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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之改嫁隔壁老王
作者：女王不在家
内容简介
 冬麦男人身体不好，但她不懂，一直以为就这样，日子挺好。 隔壁那个复员军人沈烈娶媳妇，喜宴还没结束，新媳妇闹着要离婚。 她去帮着劝，新媳妇说：他又凶又狠又不爱说话，还穷得要命！ 冬麦推心置腹：沈烈部队立过功，见识广，以后改革了，好好经营，日子肯定能过好。 谁知道人家一口怼过来：那你怎么不嫁？要嫁你嫁，别劝我！ 她哪里知道，人家新媳妇刚从一年后重生过来的，人家知道沈烈马上要栽坑里，人家悔悟了不要爱情要钞票了。 冬麦劝说无果，邻居离了，冬麦生不出孩子被婆家嫌弃，也离了。 后来，她嫁给了那个被嫌弃穷的邻居沈烈，曾经的新媳妇嫁给了她那有钱前夫。 两个女人换了换男人，还是邻居，就那么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日子。 大家都说冬麦和沈烈绝配，一个生不出娃，一个穷得要命。 沈烈一路高歌猛进，发了大财，冬麦一口气生俩！ 那个重生的前妻傻眼了，那个依然没孩子的前夫没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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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劝架
入了夏后，松山村姑娘和年轻媳妇都陆续换上了裙子，今年流行红裙子，百褶裙，风一吹裙摆便被掀得鼓鼓的，裙子上的褶子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好看。
前几天冬麦去赶集时，也买了一条百褶红裙，她挑的是和大家伙都不一样的红，虽都是红，但别人的大多是正红，独她寻了一条桃红色。
她觉得那种百褶裙的正红做得不好看，颜色发暗，看上去呆板陈旧，可自己挑的桃红色娇艳活泼，像三月爬在枝头的桃花。
今天去隔壁吃喜酒，她特意穿上了，自己低头看了看，衬着一截纤细白净的小腿儿，确实好看。
她也才嫁过来半年，还算是新媳妇，村里人见到她还会提，说这是林家的新媳妇，生得好看，林荣堂可真是有福气。
她一出门就见满地都是红色鞭炮皮，还有几个小孩子围在沈家门洞前，嘴里含着糖，在那里捡没炸响的哑炮。
几个孩子穿得脏兮兮的，还流着鼻涕，见到她便喊：“新媳妇来了！”
她笑了笑，倒是没了刚嫁人时听到这称呼的羞涩，反而对几个小孩子提醒：“别捡那个，小心炸到，远着点，要是想玩，去找他们管放炮的要新的散炮来玩儿就是了。”
正说着，就见隔壁的王二婶匆忙出来，险些撞到冬麦身上，之后她看到冬麦，哎呀了一声：“你和沈烈家新媳妇是不是认识？”
冬麦想了想，点头：“算是认识吧。”
沈烈家新媳妇叫孙红霞，是她家隔壁村的，以前上小学两个人还曾经当同桌，不过孙红霞上到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而她一口气上完了初中，孙红霞辍学后，两个人好像就此没什么交道，甚至连集上碰到打个招呼的时候竟然都没有。
王二婶却仿佛松了口气：“那敢情好，你去劝劝她吧！”
啥？
冬麦纳闷：“劝什么？”
王二婶提起这个就没好气：“这不是新媳妇已经进门了吗？堂也拜了，喜酒也吃上了，人都送入洞房了，结果人家突然说，这婚不结了，要离婚！”
冬麦一脸懵：“啥意思？要离婚？这不是今天才要结婚吗？”
王二婶：“谁知道呢，过来送亲的娘家人都气得不轻，已经劝过了，可人家哪听呢，一门心思咬死了说要离婚，还闹着要马上回家，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抢媳妇呢，你说这叫什么事？”
冬麦震惊：“她到底怎么了？我可是听说，是她非要嫁过来咱们村啊！”
说“嫁过来咱们村”这都是委婉地说法了，其实是沈烈年后复员回来，当时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公社里负责去挖沟渠，挖沟渠的时候，沈烈还挺出风头的，身体壮力气大又能管住人，就让他当了一个什么队长，反正手底下管着一些人。
据说孙红霞当时也去帮着挖沟渠，就看上沈烈了，死活要嫁给沈烈，后来媒人说合这件事，沈烈也就应了，本来这是一桩好事，谁想到，新媳妇临到头突然不干了？
冬麦脑子转不过弯来。
王二婶：“哎呀，鬼知道这是中了什么邪，反正现在根本劝不住，可是你说这好好的日子，人家沈烈为了娶媳妇，也是下了本了，媳妇娶进门就要闹离婚，你说谁受得了？你赶紧去劝劝。”
冬麦心里还是懵的：“可，可我不会劝啊！我和她其实不熟，都好几年没见过了，我哪知道人家干嘛突然不嫁了啊！”
然而，这个时候又从院子里走出来几个媳妇，一个个都气得要命，听到王二婶这么说，也都让冬麦去劝。
“你和她隔壁村，这不是认识吗，你又年轻，兴许能说上话！”
可怜冬麦就这么被推到了新媳妇的洞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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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家房子还是他爷爷那会儿盖的，朝南五间大北房，新媳妇就在靠东边那间里屋里，里屋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屋门外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几个婶子辈支棱着胳膊轰走那些人，洞房里才勉强安静下来。
冬麦看过去，新媳妇穿着红褂子红裤，身上也用红绸子绑了大红花，头发缗得油光锃亮，还戴了一朵大红花，看着真是喜庆，只是新媳妇却板着脸，没好气地斜坐在炕头上。
她看到冬麦来了，也不搭理，径自拿了旁边的红花生来吃——倒是很放得开。
冬麦便有些期期艾艾的，她被人推进来劝，可这事实在不知道怎么下嘴，她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现在看到人家孙红霞，只好硬着头皮说：“红霞，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不是挺好的？你这是怎么了，听说你想离婚？”
孙红霞斜眼看过来，见是她，冷笑了声：“哟，请了你来劝架啊？”
冬麦绞尽脑汁想了想刚才大婶们叨叨的那些话，终于道：“我倒也不是非要劝，我也劝不了，毕竟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可你看，你都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被人家娶进门了，该花的该用的，人家都花了，你和他证也领了，这突然闹着要离婚，你说谁能接受？事情走到这一步，你好歹得说说，到底为了什么？如果是咱们这婚事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提，咱们都可以好好商量啊，你说是吧？”
被赶鸭子上架的冬麦绞尽脑汁，添油加醋，把原本婶子教的话说了，她觉得自己说得还挺好的，合情合理。
谁知道孙红霞却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冬麦：“婚事没什么不周到，我也没有不满意的，我就是对沈烈不满意。”
沈烈……
冬麦无奈地道：“他人不是挺好的吗？”
孙红霞斜看着她：“哪里好？你倒是说说，哪里好？”
冬麦语塞。
说实话，她还真不觉得沈烈哪里好。
她第一次见到沈烈，还是她刚嫁过来那时候，冬天早上她正烧饭，看到没柴了，就去后院抽柴，结果恰好看到了沈烈。
赶上那天沈烈刚退伍回来，穿着一身军绿大衣，戴着一顶大厚帽子，胡子占据了小半张脸，左边脸颊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划痕，加上他生得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她乍看到，还以为土匪进村了，吓得站在那里没敢说话。
沈烈也打量着她，之后便笑了，他笑起来更不像好人了，特别痞，一看就很土匪！
他笑着说：“这是哪家姑娘，这么水灵。”
冬麦想起最初见面，她当时吓得腿都哆嗦了，撒腿就往家里跑，即使后来知道这就是前门那个参军多年的沈烈，也还是对沈烈没好印象，就是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人家军人都穿着绿军装特别勇武正气，可没他这样的啊！
不过现在冬麦是来劝和的，不是来劝离的，她想了想刚才几位村里伯娘婶子那给予重任的眼神，只好努力地想了想沈烈的优点。
最后，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违心的话：“他这人性格挺好的吧？长得也可以吧？”
为了佐证，她努力地比手画脚；“你看，他长得高，模样周正，和谁都处得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孙红霞却嘲讽地道：“是，他长得还不错，他也爱笑，他笑起来，可真是让人看得脸红，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不止对我笑，他也对别人笑，喜欢他的小姑娘多着呢，人家可不缺我这一个！”
对于这一点，冬麦倒是不怀疑。
一时不由暗恨，心说这个沈烈可真不消停，这样的一个人，让人怎么给他说项？
她只好嗫喏道：“等你结了婚，管着他，不就行了？你成了他媳妇，他得听你的。再说了，他是退役军人，听说还立过功，是不是有补助啊，我好像听人提起，说是一个月六十块钱呢！”
其实这是听她家男人林荣棠说的，林荣棠和沈烈是从小一起玩大的，林荣棠一直念叨沈烈，说沈烈有了这一个月六十，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冬麦不提这个也就罢了，冬麦提起来，孙红霞就恨得牙痒痒。
她为什么突然大变性子要离婚，其实是有缘由的，就在刚刚，送入洞房的时候，她一下子有了上辈子的一些记忆！
上辈子，她嫁给了沈烈，婚后开始还算不错，可是后来她就发现，她以为沈烈每个月有六十块钱的补助，但其实那补助，他都寄给别人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分了三家寄的，每家二十块钱，他自己竟然一分钱不剩下！
她孙红霞是看中了沈烈，看中沈烈的脸，看中沈烈的身子，看中沈烈能干，但更多是看中跟着沈烈有好日子过，结果他呢，竟然一分钱不剩下了。
她和沈烈谈过，意思是我们结婚了得攒钱过日子，你那些钱别给别人了，可沈烈固执，说那是死去战友的遗孀和父母，虽然有政府补贴，但他想尽心，说自己身体健康有手有脚人还活着，缺什么可以自己挣，国家给的补贴，他就想贴补他们。
孙红霞看着每个月六十块钱的补助就那么给别人，心疼得要命，再之后，她看沈烈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觉得他穷。
一旦你看着这人穷了，那就是怎么着都不顺眼，连带他笑起来都不好看了。
再之后，他们结婚大概一年的时候，沈烈和人家大名鼎鼎的路奎军合伙做生意，路奎军投资，他来负责，本来以为就这样发财了，谁知道他竟然遇到了车祸，差点没命了，再后面的事，孙红霞就不知道了，但是孙红霞用脑子一想都知道，他出车祸了，那生意肯定赔了，怕是欠了一大笔钱，也不知道那个路奎军会不会找他要钱！
总是沈烈这个人倒霉，跟着沈烈没好日子过！
知道了这一切记忆的孙红霞，想起自己竟然一脚踏入了沈烈家的门，真是恨得两腿都在颤，她只庆幸还没圆房，自己身子是干净的，她得赶紧离婚！

第2章 离婚
孙红霞想起那六十块钱，眼圈都是红的，她对上辈子那一年的事记忆深刻，清晰到仿佛刚刚发生，她甚至还记得当她和沈烈因为这六十块钱发生激烈争吵的时候，沈烈到了最后那疲惫而无奈的眼神，她觉得那眼神里有一丝厌倦的鄙薄。
孙红霞想，沈烈这人就是一个浪荡子，他总是说钱可以再挣，他还说他既然娶了自己，就一定会设法让自己过好日子，但是她觉得沈烈永远不会懂，对于女人来说，握在手心里的这一个月六十块钱远比他的承诺更踏实。
她就是浅薄，就是看中那一个月六十块钱。
说句难听的，如果不知道那六十块，她干嘛那么急着要嫁给他，总可以再考量考量啊！
孙红霞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
是，沈烈从来没和她提过他有一个月六十元补贴，也没承诺过什么，但是她会打听啊，她早打听到了，沈烈难道就没想过，她其实打听过吗？他难道没想过，女人其实也计较着那六十块钱？谁知道他会不会装糊涂，故意在这件事上不解释清楚呢！
觉得被骗了的孙红霞，红着眼圈，嘲讽地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冬麦，她当然知道冬麦一定是被逼着来劝的，这个冬麦，其实根本瞧不上沈烈。
她和冬麦同岁，都是二十了，但是冬麦从小生得好看，皮肤白净，眉眼也比一般人出挑许多，用村里人的话说，她不像是农村孩子，倒像是城里人生出来的。
冬麦家里也宠她，一般姑娘小学都辍学了，她却能读完了初中才回家帮着家里做事。
这样的冬麦，嫁给了林家，林家可是富户，家境不错，林家大伯更是在城里当工人呢，时不时能有好东西带回来。
林荣棠长得不错，书卷气，说话从来不大声，对冬麦也体贴照顾，简直是把冬麦宠得跟女儿一样。
上辈子孙红霞嫁给冬麦，和冬麦做邻居，前后院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多事，她可是亲眼见过的，即使冬麦生不出孩子被婆婆嫌弃，那林荣棠也是一味地维护她，说这不是她的错。
女人这辈子，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嫁人了，孙红霞觉得自己傻，看走了眼，挑了沈烈，沈烈这人，就像地里种的红薯，乍看那秧子，自然是好的，但你扒拉开一看底下的根子，根本不行，这红薯就没长好，嫁给他，心里太苦。
此时的孙红霞看着冬麦，只觉得嘲讽好笑，她怎么有脸来劝自己呢，她自己嫁了一个林荣棠，享多少福，凭什么自己就得嫁给一个穷得要命的沈烈？
所以孙红霞也不说破那六十块钱的事，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冬麦一眼，只有笑着说：“他这么好，你怎么不嫁给他？你自己嫁给他啊，要嫁你嫁，别劝我!”
冬麦听了，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也有些恼了：“红霞，我今天说这个，确实是受人所托，但你自己想想，人家把你娶进门，你突然闹这一出，人家丢人现眼不说，这彩礼，这婚礼，这糖块，这酒席，这鞭炮，一桩桩不都是钱啊？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农村娶个媳妇不容易，你就这么折腾人家？这知道的明白你是改了主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人家有仇，这是故意害人家糟蹋钱呢！你说以后谁还敢娶你？”
孙红霞正要说话，冬麦还没说完，冬麦继续道：“你倒是和我呛声说这种话，你觉得有意思吗？咱们都是农村人，十里八村，谁家没个亲戚，到时候这事传出去，你说坏的是谁的名声？你——”
她这里正说着，新房的门就一下子被打开了，冬麦看过去，进来的人是沈烈。
比起半年前，沈烈胡子早就打理干净了，头发也留成了板寸，今天穿着西装带着大红花，显得格外精神，一点也不土匪了。
不过不土匪的沈烈，沉着脸，面无表情，像一尊煞神，杀气腾腾的，那架势，简直仿佛要把孙红霞给宰了！
冬麦吓到了，连忙说：“你，你先出去吧，我和她正谈着，这不是正在劝吗，你别急……”
沈烈掀起唇，扯出一个笑，这笑看得冬麦脚底生寒。
沈烈：“谢谢嫂，不过不用你劝了。”
说着，他望向孙红霞：“你想好了？确定要离？”
孙红霞昂起头，一脸的决然：“我不用想，就是要离！”
沈烈挑眉，眉眼间透着冷漠的嘲讽：“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闹腾，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该劝的也劝了，你不听，那就离，走，现在我们马上去民政局，趁着民政局没下班，把离婚证给领了。”
冬麦一看这架势，无奈地跺脚：“你真要离啊？你结婚这一次可是——”
她想说，花了不少钱呢！
农村人办婚礼，各种花销林林总总也不少，沈烈为了这次结婚，估计连老本都用光了，听林荣棠话里，还从他那里借了二百块呢。
不说别的，就是外面正吃着的酒席，那都是钱啊！
结果新媳妇一闹气，说离婚就离婚？换个别家娶媳妇，估计能和那新媳妇一家拼命！
冬麦不为别的，她心疼钱。
尽管不是她的钱，但钱啊东西啊就这么被糟蹋，想想都难受！
然而哪里劝得住，人家新郎官直接扯着新娘的袖子，直接就把新娘往外拽，外面早围了不少人，都哗啦啦地过来，男的劝沈烈，女的劝新娘子。
孙红霞娘家送嫁的都是她本家人，一个个也不知道怎么好，在那里费了口舌劝，又对着松山村管事的说好话，说会好好劝，可哪里劝得动呢。
就这么闹腾着，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沈烈骑上自行车，直接把孙红霞按在自行车后座上，之后人家两脚一蹬，走了。
去离婚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大家面面相觑，最后王二婶一跺脚：“这都叫什么事啊，作孽啊！”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旁边架着大铁锅，铁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旁边宰杀好的几条鱼被扔在案板上，管事的手里拿着红喜簿子记彩礼账，还有提着糖袋子四处发喜糖的，现在都傻眼了。
说好的娶新媳妇了，就这么没了？那，那东西都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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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回去自家的时候，村里几个年纪大的长辈还在那里商量着这事。
大家帮着沈烈把家里收拾规整了一番，把那些鸡鸭鱼的收拢在一起，看看回头怎么办，一时又研究起来，他们那意思是，沈烈折腾了老大一圈才把新媳妇娶进门，结果人家就直接当场摞担子了，这事肯定没完，谁家能受这种气，得去新媳妇娘家讨个公道。
不过他们当然也只是商量商量，沈烈主意挺正的，一切都得等他回来再说，最后提起沈烈，大家都叹口气，觉得沈烈命可真苦。
冬麦其实听林荣棠提起过沈烈家。
沈烈祖上特别穷，到了他祖爷爷那一辈，兄弟两个穷得家里只有一条裤子，从家乡出去走南闯北，参加了一个什么运动，结果他祖爷爷的弟弟被小日本抓住了，被五头牛拽着向五个方向使劲，最后硬生生拽死了。
沈烈祖爷爷看自己弟弟死得这么惨烈，人就消停了，觉得什么都不想参加了，只想挣钱，最后终于挣下偌大家业，天津卫上海渡口，都有他家的船和铺子。
这些事却是轮不到沈烈享受的，到他出生的时候，他家已经顶着一个富农的帽子了——听说这还是因为之前主动把自家的房子地啊贡献了呢。
后来沈烈能当兵，那也是费了好大曲折，祖坟冒烟才凭着好运气进去的，这其中的那些事，林荣棠和冬麦提过，不过她没太往心里去，也就没记住。
反正沈烈这个人不容易，现在爹娘都没了，自己一个人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结果媳妇又跑了，还有比这个更倒霉的吗？
冬麦前脚刚到家，她男人林荣棠也进院了，林荣棠一进院就和冬麦说开了：“孙红霞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她竟然这么害沈烈？不是她当时非要嫁给沈烈的吗，结果人家沈烈娶了她，她又闹腾着要离，她以为小孩过家家呢？”
冬麦虽然也觉得沈烈这个人不讨喜，不过又觉得沈烈可怜，便点头：“可不是吗，沈烈家院子里还有那些鸡啊鱼的，这都是钱呢，谁家也不是这么糟蹋东西的。”
要不是办喜事，谁会买这些，这年月，大家都不算太富裕啊！
说话间，冬麦去厨房做饭，她本来打算去吃喜宴的，谁知道没吃成，就算现在沈家桌子上摆着喜宴，谁也不好意思吃了，她还是赶紧自己去做饭吧。
谁知道正拉着风箱，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却是她婆婆王秀菊过来了。
她婆婆是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太太，不到一米五，其貌不扬，不过人家在松山村腰板却挺得特别直，她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林荣辉在首都工作，老二林荣阳在他们县里陵城工作，老三就是林荣棠了，虽然就在农村，不过模样好办事好，眼看着以后也能接他爹村里会计的班，三个儿子眼瞅着个个出众，村里哪个不羡慕她，觉得她真是一个有福气的老太太。
王秀菊自己也觉得，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三个儿子，有这么三个儿子，她就是个子再矮，走路也要带风。
这样的老太太，在儿媳妇面前自然也是摆高了姿态，觉得自己儿媳妇能嫁给自己儿子，那真是八辈子烧高香了。
所以冬麦一听是自己婆婆，赶紧停下手中拉风箱的动作，朝外面打招呼：“娘，你过来了啊，吃了吗，我正做饭呢。”
然而王秀菊却是黑着脸来的，她没搭理冬麦，直接问自己儿子：“我今天听说，你陈婶家老三媳妇竟然怀了，早就知道了，人家一直瞒着不说，今天肚子显怀了，我一问，人家才说怀了几个月了，怕留不住才没说，我一听那个气啊，看她笑得那样！你这结婚都半年了，啥时候有动静啊？”

第3章 生孩子的难题
冬麦一听这个，顿时没了笑，专注地拉风箱做饭，也不太想过去和婆婆说话了。
她嫁过来半年了，确实一直没动静。
半年的时间，要说长也不长，毕竟谁家规定结婚半年肚子必须有动静？可要说短也不短，本村和隔壁村好几个都是结婚几个月就传出来喜讯了。
因为这个，王秀菊时不时说嘴，催着问冬麦动静，盯着冬麦的肚子，甚至问冬麦的月事，冬麦脸皮薄，自然有些难堪。
好在林荣棠一直都是帮着自己的，他觉得要孩子这种事不用着急，慢慢来就行，才结婚半年呢，着急什么呢。
冬麦感激林荣棠对自己的体贴，林荣棠不给自己压力，还在婆婆面前为自己说话，她觉得自己没嫁错人，这个男人对自己就是好。
因为林荣棠对自己的好，冬麦便愿意忍耐婆婆一些言语的不堪，哪怕有一次婆婆拐着弯说不下蛋的鸡如何如何，她也装作没听到了。
冬麦使劲拉着风箱，往灶膛里添火，耳朵却是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不想听婆婆说话，免得听了难受，可是忍不住想听听她又怎么说了。
林荣棠根本不理生孩子那茬，反而说起沈烈的事了，说沈烈不容易，说沈烈娶媳妇白娶了，又安慰他娘说：“娘，你看沈烈和我同岁，都二十四了，沈烈到现在没娶上媳妇呢，我比他强多了，再说才半年，你着啥急，孩子这个主要是靠缘分，没法急。”
冬麦听着她家男人说的话，心里更加感动了。
大夏天，灶膛里的火苗烧着，灶房里闷热得让人窒息，汗水从脸上往下流，她擦了一把汗，心想她这辈子嫁给林荣棠就是有福气。
这样的男人，做事细心体贴，她去哪里找啊！
然而王秀菊却急了：“我不管，反正你们记着，今年冬麦的肚子必须有动静！你现在也别闲着，赶紧带着冬麦让人家卫生所给她检查检查，看看她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不然咋就怀不上呢？”
林荣棠一听这话也急了，额头青筋隐隐露出：“娘，你说啥呢？冬麦身体哪能有问题，她好着呢，我都说了，我们结婚才半年，你非这么逼着有意思吗？村里结婚一年没怀孕的多得是！你怎么不和人家比？”
王秀菊看儿子竟然为了媳妇和自己急，更恼了，也委屈了，指着林荣棠：“你娘拼着命把你生出来，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和你娘嚷嚷的？我可给你把话撂下，这媳妇是你自己非要娶的，现在娶进来不下蛋，我王秀菊不干，你们自己想办法，赶紧给我怀上！别和别人比，别人是别人，我王秀菊是王秀菊，我王秀菊的孙子就得赶紧抱上！她如果一年内娶不上媳妇，咱家就不要了，要这种媳妇干嘛，进门吃干饭吗？不下蛋的鸡，谁家也不要！”
说完这个，她气得直接将旁边喂鸡的盆子端起来，狠狠地地上一翻，鸡盆里面的鸡食被扣了满满一地，鸡盆哐当哐当地发出声来，院子里的鸡也都咕咕咕地四散跑开了。
王秀菊一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骂咧咧的。
谁知她刚走到门前，就看到沈烈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两条鱼。
王秀菊一愣，不过没理沈烈，径自走了。
这个时候林荣棠也看到了沈烈，顿时尴尬了，他家这破事，还没和沈烈提过，没想到正好被沈烈撞个正着，干干地扯了下嘴角，还是说：“你回来了，怎么样了？”
沈烈脸上没什么表情：“办了离婚手续。”
林荣棠：“哎，还真办了离婚，你说这是何必呢！”
沈烈却不太想提这事了，他将手里提着的两条鱼递给林荣棠：“本来今天应该请你们喝喜酒，谁知道没吃成，估计你们中午饭还没吃吧。”
他当然听到了厨房烧火做饭的声音。
林荣棠自然不要：“别，别，这哪能呢，你这也不容易，这不少钱呢，你说这怎么能成！”
沈烈却直接把栓鱼的草绳递给林荣棠手里：“我刚才在公社里顺便过去了各家摊子那里问了，大部分人家愿意退，就是少退点钱，不过有些没法退，这鱼肯定不行了，大夏天的，放几天就坏了，我一个人肯定吃不了，放着白浪费，这几天荣棠你为了我这个事跑前跑后，也费心不少，你也别和我推脱，收下吧，就当是帮我消耗了。”
沈烈话说到这份上，林荣棠当然只有收下的份，收下后，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着？”
沈烈却只是笑了笑：“能怎么着，也就娶媳妇而已，没娶上媳妇就不过日子了，还不是照样，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林荣棠看他倒是看得开，也算放心了点：“没事，咱不愁媳妇，我看以前相中你的小姑娘不少，慢慢找吧。”
沈烈却没再说什么，客气了两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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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棠把那两条鱼打理了，鱼肚里的杂碎都扔在鸡盆里喂鸡，两条被打整干净的鱼放在了灶台上。
冬麦便开始做鱼了，切了葱花姜末，把辣椒切成圈，把那条鱼切成两三指宽，把前两天切成的豆腐入了锅，先煮了一会，取出来，在热锅里加油放了鱼去煎，煎鱼先大火，再中火，最后加水慢慢地熬。
本来冬麦没吃中午饭有些饿了，但现在竟然觉不出饿来，就这么慢条斯理的烧着火。
她身子一向还好，进门半年肚子没动静，和娘家提过，娘家的意思是，才半年，至于吗，说她嫂子进门一年才怀上，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可她婆婆就这性子，着急，人着急了说什么话都可能，不下蛋的鸡这种话，冬麦自然不爱听，但人家说了一次又一次。
这让冬麦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就是给人家娶进门下蛋的鸡。
才半年，婆婆就这么说话了，如果一年后自己肚子还是没动静，不知道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这时候林荣棠钻进来了，就蹲在冬麦身边，小心地打量着冬麦。
夏天本来就热，灶房里烧着火，火光烤得冬麦雪白皮肤里透出粉扑扑来，细密的汗珠漾在那层涂了脂粉一般的肌肤上，又嫩又润，看着让人想咬一口。
林荣棠当然知道自己娘对媳妇不满意。
他娘最初看中的是他二哥给介绍的一个，那姑娘的爹是木匠，家境不错，陪嫁也多，关键是王秀菊娘家村的，王秀菊喜欢。
可林荣棠就是看中了冬麦，他早就喜欢冬麦了。
冬麦上初中那会，他有一次骑车子路过，就看到冬麦打着伞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姑娘真好看，以后要娶媳妇，就得娶这样的。
后来，冬麦长大了，他相亲时候恰好遇上，一眼就认出来，再也不能抛下了。
林荣棠蹲在木头凳子上，就那么几乎贪婪地看着冬麦。
这是他的媳妇，他的媳妇啊，他会恨不得将她抱着，将她吞下肚子里，想狠狠地要她，想把她的肚子搞大了。
她的腰肢那么纤弱，她身段那么苗条，有一天把她搞大了肚子，大腹便便地进出灶房，流着汗给他做饭，想想那情景，他便会胸口发涨，会充盈着满足，会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
林荣棠最后到底是叹了口气，安慰说：“咱娘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说说，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她也是为了我们好，再说她毕竟是长辈，你看我面子，就别往心里去了。”
然而冬麦一听这话就觉得委屈。
她并不喜欢林荣棠在这里和稀泥，诸如“为了我们好”，“刀子嘴豆腐心”，“毕竟是长辈”，“看我面子”，“别往心里去”，这些话，排列组合一下，当婆婆的便可以无限度地被包容，至于她的委屈，却是连“往心里去”都不能了。
不过她也知道，就农村里的这些大老爷们来说，林荣棠已经足够好了，如果是别的男人，未必就会和自己媳妇低声下气说这番话，人家会觉得婆婆骂你几句怎么了。
冬麦鼻子里酸酸的，不过也说不上来谁做错了什么，一时又会觉得，也许真怪自己，谁让自己没有尽快怀上身子呢。
怀上了，不就没事了。
“好了，别难过，明儿给你去陵城买衣服，上次去城里，我听二嫂说，人家有那种出口转内销的衣服，比咱们的衣服洋气多了。”
冬麦眼圈红了下，推开林荣棠：“算了，别乱花钱了，回头娘又得说了，你出去吧，这里太热了，我做好了鱼，我们就吃饭。”
林荣棠看她这样子，终究不放心，要陪着她一起在灶房里烧火，冬麦自然把他赶出去了。
她生不出孩子，已经是大过错，若是让婆婆看到自己让丈夫做饭，还不得骂死。

第4章 鱼汤和晚间的响儿
炖好了鱼，冬麦想起这鱼是人家沈烈给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遇上这事，又把鱼给咱，想想也怪不容易的。”
林荣棠扒拉了一口饭：“我刚要和你说，盛两碗鱼汤在那个黑瓷罐里，我给沈烈端过去，他估计现在还没吃饭呢。”
冬麦点头：“行。”
说着，利索地盛了，放在黑瓷罐里，又挑了几块好的鱼肉在里面，那鱼肉都炖得白烂如泥了，勺子一进去，便没在粘稠乳白的鱼汤中了。
冬麦又添了几块豆腐并一些青菜叶子在里面，有荤有素，才让林荣棠端过去。
林荣棠过去的时候，沈烈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前借的桌子凳子碗还给人家了，那些吃食该退的退，该送的送，乍一看，除了墙上贴着的红喜字还有地上的碎炮仗皮，几乎看不出来这里办过一场喜事。
沈烈见林荣棠看着那红喜字，便走过去，将窗户门上贴着的喜字都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角落里了。
“好了，这下子算是过去了。”他笑着这么说。
“你啊你！”林荣棠看他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还在笑，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能怎么着，我非得难过地喝酒撒泼？”沈烈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
“孙家那边怎么说，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咱办喜事的钱，得让他们赔吧！”林荣棠觉得如果不找孙家赔，也太便宜他们家了吧？这不是故意坑人吗？
“彩礼二百块钱，退回来，其它的不要了。”
“就这？不让他们赔？”
“他们家哪有钱赔？再说还是算了，人家没看上我，临结婚后悔了，我也不是说离了她家就要打一辈子光棍，找人家要钱，倒像是赖上人家，太难看，犯不着。”
说着这话，沈烈打开了黑瓷罐，鱼汤的鲜香便扑鼻而来，里面的鱼汤粘稠白浓，让沈烈想起以前在部队出任务受伤，医院里给补的牛奶，鱼汤里面有豆腐，看着就滑嫩，还浮着翠绿的荠菜叶子。
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勺子旁溢出的鱼汤点滴成珠，尝了口，味道自是醇美。
沈烈有些意外：“谁做的？”
林荣棠便有些得意了：“还能谁，我媳妇呗。”
沈烈：“看不出来，嫂子手艺这么好。”
林荣棠比沈烈大几个月。
林荣棠：“她娘家祖上开过饭馆，做鱼汤面是一绝，她这是跟她爹学的。”
提起冬麦，沈烈就想起白天听到的，王秀菊大骂的那段。
林荣棠显然也是想起来了，面上有些尴尬：“孩子的事，其实我们也不着急，就是我娘急，你说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毛病呢，就是看运气呗。”
沈烈点头：“是，才结婚半年，这个真不用着急，不过你也哄哄嫂子吧，说实话，伯母骂的那几句，也实在不好听。”
说着这话，他想起最初见到冬麦的情境，当初还复员回家，折腾了一路，凌晨时候才到家，谁知道一到家就看到冬麦，穿着掐腰小翠花棉袄，在冬天朦胧的早晨，看着像一株带着露水的小树。
当时他就随口调侃了一句，后来知道这是林荣棠才娶进门的媳妇，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因这点过意不去，他也就很少和她说话。
林荣棠想起自己娘说的话，心里多少有些难堪，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娘就那脾气，我只能两头哄着，还能怎么样呢，你说是吧！”
沈烈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就不提这事了。
**************
晚上时候，冬麦提了水，趁着天黑，洗了个澡，林荣棠也洗了，之后两个人便抱着上了炕。
林荣棠大口呼气，掐冬麦，掐得冬麦哭起来，冬麦疼得难受，又哭起来。
冬麦趴在炕头上，委屈地咬着被角，拼命地不让自己的哭声漏出来，可哪里忍得住。
林荣棠有些挫败地抱着冬麦，颓然地倒在那里，算是完事了。
夏日的晚上，月亮只是一个月牙儿，稀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贴有红喜字的窗户上，又漫入大炕上，炕上的男女却各有心思。
冬麦是觉得，怀上孩子并不容易，竟然要忍受这么疼的事，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忍着了，当女人好像都这样，娘也说了，新媳妇开始疼，忍忍就行了。
再说这不都是为了怀上孩子吗？
现在好了，他折腾过去了，她可以安心躺下睡觉了。
林荣棠趴在黑暗中，呆呆地侧首看着冬麦。
冬麦结婚前，她娘应该和她说过，不过估计脸皮薄，没说太透，所以冬麦并不知道确切，他大致压着搞搞，她也不知道深浅，以为就是这样了。
她不懂，他也没打算让她懂，一辈子不懂才好呢。
借着外面一些浅淡的光亮，他能看到她的脸，甚至凭着直觉捕捉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他知道她如释重负，知道她在拼命忍着，更知道她疼。
她只是不知道，她得到的疼，和实际别人的那种疼并不一样。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可以，谁愿意这样？他也希望自己是一个正常男人，可以给她正常女人能够享受到的，可以把她肚子搞大，可以让她像村里其它怀了孕的媳妇一样大肚便便，却又一脸神气地摆着身子走路。
只是他不能而已。
最初，他并不知道，他和沈烈他们都差不多，不过是有大有小罢了，后来偶尔间一起撒尿时，他猛地发现，好像别人变了，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心里忐忑起来，开始怀疑自己，并且开始藏着，不再让人看到，自己却暗中观察着，疯狂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去发现那些细微的变化。
他盼着差距只是一时的，有人早长，有人晚长，然而一天天的，他彻底失望了。
他停留在了小时候。
在经历那段绝望的黑暗时，他想过自杀，上吊跳河都想过，但他终究是贪生怕死的，并不能对自己下狠心，后来他去陵城的图书馆，借到了书，从书中那些含糊的一言两语中，去猜测自己到底是什么问题。
没等他搞明白这一切，他就到了相亲结婚的年龄了，他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向家人坦诚这一切，他只能是含糊地随着大家一起相亲，想着也许能找到一个，并不在乎的，但是怎么告诉人家，他不知道。
就这么得过且过，他逐渐成了对相亲对象挑剔的那类人，人人都说他眼光太高，一直到遇上冬麦，他便不舍得了，这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女孩，他想娶她，想和她一起生活，更想每天早上看着她的睡颜醒来。
他想，她睡觉时一定恬静甜美。
事实上果然如此，在他娶到她后，他饱览了她的甜美，却觉得自己不能够尽兴地品尝。
想要人家说起的那种畅快淋漓，想让她为自己尖叫，想得心都痛了。
林荣棠咬了咬牙，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冬麦，这样可以忽略掉心里的内疚，也可以忽略她现在的委屈。
没关系的，他爱她，尽管从未说过，可他打心眼里爱她。
至于孩子，他一定会想到办法解决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
而就在同一片月光下，沈烈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没了，其实没什么，他也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怕什么啊，不就是媳妇没了吗，他不在乎！
可为什么他家后院就不能消停点？
就这么前后邻挨着，他躺在他家炕上，隔着一道墙，听后院的声音就听得特别真切。
他都能听到后面一声一声的哭，可怜兮兮的。
沈烈黑着脸，用被子蒙住头，让自己不要去听，专心睡觉，可是不行，后面还是那声儿。
沈烈气得差点把被子扔地上：“这还有完没完？”
整天这么闹腾，竟然还没怀上？
沈烈下意识竟然想着，等怀上了就不能闹腾了吧，他就能睡好觉了吧？
可谁知道，等人家那边彻底没声了，他还是睡不着。
“艹！”沈烈骂了一声，披衣服起来，直奔灶房里提了水。
很快，沈家院子里传来冲水的哗啦啦声。
当那沁凉的井水冲刷过眼睛鼻子耳朵，封闭了一切的感官后，沈烈只有一个念头：后院那小媳妇，她赶紧怀上吧！

第5章 城里拜访
冬麦觉得，生孩子这个事并不难，很多人结婚一年半载就生了，而自己结婚半年没生，不过是运气不好，但自己这么努力，晚上隔三差五都要忍着痛，按理应该很快就能怀上吧？
然而事情并不像冬麦想得那么顺利，夏天过了麦收后，就入了秋，冬麦的桃红裙子洗洗收起来了，秋天被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落了满地，中秋节吃月饼，月饼吃完了，眼看着天就要凉了下来，冬麦肚子依然没动静。
王秀菊为此说过好几次，意思是催着林荣棠带冬麦去陵城看看：“不看看怎么知道，万一有个啥呢？这都眼看进门一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你说我能不急吗？人家隔壁老三家媳妇肚子吹气一样大起来，人家天天问我你家媳妇啥时候怀，我怎么有脸和人家说？”
这并不是王秀菊非要为难儿媳妇，是她确实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没脸了。
她这个人个子矮，长得也不好看，以前自卑，人堆里不爱吭声，后来三个儿子争气，她扬眉吐气了，扬眉吐气后，她就比一般人更要强，事事都要出风头，生孩子一项比人家落后了，她就受不了了。
天天被这么说，冬麦难受起来，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她甚至曾经哭着对林荣棠说：“等明年咱们结婚一年，我要是生不出来孩子，我们就离婚吧，我是受不了了。”
她是当儿媳妇的，做不出和婆婆对上的事，况且她确实肚子没动静，人家婆婆说她，至少按照村里的逻辑，那是句句在理的。
林荣棠自然是心疼冬麦，抱着冬麦安慰，说没事，等等，也许就有了，还说咱去医院查吧，赶明儿就去医院查。
于是这天，秋天庄稼收了又播种后，林荣棠找王秀菊要了五十块钱，提了半袋子玉米面，带着冬麦过去陵城了。
去陵城，先是坐牛车，之后又乘坐公家的那种公交车，总算到了陵城后，冬麦晕车，一下车吐得稀里哗啦，林荣棠从旁边悉心照顾，找旁边小卖铺要了水来，给她漱口，又给她买一兜肉的小包子吃。
冬麦含着眼泪看林荣棠：“你对我真好。”
只是可恨，她没能给他生孩子，她对不起他。
林荣棠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冬麦的辫子：“别瞎说，你我是夫妻，这都是应该的，我们先去二哥家安顿，明天再去医院，今天估计去医院也晚了。”
冬麦越发感动，心想她找的这个男人，天底下再也没有能比上的了，如果自己真和他离婚，以后的男人是万万不可能像他这样疼爱自己。
吃了小包子后，林荣棠背着玉米面，扶着冬麦出了门店，站在路边研究着公交车站牌，城里车水马龙，林荣棠虽然来过，但也不是特别熟，他还是得先研究研究。
正研究着，就听到一个声音：“哥，你怎么在这里？”
林荣棠看过去，竟然是沈烈。
他顿时笑了：“你怎么也在？我说这两天没看到你人影，原来是来城里了。”
说话间，他看到沈烈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样子四十多岁，穿着黑呢子大衣，一看就特气派，倒是有些惊讶。
沈烈便介绍了林荣棠，又对林荣棠说：“这是我以前部队认识的前辈，叫路奎军，我得叫他一声大哥。”
林荣棠一听路奎军三个字，顿时肃然起敬，他知道这个人。
三年前，这个人的大名就传遍了陵城下面各公社，人人都知道，这位从某蒙拉来了三货车的羊毛，之后自己用改造过的旧梳绒机，用两个月的时间将三货车的羊毛梳成了羊绒，他把羊绒卖出去后，一口气挣了五万块。
要知道这年头，一年能挣一万的，都是万元户，都要上电视，路奎军这件事瞬间传疯了，大家都羡慕得流口水，都想跟着路奎军学。
林荣棠只隐约听人提起这位传说中的路奎军以前在部队干过，没想到沈烈竟然认识他。
路奎军倒是一个爱笑的，他赶紧搓了搓自己的手，之后向林荣棠伸出手来，慌得林荣棠赶紧和他握手，恭敬地说：“认识你真高兴，幸会幸会！”
这是他以前别人家里看电视学到的，知道电视上这么说。
路奎军看向了冬麦，见冬麦脸色不好，便问：“这是怎么了？”
沈烈也注意到了，挑眉问：“晕车？”
林荣棠有些不好意思：“晕车挺厉害的，刚才还吐了，现在好点了，我正打算坐公交车去我二哥家先歇歇。”
路奎军：“你二哥住哪儿？”
林荣棠：“就在历崔路那边。”
路奎军点头：“行，我车就在这里，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沈烈见了，略犹豫了下，还是说：“路哥，别麻烦了，你不是刚才还有事？”
路奎军豪爽地笑了：“这是你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都是兄弟，你平时也不是这种人，怎么现在和我见外了？”
林荣棠连忙说不用了，路奎军坚持，热情难却，沈烈也就劝林荣棠上车，并提着那半袋子玉米面放车上，于是林荣棠便要扶着冬麦上车。
冬麦现在身上都是虚的，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但他们刚才说的话，她是听到了，看沈烈那意思，好像刚开始不太乐意，她也就不想勉强，便说：“算了，我现在好多了，就不麻烦了。”
嘴上这么说，可语气却是有气无力，一看就虚弱。
沈烈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荣棠反而劝她：“你别逞能了，上车吧，咱尽快到了我二哥家也能歇着。”
冬麦倔不过，上了。
这个时候私家车很少见，红旗轿车，坐上去别有一番感觉，坐在车里看外面，特新鲜。
林荣棠扶着冬麦，便忍不住看看车里布局，好奇地问起路奎军，路奎军都一一说了。
“他也会开车，还是高手，你平时多问问他就行了。”路奎军说的这个“他”自然是指沈烈。
林荣棠倒是意外：“你还会开车，我竟然不知道！”
沈烈扯唇笑了笑：“这不是没车吗，没车，会开车有什么用。”
路奎军笑道：“得，我这个给你开行不？”
几个男人说笑着，冬麦歪歪地靠在座椅背上，座椅上有一股皮子的味道，她闻着其实反而更难受了，不过想到这样比她坐公交车满满晃悠着去家里快多了，也就努力忍着。
说话间，不知怎么就提起来沈烈离婚的事，两个男人自然安慰沈烈，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沈烈却是并不在乎的样子。
冬麦恹恹地靠着，心里却想起来邻居们叨叨的，说是孙家向他道歉了，彩礼二百块也还给他了，至于其它的，他竟然真得一分钱没要。
大家都替他惋惜，对方姑娘做出这种事，害得他人财两空，他不要一笔太可惜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人家说不要就是不要。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这算是仁义，大男人嘛，人家女人不愿意跟你了，也就认了，追着女人屁股后面要钱算什么？
这个时候林荣棠二哥家已经到了，车停下来，林荣棠谢过了路奎军，冬麦也表示了感谢，林荣棠便扶着冬麦下车了。
下车后，还对着人家挥挥手，人家就开车走了。
这个时候凉风一吹，冬麦反而觉得好多了，人也清醒了许多，便和林荣棠一起上了二楼。
林荣棠他二哥林荣阳在陵城化工厂上班，娶的媳妇是陵城第一医院的护士，两口子都挺忙的，这个点儿都不知道在不在家。
吭哧着爬向二楼，运气好，林荣棠二嫂竟然在。
二嫂叫戴向红，皮肤白，不过眼睛下面有个大痦子，她性格温柔开朗，懂的也多，冬麦虽然只见过她几次，但对她很是敬佩。
戴向红一看林荣棠两口子过来了，赶紧把她们招呼进门，见他们带着半袋子玉米面，倒是挺高兴的，说这个自家种的比外面卖得好，又冲了橘子水给他们喝。
戴向红问起他们两口子来陵城干嘛，林荣棠有些尴尬，便起身装去上厕所避开了，冬麦便把这事说给戴向红了。
戴向红听了，笑道：“才结婚不到一年，其实不用急，要孩子这事真是缘分，不过婆婆那里既然说了，那赶明儿我带你们去医院，你们都去查查就是了。”
冬麦有些懵：“都去查查？”
戴向红：“是啊，可不都得去查查嘛！一般都没问题，这不是着急吗，着急就查查呗。”
冬麦懂了：“所以我们生不出孩子，有可能是我的问题，也有可能是他的问题，还有可能我们两个都没问题，只是暂时没怀上。”
戴向红笑：“对，就是这样！”
冬麦恍然，恍然之后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以前，婆婆说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她是不是也应该说，不一定是谁的问题呢，不查怎么知道？
当然了，现在在陵城查个明白，万一真是自己的问题，自己就识趣点，赶紧离婚，如果不是，那以后婆婆说自己，自己可是有话说了。
所以来查查真不是坏事。
戴向红倒是挺喜欢这个村里的弟妹，觉得她淳朴可爱，长得也不错，谁不喜欢水灵灵的小媳妇呢。
“总之，你不用着急，明天就带你去医院查，这个我给你安排就是了。”
冬麦听着，一扫之前晕车的低迷，心情豁然开朗。

第6章 矛盾
当天恰好戴向红调休，领着冬麦去菜市场买了菜，还另外要了几个现成的拌凉菜，冬麦看着人家拌凉菜的生意挺红火的，便感慨：“这是私营的吧？估计挣不少钱。”
戴向红将找回的零钱塞兜里：“是，现在这种私营餐馆挺多的，又便宜又好吃，也不要粮票了，生意可红火了，你没听说吗，据说是研究白粉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冬麦的心就活动开了：“卖凉菜，卖茶叶蛋，卖包子，都挣钱，那你说我以后卖个鱼汤面啥的，是不是也能挣钱？”
戴向红想起冬麦做的鱼汤，笑了：“那敢情好，你卖吧，你如果卖，我给我们全医院的人都说你做得好吃，让他们去吃！”
冬麦：“也就说说而已，哪那么容易啊！”
冬麦之前也就来过两次城里，城里灯红酒绿的，她还不太熟，不说别的，坐公交车都觉得晕头转向，这里花样太多，她觉得她一时半会搞不明白，但想起人家凉菜店的买卖，又觉得实在好，不知道挣多少钱呢。
她也想挣钱。
晚上林荣阳回来，戴向红和冬麦已经做好了饭，摆了一桌子的菜，还挺丰盛的，林荣阳和林荣棠两兄弟开了一瓶二锅头，两个人边喝边聊。
林荣阳说起他们厂子里的事，说是现在要进行体制改革了，上面下了文件要改，传达了精神，但是具体怎么改还不知道，工厂里说啥的都有，乱糟糟的。
林荣棠敬了林荣阳一杯：“别管咋改，反正咱这是铁饭碗，不怕！”
林荣阳也觉得是，兄弟两个碰了一杯。
冬麦却还是惦记着开店的事，她就好奇问林荣阳：“二哥，咱工厂估计挺大的吧，平时都哪儿吃饭啊？”
林荣阳就告诉她，有食堂，大家都在食堂吃，冬麦又问那里面伙食怎么样，林荣阳自然说不好吃。
就算食堂味道好，长期吃天天吃，就那点东西，肯定也早腻歪了。
戴向红从旁笑着给林荣棠冬麦添了一筷子菜：“冬麦挺有想法的，想开饭馆。”
林荣棠忙道：“她哪有那个能耐呢，就是瞎想想算了！”
冬麦其实还想问，但被林荣棠这么一说，也只好算了。
两兄弟今天喝了不少，都有些醉，两个女人分别扶着自己男人进了屋。林荣阳家这房子还是新分的，虽然面积不大也就六十多平，但是个两居室。
冬麦将林荣棠安顿在次卧，林荣棠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嘴里说：“冬麦，你躺下，我抱着你，我给你孩子。”
冬麦脸红。
她其实不喜欢男人喝酒，觉得酒气熏人，不好闻，臭臭的，。
她为林荣棠脱了鞋，盖上被子：“你先躺着，我过去帮着嫂子一起收拾收拾碗筷。”
林荣棠自己在那里难受地打着滚，嘴里喃喃地喊着冬麦。
冬麦出去，把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了，又把碗筷洗了。
戴向红：“冬麦，你长得好看，也能干，我看你托生托差了，应该生在城里才对。”
冬麦笑了笑，不说话。
其实她很小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说她是下乡的知青扔在村里的孩子，不是爹娘亲生的。那个时候街上没牙的老太太和她开玩笑问她想找城里亲爹娘不，说去城里能享福，跟着亲爹娘吃商品粮，她站在那里笑着，也不吭声，再后来大一些就没人提这事了。
大人以为她忘记了，其实她还记得。
但也只是记着罢了。
她爹娘对她好，她两个哥哥都疼她，她觉得挺知足的，至于什么亲生父母，生下来就把她扔了不要她了，就算找到有什么意思呢？
冬麦来到城里，看着城里那么多车那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冷冷的，她觉得很遥远，并不敢想象她的亲爹娘也是这样的，生活在城市里的爹娘，就算有一天见到，她怕是也生不出亲切来。
所以这些事，冬麦不会去想，也不会去问，只当没有罢了。
收拾好了，自己也稍微洗漱之后，冬麦回到次卧，这时候林荣棠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就那么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她进屋，有些呆滞地转过脸来。
冬麦便上去掰了掰他的脸：“你这是酒醒了？”
林荣棠有一项好处，喝了酒哪怕是醉了，睡一小会就没事了。
林荣棠：“我睡了多久？”
冬麦：“就一会。”
林荣棠还是有些头疼，挣扎着侧过身来。
冬麦见此，便过去帮他掐掐头。
冬麦手挺巧，这么掐了一会，林荣棠就舒服了：“媳妇真好。”
冬麦心里却是一直想着事，便说：“荣棠，你考虑没考虑过，咱们干脆到城里来开一个饭馆，到时候你忙别的，我来做鱼汤面。我今天看了人家卖凉菜的，大家都排着队买，我估摸着咱如果开个鱼汤面馆，买卖肯定好。”
林荣棠：“你想啥呢！怎么可能！”
冬麦想过林荣棠会不同意，但没想到他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自己，她有些不高兴，手也停下，不再帮他掐了：“为什么不可能？我观察了，人家那个卖凉菜的，估摸着和咱一样，就是农村的，人家能干的，咱们过来开个店怎么了？”
林荣棠看冬麦不高兴了，便拉过来她的手：“冬麦，我不是说不让你干，我这不是怕你辛苦吗？你以为这种私营小摊小店好干吗，这都得卖大力气才行，起早贪黑的，你是我媳妇，我心疼你，你在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冬麦：“那你说，你对咱以后啥打算？就这样天天伺弄家里的地吗？你手头现在有多钱，好歹给我交个底。”
以前冬麦是不好意思问，脸皮薄，许多涉及自己的利益的，也就没太细说，含糊着，但她现在有点不乐意了。
她被人家当成要下蛋的母鸡，不下蛋就要扫地出门，她觉得她得豁出去，立起来，事关自己的利益，总要问清楚，毕竟她是这家的媳妇，不是这家的丫鬟，不能家里啥事都不知道。
林荣棠笑了笑：“能有什么打算，就这么过呗，还能怎么着？”
冬麦严肃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拽起来：“这事我们得好好聊聊，你不要嬉皮笑脸给我打马虎眼。”
林荣棠便笑不出来了：“冬麦，我是家里最小的，你看我两个哥哥都在外面，咱爹娘家里那些东西，早晚不是咱们的吗，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听话听音，冬麦明白了：“咱们地里收的麦子，说是放在爹娘那里，其实都是合起来放的是吧？”
其实今年夏天收麦的时候，冬麦就觉得不对劲了，提出来过，但是婆婆那里一口一个生孩子压着，又说粮食放我们这里，我们这里有大缸能放，她也就没细问，毕竟才进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跑过去婆婆那里一斤一两地算计麦子多少，她还是有点脸薄。
林荣棠听冬麦这么说，目光就有些躲闪：“也不算是合起来，这不都是我们的吗？”
冬麦：“那之前打的玉米呢，不是说家里用不了拿去卖，卖了钱，你说你收起来了，钱呢？”
被冬麦这么追问，林荣棠就拉下脸来了：“你问这么仔细，这是觉得我管不了钱？还是怕我怎么着？”
冬麦一脸平静：“我没觉得你怎么样，也没觉得你管不了钱，我只是需要你告诉我，我们是两口子，庄稼地我也出了不少力气，收了粮食，到底放哪里，这是咱们共同的事，我觉得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林荣棠便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冬麦看。
冬麦坦然地回望他。
最后还是林荣棠叹了口气：“冬麦，卖玉米的钱，确实都在爹娘那里放着，但她也就是给咱们放着，回头咱用啥钱，找她要就行了，这次我来城里，找她要了五十块。”
冬麦听了，笑笑：“原来咱们进城去医院，还得找娘要钱。”
林荣棠看着冬麦，冬麦明明在笑，但他却觉得很不对劲，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哄着她道：“冬麦，咱家的事，确实是娘管着，但是娘也是为了咱们好。”
冬麦垂着眼，心想，我就是烦透了这个为我好，为我好，这叫哪门子的为我好，我不想你这么为我好可以吗？
不过她看看自己丈夫，还是说：“行，家里的事，既然没分开，那就没分开吧，毕竟爹娘也是为了咱们好，但是开饭馆的这个事，你看看行不行？你仔细想想，明天我们经过凉菜店，也能多看看。”
林荣棠没想到说了半天，她还能绕回来，头疼地道：“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你知道在城里开一个饭馆需要多钱吗？怎么可能给你那么多钱让你开饭馆！”
冬麦：“也不是非要家里出很多钱，我可以去娘家借钱，等我挣了，再还给娘家。”
林荣棠断然拒绝：“那也不行，咱爹马上就能退了，到时候村里会计的活就给我，我能领一份财政工资，家里还种着地，收成也不少，缺不了你吃，缺不了你穿，你别瞎折腾，安分在家，回头你怀上了，你好好在家养孩子是正经。”
冬麦顿时不想说什么了。
她闷不吭声地收拾了下自己东西，之后关上灯，上床睡觉。
窗帘是半开着的，林荣阳家这房子临着小区里面的一条小道，那小道上有路灯，路灯就这么照在了窗户上。
林荣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在等冬麦说话，他知道冬麦的性子，冬麦憋不住，有什么事都想和他说说。
但是屋子里很安静，冬麦一直不说话。
他想起刚才冬麦那沉默平静的样子，心里就有些慌了，便对着窗前的光，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后，他咬了咬牙，凑过去，从后面揽住了冬麦：“生我气呢？”
声音却格外温柔。

第7章 医院检查
冬麦并不太想搭理林荣棠，觉得和他说不明白，她心里甚至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她想，自己想的事情，戴向红能明白，但是林荣棠为什么一口否决，他想都没想在城里开一个饭馆的可能性。
在他心里，自己就是应该在家带孩子吗？
况且，孩子还没影的事呢。
冬麦摇了摇头：“没生气，我刚才那么想，确实莽撞了，开饭馆要不少钱，我们现在确实干不成。”
林荣棠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先暂时不想，但其实心气儿还在，还想以后有机会试试？
不过他不再提了，以后，他想想法，让她怀上，她兴许就忘记了，农村女人可不就这样，一个孩子就拴住了。
他笑着说：“没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咱们明天检查完后，如果没事，我就带你到处逛逛，你看看想要什么，给你买，我听说城里有出口转内销的裤子，那都是好东西，还有港版货，穿上洋气。”
然而冬麦并不喜欢，对买什么也没兴趣。
刚结婚那会，林荣棠说给她买，她心里甜滋滋的，但现在想到花多钱是从王秀菊那里要回来的，回头还得向王秀菊报账，冬麦心里就觉得膈应，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冬麦：“还是想想明天检查的事情吧，你带够钱了吧，咱俩都得检查。”
林荣棠：“啥？咱俩都得检查？”
冬麦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当然了，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二嫂说的，说都得检查。”
***********
第二天林荣棠和冬麦是和戴向红一起过去医院的，路上坐的公交车，冬麦现在精神了，不晕车了，好奇地看窗外，看那些店铺，那些卖衣服的卖鞋子卖吃的的，有些店铺里人多，有些店铺人就少。
冬麦脑子里便幻想，如果自己开一个鱼汤面馆，会怎么样，会有人来吃吧，毕竟她炖的鱼汤，大家都说喜欢呢。
就这么瞎想着，已经到了医院，医院里人竟然很是不少，冬麦看得都眼花了，戴向红领着林荣棠冬麦直接过去了，过去后却是分男女的，分别检查。
戴向红当然不能带着林荣棠过去，就给他说了，这检查应该怎么怎么检查，让他自己去：“实在不行，我找个熟人带着你？”
林荣棠自然有些懵，不过还是表示自己过去检查就行，哪能太麻烦戴向红呢，再找别人带着也太欠人情了。
而戴向红自己带着冬麦各地方跑，一会儿这里抽血，一会哪里测什么仪器，冬麦看得眼花缭乱，就这么跑来跑去，医院消毒水的味儿很难闻，冬麦觉得憋气，好不容易跑完了，戴向红过去忙她的工作了，冬麦也赶紧跑出去院子里站着。
院子里其实也有味儿，但总比在医院里头强。
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林荣棠出来，就有些纳闷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
林荣棠躲开冬麦的视线：“也没什么，人多，得排队。”
冬麦：“原来有不少男的都来查这个啊？”
这对她来说是挺新鲜的，她以前一直以为男的一定没事，毕竟又不是男的生孩子。
林荣棠：“也就是顺便查查吧，都是大小伙子，看着年轻又壮实，能有啥毛病呢。”
冬麦想想也是，两口子便从医院出来，冬麦恰好看到那边一个摆摊卖烤红薯的，天冷，还吹着风，那红薯刚烤好，甜香的热气往人鼻子里钻，冬麦便动心了，她就看了看林荣棠，那意思很明显，她想吃。
林荣棠咳了声：“咱还得吃饭，还得回去，没多少钱了，这城里的红薯贵，不实惠，等下次来给你买。”
冬麦惊讶：“你之前还说给我买出口转外贸的裤子，我不要买裤子，就卖红薯，怎么现在就没钱买了？”
林荣棠硬着声音说：“检查费挺贵的。”
冬麦：“那你到底找咱娘要了多钱，这次检查费花了多钱啊？”
林荣棠：“你别管了，反正够用就是了，你要的，我下次进城给你买。”
冬麦眼里便冷了下来，板着脸说：“算了，就一烤红薯，家里也不是没有，谁还惦记着下次，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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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也就没回林荣阳家，就在这附近找了个地儿歇脚，等着下午结果出来，结果出来后，就能回去了。
林荣阳说要带冬麦吃包子，冬麦却没什么兴趣：“不是说没什么钱了，省省吧。”
林荣阳：“吃包子的钱还有。”
冬麦看他说话遮遮掩掩的，觉得好笑，心想他生怕我问他还有多钱，所以不敢把话说实了。
于是她干脆说：“行，那就吃包子吧。”
两个人要了十个包子，冬麦吃四个，林荣阳吃六个，又要了一点稀粥就着，味道是真不错。
冬麦吃着这包子，留意看着周围的人，这地儿挨着医院，生意就特别好，不少来医院看病的家属都来这里买包子，也有医院上班的人过来买。
她想，自己的鱼汤面，如果也放这里卖，肯定比包子好卖，就是鱼汤面不好提着走，只能在店里吃，这是一个问题。
吃过饭后，林荣棠：“我过去看看结果出来了没，你在这里等着吧。”
冬麦：“我在这里等着也没意思，和你一起去吧。”
其实冬麦也有些忐忑，怕万一自己真得有毛病不能生，那麻烦就大了，自己只能离婚了，离婚后也嫁不出去了，以后怎么办呢，她心里一片茫然。
林荣棠：“你不是闻不了医院的味儿吗？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没准也是白跑，这会结果够呛能出来。”
冬麦想想也是：“行，那你过去看吧。”
于是冬麦便外面等着，林荣棠进去。
林荣棠走进医院院子后，回头看了看，冬麦穿着薄翠花夹袄，很安静地站在树底下。
林荣棠收回了目光，快步进去了医院，先去了男科那里，找到了人家大夫，大夫对林荣棠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拿眼看了他好几次：“你帮人来取的？”
林荣棠陪笑着：“是，帮我兄弟取的，他没事吧？”
大夫便抽出来资料，给他写结果，笔哗啦啦地写，写完了，拿起红印泥“啪”的一声盖了一个戳。
林荣棠拿过来快速地看，看到后面写着一切正常，他总算松了口气。
他抓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给了人家十块钱，让人家代替自己检查了，检查结果当然正常的。
他将这张纸小心地放到了自己带来的夹子中，像是放一个传家宝贝。
他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留着这张纸，上面陵城第一医院的大红戳盖着，这证明了他林荣棠是正常男人。
他揣着自己这张证明，又去了妇科那里，结果也很快拿到了，一切都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异常，女大夫就要拿印泥来盖章，谁知道这个时候恰好有一个病人过来，那个病人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结果不好，就在那里哭，大夫接过来结果看了看，之后就和她谈，谈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林荣棠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钢笔，那是刚才女大夫用的钢笔。
桌子上也放着刚才那个病人的检查结果，上面写着“不易受孕”四个字。
林荣棠的心砰砰直跳，他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告诉他，反正自己拿到了没事的证明，就这么算了。
另一个告诉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不来这么一下，以后还是得闹腾，别人会问为啥你们没孩子！
林荣棠又想起刚才冬麦和自己说话的样子，神情淡淡的，已经没有了最初刚结婚时候的甜蜜。
许多事，他并不能做到让她完全满意，婆媳之间，家里的钱，还有孩子，太多事了。
他想留着冬麦，但是好难。
这个时候女大夫已经起身了，她正详细耐心地和那个病人说话，背对着他。
林荣棠一咬牙，拿起了女大夫的钢笔，眼瞅着那边的“不易受孕”四个字，快速地在冬麦的诊断书上添加了这四个字。
添加好后，他放回了钢笔，一切都没被发现。
他轻出了口气，却故意不耐烦地说：“大夫，什么时候好啊？我们这里还等着呢！赶紧给我们盖章吧！”
那女大夫一听，这才记起来，回过身，很抱歉地看着都林荣棠：“对，我这就给你盖，这不是一打岔，忘记这事了。”
林荣棠便绷着脸说：“是这个吧，我自己盖上得了！”
说着，不由分说，已经拿起来啪的一声盖在自己那张纸上了。
女大夫走过来，大致扫了一眼，是刚才那张自己开出的诊断证明，也就没说什么。
林荣棠走出诊断室后，心在狂跳。
他刚才强行自己给自己盖了章，之后拿着的时候，用拇指盖住了自己刚写下的那几个字，他就赌那个大夫不会特意要过去再仔细看了，果然成功了。
他到了一个角落，看看四下无人，打开来，其实大夫的字迹很缭乱，并不好模仿，他自己添加的，看着就有些别扭，不过那些字上面有大红章，鲜红的大红章带着迫人的权威，便将这些别扭都合理化了。
他重新将那诊断书收起来，深吸口气，走出了医院。
他想，这辈子，冬麦是他的了，永远是他的。
她不可能再嫁给别的任何男人了。

第8章 冬麦的绝望
冬麦拿到结果后，当时就哭了。
蹲在那里，埋头抱着膝盖哭。
医院旁边的街道上车来车往，她的身边就是她的男人，可她却觉得孤独，孤独到天底下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对待她，在农村，女人生不出孩子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她估计会被离婚，离婚后也嫁不出去了，或者只能嫁给那些带了孩子不需要再生孩子的男人了。
她不会再有孩子，除非给别人当后娘。
林荣棠心疼地抱住了冬麦，这一刻他不是不后悔，但是事情已经做了，他没法回头。
他陪着冬麦一起蹲在那里，抱着冬麦：“没啥，真得没啥，你看人家说结果无异常，又说不易受孕，意思是你没什么毛病，不需要治，只不过不容易怀上，不容易怀上也不是说彻底怀不上，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慢慢来，兴许就能怀上了。”
然而冬麦还是难过，她仰起脸，用盈满了泪的眼睛望着林荣棠：“果然是因为我，原来我真得有问题，我不容易怀上，咱娘平时骂我的话都是对的，是我对不起你，都是因为我！我真得对不起你！”
她满是自责和愧疚，她想起她甚至怀疑过也许是林荣棠的问题，想着一定要拉他一起来查，她就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可能是男人的问题，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啊！
林荣棠继续抱着冬麦哄，抱着她说了很多好话，告诉她以后王秀菊说她，他一定会护着她的，还告诉她以后他挣了钱，都交给她管着，还告诉她就算一辈子没孩子，他也愿意，两个人都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最后他说，这个检查证明他们自己收着，不让娘看到，就告诉王秀菊两个人身体都没事，省得王秀菊对冬麦不满。
“这件事，就你我知道，嫂子那里也不会往外说的，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娘那里如果问，咱就咬死没问题，这样她也不能说你什么。”
冬麦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没想到林荣棠竟然能这么为自己着想，抱着林荣棠差点又哭出来。
他对自己太好了，真得太好了，她想这辈子，她再也遇不到一个这么对自己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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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棠哄了冬麦半天，总算不哭了，夫妻两个手拉着手过去找了戴向红，把这事给戴向红说了。
戴向红一听就皱眉，让冬麦拿出来看看，她看到大红戳下面盖着的“不易受孕”，纳闷了；“既然结果正常，怎么就不容易受孕呢？”
林荣棠叹了口气：“可能就是这个体质吧，反正人家医生查出来的，说是不容易受孕，人家还说也不一定，说就是一个运气问题，赶巧了可能就能生了，谁知道呢！”
戴向红也不太懂，虽然她在医院工作，但她只是一个护士，妇科这些太专业，她自己生了一个孩子，现在三岁，托给姥姥带着，平时根本不操心，哪知道那些。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冬麦：“你也别灰心，既然不是说彻底不能怀上，那也就是还有希望，我听说放松心情，可能就怀上了，你慢慢来吧。”
冬麦红着眼圈说：“只能这样了。”
妯娌两个在这里说话，林荣棠便先出去了。
戴向红看着林荣棠的背影，担忧地问冬麦：“荣棠怎么说？你看他那意思？”
虽然和冬麦就见过几面，但还算挺投缘的，人都说妯娌处不好关系，可她在城里，冬麦在乡下，她也不贪图农村婆婆那点东西，所以两个人都是合得来，她真心为冬麦担心。
提起这个，冬麦眸中泛起浓浓的感激：“他对我很好，安慰了我一番，一点也没有怪我的意思，他还说如果咱娘说我，他会帮我……”
可以说，从昨天到现在对林荣棠的不满，此时此刻全部消散了，她心里只剩下感动和歉疚。
戴向红也松了口气。
她和那个婆婆不熟，结婚后一年也就见一两次，但她知道那个婆婆的性子，反正不招人待见就是了，如今林荣棠肯瞒着，那倒是省了不少事。
于是安慰冬麦说：“那就好，反正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放宽心就是了，慢慢来，我认识的一个，人家结婚十年没孩子，结果后来突然有了，还一口气两个！”
当然了，这是计划生育前的了，现在要开始施行计划生育了，不能生两个了。
冬麦点头，又谢过了戴向红，才告别了她。
冬麦跟着林荣棠往公交站去，路上林荣棠一直哄冬麦，又说要给冬麦买烤红薯，然而冬麦现在哪有那个心情，一点不想要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恰好遇上了沈烈，沈烈也在等，见到他们便过来打招呼。
冬麦现在没心情和人说话，只勉强笑了下。
沈烈自然看出来了，冬麦眼圈还是红的。
林荣棠有些尴尬，对着沈烈笑了笑说：“没啥，为了衣服，有件衣服，她想买，我说太贵了这次先别买，没让买，为了这个和我闹呢。”
如果是平时，冬麦一定会恼的，不带这么抹黑她的，她没有这么不懂事，可是现在，她没那心情，也就随他说去了。
再说，不懂事总比不能生强。
沈烈显然是有些惊讶，浓眉耸了耸，忍不住看了冬麦一眼。
冬麦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人。
沈烈咳了声：“那你就给嫂买呗，其实也没多钱。”
林荣棠：“买啥买，她衣服够穿！”
说话间，通往他们公社的公交车来了，他们也就上去了，这车不是始发站，空座并不多，只剩下最后一排了，沈烈见此，就让冬麦挨着窗坐：“容易晕车的人，看看外面风景能好受点。”
冬麦点头表示感谢，无声地过去了靠窗位置，之后便一直看窗外。
林荣棠挨着冬麦坐，沈烈挨着林荣棠，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林荣棠随口问起沈烈认识路奎军的事，沈烈就说是之前部队就认识的，人家帮过他，算是他前辈，林荣棠纳闷了：“你在部队都干啥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沈烈脸上的那条疤，很浅淡，但是阳光好的时候，还是能看到，这让林荣棠在沈烈身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气质，一种不属于他们这个落后村子的、遥远神秘而彪悍的什么气质，这是林荣棠说不清楚的。
沈烈却并不提，只是淡淡地说：“部队上的事，无非就是那些，也没什么好提的，再说现在也退了。”
林荣棠：“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其实你认识路奎军，让他带带你，做个买卖，看看成不？”
路奎军是做羊绒起家的，他做成了后，当然有不少村民就开始效仿，不过这并不好学，一个是梳绒机那玩意儿挺贵的，一般人买不起，自己改装的话也是一个技术活，一般人搞不定，所以你想搞，你得认识人家能人，让人家帮你改装，如果你没本钱没人脉，那就没梳绒机，另一个则是，这羊毛去哪里进货，羊绒去哪里卖，那得有路子才行。
他们陵城这里根本不养羊，得去人家内蒙古弄羊毛，隔着这么大老远，没门路哪成？
最后一个，那才是最麻烦的，羊绒是国家的专控商品，是不允许农民私底下经营的，所以现在大家搞羊绒，也就是偷偷摸摸在家里搞，不敢大张旗鼓，万一被查出来，只怕是要罚钱了。
沈烈笑了：“是，我也是正想着这事，不过我没什么本钱，如果真和人家合伙，那不是干靠着人家挣钱吗，也不带这么占人家便宜的，所以我想着先从他那里揽点小活，最近他又进了一车的货，不过那批货不太行，得先手工捡捡才能上梳绒机，要不然里面苍耳羊粪蛋什么的会卡机子，他这批货量不小，一个人搞不完，到时候有一部分直接运到我们村，我帮他打整干净了，他再去梳绒就行了。”
林荣棠连连点头：“行啊，这活儿稳赚不赔，就是脏点累点！”
沈烈：“我一大老爷子，倒是不怕脏累，不过我一个人肯定干不完，人家得赶工期，俄罗斯那边，羊绒价格起伏挺大的，影响着国内的市场，不抓住时机，运气不好就得赔钱，所以我这里得尽快，到时候咱们村里谁闲着，可以过来帮忙，我给点工钱。”
林荣棠：“哟，这敢情好，你这是给大家送财路来了！”
沈烈笑着说：“等这次挣了钱，你那二百我就还你。”
林荣棠：“我们兄弟，谁跟谁，你倒是先紧着别人还。”
林荣棠知道，为了结婚的事，沈烈还欠了别人钱，他那二百倒是不着急，想想沈烈也够惨的，那个什么孙红霞，可算是把沈烈给坑惨了。
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冬麦就靠着窗外，傻傻地看着窗外。
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夕阳落下，晚霞美得像一块轻薄的纱，将初冬时候的乡间轻轻地罩住，一切都变得朦胧温柔起来，冬麦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就那么看着这晚霞，看着远处随着公交车而逐渐向前移动的树。
当那火红的夕阳终于落在她的眼睛中时，她垂下了眼。
心里却在想，这可真是不幸的一天啊。

第9章 剪羊毛
公交车晃悠着，总算到了公社旁边的那条村路上，林荣棠一行三个人就在这里下了车，下车后，剩下这段土路就得走回去了。
林荣棠扶着冬麦：“没晕车吗？”
冬麦摇头：“没。”
林荣棠：“那就好，这个时候也没什么顺路车了，我们慢慢走回去。”
冬麦其实是有些累了，身心俱疲的累，不过还是点点头：“好，慢慢走吧。”
于是一行三个人就这么往村里走，晚上村子黑灯瞎火的，还有谁家的狗汪汪地叫，村里的路并不好走，三个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天冷了，夜里风起来了，吹着路边已经没几片叶子的树，还有谁家坟头挂着的白幡，发出簌簌的声音，有点瘆人。
林荣棠下意识握住了冬麦的事：“没事，周围就是村子，别害怕。”
冬麦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她脑子里还想着生孩子的事，根本没害怕。
正走着，猛地前面窜过来一个白球儿，就从林荣棠和冬麦脚底下飞过去，林荣棠本来心里就有鬼，现在猛地看到，吓得没站稳，踉跄了几步。
沈烈一个箭步，就追了上前，快得让人看不出人影。
冬麦却是没什么反应，就那么茫然地看着，她现在对除了生孩子之外的事反应有点慢，没明白这是怎么了。
林荣棠大口呼气：“没事了，冬麦，你不用怕！”
他说着让冬麦不要怕，其实他声音带着抖。
冬麦看向沈烈的方向，沈烈扑过去，将那玩意儿逮住了，竟然是一只兔子，并不算太大的兔子，白生生的，被沈烈拎着两只耳朵揪住，睁着一双红眼睛，吱吱地叫，看着怪可怜的。
林荣棠：“竟然是兔子！”
沈烈：“这兔子估计才几个月大。”
冬麦：“它真可怜。”
才几个月大就没娘了，还被人抓住了。
人家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过个马路吗？
沈烈听了，一噎，看了眼冬麦，只好说：“那就放它走吧。”
冬麦赶紧阻拦：“别放啊，好不容易抓到的，放了多可惜。”
沈烈没脾气了：“嫂子，这兔子给你了，你随便处置。”
冬麦：“那多不好意思啊，你捉住的。”
林荣棠也说：“对，你捉的，你还有这能耐，真看不出来，刚才这身手可真快。”
沈烈：“兔子从你们俩跟前滚过，我才捉住的。”
林荣棠还要说什么，冬麦却已经不客气了：“行，我可真要了？”
沈烈笑了，看向林荣棠：“嫂子喜欢，给她吧，反正这小东西，宰了吃也没几两肉，我也不没闲工夫喂着。”
林荣棠：“那就不客气了。”
说着，便说了冬麦两句：“你说你也真是的，见了什么都想要，哎！”
冬麦从沈烈手里接过来兔子，小兔子可怜兮兮地摆了摆白耳朵，冬麦更心疼了，忍不住顺着它的毛，至于林荣棠说的话，她根本不在意。
反正她这个人虚荣贪心，想买衣服，想要兔子，随便别人怎么想吧。
或许是这只兔子安抚了冬麦，回去的路上冬麦也有劲了，走得挺快的，到了家后，先把兔子给安顿好了，又洗了洗，上炕睡觉，竟然很快睡着了。
**************
第二天，王秀菊自然很早就过来了，问起来医院看病的事，林荣棠直接告诉她两个人都没问题，还说人家大夫说了，这种事不能着急，就是看运气的问题。
王秀菊听了，倒是也放心了：“行，那你们尽快，人家都问我呢，说你什么时候抱孙子，我都不好意思往人堆里站。”
林荣棠自然答应着，冬麦心虚，没怎么吭声，不过对王秀菊倒是殷勤了许多，给王秀菊倒水喝。
王秀菊看她这样，有些纳闷，这儿媳妇其实是死倔死倔的性子，怎么今天竟然改性子了？不过她也没当回事，改不改的，反正关键是生孩子，生了孩子，怎么都行，再这样不生孩子，她可是受不了了。
林荣棠看冬麦这样，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心里歉疚，所以就懂事了孝顺了。
他送王秀菊出门的时候，笑着说：“娘，冬麦身子没问题，能生，而且你看，她现在越来越懂事了，也知道孝顺敬重你了。”
王秀菊对此很受用：“那不是应该的吗，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
说话间，王秀菊看到几个人往沈烈家这边走，她就想起来了：“对了，沈烈家说是弄了一批羊毛，要让村里人帮着打理羊毛，听说给工钱，按照斤两算，一天大概能挣一块多钱，现在是农闲，地里活不多，我看不少妇女都报名要干，冬麦反正也没什么事，让她做了饭就去剪羊毛吧。”
林荣棠：“她鼻子不好，不能闻奇怪的味儿，我估计那羊毛味儿挺大的——”
王秀菊没等林荣棠说完就嚷嚷开了：“她是地主家小姐还是怎么了，这么娇气，一天能挣一块多，这么好的事，她死活不愿意干？你看我老林家是养这种吃干饭人的人家吗？”
林荣棠：“地里活不多，不过也得干啊。”
王秀菊：“你去忙地里，让冬麦去剪羊毛挣钱。”
这母子两个正说着，冬麦听到过来了，笑着说：“娘，我听你的，回头我去剪羊毛，挣钱呢，不挣白不挣。”
王秀菊满意了：“这才像话，你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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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说的那批羊毛是第二天傍晚时候运到的，找了几个邻居帮着卸车，就卸到了他家里，都是麻绳编织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羊毛，沉甸甸地抬进去，码在院子里。
卸完后，沈烈拿出烟来，这还是之前办喜事留下的烟，大部分退给人家商店了，不过有一些拆开的没法退，就留着，沈烈现在正好分给帮忙干活的，一人一盒，灵芝牌的。
农村人一般不舍得自己买盒装烟抽，都是自己拿着土烟叶来卷，一人给一盒，这是大手笔，大家都很珍惜，掏出来一根抽了，其余的小心翼翼装裤兜里。
这个时候也有妇女围上来看热闹，沈烈便打开一个麻袋，打开后，里面的羊毛就呼啦啦出来了。
说是羊毛，其实里面许多都还带着皮子，又混着羊粪蛋子和苍耳，碎叶子什么的。
沈烈抓起一把来，给大家说，这个得拿剪子把羊毛给剪下来，再把脏东西给捡出去，还有一些残余的不好剪的，用铁梳子把上面的羊绒给梳下来。
他给大家说清楚了，周围妇女都觉得挺好的，算一算，勤快点，能挣好几块钱，现在孩子上学，一学期书本费七块，学费八块，也就是十五块，哪怕在沈烈这里挣五块，也能顶不少事呢。
况且，现在农闲，农村妇女呆在一起无非就是说闲话织织毛衣，没什么正经事，要入冬了，去哪里寻这种好事呢。
大家都挺积极，说要跟着干，沈烈便让大家登记，谁来的话，第二天早上八点就过来，给大家分一袋子，自己拿着剪子，打理出来的羊毛按斤算钱，一斤一毛钱，一天打理二十斤就是两块了。
林荣棠和冬麦也在，林荣棠帮忙抬麻袋，分了一盒烟，冬麦挤在那里看，最后也跟着登记了。
晚上回去，说起这个事来，林荣棠却是摇头：“沈烈在外面时间长了，大手大脚，根本不会过日子，之前孙红霞毁婚，本来就敢要他们赔钱，他打肿脸充胖子没要钱，现在帮着抬抬羊毛，竟然给了一盒烟，他啊，这还是幸亏没钱，以后有钱了还不知道怎么糟蹋呢！”
冬麦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盒灵芝：“你得了一盒烟，偷着乐呗，怎么得了便宜又卖乖！”
林荣棠：“我就是说这个事，沈烈这个人哪，其实挺能干，但是花钱太大手大脚，确实不是过日子的人，那个孙红霞怎么突然要和他闹离婚，说不定就是因为人家看出来什么了，要不然至于吗，黄花大闺女嫁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就离了。”
冬麦听他说了半天，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她在操心着她的兔子，这两天她去外面割了一点草来喂兔子，小兔子吃得挺欢的，不过天冷了，她得给小兔子搭一个窝让它住，免得冻着，明天还得抽工夫再去割点草。
另外她还得抽时间过去一趟她娘家，她想和娘家说说陵城里面开饭馆的事，自己没法干，看看娘家愿意去干不。
林荣棠说了半天，见冬麦根本没往心里去，反而在那里抱着兔子玩，也就不说了：“一只兔子，至于么，满地乱跑的小玩意儿。”
冬麦没吭声，如果按照她以往的脾气，肯定会呛他两句，但现在她不易怀孕了，弱气了，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吧。

第10章 回娘家
冬麦家村子叫东郭村，其实村里没有姓郭的，也和以前课本上那个东郭先生没关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东郭村，反正就这么叫下来了，东郭村旁边还有一个西郭村。
东西郭村就隔着一条过道，距离特近。
冬麦回到娘家，还没进门，就看村里妇女围上来，压低了声找她打听，问她“西郭村孙家那闺女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才嫁过去就闹着要离婚，男方那里来人谈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咋啦！”
“我看那小伙子挺精神的啊，听说还是退伍军人，这不是挺好的一对象，怎么就闹离婚，是不是小伙子有啥毛病？”
“冬麦，你家和那小伙子家不是对门吗，你听说了啥不？给我们说说？”
冬麦被七嘴八舌地问，可她哪里知道啊，不过看着沈烈那么可怜还要被怀疑“是不是有啥毛病”觉得这也太憋屈了，就顺势替沈烈说了几句话：“挺好的人，退伍的，做事也大方。”
村里人还想问别的，幸好她嫂子出来，她赶紧跟着嫂子进家门了。
冬麦有两个哥哥，大哥叫江春耕，二哥叫江秋收，本来江春耕和江秋收之间还有一个女儿，生出来几个月大就没了，不过冬麦她娘还是给这个女儿留着一个夏字。
也是因为这个夭折的女儿，冬麦她娘很想要个女儿，当时冬麦被知青父母扔了，她就捡回来养着。
现在两个哥哥都已经结婚了，和她娘分开住，不过遇到什么事，还是合一起吃饭，虽然偶尔有些婆媳矛盾，但大面上也能过得去。
谁知进家门，她娘她大嫂也问起来孙红霞的事，毕竟这种事太稀罕了，听都没听说过，进了人家门，证都领了，竟然闹着离婚。
冬麦还能怎么着，又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她娘她大嫂重点打听了沈烈的情况，她打心眼里并不太待见沈烈，不过不得不说沈烈人其实还不错，便摆了一些事实，说了沈烈的家世，沈烈当兵立过功，沈烈给他们送鱼，沈烈捉兔子，还有沈烈跟着路奎军弄羊毛。
她娘胡金凤一听：“这小伙子不错啊，挺能耐的，这不是挺好一女婿吗，怎么就不要了？”
冬麦更加无奈了：“不知道啊，说他穷……”
她大嫂谢红妮说：“我听出来了，其实就是穷大方，没钱，还挺大方，怪不得呢。”
胡金凤想想，觉得有道理。
冬麦：“估计吧。”
谢红妮：“孙家又张罗着给她闺女找女婿呢，听说现在已经开始相亲了，不过也不好相，她家就那么摆了前面女婿一道，你说谁敢娶啊？孙红霞她娘也气得要命，听说都吃不下去饭，不过孙红霞倒是挺看得开，前几天还看到她去庄稼地里锄草呢。”
冬麦：“人家自己能看得开就行，人家既然敢做这种事，说明人家心里有底，反正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能承受就行呗。”
冬麦这么说，却是想，自己要孩子艰难，以后难免受气，如果够狠，干脆离婚，那才叫痛快呢。
她这么一说，胡金凤和谢红妮自然一起说她，甚至拿林荣棠举例。
“比如你和咱家女婿，你如果哪天闹着要离婚，总得有个缘由吧，好好的女婿，哪能随便就离？”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她大哥江春耕进来了，一听这个，便说：“冬麦如果要离婚，那肯定是林荣棠那小子不好，想离就离呗，离了再揍一顿那小子！”
胡金凤瞪他一眼：“我们娘俩说话，你瞎说什么！”
冬麦便冲她哥哥笑了：“还是我哥好！”
她这个大哥比她大七岁，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文化没多少，但是打过不少架，远近几个村有名。
他十几岁那会子，正赶上大队里闹腾，有人来砸家里的锅，他回手抄起一块板砖，说这是我家吃饭的家伙，谁敢砸，我就和他拼了。
半大小伙子，却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那些人还真怂了。
再之后那段没处讲理的日子，江春耕凭着手里的板砖，做到了人人怕，你闹腾别家可以，不能来我家，江家日子过得竟然还算太平，熬过了那一段。
江春耕虽然在外面打架斗殴，可是对冬麦这个妹妹却很疼爱，小时候胡金凤去地里干活忙，没法看着冬麦，冬麦可以说是在江春耕背上长大的。
长大后，江春耕也疼冬麦，疼到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
旁边胡金凤无奈，说儿子：“你啊你，就是惯着她！”
江春耕：“吃饭吧，我爹宰了一只鸡，炖了。”
鸡自然是为冬麦特意宰的，江春耕去野地里采了点蘑菇，也都放进去了，炖得香喷喷，胡金凤把最好的鸡腿肉放到了冬麦碗里。
冬麦没吃，转手给了旁边的小侄子，小侄子三岁了，叫满满，长得特别壮实，就一胖墩。
冬麦吃着饭，慢条斯理地和她爹说起来，说上次去城里检查身体，结果看到人家开饭馆，多么多么挣钱。
“爹如果能去城里开，那买卖肯定好。”
她这么说了后，她爹江树理倒是有些兴趣，详细地问了问，她娘却觉得，陵城房租肯定贵。
“那不是咱们能负担得起的，得下本钱才行，万一赔了呢？”
“再说了，谁知道接下来怎么着，说是改革了，让大家可以做小买卖了，但这政策一天一个样，我看咱先别折腾，慢慢看着再说呗。”
这倒不是胡金凤胆小，实在是过去经历的那些事吓怕了，一会一个样，没个准，平头老百姓就是草，还不知道这风向怎么吹呢，哪敢冒头，怎么也得多看看，等真得落实在了，再看看怎么干。
江树理叹了口气：“就你这样，吃屎都没个热乎的。”
胡金凤瞪眼：“你说啥呢？”
老两口差点吵起来，冬麦赶紧劝架，于是折中，说能不能去公社里寻个地方开个汤面馆，或者一开始就摆个小摊就行，都不用支多大摊子，等后面看着生意好了，再盘一个店面来做就是了。
这倒是中了胡金凤下怀：“这个可以，回头你就做起来，挑着担子去公社卖，我帮着你一起卖，反正没太多本钱，咱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谢红妮也赞同：“到时候我抱着咱家满满过去帮忙。”
于是事情仿佛就这么定了，大家热火朝天地说起来。
冬麦是在要出门的时候，和她娘说了下自己不容易怀孕的事，很轻描淡写地说，就好像说今年我们玉米卖了多少斤挣了多少钱。
她娘开始听到都没明白：“啥？”
冬麦：“就是不容易怀上的意思。”
她娘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她，后来眼泪就唰的一下子流下来：“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呢，医院说什么了吗？这得去看看啊，咱们南边村里有一个老中医，人家开的药灵，这几天人家老中医去城里看孙子了，等过两天人家回来，你就让人家开个药。”
冬麦其实不太信什么老中医，她去了医院，看人家那仪器，一看就是实现了四个现代化，人家能不如那老中医？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医院也没提什么办法，既然这样，那就试试老中医吧，于是说好了，过几天来娘家看中医。
当天回到家里，她和林荣棠提起来：“医院没给开个药什么的吗？”
林荣棠：“没有，人家说这个就是身体本身不容易受孕，也不是什么毛病，就是这么一个特性。”
冬麦便提了自己娘家说的中药，林荣棠皱眉了，不过还是说：“试试也行。”
冬麦点头：“总是个法子，也许能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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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晌午饭，林荣棠去地里忙活，她就赶紧过去沈烈家了，沈烈家便已经来了不少妇女，大家都各自分了一堆的羊毛，仔细地挑拣里面的杂质，挑拣好的羊毛确实顺多了，没了杂质，羊毛里面都能看到白色的羊绒了。
大家看到冬麦过来，和冬麦打招呼，有几个和冬麦关系不错的，便催着冬麦赶紧去找沈烈要羊毛：“快点干吧，我们都剪了一上午了！”
冬麦不敢耽误，便过去西屋找沈烈，沈烈正在那里收拾羊毛袋子，大冷天的，他竟然只穿了一个薄汗衫，而且袖子还是挽起来的，露出胳膊来，那胳膊和林荣棠的很不一样，林荣棠的白，沈烈一看就是被太阳晒过的。
冬麦有些意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沈烈听到动静，一回头，看到是她：“嫂子怎么这会才来？”
冬麦：“回了趟娘家，有点事。”
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了指旁边：“这边都是，里面是半袋子，估计差不多够你捡一下午的。”
冬麦见了，便随手提起一袋子来，可谁知还挺沉的，她没提防，人竟然被这么一坠，差点站不稳。
沈烈赤着胳膊过去，轻松拎起来，直接出了屋，冬麦赶紧跟上。
沈烈将那袋子放在那群妇女旁边：“你坐这里吧。”
说着，从旁边用脚踢过来一个小马扎。
冬麦赶紧拿了那小马扎坐下来，打开袋子，开始剪羊毛，不过也是她运气不好，她这一袋子就比别的更脏，味道也挺大的，她被呛得直接咳了两声。
旁边坐着的是刘金燕，和她关系不错，探头看过来：“你怎么也没挑挑啊，这一袋子一看就难捡，费功夫更大！”
冬麦叫苦，心想她哪知道还要挑，就随手指了一袋子，谁知道运气这么不好，便说：“赶上了，就这么着吧。”
刘金燕见沈烈还在旁边搬袋子，便笑着说：“沈烈，你欺负人家冬麦，亏你还一口一个地叫人家嫂子，你就是这么对嫂子的？”
沈烈听到这个便笑了，笑望着刘金燕：“嫂，瞧你说的，就跟我十恶不赦一样，我给她换还不成吗？”
冬麦不好意思，连忙说：“不用，反正早晚都得有人捡，我不用换。”
沈烈却不由分说，直接提走了她面前那一袋子，又给她提来一袋子新的，这一袋子果然就干净一些了，至少没那么多脏东西，相对也容易出更多羊毛。
沈烈去忙别的了，刘金燕小声说：“他脾气挺好的，遇到这种事，你说话就是了，不然白白自己吃亏。”
冬麦：“我本来就来晚了，也就不想挑挑捡捡的。”
刘金燕噗嗤一声笑了：“你说你，至于么，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和他不用客气！”
冬麦愣了下，心想，为什么和沈烈不用客气？因为他脾气好吗？
沈烈确实脾气挺好的，他在同辈中年纪不大，见到人就叫嫂，爱笑，平时也爱逗人，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他，这样随和的一个人，大家想当然地认为，他可以吃点亏没关系？
刘金燕看她那样，便解释说：“他一般不会和咱们女人计较，所以你有啥不满就提，没事的，你啊你，什么事要放开了，开个玩笑就把事解决了，多好？你不说话，只能吃闷亏。”
冬麦想想也有道理。
不过她确实不太放得开，至少不会像刘金燕那样和沈烈很自在地开玩笑，可能因为最开始她见到他就觉得不是好人，那个时候吓到了，后来就开不起来玩笑。
而他见了她，也不会开玩笑，即使偶尔笑，也是很客气的样子，她更是和他随便不起来。

第11章 喝中药
冬麦剪了两天羊毛，剪的羊毛可以马上去过账，当然也可以自己先放一边攒几天，到时候一起算钱，冬麦剪了两天后，便去找沈烈过称，差几分钱不到三块，沈烈给她三块钱，他找了找，特意找了三个新的一块钱给她。
她拿到三张崭新的一块钱，还是挺高兴的。
以前在家里干农活做家务，结婚后还是干农活做家务，在家是姑娘，管不着钱，嫁人后林荣棠的钱也到不了她手里，她现在挣这三块，哪怕不多，也觉得是自己的钱了。
沈烈一抬眼，看她那喜滋滋的样子，觉得好笑：“你明天不干了是吗？”
冬麦：“还想干，不过明天一早我得回趟娘家，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怕万一耽误了呢，这里人多手乱，别回头弄岔了。”
年轻姑娘媳妇还好说，年纪大的，脸皮比较厚，什么时候都能豁出去，偷偷从人家那里抓一把在自己袋子里也是有的，她就干脆先结清了。
沈烈拉上抽屉，听到这个随口问：“怎么又回娘家？”
冬麦便默了，没吭声。
她并不想编瞎话骗人，不过吃中药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和人说，反正自己不易受孕的事，不好让人知道。
沈烈见冬麦不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道：“最近农闲，多走动走动挺好的。”
冬麦便点头：“嗯，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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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车子回娘家了，娘家带着她过去看那个中医，号了号脉，人家说确实是不好受孕，中医上叫寒气阻塞，人家老中医说：“你这个毛病，医院里是查不出来的，这都是没形的，是气学，医院里那些人懂什么，他们不懂这个。”
胡金凤赞同，连连点头：“可得麻烦你给开开药，调理调理，要不然你说孩子怀不上可怎么办呢！”
冬麦听着这老中医竟然和医院得出结论一样，想着自己果然是不好怀孕，人家老中医兴许能有点本事，就也认了。
老中医给开了五副药，说是能吃半个月的，半个月后，再过来找他拿，中药的钱，是胡金凤给付的，冬麦忙说：“娘，我挣了点钱呢。”
胡金凤：“得，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娘给你调理身子。”
冬麦有些愧疚，又有些难受，不过她想想，也只能靠娘家了，林荣棠手头也没什么钱，钱都被婆婆攥着呢，可自己肯定不能和婆婆说要吃这种中药，从她手里要钱，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冬麦提着那五副中药，偷偷摸摸地进村了，她不想让人看到，就从村后头小路走，谁知道她正走着，就听到那边哗啦啦的动静，她看过去，那边的人也正好抬头看她，竟然是沈烈。
原来沈烈推着一个手推车，手推车上都是从羊毛中捡出来的石头羊粪蛋什么的，正在那里往大坑里倒。
冬麦顿时脸红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做贼被捉住了：“你，你倒土呢……“
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结结巴巴的。
沈烈目光扫过她手中提着的那一大网兜中药，点了点头。
冬麦：“我刚从娘家回来，我先回家了，等会过去你那里剪羊毛。”
沈烈：“好。”
冬麦特感激沈烈，他竟然没多嘴问自己为什么提着一兜子中药，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他但凡多问几句，冬麦只能更尴尬。
她太感激他了！
冬麦做贼一样跑回家，将那几服药收了起来，之后就赶紧过去沈烈家了，谁知道过去的时候，恰好她婆婆竟然也在，正在那里揣着手站着打听。
她婆婆一看到她，就没好气了：“冬麦，你咋回事，一早干嘛去了，这个时候才来，不让你下地干活，是让你来这里挣钱，结果你人呢，竟然这会子才来？你这是要当娘娘吗，太阳晒屁股才起来？”
冬麦低头说：“我刚才在洗衣服。”
王秀菊：“洗衣服？你晚上不能洗衣服？洗衣服就是顺手干了，洗衣服哪能耽误正事呢？”
冬麦便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媳妇看不过去了，就帮着劝，说冬麦挺勤快能干的，一点小事不至于。
王秀菊被大家劝着，也就不骂了，不过还是埋汰了一句：“她要是能怀上，给我老林家抱个大孙子，我也就不说她啥了，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当娘娘，可她就是不怀上啊！”
冬麦的脸一下子红了。
有一种冲动，想直接把姑娘不干了这五个字甩她脸上，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么说自己？自己嫁过来就是给她家当孩子当奴才的吗？
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可现在没孩子，就是因为自己啊，自己确实是身体有问题。
这样的自己，就算离婚了，能怎么样呢？她想起孙红霞，孙红霞离婚后，大家都笑她，相亲了不少人，但都没合适的。
她能做出这个冲动的决定吗，她能负担这个后果吗？她愿意去接受七大姑八大姨的质疑吗？
冬麦脸都憋红了，她的手指在颤，她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她明白自己还是得忍，也许有一天她可以一走了之，但现在还不行。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低头挑了个地儿，拎了一袋子羊毛，打开来，羊毛皮子的味道冲撞而来，她抿着唇，忍受着那呛鼻的难受，低头干活。
王秀菊吵嚷了几句，见冬麦根本不理这个茬，加上旁边又有人劝，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自己想想，心里还是难受，如果自己有钱，或者自己有底气，也不至于如此。
周围的女人重新说说笑笑起来，冬麦低着头，手里剪着羊毛，眼睛却慢慢地有些模糊了。
她抬手用袖子悄悄抹了一把，觉得很可笑。
其实不就是被说两句，有什么好矫情的，回去马上吃药，吃中药，怀上了，她当娘娘，让王秀菊伺候她！
正想着，听到前面动静，一抬头，就见沈烈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竟然一直在屋里，也就是说他都听到了。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说谎了，自己是回娘家，并不是在洗衣服。
冬麦脸上便仿佛被火烤着，烤得火热，她连忙挪开了眼睛。
沈烈也没看她，过去了旁边灶房了。
很快，他拿来了一个簸箕，冷冽的空气中便飘来了烤红薯的甜香，冬麦看过去，簸箕里是红薯，放在热灶台的灰里慢慢地焖熟的，红薯都不大，也就是三指粗细的小红薯，但是外皮烤得焦脆，一看就好吃。
沈烈将那些红薯分给大家，说是犒赏大家的，一群人自然是喜欢，都笑哈哈地去挑了一根，冬麦没动静，低着头继续干活。
她又想起来陵城时想吃的红薯，同样是红薯，农村里随处见，但是到了城里就那么金贵，要两毛钱一个呢。
她正傻想着，眼前冒出来一根红薯，算是比较大了，外面依然是烤得酥脆，红薯皮干裂着翘起来，露出来里面红薯瓤。
顺着那红薯，她看到了沈烈。
沈烈笑看着她，温声说：“嫂，给你这个，这个大。”
冬麦摇头，涩声说：“我不想吃。”
沈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没再说什么，直接将红薯塞到她手里，便起身忙别的去了。
冬麦默了一会，还是剥开红薯，尝了一口，绵软的甜，在这干涩的冬天里，格外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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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家后，冬麦二话没说就开始熬药了，熬药的时候把门窗关严实了，她不想让人闻到什么味道。
熬了半天才熬好，味道并不好闻，浓烈的药味直冲鼻子，不过冬麦一点不觉得呛，她身上被人印下了耻辱，她需要洗刷。
如果吃药能让她怀上孩子，那她愿意天天喝。
熬好静晾了一会，她望着那棕黑浓稠的药汁，端起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后，最后一口差点从嗓子眼泛出来往外吐，她硬生生咽下去了。
林荣棠回到家，看她竟然没做饭，反而在收拾药渣，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那散发着浓烈中药味的药渣子，愣了一会，才说：“这药挺难喝的吧？”
冬麦却一脸平静：“药哪有不苦的，苦了才能治病。”
林荣棠望着冬麦，喉结滚动间，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没病。
深吸口气，他背过身去，收拾着旁边的柴火：“冬麦，其实我并不在乎孩子，我们可以不要孩子，我说了，娘那里，我会挡着，我和咱娘说。”
冬麦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她现在知道，他说什么都不管用的，如果他们没孩子，哪怕他将医院检查结果藏起来，所有的人也会默认为，是她生不出孩子，不下蛋母鸡的耻辱会印在她身上，她将失去了她作为农村女人最大的价值。
没有人能够帮她，只有这让人呕吐的药。
林荣棠看她笑，心里更难受了：“如果吃了药，我是说，万一，万一吃了药，咱依然没孩子，你说能怎么着？”
冬麦：“如果依然没孩子，那我们肯定就离婚了，我不能耽误你，我也不可能一直受娘的气。”
说完，她起身就去摆弄她的兔子了。
林荣棠便沉默了，呆呆地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枣树叶子，早已经枯黄干瘪的叶子，被风一吹，就那么簌簌发响。

第12章 大吵
冬麦为了不耽误剪羊毛的事，现在都是晚上趁天黑把一天的药熬好了，把药渣藏起来偷偷地扔掉，把药汁藏在瓷碗里盖上，第二天早上喝一次，剪羊毛中午回来喝一次，然后第二天晚上再熬，这样既不会被人发现，又不耽误剪羊毛。
她现在剪羊毛技术越来越好，动作麻利，一天有时候能挣两块，现在干了六天，大概也有十一块钱了。
沈烈这里打理出来的羊毛已经运到了路奎军那里，不过又有新的运过来了，听说剪完这一批就没了。
冬麦估量了下，估计大概需要十天，按照自己的速度，十天后也许自己能攒下三十块。
三十块，对冬麦来说也是不少了，她问过，戴向红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块，自己在农村大半个月挣三十块，已经是很满足了。
冬麦不由想着，如果沈烈这个剪羊毛的事一直有就好了，那她能攒下不少私房钱呢。
不过让冬麦无奈的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在沈烈这里能挣钱，剪羊毛的多了起来，不光是女的，还有两个男的也来干了，这样能留给自己的活自然少了，估计挣不到那么多了。
刘金燕还悄悄地对冬麦说：“你看二婶家的秀云，最近总过来，其实她哪正经干活，就是来看沈烈的。”
冬麦没明白：“什么意思？”
刘金燕无奈地说：“她看上沈烈了呗！”
冬麦：“是吗，那不是挺好的吗？”
沈烈之前没娶成媳妇，现在有姑娘喜欢，不正好娶进家门吗，这下子不用愁了。
刘金燕叹了口气：“你想啥呢，这肯定成不了。”
冬麦：“为什么？”
刘金燕无法理解地看着冬麦：“你也是咱们村的媳妇，你也天天来剪羊毛，你是傻子吗，竟然还问我为什么？”
冬麦无奈：“我确实不知道……”
她哪有那个心思，满脑子都是熬药喝药生孩子，还有挣钱，根本没注意谁跟谁。
刘金燕看看四周围没人注意，便对她嚼舌根了：“咱们村，其实不少姑娘都挺喜欢沈烈的，不过也就是自己喜欢，家里未必同意。”
冬麦：“为什么不同意啊？”
刘金燕：“之前沈烈条件还算挺好的，但他娶了个媳妇，又离婚，干折腾这么一遭，任凭谁家都得扒一层皮啊，他欠了债，家底空了，没钱娶媳妇。”
冬麦：“可是他现在不是做这个羊毛买卖吗，他给我们发工资，他自己肯定也挣不少吧。”
刘金燕：“那就不知道了，谁知道呢，按说应该挣，但现在大家没看到，再说他没父母，就单身一个人，父母也没留下什么家业，总觉得没着落，谁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把闺女嫁给他，再说了，就算闺女家愿意嫁，沈烈也未必愿意娶，你没看，秀云天天想法子和沈烈说话，人沈烈根本不搭理他。”
其实不光是秀云，别的也是，他都不太搭理，就是那种摆明了对你没意思的架势，挺伤人的。
冬麦听着这事还挺复杂，头疼：“他这是干嘛，有个姑娘愿意跟他，他赶紧娶进门得了呗，怎么还挑上了？”
刘金燕叹气：“谁知道呢，估计是为了前面媳妇的事伤着了。”
冬麦一想也是：“谁摊上这个，都得气死，这可能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便记起来那天沈烈娶媳妇，自己过去劝，当时沈烈走进来的那脸色，杀气腾腾的，后来他那么一笑，简直是让人后脊梁骨发冷。
娶进门的媳妇死活不跟着了，这男人估计被伤透了心。
冬麦突然觉得，人都有倒霉的时候，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虽然确实倒霉，但也不是说不能接受。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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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一口气喝了半个月的中药，喝到最后，她看到那棕褐色的汤水就想吐了，不过她还是憋着，闷头熬药，闷头喝。
她想生孩子，一定要生孩子。
在农村，女人不嫁人不生孩子那就是罪人。
冬麦小时候村里办白事，有那家里宽裕的便搭了戏台唱戏，那些犯了罪的人在押解的时候，会穿着白色囚衣，甩着水袖，会有人将他长长的头发揪起来，两个衙役在他脸上打一个烙印。
冬麦那个时候不懂，她听旁边老奶奶说，那是烙印，犯了罪的人脸上有，带着那个烙印，你走到哪里，大家都知道你是犯人。
冬麦还小，却觉得，这是多么可怕的惩罚，要留在脸上一辈子呢，幸好现在已经没了。
现在她知道，这种刑罚一直有，现在依然有，她若是不能生孩子，那个犯罪的烙印就会打在她脸上，她只是初中毕业，没多少文化，走不出这十里八村，所以她只能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混，走到哪里，大家终将知道，她是生不出孩子的冬麦。
喝完后，还是差点吐，她趴在那里，拼命地呼气吸气，让自己咽下去，不能吐出来，这是要用钱的，是她娘给她花的钱，她不能浪费。
冬麦到底是喝下去了，喝完后她只觉得筋疲力尽。
她躺在炕上，对林荣棠招了招手：“今晚上我们可以试试了。”
大冷天的，林荣棠看她额头泛起的冷汗，苍白着唇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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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冬麦依然没有怀上，就是死活怀不上。
到了快过年时候，王秀菊脸色越来越不好了，她隔三差五来问，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有几次，冬麦差点没忍住，直接说这日子不过了，我不生了，你们爱找谁生找谁生，还是林荣棠拦下来，两头哄，才算糊弄过去。
但是任凭如此，王秀菊也撂下话，过完年，你再怀不上，就滚，我们老林家供不起这尊神。
到了这个时候，冬麦也豁出去了，她还能怎么着，检查她做了，该吃的药她吃了，她从沈烈那里挣的二十块钱，现在只剩下十块了，她吃了这么多药依然生不出来，她还能怎么着？
她可以一辈子被人家耻笑，但不能就这么天天被作践，不能把命都赔给他们老林家。
冬麦也是有性子的，只不过生不出孩子没底气，心虚，只能强行忍着而已，现在喝了这么长时间药，把她的性子给喝出来了，满嘴满心都是苦，苦得她想发泄。
偏偏临过年二十八，王秀菊又过来了，这一次说是城里老大媳妇老二媳妇都回来，她得给老大老二家孙子孙女包压岁钱。
老大家生的女儿，今年五岁了，老二家生的儿子，今年三岁，都得要红包。
王秀菊：“我手头钱有点紧，冬麦你不是剪羊毛挣了点钱吗，拿过来先给我用着，过了年还你。”
她说话的时候特理直气壮。
然而冬麦并不想。
她知道这钱到了王秀菊手里，肯定要不回来了，到时候人家依然手头钱有些紧，你能怎么着，还能一直追着她屁股要不成？
于是她说：“娘，那点钱，我存银行了，只有折子，手头没钱。你看看再想别的办法吧。”
王秀菊自然不信，一撇嘴：“那你去取出来，我急用呢。”
冬麦：“娘，你问问荣棠吧，荣棠那里可能有钱，我这里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钢镚，就这几块钱，还是天天剪羊毛来的，我存着有用呢。”
王秀菊：“你连孩子都没有，你存钱干嘛？”
冬麦反问：“娘，你啥意思？没孩子，我自己挣了那点钱，就不能存着了？”
王秀菊见冬麦竟然给自己倔上来了，也是来气，这么一个不能生的儿媳妇，还有脸和自己倔？
她冷笑：“一只不下蛋的鸡，这还有脸了？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老林家的媳妇，挣了钱，那就是老林家的，你不给我，还想自己藏着，你是想干嘛？偷奸养汉吗？”
冬麦一听，怒了：“我进门一年没生孩子我就是大罪了？我生不出孩子我就是偷奸养汉？你这是当婆婆能说出的话吗？是不是我不偷奸养汉就对不起你？”
她们婆媳这么一嚷嚷，别家也都听到了，就有人探头探脑过来看热闹，也有几个妇女来劝架，刘金燕恰好也在，就拉着冬麦，小声说：“你是当媳妇的，少说句吧。”
然而冬麦这段日子喝苦药汁的苦瞬间爆发，她一脚踢飞了旁边的鸡盆子：“我进门的时候，当时说好了，独门独户分家过日子，结果呢，我们辛辛苦苦打的麦子，放你那里存着，我们吃的时候倒是要找你拿，我们卖玉米的钱，被你收着，我嫁进来一年没见过一个钢镚子，我买个啥都得找你请示，听你冷嘲热讽一顿白眼才能扔给我几毛钱，人家新媳妇过的啥日子，我过得啥日子？我是嫁到你家，不是卖给你家？辛辛苦苦一年，我拿到什么了？”
“剪羊毛是我辛辛苦苦自己剪的，你问问大家伙，剪羊毛是什么轻松干净活儿吗？我天天低着头剪，我脖子都累疼了，鼻子熏得也难受，我才挣了二十多块，怎么就得上供给你了？你以为这是旧社会我是你家丫鬟通房童养媳吗？”
周围几个婆婆媳妇的听着，也都觉得王秀菊不像话，进门一年没怀孕，确实有些急，不过这不是查了医生说没问题吗，那就等等呗，至于这样作践人家吗？
于是大家就劝王秀菊：“好好的媳妇，你这是想作没了吗？”
平时最能说会道的王二婶也跟着道：“秀菊，不是我帮着你媳妇说话，冬麦这孩子不错，能干，勤快，也孝顺善良，你这么折腾下去，他们小两口能过好日子吗？”
王秀菊这个时候其实也有些懵了。
她以前怎么说冬麦，冬麦都忍着，没想到现在竟然一下子脾气大起来了，她看着冬麦，也有些怕了，万一真离婚了，折腾着再娶一个，那不还是钱吗？
王秀菊面上就有些尴尬，讪讪地说：“就是几毛钱，不给就不给，谁惦记你钱了，我就问问。”
冬麦：“我们卖玉米的钱，娘你帮我们收着呢，过年了，我也想买两斤猪肉，娘你看看，干脆把那钱给我们，我们小两口也好手里有个余钱，不然这过得叫什么日子？”
王秀菊没想到冬麦竟然得寸进尺，但是卖玉米的钱，让她拿出来肯定心疼。
王二婶：“哎呀，你们今天既然说到这步了，你就把孩子的钱给孩子就是了，我们年纪大了，干嘛攥着那点东西？”
王秀菊当然不舍得，但是周围一群人看着，冬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下不来台。
这个时候林荣棠来了，林荣棠绷着脸：“娘，当时说好的我们单独过，冬麦是我媳妇，她想管家，你把钱给她吧。”
王秀菊没想到连儿子都这么说，气得脸都红了：“行，给你，我给你，你们以为谁稀罕啊！”
说着，她一摔门：“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给你们，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第13章 酒后
王秀菊到底是把卖玉米的钱给了冬麦，是三十二块钱，并不多的，但是冬麦连同自己那攒下的十块钱，一起收了起来。
针对王秀菊的这次胜利，让冬麦意识到，自己确实应该硬起来，至于以后生不出孩子，大不了离婚吧。
当离婚这个念头生出来后，仿佛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前几天去过娘家，听说了孙红霞的事，孙红霞还在相亲，虽然名声不好，但人家就是不当回事，该干嘛干嘛，过得挺自在，人家被嫌弃了，那就下一个，反正农村光棍男多得是。
这让冬麦明白，最惨也不过这样了，怕什么怕，离婚也不是不能接受，她觉得自己娘家比孙红霞条件好，人家都能活，自己凭什么不能活？
她又听说，有人去城里打工，给人家当保姆什么的，如果自己实在嫁不出去，可以先去当保姆，当保姆挣了钱就去开鱼汤面馆，在陵城她不认识人，不过也许可以请戴向红帮忙接受。
戴向红人很好，哪怕自己离婚了，自己请她介绍下，她应该愿意的吧。
或者，找沈烈？沈烈不是认识那个路奎军吗，也许能帮着介绍介绍？
冬麦盘算明白这个后，就必须豁出去了。
林荣棠自然看出来了，之前的冬麦，小心翼翼地讨好，愧疚忐忑，现在是平静冷淡。
他知道，冬麦性子其实挺倔的，她有了离婚的想法，这离婚的念头便扎了根，一旦有个不好，她可能就真和自己离了。
林荣棠没说什么，骑着车子，去公社里了，这几天他时常往外跑，冬麦不知道他去干嘛，不过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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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腊月二十九，首都的林荣辉和陵城的林荣阳都带着媳妇儿女回来了，老大林荣辉生的是女儿，今年五岁了，打扮得洋气漂亮，不过王秀菊不太待见她，说可惜了，是个姑娘家，还搞什么计划生育，不能再生，她动不动就骂首都政策不好，说如果在老家，管她呢，继续生。
她甚至动过念头，想让林荣阳家的儿子挂在林荣辉那里，户口“换一换”，这样自己的大孙子就能成为首都人了，反正老大家是个丫头片子，不值当首都户口。
她这个说法一提，据说当时林荣辉脸色就难看了，都不用提到老大媳妇那里，就给挡下来了。
后来老大媳妇霍志诚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气得够呛，从此过年依然跟着林荣辉回村里老家，但是人家对王秀菊从来没好脾气。
王秀菊也不太敢得罪这个首都的儿媳妇，所以在人家跟前，人家没好语气，她也就当不知道。
去年过年，冬麦也才刚进门，还没看出门道，这次她明白了，王秀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自己早该硬起来，谁还能一直受她的气呢？
大年三十那顿饭是在王秀菊家吃的，阵阵鞭炮声中，一大家子包饺子，冬麦和两个嫂子一起坐炕上，霍志诚这名字像个男人，她做事也雷厉风行，是一个先进人儿，在首都工厂做妇女工作，她听说了冬麦不生孩子的事，淡淡地来了一句：“不生孩子怎么了，不生就不生，你不知道现在有一种家庭叫丁克，听说外国流行这个。”
戴向红没这觉悟，不过她笑了笑没说话，几个女人一台戏，她打心眼里还是向着冬麦的，不太看得惯那个当婆婆的，就这点来说，几个平时不生活在一起的妯娌倒是能说得上来。
其实主要还是大家没什么利益纠纷，三个儿子，一个在首都，一个在陵城，两个城里的都不惦记老家这点东西，彼此也都给老娘寄点生活费，谁也不争，又不生活在一起，自然没什么大矛盾。
当然也主要是这位当婆婆的实在是太讨人厌了，吸引了主要火力，大家可以同仇敌忾了。
冬麦却眼前一亮，她现在生育困难，现在听到这话，就仿佛听到一束光：“那女人不生孩子，都干些啥？”
霍志诚：“男人干啥，女人干啥，男人女人都是人，都一样的。”
冬麦叹：“男人力气大，干农活好，我赶不上啊。”
再说她在村子里，周围就是这气氛，除非她能摆脱。
霍志诚：“你干嘛非得和人比力气比干农活？就不能比点别的？”
旁边戴向红：“她做饭好吃！”
霍志诚也想起来了，去年冬麦还是新媳妇，给她们炖鱼，确实好吃，好吃得她后来觉得别的鱼汤都没冬麦做得有滋味。
霍志诚点头：“是啊，你以后可以开饭馆啊，那不是挺好的？现在鼓励私营经济，要改革开放，机会多的是。”
冬麦心中更加喜欢了，大嫂霍志诚是首都人，有大见识，她既然觉得行，那看来这事一定就能行。
她又说了自己的打算，两位嫂子都赞同，夸她有见识。
第二天是初一，初一是本家拜年，各家各户以及附近村里走动走动，林荣棠和冬麦是小辈，上午差不多走完了，中午还是过去王秀菊那里吃的，霍志诚又拿了从城里带来的葡萄酒给大家喝，大家各自喝了一点，王秀菊尝了下后说这是什么玩意儿，一点不甜，霍志诚冷笑了下，没搭理，冬麦倒是挺喜欢，把自己的喝了，旁边林荣棠犹豫了下，把他的也给了冬麦让冬麦喝。
下午就歇家里，冬麦有些晕乎乎的，想睡觉。
林荣棠却让冬麦切了一点猪下水，炒了花生米，做成了两个下酒菜，过去前院把沈烈叫来了，说是要和沈烈喝一杯。
冬麦听着他们喝酒，自己更觉得晕了，正屋听他们说话听得太清楚，吵得难受，冬麦便过去了西屋。
西屋有个炕，平时不怎么用，也有被子，她躺那里稍微安静点。
正屋是烧着蜂窝煤炉子的，西屋没烧，西屋冷得跟什么似的，不过冬麦觉得这里清净，裹紧了被子，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烈自从上次搞了羊毛，把那些羊毛打整干净给路奎军用了，挣了一千多块，把各种欠债还了，自己手头还有几百块，并不多，但也有点积蓄。
林荣棠和他干了一杯，劝他：“你节省节省，这点钱也够你娶个媳妇的，无非就是紧巴点，怎么样，有相中的了吗？”
沈烈一笑：“没有。”
林荣棠：“我看咱村的，隔壁村的，不是好几个看中你，都围着你转悠，你咋就看不中呢？”
沈烈浓眉耸动：“当初孙红霞也是围着我转，天天崇拜我跟什么似的，这不是娶进家门，人家就反悔了，我算是看清楚了，现在的小姑娘，都不靠谱，谁知道是不是又折腾我呢！”
林荣棠一想也是：“你这是被坑惨了，坑得都不敢娶了，其实哪有几个孙红霞，谁能都像孙红霞一样！你看我这媳妇，勤快能干长得又好，她皮肤白啊，白白嫩嫩的，一般村里女人都没她这身皮肉，摸起来——”
沈烈听着林荣棠说得不像话，忙道：“你赶紧吃菜吧。”
说着，一筷子菜堵住了林荣棠的嘴。
林荣棠吃了一口，却还是笑着说：“你当然不懂了，你娶了媳妇都没进洞房，是不能懂那个滋味，我给你说，这女人哪，滋味关键就在炕上，怪不得人家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沈烈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喝醉了？进屋歇着吧，我回去了。”
林荣棠却拉着沈烈不放：“我就随口说说，你坐，坐下，我们兄弟两个一年到头也没个说话的时候，今天没事，咱俩不醉不休，我还要和你商量别的事呢！”
沈烈便坐下来，好在林荣棠不再说胡话了，两个人天南海北地扯了一番，连小时候一起捅马蜂窝摘蜂蜜的事都回味了一番。
一瓶子二锅头喝了大半的时候，沈烈便有些醉了，眼睛冒火，脸上晕起异常的红，气息也紧起来。
林荣棠踉跄着到了院子里，用手指头抠嗓子眼，把喝的酒抠出来，风又一吹，他清醒多了。
清醒了后，他过去看了看，正屋没见人，再一看，西屋睡着呢。
隔着窗子，他看到他的女人盖着被子，露出一头乌发和白净的小脸，水灵灵地惹人喜欢。
哪个男人见了冬麦这样的能不喜欢呢，他知道村里好几个男人会在冬麦走过去的时候偷偷看冬麦。
他笑了下，今天拿言语故意试探了，其实沈烈一个单身男人，好东西摆在他跟前，他能不要吗？他如果没反应，为什么自己一说就要走呢。
他便走进正屋，沈烈正扶着旁边的桌子，呼气又重又快，林荣棠便知道，这是药劲上来了。
他从公社里花钱买的药，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的，他买这个药的时候，那老太太说，以前皇上宠爱妃子多了，人不行了，就用这个药。
据说那老太太的干爹是太监，以前也是在首都的，不知道真假，但人家的药是真管用。
沈烈这个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林荣棠扶起来沈烈的时候，才感觉他那健壮的胳膊竟然都在打颤，而他呼吸也更急了，喷出来的气滚烫。
林荣棠心里便泛起一股嫉妒来，那嫉妒疯狂到几乎让他的心抽抽。
沈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男人的阳刚气，那是大太阳底下光着膀子的坦然无畏，是滚动的喉结和健壮的肌肉，是从胸膛流淌下来的滚烫汗水。
他咬咬牙，扶起来沈烈：“沈烈，你醉了，过来我们西屋睡吧，西屋没人睡。”
沈烈大脑已经是木的了，恍惚中点了点头，便被林荣棠扶着过去了西屋。
西屋背光，里面比较暗，一进去，沈烈也没太看清楚，就被林荣棠放倒在了炕上，之后一床被子盖上来了。
再之后，他便闻到了一股轻淡的香味，是女人家柔软的香味，甜甜的，软软的，让他喉头干涩，让他血脉贲张，让他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叫嚣着去占有。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女人软软地哼了那么一声。
于是沈烈最后那丝理智便彻底土崩瓦解。

第14章 崩溃
冬麦正睡着，只觉得浑身沉重，难受得很，她甚至有些后悔了，那葡萄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好喝，但是后劲儿竟然挺大的，让她这么难受。
再说她还喝着生孩子的中药，万一这喝酒和中药冲了呢，那不是中药白喝了。
她晕乎乎的，又觉得自己身上热得厉害，像是被火炉烤着，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盖着这么一个被子，厚重，滚烫，她便下意识去踢。
可这个时候，有人抱住了她，力道很大，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攥住了，一束丝一缕云被攥住的感觉，她无法呼吸，想挣脱。
有唇掠过她的脸，疯狂地印在她唇上，带着浓重的酒意。
这种感觉陌生而激烈，是她从未领略过的。
她意识飘散，大脑混混沌沌，不过却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这并不是林荣棠，是有人欺负她吗？
这点念头让她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结果她便看到了浓烈墨黑的眉，以及充斥着烧红渴望的眼睛。
这是沈烈！
她猛然意识到，对方正趴自己身上！
她被吓到了，大声尖叫出来。
可沈烈依然不管不顾地抱着她，低头吻她，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哭叫起来，去捶打他推开他，但她身上没有多少力气，脑中也昏沉沉的，根本挣扎不了。
她几乎绝望，觉得自己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奄奄一息，她绝望地喊林荣棠的名字，喊救命。
林荣棠并不出现，可是沈烈却不动了。
他僵在那里，赤红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茫然混乱。
冬麦大脑越发昏沉，她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了，可是不能，她不能睡，她拼命地掐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抓住最后的机会，望着陷于挣扎的沈烈，流着泪说：“沈烈，你做什么，你放开我，你是不是喝醉了，你放开我啊，我求求你……”
沈烈喉咙发出一声低而重的怪声，之后便坐了起来。
他直直地瞪着冬麦，大口呼气，眼中却是剧烈的挣扎。
冬麦说不出话来了，她吓得无声地哭。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怕触动沈烈，让他发了狂性。
她可以感觉到，沈烈也在挣扎，介于疯狂和不疯的边缘。
她紧紧搂着被子，满脸戒备地盯着沈烈。
沈烈喉咙里再次发出痛苦的声音，之后便僵硬地起身，往外走。
当门被打开又关上的时候，冬麦才松了口气，之后捂着被子，崩溃地大哭。
**************
沈烈踉跄着出去，出去后，并不见林荣棠，他咬牙走到了水缸前，取了冰冷的水，狠狠地浇在自己脸上身上。
混了碎冰的水滑过他的脸，刺骨的寒意像刀子刮过，体内的滚烫稍减，他的意识也更为清晰，他抹了一把脸，过去了屋后，果然在一堆柴垛旁边，看到了林荣棠。
林荣棠半靠在柴垛上，两眼茫然，失去焦距的眼睛望着天空，脸上还有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从巴掌的角度看，是他自己扇了他自己。
沈烈冷笑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
沈烈从块头还是从个子，都比林荣棠大，他这么攥住林荣棠，简直是犹如拎着一只小鸡仔。
他揪着他的衣领子，低头冷冷地望着他：“你这是犯什么混账！”
林荣棠仰着脸看他，一脸麻木：“怎么，你不喜欢吗？那是我媳妇，滋味怎么样，你没娶上媳妇，兄弟的媳妇给你用。”
这话刚说完，沈烈一拳头就揍下来了，对着他的脸，毫不留情。
一拳落下去，林荣棠鼻子里血就往外飞溅，洒在了柴垛上，星星点点的，旁边觅食的鸡吓得四散逃开。
林荣棠犹如布袋一样瘫在地上，沈烈还是不放过，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几大巴掌下去，他低声怒吼：“这几巴掌，我是替冬麦踢的，你凭什么这样作践人家？你把人家当人看吗？！你凭什么！”
沈烈转身大踏步的离开，他是走出好几步后，在胸膛剧烈的起伏中，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第一次叫了冬麦这两个字。
她的名字。
****************
冬麦吓傻了，她一直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第一次见到沈烈的时候，沈烈脸上一道浅疤，留着胡子，一股子土匪样，还笑得特别痞，她就觉得沈烈不是好人，像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她害怕沈烈。
后来她慢慢地不怕了，她发现沈烈挺好的，他给村里女人挣钱的机会，他特意给她挑了几张崭新的一块钱，还给她发红薯吃，在那么冷的冬天里，那个香喷喷的烤红薯她一直记着。
她觉得沈烈是好人。
可是现在这个好人竟然要欺负她。
冬麦想起刚才男人强烈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气息，她抱着被子瑟瑟发抖，他怎么可以这样！就算是喝醉了酒，也实在是很过分！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蹒跚艰难的脚步。
她心一抖，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林荣棠。
林荣棠脸上红一块青一块，鼻子上还挂着血，那血往下流淌，滴到了他的中山装上，他费力地扶着门。
冬麦抱着被子，沉默了好一会，才歪头，问他：“刚才，你为什么没有在家？”
她差点被沈烈欺负的时候，她在那里喊叫，可是那个时候，他在哪里，他不是在和沈烈喝酒吗，怎么会沈烈来到西屋，他反而不见了？
林荣棠深吸口气，走近了冬麦，上前就要抱住冬麦。
冬麦却一把推开了他：“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你的女人刚才差点被人家欺负了你知道吗？那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他会来我房间？他差点欺负了我！”
林荣棠不吭声，也不解释，仗着男人的力道，死死地抱住了她。
冬麦却像疯了一样，去掐他的脸，掐他的胳膊，推开他：“你别碰我，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你去哪儿了？你让你的女人和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家吗？”
林荣棠没法解释，也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他被冬麦打着，也不还手，就那么拼命地抱着冬麦，死死地抱着。
**************
大过年的，林荣棠满脸红肿像猪头，一直躲在家里不外出，王秀菊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逼着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就说自己喝醉了酒摔坑里摔的，王秀菊不信，问冬麦，冬麦冷着脸，根本不搭理她。
自从那次冬麦闹过后，王秀菊在冬麦面前底气倒是少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当婆婆的架子还是拎出来，骂了冬麦一通，说当女人的不会照顾男人，说她不像样，冬麦哪里搭理，她要骂就骂，骂了又不少块肉。
王秀菊从隔壁村大夫那里买来了紫药水，让冬麦给林荣棠抹药，又说让林荣棠今年不用走亲戚了，就说扭到脚了。
“你姑姑，你舅舅那里，也不用去了，我和他们说，只能这么着了，要不然传出去，人家还不笑死！”
“幸好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了，有他们跟着走亲戚，面上也能过得去。”
王秀菊打算得好好的，临走前又嘱咐了几句。
冬麦用棉签蘸着紫药水给林荣棠抹药，林荣棠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冬麦抹，冬麦给他抹药，他就那么一直看着冬麦。
冬麦差不多抹好了，将手里的棉签放在一边，又把紫药水瓶盖拧紧，林荣棠却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冬麦漠然地抬眼。
林荣棠便抱住了冬麦：“冬麦，我爱你。”
冬麦被他这么抱着，也不挣扎，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爱。
她上初一的时候，班里女生曾经私底下偷偷传过一些书，有一本封皮已经被撕掉，边角也被烧过的书，她偷偷地跟着大家一起看过，里面的女主人公叫安娜&#183;卡列尼娜，那里面提到了爱情。
那是一本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残本，她看得懵懵懂懂的，看完后只是觉得难过，她不明白什么是爱情，心里只隐隐约约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
后来和同学私底下聊起来，同学说，爱情就是让人不惜一切，就算丢了性命也心甘情愿。
现在林荣棠说，他爱她。
冬麦皱了皱眉头，好奇地问：“你会为了我，不惜牺牲生命吗？”
林荣棠愣了下，疑惑地看着冬麦。
他和冬麦相亲认识的，然后结婚，结婚后就是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两个人甜蜜过，现在却冷了下来。
可是两个人从来没提过什么喜欢，什么爱，那些好像距离他们很遥远，他这么说，其实很突兀了。
现在冬麦却这么问，他有些不知所措。
冬麦追问：“会吗？”
林荣棠嘴唇动了动，苦涩地望着她，终究说：“会。”
如果可以一直拥有她，他想，他是愿意用生命来换的。
冬麦便陷入了沉思，她知道林荣棠没骗她，但她还是不明白。
林荣棠不打扰她，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到了中午饭时候了，外面响起一阵阵的鞭炮声，他们这里习惯下饺子后先放炮，然后烧香。
不过冬麦不想吃饺子，林荣棠也不想吃饺子。
过了好一会，冬麦的睫毛抖了抖，抬起来，看向林荣棠，她用肯定的语气：“你可以为我牺牲生命，但是你却不能接受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是不是？”
林荣棠脸上浮现压抑的痛苦：“不，不是这样的，冬麦，我从来没想过孩子。”
冬麦的语气却尖锐起来：“其实当你娘骂我的时候，你可以站在我前面，帮我挡住，但你没有，你一直都在看着我痛苦，从来没想过帮我。你知道喝药多难受吗？你心疼过我吗？”
“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沈烈会在我们房里出现？你为什么可以任凭一个男人欺负你的妻子？”
林荣棠紧紧地攥住了冬麦的胳膊，眼中透出疯狂：“你的体质不容易怀孕，我听说，如果男的体力更强壮一些，不容易怀孕的女人也许也能怀上，我想让沈烈试试。”
这话说完，冬麦一巴掌打过去，狠狠地打过去。
“我们离婚吧。”冬麦冷冷地盯着林荣棠，这么说。

第15章 被家暴
离婚？
林荣棠当然不肯离婚。
他爱冬麦，确实爱。
为了留住冬麦，他不惜想出借种这种疯狂的念头来。
他给冬麦和沈烈都下了药，那个老太太明明说这药肯定管用的，还说事后不会记得，他是想着，灌醉了沈烈，给冬麦下了药，两个人成了事，到时候他再把沈烈拖走，冬麦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而沈烈就算记得，他自己沾光了，他也不会说出去。
最好是冬麦就此怀上，生下一个孩子，他可以当自己的养着，他和冬麦好好过日子。
有哪个男人愿意忍受这个？而他为了冬麦，可以忍受她被别的男人搞大肚子！
可是现在，冬麦要离开他，要和他离婚。
林荣棠痛苦地望着冬麦：“冬麦，我爱你，你不爱我吗，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是吃了中药吗，我们可以再试试，也许我们就能有孩子了，有了孩子不就不用离婚了吗？”
冬麦冷静地望着林荣棠：“荣棠，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孩子的问题了，而是我不愿意忍了，其实我一直在忍啊，我并不是什么特别好脾气的人，可我为了你一直在忍，现在我忍不下去了。”
林荣棠慌了：“你是生我娘的气？我娘就那样，她年纪大了，又是长辈，你和她计较做什么？”
冬麦听着这话，只觉得麻木，这种话，她不爱听，也不想听。
林荣棠：“冬麦，婆媳就是这样，当婆婆的都这样，你就算嫁给别人，也会有婆婆，你也得面对婆媳关系妯娌关系，你看哪家妯娌不打架，你现在至少没妯娌和你斗，我娘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冬麦却是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她转过身，去外面喂她的兔子去了。
她的兔子已经长大不少了，又肥又白，两只长耳朵很柔软。
林荣棠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慌了，他跑过去，拽住冬麦就往屋里来，冬麦被他扯着，使劲挣扎，但到底是男人力气大，冬麦被他拖进屋里，林荣棠便把她往炕上推。
冬麦意识到了：“我要离婚，你不许碰我！”
林荣棠咬牙，紧攥着冬麦的手腕：“江冬麦，我们还没离，你就不让我碰了？你就这么金贵？你要离婚，我倒要试试，看看我林荣棠能不能x得了你，能不能给你下种！”
说着，他已经上了炕，压制住冬麦。
冬麦去咬他的手腕，去撕打他，他无所谓，就任凭冬麦咬得鲜血淋漓。
林荣棠压制着冬麦，身体紧贴着冬麦，紧紧地贴着，贴到了冬麦被压得生疼。
林荣棠抱着冬麦，眼眶里便泛出泪来。
他好想要冬麦，让冬麦完全属于自己，可是即使他怎么努力，也就是这样了，他并不能完全进到那个属于冬麦男人的地方。
他大口呼气，疯狂地撕扯冬麦，掐她，甚至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去，冬麦哭起来，疯狂地哭和尖叫。
她不明白怎么了，她觉得林荣棠疯了，她不要和一个疯子在一起。
她必须离婚！
**************
冬麦在炕上睡了一整天，迷迷糊糊的，她身上被掐了多处淤青，屁股上也肿得厉害，甚至有些地方还被咬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想，林荣棠是真疯了吧。
从他竟然让沈烈碰自己，就已经疯了。
冬麦呆呆地坐在炕上，看到外面的太阳从窗棂照进来，窗棂上还贴着过年的红色对联，可是家里一点喜庆都没有。
她开始想着离婚的事，她必须回娘家，先和娘家商量，让娘家看看这事怎么弄。
她爹一定会震惊，她娘也会很伤心，他们显然无法接受，可是她可以慢慢地劝她们，把林荣棠疯了的事说给他们听。
她必须得到娘家的理解和支持，不然离开林家，她寸步难行。
她刚回娘家时估计还好，但用不了多久很快会被相亲，可是不能生孩子，她还是不要嫁人了，她得想办法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她肚子饿了，非常饿，但是林荣棠不知道去了哪里，看起来他也不会给自己做饭，她就爬起来，到了灶房里，准备做饭。
做饭的时候发现没柴了，就又过去屋后面拿柴火。
过年时候，大家都走亲戚，这个时候后面没什么人，她抱了一堆柴，便要回去，可一转身，恰好碰到了沈烈。
沈烈提着一兜子东西，看样子是要去走亲戚。
冬麦脚步陡然顿住，静默地站在那里。
沈烈沉默了片刻，便迈步从她身边走过。
他走得很慢，一步步。
当他走过她身边，在狭窄的胡同里几乎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走过了她，她松了口气。
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脚步。
冬麦呼吸停滞，心跳如鼓，身体紧绷。
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惧中，她听到他开口了：“哪怕是夫妻，他也不能打你，这是犯法的。”
冬麦僵硬地抿着唇。
她穿着棉袄，所有被掐过咬过的地方都很好地遮盖了，他怎么会看到。
沈烈转过身，严肃地望着她的背影。
纤弱的背影，让他想起最初他见到她的那个早上。
他正色道：“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去公社的妇联寻求帮助。”
冬麦沉默了很久，终于道：“第一，他没打我，第二，和你无关。”
沈烈笑了下。
她竟然说他没有打她。
现在的她，也许很好地掩盖了身体的伤痕，但那天他听到了她哭的声音。
甚至她现在的眼神中也流露出瑟缩，那是被打过的人才有的。
他握着手中的簸箕，淡声说：“冬麦，我现在对你说这个，并不是因为我叫你一声嫂，也不是因为你是冬麦，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作为一名女性被家暴了。”
“我以前是一名军人，现在虽然退役了，可有些东西刻在我骨子里，这种事，我看不下去。只要你说句话，我竭尽全力，也会帮你讨回公道。”
冬麦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沈烈。
沈烈目光坦然，那是敢直视一切的目光，诚恳，无畏，正直。
这让冬麦想起中午时候迎视太阳的感觉。
冬麦心想，她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沈烈，从一开始，她就对他抱有偏见。
但其实就像刘金燕说的，他这个人确实不错，和村里很多男人都不太一样。
甚至那天在那种情况下，他都克制住了，并没有欺负自己。
他并不是和林荣棠同流合污的人。
冬麦过了很久，才说：“谢谢你。”
也只有三个字而已。
她转过身，走进了大门。
**************
冬麦做了饭，自己吃了，又喂了兔子吃了白菜。
其实大白菜是人吃的，喂兔子太糟蹋了，不过冬麦喜欢，她喜欢这只兔子，她现在甚至觉得，周围的人都很陌生，她孤立无援，没有人理解她，只有这只兔子能明白她的处境。
她抱着兔子，看它蠕动着三瓣嘴儿吃白菜，白菜一点点被吃下去，她心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切了一点红薯给它吃，不过看起来比起红薯，它更喜欢吃白菜。
晚上时候，冬麦抱着兔子逗的时候，林荣棠回来了，他疲惫而憔悴，仿佛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耗尽了。
“冬麦，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了，我去和我娘说，就告诉她，其实是我有毛病，我没法要孩子，这样她以后就不会说你了。”
冬麦连头都没抬，继续逗她的兔子。
林荣棠搓了一把脸：“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离婚的，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要孩子也行，没有孩子，我们之间就没问题，为什么要离婚？”
冬麦还是不理他，却起身抱着兔子，把兔子放到了它的窝里。
她已经给它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草窝，挺舒服的，它很喜欢。
冬麦看着兔子欢快地蹦进去它的窝里，便有些难过，如果离婚，她是不是应该把这只兔子带着，她不舍得把它留给林荣棠，她觉得林荣棠一定不会好好照顾这只兔子。
林荣棠语气中有了哀求：“冬麦——”
冬麦淡淡地看了一眼林荣棠：“荣棠，我真得累了，我不想喝中药，也不想在哪天醒来的时候看到陌生男人压在我身上，更不想听着人家指着我鼻子骂我是不下蛋的鸡，我现在想得很明白，我能活这一辈子不容易，我得让自己舒服，不能太顾着别人，那样我自己累。”
让自己累还是让别人累之间，她选择让别人累。
林荣棠呆呆地看着冬麦，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冬麦并没有激烈地和他争吵什么，但是冬麦言语中的疲惫和淡然，让他感觉到，他是真得要失去冬麦了。
冬麦转头看向他：“现在我们不是讨论离不离婚的问题，而是讨论哪天去离婚。”
林荣棠惊讶地看着冬麦，他觉得这样的冬麦是他没见过的。
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从来没了解过冬麦。
明明是那么单纯善良的小姑娘，现在却以一种决然绝情的方式在和他谈离婚。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有些沉痛地转过头，看向屋外，屋外的鸡在院子里觅食，角落里散着之前放炮留下的炮皮纸屑，草窝里的兔子正舒服地躺在那里睡觉，刚过了年，一切都看上去安静祥和，而他却要失去他的妻子了。
“冬麦，你变了，你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冬麦。”
冬麦没回话。
林荣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么说：“你非要离，那就离吧，不过，好歹让家里人过个安生年吧。”

第16章 摊牌
过个安生年再离婚，冬麦没意见。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父母能过一个安生年，毕竟离婚后，这日子怕是怎么都安生不了。
冬麦该干什么干什么，包饺子做饭，喂鸡喂兔子洗衣服，不过晚上时候，她已经跑到西屋炕上自己睡了。
她躺在西屋的时候，还是会不断地想起来那天，就是在这西屋炕上，她被沈烈压着，沈烈刚硬贲发的身体咯得她生疼。
她睡不着，翻了个身。
这对她来说，是耻辱，是愤怒，但是在这些之外，她发现，竟然有一种别的什么感觉涌上来，那种感觉细微而不可捕捉，像春日溪水潺潺流动时浮现的一丝掠影，待到冬麦要细想，却已经一闪而逝。
冬麦深吸口气，猛地坐起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她想，还是要尽早离婚，这糟心的松山村，这糟心的西屋，还有这些人，她都烦透了。
离开，哪怕是撞一个头破血流，也好过在这里憋着强。
*********
第二天是初四，回娘家的日子，她一早便收拾了回去娘家，本来林荣棠给她预备了四包果子还有一只鸡，现在果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只找到那只鸡，毫不客气地拎上，又把自己之前挣的那十块钱拿着。
林家的钱以后肯定没她的份，这十块虽然很少，是她自己挣的，她必须要。
她揣着十块钱，拎着那些东西，自己骑着车子就回娘家，路上遇到本村的，看到她，都好奇地说怎么荣棠没跟着你回去，她就说荣棠不太舒服，我自己回去吧。
别人自然好奇，毕竟新媳妇回娘家，哪有男人不跟着回去的，怕不是闹别扭了。
冬麦也懒得理会这些，闷头骑着车子出了村，路上冷飕飕的，吹得人脑壳疼，手也要冻僵了，不过冬麦却不觉得难受，越是冷，她脑子越清楚。
林荣棠把自己送给他的好兄弟睡这事，这是怎么都无法原谅的，别管他出于兄弟情义还是“换个人试试怀孕”，她都无法接受。
她是人，不是等着林荣棠配种的母猪。
一路骑着车子，快到东郭村的时候，路边摆了几个小摊，卖一些果子糕点之类的年货，过年过节串门走亲戚的临时没准备，就在这里买。冬麦便下了车子，想着买两包果子，好歹分给家里的侄子侄女，谁知其中一个摊主，冬麦看着眼熟，恰好那摊主也在看冬麦，冬麦便认出来了，竟然是孙红霞。
孙红霞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梳着辫子，站在冷风中，手揣在袖子里。
冬麦推着车子过去：“你这是开始做买卖了？”
冬麦倒是挺佩服孙红霞的。
孙红霞：“不是，帮村里邻居看的摊子，反正我闲着也没事，你想要啥，给你便宜。”
冬麦便要了两斤油炸果子，孙红霞就用牛皮纸包了，纸包中间放了一张恭喜发财的红纸，之后又用草绳子绑好了给冬麦。
冬麦看她手都冻红了，好像生了冻疮。
孙红霞：“人家给我钱，我帮人家看摊，就是有点冷。”
冬麦：“我听说你相亲呢，相得怎么样了？”
孙红霞抬眼看冬麦，并没有看出什么看笑话的恶意，反而是真得关心，她便说：“也不好找，毕竟我不是才把人家沈烈给坑了吗，人家都怕了我，不过我也不着急，慢慢来呗。”
冬麦听着，更加不明白了，你说沈烈那人，虽然也不见得十全十美，但人品什么的还是挺好的，至于吗，宁死不嫁？
但冬麦没再说什么，她想，在外人眼里，其实林荣棠也挺好的，家境富裕，虽然有两个哥哥，但是那两个哥哥都在城里，以后不但不会抢家里的宅子地，还可能帮扶一下当弟弟的，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丈夫人选了。
可她冬麦不是还一心想离婚吗？
所以这人哪，没事别好奇别人的事，各人都有各人的道，你觉得好的，也许人家不觉得好。
冬麦：“确实不着急，反正还年轻，慢慢挑呗。”
这话，说给孙红霞听，也说给以后的自己听，她可以想象，很快，她就要落到孙红霞的处境了，而且可能名声还不如人家孙红霞。
在农村，女人生孩子就是最大的价值，她不能生孩子的消息传出去，谁还敢娶，只能找带孩子的鳏夫了。
孙红霞看冬麦对自己说话还挺和善，倒是有些感动，毕竟最近半年，她是见多了别人对自己的嘲笑，那种试图从你嘴里挖点什么的嘴脸，挖出来人家转头就把你的事拿给别人分享当八卦津津乐道。
冬麦眼神单纯干净，甚至有些关心自己。
她笑了下：“是不着急，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冬麦：“嗯，那我先走了，祝你买卖兴隆。”
孙红霞谢过了冬麦，看着冬麦骑着车子离开了，那自行车走远了，车轱辘扬起一些灰尘，她望着冬麦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林荣棠没陪着冬麦回娘家？
不过她想想，估计是林荣棠有什么事吧。
说实话，冬麦真是命好，上辈子她结婚一年半肚子没动静，婆婆那里磋磨她，林荣棠都一直宠着她向着她，替她说话。
林家家境又好，要什么有什么。
做女人能做到像冬麦这样，孙红霞羡慕得很。
孙红霞想到这个，眼神黯了下。
上辈子，有一次冬麦回娘家，沈烈过去陵城办事，她一个人在家，结果家里的鸡窝塌了，林荣棠过来帮她修，她还留了林荣棠喝茶。
孤男寡女的，她其实多少存了一点想法，话语间就撩拨了一句。
林荣棠长得不错，白净，皮肤比沈烈白，看着秀气。
可林荣棠根本没那意思，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
冬麦回到娘家，先把果子糖块分给侄子侄女，接着吃了一顿饺子，吃完饺子，她就把自己打算离婚的事说了。
她爹沉默了，她娘叹了口气，两个哥哥皱着眉头不说话，两个嫂子便试探着问：“真要离，没别的法子了？”
冬麦笑了下：“能怎么着，这中药也喝了几个月了，肚子根本不见动静，我生不出孩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被人家作践，你说在人家家里，还能有我的好日子过？我这过得生不如死，倒不如先离了，还能留下一条命。”
说着，她便扒开袖子，给大家看她胳膊上的伤。
那是林荣棠掐的，其实他以前就这样，只不过比较轻，不会下重手，现在却越发厉害了。
她娘胡金凤看了后，倒吸一口气，眼泪都落下来了，她哥哥气得要命，当场就要去找林荣棠算账。
冬麦阻止了：“我不能生孩子，这是我的错，人家怎么对我，我认了，我现在也不想闹腾，闹腾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离？今天回来娘家，就是想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她一个女人家，离婚能去哪儿，还不是回娘家？娘家有她容身之地，她才能离，不然就是死，也得死在林家。
胡金凤抱着闺女哭了，她觉得自己闺女真命苦，好好的怎么就不能生呢，吃了那么多中药，竟然不管用，愣是生不出孩子来！
她自己生了两男一女，中间还流过两个，她觉得怀孕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冬麦倒是没哭，她反过来劝她娘，说起自己的打算，最紧要的是先离婚，离婚后，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反正不会在家里吃闲饭。
“至于以后，找到合适的我就嫁，找不到合适的，我不嫁了，到时候挣了钱，我就帮着养哥哥家孩子，给哥哥家里干活，以后老了，给我一口饭吃就行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带了颤，鼻子里发酸。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嫁给带孩子鳏夫，还不知道又是怎么个磋磨，实在是不想嫁人了，婆媳关系什么的，她受够了。
两个哥哥一下子眼圈红了，二哥江秋收看着妹妹这样，其实想说什么，不过到底嘴笨，也不擅长表达，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大哥江春耕忍下气，粗声说：“有你哥哥在，就有你饭吃，你想离婚就离吧。”
江春耕这一说，其他人也都纷纷表态：“对，再怎么着，好好的闺女，也不能被人家那样欺负啊！”
其实胡金凤当然是不舍得女儿受罪，想让她干脆离了得了，但是她当婆婆的，得看两个儿媳妇的意思，儿媳妇容不下，她这个当娘的说了也白搭，最后闹腾起来，家里还不知道成啥样。
现在两个儿媳妇都发话了，胡金凤自然没得说，哭着道：“你要离，那就离吧，他们家也太作践人了。”
冬麦听了，总算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以后就算艰难，但好歹有个去处，至少家里还能容下自己。
做好了家里的工作，再过两天，她就得让林荣棠去和家里摊牌了，去把离婚证给办了。
不过冬麦没想到的是，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回到家里，她便和婆婆王秀菊彻底闹翻了。

第17章 保卫兔子
傍晚时候,冬麦才骑着车子回家，回到家，一眼便看到她公婆,竟然都在她家院子里，她婆婆还端着一盆热水，她公公背对着她。
她觉得不对劲,之后便一下子看到了，她公公林宝堂手里揪着兔子耳朵，她的兔子踢腾着四条腿，可怜兮兮地吱吱叫。
她脑子里轰的一下子炸开了。
她明白了，这是要宰兔子,烧热水，宰兔子,扒皮,吃肉！
冬麦几乎是扑过去,从她公公手里抢走了兔子，可怜的兔子吓得不轻,蹬着腿儿，哆嗦着小白身子。
冬麦赶紧检查了兔子，还好，林宝堂还没来得及。
冬麦将兔子抱在怀里：“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秀菊正琢磨着怎么宰这兔子，就看到儿媳妇回来了：“你干嘛呢，快把兔子给你爹，热水都烧好了。”
冬麦：“娘，这兔子是我养着的,你们要宰了，好歹和我知会一声吧？”
王秀菊瞪了眼睛：“啥？知会你一声？我和荣棠提了啊！”
冬麦：“可这兔子是我养的，我养的，荣棠好歹和我说一声吧？就算之前没和我说，现在我来了，我不想把这兔子宰了吃肉，我养着它，别看是一个畜生，但好歹能陪着我，我觉得挺好的。”
王秀菊顿时不明白了：“一只兔子，养着不就是为了吃肉？你还不舍得宰了？你这说得什么胡话！”
林宝堂是村里会计，不过平时不怎么说话，他的话，好像都被他媳妇王秀菊说光了，不过现在，他还是搭了一句腔：“家里养的兔子，还分什么谁的，不就是兔子。”
王秀菊：“就是，谁规定这兔子是你的？荣棠是家里男人，他是当家的，我和他说了宰这只兔子，他也没说不行啊！”
小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通人性，听到这个，在冬麦怀里瑟瑟发抖，小腿儿一直颤。
冬麦便觉得这兔子很可怜，兔子是畜生，被人养着，什么时候被宰杀了由不得自己，但是自己也可怜，自己是女人，嫁到别人家，别人怎么作践，也由不得自己。
其实她也知道，农村人，养了兔子，十有八九要宰，可是这一刻，她骨子里藏着的叛逆和倔强全都被激发出来，她就是要护着这只兔子，这简直比她的亲人还要亲，他们凭什么宰杀她的兔子吃肉。
她甚至觉得，自己要和这只兔子同生共死！谁宰这只兔子，她就宰谁！
冬麦抱着这只兔子：“林荣棠呢？”
她这话刚出，林荣棠进院子里，怀里抱着柴火，冬麦顿时明白了，他这是抱来了炖兔子用的柴火？
林荣棠看到冬麦，一愣，他觉得冬麦杀气腾腾的，他没见过这样的冬麦。
冬麦抱着兔子，问林荣棠：“荣棠，这兔子我一直养着，养着挺好，爹娘说想宰了吃肉，我不想把它杀了，可以吗？”
林荣棠犹豫了。
王秀菊马上道：“就一只兔子，还不想杀？这不是挺肥的吗？怎么就不能杀了？”
冬麦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林荣棠。
林荣棠纠结起来，他无奈地看看自己娘，看看冬麦，最后终于说：“娘，冬麦养着好好的，还是别宰了。”
然而这句话，可算是戳到了王秀菊的痛楚。
这不是一只兔子的问题了，这是她儿子不是她儿子的问题，这是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问题！
王秀菊：“你还真听话？你就这么听你媳妇的话？你还算不算男人，还算不算一家之主？宰一只兔子你都不行，你这男人怎么当的？”
说着，她突然哭嚎起来：“我命苦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三个儿子，我屎一把尿一把，临老了，我吃口兔子肉怎么了？你以为我想吃，我是今天心口疼，我吃口兔子肉补补，谁知道儿子竟然不让吃，这是活生生要我的命啊！我心口疼……”
她边哭边捂住了心口，哎呦呦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林荣棠无奈了，祈求地看向冬麦：“冬麦，就一只兔子，你——”
冬麦其实早就料到了，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亲耳听到了，她还是心底生凉。
她想，在生孩子以及其它一些事上，其实也是这样，他嘴上总是在维护自己的，但是关键时候，还是会让自己让步。
冬麦便笑了下：“我们不是要离婚的吗，离婚后，我要我剪羊毛挣的那几块钱，我的嫁妆和这只兔子，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要，剪羊毛的钱我已经拿走了，这只兔子，我也要抱走。嫁妆，回头让我哥哥来拉。”
冬麦这一说，王秀菊顿时懵了：“啥？啥？”
林宝堂也是摸不着头脑：“离婚？这是说啥呢？大过年的这是说什么瞎话？”
冬麦抱着兔子，淡声说：“爹，娘，我已经和荣棠说好了，我们要离婚，他是不是还没和你们说？那就慢慢说吧。”
林荣棠没想到冬麦竟然就这么把事情扯出来了，他其实还是想拖拖，想着拖拖也许就有转机了，可是现在冬麦直接说了。
他头疼欲裂：“冬麦，不是说好了过完年再说吗？”
冬麦：“这年也过差不多了，现在说不是正好？”
林荣棠无奈：“你就这么着急离吗？你离了能怎么着？”
王秀菊彻底傻眼了。
她对冬麦是不满意，可这是已经娶进家门的媳妇，平时她整天叨叨这媳妇，也是想着拿捏住她，不让她窜到自己头上来，可是现在，竟然要离婚？
**************
冬麦进屋去，林荣棠和父母说了这事，王秀菊无法接受，闹着不能离婚，好好的媳妇，凭什么离婚？
你嫁过来，好吃好喝的，我这当婆婆的对你也不差，你竟然要离婚？
王秀菊指着冬麦骂：“要点脸吧，你离婚就是二手货，你以为你离婚后还能嫁给谁？你能找到像我们这种人家吗？”
冬麦自然是不搭理，搭理她做什么，反正已经决定要离婚，等离婚了，这老太婆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王秀菊见状，又把林荣棠骂了一通，平时和冬麦要好的四邻八舍也都过来劝，劝冬麦“好好想想，哪能随便离婚呢”，当然也列举了林荣棠的各种好处。
冬麦听得好笑，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她还劝孙红霞别离婚呢，没想到才半年功夫，竟然轮到别人劝自己了。
劝的，她自然一概不理，可王秀菊却倔上了，指着冬麦的鼻子骂；“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媳妇，你想离婚？行，你嫁妆留下，你的钱，你的衣服，一个子都别想带走，不然凭啥，你说离你就离？我就没见过这种媳妇，做公婆的要宰个兔子，你就闹着要离婚？有你这样的吗？”
冬麦见此情景，她也看出来了，平时王秀菊嫌弃，动不动说不要她这儿媳妇了，真到了离的时候，她倒是不放了。
人家就是要赖，赖着不离婚，而这个时候的林荣棠，却不会出来说句话，他就只能装傻，不吭声。
冬麦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和王秀菊明说了：“娘，你是真不想我和林荣棠离婚？”
王秀菊心里也无奈，她是看不上冬麦，可折腾着换媳妇，那也是钱？什么媳妇不是媳妇，只要能生孩子就能过日子，再说其实冬麦都被她训得服服帖帖了，也算是一个不刁的儿媳妇。
她便说：“离什么离？反正要离婚，你的嫁妆，就留在我们家，全都不能带走！”
置办嫁妆并不容易，那也都是钱，冬麦如果离了，没了这份嫁妆，怕是也难再嫁。
冬麦听这话，便笑了：“那也行，不离就不离，不过娘啊，我可说好了，我不容易怀孕，这辈子，你们留着我，是别想生出孩子来了。”
这话一出王秀菊呆了：“啥意思？”
冬麦看向林荣棠：“荣棠，你来说吧，瞒着也没意思。反正都和娘说清楚，如果娘能接受，不让我和你离婚，那我们好好过日子，以后生孩子的事，谁也别提，谁提我和谁拼命。”
王秀菊不敢相信地望向自己儿子：“你也知道？你竟然瞒着我？她到底怎么了？她身子怎么了，不能生是怎么回事？快说！”
林荣棠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咬咬牙，有一种冲动，想干脆说出真相好了。
说出来，娘是绝对不会让冬麦和自己离婚的。
但是，林荣棠艰难地看向冬麦，看着冬麦冷漠的侧脸。
这样的冬麦，并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冬麦，这样的冬麦对自己绝情绝义，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自己留不住她啊！
他深吸了口气，到底是道：“娘，冬麦她确实不能生，上次检查结果出来，她不能生，不过我瞒着，没告诉你。”

第18章 抢嫁妆
那份医院检查证明拿出来,王秀菊不识字，让林宝堂读，林宝堂读完后,她愣了一会儿，之后明白过来，气疯了,嘴里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给了自己儿子两巴掌。
林荣棠本来脸上的肿就没全消，现在一下子肿得更厉害了。
王秀菊用嘴难听的话指着冬麦的鼻子骂，骂得唾沫横飞，骂得四邻八舍都过来了,大家来劝架，王秀菊便哭了,哭着和大家抖擞这件事。
大家一个个都震到了,纷纷看向冬麦,一直觉得冬麦这媳妇不错，原来根本不能生娃啊？
在农村,不能生娃的女人，你说娶来当媳妇有什么用？
王二婶更是长叹了口气：“冬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情,哪能瞒着呢？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生孩子，既然你不能生，你好歹说清楚啊，这不是坑人吗？”
冬麦也不解释，也不多说，就这么抱着兔子,站在那里。
其它的看着冬麦这样，又觉得好笑，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这媳妇怕不是傻了，只知道抱着一个兔子，你说这是要干嘛！”
“就是，生不出孩子，还能和兔子过日子？”
“可怜了你秀菊婶，一直盼着要孙子，结果现在儿媳妇不能生，你说这多难受啊！”
“平时我还说冬麦这孩子脾气挺好的，真能忍，这么好的媳妇，骂也不还嘴，敢情是因为自己不能生才没底气，怪不得！”
“哎，可惜了，怎么就不能生呢，不能生孩子，这是耽误人哪！”
冬麦听着这些，只是不理罢了，反正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肯定得经这一遭，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又不疼又不痒的，随便她们说去吧。
冬麦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西屋炕上，抱着她的兔子。
当傍晚时候的霞光映入窗中时，她看到林荣棠走进来了。
林荣棠嘴唇干涩，眼神黯淡。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嘶哑地开口：“冬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去求我娘，跪着求我娘，我们不离婚，可以吗？”
冬麦挑眉，无法理解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像收废品的一样，把我收到你家，从此后跪在那里感恩戴德给老林家当牛当马？”
林荣棠便有些了恼：“你非这么说吗？你非闹腾吗？好好的日子，为什么不过？”
他脸上又是青又是肿，现在这么一恼，又被外面霞光一照，看着就特别滑稽。
冬麦觉得好笑，便笑了下：“你觉得好好的日子，我却觉得不好。”
那霞光如同一层流光溢彩的纱，落在冬麦剔透莹白的脸上，让她变得朦胧而神秘，林荣棠看着这样的冬麦笑，竟是前所未有的美。
他心口便痛得缩了起来：“行，行，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
他咆哮得像一条疯狗。
冬麦便起身，抱着她的兔子出去了。
她已经大半天没吃饭了，不过并不觉得饿。
她径自走出了院子，走到了村后，村后那里有荒草，有柴垛，还有别人挖土留下的大坑。
她将兔子放下，看着它试探着去吃那干枯了的草。
她自己坐在那里，仰起脸，望向远处即将坠落的太阳。
太阳是朦胧的红色，便把这村庄也映成了红色，她迎着那艳红色，定定地看着。
她想，自己确实是太过倔强，因为倔强，所以注定孤独，也注定前面的路艰难，可是那又怎么样，她就是不想去忍受了。
她低下头来，将脸埋在膝盖中。
干枯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刚开始她以为是兔子，并没理会。
她想，兔子你可以跑的啊，你是自由的。
我并不能护住你多久，你可以跑得远一些，跑到洞里头躲起来，永远不要被人寻到才好呢。
只是当那窸窣声距离近了，她才意识到并不是。
她抬起头，看过去，便看到了沈烈。
沈烈静默地望着她。
干冷到没有风的傍晚，如火的霞光都不能带来多一些的温度，他站在杂草横生中，沉默地对她笑了下。
她没吭声。
隔着两米远，他便扔给她一个东西：“给你。”
冬麦下意识接过来了，竟然是烤红薯，挺大一个，红薯皮依然是烤得薄而脆，焦黑到边缘翻起来。
沈烈笑得温暖：“刚烤好的，很甜。”
冬麦捧着那红薯，低声说：“谢谢你。”
沈烈：“这并不是你的错，人这一辈子，也不是非要生孩子。”
冬麦咬着唇，眼眶便有些泛潮，她心里感激，却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被村里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地嘲讽后，她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和自己说。
沈烈看向那只兔子，已经长得很肥大了，怪不得遭人惦记，不过这兔子挺傻，也不怕人，还瞪着红眼睛看他。
他望着那兔子说：“这兔子你养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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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麦便和林荣棠过去把离婚证办了，办了离婚证后，冬麦没回松山村，直接过去了自己娘家，把这事一说。
江春耕气得要命，先把冬麦骂了一通：“这么大的事，你不和娘家人说，受了气你不是活该吗？你是娘家没人了还是怎么着？”
这边骂着，那里已经借了人家一辆驴车，连同自己家的，两辆驴车，又找了四个关系不错的精壮小伙子，帮着过去拉嫁妆。
这个时候，王秀菊那大嘴巴已经把冬麦不能生的事到处宣扬哭诉，一路上，偶尔遇到认识的，人家都用打量的目光看着冬麦。
江春耕在那人走过去后，对着地上呸了一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二哥江秋收脾气比较收敛：“别搭理就是了。”
冬麦倒是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
江春耕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呆呆的样子，叹了口气，心疼哪。
好好的，自己妹妹怎么摊上这种事。
江秋收看看妹妹，有些笨拙地说：“妹，你放心，咱离婚了后，找个更好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好找，就算找不到，有哥在，不让人欺负你。”
冬麦便笑了：“哥，你放心好了，我觉得离婚后我心里好受多了，不像以前，总觉得闷着，咱现在要紧的是拿回我的嫁妆。”
两个哥哥都赞同：“对，拿回嫁妆！”
驴车就这么走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没多久，便进了松山村，还没进村，就有小孩子嚷嚷着了，说是不下蛋的母鸡来了。
江春耕当时脸就黑了，大声呵斥：“瞎说什么呢，小心我揍你们！”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兄弟两个却气得不轻，几个同村一看这架势，也都来气，要知道冬麦在他们东郭村那也是好看的小姑娘，嫁到了这什么松山村，村里也不是没见过不能生的女人，要么离了，要么抱养一个，可这么被小孩子说道，这就是欺负人了，这是当冬麦没娘家人吗？
“有他们这样作践人的吗？”
于是哥几个心里就存着气，大家一股脑进了村，来到了林荣棠家，吆喝着就要搬嫁妆，这个时候早有四邻八舍的跟着看热闹。
林荣棠家大门是锁着的，江春耕一脚踢过去，直接把大门踢开了：“艹，老子来搬我妹的嫁妆，怎么，不让搬是吗？”
那大门也是有些年代，哐当当差点直接掉下来。
这边江春耕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门，那边王秀菊一家子知道了消息，也赶紧跑过来了。
王秀菊一看自家周围不少人，全都是看热闹的，再看自家那门，心疼得差点掉眼泪：“你们这是干嘛，强盗啊？有你们这样的吗？”
江春耕冷笑一声：“我们来搬我妹嫁妆，你们还锁着门，这不是不想给我们搬？十里八村，你见过离婚了还扣着人家嫁妆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一溜儿六个精壮小伙子，排排站，那架势，王秀菊再多说一句，能直接给她一巴掌。
王秀菊顿时被镇住了，她平时虽然嚣张虽然刁，但是她也怕打架啊。
她看了看左右，看热闹的都是妇女小孩老人，也有几个年轻的，但不像是能上前帮手的样子，而自己这边只有自己男人和儿子，怎么看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啊！
王秀菊就怂了，可还是强撑着胆子说：“你们搬东西归搬东西，你们可别打人啊，我可和你们说，我大儿子在首都，我二儿子在陵城，我不怕你们！”
然而这老太太虚张声势的话，只让江春耕等人哈哈大笑：“老婆子，我们可没说要打你，你怕什么？你心虚什么？”
另一个同村笑着说：“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有本事把你首都的儿子叫回来！”
王秀菊一时真有些怕了：“这是我们村，我们马上叫支书来，让我们村支书评理！”
说着她拼命给旁边的王二婶使眼色，王二婶知道了，一溜儿跑去叫村支书了。
林荣棠上前：“哥，你们今天来搬嫁妆，我们肯定不拦着，不过——”
然而他还没说完，江春耕一口唾沫吐过去：“你喊谁呢？谁是你哥？”
林荣棠皱着眉头，擦了擦脸。
江春耕冷笑：“离婚了，别没事乱攀亲戚！老子来搬嫁妆，识相的滚一边去，别碍老子事！”
林荣棠心里压着火，脸色难看，不过看看旁边的冬麦，到底是没说什么，忍下了。
于是江春耕便带着冬麦，进去指认，这这这是我们的，搬，这这这也是我们嫁妆，搬，叮叮当当的，六个小伙子，把家里东西往外搬。
连一些锅碗瓢盆都不放过。
有一只盆子，江春耕让冬麦看了看，冬麦说不是嫁妆，江春耕一脚踩过去，踩了一个稀巴烂。
王秀菊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好东西都要被搬走，心疼得难受，再看到那盆子被踩烂，气得嗷嗷叫：“这是我家的，这是我家的，你们凭什么踩，你们是强盗土匪吗，你们这是要干嘛，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土匪啊！”
江春耕：“哟，我可没注意，怎么就踩上了，那赶明儿赔你就是了。”
嘴里这么说，他一脚又踢飞了一个瓷碗，瓷碗摔了个稀巴烂。
王秀菊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老天爷啊，乡里乡亲，你们都看看，这是日本鬼子进村了，抢东西了，救命啊，我不活了！”
说着一屁股坐地上哭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王二婶喘着气跑回来了：“支书不在，办公处没人！”
王秀菊彻底绝望了，求助地看向周围的同村：“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欺负人呢！”
江春耕一听，直接又是一脚，踢翻了一个木凳子：“欺负人？我妹在你家受的什么气？你们怎么作践人的？不能生就不能生，不能生怎么了，把我妹当啥，我妹被你们打得满身是伤，你们有脸说？！”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有些惊讶，窃窃私语。
王秀菊：“谁打你妹了？你空口白牙污蔑人，谁打你妹了？”
江春耕挑眉：“怎么，你们还不认了？”
旁边的林荣棠阴着脸上前；“娘，你就少说一句吧！”
江春耕顿时明白了，他看向林荣棠：“是你打我妹吧？”
林荣棠抿着唇，苍白着脸站在那里，不说话。
这是他昔日的大舅子，亲戚，现在成了仇人。
江春耕来气了，想到就是这么个男人作践自己妹妹，心里那叫一个气，直接一拳头揍过去：“看我不揍死你，敢打我妹，我打死你！”
江春耕是个横的，农村人，闹离婚，揍一顿怎么了，这种事很常见，谁还能去见派出所，大舅子揍离婚的妹夫，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打不死就行。
旁边江秋收想拦，根本拦不住，他带来的那几个同村，也都是爱起哄的，上前一站，把松山村的人给拦下了，谁也没想上去帮忙。
只可怜林荣棠，也不挣扎，就那么被江春耕死死地揍，一拳又一拳的。
王秀菊哭死了，拼命地过去保护自己儿子：“我的儿啊，疼死我了，我的儿啊！”
旁边人都看傻眼了，这是往死里打啊，可是谁也不敢上前，都是妇女老人，有两个年轻的后生，没那胆子，谁也不愿意惹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刘金燕从旁，使劲地给冬麦使眼色，小声说：“你好歹劝劝啊！”
冬麦倒是不心疼林荣棠，她就是怕万一林荣棠落个半死不活，自己哥哥因为这个受牵扯，当下便要上前说话。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就听一个声音冷沉沉地喝道：“住手！”
冬麦抬眼，看过去，是沈烈。

第19章 沈烈对上未来大舅子
沈烈长得个子特别高,毕竟是从军多年的人，哪怕退伍了，也一股子冷凛凛的威风,平时虽会和大家说笑，但现在肃起脸来，便觉得冷沉沉的,让人心里发憷。
周围的村人全都不自觉给沈烈让开了路。
沈烈便大踏步走到了江春耕面前：“他打了你妹，确实做错了事，刚才你打了他，也算是扯平了，再打下去,他落下残疾，你们也逃不了干系。”
沈烈神情肃穆,言语平和,是在讲理。
然而江春耕并不觉得,他打得正起劲，觉得还没解气,他认为沈烈是来阻止自己的，是在帮着林荣棠。
江春耕挑了挑眉：“你算老几，是要帮着他一起上？”
沈烈：“我叫沈烈，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是他邻居，不过我今天劝你，不是为了帮他，是觉得你把他打成这样，也够了。”
旁边吓傻了的王秀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扑到了自己儿子身上,抱住了儿子，大哭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子啊！”
说着她愤愤地指着江春耕：“沈烈，你别放过他们，他们打我儿子，沈烈你是当兵的，你赶紧管管他们！”
江春耕一听，明白了，这就是那个退伍回来的沈烈，听说还立过功，没想到跑来管这个闲事。
他挑衅地看着沈烈：“老子就是要打他怎么了？打人还有扯平一说？他打我妹妹的时候怎么没说够了？我妹妹一女人，他大老爷们能下得去手？”
沈烈却看向冬麦，诚恳地道：“你要解气，可以换个方式，不然真得会出人命。”
乡间的械斗，打出人命的不是没有，农村人大多目无王法，血性上来，手底下根本没谱。
其实冬麦也觉得，自己哥哥打得有点狠了，如果沈烈不来，她也想阻止哥哥了。
但是沈烈现在竟然出头了，沈烈竟然为林荣棠说话了。
冬麦心里就很气。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生气，毕竟人家沈烈是林荣棠的好兄弟，不是自己的，人家应该帮着林荣棠的。
也许是因为沈烈送给自己的那烤红薯，那么甜的烤红薯，也许是因为沈烈曾经说过，只要自己说句话，他竭尽全力为自己讨回公道，她竟然有种错觉，沈烈会帮着自己的。
但是现在，自己哥哥打林荣棠，别人都不拦，他竟然来拦着？
冬麦便有些失去理智了，她微仰起脸，瞪大眼睛，愤怒地瞪着沈烈：“关你什么事！”
说话的样子，像一只倔强的小兽。
沈烈平静地看着她：“我不能看着你们这样继续打下去。”
冬麦眼里便有些发潮，她并不愿意承认，当沈烈和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会觉得，沈烈是一个英雄，一个从天而降会拯救自己的英雄。
她并没有回应沈烈什么，但她心里深处，还是对沈烈有了一种莫名的依赖。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沈烈就是这样坦荡公正的一个人，他之所以那么对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正直善良，他急公好义，他对任何一个受到欺凌的人都会这样！
就像孙红霞说的，她对姑娘家笑，笑起来让人心动，可他不止对一个女人笑啊，他对所有的女人都笑。
人家从来没承诺过自己什么，可是冬麦心里却涌起愤怒，那种自作多情，被欺骗了的愤怒。
她瞪着沈烈：“我就想让我哥打他，就想打，你说得那么好听，你别拦着啊，还是说你要帮着林荣棠一起打我哥！”
她攥了攥拳头：“我和你拼了！”
她身子孱弱纤细，甚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此时却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张牙舞爪，好像下一刻会向他扑过来。
江春耕看到了，怒了，抬手指着沈烈的鼻子：“姓沈的你干嘛，你欺负我妹妹？”
说着江春耕便一拳头揍过来，沈烈没动，硬生生地扛了这一拳头。
身形纹丝不动。
江春耕冷笑，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又是一拳头过去，这次，却被沈烈劈手捉住了手腕，就这么死死地攥在了哪里。
江春耕的手被钳制住，想动，竟然根本动不了。
江春耕怒了：“姓沈的，你仗着会功夫你这是要打是吧？你以为老子怕你了，来，看老子揍不死你！”
江秋收和村里其他几个见状也都围过来，那边王秀菊和林宝堂却趁机拖起了林荣棠，周围村里人赶紧护住，算是把林荣棠给救下来了。
冬麦见自己哥哥的手腕竟然被沈烈捉住，顿时气炸了，她扑过去，撕打沈烈，拳打脚踢：“你放开我哥，你放开我哥，你凭什么多管闲事，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打我哥，我打你！”
冬麦扑上去打，只觉得沈烈的身体真是硬，硬得像石头，她打了几下，反而自己手疼得厉害，疼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张嘴咬过去，白生生的牙咬上了沈烈的胳膊。
沈烈垂眸看过去，便看到女人湿润的眸子抬起来，里面烧着一簇火苗，正愤怒地瞪着自己。
红润润的小嘴，呲着白生生的牙，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把她挥开的意思，气息粗重，喉结滚动，他沉默地望着她。
冬麦却觉得，这是挑衅，她倔强地回瞪。
江春耕不忍心让自己妹妹上，大吼一声：“冬麦，让开，看我揍死他！”
*********
大闹一场后，村支书总算带着人来了，一拥而上，先把这架给拦下了。
江春耕在沈烈手底下没吃什么亏，但是也没讨多少便宜，人家沈烈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身上带功夫，想打人家，抽冷子打一拳行，可正面打根本讨不了便宜。
当然沈烈也没有要打人的意思，他只是躲和拦。
然而这更让江春耕恼怒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鄙视和羞辱，他是宁愿对方放开来痛快地和他打一架。
松山村村支书过来后，先拦下了这场混战，之后又开始讲理，把王秀菊林宝堂都叫来了，还叫来了几个围观的村民。
江春耕的意思是，林家欺负自己妹妹，林荣棠还打了自己妹妹，离婚就离婚，但打人这个事，自己为妹妹出头撑腰，这是娘家人该干的事。
王二婶把冬麦拉到一旁，让冬麦给她看了，确实掐过，问林荣棠，林荣棠也承认了。
于是大家劝了一番，意思是就这么着吧，再说了，冬麦确实是不能生孩子，离婚是正常的，只不过打人不对，但你们也打回来了。
最后终于说定了，不打了，大家和平离婚，江春耕带着人搬东西，但是不能砸坏人家林家自己的东西，林家人也不能故意拦着。
王秀菊不服气：“凭什么，冬麦不能生孩子，耽误了我们家，害得我抱不上孙子，他们还把我儿子打成那样，就这么算了？不行，我要他们赔钱，嫁妆也不能拉走！”
说着，看向沈烈：“沈烈，你说是吧，荣棠现在被他们打了，这都靠你了!”
王秀菊看出来了，这个时候能说上话的就是沈烈了，会帮着自己的只有沈烈了。
谁知道沈烈淡淡地道：“伯母，刚才我拦着，是怕荣棠哥真出什么事，现在没事了，嫁妆财产的事，我也管不着，还是听王支书的。”
沈烈这么一撤，王秀菊就有些慌了，王支书严肃地道：“那就这么办吧。”
不然呢，还能怎么着，不让人家拉嫁妆，人家肯定不干，因为打人的事闹腾起来，无非就是拉去派出所关两天，最后还不是放出来？
万事逃不过一个家事，女的离婚，一家子闹腾起来，大小舅子跑来把男人打一顿，这不是常有的？
不打架的那是没大小舅子！
因为这个送派出所，那不是笑话吗？
上面遵纪守法是一套，可农村人，大家还认个俗理，自然有一套活法，谁也逃不掉。
王秀菊其实还想掰扯掰扯，心里存着一口恶气，可沈烈不帮忙，她也不敢再说什么，最后还是一缩脖子，只能忍了。
这边冬麦跟着自己哥哥，轰轰烈烈搬家具，那边王秀菊拉着林荣棠去了卫生所，被打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过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外伤，慢慢养着好了。
等她回来，江家这边已经把嫁妆都装车上了，什么梳妆架子，什么镜台，还有几个红箱子包袱，锅啊盆啊，日常过日子的，大部分都是江家陪嫁，农村习俗，一般都这样，男的准备房子，女的就置办这些过日子的零碎。
林宝堂王秀菊两口子扶着林荣棠回到家，一看，家里都空了，王秀菊差点没昏过去，扯着嗓子哭了一声：“这是土匪啊，日本鬼子进村了啊，我可怜的儿子啊，我们怎么命这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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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耕带着兄弟，浩浩荡荡地拉着嫁妆离开，冬麦坐在车帮子上，抱着她的兔子，她自然看到了路上人指指点点的说道，不过她昂起头来，并不在意。
她想，只要自己愿意，没有人是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驴车快出村子的时候，恰好遇见沈烈，沈烈应该是从村口村支书家出来的。
江春耕一看到沈烈，脸便拉下来了，身体紧绷，拳头攥紧了。
沈烈却并没看江春耕，他看了眼冬麦。
冬麦看着远处的云，根本不看沈烈，神情漠然。
沈烈收回目光，径自从驴车旁走过。
江春耕看着他背影，往地上呸了一声：“没见过这么多管闲事的！”

第20章 曼陀罗
等驴车出了村子,江秋收劝他哥：“其实犯不着，那个沈烈,也是好意，咱那么打下去，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毕竟在人家地盘上，咱能讨啥好，到时候真把人家村里人惹急了，咱出不了村，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他这话一说完,江春耕和冬麦同时瞪他。
江春耕是觉得自己没打痛快,冬麦是恨沈烈出头。
她就是觉得沈烈骗了自己,曾经对自己说过那样的话,竟然帮着林荣棠。
沈烈人家是帮理不帮亲的人，以前自己是理，人家想帮自己,现在他觉得林荣棠是理,沈烈就去帮林荣棠了。
这事越想越气。
江秋收见这哥哥妹妹都恼自己，只好不说了，心里却想,妹妹本来挺软的小姑娘,被大哥带坏了，兄妹两个现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他终究惦记着这事，回到家里,他大致提了提这事，江树理和胡金凤都觉得后怕。
“在人家村里，你们也忒能打了！”
“是啊,好歹把那小子骗出来再打！
“你们啊，哪有这样打架的！”
江春耕被念叨了一顿，不过好在没出什么事，嫁妆也要回来了，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两天，冬麦把兔子安顿好了，嫁妆也都搁置在家里东屋，之后便在家休养生息，给家里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也不怎么出门，不过村里人消息灵通，很快东郭村西郭村都知道她离婚了，还是因为不能生孩子被人家男人扔了的。
林荣棠挨了打，王秀菊恨得很，十里八村到处宣传，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冬麦的事，冬麦走到哪里，都有人摇摇头叹一口气：“从小看着长大的，挺好的丫头啊，怎么就不能生。”
一时也有人私底下说，说是爹娘造的孽，谁不知道冬麦不是江家亲生的，是下乡的知青搞出来的野种，乱搞男女关系生下来的孩子，现在遭报应了，闺女不能生。
江家听了这个，自然是气得够呛，其实冬麦的身世，她小时候有人提过，等到长大了，就没人说了，江家人也以为她不知道，没想到现在竟然传开了。
冬麦倒是淡定得很：“娘，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这些我早知道，反正我把你们当成我亲生父母，现在我不能生，又离婚，被人家嫌弃，倒是连累了你们的名声，不过我可不心虚，谁让我是你们的女儿，我有底气，就赖着咱们家了。”
一席话，倒是把胡金凤说哭了，抱着冬麦哭道：“对，你就是爹娘的亲生闺女，爹娘没了闺女，你在人家知青肚子里重新投胎了，你穿金戴银不许嫌弃我们江家，你走投无路落魄街头也不用想着连累我们。”
冬麦听得眼睛也湿润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愧疚的，她不想连累爹娘，但她又能怎么着呢，现在和林家闹翻了，她当然也不好意思去找戴向红了，之前想过沈烈的路子，更是不可能了，路都堵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城里打工。
唯一能想想的，就是先帮着家里去公社摆摊卖鱼汤面，好歹能帮家里挣一些钱。
过年前，江树理卖过鱼汤面，不过并没挣多少，鱼是金贵东西，熬起来也费功夫，但是挑着担子去了公社里，人家宁愿买豆腐脑，也不买鱼汤面，鱼汤面贵啊，一般人轻易不舍得买，能买得起的，人家也不会来这种挑担子小摊上买。
冬麦便琢磨着，她自己去挑着担子卖鱼汤面，去那些公社干部出没的地方，兴许生意能好，反正得试试，不然呢，总不能一直闷家里让爹娘哥哥养着。
冬麦便把这事说给了江春耕。
江春耕听了冬麦说的：“起早贪黑的，太累了，你才回来家里，歇一段再说，着急这个做什么，家里又缺不了你钱花。”
说着，江春耕掏出来一张十块的大团结：“这个给你，自己留在手里，万一有需要的时候自己花。”
冬麦看着她哥：“哥，你哪来的这钱？”
江春耕挠了挠头：“你嫂子不知道，我私房钱。”
冬麦：“哥，我不要，你留着吧，我不缺钱花，在家里吃喝都现成的，又不用买什么。”
江春耕：“那你去买身新衣裳穿。”
冬麦觉得好笑：“我现在也没打算相亲，买啥新衣裳。”
江春耕却硬将钱塞到她手里，粗声说：“反正这是给你的，你留着，爱买啥买啥！”
说完人就走了。
冬麦没办法，只好收起来，不过想着，以后有机会买个啥给侄子，算是还给嫂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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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后，冬麦便开始琢磨着鱼汤面的事了，不过她这个人比较抠，不想下血本，便想着做无本买卖，做无本买卖的办法就是跑去结冰的河里凿鱼。
如果能凿上来几条鱼，也就是费费家里的火，那不是省事多了吗？
不过东郭村这里没河，松山村南边那里才有河。
冬麦犹豫了一番，到底还是决定去了。
反正那条河挺长的，横跨几个村子，又不是独属于松山村的，她远着松山村就是了，怕什么？
再说大冷天的，她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别人见到不一定认出来自己。
说干就干，冬麦开始收拾了水桶，铲子，凿子，还有钩子，这些并不是专门用来凿鱼的，不过家里就这些，只能凑合着用了。
收拾好了，她骑着自行车就出门了，正月里天还很冷，顶着北风，冷风刮着冬麦的脸，冬麦咬牙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只能是下了车子，用围巾再次裹好了脸只露出眼睛，这次倒是好多了。
好不容易到了河边，河面果然结着厚冰，四周树木光秃秃的，除了萧瑟的风吹过，这里荒芜到没个人影，一眼望过去，远处的村子都是白茫茫的，好像是有一层稀淡的雾气笼罩着。
冬麦吸了吸鼻子，抱着那些冰冷工具的手几乎冻僵了，人却兴奋起来，她打算大干一场。
她以前也是跟着哥哥出来凿鱼过的，那个时候家里挨饿，她又嘴馋，哥哥便带着她老远跑来河边，偷偷地凿鱼，年纪小，也捞不到什么好的，有时候能凿到几尾小鱼都高兴得要命，回去炖汤喝，一家子喝得肚皮溜圆。
她先看好了地势，之后便要用凿子凿四个冰洞，这叫冰眼，三个冰眼凿成薄冰，但是不用凿透了，这样可以观察里面鱼的动静，要知道鱼一直在冰底下也憋得难受，它们一旦遇到有出水的地方，一般都会伸出头来吐气，这样等鱼来凿透了的那个冰眼吐气，就可以将甩着铁钩子的绳子去钓了。
这个时候河里禁止下网，只能用钩子来钓。
冬麦想得自然是很美，不过首先得凿冰，她先划好了位置，大致点出她得在什么位置凿几个，之后才看准了，拿着铁凿子来凿。
可这冬天的铁凿子真冷，简直是比冰更冷，握上去冻得她的手都要麻了，再使劲握，那手好像都要冻黏在铁凿子上，冬麦咬咬牙，心想这也不算什么，可得坚持了，要不然难道还用钱去买鱼吗，那得多少钱啊！
铁凿子凿在冰面上，发出铿锵铿锵的声音，然而她力气实在不大，费劲凿下去，也只是在冰面上看到浅浅的白色痕迹。
照这么下去，怎么可能凿透呢。
冬麦有些沮丧，心想哥哥力气大，早知道和他说一声了。
不过如果他知道了，怕是不会让自己来受这种苦的。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深吸口气，提着凿子，继续凿下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不远处林子里好像传来了小孩子说笑的声音，冬麦一个机警，支棱起耳朵来仔细听，果然是的，好像是一群孩子，就在那边光秃秃的山林里，而且听声音正往这边走。
冬麦倒是不怕人，她就是怕万一遇到认出她的，倒是好一番奚落笑话，或者消息传出去松山村，还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编排她呢。
冬麦四处看看，想找个能躲的地儿，最后发现那边几棵干枯的老柳树，她犹豫了下，还是抱起来她那些工具，跑过了老柳树后头。
枯树林里，那些孩子笑闹了一番，果然往这边过来了，这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大人。
这个人很高，太高了，让冬麦一下子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悄悄地看，谁知道那个人恰好回头，望向自己的方向。
冬麦心虚得要命，赶紧藏起来。
果然是沈烈。
大冷天的，他很闲是吗，竟然带着一群孩子来河边？他是不是和自己犯冲？非要这个时候来！
其实她也没做贼，并不怕被发现，但一开始躲起来了，现在才跳出来，就更奇怪了，没法解释了，只能是继续躲着。
继续躲着的冬麦，心跳如鼓，她总感觉，也许沈烈看到了自己，却又心存侥幸，他其实没看到吧。
她将身体紧贴在粗大的柳树干后面，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沈烈带着那群孩子，好像是在给孩子讲山里野草的种类，又教他们怎么在冬天找出里面能吃的野菜，以及去哪儿找，有一个孩子好像揪到了一颗绿莹莹的草，便拿着给沈烈看。
沈烈看了看，忙接过来了：“这个一般叫洋金花，学名叫曼陀罗，是有一定毒性的，你们以后遇到，可千万记得别碰，也不要喂猪喂驴。”
他这一说，几个孩子自然吓了一跳，都赶紧看仔细了，以后好远着点。
沈烈：“这个毒性也不是很大，不过还是得注意，小动物，比如兔子什么的吃了，只怕是不行，大人碰到一点，一般没事。”
冬麦躲在柳树后头，一听兔子，顿时上心了。
她想看看沈烈说的什么洋金花到底是什么，以后也好避开，可是又生怕被沈烈发现，只能忍着，憋得真是难受。

第21章 凿鱼
冬麦熬了好一会,沈烈才带着那群孩子往东边去了，冬麦靠在柳树后，冷得直哆嗦,等到他们走了，她才出来，蹦跳了几下舒活筋骨,舒活筋骨后,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她赶紧拿起凿子继续凿洞，才刚过春节没多久，这些天气温低，河面冻得硬,凿子下去,冰面也只是溅出白色的碎冰屑,冬麦咬咬牙，拼命地使劲，吃奶力气都用上了。
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累得都要虚脱了,总算凿好了四个洞，她长出了口气,趴在冰面上,从那三个凿薄的冰眼里观察。
这个时候的鱼一般都是贴着冰面游的,河里虽然有些水草,但水还算清澈，如果有鱼出现，就很容易看到。
冬麦耐心地等着，没多久,果然就看到两条一指宽的小鱼游过，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冬麦激动起来。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鱼摇头摆尾地向那个露出水的冰眼游去，她赶紧拿起自己的钩子，对准了那冰眼。
两条鱼，果然都窜过来在这冰眼里涂泡泡，冬麦攥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举着那钩子，猛地扑过去。
水花四溅，混了碎冰的凉水落在她脸上手上，她扑了个空，钩子叉在了冰里，鱼却不见了。
冬麦擦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都要懊恼死了，好不容易等来的鱼，竟然没成！
越想越气，冬麦觉得自己笨死了，心里懊恼，如果动作再准一些就好了。
不过既然能等到这两条鱼，说明法子是管用的，还能等到别的，她搓搓已经冻得发红的手，继续趴在冰眼上往下面瞅，耐心地等着鱼再次出现。
可冬麦到底是经验不足，后面鱼又出现了几次，她却只叉到三条两指宽的小鱼。
眼看着天都要暗下来了，冬麦看着水桶里游来游去的那几条小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几条鱼，如果自己打打牙祭炖汤还是可以的，但如果说拿去街上做生意，肯定不行啊。
她这次算是白跑一趟了，也怪自己，以前凿鱼，都是自己望风，哥哥下手，她哪有那个劲道和准头啊。
天黑了后，山边温度降低，更觉得冷了，身上的棉袄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也透着潮，身上冷得简直仿佛没穿衣服一样，体内漾着刺骨的寒意。
冬麦缩着肩膀，收拾自己的工具，虽然这收获实在让人失望，不过她还是得回去，也许明天可以早一些来，有了今天的经验教训，就能捉到更多了。
她一回头，就见暮色中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当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别怕，是我。”沉沉的声音传来。
冬麦认出来了，这是沈烈。
她顿时蹙眉：“你来做什么？你刚才是不是就发现我了？”
她当然想到了，其实之前就怀疑他是不是看到自己了，结果他带着孩子们离开了，她也就没多想，现在他去而复返，显然是看到自己，只是没挑破而已。
沈烈几步走上前，往地上稀里哗啦扔了几样铁家什，然后拿出来一只火把。
冬麦莫名：“你要做什么？”
沈烈抬眼，他自然看出了冬麦眼中的提防和排斥：“你来这里是要捉鱼吗？”
冬麦没好气：“关你什么事！”
沈烈：“我帮你捉鱼。”
冬麦一脸怀疑：“你有这么好心？”
沈烈轻笑：“我这人一向好心，你不知道吗？”
冬麦挑眉，没吭声。
沈烈：“我如果不好心，早把你跑来捉鱼的事嚷嚷出去了。”
冬麦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不过看看这天色：“现在天都黑了，还捉什么鱼啊，你这不是逗我玩嘛！”
沈烈：“我拿火把来了，你看，这是晒干的杉树皮，里面裹的是桐油纸，烧个把小时不成问题。”
冬麦嘲弄地道：“所以你是打算拿着火把帮我照亮？”
沈烈抬眼，朦胧夜色中，他看着冬麦，笑着说：“不是照给你看，是照给鱼看。”
冬麦嘲讽：“让鱼看清路怎么跑？”
沈烈却已经拿了安全火柴，抽出一根火柴棒，蹭的一下子擦亮了火柴，又用火柴慢慢地将火把引着了。
火把烧起来，熊熊的火苗在冬日里，明亮而温暖。
隔着那燃烧的火，沈烈笑望着冬麦；“鱼是趋光的，咱把火把往你凿的冰洞那里一放，鱼不就过来了？”
冬麦并不常捕鱼，听了倒是新奇，不过对沈烈还是满心不喜欢：“真的假的，你是蒙我的吧？”
沈烈：“我骗你做什么。”
冬麦却还是半信半疑，毕竟黑灯瞎火的，还说要捕鱼，听着就不靠谱。
沈烈大步过去，将冬麦的铁凿子放在冰眼旁边，然后将火把斜搭在上面，火把便照亮了凿开的那冰洞，冰洞里潺潺水流反射出跳跃的火光，五彩缤纷，竟然格外好看，就连四周围的冰，颜色都变得炫丽起来。
他起身，淡声问：“冷吗？”
冬麦揣着袖子，缩着肩膀：“是挺冷的。”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她只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了冰窟里。
沈烈便脱下来他身上的大衣：“给你。”
冬麦断然拒绝：“我才不要！”
沈烈低声命令：“穿上。”
他的声音简洁有力，带着很大的威慑力，冬麦甚至觉得，自己不穿都不合适，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更恼了，他凭什么命令自己？
当下冷笑一声：“说了不想穿。”
沈烈挑眉：“为什么？扭捏不好意思？不想欠我人情？生气我帮着荣棠？还是怕我冷？”
冬麦差点跳脚：“你冷不冷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不稀罕穿，不想穿！”
沈烈看着她说：“你不穿，那我也不穿，扔这里吧，我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最看不得女人挨冻我自己穿得暖和，咱们公平点，都不穿。”
说着，他还真把大衣扔旁边草丛上。
冬麦连看都不看。
谁知道这个时候，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她更冷了，甚至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了想，自己在河边待了这么久，早就冻透了，实在是不想为了面子骨气让自己挨冻，万一冻坏了，还不是自己难受？说不定还要花家里的钱去看病，那不是要活生生气死了！
当下弯腰将那大衣捡起来，利索地披身上了，有棉衣不穿是傻子，她干嘛当傻子呢！
这衣服可真暖和，军用棉大衣，要多厚实有多厚实，关键是大，从头到脚包裹着，冬麦满足地将手揣进袖子里：“这衣服还挺暖和，穿着舒服，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感激你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欠了你人情！”
沈烈便笑了：“我也不需要你欠人情，那衣服是我扔那里的，你自己捡的。”
冬麦瞪了沈烈一眼：“你这个人真是烂好人，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烈却“嘘”了一声：“小声点，别吵到鱼。”
冬麦其实对沈烈还是有火气，不过想到鱼，她还是忍不住，跑过去看，趴那里瞅，果然见有鱼往这边游，当下惊喜不已，刚才守了半天，可没见到这么多鱼！
沈烈示意她安静，他自己却拿了叉子，抿着唇，对准了冰洞。
冬麦不自觉提起了心。
骤然间，沈烈出手了，水花四溅，水里的鱼跳跃，啪啪啪的几声，好几条鱼竟然全都被甩到了冰面上，到了冰面上后，还在那里翻跟头活蹦乱跳。
冬麦大喜，赶紧过去捡，也不怕冷，捡起一尾扔水桶里，再捡一尾扔水桶里，转眼竟然捡了七八尾。
她笑着说：“够了，足够了，这鱼好肥啊，这么大！没想到这个时候有这么肥的！”
沈烈又弄了两尾，这才罢手。
冬麦满足得几乎不敢相信：“它们刚才竟然不跑！我刚才捉的时候，它们一摇尾巴就跑了！”
沈烈：“鱼晚上趋光，最开始受了刺激会接近光源附近，会留在光源下游动，但如果停留时间长了，它们对光源适应了，就会游走，现在这些鱼也就是刚见到这么强的光，稀罕，看傻眼了。”
冬麦没想到捉鱼还有这样的道理，再想起他说起的那个什么曼陀罗，心里便想，他知道的可真多。
她有些好奇，他以前在部队都做过什么啊，知道这么多。
不过想到他是沈烈，她突然就没兴致了，甚至也不太想问了。
沈烈是林荣棠的好哥们，她不想有什么牵扯。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沈烈却这么问。
冬麦抬眼看过去，沈烈也在侧头看她，逆着光，她觉得沈烈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便抿了抿唇：“你白天说的那个曼陀罗，长什么样啊，我……我怕我兔子万一吃了。”
沈烈随手从兜里掏出来一株草：“这样的。”
冬麦接过来，仔细看了，她好像见到过这种草，并不认识，也没碰过，原来竟然是有毒的，看来以后一定要注意了。
不过她又纳闷了：“你干嘛兜里装着这个？”
沈烈：“等着你问的时候拿给你看。”
冬麦一愣，歪头打量他，便明白了：“敢情你那句兔子不能吃，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沈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对，就等着有人特特地问我了。”
冬麦被他笑得脸红，觉得莫名，又有些气恼，便放下狠话：“你这个人真狡猾，浑身都是心眼，一看就不是好人！反正你帮我捉鱼，我也不会领情的，我一点不感激你！”
沈烈挑眉，戏谑地道：“我也没说要你领情，我这个人善良正直，乐于助人，从来不求回报。”
呸！
冬麦说不上来，就想呸他，怎么会有这种人，越看他越不顺眼！
沈烈看看天色：“你也该回家了，晚一些家里该担心了。”
冬麦一想也是，不能再耽误了，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又提着那鱼，鱼挺多的，她便道：“咱俩一人一半吧。”
其实是沈烈出的力，一人一半算便宜自己了。
沈烈；“不用，鱼到了我手里白糟蹋，我做不好。”
冬麦：“那你是什么意思？分你一半都不要，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欠你人情？你就是故意的让我不好意思吧？”
沈烈笑：“原来你拿了这些鱼会不好意思啊？”
冬麦被他说破心事，面上便有些狼狈，大声地道：“你想错了，我没有不好意思！”
摇曳的火光落在冰上，反射出绚烂犹如琉璃的光，那些缤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收住了笑，认真地问：“你为什么来捉鱼？”
冬麦抿唇，别过脸去。
她不想和沈烈提太多自己的事，事实上她都不想和沈烈有任何瓜葛，不过她再怎么嘴硬，她也不想平白无故占人家这么大便宜，所以她想了想，还是老实交待：“我想去公社卖鱼汤面，可我又不想花钱去买鱼。”
沈烈明白了：“所以你就来捉鱼，想做无本买卖。”
这么一说简直是吝啬抠门奸诈狡猾，冬麦咬唇，点头：“主要是我没钱。”
沈烈：“明天我正好有事需要去一趟公社。”
冬麦：“嗯？”
沈烈：“到时候请我喝一碗鱼汤面，我们算两清了，可以吗？”
冬麦瞅他：“就一碗鱼汤面？”
沈烈：“我这个人嘴欠，也爱多管闲事，讨人厌，没事让人占占便宜，也算是将功补过，不然我怕被人家背地里骂。”
冬麦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想了想：“行，那就这样吧，到时候我请你吃鱼汤面，我们两清。”
沈烈便帮着冬麦一起收拾，不过最后把水桶递给冬麦：“你提着。”
冬麦：“我架在自行车前面大梁上吧，提着没法骑车子。”
沈烈：“我骑自行车，你坐后面，我送你回去。”
冬麦：“啊？”
沈烈：“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出事呢？你自己能扶着一路回去？你看看这风吹的，不把你爪子冻坏了才怪。”
冬麦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不想欠沈烈人情，不屑他的帮助，但自己今天确实考虑不周到，更没想到能捉这么多鱼，如果他不帮忙，自己只怕要推着车子一步步走回去。
她到底是低头道：“好，那我……先谢谢你了。”
“谢谢”两个字，其实挺难说出口的，关系到面子，也关系到原来的气恼，但这么说出后，好像也没什么，人家没做大奸大恶的事，人家阻止了哥哥继续打人出事，人家现在还好心帮自己捞鱼。
本来就是毫无关系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只能说人家确实正直善良热心助人。
夜色中，沈烈笑望着她：“冬麦，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起来吧。”

第22章 鱼汤面
沈烈骑自行车,冬麦在后面提着桶，那些工具全都架在自行车大梁上。
大晚上，迎着风,风吹着沈烈的短发。
沈烈之前刚回家时那种板寸头，看着特土匪，现在是普通短发了,冬麦看着风把沈烈的短发掀起,那短发便逆着朦胧的月光飞扬着散开，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晕染了一圈月辉。
“你冷吗？”冬麦突然开口问，她身上还穿着沈烈的大衣，特别暖和。
“好像有点冷,”沈烈声音清朗含笑。
“那我把你大衣还给你,我不冷了。”
“冷得我都要出汗了！”说着,沈烈抬手，擦了一把，于是冬麦借着月光,果然看到,他发根那里，隐约有潮意。
她便有些愧疚了：“要不我骑一会？”
沈烈：“你骑车,带着我？”
冬麦想了想：“也可以,我力气挺大的,我能带得动你。”
沈烈便笑了：“我如果指望着你骑车带我,那得走到明天了。”
冬麦便不说话了。
她本来心里对他存着恼，不想欠他人情，也不想领他情，但不得不说,他这个人是真好，帮了自己大忙。
他为什么帮自己，因为他善良正直乐于助人？
此时夜风拂动，明月高悬，清冽寒意扫在脸上，冬麦静默地坐在自行车后座，听他骑车时发出的呼吸声，一下下的。
这让她突然想起，那一天，他喝醉了，呼吸也是像现在这么重。
她想了想，终于问：“那天……我好像咬了你，没事了吧？”
沈烈：“伤是好了，不过牙印子还在。”
冬麦：“你抹药了吗？怎么会留印子？”
沈烈：“你咬得那么深，抹药也白搭，留下印了，估计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冬麦彻底愧疚了，虽然他是一个男人，身上有个印子什么的也无所谓，但是总归是自己咬的。
沈烈：“怎么没声了？愧疚呢？”
冬麦有些艰难地道：“早知道不咬你了……”
沈烈却笑了；“我皮厚肉糙，咬就咬了，留下印子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冬麦却还是不说话，她之前对沈烈有气，现在没了。
自己当时就是对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才会生气的吧，当时又在气头上…其实不去想那些，平心而论，沈烈这个人确实不错。
正想着，沈烈却突然说：“你要听歌吗？”
冬麦沉默了一会，才问：“你还会唱歌？”
沈烈：“当然了。”
冬麦：“那你唱一首吧。”
于是沈烈就真得唱了，唱的竟然是军歌，就是那个“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冬麦小学时候军训，参加活动，也唱过，旋律熟悉得很。
不过沈烈唱起来声音雄浑好听，透着男性成熟稳健的力道，在这冰冷的夜晚，听着竟然格外安心。
************
到了冬麦村子附近的时候，沈烈便停下了车子，帮她把水桶卡在了前面大梁上，让她边扶着水桶边推着走。
“我就不进你们村了，不然你哥看到我，估计把我揍出来，回到家，你也别提是我帮你弄的鱼。”
冬麦听着这话，便想，他倒是心里明白，哥哥见到他，肯定会揍他的，如果知道是他帮弄的鱼，甚至可能连鱼都给扔了。
“好，那你回去吧，你明天是要去公社？我会给你留着鱼汤面。”
“嗯，那我回去了。”
冬麦便脱下棉衣，递给他，脱下来的时候，她顿时感到身上冷了，不过好在马上进村了，就这么短的路，她能忍。
她看着沈烈披上那棉衣，问：“你走着回去？”
沈烈：“我不走。”
冬麦疑惑地看着他。
沈烈：“我跑回去。”
冬麦：“跑？”
沈烈扎紧了棉衣的腰带，朗声道：“我其实一直习惯每天跑步，跑起来比自行车快，这点路，我一会就跑回家了。”
冬麦惊讶得不说话了。
沈烈看看冬麦：“那我先跑了。”
说完，沈烈果然跑了，特别快，像下山的豹子那么快，几乎化为了一道黑影，嗖嗖嗖地就不见了。
冬麦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怪不得当初他能捉兔子。
看他走了，也就赶紧推着自行车回家去了，她挑得偏僻后街走，不过快到家的时候，还是看到周围邻居，好像在找人，接着就听到她哥喊她名字。
她顿时明白了，这是看自己太晚不回来担心，便忙到了家，到家后，她娘见到她总算松了口气，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这么晚，你去哪儿了？你这傻孩子！”
冬麦看她娘这么激动，明白了，她娘难道以为她寻短见了？
怎么可能，她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吗？
冬麦赶紧给她娘看自己的收获：“我去弄鱼了，不用花钱，我就可以做鱼汤面了！”
胡金凤差点又哭出来：“你这孩子！”
于是赶紧通知她家里人，不用找了，家里人知道她竟然去弄鱼，自然是有些无奈，教训了她一通，特别是江春耕，更是恼火：“是缺你钱花还是怎么着，这么冷的天你去凿鱼，这可真是长能耐了！”
她大嫂谢红妮赶紧劝江春耕：“算了算了，这不是回来了嘛！”
冬麦熬过了骂，喜滋滋地显摆：“我弄了七八条鱼呢！”
江春耕脸更黑了：“没把你掉水里算你运气！”
江春耕这么生气也是有原因的，冬麦小的时候，江春耕有一次带冬麦去河里，那时候还小，他看到冰面上有一条小鱼冻那里，冰比较薄，想着冬麦小，人轻，就让冬麦去捡那条鱼，谁知道冬麦还没走到鱼跟前，一脚踩了个窟窿，一只脚就陷进去了，当时棉裤都弄湿了，幸好人没事，给拽回来了，不过冬麦却因此发了三天高烧。
为了这事，胡金凤把江春耕狠狠地打了一顿，骂他说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妹妹。
江春耕从那就对冬麦特别小心，生怕这小小又白白的妹妹没了。
冬麦才不管呢，她知道哥哥疼她，特别是大哥，最疼她了，也就是心疼她才骂她，便拿鱼给大家看，大家看了那鱼，自然是意外，问冬麦怎么回事，冬麦看看自己哥，不敢提沈烈，那天和沈烈打了一架，他提起沈烈就恼呢，便说自己如何如何运气，把沈烈的功劳按自己头上，大家自然都赞叹不已。
冬麦先草草吃了口饭，就早早地睡下了，等着明天一早就打理鱼。
到了第二天，鸡还没叫，冬麦就爬起来了，爬起来还是困得要命，便用凉水擦了擦脸，总算是清醒了，便进了院子杀鱼，她用擀面杖一口气把所有的鱼头都给拍了一遍，让鱼们晕了过去，之后便开始用刀背来刮鱼鳞。
正刮着，大门那里响起来声儿，冬麦过去开门，竟然是江春耕，他说来帮冬麦做鱼的。
冬麦无奈，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么早？”
江春耕：“我还能不知道你，肯定一早起来。”
冬麦：“行，咱别吵醒爹娘，悄悄的，声音放小点。”
有了江春耕帮忙，倒是快多了，他手劲大，刀工也好，用刀背斜向鱼头刮鱼鳞，鱼鳞嗖嗖嗖地落下，没几下就把一条鱼刮干净了。
冬麦叹：“哥，你真厉害。”
江春耕：“这种活还是适合男人干，你去烧火吧。”
冬麦：“好！先杀五条鱼吧，剩下的明天再炖。”
江春耕先刮鱼鳞，刮去了鱼鳞挖内脏，从尾鳍那里用刀往鱼嘴处划，划开后掏内脏，冲洗干净，又抠去两面的鳃，去了腥线。
很快打理了两条鱼后，他就先拿过去让冬麦先做着，冬麦打理鱼不如江春耕，不过做鱼的手法，用江树理的说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树理和胡金凤也醒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觉少，起得自然早，不过他们起来后，看到江春耕和冬麦已经把鱼都下锅了，也是没想到，胡金凤无奈地说冬麦：“你啊你，心急成这样，等我和你爹醒来帮着你一起弄不就行了。”
冬麦一脸甜笑：“你们年纪大了，多睡会。”
胡金凤：“你这孩子！”
冬麦放了一大根柴在灶里，让火慢慢地焖烧，这种小火炖时间长了，把那鱼肉给炖烂了，烂成白泥，融入到鱼汤里，那才叫好呢。
不过早饭是不能用大锅了，幸好冬天都生着蜂窝煤炉子，就在小炉子上做了饭，蒸得红薯粥，馒头就着拌菜吃了。
吃过饭后，天已经亮了，打开锅，里面的豆腐成了脂膏，鱼肉也成了白泥，就连鱼骨头仿佛都要化在里面了，用勺子舀起来一勺，像是浓郁的白色牛乳。
冬麦拿了瓷罐，先舀出来两罐子，让江春耕带去一罐，再舀一罐拿去给二哥江秋收家里，剩下的，她就舀到了桶里。
虽然锅很大，但是舀在木桶里后，也就多半桶，并不算太多。
不过冬麦想着，如果今天能把这些卖出去，就已经很知足了。
吃过饭，冬麦便套上了驴车，将那木桶拴在驴车后头，绑紧了，又把碗和筷子并一桶清水放上去，之后颤巍巍地上路了。
江春耕想陪着冬麦一起去，冬麦拒绝了，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行，不想再耽误哥哥。
江春耕家里也还有事，只能算了。
冬麦开始赶车的时候特别小心，她生怕万一木桶倒了，那这么多心血就白瞎了，不过骑了一会，发现江春耕绑得挺结实的，那木桶连晃悠一下都没有，她才放心。
一路上，遇到东郭村的，大家都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同情，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冬麦感觉到，鄙夷自己的，反而是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女人自己生了儿子，成了功臣，发现别人没生，反而比起一般男人更加鄙夷这种女人，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拿稳生孩子的军功章。
冬麦一概不理，闷头赶着驴车，路过西郭村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孙红霞，孙红霞也骑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是半袋子玉米。
孙红霞和冬麦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并排着，孙红霞看着她车上的木桶：“你这是干嘛去？”
冬麦便讲了自己的打算，孙红霞：“这倒是挺好，真羡慕你，有这个手艺，我是没什么手艺，没办法了。整天在家闲得吱吱叫，今天我家里让我把这半袋子红薯拿去集上卖了。”
冬麦：“你最近相亲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孙红霞倒是带了点笑：“最近相了一个，看着倒还行，对方对我挺满意，不过我觉得他家家境一般，再看看吧，我还是想找个条件好的，找个条件好的，才能过好日子啊。”
这倒是实在话，其实谁不想找条件好的。
冬麦：“那就再找找看。”
孙红霞：“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冬麦：“感谢我？”
孙红霞：“你不能生，人人都知道你名声不好，笑话你，现在反而不再提我的事了，媒婆说，以前和我相亲的都觉得，其实能生就挺好的，不能太挑。”
冬麦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原来相亲这个事，还是要这么比的，她一来，就抢了孙红霞的风头。
冬麦和孙红霞说了一路，孙红霞讲了她相亲的那几个男人，这个那个的，谁家条件如何，谁家哥哥在公社里上班估计以后能帮忙，她都门儿清。
冬麦敬佩又感慨，心想她为了相亲，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孙红霞最后道：“其实林荣棠真不错，可惜你不能生，不然嫁到他家多舒坦啊，以后他肯定接他爸爸的班给村里当会计，那是吃财政饭的铁饭碗，两个哥哥在城里，只有给他帮忙的份儿，没有拖累他的，也不会和他抢家里的东西，老人那些东西，以后都是你们的，你说你如果熬着不离婚，那日子该多好。”
冬麦叹了口气：“反正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在他家过日子，并不好熬。”
孙红霞：“这还是你不能生，你如果能生，婆媳关系自然好了，再说，老太婆年纪大了，还能嚣张多久，也就是这几年能蹦跶，把她熬死了，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冬麦便不吭声了，她倒是佩服孙红霞的能耐，人家敢干，能干，做什么都有勇气，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
这种人，将来总归日子不会差吧。
但是孙红霞说得那些，她是做不来，比如忍耐王秀菊，比如熬死王秀菊，那些村里妇女津津乐道的手段计谋，她做不出来，也许是脸皮薄，也许是不够泼，不够豁得出去。
更多的，她是想着，如果那是猪窝，她一定要挣脱出来，洗个清白，她不想一直和猪混在一起，倒是弄得自己满身泥。
不过这些，冬麦自然没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路，她便是提了，孙红霞也听不进去，正如孙红霞说的，她也听不进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公社，孙红霞娴熟地找了一个地方摆摊，并指着另外一个空地：“你赶紧去那儿，占上，不然等会人多了就没地了。”
公社里的集，是三八大集，五天一次，每个二十天有一个大集，今天是大集，集市上到处都是人，有穿着黑布鞋挑着担子的老人家，也有开着拖拉机i的，当然更多的是像冬麦这样赶着驴车的。
有人已经开始摆摊，有人却在往前走，老人家大声吆喝着，拖拉机嘟嘟嘟地冒白烟，旁边驴子发出“咴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驴粪味儿，豆腐味儿，包子味儿，和冬日里烧煤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扑入人的口鼻中。
这些对冬麦来说已经是习惯了的，她那件好看的红裙子就是从噪杂的市场中挑选的，不过她觉得她这鱼汤不能在这里卖。
她是打算一碗鱼汤定价五毛钱，现在一个火烧夹肉也就几毛钱，一个糖三角才一毛钱，鸡蛋一块钱能买十个，她这五毛钱一碗的鱼汤并不便宜。
混着驴粪和烧煤味吃饭的人，怕是不舍得买她的鱼汤，她想去公社政府旁边，给那些体面人吃。
她便赶着驴车要往前走，谁知前头人更多了，堵在那里走不动，于是就有乡下人叫骂起来，这个那个的，骂怎么不快点。
旁边一个照相馆用喇叭放出流行歌来，是一个男人嘶声裂肺地大唱，闹得人更加心慌。
孙红霞凑过来帮忙一起赶车，正闹腾着，冬麦就听到一个声音：“怎么堵成这样？”
冬麦惊讶地看过去，竟然是林荣棠。
他之前被揍了一通，伤得估计不轻，不过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冷着个脸。
冬麦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碰上了林荣棠，当时自己哥哥可是狠狠揍了他，现在遇上了，自己一个人，万一他趁机报复……
林荣棠看都没看冬麦，反倒是闷头过去了旁边卖东西的，看到孙红霞那里的红薯，便随口问：“这个怎么卖？”
孙红霞一愣，她没想到林荣棠竟然问自己这个，忙说：“八分钱一斤。”
林荣棠：“行，我都要了。”
孙红霞便笑了，笑得温柔，语调也变得柔软起来：“你家缺这个吗，怎么好好地买这个？”
之前孙红霞和沈烈订亲，和林荣棠见过，所以孙红霞这么说，倒是不突兀。
林荣棠：“我娘打算去一趟首都，散散心，想着带点土特产，我家的红薯都给晒成干了，就想着买点，给首都我哥带着。”
孙红霞笑道：“那你买我这个挺好的，我这个个头大，保存得也好，你看，一点疤都不见。”
说着这话时，她望着林荣棠，林荣棠穿着中山装，衬着皮肤还挺白净，虽然脸上还有些淤痕，可是这人就是透着一股书卷气，不像是村里的农民，倒像是公社的干部。
孙红霞便觉得，冬麦这人没福气，这么好的男人竟然抓不住，长得模样好，家境又好，以后又是铁饭碗，那是一辈子的福气啊。
林荣棠看看地上的红薯，又看看孙红霞，便笑了：“行，你说的话我信。”
孙红霞听这话，脸上便红了下，笑着说：“给你算便宜。”
冬麦听着那边一对男女说话，听得出来，孙红霞和林荣棠说话时语气都变了，变得软起来，很女人的语调，她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她便努力反思了下自己，自己和男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调，也会像孙红霞一样有这种变化，以至于外人听着都觉得尴尬吗？
她并不记得自己会这样，不过想着以后可以留心下。
这时候路也通了，她赶着车往前走。
和孙红霞说着话的林荣棠，便不经意间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赶着车的冬麦。
依然穿着翠花夹袄，衬得小腰特别窄，手里拿着鞭子，赶着驴车，那么大的驴，那么大的车，小女人挥舞着清脆的鞭子驱赶着，很不相称。
林荣棠收回目光，便对孙红霞露出温煦的笑来：“我去公社有点事，回头聊。”
孙红霞微低着头：“好。”
冬麦赶着驴车过去公社附近，那是一排红砖瓦房，盖了没两年，外面是一溜儿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子。
冬麦走到大门口，这时候正是早餐时候，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的，她就把驴车停在道边。
公社政府附近自然还有公社的学校和医院，冬麦看着这边来往的人都穿中山装，衣着干净整齐，她觉得这些人可能手头比较大方。
卸下驴车后，她就试着叫卖，头一声的时候，就像蚊子呐呐一样，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想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豁出去了，便清朗地叫了一声：“卖鱼汤，鱼汤，新鲜美味的鱼汤！”
她叫了这么一声后，脸上发烫，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但其实显然是错觉，人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冬麦再接再厉，又叫卖了两声，最后终于有一个年轻女干部模样的，穿着皮鞋，走过来问冬麦：“什么鱼汤？”
冬麦连忙打开用被子盖着的木桶，之后给她盛了一点：“你尝尝，你尝了再买。”
女干部一闻，味道挺香的，好奇尝了口，便赞叹不绝：“挺好喝的，多钱啊，怎么卖？”
冬麦便说：“五毛钱一碗。”
女干部：“这可真不便宜。”
冬麦忙笑着说：“这是上等新鲜好鱼，熬了好久才慢慢熬成的，你看，骨头都化在里面了，一般人家哪熬得出这鱼汤，我这是祖传手艺。”
女干部也觉得是不错，便掏了五毛钱买了一碗，不过她是要拿回去给孩子喝的，于是说好等下还给冬麦碗。
冬麦自然连声说好，她带了不少碗呢。
这位女干部给了冬麦灵感，冬麦觉得不能只知道叫卖，不然一般人不知道鱼汤是怎么卖，她便干脆拿出一个碗，盛了小半碗，放在那里，大声喊道：“鱼汤，新鲜美味的鱼汤免费品尝，尝一口不要钱！不好喝不要钱！”
或许是免费品尝这句话起了作用，偶尔路过的，都好奇地看过来，自然就有人过来尝一口，尝了后，有说好喝的，果然就要了。
冬麦陆续卖出去好几碗，五毛钱一碗，几块钱就进账了。
一拨客人过去，她赶紧把那些用过的碗用清水洗过了，洗干净后，等下来了客人接着用。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来一碗鱼汤。”
这声音实在是耳熟。
只不过以前，这个人和自己说话，总是温声温气的，并不会这么冷淡。
冬麦便起身，淡淡地看向来人：“五毛钱一碗。”
林荣棠脸上没什么表情，肃着脸，拿出来五毛钱递给冬麦。
冬麦便给林荣棠舀了一碗。
林荣棠接过来那碗后，便站在路边，微弯着腰，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尝了一口，鱼汤鲜美，一如往日冬麦曾经熬出的，只是如今落在他口中，却是苦涩。
他挑眉，看了一眼冬麦，冬麦的手刚洗过碗，在冷风中着凉水，那手便冻得发红。
他淡声问道：“你觉得这样很好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不过冬麦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过，不想离婚，哪怕自己不能生孩子他也不想离婚，可是自己固执地非要离婚。
如果不离婚，他可以给自己还算富裕的生活，至少比同村人更加优渥，他以后能吃商品粮，他会疼爱她，所需要忍受的，无非是王秀菊罢了。
他甚至不会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
他还说过爱她。
可是她非要离婚，离婚后，一个人拉着驴车跑到公社旁边，站在寒风中叫卖。
冬麦搓着自己发冷的手，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
正月里的风吹着，吹起她耳边的发，那一缕发扑打在她脸上，原本对于农村姑娘来说过分白细的脸上现出娇艳的红来。
她眉梢冷漠：“我自己卖鱼汤，自食其力，挣了钱放自己兜里，没人管我了，也没人骂我了，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23章 沈烈喝鱼汤
林荣棠心口突然便涌出一股子气。
他生性软弱,凡事总是忍让，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哪怕是她闹着离婚,哪怕是被她哥哥痛揍了一通，他都觉得，是他对不起她，是他活该受着的,她要怎么样,只能随她了。
他爱她，所以认了。
可是现在,她竟然说挺好的！
他眯起眼睛，咬牙道：“跑到公社门口来叫卖，你自己不觉得丢人现眼吗？放着在家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冷风里来受冻，你觉得这样很好？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让你受过这样的罪吗？我舍得让你受这样的罪吗？缺你吃了缺你穿了？”
冬麦听着这话，却只觉得好笑,她根本没搭理，低头收拾着自己的碗。
林荣棠被冬麦这样无视,气得脸都涨红了：“冬麦,你哥那样打我，我真不生气，是我对不住你,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哥打我我没话说，可你现在算什么？我林荣棠就这么让你看不上？”
冬麦终于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只是五个字而已,说出这句后，她继续整理自己的碗，将那些洗过的碗小心地摞在旁边，又用白笼布盖上，她是想着公社里吃商品粮的这些都是干部，人家讲究，这样盖上看着干净，人家也许更愿意吃。
林荣棠听到这五个字，呆了一下。
冷风呼啦啦地吹，他前心后背都冷得彻底，倒像是被人家掏空了一样，他怔怔地看着冬麦，这个曾经是他媳妇的女人。
好像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个时候更清楚地意识到，她真得不是自己的媳妇了，不是了。
她放着跟了自己的好日子不过，也要去冷风里受冻，因为她看不上自己。
林荣棠在这里失魂落魄，冬麦却是根本没搭理，她就当他是一棵没叶子的树就行了。
如今眼看着这边上班的人已经不多了，便估算着，桶里的鱼汤卖出去大半，估计还可以卖七八碗，她得留出一碗好的给沈烈，剩下的可以都卖出去，或许应该换一个地儿，比如去派出所前头。
她便收拾了，赶着驴车，打算过去派出所，谁知道这个时候，公社里出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模样干净，看着二十多岁，朝着冬麦走过来。
冬麦想着生意上门，忙对人家笑了下：“新鲜的鱼汤，要不要尝尝？”
中山装便问：“新鲜吗？”
冬麦忙道：“当然新鲜，这是头天从河里凿的鱼，今天鸡叫时候就起来开始熬的，你看，装在木桶里，用被子盖着保温，鲜味都还在呢，不信你尝尝。”
中山装便笑了：“行，我不用尝了，今天正好从县里开几个客人，想着招待招待人家，你这个我都要了。”
冬麦听着大喜，不过想到要留给沈烈的，他来不来是一回事，但是自己怎么也得给人家留下，毕竟这些鱼多亏了人家的，便和中山装说，自己得留下一碗。
中山装以为是冬麦自己留下吃，自然是应着，说不差那一碗。
因为中山装是要带回去食堂给客人吃，冬麦便先盛出来一碗，然后用被子捂住。冬麦这是炖了一大铁锅的汤，舀出来的时候锅底是留着，所以即使是桶底，也不见什么渣滓鱼骨，反而更为浓郁白稠，看着颇为引人食欲。
舀出来一碗后，冬麦提着桶跟着中山装过去，这个时候，林荣棠还呆呆地站那里。
冬麦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了。
其实当初和林荣棠相亲，她也看上了林荣棠，觉得林荣棠模样白净，看上去像个斯文人，说话也温柔和气，家里也算不错，嫁个这样的男人挺好。
后来嫁过去了，自然是甜蜜和美，再没有不满意的，可是这种和美甜美，倒像是春天里的花，也不过那么几天，等花败了，才发现满地的枯枝败叶还有臭虫。
她从出嫁时的懵懵懂懂，到如今想得清楚，有些日子，便是再享福，她也过不了，从人家手里看着脸色拿钱，那钱再多，花起来也难受。
自己熬夜做了鱼汤，在风里叫卖，林荣棠可能觉得丢人，但她不觉得丢人，靠着自己的辛苦换钱，她以后花起来有底气。
当下她提着桶，和人家中山装说话，自然难免套套近乎，问起来食堂饭菜怎么样，中山装年轻，见冬麦白净好看，倒是有些好感，便多说了几句。
冬麦便知道中山装叫陆靖安，现在在公社里上班，也是新分配过来的，才参加工作，是财粮员助理，平时工作是帮着发公社里国家干部的工资，到了交粮的时候，再协调粮站和各村的关系，督促征收农业税。
冬麦听着好奇：“这工作还挺重要的，每年我们来粮站交粮食都要排长队。”
陆靖安看了一眼冬麦，便道：“那到时候你可以找我，我和粮站都熟，就是一个招呼的事。”
冬麦一听想人家真厉害，赶紧谢过了。
到了食堂里，陆靖安找来一个陶瓷罐，冬麦提着桶，将剩下的鱼汤全都倒在了里面，不过这个时候鱼汤已经不那么热了。
冬麦解释道：“我家这鱼汤是祖传秘方，熬得够火候，便是凉了也不会泛腥，等你吃的时候热热，就和刚熬出来一样鲜了。”
陆靖安：“行，其实我也是刚听同事说你这鱼汤不错，才去买的，等中午热好了，我也尝尝。”
说着，陆靖安给了冬麦四块钱，冬麦觉得刚才那些应该不到八碗，再说人家买得多，便想找给人家五毛钱，陆靖安却坚持给了：“你特意跑腿给我送过来，差一两毛的事就算了。”
冬麦刚才过来，其实没带那么多毛票，竟然没找到五毛钱，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下次，我再送你们一碗吧，不然我挺过意不去的。”
陆靖安：“行，你以后都来这里卖鱼汤吗？”
冬麦：“我明天来，以后来不来，就看能不能捉到鱼了。”
*********
冬麦跟着陆靖安去了公社，林荣棠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无力，他看到那个公社的财粮员和冬麦说话了，他知道那个人叫陆靖安，新来的，长得还不错，小伙子也没结婚。
他以后是村里的会计，他爹事先把公社里的关系都说了，只是人家还不认识他。
他也看出来了，陆靖安挺欣赏冬麦的，如果发展下，也不是没可能。
冬麦啊冬麦，他就知道，冬麦这人招男人喜欢，她以前也就是早早地相亲嫁给了自己，要不然，出去一遭，不知道招惹多少男人。
林荣棠黑着脸，就那么傻傻地想，他觉得冬麦是一只鸟儿，以前他把她管笼子里，可现在管不着了，眼瞅着人家扑棱翅膀，要飞了。
正站着的时候，他听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接着就有人停他身边了。
“荣棠？你来公社办事？”
说话的是沈烈，他按住了刹车，长腿着地，支住了自行车。
自从沈烈把林荣棠打了一顿后，两个人关系自然不如以前了，不过到底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当时冬麦哥哥揍林荣棠，沈烈帮着出头了，为了这个林荣棠后来还说要请沈烈吃饭，沈烈没吃。
之后两个人见了，也会正常打招呼说话，谁也不提以前的事而已。
“我没什么事，就随便赶个集，恰好路过这里。”
其实林荣棠看到沈烈，还是会不痛快，总是会想起那天的事，当下便随口说：“我正说过去集上割半斤肉，你呢？”
沈烈：“今天来公社，是想咨询下咱们村种树的事。”
林荣棠：“种树？”
沈烈：“我听说现在不是要植树造林吗，公社里给各村下达指标，每个村都要把植树的任务分配到户？”
林荣棠：“是有这回事，你是打算怎么着？”
心里却疑惑，他怎么知道的？这个事他也是刚听自己爹提起，还没对外说呢，沈烈消息还挺灵通的。
沈烈：“公社里既然种树，那就得采购树苗，我想接这个买卖。”
林荣棠一听就皱眉：“这个买卖哪那么好接，公社里估计得找关系户，再说需要本钱，不那么容易干！”
沈烈：“试试吧，正好有一个朋友有树苗，苗好，价格也好。”
林荣棠还是不看好：“随你吧，你啊，就是太折腾了！”
依他看，沈烈守着他六十块钱安安分分过日子，那不是挺好的，瞎折腾能折腾出啥？
说话间，林荣棠走了，沈烈看着林荣棠背影，之后目光便落在旁边的驴车上，驴拴在老柳树上，上面有被子，有碗筷，但是人却不见了。
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冬麦在这里。
当下将自行车支在柳树下，自己干脆倚在柳树旁等着。
等了好一会，才见冬麦从公社里出来，脸上喜滋滋的。
他便挑眉笑了，一看这样子，就知道她买卖不错。
冬麦老远就看到了他，便忙跑过来：“你怎么才来，我一直给你留着。”
沈烈笑，冬日的阳光下，露出一口白牙：“看来你生意不错，你还以为你都卖光了呢。”
冬麦：“我说话算话，既然说了给你，那我肯定给你留着，送给你喝后，我们就两清了。”
沈烈笑着没说话。
冬麦便从被子底下取出来鱼汤，捧给沈烈喝，沈烈也不客气，取过来站路边喝。
他一边喝着，一边随口问起冬麦买卖的事，具体怎么卖的，又说：“你能把鱼汤一口气都卖光，也挺不容易。”
冬麦其实不太想和他多说话，不过自己一口气把鱼汤都给卖了，心里有些激动，沈烈还这么问，实在忍不住想说说，当下便讲了自己刚刚如何卖鱼汤的，又是怎么让大家免费品尝，最后人家公社里的财粮员找来，全都给卖了。
提到陆靖安，冬麦眉开眼笑：“人家可真好，给了我四块钱，公家人，就是大方！”
沈烈：“财粮员，是不是姓陈？”
冬麦：“不是姓陈，是一个姓陆的。”
沈烈便明白了：“那估计是新来的助理财粮员，我今天正好有事找他们部门提。”
冬麦有些意外：“什么事？”

第24章 疏远
沈烈见冬麦问起来,也就说了自己打算找公社看看供应树苗的事。
冬麦听了有些疑惑，想着公社里的人都是吃公家饭的人，跑过去找上人家,一个平头老百姓，人家能搭理吗？
沈烈笑道：“我就厚着脸皮上门，他们不好不理我，他们要采购树苗,采购多少,什么时候采购，我都打听清楚了,既然他们要买树苗，我把我这边树苗的样品和价格往那里一摆，他们非采购别的,就得说出一个道道来，看看谁的更好,谁的更便宜，谁能把这事给计划得更好,大家摆出来公开竞争好了，这叫招标。”
冬麦听沈烈这话,意外地看着他。
冬麦自己的哥哥其实也挺能耐的,十里八村，他谁都不怕，但那也就是在乡下逞能,进了人家公社派出所,平时还不是得小心翼翼，那都是百姓眼里的官老爷，如果不是被逼急了,谁敢得罪？但是沈烈那话里，他口气还挺大，和普通他们这种老百姓不太一样。
沈烈看出冬麦的意思，便和她解释。
原来沈烈退伍后，按照安置政策，是由陵城武装部安置领导小组来接收，安置原则是哪里来的就哪里去，非农业户口退伍军人实行系统分配任务包干制，而像沈烈这种农业户口的，原则上是回农村，不过沈烈在部队立过功，对于他这种，就有特殊政策，被介绍到了军地两用介绍所，介绍所便将沈烈的安置任务分配到了公社里，公社里给沈烈安排了一个发报员的工作，一个月六十块钱，负责蹲守在山里，遇到山洪汛情及时发布通知，那就得一天到晚守着，不能出来。
“本来我身上带着功，可以安置正式工作，吃铁饭碗，不过那个名额被人家占了，他们说先给我安置一个临时工，就让我去山里当发报员。”
冬麦一听：“怎么能这样！”
沈烈抬眼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特真情实感，他便笑了："其实这个工作干两年，请请客找找关系，估计也能转正，不过没意思，那活儿干到死也就是在山里熬着。”
他不愿意接受那工作，公社里也没别的带编制工作给他，只好先把他挂在那里，择机待用。
他来过几次公社，人头也都熟了，现在他过来公社，就是找财粮员，应该是陆靖安的上司，来谈这次树苗采购的事，想把这个买卖拿到手。
冬麦听他这么讲，听了后，倒是意外：“其实如果干两年就成正式工，那挺好的啊！”
毕竟农村人和吃公家饭的就是不一样。
沈烈：“天天闷山里出不来，一辈子也就那样，没意思，一天到晚看到的就那么几个人，那才是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他这么说，冬麦愣了下，心想原来他不想守在山里是为了娶媳妇。
沈烈知道她认真了，这才收敛了笑，解释道：“现在国家要改革开放，留给我们的机会很多，那个工作就算以后转成正式的，也没什么前途，就是当一个发报员熬着，熬一辈子。”
冬麦恍悟，恍悟过后，想起之前林荣棠提起他补贴的事，又忍不住好奇。
只是到底和他不熟，不好意思问罢了。
其实今天他和自己说这么多，也是没想到。
沈烈却看出来了：“你想问什么？”
冬麦犹豫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初，当初我劝……”
沈烈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他的目光好像能看透人心，冬麦便心虚了，低声说：“算了我没什么好问的！”
这是人家的事，说到底她和沈烈不熟，还不到说这种话的地步，提起来，不过是戳人家伤心事罢了。
冬麦觉得自己傻，傻透了。
沈烈挑眉：“你是不是想问补助的六十块钱？”
冬麦断然否决：“没有！”
她声音有点太响亮，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我就随口闲话而已，你不要在意，你不是还要去公社吗，赶紧去吧，我也得回家了！”
沈烈笑了笑，也就不说了，站在那里，看着冬麦赶着驴车匆忙离开，看了一会，才转身走进公社。
***********
冬麦赶着驴车，走出老远后，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时候沈烈已经不见了，她也松了口气。
这次沈烈帮了自己大忙，帮自己捞鱼，说实在话，自己挣到的钱，倒是有一半得归功于人家。
冬麦心里感激，不过也就是感激而已，以后肯定是不可能有什么牵扯，不说别的，就说他是林荣棠的好兄弟，这以后见了其实也尴尬。
况且，冬麦想起那一天喝醉酒的事，还是不自在。
她也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人家给她捞鱼，她竟然真接受了，还高高兴兴地拿着，挣了钱，还和人家有说有笑的……
冬麦现在被风一吹，头脑特别清楚，她知道以后还是得远着他。
他人是很好，可林荣棠的朋友，终归是不能成为她的朋友。
这么想着，冬麦恰好见旁边集市上卖东西的，有小孩儿玩的拨浪鼓小汽车，还有塑料小手枪，冬麦想起小侄子满满总拿着家里树枝当手枪玩，便过去问了问，一个塑料手枪要七毛钱。
她觉得有些贵，犹豫了下，这时候恰好旁边有对母子，当娘的给孩子买了手枪，小孩高兴得只蹦跶，冬麦咬咬牙，买了。
买了手枪后，她又去旁边买了芝麻糖，小塑料袋装的无花果，还有鸡蛋糕，无花果是小侄子爱吃的，鸡蛋糕给爹娘吃。
她买了好大尼龙兜子，提着放在车上，赶着驴车准备回家，这时候就听到旁边自行车叮当响的声音，扭头一看，是孙红霞。
孙红霞满面春风，眉梢带着笑，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
冬麦便想起林荣棠来了，孙红霞和林荣棠聊得还挺欢。
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啊。
孙红霞问起来冬麦的鱼汤买卖，冬麦说了，孙红霞倒是有些意外：“都卖了？五毛钱一碗？”
冬麦点头：“是，卖了九块钱。”
孙红霞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天卖九块钱，一个月也小三百了，一年就是三千多，在农村，能有个一万收入就是万元户，冬麦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离婚小媳妇，竟然能挣这些，很了不起了！
她羡慕地看着冬麦：“你这厨艺好，可真是沾光，挣这么多钱。”
冬麦因为林荣棠的事，已经不太想和孙红霞说话了。
她隐隐感觉到，孙红霞其实是想“勾搭”林荣棠，也许称不上勾搭，但至少孙红霞觉得林荣棠不错，已经把林荣棠纳为了“再婚选择”的范围。
他们成不成的，自己和孙红霞走得近了也尴尬。
孙红霞却没感觉到冬麦的冷淡，她好奇地问冬麦这鱼怎么弄的，到底怎么做，冬麦自然不好和她说是沈烈帮忙，便说是自己捞的，至于鱼怎么做，涉及自家秘方，当然不会外说，只捡不紧要的提了。
孙红霞自然感觉出冬麦并没对自己交底，这倒是也没啥，她自己可以琢磨，她开始琢磨着，冬麦能挣这么多，关键是弄到了鱼，自己如果去凿鱼拿去卖，岂不是也能挣钱？
这让孙红霞兴奋起来，她明天也得试试，河里的鱼是大家的，又不是冬麦自己的，冬麦可以去捞，自己也可以。
冬麦赶着驴车回到家，一进门就见村里徐婶子在，和人家打了招呼，徐婶子笑吟吟地看着冬麦，冬麦被她看得，莫名不自在。
这时候她哥也进屋了，黑着脸，她更加疑惑。
一时徐婶子走了，她娘胡金凤才说，原来是给她说亲的，说的是一个三十六的男人，前年死了女人，家里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胡金凤叹了口气：“说是你过去就不用生了，其实那户人家也行，男人是个老实人，就是年纪大点……又带着四个孩子，日子会辛苦。”
江春耕哼了声，脸色难看：“大了我妹十五岁呢，这是找男人还是找爹呢？”
冬麦笑了：“我倒不是嫌弃人家年纪大，不过四个孩子，这过去后就得当后娘，还不知道操持多少事，以后只能天天烧火做饭洗衣服了。”
江春耕：“人家不是找媳妇，是找大丫鬟伺候一家五口呢。”
胡金凤其实原本也舍不得女儿过去受罪，只不过现在三天两头，有人帮着介绍，都是年纪大的，都是带孩子的，她也只能听人家讲讲，现在看冬麦这么说，自然算了。
冬麦赶紧打开话茬，说起自己卖鱼汤的事，挣了九块钱呢，又把自己买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
这个时候谢红妮恰好带着满满进屋了，冬麦便把塑料小手枪给满满玩，满满高兴疯了，拿着就往外跑，去给他的小伙伴显摆了。
谢红妮：“冬麦，你说你，花这个钱干嘛！”
冬麦：“今天挣了一点钱，让满满也跟着高兴高兴。”
胡金凤自然没想到这么顺利，江春耕也意外，冬麦又拿出来七块钱，当着大家伙的面给了胡金凤：“娘，这钱你收着吧！”
胡金凤看儿媳妇在旁边，就收起来：“行，那我收着。”
一家子自然高兴，也好奇，他们之前卖的时候没这么顺利，便问起来冬麦，冬麦便将自己怎么叫卖，怎么挑地儿，怎么让大家尝，都说了，大家自然是没想到，都夸冬麦能干。
晚上时候，哥嫂都离开了，胡金凤私底下又把那钱给冬麦了：“你自己拿着好了。”
冬麦没要：“娘，我现在吃家里，油盐酱醋都是钱，也没功夫去想，你去买就是了，我就吃个现成饭，这些钱，你留着，需要花的时候就花，不需要就当帮我攒着好了。”
胡金凤叹了口气，到底是把这钱先收着：“我帮你攒着吧。”
她想着，这个女儿早晚还是得嫁人吧，不嫁人怎么行，等以后嫁人，给她再在嫁妆里添置一些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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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挣了钱，心里自然是高兴，第上天又把剩下的鱼也给炖了，拿去公社卖，生意依然不错，很快就卖光了，不过也有人提意见“你这一碗碗端着太不方便”，还有人觉得“不够热乎，还是刚出锅的新鲜的更好”。
冬麦心里明白，还是得开个饭馆来卖才好呢，但是现在她确实没那个本钱，只能小打小闹挣小钱了。
之前沈烈帮着逮的鱼很快用光了，她又去凿鱼，这一次特意选了距离松山村更远的地方，这次运气就没上次好了，耗费了一整天，只捉住六七条不算太大的，回来熬了去卖，之后又去凿鱼，是江春耕陪着去的，不过也收获不大。
冬麦不免纳闷，心想同样是那个办法，怎么自己运气这么差，竟然捞不到，明明那天沈烈用这个办法弄到了不少鱼。
结果江春耕很快打听到了，原来孙红霞和她哥哥也去捞鱼，但是人家不是拿钩子钓，人家是用网捞，是那种网眼很小的网，大小通吃，捞了不少，捞了后拿去街上卖，倒是挣了一些。
她用那么细的网眼截住了上游，自己在下游，自然是不好弄到鱼了。
江春耕冷着脸：“这是从你这里打听了门路，自己去发财了！也够狠的，竟然用那么小的网眼，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这种事！”
冬麦叹了口气：“都不是傻子，咱挣了钱，告诉了人家，人家当然也想挣，其实从河里捞鱼这个，本身就是投机取巧，哪能长久呢。”
江春耕气不过，打算带着冬麦去孙红霞他们上游捕鱼，不过冬麦却是想着算了吧，孙红霞想捞一时的块钱，而自己是想做长久买卖，做买卖关键是稳妥，犯不着为了捉鱼在这里和人家斗气。
恰巧这个时候，村支书大喇叭里喊，说是公社里下了通知，到了渔汛期，说是禁止捕鱼捞虾，冬麦见此，正好趁机收手了。
江春耕其实并不是那守规矩的人，以前家里挨饿时候，偷偷捕鱼的事也不是没干过，不过有冬麦劝着，也只好作罢了。
于是干脆不去捞了，不去捞了后，冬麦便去外面买鱼来熬汤，不过买鱼需要钱，这样每天能挣到的就不如以前了，辛苦一天，大概能挣四块多。
冬麦自己算着，这样也行，一个月也有六十块，对她来说，六十块已经不少了，那些铁饭碗也不过是这个钱。
胡金凤提起捞鱼的事，气得不轻：“凭什么啊，这孙红霞也太贪了，她这是要把钱都捞她兜里！”
冬麦：“这世上总有人比咱们豁得出去，人家豁出去，挣钱了，咱豁不出去，挣不了那个钱。”
冬麦是觉得，以前挨饿，吃不饱饭可能会死，那个时候当然没顾忌，什么勾当都豁出去了。但是现在谁家也不至于挨饿了，没必要为了挣那点钱犯规矩，人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钱，就把事情给做绝了。
胡金凤自然有些憋气，便说孙红霞相亲了多少男人，人家都嫌弃她，又说她到处勾搭男人。
冬麦其实不爱听这个，各人有各人的道，自己问心无愧就是了，别人不杀人犯法，也随她，但她知道自己娘的性子，只当没听到。
她如今反而琢磨着，或许自己可以不止熬鱼汤，还可以熬鸡汤排骨汤，虽然自己家的秘方是鱼汤，但是自己做别的，也挺好吃的，再琢磨下怎么做更鲜美，到时候几个汤一起卖，岂不是更好？
而且鸡汤排骨汤不怕不鲜，也不像鱼汤容易腥。
做好了后，还可以加点烧饼什么的。
她家祖传的是鱼汤面，可是这大老远过去，面都要坨了，自然不能带着，但是如果是烧饼什么的，就可以带过去卖了。
就在她想着这个的时候，便听到一个消息。
孙红霞带着她兄弟过去捞鱼，结果被公社里给捉住了，说是将孙红霞和兄弟都带到了公社里，要求他们写检查，还要罚钱。
“听说罚不少呢，这次上面抓得严，正好抓住他们做典型，之前挣的那些，肯定都得吐出来了！”

第25章 被邀看电影
孙红霞被人家公社抓走的消息很快传过来,据说是公社里已经三令五申把这事下达到了村里，村里大喇叭喊了几次，然而孙红霞家觉得没什么,以前大家也没这么守规矩，她就照样干，捞了鱼后竟然还光明正大拿去卖，可不就被人举报了。
孙红霞她娘气得要命,站在东郭村西郭村中间那条道上掐着腰卖,说红眼病看不得别人发财，说这是断人家财路活该一辈子受穷,生出孩子没屁眼，骂的那些话自然是不堪入耳。
开始村里人不说什么，后来都看不下去了,就劝，说你们家自己违反规矩,怎么还不让人说？人家就算举报，这不也是你们自己先违反法律嘛！
孙红霞娘不服气,不过看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她家里又想办法托关系,去公社里找人,折腾了半天，孙红霞其实也没犯什么法，公社里就是把她领回去教育一番,人自然是要放回来,不过却要罚钱。
孙红霞娘心疼得要死，罚的钱可真不少，其实也没挣多少钱,倒是要赔进去一些，自然是难受，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让人家宽限一些钱，好歹少罚点。
这时候，冬麦尝试着开始做鸡汤排骨汤，味道是不错，不过折腾了几次后，发现爱喝她这汤水的都一个劲地夸好，几乎天天想喝，但其实公社里会花五毛钱买一碗汤的无非就那些人，一般人不舍得，所以辛苦做了鸡汤排骨汤，人家买了这个就不要鱼汤了，生意并不会因此就变好太多，也只是花样多了而已，而一口气熬三种汤，自己却辛苦许多。
做了几次后，冬麦还是继续熬鱼汤，鱼去市场上买，和人家谈好价格长期买，让人家便宜，费了不少口舌，让人家便宜了一些，便宜了后，冬麦的利润就上去了，掐指一算，大概一天能挣六块钱，这么一来一个月大概一百七八十。
冬麦盘算着，鱼汤的买卖也不是天天能做，等季节过去了，就做鸡汤排骨汤，回头还可以搭配做点烧饼什么的一起卖，一年能挣两千块，攒一年，也许自己就可以考虑先在公社里开个馆子了。
当然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她现在手头也就几十块钱，况且，驴车是家里的，家里还得用驴来耕地什么的，她不可能天天用，也就不可能天天去摆摊。
这天她又赶着驴车过去公社里，谁知刚支好摊子，就看到了孙红霞，正期期艾艾地站在公社外头。
孙红霞看到她，便凑过来和冬麦搭话：“冬麦，你说这得是啥人，看我捞鱼挣钱，竟然去举报我，这是自己挣不到钱，也不想着让别人好过啊！”
冬麦正低头整理碗筷，听到这个，便随口说：“谁知道呢。”
其实现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比以前日子好过多了，不至于说谁家吃不上饭，无非是吃好吃坏问题，这个时候，但凡存着点良心，到了渔汛期，人家公社不让捕鱼了，大家也就不去了。
毕竟这个时候是鱼产卵的时候，按照老传统，用密实的小网捕鱼，也实在把事情做绝了。
冬麦见过孙红霞家捕鱼的网，可真小，冬麦不太看得上孙红霞的为人，是以现在和她说话就淡淡的。
孙红霞打量着冬麦的反应，看她不热络，心里更有想法了，果然就是她了。
冬麦去捕鱼卖鱼，这鱼也不是冬麦家的，自己听了，也去捕，有错吗？结果她倒是好，自己不捕鱼了，然后反手一个举报，让自己倒霉。
孙红霞甚至想起自己娘昨晚上说的，说冬麦这个人挺恶毒的，特意把捕鱼挣钱的事告诉自己家，兴许就是她设下的陷阱，这是故意的啊！
孙红霞其实不太信冬麦心眼竟然这么坏，可事情摆在这里，又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况且冬麦现在对自己这态度，明摆着就是心虚。
孙红霞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当初我听说你卖鱼汤挣钱，其实也就是想跟着学学，没想到你没事了，我反而被举报了，只能说没那财运啊。”
最后那几个字，孙红霞拉长了调子。
冬麦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见孙红霞笑得别有意味，她恍然，恍然之后大怒。
心想怪不得你娘跑去我们两个村子中间骂，敢情竟然是骂我的，以为是我举报的？还说什么生个孩子没屁眼，我家嫂子正怀着身子，你娘竟然这么骂？当下真是被恶心到了。
不过冬麦也懒得和她吵吵，便故意道：“确实没那财运，听说罚不少钱，罚多少来着？你说你现在，正是相亲的好时候，名声最重要，突然来一个这种事，还能相到好的吗？”
孙红霞听这话，心跟着一抽抽，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没想到冬麦直接说出来了。
她这里心还缩着，又听冬麦说：“你现在离婚了和哥嫂弟妹一起住，时间长了，人家难免烦你，你如果帮衬人家挣钱还行，现在你连累兄弟罚钱，估计你嫂子你弟妹容不下，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说呢，想想这处境，我都挺替你难受的！”
孙红霞本来缩紧的心，便又被针扎了一下。
不过她有些不甘示弱，便说：“那你呢，你嫂子那里——”
冬麦笑着道：“我和嫂子关系还行，我挣了钱给小侄子买个玩具啊油条啊肉夹馍啊，或者炖了鱼汤端过去两碗，嫂子高兴着呢，再说了，我哥疼我，他直接说了，我离婚嫁不出去，有哥哥，娘家养着，以后侄子给养老送终。”
孙红霞便说不出什么来了，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
隔壁村，谁家什么情况大概知道，更何况江春耕是几个村大名鼎鼎的人物，人家确实疼妹妹，据说以前冬麦长得好看，有些混小子就暗地里开她玩笑说荤话，被江春耕知道了，一个个地揍过去。
孙红霞心里苦涩，她突然发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这个冬麦，听说还是知青的私生女，本来是没人要的，被江家收养了，日子怎么就过这么好？自己有爹有娘，反而不如人家。
等到嫁了，自己嫁一个沈烈，根本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放着六十块钱不要，非要去搞什么羊绒买卖，最后还不是出车祸了？而林荣棠，家境好，白净，性格也温柔体贴，完全没法比！
孙红霞深深地看了冬麦一眼后，便不理冬麦了。
暗地里却冷笑一声，心想冬麦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闹腾着和林荣棠离婚，那是多好的一个男人啊。
她离婚了，兴许自己有机会呢，上次见到林荣棠，他根本没搭理冬麦，反而和自己有说有笑的。
她觉得，自己可以试试，反正都是离婚的。
这个时候，太阳从东边露头了，路上便有骑着自行车匆忙上班的，冬麦忙叫卖起来，买卖依然不错，不一会就卖出去三碗。
孙红霞站在公社前，看那样子想进去，不过人家门卫拦着，不让她去，后来门卫又说她站在那里不合适，让她靠边，孙红霞只好站在红砖墙根下，那里有垂下来的爬山虎藤。
“冬麦，来一碗汤。”
冬麦听了这声音，便笑了，忙和陆靖安打招呼，利索地给他盛了一碗。
她现在还做了烧饼，喝鱼汤送一个烧饼，就着吃。
陆靖安挺喜欢吃这烧饼的，外面酥脆，还有芝麻，一咬掉渣。
陆靖安吃着饭，便和冬麦说话，现在两个人也算比较熟了，陆靖安便说自己最近公社里忙的事。
冬麦想起上次沈烈说植树，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来。
陆靖安：“你认识沈烈啊？沈烈拿了树苗过来，也不知道他找得什么门路，价格确实不错，树也挺好，上头开会讨论了几回，已经定下来了，他现在去运树苗了，过几天就到，到了后分配到村里，就得开始安排种树了。”
冬麦一听，自然是替沈烈高兴，他这下子估计能挣一笔钱了吧。
吃完后，陆靖安擦擦嘴，看着冬麦，笑着问：“你卖完鱼汤打算做什么？”
冬麦：“卖完了就回家啊！我琢磨着明天卖鸡汤，回家准备去。”
陆靖安：“明天周六，这边估计没人。”
冬麦一想也对，叹了口气：“那到时候少熬一些，去别处看看。”
陆靖安犹豫了下，还是说：“你没事可以多看看，多玩玩，公社里现在开了一个电影院，还挺不错的，我这里正好得了两张票，你要不要去看看。”
冬麦听这话，倒是意外。
陵城有一个电影院，那个是正式的，刚结婚时候林荣棠带着冬麦去看过，确实不错，冬麦第一次看到了电影院的电影。
公社里去年也布置了一个电影院，当然不如陵城的正式，听说就是一个院子改装的，露天的，在院子里看，不过也不错，关键是价格便宜，对于农村搞对象的男女来说，也是很好的去处了。
冬麦只是没想到，陆靖安竟然邀请自己去看。
一般这么邀请，应该是搞对象的才去。
她便多看了陆靖安一眼，这个时候陆靖安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陆靖安有些拘谨地说：“据说今天是《等到满山红叶时》，这个挺好看的。”
冬麦瞬间便明白了，她又不是没谈过对象，当然知道。
她心便漏跳了一拍。
陆靖安和她处得不错，人善良，照顾自己生意，她心里当然感激，对方长得模样白净，文雅，又是公社工作，反正怎么看怎么好。
可她倒是从来没想过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毕竟人家是吃商品粮的，就算自己没有生育问题，人家也比自己条件好。
她犹豫了下，还是说：“算了，我着急回家。”
陆靖安：“你，你不愿意看啊？”
冬麦心里有些难受，她想，这个男的好像确实喜欢自己，如果自己不是身体有问题，那也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呢。
可她现在肯定不行，不能害人家，便狠心道：“也不是，主要还是家里有事，不太方便。”
陆靖安显然是失望了，不过还是道：“那就下一次吧。”
等到陆靖安回去了公社，冬麦想想，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想起陆靖安这段对自己的照顾，其实也是自己傻，人家看就是对自己有意思，才照顾吧？
而她冬麦好意思拒绝了人家的好意，还凑到人家跟前做生意吗？
冬麦叹了口气，想着或许应该换一个地儿？
正想着，孙红霞过来了，她好奇地问：“刚才那个不是陆靖安吗？你认识他？”
冬麦心里正乱着，看到孙红霞过来，便随口道：“他是我的老主顾，经常照顾下我生意，也不算认识，就是来喝鱼汤的时候顺便说句话。”
孙红霞眼睛顿时亮了：“那你能帮我说说话吧，他是财粮助理员，现在管我这个事的就是他的上级财粮科科长，他能说得上话！”

第26章 哥哥实力宠妹
冬麦可以感觉到,孙红霞几乎是急切地看着自己，她想求自己帮忙。
刚才她对自己还怀疑试探，现在之前的隔阂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她像抓住一个救命稻草一样，想让自己帮忙。
冬麦觉得可笑，又觉得无趣。
不过她也只是说：“红霞，我是认识人家,可那关系,也就是人家和我说说鱼汤好不好吃，鸡汤好不好吃,烧饼里面的芝麻酥不酥脆不脆的，还真没到说这种事的份上，你这个忙,我帮不了。”
孙红霞哀求道：“冬麦，他们要罚我二十块钱,给你说实话，我卖鱼都没挣那么多,你说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帮我说说情，我也不知道找谁,我现在走投无路。”
她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冬麦也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不过——
冬麦无奈地道：“我和人家不熟。”
孙红霞看冬麦这样，便失望了：“怎么会？他刚才和你说话，连说带笑的,我也不求你多说什么,你就顺便提提，就说咱们是一个村的，认识。”
冬麦：“红霞,你可能看错了，人家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怎么可能和我连说带笑的，你真是高看我了。”
孙红霞彻底绝望了，看了冬麦最后一眼，便离开了。
冬麦可以感觉到，孙红霞那一眼里，带了些怨恨，大概是埋怨自己不帮忙。
她便想，这个人，其实是有些能耐的，也有些想法，做事果断，是一个狠人，让人敬佩，可也就是因为目的太明确了，做事太果断了，所以有些不择手段，用得上的，她能和你关系特好，用不上就马上把人甩一边去，女人面前一副模样，男人面前又一副模样，这样的人太功利了，很不值得交往，必须远着，是万万不能做朋友的，要不然哪天说不定就被人家卖了。
因为陆靖安的事，冬麦想换个地儿，便去了公社别的街道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去处，能舍得花这个钱的并不多，这倒让她有些为难，最后还是咬咬牙，过去了公社边。
反正人家陆靖安没说别的，她也不是说只靠他做生意，这里喜欢喝她鱼汤的多得是，她犯不着为了躲一个陆靖安放弃这个好地盘。
谁知道这天她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停车的地方已经被人占了，是一个卖烧饼豆腐脑的，对方是三十多岁的两口子，大声叫卖着，比谁都来劲。
她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赶着驴车，到了卖豆腐脑的对面，只是这个位置不如原来的位置好，一般来往的人，最先看到的肯定是豆腐脑摊子，第二个看到的才是她，她多少有些担心，只怕是这个豆腐脑摊子和她抢生意。
好在她这鱼汤算是在这一块打出名声来了，该来买她鱼汤的还是买，那些喝惯了她鱼汤的人，看不上豆腐脑。
豆腐脑满大街都是，食堂里也有，但是鱼汤只有她这里有。
任凭如此，她明显感觉，买卖还是不如之前，往常一天能卖二十碗的，这天也就卖了十五六碗。
相比于她的鱼汤生意来，旁边的豆腐脑生意并不好，他们显然就有些急了，甚至当顾客来买她的鱼汤时，那边豆腐脑就拼命喊着豆腐脑一毛钱一碗便宜好喝。
双方明显是和冬麦对上了。
等到冬麦的鱼汤卖光了，她打算回家的时候，豆腐脑两口子拿眼往她这里打量，窥探，羡慕，以及不满。
其实冬麦多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看他们的穿着，也是附近的普通农民，那女的胳膊上还有一个补丁。
可是自己不可能再退让，本来就是自己先来这里的，如今他们占了自己的好位置，自己没说什么，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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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赶着驴车往回走，顺便去旁边给满满买了小衣裳，又买了两瓶雪花膏，想着送给嫂子一人一瓶。
买东西的时候，心里不断地琢磨着这个地盘的事，想着这事该怎么解决，谁知刚把雪花膏收在包里，一出门，恰好看到那豆腐脑两口子，两口子还正和孙红霞说话，好像言语中有些抱怨，说过去那边卖不挣钱，孙红霞还劝他们，让他们坚持。
冬麦听得简直是呆了，又觉好笑。
所以孙红霞这是怨恨自己不帮忙，让那豆腐脑两口子和自己抢地盘？这都是什么人，自己挣不到钱倒霉了，也要别人跟着一起倒霉？
冬麦开始挺气的，后来一想又觉得犯不着，孙红霞这种人，年轻，能干，有手段，做事能使出手段，将来嫁人了年纪大了，不就是第二个王秀菊吗？
所以说，王秀菊那样子，不是因为人老了变坏了，而是年轻时候就坏！
她既然能遇上一个王秀菊，再遇上一个孙红霞倒是也不奇怪，这世上就是有这种恶心人的人，犯不着大惊小怪。
至于公社旁边的地盘，她是不会让的，寸步不让，坚决不让，既然要和她比拼，那就来吧，大不了她降价，她送两个烧饼，反正她这个鱼汤挣得肯定比豆腐脑多，又好吃，就不信挤不走他们！
冬麦满心倔劲儿上来，就连赶驴车都有劲了，把小鞭子挥舞得啪啪响。
一路上回去了村里，老远就见一群人在那里搬东西，再一看是树苗，都是用一大团泥裹着根部的杨树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旁边停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上还站着一个人。
冬麦感觉到那边的目光，看过去，是沈烈。
沈烈站在拖拉机旁边，笑望着自己，眼睛亮得出奇。
冬麦自从上次后，是下定决心，不能和沈烈有什么交道，好在之后也没遇到，算下来也有十几天了。
如今猛地看到，倒是不知道怎么搭话，只当没看到，别过眼去。
沈烈见她这样，也收回目光继续干活了。
冬麦赶着驴车回家，路上自然听了一耳朵，听到大家议论沈烈。
其实沈烈这个人，也就是去年才复员回来的，按说在东郭村也没什么亲戚，不过因为孙红霞的那个事，他现在可是大名鼎鼎。
“我看那个沈烈，这不是长得挺精神的，一看就是能干的，听说这次他包揽了给几个村送树苗的活，能挣不少钱呢！”
“这得挣多少钱啊，光咱们村就栽不少树，他这一下子，运了好几车树苗吧？”
“据说他是退伍的，有补助的，这也得不少钱吧？”
“补助啥啊，之前老李家媳妇不是跟着去相亲的吗，当时孙家问起来，人家直接说了，没补助，一分钱都没有。”
“有啊，怎么没有呢，我听说孙家暗地里打听了，说是有补助，估摸着这男人怕别人惦记他的钱，故意说没有，本来想着嫁过去，反正那补助跑不了。”
冬麦听着这个，恍然，想着原来当初沈烈给人家孙红霞就是说的没补助，其实是有，补贴了别人，但孙红霞暗地里自己打听了，觉得是沈烈故意说没有，其实是指望着，等嫁过去，发现竟然真没有，自然恨死了。
赶着驴车时，前面两个三四岁小娃儿趴那里看蚂蚁，她只能停下来，哄着两个孩子让开路，那几个说话的见是她，便问起她买卖如何，她随口说一般。
那几个便又提起来沈烈，提起沈烈，自然就提起孙红霞。
“这红霞啊，到底中的什么邪，好好的一个女婿不要，非要再相亲，你说她现在离婚了，哪能相到好的！”
谁知道正说着，就见孙红霞她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孙红霞她娘年轻时候就挺泼的，听说当初和人家寡妇吵架，站在人家门前对着人家从早上骂到晚上，骂得那个寡妇差点喝农药没了。
她闺名以前叫陈红丫，不过因为泼，也因为年纪大了，现在人家都暗地里叫她陈老丫，她自己也不反驳，动不动掐腰说老丫我如何如何，倒是很受用。
现在她听到这话，自然是气得够呛，从来只有她挑拨别人的，还没想到别人背地里还能说自己闲话。
她掐着腰骂起来：“你们这是啥意思，我家红霞怎么了，我家红霞还没进洞房就离婚了，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凭啥找不到好对象？我家红霞也能生，身体没问题，比不能生的二手货不知道好多少，凭啥找不到对象？”
一时又骂沈烈：“沈烈那种人，就是不行，你们别看他现在能折腾，早晚也得赔了！瞎折腾能挣几个钱，还不是老农民，我闺女以后找个吃商品粮的，找个好的，你们看着吧，肯定比沈烈强一百倍！”
她骂得气势如虹，满大街都知道她是一个泼的，谁愿意和她吵吵，再说大家本来就是没事说闲话，也就没人搭理她。
反倒是冬麦，这个时候已经将两个孩子哄到一边，正打算赶着驴车离开，听到这话，就听不下去了。
她便道：“婶，你刚才啥意思？你骂人就骂人，你骂沈烈，我管不着，你指桑骂槐骂我，就说不过去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了？”
陈老丫仿佛刚看到冬麦：“哟，冬麦哪，你说啥呢，我怎么骂你了，我哪句话骂你，我可不知道，要不你挑出来给我说说。”
这显然是羞辱冬麦。
冬麦冷笑一声：“婶，明人不说暗话，我在这里，你跑来特意说这个，不是说我说谁？不错，我江冬麦身子不好，不能生，我离婚了，可我没偷没抢也没犯法，我凭劳动挣钱，我看不起别人不遵纪守法，可我也做不出举报别人的事，我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别把那些有的没的往我身上扯！”
说着，她停顿了下，看着陈老丫：“我平时都懒得和人计较，可这也不是说我江家就可以随便让你欺负，我离婚了没错，可谁家能保证自己家闺女一辈子婚姻一定不出点坎，谁能一辈子就那么顺？所以这人哪，口下积德，不然到时候就算能生孩子，生出孩子没屁眼，那才叫报应呢。”
她这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底气十足，倒是把这素来会吵会嚷的陈老丫镇住了。
周围人等，听着这个，都暗笑，颇有些看陈老丫热闹的意思。
谁不知道陈老丫怀疑人家冬麦举报，可人家冬麦直接说了，人家没举报，冬麦说得坦荡，看那样子，人家就是没举报！
其实用那么小的网去逮鱼，这是让大家以后都不能捉鱼的架势，太贪心，大家早看不惯了，现在看到冬麦和她怼上，一个个心里都暗暗叫好呢。
陈老丫自然看出周围人都笑她呢，老脸一红，也是气上来了，指着冬麦骂：“你生不出孩子，就是一不会下蛋的母鸡，被男人扔了不要了，还有脸说我们？你是偷奸养汉还是怎么着遭报应了？”
这话刚出头，就听到身后一人，冷沉沉地说：“你骂谁呢？你敢骂我妹？！”
陈老丫听了，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是江春耕。
江春耕这人，谁都知道以前是一个打架不要命的主儿，逞凶斗狠，一般人也不愿意招惹他，现在他结婚有孩子，倒是比以前收敛了。
可想起以前的事，到底是怕哪！
冬麦被陈老丫那么骂，心里早窝着火，看到自己哥哥来了，忙说：“哥，她骂我，欺负我，竟然还怀疑是我举报她家，谁闲的没事举报她家？”
江春耕便握了握拳，他这一握拳，关节那里嘎吱嘎吱响。
之后就见他一脚过去，陈老丫脚边的箩筐直接被踢飞了，里面的一点芨芨草满天飞，竹筐飞上天，跌下来，散架了。
江春耕黑着脸，一脚踩在那散架的箩筐上。
他煞气腾腾的，陈老丫吓得脸都白了，她生怕江春耕打她。
江春耕绷着脸：“我妹妹离婚了，我妹妹身子不好没法生，但我妹妹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他没孩子，我江春耕养她护着她，我死了我儿子养她护着她，谁再嚼舌根子，我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先把她揍个稀巴烂！”
这话说出后，所有的人都噤声，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第27章 沈烈的讨好
陈老丫算是被江春耕吓住了,呐呐了半天，屁都没敢放。
回到家里，卸车的时候，冬麦看看自己哥哥：“谢谢哥。”
其实从小一起长大,她都习惯了,哥哥一直对自己这么好,一家人，也很少说“谢谢”、“喜欢”这种涉及到感情流露又带着生分的字眼，说出来怪别扭的。
但是现在冬麦鼻子发酸,她胸口涨涨的,有什么在涌动，她就是想对哥哥这么说。
她想，就算不能生孩子,活这一辈子也值了。
江春耕将驴身上的套子摘下来,扔一边,看了她一眼,才硬声说：“以后别人谁敢说你什么,你就告诉我，家里又不是没人,咱不受那个气,有哥在一天，就没有你受委屈的时候。”
冬麦这下子眼泪差点下来,她揉了揉鼻子：“知道,我也不是那种受气的人。”
江春耕看她红着眼睛,声音便软了下来，却还是道：“哭什么哭，看那没出息的样子。”
冬麦抿唇笑了：“就是没出息嘛！”
江春耕：“你嫂子又怀上了,这次不知道生个男孩女孩，到时候我和你嫂子商量，如果你以后不嫁的话，就过继给你，让这孩子给你顶门立户。”
冬麦：“哥，再说吧。”
她是想着，她哥自然是处处为她着想，但是嫂子那里再好，没什么血缘，人家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没什么家产，又是女人家，以后连个宅子地都不能给孩子留下的话，人家凭什么让孩子过继给她一个女人家？
她并不想因为哥哥一味地疼爱自己而让嫂子不满，或者影响了哥嫂的夫妻关系，凡事只能努力地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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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苗运过来后，栽种树苗就成了大事，村支书喇叭里喊了几次，让大家去办公处外面的场子上开会，最后每家都领了一些任务，要栽种树苗多少棵，划定了范围，另外又指派了一些任务给村里小学，让小学生们也跟着植树造林。
这一下子，村里人都热闹起来了，什么事都得先放下，全部去种树，而且每家种了哪块的树，都是有记载的，到时候要看成活率。
用村支书的话说，就是“植树包产到户”，这树种下去能不能长大成材，就是你们的责任，以后得按照这个考量你们。
为了这个，大家自然一拥而上，全都去领树苗，领树苗的时候难免挑挑拣拣，谁不想挑好的呢。
江家的树苗是胡金凤去挑的，说来也是巧了，她过去的时候，恰好陈老丫带着几个儿子也在，正在那里较真。
这树苗已经分成了一堆一堆的，每家一堆，谁来早了谁就先挑，陈老丫过来后，她眼睛溜了一圈，看中了旁边一堆，她觉得那堆的树苗壮实，容易养活，不用太费力气。
谁知道她要取的时候，旁边人家王宝瑞家说，这是他家挑好的，先放那里，正等着儿子过来一起搬呢。
可陈老丫才被江春耕那么吓唬了一通，心里正窝火，觉得自己没脸，便想拿人做筏子，现在被王宝瑞家这么一说，更加没脸，当即就和王宝瑞家吵吵起来。
旁边的村干事就过来劝架，意思是都差不多，他们都搭配好的，没有谁太吃亏，不用太挑选，又说这些树苗都是才从山林里挖出来的，都是用湿泥给包着，一天功夫拉过来，马上种下去绝对能活。
他这一说，陈老丫却不高兴了，开始呛呛他：“你说能活，那万一活不了呢，万一活不了，你说赖谁？那我到时候找你事行不？”
村干事自然不乐意了；“我也就是劝劝你，反正规矩就是这样，你种不好树，不能赖树苗。”
陈老丫掐着腰耍横：“行，你既然不能保证，那我就要这一堆，我就觉得这些树苗能养活，别的我都种不活。”
可人家王宝瑞家也不是那好惹的，恰好人家两个儿子过来了，底气足了，也就和陈老丫对上了，两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一起嚷嚷起来，开始还说理，后来就直接骂起来，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再就是开始打。
你採我头发，我去拧你脸的，撕打在一起，旁边的两家儿子自然不让老娘吃亏，也都跟着上，最后混战成一团。
村干事从旁看着都要气死了，拼命地大喊住手不能打人，可是谁听他的啊，人家正打得起劲呢。
胡金凤见这情景，也是觉得好笑，心说我赶紧挑一份躲一边去，拳脚无眼可别带累我。
可就她一个人，那树苗根本全都包裹着泥坨子，她根本拽不动。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婶，我这里有板车，你放我板车上，我帮你推过去。”
那边闹腾腾的，胡金凤乍听这个，还没听清，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牙很白，看着挺热情能干的。
她笑了，只以为是西郭村的，西郭村大，她未必哪个都见过，便随口说：“小伙子，哪怎么好意思，你也是拉树苗的吧？”
来人正是沈烈，沈烈笑着说：“是，婶，你看那边打架的，咱小心点，我帮你抬上车，给你拉过去。”
胡金凤看那边打得更激烈了，连旁边的树苗都哗啦啦地倒下了，摇了摇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是想着，自己儿子和孙家有过节，这打起来，万一人家找茬给自己一下子呢，还是躲着好。
于是沈烈便帮胡金凤将树苗搬上车，又帮她推着往村南边走。
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那边一声巨响，接着就是一个嘶哑尖利的叫声。
胡金凤回过头看过去，沈烈也回头看过去。
喊出这句话的，正是孙红霞。
陈老丫和人家掐起来了，孙红霞和她哥扑过去帮忙，谁知道人家王宝瑞也挺能耐的，不去揪老的，只去揪孙红霞这个年轻的，人家上来一把揪住了孙红霞的头发，孙红霞又被脚底下一堆树苗绊了下，上头被人家採着头发，下面摔倒，一缕头发竟然被硬生生揪下来，头发散了一地，头皮上冒了血。
周围人都呆了，也太激烈了，这是什么仇啊，不就是为了一堆树苗吗？
胡金凤皱眉：“这也打得太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摔倒的孙红霞，正狼狈地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那个角度恰好对上了这边，于是，隔着噪杂的人群，隔着一群杂乱的树苗，孙红霞看到了沈烈。
沈烈远远地看着她，目光淡漠，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孙红霞呆了一下子，脸红耳赤，羞愧至极，可这羞愧之中又生出愤恨来。
她上辈子，嫁给沈烈，他会护着自己，自己怎么都不会受这种委屈！
可是他太折腾了啊，放着稳定的工作不要，非去折腾，最后他不是出事了吗？他出了车祸，进了监狱，买卖赔钱，那批羊绒还被工商局查，非法倒卖，那是要倒大霉，一辈子都不能翻身！
所以她没错！
孙红霞一咬牙，她和沈烈离婚，肯定能过好日子，她会越来越好，她不会让人欺负她！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你这xx玩意儿，我和你们拼了！要不要脸！
这么喊着，她勇猛地冲向了王宝瑞家的，她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沈烈看着那个扑过去採人家头发的女人，收回了目光，弯腰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胡金凤却忍不住叨叨：“红霞这个人，从小做事麻利能干，挺有想法的，小时候就跟个野小子一样，我还说这孩子挺好，没想到长大了这样。”
其实就是太能干了，太有想法了，好好的结婚对象，非要离了，明摆着坑了人家，白让人家浪费钱。
现在呢，明明离婚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可是那做事的派头，可真是泼啊！
沈烈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一时推车到了地头上，沈烈便帮着胡金凤卸车，等把树苗都码在了旁边，沈烈嘱咐胡金凤：“婶，这些树苗得尽快栽种，如果来不及，可以先洒点水，或者干脆泡在水里就更好了，一定得保湿，让树苗吸水。”
说着又看了看旁边的地块：“这边地倒是挺好的，有厚度，容重小，应该没问题。”
胡金凤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你挺懂，年纪轻轻的，真能干。”
沈烈一脸老实样，笑着说：“谢婶夸奖。”
她心里想着，这小伙子长得模样也不错，应该问问他名字，等回头打听打听，要是万一没结婚，可以让自己冬麦试试，当下便要张口。
谁知道这个时候，她家儿子却过来了。
江春耕本来是过去帮着搬树苗的，听说自己娘已经离开了，顺着路打听着过来这里，结果他看到了什么，竟然看到自己娘在和沈烈有说有笑。
他当时一股气火就蹭地起来了：“沈烈，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要干嘛？”
说着冲过去，直接护自己娘前头了。
胡金凤没多想，还在那里埋怨江春耕：“你怎么说话呢，多亏了人家帮我运过来，可算是省了我力气了。”
江春耕没搭理他娘，直接指着沈烈鼻子：“你想怎么着？”
沈烈看着江春耕，笑得善良无辜：“我只是帮婶把树苗推过来。”
胡金凤骂儿子：“你疯了你，有你这样的吗？”
江春耕：“娘，他是沈烈！”
胡金凤被儿子吼得一愣一愣的，之后眨眨眼睛：“沈烈？啥，他是沈烈？”
就是那个孙红霞的前夫，那个帮着林荣棠对付自己儿子的沈烈？

第28章 沈烈的讨好2
见胡金凤惊讶地看着自己,沈烈便收敛了笑，正色道：“婶，我是沈烈,之前江大哥过去搬嫁妆的时候，有点误会。”
人家小伙子说话这么诚恳，刚才又帮了自己，胡金凤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干笑了声：“春耕这脾气也不好,都是误会，过去就过去了。”
江春耕：“我可没觉得是误会,沈烈，你来干嘛？找挨打吗？你小子是想替林荣棠挨打是不是？那我成全你！”
说着，拳头已经咯吱响了。
沈烈：“江大哥,当时你搬嫁妆，没人阻拦你,你打林荣棠，林荣棠过分,确实也该打，但是打太狠了,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出人命，就是落个残废，你觉得你的嫁妆能搬出来吗？你觉得你们能走出松山村吗？林荣棠的大哥在首都工作,二哥在陵城工作,他们家也不是吃素的，能随便让你这么欺负？当时我拦着，为了林荣棠,也是为了江大哥你，这件事现在说出来，我问心无愧。”
其实这些话，沈烈已经说过，但是江春耕听不下去。
他现在重复说，是说给胡金凤听的。
胡金凤一听，有道理啊，人家这小伙子说话有理有据，可不就是这样吗？
她反过来帮着沈烈指责江春耕：“你看人家沈烈说的，没错啊，就是这个理，你啊，就是太莽撞了，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你怎么办？你进了监狱，你妹名声还被你连累呢！你什么时候改改这性子！”
江春耕顿时一脸黑，在他心里，沈烈是他的仇人，见面眼红要打起来那种，结果现在，自己娘竟然在沈烈面前教训自己？
这就像两个高手拔出刀要来一场比拼，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娘喊着你这小子是不是屁股痒痒了？
真够丢人的！
江春耕不敢再说话，只能瞪着眼，凶巴巴地瞪着沈烈。
沈烈装作没看到，反而对胡金凤解释：“婶，其实江大哥也是为了护着冬麦，冬麦不容易，受苦了，江大哥揍一顿荣棠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得胡金凤自然满意：“他这性子就是太暴了，别看结婚有了孩子，其实还是那个性，也不知道改改，他如果什么时候像你这样稳妥就好了。”
沈烈谦虚：“哪里，我和江大哥没法比。”
旁边江春耕更加瞪眼，眼露凶光，一声声江大哥叫得亲，谁让你叫的？
胡金凤对沈烈更有好感了，本来就觉得小伙子不错，现在听人家一解释，分明是人家拦着自己儿子闯出大祸来。
这个时候冬麦带着小侄子满满也过来了，她刚带着满满割草喂了兔子，逗着玩了一会，现在过来帮忙种树的，一眼看到沈烈，她也是愣了下。
沈烈笑着和她打了招呼：“冬麦。”
冬麦只好也和沈烈打了招呼。
沈烈看她那样子，有些呆呆的，好像没反应过来，便转身对胡金凤说：“婶，你们先种树吧，我这两天还会过来你们村，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这些树苗都是我带着人挖的，这几天一直跑各村送树苗，种树的问题现在也摸清楚了。”
那敢情好，胡金凤忙道：“行，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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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了一下午，总算把树种好了，村里又发了石灰泥，给树涂了一层，防虫害，种好树后，回去的时候，陆续就听人议论开了。
说是老孙家和王宝瑞家打架，谁把谁脸都给刮了，谁把谁头发给採了一地，还说王宝瑞家儿媳妇手里藏着一个梳子，上前直接採了谁头发，说孙红霞多可怜，头发落了一地，说得唾沫横飞精彩得很。
冬麦听着，倒是不意外。
最开始她佩服孙红霞，后来她意识到孙红霞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就远着了，她能暗地里撺掇别人来抢自己买卖，就能豁出去打这种架。
不过听说她被打得怎么怎么可怜，她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想着也是报应了，活该。
而当天晚饭，两个儿子儿媳妇都在老两口这里吃的，吃饭的时候，自然提起这个来，一家子说得津津有味，最后结论依然是——活该。
说完这个，不知怎么便提起沈烈来，胡金凤夸奖了沈烈，觉得这小伙子好，江春耕一听这个马上脸黑了，不吭声了。
反倒是谢红妮，也跟着说起来，说沈烈这次弄树苗估计挣钱了，还说人家有本事，认识路奎军，那可不是一般人攀不上的关系。
反正把沈烈捧得天上地下独一好。
最后，谢红妮看了看江春耕：“以前的事你记着干嘛，至于吗？”
江春耕鼻子里哼了声，没说话。
冬麦便想，沈烈这个人是不错，可再怎么着，他也是林荣棠的好兄弟，如果关系走近了，到底尴尬呢。
谁知道晚上睡觉前，胡金凤过来和冬麦谈心，竟然提起来沈烈，她还没多说，冬麦便意识到了，意识到后，吓了一跳：“娘，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胡金凤反问：“为什么不可能？我看人家今天和你打招呼，这不挺好的吗？你嫂子今天提起来，说是如果能成，也不错。”
冬麦无奈地笑了，只能说在她娘眼里，自己这个女儿好，谁都能配得上，至于不能生孩子的事，自己娘这是根本忽略了。
她只好和她娘分析，说了林荣棠和沈烈的渊源，人家关系多好多好，自己怎么都不可能和沈烈好，又说了沈烈人家多能干，村里多少姑娘喜欢。
“这如果真成了，你说和林荣棠当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这日子还能过不？”
“人家没结婚身体好的姑娘，喜欢他的也不少，怎么可能轮上我？”
胡金凤一想也是啊，确实尴尬，尴尬死了。
冬麦便不和她娘说了，吃了晚饭收拾好后，她要炖鸡，她明天打算卖鸡汤，鸡汤比起鱼汤的好处是，可以头一晚慢慢地小火炖着，不用第二天那么早起来。
她就这么忙活着的时候，便想起那一天被林荣棠使了手段，将两个人弄到炕上，差点钻了被窝的事。
这件事，她后来刻意忽略了，但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尴尬。
所以沈烈那里，再好，也只能远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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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不用那么早起，其实鸡叫二茬的时候，冬麦就醒了，醒来后她就爬起来准备了。
等到吃了饭出门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家已经起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响着，还有出来觅食的鸡咕咕地叫。
冬麦赶着驴车，车轱辘倾轧过乡间下路上的枯叶，往公社里去。
这个时候赶向公社的人并不多，但是也有，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或者骑自行车的，这估计是去赶早集的。
放眼望过去，麦田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白蒙蒙的，村里已经栽下不少树苗，整齐地一排排，将那茫茫的麦田分隔开。
冬麦算着时间，便把驴车赶快一些，她还是想占回她原来的位置，都是做买卖的，谁先去谁就占，她不和别人讲究先来后到，但是别人也不想永远占着那个好位置。
赶着驴车经过前面岔路口的时候，路上车辆多起来了，各村的都有，都是去公社的，冬麦便更加挥了一下鞭子，她想尽快。
可这个时候，就见前面一个人，正蹲在车子面前，摆弄着自行车胎。
冬麦一眼就认出来是沈烈，他那身形，还有侧面的脸型，一看就能认出。
她本来不想搭理，但是看他那么大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挺可怜的，便随口问：“你这是怎么了？”
沈烈听到声音，回头，才看到她的样子，无奈地笑着说：“车胎被扎了，跑气了，这周围也没修自行车的，挺麻烦的，只能推着去公社了。”
额……
冬麦同情地看着沈烈：“那你坐我车去吧，我捎你一段。”
沈烈：“是吗？这样不麻烦吗？”
冬麦其实觉得挺麻烦的，好好地还得带一个人，再说根本不想和他走近了，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可是她也不能扔人家不管啊，人家好歹帮过自己。
她只好说：“不麻烦。”
沈烈挑眉，听出了她言语中的不情愿，不过并没说什么，反而很自觉地抬着自行车，直接放她驴车上了，之后他自己也坐在车帮子上。
冬麦无奈，继续赶车。
沈烈：“你很早就得起来吧？”
冬麦：“是比较早，不过还好，我也不觉得辛苦。”
沈烈笑：“是不是想到能挣钱，就觉得很带劲？”
这话说到冬麦心坎里去了，冬麦眼里发光：“对！我能自食其力，挣了钱自己做主，不用伸手找别人要钱，心里特别高兴。”
沈烈：“你手艺不错，好好干，以后肯定能挣不少钱。”
那个汤确实好喝，沈烈很想念。
冬麦：“我今天炖的鸡汤，味道也不错，回头你尝尝。”
沈烈没客气：“好。”
冬麦扫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答应得这么直接，其实她也就是客气下……
沈烈捕捉到了冬麦那一眼：“其实不舍得给我喝？”
冬麦脸红：“没有。”
沈烈：“我不喝了，省的你心疼。”
冬麦顿时不好意思了，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就是觉得得和沈烈远着，现在人家说透她的心思，她只好努力辩解：“不不不，我没有心疼，其实没什么，就是一碗汤，而且你之前帮过我。”
沈烈看着她急得小脸都红了，更加笑了：“我逗你的，你别急。”
他的眼睛墨黑，笑起来的时候却发亮，像是太阳照进水里时漾着的光，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脸红。
冬麦想起孙红霞说的话。
那个时候，她觉得沈烈这个人长得不好，凶巴巴的，像土匪，她好不容易编出几句话夸沈烈，结果孙红霞直接说沈烈长得好笑起来好看，她其实挺吃惊的，心想好看吗，并不觉得啊。
可是她现在觉得了，沈烈确实好看。
孙红霞还说，沈烈很爱笑，会对所有的姑娘笑。
刘金燕也说，村里好多姑娘都喜欢沈烈。
冬麦便收回了目光，心想其实孙红霞要离婚，好像也能理解，这个男人确实挺能勾搭人的。
到了公社后，一眼看到一个修车摊，冬麦指着说：“你可以修车了。”
沈烈也看到了，只能提着自行车下了车。
冬麦连忙和沈烈摆了摆手，赶着驴车走了。
沈烈无奈地推着自行车，心想她刚才那样子，真是恨不得尽快把自己赶下来。

第29章 陆靖安的追求
冬麦赶着驴车过去了公社门口的时候,那卖豆腐脑的两口子没来，她松了口气，赶紧卸车,准备支开自己的摊子。
她这里刚支开摊子，有些老主顾就过来了，问她今天什么汤,她说是鸡汤,说着话的时候揭开了木桶的盖子，那鸡汤浓郁的香味便溢出在空气中，虽入了二月，但是倒春寒的威力不小,空气稀薄寒凉，人浑身都凉飕飕的,这个时候香浓热乎的鸡汤,就格外动人。
很快就有人要买，她这里一口气卖出去几碗。
她现在已经准备了小马扎，那几个人就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烧饼喝鸡汤,鸡汤上面飘着一层稀薄的黄色油水,一路颠簸过来,竟然还是热烫的,用嘴在碗边一吹，鸡汤的热香便飘洒在空气中,和那稀薄的雾气混在一起。
轻轻吸溜一口,真是无上的享受，胃里每一处都是熨帖的，身上的寒凉也都随之驱散了。
冬麦看着大家享受的样子,她心里也挺高兴的，不光是挣钱的问题，还有辛苦熬出来的鸡汤被大家认可的那种成就感。
在这件事上，她几乎是诚惶诚恐的，恨不得倾尽一切让大家喜欢和满意。
这个时候，豆腐脑两口子来了，他们一看冬麦已经占了这个好位置，就对视了一眼，之后便往冬麦这边靠。
其实这边位置就巴掌大，他们推着板车靠过来，冬麦的地方明显不够了。
冬麦便不高兴了：“哥，嫂，你们看我这里马扎摆着，客人在这里吃饭呢，你推着板车往这边挤不合适吧？”
旁边喝汤的那几个，有的已经喝完了，有的还在喝，也都附和冬麦：“是啊，哪能这样挤占别人的地。”
豆腐脑男人却嚷嚷起来了：“你做买卖，我们也做买卖，总不能你自己占全了吧？挤一挤怎么了，这不是你家的地儿。”
有客人在，冬麦不想和他们争执，不然就算自己有理，留给人家摊贩吵架的印象，人家估计也不乐意来吃了。
等到几个客人走了，恰好又没新的客人，冬麦起身，才要和豆腐脑夫妇理论，谁知也是赶巧，陆靖安来了。
陆靖安来了，见冬麦和豆腐脑夫妇在那里争执，便皱眉了：“冬麦，这是怎么了？”
冬麦没想到陆靖安过来，其实自己的这些事，她没打算和陆靖安提，明摆着人家对自己有意思，自己又不可能和人家好，还和人家说这个，那不是想让人家白帮忙吗？
她便笑了下：“没啥，就是商量个事。”
陆靖安看看那豆腐脑夫妇，那豆腐脑夫妇有些提防地看着自己，他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有些不喜，不过也没多问。
他现在正想着看电影的事，他想，冬麦上次拒绝了自己，说是家里有事，那这次呢，这次如果再拒绝，那就真是对自己没意思了吧，自己可以死心了。
其实现在公社里有人给他介绍相亲，相亲对象还不错，是小学老师，虽然是民办的，但估计以后能转成正式的。
他不死心，想先和那边别说死了，拖几天，看看冬麦这里情况，如果冬麦愿意，他就豁出去了，不要小学老师了，要冬麦。
冬麦虽然只是个做小买卖的，但是比小学老师好看多了，看着赏心悦目，他心里喜欢。
豆腐脑夫妇看到陆靖安，倒是有些忌惮，也不太敢欺负冬麦，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去对面了。
冬麦见此，松了口气，不过她想着，这才刚开始，豆腐脑夫妇既然想和她争这个地盘，以后估计还有得磨。
陆靖安看豆腐脑夫妇离开了，倒是自在一些，他有话想和冬麦说。
他要了一份鸡汤，边喝着边聊：“最近各村都要种树，你们村里种了吗？”
冬麦：“种了，我家分了一些树苗，都种下去了，现在村里路边，田埂，都是树，这些树种活了，再过一些年，到处都是绿荫了。”
陆靖安擦了擦嘴：“植树造林，这是我们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之前国务院颁布了一个文件，是关于开展全民义务植树运动的实施办法，不光是现在要植树，回头还得把学生们都发动起来，让他们捡榆钱种子，收集起来，让飞机带着榆树种子去播洒。”
冬麦不太懂这些，不过觉得是好事：“那真是不错，多种树，绿荫多。”
陆靖安：“最近你忙不？”
冬麦：“还行吧。”
陆靖安犹豫了下，还是问：“那你今天有时间去看电影吗？”
冬麦便沉默了。
其实刚才陆靖安和自己搭话，她就隐约感觉到了，陆靖安还是想约自己，想和自己搞对象。
她想，陆靖安但凡打听打听，知道自己的事，也许就不会了。
她是希望陆靖安打听，就当没这回事一样过去了，不挺好的吗？
但是现在陆靖安没打听她的事，她也就只好自己和他摊牌。
她便笑了下，说：“有什么电影？”
陆靖安：“听说今天是《南拳王》，这个电影还挺好看的。”
冬麦便说：“那还挺好的，我之前只去陵城看过一次电影，公社的电影还没去看过呢。”
陆靖安：“你还去陵城看过电影？”
冬麦：“嗯，那个时候我还没离婚，前夫带我去看的。”
陆靖安一听，便愣了下，冬麦这么年轻，水灵灵跟小姑娘一样，他没想到冬麦已经离婚过了。
冬麦自然注意到了陆靖安的反应，她看出陆靖安的意外。
在农村，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听说是离婚女人，就觉得是二手的，和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自然不一样。
这些在她预料之中，所以看到陆靖安这意外，只是有很浅淡的一点辛酸，失望难过倒是不至于。
陆靖安沉默了一会：“你这么好的人，竟然离婚了，是不是对方对你不好？”
冬麦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靖安算是不错了，竟然还想挽救一下，并没有直接放弃。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对他可能有些打击，不过这是事实，总不能不告诉人家，于是便道：“他家里还可以，外貌性格各方面，也算是不错，是我自己不好。”
陆靖安又愣了下，抬眼看着她。
她便说道：“我去陵城医院检查了，不容易怀孕，所以就离了。”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陆靖安有些震惊，嘴巴微微张着。
她也只是一笑，之后便低头洗碗了，这种天气，水桶里的水自然冰凉，冰凉的水漫过白瓷碗，也漫过她的手，她的手便被冷水激得通红，那冷意从指间蔓延，蔓延到身上，身上也就凉飕飕的了。
陆靖安的嘴巴张张合合，几次想说什么，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也没什么。”
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了后，冬麦才想起来，他好像没给钱……
不过他一直照顾自己生意，请他免费喝一次，倒也是应该的。
***********
陆靖安从那天起，就没过来冬麦这里光顾过买卖，有时候他上班路过，冬麦看到他了，但他明显在躲闪，冬麦也就假装看不到。
冬麦的生意还是不错，做生意赚了钱，没事就给哥哥家补贴点什么，孩子的衣裳玩具吃的，两个嫂子见了东西倒是喜欢，说冬麦可真能行，能挣大钱了。
不过她隐约感觉，她嫂子，特别是大嫂谢红妮，其实还是想让她赶紧再结婚，好几次提到她娘家或者别的村有个什么男的不错，想让冬麦相亲。
好在条件不好的，她娘都给挡住了，暂时她还不用愁这个。
如今最操心的，还是和豆腐脑两口子的冲突越来越严重了，这几天，有时候冬麦占到好位置，有时候豆腐脑夫妇占到好位置。
很明显，当占到好位置的时候，生意会稍微好一些。
冬麦这里，虽然大部分买卖都是老主顾，可总也有些并不是的，一眼看到了豆腐脑就吃豆腐脑，一眼看到了鱼汤鸡汤就喝汤，吃什么比较随性。
于是这场地盘争夺战，就变得你死我活起来了。
这天，冬麦又占到了好位置，豆腐脑夫妇生意明显不好，两口子看着冬麦的目光就有些怨愤，豆腐脑女鄙薄地来了一句：“一个年轻女人，出来抛头露面的，占摊位倒是比谁都强。”
冬麦抬眼，看了豆腐脑女一眼：“这个摊位，我开始就在这里，我比你们早来，现在咱们谁来得早，就谁用，这是我让着你，不和你争，做事不能得寸进尺，再说我年轻女人怎么了，我年轻女人不能出来做生意了？”
豆腐脑女呸了一声：“我就随口说一句，至于你反应这么大吗？得得得，我们可招惹不起，谁不知道，你能勾搭，仗着自己好看，勾搭人家公社干部，可真行！”
冬麦脸上变冷了：“你说谁呢？”
豆腐脑女：“就说你的啊，不是吗？一个离婚的女人，不能生孩子，勾搭男人倒是挺在行的啊！”
冬麦一听这个就火了。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能生孩子，也可以接受自己因为不能生孩子而被陆靖安那样条件优秀的男人放弃，但是她不能接受她摆个摊位还要被挑剔不能生孩子，好像自己被烙上了不能生孩子的烙印，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同样作为女性，拿这个当话柄来攻击自己有意思吗？她能生孩子很光荣是吗？
这一刻，血往上涌，她一把抄起旁边的勺子，指着那女人：“你再说一句？”
豆腐脑女顿时吓了一跳，不过想到她身边的男人，她有底气了。
有男人的女人和没男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这个世道，单身女人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她呸了一声：“我就是要说，怎么了，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就是一个小贱人，还想着抢我们的位置，连个男人都没，被人家休出门的贱女人，还有脸出来摆摊？你卖什么鸡汤，你直接去做鸡去呗！”
冬麦冷冷地盯着那女人，抬手直接一巴掌过去。
啪的一声，巴掌打在女人脸上。
女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冬麦：“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一个女人家，还挺横的啊！”
女人气得推身边的男人：“你快上啊！你这是死了不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家打？”
那男人看周围来往都是人，其实有些犹豫，他长得凶，可也就是嘴皮上耍耍，真打人，特别是打女人，还没动过手。现在被自己女人这么一激，也着恼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恶狠狠地说：“你干嘛？你找死是不是！小贱货，你再这样我揍死你！”
冬麦当然知道真打起来自己吃亏，她看准了时机就要后退，反正大街上，人多，她叫几声说欺负人了打人了，对方还能在公社门口打人不成？
可谁知道，那男人刚凑过来，就听旁边一人笑着说：“她怎么找死了？”
豆腐脑男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男的，长得特别高，比自己还高半个头，明明脸上带着笑，但是眼里透着冷，就那么盯着自己，当下心里也是有些怕。
冬麦见是沈烈，心中一喜。
她知道自己刚才莽撞了，可被人家那样侮辱，血气上涌，她竟然没忍住，意气用事，打了人后，她也想跑，也头疼，生怕自己吃亏了，毕竟人家是夫妻两个。
现在沈烈来了，突然就不怕了。
沈烈这个人，挺厉害的，能镇住人，关键他善良正直，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家打吧！

第30章 好人沈烈
既然有了沈烈,冬麦也就不跑了，忙站在了沈烈身旁。
沈烈实在是高，比她高很多,肩膀也宽阔，正好将她护住。
沈烈微回首看她：“怎么了？”
他淡淡地那么一问，冬麦便觉心暖,又有些莫名的感动,好像大冷天被人家送了一件棉袄，她抿唇：“他们想抢占这个摊位，还骂我，侮辱我。”
声音不大,小有些委屈，像是给家里人告状诉苦。
沈烈安慰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望向了那豆腐脑夫妇。
豆腐脑女脸上被打得那块已经肿了起来,她嘲讽地看着沈烈：“哟，这是又招惹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街上卖汤水,我说哪那么大本事,原来是靠男人啊,可真行！你男人来了,你们是不是要一起上？”
沈烈呵呵一笑,对冬麦说：“她说话确实难听，可以再打一巴掌,来,冬麦，去打她。”
他不打女人，不过冬麦可以打。
冬麦本来就生气那女人嘴贱,就想打，只不过忌惮那豆腐脑男而已，现在沈烈竟然还怂恿，她也不客气，冲过去就要再打一巴掌。
豆腐脑女尖叫，就要扑过去反打冬麦，豆腐脑男也伸胳膊要去抓冬麦，可是沈烈在旁边呢。
沈烈上前抬起胳膊一挡，直接挡住了豆腐脑男，又不知怎么使了一巧劲，豆腐脑男竟然撞向了旁边的豆腐脑女，豆腐脑女被这么一碰，站不稳，哪里顾得上去打冬麦。
冬麦这一巴掌，就结结实实地再次落下了。
豆腐脑女脸上本来已经有些肿了，又一巴掌后，便火辣辣得疼，她都要呆住了，怎么又被打了？
打完后，沈烈握住冬麦胳膊，敏捷地将她拉到旁边，小心地护住了。
豆腐脑夫妇要冲过来，被沈烈拦下。
沈烈：“你们是要一起打，还是单挑？”
豆腐脑男指着沈烈怒骂：“你个王八羔子，你想怎么着？我们单挑！看我不揍死你！”
他这话刚说完，一拳头揍过来，沈烈早有准备，轻松躲过，之后矫健一跃，长腿伸出，一个扫堂腿，豆腐脑男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他块头大，个子也不矮，可越是这样，猛然摔地上，也就摔得越狠。
豆腐脑男疼得直哼唧，哼唧着就要起来，沈烈一脚踩过去，直接踩住了豆腐脑男的腿。
并不太用力，只是压制住而已，豆腐脑男狼狈地趴在那里，拼命地想挣脱，可是沈烈力气太大了，他竟然仿佛被巨石压制住，他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地瞪着沈烈。
旁边豆腐脑女赶紧去扶，然而沈烈一脚踏下去，看似没怎么用力，豆腐脑男未必被踩得多疼，可怎么也挣脱不开来。
这个时候，周围不少人围观，都在看热闹。
沈烈便朗声道：“今天也不是我沈烈要欺负你们，你们两口子在这里卖豆腐脑，她在这里卖鱼汤，谁也别招惹谁，做生意，有好有坏，这都正常，可是你媳妇一口口脏水污蔑人家，谁家名声不是名声，人家出来做买卖，就该被你这么侮辱吗？你也别说你今天没出手，你站这里，纵容你媳妇那样欺负人家一个，就是以多欺少仗势欺人，我今天给你一个教训，就是要告诉你，回家，好好管你媳妇，你不好好管，到时候别人帮你教训。”
其实刚才那豆腐脑女骂冬麦，也有几个听到了，都觉得她骂得太难听了，人家就是一个卖鱼汤鸡汤的，你卖这个她卖那个，谁也别管谁，你是人家谁啊张口就说人家？凭什么？
再说冬麦的汤确实好喝，平时看着挺单纯热情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被人家骂呢，大家只是不好出头而已，现在沈烈出头，都一个个叫好。
也有的甚至说：“人家早就在这里卖了，你们跑来占人家地盘，现在倒是好意思欺负人家，这都什么人哪！”
一时倒是有不少人纷纷指责，豆腐脑男被沈烈踩在这里，憋得脸都红了，豆腐脑女是个泼辣的，但是现在男人被人家踩着，她也不敢说啥，两个人倒是闷在那里，也是一脸无奈，急得不行了。
冬麦见此，便上前：“你先放开他，我和他们说话。”
沈烈听了，便放开。
豆腐脑男得了自由，慌忙站起来，站起来后，后退两步，小心地提防着沈烈，显然是吓坏了。
冬麦：“咱们都是做买卖的，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谁都不容易，都是为了挣钱，所以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最早过来这里，后来你们来了，我也没说不让你们来，但你们非要把我挤走，还拿话来侮辱我，扯一些有的没的，就是欺负人了。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划出一个道道，你们听的话，咱们一起遵守，你们不听的话，那好，咱就看谁拳头硬，这么说吧，别说我这个朋友拳头硬，我哥自己叫江春耕，你们可以打听打听，过去这些年，他可没怕过谁。”
江春耕……那豆腐脑男倒是听过，谁都知道这位以前是个悍的，听说之前为了离婚，还把前妹婿给揍了一顿，那妹婿后来愣是没敢吭声。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他们在外面开小摊的，知道哪些人是狠人，消息也传得快。
豆腐脑男也是傻眼了，赶紧看自己媳妇，豆腐脑女战战兢兢的，这个时候确实是怕了，小心地看了沈烈一眼：“行，你说吧，只要合理，我们就听着。”
于是冬麦便提出，既然大家都想在这一块做生意，这一块又没人管，那就干脆一人五天的，这公社里是五天一个集，正好每个人轮上四天普通一天农村集，没轮到的就去对面。
豆腐脑男女一听，其实没吃什么亏，只是没占便宜而已，自然是赶紧同意了。
说定了后，大家各自回自己摊位，周围围着的人也陆续散了，冬麦便拿出碗来，盛了三碗鸡汤，一碗给沈烈的，另外两碗却是给豆腐脑两口子的。
她端过去，先问了名字，知道对方姓孟，便道：“孟哥，孟嫂，我这个人性子也比较冲动，可能做事也有得罪的地方，我这里先给两位赔个不是，这两碗鸡汤，给两位尝尝。”
其实豆腐脑两口子正斜眼提防着，生怕又挨打，突然间冬麦来这一手，倒是意外，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豆腐脑女终于嗫喏着说：“你，你这样我们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本来这地儿是你占的，我们过来，其实我们也过意不去，咱们现在这么说定了，也挺好，鸡汤就算了，你留着卖钱吧，我看你这个可不便宜。”
冬麦便笑了，将那鸡汤放在他们摊位上；“孟哥，孟嫂，我爹说，和气生财，咱们都是出来做买卖的，也算是邻居，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应该互相照应着才是，今天这鸡汤，两位别管贵贱，喝了，算是咱们交个朋友。”
那孟哥孟嫂互相看了一眼，孟哥搓着手：“那我们多过意不去，让你破费了。”
孟嫂赶紧也盛了一碗豆腐脑：“你也尝尝这个，我们这个虽然不如你那个香，可味道也不错，还有我们家这个油条，你尝尝，今早起来现炸的，好吃着呢！”
冬麦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端着豆腐脑和油条回来摊位，放下来，沈烈正坐在小马扎上悠闲地喝鸡汤。
他看到她，轻笑。
冬麦觉得他笑里有欣赏。
冬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低声说：“我爹说和气生财，其实我的性子反而像我大哥，遇到事冲动，忍不住，不过我得尽量忍着，咱就算一时占了上方，也不好结下什么冤家，毕竟以后怕是见到的时候还多，再说其实他们也不容易。”
沈烈：“你做得挺好的，不然真结下梁子，以后都在公社里做生意，人家给你暗地里捅刀子也不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现在你让了一步，我看他们也有些意外，以后差不多地处着就是了。”
看得出，就是普通农民，在外满讨生活，想贪便宜占地盘，嘴上说话难听没把门的，放在农村不是什么讨喜的人，但也不是杀人放火的大奸大恶。
冬麦：“这也没什么，其实我也不可能一直靠着公社这点人挣钱，以后可能还得想点别的法子，所以地盘大家轮着来，对我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影响。”
沈烈：“你倒是想得开。”
说话间，沈烈这里的鸡汤也喝光了，他竟然舔了舔唇，这个动作让冬麦觉得有些像小孩子，比如自己那个嘴馋的小侄子。
沈烈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挺好喝的，你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喝。”
冬麦：“不好喝我也不敢拿出来卖。”
沈烈便笑了。
他总是能笑得如此坦荡阳光，冬麦的心便险险地漏跳了一拍。
心想他干嘛要对自己这样笑，这就是在故意勾搭人。
但是她又觉得，不至于，自己和他，怎么可能，想想这关系就够尴尬的。
她随口问：“你不是说要去公社办事吗？”
沈烈：“嗯，办事，已经办好了。”
冬麦：“那挺不错的，可以早点回去了。”
这话说得已经比较直白了，就差直接撵他了。
沈烈：“我刚帮了你，你这就赶我走啊？”
冬麦眨眨眼睛，无辜地道：“不然呢，你要在这里帮我打下手吗？”
沈烈：“你要人打下手吗？”
冬麦：“当然不用！人多了，反而影响我买卖呢，你看你这么凶，一看就是打架的好料子，我怕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沈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凶吗？”
冬麦使劲点头：“当然了！”
沈烈看她：“你一直觉得我凶？”
冬麦含糊地说：“也不是一直，就是刚开始的时候觉得。”
沈烈却非要问：“刚开始，是什么时候？”

第31章 好人沈烈2
冬麦想了想,还是说：“就是最开始啊……”
沈烈抿唇，收敛了笑，黑眸认真地看着冬麦。
她虽然嫁过人了,不过也才二十一岁，看上去还像个小姑娘，她避开自己的视线,脸上泛着一抹晕红。
他沉默了会,才郑重地道：“那时候我也是退伍刚回来，赶路急，看着比较狼狈，估计下吓到你了。”
冬麦便不说话了,微低下头。
她低头时，一缕发从她耳边温柔地滑落,乌黑柔亮的发丝就那么轻盈地掠过在她白净秀气的耳边。
他心内微动,喉咙发痒发涩，低声道：“当时好不容易回到家，心情挺好,正好看到你,觉得……”
他略一犹豫：“觉得挺好看的,就随口开了个玩笑。”
声音低低的,倒是和他往日的清朗不同。
冬麦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
她耳根发热,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她想,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这么说了，以后还怎么相处,就算不当朋友，路上也可能会遇到啊，难道他不觉得尴尬。
她又想起陆靖安，当时她和陆靖安提了，陆靖安眼里的失落，好像冬天的雪花，就那么无声地落下，迅速盖住了他的笑容和憧憬。
她无声了好一会，终究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烈，便起身，起身也不知道做什么，正尴尬着，恰好有个客人来卖鸡汤，她赶紧过去张罗。
张罗的时候，却有些过分热情，好像那样就能洗去刚才的不知所措。
沈烈便没说话，立在一旁树下，一直等到她忙完了，他才淡声说：“我先办我的事去了。”
冬麦：“嗯。”
点头后，她又说：“今天谢谢你了。”
***********
看着沈烈离开了，冬麦还是很不自在。
沈烈对自己很不错，她隐隐约约有所感觉，可是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这个人就是很好，他就像太阳，正直善良，对谁都好。
可现在，他终于挑明了，几乎算是挑明了吧？
冬麦不想当面拒绝沈烈，和沈烈，她也没法像陆靖安那样心平气和地谈这些，再说，人家什么不知道，还用自己说？
她就是觉得莫名，又觉得生气，没来由地生气，心想我们根本不可能，你干嘛这样，你这样，我心里能好受吗，是滋味吗？
她这么想多了，竟然就有些愤愤了，她低头洗碗，咬着唇想，他也许只是嘴上说说吧，他可能对每个单身姑娘都这么说，他甚至没有更深入的想法吧。
她就在这种愤愤的情绪中，做了一天的生意，又在这种无法言明的失落中，赶着驴车回家。
回到家，先把驴车卸了，把东西搬下来，又给驴喂上了草料，顺便打扫了驴棚。
打扫过后，她去看她的兔子，发现兔子窝里没什么草了，她便拿起镰刀，想着出去割点来喂。
谁知道一出大门，就听到她大嫂谢红妮和隔壁胡三媳妇正说话。
胡三媳妇正在问她嫂，声音压得很低：“红妮，你家到底啥情况，你这小姑子还嫁不嫁人了？”
谢红妮：“谁知道呢，做爹娘的宠着，春耕那里也是不能提，我昨晚和他提过，谁知道一提他就急眼了。”
胡三媳妇叹了口气，语调中都是同情：“你说你家，这叫啥事，离婚了也不能一直赖着娘家，她做买卖倒是挣钱，但是你说落到你手里的能有多少！”
谢红妮：“其实冬麦倒是挺懂事的，她三天两头给满满买吃的，买衣裳，前些天不是还买了一身小军装穿，把满满高兴的啊！给我也买了雪花膏，用着还不错。”
胡三媳妇：“那顶什么用，都是小恩小惠，关键还是钱啊！”
谢红妮：“她应该挣了一些钱，不过那些钱都给满满奶奶了，我哪知道，我们春耕那性子，你也知道，没法问，我一问，就跟要抢他妹妹钱似的！”
胡三媳妇：“这可不就说嘛，说是挣了钱给你家孩子奶奶了，可你见着了吗？人家左手倒腾右手，你也不知道，就欺负你傻吧！”
谢红妮：“能怎么着，她不能生，嫁不出去，我也不能往外赶，这个家里，也没轮到我做主呢！”
胡三媳妇：“那你也真该打算打算，男人哪，还是得劝劝，你说你这又怀上了，以后家里人多了，总是负担，留着一个小姑子在爷爷奶奶那里住着，也不像样，以后给孩子说亲，人家一打听你家怎么回事，都不乐意和你家做亲家！”
胡三媳妇说完这话，谢红妮停顿了一会没说话，之后也长叹了口气：“我家春耕那性子，我真是没法劝，毕竟人家也不是吃闲饭，我说什么也不占理啊！”
胡三媳妇却突然说：“有件事，其实我早就想说，不过我说这个，倒像是挑气，你就听听，你现在怀着孕，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红妮：“啥？”
胡三媳妇声音更低了：“我听我家孩子奶奶说，你家冬麦，不是你家亲生的，是抱养的，你家春耕比冬麦大七岁，从小抱着长大的，可疼这妹妹了，当时大家都开玩笑，说以后冬麦嫁了怎么办，你家春耕就说不要妹妹嫁人，后来就说冬麦大了给你家春耕当媳妇，这之后，你家春耕真是处处护着，那就是疼小媳妇呢！”
谢红妮：“啊？”
胡三媳妇摇头啧啧啧：“要我说，这到底不是亲兄妹，你还是得防备着点啊！”
冬麦站在大门洞下，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听了这么一耳朵。
她也不去抱草料了，麻木地过去草棚里，傻站了一会，兔子窝里的兔子红着眼睛看她。
她苦笑了声，抱起来兔子，兔子现在肥了不少，性子也变懒了，被她这么抱着，竟然用它的长耳朵来蹭她，她就忍不住笑了。
笑着的时候，她将脸埋到了兔子毛中，肥嘟嘟的身子，软茸茸的毛，抱着真舒服，不像兔子，倒是像一只大猫。
其实别人说什么，不怪人家，在农村，这就是常态，没有哪个嫁出去的女儿可以一直待在娘家，总是会被人家说道，农村里包产到户分土地，分宅基地，也不可能有女儿的份。
当姑娘的，小时候是这家里的人，长大了，其实就已经被排除在外，嫁得不好，被离婚了，回到娘家，即便父母哥哥都能容，可是嫂子不能容，那也是寄人篱下，看人家脸色。
她已经努力在平衡了，给孩子买衣服，买吃的，买玩具，前几天还买了雪花膏给两个嫂子，可这都是小恩小惠，没法被看在眼里。
两个嫂子都算是善良的人，也能容他，在农村就是这样的环境，你不多想，别人风言风语，由不得人多想。
哥哥那里固然护着，但她不是家里亲生的，被人家那么说，她能怎么辩解？这种事没法辩解，本来好好的兄妹，去辩解这个，那关系首先就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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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金凤江树理两口子过去地里拔草，回来的时候，冬麦这里已经做好饭了，胡金凤看冬麦脸色，吓了一跳：“闺女，你这是咋啦，是有什么事吗？”
冬麦不太想和家里人提孟家夫妇的事，反正这件事现在摆平了，以后他们也不会再闹腾了，至于嫂子和邻居说的那些闲话，当然更不可能说。
她便笑着说没事，今天生意挺好，又说和摊位旁边的豆腐脑夫妇相处得不错，今天她还喝了对方豆腐脑，挺好喝的，还说下次带两碗回来给爹娘喝。
她娘见了，只以为她是太累了，让她不要太拼命，歇一天再干。
但是冬麦哪能歇着，以前不舍得歇着，现在更不舍得，她明天打算卖排骨肉汤，正好隔壁村里有人杀猪，已经和人家说好了，把一整挑的肋排留给她。
她便开始出去烧火，炖排骨汤，排骨汤里放了山药，炖，使劲地炖，炖成了奶白色，里面的肉更是一戳就从骨头上往下掉。
这个肉汤有营养，也滋补，她想着，赶明儿正好轮到自己在那个不好的位置，其实可以去卫生所旁边试试，那里兴许更有人愿意要滋补的排骨汤。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旁边，果然生意不错，卖得挺快的，还有人拿着保温饭盒过来，一下子要了好几碗，说是她这个味道地道，省了自家炖了，回去也可以给孩子喝。
第三天，她又炖了鸡汤，鸡汤去粮站那里卖，生意并不是太好，也还行。
第四天，她重新炖了鱼汤，去了学校旁边卖，还可以，但并不是太好，最后剩下两三碗，她赶着驴车过去，和孟家夫妇分享了。
孟家夫妇看到她，有些惊奇，孟嫂问她：“你这两天怎么一直没来啊？”
孟哥有些局促，瞪着眼睛问：“该不会因为我们吧？”
冬麦连忙解释了，说这几天恰好打算试试别的地方，现在发现，还是这里好，所以打算继续在这里，大家又可以做伴了。
孟家夫妇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人也奇怪了，之前大家争着吵着，非得比个高低，什么话难听捡什么说，现在打算好好相处了，顿时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把人家赶跑了。
孟嫂也要收摊了，收拾着豆腐脑摊子，随口说：“今天早上，你认识的那个公社干部还来找你来着。”
冬麦知道她说的陆靖安，随口道：“是吗？”
孟嫂回头看了看她：“人家还特意问起来。”
冬麦笑了下，没接话。
孟嫂因为之前当面说冬眠勾搭男人，现在提起陆靖安，其实挺不自在的，想问什么，又觉得尴尬，最后只好不说了。
冬麦告别了孟家夫妇，赶着驴车要离开，刚走没两步，就听到自行车叮当响，她扭脸一看，是陆靖安。
陆靖安看到冬麦，还是说：“冬麦，我有话想和你说。”
冬麦停下驴车，握着缰绳：“嗯，你说吧。”
陆靖安：“你，你来这边，这边清净。”
冬麦犹豫了下，停下了驴车，走到了路边。
陆靖安深吸口气：“我考虑了下，你说的那些，其实也不是问题。”
冬麦：“是吗？”
陆靖安抬起头：“我觉得关键是，我们之间，而不是别的什么事，你觉得呢？”
冬麦：“我离过婚，不能生孩子，你也不在意，是吗？”
陆靖安咬牙：“不在意。”
他这两天回去想，想了好久，他知道自己应该放弃冬麦。
他虽然是干部，但本也是农村人，他家里六个姐姐，才得他一个男孩，父母为了传宗接代，拼了多少力气，轮到他，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就这么放弃？
可是想想，还是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呢？
越是没法得到，越是觉得喜欢。
这一刻，冬麦肌肤的雪白，头发的乌黑，笑起来时的干净清澈，所有的一切都生动地浮在他脑子里，想割舍，太难了。
也许之前对冬麦只有一些心动，现在，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那些心动变成了喜欢，变成了爱。
不能割舍啊！
陆靖安熬了两夜，终于下定了决心，想和冬麦试试。
这个时候的冬麦，听到这个，自然是意外。
她抬眼望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看到他心里去：“你不在意我不能生孩子，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愿意？”
陆靖安郑重地望着冬麦：“冬麦，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
冬麦听了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是感激陆靖安的，陆靖安能说出不嫌弃，她很高兴，很感动。
但是，嫌弃这个词，首先自己位置就低了下来。
在陆靖安心里，他是以喜欢来包容着自己的缺点，他站在光明处对自己说，不嫌弃自己。
冬麦沉默了一会。
她想起来胡三媳妇和嫂子说的那些话，终于点了点头。
陆靖安心里一喜：“你愿意了是吗？那好，明天，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冬麦抬头看他，他很认真，也很急切，她心里便软了，终于轻声说：“好。”

第32章 沈烈讲羊绒
当晚冬麦回到家,想想这事，抛却那小小的不舒服，其实心里还是很喜欢的,不过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她和陆靖安可能性并不大,但是,陆靖安走出这一步,能和自己那么说,她很高兴。
她也想尝试一下,和陆靖安去看电影，也许能成，也许不能成,怎么着都行。
她和林荣棠离婚后，也不是没有相亲的机会,但她心里存着结,不想相亲,怕被嫌弃,也怕面对不堪，现在好了,她可以和陆靖安去看电影。
不必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可以努力争取,就当是一次相亲。
她特意翻了翻自己的衣裳，找出一件最得体的来
她的这些举动，到底是被她娘看在眼里：“你今天怎么了？”
冬麦：“没什么啊,不过现在天眼看暖和了,我也想把应季的衣服给挑出来。”
她娘听着，也就没多想，反而随口和她说起闲话来。
“你现在也应该相亲了,今天你嫂子说了她娘家的一个，倒是没结过婚，挺好的一小伙子，就是家里穷点，不过我想着，穷点没什么，只要踏实过日子，比什么不强？”
冬麦随口笑着说：“娘，算了吧，我现在一心忙着挣钱，暂时没那心思。”
她现在还不想和家里提起陆靖安，知道这个未必就真能成，万一说了，娘抱有期望，最后没成，白白让家里人难受而已。
好歹再多了解了解，有些把握，再说别的。
胡金凤却是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啊，你看那个孙红霞，可真是能耐，现在还相亲呢！”
冬麦有些意外：“是吗？她不是被揪了头发吗，怎么转眼又相亲去了？”
胡金凤：“要不说人家能折腾呢！人家养了两天，就开始琢磨相亲了，我听你孙婶说，最近人家相了一个不错的，还说什么约着去看庐山什么电影，不过我问到底是啥人家，人家没说，就说得成了才能往外说。”
冬麦噗嗤一声笑了：“相亲还藏着掖着，谁还能和她抢呢！”
胡金凤：“谁知道呢，反正她家那事，整天跟做贼一样，我听说，她家捞鱼的罚款还没交上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也不愁，就那么混着，村支书去了好几次，她家成赖皮了。”
冬麦：“这账估计不好要，又不是过去那时候，还能砸她家的锅不成，人家死赖着，村支书那里也没法。”
胡金凤：“可不是么！”
冬麦陪着胡金凤说了一会子话，这个时候她爹已经给驴喂好了饲料，要炖的鸡也宰好了，她忙去接手了，去厨房炖鸡。
炖差不多后，灶膛里塞了一根柴让慢慢闷烧着，她就回房间睡了。
她得早早睡，明天精神一些，卖完了鸡汤就去和陆靖安看电影。
**********
冬麦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宝蓝和白色相间的条纹毛衣，搭配一件长裤，衬得她腿笔直修长。
她洗脸梳头，扎好两个麻花辫后，她犹豫了下，还是拿了两小块红纱带扎在了辫子发梢上。
村里姑娘和年轻媳妇都会这么打扮，以前冬麦也爱这么扎，她还可以扎出花样来，大家都说好看，自从去医院检查后，冬麦便歇了这心思，如今想起要和陆靖安看电影，重新扎上了。
扎上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是很好看的。
或许是随了她那抛弃女儿的知青娘，她皮肤比一般村里姑娘白，而且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大太阳底下烤着的时候，只会烤得从肌肤里渗出红润来，却不会黑。
眼睛是杏仁眼，鼻子翘翘的，嘴巴比一般人都要红润好看，笑起来还有隐约两个酒窝。
冬麦也知道，林荣棠当时看上自己，其实是看上自己这相貌了，陆靖安请自己看电影，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吧。
和陆靖安到底能成吗，冬麦不知道，也不抱大期望，但她想着，尽力而为。
稍微打扮好后，她爹已经给她把驴车套上了，她接过来，赶着驴车出门，一出门恰好遇到她嫂子谢红妮领着满满过来，她打算过去一趟娘家，怀着身子骑自行车嫌累，便把满满放爷爷奶奶这里照顾。
她看到冬麦打扮这么好，倒是愣了下，多看了几眼，随即笑着说：“可真好看！”
冬麦因为之前听到的那些事，和嫂子说话格外注意，逗弄着满满：“嫂，你需要啥东西不，我给你捎回来。”
谢红妮：“这倒是不用，能缺啥呢！”
冬麦笑笑：“行，那我先去了。”
满满很喜欢冬麦，见冬麦要走，挥着小手喊姑姑早回家，冬麦笑着道：“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冬麦驴车赶出一段后，谢红妮还站在那里看，她觉得冬麦真是太好看了，最近她总想着，自己男人也太疼小姑子了吧，反正有点不舒坦。
但她也知道，肯定没什么事的，毕竟都是老实人，自己想这个，也是钻牛角尖了。
冬麦从村里赶着驴车出去，走到快半路的时候，却遇上了孙红霞。
之前因为捞鱼的事，其实和孙红霞家有些不愉快，如今见到，冬麦也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反正本来就是皮上面上的关系，也不可能交心。
孙红霞看到冬麦，愣了下，倒是把冬麦上下打量了一番：“今天打扮这么好看？”
冬麦脸上淡淡的：“就随便穿穿。”
孙红霞骑着车子，时不时看向冬麦，冬麦皮肤白，蓝白相间的毛衣显得特洋气，衬得她皮肤更白了，下面两条腿又长又好看。
其实如果说身高，她和冬麦差不多，但冬麦皮肤白，瘦，而且腿长，怎么看怎么显得比她洋气也高挑，而且特别明艳，就是人堆里你一眼就能看到，然后下意识觉得，这女人真好看。
孙红霞看着冬麦，多少有些不自在，便随意搭话说：“你最近买卖挺好的？”
冬麦：“还行吧。”
孙红霞：“那你慢慢赶路，我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骑着车子，狠蹬了几下，就骑远了。
冬麦便有些疑惑了，她觉得孙红霞好像有点心虚。
孙红霞做什么都理直气壮，遇到什么事，就好像别人欠她一样，说实话，冬麦对此并没什么看不惯，反而是佩服人家，人家做事就是“敢”，啥都敢。
但是现在，她竟然一脸心虚的样子，甚至刚才骑车子离开那架势，像是要逃。
冬麦暗想了一番，自己也没什么好被她坑的，倒是不用担心。
到了公社，豆腐脑孟哥和孟嫂看到她，像是松了口气，很是热络地过来打招呼，帮着她支起摊子，还建议她弄一个简单的煤炭炉子。
“就那种简单的，能提着走的，到时候安置在街面上，可以热一热，这样不怕你的肉汤凉了，买卖就能更好了。”孟嫂这么说。
冬麦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见过人家的那种炉子，是烧炭的，她想着或许可以自己做一个，就让自己哥哥做，用家里废弃的铁皮水桶。
不过她又想着，现在马上要开始春耕了，家里的驴车肯定得用，到时候她没驴车了，一切就白瞎了，而她现在虽然挣了一些钱，可距离给自己置办这些，还很遥远。
所以很多打算，现在也只能想想，摸着石头过河，能挣多少是多少。
这个时候生意也陆续上门了，老主顾陆续过来，也有的问起来今天有鱼汤吗，听说没有挺失望，虽然鸡汤好喝，但他们更爱鱼汤那一口，当然也有些觉得鸡汤挺好的，比较滋补。
陆靖安也来了，刚看到冬麦的时候都呆了一下，嘴里喃喃：“今天这么好看。”
冬麦抿唇笑了笑。
喝鸡汤的时候，他时不时抬头看，弄得冬麦有些不好意思。
喝完了，他给冬麦五毛钱，冬麦没要，陆靖安还是给，冬麦便低声说：“再这样我以后不给你喝了。”
陆靖安笑了，笑得时候脸上好像有些红，之后便忙上班去了。
冬麦忙着买卖，心里却想着陆靖安，她出门的时候，还想着陆靖安挺好的，自己应该努力抓住这个机会，现在见了陆靖安，又觉得，自己不能生孩子，这不是祸害人家吗？
就算人家愿意，人家不嫌弃，但自己忍心吗？
正想着，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发什么呆呢？”
冬麦一回头，就看到了沈烈。
那次他帮了自己，又说最初见自己觉得自己好看，她挺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应对，后来他应该也觉察出来，就走了。
再之后几天不见，冬麦那种尴尬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她便顺手给沈烈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一个烧饼：“给，吃点吧。”
沈烈：“吃过了。”
冬麦：“那就喝点汤。”
她硬给，他也就没拒绝，坐在那里喝了，不过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冬麦。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冬麦今天的打扮，还看到了冬麦发梢上绑着的红纱条，乌盈盈的头发，红艳艳的红纱条，衬得那身段纤秀，也衬得小脸白净，怎么看怎么惹人。
这几天他也听了一耳朵闲话，知道她其实不是江家亲生的，她爹娘是城里人，扔下她不要她了。
他听到这个，便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她和普通农村姑娘确实不一样，那是骨子里的不同，但又觉得心疼。
冬麦却没注意沈烈，她还在想着陆靖安的事，以及陆靖安请自己看的电影。
她想起来这电影很热门，好像是新上映的，便随口问：“你看过《庐山恋》吗？”
沈烈有些意外，不过很快笑了，他眼中泛起热切来：“没看过，听说这部电影挺红的，县里也是刚要播，公社里也拿到了片子，今天头一天开始放映。”
说完他注视着冬麦：“你想看？”
冬麦连忙摇头，她实在是想陆靖安看电影的事想多了，才随口说的，便解释：“不想，我就是听人提起，听说挺热门的，随便好奇下，我对那个可没兴趣。”
说完这个后，她就开始后悔了。
她实在不该在沈烈面前提这个《庐山恋》，提了后，人家一问，她只能说谎了，她和陆靖安以后不见得怎么着，她实在不想把自己和他看电影的事张扬得天下皆知，自己爹娘都瞒着呢，更不要说外人。
沈烈他人虽然好，但怎么着也是林荣棠的好朋友。
到时候两兄弟喝酒，人家拍着肩膀说，你前妻，就是那个冬麦，她和公社里一男的看电影去了，到时候这么一传，她这事又成不了，那才叫丢人呢。
虽然她感觉沈烈不是这种人，可万一喝了酒的，一切都说不好，许多事，也不是故意要说，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才传出去的。
可其实她并不想故意说谎骗人家沈烈啊。
冬麦便有些不是滋味，她扭过身去，低头洗碗。
沈烈起身过来，伸手帮她一起洗碗。
冬麦不好意思了，抢过来，不让他洗：“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今天没事吗？”
沈烈：“没什么事，那批树苗该送的都送完了，就差找公社里要钱了，不过要钱这个事也不急，他们公社内得走流程。”
冬麦：“那你催催，这都不好说，你不催，人家不当回事，可能耽误你更长时间。”
沈烈：“好。”
冬麦又随口问：“这倒腾树苗是不是挺挣钱的啊？我们村里都说，你估计挣了不少？”
沈烈无奈：“也没那么多，树苗都是选好的采购，采购了等人家挖出来，就得在二十四小时内赶紧运过来，为了保证树苗的存活率，这里面要下不少功夫，其实公社给的钱也就一般般，肯定是挣，但要说挣不少，真不至于。”
冬麦倒是能理解：“别人都以为多好的买卖，其实只有自己亲自经手才知道，处处都需要钱，不一定哪里就是损耗。”
沈烈：“对。所以干完这一票后，我再寻觅点别的事，慢慢积攒着，积攒多一些本钱，我就跟着路哥那里干羊绒了，这个才是正经买卖，以后能挣钱。”
冬麦：“这个还是得偷偷摸摸啊，万一被逮住，不是得罚钱吗？”
沈烈：“现在羊绒是管制商品，不过凡事得看长远，以后经济要改革，国外需求量大，国际市场前景看好，这一块大有希望放开。”
冬麦听着迷糊，好奇：“为什么？国外需要这个？”
沈烈解释说：“山羊绒在国外叫开司米，最开始的时候流行是因为喀什米尔批肩，后来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国外一些知名设计师开始设计羊绒衫，那玩意儿奢侈，有钱人都喜欢，一下子就成了时髦，我们国家现在还管制着，是因为政策的惯性，还来不及改，但是从长远来看，国家要改革，要开放，这一块也会像别的商品一样慢慢放开。”
冬麦只知道有人搞羊绒赚了钱，但是从来没听到这个，她认真地听沈烈讲。
沈烈看她感兴趣，便继续说：“这对有钱人来说，是好东西，时髦洋气，有钱人当然喜欢，需求量并不小，这其中山羊绒最受欢迎，号称软黄金，而山羊绒主要是存在于我们国家的内蒙古、新疆还有西藏几个地方，目前我们国家要倡导对外开放，要在国际贸易中占到一定的地位，以后肯定要利用山羊绒参与国际竞争，为咱们国家创外汇增收入。”
冬麦听得云里雾里，沈烈说的那些词，其实好多她都不太明白，但是她却明白了一件事，沈烈挺懂这个的，他看好这个，是一个将来能挣大钱的买卖。
她心思便有些活动，将来自己有希望做这个吗？
但也只是一想罢了，这个要很多本钱，还需要对行情对技术非常了解，自己肯定不行。
她感慨地看了一眼沈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烈笑：“在部队时候，闲的时候就得学文化知识，做剪贴报，看得报纸和书多，了解得就多，再说我知道咱们陵城有搞这个的，对这方面也多留意。”
冬麦听了，便暗想，看来看书能增长不少知识，她以后没事，也应该多看书，多听广播。
说话间，冬麦有客人过来，沈烈见此，便先骑着自行车走了。
他骑着自行车，直接过去了公社的电影院，打听了下，知道今天恰好是《庐山恋》放映的第一天，大家都在抢着要看。
公社里的电影院不正规，所谓的电影票就是给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场次。
他便凑过去，问人家还有电影票吗，结果人家老大爷一听，粗声说：“早卖光了！”
沈烈皱眉，揣着兜，并不想就这么离开。
恰好看到有拿着电影票的年轻人，就过去问人家，电影票转让吗，人家自然不转让，不过沈烈这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又找了几个问，总算有一个，说是可以卖，不过想赚点差价。
沈烈二话不说，给了人家钱，拿到了票。
是下午的场次。
沈烈捏着那两张票，笑了。
他是想着，到时候冬麦正好卖完了她的鸡汤，可以过来一起看。

第33章 沈烈的醋
孙红霞骑着自行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其实还早。
这个时候公社的集市上也没多少人，她只能将自行车支在一边等着。
她躲着冬麦，一个是多少有点心虚,另一个却是怕这件好事被搅和了。
她托了村里一个媳妇,那媳妇姑姑家儿媳妇就是松山村的,认识林荣棠他娘,她之前就琢磨这个事了,熬着眼睛给人家织了一个毛线围巾,和人家搞好了关系，就为了对方能帮着说说。
王秀菊当然是看不上孙红霞这种临时悔婚离婚的儿媳妇的，不过架不住人家送东西,又有人帮着说话，一边奉承一边劝,王秀菊耳根子就有些软了。
她儿子确实得再娶一个,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娶哪个,之前她儿子相亲,相了好多看不上，如果再继续这么熬下去,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抱孙子。
这个时候孙红霞送上门，听那意思,彩礼什么的好商量，人家就是想结个好亲家。
王秀菊就有些飘了，觉得自己儿子果然是抢手,没圆房过的黄花大闺女非要嫁给自己儿子呢。
她心思就活动了,未必同意这门亲事，但是觉得，如果对方不要彩礼非嫁给自己儿子,自己也不是太反对。
其实孙红霞那边，也不指望王秀菊多想要自己这个儿媳妇，毕竟自己名声不好，她要的就是那么一个态度，你别碍事就行。
孙红霞走通了王秀菊，又去找林荣棠，找林荣棠，却没直接说处对象之类的，只说想请他帮忙。
说这话的时候，孙红霞眼圈都红了，可怜巴巴的，带着哭腔，哀求地看着林荣棠。
林荣棠心里当然只惦记着冬麦，惦记得都魔怔了，不过看到孙红霞这样，也确实可怜。
他心里有了打算，他当然看出来了，孙红霞想嫁给自己，费了多少心思，想走通自己娘这条路子。
他未必想娶孙红霞，但是可以慢慢地钓着，抻着，一个是给冬麦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除了她，自己有的是女人想嫁，另一个却是给自己避免麻烦，有一个孙红霞吊手里，家里让他相亲，他还能拿这个人挡挡。
他是怎么也不想结婚了，娶媳妇有什么好的，冬麦那样的媳妇他都没福气享受，别说再娶个不如她的，放在家里白白闹心。
当然了，想吊着孙红霞，他还得给孙红霞一点甜头，不可能干吊。
所以林荣棠面对求着门的孙红霞，很是温柔地劝了她一番，告诉她不用担心，自己帮她想办法。
他甚至叹了口气，望着她说：“你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娘家不出头，倒是让你想办法。”
孙红霞听到这话，心里还真有些感动，想着他这个人确实挺好的，那个冬麦太傻了，不知道珍惜，自己这辈子如果能嫁给他，也不枉重活一辈子了。
而此时的孙红霞，在倒春寒里揣着袖子，等了半天，林荣棠终于来了。
孙红霞忙迎上去，林荣棠便要带着孙红霞去公社，找他“熟人”帮着说说话，这个时候恰好经过一个录像厅，录像厅里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着今天放映的节目，里面还传来噪杂闹腾的流行音乐，听说那是迪斯科的声音。
林荣棠便看向孙红霞：“看过电影吗？”
孙红霞摇头：“没。”
其实看过，上辈子和沈烈一起看过。
林荣棠：“我听说今天咱们公社里放映《庐山恋》，其实我不爱在公社里看电影，看电影还是得去陵城看，那才地道。”
林荣棠一开口，就很有“城里人见过大世面“的气势，他笑着说：“不过今天咱不是来公社办事嘛，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
这话正中孙红霞下怀：“好，那我们办完事，去看吧。”
当下两个人过去了公社，孙红霞下意识想躲着冬麦，便借故和林荣棠走了北边的侧门，林荣棠没说什么，也就听孙红霞的了。
进去后，林荣棠找的恰好就是陆靖安，陆靖安其实不是财粮员，他只是助理财粮员，上次他爹带着他过来，介绍了一番，他给陆靖安塞了一整盒烟。
陆靖安分到了公社里，看上去前途也不错，但其实他家里挺穷的，据说是生了好几个姐姐，才养下他一个男孩子，家里现在穷得揭不开锅，就靠着陆靖安当了财粮员来改善家里情况了。
陆靖安才工作没多久，工资也不高，又只是一个助理财粮员，谁没事给他塞一整盒烟啊，所以当时陆靖安就对林荣棠有了好感，特意握了握手。
现在林荣棠带着孙红霞找上陆靖安，给陆靖安说了说，陆靖安倒是给面子，无奈地看着孙红霞：“渔业问题，一直都是我们公社的工作重点，我们领导对这件事高度重视，早就提出了要狠抓过度打渔问题，你如果犯了别的事也就算了，我都能替你说上话，但是这个，确实有些难办。”
孙红霞当时就急了，连忙求道：“陆同志，现在我也知道错了，就是盼着你能高抬贵手，好歹给通融通融，不求别的，好歹少罚一点钱啊！”
林荣棠有心给孙红霞甜头，便也帮着说情，把陆靖安拉到一边，又递了一整条石林烟。
陆靖安其实知道，这件事上头确实是可以通融的，不然怎么着，人家交不上钱了，硬逼也没办法，现在不过是打打官腔，好歹让林荣棠欠自己一个人情。
等到派头也摆足了，训话也训过了，他才说：“这件事虽然挺麻烦，但是既然林同志帮你说话了，我就替你尽量想想办法吧。”
林荣棠有经验，一听这话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谢过了陆靖安，也就带着孙红霞离开。
走出陆靖安办公室，办公室外头种了一排鸡冠花，两人站在那里，林荣棠说：“估计事情还是有点难办，需要走走关系，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剩下的，该找谁，我帮你想办法，肯定不能让你太为难。”
孙红霞这个人，虽然说重生了，但她其实也就是比一般人多活那么一年，她所知道的，就是沈烈折腾羊绒，沈烈出车祸了，沈烈那批羊绒可能被查被没收要大赔钱了，至于人家官场上这些伎俩话术，她根本不懂。
她的聪明，更多地是在农村妇女偷鸡摸狗斗气吵架上。
她现在对林荣棠是感激涕零，服服帖帖，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林荣棠这个人真好，而且对自己很好。
她感激地冲林荣棠笑了下：“如果没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林荣棠也笑：“没什么，小事一桩，走，我们去看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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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靖安看着林荣棠和孙红霞走了后，便过去了财粮员宁宝柱的办公室，和他提了这件事，其实昨天开会已经说过了，多少给点钱赶紧了结算了，陆靖安一提，宁宝柱当然没意见，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陆靖安便心情不错，他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很妥当，平白在林荣棠那里落了一个人情，还得了一条烟。
陆靖安从抽屉里拿出那条石林看了看，石林烟分好几种，有软石林硬石林，还有白的蓝的，现在林荣棠给的这个，是白色的硬石林，相对便宜，但也得四块五一条了。
并不算很多，但对陆靖安的意义不一样，这是他平白拿到的“孝敬”，是当上官的一种证明。
拆开来，拿出来一盒放在自己口袋里，他照了照镜子，看着身穿中山装的自己精神抖擞，他对自己笑了笑，之后便骑着车子出门去找冬麦了。
他喜欢冬麦，哪怕冬麦离过婚，也舍不得。
至于生孩子，陆靖安心里想着，以后再说吧，总有办法的。
至于什么办法，陆靖安还没多想，毕竟自己还年轻，有些事其实也没到考虑的时候。
他这辈子其实走过来不容易，家境贫寒，靠着自己苦学，上了中专，中专里，他家家境一般，在别人风花雪月的时候，他一直在勤奋苦读，毕业后，眼巴巴地盼着分配，没能分配到陵城县委里，但也分到了公社，算是吃上了商品粮公家饭，又在公社里管点事，在父老乡亲眼里大小是个官。
他便有些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很辛苦，应该奖励自己，偶尔可以放纵，比如冬麦，就是他希望拥有的。
出公社后，他便看到了冬麦，冬麦已经收拾好了摊子，把驴子拴在了旁边柳树下，那样子一看就是在等自己。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不过陆靖安胸口火烫，他笑着骑过去：“走吧，这就去，时间差不多到了。”
冬麦点头：“嗯。”
冬麦和孟嫂说了一声，让人家照看一下驴车，自己便上了陆靖安自行车的后座。
陆靖安骑着车子：“你要是坐不稳，可以扶着我后腰。”
冬麦却不太想，毕竟她对陆靖安的了解并不多，她想着借看电影的时间，可以趁机多问问他的情况，还有家里的情况，要很随意地问，不会那么突兀，但好歹打听清楚，这个时候，她肯定不能和他太亲近。
当下抓紧了后座上铁架：“没事，我能坐稳。”
陆靖安有些失望，不过想到可以和冬麦一起看电影，马上劲头就上来了。
沈烈拿到电影票后，回来了一趟，看到冬麦在忙，就没吭声，又过去公社里认识的一位朋友家里看了看，那朋友家里也安装了梳绒机，他想了解下朋友家梳绒机的出绒情况。
谁知道他再回来，没见到冬麦，问孟哥孟嫂，人家指着那边：“那不是吗，刚和公社里那个财粮员一起去了，我听那意思好像是去看电影。”
沈烈抬眼，便看到二八自行车，一个穿中山装的骑着车子，后面坐着娇俏的女人，女人乌黑的发梢微微扬起，发梢上绑着娇艳的红丝带。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她今天特意打扮了，明白为什么她会问起来《庐山恋》这部电影。
旁边的孟嫂看他脸色难看，有些同情：“沈同志，你没事吧？”
沈烈冲孟嫂笑了笑：“没事，既然她过去看电影了，那我回头再找她。”
说完扭头就走了。
走了好一段，路过录像厅，录像厅里正传出激荡的港台歌曲，里面唱的是“浪里看不出有未有，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沈烈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来那两张高价买来的电影票，撕碎，扔到了垃圾桶。

第34章 看电影的闹剧
公社里的电影院实在不正规,陆靖安带着冬麦过去的时候，只见不少人堵在那里，闹闹哄哄的,有人耐不住性子就大声小气质问什么时候能看电影。
就有一个光头男出来说：“放映机坏了，正修着,等等就行了。”
人群中就有人骂了一声粗话，还有人骂狗日的放映机早不坏晚不坏非等这个时候坏，骂什么的都有。
陆靖安带着冬麦,本来觉得这事挺浪漫,谁知道赶上放映机坏了，也是有些尴尬。
冬麦倒是觉得没什么：“那咱们就等等吧,反正也不着急,你工作那里没要紧吧？”
陆靖安忙说：“没事，就是怕耽误你时间。”
冬麦笑了：“我也没事。”
可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个时候就有人恼火了,差点和那个光头打起来,陆靖安看实在不像话,就领着冬麦过去院子外面，站柳树下等着，正好两个人说说话。
陆靖安其实还想问问冬麦，试探下她那个“不能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歹搞明白,没准能治呢,如果能治，他就沾光了。
不过他并不敢贸然问这个，他看得出，冬麦挺在意这个的,弄不好，冬麦恼了，他和冬麦的事就彻底黄了。
而冬麦这里，其实也是存着心思，她想了解下陆靖安的家庭情况。
经过第一次失败的婚姻，她也看出来了，一段婚姻能不能过下去，不但和那个男人有关系，还和那个男人的家庭，确切地说和那个男人的娘有关系。
就算陆靖安能包容自己不能生的问题，他家里不接受，也白搭。
她便故作随意地说：“你平时回家骑车子吧，用多久啊？”
接着这个话茬，陆靖安当然说起家里的事，住哪里啊，平时在家里吃饭，用多久过来啊，话题一敞开，什么都能聊了。
冬麦趁机也就说了说自己家的情况，说起自己两个哥哥如何如何，之后她不动声色地道：“我听你意思，你是家里最小的，你哥哥姐姐都应该结婚了吧？”
陆靖安听这话，心里一顿，他感觉到冬麦其实是想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
本来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六个姐姐，就得他一个。
这在农村甚至算是一个非常好的条件了，六个姐姐以后还不是帮扶着他，他是家里独一份，什么好的肯定都得先紧着他。
可是现在，冬麦如果不能生，她关注的地方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了。
自己家这情况，明显必须有个男丁来传宗接代，自己不在乎，可家里得在乎，冬麦生气了怎么办？
他犹豫了下，还是含糊地说：“是，哥哥结婚了，小侄子都会跑了，现在过得挺好的，我父母那里也没什么心事，就差我了。”
冬麦听了这个，稍微放心了，他有哥哥，且有孩子了，听那意思还是男孩，看来至少传宗接代方面不用愁。
她便笑了。
陆靖安感悟到冬麦的意思，知道她其实是放心了，两个人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了。
况且她笑起来真是好看，他没见过哪个姑娘像她这样好看的，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着的二月兰，粉粉团团的，娇弱得让人心口发烫。
他喉结动了动，伸出手，试探着去捉住冬麦的手。
冬麦感觉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进展太快了，其实应该再观察观察，当下稍微躲了一下，
陆靖安试探着去牵，却没牵到，其实是有些失落，他看了看冬麦，低声说：“冬麦，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我挺喜欢你的……”
冬麦低着头，小声说：“我也觉得你挺好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是缺乏了解，而且我觉得太快了也不合适，你觉得呢？”
陆靖安有些失望，不过想想：“嗯，你说得对。对了，你刚才说，你有两个哥哥，你——”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荣棠和孙红霞也从放映厅院子里走出来，里面太闹哄了，真是让人受不了。
林荣棠出来后，看到那边一男一女站在那里，第一个念头是，那个姑娘和他的冬麦身段真像，都那么纤细苗条，腰细，身段差不多。
之后他定睛一看，血便往上涌，一股子气恼激得他眼睛都红了。
竟然真是冬麦！
这时旁边孙红霞正和他说话，说放映机坏了倒正常，可以等等，她这里正说着，就见林荣棠蹭的一下子往东边跑，她愣了下，抬头看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柳树底下的陆靖安和冬麦，孙红霞一下子明白了。
早就离了，他都和自己相亲了，竟然还惦记着冬麦？
林荣棠却顾不得那么多。
是，冬麦是和他离婚了，他没能留住冬麦，但他下意识里总觉得，冬麦还是他的。
冬麦怎么可能嫁给别的男人，给别的男人亲别的男人抱？
林荣棠受不了这个。
他直接冲过去，一把将陆靖安和冬麦分开：“冬麦，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是干啥呢？”
他大声这么一吼，怎么看怎么一脸捉奸相，冬麦愣了，陆靖安也是懵了。
陆靖安看看林荣棠，看看冬麦：“你们，你们认识啊？”
冬麦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遇到了林荣棠，陆靖安各方面条件不错，她也是才和陆靖安接触，想着也许能够进一步，这个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时候，没想到突然就出来一个林荣棠。
看到林荣棠时，所有的好心情仿佛瞬间没了，她冷冷地反问：“林荣棠，关你什么事？”
陆靖安本来看到林荣棠也是惊讶，之后看冬麦猛地冷下脸来，也意识到不对：“林荣棠，这怎么回事，你认识冬麦？”
林荣棠盯着冬麦那嫣红的脸蛋，俏生生的女人哪，这是自己的女人，现在呢，她和别的男人搞对象出来看电影！
就算是陆靖安又怎么样，没错，他刚才还巴结讨好陆靖安，可陆靖安想搞他的女人，没门！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和冬麦搞对象！
再说，他怎么也不能让冬麦嫁人，不能让自己的谎言被戳穿！他必须阻止冬麦的一切机会！
林荣棠铁青着脸，咬牙：“陆同志，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前妻，我们才离婚。”
陆靖安又是一愣，他看看林荣棠，看看冬麦。
谁想到有这么巧的事，原来冬麦的前夫竟然是林荣棠？
冬麦好笑至极：“林荣棠，你也知道我是你前妻，我们离婚了，已经离婚了，就算才离婚，那也是离婚了，我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陆靖安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咳了声，马上严肃起脸来：“林同志，冬麦提过离婚的事，我也听说过，既然离婚了，那就是没有关系了，我现在正和冬麦同志接触着，还希望你能端正心态，不要打扰我们搞对象。”
林荣棠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置信。
陆靖安虽然只是公社一个小小的助理财粮员，但那也是吃公家饭的，结果冬麦才和自己离婚，竟然勾搭上这个男人了！
他不管不顾了，大口喘着气道：“陆同志，你怕是不知道，冬麦她不能生，我们去陵城医院检查过，她不是正常女人，生不出小孩，你和她搞对象，白搭！”
冬麦怎么也没想到林荣棠竟然这样，大庭广众这么说，这一刻，她真是很不得让林荣棠滚，滚得远远的。
是，她不能生，这事她已经和陆靖安提过了，人家也说了不在意，结果现在，林荣棠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挑拨，他就这么见不得自己好吗？
他这是有多恨自己？
无法控制的怒火在冬麦胸口蔓延，烧得她手都在颤抖，恰好看到旁边一根树棍子，估计是小孩子拿来当玩意儿随手扔那里的，她拎起来：“林荣棠，我劝你闭嘴，你再说几句，我就不客气了，我请你要点脸吧，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想怎么样，和谁看电影，和谁谈，不关你的事，我能不能生，这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
林荣棠却是不怕，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冬麦，大口喘气：“你不能生，你干嘛出来祸害人家？你和人家说了吗？你骗人家你有理了？你为了找个男人就这么急？你一天没男人就不行吗？”
冬麦更恼了，这个人怎么给脸不要脸？
她再没任何顾忌，咬咬牙，举着棍子：“林荣棠，这是你自己找的！”
她如今正是气头上，恼恨得很，手底下自然没轻重，林荣棠看她来势汹汹，也是怕了，吓得赶紧躲。
陆靖安本来已经傻眼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也没想到冬麦性子这么烈，他赶紧过去阻止冬麦，但哪里劝得住。
孙红霞看到陆靖安和冬麦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冬麦这个人太坏了，她和陆靖安早就勾搭上了，自己求她帮忙，她竟然不帮自己说话！
替自己说一句话有那么难吗？都勾搭上了，不就是顺嘴的事吗？
还是说冬麦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明知道自己说句话就成的事，结果就是故意不帮自己？
她正恼着，就见林荣棠跑过去了，她呆了呆，心都凉了。
她记起来上辈子，她其实挺羡慕冬麦的，林荣棠多疼冬麦啊，对冬麦好，温柔体贴，而且家里富裕，给冬麦买好衣服穿，她就觉得，如果她是冬麦该多好啊。
这辈子，她和沈烈离了，接近林荣棠，眼瞅着林荣棠对自己也有意思，她觉得自己终于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无论以后她怎么努力，在林荣棠那里，她都没办法和冬麦比了。
这个世上怎么有一个人，就是能轻松拥有你所没有的，哪怕是离婚了，那男人竟然也惦记着她，凭什么？
她正愣在那里，猛地一回神，就看到那边闹腾起来，眼看着冬麦拎着棍子就要打林荣棠，她吓了一跳，赶紧过去帮忙，她是怎么都不能让林荣棠出事的！
人真出啥事，她不是白折腾吗？！

第35章 冬麦的愤怒
陆靖安和孙红霞一起,总算是把冬麦拦下了，孙红霞护着林荣棠，陆靖安挡住了冬麦。
那边林荣棠劫后余生,白着脸：“冬麦，你就这么恨我,我说得不是实话吗？”
冬麦捏着棍子，她看到林荣棠，只觉得作呕,这种厌恶感让她的手都在颤抖。
她是不能明白,自己不能生，两个人过得不好,离了,就算他恼恨自己哥哥揍他，他也揍啊,揍回来啊,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下三滥的主意,看到自己和别人搞对象,恨不得赶紧搅和黄了。
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不能生的事直接往外说，要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刚才等着看电影的人，已经有不少听到动静出来了，大家都在看热闹，议论纷纷,冬麦甚至听到有人指指点点地说。
“就那个女的,看着挺招人的，竟然不能生。”
“啧啧啧，白瞎了，能生,那不是白瞎？”
“她还跑来看电影，这是和谁搞对象呢？”
那些话语像潮水一样融入脑中，她咬咬牙，瞪了林荣棠一眼后，转身就跑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跑，刚才那些话依然在她脑子里回荡，怎么都驱逐不走，她的心脏好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呼吸困难，四肢颤抖到几乎不听使唤。
她颓败地蹲在了一处墙角，有些年代的墙上残留着用白石灰刷着的残破标语，她紧贴着墙壁，浑身冰冷。
林荣棠的那些话，就是一根根钢针，刺进她的大脑，让她头疼欲裂，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是愤怒又从心底弥漫，蔓延到全身，血液逆流，她恨得牙齿打战。
她想起来隔壁村有个寡妇，夏天浇水看水泵的时候，和一个男人好上，被人家发现了，从此后，那个寡妇被人家议论，被人家欺负，随便一个猫啊狗啊仿佛都能踩上一脚。
那些男人，平时怎么可能随便这么评价女人，是林荣棠的话让他们觉得眼前的女人是一个可以评头论足的牲口。
冬麦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咬着嘴唇，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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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撕了电影票后，便干脆进去录像厅看录像去了，谁知道这录像厅里根本没什么好玩意儿，从港台弄了一些毛片，里面女的光着大屁股叫唤，tmd，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想起来冬麦，看着这画面只觉得腻，一点心情都没有，干脆起身出来了。
出来后，冷风吹着沈烈，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向公社电影院走，陡然停住脚步，嘲讽地笑了下，去干嘛，去看人家搞对象看电影，看人家手拉着手？
正走着，就见前面墙角下蹲着一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毛衣，一看就是冬麦的那件，她可怜兮兮地蹲在那里，将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乌黑的发辫垂在孱弱的肩膀上，发梢上的红丝带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他忙上前：“冬麦，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
冬麦听出来是沈烈的声音，不过她却没吭声，根本不想搭理任何人，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将脸埋在膝盖里头。
沈烈蹲在一旁：“是谁欺负你了？”
埋在膝盖里的冬麦发出压抑的抽噎声。
沈烈便觉自己的心被刀子轻轻刮了一下，并不重，但却抽疼。
他放轻了声音哄道：“告诉我，我给你出气，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好不好？”
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是那个陆靖安。
他竟然欺负冬麦，是不想混了吗？
这种才分配到公社的年轻人，没什么根基，又是吃公家饭的，如果他真欺负了冬麦，他保准闹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把他铁饭碗搅和黄了他不姓沈。
然而冬麦听到他的话，却是想起来之前，那个时候她哥去揍林荣棠，他还帮着林荣棠说话拦着呢。
刚才如果他在场，自己打林荣棠，他肯定也拦着自己护着林荣棠。
冬麦对林荣棠的厌恶，瞬间全都迁怒到了沈烈这里。
他怎么好意思说这话，他是林荣棠的好哥们，他怎么可能帮着自己，他就是个骗子！
冬麦抬起头来，含着泪瞪了沈烈一眼：“骗人，骗人！”
清凌凌的眸子泛着红，蕴满了泪，薄薄的唇儿颤抖着，她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就那么埋怨地望着他。
沈烈的心在这一刻停摆。
他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肩，蹲在那里，与她平视：“冬麦，到底怎么了？是陆靖安吗，他欺负你了？”
冬麦哭着推开他：“才没有呢，不是陆靖安！是林荣棠，他是你朋友，你才不会帮我，你就是嘴上说得好听，我才不信你！”
她想起那些围观的人说出的话，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在那些男人眼里，她是什么，一个相貌不错可以随意欺凌的女人，一个欺凌过后还能生儿育女的女人？
她突然觉得身上很冷，周围很暗，她仿佛走在一个陌生而恐怖的世间。
她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这推翻了她的认知。
她不寒而栗，含泪的眸子涌出慌乱的恐惧。
也许沈烈也是这样的，他也是男人，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
沈烈听到林荣棠的时候，便多少猜到了，他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冬麦，你别怕，你已经和他离婚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他如果再敢，我替你打他。”
冬麦却根本听不进去，起身就要跑：“骗子骗子骗子，我才不信你，你骗我的，你不会帮我，你只会帮他，你们都帮他！”
她想起来了，刚才陆靖安也帮他，陆靖安竟然劝自己，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侮辱，凭什么竟然护着林荣棠？
沈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冬麦，你冷静下，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
然而冬麦却根本不能冷静，也不想冷静，她张牙舞爪要挣脱沈烈，沈烈握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放，她一气之下，趴在他肩膀，对着肩膀使劲咬了一口。
入春后，沈烈不怕倒春寒，已经穿得单薄，尖细的小牙咬到了肉里，沈烈发出低低的闷哼声。
冬麦咬下去后，她也清醒了一些，她知道这和沈烈没关系，她就是迁怒，这个时候，她正恼着，谁撞上来，她可能就迁怒谁。
她张嘴，放开沈烈。
但是沈烈却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低哑：“你很生气是吗，那你继续咬我出气，我不怕疼。”
当他这么说话的时候，他的下巴贴在她耳边，他说话时的气流扫过她耳边的发，稀薄却无法忽视的热意落在触觉敏感的耳边，让冬麦冷不丁一个战栗。
很轻微的战栗，却仿佛浑身的脉搏都随之一颤。
冬麦怔了一下，之后哭着说：“沈烈，你不用在这里说好听的哄我，你这么正直善良乐于助人你赶紧扶老奶奶过马路去啊，你不要管我行不行……”
她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泪落在沈烈的衣襟上。
沈烈：“我现在没功夫扶老奶奶过马路，我不哄你哄谁！”
冬麦便放开了他，坐起身来，边哭边抽噎着说：“他们都欺负我，林荣棠欺负我，路边的人也都笑话我，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这么对待！”
沈烈慌了，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冬麦，走，刚才到底怎么了，我陪你回去，谁欺负你了，一个个挑出来，我不揍死他们我不姓沈。”
***************
这时候电影放映机已经修好了，刚才围观看热闹的全都涌进去看电影了，陆靖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林荣棠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断地回想着冬麦刚才的样子。
她竟然那么恨自己，她竟然已经开始和别人搞对象看电影了。
他失魂落魄，两眼通红。
孙红霞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真是看得人难受死了。。”
一听到冬麦两个字，林荣棠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她可真是等不及，才离婚几天，就着急找男人了！她不能生孩子，以为能找什么样的？陆靖安那人我知道，就是一刚毕业的小孩，能懂什么，也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
孙红霞听着，倒是松了口气。
她是攀不上陆靖安那种了，如果陆靖安真娶了冬麦，让冬麦享福，心里总归是有些别扭，好像自己怎么都不如人家一样。
陆靖安娶不了冬麦，这么一闹腾，估计冬麦更不好嫁人了。
其实要说她多恨冬麦，倒是也不至于，就是觉得，她拥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总不至于说比别人差吧？自己抢了林荣棠，她看不得冬麦嫁给比林荣棠更好的，最好是嫁不出去才好，才显得自己没白白拥有那些记忆。
不过看着林荣棠，她故意道：“也不好说，冬麦长得那么好看，没准人家就看中了冬麦，不嫌弃呢？要说起来，冬麦确实挺能干的，又长得好看，以前我们村我就认识好几个暗地里喜欢她，她现在出来做买卖，长得好看，也沾光呢。”
然而她这话，听在林荣棠耳中，那简直是恨得眼睛都红了：“她长得好看，出来做买卖沾光？”
孙红霞便一脸吞吞吐吐，要说不说。
林荣棠瞪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说啊！”
孙红霞无奈地出了口气：“这些事，我也就是听人家说那么一嘴，不见得是真的，你也别想多了。”
林荣棠低吼：“说！”
孙红霞吓了一跳，她一直觉得林荣棠比较斯文，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子，不过一想，又觉得心酸，这个男人是多喜欢冬麦啊，他怎么不看看自己？
她犹豫了下，到底是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冬麦不是在公社面前摆摊吗，她旁边其实还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我听人家卖豆腐脑的两口子说，有好几个男的，三十多岁，是公社的干部，常来吃豆腐脑，和冬麦说话特别亲，冬麦对人家笑得可甜了，说说笑笑的，说是让人看不下去。不过我也是听人家这么一说，谁知道真的假的，我觉得——”
她小心地看着林荣棠脸色，果然他鼻子都要气歪了，简直是被人戴了天大绿帽子的样子，她便无奈地说：“我觉得冬麦不是这种人吧，她应该不至于，估计卖豆腐脑的瞎说的，你别当真啊。”
然而她越是这么为冬麦辩解，林荣棠也就越信，冬麦做出这种事，人家孙红霞还为她说话呢，但其实遮什么遮，能遮掩得了吗？不然她怎么勾搭上的陆靖安？
林荣棠咬牙切齿，恨得在原地直打转。
冬麦，冬麦，她就这么缺男人吗？她要不要一点脸？为了一点钱，她勾搭那么多男人？！
他瞪着眼睛，咬牙：“她当时挺单纯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她非得去勾搭男人吗？她心气儿怎么这么高？！”
正说着，就见那边冬麦过来了，身边还陪着一个沈烈。
林荣棠看到冬麦，马上冲过去：“冬麦，你到底勾搭了几个男人？”
这话一出，冬麦其实反倒冷静了，她刚才被人家那么说，恨不得当场杀了林荣棠才好，现在，林荣棠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她竟然有些麻木了，不会生气恼火了，甚至看着林荣棠，她也只有冷漠。
反倒是旁边的沈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荣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荣棠：“沈烈，你怎么和冬麦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冬麦为了做买卖，她和人家公社的男人勾勾搭搭的，她——”
他这话也只是说到这里而已，沈烈的拳头已经上来了。

第36章 冬麦的爱情
沈烈的拳头,直接对着他脸招呼，一拳头打上了林荣棠鼻子，林荣棠鼻子顿时开了花,血和鼻涕全都往外涌，林荣棠的身子也因为那力道像破布袋一样甩在了地上。
沈烈不等他起来,一个右蹬脚，仆步上前，这次却是专朝着关键部位狠打。
他力道凶猛身姿矫健,林荣棠怎么可能是他对手,被他打得惨叫连连。
孙红霞看着这情景，都看呆了。
她知道沈烈有些功夫,但是上辈子,她可从来没见他用过，他这个人总是笑模样,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唯一严肃的时候也许是和她讨论六十块钱的问题。
她没想到沈烈这么能打人,而且那么狠,简直是要人命的打法。
她傻看了一会，再看到林荣棠哭喊的时候，顿时觉得这样不行，尖叫着上前：“沈烈，你干嘛,你赶紧住手,你不能这样打下去！你这是要人命！”
然而沈烈哪里听。
沈烈是打人的行家，他知道怎么打让人疼，但是又不会要人命，甚至你疼得要死要活,去医院一检查也不过是一个轻伤。
孙红霞又大声喊冬麦：“冬麦你赶紧劝劝！”
冬麦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挨打的林荣棠，现在的她，对林荣棠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丝的情义和怜悯，只有厌恶，她觉得哪怕林荣棠马上死了，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觉得自己刚刚遭受的羞辱，是比死还难受的，林荣棠付出任何代价都不足以弥补。
孙红霞想大声叫人，可这个什么公社电影院位置就很偏，里面的放映声音特别大，音乐响起震得人耳朵难受，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这边动静，而过来附近的都是看电影的，现在全都一股脑进去看电影了，周围根本没什么人！
偏偏这个时候，林荣棠大声喊救命，声音凄厉。
孙红霞见此，一咬牙，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要嫁给林荣棠，她要享福，她豁出去了，干了这一票，没准从此后林荣棠对她死心塌地！
想明白这个的孙红霞冲了过去，上前就去拉开沈烈：“沈烈，我求求你了，你放开他，你不能打了，我也是为了你好，我怕你万一出事，你赶紧放开——”
她刚劝到一半，沈烈斜踩上前一步，劲道十足的一个顶肘，林荣棠身子便被那强大的力道打得往前扑，来势汹汹，恰好是孙红霞的方向。
孙红霞吓到了，尖叫一声，要躲，可躲不开了，林荣棠狠狠地砸过来。
孙红霞嗷的一声叫，胳膊正好被砸到，疼得她龇牙咧嘴。
孙红霞的眼泪也出来了，她狠狠地瞪着沈烈：“沈烈，你和冬麦啥关系你就帮她出头？你好歹听一句劝，别多管闲事！”
沈烈神情淡漠，看她一眼：“你谁啊你？”
孙红霞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你！”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他恨自己！
孙红霞：“你是不是还恨我？你这么打他，是不是生气我和他谈对象？”
沈烈嘲讽地一笑：“别真把自己当盘菜，行吗？”
冬麦看着林荣棠挨打，心里好受多了，现在见电影院那个光头好像听到动静，正往这边瞅，心里知道不能耽误下去，不然万一被派出所抓住呢。
她跑过去，抬起脚来，踩了林荣棠一脚：“呸，林荣棠，我可告诉你，我随便找啥男人，都比你强！你连一头猪都不如，我后悔死了，当初怎么嫁给了你！看到你就恶心！”
说完这个，她拉起旁边的沈烈，就赶紧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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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跑得特别快，闷头跑到了公社旁边一排旧瓦房后头，那里有一片柳树林。
眼看四下无人，冬麦停下来，大口喘气。
被冬麦拽着跑的沈烈气息平稳：“跑什么？”
冬麦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地道：“电影院里那个光头正朝咱们看，我怕他万一叫派出所过来，被抓住就麻烦了。”
沈烈：“我怕这个吗？”
冬麦听了，无奈瞪他：“你不怕我怕，你因为我打人，如果真被抓了，你说我能心安吗？”
沈烈看着冬麦，便笑了：“刚才那样，就跟死了半截一样，现在可算是活过来了。”
他这一说，冬麦便想起之前的委屈，眼圈都红了：“有那么好笑吗？”
沈烈看她这样，忙说：“那我不笑了。”
冬麦咬着唇不吭声。
沈烈便让冬麦坐在柳树下石头上，他蹲在那里，哄着她问：“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像春天潺潺流过的水，而这个时候，柳树已经被洒上了米粒般的鹅黄嫩芽，地上荒凉废旧的瓦砾中遍布着细碎的花儿草儿，风吹过时，有清浅的气息随之而来。
她低下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
“本来要和陆靖安看电影的，谁知道他突然冲出来，还那么说，凭什么啊？我们都离婚了，他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
沈烈皱着眉：“看来我揍他那一顿真不冤。”
他知道冬麦心里对生孩子的事肯定很在意，现在和人家搞对象看电影，林荣棠跑过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说，确实太过分了。
冬麦瞥他一眼：“你和他是好哥们，我还以为你肯定向着他。”
沈烈就知道她还记恨着以前的事，便无奈地笑了，他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冬麦歪过去脑袋，不让他揉，躲开了。
沈烈低笑着道：“现在知道我是向着你的了吧？”
他声线醇厚温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含着笑，但是眼眸中却是再认真不过。
冬麦面上泛起薄红：“你不是向着我，你是向着理，谁有理你就向着谁，谁让你正直热情见义勇为呢。”
沈烈无奈：“你这是不是讽刺我呢？”
冬麦：“哪有，我说的实话，夸你呢！”
沈烈：“那我以后什么事都向着你行不行？什么叫理，我不懂，你就是理。”
这话说得直白又亲昵，冬麦瞬间被烫到了。
她意识到不对，猛地就要站起来。
然而沈烈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冬麦：“你？”
沈烈收敛了笑：“冬麦，听我说。”
此时的他几乎是蹲跪在她面前，没有了笑的他，刚硬的五官便有不同于寻常人的严肃。
他望着她：“冬麦，我没逗你，以后，不管你是对是错，我都向着你，好不好？”
冬麦脸上火烫。
他说出这话，含着一层别的意思，这肯定是超出了朋友界限的意思。
她张口，语气生硬：“我刚说了吗，我今天和公社里的财粮助理员陆靖安一起过去的，我们去看电影。”
沈烈：“你刚说了。”
冬麦重重地点头：“他人挺好的，不计较我不能生的事，想和我谈，约我一起看电影，我觉得他各方面都不错。”
沈烈平静地望着冬麦：“冬麦，一个男人好还是不好，合适还是不合适，你要自己挑选，而不是仅仅因为对方不计较你不能生，你就觉得对方好。”
冬麦：“我觉得他各方面都挺好的啊！”
她说出这话后，沈烈不说话了，他安静地看着她。
冬麦感到窒息，又有些无奈。
刚才她太失态了，遇到沈烈的时候，她不该哭，她应该躲着。
沈烈轻轻扯嘴角，笑了下，笑得包容而无奈。
他将手揣在裤兜里：“你可以继续好好考察一下，如果真得可以，再考虑你们是不是合适。”
冬麦：“我现在就觉得我们很合适了，而且我很喜欢他。”
她想起林荣棠说过的，林荣棠说爱她。
她便宣布：“他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爱他，这就是爱情！”
沈烈挑眉，语气带着嘲弄：“爱情？爱情是什么？”
冬麦：“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很确定，爱情就是我现在对他的感觉了。”
沈烈：“那你的爱情现在在哪里？你哭着的时候，他跑哪里去了？”
冬麦顿时语塞，她当时被林荣棠那么说，周围人又指指点点，她太难受了，捂着耳朵就跑了，她之后好像根本没见过陆靖安。
所以陆靖安人呢？
她还是硬着头皮说：“当时林荣棠说我，他也是护着我的，还为我说话了……”
沈烈定定地看着冬麦。
他眸光灼烫却沉寂，冬麦被看得别开眼。
她心虚地想，那眼睛好像能把他看透了。
沈烈：“冬麦，你在骗我，你根本不爱他，你选择他，只是因为你家里情况并不太好，只能尽快把自己嫁了，他各方面还算合适，又不像我一样身份尴尬，是不是？”
冬麦咬牙：“不是。”
沈烈：“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你虽然结过婚，但是你完全不懂，这种话，是随口说出的吗？”
冬麦脸红耳赤。
沈烈看着这样的冬麦，无奈挑眉，之后道：“我最近有事要出门一趟，可能得过几天回来，你好好考虑下他是否真得合适你，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家里境况不好随便跳入不合适的婚姻中，更不希望你因为要拒绝我，就对我宣布你爱上了什么人。”
他停顿了下，道：“你这样说，我知道不是真的，可还是有点难过。”
说完，沈烈转身就走了。
冬麦缓慢地转过脸，看沈烈的背影，看着他走过前面那刷着白石灰口号的墙，消失在拐角处，她呆呆地坐在石头上，坐了好久，久到一只虫子爬到她腿上时，她才站起来。
她一脚赶跑了那虫子。
盯着那虫子忙不迭地爬走，她想起了陆靖安。
所以当她被羞辱的时候，他怎么就能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样的一个人，她还能去考虑吗？

第37章 到底咋回事
林荣棠被沈烈揍了一顿,浑身疼得像是被汽车轧过一样，脸上也都是血，孙红霞借了人家电影院的自行车,赶紧带着林荣棠去了公社卫生所，到了卫生所,忙前忙后陪着。
卫生所大夫检查了林荣棠的身上，认为他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软组织受伤,回家养着就行,最麻烦的就是鼻子，他很随意地碰了碰林荣棠的鼻子,无视林荣棠的龇牙咧嘴：“鼻子好像歪了,你看这都肿起来了，先回家自己冷敷,我给你开点草药,你自己消肿,等过几天消肿了,我再给你正鼻子。”
说完这个就把林荣棠打发了。
林荣棠鼻子肿得像猪鼻子，只能用嘴巴呼吸，他龇牙咧嘴忍着疼，喘着气说：“大夫，你得帮我想想办法,我是村里会计,我还得去公社办事呢，我这样子肯定不行，有什么好办法吗？”
大夫一听，爱答不理：“能有啥好办法你鼻子得先消肿,我给你开药了，消肿不是一天的事，我也没办法。”
林荣棠急了，他怎么可能这样子回家，还不被笑话死？
他忙说：“你们医院原来那个李大夫，你记得吗？我和他挺熟的，是好哥们。”
这个时候有个发烧的过来，要输青霉素，大夫熟练地扎针输液，随意看了林荣棠一眼：“那你找你好哥们看病去吧。”
林荣棠一时无语，这什么人哪，通融通融懂不懂？自己好歹认识人，怎么这个人一点不看情面？而且自己刚才已经自报家门，村里会计，这就是村干部，不一定谁求到谁呢，自己说到这份上了，竟然听不出来好赖话！
孙红霞见大夫这样，看不过去了，便拉扯住大夫：“他鼻子成这样了，你是医生，你能不管？他这万一喘不过来气怎么办？”
大夫慢腾腾地看一眼孙红霞：“要不我给他鼻子里插一根棍，给他把鼻眼撑开？”
孙红霞一愣：“那能行吗？”
大夫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根筷子，还试量着要捅林荣棠鼻子。
林荣棠一看，吓到了，脸都白了，赶紧说：“那还是消肿吧，先消肿。”
两个人很快拿着方子抓了药出去，孙红霞跑前跑后伺候，拿了药后，帮林荣棠提着药，又扶着林荣棠出去卫生所。
他被打得，也检查不出什么大伤，但身体一动浑身到处都疼，冷风一吹，鼻子更是疼得直掉眼泪，龇牙咧嘴喊疼。
孙红霞从旁，叹了口气：“其实她怎么样，我也说不着，我管不着别人，我就是替你难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没说什么啊，就是说了个事实，她竟然让沈烈把你打成这样！”
这么说话的时候，她就想起来沈烈。
不得不说，刚才沈烈打林荣棠那几下子，真是英勇，那股子她曾经向往喜欢的男人味一下子就出来了。沈烈对自己说的那话，他还是对自己有气，堵着气，说不认识自己，他到底还恨着自己。
他那么狠地打林荣棠，就是因为男人的醋劲。、
他看到自己和林荣棠在一起，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孙红霞咬着唇，多少有些难受，其实如果沈烈能像林荣棠一样有个好经济条件，她肯定选沈烈啊！
这么想着，她看着林荣棠肿了的鼻子，心想该不会以后这鼻子就歪了吧？如果真歪了，那她还要不要嫁给他？
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嘴里却说：“你说你这样，谁能不心疼呢？”
林荣棠听这话，肿了的鼻子开始泛酸，眼睛里也有些湿润，他咬着牙，别过脸去：“她如果能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这样了，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孙红霞：“你明白什么了？”
林荣棠沧桑一笑：“她不但勾搭公社里的男人，还勾搭了沈烈，你说她连沈烈都不放过，她不就是勾搭着沈烈打我吗？你说她怎么这么贱，连沈烈都不放过！她竟然能看上沈烈！”
孙红霞想起这个，也觉得难受，心想沈烈应该不会看上冬麦了吧？不过又觉得，应该不至于。
转念一想，沈烈那个人以后要倒大霉，要出车祸，还可能会被查走私的事赔钱，总之这人日子过不好，其实如果沈烈和冬麦在一起，也挺好的，让这两个人互相祸害去吧。
想当初冬麦还劝过自己，如果冬麦和沈烈在一起，感受了她上辈子的苦，那才叫精彩呢！
孙红霞一直没吭声，林荣棠也没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她竟然勾搭沈烈，真是好笑了，装什么装，说不定当时就是装的，其实早就惦记着了，她惦记人家什么，贱人，这个贱人！”
孙红霞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是喜欢看林荣棠白白净净文雅的样子，虽然他骂冬麦她挺高兴的，但这个模样太狰狞了，她便转移话题：“荣棠，你爹娘不是过去了首都吗，那你回去后，谁照顾你啊？”
林荣棠心里难受，茫然地看着远处，入了春，远处的柳树像是蒙上了一层浅薄的绿雾。
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可他心却被留在了冷飕飕的冬天。
他摇摇头：“我没事，我一个人就能行，再说，其实我也不想听我娘叨叨。”
自从他离婚，他娘一直叨叨他，骂他就是脾气太好，那么一个不下蛋的鸡，你怎么早不说，早就该赶出去，又说他心太软了，说这种断子绝孙的女人，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遭了报应，活该她一辈子孤苦，没儿没女流落街头。
他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听着他娘这么说，怎么能好受，又不可能把实情告诉他娘，为了这个，母子两个还吵吵过，最后他娘一个赌气，提着包袱去首都找他哥去了，他才得了清净。
孙红霞听这个，就算心里还有些犹豫，也觉得这个机会好，忙道：“那怎么行呢，你一个大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人照顾，你说这让人怎么放心？”
林荣棠听这话，意识到了，便看了一眼孙红霞。
孙红霞这个人还不错，人还算善良，从这两天的事看，也比较懂事，其实如果当媳妇，真是比冬麦好多了。
不过冬麦傻，人单纯，被他糊弄了，到现在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要冬麦以后不找别的男人，不结婚，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而孙红霞不一样，万一她知道呢，那自己怎么办？
林荣棠就算明知道孙红霞当媳妇不错，他也不可能娶，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也没什么，以前她没和我离婚的时候，我也不是没做过饭。”
孙红霞听这个，便想起来上辈子，林荣棠确实挺疼冬麦的，什么都买给她，冬麦是村里头一份穿牛仔裤的。
她刚才的犹豫瞬间消失了，她怎么着都得想办法嫁给林荣棠，这已经是她能摸到最好的了。
她得想办法照顾林荣棠，趁着这个机会，在这个男人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抓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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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回去的路上，驴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看着驴子慢悠悠迈起的蹄子，她想，驴子累了，她也累了。
好不容易回了家，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是藏都藏不住，她娘自然问起来，她哥江春耕也盯着她，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没办法，只好大概说了。
她说得简略，但是里面的事可真复杂，江春耕皱眉，皱眉，又皱眉。
最后冬麦说完了，江春耕一脸凝重：“冬麦，别的事，我先不问你，我只问你一件，你和那个陆靖安看电影，他没占你便宜吧？”
冬麦一听，眼圈都红了：“哥，你想啥呢！你妹是那种人吗？”
江春耕脸都黑了：“那也不应该随便看电影！万一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呢？”
胡金凤连连摇头：“冬麦啊，那个人虽然说是在公社里上班，可是到底靠谱不，家里有什么人，人品怎么样，这都得打听清楚，你怎么能随便和人去看电影呢！再说了，现在的人哪，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以前人好，现在的人坏心眼太多，一个个坏着呢，万一人家坑了你呢？这种事，你可得和家里人说，我让你哥骑着车子去他们村打听打听，打听清楚再说别的。”
旁边江树理也赞同：“好歹和家里说说，你这孩子啊，闷不吭声的，什么都不和家里提。”
冬麦自己也有些懊恼，又想着今天的事，便闷声道：“我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胡金凤：“诶，你啊你，说起来今天多亏了人家沈烈，我说人家沈烈这个人真不错，人家帮着你出气，这孩子真好，你今天怎么碰到沈烈的，还有沈烈他说什么了吗？”
冬麦听着她娘提沈烈，顿时头疼，她并不想听关于沈烈的，一点不想。
谁知道她还没说话，江春耕阻止了：“娘，今天冬麦累了一天，先别问她了，赶明儿也别去公社做买卖了，最近冬麦挺辛苦，让她在家歇两天，正好家里春耕也开始了，得用驴。”
胡金凤听了，也就不说了：“我赶紧去做饭，今天我路过村东边那块洼地，看到里面的榆树竟然不少榆钱，比外面长得早，我捋了不少在篮子里，今晚给你们做榆钱饭。”
冬麦点头，没再说啥。
休息了一会，洗了洗，她娘的榆钱饭做好了。
陵城地处北方，一般家里都是种小麦种玉米，稻米什么的没人种，缺水，没那条件，所以平时的主粮是麦子磨成的白面，玉米磨成的黄面，还有熬稀粥用的黍米。
要吃大米的话，一般都是去公社用自家麦子换，家里也就换那么一点，偶尔吃一次两次的。
冬麦其实还挺喜欢吃大米饭的，只不过大米饭贵，家里很少吃。
今晚胡金凤蒸的榆钱饭，是先把大米饭熬，小火慢慢地熬到粘稠，往里面添新鲜的榆钱，胡金凤的习惯是闷大概三分钟就可以了，这样榆钱还是嫩绿的，没变色，吃起来也鲜甜。
榆钱饭上了锅，可以吃咸口也可以吃甜口，冬麦爱吃咸口，拌了一点点葱花和辣椒油，滑润喷香。
冬麦吃着时，蔫蔫地来了一句：“可惜榆钱饭也就这个季，要不然咱可以去卖榆钱饭，也挺好。”
胡金凤叹：“巧你这精神头，一天到晚想着挣钱。”
冬麦没吭声，心想她还能想着啥，离婚，不能生孩子，挣钱才是她后半辈子的保障啊，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吃闲饭的赖着哥哥家。
嫂子那里，现在心思已经不一样了，以后定是不能容下她。
吃过饭后，因着第二天也不打算去公社做买卖了，不用忙着准备什么，冬麦便闲下来，正好看到对门邻居几个小孩过去后院捉油虫子。
那种油虫子捉了可以喂鸡，据说鸡吃了那个营养好，以后下出的蛋黄能流油。
冬麦没什么事，也就跟着去捉，这个时候天蒙蒙暗了，冬麦眼力好，一会就捉了不少在袋子里。
正捉着，江春耕过来了，他个子高，一过来，周围全都遮挡住了。
“哥。”冬麦随口叫了下，也没抬头。
江春耕站在冬麦身边，看她捉虫子，看了一会，才开口：“冬麦，你和沈烈，到底咋回事？”

第38章 拒绝陆靖安
冬麦本来正好看到一只油虫子趴在树枝嫩芽上,正打算伸手去捏，就听到他哥这么问。
她的手顿了下，之后利索地捉住油虫子,放在了袋子里，之后才开口：“哥,你什么意思？”
江春耕手揣在裤兜里，一脸笃定：“有什么事,不要瞒着哥，哥还能不知道你？”
冬麦无奈了：“就是见过几次，我被人家欺负了,正好遇上他，他帮我出头。”
说着,她解释道：“哥,其实沈烈这个人确实还可以，人家正义感足,可能这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江春耕：“我呸。”
冬麦：“哥你啥意思！”
江春耕：“冬麦,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还尿裤子时候哥就背着你,哥能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冬麦便脸红了：“我啥心思？”
江春耕抬眼,看着自己妹妹：“你是不是看上了沈烈那小子？”
冬麦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哥你怎么这么说，瞎猜什么，怎么可能呢！”
江春耕：“是吗？”
冬麦急得脸都红了：“哥，你搞清楚,我是和人家公社里那个陆靖安看电影去，不是和沈烈看电影去，我肯定不可能看上他啊,他是林荣棠的邻居，我闲的没事看上他，那不是找事吗？今天他确实帮了我，我也感激他，但是我和他，绝对不可能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江春耕不说话，看样子是根本不信。
冬麦：“哥，没有的事，你看陆靖安比沈烈好多了，长得也比他好看，沈烈就一土匪头子样！”
江春耕叹了口气：“那你说说，那个陆靖安到底啥情况，给哥细说说。”
这个时候天都暗下来了，冬麦也不捉虫子了，她就坐在一旁田埂上，把和陆靖安认识的事说了，说了人家多白净，说了人家中专毕业，读过书的，说了人家在公社里上班，说了人家平时待人多和善。
冬麦最后说：“哥，我和这个陆靖安，也不一定成，反正闹腾这一场，估计是没戏了，但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沈烈有什么牵扯。”
江春耕看冬麦这么说，便不吭声了，坐在那里，揪着旁边的草，地里野草长得旺，二月兰狗尾巴草密密麻麻地在脚底下。
冬麦：“沈烈不如人家白，沈烈就住林荣棠隔壁，沈烈当时还不帮咱们，你说能看上他吗？”
江春耕无奈了，望着村子里暮色中升起的袅袅炊烟：“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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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冬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起最初见沈烈的时候。
那个时候刚过门没多久，晨曦里，她提着桶去村后面倒，其实那天挺冷的，她只裹了一身翠花夹棉袄，头发也没怎么梳，她以为那个时候外面应该没人。
谁知道沈烈就出现了。
他这个人乍一看像个土匪，仔细一看还是像个土匪，她当时确实吓到了，况且他开口对她笑。
他笑的时候牙很白，但是张嘴的话就是调戏。
她当时差点大喊流氓。
再见到，他打理干净了，头发理了，胡子剃了，看着精神了许多，他长得一点不白净，皮肤是太阳底下才有的麦色，笑的时候还好，不笑的时候看着太严肃，有些让人害怕。
不过他真是好人，帮了自己很多。
她甚至想起来那一天晚上，那是自己最低落最难受的时候，他捉了兔子，自己说兔子可怜，他要放掉，自己又说放掉可惜，他被自己整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只能把兔子递给自己，让自己处置。
后来他给自己钱的时候，专门挑最新的钱，他在自己难受的时候送上红薯，在自己捉鱼的时候跑来帮忙，在自己被孟家两口子欺负的时候帮着出头。
他说我以后不向着理，就向着你。
冬麦回想着这句话，她清楚地记得他说这话时候那低沉温柔的声线，那么爱笑的一个人，收敛了笑，认真严肃地看着自己。
冬麦心狂跳，脸上火烫，她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是好人，那又怎么样，她不可能和他搞对象的啊。
她当初离开松山村，是怎么被人家嘲笑的，现在怎么可能再回去？
沈烈怎么着都是林荣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和林荣棠离了，再嫁给沈烈，和林荣棠当邻居？
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况且，她不能生孩子。
不能生孩子，这是一个关，她如果真嫁给沈烈，以后沈烈也会被人家嘲笑，林荣棠和王秀菊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沈烈呢。
这日子能过好吗？
冬麦脸红心跳，心乱如麻，她不断地想起沈烈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火信子，撩得她浑身发烫，她几乎不敢直视，不敢去想。
最后她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怎么可能！我再嫁回去松山村，那不是找罪受？”
这么一想，她就决定了，她明天要去公社里一趟，再去见见陆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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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就骑着车子过去了，过去公社的时候，公社里的人正陆续去上班，孟家两口子正叫卖着豆腐脑。
冬麦有些失落，她也想卖东西，也想努力挣钱，不过昨天才出了林荣棠的事，她怕公社里有人看到她认出来，她还是得躲几天，等人家忘了这事再出来。
她站在墙根底下爬山虎藤子旁边，看着那边一个七星瓢虫正在叶子上乱爬，又看着别人一个个地走进公社里，最后她终于等到了陆靖安。
她走上去。
陆靖安一看到冬麦，犹豫了下，左右看了看，便将冬麦拉到了一旁：“你今天怎么不做买卖了？”
冬麦其实早就预料到了，但是见到这个，心便更凉了，便淡声说：“歇一天。”
陆靖安：“那也好，昨天出了那样的事，你歇歇也好。”
冬麦点头：“对了，昨天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他突然跑出来，白瞎了你的电影票。”
陆靖安忙道：“没啥，没啥。”
嘴上说着这个，他看着冬麦，其实心里挺纠结的。
当时林荣棠闹腾了那么一场，陆靖安其实也傻了，他没想到林荣棠竟然是冬麦的前夫，更没想到冬麦竟然真得彻底不能生。
之前冬麦提过，他也为了这个难受过，可心里总是抱着一丝希望，那么好看的女人，比任何女人都女人，又软又甜，怎么可能不能生，没准就能生呢。
可林荣棠的话，让他彻底死心了。
之后冬麦要拿着棍子去打林荣棠，他就有些惊讶，他心里的冬麦应该是单纯淳朴好看，性子柔软，笑起来甜甜的，她竟然那么凶？
虽然林荣棠是过分，可是这种事情，女人犯不着那么急着出面，可以找男人啊，自己当时在，冬麦可以找自己，犯不着一个女人这么出头吧？
陆靖安便觉得，冬麦和他原本想的不一样。
之后不少等着看电影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陆靖安考虑着自己是公社干部，如果太出头露面影响不好，在劝住冬麦后，就赶紧往后站，躲到了人群里去了。
其实当时听着四周围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想想冬麦被人家这么说，挺难受的，他就想去追冬麦，找到冬麦安慰一番。
可走出两步，再看，哪里还有冬麦的影子，他根本找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喊他，问他怎么在这里，又说我刚才看到你在劝架，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的，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不能生的女的。
陆靖安一愣，想都没想摇头，赶紧说不认识，就是看人家打架，他劝一劝。
那个同事就开始说闲话，说那女的长那么好看，怎么就不能生孩子，又说这种如果能生，还不是随便嫁，保准能拿不少彩礼，但现在不能生，傻子才会愿意娶，不要彩礼白送都不能娶。
陆靖安的心里就一突突，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也不光是爱情这两个字，还有许多别的，现在周围不少人都知道冬麦不能生了，回头传扬出去，等以后他娶了冬麦，给单位认识的发喜糖，人家说你媳妇啥样带来我们看看或者说一起吃个饭，到时候人家一见，还不得说，你陆靖安怎么回事，竟然娶了一个不能生的。
到时候，他不就成了大家眼里的笑柄？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陆靖安昨晚也没睡好，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谁知道一到了公社门口，他就看到了冬麦。
冬麦今天脸上有些苍白，眼底也带了红血丝，显然昨晚并没睡好，可是这样的她，反而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让人看着心疼。
陆靖安怕别人看到自己和冬麦在一起，但是又舍不得冬麦。
当下便低声说：“电影票没啥，回头我再买，买了电影票，咱今天再去看，好不好？”
冬麦望着陆靖安，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真意切，这让冬麦有些恍惚。
她淡声说：“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其实想想，我也不太爱看电影，我这一段不做买卖了，估计也不来公社里。”
冬麦的这些话，让陆靖安有些意外。
如果冬麦眼巴巴缠上来，他可能就吓到了，觉得自己是不是上当了，但是现在冬麦那言语中，明显是退缩的意思，甚至眼里都冷下来，他心里更加不舍了。
他忙说：“冬麦，那过两天呢？看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我请你看电影，那个《庐山恋》过两天还有，我听说要放好几天呢。”
冬麦却不答话，她就那么望着陆靖安的眼睛。
陆靖安被她看得心一顿：“冬麦，怎么了？”
冬麦：“昨天，你直接回公社了是吗？”
提起昨天，陆靖安有些心虚，掩饰地笑了笑：“我当时看你跑了，想着去追你，可你一溜烟不见了，我打算找你，正好有个同事过来找我，说是公社里有个急事，领导找，我没办法，只好先回来了，昨晚我担心你，一夜都没睡好，惦记着你。幸好今早看到你，我算是放心了。”
冬麦仰脸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我不能生的事，你也听林荣棠重新说了，你还是会在意的吧？”
说完这个后，她清楚地看到，陆靖安眼中的纠结。
尽管一闪而过，但她看到了。
她便笑了。
她便觉得自己很是荒谬可笑，就因为被嫂子的话逼急了，所以忙不迭地想抓住一个稻草，但其实真得就是稻草而已，抓住了，最后还是噗通掉进河里去。
陆靖安看到了冬麦的笑，他便慌了：“冬麦，我不在意，我说了我不在意的啊，你不信我吗？我如果在意，怎么可能和你谈对象呢？”
冬麦：“嗯，我知道你不在意，不过我其实对你没什么意思，之前就是觉得你条件好，可以试试，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既然对你没意思，也不能这么耽误你，对不起，但我们还是算了吧。”
说完这个，她转身就走。
陆靖安上前一步，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冬麦，你这是啥话？你之前都答应和我一起看电影了，现在说对我没意思？我不信，我哪里不好，你心里肯定是喜欢我的。”
冬麦：“那好吧，我说实话，我这个人迷信，昨天我们去看电影，没看成，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警示，意思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昨天找人算了一卦，发现咱们两个八字相克，你如果和我在一起，肯定得倒霉，说不定连公社干部的铁饭碗都保不住。”
陆靖安一口血差点喷出来，这，这说的是什么话？

第39章 兄妹
陆靖安：“冬麦,你这是逗我呢你不是那种迷信的人，你说个其它理由我就认了，你说这话,你说让我怎么想？”
冬麦叹了口气，她有些累了。
她无奈地看着陆靖安：“对不起,陆靖安，我真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我们条件也不匹配，反正就是不合适在一起,至于什么理由，我真编不出来了,你自己愿意相信什么理由就是什么理由了。”
陆靖安突然间意识到了：“冬麦,你是不是生气我昨天没护着你？我帮你说话了啊，我那不是教训了林荣棠吗？你没法生孩子,我也不嫌弃你,我可以接受你啊！”
然而听到这些话的冬麦,已经没有了半点感动。
她想,对于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陆靖安应该是有犹豫，有纠结，他也在摇摆。
冬麦不怪他，这是人之常情啊。
冬麦也相信，现在的陆靖安说出这话,至少这一刻是真情实意的。
只是经历了昨天的事，她对不能生孩子这件事就异乎寻常的敏感，她冷眼旁观,她能看出来，此时的陆靖安说出这些豪言壮语，也许是被自己的姿色冲昏了头脑，也许是没细想不能生孩子意味着什么，但是当冲上头的热血退去，他就会清醒过来，当面对外人的围观和嘲笑时，他就会丢盔弃甲，他们会变得更理智，现实，就会摇摆，纠结。
林荣棠是，陆靖安也是。
他们说喜欢自己，说爱自己，说“不在意”，她根本不能当真。
因为嫁给人家，以后夫妻一辈子那么久，她这位置首先就低了下来，得感激人家不在意不嫌弃，她就永远低这么一头。
她知道自己气性其实不小，并不是能忍的人，和林荣棠在一起，开始看着什么都软，听话，但其实只是压抑着而已，忍到了极限，她就爆发了，她爆发起来，性子比谁都烈！
她宁愿不嫁了，宁愿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要一个男人这么高姿态地说不嫌弃她，她不能生怎么了，凭什么要获得别人的原谅？她就不嫁人行了吧！
所以她平静地望着陆靖安：“陆同志，你不嫌弃我，我很感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接受，现在我告诉你，对不起，我不接受你的不嫌弃，我们真得不合适，如果昨天让你觉得我们有希望，那是我的不好，我向你道歉。”
然而这么冷漠平静的冬麦，只让陆靖安感到心慌：“冬麦，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起来那个小学老师，忙问：“是不是林荣棠给你说了什么？还是沈烈给你说了什么？你认识沈烈？沈烈那个人不行，林荣棠品行也不好，他昨天还想给我递烟，我都不屑要他的，冬麦，你不能信他们说的！”
他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说：“她不能信他们说的，那得信我说的吧。”
陆靖安转头看过去，是一个长得壮实黝黑的男人，看上去有小三十岁了，一脸凶相，就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眼里一股子狠劲打量着自己。
陆靖安吓了一跳：“你，你谁啊？”
那人却两步过来，一把将冬麦拽一旁：“冬麦，别搭理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个骗子！他正和一个小学老师谈着，这是吊着你耍你呢！这种欺骗别人感情的玩意儿，就该吊在树上用沾了辣椒水的马鞭子狠狠地抽！”
陆靖安恼了，他瞪着来人，气得脸红：“你算是什么玩意儿，你凭什么这么血口喷人？你能这么冤枉我？你知道什么？！你给我，给我滚！”
来人正是江春耕，江春耕冷笑：“你小子让我滚？”
陆靖安看着那人气势，突然意思到，他认识冬麦，他知道冬麦名字。
他忙看向冬麦：“冬麦，这什么人啊，冬麦你别信他，他那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他在坑你！”
冬麦慢条斯理地说：“他是我哥。”
陆靖安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啊？他是你哥？”
他看看江春耕：“亲哥？”
长得一点不像啊，冬麦皮肤细腻，眉眼精致，容貌出挑，可是这个男人，黝黑粗壮，怎么看怎么就是一个粗糙庄稼汉！
冬麦：“对，亲哥。”
她看向自己哥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春耕：“我不放心你，今天没去地里，跑到他们村打听了打听，结果人家现在和一个小学老师谈着呢！你说说，这不是玩弄你感情吗？”
冬麦苦笑一声，她看向陆靖安：“好了，这下子我们不需要找理由了。”
陆靖安呆了片刻，已经反应过来了，忙解释：“冬麦，你哥可能是有点误会，我以前是和一个小学老师相亲过，不过我和人家没成，我这个年纪，又是在公社吃铁饭碗，人家肯定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和介绍对象见一面了解下，这不算是谈对象，这都正常的。”
江春耕：“冬麦，别听他瞎掰掰，这也忒不要脸了！”
陆靖安僵了一下，之后连忙从中山装里掏出来烟：“哥，你抽烟，你抽烟，这是玉林，好烟，是我不懂事，我刚才说那话不对，可哥你这是有误会，你误会了——”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猛地就看到旁边一个人，皱着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陆靖安便呆了，无地遁逃，想解释，动不了嘴，想跑，迈不开步。
过来的人叫冯明华，今年二十三岁，是公社里小学的老师，她前一段才和陆靖安相亲，谁知道陆靖安总是若即若离的，不怎么联系她，她想着那估计这个没戏了，可正打算她继续相亲别的时候，他又来找自己，那意思好像还是想和自己成。
这么几次后，冯明华也纳闷了，谁知这个时候，江春耕找上来，说是陆靖安和自己妹妹谈着，确认下是不是那个人。
冯明华就跟着江春耕来了，没走近，躲旁边听着，结果她听到的消息，让她彻底震惊了。
陆靖安竟然是这种人，吊着自己，却和别的小姑娘谈？
冯明华其实也未必多喜欢陆靖安，不是说想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可又觉得陆靖安条件还不错，又一脸诚恳，才想继续下去，哪里知道人家玩这种骑驴找马的花招！
她可是为了陆靖安拒绝了好几个相亲的，没想到竟然遇到这种人！
她颤抖着手，指着陆靖安：“你，你可真不要脸！”
说着，过去啪的一下子，给了陆靖安一巴掌：“臭流氓！”
冯明华打了这一巴掌后，气得就跑了，江春耕见此，冲着陆靖安呸了一声，也忙拉着自己妹妹走，留下陆靖安，周围好几个指指点点看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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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耕骑着车子，冬麦坐后座，两个人往家走。
江春耕：“别难过，就是一垃圾，你想找，回头哥给你介绍好的，凭你这条件，男人其实好找，不说别的，就咱们村，我知道好几个以前对你有意思的，你可别为他难过。”
冬麦：“哥，瞎说什么呢，我根本没看上，我过去是想和他断了的，谁稀罕他！”
江春耕乐了：“那就是了，我早给你说，这脸越白的，越靠不住，还有那个林荣棠也是，就一娘娘腔。”
冬麦噗嗤笑了：“以后我要找，就找哥哥这样的，肯定靠得住！”
江春耕听到这话，摇摇头，倒是笑了。
这个时候道边麦地里，小麦已经没有冬天时的灰败，绿油油清爽爽的，不远处池塘里的水化了，泥土变得松软，柔和的风迎面而来，带来了池塘里水草的气息。
冬麦一扫昨天的郁燥，竟然庆幸起来。
她生下来的时候就被知青爹娘抛弃了，却有现在的爹娘收养自己，把自己当成亲生的来养着，两个哥哥对自己疼爱有加。
她结婚了，不能生孩子，一般人家的女人遇到这个，总归不会好，回到娘家很可能就被嫁给带着几个孩子的鳏夫，娘家还能挣点彩礼钱，可是自己娘家护着自己，无论外面怎么风风雨雨，依然还有娘家可以倚靠。
她又庆幸于自己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改革了，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她靠着自己的手艺做个小买卖，挣多挣少，总归能养活自己，如果早些年，哪有这机会，在家里吃白饭，谁能待见呢！
冬麦便想起两位嫂子，两位嫂子，也许有些自己的小道道小心思，也许对她有些不满，但能容忍她这么久，她已经很感激了，毕竟都是普通人，穷苦日子过来的，眼里就那么点东西，谁能豁达到彻底不计较呢。
她想着自己应该多挣一些钱，努力多挣钱，再多一些钱，家里人会高兴，她日子也能过得更好一些。
想到钱，一下子浑身都是劲儿，就像这春天萌发的麦芽一般。
“怎么不吭声了？”江春耕问。
“没什么……”冬麦说着这个，想起一件事：“最近家里估计得用驴车，我没法过来公社做买卖了，不过我倒是想到一桩，咱们这几个村，红白喜事啥的，我是不是可以试试，没准人家愿意买呢。”
江春耕听这个，摇头：“怕是难，咱家的鱼汤面，以前那是好东西，花功夫慢慢熬出来的，自己家的秘方，那种红白喜事的席面上，都是大锅饭，咱这个去红白喜事席面上就是大材小用，一般人家也用不起。”
冬麦却觉得可以试试：“咱不在农村里找，就在公社里找，我看现在有些人先富起来了，万元户什么的，还有公社里的干部，吃铁饭碗的，人家请客吃饭还是有点档次的，我那天听人家隔壁卖豆腐孟家两口子说，他家亲戚当时要转正，请人家吃饭，一顿饭竟然花了两百块钱！”
江春耕也是吓了一跳：“一顿饭两百块？这是吃啥啊？吃金子吗？”
冬麦：“谁知道呢，但人家说得是真事，这种事，编也编不出来啊，反正我觉得，咱穷，人家有些人有钱，你看我卖鱼汤面，五毛钱一份，竟然还有人天天喝呢。再说这个也不费事，我去打听，招揽招揽买卖，如果能成，我就专门给人家供过去，挣一点，也就是占家里的锅，不用驴车。”
江春耕：“行，那你试试看吧，反正成不成的都不要紧，你之前挣的那些，咱娘给你收着呢。”
冬麦：“哥，我知道，不过我想着，我用了家里驴车，那些钱，好歹家里也分点。”
江春耕皱眉，突然问：“你是不是怕你嫂子多想？有人对着你说啥闲话了？”
冬麦：“哥，我今天和你说这个，你别恼，就我这情况，离婚了，也没打算再结婚，有嫂子在，嫂子不嫌弃我，那是善良，我得感激，但我不能指望着嫂子必须善良容着我，人家不容我，那也不是人家的错，况且这不是一天两天，时间长了，谁也不乐意，如果搁我，我可能也不乐意。没有人和我说什么，可我觉得，我挣的钱，总也有哥嫂的份。”
她想了想，又道：“哥，今天咱们兄妹说体己话，我才这么说，你如果因为这个，觉得嫂子哪里不好，那我这个当妹妹的就先和你急了。”
江春耕沉默地骑着车子，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车轮倾轧过初春的小路，略显松软的泥土留下一道浅痕。
江春耕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沉重：“冬麦，无论啥时候，你都是家里的女儿，是我江春耕的妹妹，你知道吗？”
冬麦眼睛便有些湿润了，她忍不住将脸靠在他后背上：“我知道，哥，谢谢你。”

第40章 新的买卖
冬麦回去后,和自己爹娘提了，说了钱的事，江树理想了想,也行，胡金凤老大不乐意,她觉得自己闺女挣的，也没吃两个儿子的,凭什么要分。
冬麦坚持：“娘，还是得分，现在不分,将来难免留下后患，我宁愿少挣一点,也想挺直了腰板。”
胡金凤还是不愿意,冬麦再劝，胡金凤却问：“你嫂子是不是说啥了？还是你听到啥风言风语,她如果敢和你说什么,我这就把她叫来！”
冬麦跺脚：“娘,你可消停消停吧！”
胡金凤却气不过：“这些碎嘴的玩意儿,一天到晚怎么盯着别人家事！”
冬麦一听,便明白了，自己那天听到的闲话，估计她娘也听到过。
她笑了笑：“娘，你就听我的吧，我这不知道在娘家住多久呢,怕是嫁不出去了，我们想事情，总得往长久里想。”
胡金凤听这话,心里那个难受，难受得像是被一把刀子绞着心。
她眼泪落下来：“冬麦，要不你去城里找你亲娘去吧，城里和咱农村想法不一样，也许能让你过好日子，我知道你娘的名字，听说她回去后，分配到一个好单位，我帮你打听打听，能打听到，你去找她去吧！”
冬麦：“娘，你瞎说啥呢，你就是我亲娘，除了你，我还能有别的娘？”
她从来没想过城里的娘，城里的娘当初不要她了，这么多年，那个亲生娘应该知道自己在农村，但还不是没来找过，自己过得挺好，也长大了，更犯不着去找城里的娘了。
胡金凤哭了一会，也止住眼泪：“这么着吧，赶明儿我们全家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个事。”
于是家庭会议很快就拉扯起来了，一家子坐在那里，胡金凤没提钱的事，也没提冬麦离婚的事，反而说起小时候，说小时候一家三个孩子，她拉扯起来多不容易，说当时江春耕看着冬麦，冬麦怎么差点被淹死，又说冬麦很小就会做饭了，给爹娘哥哥做饭怎么懂事。
最后说起自己死掉的女儿，那个本来占了“夏”字的女儿，说自己的女儿和冬麦多么像，说冬麦就是那个女儿投胎转世了。
胡金凤这一番说，说得一家子都落泪了，就连江春耕眼圈也红了。
两个嫂子也都低头不说话了。
胡金凤：“现在冬麦离婚了，离婚了她一直想挣钱，她挣了钱，给咱买吃的，买喝的，买雪花膏，还给孩子买东西，她这日子不容易啊！”
谢红妮眼圈也有些红，便说：“娘，你说的我都懂，冬麦确实不容易。”
胡金凤：“冬麦说了，她挣的钱，以后也分家里一份，我说不用，她坚持，她既然想分，那就分吧。”
谢红妮便忐忑起来，心里感觉出是冲着她来的，便忙道：“娘，冬麦辛苦挣的，我们肯定不能要！”
冯金月也忙道：“说得是，平时也给我们买东西了。”
然而胡金凤这话既然提出来了，她就很坚决：“你们不要，但是冬麦不给心里过不去，这样吧，到时候冬麦挣的钱，她挣十块，就留三块在我这里，我这里给记着明账，一毛钱也记清楚，到时候这些钱，算做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以后家里有个红白喜事随礼，或者别的大家一起的事，就从这里头出钱，你们觉得怎么样？”
两个儿媳妇自然是没有不满意的，至少把这件事给落定了，农村人红包喜事都要随礼，省了自己的钱，但是又不用落下“伸手朝小姑子”要钱的名声，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胡金凤想想这事，也挺满意的，之前冬麦挣的钱就是一件模糊的事，两个儿媳妇难免有些想法，现在算是敲定了，虽然分了三成给家里，但剩下七成冬麦实打实地拿着，而且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农闲时用家里的驴车什么的，腰杆可以挺起来了。
冬麦明白自己娘的想法，对于这个分法，她知道对自己是最有利的了，而且娘借着刚才家庭会议，说了早些年一家子的不容易，把那些风言风语的话也堵住了，省了大嫂那里多想。
家里头和睦了，她便把心思用在挣钱上，这两天，她往公社里照相馆去了几次，一般结婚的都得照相，她在照相馆门口注意着，看看人家穿戴体面的就过去，问结婚时候在哪里请客，她这里帮着做菜，又把自己拎着的鱼和排骨都给人家尝尝，大多数是觉得消耗不起，太贵，也有的倒是觉得不错，不过冬麦一个人，不能把整个席面都包下来，她只能做一部分，人家觉得犯不着，当然还有一些，觉得席面上一般不用这个，反正五花八门的原因。
不过冬麦也不指望着一下子就能找到买卖，哪那么容易，这天，她刚从照相馆出来，迎面就见几个人往照相馆里走，冬麦看着其中一个眼熟，便多看了几眼。
那个人也看她，之后便认出来了：“你是——”
冬麦便笑了：“路大哥你好，我叫冬麦，之前我晕车，还曾经坐过你的车。”
路奎军其实记起来冬麦了，冬麦长得挺好看，他印象深刻，不容易忘，只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冬麦。
不过他记得冬麦是一个羞涩寡言的小媳妇，当时在车上一直不怎么吭声，现在见了，倒是落落大方。
当下笑着说：“你怎么来这里？是要照相？”
冬麦看看路奎军同行的几个，认出其中一对应该是新人，估计要结婚，她便笑着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打算找找看，谁家席面上能用，路大哥你们要不要尝尝？”
路奎军旁边的女人听了：“你是不是在公社旁边卖鱼汤？”
冬麦看过去，猜出这是路奎军媳妇，便忙道：“嫂，是的，我之前一直在公社旁边卖，生意还挺好，不过最近我家里用驴车，我也不太方便出来，先停了。”
那女人便笑了：“我表弟就在公社旁边上班，听他提起过，说味道不错。”
路奎军对冬麦说：“她估计是自己馋了。”
冬麦忙拿出来，取了干净的小碗，装了，给大家尝，说话间，她知道这果然是路奎军媳妇，叫牛金柳，旁边的是路奎军的弟弟，这弟弟比他小十几岁，现在正要结婚。
几个人尝了后，都赞不绝口，路奎军也连连竖大拇指：“比陵城饭店的好！”
牛金柳：“不错，我拍板了，咱家这次结婚的喜宴，得上这个鱼，对了，冬麦，你除了这个，还会做别的啥？”
冬麦趁机道：“我之前还卖过鸡汤，排骨汤，都不错，因为做汤，我处理鸡啊排骨啊都在行，做出来的排骨炖鸡，人家都说味道好。”
牛金柳很满意：“就这么定了，我们的婚宴，一部分自己村里人做，荤菜部分，你就来掌厨，我们到时候给你工钱，怎么样？”
冬麦以前计划是她帮着供菜，不过路奎军家这弟弟婚宴看来是办得大，她自己肯定吃不下，现在人家让她掌厨，等于她自己不用费什么成本，只需要出人力就行了，这样虽然挣得不如自己供菜多，但是路奎军是什么人，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做羊绒买卖发财了。
人家弟弟结婚，过来吃饭的肯定也都是有钱的，到时候大家吃了觉得好，自然就打听，能在路奎军弟弟的婚宴上掌厨，她这身价以后也就上去了，没准还能得几笔买卖。
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便干脆道：“哥，姐，今天既然遇上你们，那也是有缘，我也不要什么工钱了，我就出个人力，和哥姐结个缘，帮着做就是了，别提啥钱的！”
路奎军：“这话说得，那哪行呢，我们这是喜事，哪有白让你干活的道理，你嫂这个人，从来不亏待人，你就放心好了！”
几个人说得热乎，冬麦便干脆陪着一起进了照相馆，路奎军弟弟和对象拍照，冬麦和路奎军两口子说话，说话间路奎军提起来沈烈。
“这两天，他帮我跑了一趟内蒙，才回来，今天才带着人把那几车羊绒给卸货，正说一起吃饭呢。”
冬麦已经好几天没见沈烈了，现在猛地听到他的名字，倒是有些不自在。
路奎军没多想，笑着说：“你家男人怎么没来？过来的话，正好一起吃饭，你家不是和沈烈前后邻居吗？”
冬麦的笑便收敛了，她解释说：“路大哥，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回娘家住着了。”
路奎军和牛金柳显然有些意外。
牛金柳：“离婚了？那没啥，现在这社会，离婚了再找就是了，回头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你长这么好看，离婚了也照样有男人追着要娶。”
冬麦笑着没说话，交情没到，也犯不着和人家解释这些。
和路奎军两口子约定了时间后，说好了冬麦明天过去路家村，详细谈下菜单和采购的事后，她准备先回家去。
刚才牛金柳大致说了报酬，给一百块，这让她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大方，她在公社门前卖鱼汤，一天也就挣四五块钱，帮着做席面，给一百块钱，那就是顶她辛苦小一个月的了。
可人家说这话时那语气，好像还生怕给少了，旁边路奎军还说回头再给包一个红包呢。
冬麦琢磨着，对于人家已经先富起来的，手头确实大方，也舍得花钱。
她心里就有些羡慕了。
平时自己做这种小本买卖，能挣一点钱，她挺高兴，挺满足的，但是看到人家那气派，又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那么有钱该多好啊。
只是人家干的那买卖，自己干不了，也只能羡慕羡慕了。
她走到车棚那里，找自己自行车，便恰好看到一个人，高高大大的，正把自行车支在那里。
她觉得背影有点眼熟，心便一动。
那人转过头来，果然是的。
是沈烈。

第41章 准备喜宴
沈烈看到她,倒是意外：“怎么这时候过来这里？”
他没多说，不过冬麦知道他的意思：“最近有些累了，再说春耕时候了,家里也得用驴车，便想着歇几天。”
沈烈：“哦。”
冬麦有些尴尬,之前一些事可以装糊涂，但是上次沈烈都把话说那么明白,她也说得清清楚楚了，再见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装傻充楞,还是当没这回事？
冬麦不知道怎么说，只好道：“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心里却突然想起,自己接了路奎军弟弟婚宴的事，他和路奎军是好朋友,这么一来,自己岂不是还得和他有牵扯？
刚才被挣钱冲晕了头,没细想这个。
可要她放弃这么好的挣钱机会,那是肯定不可能的,硬着头皮也得挣到这笔钱。
沈烈却叫住了她：“你和陆靖安怎么样了，挺顺利的吧？”
冬麦一听，更加尴尬了，她咳了声，轻声道：“没怎么样。”
沈眉：“没怎么样？没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冬麦声音更低了：“我们可能还是不太合适,所以就算了。”
她已经后悔了，当时不该对沈烈放出那样的豪言壮语，分明那个时候她已经隐约意识到,她和陆靖安其实也没希望了。
如今不过是应了当时沈烈的话罢了。
沈烈便挑眉，打量着她。
事情到了这一步，冬麦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只好坦诚：“我发现他也有一些缺点，是我无法容忍的，而他可能也并不能接受我不能生育的事，所以我们就算了。”
沈烈严肃起来，问道：“他之前不知道吗？怎么突然说不能接受？这是耍你玩的？”
冬麦含糊地道：“问过，嘴上说接受，但我觉得其实未必真能接受吧。”
话说出后，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事实就是如此。
这个事实，无论是陆靖安，还是沈烈，其实意思都是一个。
她就是不能生，而她也从陆靖安那里意识到，男人可能一时冲昏了头，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但是时间长了，将来未必不会后悔，这个时间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但等到人家后悔的那天，她肯定受不了。
于是她干脆承认了：“他嘴上说能接受，心里其实犹豫，后来我哥发现他还和别的女人相亲着，我们就黄了。”
她笑了笑：“好了，你可以笑话我了。”
沈烈眉心微皱：“胡说什么，我干嘛笑话你？”
冬麦：“笑话我的爱情没了啊！你不是早看透我的心思了！”
沈烈好笑：“什么爱情没了，你也真是张口就来，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冬麦无言以对，她承认他说得对。
沈烈皱眉：“给我说实话，跑来这里干什么，是遇到什么困难？”
冬麦便只好把自己打算做红白喜事生意的事说了，又说了刚才遇到路奎军：“已经说好了，到时候我帮着整治酒席。”
沈烈便笑了：“是吗？那挺巧的，我刚从内蒙回来，过来这里就是找他，他也找我婚宴上帮忙。”
其实冬麦刚才就已经猜到了，这也是她干脆和沈烈解释清楚这件事的原因，不然说那么多干嘛，躲着就行了。
冬麦看他这么笑，便更加不自在了，她想，他可能对自己还是有想法，可有想法又怎么样，她又不可能真得和他搞对象。
谁知道沈烈却说：“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回头见。”
冬麦有些意外，默了一会，只好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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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骑着自行车回去，她不免多想，想来想去，她最后猛地将所有的念头都掐断了。
她还是赶紧操心下，怎么才能给人家路奎军弟弟办好这场婚宴，打下名头来才是正经。
她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和自己爹商量下，自己爹经验丰富，见识也多，这么一路想着，快进村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孙红霞。
她有些意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孙红霞了，孙红霞愣了下，之后掩饰性地用袋子遮住了自行车把上挂着的网兜。
本来冬麦没注意到，她这么一遮掩，冬麦就注意到了，看起来是蒸好的白馒头，还有烧饼油条果子。
孙红霞骑着车子匆忙走了，冬麦纳闷了，她带着这么多吃的，这是去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很怕自己看到似的。
冬麦觉得纳闷，不过也没多想，孙红霞的事，她其实都懒得关心。
也是在进自家门的时候，冬麦突然想起来了，一下子恍然。
孙红霞这是带着吃的去林荣棠那里？
她又想起来之前好像听过一耳朵，林荣棠父母要去首都看大儿子，这么一来，好像就说通了，林荣棠家里人不在，林荣棠又被沈烈打了，现在没人照顾，所以孙红霞跑过去照顾林荣棠。
如果真得这样，那冬麦只能说佩服孙红霞了。
当初她可是和人家沈烈闹着离婚，弄得全村都知道，丢人丢大发了，现在她竟然能跑过去看望林荣棠照顾林荣棠？
那村里人怎么说她，冬麦都能想象到了。
冬麦不得不说，她不太看得惯孙红霞的一些为人，但是人家一旦决定了做某件事，那干劲，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能耐，那浑然不怕的勇气，实在是让冬麦自愧不如。
回到家里后，冬麦便和自己爹娘提起来，自己爹娘都不敢相信：“啥，一百块？给一百块？人家就这么大方？”
她娘胡金凤更是怀疑：“可别是骗子吧，哪能那么有钱呢！”
冬麦笑了：“爹，娘，人家是路奎军，就是路家村那个搞羊绒发财了的，人家财大气粗！”
路奎军，大家倒是听说过，确实挺有钱的。
冬麦解释道：“我之前和人家见过，他是沈烈的朋友，之前进城还坐过他家的捎车呢。”
胡金凤一听沈烈这两个字，眼睛亮了：“这是沾了人家沈烈的光啊！”
冬麦看她娘那样，大概知道她的心思，很是无奈：“娘，你别瞎想了，也就是因为这个认识，没别的。”
其实她心里明白，还是沾了沈烈的光的，但是她实在不想听到她娘提沈烈，提了又有什么意思？
陆靖安的事，江春耕大概和胡金凤提了提，胡金凤心疼自己闺女，看闺女这样说话，生怕她想起陆靖安的事，也就不提了。
冬麦便和江树理说起婚宴菜的事，江树理翻箱倒柜，从一个旧红木箱子里掏出来一个用红包袱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线装书，纸页薄脆，发黄，一看就有些年代了。
江树理小心地打开：“这本里面，记了不少菜，都是婚宴上最合适用的。”
冬麦见了大喜：“爹，你还有这种好东西？”
胡金凤笑：“你以为你爹是只会做鱼汤面吗？”
江树理叹了口气：“这本书，还是从我爷爷那里传下来的，过去那十年，咱哪敢拿出来，上面那些菜太招人，一看就是资产阶级的菜，只能是藏着，担惊受怕的，好在没被人找出来，就这么躲过去了。”
冬麦打开那书，看了看，真是惊喜不已，里面许多菜，都是她听都没听过的，做法特别，其中一些用料比较昂贵，她没法做，但还是有一些，用的菜就是家常的，看起来也不麻烦！
她便有些迫不及待了，想着可以在家先试试，如果做成功了，到时候拿过去给路奎军夫妇，他们定会喜欢，到时候自己在婚宴上靠着菜色博个口碑，以后就不用愁了！
胡金凤看她那两眼发光的样，也是无奈摇头：“你消停消停，明天再说，哪那么急，先吃饭吧！”
冬麦想想也是，只好先按捺住心思，先吃饭。
吃过饭后，特特地开了平时不舍得用的电灯，她仔细地研读那本书，其实这是一本手抄的本子，也许是她那位祖爷爷自己从别的书上抄下来的，是繁体字，加上年代久远，有些字并不是太好辨认了。
冬麦连蒙带猜能大致看懂，看了半天，终于找出几道菜，分别是雪梨炒鸡、酥蒸鲫鱼，红煨猪肉，八宝豆腐以及珍珠菜，这几个菜，有禽类，鱼类，肉类，也有两个素菜，五个菜往桌上一放，到时候再添一些寻常见的菜衬着，整个宴席一下子增彩不少。
她拿来了以前家里留下的黄草纸，用铅笔将那些字誊抄下来，有些模糊的就自己琢磨研究一下，誊抄完了，她将那本书珍惜地包起来，交给自己爹收起，又把自己挑出来的这五道菜给她爹看了，她爹自然是连连说好：“你琢磨明白这五个菜，也就差不多了，到了哪里都不怯场了！”

第42章 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当晚冬麦竟然有些睡不着,迫不及待想试试那几道菜，只是怎么也得等第二天，第二天,谢红妮过来公婆这里牵驴，听胡金凤说起这事,也是一惊：“一百块钱，那咱可得好好干！”
她自然是意外,一百块，如果按照之前说好的，那能有三十块进入大家伙的账上,可真是占大便宜了，当即张罗着说：“冬麦,你想做什么菜,需要买什么，嫂给你买去！”
胡金凤听了这话,心里明白谢红妮的心思,不过也没点破,这事上,她有些心疼自己闺女,不过想想，冬麦如今离婚住娘家，还不被两个嫂子嫌弃，也是因为这个，只能认了。
要知道,一般闺女离婚回娘家，估计没几天哥嫂那里就得催着相亲了。
冬麦笑着说：“嫂，我来吧,咱公家账上还有钱，就用这个买去，到时候做好了，咱一家子都来尝尝我手艺，帮我评判评判。”
大家自然是没意见，于是吃过早饭，江树理亲自带着冬麦，去买了做饭所用的食材，冬麦便按照书上的菜谱开始做，先做的是红煨肉，把上等五花肉切成片，片要方方正正，江树理这辈子最讲究这个，说是肉要切正了才是，那是早些年的讲究，认为现在的人都不讲究这个了，这是传统丢了，之后便把酱油，切好的肉块，还有一汤匙的盐花放到锅里，也不用加水，就这么大火烧开，之后再用小火慢慢地煨，等到汤汁收干了就是。
这道菜看起来简单，但其实并不容易，先说用料，到底是用红油还是酱料，或者说干脆用酒烧，不同的料煨出来自然不一样，至于其它讲究就更多了。
“咱们无论哪种烧法，都得是这种自然红，咱叫它琥珀红，这个不能用糖炒，用糖炒就不好吃了，不懂的才用糖呢。”江树理手里拎着大勺子，指导冬麦：“起锅是要看火候的，起早了这肉就是黄的，起晚了就是紫的，只有正当好才是红的，红得透亮，那才好看，这锅盖不能常起，不然油就跑了，跑到了汤里，肉就不好吃了。”
冬麦家往常哪里吃过红烧肉，没做过，现在少不得认真听着自己爹讲。
“咱们这个方子做出来，这方方正正的肉不见棱锋，一到嘴里，那瘦肉都能化开，那才叫好吃，这里面关键是这烧火的火候，也是讲究，你现在烧的这火正正好，再旺就不行了，要不咱有句话叫做紧火粥慢火肉呢。”
冬麦仔细听着，她发现书里的那菜谱虽然好，但那都是死的，这里面边边角角都是学问，还是得听爹给自己掰开了讲。
等到五个菜终于做好了，冬麦邀了哥嫂都一起来吃，五道菜一上桌，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满满更是迫不及待，嚷嚷着：“慢慢要吃肉，要吃肉！”
小孩子软糯糯的声音逗得大家笑起来，谢红妮打了一下满满的手：“嚷嚷啥，少不了你吃的。”
冬麦笑着亲自夹了一块红煨肉给满满：“满满尝尝姑姑的手艺怎么样？”
胡金凤招呼大家：“大家都尝尝，吃吧！”
于是一起开动，吃得惊叹不已，哪还有不夸的，江春耕细品了一番，最后盖棺定论：“咱这菜，别说是路家村，就是去了陵城，去了首都，那都是争着吃的好菜，我就不信天底下还能有比这个更好吃的！”
他说得冬麦忍不住笑起来：“哥，你这牛吹大了。”
江春耕很认真：“这不是吹牛，咱这菜，就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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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时候，江树理又给冬麦捋了一遍，让冬麦把剩下的食材再做一遍，冬麦本就是有些天分，她自己做了一遍，味道并不比江树理帮着的时候差，如此，江树理也就放心了。
冬麦笑着说：“爹，其实你应该出马，你出马，还有我什么事！”
江树理却道：“闺女，爹给你说真心话，之前你说做鱼汤面买卖，我犹豫着也没怎么用心做，不是这买卖不行，而是爹真怕了。”
冬麦诧异：“啊？”
江树理摇头叹：“我给咱们自家人做做还行，但一想到我给别人做，做了菜挣钱，我这脑子里就嗡嗡嗡地响，我就想起过去那会子。”
冬麦一下子便明白了，那都是过去的事，因为江树理厨艺好，想着靠这个挣点小钱，结果被人家抓住，那个时候事情闹得挺大。
她便笑着说：“爹，你不用叹气，我继承了你的手艺，你就看着我把咱老江家的名头发扬光大吧！”
江树理听这话也笑了：“闺女，你比我有出息。”
冬麦确实是跃跃欲试的，她也有些信心，当晚她早早睡了，第二天起来后，将那几个菜扣在瓷碗中，然后用布裹好了，放在兜子里，之后就骑着车子往村外跑，谁知道刚一出村，就碰上了孙红霞。
孙红霞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冬麦。
冬麦只当没看到。
上一次她见到孙红霞，还是那次林荣棠指责自己，孙红霞是和林荣棠在一起的，冬麦现在看到孙红霞就想起那件事。
她希望不要看到孙红霞了。
可也是没办法，从东郭西郭村出来，只有这么一条土路，这条土路通往那边的大道，无论去松山村还是去路家村，都得走那条大道。
孙红霞意识到冬麦和她同路，更加尴尬了，她咳了声，主动上前搭话：“你这是去哪里啊？”
冬麦没搭理。
孙红霞无奈：“上次，其实我劝了荣棠，但他不听，我也没办法，你说荣棠这人真是的，他就是说话太难听了。”
冬麦听得好笑，看了她一眼：“那还得谢谢你了！”
孙红霞：“谢倒是不至于，我以后也会多劝劝他，让他别乱说，你和他离婚了，没关系了，各过各的，犯不着牵扯什么，你说是吧？”
冬麦这才明白孙红霞意思，敢情是怕自己继续牵扯林荣棠。
也是好笑了，林荣棠在她那里是宝贝，在自己这里，就是一坨牛粪了。
不过她没多说，孙红霞汲汲营营想嫁给林荣棠，那就嫁去，随她，到时候她就凭着能耐去和王秀菊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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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走过了那段路，和孙红霞分开了，冬麦松了口气，她估计孙红霞也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入了春，天气暖和多了，骑车子多了就有些汗，冬麦擦了擦汗，奋力往前骑，她想赶紧见到路奎军两口子，和他们演示下自己的那五道菜。
好不容易到了路家村，便见村头停着两辆拖拉机，拖拉机旁边堆着一些毛渣子，她特意多看了一眼。听说自从路奎军搞羊绒发了财，他就带着村里人也搞，大家也跟着喝汤，从这毛渣子看，村里搞羊绒的真不少，一进村就能感觉到了。
骑进村，恰好看到几个小孩，她就打听路奎军家，结果其中一个黑不溜丢的小孩拍着胸脯自告奋勇：“跟我走！”
几个小孩子撒欢一样前面跑，冬麦跟后头，不一会就到了。
路奎军家修了高墙大院，安装了两个人高的大红铁门，铁门上还修了门楼，这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和普通人家不同。
小孩子们叫嚷着，门打开了，牛金柳见是她，热情地把她让进去，冬麦便把手里做好的菜拿给她：“嫂，你试试，看看合适不。”
牛金柳随手接过来，打发一个小丫头：“红儿，拿去热热，热好了叫我。”
一时招呼着冬麦：“老路刚才过去看羊绒了，你先进来，喝口水，咱慢慢谈。”
冬麦走进院子，只见院子角落里堆满了毛皮和羊毛渣子，还有几个妇女坐在毛皮堆子里忙活，手里拿着剪刀，戴着口罩，说着闲话。
牛金柳：“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毛，不过也没办法，干这个的，可不得这样，时候长了，我们都习惯了。过两天咱办喜事，这就得把羊毛挪到后面去了。”
一时进了屋，坐下来，牛金柳沏了橘子水给她喝，说路奎军马上就到，说话间提起沈烈：“你认识沈烈是吧？他等会也来。”
冬麦微怔了下。
她对于自己必然见到沈烈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沈烈竟然现在就过来，有些猝不及防。
牛金柳：“要说沈烈，真是不错，我们这几天又是忙家里的买卖，又是忙奎豪结婚的事，忙得团团转，多亏了沈烈，帮了不少忙，这次我们运回来的羊毛，问题可大了，都得慢慢筛，还不都是他操心。”
冬麦想起沈烈之前从路奎军这里弄到的那些需要处理的羊毛，便随口问：“是要慢慢捡，对吗？”
牛金柳：“可不是嘛，那个挺费功夫的，不过也没办法，如果是特别好的羊毛，能一眼知道出绒高，价格就贵，咱买过来，梳了绒，差价也不大，挣不了多少钱。咱就得挑不好的，别人看不上的，咱眼力好，费劲巴拉弄出羊绒来，那个利润就大了！”
冬麦知道梳绒是一个挣钱的买卖，但她不懂，现在听牛金柳提，自然感兴趣，忍不住多问起来：“这羊毛是怎么梳出羊绒的啊？”
牛金柳便笑了：“就是用梳绒机啊，梳绒机这边进去羊毛，把羊毛轧过，那边就出羊绒了，不过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这得一遍遍地过，不少工序，才能弄出卖给人家的那种好羊绒。”
冬麦：“那还挺费功夫的？”
牛金柳：“可不是嘛，一天到晚得有两个工人在跟前续绒，机子不停，就得连轴转，所以我们现在是两班倒，雇着四个工人，每个工人十二个小时。”
正说话，就听到外面说话声，接着路奎军和沈烈就进来了。
沈烈进来后，第一眼就落在冬麦身上。
冬麦微微抿唇，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路奎军笑呵呵的：“这是说啥呢，还挺热闹！”
牛金柳笑着说：“我刚和冬麦说梳绒的事呢，她没见过，好奇。”
路奎军一听，便道：“正好我要过去看，走，和我们一起过去。”
冬麦确实好奇，也就点头：“那我去见识见识。”
于是几个人便出了房间，走出了门，到了后面，原来他们家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放着更多的羊毛袋子，而那边的北屋里，有机器在轰隆隆地响。
沈烈便拿出来口罩，一人一个，其中一个递给冬麦：“给，戴上。”
冬麦抬眼，见他正看着自己，不过目光平淡。
她沉默地接过来，戴上了。
几个人便进了屋，一进去，便见空气中尘烟飞扬，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冬麦适应了一会，才看到里面放着一台残留着绿漆的机器，机器上有巨大的滚轮和传输带，而在机器的前方，坐着两个戴了帽子和口罩的女人，正快速地将羊毛续进滚动的刺轨中。
羊毛被刺轨吃下后，随着那轰隆隆的声音，被梳绒机加工，就在梳绒机的另一头，便出来了薄薄一层絮状的毛绒，那层毛絮轻柔地落在毛箱里，慢慢堆积，成了蓬松的一堆。
眼看着毛箱子里满了，牛金柳走过去，提了棍子往里面一压，原本蓬松的毛絮便被压下去，满了的箱子又空下来了。
路奎军过去那两个女人面前，问了问今天的情况，两个女人边续毛，边和他说话，说现在掏了几遍毛渣子，还有几袋子没过第一遍，喷水了吗，屋子里机器轰隆着，说话都特别大声，牛金柳则是抓了一把那絮状的毛绒给冬麦看。
“你看，这是第一遍的，其实里面还是不少毛，这个还得好几遍。”
冬麦好奇地看，果然，这些毛絮已经和最初的羊毛不一样了，能隐隐看到里面白絮般的羊绒，但也还残留着许多羊毛，如今只是被压平了而已。
这时候沈烈正在和路奎军说话，说的话冬麦听不太懂，说什么这次梳的是短毛，转数应该怎么调，又说刺轨开生毛的时候间距多少，好像那意思是这次梳绒机过的粗，估计得多梳两遍，还要让毛轴吃慢点。
冬麦听着云里雾里，心想这事可真复杂，看来自己是不可能干成，还是老老实实做菜吧。
从梳绒机房中出来，沈烈看看冬麦：“路哥，你们忙去吧，这里我看着就行，等出三遍，我看情况喷水，再让人拉出去晾。”
路奎军感激：“行，那麻烦你了，这几天多亏了你。”
沈烈扬眉，笑着说：“我还指望你教我呢！”
阳光底下，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沈烈笑起来爽朗，好像连墨黑的眉都在发光。
冬麦忙收回视线，不看他了。
沈烈望了眼冬麦背影，回去梳绒机房中了。
冬麦跟着路奎军回去，心里却在想，沈烈这个人挺聪明的，他过来帮路奎军，其实也是在学师。
这梳绒可真是复杂，许多门道，什么刺辊什么间距，听着那意思，不同长短粗细的毛，间距和转数都不一样，都得调，这就是技术活了，一般人哪能懂。
但是沈烈现在帮着路奎军干，把他里头门道都学透了，以后自己干，说不定也能发财。
她又想起沈烈说过的羊绒市场前景，心里开始羡慕，想着懂文化知识就是不一样。
回到前面院子后，梳绒机的轰隆声顿时减淡了许多，这个时候那个叫红儿的丫头也热好了菜，喊他们呢，路奎军就让端上来，端上来后，路奎军看了看：“这都是你做的？”
冬麦点头：“是，昨晚上做的，今天拿过来，我估计味道不如刚开始好了，哥这里如果想吃新鲜的，我再做，味道肯定比现在好。”
冬麦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怕人家的口味高，看不上，毕竟人家见识广。
路奎军却笑了，叹道：“你这手艺可真好，我乍一看，还以为是首都大饭店的手艺呢！”
旁边牛金柳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想尝尝，刚忙了半天，我正好饿了。”
吃了一口后，牛金柳就不说话了，动作也停住。
冬麦担心地看着她：“嫂？”
牛金柳咽下口中的红煨肉，眼里放光，激动地道：“这也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红烧肉！你太能了，怎么能把红烧肉做这么好吃？我这才知道，我以前吃的都不叫红烧肉！”
旁边路奎军一听，也忙拿了筷子尝，他尝的是旁边的炒鸡，尝了一口后，砸着嘴惊叹道：“好吃，确实好吃，而且色香味俱全，这是怎么做的，叫什么？这是鸡肉是吧？像鸡肉，可比鸡肉鲜，也比鸡肉香！”
冬麦看他们两个那样子，应该确实是很满意。
她舒了一口气，这下子心里有底了。
她笑了下，便解释起来：“这个叫雪梨炒鸡，是把鸡胸肉切片，用猪油熬熟了，炒三四次，再加上一勺香油，另外加点盐花，姜汁，花椒，最后加点雪梨薄片来入味。这是正宗的做法，不过咱要做席面，到时候不能这么精细，是走量的，普通鸡肉也可以用，做法上也稍减一些，味道会比这个稍浅，但是也不会差就是了。”
路奎军听得连连点头：“你这手艺可真行，我这次能请到你，菜保准差不了！”
牛金柳：“那当然了，我看这次谁来咱家吃席，可沾大光了！”
冬麦接下来又给他们两个介绍了其它几道菜，说起自己对这席面的打算，再添置哪些家常菜，怎么做起来节省食材却又能看上去洋气上档次，听得路奎军和牛金柳连连点头，自然是再没不满意的，冬麦可比陵城饭店大师傅水平高多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冬麦和路奎军两口子把菜单敲定下来，又说好了到时候席面上的人数，需要多少桌，需要采购多少食材，都分门别类理清楚了，最后开了一个单子，路奎军去找人采购。
冬麦道：“到时候我也跟着去，毕竟这食材挺重要的。”
路奎军再没不同意的，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中午，冬麦打算离开，路奎军两口子非要留饭，冬麦推不过，又想着干脆自己小露一手，当下就留了，帮着去厨房做饭，厨房里有鱼有鸭，她稍微整治了一番，味道自然不错。
谁知道到了吃饭时候，路奎军弟弟路奎豪来了，沈烈竟然也来了，一屋子五个人，冬麦顿时尴尬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路奎军还向沈烈夸：“沈烈，你尝尝，看看这是冬麦走的菜，真好吃，你瞧瞧人家这手艺，这必须是去豪华大饭店才能吃上的！”
“你还记得咱那年在——”
路奎军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笑了笑，生硬地转了话题：“这个好吃，比咱以前吃过的不差！冬麦可真能耐，做饭这么好吃，她的鱼汤也好吃，肉都烂在汤里，等哪天一定尝尝。”
冬麦便笑了：“那个得需要火候慢慢做，以后有机会再给哥嫂做了吃。”
沈烈淡淡地看了冬麦一眼，却是道：“我喝过，以前去她摊上喝，她烙的烧饼熬的鸡汤鸡肉也都挺好吃的。”
路奎军有些惊讶，看看沈烈，看看冬麦，他一直以为这两个人不熟，对于沈烈来说，冬麦就是隔壁家不怎么吭声的小媳妇，他还记得最初他见到冬麦，让冬麦两口子上车，沈烈好像有些排斥。
他没想到，没想到——
旁边牛金柳忙打了一个哈哈：“这么多好吃的，你废什么话？！赶紧吃，赶紧吃！”
路奎军猛然意识到什么，忙说：“吃菜，吃菜！”
************
从路家村出来时，沈烈是和冬麦一起的，骑着自行车，并排走。
沈烈：“我打听了打听，知道怎么回事了，你也犯不着难受，其实就是没什么缘分。”
冬麦本来想着赶紧骑车子回家省得和他多说话，现在一听，便有些不高兴了：“你能不提这个吗？我不想听。”
沈烈忙道：“好好好，我不提。”
冬麦无奈瞪他一眼，没再吭声。
然而沈烈的心一下子就停在那了。
冬麦瞪他那一眼，湿润润的，像是春天刚下过雨的泥土地，让人心里也跟着潮乎乎。
他骑着车子，望着前方，脸上竟然有些发烫，只好掩饰性地咳了声，才继续说：“这几天我去了一趟内蒙，所以没过去看你。”
冬麦：“是吗？”
沈烈：“你是不是以为那天你和我那么说了，我就消失了？”
冬麦慢悠悠地看他一眼：“我没这么认为。”
沈烈：“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冬麦：“我没想过。”
沈烈：“没想过？”
冬麦：“是啊，你去了哪儿，关我什么事，我才不会特意去想呢！”
沈烈听了，默了一会，最后终于说：“冬麦，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是吗？”
冬麦：“我说的是实话。”
沈烈：“那你干嘛恼我？”
冬麦：“我恼你？你哪只眼看到我恼你了？”
沈烈：“就现在，和我说话没好气，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也帮过你，你也帮过我，我们应该是朋友，你这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吗？”
冬麦顿时无言以对。
她反思了下，她和沈烈说话，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带着情绪。
这很奇怪了，她和父母兄嫂说话不会，她和孟家两口子说话不会，她和她不喜欢的孙红霞说话也不会，至于和陆靖安，自然也不会。
她对待一切人都是平淡温和，唯独见了他，好像顿时像一只猫竖起尾巴来，处处提防。
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一下子沉默了，冬麦不说话，沈烈也就不说话。
现在天已经变暖和了，风中飘着柳絮，有着庄稼初长时青涩的气息，那是从小熟悉的味道。
冬麦闷头骑着自行车，她不知道沈烈怎么想的，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了。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岔路口，往前，一条道去松山村，一条道去东郭村，两个人得分开了。
沈烈停下来，脚着地，支撑住自行车：“冬麦，问你个事。”
冬麦知道两个人要分开了，她预料到他会说点什么，现在他突然开口，且语气那么郑重，她还是心里一顿。
一顿后，便狂跳不已，她低声说：“你问。”
沈烈：“如果不考虑别的，如果你相亲，遇上我，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当他说出来后，他目光低垂，落在旁边草地上，二月兰已经开出来了，挺好看的一朵花，随着风就那么摇曳。

第43章 我会证明给你看
沈烈说,如果不考虑别的，你相亲遇上我，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冬麦已经猜到了,但是如今听他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默而异样。
微垂下眼睛,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沈烈的话在冬麦心里掂量了好几次,她终于问：“不考虑别的是什么意思？”
沈烈凝视着她,认真地道：“比如最初，还没林荣棠,你没结婚离婚，就是相亲遇上我。”
冬麦低头想了会，再次抬眼看他。。
最初的时候看到沈烈,她确实吓了一跳,这人根本就一土匪,而且还说话调戏自己。
不过现在的沈烈剪了发，脸上打理干净,就看着顺眼多了,他笑起来很阳光，让人心里舒服,他长得模样也不错,有棱有角的脸，不笑的时候，微微抿起唇,严肃锋利，看着甚至有点威严，让人凭空心生敬服。
她终于开口：“如果真是那样,我会觉得你挺不错的。”
沈烈听这话，挑眉，顿时笑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冬麦说：“不过如果我和你相亲，我不会考虑你的。”
沈烈的笑顿时不见：“为什么？”
冬麦：“你太讨女人喜欢了。”
沈烈不懂：“什么意思？”
冬麦干脆直接说了：“你看到女人就爱笑，笑起来太招人，这样的男人，肯定不靠谱。”
沈烈脸黑：“你觉得我不靠谱？”
他不高兴了，她就有些气虚，小声说：“……感觉是吧。”
沈烈：“这只是你的猜想，并不真实，你不多接触一下，怎么就知道我不靠谱？再说我爱笑吗？我对别的女人笑过吗？”
冬麦马上指出：“肯定笑过，刘金燕说，松山村好几个姑娘都喜欢你。”
沈烈：“放屁，她诬陷我。”
冬麦：“你竟然不承认，别的我不知道，但是隔壁二婶家秀云喜欢你，这我可知道，人家整天眼巴巴地看你呢。”
沈烈打量她半响，突然说：“你怎么知道她眼巴巴看我？”
冬麦：“就是当时去你家捡羊毛啊，我都看到了！”
她觉得莫名，心想他这个人不是正直善良吗，怎么这种事还能给她装傻不承认？这样有意思吗，大家都知道的事。
沈烈：“你那个时候就注意我？”
他这话一出，冬麦瞬间恼了，她气得脸都红了：“怎么可能，我那个时候干嘛注意你？你想什么呢！”
说完连理都不理他，骑着车子闷头往前。
沈烈顿时意识到他说错话了。
冬麦和他不一样。
他当时退伍回来，清早，回到了家乡，第一眼就看到了晨曦中的冬麦，轻盈婀娜，像是晨间带着露珠的小树苗。
他第一眼看到就喜欢，又看她那样怯生生看着自己，便忍不住调戏了一句。
后来知道了，便远着，刻意远着，和她说话，连笑一下都不敢。
他自以为是正人君子，所以远着，但现在回过头来想，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远着，为什么见到她却要故意端起来？
他明白自己的心思后，回想那个时候，她那个时候，烦恼着生孩子的事，怎么可能去注意自己，她也不是那种人。
自己今天开了这么一个玩笑，那首先是贬损了她的人品。
沈烈赶紧一踩脚蹬子，自行车飞快，他追过去，直接将她自行车拦下：“冬麦，我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当真。”
冬麦不理他，她不明白，这个世上有那么多条道可以走，他为什么非要选这么一条尴尬的路？
沈烈赔礼：“冬麦，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冬麦瞪他：“玩笑能乱开吗？”
被她这么一瞪，他心都软了：“不能，所以是我的错，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出气吧，我保证不还手。”
冬麦这个时候其实也没那么气了，不过她还是哼了声：“我才不打你，我还怕自己手疼，再说你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烈赶紧放轻声音哄着：“好了好了，那我自己打自己一巴掌给你出气行吧？”
冬麦又好气又好笑：“你可得了吧，大马路上，别瞎闹腾，让人看到还以为你是傻子！”
沈烈：“那你别恼了，就当我放屁，没说过那话。”
冬麦无奈地瞥他一眼：“沈烈，我和你说正经的。”
沈烈：“行，我听着。”
冬麦：“咱俩肯定不合适，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沈烈：“你是觉得我对别的女人笑？我太招人？那我以后不笑了，我只对你笑。”
冬麦：“不只是因为这个……”
沈烈：“因为什么？”
冬麦叹了口气：“你和林荣棠是好哥们，我和他才离婚，我如果——”
她想说，我如果嫁给你，不过又觉得“嫁”这个字，带着暧昧的热度，就目前她和沈烈的关系来说，她说不出口。
她停顿了下，才说：“我如果和你在一起，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沈烈：“胡说。”
冬麦：“我怎么胡说了？”
沈烈一脸委屈：“我为了你把他揍那么惨，我还和他好哥们？冬麦，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冬麦想想也是，又想着他对自己的好，倒是很有些内疚。
不过冬麦还是道：“反正挺尴尬的，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别人肯定以为咱俩早勾搭上了。”
沈烈一听，笑了：“那咱俩之前勾搭上了吗？”
冬麦也就是那么顺嘴一说，被沈烈还这么反问，顿时面红耳赤，气得瞪他：“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沈烈赶紧收敛了笑：“咱俩肯定没有勾搭过，你看你都不理我。”
冬麦咬牙，湿润的眸子无奈地瞪他：“反正我们不可能的，你放开我车子，我得赶紧回家了。”
沈烈一把握住了她的自行车把，认真地看着冬麦：“冬麦，为什么我们肯定不合适，你说的那些，我觉得都不是问题。你以前是林荣棠的妻子，你们怎么样，你不说，我没法管，我也不好管，瓜田李下，我得避嫌，但是现在你们离婚了，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追求你，希望你能当我的妻子，那就和他没关系，我们没偷没抢，我们在你没有离婚之前问心无愧，清清白白，那就够了。我既然对你有意思，想娶你，你将来嫁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人说你半点闲话，谁敢再说你，那就是和我过不去。这一点我沈烈可以做到，也知道怎么护着你，我就算穷，就算没本事，但也绝对不至于让别人欺负我的妻子。”
他声音低沉温和，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冬麦心口发热，她知道沈烈说得真心话。
他平时看着有些不正经，但是说话做事很稳妥靠谱，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一定能做到，他也有这个能力。
哪个女人听到这种话不感动，她心里确实感动，甚至鼻子有些发胀发酸，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就往外涌，让她想哭。
沈烈看冬麦不说话，叹了口气；“所以冬麦，你告诉我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想和我试试？我虽然并没有陆靖安的铁饭碗，但我自认为，将来我能让你过好日子，不会比跟着陆靖安差，陆靖安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冬麦咬着唇，别过脸去：“沈烈，你应该知道的，你知道，为什么非要逼问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弥漫着春天芳草和嫩柳的气息，但是沈烈听到的时候，心口骤然抽疼了下。
可是沈烈依然坚持：“我就是不知道，我就是要听你说。”
冬麦咬牙：“你非这么逼着我，那我说，我不能生孩子，你知道你如果娶我会怎么样吗，别人会说你要断子绝孙了，而且你确实也不会有小孩了，你以为你能承受这个结果——”
她正说着，沈烈直接打断她的话：“我不在意，我根本不在意，既然你说出来，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在意，什么断子绝孙，和我有什么关系？”
冬麦的话停下，她看着沈烈。
沈烈呼吸滚烫，他盯着冬麦：“我今天都和你说这些了，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吗？我在意的话我闲的没事吃饱撑的啊？”
冬麦：“我不能生孩子，你娶我做什么？”
沈烈：“冬麦，人为什么要结婚？除了生孩子，还有喜欢，两情相悦，我想娶你，想抱着你，不是因为我要让你给我生孩子！”
冬麦：“可是我不能生孩子。”
沈烈：“我不在乎。”
冬麦：“我在乎啊，我在乎！”
沈烈：“我不在乎不可以吗？”
冬麦：“我不信，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在意，你怎么可能不在意？”
沈烈沉着脸：“那陆靖安呢，你当时不是想和他搞对象吗？他在乎吗？”
冬麦听到这个，差点跳起来：“你不要提他，这个和他没关系！我和他早就不可能了，你提这个什么意思？”
沈烈冷笑：“你还真这么在意他？这么在意，所以他在乎不在乎，你无所谓，但你却可以拿这个来说事拒绝我是不是？江冬麦，你不喜欢我就明说，你说你讨厌我，行，我接受，我马上离开你面前，以后再也不纠缠你，可是你拿这个说事，我根本不在乎，你说这个有意思吗？”
冬麦坚持：“我就拿这个说事，你就是说说而已，你根本不可能不在乎！”
沈烈一下子恼了：“去他妈的生孩子，我不要你生孩子，我就是想要你行了吧，我就是看中你，而不是什么生孩子！你非和我倔这个吗？”
他吼得声音特别大，吼的时候额头的青筋都跟着跃动，冬麦顿时被震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烈挫败地抹了一把脸：“我只是喜欢你，有些话我说了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我退伍回到村里，那天早上，第一眼看到就挺喜欢的。”
冬麦惊讶地看着他。
沈烈苦笑：“你还是不信是吗？”
冬麦：“你喜欢我什么？”
沈烈：“就是喜欢，对了眼缘行吗？”
冬麦想了想：“你这叫见色起意。”
沈烈一窒，咬牙：“你也可以这么说。”
冬麦：“果然，你现在只是被冲昏了头脑，你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以说，陆靖安给她上了很好的一课，男人的话她并不敢轻易相信了。
沈烈听她这么说，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认定我是被冲昏了头？”
冬麦：“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嘴皮子一动容易，真刀实枪过日子，谁知道你又怎么想！”
沈烈：“所以你可以去信那个陆靖安，不信我？”
冬麦受不了了：“你能别提他了吗？！”
沈烈：“那如果我能证明，我不在乎孩子呢？”
冬麦：“没法证明，那是一辈子的事，谁都没法证明！”
沈烈却笑了。
他浓眉微挑，笑望着冬麦：“行。”
说完，他长腿一跨，骑着车子就走。
冬麦倒是愣了：“你，你干嘛去？”
沈烈停下：“冬麦，如果命不够大，我早死了八回，我连看看今天的太阳认识现在的你都不能，我还在乎什么传宗接代？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比谁都希望自己能把这辈子过好，这才对得起我自己，也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也比谁都清楚，对我来说，什么才叫过得好，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人活在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比生孩子更重要，比如信仰，比如幸福，比如爱情，友情，我会证明给你看。”

第44章 证明给你看
沈烈骑着车子走了。
冬麦一个人骑行在路上,她看到路边齐刷刷的麦苗被风吹起，她想起以前读过的课文，麦苗像绿色的海浪,被吹得跌宕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她的心也像这麦苗,被吹得跌宕起伏。
沈烈的话那么坚定，以至于她都要动摇了,都要相信了,可是往前迈那一步，其实挺难的。
她会忐忑,会怕被欺骗，也怕对他有愧。
毕竟他那么好的人。
她想到这里，鼻子一酸,她竟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断地想,如果身体没什么问题该多好啊，那她就勇敢地嫁给沈烈。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面对陆靖安没想过,现在对着沈烈，她希望她能匹配,不希望拖累对方。
到了这里,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为什么自己面对沈烈的时候，性子总是别扭,好像不会好好说话。
她喜欢沈烈。
也许是他笑起来像太阳的时候，也许是他递给自己烤红薯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好人,心里想依赖。
也是因为这个，他不帮自己，自己会难过，会愤怒，其实是在她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渴盼着对方能对他好，比对别人好，当知道他对自己不过是寻常的一视同仁，她就失望了。
冬麦就这么想了一路，回到家里的时候，恰好谢红妮领着满满在门口玩，远远看到巷子口的冬麦，便笑着说：“满满，你姑姑挣钱回来了，让你姑姑给你买好吃的。”
胡金凤听了这话后，便有些不乐意，其实这次冬麦说能挣一百块，这是冬麦自己挣的，竟然还要给大家伙分三十块，她就觉得自己闺女亏了。
可冬麦不计较这个，觉得自己一个闺女住娘家，舍出点钱也没什么，说那点钱不值当，还是一家子和和气气地最好，她也就认了。
结果呢，谢红妮竟然对满满说这个。
虽然是开玩笑的话，可你对小孩子开这种玩笑，时间长了，小孩子都知道，姑姑挣钱，有啥好东西让姑姑买就是了，这是什么意思，把姑姑当成钱罐子吗？
胡金凤瞥了一眼谢红妮，谢红妮肚子看着凸起来了，她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不说啥了。
这个时候冬麦已经骑车子进家门了，胡金凤看过去，便皱眉了：“冬麦，咋啦，这个买卖没成？”
谢红妮这个时候也看出冬麦脸色不好，失魂落魄的样子：“买卖没成？这钱挣不成了？”
冬麦听出自己嫂子话中有些尖锐的担心，她摇了摇头：“成了。”
谢红妮这才舒了口气：“那你怎么了，看着精神不好？”
冬麦：“没事，我就是累了。”
胡金凤一下子心疼了，她忙说：“赶紧回去躺一会，昨晚上你们剩下的鸡，我给你炖了，好好补补身子。”
冬麦：“娘，不用。”
胡金凤却不由分说推她进屋，让她歇着去了。
冬麦实在没精神多说什么，也就进屋躺一会。
屋外，谢红妮领着满满，本来打算离开了，听说炖了鸡，自然是不想走了，便磨蹭着领了满满在那里看兔子，冬麦养的兔子越来越肥了。
满满逗着兔子玩，谢红妮从旁边说：“你奶奶炖了鸡，等会吃肉。”
满满自然很高兴，大声笑着：“吃肉，吃肉！”
胡金凤看这样，便干脆和谢红妮说，把老二家两口子也都叫来，她多做点，大家一起吃吧。
谢红妮：“那怎么好，娘，人太多了，那点鸡肉够吃不？要不我还是带着满满回去吧，满满小孩子不懂事，他就知道吃肉，其实不吃也没啥。”
胡金凤面无表情：“没事，都是一家人，计较啥。”
谢红妮看看自己婆婆脸色，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啥。
晚上大家伙都过来吃饭，一家子挺热闹的，胡金凤不但炖了鸡，还蒸了大白馒头，大家吃得满嘴香，不过江春耕一直沉着脸，没怎么笑。
谢红妮有些忐忑，看看自己男人，也不太能吃得下去。
吃完饭后，大家都各自离开，江春耕和谢红妮那一对，脸上还是不太对，冬麦自然看到了。
她不免觉得好笑，小姑子是原罪，别说自己不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估计也容不下。
胡金凤：“你别瞎想，你哥嫂估计是之前就拌嘴了，没啥。”
冬麦：“娘，我知道。”
回去躺到炕上，心里还是乱，不断地想着沈烈，沈烈最后说的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证明，怎么证明？
冬麦觉得，这是一辈子的事，男人年轻时候为了一时的喜欢，说可以不要孩子，谁知道将来呢，反正她觉得不靠谱。
一辈子的事，你能今天就拿出证明吗？
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反思，她为什么要人家给证明，她其实就是不想嫁，这个需要证明吗？
她翻来覆去的，竟然一直没睡着，半夜才勉强合眼，等到鸡一叫，又醒了。
醒来后，她洗漱了，就过去正屋，结果听到她大哥在，正和她娘说话。
她娘好像是骂了哥哥，意思是太冲动，别管怎么着，那里怀着身子，你犯不着。
江春耕却说：“娘，你不知道，这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开始想着她怀上了，不想理她，让着，可这一天天的，这还没完没了，她说不要这孩子了，要流产，我说随你，爱要不要，实在不行不要了。”
胡金凤一下子急了：“作孽，你哪能那么说！”
江春耕冷笑：“她就说说，吓唬我，想制住我，可我哪里对不起她了？我问心无愧！”
胡金凤叹了口气：“你好好解释下，和她说，回头我也和她聊聊。”
江春耕：“娘，可得了吧，她听不进去，她也不知道听人家谁说的，说当时咱家想过让冬麦当童养媳的事，她过不去这个坎了。”
胡金凤：“那今晚上我和她说吧，你可千万别气她，她再怎么着，现在也是有身子的人，你这个人又没轻没重的，万一有个啥呢！”
江春耕头疼：“娘，我心里有谱，就是再浑，也不可能和她动手啊！我就是当时恼，说了两两句，她就要死要活的了。”
再往下，冬麦便没听，装不知道，悄没声地回去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过去吃饭的时候，她哥已经走了，她爹娘当做没事一样，和她聊这次的买卖，让她好好干，别让人家失望。
冬麦没睡好，其实有些疲惫，不过还是打起精神了，笑着哄了爹娘开心，之后骑车子过去路家村，过去后，路奎豪和另外两个同村干事的，就说过去公社里集市采买肉和菜。
那都是已经说好了价格的，就剩下去提货了。
到了提货的地方，冬麦一看就有些皱眉，她家里老本行就是做鱼汤面，最擅长看鱼，挑选鲫鱼的时候，要那种扁平身带着白的，这种肉最嫩了，做好了捏着骨一提，里面的肉就脱下来了，而现在卖鱼的供给的这些鱼，有些布了黑脊，这种鱼算是鱼中的喇子，做起来肯定不好吃。
路奎豪知道冬麦做菜厉害，来的时候也被自己哥哥叮嘱过，说是凡事要听冬麦的，他见冬麦皱眉：“怎么，不行？”
冬麦便问：“还有别的鱼吗？这个我们不要，让我们挑挑别的。”
卖鱼的是一个大胡子，他嚷嚷着说：“这都是最好的了，新鲜的，多好的鱼啊，你看，活蹦乱跳，你小姑娘不懂别乱说。”
冬麦看向路奎豪。
路奎豪便明白她的意思；“陈三，你到底卖不卖啊，咱们之前说好了可以随便挑，你就供这种鱼？你说能入我们的眼吗？”
大胡子看看路奎豪：“这不是挺好的，你瞧这鱼——”
说着，他捏了一条鱼，那鱼在他手里扑腾着，水花四溅。
冬麦笑了笑，上前，直接接了过来。
冬麦捉鱼不行，但是看鱼却是行家，拿鱼也有讲究，冬麦手里一拿那鱼，就能明显看出道行了。
大胡子明白了：“哟，这是一个行家呢。”
冬麦指着那黑脊：“这种鱼，我们没法要，我做鱼，从不会用这种鱼。”
那大胡子看了一眼冬麦，冬麦笑看着他。
大胡子就有些丧气了：“行，你们挑吧。”
这是一个大主顾，他想做这笔生意，但是要那么多鱼，他也想掺和一些不好的，谁知道被这么一个小姑娘给挑出来，也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冬麦便陪着路奎豪进去屋内，地上湿乎乎的，水箱子里现成放着不少鱼，冬麦看了看，给路奎豪指着：“这一箱子吧。再把这几只挑出去。”
路奎豪按照她说的，挑了鱼，旁边的大胡子看到，脸都有些黑了，这小姑娘眼可真尖，全都是挑最好的。
挑完鱼后，又去看了鸡肉猪肉以及其它菜，各处都是搬了几箱子，最后拖拉机上装得满满的了，这才说要回去。
拖拉机开过公社卫生所的时候，冬麦无意中看到那边一个身影，眼熟得很，不过仔细看，却没了。
她有些奇怪，心想沈烈怎么会来这里，是自己看错了吧？
一路上，和路奎豪说着话，时不时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因为别的话茬，提到了沈烈，路奎豪说：“他一早就过来公社，不知道要干嘛。”
冬麦想到刚才的身影，她急声问路奎豪：“他早上说过来这里？”
路奎豪：“是。”
冬麦：“说啥了吗？”
路奎豪想了想：“我记得他手里拿着一个单子，具体啥单子我也没看到，好像是医院的？”
冬麦想了想，咬牙：“麻烦你，把拖拉机开回公社，去一趟卫生所。”
路奎豪惊讶：“怎么了？”
冬麦：“快！”
路奎豪吓一跳，他觉得冬麦是挺温柔的小姑娘，没想到说话竟然挺有气势，当下赶紧对拖拉机手说：“调头，去公社里！”
于是拖拉机轰隆响，赶往公社里。
到了公社卫生所前，冬麦直接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就往里面跑。
路奎豪看着纳闷，只好也跟着进去看看。
这卫生所并不大，就前后两排低矮的房子，她见到一个，抓住人家就问，人家一听：“是有这么一个人，说是要做结扎手术，昨天死磨硬泡非要做这个手术，已经交了钱，估计正做着手术呢。”
冬麦脸都白了，声调也变了：“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那边：“就那边102房间。”
冬麦咬牙闷头冲过去，冲过去后，一把推开门，大声喊道：“沈烈，你疯了，你不要做！”
然而房间内，穿着白衣服的大夫护士正一脸懵地看着她，手术台上还有一个男人震惊地侧头，有一个护士匆忙将那男人下面盖住。
冬麦脸涨得通红：“我，我——”
她结巴了一下，才僵硬地说：“对不起我弄错了，对不起！”
说完，赶紧关上门跑出去了。
跑出去后，她就看到了沈烈，沈烈正拿着一页纸站在墙根底下，惊讶地望着她。
冬麦脸红耳赤，气恼至极：“你，你，你——”
沈烈忙上前：“你怎么来了？”
冬麦：“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烈犹豫了下：“没什么，我就是——”
然而冬麦已经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纸，这是卫生所的单子，上面写着要做结扎手术，已经交费了。
冬麦怒了：“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沈烈：“冬麦，你小声点！”
冬麦气得想哭：“你疯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要做这个手术！”
她知道，现在搞计划生育，一般都是女的要结扎，但是也有一些女的不适合的，会拉着男的去结扎，结扎手术就是以后彻底不能生孩子了。
沈烈哄她：“嘘，你别嚷嚷，人家这是卫生所，人家在做手术呢，不能乱说话。”
冬麦：“我不许——”
然而这个时候，旁边的一个房间门打开了，里面喊着；“叫沈烈的，轮到你了！”
沈烈应了一声：“马上。”
之后便劝冬麦：“冬麦，你听我说，我要不要孩子，真不要紧，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不信，那我可以给你证明，以后，我结扎了，你不能生，咱俩天生一对。”
那边大夫诧异看过来：“沈烈是谁啊，到底做不做，不做就算了。”
冬麦：“不做！”
沈烈：“做！”
冬麦流着眼泪道：“不许，我不许！你不能做那个手术，你做那个手术我和你拼命！”
沈烈：“冬麦，听话，我听说结扎了对身体好，我在部队里以前看过报纸，人家这么说——”
冬麦气死了，恨得不能自已，最后扑过去，去咬他胳膊：“你再这么说我就咬死你，不许你做不许你做，你做的话我一辈子不理你了！”
大夫目瞪口呆，这是在搞啥？
旁边的路奎豪从头看到尾，忙对大夫说好话：“他不做，他不做了，对不住了大夫。”
大夫抱怨了一声，进屋去了。
路奎豪上前，小声说：“烈哥，冬麦，咱们，咱们出去慢慢谈，行不？我看人家医院里要安静？”
沈烈眼看着今天手术做不成了，也是无奈，哄着冬麦说：“我们先出去。”
冬麦流着眼泪出去，出去后，拖拉机上的几个看到也是吓了一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路奎豪把他们拉出来，之后道：“你们找个凉快地儿慢慢聊，我先开着拖拉机走了。”
说着，人家开了拖拉机扬长而去，蹬蹬蹬的，掀起一片灰尘。
医院外，是一片安静的花圃，倒是没多少人来，冬麦低着头，眼泪一直在落。
沈烈急得围着她转：“冬麦，你哭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冬麦：“好个屁，我不觉得好！”
沈烈：“别说这种话，你看你要当大厨的人，这么说话让人知道会笑话你。”
冬麦含泪瞪他：“那你答应我，不做那个手术了！”
沈烈叹了口气：“我不做，你永远不会放心，你总会认为，有一天我会抛弃你，会后悔。”
冬麦：“你做了，我永远也不能踏实，我总会认为，你有一天会后悔，会怨恨我。”
沈烈：“不会，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我做了，你依然不接受我，我也无所谓，人总是要有取舍，如果我连这个都不行，那我还谈什么不在乎？”
冬麦：“你这么说，那我还要咬你。”
沈烈：“你就是属小狗的，你就这么爱咬人？”
冬麦：“对，我就爱咬人。”
说着，她低头，果然又咬了他一口。
沈烈低首看着这样的冬麦，被泪洗过的眼睛清亮动人，红润润的唇儿咬着自己的胳膊，就是这样的冬麦，当初她第一次咬他，他心里就觉得自己克制不住。
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感。
他哑声说：“其实我也喜欢被你咬。”
冬麦放开他，抬眼：“你被我咬，你活该！”
沈烈的声音温柔而克制：“对，我活该。”
冬麦脸上通红，心砰砰直跳，她的唇再次贴上刚才被她咬的地方，可是这一次不是用牙，而是用舌头。
她用她的舌尖轻轻地舔过那里。
她便感觉他结实的身体随之一颤，之后变得僵硬起来，他的呼吸也不稳了。
沈烈声音哑得不像话：“冬麦，你——”
冬麦抬起头，湿润的眼睛中是魅惑，她软声说：“我虽然不能生，但是我不想我的男人也不能生。”
这话说出的那一刻，风停了，呼吸静止了。
沈烈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猛地将她抱在怀里：“你自己说的话，不许反悔，反正我做不做手术，你都得嫁给我！”

第45章 搞对象这件事的沟通
卫生所的大夫护士听到动静,都稀罕地跑出来看热闹，冬麦哪里好意思，被沈烈拉着往前跑,出了卫生所，骑着自行车赶紧逃了。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冬麦想起刚才的事，还是尴尬又羞涩。
她竟然跑去直接推开门,估计那个正在做结扎手术的男人都要吓死了,大夫估计也觉得她精神病。
大庭广众的，她竟然就那么和沈烈搂着，和他说那么直白的话。
当一时的激勇退去,情绪冷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幸好她是坐在自行车后座,并不会被沈烈看到，她无地自容地抬起手捂住脸，感觉自己脸火烫，手指尖都在颤抖。
偏偏这个时候,前面一辆骡子车迎过来,沈烈一个刹车，冬麦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肩膀碰在了沈烈后背上。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冬麦却感觉到了他后背的坚实,以及那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那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冬麦肩膀便像是被火撩到一样。
偏偏这个时候，沈烈开口了：“你怎么突然跑来卫生所了？”
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冬麦的心都砰砰直跳。
好在他问的是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他直接问刚才的事，现在冷静下来的她，怕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也羞于去提。
她便低声说：“刚才拖拉机过去，卫生所院墙低，恰好看到你了，当时觉得身影像，又不太肯定，后来听路奎豪说你来公社了，就觉得估计是你了。”
她说完这个，沈烈倒是好久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半响，沈烈开口，却是道：“我们的事，可是说好了，你不能反悔，你该咬的咬了，该舔的也舔了，你好歹得负起责任来。”
冬麦一听，瞬间瞪大眼睛：“负责任？”
沈烈哼笑：“是啊，我可是童子鸡，你舔了我，我清白没了。”
冬麦惊讶，呐呐地解释道：“我是怕你疼，才给你舔舔的。”
沈烈脚底下踩着脚蹬子的动作也慢了，声音也略显沉哑：“是吗？”
冬麦：“我怕咬破了你，给你舔舔，我娘说口水能治伤。”
沈烈便沉默了。
冬麦的心还是怦怦跳，脸红耳赤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烈却突然再开口：“我现在伤口还疼，要不你再给我舔舔吧？”
冬麦：“不要了……”
他刚才不是还说，害得他清白没了嘛……
冬麦咬唇，觉得他在逗自己玩。
沈烈：“为什么不，我现在疼得难受。”
冬麦羞窘难当，她最开始没细想，现在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暧昧和尴尬，她耳朵都发烫了：“才不要！”
沈烈也是逗逗她，其实逗了后，他自己也有些脸红，幸好她在后面，看不到，当下轻咳了一声掩饰。
不过想想，还是道：“那你以后不能这样舔别人。”
冬麦脸红耳赤的，想点头，又觉得那样太听话了，鬼使神差，竟然忍不住问：“为什么？”
听这话，沈烈便想起她湿润的眼神，单纯又魅惑，一时气血上涌。
她竟然还问为什么？
沈烈咬了咬后槽牙：“女的只能给自己男人那样舔。”
冬麦血直往脑门涌，后悔自己刚才不该那么说，太不知羞了，便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乖巧柔顺，倒是挺听话的，不过沈烈却有些无奈，想着她好歹是结过婚的，怎么反倒自己教她。
她需要教吗？
沈烈又觉心痒难耐，又恨不得扔下自行车，回过身去，赶紧将她抱住。
刚才在卫生所抱了那一下，不过也就是情急之中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还记得抱着她时的感觉，软软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像是椰子香？
他喉结滚动，觉得渴，想狠狠地咬她一口，把她吃了。
冬麦低着头，想起这事，好像是有些冲动过头了，毕竟不是小孩子，哪能那样，她有些懊恼，又觉也没什么。
人活着，有时候就需要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闭着眼睛冲过去。
她想起很小时候，家北边地里浇水灌溉的沟，夏天下雨，那沟挺大的，当时大哥去干活了，二哥带着她过去那条沟，二哥过去了，她过不去，站在那里干着急，二哥就喊，你跳过来，跳过来，我接着你。
她哪敢呢，就是怕。
最后没办法了，眼一闭，过去了，也就是没事了。
如今她被那么一激，豁出去了，脸红耳赤没羞没臊的话全都说出来了，说出来后，反正她迈出这一步，接受了沈烈，也就这样了。
她想想，还是道：“我以后不冲动了，也不会咬你了。”
沈烈却道：“你已经咬我三次了，我给你记着。”
冬麦：“记着干嘛？”
沈烈微微侧首，哑声道：“早晚咬回来。”
冬麦便有些羞恼：“这么小心眼啊！”
沈烈：“嗯，我不属小狗，可我属狼的。”
冬麦：“那我可不要，你不能咬我！”
她说得还挺认真，沈烈听到，倒是怔了下，之后想想，又想笑。
她怎么这么单纯，傻乎乎的，这还是结过婚的！
这个时候自行车已经出了公社，路边的杨树长出来了，绿叶招展，在风中发出声响，杨树下半截刷着白石灰，沿着道路两边，一眼看去一溜儿地白，齐刷刷的，麦苗也都长高了，被风一处绿油油扑簌簌的。
清风拂面，沈烈眸中愉悦，笑着说：“刚才应该去申请退款，白浪费手术钱了。”
冬麦这次想起：“啊？那要不我们回去退？”
沈烈：“要是你不怕丢人，我们就回去申请退了？”
冬麦一想，忙道：“那还是算了吧！”
一段时间，她估计都不敢去公社卫生所了，人家大夫护士估计都等着看她热闹呢。
沈烈便忍不住笑出声。
冬麦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你竟然还笑，多丢人！”
沈烈便道：“行，不笑了。”
沈烈不笑了，冬麦自己想想，忍不住笑了，她又想起路奎豪：“路奎豪就这么扔下我跑了，幸亏你这里有自行车，不然我只能走着回去，就是不知道他回去怎么和大家说。”
如果他到处宣扬一番，只怕是他们两个可以成为路家村的笑柄了。
沈烈安慰道：“他这小子挺有眼色的，估计会和路哥说，不过应该不至于给咱们到处宣扬，没事，你放心好了。”
轻风吹着冬麦的刘海，空气中是略带着涩意的麦草香，冬麦听着他说话，只觉得清沉好听，特别是现在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能感到背部的震荡，更觉醇厚动人。
冬麦心尖便仿佛被羽毛撩着，酥酥痒痒的，不免咬着唇想，他爱笑，笑起来这么勾人，估计平时他这么一笑，不少女人都会脸红吧。
“怎么突然哑巴了？”没听到她的回话，他微微侧首，问他。
当他这么侧首的时候，冬麦可以从看到他的侧脸。
他五官刚毅，鼻子特别挺，从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
她便低声说：“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烈便道：“我听你这语气，就觉得你想起来的肯定不是好事，有问题尽管说吧。”
她虽然答应了他，但两个人要在一起，需要慢慢掰扯明白的事还是不少，这都需要时间，好在最大的问题克服了，她迈出了这一步，这就够了。
剩下的九十九步，他来。
被他这么问，冬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说吧心里肯定不舒坦，说出来倒是显得自己小心眼。
不过她一想，既然两个人打算谈对象了，小心眼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可以小心眼呢？
她豁出去了，一咬牙，干脆地说：“那之前说的还算吗？”
沈烈：“我之前说了不少，你想问什么？”
冬麦脸红，看着远处摇曳的麦田，硬着头皮说：“你看你这么爱笑，肯定特别招人喜欢……”
沈烈一听这语调，心里便明白了，笑叹了一声，道：“冬麦，我只想招你喜欢，不想招别人喜欢。”
冬麦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白，忍不住“呸”了一声：“你这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谁知道真的假的！”
沈烈便收了笑：“我说真的，你看你说以前村里好几个喜欢我，我不是都没在意，我就喜欢你，就想娶你，我之前确实说过，以后肯定不对年轻姑娘笑，谁和我说话，我就绷着脸，保准把她们吓跑。”
冬麦脸红：“好了，其实也用不着这样，你心里有就行了。”
想想其实还是自己小心眼，多大点事，可她想着别人也惦记他，她就不舒服。
沈烈：“我知道你的意思，咱俩在一起了，我保证洁身自好。”
说完这个他忙道：“之前我也挺洁身自好的，就算有小姑娘对我抛媚眼，我可从来不搭理。”
这个冬麦倒是相信，刘金燕当时也这么说的。
她想想这事，便抿唇笑了，他能对自己这么说，其实她已经很满意了。
沈烈：“冬麦，明天路家办婚礼，太忙，我得在这里帮忙，抽不开身，等后天，我去一趟你家，你说合适吗？”
冬麦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急，倒是有些意外，毕竟她脑子里对这件事还没转过弯来，她想了一会，才道：“其实我娘倒是对你挺满意的，不过我哥估计恨不得把你打出来。”
沈烈：“没事，我皮厚肉糙，不怕打，他打了我，我还是想娶你。”
“娶”这个字是如此直白，冬麦脸红，便不说话了。
沈烈：“冬麦。”
冬麦：“嗯？”
沈烈：“冬麦。”
冬麦：“你干嘛？你是傻了吗？”
沈烈：“我就想叫叫你名字。”
冬麦：“名字有什么好叫的！”
沈烈：“以前你没离婚那会，我哪能叫你名字。”
他这一说，她才想起来，之前他叫自己什么来着，嫂子？
冬麦想起这个，竟是满满的羞耻感：“别提以前，提以前我怎么觉得这么怪呢？”
沈烈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劝她：“没事，那都过去了，回头我娶你，我找我们村支书谈，反正谁敢叨叨什么，我先讲理，讲理不行拳头开路，谁怕谁啊！等过一段，他们接受了，也就没人说什么了，谁还一直盯着咱们这点事说。”
冬麦听他说话，心里便觉得稳稳妥妥的，她虽然有爹娘有哥哥，但是爹娘哥哥都不能帮自己一辈子，她心里明白，也怕太让爹娘哥哥操心，所以受了委屈，难免会忍着，不想让他们难受，可是现在有沈烈，她竟然下意识觉得，他可以把自己护得风雨不透，哪怕前面路并不好走，有他，就足够了。
当心里足够勇敢的时候，竟然觉得，流言蜚语什么的，也无所谓了，并不会伤害到她。
沈烈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看林荣棠和孙红霞挺热乎，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冬麦：“别提了，孙红霞盯上了林荣棠，估计觉得林荣棠条件好，那就是一个火坑，她非要跳，谁知道咋想的。”
沈烈听了，便冷笑一声：“她啊，我最开始也没明白，后来才知道，她估计是贪我钱，以为我有那六十块，估计结婚那天听了啥，就当场反悔了。现在她看上林荣棠，也是为了钱，林荣棠家境好，她以为能过好日子。”
冬麦想起孙红霞，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挺恨她的？”
沈烈：“恨啥，就是看清了。”
冬麦听他并不想多提，也就不问了。
孙红霞是他的前妻，即使没进洞房也是前妻，她和沈烈刚开始，觉得不应该太过刺探人家这些事，谁没过去，自己和林荣棠，人家还没问呢。
沈烈见冬麦不吭声：“我刚才问这个，可不是关心孙红霞，我就是觉得纳闷，怎么看到这两个凑一起。”
冬麦便噗嗤笑了：“我也没说你关心孙红霞啊，他们两个凑一起是挺意外的，不过他们估计还奇怪，咱俩怎么凑一起了。”
沈烈想想，突然意识到了，该不会林荣棠和孙红霞真成了吧，那到时候岂不是邻居两口子正好互相换换？
这感觉怎么这么……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更理解冬麦了，冬麦宁愿去接受一个可能并不够好的陆靖安，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其实也有道理，这条路，怎么走下去怎么尴尬。
沈烈“咳”了声：“随他们去吧，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这条路不好走，但是你不能退，我也不退。”
冬麦：“谁说要退了。”
沈烈：“你如果往后缩，那我就真去结扎，不骗你。”
冬麦：“我如果晚去，你真就结扎了？”
沈烈：“你以为我是逗你，是闹着玩？”
冬麦：“至于嘛！”
沈烈：“其实真没什么，现在不是计划生育吗，那个上环对女性伤害挺大的，男的结扎对身体好像没大影响，我认识的，有男的去结扎的。”
这对冬麦来说，听着真是稀罕，要知道她认识的，周围计划生育要结扎的，都是女的去，怎么可能让男的结扎？有的女的上环后一直身体不好，但也得忍着。
沈烈趁机科普：“女性现在的上环手术，我看那意思，可能就是在身体里放一个铁环，那个东西一直让女性的身体发炎，这样就不会怀孕了，所以女性做了上环后，身体出毛病的很多。”
冬麦听这话，肚子都觉得疼：“怎么这样！没人说过啊！”
幸好她不能生，永远不会被拉去上环。
沈烈：“你别怕，你又不用上环。”
冬麦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想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以前在部队干嘛的？”

第46章 陪着回家
沈烈听到这话,神情略有些停顿。
冬麦意识到了，忙说：“那个，那个,不方便的话，你就别说了。”
她想起来,人家说，军队有些事不是随便能打听的。
沈烈却笑了下,淡淡地说：“也没什么,不是机密，只不过平时懒得提。”
他虽然在笑，但是说起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笑意。
“我之前一直在中越边境上,就在者阴山,之前那里打过仗。”
冬麦觉得他的话太沉重，她也有些惊讶，她一直觉得打仗是很遥远的事，没想到原来国家还和人打过仗。
而沈烈竟然参与过。
沈烈：“其实挺惨烈的,一些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死了,我所在的那个支队，活着的没几个。”
冬麦有些震动，也有些后悔，她想,她不该问沈烈这个。
沈烈：“我估摸着孙红霞突然要离婚,可能和那六十块钱补贴有关系,虽然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但现在，我还是先和你说清楚。”
冬麦忙道：“你不用解释这个,补贴，有就好，没有也没什么，我觉得自己过日子，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沈烈：“我能得一个月六十块钱补贴，但是我拿着心里有愧，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我会觉得活着很幸运，我那么多朋友都没了，没得那么惨，六十块钱补贴，我没法接受，我把他们寄给战友的亲人了。那些人，或者成了寡妇自己养着几个孩子，或者年纪一大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都是我兄弟的亲人，我别的做不到，但是那笔钱补贴给他们，是我该干的。”
冬麦眼睛便有些湿润了：“我都说了我不在意。”
沈烈：“嗯，我知道，可还是应该让你也知道，那笔钱，国家会一直发，也许以后还会涨，但是那笔钱，不是我应该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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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家，这个时候已经不少人过来帮忙了，之前采购的那些食材已经卸车了，几个帮忙的村人在帮着安置。
牛金柳看到冬麦，便笑，笑着打量她。
冬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嫂，你干嘛？”
牛金柳更加忍不住了：“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不过想想，其实还挺般配的。”
冬麦便知道路奎豪把这事说给牛金柳了，脸红，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便道：“嫂，咱们这菜，该打理的还是赶紧打理，不然明天来不及。”
牛金柳看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知道她不好意思，也就不为难她了：“行，我叫了几个村里打下手的，有啥事，你就和他们说，让他们忙活就行了，你就负责指挥。”
冬麦便笑了：“听得我都有些心虚了，我尽量办好！”
农村酒席一般一桌是十二种菜，偶尔也有十五种菜的，路家阔气，这次是十五种菜的规格，后厨需要忙的就多了，等食材都卸了车，分门别类放好了，冬麦先和那几个打下手的厨子聊了聊。
那几个厨子，自然是对冬麦有些不服气，毕竟冬麦看着年轻，不像是有本事的人。
冬麦自然知道他们不服气，不过好在，她昨晚上已经做过准备了，又把那本书里面关于大锅菜的内容都学习过，并向她爹请教了。
她便和大家讲起来，这次的婚宴，要有精品菜，精品菜自然就是她准备的那五个，其它的就走大锅菜，荤菜，喜庆一些适合席面的，这样婚宴档次上去了，同时也不至于太费力气。
几个人没啥可说的，于是在冬麦的指派下，开始干起来。
冬麦这里正在打理鸡，看了看那边切菜的，便过去：“这些菜都切得再大块一些吧，还有葱姜蒜，都切大了。”
那人便愣了下：“你怎么切那么小？”
冬麦笑了下：“我刚才切的是小锅菜要用的，一锅估计能四五个盘子，你这个是大锅菜，一锅下去十几个桌子够了，切法当然不一样，那么大一锅，切太细碎了，到锅就烂了。”
那人便不说话了，其实他知道冬麦说得有道理。
只是有点不服气。
冬麦：“按说各位大哥大姐，你们比我懂，不应该出这种纰漏，这次我提醒一下，但再这样，我就去找路哥路嫂提了，你们都是一个村的，平时我估计路哥那里挺照顾你们，这次让你们做菜，也不是白干活，咱帮人办事，忠人之事，不能坑人家主家，是不是？”
那人顿时脸红了，勉强道：“行，我知道了。”
其它人从旁都注意着冬麦的动静，看冬麦说话条理清楚，而且不是那好欺负的，也就不敢再做什么幺蛾子，开始忙活起来。
接下来倒是顺利，毕竟这几个厨子本来也都是老实人。
后来冬麦准备自己菜的食材时，几个人还围上来看，他们听说了冬麦做菜厉害，就是不知道怎么厉害，都想看看。
冬麦倒是不介意让人看到，有些东西，比如自己家的鱼汤面配方，那肯定是要保密，但是这些普通做菜技巧，倒是没什么，同样的做法，不同的性格，做出来味道可能不同，自己并不会因此就丢了饭碗。
恰好这个时候要处理猪肉头，冬麦便让人准备了十几斤甜酒，让甜酒和猪头肉一起下锅煮，又放了十几根葱、八角还有酱油，以及少量的糖。
“先放水吧，水漫过猪头，再压上之前咱们洗干净的石头。”
这些方法对于旁边那几个做习惯大锅菜的厨子来说，挺稀罕的，不过也都没说啥，就是想看冬麦能折腾出啥花样来。
冬麦这里算着时间，又去堂屋看了看石英钟，等差不多烧了一会，就让烧火的把火减弱了，开始用小火慢慢地煨，煨到了收干的时候，便赶紧取出来。
旁边几个都有些意外：“这还得再煨煨吧？”
冬麦解释说：“再煨，猪头肉里面的油就跑出来了，味道就不好了。”
说着，让人又把猪肉放到木桶里，封好了，之后木桶上锅蒸。
“等猪头肉差不多熟烂了，停火，猪头肉里不好的脏东西也能跑出来，那味道就更好。”
冬麦这种做法，乡下人自然闻所未闻，还没做出来，听她这么一说，都觉得好吃，一个个便敬佩起来。
人家这小丫头，看着真有两把刷子。
路家的这婚宴规格好，只用一个厨房当然不行，院子里还垒了好几个灶台，冬麦便将几个厨子分开，各自一个灶台，给大家分开任务，她自己这个灶台跑跑，那个灶台跑跑的，忙得满头大汗。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她算计着，明天一早就过来路家忙活，到了中午时候，正好婚宴前准备好。
忙到天晃黑的时候，冬麦已经累得晕头转向，不过好在这一天还挺顺利，在疲惫之中，倒是更多的是激动。
她之前只是小打小闹出摊卖点小东西，还没主持过这种大事，这对她来说是头一次，她壮着胆子搞，如果成功了，那以后可以考虑做更多事了。
快要走的时候，牛金柳也回来了，她今天也一直在忙着筹备婚礼的事，见到冬麦那疲惫的样子，于心不忍：“可真是辛苦你了，要不你今天就住这里吧，免得来回跑，太累了。”
冬麦笑了下：“嫂，我没和家里人说，不回去，他们肯定担心。”
牛金柳想想也是，不过到底有些不忍心，这两天和冬麦接触，她还挺喜欢冬麦的，看出来是一个实诚善良的姑娘。
正好旁边几个帮忙的正搬婚礼用的喜糖，她家喜糖都是去陵城买好的，她便一把提了一大兜子：“这个你拿着，你不是有个小侄子吗，拿回去给孩子吃。”
冬麦要拒绝，不过牛金柳力气大，已经不由分说给她挂上：“这是喜糖，给你讨个吉利。”
冬麦便笑了：“行，谢谢嫂，那我就不去客气了。”
牛金柳：“客气啥呢！”
说话间，正好沈烈过来，凑过来说：“嫂，给她喜糖，不给我啊？”
牛金柳一看是他，噗嗤笑了：“你要喜糖，找冬麦要去吧！”
冬麦忙道：“这是我的，不给他。”
牛金柳越发笑了：“那我不管了，沈烈，正好，天晚了，我担心冬麦一个人回去，你送她回家吧，喜糖你们自己内部解决。”
**********
内部解决……
这话听得让人脸红心跳，推着车子往村外走，冬麦无奈地看了一眼沈烈：“我才不和你内部解决。”
沈烈笑：“我不要，都给你行了吧？”
冬麦：“瞧你那高兴的样子。”
沈烈：“别人明天结婚，我也遇到喜事，我怎么就不能高兴？”
冬麦：“八字没一撇呢。”
沈烈：“你一撇，我一撇，不就正好凑成一个八？”
冬麦忍不住瞪他一眼：“我爹娘那里，我哥那里，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沈烈；“你爹娘我估计没意见，你嫂子那里怕是恨不得让你赶紧嫁，就差你哥那里，今天我送你回去，干脆我们一起说下？”
冬麦便有些忐忑了：“你干嘛这么急？”
沈烈：“我都等了这么些天，能不急吗？你不知道我过去内蒙，满心都在想。”
冬麦想起那天，他对自己说了让自己好好考虑，之后转身就走了，走得简直是毫不留恋。
她便道：“我以为你根本无所谓呢！”
沈烈磨牙：“怎么可能，我当时提心吊胆的。”
冬麦轻声问：“那你提心吊胆什么？”
沈烈：“怕你真和陆靖安在一起，那我不是活活气死？”
冬麦：“你当时说了，我嫁给别人也没什么，说得可正直善良了！”
说得仿佛她亲爹一样好。
沈烈耸眉，侧首看她：“这小没良心的，说这话，就是故意气我。”
冬麦低哼一声。
这个时候出村了，两个人骑着自行车，骑得不快，慢慢走着。
“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他随口问。
“也没什么打算。”
“昨天我去公社里，顺便把树苗钱要到了，也有小一千块，回头你如果想做什么买卖，可以用这个当本钱，看看在公社里租个小店面也成。”
冬麦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这么说，忙道：“算了吧，这钱你留着，我一时半会根本没想那么长远，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是和你开玩笑，你以前每天赶着驴车，肯定太辛苦，以后我们在一起，不让你干，我估计你也闲不住。”
冬麦其实有些耳热，她觉得自己才和沈烈要好，至于能不能成，都还是事呢，他就已经要给自己出本钱让自己做生意了。
她肯定不能要他的钱，至少现在不能，只好含糊地说：“再说吧，以后慢慢想。”
沈烈看出她的意思，也就不逼她。
其实在他心里，只要她应了，刀上火海，他总是想办法摆平，他是一定会娶她。
冬麦却不太想提，她哪好意思这个时候就开始打人家钱的主意呢，便随口问起梳绒机的事来。
沈烈看她感兴趣，就和她说，也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最近在路哥那里帮忙，怎么挑选羊毛，怎么修整梳绒机，梳绒的时候什么讲究，也都差不多了，以后有些本钱，就考虑自己干。”
冬麦：“那挺好的，我看这个学问挺大的，一般人，什么都不懂，还真干不了。”
沈烈便笑了：“也不难，就是会者不难吧，路哥人挺好，就是想提携我，带着我。”
冬麦想起自己在厨房的时候，听人念叨起来，也不由感慨：“是很好，我看他帮了不少人，周围村民都挺感激他的。”
两个人这么说这话，已经差不多到了东郭村，谁知道拐弯快进村的时候，恰好看到孙红霞，骑着车子正风风火火地过来。
孙红霞看到他们，愣了下。
沈烈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像没看到，继续和冬麦说话，孙红霞脸红耳赤，两边自行车错身而过了。
沈烈陪着冬麦骑车子进村的时候，自然有村里人看过来。
冬麦不好意思：“要不咱还是走个小路吧？”
沈烈看了她一眼，定声道：“不走小路，我就要走大路，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一起走下去，既然你答应了，那就不要退。”
冬麦其实有些犹豫，不过听他那样说，心一横，咬牙：“行。”
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她就这么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就这么从人前骑过，有人认出来这是沈烈了，便开始议论起来。
这里冬麦带着沈烈进家，那边全村都快传遍了。
江家的冬麦竟然和孙红霞那个离婚瞎折腾的丈夫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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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家门的时候，冬麦小心地问沈烈：“你真不怕我哥揍你？”
沈烈：“不怕。”
冬麦觉得沈烈想得太美了：“我哥那个人脾气比较暴，他很不喜欢你。”
沈烈笑了：“我这个人扛打。”
冬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她无奈地说：“那也不行，总不能真打你啊。”
沈烈：“你心疼？”
冬麦咬唇：“算了还是让我哥打打你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冬麦给沈烈一个眼色，便带着沈烈进去，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胡金凤。
胡金凤乍看到沈烈，自然是意外，她没想到沈烈这个时候出现了，她看看沈烈，看看自己闺女，有些不明白怎么了。
冬麦被自己娘打量得有些羞窘，不过还是低声说：“娘，这是沈烈，你知道他……”
沈烈便笑着上前：“婶，冬麦去路家村帮着人办酒席，我也恰好在那里帮忙，遇上了，今天天不早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来，我就陪着她回来。”
冬麦：“嗯……他陪我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胡金凤过来人了，哪里能不懂这个，她其实一直对沈烈有些好感，只是想着人家未必能接受自己闺女的情况，所以也不好说什么，现在见沈烈跟着女儿回来，那可是喜出望外。
她笑得合不拢嘴：“那你进屋坐，进屋坐会儿。”
说着就喊江树理；“老头子，来客人了，快点把咱家那个红糖拿出来，给沈烈冲一碗红糖水！”
她们家没有别的，也就这个了，最好的能招待客人的。
沈烈忙说不用，于是就进了屋。
平时家里电灯都不太舍得开，觉得费电，现在胡金凤大大方方地开了电灯，又说要留沈烈吃饭。
冬麦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江树理看这情景，多少明白了，也是意外，不过他对这个没什么大意见，便听胡金凤的话连忙过去找红糖准备沏水。
红糖水很快好了，甜丝丝的，一人一碗，冬麦依然不吭声，就在旁边抱着红糖水，慢悠悠地喝一口，胡金凤坐下来，让沈烈也喝，边喝边说话，问他家里情况，当知道他无父无母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胡金凤又试探着说：“冬麦的情况，你也知道，哎，你说这孩子啊，可真让人愁，以后可怎么办呢。”
沈烈放下手中的红糖水：“婶，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也知道，我父母早没了，家里也没人什么管，我对传宗接代并不在意，我今天既然跟着冬麦过来，心里也早就想好了，不想好了，我不敢来这里。以后冬麦跟了我，我会对她好，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就让大哥打我就是了，我保证不还手。”
胡金凤听得心花怒放，她可真喜欢沈烈，说话这么痛快，把自己老底都给抖出来了，省得自己再东拉西扯地问。
她再也忍不住笑起来：“那倒是挺合适的，要说起来，我们家冬麦，除了生孩子上不太好，其它方面都挺好的，长得好看，能干，性子又好，勤快，还能做饭，能挣钱，打着灯笼都难找。”
冬麦没想到自己娘竟然这么夸自己，听得人脸红，她忙说：“娘，你别说了。”
谁知道沈烈却道：“婶说得是，我也觉得冬麦真好，以后她嫁给我，我肯定好好对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胡金凤到了这个时候，真是再也没有不满意的，沈烈这个人挺实诚的，也能干，人家倒腾树苗啥的，这就说明人家有想法，自己女儿嫁给这样的一个，肯定不会吃亏，就算沈烈没什么家底，可日子总能好起来。
当下又问了几句，问沈烈的打算，沈烈便说了自己打算做羊绒生意，胡金凤稀罕：“那个生意可麻烦了。”
于是沈烈大致介绍了下，胡金凤就更满意了，接着沈烈说过两天再来正式上门，胡金凤便说：“先走动走动吧。”
沈烈听这话，明白胡金凤还想考察，她再满意，也觉得应该考察考察，当下也不急，自然连声说是。
最后胡金凤说：“冬麦，你送送沈烈。”
冬麦点头，便去送了，送到大门洞前，走到院子里没人看到的角落，她无奈：“你可真会哄人。”
把自己娘哄得心花怒放。
沈烈一脸无辜：“不是哄，我这是说实话，怎么，你不信？”
冬麦：“我信不信的，你都这么说了。”
沈烈：“我不说点好听的，怎么让丈母娘高兴？”
冬麦便软软地瞪他一眼：“谁是你丈母娘！好了，你走吧。”
大门洞里有些暗，朦胧昏暗的光线中，沈烈低头看冬麦，他能听到她细碎的呼吸声，还有眼睛中清澈的水光。
夜色迷离，可她的眸光如此清亮。
他就这么看着她，听她细腻柔软的呼吸，觉得那气息中都透着甜美。
他不舍得走，想多和她说说话，哪怕她那样软软地瞪自己一眼，都觉得挺好。
不过他还是笑了下：“好，那明天见。”
最后那几个字，声音很低，悠长清沉，让人回味。
冬麦便觉耳根泛红，满心都是酥酥的，她低头，小声说：“快走吧。”

第47章 晨间的鲜花
沈烈走了,冬麦进了屋，她爹她娘自然围上来，好生一通问,冬麦便把这次过去路奎军那里遇到他的事说了，又说他要去做结扎。
“没做成,但人家有那个意思，我觉得他不是对我演戏,是真的要结扎,我信他。”冬麦这么说。
听到这话后，江树理点头：“行，这人还行,不过咱也不能先急，得看看人家那边的动静，咱自己先把冬麦的嫁妆准备准备。”
冬麦的嫁妆当时都拉回来了,拉回来后一直放在西屋里，用塑料油布盖着呢,现在需要归置归置。
当晚，胡金凤又和冬麦说了许多话,说着说着哭了：“我可算是放心了,要不然总觉得发愁,愁得慌。”
冬麦便抱紧了胡金凤。
平时胡金凤没提过这个，她多少猜到，但没想到她愁成这样，想想其实挺难受的,父母年纪大了还让她们操心。
不过好在，有沈烈，她以后嫁给沈烈,他们可以放心了。
***********
江春耕是吃过晚上饭过来的，他来了后就皱着眉头：“冬麦和沈烈？我就知道沈烈那小子不安好心！”
胡金凤见他这样，直接让冬麦回屋去：“你回去，我和你哥说。”
冬麦不想走，想留下。
谁知道江春耕和胡金凤都让她回去，她没法，只好进屋，临走前说：“娘，哥，你们可别因为这个吵吵，有话好好说。”
冬麦走了，江春耕绷着脸：“娘，那个沈烈穷着呢，他就是胡折腾，以前攒两个钱全都在娶孙红霞时折腾没了，现在他手里有什么？别看他弄那个树苗，能挣几个钱！我听说他家房子都是好些年的，有些地方都漏雨，这种人家，你怎么让妹嫁？再说他花心，他们村还有隔壁村，好几个喜欢他的。”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所有他妹身边的男人，他都打听了一清二楚。
胡金凤听得直叹气：“你啊你，至于吗，沈烈这么好一孩子，把冬麦托付给他，我放心，你嚷嚷这个有什么用，你能做得了冬麦的主吗？”
江春耕：“冬麦那里，我会和她谈，但是你这里，你首先就不能同意。”
胡金凤好笑：“你说啥话呢，冬麦愿意，我还能拦着不成？再说了，你不让冬麦嫁，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你能护着冬麦一时，能护得了冬麦一辈子？再说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你知道你媳妇怎么想吗？”
这些话，只说得江春耕难受，憋得脸通红：“娘——”
胡金凤：“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在这里给我大呼小叫的。”
江春耕只好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不痛快。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感觉，妹妹喜欢沈烈，他早就感觉到了，他根本拦不住，但是就这样便宜沈烈那小子，真是不痛快。
他就这么回家去，回去进了家门，谢红妮正逗着满满玩，连看都没看江春耕一眼，江春耕进了灶房，把里面的锅碗洗了。
洗了后，谢红妮才问：“冬麦和那个沈烈？”
江春耕点头：“嗯。”
谢红妮：“那也不错，不过我琢磨着，冬麦结婚了，那她以后挣的钱，咱就没份了。”
这话听得江春耕刺耳：“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冬麦容易吗？就这，你还要惦记冬麦的钱？”
谢红妮疑惑：“你生啥气，这都是之前说好的啊，冬麦的钱，有三成是咱们大家伙的！”
江春耕看着谢红妮那理所应当的样子，更加不痛快了，抱起满满：“走，满满，咱进屋睡去。”
谢红妮看他不理自己，哼了声；“这什么人哪！”
她以前并不这么和江春耕说话，但现在怀了身子，就没了忌惮。
***********
冬麦回到自己所住的耳房后，依然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在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听起来也没怎么吵，她才稍微放心。
想了想，其实哥哥这里也不用担心，大哥平时最疼自己的了，自己要嫁，他最后也说不上什么，只不过之前对沈烈不满，刚开始有些恼那是肯定的。
但大哥撒撒气，面子上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她回想这件事，回想沈烈对自己的种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要把他的钱拿出来给自己做买卖。
冬麦并不会用他的钱，但她可以感觉到，沈烈和别人不一样的，沈烈待人实诚，他是真心想和自己过日子。
离婚后，她其实对于自己再找一个并不抱什么希望了，包括陆靖安那里，回想下，其实从一开始自己就知道，可能性并不是太大。
但是现在好了，她遇到了沈烈，或者说，她重新认识了沈烈，她愿意接受沈烈了。
和沈烈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怕了，甚至别人说到她脸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会护着自己。
这让她心情愉快起来，觉得周围一切都是明亮的，连院子里母鸡咕咕咕的叫声都变得清脆悦耳。
她便出去，故作无事地喂鸡，喂鸡了，又拿出来之前割好的青草来喂兔子。
她的小兔子啊，如今更加肥大了，成了一只又懒又胖的兔子。
冬麦想起这只兔子是沈烈捉来的，捉了后送给自己，她忍不住将白胖胖的兔子抱出来，抱在怀里，甚至狠狠地亲了一口脑门。
兔子无辜地看着它，红眼睛很是茫然，完全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谢红妮领着满满进院子了，她看到冬麦，笑着说：“冬麦，你那买卖怎么样，今天做得还顺利吧？”
冬麦：“挺好的。”
说话间，满满松开谢红妮的手，过来冬麦这里，冬麦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她虽然不太记得自己大哥小时候了，但是她觉得，满满很像大哥，她很疼爱这个小侄子。
她笑着说：“满满，进屋找你奶奶要糖去，姑姑今天带来的喜糖，人家结婚的喜糖，陵城买的好糖，快去。”
满满听了，欢快地跑进屋子里去了。
谢红妮便站这里和冬麦说话，笑着问起她今天怎么样：“明天人家结婚，肯定得有剩下的什么肉啊菜的，一般这种都是回头给帮忙干活的分分，你看到了，也别舍不下面子，该拿就拿。”
冬麦听了，看了她大嫂一眼，淡淡地说：“嫂，你说啥呢，我可不算是帮忙的，我是人家花钱请的，既然是拿了人家钱，总不好随便要人家什么东西，人家给是情分，人家不给也没啥，我怎么好意思自己直接拿。”
谢红妮便有些讪讪的：“我也就随便说说，一般不都这样嘛。”
谢红妮又问起来沈烈：“你和那个沈烈，到底咋回事？看着能成吗？”
冬麦：“反正现在有这个意思，能不能成，也得看机缘，毕竟我是这情况，大嫂你也知道。”
谢红妮看着冬麦，她就有些纠结。
小姑子人还不错，她和小姑子相处得还算可以，但是自从那天听了那个传言后，她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觉得春耕对这个妹妹也太好了吧。
因为这个，她是盼着冬麦早点嫁人，免了这个祸害。
可是现在有了指望，事情到了眼跟前，她又开始犹豫了，如果冬麦嫁人，那以后她挣的钱，还能有娘家的份吗？
冬麦看着谢红妮在那里犯愁，多少猜到了自己大嫂的心思，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她如果真嫁给沈烈，不会寄住在娘家，到时候大哥大嫂好好过日子，她这个外嫁的闺女远香近臭，也就没事了。
至于钱，当然也就不可能再分兄嫂了，也就是私底下孝敬孝敬爹娘，三不五时买点好吃的。
**************
第二天，鸡叫头一遍的时候，冬麦便爬起来了，稍微洗漱后，给自己衣服上戴了昨天拿回来的小红花，骑着车子就出门了。
出了东郭村那条小道，往大道上走的时候，看到一个骑车子的人影特眼熟，仔细一看，果然是沈烈。
这个时候，除了早起扛着锄头的农人，乡间小路上并没什么人，东边泛起一丝浅淡的光亮，沁润着半蓝不白的天。
沈烈也看到了她，扳了下车铃铛，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冬麦抿唇笑了下，骑着车子近前：“你怎么在这里？”
沈烈：“在这里等你，我和你一起过去路家村。”
说话间，他便将一捧小花递过来：“给你这个。”
那是一束二月兰，紫里泛着白，说大不大，乡间到处都是，但现在被采起来，聚在一起，许多的小兰花拥簇在一起，带着剔透的露珠，一团紫气倒是让人看着喜欢。
她忍不住低首嗅了嗅，乡间青草和泥土是略带着腥味的清新，纯净到让人心旷神怡，一团紫的小花儿有着一股独有幽香，很轻淡，也只有这么凑近了才能闻到了。
她喜欢地捧着：“你这是多早起来了，竟然还有闲工夫采这个？”
沈烈含笑凝视着她：“也不算早，看到那边有不少，就采了一些，正好在这里等你。”
冬麦：“怪我，到底是有些晚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过去，免得耽误了人家的事。”
沈烈便接过来那捧二月兰，给她夹在了车把铃铛中间。
冬麦便看到他半挽起的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臂，他的手臂是夏天成熟小麦的颜色，那是被太阳晒过的干净清爽，好像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麦香，他指骨很长，看上去很有力道。
他帮她卡好后，笑着说：“这样就不会掉了，走吧。”
冬麦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脸上微红，点头轻轻嗯了声。
晨间的清风吹着她的发，车把上的二月兰便随风招展，紫色的小花儿摇摇摆摆的，幽香一直萦绕在冬麦鼻间。
冬麦抿着唇，想着刚才他伸手为自己卡住小花儿时的体贴，还有他笑起来的温和和灿烂。
她想，他真好，好得让她心花怒放。
和他在一起，她并不担心将来哪一天他变卦了，一点不担心，不是因为他曾经想去做结扎手术，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正直善良，待人诚恳，孙红霞坑了他，他只是要回了彩礼，他的战友没了，他要把自己的补贴给烈士遗孀和孤老用。
往狭隘来说，她应该去计较他对别人的好，因为这些好损害了自己的好处，可是往好里想，这样一个做事有底线的人，人品靠谱，哪怕有一天自己和他因为别的什么事过不下去了，他也不会对不起自己。
做不成夫妻，也不会成为敌人，他不会像林荣棠那样歇斯底里去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更不会像陆靖安一样没有担当地左顾右盼。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有他做人的担当，这是一个人骨子里的品质，这些甚至比他对自己的喜欢更带给她安全感，让她放心。

第48章 提亲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了路家村的时候，倒是也还好，路家人已经去迎亲了,院子里只有那些帮忙的，男的大多蹲在大门口抽烟,女的在屋子里忙着布置新房子，分红花什么的,冬麦径自过去了厨房,几个帮忙的厨子差不多到齐了，便忙起来。
一切还算顺利，等到中午,新媳妇差不多被接到进家门，也准备好了，桌子摆开时候,牛金柳过来一趟，她这个当嫂子的今天忙得不轻,为了这个，后院的梳绒机都已经停了,让梳绒机上的工人也都过来帮忙。
冬麦便给她介绍：“每桌是十五样菜,其中猪身上出五样,鸡鸭鱼各一样，荤菜占了八样，剩下七道素菜，是四热三凉,到时候咱们这些菜，摆盘也可以讲究下，我已经给端菜的说了这个怎么摆。”
冬麦大致比划了下：“嫂,你看还有哪里不合适的，咱再调整调整。”
牛金柳哪里还有不满意的，她太满意了，笑得合不拢嘴：“挺好，挺好，比我以为的好多了，今天咱们来吃酒的客人，公社里的，还有陵城的朋友，那都是见过世面的，之前你哥说在村里办酒席，我还有点担心，怕跌份，现在看，咱比在陵城办看着更有洋气上档次，真比我想得好多了！”
看看这猪头肉，都是装木桶里慢慢蒸出来的，怪不得厨房从昨天忙到现在，每道菜那都是功夫啊！
冬麦看牛金柳满意，也就松了口气，她头一次办，又办得花样挺多，真是怕出什么幺蛾子，现在牛金柳满意，她就放心了。
这时候有人喊牛金柳，好像是哪里缺一个什么东西，牛金柳着急忙慌过去了，冬麦便指挥着大家，开始准备上菜了。
菜陆续上去，冬麦从厨房里往外看，看大家脸上的表情，看大家的反应，那样子应该是挺满意的，她听到有人赞叹，还有人问起来说这是啥菜，怎么见都没见过。
她听到有人夸说人家老路家娶媳妇，这饭菜就是和一般人家不一样。
冬麦更加舒了口气。
谁知这时候，牛金柳急匆匆地跑来了：“冬麦，现在赶紧做个面条来得及吧？有个陵城来的领导，平时和你哥走得还比较近，人家家里都吃面条，吃不了馒头，据说是以前挨斗，被饿得狠，吃馒头急差点噎死，这事你哥和我提过，我昨天还记得，打算和你说，结果太忙，竟然忘记了，你看看赶紧弄点啥吧！”
冬麦：“行，这个不难。”
想了想，她把之前煮烂的那些鱼，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又用鸡汤来揉，利索地擀成面，之后用小刀那么一划拉，成了细条，扔进了鸡汤蘑菇汤里滚，不过片刻功夫，这面条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了。
牛金柳心里正急，都没离开厨房，眼瞅着就做出这么一碗面，都看呆了。
心想，人家老本行是鱼汤面，果然名不虚传哪！
**************
路家这一次婚宴上的菜，谁吃了都夸，别说是乡下的亲戚了，就是城里来的，都赞叹连连，据说里屋的贵宾席上，那都是金贵客人，是路奎军亲自陪着的。
当时人家吃着这菜就夸：“你这是从哪里请来的厨子，是从陵城专门挖过来的，哪家的啊？这菜真不错，你们看这红烧肉，肉的切法都是有讲究的，反正，而且没锋楞，现在没吃过的人，哪懂得这讲究，这可是老讲究！不说别的，就这肉的切法，一看就是行家！”
大家都笑了，说没看出来，你倒是挺讲究。
那人叫王元德，家里有点背景，见识也多，当下继续道：“你们不懂啊，真不懂，你看这肉，肯定不是用糖，用糖没这个味儿，人家估计是用秋油，一般人根本不懂这个，一般人也吃不出来这饭菜的好！”
他这一说，大家都稀罕起来，想想好像是不一样，都问路奎军：“到底是哪里的大师傅？”
路奎军就哈哈笑：“是我们乡下村里的，随便找的。”
王元德就惊了：“随便找的？村里人做饭这么好吃？”
路奎军更加笑了，便说起来这事来，说人家是祖传手艺，以前做鱼汤面的，现在帮着来料理酒席。
于是一桌子都赞叹，说人家这手艺真好，去陵城的话，肯定能火。
路奎军看看旁边的沈烈：“能不能去陵城，这个得问我小老弟了。”
于是大家都看向了沈烈。
沈烈笑了：“等她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到时候还要仰仗各位给捧人场。”
一桌子人全都纳闷了：“为啥？这是沈烈家里的长辈还是啥？”
这话一出，路奎军哈哈笑，沈烈也笑。
大家被笑懵了，路奎军才解释：“今天给咱们做菜的是小姑娘，人家正和我兄弟谈着对象！”
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小姑娘这么厉害？”
路奎军：“那是当然了，所以我们乡下农村藏着能人。”
一时大家好一番惊叹，赞不绝口。
************
冬麦虽然不知道贵宾席那边的动静，不过猜着也知道大家都挺满意的，心里也喜欢，靠着这一次，她也可以多张罗一些给人家做席面的生意了，就算别家给钱不如路奎军家痛快，但做一次，也顶她好些天在外面风雨里摆小摊了。
到了酒席快散的时候，外面供应差不多了，她也就和厨房里的厨师帮工的一起随便吃了点，吃完后，亲戚也快走光了，大家在那里收拾残羹冷炙，归拢剩下的食材。
冬麦让人分门别类，能存放的，怕坏的，都分开放。
收拾完后，天也晃黑了，路奎军牛金柳便请大家伙一起吃个晚饭，庆祝一下，也算是感谢大家的帮忙。
吃过饭，牛金柳把冬麦叫过去，塞给冬麦一个红包：“妹子，这次咱的酒席，我特满意，老路也特别满意，你都不知道那些城里来的客人他们怎么夸你，他们还以为你是陵城哪家饭店的大厨子呢。这是嫂给你准备的谢礼”
冬麦拿过来红包，本要打开，却被牛金柳按住了手：“多少你不要介意，收着就是了，别嫌弃，也别推脱，今天咱家办喜事，咱不兴推脱那一套。”
冬麦：“那谢谢嫂了，这一次能过来帮着做宴席我也挺高兴，以前没做过，这次做好了，我以后接别的生意也有信心了。”
牛金柳：“这个你不用愁，就怕你累着，不然老路那里知道有啥生意，都介绍给你。”
冬麦笑着猛点头，脆声道：“好啊！”
牛金柳又塞了冬麦一大兜子食材，排骨牛肉什么的，冬麦谢过，倒是也没推辞，准备回家。
离开的时候，她本来还想等等沈烈，不过看样子，沈烈好像在忙别的，据说是这次来的有一个工商部门的，在和人家聊天，一时抽不开身。
冬麦便想起沈烈说的，关于以后羊绒的政策问题，她想，多和人家了解了解总是好的。
当下也就不等他了，收拾自己的东西，将肉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早晨过来后，她把那捧二月兰随手找了一个盆用水泡着了，现在看还挺新鲜，她便拿出来，重新夹在车把上，之后骑着车子回去。
快进村的时候，赶巧她遇上了孙红霞。
孙红霞将她拦下来：“冬麦，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不满，可我有正事和你说。”
冬麦：“啥？”
孙红霞：“你是不是和沈烈搞对象了？”
冬麦：“是又怎么样？”
孙红霞盯着她车把上的二月兰，猜到怎么回事，眼里就有些失落，不过还是笑着说：“真没想到啊，当时你还劝我和沈烈别离婚，我还说你愿意你去嫁，没想到你真要嫁，该不会那个时候就看上了吧？”
如果是以前，冬麦也许会被激怒，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不过现在，她平静多了。
她笑望着孙红霞：“那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看上了林荣棠，一见钟情，所以才非要和沈烈离婚，你说是不是？”
孙红霞便拉下了脸：“你别胡说。”
冬麦：“我就随便说说，你干嘛当真？”
孙红霞无奈地看着冬麦：“冬麦，我今天拦住你，其实是想和你说几句知心话，你听也好，不听也好，我是真心的。”
冬麦：“你说。”
孙红霞再次看了一眼那束二月兰：“沈烈这个人，表面上看还挺正经的，其实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他瞎折腾，以后日子肯定过不好，我建议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沈烈以后会倒霉，会穷，孙红霞以前觉得，冬麦和沈烈凑一起也挺好。
可是昨天看到沈烈和冬麦一起骑着自行车，她便怎么看怎么别扭，别扭死了。
今天看到冬麦车把前的二月兰，她凭直觉，想着估计是沈烈送的。
想到那么一个自己曾经努力讨好过的男人竟然这么讨好冬麦，她便难受得要死，心里泛酸，她发现自己虽然不想嫁给沈烈，但是又看不得沈烈娶别人，毕竟那个时候，她是真心喜欢过沈烈啊！
冬麦看向孙红霞：“红霞，以前我劝你不要离婚，其实我也是被迫无奈才去劝的，我根本不知道沈烈有什么好的，甚至也不觉得他好看。”
孙红霞：“他确实没什么好的。”
冬麦：“可是我现在慢慢和他接触下来，越来越觉得他的好，我不觉得他不是正经人，也不觉得他瞎折腾，至于以后日子过好过不好，那是我和他一起努力出来的，而不是他自己就能决定日子过好过不好。”
“就算过不好，那我自己也有问题，所以我能接受。”
孙红霞一怔，这是啥意思，冬麦这是对沈烈死心塌地？
冬麦：“所以你不用劝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既然劝我，那我也好心劝你一句，林荣棠家看着光鲜，但是嫁进去，日子未必就能过舒心，我也劝你好好考虑一下再说。”
孙红霞一愣：“你这人咋这么倔呢！说不通！”
冬麦一笑：“所以你别劝我，我也不劝你，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这话过后，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冬麦想，她确实挺佩服孙红霞的，但也确实永远无法和孙红霞成为朋友。
她们都希望能有钱，能过富足的生活，都尽力地朝着美好的方向努力，但却永远走不到一条路上。
************
回到家里后，胡金凤正在门口拿着簸箕颠豆子，陈年的豆子，放置时间长了里面有些小米虫了，她一边颠着一边和邻居说话。
看到冬麦来了，便放下来：“冬麦，今天咋样？”
旁边的邻居也翘头，笑眯眯地看着冬麦车把前的那束花：“冬麦又挣钱了啊！”
胡金凤随口笑了：“挣啥钱，就是辛苦捞一点，她一个闺女，能有啥钱！”
说话间，和冬麦进屋了；“瞧你，累得不轻吧！”
冬麦将二月兰取出来，找了一个废弃的玻璃酒瓶，灌上水，插进去了，又把那些东西给胡金凤看。
胡金凤咂舌：“这都是好牛肉，人家可真大方！”
冬麦笑着说：“今天是挺累，不过客人都满意，以后凭着这个，估计也能拉到别的生意。”
说着从衣服兜里掏出来红包：“人家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沉甸甸的，她感觉有点多，打开后，竟然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讨吉利，人家都是发崭新的钱，冬麦数了数，有二十张。
她便觉得有些烫手了，人家直接给二百块，这有点太多了，比最初说的翻倍了。
胡金凤也看到了，喜出望外：“竟然给了二百！”
冬麦：“是，有点多，当时说好的一百块，没想到竟然多给这么多，人家待人真好，也是照顾我的意思呢。娘，你说这怎么办？”
胡金凤：“这是人家包的红包，也有讨喜的意思，你还回去，反而不吉利，先收着吧，记住人家这个情分，以后有机会还回去。”
冬麦想想也是：“好，那先这么着吧。”
胡金凤；“多出来的一百块，你自己留着吧，本来说好的一百块，人家多给你一百，那是情分，也是你辛苦赚来的，以后还得还人家人情呢，这人情债是你自己身上的，别人没法帮你还，所以这多出来的一百，你自己留着。”
冬麦：“娘，你说得是，那这一百的事，咱们谁都别提，免得又闹气。”
胡金凤：“那是当然，其实这次的事，咱家也没帮你多少，平白得三十块，都是委屈了你，再多给，那就是吸你血汗钱了，做人哪能这样呢！”
冬麦笑了下：“娘，都是一家人，平时我吃亏一点也没什么，我这脾气，就是别太让我为难，我就可以。”
当然了，太过分，她受不了了，可能一下子就爆发了。
这个时候胡金凤又问起来沈烈那里，冬麦便说了，今天太忙，没顾得上说话。
胡金凤倒是觉得挺好：“人家忙着酒桌上认识人，长些见识，这是好事，这说明他能干，我看他以后有前途，也就是那不长眼的孙家，整天说人家不好，这不是故意抹黑人嘛！”
冬麦：“管他们怎么说呢！”
胡金凤：“我如今没别的指望，就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没孩子大不了以后抱养一个，那样我也就安心了。”
冬麦：“娘，你放心好了，我对他有信心。”
说完，她又道：“我现在对自己也有信心。”
见识了林荣棠，经过了陆靖安，她还有什么怕的。
************
沈烈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东郭村了，请了一个媒人，是松山村的王二婶，这位王二婶当年还曾经让冬麦过去劝孙红霞，现在又来给冬麦和沈烈做媒。
她自己刚开始也有些尴尬，不过沈烈和她说了一番，许了好处，她便喜滋滋地应了，之后沈烈又和她叮嘱许多，她都一一记下来。
其实关于这事，乡下人，哪那么多讲究，有媳妇能娶就挺好了，谁管别的？
有钱人才讲究那么多，穷人一家子穿一条裤子的，管你谁跟谁！
王二婶和沈烈骑着自行车来的，一进东郭村，自然有人认出来，于是都知道，是松山村的沈烈，就是过去孙红霞的那个女婿，过来向冬麦提亲了。
孙红霞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好去挑水，挑水回来，两水桶在扁担上一路晃悠，正晃悠着，就看到王二婶和沈烈。
其实最先看到的是沈烈，接着就是他手里提着的那一条肋排，这年头猪肉挺贵的，肋排更贵，那么一大长条，那得多钱！
她接着又看到了沈烈另一只手还提着别的，反正挺多东西的，肯定不便宜。
她心里顿时不好受了，她便看向王二婶，她和王二婶挺熟的，曾经请王二婶帮忙找王秀菊说合。
王二婶一眼看到孙红霞，便笑了：“哎呦喂，这可真是巧了，前几天你让我说林荣棠，这几天沈烈让我说冬麦，你说你们这两口子啊！”
孙红霞一听这话，顿时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里便有些怨恨王二婶，我是请你帮忙，可是这种话，你能随便说出来吗？
周围好几个，都知道孙红霞和沈烈的那点事，也都好奇打听。
“啥？红霞去找你说林荣棠？那不是冬麦之前那个女婿吗？”
“红霞她娘一直说相了一个好女婿，那就是那个林荣棠了？怪不得一直藏着掖着。”
孙红霞辩解不得，又觉得没脸，挑着担子站在那里，倒是拿眼去看沈烈。
沈烈一脸淡漠。
孙红霞便对王二婶说：“二婶，你说啥呢，哪可能！”
王二婶得了沈烈好处，当然得说，拼命地说，大庭广众之下使劲说，孙红霞的名声她可不在乎，沈烈许她五斤猪肉呢，五斤猪肉那得是多大一块！
于是王二婶继续说：“咋不可能，我们村都传遍了，说你每天都去伺候我们村荣棠，不是要给人家当媳妇你是干嘛？”
孙红霞顿时气得不行了，这个王二婶凭什么这么说，她是去照顾了几次，但都是偷偷摸摸去的，村里知道的也没几个吧！
这时候村里好几个找王二婶打听事的，王二婶摆摆手：“我先过去冬麦家了，回头再说。”
王二婶说着话就和沈烈走了，倒是留下村里几个站街上没事的闲人，在那里笑着问孙红霞：“你那个相亲的就是林荣棠啊？”
孙红霞没好气：“不是！”
然而谁信啊，大家现在都认定了，孙红霞原来肖想之前冬麦离婚的女婿林荣棠。
**********
这次王二婶和沈烈进门，拎了一长条肋排，两瓶西凤酒，四封农村惯用的油炸糕点，还有两袋子奶糖。
王二婶先说明了来意，笑呵呵的，不过看到江春耕后，还是脸色微变了下，她可知道这位，是个能打的主儿，想着以后必须躲着。
沈烈进屋后，姿态摆得低，说话诚恳，胡金凤和江树理本就对他满意，现在看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江春耕却一直摆着一张臭脸，谢红妮给他使了好几次眼色，他还是那样。
沈烈对此无视，江春耕不把他打出去，他就赢了。
王二婶怕江春耕，便坐在胡金凤旁边，一直和胡金凤说话，夸沈烈如何如何好，胡金凤听得高兴，连连点头。
满满开心地偎依在胡金凤怀里，嘴里含着沈烈带来的糖。
冬麦躲在厨房，忙前忙后，后来谢红妮和冯金月也过来帮忙，三个女人整治了一大桌子菜往上端，胡金凤又叫了一个本家的婶子，算是帮着一起接待。
江春耕将其中一瓶西凤酒开了，四个男人各自斟了一点，尝了口，都说好喝。
王二婶又夸沈烈能干，说就缺一个媳妇了。
本家婶子也就夸冬麦能干，能干活，能挣钱，长得也好看，脾气也好，几个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闺女！
于是双方彼此夸对方，换着继续夸，夸过后就说这是天生一对。
双方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差不多该谈正事了，胡金凤便让儿子媳妇都先回去了，留了本家嫂子，王二婶，还有沈烈，大家一起谈。
冬麦其实想听听。
她知道一般这种场合，都是明码讨价还价的时候，为什么要叫一个本家嫂子来，就是一些自己不好说出口的话，对方得帮着说，提彩礼，提一些细枝末节的。
她知道沈烈挣两个钱不容易，也就是卖树苗挣了那不到一千块，现在弄了一批羊绒帮着捡，还不知道挣几个，接着得带自己买衣服置办东西，还得准备办喜事，处处都是钱，他手里能有多少余头？
只是她却不好凑前，也不好说话，只能出去，出去老躲厨房里也没意思，便干脆过去胡同里走走。
一走出去，就看到她两个嫂子在那里说闲话。
谢红妮看她，便忙拉着她的手：“冬麦，他这就上门提亲了，你真相中他啊？”
在外面胡同里，冬麦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我自己没什么，关键看爹娘的意思。”
谢红妮当然知道她是说客气话呢，便又问：“他家里到底怎么样，我听人说，他家穷着呢，之前因为孙红霞，家底都折腾空了。”
冬麦摇头，一脸不懂：“这个不知道啊，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谢红妮：“你咋就一问三不知呢，你说你最近也挣了一些钱，回头你嫁给他，这些钱呢，咱家不是白白嫁一个闺女还送一堆钱啊！”
冬麦听出嫂子的意思了，仿佛她带着那些钱嫁给沈烈，是便宜了沈烈，可是那些钱本来就是自己挣的，自己挣的，带过去和沈烈一起过日子，不是正理吗？
她已经分给娘家三成了啊。
她便笑了了下，眼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平时嫂子已经有些贪了，她并不在意，都是小事，一家人犯不着太计较，没到她的底线她可以忍，但是手头这点钱，是她辛苦给自己攒的，她看得牢，可不会随便让步的，当下便道：“嫂，你这是啥意思，我是一个物件还是一个人，我带着我的东西嫁出去，怎么就便宜别人了？”
谢红妮一愣，忙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怎么着也算咱家的闺女，你手里的钱就是咱们家的——”
冬麦：“我手里的钱就是咱大家子的，我拼死拼活干活就是为了给咱江家挣钱，我出嫁的时候，不配手里有积蓄，就该空着口袋出门免得便宜了别人？因为我是闺女，所以我再挣钱，那也是为了当牲口给哥嫂卖命的？还是说，嫂子盼着我干脆别嫁出去，一辈子留在家里给大家伙挣钱？”
谢红妮顿时不知道说啥了，这冬麦，脾气怎么这样？说话竟然这么难听，把人想得太坏了！
冬麦又一笑：“当时说好我七大家三，大家都没意见，我以为我辛苦挣的钱补贴了大家，大家再没什么说道了，敢情嫂子觉得我这七还是大家伙的，那嫂子还不如直接说了，我这当小姑子的，就把钱都给了嫂子，自己一穷二白，倒是落得干净。”
谢红妮听着这不像话，传出去江春耕那里还不骂自己，急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冬麦，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冬麦：“嫂子，你没说过这话，你意思是说，那七成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管不着，对吧？”
谢红妮喃喃地道：“差不多吧……”
冬麦点头：“那就是了，我手里也许有几百，也许有几块，可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真轮不到别人来叨叨我，嫂子肚子里有孩子，我不愿意和嫂子起争执，嫂子是个明白人，咱一家人和和睦睦，那我就放心了。”
谢红妮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她心里有一百个心眼，但是她发现冬麦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把她该说的话都给说了，堵住了她的后路，这还让她怎么抱怨？
冯金月从旁看着这一幕，她便想起自己男人说的，说别看冬麦平时性子软，那是她脾气没上来，上来了，谁都得怕她。
她原来不信，现在倒是有点信了。
谢红妮心里憋屈，还是惦记钱，但话都被冬麦说了，少不得咬牙说：“是，冬麦你说得有道理。”
冬麦又说：“大嫂，你懂道理，知分寸，不会去想不该自己的，那就太好了，咱们这么一大家子，就怕那些蠢的，非得人心不足蛇吞象，惦记不属于自己的，回头还不是闹一肚子气，幸好咱们江家没这样的，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说完，径自进屋去了。
倒是留了两个嫂子，冯金月看看谢红妮，是觉得有些好笑，又不好笑，只能憋着，谢红妮脸上燥热，怎么都不自在，最后一跺脚，走了。

第49章 订亲2
冬麦进去院子里的时候,屋里还聊着，冬麦走进去耳房，路过窗户,想着听听，然而只能听到零星,又不好太靠近了，只能作罢,回去耳房自己屋里。
随便收拾着东西，不过耳朵还是支棱着。
之后,好像听到门响,她忙凑窗户跟前要看,这个时候就听到她娘喊她,她应了声出去，这才知道沈烈和王二婶要走了。
她假装随意地扫过沈烈，却看到沈烈正对自己笑。
她脸上一红,心里明白事情应该比较顺利,便忙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胡金凤身边。
王二婶和胡金凤热络地说话，说着接下来的打算,说得特别亲热，简直仿佛成亲戚了一样，沈烈安静沉稳地站在一旁,偶尔答话,说话恭敬礼貌，确实好一副听话女婿的样子。
等终于送出去了，胡金凤满意地道：“要了三百彩礼，不算多,但也可以了。”
冬麦抿唇笑了下，她算着，三百彩礼是沈烈能够承受的，这样也好。
谁知道一抬头，她猛地意识到不对：“我哥呢？”
胡金凤：“刚还在这儿呢，怎么不见了——”
她话说到一半，冬麦就意识到了：“哎呀，他肯定是去找沈烈了！”
说完这个，她也顾不得矜持了，赶紧往外跑。
这是要打起来吧？
************
沈烈和王二婶骑着自行车，东郭村西郭村都不少看热闹的，沈烈大大方方，认识不认识的，都和人家打个招呼，倒是弄得大家一愣，又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骑车出了村前那条道的时候，就见前面煞气腾腾站着一个人，还能是谁，自然是江春耕。
沈烈见了，知道这一出也该来了。
这位大哥如果不来，他反而觉得不对劲了。
他便对王二婶说：“二婶，你先骑车回去吧，我晚一会回。”
王二婶害怕江春耕，一看到就害怕，两腿发抖那种怕，她忙说；“行，行，这是你大舅子，你们好好谈！”
说着这话，她突然想起之前江春耕揍林荣棠，沈烈好像得罪过这个大舅子？只不过那个时候大舅子还是林荣棠的大舅子。
王二婶心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农村人一般谁得罪大舅子，更何况你这媳妇还没进门。
所以你当初得罪人家林荣棠的大舅子，现在大舅子成自己的了，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吧。
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后，便骑着车子溜溜地跑了。
王二婶走了，沈烈便笑着说：“大哥，你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你说，我听着。”
江春耕却不说话，仰着下巴，站在那里，把沈烈好一番打量。
沈烈站得笔挺，任凭他打量。
江春耕：“你和我妹啥时候开始的？”
沈烈：“她离婚后。”
江春耕不屑地道：“你帮着林荣棠，你还有脸想娶我妹？”
沈烈很无奈：“哥，前些天我不是才揍了林荣棠吗？”
江春耕：“可当时你帮着林荣棠了！”
沈烈便不辩解了，他承认：“是我的错，我当时不该帮着林荣棠，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春耕：“少来！沈烈我告诉你，我妹之前受了许多委屈，不容易，她嫁给你，你如果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才不管别的，我拿刀宰了你！”
江春耕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横。
沈烈相信，相信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做事冲动蛮横，为了亲人可以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不过江春耕说这话，其实已经默许了冬麦嫁给他了。
他便点头，郑重地道：“哥你放心，我尽我所能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江春耕呵呵冷笑了一声：“你过来。”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
江春耕招手：“再进点。”
沈烈又迈前一步。
江春耕陡然伸出拳来，狠狠地揍在沈烈胸口。
“这算是提醒你，对我妹妹好点。”
***********
冬麦急匆匆地追过去，跑得气喘吁吁，老远看到自己哥哥和沈烈站在那里，她也不敢近前，怕反而惹得哥哥对沈烈更恼，就从旁看着，后来看到哥哥给了沈烈一拳，但也只是一拳，当下才算放心了。
悄无声息地回去家里，和自己娘说了，胡金凤也松了口气：“接下来，咱就看着怎么把这桩婚事赶紧办了。沈烈那里，家庭情况怎么样，他也说了，之前被那个孙红霞折腾的，估计也没多少积蓄，现在手里能有多钱？我和你爹这里还存着一点，我拿出来三百给他，算是借给他的，他以后再还也行。”
冬麦：“娘，你可别说这话，他既然同意给三百彩礼，那心里应该有数，实在不行，让他去想办法，怎么也没有拿你这里钱的道理，再说了，实在不行，婚事办得精简点，我这是二嫁，也不一定非要怎么大张旗鼓啊！”
胡金凤：“二嫁怎么了，二嫁也不能太委屈，反正怎么也得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
冬麦：“娘，这事回头和他慢慢商量吧。”
接下来，沈烈动作倒是很快，按照乡下的规矩，又过来未来丈母娘家几次，过来送了三百彩礼钱，还送了六瓶酒、六条鱼和六斤枣等，算是正式地把这门亲事订下来了，之后又让人看了日子，说是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到时候就把冬麦娶进门。这个时间有点紧，也就那么十天的时间了，沈烈那里一下子忙起来，收拾家里，置办结婚用品，忙得不行，还得抽空带着冬麦去买衣裳。
婚事定下来后，家里的氛围就不一样了，胡金凤每天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起来就乐，觉得自己闺女找了一个好女婿。
家里其他人也都挺高兴，唯独谢红妮，想说又不好说的，憋得难受，胡金凤冷眼看着，根本没搭理她。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知道沈烈和冬麦定亲了，自然说各种闲话的都有，最常听的闲话自然是沈烈原来娶过孙红霞，结果孙红霞这里没进洞房就闹着离婚。
孙红霞她娘陈老丫说，沈烈就是个穷折腾，穷得要命，大家难免猜测，说冬麦嫁给沈烈岂不是要受穷，可看看人家送来的那礼，酒都是一水儿的西凤酒，提来的肋条，那么一整排，看着挺有钱的啊？
陈老丫就说话了：“所以那就是穷折腾啊，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娶媳妇要面子，估计老底都要败光了，你说就这种折腾法，以后能过啥好日子！再说了，冬麦不能生，好好一男的干嘛娶她？”
陈老丫这话意味深长，很快闲话便传开来，说啥的都有，甚至有人开始猜，孙红霞洞房前突然要离婚，难道是那个沈烈根本不行？就因为他不行，所以想娶不能生的冬麦，这样谁也别嫌弃谁？
这些话传到了胡金凤耳朵里，自然气得不行：“一群人瞎嚼舌根子，我女婿哪里穷了，哪里不行了，好好的一个人，我看是那个孙红霞配不上，就她那样，还被人家公社里罚款过，她也配？再说了，我看她就是看上了我之前的那个女婿，硬要嫁给人家，要不然好好的干嘛离婚？你说一个女人家，怎么就不知道要点脸，知道人家男人身上不好，眼巴巴地去照顾人家，上次那个王二婶过来，我都问清楚了，人家单身男人一个，她跑去给人家做饭，谁知道是不是给人家暖被窝了！”
这种事，所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胡金凤也不是那好惹的，她觉得自己看中的女婿这么好，结果被他们平白这么瞎说，心里能舒服吗？
干脆把孙红霞也拉下水，呵呵，看谁着急！

第50章 买新衣
村里人一想也是,孙红霞是一个没进洞房的，黄花大闺女，竟然跑去人家男人家里给人家做饭,这也忒上杆子了！
不过这么一搅和，大家说得更热闹了,东郭村一个女儿，西郭村一个女儿,都嫁同一村，还是邻居,结果现在都离婚了,两个女人换了换男人,看上去都要各自成了,说起来也是好玩，谁家见过这样的。
事情也是巧了，就在这闲言碎语中,林荣棠的爹娘回来了,王秀菊一听说自己儿子竟然真得和孙红霞好上了，气得大骂孙红霞狐狸精。
她对孙红霞，是看得上又看不上,看得上是因为觉得孙红霞还是个黄花闺女，没被沈烈破了身子，觉得自己儿子占便宜了,看不上则是因为孙红霞家家境一般,而且还和沈烈闹过那么一出，如果自己儿子真和孙红霞成了，那叫什么事呢！
可孙红霞也有孙红霞的手段，她听到这些,那是正中下怀。
其实她老早前就筹谋这件事，那次她过去林荣棠家里照顾林荣棠，林荣棠当时喝了几口酒，好像把她当成冬麦，要抱着她，她也就随他了。
谁知道两个人滚到床上后，林荣棠就没什么动静，之后便睡着了。
她有些不死心，试图推醒他，可到底是没推醒。
可即使如此，孙红霞依然躺在炕上，钻进了被窝里，到了后来，林荣棠醒了，沉沉地盯着她看。
她便羞答答地低头，一溜烟儿钻进厨房里去了，之后林荣棠吞吞吐吐要问，她装傻，只害羞。
这就是以前街头唱大戏人说的进可攻退可守，想嫁林荣棠，就说我和你成事了，不想嫁，就说你醉了，我清清白白的身子你别污我。
如今孙红霞自然是想走前一条路。
陈老丫也贪图林家的条件，觉得不能放过这条大鱼，于是陈老丫干脆似是而非地放出风去，意思是自己闺女已经被林荣棠占了便宜，做过了。
“我家红霞这个人就是傻，你说能有什么办法呢，便宜都让人家占了！”
这似是而非的消息传出去后，孙红霞便等着，等着看林荣棠那边的动静。
结果等了几天，林荣棠根本没动静，她只好去找林荣棠，试探着问他意思，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林荣棠上次鼻子歪了后，在家养了几天，之后过去公社，被人家大夫咔嚓咔嚓一顿捅，鼻子倒是正过来了。
这些天在家里养伤，孙红霞过来照料他，他没拒绝，看得出，孙红霞对他有好感，但他也不放话，就这么先吊着。
他当然不喜欢孙红霞，怎么会喜欢呢，有冬麦在，在他心里，谁都越不过冬麦去。
至于那天的事，刚醒来，他是惶恐到了极致，生怕孙红霞发现了，后来看她羞红着脸，才想着她没发现，或者说，和冬麦一样，根本不懂男女的事。
这些天，他没怎么出门，不过也知道外面的动静，知道冬麦竟然和沈烈在一起了，这让他满心暴躁和难受，他甚至开始悔恨，悔恨当初为什么要给沈烈下药，他觉得，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沈烈对冬麦动了心思。
男人对女人一旦动了那个心思，便一直惦记着。
他开始觉得冬麦对不起他，沈烈也对不起他，两个人都背叛了他，难受得要死。
这几天，他照着镜子，伤养好了。
他皮肤本就白，现在看镜子里，面色苍白削瘦的青年，眉宇间带着忧郁，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些乡间文学作品中的知识青年，装载着时代的悲哀。
他苦笑了声，之后收敛了笑，回头看向坐在那里有些忐忑的孙红霞。
“外面那些传闻，我娘也听说了，她挺生气的。”林荣棠这么说。
“你竟然这么说……”孙红霞观察着他的神情，低头一脸羞涩：“那天的事，你不记得了嘛……我，我可是把身子给了你，你不记得，那我也没办法。”
说着，她眨眨眼，眼泪便落下来了。
林荣棠笑得轻淡忧郁。
孙红霞含着泪，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荣棠是信自己还是不信自己？
要说林荣棠，其实长得真不错，温柔体贴，家境也好，可她就是摸不着林荣棠的心思，每每以为这条鱼上钩了，结果再回头一看，还是在钩子外头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荣棠转过身，望着孙红霞：“红霞，你条件挺不错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孙红霞有些忐忑，更摸不清林荣棠这话里的意思。
林荣棠：“可我娘不会答应的，毕竟你之前和沈烈有那么一出。”
孙红霞心便一沉。
林荣棠：“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看，我喝醉了酒，竟然把你给糟蹋了，这是我的不对。我娘这个人其实很传统，她如果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肯定得让我负责任。”
说完这个，林荣棠便拿来一本书，封面叫做《世界文学》，这是一本前几年就开始出的杂志了，这一期上面恰好有一篇故事叫《红毛》，是他前些天去陵城他哥家，偶尔间看到的，翻了翻，觉得喜欢，便带过来了。
他将这本杂志递给孙红霞：“你可以看看，这里面提到了爱情，我挺喜欢的。特别是里面关于爱情的，你看，外国人说话，总是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比我们更直接，更懂得追求。”
说着，他叹了口气：“我就不行。”
这番话，只说得孙红霞云里雾里，不过她看着林荣棠，这个苍白到有些虚弱的年轻人，如果说之前她对这个人的喜欢更多的是向往当他妻子的那种幸福，那么现在，她竟然多了几分崇拜。
她想，林荣棠家庭条件好，两个哥哥又都在外面上班，人家的见识就是不一样，文化也比自己高。
沈烈那个人虽然也有些见识，但沈烈就没人家身上这种文化人气息。
孙红霞拿着那本杂志离开了，回到家里，她翻着那本杂志，用自己小学毕业后就没上过学的阅读能力，拼命地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林荣棠给予她的暗示。
她彻底不眠，最后终于，她明白了。
林荣棠的意思是，她就咬死了，她已经和林荣棠睡过了，并以此要挟王秀菊，必须让自己进门。
孙红霞的心跳如鼓：林荣棠这是想娶自己，又不敢违抗自己的母亲，所以用这个法子来让自己嫁给他？
其实林荣棠说得有道理，林荣棠爹是松山村的会计，好歹也是正经吃国家饭的，如果这个会计的儿子睡了女人却不想负责任，那就是耍流氓，事情就闹大了，闹到最后，肯定得娶她。
既然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她就没回头路，还不如豁出去搞一把大的。
她想明白后，就豁出去了，也狠下心来了。
于是当那些好事者问起来她和林荣棠的时候，她便含糊其辞，含羞得要命，她还私底下找了关系好的媳妇，红着脸问人家如果月事晚来了怎么办，反正她的种种都告诉人家，她和林荣棠睡了。
陈老丫见此，更加嚣张了，直接找过去松山村，要林家给一个说法。
王秀菊气得不轻，她本来以为是那边想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可她追问自己儿子，儿子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那么含糊着。
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陈老丫最后干脆杀去了林家，指着王秀菊的鼻子：“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事？你儿子糟蹋了我闺女，你竟然还敢说没有？我闺女这几天总是想吐，我带她去公社里看了，人家说她应该是怀上了，怀上了，你这是想出人命吗？”
王秀菊听这话，惊到了，怀上了？
陈老丫其实是胡诌的，不过看王秀菊那样，心情大好，心想先让闺女进了门再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实在不行就说摔了一跤流掉得了！
于是她便掐着腰，绘声绘色地说，说自己闺女怎么难受，怎么想吐，说怎么怀上了，还说“你儿子干了啥你问问你儿子去，我闺女那天回去就哭了，说被人家破了身子”！
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周围几个村都知道了，还能怎么着，王秀菊没办法，急匆匆地把自己陵城的儿子招来，一起商量，最后还是决定，赶紧娶进门。
当商量定了后，她看看旁边自己那一直闷不吭声的儿子，叹了口气：“你啊你，你早说你把人家身子要了，我也就不闹腾了，既然怀上了，就让她进门，不过彩礼啥的别想要了，随便娶进门得了！都不是干净身子，还怀着咱家孩子，她也没资格拿乔！”
林荣棠沉默地抿着唇，看着窗外，依然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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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村里开始那些闲言碎语的时候，冬麦根本是无视。
从不能孕育被婆家指摘，到轰轰烈烈的离婚，再到当街被林荣棠辱骂，经历了这么些，她也想开了，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别人再是贬低，自己也不会因此过得差，别人再是夸赞，也不会给自己一毛钱，所以，管它呢！
到了后来，就没怎么有人议论她了，大家都热火朝天地说起孙红霞，说孙红霞怎么和人家林荣棠搞上了，肚子都大了，说得绘声绘色，还说孙红霞在家哭得眼睛都肿了，陈老丫气得要死，把自己闺女打了一顿，现在是逼着林家必须娶自己女儿。
“作孽啊，林家要了人家闺女身子，竟然还得人逼着才娶。”
“可怜了红霞，不过红霞也是傻，都八字没一撇呢，哪能就这么应了！”
就在这番议论纷纷中，孙红霞红着眼圈羞羞答答地去了一趟公社卫生所，大家更加确认了，看，这可不是怀上了。
这种津津乐道的八卦中，自然也有同情，同情地看着冬麦，瞧，你嫁过去一年都没怀上，人家才搞了搞，就怀上了，同样的犁，不同的地结果就是不一样。
对此，冬麦心里依然是波澜不惊。
她不能生这个事，她早就接受了，就像沈烈说的，女人这辈子不一定非要围绕着生不生的，她还可以有许多事要做。
她不能生，她依然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当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这件事，甚至无关于沈烈是不是要娶自己了，遇到沈烈，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冬麦家里人，听说孙红霞怀上的事，自然是有些担心，不过看冬麦并不当回事，也就不理了。
这天，天还没亮，冬麦就起来了，刚收拾好，沈烈便推着车子进门了。
之前沈烈带着她去公社里照结婚相，那次已经说好了，这天沈烈带着她去陵城，要给她买衣服。
按照习俗，男女在结婚前，要给新娘子置办新衣裳，一般都是男的带着钱，领着女的去买，以前只不过是去公社买，这几年大家条件好一些了，讲究的就去陵城了。
其实冬麦并不在意那么多，她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她不是头一次结婚，犯不着那么讲究，可是胡金凤讲究，沈烈也坚持。
沈烈进屋坐了坐，喝了口水，这个时候江春耕进屋了，面无表情地说了声：“驴车套上了。”
胡金凤一听：“行，春耕，你赶着车把他们送到路边吧。”
江春耕点头，也就出去了。
沈烈背着一个军绿色带了红五星的军用挎包，和冬麦一起出去，驴车就停在外面街道上，沈烈和冬麦上去，江春耕便赶着车出村了。
冬麦坐在车帮上，看自己哥哥：“哥，嫂子今天不吐了吧？”
江春耕：“还行。”
冬麦随意和哥拉着家常，心里却是感慨。
要不说她这个哥哥疼她呢，虽然哥哥对沈烈怎么都看不惯，但其实也就打了那么一下子，后来再没说什么，只是对沈烈爱答不理没好模样而已。
可现在，还不是赶着驴车送他们去坐车。
这个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在晨曦中照下来，她看着坐在对面车帮的沈烈，心里便说不出的温暖和喜欢。
她觉得自己就算没孩子，但活这辈子值了。
沈烈本想着和这位未来大舅子搭搭话，总这么冷着也不是事，不过抬头间，便见冬麦笑得温柔恬淡，晨间丝丝缕缕的光落在她脸上，清风拂面间，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小孩子般淡金色的细茸。
这让他想起这个季节才萌发出的小青瓜蛋子，生嫩青涩，不小心碰到便是一个磕碰，让人心疼。
他又想起冬麦和林荣棠在一起时经历的那些事，心想她真是一个坚强的姑娘，遭遇过那么多，但是当一切过去，依然可以笑得这么恬淡，温婉中甚至有着少女的稚嫩和天真。
他心里有些发痒，甚至有种忍不住凑过去，亲亲她脸颊的念头，他想触碰，想感觉下那是什么触感。
但也只是想想，大舅子在，他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只怕当场能被打死。
驴车很快到了街口，前往陵城的客车会经过这里，周围的农村人都会等在路口，等着客车经过。
他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三五个附近村子的等在那里。
冬麦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一个是孙红霞，一个是林荣棠。
乍看到，有些意外，但也预料之中。
孙红霞怀上了，仗着肚子，轰轰烈烈地逼婚，这事算是成了，匆忙订了婚，听说最近也要结婚，人家去买衣服，倒是也情理之中。
只是太巧了，竟然要坐同一辆客车吗？
孙红霞一眼就看到了沈烈和冬麦，她目光轻轻地扫过沈烈后，便低下了头，抬起手，轻轻地落在自己肚子上。
林荣棠也看到了，他愣了下，之后唇边便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沈烈像没看到一样，扶着冬麦下了驴车。
江春耕冷冷地瞪了林荣棠一眼，大声小气的说：“沈烈，我妹交给你了，别让我妹受气，谁说我妹一句什么，你先替我打，你不打，等你回来我打你。”
沈烈笑着说：“好。”
说话间，正好客车来了，大家都急匆匆地要上去，沈烈便趁机牵住了冬麦的手。
虽然两个人开始谈对象了，但当时没几天就过了正路，过了正路后，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几乎没有，以至于他都没碰到过她的手。
如今趁机牵在手里，只觉得喜欢。
那双手软绵绵的，只是指腹那里带着薄茧。
沈烈牵着冬麦上车后，客车前面已经坐差不多满了，只剩下后排的座位，便领着冬麦往后排坐。
“你是不是晕车？”沈烈记得，上次她跟着林荣棠去陵城坐车，晕得挺厉害。
“嗯，是有点，不过也没要紧，反正没多远，忍忍就行了。”
“我给你按按，我记得以前听战友提过，按这边的穴位可以防止晕车。”
说着，他已经握起了她的手臂。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动作其实有些亲昵，不过冬麦想着自己确实晕车，咬了咬唇，也就随他了。
这个时候，林荣棠已经扶着孙红霞上车了，孙红霞被林荣棠扶着，手还微微摸着自己的肚子，让人一看就感觉，这是位孕妇。
林荣棠看了看客车上，空位竟然只剩下后排的，和沈烈他们只是隔着一条很窄的过道，他略一犹豫了下，还是扶着孙红霞坐过去了。
孙红霞却毫无顾忌，虽然她现在没怀孕，但她觉得，自己身子好，结婚后，要想怀上还不是很快吗，等她怀上了，这都不是事，所以她现在虽然是假怀孕，但是给冬麦看看，也给沈烈看看，挺好的。
她想看沈烈眼馋的样子，想看冬麦失落的样子。
所以她特意要求坐靠过道的座位，这样就和沈烈只隔着那么窄的过道了。
她坐上去后，便低声抱怨：“怀孕可真难受，坐牛车过来，这一路颠簸得我浑身不舒服。”
林荣棠乌沉沉的眸子看向孙红霞，默了一会，才勾起一个笑来：“你忍忍吧，实在不行，靠我身上。”
他这话一出，前排就有人回头看，都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真是温柔体贴。
孙红霞自然感觉到众人羡慕的目光，她有些得意地瞟了冬麦一眼，便继续对林荣棠撒娇；“不了，我靠着你也不舒服，我就这么坐着就行，到了陵城，给我买点橘子汁吧，我想喝了。”
林荣棠低低地“嗯”了声：“好，给你买橘子汁。”
林荣棠对自己未婚妻的宠爱是如此直白，而孙红霞怀上孩子的喜悦明显带着显摆的张扬，冬麦看出来了，不过她也只是笑了下。
羡慕吗，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也只是羡慕而已，并不会因此失落了。
沈烈凉凉地看了一眼林荣棠和孙红霞那边，便轻轻地替冬麦胳膊上的穴位。
开始的时候，冬麦觉得有些疼，让他轻一点，沈烈应了声，之后便更加放轻了力道，她才觉得好受多了。
他为她按摩着的时候，她便抬眼看他。
现在天气暖和了，他只穿了一身的确良白衬衫，衬衫领口那里扣子是解开的，露出里面的麦色的肌肤，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鼓起的喉结。
她正盯着看，他的喉结便微微滑动，她不知怎么，某一处便跟着一缩，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忙挪开视线，垂下眼睛。
他总是喜欢挽起袖子，胳膊上有着结实流畅的肌肉，那肌肉随着他的用力而鼓起来，让人从身到心地感受到那刚硬的臂膀下蕴含着的力量。
她便想起她曾经咬过他，咬过三次呢。
一次是他拦着不让打林荣棠，她咬他，他却动也不动就那么盯着自己看。
一次是自己被林荣棠羞辱，迁怒于他。
还有一次，就是他要去做结扎，自己气得咬他了。
说起来，自己其实很少和人动手，唯一的一次是拿棍子要打林荣棠还没打成，但是三次咬人，却全都咬在他身上了。
她想着自己的牙齿咬过他这里，脸便突然红了，心里甚至也生出燥热来。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拇指还轻轻地按压在她手腕穴道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口干舌燥，甚至想把他推开。
沈烈却在这个时候，低声说：“还记得你当时咬我吗？”

第51章 撒糖虐狗
冬麦听他竟然恰好问起这个,竟有些心慌意乱：“嗯？”
沈烈便放开她，将左边的胳膊袖子更加往上挽，于是冬麦便看到那上面的痕迹,隐约是牙印的形状：“看,这就是罪证。”
冬麦脸上火烫，看着那罪证，根本说不上来话。
沈烈低头看冬麦,之前还像青瓜蛋子透着青涩的脸庞,如今沾染上了动人的红晕,便一下子熟透了，汁水充盈，仿佛用牙齿轻轻一碰,就能切开果肉，甜汁四溢。
他干干地咽了一口：“闭上眼睛睡一会吧,这样不容易晕。”
他不能帮她按压了,再忍,真有点压不住火。
而旁边那一对,隐约听到这边动静,却是各有心思。
孙红霞有些失落,她心想,沈烈就这么爱那个冬麦吗，就算对方不能生都要她，还是说，他根本是赌气,因为自己要嫁给林荣棠，他就故意娶冬麦？
林荣棠则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盯着客车座椅上那洗得发白的座套,心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隐隐捕捉到的声音，冬麦的声音。
那是他的冬麦，结果现在却偎依在沈烈身边，软得像一滩水。
林荣棠呼吸艰难起来，他压抑地握着拳头，身体几乎在颤抖。
他开始后悔了，拼命地回想着他和冬麦的婚姻，如果当时他坦诚一切，跪在冬麦面前痛哭流涕，是不是就能挽回一切？冬麦那么善良，她一定不会因为这些嫌弃自己，她最后还是会和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这样，失去了男性的尊严，可他到底能留住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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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一路颠簸，车上的男女各怀心思，总算到了陵城的时候，孙红霞蹙着眉头，捂着肚子，等着林荣棠来关心。
她想，她得表现得虚弱一些，这样回头摔一跤，孩子没了，她这场戏也就能落幕了。
林荣棠看着身边的女人，他只觉得可怜又可笑。
不过，也有一些感激吧。
有了这个女人，就算冬麦有一天被沈烈要了身子，终于发现了，冬麦也只会以为自己对他不感兴趣，毕竟他们成亲那一年，他很小心，也是太自卑，从来不敢让冬麦看到自己的身体。
出于这份感激，林荣棠如孙红霞所愿，上前关心她，温声说：“等下车后，给你买橘子水喝，晚上我们就过去我哥家，让我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孙红霞便笑了，甜蜜地点头：“好，那我们今晚是不是住你哥家？”
林荣棠：“怎么都行，反正我哥就在陵城，咱们住下歇脚方便，不用着急赶着回去。”
孙红霞：“是啊，如果今天再赶着回去，那真是累死了！”
冬麦听着这些话，觉得好笑，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她可不觉得羡慕，只觉得这显摆得太明显，以至于都让人觉得尴尬了。
说话间，人流陆续下去，沈烈扶着冬麦下车，林荣棠也在人群中扶着孙红霞下车。
下车后，林荣棠看着冬麦的背影，那个被沈烈扶着的冬麦，苦笑了一声。
她也太冷情了，自始至终都没看自己一眼。
难道就没有一刻，她会想起过去？
过去，他也曾这么扶着冬麦下车，这才几个月，两个人的身边都换了人。
现在，他们分别被别人扶着，扶着别人。
走在前面的冬麦可以感觉到林荣棠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她没回头看，自从陆靖安事件后，她对林荣棠只剩下厌恶和冷漠了，甚至连恨都没有。
恨，那也要力气的，他并不配。
沈烈扶着她：“那边我看有街心公园，我们先去长椅上坐一会，我给你买根糖葫芦吃，糖葫芦酸，吃了估计好受点。”
冬麦点头：“好。”
于是沈烈便扶着冬麦往那边走去。
孙红霞听到街心公园，也有些心动，想过去，不过沈烈冬麦过去了，她只好算了，便对林荣棠说：“我们先去看衣服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才发现，林荣棠目光一直落在冬麦身上。
她心里又酸又恨又难受，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林荣棠怔怔地收回目光，才道：“好。”
**********
沈烈扶着冬麦过去了旁边的街心公园，街心公园里种着法国银杏树，这个时候银杏树上刚刚长出翠绿的小叶子，树荫底下则是木头长椅，附近几个小孩儿正在玩滚铁环，还有老人晨练。
沈烈让冬麦坐下来后，放下军绿挎包让她拿着，自己起身过去旁边买糖葫芦，糖葫芦两毛钱一串，买了回来，给冬麦吃。
冬麦晕车难受，胃里翻腾着，想吐，但是又吐不出来，现在看到那糖葫芦红艳艳的，上面裹着一层剔透均匀的糖色，倒是有了点胃口，便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沈烈：“别搭理那两个人，就是当着咱们的面故意那么说。”
冬麦想想，也觉得好笑：“我知道，太刻意了，我都觉得替他们尴尬。”
沈烈：“现在感觉怎么样？”
冬麦吃了几颗山楂葫芦后，将胃里的难受压下去，已经感觉好多了：“不觉得难受了，这个开胃，而且这边空气也舒服，风一吹就好多了。”
沈烈看她脸色，知道吃了好受：“那我们先歇一会，你慢慢吃了，等好一些我们再去百货大楼。”
冬麦点头，轻“嗯”了声，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正吃着，一抬头，就见沈烈正盯着自己看。
冬麦：“你也想吃是不是，那我们一起吃，这糖葫芦挺大的，我吃不完。”
沈烈：“是有点想吃。”
冬麦递过去，他却微微张口。
冬麦怔了下，她的本意是让他自己接过去吃，但他这样，倒像是要她喂他。
她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围，几个小孩滚着铁环跑了，两三个晨练的老人根本没看这边，她脸上红了红，还是举着糖葫芦喂到他嘴边了。
可他依然盯着她看，他一口吞下一只山楂，就那么盯着她看。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像是要火，能把人给烧烬了。
她便软软地瞪他：“你吃不吃，你不吃，我都吃了。”
沈烈咽下后，却低声喊道：“冬麦。”
这么喊着的时候，手便握住了她的。
冬麦赶紧看看四周围，那几个老人好像也走远了，街心公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路边的行人有银杏树和花圃的遮挡，并不能看到这里。
冬麦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神甚至有些恍惚，她以前没这样过。
她傻傻地看着沈烈，不知所措地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烈扫过四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微微低下头来，舌头便轻轻地扫过她的唇边，那里有一点碎糖屑。
那点碎糖屑扫入他唇中后，糖稀的甜便在舌尖蔓延，然而这些甜并没有让他满足，反而让他更加渴望。
他竟然贪图更多。
他微微张开唇，让牙齿轻切在她的肌肤上。
那肌肤富有弹性，幼滑柔软，他可以感觉到牙齿印在上面后，肌肤被轻轻压下的美妙触感。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有一天走了很远的路口渴了，路边有个看瓜的老爷子，给他摘了一个甜瓜吃，口渴的他咬下第一口时所品尝到的甘美，便如今天这样。
他的牙齿轻轻滑过她娇嫩的肌肤，留恋了几下后，并不曾切开，便小心地撤离了。
不过即使如此，冬麦也已经懵了，她睁着湿润的眸子，羞窘得脸上嫣红，连眉梢都染上了粉润。
他撤离后，那里像是被火烧了，烫得厉害，她忙抬起手来，捂住被他碰过的地方。
她用手捂住才发现，并没有烧起来，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沈烈呼吸有些紊乱，不过尽量平息着，他轻握住她的手，拉了拉，让她更靠近了自己。
冬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那种羞窘感太过强烈，让她在靠近他时，都情不自禁地颤抖。
沈烈握着她的手，声音清沉：“你看，旁边就是电影院，等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们就来城里住一晚，可以住旅馆，这样晚上我就可以带你去看电影，去夜市。”
听起来实在让人向往，冬麦低低地“嗯”了声。
沈烈抬眼看，见她整张脸都羞得红扑扑，唇儿软软地抿着，清澈的眼睛羞涩地垂着，睫毛一个劲地在颤抖。
明明结过婚的女人，这个时候却青涩得像没经过事的小姑娘。
他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看你这个样子，我恨不得抱着你走。”
他这话一出，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忙推了他一把：“别。”
沈烈便轻笑了下：“只是逗你。”
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融化过的水。
冬麦抿唇，忙道：“刚吃了糖葫芦感觉好多了，我们赶紧去百货大楼吧。”
沈烈看她确实精神了，便起身，握着她的手道：“好。”
冬麦挣扎了下，想让他放开。
沈烈却道：“没什么，你看周围人家谈对象的，都是牵着手。”
冬麦看看，确实是这样的，虽然还是不太自在，但也就随他了。
沈烈牵着她的手，不知怎么就想起来那次，他正和路奎军谈事，结果恰好看到林荣棠带着她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她晕车，虚弱苍白——并不是特意看，但就是一眼
看到了。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楚楚可怜。
可就是面对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他竟然开口不想让她上车。
为什么呢，他当时又是什么心思？
太阳底下，沈烈握着冬麦的手，走在人流中。
他想，现在她是他的了，他可以坦荡荡地对她好，宠她，把一切她喜欢的捧到她面前。

第52章 我的未婚妻喜欢
两个人先去外面早餐铺,要了包子豆浆，还要了两个油条，吃着的时候冬麦又想起来自己之前的设想,她就和沈烈提了提。
沈烈笑着看了她一眼：“其实我也在想这个事,不过事情要一步步来，今年我打算从信用社贷款一些款出来，和路哥合伙搞一批羊绒,如果挣到钱,我就给你投资。不过来陵城,我们人生地不熟，也不容易招揽客人，而且我可能还得借助村里的乡村来干活,所以我想着，你先在公社里开个店面,等以后我们有了更好的发展,再考虑来城里。”
冬麦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本钱怎么来,在陵城怎么站住脚跟,还没细想过,现在听沈烈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道理，他想得比较现实周全，把一些问题都想到了，不像自己,还只是一个空空的设想。
她心里便很高兴，想着才不到半年的时间，她曾经跟着两个男人进城,和两个男人提起同样的话题，林荣棠根本理都不理这个茬，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沈烈却懂。
当下笑着道：“我也只是想想而已，觉得这是一个好路子，不过现在没本钱，肯定得慢慢来，你说得有道理，等以后咱俩结婚，你搞羊绒，我给人家做菜，咱多攒钱，快点开个店！”
沈烈看她一提起挣钱便神采飞扬，为她倒了豆浆：“先喝，我们慢慢说。”
吃过早餐后，两个人便坐公交车过去百货商场，现在天气暖和了，大街上的人穿着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冬麦观察了下，男人开始把原来的中山装进行改造，或者穿的确良衬衫，女的样式特别多，各种花样各种颜色，甚至有人已经早早穿上那种一开到底的裙子，只用大扣子来系住的，腿上则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子，年轻姑娘大多穿喇叭裤和牛仔裤。
到了百货商场的时候，沈烈带着她去看衣服，她看得眼花缭乱，想起刚才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些穿着，便对比着，原来那个叫蝙蝠衫，还有棒针衫，滑雪衫什么的，这些都有名字。
沈烈见她一直东看西看，却也不说要买，便握着她的手：“你放心，我带的钱够，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冬麦抿唇笑了下：“我感觉这两年，陵城的衣服大变样，多了很多新鲜的。”
喇叭裤和牛仔裤，前几年还看不到呢，现在好像满大街都是了。
沈烈点头：“改革开放嘛，外面的一些流行逐渐进来了，以后还会变化更多。”
冬麦：“太新潮了，回农村穿估计也招摇，再说也怕流行一会又不流行了，那不是白买。”
沈烈对于衣服倒是没什么想法，不过他觉得冬麦说得有道理：“那你挑几身经典的，过几年也能穿的，不过要挑好的。”
冬麦：“我也这么想的，再说马上结婚，还是得喜庆庄重一点。”
于是沈烈带着冬麦又看了一番，最后看中了一套呢子大衣，深灰色的，颜色不会特别黯淡，但看着也庄重洋气。
冬麦觉得这个深秋冬天都可以穿，里面套红色蓝色白衣毛衣都行。
这个时候冬麦又看到旁边还有一件大衣，和这个样式差不多，不过是男式的，她仔细看了看，眼前一亮，明显这两个是同样样式，只不过一个是男款一个是女款。
“这是广州那边调的货，就剩下这两件了，挺紧俏的。”售货员说话其实并不太热情，一副你爱要不要的样子。
冬麦看沈烈：“要不你试试？”
沈烈便试穿了下，冬麦眼里都是笑：“好看！”
他个子高，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又挺拔，深灰色大衣一上身，显得特别有气势，像是城里当官的。
沈烈其实对衣着并不太讲究，不过看冬麦喜欢，又恰好和冬麦那一套匹配，便也想买了：“行，这两身都要了。”
售货员便上前慢腾腾地收衣服，收的时候发现衣服上有防盗扣，便说：“这是广州那边的，带防盗扣，咱们这里都没有，这个得用专门的机器才能取下来，现在没法取。”
冬麦有些意外：“那怎么办？”
售货员：“等我们领导过来，开了放机器仓房的门，才能给你取，这样吧，你们先交钱，放这里，等回头你们逛差不多了，我估计我们领导也来了，给你们取下来？”
冬麦有些犹豫，毕竟是大件，她看沈烈，沈烈却痛快地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他是看冬麦实在喜欢，而这衣服看来真只剩下这两件了，万一让人买走了，她肯定会懊恼。
马上要结婚了，他希望冬麦高高兴兴地结婚，也希望尽可能给她最好的。
当下交了钱，又去看了别的，冬麦挑了一件宝蓝厚毛衣，一件红色薄毛衣，还挑了一条牛仔裤，一套毛料的长裤，长裤没选喇叭裤，她还是觉得那个喇叭裤太招摇，不适合在村里穿。
村里下雨天一踩一脚泥，平时说不定还有鸡粪什么的，又要干活，谁没事穿这种肥大的阔腿呢，根本不方便。
买完了那几件，冬麦觉得差不多了，她其实有衣服穿，只是结婚应景，得买新衣服。
沈烈看她挑好了，又买了些喜糖，陵城的喜糖好，回去发大家都喜欢，最后带她去四楼：“四楼那里有卖表的，给你买一块表吧。”
冬麦：“啊，好好的，买表干嘛！”
沈烈：“我看你做菜的时候，需要看时间，当时你在路哥家时，两次都跑去堂屋看那里的石英钟，没手表不方便。”
冬麦有些好奇，当时她根本没看到他，他怎么知道自己跑去看表，不过也没细问，便道：“还是算了吧，太浪费，我也用不着。”
沈烈却坚持：“放心，我算过我们结婚的钱，够用，手表的话现在没法给你买太好的，可以选个普通价位的。”
冬麦便说：“那我们先去看看，太贵就算了。”
上去后，沈烈很快帮她挑了一块女款表，上海牌的，九十七块钱。
冬麦挺心疼钱的，想说不买了。
沈烈看透了她的想法：“以后没准你帮人家做婚宴，都需要看手表，做一次也就回来了。再说这是老牌子，做工好，你可以戴很多年，以后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结婚时的纪念，不然除了衣服，我们结婚，我也没给你买什么。”
其实现在还有人买金项链什么的，但是沈烈打听过，觉得太贵了，目前他确实买不起，以后有钱了可以给她买。
冬麦觉得有道理，想起自己挣的那两百块钱，便说：“那我出钱，我自己买吧，好不好？”
沈烈浓眉微耸了下，好笑地看着她，却没说话。
冬麦顿时觉得自己不该说什么，脸红了下，只好不说话了……
两个人重新回去二楼，想看看那两件大衣的防盗扣能取了吗，谁知道一下去，恰好看到了林荣棠和孙红霞，同行的还有戴向红。
戴向红昨晚值夜班，今天这是刚下班，结果林荣棠和孙红霞来了，她本来不想管，想回家睡觉，不过考虑到这是小叔子的新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性子，也不好得罪人，只好跟着过来，帮着挑衣服。
现在她满脑子昏沉沉的想睡觉，又看林荣棠和孙红霞在那里看大衣，她就斜靠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半闭着眼睛养神。
这么一抬眼，看到了冬麦，她顿时挺高兴的：“冬麦，好久没看到你——”
话说到一半，她噎在那里了。
因为她看到了冬麦身边的男人，那男人牵着她的手。
于是她想起来，冬麦已经不是她妯娌了，她那新妯娌在旁边挑衣服呢。
冬麦也看到了戴向红，她对戴向红一向喜欢，现在虽然见面彼此有些尴尬，但是她还是冲着戴向红打了招呼：“姐，有些时候没见了，你最近工作忙吗？”
以前她叫戴向红嫂，现在叫姐，意思很明显，如今打招呼，看得是友情，而不是林荣棠那边的关系。
戴向红很快领略到这个意思，笑了下：“还行，就是总值夜班，累死个人，你呢？”
这边两个人一说话，那边林荣棠和孙红霞就注意到了，都看过来。
戴向红迎着自己小叔子和小叔子未婚妻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笑，之后说：“我和冬麦一向还挺投缘的，现在虽然不是一家人了，不过我们还能当朋友处。”
说着，面向冬麦：“冬麦，有啥事，记得来找我，可不要和我客气。”
冬麦感激地点头：“我知道，谢谢姐。”
她知道戴向红说的是真心话，也真心感激，但她也只能这么说说，怎么好意思来找人家戴向红帮忙呢。
这边姐妹两个说着话，那边孙红霞却不是滋味了。
她上辈子就挺羡慕冬麦的这个嫂子的，妯娌两个相处得不错，戴向红偶尔会得一些病人送的东西，她自己用不过来，会给冬麦，床单被罩毛巾被，或者一些地方特产零食，那些自己花钱买，也不少钱呢，而且未必能买到。
现在她挤了冬麦的位置，嫁给了林荣棠，她觉得一些冬麦享受过的，现在轮到她了，可是戴向红竟然这么和冬麦说话。
她觉得真好笑，戴向红到底明不明白，谁是她妯娌？
沈烈倒是见过戴向红，戴向红过年回家，彼此打过照面，当下打了个招呼，戴向红对沈烈印象不错，便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沈烈和冬麦走过去要看大衣，谁知道林荣棠和孙红霞正在看的，恰就是他们订下的那两件大衣。
孙红霞已经看中了这大衣，正打算试试，就见沈烈和冬麦过来，她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便对人家售货员说：“那套大衣，我们想试试。”
售货员爱搭不理地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已经被订了，看别的吧。”
孙红霞：“订了？”
售货员：“是，这不是刚取了防盗扣嘛，没看到嘛！”
孙红霞便有些无奈，看看林荣棠。
当着沈烈和冬麦，林荣棠格外要面子，他觉得自己的女人不能受半点委屈，他就是要做给冬麦看。
于是他说：“这个大衣多钱啊，我们可以加钱买，麻烦通融通融，你看看，我们这是结婚买衣服，同志，我们不介意钱，只要能买到，多加钱都行。”
说话间，林荣棠求助地看向戴向红。
戴向红没办法，只好帮着说：“同志，我认识你们这里的孙同志，就当帮个忙吧。”
售货员停下手中的毛衣，疑惑地看向戴向红，孙同志她知道，是她的师傅呢，那是前辈了。
“是住在城口的那个老孙头吗？”
“是，他在你们这里工作多少年了，才退休，那是我表叔，你看看他的面子，今天这事帮忙通融一下吧？”
售货员对戴向红脸色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为难：“那两件大衣，确实有人订了，人家钱都交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到了冬麦和沈烈。
冬麦看这两个人要加钱买自己订下的这件大衣，打算插话，不过这时候，特别是戴向红开口后，怎么都有点尴尬，又觉有些好笑。
售货员看到冬麦，忙说：“看，就是人家这位女同志订下的，人家钱都交了。”
她这话一出，林荣棠孙红霞都愣了。
戴向红顿时尴尬死了，她刚才还说让人家冬麦有事来找自己，结果闹了半天她正在和人家冬麦抢大衣，便忙道；“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算了，算了，小孙哪，你看看别的吧，人家冬麦已经买了。”
孙红霞一怔，听着戴向红那话，气得脸都发白了。
凭什么她要看别的，凭什么她一口一个冬麦叫得那么亲！凭什么这么好的东西就让冬麦订下了！
自己怀着孕呢，怀着孕呢！
孙红霞看了眼那大衣，不知怎么，她就是难受，就是觉得，好像没了那大衣，自己所有的追求没了。
她一咬牙，干脆皱着眉头，虚弱地说：“荣棠，这件大衣真不错，我倒是没什么，不过我觉得那件你穿上，肯定好看，你瘦，皮肤也白，挺衬你的。”
林荣棠看了那大衣一眼，之后便望向了沈烈。
长得高高大大的沈烈站在那里，牵着冬麦的手，似笑非笑，而被他牵着手的冬麦，则是好一番温婉乖巧的模样，那样子，像极了冬麦刚嫁过来的模样。
一个男人，要怎么才能忍受自己曾经的妻子被别的男人拥有？
林荣棠眯起眼睛，盯着沈烈。
沈烈很随意地看着他，笑得懒淡。
林荣棠缓慢地收回目光，之后仿佛下定了决心，昂起头道：“这两件大衣，我出双倍的钱，我要。”
售货员有些惊讶，很无奈地看向沈烈和冬麦：“同志，这两件大衣你们已经交了钱，你们想要转让，那你们就自己转让，我这里反正没法。”
沈烈看向冬麦，声音温柔：“冬麦，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两件大衣？”
冬麦点头：“嗯，挺喜欢的，我觉得特别洋气端庄，而且料子也好，用料实诚，剪裁用心，买了后，我估计能穿好多年呢，而且我觉得你穿上真好看，英俊挺拔，特别有气概！”
沈烈：“那你愿意赚一倍的钱，转给别人吗？”
冬麦：“为什么要转？我就缺那点钱吗？我精心挑选的结婚用品，我才不要为了赚钱就让给别人。”
沈烈便越发笑了，之后对售货员说：“对不起，同志，我未婚妻很喜欢，她喜欢的，再多钱，我们也不会转给别人。”

第53章 给她套一个洋娃娃
沈烈说出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
林荣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白色的面皮涨得通红，他感到自己犯傻了,出双倍购买的豪气,被沈烈的云淡风轻无声无息地打散，变得尴尬好笑。
孙红霞却是难受起来，她盯着沈烈。
她记忆中的沈烈,对人很好，对她这个当妻子的更好，洗衣做饭之类的,他都会主动干,并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认为那是女人该干的活。
对于她想买的，他一般也不会阻拦。
除了那六十块钱，以及他后来做买卖倒霉的事，她觉得他一切都挺好。
但是现在，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同,觉得沈烈对冬麦的好,有一种温柔的怜惜,那不是说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的眼神，他散发出的气息，那是无声的,无法具体说出的，一种被人放在心坎上的细致。
那是她从来没有从沈烈那里得到过的。
这时候沈烈看都没看孙红霞，低头不知道和冬麦说了什么，冬麦便浅浅地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发亮，肌肤粉润，流光溢彩。
售货员将那两件大衣装进袋子里，递给了沈烈和冬麦，沈烈一手提过来，又拎着别的包，就要离开。
冬麦和戴向红打了声招呼，戴向红看了这一出好戏，只觉得沈烈这个男人太能了，对冬麦可真好，而且人家那气势，人家那做事，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她甚至开始觉得，沈烈和冬麦真匹配，冬麦和自己小叔子离婚，这算是离对了！
孙红霞却难受起来，没有比她更难受了。
她必须承认，她曾经喜欢过沈烈啊，可是她崇拜过的那个英雄一样的沈烈，现在竟然对冬麦这么温声细语地哄着宠着，这算什么？！
她冬麦值得吗？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他至于吗？
再好的大衣，冬麦不能生孩子，穿上有个屁用！
孙红霞咬咬牙，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低声嘀咕：“这么好的大衣，她买了有屁用，也就是勾搭男人嘛，她可真行，沈烈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对她好！”
然而她这话，却是瞬间点燃了林荣棠的怒气。
林荣棠削瘦的脸庞布满了怒意，眸光阴沉沉的，冷漠地道：“你能少说一句吗？就是一件大衣，至于叨叨叨的吗？没这件大衣你能死吗？”
孙红霞当场就傻眼了。
她，她不是怀着身孕吗？
虽然她是假装的，可他并不知道，他应该以为她怀着身子，凭什么这样说她？
她委屈得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嘴角一颤，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旁边的戴向红看了那一对，再瞧这一对，也是无奈，觉得自己太苦命了，赶紧扶着孙红霞：“红霞，你没事吧？”
孙红霞咬着唇，委屈地说：“嫂，我肚子难受，刚才听荣棠那么说，我不知怎么就觉得肚子里抽抽了一下。”
戴向红一听犯愁了，可别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赖上自己就麻烦了。
她赶紧说：“那我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本来你怀上了，也应该做个检查，城里人都要做产检，你还没查过吧？”
孙红霞哪里敢进医院，连忙说：“嫂，不用了，不麻烦，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戴向红：“还是去吧，买衣服的事赶明儿再说，今天不着急。”
孙红霞为难了，害怕了，这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林荣棠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脑子里不断地想起冬麦，那个女人被沈烈挽着手，羞涩含笑的模样，让他想起开春时候风吹着梨花的样子，花瓣纤薄，几近透明，在风里扑簌簌地摇摆，娇弱到了极致，美得让人心颤。
他又记起来那一次，冬麦躺在西屋炕上，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和头发，当时沈烈过去，他都干嘛了，他抱了她亲了她吧？
林荣棠痛心疾首地想，冬麦从那个时候，就沾了男人的滋味，怕不是尝到甜头了，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嫌弃自己！
一想起这个，林荣棠便痛苦得不能自已，而就在这痛苦中，他看到了旁边的孙红霞，孙红霞正捂着肚子说难受，时不时看向自己，那意思分明是让自己哄。
有那么一刻，他想嘲讽地告诉她，滚吧，别装了。
可他终究是深吸口气，上前，换上了温柔的语气：“不想去，那就算了，不过今天先不买衣服了，回去嫂子家好好养着吧。”
孙红霞赶紧就着这个梯子下来，点头：“好，我听你的。”
林荣棠便眯眼，扶起孙红霞，心里却冷笑一声，他林荣棠也是能让女人怀孕的男人呢。
***************
离开百货大楼后，沈烈又带着冬麦去吃饭，吃的是红烧牛肉面，里面有大块的牛肉，炖得喷香。
从早上吃了早餐到现在没吃什么，冬麦确实有些饿了，倒是一口气吃了不少。
她吃差不多了，沈烈还在慢条斯理地吃，她擦了擦手，想起之前百货大楼的事，忍不住笑：“刚才他们俩个那脸色，可真精彩。”
沈烈便笑了：“理他们呢！”
冬麦想起在客车上的时候，孙红霞有些刻意的显摆，她看着沈烈，其实是有些好奇，好奇他当时和孙红霞的事。
如果不是孙红霞临时悔婚，那他和孙红霞是夫妻吧。
那自己呢，自己离婚后，和沈烈肯定没缘分了。
这么一想，竟然有些酸涩，又觉得有些后怕。
沈烈却道：“想问什么，问吧。”
冬麦无奈：“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你事情。”
沈烈：“直觉。”
冬麦不信邪，低哼一声：“直觉就那么好？”
沈烈一脸自信：“那是当然。”
他吃完了面，喝了口水，擦了擦唇，之后才道：“我们当时出去境外，我总是能靠直觉及时发现地雷并准确地避开，从没有失手。”
冬麦听了，好奇：“地雷？就是会炸人的那种地雷？”
她小时候，曾经跟着学校组织的队伍去陵城看电影，就是看地雷战，她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没想到沈烈竟然经历过。
沈烈声音便沉了下来，笑意也收了：“嗯，反正随时会死人，不过好在我命大。”
他想想，又苦笑了下：“好了，你刚才想问什么，快说。”
冬麦原来是想问孙红霞的，不过现在却不想问了，她打量着沈烈。
她发现沈烈其实并不太想提之前从军的事，为什么呢，因为他死了很多战友，那是惨烈的回忆，所以不想提起吧？
她便也笑了：“也没什么好问的，反正都过去了！咱们的车是啥时候啊，得注意着点，别误点了。”
沈烈：“下午六点的车，你可以看看表。”
冬麦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买了手表，忙抬起手腕看了看，现在才三点，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小时呢。
沈烈：“我们看看把我们买的东西找个地方寄放下，然后我带着你逛逛，你如果累，那就算了，我们坐一会等着车。”
冬麦吃了红烧牛肉面后，挺精神的，特别是想到刚才的林荣棠和孙红霞，更觉得神清气爽：“我一点不累，那我们逛逛好不好？我记得车站旁边有个公园。”
沈烈：“好。”
说着，沈烈一把提起买的那些东西。
冬麦要提，不过沈烈没让，他大包小包都提着，然后带着她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小门店，是卖汽车配件的，有滤芯拉线什么的，门前有个光头正在那里搬东西。
沈烈过去和那个光头打了招呼，光头叫老陈，认识沈烈。
沈烈和他说了把东西寄放在这里，老陈痛快地答应了，之后又好奇地看向冬麦。
沈烈便笑着介绍，又随手把刚买的糖发了几块：“这是我未婚妻，订婚了，今天是过来陵城买衣服的。”
老陈拿了糖，挺高兴的，忙道：“哎呦，那是好事啊，恭喜恭喜！”
放下买的那些东西，顿时轻松多了，沈烈牵着冬麦的手过去了旁边公园，这天是周末，公园里有些孩子在放风筝，玩弹珠跳圈什么的，旁边竟然还有卖雪糕的，卖各种小玩意儿的。
冬麦纳闷：“还没到夏天呢，他们怎么就开始卖冰糕了？”
沈烈：“其实现在吃一根冰糕也不错，要吃吗？”
冬麦摇头：“还是算了。”
沈烈便牵着她往前走，这个时候正是好季节，公园里各种花都开着，冬麦好奇地看，有些是乡下见过的，有些没有，那些花旁边挂着小牌子，她便仔细辨认，认出这个是迎春，那个是三色堇，还有什么马兰花。
刚进去公园就有套圈的，五毛钱可以买十个圈，套住什么算什么，旁边几个年轻搞对象的在套，不过都没怎么套上，唯一一个套中了一个不值钱的玻璃球。
沈烈问冬麦：“想要什么？”
冬麦：“你要套？”
沈烈：“试试。”
冬麦：“算了吧，五毛钱呢，犯不着，白浪费钱。”
沈烈笑了，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洋娃娃，那洋娃娃白皮肤金黄卷发，还穿着红色的小蓬蓬裙子：“喜欢这个吗？”
冬麦看过去：“还行。”
说“还行”其实是含蓄的说法，她心里很喜欢那个。
那个东西，她以前上学时候，看到女同桌有一个，女同桌父母在公社上班，家里有钱，父母出差时候给她买的，她曾经抱到过学校去。
那个时候冬麦挺羡慕的，但也只是羡慕而已，并不会觉得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
因为她知道那个东西贵重，自己父母不会给自己买这种“闲物”。
所以，这种渴望，是连说出口都不会的，时间一长，她自己都忘记了。
现在的她早已经嫁过一次，那些小时候的渴望，她自己并不屑提及，她也羞于承认，只是在沈烈这么说的时候，装作很随意地来一句“还行”。
沈烈听到这话，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后笑着说：“我给你套。”
冬麦：“别了吧。”
沈烈：“你就等着拿吧。”
说着，他拿出五毛钱，买了十个圈，之后开始扔了。
第一个圈，恰好投中了一个陶瓷杯，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向他，羡慕了。
那摆摊的意外地看着他，把陶瓷杯给他了。
冬麦惊喜不已，这么厉害？
第二个圈，恰好投中了一个木头陀螺，周围的人有些不敢相信了。
那摆摊的皱了皱眉。
第三个圈，恰好投中了一个水中套圈圈游戏机，人群发出惊叹，大家都不投了，看沈烈投，还有人想请他帮忙投。
摆摊的赶紧说：“不行，不能代投！”
冬麦已经不意外了，她兴奋地等着沈烈继续，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沈烈当过兵，没准人家练过，神枪手，百发百中！
第四个圈，第五个圈，第六个圈……到了第十个圈，沈烈慢条斯理地投中了那个洋娃娃。
冬麦大喜：“中了，真得中了！”
周围的人全都敬佩地看着他，还有人开始给他鼓掌叫好。
摆摊的面如土色，呆呆地站在那里。
沈烈笑了下：“老板，还有圈吗，我还要套。”
摆摊的差点站不稳：“没了，没了，你可别套了。”
冬麦原来挺高兴的，现在又有些同情，其实干这个虽然投机取巧，但人家也是想干点买卖，沈烈这么一套，估计人家得赔死。
沈烈却爽朗地笑了：“老板，我就逗逗你，这样吧，我们只要那个洋娃娃，其它的我们不拿走。”
冬麦忙点头：“对，我们只要那个洋娃娃！”
摆摊的一听，自然感激不尽，又庆幸，慌忙把那个洋娃娃拿给他们。
沈烈笑着谢过了，这才带着冬麦继续往前走。
冬麦抱着洋娃娃，喜欢得不行了，甚至忍不住低头去亲，洋娃娃的裙子好漂亮，上面还有蕾丝，洋娃娃的头发打着卷，自己回去可以帮她梳理。
沈烈看她喜欢的那样子，忍不住笑：“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冬麦笑着哼哼了声：“是你给我投的啊，你送给我洋娃娃，我可不就得当小孩嘛，小孩子才喜洋娃娃呢！”
沈烈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愿意当小孩子，那就当吧。”
冬麦便觉心花怒放，她觉得沈烈很宠着自己，很纵容自己，好像自己怎么着都行。
那种对自己的好，是林荣棠没法比的，完全不是一种。
林荣棠给沈烈提鞋都不配！
正走着，就听到公园角落传来一阵留声机的声音，看过去，那边有几个小青年，烫着头，穿着大长阔腿裤，在长椅上放了一台留声机，正跟着留声机的节奏跳舞。
旁边有一些人围观，看他们跳，沈烈便也领着冬麦去看。
冬麦看他们明明是男的，竟然还烫头，其实就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不是正经混的，不过看了一会后，又觉得他们跳起来很投入，热血挥洒，头发飞扬，还挺好看的。
沈烈便从旁边低声提醒：“带你来看，你也不能目不转睛地看，”
冬麦抱着洋娃娃，压低声音：“人家跳得真好。”
沈烈挑挑眉：“这么好？”
冬麦意识到了，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是挺好的啊……”
沈烈看她那样，苦笑：“行，那就多看一会吧。”
冬麦又看了一会，其实看多了也没什么，便牵着他的手：“那不看了。”
这时候正是柳絮飘飞的时候，柳絮散落了一地，像雪花，湖水碧绿，湖中有几只鸭子，也有鸳鸯，旁边几个小孩儿正蹲着看。
两个人沿着湖边继续走，随意地说着话。
“我看人家跳舞，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冬麦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问。
“你说呢？”沈烈耸眉看她，发现她还笑得挺开心的样子？
“我哪知道啊！”冬麦还是忍不住想笑，他当时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不过明显那语气，都带着酸呢。
他这个人深藏不露，有些事，其实挺难看出来的，反正她不太能看出。
现在让他泛酸，怎么想怎么心里喜欢呢。
冬麦斜眼看他，见他不说话，便故意道：“沈烈，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比如你心里不舒服了，你告诉我，我自然听你的，你不告诉我，我就觉得人家那些人跳得好看，长得也好看，我当然忍不住多看！”
沈烈瞥她一眼，看她说得眉飞色舞，简直是不气死他不罢休的架势。
关于吃醋这个事，怎么说呢，他知道犯不着，就路边几个烫头发跳舞的小青年，至于嘛，也就是看看。
可她那么崇拜地看着人家，满脸喜欢，想想就不是滋味。
沈烈捏着她的手指，挑眉，淡淡地道：“这就是故意的，故意气我。”
冬麦笑得眉眼弯弯，搂着自己的洋娃娃，一脸得了便宜又卖乖：“你早说嘛，原来你这么生气？”
她说完这个，便觉沈烈手上一个用力，竟然将她扯到了他怀里。
他的胸膛坚硬却又有些韧性，她被轻轻撞了一下。
洋娃娃落在了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低首，牢牢地亲在了她唇上。
瞬间，脑中好像有烟花炸开，她心跳如鼓，羞窘难当，脸红耳赤。
他的唇火热地贴着她的，并试探着挤入她的唇中，她心慌意乱，羞得连忙推他。
沈烈揽着她，声音带着浓烈的哑意：“没事，没人经过这里，就亲一下。”
他必须承认，其实一直都在渴望，从舔了糖葫芦的碎糖屑，这种渴望就克制不住，刚才看她笑，笑得调皮又温婉，飞扬的眉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他便更忍不住了。
她的唇一如他想象中柔软甜美，本只是想碰一下，碰一下后，便舍不得放开。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扶着她的后腰，有些虔诚地用唇临摹她的唇，他其实想探入，但并不得其法，见她实在含羞，只能算了。
可即使这样，她也羞得不能自抑，清透的肌肤泛起娇艳的红晕，睫毛紧张地颤抖，乌黑清澈的眸子漾着一层无辜的湿润。
他更不忍心了。
虽然刚才看过，这里地势好，有几棵大树挡住了，而且那边也有搞对象的，自己这样并不会被人注意，但她实在太羞涩，他不忍心。
他放开了她，放开的时候，让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上，他闷闷地大口呼气，来缓解自己的渴望。
冬麦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明显和平时不一样，而且距离她太近，热气就那么散在她的脸颊上，让她不知所措。
她推开他，弯腰拾起洋娃娃，拍了拍上面的土。
沈烈低声说：“那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吧。”
冬麦点头：“嗯。”
不过她迈出去步子后，才觉得自己腿都是软的，膝盖没力气，这么一迈，竟然差点摔了。
沈烈忙扶住她。
冬麦又羞又窘，瞪他，但是眸中漾着湿润的女人，唇上还沾着他留下的水泽，这么瞪他，几乎是在惹他的火。
沈烈眸光微变，握着她的手：“冬麦，你是不是故意惹我？”
冬麦低哼，别过脸去不敢看他了：“你就是见色起意！”
沈烈：“对，我见色起意。”
冬麦：“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根本不是！”
沈烈：“最开始不就以为我是土匪头子吗，哪来的正人君子？”
冬麦好气又好笑，甩开他的手：“你！”
沈烈只好哄她：“好了，我不乱来，我们去那边长椅坐一下，我们就回去老陈那里拿我们东西，去等着车，免得误了车。”
冬麦：“嗯……”

第54章 期待
其实沈烈不明白,她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就像之前他不明白，明明已经嫁人的女人，怎么可以透着一股子青瓜蛋子的涩。
坐在车上,他握着她的手,便想起来那次她跟着林荣棠进城，他恰好和他们一起坐车，当时他和林荣棠说话,她就从旁边靠着窗户。
他偶尔看过她一眼，便看到她睁大眼睛，无辜而迷惘地望着窗外,那个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晚霞像一片红色的薄纱罩下来，她却沉静哀婉，让他想起傍晚时候的一滩溪水静谧纯真，却又有着流逝的无奈。
心里不是没浮起疑惑，想着她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不方便问,也没法问。
后来隐约猜出来了,他难免有些同情。
哪怕不是晨曦里最初的那一眼，她也是村里媳妇姑娘中最吸引人的，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她总有种不同于寻常媳妇姑娘的矜持,那是没经过世事的天真和忍让。
比如，她挑到了并不好捡的羊毛，如果不是别人撺掇，她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
别的媳妇嫁过来一年就可以和那些叫她们嫂子的年轻男人抽科打诨了,她却不可能，她的沉默中有一种别致的青涩，那对男人来说，是致命的吸引。
如今的冬麦，手已经被他牵住，再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嫁给他了。
这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可以忍耐的，也没多久了。
回去的路上，她难得没有晕车，精神很好。
到了村口，一起下客车的还有几个人，下车后，外面就有家里人来接，沈烈看过去，江春耕果然来了，一起在车上的还有满满。
江春耕看到他们，便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去那些包裹，然后放在了牛车上。
冬麦看到自己哥哥，松了口气，上了车，没形地坐在那里：“可算是要到家了。”
说着，一把搂住了满满：“满满怎么还没睡？”
满满口齿有些不清楚地道：“姑姑，你可回来了！满满想你！”
冬麦便笑了，使劲地亲了口满满的脸蛋。
沈烈这个时候也上了车，他的自行车还在东郭村村口，得过去骑。
江春耕看冬麦和满满闹，无奈地道：“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沈烈听到这话就笑了：“她就这性子。”
夜色中，江春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说不上来的感觉。
沈烈便明白，江春耕并不喜欢自己这么说，太亲近了。
在人家心里，那还是他妹妹。
他妹妹的意思是，和他最近。
这个哥哥太宠着妹妹了。
不过沈烈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想法，他知道冬麦是收养的，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所以江春耕不是冬麦的亲哥哥，不过他并不会多想。
能感觉出，这就是兄妹之情，没别的，如果真有别的，依江春耕的性格，估计轮不到林荣棠了，更别提他。
所以即使江春耕打他，对他没好气，他也觉得还好。
冬麦活得不容易，他喜欢看她被家里人疼爱，喜欢有人宠着她，他觉得她应该多接受一些疼爱，友情，爱情，亲情，都好。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月光清凉如水，驴子踩踏在乡间小路的声音中，细碎的虫鸣传入耳中，他侧头，看着冬麦逗着满满说话。
她低着头，颈部形成优美的曲线，两条辫子轻轻垂下来。
她笑得温柔，动作中有着疼爱。
沈烈从旁凝视着这样的她很久，心想，她如果做母亲，一定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吧。
这样的女人，竟然不能生孩子。
对她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
到了村口，沈烈叮嘱了冬麦几句，和江春耕打了招呼，骑着车子走了。
月光之下，冬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时候，自己去捉鱼，他帮了自己，又送自己回家。
当时她问他怎么回去，他说他可以跑，然后他就跑了。
想起之前，她忍不住抿唇笑起来，心里却想着，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看上自己了啊？
这时候，满满看到了冬麦的洋娃娃，他好奇地拿过来，冬麦便抱着他，和他说这是洋娃娃。
洋娃娃有漂亮的裙子，这对于农村长大的满满来说自然是很稀罕，满满好奇地将洋娃娃放下，便看到洋娃娃的眼睛自动闭上了。
满满惊喜地笑起来，又和自己爹说起：“爹，你看，她睡着了！”
江春耕便笑了：“这个东西不错，我以前见人家有过，咱家那个时候穷，买不起。”
他随口问：“都买啥了，怎么买这个，这个挺贵的吧？”
冬麦便有些得意地笑了：“这个洋娃娃才花了五毛钱！”
江春耕意外：“五毛？”
冬麦便向江春耕说了沈烈套圈的事，她说得眉飞色舞：“他一下子就套中一个，一下子又套中一个，十个圈套中了八个，当时那个摆摊的那脸色难看得啊！”
江春耕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雕虫小技，要我去套，肯定也行。”
冬麦：“那是自然，哥哥当然更厉害啦！”
江春耕无奈：“不用哄哥了，你现在是一心向着他了。”
冬麦便抿唇笑，不说话，她心里现在对沈烈确实是满满的喜欢和崇拜。
江春耕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沈烈这个人目前看还可以，如果能对自己妹妹好，那自然再好不过，他知道妹妹这段日子在娘家也受了委屈。
现在能有个这样对她的沈烈，他也终于放心了。
驴车回到村里，这个时候各家刚吃了饭，有人便上街说闲话，看到冬麦，自然问起来，知道她跟着未婚夫上陵城买衣服去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孙红霞也去陵城买衣服了，不知道都买了啥。
说话间恰好陈老丫来了，一看到江春耕，就笑了，开始嚷嚷着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我闺女的二伯哥就在城里，今晚肯定住那里，不回来了，省得累半死还得往家赶，我闺女这个就是舒坦。”
她言语中颇有些得意，分明是打压冬麦的意思，江春耕听出来了，呸了声，大老爷们，懒得和一个老太婆一般见识，不然骂不死她。
偏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忍不住笑：“你闺女住陵城了，那是不是和你女婿一起睡？”
她这一说，大家轰得笑起来，都说当然一起睡了，肚子都被人家搞大了。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就是这么粗俗不堪，不过好在，驴车很快进了巷子，到家了。
胡金凤听到动静就忙出来接了，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拿，当看到那个洋娃娃的时候：“这多钱买的，怎么好好的买这个？”
冬麦眉开眼笑，把套圈得来的事又说了，胡金凤也笑了：“这么大了，还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
冬麦确实很喜欢，不过她觉得，自己多喜欢这个，和大小无关，以前没得到的，现在得到了，她抱着洋娃娃只有满足。
一时将东西都拿到堂屋里，电灯开了，胡金凤打开来仔细看，她对那两件大衣特满意：“这个大衣好，穿起来是正经衣服，而且过几年也不过时！”
家里年轻时候也曾富过，胡金凤是有些见识的。
又看了看冬麦买的毛衣，总体觉得还行：“也能说得过去吧。”
冬麦便把手表拿出来，给自己娘看：“娘，你看，他还给我买了这个，我说太贵了，一百块钱呢，可他说我以后做饭需要掌握火候，用得着，非给我买。”
冬麦说这话，多少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眉眼间都是幸福。
胡金凤听出来了，仔细看了看手表，很满意：“算他有心，其实这手表一百块，太贵了，买不买没要紧，但是买了，我们面上总是好看。”
农村里嫁闺女娶媳妇，三姑六婆还不是胡乱打听，女婿给你买了啥，你陪嫁啥，这都是面子。
吃喝拉撒干活，转来转去就这么一个村子里的人，谁家的事谁家不知道，农村人就讲究一个面子，没面子，就觉得没意思了。
胡金凤不是非要沈烈给这个面子，可现在有这个体面，当然更高兴了。
江春耕卸车后，江树理便接过去驴喂草，江春耕带着满满进屋，进屋看到这表，也瞧了一眼：“还凑合。”
胡金凤满意得很：“怎么叫还凑合，这个算他有心了，人家沈烈做事还真不错！”
当下摆开饭菜，让冬麦吃着，自己便和儿子说起来冬麦的嫁妆，冬麦嫁妆大多是之前从林荣棠那里搬过来的，胡金凤以前就说，再给冬麦添置一两件，再把原来的重新刷一遍油漆。
江春耕这几天已经买了油漆，打算和自己爹一起动手刷。
于是便商量着，什么时候能刷好，添置一件什么家具，都盘算得明白，婚礼需要的新被褥，差不多什么时候做完。
江春耕问起来：“家里棉花够用不？不够用，我就拿点来。”
胡金凤：“这个放心，够用，反正就做两床新的讨个喜就是了。”
说话间，天不早了，江春耕领着满满离开，满满离开前，不舍地看向冬麦的洋娃娃。
江春耕看出来了，拍了拍满满脑门：“那是小丫头才会喜欢的，你是男子汉，你要那个，别人笑话你。”
满满一听，这才算了。
这时候冬麦也差不多吃饱了，胡金凤又和冬麦说了许多话，问起这次进城的细节来，当听到孙红霞的事后，她摇了摇头，开始出主意：“我看人家医院说，你不容易怀孕，也没说彻底不能生，等你嫁给他，就让他再带你去医院看看，如果还是不行，你劝着他，抱养一个，再怎么样，过日子还是得有个孩子，不然不像样，我看沈烈这个人，也挺招惹人的，到时候有哪个小姑娘硬贴上来，他如果不小心把别人姑娘搞大肚子，你说你能怎么着？”
冬麦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娘，我知道，等我们结婚了，如果觉得挺好，商量好了，就考虑抱一个孩子。”
胡金凤满意地点头：“行，你先回去睡吧，这两天就忙着做被褥，估计够你忙的。”
冬麦点头，回去自己屋里，回去的时候，抱着那洋娃娃。
胡金凤看了摇头：“哎，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心性呢！”
不过一想，那个女婿肯为她套圈拿这个，也实在是宠她了，便越发放心。
冬麦抱着洋娃娃回了屋里后，稍微洗漱过，便躺在炕上了。
躺在炕上后，明明身体很累，却有些兴奋，兴奋得睡不着。
她抱着洋娃娃，洋娃娃的脑袋贴着她的下巴，她便回忆白天时候，他亲自己时，那种奇异的感觉。
她以前嫁给林荣棠，也做过一年夫妻，可是林荣棠亲她的时候，她下意识总是觉得怪怪的，觉得男人和女人那样，能干净得了吗，甚至会下意识地想林荣棠嘴唇那里干净吗，她就会躲开，不让，再之后，林荣棠便亲她别处，不亲嘴巴了。
可是当沈烈亲自己时，她竟然一点反感都没有，她只是心怦怦地跳，只是说不出来的期待和羞涩，甚至好像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身体通了电，一股激流打过来，整个人的筋脉都跟着一个激灵。
冬麦躺在那里，痴痴地望着窗外斜照下来的月亮，傻傻地想，她真得很喜欢他，甚至和能不能生孩子那件事没关系。
她就是喜欢他啊！
她闭上眼睛，竟然忍不住再次想起在公园里，他低头亲自己时，有些扎人的刚硬下巴压在自己侧脸上的力道和触感，她的手指尖便酥麻起来。
她轻轻地一个瑟缩。
羞耻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自己都在想什么！

第55章 裤兜里揣了什么
这两天冬麦在家做被褥被套床单,本家以及往日要好的邻居也都过来帮衬几针，这都是村里的风俗。
大家过来帮忙的时候，难免打听,你对象给你买了什么衣服,—般这个时候待嫁的新娘子会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看看。
冬麦也就给大家看，大衣毛衣，还有手表,不过洋娃娃她小心地收起来了。
她怕过来玩的小孩子手脏乱碰，或者干脆看上了哭着鼻子要，她总不能说我—个大人也喜欢这个不能给你，反正拒绝起来也挺尴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就不让人看了。
村里几个年轻媳妇对她的大衣很羡慕,赞叹不已，又夸她的表好,觉得她这个对象大方。
“孙红霞总是夸嘴，说她那个对象对她多好，其实买的那衣服也—般,比你多两件，但不如你这个好看,你这个穿上真洋气，像城里来的，还有手表，其实不买也行,可人家给买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个东郭村，—个西郭村,又都是嫁过去松山村，两个人又是恰好换了女婿，怎么着都会被人比较。
冬麦对此已经很淡定了，反正比来比去，有比得过人家的，也有比不过的，还能怎么着，当没这回事呗。
所以大家现在夸她，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
—时又有多嘴媳妇说起孙红霞的肚子，说她最近还有点呕呢，这怕是怀了两个多月了：“大家其实暗地里都笑话她，为了嫁给那个林荣棠，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也不嫌丢人现眼！”
冬麦也只是听听，并不说话。
别人是指望着冬麦跟着大家—起笑话孙红霞，后来看她不说，也就不怎么提了。
这天，她绣个枕套，缺了合适的线，去了村里小卖铺，小卖铺的颜色就那么几样，根本没好的，她便干脆骑着自行车过去公社里了。
到了公社，看着那边人来人往的，倒是有些怀念。
她想，等自己结婚了后，肯定也不会闲着，得和沈烈想着找个买卖做，不过又想着，沈烈现在也挺忙的，到时候估计他也需要自己帮忙？
这几天，沈烈过去她家一次，去取大衣，顺便说了下，他最近除了准备着婚礼，又把之前他从内蒙运来的那批羊毛运到了村里，请了村里人的来捡羊毛，紧赶慢赶的，等着在结婚之前把这批货干完。
冬麦自然猜出来了，他是为了婚礼的事挣钱，想起他给自己买的手表，那也是一百块钱呢，就有些心疼，便小心劝他，意思是节省—点就行。
沈烈却笑着说让她不用担心这个，说他心里有数。
冬麦也就不问了。
沈烈这个人真得挺好的，她可以感觉到，他是尽量希望在结婚这件事上不委屈自己，让自己有—个风光的婚礼，什么事上都想周全。
其实自己是二嫁，按照一般风俗，他并不用这样，可他还是尽力。
沈烈看她有些心疼的样子，便倒是安慰起她来，说他心里有数。
之后便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他说搞完了这—批后，挣了钱结婚，结婚后，他想去信用社借贷一些钱来，安装梳绒机，去内蒙进—批羊毛自己搞，当然目前也只是打算，他也在等信用社贷款方面的消息。
其实冬麦根本不担心将来的日子，她想两个人努力总是能把日子过好。
在集市上买了丝线后，又顺手买了甜甘蔗糖拐，这些都是满满爱吃的。
满满那天看到她的洋娃娃，明显很喜欢，第二天谢红妮就有意无意地说起来，说那个洋娃娃真好看，满满昨晚说梦话还提，冬麦只装作没听到。
别的事，无关紧要的，她可以让，不过这个洋娃娃，她不想让。
她喜欢洋娃娃，这么大一个人了就是喜欢，更何况那是沈烈套圈给她套到的，她不会给任何人。
不过到底是买些东西，算是哄哄小孩子开心。
刚买完，—转身，就看到旁边一个熟悉的人，正站在那里看自己。
她漠然地收回目光，骑着车子就要走。
她和林荣棠，曾经当过夫妻，如今真得就是陌生人了。
林荣棠看她要走，—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车把。
冬麦蹙眉：“放开。”
林荣棠：“冬麦，你别恼，我就想和你说两句话。”
冬麦抬眼看他：“听说你马上也要结婚了？你如果不想脸上顶着巴掌印结婚，麻烦你让开，我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泼起来可是谁都不认。”
林荣棠便笑了笑：“你如果真让我结婚不成，我倒是高兴了，到时候我就说我前妻不让我结婚，生我气呢。”
冬麦好笑：“你要点脸吧！”
林荣棠的笑便消失了，他看着冬麦：“我是不要脸，为了你，我什么脸都可以不要，要我怎么着都行。”
这可把冬麦恶心坏了：“你到底要干嘛，你要结婚了，我也结婚了，我不认识你，求你也别认识我，行吗？”
林荣棠凝视着冬麦，黑眸中便浮现出犹豫的无奈，他舔舔嘴唇：“冬麦，听我说两句话，说完了，你想走就走，我不纠缠你。”
冬麦想挣脱自己的车把，可林荣棠再怎么也是男人，她挣了—下没挣脱，周围都是赶集的人，大庭广众这么闹起来也不像样。
“你说，说完这两句，麻烦你滚。”
林荣棠：“冬麦，那天我对着陆靖安那么说，也是看你和人搞对象，气急了，事后我也很后悔，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冬麦漠然。
林荣棠：“我是想一辈子对你好，我就这么给你说吧，孙红霞怀孕这事，也是我意想不到的，我本来打算离婚了再也不结婚，—辈子不结婚，我就这么为你守着。”
冬麦—脸嫌弃。
林荣棠眸中泛起忧伤：“我无论娶谁，心里只有你，我是真得爱你，—辈子就只有你，我没什么经验，也不懂怎么对你好，所以可能伤了你的心，你别恨我，有些事，我可能做错了，可那是因为我想你—辈子留在我身边。”
冬麦：“你说完了吗？”
林荣棠放开了冬麦的自行车把，之后后退—步：“我说完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他发现现在的冬麦眉眼间依然有着小姑娘般的青涩，这是从根子里没被男人碰过的冬麦，是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冬麦。
她马上要嫁给沈烈了，她会被沈烈毁掉清白，之后也许就变了。
冬麦：“那就离我远点。”
说完，冬麦推着自行车，赶紧离开了，就像避开—团瘟疫。
林荣棠感觉到她的嫌弃，苦涩地笑了笑，他就那么—直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离开。
他想，他的爱情，他曾经的贪恋，那个属于他的冬麦，就这么远离了他。
—辈子都抓不住了。
************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婚礼前六七天，沈烈的那批羊毛收拾干净，也运到了路家村，他挣了—笔钱，村里不少妇女老人也都挣了钱。
这年头，妇女们天天守家里看孩子做饭的，哪能出得了门，在家门口干干就能挣块八毛钱，而且时间比较随意，有时间就多干，没时间就少干，这种好差事怎么看怎么好。
大家感激沈烈，也想着以后多倚靠沈烈挣钱。
因为这个，沈烈要办婚事，大家自然一拥而上，全都帮忙，很快把家里收拾利索，该布置的布置上，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表示要给他主婚，至于结婚的—些细节，大家都商量着帮他安排好了。
沈烈感激，感激之余，也提了冬麦过去的事：“她这个人不爱说话，容易多想。”
大家自然是明白，都一口应承：“这也没啥，以后这是你媳妇，我们肯定不能乱说。”
沈烈这才放心，家里布置妥当了，他又带着两个村里体面人，—起过去东郭村，商量婚礼的具体细节。
临到结婚的前—天，商量得也差不多了，沈烈带着冬麦去民政局把结婚证给领了，两个人都不是头—次领证了，倒是熟门熟路，不过领了证后，还是觉得新鲜，结婚证上写着“勤俭节约，计划生育”，两排红旗下面有铁路货车电塔什么的，中间则是写着沈烈和江冬麦自愿结婚之类的话。
冬麦忍不住看了又看，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一起，那种感觉很不—样。
沈烈翻来翻去拿着结婚证看：“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背面是牡丹花。”
冬麦想笑：“你又不是没结婚过，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烈：“真不记得了，当时结婚头一天晃黑才踩着点去领的证，第二天结婚忙得要死，结婚证都没时间看，马上就离了。”
冬麦想起他上次结婚的事，也觉得好笑：“放心好了，这次应该不至于明天就离。”
沈烈无奈耸眉，忍不住牵住她的手：“说什么瞎话呢，咱肯定能过—辈子，怎么可能离！”
冬麦抿唇笑。
自从那天去陵城买了衣服，两个人都没单独见面的时候，见了面，都是家人在，都是在商量婚礼的事，这么紧锣密鼓地赶着，也是今天才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沈烈将结婚证珍惜地收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边，那边有—排房舍，房舍旁边是个拐角。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把将她拉进去。
“干嘛？”冬麦隐约感觉到了，有些心慌，也有些害羞。
“反正明天我们就得办事了，现在也领证了，合法夫妻了，不能说我耍流氓了。”
他望着她，目光滚烫。
“你——”冬麦被他看得羞窘不已，下意识别过脸。
沈烈却一把将她搂住，之后低下头，劈头盖脸地亲。
像是憋了很久，不讲章法地亲，甚至还想撬开她的唇，去亲里面。
冬麦被他吓到了，心想这人怎么跟饿了八辈子的狼，像是要把她吃了，下意识地推开。
沈烈—边亲着—边将她抱紧了，死死地箍在怀里。
冬麦几乎喘不过气来，又觉得他裤兜里揣着什么在咯自己，只能扭着避开。
沈烈将下巴靠在她柔软的发上，闻着那发上隐隐的馨香，喃声道：“这—段可把我想死了，天天想你。”
如果之前没在陵城亲那一下还好，亲了，尝了滋味，那就是夜夜想，特别是白天去她家里，和她见了，单独说句话都不行，更是憋得难受，整个人像是要着火了。
现在可算是领证了，想到明天这个时候，她就是他娶进门的媳妇，心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马上就到明天。
冬麦被他这样抱着，心跳得厉害，后腰那里发酥，又觉得有些怕，毕竟是在大街上。
沈烈捧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她沾了湿润的唇哆嗦着，泛着水光的大眼睛无辜看着自己，她甚至有些茫然，好像不知道怎么了。
这个样子太动人了，让人恨不得将她揉碎，吃进肚子里。
他用自己的额抵着她的额，低声道：“这么害怕我？”
他清沉的声音带着温暖的沙意，像丝绒—样摩过冬麦的心坎，竟让她情不自禁地心颤。
她低下头，咬着唇不敢看他，下意识推开他。
他却握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逃：“冬麦？”
冬麦看四周围，确实没什么人，不过她还是有些怕，她小声说：“别闹了，我们，我们赶紧回去吧。”
沈烈其实很不舍得，他度日如年，想到明天晚上她就是自己的新娘子，他就已经无法克制了。
不过再不能忍，也得忍。
合法夫妻了，可到底没进门。
他目光如火，却只能干咽了—口：“我们慢慢走—段，说说话，再回去？”
冬麦点头：“嗯。”
当下—起牵着手往前走，其实也想不起来说什么，可就是这么牵着，依然感觉很好，就好像吃了棉花糖，周身都萦绕着喜欢，就连空气中飘来的麦香都是甜的。
路上偶尔有行人，看到他们那么亲密地牵着手，好奇地看过来。
沈烈“咳”了声，严肃地对人家说：“我们刚刚领证了。”
路人愣了下，尴尬地点头，之后赶紧走了。
冬麦也愣了，之后想想，觉得好笑，开始憋着，后来忍不住，笑出声。
他怎么这么傻，竟然给人家路人解释他们领证了！
沈烈看她笑，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傻透了：“谁让他那么看我们，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冬麦更加笑起来。
沈烈略有些狼狈地看她：“别笑了。”
冬麦得意地挑眉：“就笑！”
沈烈便侧头看她，她这个样子像个调皮的小姑娘，他喜欢看她这样。
以前跟着林荣棠的时候，她沉默安静，太过乖巧懂事，让人心疼，现在却越来越放得开了。
走着间，那边有卖棉花糖的，沈烈便笑着说：“庆祝我们领证了，给你吃棉花糖。”
冬麦：“小孩子才吃棉花糖呢！”
沈烈：“那你就当小孩子吧。”
说着，他便要买。
冬麦也说不上多想吃，但是他要买，她便觉得，吃棉花糖挺好的，甜丝丝的，心里很喜欢。
他手放到裤兜里掏钱的时候，冬麦想起来，随口说：“你兜里放了什么啊，刚才那么咯人！”
沈烈听了这话，回头，浓眉微动，略有些意外地看她。
冬麦茫然：“怎么了？”
沈烈眸光滚烫。
冬麦疑惑。
沈烈抿了抿唇，沉默了—会，之后无奈地笑下：“冬麦，别乱逗我。”
*********
回去的路上，沈烈竟然难得没怎么说话，他甚至好像在躲避自己的眼神，这让冬麦从他那阳刚味十足的脸上，读出了—点类似于不好意思的情绪。
冬麦有些疑惑，他裤兜里藏了什么吗？难道是送给自己的什么礼物，结果不小心被自己说破了？
这种疑惑，—直持续到她躺在炕上，还是有些想不透，总觉得里面藏着—点她不明白的什么。
所以，是什么呢？
冬麦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她，带着这丝疑惑，也就这么睡着了。

第56章 婚礼
第二天是冬麦结婚的日子,很早就起来了，开始梳妆打扮，涂脂抹粉地打扮,最后穿上红袄红裤,又用红锦带扎起来，好一番忙乱后，总算是上了花车。
花车是小轿车,路奎军的车，路奎豪亲自开着，小轿车上还扎了红丝绸。
小轿车从东郭村出发，一路上引得不少孩子追着看热闹,村里羡慕地看着冬麦：“不能生，二婚,竟然还能有小轿车来接！可真是气派！”
小轿车开得很慢，就是要慢悠悠地开,风风光光地让大家看，轿车后面则是几辆拖拉机，里面放着冬麦的嫁妆。
迎亲的队伍经过西郭村的时候,孙红霞捂着肚子出来看，看得有些眼热,又有些不舒服。
沈烈这肯定借了路奎军的车吧，怎么自己和他结婚的时候，他不去借车，轮到冬麦,他借车了，这是故意寒碜自己吗？
旁边有几个说闲话的，也都笑着打听：“你们瞧冬麦,竟然是小轿车来接，你们呢，林家怎么来接你？”
一时瞄了瞄她的肚子：“你这肚子都要大起来了，可不能用拖拉机吧，小心颠到。”
孙红霞笑了笑：“当然是轿车，林家一个儿子在首都，一个儿子在陵城，还能缺了小轿车，谁稀罕这玩意儿！”
大家也都笑了，说那敢情是，你肯定是轿车接。
孙红霞回过身来，皱了皱眉，有些担心，过两天她也要结婚了，林荣棠能弄来小轿车吗？
而此时的冬麦，由自己两个嫂嫂和一个本家婶陪着，坐在了小轿车里，手紧紧地握着坐垫。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嫁，但嫁给林荣棠的时候，她懵懵懂懂的，好像根本不太懂，也没什么期盼，就觉得是在完成一件人生大事，现在不一样。
她迫不及待想成为沈烈的妻子，迫不及待想看到他。
只是那迫不及待中，又有些胆怯。
她说不上来是胆怯什么，但总觉得，好像有一种陌生的，神秘的，她看不懂的什么在酝酿，就像大雾的早晨行走在田间，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就在这种忐忑中，小轿车终于驶入了松山村，再次进了松山村，她侧首看着窗外的房舍，这是曾经熟悉的，她曾经在唢呐吹打中嫁过来，又在众人的视线中轰轰烈烈离开，转了一个圈，她又回来了。
想到沈烈，她心里总算稍微安定了。
他给了自己回来的勇气，有他，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松山村过来新媳妇的不少，大家欢天喜地看热闹，还有不少孩子追在轿车后面大声喊着“车车车”，这种小轿车对于农村来说，还是挺稀罕的。
人们的脸上一片喜庆，并没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这让冬麦越发松了口气，她想起沈烈说的，不会让人欺负她。
小轿车到了村里，唢呐吹起来，她便被蒙上了红盖头，由自己本家婶子扶持着下了轿车，鞭炮响起，她听到许多叫好声，之后被扶着迈台阶，送入了洞房。
这院子，这台阶，这洞房，她都曾经迈入过，甚至这唢呐声鞭炮声都似曾相识，也不过是多半年前罢了，那时候她还是邻居家的小媳妇，被人硬指着过来劝新媳妇。
这才多久，新媳妇和沈烈离婚了，她自己成了新媳妇，进了院子，迈上台阶，踏入了那处洞房。
从红盖头下方的边缘来看，这屋里收拾过了，刷了白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冬麦有些感念沈烈的体贴。
彼此条件都说不上多好，她只能带来曾经嫁给林荣棠时的家具，他也只能提供曾经迎娶孙红霞时的新房，不过好在彼此都粉刷过了，再不是过去的模样，也算是增添了新气象。
进了洞房后，就有松山村媳妇过来，招待送亲的亲戚，围着说话，送来了瓜子和喜糖，冬麦听着这声音，好几个耳熟的，刘金燕也在。
想想也是好笑，她当林荣棠媳妇时和这些人熟了，现在嫁给沈烈，又可以当同村媳妇了。
说话间，吉时到了，便要过去拜堂。
虽说现在早不是以前了，不过松山村还是遵循着老礼，要拜堂。
冬麦被本家婶子领着过去了堂屋，能感觉到周围都是人，大家全都挤着看热闹，她微低着头，红盖头垂下，她只能看到沈烈的鞋子，他今天穿着军绿鞋，估计是部队以前发的。
按照礼节，拜了天地，拜了父母的牌位，最后夫妻对拜，对拜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一个小孩子说：“那不是以前的荣棠嫂子嘛，为什么是新媳妇啊？”
小孩子的声音在声浪中传来，并不太清楚，不过冬麦听到了。
之后就有大人很快捂住了他的嘴。
冬麦依然低着头，她想，这也没什么，既然选择嫁过来，总是会有人说，但是大家好歹小心避讳着，并不敢当面说，小孩子说了，大人知道捂住嘴，这已经够了。
她都是二嫁的媳妇了，犯不着像小姑娘那样扭扭捏捏，就大方点，我就是嫁过来松山村两次，怎么了？

第57章 洞房花烛
就在胡思乱想中,冬麦被送入了洞房，一进入洞房，按照往常的传统,就有几个本村年轻男的在洞房里,嚷着要“闹新媳妇”。
这是传统，一般都是村里年纪轻的同辈，喊新媳妇嫂子的年轻男人,小叔子和嫂子可以没什么忌讳，随便闹，闹得越开越好。
冬麦之前嫁林荣棠的时候，脸薄,被人洒了一头的苍耳，还差点被拉过去放在床单里上下颠,她当时眼泪都吓出来了。
哪怕现是在第二次了，一看这阵势,还是有点害怕。
同辈的几个笑呵呵地看着冬麦，其实大家都知道冬麦好看，趁着结婚,都想闹，有的之前闹过一次,现在冬麦早不是新媳妇了，二嫁的媳妇，大家更能放得开了，摩拳擦掌的。
便有人起哄,往冬麦头上洒桑耳，还有人闹着让新媳妇给他点烟。
旁边自然有媳妇护着冬麦，不让苍耳洒头上,又有人呵斥那个要求点烟的：“你是老几啊，还让人给你点烟，不看看你那德性，以后你烈哥揍死你！”
大家就哈哈笑起来，有人就说烈哥一看就疼媳妇，你先让新媳妇给你点烟，烈哥恼了怎么办，要点，也得是先给烈哥点烟。
不知道是谁开了句玩笑，说她以前又不是没给男人点过烟。
只这一句，场面一下子尴尬过来了，谁不知道眼下这个媳妇原来是林荣棠的，当时跟在林荣棠身后，羞答答的，被林荣棠牵着手四处拜年，那场景，大家还记得呢。
这时候，就听得一个人说：“这是干嘛呢？还挺热闹的！”
声音不大，但是挺有分量的，大家都看过去，有人就认出来了，这是路奎军的媳妇，叫牛金柳，是个挺厉害的主儿，泼辣能干，又有钱。
牛金柳一进来，便护在了冬麦前头：“我听说咱这里都兴闹新媳妇，我得见识见识，你们都怎么闹呢，来，先给我看看。”
她嘴上这么说，那眼神，却是厉害得很，大家一时都不太敢说话了。
别看这些年轻小伙子平时挺楞挺能耐，可他们都知道人家路奎军是什么人物，不敢得罪，牛金柳今天明显是护着冬麦的。
刘金燕见这情景，也生怕大家下不来台，便忙说：“意思意思得了，就洒点苍耳吧，再给你们分一包烟，有烟堵着你们的嘴，少说话。”
大家自然也都顺着台阶下，于是刘金燕拿了几包烟来洒，大家各自抢了几支，便也一哄而散了。
男人们散了，冬麦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嫂，今日多亏了你。”
牛金柳：“这群男人真不像样，闹什么闹，看着就恶俗！”
周围人心想这不是流行么，大家都这样，不过没人敢说话。
牛金柳说了几句闹洞房的恶习后，又和冬麦说了一会话，这时候酒席要开始了，大家摆开桌子，就在新房里吃席。
席面自然不如之前冬麦做的，不过是普通的农村流水席，不过好在大家吃个喜庆，倒也吃得热火朝天，牛金柳看着这个，想起来一件事，昨天王元德，也就是那个公社副书记，说是家里老爷子寿宴，想让冬麦帮整治呢，不过人家是新娘子，她也不好提这事，只能回头再说了。
吃完酒席，大家说说笑笑的，又来了一些媳妇带着小孩子来看新媳妇，不过好在没人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了，等到天晃黑时候，客人也就陆续离开了。
村里帮忙的媳妇勤快地帮他们把剩饭剩菜收拾起来，沈烈这个人向来大方，剩下的一些就让大家各自分分，借的桌子还回去。
沈烈对大家一直很好，村里的媳妇啊婶啊伯娘啊都喜欢他，便帮着把厨房打扫了，连院子的炮皮也都扫干净，于是等到大家全都散了的时候，屋里内外都干净整齐得很，根本看不出才办过酒席。
冬麦也跟着扫了扫地，之后又将自己带来的被褥铺展开。
沈烈关上了大门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冬麦穿着一身俏生生的红，半跪在炕上，正叠被子。
她弯腰的时候，清瘦修长的背脊微微弯下，腰那里就更显得纤细柔软。
她今天的头发被高高地盘起来，斜侧插了一大朵红绒花，后颈脖子露出来，脖子线条修长，颜色白润，衬着娇艳喜庆的红，看得人口渴。
她把被子叠好了，便伸手将被子放在角落，放的时候，两只胳膊伸出，这么一伸，腰更显得细了，腰上面便鼓鼓的。
平时她不这么穿，会稍微宽松一些，但今天是新媳妇，新媳妇身上绑着红锦带，那么一绑，把女人家该有的身段全都显出来了。
冬麦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进屋了。
她跪在炕上，回头看他。
却见他毫不掩饰地望着自己，直白热烈。
她便意识到，天已经晃黑了，大门关了，新房的门关了，而她的新郎正站在新房门前。
她脸红了，抿着唇低下头。
修长的颈子微屈下，白净柔润的脸庞泛了红晕。
她和他其实挺熟了，毕竟认识那么久，但是现在，她在他面前不知所措。
她身子紧张地两手绞着。
沈烈走上前，走到了炕边。
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是他的眼神表达了太多的意思。
他站在炕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就将她笼罩了，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高高挽起的发髻上，轻轻拂动她耳边几根散落的碎发。
冬麦的身体便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是会疼，她又不是没疼过，至于吗？
可她就是忐忑，就是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和林荣棠不一样，他太过强壮，起伏的胸膛散发出让她陌生的力道，那些强悍到让人生畏的气息笼罩着她，那是足以倾轧她的陌生力量。
在他面前，自己脆弱的像是一片无能为力的落叶。
沈烈意识到她在害怕，便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么怕我？”
冬麦咬唇：“也没有，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沈烈看她脸上那水胭脂一般的晕红，低笑：“这么怕，那你昨天还那么逗我？”
逗他？
冬麦无辜地眨着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到这样的冬麦，沈烈不想说什么了，他只想做。
渴望了那么久，现在就在跟前，可口得像夏天里甘冽的井水，让人怎么忍？
沈烈便拉上了窗帘，之后脱了鞋子上炕，感觉到她的羞涩，又随手扯了被褥过来盖住。
才被女人精心叠好的喜被，顿时散乱了一炕。
沈烈的动作迫切又克制，他一层层解开身上的红锦带，又剥去了娇艳的外壳，恣意地品尝属于自己的甘美。
之前，他亲她那么一下，都觉得满足，现在，却是大口地品尝，任性肆意，畅快淋漓。
她好像哼唧了几声，咬着唇，发出哭的声音，像是被欺负的小动物。
沈烈大口呼着气：“别忍着，难受就哭出来，我会轻点。”
冬麦轻轻嗯了下，那声“嗯”软糯得仿佛扯了丝的蜜糖，颤巍巍要断了。
沈烈越发不能自制，他在军营里那些年，大概听人夜谈时说过，知道这得慢慢来，不然女人不能得快活，况且他也存着男人的好胜心，冬麦以前给林荣棠当过媳妇，他虽然是头一次，可还是想让冬麦快活，让她觉得自己比林荣棠强。
给她一次，让她永远记着自己，忘记以前的那些事。
这是男人心底比较阴暗的、不能言说的占有欲。
只是，当沈烈想成事时，却发现异常艰难，他并不能得其门而入。
而且冬麦似乎很不想，她下意识在抗拒着。
沈烈额头冒汗，无奈，从被子中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冬麦，冬麦也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冬麦小巧的下巴，以及咬着的唇，小白牙紧张的咬着下唇，两眼迷惘地看着他，红艳艳的鸳鸯戏水枕巾把她衬得明媚动人。
他无奈：“冬麦，你——”
他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说，实在是有些挫败。
自己是头一次，这事并不太容易，她好歹有点经验，是不是应该……？
只是男人的自尊让他说不出。
冬麦有些委屈，也有些不解：“你，你在干嘛？这样也挺疼的。”
沈烈只能压低了声音说：“你放松点，冬麦，不然我没法进去。”
冬麦更加不明白，一个激灵：“那是什么东西？”
沈烈汗珠从额头落下，咬牙道：“冬麦。”
冬麦：“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想这样，挺难受的。”
沈烈挫败地抹了一把脸：“那你想怎样？”
行，他承认，他是童子鸡，他不懂，他水平不行技术不行！
冬麦红着脸将他推开，之后趴在那里，脸闷在枕头上：“好了，来吧。”
沈烈愣了几愣，之后便有些气，酸涩恼恨以及说不上是什么的复杂感觉全都涌上来。
他妈的林荣棠，你一直都这个姿势吗？什么玩意儿！
他的愤怒和嫉妒几乎瞬间冲起来，不过动作到底是克制的，无论如何暴怒，他都不想伤到她半分。
然而——
冬麦委屈地嘟哝起来。
“你在干嘛？”
“这是什么？”
“不要，你拿了什么？”
说着，她扭着要摆脱。
沈烈握着她的腰，血气沸腾：“冬麦——”
他声音沉沉落下的时候，冬麦便感到剧痛袭来，她身子猛地往前一顿，整个人疼得僵在那里。
趴在那里的她，仰着脸，张着唇，上半身微微扬起，她痛苦地蹙着眉头，闭着眼睛，疼得连呼吸都停止了，就连散落在鬓边的发都虚弱地贴着颈间。
她仿佛一尾跃出水面却被瞬间封冻的鱼。
沈烈也咬着牙僵在那里。
他第一感觉是酸爽美妙，滋味是如此好，好到那畅爽直冲天灵感，他这辈子没得过这样的滋味。
只是在最初的畅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攥着她的腰，低头，怔怔地看过去。
之后，缓慢地抬头，他看到了痛苦到极致的冬麦。
疑惑和震惊冲刷了原本的喜悦，他心疼地从后面抱住她，温声安抚：“冬麦，冬麦，没事了。”
听到他的声音，她仿佛被解封一般，嘴唇开始哆嗦起来，身子开始颤抖起来，眼泪也淌下来。
“你做什么，这么疼，好疼，你怎么这样……”她委屈地低声埋怨，不懂这是怎么了，这是两个人的新婚之夜，自己那么信任他，他却在做什么。
倒像是要自己的命。
她鼻子发酸，委屈得不行了，颓然地趴在枕头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他心中惊疑不定，也有些慌了，忙抱住冬麦哄着：“冬麦，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这样。”
冬麦呜呜呜地闷头哭。
沈烈看她这样，忙将她抱起来，掰着她润满泪的脸，让她看自己：“冬麦，夫妻的鱼水之欢就是这样，男人女人结了婚就是这样，丈夫和妻子都是这样，不然你以为呢？我不对你这样，我还是你男人吗？”
冬麦含着泪，无法理解地看着沈烈。
沈烈现在还没来得及细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她和林荣棠怎么这样，不过她竟然还没被林荣棠动过，这是事实。
沈烈咬牙：“冬麦，你娘，你嫂，没和你提过？新婚洞房夜到底该干什么？男人怎么弄女人？男人女人怎么生孩子？”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几乎像是在吼。
冬麦被他吼得一愣：“我娘说了，躺在那里就行了，然后会疼，忍一忍就好了，还说男人会放那里。”
放？
沈烈握着她的腕，强硬地命令她去触碰自己。
冬麦碰到后，吓傻了，低叫着拼命躲开。
沈烈捧着她的脸，严肃地道：“刚才感觉到我了吧？这就是我，我用它来疼你，我们才能成为夫妻，你明白了吗？你和——”
他并不想提林荣棠的名字，太他妈的煞风景，谁会在洞房的时候没事提自己新婚妻子前夫的名字？
不过沈烈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和林荣棠，根本没做这种事吧？他没碰过你，他没碰你，你明白了吗？”
说着，他又俯首在她耳边，用乡间最直白粗俗的话，给她解释，最后咬牙说：“这句话虽然是粗话，但就是在说这事。”
冬麦还是懵的，沈烈说的这个，对她来说冲击太大了，她不知道，至少在林荣棠那里，她从没感觉到过。
沈烈抱着她，耐心地给她消化的时间，低头轻轻地吻她，吻她脸颊，吻她眼睛。
“冬麦，我们再试试？”
“可是……真挺疼的。”
比林荣棠当时掐她还疼。
沈烈更加耐心：“就开始疼，据说后面就不疼了，我尽量轻点，如果你疼得厉害，我就停下。”
冬麦想起来她嫁给林荣棠前，她娘说的话，她娘也说，就最开始疼，后面就不疼了。
但是她嫁给林荣棠后，一直疼，所以她也挺难受，觉得这事煎熬。
她犹豫了下，还是轻轻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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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切，仿佛顺利起来了。
还是疼，但是沈烈温柔，温柔得像水，冬麦觉得一切都很舒畅，她被他细心地照顾着，呵护着疼爱着，她想回报他，让他喜欢，她捏住他的手，示意他可以了。
他却依然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后来，酸楚甜蜜的滋味被出来了，冬麦浑身布满了动人的红晕，冬麦开始低低叫了起来。
听着她的声音，沈烈喜欢得恨不得死在她身上才好。
他曾经在枯燥乏味的夜晚听到她的哭声，被惹得难受，今天这个女人成为了她的。
她像一只柳哨儿，被他奏出美妙的曲子。
曾经的那些夜晚，他哪里知道，她哭声里的无辜。
他并不是非要她洁白无瑕没被人碰过，但是知道真相，还是会惊喜，会搂着她，涌出无法安放的怜惜和喜欢，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越发小心地疼爱她，想弥补她过去不曾得到过的，想让她感受男人的强健，想让她得到欢愉。
当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冬麦泪盈盈的，修白的颈子和脸颊上也都润了细密的汗。
她趴在男人雄健的胸口，低低地说：“男人和女人，这样才能生孩子是吗？”
得到满足的沈烈斜靠在炕上，他修长的手轻抚着冬麦带着潮意的发：“是，刚才给你的，那就是生孩子的种，你得了这个才有可能生孩子。你之前还是姑娘，经过这种事，现在是媳妇，是女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也明白，为什么明明嫁过人，情态间却总是能流露出小姑娘家的青涩，因为这个嫁过人的女人就没尝过男女事的滋味。
他也明白，冬麦问起兜里揣了什么，并不是刻意撩拨他，她是真不懂。
唇边泛起一丝笑，笑意又慢慢收敛。
所以林荣棠和冬麦怎么回事？
冬麦夜晚为什么哭，林荣棠是怎么对她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烈眯起眼，他想起那次林荣棠的行事，他当时只觉得林荣棠脑子进水了，现在倒是明白了。
林荣棠身体不行？
他不行，又怎么让孙红霞大起肚子的？
冬麦却蹙着眉：“那林荣棠以前怎么回事，他不这样对我，我怎么可能生出孩子？”
她越想越不对：“不就是因为我不生孩子，才去医院检查的吗？林荣棠他到底知不知道到底怎么生孩子？”
这也是沈烈想问的。
他眸光别有意味地看着她：“晚上，他怎么碰你？”
冬麦脸红了下，她没想到她的后一个男人要问她和前一个男人炕上的事。
不过还是应该说出来，不然怎么知道不对呢？
她便凑近了，小小声地和他说了说。
沈烈越听越皱眉，听到最后，眉眼间已经泛起怒意：“林荣棠这个王八蛋！”
说着就要起身。
冬麦惊讶：“你干嘛？”
沈烈冷笑：“揍他去。”
林荣棠怕是不行，鬼知道孙红霞的肚子怎么回事，自己不行，就这么掐人家姑娘糊弄事，这不是欺负人吗？有这样糟蹋人的吗？
而更让人恶心的是，明明是自己不行，他应该心知肚明！女人不懂这事正常，特别是冬麦，单纯小姑娘，害羞，估计没听说过，可男人能不懂吗？他记得十几岁时候几个毛蛋小子在那里说起来，说得头头是道，能不懂吗？
他明知道是自己不行，竟然还这么糟蹋冬麦！
沈烈咬牙，他甚至怀疑，所谓的冬麦不能生，也未必是真的，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女人碰上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她还正好不能生？
林荣棠明知道有问题的是自己，竟然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冬麦喝药？
沈烈记得很清楚，冬麦提着药时，眼里的惆怅和隐忍，看着有多让人心疼！
然而冬麦却将他按下：“大半夜的，你急什么，我正在琢磨这个事呢。”
她语调软软的，他的怒气倒是泄了一半。
冬麦现在没有怒，更多的是疑惑，她趴在他胸膛上：“我现在在想当时去医院查的事，是他拿的单子，你说这单子会不会有问题？”
沈烈：“很有可能，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再查查，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冬麦点头，点头后，睁着清亮的眼睛，傻傻地想，如果检查的结果有问题，那是不是说，其实……她也许是正常的，也是能生的？
冬麦心里涌起一阵阵期待，欢喜得几乎无法抑制。
但是她又怕希望落空，并不敢太高兴。
比起对林荣棠的恨，她更多地在欢喜。
沈烈看她这样子，明白她的心思，心疼又替她心酸，便搂了她，怜惜地道：“先别想了，明天带你去医院就知道了。”
然而冬麦睫毛掀起，却是眼睛晶亮地望着他，若有所思。
她的睫毛忽闪着，像羽毛，拂动他的心。
沈烈呼吸便变沉了。
冬麦笑了笑，脸上一派的单纯，口中却是道：“沈烈，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第58章 晨间的幸福
他的新婚妻子软软地喊着他的名字,说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
他贪恋和她亲密，只是怕她受不住，也怕她太受惊吓,才刻意压制罢了。
她能这么说,他也就不顾忌了。
这一晚，一次又一次的，没个停歇,冬麦才知道，刚开始那次，他是多么克制地对自己温柔。
后来冬麦便哭,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求他饶了自己，但这时候沈烈已经被惹起来了，怎么可能放过她,他将灼人的呼吸洒在她耳边，一声声地，他说出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那些话甚至有些粗俗,冬麦听到的时候,是羞耻,但是伴随羞耻而来的,竟是奔涌洪水一般的激荡。
他一次又一次,体魄健壮不知疲倦，贪恋着她,她哭唧唧地求饶，实在是后悔了，不该那样惹他。
一直到了鸡打鸣的时候，她才被他搂着,昏沉沉地睡去。
冬麦往日总是醒得早，这次却是睁不开眼，等醒来的时候，却见外面已经透亮，窗帘是红色的，被太阳一照，屋子里墙上也都透着霞光。
炕上只有自己一个，盖着被子。
她想起昨晚，有些恍惚，心里是不敢置信的喜。
经历了这么一场，虽实在是痛又累，但她再明白不过了，原来男女之间是这样的，媳妇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以及偶尔粗糙直白的话，以前她不懂，现在一下子明白了。
她这才知道，自己之前虽嫁了人，却根本没经历过，那些媳妇也没说太透，她从旁听着，隐隐约约的，哪里知道详细，只以为自己和林荣棠就是了。
却根本不是。
林荣棠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冬麦想起，自己和林荣棠扯证的时候，林荣棠特意和自己提过这事，当时她羞，不好意思多说，但林荣棠说已经是夫妻了，自己便说自己娘告诉自己了，冬麦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但林荣棠应该试探出来自己对这件事的理解，所以后来就按照自己误会的意思，该装样子的也装了。
以至于自己和林荣棠之间，仿佛也能和别人说的对上影子，但其实到底不一样。
自己傻，就这么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今日嫁了沈烈，就那么孤身一人，只怕是要被瞒一辈子了！
想起沈烈，冬麦脸上便像火烧一样。
在意识到自己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有可能是假的后，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想证明，以至于恬不知耻地要沈烈再来。
她新鲜，好奇，不敢置信，想体会那种和林荣棠给予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结果沈烈真得再来了，她才知道，真正的男人，特别是像沈烈那样体魄健壮的男人狠起来是什么样，女人根本受不住。
昨晚的喜服已经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被沈烈撕破了，她从炕边包袱里找出一件来穿上，穿上后，迈腿下炕。
农村的炕都很高，她伸腿去够地，可是这么伸腿的时候，身体陡然僵住，疼。
她蹙眉，猛然意识到，这是因为昨晚。
她越发想起她见过的别的新媳妇，总觉得她们结婚后第二天好像有些不一样，现在才懂了。
正想着，门开了，是沈烈。
沈烈只随意穿了一条宽松的军绿长裤，腰上扎着军用皮带，上面没穿衣服，光着膀子。
乍看到这样的沈烈，冬麦有些意外，呆了呆，竟然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她只见过穿着衣服的沈烈，昨晚他没穿衣服，但是在被窝里又天黑，她根本没看到。
只穿着裤子的沈烈，光着臂膀，他身上的皮肤和他半截手臂露出的一样，都是小麦皮一样的颜色，肌肤特别光滑，甚至泛着光泽，他胸膛上纹理清晰，腹肌整齐地排在那里，一块一块的，很匀称。
冬麦诧异地看着他胸膛，她家里虽然有两个哥哥一个爹都是男的，可他们都很注意，在家里并不会赤着胸膛，至于村里那些不讲究的男的，在夏天也许会光着膀子，但是他们都没长成沈烈这样。
林荣棠更不是这样的，她很少见他不穿上衣，少数的几次，她见过，记得他皮肤很白，细嫩，和沈烈更是完全不同。
而沈烈，一进门就看到她坐在炕头，一脸无措。
之后就见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胸膛，仔细地琢磨研究，那样子就像小孩看到了一个新奇玩具。
沈烈心里无奈地笑了声，挑眉：“看什么？”
冬麦慌忙收回好奇的目光，她半边身子在炕上，半边在下面，低声说：“疼。”
沈烈她这个姿势，略怔了下，之后便明白了，他走到炕边：“我马上做好饭了，你先坐炕上歇一会，我给你取来水漱漱口，你就能吃饭了。”
开始根本没想，可她那么招惹自己，他就收不住了，也是食髓知味，要得狠了，她初次经历这种事，难免受不住。
冬麦无声地低着头，之后便被沈烈抱起。
那么结实的臂膀充满力道，抱着她就像抱着一片树叶，她被箍在他的臂膀和胸膛之间，这个姿势让她感觉到那胸膛上的力道，硬实，但是那种硬实又和墙壁之类的不一样。
她又想起昨晚，恍然，想着，这就是那种力量的来源吧。
“昨晚是不是累坏了？”沈烈低头，温声问。
“有一点点吧，也还好……”大白天的他竟然这么问，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昨晚和他说再一次的时候，是想着生孩子，也是无知无畏，现在想透了这件事，后知后觉，知道羞了。
沈烈低头看着她，她抿着唇时，略带着潮湿的睫毛轻轻垂着，看着无辜又乖巧，让人忍不住想疼惜她，而她此时的不便，是因为自己的索求造成的，这难免更让男人欲罢不能地想宠她。
怎么宠都不够。
沈烈摸了摸她的脑袋：“再躺下歇一会，吃了饭，我们就去医院。”
想到去医院，冬麦心里有了期待，原本乱七八糟的心思也没了，忙点头。
沈烈便笑了，之后去厨房拿吃的。
其实做饭倒是简单，有现成的熟食，上锅蒸一蒸，熬点稀粥就可以了。
高粱杆箅子上放了各样吃的还有三个切盘，沈烈很轻松地单只胳膊端上来，打开炕桌，往上面一放：“我厨艺不好，你将就着吃吧。”
冬麦倒是没什么好挑的，有现成吃的，哪还能挑。
于是漱了口，两个人就在炕边的小桌上吃饭。
昨晚累成那样，今天胃口自然好。
吃得差不多八分饱，冬麦便不吃了，准备下炕：“我们现在就去陵城吧，我着急这事。”
沈烈忙伸手扶她，扶着她坐在炕边，然后低头拿来鞋子，帮她穿。
冬麦的两条腿垂在炕边，看这个男人半蹲在地上给自己穿鞋。
他头发现在已经长一些了，从冬麦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短发在额前微微垂下，遮住了高高的鼻子。
他的鼻子特别挺，像山，冬麦下意识觉得，如果碰上去肯定咯人。
冬麦忍不住又想起昨晚，昨晚自己感受到的，属于男人的，真正男人的东西。
林荣棠没有，他有，会让女人疼得死去活来，但也能让女人喜欢得要死要活。
还能让女人生孩子。
冬麦想得兴奋，甚至轻轻握住了拳头，她想，如果医院检查自己没问题，那自己是不是就能和他生孩子了？
沈烈抬头，就看到她脸颊上浮现出那抹晕红。
这样很好看，就好像春天初初绽放的桃花，桃花瓣粉滟滟，却又质地轻薄剔透，薄软地贴在幼滑的肌肤上，能透出肌肤上的白润，也因为肌肤的白润，那抹粉艳更显娇媚。
冬麦感觉到沈烈的目光，觉得他的目光像是能看透自己的心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扭过脸去。
“你的脚这么小，你看，和我手掌差不多。”他将她的脚放在手中仔细地看，五根脚趾头白净匀称，指甲盖圆润润的，像小贝壳。
“那是你自己的太大了，一般女的都这样！”冬麦的脚，比起其它姑娘媳妇，大小也就差不多，若说小，做鞋的时候鞋样子也就是略小一点点罢了。
“我哪知道一般女的什么样，我只知道你的。”沈烈细心地帮她穿上袜子。
他的声音清哑，动作又是那么体贴，冬麦膝盖软，腿也酥。
帮冬麦穿好了袜子和鞋子后，他起身。
他个子很高，哪怕她在村里媳妇间已经算是高挑的，他依然比她高出许多。
现在她坐在炕沿，他站在炕下，他依然几乎将她覆盖。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冬麦。”
冬麦听着他后面有话，心跳加速，默不吭声地等着他说。
沈烈：“我们现在过去陵城检查，等我们今晚回来——”
冬麦咬唇：“什么……”
沈烈：“等我们检查回来，晚上我们继续像昨晚那样，好不好？”
他望着她，低声这么说，但是眸中却是有迫不及待的火热。
冬麦便彻底羞了，那些羞成了一种愤愤的情绪，她软软地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晚上再说吧！”
***************
夫妻两个都穿戴好了，沈烈也拿了钱在包里。
这次结婚花了不少钱，他手头也不多了，就两百多，全拿着了，想着万一有个事，可以好好给她检查检查，如果有多余，再带她陵城各处走走。
他倒是不愁生意的事，已经打听好信用社的贷款政策了，他可以去贷款，够这个资格。
至于自己挣的这上千几百的，在这羊绒买卖上根本不叫钱，也顶不了大用，所以他也没必要太抠着。
这时候冬麦穿好衣服，下炕，但还是觉得不自在，走路的时候有些别扭，好像那里还有个什么，这种感觉和想法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见外人。
她无奈地看他：“你觉得我哪里有什么不对吗？”
沈烈：“这不是挺好的？”
她穿的是之前去陵城买的一身，挺简洁的一条宝蓝色长裤，搭配上白色薄毛衣，薄毛衣腰身那里卡得好，衬出她腰部线条来，看得人挪不开眼。
冬麦走了几步：“可我怎么总觉得别扭？”
沈烈看她走路，便明白了，不细看看不出来，但盯着看，确实别扭，知道事的，估计能猜出来，这是女人被要狠了。
当下皱眉：“那算了，今天家里歇着，明天去吧。”
冬麦有些遗憾，不过还是点头：“只能明天去了……”
不能去陵城，冬麦叹了口气，换下新衣裳，穿上家常的，之后又开始梳头发，她有一头细软的发，怎么梳都好看。
沈烈：“咱们不出门的话，今天估计有来串门的，你别太在意，放轻松就是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最后一句话是哄她的，盯着看肯定能看出，不过他怕她紧张。
毕竟才娶进门的新媳妇，村里头来往多，不可能藏着一两天不让出门，那大家反而更说嘴了。
冬麦：“好。”
她听他说起串门的，便想起那天小孩乱说的话，还有什么点烟，说她又不是没给别的男人点过烟，反正那话里就带着不敬重。
沈烈看她脸色，猜到了，其实昨天的话，他也听到了。
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孩子不懂事，不过家里大人管着，以后不会瞎说，至于那个要你点烟的，我保证他后悔。”
冬麦：“也没什么，我也不是太在意——”
说到这里，她突然醒悟，竟然开始有些愤愤了：“哼，林荣棠根本没碰我，我在意这个干吗？我现在明白了，他一直都在骗我，这就是一个骗子，他根本没碰我，我嫁给他就是守活寡呢！我竟然还得个二手的名声，我呸！”
她以前哪里懂，根本不知道男人应该啥样，现在知道了，沈烈才是真男人，至于林荣棠，鬼知道他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和一般男人不一样。
沈烈便笑了，无奈地笑。
冬麦这性子说来也是特别，你说她性子刚吧，她平时软趴趴的要多柔顺有多柔顺，你说她性子软吧，惹恼了她，她就是一个小辣椒。
不过他还是道：“冬麦，不要说什么二手不二手，别说林荣棠没真得要你身子，就算要了，也没什么，不能就你说是二手，东西才有二手，人没有二手。”
冬麦听得一愣，想了想，点头：“嗯，我明白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了，人没有二手，不止自己，别人也是，任何人都是。
而他对自己的好，也和这个没关系。

第59章 沈烈比你强多了
昨天冬麦嫁过来,把兔子也带来了，沈烈看到，倒是笑了,忍不住伸手逗了一番。
这兔子当初逮住的时候,挺小的一个，一看就没多大，现在却成这么大这么肥一只了。
沈烈便找了几根木头几块砖,给兔子搭窝，又放了一些茅草，给它垫得舒舒服服,让它住进去，笑叹了一声：“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兔子的耳朵支棱了两下，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搭好窝后，还剩下一些茅草碎土,沈烈端着簸箕出去倒，打开门的时候，恰好看到林荣棠出来。
林荣棠挑着担子,应该是要去担水,看到沈烈的时候,身形就那么一顿。
他很快挺直了背,探究躲闪地看向沈烈。
沈烈便打量了林荣棠一眼。
听冬麦那意思,她也不知道林荣棠到底长什么样，只是说“他没有你这个,我可从来没感觉到过”。
林荣棠应该是让冬麦趴着，这样冬麦就看不到了，该怎么弄，是林荣棠说了算。
沈烈原本想着,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荣棠对冬麦起不来，但是和孙红霞成了，所以才要娶孙红霞，另一个则是，他根本就不行，完全不行，也许是天阉根本没有，也许就是彻底起不来。
而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林荣棠的，是别人的，两个人一个需要找冤大头，另一个则是借着这个来给自己正名。
如今沈烈确定了，是后一种。
如果对孙红霞可以，对冬麦不行，依林荣棠的性子，应该是挺直了腰板松了口气，他甚至可能觉得，是你不好我才不行，你看，换个人我就行了。
可是现在，沈烈只看一眼林荣棠便明白，这腰板，他一辈子都挺不起来了，他根本不能做男人做的事，才需要那么对待冬麦来维护自己男性的自尊心，他就是不行。
孙红霞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宁愿戴这么一顶绿帽子，也要硬扛着撑下去。
昨晚上，沈烈听冬麦详细说了那些事，当时想揍林荣棠一顿，可是现在，看到林荣棠那样，明明还算是白净端庄的一个人，如今却畏畏缩缩，腰背都挺不直的样子，竟然连打他的兴致都没了。
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往日把他当兄弟，也算是看走了眼。
于是四目相对间，沈烈扯唇笑了笑：“荣棠，恭喜你，未婚妻已经怀上了，希望她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你从小长得俊，孩子一定像你。”
说完后，他便端着簸箕去屋后头倒。
对这个人最大的惩罚，不是打一顿，而是等着接下来戴绿帽子养野种泪往肚子里咽的大戏。
沈烈大部分时候是正人君子，但是偶尔他也会坏一坏，谁能当一辈子正人君子呢？
林荣棠听到这句，血液便直冲向脸，脸颊火辣辣的，就好像被人家狠狠地甩了十个巴掌！
沈烈这是看透了他，知道了他一切的秘密！
这就好像大庭广众之下被坦露了一切，将自己内心所有隐秘的秘密全都曝光于村人之前。
他苍白削瘦的手紧紧地攥着扁担铁链子，指尖都在发抖。
他脑中不断地回想着沈烈的笑，沈烈说的话，鄙夷，嘲笑，以及不屑，全都在里面了。
甚至也许还有居高临下的得意。
他以为孙红霞真得怀孕了，以为自己被戴绿帽子了，他在等着看自己笑话，他甚至连打自己一顿都不屑了！
而这个鄙薄自己的人，他已经占有了冬麦，他可以感觉到沈烈走出家门时，步子间的从容和神奇，以及嘴角笑起来时的满足。
他真正地拥有了冬麦，把冬麦从姑娘变成了女人！
他也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林荣棠艰难地呼吸，他瞪大眼睛，浑身发冷。
他觉得自己正赤着身子走在冷酷的黑暗中，他找不到出路。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转身，往家走，进了大门后，将大门栓插上，哆嗦着靠在大门上，颓然地望着天空。
昨晚上他根本睡不着，他走到了沈烈正屋的房后，隔着一层墙壁，支着耳朵试图去听里面的动静。
他根本听不到，怎么也听不到，然而这对于他来说却是更深的煎熬，他站在让人绝望的黑暗中，去想象冬麦是怎么在沈烈下面哭泣叫唤，是怎么欢快地承受！
他用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去想象一个男人是怎么在新婚夜对待自己的女人！
他又想起那一次喝酒，他曾经对沈烈说过的，冬麦的皮肉长得那么好，跟缎子一样，又雪白雪白的，能拥有这样的女人，该是多大的艳福。
那个时候，他说，沈烈听，那是他的，沈烈得不到，也不敢要。
可是现在，冬麦是沈烈的了，成了沈烈的了！
恍惚中，林荣棠好像听到了冬麦在哭，像小兽遭受委屈一样地哭，那是被男人欺负过后的哭，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是他的心疼得狠狠地缩在一起，他嫉妒到发狂，恨不得冲过去沈烈家门，将沈烈打跑，将冬麦抱起来。
这分明是自己的妻子啊！
后来他回到了房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来一条小被褥，那是冬麦用过的，冬麦特别喜欢，他也不怕热，就那么抱在怀里，一直抱着，从里面汲取冬麦的味道。
他恍惚着睡着了，睡着了后，他梦到冬麦依然是他的，他抱着冬麦。
可是冬麦知道了真相，冬麦恼了，冬麦将他推开，鄙视地看着他，你根本不是男人，你是太监，你不能生，你不能生。
之后他就再也没睡着，眼巴巴地熬着等天亮，等着天亮了，想偷偷地看看沈烈和冬麦，看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结果呢，结果整整一个上午，他们根本没出家门！甚至根本没什么动静！
这都在干什么，就这么一直腻歪到现在吗？沈烈是有多贪！
林荣棠咬牙，筋脉狰狞地从他额头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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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候，村里就有几个串门的过来了，都是之前帮过忙的几个年轻媳妇，有刘金燕，还有一个叫胡翠儿的，不过意想不到的是李秀云也来了。
李秀云是姑娘家，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就是媳妇们串串门。
不过冬麦也没说什么，毕竟李秀云的娘是她和沈烈的媒人，人家来了，她也好好招待，放了瓜子和糖果，让大家随意吃。
冬麦给大家倒水的时候，刘金燕看出来了，便捂着嘴笑：“沈烈可真行啊，这么厉害，瞧把你折腾的！”
冬麦脸红，便抿唇笑了下，将橘子汁水给她端面前：“喝你的吧，少叨叨我。”
刘金燕：“啧啧啧，这还不让人说了，你说你，当时你和沈烈不熟啊，人家姑娘家看沈烈，你傻了吧唧啥都不知道，也不怎么和沈烈说话，远着呢，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嫁过去了，还这么热乎，沈烈这是得多疼你，才把你搞成这样！”
结婚的媳妇，平时抽科打诨，在场又都是女的，大家比较熟，自然没个顾忌，啥话都不藏着。
冬麦被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自在，以前时候别人开玩笑，她都躲着，不怎么听，现在她虽然是二嫁，但其实也才是刚经历这些事，脸皮薄。
她便没怎么吭声。
大家见她脸上羞得粉红，看着倒是可人，更加忍不住了，便压低了声音打听。
“沈烈在炕上到底怎么样？我看他身子骨好，估计挺厉害的吧？”
“那是肯定的，人家当兵的，打架厉害着呢，干活也有劲儿，晚上干那事，肯定强！”
最后大家几双眼睛望着她：“他比林荣棠厉害吧？”
冬麦微微低头，之后便笑了下：“这没什么好比的。”
林荣棠根本没碰她，如果是以前，她估计恨不得冲过去揭穿林荣棠，但是现在，她倒是淡定了。
她最要紧的是明天去医院查查自己的身体，查清楚了，如果自己真能生，麻溜儿地和沈烈生个娃，好好过自己日子，这才是最好的澄清。
刘金燕：“那看来咱们沈烈就是厉害，比了林荣棠强多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了。
而大家伙笑着的时候，旁边的李秀云却是憋得脸红耳赤。
她到底是姑娘家，跟着来，其实就是心里难受，想看看。
她喜欢沈烈，和自己娘说过，谁知道被自己娘骂了一通，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娘给沈烈当媒人，眼睁睁地看着沈烈娶了冬麦。
不太甘心，便跟过来看看，谁知道大家根本没忌惮，说这个话，没结婚的姑娘，当然不自在。
最后尴尬地起身，找了个借口，走了。
李秀云一走，刘金燕便笑：“她惦记着沈烈，你嫁给沈烈，她没指望了，你还记得我说过这事吧？”
冬麦当然记得，那个时候刘金燕说这话，也就是随便说说八卦，谁知道今天，她竟然嫁给沈烈呢。
胡翠儿却又说起来林荣棠和孙红霞的事，她磕着瓜子，有些不屑地说：“林荣棠和孙红霞后天结婚，林荣棠他娘忙着准备他们结婚的事，不过你们两家结婚距离太近了，沈烈这次弄羊绒捡羊毛，让大家挣了一点小钱，大家肯定都帮他，弄得王秀菊请不到人，我今天过来，她正骂骂咧咧犯愁呢。”
刘金燕噗嗤笑了：“中午时候我就听到了，我还说谁呢又在那里吵吵，原来是她啊！”
胡翠儿：“我娘今天过去帮忙了，没办法，都是一个村的，不过心里也不高兴，又不是故意怠慢他们家，这不是赶上了忙不过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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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几个媳妇说了一会话，大家都拉着冬麦过去胡翠儿家里打牌，胡翠儿就在胡同口，倒是距离挺近的，冬麦不太想去，她觉得自己今天不适合出门。
正好沈烈走进来，胡翠儿就说：“沈烈，我们要打牌，让你媳妇去吧，你可不能不答应！”
沈烈听了，便对冬麦说：“既然嫂子们让你去，那你就去吧，在家也没什么事。”
冬麦本来想让他挡挡，现在他这么说，也不好推辞了。
重新嫁过来，也不想大家以后嚼舌根子，现在能相处得挺好，她当然愿意和大家相处，毕竟以后都是一个村的。
过去胡翠儿家，才看到胡翠儿家还有好几个，大家见到冬麦来，倒是都挺热情，也没人提过去的事，甚至还连忙给冬麦让座，有比沈烈小的，一口一个嫂子。
冬麦开始还有些意外，毕竟她以前和林荣棠离开，那算是彻底和松山村的人闹掰了，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沈烈让村里妇女老人挣到了一些钱，她们感激沈烈，沈烈娶了自己，她们就不为难自己，甚至有些巴结讨好自己的意思。
这让冬麦多少泛起一些自豪，想着她家沈烈就是好……
冬麦打牌技术一般，主要是以前很少打，打了几次，输多赢少，好在大家就玩个乐子，也没太当真，输了就输了。
打了一会牌后，就见几个小青年过来，也是串门的，其中一个，冬麦记起来，叫胡满仓，就是之前闹洞房时打趣过自己的。
胡满仓看到冬麦，有些扭捏，不过还是红着脸上前：“那个，烈嫂，我昨天说的话不中听，随便乱说的，嘴巴没把门的，我就是乱喷粪，烈嫂你别当回事！我给你，给你赔个不是。”
冬麦有些意外，忙道：“也没什么事，犯不着。”
胡满仓：“那，那你介意，要不我给你点烟吧，我给你点烟赔礼道歉！”
他说完后，就意识到不对，周围几个都轰地笑出声来。
胡翠儿笑哈哈：“你烈嫂抽哪门子烟！”
胡满仓被笑得尴尬，也觉得自己蠢，后来拍拍自己脑门，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冬麦脚步很轻松。
如果说昨天胡满仓说的那话让她有些小小的不愉快，那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想起今天自己和刘金燕胡翠儿他们说话时，沈烈曾经出去过，估计就是为了这个，胡满仓这么听话，很可能是找了胡满仓的父母。
其实这真是一件很小的小事，她之前在松山村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嫁回松山村，没几个拿她打趣，大家都很善良地接纳，也都很小心地不提以前，这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只是他却为了这点小事特意跑过去找，他确实对自己很上心了，生怕自己受半点委屈。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头间，就看到了林荣棠。
林荣棠好像站在屋顶上晒粮食，他坐在屋檐旁的石头上。
冬麦记得那块石头，还是以前两个人一起费劲搬上去的，晒麦子的时候，可以用来压着塑料油布。
林荣棠应该是早就在看她了。
当冬麦抬起头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冬麦。
再见林荣棠，冬麦说不出的讽刺和好笑。
他和自己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呢，也只是那么碰碰皮肉，根本没和自己有过男女之间能生孩子的事。
她想起自己吃过的中药，做过的检查，遭受过的难堪，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林荣棠拉过来，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不过她终究不会这么干了。
感谢林荣棠，感谢陆靖安，也感谢王秀菊和孙红霞，让她知道，遇到这种膈应人的人，其实不需要动手，只要自己过得比他们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
于是她走到了墙根底下，仰起脸，这样距离林荣棠很近。
林荣棠确实在冬麦出现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冬麦看。
他看到冬麦身段越发纤细，纤细里多了几分柔媚，他还看到冬麦走起路来姿势有些别扭，那一看就是晚上被男人弄的啊！
林荣棠眼睛发直，他心痛得不想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应该怎么继续。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冬麦走近了自己，他意识到冬麦要和自己说话，几乎是瞬间，血脉沸腾，希望燃起，许多猜想在脑中浮现，他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克制地坐在那里。
冬麦抿唇，轻轻笑了一下，笑得甜美而娇软。
林荣棠呼吸静止。
冬麦好美，真得好美，比以往更美，那美里已经揉入了小女人的魅惑。
冬麦开口，声音轻柔：“荣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林荣棠心跳几乎都停滞了，冬麦竟然重新喊他“荣棠”，不带姓地喊，这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以前。
林荣棠热切地盯着冬麦。
冬麦笑着说：“沈烈炕上特别强，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叫真男人了！”
林荣棠顿时如遭电击，眼睛直直地看着冬麦。
冬麦推开自家大门，愉快地迈步进去了。
林荣棠呆呆地坐在屋檐上，呆了半响，之后僵硬的身子一歪，“砰“的一声，从屋檐掉下来了。

第60章
冬麦进了院子,就见沈烈正在洗衣服，他依然只穿了军用长裤，上身光着,因为干活卖力,也因为太阳晒着，他背上甚至蒙了一层细密的汗。
现在他正用手拧干一件衣服，拧的时候,肩胛骨那里便随着他的力道鼓起来，上面的汗顺着脊背的纹理往下流淌，被太阳一照，剔透到发着光,像是晶莹的蜜。
冬麦便想起昨晚,昨晚他的汗也曾经滴下,滴到她的唇边，她尝到了一些滋味，是咸的,她觉得烫嘴。
她竟然下意识舔了舔唇。
这么舔了一下唇的时候，沈烈回头看她，而门外也恰好出来“砰”的一声。
沈烈：“这是什么声音？”
冬麦猜到了,不过懒得搭理：“管他呢，反正不是我们家！”
沈烈听了,便也不问了，将手中那件衣服抖开，胳膊有力,湿衣服抖得噼啪响：“我把你衣服洗了，晾上，明天估计就能干了。”
冬麦看过去,这才意识到，他洗的自己的，一件的确良的衬衫。
她忙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用力拧！”
刚才看着他那样拧衣服，她还一门心思看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是自己衣服。
沈烈无辜：“怎么了？”
说着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冬麦哭笑不得，忙从他手里接过来：“你当什么衣服都像你军装布那样结实，你这样洗，什么衣服都给你拧烂了！”
沈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布料，好像是有点不对，他无奈地道：“那我以后小心。”
冬麦想想觉得好笑，平时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教着自己，难得也有不懂的时候，便笑着道：“以后可要记住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很厉害。
沈烈看她那得意的小样子，也笑了，当下两个人一起把衣服洗了晾起来，干着活的时候，沈烈随口问起来打牌的事。
冬麦便想起那个胡满仓，把他赔礼道歉的事说了。
沈烈：“那不挺好？敢说什么，让他赔礼道歉，以后谁再说你，我一个个地对付。”
冬麦：“我就猜是你特意去找人家了，其实小题大做，人家也许暗地笑话。”
沈烈不在意地道：“有什么好笑话的，我就护着我媳妇，谁说我媳妇，我肯定不干，再说，我当时说了，不让人说你，你当我放屁呢。”
冬麦心里感动，却小声提醒：“不要说粗话。”
沈烈抬眸笑：“好，不说。”
冬麦觉得他笑得别有意味，脸上蓦然一烫，便蹲下收拾洗衣盆。
沈烈却挨着她近了，低声问：“刚才看我什么呢？”
冬麦装傻：“没看什么啊！”
沈烈：“骗人，刚才盯着我看，看得舔嘴唇。”
冬麦“轰”得一下子脸红耳赤：“没有！”
只是好奇，好奇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沈烈：“早上也是，我不穿上衣，你就盯着我看。”
冬麦觉得沈烈的语气像是在捉贼，而且是秋后算账捉贼，她连辩解都不能，傻傻地站在那里。
沈烈便笑：“是不是看着我挺不错的？”
冬麦：“才不是，一点也不好！”
沈烈：“是吗？那你怎么不看着我说话？”
冬麦心砰砰直跳：“看就看，说得好像我不敢看一样！”
她硬着头皮看他，但他眸光灼烫，比太阳还烫，她不敢迎视，她红着脸咬着唇，开始委屈了：“你欺负我，你故意逗我玩……”
沈烈便笑着握住她的手，之后轻轻一扯，将她拽到怀里了。
隔着衣服，她的身子被压在男人肌理清晰健实的胸膛上。
她今天穿的毛衣薄，隔着毛衣，她感觉到男人身上喷薄而出的力量，他的胳膊搂住她的后腰，让她躲无可躲，只能被迫贴着他。
沈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眸光火热，声音却沉而哑：“之前就想这么抱你，肆无忌惮，想怎么抱怎么抱，想怎么亲怎么亲。”
现在她是他娶进门的媳妇了，在自家院子里，好像可以随意地放肆。
看她因为自己羞红脸，听她发出低低犹如小兽一样被欺负的声音。
而被这么亲密搂着的冬麦，作为女性的娇软好像一下子便被引了出来，她会忍不住冲沈烈撒娇，会盼着他更宠自己，更呵护自己。
她故意用拳头捶打他：“你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欺负我！”
沈烈就喜欢她爱骄的劲儿，这女人在外面挺能干，和人说话有条有理，脾气上来也火爆得厉害，可是在他怀里，她就是最简单纯粹的小女人，单纯又魅惑，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笑得声音清朗，干脆一个用力，打横将她抱起。
冬麦吓了一跳，从没这样过，下意识搂着他的胳膊，样子有些傻。
沈烈低头，亲她的额头，唇在她眼角留恋，低声道：“当我这么抱你的时候，你要勾着我的脖子。”
那声音温柔得冬麦心都化开了。
*************
沈烈将冬麦放在炕上，小心翼翼地亲，不过他并没有再碰冬麦。
他试探了下，之后便说今天算了，好好养养，明天去医院得检查。
冬麦脸上红通通的，乖巧地点头。
晚上两个人一起做的饭，冬麦主厨，沈烈烧火，冬麦看到还有剩余的虾米，也有豆腐，就做了虾米豆腐，先把虾米泡开了，用锅炖过后，放凉后，加了一点酱油，并一口便宜的白酒，之后热锅里放油，等到滚烫了，放豆腐，豆腐热透了，就放虾米，连同刚才调的汁也一起浇下去，热油被泼得滋啦响，豆腐鲜嫩入味。
她又薅了一把菜，洗干净了，用剩下的一根嫩笋炒，炒熟了放一点点醋，加汤，这样汤酸鲜入口，可以醒胃，一个虾米豆腐一个菜，两个人把烧饼热热，足足够吃了。
沈烈一个劲说好吃，吃过后，沈烈让冬麦坐旁边看，他负责洗碗刷锅。
冬麦并不是不勤快的人，但她觉得当沈烈这么说的时候，她有种被宠爱的感觉，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小孩子，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便抱着洋娃娃，坐在门口。
沈烈洗碗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她没编辫子，乌黑的头发散落在纤弱的肩头，她抱着洋娃娃，神情温柔又天真，笑得很浅淡，但是却足够甜，甜得仿佛落进院子里的晚霞都沾上一层蜜。
他重新低头洗碗，心里却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她这么好，陪他一辈子，这人生该多有滋味。
晚上睡的时候，沈烈搂着冬麦，冬麦抱着娃娃，沈烈什么都不做，就是纯抱着。
沈烈抱着冬麦亲她脸颊，低低地说：“你抱着一个洋娃娃，我也抱着一个。”
冬麦便不说话，只在他怀里哼哼，还用脑袋往他肩窝里钻。
沈烈笑：“你不是一个洋娃娃，你是一个小姑娘，我的小姑娘。”
这么笑着抱着，他又觉得可惜，如果他不去从军就好了，也许能早些认识，还能看看小时候的冬麦，或者早在林荣棠之前娶她，她就少了那么多挫折。
他想，如果他不去从军，或者早一年回来，他一定会娶冬麦。
冬麦于他，其实只看一眼就够了，看一眼，就恨不得想要，想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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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得足够早，简单洗漱，吃了早饭，沈烈收拾东西，冬麦则把煮鸡蛋还有烧饼拿着，这样路上吃，还能省点钱。
收拾妥当了，沈烈带着冬麦出门，还没出门，就听到隔壁王秀菊在哭嚎，嚷嚷得特别大声。
旁边还围着几个人，原来昨天林荣棠从屋顶摔下来了，摔在了自家院子里，幸好下面有柴火垫着。
隔壁村的老大夫被请来，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啥大问题，有那柴火，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他也不嚎叫，也不哭喊，就那么呆呆的躺在那里。
周围人议论纷纷的，都觉得这是不是摔傻了，脑子出毛病了，还有的说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王秀菊扯着嗓子嚎：“我儿子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从我进院子他就这样，他这是躺了整整一夜啊！”
原来明天林荣棠就要结婚了，今天是约好了和孙红霞去领证，王秀菊过来叮嘱下自己儿子，想着到时候领证的时候，上面那个结婚证林荣棠要先拿，这样以后就能占上风，能管得住媳妇，据说这是最新的说道，王秀菊想和儿子再念叨念叨。
结果一进院子就吓傻了，她儿子躺在柴火窝里，就跟个死人一样！
王秀菊哭喊得厉害，又说是不是有人嫉妒自己儿子要害自己儿子，在那里跳脚骂，一眼看到要出门的沈烈和冬麦，咬牙切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想着怎么这个扫把星一进门自己儿子就这样了，以前不是好好的？
当下指着冬麦开骂。
谁知道她这里还没开口，沈烈淡淡地来了一句：“婶，你这是做什么呢，别用你的手指着我媳妇。”
沈烈这么一说话，王秀菊顿时被镇住了。
沈烈从军多年，严肃起来不是闹着玩的，那些上过沙场的都得怕，更别说王秀菊一个农村普通老太太。
王秀菊吓得脸都煞白，连连后退了两步。
自从江春耕后，她算是知道，遇到横的你得躲着，这种人别管有钱没钱，人家不要命，你不能硬碰硬，而沈烈，也属于横的那种。
沈烈轻笑了下，看了看林荣棠，之后道；“婶，既然荣棠哥看上去不太好，还是赶紧去公社看看，别万一有个什么毛病，到时候耽误了，那就麻烦大了。”
沈烈这么一说，王秀菊更是担心起来，她尖叫着哭道：“去医院，这得赶紧去医院，驴车呢，王顺，你家驴车啊，你家驴车怎么还不来，赶紧带我儿子去公社医院啊！”
之后又哭喊道：“你们也别不把我当回事，我首都的儿子，陵城的儿子，今天就要回来了，老天爷啊，我的两个亲儿子回来，可要给我做主，我这可怜的老妈子被人家欺负！你们可都听好了，你们不帮我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周围人听着这话都撇嘴，心说大家都来帮你，结果你倒是好，非赖人家，还把你首都陵城儿子扯出来，不过只是看林荣棠可怜，不说话而已。
好在这个时候驴车来了，林荣棠被抬到了驴车上，匆忙送去医院，这场闹剧算是散了。
沈烈和冬麦出门，出门后搭乘了人家进城卖东西的驴车，路上还看到林荣棠的驴车，林荣棠躺在那里，盖着被子，两眼茫茫然地望着天空，只是在听到沈烈和冬麦的动静时，木然地转过眼，看了一眼。
两个人到了路口，下了驴车，等着客车时，终于说起这事来。
冬麦想起昨晚那一声“砰”，笑了：“原来是他掉地上了。”
沈烈冷笑：“摔地上，没吐血没骨折没呕吐，隔壁老大夫检查过只有轻微擦伤，基本可以排除大的问题了。”
他刚才观察过林荣棠，可以看出，林荣棠没傻，应该也没什么大伤处，他幸运，摔柴火上，再说房子本身也不高，根本没事。
他就是心里有病，故意这么折腾，估计是在院子里躺了整整一夜，他就是想让冬麦心疼，想让冬麦内疚。
他和冬麦离婚了，但心里还是把冬麦当他媳妇，一直赖着。
沈烈看向冬麦，淡声说：“他故意的，昨晚摔地上，一直不动，不说话，就是想故意把事情闹大，你不用多想。”
然而冬麦确实对林荣棠没什么心疼：“他也太脆弱了，至于嘛！”
她对林荣棠，是真没感情了，特别是知道自己竟然还是姑娘时，不恨他就是她宽容大方了。
至于自己说的那些话，没错，她是故意打击报复他，但他不该得的吗？
如果自己也像他这么脆弱，早死了八回了，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就得苦熬着，轮到他林荣棠，他林荣棠就熬不住了受不了打击了。
沈烈看她这样，倒是松了口气，笑着说：“对，他活该。”
这个时候客车来了，风尘仆仆的，路上的灰扬起，沈烈便将冬麦护住。
上车后，车上人不多，可以随便坐，两个人挑了靠窗户的位置。
冬麦想起之前：“以前进城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事儿多？”
沈烈：“怎么会，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冬麦：“当时你问他我怎么了，他说我为了衣服闹脾气，你当时好像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沈烈笑叹：“原来你还注意到我看你了，我是有些意外，不过又觉得——”
冬麦：“觉得什么？”
沈烈：“觉得这么好的媳妇，你喜欢，为什么不给你买，我当时劝他，说得可是真心话，不是客气。”
冬麦继续追问：“那后来呢？兔子的时候呢？”
兔子那时候，她可是记得沈烈那为难，估计觉得这个女人真刁。
沈烈无奈：“兔子我不是给你了吗？”
冬麦：“你没觉得我比较事儿？”
沈烈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真是心情不好。”
冬麦便笑了，笑得挺甜。
沈烈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炫白的阳光细腻地展示出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她是生动红润的，也是年轻甜美的，她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澄澈纯净，美好到在发光。
沈烈的心里都是满足，觉得自己永远看不够。
可就是这个时候，冬麦突然抬头，笑着问他：“那当初，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上陆大哥的车？”
沈烈便神情一顿。
冬麦眸中狡黠：“你说啊，我都那么难受了，你竟然不想让我上车？”

第61章 医院检查结果
到了陵城,沈烈意思是先吃点东西，不过冬麦着急。
之前没来陵城，还不急,现在来了,就迫不及待了。
幸好出门前带了自己煮鸡蛋，还有婚宴上用烧饼，蹲在路边随便吃了点,就奔医院了，到了医院，沈烈挂了号给冬麦检查。
检查时候，人家大夫问你怎么了,冬麦就把情况给人家说了。
结果人家大夫面面相觑,问她：“你不能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检查单子还有吗？”
冬麦一愣，摇头：“没了。”
大夫就说她了：“你检查单子应该带着,这样我们也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问题不能生，这样看病才有连续性，不然我们还得给你从头到尾检查,还得浪费钱不是吗？”
沈烈是陪着冬麦进来，听到这个,便说：“大夫，我们不怕浪费钱，我们从头到尾都检查检查吧,麻烦你给我们开单子。”
大夫看看沈烈，也就没说什么，刷刷刷开了一堆检查,拿着单子出来，沈烈看医院大厅有椅子，就让她坐下，他自己跑去缴费。
等了好一会，他才缴费回来，之后问了问人家护士，就带着冬麦到处检查，做抽血，做b超，还做妇科检查。
做妇科检查时候，冬麦有些害怕，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检查，上次没检查这个。
虽然是女大夫，但她还是有些害羞。
检查完后，人家详细地问了情况，当听到她说之前结婚一年，皱了皱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
当所有检查都做完了，问了问，说是结果得明天出，冬麦就有些着急：“我们上次来，就是当天出啊！”
人护士看了她一眼：“上次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上次你找谁做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今天就是明天出。”
沈烈便忙说：“我们明天来取结果吧。”
出了医院，冬麦有些失落。
昨天说今天来检查，在村子里，没来陵城，也还能忍，现在来了，查了，距离真相就一步之遥，竟然还要等明天。
她觉得命运在故意耍弄自己，就是要吊着自己。
沈烈安慰她：“我听说医院查血，也是凑齐了多少一起查，估计就像照相馆照相一样，人家要凑够一个胶卷，然后一起冲洗，你去照时候，胶卷刚开始，当然等得久，赶上卷胶卷用差不多了，估计很快就能洗出来，这医院可能也是一个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冬麦就是失落，就是难受，她恨不得马上知道消息。
存着很大希望，怀疑自己应该是没问题，怀疑一切都是林荣棠搞鬼，但不看到医院检查单子，她这心终究不能放下。
沈烈其实和她想法一样，他虽然并不在意她能不能生，但如果她竟然能生，她肯定好受，自己也会高兴，有机会能有一个他和冬麦孩子，他也是盼着。
只是这种事急不来，他便哄着冬麦，说这是给我们机会，我带你去住旅馆，我们可以在陵城好好玩，我们还可以去看电影，我们去逛夜市。
冬麦心情也就缓过来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沈烈：“如果我还是不能生呢？”
沈烈便笑：“我娶你时候，就说你不能生，如果检查着确实不能生，不一样？”
冬麦一听，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估计是太盼着自己能生了，希望太大了，以至于不能接受不好结果了。
沈烈拉着她：“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电影可以看。”
冬麦对电影兴趣不大，不过还是跟着沈烈去了，去看了后，特别巧，竟然有《庐山之恋》。
两个人面面相觑，之后冬麦便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还是这个！”
沈烈也笑：“我当时买过这个电影票，只可惜没看成。”
冬麦：“啊？你什么时候买？你打算约谁看去？”
沈烈耸眉，无奈地道：“你还好意思问！”
冬麦更加纳闷了，沈烈去买爆米花，她追着问，他却根本不说。
沈烈径自牵着她手，进了电影院，冬麦问了傻问题后，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放松下来，也就专心和沈烈看电影。
这个电影是讲侨居美国将军女儿周筠回到祖国庐山观光游览，却巧遇高干子弟耿桦，两个人一见钟情陷入爱河。
电影里女主角长得很美，衣服也时髦，庐山风景更是如画，两个人游山玩水，两个人脸红心跳，两个人互相欣赏，冬麦看得入迷，沉溺于故事之中，心情也随着故事人物遭遇而起伏，特别是女主角周筠从再次来到中国，和男主角耿桦相逢，两个人隔着湖水奔跑时候，种重逢激动，几乎让冬麦流下眼泪。
看完电影后，被沈烈牵着手走出来，冬麦还在想着里面周筠和耿桦，依然感慨连连。
冬麦：“庐山可真美啊！你说地方怎么这么好看，和我们乡下一点不一样。”
沈烈：“我们国家有许多地方都很美，你喜欢，以后有钱了，我们去庐山旅游。”
冬麦叹息：“个周筠衣服也都很好看，人家衣服一看就时髦，比咱们这里百货大楼卖得好看多了！”
沈烈：“以后有钱也给你买。”
冬麦又叹息：“他们爱情真是让人向往，周筠么英俊么有才，耿桦也好美，他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一对！”
沈烈听了，挑眉，侧首看了她一眼。
冬麦再叹息：“原来这就是爱情，这就是浪漫，生离死别，浪漫唯美。”
沈烈牵着她手：“吃冰棍吗？”
冰棍？
冬麦看过去，这才发现，电影院外有人骑着自行车，车后面放着箱子，箱子上捂着白被子，显然是卖冰棍。
冬麦：“想吃。”
于是沈烈过去，要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之后便牵着手找旅馆。
找到旅馆后，沈烈要了一个单间，把东西放下后，沈烈带着冬麦去逛夜市。
夜市特别热闹，卖什么都有，沈烈想起冬麦念叨衣服来，便带着冬麦找了一番，有几个摊子是卖港版衣服，很时髦，冬麦挑选一番，一咬牙，买了一条牛仔裤，还买了一件带蕾丝白衬衫。
买了后，冬麦想想：“我是不是太能花钱了？”
沈烈笑：“没事，我会努力挣钱给你花。”
冬麦听这个，便觉得美滋滋，她现在也有些存款，所以如果没钱，她也会拿出来和沈烈一起花，她以后肯定也会努力挣钱，并不会全指望沈烈。
可是沈烈说这样话，她还是喜欢。
在夜市又吃了羊肉串还有烤烧饼后，冬麦心满意足，回去了旅馆，这个时候天不早了，两个人洗了洗澡，冬麦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新衣裳，将白衬衫比划在自己上身，她问沈烈：“好看吗？”
沈烈刚洗完澡，头发都是湿，光着上面，下面只围了一块浴巾。
他看着头发同样湿着冬麦，哑声说：“好看。”
冬麦看着白蕾丝衬衫，有些惋惜地翘着嘴角：“不过我想洗洗再穿，这衣服估计被人摸过，我不想直接穿，明天回家洗了，晾干了再穿吧，你说我在村里穿这个别人会不会觉得太新潮了？”
沈烈看着冬麦，他发现冬麦这样翘着嘴角时候，像一个撒娇小女孩，买新衣服喜欢，不能马上穿新衣服难过，小小心思，娇憨到惹人怜。
冬麦见沈烈不回答，便嘟哝道：“你怎么不说啊！”
可是她才说完这句，就发现沈烈已经在她跟前了。
沈烈直接将浴巾扔掉，冬麦惊讶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打横抱起，之后扔床上了。
旅馆里是床，不是农村炕，冬麦被扔上去后，身体还被弹了么几下。
之后，沈烈便覆上来了，两只手握着她手，将她手高举过头顶。
四目相对，冬麦看到了沈烈眼中燃烧着火。
她仰脸，怔怔地望着他。
沈烈低首，亲她眼睛，亲她鼻子，最后留恋于她唇畔，他呼吸洒在她脸上，脸便燃起一层火来。
沈烈低低地在她耳边说：“冬麦，爱情这两个字，我也说不清。”
他停顿了下，用牙齿轻轻切着她弹嫩肌肤，喃声说：“不过我想和你一辈子，一辈子这样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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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陌生环境带给人感官会更强烈，也或许是冬麦不像头一晚是刚刚破了身子终究要仔细怜惜，沈烈比第一晚更能放得开。
他雄健体魄以及结实腰力让冬麦更加知道了什么叫男人，她只能声声地求饶。
沈烈却不放过她，他干脆让她躺在床边，他站在床底下，力道太大，床都被迫移了位置，哐当哐当地响。
冬麦带着湿意头发披散开来，挥洒在床边，像是一匹上等缎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后来，冬麦哭着睡着了，沈烈抱着温柔地哄，然而冬麦气恼，捶打他，觉得这都是假温柔。
第二天醒来，却是已经不早了，冬麦着急忙慌揉眼睛：“快，快，我们去医院，我们去拿结果！”
沈烈却不慌不忙：“我先带你去吃早餐。”
冬麦跺脚：“拿结果！”
沈烈：“结果我已经拿了。”
冬麦：“啊？”
沈烈便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夹子，夹子里是几页纸，递给冬麦。
冬麦一把抢过来，快速地看，看了半天，茫然地望向沈烈：“这是什么意思，没说不能生啊，也没说什么毛病！所以我是没毛病吗，你快告诉我！”
沈烈：“这就是结果。”
冬麦：“到底什么意思？”
沈烈：“我问了大夫，说你一切正常，没什么毛病，人家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说自己不孕，而且人家也说了，能检查出你屁眼才破裂没多久，不明白怎么刚结婚人就跑来说自己不孕不育！”
冬麦愣了三愣。
巨大惊喜奔涌而出，冬麦不敢置信。
她睁大眼睛看着沈烈：“所以我能生？”
沈烈便笑了：“我会努力，尽早让你怀上。”
冬麦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她来回走，来回走，高兴得不知道怎么了：“我能生孩子，我能生，我是正常，我真得是正常！”
沈烈知道她需要时间接受，也不多说，只肯定道：“对。”
冬麦：“竟然能生，竟然能生！”
她喃喃了几句后，回想起当时细节，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林荣棠非要自己去取结果，这个坑人骗子，她咬牙：“该死林荣棠！”

第62章 信用贷
沈烈知道冬麦需要发泄,因为不能生的事她遭了许多罪，尽管她现在走出来了，已经对不能生这件事淡定了,可是谁不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子嗣呢,如果可以，沈烈也是希望有。
现在已经被判了刑的命运有了转折，人生路上上的那块巨石被搬走,她如释重负，她一下子兴奋激动起来。
她先是惊喜到不敢相信，之后便痛骂林荣棠,再之后开心地抱着沈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一番。
她趴在他胸膛上呜呜呜地哭，抱着他的脖子问：“我现在又能生了，你是怎么想的啊？”
沈烈还能怎么说,只能抱着她安抚：“我当然挺高兴的,你看你现在能生了，这不是挺好吗？”
冬麦眨巴着泪眼看他：“所以之前我不能生，你其实心里也难过？”
沈烈一窒,便意识到眼前竟然有一个坑，不大，但挺坑人的，他想了想,道：“以前就咱们两个,我觉得这样过日子挺好的,现在你能生了，你高兴，我也替你高兴,当然了我们如果能有个孩子，我也更高兴。”
冬麦含着泪凝视着，看着看着，便噗嗤一声笑了。
她勾着他脖子，软软地撒娇：“我故意的。”
他总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时候就是起坏心眼，想看看他为难的样子。
沈烈干脆将她抱住，托着她后面，让她环在自己身上，之后低头亲她。
这个角度并不容易，生涩的她也并不懂要偏过头来，他便弓起背，弯着腰去俯就她。
男人的背脊那么挺拔，此时为了去俯就妻子的唇，而不得不弯成弓，这是一个有些艰难和色气的姿势，不过他到底是亲到她的唇，品她的滋味，很亲密地占领她口腔中的每一处。
才结婚那么几天，夜晚亲密也就两日，她如一道盛宴，他几乎是贪婪而迫不及待地品尝，还未曾仔细探索过口齿间的亲密，如今这么细细地去探究，去尝试，对两个人都是新鲜。
冬麦惊奇地瞪大眼睛，在她心里亲嘴就是嘴碰嘴，林荣棠以前要如何，她都很排斥，觉得不干净，可是现在，沈烈这样，她竟然没太过反感，反而有一种别样的亲密。
她觉得这种事和炕上的事差不多，都是那么一个动作，这个想法让她耳朵尖都红了，她想，自己真是心思歪，这都能想到那种事上。
沈烈这么亲着时，便有些被惹起来了，结果呼吸萦绕间一个垂眸，便见怀中的女人睁着眼睛，距离太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忽闪时好奇和困惑。
他便无奈地咬了她的唇，轻轻咬一口，低声说：“你能不能专心点。”
冬麦被他咬了后，并不觉得疼，反而有些酥酥麻麻的，下意识舔了舔：“我这不是挺专心的嘛……”
沈烈其实还是舍不得，想再要，不过想想时间，到底是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时候不早了，我们得退房了。”
冬麦猛地想起来：“对，昨天说过了十二点退房要多收钱。”
沈烈：“是。”
一想起这个，冬麦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当下不敢耽误，赶紧收拾了收拾东西，两个人去退房，退房后，沈烈还说要不要在陵城玩玩，现在结果出来了，可以放轻松随便玩了。
不过冬麦想想还是算了，已经花了不少钱，早点回家，况且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好消息告诉自己家里人。
两个人便坐客车回去，到了村里后，恰好见到几个媳妇在胡同口织毛衣看孩子说话，打了个招呼，说起闲话，这才知道，林荣棠摔在地上后，去了公社医院，倒是没啥大毛病，不过人傻乎乎的，一直不怎么说话。
“他家已经订好了明天结婚，啥都准备差不多了，结果出这事，我们就说，这是不是不吉利啊！”
“对了，冬麦，林荣棠他娘骂骂咧咧的，那意思是你害得林荣棠从房顶摔下来的，说是石蛋看到当时林荣棠在屋顶，你和他说了句什么，说完后，林荣棠就掉下来了。”
冬麦觉得好笑：“我一句话，他就掉下来摔这样了？”
胡翠儿噗嗤一笑：“可不是嘛，人家这么说的，我就纳闷了，冬麦你咋就这么厉害，说一句话人家就掉下来，这是变戏法还是怎么着！”
沈烈站在旁边提着袋子，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淡声来了一句：“林荣棠那里如果非要说是冬麦害的，那也行，好歹说说，冬麦到底说了什么让他掉下来，让我们知道，这是什么咒语戏法，说不出来，也别怪别人。”
旁边几个也都笑：“是啊，到底说了啥这么厉害，这可得让林荣棠好好提，我们问石蛋了，石蛋支支吾吾的，红着脸就是不说，我估摸着他就是瞎编的！”
一时大家又都笑话起林荣棠来，沈烈也就带着冬麦回家去了。
冬麦走在路上，想着这事，想着想着噗地笑出来，林荣棠估计要气死了，他怎么敢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后还不成了全村的笑柄。
还有那个石蛋，冬麦隐约记得，二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估计当时恰好路过听到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甚至，林荣棠估计也怕石蛋说起来，石蛋如果真说，那敢情好，谁怕谁啊，干脆就把这事扯开了提。
她笑得正得意，转头看向沈烈，却见沈烈也在笑望着自己。
那样子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她便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昨天我给林荣棠说的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沈烈挑眉：“你猜呢。”
冬麦一下子羞了：“我瞎说的，就是气气他！”
沈烈一本正经：“我不觉得瞎说，那不是说得挺对的？”
冬麦跺脚：“哎呀，你脸皮真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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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家吃了饭，冬麦收拾收拾，便回娘家去，沈烈陪着她去的，带了一大兜子东西。
到了娘家后，趁着爹和哥嫂与沈烈说话，冬麦拉了她娘到里屋，把这事说了，她娘胡金凤脸色当时就变了。
胡金凤：“你能生？医院说你没问题，那到底咋回事，当初检查咋回事，你和林荣棠又是咋回事？”
冬麦叹：“当初那检查，是林荣棠去取的，现在想想，很可能他动了手脚，谁知道呢，至于我和他——”
冬麦红了脸，不过还是把这事说透了。
胡金凤当场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响，之后便哭了，抱着冬麦：“这叫什么事，我以为男的知道，就大致给你说了说，没把这事说透，没想到这林荣棠竟然是个不行的！如果说得特明白，哪至于像今天这样，倒是白白让人家笑话欺负！”
胡金凤拉着冬麦：“不行，咱这就去找他去，给咱们一个说法！”
冬麦却劝住了：“娘，这事咱真犯不着，他就是粪坑里一屎壳郎，咱和他搅和这个干吗？难道还得把我之前没行房的证明拿出来给大家伙看？这事本身就不尴不尬的，再说人家现在闹腾着要娶孙红霞，孙红霞说她怀上了，咱能说人家不行？掰扯不清楚。”
胡金凤一想也是，孙红霞那里怀着呢，自己说人家不行，这事有得掰扯了。
冬麦又道：“所以我想着，既然我能生，那就就慢慢来，沈烈身体没问题，我也没问题，我们说不定哪天就怀上孩子了，咱好好过咱的日子，到时候管人家怎么说？”
胡金凤听着，想想这事还是纳闷：“林荣棠这人到底咋回事啊？”
冬麦无奈：“我也说不清，估计他对我是看不上，所以才不和我做夫妻？”
胡金凤：“我呸，怎么可能，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哪个野男人的，兴许林荣棠是甘心当活王八！”
冬麦觉得也有可能：“谁知道他们的事，现在关键是我能生，这就挺好的了。”
胡金凤却是皱着眉头琢磨开了。
她闺女性子好，不想惹事，她却不是那好惹的，狗娘养的，她胡金凤非得给他抖擞抖擞不可！
吃过饭后，胡金凤把这事大概地和家里人一说，别人不说，江春耕却是冷笑一声：“这狗玩意儿。”
冬麦看江春耕，她知道自己这哥哥的性子，听了这话竟然没发火直接跑去揍林荣棠，不一定琢磨啥呢。
她叹了口气：“哥，这件事先这么算了，我憋着一口气，想生了孩子看看他们的嘴脸，现在林荣棠摔了那么一下子，我看人都要傻了，咱犯不着和他计较。”
江春耕：“冬麦，这事哥心里有数，咱肯定不能就这么饶了他，但咱也不能闹太大，到时候人家到处说道，让你日子也不安生。”
胡金凤笑得特得意：“我就等着，咱冬麦啥时候怀上，到时候我看看他们是啥脸！”
冬麦：“也不一定的事，这个不是说还要看缘分嘛！”
胡金凤：“反正咱没毛病，慢慢来呗，怕啥！”
沈烈和冬麦在娘家待了一会，眼看着天不早了，便要回去，谁知道骑着车子走出东郭村的时候，恰好看到孙红霞骑着车子过来。
对于孙红霞要嫁给林荣棠这个事，她觉得人家自己愿意，至于林荣棠有什么不好，那也是自己相中的，别人犯不着管，所以让她去找孙红霞说这件事，她觉得犯不着，何必多管闲事呢。
但是现在看到了，又有些不忍心。
她并不喜欢孙红霞，不过她对孙红霞有些感激，当初和林荣棠离婚，也可以说是孙红霞给了她勇气。
再说，尽管她对孙红霞的一些手段不太赞同，可这个人也实在是很拼命地努力。
于是她对沈烈说：“你停下来，我和她说几句，你说合适吗？”
沈烈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淡淡地道：“她不会领情的。”
沈烈不愿意说透的是，他认为孙红霞很可能是怀了不知道什么人的孩子，林荣棠是帮她掩饰的，这样对两个人都有好处，各取所得。
此时的沈烈，当然还想不到，孙红霞竟然是假怀孕——毕竟这种事，正常人确实做不出来。
冬麦叹道：“林荣棠那个人不行，我不忍心看着她就这么往里面跳。我说不说，在我，她听不听，在她，我也不是多好心的人，非要硬劝不回头的人，可是我得尽我所能。”
沈烈便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的妻子。
他突然对孙红霞也有些感激。
当初回来，因为种种考虑，他想结婚，在孙红霞热烈地追求自己想和自己搞对象的时候，他也考虑过许多，不过后来孙红霞的一句话，打动了他，让他决定和她结婚，一起过日子。
谁知道孙红霞在新婚当天闹着离婚，她闹着离婚的时候，他便明白了，明白自己竟然被人家一句话给骗了。
也幸好，他和孙红霞没成，才和冬麦有了这缘分。
冬麦为了生孩子的事，受过羞辱，曾经被人嘲笑，也吃过不少苦头，可是现在，当别人可能要跳进和她一样的火坑时，她还是选择去阻止，哪怕那个人和她甚至有些间隙和私怨。
他笑了下：“好，你去说吧，不过记得远着她一点，她毕竟怀着身子。”
冬麦：“我知道。”
冬麦下了自行车，过去了道中央。
孙红霞老远就看到冬麦和沈烈骑着自行车，之后又见沈烈和冬麦说话，如今看冬麦过来，便扬眉看了一眼沈烈。
孙红霞：“怎么，找我干嘛？”
冬麦：“有两句话想和你说。”
孙红霞便笑：“你说吧。”
面对冬麦，她心情挺好的。
林荣棠虽然摔了，看上去情况不好，不过看样子只是心里不好受，并没什么大毛病，王秀菊气得直骂冬麦，这么一对比反而对她不那么挑了，她可以顺利嫁给林荣棠了，刚刚一起去公社已经领证了。
领证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林家儿媳妇，至于她摔一跤流产什么的，那都不是大事。
她嫁给林荣棠后，赶紧怀上，到时候孩子满胡同跑，活蹦乱跳的，冬麦不能有孩子，沈烈现在说不在意，时间长了，看着别人家孩子，他能不难受吗？
所以她唇边带着笑，对冬麦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冬麦盯着孙红霞：“你如今肚子里怀着的，是林荣棠的孩子吗？”
孙红霞一愣，心虚了：“你啥意思？你竟然问我这种话？”
冬麦看孙红霞这么说，便后退了一步，刚才沈烈提醒的没错，自己还是离她远一点，她又看周围有干活的农人，还有来往的路人，这才稍放心。
之后她才道：“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真得是林荣棠的，当我没说，如果不是，那你们结婚的事你还是得再多考虑考虑。因为我检查过了，大夫说我并没有什么问题，能生孩子，所以那个不能生孩子的，应该是林荣棠，他有可能身体有问题，根本不能生，我建议你还是先了解一下再结婚。”
本来孙红霞听了冬麦的话，也许还会对林荣棠生出一些怀疑，不过现在，她的秘密险些被冬麦说出，她对冬麦先有了防备之心。
她甚至怀疑冬麦故意这么说，是试探自己有没有真怀孕。
她冷笑一声：“谁让你来和我说这个的，是沈烈吗？他不想让我嫁给林荣棠吧？啧啧啧，这男人心眼真小，不想让我嫁给林荣棠，就这么污蔑林荣棠？人家比他有钱，比他有本事，比他有知识，我嫁的男人，哪点不如沈烈？也就是你冬麦，捡到一个沈烈当宝，你永远要记住，沈烈是我不要的，我扔了，你才捡到的，而林荣棠是不要你，是他把你休了！”
“你自己不能生，倒是污蔑别人，谁不知道咋回事呢！实话给你说吧，我在林荣棠那里，看到过林荣棠的检查报告，白纸黑字，医院的大红章，哪能有假？！”
当时林荣棠睡着了，她看旁边一个盒子，以为里面是什么宝贝，想着偷看看，谁知道是医院检查报告。
而对于孙红霞的话，冬麦眼神轻淡。
孙红霞的反应太激动了，这让冬麦更加觉得，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怕是有问题，也许根本不是林荣棠的。
不过看来，人家两个人很有默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兴许是商量好的，倒是她多事了。
她便笑了下：“那祝你们幸福，是我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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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这件事的结果，沈烈早已经预料到了，他没阻止是因为他知道冬麦的心思。
她这人太善良，不忍心，所以要试试，求一个无愧于心，所以他也让她去。
现在落得这结果，他也只是淡声说：“正好不搭理他们，随他们闹腾去吧。”
冬麦想想刚才的事情，觉得好笑，用手扯了扯他衣服：“你知道人家孙红霞说什么吗？”
沈烈：“说什么？”
冬麦：“人家认为，是不是你看不惯她嫁给林荣棠，所以要搞破坏，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沈烈一听，脚底下一顿，很是无奈无辜：“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看不惯她嫁给林荣棠？她和我什么有啥关系！。”
冬麦：“那不是结过婚的关系嘛！”
沈烈很是冤屈：“是啊，结过婚，那不是当天立马离了吗，洞房都没进的那种结婚！”
冬麦便起了兴味，笑着问：“那你和她以前都干过啥，谈对象的时候总不能啥都没干吧？”
以前，她没问过，可能是两个人关系没到那步，还扯不开这层，但是现在，却觉得亲近许多，也随意起来了。
沈烈头疼：“你要问什么，我都说行吧？”
冬麦：“没做过那种事吧？”
沈烈：“你觉得可能吗？人家还黄花大闺女呢！”
冬麦：“亲过吗？”
沈烈：“没有。”
冬麦放心了，没亲过，那别的确实更远着，她完全可以当做没这回事了：“好啦，我以后不问你了。”
沈烈这才松了口气，却是道：“我们顺便去一趟公社吧，我之前和人谈过贷款的事，问问什么进展了。”
冬麦记得他说过，也就点头，不过却问起来：“这贷款是不是很麻烦？”
沈烈：“麻烦，也不麻烦，我才研究过，最近农业银行总行那里颁布了一个规定，是关于信用社对承包户专业户贷款的规定，说是信用社对农户贷款的五个行业要支持，包括种植，养殖，家庭加工业几个行业，我又是退役军人，更是重点扶持对象，家里住的房子我没让他们评估，就评估了地，还有我大伯以前留下的那院子，说是能贷款两万块，我估摸着两万块差不多也够了。”
冬麦一听“两万块”，其实马上有些心惊肉跳：“这么多？”
沈烈：“咱们的房子和地，一般贷款不了这么多，我这不是有津贴什么的，信用社也愿意给我贷。”
冬麦有些担心。
沈烈：“你别怕，这个我研究过了，我刚开始先搞梳绒机机器，那种机器一台就要三万，挺贵的，一般人根本买不起，可我知道一个纺织厂，那厂子黄了，现在厂子里堆积了一堆没人要的梳棉机，多少年的老机器，他们想当废铁卖了，我让他们留下来，打算低价买过来，到时候用那些梳棉机改装梳绒机，成了的话，肯定能挣钱。”
冬麦听得更是惊讶，她见过路奎军家的梳绒机，当时只觉得挺大的一个机器，没想到竟然这么贵，三万块钱哪！要知道现在富裕的人家，一年吭哧吭哧地干，能挣一万块，那就是万元户了。
那么一台机器，竟然要三个万元户才能买得起！
她想了想：“那些纺织厂的梳棉机，是挺便宜卖给咱，是吗？”
沈烈：“是，其实我之前去，已经谈差不多了，就等着钱了。”
冬麦心里觉得稳妥一些了：“如果是很便宜的价格，咱真干不成，废铁也能值钱。”
沈烈：“我就是这么想的，梳绒的买卖其实风险挺大的，我也怕万一不行亏了，我自己一个人担这风险无所谓，可是带着你一起担风险，我怕让你过不好日子，改装梳绒机这个，也是我最近研究琢磨的，我觉得倒腾倒腾，挣钱是没问题，太亏钱也不至于。而且这个纺织厂的机会，也是因为那个副厂长我认识，要不然一般人哪知道有这么一个巧宗。”
冬麦心里便稳妥了：“那挺好的，那我们就贷款两万块！”
想想，她又道：“你怎么就想到贷款的，我都没听人说过这茬。”
沈烈解释道：“信用社的农村信用贷一直有，只不过以前力度不大，现在支持农民自主创业，就有了优惠扶持政策。其实现在一些有钱的人家，都已经开始成立农村合作基金会，不过这个没有政策支持，就是私人小额房贷，虽然利率低一些，但我不太想碰。”
他没说的是，路奎军也想干这个，他劝过，觉得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牵扯太大，还不如清清白白搞羊绒生意，以后羊绒走上正轨，也算是勤劳致富，比给人放贷款强，不过路奎军不太听得进去。
冬麦一听：“那不就等于以前放印子钱？”
沈烈苦笑：“还是不太一样吧。”
到了公社后，沈烈带着冬麦去了信用社，信用社里窗明几净的，沈烈认识信用社的信贷部主任陈景辉，和人家谈了谈，听那意思，贷款过十几天就能下来了。
得了这个准信，沈烈心情不错，领着冬麦，出来信用社，便说带她去买点排骨回家炖炖，吃点好吃的，谁知道正说着，就听前面一个人打招呼：“哟，这不是沈老弟吗？”

第63章 修车
沈烈—看,认出这是王元德，公社副书记，之前路奎豪的酒席上,—起吃过饭,当时他对冬麦的菜还赞不绝口，连忙上前打招呼。
王元德看到沈烈旁边的冬麦，打量了几眼：“这是？”
沈烈便介绍：“我媳妇,才结婚，叫江冬麦。”
王元德一听，眼睛亮了：“这就是——”
沈烈点头,顺手掏了—把糖给王元德；“对,上次的喜宴，就是我媳妇做的，这是我们喜糖,王书记尝尝。”
王元德哈哈大笑：“当时还是谈着对象,现在就结婚了，真快，真好,怎么也没请我过去，我得补一个红包。”
沈烈：“王书记太客气了！”
本来就不太熟，—面之缘，而且人家还是公社干部,当官的,沈烈当然不可能让人家补红包。
王元德却道：“沈老弟,给你说实话吧，其实前天我找过老路，是问问你媳妇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当时问起牛金柳，听说人家刚结婚，觉得挺那啥的，只好不提了。
沈烈意识到了：“找冬麦，有什么事？王书记你尽管说。”
冬麦从旁也点头。
王元德看向冬麦，无奈地笑了下：“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子，这不是马上要七十大寿嘛，之前老爷子六十大寿，赶上时候不好，都没正经给他老人家做寿，他这几年身体眼看着不行了，我想着过—个七十大寿，让他热闹热闹，寿宴上的菜，本来想着请弟妹帮忙主持主持，结果赶上你们两个的喜事，我也不好搅扰了。”
冬麦—听，眼睛就亮了。
她想挣钱，她也在考虑结婚后她应该做什么，结果现在就有差事找上门了。
她忙道：“既然是伯父的寿宴，那确实应该好好办，我这两天正好闲着，过去帮忙是应该的。”
沈烈当然明白冬麦的心思，便笑着说：“王书记你看，她一天不做事都闲得难受，既然王书记看得上，那就让她去见识见识吧。”
王元德一听，也挺高兴：“那敢情好，太好了！你不知道，那天我吃了婚宴后，和老爷子说起来，老爷子特别有兴趣，说人家这是讲究人，之后打听了下，他听说过你家江大厨，说人家那菜做得确实好吃，不过人家江大厨封刀了，早就不干了。如果弟妹这次能过去，我家老爷子肯定高兴，菜还没吃心里先高兴了。”
如此，自然一拍即合，王元德热络得拉着沈烈和冬麦，非要请他们吃—顿，沈烈自然推辞，他知道这位王元德是公社副书记，平时只有别人请他吃的份，再说人家工作忙，哪有那闲工夫。
这倒是弄得王元德挺不好意思：“那行，你们先回去吧，赶明儿你们过来，咱们详细地商量。”
—时说话间，问起来沈烈来银行的事，知道沈烈要贷款：“这个款子你不用担心，我和信贷部挺熟，我帮你打个招呼，用不了几天就发下来了。”
沈烈感激：“行，那敢情好，就麻烦王书记多操心了。”
告别了王元德，从公社里骑着车子出来，沈烈心情不错，冬麦心情也不错。
冬麦：“刚才没谈价钱，我估摸着他这个钱肯定不如路大哥那里多，不过这也挺好的，他是书记，能给他家老爷子做菜，我以后的生意就打开门路了。”
沈烈：“对，等这么做几票，我的梳绒机生意挣到钱，就支持你先在公社开—个饭店，咱把生意做大。”
不过他—想：“可是那样你就比较辛苦了，太累，我可不舍得，到时候可以请几个人帮忙，你就负责指挥。”
冬麦忍不住笑：“八字没一撇，你设想得倒是美！”
沈烈骑着车子，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心情愉悦，声音爽朗：“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开饭店的厨子不是好厨子。”
冬麦被逗得—个劲地笑。
下了公路，进了村路的时候，看到前面停着—辆小轿车，旁边两个人挺焦急的样子，冬麦看着眼熟：“那不是二哥和二嫂吗？”
这话说完，她自己顿时意识到了，这是林荣阳和戴向红，是林荣棠的二哥和二嫂，她不能这么叫。
好在沈烈也没多想，骑着车子到了跟前停下：“二哥，嫂，怎么了？”
他和林荣阳也认识，从小也是叫二哥的，虽然和林荣棠闹翻了，但是和林荣阳，皮上面上打个招呼还是应该的。
林荣阳自然知道家里的事，也挺尴尬的，反倒是戴向红，大方上前，和沈烈冬麦打了招呼：“恭喜你们了，听说你们结婚了。”
沈烈便也给林荣阳和戴向红发糖：“是，前天结的。”
冬麦：“哥，姐，你们这是怎么了，车子怎么停这里？”
戴向红无奈：“愁死人了，这车子是你二哥借单位的，他也不怎么会摆弄，结果—上土路，车子就不动弹了，死活起不来，可真够人受的！”
林荣阳无奈：“估计是乡下土路不好走，把这车子磕坏了？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不经用呢！”
戴向红冷笑：“本来就是借的车子，显摆个什么劲儿？就你，打肿脸充胖子，现在好了，丢人不丢人，显眼不显眼！”
林荣阳也是要面子的，见戴向红在沈烈面前这么说，很不自在，拼命给戴向红使眼色。
沈烈却说：“别急，我看看怎么回事吧。”
戴向红一喜：“你会修？”
沈烈：“以前在部队开过军车，遇到啥毛病都是自己修，这种小轿车开过几次，不过没修过，试试吧，我估计道理都差不多。”
戴向红忙道：“那麻烦你帮忙看看了。”
林荣阳这几天听他娘说了—堆沈烈和冬麦的不好，其实并不太想让沈烈帮忙，不过不让人家帮忙又能怎么着，把车子干停在这里更丢人，只能不吭声了。
沈烈穿得是白衬衫，他直接脱了，递给了冬麦，之后自己钻到车底下检查。
戴向红看这样子，挺不好意思的，对冬麦说：“沈烈这人真不错，这次太麻烦他了。”
冬麦：“姐，你客气啥，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让他试试。”
林荣阳这个时候更尴尬了，在那里搓着手说：“确实麻烦你们了，你们这是刚结婚是吧？挺好，挺好的。”
冬麦笑笑，便也没说什么。
这是昔日二伯哥，关系确实尴尬，尽量少说话就是。
沈烈检查了—会，从车下面钻出来，又检查别处，最后说：“这是油箱的管子折了，有没有线？”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戴向红想起来了：“我这里有头绳，可以吗？”
沈烈便接过来，之后重新钻进去。
冬麦便能看到，半边身子在车底下的他，露出两条腿矫健有力地蹬在车底下，腿上的军装裤因为姿势和力道的关系便紧紧地箍出了大腿的结实形状，看着充满了爆发力。
戴向红从旁边尴尬地笑:“沈烈可真能耐，啥都会。”
冬麦便替他谦虚了—句：“没啥，也就这样了！”
其实心里觉得，他就是能耐就是能耐，怎么着都好，各方面都好，比那个林荣棠好多少倍！
冬麦猜着这车肯定是准备明天孙红霞结婚用的，想着孙红霞明天肯定得显摆，觉得自己风光，但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就这么坏了，眼巴巴地停在这里难受。
正想着，戴向红看林荣阳在旁边抽烟，便小声抱怨开了：“你说这事，我想起来就头疼，那个孙红霞，非说结婚的时候必须小轿车迎亲，她大着肚子，我婆婆那里，就让荣阳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豁出去脸面借，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才借来，人家单位里司机还老大不情愿，你说万—给人家弄坏了，那得多麻烦！这孙红霞怎么这么事儿呢！”
戴向红的不满，其实也不只是因为这—桩。
之前孙红霞跟着林荣棠过去陵城，她招待的，那个时候她就不太看得上孙红霞，觉得这个人肚子大了就把自己当菜，要自己伺候她，她以为她戴向红是饭店服务员吗？
人家冬麦去了，每次都帮着干活，麻利能干得很，结果孙红霞倒好，还把自己当地主家小姐了！
对此，冬麦还能说什么，只好听着不做声了。
这时候沈烈终于修好了，小汽车发动起来，嘟嘟嘟的，林荣阳一看，高兴得要命，赶紧掏出烟来，—整包的烟，递给沈烈：“给，拿着，拿着，石林。”
沈烈笑了：“哥，我不抽烟。”
然而林荣阳硬塞：“你不抽，遇到场合给人家递两根也合适，拿着吧。”
戴向红也拎来一包万年青饼干，塞给冬麦。
那边硬塞，两个人也就收下了，最后沈烈说：“其实不算是真修好了，那边油管折了，我现在也是临时用线绑住，要想不出什么问题，还是得再让人家修车的正经修，不回去陵城，去公社里找个地方修也行。”
林荣阳连连答应：“好，好，我知道了。”
然而他看着车子能开了，想着却是，明天凑合—天，傍晚时候就开回去还给人家了，到时候修车子是走厂里的费用，他也省得花钱，就是凑合凑合的事，没什么要紧。
沈烈看出来林荣阳的心思，不过他不帮人家出钱修车，也就不好提，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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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后，冬麦做饭，沈烈收拾家里，顺便喂了兔子，他看着那贼肥的兔子也是好笑：“怎么就喂这么肥？”
冬麦低哼：“肥了才可爱呢！”
这时候饭做好了，两个人边吃着，边说今天的事，冬麦挺兴奋的：“我慢慢干，挣钱不是问题，怪不得我爹以前说，有技在手不用愁。”
沈烈：“提起这个我就觉得自己沾光沾大了，别人花钱才能吃的，我媳妇随手给我做。”
他说“我媳妇”说得这么顺口，冬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没吭声。
这种太亲密的称呼，她还有点不适应。
沈烈看出来了，便笑着说别的：“明天我陪你过去见王书记，今天你先想想，寿宴到时候都做哪些菜。”
果然，他—说这个，冬麦便来精神了：“我爹给我—本书，是以前我们祖爷爷手抄的，里面记录了不少菜谱，我琢磨着就在里头挑几个菜来做，那里面菜都挺好的，有些做法，别人见都没见过。”
说着，冬麦便上了炕，从炕边的柜子里，翻出来那本书：“看，就是这个。”
书依然是用红色包袱仔细包着的，—层层打开来。
沈烈小心地拿出来看了看，看得出，年代久远，是过去老人家—笔—划誊写下来的，书页发黄发脆了。
“这里面菜谱看起来都不错，不过这书时间太长了，万—有个不好，那就可惜了，回头我给你抄下来吧，抄—份新的，这样旧的收起来保管好，平时你要看，就看新的。”
冬麦—想也是，太傻了，之前抄的时候只抄了要做的菜，却没多想，当下便说起明天买纸，准备抄写。
沈烈：“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来抄就行，贷款没下来，最近我也没什么事。”
冬麦：“好！”
那天她看到他记彩礼的账，字还挺好看的，比她写得好看，让他来抄，比自己抄强。
吃过饭后，沈烈便过去村里小卖铺买纸，冬麦趁着这个时候，也赶紧翻开，想着找找什么菜合适这种寿宴，翻来翻去，她最后定下来做八大碗，这个八大碗看那意思好像是开封菜，多用牛肉和羊肉做，包括清炖羊肉，红烧牛肉，黄焖鸡块儿，清蒸带鱼，酸辣汤里脊，牛丸烧白菜，腌笋焖豆腐以及一品八宝饭，这几道菜—出，整个寿宴的调子就定了，再把乡间寿宴常用的，加—些时鲜果蔬凉拌，凑成十六道菜，就差不多了。
而上次婚宴上用的—些菜，那些最先被光了盘子的，可以拿过来继续做，大家应该都会喜欢。
冬麦研究了差不多，先把这八道菜誊抄下来，谁知道正抄着，就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好像是王秀菊？
她侧耳倾听，王秀菊好像在吵嚷着说：“让你媳妇出来，你有本事让她出来！”
冬麦听着，这不是说自己嘛，当下放好了自己的书，过去门口看，—推开门才发现，门口不少人，王秀菊在，林荣棠在，还有村里—些熟悉的。
沈烈手里拿着几大张白纸，神情淡漠，看到她推门出来，便道：“你出来做什么，没你什么事。”
王秀菊却像逮住了—样：“让她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儿子到底怎么摔下屋顶的，她到底干什么了，不说清楚，别想回去！”
王秀菊现在是得意得很，她已经找了石蛋，石蛋也承认，他听到冬麦对林荣棠说话，林荣棠掉下来的，王秀菊挺得意，觉得找到证据了。
加上现在她二儿子已经开着车在路上，她大儿子也坐火车要赶回来，今晚差不都就能到家，她觉得自己底气租了，不怕他沈烈了！
沈烈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一点蛮力，能顶上自己两个儿子那么能耐吗？
想到这里，她掐着腰：“我可是告诉你，我这里铁证如山，石蛋听到了，你对我儿子说了—句话，我儿子就摔下来了！”
林荣棠听到这句，却是脸都白了，他抿着唇，死死地盯着石蛋，阴声说：“你听到了什么？”
石蛋其实也是别扭，怎么都觉得别扭，他更是不知道他听到的那句话，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现在猛地看向林荣棠，顿时吓了—跳。
这人那眼儿太瘆人了！他后背发冷。
偏偏这个时候王秀菊还在嚷嚷：“到底说了啥，石蛋，你说啊，你说啊！”

第64章 什么才是真相
冬麦看着这情景,一下子明白了，敢情还是前天那件事,当时王秀菊怕了沈烈，没敢提这个话茬，现在估计是自己儿子要回家了，胆子大了，开始横起来了。
旁边的沈烈神情平淡，望着王秀菊：“婶，我叫你一声婶,这是敬你是和我爹娘一个辈分的长辈，咱也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可是你欺人太甚,这声婶我就叫不下去了。”
王秀菊见沈烈这么说,顿时更来劲了，心想沈烈这是怕了,这是心虚了，因为自己找到了石蛋，他害怕石蛋说出来了！
当下她更加得意：“人家石蛋都听到了，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你媳妇和我儿子说了啥,我儿子才掉下来的，人家亲眼看到了,怎么,你现在是怕了,你媳妇干了坏事，你竟然还护着？沈烈，婶当长辈的,可得好好劝你，哪天说不定你媳妇把你也给咒了！”
说着，王秀菊怂恿石蛋：“石蛋，你说话，到底当时冬麦怎么说的，她是会念咒还是会施法，怎么就害得我儿子掉下来了！”
王秀菊这一说，不知道多少双眼都落在石蛋身上。
石蛋嗫喏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林荣棠，林荣棠一双眼黑沉沉的就那么盯着他。
这，这能说吗？
这可是男人的面子啊！
石蛋虽然还没娶媳妇，但是冬麦的那句话他听明白了，那意思是说冬麦嫁给沈烈，才知道真男人什么样的。
那不就是变着法说林荣棠不行吗？
那林荣棠和冬麦在一起时候，到底咋回事，没生孩子咋回事？
石蛋头疼，他后悔死了，后悔不该承认自己听到了冬麦的话！
正热闹的时候，石蛋的娘来了，石蛋的娘和王秀菊关系不错，看到这情景，便骂石蛋；“你婶对你一向不错，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婶问你，你赶紧说啊！”
王秀菊也说：“石蛋娘，让你家石蛋说，说了后，我给你石蛋介绍我娘家的闺女，人家长得又好看又能干，保准让你石蛋娶上媳妇！”
石蛋娘一听眼睛亮了，指着石蛋：“你这混小子，还不赶紧说！”
石蛋本来是怎么也不好意思说，现在被他娘这么一骂，又听王秀菊给他介绍媳妇，一狠心，张嘴，终于开口：“冬麦，冬麦说——”
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
冬麦竟然真说了啥？她到底说了啥咒，竟然让林荣棠直接从房顶掉下来！
王秀菊兴奋了，忙催着说：“你快说啊，你快说！”
石蛋硬着头皮道：“冬麦说荣棠不行，说沈烈才是真男人，荣棠听了，直接气得从房顶掉下来了……”
这话一出，胡同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大家瞪大眼睛。
过了一会，不少人缓过神来，看向了冬麦，看向林荣棠，看向沈烈。
冬麦安静地沈烈在他身边，脸上有些红，不过也没说话。
她是多少有些羞耻，没想到自己当时为了气林荣棠特意说出的话，竟然就这么被别人听到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沈烈微微挑眉，其实他早知道，林荣棠，自己和冬麦的那点子事，不说也就罢了，说了，别人难免揣测，揣测你家炕上那点事，甚至揣测林荣棠和冬麦的那点事，作为男人，他当然并不希望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没说的原因。
但是现在，既然被人家扯出来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只是并不想让冬麦被人议论围观，当下身子动了动，挡住了望向冬麦的视线，将冬麦护住。
林荣棠黑眸沉沉，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这时候，王秀菊爆发了，她扑上去，直接给了石蛋一巴掌：“你是什么玩意儿，竟然编造这种瞎话！你家穷，你长这么丑，娶不上媳妇，你就编排我儿子了？我呸，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一巴掌下来，石蛋惊讶地瞪着王秀菊。
不，不是说好了要介绍媳妇的吗？他也是被她逼着说的啊！
石蛋娘也呆了，呆了一会后，气得要命，指着王秀菊骂：“是你让我儿子说的，你啥意思，我儿子说了你给我儿子一巴掌，你不逼着我儿子说，我儿子能这样吗？”
王秀菊掐着腰一通乱喷，冲着石蛋娘叫嚣：“你儿子编排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就不行了？我儿媳妇已经肚子大了，你说我儿子不行！要点脸吧，有你们这样的吗？明天我儿子结婚，怎么，你们这是害得我儿媳妇不进门吗？你们自己娶不上媳妇就编排别人，有意思吗？以为谁都像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
石蛋娘：“我家石蛋是老实人，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听到了，人家谁说的你找谁去，你找我们干嘛！”
王秀菊一想也是，转头对着冬麦，指着鼻子问：“说，是不是你编排我儿子？你这样编排我儿子，我儿子才掉下来的！！”
沈烈护住冬麦，挑眉，轻笑了下：“婶，敢情路上随便一个人说个什么，你儿子就能掉下来？到底是心里有鬼还是怎么着，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沈烈这一说，大家想着，也对啊，冬麦如果说了这话，凭啥林荣棠就要掉下来？林荣棠自己没毛病，至于吗？
还是说，林荣棠根本就是有毛病？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看着林荣棠的眼神就不对了。
王秀菊隐隐也意识到这事情不对，怎么怪怪的？
然而林荣棠却突然冷笑一声，道：“这句话，我从来没听过，也根本没有这回事，我掉下来，是自己不小心，我没听冬麦这么说过。”
啊？
王秀菊傻眼了：“儿子你说啥？”
林荣棠盯着石蛋：“石蛋，你刚才说的话，是谁教你的，为什么用这种话败坏我的名声？”
石蛋只觉得林荣棠那双眼挺吓人的，他吓得直接后退一步。
林荣棠盯着石蛋，缓慢地说：“是谁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败坏我的名声？我林荣棠去医院检查过，我身体很好，没有任何毛病！我马上要娶媳妇，我媳妇已经怀孕了，你们竟然这么污蔑我的清白，你们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吗？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吗？”
说着，他突然跑回家。
大家当场呆住，心说这是干嘛。
王秀菊也急了：“荣棠！”
林荣棠却很快从房中出来，拿出来一个证明，白纸黑字，他抖着那个证明：“你们看，这是陵城医院的章，上面对我林荣棠的身体做了检查，你们不信别的，能不信这个？我的女人已经怀上了，马上就能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石蛋，你怎么这么编排我？”
他突然走近了一步，咬着牙道：“你要是再乱说什么，败坏我的名声，咱们两个就单挑，打不死不算！我林荣棠堂堂正正的男人，马上娶媳妇生孩子，你们这么编排我，这就是血海深仇，我和你没完！”
石蛋吓得脸都白了。
之前他还不敢太相信，不太相信有问题的竟然是林荣棠，但是现在他信了。
林荣棠的样子就是疯了，他生怕自己说出一切，所以拼命也要阻止，他看出来了，如果自己说出真相，林荣棠会和自己拼命，会拼一个你死我活。
石蛋还没娶媳妇，他还想娶媳妇过好日子。
他胆小地缩了缩脖子。
他嗫喏着，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秀菊在那里愣了半响后，终于想明白了：“我知道了，是冬麦，她故意指使石蛋说这个，我儿子是自己掉下来的，她故意用这件事挖坑让我们钻，这就是故意借着这事败坏我儿子名声，她和石蛋是一伙的！”
周围一群人听到这个，都惊呆了。
心想你还能更不要脸点不？说人家冬麦害得你儿子掉下来的是你，说人家冬麦没害你儿子故意挖坑害你们的也是你，话都被你说了！
一时也有人看不下去了，便劝王秀菊：“你儿子明天结婚，你闹腾啥，赶紧准备婚礼是正经，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呢！”
“正话反话都是你说，人家可是什么都没说！”
“你儿子都说了和人家冬麦没关系，你这样拉着人家赖也没意思啊！”
王秀菊听着这话，也觉得有些心虚了，只是，话都说不出了，她能怎么着，只能硬着头皮了，不然今天这一顿闹腾算什么？
沈烈这个时候，却是终于发话了。
他肃着脸，却是回首问冬麦：“冬麦，你看婶说你故意用了什么计谋害荣棠的名声，这事你到底做了没有？”
冬麦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石蛋都没说过话，我怎么可能联合石蛋害他，再说人家石蛋怎么说，关我什么事？今天我们好好在家，是她自己扯扯出来的啊！”
说着，冬麦便委屈了：“难道你竟然怀疑我和石蛋串通？天地良心，石蛋说的话关我什么事！”
石蛋娘从旁也道：“对，我家石蛋根本没和冬麦说过话！我家石蛋是老实人，有一说一，怎么可能害人！”
沈烈听了，便向王秀菊道：“婶，你也听到了，我媳妇也挺委屈的，她没和石蛋说过话，也没你想的那些弯弯绕心思，你如果非这么说，那就是挑唆我们夫妻关系，抹黑我媳妇的名声，别的事我可以无所谓，但是这种事，我肯定查个一清二楚，谁诬陷我媳妇，我饶不了她。”
王秀菊一听，这不是反打一耙吗，当即叉着腰说：“那石蛋好好的干嘛说这种话，这不是你媳妇编出来的是谁编出来的？”
沈烈眼神发凉，嘲讽地道：“还不是婶你自己逼着人家石蛋编的？你说要给人家介绍媳妇，你非要人家说，关我们什么事？”
王秀菊：“这事反正和冬麦脱不了关系，今天这事——”
林荣棠从旁听着，陡然大吼一声：“娘，够了，我都说了，这件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关别人什么事！你能消停消停不？”
王秀菊没想到自己儿子突然这样，吓了一跳。
她虽然平时挺嚣张，但骨子里还是觉得作为女人应该听儿子的，儿子这么一吼，她也吓到了。
周围人都议论纷纷的，有笑的，也有劝的，王秀菊无奈地望着儿子，也是懵了，想着儿子怎么扯自己后腿？
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这是还惦记着冬麦那个小贱人吗？
沈烈却在这时，凉笑一声，牵起冬麦的手：“以前冬麦和荣棠结过婚，但他们离婚了，离婚了就是一了百了，当时交割明白，各奔前途，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娶了她，她是我媳妇，就是我沈家人，谁再把我媳妇和乱七八糟的人扯一起，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个人平时自认为还算讲理，对乡亲们也和善，但是涉及我媳妇，我家里人，我性子也不太好，真惹急了我，拳脚可是不长眼。”
说完，直接飞脚一踢。
他这么一脚下去，周围人都看傻眼了。
他踢的是林荣棠家的墙头，那墙头是砖头和土坯混合的，有些年头已经不结实了，可那到底是土和砖啊！
结果人家现在一脚过去，竟然把几块砖活生生踢下来，稀里哗啦掉下来，满地土。
王秀菊也吓得脸煞白，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沈烈就是仗势欺人，他可别打自己！
她连着后退两步，嘴里念叨：“我，我二儿子回来了，我大儿子今晚就到家，他们都是城里的，都是青天老爷，你，你可不能打我！”
这话音刚落，就见林荣阳和戴向红过来了。
他们也是刚到家没多久，车子折腾了半天，累得够呛，谁知道刚吃了口饭，就听说了这事，只能赶过来。
看到这情景，戴向红冷笑连连，拿眼剜了林荣阳一眼，意思是你娘你管，她可不想丢这个人显这个眼！
林荣阳无奈，今天傍晚才让人家沈烈帮忙修车，结果晚上自己娘就找人家麻烦，这叫什么事呢？
王秀菊看到二儿子，便要向二儿子诉苦：“荣阳啊，你快来看看，你亲娘在村里被人家欺负得没法活了，这个沈烈，他欺负你娘我啊，你快给你娘做主——”
林荣阳无奈，咬牙：“娘，你够了，别说了，沈烈人挺好的，不可能无缘无故欺负你！”
王秀菊听这话，脑子没转过弯来：“荣阳，你，你啥意思啊？”
林荣阳很是歉疚地望向沈烈：“沈烈，我娘她性子就这样，你别在意，今天真是对不住了，你别多想，回头当哥哥的给你赔礼道歉。”
王秀菊顿时傻在那里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风光的，三个儿子呢，都有出息，都孝敬，结果现在，三儿子吼自己，二儿子竟然让自己去给沈烈赔礼道歉！
她还指望着儿子能帮自己出一口气呢！
戴向红看着自己婆婆那呆愣的样子，便出来当好人了：“娘，冬麦那不是挺好的，你哪能大庭广众那么说人家？也难怪荣阳没法，荣棠摔下来，这不是和人家没关系吗，你说你老人家何必呢？”
王秀菊：“怎么就没关——”
戴向红连忙道：“娘，你这是糊涂了，咱回家慢慢说，赶明儿，咱给人家冬麦赔礼道歉，这事算过去了。”
赔礼道歉？
王秀菊都听晕了。
她这儿子媳妇都咋回事，竟然让她给那个小贱人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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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和冬麦进了家门后，冬麦忍不住闷笑出声：“你刚那一脚真厉害，我看周围人都吓一跳。”
她其实也看傻了眼，想着怎么那么厉害，不过还是努力装作淡定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进屋了，其实好想再看一眼！
沈烈却没怎么吭声，将买来的白纸卷放在一边，两个人吃了饭，吃过饭后，一起收拾了灶房。
沈烈将白纸卷裁剪成十六开的，裁剪得整整齐齐，装订成本子，冬麦则是烧了水。
今天折腾了这么半天，身上出了汗，她想洗洗。
沈烈这里是老房子，西屋空着，她便提着暖壶过去，正打算过去提凉水桶，就见沈烈过来了，提着水桶，拿着盆，还帮她把胰子毛巾都拿来了。
她便有些脸红，接过来了。
接过来后，她以为他要出去了，结果他依然站在那里。
冬麦便有些意外，看着他。
沈烈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是我也要洗。”
冬麦便道：“那我先洗，我洗完了，给你准备水，厨房锅里还有热水，放一把火再热热就行了。”
沈烈抿着唇，黑眸定定地看着她：“那我们干脆一起洗。”
他停顿了下，认真地解释：“这样省水。”
啊？
冬麦眨眨眼睛，看着他，顿时脸红了。
还能这样吗？

第65章 一起洗澡
没有开电灯,西屋也没电灯，朦胧的月影落下,为有些年代的老屋蒙上了一层溶溶的月光，院子里枣树下已经有了虫鸣声，吱吱吱地，偶尔那么来一声。
冬麦攥着毛巾和胰子，小声地说：“其实家里水挺多的，水缸里都是，都烧一把柴的事。”
沈烈：“刚结婚,花了不少钱，柴也得省着。”
冬麦便不知道说啥了。
沈烈：“再说我还想你帮我搓背。”
冬麦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也想不出理由了,只好点头：“好吧。”
其实是夫妻,亲密一点也没什么，帮洗澡而已,不算事，两个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可冬麦还是有点放不开。
沈烈见她脸上都红红的，知道她不好意思,可是他挺想的。
才结婚没两天,什么事都在热乎上，什么事都想和她一起做,在陵城旅馆里亲的那一下,他还没亲够,还想再试试呢。
他弯下腰，将热水倒在洗澡盆里，便开始除去衬衫。衬衫除去后,冬麦明显扭捏起来，抬着眼看他，好像又不太好意思看。
他其实发现过两次，每次他不穿衬衫，她都会好奇地看。
沈烈：“你不脱，那我就先洗了？”
冬麦：“嗯……”
沈烈：“那你过来帮我搓。”
冬麦皱皱鼻子，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沈烈看她扭捏，便问：“怎么，你害羞？”
冬麦：“才没有呢，我又不是没碰过！”
沈烈黑眸发亮：“那你过来帮我洗。”
冬麦确实碰过，但是做那种事碰，和现在这样不一样啊，做那种事都是晚上，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现在却看得这么清楚。
她上前，接过来毛巾，伸出手，想着怎么帮他洗？
她看着他，觉得他的肌肤很健康，带着被阳光照射过的清爽，现在月光落在上面，就像覆上一层水光。
正想着，沈烈却突然伸手，捉住了她的。
她顿时一个紧张。
沈烈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当她柔软的手落在他身上时，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而他喉结滑动间，笑了下。
他笑的时候脸上也有些红。
冬麦顿时感觉到，其实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声哄她：“你碰碰。”
冬麦心砰砰直跳：“我干嘛没事碰这个……”
沈烈：“那晚上不抱着你睡觉了。”
冬麦脸红得厉害，回敬他：“那我晚上也不抱着你睡觉了！”
沈烈便笑起来，他伸出胳膊揽着她，哄着她道：“不逗你了，你看，我和你长得不一样，是不是和别的男人也不一样？”
他猜着，她应该是见过林荣棠的上半身，林荣棠白净削瘦，和自己长得很不一样，所以冬麦才像什么都没见识过的样子，惊讶地盯着自己看。
作为男人，他喜欢看她盯着自己，这让他多少有些作为男人的骄傲。
当然他也觉得，自己身形确实不错。
冬麦其实想抽回手来，但是沈烈不让她抽回，她只能感受着，他的胸膛刚健而富有韧性，这就是夜晚时候她曾经碰触过的，熟悉又陌生。
她好奇起来。
沈烈见她不再躲闪，便放开她的手。
冬麦便探索着这里碰碰，那里碰碰，确实挺结实，手指头都疼，她便有些委屈：“你怎么长这样，和我一点也不一样。”
沈烈火热的眸光锁着她，哑声道：“冬麦，因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他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她却没来由更觉脸红，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沈烈便揽着她的腰，要帮她除去衣物。
冬麦有些挣扎，她到底是羞涩。
沈烈见此，就不急了，开始捧着她的脸，低头吻她，这一次缓慢而郑重。
冬麦有些躲闪：“我们这样好傻，我觉得这样怪怪的。”
沈烈听这话，便知道她没和林荣棠亲过，即使之前觉得不在意，但知道这个还是很高兴。
冬麦的小嘴儿红润娇嫩，比嫩豆腐还滑，含住的滋味那么美妙，也只有自己品尝过了。
他便啄吻着她的唇，低声问：“林荣棠没这么亲过你？”
冬麦摇头：“他要亲，我觉得脏，没让。”
沈烈眸中泛起笑意，问她：“那今天我们在旅馆里，不是也亲了，你当时讨厌那样吗？”
冬麦想了想：“也不是特别讨厌，就是觉得怪怪的……”
沈烈：“怎么奇怪？”
冬麦有些犯愁了，她努力地形容了一番：“你太凶了，就好像我要被你吃了。”
沈烈听这话，眸光便更幽暗了几分，暗火蹿升，他抬起手，拇指轻轻压住她的唇：“冬麦，你想得不错，我就是想吃了你，恨不得一口吃了。”
这么耐心地哄着她，其实已经克制了很多。
她这么一说，他的所有耐心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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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光这洗澡，就不知道洗了多久，后来水凉了，他便去烧水，重新烧好水，他伺候着她洗，被她洗得香喷喷的，之后裹在一条新买的大浴巾里，抱着进了正屋的炕上。
两个人满足地躺在炕上，窗外月光落进来，就那么躺着说话。
沈烈抱着她，偶尔低头亲几口：“有时候真觉得你就像个小奶猫，恨不得将你藏被窝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知道村里有一些男的，不太正经的，私底下提过冬麦，那个时候冬麦还是林荣棠的媳妇，提起来言语上当然就有些下流。
这也没办法，哪个村有个好看的女的，男的私底下难免说几句荤话。
他轻叹了声：“不过你可是关不住。”
所以也只是偶尔这么想想而已，她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奶猫，她很用力地在生活，在努力，在上进，而他也喜欢看她拼命挣钱的样子，那样子的冬麦朝气蓬勃，身上在发光。
冬麦被抱着在西屋里那么折腾了一番，其实挺累的，浑身一点劲都没有。
所以现在沈烈说什么，她根本没细想，她就想着睡觉。
临睡前，她忍不住想，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生孩子的事，还是得在炕上，在西屋里那样，算是什么呢？
冬麦陡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狗，两条狗的那种。
她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自己太傻了，其实男女之间的事，不就是一样的吗，自己竟然还被林荣棠骗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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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林荣棠今天娶媳妇，估计不少人来看热闹。
冬麦撑起身要起来，下炕的时候发现还是有些费劲。
虽然不是初次了，可沈烈要起来太狠了。
沈烈也是刚醒，昨晚太满足，在西屋站着洗澡来一次，来正屋炕上有一次，算是吃饱了，今早起来，还是想搂过来，她太可口，吃不够，不过听外面那动静，顿时什么念头都没了。
沈烈黑着脸起身：“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去山里建一个房子，咱俩黑天白夜，想干啥干啥。”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提上了那条军绿裤子，利索地上了腰带，牛皮腰带，在他手里听话地那么一勒，结实劲瘦的腰线就出来了。
冬麦收回目光，低低嘟哝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便要伸腿下炕，不过这个动作做起来确实有些不舒服，某个地方会被拉扯到。
沈烈拎过来她的鞋子，帮她穿上，然后将她抱下来。
被他抱着的时候，冬麦趴在他肩头笑：“你真会伺候人。”
沈烈：“当我谁都伺候，我就伺候我媳妇。”
冬麦咬唇笑：“如果孙红霞不闹着离婚，你是不是也这么伺候她？”
她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然而沈烈脸顿时黑了：“你是不是找打？”
冬麦：“你这么能打架，你以后会打我吗？”
沈烈：“会。”
说着，他抬起手，轻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冬麦“嗷”地叫了一下：“不要。”
这样的打，虽然一点也不疼，但是让她想起来林荣棠，她想，这可真是不舒坦，她以后再也不要提孙红霞了。
估计自己提起孙红霞，就好像他和自己提起林荣棠。
何必呢，谁都不是没嫁过没娶过，凡事大方点，提过去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沈烈笑着看她，她刚才“嗷”的那一嗓子，可真是勾人。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时候，也就只能饶了她。
他挑挑眉，走到了一旁，找了一个小箱子，打开，从里面找出一瓶药水来。
冬麦好奇地看：“这是什么？”
沈烈：“紫药水。”
冬麦：“啊？我没事，不疼，不用抹药啊。”
就那么一下，她还不至于要抹药。
沈烈叹了口气：“是我。”
冬麦疑惑。
沈烈便坐在椅子上，脱下了趿拉着的鞋子，果然，脚趾头那里，好像有些泛肿。
冬麦有些惊讶，也有些心疼：“原来你一脚踢过去，自己也疼啊！”
沈烈苦笑：“我又不是铁打的。”
其实是他错估了这鞋，以前穿的是军靴，全牛皮的，鞋底都是铁钉子，能护住脚，自己也能掌握力道，并不会伤到，现在的鞋子是普通布鞋，同样力道出去，确实有些疼。
冬麦：“哎呀，那你以后可不要没事去踢墙了！”
沈烈越发无奈：“我知道了。”
反正这种事，有一次，就足够让村里人传上几年了。
冬麦拿了紫药水，就要帮沈烈上药。
沈烈却说：“不用，我自己来，我怕你不会。”
冬麦皱皱鼻子，哼了声：“小瞧人。”
沈烈：“我昨晚上把抄书的本子装订好了，你看看怎么样了，还有你今天要给人家说的菜，都重新列一列检查检查。”
这倒是正事，冬麦便过去拿本子了。
沈烈见她出去，才将袜子彻底脱下，给自己那处脚趾头上药。
他之前经历过许多事，脚上腿上都有疤，虽然已经好了，但是有些地方看着不好看，有点狰狞，怕吓到她。
冬麦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的菜单，这个时候沈烈已经抹完药，穿上了袜子，又过去洗了洗手，两个人收拾妥当便准备出门了。
骑自行车的时候，冬麦突然想起来了：“你脚不是有点肿吗，我来骑吧，我力气挺大的，能带得动你。”
沈烈却只是挑眉笑看着她。
冬麦懂得他这个表情的意思，不用多说，这个涉及到男人的自尊或者别的什么，就像结婚他要送给她手表，是绝对不会让她出钱的。
冬麦：“好吧，不过你如果累了就说一声。”
沈烈没吭声，让她直接上车，上了车后，骑出去，他才来了一句：“你男人只是脚趾头肿了，可不是残废了。”
声音并不大，不过是在街面上，冬麦瞬间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时候村里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娶媳妇的热闹，迎亲的队伍刚出发，小孩子们都叫嚷着要喜糖，有些看到沈烈和冬麦的，想起来才要过他们的喜糖，就有人嚷着说：“这里也有新媳妇！”
这么一喊，倒是惹得好几个看过来，幸好沈烈很快骑出村子了。
冬麦：“你说孙红霞的肚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真是太纳闷了。
那天自己担心林荣棠身子不行，提醒孙红霞，孙红霞根本不搭理，从这个来看，估计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真是林荣棠的。
那什么意思，意思是林荣棠对自己不行，但是对孙红霞不行。
这算是什么事？
沈烈却只是淡淡地说：“管他们呢，咱以后虽然是邻居，就当没他们得了，各过各的日子。”
冬麦想想也是，也就不问了。
夫妻两个人就这么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公社，沈烈带着冬麦去了公社里，找王元德，结果一问，人家王元德刚进去开会，说过一会就开完了。
沈烈见此，也就带着冬麦在旁边等着，公社影壁上是琉璃瓦，影壁前种了一棵罗汉松，旁边还有一些仙人球仙人掌搭配着鸡冠花，两个人随意地看着。
谁知这个时候，就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却是陆靖安。
陆靖安看到冬麦，愣了下，之后脸色便变了：“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冬麦挑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都懒得搭理。
陆靖安看看旁边的沈烈，多少有些畏惧。
这件事过去两个月了，按说早没事了，可是冬麦突然出现，不得不让他害怕，他现在是好不容易等事情平息了，打算再相亲，冬麦来了，如果把事情抖搂出去，那就麻烦了。
毕竟冬麦不能生，又只是普通农村离婚的女人，她能找到最好的对象估计就是自己了，现在可能没合适的，又来找自己？
“这里可是公社，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我劝你们没事的话赶紧离开，不然的话，我可叫保安了——”

第66章 发财的计划
陆靖安咬牙,看看四周，这么说。
沈烈嘲讽地看着他，之后看了一眼冬麦。
冬麦只觉得,太丢人现眼了。
她之前什么眼神，竟然觉得陆靖安不错,甚至还和沈烈宣称这就是她的爱情，现在简直是恨不得让陆靖安消失。
沈烈看她羞窘的样子,也是无奈,便笑着对陆靖安说：“陆同志，你可能误会了,我和江同志已经结婚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来公社里不是找你，是办点其他事,也和你没关系，麻烦陆同志说话放尊重点。”
陆靖安一听,有些惊讶：“你们结婚了？”
怎么说呢,听到这个，他松了口气,但又有些难过,冬麦这么好看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娶了……
沈烈好笑：“是，结婚了,陆同志身份高,和我们庄稼人不是一路的，就不敢给你吃喜糖了。”
说着，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要领着冬麦过去。
这时候也是恰好那边会议开完了，王元德听说沈烈带着媳妇来找，便出来迎，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沈烈和冬麦，忙过来，笑呵呵地说：“沈老弟，弟妹，你们过来了啊，我还说呢，今天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说话间，他看到了旁边的陆靖安。
“咦，这是——”他看着眼熟。
陆靖安一看这阵势，有些惊讶，并不太敢相信。
沈烈和冬麦，怎么认识王书记，而且说话听上去还特亲切，好像很熟？
陆靖安见王书记注意到自己，连忙上前：“王书记，我是小陆，财粮助理员陆靖安！”
王元德顿时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原来是小陆啊。”
随意打了个招呼，王元德便请沈烈和冬麦进去，陆靖安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现在有些懵。
所以，冬麦真得不是来找自己的？
三个人往里走的时候，王元德突然想起来了，回头对依然楞在原地的陆靖安说：“对了，小陆，我这边来客人了，今天忘记烧水了，你帮我过去打一壶热水，我得泡茶。”
陆靖安便点头：“好，王书记，我马上去。”
说完这个，他忙转身去打水。
急走几步，突然意识到，王书记使唤他去打水，是要泡茶给沈烈和冬麦喝。
沈烈和冬麦竟然是王书记的客人？
陆靖安心里的别扭和不舒服感，一下子涌出，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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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和冬麦过去了王书记办公室后，冬麦便将自己准备的菜单给了王书记看，又说了这八大碗的来历，王书记听着倒是满意，具体商量了一番其中的细节，比如大概请多少人，打算办多少桌，说了一番，冬麦更加有信心了。
王书记的意思是，也不用请太多，他在这么一个位置上，请太多人，就怕别人多想，反而引起误会，就是请自己家人朋友热闹热闹。
他摆着手说：“我已经和公社里的人说了，凡是工作上有牵扯的，咱一概不请，你说是吧？不然人家来了，送个什么，咱说不清楚，就请工作上没关系的，家人朋友，到时候咱自己热闹热闹就行，所以这个寿宴的菜，咱一定要做好，自己人嘛，吃个痛快！”
于是冬麦算了算，朋友亲戚族人大概得有五六十人，一桌如果坐十二个人，这就大概是五桌，五桌的话，除去凉切凉拌，也就大概五十道菜，冬麦一个人就能做，到时候请几个小工打下手就可以了。
王书记听着，觉得还不错，又商量了下价钱，说是给三十块的报酬，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比不了老路那里，财大气粗。”
冬麦倒是觉得还不错，也就五桌而已，而且办好了的话，说出去她也是帮王书记办过婚宴的人了，人家吃得好，总有人来找。
再说三十块已经不少了。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王书记就和沈烈顺嘴说几句话，问起来沈烈要贷款的事。
沈烈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想着进梳棉机来，改造梳绒机。
王书记一听，特别有兴趣：“这如果能改造成，那敢情好，这梳绒机太贵了，三四万一台，你说谁卖得起？前几天咱们社办厂子的老胡还在这里跟我抱怨，说是现在社办的厂子没法干了！”
沈烈一听，便道：“自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社办企业是不好干，现在都是勉强维持着吧？”
社办企业，也就是社队企业，说起来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公社工业化，于是各农村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就开始办集体所有制的企业，但是这几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社办企业的人心就散了，村里农民有些干工副业的能人，人家都跑出去单干了，比如像路奎军这种，就是其中的领军人，而像路奎军这种先富裕起来的，又带动别的村民，开始搞“户联合”，利用原来社办企业的那摊子资源，自己搞个体企业或者户联合企业。
这么一来，社办企业就更显衰落了。
提起这个，王书记就开始倒苦水了：“可不是嘛，咱们公社里的老胡，那次老路弟弟结婚，咱不是一起吃饭了吗？现在是要资源没资源，要人没人，前一段，咱说可以投入一些资金让他干啊，可是现在大家都眼瞅着搞羊绒加工，羊绒加工要梳绒机，咱们是社办企业，要想搞梳绒机，一台不行，总得来几台，三台梳绒机就是十万块，这怎么搞？搞不起啊！”
沈烈听了：“老胡那里，目前打算是什么？我打算用梳棉机改造梳绒机，如果是做深加工的山羊绒，净度比较高的，怕是难，毕竟不是正经梳绒机。不过我估摸着，粗加工是没问题，我看路哥那里的下脚料，里面也有羊绒，如果能将里面的羊绒梳出来，那利润应该非常可观。”
下脚料，是土和毛渣的混合，里面也有羊绒，但要想分离出来，人工成本太高，根本不值当，这个拿去卖，大概也就是六七块钱一公斤。这个成本，别说是梳出羊绒来，就是搞出来毛渣子，到时候卖给毛毯厂去制造毛毯，那利润也让人咂舌了。
王书记一听，眼睛都亮了：“行，那你试试，你这个梳棉机改造梳绒机的计划如果能成功，到时候我就拍板来买，社办厂子那里，一个个都等着这事呢，老胡为了这个找我好几次，你说现在大家都单独出去干了，可社办的厂子，也得要一条活路，不然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总不能让他们回家吧！”
沈烈便笑了：“这个我一直在研究，过两天，我还得去一趟天津，之前我认识了天津纺织工业学院的一位教授，对方可以给我提供技术指导，我正好去那里取经一趟，跟人家学学其中的经验技术。”
王书记连连拍桌子，激动地道：“行，行，那你好好干，能干成，我给你作保！至于信用社那里，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款子再难，也给你提前放。”
说话间，陆靖安进来了，提着一壶热水，进来的时候低着头。
王书记一看陆靖安，指挥：“先沏茶。”
陆靖安没看沈烈和冬麦，他沉默地过去，沏茶，热水咕咚咕咚地倒进白瓷茶壶里，茶壶上是嫦娥奔月的彩图，他毫无意识地看着，眼前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怎么干事的？”王书记刚才和沈烈聊得激动，正在兴头上：“拿来，我倒。”
陆靖安猛地一回神，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把热水倒桌子上了，他忙低头连声道歉。
王书记大手一挥：“行，你先出去吧。”
这边陆靖安涨红着脸出去了，出去后，关上门的时候，他听到王书记和沈烈冬麦说话，马上变了语气，笑着说：“这是刚来的年轻人，不懂事，做事也毛躁，这就得历练历练！来，沈老弟，咱们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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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书记那里出来，冬麦心情特别愉快，比起路奎军家的二百块，这三十块当然不多，但是能挣一个是一个，反正再累也就是一天的功夫，这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而沈烈那里，看起来梳棉机改造梳绒机的事更靠谱了，改造得好，销路根本不是问题。
沈烈看她高兴，心情也不错：“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冬麦：“不用，其实我自己来就行。”
沈烈：“我反正也没什么事，你明天肯定得带着王书记家里人一起买食材，我陪着你，回来的时候骑车子带你。”
冬麦：“也行，我就是怕你有什么事。”
沈烈：“我这几天闲。”
沈烈也有地，还有两块，北边的那块大的包给邻居种了，到时候人家一年一亩地给他一些粮食，他算着够两个吃，这就够了。
南边的那块地，到时候种一些花生玉米啥的，再插种点甜瓜蔬菜，这样够自己吃，不用花钱买，就足可以了，但种得不多，也不用太忙地里的事。
夫妻两个人说着话，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不知怎么就提起来陆靖安。
沈烈：“他今天估计气得不轻。”
这话都是轻的，依他看，对陆靖安来说，这几乎等同于韩信的胯下之辱了。
陆靖安出身农门，考上了中专，当年所获得的荣耀，无异于以前的范进中举，如今分配到了公社，吃上了公家饭，人还年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王书记对待他的态度，也没问题，就是很正常的书记对待新人的态度，但当着自己和冬麦的面，陆靖安被这么对待，必然是自尊心受损。
冬麦：“管他呢！”
她都不太想提，提起来丢人。
沈烈挑眉，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冬麦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不许想了！也不许提！”
沈烈：“行，不提了，提了你能蹦起来。”
冬麦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也有些脸红。
两个人这么往前走着，自行车进村时候，就见前面围着一群人，挡住了路，沈烈刹车减了速，冬麦看过去，顿时纳闷了。
“这不是迎亲的吗？”松山村今天结婚的也就是林荣棠和孙红霞了，估计是他们的迎亲队伍。
“是。”沈烈看到迎亲队伍中停着的车，多少已经猜到了。
林荣阳嫌麻烦，或者想省钱，没去修车，以为可以凑合用一天，结果人家车就这么不给面子，直接给你停这里了。
当下淡声说：“我们绕路走吧。”
冬麦这个时候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大家正焦急地围着小轿车转，这意思是小轿车坏了？
她听沈烈这么说，明白了：“行，咱绕路。”
谁知道那边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了沈烈和冬麦。
林荣阳简直是像看到了救星：“沈烈，你帮帮忙吧，看看这车子到底咋啦！”
此时，轿车里面坐着的是孙红霞，孙红霞的娘家人，轿车外站着的是林荣棠，林荣阳，戴向红，还有松山村的迎亲本家，以及松山村看热闹的男女老少。
孙红霞听到这话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好不容易坐着小轿车风光地出嫁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嫁给林荣棠，成为林家人，以后林荣棠成为了村里的会计，那也是吃公家饭的，从此后她就能过上像上辈子冬麦过的那样日子了。
至于什么沈烈，她根本不去想了，有点本事又怎么样，这个人太能折腾，这个人时运不济，嫁给他还不是受穷，没什么意思。
再说，他娶自己，可没为准备小轿车，现在，嫁给林荣棠，自己有小轿车坐了，那多风光啊！本家几个堂姐妹看到迎亲的小轿车，都夸她有福气呢。
可是就在热闹的唢呐声中，就在喜庆洋洋的鞭炮声中，就在她马上就要入了林家门的时候，这轿车突然就坏了。
怎么都不发动了，人家不动了，停在这里了。
孙红霞的堂妹不高兴了，送亲的伴娘也是满嘴抱怨。
“这是什么小轿车，怎么就不动了，还不如拖拉机呢！”
“谁知道呢，哪有这样的，多丢人啊！咱还不能下去看！”
“这婆家人办得叫啥事儿，结婚的大日子，整这么一辆破车，停半截多不吉利啊！”
孙红霞面上就难堪了，她是新娘子，她还不能说什么，也不能下车去看。
心里也开始恨这小轿车，你再多撑一会多好，非这个时候坏了，就差这几步路，她也不能下来走着过去林家啊！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堪的，孙红霞怎么也没想到，林荣阳竟然叫了沈烈。
隔着玻璃窗，她看到沈烈骑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带着冬麦。
沈烈听到林荣阳喊他，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往这边看了看。
林荣阳就跑过去，和沈烈说了什么。
这个时候，小轿车旁边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大家发现林荣阳竟然要找沈烈，都想起来沈烈能耐，都觉得这事热闹起来了。
沈烈是谁，是孙红霞嫁的头一个丈夫啊！
孙红霞嫁进人家的门，还没进洞房就闹着要离婚，人家沈烈费了半天功夫花钱娶媳妇，被窝都没沾一下，媳妇飞了，继续当光棍，这容易吗？
结果现在，孙红霞转头嫁给了沈烈的邻居林荣棠，嫁也就算了，人没进门，车先坏了，竟然还得求着人家沈烈来修，你说这叫啥事？
人群中就有人闷笑出声，还有人故意笑着说：“还不知道沈烈帮不帮忙呢，其实干嘛帮这个！”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哪有那个脸，好意思让人家沈烈来修？要我我才不管呢！”
孙红霞听着外面的话，简直像是被人家打了一个又一个巴掌。
沈烈，那是她不要的人。
她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沈烈，和沈烈离婚，这是要嫁入林家，是要过好日子，她和林荣棠闹腾，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和王秀菊提要求，终于才让林家想办法弄来了小轿车，她风光大嫁。
结果没想到关键时候，竟然这么丢人，竟然还要求助于沈烈。
她咬着唇，看向一旁的林荣棠。
林荣棠也正看向那个方向。
她试探着落下窗户玻璃，按了几下，总算落下了，之后她咬牙，对林荣棠说：“林荣棠，我宁愿下了车自己走着进你们家门，我也不要沈烈来修，这车如果你让沈烈来修，那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是，她是为了钱抛弃了沈烈，死乞白赖地要嫁给林荣棠，可是这点骨气她还要，怎么也不要求到沈烈面前！
林荣棠听到这话，却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不是他和冬麦的婚礼，是和孙红霞的，他对孙红霞怎么样，毫不在意。
就是一个汲汲营营要嫁给自己的女人而已，一个蠢得要命的女人。
但是他还是有必要对她好一些，不管怎么说，她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孩子，他得对她好，让村里人都知道，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
这个时候，沈烈和冬麦跟着林荣阳过来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情景，不少都挺佩服沈烈的。
眼前林荣棠和孙红霞结婚，一个是自己媳妇的前夫，一个是结婚当天闹着和自己离婚的女人，这两位结婚，按说一般人都恨不得他们不好，结果他还愿意过来帮忙修车。
而此时的林荣阳，自然也知道自己请人家沈烈过来强人所难了，很不好意思地陪着笑：“沈烈，这次麻烦你了，这次麻烦你了，回头哥请你吃饭，今天喜宴，你去吃席！”
车里头，孙红霞脸都黑了，请沈烈来吃席？？
好在这个时候，林荣棠终于开口了：“哥，车不用他修。”
林荣阳好说歹说请了沈烈来，听到自己弟弟这句话，顿时傻眼；“啥意思？你说啥意思？不让沈烈来修，那让谁来修？”
林荣棠陡然怒吼：“他能修个屁！”
他吼出这句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狰狞地梗起来，他睁着猩红的眼睛，盯着沈烈。
四目相对，那是夺妻之恨，是从骨子里的不屑。
林荣阳气疯了：“沈烈不能修，你能修吗？那你来修啊！”
林荣棠：“天底下就沈烈一个能人了？离了沈烈就修不好车了？修不好，我就让新媳妇下车自己走！”
林荣阳气得都不行了。
是，他昨天没告诉别人说车子半截坏了让沈烈给修的，他觉得丢人，他也没让戴向红说，可现在，林荣棠竟然这么说！
他费劲说尽好话借车为了谁，不还是为了让他娶媳妇吗？结果他竟然这么说？
沈烈站在一旁，牵着冬麦的手：“荣阳哥，既然不需要我，那我先走了。”
林荣阳忙上前求着道：“沈烈，这事还得麻烦你，不然这车子——”
沈烈笑了笑：“荣阳哥，到底要不要修，你们兄弟还是商量好了再说，我这里忙，还得回家做饭呢。”
林荣阳：“这事还得麻烦你，荣棠那里你不用听他的，他就是不懂事！”
谁知道他这话刚说了一半，王秀菊来了。
刚才消息传到村里，说接新媳妇的车子坏了，当时王秀菊正和人吹嘘着自己儿子从陵城开回来的小轿车，一听这个，周围人都纳闷了，陵城的小轿车竟然能坏？
王秀菊便急忙忙地跑过来，可一过来，就看到二儿子在求沈烈帮忙修车。
自从昨晚沈烈一脚踢翻了墙头后，她现在是看到沈烈就怕，现在见到儿子竟然求他，那更是又气又无奈，一把将儿子拉到一旁，小声说：“你傻了，怎么求他，谁知道他能不能给修好，万一给咱使坏怎么办？”
林荣阳焦头烂额的，没想到自己娘竟然这么说，一时无奈跺脚：“娘，你咋能这么说话呢！这事你可别管了，就听我的！”
戴向红也听到动静跟着跑过来，她看自己丈夫在那里求人家沈烈，给人家沈烈说好话，又看婆婆还在那里拆台，便也不吭声，只冷笑一声，倒是站在一旁，也不上前帮着说好话了。
沈烈听了这话，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荣阳哥，你请我修，我但凡能修，一定帮你，不过刚才这话你也听到了，我怕万一我修不好，或者有个别的什么问题，反而赖上我，我穷，赔不起一辆车。”
林荣阳一看急眼了，赶紧过去拉着沈烈，然而沈烈哪里留，领着冬麦，直接走人了。
林荣阳傻眼了，这可怎么办？
王秀菊却是道：“荣阳，你看看想办法，这车子怎么也不能停到这里。”
林荣阳：“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王秀菊：“车子不是你开来的吗，你是城里的，这是你们厂子的车子，怎么就没办法了？”
林荣阳一听，气得差点跪下：“娘，这车子我也是头一次开，我真修不了！沈烈能修，现在还不是被你惹恼了！这事我干不了了，娘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
沈烈和冬麦骑着车子回村，回村的时候，路上好几个老太太老头，都领着小孩，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他们看到沈烈冬麦，都好奇打听：“看到接新媳妇的了吗，怎么说是小轿车坏了？”
沈烈笑着说：“是，小轿车坏了。”
于是老太太们就纳闷了：“小轿车又不是拖拉机，怎么还能坏啊？”
在他们心里，小轿车老高级老高级了，开起来嘟嘟一溜烟儿就跑了，这玩意儿还能坏？
沈烈便随口道：“谁知道呢！”
老太太们便开始纳闷了，琢磨了。
“你们说这个孙红霞，是不是和咱们松山村八字不合啊？我看她就不该嫁到我们村来！”
“这可不就是，先是坑了沈烈，现在进林家门也这样！这叫啥事儿！”
沈烈一踩脚蹬子，两个人过了街道，直接进了胡同。
冬麦想想这事，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本来好心给他修修，毕竟人家大喜，犯不着，谁知道王秀菊还拽上了！”
对于这位前婆婆，冬麦打心眼里厌恶。
沈烈：“所以不搭理就是了，这可不是我不想修，是他们自己不想让我修。”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就想起林荣棠看着自己的那眼神。
当下不由一个冷笑。
夺妻之恨是吗？你也配吗？

第67章 发现宝
回到家后,冬麦做饭，沈烈便拿来昨天裁剪的那白纸本子，开始抄写冬麦的菜谱,他写了那么一页后，冬麦过来看,确实写得不错，而且原来菜谱上有些遗漏的字,他给添补上了,添补得还挺通顺。
沈烈：“这样可以吧？”
冬麦满意：“比我字写得好多了。”
沈烈见过她写的字，结婚时候要签字的,挺清秀的小字,只是可能不常写，便有些生疏罢了。
其实他也不常写，不过之前在部队,要写思想报告什么的，就练出来了。
冬麦让沈烈继续写,自己回去做饭,她今天做了一个熟猪油炒萝卜，加上一点虾米来煨,都是现成的菜,到了熟的时候又加了一点葱花，做出来是琥珀色，看着就有食欲,两个人吃饭简单,也不用太多，热了两个馒头，又熬了一些稀饭就行了。
稀饭烧差不多了,她加了一根柴在里面慢慢闷烧着，便开始去弄腌酱茄。
她昨天就发现家里的茄子有点多，怕吃不完坏了，想着干脆腌起来，昨天她已经清洗了一个陶瓷罐子，放在那里晾着，如今看了看，已经晾干了，便将茄子洗干净了，切成片，在陶瓷罐子底部铺了一层酱黄，接着铺一层鲜茄子片，加上盐，接着下酱茄子，如此层层叠叠地放好了。
这个等过六七天，在太阳底下晒好了，然后放在坛子里就能吃了，吃饭的时候取一些来下饭，最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稀饭也差不多焖熬好了，细火慢熬的小米粥浓稠喷香，喝起来有滋有味有嚼头，冬麦这里上饭，沈烈还在那里抄写。
家里并没有像样的书桌，他把本子放在小炕桌上，小炕桌并不大，他又长得高大，两条长腿便有些憋屈地在那里蜷着。
不过他低头抄写得还挺认真，偶尔停下来皱眉想想，估计是漏了字。
冬麦喊他：“吃饭了。”
沈烈：“行，我抄完这一段。”
冬麦：“其实并不用那么急。”
沈烈笑着说：“我怕你翻看这个菜谱不方便，抄写了，你没事可以拿着看看，这不挺好的？”
冬麦心里便有些感动，想着他对自己的事真得上心，他知道自己在意这个，所以才这么用心帮自己抄。
冬麦摆好饭，沈烈便下炕穿鞋，他穿鞋的时候，冬麦突然注意到，旁边的紫药水瓶子，便随口问：“你脚上还疼吗？”
沈烈：“早上有点疼，抹了药，好多了，现在不觉得疼了。”
冬麦：“吃了饭我给你看看。”
沈烈正坐下来吃饭，听到这话看她一眼：“洗澡的时候吧。”
冬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脸红了红：“算了。”
沈烈：“为什么？”
他尝着这萝卜很好吃，以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
冬麦：“那样挺累的。”
昨晚上，他那样折腾，谁受得了，而且冬麦觉得不像样，姿势也实在是别扭。
沈烈挑眉，无辜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我只是让你抹药。”
冬麦便不吭声了，心想如果是自己想多了，那倒是挺好的。
吃过饭后，沈烈便继续抄写了，冬麦摆弄她的腌酱茄子，正忙着，刘金燕过来了，看到他们两口子便笑起来。
“可把我笑死了，你们没出去看？”
“怎么了？”
刘金燕凑过来看冬麦忙活，一看是她要腌酱茄子，倒是挺高兴的：“哎呀，太好了，你又腌这个！”
以前冬麦是林荣棠媳妇的时候，就爱腌这个，腌了后会送给左邻右舍，大家都挺喜欢的。
冬麦和林荣棠离婚了后，大家还念叨起来，说可惜了，没得吃了。
冬麦笑了下：“本来还没想起来这茬，正好婚宴上的茄子剩下来怕坏了，腌了给大家分分吧。”
重新嫁过来，她也想和大家搞好关系，送点吃的，便宜实惠，再好不过了。
两个人说着话，刘金燕重新和她说起外面的事，原来迎亲的小轿车坏了，大家议论纷纷的，都觉得不吉利，王秀菊催着林荣阳去修，林荣阳没办法，只好骑着车子去了公社里找修车的，迎亲的队伍就那么耽误着，过来帮忙的亲戚邻居干站在那里也难受，那些吹唢呐的都抱怨起来，觉得耽误人家时间，好好的一桩喜庆婚事，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最后林荣阳还是没回来，生怕错过了吉时，干脆弄了一辆牛车，扎上大红绸子，把新娘子请到牛车里，总算是送回了家。
“你不知道孙红霞那张脸难看的，本来好好的小轿车，换成了牛车，多丢人啊，大家都在那里说呢！”
说话间，外面又响起鞭炮声，估计这是要拜堂成亲了。
冬麦便笑了下：“各人有各人的路，人家肚子大了，怀着身子，嫁给了林荣棠，王秀菊这下子估计高兴了。”
刘金燕：“我呸，也不嫌丢人现眼！”
说话间，沈烈放下纸笔出来了，和刘金燕打了招呼，便去忙了。
刘金燕纳闷：“沈烈这性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冬麦：“啊，怎么不一样了？”
刘金燕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说：“以前他挺爱说笑的，现在总是端着，看着挺严肃的。”
冬麦疑惑：“是吗……”
刘金燕：“那当然了，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和他开玩笑了。”
送走了刘金燕后，冬麦开始还没明白，后来突然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嫌他爱笑，挺招惹人的，敢情人家这是要收敛了？
冬麦进屋，见他依然在炕桌上抄写呢，便凑过去看，他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看得出来是刻意收敛着，免得潦草了，现在已经抄写了好几页了。
沈烈把抄写本给冬麦看：“如果是有那种厚纸就好了，可惜我们这里买不到，陵城那里也未必有供应，这种纸太脆了，时候一长也怕坏。”
“已经挺好的了，”说话间，冬麦翻看着：“抄得真不错，我自己抄，反正抄不了这么好。”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刚金燕过来，说你比以前不爱笑了，严肃了，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和你多说话了。”
沈烈听这话，挑了挑眉：“那不是挺好的吗，好好的我和她也没什么话说。”
冬麦纳闷：“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说你太爱笑了啊？”
沈烈无奈了：“你说你不喜欢，我也就想了想这事，附近村里确实几个姑娘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也确实有些麻烦，我自己以前并不觉得我自己有什么问题，我见了老头老太太都爱笑，又不是只对姑娘笑，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可你那么一说，我也觉得兴许人家误会，打算以后要端起来，严肃起来。”
冬麦看他浓眉耸动，一脸无辜，忍不住笑起来。
沈烈看冬麦笑，握住了她的手，严肃地说：“好了，不许笑了。”
他越这样，冬麦越想笑，想着非要端起来，其实也挺累的。
沈烈看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便扯了一把，将冬麦扯到怀里：“还笑是吗？再笑就要罚你了。”
冬麦已经笑得没力气了，软软地瘫在他怀里：“你要是罚我，那我也罚你。”
沈烈看她笑了这么一场，脸颊晕了粉红，喘着气，竟是娇艳艳的，便干脆禁住她在怀里，磨牙道：“你竟然笑我。”
说着，低头去咬她的脸颊，她的肌肤实在是清透滑软，他贪恋那滋味，牙齿轻轻地咬上，滑开，呼出的气息洒在她面颊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氲出雾气来，也看她纤细的身形在自己怀中轻微地酥颤。
沈烈将她箍紧了，却是想起之前她说的话来，低头在她耳边逼问：“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洗？不喜欢吗？”
冬麦推他，低声埋怨：“你以为谁像你，那样站着我不累吗？”
沈烈微怔，之后便闷笑出声。
他知道她害羞，于这种事上，并不能放开手脚，没想到却是因为这个。
他便低声哄着她道：“那我抱着你，这样你就不累了，好不好？”
热气就在耳边，冬麦又羞又窘好像又有些喜欢，咬唇：“天还没黑呢，你瞎想什么！亏我以前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怎么如今总想着这个事！”
结婚几天，除了洞房第二天他说忍着，之后简直了，天天折腾到后半夜。
冬麦心里确实也挺喜欢的，但还是觉得，这样太累了。
她哪里知道，沈烈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况且冬麦又是他惦记很久的，如今成了媳妇，娇滴滴粉润润的小媳妇，就那么看在眼里，抱在怀里，哪里忍得住，自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又恨不得整整一夜。
只是如今沈烈看冬麦这样，也是怕吓到她，更怕自己不克制伤到她，当下暂且忍耐，想着晚间时候再慢慢逗她引她。
冬麦看他放开自己，湿润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之后便过去镜子前。
她的辫子有些乱了，些许散乱开的乌发掩映在绯红的脸颊上，眉梢那里也染上了晕红，她看着这样的自己，几乎羞于细看，连忙梳理了下头发，又过去打了水洗脸。
沈烈看着她低了头，出去打水洗脸。
微微低下头时，两条辫子顺从地垂在肩头，露出修长白净的颈子，而乌黑的发丝旁露出也两只耳朵，耳朵尖尖都是通红的，像染了凤仙花汁。
他挑眉轻笑了下，想着她在这种事情上，有时候胆子挺大的，但其实就是不懂，带着一点懵懂的大胆，如今懂了，反而含蓄羞涩起来了。
冬麦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脸上的热烫褪去，自己感觉好多了，一抬头，见他就靠在门槛上看自己。
她便睨他一眼，低声问：“你是没事干了吗？”
沈烈认真地道：“我这不是正在看你，这就是正事。”
冬麦：“呸，你就哄我吧！”
沈烈便咳了声：“那我给你说真正的正经事。”
冬麦：“嗯？”
沈烈：“等会跟我去胡同后面的北边宅子看看。”
冬麦：“北边宅子？”
他这一说，她也就想起来了。
那会儿她还是林家的媳妇，好像听王秀菊叨叨过，说沈烈有两处宅子呢，一个是他大伯留下的，说他大伯人早没了，家里现在就他一个，应该给他收回去才对！
这是王秀菊愤愤不平的念叨，冬麦没太往心里去，也就没当回事。
如今听沈烈这么说，才想起来。
沈烈：“那处宅子年代久了，我也没管过，现在我是打算着，等贷款到位，把梳棉机都安置在那边，不然如果安家里的话，到时候轰隆隆的，会比较吵，住不安生，再说羊毛羊绒满院子都是，日子也过不舒心，所以我想着干脆安在那处院子里，等会你和我一起去看看，我们先收拾下。”
冬麦一听：“好，那我们拿上家什。”
临出门前，冬麦脚步顿了下，之后便问沈烈：“我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吧？”
沈烈：“你觉得有什么？”
冬麦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不理他了，心想他根本不懂。
自己刚才那样，一照镜子，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他倒是不当回事。
沈烈看她认真了，忙道：“没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刚洗了脸，看着挺正常。”
冬麦低哼：“以后白天不许逗我！”
说完，先迈步出门了。
沈烈看她有些气哼哼的小样子，想笑，不过忍住了，也忙跟着出门，一出门，就见隔壁门口围了不少小孩子，小孩子们嘴里都含着糖，把一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手里拿着炮仗玩儿。
院子里传来热闹的声音，大家在吃酒吃席，还有人在起哄。
这场面是如此熟悉，乡间的结婚大概都是一个模式，冬麦想起自己两次结婚，又想起那次她过去劝孙红霞，大差不差的。
冬麦便有些恍惚，心想这世间怕是每天都有人结婚，不同的女人嫁给不同的男人，她是个幸运的，第二次能嫁给沈烈，沈烈这样的男人，在农村挺少见的，无论是见识还是品性，都是一等一的。
正想着，就见迎面过来两个人，正是林荣辉和霍志诚，霍志诚手里还牵着女儿茹茹。
乍看到，冬麦有些意外，后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是林荣棠结婚，王秀菊为了面子，要他们两口子从首都回来了。
林荣辉看到沈烈和冬麦，也是一愣，尴尬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还是微微点头。
沈烈倒是大方地打了个招呼：“荣辉哥。”
霍志诚看了看冬麦，对林荣辉说：“我和冬麦说两句话，你先带着茹茹过去。”
林荣辉好像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没说什么，带着茹茹过去林荣棠家了。
沈烈看这样，也就说：“那我先过去老宅，等下你去找我就行。”
冬麦点头：“嗯。”
两个男人都走了，霍志诚才说：“冬麦，你们的事，我听娘那里说了，我不太清楚你们到底怎么了，不过离婚就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你嫁了沈烈，我看娘那气哼哼的样子，就知道你们过得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冬麦眼中便有些泛热，其实两个妯娌，她和戴向红倒是熟一些，和霍志诚，也就见过那么两面而已，但是没想到人家这么惦记自己，现在还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她感动地点头：“姐，谢谢你。”
霍志诚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不能生就不能生，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做女人的，什么时候都得想办法自立，我听向红说你自己做生意做得不错，自己能养活自己，这不是挺好？女人能独立自主，任何情况下都能把腰杆子挺直，这就够了。至于嫁男人，男人好，那是锦上添花，男人不好，或者不嫁男人，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冬麦：“嗯，我知道。”
霍志诚：“我也不好和你多说，这是我的地址，你拿着，以后万一去首都，好歹去找我。”
说着，霍志诚塞给冬麦一个纸条。
冬麦：“姐，我记住了，将来有机会，我去找你。”
霍志诚便顺着胡同过去林荣棠家，胡同口那里有多事的妇女，翘头看，估计是好奇这两位怎么站一起说话，冬麦见此，也就赶紧出胡同去老宅了。
松山村分前后街，后街再往后有两排院子，都是老旧的房子，有些已经年久失修没法住了，个别有人住的，都是年迈的老人。
沈烈的那处老院子，倒是不小，挺大一个院子，不过墙头有个地方倒塌了，进去后，院子里半人高的野草，里面两颗老枣树。
冬麦推开老旧的门，就见那门歪了一下，沈烈忙过来：“小心，我怕这门掉下来砸到你。”
冬麦便笑了：“这房子确实够老的。”
她以前也曾经经过这院子，没细看，只记得秋天一群小孩翻墙头过来摘枣，乱扔乱吃，当时还想，这沈烈干嘛不来摘枣，平白被孩子们糟蹋了。
想起这个，她看了看那枣树，等以后枣熟了，她必须来摘，不然白白被祸害。
沈烈：“是，据说是我爷爷那会儿盖的了。你小心脚底下。”
说话间，他拿了一根棍，拨开杂草，带着冬麦过去正屋。
“你看，其实当年这房子修得用心，用的砖都是好砖，木材也都是上等好木头，房子本身还挺结实的。”
“嗯，回头修下外面的墙头，把屋子里外清理下，就差不多能用了。”
沈烈道：“我今天遇到电工，和他说了，他说这里房子外面留着线接头，需要的话往里面扯根线就行了。”
冬麦：“这梳绒机需要电，幸好留着线头。”
沈烈看了看四周围：“这房子如果安装梳绒机，有动静的话也就影响后面的邻居，但后面是孙老爷，他年纪大了，耳背，打雷也听不着，所以对他没什么影响。
冬麦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
沈烈也是觉得方便，他这个人和路奎军想法不一样，他觉得挣钱是一方面，好好过日子是一方面，他喜欢家里干净利索，也喜欢看冬麦坐在炕头前梳头发，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吃个小菜熬个小粥，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嚼头。
如果挣了钱，家里弄得乱糟糟都是来干活的小工，那挣了钱也没什么意思。
当下夫妻两个便收拾，沈烈脱了衬衫，拿了铁锨去铲院子里外的杂草，冬麦则将那些铲除的杂草往一边堆，这些杂草可以晒干了当柴火烧。
冬麦又拿了扫帚去扫扫屋里的蜘蛛网，把那些陈年的灰尘扫了，墙壁上还贴着画，冬麦仔细辨认了，是穆桂英挂帅的贴画，不过年代太久远了，上面的图画都要模糊了。
她扯下来，撕干净了，谁知道这么一扯的时候，就见画的后面，好像有一块砖是活动的，被她这么一碰，差点掉下来。
她便喊沈烈：“这边砖都松动了，回头拿腻子抹抹吧。”
这么说话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小心地将那块砖抽出来，便看到里面竟然是一个暗柜。

第68章 玉镯子
冬麦有些傻眼了,她便想起来沈烈家的历史，沈烈祖上曾经有钱过，所以这个——
沈烈正费劲地铲除一片地皮草,那个根扎得深，他几铲子下去,锋利的铲子将一片泥全都削了起来。
他削了那一块，听到冬麦喊,擦了擦汗便要过去：“我过去看看,你别动。”
他怕万一墙壁松动,砸到她。
可接下来却没听到她动静。
他心里顿时觉得不好，忙快步进去，谁知道进去后,就见冬麦正将脑袋凑在墙上往里面看。
“怎么了？”他走过去，就看到了墙上的那个暗柜。
“我刚把那张穆桂英挂帅的画撕下来发现的。”冬麦心砰砰跳：“你说这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
心里泛起许多想法,比如发现了一箱子宝贝，比如发财了。
“你先退后一步。”沈烈命令道。
“啊……好！”
冬麦有些被沈烈的语气吓到了,他脸色郑重，语气也谨慎，这让冬麦有些害怕，刚才发财的想法荡然无存，她开始瞎想也许里面藏着地雷,也许里面藏着可怕奇怪的什么。
沈烈皱眉,小心地观察过那个暗柜周围的墙壁，并用指关节轻轻击打几下后，掏出打火机，取了一片枯叶点燃,之后伸入暗柜中。
冬麦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沈烈观察了一番后，便将燃烧的枯叶捻灭了，之后拿来木棍，进入暗柜中。
冬麦听到里面动静，他好像拨过来一个什么。
接着，沈烈便直接伸手取出。
那是一个用红布抱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上去是一个盒子，因为年代久远，红布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积满了黑灰。
沈烈解开红包，层层剥开，就见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子，并没有上锁。
沈烈抬眸看冬麦。
冬麦睁大眼睛，有些兴奋，压低了声音说：“这是宝贝吗？”
沈烈看她那样，笑了：“不知道，打开看看。”
他小心地打开来，里面确实有东西，用布抱着，再次小心地打开这层布，便看到一只镯子。
翠绿的镯子，流光溢彩。
沈烈小心地捏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通透晶莹，被光一照，镯子散发着温润的光。
他并不懂这些，他小时候家里也许富裕过，但他记事的时候，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并没有机会去认识这些奢侈的物件。
不过看得出，这是真的玉镯子，还应该是很好的那种。
他捏着那镯子，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一番，之后笑看着冬麦，压低声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冬麦都看傻眼了，也很小声地说：“这个肯定很贵，我听说我们隔壁村有一家挖出一个金簪子，卖了不少钱呢。”
沈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玉镯子，之后便拉过冬麦的手：“来，试试。”
那玉镯子一到手腕上，冬麦便感觉凉凉的。
沈烈看她手腕，纤细柔白，如今戴着这玉镯子，衬着皮肤光润柔和，便很满意：“你戴着挺合适的。”
冬麦忙说：“快摘下来吧，我怕弄坏了。”
沈烈道：“那也行，先收着吧，等以后咱们家里条件好一些，合适的时候再戴。”
冬麦听出他的意思：“不卖吗？这个挺值钱的。”
她是想着，他不是要贷款做买卖吗，如果卖了这个，也许能顶一些用。
她不懂这玉镯子值多钱，但总觉得，这么辛苦找到的，估计是宝贝吧，应该很贵。
沈烈握着她的手：“冬麦，我听说现在结婚，有的都要准备三金了，金项链金镯子金戒指，我条件就这样，你也知道，没钱给你准备太多，现在你自己发现了这个，肯定得留着。”
他温声说：“就当我祖上留下的宝贝，传给儿媳妇的，你收好就是了。”
冬麦低头摩挲着那玉镯子，确实挺好的，触感温润舒服，想想这是沈烈祖上的，卖了的话确实可惜：“那咱们就收着吧，我现在戴，怕别人看到说道，也怕弄坏了，咱先好好收着。”
沈烈点头，于是两个人重新把那镯子放在盒子里，又藏在一旁的杂草堆中。
沈烈笑着说：“等会我们回去，你抱着一堆，我抱着一堆，就说是当柴火烧的，别人看到也不奇怪，不然咱拿这么一个盒子，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传。”
冬麦自然明白：“好，我知道，财不露白，不能让人看到！”
收好了盒子后，沈烈又去各处检查了一番，甚至把墙角墙壁都敲了一遍，不过再没发现这样的暗柜。
只能说，当年被搜查的时候，确实很仔细了，连一个铜板都没能留下。
沈烈：“镯子肯定不卖，给你留着，别的也没什么，咱俩的发财梦碎了，还是老老实实收拾屋子，准备做买卖勤劳致富吧！”
冬麦噗地笑了：“好！”
*********
夫妻两个收拾了半天院子，又找来电工帮忙拉电线，电线倒是很容易安装，买一个电表装上就行了，电闸也给安上了，不过拉电灯的话，暂时手头钱不够，需要电工那里去公社电力局再取电线，还得等他有时间。
不过这也不要紧，只要能通电，回头就能干活，电灯实在不行的话，就用蜡烛或者煤油灯代替就是了。
折腾了大半天，天快晃黑的时候，两个人抱着柴火，回去了家里。
冬麦战战兢兢的，她生怕别人发现了自己和沈烈的秘密，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多想的，并不会有人意识到他们的柴火中藏着一个那么好看的玉镯子。
到了家里后，赶紧关紧了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捧着那镯子，摩挲了一番，之后又戴在手镯上看，确实是好看。
冬麦喜欢得不行了，爱不释手：“这个肯定特别贵。”
沈烈听到这话，笑着说：“所以好好留着，也许是古董，说不定过些年更值钱，咱早早卖的话就亏了。”
冬麦一想也是，便小心地取下来，放在盒子里，又把盒子收在自己日常放柜子的箱子中，这样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了。
晚间洗过之后，躺在炕上，冬麦还是越想越兴奋：“你说这个得值多钱，我不是说要卖，就是好奇。”
沈烈的心思哪里在镯子上。
他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于钱财上，他看得淡。
他搂着怀里的新婚妻子：“也许值一百吧。”
冬麦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就一块表钱？”
沈烈便道：“也许一千块？”
冬麦诧异了：“这么贵吗？”
外面的月亮从窗户照下来，落在她净白的面颊上，他继续逗她：“这种玉镯子据说都挺贵的，也许值两万。”
冬麦顿时睡不着了，她甚至翘起脑袋，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瞎说啊！”
想到刚才她是把两万块戴在手腕上，顿时觉得整个人不自在了。
沈烈便笑出声，他低头，亲她的脸颊：“谁知道呢，我瞎说的。”
冬麦没好气了，低哼一声：“原来你逗我玩呢！”
看着她气哼哼的样子，沈烈眸光转沉，低头吻她的唇，喃声说：“那我不逗你了，我们好好睡觉。”
当他这么亲她的时候，他想，男人和女人到底不一样。
作为一个男人，他可是想得很，恨不得日日搂着她，她怎么就不惦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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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按说该是去公社里王书记家帮着采买食材，不过冬麦身上实在酸，懒懒的竟然不想起来，她哼哼着抱怨他：“都怪你，都怪你，害我那么晚睡！”
她哼哼起来像小猪，沈烈便捏了捏她鼻子哄她：“那就再睡一会吧。”
冬麦：“人家王书记家里还等着呢。”
沈烈：“也没说多早去，太早过去买肉，人家看你心急，说不定不给你好价呢。”
冬麦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便也懒懒地重新闭上眼，迷糊着睡个回笼觉。
不过心里却是想，自从结婚后，她好像是比以前懒散了，为什么呢，这都是沈烈害的。
她甚至记得小时候看过的戏，当时不太懂，不过有些句子却是隐约记得，就是那个“从此君王不早朝”，沈烈就是那个祸国妃嫔！
沈烈看冬麦迷迷糊糊地合上眼，轻手轻脚地下炕，先过去厨房烧火，早饭他们比较简单，熬一个稀粥，再把昨晚剩下的热热就是了。
给灶膛里添了一把火后，沈烈提着桶出去，打算打水，谁知道刚出院子，就恰好看到隔壁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孙红霞，孙红霞端着簸箕，出门倒垃圾。
她看到沈烈，愣了下。
沈烈也默了一下，他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早上出门，看到别人家的媳妇走出来。
不过才半年的功夫，别人家的媳妇成了自己的，而自己要娶的那个，成了别家媳妇，甚至连肚子都仿佛要起来了。
沈烈淡淡地扫过孙红霞的肚子，看着是有些挺。
他的唇嘲讽地动了动，之后便径自挑着扁担去提水了。
孙红霞却站在那里默了好一会，不知怎么回事，她有些心酸。
她终究没能坐着轿车风光进林家门，坐的是牛车，这让她总觉得，好像很不吉利，好像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新婚洞房夜，林荣棠沉默而疏远，他说你怀着孩子，我不能碰你，免得伤了你，之后连衣服都没脱，就睡在另一个被窝。
这倒是让孙红霞松了口气，她还没想好自己应该怎么让自己流产，她甚至还是处女之身，这些都需要想办法瞒过林荣棠。
她其实是瞄上了冬麦，冬麦不能生，如果自己和冬麦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流掉孩子，那就最合适不过了，所有的人一定会以为冬麦嫉妒自己。
只是，真需要机会。
而现在，抱着这么多心思，她看到了沈烈。
她注意到了沈烈目光扫过自己肚子，以及他唇边勾起的那抹嘲讽。
她默了一会，便明白了。
沈烈看到自己的肚子难受了？他是想到自己的妻子不能孕育，而自己却怀上了，所以泛酸了？
孙红霞轻叹了一下，倒是有些同情沈烈。
你娶谁不好，非要娶一个不能生的冬麦，一辈子没个孩子，像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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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做好饭，冬麦才迷糊着醒来，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我应该起来，我做饭就行。”
沈烈挑眉笑着说：“做饭这种事，我们可以轮着来，虽然你做饭好吃，但天天吃好吃的，时间长也就腻了，吃我做的饭，就当忆苦思甜好了。”
冬麦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其实就是心疼自己。
沈烈这个人和林荣棠不一样，和村里其它男人也不一样，他的许多想法，冬麦听都没听说过，但是他说出来后，冬麦便恍然，原来是这样，没错，他是对的。
比如他告诉自己，人是没有二手的，这就让冬麦在心里思量了很久。
冬麦吃着饭的时候，心里想着，她应该感激沈烈，不光是因为男女之间的喜欢，还因为他会教会自己许多东西，这些，是嫁给任何男人都不能得到的。
她又想起霍志诚来。
她有两个嫂子，戴向红和霍志诚，她觉得戴向红是个很能干的人，城市里铁饭碗，但是戴向红大体来说，应该是和自己身边的是一类人，而霍志诚不同，霍志诚凌厉直接，锋芒毕露，像一把刀。
可冬麦在沈烈身上，却感觉到了和霍志诚类似的气息，只不过相比于霍志诚，沈烈更包容温润罢了。
她心里想着这个，以至于去往公社的时候，话都不多。
沈烈感觉到了：“哑巴了？”
冬麦抿唇，笑着没说话，却用手扯了扯他的衬衫：“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沈烈：“什么挺好的？”
冬麦心情愉快，极目远望，这个时候麦苗已经过膝盖了，绿色的麦浪成片，有些已经开始抽穗了。
她笑着说：“没什么。”
沈烈：“？”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意有所指？
冬麦笑说：“好了，不要问了，马上就到公社了，严肃点。”
沈烈只好不问了。
不过他想着，晚上他怎么也要逼问一番，到时候饶不了她。

第69章 寿宴
猛骑了几下车子,便到了公社，按照之前说的地址，过去了王书记家,他家里是两室一厅的房子，屋子里摆设很好,有沙发空调还有冰箱，王书记媳妇陈亚从冰箱里拿出来香槟给他们喝,冬麦推辞不过,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就是有些凉。
陈亚和他们聊了聊，王书记的弟弟王元庆过来了,说是也跟着冬麦去采购，沈烈也就跟着去。
自从上次后，冬麦也有些经验了,杀过去菜市场，买肉买鱼买蔬菜,专挑新鲜的，还价的时候大刀大刀地砍，弄得那些卖鱼卖肉的大老爷子都叫苦不迭。
冬麦：“这次给便宜，下次我要买，还找你,你看我每次买,量都大，总不至于让老板你吃亏。”
那摊贩老板一想也是，上次已经见过了，虽然这个小姑娘眼力好太挑,但确实两次跟着来买的量都大，给便宜也是应该的。
旁边的陈亚和王元庆看到这情景，都有些惊讶，陈亚忍不住对沈烈说：“看不出来，你媳妇还挺厉害的。”
乍看，好像是一个羞涩内向的小姑娘，不像是结婚过的，一般这种都腼腆，谁知道讨价还价这么敢。
沈烈笑着说：“我媳妇主要是眼力好，她看得多了，懂这个，知道最低能多钱。”
他其实也不太懂，随口夸夸媳妇而已，反正多夸夸自己媳妇总没坏处。
不过旁边的陈亚和王元庆却连连点头：“多亏了冬麦，我们这次买食材，估计能省不少钱，那就回头麻烦冬麦再帮我们找几个帮工的，勤快点的就行，钱给不多，一天估计能给三四块钱。”
沈烈听了，自然应着：“行，让她帮找就行，我们村好几个能干的，都勤快。”
买好了食材后，陈亚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拉着，拉到了公社南边一处小院里，那是王老爷子的住处，院子不算很大，不过摆六七张桌子不成问题，院子角落还有葡萄藤架，冬麦琢磨着，还可以在葡萄藤下摆两桌，那样看着好看，听说有些身份的人都讲究雅致。
王老爷子年纪大了，头发胡子全白，弯着腰拄着拐杖，看着比七十岁的年龄还要老，不过却很慈爱。
他乍看到冬麦有些意外，说没想到她这么年轻，问了冬麦做菜的事，很感兴趣，说以前吃过冬麦爷爷做的菜：“那都是老早以前了，现在你爷爷不在了，我也老了。”
冬麦没见过自己爷爷，倒是好奇，王老爷子便和她讲了讲，说冬麦爷爷走南闯北的，做菜好吃。
冬麦听出来了，其实王老爷子和自己爷爷也不是多熟，就是吃过几次菜，但人年纪大了，特别是经过了那十年，许多以前的老朋友都很少见到了，这个时候，一些和过去相关的人和事，都让老人家格外留恋和挂念。
与其说是怀念那菜，倒不如说是怀念年轻时候，怀念那些逝去了便不会回来的岁月。
冬麦和王老爷子说了自己制定的菜谱，王老爷子自然很满意，不过他也说，年纪大了，其实牙口都不好了，嚼不动了，现在就是吃个热闹，吃个心情。
冬麦又和陈亚王庆元说起，打了几桶井水来，放在厨房里蓄着，把该泡的都泡上了，为第二天做了准备，这才离开。
临走前，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葡萄架下，颤巍巍的手指着葡萄藤说：“你看我这葡萄已经开始结果子了，等葡萄熟了，你们小两口过来，我给你们剪葡萄吃。”
离开了王老爷子家，冬麦陪着沈烈过去了信用社，本来是不抱希望，不过进去后，信贷主任却告诉沈烈，他的贷款已经提前批下来了。
沈烈自然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当下赶紧填单子办手续，忙活了半天。
最后信贷主任告诉他说：“回家等着吧，估计有两三天，钱就能打你卡里，到时候你再过来一趟。”
***********
两个人骑着车子回家时，心情自然很好。
沈烈边骑着车子，边和冬麦说起自己的规划，他说他和陵城的谁谁聊过，知道现在的大政策，总体方向是要羊绒自由经营合法化，只不过上面在研究细则，还说现在如果能下来贷款，他马上买梳棉机，买了梳棉机改造梳绒机，一方面可以倒腾梳绒机，另一方面，安装好了后，进货，自己也可以弄一些下脚料来梳，没准也能挣到钱。
沈烈：“当然现在也有风险，上面对羊绒生产的政策还不是很明确，不过我是听人说，目前陵城政府也在研究怎么搞活经济，富民强县，梳绒市场的开放，应该也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而且你看，王书记那里对这件事也很上心，他也在想着办法重新盘活社办。”
冬麦听着有些激动：“那咱们尽快干啊，等干好了，挣了钱，你出钱帮我开餐馆！”
沈烈：“好。出钱给你开餐馆，再给你买金项链。”
冬麦噗嗤笑了：“等你发了财，我还要买金镯子呢！”
沈烈一本正经：“再给你打一个金碗金锅，什么都要金的！再打一个金炕好了。”
冬麦听他这么说，笑得不行了，忍不住扯他后腰：“你就瞎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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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回到村里，便听喇叭里村支书喊，说是要开会，问了问却是要讲小麦灌溉的事。
沈烈参军那些年，家里的地都是给让给村里人种，之前因为娶孙红霞，和人家说过，种了那一年后，他就得收回来了，毕竟娶了媳妇他也想正经过日子，家里的地得种着，这样不至于短了粮食。
现在沈烈的两块地，其中一块还种着麦子，夏天麦子收了就能回来，还有一块已经回来了，沈烈打算种豆子玉米什么的，或者插种一些其它的杂粮，不至于说吃什么都要买。
当下沈烈放下自行车，带了冬麦，过去开会。
乍走到人堆里的时候，冬麦犹豫了下。
沈烈注意到了，便道：“你如果不愿意，那就回头再说。”
毕竟她之前也开过这种会，那时候是林荣棠的媳妇，她可能心里还是别扭。
而这次开会，看起来全村都去，林荣棠两口子和王秀菊也在，到时候别又揪扯出什么话来。
冬麦想了想，却道：“我怕什么，我光明正大，他林荣棠但凡敢说一句，我当场抖搂他的事，谁怕谁！”
沈烈赞扬：“这就对了。”
他喜欢她软绵绵的温顺单纯，也喜欢她眉间张扬着的胆气，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泼，她是认准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人。
于是两个人回家放下车子，喝了口水，便过去了村东头开会的场地上。
他们过去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到了，根本没多少空位。
沈烈想给冬麦找块石头坐下，根本没有，这时候胡满仓凑过来，就是之前要让冬麦点烟的那个，他看到沈烈和冬麦，连忙叫了烈哥烈嫂，之后便递上来一个板凳：“让烈嫂坐这个，不然站着听怪累的。”
冬麦忙说：“我不用，我站一会就行。”
胡满仓却摆手：“这是多出来的，烈嫂别客气。”
冬麦听着他一口一个“烈嫂”，心里便有些异样，更多的是喜欢，这让她觉得，自己和沈烈很亲密，亲密到就是一体的。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当被外人这么公开认可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
沈烈提了板凳，找了一个地方放下，让冬麦坐。
谁知道这个时候，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说：“娘，我站得有点累了。”
那声音很疲惫的样子。
沈烈像没听到一样，放下板凳，让冬麦坐。
冬麦便坐下了，而沈烈则和大家伙一样站在一旁。
旁边说这话的正是孙红霞，她是对自己身边的王秀菊说的。
林荣棠这次开会没过来，孙红霞便跟着来，她现在没板凳可以坐，王秀菊也没带，孙红霞本来觉得没什么，可看到冬麦竟然有板凳可以坐，她就有些不舒服了。
王秀菊瞥了她一眼：“忍忍吧，谁没生过孩子，就你娇气？”
孙红霞没想到王秀菊竟然这么说，有些意外，又有些生气，自己虽然是假怀孕，但万一是真怀孕呢，真怀孕，难道就要被这样对待？
孙红霞心里一个冷笑，面上却是很显得委屈，哀怨地说：“娘，其实我站一会没事，但是你看，我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也是怕孩子有个不好。娘既然这么说，那媳妇也不敢说啥，就站着好了。”
一脸受气媳妇的样子，敢怒不敢言，之后还抬起手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好像虚弱得要倒下了。
周围人听到这个，都好奇地看过来，一个个等着看这婆媳两个的热闹。
谁不知道王秀菊厉害，但是那个孙红霞当初能在洞房前闹着和沈烈离婚，绝对也不是好说话的主儿，就看这婆媳两个谁制服了谁！
而王秀菊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你没过门的时候，大姑娘挺着肚子，被人家说道，也没见怎么着，可见这孩子是个皮实的，怎么现在进门了，倒是娇气了？”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了下。
打人不打脸，谁不知道孙红霞是先钻了林荣棠的被窝怀上孩子，才挺着肚子嫁进林家的，这种事太丢人了，因为太丢人，一般人也就懒得提，毕竟人家怀着呢，万一孩子流了那也是一条人命。
可现在，人家的婆婆反倒大庭广众嚷嚷出来了。
大家的脸上一下子精彩起来，全都好奇地看向孙红霞。
孙红霞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怎么样的婆婆，自己怀着身子，就算是假的，可她竟然这么说自己？如果自己真怀了孕，难道自己肚子里的不是她的亲孙子？她这是拐着弯骂自己的亲孙子路子不明啊！
任凭是见多识广的孙红霞也愣了下，愣了一下后，她终于忍不住说：“是，我没脸没皮，我没过门就上了林荣棠的炕，可那也是林荣棠要我，你儿子想要我，我肚子有本事，就怀上了，我现在是你家的媳妇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孙子，你如果不想要，行，我明天就去公社，我打胎去！”
说着，她干脆起身，就要回家。
她是打算把流掉孩子这事赖给冬麦的，不过王秀菊既然直接往她枪眼上撞，她不介意把这件事挪给她！
害亲孙子的罪名，她一定会给她扣得死死的！
这两个女人闹腾着，那边村支书受不了了，大声呵斥：“干嘛呢，干嘛呢？吵吵什么，这是开会呢，严肃点，这不是你们家！”
旁边的媳妇们见这个，都上来劝，一个拉着孙红霞让她别赌气，另一个则是劝王秀菊：“到底是你家媳妇，你哪能那么说，以前不能生的儿媳妇你不要，现在这个好歹能生，你指望抱孙子呢！”
王秀菊刚才也是一时口快，说了那个也有些后悔，只不过面上过不去，还是倔着性子道：“反正要凳子，我没有！谁没事给她拎着凳子伺候她！”
于是就有人吆喝：“没有那就坐旁边地上，这不是也挺好的。”
孙红霞偏偏不想坐下，她看向冬麦和沈烈，冬麦屁股底下那个凳子，她想坐。
她就不明白了，这个村里的人怎么回事，冬麦一个不能生的媳妇竟然有人给凳子，凭什么自己没有，村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让着孕妇。
孙红霞的眼睛瞧向冬麦，也有几个便看向冬麦了。
冬麦却像没听到一样，拽着沈烈的手：“沈烈，咱们家的地，你打算种什么？”
于是原本站着的沈烈，便蹲下来。
他蹲下来，俯就着旁边坐着的冬麦，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南边那块地种花生和玉米，这两个都得拌种，估计得费两天时间，还有就是最近天气干旱，目前看也没什么下雨的可能，咱得先浇水了，也得等着轮到咱浇水才能种，所以还是得看村里的安排。”
冬麦听着连连点头：“好，那我们就等村里安排，浇了水后，就拌种，种花生玉米，你之前不是说插一点甜瓜什么的吗？”
沈烈：“嗯，到时候夏天可以吃甜瓜。”
说话间，冬麦很无意地看向旁边，仿佛才发现大家看着她，便诧异地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一脸茫然无辜。
旁边便有人咳了声：“没事，没事。”
冬麦热心地道：“嫂，到底咋啦，我看你们都看我？是有什么事吗？不用客气，你尽管说。”
孙红霞咬着唇，捂着肚子，虚弱得仿佛摇摇欲坠。
旁边几个就有些尴尬，这事儿说来也是的，那边一个孕妇，在那里虚弱得好像要摔倒了，这边就一个冬麦有凳子，可是谁都知道冬麦和孙红霞的渊源，让人家冬麦让位子，确实不合适啊。
孙红霞见此，越发可怜巴巴起来：“算了，没位置就算了，我站着就是了，其实也没事。”
说着，她还咳了声。
冬麦笑得明媚温软：“对了，各位嫂子，我今天不是接了公社王书记的一个活吗，给王书记他父亲做寿宴，人家需要几个帮忙的，就是帮着洗菜做饭，给的钱也不多，但多少会给点，嫂子你们谁想去啊？”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脸上尴尬的嫂子，顿时眼睛亮了。
“啥？帮工？”
“对。”
冬麦便点头，之后解释了下：“估计干一天也就给两三块钱吧，肯定不多。”
王家当时说得三四块，她故意少说了一块，倒不是她想贪这钱，是想着到时候去了，如果真有三四块，就是意外惊喜，大家自然高兴。
她也怕需要的帮工少，大家都抢着干，听说是三四块，去不成的太眼红。
然而听到两三块的价钱，周围的媳妇都一下子兴奋了，纷纷围过来追问冬麦，七嘴八舌的。
冬麦便要站起来和大家说。
她刚站起来，大家忙说：“冬麦，你跑去公社里，辛苦了一天，坐着，坐着就是了，你慢慢给我们说说，你看我们行吗？”
冬麦笑着和大家提起，顿时几个嫂子都表示，她们想去挣钱。
旁边的孙红霞，在咳了一声后，本来还想捂着肚子皱眉，可是一眨眼功夫，几个原本还同情她的媳妇，竟然全跑冬麦那里，围着她，简直是把她祖宗了！
孙红霞愣了半天，心想自己这是继续呢还是干脆不装了呢？
王秀菊却是一撇嘴，板着脸，和旁边的侄媳妇苏慧娟小声嘀咕说：“什么帮工啊，净骗人，一天两三块钱？我呸，哪有这种好事，老娘活了半辈子没见过！”
苏慧娟一边陪着她说话，一边眼睛溜溜地往冬麦那里转。
后来苏慧娟终于忍不住了：“婶，我过去看看，就看看。”
说完，不等王秀菊答应，迫不及待地向冬麦那里凑过去。
王秀菊愣了愣，最后只能自己嘀咕一声：“这侄媳妇，也是傻了！”

第70章 寿宴大获全胜
开会结束的时候,冬麦已经敲定了五个人选，有刘金燕胡翠儿，还有另外几个,都是人品不错勤快能干，干活干净,这几个之前也帮沈烈捡羊毛过，所以她心里有谱。
自始至终,沈烈对这件事没给意见,回去的路上,冬麦笑着问沈烈：“你觉得怎么样？”
沈烈：“我媳妇真强,我从旁边看着，五体投地！”
冬麦心里有些小得意，不过还是谦虚地道：“其实我挑的人也就一般般吧……”
沈烈：“我不是说你挑人的事。”
冬麦：“嗯？”
沈烈：“我是说你装傻，挺在行的。”
冬麦想起刚才,忍不住笑出声，之后低哼一声：“我不想把座位让给她！”
如果孙红霞安安分分地站着,她也许心里不安，会让，但孙红霞明里暗里那意思就是要她让，她倔性子上来了，就不让就不让！
说她嫉妒也好，说她和孙红霞的宿怨也好，反正就是不太想。
沈烈看着她那气哼哼的小样子,挑眉笑：“不想让就不让,谁说你一定要让了。”
冬麦听着这话，心里畅快极了：“这还差不多。”
他这个人这么善良正直，万一觉得人家怀着身子自己就应该让,虽然道理是那个道理，但冬麦估计当场可以蹦起来。
沈烈笑叹，之后捏住了她的手指头：“冬麦，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冬麦：“什么啊？”
沈烈便正经起来，望着她，低声道：“我说过，以后你就是我的理，我不知道什么叫理，我只听你的。你不喜欢让，你喜欢坐板凳，那就坐，又不是什么大事。”
冬麦便抿唇笑了，她当然知道，沈烈嘴上这么说，但其实真遇到什么大事，他自然有他的是非观念。
他所说的理，只是在能接受范畴的这些小事罢了，但她心里还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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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两口子做饭吃饭，吃过饭后，冬麦重新研究了菜谱，她想试着将所有的菜都改改，让那些菜更为熟烂，哪怕牺牲一些卖相也好。
她想起王老爷子满脸的沧桑，以及他说自己嚼不动时候的样子，她心里会有些难过，会想让这个老人重新去尝一尝他曾经品尝过的味道。
沈烈负责洗碗，洗碗后，就继续抄写菜谱了，他的贷款到位后，他就要出门一趟，去购置梳绒机，可能顺路还要去一趟天津纺织工学院和人家请教一下，梳绒机过来后，他会更忙，到时候就很难抽出时间帮冬麦抄菜谱了。
抄写着的时候，挑的那几个媳妇过来了，她们是想过来问问明天干活的事。
冬麦这里做菜的方法也研究得差不多了，见她们过来，给她们倒了水，之后便交待起来明天的细节。
冬麦要求她们去的时候穿着整齐干净：“不一定要穿好的，没补丁就行了，关键是要干净，整齐，让人家一看挺利索的，头发统一编成两条辫子垂下来，短头发的也包一下在后头包成髻，再用毛巾包好了，因为咱们给人家做饭的，万一里面落根头发，你说人家能不膈应吗？”
大家自然表示有道理，都连连点头。
冬麦又说了一些洗菜切菜的注意事项：“这些你们平时都做，到时候去了，听我的就是了，少说话，多做事。”
刘金燕平时挺机灵的，但是现在却有些发怯，赶紧点头；“行，我们肯定听你的。”
胡翠儿更是问：“人家那可是书记家，还有其它讲究不？”
冬麦便笑了：“书记也是人，没啥特别讲究，书记的父亲人挺好的，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大家这才稍微放心，各自回去了。
本来这事一切顺利，到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沈烈也要陪着冬麦去，到时候他去一趟信用社，冬麦就去王老爷子那里，两个人出了胡同，等着那五个媳妇的时候，其中一个叫苏慧娟的竟然迟迟不来。
刘金燕便有些急了：“不是说好的吗？我去她家看看！”
刚说这话，就见那边两个人过来，是苏慧娟和她男人，苏慧娟红着眼圈，她男人林荣山黑着个脸。
林荣山看到沈烈冬麦，便没好气地对自己媳妇苏慧娟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愿意说，那我给你说。”
说着，他对沈烈冬麦道：“我们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可也不至于让女人抛头露面去挣什么钱，谁缺那两个臭钱？说得挺好听的，还去什么书记家，这年头骗子挺多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苏慧娟脸都红了，嗫喏着，不好意思地说：“冬麦，对不住，我男人不让我去，我不去了。”
刘金燕一听，就没好气了：“不去就不去，至于这么说吗，你说谁是骗子？”
沈烈看这架势，便明白了，林荣山是林荣棠的堂兄弟，这意思是一个鼻孔出气，也可能是王秀菊跑去撺掇了什么。
他挑眉，笑了笑，对林荣山道：“荣山哥，这是我们不好，不该挑了嫂子去干活，给你赔礼道歉，以后再也不敢叨扰嫂子了。”
苏慧娟听着这话，很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自己特别想去，不关你们的事，这可真是对不住你们，可是他——”
她一脸为难。
林荣山便有些得意了：“你们看，我早说了，他们这个根本不靠谱，我一来找他，他就只有道歉的份儿，你还看不明白吗？谁傻谁去，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干这个，至于吗？”
旁边几个女的听了，都气不过，胡翠儿也跟着帮腔：“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只是想挣钱，怎么叫抛头露面了，你当这是什么年代，早改革开放了，再说以前国务院就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到你这里怎么成了妇女不能抛头露面了？”
沈烈却制止了她，笑着道：“既然荣山哥不愿意让嫂子去，那就不去，冬麦，我们出发吧。”
冬麦听了林荣山的话，其实也有些气不过，本来想上去说两句，但沈烈这么说了，再说时间紧，她也就没吭声。
等上了自行车，大家一溜儿五辆自行车骑出去松山村，冬麦便从后面扯他衬衫：“你说你，干嘛呢，那么低声下气，犯得着嘛！这都什么人，给他挣钱的机会，还嫌弃呢！”
苏慧娟这个人踏实能干，做事细心，冬麦才挑得她，也没顾忌她男人是林家的本家，没想到人家竟然还嫌弃上了，想想也够闹心的。
沈烈笑着说：“这么生气啊？”
冬麦气鼓鼓的：“当然了！你不生气？”
她就纳闷了，他怎么脾气这么好？
沈烈便劝她：“犯不着，你和他理论有什么用？人的偏见是最难改变的，我们和他吵赢了，苏慧娟还是不去，反而耽误自己时间闹得自己生气，要想让他难受，最好的办法是把这次的寿宴办得精彩，让跟着去的几个嫂子都挣到钱，回去后，人家拿着钱往那里一说，后悔死他。”
“就算他觉得自己不缺这两个钱好了，今天他既然说出这话，那以后等着瞧，一天两天的，总有他后悔的一天。”
冬麦听他一说，顿时不气了，不过心里却生出一股干劲：“那我们可得好好干，让他干看着眼馋！”
沈烈：“对，就是这样，和这种人计较犯不着，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说完，哄她：“好了，不恼了吧？”
冬麦低哼：“也没那么恼……其实也怪我，怎么挑了苏慧娟，主要是当时看她挺想去的，她又能干细心，谁知道这样。”
沈烈忙道：“这可不能怪你，苏慧娟确实不错，如果是我，我也会挑，你眼光挺好，只是没想到还有林荣山这种人，自己媳妇能出去挣钱还有拦着。”
冬麦彻底舒坦了，她回头看了看，几个媳妇还在那里说着这件事，都有些气不过，她便冲着她们笑着说：“咱不搭理他，咱们好好地干活，挣到钱买好吃的。”
说着话的时候，风吹着麦香阵阵扑鼻而来，她浑身充满干劲。
************
到了公社里，沈烈便过去信用社了，他和冬麦只有一辆自行车，于是冬麦便让刘金燕带着过去的，很快到了王老爷子家中，冬麦向陈亚和王元庆介绍了自己找的这四个帮手：“本来是找五个，想着差不多够，谁知道有一个临时有事来不了，就这四个吧，她们四个都是我们村里能干的，平时家里外头一把抓。”
陈亚看都是年轻媳妇，穿着朴素干净，倒是放心，便和冬麦说了今天大概的安排，最后道：“到了十点，客人差不多陆续到了，我们开饭应该是在十二点，还有五个小时，时间应该够用吧？”
冬麦点头：“行，没问题。”
主食馒头不用操心，这个是已经订好了的，到时候人家送过来，等于大概五十个菜，花五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个菜，但因为做菜的时候，有些是完全可以一锅出的，加上还有一些凉切凉拌菜，五个人在这里忙活，冬麦算着没问题。
陈亚放心地点头：“行，你也是有经验的，办过路家的婚宴，我们这个才五桌，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事。”
陈亚离开后，冬麦先整理了下后厨的这些食材，便给几个媳妇分配任务了，洗菜切菜的，洗肉切肉的，大家各自忙碌起来。
其它几个媳妇都是头一次干活，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干不好给冬麦添乱，所以都马不停蹄地忙活。
冬麦则先将前一天蓄好的井水提来，取水的时候，先各自上面取一瓢水，这也是冬麦煮鱼汤鸡汤的惯例了，须知这井水放了一夜，上面的水精华上升，格外澄澈，所以第一瓢是最最好，这个用来熬粥，味道自然清香。
小火慢慢地焖着米粥，她才过来整治这八大碗，切肉的时候，她没办法全都自己上手，便自己先做了示范，让几个媳妇学着，而后面的烹饪上，鸡肉猪肉各自用了法子来焖透，比如鸡肉，她是一茶杯的白酒，加上半杯的面酱来焖，焖到了时候后全都用小火慢慢地焖，这样虽然费功夫，但肉更熟烂，才好让老人家下口。
在凉菜上，也特意下了功夫，本来有一道是凉拌藕，她想着老人家必是嚼不动这生脆，便加了米，合起来熬煮，熬煮熟透了，再拌上蜂蜜，这样滋味更好。
饭菜做差不多的时候，冬麦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了，她大致算了下时间，觉得十一点半大部分菜就可以上了，剩下的可能耽误一点，但上菜也需要时间，不可能一下子都上了，所以正好来得及。
这样客人吃菜的时候，也不至于觉得菜凉了，都是新鲜出锅的，再好不过了。
恰好这时候陈亚也过来问，她便和陈亚说了现在的打算，陈亚自然是满意，因冬麦问起来桌子的摆放，陈亚便带着冬麦过去院子里看。
谁知刚走到前院，就听到一个声音说：“咦，这不是冬麦吗？”
冬麦看过去，打扮洋气的一个姑娘，烫着卷发，化了一点妆，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时髦的裙子，冬麦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你是雪柔吧？”
孟雪柔笑着说：“是啊，我是雪柔，冬麦你可真是一点没变，这么多年了，还像学生时候呢！”
冬麦看到她自然挺高兴的：“你倒是变了不少，变洋气好看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
孟雪柔：“你怎么也来参加王爷爷寿宴，你家竟然也认识王书记？”
冬麦摇头：“我是来当厨子，给寿宴做菜的。”
孟雪柔这才恍然：“我说呢！”
冬麦听出孟雪柔的意思，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王老爷子的客人，不过倒是没觉得什么。
孟雪柔是她初中时候的同桌，因为是同桌，两个人自然比较熟悉，但冬麦从来知道，孟雪柔和自己不一样，孟雪柔的爹在陵城上班，她之所以在公社里上学，还是因为她父母没功夫照顾她，她才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公社里，顺便在这里上学。
孟雪柔家里经济条件好，听说她爹在陵城当官，那个时候大家住校，冬麦吃黄面黑面掺着的馒头时，孟雪柔经常可以带着切好的小块牛肉配着白馒头。
冬麦记忆里一直有的那个洋娃娃，最好看的洋娃娃，就是孟雪柔的。
在冬麦心里，孟雪柔就是一个小公主。
初中毕业后，冬麦不上学了，帮着家里干活，孟雪柔好像就去陵城上高中了，之后两个人就没联系了。
如今重新遇到，孟雪柔一看就是城里洋气姑娘的样子。
孟雪柔也知道自己的家世，今天在王老爷子的寿宴上看到自己，自然是奇怪，毕竟自己家不像是和王书记家有什么亲戚朋友关系的人家。
当下冬麦便笑了下：“等会菜就上了，到时候你可以尝尝我的手艺了。”
孟雪柔听到冬麦是来做菜的，恍然，之后笑着说：“行，等会尝尝你的手艺，冬麦你可真厉害，当年你学习还不错，没上高中我就觉得挺可惜的，现在当了女厨师，真是太能干了！”
这时候陈亚过来了，见她们竟然认识，也是有点意外，冬麦招呼了孟雪柔后，便和陈亚说了下等会上菜的情况，安置好路线，就要回去后厨。
陈亚却说：“对了，冬麦，今天咱们不是缺了一个帮手吗，等会上菜，我怕你们忙不过来，恰好老王公社里一个年轻人，挺勤快的，非说要过来帮忙，小伙子挺诚恳，我想着来就来吧，等会让他帮你们洗洗涮涮的，你随便支使，别客气。”
冬麦：“那敢情好！”
陈亚便招呼：“小陆啊，你过来这里。
冬麦一看，竟然是陆靖安。
陆靖安听到陈亚招呼，连忙跑过来，一脸殷勤老实，张嘴就是姐，叫得还挺亲，陈亚便让陆靖安帮忙后厨。
陆靖安看向冬麦，笑着说：“江同志，你好，你好。”
冬麦见他装不认识，自己也就不当回事了：“那你跟我来后厨吧。”
带着陆靖安过去后厨的时候，冬麦没说话，陆靖安也没说话，真就像彼此不认识。
其实想想，互相又能了解多少呢，无非是在路上一个卖吃的，一个买吃的，说是要看一场电影，还根本没看成。
现在当不认识，真是最好了。
可陆靖安却突然开口了：“冬麦，没想到你竟然嫁给沈烈了，沈烈人挺不错的，估计也不会嫌弃你不能生的事。”
冬麦听到“不嫌弃”三个字，真是刺耳朵。
她现在已经查出来，自己能生了，但是她依然不想听什么嫌弃不嫌弃，就算不能生，难道她活该被嫌弃吗？
再说自己怎么样，还轮不到一个陆靖安来评判。
她便抬眼，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陆靖安愣了下，冬麦长得俊俏，用时髦的话说那就是漂亮，漂亮的冬麦那么看自己，好像有些鄙薄，更多的是陌生，就是那种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的眼神。
陆靖安便觉得羞耻。
他怎么说也是公社里的干部，是商品粮铁饭碗，冬麦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就算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现在嫁给沈烈，还不是农村里干活的，沈烈那人听说有本事，可那又怎么样，她竟然跑来给人家当厨子！
那天见到，看王书记对她和颜悦色，还以为她多了不起，原来是当厨子。
就算别人看不起自己笑话自己，她凭什么？
陆靖安脸都涨红了，手也轻轻攥起。
冬麦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对她来说，这个人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算现在见到，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打交道。
她在想着今天的这些菜，应该怎么摆，怎么上，想着客人喜不喜欢，寿星王老爷子能不能嚼得动。
进去厨房，她也没太多言语，开始给几个媳妇分配任务，也给陆靖安分配，让他去洗旁边的盘子。
陆靖安好像有些犹豫，冬麦笑了下：“你如果干不了，那就趁早和陈姐说。”
看得出来，陆靖安这是想干活巴结公社书记呢，可是既然想巴结，总不能出工不出力，该干的活你得给干了，可别想偷奸耍滑。
陆靖安抬眼，看向冬麦，他皱眉：“江同志，我既然说来帮忙，我也不至于偷闲耍滑，你也用不着这么说，你说让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说完，捋起袖子，硬着头皮去洗碗了。
他这样子，倒是让旁边几个媳妇惊讶，心想这是咋啦？
冬麦也不过是轻笑一下，反正以后也没打交道的机会，谁认识谁啊，看看时候到了，便让几个媳妇上菜。
用的盘子和碗都是事先她和陈亚商量好的，喜庆，搭配着传统的八大碗，并几个费尽心思的菜，菜上去后，倒是引得亲戚们都夸起来，说这菜真是看着就好吃。
冬麦见这样，稍微放心，便回去厨房收拾剩菜剩饭，等到最后一两道菜出锅，她带着刘金燕亲自去上的，过去后，就见王老爷笑得胡子都颤巍巍，看到她，一个劲地夸：“这菜好，这菜好，我竟然都能嚼得动，真好吃！好吃！”
王书记在场，倒了一杯酒，亲自敬给冬麦：“江同志，这次我必须感谢你，你整治的这菜，我老父亲吃得好，吃得满意，他说好吃，关键老人家竟然能吃得动你做得红烧肉，这不容易啊，他一口牙没几个好的了！”
说着，他竟然有些眼眶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江同志，我是由衷地感谢你啊，这次做寿宴，你可是用心了！我谢谢你！”
冬麦大方地笑着，对王老爷子道；“老爷子吃得满意，我也就放心了，今天老爷子七十大寿，我也借花献佛，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她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很小的酒盅，里面酒并不多，不过有些辣。
冬麦以前在家的时候，偶尔过年过节时候也会沾一点点，所以还好，并不觉得太难受。
王书记见此，越发赞赏不已，王老爷子更是喜欢，连说了三声好。
坐在旁边桌子上的孟雪柔，正低头吃着，就听旁边的一个亲戚说：“雪柔，你认识那个厨子啊，我看你和她说过话？”
孟雪柔抬头，看了眼冬麦：“算是认识吧，以前是初中同学，不过很多年不联系了，没想到她竟然成了厨子。”
亲戚：“她做菜确实挺好吃的，长得也水灵好看！”
孟雪柔再次看向冬麦，笑了笑，没说话。

第71章 最浪漫的事
冬麦的寿宴大获成功,她挺高兴的，后厨帮忙的几个媳妇也都高兴，说实话,忙起来挺累的，但是累了这么一场,看到自己帮着做出的菜大家伙都喜欢吃，心里还是充满了幸福满足的。
那边客人吃着,冬麦便带着几个媳妇赶紧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冬麦想起沈烈。
沈烈过去信用社了,王书记倒是说过让他过来一起吃席，但是他的身份过来也不合适，现在他不知道去哪晃荡，如今家里经济状况也不是说多好,要贷款，压力也大,他估计就是外面随便吃点吧。
冬麦看到旁边有牛肉，这是上好的牛肉，陈亚待人好，说这些吃不完，给你们当午饭。
冬麦犹豫了下，还是取了一个白馒头，白馒头里夹了一些碎牛肉,她想带着给沈烈吃。
夹好后,她将这个馒头夹牛肉放在油纸包里，将油纸包妥妥地放在帆布包里，希望回头给沈烈的时候不至于凉透了。
这时候大家伙差不多都吃完了,冬麦带着大家把剩余的菜和肉都分门别类，把那些厨余垃圾都收拾整齐了，扔出去。
等到客人差不多散场，陈亚过来这边的时候，冬麦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东西也都码放得齐整，她便有些意外：“哎呦，你们干活可真利索，我还说找几个人帮着打扫呢！”
冬麦笑着说：“本来就是应该干的，再说都是顺手的事，没什么。”
陈亚提起寿宴，特别满意，她叹了口气：“你看我们老王，那么大一个人了，竟然差点哭了，我悄悄地给你说吧，我们老爷子查出来，得了一个病，人家说是癌，得了这个癌，根本吃不下去饭，也没几天了，老王费了这么大劲给他办个寿宴，就是想着老人家开心，今天老人家胃口好，吃得满意，我们看着心酸又高兴，老王刚还悄悄地说，让我好好谢谢你。”
冬麦听到这个，也有些难过：“这癌……不能治吗？”
陈亚：“哎，年纪大了，身体早就垮了，人家大夫说了，这个越治身子越难受，还不如让老人家高兴，想吃啥，想喝啥，尽量让老人家高兴。所以今天这事，老王真是感激你，我们最近没见老人家吃得这么满意过，自从犯了这病，根本吃不下去。”
说着，她掏出来五十块钱：“这次麻烦你了，这是给你的三十块，另外还有几块，你看看给那几个媳妇分了吧，她们今天也忙坏了。”
一时又拿了些菜和肉，给冬麦他们：“这些太多了，我们也吃不了，你们好歹带着一点。”
冬麦自然是不肯要，不过陈亚执意给，又说就当是老爷子寿宴的福气，冬麦便也收着了。
当下冬麦给每个媳妇分五块钱，自己得三十块钱，又把菜和肉大家自行车驮着，到时候回去各自分点。
几个媳妇分到五块钱，都有些不敢相信：“怎么给五块，这么多？”
冬麦笑着说：“估计是觉得你们勤快干得好！”
大家喜出望外，拿着那五块钱，不知道如何是好，毕竟干一天就挣五块，这种好事，去哪里找啊！
胡翠儿感激得很；“冬麦，这都多亏了你，没你，我们去哪里找这种好事啊！”
其它几个媳妇也都点头：“咱们就是村里在家做饭干活看孩子的，这种门路，咱们根本不知道。”
刘金燕想起来林荣山，得意地道：“这人还不让他媳妇来，回头知道咱们一天就能挣五块，眼馋死他！”
几个媳妇也都笑起来。
几个媳妇都高兴，冬麦也挺高兴，不光自己挣到了钱，连带着村里的几个媳妇也都挣钱，至少感觉自己这个路子挺好的。
大家驮着东西，推着车子往外走，冬麦的自行车沈烈骑着呢，她在这里等着沈烈过来接，谁知道这个时候正好看到孟雪柔骑着车子出来。
孟雪柔刚才就看到冬麦了，她注意到和冬麦一起的都是农村媳妇，无论穿着还是感觉都挺一般的，便停在那里看了一会，见那几个媳妇走了，才上前搭话，笑着说：“冬麦，今天你太忙了，也没顾上和我说话，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冬麦笑着说：“以后找个机会，咱们好好聚聚，这么多年不见，我也挺想你的。”
孟雪柔：“咱们同学毕业这么多年了，确实也该聚聚，我正张罗着想办个同学聚会，对了，冬麦，你结婚了吗？”
冬麦：“我结了。”
孟雪柔好奇：“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对了，你对象干什么的啊？”
冬麦便说起沈烈的情况，退伍军人，现在在家务农，考虑做点买卖。
孟雪柔听着，便笑叹了声：“说起来，你当时在我们班可是最好看的，我知道好几个男生都喜欢你，我还以为你得找个吃商品粮的呢！不过凭你的条件，找了个农民，对方一定特别优秀了，不然你肯定看不上！”
冬麦也就是笑笑罢了，没多说。
多少年不见的老同学，因为家境和阅历的不同，大家的际遇也有很大不同，其实很难说到一块了，少提那些关于钱啊生活啊关系的事，大家的友谊好歹还能停留在当初。
这个时候，沈烈骑着自行车来了，冬麦忙笑着打招呼。
孟雪柔便从旁打量了一眼沈烈，倒是有些意外，这个男的长得挺有气势的，看着模样也不错，并不像是农村种地的，可能是因为当过兵的关系？
冬麦便略介绍了下：“这是我丈夫，他叫沈烈。”
冬麦也介绍了下孟雪柔，孟雪柔笑得甜美：“我是冬麦的同学，听冬麦提起过你。”
沈烈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之后冬麦告别，孟雪柔就看着冬麦上了她丈夫的自行车，欢快地笑着，不知道和她丈夫说了什么，她那丈夫也笑了，笑起来很爽朗，倒是好听。
孟雪柔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对夫妻离开，倒是想起过去的那些事。
她和冬麦是同学，她家境比冬麦好，衣服洋气，冬麦只有羡慕的份，她知道冬麦曾经眼巴巴地羡慕过自己的洋娃娃。
不过冬麦比她好看，好几个男生喜欢冬麦。
而她曾经留心过的那个男生，也曾经喜欢冬麦。
现在多少年过去了，大家步入社会，孟雪柔上了师范大学，马上也要分配工作了，而冬麦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村妇女，两个人没什么可比性。
可是冬麦的丈夫一出来，她竟然觉得，冬麦运气真好，哪怕只能沦落到农村，依然能有这么好一个丈夫。
那个丈夫，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村人，气度沉稳，也有些见识的样子，刚才看到自己，眼神淡淡的，就好像根本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一个声音：“同志，你怎么一个人站这里，是自行车坏了还是怎么了？”
她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男青年，笑着看她，殷勤温和。
**********
冬麦坐上沈烈的自行车后座后，便忙拿出来挎包，将自己准备好的馒头夹肉拿给沈烈。
“这个我特意给你带的，里面是寿宴才用的牛肉，特别好，你饿了吗，饿了的话尝尝。”
她摸着油纸包：“还有点热乎呢。”
沈烈本来骑着自行车，看她掏出来吃的，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他今天去信用社，贷款下来了，需要办一些手续，还需要开证明，跑了半天，路上饿了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充饥，现在确实有点饿。
“你这一说，我还真饿了。”
冬麦听他这么说便心疼了，忙道：“那你停下，别骑了，我们坐路边，你先吃，吃了后才有力气骑车子。”
沈烈听出她心疼自己，点头；“好。”
于是便将自行车支在路边，恰好街道旁有废弃的旧木头，两个人就坐在旧木头上，冬麦看他没洗手，便小心地帮他撕开油纸包，让他拿着油纸包吃。
沈烈点头，咬了一口，现在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她又一直放在粗帆布挎包里，这馒头还带着余温，里面的肉更是热乎的，大口地吃，吃得很香。
而她还在旁边提醒：“你小心，别咬到纸边。”
沈烈听到这话后，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其实有些感动，只是平时爱笑，这个时候却不太笑出来。
现在自己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好，办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婚礼后，也没什么储蓄了，接下来贷款做生意，更是有压力。
她应该也感觉到了这种压力，所以惦记着自己，怕自己中午吃不好饭，她在人家那里帮干活努力挣钱，吃饭的时候还记挂着自己，放在挎包里一个馒头夹肉，想让自己吃好。
“喝点水吧。”冬麦拿出来那个军用水壶：“我从王老爷子家那里离开的时候，特意灌上的，不冷也不热，正好喝。”
沈烈凝视着她，看她眉眼间细致的温柔，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冬麦：“你傻了吗，快喝水啊！”
沈烈恍然，忙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之后他大口嚼着馒头，有力的腮帮子跟着一鼓一鼓的，定定地望着远处街道上破败的标语，眼睛却是有些发红。
他父母是十四岁那年没的，他爹不堪受辱，吊死了，他娘在埋了他爹后，也一头撞死在坟前。
刚开始他还有一个大伯，那个大伯犯傻，总是痴痴呆呆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后来大伯掉进河里没了，他就彻底没什么亲人。
部队里的战友就是兄弟就是手足，男人之间的情谊是过命的血性，带着男人的糙，可以性命相托，但再多，却是没了。
然而冬麦不一样。
这是自从十四岁父母没了后，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有个家，还有一个一心牵挂着自己的人，她会一直陪着自己走下去，贫穷富有，都会风雨同舟，相濡以沫。
她会体贴自己，惦记自己，心疼自己。
会在给人家当厨子的时候偷偷地留一个馒头夹肉，小心地放在帆布袋里拿给自己。
荒芜的街道旁，废弃的木头桩子上，就这么粗糙地吃这一口馒头夹肉，是他这辈子吃到过最好的滋味。
沈烈几口吃光，深呼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冬麦从旁叹：“你这么喜欢啊，还是饿坏了？早知道我多带两个了，不过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陈姐人挺好的，临走前也让我们带点肉和菜，可我自己拿，总觉得不合适。”
她正说着，沈烈却一扯，将她抱住了。
冬麦有些吃惊，忙看看四周围，好在也没什么人经过，不过还是蹙眉：“你干嘛呢？放开我，别让人看到。”
虽然是正经夫妻，但大庭广众这样，让了看到总归不好，这里不像陵城，农村整体风气还是很保守，别人看到会笑话的。
沈烈抱着她，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头发来，闷声说：“就是想抱抱你，你是我媳妇，我就想抱着你，你头发上的味道真好，我喜欢闻。”
冬麦又羞又急：“你非要抱，那也得回家抱啊，哪有这样的！你别闹了！”
这话倒是让沈烈笑了。
他放开她，之后伸手捧着她的脸，他带着茧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她幼滑的脸颊，郑重地望着她。
他便想起来那一天，他带冬麦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出来，冬麦说羡慕人家，说人家那样很浪漫，说爱情真是美好。
他听了，其实多少有些情绪。
当时自己也没明白，后来晚上抱着她，看着她的睡颜，他才意识到，其实他是希望她把他们两个之间的事，看做是爱情。
难道他们之间，不够美好到让她觉得，他们就是爱情吗？
他伸出手，揉着她的头发。
冬麦多少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对：“你怎么了？”
沈烈：“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冬麦：“什么？”
沈烈：“冬麦，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冬麦惊讶地看着他，他今天明显有些不对劲，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不过她还是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
她关于爱情的想法，也许是当初对陆靖安和爱情的宣称，然而现实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并不爱。
至于别的，比如她爱沈烈吗，她并不知道，好像对这个根本没什么概念。
冬麦想了想：“我觉得爱情应该是很浪漫的吧，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生离死别，历尽艰辛，最后终于重逢，或者应该是浪漫地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反正就是很特别的，和咱们平时生活不一样的。”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红红的。
沈烈是她的丈夫，她是不是应该爱他才对？
但她觉得，如果把她和他之间称做爱情，好像有些怪怪的，她说不出口。
她抬起睫毛，看他，多少有些心虚。
沈烈自然注意到了，无奈地轻笑了声，他将额头轻抵住她的，低声说：“可是我觉得，我们这样也挺浪漫的，是不是？”
冬麦咬唇，低声嘟哝：“人家浪漫应该是游山玩水，还要牵着手看夕阳……还要生离死别，重逢的时候要抱着一起哭。”
他们生活在农村，每天看到的都是麦子玉米庄稼，想的事情都是能不能挣钱什么的，比起人家电影里演的，差了好多。
沈烈黑眸中溢出水一样的温柔，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以后一定要带她游山玩水，还要牵着手一起看夕阳。
虽然他觉得，他们两个这样子，已经是生命中最浪漫也是最甜蜜的事情了。

第72章 抓号
沈烈吃过喝过,肚子不饿了，重新骑上自行车，他带着她回家,这个时候，天不早了,夕阳落在乡间的小路上，道路两边的麦田便罩上了一层轻纱。
沈烈想,他和冬麦到底想法不同,他是经历过生死看尽了一切的人,而冬麦却一直生活在这小小的地方,她单纯善良，却又莽撞无畏,她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渴望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于他来说，静谧的乡间能看到的夕阳，已经是尘埃落定的美好,而这些于她不过是看倦了的琐碎，所以她才会羡慕人家电影里的那种生离死别。
这想法太孩子气了。
不过他还是会努力，努力地去生活，去挣钱，让她跟着他去欣赏大千世界的精彩。
想起挣钱，他笑了下,回头对她说：“对了,贷款下来了，两万块。”
冬麦一听，惊喜不已：“是吗？意思是你拿到钱了？”
沈烈：“嗯，拿到了,所以明天我得尽快出门一趟，和纺织厂定好了，免得他们再给别人，说定了这个后，再抽空去一趟天津。”
冬麦连连点头：“好！那得赶紧！”
一路上，冬麦自然是有些兴奋，她算了算现在自己手头的钱，一共大概有五百多，虽然这些钱买梳棉机也算不上多少，但是穷家富路，他路上多带点钱总是好。
等骑着车子回了家，沈烈说起自己的计划，他想趁着这一次，大干一场，挣一些年，同时给自己留下一台梳棉机改造过后的梳绒机。
“我们把梳绒机放在老宅，到时候雇三个人，三班倒着，这就是生钱的机器，下脚料的供货渠道，我都看好了，卖的话，我们可以去首都或者天津，哪里的绒毯厂都会用到这个，只要价格便宜，怎么着都能卖出去。”
冬麦想想这个事：“听起来各方面都好，就是这个改造，不知道容易不，估计要费心思。”
冬麦的想法是，如果这个很好改造，那大家都改造了，哪轮得到自己，就算沈烈现在研究得比较懂了，但他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估计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沈烈听到这话，笑叹了声：“你说得是。其实几十年前，咱们国家纺织工业部的人就曾经组织了技术人员在唐山搞羊绒精梳试验，用的就是改造过后的梳棉机。当时效果虽然并不是太好，加上后来的一些其它意外情况，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人家到底有经验了，我认识的那位天津纺织工学院的教授，我听他的意思，他认识的一位高级技术人员，当年就曾经参加过那个试验，我想着，实在不行，我想办法联系到对方，人家有这方面的经验，当时也有些成绩出来，现在指导咱们绰绰有余，”
冬麦听着，顿时有信心了：“原来人家早就做过这种试验了，那看来肯定是有路，就看咱能不能做成了！”
沈烈又道：“嗯，干这个还有一个好处，你看咱们陵城，陆续有人想做这个羊绒加工的生意，但是梳绒就要梳绒机，全新的梳绒机两三万一台，一般人家努力一年挣一万块就是万元户了，谁家存三万块去买一个不一定能挣钱的梳绒机？如果我能把这件事搞下来，那至少羊绒的粗加工可以用这个，行业门槛降低了，不少人就可能去做这个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做，这个产业可能就做起来了。”
路奎军现在也是带着村里人一起搞，大家搞户联合，可到底是小规模，也只能带带亲戚朋友，而且梳绒机就那么两台，想做成规模还是难。
规模小了，走出去人家就不认，也形不成规模效应。
冬麦自然不懂这些，不过她听着沈烈分析的这些，觉得靠谱，心里有底。
沈烈：“冬麦，我这样做，肯定是冒了风险的，但是你放心，如果这两万贷款赔了，我想其它法子补上，不会让你一直背着这笔债跟着我过苦日子。”
冬麦却道：“也没什么，既然要做买卖，总是有风险，你挣了，咱俩一起享福，你赔了，我们就一起承担好了，我们有手有脚的，你看我做菜也挺好吃，咱俩总不至于挨饿。”
沈烈抿唇：“嗯，你说得对。”
回到家里，冬麦掏出来五百多，递给了沈烈：“这是我之前攒的，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拿着路上用。”
沈烈笑了：“冬麦，不用，你辛辛苦苦卖吃的，攒的钱，留着，以后我真赔得倾家荡产，就得靠你这些钱过日子了。”
冬麦却直接将钱塞给他：“以后你挣了钱，那我也要享受，那不是你的钱，也是我的，现在我的这些钱，当然也是你的，也许你不缺这几百，但万一呢，穷家富路，多点钱，总比缺钱了强。”
沈烈默了一会，到底没说什么，收下了。
他想，他得感激林荣棠，不然，哪轮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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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沈烈要出门，冬麦很有些不舍得，晚上时候，他要怎么样，也就随他。
当晚，两个人倒是好一番尽情，到了最后，沈烈猛得让人受不了，冬麦哭着求饶，沈烈却捧着她的脸：“冬麦，你喜欢吗？”
冬麦茫茫然的，哪里还知道说什么，勾着他的脖子，软声哭。
沈烈便更加情动，倒是闹腾了大半宿。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了，起来的时候，冬麦还在被窝里睡眼朦胧，意识到他要出门，就要爬起来。
沈烈却按住了她，在她耳边嘱咐道：“冬麦，你继续睡吧，我这次出门，估摸着五六天就能回来，这几天别接外面做菜的买卖，没事可以和刘金燕胡翠儿她们一起玩。如果有什么事，我回来再说，万一有人欺负你，回娘家找你哥。”
冬麦不舍得他，眼巴巴地看着，咬唇点头：“嗯，我知道了。”
沈烈看她一头乌发散落在红艳艳的枕边，才睡醒的眼睛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这让沈烈一下子想起那一天。
那天林荣棠请他喝酒，结果把他扶进了西屋，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子的。
沈烈差点就不想走了，想立即滚炕上去狠狠地再来一次。
不过最后咬咬牙，还是出门了。
不出门怎么行，不出门没法挣钱，没法给她更好的生活，也没法让她游山玩水，像电影里的男女一样，去享受牵着手看夕阳的浪漫。
沈烈走了后，冬麦还是有些懵懵的，昨晚太尽兴，身上还是有些酸痛，以至于爬起来下炕的时候，都有些不太自在。
这时候她就想起他们结婚后第一晚，那个时候自己下炕疼，他便抱着自己下炕，他还蹲下来给自己穿鞋。
冬麦的爹娘一辈子没红过脸，冬麦爹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也不抽烟喝酒，但是冬麦没见过爹那样对娘。
现在沈烈出门了，冬麦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好像缺了一些什么，其实想想，她也才结婚没多久，但从心里竟然有些依赖他了。
冬麦起身，洗了一把脸，做了饭，也没心思特别用心做，就随便做了吃了，正吃着，就听到大喇叭里喊，说是要安排浇水的事了，让大家过去抓号。
冬麦想起之前和沈烈商量的，便穿了衣服出门，到了街道上就看到几个老太太正在街头说话，其中一个是刘金燕的婆婆，刘金燕婆婆看到冬麦满脸堆笑：“我正说着冬麦，冬麦就过来了！冬麦，我可得好好谢谢你，我们金燕出去忙了也就一天，竟然挣了五块钱，你可真有本事，沈烈有本事，你也有本事。”
五块钱要说特别多，也不至于，但是一天就挣了五块钱，而且还是自己那个平时只会看孩子干家务的儿媳妇，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凭空添了五块钱，那就相当于白捡的一样，谁能不高兴？
“还分了菜和肉，人家那个花菜和咱家自己种的不太一样，肉那也是好肉，白送东西，这种好事真没见过！”
旁边几个老太太和年轻媳妇听了，也都羡慕，围着冬麦问，问冬麦都干了啥，怎么招揽的这买卖，又问冬麦自己能挣多少。
这时候恰好旁边苏慧娟婆婆过来，听到大家提这个，便板着脸没吭声。
刘金燕婆婆见到苏慧娟婆婆，突然想起来了：“哎呀，我说二嫂，你们慧娟不是也要跟着冬麦去干活吗，你家也得了这五块钱吧？也分东西了吧？”
苏慧娟婆婆讪讪的，闷了半天，终于开口：“不是说就两块钱吗，怎么成五块了……开始没这么说，也没说送东西的事啊……”
刘金燕婆婆：“啊？你家没去啊？怎么没去呢！”
其它几个听说，都问苏慧娟婆婆：“为啥没去？这种好事竟然不去？”
苏慧娟婆婆有苦说不出，其实那天晚上，是她堂嫂王秀菊过来她家里，说冬麦带着大家出去干活，可能不是什么正经活，而且一天只给不到两块钱，就不够丢人现眼的，还说小孩子眼皮子浅，你们慧娟也是傻，就被人家骗了，让她管着点，可不能让儿媳妇被坑了。
苏慧娟婆婆当时自然听了，把自己儿子林荣山骂了一通，让他管管儿媳妇。
本来苏慧娟婆婆觉得，儿子管住了儿媳妇，挺好的，可谁想到，这一转眼，听说人家挣了五块钱，还送了不少东西，心里那个难受。
五块钱呢！还有哪些菜啊肉啊！怎么想怎么难受，难受得要命。
这一出门，还听到别人这么问，哪受得了？当下憋得一口气真是上不来的感觉。
刘金燕婆婆其实早听说了，听刘金燕说了林荣山不让自己媳妇去，还在那里叨叨她们几个媳妇抛头露面的事，她看不惯哪！
她就故意笑着说：“我说二嫂啊，虽然说你家老大媳妇那里和人家冬麦有些过节，可人家冬麦宽宏大量，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家慧娟也挺能干的，你应该找她说说，让她带着你们家慧娟啊，实在不行，我帮你说说话，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可是把苏慧娟婆婆臊得啊，扭捏了一番，才勉强说：“其实是我没让去。”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太太都瞪眼：“为啥，挣五块呢，怎么就没让去？”
苏慧娟婆婆想起这个，突然就来气了，一跺脚：“还不是我大嫂那里，故意来挑气，说人家冬麦不正经混，我，我犯傻了，就没让儿媳妇去！”
刘金燕婆婆就等这句话了：“哎呦，那可真是犯傻了，五块钱呢，五块钱干啥不好！我儿媳妇得来的菜和肉，今天炖了吃，那可是上等五花肉，吃着真叫香，那五块钱，我说儿媳妇自己挣的，自己留着，给孩子买个啥，手头也有个钱，她非要塞给我一块，让我留着买吃的，你说这孩子啊！”
周围人自然都羡慕，都夸，这么一夸一羡慕的，把苏慧娟婆婆弄得更难受了。
她心里便存了气，想着那王秀菊，她自己和人家冬麦有间隙，怎么非要扯上自己？！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过去开会，路上遇到的，也都知道这事了，毕竟小村子小地方，一个消息转眼半个村都知道了。
不少人都问起来，想让冬麦下次有这种好事好歹叫上自己，另外几个媳妇的婆婆也都过来，提起这个自然是得意得很，觉得自己儿媳妇竟然也有本事挣钱了。
冬麦被几个婆婆围着问了半天，终于被刘金燕拉出去，在旁边老柳树底下找了树墩子坐下。
刘金燕笑叹：“我挣了五块钱，我家男人可高兴了，晚上他竟然帮我打了洗脚水，我嫁过来好几年，就算我月子里，都没见他给我打洗脚水啊！”
胡翠儿也道：“可不是嘛，我发现能挣几个钱，这地位好像马上不一样了。我琢磨着我以后也得努力挣钱，挣钱腰板挺得直，一天到晚在家做饭带孩子，人家不拿你当回事。”
不光是这个，还有人家送的那些东西，菜啊肉啊，几家一分，家里人看到白送的东西，两眼都放光，觉得沾大便宜了！
冬麦：“这个也得看机会，如果再有这机会，我肯定得叫上你们，你们几个干活都挺利索的——”
冬麦这里正说着，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红霞啊，你嫁来我家，我可给你说好了，咱们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咱们家，你大伯哥在首都，你二伯哥在陵城，咱们家也是半个城里人家，要是搁以前，那就是进士的家，你懂不？就凭这个，咱家肯定得有规矩，可不像有些人家，女人家随便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就那仨瓜两枣的，咱们家可不在意那个！”
几个媳妇便不说话了，都看过去，说话的自然是王秀菊，正对着孙红霞教训呢。
孙红霞眼神淡淡地看着王秀菊，也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根本没当回事，面无表情。
冬麦几个自然觉得好笑，王秀菊真是三句话不离城里的两个儿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王秀菊见那边几个年轻媳妇不说话了，更加得意：“昨晚上，我过去我家老二媳妇那里，我就和她说了，说这不是什么正经活，结果，老二媳妇就听了，这就对——”
她这话刚说到这里，苏慧娟婆婆便走过来了。
王秀菊一见，便笑着招呼：“老二媳妇，你可过来了，你坐，我给你说说这个道理——”
谁知道苏慧娟婆婆却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直接走到了冬麦跟前，陪着笑说：“冬麦，你可真能干，婶以前都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这么厉害啊！”
那可真是满脸堆笑。
王秀菊坐在那里，愣了三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慧娟婆婆过来和冬麦赔笑，凑过来说话，那意思是，下次有机会，还是让她儿媳妇过去帮忙干，说挣五块挺好的，家里就缺那钱。
冬麦笑了下：“其实我这次的事也是赶巧了，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碰到呢，本来我觉得慧娟挺能干的，跟着去挺好，谁知道荣山哥那里不愿意，万一闹得人家夫妻感情不好，我不是成罪人了。”
她已经学会了，沈烈既然当时退了一步咽下一口气，那怎么着林荣山得来赔礼，不然怎么也不能让苏慧娟去了。
冬麦这么一说，苏慧娟婆婆自然更难受了，心里气，心疼钱。
旁边的胡翠儿噗嗤一声笑道：“荣山兄弟那天说得明明白白啊，说不稀罕挣这点钱，还说我们抛头露面不像样！我劝着婶你还是和荣山兄弟好好商量才行。”
苏慧娟婆婆听这话，脸真是红一块白一块的：“这个兔崽子，回头我好好地骂他，哪能这么说呢！”
一时自然又赔了一些好话，那边王秀菊看着这情景，气得往地上吐了一口，暗地里嘟哝道：“一个不能生的玩意儿，也就只能跑出去抛头露面了！也亏得休了她，我儿子有本事，我儿媳妇肚子都这么大了！”
孙红霞从旁听着，在心里冷笑一声，她真是烦死这个王秀菊了，天天叨叨，这个人简直比苍蝇还烦！看着她现在吃瘪的样子，真是莫名高兴，虽然冬麦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冬麦让王秀菊吃瘪了，她竟然也舒服了，连带看冬麦都顺眼了。
她决定了，放过冬麦，不赖冬麦了，就赖给这王秀菊，让她叨叨，那自己就叨叨她一辈子！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是她害了自己的亲孙子！
这个时候，村支书便开始开会了，开始说起浇水的事，说这次开会重点是给大家安排好浇水的顺序，村里东西南北几块地一共有六口井，哪些地是用哪口井，都写得清楚，现在是要大家抓阄，按照抓阄顺序来浇水。
每个家庭要派出一个代表去抓阄，轮到冬麦的时候，沈烈不在，自然是冬麦去抓，冬麦抓了一个二十四号，不算太靠前，但也不算太靠后，抓到号就等着浇水就是了。
冬麦大概算了算时间，倒是放心了。
浇水的时候，不一定赶上白天还是晚上，如果赶在晚上，那就需要守夜了，自己一个年轻媳妇，男人又不在家，跑出去守夜终归不好，林荣棠那里，她总是觉得他精神上不对，还有那个王秀菊，也是和自己不对付，万一遇到个啥事儿，自己说不清楚。
而现在自己轮到二十四号，估计浇水时候沈烈能回来，那就放心了。
接下来几天，冬麦在家循规蹈矩的，白天去地里干活，抽空回了一趟娘家，和家里人说了最近的事，晚上回来早早关门睡觉，免得惹出什么是非。
谁知道这天，隔壁村的一个来找她，叫邱淑芬，是她初中同学，不过当年也不太熟。
对方意思是，明天打算办一个同学会，大家聚一聚，冬麦这两天也没什么事，而隔壁就是林荣棠和孙红霞，看到总是别扭，现在听到这个，倒是挺怀念初中时候同学的，自然也就应了。

第73章 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是在公社里,冬麦想着自己既然去公社，那就顺便去看一下王老爷子。
于是她就去隔壁村里要了半斤五花肉，回来做了一个红烧肉,做了一个烧豆腐，这都是老人家能嚼得动也爱吃的,做好后，焖在锅里。
第二天一早,冬麦先把之前焖的菜放在了碗里,扣上,之后装在篮子里。
收拾好菜后,她穿上了之前在陵城买的带蕾丝边的白衬衫，搭配一条牛仔裤,自己在镜子里照了照，看着还不错。
谁知道出门的时候，恰好看到林荣棠，杠着铁锨,看样子估计是要去地里干活。
林荣棠显然也是意外看到冬麦，他定定地望着冬麦，眼睛都不挪开。
冬麦便觉得膈应，她骑着自行车要走。
谁知道林荣棠就站在门前，挡住了路。
冬麦：“你什么意思？”
林荣棠：“沈烈出门了？”
冬麦：“怎么，我男人不在家,你就欺上门了？你敢做什么,信不信我直接告你去！”
林荣棠墨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冬麦，过了半响，突然就笑了。
他笑着，轻声说：“冬麦,你男人不在家了，这几天是不是很没意思？”
冬麦淡漠地看着他。
林荣棠：“沈烈那人瞎折腾，挣不了几个钱，你跟着他，一半日子受穷，一半日子独守空房，以后有你难受的，你说你何必呢！”
冬麦冷笑：“你憋了这么久，就憋出这么一个屁？可真臭。”
说完，径自骑着自行车往前，不管不顾，撞上他活该。
车轱辘到了跟前的时候，林荣棠到底躲开了。
冬麦越发看不起，有本事你别躲啊！
路上冬麦忍不住想，怪不得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沈烈这才出门，林荣棠就胆子这么大了，如果自己单身一个人，那还了得，不知道被怎么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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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社，冬麦先过去了王老爷子那里。
过去的时候陈亚在，陈亚看到冬麦过来，还带了菜，自然是感动，王老爷子也激动得很，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说是要给冬麦拿“之前孩子孝顺的巧克力”。
陈亚笑着起身帮拿了，给冬麦吃。
冬麦尝了一个，巧克力很好吃，特别甜。
“这还是首都的友谊商场买的，外国货，味道是不错，不过我吃着有点腻，你年轻，估计喜欢。”
冬麦笑着点头：“是挺甜的，比蜂蜜都甜！”
两个人坐在王老爷子跟前，伺候王老爷子吃了菜，吃过后，王老爷子兴致不错，和冬麦说了一些过去的事，不过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有些颠三倒四，明明说过的话，还是再说一遍。
冬麦也就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问两声，倒是哄得王老爷子更加高兴了。
不过陈亚倒是惦记着冬麦的事：“你不是说同学聚会吗？”
冬麦：“我看了时间，还来得及。”
王老爷子听到冬麦同学聚会，也就不说了，让冬麦先去：“回头有功夫，再过来看看我，你看我这葡萄已经长起来了，没几天就熟了，到时候给你剪葡萄吃。”
冬麦忙点头，笑着说；“好，我看着那葡萄肯定甜。”
临走前，陈亚硬将巧克力塞给冬麦，冬麦不要，却推辞不过，只能拿着了。
把巧克力放进兜里，冬麦骑着车子去找，很快找到了地儿，是一个不大的私营饭店，倒是挺热闹的，进去后，便看到几个眼熟的，大家也都认出来冬麦，都不由惊叹，夸冬麦越来越好看了。
冬麦确实好看，那衬衫看着挺洋气，牛仔裤也有朝气，乍一看像是十七八岁没结婚的小姑娘，闹得一群二十多的同学都羡慕起来，好几个男的都着实看了冬麦几眼。
孟雪柔也愣了下，她上次见到冬麦，是冬麦给人家当厨师，那个时候的冬麦看着虽然依然好看，但就是个厨师，打扮各方面特朴素平常，结果现在，真是摇身一变换了个人。
她迎上去，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握着冬麦的手道：“冬麦，你可真好看，你打扮起来，还跟以前一样！”
冬麦抿唇笑了：“雪柔你快别逗我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肯定没法和孟雪柔比，需要干农活做饭的，和在办公室里吹着风扇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年轻时候还不觉得，以后时间长了，就能看出差异来了。
孟雪柔亲热地拉着冬麦的手，这个时候其它几个女生也凑过来，当初她们一个宿舍八个人，其中四个联系不上了，包括冬麦在内的三个都已经嫁人了，单身的唯独孟雪柔。
说话间，大家知道，孟雪柔正准备着分配工作：“家里会帮忙想办法，不过我姥姥身体不好，有可能干脆先分到基层，这样好照顾我姥姥，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陵城。”
孟雪柔这么一说，冬麦就想起来王老爷子，便打听了下，这才知道，王老爷子的病肯定好不了了，现在也就是看看活几天的事。
冬麦听着，心里叹了口气，想明天后天的，做个好菜拿过去，给王老爷子尝尝，也算是尽自己的一份心。
正想着，旁边的一个男生殷勤地给冬麦倒了一杯茶水，冬麦抬头看过去，隐约记得对方叫莫成越，莫成越学习挺好的，不过沉默寡言，冬麦印象不太深刻。
她笑着点头，算是对人家表示感谢。
孟雪柔看到这个，便收回了目光。
谁知道这个时候，正好有人开玩笑道：“成越以前就对冬麦好，现在对冬麦依然好，可真是常情。”
对方这一说，大家就一下子想起来以前，都说开了，甚至有人打趣起来莫成越。
莫成越脸有点红，摆手说：“都过去的事，瞎说什么，咱不能瞎说。”
有人就用暧昧的眼神看冬麦，冬麦其实莫名，她想她和莫成越又不熟，至于吗？这不是无中生有编排人吗？
当下忙道：“这可不能乱开玩笑，我都结婚了，我家那位心眼可小着呢。”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冬麦便拿出来巧克力：“你们尝尝这个，听说是外国货，挺甜的。”
大家看到巧克力，都稀罕起来，每人分了一小口，都说甜，有一个懂行的还说：“这一看就是外国进口的，挺难买到的吧，冬麦你哪里弄来的？”
冬麦：“刚去看一位朋友的长辈，人家顺手送的。”
孟雪柔从旁，突然道：“对了，冬麦，我在陵城医院认识人，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关系，你去医院看看吧。”
冬麦疑惑：“医院？”
她这一说，大家都好奇地望向冬麦：“去医院干嘛？冬麦咋啦？”
孟雪柔：“你不是身体有问题吗？还是得看看，现在医学进步了许多，没准就能解决呢，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才好。”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都有些震惊：“冬麦你这是咋啦？”
当然也有知道这事的，比如隔壁村的邱淑芬，便不怎么说话了。
孟雪柔诧异了：“我以为，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我也是听人说的，不是说冬麦结婚后，因为不能生被离婚了吗，后来又和公社里一个铁饭碗谈对象，就因为不能生，又没成，之后才嫁了现在这个吗？你们都不知道？”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
孟雪柔顿时有些尴尬，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冬麦，喃喃地说：“我以为你们都在村里，距离不算太远，应该知道呢，对不起，冬麦，我不该提这个，今天挺高兴的，我干嘛提这个！”
她看大家还是不说话，冬麦也不说话，顿时脸都红了，拼命地道：“对不起，冬麦，我不该提这个，我也不知道真假，我就是听人提起的，说大家都知道，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冬麦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少同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笑了下，才道：“雪柔，你听说的，确实是假的，我和前夫是离婚了没错，但不能生是一个误会，我后来确实也和公社里的一个接触过，但也就是接触了下，后来我发现对方不合适，对方也许也觉得我不合适，于是就怎么算了，之后和现在的丈夫在一起后，我们就去医院检查了，我身体没任何问题，挺好的，我想生就可以生。”
说着，她叹了口气：“之前没和人特意提过，是觉得犯不着非向别人证明什么，总不能拿出来医院的证明材料吧，今天雪柔提这个，大家是同学，也是好心，所以就说下。”
她这话说出后，旁边的邱淑芬忙跟着道：“那就好，那就好，其实生不生的，冬麦身体没问题才是关键，那我们就放心了！”
其他人也都连忙跟着转移话题，餐桌上气氛才好起来。
*************
这一顿同学聚餐，冬麦吃得平淡，说不上愉快，也说不上难过。
她可以看得出，就算她解释了这个，但是大家依然半信半疑，估计以为是她自己编瞎话安慰自己给自己找面子？反正那眼神里，一个个还是挺同情她的，所以后面说话格外小心，甚至不敢提起孩子的话题，生怕她难过一样。
孟雪柔也很是愧疚的样子，还说回头请她吃饭什么的。
冬麦觉得，孟雪柔是真心愧疚，她很不好意思很忐忑，估计确实是无心之过。
不过她却不想去和孟雪柔一起吃饭，也没有兴致。
不是因为今天餐桌上的事，而是从今天的聊天中，她感觉彼此的生活还是差异太大了，没什么共同语言，自己想的是种地收成做小生意挣钱，人家想的是毕业后父母帮分配一个好工作。
其实今天孟雪柔说话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孟雪柔轻描淡写地说先分配到公社里，大家都瞪大眼睛，说干嘛不分陵城，那多好啊。
孟雪柔不在意这个，她要在公社里照顾姥姥，因为对她来说，陵城还是公社里，都很容易，就她家里想想办法的事，因为得来太容易，所以无所谓。
她并不知道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对其它同学是天壤之别。
正如她不知道，当初她抱着洋娃娃随口说，冬麦你看这洋娃娃多好看，让你家里也给你买一个吧，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洋娃娃对于冬麦这样的家庭是多么不可能。
离开餐馆的时候，同学本来还说一起逛逛，冬麦便说自己想先走，其它同学挺内疚的，邱淑芬更是私底下小声说：“冬麦，对不住，没想到孟雪柔这么说，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提到了，她这个人太单纯了，没什么大心思。”
冬麦：“也没什么，反正那都是传言，也不是真的。”
邱淑芬一脸无奈，她当然知道那是真的，她在隔壁村，早听说了，但是冬麦既然这么说，她也只好不拆穿了，毕竟摊上这种事已经挺难受的了，何必非让人家心里不好受呢。
后来冬麦离开饭店，骑着车子走的时候，莫成越追上来了。
冬麦冲莫成越笑着招呼道：“你现在是老师了，恭喜你。”
莫成越不好意思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教小学生，还是民办的。”
冬麦：“民办也挺好，也算是铁饭碗，以后还有可能转正。”
莫成越：“哪那么容易，咱家又不是孟雪柔家，这年头，没关系挺难转的，就这么混着，好歹拿一份工资，看看攒钱娶个媳妇就不错了。”
冬麦听他这么说，想起吃饭时候大家的玩笑，就没接这个话茬。
这是以前认识的同学，好歹是过去的情谊，不舍得生疏了，不过有些事还是得避嫌，特别是现在沈烈不在家。
于是两个人这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彼此说起现在的情况来，莫成越小心地看着冬麦，安慰道：“冬麦，雪柔的话，你不用在意，其实她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没什么心眼吧，可能不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我觉得她一直都这样，肯定不是故意针对你。”
冬麦便轻笑了下，没再说话，同样的话听两遍，其实挺没意思的。
回到家里，她想起今天的事来，越想越觉得好笑，现在传言都这么传，自己直接说自己能生去医院查了，大家竟然也都不信的，除非把医院证明拿出来给大家看。
造谣容易，但辟谣可真是难。
她也就懒得较真这个了，随便他们怎么想去吧，当下也没别的事，便拿起菜谱来抄，其实菜谱已经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几页了。
她抄菜谱的又想起来王老爷子，想着他真是一个慈爱的老人家，回头有功夫，她应该多去看看他。
她可以感觉到，老人家挺寂寞的，他想有人和他说话。
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大门那里传来声响。
那声响不大，但是冬麦心却陡然一颤。
毕竟一个人在家，单身女人，独自守着家，难免多想了。
她想起白天出门时候的林荣棠，心想他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吧？
可自己和他当夫妻的时候，他都没那意思，总不能现在突然发疯？
偏偏这个时候，她已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夜色浓郁，脚步声就这么穿透黑暗，传入冬麦的耳中，每一声都听得人心惊。
周围寂静起来，就连虫鸣声都不见了，院子里老枣树的叶子在黑暗中也显得狰狞起来。
冬麦后背发冷，心里也慌，恰好看到门旁的铁锨，咬了咬牙，抄起来攥在手里，深吸口气给自己壮胆，小心翼翼地出去。
林荣棠敢把她怎么样，她就劈头给他一下子！豁出去了！
谁知道她正举着，就见前面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出来。
冬麦的心狠跳几下，咬咬牙，举着铁锨就要冲过去。
冲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不对。
那人身形挺拔，眼熟得很。
是沈烈！
他回来了！

第74章 生意
其实他才走了几天,其实他走了后，自己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其实一切都挺好的,但是现在看到他，她竟然觉得好久没见了。
她竟然委屈得简直要哭了。
沈烈看到她这样,一步上前：“冬麦，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从她手里接过去铁锨,之后握着她的肩膀：“谁欺负你了？林荣棠欺负你了？”
冬麦嘴唇扁了扁,便扑到了他怀里。
本来也没想哭,这都是小事,有什么好哭的,但扑到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爽味道，靠在他胸膛上，感觉那胸膛的宽厚和踏实，她鼻子发酸，眼泪就落下来了。
沈烈越发担忧，忙抱着她：“冬麦,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冬麦轻轻地用拳头捶打他胸膛，低声埋怨：“你怎么才回来！”
沈烈听她这声音，才稍微放心，至少不是出了什么事,可能就是一点小情绪,他抱着她，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额头：“我也是一直在赶时间，买梳棉机是大事，有些细节我得盯着,还得找车来运，没办法，一直在催，盯着人家把梳棉机和零件装上车，我才赶火车过去天津，在天津没歇着直接买火车票回来了。”
马不停蹄，一点也没敢耽误，就想着早点回来，连吃饭都是匆忙在路上随便买点啥吃，这两天就没睡正经觉。
沈烈并不是一个出不得门的人，他去哪里不行呢，从来都是没什么畏惧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他结婚了，娶了冬麦，冬麦就是一根栓马的桩子，他就是再野，也觉得心被她拴住了。
在外头，时不时想起她，想得难受，看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都想着，如果她来多好，那就可以让她看看，让她吃吃，让她玩玩了。
冬麦听着他这么哄自己，声音低低沉沉，温和包容，心口便觉又酸又甜，搂着结实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里，闷闷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鸡毛蒜皮小事。”
她想，主要还是她想他吧，没了他，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沈烈听着，捧住她的脸，细细地凝视。
冬麦脸红心跳，闭上眼睛。
她想，他一定是要亲自己了。
她也盼着他能亲自己，还希望他抱着自己，就像那次在旅社一样。
谁知道沈烈却哑声道：“我去洗一下吧。”
冬麦微怔，心里有些失落，不过想想也是，红着脸，推开他，咬唇进厨房了。
**************
沈烈当然看出冬麦有些失望，她刚才闭着眼睛乖巧地等着自己亲的样子，又纯又媚，而后来睨自己一眼转首离开的样子，像是钩子，钩得他恨不得马上把她扛起来。
可他到底是想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又坐过火车，觉得身上不干净。
他进了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并一个大浴巾，过去西屋的时候，冬麦已经帮他把热水准备好了。
冬麦微微低着头，嘟哝说：“洗吧，用水的话你叫我。”
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沈烈唇微动，想叫住她，不过看她已经低头出去了，只能作罢。
冬麦进了厨房，便开始给沈烈准备吃的，她想着他明显是累了饿了，恰好家里还有白天和好的面，便取了来，利索地擀面，烧开水，面条放进开水里滚着，又取了昨天熬好的蘑菇汤，洗了才采来的鲜笋，案板上蹬蹬蹬利索地切，这面条已经滚熟了，加了一次凉水，再开一锅，最后将切好的新鲜笋芽往里面一扔，不过是滚一下的事，就用笊篱捞出来在碗里，浇上蘑菇汤，就是地道美味的一碗面。
冬麦捧着这碗面，晾上，想着等他洗好了就吃。
放下面，她过去西屋，走到西屋跟前，就听到里面的水声，他正洗着呢。
冬麦隔着门说：“你快点洗，洗完后吃面，给你下好面条了。”
里面的水声便停了下，之后她听到沈烈说：“你帮我擦擦背吧，路上出汗，得好好搓搓才干净。”
冬麦：“你自己搓就行了。”
沈烈：“我想让你帮我搓，下次你洗，我也帮你搓。”
冬麦有些害羞，特别是想起刚才，自己傻傻地以为他要亲自己，结果他说要洗澡，真是有些丢人。
所以她犹豫了下，还是说：“我还得收拾厨房呢，你自己洗！洗完吃面！”
说完扭头走了。
西屋里，沈烈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认命地自己洗了。
洗完后，沈烈擦干了，只随意套上一条干净的裤子出去了。
他自然是故意的，知道冬麦好奇他的身体，爱看他结实的胸膛，他就是想让她看，想看她脸红。
过去正屋，面就在炕桌上，冬麦正低头在旁边收拾被褥。
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乌黑的发因为她的动作便在清瘦的背上轻轻地荡。
沈烈看得眼热，喉结滚动了下，不过到底还是坐那里吃面。
面劲道，吃起来很有滋味，上面的浇头也地道，沈烈确实饿了，大口大口吃得香。
“这趟出门怎么样，顺利吗？”家里停电了，点的是油灯，冬麦拿针拨了一下灯花，随口这么问。
“挺顺利的，我和人家谈了谈价格，他们现在是想卖废铁，其实卖不出什么好价格，占着仓库也麻烦，是个心事，我就让他们再给我降降，最后拿到的价格很不错，我一口气全都签下来了。”
“全都签下来？那得多钱啊？”冬麦听着有些惊讶，她记得沈烈说过，可以买一点再卖，慢慢倒腾。
“全买下来是三万，不过我和他们谈过了，他们还包送，有小货车可以给咱送，如果我们自己运过来，运费人工成本也不少，现在包送，能省不少事。”
能谈下三万块，已经很不容易了，对方和他认识，但真金白银上面，人家咬得死。
冬麦有些惊讶：“可是咱只贷款了两万，往哪里弄三万块钱啊？”
沈烈这个时候面已经吃完了，正在漱口。
这点上来说他总是很讲究。
他漱口过后，望着冬麦，才：“冬麦，你别担心，你听我给你说我的计划。”
“现在人家是着急出清了，打算卖给收废铁的，我如果不能一口气都签下来，人家可能就给别人了。所以我只能全都签下来，不过我也和人家谈好了，分批付款，三次，第一次一万定金，后面两次分别再给一万，他们给我们送梳棉机，我争取时间，尽快搞定了，卖出去，拿到钱，再去付款后面的钱，继续拉货。”
冬麦听着，心都提起来了：“那，那咱得赶紧啊！”
沈烈笑着说：“你别怕，我心里有谱，社办企业那里，我估计肯定会要，除了这个，我也在想办法找门路，陵城那里有一家梳毛厂，我和他们接触过，知道他们缺这个机器，我改造了后，一台机器卖给四五千，他们肯定会要，这个机器只要价格低下来，肯定不缺销路。再说实在不行，改造失败了，我干不成，就卖废铁，虽然挣不了什么钱，但是大赔不至于，所以我想着，抓住这个机会，没准就能挣一笔钱。”
因为价格实在是很低了，只不过一般人没这胆量，一口气吃下三万的货，毕竟这不是小事。
冬麦心里这才稍微放松：“听你这么说，风险并不大，就是得抓紧了，必须想办法尽快卖出去，拿到钱，要不然咱没钱给人家交了。”
沈烈：“嗯，肯定得抓紧，不过现在天晚了，我也实在累了，两天没睡好觉了。”
冬麦一听：“那你赶紧睡吧，好好休息！”
沈烈无奈地看了一眼冬麦，其实他还挺想的，才结婚没几天，小别胜新婚，哪能不想，不过看冬麦那意思，她原本的那点心思全都被吓飞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还特意漱口，便苦笑了声，认命地道：“那我们早点睡吧，估计明天梳棉机就到了，到时候有得忙。”
冬麦：“好！”
当下两口子上了炕，躺在炕上，各自钻一个被窝。
冬麦躺在那里，操心着沈烈的买卖，想着明天如果梳棉机拉来，肯定得安置在老房子那里，自己和沈烈又不住在老房子，万一被偷了怎么办，所以还是得小心，或者干脆去守着，毕竟好几万块，怎么也不能出事。
正想着，就听沈烈的生意响起：“冬麦。”
晚间屋子里安静得很，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发出细碎的树叶声，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温和。
冬麦：“嗯，还没睡着？”
沈烈便动了动身子，往她这边挪了下：“我睡不着。”
冬麦：“你是不是也在想着梳棉机的事。”
沈烈：“在想，不过我倒是不太担心。冬麦，这几天我不在家，家里有什么事吗？我看刚才我进院子，你吓得不轻。”
冬麦：“也没什么，都是一点小事。”
冬麦便把村里抽号的事说了，和林荣棠对上几句没说，免得他担心，倒是把同学聚会的事说了：“我提了我能生，根本没人信，以为我自己编瞎话呢，大家倒是挺同情我的。”
沈烈听着皱眉，详细地问了当时的情景，最后问：“那个孟雪柔，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你得罪过她？”
冬麦摇头：“没有啊，当时她和我是同桌，她出身好家境好，平时吃的穿的用的都比我好，我只有羡慕人家的份，哪可能得罪人家。”
沈烈翻身，侧躺着：“那个莫成越怎么回事？”
冬麦：“我哪知道呢，也就开个玩笑吧，我和莫成越又不熟！”
如水的月光从窗棂漫入屋内的炕上，沈烈望着冬麦：“散了后，他特意安慰你了。”
冬麦睨了他一眼：“别瞎想，人家就是关心下同学吧。”
她和莫成越实在不熟，上学时候就没说过几句话。
然而沈烈却笑了下，他估摸着，估计以前孟雪柔喜欢那个莫成越，莫成越喜欢冬麦，所以那个孟雪柔对冬麦早有不满。
其实那天他去接冬麦，只看了孟雪柔一眼，就意识到了，这个孟雪柔，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但是却有一些女人的小心思。
只是冬麦傻乎乎的，男女的事上不开窍，别人心思早转了多少弯，她却懵懂着，现在人家给她下绊子，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沈烈伸出手来，从被窝里捉到了冬麦的手，握住。
“冬麦，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孟雪柔上次寿宴见到你，还不知道你的事，这才几天功夫，她竟然对你的事门清，你说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冬麦神情一顿，心想也是，怎么会突然知道了，是谁告诉她的？
“总不能是王书记吧？我觉得王书记不是那种人，再说我的事，王书记也不至于知道那么清楚！”
“我听你意思，也不是别的同学提的。”
冬麦细想了一番，恍然：“我知道了！”
沈烈：“嗯？”
冬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陆靖安。”
那一天，陆靖安也在寿宴上，当时自己离开后，回头一看，好像看到陆靖安和孟雪柔说话了，但是当时并没多想。
没想到，陆靖安的嘴竟然这么碎，把自己的事一股脑抖擞给孟雪柔。
冬麦冷笑一声：“他可真行啊！”
沈烈挑眉，轻轻一扯，将冬麦揽进怀里：“这人人品不行，幸好你和他也没什么牵扯。”
冬麦：“当时我也该给他一巴掌！”
沈烈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便低笑出声，哄着她道：“乖冬麦，不气了。”
冬麦：“这都什么人哪！”
沈烈低头亲她脸颊，只觉又滑又软，忍不住轻啯了一口：“因为他们笨，不知道我的小冬麦健康聪明能干。”
冬麦听着笑了，她知道沈烈是在哄自己高兴，可是她偏偏吃这一套，男人的甜言蜜语听起来那么好听。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他怀里了，才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散发着胰子的清香，干净好闻，结实的胸膛，宽阔的肩膀，都给她安全感，搂着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至于什么几万块的货，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就这么抱着他，就这样和他紧紧挨着，感受他的存在。
她抿唇笑了下，小声说：“沈烈……”
沈烈：“嗯？”
冬麦：“这几天你在外头，想我没？”
沈烈：“想啊，天天想，哪能不想呢。”
当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轻轻洒在她耳边，她耳朵痒，心里也就蠢蠢欲动。
冬麦眨眨眼睛，故意问道：“那你怎么想我啊？”
夜色中，沈烈的呼吸变沉，眸色便暗，开口时，声音喑哑：“你认为呢？”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后背，很温柔的触碰，似有若无的，弄得冬麦仿佛心尖有羽毛撩过。
冬麦脸红了，她咬着唇：“我哪知道——”
说着，扭头就要把他推开：“好了，天不早了——”
沈烈却牢牢地将她箍住。
冬麦无辜地道：“哎呀我要睡觉了，好困！”
说着，打了一个夸张的大哈欠。
沈烈哪里让她睡，这就是故意逗自己的。
他觉得他的冬麦越来越学坏了。
*************
最后大汗淋漓，冬麦软软地抱怨：“现在天热了，这么一闹腾，身上都是汗。”
沈烈直接将她捞起来：“那我们再洗洗去。”
冬麦：“你疯了！”
沈烈看她惊惶的样子，低笑了声，也就拿了浴巾来裹住她：“我抱着你。”
冬麦被浴巾裹住，埋在他胸膛里：“咱们得早点睡觉，少折腾，不是说明天梳棉机送到，到时候有的忙了。”
沈烈无奈了，抱着她出了屋，外面月亮正好，初夏的风微微地吹，角落里的蟋蟀细碎地叫，他叹道：“话都被你说了。”
好在沈烈也知道明天得早起，再说其实他两天没睡觉也累了，现在这么折腾一场，不过是仗着年轻体力旺盛，人也在兴头上罢了。
洗澡的时候，冬麦是被伺候着洗的，他就那么抱着她不放开，她也就懒懒地偎依在他怀里。
她觉得他给自己洗澡的时候特别温柔体贴，那是一种被爱护的感觉。
正洗着的时候，冬麦突然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时候会做梦。”
沈烈撩起水来，水声哗啦啦的：“什么梦？”
冬麦：“有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很温柔，味道很好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沈烈正帮她擦拭，他挑了挑眉：“然后？”
冬麦：“我很喜欢这个梦，想着如果能有个人像梦里那样对我就好了。”
小时候的她，总是会做稀奇古怪的梦，会有一些小姑娘的渴望，比如有人搂着她轻轻地哄，比如拥有一个洋娃娃，比如拥有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她的父母哥哥当然也很疼爱她，但是家里人忙于生计，这些细致的小姑娘心思，她是得不到满足的，也不可能和什么人说出来。
冬麦满足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帮我洗澡的时候，有点像梦里的那种感觉。”
甜甜软软的，像是飘浮在棉花糖中，整个人充盈在被宠爱的泡泡中，满心都是喜欢。
沈烈听到这句，脸上便古怪起来：“很温柔，味道很好闻？”
冬麦点头：“是呀！”
这声音是如此地单纯直率，沈烈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根据你的描述，你是像在说你娘……”
他给她的感觉竟然是这样吗？
他是不是应该再硬气点？

第75章 梳棉机改造计划
冬麦听这话,却是诧异，诧异过后，便有些迷茫：“是吗？”
沈烈严肃起来,望着她：“你不觉得吗？你很小时候经常做这个梦？做了多久？还有别的什么？”
冬麦想了想，摇了摇头：“也没别的了,就这个，其实我也只记得梦里那种感觉了,别的都忘记了,估计就是小时候瞎想的吧。”
沈烈便说：“可能是你自己渴望,所以梦里就进行了自我实现。”
冬麦却有些怅然若失,以至于躺在炕上的时候,她还是有些睡不着。
这是很小时候的梦了,曾经是甜蜜而向往的，后来大一些了，那些梦的感觉便成了一片干枯的叶子，早就失去了新鲜，只是偶尔间，她会回忆起那浅淡而遥远的温柔,像是隔了一层雾那么遥远。
这是她童年时候一个小小的秘密，是她从不和人分享的喜悦，没想到有一天，竟被沈烈一语道破,其实她梦中那个幻想的角色,竟然是母亲的角色。
她便有些歉疚，也有些不安。
自己的父母对自己很好，自己就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结果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着另外一份亲情？
而且，她是怎么会平白无故产生这种渴望的呢？
她翻了几个滚，咬牙，让自己忘记这些。
她想，自己真是闲的，好好的提这个！没影的事！
沈烈心思敏锐，其实大概猜到了，也许冬麦梦到的那种感觉，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因为按照她的描述，那个人并不是胡金凤。
不过这也只是捕风捉影的事，她现在的父母对她也很好，她显然也没什么心思去找什么亲生父母，也就随着她的话不再提了。
只是看她这么翻来覆去睡不着，终究是有些心疼罢了。
**************
沈烈采购的那一批梳棉机是早晨九点多到的松山村，货车开进松山村，不少村民都被惊动了，纷纷过去看热闹。
松山村的路窄，进村的时候差点过不来，后来还是挪动了一个柴垛，才算开进来。
也幸好沈烈家老院子在后街，周围偏僻，也没种什么树，不然真是难进。
等到货车停下来后，沈烈招呼了村里好几个小伙子帮忙，一起去搬机器，机器自然不小，都是铁家伙，重得要命，好在人家过来送货的有经验，轻的直接搬，那些重的则直接用了几根钢棍慢慢抬着往前挪，一直忙活到了晌午后，才算是把那些梳棉机抬进了沈烈家老宅。
村里这个时候都炸锅了，都稀罕沈烈这是要干嘛，冬麦回家包了白菜猪肉的大包子，想着给人家帮忙的分分吃了。
她这里端着蒸屉刚出门，恰好几个媳妇经过，便稀罕地问起来。
“你家沈烈这是搞啥呢，这么大家伙，这得多少钱，你们这是也要搞梳绒机吗？”
“我听说梳绒机可贵了，得好几万，一般人哪买得起，冬麦，你们哪来那么多钱啊？”
冬麦知道大家既然问了，不说出来，难免以后被人家猜，也就实话实说：“我们是从农村信用社贷的款，贷款了一点钱，买了这个，这是梳棉机，打算改造成梳绒机，能不能成，也得另外说。”
贷款？
这两个字说出去，周围几个媳妇都是一惊，胡翠儿瞪大眼睛：“贷款？这是啥意思？”
刘金燕见识多：“贷款，就是放印子钱的吧？你们好人家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这个词儿，大家一下子吓到了，想起来以前看的戏，白毛女杨白劳的，利滚利翻不了身，有人还会哼哼几句呢。
冬麦笑着说：“这是农村信用社给农民的优惠贷款政策，和放印子钱不同，咱们农民现在要发家致富，都可以去信用社贷款，利息也不高，这都是国家给咱农村的扶持。”
然而几个媳妇哪里听得进去，大家光听说“贷款”这两个字已经有些吓傻了。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孙红霞恰好经过。
她最近正琢磨着自己肚子的事，想着怎么赖给王秀菊，谁知道恰好听到这个，听到后，就是一个冷笑。
最近这几天，沈烈还挺风光的，乍看也真是了不起呢，又是一脚踢飞墙头，又是让人求着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能耐上了！
可她孙红霞却明白，沈烈就是瞎折腾，他肯定要倒霉。
虽然现在发生的一切，沈烈走的路和孙红霞记得的不太一样，她能获得的记忆里，也没有他要折腾什么梳棉机，可这不是贷款了吗，一旦贷款了，那后面肯定就有麻烦了。
孙红霞觉得自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她鄙薄地冷笑一声，看着那个被大家伙围着的冬麦，心想你就算能做菜能做寿宴，又怎么样，那仨瓜两枣的能干啥？
最后还不是被沈烈折腾进去了？
看着冬麦，其实她倒是有些同情了，这个女人，本来上辈子和林荣棠过日子好好的，结果这辈子嫁给沈烈，最后还不知道什么下场。
这边冬麦和几个媳妇说了几句话后，看着她们那震惊的样子，知道她们怕是被这贷款吓到了，也就没多说，带着那蒸屉包子，往老宅走去，走到半截，一抬眼，就看到孙红霞。
冬麦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孙红霞：“沈烈这个人真能折腾。”
冬麦淡淡地说：“是，他有想法。”
孙红霞：“折腾来，折腾去，怕不是什么都落不下。”
冬麦看过去，便看到了孙红霞眼中的怜悯，那是站在岸上的人看着落水人挣扎的眼神。
孙红霞笑着说：“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好心，你说人活在世上，要那么好心干嘛？好心能当钱花吗？我听过一句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冬麦没说话。
孙红霞：“其实冬麦，你和我有点像，不过也就是有一点像，我从来不讲究那些有的没的，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做一切我能做的事，你呢，就是顾忌太多了，说好听点是善良，说难听点就是傻。”
冬麦承认：“我是不如你精明。”
孙红霞：“所以我同情你，你可真是太不幸了！”
冬麦听了，心里一顿，心说不幸吗，她觉得自己日子挺好的，活到现在都挺幸运的……
孙红霞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发这一次善心，告诉你一件事，你如果能听，这就是你的缘分，你如果不能听，那就当我白说。”
冬麦疑惑地看着孙红霞，她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
她点头：“你说吧。”
孙红霞：“我劝你尽快和沈烈离婚吧，他这个人折腾不出好来，用不了多久就要倒霉了。”
冬麦蹙眉：“你为什么这么说？”
孙红霞好笑：“我为什么这么说？需要理由吗？我知道的一些事，你能知道吗？我既然这么告诉你，那自然有道理。你能听得进去，那就是你的缘分，你听不进去，那就算了。”
冬麦沉默了一会，道：“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你，你做的一些事，我永远不会去做，不过你既然和我说这个，不管怎么样，我都谢谢你。”
至少这一刻，她能感觉到，孙红霞对她起了一丝好心，哪怕是居高临下的，但人家告诉自己这个的时候，至少是想挽救一把自己的样子，就像——
冬麦想起来那种似曾相识感了，就像她想告诉孙红霞林荣棠不好的时候。
孙红霞听她说这个，在心里呵呵笑了下。
她并不稀罕冬麦的感激，她之所以说这个，也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占了冬麦的位置，而冬麦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沈烈，等于两个人互相换了换男人，这么一来，以后倒霉的自然是她，而自己却能享福了。
所以她就尝试着提了提，果然，她根本不听，她既然不听，那也怪不得自己了。
孙红霞转身就走。
冬麦却道：“孙红霞，我问你个事。”
孙红霞：“啥？”
冬麦望着孙红霞，再次尝试着道：“我不知道你和林荣棠怎么回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去医院检查过，并没有任何生育问题，对于我和林荣棠的婚姻，我并不想说那么多，也不想再把细节讲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两个之间，他的问题更多，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林荣棠的，我建议你考虑下，毕竟你看，林家并不是好待的地方。”
孙红霞眉眼却是瞬间染上怒意：“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你非要这么污蔑他吗？”
冬麦：“你既然善意地提醒我，我也善意地提醒你，至于你信不信，在你。”
孙红霞：“他身体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你不要拐弯抹角这样！你这样，我都后悔了，我闲得没事吃饱撑得和你说这个？！”
说完，孙红霞径自走人。
冬麦提着蒸笼，沉默了一会，终于叹了口气，过去拎着包子去老宅了。
孙红霞这么有把握地劝自己，也许她也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所以这件事，她劝不动孙红霞，孙红霞也劝不动她，两个人彼此释放了一些对对方的善意，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
冬麦把包子带到老宅的时候，沈烈正和几个年轻人搬机器，那些机器现在散乱在院子里，需要搬进屋内，这东西重，搬起来自然费劲。
好在农村人干活都力气大，沈烈又垫了砖头和木头，搞成了一个滑梯的形状，让机器沿着滑梯慢慢地挪。
冬麦便拿出来包子，招呼他们：“先歇歇，吃了再干吧。”
冬麦一过来，几个年轻人其实都有些不好意思，大家为了不磨破衣服，都光着膀子，都是男人没什么，平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人家年轻好看的冬麦过来了，顿时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烈擦了擦汗，笑着招呼大家一起吃，冬麦将蒸笼递给沈烈。
沈烈看了她一眼：“晚上我请大家伙吃饭，你看看弄点下酒菜，不用太复杂，四五个菜就行，你先回去准备。”
冬麦顿时松了口气，不然她还怪不好意思的，笑着点头：“好。”
一时冬麦离开了，几个小伙子才随意起来，拿起包子大口吃，包子皮薄馅足，香得很，大家大口大口吃得香喷喷。
“这包子好吃，嫂子做饭真好吃！”
“咱烈哥有福气哪！”
沈烈笑笑没说话。
冬麦离开后，自然松了口气，想起沈烈说的，不敢耽误，想着家里有大白菜，也有蘑菇和肉，但还是得要个新鲜的，想起后街野地里好像长出来新鲜的荠菜和马兰头，便过去，果然见那片马兰长得正好，齐刷刷地细毛尖，一丛丛的，被太阳一照，看着鲜亮。
她便开始采马兰头，专捡上面最嫩的来采，采得差不多，又顺手采了蓬蒿。
回到家里后，将这马兰头洗干净沥干了，之后便过油，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过，马兰头的清香也被煎了出来，冬麦利索地将马兰头装盘子，过了油的马兰头颜色鲜亮碧绿，再加上一点蒜末拌匀了，清香解腻，闻着好，看着白绿相间，自然也是一道好菜。
冬麦看了看，很是满意，她平时做菜，现在也有意各种尝试，这样慢慢地熟了，以后给人家做菜就能用上，心里有底。
至于蓬蒿，则是顺手用油灼了，之后滚一遭，加点煮熟的蘑菇凉拌就是了。
给人家下酒，当然不好全素的，冬麦做了一道蘑菇煨鸡，又做了猪头肉，红煨肉，这么一来也差不多三荤两素了，恰好这个时候外面有卖豆腐的，她赶紧出去，买了两块豆腐，和刘金燕说了一声，从刘金燕家地里揪了一把小葱，做了一个小葱拌豆腐。
做完后，又爆炒了一个花生仁，切了一点现成的猪头肉，算是凑成了八个菜。
她差不多做完了，过去老宅，那边已经将机器全都搬进了西屋或者北屋，铁家伙都搬进去了，沈烈正和那几个小伙子打扫院子里外。
而几个小伙子，也都正经穿上衣服，看到冬麦，不好意思地笑着打了个招呼。
冬麦见了，忙道：“沈烈，你带着大家伙家里吃饭去吧，我刚做好，正热着呢，这里我来慢慢打扫打扫就行了。”
沈烈：“你吃饭了吗？”
冬麦：“刚做的时候，顺便吃了点，正好过来替你。”
冬麦是想着，这梳棉机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现在村里都知道了，也都盯着看稀奇，不说那些起坏心眼的，就说小孩子们好奇，进来看到了，顺手拎走一块铁，那也是钱，少了零件机器安装不好，更是大麻烦。
所以她让沈烈带着人家帮忙的去看，她先吃了过来守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沈烈看出她的心思：“那就辛苦你了。”
他这么一说话，好几个小伙子都看过来，倒是闹得冬麦脸上有些红：“赶紧吃去吧。”
***********
等沈烈和几个小伙子离开了，冬麦便进屋里看了看，已经有一台梳棉机安装起来了，占据了大概小半间房子，样子看上去自然是和路奎军家的梳绒机不太一样，不过大致结构差不多，也有刺辊，有轴。
冬麦想着这么一个大家伙，如果正经买就不少钱，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又想起孙红霞警告自己的话。
她是知道了什么消息吗，竟然这么说？可如果自己问她，她肯定不会说的吧。
冬麦收拾着旁边散落的一些稻草和旧毡布，心里想，管她呢，无论将来会怎么样，她都会陪着沈烈一起，哪怕万一赔钱了，两个人不至于饿死，这就够了。
她借着外面的亮光，将那些稻草和旧毡布收拢在一边，地上磕碰的坑洼，拿来铁锨填平整了，之后又进去屋里，那些没来得及安置的，她都分门别类放，还有散落的螺丝钉，全都归拢起来，不过有些沉的，她尝试了下，实在搬不动，太沉了，都是很大的铁家伙。
沈烈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晃黑了，冬麦正艰难地将门口的一个铁螺丝箱子往里面搬，沈烈看到，忙一步上前，接过来了：“你搬这个干吗？这个沉着呢，小心砸到你脚！”
他声音中有些严厉，冬麦看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先收拾收拾嘛！”
沈烈：“你好好地在这看着就行了，这么沉，你哪能搬得动。”
冬麦：“行行行，你力气大，你能搬得动行了吧！”
沈烈便笑了：“力气不大，气性倒是挺大的。”
冬麦想想，自己也笑了：“那你搬，我正好轻松了呢。”
话是这么说，沈烈搬的时候，她也从旁帮忙，帮着打开门，过门槛的时候帮看着，放下的时候赶紧清空下周围的东西。
收拾的时候，沈烈随口问：“你之前吃饱饭了吧？”
冬麦：“吃饱了啊，我不用回去了，你要干啥，我从旁打下手就行。”
沈烈：“其实我也想着赶赶时间，我开始安装，你从旁边看着，我要啥螺丝或者工具，你帮我递。”
冬麦：“行！”
沈烈便直接脱下了衬衫，他今天穿着的衬衫是蓝色的，并不太怕脏，不过安装机器会用到机油，弄脏了洗不掉。
裤子倒是好，没舍得穿之前的军装裤，就穿得农村最常见的粗布宽裤子，也不心疼，随便糟蹋。
沈烈脱了衣服开始将折腾着摆弄梳棉机，有些大件的，他肯定一时半会弄不好，只能先将小零件都装配在一起，又在安装机器的屋子里挖坑打眼。
冬麦看沈烈过来的时候带了煤油灯，便点上了，给他照着亮。
沈烈先改造的是锡麟辊，要知道梳棉花和梳羊毛原理上差不多，都是要用到锡麟辊，但是具体操作上来说，羊毛和棉花是不一样的，梳羊毛的时候需要从羊毛中将里面的羊绒分离出来，而羊绒和羊毛本质上不同，用专业的话说就是分子结构不同，这么一来，耐拉力和弹度各方面指标不同，在经过梳绒机刺辊的时候，能够承受的拉力也就不同，所以梳棉机的刺辊就要重新调整，来适应羊毛和羊绒的不同。
沈烈用的是最土的办法，他将梳绒机用到的刺条用最笨的办法缠在刺辊上，一圈圈缠结实了，之后搬起来，让冬麦帮扶着，再将手工制成的刺辊绑在机器上。
“小心扶着，别砸到你。”沈烈憋着一口气，咬牙，狠狠地收紧了麻绳，将刺辊绑结实了。
“我知道。”冬麦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她用半边身子撑着。
等到终于缠结实了，沈烈又拿来了之前准备好的钢丝，一捆一捆地开始缠，咬着牙收力，勒紧，之后再用钳子定牢固了。
等到钢丝缠紧了，之前的布条终于可以撤掉了。
冬麦打量了一下改造的这个刺辊，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具体用起来怎么样：“咱是不是得先试试？”
沈烈：“我和路哥说好了，明天过去他那里弄点开过的羊毛下脚料，咱就用这个来试。”
说着间，他想起来了：“对了，赶明儿路哥带着几个人过来，帮我把把关，到时候还得准备点吃的，家里还有烟和酒吗？”
冬麦：“烟倒是有，你又不抽烟，之前荣阳哥给的那条石林还在呢，我估摸着也能上个台面了，就是酒，还是之前结婚时候的酒，估计招待人家不合适。”
结婚时候的酒是打的散酒，没什么牌子。
沈烈想了想：“行，那明天一大早，我过去公社里买两瓶西凤酒吧，顺便买点菜。”
冬麦：“嗯。”
说着话间，沈烈开始改造道夫轴，他从旁边的军用帆布挎包里取出来一个夹子，夹子里是放着笔记，都是他之前密密麻麻记好的一些数据，还标注了各种各样的图标。
冬麦凑过去看，没看懂。
沈烈解释：“我不是还趁机跑了一趟天津嘛，和人家交流了下这个问题。我向人家讨教了不少，这都是人家给我的数据，现在我先试着干，实在搞不定，或者后面有什么需要进一步改进的，就请人家推荐一个纺织技术员，到时候帮咱们调整调整，给把把关。”
冬麦听着，心里更加踏实了，想起孙红霞说的话来，想和沈烈提来着，但是看他干劲满满，心想何必呢，到底是他前妻，提了平白添堵，谁愿意热火朝天干的时候听人家说自己不行呢。
冬麦也就不提了，从旁帮着把那些解开的钢丝盘重新归置好了。
沈烈对比着之前的笔记，先把绒板和刺辊之间的隔距放大，再调整了罩板的隔距，将罩板的位置往上提，这个罩板本意是罩住锡林上纤维的，免得四散分开，接着又把锡麟盖板的隔距放大。
冬麦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忙的了，就提着油灯，给他照亮，调整这个是一个精细活儿，差一点就不行，冬麦提着油灯凑跟前，免得他看不清。
当她这么提着油灯的时候，就看光着上身的沈烈，弯着腰半蹲在道夫轴旁，皱着眉头，专注地盯着钢尺，手底下缓慢地移动调整。
天已经大黑了，电灯还没安装好，只有这么一盏油灯，昏暗的油灯照在他垂下的刘海间，这让他皱起的眉头显得格外深刻。
他光着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机油和土，脏兮兮的，头发其实也不太干净了。
冬麦便想起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她忍不住想，那个时候的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乡，一脸落拓，他刚经历了什么？又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出现在晨曦中的小村庄？

第76章 家乡的月亮
折腾了一晚上,沈烈总算改造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两口子从老宅那里回去家,路上差不多的人家都灭灯了。
黑灯瞎火的，时不时谁家还有狗叫，沈烈便握着冬麦的手。
走出了后街,便可以看到月亮了,快到月中,月亮已经很圆一个了，高高地悬在村庄的上空。
沈烈看着那月亮：“冬麦,你说今晚的月亮好不好看？”
冬麦看了一眼：“也就这样啊。”
沈烈：“那不是挺好看的吗？”
冬麦：“一直都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沈烈望着那月亮，笑着说：“你看,我们辛苦了一天，现在所有的村里人都睡着了，只有我们,安静地走在村里,抬头欣赏下月亮,之后我们就回家洗洗睡了,我还可以抱着你睡,这不是挺好的？”
冬麦想了想,明白了,也笑了，她反握住他的手：“你觉得月亮美，是因为你心里美，你高兴,喜欢。”
沈烈转首看冬麦，月华如练，落在她的眉眼间，让那眉眼笼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他想起那天，回到久违的村庄，看到的那个她。
他收起了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踱步：“以前，在很远的边疆，远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月亮，我和战友在一起，听他们说家里的妻子、孩子还有老人，听他们怀念家乡，炮火连天，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看到家里的月亮。”
冬麦心里一动，想起他说补贴出去的那六十块钱，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道：“那些人，他们回去了吗，看到家里的月亮了吗？”
沈烈摇头。
冬麦便不说话了。
其实对于沈烈补贴六十块钱，她没什么看法，因为她觉得那本来就是没指望过的钱，就当没有过就是了，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所以没什么意见。
可其实没意见不代表理解，她佩服沈烈的义气，但是并不理解沈烈为什么要这样。
现在，好像能明白了。
那些人看不到家乡的月亮，但是沈烈看到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明月，皎洁的玉盘四周围好像笼着一层淡蓝，美得高洁遥远。
她想了想，道：“我突然也觉得，咱们家里这月亮，是挺好看的。”
*************
第二天一大早，沈烈就去公社买了两瓶西凤酒，又买了猪肉和鱼，村里找了相熟的人家，拿鸡蛋换了一些菜，平时关系好的几个知道了，都要塞给冬麦菜，之前冬麦腌了酱茄子，分给她们一些，她们都挺不好意思的，那个好吃，她们自己腌不出冬麦的那个味儿。
不过冬麦没要，毕竟现在自己家没种菜，吃人家的，一天行两天行，哪能天天吃呢。
把这些置办好了，回来刚吃了饭，路奎军开着货车带着两个人过来了，那两个人都是他们村倒腾梳绒机的“能人”，随车带着的还有十几袋子的下脚料。
下脚料卸车后，路奎军和两位能人进屋看梳棉机，在那里研究探讨具体细节，沈烈便拉上了闸，之后通电，梳绒机便笨重地运转起来，大家试探着将那些开过的下脚料放进去梳，几个人又对着梳过的下脚料研究，看里面具体的粗细长短。
冬麦也没什么事，便回去准备下酒菜，想着等下好好招待人家。
回去的时候，村里好几个都围上来问，问他们的买卖怎么样，又打听路奎军过来干嘛，最后议论纷纷的，说什么的都有。
旁边王秀菊恰好听到，便笑着嚷嚷：“借印子钱，那可不是好借的，还不知道啥下场呢！咱都知道杨白劳吧？”
她说完这话得意地笑起来，以为大家会说起这事来，可谁知道，周围几个便默不作声了。
沈烈人不错，挺热心的，有什么好事也会带着大家，虽然大家觉得他贷款搞这个，太大胆了，只怕是会出事，但是听王秀菊这么嘲讽人家沈烈，大家还是不太乐意。
王秀菊说完后，见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也是有些面上无光，便讪讪地说：“这都等着瞧吧！”
说完人也就走了。
旁边几个，连忙安慰冬麦：“搭理她干嘛，谁不知道她满村最泼，和这种人没法计较！”
不过也有关系不错的劝她：“其实你还是和沈烈商量商量，他贷款搞这个，确实太冒险了，还有什么梳棉机改成梳绒机，听起来就怪怪的，这哪那么好改？”
“我娘家舅舅就在陵城纺织工上班，他说了，这个不容易，说梳棉机一台也就是两三千块，但是梳绒机要三万多，如果能改，那人家梳绒机卖给谁？谁也不是傻子！”
就连刘金燕都说：“冬麦，好几万块钱呢，如果真有个啥，咱们庄稼人哪担得起，你说这日子咋过啊！”
冬麦便笑了。
这么多人都劝，各种声音都传进耳朵里，有人好心劝，可有嘲讽等着看热闹，如果是之前，她也许会怀疑，会忐忑，但是现在，她倒是踏实下来。
沈烈是个干实事的人，有想法，也有能力，他可以沾着机油半跪在机器面前耐心地调整轴距，也可以把技术笔记记满了半个本子，他还跑去天津纺织工学院找人家求教，他并不是盲目地要如何，是有计划有想法的。
即使这一次不成又怎么样，皇天不负有心人，冬麦觉得沈烈早晚能成，她也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最好的回应，就是成功挣到钱，到时候，大家怕不是巴巴地跑过来求着自己给一条发财路子。
路奎军家那些亲戚村人，哪个不使劲巴结着！
***********
冬麦下酒菜很快料理好了，有酒有菜有肉，整治这么一桌子菜对于冬麦来说易如反掌，整治好了后，她刚要过去，沈烈那里也带着路奎军过来了。
路奎军看到冬麦，笑着说：“弟妹这是越来越能干了，我前几天在公社里碰到王书记，还听他夸你呢。”
冬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做做菜而已。”
路奎军：“你做菜人人都知道好吃，今天我们过来，可是有口福了。”
说话间，进了屋，冬麦忙前忙后，将准备好的菜端上来，自然是引得大家一顿夸，沈烈开了西凤酒，给大家递了烟，几个男人说起梳棉机的改造，冬麦从旁安静地坐着，听他们那意思，羊毛和羊绒的分离还是有点问题，需要继续琢磨琢磨。
这时候，男人们抽烟了，烟雾便在屋里缭绕，冬麦有些不舒服，她闻不了个味儿。
沈烈突然道：“冬麦，昨天你拌的那个马兰花不错，今天再去弄点吧，让路哥也尝尝。”
路奎军忙说不用，但冬麦已经起来了，笑着说：“今天差点把这事忘了，这个好吃。”
出去后，总算是透气了，她忙过去揪马兰花，拌凉菜。
晌午吃过饭，沈烈带着大家伙去后院，临走前，把窗户打开了。
回头看到路奎军在看他，他便笑着解释：“透透气。”
路奎军便明白了，摇头笑，之后拍拍他肩膀：“你啊你，以前可真瞧不出来！当时人家小月牙对你那真是没法说，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沈烈：“可别提那个，能一样吗？”
路奎军：“冬麦是不错，不过我估摸着，有时候也说不上谁好谁不好，就是赶上时候了，这也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这就是缘分。”
沈烈笑：“哥，咱不说这个了，赶紧过去。”
当下带着人又过去了老院，这个时候村里的电工刘顺儿来了，是来安装电灯的，之前一直都是电线不够，现在跑了一趟陵城电力局，总算是齐全了，可以安装电灯泡了。
那边扯着电灯，路奎军和沈烈又研究了一番，这里面自然有挺多麻烦事的，需要慢慢克服，肯定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定的，路奎军也给了一些意见，几个人讨论了一番，还试着调整了轴距，到了天晃黑的时候才走。
很快电工刘顺儿也扯好了电线，沈烈合上闸门，让冬麦拉电灯绳，这么一拉，屋子里就亮了。
沈烈：“通了电灯，电也没问题，就差咱这梳绒机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吧。”
冬麦点头，想想又说：“你也别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沈烈却凝视着梳棉机上的道夫轴，认真地道：“我为这事想了很久了，对我来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冬麦怔了下，她觉得沈烈望着梳棉机的时候，眼神热切，和他往常总是笑着的模样很不一样。
沈烈：“既然曾经有人把梳棉机改造成梳绒机，说明这个世上一定有办法，再不济，我们想办法找到当年唐山做过精梳绒试验的技术人员，怎么着都能把问题解决。”
冬麦想想也是，点头。
沈烈的目光终于从一直凝视着的道夫轴中抽回，侧首看了冬麦一眼，他轻笑了下，温声说：“冬麦，我贷款了两万块，让你和我一起遭受别人的非议和压力，不是我冒失地带着你去碰运气，而是我觉得自己准备充足，有足够的能力去做好这件事，你不要太担心，相信我，一定能成功。”
冬麦鼻子一酸，眼里差点流出泪来，她揉了揉鼻子：“我当然不担心了，当然相信你了！我就是怕你——”
她垂下头，小声说：“怕你压力大，你这两天挺累的。”
沈烈浓眉微耸，轻描淡写地道：“这算什么压力大，我没事。”

第77章 初步的成功
有了电灯,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了，沈烈忙到晚上十点的时候，还不想离开,他还在一遍遍地试着轴距，电闸开了又合的，对着梳绒机出来的下脚料仔细地研究。
他让冬麦先回去睡,他自己“很快就回去了”。
冬麦知道,他的很快就回去,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便说：“大晚上的,我有点饿了,我回去做点吃的，带回来，咱们一起吃？”
沈烈便笑了：“行。”
冬麦出去,沈烈不舍得离开梳棉机跟前，不过又有点不放心：“路上小心。”
冬麦软软地道：“我知道。”
回去家里后，她过去了厨房,厨房里倒是有一些菜和肉,不过各种杂样多,也不知道做什么,倒是适合都剁了来当包饺子的馅料,一时想着前几天看书看到的那个水明饺儿,倒是稀奇,今天可以尝试着做做，没准儿哪天能用得上，当下便煮了开水，之后用了半斤白面,逐渐撒入到滚开的水里，不住手地搅拌，搅拌成面糊糊，之后用冷水慢慢地浸着，泡到了雪白，之后才用豆面搅拌在一起，擀成薄皮，包了饺子，上锅蒸着，很快就蒸熟了。
她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快十一点了，他还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想着果然是的，他现在简直是入迷了，哪里想着睡觉呢，恨不得不吃不喝在那里研究。
当下将水明饺儿放在碗里，又拿了盘子来盖住了，放在篮子里，这才提着篮子给沈烈送过去。
谁知道刚出胡同，就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自然不是别个，是林荣棠。
冬麦没搭理，径自往前走，她就不信了，林荣棠还敢怎么样他？叫一声，四周邻居估计都听到了，再不济，沈烈的老宅离这里也就是跑几下的距离。
冬麦走过林荣棠身边的时候，林荣棠突然道：“我说我担心你，你是不是根本不信？”
冬麦：“我干嘛信你的话？”
林荣棠叹了口气：“冬麦，不管怎么说，我们以前都当过夫妻，我也盼着你能过好日子，你知道吗？”
冬麦：“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林荣棠：“冬麦，你可能没听说过，但我见过，我听说过，我见过那些贷款了信用社的钱最后还不上来，被封家门被逼着有家不能回的，你以为那是随便用的，那钱得还的！他现在买了一堆废铁，有什么用？他娶了你，让你过好日子了吗？他这么瞎折腾，能有什么好结果？”
冬麦：“那我该怎么办？”
林荣棠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冬麦这么问他。
林荣棠深吸口气：“冬麦，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现在没别的想法，我就是不想看着你跟他受罪。”
冬麦：“我跟着你就能享福？”
林荣棠听出冬麦语气中的嘲讽，咬牙：“我不是这个意思！”
冬麦便道：“可我就是觉得他好，跟着他吃糠咽菜，我都喜欢，跟着你，就算天天吃香喝辣，我都不舒坦。”
林荣棠的太阳穴狠狠地抽动了下，半响没缓过神来：“你这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冬麦：“不是故意气你，就是说个事实。”
林荣棠红着眼睛，艰难地看着冬麦：“冬麦，我以前做错了许多事，我也不想你原谅我，你怎么羞辱我，我认了，我都认，我活该。可我现在说这话，是真心为你好，你受罪，我根本不忍心，你知道吗？”
冬麦凉凉地道：“荣棠，那我也告诉你，你别总盯着我了，咱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孙红霞结婚了，她也有了你的孩子，再怎么样，你们都是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林荣棠听到孙红霞，便说不出话来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冬麦看他这样，便轻笑了下。
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真是林荣棠的，那为什么当初他不碰她？
疑惑这个，并没有什么遗憾，只是疑惑。
甚至疑惑里还有些庆幸。
************
水明饺儿果然好吃，外皮薄到几乎透明，里面的饺子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馅料汁液溢出。
沈烈坐在木墩子上，一口气吃了四五个：“怎么越来越能干了，你不知道，昨天村里小伙子羡慕我有福气，今天路哥他们羡慕我有福气。”
冬麦抿唇笑，拿了毛巾来帮他擦背上的灰：“瞧你那得意样儿。”
分明是一脸显摆。
他的腰背肌肉结实分明，这么擦下去，都能感到他身体的力道感，冬麦想起刚才的林荣棠，心想，这根本没法比。
她说得真心话，她就喜欢沈烈这样的，哪怕最后只能哭着求饶，她也喜欢，就喜欢他那个折腾到让人哭的劲儿。
那才叫男人。
以前她喜欢脸白的，好看的，文雅的，现在就喜欢沈烈胸腹上的结实，那都是力道，就跟发动机的马达，突突突地，让人哭让人叫。
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没劲儿。
这么想着，沈烈的肤色她也越看越喜欢了，那是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颜色。
正想着，沈烈却突然道：“怎么了，刚碰到谁了？”
冬麦微惊：“啊？”
沈烈笑着说：“一定是遇到了谁，说了什么。”
冬麦睨他一眼：“你是长了顺风耳吗？”
沈烈笑而不答。
她这个人，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冬麦：“也没什么，就是碰到了林荣棠，反正劝了一通，也是好笑了，如今倒是我面前装好人！”
沈烈微微拧眉：“以后有机会，咱想办法搬家。”
说着间，他的目光便落在旁边的梳绒机上。
搬家，并不容易，首先得有钱。
*************
连着十几天，沈烈几乎是白天黑夜地泡在老院里，机器的轰隆声响起来又停下的，他将自己之前记录的那些数据都翻遍了。
他手指头上总是带着黑色的机油和脏污，有时候吃饭的时候，来不及洗，冬麦就帮他捧着，自己喂他吃。
冬麦很心疼这样的他，不过她也没别的可以帮的，只能是给他做好饭送过来，晚上的时候早早为他烧好洗澡水。
这些天炕上的事他明显兴趣减淡了，也可能是太累了没心情，晚上睡的时候，只是抱着她，有时候会低头亲亲她的脸颊。
白天冬麦不过去帮忙的时候，就收拾家里，她把腌茄子分了一些给大家，剩下的想着给王老爷子还有路家送过去，她把自己的菜谱抄全了，没事就翻开研究研究，学着上面做个菜，算是练练手，也给沈烈改善改善伙食。
就这么熬了十几天，沈烈改造成的梳绒机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用了，把那些下脚料放进去后，能被梳绒机分成羊毛和羊绒，当然分得并不是太好，但至少可以区分了。
冬麦有些激动，沈烈却很冷静，将毛绒捻在手里，仔细地观察：“是能分出来，不过效果并不是特别好。”
冬麦：“这不是看上去还行吗？我看着和路哥家里的那些没区别！”
沈烈笑看着冬麦，眼睛很亮，口中却道：“其实还是有区别，不过可以试试了。”
看上去，应该算是成功了，不过沈烈却更冷静了，现在的成功其实是在他预料之中，这本身就是应该能做到的。
不过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些下脚料开出来的羊绒怎么卖出去，必须找到一个销路，在私人经营并没有完全放开的情况下，这并不容易。
改造的梳绒机，能不能在社办企业里推广下去，如果安装十台八台的这种梳绒机，下脚料的原料供应，以及开出来羊绒的市场需求，这些都需要考虑。
沈烈收敛了心思，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我们先把这一袋子下脚料用梳绒机梳开了，看看效果吧。”
冬麦：“好！”
将那些下脚料平展地放在喂给板上，之后看着刺辊在传送带的带动下，缓慢地将那些下脚料吃下，在经过一番轰隆隆的运作后，锡林罩板下，成片的絮状白色羊毛和羊绒混合物便飘落而下，之后落在了集绒箱中。
沈烈在前面负责喂毛，冬麦跑过去拿了棍子将那些松软的絮状毛绒给压下去，接着有更多的松软絮状毛绒轻盈地落下。
冬麦忍不住想笑，一切看上去那么神奇。
沈烈提醒冬麦：“记得戴口罩。”
他现在戴着，遮住了半边脸，声音闷闷的。
冬麦愉快地应着：“知道了！”
说着，跑过去拿了干净的口罩戴上了。
沈烈续了大概半袋子下脚料的时候，冬麦把饭做好了，带过来，她招呼沈烈：“你去吃饭，我来试试！”
沈烈：“不用，先让它空转吧。”
冬麦：“为什么？”
沈烈拉着冬麦出去了，来到了西屋，擦了一把脸，洗了洗手，吃饭。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时，才说：“这活儿挺危险的，你别干。”
冬麦：“危险，怎么危险了？再说你不是能干吗，你能干，我也能干啊！”
不就是往里面续羊毛吗？
沈烈瞥了冬麦一眼：“所以你不懂，我懂，我知道危险，我能避开。”
他不想告诉她，这活确实是一件危险的工作，刺辊在机械的催动下，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当将羊毛续入刺辊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手和胳膊碰到，就有可能连同羊毛羊绒一起被卷入其中。
他之前了解情况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例子，所以在路奎军处帮忙，他自己都非常小心，不但这样，也一直在建议路奎军缩减梳绒机女工的工作时间。
现在路奎军那里是两班倒，甚至有人是两天三个人倒班，这样单人工作在十六小时，工作时间太长，疲劳之下，很容易出事。
只是路奎军说这是没办法的，那些做工的女工，为了挣钱，也都觉得自己可以，不然挣钱就少了。
当然了，正常情况，小心点，不至于出事，但是别人可以，自己也可以，就是不想冬麦冒这个风险。
冬麦愣了下，之后想了想，便明白了，她咬着唇：“骗人！”
沈烈看着她那气嘟嘟的样子，便笑：“没骗你。”
冬麦：“我明白了，是不是那个刺辊挺危险的，可是你能小心，我也能啊！”
沈烈：“我能一脚踢□□头，你能吗？我能单手举起刺辊，你能吗？”
冬麦想了想，承认：“我不能，可是和这个有关系吗，这不是一个力气活，是一个细心活。”
沈烈：“不，这是一个速度和灵活度的活，我能单手捉兔子捉鱼，你能吗？”
冬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她确实不能。
沈烈抬起手，摸了摸冬麦的头发：“现在知道你和我的差距了，乖乖听话。”

第78章 夜黑风高浇水
忙了两天,总算是将一袋子下脚料输出来，这两天沈烈冬麦两口子一直埋在这梳绒机上，别的事也没理。
冬麦知道别人都觉得沈烈搞这个瞎折腾,嘴上不说，心里也这么觉得，她不想听别人劝,也许人家是好心,但大家想法不同,劝了也没用，白白让自己心烦,别人还觉得你不知好歹呢。
这天她给沈烈送了吃的后,提着篮子回去，回去的时候专捡小路走，免得遇到什么人又被人拉着打听。
谁知也是不凑巧,恰看到几个妇女从南边说着话过来，其中一个还是村支书媳妇，村支书姓陈,排行第四,大家都叫她陈四婶。
陈四婶一眼看到冬麦,便招呼开了,问冬麦干嘛去,冬麦便照实说了,陈四婶摇头叹了口气：“沈烈人倒是挺有干劲,但是用我们老胡的话说，就是太能折腾了，现在干啥都不好干，你看社办的厂子差不多都要不行了,根本没活儿干，你说沈烈贷款折腾，能折腾出个啥！”
这些话，冬麦听着耳朵都长茧了，有人看热闹的，有了好心，反正都是这么一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自己好心劝孙红霞，但人家孙红霞竟然难得好心地想劝自己呢。
所以冬麦现在听到这些话，也只是淡淡笑笑，点头说：“婶说得是。”
反正你对，你对，你都对，但要我改，改不了。
没办法，男人就这样，我能怎么改？
陈四婶听了，越发说起来：“我可是听人说了，那个搞贷款的，都没好下场，听说南王庄有一家搞了贷款，结果赔钱了，还不上，家里都被人家贴了封条，他没地儿去，晚上爬窗户偷偷跑回家来住，谁知道人家派出所知道消息，半夜来找人，他吓得从爬墙头往外钻，一脚踩在了猪圈里！那真是可怜哪！你说这没事去借钱，如果是过去，那就是借印子钱！利滚利，那可是了不得。”
周围几个都咂舌。
本来这种事，冬麦都懒得搭理了，特别是王秀菊那种，她咬舌根蹦跶，谁当回事，不过是让人家看笑话，不过陈四婶不一样，她是支书媳妇，她这么说，别人还不知道怎么想。
于是冬麦便眨眨眼睛，疑惑地问：“我以为咱新社会了，可没有放高利贷印子钱这回事了，咱是法制社会呢，怎么听着，这还利滚利，我得和沈烈提提，可不是被国家的信用社给骗了！”
陈四婶点头，不过点头后，又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冬麦：“沈烈还说，明天过去公社里找王书记，就是我上次给人家老爷子做寿宴的那家，我可得好好问问了，这信用社怎么还放高利贷，太坑人了！”
周围几个顿时有些傻眼，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一听这话，这么怪怪的？
陈四婶的眼睛顿时一抽抽：“冬麦，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也就私底下说说，哪能去王书记跟前说！”
冬麦：“公社里的信用社放高利贷啊，我可不得和王书记打听打听，王书记自己也知道这事，还特特地帮着打了招呼呢，你说这王书记，这不是害人吗？我还给他家老爷子做过寿宴，我不去找他说，找哪个说呢，利滚利，可真是吓人，当官的得给我们做主啊！”
陈四婶听得心惊肉跳，忙说：“冬麦，话不是这么说的，人家信用社是国家正经银行，是好地方，人家不坑老百姓，那个可能和高利贷不一样！我，我刚说的是别人家情况，咱家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冬麦：“那他们怎么放印子钱给咱啊？沈烈这不是就被人家坑了吗？沈烈就一农民，干嘛给他贷款这么多！我心里想想，还挺害怕的。”
冬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特认真。
陈四婶忙拉住冬麦：“冬麦，你别怕啥，过去了公社里，见着人家王书记可不能乱说话！人家王书记听了，还不一定怎么想的，可别在人家王书记跟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冬麦：“是吗？”
陈四婶：“沈烈这贷款啊……他贷款，这不是挺好的吗，这是要挣钱，发大财，信用社给他贷款，说明看好他！”
周围几个媳妇，听着陈四婶这话，都有懵了，心说这话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陈四婶自己也觉得舌头要打结了，不过还是劝冬麦：“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怕你万一不懂，被人家坑了，既然是信用社贷款，其实挺好的，人家信用社不坑人，人家这是为了扶持咱农民干事，这是好事。”
冬麦便笑了，舒了口气：“谢谢四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说起来这种事还是你懂，能明白里面的道道，有些不懂的，在那里说三道四瞎嚷嚷，哪有四婶这么明白，几句话，就让我放心了。”
陈四婶越听越别扭，又觉得自己傻透了。
平时看着冬麦挺软的一性子，没想到说话还挺厉害，分明是在这里故意耍她，她招架不住，只好随意敷衍了几句，最后道：“马上轮到你们家浇水了，其实我是来提醒你这事，你可记得！”
冬麦一听：“现在到了多少号？”
陈四婶：“今天下午是二十三号，是你王二婶家浇水，晚上就是你们了。”
冬麦点头：“行，我们记住了，四婶，可真是让你操心了，还得让你特意说一声。”
陈四婶：“说哪里话，客气啥，这都是应该的。”
冬麦提着篮子放回家后，便过去和沈烈提了这事，沈烈现在一袋子下脚料输完了，心里轻松了，听说今晚要浇水，便说：“那今晚我过去看着水泵浇水，你回家歇歇。”
冬麦：“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社里？能行吗？”
去了公社，估计还得和社办企业的老胡打交道，到时候不打起精神来让人家信服，人家哪能说随随便便就买他的机器啊！
沈烈笑了：“没事，我以前两天没合眼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可是冬麦心疼，她想了想：“咱们浇水，估计得浇晚上的，等会你陪我过去，先开了机子浇上水，等水渠理顺了，我在那里看着，你回去睡觉，等你睡到十点多，再过来替我。虽然是晚上，但不算太晚，我一个人在那里守着也没事。”
沈烈挑眉，没理这茬：“一起过去看看吧。”
让她一个人在田里到十点多，他肯定不放心，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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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赶时间，连忙过去村南边看了，周围地里都有人在忙碌，而他们旁边正在浇水的是王二婶家，她闺女李秀云正提着铁锨巡看沟渠，遇到漏水的地方就堵上，抬头看到沈烈和冬麦两口子过来，眼睛便有些不自然。
她以前喜欢沈烈，也想嫁给沈烈，可人家沈烈娶了冬麦，两口子蜜里调油一样好，她还能怎么着？现在她娘也找人给她说了一门亲，过两个月就要嫁了。
想想挺难受的。
沈烈一看是李秀云，神情便淡淡的，李秀云浇水完后，估计还得除除田埂里的杂草，挖一下旁边的淤泥，如果他在这里守着，倒是要和李秀云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
当下连笑都没一个，对冬麦说：“他们家浇完了，就换到咱家，你就守着，我歇一会去。”
他是想着，自己大概睡两三个小时就过来，到时候天还不算太晚，李秀云估计也就刚走，倒是正好。
冬麦心里想着让沈烈回去休息，便忙点头：“行，我和秀云在这里作伴，你回去吧。”
沈烈点头，临走前对李秀云说：“她平时没守过水泵，有什么不懂的，还得麻烦你照顾下。”
李秀云见沈烈来了后，都没怎么搭理自己，心里也是凉得难受，突然见他看自己，和自己说话。
听到这话，她怔了下，苦笑一声，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他和自己说话，却是要自己照料下他的妻子。
李秀云的心彻底绝望了。
沈烈走了后，其实冬麦面对李秀云也有些尴尬，她便拿起铁锨来，检查下通往自家田中的水渠，看看哪里有杂草堵着，哪里有可能跑水的地方，好歹先修整下。
李秀云淡淡地说：“我这里马上浇完了，就可以换了。”
冬麦抬头，笑着看了李秀云一眼：“好。”
李秀云站在那里，下巴杵在铁锨头上，看着她：“沈烈最近是不是挺辛苦的？”
冬麦：“嗯，这不是进了一批梳棉机，想着改造，你也知道现在村里人都怎么说，他虽然不在意那些说法，不过确实有压力。”
李秀云沉默了一会，才说：“他是有本事的人，肯定能干好的。”
冬麦有些意外地看向李秀云，她对李秀云其实印象并不深，一直觉得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之前刘金燕说李秀云喜欢沈烈，她也没太注意——毕竟那个时候她连沈烈都没放心里。
她轻笑了下：“他是挺有想法的，和咱们村里好多男人也不太一样。”
李秀云眼中便有些酸涩，不过还是说：“你真挺有福气的，我之前和他说话，他都冷着我，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个孙红霞给坑了，我都不明白，我哪点不如孙红霞！”
说起这个，她咬牙切齿。
冬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李秀云对孙红霞这么恨。
李秀云酸涩地说：“你除了生孩子上，我看着也都挺好，你至少和他正经过日子。那个孙红霞就是坑他的！他就是被孙红霞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冬麦看她竟然带着一股子恼，也是诧异，都要嫁人了，怎么还念念不忘这茬？
李秀云突然呸了一口，指着旁边说：“你看，这就是林荣棠家地，刚才这人还在那里晃悠呢，另一口井马上轮到他们家了，估计等会就过来了！”
冬麦便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地，这地儿她当然知道，里面的麦子，还是她和林荣棠一起种的。
当时种麦子的时候，还烦恼着生孩子的事，现在麦子再过没多久就能收割了，却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冬麦便想起，她好像还在麦子地里夹种了几棵凤仙花，本来应该可以染指甲了，现在倒是便宜孙红霞了。
李秀云见自己说话，冬麦一直不理，便没好气地问：“你想想这事，难道没气吗，如果不是她，沈烈就不用这么辛苦，说不定你们日子还能过得好一些！”
冬麦哭笑不得，她心想沈烈你好大福气，原来这位李秀云姑娘对你这么上心，自己都订婚了，还气愤着那个坑了你的人。
这简直是像你亲娘一样为你操心！
于是冬麦很是老实地道：“想想是挺不好的，不过那都是沈烈之前的事了，他既然不去追究这些，我也就不管了，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了。”
李秀云冷哼：“你倒是好性子！你现在嫁给了沈烈，难道不该为沈烈想想吗？”
冬麦纳闷：“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李秀云一愣，之后说：“你应该骂她，她嫁给了林荣棠，肚子都大了。”
冬麦：“我骂了她，她回头万一肚子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得赖上我了？我可不敢招惹她。”
李秀云想想也是，她突然就苦闷起来。
嫁不成沈烈，她挺难受的，但是现在她对冬麦也没气了，反而把气撒在孙红霞身上。
可能是因为沈烈和冬麦关系很好，她真得比不过。
冬麦看她这样，叹了口气：“算了，秀云，你也别想多了，咱好好浇水，好好过自己日子就是了，你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我那里还有几块好缎子料子，做被面估计不够，但是做个枕套什么的，挺好看的，回头给你，算是给你添个喜，你也别嫌弃。”
她觉得这姑娘还挺好的，虽然性子有点偏激了。
李秀云幽怨地看了冬麦一眼：“是你要给，还是沈烈要给的？”
冬麦心惊，忙道：“当然是我的，沈烈哪有那心思！他怕是都不知道你要结婚！”
李秀云咬唇：“他和你提起过我吗？”
冬麦：“提起过……”
李秀云眼睛一亮：“说啥？”
冬麦：“他说让我不要在意，他和你没啥关系，他如果想娶你，早娶了，不娶就是没啥关系。”
这话自然是直接心口一刀，还是狠狠地那种。
李秀云听这话，眼里的光顿时黯了，人也呆了呆，差点站不稳。
冬麦：“秀云，这些你心里估计也明白，你和沈烈没那缘分，现在你不是已经订了亲，我听二婶说，你那女婿也挺好的，好好做嫁衣，到时候高高兴兴嫁了过日子。”
李秀云默了一会，其实是认命了，不过到底是有些难过，闷声说：“我这边差不多浇好了，我回家吃点东西，你自己把我这里沟给堵住，改你家地里去吧。”
冬麦：“好，那你回去先吃点东西吧。”
临走前，李秀云冬麦过去了水表处，水表旁挂着一个小本子，自家浇水浇完了，都得记一下，到时候各自算各自的电费，记了下电表数，便写在了本子上，李秀云便耷拉着脑袋走了。
冬麦将沟渠改了道，先将自己这边的沟给挖开，又把通往李秀云家的沟渠填平了，填平了后，水便汩汩地顺着沟渠流入了自家的田里。
这时候也有旁边干活的媳妇男人的过来，看到冬麦浇水，就看看她家地，不由摇头：“你家这地打整得一般般。”
冬麦也不争辩，点头：“是不怎么样。”
这些地，还是之前沈烈种的，他这个人别的方面很能耐，但是种地不太行。
沈烈这个人，用农村人的说法就是“不正经混，不是什么庄稼好把式”。
冬麦抬头，看了看旁边的麦田，那是之前她和林荣棠的，那个时候她难免也这么想，现在曾经她耕种的田地已经麦苗旺盛了，她却成了沈烈的妻子，开始觉得沈烈这样挺好的。
无关乎谁对谁错，沈烈所做的，对他来说就是最适合的。
各自发挥所长罢了。
清澈的井水流过积年的沟渠，冬麦用铁锨小心地排查着里面残留的水草，以及淤积的落叶淤泥，好让水流更为通畅。
看到田地里有一处地势高，水过不去，她干脆脱下鞋来，过去踩着水去铲平。
正忙着的时候，就听到耳边传来动静，抬头看，却是孙红霞和林荣棠，他们家这块地是分另外一口井，也是马上要浇水了。
林荣棠一过来，目光便落在冬麦脚上。
她挽起裤腿来，露出白净纤细的脚踝，脚上沾了一些泥巴，站在田中，拿着铁锨，在那里奋力地铲平地里的泥块。
林荣棠便皱了下眉。
当初冬麦跟着他的时候，可没干过这种活，他不会让冬麦辛苦这个。
孙红霞却是心里一动。
她最近几天，一直想着找机会让王秀菊害自己流产，可谁知道竟然一直没找到，每次她过去王秀菊那里，林荣棠都跟着，也对她细心照料，她想摔倒或者什么的都不可以。
况且这个摔倒，还得不轻不重，要不然摔太厉害，直接送医院，那不是露馅了？
就得摔一下，不严重，第二天她着急忙慌地说流产了，到时候再请娘家想办法，请个村里号脉的过来，那是最靠谱的了。
就因为这个，孙红霞到现在都没干成。
如今看到冬麦，心想本来想放过你得了，现在看来还是得靠你了？
她当下也不吭声，便过去旁边通自家的沟渠，林荣棠见了，便忙过去：“你歇着吧，我来干。”
孙红霞：“不用，我可以。”
她还想趁着干活的时候，靠近冬麦那里，然后趁机在冬麦身边摔一跤。
然而林荣棠却温声道：“红霞，你现在大着肚子，怀着身子，这里地滑，万一有个不好呢？再说你是女人家，这种浇水的辛苦活，我是不会让你干的，女人家如果淌在水里，受了寒，落下毛病，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孙红霞听着这话，望向林荣棠。
她知道林荣棠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说给冬麦听的意思，故意让冬麦听着难受，毕竟那边冬麦自己一个人站在水里干活呢。
可是不得不承认，林荣棠这个人确实细致，这几天对自己无微不至，处处照料，在她所认识的男人中，算是非常细心体贴的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开始享受到上辈子冬麦曾经享受到的了，
她开始想着，自己应该尽快想办法把这个孩子流了，到时候尽快想办法和林荣棠生一个，以后就可以踏下心来和林荣棠过日子了。
就算现在林荣棠还惦记着冬麦，但冬麦不能生，以后自己有了自己的孩子，慢慢地他的心也就收回来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看向冬麦。
说起来，冬麦确实不容易，跟着沈烈，早晚要受穷，沈烈进了监狱，她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到时候三嫁怕是也难。
不过这也不能怪自己，自己前几天还劝她了呢，她不听怪谁。
自己本来也想着，干脆把流产赖给王秀菊，可实在是没机会，现在为了能早点把孩子这个事甩出去，只能是能赖上谁就是谁了。
孙红霞便对林荣棠笑了下：“荣棠，我有点累了，去那边田埂坐一坐。”
林荣棠点头：“既然累了，那就歇着吧，我扶你过去。”
孙红霞忙摇头：“不用，我自己就行。”
林荣棠：“那你小心。”
孙红霞便起身，顺着田埂往这边走，这边是井，井里有别人打出来的半桶水，孙红霞走过去，看样子是要洗洗手。
她抬眼，瞥了一下旁边的冬麦，冬麦正埋首收拾沟渠旁的淤泥。
阳光射进她的眼睛里，她微微眯起眼睛，咬牙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真得需要一个替罪羊。

第79章 替罪羊
冬麦弯下身来,埋首清理沟渠处的一些水草，却无意中发现，这里好像有些漏水,并不多，但断断续续地在往外渗。
她怕这窟窿越来越大，自然得给堵上,不过在堵的时候,却发现还是有零星的水从别处溢出来,她蹲下来仔细看，这才意识到,漏水的地方可能本身有个洞,估计是蛇洞或者鼹鼠洞。
像这种洞，在地下弯弯绕绕的，她想挖也不好挖,但是放任这样漏水，万一后面漏得多了，沈烈大半夜在这里黑灯瞎火的也不好弄。
她便想着从旁边多取一些湿泥来,干脆将这里埋结实了。
她拄着铁锨过去旁边的时候,恰好看到孙红霞过来田埂这里,她便有些疑惑,想着她一个人过来这里做什么？
她看过去的时候,孙红霞却连忙躲开她的目光了。
冬麦更加疑惑了,不过惦记着那个洞,她还是过去旁边田埂那里去挖泥，那些泥巴是之前被她费劲从地里铲出去，湿漉漉的一坨，挺沉的。
孙红霞走到田埂旁,本来想和冬麦说说话的，谁知道好不容易等她凑近了，冬麦却起身去那边田埂了。
那边田埂和她家并不接着，她也不好过去，一时也有些无语，想着这事儿还真是不顺。
冬麦将湿泥挖到了一个废弃的化肥袋子上，弯腰两手兜着过去田埂旁，孙红霞看她过来，松了口气，想着机会上门了，又怕自己一直站这里冬麦怀疑，便很随意地蹲在田边，假装拾草。
冬麦看到她，确实是疑惑了，心想她这是要干嘛，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猛然想起来刚才沟渠里的洞，便有了不好的猜测，要知道农村里你家这个我家那个的，难免有些人有点间隙，彼此看不顺眼，暗地里下个绊子也是有的，比如人家浇水时，故意给人家把沟渠扒开一个口子，让人家水白白往外流，这样费人家的电，庄稼还没浇好。
孙红霞这个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该不会是想故意捅自己家的沟渠吧？
冬麦既然存了这个怀疑，那自然是更加小心，心想我干脆不过去了，就离远点，没准你趁我不注意，给我使坏，我正好能抓个现成呢。
她这边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又见孙红霞好像在偷偷往自己这边看，一看自己看她，便马上收回目光，心里就更加怀疑了。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干坏事！
冬麦心里一动，心想我先不管那个漏水的窟窿了，先装离开，绕到那边的柳树后面，注意看她动静就行了。
她便干脆起身，擦干了脚，穿上鞋子，假装离开。
而这边的孙红霞，眼看着冬麦就这么离开了，简直是又气又好笑，怎么自己才一凑近，冬麦就跑呢！
她无奈地咬牙，开始琢磨着怎么继续赖过去。
谁知道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红霞，你小心点。”
孙红霞心一个突突，转头看，是林荣棠。
此时的林荣棠面目温和，一脸担忧，他上前扶着孙红霞，无奈地说：“红霞，你怎么跑这边来了，这边滑，小心摔到你。”
孙红霞忙道：“我没事，就是随便走走，我顺便拔一下这边的杂草。”
林荣棠笑着说：“拔草这种事，我来就行了，你休息吧，万一累到你，我也心疼。”
说着，他将她扶到一旁坐下：“这是沈烈和冬麦的地，刚才冬麦就在这里，万一她碰到你，你摔一下，伤到咱们的孩子就不好了，咱们可得离他们远一点。”
孙红霞听着，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林荣棠。
林荣棠白净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关切温和。
孙红霞的心这才稍微松了松：“没事，我肯定会注意的。”
说着间，她看向不远处冬麦消失的方向，想着看来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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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走了一段后，看到林荣棠和孙红霞说话，隔着老远，看不清楚，但是她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有什么好心思，她越想越不对劲，心里倒是有些怕怕的。
这个时候也不敢逞能了，想着天还没大黑，一时半会地里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就跑回去家里，回到家里时，沈烈正好睡了一觉醒来。
睁眼看到她进屋，便皱眉：“冬麦，怎么了？”
冬麦看到沈烈，顿时心里安定下来，她扑过去：“沈烈，我觉得孙红霞好像有什么鬼主意，她对咱们不安好心！”
沈烈越发皱眉，握着她的手：“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冬麦便把刚才的事说给沈烈听：“我觉得她可能是想给我们使绊子，扒我们的水渠，也有可能别的事，偷我们家电？谁知道呢！”
自己浇水的时候，水泵耗电算自己的，万一自己浇水期间正好漏电，那电费怕是会高不少。
沈烈听了，却是皱眉想了一会，之后抬眼，看着冬麦一脸担忧的样子，眸中便泛起笑意。
冬麦其实挺机灵警惕的，也想到了对方可能不安好心，不过她还是太单纯了。
孙红霞如果心怀恶意，应该不是什么扒沟渠偷电，只怕是更恶毒的心思。
不过暂时他也不能肯定，所以也就不想和冬麦提，只是告诉她道：“她这个人心眼挺多的，平时还是应该远着，再说人家怀着孩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林荣棠的都另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说不清楚。”
沈烈这一提醒，冬麦想起刚才，便有些后怕，但又有些不敢相信：“不至于吧，她自己的骨肉，总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一个女人得多狠心，才能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沈烈：“别想多了，你先在家歇着，我过去吧。”
冬麦有些歉疚：“本来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的，我也太不争气了……”
才没多久，就被孙红霞给吓回来了……
她想想就有点沮丧。
沈烈轻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回来才好呢，回家不会出事，万一你留在那里，有个什么不好，那才叫麻烦。”
冬麦想想也是，不过还是叮嘱沈烈：“你过去了，可得机灵点，如果他们还在，离他们远一点，记得再把咱们水沟里那个洞给补上了。”
沈烈：“放心，我知道。这点事我如果扛不住，我就不叫沈烈了。”
沈烈随手抽了一张破席子，带了点吃的，过去了地头，他过去的时候，林荣棠正在远处的井台旁和人抄电表，孙红霞则是坐在田埂前。
孙红霞抬头看沈烈。
这个时候暮色已至，沈烈的背影挺拔冷漠，孙红霞看着他，便想，他其实挺能干的，但是论起来当丈夫，其实还是林荣棠好，林荣棠更体贴，性子也温和。
她实在需要一个人来让自己流产，沈烈可以吗？
孙红霞皱眉，想着这个可能性。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沈烈冷笑一声。
孙红霞惊讶地看过去，却见到沈烈正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烈：“红霞，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用你的肚子来陷害我？”
孙红霞瞬间瞪大眼睛。
沈烈扯唇，轻笑，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们结婚的时候，你那么坑我，我也没要你赔，所以你觉得我好欺负，现在算计到我妻子头上了？真当我这么好欺负？”
孙红霞心陡然一沉，她的秘密，被沈烈知道了？
沈烈眸光淡淡地扫过旁边的沟渠，那里清澈的井水汩汩地流淌，有一处长了两棵水草，咕咕地冒着小泡泡。
他笑着说：“你的肚子，如果真出什么事，我就直接把你送到陵城医院里，现在科技发展，有的是手段，保准给你治好，治不好孩子流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明白吧？”
他的声音低而轻，但是听在孙红霞耳中，却是晴天霹雳一般。
他看透了自己，看透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他竟然知道！
孙红霞惊恐地看着沈烈，关于上辈子的记忆，她并不完整，但是那些记忆中，却有一桩，是沈烈和人打架的。
平时是看着挺良善大气，只是他不在意罢了，他真狠起来，那狠劲，比狼还毒！
沈烈他和人打架，把人家往死里打，打了后还不算，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还把人家送到监狱里去了。
孙红霞想起这桩，几乎瑟瑟发抖，她为什么要招惹他！
她瑟缩地看着沈烈：“沈烈，你，你别这样，我——”
她看向不远处的林荣棠，林荣棠背对着他们，好像在商量着电表的事，根本没看这边。
这让孙红霞绝望了，她哀求地道：“沈烈，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可能害你，我虽然和你离婚嫁给林荣棠，可我也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你，你别记恨我……”
沈烈眸中泛起鄙薄，轻笑了一声：“你不想害我，也不想害我的妻子，而我不想看到有人流产，孙红霞，你可记住了，别忘记了。”
孙红霞心里稍松，这意思是只要自己别招惹他，他就可以放过自己？
可谁知道这个时候，沈烈突然扬起手中的铁锨。
孙红霞瞳孔紧缩，他要打自己？！
谁知道，沈烈一个铁锨插到沟渠中，就见沟渠底部崩裂开来，接着，就听到吱吱吱的叫声，几只鼹鼠嗖地从里面窜出来。
沈烈就站在那里呢，鼹鼠没别处可跑，都拼命地向孙红霞的方向跑去，孙红霞根本来不及站起，鼹鼠直接从她腿上蹿过，毛茸茸的小爪子踩在她腿上。
孙红霞惊叫一声：“啊——”

第80章 星夜无边
按说在农村,不至于怕这个，但是这几只小鼹鼠实在是出现得太突然，就那么从洞里蹿出来,直接从孙红霞腿上蹿过去，有一只甚至轻巧地踩在孙红霞的手上，孙红霞感觉到了手上那种略凉的分量感。
孙红霞吓傻了,瞪大眼睛,尖叫出声。
林荣棠正和人在那边抄写着电表上的字,又问起来这次春耕拌种的情况，谁知道正说着话,就听到了孙红霞的尖叫声。
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都朝这边看过来，偏偏沈烈这个时候却不动生地，将鼹鼠洞填平了,等到一群人冲过来的时候，他这里已经没什么痕迹了。
林荣棠率先冲过来，看到孙红霞惊恐的样子,一把按住孙红霞肩头：“怎么了？”
孙红霞哆嗦得嘴唇说不出话来,其实鼹鼠她倒是未必多怕,但是太突然,而沈烈刚才的样子太凶狠了。
她想说沈烈,但是又不敢,她其实怕沈烈。
沈烈好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自己该怎么办,能流产吗，如果这个时候流产，沈烈会怎么对付自己？自己敢流产，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拆穿自己,会逼着自己去医院检查，那自己岂不是全完了，计划全泡汤了！
所以自己不能流产，必须硬撑着，不能惹恼了沈烈！
孙红霞想着这个，已经开始后悔了，她想，也许她刚才不敢招惹冬麦，她何必招惹冬麦呢，反正凭沈烈这个人的性子，早晚要进监狱，早晚要倒霉，而冬麦，也注定孤身一个人守着家里，也许会被嘲笑，也许和人通奸，反正最后落得三婚或者孤苦地被养在娘家的命。
她何必和这种人计较呢！
脑子里这么胡思乱想着，眼前却是林荣棠。
林荣棠握着她的肩膀，关切地看着她：“红霞，你没事吧？”
孙红霞望定了林荣棠，终于摇头：“没，没事，就是刚才跑出去鼹鼠，我吓到了。”
鼹鼠？
旁边一个干活的这才想起：“对，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也看到鼹鼠了，蹿得挺快的。”
林荣棠听这话，微微眯了眯眼，之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烈。
沈烈正淡定地收拾着他家地头的茅草，好像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林荣棠收回了目光，眼神变得难懂起来，他盯着孙红霞：“红霞，你真得没事？你的肚子，被吓了这一跳，不难受吧？”
孙红霞偷偷瞥了一眼沈烈，傍晚了，天色暗了下来，沈烈的侧影挺拔冷漠，明明他看都没看这里，她却觉得就连那侧影都透着一股子狠厉。
她怎么都不能惹了沈烈，他真得要和自己较劲，拎着自己去医院，自己能怎么办！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躲避着林荣棠的目光，低声说：“没事，我肚子挺好的，一点没事，我就是被吓了一下，但是，但是……”
她咬牙，硬着头皮说出那句违心的话：“不要紧。”
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难受死了，几天之内，怕是没法装流产了，这必须过几天再寻机会，这下子又得拖下去了。
她是随时都可能被林荣棠发现啊，哪能这么拖下去。
林荣棠皱眉，关心地问：“那我带你去公社卫生所检查检查，你怀着身子，可别惊到了孩子。”
周围几个村人听了也觉得是：“是啊，怀着孩子啊，这被惊吓到，万一不小心流了呢。”
然而孙红霞听到卫生所这几个字都心惊肉跳，她赶紧说：“我一点事没有，就那么叫了几声，我哪有那么不经事。”
说着，她甚至站起来，故作镇定地走了几步，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散了吧。”
沈烈虽然在干着活，不过也听着这边动静。
他耳力好，孙红霞说的这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当下轻笑了声。
孙红霞以后想赖谁都行，但怎么也没胆子赖他家冬麦头上了。
至于她这肚子里唱得什么戏，随她去吧，林荣棠和孙红霞，这两个人倒是绝配了。
**************
冬麦在家，其实也睡不着，她收拾着东西，时不时就想起来孙红霞，她总觉得孙红霞要害自己，虽说沈烈这个人比较机警，但万一也着了人家的道呢？
冬麦翻来覆去的，又担心明天沈烈去公社，他就这么守一夜，明天哪能精神？
你跑去和人家说梳棉机改造梳绒机，你得给人家说清楚这里面的道道吧？你困得打哈欠怎么说啊？
冬麦这么想着，干脆不睡了，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过去浇水的地里，她想着，反正自己明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她过去陪着他，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不过想着林荣棠和孙红霞，她终究是提心，看了看旁边的烧火棍，便直接提起来，想着谁敢打她家浇水的主意，给她家使坏，到时候只能不客气了。
她提着烧火棍，出了门，这个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村里人大部分都歇下，乡下人节省电，满村乌黑，就没几个亮灯的，天有点阴，月亮也不见人影，村子里的树都沉浸在一片漆黑中，幻化为了斑驳的黑色云块。
冬麦提着烧火棍往前走，不过白担心了，倒是没碰到什么人，一路过去了自己家地头上，只听到流水汩汩的，却不见沈烈，便有些纳闷了，又有些担心。
这个时候初夏的风一吹，四周围的麦田发出声响，已经蹿高的玉米棵子更是发出稀里哗啦的树叶摩擦声，这些声音是如此清晰，在这没有人烟的田地里，大晚上的，冬麦便有些怕了。
沈烈去哪了？
正想着，就听到沈烈的声音：“冬麦？”
冬麦看过去，却见玉米地旁边，悠闲地躺着一个人，正要坐起来，可不正是沈烈。
冬麦大喜，忙过去：“你可吓到我了，原来躲这里！”
沈烈便笑了，拉着她一起坐在那旧席子上：“我这不是怕有人使坏，我就躺这里，万一来了什么人，我躺在这里耳朵好，准能听到。我还说黑灯瞎火的，是什么人过来，原来是你。”
冬麦刚才提心了一番，现在看到沈烈，心便安定下来了，她和他一起坐在破凉席上：“我这不是惦记着你嘛，怕有人给你使坏，才过来看看，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沈烈笑道：“他们不敢来了，孙红霞被吓回去了，林荣棠刚才在这里看浇水，现在也回去了。”
冬麦：“吓回去？”
沈烈便将他挖出鼹鼠的事说了。
冬麦惊讶：“你怎么这么莽撞，万一人家真流产了呢！”
沈烈：“谁知道她肚子里是谁的种，我就不信真是林荣棠的。”
其实他自己判断着，大概率她肚子里就是空的，唱空城计的，她接近冬麦，很可能并不是要扒自己家浇水的沟渠，毕竟一个孕妇，干这种事有点犯不着。
但是这些，只是自己猜猜罢了，太匪夷所思，暂时也就没提。
冬麦越发觉得这事捉摸不透：“你说林荣棠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烈便揽住她：“提他们做什么，咱都不用为他们费脑子，回头就等着看戏好了。”
他今天这么一威胁，孙红霞估计不敢找冬麦，回头还不是找别人，王秀菊什么的，她随便找谁，到时候就等着看热闹。
冬麦想想也是，也就不提了。
沈烈便领了冬麦，两个人一起躺在破席子上，仰躺着望天，没有月亮的夜晚，夜空仿佛无边的浓墨，不经意间，可以在角落里发现几只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仔细看时，才会发现，夜幕并不是完全暗黑的，那黑色中其实隐隐透出深蓝来。
冬麦偎依着沈烈，就这么并排躺在席子上，蛐蛐低低地鸣叫，玉米叶在风的吹动下窸窸窣窣，不过有了沈烈偎依着，冬麦并不会怕了。
仰望着上方，看着那没有边际的夜幕，她便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大，而自己和沈烈，渺小到仿佛不存在。
她忍不住靠近了沈烈一些，低声说：“沈烈，你给我说说你在外面的事吧。”
沈烈单手揽着她的肩膀：“你想听什么？”
冬麦：“随便什么吧，就是想听听。”
沈烈沉默了一会，才笑了笑，道：“那些故事都不好玩，也不好听，给你说好吃的吧。”
冬麦眼睛一亮：“好吃的？”
沈烈：“嗯，我们当时吃的压缩饼干，味道挺不错的，随便吃几块，一天都不饿了，而且味道非常好，据说里面有糖，有全脂奶粉，还有葡萄糖什么的，口味还挺多的，有葱油的，芝麻的，还有椰香的。”
沈烈笑着道：“我开始的时候，比较爱吃芝麻的，那个味道好。不过后来就受不了了，那个吃了真渴，高压缩的，又甜得厉害，吃了就口渴，渴了就想喝水，但那个时候，前线缺水，缺到什么地步，我们最严重的时候，能正经喝几口水，就是吃吃防疟疾药的时候，那个时候倒空了的水袋子都得赶紧拿起来舔舔，你说吃这个能好受吗？”
冬麦想想：“那还挺难受的……”
沈烈：“何止是难受，有一些牙口不好的，吃半块后，啃不下去了，不过我牙好，我能咬得动，你看老路，他牙口就不好，我还帮他咬过饼干。”
说到这里，沈烈笑了笑。
沈烈说的老路，自然是路奎军，她知道他们是战友，却不知道他们原来还有这么深的交情。
冬麦想起他的牙白白的，笑起来像是在发光，便道：“你牙是挺好的。”
沈烈：“后来有一次深入敌人腹地，这种压缩饼干断了，我们才开始想了，想得要命，饿得要死，没办法，只好啃甘蔗。”
冬麦：“甘蔗倒是挺好吃的。”
沈烈叹了口气：“是啊，刚开始还觉得挺好吃，后来就不好吃了，只能勉强吃，最后硬着头皮吃，等我啃了七天的甘蔗，看到甘蔗都想吐。”
冬麦听他那语气，忍不住笑出声，笑过后，想想，又有些心疼他。
她轻翻了一个身，趴在他胸膛上：“这不是都过去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偶尔会这样揉自己脑袋，她心里挺喜欢的，现在她也这样摸他头发，竟然觉得手感不错，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沈烈笑着捉住她的手，不让她摸了，有力的胳膊轻箍在她后腰，纤弱的身子便被压在了他雄健的胸膛上。
夏天，衣服穿得单薄，肌肤透过两层衣服在紧贴着。
冬麦脸红了，小声嘀咕道：“在外面呢！”
沈烈耳语，声音沉而哑：“放心，没人来。”
泼墨一般的天幕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空旷的麦田，寂静的村庄，好像一切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夏风吹过时，宽大的玉米叶轻轻地扫过冬麦散落的发。
周围并没有什么声响，连狗叫都不见一声，侧耳倾听，只有庄稼细碎的叶声，以及汩汩的水流声。
就在这种几近安静的声音中，他们之间的动静，也就隐秘到几乎听不见。
只是偶尔间，暧昧的滋滋水声，还是让冬麦羞耻到脸红，她也只能咬着牙，死死地咬着，不让自己口齿间露出一点声音了。
好在一切都很轻微，就像倾轧麦子的转盘，轻轻地研磨，细致地交融，将一切的喜悦都磨得细碎而充盈，浸入到血脉中，酥麻了每一寸骨，无边无际的畅快便犹如潮水一样，将冬麦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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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回去的时候，是沈烈送她回去的，反正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他就那么揽着她细软的腰，送到门前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就不进去了，你回去先歇着，好好睡一觉。”
冬麦：“那你看着浇水的时候，自己也歇一会，明天还有事呢。”
沈烈：“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正说着话，旁边的门开了，是林荣棠，他板着脸，挑着扁担。
冬麦便收回目光，冲沈烈点个头，进去院子，并牢牢地将门关上，上了门闩。
其实冬麦猜着，自己和沈烈说的话，估计林荣棠听到了，而这么荒唐了一场后，自己的声音又软又沙，林荣棠可能也猜到了。
如果是别人，她怕是要羞耻脸红了，但是面对林荣棠，她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那种你不行，我男人行，离开你后，我这日子过得多好，活该你气死。
她刚才其实淡淡地瞥了林荣棠一眼，可以看到林荣棠脸上的灰败，而林荣棠脸上的灰败，正是她喜悦的来源。
按说那都是过去了，昔日受到的羞辱已经淡去，但是浅淡的痕迹总在那里，她并不是什么大度可以完全忘记的人。
很小心眼，就是想看他难受。
把自己日子过好，看他难受，那是顺带的报复，可以让自己心情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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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冬麦就醒来了，愉快地哼着曲儿，去厨房忙活做饭，正忙着，外面便听到用铁环叩大门的声音，她忙跑过去，是沈烈回来了。
她这才打开门闩，笑着说：“我一个人在家，心里不安生，就上了大门闩。”
沈烈：“确实应该上，小心点。”
其实不止是大门闩，他还想着，林荣棠家院子和自家院子有一道墙，如果在他们院子用梯子上了墙，攀着墙头，是可以爬过来自己院子屋上的。
他回头应该在那墙上弄一些啤酒瓶的碎玻璃屑，以防万一。
虽说冬麦和林荣棠当夫妻的时候，林荣棠没碰过她，但是他可以感觉到林荣棠看冬麦的那眼睛，估计在他心里，冬麦离婚了再婚了，也是他的女人，就没在心里放下过。
他到底还是得防备着。
说话间，两个人吃了饭，吃过饭后，沈烈想起也没什么事：“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公社吧。”
冬麦；“算了，你们谈事，我凑跟前干嘛去。”
沈烈：“跟着去，就当陪我，再说王书记那里，还念叨你，或者我们谈事，你过去公社里逛逛，买点什么。”
冬麦想想，自己在家也没意思，便道：“好，那咱们一起去。”
到了公社，又遇上了陆靖安，相比于之前，这次陆靖安挺殷勤，见到他们笑了笑，态度平和地请他们进来，又问他们是不是找王书记，说王书记在开会，让他们稍等一下。
沈烈淡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等一下就行。”
正说着话，王书记开完会了，恰好社办企业的厂长老胡也在，王书记赶紧介绍了，老胡热情地和沈烈握手，又和冬麦打招呼。
陆靖安从旁看着，礼貌地笑着，没再吭声。
进去办公室的时候，沈烈回头看了陆靖安一眼，总觉得这个陆靖安不太对劲，情绪变化有点突然。
从原来的狼狈，一下子成了现在的笃定，就好像手里捏住了什么，让他老神在在地等着。
其实沈烈和陆靖安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只不过当时冬麦差点跟着陆靖安去看电影，想起那个时候撕掉电影票的酸涩，略有些对陆靖安不喜罢了。
当下并没多想，径自跟着王书记进了办公室。
沈烈带来了他改装后梳绒机梳理出的羊绒，也带了没梳之前的下脚料，拿出来给王书记和老胡看，王书记不太懂，看到后只觉得确实不错，老胡懂一些，拿着在阳光底下细细地看，看了一番：“如果能从下脚料中梳出这种绒，卖出去肯定能挣钱！”
王书记眼睛亮了：“意思是有门？”
老胡却说：“如果是沈老弟自己单干，拼一把，肯定能挣钱，但是如果咱们社办企业要上这种机子，那要考虑的就多了。”
沈烈听到这话，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对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胡倒是有些钦佩：“老胡同志，你是考虑到原料的来路，还有输出羊绒的销路吗？”
老胡看向沈烈，点头：“是，这都是问题啊！毕竟咱们要上设备的话，就算是梳棉机改造的，也是不小的数目，上了机器后，机器运转起来，总不能几天就停了，得长期有活儿干，还得找到销路，这都是问题。”
沈烈却是早想过了：“原料方面，我查过了，目前我们能联系到的几个羊绒生产商，在生产过程中会持续出现这种羊绒下脚料，普遍价格是六七块钱一公斤，这里面的利润应该比较大，如果我们社办企业上十台机器，就算一直运转不停，也应该能够供应，当然了，我们还得考虑到，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那些羊绒加工厂不卖给咱们了，或者有人和我们抢，那我们怎么办？”
老胡没想到沈烈正好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沈烈笑了：“这个倒是好解决，全国那么多羊绒生厂商，我们可以到处跑一跑，再说了这种下脚料，毛刷厂的羊毛下脚料，皮革厂用药褪下来的，皮衣加工厂的碎毛皮，这些都是大户，这里面都有羊绒，而我们改造的机器，只要适当调整轴距，加工这些都没问题。据我所知道的，二十多年前唐山的那些精梳绒实验，因为效果并不好，之后就没尝试过，就全国来说，用梳棉机改造梳绒机，以低廉的成本介入低端羊绒粗加工的，我们应该是头一份，既然当了这头一份，别人看到我们挣钱了再进来，我们也已经这些原料供应商那里占了先机。”
老胡沉思一番，之后看向王书记。
冬麦从旁安静地坐着，她其实有些担心，怕这事不成，如果不成，那不是白忙乎了。
她可以感觉到，老胡是那种很倔的人，他认为不成的事，绝对不会因为王书记这个“官”说的话而轻易更改。
这是一个要为自己的社办企业负责的人。
而此时老胡肃着脸，皱着眉头，看着仿佛并不认同。
王书记看老胡看自己，忙问：“老胡，你觉得怎么样？”
老胡道：“走，去一趟松山村吧，看看沈老弟改造的机器。”
冬麦听着，顿时明白，这是觉得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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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王书记的秘书说让司机开着公社的轿车，红旗小轿车，平时王书记出公差都坐这个，不过这次王书记说不用：“咱就是去看看机器，坐小轿车大张旗鼓的，太招风，人家看到该议论咋回事了。”
于是王书记和老胡各骑着一辆自行车，沈烈骑着自行车带着冬麦，大家往松山村去，路上难免说起话来，冬麦记挂着王老爷子，便问起王老爷子的情况。
王书记叹了声：“心情倒是不错，每天看看葡萄溜溜弯的，反正就慢慢养着吧。”
冬麦听这意思，估计情况不是太好，心里就有些难受，想着过几天再去看看王老爷子。
说话间到了松山村，村里支书认识王书记，王书记不想太引人注意，就去老宅看看改造的梳绒机就行了。
“万一让支书看到，还得招待我，我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嘛！”
沈烈便带他们从后街绕过去，后街确实人不多，谁知道到了胡同口的时候，恰好几个女人在那里挑拣黄豆，这是打算挑了好黄豆来下种。
那几个女人中，其中一个就是王秀菊，王秀菊这人向来碎嘴，也是个爱抱怨的主儿，昨晚上她家儿媳妇那么一声叫唤，闹腾得不行。
王秀菊就来气了，便逼问孙红霞，当时沈烈距离你那么近，是不是沈烈怎么你了，孙红霞自然说不是，孙红霞被沈烈吓到了，不敢招惹沈烈。
王秀菊其实也怕沈烈，但是又觉得，占理的事，怕那个干什么，沈烈敢打自己，自己就躺到派出所门口闹腾去。
所以王秀菊便念叨开了：“你说这个沈烈咋回事呢，昨晚上哪来的鼹鼠，我就琢磨着，他是不是故意放出来鼹鼠吓唬我儿媳妇，因为他自己媳妇不能生，他就看不惯我家抱孙子？”
她这一说，其它几个人都默了，也有劝她的：“不至于吧，人家沈烈如果在意这个，就不会娶冬麦了，再说他这个人正直，真干不出来这种事。”
另一个也劝：“再说了，你家儿媳妇不是都说和沈烈没关系吗？这事真不能怪人家沈烈！”
王秀菊：“反正沈烈这个人，真是不像样，现在他搞了一堆的贷款，这不就是借印子钱嘛，弄了一堆废铁在家里，我看哪，这日子早晚好不了！其实印子钱，不就是过去找黄世仁借钱吗？我听说，信用社里放的贷款，没几个能还上的，谁借了信用贷的钱，到时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被人家把房子扒了，把家里的地给占了，还得签一个卖身契，一辈子不能翻身！”
她这里说得吐沫横飞，恰好被过来的几个人听到了。
王书记皱眉，问沈烈：“这是谁啊？”
沈烈笑叹：“邻居，就一不懂事老太太。”
王书记：“这怎么不管管？”
沈烈：“管？年纪大了，打不能打，骂不能骂，你和她讲理，她给你来横的，坐在地上拉长调哭。”
王书记便来气了：“我们是要干事业，有这种人唠叨，污蔑你的人品，污蔑我们的信用社，像个什么样！”
说着，王书记一步上前：“这位女同志，你这是说什么？什么时候信用社贷款成了黄世仁？”
王秀菊抬头，一眼看到王书记等人，她打量了一番，见王书记和老胡都是跟着沈烈冬麦来的，又看王书记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也就没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哟，这是找了个帮忙的？黄世仁怎么了，那不就是黄世仁吗？没事借那么多钱，还不上被追债你知道不？信用社找人把欠债的关进监狱里揍，能揍死人！”
王书记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现在国家刚下了信用社贷款扶持农民的政策，这都是国家的好政策，结果到了村里，怎么被说成这样了？这叫什么事？这还能改革还能富国强县吗？
王书记义正言辞：“这位女同志，我必须告诉你，信用社贷款不是这样的，信用社是我们国家为了扶持农村发展而制定的一项——”
然而王秀菊却撇嘴：“我管你什么跟什么呢，你当我是大老粗没见识？我可告诉你，我大儿子在首都工作，我二儿子在陵城工作，我男人是村里的会计，认识公社的人，我至于听你给我掰掰这个吗？”
王秀菊这么嚷嚷的时候，沈烈和冬麦也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要知道这个人泼，在村里泼习惯了，根本是不讲理，可，可这是王书记！
冬麦刚要上前，沈烈却挑眉，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冬麦会意，抿住了唇，愣是忍住没吭声。
王秀菊看自己这一番说道，把眼前的中山装给镇住了，更加得意了，她心里又气恼昨天怀孕儿媳妇被吓到的事，当即叉着腰说：“我可给你说，我什么都不怕，你别想着敢怎么样我，老娘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躺你们家门口，我吃喝拉撒都要你们管，打不死我，我就豁出去了！我就说了，信用社贷款就是讹人的，就是黄世仁，谁敢去借，肯定得赔得裤子都没了，早晚得赔进去一条命！”
王书记气得脸都白了，他最烦这种无理取闹的人，为什么以前会有那十年，就是因为这种人太多了，不讲理，胡搅蛮缠，人云亦云！
当下冷笑一声：“你们支书呢，村支书呢？！”
王秀菊见他这样，只以为他是要告状：“我呸，这还打算告御状了，我可告诉你吧，我家男人和支书关系好着呢，我家男人是正经村里会计，我们在公社也有关系！我们至于怕这个吗？”

第81章 梳绒机的胜利
老胡看着这情景,也有些呆了，他望向沈烈：“这，这——”
沈烈忙道：“冬麦,你过去叫村支书去。”
冬麦点头，之后转身就跑，跑到半路,就看到村支书正往南边地里走,也来不及细说：“支书,你赶紧过来一趟，王书记来了,就在后街,正恼着呢！”
村支书一惊：“啥？王书记来了？啥时候的事，公社里没通知啊!”
冬麦：“骑车子来了，你赶紧过来看看吧！王书记生气了。”
生气？
村支书心都惊了,连忙跟着冬麦过去，谁知道过去后，正看到王秀菊指着王书记的鼻子骂呢：“死老东西,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怎么了！信用社贷款算个屁,谁借谁倒霉,你等着,就看沈烈倒霉吧！”
村支书一看这场景,差点摔个后仰。
这是啥事，这叫啥事啊，那可是王书记！人家再平易近人，也是公社里的书记,你竟然和人家这样说话！
村支书赶紧跑过去：“二嫂，你这是干嘛呢，你哪能这么说话！”
王秀菊：“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沈烈带来的，这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不知道是干嘛的，这个你得查查！”
村支书这下子想直接晕过去了，他气得跺着脚：“这是王书记，你闭上你的嘴！”
说着，赶紧向王书记赔礼道歉：“王书记，你可别恼，她农村老太太，不识字没文化不懂事，她就是这么不讲理，就一泼妇，别搭理她！”
王秀菊一听这个，当然是气，正要理论，突然就意识到不对了。
啥，王书记？什么是王书记？
周围几个妇女脸都白了，她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原来这个穿着半新不旧中山装的，竟然是王书记？
所以，王秀菊这都是对人家说了啥话！
**************
经过这么一场闹腾，王书记的脸一直都是冷着的，村支书赔礼道歉好话说了一箩筐，林宝党知道自己女人惹下祸，吓得腿都哆嗦，跑过来王书记这里赔罪，又把王秀菊也扯来，就差没给王书记跪下了。
王书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冷静下来了，村里就是有这么一波人，他们或者二流子耍赖不正经混，或者泼辣刁蛮，你说能怎么着？根本就是不讲理的！
他冷冷地看了眼村支书：“我知道这些你不好管，可她好歹也是村干部的家属，这总得管管，传出去像什么样？还有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污蔑农村信用社，还一口一个我公社里有人，这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咱这是搞啥事呢，这传出去多难听！你们村这位会计，连自己家属都管理不好，怎么管账的？”
村支书脑门直冒汗，一叠声地道：“是，是，这真该管，必须管。”
王书记又说：“你看人沈烈，多好一个青年，上进，有能力，结果整天被这么一个泼妇嚷嚷，这让人过日子吗？你平时都不管吗？”
村支书艰难地道：“确实不像话，可，可我也不好管——”
王书记：“治不了她，还管不了她男人吗？让她男人管！污蔑我们国家银行信用社，这是什么行为？！”
村支书眼前一亮，明白了：“好，王书记，我懂了，我肯定管，管得妥妥的！”
王书记冷着脸：“行，你们去管你们的事，我跟着沈烈过去沈烈那里看看梳棉机。”
村支书本来还想陪着王书记一起去看，但看他那脸色，也只能算了。
离开了王书记这里，他对着林宝党一声怒吼：“你管管你媳妇吧？你也看到了，王书记都被她骂了，你说你媳妇干得这叫啥事？必须管，管不了，你这会计也别当了！！”
*************
为了这事，王书记的好心情自然败坏了，不过想想梳绒机，还是提起兴致，过去了老宅。
到了老宅，沈烈便给王书记和老胡演示了梳绒机的操作过程，又让他们看下脚料是怎么变成羊绒的：“这种下脚料，得先开毛，我拉过来的都是路哥那里已经开过的，不然都是土团子，梳绒机也带不动，开过后，松散了，进梳绒机，根据我现在调整的轴距，先过三遍，过三遍后，再缩短轴距，过两遍，出来的就是我拿来当样品的羊绒了。”
由梳棉机改造的梳绒机轰隆隆的转动起来，王书记的气消了，老胡也皱眉仔细研究起来，沈烈知道大家都是仔细人，不看到效果，不可能轻易做这种大笔的采购，所以提了一兜子下脚料来，当着他们的面，先用宽轴距梳了三遍，三遍过后，拉闸停机器，之后调整轴距，调整轴距的时候，王书记和老胡都从旁盯着仔细地看。
调整好轴距后，沈烈手里已经沾了机油，他随意抓了一把土擦了擦，便开始将过了三遍的半成品毛绒放进去继续梳。
第一遍的羊绒出来的时候，王书记和老胡过去揪了一把，拿在手里看，看了半响，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冒出来兴奋。
第二遍的羊绒出来的时候，老胡已经迫不及待了：“沈老弟，给我们装，给我们装十台这个机器！”
沈烈倒是不紧不慢：“先看看第二遍梳出来的效果吧。”
老胡其实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不过王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沈烈开始演示第二遍梳绒，梳过后，揪过来一把给他们看，羊毛已经和羊绒分离，绒不算长，没法进行高支纺产品，但是用于一些低端羊绒制品足足够用了。
老胡激动得络腮胡子都在颤：“这是一个好买卖，一个好买卖，一定能挣钱！”
沈烈停了机器，锁了门，过去了那边的宅子，坐下来一起商量这件事。
老胡那里显然是想买，王支书也支持，接下来就是价格的问题。
沈烈忙了这么一场，自然是想挣钱，他现在给王支书和老胡提出来的价格是四千块钱一台，包安装包调试，最终效果就是沈烈现在梳绒能达到的效果。
老胡听了，觉得挺值，不过王书记那里显然还想还还价，他无奈地笑着：“沈老弟，这不能再便宜便宜吗？现在社办企业也是艰难，信用社能批的贷款有限，四千块钱一台，安装十台这就是四万块啊！不小的数目！”
沈烈却道：“王书记，我说四千块，这也不是漫天要价，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信用社贷款，担着多大的风险，刚刚你听到了，我前脚贷款，村里舌头长的不知道怎么说，一个个都觉得我得被贷款逼死了，这里头的压力，想必你也知道，我去签了人家纺织厂梳棉机的合同，万一改造不成功，算我的，我倾家荡产赔，万一改造成了但是卖不出去，也算我的，现在卖给社办企业，万一那边梳不出来绒，还不是得算我的？一台卖四千，确实我挣了，可这挣得也是辛苦钱，但凡换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做出这么大的事来，不要个七八千都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王书记听了，想想这事，也有些动容，旁边老胡叹了口气：“做点事情不容易哪，沈老弟，我理解你的难处。”
但凡想干点啥，总是有一些扯后腿的，给你唱衰的，还有看热闹的，这世界到哪儿都这样，就这么一环境。
沈烈又说：“王书记，干这一票，也是想着后续干别的买卖能有个启动资金，所以怎么着都得挣钱，我要不缺这个钱，也不至于费这脑子了。”
沈烈这一说，王书记拍板：“行，咱也不多说别的了，四万块，十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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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王书记这句话，老胡那里也激动起来了，当下又和沈烈详细的谈了这件事具体怎么操作，十台大概什么时候能运到，怎么安装好，需要多大的厂房，以及这四万块钱怎么付，沈烈考虑到他这里还需要一些钱去支付那边的货款，自然是提出先预付一部分。
等谈妥了，沈烈和老胡过去公社里开始审批钱和清理厂房，沈烈这里，饭都没来得及吃，直接杀过去公社，给纺织厂发了电报，让他们尽快准备梳棉机运输，他这里也会尽快将其余的货款给补齐了。
这年头发电报不便宜，不过沈烈为了能把事说清楚，愣是奢侈地狠狠发了十几个字的电报。
发完电报后，他又赶紧回到村里，开始没日没夜地投入到梳棉机改造梳绒机的工作中，有些改造需要过去厂房现场改造的，但是许多准备工作他可以提前做，还有一些螺丝配件需要购置，至于包刺辊的针布，也需要去买，这一下子就多出来许多工作。
他叫来了之前帮忙的几个年轻人，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帮着一起干。
冬麦见状，自然也不闲着，有需要的时候她也帮着过去干，她干不动的，就做好后勤，偶尔有啥需要去公社里问的，她骑着自行车跑一趟腿，忙得不行了。
而这个时候，村里已经炸开锅了。
为啥，村支书大喇叭里对王秀菊污蔑信用社贷款的行为进行了批评，并对林宝党“无法制止自己家属”的行为进行了严厉谴责，要求林宝党写检查思想汇报，这种检查，肯定是要进档案的，是污点，要跟一辈子的。
本来林宝党一把年纪了，马上要退了，就算有个污点也没啥，可关键是，他还指望着把会计的这个“宝座”给自己儿子。
他自己是农业户口，不过是在村干部的名额，要想让林荣棠顺利“接班”，那首先他自己得身家清白，不能有任何的污点，这么一个检查进去，对他这一辈子的会计生涯，就是一个不小的污点了。
这样一来，能不能顺利地将这个工作交接给林荣棠，那都是问题了。
为了这个，林荣棠也是惊得不轻，赶紧跑过去追问，求情，可无论怎么着，人家村支书觉得，这检查也得写，进档案肯定得进，林宝党更是说尽了好话，老脸都丢尽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不是人家村支书不给面子，是你们污蔑人家信用社，还说自己搞关系，证据都是你媳妇给你说出去的，谁能救得了你？现在人家不把你这个工作给扒了，那都是王书记宽宏大量了。
“这如果再早几年，你说这得是多大的事，现在也就是一个检查，你们偷着乐去吧！”
林宝党愁得不行了：“那我儿子的事？”
村支书：“这个谁知道呢，以后再说吧！”
林宝党的心便狠狠一沉，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没谱了？
林宝党当场眼前发晕，差点摔那里。
这还不算完，村支书知耻而后勇，开始每天早晚一次给大家科普农村信用贷款。
“农村信用社是从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分离出来的国家正规银行，根据农业银行总行颁布的信用社对承包农户专业户贷款的规定，信用社对农户贷款五业进行政策扶持，农村信用社贷款是正规合法的贷款，不是放印子钱，污蔑农村信用社贷款是愚昧的行为，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
就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科普，村支书一口气念了八遍！
满村都知道，村支书这是在说谁，吃饭的时候一个个都暗乐，后来不知道怎么着，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又在说王秀菊了！”
小孩子不知道王秀菊就是那个每天嚷嚷叨叨的老太太，但小孩子知道，那个叫王秀菊的被批评了。

第82章 梳绒机的胜利
王秀菊一下子成了全村的笑话,人人都知道她是怎么“冲撞”了公社王书记的，公社里的书记，说起来不算是多大的官,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也是一方父母官，是“青天大老爷了”了。
王秀菊竟然敢对王书记说那样的话,自然成了笑话,大家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林宝党平时其实是个好脾气,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村支书的话砸下来,检查信写起来,自己儿子的接班怕是保不住了，就是泥人也有几分脾气了，气得他在家里摔盘子摔碗的：“你就闹腾吧,你就闹腾吧，咱这个家，早晚被你闹腾乱了！”
王秀菊委屈着呢,她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一个公社书记,怎么穿成那样,没个人样儿,不像个官儿,但凡他穿好点,自己哪能错认了呢！
林宝党更来气了：“你还不知道悔改，你说你，你整天闹腾个啥？以前冬麦那会子，我都懒得说你,冬麦除了不能生，其实人挺好的，你整天挑毛病挑毛病，弄得家里不安生，闹得孩子离婚了，离婚了也倒好，又娶了一个媳妇，这个亲事我也就不说啥了，反正人家肚子都大了，可媳妇肚子大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你是非闹腾得荣棠再离婚一次？你就算不看儿子的面，好歹也看她肚子的面！！”
“你不看看人家沈烈什么人？那也是从小看到大的，你以为人家真怕你，人家是看你好歹是长辈不愿意给你一般见识，你倒是好，还觉得自己能耐了，你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你自己好好反思，实在不行，咱这日子不过了！”
林宝党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老实性子，村里的事，平时村支书说是啥就是啥，家里的事，媳妇说啥就是啥，他就算有个不同意，想想也就算了，可是这种人发起性子来，那就是大性子。
他嗓门也不小，这么一嚷嚷，四邻八舍都听到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也有人来劝架的。
王秀菊听着都傻眼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这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丈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啥意思，不过日子了？
自己生了为他生了三个有出息的儿子，他竟然说出这种话，老没良心的，竟然说出这种话？
王秀菊尖叫一声，扑过去就要撕打林宝党：“老不要脸的，我和你拼了！”
这一场架，四邻八舍都来劝，最后林宝党脸被刮花了，王秀菊毫发无伤，却一屁股蹲在地上，弄乱了头发，打着扑腾哭：“我不能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生了三个儿子，还被人家赶出家门，我老了，没用了，要被人家赶出家门了，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周围人看着这情景，又是好笑又是不屑，不过面上还是打起精神来劝，王秀菊见有人来劝，更加来精神了，哭闹个不停：“我这就离开你林家门，我这就回娘家，你们别拦着我，别拦着我！”
大家伙一愣，问题是没人拦着她啊，都在旁边看着呢。
王秀菊也是一愣，怎么没人拦着？
她一眼看到了旁边的孙红霞，便扑过去：“可怜我的孙子啊，我都没见过我孙子，我生了三个儿子，没法抱孙子了！”
孙红霞其实本来就是看热闹的。
她讨厌死王秀菊了，比讨厌任何人都讨厌，她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赖给王秀菊，现在看她竟然向自己扑过来，那简直是眼前一亮。
家里闹腾成这样，她就摔一下，明天借故回娘家，这件事就妥了！
孙红霞心里冷笑一声，眼瞅着王秀菊朝自己扑过来，她也就“哎哟”一声直接跟着王秀菊摔倒了。
大家伙看王秀菊竟然扑向了自己儿媳妇，也是一惊，心说儿媳妇怀着身子呢，你可小心点吧，于是都去拦，可哪里拦得住，这个时候孙红霞已经和王秀菊摔地上了。
王秀菊丝毫不觉，抹着眼泪哭：“我的孙子啊，我的孙子啊！”
孙红霞便咬着唇，白着脸，虚弱地说：“我，我难受，我肚子疼……”
周围人都吓坏了，赶紧扶孙红霞，又问孙红霞怎么样，孙红霞虚弱地摇头：“没事，也没什么，就是不太舒服，我回家歇一会去。”
她心想，也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别人万一把她送公社卫生所怎么办呢，就得恰到好处。
王秀菊摔倒后，本来想哭她一个十八里相送，把她哭坟的调子拿出来，谁知道睁着泪眼一看，根本没人搭理她，大家都看她儿媳妇呢。
她嚎了一嗓子，又觉得没用，只好闭嘴了。
周围几个邻居，急忙忙地扶着孙红霞，帮着扶到了炕上坐下来，又喝了一点红糖水，孙红霞这才缓过气来，虚弱地说：“谢谢各位乡邻，我没事了，我回家歇一会就行了。”
这个时候，林荣棠匆忙进来了，他一步走到孙红霞身边，关切地问东问西，又摸她额头，又帮她揉腰的，自是关切得很，周围人见了，笑了笑也就退了。
不过事后大家难免说，荣棠可真是疼媳妇的，这个孙红霞倒是有福气。
王秀菊闹腾了这一场，更加没脸了，林宝党也不正眼看她，没好气地指挥她赶紧给儿子媳妇做饭，王秀菊还能怎么着，也不敢说啥，灰溜溜地去了。
她再嚣张，平时对自己男人颐指气使，但现在男人脾气上来了，说出来什么日子不过了，她还真有些怕了。
唯独孙红霞，看着林宝堂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心中自然得意，她觉得，上辈子冬麦享受过的，终于被她抢过来了。
她得想个借口，赶紧回一趟娘家，回了娘家后，就说自己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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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这场闹剧，刘金燕特特地跑来告诉冬麦了，不过冬麦也就是听一耳朵罢了。
她现在忙得很，沈烈请了几个年轻人帮着干活，她得准备饭，干活的时候还是有些细碎活，不用出力气的，她也能帮着上上手。
而且家里的地，浇水过后，也得下种了，要种点花生，还要种点甜瓜，蔬菜，虽然种子是现成的，但总得花功夫，沈烈帮不上忙，全靠她自己，她自然忙得团团转，哪有功夫搭理别人家那点事。
刘金燕给她讲了半天，她也只有一个想法：“她也有被治住的一天。”
其实想想那天，本来沈烈中间可以阻止王秀菊的，但是他还特意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不说，多少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王书记那里一恼，自上而下这么一折腾，王秀菊算是半条命都要折腾没了。
说起来这法子也挺好，对付这种农村年纪大了的泼妇，可不就得这样，不然她怕谁，什么事都能给你耍出赖来。
冬麦听刘金燕提了这一耳朵，笑笑也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因为王秀菊骂了王书记的事，也因为村里的那大喇叭喊起来，大家都觉得农村信用贷挺不错的，又看沈烈这里竟然花钱请人帮忙，开始觉得沈烈也许要发大财了，过来打听得也不少。
可以说，所有的人都变了嘴脸，原来看不上的，现在都凑过来，原来好心劝的，现在开始羡慕了，并开始琢磨着能不能带动一下自己。
就连刘金燕，说完这笑话后，便试探着说：“冬麦，这个活儿，你看看我们能干啥，我们要是能帮忙，给多少钱倒是没啥，就是学学……”
冬麦知道刘金燕的心思：“金燕，我如果能带着你干的，肯定设法给你找机会，不过现在，这件事能不能做成，其实还是悬着，所以等等看吧。”
她琢磨着，沈烈搞完这一批机器后，肯定得进一些下脚料的原料来加工，到时候梳绒机跟前需要两个工人，可以用村里的，不过那都是以后了，现在也不好说死了。
刘金燕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又说：“村里的都说，沈烈估计要发大财了，有的也想去信用社贷款呢。”
冬麦听这个，没说话，她心想哪那么容易，沈烈这件事如果能成，那都是没日没夜的汗水和心血，这年头，挣到了钱，自然觉得挣钱不难，但是看着别人干了，就跟风，随大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大家都想挣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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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书记和老胡那里动作倒是快，很快就将厂房收拾出来了，资金也到位了，一口气预付了沈烈一万块的资金，拿到这些资金，加上之前贷款的两万，沈烈就可以付清纺织厂购置废弃梳棉机的钱款了。
这让沈烈和冬麦都有些激动了，更加废寝忘食地忙起来，老胡很快弄了一辆货车，将沈烈这里的三台梳棉机和配件拉过去，运到了社办厂子。
东西一运过去，沈烈、便忙活起来，连夜装配，装配起来后，自然又要调试，晚上就直接睡在厂房里，根本没功夫回家。
可是沈烈忙那边的时候，纺织厂人家也回电报了，人家那里需要尽快腾空厂房，需要沈烈赶紧把剩下的尾款交上，再将货运走。
冬麦没办法，去厂房找了一趟沈烈。
冬麦见到沈烈的时候，沈烈嘴上戴着口罩，垂下的额发上残留着白色的絮绒，只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
机器轰隆隆地响，旁边还有两个小工正等着沈烈指导他们，沈烈指了指外头，示意出去说。
冬麦便出去，出去后，外面阳光挺好，和杂乱的厂房完全不一样。
沈烈扒下口罩来：“这里催得很紧，调试遇到一点麻烦，我一时离不开，尾款的事，我回头给他们发一封电报，和他们说一下，宽限两天。”
冬麦看到了他眉眼间的疲惫，心疼，想了想道：“咱们现在也没别的牵扯了，就是给他们钱，让他们交货，然后看着装车是吗？”
沈烈：“是，该谈的我都谈了，其实我们直接汇款也行，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少钱的东西，发货的时候还是得看着。”
冬麦想了想：“要不我去吧？”
沈烈有些意外，看向自己的妻子：“你去？”
冬麦：“我一个人去肯定不合适，我看看村里找两个人陪着，找个男的找个女的，让刘金燕和她男人一起？实在不行，再找一个，人多，总不至于让人给蒙了。”
这个时候，厂房里的小工喊沈烈，好像是遇到一个问题，沈烈回头应了一声让等会，才重新望向冬麦：“冬麦，你觉得你这样可以？”
冬麦：“嗯，不然呢，你如果去的话，估计得耽误两三天，我看老胡这里挺紧的，再说你只是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干了。”
沈烈静默地看着冬麦，冬麦眼神明亮，跃跃欲试。
沈烈便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脸上的疲倦一下子没了，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也燃起了神采。
他低声说：“好，冬麦，那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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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马上就跑了一趟路家，和路奎豪说了一声，路奎豪自然一口答应了，说可以带着去，不过当然也提出来，他单独和冬麦去不合适，最好是再找两个人，这自然正中冬麦的下怀。
从路家出来后，沈烈继续过去社办工厂，冬麦骑着车子回家，回家的路上，冬麦心里都是恍惚的。
其实冬麦提出来自己去的时候，她也只是提提，她也担心沈烈不同意。
她可以感觉到，沈烈对自己的疼爱，有一些呵护的意思，比如他在梳绒机前梳绒续毛，却不让自己碰，说有风险。
所以冬麦说这个，她觉得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来说服沈烈。
没想到沈烈就这么轻松答应了。
她有些激动，有一种想努力表现，要给沈烈看，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很能干的。
沈烈给她列了地址，告诉了对方的名字，对方办公室的座机电话，还有接下来要交付的机器情况，都写得明明白白。
又把存折交给她，存折上是两万块，其中一万是贷款剩下的，另一万是老胡那里付的头款。
拿着两万的存折，冬麦走路都沉甸甸的，骑车子回来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存折就那么飞了。
两万块是什么概念，两万块的意思是，那些上报纸的万元户需要拼命地奋斗两年，连续两年万元户才能攒下这些钱。
冬麦骑着车子进村的时候，看到村口几个媳妇正在缝衣服认线，看到冬麦笑着打招呼，冬麦也就和人家打了一声招呼。
打过招呼后，冬麦听到那几个媳妇说起趁着新麦子没下来，把家里陈粮拿去卖，卖了六十块钱，其它媳妇都羡慕她，觉得六十块钱真不错。
冬麦心里恍惚，心想，六十块钱真不错……可她兜里现在揣着的是两万块啊！
两万块！
冬麦推着车子往前走，脚底下差点一个趔趄。
两万块，如果别人知道她兜里有两万块，还不吓死。
进胡同的时候，遇到了王秀菊，王秀菊眯着眼，满脸提防地瞥了她一眼。
她是完全不在意，也懒得理会，她发现当两万块揣兜里的时候，整个人脚底下就有了一个底盘，满脑子都是两万块，其它什么，都不重要了。
谁絮叨你了，谁偷了鸡，或者谁家给你下绊子，谁说你不能生孩子，这都是狗屁，关键是钱，两万块钱！
满脑子都是大事，谁在意你那些鸡零狗碎！
到了家门前的时候，她又碰到了孙红霞，不过她看孙红霞的时候，就好像秋天早晨隔着一层雾，连同那陈旧的胡同，都有一层雾。
隔着雾的那些人和事，都是不重要的，到不了她心里去。
孙红霞却叫住了她：“你这是干嘛去，怎么搞成这样？”
冬麦懵懵地看了孙红霞一眼，心想怎样，难道她看出来了，看出来自己身上怀揣两万的巨款。
孙红霞今天寻了个理由，说自己肚子有些难受，又觉得不舒坦，心里憋着，想过去娘家，她提出来后，林荣棠说担心她，不想让她过去，她还有些怕事情不成，谁知道林荣棠叮嘱了一番她后，竟然让她出门了。
她顿时心里好受多了，她打算到了村口就说难受，肚子疼，一进家门就让家里人请大夫，大夫给过过脉，就说流产了。
之后林荣棠肯定急得不行，自己杀只鸡给他看血，再哭一场，闹一场，事情就这么遮掩过去了。
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孙红霞心情相当不错，以至于看冬麦都有些顺眼了。
她望着冬麦发辫上沾着的那点毛絮，淡淡地道：“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根本不听，你肯定认为我是害你，然而，我其实是好心，可惜你没这机缘，没法明白我的好心。”
她好不容易大发一次慈悲，竟然没人听。
冬麦打量着她，心里却在想，存折的两万块，应该没人偷吧？万一有人偷怎么办？不不不，自己藏好了，没人知道的，自己要若无其事，别人才不会注意到。
孙红霞说了这话，见冬麦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又看她身上仿佛也灰扑扑的，简直是好笑，扯唇笑了笑：“看到没，这就是跟了沈烈的下场，你看着他好像很风光有能耐，最后还不一定怎么着。不过呢，也没办法，你没法生孩子，你说，除了沈烈这样的，谁还能要你？”
冬麦蹙眉，莫名地看着孙红霞。
孙红霞也不由皱眉，心想这冬麦是傻了吗？
她看看时候，也不早了，就懒得搭理冬麦，骑着车子出门了。
有些人，是永远过得傻乎乎的，上辈子冬麦是傻人有傻福，这辈子却没这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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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孙红霞说了什么，孙红霞想什么，冬麦完全没过脑子。
孙红霞的所作所为，在冬麦这里就像捞面条，经过大笊篱那么一过，和“两万块”和“梳棉机”有关的捞起来，没关系的就哗啦啦直接流出去了。
孙红霞是一个和两万块没关系的人，在冬麦眼里就跟不存在一样。
冬麦径自回到家里，皱眉想了一番，之后马上开始收拾，把自己要带的东西都统统塞到大帆布包里，最后翻出来一个围巾，她用围巾将存折包住，之后又拿一件衬衫，用衬衫包住围巾，将衬衫放在大帆布包里。
这样看上去应该没问题了吧？
冬麦装好了后，这才出门，直接背着帆布袋出门。
她想，她人在，存折就在，除非要她的命，不然这存折绝对不能让人碰。
怀着这种壮烈的心情，冬麦先去找了刘金燕，刘金燕的男人叫李中昌，是一个踏实细心的男人，平时挺老实的。
冬麦便把这事说给了刘金燕：“金燕，如果可以，我想请你们陪我走一趟，沈烈说，让路奎军的弟弟路奎豪跟着我们去，他出过门，见识广，不过我单身一个女人，总不好这样跟着人家出去，所以想请你们两口子一起，这样万一有个啥事，还可以帮衬下。出去的饭费交通费，我来出，回来后，再给你们两口子二十块钱的报酬，你看怎么样？”
刘金燕听了，眼前一亮，一口答应了：“我们跟着你去就行了，就当长长见识，二十块钱就算了，咱谁跟谁，能出去走走，我还高兴呢！”
李中昌也忙说：“是，管吃管住，这不就是免费出去玩嘛！”
冬麦松了口气：“那就好，二十块钱我肯定得给你们，出去折腾这一趟害怕耽误你们农活呢，你们看看，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冬麦这一说，两个人都有些吃惊：“现在？”
冬麦点头：“对，马上。带着衣服，咱之前村里不是统一办身份证了吗，也带上，带一点吃的喝的，不用太多，有别的需要路上可以买，你们先收拾着，我去村支书那里，请他给开一封介绍信。”
冬麦这一番交待后，自己想了想，应该没遗漏什么吧？
李中昌刘金燕两口子却是有些目瞪口呆，心想冬麦办事简直是跟一阵风，两个人忙点头：“好，好，我们马上！”
冬麦交待了李中昌和刘金燕后，马上杀去了村支书那里，村支书媳妇见到她，还想拉扯着她说说闲话，吹捧一下沈烈，再贬低一下王秀菊，顺便套套话，看看沈烈冬麦和人家王书记到底关系到啥程度，能不能为自己男人搞搞关系走走后门。
然而，冬麦哪有功夫理这茬。
冬麦直奔主题，请村支书给自己开介绍信：“社办工厂那里要的货，得尽快，沈烈走不开，我得去一趟。”
村支书听了，自然知道这一茬，赶紧给开了介绍信，又拿来大红章，“啪”的一声给冬麦盖上了。
村支书盖章的时候，恰好李宝党在，看到冬麦，尴尬地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搓着手打了个招呼。
然而冬麦也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就匆忙离开了。
冬麦一阵风一样走了后，村支书媳妇倒是愣了一愣，之后摇头：“一个女人家，风风火火的，哎，像啥样！”
村支书便瞪了自己媳妇一眼：“有你啥事？回家做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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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到谁，冬麦完全没注意，她拿了介绍信，宝贝一样收起来，之后过去找刘金燕两口子，两口子已经收拾好了，战战兢兢地站在胡同口等她，看到她，忙说：“我们可以了，啥时候出发？”
冬麦：“我们不能骑车子，不然车子没地儿放，先步行出村，路奎豪让人接咱们，之后咱们就一起等两点的客车过去陵城。”
她最开始是懵的，但是懵过后，现在格外冷静。
以前一些想到的，没想到的，被这么一逼，自己好像都能想到了。
两万块钱在身上，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冬麦头脑变得无比清醒冷静。
甚至说话的时候，也少了几分柔软，变得直接起来。
刘金燕听了，忙点头：“好。”
她平时算是挺泼辣爽利的人了，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关键时候，自己有些慌，冬麦却很镇得住人。
这是因为冬麦之前做生意，见识多吗？
于是几个人步行往村外去，路上自然遇到村里的男女老少，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们，问他们去哪里，冬麦只简单地说，出一趟门。
等他们走出村的时候，已经不少人议论开了，说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人跑过去问刘金燕婆婆。
刘金燕婆婆自然也是懵：“什么，我儿子？我媳妇？出门？去哪儿？我不知道啊！”
大家更加茫然了，沈烈不在，冬麦一女的，带着人家两口子，这是干啥？

第83章 洛城之行
冬麦带着刘金燕他们走出村,没多久就看到路奎豪过来了，是路奎豪的同村开着车。
上了车后，路奎豪问清楚了情况,先带着冬麦过去了农业银行，和银行的柜员说了下，让冬麦办理一个大额存单的市通存通兑储蓄。
路奎豪给冬麦解释：“你手里的存折,不能异地取款,现在咱们办的这个大额存单,带市通存通兑功能，去了别的地方也能取钱。”
冬麦恍然,心想怪不得沈烈让路奎豪去,这里面的道道不少呢。
办完后，时间已经很紧急了，司机开着车,将大家伙送到客车那里，一路紧赶，总算是赶上了。
上了客车后,冬麦才松了口气。
路奎豪穿着罕见的西装,头上打着摩丝定型,他一靠近,冬麦便闻到一股摩丝水的味道。
路奎豪坐在冬麦身边,随口问起来这次的情况,对路奎豪,冬麦没什么隐瞒的，该说的也就都说了。
路奎豪：“如果是我，我就劝烈哥不要那么激进，一下子搞十台,万一羊绒卖不出去砸手里，社办工厂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怪烈哥。”
冬麦听这话，倒是意外；“是吗，那路大哥的意思是？”
路奎豪看看四周围，压低了声音：“我哥倒是没说啥，我哥赞成，觉得好好干，也算是帮扶一下社办工厂，不过我琢磨着，这事肯定不好弄。你看看现在的形势，社办工厂都是挂在人民公社底下的，咱们政府是允许社办工厂存在，想让他们发展，可支持呢？王书记那里自然是支持社办工厂，这次给了四万块购买机器的财政拨款，可问题是，除了王书记，你看哪个支持？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人家，现在都是这行情，就是让你干活还不给支持，你等着看吧，社办工厂十台机器安装下去，原材料计划指标呢？销路的计划指标呢？这些都没有，没原料，没技术，也没市场，只能靠自己寻出路，这就是自生自灭了！你说社办企业，靠自己寻出路，这还算是集体企业吗？有那功夫，还不如自己办个厂子，自己跑，赚了钱也归自己，船小也好调头啊！社办工厂的摊子大，你说谁能带起来，谁敢碰？所以因为这个，能干的人都跑了，大家干自己的，谁搭理社办工厂？”
也就是那位老胡，死心眼，一心想把社办工厂发展起来。
冬麦听得皱眉，她想起来当时老胡问沈烈的那番话，所以老胡的质问，其实就是在质疑这个，当时她并没多想，现在听路奎豪一分析，还真挺坑的。
路奎豪：“烈哥这人其实还是善良，和社办工厂搭上关系，你说以后社办工厂卖不出去，确实不能怪烈哥，这就是买卖，怪不到烈哥头上，但人家那里要倒闭了，烈哥看着心里能舒服？”
冬麦：“我听他之前和老胡聊过，老胡也提过原料和销路的问题，我感觉他们心里有底。”
路奎豪叹了口气：“也不能说彻底不行，就是有点担心，毕竟社办工厂那个摊子大，负担重，这就像一个火车，一个火车头带三个车厢，和一个火车头带三十个车厢，这能一样吗？”
他哥现在搞的这个模式，是户联合，都是亲戚，听话，也没啥负担，大家一起干，比社办工厂里混着强。
冬麦：“那也没法，反正都开头了，走一步是一步了，再说，买卖上来说，沈烈只管卖机器，原材料，销路，也和沈烈没关系。”
路奎豪：“这倒也是，其实我就是觉得烈哥干得太大了，他这是一口气搞出来十台机器，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呢！”
冬麦便没再吭声。
路奎豪和自己分析这个，也是好心，不过沈烈各方面都研究过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肯定得好好干下去，没有听这么一句话就打退堂鼓的道理。
客车逐渐往前，走走停停的，陆续有人上来，客车上很快坐满了人，现在天气热了，汗味烟味混在一起，车上的味道很难闻，冬麦抿着唇，拼命压下那种不舒服感。
沈烈要做事，沈烈要挣钱，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她必须想办法帮他的忙，不过是取货而已，她的这趟旅程，不能以晕车开始。
也不知道是意念太强大了，还是冬麦慢慢适应了，最后到底是没怎么晕车，赶在胃里难受前，客车到了陵城。
到了陵城后，也不敢大意，路奎豪带着几个人赶紧过去火车站，把之前开具的介绍信给人家火车站，买了车票，是晚上六点十分发车的。
冬麦看看时间，还早，想着大家没吃饭，就拿出来零钱给李中昌，让他去买一些包子烙饼什么的，大家吃，免得饿着。
路奎豪见了，忙说要自己去，但是冬麦哪能让他花钱呢。
人家肯陪着自己走这一趟已经很好了。
路奎豪：“烈嫂，其实你不用和我客气，我哥和烈哥，是过命的交情，我哥说了，烈哥就是我亲哥。”
冬麦想起沈烈说的，说他曾经帮路奎军咬过压缩饼干。
她便笑了：“没和你客气，就一口吃的而已。”
当下几个人坐在候车室里，这个时候候车室也没几个人，只有一个杠着包袱的，都是花布床单包裹着行李，一看就是进城打工的。
刘金燕有些好奇，便和旁边一媳妇攀谈起来，说话的时候才知道，人家这是杠着弹好的棉花被胎带去上海卖。
“挺好卖的，走街串巷地卖，能挣钱。”对方现在外面混得多了，还随口和刘金燕讲了自己在外面怎么挣钱的事。
刘金燕听得认真，听完了还和冬麦悄悄说：“其实外面挣钱机会还挺多的。”
冬麦点头：“是，咱就是整天在咱们村里，不懂外面的事，咱们以后有机会多出来走走就好了。”
刘金燕眼睛里放光，她突然道：“冬麦，我不要你那二十块钱，你出路费饭钱就挺好的，我觉得这一趟出来比啥都值！”
冬麦抿唇：“你要干嘛，想卖棉花胎？”
刘金燕：“先出来看看呗，我发现，人家城里到处是挣钱的机会，咱农村的许多东西，不稀罕的，可能拿到城里来都是宝贝！”
冬麦更加笑了：“我看你这觉悟挺高的，说不定将来能挣大钱！”
路奎豪听到这两个女人在那里叨叨，也笑了声：“我看两位嫂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倒是让刘金燕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时候，李中昌买东西回来了，没包子，只有烧饼，大家一人两个分着吃了。
吃差不多的时候，火车也到点了，大家赶紧上火车。
第一次坐火车，难免紧张好奇，东看西看的，东西都不知道放哪儿，幸好有路奎豪帮着，才算是没出差错。
冬麦看火车上人来人往的，担心自己帆布包里的钱，一直将帆布包抱在自己怀里，免得出什么事，不过想想大家伙一共四个人呢，还有两个男人，到底是心安。
火车轰隆隆走了一段，外面的天差不多黑了下来，有些就开始靠在座位或者趴在餐桌上睡觉，不过冬麦几个都兴奋，根本睡不着，便和刘金燕小声嘀咕着说话。
最后，刘金燕也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冬麦看着车厢外。
不知道这是路过哪里，看上去是一座城市，那城市里灯火亮着，璀璨夺目，让冬麦想起夏天时候站在田地里，仰望天空时那漫天的星星。
冬麦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凑过身去，趴在车窗外细看，火车往前行驶，她就看着那城市的灯光逐渐远去，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收回目光，想着刚才看到的，觉得好看，但是又觉得，也就那样，未必有家乡的星星好看。
她又想起来沈烈，想起他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明明疲惫，可那么一笑，却让人觉得，依然温暖，充满干劲和希望。
她微微咬唇。
火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酣睡声，就连刘金燕都打了呼噜。
冬麦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帆布袋子，低下了头。
出门的新鲜感和使命感已经褪去，冬麦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她开始想念沈烈了。
望向窗外，窗外没有了星星，也没有了城市的灯火，她在这哐当哐当的火车声中，走向遥远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个破旧的厂房里，此时的沈烈，是在做什么？

第84章 他就是想听她讲
抵达洛城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下了火车站,夜幕中隐隐透着灰白，出了火车站，并不见公交车,只有几辆人力三轮车挤在那里，大声吆喝着要拉客。
路奎豪和人讨价还价一番，上了三轮车,三轮车夫踩着轮子,笨重地穿过洛城的街道,冬麦和刘金燕两口子好奇地看，洛城算是大城市了,有十几层的高楼,在天将亮不亮的时候，百货大楼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路奎豪研究过地址,下了三轮车，吃了点东西，又坐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就往城外过去,城市的高楼消失了,繁华不见了,路边有了杂草,眼前多是低矮的棚房和厂房,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处,那里有—片厂房，是红砖和青砖混合的，厂房上面顶着大烟囱，路边有两只瘦骨嶙峋的狗在垃圾堆里嗅。
厂房附近有狭窄低矮的居民楼,—排—排的，旁边摞着—些快烂了的大白菜，还有杂乱无章的鞋子，以及蜂窝煤球。
路奎豪打听了—番，总算知道了厂长的住处，七拐八拐找到人家，找到就好办了，就开始商量着这交易怎么进行。
厂长揣着大背心，先叫来了厂里的会计，之后两个人带着他们过去了仓库，先看货，货都放在一个旧仓库里，仓库有些漏雨，有些地方就有雨水的痕迹，机器用废旧塑料油布盖着。
冬麦见了，生怕机器有什么问题，比如哪里生锈了坏了，便给路奎豪使眼色，意思是得好好把关。
路奎豪明白她的意思，便提议，他和刘金燕留下来看机器，厂长带着冬麦李中昌过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当着银行的面给厂长。
这个安排是有原因的，存单里的钱只能是冬麦取了给厂长，但是如果让刘金燕跟着去，两个女人，怕万—出事，可是路奎豪又要留下来看机器，所以只能这么安排了。
好在刘金燕李中昌也没啥意见，于是冬麦李中昌跟着过去了银行，是附近的农业银行，过去柜台的时候，人家也就刚开门，冬麦拿出了存单，说了自己开的是通存通兑储蓄，想异地取款，把这两万块都取出来。
柜台的银行柜员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里面一顿操作，冬麦以为会找她要身份证户口本或者介绍信，她还特意都带上了，但柜员并没有要，操作了—番，之后便起身去开锁，再之后，就有—摞的钱从窗口里递出来，伴随着—声：“你们可看清了，离了柜台不认。”
—张大团结是十块钱，—百张是一沓，—沓是一千块，两万块就是足足二十沓！
当着柜台的面，冬麦将二十沓钱给了厂长，厂长和会计对视了—眼，撕开其中—沓的封条，钱就散开了。
冬麦看着那么多钱，心跟着—抽抽。
厂长攥住那把钱，在柜台上—戳，“啪”的—声，崭新的票子便齐刷刷的了。
他用舌头舔了舔指头，就开始—张—张地清点，
李中昌木讷地站在一旁，其实是有些吓傻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次算是大开眼界了。
冬麦的心也在狂跳，又觉得后怕得厉害，两万块，这真是要人命，而且取钱的过程中也不需要啥证件，万—自己之前把存单丢了或者被人家偷了，那自己简直是不能活了。
命赔进去都不够。
她就这么看着厂长和会计在那里点钱，想起来当时自己提出自己来交钱取货，沈烈答应时的神情。
他竟然没太多犹豫就答应了，他不怕吗，能放心吗？
冬麦这才忐忑起来，忐忑得心都在颤。
不过她还是拼命地攥了攥手，深吸口气。
她一个女人家，跑来取货，其实人家厂长和会计已经有些轻看了，她不能再表现得怯场，平白让人家瞧不起。
厂长和会计各数了—沓后，就不数了，银行的工作人员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这个带封条的，都错不了，国家银行还能坑你！”
语气多少有些不屑。
厂长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款子太多，总得好好数数。”
不过他也不数后面的了，把二十沓的钱重新交给了人家柜台：“同志，麻烦再给我们存起来。”
柜台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群人简直是瞎折腾，不过也没说什么，帮存了，重新开了存折出来。
冬麦：“那麻烦厂长给我们收据吧。”
厂长和会计将存折仔细地揣进兜里，看起来也是一脸满足，就在人家柜台上开了收据，这都是之前盖好章的，直接拿走就行了。
冬麦将收据揣进兜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大家明显都轻松起来，原来一脸凝重的厂长话也多了：“其实你们这次是捡了大便宜，要不我说沈老弟这个人精明呢，我们工厂的设备，别看老了，可那都是五十年代进口的老设备，那性能好着呢，也就是现在包袱太大了，拖累太重了，转不起来了。沈老弟拿去这些设备改改，肯定能用。”
冬麦看向厂房，偌大的—片厂房，死沉沉的，倒是旁边居民房子，人来人往的，便好奇：“咱们纺织厂人挺多的？”
厂长听了，叹了口气：“是啊，不过现在没办法，负担太大了，我们也是社办工厂，现在销路不好找，拿不到计划指标，能怎么着？”
冬麦便想起路奎豪提到的，关于老胡那个厂子的：“厂子不干了，那这里的工人呢？”
厂长：“哎哟，这说起来就麻烦了，像我们这些管理人员，是吃商品粮的，算是国家干部，我们就等着国家给分配别的岗位了，至于我们工人，有城镇户口的，也等着分配，还有—些是吃农业粮的，这下子没了工资，就麻烦了，这次我们把梳棉机赶紧卖了，也是想着给大家找一条新出路，愿意干的就跟着我继续干，不愿意干的，就自己想别的法子了。”
冬麦听着点头：“自己单干，倒是担子轻，可以轻装上阵。”
厂长便笑了：“也不容易啊，靠手靠脚靠眼泪，赚点辛苦钱，好歹对大家伙有个交代，我自己也算是不白忙活这—场就行了。”
冬麦便抿唇轻笑了下。
之前她给厂长钱的时候，其实下意识还有些防备，看他那么小心地点钱，又觉得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大见识。
现在倒是能理解了。
那钱也不是他自己的，是大家伙的，—旦身上担负了别人的命运，再小心也不为过了。
回到工厂后，厂长和秘书都热情起来，这个时候路奎豪已经检查过了，对着冬麦点了点头。
冬麦越发放心了，便开始商量着装车的事，车是工厂来派，都是之前纺织厂的老司机，请了之前的几位工人装车。
路奎豪看看时候不早了，到了中午吃饭时候了，让冬麦带着刘金燕两口子去吃饭，他在这里盯着，但冬麦哪里放心呢，她让李中章买点吃的，自己和路奎豪一起盯着，眼瞅着各种零件都给装车上。
李中章买了包子，大家往嘴里塞了几个，继续盯着车。
—直到天晃黑时候，总算装好了，大家彻底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赶出火车站，也没车票了，干脆住在招待所里，是厂长给介绍的招待所，大通铺，大通铺里人很噪杂，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是出来打工或者做买卖的，冬麦和刘金燕紧挨着，都安静地听大家说，后来刘金燕忍不住，就和人家套近乎打听起来。
再后来，也就睡着了。
昨晚上在火车上睡的，哪怕睡着也觉得累，现在沾了床，再吵也能睡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大家都精神起来，随便吃了点，就赶紧回家，回家的路就变得迫不及待起来，也变得兴奋和激动起来。
冬麦是觉得自己干了—桩大事，帮了沈烈，觉得自己并不是没什么用的人。
而且通过这次出门，她见识了许多，觉得自己胆子大了，以后再出门，她也许不用路奎豪陪着，可以自己买车票，可以自己和人打交道了。
有些事，其实很简单，但你从没走出来过，—直憋在小地方，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这样的，就会觉得陌生遥远而神秘，就会不懂，就会怕。
但是懂了，也就没什么了。
刘金燕也很激动，她叽叽喳喳地和冬麦讨论，她路上遇到人就看看，就和人聊聊，现在觉得在外面做生意很简单，只要肯干肯吃苦，肯定能挣钱！
她对她男人李中章说：“怎么都比闷在家里种地强！”
李中章皱眉看她：“你别瞎起哄，你以为那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咱没那本事。”
刘金燕顿时很扫兴，不搭理李中章了，过来凑着和冬麦说话。
她甚至开始问信用社贷款的事，问怎么才能拿到贷款，冬麦恰好听沈烈提过，便和她说，现在是国家支持扶持农民发展，所以一般农村有地有房子的，只要村里开介绍信，就能贷款，不过—般都少，也就是几百块，顶天了几千块。
但是沈烈这个，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可能因为他是军人有特殊政策，反正就是搞到了两万块的贷款。
“像我家这个，也没那胆子，不可能搞那么多贷款，也许几百就行。”
“那你打算干啥？”
“这个……我也没想呢！”
冬麦只好提醒：“我觉得还是得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不能蒙着眼往前冲啊，至于要干什么，最好是想想自己的优势，自己比别人强的点在哪里，这样才好干。比如我会做菜，做这方面的买卖肯定差不了，沈烈他对梳绒机比较懂，做这个也行，你想想，你擅长啥？”
刘金燕听着，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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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客车后，冬麦先和路奎豪去了公社，把这件事办的过程说了说，沈烈自然对路奎豪感激不尽，路奎豪却笑着说：“其实我就引—个路，都是嫂子自己办的。”
沈烈便笑着看了—眼冬麦，没说话。
冬麦注意到沈烈下巴那里的胡子都已经冒出来了，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看着倒是有点像最初她见到的那个沈烈了。
三个人站着说了—会话，沈烈是打算回家一趟，把老宅那里再收拾腾空，然后村里找几个人，到时候还得帮着卸车。
“我也好几天没回家了。”沈烈这么说。
“那敢情好，你陪着嫂子先回去，你自己也顺便歇歇，我也回家了。”
当下路奎豪先走了，只剩下沈烈和冬麦。
冬麦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烈，没说话。
沈烈：“你等—会，我过去交待交待。”
冬麦：“嗯。”
沈烈便进去了厂房，和人家说了说，冬麦从外面听着，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沈烈让等等，他想办法。
冬麦等了好一会，沈烈就出来了，出来后，他笑着对冬麦说：“我带你回家。”
只是简单—句而已，冬麦的心怦然而动。
她轻轻点头。
于是沈烈推了车子过来：“坐后面。”
冬麦却看着他：“你身上脏兮兮的。”
说着，她走上前，帮他把头发上沾着的—些毛絮摘下来了，又把他身上的摘去了。
沈烈微侧首，看她低头认真帮自己清理的样子，修长的脖子很好地垂下来，眉眼间都是温柔，他低声说：“这几天没功夫，再说我—个人也没法弄。”
冬麦脸上便有些红，其实他也没说什么，有外人在，两个人甚至连眼神对看几眼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这话里都是温柔和亲近。
给他整理好了身上，她才坐自行车后座，他骑着出了厂房，上了路。
“累坏了吧？”他慢悠悠地骑着，这么问。
“也还好。”冬麦按说应该累，但累只是身上，心里却很兴奋。
只是当着沈烈的面，她反而平静下来。
“回家好好歇着，我给你做饭吃，犒赏你。”沈烈这么说。
“那还是我自己做饭吧，你负责刷碗刷锅。”冬麦笑着小声道。
“好，那我再帮你洗澡。”沈烈也低低笑了。
冬麦便没说话，笑着看远处，这个时候麦子已经从绿变成黄了，估计再过—些天，熟透了就到了收麦子的时候了。
空气中已经有了香味，那种麦子青涩的香，冬麦喜欢闻这个。
“说说，感觉怎么样？”沈烈微回首，这么问。
冬麦沉默了—会，想了想，才说：“我挺好奇的，你当时答应让我去，揣着两万块出门，你就不担心吗？”
她想想这事，挺后怕的，怕自己把钱丢了，搞砸了。
毕竟两万块，真不是小数目了，那些上班的，—个月六十块块钱的话，—年七百，十年七千，挣两万块得三十年，也就是一辈子了。
“你这不是做得挺好吗？”沈烈笑着说。
“可是，我没出过门，我也没做过。”
“谁都有第一次，勇敢地迈出第—步，也就好了。”沈烈收敛了笑：“再说我觉得你肯定行。”
冬麦便笑了：“倒是也没什么，路奎豪挺好的，—路上帮我们操心打点，还是多亏了他。”
沈烈：“你看，刚才他也夸你呢，觉得你能干。”
冬麦：“人家就客气客气。”
沈烈认真地道：“这哪是客气，他是真心佩服你。”
冬麦心里高兴：“不提这个了，你这两天顺利吗？”
她想起来她等着他的时候，听到的那语气，便问：“是有什么难处吗？”
沈烈倒是也不瞒着冬麦：“有—台机器安装后，道夫底那里掉绒，回过头来检查别的，发现也有掉绒，时候长了，也是一个问题。”
在自己家的时候，因为梳得量不大，看不出来，现在安装调试好了，工人—上手，问题就出来了。
他笑叹了声：“我也试了各种办法，抹了蜡油，还用盐水喷洒了道夫针布，想着让针布生点浮锈，不过看起来都没什么效果，得再想办法！”
冬麦—听就犯愁了：“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沈烈：“没想好呢，头疼，我估计你也累了，先回家睡一觉，醒来再想，实在不行，只能去天津，找人家技术专家帮着看看了。”
当然了，这需要人情需要费用，也需要来回折腾时间，不过走到那一步，也没办法的事。
冬麦：“既然有办法解决，那就别愁了，反正就是少挣点多挣点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烈：“嗯，是。”
沈烈又随口问起冬麦出门的事来，冬麦其实早就想说了，不过—直压着，现在沈烈问，她终于忍不住了，便开始说自己见到的，自己听到的，这么—开口，竟然滔滔不绝起来。
沈烈时不时问她两句具体的，她更加兴奋了。
等快到家的时候，冬麦想想，脸红了：“这些你都知道，不当回事吧，还听我说啥！”
沈烈笑了：“我就想听你说，你说着，比我自己经历的有意思。”
冬麦：“哪有！你就哄我！”
她也就是出一趟门而已，而且还有人陪着，没什么惊险，而他过去的—些经历，是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体会到的吧。
谁知道徐徐夏风之中，她却听到沈烈这么说：“我就是喜欢听你讲。”
回到家里，冬麦做饭，沈烈去挑水，又喂了兔子，兔子现在越来越胖了，沈烈觉得这兔子太胖，应该多活动，便让它在院子里走动。
冬麦看到沈烈在那里逗兔子，突然就想，其实他们确实应该有—个孩子。
和别人怎么看待没关系，她就是想要个孩子。
有—个长得或者像她，或者像沈烈的孩子，那孩子就可以和兔子玩了。
甚至她后来做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如果他们有个孩子，会怎么样呢，沈烈—定会很喜欢吧，他会—本正经地教孩子认字，写字，或者教他骑自行车，反正他会特别像一个父亲的样子。
他可能性子很温和，孩子应该不会怕他，也许还会—起开玩笑。
冬麦做饭的时候，沈烈趁机过去了—趟老宅，清理打扫，等回来后，趁着饭还热着，两个人都各自简单冲洗了—下。
沈烈换了—身衣服，简单的衬衫和裤子，头发半湿着，冬麦也洗过，两个人吃了饭。
吃过后，沈烈便拉着冬麦倒在炕上，低头抱着她亲。
很激烈，也很渴望，其实冬麦过去洛城前，他就好些天没回来了。
冬麦抱紧了他。
这—刻，连房顶大梁上的古老纹路，都变得亲切而动人。

第85章 高昂的电费
沈烈说的道夫底漏毛问题,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他在自己家的梳棉机上试验过了，确实是漏，只是比较轻微,太轻微，之前都没注意到，他又去了一趟路奎军那里,也没什么办法,之后连着两三天,闷在社办工厂里，没怎么出门。
最后,这问题还是不能解决,他便和冬麦提起，说是要去一趟天津，请人帮忙来把关。
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村里的竟然也知道沈烈给社办工厂安装的梳绒机有问题，如果难题不解决，估计没法用。
这消息传出去后,大家都难免多想了,私底下说起这事的不少,大部分都是担心,替冬麦犯愁,也有的小心翼翼地问起来冬麦啥情况,问有啥可以帮忙的吗,冬麦都笑着告诉大家，没什么大事，说遇到一点麻烦，不过应该能解决。
不过显然大家并不信,那天冬麦去村里电工刘顺儿家交自己分摊的浇水电费，就听到几个人正好在旁边提起这事呢。
“听说沈烈给社办工厂安装的梳绒机没法用，他这几天一直在跑这件事。”
“没法用的话，人家不能给他钱吧，那不是白折腾了？”
“谁知道呢，他还是用的信用社贷款，没本的买卖，这事太大了，咱根本不懂。”
那几个一回头看到冬麦，忙闭了嘴，笑着和冬麦打招呼：“烈嫂，你这是来交电费呢？”
冬麦点头：“是。”
大家忙笑着点头，没说啥。
冬麦便进去了，进去后，电工刘顺儿看到她，便让她过来看单子。
“你家老宅的电费，你也顺便交了吧。”
“好，多少钱啊？”
刘顺儿看了看单子，之后说：“你家这个太高了，需要九块钱。”
冬麦听了，惊讶：“九块？”
刘顺儿：“是，你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实在不行，咱们一起去对对度数。”
冬麦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记下来电字，之后说：“咱们平时电费没这么高，我也没带这么多钱，等我回去拿了钱来交。”
她也怕丢，一般身上就放三四块钱，随便买个什么足足够了，主要是平时在家也没花钱的地方。
刘顺儿：“行，没问题。”
这时候屋里还有别人，听到这个，都有些惊讶：“冬麦，你家电费到底咋回事？”
别人问的时候，冬麦也说不上所以然来，现在电费是一毛五一度电，庄稼人平时不舍得开电灯，加上公社里供电时不时会停，很多人一个月的电费才几毛钱，多的也就是一块两块，她家一下子冒出来九块钱的电费，确实有些吓人。
但是她想起来那梳绒机，想着，应该是和这个有关系了，这种大机器，她好像听沈烈说过，挺费电的，加上沈烈开开停停，来回折腾，自然折腾进去不少电费。
想到这个，她也就不是太在意了。
只要不是被人家使坏偷了电就行，家里装了这个，只要能干起来，挣钱是肯定的，涉及到生意上的挣钱，那就不是几十块不是几百块，可能是几千块，甚至是上万块。
当曾经揣着两万块去给人家交钱拿货后，想想这九块，仿佛也不是那么要紧。
不过冬麦没想到的是，电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
晌午过后，她过去刘顺儿那里交了电费，又做了点好吃的，打算去给王老爷子送点，再去路奎军家看看牛金柳，可一出门，就见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她没当回事，结果出村口遇到胡翠儿，胡翠儿跑过来：“咋回事，外面都说呢！”
冬麦：“说什么？”
胡翠儿：“说沈烈那个梳绒机不行，给人家社办厂子安好后不能用，还说这个特别费电，说机器转一会能费好几块钱电！你家交了多少电费，真的假的？”
胡翠儿这么问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年纪大的媳妇，都好奇地看过来。
冬麦便笑了：“交了九块钱电费，不过也没什么，九块钱电费而已，又不是交不起，既然我们交得起，就用得起。”
这话说得，好几个媳妇老太太都瞪眼睛，九块钱电费，还不当回事？
胡翠儿想想也对：“搁别人家，这九块钱电费估计都吓死了。”
冬麦：“既然沈烈要做买卖，机器转起来就是钱，谁眼里还盯着几块钱电费？我们家这电费不是自己用了，而是挣钱的本儿，做买卖这种事，不下本哪成？”
胡翠儿顿时恍然，旁边的几个媳妇老太太听得心惊。
冬麦直接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村。
想起来那几个媳妇和老太太被吓到的自己，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为了这九块钱，不知道传成啥样，既然他们要传，那就传好了！
冬麦骑着车子，本来想先过去王老爷子那里，不过看看时候，就想着先去路家吧，这样她还能多在王老爷子那里看看，和他说说话。
到了路家村后，一进去牛金柳家，就听到里面的轰隆声，照例有几个妇女正在捡毛，旁边有一个机器开毛，冬麦记起来，沈烈说过，那是开毛机，买的羊毛什么的都是先开了，开了后，才进梳绒机。
牛金柳家的羊毛都是好一些的，至少比起沈烈梳的下脚料好多了。
牛金柳看冬麦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便带着她去看：“这个是比沈烈要加工的下脚料强，不过也说不上多好，你看，这个都是短绒。”
冬麦：“短绒？”
牛金柳：“是啊，你看，这种羊毛里的绒还是短了，不能纺高支纱，要想纺高支纱，怎么也得3cm以上的才行，长绒也能卖好价格。咱如果真要干大的，找好销路，就得设法弄长的。”
冬麦：“弄长绒的有啥难处吗？”
牛金柳：“成本啊，钱啊，原材料也是问题，可问题是人家内蒙的原绒现在控制，咱们要买，就得偷偷买，哪能买得到啊！还是那句，没介绍信，你啥都买不到，啥都卖不出去，还不是得偷偷摸摸干。”
冬麦恍然，她想起路奎豪说的，社办工厂也没批条，公社里不给解决原料问题，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问题。
冬麦给了牛金柳自己之前腌制的酱茄子，她用一个饭盒装着。
牛金柳看到那酱茄子，也太当回事，后来拿了筷子尝了尝，眼睛就亮了：“这个味道可真好！”
冬麦腌的酱茄子，以前给周围邻居分过，大家都喜欢，这次她多腌了一些，只给了邻居一些，想着给王老爷子陈亚还有牛金柳这里都分分，现在看牛金柳喜欢，便笑了：“嫂你喜欢，回头我多做点，这个好做，平时吃饭，如果忙，没时间做菜，用这个下饭也挺好的。”
牛金柳赞叹：“瞧你这一双手，可真巧，我啥时候能有你这本事。”
冬麦便笑了：“哥不在家，嫂你一个人管着梳绒机，那么多讲究你都能记得门儿清，这本事比什么都强。”
牛金柳：“那算什么，就是熟了，其实你以后熟了就知道了，来来回回就那些事。”
冬麦：“那我回头多找嫂子学学，我想过了，如果沈烈真得要干，他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我肯定也得帮着操心。”
牛金柳：“那肯定了，这个里里外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肯定不行。你看我整天在家也没什么意思，以后你多过来，你做饭好吃，让我们也打打牙祭。”
冬麦便说起来等下打算去王老爷子那里的事：“人挺不错的，我看着上次我去了，他挺高兴，就想着多走动走动。”
牛金柳一听，那笑就慢慢收了：“说起来，上次我见过陈亚，听说情况不太好，不过咱也没好意思细问，你去看看也挺好的。”
冬麦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其实王老爷子和自己非亲非故的，这个世上每天都有人去世，但是到底自己帮人家做过寿宴，看着这老爷子也挺投缘的，想到这么一个人就要不在了，还挺难受的。
她当下告别了牛金柳，骑着车子过去王老爷子家，谁知道刚一进去，就发现不对劲，那里面竟然挂起了白布。
她心顿时一沉。

第86章 我怕我让你失望
冬麦看到白布,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忙进去，却见陈亚正在那里拾掇,她头上还戴着白孝带。
陈亚见到冬麦，起来打了招呼：“你来了啊，真是可惜了,前几天老人家还念叨你呢。”
冬麦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了：“老爷子他？”
陈亚叹了口气：“也是到了时候了。”
等坐定了,冬麦才知道,老人家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没法治,就是拖时间,上次冬麦来其实已经不行了，后来又拖了几天，现在已经走了三天了。
冬麦心里便愧疚,她想起一直说要来，结果忙着，一直没来,没想到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陈亚倒是没什么,老爷子病了太久,其实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老人家临走之前也安详。
人就是这样,突然走的,难免接受不了，现在熬了很久，该尽的孝道也尽了，反而能够平静地面对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老爷子之前还说呢，说你来了，给你剪葡萄，你看，你都没吃上，那我给你剪点葡萄，你带着吧。”
陈亚剪了好几大串的葡萄，给冬麦装在一个布兜子里，让冬麦带着：“其实我和老王心里早就有准备了，也没什么，人总是要走，老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尽心了，走的时候没什么牵挂，也就可以了。”
陈亚说得豁达，不过冬麦却还是有些难受，也许因为自己没尽到的心，也许是消息对她来说太突然。
从那院子走出来，冬麦其实还是有些恍惚，她将那兜子葡萄放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外走，这么走着，胡思乱想了半天，想起自己爹娘。
当下骑着车子过去娘家了，到了东郭，正好谢红妮带着满满在街上，冬麦便招呼着满满过去家里吃葡萄，于是谢红妮就跟着过去。
路上谢红妮问起来，打听了沈烈对冬麦怎么样，刚结婚那几天，沈烈带着她回门，已经问过了，这次又问，冬麦觉得她有些过分关心，不过还是说了。
谢红妮：“你们过得挺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冬麦听了，看了谢红妮一眼，她并不觉得谢红妮这么关心自己，总觉得这关心里似乎有点防备？
可就算她被人家说的话引导着有些误解，现在自己嫁人了，还能怎么着，总不能好好的亲人就这么断了以后不回娘家吧？
到了家里，胡金凤看到冬麦挺高兴的，洗了葡萄后，一家子围着吃，又问起她沈烈的生意怎么样？
“我听人说，沈烈现在做的买卖挺麻烦的，说从信用社搞了信用贷，估计得赔钱，反正大家说得邪乎。”
“娘，你别听他们瞎说，沈烈有技术，有想法，就算一时半会遇到麻烦，也不至于说赔钱，现在他买的梳棉机，正在社办工厂那里装呢，装好了就能拿到钱了。”
谢红妮却趁机问起来：“到底贷款了多钱，那得多少利息啊？这万一赔了呢，你是打算怎么着？”
冬麦：“也没细想，实在是赔了，那就我和他一起攒钱慢慢还呗，总不至于被债逼死。”
谢红妮皱眉：“冬麦，你也得有点自己的心思，不然嫁了人，跟着吃这种苦，你说你何必呢！”
冬麦没说话，她已经发现，如果一个人和你想法不同，那就不说话，如果非要辨，那就是你都对，你都对，回头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都这么大了，要想让别人改变想法，挺难的。
倒是旁边的胡金凤：“你好好养你肚子去，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太操心了孩子长不好！”
这语气不太好，谢红妮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走了。
谢红妮走后，胡金凤便详细地问了冬麦沈烈的情况，问明白了，叹了口气：“这种事，就看造化了。”
一时又说起来孙红霞：“她孩子差点没了，说是见红了，后来林荣棠跑来，带着大夫，说是要给她诊脉，还要送去陵城的医院，最后没去，歇了一天，好了。”
冬麦这次回来后，没见过孙红霞，也没听人提起过，现在乍听自己娘提起，简直是恍如隔世。
当下纳闷：“到底咋回事？”
胡金凤；“这哪知道，就听陈老丫骂了一通她亲家，说是王秀菊不要脸，自己和老公公打架，推了儿媳妇，差点把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推没了。”
冬麦听了，也就懒得问了，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梳绒机下脚料挣钱，至于什么孙红霞林荣棠的，别说他们这几个人，就连当初对林荣棠王秀菊的反感厌恶都淡了。
和挣钱没关系，她想这些干嘛。
可谁知道，她从娘家过去松山村的时候，竟然就这么又遇上了孙红霞。
孙红霞看到冬麦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时候，其实也是怔了下。
她最近几天日子过得很不顺心。
本来好好的，她回到娘家，然后当天就说肚子疼，晚上叫个大夫给过过脉，等林荣棠第二天过来，她就给林荣棠看血，鸡血鸭血的反正有血，然后就说自己流产了，流干净了，让大夫给开几副药，熬着养养，养几天不就没事了。
可谁知道，平时看着文弱的林荣棠，竟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林荣棠听说消息，赶到了自己娘家的时候，竟然带了一个大夫，据说还是公社里的什么有名大夫，不过她也没听说过。
人家大夫来了，就说要帮她号脉。
当时孙红霞可吓坏了，不知道是装已经流了呢，还是装自己没事呢，可装流掉了的话，太仓促了，好像也不对劲，再说她也怕人家看出来她是根本没怀过，没办法，只好说其实是自己娘家大惊小怪，自己挺好的，根本没事。
可林荣棠还是担心啊，林荣棠那么细心体贴的人，非要让大夫给她号脉。
她能怎么着，硬着头皮让对方号脉，之后又故意在号脉的时候，装作犯呕，赶紧抽回了手。
结果林荣棠还体贴地帮她捶背，难受得要命，眼圈都红了，说对不起她，让她受这种罪，还说等孩子生下来，他一定会好好待她。
孙红霞又感动又愧疚，她骗了林荣棠，林荣棠对自己这么好，她更加觉得自己不能露馅了，一旦露馅了，那林荣棠对自己的好将再也不存在了。
所以她必须瞒住。
为了这个，她使尽了浑身解数，又要装难受，又不能装得太难受，最后终于哄得林荣棠放心。虽然依然是让大夫给号脉，不过孙红霞故意深吸气，又各种难受，最后草草那么一过脉，也没过出所以然来。
这件事算是瞒过去了，孙红霞也不敢装流产了。
毕竟前天才好好的，突然就流产也不像样，她只能再想别的办法，找一个不突兀的时候流产，当然了，最好还是栽赃给王秀菊，这样林荣棠不会生气自己没能保住孩子，反而会怜惜自己。
现在的孙红霞，在娘家休养了几天，终于打算回婆家去，结果一眼看到了冬麦，竟然也骑着车子回婆家呢。
这可不得一直顺路了。
孙红霞看了一眼冬麦，今天的冬麦倒是不像那一天那样狼狈了，有点人样了，看着挺水灵的。
不过她心里暗暗叹息，想着沈烈估计快出事了吧，所以长得水灵又怎么样，回头沈烈这里出了事，她不还是得遭罪，万一沈烈被判刑，你说她是守着还是不守着？
守着吧，不知道守多久，而且还得闹穷，还得背信用贷，如果不守着，那也是嫁过两次的，第三次找男人，还是不能生的，你说能找啥样的？
她有些同情地笑了下：“听说沈烈最近遇到麻烦了？”
冬麦见孙红霞给自己搭话，倒是也没什么想法，只是随口应着：“是有点麻烦。”
孙红霞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了，沈烈早晚会遇到麻烦的，你现在遇到的，还是小麻烦，以后可能还有大麻烦。”
冬麦好奇地看向孙红霞：“大麻烦，这是什么意思啊？”
孙红霞冷笑了一声：“还能有啥意思，贷款做买卖，沈烈哪是做买卖的料，早晚赔光了，可能还遇到别的更倒霉的事。”
冬麦蹙眉，她总觉得孙红霞好像知道一点什么，她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里，带着一点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事情的得意。
但她能知道什么呢？
孙红霞就是和自己一样土生土长的，家里也没什么城里亲戚，她能有什么好的信息来源？
冬麦并不在意孙红霞的态度，她现在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她只关心她知道什么，于是试探着问：“具体是什么？你这么说，我稀里糊涂的，听不懂。”
孙红霞越发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冬麦：“沈烈其实蛮厉害的，我不得不承认这点，不过那又怎么样？我开始就是被他骗了，以为他厉害，其实细想想，他那点本事算什么，扑腾不出来浪花，这年头，你折腾多了，败得就越厉害，像林家那样，家境殷实，以后当了会计也是一个铁饭碗——”
说到一半，孙红霞突然想起来林荣棠当会计事可能红了，她有些难过，不过又安慰自己，也未必真黄，总有办法的，再不好，也有首都和陵城的哥哥帮衬着，反正总不至于太差。
冬麦：“那你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本来都结婚了，突然要离婚，你是发现他有啥问题？”
孙红霞听到这个，突然警惕起来，淡淡地看了冬麦一眼：“我就是不喜欢了，觉得他穷！”
然而冬麦看着她这个样子，却更加肯定了。
她本来要结婚，结果突然不结了，所以一定是得到什么消息，让她觉得沈烈以后要受穷，所以她宁愿被人家指摘笑话，也拼命要离婚。
她应该是对那个人的话深信不疑，她对自己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是因为这些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会告诉她关于沈烈的什么消息呢？
她望着孙红霞：“结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遇到了什么人，怎么一下子改变了主意？”
孙红霞听得心里一慌。
自己的秘密，冬麦当然不会猜到，任凭谁都猜不到，自己突然有了上辈子的一些记忆。
但是即使如此，冬麦竟然直接问起来结婚那天，她竟然想到了自己一切的改变和想法，都是因为结婚那天，这已经很让孙红霞不舒服了。
这是自己的秘密，是孙红霞甩掉沈烈抢走林荣棠的秘密，她怎么也不可能让冬麦知道。
她心生防备，当下再也不说了，反而好笑地道：“你想多了，哪有什么人！我只是恰好能看透沈烈这个人而已。”
冬麦：“怎么看透？”
孙红霞：“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穷种呗！”
冬麦便笑了：“你觉得跟着林荣棠你就享福了？”
孙红霞：“至少比跟着沈烈强吧？你看看前几天，你都累成啥样了？你过得叫啥日子，我过得叫啥日子？”
冬麦却轻笑着道：“王秀菊消停了不和你吵了？”
孙红霞一听王秀菊，顿时满心的厌烦和怒意，她对王秀菊现在已经是咬牙切齿。
她冷笑：“你故意膈应我是不是？”
冬麦：“王秀菊是存在的事实啊，我们以前不是学过语录吗，做事情要实事求是，沈烈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看透了沈烈啥，不过沈烈对我好，我也没公婆烦心，我们两个人日子别提多舒坦，就算辛苦点我们也过得滋润，至于你嘛，你天天被公婆叨叨，你真觉得自己日子顺心？”
孙红霞眯起眼睛。
冬麦：“所以，你还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孙红霞好半天没说话。
乡间小路上只有偶尔几个赶着驴车的农人，道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差不多黄了，估计过几天就要收割了。
自行车轮倾轧过爬到了道路上的野草，冬麦擦了擦汗。
她是想故意激一下孙红霞，看看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显然孙红霞比她以为的要冷静多了，那个所谓的“秘密”或者“理由”，她并不会轻易说出来。
孙红霞听着冬麦的话，却突然想起，冬麦为了打击自己，让自己后悔，所以故意编排谣言，想让自己怀疑林荣棠不行。
可林荣棠检查过身体啊，大红章盖在检查单子上，人家什么问题都没有。
再说，人家都检查过，如果身体真有问题，他又怎么会被自己骗到？怎么会相信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想起前两天林荣棠过来，对自己的悉心照料，她相信，这个男人确实是在关心自己怀孕的妻子。
这个绝对做不了假。
所以这么编排林荣棠的冬麦，说的话就是不可信的，没一句真的。
想想也是好笑了。
于是孙红霞终于瞥了冬麦一眼：“你简直是自欺欺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你以后别羡慕我的还日子就是了，跟着沈烈，你累死，也得穷死。”
冬麦也就懒得搭理孙红霞了。
她逼不出孙红霞的话来，只能不去想。
沈烈这个人，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那是自己的丈夫，和她胼手胝足一起努力的人，也许会成功，也许不会成功，但他们终究是夫妻，会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孙红霞对沈烈的了解又有多少，凭什么又能掌握“沈烈一定失败”的秘密。
冬麦便快速地踩了几下脚蹬子，离得孙红霞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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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回到松山村时，路上照例遇到了好几个，都用好奇地眼神看她，还有人笑着打听她家电费事，当然也有人直接问沈烈现在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很好心地说要不要帮忙。
话听着好听，但那意思再明显了，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家的事，知道你家遇到什么难处了，听到了，就可以当成谈话的料说给别人听了。
冬麦淡淡地敷衍过去了，之后闷头回了家。
进家门的时候，却发现沈烈在家，他正在叠一件衬衫，并收拾洗漱的用品。
冬麦看到他，愣了下：“你是要出门？”
沈烈抬头看冬麦：“要出门，去一趟天津，这个问题确实麻烦，我试了很多次，但还是有一个关键不好解决，我想去天津请教下人家专业的技术人员。”
冬麦：“那你赶紧去吧。”
沈烈将那件衬衫叠好了，放在了帆布旅行袋里，之后走到了冬麦面前。
冬麦抿着唇，没说话。
沈烈：“冬麦，电费的事我知道了，这挺正常的，这种机器发动起来就是比较耗电，但是只要能挣钱，这点钱不算什么，你别担心。”
冬麦点头：“嗯，我知道。”
沈烈看着冬麦，他觉得他的冬麦太乖，太懂事了。
现在确实安装机器遇到了难题，但是她也不好奇，也不质问，电费的事，她也不吭声地接受了。
沈烈明白，如果换一个女人，接受这一切其实挺难的。
在村子里这种环境，在没有足够见识和底气的情况下，周围的舆论足以让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产生怀疑。
可她就这么淡定地接受了，甚至连质问一声自己都没有。
沈烈凝视着冬麦，半响，抬起手，捧住她的脸，低声说：“冬麦，你害怕吗？”
冬麦仰着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他的目光沉静坚定，但是眼眸中却有着如春日里河水一般的温柔，这让他太过硬朗的脸庞变得包容而温和。
他是自己的丈夫，会保护自己，会牵着自己的手，所以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哪怕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也可以一起走下去。
所以她摇头，反问他：“我为什么要怕？”
沈烈看着她，眼睛便有些泛红。
他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冬麦，以前在越南的时候，我和战友守在一片密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没有食物，只有甘蔗，身上是负重的武器，四周都是敌人，我们要时刻睁着眼睛，时刻竖着耳朵，去聆听辨别每一个动静，我们一个不谨慎，都有可能被偷袭，就可能尸骨无存。我和战友轮流守着，轮到我休息的时候，他问我，你能睡着吗，我说能，为什么不能？”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因为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生死与共，当我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我就把命交给他，我的命也就是他的，我信他，而他躺下休息的时候，他也会信我。”
他的大手轻柔地抚过冬麦的脸颊，那手有些粗糙，甚至还有残留的机油味儿。
他哑声道：“冬麦，我的梳棉机改造，里面涉及太多事，有一些事，我也没法和你解释太明白，也许于你来说，就像是在敌人环伺的野林里闭上眼睛，你看不到危险，不知道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你很难安心，这个我能理解。但是我现在很感动，即使这样，你依然能这样支持我。”
说到这里，沈烈停顿了下，才继续道：“其实我也会害怕，怕你嫌我太折腾，怕你怀疑我不行，怕你对我失望。”
说到这里，他声音甚至有些颤声。
冬麦的心都揪在一起，她一下子抱紧了他。
她知道其实他的压力已经很大了，自己这时候但凡给他一个怀疑的眼神，对他来说，都是山一样重。
她抱紧他，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胸膛上：“沈烈，我当然相信你，我闭上眼睛也相信你，哪怕耳朵边听到的都是枪声，我也相信你能保护我，不会让我受到一点点伤害！”
沈烈听着这话，深吸口气，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冬麦的发上，之后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冬麦的额头，哑声道：“冬麦，谢谢你，不要多想，在家等我，我肯定能给你好消息。”
冬麦：“好。”

第87章 江春耕的打算
沈烈出门后,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冬麦过去地里锄草捉虫,都有人好奇地凑过来打听，她家和林荣棠家地挨着，有时候也会遇到林家人。
林荣棠最近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偶尔看她一眼,说不出里面是什么情绪,孙红霞则将地里的凤仙花摘下来，染了指甲,指甲红红的,她在人跟前一摆，笑着说：“也不知道是谁种的凤仙花，麦子地里竟然有,可算是便宜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然知道是冬麦种的，旁边的人也都知道是冬麦种的。
李秀云对此颇为不屑：“用别人凤仙花,也不怕烂手指头！”
上次被冬麦打击了一番,李秀云好像想开了,已经不怎么提沈烈了,开始把心思用在筹备嫁妆上,冬麦把之前说的料子给她,她当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觉得，冬麦这个人看着还行，勉强能配上沈烈。
然而，或许是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她把更多的愤恨放在孙红霞身上，处处看不惯孙红霞，现在听到孙红霞这么说，自然是不屑。
孙红霞一听，马上来兴致了，她正愁没法栽赃给王秀菊，沈烈冬麦她不敢招惹，李秀云总行吧？
于是笑着看了看李秀云：“哟，这是怎么了，自己没进门，就开始讨好人家正妻了？”
李秀云听得脸上羞红，恨得要命，上去就想给孙红霞一巴掌。
冬麦却看出来了，这是故意的，她赶紧拉住了李秀云，之后对孙红霞笑了笑：“你怀着身子，可离我们远点吧，万一磕到碰到，知道的呢，明白这是你自己往跟前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故意欺负你呢！”
李秀云一听，也瞬间冷静下来，这是孕妇，自己可得远着，不然被赖上就麻烦了。
因为这个，冬麦在松山村也是烦，她知道一出门别人都会好奇，都会问起来，与其听她们叨叨，还不如离远一点，她想了想，便收拾东西，顺便带着她的兔子，先回娘家待几天。
反正沈烈不在的话，她一个人在松山村也没意思。
回到娘家后，其实也不是太得清净，她娘会担心，她嫂子也时不时来问，倒像是怕她离婚一样，她能说什么，少不得说没什么让大家放心，她说出的话显然不能让她们信服，她们便担心起来。
冬麦便装作不知道，继续该做什么就是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麦子要收割了，家里忙起来，冬麦也帮着家里收割麦子，干起活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忙了两天，把所有麦子收割了，放在场院里晒着，至少不用那么急了，江春耕套上驴车，说是去公社里买点化肥，问冬麦去不去。
冬麦没什么兴趣，江春耕：“整天待家里有什么意思，出去走走也好。”
胡金凤也劝她：“今天麦子晒着，也没啥事，你跟着你哥逛逛集，买件新衣服，这样心里也好受。”
冬麦想想也是，便也上了驴车。
出村子的时候，自然碰上好几个，都好奇地打听，张口就是“冬麦，你女婿咋回事啊，那信用贷咋回事啊”。
冬麦这里还没搭腔，江春耕一个鞭子甩出来，甩得特别响亮。
周围人看他黑着脸，吓得不敢说话了。
谁都知道这位江春耕脾气不好，可得小心着。
驴车出了村后，冬麦想想，便笑起来了：“哥，你总这样，你说以后你怎么混？”
脾气这么不好，人家都怕着，这以后遇到红白喜事，谁敢凑你边？
江春耕：“也没怎么着他们，不就是甩了一下鞭子嘛！”
冬麦更加无奈，笑叹一声，想着她哥真是万年不变的性子。
江春耕：“冬麦，沈烈那里到底啥情况，你和哥说说。”
冬麦看了他一眼，之后也没瞒着，就把大致情况说了。
江春耕皱眉：“就这么点屁事，至于么，你看，咱娘，还有你嫂，就是想得太多。”
冬麦有些意外。
江春耕笑着说：“不就是贷款了吗，既然人家沈烈说了能搞定，那就是能搞定，那些叨叨的人，谁能借到两万的信用贷？谁能把梳棉机改成梳绒机？既然自己做不到，就别叨叨人家能做的人？人家既然能办成这事，至少比那些人强。”
冬麦更加诧异：“哥，你竟然这么说啊，我还以为你会骂一通沈烈呢。”
江春耕不屑：“呸，我干嘛骂人家？”
冬麦：“你一直看不惯他啊！”
江春耕：“我看不惯他，是因为他把你骗了，现在人都骗走了，他如果在外面找女人或者欺负你，我肯定揍死他，现在人家努力发家致富干买卖，我干嘛看不惯人家？”
冬麦愣了愣，之后便笑起来：“我知道了，哥，原来你还挺欣赏他的啊！”
江春耕扫她一眼：“别用这个词，我听着肉麻。”
冬麦更加笑起来：“反正就是觉得他还不错的意思，原来哥哥你是这么想的！”
江春耕便黑着脸不搭理她了，攥着鞭子吆喝驴。
冬麦却觉得好玩，她想了想，凑过来：“哥，这个事，你是怎么看的，两万块钱贷款，你不觉得担心是吧？”
江春耕：“就两万块，至于吗？”
冬麦笑：“你觉得他能成，是吗？”
江春耕：“成不成的，我不知道，可不成又怎么样，人家这不是在努力干吗？人家也有想法，一次不成还不能两次吗？总比那些一辈子趴地里干的人强。”
冬麦听得心花怒放：“哥，我觉得你说得太有道理了！就是这样，你说那些人整天叨叨，听着真烦，我最不喜欢别人好心同情我了，我需要他们同情吗？我的男人聪明能干有想法有责任心，我觉得他真好，比谁都好！”
江春耕：“他也不是说比谁都好，比如和我比，差远了，不过他也算不错，还不至于那些瘪三在那里说他！”
冬麦更加喜欢了，果然她哥永远是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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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到了集上，冬麦是没什么心情逛的，更别说买衣服了，不过现在被江春耕这一说，她心里敞亮多了。
当下江春耕过去买化肥，她就去逛了逛，看衣服，现在天暖和了，已经有卖裙子的了，她买了一条连衣裙，还挺好看的。
连衣裙八块钱，比较贵，不过冬麦痛快地付钱了。
反正就算赔了，那也是一屁股债，不差这八块钱。
买完衣服后，冬麦过去找自己哥哥，谁知道在粮油店前面却看到了孟家夫妇，正在那里卖豆腐脑。
冬麦这才想起，之前自己过去公社，都没见到他们。
当时还以为他们收摊了，现在想想不是。
孟家看到冬麦，也是挺高兴的，热情地给她豆腐脑：“这都好久不见你了，你现在做什么呢，还卖鱼汤吗？”
冬麦便把最近的情况说了，孟家夫妇听说她结婚了，都挺替她高兴，一时又说了自己的情况，原来公社后来不知道怎么严查了，说是不让摆摊了，他们没办法，只好离开，最后找了粮油店跟前摆摊。
“这里买卖一般，不如公社前头，不过也没办法，人家不让摆，这能怎么着呢。”
冬麦：“回头可以找找别的机会。”
告别了孟家夫妇后，冬麦便想着这做买卖的事，现在沈烈的梳棉机改梳绒机遇到了麻烦，她也没心思折腾自己的事，如果他的能上道，挣了这笔钱，她就想现在公社里开一个小店，做点小买卖，她现在照着那祖传的菜谱，学会了不少新菜，如果开店，自己感觉一定能成。
再说开店这种事，其实有时候也是看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改革了，做小买卖的越来越多了，大家都挣到了钱，这个还是去吃店的可能性就大了。
况且，如果沈烈和老胡这次的买卖能成，社办工厂那里混个脸熟，还有王书记公社那里，各种招待吃喝，怕是少不了，靠着这层关系，开个饭店想有个盈利也不难。
以前冬麦哪里懂这个，现在和沈烈在一起，接触的人多了，也就慢慢地体悟到了。
像她以前摆个小摊子，风里来雨里去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赶了，其实很不稳妥，也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这一切都得是沈烈这次的梳棉机能成，如果不能成，她就劝他和自己一起摆摊了，或者干脆去陵城摆摊，起早摸黑干，想办法先挣点钱。
冬麦觉得，以沈烈的性格，应该可以，他不是那种骄傲自大的人，关键时候，他能弯下腰，并不会在乎那些面子什么的。
这么逛了一圈后，冬麦便过去化肥站找自己哥哥，谁知道过去时候，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对方看着她，认出来了：“你，你是烈嫂吧？”
冬麦也认出一些来：“你是社办工厂的？我上次去，好像见到过你，不过也不知道你名字。”
那人笑着说：“是，大家都叫我赵六，嫂，我刚还看到烈哥呢，过去工厂了。”
冬麦听得惊讶：“他回来了？”
赵六摸了摸头：“是啊，其实也是刚到。”
冬麦：“他一个人回来的？”
赵六：“带了一个专家，据说是天津来的。”
冬麦听了，倒是意外，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还把人家专家请来了，当下想了想，道：“那麻烦你转告他，家里都挺好的，也没什么事，不用着急，我这几天回娘家帮着收麦子，等收完就回去家里，让他专心干就行了。”
赵六忙点头：“行，我回头告诉烈哥。”
告别了赵六后，冬麦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路边小店里传来疯狂地迪斯科声音，还有一个人嘶哑地吼着听不懂的港台歌曲，三蹦子车发出滴滴的声音，驴粪的味道弥漫。
周围很噪杂，她心里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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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社回来后，冬麦也没回松山村，直接在娘家帮忙收麦子，今年年景好，收成不错，胡金凤笑得合不拢嘴。
家里的地，是早已经分过的，只是收割的时候大家一起收，收完了，还是各装各的，谢红妮凑过来打听过，问冬麦家有没有种麦子，吃什么，买粮食是不是得花钱。
冬麦便将沈烈把地给人家的事说了：“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多，人家给点，够吃就是了。”
谢红妮这才舒了口气：“那就行，要不然买着吃也花钱，其实要我说，还是得老实过日子，要不然以后心里到底不安稳，你说那个什么贷款，听得人就害怕。”
她这一说，胡金凤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只是儿媳妇怀着身子，当婆婆的也不好说她罢了。
一直沉默的江春耕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其实我琢磨着，我也想干点买卖，也打算去信用社弄点贷款。”
谢红妮脸色一变：“啊？”
江春耕却是很认真：“现在改革开放，大家都想着做个买卖挣钱，我们家以后两个孩子，吃穿嚼用都是钱，光靠地里出那点钱，只能过穷日子，可不得赶上时候，做点买卖。”
胡金凤看了一眼儿子：“你咋突然有这想法？”
江春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之前有，就是没机会，我今天去信用社打听了打听，咱家这情况，也能贷款，就是不多，先看看贷款一两千，做个买卖吧。”
旁边江树理便说：“你就开个饭馆吧，卖鱼汤面，好歹这是咱祖传的。”
江春耕：“我不干那个，我想想别的路子。”
胡金凤便皱眉了：“你不干那个，想干啥？”
江树理：“再说吧，我还没想呢！”
冬麦从旁听着，一直没吭声，后来到了傍晚，江春耕带着满满在那里玩，冬麦才过去，问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冬麦：“哥，你可别瞒着我，我觉得你肯定是有想法了，就是不说。”
江春耕看了一眼妹妹，这才说：“其实我也早听说搞羊毛挣钱，我也了解过，不过就是一直没机会，这次先看看社办工厂那里的情况，咱再琢磨具体干点啥。”
冬麦一听，乐了：“我说呢，怪不得！原来你和沈烈想到一处去了。”
江春耕“咳”了声：“我之前就想过，也不是学他沈烈！不过这事八字没一撇呢，搞那个成本太高，不是一天两天的，我可能琢磨着先干带你别的凑点本钱，你别和咱爹娘提。“
冬麦点头：“我当然不会提了！”
这时候满满在那里捉蚧蝼爬爬呢，蚧蝼爬爬就是蝉蛹，他们陵城都爱吃这个，夏天捉了后，腌在咸菜缸里，吃的时候拿出来几个就着馒头吃，特别香，条件好的也会拿去用油炸。
满满捉到一个，高兴得直蹦跶。
江春耕看着自己儿子，想起了谢红妮，皱眉：“冬麦，你嫂说啥，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心眼小，碎嘴。”
冬麦：“也没啥，我可不会在意那个！”
其实农村妇女，没读过书，眼里可不就这点事，非要要求人家善良体贴也不现实，大部分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但若说大奸大恶不至于，哥哥和她马上就要有第二个孩子，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江春耕单手揣在裤兜里，看着地上爬着的蚂蚁：“其实当时相亲，我也没太看中，不过娘觉得可以，另一个觉得太远，我想那就这么着吧，有时候想想这事，就有点后悔，不过也白搭，当时我自己没坚持，怪谁呢，现在马上也要生老二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冬麦略怔了下，看向哥哥，哥哥有着粗糙的眉眼，往日总是飞扬跋扈的样子，可是现在眉眼耷拉下来，竟然格外地消沉低落。
语气中竟是沧桑和忍耐。
冬麦突然就有些心酸，她当时还小，并不太知道这些事。
原来哥哥心里其实一直有些遗憾。
她沉默了一会，才说：“哥哥，这些事，以前都没怎么听你提过。”
不过她说出后，也就明白了，哥哥能和谁提呢。
江春耕却笑了下，道：“也没什么，和谁过不是一辈子，她虽然有些我看不惯的，但还算勤快，我也能管得住，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我也就认了。”
冬麦点头：“嗯，嫂子其实对孩子都挺好的，也是一心为了孩子着想。”
吃过晚上饭，天下了一阵雨，并不大，胡金凤收拾着碗筷笑：“咱才把麦子都收拾利索了，天就下雨了，这是老天爷有眼，疼咱们！”
一时又商量着交公粮的事，说得把麦子晒得再干一些，不然人家不收，粮站的工作人员人家都挺傲的，挑剔着呢。
冬麦帮着收拾了后，便也没事了，回到自己房中，想着赶明儿可以回家一趟，或者去公社里看看沈烈，不知道他忙得怎么样了。
之前没去看他，也是怕他有压力，但是好几天不见了，又心疼他。
因为下了一场雨，天倒是凉爽，并不闷热，冬麦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却是根本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哥哥，想起沈烈，又想起来自己开餐馆的打算。
许多事，在心里萌动，她盼着有个开花结果的事，只是一时却不知道从何入手，终究有些煎熬。
如此，睡着的时候竟然那是后半夜了。
第二天自然是起晚了，外面蝉鸣声在院子里聒噪得厉害，她却有些没精神，穿了衣服洗漱，打算随便去厨房找点吃的，谁知道一过去院子，就见院子里一个人，身形高高的，伸展着大长腿，穿着衬衫，正在那里逗兔子玩。
她心顿时漏跳一拍。
还没吭声，那人已经听到了动静，回头笑看着她：“才起来。”
眼里都是笑，语气满是调侃。

第88章 赚大钱了
明明已经很熟悉的人了,可因为那个不太敢相信的猜测，她心竟然在狂跳，又因为在娘家,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咬唇问：“你怎么过来了？还一大早过来了？”
沈烈：“早吗，不早了。”
胡金凤：“是不早了,快进屋吧,你爹用麦子换了十几个西瓜,咱切西瓜吃。”
于是沈烈和冬麦便进屋了，大西瓜切开,鲜红的瓤,汁水多，吃在嘴里别提多甜了。
胡金凤：“锅里饭给你热着，先吃口西瓜,就去吃饭。”
按说一般是先吃饭，但这不是正好切了西瓜，就让冬麦尝尝。
说话间,胡金凤就过去厨房了,正屋就只剩下沈烈和冬麦。
冬麦吃着西瓜,看他：“怎么这会过来？”
沈烈：“想你了。”
冬麦：“少来！”
她可是知道他,真忙起来,六亲不认,平时晚上那么贪的人,等捣鼓起梳绒机，晚上也就抱着而已，竟然什么想法都没了，她就不信他能扔下社办工厂里的人跑过来找她。
关键这穿得还干干净净的,根本不像是从工厂匆忙跑过来，估计还洗澡了吧？
冬麦心里隐隐猜到了，有些乐，又不敢高兴太早，于是低哼了一吉。
沈烈便笑了：“我去了天津，找到我认识的那位教授，对方帮我介绍了一位高级技术人员，不过那个技术人员也不太懂，可人家帮我引荐了一位，那位可是参加过当年唐山精梳棉试验的，人家听了，特别有兴趣，都没用我多说，就跟着我跑来了。”
这点上来说，只能说他沈烈幸运，人家古道心肠，把当年保存的一些试验数据给他了，又亲自过来帮他调试，调试了几天，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不但解决这个问题，人家老专家还提出了其它的建议，那都是当年珍贵的经验，虽然有些设想暂时还没办法实现，可是以后总有机会慢慢尝试改造。
冬麦的心狂跳，不过面上平静：“那现在问题都解决了，社办工厂那里怎么说？”
沈烈笑看着她，吉音平和：“都解决了，胡厂长那里已经说了，三天之内，剩下的尾款全部到账。”
冬麦的心一下子飞了起来：“真的？太好了！”
沈烈依然是笑着：“最近一直熬在工厂，没个人样，我这样的女婿如果过来你们村，怕被人家当成土匪，我就先过去洗了洗，换了身衣服，一大早就赶过来。”
冬麦心花怒放，忍不住想笑，还想扑过去抱住他。
真得高兴，特别高兴，高兴得简直是想哭。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喜悦，所有美好的设想，仿佛一下子都要实现了。
还有什么犯愁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沈烈自然看出来了，他虽然面上淡定，其实心里也很高兴。
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和心血，他终于可以得到一些回报，能看着她的妻子为此雀跃，品尝胜利果实的滋味是如此甜美。
他笑着说：“你在娘家待了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我接你回去。”
冬麦点头：“嗯嗯，家里收麦子忙完了，也没什么事了。”
这时候胡金凤过来了，盛了饭给冬麦吃，冬麦吃着饭的时候，胡金凤就开始叨叨，夸沈烈；“你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这得多少钱啊！”
冬麦吃着饭，看过去，确实买了不少，买了两瓶子蜂王浆给老人家补身体的，买了一大兜子苹果，还买了排骨，奶糖，估计得不少钱，不过沈烈顺利拿到那笔钱的话，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冬麦在心里快速地算着，这一次卖出去梳绒机，是四万块，他买梳棉机的成本是三万，其它一些电费以及旅馆火车票费用，顶天了几百，在这种大买卖上可以忽略了，算来算去，这就挣了一万块了。
在他们村里，谁家挣一万就是万元户，可以被表彰勤劳致富了！
可是家里还有四台梳棉机，还可以想办法卖出去，社办工厂买了那十台，且一切顺利的话，那后面的就好卖了，卖三台的话，一台四千，那就是能挣两万二了。
反正再也没压力了，随便卖都挣钱，至于什么电费，别说九块钱电费，九十块钱电费又算什么！
冬麦心里乐开了花，一顿饭吃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好吃。
吃完饭，冬麦带着沈烈过去了大哥二哥家走了一圈，各提着盒糕点，二哥二嫂那里自然挺高兴的，一叠吉说真不错真不错，过去江春耕家时，江春耕出去通河塘了，只有谢红妮在家，看到东西倒是挺高兴的，又劝着说你们反正能生，赶紧生个孩子吧。
冬麦也没太往心里去，带着沈烈过去娘家，吃了中午饭，也就过去松山村了。
出村的时候，不少人都翘头看过来，还有人上来打招呼，打听事。
胡金凤已经把她女婿挣了钱发财给她买了一堆好东西的事说出去了，大家都好奇，都羡慕，冬麦坐在沈烈自行车后座上，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至于细问怎么回事的，反正随口敷衍一句就是了。
等到出了村，雨后的空气格外新鲜甜美，乡间小路上都是收割过麦子后的清香，偶尔路过一片水洼，还有青蛙呱呱呱的叫吉。
路上也没什么人，冬麦没了顾忌，吉音便格外欢快：“挣钱了，挣钱了！好多钱！”
想想就想笑，怎么这么高兴呢？忍都忍不住地想笑。
沈烈笑出吉：“开心吧？”
冬麦猛点头：“嗯嗯嗯！”
沈烈：“搞完社办工厂的这一批，还可以组装出四台梳棉机，那四台，我自己留一台，剩下的三台卖出去，就算便宜卖，我估计也能卖一万块，这样我们净落下两万块。有了这两万，我们想做点什么，买卖也能运转起来了，先拿出钱来，给你在公社开一个餐馆。我已经研究过了，公社里那几个部门，还有几个工厂，餐馆这一块需求不小，你做得好，口碑出去，不怕没客人。”
冬麦：“我也这么想的，肯定能挣钱！”
沈烈笑：“我记得以前看一本书，里面提到了经济方面的问题，有一句话我还记得，说是无论处于什么经济周期，餐饮行业都是有钱挣。”
当然了，有钱挣，不是说大家都能挣到，而是说大家总归要吃饭的。
冬麦手艺好，开餐馆肯定能挣钱。
冬麦：“是吗？这是哪里的书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烈：“都是以前看的了，对了，咱们有钱了，我想回头买个收音机，没事听听广播，对增长见识有好处，回头我们还可以订个报纸。”
冬麦自然是觉得行，这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新鲜的。
沈烈笑着说：“带你去一趟陵城，买点新衣服，再买点别的，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
冬麦：“真的？”
沈烈：“给你买一根金项链。”
冬麦忍不住笑：“我觉得金项链有点傻，不过买一个也挺好的！”
沈烈：“再给你买一个好的手表，最好的牌子。”
冬麦：“那还是不要了，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手表挺好的，戴习惯了。”
沈烈：“等忙完这一段，抽个时间，我们去庐山，游山玩水。”
冬麦听了，激动起来：“真的吗？”
她激动的时候，忍不住抓住了他后腰的衬衫。
沈烈：“想去吗？”
冬麦猛点头：“想去，想去！”
想想也是，有钱了，只要有功夫，为什么不去？
她正高兴着，谁知道沈烈却突然停住了自行车。
冬麦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沈烈却长腿一跨，只单手扶着车子，下来，之后一把将冬麦抱住。
冬麦低低“啊”了一吉，她吓了一跳。
根本来不及反应，沈烈低头，抱住她，捧着她的脸，唇对上唇。
这太疯狂了，冬麦瞪大眼睛，只觉天旋地转，又觉血液“嗖”地一下子冲向脑门。
她吓傻了。
沈烈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番，这才放开，放开后，重新扶着自行车，一迈腿，上了，继续骑车子。
冬麦坐在后座上，还有些发怔。
唇舌的搅动和热度还在齿间，她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做梦呢还是真的。
沈烈的吉音喑哑：“小心，别晃下去。”
冬麦听了，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衬衫。
沈烈：“你就不能抱一下吗？”
冬麦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别过脸去，看着那边的池塘，终于低哼一吉：“多傻啊，万一遇到人看到，还不笑话！”
她想想，还是软吉埋怨道：“你刚才那样子，被人家看到，人家肯定说你耍流氓！”
冬麦的脸还是热的，心跳得厉害，她想，他怎么这么大胆呢，怎么可以这么胡来呢！
沈烈却道：“可我刚才就想亲亲你，就想亲亲你。”
他固执地用了两次“就想亲亲你”，听得冬麦越发脸红耳热，赶紧用手指头戳他后背：“好了好了，别瞎说了！到家再说，这是外面。”
沈烈：“冬麦。”
冬麦：“嗯？”
沈烈：“我真得很高兴，也松了口气，有了第一步的成功，我觉得后面一切都会顺利起来，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是不是？”
冬麦听到这个，忍不住想笑：“那是当然了。”
沈烈：“以后还会遇到一些麻烦，做事情哪有那么顺利的，不过，我觉得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冬麦越听越兴奋，突然想抱住他，使劲地抱住他。
不过到底是没敢，开始期盼着回家，回家使劲地撒欢才好。

第89章 回家撒欢
回到村里时,正好是中午时候，并没遇到几个人，两个人进了家门,上了门闩，就直接滚炕上去了。
都没特意说什么，好像特别有默契,冬麦先进屋,知道他在后面一定会上门闩,沈烈后进屋，也知道她一定在把炕上的褥子铺开。
滚到炕上去的时候,其实冬麦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白天的，不过沈烈的热情像火，她觉得自己很快便淹没其中了。
想到能挣那么多钱,太激动，太幸福，这种无法言说的喜欢,需要两个人共同表达,对于一对很久不曾亲热的夫妇,这仿佛就是最好的方式。
最后两个人躺了一个横七竖八,冬麦将脑袋枕在沈烈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
“我们一下子挣了这么多钱,村里人肯定会说道。”冬麦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同情,这怕是一下子变了脸吧。
“是，不过也没什么，我接下来要先去拉几车下脚料来梳，到时候咱们需要几个帮工,就在村里找，找能干的，正好借机会找几个帮忙的。”
“那你觉得谁比较合适？”冬麦随口这么问。
“这个你随便挑，一天干八个小时，三班倒，我们负责提供口罩，我想过了，口罩都买好的，每天八小时，也不会太疲惫上工，上工前我给她们做一个安全培训，给她们规定好注意事项，以后谁违反了，发现两次，就再也不用了。”
这是沈烈之前在路奎军那里都已经想过的，想得很成熟了，既然要招人干活，就比较有规矩，还要立威，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做工者的保护。
“嗯，这个规则你来定就行。”冬麦觉得沈烈有想法，许多想法，那些高度，都比自己以及周围人要高很多，所以听他的肯定没错。
“先采购一批，梳出来后，如果销路好，能挣到钱，过一两年，我考虑扩大，想办法采购更好的原材料，现在的下脚料，利润好，但是以后发展空间也有限。”
冬麦便不吭声了，她只是静默地听着。
“我是盼着国家早点放开这一块，到时候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我打算去首都，再去天津上海，到处跑跑找一些新的销路，不然咱做着做着，和路哥那里撞上，形成竞争，也不合适。”
冬麦其实根本没想过，毕竟沈烈才刚起步，而路奎军人家那是大户，把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会形成竞争吗，她还不敢想。
她突然便想起来哥哥的事，便说：“对了，我哥哥好像也有兴趣，不过他肯定不和你提，他估计自己偷偷地去研究，。”
沈烈听这话，笑了，倒是有些兴趣：“是吗，如果他真想干，那倒是好。”
冬麦：“哪那么容易，也没什么本钱，怎么干呢，他想去贷款，先干点别的攒钱，不过我想着，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大嫂，我爹娘那里，都不一定怎么想呢。”
做一件事，真得挺难，自己家人，外头的流言蜚语，逼得人硬着头皮干，那压力确实挺大。
沈烈却道；“如果我们这个真得干顺了，可以请你哥哥帮忙去收购羊毛下脚料，或者别的便宜羊毛，你看，我这里，还有社办工厂那里，不都需要吗？到时候他收购了，倒腾一个差价卖出去，虽然不多，但钱应该来得快。这样，我可以照顾他的生意，他也可以省了我去收购原材料的功夫。”
冬麦：“可是这也得要不少本钱啊！”
沈烈听这话，抬手，将她搂过来在自己怀里：“如果我们自己能理顺了，可以想办法腾挪出一些钱来帮你哥哥做本钱。”
冬麦：“那我哥估计不肯，他肯定不愿意欠你这个人情。”
沈烈：“我们也不是白帮，你看路哥那里，亲戚朋友都在跟着他干，其实就是他帮着铺路做上下游，甚至梳绒也是，他弄一批来，大家都跟着一起搞，这样子能把批次搞大了，我们如果单打独斗，上不了规模。”
说白了，农村人做生意，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亲戚一起做，彼此信任，劲儿往一处使，才能做好。
冬麦：“如果这样，倒是不错……不过也得看看我哥那边的想法了。”
沈烈；“对，这件事肯定不着急，慢慢来吧，其实我还想着，我们做完这一批梳棉机，我得再寻觅点其它机会，毕竟我研究了半天，在这上头，也可以多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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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天津的技术专家过来后，其实也研究了一番，最后大家反复调整，终于把漏底舌头处的隔距调到两板，这个调整，说起来很简单，如果有人提前指点了，几下子就搞定了，但是为了找出这么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那位技术专家也研究了两天，和沈烈反复调试。
沈烈自然对那位技术专家感激不尽，不过人家也挺高兴的，觉得这么多年，这件事总算有个着落了，倒是也挺感激沈烈给他这个机会，人家还说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找他，给沈烈留下了联系方式。
沈烈送走了技术专家后，很快就将工厂里的十台梳绒机都调整到位，老胡那里乐疯了，虽然安装过程中遇到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但他心里知道，这确实是一个技术难题，解决了这个问题，算是梳棉机改造梳绒机的一大进步，甚至可以说是开了先例。
当下赶紧走手续，走审批，把剩下的款子也都给了沈烈。
给钱那天，沈烈带着冬麦一起去的，一下子三万块钱，老大一兜子，都是崭新的，每一沓子都是用旧报纸包着，之后妥善地放在黑皮包里。
沈烈拎着黑皮包出了社办工厂，之后带着冬麦去信用社，把钱存起来。
沈烈：“什么感觉？”
冬麦：“沉甸甸的。”
沈烈便笑，笑着的时候，恰好看到旁边竟然就是电影院，就那个公社露天电影院。
他一下子想起过去那时候，花了两倍的价格买了一个高价电影票，回头看到她和别人去看电影，当时气的啊，直接把电影票给撕了。
之后过去录像厅看录像，结果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更糟心了。
那时候，和冬麦说爱情的时候，嘴上话说得漂亮，其实心里也是难受，谁能不难受呢。
冬麦也看到了，看到后有点脸红：“不许提，不许提！”
她就怕他说，赶紧先发制人。
沈烈闷笑，笑过后，还是说：“那次在陵城，我说我买过这个电影票，记得吗？”
冬麦剜他一眼：“和谁看的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
如果说和孙红霞，也不太可能，他和孙红霞结婚时候，这电影还没出来呢。
沈烈便收敛了笑：“当时我过去你摊子，你提起这个电影来，我以为你想看呢，屁颠颠去花高价从别人手里买了两张电影票，以为可以带你看，结果你回头直接和人家去看了。”
冬麦惊讶：“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烈挑眉：“你当然不知道。”
冬麦更加意外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你当时应该告诉我啊！”
沈烈：“不够丢人的。”
冬麦笑：“你告诉我，我保准把那两张电影票捡起来看电影去，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这话一出，沈烈没好气地瞪她。
冬麦更加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烈便握住她的手，命令道：“不许笑了，再笑就罚你！”
冬麦止不住笑，沈烈便握紧了她的手，咬牙切齿：“等晚上。”
冬麦便有些脸红了，睨了他一眼，也就不笑了。
两个人过去了银行，把三万块存起来，又过去信用社，咨询了人家还贷款的事，还贷款得办约定，于是约定了下周还，到时候过来一趟就行了。
办完了这个，冬麦只觉得一身轻松，毕竟用着人家贷款的滋味并不好受。
算了算，还了贷款后，手里还能有大概九千块，这就是纯赚的了，不小的一笔钱了，至于家里那是四台能改造梳绒机的梳棉机，自然也是赚出来的。
这么一算，心里还是高兴，止不住地高兴，那可真是连地上的草都看着格外让人喜欢。
沈烈：“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看看有什么电影。”
冬麦：“好！”
之前身上带着三万块，那可真是走路都不自在，生怕来一个土匪抢走，现在变成了存折，放在身上，就放心多了。
沈烈便牵着冬麦的手，过去电影院，今天要播放的是《丝路花雨》，据说是由舞蹈改编的，拍得挺好看的。
沈烈笑问冬麦：“这个名字一听就特别浪漫，是不是？”
冬麦：“嗯，一听就好看！我们就看这个！”
沈烈：“好，我这就去买票。”
沈烈买票的时候，一抬眼，冬麦竟然看到了孟雪柔。
孟雪柔看到冬麦，也是怔了下，之后便笑了：“你也来看电影？”
冬麦点头：“是。”
孟雪柔：“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你爱人贷款了不少钱做生意？”
冬麦：“是，贷款了两万。”
孟雪柔：“啊？两万？这也太多了，这得不少利息吧？”
冬麦笑了下：“还好，现在已经挣了，挣了不少钱，连本带利还了贷款还有余头，所以心情好，才过来看看电影，庆祝庆祝。”
孟雪柔显然有些惊讶：“挣钱了？我怎么听说遇到一个麻烦，挺不容易的？”
冬麦：“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没事了，雪柔，你听谁说的？”
孟雪柔便下意识看向了那边买票的方向，顺着她的目光，冬麦恰好看到了陆靖安。
看到陆靖安的时候，冬麦愣了下，陆靖安和孟雪柔？
孟雪柔便笑了下。
陆靖安看了眼冬麦，淡淡地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便过去孟雪柔那里：“雪柔，票买到了，等会去看。”
孟雪柔：“冬麦，你认识吧，这是靖安。”
冬麦尴尬，不过还是冲着陆靖安点头：“算是认识。”
孟雪柔笑了笑：“那你们看电影，我看这个也讲究座次的，我们的座位在那边。”
当下陆靖安便和孟雪柔过去了，冬麦站在那里，怎么想怎么觉得怪怪的。
陆靖安和孟雪柔？
沈烈很快也买到票了，过来看到冬麦站在那里看：“怎么了？”
冬麦拽他到一边：“你猜我刚看到谁了？”
沈烈：“谁？”
冬麦：“陆靖安和我同学。”
沈烈挑眉：“然后？”
冬麦惊讶：“他们竟然一起看电影，这是在谈对象吗？”
沈烈：“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谈对象也没什么稀奇的。”
冬麦跺脚：“可是感觉怪怪的啊，我觉得陆靖安条件一般，孟雪柔家里家境好，父母都在陵城工作，陆靖安这个人也就那样，不太配得上雪柔吧。”
沈烈：“你管人家呢，人家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又不是人家爹娘，操心那么多干嘛？”
冬麦：“我也没操心，就是惊叹一下。”
沈烈：“其实也正常，你那个同学，一看就单纯，脑子里不知道做什么梦呢，至于陆靖安，打拼上来不容易，估计一直挖空心思想寻条好路子往上爬，这不是正好寻到了吗？一个能干小伙子，有上进心，吃商品粮，遇到一个家境好的单纯小姑娘，那不是拿得死死的？”
冬麦：“那陆靖安不等于骗雪柔？”
沈烈便笑了：“怎么叫骗呢，人家一个是没结婚，一个是正儿八经商品粮，公社工作，铁饭碗，长得也人模狗样，小伙子上进吃苦耐劳，还对人家姑娘特别好，你说任谁能不心动？再说人家孟家未必非要找一个旗鼓相当的，没准人家想找个条件一般的，家里也好拿捏呢？”
冬麦想想，好像也是，自己最初也觉得陆靖安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条件不好，如果不是自己不能生，后面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估计也依然觉得陆靖安不错。
沈烈又道：“再说了，人家陆靖安确实要相亲，确实要找对象，人家真心实意找对象，只要没欺瞒什么条件，怎么叫骗呢？”
至此，冬麦再无话可说。
沈烈：“行了，你这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买到票了，电影也差不多开始了，你先坐下，我去给你买点爆米花还有汽水，我们边吃边看。”
冬麦点头，提要求：“嗯嗯嗯！我还想吃甘蔗！”
沈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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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花雨》是一部讲述唐代河西走廊故事的电影，浓郁的异域风情让冬麦大开眼界，丝绸之路和敦煌壁画更是让冬麦感兴趣，她记得自己初中历史地理课本里好像学到过，只不过当时学得很浅，也没有这样的电影画面。
散场的时候，沈烈牵着冬麦的手，看她笑着时候眼睛里的期待，便低声道：“很喜欢是吗？”
冬麦猛点头：“嗯嗯嗯！咱们以后有机会去敦煌玩好不好？”
沈烈：“好。”
他其实对外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世界并不太感兴趣，但她这么喜欢，他也就觉得，好像是挺有意思的，以后有机会可以两个人一起牵着手，走遍祖国的南北，去看看那些没有见过的风景。
冬麦笑着说：“反正我们现在有钱了，有钱了，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是不是？”
沈烈笑：“对。而且我们还会挣更多钱，可以随便花！”
冬麦感动，叹息：“有钱真好！”
沈烈无奈：“真是一个小傻瓜，才挣了钱，还没花呢，就这么高兴了。”
冬麦却道：“沈烈，我现在觉得，有钱的幸福，并不是我真得用钱买了什么东西，而是我有钱了，我想买什么，就可以买到了，即使不买，我也觉得，我不缺那个了，因为我随时可以得到啊！”
为什么之前连洋娃娃都不敢去想，因为知道得不到，所以不敢去想。
有些东西，就摆在那里，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心里充斥着匮乏感，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钱了，还没买，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心里都是满足感。
沈烈挑眉，越发无奈地笑了：“我们去菜市场买点好吃的，回去做了吃庆祝下。”
冬麦：“嗯嗯！”
当下两个人过去了卖菜的摊位，刚宰杀的猪肉，买了上等五花，一些新鲜的蔬菜，其实地里种的菜，他们如果想要，村里好几家都说让他们随便去摘呢，不过冬麦觉得犯不着。
家里的地也种上菜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吃了，再多农村这个便宜，没多钱，几毛钱能买不少，犯不着非摘人家菜园子里的。
买了东西后，沈烈骑着车子，冬麦坐在后面，两个人愉快地往家去，回到家里已经傍晚了，一进村就碰到了支书媳妇，支书媳妇看到他们，连忙打招呼：“沈烈，冬麦，你们这是从公社过来啊？”
两个人便笑着打了招呼，不过支书媳妇显然是想和他们说话，便走过来，沈烈停下了车。
“我就说沈烈有本事，果然这就是有本事，我听说了，你们那十台梳绒机都卖出去了，这下子可是挣了不少吧？发大财了吧！”
周围好几个媳妇呢，都支棱着耳朵听，一个个稀罕得不行。
沈烈笑着说：“嫂，不敢说发大财，不过梳绒机卖出去，是挣了一些钱。”
支书媳妇眼睛都亮了：“哎呦喂，那得挣了多少啊，你们接下来这是打算做啥啊，这可真是了不得！”
冬麦：“接下来沈烈意思是要梳羊毛，可能需要帮工，到时候大家谁有兴趣，可以了解下。”
旁边几个媳妇，听了全都围上来：“帮工需要啥条件啊？这个活难吗？”
还有的人问：“帮工给多钱啊？”
不过这自然是一时半会定不下来，就算用什么帮工，也得慢慢挑着，所以沈烈也就没说死，只说以后再说。
沈烈带着冬麦，回到家的时候，一个爆炸消息已经传遍了松山村：沈烈和冬麦发财了！
十台梳绒机卖给社办工厂，一下子挣了大钱！
大家议论纷纷的，有的开始打听到底挣了多少，也有的问这个梳棉机改梳绒机怎么改的，更有的人开始想，挣那么多钱，这得几辈子花完！当然也有人开始叨叨，如果早几年，这得是评为富农，得割资本主义尾巴，不过说这话的人很快被大家笑话了。
而沈烈和冬麦回到家，大门关上，冬麦做菜，沈烈烧火，两个人开始做饭，大热天的，做完饭身上自然是一身汗，于是也不着急吃，就在西屋踏实地洗了一个澡，这个时候天已经晃黑了，沈烈抱住了冬麦，低头亲她。
冬麦心里明白，有些羞，不过又有些期待，挣钱了，特别开心，浑身好像都泡在了幸福的泡泡里，这个时候，心里也觉得，好像可以稍微出格一些。
窗外月牙已经起来了，照在西屋，他捧着她的脸亲，低声说：“冬麦，看你这么喜欢，我也觉得喜欢。”
冬麦红着脸搂住他的脖子，仰脸去亲他的下巴。
他才打理过，下巴亲起来有些扎人，不过冬麦竟然觉得喜欢，甚至觉得，这样很有男人味儿。
明明以前，她最讨厌这个，讨厌男人下巴扎人，讨厌男人长得黑。
她不知道是自己改变了，还是沈烈改变了自己。
她难得的主动让沈烈克制不住，他本来想缓缓地来，尽情地享受这一晚，现在，却有些缓不下来。

第90章 偷听墙角
听到沈烈和冬麦挣了大钱消息的时候,孙红霞刚和王秀菊闹腾了一场，孙红霞多希望王秀菊撞自己的肚子，她算着,自己马上要来月事了，上一次来月事，她小心翼翼地遮掩过去,幸好林荣棠粗心,根本没注意到,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次，她想趁机利用这个,就说自己流产了有血,这不是正好吗？至于去医院，自然是怎么都不去，就说她害怕医院,伤心难过，万一去了医院，也坚决不检查就是了。
但是要想做到这个地步,她必须是一个备受打击的孕妇,她必须要有一个足够的理由让她瞎胡闹。
这个理由,必须王秀菊给。
你整天欺负你儿媳妇,还把你儿媳妇打得流产,儿媳妇遭受打击有点发疯,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孙红霞甚至想着,也许她可以假装自己要喝农药，反正把事情闹腾大了，但又不喝，最后把去医院这事给赖过去就是了。
可谁知道,大闹了一场后，就在她打算撞向王秀菊的时候，林荣棠却护住了她，不但护住了她，还帮着她说了王秀菊，之后公公也林宝党也出来，把气咻咻的王秀菊扯走了。
一次上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孙红霞非常懊丧，也难受得厉害。
她估计，自己过两天就要来月事了，到时候万一露馅呢，再说时间一长，她的肚子按理应该逐渐增大了，现在随便塞个衣服就行，那以后呢？这哪能一直瞒下去！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听别人说起，说是沈烈和冬麦挣了大钱了，说那一批梳绒机卖出去，社办工厂给了他们不少钱，还说至少得挣了好几千。
好几千哪！
庄稼人，一年到头地里吭哧吭哧忙乎，那才几个钱？结果人家一口气挣好几千！
所有的人都眼红了，都开始想巴结巴结沈烈冬麦，想问问这些门路。
孙红霞却有些傻眼，她觉得不对劲。
她和沈烈结婚的时候，呼啦一下子，一些记忆涌入，她记得了许多事，但她清楚地记得，沈烈贷款做买卖赔钱了，要倒霉。
她拼命地去搜刮关于那一年的记忆，那一年的记忆并不完整，也不连贯，但就她能大概串连起来的，她觉得沈烈绝对没发财！
沈烈如果发这种财，她后来也不会在沈烈被人家派出所拘留后，她非闹着离婚了。
几千块，那得够花多久呢！
孙红霞茫然了。
不能赶紧将孩子流产，她本来已经害怕和忐忑起来，而沈烈的赚钱，更是让她煎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她是不是被坑了？
冬麦跟着沈烈竟然要过好日子了？
她是不是自己把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给糟蹋了？
孙红霞在茫然过后，仔细地又将自己能记得的那些事想了想，最后终于坚定了信念。
沈烈最后还是会受穷的，他就算一时挣了，也败进去了，追根到底，他做的那个买卖不行，羊毛羊绒行业属于国家限制行业，你没公社的批条，买卖啥都是违法的，做这个，肯定没前途，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
她还是得跟着林荣棠，最近林宝党开始找公社里关系，想着让林荣棠接班，虽然没希望，但总得试试，如果能成功，那就不一样了。
王秀菊那里，当然是想着林荣棠拿到的工资上缴给王秀菊，但是她肯定不允许的，一定要把林荣棠的工资捏在手里。
每个月固定工资，地里再有点收成，不比沈烈瞎折腾强？
别看沈烈现在闹腾得欢，他那么爱折腾，还不是早晚赔进去！
因为这个，孙红霞对林荣棠，自然更加小心，她一定要抓住林荣棠，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是骗他的，瞒过这件事，以后两个人就是正儿八经夫妻，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于是这晚，孙红霞对着林荣棠就有些战战兢兢的，他们成亲后，一直还没做过夫妻之间的事。虽然夫妻之间那些事，她突然拥有的那些记忆里，也没这个，但是她小时候看过邻居家的小人书，小人书里有。
后来小人书被烧毁了，可她一直记着呢。
她出嫁前，她娘也提过，她知道这个事怎么搞。
她害怕被林荣棠发现，更怕林荣棠突然提出来要圆房，一圆房，不就露馅了。
所以吃过晚饭后，她一直小心地避着林荣棠，就推说自己有些累了，进屋躺在炕上歇息了。
林荣棠凑过来：“红霞，累了？”
孙红霞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林荣棠便坐在一旁，好像看了她一会。
孙红霞心跳如鼓，生怕被看穿了。
之后林荣棠抬起手来，轻轻地落在她肚子上。
孙红霞更害怕了，他万一摸出来怎么办？自己那衣服有没有好好垫平了？不过他没有过孩子，冬麦又没怀孕过，他应该也不懂吧？
好在，孙红霞提心吊胆一番后，林荣棠到底是起身了。
孙红霞后怕得身上都出汗了，她心想，可算是逃过一劫，幸好林荣棠不懂这个，他还真以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呢！
林荣棠在屋里坐了一会，便出去了，孙红霞听着他那动静，好像是去洗澡了，也就松了口气。
林荣棠走出房中后，外面朦胧的月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梦一样。
林荣棠却觉得好笑，他周围的一切都那么荒谬讽刺，简直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林荣棠便想起来以前，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在医院，他骗了冬麦。
如果没骗，现在呢，冬麦是不是会原谅他，陪着他一起过日子？
他经常会幻想，想着冬麦会回来，依然和他过日子，想着冬麦和沈烈过不好，可是现在，沈烈挣了大钱，冬麦是再也不会回头了吧。
她只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然后更加后悔当初嫁给自己，甚至会庆幸早早和自己离婚了。
想到这里，林荣棠麻木地走到西屋，过去打水，不过就在他弯腰的功夫，却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
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在这寂静无声的夜晚传来，让林荣棠心里一动。
他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只觉得那声音时有时无，根本听不清楚。
他心跳加速，鬼使神差的，走出西屋来，遁着那似有若无的声音，来到了墙根处，之后看了看地势，搬来了一个杌子，踩着杌子终于爬上了墙头。
爬上墙头后，他小心地沿着墙头往前，这样就能紧贴着沈烈家西屋的屋檐了。
从这个位置，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就清楚多了。
这就是冬麦的声音。
像是小动物受欺负了，呜呜咽咽的，好像又有些喜欢，那隐约的呜咽声中，仿佛又夹了带了闷重的水声，说不上来是什么。
林荣棠蹙眉，继续细听，听着间，恍然明白了。
明白过来的那一刹那，他心口便被人插了一刀，痛得根本没法喘气，痛得他几乎从墙头上跌落下来。
偏偏女人家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陆续传来，传入他的耳朵里，让他逃无可逃。
他不想听，依然往他耳朵里，往他心里钻。
声音像锯子，剌着他的心最脆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疼。
那声音并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被迫发出的，那是因为外力的夯实，而被捶打出来的。
林荣棠的血液往上窜，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逃开，不应该去看这些，可他还是忍不住，他想看看他的冬麦，想听到他的冬麦更多的声音。
他到底是小心地爬着，僵硬地往前，之后翘起脑袋来。
古朴雕花的屋檐下，月光如水一般洒下，洒在了小院子里，他看到了女人的头发像缎子一样，在被剧烈地抖动，那正是一切声响的来源处。
他心跳如鼓，明知道看到的一切就是刀，但刀上沾了蜜糖，他忍不住。
他抻着脖子，就在那时高时低的声音中，他终于看到了，她靠在窗户上，因为姿态的原因，将颈子扬成了优美的弧度，就像盛开的花蕾弯下去，像河边的白鹅俯下头来，白细的颈子很美，仰起的下巴，微微张开的唇。
他甚至在那月光下，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迷醉。
林荣棠热血上涌，她当了他一年的妻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是他无法做到的，别的男人做到了。
是别的男人让他这样的。
林荣棠紧紧地扒住墙头，指尖几乎掐入了厚重的土坯中，他浑身每一处都痛得像是凌迟一般，他依然忍不住想去看更多。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看不到了，男人有力的掌揽住了冬麦，于是女人便被搂住，之后动作一换，他再也看不到了。
甚至连原来的声音都变得闷而低，几乎听不到。
林荣棠又侧耳倾听了一番，便有些失落地从墙头滑落。
滑落墙头后，他蹲坐在那里，两眼直直地望着天上的月。
其实他也会渴望，也会想，只不过他不敢，自卑胆怯，生怕冬麦发现，所以一些事，也尽量压抑着，并不敢露出来。
可是，孙红霞和冬麦不一样吧。
孙红霞自己把自己搞到这一步，哪怕有一天她知道了事情真相，她怎么敢传出去，传出去她就必须解释清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她自己装这么像，谁信她没怀孕？
除非她拉出一个奸夫来，说自己未婚先孕还想栽赃给自己，但是如果那样，她自己也把自己的名声践踏到土里去了，十里八村，怕是没人敢娶她了。
再说，她也未必就能发现。
林荣棠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心想，论心机，她差得远着呢。
他静默了良久，终于过去了灶房，四处看了半响，他看到了旁边篮子里散落着的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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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唇被封住，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沈烈便抱着她过去正屋炕上，其间两个人一直密不可分，这让冬麦羞耻至极。
极度的欢乐后，是尽兴的满足，沈烈挑着眉，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
冬麦捂着肚子：“饿了，咕咕咕地叫。”
沈烈听她语气，倒像是有些委屈，凑过去听了听，笑了：“真得饿了，我去热热，赶紧吃。”
冬麦哼哼了声，躺在炕上没动弹，沈烈很快取来了，两个人便就着炕沿吃了。
今天买的有猪腰子，冬麦便切成了片，猪腰子如果炒过了就柴，炒太嫩了总觉得还没太熟，所以冬麦是用火煨烂的，现在蘸了佐料吃，佐料是自己特意用花椒末和盐巴调拌成的。
除了猪腰子，还做了白片肉，另有一个醋拌黄芽菜，配上往日腌制的酱茄子，两个人足足够了。
“这段日子你在社办工厂，估计也没好好吃吧，”冬麦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本身就是偏硬朗的，现在瘦了后，不笑的时候就特别严肃，甚至有些严厉，估计不熟的人见了会有些害怕。
她便叮嘱他：“多吃点。”
沈烈：“你最近几天在娘家都忙什么？麦子收好了？”
冬麦：“收好了，今年收成不错，新麦子也不错，我娘说给我们拉一袋子来，让我们慢慢吃。”
沈烈：“不缺那个，你娘那里的自己留着吧，明天没事，我们去陵城，带你到处玩玩。”
冬麦：“好！”
沈烈又道：“回来后，抽空咱把墙头修整修整。”
冬麦好笑：“才挣了钱，马上就要修房子啊？”
沈烈看了她一眼：“对。”
冬麦便觉得有些不对：“真要修？”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他没说。
沈烈：“当然要修，防贼。”
冬麦听了，自然是纳闷，不过想着明天去陵城的事，又说起这个，也就没提这个话茬。
第二天，沈烈带着冬麦去城里，出村时自然是碰到好几个村人，一个个都格外热情，那些曾经怀疑过的，同情过的，全都变了脸，笑容满面，羡慕地看着沈烈和冬麦。
冬麦还听到有人夸自己有福气，声音不大，小声嘀咕着说的，那意思是自己改嫁给了沈烈，这下子可是享福了。
冬麦听着好笑，心想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都同情她呢。
所以这人哪，你混好了，就是有福气，混不好，那就是倒霉，别人看你，就是两种目光，别人的嘴里，自然能变出两个说道来。
出了村，很顺利地上了客车，也许是因为心情好，冬麦竟然也没晕车，到了陵城后，沈烈先带着她找了一处招待所，这次住的陵城最好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里还有热水壶，可以用电烧水喝，这就稀罕了，别的普通招待所哪有这个，都得向服务员要水，那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股子陈垢味儿，现在能自己烧就好了。
沈烈在外面买了一份包子，还要了一只烧鸡，就着热水，两个人在招待所里吃，吃饱喝足，休息了一会，这才出去逛百货商场。
以前坐了一路的车，兵荒马乱地过去，其实浑身累，逛起来也没意思，现在吃了东西休息了，从容不迫地逛，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咱在这里玩几天？”
“想玩几天就玩几天，反正不急，再说我还想跑一下陵城的厂子，给咱那三台梳棉机找个销路。”沈烈给冬麦攥干了毛巾，递给她：“那三台梳棉机不着急，慢慢找销路，公社里开饭店的事，也不是马上要干的，贷款下周直接去信用社还了就行了，反正也没什么着急的事。”
冬麦听了，懒懒地往床上一躺：“那就再晚一会出去，晚上还想去电影院看电影。”
沈烈：“看。”
冬麦：“公园也得逛。”
沈烈：“逛。”
冬麦：“再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夏天了，我想买新裙子。”
沈烈：“多买几条，每天穿，不带重样的。”
冬麦笑：“我喜欢粉的，桃红的，颜色好看的，可以吗？”
沈烈：“为什么不可以，你喜欢什么颜色就什么颜色？”
冬麦看着沈烈，她抿着唇，笑中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怕别人说我不正经，花枝招展。
在村子里，确实这样，太出挑了，别人会说。
沈烈笑了：“只要我们足够努力，让所有的人望尘莫及，他们就不是嘲笑，而是模仿。”
冬麦听了，微怔，想了一番，倒是觉得有道理。
她想起来上学时候，那个时候大家扎小辫，两只羊角辫，讲究的会用两段小小的红缎带扎上点缀，这样好看，但是孟雪柔有一块大红缎带，她不舍得剪断了，两只小辫就各扎一头，那缎带将两只辫子连在一起了。
她其实只是不舍得将整块缎带剪断而已，但后来，大家都觉得那样好看，都开始学着孟雪柔，用一根缎带扎两只辫子了。
为什么要跟着人家学，因为孟雪柔家有钱，衣服漂亮，人也讲究，大家就觉得，她那样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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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歇了半天才出来，出来逛百货商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外面有些热，沈烈花钱雇了一辆三蹦子，就是人力三轮车，坐上去，没几步就到了。
到了百货商场后，两个人逛了一圈，沈烈买了两条衬衫，一条裤子，冬麦则挑了三四件衣服，其中一条连衣裙，冬麦穿上后，周围好几个顾客都看过来，赞叹羡慕，有一个还说也要试这条裙子。
冬麦红着脸看沈烈：“你觉得怎么样？”
沈烈笑看着她：“买。”
其实他并不喜欢她这样穿，腰那里被掐得太细了，裙摆也就是刚刚过膝盖，露出两条小腿来。
冬麦的小腿曲线很好看，纤细修长，脚踝也白白细细的，反正就是惹人。
作为男人，他当然不喜欢让别的男人看到，不过沈烈觉得也不是太出格，她自己明显喜欢，那就买吧。
冬麦又给自己爹娘各挑了一身衣服，大嫂马上要生，二嫂如今也怀上了，给满满和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都准备了衣裳。
把这些都给结账了后，沈烈又带着冬麦去看看别的，冬麦原来想法挺多，不过现在看到，又觉得不是特别有必要，还是买了点给孝敬爹娘的。
沈烈买了收音机，说回去听广播听新闻，可以长见识。
这时候转身看到那边一对镜子，红色镂空镜框，精致洋气，也看着喜庆。
冬麦便想起来李秀云：“她马上就要结婚了，送她一对镜子吧，你觉得呢？”
沈烈看了眼冬麦：“怎么突然想起来这茬？”
冬麦：“我看她人其实也不错，人家对你可操心了。”
沈烈无奈：“什么叫她对我可操心了？我什么时候用她操心？”
沈烈对李秀云的印象，还是一个流鼻涕小姑娘，当初他离开时候，李秀云才多大一小丫头，其实就是那年她被她哥骗到了树上，下不来，他逞英雄，把她给抱下来了。
后来可能别人开了次玩笑，李秀云就总说以后要嫁给他。
沈烈也没当回事，小屁孩而已，谁会当真，可回来后，李秀云竟然记得，眼巴巴地跟后头，说要嫁给他，他就有些头疼了。
这又不是演白蛇传，怎么还来以身相许那一套呢？
冬麦看他不高兴，便笑着说：“人家小姑娘确实还不错，没什么坏心眼，一心惦记着你，现在人家这不是也死心了，嫁人去了，我那天随口说给她两块布当枕套，现在看到这镜子，又觉得反正咱挣钱了，给她买一对镜子得了，你觉得呢？”
沈烈耸眉：“也没多钱的事，随你，不过先说好，那是你要送的，和我可没关系，可别说是因为人家为我操心。现在打着我名头送东西，回头想起来，找我别扭，那我不是冤死。”
冬麦看他这样差点笑出声：“我至于嘛？我有那么小心眼嘛？”
沈烈：“那我哪知道……”
冬麦低哼一声：“小人之心！”
镜子自然是买了，买了后装在盒子里，到时候连带做枕套的布料一起给人家，也算是给人家结婚添置东西了。
一时逛着又买了别的，最后两个人买了满满当当，才提着回去，先把东西放在招待所，之后两个人出去吃饭，吃得烤串，沈烈还要了啤酒，冬麦就着他的杯子尝了两口，不好喝，继续喝自己的香槟了。
吃饱喝足去看电影，电影叫《喜鹊岭茶歌》，讲的是柳新泉被分配到县城农科院，阴差阳错被当成专家，最后现学现卖的故事，故事很有趣，冬麦好几次都忍不住笑，里面也有甜蜜的爱情，看得人脸红心跳。
看完后，冬麦倒是有些感慨：“原来咱们农村的事，也可以拍电影，还挺有趣的。”
沈烈：“哪里都有有趣的故事，又不是只有城市能有故事。”
说话间，沈烈买了一根冰棍，领着冬麦往前溜达，反正也不着急，多晚回去都没事，两个人有充足的时间享受悠闲自在。
冬麦正吃着冰棍，恰好看到前面一个骑着自行车的，挺眼熟的，再一看，竟然是戴向红。
冬麦忙打了招呼。
戴向红下了自行车，看到他们也是意外：“你们怎么在这里？”
没林荣阳林荣棠王秀菊之类的人，她和戴向红说话也随意起来：“我和沈烈进城玩，顺便买些东西，刚看了电影，打算回招待所呢，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刚下夜班是吗？”
戴向红：“你们住哪儿？”
陵城其实也就两家招待所，新开的新希望才是这个方向，但是贵一些，听说条件比原来国营的要好，戴向红看他们走的方向，有些疑惑，那个新希望招待所一般人不舍得住。
冬麦：“就前面那个新希望，姐，咱们顺路。”
戴向红便推着车子和他们一起走，又看他们衣着，穿得挺好的，就更加好奇了，心想这是发财了？
冬麦看出来戴向红的疑惑，便大致说了沈烈搞梳绒机挣到钱的事。
戴向红一听，惊喜不已，连说恭喜，羡慕得不行，羡慕了一番，又说起林荣阳了。
“他在工厂现在遇到一些麻烦，说这次的提干，本来应该有他，结果却不知道怎么给了人家，为了这个，他和他们副厂长谈过好几次，现在他赌气，不想干了，说也没几个钱，还得整天看人家脸色，想下海经商，说现在不少下海的，我是挺愁的，你说好好的铁饭碗不干，非去下海，这万一挣不到钱呢！”
冬麦其实对林荣阳不太有好感，不过听戴向红这么说，还是道：“我们是没铁饭碗的，想法当然不一样，努力挣钱的话，外面挣钱机会挺多的，不过机会多，也不是人人能碰上，还是得有点自己的特长。”
“特长？”戴向红无语了：“他哪有什么特长，我看根本没那本事，就是瞎折腾吧！他要是有沈烈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说他什么了。”
戴向红又问起来沈烈做的什么买卖，梳绒机怎么回事，沈烈就解释了一番，听得戴向红一个头两个大：“他肯定干不了这个，再说也没那本钱，信用贷，他也没那胆子。”
总之说来说去，仿佛也不知道干啥，但继续在现在的工厂干，也是整天抱怨不高兴，没个笑的时候。
戴向红：“我这一天到晚值班，其实挺累的，可想起他来，真是操心。”
冬麦还能说什么，少不得劝劝，最后戴向红走到路口，也就告别了，临走前又说让他们有空去她家里坐坐。
回去的路上，冬麦和沈烈说起林荣阳：“他可是铁饭碗，竟然也有这个念头，可真是没想到。”
沈烈笑了：“世界总是在变，人也会变，现在国家要改革，要开放，外面做小生意，做得好一天挣几十块的也不是没有，抱着铁饭碗是稳当，可一个月五六十块钱，日子过得当然没劲了。”
冬麦便想起沈烈之前说的，他言语中不太瞧得上那六十块，现在想想，倒是也有道理。
不过谁知道将来呢，现在自己家挣了这两万块，有本钱了，但将来会不会赔进去，可不好说，但只要自己肯努力，起起伏伏的，总是能过下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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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个人还是兴致高，折腾了半天才睡，第二天自然起晚了，沈烈先带着冬麦去逛街，去了市新华书店，又去了博物馆，到处看看，开开眼，最后去逛了附近的黑市，这才算完。
到了下午时候，沈烈出去，说是接触下陵城附近的几个工厂，冬麦没跟着去，就在附近走走逛逛，看看陵城的餐馆，人家餐馆怎么布置，客流量怎么样，又找了一家拉面馆进去吃，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这家拉面馆还挺火的，每个桌上都有客人，冬麦观察了下，一碗带牛肉的拉面要八毛钱，一个客人要一份拉面，有的会额外加卤蛋，奢侈的也会要求加牛肉，这么算下来平均一个客人要花费一块钱。
这家拉面馆并不大，大概有七八张桌子，有的桌子上四五个人，也有的两个人，像自己这样一个人独占一张桌子的很少，总体算下来，平均大概有二十五个客人，这样的话，现在在店里的客人花费是大概二十五块钱。
冬麦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注意到外面时不时有客人过来，外面客人会翘头看看里头，见到还需要等位，尽管拉面馆老板热情招待，不过人家还是走了，当然也有个别的会等。
冬麦琢磨着，如果拉面馆的饭桌再多一些就行了，那就不能同一时间招揽更多生意？
不过冬麦又一想，如果饭桌增多了，那店面就得大起来，店面大起来，租金成本就大了，而且后厨未必能忙得过来，同时准备的食材也得多。
冬麦就犯愁了，她发现这个事真是一个大麻烦，里面许多道道呢。
这个时候，有一桌的客人起身离开了，店老板拿抹布擦了桌子，很快就有别的客人来了，冬麦看着，不好意思自己占据一个位置，便示意老板，可以让客人坐她这里，和她拼桌。
拼桌的客人是一家人，带着两个小孩，小孩特别调皮，哭哭闹闹的，冬麦虽然喜欢小孩，不过看着小孩鼻子那里有鼻涕，而且鼻涕还发黑，她就有些没胃口了，如果自己的孩子，还能好好管管，可别人家，自己又不好插手，便匆忙吃了，起身离开。
离开后，她的座位很快就被占据了。
冬麦看着，心里一动。
她突然明白了，当店面固定，店面的桌子有限的时候，要想提高餐馆的收入，那就得让每个客人“停留的时间”尽量地短。
一个客人慢悠悠地吃，占据了整个午饭时间，那张桌子，也就是只能挣这一个客人的钱了。
如果一顿午餐，一张桌子能招待两拨或者三拨客人，那就等于一张桌子变成了两张三张。
冬麦突然激动起来。
她其实一直在想，如果开餐馆，应该卖什么，她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各种菜都可以做，但正因为这个，反而迷茫了。
如果说各种菜都做，那到时候需要采购的菜品太多，还得请服务员，而且她自己未必忙得过来，这么一来，想想都是麻烦。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要尽可能缩短客人在餐馆的时间”，她就明白了。
她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成败，所以尽可能从简单地入手，一步步摸索着来。
她现在不是之前随便拉着板车在街边卖鱼汤可以随时撤，她得租赁房子，要有一些投入，所以必须好好选择方向。
她可以选择卖馄饨，卖饺子，卖凉皮，卖包子，或者卖卤煮，必须是那些头一天她可以让帮工一起做好，第二天简单加工就随便卖的。
不然如果是正儿八经的炒菜，她一个人，能供应上多少客人啊，如果请帮工做，会坏了招牌，如果请好的厨子，那也是不小的开支，而诸如馄饨饺子什么的，只需要她调配好馅料，农村人，随便请一个什么人都可以包。
想明白这个，冬麦突然轻松起来了。
她可以开一个饺子馆，头天多包，第二天往锅里一下就行，这样客人过来等不了多久就能吃上，吃饺子也不费时间，这样自然能节省餐馆的桌子。
到时候只是需要租赁一个不大的店面就行了，也不至于投入太多成本。
沈烈那里虽然挣了两万块，但是他后面需要做的事情，各方面也都需要钱，她并不想在餐馆上投入太多成本。
如果生意好，后面再考虑着扩大餐馆，或者再租赁门面做别的就行了。
冬麦想明白这个后，顿时浑身轻松，迫不及待地想沈烈回来，她好和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他比自己有见识，考虑问题也周到，她还等着他帮自己提提意见呢。
这个时候恰好旁边有卖冰棍的，她买了一根冰棍，边吃着边要回去招待所，谁知道恰好看到，旁边两个小孩在路边玩，正是拉面馆吃面的两个小孩。
冬麦想着这里有车经过，家长也太不小心了，不过也只是想想，可这时候，正好有一辆小汽车开过来，嘟嘟嘟地经过。
冬麦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将那两个小孩拽开。
那小汽车一个急刹车，也停下来了。
小汽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文质彬彬的，忙过去查看两个小孩的情况。
这时候两个小孩吓哭了，哇哇哇地张着嘴巴哭。
中山装：“同志，你家孩子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没？”
说话间，他恰好抬头看冬麦，看到冬麦的时候，倒是愣了下。
冬麦的冰糕也顾不上吃了：“这不是我家孩子，两个孩子父母应该是在拉面馆吃饭。”
说着，她就要跑去拉面馆喊人，孩子父母知道，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孩子哭着扑进他们怀里，两个人赶紧查看孩子伤势。
中山装忙上前说话，安抚了孩子家人，并说了情况，意思是孩子有什么问题，他会负责。
冬麦听着，倒是觉得这中山装人不错，说话看着就踏实。
其实是孩子乱跑，怪不得人家小轿车，如果赖一点的，估计要吵起来了。
好在孩子父母也不是不讲理的，哄了一番发现孩子没事，就带着孩子进去拉面馆了。
中山装笑着看向冬麦，感激地道：“这位同志，刚才多亏了你。”
冬麦摇头：“也就是顺手的事，没什么。”
中山装：“同志的口音，不像是陵城人？”
冬麦家属于陵城下面的村子，陵城各处，相隔几十里口音都可能略有不同，冬麦的口音，和陵城口音接近，但个别发音略有些细微差异。
冬麦：“不是。”
不过再多，她也没说，毕竟也不是认识的人，犯不着。
中山装打量着冬麦，还想说什么，冬麦却觉得有些怪怪的。
本来她觉得中山装人挺负责任的，是个好人，但现在，他看自己的目光，让自己觉得，有点打量的意思。
她便笑了下：“同志，我还有事，先走了。”
中山装待要说话，不过看着冬麦好像有点防备，只好不提了。
看着冬麦离开，中山装沉默地看了一会，也就上车了。
他的姑姑一直在首都工作，这次爷爷去世二十周年，她回来扫墓上坟，昨天母亲拿出来当年的老照片，大家一起看，他姑姑年轻时候挺好看的。
当时母亲还感慨，说姑姑可惜了，说那么好看，竟然这些年一直单身不找，他多看了几眼那相片，觉得确实好看。
刚才那个女同志，长得和姑姑年轻时候真像，他看到后，难免有些意外。
不过人家那么明显是满脸防备，他也就懒得多问了。

第91章 筹备餐馆
冬麦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沈烈已经回来了，正在擦洗身上，夏天热,出门就是一身汗。
冬麦见到他，忙把自己的设想说给他。
沈烈倒是赞同，不过却提议说：“饺子,一个是馅料,一定要调好料,料好了，饺子就好吃,另外就是蘸料,这个如果好吃，也是锦上添花的事。”
冬麦：“这个我可以，我爹对这个在行,我还可以弄点腌茄子腌黄瓜搭配着一起来，不过这些不卖，只有来咱家吃饺子才能给,这样肯定也能招揽一些生意。”
冬麦对自己做的腌茄子腌黄瓜还挺有信心的,便更有干劲了,开始琢磨着这件事自己应该怎么搞,配料都可以有哪些,甚至这些菜怎么采购,全都琢磨开了。
沈烈擦干净了,换上了清爽的衬衫，无意中看到冬麦胳膊上有一块红。
冬麦这才发现，回想了下，估计是当时拽两个孩子,不小心蹭在了小汽车上？
沈烈看着那块红，她胳膊纤细白瘦，这么一块红，触目惊心，看着刺眼，当下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冬麦便和他说了两个小孩和小汽车的事：“也没什么，当时都没觉得疼，我自己也没注意。”
沈烈便严肃起来：“以后要小心，万一被车撞到怎么办？”
冬麦：“这不是没撞到嘛。”
沈烈瞥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悦：“如果撞到了，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冬麦感觉到他不高兴，忙讨好地说：“好了好了，别恼了，我以后小心就是了。”
沈烈：“还有，照你刚才说的，那个开小汽车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以后小心，别没事随意让人搭讪。”
那种红旗小轿车，肯定都是公车，估计是单位的，按说能开这种公车的，应该是有点地位，不至于干出什么不法勾当，可万一呢？
冬麦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道：“知道啦……”
沈烈便笑了：“我刚买了一个西瓜，找人家招待所服务员借了刀切开了，先吃吧，吃了你也洗洗。”
西瓜很甜，冬麦吃着西瓜，想起沈烈的事，便问沈烈跑工厂谈得怎么样。
沈烈笑着说：“工厂那里谈了，他们也想要，感兴趣，不过打官腔，说了一堆困难，我听了，就懒得搭理了。也怪不得现在社办工厂不行了，能有几个干实事的人？真有能耐的，都跑出去单干了。”
冬麦：“那也不着急，慢慢来吧，反正咱现在贷款还上，也挣到钱了。”
沈烈却道：“不过我今天遇到一个人，他倒是挺感兴趣的。”
冬麦好奇了：“什么人啊？”
沈烈便说起来：“叫彭金昌，这个人还挺有名的，之前去首都搞建筑材料，二十岁就是首都职工总会的私方代表了，建了公私合营的建材厂，替首都总工会赚了不少钱，不过之后和首都总工会闹得不愉快，自己出去单干，建了两个建材厂，文革时候，他被整肃，蹲过大牢，到了那十年，又被国营了，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现在人家六十岁了，但老头精神挺好的，熬过来了，看着现在政策好，也想抓紧时间大干一场，我和他聊了聊，人家非常看好羊绒市场，也想进入这个领域，目前正琢磨着采购梳绒机，这两天他打算走一趟我们村，过去看看我们的梳绒机。”
冬麦：“他买几台啊？”
沈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人家是要做大买卖，要买当然是三台都要了，就这，还不够，人家还会采购正规的梳绒机。”
冬麦喜出望外：“那敢情好，这下子全都卖出去了！”
沈烈：“我现在对梳绒机也有一定了解，他是想请我帮忙，去采买梳绒机，一台梳绒机抽成一些钱，不过这个也要时间，我想着考虑一下再说，你这里餐馆也得干起来，哪有那么多时间。”
冬麦便笑了：“咱们现在真是财路亨通，处处都是钱。”
突然觉得沈烈好厉害，人有本事了，哪儿都可以捞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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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后，沈烈开始修整墙头了，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墙头垒结实了，又放上了碎玻璃渣，以前这墙头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现在谁要爬，那是不可能了，非弄得两手是血。
冬麦则拿着枕套和镜子送过去给李秀云，李秀云看着，红了眼圈，王二婶倒是很过意不去：“这得多钱啊，特别贵吧，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好意思呢！”
冬麦笑着说：“也不贵，再说二婶给我们当过媒人，秀云现在结婚，这就当是我们的添妆。”
王二婶自然感激不尽，拉着冬麦的手，好一番夸，还说道：“其实我当初就感觉，你这孩子好，各方面都好，荣棠哪配得上你，现在和沈烈倒是般配，也幸好那个孙红霞闹离婚，倒是成就了你和沈烈，你们两个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李秀云从旁无奈：“娘，你说啥呢，少提不相干的行不？”
王二婶想想，也觉得尴尬，笑着说：“对，我瞎说什么啊。”
一时王二婶便过去厨房忙活了，冬麦和李秀云说话。
李秀云摆弄着那镜子：“东西挺好的，谢谢你。”
冬麦：“你客气什么，也不是什么多贵的。”
李秀云瞥了冬麦一眼：“你放心，我就要嫁人了，我既然要嫁人，过去的事我肯定忘记了，我不至于还记挂着他。”
冬麦很诚恳地告诉她：“我就没为这个操心过，我相信沈烈。”
李秀云神情一窒，想起之前冬麦说的，脸上红了红，自己叹了口气，想着冬麦说得也对，人家沈烈，自始至终都没把自己放心上，他心里但凡有自己，也不至于遭遇上孙红霞了。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要嫁的那个，也挺好的。”
冬麦便笑了，没吭声，想着这就对了，往前开，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去，别记挂着她家沈烈了。
从陵城还带回来一些吃的，周围几个邻居串门，陆续分了分，现在沈烈忙着梳绒机的事，这几天一直往外跑，并不着家，冬麦就成了香饽饽，满村的都想打听打听怎么弄梳棉机梳绒机，怎么挣钱。
可这哪是一句话说清楚的啊？
后来，私底下，刘金燕也问起来，冬麦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刘金燕听完后，也没怎么说话，叹了口气：“要想挣钱，还是得有本事，没本事，光有想法不行。”
人家沈烈干的这些事，信用社贷款，梳棉机改梳绒机，顶住那么大压力干，一般人哪有那本事那技术，你说人家有技术，人家不发财谁发财啊？
而自己没本事没魄力，光眼馋人家挣钱也不行啊！
冬麦见她这样，便提起来自己打算在公社开饺子馆的事：“到时候沈烈这里的梳绒机生意肯定得做，我那里也打算开一个饺子馆，这怕是忙不过来，如果你想的话，到时候可以过去我的饺子馆帮忙，我给你开工资，也许能有个二三十一个月，不算多，你可以考虑考虑。”
刘金燕听得眼睛都亮了：“饺子馆？这我可以，我包饺子厉害，包得特别快。”
冬麦便笑了：“行，那我那边赶紧筹备，等要开业的时候就叫你。”
其实关于饺子馆，她另有一番主意。
她自己不可能一直闷在饺子馆里，哪有那么多时间，自己主要是掌管馅料和酱料调料就行了，至于怎么包，怎么卖，自然得有人帮忙，到时候帮着在饺子馆里管事，饺子馆挣的钱给对方抽成一些就是了。
这么一个大便宜，她想给自己娘家人。
娘家人里，大哥那里，她是希望大哥跟着沈烈干，那个更有前途，二哥这个人性子平，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志向，老实巴交的，倒是可以干饺子馆。
或者干脆二嫂干也行。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希望娘家也能分一些。
其实这也是她从陵城回来后的想法，从沈烈现在的情况看，他这里赚钱路子很多，也会特别忙，夫妻两个人都忙，如果她一直在公社守着饺子馆，沈烈一直忙他的梳绒机生意，那两个人想在一起聚聚都难。
倒不如自己想办法把饺子馆开起来，然后和娘家合伙干，到时候给娘家一些提成，自己只把握关键的馅料，把剩下的一些事交给娘家干，这样自己轻松了，娘家也能挣到钱。
不过冬麦没提，毕竟现在八字没一撇呢，她得先想办法把饺子馆的事定下来，上了道，再回去娘家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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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彭金昌过来他们村里看梳绒机，有些人听过彭金昌的大名，知道人家这是在首都干过的人物，都凑过去看热闹。
彭金昌过来沈烈这里，沈烈展示了梳绒机过绒的过程中，彭金昌二话不说，当场拍板要了，依然是四千块钱的价格，三台也就是一万二，对方是痛快人，也不用分几次付款，直接给了现金。
第二天，彭金昌让人拉过去，沈烈便要跟着去陵城的工厂调试机器。
彭金昌那里提供住处，是附近造纸厂的宿舍，沈烈当然是希望冬麦跟着自己去的，这样她可以在陵城逛逛，两个人不用分开。
沈烈望着冬麦：“不过看你自己，你要是不想去，那就先不去？”
冬麦犹豫了下，还是提起自己的想法，想在公社里开饺子馆，去看看店铺，如果过去陵城，这件事又要耽误下来了。
沈烈想了想：“好，那你先在公社里看看店铺吧，反正我现在对安装调试很熟了，估计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来了。”
冬麦：“嗯，那你尽快回来。”
或许是因为拒绝了沈烈的的关系，冬麦有些小小的歉疚，晚上时候，倒是格外温柔小意，沈烈搂着她亲，低声说：“我是有点失落，不过也没什么，你想开饺子馆，这确实是要紧事。”
冬麦：“我还得先去一趟娘家呢，把买的东西送过去。”
沈烈：“好，那你先去娘家，给岳父母说一声，等我忙完这阵也过去看望他们。”
或许是因为又要分开几天的缘故，两个人竟有些格外不舍，倒是又弄了一回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沈烈过去陵城，冬麦便自己回娘家了，她用自行车驮着，好大一兜子，都是给娘家买的东西。
到了东郭村，刚一进村，满村的人都知道了，说冬麦回来了，看着冬麦那满满的兜子，都问你这是给你娘买了啥。
冬麦也不瞒着，给大家说了，大家都羡慕得不行。
当然更多的是围着问沈烈的买卖，一个个感慨：“你家女婿这是发大财了！”
冬麦也就是笑笑罢了。
回到家里，胡金凤看到这么多东西都傻眼了，把东西各自分了，谢红妮和冯金月都挺高兴的，冯金月刚怀上，正小心着，谢红妮肚子已经很大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了。
一家人吃饭，冬麦说了现在的情况，胡金凤自然赞叹：“我果然没看错，沈烈这个人真不错，能挣钱，现在这日子过得多有奔头，要是你们再有个孩子就好了！”
胡金凤这一提，冬麦才想起这一茬，不过她也不着急，反正自己身体没问题，着急什么呢。
私底下，冬麦掏出来两百块给了胡金凤：“娘，我现在不缺钱，这是我以前攒的私房，还有点，你收着，我忙的时候，没时间过来看你，你就拿去买点好吃的。”
胡金凤一看，竟然是两百，忙说：“你们现在做买卖要用钱，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冬麦便说了自己现在挣钱的事：“二百，也不多，我现在暂时不缺钱，娘你留着花，手里多些钱，心里踏实。”
胡金凤还是不想收，冬麦坚持，后来胡金凤没办法，也就收了。
吃过饭后，碗筷也洗了，江春耕带着满满拿着竹竿去房后面捉蝉，冬麦便过去问起来，看他有什么打算。
江春耕：“现在手头钱不多，但也攒了一点，加上信用贷的钱，用这个作本，我想收了棉花过去卖棉花套子，我听一个同学说了，咱们陵城有几个做这买卖的，都还不错，等攒多点本钱，再考虑干梳绒的买卖，那个需要的本钱多。“
卖棉花套子？
其实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冬麦记得火车上听人家说过，说背过去大城市这个很好卖。
不过冬麦想着沈烈的话，还是提议说：“哥，现在沈烈的买卖也上了正道，你考虑没考虑过，和沈烈一起干啊？”
江春耕听这话，看了一眼冬麦。
冬麦硬着头皮说：“沈烈说，他现在要梳绒，但是原料需要找，这个挺麻烦的，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如果你能帮着找原料，不但给他供货，还给别人供货，比方说社办工厂那里，肯定也需要下脚料，他说这是一个好买卖，而且要的成本也不多。”
江春耕皱了皱眉头：“冬麦。”
冬麦听他这语气，猜到估计是不愿意，无奈地听着：“哥你说吧。”
江春耕：“我一穷二白的，也没什么经验，如果去收购羊毛，万一被人家骗了，坑自己，也坑别人，我是听说这里面水挺深的。”
冬麦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哥这性子，最怕沈烈提携自己的。
江春耕：“我先收被套，拿去城市里卖，之后估计去一趟首都绒毯厂，我听说咱们这里的羊绒，大部分都是那边要了，路奎军就是给首都绒毯厂供货。过去后，先了解下人家那里的行情，这样一边挣钱，一边学着。”
冬麦听着自己哥哥这打算，倒是有些想法，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江春耕看出冬麦的失望，解释说：“冬麦，你也别瞎想，我还是经验不行，不能全靠人家带，想着等自己有点能耐，再考虑大家凑在一起干个大的，也不至于说被人家嫌弃，你说是不是？”
冬麦听这话，无奈地看了江春耕一眼：“哥，都是亲戚，他也缺人呢，也不是说他要提携你，他自己刚起步，哪来的提携！反正你看看吧，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就过去帮衬他一把！”
江春耕难得笑了：“行，那等我自己先搞搞棉花套，好歹挣点钱，再过去找沈烈，寻个门路。”
冬麦也笑了：“哥，这才像个话！”
偏偏这个时候，谢红妮从南边过来，一眼看到江春耕和冬麦兄妹两个站在那里，竟然对着笑。
她顿时眯起了眼睛。
自从她怀上后，江春耕带着满满在西屋睡，她自己在东屋睡，说是怕满满翻身吵到她，她本来还挺感念的，毕竟有时候满满半夜会尿炕什么的，这些都是江春耕操心，自己省心了。
可是一天两天的，谢红妮心里便不太是滋味了。
现在，看到江春耕对冬麦笑，她竟然有些恍惚，心里想着，江春耕有多久没对自己笑了？
他怎么对着这个妹妹笑得那么高兴？他怎么对自己就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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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候，江春耕哄着满满睡在了西屋，便找谢红妮说话，说起今天冬麦说的话来，之后他耸了耸浓眉，看着谢红妮：“咱们肯定得想法挣钱，满满回头大了，也得盖房子娶媳妇，光靠地里出不来几个钱，不过我琢磨着，我也不能现在硬凑过去跟着人家干，好歹自己先挣点钱，你觉得呢？”
谢红妮听了，没吭声，绷着脸，坐在炕沿叠衣服。
江春耕见了，皱了下眉。
她一直都是这样，动不动不高兴，他也确实不知道她这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以前，他也可以恼火，他性子本来就暴。
不过现在，谢红妮怀着身孕，他只能硬忍。
当下他脸上也不好看了，可还是说：“不过挣一些钱后，我估摸着，倒是可以考虑，到时候帮着人家收羊毛渣子下脚料，这个便宜，收了后卖给那些梳绒的，也给沈烈供货，估计里面的利不大，却是一个稳妥买卖，不至于赔什么钱。”
谢红妮却冷笑一声，嘲讽地说：“我看算了，你也别干什么棉套买卖了，直接过去帮沈烈吧，那可是冬麦的女婿，你不去帮，谁去帮啊？！你好妹妹出嫁了你也不放心，得帮她女婿，以后她生不出孩子你也得帮！”
江春耕一听这话，顿时火了。
他本来脾气就不小，最近一直忍着，现在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也是想让她知道，人家冬麦好心，说白了人家发财了想帮衬自己，给自己指一个买卖出路，结果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还能这么说！
他黑着脸，一把将旁边的碗摔地上，碗摔了一个四分五裂，声音清脆巨大。
谢红妮吓了一跳，看着地上摔碎的碗，又是心疼，又是难受。
江春耕：“谢红妮，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话，你就给我滚！今天你要不是怀着我的种，我一巴掌打过去你信不信？”
谢红妮顿时崩溃了：“江春耕，你啥意思？你要打我？我怀着你们江家的种，你竟然敢这样对我？你为了冬麦，竟然这么对我！”
江春耕咬牙切齿：“关冬麦啥事？这和冬麦有关系吗？冬麦好心好意，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有这龌龊心思，别人没有，你自己想想不膈应吗？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敢情你就是这么想我江春耕的？他妈的那是我妹，是我妹，你说这话，你让我以后怎么和冬麦处？”
谢红妮也恼了：“是兄妹，有啥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说，非躲屋后说？你干嘛冲她笑，你们对着笑，你当我没看到？你江春耕啥时候笑得那么好看，也就是对你妹了，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这几个月，碰都没碰我，你当我不知道！”
江春耕冷冷地看着谢红妮：“咱俩这日子，过得我恶心，我现在看到你我就恶心你知道吗？！”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第92章 你就一路人
从娘家回来后,冬麦没回家，直接骑着车子过去公社了，她四处逛了逛,好地段也没什么闲着的店铺，有那些闲着的，都不太适合开店。
这么绕了一圈后,也有些头疼,后来想了想,就去王书记家，找了孙亚,孙亚看到冬麦倒是挺高兴的,连忙让她进屋，还给她沏橘子水，笑着说：“我儿子上着中专,这次也回来了，你说这臭小子一回来，家里就乱糟糟的。”
冬麦便笑了,随口问起陈亚儿子的事了,知道儿子在临城上中专,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到时候打算让王书记想办法分配到公社里。
这么一说家常,不知道怎么就扯远了,冬麦想起孟雪柔来,随口问起孟雪柔的近况。
陈亚：“其实她家和我家亲戚关系也不大了，她姥姥和我娘是表姐妹，不过都在公社里，好歹有点来往就是了。最近听说她谈了个对象,就是那个——”
陈亚想了想，才记起来：“就是那个小陆，小陆人还挺不错的，和雪柔看对了眼。”
冬麦喝了一口甜甜的橘子水：“是吗，不过雪柔条件挺好的，我听说陆同志家里一般？”
她也不知道这事怎么提醒，估计提醒也没用，陆靖安从各方面看，条件确实不错，自己虽然不喜他，但要说人家人品哪里有问题，倒也不至于说大问题。
唯一能说不好的，就是那次吊着一个小学老师，可问题是，人家相亲，看着这边，再考虑着那边，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她只好委婉地这么提提。
陈亚却道：“其实也还好，人家小伙子上进，实在，孟家他们家境挺好的，不指望找个出身多好的，人家也不在意这个，只要小伙子人品好就行。”
冬麦便不说话了。
陈亚又说：“小陆那个人挺勤快的，能干，质朴，实在，也有上进心，我听说他正在自学，打算考函授大学呢。”
冬麦听着那一串夸赞的话，也就不说什么了。
陈亚说话间，这才想起：“冬麦，你刚才说想租一个门面？”
冬麦：“嗯，想着开一个饺子馆。”
陈亚笑了：“那敢情好，你要是开个饺子馆，我天天去吃，你做的菜真不错。”
冬麦：“就是找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门面，我就想起姐来了，想着姐一直住在公社这边，估计熟，要是有什么门面出租的事，你帮着打听打听，不然我也不知道去哪儿租房子呢。”
陈亚：“你早说嘛，公社外面那条街上有一处瓦房，临街的，一直空着呢，是老爷子当时没事种种花的，现在一直闲着，租出去也没多少钱，老王也不让租，现在正好你拿去用就是了。”
冬麦：“是老爷子当时用的啊，那我用来开店好像不太合适。”
陈亚：“有什么不合适的，老爷子挺喜欢你的，再说闲着也是闲着，你要用，就拿去用，我租给别人，怕糟蹋了房子，你用着，我也放心啊！回头我和老王说一声就是了。”
冬麦挺不好意思的：“陈亚姐，我听着这房子倒是适合我，不过我肯定不能白用，不然那叫什么事？咱看看，别人租房啥价格，你稍微给我便宜点，这样我也能用，姐，你说是不？”
陈亚想想也是：“行，价钱你看着给就是了，主要是我们也用不上，真就是闲着。”
冬麦挺有兴致的，陈亚见这样，就带着她过去看，其实也不远，就在公社附近，不大的一个小门脸，不过好在位置好，去哪儿都方面，附近人来人往的，再好不过了。
“就是有点小，而且有点破了，不知道你用着合适吗？”陈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冬麦进去看了看，房子有些年头，也破旧了，房梁上都是蜘蛛网，还有一些地方墙皮往下掉。
这个房子不修整，出租的话，确实没几个钱，她也就理解为什么陈亚一直懒得出租了，自己现在租过来，可以少给一些钱，节省房租。
房子结构是前面一个小门脸，后头有巴掌大小院子，还有两间房子，冬麦越看越喜欢。
小门脸用来开店，后面院子里搭上棚子可以存点白菜白面之类的食材放着，后面两间房子，一间用于包饺子，一间可以做成小卧室，放床，当天做买卖太忙不能回去，干脆就睡这里。
可以说，房子虽小，却五脏俱全，最合适开一个小门脸，而里面虽然破旧，但自己动手来修整，应该也花不了几个钱。
自己租了这小房子，可以从小处慢慢干，等挣了钱，再租大的不就行了。
陈亚看冬麦还挺喜欢，也很高兴：“你要是用，你就拿去用吧，可别和我客气，说实话，你王叔在这个位置，我们拿着房子出租也不像话，再说实在没几个钱，还得费劲收拾打理，我们哪有那个时间啊！现在在这里放着，刮风下雨的没人过来看，房子不住就更加不像样，破得厉害，你能来用，那我还得谢谢你呢。”
冬麦自然不可能白用，今天她跑着到处看了，大概知道公社里租个房子的价格，不过陈亚这房子确实有些破旧，自己还得打理，可以便宜一点，就和陈亚商量，房子一个月给五块钱，一年六十块。
陈亚一听，忙摆手：“冬麦，哪这么贵呢，这里又不是陵城，出租出去真没几个钱，你非和我提这个，就是见外了。”
冬麦笑叹了一声：“姐，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我如果白用，总觉得不安心你说是不？如果是你，我让你白用，你能过意得去吗？”
陈亚想想也是：“那这样吧，你既然要用这房子，那肯定得修整，修整的钱你自己出，好好维护这房子，你这不是开饺子馆嘛，没事给我们吃吃饺子，我们一年再收二十块，你看怎么样？”
冬麦：“行！陈亚姐，咱就这么说定了。”
二十块钱，那肯定是便宜了，自己沾便宜了，不过自己投入修整房子要花钱，如果只用一两年，其实也未必沾多大便宜，多用几年倒是能回来，所以冬麦觉得这样也说得过去。
说定了房子后，时候也不早了，冬麦便想着回家，又琢磨着这房子怎么修整的事，她一个女人家，许多事估计不好出头露面，沈烈那里又在陵城忙着，估计可以让哥哥帮忙，力气活自己干，花费的也就是买材料钱，这样能节省许多。
她正琢磨着的时候，一抬头，恰好看到前面一个人，却是陆靖安。
陆靖安站在那里，正看着自己这边。
这里距离公社不远，遇到陆靖安倒是不奇怪。
不过陆靖安之前遇到自己，已经装不熟了，冬麦也就当自己和他不熟，现在陆靖安竟然这么看着自己，冬麦便有些奇怪。
陆靖安：“江同志，有两句话想和你说。”
冬麦：“陆同志有什么话尽管说。”
陆靖安眯起眼睛，望着冬麦，清秀的脸庞泛着冷漠：“那天看电影，你也看到了，我和孟同志目前在谈对象，我们相处得不错。”
冬麦：“嗯？”
所以……关她什么事？
陆靖安：“我们过去的事，我曾经和孟同志提过，她全都知道，但是并不在意。”
冬麦：“然后？”
陆靖安：“你和王书记爱人很熟是吧？”
冬麦：“有什么话，麻烦你就直接说吧。”
陆靖安：“我马上就要去见孟同志的家长，我希望我的婚姻能顺利，你和王书记爱人比较熟，我希望你不要说一些有的没的，破坏我们的婚事。”
冬麦冷漠地看着陆靖安：“我为什么要说一些有的没的？你认识你吗？我和你熟吗？”
陆靖安微怔了下：“对，我们不熟。”
确实没怎么了解，就那么结束了。
冬麦继续道：“你刚才也说了，你问心无愧，你对人家也没什么隐瞒，既然如此，你怕什么？怕我说坏话败坏你的名声？你这么优秀，我名声不好，我怎么可能败坏到你的名声？”
陆靖安抿着唇，定定地看着冬麦。
冬麦笑着说：“再说了，陆同志优秀能干上进踏实，确实不错，我听人都夸你呢，你这么怕做什么？”
陆靖安默了一会，才僵硬地说：“你知道就好，虽然你和雪柔是同学，但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可是和你没关系，我以前和你，也就是街边买你东西，我当时邀你看电影，也是一时糊涂，其实根本没看成。我遇到雪柔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对她才是真感情。”
以前，他确实觉得冬麦还不错，长得好看，谁不喜欢娶一个这样的媳妇。
冬麦嫁给了沈烈，他看到是有些难过，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不能娶进门，太可惜了。
不过自从他看到孟雪柔后就不一样了。
他看到孟雪柔后，觉得孟雪柔整个人都在发光，孟雪柔身上有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渴望孟雪柔，希望孟雪柔成为自己的妻子。
他才明白，这就是爱情。
想到有一天能娶到孟雪柔，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将这即将到手的婚事会毁掉，而冬麦的每每出现，让他感到格外刺眼。
冬麦是孟雪柔的同学，她万一和孟雪柔撺掇什么呢？或者她在王书记爱人那里说什么，由此影响了孟雪柔家人呢？
因为太在意了，陆靖安容不得半点差池。
冬麦听陆靖安那些话，都忍不住笑了。
这是为了能追求孟雪柔，恨不得把自己往土里踩，唯恐孟雪柔为了这个吃醋或者误会？
她好笑地看着陆靖安，终于道：“陆靖安，你可放心吧，在我眼里，你就是路边不认识的，我连搭理都不带搭理的，至于你爱上谁，要娶谁，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骑着车子直接走人。

第93章 陵城见闻
冬麦骑着车子回到家,先过去找了胡翠儿的男人，她记得胡翠儿男人王富贵曾经做过泥瓦匠，给人帮工过。
她大致说了下那房子的样子,王富贵听了后说；“这个就是材料钱，自己人做的话，也不费多大功夫。”
冬麦听了更加放心了,回到家后,便开始翻菜谱,研究饺子馅，饺子馅肯定得和时节相结合,比如冬天用大白菜,到了夏天菜多了，品种就能多起来。
不过为了能提高速度，减少一些工作量,饺子馅不能超过三种，太多了会麻烦，冬麦翻着菜谱,琢磨着现在村子里种的菜,在那里研究,又把家里的菜各种调制调配,看看能出来什么味道。
当天兴奋得睡不着,反复地琢磨着自己的饺子馅,想来想去的,第二天还是决定回一趟娘家。
饺子馅的事，可以问问自己爹，修整房子的事，得让哥哥帮着把关。
可谁知道,第二天，过去了娘家，一进门，她就吓了一跳。
她娘坐在门槛前唉声叹气的，她爹在旁边闷声喂鸡，一脸的消沉。
“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忙过去扶起来她娘。
胡金凤看到女儿，差点哭出声来：“你大嫂和你哥闹腾呢，说是不想活了，要喝农药，幸好被发现，拦着，没让她喝下。”
喝农药？
冬麦听着简直是无法理解。
“我嫂这不是马上要生了，好好的怎么要喝农药？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她过来，和哥哥提起来做生意的事，哥哥还挺有干劲，也有想法，让她挺意外，觉得哥哥现在越来越靠谱了。
她正欣慰着，想着哥哥挣了钱，嫂子那里也能安稳养胎生孩子，怎么突然就闹腾起来了？
胡金凤犯愁：“谁知道呢，我估摸着也是你哥脾气不好，你嫂大着肚子，你说犯得着和她一般见识吗？我骂了你哥一通，问你哥到底咋回事，你哥也不说。”
冬麦：“嫂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胡金凤：“她拿着农药瓶子喝，当时正好邻居媳妇找她说话，看到了，给她抢过来了，可能喝了半口还是多少，灌了肥皂水，现在躺在家里炕上哭，让人劝呢。”
冬麦皱眉：“到底为了啥？嫂那里没说？”
胡金凤：“谁知道呢，两个人啥都不说，你哥也是一头倔驴，可把我气死了，这马上要生老二了，你说这是折腾啥呢！”
冬麦叹了口气：“那我过去看看吧，正好我买了三斤红糖，过去看她，顺便问问。”
胡金凤：“也行，你和你二嫂一起过去，看看到底咋回事，回头我再把你哥骂一通。”
冬麦也没顾得上歇着，擦了擦汗，就提着三斤红糖过去，过去的时候，二嫂冯金月恰好也在，正在那里叹气呢。
冯金月看到她，忙道：“大嫂在屋里头躺着呢，说难受，累了。”
冬麦看看屋内，也不好进去打扰，便问冯金月：“二嫂，到底怎么了？你知道不？”
冯金月：“我听那意思，好像是大哥说了什么，可具体说了啥，咱也不知道，反正问你大嫂，也不说。”
冬麦皱眉，当下轻着手脚过去窗前，往里面看了看，谢红妮侧躺在那里，盖着被子，没什么动静。
当下两个人出了院子，冬麦问：“二嫂，你说实话，大嫂当时喝药，其实不是真喝，就是闹腾闹腾，给大哥一个下马威，是不是？”
真要喝，悄没声地喝了，谁能知道？哪那么巧，喝了两口就来了人，可问题是她大着肚子，她是个孕妇，她怎么着也是一个人，你还不能拆穿她，只能顺着她的心思来。
冯金月：“可不是嘛！其实根本就是嘴沾了瓶口，没喝，估计就眼瞅着别人来拦呢！关键是不知道闹啥呢，要是能说一个一二三来，是大哥的不是，娘那里肯定骂一通大哥，问题是她又不说，谁知道，咱娘就算要给她主持公道，也不知道说啥啊！”
冬麦皱眉。
大哥遇到这么糟心的事，肯定不可能找他来整修房子了，不过大嫂闹到这一步，看来事情挺大的，主要是肚子大了，折腾不起来。
她想了想：“大哥人呢？”
冯金月：“就在屋后吧？我之前看他在。”
冬麦：“行，我过去问问大哥，看看他到底是啥意思，如果是他的问题，劝他给大嫂赔个不是。”
冯金月：“那也成，你好歹问问怎么回事，好好劝劝，这个时候，大嫂这里可真是折腾不起。”
冬麦当下过去了屋后，屋后是菜地，种了一些黄瓜茄子西红柿什么的，现在长得差不多了，黄瓜秧子顺着木架子爬得老高。
而此时，她的哥哥，正闷头蹲在黄瓜秧子底下，抽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便宜烟，沉默地望着墙根处。
冬麦便叹了口气。
她想起来，小时候这处宅子还没盖起来，家里堆放柴火杂物，那个时候也随便种点黄瓜茄子，他们几个小孩会在黄瓜刚刚谢了小黄花的时候就趴那里看，看哪个小黄瓜长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想摘下来尝尝鲜。
如今许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娶妻嫁人，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也都有了各自的心事。
冬麦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有些感慨，其实人活在世，结婚生子做买卖挣生活，哪能那么顺利，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烦恼。
她走过去，陪着哥哥蹲在了他身边。
也没吭声，就这么沉默地陪着。
她看到地上有一只小蚂蚁，越过土疙瘩，又爬过一片叶子，忙忙碌碌地往前爬，最后爬到了旁边的黄瓜秧子上。
那么小的一只小蚂蚁，很努力地在生活，并不知道身边蹲着两个人，伸手指一碾，就能把它碾碎。
冬麦有那么一刻忍不住想，自己和周围的人，是不是也就是一只小蚂蚁，上面有个人看着，只要人家想，一伸手就能给自己出个幺蛾子，就那么被碾碎。
冬麦正胡思乱想着，江春耕却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声音沉到发哑。
冬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回来看看，过来听说你和大嫂闹别扭了，就过来看看。”
江春耕却道：“啥事？”
冬麦知道自己瞒不过哥哥，只好说：“就是刷刷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江春耕：“刷什么墙？”
冬麦只好说了自己打算在公社租房子，现在这房子需要修整的事：“不过这不着急，店也不是一天两天开出来的，你还是先看看怎么哄哄嫂子。”
江春耕听到她提谢红妮，眼神顿时冷了：“冬麦，你能别提她吗？”
冬麦：“哥，你看你，哪能这样，嫂子那里差点喝了农药，这万一出个啥事，可怎么办？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谁知道江春耕突然恼火起来，他猛地起身，掐灭了手中的烟：“我让你别说了，行吗？！”
冬麦顿时吓到了。
她哥哥脾气是不太好，但是她没见哥哥这样过，哥哥从来不对她发脾气的。
她怔怔地看着江春耕，看他暴躁的样子，竟然有些心疼。
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并不是不讲理的人，现在这样，肯定是心里太难受了。
她喃喃地说：“哥，你怎么了？你和嫂子到底怎么了？”
江春耕僵硬地说：“没事。”
冬麦眼里却有些泛潮：“嫂子那个人……也许心眼小了点，可也是为了家里，你现在好好挣钱，家里也没别的操心事，这，这不是挺好的吗？是什么事犯得着这样？哥，你有啥事，你先忍忍，毕竟嫂子怀着身子。”
她其实心疼哥哥，可事情闹成这样，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最后后悔的还是哥哥啊。
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江春耕苦笑了一声：“冬麦，我知道，我回去给她赔礼道歉去。”
冬麦终于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却更心疼哥哥了。
她小声安慰说：“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鸡毛蒜皮的，你是男人，她女人怀着身子，怀着身子听说就容易多想，你就少计较。”
江春耕：“嗯，我知道，我犯不着。”
冬麦：“那就好。”
江春耕：“修房子的事，啥时候你要做，和我说声，我帮你弄点石灰，马上就动工。”
冬麦：“不用着急，我这个不急，反正沈烈在陵城，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弄就行，你先忙家里的事。”
江春耕却硬声说：“说了我去，我就能去！”
这声音有点大，冬麦被吓了一下，再不敢说什么了。
回去父母家后，她忍不住对胡金凤说：“我哥心里也挺苦的，你也别总是说他，我怕他受不住。”
胡金凤：“他还受不住？你说媳妇怀着身子，他这是闹腾啥啊！”
冬麦无奈：“娘，我嫂子那性子，说实话，也不是好说话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还能怎么着？依我看，哥哥其实也不错了，有什么事都忍着，还要哥哥怎么样？现在嫂子是怀着身子，没办法，她怎么闹腾只能随她，我们不和她一起过日子，自然可以远着，可这对哥哥来说，天天忍着气，日日煎熬没个好说话，他心里能好受？”
胡金凤就不说话了。
冬麦：“我劝哥哥忍，你也劝哥哥忍，哥哥虽然是男人，可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我现在都替他难受！”
胡金凤叹了口气：“其实我都不明白，要说穷，也不至于太穷，要说孩子，满满听话，第二个也揣肚子里了，春耕那脾气虽然暴，但也不至于打她骂她，你说有啥啊？”
胡金凤没好意思说的是，以前冬麦在，媳妇那里估计心里生疑，不自在，现在冬麦也嫁出去了，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还给娘家送东西，这个也没什么好愁的了。
所以这到底咋啦，实在想不明白！
冬麦：“谁知道呢，反正好歹熬着孩子生了吧，到时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再说，现在，就算是跪着，咱也得哄着，只能委屈哥哥了，可咱也不敢太逼哥哥。”
胡金凤：“行，我知道，我回头也开解开解你哥。”
冬麦这才放心，却又提议：“让我二哥和我大哥说说，他们都是男人，没准有些话能说得进去。”
胡金凤：“我心里有数。”
冬麦从娘家骑着车子回去的时候，她心里自然不好受，回去自家后，冷锅冷灶的，肚子饿了，想做点吃的，不过竟然没什么兴致。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她喜欢做一些花样，两个人吃起来有意思，可现在一个人，竟然觉得，做什么也没盼头。
又想着哥哥的事，总觉得不舒畅，心疼哥哥，甚至开始想着，如果哥哥当初娶了别人，今天是不是会顺畅很多？
最后思来想去，饭也不想做，干脆出门了。
她想去陵城，去陵城找沈烈。
心里烦，一个人没意思透了，她需要沈烈。
想让他抱着自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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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把兔子托付给胡翠儿，自己骑着车子，过去了公路上，到了公路上，想着自己坐车去陵城的话，还不知道自行车放哪儿，看到前面卖水果的，倒是眼熟，之前来买过几次。
和人家说了说，就把自行车存放在水果摊后头，之后走路过去等客车。
等了半天，客车终于来了，赶紧上去。
路上，难免还是想着哥哥的事，哥哥那沉闷低落的样子，让她心里不安。
客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冬麦贴着车玻璃，看着窗外，收割过的麦田被捡过一遍后，已经有农人套了牛扶着犁开始犁地了。
原本的麦茬和零散麦穗便被新翻出来的黑色泥土覆盖，而在那泥土中，发亮的犁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田埂处，几个小孩子在地里乱跑，为了半根甘蔗在那里欢呼笑闹，冬麦又想起小时候，她和两个哥哥，还有村里的几个小孩子一起玩，那时候多开心啊。
谁能想到人长大了会有这么多烦恼呢。
客车就这么晃悠着，冬麦便有些晕车了。
据说晕车和人的身体状况和心情有关系，也许果然是真的，她心情不太好，人就晕车了。
不过好在，冬麦这么煎熬着，终于客车进了陵城。
下了车后，冬麦差点吐出来，干呕了一番，也没呕出什么，最后弄得自己浑身无力，她勉强扶着旁边的栏杆站起来，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烤得厉害，冬麦更难受了，觉得自己要中暑了。
她心里便突然委屈了，又觉得难过。
其实没有谁对不起她，也没有人委屈她，沈烈让她跟着过来陵城，她不愿意来，自己在公社里折腾，现在心情不好了，也没说一声，就突然跑来找，弄得自己晕车难受，怪谁呢，当然怪自己瞎折腾。
可还是难受，越觉得怪自己，心里就越难受，怪别人还能怨恨下别人，怪自己只能硬撑着了。
她硬撑着走到了一边阴凉地，又看人家有卖雪糕的，买了一根吃，这么吃了半根后，肚子里得了一点清凉，这才勉强舒服一些了。
她休息了一会后，想着沈烈当时给自己的地址，去公交站牌前看了半天，总算琢磨明白了，上了公交车，晃悠了半天，来到了一处厂房。
厂房位于陵城不太繁华的地方，不过旁边也有学校和医院，冬麦记得，沈烈说过彭金昌的厂子在大西路十号，她就对着门牌号在那里找，可问题是，这边马路挺宽的，看门牌号都难，她看这个是八号，跑老远去另一家厂子门口，一看是七号，只能再跑回去。
这么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找对了，到了厂子门前，也不见人影，大门紧锁着。
看着那上了铁链子锁的铁栅栏门，冬麦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她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可自从嫁了沈烈，他对自己那么好，她想自己是娇气了。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就那么等着沈烈。
肚子里咕噜叫，不过冬麦也不觉得饿，反而犯恶心。
这么等了半天，等到了冬麦头晕眼花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抬头看过去，就见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有男有女，其中就有沈烈。
沈烈正和人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特别爽朗。
冬麦抿着唇看他。
几个人便注意到了冬麦，沈烈也认出来了。
他惊讶地走上前，蹲下来：“冬麦，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冬麦胃里还是翻腾得难受，懵懵的晕车感让她怎么着都不舒服，她轻轻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晕车。”
沈烈看她脸上出了汗，乌黑的头发被黏在耳根边，脸颊也被晒得嫣红，唇上却没什么血色，甚至有些苍白，顿时心疼坏了。
他忙扶起她：“那先进屋休息一会。”
这个时候，同行的看到了，都问怎么回事，沈烈便简单说了，大家忙说赶紧进去厂子里歇着。
冬麦突然又觉得自己太丢人了，至少这样子狼狈地出现，不够体面。
她被沈烈扶着进了工厂后，又被领着进了一处低矮的平房，房子里面陈列很简单，有两张单人床，还有两个床头柜，角落里放着洗脸盆架和暖壶什么的。
沈烈便让冬麦坐在其中一张床上：“我这几天睡这里。”
说着，他给冬麦倒水，谁知道并没水了。
他无奈：“你先坐着，我给你打水去。”
冬麦轻轻点头，她有些累了，没力气说话。
沈烈提着暖壶出去了，冬麦便躺在床上，躺着后，好像精神好多了，至少没那么难受了。
她无聊地看着屋子里陈设，想着沈烈估计和别人一个房间睡，自己过来，今晚是没法回去了，肯定不太方便。
过了一会，就听到外面响起说话声，冬麦听着好像还有外人，忙坐起来，顺便理了下头发，整理了仪容。
门被推开，是沈烈，还有一个女同志，看着应该二十七八左右的样子。
那女同志冬麦记得，好像是刚才他们一起回来的。
沈烈便介绍了下：“冬麦，这是彭同志，是彭先生的女儿，叫彭天铭。”
彭天铭忙笑着和冬麦打了招呼：“我屋里有些麦乳精，给你拿过来沏水喝。”
冬麦便冲彭天铭笑着点了点头：“嗯，谢谢彭同志。”
彭天铭：“你不用客气，叫我彭姐好了，我看你是晕车难受，喝口水歇一会就好了。估计你还没怎么吃饭，我让小赵出去给你买点吃的，等会他就到了。”
冬麦很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彭天铭：“一点不麻烦，你们先说话吧，我出去了。”
彭天铭出去了，门被关上。
沈烈拿过来麦乳精，给冬麦冲了一杯，递给她喝。
冬麦现在感觉好一些了，虽然依然有些恶心，但是却感觉到饿了，便捧了来喝，麦乳精甜丝丝的，喝了后舒服多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沈烈挨着冬麦坐下来。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了。”要说有什么特别大的事，也不至于，哥嫂吵架，这种事也是稀松平常，可就是有些心里不好受，想见他。
沈烈看她蔫蔫的，抬头看了下外面，门关着，门前也没什么人，他就伸出胳膊来，将她揽在怀里了。
被坚实的胳膊这么一揽，冬麦便软软地偎依在沈烈怀里了。
不知怎么，就有些想哭鼻子，眼圈也红了。
她趴在他怀里低声撒娇：“你刚干嘛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呢！”
明知道不怪他，但还是想这么说，就想埋怨他。
沈烈听她语气中都是委屈，便觉心疼，其实这几天他住在陵城，忙的时候倒还好，晚上睡觉时候总惦记，以至于白天的时候总是在赶工，想着忙完了就回去。
谁知道她这么突然出现了，还虚弱憔悴，像是被风吹雨打过的月季，蔫蔫地垂着。
一时心里都是怜惜，会想着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又猜测着她突然过来的原因，担心，但是她刚不说，他还是没着急问。
当下只是抚着她的发，安抚道：“怪我，今天机器安装差不多了，调试也挺成功，郭同志说带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庆祝庆祝，结果就回来晚了，平时一直都在工厂里。”
冬麦偎依在他身上，其实他胸膛厚实，也热乎，大夏天这么靠着反而会热，不过冬麦喜欢，就想这么靠着。
她趴在他怀里蹙眉：“刚才人家过来的时候，我看着是不是很傻？会不会有点丢人？”
沈烈轻笑，低声说：“怎么会丢人，这不是挺好的，就是晕车，也没什么。”
刚才他去打水，一起调试机器的几个还都夸呢，说你媳妇真不错，还说你媳妇看着就脾气好贤惠，羡慕他有福气。
其实他知道，脾气好贤惠这个可真看不出来，无非是觉得长得好看罢了，就算在陵城，像冬麦这样的也少见，谁见了不多看几眼。
她这样的，出现在人跟前，别人会一眼就觉得漂亮，至于她穿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些憔悴狼狈，反而是次要的，没人太在意了。
冬麦想起刚才的彭天铭，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一看就特别能干的样子，便说：“反正我看着有点不像样。”
沈烈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对，好像有点太低落了，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便低头，捧了她的脸说：“没有，你刚才的那样子，谁见了都夸，说沈老弟你哪里娶的媳妇怎么这么好看，说你怎么这么有福气！”
冬麦咬唇：“真得？”
沈烈低头用额抵着她的，温声说：“骗你干什么，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冬麦这才放心了：“你机器调试得怎么样了？”
沈烈：“差不多完了，明天把那三台都过一下，也就结束了，我明天去调试，你就在这里休息，或者出去逛街玩玩也行，等我忙完了，我就能陪着你。”
冬麦听他满满的为自己打算：“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陪。”
沈烈笑了：“我是小孩子，我需要你陪行了吧？”
冬麦鼻子里哼哼了声。
说话间，听到外面咳嗽声，沈烈忙起身去看，原来是一起工作的小赵，出去买了点吃的，是一只烧鸡，还有烧饼。
沈烈谢过了人家，拿过来，放在桌子上，把烧鸡撕下来，给冬麦吃。
“还热乎着，吃吧，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烧鸡味道还可以，冬麦现在也觉得饿了，就着烧饼吃起来，再喝几口麦乳精水。
她吃着时，想起来彭天铭：“那是人家彭先生的女儿？”
沈烈：“对。”
冬麦有些好奇：“看着还挺能干的，她也和你们一起调试机器啊？”
沈烈笑了下：“是，她确实很优秀，郭老先生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是独生女，以后要挑大梁的，前些天人家跑去天津学习了，这几天才回来，正好赶上和我们一起装机器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沈烈眼中自然有着欣赏，不得不承认，人家一个女同志，这几天和大家一起调试机器，一点不娇气，吃苦耐劳，能干大方，看得出，以后可以继承彭生的衣钵。
冬麦自然看出来了，虽然知道没什么，却有些酸酸的：“我是不是很娇气，是不是能吃苦耐劳？”
沈烈看她这么说，笑了，却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而冬麦却忍不住想撒娇，她趴在他怀里，故意问：“说啊，我吃苦耐劳吗，我能干大方吗？”
沈烈便抱住她在怀里：“一点也不吃苦耐劳，一点也不能干大方。”
冬麦听这话，差点气死了，抬手就要拧他：“你夸别人不夸我！”
沈烈抱着她笑，他越笑，冬麦越气，都要气死了。
最后沈烈终于低头亲她的额，又在她耳边说：“笨死了，那是夸外人的话，你干嘛和外人比。”
冬麦听着这个，心里才舒畅，不过还是道：“那你也得夸我，不然我不高兴，我就要生气！”
沈烈却不笑了，他抱着她说：“可是我不想夸你吃苦耐劳，好好的，为什么要让你吃苦耐劳。”
冬麦不懂：“为什么？”
沈烈：“我们是夫妻，吃苦耐劳的事我来做就好了，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不是挺好的？”
她太吃苦耐劳，他也会心疼。
不过她愿意开餐馆，他也支持，毕竟人有自己想干的事，并且愿意为之努力，这样活着才有意思。
他低头亲了亲她脸颊，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么努力，就是想让你过好日子，随心所欲，你也不用学人家，不用和人家比。”
她今天明显心里不好受，过来乍看到自己身边有旗鼓相当的，多少有些泛酸，其实她并不懂，她哪里用和别人比。
别说她确实很吃苦耐劳大方能干，别说人人都夸她长得好看，就算她没有这些，她也是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别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烈说的话，冬麦开始没听懂，后来明白了，想了想，抬头问他：“可是如果人家比我优秀很多呢？”
沈烈挑眉，笑望着她，反问：“我是没见过优秀的女人吗？”
冬麦脸上便有些红了，她咬唇：“好了，当我没说！”
沈烈却起身，收拾了她刚吃过的烧鸡，拿剩下的麦乳精水给她喝了，又洗了杯子，给她重新倒了水伺候她喝。
冬麦软趴趴地坐在床头，看他无声地伺候自己，心里那滋味自然不一样。
原来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足。
沈烈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抬头：“对了，晚上人家彭同志的丈夫可能把彭同志孩子送过来，估计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冬麦一愣，之后便有些恼了。
没错，她刚才心情不好，她看到自己丈夫身边有优秀的女人，难免就有些小酸，但其实他只要解释清楚，说人家已经结婚了，自己不就啥都不想了。
结果呢，他就是不说，竟然让自己小小地吃了莫名其妙的一点酸！
她软软地瞪他一眼：“你早不说！”
她是有些小心眼好吧，可自己狼狈地过来，人家落落大方，又听到丈夫夸人家能干，任凭谁能特舒服？
他却故意不说！
沈烈却一脸无辜：“说什么？”
冬麦恼了，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她愤愤地指着他：“你欺负我！”
沈烈闷笑出声：“对，我就是故意的。”
这下子冬麦可真是生气了，她看到旁边的枕头，一把抓起来，向他扔过去：“你这人太坏了，你就知道欺负我，你心眼太坏了！”
谁知道她这里刚扔出去，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响起：“沈老弟，咱们的机器——”
那人话说到一半，枕头“砰”地一下子落地，那人也就愣住了。
冬麦一怔，之后尴尬得脖子都红了，恨不得当场爬起来回松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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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烈过去调试机器，临走前倒是哄了她一番，逗她笑，然而她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好丢人。
沈烈：“没事，你是我妻子，你丢人我也跟着丢人，怕什么？”
冬麦推他，软声埋怨：“走开走开，我不想理你了，都怪你！”
沈烈看她这样像一只闹脾气的小猫，便笑：“怪我，不怪你。”
沈烈走了后，冬麦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又喝了口水，身上感觉好多了，刚才的尴尬，也觉得仿佛没什么大事。
都这样了，只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了，反正别人也不会主动提起。
休息了一会后，她便出门走走，这个厂子是紧挨着一条小河建的，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材，木材底部因为太过潮湿，已经长出了木耳。
厂子里零星几处房子，从布局看，前面应该是厂房，后面这一排低矮的瓦房应该是宿舍，冬麦也没什么事，就随便走走，看到木耳，竟然长得还不错，便随手摘了一些。
摘了好一把的时候，就见彭天铭过来了，看到她便笑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皮带，里面鼓鼓囊囊的。
冬麦忙打了招呼，彭天铭问了年纪，她比沈烈大一岁，便让冬麦直接叫自己彭姐就是了。
彭天铭便将袋子给她：“我看你过来得急，估计也没带什么衣服，这里靠着河，晚上潮，费衣服，这两件我买了后也没穿过，你不嫌弃的话，先穿着试试？”
冬麦自然不好意思要，不过彭天铭还是将衣服塞给她了：“不要和我客气，我不少衣服呢，根本穿不着，你如果穿上正好，你就穿。”
冬麦看她这样，只好接受了：“那我回头洗干净了给你。”
彭天铭又问她休息得怎么样了：“看着倒是精神了。”
冬麦笑了：“是，现在好多了。”
两个人说着话，便也进屋了，彭天铭切了西瓜给她吃，看到她将木耳放在一边，笑着说：“我听沈烈说，你做饭特别好吃，这木耳是长得不错，不过我们都不会做饭，就只能扔这里白糟蹋了。”
冬麦：“你们是操心调试机器，这是大事，正经事，我没那本事，也就闲得没事瞎看看。”
说了几句，冬麦对彭天铭印象倒是不错，看得出，这个人爽朗大方，也是一个干事的人，沈烈倒是夸得不错。
说话还算投缘，便提起来机器调试的事，彭天铭说：“我在天津专门进修过，本来以为自己学了不少东西，可是和沈烈合作了后，才发现他下的功夫真大，不是我进修学得那点干巴功夫能比得上的，许多东西还是得实际经验操练，这点我比他差远了。这次他不光是帮我们安装机器，还教了我们不少知识。所以我爹一直想着，如果可以，请他帮我们把关采购机器。”
这件事，他们之前提过了，不过冬麦估摸着，沈烈未必答应，毕竟挣钱的路子很多，沈烈自己也想尽快将自己家的梳绒机给转起来。
当下冬麦便道：“这主要是看他自己了，他这个人想法太多，也固执，一般人想劝，根本劝不住。”
彭天铭听到这话，看着冬麦，便噗嗤笑出声：“我本来打算走夫人外交路线，劝劝你，让你帮我和他说一下，兴许他就愿意了呢，敢情你这是一下子把路给堵死了啊！”
冬麦倒是意外，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对她的好感增加了几分：“就算他忙自己的事，如果彭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是一句话的事，彭姐随时叫他就是了。”

第94章 表哥出现
到了傍晚快吃饭的时候,沈烈回来了，说事情差不多了，接下来也没什么了,明天带她出去逛逛，后天就能回家了，冬麦自然高兴,没想到这么顺利。
休息了一会,便说彭天铭的丈夫过来了,大家准备着出去吃饭，谁知道刚出了厂房,就听到那边传来争吵声。
好像是一个男的在和彭天铭吵吵,听那样子还挺激烈的。
冬麦愣了下，看向沈烈。
沈烈皱眉，对冬麦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可冬麦哪等得住，她跟着沈烈一起过去，过去后,却见厂房门口,彭天铭正和一留了络腮胡子的男人争吵。
络腮胡子指着彭天铭的鼻子骂：“彭天铭,你说带闺女来就带闺女来,你说离婚就离婚,凭什么？我可给你说好了,离婚可以,你得给钱，你不给钱，你别想我放手！闺女是你生的，可那是我的种,是我老冯家的种，凭什么说给你就给你！你以为你算什么玩意儿？你这是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彭天铭冷笑：“你要钱，开个数，开完了，咱马上办离婚手续，孩子归我，改姓，放心，我他妈绝对不找你要抚养费！”
络腮胡子气急败坏：“臭娘们，你还硬气了，不就是看着你爹起来了，你敢和我较劲了？”
彭天铭：“对，就是我爹起来了我硬气了怎么了？你敢打我，我找兄弟揍死你，你敢和我抢闺女，我让你陵城混不下去，你敢不离婚，我把你阉了你信不信？”
络腮胡子咬牙切齿：“你敢，你谋杀亲夫，你看我这就去告你！”
彭天铭：“你去告，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等着你去告！”
络腮胡子听了，扑上去就要去打彭天铭。
彭天铭抬起手来，也去打络腮胡子。
旁边人看这两个人吵着，彭天铭也是底气十足，哪里想到她还需要帮手这一茬，眼看着他们要打起来，才想起来，彭天铭是个女人，只怕是要吃亏，这才冲过去。
沈烈和几个男的过去，把络腮胡子拉开的时候，彭天铭已经挨了一巴掌，不过络腮胡子也不好受，他还想打彭天铭，被沈烈使一个暗劲，直接把胳膊给脱臼了，疼得吱哇乱叫，在那里骂骂咧咧。
络腮胡子看着沈烈几个，最后目光落在沈烈身上：“你小子算什么东西，我们这还没离婚呢，两口子的事，男人打自己媳妇，你管得着吗？”
沈烈笑看着他：“她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你即将离婚的媳妇，管你是谁，这么打人就是不行。”
络腮胡子捂着胳膊，咬牙：“你，你算什么东西，你和她啥关系？她还没离婚呢就找男人？”
沈烈眸光陡然变冷：“你再说一句试试？”
络腮胡子便有些怕了，他确实不敢招惹沈烈，沈烈那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恨得往旁边吐了一口：“我呸，你小子以为我怕你，我今天不给你计较，早晚有一天我让你后悔，你等着，你等着——”
说着，劲儿劲儿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虚张声势地回头指着沈烈的鼻子：“你小子给我等着！”
**************
络腮胡子走了，大家看彭天铭脸上都肿起来了，感觉也别出去吃了，随便买点啥就是了，可谁知道彭天铭却喊着道：“走，出去吃，我请客，今天我们机器安装好了，这是取得了初步胜利，必须庆祝！”
大家听着这话，都觉得她情绪不对劲，忙说不用，可彭天铭非要去，没法，大家也都只好跟着去了。
去的是一家本地菜馆，点了一桌子的菜，还开了两瓶酒，酒是茅台，那自然是好东西，本地最贵的酒了，比他们平时买的西凤酒还要好。
彭天铭很豪爽地拎起来酒瓶子，给每个人都满上：“我敬你们，喝！”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一个巴掌印。
冬麦从旁看着，就有些心疼。
她很豪爽很无所谓的样子，但终究是女人，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吧，况且听话里意思，那个络腮胡子还要赖着不离婚，还想和她争夺女儿抚养权。
她自己也曾经遇到过不幸的婚姻，努力地挣扎，走出来了，现在嫁给沈烈，日子过得好了，看着彭天铭明明那么率真能干的女人，却遇到这种事，心里终究难过。
这天彭天铭喝了不少酒，到了后来，冬麦便拉着她不让她喝了。
彭天铭笑呵呵地举着酒杯：“喝啊，干嘛不喝！”
冬麦却看着更心疼了。
她便拉着她的手：“彭姐，我这折腾了一天，现在还是有点累，我想回去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回去，干脆都回去得了，明天我们继续喝。”
彭天铭明显已经有些醉了，听着这个，歪头看了冬麦一番，才点头：“行，明天喝，不醉不归！”
**************
其实彭天铭已经有些醉了，回来的路上都脚步趔趄，在场都是男人，也不好怎么扶着，于是冬麦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扶着她走，最后终于到了工厂，把她送回宿舍。
冬麦看她躺在床上难受，便切了西瓜，捣了西瓜汁喂她，这么折腾了半天，她才勉强消停下来，不过看着依然不好受，睡着了还是皱着眉头，时不时嘀咕几句什么。
回到沈烈的宿舍，宿舍里另外一位男同志已经和别人挤去了，只剩下沈烈了。
沈烈正在将两张大人床并在一起，并重新铺床。
他见冬麦回来，随口问：“睡着了？”
冬麦点头：“嗯，看着挺难受的。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和彭姐怎么这样？”
沈烈：“这个就不知道了，别人私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们外人也不好多问。”
特别是工厂就她一个女同志，肯定都得避嫌，谁能拉着人家问人家家里事。
冬麦叹气：“彭姐人挺好的，怎么遇到这么一男人？反正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冬麦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村里的男人，什么人都有，但是却没那个络腮胡子的痞劲儿，就是那种我就是赖我就是坏我就是不放开你，关键还觉得自己特爷们，根本不把女人放眼里。
沈烈这个时候已经铺好床了：“其实她家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点。”
沈烈并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八卦的人，不过看冬麦那么难受的样子，也就淡淡地提一嘴。
冬麦忙问：“听说啥？”
沈烈：“他们结婚是早几年，那时候彭先生被关着，她这个丈夫叫冯三，是个小头目，挺能耐的，当时不知道怎么看上了彭姐，可能也牵扯到彭先生的一些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结婚了。”
冬麦听了这个，愣了下，之后便明白了。
早个七八年时候，乱象横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更有些其实本身就是地痞流氓的，靠着能叫唤能折腾，就这么爬了上去，当时彭家遇到了事，她一个姑娘家，那个时候估计还很年轻，孤零零的，被冯三给纠缠上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替彭天铭难受，怎么遇上这么一个人，她可是明白，婚姻不顺心到底有多难受，她这个人比较坚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烦着吧，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呢。
沈烈看她这样，明白她的意思，便安慰说：“你也不用替人家难受，人家挺有主见的，现在已经打算离婚了，就是一时半会遇到点麻烦，不过现在彭先生出来了，身体健康，家里也有人脉，怎么着都不至于怕那么一个人，也就是时间问题。”
冬麦想想也是：“有道理，彭姐也不是一般人，那个男人也纠缠不了她。”
说话间，冬麦便想起自己哥哥的事，也是犯愁，便顺便和沈烈说了。
“你说我哥哥嫂子，这是闹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
沈烈听着这个，却是皱眉：“这个外人没办法，这是你哥嫂之间的事，你说得对，确实也不能太逼着你哥。”
他想了想，道：“回去后，我陪你回娘家，和你哥聊聊吧。”
冬麦看了他一眼：“可算了吧，我和我哥说，他都不多提，更别说和你。”
沈烈便笑了：“你是女人，我们都是男人，你们兄妹关系再好，有些事，他未必愿意对你说，再说了，我比你能说会道，兴许他就说了呢？”
冬麦想想觉得有道理：“那回头试试吧。”
一时想起来那个孙红霞，突然记起来了，之前一直想说来着，结果当时沈烈忙着梳绒机的事，哪有那个闲心操心别人的事，后来梳绒机卖了钱，心里高兴，更不记得这茬了。
现在倒是想起来，便说起那天孙红霞的话。
沈烈听了，仔细回想了一番：“其实这事是挺奇怪，我一直以为她是听人说了那六十块钱的事，才死活要离婚，现在想想，也可能是有别的缘由。”
冬麦：“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怎么就认定，你肯定得受穷，谁也没规定谁一辈子就得穷吧？”
沈烈眉眼间泛起不屑：“没准过门前算了一卦？”
冬麦：“不至于吧，我听她倒是挺有把握的，不像是因为算命先生的话。”
沈烈越发皱眉。
毕竟当时孙红霞在他面前装得还是很有样子的，他也能感觉到，她确实是真心想嫁给自己，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掉这种坑里了。
后来，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对于一个农村姑娘来说，嫁人了，新婚当天突然闹着离婚，这得是多大勇气？
没有什么一定的把握，不可能做出这么耸人听闻的事。
只是沈烈左思右想，他并不觉得当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当时遇到什么人，能让孙红霞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那天迎亲过程中，唯一的异常也就是牛车在路上遇到一个坑，颠了一下，牛车上的新媳妇和送亲的差点被摔倒，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冬麦见沈烈这样，便道：“不知道就算了，反正这都过去了。”
让沈烈去回想并描述他和孙红霞结婚的场景，她想想还挺不舒服的，必须承认，自己小心眼，在沈烈的问题上，万年小心眼。
沈烈颔首：“嗯，不想了，反正这样也挺好。”
他还得谢谢她，不然哪有现在他和冬麦的夫妻。
两个人正说着的时候，就听到外面响起小轿车的声音。
因为之前冯三的事，终究让人不放心，沈烈和冬麦便出去看看。
小轿车的灯照得人晃眼睛，灯灭了，车停了，对方下车后，却是文质彬彬的，穿着中山装。
冬麦一眼看到就认出来了，这不是那天差点撞到两个孩子的中山装吗？
中山装看到冬麦，也是意外，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彭天铭也出来了。
说话间，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叫苏闻州，是彭天铭的表哥，他知道冯三要来找彭天铭麻烦，这才过来看看，不放心，怕出事，不过看彭天铭这里人不少，吃不了亏，这才放心。
一时彭天铭把苏闻州请进屋去了，冬麦和沈烈也回去房中准备休息。
冬麦随口和沈烈提起：“我见过这位苏同志，就是那天他的小轿车差点撞到两个小孩。”
沈烈：“原来是他。”
冬麦：“你知道他？”
沈烈：“我不认识人家，不过听说过，他家老爷子以前级别挺高的，不过早些年没了，他现在在陵城领导班子里，挺有前途的。”
冬麦惊讶：“原来是这样。”
沈烈：“这位苏闻州同志是彭姐的表哥，两个人的娘是亲姐妹。”
冬麦听着，也就放心了：“那她确实是不怕什么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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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闻州随着彭天铭过去了她房中，他自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他打你了？”
彭天铭醉酒过后，头疼欲裂：“是，不过我也打了，放心，没吃亏。”
苏闻州皱眉：“最近你小心着点，离婚手续也尽快，走法院起诉离婚。”
彭天铭一屁股坐在炕上：“嗯，我知道。”
苏闻州：“刚才那个个子特别高的，就是沈烈？”
彭天铭：“是，还挺厉害的，懂技术，也能打，冯三过来没讨便宜，直接被他把胳膊给卸了。”
苏闻州却问：“他身边那个姑娘是谁？”
彭天铭：“怎么，你看上人家了？人家已经结婚了，是沈烈媳妇。”
苏闻州三十出头，早年结过婚，不过妻子出车祸没了，到现在还没再结婚，单身一个人，家里也挺着急的，所以彭天铭这么说。
苏闻州便皱了皱眉：“瞎说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彭天铭掐着太阳穴：“你随口问人家姑娘干嘛？没事瞎打听小心人家男人卸你胳膊！”
苏闻州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长得挺像我姑的，真是特别像，那天我姑回来，拿了以前的老照片给我们看，我恰好看过。后来路上车子差点撞到人，碰到的就是这个姑娘，我一看，那简直是我姑姑年轻时候一样，我差点觉得自己眼花了！”
彭天铭知道苏闻州姑姑回来的事，回来给苏家老爷子扫墓的，扫墓后就过去首都了，听了这个，倒是酒醒了几分：“是吗，有这么像吗？你是不是夸张了？”
苏闻州挑眉：“你觉得我像是眼神不好使的人吗？”
彭天铭掐着脑袋，坐在那里：“你姑姑以前没孩子吧？你爸——”
她皱眉，怀疑地看着苏闻州：“该不会你爸在外面有人吧？你爸背叛了我姨在外面有了私生女？侄女像姑姑也是有可能的！”
苏闻州手揣兜里，不屑地道：“你可真能想，是不是故事会看多了？”
苏闻州妈早就没了，他爸爸没再娶，就凭这，也不可能年轻时候有啥。
彭天铭：“那就是巧合了？”
苏闻州：“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有一天偷听到我爸和人说话，好像提起过，那意思是，我姑年轻时候自愿下乡支援建设，在乡下有过一段，不过当时具体怎么回事，也没说。”
彭天铭恍然：“所以你姑到现在一直不结婚，就是因为这个？”
苏闻州：“上一辈的事，谁知道呢，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能去问我姑，我爸那里那性子你知道，我可不敢在他跟前乱打听。不过看到这位姑娘，我倒是有些怀疑了，这样吧，你没事的时候和那姑娘说说话，探探她的意思，没准还真可能和我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彭天铭：“行。”

第95章 金项链
当晚冬麦睡在厂房宿舍里,和沈烈相拥而眠，厂房隔音效果并不是太好，而且床也不是太结实,一动起来就咯吱响，冬麦因为白天时候扔枕头被人家听到，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两个人也没做什么,只是搂着而已。
不过只是这么搂着,都觉得很好。
她喜欢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更喜欢紧贴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睡觉,这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踏实安全。
陵城的夜晚,不远处会传来沉闷喧嚣的迪斯科声音，和松山村完全不同，冬麦开始还睁眼听着,后来沈烈感觉到她睡不着，就用手轻拍她后背。
拍着拍着，她也就睡着了。
凌晨时候,恍惚醒来,却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有鸡叫声才对,陵城却没有鸡叫,这个时候格外安静沉寂。
冬麦心想,她还是习惯农村的声音和节奏。
简单洗漱吃过早饭后，沈烈也没什么事了，便带着冬麦去陵城各处逛逛，悠闲自在地逛,逛到了银行。
沈烈带着冬麦进去，说要给她买金项链。
冬麦觉得自己不需要金项链，好好的带那个干吗？
沈烈却坚持：“不喜欢带，可以留着，说不定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可以传下去，现在金子是硬通货，保值。你不知道，首都那里的商场，大家抢金项链都抢疯了。”
冬麦：“抢疯了？都那么有钱？”
沈烈：“之前买卖金银也就是私底下买，国家不允许私人买，去年才发了一个规定，在国内恢复私人金银买卖，当时大家都抢疯了，商场里的一会儿工夫就卖光了，现在黄金首饰依然是紧俏物。”
于是冬麦还是跟着沈烈进去了，进去后，问了人家银行柜台人家，人家确实是有金首饰卖，有戒指，项链，还有鸡心挂片。
“你们来得时候挺好的，如果早一个月来，我们这里只有十四K金的，现在我们成色好了，纯度高，你看，这都是十八K金的了，而且项链款式也多了。陵城不少人结婚都得置办这个，置办这个才洋气。”
冬麦看了看价格，现在十八K金的首饰，最便宜的是四十九块三毛一克，就算是五十块钱吧，买一个十几克的金项链，这就要六七百，她觉得有些贵了，犯不着。
不过沈烈却想给她买，他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地捻着：“我们现在做买卖，几百也不算什么钱，再说你看我这性子，万一赔了呢，咱赔光了，不是还能落个首饰，以后我穷了，说不定要靠你变卖首饰过日子。”
冬麦听他说得可怜，便噗地笑了：“行，那买个吧。”
于是就挑花样，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也就那么几种，冬麦看了看，挑了马鞭链的链子，搭配一个鸡心坠子，至于戒指，则买了简单朴素的金戒指，是一对的，正好两个人一人戴一个。
结算的时候，一共要一千一百六十块钱。
买了后，出了银行，走到了旁边街心小公园处，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沈烈就给冬麦戴上了，精致项链轻轻落在冬麦颈子上，搭在锁骨上，越发衬得那里纤弱而白净。
别说沈烈，就是冬麦自己都看得脸红，她觉得这样真好看。
果然有钱就是不一样，可以戴好东西，打扮得更美。
又拿出来戒指，一人一个，戴在手上，两只手伸在一起轻轻扣住，只觉得别样的甜蜜和喜欢。
沈烈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忍不住，便俯首亲了一口她耳边，低声说：“晚上回去咱们自己家，想怎么着都行。”
他承受着压力，付出那么多努力，终于可以给她一些美好的，精致的项链，时尚的衣裙，可以随心地花钱，看着她抿唇甜蜜地笑，看着那泛了细碎金光的项链衬着她雪一样的肌肤，他会忍不住想抱住她，亲吻她，想更亲近，更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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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街回来后，沈烈便和彭天铭去谈了，谈的结果是，他会适当地帮忙，可以不收钱，彭天铭自然高兴，沈烈也觉得不错。
彭金昌二十岁就在首都总工会任职，就算曾经一度倒下，但是在首都的关系门路都在，经过那个年代的人，交情比一般人深。许多自己办不到的事，人家能办到，自己懂技术，关键时候帮人家调试调试并不费什么力气，但是却能和人搞好关系，以后遇到原材料或者说卖货方面的问题，万一求到人头上，人也能帮帮自己。做生意就是这样，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不可能只靠自己打开局面，还是得互相帮衬。
彭天铭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没了，人看着心情也不错，当即让会计给沈烈开了钱，三台机器是一万二，现金支付的，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票子，一捆是一千块，一共是十二捆，扎扎实实地摞在桌前。
“咱先回去公社，存了钱，顺便把贷款给还了，接着回家歇歇后，我便去收毛渣子来分梳了。”沈烈这么收拾着的时候，想起来开餐馆的事：“贷款还了后，先去看看那房子，趁着这两天我没出门，给你修整好了。”
他想了想：“到时候叫上你哥，我们一起干，干着活，我和他谈谈，没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冬麦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当下两个人匆忙告别了彭天铭，就要回去，彭天铭倒是意外，笑着看向冬麦：“我和妹妹投缘，本来想多说几句话，没想到你们这么着急回去。”
冬麦对彭天铭有些好感，觉得她能力强，又知道她的遭遇，其实对她挺心疼的，因为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便生了亲近之心，不过现在着急回去办事，也只能回头再说了。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坐了公交车，下车后，取了冬麦寄存的自行车，先过去公社看了房子，沈烈研究了一番，觉得这房子破归破，但结实，修整一番能用，唯一的不好就是小。
“现在咱们不缺钱，你可以做大一点，凭你的能耐，生意肯定好，到时候还得扩，还不如一次到位。”
“我第一次做，太大了也怕忙不过来，再说你这里开始梳绒的话，估计也忙，所以我想着，我找娘家合伙，到时候给提成，我大哥那里估计够呛，我想找我二哥二嫂。”
说着，冬麦便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沈烈，沈烈听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冬麦见他这样，倒是不好意思了：“你觉得这个想法太异想天开了？我也就是瞎想想。”
沈烈却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不不不，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担心你太忙了会累，现在这样最好了，你二哥二嫂是踏实人，不贪心，这样的品性，很适合和我们合伙，到时候他们守着店，我们来把控方向，两家分成，你也不至于那么操心劳累，你怎么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冬麦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随便瞎想的呗！”
沈烈：“这样挺好，其实我搞梳绒机挣钱，也是想你过好日子，但你自己想干这个，我肯定也支持你，我支持你，又怕你辛苦，现在这样最好了。”
当下他也没意见了，小就小，就这房子吧，于是两个人先去了趟银行，把贷款还上了，最后清算了下，存折里一共还有一万九千零几百，他们把那几百取出来，之后沈烈带着冬麦过去订了石灰水泥，又找人家借了工具，想着明天就开始修整房子。
忙完这些，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过去东郭村，打算和江春耕提提，明天过来帮着修房子。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两个人便想着赶紧到家，免得淋雨，所以车子骑得飞快。
谁知刚一进村，就见别人都同情地看着冬麦，还有人说：“冬麦，你这是从哪儿来，没去公社卫生所？”
冬麦意识到不对，问起来，别人才说：“你还不知道？我以为你们知道了呢！”
冬麦心里一凉：“到底怎么了？我家里出什么事了？”
村里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冬麦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大嫂在家门台上摔了一跤，见红了，现在被送过去公社卫生所了。
“用老陈家的拖拉机送过去的，估计现在已经到卫生所了。”
“哎，造孽啊，流了不少血，也不知道孩子能保住不！”
冬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了。
她一时都有些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恍惚地看向沈烈。
沈烈忙握住了她的手，问了人家村里人几句，之后骑着自行车马上赶过去公社了。
一路上，南边天都是黑的了，阴云密布，沈烈自然是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时不时还安慰她：“冬麦，没事，她不是差不多快足月了吗，快足月，摔一跤，就算马上生，也能活。”
沈烈说着这话的时候，因为用力蹬车子，气都是粗的。
然而冬麦却想起那句“七活八不活”，自己嫂子怀胎八个月，这万一活不了呢？
她想起哥哥，哥哥最近正和嫂子闹别扭，现在嫂子出了事，他肯定会自责，嫂子也会把这些事怨恨到哥哥身上。
冬麦后背发冷，几乎不敢去想这个后果。
她现在只能盼着孩子一切都好，孩子好，就是虚惊一场，一切都能回转，但是如果万一孩子出个事，哥哥怕是留下心结，怕是没法原谅他自己。
而嫂子那里……她想了想，心里更是难受，毕竟怀胎几个月，如果有事，估计嫂子更没办法接受。
她又有些后悔，为什么急巴巴地跑去陵城，如果她留在娘家呢，如果她和二嫂一起开解开解大嫂，或者说劝大哥多向大嫂低头，是不是可能避免这个意外？
她知道自己瞎想这些没用，她也无法改变一切，但还是忍不住去想。
一路提着心，总算到了公社卫生所，过去后，胡金凤江树理还有江秋收都在那里，胡金凤坐着抹眼泪，其它人黑着脸坐那里，唯独不见江春耕。
胡金凤一看到冬麦，眼泪就落下来了，悲怆地哭道：“你说这叫啥事呢，你说这叫啥事，八个月大了，八个月了啊！”
冬麦一把抱住了自己娘：“娘，你别难过，听人家医生的，人家医生怎么说？”
胡金凤：“谁知道呢，到现在还没动静！问也不知道问谁！”
冬麦看向大门后头，那边有两个护士焦急地走进去屋内，手里端着一个盆，提着东西，不知道干嘛用的。
她便有些无奈，心想这里距离陵城太远了，不然如果能送去陵城医院，也许希望大一些，公社卫生所这方面估计还是不行，许多设备不齐全。
但是又能怎么着，只能等了。
等着间，她突然想起自己哥哥：“娘，我哥呢？”
胡金凤睁着泪眼，看看四周围：“刚还在这里呢。”
冬麦四处看看，便看到卫生所外面的矮墙根底下，江春耕正蹲在那里。
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零星雨点，并不多，却像黄豆那么大，一下下地砸下来，往日看着那么魁梧强壮的糙汉子，现在狼狈地蹲着，像是连身体都缩小了，对那砸下来的雨全然不顾。
冬麦心疼得难受，她知道如果嫂子出事了，除了嫂子外，哥哥一定是最愧疚最难受的。
她正要过去，沈烈示意她：“你在这里陪着你娘，我过去陪陪他。”
冬麦便点头。
她想这个哥哥需要的不是安慰，说什么话都白搭。
但是，他还是需要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蹲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地陪着也好。
一时沈烈拿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破塑料油布过去，帮江春耕遮着雨，陪着他蹲在那里。
冬麦便坐在胡金凤身边。
胡金凤时不时擦擦眼泪：“最近棉花枝出来了，也到了掐花枝的时候，你哥一大早就出去忙活了，本来你大嫂也想去，我说你怀着身子，算了，别去了，在家歇着吧，你大嫂也就没去，我现在想想，我后悔死了，她要去地里，我干嘛不让去？去了至少身边有人啊！”
胡金凤：“本来那天闹腾了后，你大哥给你大嫂赔礼了，这事就过去了，没事了，谁知道今天竟然这样啊！”
胡金凤：“你大嫂真出事，你大哥肯定觉得还是和自己脱不了关系，你说这让人怎么活啊！”
这个时候，天上开始打雷了，轰隆隆的，模糊了胡金凤的声音，冬麦听到了她哽咽着没发出的哭声。
冬麦嘴巴张了又合，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胡金凤，言语这么无力，她也如此弱小，只能希望于大嫂母子平安，嘴里却说着没有意义的话：“娘，你别总往坏里想，人家大夫也没说——”
这话刚落，就见一个护士从里面走过来，在那里喊：“你们是谢红妮家属吧？”
胡金凤听了一愣，忙说：“对，我们是，我们是，同志，同志她咋样了，孩子咋样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了。
护士：“这是不足月呢，难产，你们想保大还是保小？”
这边还没说出什么话，江春耕跑来了，他刘海已经湿了，黏在额头上，便显得那眼睛里的红血丝更为狼狈，他盯着护士，嘶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护士：“难产，估计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了，也可能都保不住。”
江春耕眼神有片刻的呆滞，之后才僵硬地道：“保，保大人，同志，请你怎么也救活她，别出事。”
他这话说出后，胡金凤的眼泪就哗啦啦地往下落。
她知道自己儿子说得是对的，怎么也得保住大人的命，可是想到本来马上足月的孩子遇到这种事，心里就难受，再想想儿媳妇阎王爷那里都要转一圈，就更难受，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春耕：“同志，花多钱都行，我求求你，救活她，不能让她出事！”
打雷声吞没了他后面的话，不过冬麦还是听出，他声音僵硬，带着颤。
护士没说话，点了点头，就进去了。
江春耕直着眼睛，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冻僵的石头，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连走路都不会了。
过了好一会，才被沈烈扶着坐在了一旁。
沈烈扶着让他坐，他就坐，但那眼睛一直僵硬地盯着前头某一处，根本没挪动，像是一个木偶人。
冬麦看着自己哥哥，听着娘的哭声，心里只觉得恍惚，怎么可能一下子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这下子怎么办？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更不敢想象，大嫂或者孩子出个什么事，她大哥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

第96章 变故
冬麦她们在外面等了很久,中间需要输血，人家问血型，可大家哪里知道自己血型啊,平时也没人好好地去查这个，最后还是沈烈说自己血型符合，于是就进去给谢红妮献血了。
护士又要交费,没带那么多钱,冬麦赶紧过去帮着交了,她手里还有才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几百块。
最后终于，谢红妮的命算是保住了,人家大夫说,是大出血，一般这种都没命了，她算是大难不死了。
至于孩子,显然是没了，胡金凤不舍得，江树理进去办手续,胡金凤跟着,眼巴巴跑过去看,看了一眼,之后哭得不像样,脸都是惨白的。
江春耕要去看,她愣是没让,流着泪说：“这就不该是咱家的孩子，看那个干吗，看了心里也难受。”
江春耕闷不吭声，还是想去,胡金凤：“拦着他，不许让他看！”
冬麦心里猜着估计孩子样子不好，毕竟没足月的，又这么一番折腾，又是自己亲生骨肉，谁看了心里能好受？
不去看，也就是一个意想中的孩子，但是如果真去看了，看到了心里，怕是这辈子都记住，那就是难受一辈子，永远走不出来。
当下赶紧喊上自己二哥江秋收，兄妹两个死死地拦住他，一个抱着腰，一个拽着胳膊，就是不让他去看。
江春耕怒了，瞪着眼睛，吼道：“我要去看我的孩子，谁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时候外面雨在稀里哗啦地下，胡金凤哭得颤抖，跺脚：“不许让他看，不许让他看，这是造孽啊！你们全都拦着他！”
江春耕怒了，一把推开了冬麦，又狠狠地给了江秋收一脚，之后闷头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沈烈出来了，拦住了他。
江春耕：“你他妈别拦着我，放开！”
沈烈：“别看了。”
江春耕：“我要看，那是我的骨肉，他死了，我凭什么不能看！”
沈烈：“看了就能活过来吗？这孩子在娘肚子里就没气了，你看了他也活不过来！”
江春耕黑着脸，不理他，愣是往前走，被沈烈拦住，江春耕上去就是一拳头，沈烈生生地受了，依然拦着：“大哥，别看了，娘说不让你看了。”
江春耕：“你欠揍是不是？！”
说着，劈头就要打。
冬麦被江春耕推了那么一下，推倒在地上，江春耕这个时候根本没理智了，推她时候力气大，她摔得不轻，现在听到这个，赶紧挣扎着爬起来。
江秋收跑过去拦住江春耕，不让他打沈烈，冬麦也过去，想将两个人分开。
不过江春耕现在是六亲不认了，拳头不长眼，差点打到冬麦，沈烈忙护住冬麦，自己和江春耕扭打起来。
冬麦跺脚，心疼：“大哥，他刚献了血！”
江秋收跑过去帮忙，最后和沈烈一起将江春耕制住。
江春耕被沈烈用膝盖死死地压在地上，怎么都挣扎不得，他梗着脖子，不甘心地怒吼：“让我看，让我看，让我看！！”
一滴滴的雨落下来，浇在他头上，落在他赤红的眼睛里，他眼里都是疯狂的绝望。
江秋收哭了，跪在那里抱着他劝：“哥！”
沈烈没吭声，面沉如水，死死地压住江春耕。
冬麦跑过去扶着胡金凤，胡金凤跪倒在稀烂的湿泥里哭。
冬麦抱着胡金凤，死死地咬着牙，她不敢哭，但是心里真得难受，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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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其实是没出生就已经没气了，都算不上夭折，不过冬麦还是跑去买了小寿衣，很快地将孩子安葬了，好歹立了一个坟头。
村里人看了，都说孩子没生的时候就没气了，还这么小，这种就是来讨债的，不算自己家的孩子，不该这么葬，不然这债讨不完，得扔荒地里去，但江家人哪听得进去，没让江春耕看到孩子，好歹留一个坟头，算是一点寄托。
这两天胡金凤、冬麦和老二媳妇冯金月轮流在医院照顾谢红妮，不过冯金月怀着身子，自然照顾得少，大多还是胡金凤和冬麦在那里陪着。
江春耕自然是一直守在医院，可是经历了这场变故的谢红妮恨死了江春耕，一看到他就让他滚。
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来骂江春耕，说如果不是江春耕，她就不会喝农药，说那天就是想着喝农药的事才不小心摔了，说都是江春耕害的。
之后又骂胡金凤，说如果不是你拦着不让我去地里，我也不会出事。
江春耕不敢进病房，一进去谢红妮就情绪激动，只能外面守着。
胡金凤被骂得狗血淋头，可不敢说什么，少不得忍着。
谢红妮那天骂累了，突然又开始骂冬麦，说冬麦勾搭江春耕，勾搭得江春耕不碰自己，还说你们全家没好东西，兄妹通奸，胡金凤当时脸色就变了，捂住了她的嘴，问她胡说什么。
冯金月当时也在场，就哭着劝，说嫂子你瞎说啥呢，这有人家冬麦啥事啊！
谢红妮还是骂，气得胡金凤把吃饭的碗给摔了，最后指着谢红妮的鼻子说：“你和江春耕闹别扭，是你们的事，你闹着要喝农药，我也劝了江春耕，也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了，作为一个婆婆，该做的我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我不让你去地里，也是想让你歇着，谁想到竟然出这种事呢！这就是一个寸劲儿，赶巧了，这个孩子和咱家没缘分，你去地里说不定也会遇到啥事儿呢！你心里不好受，你遭了罪，我能理解，所以我当老妈子伺候你，你打人骂人，我不说啥，但是你现在给冬麦泼脏水，你怎么说得出口？冬麦是我亲生闺女，你这么怀疑她，我恨极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媳妇，江春耕不和你离婚，那我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冯金月也哭着劝说：“大嫂，你大出血，差点没命，是人家沈烈给你献血啊，咱家没去过医院，也没查过血，谁知道谁啥血型，只有人家沈烈知道，人家给你献血，之后交钱，是冬麦拿才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给垫上的，这个花不少钱，咱们哪那么多现金！人家冬麦和沈烈日子过得好好的，结婚后统共回娘家就那么几次，你说你怀疑这个，你何必呢！”
谢红妮被这么一说，咬着牙，之后终于憋出一句：“那怪谁呢，我孩子没了，那怪谁呢！我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总不能怪我自己吧！”
一时房间里就没人说话了，只有低低的哭声。
怪谁呢？
谢红妮出了这事，她觉得应该怪一个人，肯定不能怪自己，她需要找出一个人来恨，这样心里才舒坦。
胡金凤叹了口气，把冯金月先叫出来：“你先回去吧，你怀着身子，别总是哭，这样对身子不好，咱家你大嫂才出了事，你可不能再出事。这两天大家都没心思，还是得你累心照顾着满满，好在满满大了，也不用太费心了。”
冯金月擦眼泪：“娘，我知道，照顾满满这都没啥，他都听话的。”
说着，她又劝：“娘你也别生大嫂的气，她出了这事，心里难受，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无非就是怪怨一番让自己心里好受。”
胡金凤却长长叹了口气：“我之前不明白，你大哥和你大嫂到底咋啦，因为什么闹别扭，现在我才想明白。”
敢情这件事，一直没过去啊。
也可能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就成了刺，也可能是怀着身子胡思乱想，就这么成了病，谁知道呢。
也怪不得怎么逼问春耕，他也不说，他媳妇总是疑心这种事，他也不好和自己老娘提啊！
冯金月想起刚才谢红妮说的，也是无奈：“谁想到呢，大嫂就是耳根子太软，不知道听了说了什么就当真！她说这话，不说别的，就说沈烈，人家欠了她啊！”
胡金凤：“怀着身孕，可能就容易钻牛角尖，再说你大嫂本来就是容易瞎想的人，这也是没办法。”
不过心里却想着，回头怎么着也得和老二说说，让他可千万别和媳妇闹别扭，她家真是再没法出事了。
冯金月不知道说啥了，叹了口气。
胡金凤：“你大嫂怎么说的，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听冬麦的意思，其实人家沈烈还说帮扶着你哥，让你哥跟着一起做生意，这都是好心，你说你大嫂这么疑心别人，让这亲戚怎么处，这买卖怎么做？传出去，没有的事，也白白生了尴尬。”
冯金月赶紧点头：“娘，这事肯定不能往外说，这哪能说呢，我心里明白！”
胡金凤这才放心，就说让冯金月先回家，她回去继续照顾谢红妮，可谁知道，这个时候谢红妮的娘家人来了。
其实之前已经让人送信去了，可谁知道娘家一直没见人，今天来了。
来了后，是谢红妮她娘，一个兄弟，族里两个堂兄弟，还有村里估计能主事的两个媳妇。
谢红妮她娘看到胡金凤，首先就没好气了：“我闺女呢，人呢？”
胡金凤赶紧和人打招呼：“在屋里呢。”
谢红妮她娘挖苦说：“你们在这里说闲话，让我闺女一个人在屋里？这叫什么人家！”
说着就带了人，浩浩荡荡地进屋去了。
胡金凤见了，也赶紧跟进去，跟进去后，谢红妮她娘便抱着闺女掉眼泪了，之后开始说落胡金凤，这个那个的，说落了半天，嫌弃闺女吃的饭不好，嫌弃闺女这床铺得不够软和，最后又说你家没好好伺候，我闺女大着肚子，孩子就这么没了。
反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胡金凤能怎么着，少不得给人家赔着小心。
谢红妮她娘见这个，话里话外更是不把胡金凤当回事了，就差把胡金凤当孙子说落，最后又心疼自己闺女，觉得自己闺女可怜，没好命，没嫁好人家。
“怎么摊上这么一户人家！”
胡金凤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到底是忍着。
人家闺女遭了大罪，她心里明白，只要别提那些不该说的话，怎么着她都行，这个时候能受不能受，她都受着。
可谁知道，到了下午，眼看着要办出院的时候，谢红妮她娘却说：“这就要出院？我闺女遇到这种大事，怎么也得多住几天吧？让人家医生好好给她治治！”
冬麦这个时候也过来帮忙了，听到这话，也是无奈，便找来大夫给谢红妮她娘说，大夫劝了半天，意思是差不多回家养着就行了，我们也干不成啥，谢红妮她娘才算完。
“不过回家后，你们可得好好给我闺女养着，可别落下什么大毛病，这可不是小事！”
胡金凤自然应着，哪敢说不呢，毕竟媳妇遭了罪。
可谁知道，这个时候江春耕也过来，帮着抬谢红妮，谢红妮看到他后，马上就别过脸去，让他滚。
江春耕低着头，没吭声，还要抬。
旁边谢红妮的几个兄弟就围上来了，有的直接用脚踢：“我妹妹的话，你没听到啊！”
江春耕现在就跟死了半截一样，哪里肯躲，就这么生生挨打，冬麦看着自己哥哥挨了这么一下子，连忙过去要护住，却被推了一把，胡金凤见这个，就去护冬麦，几个男人撕扯间，胡金凤被碰倒在地上，也是赶巧了，额头磕墙上，当场就流血了。
这么一来，谢红妮娘家都是被镇住了，江春耕冬麦赶紧叫来大夫，给胡金凤包扎。
好在只是外伤，胡金凤有些犯恶心，但不是太严重，大夫让回家观察观察。
到了傍晚时候，谢红妮家人跟着过去了江家，江家人招待了吃喝，又说了许多好话，听了许多挑剔，最后终于把人送走了。
冬麦忙到了很晚，身心俱疲，又心疼自己娘，这个时候沈烈骑着车子过来接，听说了这事，也是皱眉，问了胡金凤的情况，好在胡金凤没喷吐，估计有些脑震荡，但问题不大，休息休息没大事。
沈烈本来打算接冬麦回去，这下子也没法接了，干脆他也住在冬麦家里，晚上两个人住在冬麦以前住的房间里，并不大的房间，窗户也小，对着厨房，所以光线也不太好。
炕自然也不大，躺在上面有些局促。
沈烈搂着冬麦，安抚：“别瞎想了，睡吧。”
经历了这么多事，冬麦只觉得脑子嗡嗡嗡的，安静不下来。
她靠在沈烈怀里，忍不住问：“你说，你说我哥和我嫂，这早晚怎么着？”
她总觉得，她哥这次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半会，估计做生意是没那心气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她嫂也不可能再怀了吧，怀孩子太伤心，也不会要老二了，不过这倒是没要紧，关键是两个人之间，怕不是以后存了大间隙，夫妻怎么都不能同心了。
沈烈听着，没吭声。
其实前天，他过去陪着江春耕，和江春耕在卫生所外说过几句话，当时江春耕崩溃地哭了。
那么要强的一个汉子，竟然在他面前哭了。
哭的时候江春耕说，为啥之前两个人吵，其实就是谢红妮总以为他有外心，和她没房里的事，可问题是，他想起一些事，总觉得犯恶心，真得没那兴致。
他也没法。
他当时就觉得，这夫妻两个，怕是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只不过谢红妮出了这种事，作为男人，江春耕这里怎么也不可能不要她，只能是就这么过，一辈子小心奉承着了。
只是这些话，他也不好和冬麦提，提了也没办法，白白让冬麦担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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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烈吃过中午饭先回去了，最近因为江家的事，耽误了几天，但该干的还是要干，他得去谈收购下脚料的事情，彭天铭那里也有些问题需要他来解决。
冬麦骑着车子送他到了公路边，等到了客车，看他去了陵城。
她自己则是回来娘家，陪着胡金凤。
遇到这种事，胡金凤显然受的打击也不比江春耕轻，自从谢红妮怀了身子，许多事，她也都是尽量忍着。
其实胡金凤并不是那好脾气的，但是她自己忍着，也让江春耕忍着，可没想到，忍来忍去，竟然是这下场，这件事也是赶上了寸劲儿，可人心里总是会自责，如果我没这样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又因为额头上的伤，以至于胡金凤心里总难受，做事情也是丢三落四，加上满满那里还需要照顾，总不能只让冯金月帮着带，所以冬麦这里忙得没闲时候，前前后后许多事，都落在冬麦身上。
任凭如此，有时候冬麦过去给谢红妮送饭，或者照顾谢红妮，谢红妮还是没好脸色。
冬麦也只当没这回事，依然该怎么着怎么着。
一个刚刚发生了这种事的女人，她能理解，就好像她当初以为自己不能生育的那种难过，除了自己，怕是没有人能体会。
想不想要孩子是一回事，可知道自己没资格选择要不要，那是另一回事。
况且，谢红妮肚子里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又差点丧了命，哪能好受呢。
有一次，谢红妮在吃着冬麦送的饭时，突然说：“你也别觉得辛苦，这是你们江家欠我的！”
冬麦听了后，愣了下，没说什么，等着她吃完。
她吃完了后，冬麦终于道：“嫂，你肚子里的是我哥的孩子，出了事，我哥也有责任，这件事，如果说欠，其实是我哥欠你的，但是你别说我娘欠你，也别说我欠你，我们现在照顾你，是帮我哥照顾你，不是我们活该欠你的。”
谢红妮吃着饭，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冬麦又道：“我知道嫂子心里难受，你有情绪要发泄，能理解，我没遇到这种事，我现在劝你理智，是我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想劝你句，你尽量想想，你自己到底要怎么样，你和我哥，到底能不能过了，能过，我求你，试试看，好好和他谈谈，他心里也愧疚难受，这几天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他恨不得自己代那个孩子去死，你就和他谈谈，看看心里到底能过得去这个坎不？”
她想说，如果实在是总觉得有怨气，那就离婚好了，嫂子落胎受了罪，让哥拼命赔，赔进去半辈子也行，赔个倾家荡产也行，但好歹落个清净。
总不能就这么怨恨着互相折磨过后半辈子啊！
只是这些话，她不忍说，也不适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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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在娘家忙乎了差不多十几天，沈烈过来了，说是已经谈定了下脚料，马上让人拉过去家里，又说已经抽空带着人把公社的房子修整过了，随时可以用了。
冬麦听着，鼻子一酸。
这些天她心里太难受了，嫂子总是满腹怨气，自己过去伺候，也是忍气吞声，哥哥那里，整个人仿佛垮掉一样，昨晚上还喝了一场酒，醉得不省人事。
她私底下劝过哥哥，让哥哥去找嫂子谈谈，好歹安慰安慰，不然这样算什么，谁知道哥哥却是满眼沧桑，笑着说：“你以为谈谈就行了，她心里这怨恨，这辈子是消不了了，她根本就不想看到我。”
冬麦当时心就一抽抽。
她突然觉得，自己哥哥完了。
那个意气风发，不高兴了就挥舞拳头揍，把鞭子甩得噼里啪啦响哥哥，仿佛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舍得走，哥哥这样，她怎么忍心就去忙自己的事，二嫂那里怀着身子，二哥是男人，一些事也帮不了，只能靠自己娘了，她怎么忍心让娘一个人去面对，总是要帮着搭一把手。
不过胡金凤反倒冷静下来了，那种难过劲儿过去，额头的伤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比谁都冷静，她让冬麦回去：“这一段，沈烈为了咱家的事奔忙不少，也不能总耽误着人家，再说他之前给红妮献血，估计献了不少，虽然年轻，但到底是血，这几天又忙咱家事，你也不能总撇下他不管。”
冯金月也劝，让她回去，说满满那里她可以帮着照顾，再说家里该下种的都已经种了，接下来地里不忙，没什么要紧的。
冬麦想想沈烈这些日子忙乎了那么多，自己根本没管，况且也十几天了，当下也就跟着沈烈离开。
临走前，胡金凤把钱塞给冬麦，是冬麦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冬麦不要，胡金凤叹了口气：“哪能让你们出钱，这个钱你哥那里还是有的。”
冬麦到底没收：“我这里现在不缺钱，才几百块，娘你先收着吧，以后我缺钱了再说。”
沈烈骑着车子，带她过去了公社，去看看他修整好的房子。
她其实意兴阑珊的，担心哥哥，担心娘家的事，干什么都没精神，不过她也知道沈烈不容易，跑前跑后忙，自己如果不去看，他也会失望。
所以她还是努力地打起精神来，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过去了门面那里，冬麦却意外了。
房子外立面已经粉刷过了，是说黄不黄的米色，看着就和周围的门面不一样，挺清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里的什么好房子。
反正这么一刷，那档次就不一样了，变洋气了。
沈烈看她这样，知道她喜欢，便领着她进去，房子修整过，桌子椅子都安置好了，就连房顶上的灯也挂上了，灯是中间一个灯泡，外面罩了一层麦秆编织的一圈，像是鸟窝？
沈烈关上窗户，打开电灯，灯光从麦秆鸟窝里散射出来，整个屋子的感觉就显得特别温馨舒服，而且优雅别致。
冬麦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你自己弄的？这么好？我都不信这是那个小破屋了！”
沈烈：“我去陵城新华书店，看到那里有一些杂志，就有这种图片，我研究了一番，用笔记下来，回头照着葫芦画瓢，就是这灯，咱这是乡村范儿，自己编的。”
说着，沈烈拿了他比了人家杂志画的图来看，图很详细，还标注着色号，这让冬麦想起他研究梳绒机改造时的笔记，都是一样详实仔细。
冬麦感动，再看看这房子，叹道：“真得太好看了！洋气得像是陵城的，不，陵城也没见过这样的，一点看不出是原来那房子了！”
沈烈又带着她来到后院，巴掌大的后院，靠着墙搭建起来存货的“库房”，可以放置蔬菜类，而后院的两个小房子，一个改造成工作间，另一个则是靠着墙垒了一溜儿炕，看上去能睡三四个人。
沈烈给冬麦介绍了后：“你觉得怎么样？”

第97章 汗水淋漓
冬麦感动得不行了：“这才几天功夫,你竟然弄这么好了，我都没想到！”
沈烈笑了：“其实这些都不花什么功夫，除了刷墙,别的也就是装饰装饰，又找人干了木匠活，我把社办工厂两个处得不错的小伙子叫过来一起弄,这样速度快。”
冬麦看着这房子,越看越喜欢,倒是把之前的低落一扫而光了。
她想着，哥哥一时半会估计没心思搞那个卖棉套了,如果哥哥愿意,以后可以和自己一起干，这样自己也能带着他们挣钱。
于是来了兴致，开始和沈烈商量着都卖什么馅的饺子,到时候打算怎么卖，都搭配什么腌菜，反正对着沈烈,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他。
沈烈只是笑着,认真地听,偶尔给她提一点建议。
其实他对于她能不能挣到钱,并不在意,他相信自己将来能挣到很多钱,能把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好,他可以给她非常好的生活，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手里许多钱，随便花。
但是他喜欢看她精神抖擞的样子,当她说起自己打算时，眼睛都比平时亮，亮得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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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对于这处门面自然是满意得不行，两个人又过去一趟王书记家，陈亚正在家做饭，看到他们来挺高兴的，热情地招待他们，冬麦便把门面装修好打算开张的事说了，陈亚也没事干，吃过饭就跟着过来看看，看到后都惊到了：“这是以前那房子吗？”
冬麦便抿唇笑：“是不是看着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亚：“这是从农村山区一下子到了首都啊！”
冬麦忍不住笑，陈亚夸赞不已，甚至问起沈烈怎么弄的：“我家估计能分个三居，回头搬家，你看着帮我们把关得了，我们不要别样的，就照着你这个来，我看你这个就挺好看的。”
等陈亚走了，沈烈和冬麦又把院子里一些用剩下的砖块石灰清理了，冬麦看着这园子：“咱们在这院子里也栽两棵葡萄吧，就像王老爷子那院子。”
沈烈自然没意见：“行，这样藤子可以顺着后墙爬，跑到窗户那里，饺子馆的客人就可以看到葡萄秧了，到了夏天绿莹莹的，一看就赏心悦目。”
冬麦想想这场景，喜欢得不行了。
说干就干，沈烈当下骑着车子转了一圈，找到了附近一个葡萄园子，让人家转让两棵，开始人家还不太乐意，不过说了说，也就愿意了。
带着两棵葡萄树，回来挖土，栽种，最后浇水，忙得脚不着地。
冬麦则去菜市场买了一些菜，用锅灶做了一点饭吃，差不多做好了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小院子，就见沈烈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来，他拿着铁锨，将葡萄秧旁边的土填平，又跺结实了。
当他用力的时候，肩膀那里鼓起来。
被太阳烤着的肌肤便渗出汗，那汗珠晶莹剔透，盈在小麦色的肌肤上，要落不落的。
刚做好饭的冬麦便有些渴了。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饭做好了，晾一会就能吃了。”
沈烈朗声道：“马上就好！”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擦了下额头的汗，臂膀上的汗珠便顺着光滑的纹理往下，最后义无反顾地落在了脚底下的泥土中。
冬麦脸都红了。
沈烈将铁锨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土，便要过来，抬头却看到冬麦站在门前，盈盈袅袅的，穿着白衬衫，下面是桃红色的百褶裙，白衬衫的下摆掖进裙子里，裙子上的松紧绳扎起来，把那腰扎得特别细，就那么一缕。
沈烈挑眉，突然道：“这裙子看着眼熟。”
冬麦便软软地瞪他一眼，没吭声。
沈烈却想起来了，笑看着她：“是我结婚那会，你过来劝，就是穿的这条裙子吧。”
冬麦“呸”了他一声：“你倒是挺有心思的！”
沈烈：“就随便扫了一眼，当时没注意，现在看，还挺招人的。”
大夏天的，没什么风，有些热，他的声音沉沉地传来，不知为什么，冬麦竟觉得自己腿都软了。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有些羞耻，又觉得本来就是夫妻也没什么，反正心里乱七八糟的，最后一低头，就要进屋，故意没好气地说：“赶紧吃饭吧！”
沈烈却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
冬麦便觉浑身滚烫：“干嘛，要吃饭了！”
沈烈：“刚干了活，确实饿了。”
冬麦：“那就吃饭。”
沈烈：“不想吃饭。”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清哑，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火能把人撩进去。
冬麦便脸红，脸红得手指头都在颤。
沈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盯着她，往前一步。
强烈的热力袭面而来，冬麦觉得自己要被烤化了。
这时候，脑子里开始懵懵的，许多相关不相关的念头涌上来，冬麦眨眨眼：“你献血那么多，是不是得补补？最近我光忙着娘家的事，都没顾得上你。”
沈烈：“没事，我身体好，那点血不碍事，现在体力依然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哑，眼睛火热，倒是若有所指。
他剔透的汗珠散发着烤人的力量，像是要将人融化了
冬麦便觉得，自己不行了，腿都软了，喉咙干渴得厉害，嘴唇上也干。
沈烈伸出胳膊来，顺势将她抱住：“要不我们先洗澡吧，洗澡后再吃，你不是说饭还热着，得晾晾吗？”
冬麦被有力的臂膀拦腰那么一抱，就像柳枝被轻轻折了一样，就那么顺势倒在他怀里。
也是巧了，她的唇便碰在了他肩上，滚烫的汗珠润在她唇上。
下意识地，她舌尖微动。
男人坚实健壮的身子无坚可摧，丝毫不是她所能撼动的，但是此时，她只是舌尖滑过，他却陡然一僵，之后躯体剧烈地颤了下。
沈烈低头，以一种充满滚烫渴望的眼神看着她，轻而哑地道：“冬麦，再来，我喜欢这样。”
冬麦很羞，但是他如此直白地表达，让冬麦心里生了喜欢。
她会觉得，在一些事情上，他就被自己掌控在手里，哪怕他多么强大，可他是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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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狭窄的窗子照进来，新砌成的大炕上，冬麦一头黑亮的乌发散落，白色的衬衫落在炕边，唯独桃红色的裙子依然挂在腰间，凌乱地散落，也落在男人刚健的腰肌上。
她跪在他身边，修长清瘦的背凸显出美好的曲线，俯首下去，缓慢地品尝，是宽慰，是犒赏，也是品尝。

第98章 饺子馆开张
冬麦说干就干,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开饺子店了，先选定了材料，自己买了一些菜调配了饺子馅,该放多少佐料，该用什么馅料，先自己挨个地尝,咸淡如何,鲜不鲜,全都尝过，最后从自己折腾出来的十几种馅料中,选了四种,包出来饺子让大家尝，给村里，还有王书记陈亚都尝过了,大家没说不好吃的，都赞不绝口。
冬麦大受鼓舞，当即采买了一些菜和肉,准备开干。
万事俱备,她过去了一趟娘家,和胡金凤说起自己的饺子馆,说起以后可以让哥哥帮着做,这样哥哥也能挣到一些钱,又说了可以和哥哥五五分成,谁知道胡金凤一听，便道：“你大哥现在怕是不行，你二哥那里倒是可以，我回头和他商量商量,好歹把事情都谈明白了，亲兄妹一起合伙做买卖，什么事都得说到明面上，不能太急了，我和他说清楚，你们商量好了，再说合伙的事。”
冬麦一听，自然觉得靠谱，先说明白，比事后为了钱有什么矛盾强。
一时又问起来谢红妮的情况，这几天谢红妮的情况倒是好多了，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差不多，也能下炕走动了，送过去卫生所让人家复查了，说是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至于江春耕，受了这一场打击，每每过去和村里的几个人一起喝酒，有时候还打牌，经常熬到半夜才回来。
提起这个，胡金凤冷笑一声：“你哥也是个混账，就为了一个没出娘胎的孩子，在那里难受，觉得自己害了自己孩子，至于你嫂嘛，别提了，我原本想着，她出了月子，该难受的也过去了，好好谈谈，结果呢，她倒是好，根本不理这个茬，我想着，那我也就不管了，这几天，我倒是给他们做饭，做了饭后我就送过去，至于他们吃不吃，怎么吃，可不关我的事，现在月子也出了，再有个啥，怎么也不至于赖上我这当婆婆的了！”
冬麦默了一会，道：“我哥这个人，乍看性子粗，其实最重感情，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他还觉得是他的问题，他当然难受，一时半会走不出来也是可能，等再过一段吧，过一段，如果还这样，我和二哥一起劝劝他，总不能一直这么煎熬着，该过过，该离离，好歹有个准话。”
胡金凤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满满，你大嫂现在也不怎么理他，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倒是弄得跟没爹没娘一样，这两天赖我这里，似乎不愿意他亲娘跟前凑了。”
从娘家回来，冬麦便去村里找了胡翠儿和刘金燕，这两个平时和她关系最要好，也是最靠谱的，说好了让她们先帮忙干一个月，一个月给四十块钱，两个人自然高兴。
现在地里才种上了，正是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妇女没事干，一般年纪大的纺棉花织布，年纪轻的就买了毛线自己打毛衣织围巾。
能出去帮着干活挣钱，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这天，刘金燕和胡翠儿帮着一起，连同沈烈，包了饺子，第二天饺子馆就轰轰烈烈开业了。
饺子馆就叫冬麦饺子，开业的时候便宜，鞭炮一放，倒是引来了不少人。
饺子馆的装修好，和周围的房舍一比，看着就比较洋气，进来后，发现里面更好，没那些花里胡哨的，简单的桌椅干净整齐，等点了饺子，发现饺子也不贵，吃起来喷香，关键那腌茄子，味道真是不错，还有人打听着这腌茄子卖不卖，卖的话想买点回去。
招待客人的是刘金燕，笑着和人说：“爱吃的话，下次再来，保准管够！”
大家就都笑了，看这样子是不卖了，不过饺子味道鲜香，价格也好，下次可以继续来吃。
开业头一天，这生意就不错，王书记和陈亚也来捧场，吃得满意。
到了下午两点多，店里慢慢冷清下来，冬麦清算了一下，这一天竟然挣了四十五块钱。
当时就吓一跳，心想一天四十五，那一个月不得一千二三？就算抛去成本，一个月也有七八百的盈利，好好干，也是一个万元户了。
不过又一想，今天才开业，生意好正常的，大家吃个新鲜，以后不一定怎么着呢。
当下大家准备了准备了，重新包饺子，等着晚上的，晚上的人就换了一波，有一些过来公社看录像看电影的小青年，见到这饺子馆，倒是新鲜，从外面看着装修好，带着对象来吃挺体面的，生意也还算不错。
这么干到了大概晚上八点，其实外面还有人，继续干，还能有生意，但是冬麦想着大家还得回村里去，毕竟头一天上班，不回去的话，怕人家家里担心，便说关了门让大家回去。
说关门的时候，刘金燕和胡翠儿还有些不情愿呢，觉得还能再卖。
一个月四十元，在农村，如果能干下去，这已经是很好的收入了，那些干部工人不就是一个月六十多吗？
农村人的力气不值钱，就这么包包饺子竟然能有四十块，她们恨不得天长地久地干下去，两个人都不傻，心里门儿清，只有冬麦生意好，才能给她们开工资，所以她们两个拼劲儿也挺大的。
不过冬麦考虑着安全问题，还是八点关门。
关门后，几个人把剩下的饺子下锅煮了吃了，便骑车回去，刘金燕和胡翠儿挺兴奋的，以至于快到村里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叽叽喳喳不停地说。
冬麦回到家里后，也累得够呛，啥都不想干，就直接瘫炕上了。
“开这种店，可真是要人命啊！我要死了！”
沈烈倒是好，已经要烧水准备洗澡了，看到她这样，挑眉笑着说：“那要不我们不干了，反正我们现在不缺钱。”
可这话一出，冬麦立即坐了起来：“才不要呢，我干嘛不干！”
沈烈无奈地笑：“我去烧水了，别睡着，好歹洗了澡再睡。”
**************
饺子店既然开张了，生意也不错，自然得努力做下去，连着几天，饺子馆的生意都不错，只不过人手实在是不够，生意太好了，而沈烈的下脚料马上就要到了，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帮忙，三个女人忙得团团转。
冬麦便再想起自己哥哥来，毕竟这里面还有一些馅料的秘方，她私心里，更希望娘家人接手，如果直接给别人做，那以后不一定怎么着。
于是她骑着车子，又跑了一趟娘家，谁知道过去的时候恰好遇上冯金月，正在那里陪着满满说话。
饺子馆的事，冯金月已经听胡金凤提过了，也谈了分成的事，她和江秋收商量过，两个人都很有兴趣，都想做，不过胡金凤的意思是，再等等，她想儿媳妇生完了再说。
胡金凤是担心儿媳妇的身子，她一个儿媳妇才出了事，这个儿媳妇还怀着，生怕再出事，不过冯金月却觉得这不算啥，她认为自己身体挺好的。
“大嫂出事，也不是在外面干什么重活，就是下一个台阶的事，可见寸劲儿上来了，在哪里说不定也要出事，咱们家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大嫂出事，我还能再出事？这倒霉事儿如果非要赶咱们家，咱就在天天在炕上躺着都躲不过去！”
这话说得胡金凤心里有些活动了，她知道女儿其实是好意。
虽说那个菜谱是家里出的，但是菜谱放家里也有些年头了，老大老二以前看过，都没当回事，老大那里是根本不想当什么厨子，人家就对这个不感兴趣，老二做菜倒是可以，但又太踏实本分了，没什么胆子，让去开店，也担心着本钱，生怕亏了，就这样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开起店来。
现在冬麦开了，让老二一家子去看着店，这倒是一个现成的好事，冬麦也是想让娘家人跟着沾光。
冬麦见冯金月要去，其实也担心，便有些犹豫。
江秋收却道：“光靠地里的庄稼不行，现在家都琢磨着做点事，我也没什么本事，想不出别的，咱家开饭馆的话，要本钱，也没那么多积蓄，咱这性子，也不是能去搞贷款的人，再说搞贷款去开餐馆，也不知道怎么做起来，现在如果去冬麦那里帮忙，好歹挣点钱，也不错了。”
至于冯金月怀着身子的事，他叹道：“其实在家里，也得干家里活啊，农村人，不就这样，谁能那么娇贵。”
冬麦听着这话，倒是觉得可以，不过认为还是应该过去和沈烈商量下，当下骑着车子回去，回去的时候，沈烈订购的下脚料到了，正在那里卸车，一麻袋一麻袋地摞在老宅西屋里。
冬麦见了，便帮着收拾，等把那些下脚料都收拾妥当了，问了问沈烈，才知道这是他从路奎豪那里收了一些，从蒙古那里运来了一批，现在弄了三吨的货，价格倒是便宜，一共花了一万四，手头还有几千块，留着给大家发工钱。
沈烈：“我们把这一批梳完，估计也得两个月了，到时候我们再考虑弄点别的。”
冬麦：“那接下来呢，咱就开始梳绒了？”
沈烈：“对，我开始寻觅着，找人帮忙梳，开始的时候我肯定得盯着，不过几天，看着梳绒工上手了，我也就能忙点别的。”
这个梳绒，最好是培养出一两个熟练工，到时候一个带着别的，管着，自己就可以省心了，去考虑新的原材料采购，再寻觅一下销路，或者趁着这时间去帮人采买梳绒机来挣钱。
当然了，沈烈现在没这心思，他看冬麦饺子馆比较忙，想帮着冬麦把饺子馆扶上正轨。
而江秋收和冯金月过来饺子馆后，冬麦一下就轻松一些了。
调馅料和腌制酱瓜，都可以交给冯金月做，自家人没什么好防备的，采买的一些事则是江秋收负责做，冬麦只需要出主意定菜谱当掌柜收钱就行了。
说好了除了成本外，江秋收和冯金月得五，冬麦得五。
江秋收和冯金月自然是高兴，等于平白得了一个店，而且自己没啥风险，店里挣了钱就能有收成，这下子干劲特别足。
冬麦也挺高兴的，她在这里忙几天，等差不多看着能上正道没什么问题，她就可以再找一个帮工，自己清闲下来了。
到时候，她这五成不是白得的吗？
恰好这个时候刘金燕家里婆婆病了，需要人做饭，刘金燕是挺舍不得饺子馆的工作，但是干这个得整天在外面，她觉得自己不管家里也不合适，冬麦便和她商量了下，让她去帮着沈烈搞梳绒机的事。
“一天八小时，给开一块三的工资，一个月干二十六天，休息四天的话，那就是大概三十四块钱，虽然比饺子馆挣得少，但是你守着家，一个月还能休息四天。”
刘金燕觉得这个活儿也不错，不过又觉得自己可以一个月干三十天，不用休息，挣钱的事，哪里嫌累，然而冬麦却坚持：“沈烈对这个挺有想法的，说不能疲劳上工，就只能一个月休四天，每天干八个小时。”
刘金燕连连点头说行。
于是冬麦便让刘金燕回去，帮着沈烈干，沈烈又招募了另外五个，都是村里做事还算利索的年轻人，大多是媳妇，年轻小伙子人家觉得这是纺织的活儿，怕自己干不了，再说沈烈这里也要细心的，大多小伙子没那耐性。
招了人后，六个人轮班倒，每个班次两个人，干八小时，梳绒机日夜不停地转起来。
唯一让人无奈的就是，村里有时候会停电，一旦停电，机器只能停着，而上工的工人也只能回家，这么一来，时间就耽误了。
沈烈为了这个，跑了两次供电局问人家，人家嘴上说着困难，答应着尽量解决，说了几次，总是好一些了。
而冬麦这里，又让江秋收从自己村里找了一个帮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富贵的，倒是个机灵的，也能干，跟着江秋收过去采买也能扛得动，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胡翠儿也扭扭捏捏地提起来，意思是，也想回去村里，她觉得村里的梳绒机和这个饺子馆，各有好处，不过又想着梳绒机距离家里近。
可这时候梳绒机上的六个人已经齐全了，哪还有空位，便让胡翠儿等等，胡翠儿没法，只能等着，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这边不占着位置，可能人家就请别人了。
她这么干了差不多六七天，沈烈便从六个里淘汰了一个，倒不是他故意给胡翠儿腾位置，实在是那个媳妇做事有些毛躁，三次坏了他定下的规矩，事不过三，他就不让人家干了。
那媳妇因为这个，着实哭了一场，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愿意呢？
可沈烈这个人平时好说话，这个时候原则性却很强，说不让干就是不让干，那媳妇没办法，只好不干了。
冬麦见此，赶紧把胡翠儿塞过去了，江秋收这里又招了一个小姑娘叫二英的帮忙顶着，四个人忙得团团转，把生意干得红红火火。
冬麦在饺子馆盯了这段日子，觉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撤了，便回村里去，不再住饺子馆了。
回去后才知道，沈烈可真够严厉的，他拿来一张八开的白纸，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地抄写了梳绒工行为规范，贴在了墙上，并要求所有的人背下来，不背下来是不能上工的。
至于上工时候，也有严格的要求，口罩怎么戴，手怎么上毛，道夫轴粘了毛应该怎么捅，停机开机需要哪些过程，甚至有些操作连姿势都规定好了。
其实那个被沈烈赶走的媳妇，也不能说多毛糙的人，只是有几次动作没做好，结果沈烈就不让人家干了。
大家都觉得沈烈这个时候简直是翻脸不认人。
甚至于才回来的胡翠儿，也有些感慨：“在他手底下干活，管得真严，平时可真看不出来。”
冬麦却是明白的；“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在机器面前，我们人类是弱小的，如果操作不规范，真出什么事，那可能就成残疾了，甚至要了人命，所以他严格管理，他这管理办法，也是参考了军中的管理，这样能更大地保障你们的生命安全。”
其实冬麦根本不知道什么军中的管理办法，她就是胡诌的。
她偶尔也听沈烈说一些，最近没事听听收音机，听了一些词，现在就这么用起来，竟然觉得还挺顺溜的。
她这番话，却把胡翠儿给镇住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人家沈烈有见识才管得严呢！”
冬麦笑：“无规矩不成方圆，就是这个意思啦。”
这边沈烈领导着六个村里媳妇，终于把她们给训出来了，工作都是标准的，操作规范全都遵守，而且对这一批下脚料的梳绒次数心里有了数，沈烈终于可以清闲一些了。
不用时不时盯着，就每天过去看一次两次就行了。
于是这两口子都松了口气，这天冬麦躺在炕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突然想到：“我们这叫资本家吗，咱们自己不干活，让别人替我们干，我们就能挣钱，这不叫资本家吗？”
沈烈挑眉轻笑，揽着她道：“我们也付出了啊，你租门面的关系人情金钱，我帮你装修的钱，这些都是你的投入，我们先期投入了这么多，担了这么大风险，后面坐享其成，也是对我们的回报，至于别人，就说你二哥二嫂，他们什么都没做，直接接管一个眼看着能挣钱的饺子馆，而且还有一半的分成，可是比给人家打工干活挣得多，他们挺高兴的，至于店里的那两个小工，我们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哪能挣到钱？”
冬麦想想也是：“你之前贷款买梳棉机改造，担的风险更大，那时候村里大家说啥难听话的都有，而且你改装梳绒机，一般人没这本事。”
沈烈侧躺着，轻轻拍了下冬麦的脸：“对，现在想明白了吧？”
冬麦：“还是不明白，不过我也不想想明白，想那么明白干嘛，有钱挣得了！”
沈烈笑叹了声，之后道：“所以不要管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努力挣到钱，我们挣到钱，回头扩大规模，也可以给村里人提供挣钱的机会，或者带着村里人一起干，回头大家就一起致富了。”
他这么一说，冬麦来精神了，猛点头：“对对对，有道理！”
两个人正着话，就听到后面院子传来了吵嚷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隔着墙，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喊：“我的孩子没了，王秀菊，我和你拼了！”

第99章 孙红霞流产
冬麦才经历了自己大嫂的事,正是心有余悸，听到这个，吓了一跳。
沈烈忙握住她的手安抚她。
冬麦侧耳倾听,便听到孙红霞尖叫声，以及和人撕打的声音，而另一个,明显是王秀菊。
看这样子,是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流了,而孩子流掉，和王秀菊有关？
她皱眉：“怎么最近总有这种事？”
沈烈却道：“这件事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别出去,就当没听到。”
冬麦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而就在后院，孙红霞终于松了口气。
她最近日子不好受啊。
她终于和林荣棠圆房了,虽然圆房的过程总让她觉得怪怪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圆房了。
圆房了后，她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这孩子了。
她提心吊胆孩子的时候,自然听说了不少关于沈烈和冬麦的消息,什么人家去城里卖梳绒机了,什么人家攀上了大户彭家,还有什么两口子都去城里了,还有什么冬麦开了一家面馆生意红火。
这一切看在孙红霞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些都是她那一年的记忆里没出现过的，她开始觉得，自己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不然怎么和现实一点不一样呢？
还是说,自己没嫁给沈烈，所以一切都变了？
孙红霞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当村里媳妇一个个都争着要去沈烈那里上工，甚至还有人说怎么巴结讨好沈烈冬麦的时候，她的心就是被刀子割着，脸上更像是挨了好几巴掌。
太难受了，难受得都不好意思在人跟前说话，出门遇到什么人，人家对她笑笑，她都觉得，人家是不是在笑话她有眼无珠竟然和沈烈离婚。
当别人夸冬麦有福气的时候，她就觉得，那是在笑话她没福气。
沈烈家老宅的梳绒机轰隆隆地转起来，听说那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转出来的都是钱，都是钱！
孙红霞想到别人正在挣钱，日夜不停地挣钱，脑子里都要开始疯了。
她突然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也干这个，也许也能挣钱呢？她便有意无意地地撺掇林荣棠，让林荣棠考虑下。
谁知道林荣棠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孙红霞看他这样，只能是算了，毕竟后面也许沈烈还会出事，谁知道呢，万一自己催着林荣棠去干，林荣棠也出事怎么办。
林荣棠看她这样，反而和她解释：“如果我没法拿到村里会计的职务，我肯定得想点别的，现在开始改革了，做生意也不是不可以，但也得考虑清楚，不能蛮干，像沈烈这种，自己打冲锋冲在前头，风头出了，未必能捞到什么便宜。”
孙红霞听了，眼睛就亮了，她开始觉得林荣棠果然有些本事。
她果然没看错男人。
林荣棠：“前几天我听我二哥说，他也打算干点别的，好像是跟着他之前一个领导干，我们可以先看看他干得怎么样，如果好，我们就借他东风，到时候稳赚不赔。当然了，最好是让我爹想想办法，我还是寻一个铁饭碗，铁饭碗还是比瞎折腾强，出去干事，捞钱，那也得是逼到没办法才做的。”
林荣棠说到这里的时候，眯起了眼睛。
沈烈于他，便是夺妻之恨，冬麦曾经对他说的话，于他来说，就是一针一针地刺在他心上。
他怎么可能不痛？
不声不响，眼睁睁地看着隔壁日子越来越红火，他哪能坐以待毙？
他林荣棠就是吃素的吗？
所以从沈烈开始干羊绒开始，他就没闲着，他特意写信给了首都的大哥，问起来这个行业，听大哥的意思是说，这个行业目前还是有风险，而且本钱大，说可以等等再看。
林荣棠就想着，他再观察观察，到时候真得好，他请大哥扶持扶持，帮着在首都找找关系，那不就一下子超过沈烈了吗？
沈烈再牛，但是他不认识人，肯定不如自己大哥的人脉。
再说，二哥在陵城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肯定也多，还能比不上沈烈？
孙红霞听着这一番话，却是意外又吃惊，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已经有了这些成算，比自己想得好多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想尽快流产，想和他正经做夫妻。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说了冬麦嫂子流产的消息，这个消息，给了她勇气，更让她觉得，其实豁出去了，就说流产了怎么了？反正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在！
赶巧这天林荣棠跟着他爹林宝党过去公社里跑关系，家里没人，王秀菊跑过来，因为一件做饭的小事挑剔她，意思是她没好好伺候自己儿子，又说她不能干，做饭不行，看看人家，还开餐馆呢。
孙红霞知道她说得谁，不就是说冬麦吗，当时嫌弃人家不能生，现在倒是说人家能挣钱了，什么玩意儿！
不过孙红霞还是装着，装没这回事一样，甚至还说出去送王秀菊，王秀菊看儿媳妇竟然还挺听话的，婆婆的架子也就更足了，出大门的时候还骂了几句孙红霞。
孙红霞只低着头，一脸委屈小媳妇受气样。
等王秀菊走了后，孙红霞也不进屋，就低着头抹眼泪，周围邻居见了，自然劝劝，她哽咽着摇头：“我没事。”
说完闷头进屋了。
周围邻居看了，面面相觑，心想这也够可怜的，不过又想，谁让你非要和人家沈烈离婚，你们看人家冬麦，现在日子过得多滋润，你倒是好，非要闹离婚嫁给林荣棠，这不是平白来受气嘛！
孙红霞回到家后，一狠心，马上就宰杀了一只鸡，鸡血放在厨房盆里，鸡毛鸡肉则是直接放在网兜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自然遇到村里人，人家问她干嘛去了，她就一脸无奈，说心里不好受，回娘家一趟。
知道的自然明白，她这是被王秀菊磋磨了。
孙红霞出了村子没多久后，便将鸡毛鸡肉直接扔了。
其实本来想送给娘家的，不过又怕来回太远，万一林荣棠回来早呢，于是就干脆不去了，狠心扔了。
回到家里后，她便将鸡血倒出来，从厕所到屋里，洒了一路，之后又洒得炕上炕下都是，最后把菜盆给洗干净了。
洗干净后，一切就绪，她就虚弱地躺在了炕上。
等林荣棠进门的时候，她正晕在炕前，不省人事。
林荣棠见了，自然是微惊，忙要抱她，又要带她去医院。
她便趁机醒来，哭着喊着，说孩子没了，这下子全完了。
说她觉得小肚子坠痛，就跑去上厕所，结果就流出好多什么来，她勉强撑着回屋里，又流了好多血。
她哭着说完这个，看到了林荣棠那怔怔的眼神，心里便有些得意，心想反正你别想找你孩子了，你还能把厕所给扒了挨个找吗？不嫌恶心得慌？
林荣棠抿着唇，盯着孙红霞。
孙红霞突然就有些害怕，她怕林荣棠看穿自己，她觉得林荣棠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其实林荣棠这个人挺有心机的。
她咬着唇，哭唧唧的，想着怎么也得瞒过去，反正医院肯定是不去的，她就说去了医院害怕，想到自己流产的孩子难受。
林荣棠当然知道孙红霞一直有这个心思，可他并不想让她流产，她就这么一直装下去，装到最后，他会暗地里帮她，帮她抱养一个孩子，到时候他的秘密，这辈子都不会暴露了。
但是他也小看了孙红霞，在他去公社的时候，竟然这么快寻到一个机会，把流产这件事给做出来了。
所以他的计划只能落空了。
不过这对他也是有利的，一场流产，几乎没有什么破绽，瞒过了这么多人，装得这么像，以后哪天孙红霞控诉自己不行，她怎么圆谎，怎么说当时的流产是假的，谁能信她？
她要么心甘情愿地和自己过日子，帮着自己瞒下去，要么承认自己被别的男人搞大了肚子栽赃嫁祸自己，而无论哪种，她这辈子都完了。
所以林荣棠在片刻的失落后，马上也就接受了。
接受了后，他试探着，估计说要去医院，孙红霞自然吓得不轻，忙说不用，他便非要带孙红霞去。
当然是故意的，看孙红霞吓得那样子，她对自己真是没半点怀疑，以为自己铁心认为她肚子里确实曾经有过自己的孩子。
他对此感到很愉快，这就对了。
这样的孙红霞，怎么可能怀疑自己。
他逗也逗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隔壁村里找老大夫，出门的时候，一脸难过，就差把自己妻子流产的事昭告天下了。
于是等他回来，他便看到他的妻子正和他娘王秀菊对骂，哭诉着，一脸疯狂的绝望。
按理说，他应该上前，去劝一劝，可他就是不想。
他觉得他好像被抽离了这一切，就这么看着，两个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在那里叫骂，看着孙红霞疯狂地指着自己娘的鼻子哭骂，之后一脸绝望地要撞墙，哭诉着说自己孩子没了不想活了。
这戏，也太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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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霞狠狠地哭骂，跳脚大骂，甚至扯着王秀菊撕打，哭着喊着说你害了我孩子，如果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流产，说是要让王秀菊赔她孩子性命。
王秀菊平时挺泼一个人，现在却是傻眼了，她昨天还笑话冬麦娘家嫂子孩子没了的事，没想到今天就轮到自己了。
她被儿媳妇揪头发，竟然也没反抗。
自己的孙子就这么没了，谁能不难过呢！
孙红霞这里看王秀菊没反应，就更来劲了，这下子可让她捉住理了，她指着王秀菊鼻子：“你害了我的孩子，我这辈子不可能饶了你，我一辈子都饶不了你，我恨你一辈子，你欠我的，你欠我孩子！”
周围人听着这悲苦的声音，都唏嘘不已，想着孙红霞就这么流掉孩子，真是不容易。
再看旁边的林荣棠，怔怔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就跟傻了一样，也不知道在想啥。
说起来也是可怜，两个媳妇，头一个不能生，后一个怀上了结果滑了胎，这叫什么事啊！
就这么闹腾了大半天，最后到了晚上时候，林荣棠在炕上抱着孙红霞，借着月光，他看到孙红霞眼里还有泪水，哀伤而无奈。
他便觉得，这个女人真可怜了，这么卖力地演戏，结果最后，还不是把她自己给坑了。
她今天演得越真，将来就越不好解释。
当然了，他其实并不想她陷入需要解释的境地，既然嫁给了他，那就好好跟着他过，这样不是挺好？
这么一想，他竟对孙红霞生了怜惜和感激，这个可怜的女人，注定跟着他一辈子，跑不掉了吧。
他抬起手来，轻轻抚过她流过泪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要什么，钱是吗，还有好日子？
他并不是多么用心险恶的人，也不是没有良心，既然她愿意跟着自己，要陪着自己煎熬一辈子，那他就设法给她弄到钱好了。
沈烈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挣到了钱，又那么充分地拥有了冬麦，那他就想办法，挣比他更多的钱。
站得比他高，将他踩在脚下。
到时候，他要看看冬麦到底选什么，选一个贫穷到被他踩踏在脚下，但是能给她带来欢愉的男人吗？
至于冬麦，旁观了这一场大戏后，越发小心，平时看到林家人都尽量避着，特别是孙红霞，总觉得她神神叨叨的。
沈烈听她这么说了后，淡淡地说：“隔壁的，不用搭理，人家婆媳两个是绝配，不见得谁输给谁。”
冬麦听这话，都忍不住笑出来。
沈烈想起林荣棠，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夫妻两，也是绝配，不见得谁输给谁。

第100章 日子不能这么过
麦子收割了后,沈烈在北边的第二块地也收回来了，便随便种了玉米大豆什么的，不过也就是种上罢了,两口子太忙，根本没太多时间打理。
到了八月底，眼看着就是中秋节了,这段日子,冬麦的饺子馆生意不错,她尽量每天都跑过去，了解下行情,看看店面里的客人吃饭流转的情况,再适当地随着时令改改饺子的馅料，没事的时候自己在家琢磨腌制酱瓜，酱茄子,以及其它凉拌小吃。
后来干脆就在饺子馆门前摆了一溜儿的罐子，卖凉拌菜，她卖的凉拌菜,味道自然比一般人家自己调制的好吃,也不算太贵,有些来吃饺子的客人,临走前也会带一份,于是又多了一些生意。
为了这个,她又让江秋收招了一个媳妇过来,人都叫她牛嫂的，帮着张罗买卖，不然人手不够，太辛苦了。
如今饺子馆生意好,估摸着一个月去除各种成本，能挣一千出头，江秋收两口子现在忙乎一个月，能落下五百块，等于一个人二百五十块，相当于四五个工厂里做工的铁饭碗，谁看着这情况不喜欢呢。
江秋收这个人老实，没啥大想法，冯金月也是实诚人，不贪心，冬麦和他们聊过，都挺满足的，冬麦听到这个，就彻底放心了。
和自己娘家兄弟合伙做买卖，她心里其实也怕彼此想多了，升米恩斗米仇，忘记最初这门生意怎么得到的，忘本，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多得，那到时候生意做不成，亲戚也就做不成了。
至于沈烈这里，六个村里媳妇姑娘轮流梳绒，三班倒，速度倒是挺快的，现在已经梳出来一些成品了，沈烈便取了一些样品，带着各处去找人家看，路奎军看了，觉得是没问题，便把他介绍到了首都绒毯厂，依路奎军的意思是：“人家绒毯厂需求量挺大的，我们一起供没问题，不过你这个是下脚料出来的，绒太短了，还是得看人家收不收。”
沈烈自然知道路奎军是行家，他分梳的这个无论纯度还是长度，都是没法和路奎军的羊绒比，人家绒毯厂收不收，还是得看质量。
这个时候社办工厂也找上来，说是打算去首都找找销路。
路奎军也是义气，带着沈烈和社办工厂，直接过去了首都绒毯厂，帮着他们介绍门路。
冬麦其实也是提着心，卖梳绒机挣的钱，差不多全都买了下脚料，如果辛苦半天卖出去，那全都赔在家里，得是多大的心事啊。
不过也只是担心下罢了，她想着，就算赔了，还有饺子馆。
饺子馆她下功夫做，保持下去，一个月五百块，一年也有六千块，未必能比得上人家万元户，但是至少两个人过富裕日子不成问题了。
她想起当时梳绒机出问题，死活调试不好的事，那个时候沈烈的压力很大吧，但是现在不用了，哪怕他一败涂地，也有她这里撑着，他可以有底气。
这么一来，冬麦更加庆幸，幸好沈烈挣到钱的时候，她依然坚持要开她的店，不能光靠着一个人挣钱，那样压力大，两个人一起努力，彼此也有倚靠。
而沈烈过去了首都后，冬麦这里就忙起来了，她每天都得去老宅里走两遭，虽然她现在并不是很懂，不过可以装装样子，好在这几个梳绒工人已经对业务很熟练了，并不需要她处理什么，也就不会露怯。
又因为沈烈不在村里，那么贵重的货物就在老宅里，也是怕人使坏，所以她特意叮嘱了晚上值班的两个媳妇，让她们警惕一点，后来刘金燕见了，便干脆让自己男人睡在老宅里，这么一来，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梳绒机这里暂时不用操心了，她又跑了两趟饺子馆，饺子馆生意照样还可以，江秋收干得带劲，冯金月现在肚子微微起来了，也忙得不亦乐乎。
“就是咱家有一个香醋用光了，那个我们找了，咱们公社根本没卖的，我买了别的，味道也和咱以前用的不一样。”
冬麦一听，便明白了：“那是之前从陵城买的，我抽空去一趟陵城买吧，那个只有陵城有。”
冯金月又和冬麦说了饺子馆别的事，一切都还算顺利，最后唠了几句家常，却说起江春耕来。
“哥最近总是喝酒，醉醺醺的，爹那里管也管不着，打了他两巴掌，他依然那个样子，消沉得厉害。”
冬麦想了想：“这两天我再回一趟娘家，看看到底啥情况。”
冯金月叹了口气：“白搭，大哥那里消沉着，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娘说，他是不是恨自己没让他看那孩子最后一眼呢，可娘也说，不能让他看了，太难受了，她不舍得让他看，看了他一辈子走不出来。”
冬麦越发拧眉：“大嫂呢？她这两天怎么样？”
一提谢红妮，冯金月脸上就更难看了：“能怎么着，她现在身体倒是好了，不过什么也不做，等着娘给她送饭去，送了饭后，就把碗往那里一放，反正等着人伺候，她平时也不怎么搭理爹娘，也不见大哥，也不管满满，整天跟个神经病一样，现在别人都知道，咱们江家出了一位奶奶！”
冬麦便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谁心里不是想着，干脆离婚得了，这日子根本没法过，再这么下去，全家都被拖垮了。
冬麦从公社里骑着车子出去，一路过去娘家，她不知道哥嫂这件事什么时候能过去，也许一辈子过不去了，大哥就这么颓废下去，颓废一辈子？
冬麦想起小时候，村头有一个叫傻福的人，那个人其实年纪不小，但没人叫他叔叔大爷的，就是小孩都直接喊他名字，他其实也说不上傻，就是性格怪僻，喝酒喝醉了就往那里一躺，没酒喝的时候就嘻嘻哈哈在村口晒太阳，心情好了可能直接睡外面。
大家拿他当笑话，调侃他逗耍他，她小时候懵懵懂懂的，并不明白，只是当小孩子们往傻福身上丢石头的时候，会觉得不好，怎么可以欺负人呢。
现在想起来，却是心如刀割。
她会恐慌起来，害怕自己□□渐堕落，最后像傻福一样，成为村里的笑话，成为小孩子会扔石头的那个人。
等到了娘家，她娘都是精神了许多，看着比之前气色好了：“饺子馆生意挺好的，我听你二哥二嫂说了，你二哥二嫂都挺知足的。”
冬麦：“嗯，生意倒是还行。”
胡金凤：“能挣钱就好，你二哥这个人踏实，没啥大想法，就是混口饭吃的人，你让他帮你看店，你也放心，他也给你好好看。你二嫂这个人性子软，也没什么心眼，能吃苦，也不错。本来我还担心着他们日子过不好，现在你扶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能挣钱，我就放心了。”
一个月五百块，一年六千块，多半个万元户，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滋润。
冬麦：“娘，那大哥那里呢，你是怎么想的？”
一提江春耕那里，胡金凤便不屑了：“我昨天和你哥嫂说了，摊牌了，反正他们的烂事，我不管了，他们愿意吃，就来，不愿意吃，那就饿着，谁还能欠谁一辈子呢！”
冬麦听得直皱眉：“娘，我去找大嫂谈吧，她可以要钱，要多少我给她，只要她和大哥离婚，我可以给她钱！离婚后，让大哥去干点别的事，寻个清净，慢慢也就能恢复过来了，不然老这么熬着，这辈子都没个头！”
胡金凤却叹气：“冬麦，你哥你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别人只说他性子糙，其实他比谁都细，你小时候生水痘，他比我还细心，一直守在旁边，抓着你的手，不让你挠，他现在就觉得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过不去这道坎。”
冬麦便不说话了，她知道，她哥这个人，其实是最情义的。
胡金凤又道：“再等等吧，等你哥自己想明白了，他们也差不多离婚了，这样过着也没意思，哪能干耗一辈子呢。”
胡金凤沉默了一会，又说：“再说她在咱们家流产了，还差点没了命，才出月子就把她赶出去，传出去咱家这名声也不好，你哥以后再娶，人家一打听，别管谁的对错，总归是觉得咱家做事不仁义，我估摸着，等她养上三四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家要闹腾什么，我把我额上的疤给大家伙看，再把这段她在咱家的事都说说，村里人也明白事理，咱们也不至于落个啥不好名声，让人叫嚼舌根。”
冬麦听着，她娘竟然心里早已经成算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再想想满满，也有些心疼：“满满这里，以后就得娘你自己操心了。”
胡金凤反倒嘲讽地笑了：“这倒是没啥，满满和我挺亲的，最近她自己折腾成这样，孩子不亲她了，这样也好，等以后离婚了，时间一长，孩子哪还记得她，也省得哭着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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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把带的肉放下后，也就骑车子离开了，离开后，却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去松山村，那里没沈烈，也不想过去饺子馆，那里有二哥二嫂，难免就想起大哥。最后恰好见到过去陵城的车要过来，想起要买香醋的事，想着这件事也不能耽误，便把自行车寄存在人家卖水果那里，自己上去车了。
车就这么晃荡着，天不早了，夕阳落下来，照进冬麦的眼睛里，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在一片红色中。
她想起，这个情景似曾相识，是那次她和林荣棠过去医院，却被告知自己不能生育吗？
她抿着唇，沉默地望着窗外，心便沉寂下来了，不再躁动不再愤怒。
其实娘说得是对的，大哥大嫂肯定过不下去了，但是流产两个月把人赶走肯定不好，等再熬一两个月，估计村里人都觉得这媳妇必须赶走了。
至于大哥那里，他一时消沉而已，总是能走出来的，毕竟他还有父母，还有满满。
客车到了陵城车站后停了下来，冬麦趁着副食店还没关，先跑去买了香醋，开店用量大，她干脆买了一小箱子，想着慢慢用。
买完后，却是有些徘徊，她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为了买香醋，也是心里烦闷，现在香醋买了，但是要回去，怕是没车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招待所，反正身上有钱，那个新开的招待所好像不需要证明信就能住，无非是多花一些钱。
这么一想，有钱真好。
现在她应该先订下招待所，休息一会，然后把香醋放在招待所，出来看一场电影，逛逛夜市，之后回去睡觉，第二天跑去百货商场狠狠地买一些东西，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这样才对得起努力挣钱的自己。
于是她马上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拉着她过去招待所，一切都很顺利，招待所还有房间，她赶紧订下了，是单间，要十块钱一晚上，但是她有钱，她住得起。
住下后，她便出来闲逛，陵城的夜市挺热闹的，卖什么的都有，还有烤月饼。
前几年粮票还没取消的时候，买月饼不但要粮票，还要专门的月饼特供券，这两年没粮票了，月饼卖得多了，也就没那么紧俏了，像这种小摊小贩上竟然也能看到了。
冬麦便买了一个烤月饼来吃，吃着烤月饼的时候，想起来马上中秋节了，她应该在她饺子馆里卖月饼，捎带着卖，没准能有个好销路呢。
她顿时收了玩心，把夜市里的月饼都看了看，发现陵城的月饼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还是老一套，五仁月饼加青丝玫瑰，有些卖得贵的，顶多就是加好看的包装。
冬麦心里一动。
市面上的月饼大多是五仁的，带青丝玫瑰，这个月饼其实刚烤出来挺好吃的，但就怕放时间长了，放时间长了又香又硬，吃几口香，吃多了就容易腻。
况且，再好吃的东西，吃了多少年，年年吃，哪能有什么新鲜。
冬麦想起自己看的那本书上，好像记载了几种月饼的做法，有山东飞面做酥皮，也有半油半水和面的，至于里面的馅料，有桂园的，山楂的，更有八宝的，夹沙的，另有自来红自来白，用枣泥做馅，味道柔腻甜美。
那些月饼，也未必就一定比五仁月饼好吃，不过冬麦觉得，这月饼关键吃个新奇，她如果能早早做出几样新鲜月饼，再弄成礼盒，放在饺子馆前，定是有人买个稀罕，八月十五请客的送礼的，人情往来的，拎两盒新鲜月饼给人家，那不是常有的？
冬麦又想起路奎军那里，他家人情往来大，她想着回去后可以去路家，找牛金柳问问，如果她觉得靠谱，自己就可以放开手脚做了。
正想着时，就听到有人喊她：“咦，这不是冬麦吗？”
冬麦诧异地看过去，却见是彭天铭，彭天铭身边还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穿着都很洋气，看样子也正逛夜市。
冬麦忙打了招呼，彭天铭纳闷：“我怎么前几天听沈烈说要去首都，他回来了啊？人呢？”
冬麦解释了，沈烈去首都了，她自己没事逛逛，彭天铭听了自然好奇，不过也没多问，便拉着冬麦一起逛街，又给冬麦介绍了，一个是她同学叫刘珍玉，另一个是她表妹叫苏宛如。
彭天铭笑着说：“你见过我表哥，这就是我表哥的亲妹，我的亲表妹！”
苏宛如看着冬麦，有些诧异，倒是打量了半天。
冬麦感觉到了，便想起苏闻州看着自己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舒服。
彭天铭问起来冬麦住哪儿，冬麦说了，彭天铭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住什么亲戚家呢，原来是住招待所，那怎么成，跟我去我家吧！我一个人，也挺没意思的，正好你陪陪我。”
苏宛如便眼睛一亮，笑着说：“那敢情好，我也跟着去！”
彭天铭却说：“你别来了，大小姐我可伺候不起，再说我家只能住两个人，住不下三个人。”
苏宛如不懂，不过见彭天铭给了她一个眼色，只好罢了。
苏宛如其实听自己哥哥提起过，说彭天铭请了一个叫沈烈的来帮忙，沈烈那个媳妇长得特别像自己姑姑。
姑姑虽然没结婚，但是听说早年谈过一个对象，所以哥哥有些疑心，只是八字没一撇，母亲早不在人世，问自己爹又不敢，更不好问姑姑，就想先了解下。
苏宛如没想到自己恰好看到了这个姑娘，确实和姑姑很像，她便好奇起来。
现在彭天铭给她这个眼色，明显是让她不要操之过急，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个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各自散了，彭天铭带着冬麦，先把招待所退了，之后便回家去。
彭天铭住的是一个两居室，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不算特别大，不过她自己住是绰绰有余了，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家电陈列齐全，有电视，有空调，还有冰箱洗衣机。
冬麦有些好奇地打量，其实路奎军家也有电视，不过农村里信号不是特别好，平时也看不到什么电视台，画面上布满了雪花，那台电视最经常被一块带蕾丝边的电视巾盖上，成为一个象征发财万元户的摆设。
彭天铭看冬麦好奇，便打开了电视，电视里便蹦出了画面，里面的画面竟然是彩色的，有一个男的拿着剑正在和另一个人打，特别精彩。
冬麦看得惊奇：“彭姐你这个电视竟然带颜色的，我以前见过的没颜色，是黑白的。”
彭天铭笑了：“这个是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
之后又给她解释，这个电视剧叫《射雕英雄传》挺有名的，还有小说，是金庸小说写的，又大致给她说了一下情节，听得冬麦惊奇不已。
冬麦看着电视，彭天铭便进厨房，打算给冬麦做点吃的：“其实我自己也有点饿了。”
冬麦见此，哪能让她做，便自己进厨房做了，三下五除二，两碗面出来，冬麦自己吃了几口，大部分是彭天铭吃。
彭天铭吃得满足：“你做饭真好吃，之前只听沈烈提起过，都没尝过。”
冬麦抿唇笑了，说起自己开饺子馆的事来：“等回头我给彭姐包饺子吃，我还琢磨着做月饼，到时候也给彭姐送两盒过来。”
彭天铭听着倒是感兴趣：“自己做月饼？”
冬麦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彭天铭想了想，之后道：“这个主意好啊，你如果真想做，可以给我供货，要过中秋节了，我家这里各种关系都得送，一到了这个时候，就想着给人家送什么才新鲜，你要是能做出这样的月饼，又好吃，我可以来一百盒！”
彭天铭倒不是说大话，她家各种亲戚关系，以及生意上来的来往，确实比较重，花销也大，左右是要花钱的，冬麦能做新花样月饼，那自然是好。
冬麦听着心动：“那行，我尽快做，做完了，先给彭姐尝尝，你如果觉得好，我就多做，到时候给彭姐供货。”
这是一个买卖，虽然一次性的，但是也许能赚一笔。
当下两个人边吃饭边说，吃完了饭，洗了个澡，又一起躺床上说。
说着这个，两个人心情都不错，特别是冬麦，简直觉得钱仿佛已经到手了。
不知怎么后来便说起家里的情况，彭天铭随口问起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怎么一个人跑来陵城了？”
冬麦犹豫了下，彭天铭微微侧过身，看着冬麦，温柔地道：“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说，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了。”
冬麦便把家里的事说了，说到哥哥的时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哥那个人的性子我知道，他其实挺暴的脾气，以前谁惹了他，他上去就给人家一拳，现在呢，现在死气沉沉的，谁踢他一脚，他估计都没感觉，整个人就跟傻了一样。”
溶溶的月光中，彭天铭看着冬麦的侧影，她能感觉到冬麦对自己家人的担心，也能感觉到这一家子看上去很亲近，人都挺好的。
“你爹娘其实都是很好的人了，如果一般人家，说不定早把她赶出去了。”
“嗯，我爹人老实，品性好，我娘平时也是挺泼的人，但是遇到这种事，也是顾忌着嫂子因为流产伤了身子，觉得这时候离婚没人情味。”
“你们一家子感情都挺好的，你小时候，你爹娘哥哥都特别疼你吧？”
彭天铭提起这个，冬麦便笑叹了声：“那是当然了，家里两个哥哥，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父母对我都挺好的，我哥也一直护着我，我以前出嫁，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特别好，比村里一般姑娘出嫁都好。”
彭天铭听着话里意思，便明白了，心想这还能不是亲生的嘛？苏闻州未免想得太多了，农村重男轻女的多，如果是收养的，一般人还真不至于这么用心，而且听这话里语气，冬麦和家里人感情都特别好，收养的不可能这么亲近。
不过她还是试探着道：“你长得挺好看的，我那时候见了，乍一看还以为是首都来的呢，别说不像农村的，连咱陵城都出不了几个你这样的，伯父伯母想必都是挺优秀的吧？”
冬麦点头：“我爹娘其实都特别好，我家祖上就是做鱼汤面的，做了好几代了，以前还挺有名气的，听说还曾经当过御厨。”
彭天铭这么一说，再没怀疑了，人家家里还挺有些渊源的，这样人家，祖上估计娶过好看的，传下来后代子孙相貌好，也不奇怪了。
彭天铭想想冬麦哥哥的事：“其实你也不用犯愁，咱们这一代人，婚姻不幸福也挺正常，大部分结婚都是凑合着，没想过太多，像你和你前夫，无非就是到时间了该结婚了相亲就结婚，谁了解谁？所以这不就离了吗？离了后，你和沈烈在一起，这才是真正地有了了解结婚，才获得幸福。你哥哥这个情况，在农村我估计挺普遍的，我听你这意思，这日子估计也过不下去了，熬一阵就好了，你哥哥既然这么优秀，他一时受了打击想不开，但早晚想明白，振作起来，不就行了。”
冬麦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担心：“谁知道什么时候振作起来呢，万一就这么不振作起来，多让人操心，他现在每天喝酒喝个稀烂！”
彭天铭：“那就是闲的了，如果吃不上饭了，你看他还喝酒不？他虽然受了打击，难受，但是你爹娘还有你也在替他担心啊，你哥哥如果一直这样，那就是没责任心，你们也该好好教育他。”
冬麦心里一窒，心想是这样吗？可她哥哥遭遇这些，这日子她也替他难受，真是不忍心再逼他了。
彭天铭：“你们可以让他出来打工干活，自力更生，要不然一个大男人，成天喝个稀烂让老娘养着算什么本事？你哥这种，就是欠教育，欠收拾！”
冬麦觉得彭天铭说得有道理，只是人心里感情的事，哪能那么简单粗暴，毕竟一些细微的感受和痛苦，那些怎么都无法排解的，也只有自己家里人才能体会和心疼了。
但是……让哥哥有点事做，给他一个目标，这倒是个办法。
彭天铭出主意：“我这里正缺人，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卖力气的，你可以把他送来啊，我给他开工资，不过他得在这里干苦力。”
说到这里，彭天铭冷笑一声：“我这个人很苛刻的，到时候让他干苦力，让他忙得一天到晚没闲工夫想别的，看他还能喝酒不？”
彭天铭说得挺狠，可冬麦动心了。
离开老家，换一个环境，没准原来的痛苦就能减淡一些，至于嫂子那里，她看不到哥哥，还能闹腾啥，回头不离婚，也没人搭理她了。
她忙道：“行，那我回去和我娘商量下，如果可以就让我哥过来你这里干活！”
彭天铭：“没问题！”
一时她又叹道：“其实这人哪，总会遇到这种事那种事，难过有个屁用，站起来往前看是正经，你看看我，这不是闹着要离婚吗？那就离好了。”
冬麦其实之前都不好意思问她的事，不过她现在这么说，也就顺嘴问起来。
彭天铭倒是也不瞒着：“当时我爹被关起来了，我日子过得不好，被人家欺负，他挺厉害的，能护着我，他也贪图我年轻美貌，我们就结婚了，结婚后，他时不时想打我，我也就打他，我们闹腾着，要离婚，不过一直没离成，之后我就有了我们家胖妞。”
冬麦不懂：“既然要离婚，那怎么还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不是更多一层牵绊？”
彭天铭神情顿了顿：“那时候年轻，稀里糊涂的，也不懂，反正就怀孕了，当时想过打胎，又怕出事，就稀里糊涂生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说你哥说得头头是道，我自己那时候也是拎不清，一直想离婚，拖沓着，闹到现在，我爹出来，我们家重新起来了，人家反而不想给我离婚了。不过好在我们家也不至于怕他，现在慢慢来吧，大不了赔一笔钱，赶紧把他撇清了是正经！我们家胖妞，以后我就告诉她爹已经死了，不让她见那个混蛋玩意儿！”
冬麦听了，想起自己之前，便也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一些事，也说不上对或者错，毕竟年轻时候不懂，也没有人教怎么做，凭着自己的直觉做事，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最后又凭着直觉从泥坑里奋力爬出来，跌跌撞撞的，熬着也就过来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不完美，磕磕绊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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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彭天铭这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冬麦坐着车，直接过去东郭村，想着和自己娘商量下，也不管别的了，就逼着哥哥必须进城去干活挣钱，他如果不去，就让娘哭，说被人家打可怜，就不信哥哥还能撞装死。
可谁知道，才过去东郭村，村里七嘴八舌地说，说你家出事了。
冬麦听着微惊：“怎么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谢红妮娘家听说自己和二哥在公社挣了钱，眼馋，跑过来想“借钱”，胡金凤自然说没有，双方就争辩了几句，争辩的时候，就推搡开了，满满看到打架，惊得不轻，哭叫，胡金凤抱着满满，对方就要来抢，抢的时候，双方就推搡起来，这时候江树理也过来帮忙。
正闹腾着，江春耕从外面回来了，据说开始的时候都是傻的，只从旁边看着，好像没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猛然间像是醒了一样，跑过去，把谢红妮娘家人揍了一通，直接让他们滚。
冬麦心都提起来了：“那，那人呢，现在人呢？”
邻居叹了口气：“能怎么着，谢红妮娘家气得不行，现在是要拉着谢红妮走，说这日子不过了！还要你们家赔钱！”
旁边的跟着摇头：“造孽啊，你们家媳妇也真是的，娘家人也真不是东西，这都闹腾啥，跑来你家打架，这不是找打，现在还有脸要钱。”
“可不是嘛，也是你娘太讲仁义了，这样的媳妇，她连孩子都不管了，留着她干嘛，赶紧离了得了！”
“就是现在你哥打了人，还不知道怎么着呢，人家怕是不能轻易饶了你家。”
冬麦听了，却是心跳如鼓。
彭天铭那里的提议，她觉得挺好，只是怎么让哥心甘情愿去干活卖力气，她怕她说不通大哥那里，现在倒是一个好机会。
当下她骑着车子，匆忙赶去了家里，一进去，只见谢红妮娘家人都在他们家呢，周围邻居围了个水泄不通，都等着看热闹呢。
大家一看到她来了，便忙让开路，让她进去了。
她进去后，就见她娘抱着满满哭，哭得可怜兮兮，手捂着自己额头在那里哭诉：“家门不幸啊，儿媳妇自己摔了，把我家孩子折腾没了，现在倒是赖上我家了，整天啥都不干，孩子也不管，就知道闹性子，我赔了不知道多少小心，人家还打我，看看我这疤，我老妈子可怜哪，这日子咋过啊！”
满满小，不懂事，看到自己奶奶哭，也跟着哭。
江春耕旁边站着，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谢红妮娘家人在那里嚷嚷：“你啥意思，你看你们把我们打成啥样了？你们不赔钱，那我家闺女也不在你们家了，孩子我们也不管了，你们孙子到时候没娘，你们家日子也别想好过！”
这话说出后，原本僵硬地站在那里的江春耕，终于艰难地看向谢红妮。
谢红妮傻眼了，茫然地看看娘家人。
江春耕死死地盯着谢红妮半响，终于道：“咱俩当夫妻的时候，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性子不好，但是我没打过你一下，你怀孕时候，我能做的，我都一个人做了，现在出了这种事，你不好受，我也不好受，这夫妻再当下去，就是仇人了。”
谢红妮陡然瞪大眼睛，嘴唇都在颤。
她预感到江春耕要说什么，心里竟然乱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着。
江春耕：“今天你娘家人也都在这里，你说一句话，这日子，到底是过还是不过，过的话，咱就立下个章程，看看怎么好红过日子，不过的话，那你就跟着你娘家人走，你也要想清楚了，这是你的日子，不是你娘家的日子。”
说到最后，他声音中都带着哽咽。
谢红妮傻傻地站在那里，她犹豫了，她看着江春耕，之后又看向她娘。
她娘看这样子，便明白了。
江家人是要这个媳妇的，想想也是，现在娶个媳妇，那得要彩礼，村里多少光棍娶不上媳妇呢，哪那么容易，再说还有满满呢，自己闺女给她江家生的儿子，他们能让儿子没娘？
她便冷笑一声，对着闺女说：“闺女，咱不在他家过了，跟着娘走，娘回头给你备嫁妆，找更好的！谁稀罕他家！”
当下她拼命给女儿使眼色，这个时候可不能露怯，只有这个时候稳住了，以后才能拿捏江家，江家现在有钱了，必须让自己闺女立起来，立起来以后才能讨好处！
江春耕盯着谢红妮，哑声道：“我今天问你这个，不是说我江春耕离了你不行，我是想着好歹夫妻一场，你是一个女人，你才流产了不容易，就这么让你走，我不忍心，也是想着满满，他才几岁就没娘，现在过不过，你就说句话在这里。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今天你但凡走出这个门，以后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谢红妮看她娘的眼色，本来还是犹豫，茫然，心里也有些慌，但是现在听到江春耕提起满满，心里顿时稳了，江春耕最疼满满，别的可以不顾，他不可能不顾满满，她生下来满满，这就是她的本钱。
任凭什么时候，满满都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当下她终于脑子清明了，不屑地道；“你还有脸和我说过日子？我凭什么？如果不是你气我，我能流产吗？你还有脸问我这个，谁稀罕在你们家当媳妇！你当我没娘家人就这么任凭你欺负吗？”
江春耕听到这话后，沉默了一会，之后才望向谢红妮娘家：“我和她夫妻一场，这些年，日子过得也一般，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那天她差点没命，我们的孩子也没了，别管这事怎么来的，我心里难受，也愧疚，所以你们怎么着我没关系，我认，谁让我和她是夫妻，她出事了，我担着。但是你们这么欺负我家里人，我再混账，也不能让你们这么干了！”
说完这个，他继续道：“我刚才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她既然还是能这么说，这日子我也不过了，你们把她领走吧。”

第101章 做月饼了
谢红妮听到这句话,愣了下，突然心里有些慌了。
谢红妮娘家人也有些意外了，大家面面相觑,本想着拿捏一般，没想到江春耕直接这么说，这是啥意思,是故意使的一招？
谢红妮娘第一个说话了：“你们啥意思,你们家老人家好歹出来说句话？”
她是想着,江春耕年轻，意气用事,还是得老人家说话,老人家应该知道轻重缓急。
谁知道这话说出后，胡金凤便蹦起来了：“乡亲们，你们评评理,我儿媳妇流产后，我是不是小心翼翼伺候着，我是不是挨打挨骂赔小心？我整天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咱们东郭村到处看看,有我这样当婆婆的吗？我这日子过得多煎熬,你们非要给我闹腾,我给你们说,我也不活了,我就和你们拼了！”
她说得声嘶力竭,周围人等听得唏嘘不已，确实江家不容易啊，这儿媳妇也太事儿了。
江春耕听着，死死地抿住了唇。
谢红妮娘皱眉了,所以这是啥意思，这是真不要自己闺女了？
可不要自己闺女，他们不是还得花钱娶媳妇？
冬麦见了这个，便忙过去劝自己娘：“娘，你别哭了，自从嫂子没了孩子，家里什么事都不管，整天打爹骂娘的，孩子也不管，嫂子的心根本就不在哥哥这里了，她和哥哥就是过不去了，现在嫂子娘家人要带嫂子走，那还能怎么着，咱家没本事，留不住媳妇，也不能强拦着。嫂子娘家既然要带她走，那就只能让她走，以后我哥穷，娶不上媳妇，那也没办法，我们只能认了！”
胡金凤看自己闺女过来，越发抱着满满，抱着冬麦哭：“咱家那出得起那个钱留住媳妇，这媳妇留不住了！”
然而这母女两个一番话，谢红妮娘家更傻眼了。
谢红妮娘更是嚷嚷着说：“你们就这么把我闺女赶出去？”
冬麦听了，忙道：“婶，这话不能这么说，没有谁赶谁，是你刚才叫着说闺女不能给江家当媳妇了，当然了，离婚不离婚的，还是看哥嫂的意思，刚才我哥不是问我嫂了，我嫂那么说，我哥能怎么着！”
江春耕深吸口气，终于再次看向谢红妮：“你走吧，我们夫妻一场，家里还有两百多块，你都拿走，自己补补身子，再给自己多置办点嫁妆，找个好人家吧。”
谢红妮听江春耕这么说，只觉得眼前恍惚，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把她打发走了？
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涌上来，谢红妮几乎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道：“不行，不行，我流产，我身子坏了，你们得赔我钱，不然我凭什么走，我要钱！我要很多钱，你妹妹你弟弟挣的钱，都给我，都给我！”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媳妇简直是神经病，到了这地步，竟然还贪着人家弟弟妹妹的钱，人家弟弟妹妹的钱，关你屁事！
这个时候，村里一些年纪大的，能主事的，就站出来了，当和事佬：“你们娘家人出两个人，大家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吧。”
于是几个德高望重的拉到一旁商量，谢红妮娘脸色难看地也跟着过去了。
江春耕绷着脸不说话，谢红妮坐在那里，两眼泪花，哀怨而不甘。
胡金凤看这情景，擦干了眼泪，抱着孙子就要进屋。
谢红妮突然看到了；“满满，满满，我的好儿子！”
然而满满看到她，却是一个瑟缩，有些胆怯地看着他。
上次谢红妮闹脾气，失手把饭碗给洒了，把他手给烫着了，他现在还有些害怕。
胡金凤便看了一眼儿子，之后揪开满满的衣袖：“你们看看，我孙子被烫成这样，问问这是谁干的吧！”
说完，抱着满满直接进屋关上了门。
倒是留了一群人在外面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的，都说这种连孩子都不管的媳妇，要不要没什么意思了。
谢红妮茫然起来，也心慌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散了，两边的人还在西屋耳房里商量，时不时传来争论声。
这个时候，江秋收也匆忙骑着车子回来了，胡金凤一把将满满塞给了江春耕，吩咐江秋收：“你把你哥带到后面去，让你哥陪陪满满，别看这些事了。”
江秋收是个直性子：“娘，我还是陪在这里，万一有个啥事呢，人家看你们人少打起来怎么办。”
胡金凤却狠狠地给了江秋收一个眼色：“打什么打，还不去后院！”
江秋收虽然还是不明白，不过却知道听娘的话，当下就说：“哥，咱去后面吧，不掺和这些事了。”
胡金凤看着大儿子：“这个媳妇，你如果还想留，那就算明白说，你如果不想留，那你去后院，免得你在这里，到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
江春耕铁青着脸，抱起来满满：“我自己去，让老二留这里吧。”
打发走了江春耕和满满，胡金凤江树理由江秋收和冬麦陪着，过去和谢家人交涉。
这个时候两边人总算是商量出来了，谢红妮娘也算勉强“满意”了。
说好了，谢红妮跟着娘家人走，嫁妆都带走，江家赔给谢家三百块钱，算是治伤钱，也是离婚补偿，领了离婚证后，从此婚娶各不相干，至于孩子，当然是江家的，跟着江家。
谢红妮已经有些慌了，她不想走，她想留下。
她只是想拿捏下江春耕，趁机要点好处，她知道冬麦领着老二家挣了钱，这些没她家份，她觉得不应该，怎么也得分给她家点。
她还没闹明白，好好地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江春耕这个人脾气暴，其实他挺疼孩子的，比一般村里男人对孩子都好，他怎么舍得他的儿子没娘了呢！
谢红妮娘却忙不迭答应了：“行，就这么着吧，三百块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可给你们说好，这钱不能拖，我得看到现钱！”
谢红妮茫然地看着自己娘，她想说话，却张不开口。
这时候，胡金凤便站出来了，刚才冬麦已经和她说了，就说家里没钱，借冬麦的，到时候借着这个债，直接逼着哥哥进陵城给人家打工赚钱去。
胡金凤便道：“家里哪有钱啊，之前红妮大出血，花了不少钱，当时需要血，还要我家女婿献了血呢，花的一些钱当时都是冬麦垫付的，到现在还欠着冬麦钱，我们哪里搜刮钱来给你们，满打满算也就是小两口攒的那一百块，你们拿着，多少就这点了。”
谢红妮娘就急眼了：“你啥意思？”
旁边谢红妮娘家人也都不干了：“之前说好的给三百呢！”
三百块，在庄稼人看来是不少的钱了，他们谈成了这三百，觉得挺值的，谢红妮弟弟也等着娶媳妇，那里也要彩礼，彩礼谈的是一百八十八，三百块钱付了彩礼还能剩下置办别的。
胡金凤这才看向冬麦：“冬麦，你再借二百块吧，咱家现在穷，没钱还你，不过以后让你大哥打工卖力气挣钱还你。”
谢红妮娘冷笑；“能借也行啊！反正我们要现钱！”
冬麦：“行，这钱我出，不过我现在没现钱，你们跟着我去一趟公社。”
当下村里人陪着江秋收和冬麦，赶紧骑车子过去了公社，取了二百块钱，连同现在江春耕家里还有的一百多，凑成了三百，当着所有的人交给了谢红妮。
谢红妮接过来钱，想了想，还是递给了自己娘。
谢红妮娘收了钱，脸色就好看多了：“走吧，闺女，回头娘肯定给你添置嫁妆，给你找个更好的！”
谢红妮娘家人往前走，谢红妮跟在后面，她想起来满满，便有些难过，回过头想看一眼，不过却没看到。
谢红妮娘看出来了：“这算啥啊，也忒没良心了，娘走了都不知道来看看，这一家人不行，孩子也不行！”
谢红妮低着头，没说话。
她心里茫茫然的，其实江春耕这个人还不错，婆家人也还行，她就是看不惯小姑子，总觉得小姑子和江春耕有什么，后来小姑子挣了钱，却带着老二家，她听说了，心里也不舒服。
没了孩子后，她更觉得是江春耕害的，心里更气了。
但是现在，闹到离婚了，她还有些恍惚，不明白怎么就被赶出家门了。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想看到江春耕，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其实会心软。
可她回头却怎么都看不到，那么多人，哪有江春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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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走进屋的时候，就见江春耕跪在了胡金凤和江树理跟前，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巴掌很响亮，江春耕是下了狠劲。
“爹，娘，是我不孝顺，我混账。她流了孩子，我总觉得是和我有关系，我们本来就闹起来吵架，我还对她下过狠话，孩子没了我心里难受，憋屈，看到她也烦，不知道该怎么着，我就开始犯浑了，我自己罪该万死，不该连累你们，害得你们一把年纪了在人家跟前受气挨打，是我混账，我猪狗不如！”
说完，江春耕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我还连累家里欠债，让妹妹帮我出钱。”
胡金凤便这么看着，看着儿子给了自己几巴掌，之后才开口：“本来我确实想打你一通，现在你自己打自己，我就不说什么了，红妮这个人，要说本性原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像样的，可就关键在她耳根子软，人爱贪小便宜，又有娘家在那边戳火，她这个人傻，就知道一心听娘家的，才闹到这地步，倒是把我们家好欺负，在我们家当娘娘了，现在你们离了，倒是好，一了百了。”
他们结婚早，早几年村里办个喜事就那么过了，也没领结婚证，现在倒是好了，都省得去公社折腾领离婚证了，签一个离婚条子，写明白后面的事，让人做个保，算是彻底清净了。
江树理：“算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好好养着满满，咱攒点钱，再娶一房就是了。”
江春耕却闷了半响，终于开口道：“我现在也马上三十岁了，这个年岁，以后也不想再结婚了，我就想好好孝敬父母，自己照顾满满，将他抚养长大，我没别的念想了。”
胡金凤趁机道：“你妹妹的钱，你是打算怎么还，冬麦为了咱家的事，跑前跑后，到底费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想想，再有人家沈烈，还给她谢红妮输血了呢，你想这一大瓶子血输进去，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江春耕眸中泛起愧疚，抬头看了冬麦一眼。
冬麦咬着唇，没吭声。
哥哥对自己下手挺狠的，脸上已经肿起来了，她心疼，不过她忍着。
她想逼着哥哥暂时离开村里，去陵城卖力气，换一个环境，应该会好很多，不然在村里，村里就算知道是谢红妮这当媳妇的不好，但难免同情他，再加上还有满满，就怕他胡思乱想。
所以她不说话。
胡金凤便说：“你妹现在在陵城欠了人家一个人情，人家现在缺人干活，那活挺苦的，你过去帮人家干活吧，人家好歹给你点钱，你自己慢慢攒着，攒够了还你妹。”
江春耕看着冬麦，过了一会，才缓缓地移开目光，哑声说：“好，我去干。娘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满满这里，得你多费心了。”
胡金凤听到儿子这么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这个儿子总算是正常了，缓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满满是我亲孙子，他就养在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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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陪着江春耕，过去了彭天铭那里。
彭天铭只略扫了一眼江春耕，便淡淡地说：“我们这里不养闲人，来的都得是下功夫卖苦力气的，如果干不了，那就先说声。”
语气中，是有些不屑的。
冬麦听了，便有些担心，想着哥哥往日那脾气，可不是受这种委屈的人。
谁知道江春耕听了后，却是半点脾气都没有：“我能卖苦力气，脏活累活都能干。”
彭天铭又说：“我们这里的工人，不能抽烟喝酒，也不能打牌，谁不听话，就罚钱！”
江春耕抬起眼，看了一眼彭天铭，之后才说：“我知道。”
彭天铭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居高临下地说了自己这里的规矩，之后才道：“一个月二十块，包吃包住，吃粗粮，住大通铺，想干的话就留下，不想干，现在还可以走。”
江春耕哑声道：“我想干，只要给我钱就行。”
彭天铭打了个响指：“行，过去后院吧，那是宿舍，大通铺。”
这个时候有个工人进来了，来认领江春耕，江春耕便低着头，背着肩上的包袱，过去了后院。
冬麦等哥哥出去了，才担忧地说：“彭姐，我哥性子其实挺躁的，万一有个什么，你多担待。”
彭天铭：“你说得那些，目前还真看不出来，不过听你之前描述的，喝酒打牌夜不归宿，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你不放心，他既然想挣钱，那就好办了，来我这里，我狠狠地磨砺磨砺，保准把他磨得没脾气了。”
冬麦便简单地把家里的事说了。
彭天铭满意点头：“这不是离婚了吗，挺好的，让他好好在这里干吧，初期给他一个月二十，等以后干得好，可以给他涨工资，让他卖苦力气还你钱，还能挣点钱回去养父母孩子。”
冬麦又和彭天铭说了几句，看她忙，也就出来了。
出来后，过去了后院，看看江春耕住的地方，住地地方自然不太好，阴暗不透光，而且是大通铺，一看就很拥挤。
江春耕看出来冬麦心疼，淡淡地说：“没事，我不觉得这里不好，有住的地方，这不是挺好的吗？”
冬麦：“哥，这里会比较辛苦，你熬一熬吧，等挣到钱，也还了这份人情，咱就回去。”
江春耕突然道：“冬麦，你的心思，我明白。”
冬麦微怔了下：“啥？”
江春耕：“你不是想要我给你挣钱，你就是想让我离开村子，换个环境，免得看着家里的事难受。”
冬麦听了这个，眼圈那就有些红了：“哥，其实换个环境挺好的……人总是会遇到事，总要走出来，你看我，当时和林家闹成那样，这不是离婚后好好的……”
江春耕便笑了。
粗糙的汉子，曾经脾气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现在笑起来却沉稳平和。
他笑着说：“冬麦，我知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也知道该怎么办。”
冬麦眼泪差点落下来。
江春耕：“冬麦，别难受，我是个男人，这点事对我也不算什么，我混账了这一段，现在也清醒了，我会好好干。”
他停顿了下，才道：“等我在这里干一段，觉得这事能过去了，我就回去，沈烈那里，需要我帮忙的，我也能做，我没什么钱，不过有力气，也愿意辛苦，到时候让他给我指路子吧。”
冬麦这下子真哭了。
哥哥是一个要面子的人，之前她让他和沈烈一起干，他是不肯的，爱面子，觉得不能靠妹婿提携，但是现在，他好像什么都看开了，也想开了。
所有的张扬和骄傲，都被打磨成了尘埃落定的平静。
江春耕犹豫了下，抬起手来，帮冬麦擦了眼泪：“好了，这么大了，别哭鼻子了，回去吧。”
冬麦哽咽着点头：“哥，你好好干，其实彭姐人挺好的，也不是特别苛刻的人。”
江春耕：“嗯，我知道。”
************
回去的路上，冬麦又是心酸，又是喜欢。
哥哥恢复了，又是那个孝敬父母疼爱妹妹的大哥，这样的大哥，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冬麦觉得，她会怀念之前那个张扬的大哥，不过人总是会成长，岁月洗练，世事磋磨，曾经的棱角会被打平。
恍惚中，她甚至想着，那沈烈呢，沈烈更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她很快便记起来自己的月饼，现在娘家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了，对于搞月饼，她干劲更足了。
当下她也没回家，直接去找了陈亚，又去拜访了牛金柳，大家一听她卖月饼的主意，都挺有兴趣的，这更让冬麦振奋起来。
她购置了一些蔬菜水果冰其它食材，买了月饼模具，之后提着回到松山村，先过去老宅检查了梳绒的情况，一切都顺利，她就彻底放心了，开始一头闷到家里搞起来月饼。
先尝试做的就是枣泥月饼了，取新鲜枣去核后蒸熟了捣成泥，她做事细心，里面的红枣皮都要取出来，再用筛子筛一遍，这样口感会细腻。
她这是要给人当礼盒送的，必须把功夫做到细致。
等打理干净了，便将红枣泥放在锅中加热，等里面微微冒热气的时候，加了卫生油，一次加一点，慢慢地用铲子搅拌着炒，等炒得差不多时候，红枣细腻的甜味便往鼻子里钻，馋得冬麦流口水。
她尝了一点，油润甜腻，好吃得很，就是单独吃，也让人喜欢。
枣泥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做月饼外皮，她取了一碗精炼出来的脂油，取了一碗开水，把油和水搅拌均匀了，之后和面，面是用生面，尽量揉的软一些，软得像平时擀饼那样，再用蒸熟的面和脂油合揉，将生面做成团子，只取核桃那么大小，再将熟面也做成团子，比之前的生面团子略小那么一些，之后将熟面团包在生面团中，擀成长饼后，曲起来，往里面包馅料就是了。
等月饼做好了，她用模具压过后，就放在蒸笼上蒸，一般月饼是烤的，她这里没烤炉，不过她想过，现在先蒸月饼，蒸好了，拿去给大家尝，大家尝着不错，那就可以放开手脚干，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她可以琢磨着再改进改进，到时候先在饺子馆设置一个烤驴，让自己哥哥再招两个临时的帮工，开始赶制月饼。
距离中秋节还有那么十几天，这个时候赶紧做，还能赶上中秋节前卖月饼。
她这里慢悠悠地烧着火，用小火细细的蒸，蒸好了后，自己先尝了一个，枣泥细腻甜软，外皮也滑润不腻，丝毫不像寻常的月饼那么硬。
她忙了半响，也是有些饿了，不知不觉便把一整个吃完了。
吃完后，很觉得振奋，当即将剩下的月饼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提着直接过去公社找陈亚了，给陈亚四个月饼，让她尝尝，陈亚惊喜不已：“这个咬起来可真软，也细腻！”
冬麦：“我现在只是做出来让大家尝尝味儿，回头肯定得更精致，做出更多花样。”
陈亚：“行，你做吧，做出来后我先来几盒！”
冬麦又跑去找牛金柳，牛金柳赞不绝口，也表示让她赶紧做：“你去买点好的包装盒，要看起来特别贵特别洋气的，包装起来，到时候我们拿去送人。”
冬麦这个时候已经有信心了，她想做好，想把这件事做得更精致，想借着这件事大赚一笔。
当即马上过去了饺子馆，和自己二哥提了提，二哥一脸懵：“月饼，你会做月饼吗？”
冬麦直接把自己做的给他看：“我尝试的新花样，我们就按照这个来。”
冯金月也过来了，尝了尝：“这个味道还不错，甜丝丝的，我反正更喜欢吃这个月饼，五仁月饼太香了，香得人难受。”
冬麦说干就干，当即让她哥赶紧弄炉子，不需要太讲究，就垒一个大灶就是了，上面放铁架子铁盘子，下面直接用火烤就是了。
之后她带着富贵，直接杀去了菜市场，开始买水果，人家菜市场哪里见过她这样的大主顾，张口就是几百斤的，后来人家直接带着她去果园了。
她只谈，谈好了价格后，让富贵回头踩着三轮车过来拉货，钱的话她先预付一个定金，交货之后给全款。
至于面粉脂油什么的，开饺子馆的自然少不了，也不用愁这个。
和面的做法她手把手地教给了自己哥嫂，枣泥馅怎么调制她都研究好了，至于烤法，她让二哥自己研究，反正自己把握火候，烤差了再试一次就行了，只要按照这个饼皮的做法，按照这个馅料的配比，总不会太差就是了。
江秋收是一个踏实人，冯金月也跟着干，又招了几个临时工帮忙，加班加点的，也烤废了两次，最后终于烤出来一批月饼，冬麦一尝，直接拍板，就这个了。
外皮酥香，里面馅料软糯细腻，吃起来口感香美，吃腻了发硬硌牙的五仁月饼，他们这个枣泥月饼肯定受欢迎。
江秋收带着冯金月并几个小工开始忙着烤制枣泥月饼，冬麦又开始研究别的了，苹果馅，山楂馅，冬瓜馅，这三个都拿出来做，最后选定了苹果和冬瓜，这两个便宜，做出来味道也不错，搭配着枣泥馅，一共三种，并做出不同的形状来，最后八个月饼是一盒，一盒打算卖五块钱。
将这些月饼全都手把手教给哥哥后，哥哥这里做着月饼，她马上跑去陵城，先去定制了月饼盒子，就是普通的纸盒子，上面印上嫦娥奔月，再印上三福月饼这四个字。
等定制好了后，她特意去批发了油纸，到时候一个月饼一个精致的四方形油纸包着，这样一看就上档次。
她又拿了几样月饼去给彭天铭，让她尝了，给她说了自己的计划，彭天铭吃着那月饼不住口的夸赞：“行，这月饼我要一百盒！我先订下了！”
五块钱一盒，对于彭天铭来说，太便宜了，当即就要给冬麦五百块，要来一百盒。
冬麦到了这个时候，彻底松了口气，自己忙碌这一笔算是赢了，就等着大赚一笔吧。
彭天铭尝着月饼，说起来江春耕：“我让人盯了他好几天，结果还挺老实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整天卖力气干活。”
彭天铭没好意思说，其实江春耕可真称得上吃苦耐劳，扛那些沉重的机器配件，别人扛不动的，都是他干。
前天胳膊那里不小心被刺辊伤到了，他也不当回事，随便包扎了下，连休息都没休息，就继续干。
彭天铭心想，她还是给江春耕涨点工资吧，不然好像剥削人家似的。
冬麦却没多想，她脑子里现在一门心思都是月饼，她订下月饼盒子后，拎着一大包的油纸回去了公社，让江秋收按照计划，照着三千个月饼来做。
三种口味，每个口味是一千个月饼，这样是三千个月饼，装盒的话，能装三百七十五盒，其中一百盒已经被彭天铭订下来了，需要卖的是另外二百七十五盒而已，这个应该不是特别难。
如果这些都能卖出去，可以再加做，到时候看情况来。
因为大家加班加点地做，她也怕万一自己二嫂有个什么不好，特意提醒了二哥，让二嫂多休息，江秋收忙说自己心里有数：“你二嫂这个人其实闲不住，我也尽量让她早睡觉，别太忙，她就正常工作就行了。”
冬麦听了，这才放心。
她忙了这么一阵，想起来最近几天自己都没回松山村，得赶紧回去看看，那边梳绒机进度怎么样了，谁知道一回到村里，就被刘金燕叫过去了。
刘金燕拉着她，压低了声音：“冬麦，昨晚上我们交班的时候，我听到外面好像有动静，等我一走出去，也不见什么人，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结果到了早上时候，我换班出去，发现咱们墙头那边有脚印，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问了问其它几个媳妇，那个鞋印子是菱花纹的，都说没那个鞋子，说不可能是她们！”
冬麦听得皱眉，她其实就怕这个，怕沈烈不在家，有人算计他们的羊绒，别说辛苦分梳出来的羊绒多值钱了，就是那些下脚料毛渣子，一公斤五六块钱，人家随便拽走一袋子，那也不少钱呢，比农村种地辛苦忙乎强多了。
自己和沈烈如今做买卖，眼看着能挣钱，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她想了想，便问刘金燕：“这件事都谁知道？”
刘金燕：“翠儿知道，爱花知道，还有王永顺她媳妇知道，就我们四个。”
冬麦：“好，现在马上找到她们，告诉她们，这件事不能外传。”
刘金燕听到这个，便有些小小的得意：“冬麦，这个我当然懂，我已经和她们说了，别说外人，就是家里人都不能说，反正不能传出去。”
冬麦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对方肯定是想偷咱们东西，来一次不成，可能还会再下手，这两天，到了晃黑时候，把你男人还有胡翠儿男人都叫来，来的时候悄悄地，别让人知道，就睡咱们老宅，咱们自己晚上警醒着，真有个什么，咱就捉贼。”
刘金燕猛点头：“这个主意好，今天去街上的时候，我再故意说，晚上我们两个女人值班，机器轰隆隆响，我们都差点要睡着了。”
冬麦笑了：“对，就这么干！不过说得时候也要注意，不要太夸张了，免得对方生疑心。”
安排妥当了，刘金燕放心了，不过想起这事，还是疑惑：“冬麦，你觉得这是啥人啊，我看那脚印，也不大，像是女人家，那个菱花纹，也很少见。”
在农村里，女人大多都是穿自己纳的鞋底子，特别是夏天，都是方口布鞋，当然个别的会买凉鞋，但都是年轻姑娘或者爱打扮的媳妇，但是这样的人，特意跑来她们这里偷东西？反正觉得不太对劲。
冬麦其实也觉得可疑，感觉村里没这么一号人物，她曾经疑心过是林家人，比如王秀菊，但是王秀菊是裹小脚的，那个鞋子的码肯定不是她能穿的。
当下也就只好不去想了，让刘金燕找了胡翠儿，又和他们丈夫都各自说了这事，两个丈夫自然是没意见。
他们的媳妇现在一天在外面干八小时，其实八小时之外，也能干一点家务，等于说家里的事没落下，但是媳妇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城里头的工人也就是四五十块，他们媳妇却一个月三十多，这怎么看怎么都很厉害了。
他们当然也是全力支持媳妇，听说媳妇要帮忙过去守夜，一个个恨不得帮忙点啥，好让人家沈烈冬麦觉得自己家媳妇能干，现在说要去守夜，都是一叠声地答应。
于是大家继续该干啥干啥，装作没这回事，等晚上的时候，两个男人就过去老宅守夜，如此守了两天，也不见什么动静。
冬麦每天跑一趟公社，督促自己的月饼制作，之后跑回老宅，继续主持这边的事。
刘金燕有些无奈了：“该不会那天是凑巧了，人家其实没那心思吧？”
冬麦：“再坚持坚持吧。”
刘金燕自然也就听着，继续让两个男人晚上过来。
这天晚上，冬麦心里想着这件事，把村里人都挨个捋了一遍，就是想不明白，谁要这么干？她总是疑心林家，可林家的话，只能猜是孙红霞了，她见过孙红霞的脚，估计比这个小一些？
反正看着不太像。
冬麦想到这里，便想起自家的墙头，那个被沈烈加固过，又撞上了铁丝网和碎玻璃渣的墙头，他当时怎么好好地要装这个，是防谁？
林荣棠？
冬麦心里一沉，他能干出偷东西这种事？
其实冬麦心里对林荣棠鄙薄至极，但如果说林荣棠会偷东西，她又觉得，不至于吧？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便听到胡同里好像传来了动静。
寂静无声的夜晚，那动静好像格外清晰，让人提心。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就听到外面有声音道：“冬麦？”
竟然是沈烈的声音。
冬麦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瞬间什么都不怕了，连忙跑过去给沈烈开门。
大门一开，沈烈走进来，直接将她抱住了。
冬麦也激动地反抱住他。
他出门了好久，得有小半个月了，这么长时间，她都想死他了！

第102章 半夜捉贼
沈烈狠狠地抱了她一下后,才放开她：“我怕你听到动静，像上次一样被我吓到，所以赶紧出声叫你。”
他这一说,她便拉了他进屋：“对了，有个要紧事给你说。”
当下进屋，冬麦便将刘金燕发现的事说了：“怕不是有人认为你不在家,就欺负咱们,想着偷咱东西。”
沈烈听了,皱眉，之后道：“这件事我们得重视,如果真被偷了,那损失不小。”
冬麦：“是，随便丢一袋子下脚料，那也不少钱呢！”
一袋子估计得有个一百斤,那也得二百多，二百多在农村人家就是大钱了。
沈烈：“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说着，丢下手中的军绿粗帆布挎包,就要出门。
冬麦叫住他：“你这么急干嘛,都等了两天了,还能差这么一会？你先洗洗,吃口饭。”
沈烈回头,声音沙哑：“先过去看一眼情况,和他们说两句,再回来吃饭。”
冬麦听出他估计水都没好好喝，便忙倒了一杯凉白开给他：“先喝口水再去，我在家给你弄点吃的，给你送过去。”
沈烈：“别折腾了,一会就回来了，做好饭等着我。”
冬麦：“行”
一时沈烈出去了，冬麦便忙过去给他做点吃的，好在家里之前做了一些月饼，都是尝试着各种馅料，现在上锅一蒸，再煮上三个鸡蛋，切了两刀牛肉。
做好了后，冬麦看看沈烈还没回来，也就不等了，提着东西给他送过去。
谁知道过去老宅，就见几个男人正站在墙根底下，研究着墙下的痕迹，特别是沈烈，提着灯，半蹲在那里，皱着眉头，看得认真。
冬麦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烈抬头望向她，正处于思考中的他眼神格外严肃，是那种落在任何人身上，都让人陡然生畏的眼神，威严而富有压迫感。
冬麦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他偶尔会这样，并不是他故意的，而是当他认真思考问题时的习惯，也许之前当过多年兵的缘故。
所以她还是走过去：“那人又来了？”
沈烈：“嗯。我来晚了一会。”
说着，他指着墙根底下的痕迹：“这个人搬了一个不大的梯子，应该是半截的梯子，从这里翻过墙头，翻下墙头后，她没掌握好力度，从墙头滑了下来，不过因为梳绒机的声音很响，中昌他们并没有听到。她发现自己没被发现，于是大胆地跑到西屋，去拽一袋子羊毛打算拎走。”
他说到这里，冬麦的心都提起来了，偷走了？
沈烈却继续道：“不过很不幸，她拎起来的这个袋子，并不是下脚料，而是我们捡下脚料后出来的碎泥团子，她当然拎不动，但她不懂，硬拖着，拖到这里，摔了一跤，就被中昌听到动静了。她赶紧扔下羊毛袋子，捂着头从大门窜出去了。”
冬麦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想着这个人竟然这么大胆：“可惜了，人没抓住！”
李中昌有些无奈：“也怪我们，我们当时听到了动静，还以为听错了，后来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往外跑，她已经从大门那里窜出来了。等我们追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根本找不到了。”
当下几个人研究了一番，听那意思，那个人好像个子不高，脚上依然穿着那个菱花格子的鞋，鞋码应该是三十八的。
沈烈从旁听着，一直不吭声，这个时候才道：“今晚上这个人肯定不会回来了，你们两个好好歇着，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不要对外声张。”
李中昌两个人忙点头。
沈烈之后便带着冬麦回家，走过街道的时候，沈烈小声对冬麦说：“我干脆先藏着好了，我一回来，打草惊蛇，我先藏着，等回头我们搞一个出其不意。”
冬麦听着，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好，而且还挺好玩的：“好，你就先躲家里，别露面。”
谁知道走到前面，快到家的时候，就见林荣棠家大门开着，孙红霞端着一个簸箕出来，看那样子像是要去倒垃圾？
冬麦小声对沈烈说：“要不我们先等一会再过去，别让她看到？”
沈烈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回去吧，光明正大过去，我躲在这里，我等会偷偷进家。”
冬麦点头，于是便走过去，走到孙红霞身边的时候，孙红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冬麦本来其实有些怀疑孙红霞的，毕竟她能怀疑的就那么几个人，不过看孙红霞这样子，顿时知道，不是她。
孙红霞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志得意满，甚至有些满足。
尽管她仿佛一脸平淡，但眼神里好像有这么一个意思。
如果这事是孙红霞或者林荣棠干的，孙红霞绝对不是这个表情了。
当下她不再多想，直接进自家门去了。
冬麦进屋后，孙红霞却觉得莫名，她觉得冬麦大晚上的，有点怪怪的，而且她总感觉，刚才她好像看到了两个人影？
只不过当时恍惚，没看清楚。
她想了想，便假意进去家里，关上了大门，不过人却没进去，而是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盯着看。
这么等了一会，等到她觉得也许是自己多想了的时候，突然，她就见到外面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心里一动，紧贴着大门听外面动静。
接着她就听到冬麦家的门开了，应该是只开了一条小缝，之后那个男人就进了冬麦家门。
孙红霞看着这个，心砰砰地跳，几乎不敢相信。
沈烈还没回来，冬麦竟然偷男人？！
孙红霞觉得，冬麦这个人是笨了一点，但其实还是挺单纯的，真没想到，她竟然趁着她男人不在偷男人？
孙红霞愣了半响，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把人往好里想，其实有些人，真是太龌龊了！
她又想起沈烈，竟然开始同情沈烈了，可怜的沈烈出去卖命，冬麦在家偷男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她这么想着，进了家，林荣棠正在翻一件旧衣裳，看到她进来，问她：“怎么了，出去半天？”
孙红霞下意识摇了摇头，之后还是说：“我，我刚发现一件事，太吓人了。”
林荣棠蹙眉：“啥？”
孙红霞看向林荣棠，她想起来冬麦是林荣棠的前妻，感觉有些怪异，不过还是说道：“那个冬麦，冬麦找了一个男人。”
林荣棠：“什么？”
孙红霞便将自己刚才所见到听到的都说了，说了后，见他竟然愣愣地没什么反应，干脆添油加醋了下：“冬麦还和那个男的说，让他注意点，别让人看到，让人看到就完了！这肯定是她偷人了！”
林荣棠蹙眉，有些恍惚地看着她：“她真这么说？”
孙红霞是肯定冬麦偷人了，在她看来，那个男人和冬麦偷偷摸摸的，这就是见不得光，就是偷人，就算自己没听到这话，他们暗地里肯定也说了。
所以她肯定地点头：“我还能听错？我耳朵又不聋！他们就是这么说了，冬麦可真是一个贱坯子，沈烈才出门几天，她就和男人搞上了！”
她想起来冬麦长的那样子，有些不屑了：“她其实长得就挺勾搭人的，现在沈烈挣了钱，给她穿金戴银买好衣服，看着就不是正经人！果然，现在就开始养汉子搞男人了，可真是丢人现眼！”
她毕竟曾经喜欢过沈烈，虽然后来不喜欢了，但她真心替沈烈不值，自己跑出去挣钱养家，家里女人乱搞！
她上辈子，虽然有心试探下林荣棠，但至少没把男人领家里去吧！
林荣棠依然皱着眉头，他想起来那一晚，他爬上墙头听到的那声儿，那声简直就像是猫爪子一样挠着人的心，挠得人心乱，还有她那个样子，被男人使劲疼爱后的样子。
她被沈烈那样子，他说不得什么，除了心痛难受，他还能怎么着，毕竟她嫁给沈烈了。
可是除了沈烈，她还让别的男人这样？
她以前还挺单纯的，怎么现在就这么放荡了！
林荣棠不敢相信，他无法理解曾经那么单纯懵懂的冬麦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孙红霞说的那么真，不像是说谎。
他苍白着脸，犹豫了下，说：“这是别人家的事，咱们别管那么多了。”
说完，他就去洗澡了。
孙红霞斜着眼，看他就这么过去西屋，心里就纳闷了。
她知道虽然林荣棠现在对自己还算疼爱，但他心里头其实还是记挂着冬麦。
冬麦好看，林荣棠舍不得她，特别是冬麦又嫁给沈烈，更是在林荣棠心中戳刀子，谁愿意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还整天在自己眼跟前晃悠？
她好笑地撇了撇嘴，没理他，想着随他去吧，反正自己和他是正经夫妻，回头怀个孕生个娃，还怕啥，翻不出天来。
而林荣棠，在西屋洗澡过后，擦干了，便徘徊着来到了墙根底下，耳朵贴着墙根听，听了一会，隐约好像是有动静的，沉闷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水声。
时而猛烈，时而轻缓。
林荣棠阴着脸，回屋，先去厨房，取了一根胡萝卜，略大的胡萝卜，这胡萝卜有些晒蔫了，不过这样也挺好，不会轻易折断，而且很有韧性。
他现在开始琢磨这件事，也琢磨出一些门道来，他知道怎么让孙红霞舒坦了。
看着女人得到舒坦，他很欣慰，觉得这样不是也挺好？他除了不能让女人肚子大起来，其它和普通男人都一样。
唯一的遗憾是冬麦，当初和冬麦一起时，他竟然没想到。
只怪当时太傻了。
林荣棠拉上了窗帘，屋子里暗了下来，他便照着以前来做，她依然是没怀疑什么，只是嫌他总是让她趴着。
事后，他没吭声，抿着唇躺在那里。
孙红霞：“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
林荣棠不说话。
孙红霞：“她既然干出这种事，其实我们就犯不着客气，伤风败俗不要脸，给她留什么脸面？”
她敢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她可以感觉到林荣棠刚才有些发泄的意思，这肯定是生气了。
这个男人的心思隐藏得挺深的，得细细琢磨。
于是她故意侧过身，笑着对他说：“你不想知道，冬麦到底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偷人呢，我估摸着，得是一个俊俏的吧？她就喜欢小白脸，现在嫁给沈烈，沈烈不白，也挺糙的，我估计她心里根本看不上，没准找个和你这样差不多的？”
林荣棠终于瞥了孙红霞一眼，之后道：“那个男人现在就在她屋里。”
孙红霞：“啊？你听到了？”
林荣棠：“他们估计正折腾着。”
孙红霞噗嗤一声笑了：“那还等什么，捉奸捉双，咱就该去捉奸了，敲锣打鼓，让全村人都知道，江冬麦趁着男人不在家，在那里偷人了！”

第103章 发财的机会
沈烈回来家里后,简单洗了个澡，吃了冬麦做的月饼，吃了一个后,觉得好吃，又吃了一个。
吃着的时候，听冬麦给他说起江春耕离婚,然后被她送到彭天铭那里当苦力的事,他都差点笑出声。
“彭天铭那个人狠起来挺狠的,我估计你哥哥会被磋磨一番。”
“你不知道我哥哥现在那性子，挺能沉得住气,我觉得啥苦他现在都吃得了,不怕彭姐磋磨。”
沈烈：“过一段吧，过一段让他回来，我们一起干。”
冬麦：“是,他也这么说的。”
一时又提起自己做月饼的事，说了做什么皮什么馅，又说了自己订了什么纸盒子,订了油纸包等等。
“目前打算让我二哥先做两千个试试吧。”
沈烈听得扬眉,显然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才出去十几天,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弄了一个月饼。”
冬麦自己也很觉得得意：“你觉得这个好卖吗？我算过了,两千个月饼能卖一千二百五十,其实成本真没多少,我估摸着能挣一千，到时候和我哥分分，也能落下几百块，而且如果今年卖得好,明年说不定还能卖！”
沈烈看着自己妻子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再次品尝了一口月饼，他吃的是苹果馅的，苹果馅细腻香甜，入口即化，不过细品间那甜里又微微夹了一些苹果天然的酸，酸很轻淡，爽口，让这月饼不至于腻了，吃起来真是恰到好处。
前几年月饼还是一个稀罕物，需要月饼券，这两年放开了，但是品种就那么多，只有发硬的五仁月饼，每一块里面都是永远的青丝玫瑰，外壳咬起来会咯坏小孩子和老人的牙。
可是冬麦做的这个，甜软可口，不说里面的果肉馅，就是外面的皮，都酥香细腻。
沈烈想了想，终于点评道：“你做得挺不错的，不过就是有一个问题。”
冬麦心里微沉：“什么问题？”
沈烈做事一向想得多，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吗？
沈烈将最后一口月饼吃下，才笑着说：“这么好吃的月饼，应该直接做上四千个！两千块哪够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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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的话自然是让冬麦心花怒放，也终于松了口气，他见识多，什么东西没吃过，现在他竟然也说过，那就是真得好了。
而且这个主意是自己想的，也没和他商量就自己做了，现在他也赞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当下伺候着他又吃了饭，让他洗了澡，两个人躺在炕上，先折腾了一番，之后便软软地躺在那里，随意地说着闲话，东拉西扯，说了一番月饼，冬麦终于想起来问沈烈，这次跑首都有什么收获。
沈烈便笑了：“已经和首都绒毯厂谈好了，他们要我们的短绒，到时候这些短绒会作为掺在羊毛羊绒大衣里的辅料，他们需求量不小，可以供一段了，接下来，我们就放开手脚干就是了！不过社办工厂那里带的样品，就不合格，人家不想要，估计回头我还得过去给他们看看，到底他们生产过程中有啥问题。”
冬麦只听到前面的了：“什么意思？意思是咱们的他们会收？多钱啊？”
沈烈笑着说：“我算过了，我们这一批的成本是两万块，按照现在的出绒率，分梳出来后，大概能卖七万块。”
冬麦一听，吓了一跳，身上不软了，啪的一下子坐起来：“七万块？真的假的？”
沈烈：“我们的梳绒机，我改进过几次，提纯度已经很高了，分梳出来的羊绒，虽然短，但是其它指标，净绒率，平均含粗率都不错，疵点毛含量也很少，卖七万，还是我让了价。”
冬麦有些恍惚：“那，那他们真的要？”
沈烈：“是，真得要，所以我们的机器不能停，马上梳，只要不停电，机器就不能停，赶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一批梳出来，我和他们谈好了，给现钱，梳完了就给他们运过去。”
冬麦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毕竟之前沈烈累死累活地调试机器，也才挣了两万块而已，结果现在，转眼功夫，就说他们家能挣五万块？
这五万块，就算去除人工成本和电费，也能有个四万九啊？
在这几万块的进账面前，什么电费，什么人工费，全都不是事了！
冬麦：“那咱们赶紧梳啊，一刻都不能停！”
沈烈：“嗯，现在就怕停电，我明天打算去找一趟王书记，请他帮忙想办法看看现在的供电情况，别没事突然给停电了。”
冬麦：“对，对，应该去问问，一停电，咱损失就大了！”
如果按照沈烈的计划，那就是两个月可以梳完，也就是说一个月开足马力，竟然能梳出三万多块钱来。
冬麦觉得，这简直像是变戏法一样，这怎么着都得想办法，努力干，赶紧干完给人家交货，她是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她甚至有些后悔，她干嘛还搞月饼，月饼努力挣，估计能挣两千，可是她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梳绒机上，沈烈在外面跑门路，她最好是在老宅看着，千万不能出差池。
一时突然想起那个偷羊绒的：“这个贼，咱们怎么也得想办法找出来，这是给我们搞破坏！”
可恨的是沈烈晚去了一步，不然凭沈烈的身手，肯定能抓住了！
沈烈看她这样，挑眉笑了，拉着她重新躺下：“这没什么，别说她根本没偷走，她就算偷，也无非是一袋子，对她来说不少，对我们来说也不至于多大损失，她偷了后，其实也是个麻烦，这玩意儿是值钱，可没门路，她能卖给谁去？藏在自己家里还怕被人发现呢，她就算是扔了或者烧了，也得留下线索。”
羊绒这东西，烧起来味道不一样，更何况一袋子，那得多少烟？
冬麦听沈烈这么一分析，顿时就觉得不怕了，一时靠在他怀里，商量着：“咱们老宅的围墙是不是可以重新修一下？最近这几天，翠儿和金燕男人帮我们守着，人家也是帮忙，不过以后，咱是不是也得让人守着？”
毕竟好几万的东西，哪能这么随便放着。
沈烈：“嗯，过几天我看看吧，买两只狼狗放那里看家护院，万一有个啥也能汪汪几声。”
冬麦：“你说了能卖七万，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如果传出去，别人不得眼红啊！”
农村里，就这样，庙小妖风大，大家都穷的话也没什么，可别人穷着你富裕了，那就是问题了，毕竟那十年也才过去没多少年，大家残存的意识里，想的就是你有钱你是富农你活该被斗，之前挣了钱，还想着总算翻身了，现在却被这可能的七万块吓了一跳。
沈烈：“如果一切顺利，我打算再上两台梳绒机，到时候多雇点人，一台梳绒机六个人，三台就是十八个人，还得请几个看院的，我们能带动不少人跟着我们一起致富的话，那你说别人会怎么想，公社里怎么想？”
冬麦想了想，恍然：“也对啊！我们能帮别人一起致富，别人也不至于太眼馋。”
沈烈：“别想太多了，我们先睡吧，赶明儿我再想办法查查这个偷绒贼，之后陪你一起去公社里，先去确定下供电的问题，回头再和你一起看看你的月饼，多采购点，让你哥哥做个四五千，这样大概有五百盒，我们不但可以在公社里卖，还可以去陵城卖。”
冬麦：“好！”
听他一分析，心里马上有底儿了，当下冬麦也不怕了，靠在他怀里，搂着他精壮的腰，准备睡觉。
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开门，开门，我家鸡呢，我家鸡呢！”
伴随着的就是“哐当哐当”的声音，那分明是有人在猛捶他家大门。
冬麦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呢？”
沈烈示意她别动，他快速地套上裤子，之后过去大门，可以听出来，外面是孙红霞的声音，孙红霞在那里大声叫嚷着，那意思好像是她家鸡丢了一只，认为是跑到自己家来了。
沈烈冷笑一声，没吭声，走回去，谁知道刚走回院子，就见院子角落里，靠墙头的地方，果然有一只公鸡，正耷拉着尾巴缩在那里。
鸡有夜盲症，晚上是看不到的，现在这只鸡显然很害怕，饱受惊吓瑟缩地站在那里，旁边有些零散羽毛，估计是它被从墙头赶下来时掉落的。
沈烈便明白了，这就是孙红霞家那只鸡？
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半夜跑来自己家敲门，是想干什么？她应该是以为只有冬麦在家，那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沈烈正想着，冬麦也已经穿衣服出来了，看到那只鸡，听着外面动静，便也明白了：“她想赖咱们偷她的鸡？这也太不要脸了！”
自己家还想找偷羊绒的呢，她家倒是好，先诬赖自己家偷她的鸡？
沈烈却道：“我就不出去了，你去开门，我估计周围邻居都被引来了，到时候让人都进来，把这只鸡给他们看，再拿灯照着，给他们看满地的鸡毛，这样就能知道是这只鸡自己跳咱们家里了。至于他们家鸡半夜为什么不进鸡窝爬墙头上去，你可以提提，周围邻居都不是傻子，心里都门儿清。我躲起来，到时候看看她是要唱哪一出，要不然他们一见我回来了，估计这戏不敢唱了。”
冬麦忙点头：“好。”
一时沈烈进屋去了，冬麦过去大门洞开门，外面闹闹哄哄的，孙红霞正在和人哭诉，说她家鸡不见了，还说她听到动静，说听到那只鸡在冬麦家叫唤了。
“我们家的鸡啊，就这么被人偷了，现在就在他们家，好歹给我一个说法吧？我们家虽然穷，无权无势，但也不是这么被人家欺负的！”
孙红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周围人本来都睡了，现在被她吵醒，听得也是懵，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却原来是一只鸡。
有人就揉着眼睛说：“别闹腾了，就一只鸡，冬麦这个人不会贪图你家一只鸡，赶紧回去睡，赶明儿再说。”
刘金燕也在，听到这个，很是不屑：“就是，冬麦人家忙得很，至于说半夜偷这么一只鸡，这不是说笑话吗？三更半夜的，闹腾得让人睡觉不？”
王二婶也跟着叹气：“冬麦这个人大方，不是干这种事的人！”
孙红霞一听，便恼了：“你们这是啥意思？我明明听到我家鸡就在她家叫唤了，你们还能这么说，也太欺负人了！我也没说是她偷的，但是既然在她家，她好歹给我们开门吧！”
冬麦听着这话，更加纳闷，心想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当下也就开了门。
开了门后，孙红霞一见她就嚷嚷开了，拦也拦不住，冲进她家就要找鸡，冬麦见了，忙说：“那大家都进来吧，好歹做个见证，那鸡我刚刚确实看到了，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着间，她领着大家进了院子，这个时候林荣棠也来了，手里拎着马灯。
冬麦回头看过去，拎着马灯的林荣棠，面无表情，一双眸子黑沉沉地，就那么盯着她看，仿佛她罪大恶极。
她更加觉得诡异，这是怎么了，她最近一直在忙月饼的事，她得罪这两口子了吗给她整这么一出？
林荣棠看她这样，更是心冷，她果然红杏出墙，和别的男人乱搞了？
她竟然给沈烈戴绿帽子？
沈烈还满足不了她？
林荣棠勾勾唇：“我是来抓我家鸡的。”
说着，提着灯一照，于是所有的人都看到，那只夹着翅膀瑟瑟发抖的鸡。
冬麦冷着脸，没吭声，想着这人到底要干嘛，想用这只鸡污蔑自己？
都没等她说话，旁边已经有人替她说了。
“这边掉了不少毛，看样子从墙头上跳下来的。”
“你们看，这只鸡爪子这里被碎玻璃渣扎伤了，这就是墙头上的碎玻璃吧！”
情况如此一目了然，都没什么好怀疑的，刘金燕甚至开了个玩笑：“这碎玻璃是防贼的吧，没想到今天竟然没防住一只鸡，你说这只鸡干嘛呢，好好地跑人家家里来？”
她这话，意有所指，大家都听出来了，都觉得林荣棠两口子简直是瞎折腾，有人便打着哈欠，说是要回去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孙红霞突然指着窗户喊了一声：“冬麦，你家炕上有个人，是，是个男人！”
她这一喊，大家都吓了一跳。
啥，炕上有个人，还是男人？

第104章 捉贼
孙红霞这么吼了一嗓子后,大家伙全都惊讶了，看向窗户。
可问题是外面是月亮，还提着马灯照着,里面黑灯瞎火的，哪看得到人影啊？
大家都疑惑地看向孙红霞，觉得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刘金燕更是直接嘲弄地笑：“你这眼睛可真尖,看不住自己家的鸡,倒是看到别人窗户里头的人影！
冬麦却一下子明白了。
敢情之前沈烈和她一起回来,其实是被孙红霞看到了，孙红霞看到人影,但是没认出来是谁,还以为自己偷人了，才搞了这么一出，就是想来一个“捉奸在床”。
冬麦一时又好笑,又无语，这也真是把人给往坏里想！
孙红霞被刘金燕那么一说，却是神气起来了：“我就是看到了,刚才明明就是有一个人影,不信的话,打开门让咱看看呗！”
冬麦：“你说我家藏了人,我就得打开门给你看？那我还说你家偷了银行的金子,你怎么不打开门先让我看看。”
孙红霞打量着冬麦,笑了：“冬麦,我这么说，你估计觉得我是针对你，可我对你真没意见，我就是看不惯,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偷汉子？你在家里养男人，当我不知道？你三天两头不着家，不知道跑哪里，还不是去偷汉子了？不然呢，你打开门让我们瞧瞧啊，不敢的话，就是心虚呗！”
孙红霞说这话的时候，林荣棠也抿唇看着冬麦，固执而沉默。
他就是想看看，她到底和一个什么野男人好。
冬麦没说话。
她想起来沈烈说的，沈烈其实不想让人知道他回来了，但是如果今天不让人家看到人，只怕是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了。
或者可以硬是把人赶出去，再熬一两天，沈烈到时候突然出现，只说早就回来了，大家也就不怀疑了？
然而冬麦想着这个的时候，孙红霞看在眼里，却是越发觉得，这就是心虚了。
当下便笑看了一眼林荣棠：“荣棠，我看人家家里就是藏着野汉子，不然咱们找鸡，怎么半天不给开门，旁人都出来了，就她磨磨蹭蹭的！”
刘金燕皱眉，她想着沈烈估计是不愿意露面，可是不露面，今天这事传出去，冬麦的名声肯定受影响啊！
这个时候，其它人也觉得纳闷了，冬麦干嘛不干脆打开门，让人家看看，不就没事了？孙红霞叫唤那么厉害，让她看啊，看看她是不是马上就没说的了！
就连旁边的王二婶都说：“冬麦，咱打开门，打开灯，亮亮堂堂的，看看谁心里还能有鬼！”
孙红霞噗嗤一笑：“这就是心虚呗，不敢呗！”
旁边的林荣棠这个时候却开口：“算了，人家家里藏着人，肯定不好给我们看。”
说着，作势就要走。
冬麦：“林荣棠，凭什么我不打开门，我就是心虚？你们大晚上跑来我家里，你们是公安局还是什么，你们说要检查我家就检查我家吗？”
孙红霞：“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藏男人还好意思说？”
冬麦微微扬起下巴，盯着孙红霞，孙红霞一脸得意，简直仿佛捉住了自己天大的把柄。
她挑眉，问道：“你这么污蔑我，说我屋里藏着野男人，如果我屋里没藏着野男人，你打算怎么着？”
孙红霞看冬麦这样，心里也是有些疑惑。
正想着难道自己想错了，她便听到，好像屋里出现了一点动静，很轻微，但是因为屋子内外太安静，所以她一下子就听到了。
她看向院子里的村人，显然她们也听到了，也是疑惑。
孙红霞心中狂喜，顿时胜券在握。
她便笑了笑：“你打开门，亮起灯，让我们看看，如果里面没野男人，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冬麦：“我最近太忙，地里种的花生还没来得及掐花岔，这样吧，我打开门让你开，里面没什么你说的野男人，你们两口子把我家的花岔都给掐了，再把我家地里的草给锄了。”
孙红霞此时是认定了冬麦屋里有人，认为她不过是故意说这个吓唬自己罢了，当下一口应承：“行，这个没啥！”
冬麦便看向林荣棠：“你们真能做到？到时候，我家的地，可不能糊弄，我要在场的乡邻都过去检查，做不好，那怎么办？”
恰好这个时候孙红霞脚边的鸡咕噜了一声，她便笑着说：“到时候但凡你地里有一根草，但凡你棉花上有一个花岔，我就送你十只鸡行吧？”
冬麦这才满意，不过还是问林荣棠：“她说的，在你这里算数吗？”
林荣棠扯唇：“这是我媳妇，她说的，当然就是我说的。”
孙红霞听这话，那真是满足又得意，林荣棠在冬麦面前这么给自己面子，她心都飘起来了。
冬麦便不说话了，她蹙眉，沉默了一会。
孙红霞看她这样，更加急了：“条件我都答应你了，你倒是打开啊，你倒是打开啊！”
旁边几个村里人，看到这个，也觉得纳闷，心里多少犯嘀咕，这到底咋回事，总不能屋里真有男人吧？
冬麦被孙红霞催着，终于慢条斯理地看向大家伙：“大家伙都听到了，给我们做个见证。”
大家忙点头，却是不好说什么，总觉得……屋里好像确实有男人。
冬麦这个时候，才终于要去开门。
谁知道她还没走到门前，里面便传来咳嗽声。
一个咳嗽，院子里的人全都呆在当场了。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啊！
大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冬麦竟然真得偷人？？
林荣棠听到这咳嗽声，拳头都攥起来了，攥得颤抖。
孙红霞却得意得差点笑出来：“哟，这还咳着呢，这是啥男人啊，你可别说这是你爹你哥！还是说你招的小工，啧啧啧，怎么藏屋里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门开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都盯着那门。
沈烈才走了十几天，结果冬麦竟然藏了野男人？这野男人还挺大胆的竟然还敢走出来？
门开了。
月光之下，沈烈含笑走出来。
大家一呆。
沈烈：“我才从首都回来，想着回家睡个清净觉，还说让冬麦别吵我，结果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听着什么野男人？”
在场所有的乡邻全都面红耳赤，她们刚才竟然信了孙红霞的挑拨。
冬麦很无辜很无奈地说：“我本来想着别让你出来了，让你睡个好觉，谁知道孙红霞非要进屋检查。她还和我打赌，说是如果咱们屋里没野男人，就帮我们把地里的农活干了，不干好咱家农活，就赔咱们十只鸡。”
孙红霞看到沈烈的那一刻，整个人就懵了。
她满心以为可以捉奸在床，可以让冬麦难堪，可以让沈烈面上无光。
沈烈一定会后悔，后悔自己娶了冬麦，甚至可能会想起自己来！
屋里的人竟然是沈烈！
但是，但是她明明记得当时那个男人偷偷摸摸的进家，怎么可能是沈烈呢？
藏别处了？藏院子里？屋里？
沈烈望向林荣棠，看到林荣棠苍白着脸，嘴唇都在颤，也看到孙红霞几乎崩溃的眼神。
他笑着挑眉：“大家不是要找吗，那就进屋吧，进屋把我们家都搜罗一遍，看看能不能藏野男人，来来来——”
他大方地开了电灯，请大家进来：“不过我刚正睡着，被子没叠，家里有些乱，大家别见怪就是了。”
可是，他敞开门让大家进，却没人进了。
王二婶尴尬地笑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看红霞这媳妇，真是，没事找事，人家沈烈睡着觉，你瞎闹腾什么啊，我们赶紧走吧！”
孙红霞更是呆得不行了，沈烈让大家进去看，那里面肯定没野男人啊！
再说沈烈那么精的人，冬麦如果真偷人，能瞒得过他？
沈烈见大家都不动，便道：“各位不进来看，那就当里面没野男人了，既然没野男人这回事，那就得信守承诺，我家的地，林荣棠和孙红霞你们两个人，得帮我家打理好，不能见草，不能见花岔，五天之内打理完，不然的话，我就得去你家捉鸡了，我想要十只老母鸡，给我媳妇炖汤喝，她最近忙得厉害，怕她太累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烈依然是笑着的，但是林荣棠只觉得后背发冷，孙红霞更是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是冬麦给自己设下圈套，甚至可能从沈烈和冬麦偷偷摸摸进家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圈套了！
这个时候，刘金燕便帮腔了：“沈烈，我看你还是去捉蛤蟆，人家不像是想干活的样子。”
其它几个，本身大半夜跟着跑来也挺不好意思的，现在听到这个，也都说：“是，捉蛤蟆，说话得算话啊！”
孙红霞听这话，脑子都乱了，十只母鸡，她当然不舍得就这么被沈烈捉走。
她忙道：“得，我给你们干活去还不行吗？我明天就开始干！”
沈烈却不理，只是看向林荣棠。
沈烈收敛了笑，眼神冷漠而锋利，林荣棠削薄的唇抿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冰冷而倔强地道：“我们去干活。”
大半夜的这一场戏，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人不明白，后来大家也就都懂了。
估计是人家沈烈回家了，结果孙红霞两口子不知道怎么着，听到了动静，还以为是冬麦找了野男人，所以故意弄了一只公鸡在人家院子里，其实就是想借着机会跑到人家家里要“捉野男人”，结果其实人家所谓的野男人是沈烈，遇到这种情况，谁不生气呢，好好的两口子在家里，被人家找理由闯进家里说是要捉奸。
这也就是沈烈冬麦脾气好了，换个人，人家能揍你一顿。
所以后来，孙红霞咬牙切齿地说冬麦给自己下套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笑话开了，说谁让你们没事跑到人家家里去，人家不揍你一顿算好的，现在不就是让你们干点活吗！
还有的人在那里嘲讽说：“这也不能怪别人，要怪就怪你们家那只公鸡，好好的大晚上不在鸡窝里，非得要跑过去爬墙，这不是找事儿吗？谁家公鸡这么没事找事？”
这话说完大家都哄笑起来，简直是乐死了。
其实大家全都心知肚明，嘴上说的是公鸡，其实谁不知道那公鸡到底怎么回事儿，还不是他家两口子从鸡窝里拎起来给人家扔到院里去的，不就是为了跑到人家院子里要捉奸吗，也可真是能耐了，还有这法子！
也有人在那里看热闹笑话：“你们别说别的了，赶紧给人家干活去吧，你们不把人家的活干完了，到时候人家就去抓你们家的鸡！咱农村人养几只鸡也不容易，哪能这么祸害呢！”
听着周围人的话，孙红霞也是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能怎么着，林荣棠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是杠着锄头，两个人去地里干活了。
这时候，地里也有也有其他人在干活，看到他们两口子跑到了沈烈家的弟弟去干活，忍不住想笑。
也有的人在那里故意问：“这不是你们家的地，你们干嘛去沈烈家干活？”
林荣棠当然知道别人意思，不就是看热闹吗、
他没沈烈那心机，这一次他认栽。
不过也轮不到别人笑话他，他冷冷地瞪了对方一眼，对方倒是吓了一跳，也就不好意思说啥了，孙红霞却忍不住想骂人。
这都是什么人，这不是故意欺负人吗？不就是看着沈烈家有钱了，全都向着他们家？
孙红霞咬牙切齿：“这些人见风使舵，可真行，全都是看沈烈有钱，欺负我们！”
林荣棠蹲在那里，拔掉了沈烈家地里的草，淡淡地说：“来日方长，先别想那么多了。”
孙红霞看一眼林荣棠，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琢磨啥，无奈，只好闷头干。
谁知道这个时候，沈烈和冬麦过来了。
沈烈穿着白衬衫，搭配修长的西裤，清爽斯文，倒是和他平时样子不一样，乍一看像是当干部的，冬麦呢，则是蕾丝边衬衫搭配宝蓝色的水波长裙。
沈烈把车子往那里一支，之后对冬麦说：“你小心点，小心弄脏了裙子。”
冬麦便笑了下，微提起裙摆说：“没事。”
村里头都知道沈烈冬麦现在发财了，村里能干利索的媳妇姑娘在她家梳绒，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谁不眼馋呢，谁不想把自己家人也塞过去，所以都巴结着，看到他们，都夸好看。
说乍一看像是城里的，又问冬麦的衣服哪儿买的：“看着就洋气！”
也有的说：“冬麦长得白，身条顺儿，穿啥都好看！”
大家自然都纷纷赞同。
当大家这么说的时候，孙红霞正拔起地里的草，弄得满手泥。
她抬起眼，便看到了冬麦的蓝裙子，宝蓝色的裙子很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平时没怎么见过，肯定不是公社里买的，估计是陵城买的。
孙红霞就有些恍惚，那么好看的裙子，冬麦穿上真好看，走路的时候就像是有蓝色的水波。
可是她凭什么享受呢，自己还没享受过这个。
她甚至疑惑起来，她突然记得的那些，是真的吗，如果不是那些，她是不是就不会和沈烈离婚，是不是享受一切的就是她了？
偏偏这个时候，她又看到，冬麦手上竟然戴着金戒指。
金戒指啊！
修长白净的手衬着那金色，真好看。
孙红霞的心就疼起来，疼得不知道怎么了。
偏偏这个时候，沈烈笑着说：“我们没空打理这块地，庄稼一直长得不太好，现在你们能帮我们干，我们算是放心了。”
说着，他又指点了下，告诉林荣棠和孙红霞，这里也有草，得锄干净，还有这里这里，叮嘱了一番，才道：“一切都交给你们了，等我们公社回来，给你们带几块月饼吃。”
周围人听着，都在心里感慨，沈烈这个人真好。
本来说好的，对方应该给他干活，结果他还能说这么多客气话，还要给对方带月饼。
然而，听了这话的林荣棠，冷沉沉的眸子里却是泛起怒气，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孙红霞却是没什么怒气，只有心痛和徘徊。
她害怕沈烈，沈烈知道她的秘密，她不敢太得罪沈烈，只是她依然忍不住想，如果她不离婚呢，那沈烈怎么也得维护自己吧，怎么也得给自己买戒指买裙子吧。
戒指，裙子，戒指，裙子……这几个字，在她心里一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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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骑着车子，带了冬麦过去公社，这个时候夏天已经差不多过去，眼看着中秋要到，天不那么热了，轻风吹着头发，凉爽中带着瓜果的熟香，冬麦只觉得惬意。
路上没什么人，她干脆抱住沈烈的后腰，笑着说：“你今天说那话，你也太过分了！”
她发现了，他这个人处处都善良，但有时候那善良里透着一股子坏。
沈烈朗声笑了：“过分吗？这不是活该吗，没事来我家捉奸，这还是轻的了。”
冬麦想想刚才孙红霞和林荣棠那样子，更加想笑了。
沈烈：“不过也多亏了你昨晚上聪明，给他们下了这么一个套，不然咱家的庄稼还得费不少功夫呢！”
冬麦想想，也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忍不住得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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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社后，沈烈看了饺子馆的情况，江秋收主动将账册拿过来给沈烈看。
在江秋收眼里，自己妹妹虽然厉害，但一家之主还是沈烈，他是因为妹妹才得了这么一份好差事，所以还是应该把账册给沈烈看。
沈烈却没看：“这是你和冬麦的买卖，我也不懂，我就是看看月饼的事。”
于是到了后面院子，现在月饼正制着，沈烈每个品种都拿了一些来尝，味道确实都不错，冬麦费了心思调制的馅料，三种口味各有各的特色，肯定是好卖的。
冬麦便和江秋收说了，再采购一些面粉和水果，正好赶上秋天，瓜果便宜，多买，到时候做四千个月饼。
江秋收听得都瞪眼：“四千个？能卖出去吗？”
冬麦笑了：“先做吧，至于怎么卖，我们来想办法。”
江秋收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到底是点头了。
临走前，沈烈拎了一大兜子自制的月饼。
从公社的饺子馆出来，沈烈笑着说：“你二哥人确实是老实。”
太老实了，也没什么想法，只知道闷头干，至于二嫂也是本分人，这两口子，如果没人提点，真就是一辈子在地里干活的料。
现在来帮着料理饺子馆，其实也是好事，自己需要一个省心的亲戚，对江秋收来说也是一个挣钱的好机会，大家都受益。
冬麦：“是，我娘也这么说，所以我娘心里也挺感激的，觉得我提携着二哥挣钱，她说她私底下也和二嫂聊过，觉得这么合伙干倒是能长久。”
说话间，沈烈先骑着车子过去了公社，给王书记一兜子月饼，之后问了问供电的事，王书记倒是挺重视这个事的：“不光是你那里，我们社办工厂也对这个很重视，我和他们说说，让他们争取保障供电，不能出事。”
月饼王书记尝了一个，一叠声地说好吃：“这个我也不好拿回家，不过你们带回来了，我不收也不给你们面子，给公社里的人分分吧。”
这倒是好，于是王书记叫来了秘书，让分月饼。
秘书竟然是陆靖安。
沈烈和冬麦都有些意外，不过陆靖安面上带笑，很是殷勤地和沈烈冬麦打招呼，之后又拿着月饼去给大家伙分。
从公社里折返后，沈烈和冬麦又取了一些月饼，之后直奔路家庄，到了路奎军家，把各个口味都给了一些，路奎军分着给大家吃了，都说好吃，路奎军当场拍板，表示要订上五十盒，让冬麦先供应他。
冬麦笑着表示可以给打个九折，便宜，牛金柳听了：“我就喜欢这口味，我看还可以多要点，哪怕过了中秋节，也可以当点心慢慢吃。”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中午时候就在路奎军家吃饭，顺便说了沈烈首都绒毯厂的成果，路奎军拍案叫好：“太好了，兄弟，这下子能发财了！”
沈烈：“不过人家对羊绒的品质要求也高，所以接下来我更得把控好品质关。”
牛金柳：“放心好了，你肯定没问题，你哥平时总夸你，说你将来肯定有前途。”
大家吃喝得高兴，又举杯庆祝，一派欢快。
从路奎军家回来，沈烈和冬麦自然都心情不错，想着即将挣到的七万，再想想这月饼的畅销，那真是每一处不顺心的。
谁知道刚到村里，就听到一阵骂声，旁边几个老太太媳妇看到他们，便赶紧凑过来告状：“荣棠娘上午就开始了，在这里骂骂咧咧的，说他们家可怜，说别人家丧尽天良。倒也没骂你们，不过她好好的骂谁啊……”
说白了人家不指明，但大家都知道那意思。
沈烈笑了下：“既然不是骂我们，那就算了，不理就是了。”
周围一众老太太听了，很是鸣不平，不过看沈烈不说话，也只能算了。
沈烈刚才从路奎军家出来，袋子里还有一些月饼，便随口给老太太们分了：“各位婶，你们也都尝尝，这是冬麦做的月饼，味道挺好的。”
老太太一听是月饼，忙说：“哎呦喂，那个太硬了，我们肯定咬不动，我们哪有那福气！”
大家都是没几个牙的了，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月饼肯定是不敢吃了。
冬麦便笑了：“婶，这个月饼软和，你肯定吃得动，没牙也咬得动，不信你试试。”
说着，她打开油纸包，拿出来月饼，轻轻一掰，就成两半了。
大家看过去，只见那月饼一看就细腻软糯，而且闻起来也有一股甜香，大家都稀罕，于是每个人分了一点尝尝，吃了第一口，都连连夸起来。
“这个好吃，好吃！可真香啊！甜腻腻的，这是什么馅啊！”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好东西，不硌牙，我竟然嚼得动！”
冬麦看着几个老人家那高兴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月饼算是做对了，就算不挣钱好了，相信这个月饼会被很多老人家吃到，她们也能尝到月饼味了。
她便笑了：“好几种馅呢，有冬瓜的，苹果的，还有红枣的，回头我再多带回来一些，到时候分给各位婶和伯娘吃就是了。”
在场的几个老太太，全都夸得不行了，有一个甚至感动得差点哭了：“我都多少年没吃过月饼了，而且这月饼还这么好吃。”
农村里，其实能吃得花样少，更何况没牙的，无非就是喝点稀粥，把馒头泡进饭里，这都是最好的吃食了，至于穷的，那更不要说，估计连馒头都没有。
看他们这样，冬麦心里有些感慨，等往家走的时候，她便和沈烈提：“咱们卖的月饼不便宜，如果花钱买，她们肯定舍不得吃，可是我还是想村里的老人吃到月饼。”
沈烈想了想，道：“我们可以取出一些月饼来，免费分给村里的老人，只要咱们村的，五十岁以上的，都可以免费领一块月饼。到了中秋那几天，凡是在咱们饺子馆吃饭的老人家，五十岁以上的，也都送一块月饼，你觉得怎么样？”
冬麦顿时高兴了，不过想想，又道：“会不会太败家了？”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怕沈烈觉得费钱。
沈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们做事情，不光是挣钱，如果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好事，这样不是挺好的。再说，我们缺这个钱吗？”
冬麦顿时眉开眼笑，猛点头：“那就这么干吧！反正我们要做四千块呢，多得是！”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快到胡同口了，谁知道恰好听到王秀菊在那里叨叨。
原来这王秀菊眼看着自己儿子媳妇吃了大亏，哪里肯干，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便到处和人说沈烈冬麦的不是，问题是她说了啥，别人根本不搭话，有人笑而不语，有人暗地里说别的闲话笑话她，就是那些关系还可以的，当着她面，也不肯说沈烈冬麦的坏话，毕竟人家沈烈人不错，大家都指望着以后能在沈烈那里找个活儿干呢。
一个月三十多，谁不眼馋啊！
王秀菊见这样，有些气不过，她刚才骂了自己儿媳夫妇一通，还是不解气，便在那里叉着腰嚷嚷：“你们啊，不过是看人家有钱了，就怕人家了，这都是一时的！”
说着，她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走着瞧吧，也别得意的太早，早晚有你们好看的时候！”
她这话刚说完，恰好看到了沈烈和冬麦，倒是一愣，之后也有些不自在，心虚地别过眼去。
沈烈自然将这一切收在眼中，冷笑了下，没说话。
当晚，沈烈却没让刘金燕和胡翠儿男人去看管老宅，他自己去的。
冬麦不太放心，怕出事，沈烈却让她安心在家睡大觉。
当天没事发生，沈烈继续睡在老宅，一直到了第三天，他起来后表示：“昨晚上，有人来自己家偷毛了，偷了半袋子毛，大概价值一百块。”
他直接到了村支书家里，表示必须彻查这件事，毕竟一百块钱的东西呢。
还对村支书说：“如果村里不查，那我只能去公社里报案了，到时候咱们村出了偷窃案，传出去也不光彩。”
村支书一听，也是头疼，这种事，真如果报案，他肯定就得写报告，去公社里汇报，总之就是一个麻烦。
当下一咬牙：“这件事，我来给你查！保证查出来！”

第105章 查案
说是他来查,保证查出来，可怎么查呢？
沈烈便把自己所能找到的线索给提供了，首先,他带着村支书过去了他老宅，查看了脚印，脚印其实还是那一个,不过没关系,沈烈表示：“这个鞋子,我们村有这种鞋子的不多，应该不难查。”
村支书看了,也觉得好像可以有头绪了。
沈烈又带着他去看了自家少的半袋子羊绒,比划着：“就在这个位置，这里，这个人偷偷溜进来后,拽着羊毛袋子往外走，从这个路线和拖痕看，她的力气并不大,支书,你觉得呢？”
村支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至于这句“你觉得呢”,他还能怎么觉得？
人家沈烈当过兵,听说搞过侦查？见识广,这种事,人家说得肯定是对的，自己哪懂这个？所以村支书只有点头的份。
沈烈对此很满意，他要的就是一个会点头的村支书。
这个时候，有人听说沈烈家丢了半袋子羊毛,那半袋子就要一百块，都吓得不轻，又听说村支书要查案子，都过来瞧个稀罕，是以老老少少的，倒是有不少人在旁边看热闹。
沈烈见人多，干脆又开始分析了：“我们可以从脚印的长短，宽窄以及深浅来判断，从这两只脚印的距离来看，这个人的个子应该不高，至少比普通人要矮一些，因为人高了腿就长，腿长了脚步之间的幅度就大，我估量了下，目测这个人的身高在一米五五以下。再根据这个菱花花纹脚印的大小来看，这只脚应该是三十八码的，脚却并不小。”
他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听到后面，又觉得疑惑。
于是就有人纳闷了：“那到底是咋回事啊？一个长得很矮的人，竟然还有三十八码的脚，这人咋回事？”
沈烈便笑了：“这个人来偷东西，不可能特意屈腿走路，也不可能踩着高跷走，所以身高是不能伪装的，能伪装的只有鞋子。”
伪装？
大家都听蒙了，这么复杂？
沈烈便对村支书说：“支书，咱们村，身高低于一米五五的应该也有一些，能不能请他们过来，我们看看脚大小，我说这个，倒不是说怀疑了谁，但是我一百块钱的羊绒没了，总不能就这么吃个暗亏，咱不在村里排查，就得去公社，事情闹大了，对谁也不好，大家过来走个过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村支书忙说：“行，咱村里出了贼，不是什么光彩事，人人都有嫌疑，大家都出来，排查下。”
于是村支书大喇叭里喊，让大家伙出来，说村里出了贼，偷了人家东西，不出来的就是心虚，喇叭嚷嚷了几遍，差不多的人都出来了，大家都想瞧个稀罕，再说也怕自己不出来别人以为自己心虚。
等都出来了，村支书让大家伙都站在那里，挨个上前来检查，大部分都没事，就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王秀菊眼看着快轮到自己了，心虚，便叨叨：“这是干嘛呢，闲得没事瞎折腾我们，再说这样能看出个啥来啊！”
于是就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人家沈烈以前在部队当过侦察兵，人家是神探，你到人家跟前一站，偷都没偷东西，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秀菊不屑：“我呸，哪有那么神！”
然而大家纷纷赞同：“你怕是不知道，人家沈烈早就分析出来了，说是那个偷东西的，个子有多高，穿什么鞋子，体重大概多少，还说了对方的鞋码，都分析得一清二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会可是见识到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帮腔：“那偷东西的也是不长眼，竟然偷到他家头上，这不是傻吗？”
旁边的刘金燕更是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其实沈烈早就查出来了，对方鞋子是什么尺码，鞋底是什么花纹，这么一波查不出来，回头就得去各家找鞋了，谁家有那双鞋，谁肯定就是贼！”
大家听了这话，恍然，都觉得沈烈厉害，又庆幸：“什么菱花花纹的鞋，幸好我家没这东西！”
王秀菊听着，就更加忐忑了，真有这么神？
她探头探脑地看那边，又想着往回缩，想着能不能逃过这一次。
可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村支书却拿着大喇叭宣布，说是今天先到这里结束，大家都回去吃饭去，那些没被检查的，明天再继续来检查，他瞪着眼睛说：“一个个都给你们记着名单呢，谁没检查，到时候主动来，别想逃，一个也少不了！”
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村支书就是天，谁敢不听，大家都纷纷表示明天再来。
大家散了的时候，王秀菊小心翼翼地跟着大家走，眼睛东瞧西看的，旁边的胡翠儿突然说：“二婶，你这是咋啦，怎么就跟做贼一样？”
王秀菊一听，吓了一跳，之后虎着眼说：“瞎说什么，你才做贼，你家都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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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烈回到家里后，冬麦也疑惑了：“既然要查，就该一鼓作气才好，怎么突然让回去了，这到底能查出什么来？”
沈烈却笑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冬麦纳闷：“你这是唱的哪出戏？”
沈烈：“下午咱就把贼捉住了，你别想这个了，还是想想回头我们的月饼怎么卖。”
冬麦：“后天差不多到时候了，你带着人拉着板车进城把月饼盒拉回来吧。”
沈烈：“好，不过我琢磨着，等我们的羊绒能卖了钱，我们是不是可以买个小货车，用来运货，到时候也方便，当然我们自己肯定没资格买，所以我想着，到时候找一趟老胡，把咱们的货车直接挂他们工厂名下。”
路奎军那里的货车就是这么运作的。
冬麦想了想：“买一个小货车得多钱啊？”
沈烈：“看型号吧，我们买那种轻型货车，但是买质量好一点的，天津雁牌就便宜点，用的也是首都130的图纸，或者买进口的卡玛斯也行，都大概是两万块。”
冬麦盘算了下：“如果咱们后面这一批羊绒顺利，两万块买一辆货车，关系挂社办工厂，也还行。”
沈烈：“是，这个早晚得要的，没这个，光靠找人家拖拉机来拉，肯定不方便。”
冬麦点头，又盘算着如果买了货车后，倒是可以省了很多麻烦，又想着：“那得让我哥也学学开车，不然只有你自己会开，不方便。”
沈烈；“嗯，你哥早晚得学。”
冬麦：“那咱卖了羊绒就买小货车！”
说话间，饭也吃差不多了，便要出门，谁知道还没走出去，李中昌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抓住了，抓住了！”
冬麦都愣了：“抓住什么？”
李中昌：“偷咱羊绒的贼！”
冬麦更加诧异，沈烈却是意料之中：“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冬麦便跟着过去，去的是村后面的街，后街旁边有一片槐树林，紧挨着槐树林一个大池塘，夏天下了雨，里面蓄满了水，还会有青蛙叫。
而就在池塘边，一群人围着王秀菊，都纷纷叫嚷着。
刘金燕更是得意地说：“这可是人赃俱获，你还跑什么！”
冬麦过去，看到地上放着一双半湿的胶底方鞋，又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还有人在那里笑话王秀菊，她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原来王秀菊今天中午，竟然偷偷拿着这双鞋子要扔进池塘里。
李中昌指着那鞋子说：“她要扔鞋，可被我一把逮住了，没让她扔成！”
旁边的人都笑，有的人就说荣棠娘你没事干嘛扔鞋，这是干嘛呢？
王秀菊羞得脸红耳赤，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辩解：“我扔鞋怎么了，我自己的鞋，我想怎么扔就怎么扔，关你们屁事！你们多管闲事，要不要脸？大中午的，我扔垃圾你们也管得——”
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沈烈，原本的嚣张顿时散去不少，人也矮了半截，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们管得着吗？”
沈烈却笑了，拎起来那鞋子，给大家看上面的菱花花纹：“这不就是在我们老宅印下鞋印的那双鞋吗？”
大家伙一看：“对，就是那双，一样的花纹！”
更有人问：“这双鞋是你的吗？”
王秀菊听了，顿时慌了，忙说：“这，这不是我的，这是别人的！”
大家忍不住笑：“你刚才还说我自己的鞋我想怎么扔就怎么扔，怎么转眼又说这双鞋不是你的？”
王秀菊结结巴巴的，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胡乱说：“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可没去过什么老宅！”
这么闹腾间，村支书来了，林宝党父子两个也来了。
林荣棠皱着眉，不说话，林宝党则是沉着脸，盯着王秀菊：“你到底都干了啥？！你说！”
村支书忙阻止了：“别急，别急，这得仔细问问。”
于是便问起来王秀菊这鞋子的事，王秀菊想否认，看看四周围，到底是点头，不过她倔着说：“这是我的鞋子，不过我可没去过老宅！从来没去过！你们别想冤枉我！你们敢冤枉我，我就去首都告御状，我一个老妈子不怕死，我死了也变成厉鬼找你们！”
沈烈轻笑了下，问道：“二婶，这个鞋子上的纹路和我们老宅的纹路一模一样，有这么多人在场，现在你得说一下，你这双鞋子借给过别人吗？或者说，被别人用过吗？”
王秀菊一口否认：“当然没有！”
沈烈；“二婶这么确定？”
王秀菊：“那当然，这双鞋子一直放我屋里，就没出过门，怎么会被人借走，更不可能去你们老宅！”
这个时候林荣棠也终于开口：“只是花纹类似而已，怎么就能断定那是我娘的鞋子，我还想说也许是你们故意做下假脚印来污蔑我们呢！”
经过了昨晚上的事，他不得不怀疑了，沈烈明面上看着人不错，其实这个人内心阴暗，恶毒至极。
沈烈：“我也没说就凭这个就断定什么，这不是问鞋子借出的事吗？”
王秀菊更加死死地咬住：“鞋子一直在我家里，放床底下，从来没拿出去过，也没借过别人！你家里那个脚印肯定不是我鞋子的！”
沈烈点头。
李中昌见了，愣了下：“沈烈，这，这肯定是她啊，不能信她！”
周围人也纷纷道：“就是，除了她家，谁还能有这样的鞋呢？”
那鞋子一看就是首都来的，估计是她家儿子捎来的？
王秀菊得意起来：“你们吵吵什么，沈烈都不好意思说是我了！”
谁知道沈烈突然拿起那双鞋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却从鞋子上检查出几根羊毛羊绒。
大家一看这个，瞪大了眼。
沈烈：“二婶，这是什么？你家什么时候养羊了？”
王秀菊一看这个傻眼了，她没注意，她真没注意，她忙说：“我，我可能是穿着这双鞋子是隔壁如意家，她家不是养羊了吗？”
沈烈却轻轻地捻着那根羊毛：“不要小看这根小小的羊毛，羊毛的测定是一个很科学的过程，每一根羊毛的细度都有很大的差异，从最细直径7um到最粗直径240um，同时我们看羊毛，专业一点的还会看卷曲度，也叫做毛波。”
他拿着那根羊毛，给大家看：“也就是羊毛沿长度方向出现的这种自然的，呈现周期性的卷曲，每一根羊毛的卷曲度都是有差异的，不同品种的羊，不同时期的羊毛也都有不同，比如光卷曲就有弱卷曲的粗毛，正常全曲的细毛，以及强卷曲的腹毛。”
说完这个，他望着王秀菊：“二婶，你还觉得，这根羊毛是隔壁秀红家羊身上的毛吗？”
王秀菊都听傻眼了，不就是一根羊毛吗，至于吗？一根羊毛说出这么多道道来！这还是人吗？
周围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心想怪不得人家发财，人家张口就这么多道道，要你你行吗，所以人家挣钱发财！
偏偏隔壁如意人家就在旁边看着，听到这个，连忙说：“不一样，不一样，那毛绝对不是我家羊的毛，我家羊掉下的毛短，而且是纯白的，这肯定不是我家的！”
当事人这么一澄清，大家脸上就精彩了，都好笑地看着王秀菊。
王秀菊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脑子里就跟打了结一样，她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
反倒是旁边的林荣棠上前，淡淡地道：“就算这根羊毛是你家的，那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使坏？刚才我娘来丢鞋子，你们看到了，拦住我娘，这个时候故意给我娘鞋子上放你们的羊毛也有可能，凭什么不是你们污蔑陷害我们？”
王秀菊一听，顿时得了理：“对，就是你们陷害我们，本来我家这鞋子挺好的，根本没毛，是你们给我放上的，你们这是想污蔑我冤枉我，你们欺负我一个老妈子！”
周围人听了这话，简直是要气死了，这人是不要脸吗，明摆着的事，竟然还在这里狡辩，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
不过她非赖着，好像确实没证据，大家都不由看向沈烈，想着沈烈有什么法子治治她。
村支书也是皱眉，心想这么泼，怪不得连王书记都被她气到了。
沈烈却对旁边的村支书道：“既然二婶这么说，叔，那我们过去她家里看看，她放鞋子的地方，看看有什么线索。”
村支书：“好！”
王秀菊连忙拦住：“你们凭什么看？”
村支书冷笑一声：“就凭你大中午没事跑来扔鞋！这是个正常人该做的事吗，这就是心虚！这也是我们脾气好，派出所来了，早把你拿镣铐给拷起来了！”
林荣棠看了，皱眉，想拦，不过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拦也拦不住。
大家一窝蜂地往王秀菊家去，去了后，也不管别的，进门就去找，村支书一马当前，很快看到了炕边的位置，之后指着那里道：“看，这里有几根羊毛！”
早有人拥簇着捡起来递给沈烈，一对比，简直是一样的花色一样的弯曲度一样的粗细，根本就是一种毛！
大家得意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快把偷了人家的毛给交出来！”
王秀菊看到这个，脸上也是惨白惨白的，她喃喃地说：“我，我哪知道，这双鞋也不是我穿的。”
沈烈却道：“二婶，你是把这双鞋套在你的小脚外面是吧？这样子穿挺难受的，也怪不得你偷我们羊毛的时候，走路都不太利索。”
他这句话，简直仿佛亲眼看看到一样，只听得王秀菊整个身子都软了。
事情到了这里，林荣棠也无奈了，他扶住了王秀菊，叹了口气：“娘，你真得去人家家拿东西了？”
王秀菊嘴唇哆嗦，站都要站不住，儿子这么一扶她，她突然委屈起来：“我是去了，可，可我没偷他家东西啊，我哪知道他家怎么丢了羊毛，我根本没偷！”
旁边的林宝党一直阴着脸，听到这个，突然厉声呵斥道：“你去了，你真得去了？人家家里的脚印就是你的？”
王秀菊又委屈又憋屈，跺脚：“是，我去了，我去了，我想偷，可我真得没偷成！”
沈烈轻笑了声：“二婶，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既然你承认去了，那就是你偷的了，不然还能有谁，所有的证据都证明是你偷的。”
村支书一步上前：“你赶紧承认，你不承认，我现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让人家来审你！到时候你留下案底，你儿子，你男人，全都跟着倒霉！”
林宝党更是怒吼：“你还不承认！”
王秀菊吓得一怔怔：“可，可我没偷成啊，我拽着他们家羊绒袋子跑，结果跑不动，我只好放下了！”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谁信她呢？
她谎话连篇，各种蹩脚谎言都出来了，谁还能信她，就连林宝党也根本不信，指着她的鼻子让她交出来人家的羊毛。
林宝党：“你还狡辩，你赶紧承认了！不然把我们一家子都连累了！”
村支书看这情景：“别的先不提了，反正你现在先签字画押，承认错误，不然的话，咱马上就去派出所，你直接就被关起来了！”
王秀菊这个时候也是吓傻了，脑子里是浆糊：“行，我，我画押，我按手印，我不去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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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菊签字画押，承认她偷了沈烈家的东西，于是村支书就开始问了，你偷人家东西，那东西呢，你得还人家，王秀菊说不知道啊，村支书说，行，那去派出所吧，王秀菊又赶紧说是她偷的，她得想想。
回头再问，她还是不知道。
如此几次后，村支书怒了，王秀菊也彻底没辙了，她开始装傻，她开始喊冤，她开始装疯卖傻。
最后还是沈烈说：“算了，我认栽了，不能和她计较，不过她竟然跑来偷我们家东西，这是大事，总不能就这么过去，好歹得给我一个结果。”
沈烈要结果，村支书能怎么着，便叫来了林家的人商量，最后商量了一番，是无论怎么着都不能去派出所，听说现在开始严打了，有人随便偷个馒头都可能被关起来，王秀菊这个问题大了，还不知道怎么着。
于是大家商量着赔钱，可是村支书问了问沈烈，人家不但要钱，人家还想看坏人得到报应。
村支书：“沈烈原话，叫以儆效尤，说你们不做出一个表率，以后说不定谁都敢偷他家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谁不明白沈烈的意思呢，林荣棠冷笑一声，明白了，一家子商量了一番，林宝党退了会计的职务，林荣棠以后也不接任了，他们家铁饭碗彻底黄了。
成了平头百姓了，也不怕啥了，写检查上报什么的，也不怕了。
至于钱，东挪西凑，终于凑了一百块钱赔给了沈烈，算是了结了这事，可把王秀菊心疼得不行，捧着那一百块，心肝都在颤。
“咱的钱，好好地就赔给他了，沈烈这个人心太黑了！这是欺负人哪！”
“我没偷，我没偷，我真没偷啊！”
她这辈子是干过一些不好的事，可这次是真冤。
但好像所有的人都不信她，没有人相信她。
她恨不得跳进黄河里喊冤，但她不敢嚷嚷，她怕事情传出去，她被扭送到派出所，现在有人偷馒头被判了不少年，她是真怕自己被关了出不来！
所以只能认栽，只能把冤屈咽下去，只能赔钱。
不赔又怎么样，人家这是给她设下的局，她就是这么栽坑里了。
孙红霞听说林荣棠会计的位子彻底没希望了，气得要命：“沈烈这个人太阴了，太阴了，他就是故意的吧！”
林荣棠冷笑：“他根本没丢羊绒，他就是想污蔑咱娘！可真行，顺水推舟，使得一手好计！”
孙红霞一愣，之后明白了，咬牙切齿：“他简直不是人！根本没偷成，他竟然诬蔑娘偷成了！反手一招，可真毒，他也是这么害咱们的，害得咱们帮他干活！”
林荣棠；“他这个人，心性恶毒，我以前真是错看了他。”
孙红霞也是觉得后背发凉，不过想想林荣棠会计的工作彻底没戏了，便忍不住灰心丧气，又觉沮丧：“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办，这日子怎么过？”
她当时想嫁给林荣棠，不就是贪图那个会计的职务，结果现在竟然这样了，
林荣棠自然看出她的心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放心，我当然有别的想法。”
他的“别的想法”，自然是做生意。
所以他先去找了王秀菊，说了现在的难处，王秀菊经历了这些事，已经是愧疚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扒出来给儿子，现在听说林荣棠诉苦，马上写了两封信，一个给首都的大儿子，一个给陵城的二儿子，要求他们“好歹给老三安置一个位置，实在不行，让他做买卖，给他出一点本钱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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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也是现在才知道，根本没丢什么半袋子羊毛。
沈烈其实早就猜到是王秀菊，所以特意找了村支书，要全村排查，故意引着王秀菊惊恐，这样一来，王秀菊狗急跳墙去扔鞋，反而被捉个正着。
知道这个后，冬麦想想也是好笑，王秀菊来偷东西，没偷成，反而被沈烈给诬陷了，还被沈烈从她家手里挖出来一百块。
现在的沈烈和自己不会把这一百块当回事，可是对王秀菊家，这一百块还是不少钱了。
想想就知道王秀菊得有多心疼。
而且她现在是百口莫辩，当贼的名声算是落实了。
不过冬麦可不同情她。
王秀菊两次过来，想偷羊毛，不光是贪财，还是存心想给自己家使坏，被这么折腾一出，也是罪有应得。
再说了，有了王秀菊这个教训，一时半会，估计谁也不敢打自家老宅的主意了。
不过沈烈还是找了人，加固了老宅的围墙，围墙上方都拉上了带刺的铁丝，还将原本摇摇欲坠的大门换了，换上了大铁门，这么一来，老宅的院墙和大门几乎是全村最牢固的，一般人别想翻梯子过来了。
除了这个，他还托了关系想买一把梯子，这种在农村一般是当梯子用的，现在国家管制，收缴了不少，但是农村人管得松，条件好的农村总有那么一两户有这个梯子，路奎军家就有两把，每晚上都会对着天空放一次空枪，这是为了警告周围的人，别想来我家偷东西，我家有枪。
这么一来，冬麦自然放心了，沈烈盯着梳绒机连轴转，尽快把这一批羊绒给分梳出来，同时开始筹划买小货车的事，而另一边，冬麦则是忙着月饼的事，现在纸盒子已经运回来了，月饼陆续做出来，先给路奎军供了五十盒，又给彭天铭供了一百盒，另外给陈亚送了几盒，给娘家拿去几十块让他们吃，其余的则是陆续装在盒子里。
江秋收很有些担心，毕竟做了这么多月饼，万一卖不出去呢，他也没和冬麦商量，就摆在饺子馆门前卖，并不好卖，大家觉得稀罕，但是五块钱一盒，有人觉得贵，并不想买，江秋收为了这个有些犯愁：“咱要做四千块，这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冬麦过来后，听说这个事：“咱这样直接卖，自然是不好卖，哥，咱把月饼切成小块，放在干净好看的盘子里，然后放上牙签，让大家尝一口，觉得好的，自然买了。”
江秋收一听，恍然，按照冬麦说得做，果然好卖了，一天能卖出去十几盒。
江秋收是满意了，但是冬麦觉得，一天十几盒还是太少了，毕竟马上就要到中秋，他们卖这个，关键是得赶在中秋前卖光，过了中秋，谁家还要这个？
所以冬麦觉得，还是得想个好办法，必须去打打陵城的主意了。

第106章 月饼大卖
于是冬麦和沈烈商量了商量,便先将盒装的月饼收起来，先不卖了，只留一些散装在店里,五十岁以上老人来的话，可以送一块月饼给客人，至于盒装的,就暂时先收起来。
冬麦看出来了,公社里东西到底便宜,不是陵城，没那么高的消费,五块钱一盒的月饼,大家还是觉得贵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就在陵城卖,显得高端，公社里不卖了。
商量好了这个后，沈烈跑过去找百货商场,副食门店开始谈。
其实这些本应该早些谈,但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社办工厂那里出厂的羊绒达不到他那个样品的品质,老胡求了几次,他跑去看了看,给他们调轴距,给他们研究新的梳绒方案,以至于耽误下来了。
不过好在距离中秋节还有五六天，倒是也不算晚。
谈了那么一圈后，沈烈又找上了彭天铭，彭天铭听说这事,当即帮着他一起找关系，最后终于，有两家国营企业表示这个月饼不错，可以采购来给他们的员工当福利发，还有几家副食门店都想代售这个月饼，至于百货商场，到底是国营的，比较死板，没谈成。
但是沈烈觉得，有这么几个路子，已经足足够了。
冬麦听了消息后，自然是松了口气，这么一来，月饼也就能卖差不多了，当即找了人家拖拉机，把一盒盒月饼装车，给送过去陵城。
交付了月饼后，才算是松口气，看来月饼这条路子走得不错，粗略一算，自己和哥哥都能挣一千多。
谁知道第三天，也就是中秋节前的三天，陵城那边的副食店匆忙找上了沈烈，意思是那个月饼卖得好，太好了，不少人还想买，大家都抢着买，还想要更多。
而原本要买这个的国营企业，在拿到月饼后，隔壁的工厂一看，也有想要的，都过来谈，这下子，月饼竟然供不应求了。
冬麦得到消息后，忙去找了沈烈，沈烈当时正给社办工厂研究羊绒的品质，知道后，找老胡借调五个工人帮忙。
老胡当然二话不说，直接说要多少人你随便开口。
他们社办工厂的机子是买的沈烈的，技术指标都是沈烈定的，就连懂技术的工人都是沈烈手把手教的，如今找销路，也是沈烈去找他们跟着，可以说，社办工厂不倒闭，多亏了沈烈，老胡对沈烈那是感激得恨不得叫爹，借调几个工人算什么。
借到了工人后，马上盖起来新的烤炉，冬麦便让自己二哥负责技术把关，自己从旁监工调配，店里原本的几个小工加上借调来的工人，加班加点一起干。至于二嫂，如今肚子大了，白天帮着干，晚上时候好好回去睡觉，自然是不能累着。
而沈烈则是赶往陵城，紧急订制月饼纸盒，在那里盯着工人加班加点做出来后，再运回来。
这么疯狂地忙了三天后，竟然一口气烤制出来两千多个月饼，赶在中秋节前一天将这些月饼全都送往陵城，几个国企和副食店一分，竟然还是抢购空了。
中秋节前，大家全都在买月饼，买了月饼分给国企工人，买了月饼送亲朋好友，五元钱一份的月饼确实不便宜，但好在新鲜味道好，而且包装看上去也不错，送人也挺体面的。
最后大家累得要死要活，把月饼交给人家，人家给结算了现钱，回来后冬麦和二哥二嫂一算账，去除各种成本，竟然赚了两千五百多！
冬麦和哥嫂商量了下，拿出来二百块，犒赏店里的几个小工并人家社办工厂过来的人，并且每个人送了十块月饼。
江秋收自然没话说。
剩下的两千多，冬麦和哥嫂各分了一千多，现钱分账，厚厚一摞的钱，直接拿回家去。
冯金月看着那一摞钱，整个人都傻眼的。
最近十几天，她确实也是在忙，可是忙归忙，就这么多了一沓子钱，整个人就跟做梦一样呢！
她有些不敢相信：“冬麦，要不，要不你再多拿点？”
怎么说呢，虽然说冬麦做月饼的法子，用的确实是那本书上的，但是人家调配馅料，那都是心血，想出做月饼的各种点子，以及找关系找门路，那都是自己做不出来的。
说白了，自己和自己男人，两个人对着那本菜谱，就算憋一辈子，也憋不出这么多钱啊！
冬麦却道：“哥，嫂，做生意就这样，既然说了平分，那就是平分，你看你们也知道，我比较忙，许多时候没法一直顾着店里，平时都是你们用心在打理，做月饼也是，全都是二哥在操心劳累，想法子卖月饼这是辛苦，做月饼也都是辛苦，咱就是分工不同，其实都是在为了挣钱卖力，现在挣了这么多，你们就收下就是了。”
说着，她又道：“咱挣了钱，回头给爹娘买点好吃的，好好孝敬爹娘，咱们心里都高兴。”
这一番话说得冯金月感动不已，也就收下了。
不过一千多，冯金月怎么看怎么觉得烫手，来钱可真是太快了！
跟着小姑子这才干多久，钱都是哗啦啦进账，转眼间，他们竟然也是东郭村的富户了。
当晚，忙了好几天的饺子馆工人，也是累得够呛，冬麦把他们叫过来，亲自做了一顿饭，大家伙一起吃了，又给大家发钱，二百块钱，一共八个人，每个人二十五块，这是额外奖励。
大家拿到钱的时候，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正式的工人一个月五六十块钱顶天了，而社办工厂的工人，工资比一般的低，也就是四十多块，赶上年头好的时候，会有点补贴，顶天了五十块，结果现在，他们不过是过来帮了三天忙，竟然直接给他们发二十五块，这是半个月的工资啊！
至于饺子店的几个工人，富贵和二英他们，更是感激涕零，这些顶他们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了，一下子得了二十五块，拿回去后，都不敢想家里该多高兴！
冬麦却说：“咱挣了钱，这是好事，也该给大家发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叫上大家，大家好好干，咱们自己挣了钱，肯定不会亏待大家。”
这话听得几个工人想流泪，社办的那几个，甚至开始琢磨着，他们干脆不要社办工厂的工作，过来这里干行不？
冬麦又道：“不过这件事，也不好到处张扬，闷声发大财，咱自己和家人知道就行了，也别到处往外说。”
几个工人猛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冬麦这才笑了，又让几个工人一人拿着十个月饼：“咱盒子都用光了，只有散装的，一人十个，大家拿回去分给家里人吃吧。”
几个工人感激涕零，一再地说真好真好，大家分了月饼，这才骑着车子回家去。
这个时候，沈烈也骑着车子从社办工厂那里过来了，他是来接冬麦的。
冬麦便让沈烈把月饼装在箱子里，取了大概有七八十块，带回去，打算明晚分给村里的老人家。
骑着车子回去的路上，正好天上那轮圆月就在天空照着，八月十四的月亮，已经足够圆了，夜晚一阵秋风吹过，瓜果的香味传来，甜香便在鼻翼萦绕。
冬麦看着月亮，便想起来许多事，又想起如今两个人红红火火的事业。
她感慨：“今天我们分给那几位工人钱，二十五块钱，他们感动得不行了，我当时心想，也就二十五，竟然这么感动，我们这次赚了一千多，我都没什么大感觉，不过我后来一想——”
她笑叹了声：“我一想，以前别说二十五块，就是几块，我都很看在眼里，只不过现在赚钱多了，好像不当回事了。”
沈烈笑了：“见识多了，想法就变，以前一些重要的事，慢慢地也就不重要了。”
冬麦：“是，我现在甚至觉得，生孩子对我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沈烈挑眉：“你不觉得，人家现在提起你冬麦，都是觉得你能干，你有福气，谁还提孩子的事？”
冬麦想想，确实是，现在没人同情她不能生了，都羡慕她能干，羡慕她有福气，羡慕她嫁给沈烈过好日子，至于生孩子的事，谁会提呢，一个个都想巴结着她，都想寻个门路挣钱，想着她来提携呢。
秋风习习，她再次抬头望向那一轮圆月，忍不住伸手，从后面抱住了沈烈，将自己的脸紧靠在他后背上。
“我们现在的日子真好！”
她想，遇到他，真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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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卖出去了，挣了那么一笔，不光是这一笔钱的问题，这一次有经验了，明年还可以继续卖月饼，冬麦甚至想着，还可以把这个做法改成糕点，以后在陵城开一个糕点店，当然了，目前没这精力。
饺子馆先这么开着，一个月也有几百进账，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沈烈这一批羊绒成功地分梳出来，成功地卖出去，把那七万块钱挣到手，挣到手后，再考虑下一步。
至于如今，可以暂时先放松两天。
这一晚，月光从窗户散漫地散入屋内，屋子里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
冬麦在那汗水淋漓中，望着奋战的男人，就在她的上方，他宽阔有力的肩膀和雄健的身型形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他滚烫，挥汗如雨，他让自己卷入无法自拔的愉悦中。
冬麦半合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其中。
当眼睑合下，睫毛落下，朦胧的月光消失在她眼中时，她竟然忍不住想，两个人这样，是不是也挺浪漫的？

第107章 发月饼
第二天是中秋节,不过对于农村人来说，该下地干活还是下地干活，也只有小孩子们,整整一天都高兴得活蹦乱跳。
不过按照农村的习俗，这天晚上大家都会在院子里摆开供桌，供桌上会放苹果梨子桃子各种水果,还会放油条,当然最主要的是放月饼了。
在这一天晚上,这些水果和糕点在供奉过后，会分给小孩子,可以说这是小孩子收获满满的一天。
沈烈看着这些孩子,倒是想起一件事，问了问冬麦饺子馆还有多少月饼，冬麦算了算,大概还有几十个，沈烈便干脆过去饺子馆，把那些都取来了。
到了傍晚时候,他便过去和村支书说了声,村支书一听,挺高兴的,当即用大喇叭在广播里说了,说是沈烈冬麦今年做了一些月饼,免费送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家里凡是有老人的，可以领一块，凡是有小孩的，也可以领一块,老人小孩都有的，可以领两块！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振奋起来，因为大家隐约听说，冬麦的饺子馆竟然开始做月饼了，还听说刘金燕胡翠儿几个在冬麦那里当梳绒工的，都分到了月饼，一家五块，听说那月饼特别好吃，还说冬麦的月饼卖出去不少。
于是那些有老人有孩子的，一个个都特别兴奋，赶紧跑出去场院，结果发现场院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村支书和新会计王奋进吆喝着，让大家排队，说月饼肯定是够，来的都有份。
冬麦倒是算过，全村三百个人，老人小孩加起来顶天了一百个，手里的月饼肯定够发，应该还有剩余。
大家伙排队，冬麦发月饼，沈烈还讲了几句，意思是现在他做月饼，冬麦开饺子馆，以后会争取为大家多创造做工的机会，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父老乡亲互相帮助，共同致富，听得大家热乎朝天群情激昂，有的人甚至当场问沈烈：“咱还缺人不，我们也想给你干活！”
沈烈笑着说：“等以后我们的生意做大一些，肯定会要人，到时候大家都要机会！”
这下子大家更高兴了，一个个鼓掌叫好，沈烈又把话筒给了村支书，村支书赶紧说了几句，说了改革开放，共同致富，又说了大家要学习沈烈，以沈烈为榜样，努力建设新中国之类的。
其实他卖力地说，下面没几个人认真听，大家的心思都在月饼上。
老人领到了，小孩领到了，其实大部分不舍得吃，打算留着晚上供月亮奶奶的时候吃，大家小心地揭开油纸包，闻一闻那月饼的甜香，满足地收了起来。
发完了月饼后，还剩下大概几十块，沈烈给了村支书五块，会计五块，给了电工刘顺儿五块，其余的十几块，回来后便随手分给了往日要好的邻居，王二婶家的，还有别的几个来往的，大家拿到后，自然都感动得不行了。
其实沈烈冬麦在陵城卖月饼的事，大家根本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做了月饼卖，都以为是在公社里卖呢。
不过即使这样，大家还是觉得，这可是公社卖的好月饼，竟然免费分给自己家老人和孩子，想想自然感激。
也有的人说沈烈这是有良心的人，就像过去时候乡绅给村里修桥铺路一样。
一时大家散场了，老人们珍惜地将月饼藏在怀里，小孩则是高高兴兴地攥着往家走，大家议论纷纷的，都是在夸沈烈。
走着间就遇上了王秀菊，大家一看到王秀菊，便想起过去那一茬来，一个个都笑起来：“二婶，你怎么不去领月饼啊，人家沈烈给老人家发月饼呢！”
王秀菊因为偷东西的事，最近在村里弄得灰头土脸的，加上男人丢了会计的工作，更是没脸，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躲着人走，不过倒是勤快地让自己男人写信，一心想着要让城里的儿子想办法给林荣棠“谋个差事”。
今天她出来，是因为城里的林荣阳回来了，不但回来，还带回来一盒月饼。
听说那盒月饼是人家送的，特别贵，只有城里才卖，而且别的月饼不要月饼票，这个却要月饼票才有。
她心里就有些得意了，于是便笑着说：“谁稀罕吃那些免费发的月饼，你们想，免费发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我儿子媳妇从陵城过来，给我带了一盒月饼，那可是盒装的好月饼，得用月饼券才能得的，我儿媳妇的病人眼巴巴地送给她的，她得了后，就赶紧来孝敬我了！”
说着，她还特意拿了纸盒子给大家看：“你们瞧，人家说，这是好牌子月饼，叫，叫三福，对，三福月饼，陵城有钱人家才吃得起，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大家一听，都稀罕起来：“城里人的月饼真金贵，竟然还弄这么好的盒子装起来。”
王秀菊见大家羡慕，更加得意了：“那可不，我儿子和媳妇都孝顺，得了好东西都给我送来，你们看这月饼多好？听说这月饼可不是一般的五仁馅，这个有红枣馅，有苹果馅，还有冬瓜馅，那味道，真是好，一点不硬，我们老人家也能吃，不硌牙！”
大家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太对了，于是就有人问：“你们的月饼一共三种馅，有红枣馅，有苹果馅，还有冬瓜馅？”
王秀菊：“那当然！咱农村哪有这个，不是五仁就是青丝玫瑰，虽然五仁好吃，但吃了这么多年，其实也腻歪了，我们那个红枣馅，那可真叫好吃，酸酸甜甜的，爽口，吃了一点不腻！”
大家便面面相觑，怎么听着和自己今天发的一样呢？
旁边王二婶听着这个，便有了一个心眼，故意说：“你这盒子，能打开给我们看看吗？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月饼？”
王秀菊：“这月饼外面的包装盒金贵着呢，哪能随便打开！”
王二婶便笑了：“我说荣棠娘啊，你这包装盒再金贵，今晚上也得打开供奉月亮奶奶，你还能一直留着不拆开，留到明年可不得坏了？你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界，看看你这城里好月饼？你看，我们都是吃免费月饼的人，哪见过你这好东西！”
这一番话，可是把王秀菊奉承得不轻，人都有点轻飘飘的了，她犹豫了下：“行，那就给你们看看吧，这可是城里好月饼，贵着呢，我估计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看到！”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不少人都出来看月亮，大家听说王秀菊这里有“城里好月饼”也都凑过来瞧热闹。
王秀菊将月饼盒放在石头碾子上，当着村民的面，郑重其事地打开了，打开后，才说：“你们看，这月饼都是用油纸包包着的，每一个都是好月饼！每个月饼上都是不同的口味！”
她这里正显摆着，就听到旁边一个小孩说：“这不是和我们今天发的月饼一样吗？”
王秀菊不屑地撇嘴：“那能一样吗？我们这是城里的，你们不知道，这月饼在城里卖得可贵了，贵得要命！”
至于多贵，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贵！
然而，这个时候不少人已经发现了，特别是老人们，小心翼翼地摸出来自己的月饼，和王秀菊的一比：“这就是一样的啊！”
油纸包是半透明的，里面透出来的花纹，都一模一样，就连油纸包都没啥两样！
王秀菊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月饼，再看看别人手里的，果然是一样。
她马上傻眼了，赶紧打开油纸包：“我这个月饼是这样的，你们能一样吗？”
那老人家看了，有些不舍得打开包装，便犹豫了下。
王二婶马上打开自己的：“你看，一样的啊！”
王秀菊瞪着眼，比了比，确实是一样的，不过她还是不信邪：“这肯定不能一样，我这个馅料——”
她狠心，掰开来：“你看，我这个馅料是红枣馅的，这个好吃着呢！”
王二婶便笑起来，反正她多得了几个，所以比较舍得，当下也掰开：“巧了，我这不是一样吗，听说这个味儿可好了，我尝一口，哎呀，我竟然咬得动，真是香啊！”
王秀菊这下子彻底傻了，看看王二婶的月饼，再看看自己的，瞪着眼，半天不知道说啥。
自己儿媳妇特特地从陵城捎回来的好月饼，竟然和村里沈烈冬麦免费发的一样？？
周围人看她那样，全都哄笑起来：“那可不一样的呗，二婶，多亏了你，我们才知道，敢情我们已经吃上城里的好月饼了！”
这个时候，就有小孩子也忍不住把自己的月饼打开了，咬了一小口。
“我的是冬瓜馅的，好吃！”
“我这个是苹果馅的，甜丝丝的！”
“我想要一个红枣馅的！”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一个个吃得特别高兴，老人们也都摸着自己的月饼，笑开了。
王秀菊愣了好半响，拎起自己的月饼盒，跌跌撞撞地回家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傻透了。
儿媳妇竟然骗她……

第108章 全村大停电
王秀菊丢人现眼了,回去自然是和自己儿子和媳妇一通吵吵，说儿媳妇坑她，把人家免费发的东西当好东西,倒是把戴向红气得够呛。大过节的，她带着孩子回农村老家，还带了一盒好月饼,结果竟然被这么说。
她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林荣阳,当场就要带着孩子走人：“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中秋节团聚,我也不团了,团个屁！”
林荣阳赶紧拦住，详细地问了情况，之后终于明白了：“敢情那个三福月饼,就是人家冬麦做的！那个三福月饼在陵城挺火的，只可惜量不大，好多人没买到,都说明年再买,没想到竟然是人家冬麦做的！”
王秀菊一听,惊到了：“啥,那么大本事,她能做出这个？不是说这是好牌子吗？她怎么那么能耐？”
戴向红从旁边直撇嘴,很是不屑。
最近她是烦王秀菊烦透了。
林荣棠会计的位子算是彻底没希望了,王秀菊哭天喊地，想让林荣阳帮忙解决，可问题是，这哪是那么好解决的,她以为她儿子在陵城是□□吗？不过是国企工厂里一个屁大的小工人，提干都没提成，这都打算下海经商了，能给她小儿子谋什么出路？
也太把自己儿子当东西看了！
想起这些，戴向红对于这个婆婆已经不屑到了极致，所以现在，不再说走，可也冷眼旁观，连面子情都懒得给，给她面子，回头她就知道踩着鼻子上脸了！
王秀菊却是大惊小怪一番，想想又觉得酸：“她那么大本事啊，这得挣了多少钱，她可是发大财了！”
她跺脚：“怎么就让她发大财了！她挣那么多钱，生不出孩子来，早晚便宜别人，我呸！”
王秀菊在这里骂骂咧咧的，旁边孙红霞听着有些解气，她和连林荣棠在沈烈冬麦家地里干了好几天活，累都累死了，现在听王秀菊骂骂，也能解气，挺好的。
林荣棠脸上却淡淡的，没理会，反而又和林荣阳详细问起下海经商的事，林荣阳大致说了说，原来他现在跟着一个叫孟雷东的，以前办过厂子，还搞过纺织厂，也挺有经验的，现在人家自己有些本钱，想出来单干。
林荣棠问：“他这么厉害，怎么不在国企厂子里干，要出来呢？”
林荣阳：“这不是这几年严打，他爹孟成松去年被人家举报收了几瓶茅台，被查了半天，最后停职了，他可能也觉得干着没意思，就干脆想出来干。”
林荣棠蹙眉。
林荣阳忙道：“别看这个孟成松停职了，可以前是咱们陵城领导班子的，也是从公社里一步步上来的，说孟成松你不知道，但另一个你得知道，咱们公社里王书记他爹，你知道吧？孟成松和王书记他爹其实都是一辈的，以前都在公社混过。”
林荣阳又道：“别看人家停职了，可人家的关系门路都在那里，人家首都那里也有关系，可比咱们知道的多，所以现在人家琢磨着做买卖，我跟着人家干，背靠大树好乘凉，到时候人家吃肉，咱们跟着喝汤就行了。”
林荣棠问道：“他现在打算干啥？”
林荣阳：“其实他也看中了羊绒这一块，人家有一些消息，说这一块肯定发展起来，说可以搞这个，你们知道彭金昌吗，那可是一个人物，人家和彭金昌聊过，知道这个行业好。”
彭金昌？
林荣棠一听这名字，就更加皱眉了，彭金昌之前采购的四台梳绒机还是从沈烈这里买的，可真是冤家路窄。
林荣阳看自己说出这话来，一家子都皱眉头，还以为他们不看好，当下便把孟雷东说过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又说给家里人听，说得唾沫横飞，最后道：“反正这是一个好买卖。”
林荣棠沉默了很久，才说：“行，既然这是一个好买卖，哥，那我也跟着你们干吧。”
戴向红一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满肚子不情愿。
没错，林荣棠认识的那个孟雷东是有些能耐，孟雷东的老爹以前在陵城算是混得不错，但其去年那不是犯了差错，给退下来了吗，以后还能扑腾啥？
孟家人家有些家底，要做买卖，结果林荣阳也要跟着往上面凑。
说什么要搞梳羊绒，问题是，那得多大本钱啊？沈烈和冬麦的事，她也听说了，那不是为了搞羊绒整天折腾，人家折腾出来结果是好的，但那是人家有本事，人家幸运，但林荣棠有人家沈烈那本事吗？
人家沈烈会修车，林荣阳会吗？
小汽车都不会修，还去摆弄什么梳绒机？
戴向红是不太看得上，她觉得万一赔了，人家孟家好歹有家底，人家老子是孟成松人家不怕，可林荣阳万一跟着一败涂地，那就只能自己在医院的工资养他了，谁想想能气顺？
偏偏林荣棠竟然也觉得不错，也想跟着搞，戴向红心里更不痛快了，自己本身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在等于还带个累赘，这是要普度众生还是怎么着？
王秀菊听儿子说这话，却惊到了；“这哪行，你二哥才把铁饭碗丢了，你就这么瞎闹腾？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拎起一个铁饭碗，哪能两兄弟都跟着瞎闹腾什么羊绒？那羊绒是沈烈折腾的，我看他早晚倒霉，你们干嘛非学他！”
林荣棠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娘，不要提沈烈，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另外，我也想做羊绒，这不是说我学他，而是我觉得这个行业好，能挣钱。”
王秀菊一向怕儿子，看儿子这神情，这语气，也就被镇住了，不说话了。
旁边的孙红霞却蹙着眉，心想接下来羊绒可能会被查，林荣棠这么搞，合适吗？
她是不是得提醒提醒？
谁知道两个人回到家时，孙红霞说起这个，林荣棠却说：“沈烈不怕的，我凭什么怕？沈烈能挣到的钱，我也能挣到。你看连个冬麦都把月饼给折腾出花样来了，我还不如一个女人吗？”
孙红霞便不敢说啥了。
林荣棠现在脾气挺大的，一般人不敢得罪。
不过她想着，反正林家还有点底子，她就且看着，他能折腾出个啥，万一遇到不好，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自己机灵点了。
****************
中秋节，沈烈和冬麦休息了一天，就连饺子馆都放假了，不过梳绒机并不敢停下，还是得转着，只要不停电，就得转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钱。
毕竟人家虽然说了要，可自己不成功分梳出来，不成功交货，不成功拿到现钱，一切都是空的，七万块就像一根甜美的胡萝卜吊在前头，让人不得不拼命地干。
沈烈说好了，最近大家都忙，给大家发奖金，一个月多发五块钱，但大家必须拼足马力干，而且干的时候必须遵守操作规范，一点不能马虎。
大家伙一听，自然卯足了劲儿，兢兢业业的，恨不得全身心扑倒梳绒机上，至于那几个媳妇的家里人，现在是当婆婆的小心翼翼伺候着媳妇，生怕媳妇吃不好身体不好，家里男人也都客客气气的，有什么好吃的留给媳妇，毕竟人家挣钱呢。
中秋节休息了一天后，饺子馆重新开业，饺子馆的二英牛嫂她们，中秋节分了奖金还得了月饼，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重新回来干，也更有劲头了，积极性特别高。
冬麦过去饺子馆看了两天店，又去菜市场寻觅了一番，打算把饺子馅再改改，饺子馅需要随着季节来，当季什么菜上市了就用什么菜，所以这饺子馅时不时得改。
饺子馅的改动，她都是自己来，仔细地调配，自己一次次地品尝，直到能做出自己满意的饺子，再给别人尝，大家都满意了，才肯换馅料。
换好了饺子馅后，看着店里的客人并没什么不喜欢，反倒是觉得新鲜好吃，她才松了口气。
当下又过去了一趟陵城，想着看看哥哥，先去见了彭天铭，彭天铭建议她在陵城开一个糕点店，不过冬麦觉得现在根本没那精力，首先还是得沈烈的那一批羊绒卖出去。
彭天铭想想也是，也就不提了，现在彭天铭又采购了七台机器，加上之前的三台，一共也有十台了，中间让沈烈帮着调试过两次，现在差不多也要开始干了。
当然了她家分梳的羊毛可是比沈烈分梳的要好，那都是通过关系门路从内蒙运过来的，一般人很难从内蒙拿到货。
彭天铭：“对了，你哥最近进步不错，也学着调试机器了，还挺能干的。”
冬麦来过这里好几次，还是第一次听到彭天铭夸奖自己哥哥，便笑了：“我哥人其实不错，就是可惜以前家里穷，只读到了小学，遇上那个时候，他性格不火爆一点，都护不住家里人，现在有机会，能在你这里学，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好歹是一门技术呢。”
彭天铭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我给他再涨十五块钱吧，一个月给三十五，不然好像我多苛刻一样。”
冬麦噗地一声笑了：“你看着给就是了，你觉得值多钱就给多钱。”
和彭天铭聊完后，冬麦过去看了看江春耕，江春耕当时正蹲在车间里摆弄机器，整个人趴在机器下面，仰着脸，很费力地用扳子拧螺丝，旁边几个人帮着扶住轴承。
冬麦等了一会，看着哥哥忙完了，才出声。
江春耕看到妹妹，擦了擦手，也就出来了。
“哥，我听彭姐说，你现在在这里干得不错。”
“也就那样吧，不过她给我涨钱了，我再干一个多月，估摸着能把钱还你。”
“哥，其实不用，你不用惦记这个，只要你这里好好的，我就挺高兴的了。”
江春耕：“当然要还，还了后，我再挣一点点，就回去。”
冬麦：“好。”
江春耕：“中秋节那晚，我回去家里看了看，家里都挺好的，我也放心了。”
冬麦点头：“是，家里清净了，爹娘现在也不忙别的，就照顾着满满，我看现在满满比之前爱说话了。”
小孩子，也不提他娘，就每天挺高兴地玩，周围邻居都知道他家这个情况，也尽量避免在小孩子跟前提。
提起满满，江春耕眼里泛起温暖，之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月饼挺好吃的，我一口气吃了两个。”
冬麦听了，忍不住想笑：“是吗，那我回头再给你做。”
江春耕也就笑了：“行，多做几个，满满也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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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陵城回去的路上，冬麦满心轻松，她想起曾经她烦恼过的，想起她曾经绝望过的，好像随着时间过去，一切都就那么解决了。
大哥在彭天铭这里干活，挣了钱学了技术，二哥现在跟着自己开饺子馆，一切都蒸蒸日上，爹娘在家安心照顾满满，日子怎么看怎么顺心。
自己这里，饺子馆挣着钱，不用自己操心，自己就能生钱，而沈烈那里，似乎唯一操心的就是尽快分梳出来羊绒，早点挣到这七万块。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便骑着车子往家赶，心里想着，沈烈尽快买一个小货车也挺好，这样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以像路奎军家一样，开着小货车嘟嘟嘟地到处跑，多舒爽啊。
回到家里，她可以和沈烈商量下，等拿到钱了，就马上买小货车！
谁知道她刚到村里，就有人揣着袖子说：“冬麦，你家梳绒机停了大半天了。”
冬麦疑惑：“为啥？”
平时沈烈挺赶的，除非停电，根本不可能停那么久。
可现在是白天，白天一般人家不会用电，好好的怎么会停电？
于是便有人说了：“咱们的变压器坏了，全村大停电了。”
啊？
冬麦连忙骑上车子往老宅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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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般一个村里共用一个变压器，变压器就在村西头，电工刘顺儿会定时维护着电压器，遇到刮风下雨天就检查检查，以前变压器跳闸过，不过也很少见。
至于变压器坏了，自从他们村里通了电，这种事就没遇到过。
冬麦过去老宅时，梳绒女工已经走了，只有沈烈正在那里打扫清理，并将分梳好的羊绒一码一码摞在旁边。
他看到冬麦来了，擦了擦汗，招呼了声：“今天累得够呛，吃点什么好吃的？”
冬麦：“你还有心思吃好吃的，停电了，咱这梳绒机又得停了，我听说停了大半天了。”
沈烈：“是，变压器坏了，正修着。”
他看了眼冬麦：“急什么，急也没办法，咱们也不懂变压器，人家刘顺儿正加紧修着，肯定能修好。”
冬麦想想也是，叹了口气：“算了，就当休息吧，咱最近这么忙，正好趁机松口气。”
不过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有些遗憾，谁不想加大马力一直干呢。
沈烈将那羊绒袋子码好了：“走，回家歇着去。”
冬麦看他那样，忍不住笑起来：“你啊！倒是想得开。”
当下两个人锁住了大门，一起回家去，路上沈烈说起别人家生了一窝狗，是狼狗，听说品种还挺纯的，到时候抱养一只，冬麦自然赞同，又说起自己今天进城遇到哥哥的事：“我哥哥最近越来越能干了，连彭姐都夸他呢。”
沈烈：“我上次过去彭姐那里调试机器，和他聊了聊，他现在状态挺好的，等咱赚了这一笔钱，就把他拉上，合伙干，你哥是干生意的料子。”
难得听沈烈这么夸人，还是夸得自己哥哥，冬麦当然心里舒畅。
回到家里后，见厨房里放着一只鹅，问起来，这才知道，原来是胡翠儿婆婆养的，养了十几只，最近人家邻居嫌吵，她就干脆想宰杀了卖钱，于是送了一只过来。
胡翠儿在沈烈这里挣到了钱，又被发奖金又被发月饼的，胡翠儿婆婆心里感激，总想着给沈烈冬麦点啥，这次赶上了，就赶紧送了一只鹅过来。
“我说不要，她非硬塞，我心想就算了，收下吧。”
“翠儿婆婆挺好的一个人。”
其实沈烈冬麦做生意，带着村里几家也跟着做工挣钱了，中秋节又给大家伙发月饼，大家心里自然感念，田里种的菜啊养的鸡啊下的蛋啊，都时不时想塞给沈烈冬麦，不过大多时候两个人都不要罢了，毕竟人家日子也不容易，干嘛平白无故收人家东西。
不过这次既然收了鹅，冬麦也挺高兴，她想了想，让沈烈把鹅打整干净了，在鹅肚子里塞了盐，又用蜂蜜拌了白酒，涂满了鹅外面，锅里放一碗酒，一碗水，不让鹅沾到水，就这么慢慢地蒸。
这种做法，太奢侈了，一般人家哪舍得，也就是现在家里不缺什么，才用这种法子来蒸鹅，蒸好了后，又将鹅翻了一下，继续放柴火慢慢地烧，之后加水，细火慢炖。
如此烧好了，那鹅肉便烂如泥了，汤汁也颇为鲜美。
沈烈尝了一口，赞叹不已：“这法子费事，不过确实味道好。”
冬麦：“这鹅肉咱俩也吃不完，我送一碗给胡翠儿家。”
沈烈：“行，正好我趁这个时间过去变压器那里看一趟。”
当下两口子各自出门，冬麦送了鹅肉给胡翠儿家，胡翠儿婆婆尝了一口，觉得好吃得不行了，打听做法：“我们自己做的，可没你这个好吃。”
冬麦便将做法说了，听得胡翠儿婆婆咂舌：“怪不得好吃，又是蜂蜜又是酒，咱可不舍得这么做。”
从胡翠儿家出来后，恰好遇上了胡满仓，冬麦记得，就是他当时在自己洞房时让自己点烟，后来规规矩矩地叫烈嫂。
胡满仓看到冬麦，忙说：“烈嫂，你咋在这？我看烈哥过去变压器那里了，他们说变压器坏了是因为烈哥弄梳绒机的事，都在那里说呢。”
冬麦：“啥？我们弄梳绒机？”
胡满仓：“他们说因为烈哥发动梳绒机，太费电了，说把变压器烧坏了，现在都在那里围着，说晚上还要用电，还说咱们村马上又要浇水，可别因为这个耽误了，反正说啥的都有。”
冬麦：“刘顺儿说什么了吗？”
胡满仓：“刘顺儿正在那里查呢，查不出来，不过嫂，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和梳绒机关系不大，咱这梳绒机也转了一段日子了，怎么早不坏晚不坏，非这个时候坏。”
冬麦谢过了胡满仓，就赶紧过去变压器那里，过去后，才发现有不少人围这里了，大家大多刚吃过午饭，出来溜达的时候，正好看热闹。
刘顺儿正满头大汗地修理变压器，沈烈从旁边帮忙递工具。
这个时候，旁边有个人突然说：“马上浇水，如果真耽误了，且看着吧，那就是耽误我们大事了！”
冬麦看过去，这个人叫刘铁柱，平时就是比较莽撞的一个人，是个急性子，估计现在是真急了。
刘顺儿这个时候正忙着，随口扔了一句：“急什么急，没看老子正修着，你着急你来修啊！”
刘铁柱听了，脸涨得通红，不过还是憋出来一句：“这变压器怎么坏的，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不就是有些人用什么梳绒机，咱村的变压器是属于大家伙的，他自己家耗电量大，把变压器烧坏了，倒是连累得大家跟着一起倒霉！”
他这一说，大家都看向沈烈，也有人看冬麦。
显然，不少人心里也这么以为了，毕竟那梳绒机是个大家伙，确实耗电大。
沈烈这个时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刘铁柱：“你知道我们村用的变压器是什么型号的，是多少瓦的功率吗？知道能带多少千瓦的机器吗？你知道我们村一共多少人家再用电，一共大概多少功率，知道我们家梳绒机是多少功率吗？”
这一连串发问，让刘铁柱顿时哑口无言，不过他还是道：“我凭什么知道那个，我就知道我们变压器坏了！”
沈烈笑了笑：“这些我其实也不知道，不过我刚问了顺儿哥，咱们的变压器是100千瓦的，可以带动一百千瓦的电器，当然了我们不能全功率使用，一般八十千瓦是安全标准，而我们各家各户用的电器无非就是电灯，电灯的功率最大的是一百瓦，我们村大概有五十多户人家，我家的梳绒机功率是五千瓦的，就算回头村里的电泵也开起来，顶天了不超过二十千瓦，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梳绒机能把变压器烧坏吗？”
刘铁柱愣住了，沈烈说的这些，他根本不懂。
沈烈：“铁柱，不懂的话可以问，在问之前，你可以少说句话。”
说完，他继续帮着刘顺儿打下手。
旁边围观的一群人，全都看向刘铁柱，看着刘铁柱脸上通红通红的，再也不吭声了。
所有的人心里都不由感慨，人家沈烈就是牛，就是强，几句话而已，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虽然他们完全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却明白了——变压器坏了，不关人家梳绒机的事。
冬麦从旁听着，自然是高兴，她的沈烈能干，啥都懂，几句话就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她面上有光，心里高兴，便上前和沈烈说了声，让他等下回去吃饭，沈烈点头：“我这就回去，要不等会饭都凉了。”
当下夫妻两个一起回家吃饭，吃饭的时候，沈烈说：“上次你送月饼，给刘顺儿送了吗？”
冬麦想了想：“给他家老人孩子都分了，还另外多给了五块。”
沈烈：“那挺好的，以后咱家的事，估计免不了麻烦人家，回头有什么东西，得记得他家，走着人情。”
冬麦点头：“行，我知道。等过年时候，我看看再做点过年的糕点礼盒拿去陵城卖，到时候给他家多送点吧。”
沈烈：“可以。”
吃着饭的时候，冬麦难免纳闷：“你说这变压器到底咋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坏了？”
沈烈看了她一眼，才说：“里面有几根线被咬断了，估摸着是仓鼠咬断的。”
冬麦一听：“咬断？那接起来不就行了？”
沈烈：“咬断的那几根，黏在一起，接起来比较麻烦，得一点点地对上，所以要花时间。”
冬麦无奈：“仓鼠怎么好好的去咬变压器？”
沈烈却道：“估计是有人故意把仓鼠放在那里的。”
变压器坏了，其实仓鼠也没命了。
冬麦：“故意？”
沈烈：“嗯，村支书已经去公社里报警了，这就是蓄意破坏集体财产了。”
冬麦一惊：“这样啊……”
冬麦突然想起她之前听别人说的，说是山里的煤矿安装了变压器，有人会跑过去把变压器断电，然后给变压器来一个大开膛，将里面值钱的铜线拆走，还有人会去偷芯子，里面的芯子还有变压器油，都可以拿去卖钱，更夸张的，还有人把变压器壳都不放开过。
但是村里的变压器，倒是很少听说这种事，毕竟是自己村里的，又在村边上，一般人不会打这个的主意。
沈烈眼里便泛起冷意：“村里浇水的事，估计还有那么两天，这个时候，变压器坏了，村里都传闻是咱们的梳绒机烧坏的，你说这人，是坏呢还是蠢呢。”
冬麦想了想：“这个人知道咱们赶着梳绒，也知道梳绒需要电，他可能听人说过仓鼠能破坏变压器，但是不懂仓鼠破坏的和烧坏的不是一回事，这样一来，他搞了破坏，既耽误了咱们挣钱，又可以陷害咱们，让村里人对咱们有意见。”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冬麦蹙眉：“该不会又是林家人吧？还是今天那个刘铁柱？可咱家和那个刘铁柱平时也没什么冤仇啊！”
沈烈：“咱们村，看不惯咱们还敢使出这种昏招的，无非就这么几个人，等着人家派出所调查吧。”

第109章 怀孕
下午的时候,电压器依然没修好，那些线路不但被咬，还被破坏了,不少人都开始着急了，其实村里不用电也行，有蜡烛,也有油灯,大家可以凑合,但这两天就要开始给地浇水了，水泵需要电才能发动,这才是大事。
大家用水泵来浇水已经好几年了,这个时候再自己用担子挑水，谁能习惯呢。
一时之间说啥的都有，大家都发愁起来,而沈烈用着的那几个梳绒女工，比谁都着急，她们干一天是一块三,这么耽误一天,一块多没了。
一块多能做什么呢,能给孩子买二十张大白纸装订二十个作业本,能买几十只铅笔,还能买三斤红糖,这些东西,你不去梳绒做工，不会有人平白给你钱。
闲着也是闲着，干活好歹有钱挣啊。
她们跑来找，着急地问如果变压器修不好能怎么办,说万一修不好，那不是没活干了。
沈烈自然宽慰她们，告诉她们，要相信电工，肯定能修好。
其实冬麦看着这情景，也挺闹心的，本来梳绒就在赶工，竟然还遇到停电，她无奈地说：“我看以后咱如果做大了，干脆自己买一个变压器才好呢！省得还遇到这样那样的事。”
沈烈却道：“如果做大了，可以考虑，我们选一片厂区，到时候自己买一个变压器，不过现在也就说说，咱得有本钱才行。”
冬麦便不说话了，变压器估计挺贵的，也不是随便能买的，而这一批羊绒挣到钱后，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买小货车，那个比变压器要紧。
到了快傍晚时候，村里一下子闹腾起来，说是派出所来人了，派出所开始查案子，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蓄意破坏变压器。
这下子大家都害怕了，村长大喇叭，把所有的人都给叫到变压器的空地旁边，说是人家派出所要审问。
大家议论纷纷的，也有不少人看向王秀菊。
王秀菊莫名：“你们，你们看我干吗？”
大家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以前王秀菊当过贼，偷人家沈烈家里的羊绒，难保说这次她又干坏事了。
王秀菊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气得指天发誓：“我要是做了那种猪狗不如的事，让老天爷收了我，你们一天到晚的，遇到啥坏事就认为是我？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
冬麦旁边，好几个媳妇都围着，七嘴八舌地说话，猜什么的都有，大多还是觉得是林家人干的。
“他们家和你们有仇，他们就是想搞破坏，让你们没法梳绒，谁不知道，现在变压器坏了，停电，影响最大的就是你们家。”
冬麦没吭声，她总觉得，事情不至于那么简单的，也许更复杂吧？
派出所挨个地盘问，大家都好奇地翘头看，这么盘问了几个人后，突然有一个人就往外跑，派出所的人几步上前，直接将人给按那里了。
大家都被惊到了，要知道都是老百姓，地里种地，偶尔赶集，这种抓坏人的事，谁见过啊，当下全都往跟前凑，翘着脑袋看热闹，有的人甚至爬到树上去看。
冬麦倒是没着急看，个高的多的是，还轮不到她看，反正早晚会知道。
很快，她就听到大家伙议论，原来被抓的那个是陈继军。
陈继军？冬麦怔了下，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感觉是个老实人，怎么竟然搞这种破坏？
刘金燕却想起来了：“我知道了，他这是为了王秀春记恨你家呢！”
刘金燕一提王秀春，冬麦才有印象了。
陈继军的媳妇叫王秀春，之前给自家梳过绒，不过沈烈觉得她不守规矩，就不让她干了，估计陈继军心里存了不满，眼馋别人家媳妇能在这里挣钱，他家不能，他才使下这种坏。
这个时候，陈继军已经被派出所同事上了镣铐，他媳妇王秀春跑过来求情，不过派出所的人哪看这个，反正犯了错误就抓。
不少人在旁边看热闹，有的人还说：“继军，你家媳妇没能在人家沈烈那里挣钱，你就故意搞破坏，咋能做这种事呢！你这样害得不只是沈烈，还有我们大家伙啊！”
派出所拷着陈继军要离开，村支书趁机拿着大喇叭开始喊，说是这种行为是违法犯罪，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破坏公有财产，让大家引以为戒。
陈继军爹娘没了，家里只有大伯，她媳妇被大伯和大伯娘领着，跑来找沈烈和冬麦求情，沈烈便和他们讲法律，说这和他没关系。
说王秀菊来我这里偷羊绒，扭送公安局她肯定坐牢，可是我没有，我只让她赔了钱，我也不是非要把人往绝路逼的人，可是陈继军他破坏的是变压器，害得不是我沈烈一个，害得是全村，破坏的是公有财产，这就不是我说了算。
不过沈烈也指了一条明路：让陈继军好好地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陈继军大伯和大伯娘带着哭哭啼啼的媳妇走了，村里人自然不少唏嘘不已，但又觉得，你陈继军闲的没事破坏变压器，这心也太黑了，今天能破坏变压器，明天不知道干出啥事来呢。
冬麦对此多少有些感慨，估计那个陈继军也是一念之差，不懂法，也不懂技术，就在那里乱搞，其实想想有些可惜。
不过，人就是这样，稍微行差踏错，可能就毁了一辈子，谁知道呢。
晚上时候，变压器总算修好了，村里来电了，大家都高兴起来，压在心里的石头被移走了，梳绒机也重新转起来。
不过为了这个，第二天，村支书开了一个会议，专门强调这件事。
“村里有些村民，因为一点点私怨，就给人家使坏下绊子，这是什么行为？你们能学这个？你们看看，人家富起来了，人家雇工，人家给你们挣钱的机会，人家还给大家伙发月饼，现在改革开放，万元户光荣，今年咱们村，我已经把人家沈烈报上去了，争取公社里给他发表彰，这就是你们学习的对象！以后，咱们村，都得向沈烈学习！”
下面的人，纷纷鼓掌。
当然也有人私底下问起来，问沈烈还请人不，沈烈表示，以后他的生意做大了，大家肯定还有机会，顿时，所有的人都高兴起来，期待起来。
唯独林荣棠，从旁冷冷地看着。
他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过去陵城了，他想先去图书馆，去研究梳绒机，去研究羊绒产业，也去和孟雷东搞好关系。
他会挣到钱的，且挣到比沈烈更多的钱。
今天沈烈所得到的一切，他都会夺过来。
**************
那个陈继军，最后被判了三年，这算是村里一件挺大的事了，陈继军媳妇开始的时候还哭哭啼啼的，后来看着陈继军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她说自己守不住，收拾包袱回娘家，重新相亲准备另外嫁个人家了。
陈继军的故事，自然时不时在村里老人嘴中说起来，成为了告诫大家“不要起坏心”的例子。
不过即使如此，沈烈还是找人抱了两只小狼狗，拴在老宅角落里，这样万一有个什么，至少能汪汪汪叫起来让人警惕。
而沈烈之前托人买的手枪，也终于买到了。
花了两百多，是一把气枪，峨眉三箭的，这种在农村一般是当猎枪用的，现在国家管制，收缴了不少，但是农村人管得松，条件好的农村总有那么一两户有这个。
沈烈买了枪后，周围人都来看热闹瞧稀罕，也有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说是谁家娘家就有一把，反正有这枪的，大家都知道是有钱人家，惹不起。
甚至有人开玩笑：“王秀菊这是偷早了，她现在敢来，肯定让她吃枪子儿！”
于是大家都哈哈哈地笑。
这种气枪是用钢材和木头做的，很沉，大家单手拎起来都费劲，于是大家就说，这种枪怎么玩啊，拎都拎不起来。
正说着，沈烈却很轻松地拿着，大家还没来得及惊叹，便见他娴熟地操作着那气枪，当场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声音响亮，震得周围人都赶紧捂住耳朵。
这声音过去后，大家望向沈烈，沈烈两眼冷沉，握着枪的姿势，一看就是专业的。
当场所有的人都被镇住了。
人人都说沈烈挺厉害的，可他挺爱笑，也就没人怕他，现在看人家玩这枪的气势，冷凛凛的，看着就吓人，那确实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沈烈确实是有意震慑一下大家伙，这声空响之后，吹了吹枪口冒出的硝烟，在那淡淡的硫磺味中，笑着说：“这个其实不怎么好玩，也就勉强能用。”
所有的人都惊得不敢说话了。
事后，有人在私底下偷偷地和自己媳妇说：“沈烈这个人，可不能招惹，人家厉害着呢！”
沈烈自然知道大家的看法，对此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想干事业，想努力挣钱，想发财，可是人发财了，就有追随的，也有各种红眼皮，他不怕别人明着来，就怕别人背地里给他使坏，这声空响之后，怕是没人再招惹他，这就够了。
************
沈烈还抽空去了一趟公社，他想申请一封介绍信。现在卖羊绒的，不少也就是自己运过去，这种属于民不举官不究，一般不会被查出来，没什么事，但万一被查，那就麻烦了。
如果能有一封介绍信，那就不用担心这个。
为了这个，沈烈跑公社，跑陵城，跑了好几趟，总算有些眉目，但谁知道介绍信从公社里开了，盖了章，送过去，又卡在了陵城那里，他也不好直接找陵城相关部门，只能催王书记，王书记帮他催问。
就在家里的羊绒差不多要分梳完的时候，他早早地订下了一辆陵城某个工厂的大货车，谈好了带着司机，到时候帮着他跑一趟首都，钱谈妥了。
等到所有的羊绒都分梳完了，将羊绒分装好后，准备货车一到就装车，至于首都绒毯厂那里，已经给人家发了电报，说好了差不多运送过去的时间。
这次送羊绒，关系重大，沈烈自然不敢轻忽，他去找了彭天铭，想让江春耕跟着自己走一趟，彭天铭自然没什么说的。
除了江春耕，沈烈的意思是让冬麦也跟着去：“顺利卖了后，拿到钱，咱正好在首都好好玩玩。”
冬麦听了，有些心动，不过又担心饺子馆的买卖，就去和江秋收说了一声，江秋收和冯金月满口应承，让她跟着去就是了，饺子馆他们看着肯定没问题。
冬麦又回家和娘说了一声，还是决定跟着沈烈去首都。
去的时候，沈烈坐大货车的副驾驶座，冬麦和江春耕坐火车过去，到时候大家去人家首都绒毯厂汇合。
为了能赶在货车到达绒毯厂之前赶到，到时候卸货也好多个人看着，江春耕带着冬麦，早早地就准备赶过去首都。
这不是冬麦第一次出门，况且又有哥哥陪着，心里踏实得很，可谁知道一上了汽车就有些晕车，难受得要命，从陵城下车后，差点吐了，干呕了几次。
江春耕见她这样，忙拿了水来给她喝，帮她捶背，她才勉强感觉好多了。
其实这么吐了一番，也没吐出来什么，就是难受，犯呕。
江春耕看她这样，心里一动：“你这样多久了？”，
冬麦：“最近可能吃坏了肚子，反正时不时这样。”
江春耕看着妹妹，犹豫了下，还是说：“你以前坐车，没这样吧？”
冬麦有些茫然地看着江春耕：“哥，怎么了？”
江春耕脸便红了，他有些怀疑是，但是又怕说出来后万一不是，妹妹白高兴一场到时候肯定不好受，当下犹豫了下，还是说：“会不会是你有了？”
冬麦茫然：“什么有了？”
江春耕无奈了：“肚子里。”
冬麦听懂了，惊讶得瞪大眼睛：“啊？”
江春耕便头疼起来：“你这样子，很像是怀孕了。”
冬麦想了想：“可是我之前坐车进城，肚子里也翻腾着不舒服，那都是两个月前了。”
江春耕皱眉：“你之前和现在犯恶心感觉一样吗？”
冬麦：“好像又不太一样。”
江春耕觉得，这种问题实在不该自己和妹妹提，不过现在出门在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就是了，以前晕车犯恶心，和现在不一样，所以还是小心点好。你——”
他纠结了下，想继续问，却不知道怎么问。
毕竟这种事，作为哥哥并不好和妹妹这么提。
冬麦咬着唇，皱着眉头瞎想，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月，好像一直没来月经，上个月什么时候来的？反正不对劲，明显是不对劲。
所以，她真可能是有了？
冬麦一下子激动起来，又有些不敢相信。
江春耕看她这脸色，便猜到了，低声说：“你也觉得可能是有了？”
冬麦激动又忐忑，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可又怕是自己想错了。
她嘴唇张了合，最后终于说：“也许，也许是有了吧。”
说出来却是结结巴巴的。
江春耕听这话，便明白了：“那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如果真怀上了，头三个月还是得小心，不能出差池。”
他一说去医院，冬麦马上清醒过来了：“现在去？可是现在去，我们的火车就耽误了，耽误了火车，回头沈烈带着货一个人去首都，万一有顾不过来的呢？再说他见不到我们，也会担心我们啊！”
江春耕：“那我带着你彭厂长那里，请她带着你去医院，我自己去首都。”
冬麦：“哥，还是算了，我想去首都，好不容易的一次机会，再说我如果真怀上了，估计也得有快两个月了，哪至于坐个车就出事呢，我可没那么弱！”
她无奈地说：“况且，也不一定呢，就是猜猜罢了！”
江春耕便沉下脸来了：“冬麦，这个时候你要听话，你跟着去，我不放心。”
冬麦：“可是哥，我不去，我也不放心，去首都，坐火车也就五六个小时，我又不是没坐过火车，一点不颠，稳着呢。”
她故意说：“反倒是你，根本没坐过火车。”
江春耕略沉吟了下，却是坚定地道：“不行，冬麦，你不能去，万一出什么事，我会后悔，我现在就把你送彭厂长那里去。”
冬麦见这样，知道是没法了，咬唇：“行吧，那我自己过去彭厂长那里。”
但是江春耕却不由分说：“我送你过去。”
他看看时间，先把火车票改了，改成了下午的，之后又带着冬麦赶公交车，把她送过去彭天铭那里。
江春耕：“你这几天，不要乱跑，就留在彭厂长那里，千万别到处走，不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冬麦无奈，心想八字一撇呢，真是犯不着，不过还是道：“行，我知道了。”
江春耕又叮嘱说：“等会和人家彭厂长说说，也让她注意点。”
冬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哥，真犯不着。”
江春耕坚持：“我觉得犯得着。”
冬麦便不说话了，她哥真倔。
不过她想想，又有些心酸。
她想，哥哥对自己的过于小心，其实是因为之前的伤痕，他是生怕自己出半点意外吧。
一时看着窗外，冬麦随口道：“哥，等这次我们挣了钱，你就过来和沈烈一起干吧，你看二哥挣了不少钱了，你也赶紧挣钱，以后还得给咱满满盖大房子呢。”
她是想哥尽快走出来，能过上好日子。
江春耕略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等从首都回来，我就和彭厂长提一声吧。”
冬麦听着这话，不知道怎么，她感觉到了哥哥情绪中的一丝异样，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江春耕。
江春耕却面色平静，淡淡地说：“给人家干活，总应该有始有终，等人家找到合适的接替，再说离开的事。”
冬麦顿时明白了，忍不住笑出来：“哥，你真厉害，干了才几个月，你已经是彭姐那里的顶梁柱了！其实上次，彭姐还给我夸你呢，说你能干，还说你做事其实挺踏实，说她一开始倒是错看了，白白折腾你半天。”
江春耕听这话，也笑了下，却没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到了彭天铭工厂外，过去找了彭天铭，江春耕说明了情况，之后犹豫了下，才道：“彭厂长，我妹夫现在过去首都，我妹这里，就得麻烦你了。”
他说得很客气。
彭天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之后说：“我和冬麦关系很要好，是最好的姐妹，用得着你这么托付吗，我们谁跟谁啊！”
这话却是有点呛人，甚至有火药味，冬麦有些疑惑地看向彭天铭。
她并不觉得彭天铭是这样说话的人。
不过江春耕却并没在意，只是平静地说：“行，冬麦和彭厂长是好姐妹，她在这里由彭厂长照顾，我就放心了。”
彭天铭剥了一个栗子给冬麦吃，看都没看江春耕。
江春耕：“我走了。”
彭天铭还是不理会，冬麦忙说：“哥，那你先去吧，路上小心。”
江春耕看了一眼彭天铭方向，之后冲自己妹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等江春耕走了后，冬麦小心翼翼地看向彭天铭：“上次我来，你还夸我哥呢，怎么这次这样了啊？”
彭天铭看了冬麦一眼，之后噗嗤一声笑了：“你不懂，这叫驭人之道，你哥现在在我这里干，我看他啊，就是不踏实，偶尔可以夸一夸，但是偶尔也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冬麦心疼：“彭姐，我哥这个人以前脾气不好，但我看他现在挺好的了……”
这不是啥气都受着，她想想刚哥哥那样，都心疼了。
彭天铭笑起来：“哎呀，你看你，心疼你哥了，我其实就是逗逗你，我这么对他，也是有原因的。”
冬麦；“啥原因啊？”
彭天铭：“那天我带他们去吃饭，好心让他喝酒，他死活不喝，我才生气了。”
冬麦听了，这才恍然，之后替哥哥解释说：“可能他以前喝酒，犯混账，现在知道错了，就发誓不喝酒了，这不能怪他。”
彭天铭听她说话，摇头，啧啧啧一番：“你可真是心疼你哥，我看你哥就是个倔性子，老倔老倔了，那脾气啊……”
彭天铭一脸的一言难尽。
冬麦不好意思地笑了：“彭姐，我哥就这种人，再说他受过苦，他不容易，我有时候特心疼他.”
彭天铭撑着下巴：“是吗？他受过什么苦？”
冬麦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家里穷，穷得要命，全家都挨饿，我哥到处找吃的，后来发现人家山里有野菜可以挖，他才不到十岁，跑到山里挖，结果被人家大队发现了，追着他打，他慌了，到处跑，跌到山地下，差点摔没命了。”
彭天铭蹙眉：“那个时候大家伙好像都在挨饿。”
冬麦：“是。我记得，我哥特别疼我，他带我出去玩，有一次他突然变出来几粒花生，我喜欢得要命，他就要剥给我吃，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他给人家大队里干苦活，人家给他的，他自己没舍得吃，一直给我留着。”
彭天铭沉默地看着冬麦，没吭声。
冬麦继续道：“后来那十年开始了，家里以前有点积蓄，又做过小买卖，反正也是闹哄哄的，别人想给我家评一个富农，给我们戴帽子，当时我哥凶着呢，一根扁担过去，说谁欺负我家人我揍死你们，我哥横啊，这下子别人才消停了，毕竟村里头人，就是那样，许多时候，就是看谁拳头硬。可我哥也不是天生会打架，他也是慢慢地练出来的，也吃了很多苦头。”
说起这些，冬麦眼睛有些湿润了：“所以我是真得盼着大哥好，盼着大哥能过好日子，我和沈烈现在日子过得还可以，也想让大哥过好日子。”
其实她心里明白，明白大嫂那里怕是生了间隙，一直防备着自己，她能怎么着呢，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也不忍心，许多事，不可能不管。
至于后来大哥大嫂离婚，大哥其实心里还是难受，难受那个孩子，难受这个家。
冬麦叹了口气：“当时他和我大嫂离婚了，跪在我爹娘跟前说，说这辈子再不结婚了，说就这么好好伺候爹娘。他这是伤心伤透了。”
彭天铭挑眉：“他很喜欢你大嫂是不是？”
冬麦擦了擦眼角，恢复了下情绪：“说多喜欢倒是不至于，毕竟农村嘛，当时本来就是相亲结婚，相亲的时候，能说喜欢谁呢，无非就是互相挑拣挑拣，觉得对方条件还可以就结婚过日子。可到底一起过日子，生了一个孩子，大嫂那样对他，他肯定难受，可又能怎么着，大嫂耳根子软，娘家又那样拿捏我们，连我娘都打，他是实在受不住了。”
彭天铭便彻底不说话了，她转头，看向了窗外，微微抿起了唇。
冬麦：“所以彭姐，我哥就这性子，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的，他最近在你这里干活，还得赖你多照应，也求你看我面子上，他哪里说话不好犯倔了，你别往心里去。”
彭天铭收回目光，笑着看了看冬麦：“瞧你说的，我也不至于真生他气，我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倔，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说完，她突然站起来，再次道：“就这点小事，我真不会放心上。”
冬麦觉得她好像反应有点奇怪，不过心里装着事，也没多想，一时又说起晚上给她做好吃的，彭天铭又说赶明儿带着她去医院检查。
“如果你这是怀上了，沈烈不知道多高兴呢。”
“我也是盼着能有，他应该确实也喜欢有个孩子。”
两个人这么说着话，冬麦做饭，彭天铭从旁打下手，饭做好了后，两个人一起吃，味道自然是不错，彭天铭夸了半天，只夸沈烈这个人太有福气了。
“我自己不会做，我是女人，又不能娶一个你这样会做的，你看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会做饭的，我只能苦着自己了。”
这话听得冬麦只想笑，她想说自己二哥倒是会做饭，不过这玩笑肯定不合适，只能算了。
吃完饭，看了一小会电视，两个人也就早早上床睡了。
谁知道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彭天铭：“谁啊？”
外面传来声音：“厂长，我是小胡，小胡，我今天值班，接到一个电话，是烈哥打来的。”
听到这个，冬麦猛地坐起来了。
沈烈，沈烈不是去了首都吗，怎么会给彭天铭工厂里打电话？

第110章 被查办
彭天铭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起床穿衣服，外面果然是小胡，小胡应该也是匆忙赶过来的,气喘吁吁的，他连忙把电话里的事说给彭天铭。
原来沈烈的货车开出陵城，在还没出陵城城界的时候,遇到了一辆小卡车,对方司机喝醉了酒,撞到了他们的车，货车也出了点问题,只能停下来处理车祸。
可谁知道,车祸还没处理好，这个时候来了一群工商局的，对这批货进行了审查,说需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要将货物全部扣押。
冬麦一听,脸都白了！
彭天铭也吓了一跳：“这算什么,平时不都是这么卖货的吗,平时怎么没见过查过！”
彭天铭惊讶是有道理的,现在羊绒制品,国家还没放开,不能私人买卖,这是法律层面的，但事实上呢，因为各方面的需求量大，也因为改革开放,出现了不少梳绒家庭作坊和小厂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羊绒的销售许可证和介绍信，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民不举官不纠的灰色地带，一般工商局也不会没事查这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了。
怎么现在沈烈就这么倒霉，第一批货就遇到这种事！
小胡这个时候气也差不多匀了：“烈哥说了，其实他也防备着这一招，已经在申请开介绍信了，说让你麻烦跑一趟，去找公社的王书记，他办介绍信的事，王书记那里知道，看看这介绍信都办到啥情况了。他那里走不开，必须处理车祸，又得守着货，没法回来。”
彭天铭在最初的震惊后，也迅速冷静下来，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沈烈现在在哪里？”
小胡：“在陵城紧靠着宁县的一个小镇旁。”
彭天铭；“他受伤了吗？严重吗？”
小胡：“他没细说，不过我听着那声音，他能出来借人家工厂办公室的电话来打，应该不是太严重。”
彭天铭：“你马上跑回去工厂，用工厂的电话给他拨回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接，你都麻烦对方转告沈烈，就告诉他我在想办法，我尽快想办法给他弄到介绍信，让他放心，告诉他，他的妻子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
她之所以特意说“他的妻子”而不是冬麦，是担心小胡的电话打回去，接电话的十有七八不是沈烈了，到时候让人家传话，只能传达最简单的话，信息多了，又有人名，怕对方记岔了或者忘记了，说妻子最简单明白，传话的也知道什么意思。
小胡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
小胡跑回去了，门被关上，冬麦的脑子里都是虚的，只觉得周围天旋地转。
沈烈车祸了，沈烈的货被查，要被收走，是没收吧？七万块钱的货啊！
这对于冬麦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一切所有的美好和梦想，仿佛在顷刻之间破碎。
彭天铭看出冬麦状况不好，扶住了她：“冬麦，不要担心，你听刚才小胡说的，沈烈一直防着呢，别人遇到这事估计愁死了，他这不是已经托人开介绍信了吗，有了介绍信，那些人不可能随便没收他的货。”
冬麦脸都是白的，眼前也是虚的，她深吸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笑了笑：“我没事，彭姐，我没事，多亏了彭姐你工厂有电话，要不然他那里出事了，我还不知道消息呢，幸好他知道你工厂的电话号码。”
一时又道：“那我赶紧回去公社，去公社，找王书记，问问介绍信的事。”
彭天铭：“现在急也没用，得等明天过去，现在去了，人家也不上班。”
冬麦想想也是，只能忍着。
但是哪能睡得着，哪能睡得着！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沈烈，怕他车祸受伤，怕他没了这一批货遭受打击，怕他去品尝失败的挫折被人家嘲笑。
彭天铭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拼命地安慰：“你别怕，肯定没事的，他能打电话，说明他受伤不严重，他还想着要介绍信，说明这批货他还有想法，再说，这不是拿到介绍信就好了吗？”
她看着冬麦苍白的脸，更加担心起来。
她发现自己实在并不会安慰人，简直是词穷了。
最后她终于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冬麦，你相信我，我并不是在安慰你，我是说真的，沈烈这个人，就算这一次栽坑里了，也没事，他不怕的，他这样的人，跌倒了能爬起来。”
冬麦这个时候却慢慢地缓过气来了。
她轻轻点头：“嗯，确实不怕，我们家的贷款已经还了，他这批货的本钱，全都是之前卖梳绒机挣的，如果这一次赔个精光，好歹也比最开始强，家里还有一台梳绒机呢，也值几千块，再说我还有饺子馆能挣钱，等过年时候，我再弄一批糕点卖，挣一些，他去搞梳棉机改造，我们这次赔了，还是能东山再起。”
最差最差了，她的饺子馆，也能养家糊口。
彭天铭看她这样，总算松了口气：“那就好，咱先睡吧，明天一早起来就去。”
冬麦点头，她躺在床上，拼命地告诉自己，必须睡。
自己明天还要去公社里找王书记，而且也许自己已经怀孕了，为了弄到介绍信，为了可能的怀孕，她都必须睡着，休养生息。
她这么硬逼着自己，也就睡着了。
可是睡到半夜，一个噩梦，她醒来了，梦里是沈烈，沈烈出了车祸，别人都说他已经不行了，她拼命地睁开眼去看，结果眼睛被什么糊着一样，死活睁不开，丝毫看不着。
最后猛地惊醒，却是一身冷汗。
也不好惊动彭天铭，睁着眼睛煎熬，总算天亮了，她和彭天铭简单吃过后，彭天铭去找了她表哥苏闻州，让苏闻州开着车过去送她们。
冬麦见了，挺不好意思的：“我们坐客车回去就行，真不用这么麻烦。”
彭天铭看了冬麦一眼：“可算了吧，别客气这个。”
苏闻州已经听彭天铭说了这事：“我最近正好有事，需要去你们公社了解情况，正好送你们过去，顺路。”
冬麦心里感激，不过也就不说什么了，当下上了车。
看得出，苏闻州是一个体贴的人，红旗轿车开起来很稳当。
她开始以为自己会晕车犯恶心，但却并没有，很快到了公社，彭天铭和冬麦过去找王书记，苏闻州也陪着。
王书记看了苏闻州，赶紧和苏闻州握手，客气得很。
说话间，提起沈烈的事来，王书记也是惊了一跳：“当时沈烈说要办，我说这个不好办，不过尽量想办法，还觉得他多此一举，没想到竟然真有人查这个，怎么好好地查这个？”
他一个当书记的，都觉得纳闷，毕竟现在，其实政府对于私底下的个体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要搞改革开放，你管得太严了，下面都没法办事了。
冬麦原本就提着心，听王书记说这个，更是感觉不好，不过还是道：“王书记，现在就是各种事赶一起了，遇到一个喝醉酒的，出了车祸，结果又被查了，只能是想办法尽快弄到介绍信，所以还得麻烦你帮忙看看，这介绍信到底啥情况？”
王书记叹了口气：“这介绍信，我们已经开了，不过因为涉及到羊绒行业，所以要拿去陵城商业局盖章，至于陵城那边的情况——”
他看向了苏闻州。
苏闻州明白了：“那我过去问问，如果还没通过，帮着催催。”
王书记忙道：“行，行，那可得麻烦你了！”
这边苏闻州因为还有别的事，先离开了，王书记又向冬麦了解了下沈烈的情况，之后连连叹息：“这事儿也是寸了，怎么好好的就被查——”
旁边的彭天铭却突然道：“该不会有人举报吧？”
举报？
王书记顿时明白了：“是了，举报，有人举报，不然工商局怎么可能没事去查这个？”
如果有人举报了，那他们也只能去查了。
冬麦听着这话，便不吭声了。
是什么人会举报他们？王秀菊？可是王秀菊会知道这种法子吗，那就是一个农村裹脚老太太。
那就是林荣棠，他这么阴险，使出这种手段？
冬麦胡思乱想着，谁知道等出了王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陆靖安。
陆靖安手里提着一袋子喜糖，正要往王书记办公室里来，看到彭天铭和冬麦，略点了下头。
相比于冬麦的苍白和担忧，陆靖安一派春风得意。
他笑了笑，望着冬麦：“江同志，这是找王书记有事？”
冬麦淡淡地道：“是，有点事。”
陆靖安便随手抓了一把喜糖：“这是我和雪柔的喜糖，我们马上要结婚了，婚礼打算在陵城办，尝尝喜糖吧，这喜糖是从首都捎来的。”
冬麦没要，只说了声“恭喜”。
陆靖安笑了笑，也就进王书记办公室了。
彭天铭看了眼陆靖安的背影，低声问冬麦：“这人谁啊？”
冬麦：“以前是公社的助理农粮员，现在是王书记的秘书。”
她顿了下，才说：“以前算是认识，有点不愉快。”
彭天铭顿时懂了，冷笑了一声：“瞧他那张狂的样子，又想笑，又想显摆，又想得意，又得拼命忍着，我看忍得嘴巴都抽抽了。”
冬麦听彭天铭这么说，笑了：“也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话间，冬麦便带着彭天铭到了饺子馆，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客人挺多的，冯金月看到冬麦，自然是意外：“冬麦，你不是跟着大哥去首都了吗？”
冬麦便简单把情况说了，这个时候江秋收也听到了，便担心起来，搓着手问：“这可怎么办？”
冬麦：“也没什么，现在正在办呢，办好了介绍信拿过来就行了。”
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过还是往好了说。
江秋收两口子还是担心，但这个时候太忙了，饺子馆生意红火，也只能赶紧去招待客人了。
冬麦和彭天铭要了两盘饺子，各自吃了，彭天铭赞不绝口：“我刚才就看到咱饺子馆生意好，不少人来吃，果然味道好。”
冬麦笑了下：“那以后有机会再带彭姐来吃。”
吃完饺子后，彭天铭的意思是，带着冬麦回城里，顺便去医院检查身体，不过冬麦却不太想去，她听王书记说那个介绍信的流程，还是得陵城开了，开了后拿回来公社再签字，她有些迫不及待，想在公社里等着，去了城里，到时候还得麻烦彭天铭照顾自己，她哪好意思呢。
彭天铭不放心，冬麦只说哥嫂在这里，没啥担心的，彭天铭也就回去了。
彭天铭走了后，冬麦想了想，还是提心着怀孕的事，现在沈烈出事，她没心思，但还是想查查。当下便去了一趟公社的卫生所，到了卫生所，人家说要验血，就抽了血，不过结果要第二天出。
冬麦自然有些失望，只能回去饺子馆，回去后，确实有些累了，便躺在饺子馆后面屋子的炕上歇一会。
谁知道刚歇了一会，就被冯金月叫醒：“有个陆同志过来了，说是王书记派他过来，有个口信捎给你，说顶顶重要的事。”
冬麦点头，便稍微收拾了下，出来见陆靖安。
陆靖安看到冬麦，便笑了下，客气地说：“听说沈烈出了点车祸，还被人家扣押了？”
冬麦：“是。”
陆靖安：“这就是走私，国家不允许的事还非要干，就算发了财，可现在被抓了，最后可能被判刑。”
冬麦只觉得，她从来没高看过这个人，但是这个人总是有办法，让她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没明白这个人有多无聊和好笑。
陆靖安继续笑着说：“不过刚才王书记让我传话，说他突然想起来，村里的介绍信最好也准备着，村介绍信是籍贯所在地的介绍信，也挺重要的，让你跑一趟村里，开一份介绍信。”
冬麦点头：“好，谢谢陆同志传话。”
陆靖安：“不用客气，你也不容易，希望你能顺利救了沈烈吧。”
这句话，陆靖安有多言不由衷，冬麦知道。
不过她现在并不关心陆靖安，她只是想着，得赶紧回村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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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收陪着她回村里，她一回到村里，就有不少人围上来，好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了。
冬麦这才知道，村里有人去公社办事，不知道怎么就听说了，现在村里传得很厉害，说沈烈出了车祸，人就要不行了，还说沈烈走私被扣押了，估计血本无归。
“说不定还得坐牢呢！”
不过这话说出后，马上就被旁边的老太太呵斥：“瞎说什么呢，沈烈是好人，好人怎么会坐牢！”
冬麦其实现在已经很累了，浑身没什么力气，人也犯恶心，她恨不得马上躺在炕上不动弹，现在听到这些流言蜚语，看热闹的和关心的，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让江秋收陪着自己，先去了村支书那里，村支书一听，二话不说就开了介绍信，并盖上了村委会的印章。
盖好了后，冬麦本来打算跟着江秋收送过去公社，不过江秋收看她累了，死活不让她折腾了：“你好好在家呆着，我送过去就行，放心，我肯定送到王书记手里。”
冬麦想了想；“哥，那个陆同志，我觉得靠不住，你可不能给他。”
江秋收：“行，我知道，我亲手送给王书记，不见到王书记我不回来了。”
冬麦这才点头。
村里不少人知道这事了，有和沈烈冬麦关系好的，都来宽慰冬麦，王二婶还有刘金燕她们，看冬麦像是不舒服，便陪着她回家，又帮她烧了水。
之后王二婶回去，刘金燕干脆陪着：“现在梳绒机不梳绒了，我都不习惯了，家里的事，我家男人和婆婆都做了，你说我能干啥，孩子也不用我操心，我正好过来陪着你说说话，我来陪你，他们也高兴。”
冬麦抿唇笑了笑：“好，咱俩正好说说话。”
她心里是宽慰，也觉得感动，出了事，彭天铭鼎力相助，哥哥嫂嫂也很体贴，村里的，虽然有说闲话的，看热闹的，但是大部分都是想帮忙的，盼着她好的。
沈烈给大家带来挣钱机会，自己在村里发月饼，以心换心，大家伙其实也都感念她和沈烈。
当下两个女人在这里说着闲话，冬麦有意无意地提起来刘金燕家孩子，刘金燕孩子才刚能跑，是她婆婆给带着的。
冬麦想起自己在公社里的检查，难免多想，如果她怀孕了，那该多好啊，她也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沈烈听说了应该会很高兴。
而这个时候，隔壁的孙红霞听说了消息，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同时也松了口气。
她拥有了一些记忆，这些记忆让她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判断，沈烈日子越过越好，把冬麦疼得跟个城里媳妇一样，这让她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但是现在，沈烈倒霉了！
沈烈终于出车祸了，沈烈终于被人家查办了，这就太好了，说明一切都按照她记忆中来了，冬麦终究是要守活寡！
孙红霞高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蹬蹬蹬地跑到街上，正好街上几个人正在那里晒太阳，她勉强隐下笑脸，憋住了，之后跑过去，长叹了一声：“你们听说了吗，沈烈这次可倒大霉了，听说出车祸，还被人家查了，这被查了，估计是犯法的！”
旁边正纳鞋底子的媳妇抬头看了孙红霞一眼：“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啊？”
孙红霞：“啊？”
那媳妇笑了声：“瞧你，嘴巴都咧得合不拢了。”
周围几个年纪大的，也都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搞羊绒的多的是，沈烈只是不运气，再说还不一定怎么着，人家冬麦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可不就是，人家发财的时候，有些人不知道是嘴脸，结果现在一听人家倒霉了，马上那模样就变了，可真有意思。”
“人家就算这次赔了，人家还有梳绒机呢，还有饺子馆呢，怎么都比咱强，还轮不到咱笑话人家呢！”
这几个都是吃过冬麦家月饼的，觉得冬麦好，心善，毕竟她们这些老妈子，平时哪吃过那么好吃的月饼，今年冬麦给她们发月饼，虽然大多没舍得，自己就尝了那么几口，一般都是留着给孩子吃了，可滋味她们尝了，心意她们领了。
冬麦人好，她们就看不惯孙红霞咧着嘴巴在那里笑。
孙红霞听了，便有些讪讪的，心想这些人都被冬麦收买了，不就是几块月饼，以后她日子好过了，她也发，谁稀罕呢！
一时走回家去，倒是遇上王秀菊要进门，王秀菊看到孙红霞，笑呵呵地说：“红霞啊，你这是怎么了？我给你说，你可得好好劝劝荣棠，别没事想那些做羊绒的买卖，有人做羊绒，被人家查，听说还得蹲监狱，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王秀菊和孙红霞本身是不对盘的，彼此看了对方都烦，不过现在，两个人突然觉得亲近起来了，也只有彼此能明白彼此的心思了。
孙红霞当然知道王秀菊故意的，就是故意挑高了声给冬麦听的。
她觉得好笑，不过也跟着说：“娘，可不是嘛，这是违法的事，违法的事哪能随便干呢，别看有些人一时风光得意，回头栽坑里，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王秀菊又拉长了调说：“男人蹲了监狱，女人可就可怜喽——”
最后一个字，自然是高高长长又尖尖的。
这些话，自然都被冬麦听在耳中了，没办法，声音太响了，又几乎是贴在她家大门上，想不听到都难。
刘金燕鄙薄地冲外面“呸”了一声：“这都什么人哪，有病吧，冲这里说什么说！”
于是她便也拉长了调：“冬麦啊，我怎么听着外面有动静，可不是来了两个贼，我过去看看，拿着烧火棍，哪个贼赶来，我就打烧火棍打她！实在不行，咱放狼狗，或者直接让她吃枪子！”
她这一说，倒是把外面那两个吓到了，也就赶紧回去了。
刘金燕：“这两个人，可真膈应人，比粪坑里爬的臭虫还膈应人！”
冬麦听到了王秀菊和孙红霞说的话，不过却没太往心里去，她现在脑子里操心着沈烈那边，怕他车祸受伤了，怕他在外面受罪受气，怕他为了那一车货担惊受怕，又担心介绍信不能顺利开出来，到时候一车货就这么赔了。
她又想起去公社卫生所的事，盼着自己真得怀孕了，她也想要个孩子，但是又怕万一沈烈这次栽坑里，这个时候有个孩子不过是忙里添乱。
如此心里乱糟糟的，晚上也不过随意吃一些，靠在炕上，和刘金燕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话，也就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后，倒是精神了许多，之前的恶心感也散去了。
她谢过了刘金燕后，打算去公社走一趟，刘金燕本来要陪她去，不过她没让，觉得自己还好，当下借了刘金燕家自行车出村子。
出村子的时候，遇到支书媳妇，看到她，笑呵呵地说：“冬麦，你家沈烈这个，应该没事吧？”
她这么一问，好几个旁边的全都翘着脖子往这边看，明显是支棱着耳朵等。
冬麦笑了笑：“有了介绍信，应该没问题。”
当下她骑着车子，过去了公社，一路上自然还是忐忑。
谁知道一到公社，王书记就特别高兴：“冬麦，太好了，介绍信已经搞出来了，你这就拿着，拿着去给沈烈送过去吧。”
冬麦听这话，心中的狂喜几乎瞬间涌出，竟然这么轻易就拿到了！
王书记：“别提了，人家苏主任一大早开着车送过来，说让我千万别耽误，还问了你家情况，说不行让你二哥陪着你送过去。人家苏主任对你这个事，可真是上心了。”
冬麦忍不住抿唇笑，感激得不行了：“好，谢谢王书记，多亏了你。”
王书记便进屋：“我这就把介绍信给你，我又加盖了一下章，连同你们村里的，我也盖章了，你都拿着——”
他这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咦，信呢，刚才就在这里啊。”
冬麦脸上的笑瞬间凝结，她连忙帮着王书记找。
可是把桌上桌下都找遍了，根本找不到，又问王书记到底放哪儿了，当时苏闻州送过来是什么情况，随手怎么放的。
王书记也是急得不行，又觉得莫名其妙：“我就放这里啊，我放桌上了啊！总不能被风刮跑了？这也真是见了鬼了！”
冬麦抬头，窗子是打开的，确实有一阵阵秋风，但是一封介绍信就这么被风吹走？
她忙从办公室出来，在院子里找，然而根本没有，就连种鸡冠花的花圃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哪怕是一点碎纸片都没有。
冬麦皱眉：“王书记，当时你把介绍信放屋里，还有别人来过吗？”
她是有些怀疑陆靖安，他是多盼着自己不好，谁知道会不会干出这种事！
王书记一番回想，不过还是摇头：“没有，不记得有人来过了。这是奇了怪了，怎么好好的就不见了？”
冬麦不寒而栗。
一封介绍信，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不见了，那就只能是别人偷拿了，谁可能拿呢，公社里什么人可以随便出入王书记的办公室却不会被拦住，那就是陆靖安了。
她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王书记，这介绍信重新开，得要多久？”
王书记一脸愧疚，无奈地说：“这是销售指标的介绍信，关键是卡在陵城那里，要经过政府批准，工商局盖章，之后去商业局申请指标，这么几个部门盖章，里面有一个拖沓，就走不下去，所以之前的介绍信才开了这么久。”
冬麦的心却已经凉了，脚底下差点一个趔趄。
她该怎么办，去哪里变出一封信的介绍信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沈烈所有的努力都被人家没收吗？
冬麦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帮沈烈，她竟然什么都不能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遇到这种事！
王书记无奈地道：“冬麦哪，你，你别急，我再想想法子，你让我想想法子。”
正这么说话间，就见旁边，就听旁边一个人，有些惊喜地喊：“冬麦，你怎么也在这里！”
冬麦回头看，是孟雪柔，她身边陪着的自然是陆靖安。

第111章 放宽经济的二十条
孟雪柔是和陆靖安一起来的,陆靖安是笔挺的中山装，孟雪柔则是洋气的风衣，脖子里戴着金项链,耳朵上是金晃晃的耳环，头发也烫了，身上还散发着香水的味道。
孟雪柔看到冬麦,也是意出望外。
最近她和陆靖安谈着,对陆靖安很满意,家里也喜欢，马上就要结婚了,要当新嫁娘的人,心情总是好，现在看到冬麦，自然也是想分享自己的喜悦。
当下忙过去,亲热地笑着道：“冬麦，太巧了，你也在,我今天这是正式来给王书记送请帖的,你在,那真好,我本来也想给你送请帖,不过没时间过去,就想着让人给你捎过去。”
说着间,孟雪柔和王书记打了招呼，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两个人神情好像有些不对，特别是冬麦,看上去很憔悴，眼睛里都是疲惫，她顿时蹙眉，想着这是怎么了？
冬麦直直地看向陆靖安，她就是怀疑陆靖安，不怀疑他怀疑谁。
她冷笑一声，直接问道：“陆同志，请问你今天来过王书记办公室吗？王书记办公室一份重要的文件不见了。”
孟雪柔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冬麦。
她没见过冬麦这样，不明白冬麦怎么对自己未婚夫这么凶。
他们……不是不熟吗？怎么这话说得这么直接？
而且……她什么意思，怀疑靖安偷东西？
陆靖安听到这话，却是疑惑地看着冬麦，很有些茫然地道：“冬麦，你在说什么？今天一大早，我过来办公室点了一下卯，之后就过去接雪柔了。”
说着，他很抱歉地望向王书记：“王书记，今天也没请假就出去了，是我的不好，实在是对不住，我以后一定注意纪律。”
王书记听冬麦那么说，其实心里也有些怀疑，毕竟一个东西好好的它不可能就这么不见了，总得有人来拿吧，不能说那介绍信自己生了翅膀！
不过陆靖安这么一说，他又觉得陆靖安很坦然，看起来真是不知情，你再怀疑人家，也没证据不是吗？
当下他只好劝冬麦：“冬麦，你别恼，要理智，这件事，我们还是得仔细想想，没有证据的事，我们不能乱说。”
冬麦听这话，微微皱眉。
凭着直觉，她觉得这件事和陆靖安脱不了关系，但是她确实没证据。
她如果意气用事，咬死说陆靖安偷的，陆靖安肯定不承认，扯着陆靖安的衣领子逼问，别人只把她当疯子。
她现在有可能怀孕了，单身一个人，肯定不能硬和陆靖安起什么争执，毕竟真逼急了，狗急跳墙，这种人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
现在沈烈的人和货都在那里让人扣押着，她也没时间和陆靖安在这里耗。
再说，如果真是陆靖安拿走了那封介绍信，只怕是现在已经毁了。
孟雪柔看着冬麦这样，也有些无奈：“冬麦，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误会靖安了？”
陆靖安也跟着道：“江同志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是丢了什么东西吗？如果丢了东西，那就找找，要不我帮着你们一起找吧？”
孟雪柔望向自己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就是这样，被人家怀疑到头上，依然那么好性子地解释。
她一直都知道，他这个人人品好。
王书记看陆靖安那样子，觉得他是真不知情，自己刚才实在不该怀疑陆靖安，便忙道：“冬麦，现在关键是我们得想想办法，找到介绍信，我们再一起找找吧，这个时候是关键时候，你可别瞎想。”
冬麦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当下还是开口道：“雪柔，你的婚礼，我如果有时间，一定参加，我现在有点情绪不好，说话可能有点冲，不过也没办法，我们的介绍信被偷了，等会我得报警，找出那个偷介绍信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望向陆靖安的。
陆靖安神情微顿了下，孟雪柔却笑了：“冬麦，没关系，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你看看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有什么事，你说话就是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冬麦淡声道：“雪柔，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没关系，偷了东西的人是贼，他偷的也不是一般东西，那是公务信，到时候查出来，这个人肯定要受到惩罚，很可能要蹲监狱，这都是合情合法的事情，所以也不需要人特意帮忙，我相信世间自有公道在，那些干坏事偷东西的，估计现在就像老鼠一样提心吊胆的。”
孟雪柔听得一愣，觉得她说话有些难听，也有些莫名，倒好像意有所指，不过她看冬麦心情不好，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于是她便看向陆靖安，谁知道陆靖安却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忙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
陆靖安这才反应过来，宽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意思是让她不要在意。
孟雪柔顿时被安慰到了，一时想起来，好像昨晚陆靖安说过，是冬麦的男人出事了？就那个沈烈？
她有些同情，想着这也太可怜了，二嫁的男人，遇到这种事，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陆靖安轻咳了声，之后才道：“王书记，江同志，这是我们的请帖，欢迎你们到时候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说着把请帖拿出来，分别给了王书记和冬麦，之后告辞，说是还要给别家送请帖。
这两个人匆忙离开了，王书记便和冬麦分析这个事，他的意思是，让冬麦赶紧过去陵城，去找苏闻州：“我看人家对你家的事挺上心，你和他表妹关系挺好是吧？”
冬麦点了点头：“关系还行，彭姐是个热心人。”
王书记：“这就是了，这个人挺有能量的，你找到他，他也许有办法。你那里想着办法，我再找找，如果我找到，马上让人给你送陵城去，你给我一个地址。”
冬麦想着，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王书记，介绍信不可能自己就这么丢了，如果真找不到，是不是得查查？马上报警的话，派出所的公安来查，公社里这么多人来往，总能查出来谁来过。”
王书记忙道：“那肯定的，得报警，得严查！”
冬麦这才点头，当下骑着车子就往外走，想着先去饺子馆。
这个时候天已经冷了下来，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风一吹，飘落在路上，自行车的车胎沉闷无力地倾轧过那飘散的落叶，冬麦紧紧地咬着牙。
她想尽快过去饺子馆，和自己哥哥说一声，让自己哥哥陪着自己去城里找彭天铭，再让彭天铭和苏闻州说句话，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谁知道饺子馆外，就看到彭天铭，而彭天铭旁边，竟然是自己大哥！
这时候江春耕也看到了她，看她走路都晃晃悠悠的，连忙伸手扶住：“冬麦。”
宽厚的手掌落在自己肩头，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冬麦眼泪差点落下来。
身体的不舒服感，从昨晚到现在的疲惫和憔悴，她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可是她又不能倒，她必须去找彭天铭，去想办法。
现在看到大哥，看到彭天铭，她一下子挺不住了。
江春耕见她这样，吓到了，连忙问：“怎么哭了，受什么气了？是哪个欺负你了？”
彭天铭也过来：“哪里不舒服吗？”
冬麦抽噎着道：“哥，介绍信，介绍信不见了！本来开好了，王书记也盖章了，谁知道就那么不见了！莫名其妙不见了！”
说着，她望向彭天铭；“彭姐，王书记说，现在只能请苏同志帮忙想想办法，你看看——”
彭天铭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随手拿下来自己的围巾，帮她围上：“好了好了，现在介绍信已经不重要了，我和你哥赶着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
冬麦眼里含着泪，任凭她摆布，茫然地道：“什么？”
彭天铭满意地看着冬麦戴上自己的围巾，笑着说：“别提了！之前有一个文件，一直没下来，现在突然批下来了，已经下达到了各市县，估计还没传到公社，说是要大胆改革开放，解放思想，要冲破“左”的条条框框，打破思想束缚，为了这个，下达了一个文件，叫《放宽经济政策二十四条规定》，说是要大力推进家庭工业的发展，里面还专门提到了羊绒产业，以后这个产业彻底放开了，咱们个体户也能干了，不需要什么批文，也不需要什么介绍信了！我们可以随便干了！”
彭天铭说得最后，声音响亮爽朗，震得旁边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冬麦：“啊？”
她还是有些不懂，发生了什么，突然之间变天了。
彭天铭：“就是说，沈烈现在所做的一切，没有违反任何的规定！商业局也不用查他了，不需要什么介绍信了！因为新规定出来了！”
彭天铭的话进入冬麦的脑子，缓慢地消化理解，之后喜悦的泡泡，便一个一个地往外冒，等她完全消化明白这句话，那些幸福而欢快的泡泡便将她笼罩，让她觉得全身舒畅，让她觉得所有的重担都一瞬间卸去。
有什么比现在更甜美而畅快的喜悦吗，从地狱十八层的绝望无助到飘在云间的极度喜欢，不过是片刻间的功夫罢了。
冬麦连忙擦了擦眼泪：“那，那现在，现在我们——”
彭天铭笑着说：“我已经让工厂里小胡给那边拨电话了，不知道传达到位没有，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马上肯定就接到通知，一接到通知，铁定放行啊！”
冬麦到了现在，已经一句话都没法说了，她只有点头，再点头：“好，好，太好了，太好了！”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过如此！
当下几个人在饺子馆坐下来，说起这事，冬麦这才知道，大哥坐车过去了首都，结果等了沈烈一晚上，没见沈烈，当即感觉到不对了，马上要买车票回来，问题是车票并不好买。
他后来从别人手里弄到一张站票，回来后，先去找了彭天铭，才知道沈烈出事了，本来打算马上赶过来陪着冬麦，谁知道苏闻州给彭天铭工厂打电话，说了这个新出二十条的规定，当即表示，两个人一起过来，赶紧给冬麦报信。
江秋收两口子听了，自然也高兴，松了口气。
冬麦之前所有的难过啊绝望啊失落啊，简直是一扫而光，她当即就想赶过去，去见沈烈。
江春耕：“我们现在过去，很可能扑一个空，沈烈那边现在也应该得到消息，估计被放行了，如果这样，他可能马上就过去首都了。”
冬麦想想也是，不过她真得很想看到沈烈，刚才听彭天铭话里意思，他应该也受伤了，虽然不重。
可他那个人能忍，万一受伤了也不去治呢？
反正就是不放心。
彭天铭见这个，便说：“算了，你带着冬麦过去首都吧，其实冬麦现在挺精神的，路上坐火车，没什么事，再说你让她在家里，她一时半会得不到消息，胡思乱想，更难受。”
江春耕望向冬麦：“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冬麦犹豫了：“去公社检查了，说是今天出结果，还没去看呢。”
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光顾着介绍信的事，都把检查的事给忘了。
江春耕：“那我们过去看看结果吧。”
冬麦顿时有些紧张，连忙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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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卫生所，很快拿到了结果，冬麦对着白纸黑字看了一番，彭天铭看她一直不吭声，便拿过来看，之后笑了：“恭喜恭喜，你这是怀孕了！竟然真得怀孕了！”
冬麦傻傻地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才点头。
是，她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
经过今天的大悲大喜，老天爷又给她添了一桩喜事，她竟然怀孕了。
被人家污蔑不能生孩子，被人家骂说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今天，她竟然被卫生所告知，她怀孕了。
彭天铭不知道前因后果，看她这样：“瞧你，怀孕竟然高兴傻了。”
江春耕明白她心里的感慨，能不高兴吗，高兴得都傻了。
过去的那些风风雨雨，耳边听到的闲言碎语，被人家嘲笑和辱骂，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拍了下冬麦的肩膀：“都过去了。”
其实江春耕拍起来有些重，肩膀都有点疼，不过冬麦心里还是高兴，她终于笑着说：“咱这日子越过越好了。哥哥，我觉得天一下子放晴了，好像熬到头了一样，我心里真得很高兴！”

第112章 前往首都
冬麦想去首都,她还是担心沈烈。
江春耕开始有些犹豫，不过后来一想，路上自己小心点也就是了,不然这一趟还不知道多久，万一那边交款拖沓了，沈烈迟迟不回来,她看不到,在家胡思乱想,那更麻烦。
江春耕现在觉得，对于女人来说,心病比身体的病更难受。
当下看看时间,下午还可以赶着客车去陵城，冬麦想起介绍信丢了的事，江春耕一听,便要陪着冬麦过去一趟公社，怎么也得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问了后才知道，王书记找来找去,还是没找到,一气之下已经请派出所的民警过来了。
人家民警整挨个盘问。
王书记：“你放心,如果是有人刻意偷了介绍信,这肯定得查出来,必须得给你一个交代。”
冬麦这才放心,又把放宽经济政策的事说了,王书记自然是替冬麦高兴：“这下子好了，不用愁了！不过介绍信的事，咱还是得查。”
彭天铭听着笑了：“可不是嘛，介绍信这可是公文,有人如果想偷公文搞破坏，这可是大事，王书记你可不能包庇。”
王书记忙道：“我哪能呢！”
从公社出来，当下也不敢耽误，冬麦跟着彭天铭江春耕，准备过去赶客车，路上说话的时候，冬麦便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她就是觉得是陆靖安拿走的。
“当时我和他说话，他那眼神就不对劲。”
“不过如果没证据，也白搭，他偷了后肯定马上毁了，现在关键是看派出所能不能查出来他偷拿的证据，这个得有人证。”
彭天铭听了后道：“就算没有人看到，也得有手印脚印的吧？这个事你放心，我找人帮忙去和公社派出所打个招呼，必须严查，这是犯罪，咱不能姑息犯罪。”
冬麦点头：“是。”
江春耕皱眉：“那个陆靖安，一直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这种人竟然还能在公社里工作，真是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谁知道这么说着话，来到了公路边，却恰好见陆靖安和孟雪柔也在，孟雪柔小鸟依人地靠在陆靖安身边，有说有笑的。
暮色之中，等车的人并不多，孟雪柔正小声和陆靖安说话，说的却是冬麦。
“她爱人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干嘛那样和你说话。”孟雪柔的声音中有着小小的抱怨。
“谁知道呢，估计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想让王书记帮忙。”
他们刚说完这个，一抬头，恰好看到了冬麦。
孟雪柔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尴尬得要死，陆靖安也是愣了一会，很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冬麦看到陆靖安，只觉得冤家路窄。
自己怀着身子，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她是万万不会搭理陆靖安的，万一有个什么冲突，自己出事了怎么办。
现在彭天铭在，自己哥哥在，她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倚靠，况且沈烈的事情解决了，一切都有心情了，当下也不客气，冷笑一声：“陆同志，你可得说清楚，什么叫违法的事？”
陆靖安尴尬地咳了声：“我也是说说而已，随口那么一说。”
孟雪柔忙道：“冬麦，你别急，我们就随口说说，我这不是听说你家爱人倒卖羊绒，那是国家禁止的，违法吗？你看你家出事了，我心里也替你着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我看看我爸爸能帮忙不？”
冬麦便笑了：“我谢谢你们的好心了，不过不用了，我们现在问题解决了。”
啊？
陆靖安疑惑，孟雪柔惊讶：“怎么解决了？”
冬麦便望向陆靖安，淡淡地道：“事情解决了，可以放行了，我们的货能直接过去首都了，一切都合法了。”
陆靖安顿时皱眉，忍不住道：“介绍信找到了？怎么可能？在哪里找到的？”
旁边的江春耕从见到陆靖安就一直盯着他，现在听到这个，突然冷沉沉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怎么可能找到？你觉得肯定找不到是吗？你凭什么认为一定找不到？你见过那封信？”
陆靖安其实是有些怕江春耕的，他见到江春耕，下意识回退了一步：“你别着急，我就是关心江同志，顺便问问，之前不是说找不到吗，怎么突然又找到了？我怎么可能见过那封信呢！”
彭天铭从旁看着，挑眉笑了：“这怕不是有些人心虚了，急成这样，没准人家介绍信上还有指纹呢，这还不是一查一个准。”
陆靖安脸微微泛白，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眯着眼睛，望向冬麦：“既然有指印，那就不怕什么了，是什么人偷了，肯定能查出来。”
孟雪柔见此，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不过还是说：“那就好，冬麦你爱人的问题现在解决了，不用着急了，以后做事小心就行了，那些不该干的，还是不能干。”
冬麦笑望着孟雪柔：“雪柔，谢谢你的提醒，我觉得你说得对，不该干的，违反犯罪的确实不能干，好在现在国家突然出了一个政策，说是放宽了经济政策，羊绒市场也放开了，没管制了，我们可以随便干了。”
孟雪柔：“啊？这么好啊！那，那你不是更不用愁了。”
冬麦点头：“有些人，费尽心思想害人，只可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陆靖安面无表情，抿着唇，点头：“对，说得是，那些偷介绍信的人心太黑了。”
彭天铭笑着道：“冬麦，不用想那么多，反正现在派出所已经在查了，肯定能查出来，现在严打，等查出来，这个人这辈子都完了。”
陆靖安皱眉。
旁边的江春耕却突然道：“对了，陆同志，我前几天遇到那个小学老师了，当时人家打你那一巴掌的事，也不能怪人家，你玩弄人家感情，这事传出去也不好。”
陆靖安一听：“你说啥？”
孟雪柔更是惊讶：“什么？”
江春耕：“你不是一下子吊着好几个相亲对象，和好几个一起看电影吗？当时人家打你巴掌，骂你是个流氓，你都忘了？”
孟雪柔不敢相信，微微张开嘴，震惊地望向陆靖安：“真的？还有这种事？”
陆靖安气得够呛：“江春耕，你什么意思？你这不是空头白牙污蔑我吗？”
江春耕根本不搭理他，却望向孟雪柔：“孟同志，其实我也揍过他几拳头，你还是问问，我为啥要揍他吧，我江春耕以前脾气不好，但是我打的，都是该打的小人。”
说话间，客车终于来了，几个人忙上了客车，孟雪柔和陆靖安两个人却没上，陆靖安焦急地给孟雪柔解释，又要去拉江春耕下来。
孟雪柔气得眼泪往下落，一个劲地问陆靖安什么意思，要让他说清楚。
客车司机看这两个人闹腾，直接把车开动了，走出老远，还见两个人在那里闹气。
彭天铭从旁看着，都笑死了：“江春耕，这到底怎么回事？”
冬麦：“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本来我都不提了，没想到我哥——”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我哥就这么抖擞出来了，哥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还有这种心眼了！”
她哥以前有啥事都上拳头，可从来没来过这种文的。
估计是跟着彭天铭见识多了，心眼多了！
江春耕：“他是国家干部，咱不能随便打他，不然肯定惹事，咱先去首都，让派出所查吧，怎么也得查出个一二三来，就算查不出来，也得给这小子添添堵，凭啥让他日子好过？他们不是要结婚吗，那就看看这结婚能痛快不！”
彭天铭听得好笑，又纳闷，一个劲地问：“你们快说说，以前到底怎么回事。”
***************
江春耕带着冬麦登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这一路上，江春耕自然处处小心，两个人其实也没多少行李，但江春耕把包裹全都自己提着，让冬麦轻松地空着手，等上了火车后，又护着她，不让任何人碰到她。
冬麦觉得有些无奈，其实车厢里宽松得很，根本没人会碰到，是哥哥太小心了。
她这里刚坐下，江春耕便开始给她倒水喝，又从包裹里拿出来油条烧饼，还有之前洗好的小沙果。
那小沙果圆嘟嘟的，黄里透着一些红，酸甜爽口，冬麦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江春耕又赶紧递上来水：“喝点热水再吃，不然太凉了。”
冬麦只好接过来喝了几口，喝了几口后，不免在心里感慨，哥哥真是性子变了好多，以前他哪有这么细心啊。
火车到了下午的时候，冬麦便忍不住一直打盹，江春耕看她这样，便让她趴在小餐桌上睡一会，冬麦开始还撑着，后来忍不住，便也睡着了。
睡着后，迷迷糊糊的，被江春耕叫醒的时候，才知道，已经到了首都了。
她猛地坐起来。
江春耕忙拍她背，安抚说：“别急，时间来得及。”
冬麦忙点头。
当下跟着人潮一起往下走，下了火车，首都的气氛就有了，广播里是首都欢迎你，检票口那里也挂着红条幅，等检票出来，就看到外面是卖首都特产的，烤鸭什么的都有。
出了火车站后，江春耕提着行李，扶着冬麦往前走。
他本性是很节俭的，也已经查好了公交车应该怎么走，不过他觉得冬麦很可能怀孕了，他不想冬麦受一点委屈，他便想着，干脆打车吧。
他听彭天铭提起过，说是首都的出租车是黄色的，叫“黄的”，挺贵的。
不过再贵，这个时候也得舍得。
江春耕站在那里，想拦一辆出租车，不过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乡下进城的，好不容易来一辆出租车，人家出租车师傅看到他，哪认为他是要坐出租车，根本停都不停。
这倒不是说人家瞧不起他，主要是这年头坐车的大多是外国人，要么就是公款出差的，普通人谁没事打出租车，那么贵。
冬麦看这样子；“算了，哥，咱坐公交车吧，正好见识下首都的公交车。”
然而江春耕的倔性子却来了，正好这时候一辆出租车过来，他干脆冲过去人家前头，对着人家挥手。
那出租车冲他按了几下喇叭，终于明白他要坐车，便停下来了。
江春耕领着冬麦上了车，出租车师傅本来一脸怀疑，不过看到冬麦后，又觉得，看样子，真像是能坐得起出租车的。
上车后，人家师傅问去哪儿，江春耕说去首都绒毯厂，师傅愣了下：“哟，那挺远的，在清河那里了。”
江春耕：“没事，远就远点，我们带钱了。”
他是怕冬麦出任何差池，刚才他看到公交车了，都特别挤，上去后站都没地儿站，他不能让冬麦受这种罪。
再说，这次顺利的话，沈烈能挣很多钱，江春耕觉得犯不着替沈烈省钱。
出租车师傅从倒车镜看了江春耕一眼，看得出，人家挺有底气，也就不说啥了，反正到时候坐霸王车，付不了钱，就扭送公安局。
冬麦这个时候，倒是不觉得晕车了，也不觉得难受，她就是满心的新鲜。
天已经暗了下来，首都的灯全都亮起来，路灯把一切照得雪亮，而两边的楼房上也都亮着灯，让这楼房看上去像是一座座炫彩的玻璃工艺品一样。
师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开始侃大山，说自己开出租车多少年了，说自己对首都多么熟悉，又说自己会说英语，招待过外国客人，江春耕偶尔答一下腔，师傅便更热情起来，还说起他上次和外国人聊天的事。
冬麦一直没吭声，她现在有些累，便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想象着现在沈烈在干什么，他估计正坐在大货车的副驾驶座上，听着那呼啦啦的风声，奔驰在前往首都的公路上吧。
如果沈烈知道自己怀孕了，不知道会多高兴。
他虽然可以不在乎没有孩子，但是如果能有，还是很喜欢的吧？
她曾经看到过他笑着帮邻居家小孩子擦鼻子，他总是对小孩子很耐心。
想到这里，冬麦莫名期待了。
终于到了首都绒毯厂，这清河其实也只是一个小镇，号称毛纺镇，这里光绒毯厂就有三个，占据了一大片地的厂房，更有一排排的职工宿舍，听那样子，除了绒毯厂，这里还有航空工厂。
江春耕带着冬麦先去了绒毯厂，这个时候绒毯厂正是下班的时候，工人三五成群往外走，有的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葱。
天晚了，江春耕看着这么多人，也有些茫然了，头一次来城里，头一次来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人。
他原本以为这就像彭天铭的厂子一样，过去问问人家，打听那个过来送货的就行了，谁知道人家工厂竟然那么一大片，厂子里这会走出来的人简直是比他们村里人都多，这么多人，谁知道什么送货的啊。
再说，也不知沈烈这个时候到没到首都，更不知道现在他是什么情况。
“要不，咱先吃点东西吧，我看你也累了。”江春耕提议说。
“嗯。”其实冬麦有些难受，不过想着还是得吃东西，不吃东西撑不下去。
两个人来到一家包子铺，随便吃了点，之后便想着去住招待所，找人家店家打听了一番，总算是打听到附近最近的招待所，两个人过去。。
也是巧了，到了招待所的门前，迎面就看到一个人有些眼熟，冬麦一下子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帮着沈烈运货的那位司机吗？
当下赶紧上去打招呼，司机看到江春耕和冬麦也很惊讶，问起来这才知道彼此的情况，司机赶紧带着冬麦和江春耕去见沈烈。
沈烈和司机住的是两人房间，进去的时候屋里没人，靠墙的床上有两件眼熟的衣服，看来是出去了，司机说他估计去洗澡了，等一下吧，马上就回来。
两人间并不大，三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些局促，更何况是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司机和冬麦并不熟，站在那儿就有些尴尬，江春耕便提议：“我再去要招待所一个两人间，咱们俩住一间吧？”
司机听了赶紧点头说好，毕竟刚开始真不知道人家女同志过来，人家是两口子，自己住这儿确实不合适。
于是江春耕拿着介绍信，重新去楼下开了一间房子，司机和江春耕住过去，冬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歇口气。
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家具是棕红色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两张简单的单人床，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被罩，被罩上印着红色的某某招待所字样。
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小茶几，茶几上垫着一层玻璃，上面放着暖壶和印有燕京啤酒的玻璃水杯。
冬麦看了看床上的那两件衣服，倒是干净的，估计是挑衣服的时候随手拿出来的，她便顺手给叠整齐了，然后打开床头那个军绿色帆布的行李袋子。
里面的衣服叠的整齐干净，冬麦将自己新叠的那两件一起放进去码好了，就要拉上拉链，谁知道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看到其中一件衬衫的袖子那里颜色不太对，当下忙重新打开，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抖擞了一下，这才发现，胳膊那里有一片浅红色的印记。
显然衣服是认真的洗过的，但即使这样还留有一些痕迹。
听司机的意思，他们已经顺利把那批货交给了绒毯厂，问题解决了，其实她想问更多，但是大哥在，也没好意思问沈烈出车祸到底是什么情况。
毕竟都来交货了，能有什么大问题，再这么追着问，也显得太心急了。
她心里难免也存在侥幸的想法，想着他也许一点事都没有，所以司机师傅也没提。
现在看着这带红色印记的袖子，一看就知道是流血过，这才把衬衫袖子给弄脏了，便心疼起来。
看着那衣服，半响，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他还能自己去洗澡，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应该只是皮外伤罢了。
她重新把那件衣服整理好，正打算放进箱子里，就听到后面响起了开门声，她下意识的往后一看，便看到了沈烈。
沈烈进门的时候，正用一块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湿润的短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细碎的水珠便被甩出。当他看到面前的女人时，动作一下子停在了那里，都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
冬麦觉得他好像总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不过这一刻，她觉得他样子傻傻的。
她便抿唇笑了，故意道：“怎么了，吓了一跳？“

第113章 首购物
沈烈在最初的震惊后,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头发擦了一把，把毛巾放在旁边,之后一步上前握住了冬麦的手：“这是变戏法吗？怎么老陈师傅一下子变成了你？我没眼花吧？”
冬麦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没错，我就是老陈呀，我是老陈变的！”
她笑声清脆，分明就是故意逗他呢。
沈烈无奈地捏着她的手指：“别和我开玩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过来了，什么候到的,怎么找到我们的？老陈人呢？”
才洗个澡的功夫，思念的妻子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还低头给自己收拾衣服,那种感觉太玄乎了。
冬麦便笑着把自己跟着哥哥到首来找他，结果在这个招待所遇到了老陈的事儿，最后道：“老陈跟着我哥哥去另外开一间房了。”
老陈去另外开房间,她自然是住这儿。
当提到这个的候,冬麦笑着的眸子泛起一丝羞涩。
沈烈这才明白来龙去脉，当下忍不住捧着她的脸说：“我正想你呢,我刚刚洗澡的候就在想你,没有想到一进屋就看到你了，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觉得自己真傻。”
冬麦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更加笑起来。
才分别了那么几天，但是两个人发生了许多事，冬麦自然有很多话想问沈烈，也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他。
不过现在她确实有些累了,奔波了一天，身体疲惫，而她现在怀孕了并不是逞强的候，所以她说：“我有些累了，想先躺一会。”
沈烈也看出冬麦的脸色有些憔悴，当下连忙把床铺开，又把枕头给她放在那儿：“好，你先躺下，歇一会，我买了一些水果，人家首有些水果咱老家没有，刚才放在人家招待所前台那里，还没拿出来，我拿上来给你吃。”
冬麦其实想躺在这里和沈烈说话，不过当下也没说什么，点头。
沈烈便下楼拿水果去了。
这个招待所是挨着一处居民小区，居民小区好像也是纺织厂的宿舍，六层红砖小楼，种着爬山虎，从冬麦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窗户外头居民楼上一簇簇的爬山虎。
身在异地，不过心里却踏实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很快沈烈回来了，拿来了香蕉，橘子，还有猕猴桃，果然是陵城比较少见的。
还有几串葡萄，那葡萄叫玫瑰香，陵城那里也没这品种。
沈烈洗过后，提着一些水果，去给江春耕和老陈送过去，回来后，就见冬麦半靠在床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葡萄。
冬麦：“这个葡萄长得小，不过吃起来真是甜，比咱们老家的葡萄好吃。”
沈烈：“嗯，这个葡萄品种好，你喜欢的话，咱弄点种，回去也种这个。”
冬麦倒是觉得没什么要紧：“好东西多得是，哪可能我们什么有，吃个稀罕就挺好的。”
吃着葡萄，冬麦随口问：“当车祸，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
沈烈：“没什么情况，也就是那个人喝醉了酒，和我们碰了一下，根本没什么大事。”
冬麦放下葡萄，擦了擦手，之后把沈烈的胳膊拉过来，挽起他的衬衫袖子。
沈烈不想让她看，不过看她这样，也是无奈。
冬麦挽起他衬衫袖子后，便见胳膊那里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有隐隐的血迹。
看着那痕迹，心里早就有准备，所以也说不上多么的伤心，只是有些心疼罢了。
沈烈自然看出冬麦眼中的意思，便给她解释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皮外伤在车门上撞了一下，其实没什么事儿，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而且对方还赔了钱，赔了咱们两百多块钱呢，占大便宜了。”
当他说“占大便宜了”的候，语气有些夸张，冬麦想笑，可是又觉得心酸，他哪是在乎那二百多块钱的人，就是安慰自己罢了。
沈烈见她这样，当下抬起手，轻捧住了她的脸。
修长有力的手，指腹处略有些糙，但是却很温柔，温柔到像一片树叶，他就那么捧住了自己，手指尖没入鬓发中，略有些粗糙的拇指轻落在耳朵下方敏感的肌肤处。
他的动作中充满了无限的呵护和怜爱，这让冬麦原本的失落和心疼，变成了一种混合了酸涩和喜欢的情绪，也许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泡在橘子水中，酸酸的，但是酸中又有丝丝的甜。
她咬着唇，再次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发哽：“这一次你出门，真是受罪了。”
何止是受伤，还有别的呢，真是处处挫磨。
沈烈沉默的看着她，之后低声笑了。
他微微俯首下来，额头轻轻的抵住了冬麦的，这个角度让他的鼻子也恰好紧贴着了冬麦的鼻子。
男人和女人皮肤状态自然不同，一个细腻，另一个却要糙一些，这么紧密地贴着，冬麦便觉有些异样。
招待所的后院胡同里好像有谁家的小孩子在踢足球，大声笑闹着，传到房间里声音已经弱化，并不觉吵，反而更显得屋内空间的静谧和封闭，两个人之间萦绕着的气息，以及那轻微的声音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就连脸颊所能感觉到的温度是私密的，不会被打扰的。
冬麦忍不住轻轻地用力，想更贴近他。
沈烈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清淡鲜香的气息。
这几天经历了许多事，车祸、货物被扣押，提心吊胆的候他会想起冬麦，会想着她知道了这些消息一定会担心。
其实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什么不怕，倾家荡产没了性命怎么可以，他怕什么呢？毕竟是差点死去的人。
但是因为有了冬麦，他其实已经怕了，他怕出事怕真得什么钱没有，怕自己让冬麦受苦，怕自己让冬麦哭，怕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怕自己不能给她自己想给的一切
好在一切过去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天不负有心人，一切努力能得到回报。
他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一切顺利，我们的货交付给人家了，人家对我们的货非常满意，说以后这样标准的羊绒有多少要多少，我们之后可着劲儿做就行了，梳绒机转起来哗啦啦是钱。政策现在又是支持的，一切光明正大，我们可以放开手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抓住这一两年的机会，努力挣钱。这么搞下去咱们会有特别多的钱，那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做事情，不是这里遇到问题，就是那里遇到挫折，咱们半路上不顺，但是来到首后，一切太顺了，后面也是一眼能看得到的顺。”
冬麦听着自然是心花怒放。
这段间以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一会儿喜一会儿悲，心情跌宕起伏，现在总算是彻底落定了。
她靠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人家啥候给我们钱，这里还有别的幺蛾子没？”
沈烈轻笑：“他们审批放款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就差会计那里打款了，会计那里不会有什么幺蛾子，会计就是办事的，领导同意了，他们哪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把心放在肚子里，说不定我们还没回去陵城，人家款子已经汇过去了。”
一又道：“你刚刚过来的候也看到了，这个地方叫清河，一大片全是纺织厂，三大纺织厂就在这里，他们做羊毛羊绒类的衣物和制品需要大量的羊绒，而咱们的羊绒虽然短一些，但各方面的指标好，需求量非常大。路哥那里生产的羊绒比咱们的羊绒长，所以也就比我们的贵不少，别人生产的下脚料羊绒不如咱们的纯度高，这就是咱们的优势，没有人能比，我们恰好抓住这个机会，狠干一场就行了。现在这条道走通了以后，咱们躺在那里能挣钱。”
冬麦听着沈烈分析这些形势，她知道沈烈说这个是想让自己开心，她也确实开心了，能有很多钱挣，想想满足。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财迷，想挣更多钱。
有了钱怎么行，所有受过的苦处全值得了。
沈烈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人，她被自己说得挽唇轻笑，这么笑着的她，恬静而温柔。
这让他再次想起他最初见到冬麦候的样子，那个候的冬麦漂亮好看，但总带着一丝青涩，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怯生生的，但是现在，这青涩被沉淀到了骨子里，成为了女性特有的沉静和温柔。
他心里便生出一种怜惜的情绪，他想自己出这些事儿，她不知道担心多少，她现在跟着江春耕跑过来，怕是在老家根本已经按捺不住了。
什么不知道的状态更会陷入提心吊胆中。
当下低声问道：“给我说说你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刚才她说了，但是说得不那么详细。
冬麦便靠在沈烈胸膛上，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完了。
当她提到自己终于拿到了介绍信，高兴得要命，结果却发现介绍信不见了的候，沈烈微微蹙眉。
冬麦叹了口气：“其实我怀疑是陆靖安，但是当太急了也没有什么证据，只能算了。其实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也是我们运气好，这个候正好新的二十四条政策出来，咱们算是赶上了，要不然的话，没介绍信，又没有新的政策出来，那这次真是完了。”
沈烈：“这就说明我们吉人自有天相，天不绝我们的路，至于那一个介绍信，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没了，肯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已经报案了，那等回去我们再问问案件的情况。”
冬麦点了点头说：“陆靖安现在和我同学孟雪柔在一起，他们马上又要结婚了。”
孟雪柔家境这么好，冬麦总觉得陆靖安除了喜欢孟雪柔，也许也看中了孟雪柔的家境，但是人家谈对象的事，她也不好瞎猜什么，只是自己心里感觉罢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陆靖安这个人心思挺深的，你还记得那次吗，当我们去找王书记，恰好遇上他，王书记我们面前说了他几句，他肯定觉得受到了羞辱，从那个候开始，他这个人的野心就膨胀起来了，现在碰到了孟雪柔这架梯子，当然是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也就是这一次，他正好是碰上了，给我们使个绊子，以后也未必就有机会。”
冬麦轻点头，她想起自己怀孕的事情，其实想告诉沈烈，不过张嘴的候竟然有点近乡情更怯的羞涩。
她抿唇犹豫了下，才故意说：“当我哥突然带着我回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烈看她这样，倒像是在卖关子，便顺着她的话问道：“我想不出来，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冬麦边轻轻地笑了：“我当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想去医院检查检查。”
沈烈一听这话，顿皱眉：“怎么了？是后来检查了吗？身体怎么了？”
冬麦笑着看向他：“现在结果出来了呀，医生说我怀孕了。”
沈烈愣了一下：“什么？你说什么？”
看着他这样，冬麦笑得清甜，眼睛里跳跃着的是发亮的星星，她笑望着他说：“你没听懂呀，没听明白？那我不说了。”
说着她就要躺下：“我累了要睡觉了。”
沈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定在那里，俯首下来，四目相对，郑重地道：“你刚才说，你怀孕了？”
冬麦轻轻地点头。
沈烈显然是受了不小的震动，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激动起来，一把将她抱住，狠狠的抱住她：“你竟然怀孕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砸得他心里瞬间迸发出喜悦。
其实如果冬麦真的不能生，他确实可以不在意，没有就没有，毕竟孩子也不是说最重要的。
但是既然冬麦能生，他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属于他和冬麦的孩子，而且他也确实明白，在冬麦的心里，她也是渴望的。
现在冬麦怀孕了，而且是在他顺利地将那批货物交付了的候怀孕了，一切就太顺利太圆满。
想到能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沈烈抱着冬麦，几乎不舍得放手，那么一个血脉，会将两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不过在巨大的欢喜之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冬麦现在才怀孕，是不是应该小心着点？
他并不太懂这个，不过好像以前隐约听战友提到过，他连忙放下怀里的冬麦，扶着她，让她坐在床上：“你现在怀孕了，一定要小心，不能累着，也不能心情不好。”
他突然想到：“怎么还跑来首？这一路颠簸，万一对孩子有什么不好呢，你赶紧休息。”
一又道：“你还是小心一些，情绪不要太激动，你也应该增加一点营养，我给你倒点水吧，或者再吃点水果？”
他又是这样，又是那样，竟然是没有主心骨一样团团转，冬麦没有说话，就看着沈烈笑，她发现现在的沈烈有点不知所措，可能是太开心了，激动的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像他这种仿佛永远冷静的人，竟然也有这个候。
她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哥一路上照顾着，他也担心我出什么事，处处小心，再说，哪有那么寸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说着间，她抿唇，解释说：“我也是想着，如果闷在家里，我胡思乱想提心吊胆的，还不知道担多少心。”
过来首，亲眼看到他，听他说说情况，哪怕身体上稍微辛苦一点，但心里放下了，也就没事了。
沈烈想想也是。
只是却由此想到，她这段日子因为自己担惊受怕，又为了自己奔波介绍信的事，不知道多少辛苦和操累，不免内疚，当下拿了玫瑰香的葡萄来喂她：“挣到这笔钱，我们也有些本钱了，后面我们就保守一些，稳打稳干，不会再出这种事让你提心吊胆了。”
冬麦享受地咬了一口葡萄，那葡萄很小，但甜，咬开清甜的汁液便往外冒，她笑着说：“那是当然了，咱有钱了，政策也放开了，以后还不是随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沈烈又想起来饺子馆：“饺子馆那里，等回去后，你也少操些心，免得累着。”
冬麦无奈看他：“其实也没什么，我二嫂天天饺子馆忙乎呢，我哪有那么娇气。”
沈烈又喂了她一口葡萄：“现在计划生育，前年才把这个订为基本国策，一个家庭只让生一个孩子，你别看现在农村还随便生，估计过两年就得严格起来了，听说现在城里，已经很严格了，我估计我们也就要这一个孩子，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小心点也没什么。”
冬麦：“到候再说吧，不过过年做糕点的事，我原本打算做，暂先算了，等生下孩子后，有的是间，也不急在这一年。”
沈烈点头：“是，既然怀了，还是身体要紧。”
当下天逐渐暗了下来，外面打球的小孩子也散了，招待所里安静了，夫妻两个也没什么事，干脆躺在床上，说着话，说挣钱了如何如何，又说生了孩子如何，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就这么随意地说，所有对未来美好的期望，在往外冒，以前觉得不可能的，现在却仿佛伸手一抓就能得到了。
睡着的候，已经很晚了，到了第二天，冬麦自然醒得晚。
沈烈的意思是，既然来了首，大家干脆在首玩玩，江春耕没什么意见，司机也挺高兴的，送一趟货，挣到了外快，而且还能不花钱地旅游。
沈烈本来想着可以爬爬长城，不过冬麦既然怀孕了，自然是找那些不累的，于是一起过去了颐和园逛了逛，吃了一顿炸酱面，又过去天安门广场，去瞻仰了毛主席的遗体，看了英雄纪念碑，看了国旗，算是不白来首一趟。
在广场，大家还照了相，各自分别照了单人的，后来冬麦和沈烈合影，又大家一起合影了。
合影后，人家要了通讯地址和邮编，说是以后给寄过去。
看完这些，其实也不少了，还有些间，江春耕和司机晚上再去看看南锣鼓巷，沈烈怕冬麦累着，就没去，先带着她回去。
其实冬麦竟然觉得还好，也许是知道沈烈没事心里踏实了，也许是见到这些新鲜的心里激动，她竟然不觉得累，不过沈烈还是怕她太辛苦。
他安慰她说：“以后我们要经常给首绒毯厂供货，而且我还想着，除了首，还会去上海跑跑，出来的机会多得是，等我们以后孩子生了，我们一起出来，全国各处走走，不在乎这一次。”
冬麦点头：“好！”
沈烈又一想：“不过我们孩子生了后，谁来照顾孩子？咱俩挺忙的。”
冬麦一愣，这是一个问题，她想了想，在农村里，好像不是当娘的自己照顾，就是婆婆帮着照顾，但是沈烈没父母，所以只能自己一直照顾？
她知道自己二嫂自从生了孩子后，一天到晚就不能干别的事了，要一直围着孩子打转，她也喜欢孩子，也会陪着孩子，但是要说别的什么不干，整天在家照顾孩子，一直这么几年，也不太可能，毕竟饺子馆那里需要人，将来她还想做糕点买卖。
沈烈看出冬麦的意思，他也知道冬麦在做糕点和饺子馆上的心气，他便安慰：“我们可以物色下，在村里靠谱的媳妇中找一个帮一下我们，做饭洗衣服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零碎，帮我们干了，偶尔我们太忙的候也帮我们带带孩子，等大一些就好了。”
冬麦想了想：“可以，其实胡翠儿就不错，刘金燕还挺有野心的，一门心思想挣钱，估计不行，但是胡翠儿就是愿意守着家的性子，如果看做这个能挣钱，她肯定愿意看，这样她还能顺便看着她自己家孩子。”
沈烈笑了：“到候再说吧，反正挣到钱，许多事情也能解决。”
回去路上，恰好路过一家烤鸭店，沈烈便带着冬麦吃了，怕她觉得油腻，特意多要了一点黄瓜和葱丝，不过还好，有酱这么沾着，她也没觉得难受，竟然吃得挺香的。
晚上休息，第二天，沈烈带着冬麦过去了王府井步行街，逛了百货商场，给冬麦买了一些衣服，给冬麦娘家的人买了各样礼物，买了老布鞋，又买了袋装的烤鸭，以及其它一些首特产。
冬麦感慨：“太多了，带回去费劲。”
沈烈：“放心，咱们人手多，不怕提不动。”
买完东西，沈烈又去了一趟绒毯厂，这才知道，人家已经把钱给汇过去了，只等着沈烈过去陵城的邮局去取了。
冬麦听到这消息，自然高兴，第二天买了火车票，几个人就回陵城。
路上，自然大包小包的，好在有司机老陈和江春耕在，三个大男人，不怕拿不了。
到了陵城，沈烈还是怕冬麦累，就去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至于那些东西，该送给老陈的，让老陈带着了。
在招待所住下后，江春耕犹豫了下，说：“我先过去一趟彭厂长那里，和她说一声吧？”
冬麦忙道：“这是应该的，哥你先去和彭姐说一声，我今天累了，明天我也过去，人家为了咱家的事跑了好几趟，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她和沈烈也给彭天铭买了礼物，是一袋烤鸭和一块真丝的围巾，那围巾很贵，花了一百多块钱，不过彭天铭帮了自己不少，以后也有仰仗人家的事，生意场上的朋友，花一百多也不算什么。
就这，还怕人家看不上，可是别的也没想到什么好的，特别好的是进口的，外国进口的去友谊商场，需要外汇券，他们哪里弄外汇券呢。
江春耕点头：“行，我先和人家说一声。”
说着，他看向沈烈：“我是想着，现在你们这里也顺利起来了，我就跟着你们干吧。”
沈烈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想到江春耕竟然直接说出来了，本来他想用一个委婉到更体面的方式邀请江春耕和他一起。
沈烈有些意外，不过更加意识到，现在的江春耕，可能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忙点头：“哥，冬麦现在怀孕了，不敢让她辛苦，我这里确实很忙，如果哥能加入，和我们一起干，那真是求之不得，毕竟外人再好，也没有自己亲戚更放心。”
江春耕：“我今天就和彭厂长说一声。”
沈烈：“好，那你先说，明天我们再过去拜会彭厂长。”
江春耕点了点头，便告别了沈烈和冬麦，坐着公交车，过去郭天铭的工厂。
到了那里后，他站在工厂门前看了看，才进去，进去的候遇上工厂的小胡，看到他倒是挺高兴的：“江哥，你回来了啊，太好了，我这几天正说呢，不知道你啥候回来！”
江春耕：“彭厂长呢？”
小胡：“在办公室呢，我们才进了一批羊毛，是托关系从内蒙搞到的，挺不容易的，彭厂长正研究这一批羊毛应该怎么分梳。”
江春耕便过去了办公室，到了办公室的候，看到彭天铭正握着笔，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她面前桌子上一把羊毛，估计正分析着这羊毛的特性。
她听到动静，抬头，就看到了江春耕。
才从首回来的江春耕，好像更黑了一些，穿着一件应该是从首才买的宝蓝色新衬衫，包裹着着健康壮实的身形，倒是脱了几分糙感。
彭天铭笑了笑：“回来了？怎么样？”
江春耕老实地站在办公桌前：“交货了，人家也把款子汇过来了，挺顺利，估计接下来沈烈要扩大规模好好干了。”
彭天铭手里拿着一个圆珠笔，轻轻敲打着桌子：“那真是不错，冬麦这下子不用担心了。”
江春耕：“彭厂长，我给你说个事。”
彭天铭微微后仰，靠着她那真皮的座椅，淡淡地看着江春耕：“你说。”
江春耕：“我妹妹怀孕了，接下来不敢让她辛苦，沈烈这里也打算再上一台梳绒机，大干一场，还有饺子馆那里，也怕忙不过来，实在是需要用人，所以我想着，过去帮帮他们。”
彭天铭从听到这话，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了，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他是站着的，她是坐着的，但是她的眼神中，却是居高临下的轻淡。
她手里依然握着圆珠笔，那笔在她手心轻轻地转。
江春耕低着头，没有看彭天铭：“彭厂长，谢谢你这段间的照顾，我在你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挣到了一些钱，非常感谢你。”
彭天铭唇边泛起一个笑：“不用客气，你干了活，付出了，你得到了，是应该的。”
江春耕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
他当然看到了彭天铭眼中的不屑，不过他心里并没什么波动，这是预料之中的。
彭天铭却突然道：“你去把王会计叫来，让他给你结算这个月的工资。”
江春耕：“不用了，我也没提前和你说声，这个月也就十天，不用结算了。”
彭天铭挑眉：“也对，你妹妹妹夫赚到钱，你眼里也没这几十块钱工资钱。不过，我彭天铭做事从来是有一说一，不会欠别人的。”
江春耕听她这么说，也就道：“好，那我去叫王会计。”
当下低头出去了。
彭天铭等到门关了，将那圆珠笔戳在了办公桌上，嘲讽地挑眉：“这什么破玩意儿，滚就滚，谁稀罕呢。”
戳完后，她冷静了一会，继续拿起圆珠笔来打算写自己的计划，不过却发现圆珠笔被她这么一戳，笔芯上的笔珠竟然跑出来了，她便拿起笔珠要重新装进去。
不过并不好装，看了看办公室里，一竟然没别的笔，也真是无奈了。
就在这候，江春耕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王会计。
王会计已经很快地算好了该给江春耕的钱，江春耕一个月现在是三十块，他这个月干了十二天，所以应该给十二块。
彭天铭听了，点头：“再多给十块。”
王会计愣了下，点头：“好。”
江春耕：“为什么多给？”
彭天铭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你是我工厂的工人，上次帮我打了一架，算是额外的工作，这十块是给你的打架钱。”
江春耕摇头：“那个不用给钱。”
彭天铭严肃地道：“我这个人一码是一码，从来不欠人情，能用钱解决的，我就喜欢用钱解决。”
江春耕默了片刻，终于道：“好，那我收着。”
彭天铭交待王会计：“去给他开工资吧。”
王会计点头，当下就要和江春耕一起出去。
谁知道，彭天铭突然道：“王会计，今天的工资也给他算上。”
王会计愣了下，点头。
江春耕皱眉：“不用了，今天我没干什么——”
彭天铭招呼：“过来，帮我把圆珠笔修好，算你多一天工资。”

第114章 衣锦还乡
沈烈先过去邮局,汇款单还在邮局，没送到村里，他拿了身份证和村里的介绍信给人家看,拿到了邮局汇款通知单，又取了钱，带着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冬麦正叠衣服，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见沈烈很随意地提着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等包裹拉链一开，一摞摞的钱就哗啦一下子出来了。
冬麦都看傻了：“你就这么拎着回来了？”
沈烈笑着说：“放心好了，我就这么拎着,没人想到这是钱，谁能有这么多钱，还这么拎着。”
七万块,崭新的票子,就这么拎着，不知道的估计以为他是买了玉米或者什么的,反正不会以为是钱。
冬麦拿起一沓来,检查了检查，数起来都带着脆响,看着真是让人心花怒放。
“一下子七万块,多少人干一辈子挣不到这么多钱呢！”冬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发现难的时候，喝口凉水也塞牙，但是顺起来,那钱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来。
简直是天上掉钱呢。
“你哥也跟着我们一起干的话，我再去买一台梳棉机，改造了，咱两台机器一起干，再买一辆小货车，让你哥学开车，到时候我负责跑外面的业务，他负责支应家里这一摊子事，收送货和管理梳绒工，这样你就能省心了，我们加油干，用不了几年，钱滚钱，这买卖就做大了。”
冬麦听着只觉热火朝天，还能说什么，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两个人说着话，江春耕回来了，这个时候冬麦也休息够了，沈烈便提议出去走走，顺便吃点东西。
江春耕自然没意见。
三个人往外走，来到了夜市，现在夜市上小摊不少，找了一处，要了两瓶燕京啤酒，一盘煮毛豆，一盘切的下水，一碟子老醋花生，外有一盘炒螺蛳。
心情好，坐在那里吃着喝着，难免说多了，沈烈便和江春耕提起一起干的事，江春耕当然同意，于是提到了分成。
沈烈的意思是，一切本钱和机器都是他提供，江春耕只负责干活，到时候分给江春耕两成。
江春耕这段时间跟着彭天铭干，大概也知道了，梳绒这是一个挣钱的买卖，梳绒机转起来，哗啦啦的都是钱，挣的那个钱，足以让人看傻眼，那不是一般摆小摊的人能想象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挣钱的买卖，大家没全都抄家伙上呢，因为门槛哪，梳绒机好几万，哪是一般人买得起的，沈烈将梳棉机改造梳绒机费了多少功夫？顶着多大压力？这还是他能干有技术才熬出来了。
就算有了梳绒机，买羊毛买下脚料那都是本钱，五六块一公斤，你不可能只买一百公斤，那都不够折腾的，所以一般人根本没这个本，也做不起这个买卖。
沈烈现在摊子都支好了，眼看着梳绒机哗啦啦地往外转钱，拉自己入伙，给自己两成，这是自己占大便宜。
所以他想了想，说：“直接给我两成，不合适，毕竟我要啥没啥，也就是一点力气，给我一成吧，不然我真没脸跟着你干了。”
沈烈见此，也不多说：“行，依你，一成。”
其实这梳绒的买卖，干到现在，沈烈一眼看到的都是钱，后面挣不完的钱，满地都是钱，当钱多了，一成还是两成，没什么要紧的。
江春耕是冬麦的亲人，他自己没亲人，也就愿意把冬麦的亲人当自己的亲人看待，在亲人的分成问题上，他并不吝啬。
毕竟，他和冬麦，就算加上冬麦肚子的孩子，又能花得了多少呢。
一成的分成，大家都没意见，江春耕的人品也信得过，买卖上一下子多了一个助力，沈烈这下子放心了。
家里买卖越做越大，还是担心有人起歹心，自己出门，有江春耕在这里罩着，谁还敢动什么歪主意。
沈烈道：“我家里那杆长枪，回头哥好好琢磨下，拿去打个野味，练练手，好歹也让人长长眼。”
江春耕明白：“行。其实以前生产队里有这个，我摸过，就是不熟，那个好上手。”
两个人边说边喝，沈烈又提到了后面的规划，江春耕认真听着。
他以前性子张狂，并不太把人看在眼里，现在离婚了，性子被磨过了，又去了陵城彭天铭那里，多少见识了一些，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知道沈烈有见识，所以都是认真听了，这么听着，倒是越来越佩服沈烈了。
其实彭天铭这个人见识谈吐做生意的气魄，各方面都让人敬佩，但是和彭天铭比起来，沈烈又不一样，沈烈家境、出身以及能用的关系，各方面都不如彭天铭，沈烈是靠着自己打拼积累出来的，所以会更加平和，是看透一切后的淡然。
而这种淡然背后，隐藏着的，是更深层次的打算，是谋定而后定的成胸在竹，他有野心，有想法，也依然有热血，想着在改革开放的潮流中大干一场。
江春耕闷下一杯酒后，也开始反思自己。
自己和媳妇关系不和，日子不顺，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他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心里难受，便不放过自己。
孩子已经没了，难过是难过，但是喝酒买醉，这样对得起谁？
后来终于过去那一阵消沉，开始重新干活了，却又死气沉沉的，好像谁都来踩一脚，不把自己当个人。
江春耕捏着空了的啤酒杯子，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出息的样儿，其实就是担不住事儿。
才不到三十岁，将来日子还很长，有父母有孩子，就算不打算再结婚了，可是趁着现在改革开放的好时候，跟着沈烈大干一场，做出一番事来，才不枉活这一辈子。
江春耕痛快地饮下一口酒，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于是和沈烈讨论，说这个行业的形势，说将来的发展前途和潜力，以及说自己对生意的打算，最后说得江春耕热血满满，他拍了拍沈烈的肩膀：“我以前对你有点成见，是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沈烈：“哥，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现在就是说以后。”
江春耕听着，笑了下：“我这个人，其实挺自以为是的，没服过谁，但我今天服你。啥都不说了，以后好好干，争取活出个人样来。”
说着，他举起玻璃杯了，一饮而尽：“来，咱兄弟今晚喝个痛快！”
*************
第二天一早，江春耕带着东西回去了，提着好几个大包，还剩下一些，到时候沈烈带回去。
沈烈先和冬麦过去拜会了彭天铭，感谢人家因为自己的事奔忙，又提起苏闻州来，沈烈的想法是，人家也帮忙了，请人家吃一顿饭。
如果没别的缘故，沈烈也不想特意结交攀附，毕竟苏闻州的位置在那里，他这个身份，和人家有差距，硬结交也没意思。
但是这次人家热心帮忙，于情于理应该感谢下人家，这样也顺便拉近关系。
彭天铭自然说没问题，她已经和苏闻州提过了，觉得苏闻州之前对冬麦身世的怀疑没可能，但是苏闻州还是对冬麦挺好奇的，也很有好感，所以上次，他也是真心想帮忙。
现在一起吃个饭根本不是事，不过苏闻州最近几天在忙，所以也得等着苏闻州腾出时间，沈烈自然说不着急。
一时提起来介绍信被偷的事：“我去问过了，派出所说已经有眉目了，当时有个会计拉肚子，跑去茅房，正好路过王书记办公室前，说看到有人进去，不过现在还在确认，等过几天事情落实了，自然会通知大家。”
沈烈听着，自然对彭天铭感激不尽：“那几天，多亏了你。”
彭天铭笑了：“说啥呢，这么客气干嘛！”
从彭天铭那里告辞回去，两个人收拾收拾便坐上回农村的客车了。
车上人不多，冬麦微靠在沈烈身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冬麦觉得今早看，自己哥哥整个人精气神就不一样了，充满了干劲：“估计是昨晚听你说了那些，我哥精神头也上来了，觉得应该好好干。”
沈烈：“你哥这性子，认真起来，谁都比不上。”
一时想起来，突然道：“今天我们提起你哥，你有没有觉得彭天铭那脸色好像有点不对？”
冬麦回想了下：“有吗？”
沈烈：“我觉得是。”
冬麦：“之前我哥在她那里干，现在突然过去帮我们，她难道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不过她很快喃喃自语：“我觉得不至于吧，彭姐不是这种人吧。”
不至于计较这点小事。
沈烈不说话了。
他其实感觉彭天铭和江春耕之间，好像有点微妙的什么事情，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彭天铭是彭金昌独生的女儿，以后继承挺大的家业，人也能干，她离婚后，估计追求她的不少，她这样的条件，找什么样的没有。
比起彭天铭，江春耕的条件就太普通了，倒不是他看不上自己的大舅子，可这种事情，从世俗的眼光看，两个人条件天差地别，怎么想都不可能。
他挑眉，突然想起江春耕要和自己合伙干的事，这竟然是他主动提出的，而且还挺急的样子，便多少明白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真有点什么，这其实是江春耕的一个表态，那意思就是，没戏，怎么着都没戏，所以干脆直接离开了。
彭天铭应该也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估计她也觉得很没面子，她被一个条件远不如她的男人拒绝了。
沈烈扬扬眉，看了眼冬麦，她有些晕车，微微蹙着眉靠在自己怀里。
他便想，这事也不用和她提了。
本来就是自己的猜测，未必作准，再说江春耕经历了这么多事，做事也是深思熟虑的，自己有自己的打算，外人也没法劝说什么。
和冬麦说了，也是白让她多想而已。
车子晃晃悠悠的，冬麦就有些晕车了，不过好在没多久，也就到了，下车后，他们东西不少，沈烈去旁边水果摊和人家聊，让人家骑着三轮车送一下，给人家点钱，水果摊老板自然痛快答应了。
等三轮车一进村，村里不少人都看到了，有的踮着脚尖看，看到了三轮车里那满满的东西。
等到了胡同口，东西卸下来了，三轮车走了，沈烈给了人家一块钱。
三轮车老板特别高兴，这么送一下竟然给了一块钱，真是大方，对沈烈千恩万谢的。
村里人看到，都是懵了，前几天他们还听说，沈烈倒霉了，被抓了，据说介绍信也没了，反正这次真是倒霉透顶，要被抓起来，而且货都要赔进去。
在他们听到的传闻里，据说沈烈家的梳绒机可能都要卖了赔进去，反正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转眼间，人家两口子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旁边老太太拄着拐杖：“沈烈，你这是没事了？回来了？”
沈烈笑着说：“是，这次买卖还挺顺利的。”
说着，顺便从旁边袋子里抓了一把奶糖，是大白兔奶糖，直接分给大家，一人好几块：“我和冬麦从首都带回来的，大家都尝尝。”
他这么一分，周围人都挺高兴的，七嘴八舌地问，问怎么回事，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政策竟然放开了，羊绒可以买卖了，大家可以放开手脚干。
大家好奇地看沈烈的东西，一眼看到，那些高档的礼品包装盒，首都的烤鸭，还有一些陵城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都要看直眼了。
冬麦看出来了，便道：“这个烤鸭，回头给大家尝尝。”
一时周围赞叹连连，都说不知道首都的烤鸭什么味儿的，更有人直接问：“你们以后还要继续干梳绒的买卖？”
沈烈朗声笑了：“当然干，而且还打算再买一台梳绒机，到时候需要十二个工人，谁家年轻小伙子姑娘愿意干，尽管报名。”
这话一说，大家伙都高兴起来，有的老太太直接说让我家孙子报名吧：“我家孙子心细，是个干活的能手！”
也有的开始提名自己媳妇：“我家媳妇最守规矩最听话！”
冬麦见此，笑着说：“梳绒机还没买呢。”
大家一想也是，都笑了，不过还是有些心眼多的，寻觅着先在沈烈这个拿个准话，这种好事肯定是先占上才好。
当下大家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帮着搬东西，送沈烈冬麦进了家门，沈烈将一个烤鸭拿出来，拆开包装，里面的香味顿时往外冒，沈烈便让大家吃，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闻着香味流口水，却又不敢上手。
没吃过烤鸭，根本不知道怎么吃啊！
沈烈便笑着给大家包，包了一个后，递给旁边的王老太，王老太受宠若惊，咧着嘴笑，接过来咬了一口，一个劲地说好吃。
“香，真香！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原来这就是首都的烤鸭啊！”
其实不太能嚼得动饼皮，不过里面的肉能嚼得动，确实是好吃。
旁边的人一见，都觉得稀罕，沈烈便给大家发饼皮，各自卷着吃，大家吃得热闹，开始琢磨着回头自己烙饼来卷菜蘸酱，味道肯定不错。
“这次我们带了好几只，还有两只，到时候热了，大家都过来尝尝。”
冬麦笑着这么说，又拿出奶糖还有别的糖，都是五颜六色的，分给过来看热闹的小孩，小孩争着抢着要，拿到糖的都高兴得像过年。
热闹了半响，烤鸭吃光了，大家陆续离开，才出门，就忍不住感慨起来。
“沈烈冬麦这次肯定是发了大财，你瞧买的那东西！那得多少钱啊！”
“是啊，出手可真大方，你们看，这奶糖一看就贵，给我好几块呢。”
“沈烈人好，待人实在，不吝啬，冬麦也是好样的，这两口子真是好人。”
“其实人家去一趟首都，这么远，能带多少，结果人家随手分给我们这么多，其实哪分得过来，我都不好意思要。”
“所以这才是挣大钱的人哪！人家花钱厉害，挣钱也多。”
正在这里说着，恰好王秀菊正扛着锄头从地里过来，看到这边热热闹闹地吃东西，便凉凉地说：“哟，这都一个个清闲起来了，还吃糖呢！谁家结婚了？”
在场的，恰好有胡翠儿婆婆，看到这个，便笑了：“没谁家结婚，是沈烈回来了。”
她这话一出，王秀菊诧异：“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出事了吗？”
胡翠儿婆婆：“出啥事啊，人家好着呢，货都卖了，赚大钱了，人家接下来还要再买一台梳绒机，再招一个人，咱们村又有人能挣钱了！”
旁边几个都点头，其中孙六婶笑着道：“回头我们家媳妇，我让她找你们家翠儿去，她一直也想干，只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干，回头让她找你们家翠儿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沈烈下一次招人，把她给招了。”
另一个说：“六婶，你家儿媳妇不是孩子还小，她去干活，谁看孩子？”
这六婶笑了：“我看着呗，咱胳膊腿儿不好，眼睛也不好了，儿子还得忙地里的活，就让儿媳妇去沈烈那里帮工，那才好，我就给他们看孩子做饭，一个月好几十呢，咱年纪大的累点，让他们年轻人挣钱干活，这日子也能好过。”
她说得何尝不是大家的心里话，其实都有这个打算，一个个倒是暗地里想，这次可得打听清楚，人家沈烈啥要求，毕竟才六个人头，万一这次进不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王秀菊简直是惊呆了：“啥？他们怎么又回来了？发财了？发啥财？”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噗嗤笑起来：“是，人家发财了，前两天你还说人家要坐牢，结果人家回来了！”
王秀菊把锄头往地上一放：“他家不是搞羊绒吗，那是犯法，要被抓起来蹲监狱！”
胡翠儿婆婆轻轻地呸了声：“啥跟啥啊，人家今天沈烈说了，说国家让做那个买卖了，以后随便做，光明正大做，而且还能随便卖了！”
王秀菊：“啊？”
胡翠儿婆婆嘲讽地道：“你和人家有过节，但也不至于总盼着人家不好吧？人家发财了，二婶你就难过成这样？信不信的，反正人家都发财了，我们翠儿在他那里，又能挣一个月几十块钱了！”
王秀菊整个人都傻了，昨天她还在那里笑话人家，没想到今天，人家发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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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霞听人说起沈烈和冬麦回来了，而且还挣了钱的时候，自然是不敢信。
她其实已经在感慨着自己幸好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才让自己逃脱了那可怜的命运，她庆幸自己成功嫁给了林荣棠，过上了好日子。
她甚至有些同情冬麦，想着冬麦如果实在可怜，也许她可以想法给她指一条明路，毕竟她也不是多坏的人是吧？
她这个人，除非别人和她争抢什么，不然她也是盼着别人好的。
谁知道就在她发着好心的时候，竟然传来消息，说是沈烈和冬麦挣了大钱，发财了。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怎么可能信呢，沈烈这次出事，和她记忆中想的太一样了，绝对不可能出错！
她震惊地盯着王秀菊：“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听错了？沈烈不是出车祸了还要蹲监狱吗？”
王秀菊听了顿时冷笑一声：“什么蹲监狱！人家直接发财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梦呢！”
她越看越不待见孙红霞，瞧她那样子，嫁给了自己儿子，竟然不遵守妇道，一个劲地惦记着沈烈，什么玩意儿！
孙红霞懵了：“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出了那么大事，竟然熬过来了？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呢？”
王秀菊好笑：“你还不信？谁还骗你不成！”
想想就来气，她倒是盼着这事是假的，可人家确实发财回来了啊！
也是走了狗屎运，挣那么多钱，怎么没噎死他？
孙红霞一把推开王秀菊，直接往外跑，谁知道迎面正好看到林荣棠走进来。
林荣棠望着孙红霞。
孙红霞的心陡然一顿，她觉得林荣棠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
她看着这样的林荣棠，竟然有些恍惚，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惊恐，她害怕起来，害怕事情不是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发展，害怕自己行差踏错。
如果沈烈真得发财了，那自己本来好好地嫁沈烈，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不是说她这个人多么黑心，也不是说她有多恨沈烈，可是只有沈烈继续重蹈覆辙，像自己记忆中那样倒霉了，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要不然自己岂不是白白地把到手的富贵给扔了？
现在自己捡到手的这个林荣棠也还行，可是如果沈烈发财，那林荣棠就完全没法和沈烈比了。
那才是傻了呢！
就在昨天她还小心的捧着林荣棠，但是现在，她望着林荣棠很久后，心里五味杂陈，最后终于一个侧身，没再理会林荣棠，直接往外跑了。
身后，她听到王秀菊跺脚大喊：“这媳妇咋回事，她这是干嘛，这还像样吗？”
孙红霞顾不得那些，她跑出去，迎面看到那群老太太们正在街上吃奶糖，吃完奶糖还把奶糖纸留起来。
她这个时候也是脑子懵了，冲过去直接问：“沈烈人呢？人呢？”
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傻眼了，心想这媳妇这是疯了吗？好好的一个媳妇没事打听人家沈烈干什么？
如果是打听别人也就算了，可是沈烈是你离过婚的男人，你打听人家这一点都不避嫌呀！
大家都互相撇嘴，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像样。
然而孙红霞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人生有一条岔路，她因为获得了上辈子的一些记忆而做出了选择，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和沈烈离婚，就那么逼着自己轰轰烈烈地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她以为躲过了一个大坑，觉得自己幸运了，觉得自己有了普通人很难获得的机缘而获得幸福，但是假如她躲过的其实是泼天的富贵呢，那让她怎么去接受现在的一切？
想到这个，她只觉得脑子好像炸裂开一样，疼得难受：“沈烈人呢？他在哪里？他真发财了？”
老太太们更觉得好笑了：“人家是发财了，关你什么事儿啊？”
胡翠儿的婆婆更是讽刺地说：“这是什么媳妇呀，赶紧让你男人管一管，有你这样子的吗？”
孙红霞根本听不进去那些话，她转身就往回跑，跑回去之后直接去敲沈烈家的门。
敲了几下后，有人来开门了，打开门，她就看到了沈烈。
沈烈看到孙红霞也有些意外，当下不由蹙眉：“有什么事？”
语气显然并不太友好。
孙红霞看到沈烈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当沈烈这么冷漠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
她就这么看着沈烈，此时的沈烈，气定神闲，神情动作间是从容和笃定，这是只有成功的男人才会有的，这绝对不是一个落魄的沈烈，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沈烈。
这个时候的孙红霞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她一下子就明白自己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沈烈熬过了那一关，他竟然扛过来了，他并没有一蹶不振栽到坑里爬不起来，她就不该离婚，就不该离婚哪！
这样的孙红霞太诡异了，沈烈皱眉，眉眼间带了几分防备，人甚至先后退了一步，之后才问：“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红霞的嘴巴张了又合，她一下子想起自己曾经对沈烈的喜欢，那些对沈烈的喜欢因为害怕贫穷而消淡了。
但是此时，她的心却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渴盼着嫁给沈烈的时候，回到了没有那些不正确的记忆前，那些对沈烈的喜欢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就像干枯的叶子被浇了水。
可是她不知道该对沈烈说什么，她的人生这么走过来是没有回头路的，她也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沈烈见她根本不说话，便不再理会，恰好这个时候冬麦也在屋里喊说是谁呀，沈烈把门给关上了。
孙红霞眼睁睁地看着门被关上，下意识伸出手，就要扒开门，她还想再看一眼沈烈，和他说点什么。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可是这个时候林荣棠过来了，林荣棠握住了她的手。
孙红霞挣扎着就要推开林荣棠，林荣棠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挣扎。
孙红霞：“你放开我！”
林荣棠微微挑眉，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媳妇，你这是疯了吗？”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媳妇”让孙红霞打了一个激灵，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确实没回头路啊，自己已经是媳妇的妻子了，无论沈烈怎么样，一切已经和她无关。
她浑身所有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整个人差点软瘫在那里。

第115章 身世
沈烈回到屋里时,冬麦正舒服地靠在炕边上吃山楂糕，她现在喜欢吃酸的，之前在首都,沈烈便买了几盒山楂糕带回来，给她慢慢吃。
冬麦看沈烈回来，便随口问：“刚刚是谁呀？怎么也没听到说话。”
沈烈想起刚才孙红霞的样子，还是觉得诡异，当下问：“冬麦,你还记得吗，之前你说过,你觉得当时孙红霞突然和我离婚，是因为她遇到了什么人，人家和她说了有什么,她以为我以后会遇到大事，她才要和我离婚。”
冬麦想了想这事，点头说：“是呀,我确实觉得有点怪怪的,她好像非常肯定地认为，你以后干买卖肯定不成,而且还会受穷,她当时那样子，就是得意,觉得咱们要倒霉。”
当时孙红霞的同情怜悯以及洋洋得意,几乎从她眼里溢出来，以至于冬麦觉得，孙红霞好像确实知道点什么。
说到这里，冬麦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次沈烈确实差点出事，当时出事的消息传来，孙红霞估计是觉得，总算是如她愿了。
如果不是后来政策下来，岂不是一切真得像她预想的那样吗？
她蹙眉：“我怎么觉得，她可能真知道点什么……只不过知道的不全？”
就像看电影只看了一半？
沈烈听着冬麦的话，低头，若有所思，之后便突然笑了下，淡淡地说：“她现在知道咱们俩挣了钱回来了，估计受得打击不轻。”
也怪不得她刚才那么失魂落魄，可能意识到和她以为的不一样了？
就是不知道她这消息到底从哪里来的，以至于让她这么铁信不疑，甚至于在结婚的当天闹着要离婚，这在农村，可以说是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了。
当下沈烈便把刚刚孙红霞来敲门的事说给了冬麦，冬麦听了，有些不高兴了：“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不是有病吗，你和她都没关系了，竟然跑来找你，你们早八辈子都离婚了！”
虽然知道沈烈和孙红霞绝对没什么了，但是想到孙红霞可能还惦记沈烈，她还是不太舒服，毕竟以前结过婚，这关系可是和一般的不一样。
沈烈忙道：“我又没理她，一看她，我都吓得后退一步，免得被揪扯上，你放心就是了。”
冬麦自然信得过沈烈，想想也觉得自己无聊，当下不提了。
这时候也累了，吃过了山楂糕后，沈烈又伺候着她喝了点水，烧了水帮她洗澡，如果是往常，洗澡自然难免有些动作，但是这次他却规矩得很。
洗完后，他用浴巾包住她，直接将她抱到了炕上，让她躺在那里，自己再去做了点吃的。
端上来后，他无奈地说：“我厨艺也就这样了，只能凑合着吃了。”
赶路了一天，冬麦是有些疲惫，不想干什么，又因为肚子里有孩子，她也生怕太累了对孩子不好，所以也不勉强自己，现在看沈烈这么忙前忙后地伺候自己，忍不住想笑。
又听他这么说，便道：“其实也挺好的，你这个味道比较清淡，适合我现在的口味，我听我娘对我嫂说，怀了后，最好是吃得清淡一些，少吃点咸的。”
沈烈扬眉笑了：“行，那以后我就包揽做饭这个活儿了。”
**************
两个人躺在床上，其实还是有些睡不着。
外面月亮正是好时候，窗户半开着，秋风习习，沈烈搂着冬麦，两个人紧贴着，就那么说起来接下来的打算。
沈烈的意思，这两天，过去陵城还有路奎军那里收一些下脚料，先梳着，免得梳绒机闲着，之后也不用太着急，请人家苏闻州吃饭，把人情还了，把家里的事安置妥当了，他就出门。
出门带着江春耕一起去，跑一跑内蒙，看看那能不能弄到好一点的羊毛来分梳：“那个利润还是大，比咱们分梳这个强，路哥那里，现在都不稀罕做这个，一个是这个费事，技术上要求高，另一个，人家梳得毛比咱们的好，出来的绒长，能卖出来好价格。”
冬麦其实都不敢想象，自己家做这个，才两个月一倒手就是好几万块，那人家路奎军家，那得挣多少钱啊！
她以前真没想到。
沈烈轻笑了下：“路哥人挺好的，他们村的路，他打算帮着修修，他还带着村里人一起干，其实如果是他自己挣自己的钱，早发了更大的财，但他想着带动大家一起，带着大家伙的时候，难免这事那事的。”
冬麦听着，便多少明白了，人多了，大家都得挣钱，倒是把路奎军自己的利给摊薄了。
沈烈：“反正人多了，事情就不好干，所以他现在开始弄农村合作基金会，我不赞成这事，但我知道他做这个也是好心，劝过，不听，也没办法。”
冬麦不太懂这些，不过还是道：“反正你以后得小心，那些半黑不白的事，怎么着都不能干，现在我怀孕了，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总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担惊受怕的。”
沈烈便低头，将自己的脸贴着她，温声说：“我知道，之前那也是没办法，路不好走，只能闯一闯，现在眼前都是好路子，我们走正道，不怕什么，以后宁愿少挣点，也不敢冒险。”
人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单身一个人，无所畏惧，现在有了家庭，妻子怀了身子，总是为她多想想，毕竟身家性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冬麦这才松了口气，一时两个人靠着，又说了许多，说买小货车的事，说买梳棉机改造的事，又说起以后的买卖。
说到最后，秋风拂过窗外的枣树，落叶之声沙沙作响，她偎依着沈烈，闭上眼睛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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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烈先过去了公社里，找了王书记，问了案子的事，王书记开始还不说，后来才透了口风，说是根据那位会计的线索，查出来那个人扔的一个烟头，现在根据烟头，正挨个地排查。
“你放心，这个肯定能查出来，烟头上有他的手印，无非就是咱们公社里的人，查出来后，肯定饶不了他！”
王书记提起来就来气，这都叫什么事，一封介绍信就这么在公社里丢了！
沈烈听着，问道：“查出来后，这个一般有什么处罚？”
王书记：“这肯定得开除公职，必须开除公职，咱公社能要这种人？”
他想了想：“至于派出所那里怎么处理，这个就不好说了，得看他们那边，这个没准了。”
沈烈点头，也就没再多问什么，开除公职的话，那自然是好，如果不能开除，记几个大过，这辈子升迁无望，也值了。
当下突然问道：“对了，王书记，我听说咱们公社里的陆同志要结婚了？就是这几天？”
王书记：“你说小陆啊，对，他要结婚了，娶的是孟家的那孩子，我还收了喜帖呢，也就这几天了。”
沈烈：“孟家在陵城有根底，陆同志很有前途。”
王书记便笑了：“小陆这个人机灵，聪明，也踏实，人家孟家姑娘就看中了这点，孟家人丁单薄，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招这么一个女婿，家里也是指望着好好提拔。”
沈烈便没说话，随口提了提社办工厂的事，告辞了。
离开工厂后，他先去叫来了江春耕，和江春耕一起去了趟路奎军那里，引荐了一下，又从路奎军那里拉了下脚料过来村里，让村里几个梳绒女工先干起来，免得机器闲着。
等机器转起来了，他跑到陵城，去收下脚料，过去的时候，顺便找了彭天铭，提起来要请苏闻州吃饭的事，苏闻州那边恰好有时间，于是约了这周六，彭天铭又提议让冬麦也过去，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沈烈其实不太想让冬麦去，冬麦现在怀孕了，出去万一男人抽烟什么的，对她不好，不过彭天铭说得挺恳切的，彭天铭也说到时候他妹妹也在，他妹妹和冬麦年纪差不多，可以一起说话，沈烈便心动了。
冬麦对她做糕点的事很上心，虽然现在怀孕了，可能过年那次没法做，但以后肯定是要拾起来，现在冬麦多认识一些人，对以后也有帮助。
他已经打听过，知道苏家的背景，苏家不光是在陵城，人家在首都也有人脉。
这样的人家，如果是平时，自己和人家背景差距大，也不会特意攀附人家，不过现在人家有意结交，这对冬麦也是一个机会。
沈烈从陵城回来，带了半车的下脚料，加上之前从路奎军那里拉来的，大概也有一吨的货，能分梳一个月了，这样子不至于让梳绒机闲着，他暂时也不着急，可以挑个时候出门去采购羊毛和梳棉机，再看准情况买个小货车了。
到了周五的时候，他先带着冬麦回去了一趟娘家，因为怕骑车子颠到冬麦，特意借了人家的驴车，赶着过去的。
到了东郭村，胡金凤赶紧迎出来，激动得拉着冬麦的手不放开。
她的女儿终于怀上了，想想自然是高兴，这下子女儿可算是圆满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胡金凤拉着冬麦，自然又说了许多话：“你现在是怀上了，但还没满三个月呢，还是得小心点，这件事你们也得瞒着，别告诉外人，外人知道了，容易惊到孩子，等过了三个月，这胎安稳了，你们再说。”
冬麦自然都一一听着，她和沈烈商量过了，也是这么打算，先不说。
毕竟大家都以为她不能生，突然这么怀上了，不知道多少人好奇，七嘴八舌问，说不定还有怀疑的，她听着也烦。
等时候长了，肚子大起来，大家再问，她这么一说，也省得别人暗地里说三道四地疑心什么。
现在饺子馆正忙着，江秋收在饺子馆那里，没在家，沈烈便和江树理江春耕父子俩在外间说话，说起来现在的打算，江树理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
又说起明天周六，打算和江春耕一起过去和人家苏家彭家人吃饭，到时候请人家一顿。
江树理听着，忙说：“那让春耕穿件好衣裳，不然出去丢人，人家笑话。”
沈烈：“没事，反正人家也知道咱们家情况，咱穿太好反而不合适。”
江树理想想也有道理：“那就穿得干净点，到了那里，少说话，听人家讲，咱们家也没别的本事，但咱做事，得踏实，得以诚待人。”
沈烈自然是赞同，于是几个男人便在那里说起生意经，又谈起去陵城和人家吃饭的事，江春耕自然也去，不过江春耕说是要搭乘本村的拖拉机，到时候自己直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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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里，天竟然下起了下雨，秋雨蒙蒙，天一下子凉起来了，冬麦打开衣柜，从里面挑衣服。
苏闻州的妹妹也去，冬麦记得见过一次，挺讲究的小姑娘，她也不好太敷衍，总该穿得体面一些，冬麦最后挑出来在首都买的米色薄毛衣，搭配上白色长裤，这么一穿，倒是挺好看的，再穿上之前两个人结婚时的羊毛大衣，自己低头看看，她觉得她这样子，走在首都街头，也不会丢份了。
从抽屉里往外拿手表的时候，她便看到了里面的请帖，这才想起来这事，打开一看，孟雪柔和陆靖安竟然是后天的婚礼。
当时孟雪柔给她请帖，她哪里放心上，之后放在抽屉里，也根本没记着，现在看到，才想起。
当时陆靖安和孟雪柔好像吵起来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不过闹闹嘴而已，估计还是照样结婚。
这时候沈烈看到了：“那是什么？”
冬麦：“陆靖安和孟雪柔不是要结婚吗，上次遇到，孟雪柔给我的，他们的结婚请帖。”
沈烈捏着那请帖，看了看，却是道：“这是后天。”
他轻笑了下：“今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问了问我们介绍信被偷的事。”
冬麦：“查出来了吗？”
沈烈：“人家查这个案子，也不是随便往外透漏消息，都是保密的，我也没问出什么来。”
冬麦听了，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
沈烈看着那请帖：“明天我们过去陵城，当天就住招待所，你哥如果着急回来，就先回来，我们可以在陵城多住几天，后天去参加他们的婚宴，大后天再去医院，给你好好查查身子，你看怎么样？”
冬麦一想，觉得可以：“也行，反正我看金燕和翠儿现在梳绒都挺上道的，有她们在，问题不大，饺子馆那里有个哥，咱们就算在陵城耽误两天也没事。”
沈烈点头：“是，现在干活上道了，我也得尽量放手。等我再买一台梳棉机改造好了，就让刘金燕和胡翠儿各负责一台，给她们每个月多十块钱，她们负责管理这太梳绒机的工人，当小组长，这样我们就能更省心。”
冬麦想想笑了：“这个主意好！”
也是不巧，第二天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沈烈看这天，怕冬麦着凉，就不想让她去了。
他劝冬麦：“我过去，和人家说一声，人家也能理解。”
冬麦却觉得：“这也没什么，我穿得厚实，打着伞，咱们坐人家驴车过去，直接上客车了，又不会淋到雨，再说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娇气。”
冬麦又道：“而且人家苏闻州的妹妹去了，彭姐也去，就我不去，你觉得合适吗？”
沈烈见此，也就不说什么了，只能自己路上小心了，又让她戴上帽子，围上纱巾，那纱巾还是首都买的，和送给彭天铭的那个一起买的，不同的花色。
穿戴整齐了，两个人才出门，托村里的王富贵赶着驴车过去送，上了车后，打着雨伞，沈烈便笑着说：“富贵，我昨晚没睡好，太颠簸了我有点难受，而且下雨天路也滑，你看看赶车赶得稳当点？”
王富贵听得笑；“烈哥，你是不是太忙了，怎么没睡好？”
沈烈：“谁知道呢，可能是想事太多了。”
王富贵打趣了两声，也就放缓了驴车。
冬麦自然知道沈烈的意思，他不想在外人跟前提自己怀孕的事，便推说他自己没睡好，他做事总是这么体贴，宁愿别人笑话他自己。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乡间小路上已经有些泥泞了，好在坐着驴车，穿得厚实，倒是也不觉得难受。
驴车总算到了公路边上，沈烈小心地扶着冬麦下车，又把伞护着她。
王富贵见沈烈为了护着冬麦，自己半边肩膀都淋着雨，虽然只是毛毛细雨，但还是在心里感慨，想着烈哥真是疼媳妇，把这烈嫂放在手心里护着。
而沈烈谢过了王富贵后，过去正好看到车要开，便护着冬麦上了车，上车的时候，脚踏那里都是湿的，沈烈怕滑，一直小心扶着，等到了车上坐稳了，才算放心。
旁边的人看他这样，都有些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又见他们穿着很讲究，还以为是城里的，不免暗暗稀罕，觉得城里的男人对女人太小心了。
偏偏也是巧了，林荣棠也是刚上车，也就在这辆车上，他是看着要下雨，提前过来等着的，找了一个好位置，就在沈烈的侧前方。
林荣棠淡淡地看着沈烈和冬麦，沈烈和冬麦也就看到了林荣棠。
眼神交错，谁也没说话，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荣棠收回了目光，眼神晦暗地看向窗外，朦胧细雨已经在窗户上落下了道道水迹，他就这么隔着玻璃，看着外面那个因为流淌的水痕而显得斑驳陆离的世界。
他二哥已经和人家说好了，要跟着人家做买卖，现在整个陵城，但凡眼光敏锐一些的，都瞄准了梳绒业，知道这个东西挣钱，所以二哥他们也是要做这个。
既然要做这个，林荣棠便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最近也没闲着，去陵城的时候，都会借了图书馆机械方面的书来看，特别是关于梳棉机的书。
他并没摆弄过机器，不过沈烈能弄的，他未必就不能。
现在他缺的就是本钱，那就大家合作好了，他争取也在村里安装一台梳绒机，到时候，看看是沈烈厉害，还是他这个背靠大树的人厉害。
他事先当然打听过，二哥跟着的，叫孟雷东，是孟成松的儿子。
孟成松这个人，以前在陵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这几年遇到事了，下来了，人虽然下来了，但人脉都还在，人家家里也有些底气，拿出来钱来，打算投入梳绒这个行业。
人家内蒙那里也有门路，弄来的羊毛，都是上等好羊毛，分梳出来是上好的白山羊绒，白山羊绒是什么，那就是软黄金，根本不是沈烈分梳的下脚料能比的。
绒毯厂做羊绒制品，用人家的好羊绒，但是不可能百分之百用好羊绒，那样成本太高，只能是掺一些短的，就是掺沈烈做出来的这种。
分梳下脚料，也就是给人家提鞋罢了。
林荣棠想到这里，唇边泛起一抹冷笑，他今天过去陵城，住在二哥家里，后天去参加孟雷东妹妹的婚礼，到时候顺便可以和孟雷东谈谈。
那边估计会进十几台梳绒机，到时候他要求分他一台，他贷款到钱，从他们能够采购到的羊毛里面分一些去梳，梳绒挣的钱，他和对方分成，这样对方等于贡献出一台梳绒机，白得梳绒的利润，想必是能愿意，而自己这么干干，攒下钱，买一台梳绒机未尝不可。
沈烈这个人，别看入行早，但是那又怎么样，没什么本钱，没什么靠山，就这么自己闷头瞎干，闹腾半天，也不过就是刚刚起步罢了。
现在政策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门买卖可以光明正大做了，他林荣棠才慢条斯理地做起来，不比他沈烈在那里瞎折腾强？
沈烈自然也看到了林荣棠，不过并没太在意，双方关系不和，也犯不着装样子，不搭理就是了。
至于冬麦，倒是难免想到过去，曾经的那些是是非非，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她怀孕了，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其它的，谁对谁对，谁好谁坏，没什么意义。
****************
到了陵城的时候，天依然下着雨，且看样子有些大了，沈烈挽着冬麦的胳膊，过去了旁边一家包子店避雨。
谁知道刚要收起雨伞，就看到那边一辆红旗轿车过来了。
车子开得很慢，并不会在马路上溅起什么水花，冬麦看到的时候，下意识想着，这个开车的人不错，一般人哪顾这个，张扬地开过去，两边水花四溅，弄得路上人一身泥点子。
谁知道那辆车却停在跟前，很快车门打开，苏闻州从车上走下来，沈烈见了，忙笑着打了招呼。
苏闻州笑着说：“知道你们要坐这趟车过来，我听说早晚两班，估计就是这个点，今天下着雨，我也恰好经过，就想着过来接你们。”
以苏闻州的身份，对沈烈和冬麦来说，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了。
当下自然感激，沈烈扶着冬麦上车，上车后很小心，免得自己的鞋湿了弄脏人家的车。
苏闻州却道：“那边有一个旧毛巾，你们可以垫着，其实没什么，马上就要去洗车，下雨天，难免的。”
这让冬麦心里更加感念，不得不说，苏闻州这个人儒雅客气，很有风度，和她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车子缓缓前行，沈烈和苏闻州随意说着话，苏闻州问起来沈烈接下来的打算，两个人又讨论了羊绒市场的前景和行情。
冬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怕自己晕车难受，不过好在并没有。
饭店是陵城新开的一家饭店，私营的，叫致美楼，据说是模仿首都的一家名店，这是沈烈之前订好的。
毕竟请人家吃饭的机会挺难得的，肯定得上档次。
苏闻州随口笑着问道：“其实外面的菜再好，估计也不如冬麦做得好，你是从小学做菜吗？”
冬麦便笑了：“嗯，我家里就是做这个的，我从小就学，以前卖过鱼汤，给人做过宴。”
苏闻州点头：“那真不错，上次见到你哥，你哥这个人长过得挺结实，看不出来，竟然是做菜的高手。”
冬麦：“我哥不会，我爹娘有我们兄妹三个，我二哥还行，大哥就不爱做菜，觉得没意思。”
苏闻州呵呵笑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们兄妹性情很不一样，长得也不不太一样，乍一看，谁知道是兄妹呢！”
苏闻州说着这个，沈烈便看了他一眼。
苏闻州正开车，他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其实沈烈已经感觉到，苏闻州在冬麦事情上的过分热情。
苏闻州这个人当然是端正善良的人，品性没得说，但是他那个位置的人，可不是说随便遇到一个事就当朋友认真地处，毕竟想巴结人家的太多了。
但是苏闻州对冬麦，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些特别。
况且现在这话里，分明是不着痕迹地在试探。
沈烈微微挑眉。
他知道冬麦不是江家亲生的女儿，冬麦的亲爹娘就在陵城，所以，和苏闻州有关系？如果这样，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第116章 最大的幸福
等车子来到了致美楼,冬麦想起自己哥哥：“今天下雨，不知道他到了吗？”
苏闻州听了，笑着说：“可惜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不然我去接他。”
这话让冬麦受宠若惊：“说哪里话，哪能这么麻烦苏同志呢。”
说话间，过去了致美楼，彭天铭和苏宛如已经在了。
冬麦和苏宛如见过一次，只是不太熟,现在重新见了，忙打了招呼。
苏闻州问起来：“江大哥还没到,你们先进去，我这里等他。”
沈烈自然不可能让他等，不过他和冬麦要请客,让客人进去，自己在外面更不合适，好在这个时候,彭天铭道：“我正觉得闷呢,我在这里等一会吧，正好透透气。”
这倒是不错,江春耕给彭天铭厂子里干过活,比较熟，这样也合适。
于是沈烈和冬麦陪着苏家兄妹进去饭店,这饭店是新开的,里面装修很气派讲究，那自然是普通国营饭店没法比的。
现在改革开放，陵城有一部分人赚了钱，人家赚的就是这些人的钱,把装修做好了，让有钱人觉得这地方有面子，请客吃饭都来这里，里面的菜价酒价自然也就贵。
冬麦看着里面的布置，心里暗暗感慨，心想如果自己哪天开一家这样的，不知道挣多少钱呢。
这家饭店的菜，听说模仿首都的一家，都比较有特色，冬麦看着菜单，大开眼界，有些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她家祖传的菜谱上也没见过，比如菜单上第一个菜叫四吃活鱼，竟然是把一条鱼四种做法，分别是红烧鱼头、糖醋瓦块、酱汁中段和糟熘鱼片，光这功夫就让人惊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如游龙戏凤，百鸟朝凤以及炸烹活蟹等，听着都觉得稀罕。
菜价格自然也很贵，最贵的一个菜竟然要二十几块钱！
沈烈先让苏闻州苏宛如点，苏闻州苏宛如象征性地点了一个，沈烈便开始点，他要请客，当然不能吝啬，把饭店里几个招牌菜都点了，酒要的五粮液。
最好的白酒自然是茅台，茅台也不贵，才八块钱一瓶，不过这个竟然还要券，不让随便卖，只能要五粮液。
点好之后，等着上菜，沈烈才起身，出去看看彭天铭。
谁知道他走到饭店门前，就看店门外，彭天铭正和江春耕说话，彭天铭不知道说什么，江春耕面无表情地听着。
沈烈略沉吟了下，挑眉，转过身，继续回去饭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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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耕是坐着人家拖拉机过来的，身上披了一块油布，尽管这样，今天特意穿上的白衬衫半截袖子也有些潮了。
他犹豫了下，想现在酒店外面站一会再进去。
他当然知道沈烈今天请的是苏闻州，是彭天铭的表哥，人家身份不一般，他也不好太狼狈出现。
他知道沈烈的心思，其实是想着和人家搞搞关系，做生意如果能有些门路那是最好了，但是像他们这种土生土长农村人，哪认识什么人，现在有这机会，当然应该把握，而他也不能太让沈烈丢份，至少应该干净规整。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了彭天铭，正站在门前。
她很高挑，穿着淡紫色木耳边衬衫，下面是牛仔阔腿裤，头发烫成卷搭在肩膀上，围着一条淡棕色方格的围巾。
这样的一个女人，洋气，时髦，也有气势。
她看人的时候，哪怕是坐着，也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其实来的时候，他也知道会遇到彭天铭，但遇到就遇到，也没什么，反正就这样。
但是现在看到，脚步还是停顿了下。
彭天铭抬起手，染着红指甲的手轻轻撩起耳边的卷发，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江春耕。
她便笑了下：“冬麦怕你不认识地儿，我在这里等你。”
江春耕上前：“那麻烦彭厂长了。”
彭天铭：“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刚才不想进去？”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江春耕胳膊上。
江春耕这个人肤色黑，也糙，平时穿衣服不讲究，现在竟然穿上了白衬衫，白衬衫湿了，被打湿后紧贴着里面的肌肤，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来。
江春耕便道：“本来想透透气，现在想着还是进去吧。”
说着就要往里头。
可是彭天铭却站在那里没动。
她没动，江春耕也就停下了脚步。
彭天铭：“你现在跟着沈烈干，他给多少分成？”
江春耕：“我什么本都不用投入，就帮着干活，他分给我一成。”
彭天铭：“一成？分梳羊绒关键是得下本，买机器买原料，什么本钱都不用，只出一份劳力，就分给你一成，他对你挺厚待。”
江春耕点头：“他开始要给我两成，我没要，他是不错。”
彭天铭：“这样也行。”
江春耕沉默了会，看向彭天铭，终于开口道：“彭厂长，之前你说让我负责下一批羊毛，我当时想着答应的，毕竟这是你抬举我，但是后来我看我妹怀着身子，不敢让她太辛苦，沈烈那里确实需要人，他需要，我肯定得回去帮他。”
彭天铭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解释，轻笑了下，脸上还是淡淡的：“也没什么，本来你也没答应，沈烈冬麦那里需要你，你肯定得回去，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不高兴，走进去吃饭吧，不然等会只有剩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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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天铭和江春耕进来后，大家也就开始吃了，饭菜相当不错，果然那么贵的价格是有道理的，冬麦对做菜感兴趣，吃着的时候，也下意识琢磨人家这个怎么做的。
沈烈和苏闻州在说话，两个男人倒是相谈甚欢，彼此欣赏，江春耕和人家不熟，坐在旁边，也只有喝酒或者提到他的时候，他才应下景搭腔，不过喝酒倒是痛快，连苏闻州都夸他好酒量，有气魄。
彭天铭偶尔间说说话，苏宛如则是热络地和冬麦聊天，她比冬麦小两岁，目前在陵城中学当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和冬麦说了几句后，就亲热起来，竟然很快姐妹相称了。
苏闻州从旁看着，自然有他的心思。
他先侧面打听过，知道自己姑姑当年下乡去的红旗公社，就紧挨着冬麦所在的油坊公社，而东郭村位于油坊公社的最东边，其实距离自己姑姑工作的红旗公社也不过是十几里地。
当时姑姑在红旗公社，曾经谈过一个对象，但是没成。
他以前问过自己父亲，听那意思，姑姑和那个对象其实生下过一个女儿，不过那女儿早早地夭折了，姑姑的对象恰好那个时候得到了公派留学波兰的机会，就这么留学离开。
姑姑伤心之下，也前往首都亲戚家里，并考上了首都的大学，留在了首都。
之后二十年，姑姑一直孤身一人，哪怕追求者众多，也再不结婚了。
冬麦和自己姑姑那么像，冬麦也是下乡女知青生的，冬麦的年龄又和姑姑下乡的年纪吻合，当一个事情出现太多巧合，那必然有一个内在的原因。
苏闻州便侧面和自己父亲提起，意思是遇到一个姑娘，长得和姑姑像，但是父亲却断然否认：“不可能，这件事当时是你爷爷一手操办的，他说那孩子没了，还特意让我在城里买了小孩的棺木送过去，说是要将那孩子安葬了。”
在苏闻州小时候的印象中，爷爷是一个威严睿智的人，他断然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弄错，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还是说姑姑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女儿？
对于这些疑问，苏闻州并不急，他想先接触下冬麦，试探下冬麦的意思，挑个合适的时候，和冬麦提一提，让她干脆回去问问江家，到底当年那个女知青，是不是自己姑姑，按说冬麦养父母应该知道。
而今天的苏宛如也是抱着这个目的了。
苏宛如小时候母亲去世，曾经在首都姑姑家里住过一段，如今对着长相神似姑姑的冬麦，自然生出许多亲切感来，打心眼里喜欢。
此时的冬麦没多想，只觉得苏宛如说话温柔，而且长得很投自己眼缘，怎么看怎么觉得亲切，关键是一点没有架子，也觉得苏宛如不错。
一顿饭吃下来，倒像是关系亲近了不少，后来说起第二天的打算，冬麦便说第二天打算先过去参加同学婚礼，后天再去医院检查，苏宛如意外：“是吗？你同学叫什么？明天我们也要参加爸爸朋友家女儿的婚礼。”
冬麦也觉得巧：“我那个同学叫孟雪柔。”
苏宛如一听，眼睛亮了：“就是她啊，她是孟伯父的女儿，我爸认识他爸，以前接触过，那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了！”
这倒是意外，于是双方说起来，孟雪柔的父亲叫孟成松，以前和苏闻州苏宛如父亲当过同事，现在同在陵城，偶尔也有些来往。
苏宛如：“雪柔性格不错，孝顺，之前她家里出了事，她正好毕业，就主动说要去公社，照顾她姥姥姥爷，结果就因为这个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听说那个未婚夫长得不错，而且特别上进，对她也好。”
冬麦默了下，没说话。
她心想这个世界真小呢，原来她和苏宛如竟然认识同一个人，要去参加同一个婚礼，而且那个新郎恰好是陆靖安。
苏闻州这时候道：“明天这婚礼我肯定也得去，人家请帖下了，不去也不好，对了，听说雷东哥现在也筹划着做羊绒生意了，天铭你如果过去，也能一起交流交流，以后大家都是这个行业，也应该互相帮助，大家联合起来一起做，才能把事情做大。”
彭天铭却皱眉：“那个陆靖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吧，我不去了，你们帮我随个礼得了！”
沈烈听了，道：“昨天我去过派出所，我们那个介绍信偷盗案，已经有眉目了，现在正在查指纹，查指纹的结果，大概也就是明天出来。”
彭天铭微诧：“是吗？到底是谁偷的？”
沈烈：“现在案子还在办，需要指纹对比的结果，在正式结果没出来钱，人家肯定也不好给我准信，我也问不出来话，不过好在明天肯定能出来结果。”
明天出？
苏闻州听这话，挑眉看了眼沈烈，这个案子彭天铭和他提过，那意思是怀疑陆靖安。现在沈烈这么说，显然他也是怀疑陆靖安，只不过人家派出所没确认的事，他不好乱说罢了。
毕竟自己再笃定，派出所没结果，他也不能说。
但如果真是陆靖安的话，那明天的婚礼，说不定就得出岔子了？
彭天铭想了想，突然笑了：“行，那我明天也去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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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闻州问起来沈烈他们住哪里，听说是招待所，便说顺路，将沈烈他们给送过去。
沈烈本不想麻烦，不过想着冬麦怀孕了，也就领了这个情。
到了招待所，却没空位了，原来最近政府要招待一些客人，早早预留出来了，下着雨，也不好去别的地方。
江春耕见此，便说：“那我干脆赶客车回去吧，估计来得及。”
苏闻州想了想：“要不我把你送到天铭工厂吧，那里不是有宿舍吗？”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江春耕之前在郭天铭那里干过，曾经住在彭天铭工厂，现在过去挤一挤也没什么。
江春耕：“还是算了，太麻烦了，我回去。”
沈烈看了眼江春耕：“大哥，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吧，我打算买点东西，下着雨，还得照顾冬麦，我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烈这一说，江春耕也就答应了。
于是苏闻州开车把江春耕送过去，这时候天依然下着雨，并不大，苏闻州看着刮雨器划过，笑着道：“就是有点委屈你了。”
江春耕没说话，看了苏闻州一眼。
他当然感觉到苏闻州对自己的异常亲切，而这种亲切让他下意识有些不喜。
江春耕客气地道：“苏同志说哪里话，本来我就在那里住过。”
苏闻州笑了笑，便随口说起彭天铭来，说她做事比较拼，性子也刚，最后道：“江大哥在天铭那里干，估计也看出来了，她这人就那脾气。”
江春耕：“彭厂长人挺好。”
苏闻州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春耕一眼：“是吗？”
江春耕感觉到了苏闻州的打量，继续道：“彭厂长能干，人也豪爽，我跟着她也学到了一些技术，我对彭厂长很感激。”
苏闻州眸中便流露出笑来，握着方向盘道：“我这表妹人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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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简单洗了个澡后，冬麦便躺在床上打算睡一会，自从怀孕后，她就容易犯困。
到了秋天，天凉了，外面的雨像烟像雾，朦朦胧胧的洒下来，整个陵城都变得湿润起来，就连房间里都带了潮气。
冬麦身上有些凉，便裹紧了被子，懒懒地躺着。
沈烈很快也洗好了，凑过来，也钻过来和她一起盖被子，又搂着他。
秋风瑟瑟，细雨迷蒙，秋日的凉意隔着窗子透进来，有一个坚实温暖地胸膛让自己倚靠着，自然是舒服。
冬麦靠在他身上，却是问起来：“当时吃饭的时候，你好像特意在看宛如？”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聊得挺好，都直接叫名字了，不叫苏同志了。
沈烈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他的这个动作让冬麦觉得，他像是在摸自己家那只肥兔子。
她便抗议地低哼了声。
沈烈轻笑，俯首，故意问道：“这是不是瞎想了？”
冬麦咬唇辩解：“才没有呢，我就是纳闷！好好的，你干嘛看她。”
确实只是纳闷。
她觉得沈烈还不至于随便看到一个姑娘就特意要多打量一眼，就算苏宛如挺好看的，也不至于，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人”。
所以她更觉得，总有点别的原因。
沈烈收了笑，这才认真地道：“你是不是觉得苏宛如有点面善？”
冬麦点头：“是啊，我看到她，就觉得挺喜欢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她长得好看？”
苏宛如确实长得不错，出身好，打扮各方面都洋气得体，让人看了就喜欢。
沈烈却道：“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哪里长得和你有点像？”
冬麦听了这话，微怔了下，努力回想着苏宛如的样子。
好像是有一点点，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有些熟悉？
沈烈：“鼻子的弧度差不多，还有眉毛那里，都有些像。”
冬麦恍然，当恍然之后，却是更加疑惑：“她长得和我像？”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冬麦便猛地意识到沈烈的意思了。
陵城人，长得和自己像的一个姑娘，这意味着什么？
她陡然想起来，当最初的最初，她来到陵城时，也曾经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就在这么一个城市，她觉得那样的人距离她很遥远和陌生，即使遇到，她也不会生出任何喜欢来，因为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可是现在，她竟然在陵城遇到了一个长得和她有些像，她又一见如故的姑娘？
沈烈自然明白冬麦的心思，他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冬麦，没什么，你不想去想，就别去想。”
冬麦咬了咬唇，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低声说：“你觉得，她们和我有关系，是吧？”
沈烈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叹：“我觉得他们对我们过于上心了，依苏闻州那个位置，他犯不着。”
冬麦点头：“好像确实是，苏宛如今天对我说话也很亲热，我其实有些受宠若惊，觉得人家那身份，对我们这么好，还有点感动。”
苏宛如恰好和孟雪柔认识，对比之下，这两个还有点像，但是冬麦觉得，苏宛如让人舒服多了，没有孟雪柔那种距离感。
孟雪柔其实对人也不错，但是和孟雪柔相处，自己会随时随地感到，自己和人家不是一种人，自己没法和人家比，可是苏宛如并不会给她这种感觉。
她其实隐隐有些疑惑，现在被沈烈这么一提醒就懂了。
她回忆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苏闻州，苏闻州好像就有些想打探自己的意思，现在想想，可能自己长得像他的亲人？
冬麦忍不住胡思乱想：“所以我像他们家里谁？”
沈烈：“据说你的生身母亲是一位年轻女知青，未婚生子，所以才不能把你带走，但是南方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所以我猜着，可能苏闻州的父亲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而苏闻州的父亲虽然并没下乡当过知青，但是他吃公家饭的，有可能下去视察，这样大致能说得通。
冬麦点头：“很有可能，也许他们知道自己父亲曾经抛弃过一个女儿，见到我后，觉得我眼熟，便开始怀疑了？”
沈烈：“也只是瞎想，也许是你父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不过当年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并不多，能怀疑你和他们有关系的，应该都是很亲近的人了。”
冬麦想起苏宛如来：“她和我长得太像了。”
她的下意识里，已经接受了那种可能，也许苏宛如就是她的妹妹，同父异母吗？
沈烈：“这也是我推测的，未必是真的，没准人家就是平易近人呢？或者他们也是找错人了呢？一切都有可能。”
冬麦：“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沈烈：“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想进一步知道吗？”
冬麦两手揽着沈烈的腰，躺在那里想了一番，终于道：“对我来说，我的爹娘就是亲生的爹娘，哥哥也都是亲生的哥哥，我并不太想知道以前的事。”
沈烈：“那苏闻州和苏宛如那里呢？”
冬麦默了一会，才道：“他们人挺不错的，但你这一说，我突然明白了，他们对我的友善，可能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猜想，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即使是，我也不会怎么样。我爹娘养我这么多年，是把我当亲生的养着，我觉得自己就是江家的女儿，现在非折腾着再去添这么一桩事，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真得是自己猜的那样，那对知青能抛弃自己，对自己不管不顾，自己长大了，辛辛苦苦地打拼，也终于活出一个人样了，只怕当年的母亲也结婚了，两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就算认了，其实也有些尴尬。
再说，她如果真得和城里的父母相认，又把养大自己的父母放在什么位置？
冬麦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到，对于抛弃自己的父母，她从未有过怨恨，没怨恨，也就谈不上不满，只是淡漠罢了，会觉得，即使见了，那也应该是陌生人。
这么回头一想，苏闻州和苏宛如对自己的好，也谈不上觉得亲近了。
沈烈：“我原本想着，你如果想进一步，那就和他们谈谈，既然你没那想法，那就装作没这回事，只不过咱们既然存着这个心思，就得注意，也不是说要远着人家，但凡事行得正，人家帮了咱们，记得想法还了这人情，免得有别的牵扯。”
冬麦自然明白沈烈的意思，忙道：“我知道的，不过彭姐那里呢？她应该和这个没关系吧？”
她回想了这件事：“她人本来就不错，之前她也不知道我和苏闻州见过。”
沈烈便笑了：“你也别多想了，其实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比如彭天铭那里，她对我们不错，但她家的梳绒机，哪一个我没帮着调过？我们如今走到这一步，和他们能在饭店里一起吃饭说话，并不只是因为一些别的，而是因为至少现在的我们，人家还能‘看在眼里’。”
冬麦听着，心里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动还是什么。
如果不是有别的人情关系，其实人和人的交道，也就是互相帮衬，才能打交道，你身上有人家想要的，也许是关系，也许是技术，甚至可能是钱，别人才能高看你一眼，不然的话，凭什么呢？
而沈烈之前埋在梳绒机里，一研究就是好几天，他曾经苦啃过的那些技术，都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让自己能够挺直腰板和这些城里的人相处，并不会觉得自己弱了那里去。
夫妻一体，这是他的底气，也是她的底气，认不认亲，他们都能活得很好，不指望谁帮忙，也不巴望着哪个。
沈烈抚着她的头发：“别瞎想了，睡吧，明天咱还得参加人家婚礼去呢。”
窗外秋风细雨，夜色深浓，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男人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话，冬麦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泡在甜丝丝的蜜水里。
人这辈子走来，有那么多的苦楚和烦恼，但是那又怎么样，听着外面雨水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她想，风雨交加的夜晚，和他这么搂着，就这么傻傻地躺在被窝里，仿佛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第117章 六个姐姐
江春耕到了工厂的时候,彭天铭自然不在，估计吃完饭后直接就回家了，江春耕松了口气。
他来到彭天铭这里后,是踏踏实实想干活，挣点钱，好歹还了妹妹，也想学点本事，算是磨砺自己。
刚开始的时候,彭天铭对他很苛刻，这都没什么,他接受，他就该被人家苛刻，所以彭天铭再严厉再苛刻,他都踏踏实实地干，吃苦受罪二话没说。
但是时候一长，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时候会出去聚餐喝酒，有一次他跟着彭天铭去邮局,竟然见到了彭天铭的混账丈夫,也见到了彭天铭脆弱的一面。
那天刮着大风，她喝得烂醉,趴在他怀里哭了。
这到底是一个女人,一个优秀的女人，他感激这个女人，也欣赏这个女人，说没有一点想法不可能。
但他心里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和人家简直是十万八千里的差距，两个人绝对不可能的。
他更明白自己真得没什么力气再结婚了，当时和谢红妮出事，之后离婚，就算以前关系再一般，也是几年的夫妻，离了后，伤筋动骨，况且他还有一个孩子要养，他不可能再婚，没能力再婚了。
所以他反而是躲着彭天铭，该干的干了，但凡和彭天铭会多接触的，尽量躲着。
彭天铭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态度也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离开彭天铭这里，过去沈烈那里帮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免得万一有什么牵扯。
现在过来彭天铭工厂里睡一宿，没遇上，倒是好。
这个时候厂子里的工人除了个别在值班的，其它都陆续回来准备休息了，大家从木板床底下拿出来脸盆牙具，准备刷牙洗脸，还有的拿出来小收音机开始放评书听，整个大宿舍里乱糟糟的。
外面的朦胧细雨便变成了大雨点子，哗啦啦地打在屋檐上，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有几个和江春耕熟的，就随口和他聊起来，问他离开后去哪儿干了，知道沈烈是他妹夫，都有些意外。
“烈哥人挺好的，人家技术牛，咱都是人家教的。”
“原来烈嫂就是你妹，你以前没说啊！”
江春耕也就是笑笑，没多说。
正说话的时候，就听到工厂里的小胡跑进来，擦了一把额头的雨水，喘着气大声喊：“都起来吧，马上有两辆车的货要过来，不能被雨淋着，必须马上卸货，全都搬进仓库里来！”
小胡这一喊，大家都只好起身，不过也有人抱怨，不明白下着大雨，怎么突然有一批货来。
江春耕自然也起来，打算帮着大家一起干。
很快就听到外面货车的声音，两辆货车冒着雨往里面开，雨水四溅，车前灯照得地面上水洼反射出斑驳的光来。
大家全都披着塑料油布赶出去，等货车停稳了，开始卸货。
车上是羊毛，禁不起这样的雨，在车上时盖着油布，但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停着，得尽快卸货。
大家被大晚上叫起来的怨气没了，一拥而上，开始爬上货车扛袋子，江春耕也过去了。
这么扛了几个，大家就发现带着油布难受，干脆扔掉了，大家伙一起干，也不觉得冷，更不觉得累。
正忙活着，那边彭天铭来了，彭天铭从车子里下来就开始干，还大声喊道：“各位同志，好好干，等干完了我请大家痛痛快快喝一顿！”
她这一说的，大家干劲更足了，纷纷叫好，一群男人的声音在下雨的夜晚响亮又热情。
这时候彭天铭正好看到了江春耕，江春耕正将一袋子羊毛往肩膀上扛，那羊毛袋子死沉死沉的，一个人杠着一般比较费劲。
彭天铭忙上前，帮他托了一把。
江春耕感觉到了，抹了一把脸，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彭天铭说：“辛苦了。”
雨在下着，她声音不大，不过江春耕听到了。
江春耕没说话，扛着羊毛袋子往仓库里去。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总算羊毛袋子都扛进仓库里了，那袋子上面有些潮，但是好在问题不大，彭天铭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等明天放晴了，搬出来晒晒，晒两天就好了。”
就怕的是天一直下，这么闷着，就麻烦了。
江春耕便道：“如果明天还下雨，就打开羊毛袋子，在仓库里晾着，这样至少不发霉。”
彭天铭点了点头，之后又让大家伙都先休息去：“明天上午放半天假，大家多休息，明天晚上咱们去吃大餐。”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也都准备回去了。
江春耕没走。
彭天铭看了眼江春耕，江春耕还是穿着今天吃饭的白衬衫，白衬衫已经湿透了，紧贴在健壮的胸膛上，他身材精壮，一身腱子肉甚至带着棱角。
之前衣服没湿不觉得，现在衣服湿了，便觉得这文雅的白衬衫和他一点不搭界，他这个人生得就野，又野又糙。
江春耕意识到彭天铭在打量自己，微微绷紧了下巴。
彭天铭意识到了，淡声道：“今天谢谢你了。”
江春耕：“不用客气，你——”
彭天铭：“嗯？”
江春耕：“不用给我钱。”
彭天铭听了，挑眉。
江春耕擦了擦汗，解释道：“路上遇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人家遇到事情，我也可以上前帮帮忙，更何况咱们都认识，彭厂长如果要给我钱，那我也不敢住你这里了，现在就得走。”
彭天铭定定地望着江春耕，突然就笑了，也有些释然了。
她笑着说：“江春耕，你放心，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也不缺一个男人。”
江春耕没看彭天铭：“彭厂长，是我不好，我这条件，肯定也配不上你。”
彭天铭忙挥手：“这件事不用再提了，以后再也别提，提了，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江春耕抬头，看了一眼彭天铭，默了好半响，点头：“好。”
彭天铭：“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江春耕声音很淡：“没事。”
彭天铭：“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回去肯定着凉，我办公室里有闲着不用的毛巾，你再找小胡借身衣服，去洗洗擦干了再睡吧。”
说完，她补充道：“你到底是帮我干活，万一感冒了，我会过意不去。”
江春耕：“行，谢谢你，彭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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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就放晴了，走出招待所，阳光暖融，秋风凉爽，这让人打心眼里舒坦，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莫过于秋天了，而秋天最好的时候，便是这下过雨后的早晨了。
沈烈带着冬麦，做了公交车，过去了陆靖安和孟雪柔的婚宴现场，那是一处位于城南的院落。
在陵城，过去就南贵北贱的说法，据说解放前，南城住的都是富人，北城都是打杂的卖艺的做小买卖的，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年，世道变幻，人们依然下意识觉得住南城更金贵。
孟家的院门前早已经被打扫过，就连秋雨扫下的湿润落叶也都被扫到了角落里，而就在朱红大门旁，停了六辆桑塔纳轿车，每个上面都贴着红色的喜字，洋气又有面子，引得不少人在那里围观。
一辆桑塔纳轿车都要二十多万，这在普通人看来，那简直是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结果人家一口气停六辆车！
过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都小声议论着，赞叹不已，有男人和小孩舍不得挪动脚步，在那里围着桑塔纳轿车看。
沈烈冬麦过来的时候，也看了眼桑塔纳，冬麦好奇：“这个得多钱？”
沈烈：“二十多万。”
冬麦一听，赶紧多看了一眼，那么一辆车竟然二十多万。
沈烈：“孟家以前是做汽车配件生意的，后来虽然出了事，但是家底在，人脉也在，这几辆未必是他们家的，但在咱们陵城，结婚能弄来六辆桑塔纳充场面，这关系人脉就很厉害了。”
冬麦感慨：“她家真行，我以前真不知道。”
以前的时候，她只觉得孟雪柔家有钱，孟雪柔是城里人，孟雪柔的衣服裙子玩具全都是首都或者上海捎来的，但是那个时候她没见识，只以为城里人都这样。
现在才知道，孟雪柔家不是一般的有钱，她们家在城里人中，都是相当有钱的。
沈烈却道：“说起来也是可惜了，你嫁进我们家，到底是嫁晚了。”
冬麦：“什么？”
沈烈笑着说：“四十年前，我们家也是像孟家一样有头有脸的，没准比他们还阔气呢。”
冬麦一听，差点笑出来，四十年前，也忒久远了，那个时候沈烈还没生出来呢！
不过笑过后，也就明白沈烈的意思了，世事变幻，谁知道将来怎么样，曾经的辉煌显赫，又能维持多少年呢。
进了宴席的院子后，他们很快被引领到了角落里的一桌，这一桌全都是新娘的同学朋友，乍一看，有七八个是上次聚餐过的熟面孔，有莫成越，有邱淑芬，还有其它几个别的同学。
大家看到沈烈和冬麦，自然是意外，也都赶紧打招呼。
冬麦便给大家介绍了沈烈，说这是自己爱人，大家一听，自然都好奇，看向沈烈。
沈烈和冬麦穿的是结婚时候买的大衣，夫妻两个人都是同样布料，类似的款式，不过根据男女有些不同，现在一起穿上，看着就洋气大方，又有些贵气，这倒是让在座的同学都有些意外。
旁边一个叫王秀蕊的女生更是笑着说：“我都要认不出来了，冬麦，你越来越好看了，还有你对象，你对象看着像是一个高级干部！”
她这一说，冬麦都忍不住笑出来：“他啊，什么干部，就是一农民。”
其它人也都好奇，问沈烈干什么的，沈烈便随口说了，现在做小生意。
大家一听是做小生意，都有些意外，也有个别的，不太看得上，不过邱淑芬却突然想起来了：“你们现在在梳羊绒是吧？”
她是沈烈家隔壁村，听说过。
冬麦点头：“是。”
她这一说，大家都稀罕起来：“搞羊绒，那得安装梳绒机，梳绒机听说挺贵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可不是吗，一般人哪安装得起，我听说社办工厂买了十台梳棉机改造成的梳绒机，就这还花了四万块呢！”
四万块？
大家纷纷咂舌：“这么贵啊，那一般人哪搞得起！”
四万块对于大家伙来说，那是一辈子挣不到的钱，天文数字了，就算是一台梳绒机，也要四千，那也是大家十年的工资了，谁能买得起？
结果沈烈竟然是在羊绒买卖？
莫成越疑惑地看着冬麦：“羊绒买卖，你们怎么做，这梳绒机确实挺贵，咱一般人安装不起啊！”
沈烈淡淡地看向莫成越，刚才听介绍，他记住这名字了，以前听冬麦提起过。
他过耳不忘，特别是上次就感觉那个叫莫成越的对自己妻子曾经有点那意思，当然更是忘不了。
当下笑着说：“我们安装了一台梳绒机，梳棉机改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震撼，就算是梳棉机改的，那也是几千块呢，这本钱可不小！
莫成越：“你们从哪儿弄的梳棉机？听说梳棉机改造梳绒机也不容易。”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邱淑芬突然道：“哎呀，就是你们弄的啊！我早就听说这事了，真没想到是你们！”
她这么一惊一乍的，倒是让大家都愣了。
邱淑芬有些激动：“社办工厂那十台梳棉机改成的梳绒机，就是你们给弄的吧？当时别人提起，说是叫沈烈的，我刚才听到你爱人名字，就觉得耳熟，都没反应过来，现在才明白！冬麦，敢情你爱人就是那个沈烈啊！”
啊？
大家全都看向沈烈，社办工厂的机器，沈烈给弄的？
沈烈点头：“是，社办工厂的十台机器，是我从外面买的，卖给了社办工厂，又帮他们改造好，调好了机器，现在我家里也安装着一台，目前正在梳着，我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是鼓捣梳绒机也比较熟了，大家以后如果有干这一行的，调试遇到困难，尽管说就是了。”
这话说出，桌上几个同学都有些不敢相信，就连邻桌都支起耳朵听，谁不知道现在做羊绒发财啊，就连国家都放开羊绒的限制了，挣钱的事，大家都有兴趣。
在最初的震惊后，同桌的都一个个开始问，有的问你们梳棉机怎么改造的梳绒机，技术从哪儿学的，有的问你家能挣多少钱，是不是发大财了，还有的甚至问起来，说是家里有个侄女现在没事干，想找个活，问他们梳绒机需要人吗？
甚至有人开始羡慕冬麦了，觉得冬麦有福气：“没想到你找了一个这么有本事的对象，这是因祸得福了啊！”
邱淑芬感慨不已：“当时冬麦和前面的离婚了，又被说一些有的没的，我还替她难受，现在想想，这都算啥呢，你看现在冬麦日子过得多好。”
而且她看出来了，冬麦爱人对冬麦多好啊，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她爱人提前把椅子摆正了，又帮她倒水。
她长这么大，可没见过一个男人会在别人跟前对自己女人这么好。
再看冬麦这身穿着，那真是大方洋气，冬麦这是命好，赶上好男人，过上好日子了。
提起“有的没的”，冬麦便想起来了，当时她都说了自己能生，但是似乎没人相信。
而现在，她连孩子都怀上了。
她挑眉，笑着看了一眼沈烈，其实她还是有点小虚荣心的，这是同学，见一次面，又不是天天见，应该说了也没事吧？
沈烈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知道了她的意思。
于是沈烈便笑着说：“对了，冬麦已经有了身孕，在公社医院查出来的，我们打算明天先不回家，在招待所住一晚，后天周一，正好去医院再检查检查身体。”
他这话一出，同桌所有的同学都愣了。
啥，冬麦连孩子都怀上了，不是说不能生吗？
邱淑芬也是疑惑了，不敢相信：“冬麦，真的，你这是有了？”
沈烈淡淡地看了一眼邱淑芬：“社区医院查的，这能有假？这种事也不是开玩笑的。”
邱淑芬顿时不好意思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纳闷，因为——”
沈烈：“因为之前有人说我爱人不能生育？”
邱淑芬脸都红了，她没想到沈烈竟然这么直接说出来，她下意识里有些害怕沈烈，感觉沈烈看人的眼神很严厉，很有压迫感，她只能点了点头。
沈烈笑了：“那是别人传出来的谣言抹黑我的爱人，这种话哪能信？”
说着，他扶住了冬麦：“冬麦，你别多想，现在你怀孕了，有些长舌头到处传流言传出来你听了心里不好受，别和那些人一般计较。”
冬麦听这话，便想起来，她曾经和沈烈说过同学聚会的事，当时其实有些憋屈，孟雪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不能生孩子，她解释了自己检查出来没问题，但是没人信。
现在好了，他一下子在大家面前这么说，算是出了一口气——虽然有点措辞严厉了。
沈烈这么说了后，在场同学都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有人笑着说：“这样乱传谣言确实不合适。”
沈烈看向大家，依然是笑：“各位都是冬麦的同学，我是一个粗人，没怎么上过学，我说话不中听，大家不要介意。”
大家忙道：“没有，没有，沈同志这么优秀，说得在理！”
这个人帮社办工厂把梳棉机改造成梳绒机，干出这么厉害的事，竟然还自称粗人，这简直让人怎么活？
这时就有同学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卖羊绒的事，一提羊绒的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了。
其实这年头，光靠着种地，能挣出啥钱，现在改革开放了，谁不想趁机干点什么。
梳绒这个事儿，需要本钱大，一般人又没技术，想干这个不容易，但是如果有个认识的人在干，看看沾沾人家的光，没准就成了。
这些同学中，有些自然是想着沾孟雪柔的光，要不然干嘛对孟雪柔小心翼翼的，但是孟雪柔那里太高了，一般人想够都难，现在有个沈烈冬麦，如果能帮衬大家一把，大家自然都高兴。
一时之间，沈烈倒是成了这桌的重要人物，大家七嘴八舌的，全都奉承着，冬麦坐在沈烈旁边，看着这情景，又想笑，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可从来没觉得，有一天自己靠着爱人，竟然成为了酒桌上同学群里的“被人瞩目”的人物。
正说着间，那边新郎新娘已经开始要举办婚礼了，陵城的婚礼和农村的不太一样，农村的还保存着过去的一些习俗，但是陵城的却很新鲜，甚至于新娘子穿的居然不是红色新娘裙了，而是白色婚纱了。
这时候婚礼开始，婚礼也是西式的，据说是国外传进来的婚礼方式，有一个主婚人，在那里宣布新郎陆靖安和新娘孟雪柔在一起，之后又向新郎的父母和新娘的父母行礼。
大家全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交头接耳的。
“他们这婚礼其实和咱老家农村婚礼也差不多。”
“也有不一样的，听说人家这是外国人才会举行的婚礼。”
“咱老家婚礼肯定不能和人家比，不说别的，就说人家那几辆桑塔纳，啧啧啧！”
这话一出，大家都感慨起来了，桑塔纳呢，一般人真是摸都没摸到过，人家结婚，现场直接放六辆，多气派啊！
冬麦看过去，孟雪柔今天笑得很甜，而旁边的陆靖安穿着西装，一脸意气风发地看着孟雪柔的时候，体贴温柔，怎么看都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她蹙了下眉，想着之前自己哥哥还在那里挑了一下起，没想到人家现在和好如初了，说起来陆靖安也确实有本事。
大家正看着，就听到隔壁桌来人了，一下子来了一群，七嘴八舌说话，还有人嘟哝：“这像什么话，非要穿白色的，一点不吉利！”
几个同学听到这话，看过去，隔壁桌陆续坐下来十几个人，大多是妇女，从二十五六岁到四十多岁都有，有的还带着孩子，从穿戴看，应该也是农村来的，虽然已经穿上了自己家里最体面的，但是那体面里依然带着庄稼人的朴实。
这些女人陆续坐下后，抱怨的，叹气的，哄孩子的，也有说闲话的，往自己口袋里抓糖的，闹哄哄像是菜市场。
也有的磕着瓜子，挑剔地盯着这场婚礼。
“女的应该让着男人，让靖安站中间，她得靠边啊！她在中间，这多不吉利啊！”
“说得是，那个管事的怎么回事！哎哎哎你们看，那个媳妇怎么不给咱娘拜呢，她应该对着咱娘拜啊！”
这些话，听得大家一愣，都忍不住转头往那边瞧，也有的私底下交头接耳嘀咕起来，于是冬麦这才知道，原来这是陆靖安的姐姐们。
陆靖安有六个姐姐，现在六个姐姐都来了。
六个姐姐呢。
大家听着那边带着乡音的抱怨声，都有些同情孟雪柔，因为挨着那几位姐姐太近了，大家肯定都不好意思说啥，但是彼此眼里的意思，都是明白的。
有的人甚至露出会心的笑来，多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冬麦也有些意外，陆靖安的姐姐竟然都是这样的？
嫁给陆靖安，这不是平白等于多了六个婆婆？
她忍不住想起，当时她还和陆靖安有过接触，幸好没成，如果成了，那简直是——
她不敢去想。

第118章 婚宴的闹剧
因为隔壁桌坐下来这么一群,同学这桌一下子安静起来，大家多少都揣着一些心思，想着孟雪柔人挺好的,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家庭？其实那位新郎官看着也不错，有出息，没想到家里人这么不体面。
就在大家尴尬的小心思中，喜宴开始了，大家都客气地互相谦让着,拿起筷子来，也有几个男同学倒了酒要给沈烈敬酒,说是祝他大展宏图，做出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来。
而隔壁桌，则是一开席就吃得嗷嗷嗷叫,小孩子们甚至跑到了席面上，去抢自己爱吃的往自己面前扒拉，也有小的流着鼻涕开始哭了,就有女人的低骂声斥责声响起。
其实人家摆喜宴的院子布置得喜庆洋气,桌子上的菜也都是挺有档次的，但是旁边一桌这么闹腾,实在是让人有些食不下咽,特别是旁边还有一个小孩要“拉粑粑”，那个姐姐就嚷着让他“你就在那边墙角拉了得了”,更是让大家面面相觑,尴尬又无奈。
这个时候，又上了一大盘虾，那大虾看着个头大，在陵城这种不靠海的地方算是稀罕物,同学们看着，互相谦让着要尝一尝。
可隔壁桌小孩已经抢起来了，抢完了后，好像有一个小孩没抢到，哭起鼻子来，闹腾着要打滚。就有一个女人翘头看到了他们这桌的虾，凑上来笑着说：“同志，你们桌上的虾看着挺多的，我们这里小孩子闹腾不懂事，能给我们一点吗？你看，这孩子哭呢！”
大家听着一怔，要伸向虾的筷子停下来了，最后还是莫成越赶紧端起虾来给对方：“都给你们吧！”
那女人赶紧感谢了莫成越，又问起来他们是什么客人，旁边邱淑芬说我们是新娘的同学，那女人听了，很有些自豪地说：“我们是新郎的姐姐，就那个穿西装的，是我们弟弟，我们弟弟挺有出息的，现在在公社上班。”
等那个女人端走了虾，听着那边小娃们叽叽喳喳地上手抢虾，抢得汁水乱溅，还有小孩子直接把带着虾汁的手那么一甩，甩得旁边女同学白衬衫都脏了。
同学这一桌上自然都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喜宴档次是高，但挨着这么一桌，这是存心膈应人，饭都吃不下去了。
隔壁几个亲戚桌，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瞧过来，交头接耳的。
好在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新郎新娘敬酒环节了，新郎新娘眼看着就要过来他们这里敬酒，也就没人注意这一大家子了。
陆靖安和孟雪柔挨个敬酒，这两个人一个西装一个白色婚纱，大家都纷纷夸郎才女貌，问起陆靖安的情况，知道他是大学生，在公社里工作，马上就要调到陵城来，大家都纷纷竖大拇指头，夸说他前途远大。
当然也有人听了这话，有些好笑，陆靖安是中专生，虽然中专也挺厉害可以分配公社工作了，但毕竟不是大学生啊，就算现在正在读函授大学，可这还没毕业呢。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这一桌，大家纷纷站起来，祝贺他们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孟雪柔自然看到了冬麦，有些惊讶：“你能来太好了，之前看你的情况，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你的问题都解决了吧？”
说着，她的目光很快扫过冬麦，自然看到了冬麦的衣着，怎么看怎么不像落魄的样子，和那天自己见到的冬麦大相径庭，再看她身边的男人，那男人穿着衬衫，气派严肃，别说农村做买卖的，就是城里当官的，都未必有他那威严感。
她心里更加纳闷了，想着她家竟然没出事？
周围人听得疑惑，都看向冬麦，想着冬麦家出什么事了吗？
冬麦笑了下：“解决了。”
孟雪柔见大家都好奇地看她，倒是有些尴尬，忙道：“那就好，你家没事我放心了，之前我还担心着，怕万一出啥事。”
然而她这一说，更引得大家好奇了，想着是有啥事？
冬麦便干脆道：“之前那不是羊绒产业没放开嘛，结果差点被坏人给害了，把我们卖羊绒的介绍信给偷了，幸好老天有眼，咱们陵城放开了这一块的限制，要不然，确实可就栽坑了！”
这话说出后，大家都有些诧异：“竟然还有这种人，偷你们介绍信？什么人啊？”
冬麦：“谁知道呢，不是说已经查出来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了陆靖安。
陆靖安便笑了，笑容里，那是志得意满的神采飞扬，那是终于得偿所愿的从容。
冬麦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怕，他有恃无恐。
她刚要开口，沈烈却握住了她的手，之后笑着对陆靖安道：“恭喜陆同志，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祝你和孟同志百年好合。”
陆靖安笑了：“谢谢沈同志，对了，今天王书记和他爱人也来了，不过他们在里面的席面，刚才苏同志在，还有其它几个有头有脸的都在，可惜不太方便，不然就带你过去引荐引荐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眉眼间是几乎压不住的张狂。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畅快的呢？
曾经王书记招待沈烈和冬麦，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办事员，被王书记呵斥，可是现在呢，他将迎娶孟家的千金，而王书记来到他的婚宴上，还不是得笑着祝贺？
沈烈来了，只能在外面角落的席面上，屋里头的席面，那都是非富即贵，是沈烈这种人进不去的。
而那些非富即贵甚至于开着桑塔纳的人，都是来为他的婚礼祝贺的。
这才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这才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世上，还有比更让人得意的吗？扬眉吐气不过如此！
沈烈轻笑一声，没说话。
孟雪柔抿唇笑着望向身边的男人，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比起沈烈来，当然是强多了，要风度有风度，要气魄有气魄，关键还是文化人。
那个沈烈虽然好，但是比起陆靖安，到底是不太上台面。
一时这两个人又去别桌敬酒了，同学这一桌自然是有些交头接耳，有人惊叹于婚宴上客人的档次，人家来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也有人好奇沈烈到底是差点怎么着，还有那个什么介绍信到底怎么回事，反正嘀嘀咕咕的。
陆靖安和孟雪柔先过去了姐姐那一桌，孟雪柔笑着敬酒，谁知道她这里酒杯刚端起来，旁边的大姐就说话了：“雪柔，今天是你们大婚的日子，按说有些话我不该说，我是乡下来的，我也不懂城里的规矩，但是我也得给你说，咱是女人家，咱得懂规矩啊！”
孟雪柔唇边甜美的笑便微僵了下，有些疑惑地看向陆靖安。
陆靖安忙道：“姐，我们是来敬酒的，那边还有不少桌要敬酒，有事等会说。”
那大姐道：“我要说的就是敬酒的事，敬酒，这是男人家才能干的事，女人不能敬酒，新媳妇哪能这样抛头露面？等会靖安你敬酒，让她跟后面——”
陆靖安脸色顿时变了，无奈地瞪着他大姐：“姐，这是城里的规矩，不兴咱乡下那一套，等会我给你解释。”
说完，也不多说，赶紧牵着孟雪柔的手去另一桌，还低头小声地安抚着孟雪柔：“我大姐不懂事，你别理。”
孟雪柔刚才真是听傻眼了，今天是它结婚，不让她敬酒？让她跟陆靖安后头？
她觉得陆靖安的姐姐莫名其妙，不过听到陆靖安这么维护自己，她心里顿时好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陆靖安的几个姐姐看着这情景，全都皱起眉，拉着脸，这算什么？自己弟弟这才刚结婚，就被媳妇给拿捏着？
就算这媳妇家有钱，可不是嫁给她家弟弟了吗，那就是她家的媳妇啊！
而同学这一桌，自然将这一幕全都收在眼中，那感觉真是五味杂陈，该说羡慕呢还是同情呢？
大家都是农村的，一看就知道那几个姐姐是什么人物，估计孟雪柔结婚后，有的闹腾了。
这时候陆靖安却已经赶紧护着孟雪柔去另一桌敬酒了。
旁边的一桌，恰好了，有个眼熟的，竟然是林荣棠。
冬麦诧异，诧异过后，突然想起来，明白了，林荣棠估计是要跟着林荣阳做生意，而林荣阳竟然是跟着孟家做生意？他家的靠山就是孟家？
林荣棠则是更加意外，意外之余还有些尴尬。
原来陆靖安娶的竟然就是孟雷东的妹妹？？
要知道，之前林荣棠还给陆靖安送过烟，那个时候是为了孙红霞的事，后来陆靖安和冬麦约会，林荣棠大闹一场，两个人关系就尴尬了。
到了林荣棠的爹丢了村会计的工作，林荣棠找过几次人，过去找王书记的时候，也见过陆靖安，都是见了面敷衍几句，其实心里还是没把陆靖安当回事。
谁知道，陆靖安竟然成了孟家的女婿？
林荣棠抿着唇，憋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肯定是得讨好孟家，靠着孟家，结果竟然碰上了陆靖安，当然是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
而更巧合的是，冬麦竟然还是孟家妹妹的同学！
林荣棠有些羞恼成怒，也有些无奈，这都什么跟什么，全都碰一起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巧合的事吗？
他原本觉得自己攀附上孟家了，以后买卖顺利，现在呢，闹了半天，全都是老熟人！
林荣棠面无表情地坐在酒席旁，他真是尴尬到了不想看到陆靖安，不过眼看着陆靖安端着酒杯往这边走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陆靖安自然也看到了林荣棠，他略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便笑起来，笑得自然舒畅。
想巴结讨好孟家的真多，以后他这个孟家的乘龙快婿，也将成为他们巴结的对象，曾经那些看不起他的，鄙薄他的，终究会被他踩在脚底下！
新郎新娘敬酒过后回去了，那边贵宾桌的酒席处，有人走动，大家全都翘头去看，这才知道，原来是苏家的人来了。
在场自然都听说过苏家，于是都暗暗感慨，人家这客人的档次，真是不一般，当然了，这都是新娘家的亲戚，而新郎家的亲戚——
大家看看旁边姐姐们那一桌，自然都觉得一言难尽，这都是什么人哪！
沈烈和冬麦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吃饭的胃口了，沈烈便剥了桌上的煮花生和毛豆给冬麦吃，这么剥着的时候，以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解释道：“那边去接苏同志的，穿蓝西装的，就是孟雪柔的哥哥，叫孟雷东，之前苏同志说孟家要做羊绒买卖的就是他了，正说要采购十台梳绒机，估计林荣阳就是被孟雷东拉着要做这个，林荣棠估计也想沾他家的光。”
冬麦蹙眉：“林荣棠也要做这个了？”
沈烈点头，笑着说：“看来是了，不然他那性子，估计不会来这个场合。”
来了，其实还是有求于人，要不然以他和陆靖安往常的关系，估计可以抬脚走人了，现在还不是强忍着。
林荣棠这个人，其实挺能忍。
冬麦便觉得怪怪的，虽说梳绒这个生意人人都可以干，但林荣棠竟然也要跟着他哥哥干，最后还是和自家干一个买卖，倒好像有点打擂台的架势，总归有些感觉不对。
当然也只是自己心里感觉罢了，毕竟人家要干啥，自己也拦不住。
沈烈又道：“我听说前几天林荣棠特意去看了他们后街的空地，估计要在那里安装机器。”
冬麦更加诧异，林荣棠家后院是有一个空地，但荒废时间很长，会种一些甜瓜茄子什么的，也没房子，他们要在那里安装机器，那不是还得盖房子，这消耗投入挺大的。
沈烈：“我也是猜，谁知道呢，按说他们家没这么多钱。”
冬麦：“如果他家真得在后街安装机器，和我们距离也不远，那真是和我们打擂台了。”
沈烈：“也没什么，这个市场很大，路哥那里干这个挣钱了，咱们这里也挣钱了，用不了多久，咱们陵城还有更多人会跟上，到时候一窝蜂地干，这是早晚的事。”
到了那个时候，谁能把货卖得好，就看真本领了。
冬麦想想也是，她上次回娘家，听自己娘的意思，不少有一点积蓄的，都开始打听着这梳绒机怎么买呢，谁也不是傻子，看到挣钱的门路都想试试。
这时候，同桌这一桌自然都没什么心情吃了，大家看热闹都看饱了，有几个对羊绒感兴趣的，和沈烈说了几句，又说回头去沈烈村上参观他家的梳绒机，沈烈冬麦自然表示欢迎。
寒暄了几句后，大家差不多要散场了，当然也有人到处走动打招呼，毕竟参加喜宴的都是新郎新娘的朋友，好多人也都相互认识。
冬麦本来要走了，不过看沈烈，沈烈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拧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麦小声说：“走吗？”
沈烈捏了捏她手指：“等等吧。”
说话间，苏宛如过来了，特意来这桌找冬麦说话的：“本来我以为我表姐会来，谁知道没来，我一个人挺没意思的，我刚才想找你说话找了半天。”
其实冬麦昨晚听沈烈提起来后，再见苏宛如，竟然越看越觉得眉眼间哪里像自己，又想着也许对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更加觉得怪怪的。
只是苏宛如待她亲热，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一口一个冬麦姐，让冬麦冷不下去脸来而已。
苏宛如这个时候正笑着道：“沈同志，我带你们过去，我哥，还有几个朋友都在那里，你们认识认识，好几个都是做生意的，还有商业局的，混个脸熟，以后遇到什么事也方便。”
沈烈笑了：“谢谢苏同志，不过改日吧，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们去也不合适。”
苏宛如却拉着冬麦的手不放：“哎呀，就去那边坐坐啊，我哥让我叫你们过去的，那些人我哥都挺熟的。”
冬麦一听，心里更坚定了。
好好的，大家也不太熟，凭什么这么帮自己，给自己引荐这么厉害的人物，只怕是真像沈烈说得那样了。
但这种便宜，她不想沾，也不愿意沾。
别说八字未必有一撇，就算真有，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这关系也够尴尬，况且当年那还是没结婚就生下她，她也算是私生子，说出去未必上台面，何必凑过去呢！
当下她道：“宛如，你这一说，那更不合适了，人家都是当官的，我们是平头老百姓，靠着卖力气挣个钱，咱们去了人家那里，算个什么事呢。”
沈烈颔首：“等哪天遇上了，有机会再认识，现在去，确实不合适。”
苏宛如听着，只好算了，不过看上去有些失望。
她是被哥哥派过来的，说是叫沈烈冬麦过去，她知道哥哥想帮衬一把沈烈冬麦，谁知道人家并不想被这么帮衬。
她无奈地说：“那以后有机会再说。”
冬麦忙点头：“嗯嗯嗯。”
这边苏宛如一走，旁边一群同学马上凑过来，好奇地问这是谁，有人小声说“这是苏闻州的妹妹”，于是大家便震惊到了，全都压低声音打听，打听冬麦和苏宛如是什么关系，怎么人家和你这么亲近？
冬麦能说什么，只说认识，关系还可以。
但显然全桌同学并不信，他们看着冬麦的目光，一下子有了巴结的意思。
冬麦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别人羡慕这关系人脉，她却有些尴尬，这时就更想走了，沈烈见这个，便也起身，要陪着她离开。
起身要走的时候，就见那边林荣棠正和林荣阳站一起，两个人正和孟雷东搭话，林荣阳微微弯着腰，神态间都是恭维，林荣棠抿着唇，看得出有些勉强，但也跟着说几句客气话。
正好这么一抬头，林荣棠看到了沈烈和冬麦，愣了愣，之后咬着牙，别过脸去了。
冬麦没吭声，也就当没看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都是寻常人，奔走忙碌，全都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估计林荣棠现在很尴尬，毕竟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无奈的一面，但是她还真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他自己尴尬，觉得丢人，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沈烈自然也看到了，只当没看到罢了，挽着冬麦的手，打算回去，想着先歇歇，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可刚走了几步，突然间，就听见外面的警车声，嗡嗡嗡的，由远及近，沈烈听了，挑眉，笑了，低头对冬麦说：“我们干脆晚点走吧？”
冬麦意识到了，点头，于是干脆坐回去。
警车声音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外，这个时候大家都议论起来，也有的翘头往那边看。
陆靖安的几个姐姐就开始嚷嚷开了：“这可真是大排场，竟然连警车都过来随礼了！”
其中一个磕着瓜子笑：“那可不，说起来还是家靖安有本事，娶这么一个媳妇，这是咱老陆家的婚礼，那些人来了，咱们面上有光。”
然而，同桌的几个同学，却有人皱起眉头来了，要知道这警车的鸣笛可不是随便响的，一般都是抓坏人的时候响起来开路，按说参加人家婚宴，不该响这个啊！
这时候，就见门外走来好几个公安，都带着大盖帽，穿着警服，看着就严肃，喜宴上有客人正打算离开，看到这情景，也是疑惑，不知道是来参加喜宴的，还是来干嘛的。
喜宴上的说笑声慢慢消停下来，大家全都停下筷子看过去，一时之间，就连小孩子的笑闹声都不见了。
旁边的陆靖安姐姐皱眉：“这是咋啦？结个婚怎么还请公安来啊！这孟家也真是的，看着就不吉利，这不是找晦气嘛？”
其他几个姐姐就有点头的：“是，回头可得给他们讲讲，哪能这样，传出去多丢人！”
这时候，婚礼的主事人忙迎了出来，上前打招呼，笑着问人家是来参加婚宴的吧，结果人家那公安严肃地看着他们：“请问陆靖安同志在这里吗？”
那主事人笑了：“在，就在里面。”
说话间，孟家父子，孟雪柔并陆靖安都出来了，其它贵宾席的诸如苏闻州，王书记，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干部的，也都出来了。
那公安望着主事人，严肃地道：“请问陆靖安同志人在哪里？”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陆靖安。
喧闹的宴席已经彻底冷却下来，几十桌的大院雅雀无声，大家全都望向陆靖安，心里已经隐隐泛起不好的感觉。
这可不像是来参加婚宴的，反而像是来找事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靖安走上前，笑着说：“我是陆靖安，请问你是？”
那几个公安，其中一个上前道：“我们是油坊公社派出所，现在我们在查一个案子，油坊公社丢失了一封介绍信，现在我们认为这件事和你有关，你得和我们走一趟。”
这话说出后，所有的人都惊到了。
这，这是啥意思？
新郎官犯事了？

第119章 陆靖安被捉
陆靖安听这话的时候,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慌。
周围的议论声细微却清晰，人们怀疑和震惊的目光像是一支支箭射过来，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完了，全完了。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眼前出现的派出所民警只是公社派出所的，这件事性质没那么严重，再说他们没证据，肯定没证据,怎么可能有证据！
况且，他现在是孟家的女婿啊！
虽然还没领证,但是孟雪柔性子温柔，被他哄着，已经是他的人了,有了这个，他还怕什么！
所以陆靖安深吸口气，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甚至从容。
他笑了下：“民警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油坊公社的办事员,是书记秘书,我遵纪守法，从来没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咱可不能乱开玩笑。”
他这话，看上去很从容淡定，在场的人都疑惑起来，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弄错了？
孟成松皱了皱眉头，不过没说话，这种事，还不至于他出面。
孟雷东上前，笑着和民警打了招呼：“估计是有点误会吧，今天恰好你们公社的王书记也在，如果是误会，可得解释清楚，今天我妹妹结婚，我们大喜日子，不能闹出这种误会。”
王书记这个时候恰好过来，一看到这个，也是无奈，赶紧过来道：“小孙同志，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到这里来捉人了？这是我们公社的小陆啊，挺好的一同志，你们是弄错了吗？”
那小孙同志看了王书记，皱眉道：“王书记，这就是之前你们公社里报的案，我们最近一直在查，前几天不是采集了几个人的指纹吗，我们对比了后，发现你们公社里陆靖安同志嫌疑最大，现在已经初步认定，当初在你办公室里拿走介绍信的人，就是他了。”
王书记听这话，惊得不轻：“啊？什么，你是说小陆？”
这位孙公安点头：“是，我们也是今天结果才正式出来，所以马上过来，想请陆靖安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王书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有些怀疑地看向陆靖安：“你？”
陆靖安忙道：“这件事怎么可能和我关系，你们有证据吗？你们凭什么这样冤枉我，我今天结婚！”
孙公安却直接拿出来一份文件，是盖着大红章的调查令：“这是我们的调查令，现在陆靖安同志你得给我们回一趟派出所。”
陆靖安一看那调查令，彻底傻眼了。
有了这个，他肯定得跟着回去，而且得去看守所羁押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等他出来，他还结个屁的婚！
陆靖安呆呆地看着那调查令，之后眼神艰难地转向了自己的新娘孟雪柔：“雪柔，你看，这太冤了，这都叫什么事？这关我什么事！我，我——”
孟雪柔看着他这样子，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咬着唇，恨得不行了。
她忙对旁边的孟成松和孟雷东说：“爸，哥，你看，这叫什么事啊，这不是欺负人吗？那个介绍信的事我知道，不就一介绍信吗，丢了就丢了，至于吗？再说那个介绍信丢的时候，靖安根本不在他们公社，凭什么，这不是随便冤枉人吗？”
孟雪柔本就长得好看，打扮洋气，今天结婚，头发烫成卷，化着妆，穿着白婚纱，这么一哭，自然是可怜又委屈。
孟成松也皱眉了：“靖安今天不能被带走。”
别管怎么着，总不能真让人把新郎官给带走，那样的话，孟家丢人丢大了。
孟雷东听了父亲的话，心里也明白，这事别管到底什么情况，肯定不能让陆靖安被带走，当下对那孙公安道：“小孙同志，这件事肯定有误会，陆靖安是油坊公社的办事员，也是我们孟家的女婿，今天要结婚，他怎么可能做出什么偷介绍信的事？再说你们的这调查令是哪里批捕的，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小孙同志看向孟雷东，他当然明白孟家是什么人，也明白今天想带走陆靖安不容易，不过他还是说：“这位同志，今天我也是出来办事的，这是我们的调查令，既然有这个，我们就要带走陆靖安同志回去调查，至于他是不是冤枉，我们这个调查令怎么批的，我觉得和我们的事没关系。”
孟雷东一听，也有些怒了，心想这个人是油盐不进？这还看不清，我们孟家是好惹的吗，至于让你随便在婚礼上带人！
当下道：“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今天你看看这里都是什么人，能让你随便带人？”
这边孟雷东和小孙同志对峙着，旁边林荣阳见了，赶紧将小孙同志拉到一旁：“这位同志，我们借一步说话，咱们进屋好好谈。”
林荣阳现在是跟着孟雷东干，当然是尽心为孟雷东排忧解难。
孙公安却是道：“我们不需要进屋坐，我们是来执行公务带人的，陆靖安，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荣阳犯愁，心想这人还真难缠。
就在这两个人对峙的时候，贵宾桌上的人看着这情景，自然也都看得直皱眉，如果新郎官当场被带走，孟家估计丢人丢大了。
不过大家当然也都没人说话，毕竟谁知道这里面什么事，如果是犯了事，那肯定得带走啊。
而周围来吃席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却已经炸锅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小声议论，到了后来，声音就越来越大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新郎官犯啥事了？”
“不知道啊，不过人家公安局肯定不至于冤枉人，估计是惹了什么麻烦！你看，调查令都下来了，那就是犯罪嫌疑人了！”
“不是说他是大学生吗，还是公社里的办事员年轻有为，怎么就犯事了？”
而刚才一起吃席的几个同学，突然想起来了，介绍信？介绍信不是和沈烈冬麦有关系吗？于是就有人看向沈烈：“是你们介绍信丢了的那个案子吧？”
沈烈点头：“应该是吧，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一切看人家公安局的调查。”
这个时候就有人回想起来沈烈冬麦当时说的那话，以及当时陆靖安那表情，突然之间，就品咂出一点味来，敢情你来我往的，其实人家早怀疑是陆靖安了？
现在公安局来带人，人家也是意料之中的？
“还真是这个陆靖安干的？雪柔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人啊，竟然违法犯罪！”
“谁知道呢，反正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雪柔找这个人太亏了！”
大家在那里说着这话的时候，却不提防，这话正好被旁边的陆靖安姐姐们听到。
其实那个小孙同志说出要捉陆靖安的时候，几个姐姐都吓傻眼了，不敢吭声了，她们想起来陆靖安带回家里的烟酒还有油炸果子，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个，是贪了人家的东西被抓？
后来听到孟雪柔同学这么说，一下子明白了，陆靖安大姐便恼了，冲过来道：“你叫啥，叫沈烈？是你们冤枉我弟是吧？你们什么东西丢了关我弟什么事？我弟是大学生，我弟是公家饭铁饭碗，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那边孟雷东和人家孙公安对峙着，本来气氛挺严肃的，冷不丁这位一嚷嚷，又是满嘴的乡音，所有的人都看过来，惊讶地看着她们，心想孟家的酒席上，这是哪里蹦出来的玩意儿？
沈烈听了，却是望向孙公安方向：“公安同志，这里有个人挑衅打架，还说我冤枉他弟妨碍公检法公正。”
孙公安便望向那陆靖安大姐，到底是干公安的，陆靖安大姐被人家一看，就下意识有些怕了，畏畏缩缩地不知道说啥了。
然而，陆靖安大姐这么一叫，却是提醒了孟雪柔。
孟雪柔望着冬麦，几乎无法相信。
她一直都对冬麦挺好的，冬麦遇到困难的时候，她还那么好心地安慰冬麦，结果现在呢，现在她竟然让公安来自己婚礼上闹场！
今天是她结婚啊，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竟然为了那么一封介绍信的事，把自己的婚礼给搅和了？
过来参加婚宴的亲戚朋友同学，好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呢，今天本该是她被大家羡慕祝福的日子，结果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她怎么活！
她含泪望着冬麦，恨得不行了。
那孙公安一看这阵势，自然是不想耽搁，当即礼貌地说：“这位同志，如果你对我们的调查令有疑问，你可以提出你的问题，不过现在，我既然拿着调查令，必须带陆靖安回派出所。”
说着，他一步上前。
陆靖安一看，吓到了，他怎么也不能被带走啊，如果被带走，这辈子就完了，名声完了，工作完了，就连到手的孟家媳妇也没了！
他慌了，下意识就要推开孙公安。
可人家是干公安的，人家是经过训练的，哪能被他那么推开，人家孙公安一个擒拿手，直接将他按住了。
陆靖安大喊：“不行，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抓我，今天我结婚啊！”
本来人家孙公安只是想捉住他，结果他这么一喊一挣扎，人家孙公安呵道：“你这是拒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这话，几个公安上前，将他两只手反剪，用膝盖死死地按在地上，之后“啪”的一声，给上了镣铐。
冰冷的镣铐拷住了陆靖安的双手，两只手就那么狼狈地被反剪着，陆靖安吓傻了，他慌忙挣扎，可是越是这样，人家越不放开，最后将他脑袋按地上，脸着地，吃了一脸的土。
他嘶声叫：“雪柔，雪柔你救我，我冤枉，啊呸——”
他这么喊着的时候，满嘴是土。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有的人看不着还赶紧爬上桌子抻着脖子看。
那可是新郎官，孟家的新郎官，西装革履，打着领带，胸前还带着大红花，二十分钟前，他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笑得志得意满，那是孟家乘龙快婿的意气风发。
结果转眼之间，就被人家公安这么狼狈地压在那里，绳之于法。
打了发胶的头发乱了，大红花被狼狈地甩出去，西装上满是土，额头发青，满脸都是泥，泥里还沾着红色的鞭炮碎纸屑！
孟成松脸色黑沉沉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孟雷东气得想冲过去。
宴席上的贵宾们，全都不吭声，苏闻州轻轻挑眉，冷眼旁观。
孟雪柔哭得稀里哗啦，她听着陆靖安喊她名字，想冲过去救，可是又不敢，她只能跺着脚哭：“这是冤枉人，这是冤枉人，青天白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
王书记铁青脸看着这一切，简直是不敢相信。
他一直都挺欣赏陆靖安的，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这事竟然是他干的！
可人家公安也不至于冤枉人！
这时候，陆靖安的几个姐姐全都扑上来了，鬼哭狼嚎的，一叠声地喊着放开我们弟弟，有的甚至要扑过来拼命。
孙同志大声呵斥一声，之后道：“妨碍我们捉人，统统带回去！”
几个姐姐哭着道：“那是我们家弟！”
周围人看着这情景，也都一愣一愣的，在场的亲戚更是都皱眉头，心想这孟家找得什么女婿，这算是什么人家啊！
一直没说话的孟成松，气得脸都白了，终于咬着牙道：“让他们把人带走吧，人家公安要执行调查令，我们不能拦着。”
他这话一出，陆靖安大姐哭着指了他鼻子：“那是你女婿，是你女婿，你怎么能不管？女婿半个儿，你竟然这么说？”
孟成松当即瞪大了眼睛，他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人敢和他这么说话过。
他咬牙，硬声道：“他们还没领证！这婚礼取消，作废了！这女婿我们家不要了！”
孟雪柔顿时惊到了，绝望地哭着喊道：“爸，你不能！我这辈子就要嫁他，别人我不嫁，他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说完，竟然噗通跪那里了：“爹，求求你了，你不能让他被带走，我就要嫁给他啊！”
孟成松听这话，却见孟雪柔哭得身子都颤，小脸煞白。
今天不要这个女婿了，干脆撇清关系，虽然也会丢人，但这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这是孟成松的打算，可谁知道女儿竟然这么说！竟然当众跪下来说偏要嫁给那个陆靖安！
他瞪着女儿，却看女儿含泪望着自己，哀婉绝望，咬着的唇一直颤。
他想起一些事，陡然明白了什么，两眼发直，往后一撅，直接晕过去了。
他这么一晕倒，场面顿时乱了。
孙公安见此，当即毫不犹豫，直接把陆靖安带走了。
这下子再没人拦着，几个公安扭着狼狈的陆靖安，直接走出院门，上了警车，警车“嗡嗡嗡”地响，简直是响得四邻八舍都听到了，全都出来看热闹，一下子，不光是来参加喜宴的，就连周围的人都知道，孟家今天办婚事，结果新女婿被抓走了，违法犯罪了！
甚至还有人指指点点：“看到没，那就是新女婿，大红花都掉了，脸上都是土！”
陆靖安听到这话，羞愧得简直是恨不得把脸藏起来，刚才他还意气风发啊，怎么转眼就变天了，就丢了这么大的人！全完了，全完了！陆靖安两条腿哆嗦，走路都走不动。
公安看他这样，拎着他往前走，结果有小孩就指着陆靖安喊：“他尿裤子了，他尿了一个湿裤裆！”
小孩这么一喊，大家全都看过去，有人憋不住笑起来，小孩都叫嚷着，当然大部分都替他羞愧，这也太丢人了！
孟雪柔听着外面的动静，羞愧得简直恨不得疯叫，又看她爹这样，哭得不像样。
她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她的新郎就这么被抓走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最重要的时候啊！
而孟成松晕过去，被掐着人中，才勉强缓过气来，但是气得够呛，也不吭声，长叹了口气，只说让孟雷东把亲戚朋友送送。
外面的宾客们，看了这么一场大热闹，现在也是尴尬纳闷，又觉得实在是太精彩了，一时之间，议论的，好奇的，打听的，感慨的，说啥的都有，不少人私底下议论新郎官尿裤子的事。
冬麦的那些同学，更是面面相觑，觉得今天这事儿，简直比演电影都精彩！
沈烈也是皱眉，陆靖安是公家人，结婚要打报告，听说报告打上去了，才审批下来，他估摸着他们得婚礼后才领证。
所以婚礼上闹这一出，孟家狠狠地丢了面子，肯定不要这女婿，陆靖安的孟家女婿位置黄了，又丢了铁饭碗，就算是废了，谁知道这孟雪柔还是个痴情种，丢这么大人了，还要死巴着那个未婚夫不放。
这件事闹出来，孟家被当场下了面子，不要这个未婚夫了，这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孟家非要捞陆靖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下握着冬麦的手，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冬麦轻轻点头，小声说：“我们赶紧走。”
毕竟这案子是和自己有关，孟家闹腾成这样，丢人丢大发了，被他们看到自己，那真是尴尬又怪异，再说还有陆靖安的几个姐姐，那一看就是村里最泼的那种，还是赶紧走，免得遭人记恨，惹出麻烦来。
他们刚要走，正好见江春耕从外面进来。
江春耕一眼看到他们，忙过来：“昨晚下雨，彭厂长那里的羊毛淋雨了，今天我看太阳挺好，就帮着搬出来晒晒，结果来晚了，我刚听说——”
冬麦扯扯他衣服：“没事，咱赶紧走，离开再说。”
江春耕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就是在人家地盘上呢，当即道：“好，我们走。”
谁知道他们一行人还没走到门口，那边陆靖安大姐哭着喊道：“你们别想走，你们给我说清楚，你们凭什么冤枉我弟！你们那什么狗屁的介绍信，关我弟什么事！”
陆靖安大家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烈冬麦江春耕身上了。
大家想起刚才人家公安说的话，那意思是说，陆靖安偷了别人的什么介绍信，而那丢介绍信的就是这几位苦主？
是这几位苦主告到派出所，派出所才抓了孟家的女婿？
沈烈冷笑一声，略侧身，将冬麦护住，淡声道：“这位大姐，介绍信确实是我们的，但那是在人家油坊公社办公处丢的，案子不是我们报的，也不是我们破的，你说是我们冤枉你弟弟，这是无理取闹了。”
王书记听这话，头疼地上前：“这件事，确实是我报的案，可我——”
他说完这句，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当时不知道啊，没想到啊，谁想到是陆靖安呢！
不过即使知道是，也得处理吧？哪能随便偷介绍信呢，这心也太黑了！
然而陆靖安大姐哪里听，她是乡下人，但乡下人最会看形势，那是书记，她惹不起，可是眼前这几位，她能惹得起！
现在弟弟被抓了，怪谁呢，肯定是怪这两个人了！
于是陆靖安几个姐姐就要扑上前：“少废话，我刚都听到了，就是你们，你们现在还有脸来参加我弟的婚礼，你们就是来看热闹的，你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早就知道公安要抓人！”
眼看着几个姐姐扑过来，有两个甚至是冲着冬麦来的，沈烈敏捷地一闪，挡在前面，使了一个巧劲，两个打算拉扯冬麦的姐姐直接摔地上了。
冬麦也是吓了一跳，这些人可真泼。
沈烈用身子将她挡在江春耕：“你没事吧？”
冬麦摇头：“没事。”
江春耕眼看着冬麦吓了一跳，也是恼了，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几个姐姐，咬牙道：“你们弟弟自己偷窃公文，犯了法，公安抓他，关我们什么事，你们刚才推我妹妹，谁再敢来一下，我要她见血。”
江春耕现在做事沉稳了，平时也不是那惹事的人了，但是看到冬麦差点受到惊吓，又想着冬麦怀着身子，气得简直是拳头咯吱响，要不是看她们是女人，早给她们一拳了。
陆靖安大姐一见，恼了：“他打人，打人，有本事你打啊，我看你们敢打不！”
她喊的时候，就有几个跑上来：“这是干嘛呢，哪能打人，这是我们亲戚，你要干啥，欺负人家亲戚！”
那几个人明显是拉偏架的，江春耕见旁边孟家人冷眼旁观，知道这是要给他们难堪，看到旁边的一根棍子，那是用来挑着鞭炮的棍子，他一抬腿，直接用脚尖把那棍子拿起来，拎在手里：“谁再敢多说一句话，我还就真打了！”
他这么一声，所有的人都被镇住了，陆靖安姐姐自然一个个屁都不敢放一声。
然而，这时候孟雷东和哭肿了眼的孟雪柔正从房中出来，迎面看到这个，听到这话，孟雪柔几乎崩溃。
她嘶声道：“江冬麦，你太过分了，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同学，我对你哪里不好，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我今天结婚，你竟然专门来闹场！你把我孟雪柔当什么，把我孟家当什么了！”
冬麦顿时皱眉，她没想到孟雪柔竟然这么想，事情不是陆靖安干的吗，公安抓他有错吗？偷介绍信不该被抓吗？
孟雪柔哭着跺脚：“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围人议论纷纷的，那几个跑来拉偏架的已经虎视眈眈地看着冬麦几个人，冬麦见这个，知道这是孟家被下了面子，心里存着气。
她便笑了下：“雪柔，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当初我丈夫为了卖羊绒，急需那封介绍信，介绍信放在公社书记的办公室里，就这么丢了，当时我急得都要哭了，你和陆靖安正在笑着给我发帖子，我当时说什么了吗？没错，我那个时候就怀疑陆靖安，可我没证据，你们笑着当没事人，我也只能憋着，没法说什么。现在人家派出所查出来了，这封介绍信和陆靖安有关系，人家派出所要抓他，我还能拦着不让抓？至于你说我就过来看你们热闹，那更是好笑了，我的丈夫一直在追问派出所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人家没真正确认，不可能告诉我们，我们就算猜着可能是你丈夫，我们能说吗，我们敢说吗？”
她今天其实也是气得不轻，现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喘。
旁边的沈烈握着她的手，温和而鼓励地看着她。
她点头，之后继续对孟雪柔道：“事情如果是陆靖安干的，别管他娶谁，别管他在干什么，人家派出所该抓的肯定得抓，事情如果不是陆靖安干的，自然会放回来，我相信人家派出所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索，掷地有声，周围人听得，都好奇地看她，见她穿着得体，相貌也不错，不免纳闷，想着这倒是一个人物，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
沈烈之前一直没说话，到现在，他笑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发现冬麦想说，冬麦怀孕了，她想说，他就不想让她憋着。
他一直觉得冬麦脾气挺软的，并不爱和人争，没想到今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
其实想想也是，冬麦平时脾气软，但撅起来，比谁都硬气。
沈烈便笑着，望向孟雷东：“你好，孟先生，我是沈烈，久闻大名。”
孟雷东眯起眼睛，打量着沈烈。
他听说过沈烈，知道沈烈也在搞羊绒，而且还帮着彭天铭和下面公社的社办工厂改造了梳棉机。
确实是一个人物。
不过那又怎么样，在他孟雷东跟前，他沈烈还不够瞧。
沈烈：“我的妻子刚才已经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了，我相信孟先生是深明大义的人，更应该清楚法律流程，不至于迁怒无辜。我确实在这之前就怀疑陆靖安先生偷了介绍信，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怀疑也只是怀疑和臆想而已。这事关一位国家公务人员的清白，我不可能在没有证据没有派出所办案人员确认的情况下去张扬这件事，孟雪柔同志和我的妻子是同学，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我们既然收到了两位的结婚请帖，自然应该抛弃我们的成见，来参加这场婚礼。雪柔同志和陆靖安先生郎才女貌，他们能结婚实在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感到遗憾，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陆靖安同志没有去公社偷介绍信，到时候陆靖安同志被放回来，一切就能皆大欢喜了。”
然而沈烈这一番话，只听得孟雪柔脸都白了，她气得颤抖，她哭着道：“哥，他只是嘲讽我呢，他只是挖苦我，他们就是故意的！”
说什么希望陆靖安同志没去公社偷介绍信，意思是如果陆靖安回不来，那就是陆靖安自己偷东西惹的祸，倒是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然而孟雷东没再说话。
他皱眉打量着沈烈。
沈烈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唇边依然带着笑，沉稳温和，从容不迫。
他看上去就像是和自己的朋友商量事情，但是他说出的那番话，真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陆靖安身上了。
孟雷东看向旁边的那几个亲戚朋友，孟家人自然有属于自己的人脉，这个沈烈今天几乎等于来闹场了，换了别的时候，让孟家这么下不了台面，孟家怎么都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今天——
孟雷东感到棘手，他可以看出来，沈烈现在看似笑着，其实眼里都是锋利，如果真要给他一个难堪，那估计事情就要闹大了。
而他身边那个一看就糙的汉子，看上去也不好惹。
就在这个时候，苏宛如突然说话了：“冬麦，你们说什么呢，大家都挺熟的，雷东哥也是懂礼的人，肯定不至于怪你们！你们也真是多想了！”
说着，她笑着跑过去，亲热地握住了冬麦的手：“等明天我陪你去一趟医院吧，你不是怀孕了吗，别瞎折腾，万一动了胎气，那事情就闹大了！”
此时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冬麦其实也在担心，担心真得得罪了孟家。
你在人家地盘上，再有理，人家揍你一顿，万一影响了孩子，那真是后悔都没用。
现在看到苏宛如这么说，也就笑了：“没什么，就是把事情讲清楚而已。”
苏闻州走过来，拍了拍孟雷东的肩膀：“其实沈烈过来参加婚礼，也是昨天说好的，昨天我和宛如与人家一块吃饭，大家商量着过来，谁知道发生这种事呢。”
孟雷东听了，看向苏闻州，眼神嘲讽。
这是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他知道彭天铭和沈烈有来往，可就因为这个，苏闻州就要多管闲事得罪孟家？
江春耕见此，从旁冷笑：“别听他们胡咧咧，我们现在就走！我妹妹怀着身子，谁敢让我妹妹受一口气，我要他命！”
说完，他把手里棍子抡得唰唰响。
孟雷东皱眉，当即就有些恼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苏闻州突然道：“雷东，你回想下，刚才警车来的时候，是几辆，带着陆靖安走的时候，是几辆？”
孟雷东听他这一说，回想了下，陡然明白了。
他抬眼看向高墙外。
来的时候是两辆，走的时候，其实只走了一辆，外面人家派出所的一直都在，就防备着这一手呢。
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向沈烈，却看到了沈烈眼中的笃定。
他顿时明白了。
人家从头到尾就留着后手，人家就提防着自己呢！
这个沈烈可真行。
他扯唇，冷笑：“都散了吧！”

第120章 身世的怀疑
孟雷东说这话的时候,沈烈并没直接走，他笑着说：“孟先生，我和我妻子只不过是普通农民,我们也没什么知识文化，响应号召勤劳致富做羊绒生意，我们没偷没抢也没坑人，那封介绍信更是经过了正式的流程批复下来的，被人家偷了,我们差点被坑了，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如果不是后来政策变了，我会面临什么下场，公社里也知道严重性,所以帮着报案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夫妻也没想到,幸好孟先生能深明大义,不和我们夫妻一般见识，我沈烈感激不尽。”
他望向了陆靖安的姐姐们,还有那几个拉偏架的,淡声道：“不过有些人可没有孟先生这个气度了，在场的几位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我妻子怀着身孕，如果她有个什么不好，我这个人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早没了,眼风凌厉，字是一个个咬出来的。
孟雷东看着这个，都气笑了，眯眼看着沈烈：“你放心，我孟雷东还不至于干出那种事来！陆家人我管不着，但是我家亲戚，我说了算。”
王书记见此，也终于开口了：“沈烈同志，这个不用担心。”
自从他知道那个偷介绍信的人是陆靖安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其实从上次陆靖安和孟雪柔过去给他送请帖，当时冬麦应该就怀疑了，话语里都是指着陆靖安，只是他下意识逃避了这个问题，觉得陆靖安不至于，觉得应该是别人，也就没理这个话茬，反而帮着陆靖安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自然是悔恨，一恨没能及时帮着冬麦找出来偷介绍信的贼，二是这么一来反而耽误了孟雪柔。
他如果当时相信冬麦，赶紧逼问陆靖安，没准今天孟家和陆靖安的婚礼就没了呢！
所以看着这场上的变故，他都傻眼了。
现在他终于反应过来，咬咬牙，抬高了声音：“这封介绍信，是在我们公社，在我王文远的办公桌上丢的，也是我去找派出所报的案，案子我一直在追问，没能早点揪出来那个偷介绍信的，闹得婚礼成这样，是我的错，和人家沈烈冬麦没关系！要是有哪个非要找茬，去找人家沈烈冬麦麻烦，我就这么说吧，我也饶不了他！人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本分干活，如果哪天出了啥差池，我就不信是意外，我就信是有人捣乱，那个人就是和我有仇，我拼了一切都饶不了他！”
孟雷东听了，嘲讽地冷笑一声：“王书记怕什么，我孟雷东既然把话放这里了，就不至于出尔反尔，当我是什么人？”
王书记冷着脸：“孟先生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
说着，对沈烈说的：“沈烈，冬麦，你们走吧，路上小心。”
沈烈望着王书记，感激地点头，之后才牵着冬麦的手，和江春耕一起离开。
江春耕走之前，扫了一眼陆靖安几个姐姐，眼神狠又冷，倒是把那几个姐姐吓得一惊，还以为他要来打自己。
沈烈冬麦江春耕几个走出大院，外面地上都是红色的鞭炮碎屑，还有飘落的红喜字，拆开的烟盒皮，以及几个帮着接亲的，大家看了大院里的这一幕，也已经是呆在那里，现在看当事人沈烈冬麦几个出来，更是全都盯着看。
爬出所的警车确实就在，沈烈过去和人家说了声，感谢了人家，警车没响，无声地走了，沈烈和江春耕也带着冬麦过去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才松了口气，让冬麦在房内歇着，先睡一会，沈烈和冬麦另外开了一间房，两个人在那里商量事。
今天该说的话，沈烈都说了，如果自家真出什么事，人人都知道是孟家干的，况且王书记也把话摞那里，那些明里暗里的小手段，应该不至于了。
但是人家对付自己，也犯不着用什么小手段，他们家也要做羊绒加工的生意，他们是大户，关系网也比自己强，随便在生意上使坏，把自己这里给挤倒下，那就是大事。
江春耕手里捏着一瓶子燕京啤酒，差点给捏碎了：“陆靖安就是一杂碎，其实之前在孟家那个姑娘面前，我也提过陆靖安这个人不行，他们都吵起来了，谁知道他们还是要结婚，今天闹腾出事，直接麻溜儿离了不就没事了，那个孟雪柔竟然还非要赖着，孟雪柔哭着闹着不离婚，孟家真可能硬着头皮捞人。”
沈烈点头：“其实我打听过，他们根本还没领证，陆靖安结婚需要打报告，报告才下来，估摸着等办了婚礼再去领，直接这婚事黄了，也就没事了，谁知道那姑娘还铁心了，如果她非要闹着和陆靖安结婚，那就麻烦大了。”
等于他们和孟家杠上了，毕竟是本分做买卖的，谁愿意树这种敌。
江春耕：“我看那个孟雪柔把亲爹都气坏了，她亲爹管管，不至于让她非嫁那个陆靖安吧！”
沈烈却轻笑了声：“只怕是没这么简单，陆靖安今天的样子，是有恃无恐，其实没领证，哪来那么大底气，估摸着还是有别的事。”
沈烈这么一说，江春耕开始还没明白，后来突然懂了。
孟雪柔是年轻姑娘，大小姐，没什么阅历，陆靖安可是一心巴结着想娶这个大小姐，处处哄着，本来就打算结婚的，那个孟雪柔被哄得头脑一热，直接让陆靖安得手了都有可能。
沈烈：“不过一切都说不好，还是看孟家父子怎么处理这件事，孟雪柔到底一姑娘，未必拧得过她家里人。”
江春耕点头：“别管怎么着，咱们都得小心，生意上，平时出门，都得小心，免得着了人家的道。”
沈烈沉吟片刻，道：“我们现在卖羊绒的出路，主要是首都绒毯厂，但是孟家现在大张旗鼓做那边的生意，我估摸着他们是有点门路的，如果他们有门路，把我们挤了也很有可能，所以现在还是得想办法多条路子，我们不能一味地指望着首都绒毯厂。”
江春耕听了：“那现在怎么办，还有别的什么路子？”
沈烈：“其实这件事我之前就在想，只不过顾不上，现在咱们有余力了，可以考虑了。南方纺织业发达，前两年上海创办了咱们国家第一家机器动力织布局，现在上海的纺织业几乎在中国占了半壁江山，我们地处北方，所以眼睛一直盯着的都是首都和天津，其实可以把生意往南边做，那边经济相对灵活，国营纺织厂就有几十家，大有机会，而且相对竞争少，我们如果把这条路子开辟出来，就不用和陵城的这些梳绒户竞争首都和天津的销路了。”
江春耕自然是同意：“行，那回头我陪着你一起走一遭，去那边找找销路。”
两个人又讨论了现在梳绒机的情况，沈烈自然还是想着扩大规模，眼前有许多事要尽快办，而且冬麦怀孕，肯定也不放心，又商量着到时候冬麦过去娘家住，江春耕陪着沈烈一起出门等等。
到了第二天，江春耕先回去东郭村了，沈烈陪着冬麦去医院检查。
其实昨晚上，冬麦睡得也不太踏实，她担心孟家人对自家使坏，又想起苏家兄妹对自己的力挺，人家那个时候帮着自己说话，那就是为了自己不惜得罪孟家人了。
说不感激是假的，这是挺大的人情。
况且，昨天的警车，只怕是和苏家人也有关系。
冬麦重新想起沈烈的猜测，自然想多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医院，挂了妇科号，等着人家叫号，沈烈看冬麦惦记着这事，便道：“要不然干脆和他们聊聊，说清楚，免得心里惦记着，到底是不是，好歹有个结果也行，至于认不认，我觉得看你自己，他们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怎么着都能理解。”
冬麦：“我还是想着我爹我娘，我爹娘就是我亲爹娘，就是我在家里最难的时候，也没想着我身世的事，现在日子好了，反而去认这个，总觉得不舒服。”
沈烈：“那你再想想，反正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
冬麦点头，一时也有些感动，想着他对自己一直体贴，这种事，其实自己也徘徊纠结，也想不清楚，他也不劝，只是随自己，这让稍微放松一些。
这时候她其实很怕被劝，劝她认爹娘，告诉她说那是亲人，骨肉血缘你怎么能不认，也怕人劝她不认，告诉她说养父母对她那么好你怎么忍心非要认亲生父母。
而沈烈这样的处理，让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想想，不会被逼着赶着。
这时候已经轮到他们了，赶紧进去，人家大夫说，需要产检，产检很多项目，还说怀孕了应该定期产检。
沈烈冬麦都不懂这个，就好好地请教了，这才知道按照产检规范，应该每个月都来检查检查，看看孩子长得怎么样。
冬麦有些疑惑，又觉得太麻烦，因为村里头生孩子没这么折腾，她觉得自己也犯不着，沈烈却坚持，说他们以后可以每次来产检，又详细地问了下产检的注意事项，原来孕早期的时候，可以两个月来一次，到了晚期，最好是两星期来一次，看看胎儿的情况，免得出问题。
沈烈拿了纸和笔记下来，打算到时候定期过来产检。
他的想法是：“虽然麻烦点，但这样保险。”
冬麦听了，也只能随他了。
产检的检查项目很多，其中竟然还要做一个b超，b超的意思就是给肚子里的孩子拍个照片，冬麦觉得很新奇，沈烈也很期待。
拍照完后，人家给了一张纸，说这就是孩子的照片。
沈烈和冬麦对着照片看了半天，没懂，问人家，人家才说，这就是你们孩子，又指着下面说这说明你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冬麦便有些激动，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终于辨认出来：“原来这里是脑袋，这里是小手小脚！”
沈烈也觉得很好玩，认真地看了半天，最后笑着说：“原来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们之前都没发现！”
冬麦回想下，记得自己这个月没来月经，但是上上个月好像出过血，当时以为是来月经了，所以才没多想，当下和沈烈说起来，沈烈觉得不能大意，忙向人家医生请教了。
医生问了问情况，说孕期出血也是有可能的，反正你们现在三个月了，胎儿已经有胎盘了，一切都稳定了，过去的事过去了，不用担心，本来怀孕嘛啥情况都可能发生。
沈烈和冬麦这才放心。
正说着话，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了林荣棠。
林荣棠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估计是从戴向红那里拿来的，他愣愣地站在那里。
刚才距离那么近，他显然是听到沈烈和冬麦说话了，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冬麦的肚子。
冬麦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
现在她才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婚宴上，沈烈都已经直接说了她怀孕了，而当时林荣阳和林荣棠都是在场的，
所以林荣棠知道她怀孕了，昨天就知道了。
林荣棠静默地看着冬麦，眼睛就那么盯着冬麦的肚子，过了好一会，才苦笑了一声，艰难地收回了目光。
一直到离开医院，冬麦还是忍不住想起刚才的林荣棠，她总是觉得，他刚才的眼神很不对劲，渴望，绝望，还是别的一种带有宿命般的悲哀？
冬麦说不清楚。
沈烈：“我们现在三个月了，你肚子马上也要大起来，村里人早晚都要知道。”
村里人知道，林荣棠自然也会知道。
冬麦点头，不过想想这事：“到时候村里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沈烈：“无非就是觉得当时医院查得不对，不过现在村里人也都没人提这茬了，听到后，大多也就是替我们高兴高兴，顶多是觉得当初可惜了。”
当初冬麦和林荣棠离婚，不就是因为冬麦不能生，现在冬麦怀孕了，估计林家脸上不好看，甚至还会被怀疑是不是那边不能生，但是孙红霞怀过身子，所以也还好，引不起什么大波澜。
反倒是孙红霞那里——
沈烈微微蹙眉，不知道孙红霞那里是什么滋味。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想得了，每个人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孙红霞当初怀着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外人也不知道。
冬麦听着沈烈这么说，也就放心了。
两个人回去招待所，因为有些查血的还没出来，所以还得再住一天，等明天取了结果再走，不过冬麦看着那b超的单子，看着上面模糊的小人儿，倒是越看越激动。
两个人脑袋对着脑袋，又研究了半天，冬麦纳闷：“为啥我觉得咱们宝宝有两个脑袋呢？这照片到底拍得对不对？”
沈烈听了，拿着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估计是重影吧，你看，这里是脑袋，这里估计是别的？”
人家大夫都没提，孩子不至于有什么不好吧？
冬麦想了想：“应该吧。”
沈烈又指着下面：“这里肯定是腿了，你看，咱们孩子腿挺长的。”
冬麦：“那就是像你了！你个子高。”
沈烈：“难道是男孩？我倒是盼着有个女孩儿，像你挺好。”
两个人在那里胡乱猜测着，又傻想着如果是男孩怎么样，如果是女孩儿怎么样，倒是想了不少，甚至连将来孩子结婚的事都想到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冬麦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世。
“你说，那个生下我的人，当初怀了我，是什么心思？”
是期盼，还是不期盼？如果真得一点不期盼，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沈烈略沉吟了下，才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做过梦吗，我总觉得，在那个梦里，也许是你很小时候残留的一些记忆，如果那个人不是岳母，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想象出这些来？”
冬麦心里一动：“所以当时，她生下我，也是喜欢过我，就像我们现在一样高兴？”
沈烈：“是。你看，苏家人对你很殷勤，他们有所怀疑，想认你，如果这样的话，那当年你的生身父母，应该也是喜欢你，不然他们凭什么要对你好？”
冬麦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深吸了口气：“要不，我们去和苏家谈谈吧，敞开了提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烈便笑了。
他知道冬麦一直在纠结，现在她能说出这个，其实是鼓起很大勇气，当下道：“好，依你，我先去试探下，然后你和他们正式谈。”
冬麦点头：“嗯。”
****************
冬麦住在招待所里，沈烈直接找上了苏闻州，先感谢了人家当时的仗义执言，并含蓄地提到了警车的事，彼此没明说，但沈烈自然感激，记在心里。
之后单刀直入，提了这个问题。
苏闻州显然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沈烈竟然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他欣赏地看着沈烈：“我也希望冬麦是那个人，只可惜，这里面可能有点意外。”
说着，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沈烈听，最后提起了当年那个夭折的女婴，以及自己的一些怀疑。
“如果说真得毫无关系，那有些事未免太巧合了。”
沈烈略想了想：“我们和冬麦好好谈一下，这件事应该去问我的岳父母，他们最应该清楚他们收养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情况，当年的经手人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有他们知道了。”
苏闻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感觉冬麦可能有些排斥，所以并不好直接提，你现在这么说，那自然好，大家敞开天窗，一起查查这件事，冬麦确实和我姑姑很像，我觉得有缘分，是亲人更好，就算不是，也不妨碍咱们走得亲近。”
当下，沈烈带着苏闻州回去，沈烈先和冬麦提了，冬麦自然震惊，她一直以为自己或许和苏闻州的爹娘有关系，没想到是人家姑姑。
当即去见了苏闻州，大家一起说了说这事。
冬麦听着苏闻州讲起他姑姑的故事，讲起曾经的过往，尽管这些已经听沈烈提了，但是再听苏闻州提，那个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她默了好久，终于道：“那我回去问问我娘吧，苏同志你也去问问你姑姑，我们都去求证下，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
苏闻州笑了：“好，我尽快给我姑姑挂电话，如果可以，我会请我姑姑回来一趟，你们可以见见。”
他笑望着冬麦：“冬麦，你和我姑姑，真得很像。”
冬麦心里微动，她再次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梦。
其实那些梦，多年之后的今天回忆起来，真得已经淡到只剩下淡淡的甜蜜感，但是她竟然莫名期待起来了。
苏闻州见此，也有些心急了。
他母亲早逝，对于姑姑，其实多少有些对待母亲的心态，他也知道姑姑的伤心，这些年，一直没结婚。
如果冬麦是姑姑的女儿，姑姑该多高兴。
当即他干脆让司机开着车，一路将他们送过去东郭村，他也想去见见冬麦的养父母，把事情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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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轿车开到了东郭村的时候，自然引起不少人注意，苏闻州突然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苦笑了声：“过来拜见伯父母，应该带点礼品。”
只是一路匆忙赶过来，哪里想起来这茬。
冬麦忙道：“不用，真得不用，我父母都是很通情达理的人。”
苏闻州听着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笑了声。
看得出，江家养父母对冬麦很好，冬麦下意识里就是认为那就是她父母。
当下大家走过去冬麦家中，其实这个时候冬麦很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父母开口，告诉他们说，我想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着是，还是盼着不是。
到了家里后，江春耕正坐在院子里做煤球，乡下人用煤球烧炉子，但是一般不舍得买，都是直接用模子来做，这样省钱。
眼看着天冷了，到了做煤球的时候了。
江春耕看到苏闻州，挑眉，之后明白了。
冬麦抿唇：“哥，爹和娘呢？”
江春耕：“娘在屋里，你过去和娘提提吧。”
冬麦有些羞愧，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她点头，先进屋了，沈烈苏闻州便站在院子里，和江春耕说话。
江春耕和苏闻州打了招呼后，就继续做煤球了，用脱煤球的模子，狠狠地一戳就是一个煤球，做好的煤球是湿的，晾在那里，晒几天干了就能用了。
苏闻州打量着江家的院子，并不大，但是收拾得整齐，角落里还有小孩子用过的小车，看上去年代久远，也许曾经冬麦用过？
他心里便有些感慨，也有些好奇，和姑姑像极了的冬麦，小时候应该过得很好吧，毕竟父母哥哥都对她疼爱有加。
而胡金凤正忙活针线，看到冬麦进来，也是诧异，忙起身：“你咋这时候来了，是有啥事？我听春耕提了陵城的事，真是造孽啊，那些人也太欺负人了！”
冬麦忙道：“娘，没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起来，王书记也放话了，我估计他们也不敢怎么样我们，反正都过去了。”“
胡金凤感慨：“咱就是平头老百姓，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就盼着平稳过日子，可千万别出事。”
冬麦自然是同意，又安慰了她娘两句。
胡金凤却想起来什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有什么事？”
冬麦犹豫了下，道：“娘，沈烈跟着我回来的，是人家苏闻州同志送我回来的。”
胡金凤一听这话：“你哥提起他了，人家帮了你们大忙，怎么人家突然送你回来？人家人呢，赶紧让人家进屋坐坐啊！”
冬麦望着她娘，深吸口气，终于道：“娘，苏同志说起一个事，说我和她姑姑长得像。”
胡金凤惊讶：“啥？”
冬麦便提了苏闻州，提了苏闻州怀疑自己是他姑姑的女儿，最后有些艰涩地道：“娘，其实这件事，我本来不想提，我不想认什么亲生的爹娘，这么多年没见过，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今天，我看着肚子里孩子的照片，我心里就有点活动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到这里，眼睛便有些湿润了：“他们人挺好的，这么拖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就想着，干脆问问。”
胡金凤听了，一下子握住了冬麦的手：“傻孩子，你难过啥啊！如果是你爹娘来认你，我还高兴呢，我闺女多了人疼，我哪有不高兴的，你哭啥什么啊！”
冬麦眼泪便落下来了：“娘，我本来不想认，我心里的爹娘就是你和爹！”
胡金凤哄着冬麦：“你这孩子，想忒多了！我给你说实话吧，其实当初你离婚，日子不好过，我就让你二哥去城里，偷偷打听过你亲生爹娘的消息，当时我也是没办法，想着那好歹是你亲生的父母，他们如果能帮衬你下，你日子好过，我心里也好受。”
冬麦哪想到这个，原来娘竟然去找过！
当下忙道：“娘，那，那边怎么样？”
胡金凤叹了口气：“哎，其实当初我们抱了你过来，也是那女知青的娘经手的，人家把孩子给我们，说以后也别提这事，他们就当没这回事了。不过我当时留了一个心眼，赶紧问了问他们村的，知道那个女知青姓宁，家里是陵城造纸厂的，她进城后，也是要接她娘的班，去造纸厂上班。至于那个男的，听说是要跟着家里去煤矿上，具体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我当时让你二哥去城里打听了，去造纸厂找了那家姓宁的，你别说，还真让我找到了，结果一问才知道，人家那宁知青，当初另外找了一个，还是中学老师呢，后来那中学老师调到了别的地方，跟着走了，至于那个男的，另外结婚了，人家根本不理这个茬，我就只好算了。”
冬麦忙道：“娘，现在人家苏闻州同志的意思，我和她姑姑长得太像了，她姑姑在咱们隔壁的红旗公社也恰好生过一个闺女，和我差不多大，所以人家心里有了怀疑。”
胡金凤疑惑，想了想道：“那我和人家这位苏闻州同志直接聊吧。”
于是当下，冬麦便过去和苏闻州说了，苏闻州进屋，见了胡金凤，双方寒暄了几句，便把事情摊开了说。
苏闻州提起自己姑姑的情况，胡金凤又说了当初自己抱养女儿的事。
最后胡金凤连连摇头：“那肯定不对，冬麦的亲娘就姓宁，这个肯定没错，我没见过她亲娘，但见过她亲姥姥，长得还算白净，人挺利索能干的，这个肯定错不了，我私底下还打听过，那个宁知青在村里的事，这是千真万确的，就没听说过有和姓苏的知青还有什么交道。”
其实她也是有些失望，她盼着闺女好啊，闺女如果能认亲娘，还是身份这么好的人家，那该多好，可惜这对不上号，总不能冒认，亲戚也不是随便能攀的。
苏闻州皱眉，又仔细问了问，最后发现，实在是没法对上。
他最后道：“那我回去再问问我姑姑，兴许这里面有什么别的事。”
然而胡金凤却道：“如果长得像，那估计也是巧了。本来冬麦亲娘就长得不错，也是城里人，城里人嘛，白一些，大差不差的。”
苏闻州苦笑了声。
回去陵城后，苏闻州又给他姑姑拨了一个电话，详细地说了这件事，开始的时候，他姑姑都不想提，后来才说，当年她的孩子确实是没了。
“还是你爷爷亲手埋了的，你爸也见过。”
苏闻州觉得，电话那头的姑姑，声音很轻淡，轻淡得像天边一缕云。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些年，姑姑在首都生活得风生水起，也在国办企业做到了一定位置，她一直不结婚，对过去应该是有遗憾，至于那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的女儿，她却从来不提。
苏闻州揉了揉眉心，心想，她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提吧。
而确认了自己和苏家没什么关系后，冬麦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沈烈安慰她：“他们帮了我们，欠他们人情，咱们记着人家的恩，但是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大瓜葛，这样反而清爽，我们的日子也能过得简单。”
冬麦：“是，我也觉得这样挺好，如果真有关系，其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件事。”
沈烈便笑了：“别多想了，你怀着身子，忌瞎想，好好养胎。我琢磨着，还是得去一趟上海，找找新销路，你二嫂马上要生了，咱也不好太耽误你娘，回头和刘金燕胡翠儿说，让她们两个轮着陪你，这样好歹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冬麦想了想：“其实上次遇到王二婶，她和我说话，那意思是她孙子大了，不用她带，女儿嫁出去了，她闲着也是闲着，也想找个事干，我琢磨着，她梳绒肯定不合适，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干不了梳绒的活，不过倒是可以帮着我们做做饭洗个衣服，我们给她点钱，这样我们方便了，她也能挣一点。”
沈烈：“那敢情好，我回头和她提，等订下来这事，我再出门。”
他略停了下：“先等陆靖安这个事有个结果再说。”

第121章 出门
沈烈跑了两趟派出所,了解陆靖安的情况，其实指纹的结果出来后，又有公社的证人在,陆靖安已经很难辩解了，他确实接触过那封介绍信。
可孟家这里开始设法，陆靖安也咬死不承认，最后派出所了解了各方面情况，对陆靖安进行了拘留二十天的处罚,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八十元。
本来这件事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而且还有孟家在那里想办法找门路，等沈烈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觉得已经很好了。
至少相关部门并没卖孟家什么面子,秉公执法了，也说明孟家也不过如此，他们想硬捞也捞不起来。
发生了这种事,陆靖安公社的铁饭碗自然没了,前途一下子成了泡影，又被拘留,这辈子算是完了。
至于孟家那里,这么一个被拘留处罚又被公社开除的女婿，他们愿意捡破烂拎起来,那就要,这是谁也挡不住的。
事情传出来，公社里知道这事的，都是感慨震惊，本来以为前途大好的青年,又上进又踏实又能干，眼看要成为孟家的乘龙快婿，谁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呢！
王书记的爱人陈亚更是连连摇头：“造孽啊，造孽啊，这可真是造孽啊！”
冬麦听这话，不着痕迹地道：“其实他都已经这样了，如果没领证，直接不认就是了，谁让他违法犯罪呢。”
陈亚默了一会，便不说话了，后来冬麦临走的时候，她才小声说：“这事说起来也是糟心，我不是和雪柔姥姥有来往吗，前几天我过去看她姥姥，这才知道，雪柔竟然不吃不喝，说如果让她离婚，她就不活了，还说那是别人陷害陆靖安，冤枉她，她是一定要嫁给陆靖安。”
冬麦纳闷：“她这是怎么了？被陆靖安灌了迷魂汤了？陆靖安那个人，我以前接触过，总归是感觉不太好，只是没什么证据，也不好嚼人家舌根子罢了。”
陈亚苦笑，之后别有意味地道：“女人家嘛，估计还是太较真了。”
陈亚的那句话，冬麦开始都没明白，后来猛然意识到了。
这意思是，虽然没领证，但孟雪柔已经把身子给了陆靖安，所以不舍得了，想要“从一而终”？
冬麦想明白这个后，其实觉得有些纳闷了，至于吗？
也许是她再嫁过一次的缘故，她觉得关键还是得看人，人品既然不好，那就干脆别要了，非因为之前已经有了那关系，就非要巴着这一个，这不是作践自己一辈子吗？
不过她当然也知道，人和人不同。
就像彭天铭说过的，谁没年轻过，反正年轻时候都会犯浑，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路子想清楚，有时候就是凭直觉行事，随波逐流，未必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只不过，人这一辈子，有人还有改错的机会，有人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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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和王二婶那里说好了，王二婶倒是很愿意，反正孙子大了，手脚麻利，闲着也是闲着，洗衣服做饭对她来说肯定不算事，干点这种活就能挣钱，谁不愿意啊？
王二婶殷勤得很，天天跑来给冬麦做饭，问候这个那个的，沈烈见了，这才放心，便和江春耕出门了。
这次出门，要干的事很多，打算再买几台梳棉机来改造，自己留一台，其余的卖给彭天铭那里，彭天铭想要。
还得去上海，和上海的几个国营纺织厂联络联络，争取一下销路，当然了，除了这个，还想在外面看看小货车。
小货车还是得买，买了后能节省不少功夫。
沈烈出门前，自然是不放心，特意找了刘金燕胡翠儿聊，让她们照顾着，又叮嘱了冬麦好一番，这才离开。
离开的那天，下着绵绵细雨，冬麦撑着雨伞，站在乡间路边，看着沈烈和哥哥上了客车，斜插的细雨落下，地上是零星的枯叶，湿漉漉地黏在已经被细雨滋润了的土路上，被倾轧过后，便陷入泥土中。
冬麦鼻息有些发酸，想着沈烈和哥哥出门不知道多久，没来由心里就泛起惆怅。
谁知道一抬头，就见沈烈正从窗子里探头出来。
细雨之中，他发梢间沾了露珠，眉眼间也透着湿润，却笑着对她道：“给你带上海的点心回来！”
瞬间，这秋日的雨都有了几分甜蜜的气息。
冬麦忍不住笑了，抿唇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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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了后，冬麦便叫来刘金燕和自己同住，刘金燕倒是挺高兴的，她之前生了个孩子，现在不想生二胎，但是她婆婆的意思是让她再要一个，说那些计划生育算个屁，根本不用搭理，农村人哪能只生一个。
刘金燕却不想生，她觉得自己现在自己帮着冬麦家梳绒能挣到钱，这样下去，日子很滋润。
而且听沈烈的意思，好像是要给她涨工资，这么好的事，如果自己怀孕了，沈烈肯定不让自己干了，一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这么扔了太可惜。
她发现自己挣钱后，在婆家的地位明显上升了，她很珍惜，坚决不肯违背计划生育生二胎。
为了这个，她和丈夫李中昌也有些矛盾，闹腾了一番，现在冬麦一提，她马上有正当理由了，要陪冬麦呢，所以没空。
冬麦和刘金燕说了自己怀孕的事，刘金燕吃惊不小：“之前不是说你不能生吗？大家都这么说啊！怎么现在怀上了！”
冬麦笑了笑：“其实之前查着能生，我也不知道当时跟着林荣棠去医院查，那结果怎么出来的，反正我自己查着没问题，可我这么说，也没人信啊，所以我干脆就不说，现在怀上了，这都三个多月了。”
其实冬麦上次看到孩子的“照片”还挺高兴的，便把照片拿出来给刘金燕看，刘金燕瞅了半响，没看明白，不过却很替冬麦高兴：“这就得和大家说道说道了，林家当初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说你不能生，我去，这就是男人没本事，男人种不行，倒是怨你！”
说着，刘金燕开始给冬麦分析：“你看孙红霞怀上又流了，为啥，说不定这不是被气的，其实就是林荣棠种不好，这事就该传出去，让大家伙都知道，这算是出一口恶气！”
冬麦想起林荣棠看向自己肚子的眼神，想了想：“其实我以前挺恨他的，他让我难受，坑了我，我恨不得让他丢人现眼，恨不得让他被所有的人笑话，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太在意了，我不恨他，只觉得他可怜。”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他在望着一个这辈子永远得不到的，多可怜的眼神。
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去恨。
刘金燕却是不以为然：“他有啥可怜的，他家那个时候大张旗鼓说你不能生，给你传得沸沸扬扬的，要不是你和沈烈在一起了，现在还怀上了，只怕这罪名得扣一辈子，所以犯不着同情他，我看，这事算是没完！现在沈烈不在家，咱不张扬这个事，等沈烈回来，你这肚子也大起来了，咱就得高高兴兴地说这事，到时候，就好玩了！”
刘金燕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冬麦轻笑了下，其实有些无奈，到时候肚子大了，估计周围人一看这情况，就要热闹起来，免不了被人议论。
接下来两天，刘金燕不值班的时候就陪着冬麦，陪着冬麦过去看梳绒机那边的情况，陪着去饺子馆看看，冬麦想着沈烈之前说的，想让刘金燕负责一个机器，便特意在看梳绒机的时候问了她几个问题。
这下脚料一共要分梳五遍，每一遍轴距是多少，宽度多少，续毛的快慢，每一次出来什么成色，在哪一边的时候得往里面喷水，这些都不着痕迹地问了问，问完后，冬麦也满意，现在的刘金燕对分梳的流程比自己了解，她平时干事也挺积极的，那些分梳完的毛渣，该怎么处理，她也有想法，并不会偷懒省事，甚至偶尔也会管着别的梳绒女工。
这自然再合适不过了，冬麦算了算，刘金燕现在一个月三十出头，回头给她加十块钱，这样每个月置办二十六天，每天值班八小时，能有一个月四十多，她应该很高兴，对自己家来说，也再合适不过。
这天，冬麦要去一趟医院产检，她便让刘金燕陪着自己去，这次人家给听胎心，谁知道听了后，大夫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上次检查的结果呢，我看看。”
大夫这一说，冬麦心里暗惊，生怕有什么，便把自己的检查结果给人家看，刘金燕也替冬麦担心，不过还是安抚她：“没事的，一般都没事。”
大夫仔细看了看后：“再做一个b超吧。”
冬麦小心地问：“是孩子怎么了？”
大夫看了冬麦一眼：“需要确认下。”
冬麦想问问大夫到底怎么了，但是又生怕问出什么不好的，战战兢兢的看，去交了钱，做了b超。
等b超结果的时候，冬麦心纠结着，她想着万一孩子有什么问题，那自己该怎么办，等沈烈回来，她该怎么说，想想就难受。
刘金燕也没法，只好陪着她安慰她，让她别多想：“你和沈烈都是这么好的人，孩子怎么可能有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到底担心着。
过了一会，人家b超的结果给加急印出来了，拿给了冬麦，大夫看了看，满意了：“你这是双胞胎，之前没查出来吧？”
冬麦：“啊？”
大夫：“我就说不对劲，听着有两个胎心，b超上的影像也感觉不太对，双胞胎就对上了。”
冬麦还是忐忑：“孩子，孩子没啥问题吧？”
大夫：“没问题啊，只不过刚才不确定，也不好和你细说，现在确定了，孩子挺好的，一切发育正常，而且是双胞胎！”
从纠结担心，到乐开了花，不过一瞬间罢了。
冬麦摸着自己的肚子：“竟然是双胞胎？两个？”
刘金燕从旁也高兴死了：“一下子两个，太厉害了！冬麦你不知道现在的政策，弄什么计划生育发，村支书都给我们讲了好几次了，不让我买生，说生了也得打掉，我男人和我婆婆还叨叨着让我生，你说烦不烦？现在你一口气两个，这下子不用再生，也不违反计划生育，你说多好啊！”
冬麦自然也觉得好，不过惊喜太快太猛，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刘金燕陪着冬麦往医院外走，冬麦想着两个孩子的话，可以再多扯点布给孩子做衣服，做小辈子，做襁褓，反正许多要做的，两个孩子，一下子要准备的东西多了，便说和刘金燕过去百货商场。
刘金燕来一趟陵城，其实也想买点东西，两个人说话间就要过去，谁知道出医院，恰好看到戴向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正往医院走，估计这是要准备值班。
戴向红见到冬麦，也是惊讶：“你是病了还是怎么了？怎么来医院了？”
冬麦正是高兴着，也不瞒着什么：“我怀孕了。”
戴向红一惊，饭盒差点掉地上：“什么？你怀了？”
刘金燕自然知道这戴向红是林家的媳妇，便也笑了：“是啊，冬麦怀孕了，而且是双胞胎呢，一口气得两个！冬麦可真行，以前被人家说不能生，现在不但怀上了，还是双胎！”
刘金燕这番话自然有些故意的意思，戴向红也知道冬麦和林荣棠离婚就是因为不能生，结果现在人家离婚后怀孕了双胞胎，自己那小叔子到现在也没动静，可真是够丢人的。
那，那当初不是检查着不能生吗，这到底咋回事？如果能生，怎么他们当初一直没怀上？
戴向红心里疑惑，也略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笑着说：“那挺好的，冬麦，说实话，我也替你高兴，你能生怀孕太好了，沈烈人也不错，你们好好过日子。”
冬麦听这话，自然感激戴向红，戴向红人不错，以前当妯娌时候就对自己好，后来离婚了，凭心而论，人家也一直还算向着自己。
她便笑着道：“谢谢戴红姐，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竟然是双胞胎。”
这么说话间，她突然想起：“对了，你们现在的羊绒生意，挺好的吧？”
冬麦点头：“挺好。”
戴向红看了一眼刘金燕，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却没吭声。”
冬麦意识到了，便说：“向红姐，你是有啥事吗？金燕和我关系好，没啥，有话你尽管说就是了。”
戴向红便叹了口气：“哎，那天荣棠过来和荣阳聊，说起这次的买卖，看着也是要做这个买卖了，还打算大干一场，我听着，他们野心挺大的，两个不着调，我都懒得搭理他们！”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的，好像话里有些意思。
冬麦便明白了，林荣棠和林荣阳也要做羊绒的生意，并且打算和自己家抢生意，或者要做什么事对自己家不利？戴向红听了，看不下去，所以忍不住提醒下？
戴向红看着冬麦，又叹了口气：“做买卖可真不容易，现在一股脑地不少都干这个，干得人多了，就到了抢食的时候了！”
冬麦心中恍然，越发感激：“向红姐，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一定提醒沈烈注意。”
戴向红：“好了，反正买卖上的事，还是得当心，我去忙了。”
冬麦忙道：“嗯嗯，姐，你去忙，回头我再来看你。”
出来医院，刘金燕难免叨叨两句：“我看林荣棠就不是干好事的人，怎么你家做羊绒，他家也要做，跟你们屁股后头，不知道要干啥坏事呢！”
一时又感慨：“真是白瞎这二嫂了，这么好的人，怎么进了他家门！”
冬麦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想着那林荣阳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出来做生意，其实做生意也没啥，可非巴结着那孟雷东做生意，怎么想怎么别扭。
你求着人家靠着人家，脊梁骨先弯了。
现在孟家显然是对自己家不存善心，这林家兄弟不就是给人家当枪使吗？
两个人说话间，过去了百货商场，随便买了一些东西，现在冬麦不缺钱，买东西不手软，喜欢的好料子就买，刘金燕自己挣钱了，也挺舍得花，不找人伸手要钱，总是有底气。
买了一堆东西，两个人回来，一进村，就见林荣棠他爹林宝党正赶着驴车拉土，土上还有两袋子石灰，那石灰明显是盖房子用的。
冬麦暗暗吃惊，林宝党看了她们一眼，赶着车往后街去。
刘金燕也纳闷，两个人赶紧找了人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林荣棠家也打算把后街的老房子修修，修好了后，就上梳绒机。
刘金燕惊叹不已：“好家伙，这前脚才听他家二嫂提了，转眼就开始盖房子了，你说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啊，这也太阔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发财了呢！”
冬麦也是意外，知道孟雷东估计扶持林家兄弟，但是这样扶持，可真是想不到。
她以前卖鱼汤，有人争地盘，那还是小买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那点钱，就是会争起来。
现在梳羊绒挣的是大钱，那更是得争个你死我活。
孟雷东家这么扶持着林荣棠，让林荣棠安装梳绒机，但是他家一旦干起来了，肯定第一个就是抢自己的生意。
沈烈这次带了自己哥哥过去上海，其实就是防着这一手，现在想想，这也算是人家说的未雨绸缪了，要不然真被人家逼到绝路再想办法，那就狼狈了。
眼看着林荣棠那边的房子建起来了，梳绒机也往村里运，不少人去看热闹，都说林荣棠家现在有贵人相助，以后怕是要发财，安装了梳绒机，随便转转都是钱。
冬麦听着这个，都懒得往心里去，没事的时候过去看看自家羊绒分梳的情况，再骑着车子过去一趟路奎军那里，和牛金柳说话。
牛金柳自然听说消息了，她替沈烈冬麦担心：“人家孟家可不是一般人家，人家人脉广，也有家底，这次他们家闺女结婚，丢了挺大的面子，现在传出来，人人都知道他家女婿在婚礼上被抓了，这事闹这么大，他们家肯定存着气。”
旁边路奎军倒是不在意：“你别吓唬冬麦，得罪就得罪，怕啥？他们家有家底咱就得怕了？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家女婿做得不地道，人家派出所还不能查了？这说破天来，世间自有公道！他们敢对沈老弟使坏，别说别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牛金柳冲他“呸”：“你算老几啊，你也就在村里能耐，到了陵城，你在人家跟前算哪根葱？”
路奎军冷笑一声：“咱们当时一起出去当兵的那群战友，陵城十几个呢，现在也有混得不错的，叫出来和他们对着干，谁怕谁？”
冬麦见此，赶紧劝：“其实没啥，王书记给我们说话，苏家也帮忙了，他们应该不至于，我瞧着他们现在提拔林荣棠，估计是想让林荣棠和我争，既然他们的手段摆出来了，就不至于再整什么暗的，无非就是买卖上的较劲，也不怕什么，大家公开做买卖，没能耐被人挤了，我们也就认了。”
路奎军想起苏闻州：“人家苏家，确实有那本钱，人家不怕孟家，这次人家能帮你们，替你们说话，孟家也不敢太乱来，可真是挺大人情。”
冬麦心想，可不是么，这事可得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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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奎军家出来，她骑着车子过去了公社饺子馆看看，自己二哥踏实，饺子馆打理得好，又多雇了一个伙计，二嫂冯金月现在肚子大了，前几天回去歇着了。
正说话间，村里过来一个本家，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喊江秋收，一问才知道，说是她二嫂生了。
江秋收高兴得不知道怎么着了，冬麦做主，干脆关了店，让她哥带着她过去娘家。
冯金月生了一个女儿，小胳膊小腿儿，丁点大一个小人儿。
胡金凤听说女儿竟然是双胞胎，喜出望外，只喊双喜临门，高兴得合不拢嘴。
而这时候冯金月娘家人过来看了，娘家人嘴里都是歉意，好像没生儿子对不起婆家一样。
胡金凤倒是不在意这个，觉得女儿挺好的，其实她是想着，老大家有个儿子满满，老二家生个女儿，这不是正好圆满了，反正有孙子有孙女了，也不在乎非要两个儿子都生儿子。
而且农村计划生育，头胎是女儿，听说还允许生第二个呢，不生也没啥，如果含糊着能再生一个，那当然就更好了。
等娘家人走了后，冯金月抱着女儿差点哭了，反倒是胡金凤安慰她一番，于是冯金月又哭了：“得亏我嫁到咱家，要是换一个，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农村里都想要儿子，这是常见的，像胡金凤这样开明的到底少，生了女儿的冯金月感激不尽，觉得自己命好。
冬麦从旁看着，还是有些叹息，她想着，沈烈是不在乎这个的人，就算没孩子都不在意呢，更别说男女。
当然了，自己现在是双胎，还是指望着能一儿一女，不图别的，就图个圆满。
冬麦回去松山村也没什么事，便帮着她娘照顾冯金月月子，照顾了四五天后，看着一切都顺手了，她也就回去了。
回去松山村，刚进村里那条小路的时候，就看到林荣棠也骑着车子从公社方向过来，两个人正好走个并肩。
林荣棠看到她，便骑着车子离她近了。
冬麦下意识有些排斥，想猛骑几下往前走，谁知道林荣棠这个时候开口了。
“冬麦，想和你说句话。”
冬麦没吭声，她现在怀着身子，而孙红霞是流产了的，她想着得小心些，离这种人远一些。
倒不是她把人往坏里想，实在是孩子得来不易，她很怕出意外。
林荣棠却道；“冬麦，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冬麦犹豫了下，还是稍微放慢了速度。
林荣棠过来，和冬麦并行骑着：“你怀孕了，恭喜你，终于可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冬麦：“嗯。”
林荣棠：“以前的事，许多都是怪我，是我不好，你恨我的话，我也不怪你。”
冬麦不吭声了，她想，事情都过去了，她其实不恨了，但是这些并不想解释给林荣棠，她也没有那个度量去和林荣棠握手言和。
两个人本来就关系尴尬，现在也别说多余的，互相远着就是了。
林荣棠：“那天我去医院，找了我二嫂，让人家医院的人重新查了当时的检查单，说是可能不小心弄错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是人家医院内部的事，对外人家肯定不愿意承认，毕竟是出了纰漏，所以这个事，我是真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不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了。”
冬麦听这话，便觉得好笑，她才见过谭向红，谭向红当然不知道这一茬，要不然谭向红也不至于知道自己怀孕那么惊讶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林荣棠在胡编乱造，是他自己篡改了检查单，甚至于当初他那个证明他自己身体没事的检查单，只怕都是有问题的。
他这个人心思深，谁知道背后搞了什么鬼。
林荣棠骑着车子，望着远方，苦笑一声：“如果当时不是弄错就好了，也许我们可以再试试，也许我们就能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这是我的错，我现在想起来，心里特别难受。可问题是，咱回不去啊，事情过去了，都白搭了！”
冬麦微微侧首，挑眉纳闷地看着林荣棠。
林荣棠转头，恰好捕捉到了冬麦眼中的疑惑，他无奈地道：“我以前确实不知道，后来遇到了孙红霞，我，我——”
他白净的脸庞上泛起红，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才知道这种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太傻了！”
冬麦简直无法相信了，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给自己编这种故事。
林荣棠盯着冬麦的反应，继续道：“冬麦，你现在和沈烈在一起，沈烈做生意不错，发财了，你也怀孕了，你总算过上好日子了，我心里的愧疚也少了。”
冬麦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林荣棠：“我现在厂房建起来了，机器也要运过来了，接下来安装好调试好，就可以开始梳绒了，我应该也能挣到钱。”
林荣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过谁都能听出来他的意思，他这是想和沈烈较劲了。
他想和沈烈在生意上一较高下。
冬麦终于笑了。
“羊绒分梳市场很大，不是说一个干了别人就不能干，也不存在你死我活非要互相斗，你想干就干，我们并不会在意你干什么，至于你将来挣了钱，谁也不会眼馋你，放心好了。不过你如果受了别人指使，跑来搅和我们生意好，那你也应该知道，沈烈不是吃素的。”
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看着已经到村了，村边都是说话的，不用担心这个人下黑手了，便继续道：“不过，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林荣棠：“你想明白什么？”
冬麦笑着说：“你篡改了我的检查单子，眼睁睁地看着我难受，还要虚伪地安慰我，你明知道你我根本没问题，却还要看着我吃中药，夫妻一场，你看着我被人家骂，我被人家逼，你屁都不放一个！我一直疑惑这是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想明白了。”
林荣棠脸色微变：“什么？”
冬麦：“不能生的是你吧？”
冬麦只是轻轻巧巧一句话，林荣棠却是陡然一僵，车子都差点摔倒。
冬麦越发笑了：“你可真不要脸。”

第122章 扩大生产规模
陆靖安到底是被放出来了,这消息冬麦还是从邱淑芬那里听到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沈烈做羊绒做得好，都想打听学习下，邱淑芬婆家也想做,带着她男人过来看，听说沈烈走了，也就和冬麦随意说说家常。
邱淑芬：“上次我去公社，听咱同学说了，说雪柔家里恨不得打死她了,她绝食，死活要嫁给陆靖安。那个陆靖安出来后,雪柔竟然还去接了。”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领证，也不知道雪柔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和陆靖安在一起,你说她家里能怎么着，她要死要活的,最后还是同意了，不过我听说是让陆靖安签了字,同意当上门女婿,以后生下孩子归他们孟家的姓。”
冬麦听着，惊讶：“啊？他不是有六个姐姐吗，他家就他一个儿子,这能愿意？”
邱淑芬不屑地道：“谁知道呢，反正人家答应了，听说陆靖安一出来,就直接跪在雪柔她爹跟前，直接喊爹！”
冬麦想想那情景，叹：“他可真行。”
邱淑芬：“我也就纳闷了,雪柔挺好的人，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这跟吃了迷魂药一样，紧巴着不放！这就是太傻了，被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冬麦随手做着针线活，没说话。
邱淑芬却突然神秘兮兮起来：“对了，我给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冬麦：“嗯？”
邱淑芬：“其实我猜着，雪柔可能是怀上了。”
啊？
邱淑芬满意地看着冬麦惊讶的样子：“我也是听人说的，听说她去医院查过，有了看到了，说那啥点，这肯定是之前就被人家得手了，所以之前都没领证就着急结婚，现在陆靖安出事，她估计是怀上了，死活不愿意分了。要不然怎么着，总不能打了胎冒充黄花大闺女！”
冬麦听这话，也就理解了。
如果孟家不舍得女儿打胎，那确实只能接受陆靖安了，怪不得要让陆靖安上门，孟家想要那个孩子，需要给孩子找个爹。
只是陆靖安那个人，本来就心术不正，现在经过了这么大的打击，将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不过冬麦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她低头，开始给孩子做小鞋子，做着的时候，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沈烈已经出门二十多天了，天越来越冷，他出门带的衣服也不知道保暖吗。
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其实想想，还怪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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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回来那天，天正下着大雾，陵城地处北方平原，一到了这个季节，时不时就会下大雾，大雾弥漫的时候，村子便仿佛被淹没了，路边的老槐树只剩下若隐若现的树干，头顶的电线笼罩着一层白色毛茸茸的结晶。
走在村子里，都是先听到对面人的脚步声，根本看不见人影，打个招呼，知道这是谁，再走近了，才能辨别出来。
沈烈先到了村子里，找了几个年轻人帮着收拾腾空老宅的房子，江春耕跟着货车在后头进村。
因为雾太大，不敢开快了，怕撞到人，只能慢慢地挪进村里。
进了村后，太阳也出来了，雾气开始消散，大家也就热火朝天地开始卸货，一袋子一袋子的羊毛从货车上搬下来，又码进了院子。
刘金燕正在梳绒，冬麦带着胡翠儿王二婶，烙了一些葱花饼，分给人家帮忙干活的。
正忙活着的时候，沈烈回来了，来拿旧塑料油布的，现在雾太大了，太阳一出来，便往下滴水，潮水重，他怕弄湿了羊毛，所以想盖上，好歹能遮一点是一点。
胡翠儿和冬麦正忙着烙饼，听到这个，随口问：“这次买的羊毛质量怎么样？”
沈烈笑了下：“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到的货，这是山羊绒，白山羊绒。”
冬麦听着，心里一动，她现在多少也了解行情，知道白山羊绒是里面最好的，这个可金贵了，软黄金说的就是这个。
如果能分梳这个，里面利润可就大了，不是以前下脚料能比的。
冬麦帮沈烈一起翻塑料油布，沈烈随口问：“这几天家里没事吧？身体怎么样？”
那边胡翠儿在烙饼，估计没听到，沈烈声音不大，也是忙里偷闲才能和她说句话。
冬麦轻笑了下：“这几天不孕吐了，胃口比之前好了，我觉得肚子好像有些鼓了，只是穿衣服宽松，也厚实，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脸上微红了下，不过还是告诉他：“孩子在肚子里会动了，而且——”
沈烈看到她咬着唇，眼睛发亮，便问：“而且什么？”
冬麦笑着说：“人家医生说了，我这是双胞胎。”
双胞胎？
沈烈疑惑地挑眉，之后便笑了，笑得开怀：“竟然是双胞胎！”
冬麦：“嗯。”
沈烈：“那我们将有两个孩子。”
冬麦觉得他这样子很傻，不过还是点头笑着说：“两个。”
沈烈笑看着冬麦，他显然有些兴奋，但是现在太忙了，人家还在帮着自家卸货，他不可能和冬麦叙旧太久，只能先压住，低声说：“我先忙去了，你也别太累着。”
冬麦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轻快，笑看点头：“我知道，你去忙吧。”
到了中午时候，雾气差不多散完了，走在街道上，旁边的枣树槐树就有水珠往下嘀嗒，地上湿得斑驳陆离，不过沈烈的这一批羊毛也都码齐整了。
沈烈给每个人发了一盒烟，顾虑着冬麦怀着身孕怕累着她，就没请人家吃饭，说回头去公社里吃好的，大家倒是不在意，沈烈人缘不错，只是帮个小忙而已，大方地给一包烟，大家已经很知足了，其实就是帮一把手的事，给不给烟都愿意。
晚上时候，阴天，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江春耕没回去东郭村，直接就睡老宅那里，这样可以看着那批羊毛，也怕万一下雨，如果下雨，他来得及照应。
谈起来，冬麦这才知道，光这批羊毛就花了四万块，挺大一笔钱，不过沈烈有信心，觉得分梳出来后，一转手就是钱，认为至少能挣十万块。
冬麦听着都不敢相信，能挣那么多吗，就跟变戏法一样，许多事，还不敢太往深里想。
江春耕看出来冬麦担心，却是笑了：“我们现在已经说定了上海第五毛纺厂和上海“联毛”厂，人家对我们的样品很满意，沈烈还给人家说了梳棉机改造梳绒机的事，人家一听也特别有兴趣，你不知道沈烈当时给他们厂子里一群领导讲改造的过程，听得那些人都呆了，要知道几十年前，当时国家工业纺织部就牵头去改造过，根本没成功，结果沈烈竟然成功了，人家开始都不敢信，后来沈烈详细讲了，才信的。现在已经和人家谈好了，咱们的羊绒，人家统统要，有多少要多少，咱们有了这么两个大主顾，以后还怕什么？他孟家就算一手遮天，给咱毁了首都绒毯厂的路子，还能把手伸到上海去？咱不怕了，就放开手脚干，梳绒机转出来都是钱！”
冬麦笑望向沈烈：“真的？这么好？”
沈烈眉眼间带着温煦的笑：“是，你不用担心，咱们的路子很广，不是谁能随便堵住的。”
冬麦顿时心花怒放，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的男人就是能干，出去这一趟，好像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当下忙张罗着，让王二婶给他们做好吃的，吃饭间，提起怀孕的事，江春耕知道冬麦怀的双胎，自然意外，高兴地道：“一下子得俩，这个好。”
冬麦羞涩地笑了，沈烈也是高兴，和江春耕倒了酒，喝了两杯。
说得热闹时候，江春耕问起来：“我看你们村后面，林荣棠在动工，说是他家也要安装梳绒机了？”
冬麦便和两个人说了最近林荣棠干的事：“他家就是孟家给的本钱呗，现在村里都传，说是前几天他梳绒机已经运到了，正闷头研究，过几天羊毛也过来，就要开始梳绒了，我看孟家这是打算拿着林家当枪使。”
村里好几个，原本总是找冬麦打听招人的事，现在不那么热心了，据说是林荣棠那里给的钱虽然一样，但是一天可以干十二个小时，这样能挣钱多一些。
对于庄稼人来说，所谓的多干四个小时，无非就是在梳绒机前坐着，往里面续绒，这活儿又不累，能多干一会是一会，谁也不嫌钱扎手，就怕闲着没钱挣，所以大家更想过去林荣棠那里干了。
江春耕颇有些不屑，冷笑一声：“他这是跟在沈烈屁股后头学呢。”
沈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却是道：“他这次是下了挺大决心的，又有孟家在后面当靠山，估计能大干一场，不过也没什么，羊绒市场很大，梳绒的劳动力农村到处都是，还不至于说谁抢了谁的饭碗。”
冬麦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呗。
至少自己家说定了上海的两家纺织厂，就不至于非和他们挤首都绒毯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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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变冷了，雨里竟然夹了冰雹子，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不过冬麦并不觉得嘈杂，她搂着已经洗过澡的沈烈，满心都是喜欢。
他不在这段，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现在他回来了，她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天气转冷了，深秋时候凉风凄雨的，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也哗啦啦地往下掉了一地，但是沈烈回来了，有个男人这么牢牢地搂着自己，带给冬麦说不出的满足和喜欢感。
她握着他的大手，引领着他，去触碰自己的肚子，微微凸起来的肚子，里面住了两个小娃儿，是他和她的血脉。
开始的时候，沈烈并没感觉，之后，好像是一个不经意间，他感觉到那肚皮有些许的震颤感，非常轻微，轻微到一般人会忽略。
不过沈烈却意识到了，他屏住呼吸，手掌稳稳地贴靠着她的肚皮，等着，等了好半响，终于，等来了下一次震颤感。
冬麦感觉到他的异样，咬着唇笑：“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他们在动，已经会动了！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呢。”
是刘金燕说的，说这个时候月份小，只有冬麦自己能感觉到，等大一些，男人才能摸到。
沈烈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地握住了冬麦的手。
冬麦开始还纳闷他怎么不说话，现在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才知道他有些过于激动了。
沈烈小心翼翼地攥着冬麦的手：“对，我感觉到了，竟然真得在动，里面有两个小娃娃在动！”
说着，他忍不住起身，趴在冬麦的肚皮上，竖着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哪个是小娃儿的动静。
听了半响，再没动，只能算了。
不过沈烈还是有些兴奋，搂着冬麦道：“冬麦，我们也要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冬麦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傻，不是早知道了吗，犯得着一次又一次地说吗？
不过她想想，也是激动，忍不住和他一起犯傻：“对！我要有孩子了！”
说着间，想起来林荣棠的事，便和沈烈原原本本说了：“他反正怪怪的。”
沈烈一听，顿时皱眉：“以后躲着他，谁知道他存着什么心，万一他要害我们孩子呢，以后必须防备着他。”
冬麦觉得沈烈有些反应过激了，林荣棠那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再说之前他和自己单独说话，也只是辩解下之前的事，反正她信不信的，就当这样了，随他去吧。
不过她没说什么，她觉得沈烈以前的确说不在乎孩子，但是现在有了孩子，简直是活脱脱的一个护犊子，将来谁欺负他孩子，他能上去找人家干架那种。
当下无奈地笑叹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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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是一个大晴天，江春耕便和沈烈一起将那些羊毛袋子全都搬出来，摊在院子里开始晒，只有两个人干，那么多羊毛，自然是快不了，不过反正也不着急，这样晒了两天，差不多晒好了，再装袋子。
这个时候，沈烈订的梳棉机也到了，这次的梳棉机还是五十年代进口的丰田机器，机器到了后，沈烈和江春耕便埋头开始改造。
沈烈到底是改造过不少台了，经验足，又有江春耕从旁打下手帮忙，不过两天功夫，就改造差不多了，又把那些从内蒙进来的羊毛放上去开始分梳，根据分梳效果调整轴距。
要知道原料不同，梳绒的方式也有不同，长绒短绒分梳方法不同，粗绒细绒分梳方法不同，于绒的干度湿度不同，梳绒方法也不同，甚至于分梳第一遍和分梳最后几遍的需要机器间隔也要不同，这些都是沈烈在帮着社办工厂和彭天铭修整调整机器中慢慢领悟出来的。
梳绒机调整这是一个细致活，好在沈烈现在积累了不少经验，他也一直在琢磨着改进机器，现在他改造出来的这机器，提纯度上，比起正儿八经的梳绒机并不差，甚至还要更好。
那些中外联合研制的大型梳绒机，他也研究过，虽然看着厉害，分梳一遍原绒就行了，速度快，但其实提纯度很低，只有百分之九十，而且机器下面的风筒毛里还有不少含绒量，这么浪费的方式，肯定不适合他们这种小户。
也只有他们这种小户梳绒方式，才能做到高提纯度。
沈烈和江春耕商量：“我是计划着我们以后就不收下脚料了，开始专门弄好羊毛来分梳，落下来的下脚料，我们自己用另一台梳绒机分梳，这样一台机器梳好毛，一台机器梳下脚料，再做大了，我们就不要下脚料了，把这些分包给别的人家去梳。”
沈烈是想着，现在有一个林荣棠，以后还会有别人，到时候可以和别人合作，正好自己的下脚料给别人，形成一个产业链。
江春耕：“一时半会，村里估计干不起来，毕竟成本高。”
沈烈却笑了：“我看着用不了多久，各村都得安装起来梳绒机。”
一家两家挣钱了，梳绒机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起来了，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梳绒机安装好了，也到了招人手的时候了，他需要将现在梳绒机上的六个人分开，刘金燕带领两个熟练工，搭配三个新手，另一边胡翠儿带领两个熟练工，也搭配三个新手。
他要招人的消息放出去，结果之前争着抢着要来他这里干的，却是说话有些支支吾吾的。
冬麦好笑：“她们现在都看着林荣棠那里眼馋，要去林荣棠那里干，咱这里倒是被人冷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荣棠发大财了呢！”
沈烈：“你知道他买羊毛的钱哪里来的吗？”
冬麦不懂：“不是孟家给的吗？”
沈烈：“孟家哪那么好心，能白给？孟家想利用他，但是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孟雷东贷款给他五万块，给他要高利息。所以林荣棠挣钱了，孟雷东要分梳绒机的成，林荣棠赔钱了，孟雷东也要挣利息钱，里外里，怎么都不赔本。但是林家这里就难了，利润太薄，根本折腾不起，林荣棠现在猖狂，也就一时，最后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冬麦听这个，可真是大开眼界：“还能这样？孟家这算盘打得厉害！”
沈烈：“孟家现在也把陆靖安拿捏得死死的，听说陆靖安过去了孟家厂子里干，被管着，想有个什么小动作都不行。”
他不得不感慨，孟雷东确实是个人物，一代枭雄，不得不佩服人家。
只是可惜这么厉害的哥，却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妹，要不然也不至于让孟家那么丢人现眼。
两个人这么聊了半天，最后冬麦叹：“太远的咱管不着，现在大家都更想去他那里上工，咱招人可不好招了！”
沈烈：“招工的事，宁缺毋滥，实在不行隔壁村子找找，他也就一台机器，听那意思，两班倒，也才四个人，还不至于把天底下的梳绒工都给占了。”
冬麦：“是，我也这么想，那咱再去隔壁村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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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王秀菊在村里可是风光得意了。
她儿子林荣棠当时提起也要干羊绒买卖的时候，她还不太看好，这梳绒机需要大本钱，沈烈干那个，一步三晃悠，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说不定哪天又栽坑里去了。
自己儿子干啥不好，怎么非要干这个？
可谁知道，二儿子想干，小儿子也想干，她是拦都拦不住，最后没办法，随她去吧。
谁知道小儿子还真有法子，先是钻到图书馆研究一番，之后跑到孟雷东那里跟着学，后来和人家不知道怎么谈的，竟然白白得了两台梳绒机，就这么干起来了。
至于什么贷款的事，她倒是不害怕了，只觉得“我儿子有本事，竟然贷款了五万，五万呢，你们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偏偏这个时候，村里人知道在林荣棠这里可以干十二个小时，那就是一个月能挣将近五十块呢！
一个月五十块，大家听到这个，眼睛都红了，谁还管什么干十二个小时辛苦？大家都是庄稼人，哪那么多事，卖力气不怕，就怕挣不到钱啊！
所以一时之间，大家全都巴结着王秀菊，想着去林荣棠那里干活，王秀菊整个人都张扬起来了，吃过饭就跑来街上和大家说话，说自己儿子每天都捣鼓梳绒机。
“我们买的是好梳绒机，那些改造的没法和我们的比！”
“我们家梳绒工一个月能挣五十，我们可得好好挑人，一般粗心的，和我们家没来往的，我们肯定不要。”
王秀菊在那里嘚瑟得不行，大家其实都有些看不惯，不过想想一个月五十，还是不少人凑上去，想过去林荣棠那里干，于是王秀菊就更拿样了，在村里这样那样的，显摆得不行了，一时之间，答应了这个答应那个，倒是答应了村里七八家。
而孙红霞自从上次知道沈烈发了财，备受打击，她脑子里怎么都转不过这个弯来，觉得自己亏大了，觉得自己上辈子再等等，没准就能熬到好日子了。
自己嫁给沈烈，如果不闹着离婚就好了，不闹着离婚，熬一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当老板娘就是她孙红霞了！
孙红霞备受打击后，一直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一直到今天，林荣棠也开始做梳绒买卖，孙红霞才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是了，沈烈能靠这个发财，林荣棠为什么不能，自己为什么不能？她也要挣钱！
所以现在的孙红霞，也开始扑到了梳绒机里面，开始琢磨这梳绒的事，并且积极地帮着林荣棠招兵买马。
林荣棠最近也确实埋首在梳绒机上，他并不是研究机器的料子，但是他这次是下了狠心，豁出命去也要研究透了。
沈烈能让冬麦怀孕，他不能，但是沈烈能研究出来的东西，能挣到的钱，他必须要挣到，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
研究不懂的，他就跑去陵城，去请教孟雷东那里的技工，孟雷东从天津技术学院请来了一位专家，他和人家说好话，赔着笑脸，找人家请教，请教明白了，再赶车回来，有时候赶不上客车，就骑着车子往家里跑，黑灯瞎火的也不怕。
回来后，连夜不睡觉，继续搞。
搞了这么些天，当沈烈那里大张旗鼓运来了羊毛的时候，他这里也闷不吭声地可以开工了。
五万块钱的高利息贷款，他豁出去了，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他必须干好。
在沈烈面前，总得让他赢一次吧。
研究了这么一场后，他觉得终于可以了，自己试着分梳出来的羊绒，拿到孟雷东跟前，拿给人家技工瞧，人家也觉得不错，照着这个分梳没问题。
林荣棠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放出消息要招工人，要开始干。
他的机器不是自己的机器，他还高利息贷款买羊毛，他的各方面成本都高，他还得给孟雷东分成，所以他必须尽快地分梳出来，必须低成本地搞，要不然周转不过来，周转不过来就可能赔钱。
所以他和孙红霞商量了一番：“咱们现在的情况没法和沈烈家比，他们家自己机器，我们没有，他们还有饺子馆能挣钱，人家怎么也有托底的，我们现在是背水一战，所以我们现在肯定比人家辛苦。”
孙红霞心里存着一口气：“辛苦点也行啊，但怎么也得挣到钱，怎么也不能比他家差啊！”
比沈烈家差，她觉得自己白活了，能懊恼死。
林荣棠淡淡地看了一眼孙红霞，道：“我们两班倒，一班干十二个小时，为了节省成本，我们两个每个人每天也干六个小时，这样能节省一个人工，只需要招三个人就行了。每个月的人工成本是一百五十块，加上电费估计得交一百左右，这样一个月是二百多。”
林荣棠又详细地算了下账目，根据他的估计，他们的出绒率是多少，能卖多少钱，到时候给人家孟家多少分成，自己能挣多少，还贷款利息多少，都给孙红霞算了一遍。
最后他说：“我们不自己干的话，就得给人家工钱。”
孙红霞一听要自己干，其实有些犹豫，她并不怕辛苦，如果辛苦能挣到钱，她也是愿意的，但是她下意识会想，冬麦自己并不梳绒，她竟然要自己梳绒，到底是矮了冬麦一截。
林荣棠看她犹豫：“实在不行，我们就少挣点吧。”
一提起钱，孙红霞咬牙，豁出去了：“我梳！沈烈家能挣钱，我也能挣钱！我们一起干，怎么也要把钱挣回来！”
林荣棠微微点头，之后说：“我看沈烈给冬麦买了金项链，还有手表，如果我们这一次挣到钱，我也会给你买。”
孙红霞听这话，眼睛发光：“好。”
林荣棠继续在梳绒机上忙活着，孙红霞负责出去招兵买马，她的条件很简单：“一个月工作二十八天，每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给五十，需要招三个人。”
这消息一放出来，大家听着，一个月五十块，行啊，当然愿意干！
只不过才招三个人……？
王秀菊听说，顿时皱眉：“怎么才招三个人？我看沈烈那里一台梳绒机就要招六个，一共要用十二个人，咱家才用三个人？这怎么比！”
孙红霞看着王秀菊，她只觉得好笑，特别好笑，一个老太婆，懂什么？懂这些账目怎么回事吗，懂他儿子干活的辛苦吗？
孙红霞便不屑地说：“娘，这都是你儿子说的，你和我较真有什么意思？你如果要招十二个人，行啊，那你给人家开工钱吧！”
这么一说，王秀菊顿时怂了，只好去问儿子，儿子自然也这么说，她也没办法，很觉得灰头土脸，没面子，要知道她答应了七八个人了，现在人家都找她，要让她找一个月五十多块的活儿，她上哪儿给人家找去？
孙红霞：“你自己去和人家说，我不管，反正你儿子说了，要招三个人，我只负责招三个人！”
王秀菊还能怎么着，只能挨个和人家赔不是，一时倒是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这个时候两边都要招兵买马，冬麦也在寻觅着，她现在需要挑六个人，要挑那些做事有耐心又仔细的，当下去隔壁村挑了几个，又在本村里留意看，总算是挑齐全了。
这里面她最满意的一个叫王瓜月的，做出来的针线活好，不太爱说话，但是聪明，记性好，做事也踏实靠谱。
她琢磨着，让她好好干，以后家里如果再扩张，再多安装梳绒机，她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冬麦把名单给沈烈一看，沈烈回忆了下，也挺满意的：“这个王瓜月听说是不错，不过她这个年纪，是不是很快就要结婚了？”
冬麦：“人家相亲的是隔壁村的，不太远，就算结婚了，照样能继续干。不过我估摸着——”
她停顿了下，才道：“我和王瓜月她娘聊过，估摸着她娘想让她晚点嫁吧。”
沈烈听这话，便明白了，结婚前挣了钱是娘家的，结婚后挣了钱就是婆家的，姑娘家做梳绒工能挣钱，娘家肯定想晚点让姑娘出嫁。
不过这种事，就不是他们能置喙的，人家姑娘和娘家自己的事，当下也就没说什么。
本来人都招齐全了，准备让刘金燕给大家培训，培训两天就能上工了，谁知道刚培训了一天，王瓜月和她娘就来找了。
“我们商量了商量，我们瓜月先不在你们这里干了，实在是对不住了。”王瓜月娘倒是挺不好意思的：“这可真是对不住，可，可咱也没办法。”
冬麦：“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好好的怎么不干了？”
王瓜月娘一脸为难：“孩子现在能挣钱，我们当然高兴，可是你知道我们家条件，我们也希望孩子能多挣钱……”
冬麦顿时明白了：“你们是想去林家那里干？”
王瓜月娘叹了口气，更加不好意思了：“那边荣棠媳妇来找，说是我们家这个能干，不趁机多干点挣钱也是亏了，我估摸着，那边一个月五十块，这边三十多，差得还挺大的。”
冬麦：“那边一天得十二个小时，太辛苦了，咱们梳绒机上的活，也是一个精细活，这样子疲劳上工，对自己也不好，万一出个差错，那就不是小事了，沈烈管得严，不让大家疲劳上工，也是为了大家好，怕出事。”
王瓜月娘无奈：“哎，哪那么多事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多挣钱，这活就是往里面续绒，也不是什么体力活，我们瓜月觉得自己干十二个小时没问题！瓜月，你说是吧？”
旁边的王瓜月点头：“是，我也不怕累，干十二个小时没啥，多挣钱就行。”
说到这里，冬麦也没法劝了，毕竟不能拦着人家财路，当下只能另外寻别的，可谁知道，王瓜月这一走，另外一个也走了，一下子六个缺了两个，没办法，冬麦只好继续找，最后找了两个小伙子，也还算细心，帮忙先顶着。
培训了两天后，沈烈考察了下，觉得也都能合格了，于是就这么开始开工了。
两台梳绒机一起开工，一台梳绒机两个人，每个班次干八个小时，三班倒，刘金燕负责原来的那台，胡翠儿负责新的这台，江春耕则是负责开毛，负责晾晒，也负责调度。
如此忙了几天后，也差不多上了正轨，大家总算是松了口气。
而林荣棠那里，招了三个人，两口子也一起干，全都忙活起来了。
这个时候，冬麦的肚子渐渐起来了，穿衣服也盖不住了。
村里人，渐渐地就有人注意到了冬麦的肚子，大家开始小声议论，不过大多认为是冬麦胖了。
“现在冬麦的日子过得多好，舒坦着呢，当然胖了！”
“可就算胖，怎么别的地方不胖，只胖肚子呢！”
恰好这天，沈烈带着冬麦过去陵城产检，冬麦现在怀孕已经四个月了，去医院又给小人儿照了一次相，这次把两个小人儿都照得特别清楚，小手小脚甚至能看到，夫妻两个人都有些激动。
要知道现在计划生育越来越严格了，违法计划生育的处罚越来越厉害，他们自然不指望能铤而走险，所以估计就生这一胎了。
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还是觉得太孤单，如果能一胎得两个，最好是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那才叫顺心呢！
也是因为高兴，回来的时候，被人问起来去陵城干嘛，沈烈也就随口说了：“冬麦有了身子，我们去陵城产检。”
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有了身子？”
沈烈笑了下，对大家道：“是，忘记和大家说了，冬麦早就有了身子，现在已经四个月了。”
只是这么一句，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偏偏沈烈又补充：“双胞胎。”
双胞胎？？
大家伙愣了几愣，面面相觑。
之后，半天功夫，全村传遍了。
冬麦竟然一口气怀了双胞胎！

第123章 孙红霞的忐忑&备战
沈烈说完这话后,也就扶着冬麦往家走，这个时候，村里的人才猛然意识到,最近人家沈烈对冬麦都很小心！
所以这是真怀孕了？
怪不得觉得冬麦最近肚子那里有些凸起，还以为是人家胖了，闹了半天是怀孕了！
可不是说冬麦不能生吗？就是因为冬麦不能生，林荣棠才不要冬麦，才和冬麦离婚的,怎么现在竟然怀上了？
冬麦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里，大家都难免纳闷了。
“以前林家带着冬麦去医院查,查出来不能生，王秀菊天天骂人家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倒是好,人家肚子都大起来了，她家儿媳妇还没动静呢！”
“那不是孙红霞也怀过吗,流了！”
“流了就是没有啊！现在人家再过几个月估计就生了，她家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抱孙子呢！”
也有的人若有所思：“你们说这陵城的大医院,怎么就能查错了,人家冬麦这不是挺好的，能生吗？怎么就给人家查错了！”
反正大家议论纷纷的，说啥的都有。
刘金燕这下子开心了,简直比她自己怀上了还要扬眉吐气，跟着大家一起煽风点火：“当初冬麦和林荣棠当夫妻，一直不能生,你看冬麦整天被作践的，想想真是可怜，王秀菊啥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现在倒是好，冬麦竟然怀上了，那边还没动静！你们说，孙红霞怀上了，好好的怎么就掉了？是不是种根本就不行啊？男人的种不行，女人要么怀不上，要么怀了也流掉！”
她只是这么一提而已，但她既然提出来了，马上给大家的猜测找到了新方向。
大家都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没准就是林荣棠的种不行，他娶什么媳妇也不可能有孩子。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传到了王秀菊耳朵里，王秀菊惊了一跳：“怎么可能，她根本没法生，她怎么可能怀上，这不是骗大家伙吗？这样有意思吗？不能生的人，现在有钱了就能生了？我呸，我可不信！”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笑了：“谁还能骗你，我早就觉得冬麦那肚子不像是胖的，倒像是怀上了，现在看还真就是了，人家沈烈都带着冬麦去陵城检查了，说是孩子挺大的，还说再有五个月就能生了！”
王秀菊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本来最近她可是挺高兴的，从沈烈那里把王瓜月给挖来了，心里舒服哪，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谁知道突然听说这消息。
自己儿子那里还没动静呢，怎么可能沈烈和冬麦有孩子了，再说，她不是不能生吗？
她当下愣了几愣，冲过去林荣棠那里：“把冬麦当时的检查单子拿出来给我看看，不是说不能生吗，怎么好好的她竟然怀上了！”
林荣棠刚在梳绒机上盯了六个小时，现在让孙红霞替班去了，他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在吃，听到这个，只淡淡地来了一句：“怀上就怀上了，你管那些干什么？”
王秀菊：“啥？我管那些干什么？冬麦突然怀孕了，我们多丢人啊，红霞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她上次流产了，是不是伤了身子啊？你带她去检查检查，她要是不能生，这媳妇不能要了，赶紧找个能生的！”
她想想这事，恨得就咬牙切齿：“怎么着也不能比那个冬麦差啊！我得先抱孙子！”
林荣棠皱眉：“娘，人家医生当时只是说不好怀孕，没说彻底不能生，现在人家怀上就怀上，你别瞎折腾。至于我和红霞这里——”
他略停顿了下，才道：“时候长了，总能有的。”
王秀菊却有些忿忿不平：“算了，我去和她说说去，你们必须给我赶紧想办法，总不能那个小贱人肚子都大起来了，我的孙子还没动静！”
她这里匆忙就要往外走，谁知道正好碰到孙红霞迎面进来。
孙红霞一进来，恰好听到了王秀菊的话：“啥，你刚说啥？”
王秀菊没好气：“还能是啥，冬麦那个小贱人竟然怀上了！”
孙红霞愣了：“冬麦竟然有了？”
不是说不能生吗，怎么突然就怀上了？
王秀菊：“你的肚子呢，你怎么没动静？”
孙红霞正懵着，听到王秀菊这么说，顿时冷笑不已：“我之前怀过啊，怀过你老林家的种，那不是被你气得给流了吗？怎么，你现在倒是要说我了？行，嫌弃我身子不行，咱去医院检查，如果检查出来我身子有问题，我这辈子，吃喝赖住你林家，你林家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王秀菊听这话，其实也有些心虚，当初孙红霞流产的事，确实也赖她，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赖了又怎么着，你如果不能生，谁家敢要你！你自己流产，管我们什么事！”
孙红霞不屑地道：“那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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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秀菊走了，孙红霞想想这事，还是觉得纳闷：“冬麦真得怀上了？”
林荣棠已经吃差不多了，抹了抹嘴：“是，怀上了，可能沈烈带着她去医院检查，给治了治，治好了吧？”
说这话的还是，他很是不上心的样子，之后便随口说起别的：“对了，你不是在梳绒吗，怎么回来了？”
孙红霞：“这不是瓜月正好过去，我让她先替我一会，我回来拿东西，咱家那簸箕呢，我看那边院子里有些碎毛渣子，让瓜月拿着簸箕收拢收拢，这么浪费了也挺心疼的。”
林荣棠听了，便起身去拿簸箕。
孙红霞心里却开始琢磨：“她怎么治治就好了呢？她竟然能生，就这么怀上了？那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紧？要不然你这里还没孩子，人家肯定看咱笑话！”
她其实也不想被沈烈比下去。
致富上面，人家先有钱了，自己这里拼命地赶，结果在这种事上，人家肚子先大起来，那叫什么事啊！
林荣棠看她一眼，便笑了：“是，我们确实应该赶紧，今晚上让她们干，我们忙我们自己的。”
孙红霞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过听林荣棠这么说，还是道：“好。”
当下拿了簸箕，要回去梳绒，谁知道恰好碰到沈烈和冬麦，沈烈好像要带着冬麦过去后宅说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出胡同下坡的时候，沈烈扶着冬麦的胳膊，小心地护着她。
这个男人脸上都是体贴和包容，望着冬麦的时候，眼里带着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孙红霞怔了下，她努力回忆了一番，沈烈曾经对她这样笑过吗，林荣棠曾经对她这样笑过吗？好像都没有。
她便有些失落。
之后，她的眼睛便落在了冬麦肚子上。
冬麦穿着一件大衣，脖子里带着围巾，不过那肚子却是遮掩不住，确实挺起来了。
女人怀孕的肚子和胖起来是不一样的，胖是全身都胖，但冬麦是肚子尖尖的挺起来，其它地方却依然是瘦的。
孙红霞心里有些不舒服，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心慌，说不上来的心慌。
她想，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她获得的那些记忆里，沈烈不应该发财，沈烈应该出事才对，就算没出事好了，可冬麦不是和林荣棠一直没孩子吗，怎么现在，改嫁了沈烈就有孩子了？
孙红霞陡然想起冬麦曾经和自己说过的，她那话里意思，好像是暗示有问题的是林荣棠。
冬麦说的那些，孙红霞是不信的，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现在，那些话，却陡然涌入她脑中，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冬麦嫁给沈烈也就半年，肚子都大起来了，那为什么和林荣棠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没有？真得只是林荣棠说得“治了治”吗？
她一直觉得沈烈做生意要赔本，要栽坑，但是并没有。
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她现在只能和梳绒女工一起梳绒，和林荣棠一起努力，把这一切给重新扳回来，要打败沈烈，要比沈烈和冬麦更有钱。
但是如果，林荣棠和冬麦之间，不能生的那个人是林荣棠呢？
孙红霞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问题太可怕了，并不敢去想，一旦想了，她就觉得，自己眼前根本没活路了。
毕竟，她都已经“怀孕”过一次了。
如果有问题的是林荣棠，那岂不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孙红霞这么直直地看着冬麦，自然是引起了沈烈的注意，沈烈挑眉，淡淡地望着她，眼神中有警告。
这个眼神刺痛了孙红霞的心。
她突然想到，这本来应该是她的丈夫，现在曾经属于她的丈夫呵护着别的女人。
她咬牙，转身就走。
一路上，还是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的猜想很荒谬，不可能，毕竟林荣棠的检查报告上盖着大红戳，这去哪里作假。
但是，万一呢，万一真是林荣棠有问题呢？
整整一天，孙红霞都有些恍惚，一直在那里胡思乱想，还有几次，手指头差点碰到刺辊，幸好反应过来，才及时躲开了。
旁边的王瓜月说：“这个东西看着还挺吓人的，得离远点，不然碰到了，可了不得，要人命！”
孙红霞点头：“对，是应该小心点。”
说话间，王瓜月便想起来了：“对了，红霞姐，你知道吧，冬麦人家怀上了，竟然怀上了，今天我娘还说呢，说冬麦怀上了，也是纳闷了，之前明明说她不能生呢。”
孙红霞一听，脸色难看起来；“专心梳绒，别瞎说那些有的没的！”
王瓜月吓一跳，忙说：“好。”
孙红霞心烦透了：“你先看着，我出去下。”
**************
冬麦新招来的六个人，六女两男，有之前的老人带着，慢慢也能上手了，沈烈观察过一段，做事都还算规矩，也就放心了。
这天他陪着冬麦去医院产检，产检过后，便买了一些稀罕的水果，过去拜访了苏闻州，毕竟之前人家帮着说话，一直惦记着这份情。
过去的时候，恰好彭天铭也在，彭天铭便拉着冬麦在一边说话。
彭天铭提起来孟家，原来陆靖安真得给孟家当了上门女婿，刚开始的时候，孟成松对陆靖安很不待见，脸色难看，陆靖安倒是能做小伏低，一声声地叫着爹，比孟雷东这个亲儿子叫得还亲。
“他可真行，孟成松不是病了吗，人家陆靖安简直是亲孝子，在跟前服侍，端屎端尿的，就是亲闺女儿子都做不到啊！”
“他自己公社的铁饭碗丢了，必须紧扒着孟家，要不然打回农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算是啥都没了，现在别说是让他端屎端尿伺候，就是要他的命，他都愿意。”
毕竟是当过公社干部的，再回去农村，哪受得了，紧抓住孟雪柔，紧扒住孟家，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彭天铭点头：“可不是嘛，不过他也能耐，竟然把孟雪柔哄到手，听说孟雪柔怀上了，估计月份也就是比你小一个月？孟雪柔怀上，孟成松让孟雷东带着她去医院，要打胎，可到了医院人家大夫看了看，说她身体不好还是孩子的位置不好，反正这次打了后，估计很难怀上了，他们家就犹豫了，加上孟雪柔要死要活的，就是觉得陆靖安好，他家没办法，只能认了这个女婿。”
冬麦：“她竟然真怀了啊，我之前听人提起，风言风语的，没想到是真的。”
彭天铭：“是，陵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孟家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不过他家能怎么着，只能硬着头皮认女婿，现在给陆靖安开了苛刻的条件，让他当上门女婿，孟成松把他放到自己工厂里干活，脏活累活都让他干，这就是成心想折腾他。”
冬麦蹙眉：“其实既然认了这个女婿，还是得好好相处，陆靖安那个人，心思挺阴暗的，现在折腾他，看不起他，他记在心里，将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彭天铭嗤笑一声：“那倒是不至于，有孟雷东在，陆靖安也翻不出天。”
冬麦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一个女人嫁一个男人，不指望对方人品，只盼着自己哥哥能压制住对方。
大舅子压制妹婿，能压制一时，哪能压制得了一辈子。
不过这些自然是没影的事，也只是想想罢了。
两个女人在旁边说话，沈烈也和苏闻州聊了当下的形势，从苏闻州那里知道，今年年底，陵城打算选出来一个典型，叫“率先致富奖”，选出来后，会把名单送到省里，参加省里的“优秀农民企业家”评选，让沈烈争取争取。
苏闻州笑着说：“如果能评选这个，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得到一些政策上的支持，肯定有好处，比自己在那里瞎干强。”
沈烈听了，笑道：“这个我不指望，陵城优秀的人那么多，哪轮得到我，我是挣了几个钱，可也就是在农村还算可以，到了陵城，能算老几？”
苏闻州倒是挺看好沈烈的：“这个主要是鼓励农村致富的，不是说谁最有钱评谁，我们需要的是凭着自己双手白手起家的典型。”
沈烈听这意思，明白了，也就道：“那我好好干，多表现。”
苏闻州点头，之后，却是意味深长地道：“孟雷东这个人，可不是多大度的人，你凡事还是得小心。”
沈烈明白：“是，我会小心着。”
苏闻州便不再提这个，反而问起来冬麦现在的情况，沈烈说了他怀双胎的事，苏闻州笑了，拍着沈烈的肩膀：“你可真行！”
**************
从陵城回来后，沈烈回想着和苏闻州的谈话，苏闻州其实还是向他透露了不少意思，孟雷东那里，既然想做羊绒生意，人家直接在陵城南边建了一个厂子，现在上了二十台梳绒机转，那个规模，不是自己能比的。
可以说，把羊绒市场比作汪洋大海的话，人家是战舰，自己只是一艘小船，战舰动一动，直接就把自己这小船掀翻。
这更是让沈烈谨慎起来，他必须稳打稳干，把每一步迈踏实了，不然稍不小心，都可能赔个净光。
当下他将自己整个生意的链条都考虑了一遍，销路的话，有上海那里在做，即使首都绒毯厂出了茬子，倒是也不怕，但是原材料呢？
现在沈烈的原料，一个是收集下脚料，一个是自己想法从内蒙那里运到的羊毛，但是内蒙的货源太不稳定了，万一断了，回头下脚料这里又被人家卡脖子，到时候将是进退维艰。
沈烈想到这里，不免后背发冷。
他了解过孟雷东的过去，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只看他挟制林荣棠的手段，就够一般人喝一壶了。
他要对付自己，不可能简单粗暴，必定是设下圈套，慢慢地给自己收网。
冬麦看沈烈心事重重的样子，大约猜到了，估计是和孟家有关系，又想起戴向红的叮嘱：“你也别想太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是新中国，社会主义国家，他们就算再势大，还能违法犯罪不成？咱们遵纪守法，好好做生意，最不济也就是生意不好，咱们手里有些钱，总比最开始强，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烈听这话，看向冬麦。
怀孕四个月的冬麦肚子凸起，柔软的头发轻披在纤细的肩头，她劝着自己的时候，神情恬淡，隽秀温柔。
她最近其实操心不少，为了招工的事，还得时不时过去饺子馆看看。
他想起之前自己货物被扣押，冬麦为自己的奔忙操心。
并没有亲眼见到，但他想想就明白，她多操心劳累。
现在她怀着身子，却还要因为这个来宽慰自己。
沈烈便笑了：“孟家的事，也没什么太担心的。苏同志说，年底要评选一个致富先进个人，他让我争取下，我是在想这个事。”
当下便把苏闻州的消息详细地给冬麦说了，冬麦听了，自然是高兴，也松了口气：“干嘛在意这虚名，大不了选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烈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总是忍不住想。”
冬麦无奈：“你啊！”
当晚，沈烈又过去老宅，江春耕也在，两个人一起清点了一番，根据两台梳绒机的效率，估算着这些羊毛和下脚料大概一个月梳出来，梳出来后马上运往首都绒毯厂和上海纺织厂，到时候就是现钱。
不过这些没梳完，就得赶紧去进新的原料，免得到时候机器停下来，停下来就亏了。
江春耕：“上海纺织厂那两家，除了收长绒，也收短绒，短绒给的价格比首都绒毯厂高，我已经估算过了，运往上海，咱运货的成本肯定高，不过即使这样，还是运上海更挣钱。”
毕竟内蒙距离首都近，其它羊毛产地也都在北方，所有的羊毛羊绒制品运往南方成本都会高，所以相对来说，南方的市场价格也就比首都高，而现在运往南方的羊绒生产商还很少，大多没动这个脑筋，这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很好的机会。
沈烈皱眉：“虽然上海那里更挣钱，但是首都绒毯厂是我们才拿下的客户，人家也让我们挣钱了，而且他们距离我们近，以后做生意也方便，我们肯定不能丢，还是得供着。”
江春耕：“是，肯定得供着，只是我们如果供两家的话，就怕未必能供上，两台机器转着，勉强也够，但我们哪有那么多羊毛啊，现在开始干这个行业的越来越多了，都在抢货源，我们自己的货源也不够稳定。”
江春耕的这句话，何尝不是沈烈的担心。
不过他却笑了：“哥，你想得周全，这确实是问题。”
江春耕其实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子，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又是亲戚，人品靠谱，大家合伙做，总是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沈烈笑着道：“把短绒依然卖给首都绒毯厂，把长绒往上海发，我们村里头，我再寻觅几个靠谱的小伙子帮忙，到时候两边一起搞。”
江春耕点头：“行，我们村里，我有两个好兄弟，都靠得住，也讲义气，回头我带着他们一起干。”
沈烈又道：“要不这样吧，我们现在手里的羊毛还能梳一个多月，你现在带上兄弟，去内蒙，那里有大片的牧区，牧民手里都有羊毛，我们可以直接收购这种散的，到时候运回来，牧民手里的羊毛根本没人管，也不受政策的限制。如果你这边事情不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这样也有时间。”
江春耕皱眉：“这个路子行吗？收集牧区散毛，花费时间大，也耗人力，还不如收那些现成的，哪怕价格稍微高点。”
沈烈：“大哥，这件事不好做，但却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江春耕扬眉，看向沈烈。
沈烈道：“我们现在的原料来源太单一，孟家如果将来要对付我们，无非是从原料和销路上下手，销路上面，目前看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原料上，我们如果只依靠现在的几个路子，万一人家给我们卡了呢？内蒙的原毛是不让出内蒙的，政策限制着，现在陵城梳长毛的都是自己想着法子各种门道给运出来的，别说我们没那么多渠道，就是有，也不够稳当。一旦我们断了货源，空机器在这里晾着，那得耗费多少时间？所以现在，牧区这一条路子，哪怕是费功夫麻烦些，也得试试，兴许就能走出来呢？如果能走出来，到时候不用我们自己去，我们就号召附近村子里的农民过去那边背羊毛，就算搭上列车路费，这么一倒手，他们也有赚头，有了你这个例子，能赚钱，到时候不用我们招呼，肯定一批人过去背毛。”
沈烈皱眉思量着，语气缓慢了下来：“当然，路子是我们走出来的，到时候我们直接预付款，和他们签合同，提前定下，把这个路子给拿捏住。到时候，我们还用怕哪个？”
江春耕听沈烈这个计划，眼睛都亮了：“好，这确实是个路子，我们可以少挣钱，可以给背毛的让一些利，但我们这样就省了不少功夫！”
沈烈点头：“前提是这个路子能走通，所以大哥你得走一趟。”
江春耕：“没问题，我去牧区！”
当下江春耕找了兄弟，都是身体精壮的小伙子，当初还曾经帮着他一起过去搬嫁妆打架的，现在听江春耕这么一招呼，二话没说，直接跟着一起过去内蒙了。
沈烈在江春耕走了后，恰好有个厂子要甩卖梳棉机，是五十年代德国特吕茨勒公司的DK2型梳棉机，一台才卖两千元，沈烈仔细研究了一番，德国的制造品质没话说，虽然是五十年代进口的，但质量依然很好，不是一般机器能比的，两千块钱确实便宜了。
又想着眼下羊绒产业放开了，稍微有点钱的估计都眼馋，想加入这个行业，接下来梳绒机的价格只会一路上涨，梳棉机肯定也得跟着涨，到时候再想买这么好的机器怕是难了。
沈烈咬咬牙，还是干脆买了，以后肯定得努力做大，光靠现在的两台梳绒机供不上，就算一时手头紧点，但缓过来就好了，十台这种好机器，如果不是对方用钱，肯定不至于这么甩卖，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梳棉机钱是两万块，这次江春耕出门，把家里差不多的钱都带走了，冬麦便从饺子馆那里结账，和自己二哥二嫂商量过，挪用了一些现金，凑了八千，先付了人家，又和对方签好了合同，约定好剩下的一万二等下个月十五日再给，沈烈算计着，手头这批羊绒卖出去后，正好能赶上可以结清这批款，不至于青黄不接。
收购了后，也没安装，直接严密地包起来，打上了封条，放在了西屋，把西屋挤得满满当当后，又借用了刘金燕家的老宅子来囤房。
忙完了梳棉机，沈烈松了口气，货源，销路，机器，都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沈烈又过去和路奎军聊了聊，谈了当前的情况，路奎军对他自然是没话说，万一沈烈资金短缺，他那里肯定能帮他顶上，不至于出现周转不灵。
沈烈见他二话不说这么爽快：“谢谢路哥。”
路奎军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我们性子不同，做事路子也不太一样，不过无论怎么着，我们都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哥永远记得当初在越南的荒林里，你把那个烂甘蔗挤出汁来往我嘴里塞，就是凭着那几滴汁，我才活下来。我们是死过的人，那些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关键时候，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命都给你放这里！”
沈烈咬牙，默了一会：“哥，我明白。”
路奎军：“你也别多想，那个陆靖安之前能偷你的介绍信给你使坏，以后就能给你来更狠的，孟家那些人不知好歹，非要招这么一个破烂女婿，也是他们活该丢人，他们现在记恨你，这是小人之心，咱是正义一方，我们正义永远不怕，能战胜邪恶！”
沈烈：“是，我也想过，陆靖安心胸狭窄，敏感易怒，我们不在意的小事，他可能记挂在心里，估计过往有些小事得罪了他。将来他飞黄腾达，小人得志，这一场仗，早晚也要打，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是阎王爷手里逃过一劫的，还至于被这点小事打趴下？”
路奎军听得爽快大笑：“对！”

第124章 首都绒毯厂的意外
沈烈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梳绒机顺利运转，白花花的羊绒陆续出来，他找了村里的胡满仓并另外几个年轻小伙子,打算带着他们走一趟上海交货，也试练下他们的,如果能练出来，以后可以让他们去帮着交货。
毕竟买卖越做越大,不可能只靠自己和亲戚，还是得需要人手,胡满仓为人实诚，对自己敬佩，也听话,沈烈想带着他发财。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也没什么事,就开始琢磨对梳绒机再改造,如果能提高性能,节省电费,同时提高梳绒机的提纯率，那梳绒的过程以及生产耗费都会降低不少,将来梳绒机的成本将会降低不少，同时提纯率和浪费也会降低，整个行业都会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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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霞最近其实挺愁的,愁得不行了。
眼看着大家都羡慕冬麦，觉得冬麦有福气,嫁给了沈烈日子过得好，羡慕的时候自然说起她怀上身子的事。
说完冬麦怀上身子，就好奇地打量孙红霞,那眼神很明显，就是在说，你怎么还没怀上呢。
面对着这种眼神，孙红霞心里自然不好受，哪能好受呢，怎么人家怀上了，自己就是没动静呢？
他家肚子没动静，村里人难免说闲话了，风言风语的，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是孙红霞之前落胎留下了病根，以后不能生了，也有的甚至开始传闻，说是可能林荣棠有问题，种就不行，女人当然不能生了。
说这些话的，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渐渐地大家都这么说了。
孙红霞自然听到了那些传闻，她听到后，心里的怀疑就更重了。
最近几个月，林荣棠的梳绒机轰轰烈烈地干起来，她心里也存着指望，想着能发财了，能像沈烈一样发财。
可是人家冬麦怀上身子啥都不干，还有个王二婶伺候着，而她自己呢，得累死累活地去梳绒，忙得要死，操心劳力的，还不知道能挣多少钱。
特别是林荣棠贷款了五万块，她想想就心惊胆战，可别回头赔了，到时候把家底都给赔进去，她并不愿意跟着林荣棠受穷。
重活一辈子，就这么受穷，谁愿意呢？
有时候看到冬麦的肚子，她难受，而看到村里人对冬麦那种讨好的笑脸，她更难受。
这让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不和沈烈离婚，是不是这一切都归自己享受了？
钱财上的落差，还可以心存幻想，幻想着有一天林荣棠会超过沈烈，指望着有一天自己终究能够在冬麦跟前扬眉吐气，但是另外一桩事，却是成为了孙红霞心里的刺，让孙红霞的怀疑一天比一天深，让她每每想起，心里就阵阵发冷。
林荣棠，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他不能生？
当别人胡猜着林荣棠不行的时候，总是有人说，孙红霞那不是怀孕过吗，可只有她孙红霞自己知道，自己从来从来没怀上过啊！
也就是说，林荣棠娶了两个媳妇，到现在，没让任何女人怀上过！
真是他不行吗？
最让孙红霞怀疑的，其实还是晚上的事。
以前的时候，她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些怪怪的，但是也没多想，以为就是这样，但是自从她起了疑心后，偶尔和梳绒女工聊天，她会不着痕迹地打听，越是打听，越是心惊胆战，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显不对。
为什么她经历的，和别人口中说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林荣棠的声音：“傻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孙红霞一惊，抬头看过去，却见林荣棠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温柔。
这样的林荣棠，她以前自然是很喜欢，不过现在，那幽黑眼睛中的温柔，竟然看得她心里发憷。
林荣棠：“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孙红霞忙摇头：“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林荣棠听了，叹了口气，很是愧疚地道：“这都是我不好，我如果像沈烈那样有钱，你就不用梳绒了，我还能请个人伺候你，让你享清福。”
林荣棠：“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
孙红霞只好道：“其实也没什么，咱们的梳绒机这不是也起来了，我听说现在安装梳绒机搞起来就能挣钱，我们加把劲，肯定能比沈烈更有钱。”
林荣棠便点了点头：“对了，今天我去陵城，孟雷东和我谈了一件事，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只和你说说，你别往外提。”
孙红霞见林荣棠一脸严肃，心里一凛，忙问：“什么事？”
林荣棠眯起眼睛，轻声道：“沈烈得罪了孟家，让孟家没面子，孟雷东当然不会让他好受，现在沈烈的货是卖给首都绒毯厂，孟雷东那里已经找好了首都绒毯厂的关系，前几天，和人家吃了一顿饭，谈成了一桩大买卖。”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这让孙红霞身体都紧绷起来，心里更是泛起了期待。
林荣棠笑着说：“他和首都绒毯厂谈的这个买卖，就是关于首都绒毯厂短毛绒采购的，价格比沈烈的低一些，一口气签了一年的供货协议。”
一年？
孙红霞疑惑，不明白这是啥意思。
林荣棠笑叹了口气：“你不懂是吧？那我给你解释，意思是说，首都绒毯厂接下来的一年内，将优先采购孟家的短毛羊绒，不会去采购别家的，再说的大白话一点，一年的时间里，我们的短毛绒，可以随便生产，随便卖给首都绒毯厂，别家的和我们一样价格，人家首都绒毯厂不要他们的，只要我们的，因为我们订下了这个协议了。”
“这次沈烈进的那一批羊毛，我们事先已经看好了，他那个量有点大了，如果首都绒毯厂不要，他另外找销路估计难，羊绒卖不出去，几万块钱积压在那里，你说谁能受得了？孟雷东那里还说，沈烈买的十台梳棉机，其实是赊账，还欠了人家一万二，这都得是有账期的，回头人家找他要账，他没钱，你说他还能像今天这么得意吗？为了尽快还债，他只能降价卖，他必须得赔死！”
说着这话的时候，林荣棠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柔的狠毒。
孙红霞眼睛瞬间亮了，她明白了。
“那我们只要拼命地梳绒，到时候卖给绒毯厂，他们肯定要，我们哗啦啦挣钱，可是沈烈他们的货要想卖给绒毯厂，就得排我们后面？”
林荣棠笑着说：“是，同样的价格，要我们的，不要他们的，除非收了我们的后，他们还想再多要，才会要沈烈他们的，这首都绒毯厂主要是用长绒，短绒也就是掺里头，比例不会高，一年能要多少？有了我们在，足以把他家给挤出去！”
孙红霞想了想：“这么搞，会不会招恨，把别人也都给挤了？”
林荣棠：“彭天铭还有别的梳绒户，梳的绒现在都比沈烈的长，质量比他好，目前小散梳绒户也有跟沈烈风梳这种短绒的，但并不多，所以基本没什么大影响。”
孙红霞：“那我们多干，使劲地多干，让人家只买我们的，我们把他家挤垮！”
林荣棠：“是，必须得拼命地干，孟雷东那里召集了人手，让他工厂里日夜加班，必须马上梳绒，他还答应了，再给我一台梳绒机，三台梳绒机一起干。”
孙红霞激动了：“那，那咱能挣多钱啊？”
林荣棠笑了下，笑里有了一丝丝轻蔑的意味：“我听说，孟老爷子为了这个事，一直病着，都没见好，孟雷东心里当然恨着沈烈，不报复沈烈，他这日子都过不去了，他既然着急，我也趁机提出来，把我们的贷款利息免一部分，再给我们分成上让一些，他同意了，所以我算了算，我们豁出去把这一批新到的羊毛梳出来，尽快搞出来，估计能挣五六万吧。”
五六万？
孙红霞顿时振奋了：“行，那我们加把劲，怎么也得干起来！”
一口气挣五六万，这得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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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其实多少也感觉到了，感觉到最近沈烈挺忙的，也感觉到隔壁的孙红霞那样子有点得意，好像背地里偷偷吃了什么好吃的，见到你有点得意，还有点躲躲闪闪的。
冬麦觉得好笑，还和沈烈提起来这事，沈烈笑了：“林荣棠也开始做羊绒了，估计要发财了，前几天不是说，他家又上了一台机器吗？三台梳绒机一起搞，这是要大干一场。”
冬麦：“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孟家那里，也不知道给咱出什么招。”
沈烈把一切该布置的都布置了，心也就安稳起来，笑着说：“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咱就算赔个净光，不是还有你的饺子馆，到时候我就靠你养着，你别嫌弃我就行。”
冬麦瞥了他一眼：“瞎说啥呢！”
沈烈：“现在我把一切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现在就等着你哥那里，如果你哥在内蒙牧区能顺利收到羊毛，基本上没什么好担心的。”
冬麦：“听你这一说，我心里松快多了，不然看着他们，还是有些担心。”
沈烈无奈，笑着说：“你别担心这个，大着肚子不要乱想，你也得相信我和你哥，我们既然要和人家对着干，也不至于就怕了他们，再说咱走的是正义之路，王书记，苏家，彭天铭那里，还有路哥，这一个个都会帮咱的。”
冬麦叹了口气：“我知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能怕什么呢？我就是心疼你，你这整天太忙了。”
沈烈便握住了她的手：“我忙吗，我不是每天都抽工夫陪你，陪咱肚子里的孩子？”
冬麦听他这么说，好笑，无奈：“你就逗我吧，你知道我啥意思！”
沈烈便认真起来：“冬麦，我辛苦点真没什么，做任何事，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都得付出，这就是创业期，肯定不容易，不过事情熬过了，也就好了。”
冬麦：“嗯，我知道，现在我也盼着我哥赶紧回来。”
更盼着他哥能带来好消息。
然而想不到的是，这么盼了好几天，江春耕一直不见回来，以至于胡金凤都担心起来，问起怎么回事，说好歹给家里发个电报啊。
冬麦也有些担心，沈烈安慰她，说江春耕出门的时候是好几个人一起的，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再说去的是牧区，牧区发电报估计不方便。
冬麦想想也是，只好先放下。
而这个时候沈烈手头的这一批羊绒总算是梳出来了，便雇了货车，带着胡满仓并村里几个人，运往首都，因为购置了十台梳棉机，还欠着款，现在手头也没多少钱了，又考虑到路途上怕有什么意外，沈烈从路奎安那里拿了两千块。
临走前，沈烈终究是不放心，嘱咐了冬麦半响，方方面面都嘱咐了。
等沈烈前脚刚走，他借钱出门的事就传出去了。
一时村里自然说啥的都有，大多是替他们担心：“你们收羊毛花这么多钱，又买好几台机器，这万一赔了怎么办？”
冬麦笑笑，没说话。
但消息自然传到了林荣棠那里，林荣棠马上跑了一趟陵城，去和孟雷东谈过了，回来后，一向平静的面上倒是有了几分激动。
“沈烈这次，栽定了。”林荣棠冷笑着说。
“怎么说？”孙红霞忙问。
林荣棠悠闲地打开一瓶香槟，喝了口，才说起来。
“江春耕跑出去，带了一些钱出去，据说是去买毛，可是他能去哪里买，到现在不见回来，说不定出事了。现在沈烈折腾着，买了十台梳棉机在家里，也不用，就那么放着，还欠着人家梳绒机钱，他竟然连出门都借了路奎军两千块，说明他为了买那几台机器，手头没多少余钱了。这种情况下，他估计就指望着这批羊绒卖出去回款了，不然就是被人家逼债！”
林荣棠鄙薄地道：“到时候只能靠江冬麦的饺子馆挣钱养他，他好意思吗？”
孙红霞有些激动起来：“那边说准了吗，人家绒毯厂真得不会要他的羊绒吗？他这个人做事想得多，万一要了呢，咱不是白打算了？”
林荣棠眯起眼睛：“当然说准了，有合同在，不可能买他沈烈的羊绒，而且——”
他笑了下：“就连人家卖梳棉机的，也都打点好了，过几天就来沈烈家里逼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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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走了后，村里便传来风言风语，说是沈烈家没钱了，江春耕带着钱不知道跑哪里，估计回不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为了这个，胡金凤挺担心的，过来两趟，着急又难受，而几个梳绒女工也开始担心起来，她们怕万一沈烈家赔了，她们拿不到工资。
冬麦却平静下来了。
如果沈烈在，她也许还会多想，但是现在沈烈不在，她就是主心骨，她必须相信沈烈，必须相信哥哥。
做买卖这种事，哪能完全随自己心，总有意外，但意外来了，解决就好了。
所以她先和胡金凤谈好后，宽慰她，让她放心，之后又去老宅，和梳绒工们谈了谈，做了饺子给大家吃，又说提前给大家发工资。
沈烈临走前留下五百块，足以应付这些日常开支，每个人三十多块钱的工资钱，冬麦痛快地发了，又给大家发了新口罩和梳绒防护服，以及毛巾牙刷牙膏。
冬麦做了这些，梳绒工心安了，村里人看着，也觉得没什么了，又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沈烈再怎么着也有钱，现在去借钱无非是一时的周转，做买卖的都这样。
刘金燕听着这风言风语，叹了口气：“冬麦，你可真行，竟然根本不当回事，如果是我，早急死了，我以前还想着我要做生意，现在才知道，我可能不是那块料。”
做生意哪那么容易呢，看人挣钱，没看人受罪，这一茬一茬的，真不容易。
冬麦却是轻笑了下：“怕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刘金燕也就不说什么了。
谁知道这天，胡满仓突然回来了，急匆匆的，说是要村里给开介绍信，他们要去上海。
现在住招待所还是得要介绍信，没介绍信就得要身份证，但是胡满仓这个人做事拖沓，一直没办身份证，现在申请了，还没下来，所以他就得让村里给开介绍信才能出门住招待所。
之前开的是去首都的，现在得去别处。
他这一回来，自然有人问了，问咋回事，不是去首都卖羊绒吗，怎么回来了。
结果胡满仓一说，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不卖首都了，要去卖上海。
胡满仓临走前，过来见冬麦，和冬麦说了大致情况，说“烈哥说了，让你不用担心，他心里有谱”。
冬麦点头，让胡满仓赶紧过去。
等胡满仓走了，村里炸锅了。
王秀菊得意的叉着腰在村里到处走，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家荣棠现在三台梳绒机做羊绒，羊绒就是要卖给首都绒毯厂的，人家和我儿子签了合同，有多少要多少，不买别人家的了。”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太信，你家能有这本事，能比上人家沈烈，可大家回想下胡满仓，突然明白了。
难道还真是这样？
沈烈的羊绒人家首都不要了，沈烈只能转卖去别的地方，可别的地方，能是哪里？人家首都不要的，别的地方能要？
有人纳闷，有人感慨，也有通透的，便暗地里说了，说沈烈得罪了人，人家整他，把首都绒毯厂的买卖给搅黄了，他以后的羊绒都卖不出去了。
偏偏这个时候，就有人上门了，说是要讨债，欠他们一万两千块的债，梳棉机的债。
被人上门讨债的那天，王秀菊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了：“你们快去看，看看就知道了，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了！冬麦大着肚子，人家讨债上门，你说这日子咋过啊！”
她嚷嚷得大家有些烦了，就有人说了：“这不是欺负人家男人不在家吗？至于急巴巴地上门讨债吗？”
冬麦倒是不急，她不慌不忙地招待了讨债的，又请了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和村支书，大家都在了，她才要了对方的欠条，确实是沈烈签的字，不过还款日期写的是一个月后，可不是现在。
她便笑了，眼角余光扫向大门那里，门外不少看稀罕的，她淡淡地道：“谁家做买卖家里放着一兜子一兜子的现金，那才是傻了呢，钱拿出去生钱才是正理，钱放家里，生不出新钱来，所以做生意，总是会有赊欠，这都是正常往来，我爱人买了你们的梳棉机，打了欠条，是说一个月后还钱，一个月后，还不上这钱，你们直接搬我们家具，拆我们房子，我没话说，可是现在还不满一个月，你们找上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是债主吗？你们没饭吃了想来蹭饭的？还是说你们看我爱人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大着肚子，专门过来欺负我了？”
冬麦这一番话，铿锵有力，说得那几个讨债的都有些脸红。
其实本来就是嘛，还有一个月呢，但是工厂里非要让他们来讨债，说是上面的指使，你说这叫什么意思？他们几个业务员都觉得别扭，一个个是硬着头皮来的。
这时候，旁边看热闹便看不下去了：“烈嫂说得对，既然人家烈哥的条子里写了，一个月后还，那就是一个月，没到时间你跑过来讨什么债？这就是故意欺负人呢，你当我们松山村没人了吗？”
更有村里的新会计王奋进，他学过一点财务管理的知识，上前说：“人家买你梳棉机，约定的是下个月给钱，那就是用一个月后的钱买你的机器，合同这么写的，那就是这么交钱，你们提前要也可以，那你们可得把这提前一个月的利息钱给人家算清楚了，这才是正理。哪有你们这样，张口就要钱，我这么给你们说吧，一个月后，松山村的沈烈欠你们一万二，但是今天的沈烈，他不欠你们钱！”
他这么一吆喝，村里人都开始起哄了，有的人甚至喊：“这是看我们松山村没人，跑过来欺负人呢？”
这时候，还有一个老太太，拿着擀面杖冲过来：“敢过来我们这里讨钱，我打死你们！”
老太太颤巍巍的，谁能不害怕啊，你还得担心别冲撞了人家老太太惹上麻烦，那几个业务员也是傻眼了，赶紧说好话哄着，最后一个劲地说：“我们就是来看看的，就是来看看的，没别的意思。”
说完屁滚尿流地跑了。
王秀菊从旁看着，自然是失望透顶：“这几个业务员可真没出息。”
孙红霞也看在眼里，不屑地道：“也就是能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辈子，等着吧，早晚被追债的逼上门！”
几个讨债的走了后，村里好几个老太太媳妇都来宽慰冬麦，让冬麦可别多想，现在肚子大着，孩子要紧。
冬麦却是根本没当回事：“多亏了大家伙帮衬着，要不然还真被人家欺负了去。”
大家忙说没啥没啥，不过说话间，自然是担心，问起来沈烈啥情况，冬麦只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等着吧，他这货肯定能卖。”
她心里明白，沈烈肯定是把羊绒运往上海了，不过这话不敢明说，万一传到林荣棠耳朵里，就等于传到孟雷东耳朵了，到时候万一出幺蛾子呢。
大家听了，便叹息，显然是替她担心。
路奎军那里听说了消息，气得直拍桌子，牛金柳也大骂那几个人，之后和路奎军一起，去找了那家工厂，那工厂是国有的，现在厂子办黄了，厂长本来应该调到其它厂子，或者直接进陵城工商部门，路奎军直接杀过去，指着对方鼻子痛斥，倒是闹得厂长没面子，也怕影响自己，赶紧细查这事，最后查出来是下面一个厂主任搞出来的，被人撺掇着弄出来的事，赶紧把这个主任给处理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村里，村里人都直说活该。
王秀菊却是在村里整天得意张扬，觉得自己儿子出息了，又说现在儿子梳绒机上雇着八个人，以后还得多要人，让大家等着。
村里当然也有人，真就听她的，小心地巴结着，指望着自己闺女也能在她家干活。
反观冬麦这里，大家越来越觉得，可能沈烈那里真不行了，就连刘金燕都开始担忧起来：“沈烈不回来，这可怎么办哪！也挺愁的！”
而就在她发愁的第二天，沈烈突然回来了，带着胡满仓，带着村里几个小伙子。
胡满仓一回到村里，就给大家发糕点，上海的特产，杏花楼的糕点：“这可是好东西，大家吃，大家吃！”
大家纳闷得不轻：“满仓，你烈哥那批货卖出去了？”
胡满仓惊讶：“当然卖出去了，别提了，到了上海，人家抢着要，一口气卖了个高价，比首都绒毯厂的价格好多了！我们都笑死了，本来烈哥还说，这个价格卖给首都绒毯厂，其实有点不舍得了，现在羊毛价格也要涨了，而且人家上海给的价格好，可谁知道，绒毯厂竟然不要了，宁愿毁约赔钱，也不要了，烈哥二话不说，要了他们三千块的赔偿款，之后带着我们直接去上海了！我算了算，卖上海好啊，比首都一斤多卖十六块，你算算，这一车，这得差出来多少钱？绒毯厂赔的那三千块，我们运费都花不完，烈哥直接发给我们了，让我们买东西，让我们随便花！”
这一趟出门，简直是涨大见识了，也挣钱了，胡满仓红光满面，高兴得滔滔不绝一直说。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好事？还能这样？？
胡满仓拿几条石林烟，发给大家：“抽烟，抽烟，别客气，烈哥说了，烈嫂在家，遇到事，大家帮着撑场面，给大家发烟，一人一盒，大家随便拿！”
这可是石林烟，这也太大方了！大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赶紧分烟，分了烟就分杏花楼糕点，一个个吃得简直是满嘴香。
胡满仓大声道：“有些人哪，背地里使坏，见不得人家好，对于这种人，大家都不用搭理！”
大家伙都笑起来，也有媳妇吃着杏花楼糕点，笑着说：“她们家啊，我现在见了都躲着，挣多少钱，我都不去！这人品不行，谁稀罕挣她家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哈哈大笑。
“王秀菊正在村南头说话呢，我估摸着她正吹她儿子呢，我们看看去！”
不少人都明白了，全都乐了。

第125章 上海销路的胜利
“啥？沈烈回来了？卖了啥上海？挣大钱？怎么可能呢,人家孟家都给他把路堵死了，他咋能去上海呢？”
王秀菊忍不住了，一下子就嚷嚷出来。
她这么一喊,周围人脸色都愣了，面面相觑一番后,有人就明白过来了。
“啥意思，沈烈得罪了孟家,你们这是帮着孟家整沈烈？”
“咱们村虽然啥姓都有，但是大家伙都是一个村的,你至于吗你？竟然帮着外人欺负本村的！”
有年纪大的老头子就恼了，指着王秀菊鼻子：“你儿子干的这叫啥事啊，你们这是汉奸,就跟以前帮着小日本欺负咱中国人的汉奸一样！”
还有人终于醒悟了：“怪不得那几个卖梳棉机的来找茬，是不是你们撺掇的？”
又有人说：“你们这么坑人家沈烈,人家沈烈转头卖上海赚大钱了,你们这些黑心的,白折腾了！”
王秀菊本来是满脸得意,现在见大家都这么说，也是蔫了,又不敢相信。
明明儿子说了，说沈烈这次肯定卖不出去，逼债的上门,沈烈这次肯定栽了，怎么一转眼,人家就卖什么上海了？
王秀菊被大家说得满头大汗，又被一群人指着骂，也是灰溜溜的,只好勉强辩解了几句，赶紧瞅个空子回家了，路上恰好看到胡满仓给大家分吃的，一群人围着胡满仓追问上海见闻，胡满仓说得唾沫横飞。
王秀菊前几天得意得厉害，现在突然这样，也是觉得没脸，缩着脖子想溜过去，免得大家注意到，谁知道胡满仓眼尖，一下子看到了，马上就笑着说：“婶，是你呀，我听说你以为烈哥不行了，赔钱了，还说我们这货卖不出去了？”
王秀菊尴尬地笑：“哪能呢，我可没那么说。”
胡满仓：“那就是王八蛋羔子说的吧，你说这人什么玩意儿，满嘴喷粪，她也不看看，烈哥是什么人，人家早跑通了上海的路子，我给你们说，上海几个国有纺织厂，人家都追着烈哥要货！当时我跟着烈哥去了，人家对烈哥那敬重，一口一个沈师傅，还请烈哥过去人家工厂里参观，说是交流交流，当时烈哥说，太忙了打算早点回家，那些人那叫一个不舍得，恨不得烈哥留他们厂子里！你们要知道，那可都是上海人，城里人，人家是国家铁饭碗，人家对烈哥那么敬重！”
胡满仓关键时候，比谁都能吹，反正有的没的被他这一说，听得大家入迷。
最后胡满仓感慨：“咱烈哥，这才叫本事啊！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里，人家都敬着！那些没本事就知道胡咧咧看热闹的，早晚栽沟里熏死！”
大家全都听得乐呵，甚至有的人开始鼓掌了。
王秀菊从旁听了这一耳朵，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白着脸赶紧回家了，一到了家，她就见孙红霞竟然在试衣服。
孙红霞今天跑去赶集了，一口气买了三件毛衣在那里试，一脸喜滋滋。
王秀菊脸色更难看了，心想这叫什么媳妇，自己被人家奚落笑话，她倒是好，还买衣服呢，还一口气买三件！
王秀菊：“你这是干嘛呢，哪来的钱？买三件衣服，你当你是少奶奶啊！”
孙红霞放下衣服，看了眼王秀菊：“我买三件衣服怎么了，你儿子马上发大财了，我凭啥不能买，你看隔壁人家冬麦，手表金项链，还有首都买来的真丝纱巾，羊毛大衣配上皮鞋，我比起人家来，差了十条街呢！”
她不提冬麦还好，她一提冬麦，那简直是直戳王秀菊肺管子：“你还提她？你提她干嘛？好好的你和她比？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贱x！”
孙红霞噗嗤一声笑了：“我就等着和她比呢，凭什么不能比？你儿子也要发财了呢，就该比，她能享受的，我也得享受，一样都不能少。”
说话间，恰好林荣棠进来了，看到她们在那里吵吵，也是皱眉：“又怎么了？”
他刚说完，两个女人一起告状。
王秀菊：“这败家媳妇，你赶紧管管，她一口气买仨毛衣，我活这一辈子都没敢这么花钱！”
孙红霞也告状：“荣棠，你马上要发财，我买几件毛衣，传出去体面还不是为了你好，结果你看，娘叨叨我半天，敢情我嫁给你，连几件毛衣都不能买了？”
林荣棠板着脸，看了一眼他娘：“娘，这个你就别管了，回头我也给你钱，你想买啥买啥，咱家以后不缺钱，红霞想买衣服，随她。”
王秀菊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她儿子竟然向着媳妇？这是什么态度？有这样说话的吗？这是当儿子的样子吗？
王秀菊气得心口疼：“发财，发财，发个屁的财，你还给我说沈烈这次得赔个精光呢，我鞭炮都准备好了，结果呢，人家发财了，人家发财回来了！”
这话说起来那真是痛心疾首，摧肝裂肺。
林荣棠蹙眉：“娘，你说啥呢？”
孙红霞得意地看她的毛衣，心想这婆婆是不是发癔症呢！
王秀菊看这两口子，还不相信，更难受了，气得捶胸顿足：“你们啊你们啊，你们外面打听打听，沈烈回来了，那胡满仓跟着他跑了一趟，张扬得简直要上天了，在那里给大家伙发杏花楼的点心，发石林烟，说是沈烈发财了请大家吃喝，人家那个张狂劲儿啊！我可真丢人，我前脚还说沈烈的货卖不出去呢！”
林荣棠脸上一僵：“什么？娘你在瞎说什么？”
孙红霞：“你做梦呢？人家孟家给沈烈堵的路子，能有错？沈烈再大本事，能翻出人家的五指山！？”
王秀菊听儿子媳妇这话，气得简直是腿都打哆嗦：“儿子啊儿子啊，你让当娘的怎么活，人家沈烈还是发财了，你啊你——”
说着简直是站不稳了。
林荣棠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忙扶着她娘坐下，之后自己跑出去打听，刚出胡同，就见沈烈从老宅那边过来，笑得轻淡，神情间从容笃定那绝对不是卖不出去货发愁的样子。
沈烈一看到林荣棠，笑了下：“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次多亏了他，首都绒毯厂赔了我三千块钱，我马上把羊绒送到了上海，上海不愧是中国纺织名城，识货，我那一批货，比卖给首都绒毯厂多赚了两万多，至于运费，首都绒毯厂给我出了。”
多卖两万多？？
林荣棠都听呆了：“你啥时候发展的上海？上海人家凭啥要你的？你这是啥关系门路？你，你——”
他怎么都没听人提起过，沈烈竟然开始走上海的市场了！
沈烈：“林荣棠，我诚心给你一个建议，你要想当走狗，记得把耳朵洗洗，你家主子，不会要一个耳朵不灵的狗。”
说完，他直接进自己家门了。
林荣棠在那里傻傻地站了好久，之后猛地冲进家门，骑着车子往外冲，他要去陵城，去问问孟雷东，这到底都在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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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回来后，已经听说了，知道别人来讨债的事，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其实他已经把各方面都想得清楚了，实在不行，路奎军那里也能周转一下，但是梳棉机的厂子被撺掇着竟然提前一个月来讨债实在是没想到，虽然是那边没理，但终究是让冬麦大着肚子费心，去面对那些讨债的。
冬麦看他这样，却是笑着说：“你放心好了，我脸皮没那么薄，我看了他们的条子，说得就是一个月后给，他们毁约提前上门要，我凭什么会不好意思？我才不呢！再说你不是说了吗，没钱了，找路哥那里帮忙，他总不至于不管？再不济，我看社办工厂的老胡，他还一门心思想报答你这边呢，能不帮忙？这就是咱不开口，咱开口了，至于缺这个钱吗？再说了，就为了这事，把一个国办厂子的主任给办了，听那意思，那几个来讨债的业务员也跟着被罚了，我还至于为这个不痛快吗？”
沈烈见她这样，轻笑了声：“确实委屈了你，你大着肚子，我本来想留家里陪你，可你哥不见回来，去送货的事，真不好交给别人，总得我亲自跑一趟。不过也还好，这次带着胡满仓出门，他也熟了门路，以后让他去送就行了。”
冬麦点头：“没事，反正挣钱了就行。”
提起这个来，沈烈笑了：“这次一口气卖了八万块，这还只是短绒，家里的长绒，马上让胡满仓再跑一趟送出去，价格谈好了，家里的那些大概能卖出来十几万，人家看着这绒好，价格也划算，心急，先给我预付了一万块。”
啊？
冬麦听得心花怒放：“货没送到，人家提前打钱？”
沈烈：“是。现在手头一共九万块，我先把那十台梳棉机的钱给结清了，之后就可以考虑买个小货车了。”
冬麦听着这么多钱，都觉得懵懵的，心想这做买卖，可真是大起大落，今天别人说你赔死了，明天可能发大财了。
不过一时又想起来自己哥哥：“我哥哥到现在——”
沈烈却笑了：“你哥哥有信了，别担心。”
冬麦：“啥？”
沈烈：“我回来的时候，恰好遇上了电报员，人家看到我，给我一封电报，我直接拿回来了，给你看。”
说着，拿出了电报。
冬麦忙接过来看，一看，上面写的是“毛多慢回”。
虽然只有四个字，冬麦却看得激动起来：“这是说，他收了不少羊毛，需要时间，所以回来晚！”
沈烈：“是。我本来也担心你哥，毕竟是牧区，那边民风彪悍，可别出什么茬子，不过还好，你哥这人，看着莽撞，其实胆大心细，我估摸着他收了不少毛，等他回来，咱的羊毛也就能续上了。”
冬麦拿着那电报，真是喜滋滋的，怎么看怎么高兴，又想着沈烈一下子挣了九万，连小货车都要买了，那更是心里乐开花。
沈烈看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肚子还好吧？晚上睡得踏实吗？”
冬麦笑着摸了摸肚子：“别提了，这兄妹俩时不时在肚子里闹腾，踢得可欢实了，特别是我吃个什么香的甜的，人家两兄妹就在里面大闹天宫！”
沈烈弯腰：“让我摸摸。”
冬麦咬唇，笑着没说话。
沈烈便干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之后有些失望：“怎么不动呢？”
冬麦低哼一声：“你以为你想看人家就动给你看，又不是耍猴的！”
沈烈便也笑了，大手隔着毛衣，抚摸着她凸起的肚子：“赶明儿带你去陵城，再检查检查，人家说要定期检查，我算着差不多到了检查的时间。”
冬麦：“嗯，好。”
这个时候外面刮着风，风吹打着窗子，陈年的老窗户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王二婶熬了红薯玉米粥，甜软香糯，沈烈从上海带了蟹黄包子，天冷，也不会坏，拿去让王二婶给蒸了。
当下夫妻两个人喝着稀粥，吃着蟹黄包子，配着腌制的小咸菜，说着闲话，自然是惬意又舒畅。
吃过饭，王二婶也把厨房收拾好了，沈烈给了她一袋子高桥松饼，给了两盒杏花楼的糕点，让她尝尝鲜，王二婶拎着那糕点，都不好意思了：“又让你们破费了。”
沈烈笑着说：“我不在家，冬麦怀着身子，二婶照顾她，我放心，也感激。”
王二婶忙道：“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她确实照顾冬麦很卖力，私底下也想着，回头冬麦生了孩子，沈烈又没爹娘，没老人帮着拉扯肯定不行，到时候她可以帮着带孩子，也算是一个长期的活，能有一份收入。
她这么大年纪，还能给家里挣钱，别说在冬麦这里干活不辛苦，就算再累都值了。
王二婶走了后，沈烈又把从上海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因为有货车，又时间匆忙，也不用细挑，能买的哗啦啦买了不少。
有秋梨膏，有高桥松饼，杏花楼糕点好多盒，还有十几件衣服，给冬麦买的，给冬麦的娘家人买的，还有两件是棉斗篷，给还没出生的孩子的。
冬麦看了，叹息：“你这是把人家的店都给搬来了吗？”
沈烈笑了：“路费，伙食费，还有买的东西，花的都是绒毯厂赔的钱，三千块呢，可劲儿花。”
冬麦想想这事，噗嗤笑起来：“说起这个，我想起隔壁来，自从你走了后，人家那叫一个得意，就盼着咱们货卖不出去积在家里赔本甩卖呢，王秀菊上窜下蹦的，就差直接跑咱家门前得意了，还有孙红霞，看到我更是看热闹的样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发了多大的财，咱家倒了多大的霉！”
沈烈想起刚才林荣棠那张苍白的脸，简直是见了鬼一样。
轻笑了声：“他估计急忙忙地给他主子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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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棠啥都不顾，骑着车子就往村外冲，村里不少人自然都看到了，大家都暗地里打听这是咋啦，都忍不住笑，说人家沈烈发财了，你也不至于这样吧，怎么就不盼着人好呢！
而林荣棠跑到了陵城，把这事说给孟家，孟雷东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鄙薄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那一眼，林荣棠心里却跟被剪刀绞着一样难受，他以前在村里也是会计家的儿子，家道殷实，现在却被人家这么看，站在人家跟前，像是一只臭虫。
他又想起沈烈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其实沈烈没说错，他林荣棠现在就是人家跟前一条狗！
孟雷东最后只是冷笑了声，之后道：“你手里的那一批，尽快梳出来，他们不卖绒毯厂了，咱们还是得卖。”
一年的合同协议里写明白了，他们得给首都绒毯厂供至少五吨的货，这不算什么小数目，必须尽快供完，供完了，才能再谈别的。
孟雷东捏着手中的茶杯，咬咬牙，确实有些懊恼，毕竟自己为了堵住这条路子，给绒毯厂的价格很低了，谁知道没坑了沈烈，反而把自己给陷进去，以后不干也得干了。
林荣棠面无表情地回来了松山村，回来后，苍白着脸，整个人往炕上一闷，一言不发。
王秀菊吓到了，孙红霞也是皱眉，赶紧看看怎么回事。
一摸额头，烫得要死，赶紧去找了隔壁村的大夫，给输青霉素，又把窗户关紧了，灌姜汤捂汗，倒是折腾了好几天。
熬了好几天，林荣棠的病好了，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去看梳绒机，三台梳绒机在转，一直没停。
他咬牙：“好好干，必须好好干，赶在年前梳出来交货，咱得给首都绒毯厂供货。”
虽然和绒毯厂的协议里，那个价格并不算是特别好，但到底是羊绒行业，利润在那里摆着，好好干，挣几万块钱也不是问题。
挣到这第一笔后，以后慢慢就能好干了。
这一次，他输给了沈烈，但下一次就未必，孟雷东这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肯定还有招式等着沈烈。
这么想清楚后，林荣棠也就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人家沈烈为了做羊绒生意，吃了不少苦头，他为什么不可以？
反倒是孙红霞，看着这情景，开始迟疑起来了，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荣棠。
林荣棠说了现在的情况：“羊绒市场价格起伏大，市场有好有坏，今天人家抢着要货，明天可能都躲着你走，现在孟雷东签了一年五吨的协议，价格不是特别好，但是我们只要好好干，赶着这一波，还是能挣钱。”
他又把和孙红霞算了一笔账，说了自己最后大概能落下来两万块。
听到两万块，孙红霞的眼睛又亮了。
林荣棠将孙红霞的反应收在眼底：“就算现在家里钱紧，你要买衣服，我也不会不让你买，上次我娘说你，我肯定向着你。等我挣到这笔钱，我肯定给你买金项链。”
孙红霞想起来冬麦的新衣裳，那都是沈烈从上海带来的，洋气得简直了，让人眼馋，还有什么刺绣的围巾，听说是什么上海多少年的老牌子，戴上后，整个人看着就跟画上的一样。
于是她道：“我也想要刺绣围巾，和冬麦的那个一样，不，要比冬麦的好看，还得要几身大衣。”
林荣棠：“等挣到钱，这些不算什么，我们背后靠着的到底是孟雷东，人家随便落下一些，就跟我们享用的了。”
孙红霞想想说得也有道理，心里也就重新活动起来了。
其实她现在也没别的路子，总不能马上离婚，只能是咬着牙，盼着林荣棠好起来，再由孟雷东帮衬着，把沈烈给踩坑里去，那才能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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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两口子憋着劲儿要挣钱，冬麦这里却是处处顺心。
沈烈嘱咐了一番，让胡满仓带着几个小伙子去给上海送货，货送过去，人家直接给汇款，汇了剩下的十三万，这么一来，手头一下子二十万块。
二十万块，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沈烈把梳棉机钱还了后，开始放出去消息，说是手头囤着梳棉机，想卖，这么一来，倒是不少来打听的，冬麦的好几个同学也都想买。
现在羊绒市场放开，有些人发财了，大家都眼馋，梳绒机价格一路走高，根本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梳棉机倒是便宜，但现在也抢手了，况且改造这个也需要技术。
你买别人的，别人不给你改，买沈烈的，人家能帮你改造好，不用愁了。
沈烈现在手头的十台梳棉机，打算留下三台自己用，剩下的七台卖出去，一台梳绒机他开价八千块。
八千块，顿时狠狠吓退了一拨人，毕竟之前沈烈给社办工厂要的也只是五千块钱一台。
可到底，这时候已经不是当初了，行业形势变了，不少人都想要梳绒机，八千块说起来也算是合理的价格。
不少人都来谈买卖，有各公社的社办工厂，也有做汽车配件或者别的买卖的人，全都想改行做梳绒机，大家参观了沈烈的梳绒机制作后，跃跃欲试，你一台，我两台，就开始买了。
到了最后两台，甚至抢起来，价格叫到了一万块。
等七台梳绒机陆续出清了，冬麦一算账，十台梳棉机进价两万块，这么一倒手，一台卖八千甚至一万，里外里净落下三台梳绒机和六万块。
这钱简直是跟雪花一样往家里飞！
冬麦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票子，半响说了一句：“你当时定下那十台梳棉机，可真是走对了一步棋！”
这才一个月时间，行情彻底变了，大家都抢着要干这一行，到处寻觅着托关系要买机器，可是哪那么多梳棉机要脱手的，有人买不到，只能硬着头皮买梳绒机，好几家咬牙买，那利润肯定就得摊薄了不少。
沈烈：“其实政策一出，我就想买，只是没合适的，这家工厂出这十台机器，我们手头紧，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先盘下来。咱们剩下的这三台，等你哥回来先在你娘家安装一台，用那边的人工来干，剩下的两台，先放着，瞅机会再上。”
冬麦连连点头：“好！”
而这个时候，江春耕又发电报回来了，说是马上就要回来，沈烈接了电报后，当下和冬麦说了声，和冬麦一起，直接带着胡满仓过去陵城接应。
等江春耕到了陵城后，货车都没回松山村，将货车开过去彭天铭的工厂里，彭天铭的工厂地儿大，库房多，先帮着存一段。
货车开到的时候，冬麦正和彭天铭说话，彭天铭给她讲生孩子的窍门，说话间，那边轰隆隆的，货车开进来了。
冬麦一看，货车上蒙着的黑色编织网鼓起来，这是满满一车。
彭天铭便笑了：“你哥还真行，走，我们出去看看！”
当下忙出去，货车停了，江春耕直接从车上跳下来，跳下车的时候，他动作矫健，人瘦了，黑了，不过精壮了，笑起来神采飞扬。
他对沈烈说：“你看看，咱进的这一批货怎么样？”
沈烈走上前，从羊毛袋子来扒拉出来一把，用手捻开，仔细看了看，眼中迸出惊喜：“这批好！”
沈烈对羊毛已经是行家了，扯开一上手就知道，那里面的含绒量，羊绒长度，都是以前没法比的，当下又问了江春耕价格，竟然才八块钱一公斤，相比于里面的含绒量，这几乎等于白送了。
彭天铭也是意外，忙揪了一把看，看了后，感慨：“这种羊毛，这个价格，可遇而不可求，你们可真是捞着了！”
之后大家便赶着卸毛，将这一批羊毛给安置在了角落的库房里，又上了锁，先封起来。
目前沈烈那里还有一批下脚料和羊毛，可以慢慢地梳着，不用着急，而这一批好的，先留彭天铭这里，回头需要的时候再来这里拉。
这也是沈烈的顾虑，既然惹上了孟家，凡事留一手，况且隔壁还有个林荣棠时不时盯着。
彭天铭看着那批羊毛，赞叹连连：“你现在真是梳绒赚钱，梳绒机也赚钱，两把手到处薅，今年发大财了！”
沈烈现在手头已经有二十六七万的余钱了，确实挺大一笔了。
他笑着说：“最近总算把小货车的指标给搞下来了，到时候挂我们社办工厂老胡那里，最近就能开回来。”
彭天铭：“得，你早说，挂我这里也一样。”
沈烈：“我这批羊毛，就靠你帮我看着了。”
彭天铭笑了：“不怕我偷你的，就尽管拉过来，反正我这里地儿大。”
一时又提起来，其实沈烈现在越做越大了，可以考虑搞一块地，自己办个工厂。
沈烈：“我也考虑这个事，不过需要地，也需要人手，总是要有个机会。”
其实他是想着，苏闻州提起年底的那个评选农民企业家，如果他能搞到这个名头，也许能得到一些政策支持，借着机会搞一块地，会容易一些。
不过也得看看后续情况，毕竟不少人瞅着这个荣誉呢。
卸车过后，沈烈要请彭天铭一块吃饭，彭天铭擦了擦汗：“我这里有一批货要出，估计忙，改天吧。”
沈烈见此，知道她确实忙，也就算了，带着冬麦江春耕和那几个同村，过去了旁边的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
到了饭店，大家要了酒，要了菜，说起话来。
几个同村都是跟着江春耕混大的，和冬麦也熟，都是能信得过的，一群人也没什么防备的。
以前江春耕没怎么出过门，也没做过生意，到底是没见识，现在跑了首都，去了上海，又在内蒙转了一圈，见识广了，性子沉稳了，和沈烈说起这次内蒙收毛的经历，自然并不是那么顺利，也遇到了一些事，听得冬麦捏一把汗：“哥，这可真不容易！”
沈烈也赞叹：“幸亏是哥过去了，不然一般人真顶不住。”
毕竟那边是牧区，民风彪悍，收毛的话要面临许多散户，这里面多少道道呢，和一般情况还不太一样。
现在收的这一批货，不知道走过了多少牧区，大多都是质量很好的羊毛，当然也有一般的，因为是各家收购的，不能太齐整，不过和价格一比，怎么着都划算了，一般收下脚料还得五块钱一公斤呢。
江春耕：“那些卖羊毛的熟户现在都学精了，价格要得高不说，还会在里面掺羊粪蛋子，掺泥巴碎石子，全都是为了压秤，要想收好的，就得往牧区深处走，那些卖得不熟的，就本分多了，他们那里路不好走，运出来不容易，再说住的零散，收起来也费劲，现在天又要冷了，很少有人过去收，那些牧民剪了羊毛也就糟蹋了，现在我们过去收，他们都巴不得赶紧卖了。”
沈烈点头：“不过这样太辛苦了，收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收这一车，咱如果长期这样下去，肯定耗不起。”
江春耕旁边的那几个年轻人，这是当初跟着江春耕过来松山村打架的，个头大的叫钢球，另外两个是堂兄弟，一个叫家旺，另一个大家都叫他二红。
那个钢球听到这话，憨厚地说：“烈哥的时间值钱，我们的不值钱，我们跑这一趟，能帮上烈哥，就觉得挺好的。”
这一趟，包吃包住包路费，还一个人给三十块钱，对他们来说，真是比啥都好的事，顺便还免费旅游了呢。
沈烈便笑了：“走了这一趟，觉得以后自己去行吗？”
钢球：“行吧。”
旁边的二红有些喝高了，拍着胸脯：“这算啥，我自己也能去，咱已经闹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沈烈点头：“这是一个好财路，以后你们自己去，去牧区收羊毛，收了后我收你们的羊毛，你们从中挣差价，价格我们会谈好，保证你们比现在挣得多。”
他这一说，几个人都有些没闹明白，后来想清楚了，钢球犯愁地说：“我们没本钱，这得有钱才能收。”
沈烈：“你们这是头一次去，自然收得多，但是羊毛也得一茬一茬地长，以后去了就没这么多了，就可以零散着收，弄上一两百公斤就往回撤，这样也不需要大本钱，最初的钱，我可以借给你们，等你们能运转过来再还我。”
他这一说，其它几个人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的。
沈烈倒是不急，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考虑。
不过到底是先说明了，这是一个好财路，现在先不能对外说，那几个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纷纷拍胸脯表示肯定不说。

第126章 幸福的日子
沈烈剩下的三台梳棉机,在江春耕家里安装了一台，在东郭村招了六个人梳绒，一切都是按照沈烈这里的规矩来,胡金凤没事的时候，就过去帮忙盯着。
手头的下脚料梳完了后,就陆续用囤在彭天铭那里的那一批，那一批量不少,应该能分梳一段时间，而钢球二红他们几个,纠结了一番后，还是打算干，拿着沈烈借的本钱,跑过去内蒙古牧区继续搜集羊毛去了，量不多,但陆续能回来一些。
沈烈要买的小货车也终于到了,就放在老宅大门口,成为了松山村第一富户的标志。
冬麦肚子大了,许多事做起来不方便，家里的事基本不怎么干了,就没事过去老宅看看，闲的时候会调一些馅料，自己做做糕点,做出来五花八门的各种样式，自己尝着不错,给家里人吃，也都说好。
这些方子她全都记下来，等生完了后,打算开个糕点店，大干一场。
家里的家务，王二婶料理得井井有条，基本不用她自己操心，沈烈闲了的时候带她去陵城产检，小心翼翼地护着，又时常从上海首都买来各种好东西，用刘金燕的话说：“现在你这吃的用的，比陵城有钱的都不差！”
刘金燕说得确实是实话，冬麦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尖好的，之前不好戴的那个玉镯子，也终于戴上了，戴上后，衬着手脖子纤细好看，人人都夸贵气。
其实现在松山村，甚至于周围几个村，提起冬麦来，谁不夸一声有福气？
之前都说人家不能生孩子，觉得人家离婚后顶多是嫁一个带孩子的鳏夫，结果人家转眼嫁给了沈烈，当时结婚那会，还都觉得沈烈穷，现在呢，才一年的功夫，人家沈烈了大财，整个公社里，谁提起沈烈不竖起大拇指？听说社办工厂的老胡见了沈烈都是感激得不知道说啥，至于公社里别家安装梳绒机的，多多少少都求到人家头上过，请人家帮忙看看自家轴距，请人家帮忙看看刺辊怎么回事，怎么又卡毛了。
大事小事的，求到人家头上不知道多少，谁不夸沈烈有本事？
这么一来，哪个不羡慕冬麦，羡慕冬麦找了一个好女婿，羡慕冬麦是当富家太太的享福命。
“你说人家多能耐，听说人家肚子里还是双胎，一男一女！这福气简直了！”
村里说闲话的提起来，都羡慕得不知道说啥好。
而提起冬麦的时候，难免就有人提起林荣棠。
现在的林荣棠，前面一锅绒梳出来后，据说卖到了首都绒毯厂，也挣了一些钱，大家暗地里打听，据说是挣了两万块。
两万块当然也不少，一般人家这辈子都挣不到，所以人家也是万元户了，不过当然了，比起沈烈家差远了。
不过大家更纳闷的是，林荣棠家的孙红霞到现在肚子都没动静，大家都觉得“也是奇了怪了”，说他们家可能风水不好，哪个媳妇去他们家，都生不出来，说当初真不能怨人家冬麦，就怨林荣棠家风水不好！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孙红霞急得嘴上起泡。
其实现在林荣棠也挣了钱，挣了两万多呢，林荣棠带着她去陵城，给她买了衣服，也给她买了金项链，她按说应该知足了。
但是并没有，她反而更难过了！
她比不上冬麦啊，怎么都比不上，冬麦的吃穿都太好了，她怎么比！
特别是看到冬麦的玉镯子，简直是气得够呛。
在她的记忆里，好像沈烈曾经拿出来那玉镯子，她想着沈烈穷，就没当回事，随便扔那里了。
现在看到，人家都说那是好东西，简直是恨死了，这分明是冬麦抢了她的好东西，占了她的好位置啊！
她再想起来林荣棠说的，说沈烈和冬麦早就勾搭上了，这让她忍不住多想，也许沈烈当初和自己离婚那么痛快，就是看上了隔壁的冬麦！
这可真是不要脸！
她又想起来大家说林家风水不好，所以她怀不上，她其实不敢听这些话，怕啊，怕真得是这样。
白天的时候还好，还可以不去想，但是到了晚上，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硬压下去的疑心，就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林荣棠的那些保障，听起来真是好，可好得又不像真的。
就这么煎熬着，眼看着过年了，孙红霞竟然瘦了下来，脸也白了，时不时发呕，开始的时候，王秀菊还高兴，说是不是你也怀上了，赶紧带着去了公社医院查，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王秀菊为了这个，还很没好气。
孙红霞整个人像是吃了黄连，苦得难受。
自从上次挣了两万多后，林荣棠尝到了甜头，孟雷东那里年前还得交一批货，所以他抢着想赶上那一批，如果能赶上，估计还能挣三四万。
所以现在林荣棠赶得特别急，有时候梳绒工忙，没法去，他就自己干，也让孙红霞干，还有一些开毛的事，孙红霞也得自己动手。
想起这些，孙红霞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晚上总是做噩梦。
这天她回去娘家，娘家把她一通骂，说她不争气，找了这么一个女婿，挣了钱也没给娘家一点甜头，说看看人家冬麦，找了沈烈，结果把娘家兄弟都给带起来了，再看看你，非和沈烈闹腾着离婚！
“要不是你闹离婚，沈烈就得帮你弟，现在扬眉吐气的就是咱家，哪轮得到她胡金凤，你啊你！”
“你女婿给我买的猪肉，我根本看不上，就那点东西，这得多抠门啊！老娘不稀罕！”
她娘简直是气得捶自己胸膛：“我心里气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说你把这么好的一个女婿糟蹋没了！你看看人家冬麦，人家双胞胎都怀上了，你呢，你有啥啊！我嫁出去一个好闺女，就得那么几块猪肉吗？！”
孙红霞被她娘家一通骂，回来的时候人都是恍惚的。
明明林荣棠也挣到了钱，她心里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她跌跌撞撞就这么回家，心想，她得找林荣棠，找林荣棠问清楚，孩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回到家，看到了林荣棠，看到他淡漠的样子，又有些忐忑，竟然不敢问了。
林荣棠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多少猜到了，当下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了，是累了吗？”
孙红霞睁大眼睛望着林荣棠，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结果，万一是最糟糕的，那她怎么接受？
林荣棠便笑了：“过来坐着，我给你说一个好消息！”
孙红霞其实心里觉得很没意思：“啥？”
林荣棠：“今天我过去陵城，孟雷东说，我们陵城将要评选一个农民致富的典型，万一评选上了，到时候人家陵城的小汽车开过来给咱庆祝，还会上电视，还要接受采访，到时候还有鞭炮，戴大红花，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他这一说，孙红霞便想起来了，好像去年隔壁公社有个万元户，人家就戴大红花了，当时她还特别羡慕。
不过——
孙红霞皱眉：“真得能行吗？要说致富，咱也不是头一份，人家凭啥选咱？”
林荣棠便笑了：“如果说现在最出风头的，当然是沈烈，不过沈烈肯定没戏了，听说他的材料被王书记递上去了，到了陵城，人家孟家直接想办法给他压下来，不让他上报，他没机会了，人家把我往上一顶，不就成了？”
听到能把沈烈给压下去，孙红霞愣了好一会，才说：“真的行吗？”
林荣棠：“行不行，你等着瞧吧。”
孙红霞：“不是说，那个王书记，还有苏闻州，都帮着沈烈吗？孟家老爷子犯了事，已经退了，他家还行吗？”
上次堵沈烈的路子没成，其实孙红霞对孟家已经犯嘀咕了。
林荣棠冷笑一声：“退是退了，但人家关系还在，你知道孟家老爷子的拜把兄弟是什么位置吗？人家那种拜把兄弟，都是同生共死过的，和现在可不一样，有人家在那里挺着，陵城谁见了人家，还不是得给个面子！再说，孟家在首都也有亲戚，钱，人家可不缺，一般人能一下子弄十几台梳绒机？”
孙红霞：“那就是说，到时候你能得表扬，戴大红花”
林荣棠点头：“是，孟家会帮我运作。”
孙红霞沉默地看着褥子的花纹，不说话。
林荣棠握起孙红霞的手：“等我得了这个表彰，到时候就能得到更多机会，咱们现在手里这一批卖了，肯定能挣好几万，满打满算，我们也能有七八万块钱，有七八万，你想要什么不好？再说，咱们到时候还能一起在电视里露脸，那得多风光。”
孙红霞便动心了：“今天我回娘家，我娘挺生气的，说上次你回去，只带那几块猪肉，她嫌少。”
林荣棠：“这有什么，我给你三百块钱，你随便买，想买什么买什么，带回去给你娘，花剩下的钱，你直接给你娘。”
三百块……
其实孙红霞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点头。
林荣棠见此，便道：“现在我们还是要把挣的钱投进去做买卖，等卖了手里这一批挣了钱，给你再买一个玉镯子，肯定比冬麦的好，压过她去。”
孙红霞这才感觉心里好受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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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底的时候，公社里接到消息，传达到了村里，村支书便过去林家，让林荣棠写一份材料，就是关于自己如何发家致富的材料，附上一份思想报告送上去。
这消息一出，大家都稀罕，纷纷打听怎么回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陵城要选举“致富先进个人”，全陵城一共就一个名额，各公社里都得推举，现在村支书得到消息，得把林荣棠给推举上去。
“具体怎么评选的，咱也不知道，但是到了写思想报告和材料的地步，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了。”村支书叹了口气，这么对大家伙说。
大家一听，也是纳闷了，如果要推选先进个人，凭啥不选沈烈，非要选林荣棠，论发财，林荣棠肯定不如沈烈，论能干，林荣棠也不如沈烈，凭啥啊？
大家伙纳闷的时候，王秀菊笑了。
自从之前沈烈发了大财，王秀菊在村里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尾巴一下子翘起来了，得意地到处说：“还能怎么着，我们家荣棠能干呗，人家评选这个先进，可不光是看钱，还是得看别的，我家荣棠怎么看怎么好，人家就选他呗！你们看，这材料都递送上去了，马上就能出结果了！”
“我听说，选上了先进后，能上电视，还得敲锣打鼓戴大红花，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上电视的，这下子可算是能看看了！”
大家其实心里还是纳闷，不信，可不信又能怎么样，人家确实要交材料了。
一时自然也有人来问沈烈，说凭什么让他林荣棠当先进，他哪里够格啊！
更有人问起来，说林荣棠是不是骗人的，问沈烈怎么没当。
沈烈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说一切都是评选出来的，人家上面选谁这个谁也说不好。
其实上次遇到王书记，王书记的意思是帮他争取，不过对这个，沈烈倒是没那么在意，反正挣到钱是实惠，这个先进，如果能当，那自然是好，不能当，他照样干他的生意，也不至于耽误了什么。
所以看王秀菊在村里蹦跶，到处显摆，也就没当回事，冬麦更是不在意，她家存折里躺着二十多万块，那都是花花的票子，也不指望非要得这个表彰。
钱才是真实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天，沈烈带着冬麦回了一趟娘家。
冬麦肚子也大起来，根据陵城那边医生的推算，再过三个月她就要生了。
按照传统，过年后还是得走一趟娘家，但是沈烈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是马上就有大雪，估计得下几天，雪大了后，路就不好走了，到时候不一定怎么着。
沈烈便先带她回一趟娘家，买了牛肉羊肉还有果子糕点送过去，这样年后就省了跑那一趟。
过去娘家时，东郭村的听说沈烈和冬麦来了，都跑过来串门，想趁机寒暄寒暄，套个近乎，有的是想问问自己闺女能不能寻个梳绒女工的差，也有的想让冬麦给介绍对象：“听说你们那里梳绒工都挺挣钱的，找个会梳绒的小姑娘多好。”
现在沈烈家里两台梳绒机在转，江春耕这里也安置了一台，人人都知道沈烈是“梳绒大户”，大家都想凑近乎，好歹沾点光。
胡金凤现在笑得是合不拢嘴，现在小儿媳妇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几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二儿子在公社里打理饺子馆买卖，不至于发大财，但也算是东郭村的富户了，而江春耕呢，现在跟着沈烈干，前后分了两万块的现钱，关键是跑了几趟首都和上海后，见识多了，做事稳妥了，性子也细心了，那可真真是脱胎换骨了。
村里人谁不夸，夸说她是好福气，养了一个好女儿，带着两个儿子都跟着发财了。还说江春耕现在性子好了很多，不像以前脾气那么暴，简直是一头动不动尥蹶子的骡子，现在真是好了很多，没什么性子，做事也沉稳。
胡金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当然了，更满意的自然是冬麦这里。
沈烈这个女婿好啊，女婿能顶半个儿子，那简直是再满意没有了，而冬麦也怀上了，还是龙凤胎，一下子得两个。
满村哪个不稀罕，哪个不羡慕？胡金凤高兴得在村里张扬地笑，笑着说当初那个林家嫌弃我闺女不能生，非要离婚，现在好了，我闺女女婿发财了，我闺女肚子也大起来，一口气得两个，我看谁敢说我闺女不能生！
周围人还能说啥，只能是恭维着羡慕着，不得不说，人家冬麦有福气，人家冬麦肚子也争气，当初可真是冤透了！
胡金凤显摆够了，偶尔间也笑着问起来孙红霞娘，说你家闺女咋回事，咋还没动静呢。
松山村的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也传到了东郭村，村里闲着没事，说啥的都有，说来说去无非是觉得，可能林荣棠这个人身体不太好吧。
孙红霞娘那边自然是灰头土脸的，胡金凤对此很满意：“她气也没用，就算她家现在怀上，还能像咱冬麦一样一口气龙凤胎，我呸，她可没这福气，咱冬麦是有福气的人，命好，眼光好，也争气！”
然而扬眉吐气的胡金凤也有烦恼，她现在就是发愁江春耕的婚事。
家里现在挣钱了，人人都巴结，村里好几个媒婆都想给江春耕说媒，可是姑娘介绍了一个又一个，江春耕都推了，说是没那心思。
没那心思？
胡金凤有些无奈，私底下说了几回，又让沈烈去劝，可是沈烈自然不会去劝，反过来宽慰胡金凤，意思是江春耕现在有些见识，自己也有想法，贸然去劝，反而拧着性子来，怎么都不肯结婚了。
胡金凤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她心急啊。
这次冬麦回来，胡金凤好吃好喝地招待闺女和女婿，不过也时不时地叨叨这件事，意思是怎么也得让江春耕赶紧娶一个。
“满满这里，新媳妇愿意带着，就给新媳妇带，新媳妇不愿意，我带着也挺好的，再说满满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不会添麻烦，到时候娶了新媳妇，对方如果没生过，按照政策，还能再生一个，咱家就能有两个孩子，最好是生个闺女，那才叫圆满呢！”
冬麦无奈：“娘，哥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倔着呢，他早说了不想结婚，你劝他有啥用？再说他现在一心扑在梳绒上，挣了不少钱，那不是挺好都吗？”
胡金凤便叹气：“那也不能打着光棍过，还是得有个媳妇！”
说着间，她又提起来：“就那谢红妮，我听说她娘家又给她找了一个人家，收了人家彩礼，把她嫁过去了，其实那人家我看着实在是一般，快四十岁了，家里有两个孩子，媳妇生病死的。她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听话，你说这不是卖闺女吗？”
冬麦听着，便不说话了。
其实这在农村，是很常见的事，现在各村子里总有一些男人打光棍的，三十岁娶不上媳妇，或者家里好几个孩子媳妇没了，这些男人不挑，也不在乎什么二婚不二婚的，反正有个媳妇就行。
一般这种人家，拼命地攒点钱，就为了娶个媳妇，估计谢红妮找到就是这种的。
其实当初她离婚了，周围说媒的，也是说这种啊。
到底是认识的人，听说这个，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又能怎么着，人这辈子就是这样，走错了一步，就没回头路了。
胡金凤叹了口气：“那天我赶集遇上她了，她和她男人卖红薯呢，见了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以为我没看到，我就装没看到呗！其实想想，就她娘家那样，也幸好离了，不然她娘家一挑拨，还不知道生出多少事来，就是春耕这里，总是不想娶媳妇，该不会还想着她吧，我心里总觉得别扭！”
冬麦默了一会：“哥哥怎么想的，咱也不知道，但现在那边都已经另外嫁了，这是怎么着都不可能，反正娘也别提她那里的事，更别催他，等哥哥以后慢慢想开了，再说娶媳妇的事。”
胡金凤：“你说得是，这种事，真是急不得哪！”
吃过晌午饭后，外面竟然刮起了大风，院子里的鸡都咕咕地叫，扑闪着翅膀，躲角落里去，只零散几片鸡毛跟着枯叶一起在空中打着转。
胡金凤看看窗外这天：“哟，南边这黑云上来了，我估摸着要变天，冬麦怀着身子，你们早点回去吧。”
沈烈也看了看，便道：“行，那我们先走了，要不然回头下雪了，路也不好走。”
胡金凤：“实在不行，让春耕赶着驴车送你们去。”
不过当然尽可能别那么麻烦，沈烈还是赶紧骑上自行车，带着冬麦回去，胡金凤把家里最近晒得地瓜干还有腌的咸菜萝卜白菜带上了不少，让沈烈挂在自行车把上：“冬麦现在大着肚子，别让她操心这个，这是我腌好的，你们吃个现成就是了。”
沈烈带着冬麦出胡同，一家子来送，路上遇到几个揣着手的，都赶紧过来打招呼，有的又开始打听梳绒的事，沈烈便随口和人家说说，不过到底赶时间，自然不能细谈。
骑着车子走出老远，胡金凤还和几个村里人揣着袖子挥手，一直到转弯才不见了。
沈烈：“把围巾围紧了，挡住嘴，风大，别呛到。”
冬麦：“嗯，我知道。”
沈烈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什么时候咱们自己有个小轿车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开车带着你，不用灌风了。”
他们买的小货车是拉货的，平时其实不太舍得开，毕竟比较费油，再说走娘家这种事，也不可能开那个，谁想到回去正好赶上刮大风呢。
因为刮着风，他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有些遥远，她便笑了下：“你想得也太美了，那个哪是我们老百姓随便开的！”
沈烈听着，也就不说话了。
冬麦用围巾将头和脸团团围住，只露出眼睛来，这样觉得暖和多了。
她将手放在凸起的腹部，看着远处，就见南边的天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庄稼也变成了灰黄色，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起来，太阳自然也早被遮没了，周围变得沉闷而压抑，公路上也没几个人，只有偶尔零散的驴车或者自行车匆忙赶过。
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许多事，想起来自己离婚时候哥哥拉着驴车去接自己，想起来寒风里自己赶着车过去公社卖鱼汤，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路在哪里，心里都是茫然的，只知道闷头往前闯。
如今天虽然阴着，但人心里是亮堂的，有奔头，前面是一眼能看到的未来。
她这么想着，便记起来自己哥哥，当下便微靠近了沈烈：“你说我哥到底咋回事，他怎么就不想结婚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想通了。”
沈烈听着，这时候风小一些了，他回头道：“你不觉得你哥和彭厂长有点什么吗？”
冬麦一听，惊到了：“怎么可能！”
沈烈：“以前估计有点什么。”
冬麦回想了一番，猛然意识到了，好像是有点。
其实早就感觉，好像彭姐面对自己哥哥时，那态度不太对，但是她觉得两个人差距太大了，根本没多想，现在沈烈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
但是，彭姐和自己哥哥，这差距也太大了？
冬麦：“你觉得他们两个有可能吗？”
沈烈摇头：“没可能。”
他说得毫不犹豫，冬麦：“为啥？”
沈烈稍微慢下来，喘了口气，才道：“彭家就彭天铭一个闺女，人家是要找个倒插门女婿的，你别看彭金昌这个人见识多，但骨子里传统，要不是遇到那个时候，人家肯定还得要一个儿子，现在他也指望着彭天铭找个男人再生一个随彭家的姓，你哥不可能当上门女婿吧？”
冬麦摇头：“我哥那性子，确实不可能。”
沈烈：“这就是了，两个人性子其实都挺硬的，这么杠上，就算碰出点火花来，要说真成了，过起日子来，也不太可能，更别说倒插门这事，你哥肯定不干。”
冬麦想想，有些无奈了，如果哥哥真得对彭天铭有意，但又成不了，那岂不是更不可能再娶别的了？
沈烈：“再说你哥因为之前的事，心里还是不痛快，他一时半会不会再娶了。”
这个问题，他并没和江春耕细聊过，两个男人在一起，多是聊梳绒，聊羊毛，聊货源，聊销路，但是这些娶媳妇的事，一般聊不起来。
江春耕也不是那种会和人说心事的人。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差不多到了松山村，因为要上坡，沈烈便先停下车，让冬麦下来，他一手推着车子，一手牵着冬麦的手上坡。
上坡的时候，恰好看到胡同口站着王秀菊，旁边王瓜月娘正和王秀菊说话，好像是王瓜月娘拿了几个鸡蛋来给王秀菊，说是家里新下的。
王秀菊一脸得意：“你自己留着吃，给我干嘛！”
嘴里说着这话，还是收下来了。
说话间看到沈烈和冬麦，她的声儿马上高起来了：“瓜月娘啊，我告诉你，你别看我们家现在做得不如人家大，但是荣棠说了，我们这一锅能挣大钱，赶紧分梳完了，回头一倒手，不知道多少钱呢，你们瓜月在我们这里好好干，回头给你们瓜月多发钱！你就等着吧！”
王瓜月娘听得自然高兴，正要奉承王秀菊几句，恰好看到了沈烈和冬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开始的时候王瓜月是在沈烈这里干，培训了一天就跑去林荣棠那里了，无非就是觉得沈烈这里一天八个小时，不如林荣棠那里可以熬时间多挣钱。
沈烈倒是没什么，笑着和王瓜月娘打了招呼，之后领着冬麦进胡同了。
王秀菊眼睛直直地盯着冬麦的大肚子，等冬麦过去了，不屑地冷笑一声：“不就是一个双胞胎嘛，回头我们家也生！你看看，他家多抠门，一天八个小时，能干出什么钱来？我家干能得五十，他家顶天三十多，你说这能一样吗？”
王瓜娘点头：“可不是吗，一个月五十多比起三十，还是不一样，谁不想多挣点钱呢。”
王秀菊：“有些人，别看现在那么张狂，我看下一锅不知道卖哪儿的，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这是和人家首都一年的供货，我们只要梳出来，人家就要，挣多挣少的，反正稳妥！你看我们家，马上这就能评上先进了，陵城的人都要来表扬，到时候敲锣打鼓的，咱村里也跟着沾光！”
旁边王瓜月娘自然是赶紧恭喜：“到时候我们也跟着沾光，看看敲锣打鼓的，看看上电视怎么上！”
王秀菊笑了：“到时候看情况让你们家瓜月也跟着上电视！”
王瓜月娘都高兴坏了：“那敢情好！”
沈烈和冬麦走进自家院时，天边滚滚的乌云压下来，风也起来了。
沈烈便要过去后街看看那边收拾了吗，眼瞅着要下雪，院子里的羊毛和家什都得挪进去，冬麦随便剁了一点菜喂兔子，这时候王二婶过来了，问今天做啥菜，冬麦其实也没什么大胃口，便让王二婶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腌白菜切了：“多放点油，用这个炒腊肉吧。”
王二婶应了一声好，便去厨房忙乎了，冬麦本想帮着王二婶一起做饭，谁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滚来滚去的，像是两个球一会一鼓包，她就干脆回去坐炕上歇一会。
这时，外面的风中便夹了雪花和冰凌子，王二婶低声抱怨了句：“今年这雪来得可真晚！”
冬麦在屋里煤球炉子上暖了暖手，等手暖和了，沈烈也回来了，这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白了，雪挺大的。
王二婶做完饭，味道还可以，两个人吃着饭，冬麦还是惦记哥哥的事，就和沈烈提了提，叨叨了几句，最后还是觉得，彭天铭和自己哥哥怕是不可能，从各方面都不匹配。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哥也不容易！”
沈烈只好安慰他：“其实也看他自己了，我说彭家想找上门女婿的事，也未必呢，依我看，其实彭厂长那里倒是还好，现在反而是他不愿意。”
冬麦：“为啥？”
沈烈：“人和人不一样，彭厂长是敢爱敢恨的性子，觉得喜欢就想要，不喜欢就撒手，可你哥呢，就算觉得不错，未必愿意伸这个手，考虑得太多了。”
冬麦愣了一会，想想，好像也对，只好不提了。
吃过饭后，王二婶过来帮忙收拾了，沈烈见外面雪厚，便道：“明早不用过来了，我们自己随便做点吧，不然这么大的雪，也不方便。”
王二婶笑笑，觉得没啥：“就几步路的事。”
说话间，突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那声音都已经变调了。
紧接着，就有人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命啊，出大事了！”
冬麦的心一揪，王二婶也唬了一跳：“呀，这是咋啦！”

第127章 梳绒机旁的事故
沈烈听到那声,顿时皱眉，不过却没动，他抬手,示意王二婶和冬麦别说话。
这个时候狂风已经吹起，卷着沙土,也卷着枯叶和飞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地肆虐,窗外混沌一片，已经分不清空中是雪还是灰。
可就在那怒吼的北风中,女人尖利的哭喊声刺得人心都跟着缩起来了，隐约中，那人大声喊着：“救命啊,出事了，瓜月啊,我可怜的瓜月啊……”
冬麦微惊,看向沈烈,王二婶也诧异：“这是瓜月出事了？”
沈烈：“我先出去看看。”
王二婶忙点头,沈烈这才推门出去，他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王二婶有些忐忑，在那里念叨着：“这是出啥事了呢,听那意思好像是瓜月出啥事了。”
冬麦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想起来很久前沈烈曾经说过的,说那个东西很危险，当时沈烈就不让她碰梳绒机，说他自己可以,别人可以，但是不让她碰。
她不以为然，觉得没什么。
现在却突然害怕起来了，忍不住去联想，去联想那个最坏的可能性。
瓜月是给林荣棠梳绒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乎没停歇就那么一直干，沈烈说过，这样疲惫上工很危险，但是没人听啊，林荣棠不会听她的，瓜月也不会听她的，瓜月娘恨不得瓜月一直干呢。
冬麦凭直觉，知道瓜月就是在梳绒机上出事了，但是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她现在只盼着不要太严重。
王二婶听着外面好像传来脚步声，还有哭喊声，乱糟糟的，在那风雪中传来，她更提心了，便说：“要不我去看看吧。”
冬麦点头：“嗯，我听着人挺多的，我也去门口看看。”
于是两个女人干脆都出门，冬麦套上了大厚棉衣，又裹上了厚实的围脖，两个人到了大门口。
一出门口，就见人都往后街跑，匆匆忙忙的，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床破被子，王二婶见到了，拉住问：“咋啦，这是咋啦！”
那人一看是王二婶，跺了跺脚：“出事了，瓜月在梳绒机上，把胳膊给进去了，得赶紧送医院！”
听这话，王二婶和冬麦面面相觑，忙也往后街走去。
她们未必和瓜月关系多好，但到底是一个年轻姑娘家啊！
到了后街，才发现村里不少人都出来了，都在那里着急，瓜月娘哭得跪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在打哆嗦，哆嗦着那么哭。
王秀菊惨白着脸：“驴车，驴车，赶紧套上驴车啊！”
瓜月娘大哭：“完了，我闺女完了！”
就有人喊着：“烈哥开他的小货车去了！”
王秀菊一听：“谁稀罕他家货车，我们用驴车！”
她这话刚说完，瓜月娘突然爬起来，冲过去直接给她两个大耳瓜子：“你个不要脸的老臭玩意儿！”
王秀菊没堤防，脚底下一滑摔倒了，瓜月娘冲过去撕打她，採她头发。
周围人议论纷纷的，都说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赶紧救人哪，这可是一条人命。
沈烈很快把小货车都开过来了，周围人全都让出一条路，便有几个村民，用木板抬着一个人过来，那人身上裹着被子，在那里变了声地哀嚎。
所有的人都吓傻了，不敢吭声。
大家急忙忙地将那人抬上了小货车，瓜月娘还有家里几个邻居本家都跟着上了小货车，就这么嘟嘟地开走了。
北风呼叫着，雪下得越发大起来，大家摇头叹息，无奈地皱眉，冬麦看着雪地上斑驳的血迹，听着周围人议论，这才知道，瓜月本来是上十二个小时的工，但是最近有个生病了，总是咳嗽，没法上了，林荣棠不想停机器，就问谁愿意顶上，剩下的三个女工，每个多上四小时，把这十二个小时瓜分了。
瓜月连着四天，每天都得十六个小时，到了今天，却突然出事了，续羊毛的时候，胳膊被卷进去了。
具体的惨状，冬麦几乎不忍去听，她为瓜月难过，也有些后怕，幸好沈烈一直以来都是制定了严格的规矩，不让疲劳上工。
王二婶陪着冬麦回到家里，说了一会闲话，心情都有些沉重，这个时候刘金燕来了，刘金燕脸都是白的，看到冬麦，眼泪差点落下来：“瓜月太可怜了，瓜月这辈子算是完了。”
冬麦何尝心里不难过呢，毕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就算是没见过的一个人遇到这种，都会难过，更何况她还和瓜月打过交道。
她甚至有些暗恨自己，当时瓜月要走，她为什么不多劝劝，如果留在自己家里干活，沈烈的规矩严，绝对不可能让她一口气干那么长实际那的。
刘金燕哭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起来，最初沈烈把我们管成那样，我还觉得他太讲究了，又不是城里开工厂，至于吗？现在想想，这事还是挺要紧的。”
王二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怪不得人家老话说，没规矩不成方圆，你光为了挣钱，不讲规矩，回头出事了，人这一辈子就完了！沈烈这里，一天干八小时，庄稼人觉得太轻松了，嫌挣不到很多钱，其实想想，人家这都是为了梳绒的工人好！这真出事，后悔可就完了！”
刘金燕点头：“他规定了一堆动作，违反那些动作就要挨罚，现在想想，那些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出事，我们真按照他这个来，也不太会出事，瓜月肯定就是不小心干了啥，才出事的。”
王二婶：“这肯定了，瓜月那孩子，也是挣钱太心急了，你说何必呢！”
这个时候，也有别的来串门的，村里好几个年轻姑娘，都忍不住想过来说说话。
天儿虽然不好，但毕竟村里出了这种事，谁能闷头在家里睡觉呢，一时说啥的都有，有的痛骂林荣棠没良心，说他光顾着挣钱不管人死活，也有的说瓜月命苦该这一遭，当然更多的是骂王秀菊。
“人家烈哥开货车送医院，这是好心，平时大家关系再不好，这是关系到人命的时候，人家烈哥这是讲义气，结果她呢，还能在那里赌气，你说要不要脸？”
“这王秀菊也忒不是东西了，不把别人人命看在眼里，你看王瓜月她娘上去给她几巴掌，那是打得轻了！揍死她个老玩意儿才好呢！”
闹哄哄的，说啥都有，也有的自家姑娘就在林荣棠这里干着，现在是吓傻了，想问问冬麦，能不能来她这里干。
冬麦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只是让大家先回去，回头找沈烈商量，又和刘金燕带着吃的过去了老宅，让值班的两个工人先歇一歇，回去安安心心，好好休息，机器先停一天再说。
两个工人倒是觉得没什么，她们认为自己不累，而且按照沈烈的那个规定干，不至于出事，不过冬麦心里不安，还是让她们先回去了。
晚上刘金燕陪着冬麦睡的，自然说了许多话，刘金燕是庆幸，也有些后怕，冬麦是叹息，替王瓜月惋惜。
当晚，风刮了一夜，雪也下了一夜，第二天，倒是放晴了，沈烈开着小货车也回来了，他一夜没睡，自然累得不轻，眼底都泛红。
不过村里人担心，不少人围着问，王瓜月的本家也都回来了，唉声叹息的，大家这才知道，王瓜月的右胳膊没了，彻底没了，保不住了，现在医院是拼命地想保住她的命。
林荣棠跟着过去了医院，林荣阳两口子也在那里帮忙，说是让放心，命能保住。
王瓜月的弟弟一下子怒了：“命保住了又能怎么样，那胳膊呢，胳膊没了啊！”
在农村，一个女人少了一条胳膊，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原来的亲事肯定泡汤了，只能去嫁给残废或者又老又穷的光棍了，这辈子算是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是毁了人一辈子啊！
这时候，恰好孙红霞过来了，王瓜月弟弟不管别的，一下子揪住了孙红霞：“你们赔我姐胳膊，你们赔我姐胳膊，要不是你们非要让我姐上十六个小时的工，我姐至于吗？我姐是帮你们干活出事的，你们得赔！”
孙红霞腿都是软的，她哪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她哪想到呢！
更恨的是，王秀菊自己说被打了，头疼，难受，躺屋里不出门，倒是让她出来。
她只好辩解说：“这也是没办法，谁想到呢，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
然而她这话一出，王瓜月弟弟直接掐她了：“你还敢这么说，不怪你们怪谁，你们还要脸吗？”
大家伙一见，赶紧上去劝，劝王瓜月弟弟别恼，事情总得商量着解决。
村支书也来了，劝架，意思是让王瓜月家人先回去：“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瓜月的命，等医院那边稳定了，咱再说别的。”
他拼命安抚王瓜月弟弟：“你放心，瓜月是在他们家出事的，他们肯定得承担起责任，不会白让你姐掉一只胳膊，这事必须解决！”
村支书劝了这一通，大家才算是散了，不过还是叹息议论，说啥的都有。
回去后，冬麦还是有些揪心，沈烈简单地洗了个澡，便抱住她，一起上了炕。
外面天寒地冻，冷得要命，屋子里生着蜂窝煤的炉子，暖和得很，沈烈抱着冬麦，用手轻抚着他的肚子，低声道：“不用怕，我们操作一直很规范，不会出事的。你别担心。这事过去后，我会再和梳绒工人强调纪律和规矩，想办法防范事故。”
冬麦点头：“我知道，我也觉得，咱家一直很注意，不会出事的，我就是有点替瓜月难受。”
沈烈明白她的心思，他今天把人送过去医院，只觉得这一切太过惨烈，不过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肚子：“至少人命保住了，这是万幸，别去想了。”
冬麦昨晚没睡好，也有些累了，况且现在被自己的男人搂着，她到底是安心了一些。
她轻声道：“好，那你闭上眼，也睡会吧。”
沈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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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饱饱的一觉，醒来后，一大早，外面大雪封门，窗户上起了形状各异的窗花，寒气从窗户棂那里往里透，好在屋子里烧着蜂窝煤炉子，暖和得很。
冬麦大着肚子，人就懒散，躺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就那么靠着沈烈，沈烈抱着她，轻轻抚着她肚子。
薄薄的肚皮很鼓，里面是他们的血脉，大早上，孩子动得欢实，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鼓起。
冬麦也觉得好玩：“估计这兄妹两个知道你是他们爹，在和你闹着玩呢。”
双胞胎，是一男一女，冬麦下意识希望是兄妹。
沈烈这里正摸着，就听到外面动静，知道是王二婶来了。
王二婶踩着雪进来，先去厨房忙活，很快两个人便听到舀水声，还有烧火声。
沈烈：“我先起来，你再躺一会。”
冬麦爬起来：“我也起来吧。”
说着，开始穿衣服，冬天天冷，得穿棉袄棉裤，可她肚子大了，穿衣服却有些难，沈烈便帮她，最里面是秋裤，秋裤是沈烈特意从陵城买的好料子，很柔软舒服，外面则是羊绒裤，比一般的棉衣还要保暖。
穿好了后，他细心地帮她系好腰带：“好了，等会出去，记得戴上围巾，别着凉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上跑了一趟医院见到了那么惨烈场景的缘故，对自己的妻子，他就格外珍惜。
日出日落，四季轮回，时代轰轰烈烈地变革，人心浮动，谁不想着挣钱致富，一个劲地往前冲，有得也就有失。
人可以足够强大，却又过分脆弱，一个意外而已，胳膊就没了，留下一辈子的伤残。
他并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人，改变不了所有的人，只求竭尽所能，问心无愧，但对自己的妻子，却会想着，加倍地呵护，一辈子平顺安康，别出什么意外大差错。
很快饭做好了，简单的饭菜，两个人随意吃了，王二婶自然叨叨起来昨晚上的事，说是王瓜月家去林家闹腾，说是如果他们家闺女出事了，和他们没完。
昨晚林荣棠没回来，王秀菊气得和王瓜月家吵起来，最后又被打了。
“出了这种事，孙红霞倒是不见蹦跶了，人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王二婶纳闷地道。
冬麦听着，还是有些担心自家：“回头你再和咱家梳绒的说说，严格一下操作规范，可千万不能出事。”
挣钱固然是好，可如果因为这个，断送了人家小姑娘一辈子，那怎么着自己良心都不会安宁了。
沈烈点头：“我知道，你昨晚上让她们先停了机器，这个做得挺好，我估计她们说是没事，心里还是受影响，需要缓一缓。今天我过去，把咱家梳绒的都叫过来，我给她们做做思想工作，也让她们休息一天。”
冬麦：“是这个理。”
当下沈烈出去，先找了刘金燕和胡翠儿，又让她们分别通知了，大家都过来沈烈家，进了屋里，冬麦给大家倒了橘子汁水喝着，一人捧了一杯，或者坐在炕沿上，或者拎一个小板凳坐着，大家一起听沈烈说。
沈烈便说了昨晚上的事，又说了王瓜月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疲劳上共以及操作不规范：“我特意去看了他家梳绒机出事时候的情况，应该是她们的开毛工作做得不好，一团毛卡在那里，她自己用手去拽，没拽动，机器滚动，就这么卷进去了。”
刘金燕一听，忙说：“我们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平时我都经常和她们强调这个。”
其它人也都点头：“这哪敢呢，这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这样干，被发现了，可能就要算一次违规，沈烈这里管得严，违规要罚钱。
沈烈自然满意，之后又将那张写满了规定的纸拿出来，要求大家回家念三遍，争取全都记住，又让大家放轻松：“只要我们一切按照操作规范来，不可能出这种事。”
其实在场的，也有担心的，心里没底的，现在听了沈烈的话，就吃了定心丸了。
人活着，哪能不出什么意外，去地里干活还有一头栽倒在坑里摔死的呢，反正就是按照规范来，就不会出事，别人出事，那是他们没规范。
胡翠儿有些叹息：“当初瓜月如果在咱这里干，至于吗？为了挣钱，这真是命都不要了！”
在场其它人则是有些唏嘘和后怕，其实平时，多少有些无奈，一天八个小时，干活一点不累，没那个拼劲儿，现在呢，都老实了，知道那样拼着不行了。
和大家伙聊过后，沈烈心里也踏实了，让大家好好歇着，明天就重新开工，大家这才各自散去了。
冬麦：“回头你也过去我娘家一趟，和我哥提一下吧，可千万别出事。”
沈烈：“我知道，明天过去和你哥提。”
而此时的林家，却已经闹腾起来了。
孙红霞从昨晚上到现在，整个人一直是懵的。
她拥有的那些记忆，是结婚后的一年，她努力回忆了一番，那个时候沈烈做羊绒生意，没出这差池，沈烈是直接被人家给扣了，而林荣棠呢，林荣棠根本没搞羊绒啊！
但是她记得的，记得路奎军家一个亲戚搞这个，出事了，胳膊断了，后来闹腾起来了，人家不依不饶的，听说当时闹着还想把自己没了胳膊的闺女嫁给那家小子，要他家管一辈子！
孙红霞想起这个，整个人手脚都发凉了，她害怕起来了。
她发现自己闹着和沈烈离婚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根本就和记忆里的不一样，她被那些所谓的记忆坑了。
冬麦怀上孩子了，自己和林荣棠却一直没孩子，沈烈发财了，可是林荣棠做羊绒买卖却出了这种大事。
孙红霞浑身发冷。
这个时候，王瓜月家正过来林家闹腾，林宝党正和人家理论，王秀菊时不时插几句嘴，双方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入不了孙红霞的耳，她脑子里拼命地在想着，想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她再次想起来冬麦的话，冬麦曾经提醒过她啊！
她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感觉到那种可怕的可能，但是林荣棠说他要发财了，这让她高兴，让她期待，也让她选择暂时压下了那种怀疑。
现在，林荣棠遇到事了，她忍不住想了，怀疑的念头就在心里像野草一样疯狂地长，压都压不住。
她深吸口气，想了想，躲着那群闹腾的人，溜出去，之后骑着车子，偷偷地回娘家了。
她问过别人，打听了，那些细节的事，真得和别人的不一样，可是这么侧面打听，还是不够真切，她觉得得把这事说够了，还是得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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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候，雪又下大了，飘飘洒洒地落下，地上的雪已经老厚一层，一脚踩下去倒是能淹到人的小腿。
林荣棠从陵城回来了，回来处理王瓜月家的事，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林荣阳。
林荣阳回来，是想和王瓜月家讲讲道理，现在王瓜月的命应该是保住了，只不过右胳膊肯定没了，王瓜月家一听这情况，自然气得要命，根本不听道理，就是闹着要胳膊。
林家没办法了，请了村支书来，可村支书能怎么解决，人家闺女在你家干活出事了，你得赔啊！
最后村支书又叫了村里四个能说话的老人家，帮着调和，能怎么调和，无非是赔钱，林荣棠的意思是，赔三千块钱拉倒。
三千块钱，也是不小的数字了，一个工人家庭一年的工资也就大几百，三千块钱能买多少好东西，然而王瓜月娘自然不干。
她知道林荣棠这笔羊绒要发财，张口直接要两万。
村支书帮着劝了半天，最后王瓜月松口，说一万五可以，林荣棠当然不愿意，最多只给六千，双方僵持不下，没办法，等第二天接着谈。
等所有的人都离开林家后，林荣棠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院子，雪已经停了，院子里是杂乱的脚印，家里的鸡缩着翅膀躲在鸡窝里，偶尔发出咕咕的声音。
他看到有一只麻雀瑟瑟地飞过，扑棱着翅膀，枣树上的雪便扑簌簌往下落，雪飘洒在他脸上，落在他的唇角，是凉的。
其实他打听过了，陵城别的地儿梳羊绒的，出了这种事，一般也就是赔三四千到头了，就是这么一个行情。
但是现在他的问题就在于，王瓜月是本村的。
别村的，给个几千块，打发了，就没事了，但是王瓜月这种本村的，她知道你挣了钱，她就想多赖点钱，如果不给她们满意的钱，她们有的是办法膈应人。
但是给一万五，太多了。
他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是挣了两万块，这次本钱投入了不少，还从孟家那里借贷了一些，一下子抽出一万五，他去哪里挣？多少活都白干了！
这时候，王秀菊和林荣阳林宝党回来了，王秀菊骂骂咧咧的，骂王瓜月娘不要脸，
林荣阳无奈：“娘，你先别说了！好好商量下这事怎么解决吧。”
王秀菊：“能怎么着，无非就是给她钱，咱缺钱吗，咱不缺！”
林宝党突然怒了：“你给我闭嘴！”
王秀菊：“我咋啦，我凭什么闭嘴？刚才和人家吵架的时候，你咋不说——”
林宝党一把拎起旁边的扫帚：“你再嚷嚷，你直接滚，咱们离婚！”
王秀菊：“凭什么？刚才和外人吵，你怎么不说话，你现在倒是对我凶了，你个窝里横！”
林宝党一脸沉痛：“人家胳膊没了，你凭啥和人家吵吵，赔人家多钱不是该的吗？要我说，咱家就是挣的造孽钱，造孽啊！！”
王秀菊：“你，你说啥呢，你疯了！”
林宝党黑着脸，指着王秀菊，又指着自己小儿子：“你们啊你们，还有点人性吗？你们还是人吗？”
说完，背着手，转身就走，之后大门哐当一声关了。
林宝党这一出，倒是把王秀菊吓住了：“这，这是傻了！这老头傻了！”
林荣阳皱眉，走过去，陪着林荣棠一起蹲在那里：“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这事打算怎么解决？实在不行，找孟家看看？”
林荣棠默了半响，僵硬地扯了扯唇，才道：“这点小事，至于找孟家吗？我们自己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人家凭什么扶持我们？你以为孟雷东是好说话的人？如果我们不好好干，你以为他还能利用我们对付沈烈吗？”
他咬了咬牙，盯着窗外：“现在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想办法自己解决，无非就是赔钱，她们家就是要钱。”
林荣阳愣了下，他望向自己弟弟。
弟弟脸色苍白，颧骨削瘦，唇紧紧地抿着，一双眼睛幽深地让人看不懂。
他叹了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真是捉摸不透，说出来的话，真是够狠的，他这个哥哥自愧不如。

第128章 孙红霞的疯狂
晚上时候,一家人无精打采地吃了饭，林荣棠便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去了。
他是到了家门前的时候,才想起来，好像一直没见孙红霞的影子。
他冷笑一声,心想，她一直盼着自己能挣钱的,现在自己栽坑里了，她怕是得嫌弃了。
这个女人，可真是翻脸无情。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她不是冬麦,她如果不是这种人,当初就不会和沈烈离婚了。
这就一婊子，亏他还认为，这女人可以陪着他一辈子,自己真是痴人说梦了。
正想着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了孙红霞。
孙红霞腿上沾着雪，棉鞋已经踩湿了,围脖上都结着冰晶，就那么喘着气，瞪着眼睛,盯着林荣棠。
林荣棠蹙眉，淡漠地说：“你去哪儿了？”
孙红霞嘴唇发紫,她哆嗦着嘴唇，瞪着林荣棠，好半响才道：“我回娘家了,我想着咱家出了事，我和娘家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林荣棠听了这话，眼里就流露出暖意，也有些愧疚，他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轻搓了下：“这么冷的天，先进屋吧，我把炉子生了，你先烤烤火。”
孙红霞忙点头，不过进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林荣棠握着自己的手，之后犹豫了下，僵硬地将自己的手从林荣棠手中抽出。
进屋后，先打开了电灯，林荣棠便搬来两块蜂窝煤，拿着火柴和干草引火。
孙红霞愣愣地从旁看，她的手指尖都在哆嗦。
她问清楚了，但是她依然不懂，不懂林荣棠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搞明白。
她给自己从暖壶里倒了一口水，倒出来后却是凉的，不过她还是勉强喝了。
这时候林荣棠终于将炉子生好了，他淡淡地说：“你吃饭了吗？”
孙红霞；“我吃了，你呢，要不我给你做点吧。”
林荣棠：“不用了，我也吃了。”
孙红霞：“那早点歇了吧，我有点累了。”
林荣棠回头，看了一眼孙红霞。
孙红霞一愣，下意识想后退，六十瓦的电灯泡下，她只觉得林荣棠眼神幽邃深冷，她有些害怕。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林荣棠长得白净斯文，但是她从来没意识到，这样的林荣棠，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你，看得你心里瘆得慌。
林荣棠：“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孙红霞这才想起来，自己太紧张了，竟然忘记这茬了，忙说：“现在，现在怎么样了啊？王瓜月家怎么说？”
林荣棠扯唇，嘲讽地道：“他们要一万五，不过我最多给四五千吧，让他们闹腾，闹腾一段，知道拿不到这个钱，也就消停了吧，这件事，我们肯定不能急，就等着他家闹腾。”
孙红霞：“喔喔，这样啊……那挺好的，其实几千块，咱家现在也出得起。”
林荣棠：“是。”
说完这个后，两个人就相对无言了。
孙红霞咬咬牙，终于开口：“早点歇着，你也睡吧，你是不是昨晚上一夜没睡。”
林荣棠听到这个，看了眼孙红霞。
她竟然关心自己这个，除了她，好像没人在意这个吧，所有的人都在问钱，问应该赔多少钱，谁关心他呢。
他心里是感激的，感激孙红霞在这个时候没抛弃自己，他甚至想，当沈烈遇到麻烦的时候，冬麦也没抛弃沈烈，是不是沈烈也像自己这么感动？
当下点头：“嗯，早点睡吧。”
孙红霞便主动去关灯，关灯时候，她故意将拉绳放在了枕头边，这样她只要轻轻一拉，灯就能亮了。
林荣棠终于上炕了，上炕后，孙红霞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孙红霞心跳加速：“你把衣服脱了吧。”
林荣棠：“嗯。”
黑暗中，孙红霞摸索着，她摸到了林荣棠的裤子。
她咬咬牙，狠心，一把将那裤子扯走，之后突然地一拽灯绳。
屋子里雪亮，刺得人眼疼，林荣棠愣了一下后，陡然反应过来，连忙去扯被子。
然而已经晚了，孙红霞拼命地扯着被子，把被子往自己身后扯。
林荣棠当即就要脱下秋衣来去挡住自己的下面，可是孙红霞已经看到了。
她盯着，之后“啊——”地大声尖叫起来。
林荣棠慌了，又要捂住挡住，又想堵住孙红霞的嘴，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最后终于扑过去，硬扯着被子捂住孙红霞：“你叫什么叫，你叫什么叫！”
孙红霞回娘家一趟，这次她豁出去了，没什么忌讳的，都问了一个明明白白，她现在这么一看，心里顿时全明白了。
这个林荣棠他有病，他根本不是真男人！
他是假的！
孙红霞咬牙，恨恨地瞪着林荣棠：“你这个骗子，你是骗子，你骗了我！你是个太监，你根本不是男人，你不男不女，不能生孩子的是你，不是江冬麦！你好恶毒！你就这么骗我！”
好恨，心里好恨，她就这么被坑了！
她死活闹着要和沈烈离婚，结果就找了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心里好恨！
她恨得牙齿打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竟然嫁了一个假男人！
然而林荣棠盯着孙红霞，却是冷冷地一笑，缓缓地道：“你叫唤什么，你再叫唤，别人都知道了，那不就丢人了。”
孙红霞看着这样的林荣棠，嘲讽地道：“丢人，那就丢人呗，让人家都看看，到底是谁有问题，你林荣棠根本不是真男人，你竟然把脏水泼到冬麦头上，现在又想害我是不是？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骗子，是个阴阳人！”
阴阳人，这是孙红霞以前听人说的，她并不知道什么是阴阳人，但她觉得这样说林荣棠挺合适的。
林荣棠却是不慌不忙，淡淡地说：“那你怎么和人家解释你之前怀孕流产的事，你可别忘了，你肚子都大起来了，怀了我林荣棠的孩子，你后来流产，满地都是血，全村都知道你流产了有多可怜。”
孙红霞一怔。
她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想起来后，后背便一阵阵地发凉，凉得她全身没有了力气。
她那么闹腾地让大家都知道她怀孕流产了，全村人都知道，娘家村里的人也知道，如果林荣棠是假男人，那她应该怎么解释她的怀孕？
她望着林荣棠：“我，我可以说那是别人的——”
林荣棠笑了：“所以你偷人？你先是闹腾着和沈烈离婚，之后你和人私通，私通了怀上野种，要嫁祸给我，要让我背黑锅戴绿帽子，所以你闹腾着嫁给我？”
孙红霞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她嘴唇发抖。
她当然不能落下这个名声，落下这个名声，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将自己的后路全都堵死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她还能怎么辩解？
如果自己真像林荣棠那样说的解释，那自己的名声会比粪坑还臭，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如果她直接和大家说，自己装的呢？
孙红霞突然燃起希望。
林荣棠看她这样，哈哈一笑，嘲讽地道：“你以为别人会信吗？你以为别人会信吗？孙红霞，你自己觉得自己聪明，把戏演得那么真，谁信啊！”
孙红霞绝望地瘫倒在那里了。
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法解释了，她把自己给坑了一个彻底！她当初多聪明演戏多认真，今天栽得就多狠！
林荣棠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孙红霞的脸。
她脸上的皮肤并不像冬麦那样细腻，不过他现在竟然意外地喜欢。
林荣棠恨孙红霞，就在刚刚，在他最凄凉绝望的时候，孙红霞的关心给了他希望，他甚至感动了，结果呢，原来她是特特地设下陷阱给自己钻。
林荣棠被欺骗了。
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嘲讽，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好笑又可恨。
而这样的孙红霞，他无法原谅，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比恨冬麦还要更恨。
林荣棠摸着孙红霞的脸，也摸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瑟瑟发抖，他心里便泛起无法比拟的愉悦来。
冬麦是他无法掌控的，是他仰视的，但是孙红霞却是被他牢牢地把控在手里的。
这辈子，孙红霞是别想逃脱了。
林荣棠笑着：“红霞，等王瓜月的事过去，我会挣到钱，给你买金项链，给你买金手表。”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咽喉：“这样，你喜欢吗？你肯定喜欢，我会让你过上比冬麦更好的日子。”
孙红霞抖得嘴唇都在颤，但是身上没有半点力气了。
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
她这是招惹上了什么玩意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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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家的梳绒机在停了一天后，重新转了起来，不过林荣棠家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村支书把这件事上报了，王书记很重视，特意过来了解了林荣棠家的情况，并且表示一定得把这事处理好。
村支书又找了人从中说合，最后算是谈下来价格，林荣棠家负责给王瓜月治病，付钱看病，等病好出院后，林荣棠家在给王瓜月家五千块钱，从此后再无瓜葛了。
这个结果，王瓜月家里心满意足，王秀菊虽然心疼钱，但也松了口气，她也怕被人家这么赖上。
王瓜月在过年前出院了，回到村里，脸色煞白，缺了一只胳膊，见人就落泪，大家都感慨，觉得这孩子可怜。
很快，王瓜月的婆家就来人了，意思是这婚事没法继续了，说了一堆好话，希望王瓜月家体谅，王瓜月家其实也知道，赖着也没意思，好在谈了谈，人家婆家也没要回彩礼，就这么着拉倒了。
王瓜月听到消息，狠狠地哭了一场，躲在屋里不出门。
村里人都感慨，觉得她可怜，不过又觉得，这也不能怪人家婆家，本来就是相亲结婚，当初相亲好好的，现在没了一条胳膊，人家小伙子娶了没胳膊的媳妇，这不是白白被拖累嘛？
王瓜月娘却开始张罗着给儿子娶媳妇了，倒是很快娶了一房，姑娘长得好看，还是民办小学老师，把王瓜月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大家暗地里笑，得了五千块，是能娶一房好媳妇了！
王瓜月娘说定了儿子媳妇，又给闺女找婆家，找了半天，最后说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也没要太多彩礼，就这么着定亲了。
冬麦知道这消息，也有些替王瓜月惋惜，她现在还记得那姑娘笑起来的样子，不算顶好看，但也让人舒坦，谁知道遇到这种事。
这时候，公社里召开了一个会，把各村里搞羊绒的全都叫过去，给他们开会，讲了这次的事故，并且提到要注意安全，防范这种事的发生。
王书记把沈烈的事情当做了典型，要让大家都学习沈烈的经验，为了这个，又组织大家伙来沈烈这里学习，甚至连路奎军都带着几个人过来。
学习完了后，路奎安留在了沈烈家里吃的中午饭，一起吃饭自然喝酒了，王二婶胡翠儿婆婆帮着来做饭。
酒桌上，路奎军感慨：“兄弟，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你看我那里梳绒的小姑娘，一个个都想着挣钱，挣钱太心急，你一天让人家干八个小时，人家自己心里都不乐意，谁愿意？再说梳绒机多起来，本村的梳绒工不够，肯定得用外村的，到时候还有吃喝拉撒都是麻烦事，一台机器养六个人，哪养得起？”
沈烈听这个，还是道：“哥，还是得当心，万一出事了，那不是闹着玩的。”
路奎军：“肯定得当心，回去我就叮嘱叮嘱，学你，立起来一个规矩，不过一天干八个小时真不多，你不知道外村有些人，人家都是一天十六个小时在拼，人家一个月挣六七十才高兴呢！”
沈烈便不说话了。
这就是农村的现实，哪怕一个梳绒工的胳膊断了，但还是有不少梳绒工，觉得那种事距离自己很遥远，心存侥幸。
毕竟不怕累，就怕没机会挣钱，能挣钱，谁不拼命挣，恨不得黑天白夜地干。
当然了，也确实，很多人挣到了钱，致富了，没出事。
大家都觉得这种倒霉事不会轮到自己。
但是真轮到自己就晚了，王瓜月缺了一条胳膊哭的样子，沈烈还记得。
王瓜月家里人拿了五千块钱补偿，高高兴兴地娶新媳妇去了，可是沈烈心里不好受。
他并不能说服所有的人照着他的路子做，只能自己坚守着，哪怕少挣一些钱，牺牲一些利润，也不能出事。
真出了事，良心一辈子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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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瓜月弟弟娶了新媳妇后，王瓜月自己也嫁出去了，嫁得不好，出门的时候据说还在哭，大家都唏嘘不已，摊上这种事了，还能怎么着呢。
冬麦想着这事，终究是难过，虽然王瓜月遇上这事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是到底是认识的，王瓜月出嫁的时候，她便把自己一件新大衣两件新毛衣添置给了王瓜月，这都是上海买的，料子好样式洋气，自己也没穿过。
“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你说一声，能帮的一定帮。”
王瓜月感激得不知道说啥好，又后悔得厉害，想着如果一直在冬麦这里干就没事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瓜月嫁出去后，林荣棠张罗着想要重新梳绒了，但是他家出了这事，村里人都觉得不吉利，自然不愿意在他这里干。
但是不开工也不行啊，光靠林荣棠自己，两台机器转不起来，机器不是自己的，是孟雷东的，每年都得交机器的份子钱，放一天就赔一天的份子钱，这样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
再说了，孟雷东那里要赶在年前交最后一批货，这一批量走得大，靠着孟雷东交货的也不是林荣棠一家，如果他赶不上的话，错过这一批，估计就得等到年后了。
可这羊绒，谁知道年后是什么行情，万一不行了呢，孟雷东如果过三四个月交货，那他的本钱得一直压着了！
林荣棠到了这个时候才急眼了，王秀菊也愁得不行，到处找人帮忙，说要多给人家钱，可现在大家正害怕着，听说那梳绒机上还有王瓜月的血迹，谁敢去？
最后没办法，王秀菊回娘家找了三个小姑娘，每个人每个月给七十块钱，加上林荣棠自己和王秀菊，一家子齐上阵，总算是把梳绒机重新转起来了。
他家机器转起来那天，村里有人听到轰隆声，就忍不住“呸”一声：“这就是赚黑心钱呢！”
林荣棠才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紧赶慢赶地梳绒，谁知道分梳到腊月初六的时候，他得到消息，人家孟雷东要给首都绒毯厂送货了。
他一听急眼了，他这里还没梳完呢！
这羊绒梳完要四遍，他最后一遍还没过，本来打算最后一起过，结果现在是完全没成品，赶不上孟雷东这一次交货了。
他赶紧跑到陵城，和孟雷东谈了一番，可孟雷东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他就不交货，耽误着大家伙的时间吧。
孟雷东掸了掸烟灰：“你这一批等明年再说吧，反正也没多少量。”
当白色的烟灰在林荣棠眼前消散的时候，林荣棠意识到了，自己在孟雷东眼里，就是一只蚂蚁，自己的那点量，人家也根本没看在眼里。
林荣棠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他知道求也白搭了，自己就是赶不上了！
回来后，林荣棠几乎是抱着死一样的心思，终于眼看着最后一遍过完了，过完了后，他面对着一袋子一袋子的羊绒，开始想法子。
他终于坐上了前往首都的列车，去找人家首都绒毯厂，他让自己首都的大哥帮忙，可是奔忙了几天，竟然是连门都摸到！
人家马上要过年了，谈业务的都忙着置办年货，谁搭理他呢？
他心如死灰地回来，开始琢磨着别的法子，必须年前把这一批货卖出去，要不然放这么一个年，年后还不知道啥行情，他不像沈烈，更不像孟雷东，他的钱背后都是利息，多放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也就是这个时候，陵城过来一个，说是想收羊绒，说人家收了羊绒要运到外地去，林荣棠听到了消息，赶紧扑过去和人家谈。
谈了半天，最后终于谈成了，不过价格压得很低。
林荣棠犹豫了，价格太低了，比他想得还低，这么一算，加上赔给王瓜月的钱，里外里，他几乎是不挣钱了！
就这么卖，还是囤积着等年后卖，也许年后能有好价格？
林荣棠陷入了纠结，又犹豫着打听下孟雷东那里的情况，年后如果再走一批，得多长时候了，看看他这里还能等等不。
可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他听广播，突然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过了年，这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
林荣棠一下子惊到了，天气暖和了，羊绒制品是不是卖得不好了，那价格岂不是要跌了？
况且，这羊绒放在家里过年，回头受潮了或者生了虫子，那到时候价格也受影响。
最后林荣棠面如死灰地跑过去，和人家继续谈，谈了半天，终于把价格稍微提上去，算着能挣三千块钱了，他没办法，再也不想犹豫了，干脆卖出去了。
卖出去的时候，看对方那高兴的样子，他心里也犯嘀咕，知道人家拿着自己的羊绒回头就能挣钱，可是又能怎么着呢，自己实在是等不起啊，只能把这么大的便宜给别人了！
其实自己但凡能等得起，哪至于这么贱卖呢！
对方收货那天，弄了一辆小货车来拉货，拉走后，林荣棠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想着来拉货的那几个人，好像其中有两个眼熟。
可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两个人呢？
回到屋里，他娘喜滋滋的，算是这次好歹挣了，总比之前当会计强，也算是发财了。
而孙红霞最近发烧了，一直咳嗽，病不见好，躺在炕上眼睛发直，整个人蔫蔫的。
王秀菊看到儿子进来：“再怎么着，咱也挣钱了，我算着上次两万，这次五千，好歹也有两万五呢！咱也发财了！”
之后她便看到了儿子的脸色：“你这是咋啦？”
林荣棠皱眉，摇头，还是不说话。
他总觉得不安。
王秀菊更加觉得怪，不过还是起来给他盛饭了。
而就在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林荣棠突然一个跺脚：“是他，是他们！”
他想起来了，今天来装车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当初江春耕带的四个精壮小伙子中的一个，叫啥来着，叫二红？！
林荣棠咬着牙，牙齿咯吱咯吱响，眼睛瞪得眼珠暴突，就这么瞪着前方。
他就这么便宜了沈烈，沈烈竟然来趁火打劫！
王秀菊吓坏了：“儿子，儿子，你这是咋啦，你，你没事吧！”
怎么就跟中邪了一样啊！
林荣棠却是瞪着眼睛，突然笑起来：“行，你可真行，沈烈，你可真行！！”
王秀菊：“老天爷啊，这是咋啦，荣棠，你别吓娘啊！”
林荣棠却还是笑，笑得两只眼直直地盯着远处：“你太行了，我服了，我真服了！”

第129章 孙红霞的对峙
那批货,确实是沈烈托人来买的，买了后，拐了一个弯后,重新运回了松山村，他亲自检查了检查,觉得还可以返工一下，便马上调整了梳绒机的轴距,让江春耕停下手头的活，赶这一批，这么赶了大概六七天,总算是出来了。
沈烈对这批绒的质量很满意,当即让胡满仓出发,开着小货车，运往上海，交给了上海第五纺织厂,趁着人家还没过年，交了货，顺利拿到了款子，这么前后一倒手,竟然是四万块钱的进账。
江春耕依然分到了四千，分到四千的时候，他痛快地拍着桌子：“咱这钱挣得太容易了！”
沈烈自己应该分三万六,不过他给胡满仓还有其他几个人各一千，那几个自然高兴得很,一千块钱呢，这才多一会，直接得一千,印钱都没这么快啊！
沈烈得了三万，满打满算，他手里现在大概有三十万了，挺大一笔了，明年开春，又是一个新气象，他琢磨着，可以做一件大事了。
对于这一笔，冬麦自然是笑得够呛，想着沈烈这事确实做得够狠，估计等林荣棠醒悟过来，能活生生气死了，他那里拼命地紧赶慢赶，最后钱被自己挣了。
沈烈却一本正经地道：“他就是被吓破了胆，心急，其实他如果能挺一挺，年后说不定有好行情。”
不过也只是猜着罢了，毕竟自己能稳住，林荣棠不行，他没经验，进货的渠道和销路都靠别人，梳绒机也是别人的，就连钱都是贷款的，要还利息，这么大的压力下，他是战战兢兢不敢走错一步路，根本放不开手脚。
冬麦还是忍不住笑：“他活该，谁让他不干好事！心思歹毒，活该挣不到钱！”
沈烈也笑了：“这些天我也注意着，他竟然没什么动静了，也不恼也不怒的，就那么闷着，有一次我在后街看到他，他竟然像没事一样，也是怪了。”
冬麦蹙眉：“这不一定憋什么坏水呢，还是得提防着。”
如果他在那里暴跳如雷，倒也算了，说明人还正常，可现在没事人一样，只怕是要憋一个大的，毕竟他那种人，可不是能吃这种闷亏的。
沈烈点头：“是，我们也得防备着，防备着他狗急跳墙，眼看要过年了，我再去看看老宅那边的情况，回头停了机器，我们把老宅的货给封死了。”
冬麦看看外头，竟然下雪了，便道：“那你过去看看吧，我怕下雪回头雪花漏到西屋里，如果有要补的，你好歹先补补。”
沈烈答应着，披上了一件厚外套，戴上帽子就出门了。
冬麦收拾了院子，把鸡窝给盖上，又把兔子窝里多放了一些草，之后便进屋，坐在炉子前烤火做鞋子，其实沈烈已经给孩子买了鞋子，不过她还是想亲手做两个，觉得自己做得更舒服。
外面的雪轻盈地落下，没什么声响，只有麻雀偶尔蹦跶的声音，细碎轻微，炉子上的红薯被烤熟，外皮焦脆裂开，里面流淌出粘稠的汁液来，一看就甜腻腻的。
冬麦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鞋子，擦了擦手，拿起来红薯，揭去外面的皮，就看到了软糯的红薯瓤，正想咬一口，她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并没在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听到第二声，她才知道没听错，只好放下红薯，小心地过去大门。
大门是紧闭着的，门闩没上，外面站着一个人，从门缝里看，是个女人。
冬麦：“谁啊？”
一半特别熟的，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不至于敲门。
外面却响起了一个压低的声音：“冬麦，是我。”
冬麦一听便蹙眉了，她现在大着肚子，孙红霞嫁给林荣棠后，自从流产了，一直没动静，王秀菊看着她的肚子估计都要气死了，沈烈才坑了林荣棠，这个时候孙红霞来找自己，她心里有些担心。
特别是想到最近几天，孙红霞好像怪怪的，就连刘金燕都说，孙红霞性子变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张扬了，整个人就像鹌鹑一样缩着，做事蔫蔫的，像是死了半截，又像是病了。
这样的孙红霞，更让人担心，她可是不想让自己有任何闪失，毕竟前面有谢红妮，还有个不知道真假的孙红霞，这都是大月份流产的。
所以她一听到孙红霞的声音，便不着痕迹地将门闩给上了。
农村的门闩就是一根粗长的四方形木棍子，上了门闩，除非对方把大门卸下来，不然别想进来了。
上了门闩后，冬麦才心安了，之后道：“你来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孙红霞无奈地道：“我有个事想问你，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冬麦听着，越发蹙眉：“你说。”
孙红霞：“你和林荣棠，到底怎么回事？”
冬麦：“你什么意思？”
孙红霞：“你和林荣棠，是真夫妻吗？”
冬麦一听，便问道：“怎么，你和他是假夫妻？”
孙红霞无奈，她发现了，冬麦对自己防备很大，油盐不进，根本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这人平时看着善良，是个软性子，结果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看到自己来，就赶紧上门闩！
她冷笑一声：“是，我和他是假夫妻，他根本就不行，根本就不行！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不行？他当初是怎么和你睡的？”
冬麦默了一会，才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他怎么就不行了？”
孙红霞：“你到底见过他的没？”
冬麦：“你见过？”
孙红霞：“他比人家五岁小孩大不了多少！比小拇指还小，我呸，这算什么男人！”
提起这个，孙红霞就恨得咬牙切齿！
自己本来是黄花大闺女，嫁给沈烈和沈烈离婚，还保持着身子干净，结果嫁给他林荣棠，明明是个假男人，却就这么把自己身子给破了。
她冤死了，冤死了！
冬麦听着，恍然，怪不得呢，怪不得呢！
之前只知道他不行，却不知道怎么不行，敢情竟然是这样！
他从来只能装装样子，就是坑自己不懂，甚至洗澡都很注意不让自己看到，也是怕自己看穿了他！
而可恨的是，他当初带自己去检查，篡改了自己的检查结果，也伪造了他自己的，就这么骗了自己！
其实他自己完全清楚，心里跟明镜一样！
当初他说不在意自己不能生，自己还感动来着，现在想想，可真是不要脸，他还装得一副体贴的样子。
冬麦简直是恶心坏了。
不过冬麦很快想到了：“他根本不行，怎么让你怀上的？你当时怀的孩子是谁的？”
提起这话，孙红霞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她自作聪明，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可真是给自己挖坑把自己狠狠地埋了！
她好恨。
但是恨自己之时，她也忍不住怀疑：“当初你劝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了？你既然知道，你怎么没给我说透呢？他根本没动过你，你能不知道？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跳进坑里？”
冬麦听这话，笑了：“孙红霞，你和他当了这么久的夫妻，不是现在才知道吗，我和他也是一年的夫妻，我凭什么就应该知道？当初你嫁给他，我是有些怀疑他彻底不行，可毕竟我也不懂那么多，我自己也没什么经历，我当然不太明白，但我还是好心劝你，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还说你怀上他的孩子了呢。你都怀上他的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劝？”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孙红霞的孩子，不一定是哪里来的呢，说不定是偷人怀上的，想赖到林荣棠身上，谁知道林荣棠根本没长齐全，这下子算是把自己给坑了，坑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怎么有脸去戳穿林荣棠呢！
孙红霞被冬麦说破心思，羞愧又悔恨，难受得简直是恨不得想死，不过心里又有了一些恼意：“你如果当时再说清楚一些，我何至于——”
冬麦更加觉得好笑：“谁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谁知道你怀的不是林荣棠的，如今倒是来说我？你忘了吗，你当时还很好意地劝我，说沈烈的买卖要赔本呢，觉得林荣棠好呢，现在倒是知道后悔了？你如今找我问这个有意思吗，我也不欠你的，都是自己选的路，不赖你自己赖谁！”
孙红霞被噎得几乎无言以对，想起自己的处境，心就像被刀子刮着一样，不过她还是咬咬牙道：“江冬麦，是我自己傻，我把我的男人好好地让给了你，当初你还劝我别离婚，谁知道你当时就惦记上了我的男人呢！现在你嫁给了沈烈吃香喝辣怀孩子，我代替你当了林荣棠的媳妇受这种活寡妇罪，你倒是来嘲笑我？你不想想，这本来是你的罪！”
她算是明白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林荣棠对冬麦那么好，其实都是愧疚，都是表面功夫，上辈子的冬麦，活得其实惨着呢！
是她自己冲过去把人家的苦给受了，倒是把富太太的好位置让给了冬麦！冬麦这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冬麦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多亏了你和沈烈离婚，才把这么好的男人给了我，我得谢谢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心呢，这真是吃苦你来，享乐我来，你这奉献精神真伟大。”
冬麦听着孙红霞那么说，是好气又好笑，干脆就故意气她一把。
孙红霞听到这话，简直是直接一把刀戳心口，再使劲地给搅和搅和，疼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她想起林荣棠，想起自己的处境。
凭什么她这么被林荣棠糟蹋啊，她咬牙道：“你得帮我，你回头得给我作证，这是你欠我的，林荣棠本来应该糟蹋你，不应该糟蹋我！”
冬麦更觉得好笑了：“孙红霞，路是你自己走的，当时赖上人家林荣棠也是你自己死乞白赖要赖上的，我也劝过你，你不当回事还嘲笑我，我凭什么欠你了？你被林荣棠糟蹋，我是有些替你惋惜，我看不惯的，可以帮，毕竟都是女人，我也不忍心女人被那个人作践，但是要说我欠你的，那你趁早回吧，我又不是你娘，凭啥要欠你！”
说完，她就直接回去屋里了。
孙红霞一看冬麦不搭理自己了，忙放低了姿态，求道：“那你回头得给我作证，你得给我作证！”
她正喊着，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你来我家嚷嚷什么？”
孙红霞回头，就看到了沈烈。
冬日的雪轻飘飘地洒落，沈烈穿着大衣，笔挺地站在她身后，望着他的目光眼神淡漠。
她其实知道，村里不少女人私底下都觉得沈烈好，身型好，模样好，站在那里就是有气势，关键人家能干，能挣钱，嫁给他吃香喝辣什么都不愁！
大家都羡慕冬麦，暗地里开玩笑，会说起沈烈，有些小姑娘甚至会脸红。
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谁都知道沈烈现在对村里女人都疏远着，又对他家媳妇那么疼，谁也不敢随便凑上去。
再说人家冬麦品性好人缘好，大家也没脸干出那不要脸的事。
她愣愣地看着这样的沈烈，心痛到发颤。
上辈子，她如果忍一忍，熬一熬，是不是也能等到这么一个优秀到让所有女人仰慕的沈烈。
恍惚中，孙红霞颤抖着手，就要伸出来，去触碰一下沈烈。
雪花飞扬，絮絮如丝，织成了一层白色的薄纱，将眼前的沈烈变得模糊，也变得遥不可及，她绝望地发现，那不是她能触碰到的了。
沈烈挑眉，淡淡地道：“你在我家门前站着做什么？”
孙红霞闭上眼睛，攥紧了颤抖的手：“曾经，那也是我家。”
沈烈好笑：“孙红霞，从你和我离婚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这种话，不要让我听到下次，不然我就买一个大喇叭，每天二十四小时把你说的话播给全村的人听，让大家知道，你这个有夫之妇是怎么想勾搭我。”
他抬手，擦掉了眉梢的一片雪花，淡淡地道：“别想着搅浑水赖上我，你赖上我，全村也没人信。”
孙红霞听着这话，心里自然明白，现在的沈烈，名声远扬，整个公社，甚至陵城都知道松山村的那个沈烈，多少人敬佩地叫他一声烈哥，多少小姑娘心仪他，她再往上凑，别人也不会相信现在的沈烈能看上自己。
她艰难地蠕动了下唇：“我，我没那意思，其实我就是——”
说着这话，她眼泪往下落，委屈地道：“我刚才过来，就是想找冬麦说句话，我没别的意思，谁知道她竟然躲着我，提防着我，她可能以为我想和你怎么样，估计有点误会，但我真得只是太难受了，想和她说说。”
沈烈：“停。”
他嘲讽地道：“第一，不要在我眼跟前掉眼泪，我只心疼我媳妇的眼泪，第二，不要在我面前说我媳妇的不是，凡是和我媳妇不对付的，那一定是别人不对。”
孙红霞张口结舌，眼泪都僵在眼眶里落不下来了。
沈烈上前，敲门。
冬麦听到动静，还以为又是孙红霞，有些不耐烦，等到知道是沈烈回来了，便打开了门。
看到沈烈身边站着的孙红霞，她蹙眉：“你怎么还没走？”
沈烈赶紧哄：“别理她，随她，下着雪呢，你仔细点，我扶你进屋。”
孙红霞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看着沈烈一改刚才对自己的冷漠，小心地呵护着冬麦进屋，临走前，甚至再次把大门闩给上了。
听着那门闩“哐”的一声响，孙红霞眼泪猛地落下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来找沈烈和冬麦，到底要得到什么，她脑子里很乱，完全不知道路怎么走了。
就算冬麦给她作证又怎么样，证明了林荣棠不行，自己就得承认自己偷了男人大过肚子，毕竟那么大一场戏，说是演的，谁信啊！
如果自己之前没被林荣棠破了身子，倒是好说，自己还是清白的，不怕，现在却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一阵风吹过，雪花纷纷扬扬，扑了她一脸，凉飕飕的雪花化在她眼角，落在她的嘴巴里，她想嚎啕大哭。
她还能怎么着，她的路在哪里！
前几天，她回了一趟娘家，林荣棠陪着去的，去的时候，林荣棠给了娘家五百块钱，又说了以后挣了钱如何，要带着孙红霞弟弟一起干，孙红霞她娘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
“出事？就算出事又怎么样，我女婿五千块钱直接把那家子砸得闭嘴了。”
孙红霞想起她娘当时的一脸得意。
她颤抖地想，娘家是不能靠的，关键时候，娘家为了钱，也不见得会管她死活。
现成有一个王瓜月的例子，王瓜月没了胳膊，王瓜月为闺女难过，但是得了五千块钱，立即就把闺女给打发了。
她还能怎么着呢？
她打了一个寒颤，就这么踉跄着往前走，却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
抬头，是林荣棠。
她想推开林荣棠，可是却没什么力气，就这么被林荣棠扶着进了家门。
林荣棠温柔地帮她擦拭去脸上的雪，又帮她暖手：“你看，他们哪里会搭理你，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正好，才不会管你，这个世上，懂得你的难受，也愿意陪着你的，只有我了。”
孙红霞突然开始委屈起来，委屈得大哭。
林荣棠叹了口气，帮她擦去眼泪：“别哭了，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身体不好，但是我也想努力挣钱，让你过好日子，除了这个方面，我让你受过别的委屈吗？”
孙红霞：“可是，可是我——”
她不想当活寡妇，她也想有自己的孩子啊！
林荣棠怜惜地捧着她的脸，轻轻地亲去她脸颊的泪：“傻瓜，你想要孩子，我也不是不让你要。”
孙红霞有些害怕地看着林荣棠：“可是，可是你……”
他长那样，她怎么有孩子，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男人就不是真男人啊！
林荣棠：“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吧？”
孙红霞：“什么？”
林荣棠：“你知道我和冬麦离婚后，为什么沈烈马上凑过去要娶冬麦吗？”
孙红霞摇头：“为什么？”
林荣棠扯唇一笑，眯起眼睛，望着窗外：“因为沈烈和冬麦，早就睡了。”
孙红霞大惊：“啊？”
房间内，炉子里的煤球烧得旺，林荣棠清隽的眉眼渗出细密的汗液，他的声音格外轻柔温暖。
“沈烈早就和冬麦睡过了，所以冬麦才闹着要和我离婚，沈烈就等着她离婚了娶她。”
孙红霞目瞪口呆。
林荣棠微微俯首，怜惜地抚着孙红霞的头发：“我那个时候傻，喜欢冬麦，想和她过一辈子，便想着，让她和沈烈睡，她怀个孩子，以后我把那孩子当亲生的养着，谁知道她被沈烈睡了后，贪上了，不舍得了，看不上我，才闹着要离婚。”
孙红霞不敢置信地望着林荣棠：“你，你知道他们睡一起了，你还打算——”
这不是心甘情愿戴绿帽子吗？
林荣棠苦笑一声，眸中泛起痛苦：“我是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她怀上了，我们不就能好好过日子了，但是她贪心，她不想和我过，我除了放她走，还能怎么着？”
孙红霞茫然地看着林荣棠，她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怜了，又可怜又可恨，他简直像一个疯子。
林荣棠却在这个时候望向外面，雪花晶莹如絮片，无声地飞过窗前，便有一丝光亮倒影在墨黑的眼眸中。
墨黑的眼眸中，却是残忍的笑意。
他轻笑着道：“红霞，你跟着我，我会对你好，会挣钱，让你过好日子，你也可以像她一样，想办法生个孩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孙红霞瞬间瞪大眼睛。
还可以这样吗？
她，她从来没想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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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看沈烈进屋，自然和他说起刚才孙红霞过来说的事。
“你说好笑吗，她竟然现在才知道林荣棠根本不行，估计觉得上当了受骗了，听那意思，竟然还埋怨我早不告诉她，我当时说了，她听吗？”
其实人哪，都是这样，自己认定了后就很难改变，别人说句话，谁能轻易听，再说谁又能想到，她大着肚子嫁给林荣棠，竟然根本没和林荣棠做过夫妻事。
“都结婚这么久了才知道，也是奇了怪了！”冬麦感慨。
沈烈听着，看她一眼，却笑了：“那你自己呢？”
冬麦想起过去，脸红了下，低哼一声道；“那不一样，我是真不知道，可她自己都怀孕了，竟然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过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了。
如果孙红霞真得怀孕了，那她应该知道生孩子怎么生，那她就不至于被林荣棠骗了。
所以孙红霞根本没经历过那种事，也就是说，她怀孕是假的。
等于她是假装自己怀孕，诬赖林荣棠，却被林荣棠给坑了？
沈烈看她这样，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切都有可能，再说你看林荣棠，那是省油的灯吗？说不定人家林荣棠什么都知道，做好了圈套让她钻呢。”
冬麦一听，倒是有些道理，仔细想了想，反而开始同情孙红霞了：“那她不是被坑死了！”
沈烈：“是挺坑的，今天我看她那意思，估计也是哑巴吃黄连。”
冬麦便心软了：“那真不容易，毕竟都是女人，我自己受过这个苦，看她这样，也有点不舒服。”
沈烈抬头看她，便笑了，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
冬麦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随口说说，其实她这个人，要说特别坏，也不至于，就是不太好。”
沈烈：“再看看吧，她如果真想摆脱林荣棠，求到我们头上，我们能顺手帮的，也就帮帮。”
冬麦赶紧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意思，顺手的事，咱也不至于不帮人家，不过人家觉得自己特别能，还怪咱们的话，谁管她呢，那就随便她和林荣棠搅和在一起吧！”
因为这个，冬麦自然注意着隔壁的动静，不过后面竟然也没什么动静，至少人家孙红霞竟然照常开始走亲戚了，甚至开始张罗着要年后开工重新梳绒了。
怎么看怎么不像要闹腾离婚的样子。
冬麦有一次街上碰到，还看了孙红霞一眼，孙红霞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之后突然露出一个鄙薄的笑。
冬麦莫名，顿时觉得，自己好心反被当驴肝肺，这算是什么东西？
自此也就懒得搭理了，想着她愿意和林荣棠混在一起，也就随她，人要想日子过得好，首先得自己立起来，别人才能帮你，你自己愿意和屎壳郎混，谁管你呢！
而接下来，冬麦也忙起来了。
要过年了，饺子馆需要结算清账，梳绒机也要停了，停了后，得给人家结算账钱，给人家置办一些年货分发，再给大家吃一顿好的。
梳绒机停了后，后宅那里的狗啊枪啊什么的都得安置，还有那些羊毛羊绒，更是得锁起来免得出茬子，操心的事可真不少。
沈烈一般不让冬麦忙，不过这么多琐事，冬麦难免帮衬着。
等到这些全都忙完了，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夫妻两个人都闲下来，就等着过年了。
谁知道这天，村支书突然跑过来，兴高采烈的：“沈烈这次被评为致富先进个人了，要得表彰了，人家陵城的领导和电视台明天就来！敲锣打鼓上电视！”
这个消息一传来，冬麦都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之前林荣棠那里已经交了材料吗？”
她也不懂这里面的流程，以为人家交了材料，怎么着都没沈烈的份了，再说也没让沈烈交材料啊。
村支书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是想争取，但这不是没成嘛，就他家那情况，怎么可能，一坨烂泥，就算硬扶，也不见得能扶上去！沈烈的材料是王书记帮着交上去的，他觉得沈烈优秀，就该得先进，整个陵城，要说致富的农民，没一个能比得上沈烈，他把沈烈的事迹写上去，人家陵城那边评选，一下子就选上了！”
沈烈听这个，也是笑了。
虽说没有了也无所谓，但是既然能有，他还是很高兴的，能得到这个表彰，这意味着以后他的一些行事会更加方便，一些有的没的地方，有关部门相对就会宽松，给他敞开大门。
特别是他现在存着野心，其实想弄一块地来开厂子，有了名头，以后可能就好办了。
当下谢过了村支书，又详细地问了，原来他得的这个叫“致富先进个人”奖，是整个陵城级别的评选，这次一共评选出来三个优秀年轻人，一个是沈烈，做羊绒生意的，一个是陵城的，做汽车配件生意的，还有一个是武家庄的，则是开砖窑的，年纪都是不到三十岁。
“这一次都是年轻的农民企业家，一共三个人，要上电视台，时间很紧，就是这两天人家陵城就会来送表彰，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沈烈点头：“好。”
这消息自然马上传开了，村里沸腾了。
要知道陵城一共就三个，其中一个就是沈烈啊！
陵城下面多少公社，每个公社得多少村子啊，陵城那么多人，可人家沈烈就评上了！
小小的松山村，平时哪有什么电视台采访，现在竟然要有电视台的来了。
村里老人们激动了：“这就是以前那会儿的中状元，沈烈这是中状元了！得有敲锣打鼓的，还得戴上大红花，那可真是光荣！”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状元倒是未必，不过听说有敲锣打鼓的，正好赶上过年，大家可以一起瞧稀罕了。
这个时候，大家难免想起来林荣棠家，就在前些天，王秀菊还在那里张扬着显摆呢，说她儿子要选中了，还说电视台要来采访。
大家提起这个，就撇嘴：“一天到晚就知道吹牛，也不怕大风吹了舌头，她家啥情况，也配得这个奖，就必须沈烈才行，别人得都不是正经事！”
大家伙自然赞同，一时也有嘴闲的，看到了王秀菊，特意凑过去问：“荣棠娘，不是说你家荣棠要得奖吗，现在这奖呢，你看人家沈烈得奖了，电视台要来采访，你们不是当初也交了材料吗，你们得了吗？”
这话问得王秀菊脸上顿时挂不上，便含糊着说：“得啥得，没啥意思！”
说完溜溜地赶紧跑了，她脸皮就是再厚，也有些挂不住。
而冬麦得到这消息后，一下子忙起来了，想着到时候人家电视台的来了，估计得准备一些吃的喝的，还得给人家分烟，总之有许多要准备的，幸好村里几个媳妇帮衬着，王二婶更是忙活起来。
冬麦想着肯定来得人多，电视台的也要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便起了一个心眼，把最近这一段自己捣鼓出来的糕点新花样做了一些，明天人家来了后，可以给那些领导都分分吃，没准领导觉得好吃，等她回头去陵城做糕点买卖，不是就沾光了吗？
沈烈也觉得不错，跑去买材料，一口气做了不少。
想了想家里没电视，到时候还得跑过去村支书那里看电视，便干脆直接跑到陵城，找了彭天铭帮忙，彭天铭二话没说，找了一个关系，直接买了一台电视机。
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六百块钱。
电视机买回来后，沈烈连夜调试，终于接通了信号，惹得不少人都来看稀罕。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六，早上时候，松山村外的羊肠小道蒙着一层薄白的霜，几只母鸡不畏寒冷地在路边觅食，这个时候，就见三辆红旗小轿车缓缓地开来了。

第130章 表彰
小轿车穿过晨间金色的阳光,倾轧过乡间土路上稀薄的白霜，向村子驶来，路边的母鸡被惊跑了,男人们翘着脑袋兴奋，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欢呼起来。
“小汽车来了,小汽车来了！”
在农村，小轿车很少见,小孩子们难得出门,看到小轿车开进村子，都觉得稀罕,甚至跑到路边去迎接小汽车，等迎上了，又追在小汽车旁边跑。
小孩子们高兴，大人也喜欢，村里老太太还有媳妇什么的全都出来看热闹。
小汽车到了跟前后，停下来了,陵城的商业局领导,王书记，跟着的有几个应该是记者，有一个扛着照相机,还有一个扛着日本进口的摄像机。
最后一辆车上，下来几个敲锣打鼓的，一个吹唢呐，一个敲锣,一个打鼓，还有一个手里捧着大红花。
村支书陪着沈烈和冬麦早已经等在人群中，见到这个,忙迎上去。
王书记笑着给陵城的领导介绍了沈烈和冬麦，那领导口中称着同志，热情地和沈烈冬麦分别握手，祝贺他们获得了致富先进个人的表彰。
冬麦以前出门，很少有人和她握手，这是头一次，她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有样学样和人家握手了。
握手的时候，感觉眼前一亮，就听着旁边咔嚓一声，估计是给照相了。
握手后，王支书村支书拥簇着沈烈冬麦还有几个领导，大家一起往村里走，村支书本来想让领导们先去村办公处，不过领导说先过去看沈烈的机器，于是大家伙就过去老宅了。
到了老宅，领导跟着进去了，旁边摄影机架起来，照相机也跟着啪啪啪地照，大家摆好了姿势，由领导亲自给沈烈戴上了大红花，又把奖状和奖励郑重地发给了沈烈，和沈烈握手，祝贺沈烈得到表彰。
奖状是红色的本本，塑料封皮，里面写着沈烈通过分梳羊绒致富的事迹，奖励是一个红双喜的塑料暖壶和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塑料皮笔记本。
这个时候，摄影机架起来，旁边照相机也啪啪地响，院子里外都挤满了人看热闹，还有些人挤不进来，就爬到了墙头上，爬到了树上看。
大家伙开始鼓掌，使劲地鼓掌，还有人吆喝着叫好！
领导挥手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后就跟着沈烈他们进屋了，沈烈先给领导们介绍了这个机器，这原本是台梳棉机，多钱进的，得做哪些改造工作，改造成梳绒机后能达到什么提纯度，听得领导们连连点头：“我听说三十年前，国家纺织工业部就派人在唐山搞过这样的试验，可惜当时客观条件限制，没成。你现在迎难而上，攻克了技术难关，终于取得了梳绒机改造的胜利！我还听说，你不但自己改造了梳绒机，还给社办工厂改造，救活了社办工厂，可真是好样的！这个必须立成典型，好好宣传，让大家都学习你这种迎难而上不畏艰辛的精神！”
一时说话间，又提起来梳绒机事故问题，领导自然很关心，说必须杜绝这种情况，王书记便提起让大家参观沈烈的梳绒机管理规范的事，说让沈烈发挥带头作用。
领导详细问起来，沈烈便道：“冬麦，你和大家说说吧。”
他这么一说，大家伙倒是一愣，全都看向冬麦。
冬麦也是意外，之前沈烈可是没提过这个，怎么事先都不通气呢，不过好在，她很快冷静下来，略想了想，便把家里怎么管理梳绒工的事都说了说。
最近沈烈太忙，又因为梳绒女工多是年轻姑娘或者媳妇，他也不好总和这些年轻女人混一起，所以都是她管得多，现在说起来，倒是很顺嘴。
领导听得连连点头，恰好看到旁边墙上贴着的操作指南，大加赞赏：“这好，这个好，这个应该拍下来，让大家伙都学学！”
照相机赶紧趁机拍照，把管理规范也拍下来了。
谈话间，又问起来冬麦的月饼，冬麦便说了自己的饺子馆，以及三福月饼的事，自然得了领导大力赞赏。
沈烈见此，便给旁边的刘金燕使了一个眼色，刘金燕明白了，忙取来了冬麦做的糕点，都切成了很小的小块，给大家分着吃。
领导们见此，也就各自尝了一小口，尝完后，自然赞不绝口：“确实好吃，确实好吃，可以做一个月饼品牌，在陵城做，让大家伙都尝尝你做的月饼！妇女能顶半边天，沈烈同志好样的，江冬麦同志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番话，自然又引得大家一片掌声。
沈烈趁机笑着说：“我们的梳绒工都是妇女同志在做，她们通过自己的辛苦劳动为家庭创造收入，勤劳致富，而我们的羊绒加工过程中，确实也少不了她们的努力，她们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女英雄，今天大家伙恰好都在，领导同志干脆和她们合个影吧？”
他这一说，旁边几个梳绒女工脸都红了，大家面面相觑，甚至有的忐忑起来。
昨晚上沈烈把大家叫过去，只说让大家穿齐整干净过来，可没说要和人家领导照相啊，谁见过这阵势啊！
领导见此，朗声笑着说：“沈烈同志说得对，羊绒加工产业能够做成，这是集体劳动的结晶，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来一个大合影。”
开始的时候，那些梳绒女工还有些扭捏，后来刘金燕和胡翠儿带头，也都陆续走出来了，旁边围观的村民赶紧让了一下位置。
大家又商量着怎么站，吆喝着去拿凳子，后面的人站在凳子上。
沈烈现在这里是两台机器，每台机器三班倒是六个人，两台机器就是十二个人。
于是沈烈冬麦和领导站在第一排，十二位梳绒女共站在后排，大家摆好了姿势，照相机咔嚓一声，给照下来了。
照相过后，领导又发表了一番谈话，差不多就要离开了。
本来王书记还想着招待领导在村里吃饭，但是人家自然不吃：“咱们尝一口糕点，这是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吃饭就不行了，那是作风问题。”
目送着几辆小轿车离开，村里的人都炸锅了，开始叽叽喳喳说起来，一个个比沈烈冬麦还兴奋。
特别是那十几个梳绒女工，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有的到现在脸还是红的，更有人一直在低头看自己衣服，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体面，又疑心自己刚才照相的时候是不是没笑。
而接下来几天，村里最大的话题就是这个事了，有的人开始说人家领导如何如何亲近，一看就是青天大老爷，有的人说这辈子没见过三辆小轿车，当然吹得最厉害的是那十几个梳绒女工的家里人。
“我闺女也要跟着一起上电视上报纸，这是祖坟长草了！”
“我媳妇这下子可算是风光了，她还没照过相呢！”
“我家儿媳妇跟着人家沈烈干，沾大光了！咱都是农村老土鳖，这辈子哪上过电视！哪见过领导！”
这件事的另一个影响是，那十几个梳绒女工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大家见到她们，都觉得她们是“和领导合影过的人”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甚至有一个，平时男人脾气大，说话粗声粗气的，现在却声气小了很多，因为他脾气一大，媳妇就说：“我可是人家领导说的巾帼女英雄，你敢冲我嚷嚷，我就去陵城告诉领导去！”
这下子，男人再没脾气了。
这个时候，自然也有人提起来王瓜月，大家伙禁不住感慨，如果王瓜月当初也在沈烈这里干着，那该多好，也不至于出这种事了。
而一提这个，大家就想起来林荣棠家，不由鄙视地皱皱眉头。
“给他家干活，能落下什么好！人家沈烈这里才是正经干活的，人家正规！”
“对，人家管得好，不会出事！”
对于这次的表彰，冬麦自然也是很激动，把那个小本本挂起来，高兴地看，又有些遗憾自己哥哥没来，让他来的，他非不来，也真是倔！
沈烈：“没事，我们好好干，以后拿到更好的荣誉，到时候你哥跟着一起光彩。”
冬麦这才高兴起来，又兴致勃勃地提起自己的糕点买卖；“人家领导都说好，那肯定是好，对吧？”
沈烈点头：“那当然了！你现在慢慢地研究着花样，等回头我给你投钱，在陵城开店，保准一炮而红！”
冬麦想想将来，真是浑身美滋滋的。
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村支书给送来了照片，参与合影的每人一张，梳绒女红们兴奋坏了，捧着照片在里面找自己，有人笑得眼睛发亮，有人脸红，更有人跺脚：“哎呀，我竟然闭眼了！”
大家全都笑起来：“你这是笑得厉害把眼给笑没了。”
村支书吆喝：“晚上时候，大家看电视，电视上有你们！”
这一声吆喝，大家更热闹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要看电视，村支书家有点事，沈烈家也有，于是大家伙有人来沈烈家看，有人去村支书家看，几乎全村都挤过去看电视。
晚上时候，天冷得厉害，王秀菊包了饺子给儿子送来，谁知道到了后，就见隔壁一群人围着，热热闹闹的，还有人大声地笑啊鼓掌啊。
她撇嘴：“不就是得个表彰，至于吗，瞧这显摆的，你怎么不上天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听到里面开始喊了。
“这是烈哥，这是烈嫂！”
“快看，这是我！”
“我呢我呢！”
“我找到了，你在这里，你怎么看着这么傻！”
有人懊恼，有人大笑，反正院子里嘻嘻哈哈的，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王秀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她想着，如果不是王瓜月出事了，这些好事都是自己儿子的，哪里轮得着沈烈？
一想这个，心里就难受，连一兜肉的饺子都没滋味了。
她蔫蔫地走进院子，谁知道儿子的院子却黑灯瞎火。
她纳闷，就要往里走，可冷不丁的，一个人影从角落出来。
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儿子。
“大过年的，屋里怎么不开电灯？孙红霞呢，她怎么也不伺候你吃饭？你这是干嘛呢？”
林荣棠闷声说：“娘，我心里难受，不想听这动静，我出去走走。”
王秀菊听儿子这么说，只以为是隔壁的动静，便咬牙切齿起来：“这家子要不要脸，动静闹腾得这么大，还让不让人过年？不就是上了电视吗，至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大官了呢！”
林荣棠却只是漠然地站在那里，不吭声。
王秀菊：“孙红霞呢，她人呢？”
林荣棠：“她在屋里，睡了。”
睡了？
王秀菊气不过了：“你还没吃饭吧？她当媳妇的，不伺候你吃饭，她竟然还有脸睡觉？你现在也发财了，给她穿金戴银，还给她买金镯子金项链，她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还有脸睡觉？她以为她是什么，是来咱们家当奶奶的吗？”
她越想越气，就要进屋：“这种媳妇，咱家不要也行，咱家是比不过沈烈，但也不至于娶不上媳妇，赶紧把这个媳妇赶走，咱再娶一房好的！”
林荣棠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娘，咱梳绒的事，我得和你商量商量。”
王秀菊一愣：“咋啦？商量啥？”
林荣棠：“这里太闹腾了，我们出去走走，找个安静地儿说吧。”
王秀菊想想也是：“那我先放下饺子。”
林荣棠却直接拿过来她手里的盘子，之后放在门台上：“就放这里，我们出去吧。”
王秀菊觉得自己儿子特别奇怪，她实在是看不明白，不过想想最近沈烈这么风光，儿子心里肯定不好受，也就不多想，跟着林荣棠出去了。
林荣棠和王秀菊出去后，屋子里总算有了动静。
声音很低，低到全都是气音。
“走了，没事了，咱继续咱的。”女人的声音比水软，比花媚。
“这，这行吗，这万一回来呢，不是撞上咱了！”男人粗着声，战战兢兢的。
“你怕啥？你就这点胆子，你还是个男人吗？”
“嫂子，我——”
“怎么，你不想要我了？”
“我要，我当然要！”
女人便笑了，幽暗的窗子内，发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铁柱，你这个傻瓜有色心没色胆，你都要了我身子，一次也是要，两次也是要，怎么就不敢了呢？”
“嫂子，我就是怕荣棠哥，他如果知道了，事情就大了！”
女人越发笑起来，笑得余音柔媚。
“你想要，就赶紧上，你不想要，就给我滚下炕。”
黑暗中，便有了男人呼哧的声音，像一头负重的老牛。
之后，猛地，传来沉闷之声，伴随着的是女人的一声舒畅。
***********
林荣棠和自己娘说话，说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回家。
回到自家胡同的时候，沈烈家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沉默地站在沈烈家大门口，里面并没什么动静。
也许是听不到，也许是根本没有。
冬麦怀上了，肚子那么大了，两个人当然消停了，也不会有动静。
林荣棠想起之前他看到的，那个站在窗户前半趴着的冬麦，一头黑发像黑缎子一样，在月亮底下发光。
也许就是那样的夜晚，就是那样的沉迷，她才有了沈烈的孩子吧。
他低下头，走进了自家门，自家门前也没什么动静了。
他走进屋子，黑暗中，听到了炕上有人喘气的声音。
他便拉了灯绳。
“啪”的一声，屋子里明亮起来，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人。
头发散在白底蓝花的粗布枕头上，肩膀从被褥里半露出来，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大力攥住留下的。
女人显然没睡着，因为光亮的突然刺激，她紧闭着眼睛。
林荣棠走到了炕头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有些发肿，眼下残留着一些泪，不过脸上却是愉悦满足的，那是耗尽体力后彻底松懈下来的舒畅感。
林荣棠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孙红霞紧闭着眼睛，屏住了呼吸。
林荣棠定定地望着墙上的年画，那是送子观音的年画，现在依稀想起来，好像是之前和冬麦一起买的。
买这个的时候，冬麦笑得脸上发红，单纯青涩，好看得像野地里的栀子花。
林荣棠唇边挽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终于开口：“舒服吗？”
孙红霞沉默了一会，依然闭着眼睛，嘴唇却动了动：“舒服。”
林荣棠目光缓慢地落在孙红霞脸上：“那种事就那么好吗？”
孙红霞陡然睁开了眼，坐起来，她坐起来后，被子滑落，青丝自肩头落下，半遮半掩间，肩头残留的痕迹明晃晃地刺眼。
她轻笑：“好，特别好，没经历过，我都不知道原来这种事滋味这么好，就是死了我都愿意，你说男人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笑望着林荣棠：“你这辈子，不能享受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么美的滋味，真是可惜了。”
林荣棠脸色陡然铁青，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孙红霞一巴掌。
孙红霞却依然是笑：“你就算打死我，我都觉得值了，我也算是不白活一辈子了。”
只是当然也有些遗憾，她拥有上一世的记忆，却唯独并没有沈烈和自己的记忆，太遗憾了！
林荣棠伸出手，就去掐孙红霞的脖子，他嘶声道：“贱人，贱人，你可真是贱人，你们女人都是贱人！冬麦贱，你也贱！你们离了男人就不行吗？”
孙红霞人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依然是笑：“怪不得冬麦非闹着和你离婚，沈烈一看身体就好，和沈烈睡了后，人家冬麦才不稀罕你呢！”
孙红霞说完这个，就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林荣棠却放开了孙红霞，他突然冷笑一声，缓慢地道：　“你以为我不能让你快活吗！”
**********
年后按理说冬麦应该回娘家，不过她肚子不方便，也就省了，反倒是江春耕，大年初三那天，骑着车子过来了一趟。
沈烈自己动手，简单整治了一桌酒席，三个人吃吃喝喝的，沈烈和江春耕便提起将来的打算。
江春耕现在每天听广播，已经有些见识了，便提起来羊绒出口的事：“听说那个能挣钱，还能给咱们国家挣外汇，再说现在干这行的越来越多了，首都绒毯厂还有上海纺织厂那里，供货得多了，人家也开始挑了，咱与其和陵城的梳绒户争这个，不如想想别的出路，把咱的买卖做得更大！”
冬麦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哥哥。
她想着自己娘之前还操心哥哥再婚的事，但其实，哥哥现在眼界比以前开阔许多，想得周全了，心胸宽了，性子也稳了。
结婚不结婚，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包括彭天铭那里，能不能走在一起，就看缘分，实在没缘分，也就算了。
现在他要一心搞事业，劲头上来了，那就好好干。
沈烈一听，便笑了：“其实我也在想着这个事。现在咱们全国只有天津、内蒙和新疆三家进出口公司有出口经营权，我打听过了，天津和内蒙做的是无毛绒，人家那个是纯羊绒，分梳过后不带毛的，新疆那家叫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主要是做过轮绒，只简单用开毛机开毛，去了土和杂人家就直接卖。咱们要想在走出口这条路子，必须和人家搭上关系。我是琢磨着，天津和内蒙那里，人家本来就是做无毛绒的，人家做得也很成熟了，我们要去和人家谈，没什么优势，倒是可以利用新疆那边的缺口，他们没无毛绒，那我们给他们供，到时候一起合作，到时候他们受益，咱们也沾光。”
江春耕皱眉：“你刚才说，新疆那家叫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
沈烈：“对。”
江春耕想了想：“之前我去首都绒毯厂送绒，当时一起住招待所的一个人，他被人家抢了提包，我帮着他一起追回来，当时他对我挺感激的，要请我吃饭，我当时忙着赶火车，也就没理，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以后过去新疆一定找他，我记得当时扫了一眼那纸条，好像那个人就是叫什么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的。”
沈烈听了，眼睛亮了：“那回头找找人家，对方不一定是管这个的，但关键是要搭上线，让人家帮忙引荐引荐也行，认识个人，咱再慢慢谈就好办了，不然直接去找，人家根本不搭理。”
江春耕：“那我赶紧回去，找找那个纸条，如果真是那个公司的，过两天，我马上坐火车过去新疆找人家去！”
沈烈：“行！”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番，如果真和人家搭上线，那应该怎么谈，具体怎么操作，详细地商量了一番，最后提到了广交会。
原来广交会是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就有的，当时要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一些重要的建设物资，比如化肥钢材橡胶机械，当时这些都需要从国外进口，但是那个时候国家外汇匮乏，弄不到外汇，就不能买人家国外的物资。
为了打破西方的封锁，获得外汇，五十年代的时候，广东外贸系统就开始举行小型的物资出□□流会，获取外汇，在之后的一些年，这个交流会几经沉浮办办停停的，一直到前几年国务院批准成立了一个新部门叫做中国对外贸易中心，由新部门来承办这个广交会，算是正式定下来，每年春天举行广交会，大概持续二十天。
沈烈和江春耕既然瞄准了出口，如果能和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搭上话，借他们的资格去参加这个广交会，到时候搞个大单子，那就赚大发了。
用沈烈的话说：“咱与其和陵城人在这里抢食吃，不如跳出去，挣外国人的钱，也给国家增加外汇！”
提起这个，自然又说起现在的国际形势，国家外汇缺乏等等，听得江春耕热血沸腾，越说越兴奋，最后竟然酒也不喝了，骑着车子就往回赶，他要赶紧去找找那纸条，记得当时随手揣兜里了，可别洗衣服的时候给洗烂了。
冬麦看这两个人喝得欢实，便过去厨房里给他们端花生米去，谁知道进屋的时候，只剩下沈烈了，自己哥哥不见了。
她纳闷：“我哥呢？”
沈烈扬眉笑：“回去翻裤子去了。”
冬麦：“啊？”
沈烈这才解释了这事，冬麦听得好笑又好玩：“我哥可真心急啊！”
不过想想也对，其实哥哥本来就是一个急性子。
她笑叹了声：“我哥最近越来越有干劲了。”
当下沈烈起身，收拾了残羹冷炙，又去下了饺子，两个人吃了，吃着时，冬麦却突然想起来隔壁林荣棠家。
冬麦：“我昨天出门还看到孙红霞了，当时遇到我，想和我说话，不过有别人，她就走了，我瞧着她那样子，有点不对劲。”
沈烈蹙眉：“你现在肚子大着，少和她接触，离远点。”
冬麦：“放心好了，我肯定知道。”
沈烈点头：“明天我再带你去一趟陵城，检查检查，人家大夫说，咱这是双胎，还是得注意，勤去医院，你现在差不多快五个多月了，也该去看看了。”
冬麦想想也就点头，还是谨慎一些好。
**************
本来是打算直接坐客车进城的，不过沈烈记起彭天铭那里有一批毛渣，自己不想分梳了，想转给沈烈分梳，沈烈想着便干脆运过来，这样可以开着小货车去，冬麦坐在副驾驶座上，自己的车，也省得她辛苦，累了可以躺着靠着。
村里有几个想年后在陵城买东西的，也都趁机坐沈烈的小货车，不过副驾驶座就那一个位置，其它人都坐在后车厢。
小货车一路嘟嘟嘟地开，后车厢的人也不觉得冷，反而挺好玩的，觉得这小货车比拖拉机拉风多了。
到了陵城后，沈烈把几个村里人放下，就开着小货车过去彭天铭的工厂了。
彭天铭这个人干起活来不要命的，过年时候梳绒机都没停，沈烈冬麦到了，她还在那里和工人商量开毛的事。
见到沈烈冬麦来了，忙脱下了口罩和防护服，过来和他们说话。
最近给首都绒毯厂供货的太多了，僧多粥少，彭天铭也觉得首都绒毯厂压价太狠了，她已经跑了一趟上海，上海那里国有纺织厂多，对羊绒需求量不小。
沈烈听了，便给她建议，又介绍了一个业务科科长的联系方式：“我和他见过两面，有什么问题找他很方便。”
彭天铭自然感激不尽：“除了上海，我现在也在想着和天津那边接触下，那边的需求量也有一些，反正多条路走路。”
沈烈：“是，现在不少人都要安装梳绒机干这行，竞争越来越大，我们眼光还是得放远，平时有什么消息，我们都互相知会一声。”
彭天铭在首都人脉自然比自己强，而且听说香港那边也有些门路。
彭天铭：“那是自然。”
说话间，知道他们要来拉毛渣子，彭天铭便道：“你们先把货车扔这里，我让工人给你们装车，正好我的桑塔纳在工厂里，你们开着过去医院吧，等你们回来，我估计也差不多给你装好了。”
沈烈笑着说：“算了，你那桑塔纳太贵了，我怕给你弄坏了，我们坐公交车过去吧。”
彭天铭：“客气什么，钥匙给你。”
沈烈见此，也就没再推辞，拿了钥匙，过去开桑塔纳。
桑塔纳在这个年代很贵，据说进口价是八万，但是到了国内，普遍售价都得要二十多万。
一般一家能有个一万块就能被表彰了，二十多万的桑塔纳是什么概念，普通人看到估计腿都要软了。
沈烈先试了下，找了下感觉，之后便开着缓缓出了工厂。
冬麦知道这桑塔纳这么贵，实在是有些心惊，自己和沈烈干了这么长时间，满打满算的积蓄估计能有三十多万，结果人家一辆车也二十多万了。
沈烈：“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可以买一辆这种车。”
冬麦忙说：“我们现在有三十万，我都觉得我们发大财了，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钱，把咱所有身家都换成这么一辆车坐在屁股底下，想都不想敢想，还是算了。”
沈烈：“我是想将我们的羊绒出口，去挣外汇，你哥也是这个想法，你看他对这事比我上心，如果真成了，咱有一天就可以开桑塔纳了。”
冬麦：“我们还是脚踏实地，想想眼前吧。”
沈烈便笑了：“好，先去医院看看。”
到了医院，简单地检查了检查，一切都挺好的，人家医生说羊水充足，胎心也好，冬麦不太懂这些，沈烈也不懂，不过听着人家大夫说好，也就放心了。
两个人说着话，往外走，桑塔纳就停在医院外，谁知到了医院外，就恰好见苏闻州略扶着一个女人，从医院旁边的门出来。
苏闻州看到沈烈和冬麦，意外，之后便笑了：“你们这是做怀孕检查？”
沈烈点头：“是，苏同志你这是？”
他这里说着话，冬麦的目光却落在苏闻州身边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现在也在看她。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乌黑的头发轻盈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的气质娴静恬淡，一看就是出身不凡。
不过冬麦看她，不是因为她一看就洋气贵气，而是因为她长得——
长得和自己太像了。
确实太像了。
从看到她后，冬麦便觉得，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一个年纪大了后的自己。

第131章 遇亲妈
这个时候,沈烈也注意到了，两个人确实长得很像，而那个中年女人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冬麦看。
他下意识握住了冬麦的手,安慰她。
苏闻州这个时候却笑了笑：“我还没介绍，这是我姑姑。姑姑,这是沈烈，沈烈是做羊绒生意的,非常能干,之前还被评为致富先进模范，这是冬麦,之前我捎过去的月饼，就是她做的。”
苏闻州的姑姑叫苏彦均。
苏彦均其实早就听自己侄子提起了，说有个姑娘长得和自己多像，年纪也多相仿，不过她并不当回事，她当然知道,只是一个巧合。
她的女儿,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她的父亲亲手埋葬的，她曾经去看过。
所以哪怕侄子劝说,她也并不在意，见了有什么意思，不可能是自己女儿。
这个世上，恰巧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是苏彦均看到冬麦的第一眼，便愣在那里了。
这并不单单是像的问题，而是,看一眼，就看到了心里去，会觉得眼前这个姑娘那么熟悉亲切，就跟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之后，仔细一想，那就是自己啊，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不知道世事足够天真的自己！
白驹过隙，恍惚已是二十年，她早不是青葱少女，可是蓦然回首，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竟如午夜梦回，仿佛自己回到了过去。
“姑姑，姑姑？”苏闻州低声提醒了句，苏彦均才如梦初醒。
恢复过来后，看着眼前的沈烈和冬麦，不觉有些尴尬，她忙道：“是我失态了，我今天有些累了，实在是对不住。你们，你们——”
她如今在首都工作，事业有成，便是接待外宾，也从来都是仪态大方，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了。
苏闻州明白自己姑姑的震惊，笑着道：“姑姑，我看沈烈和冬麦正好开着车，我们就麻烦他们两个把我们送过去吧。”
苏彦均怔了下，看向自己侄子，意识到了，没说话。
沈烈：“苏同志，你和苏阿姨这是要去？”
苏闻州：“我打算带姑姑去一趟供销社，她才回来，有些日用品用不惯。”
沈烈便道：“我正好开着彭厂长的车，我送你们过去吧。”
苏闻州笑：“那就麻烦了。”
上车的时候，沈烈想请苏彦均坐前面副驾驶座的位置，毕竟她是长辈，不过苏闻州却坐前面了，沈烈也就没说什么。
苏彦均这个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坐在冬麦旁边，看着她的肚子，试探着道：“你这月份已经很大了吧？”
冬麦其实心里也震惊，她曾经误以为自己和苏家有什么关系，下意识排斥过，后来问过自己娘，知道自己的亲娘情况，知道和苏家并没瓜葛，之后也就没想过这事。
谁知道今天突然见到了苏闻州的姑姑。
她听苏闻州提起过和他的姑姑和自己像，只以为大概相似，哪知道这么像呢！
不过现在，她也让自己平静下来了，客气地笑了声：“也还好，现在是五个多月了，估计离生还有四个月，我这是双胎，所以肚子显得大一些。”
苏彦均一听，忙道：“竟然是双胎？”
冬麦抿唇：“是，龙凤胎。”
苏彦均听得惊喜，便笑了：“那真不错，现在计划生育，生一个到底是少，一下子得龙凤胎，倒是圆满了。”
冬麦微微侧首，她看到苏彦均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便透出温柔来，这种温柔像春天里的溪水，看得人心里温暖。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明白，她很喜欢这个姑姑。
甚至隐隐感觉，也许真有什么关系，或许她应该回去再问问自己娘。
说起生孩子的事，这话题算是稍微打开了，苏彦均又叮嘱了冬麦几句，问起来生了孩子谁照顾等等。
等车子开到了供销社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更添了几分亲切，苏彦均显然不舍得下车，不过还是下去了，和冬麦说再见：“回头你有时间，过去家里做客吧，我最近住在陵城的家里，估计得住一个多月才回去首都。”
冬麦点头：“嗯。”
***********
沈烈开着车回去彭天铭工厂，他握着方向盘，笑着说：“是不是觉得确实很像？”
冬麦：“你觉得……觉得我和她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沈烈：“这件事太巧了，她去隔壁公社里工作，生下一个女儿，距离你们东郭村并不太远，那个女儿又和你差不多年纪，你和她长得太像。”
冬麦：“可是我娘说了，生我的那个知青，和这位苏阿姨完全不搭界啊！”
沈烈挑眉：“你想没想过一个可能？”
冬麦：“什么？”
沈烈：“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当时这位苏阿姨和那位宁知青在前后相近的时间生下来女儿，相距也只有十几里地，有没有可能，其实你们被互换了，当年苏阿姨父亲埋了的是宁知青的女儿，而你其实是苏阿姨的女儿？”
冬麦摇头：“不至于吧，这都能弄错吗，听苏同志的意思，苏阿姨应该是在医院生的，那位李知青是在村里生的，这两个碰都碰不到一起去啊！”
沈烈：“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和苏闻州谈谈，他人脉广，让他查一查当初跟着他家老爷子去处理这件事的人，回头我们再去问问你娘，看看能有什么线索。”
冬麦略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好。”
其实一直以来，她对于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并没有什么兴趣，她觉得自己就是江家的女儿，就是胡金凤江树理的女儿，但是现在，看到苏彦均，她确实有些心动了。
这个世上，竟有那么一个人，让自己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血缘，那至少是一个理由。
当下两个人过去工厂，先还了桑塔纳，之后便开着货车回去，回去后，也没过去松山村，而是直接去东郭村了。
到了东郭村，胡金凤自然是挺高兴的，又有些担心，她没想到女儿大着肚子过来了。
冬麦便把事情原委说了，胡金凤也有些惊诧，仔细想了想道：“听你这一说，更不像了，见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人物。要不回头再问问他们那边吧，看看他们那边的孩子到底怎么没的，反正我这里是没听说过苏家的人！”
说话间，江春耕过来了，江春耕抱着满满，过来的时候兴头挺高的，一看是沈烈，便笑着说：“我已经打算好了，明天就坐车过去新疆，去找人家，这是一条路子！”
他把人家给的地址拿出来，那是一张纸，纸边已经毛躁了，不过可以看出来上面的字头是红色的印刷体，写的是“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
他笑着说：“就是这个了，他竟然就是这个公司的，他是这个公司的驻京办事处代表。”
沈烈忙拿过来看，仔细看了一番后，也笑了：“行，这位的来头还不小，虽然未必是管这个的，但是可以让人家帮忙引荐引荐！这样吧，你明天拿上咱们的长毛绒，多拿几样，到时候给他们看看。”
江春耕连连点头：“我已经想好了，这次的目标，主要是和人家靠上边，哪怕再让让步也没事，关键是人家搭上关系，搭上关系后，咱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了，以后都好说！”
沈烈：“是，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建立合作关系，打开了国际市场，后面的生意会源源不断。”
到时候，绒毯厂的那些单子，孟家林家非要争，他们直接去做就是了。
两个人越说越带劲，胡金凤从旁看着，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是买卖迷了，你们还是赶紧吃饭吧！”
************
江春耕这个人，性子比以前稳当了，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个劲儿，他想干，沈烈也觉得行，他就不想耽误了，收拾收拾东西，又来沈烈这里多拿了几种羊绒的样品，带着本地的几样土特产，大年初六，他直接跑过去陵城坐火车去赶往新疆。
冬麦想想这事，觉得哥哥太急，不过又觉得，这样也挺好，成不成的，总得拼一拼，这样日子过起来也有滋有味，比之前半死不活强多了。
不过这天中午，外面放炮送穷时，在那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中，冬麦觉得自己肚子有点发紧，她就和沈烈说了。
沈烈想了想，放下筷子，谨慎起来：“那你好好歇着，可别劳累了，这几天也别出门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就去一趟医院。”
冬麦点头，当下躺在炕上歇着，她摸摸肚子。
对孩子自然是期待的，她看过别人的孩子，好看的不好看的，反正小孩子嘛都挺可爱的，但是自己会凭空多出来两个孩子，她有些不敢想象，会觉得这事很玄妙。
因为过于期待，所以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开始紧张了，担心了。
沈烈看出来了，干脆坐她旁边，半揽着她，安抚地摸摸肚子：“别担心，最近我也不忙，每天陪着你，万一有个什么，咱就马上赶往陵城医院。”
冬麦点头：“嗯。”
吃过饭后，天有点阴，下起来小雪，朦朦胧胧地往下飘洒，很快地上就是半黑不白的薄薄一层了。
沈烈吃过饭后，便过去老宅，喂喂狗，检查检查机器。
初八的时候，沈烈冬麦带着梳绒女工，按照农村的惯例，包了饺子，供奉了梳绒机，又烧了纸放了鞭炮，这样才是开张了。
沈烈亲自合上了闸门，机器开动，几个梳绒女工开始忙起来，一年的劳作算是开始了。
梳绒机开工没几天便是元宵节了，沈烈早早地在村里十几处埋了自制的烟花，用料足，制得好，到了那一天，烟花点起来，五颜六色的，蹿得比屋子还要高一截子，就连外村都看到了，羡慕得不行，纷纷跑来松山村看烟花。
松山村的人一个个自豪得很：“这是我们村烈哥让人做的烟花。”
元宵节一过，可就要真正忙起来了，江春耕过去新疆找关系门路去了，江秋收忙着饺子馆的买卖，胡金凤得帮衬着冯金月看孩子，江家也只有江树理是个完整干活的，冯金月奶着孩子，时不时过去梳绒机跟前看，沈烈少不得多跑几次江家，盯着梳绒女工，又开始教冯金月，等她们上道了，这才算稍微放心。
忙完了梳绒机的事，沈烈便过去一趟陵城，和苏闻州提起了冬麦的怀疑，苏闻州又和他爸提了，苏爸也是皱眉，当年一手料理这事的是苏闻州的爷爷，可老爷子在那之后没几个月就脑中风，没了。
苏闻州听了后，便想着去找找自己爷爷身边的警卫员，看看能不能有个蛛丝马迹，而另一方面，则是去找那位据说是冬麦亲娘的宁知青，问问那边的情况。
苏彦均其实自从见了冬麦后，便有些食不能寐，直觉让她感觉，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但明明当年女儿没了，这是自己父亲告诉自己的，甚至还是自己哥哥亲眼看着埋葬的。
苏彦均煎熬不已，但也没有法子，这个时候她也得开始上班了，元宵节没过，便先赶回去了。
沈烈把这事说给冬麦，冬麦多少有些遗憾，心里其实是盼着，或许自己和苏彦均真是母女，但是又觉得渺茫。
不过如今又能怎么着，少不得等着消息，看看苏闻州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出正月的时候，江春耕终于从新疆回来了，相比于之前去新疆的意气风发，回来的他明显有些沮丧，原来他找到了人家，人家热情招待了他，人家也确实是新疆畜土产进出口公司的驻首都办事处代表，但是新疆畜土产进出口公司是那么大一个公司，想找到主要负责这块的销售经理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人家也说不上话。
不过对方是个实诚人，还是帮着引荐了一个销售科的科长，那些科长谈了他们公司目前的进出口业务，确实没有无毛绒这一块的业务。
但是增加这一块的业务，以及选择和谁合作这一块的业务，这都是大问题，都得上面来订，不是说一句话两句话能谈妥的。
相比于江春耕的沮丧，沈烈却笑了：“进出口公司的指标，不是那么容易搞的，你要知道，现在全国羊绒出口也就那么三家有牌照，想要搞这一块，盯着人家的，全国多得是，我们生意做得也不大，现在能和人家接触上，摸着门路，你就算不白跑这一趟。我们现在先做做手头的羊绒，搞两批运到上海，挣一些钱，等有了足够的底气，我再和你一起跑一趟新疆，见见人家，争取争取。”
江春耕叹了口气：“我听说广交会是每年春天，如果我们能尽快谈妥，赶上这一次的广交会该多好，我本来是指望这个！”
沈烈：“大哥，这个估计难了，就算人家答应和我们合作，里面也有不少细节要谈，比如到底怎么合作，原料和销售谁来负责，资金方面怎么解决，还有其它一些细节，都需要详细地谈，像他们这种进出口贸易公司，本来就是香饽饽部门，人家业务量大，合同审批也复杂，不是像咱们一样，三句话谈好了就直接开干。”
江春耕想想也是，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沈烈：“这事慢慢来，我们可以和他们接触着，我估摸着，如果能在一年之内和人家接上头，谈了合作，能参加明年的广交会，那我们就算是很大的胜利了。”
江春耕：“你说得是，我们现在还是踏实搞我们的羊绒吧。”
沈烈：“先干，等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再谈，我们也能争取更好的条件。”
江春耕点头：“那等我们这一锅绒出来，冬麦这里孩子生了，我再走一趟新疆。”
沈烈想了想：“行，她出了月子，我和你一起去。”
*************
出了正月，冬麦的肚子越发大了。
沈烈听大夫的意思，她这是双胎，便是再不方便，每天也得走动走动，说孕妇不能吃太多太好，还说不能总懒着，必须多动，动得多了，生起来才顺利。
沈烈便每天都会牵着冬麦的手，领着冬麦在外头走走。
最近饺子馆的生意顺利，没什么要操心的，两边家里的三台梳绒机运转着，两台分梳收来的下脚料，另外一台分梳从内蒙牧区收来的好羊毛，江春耕知道自己妹妹肚子大了，沈烈要陪着，便每每两边跑，虽然辛苦一些，不过倒是挺有干劲的。
上海纺织厂的需求量大，反正分梳完了，运过去人家就要，有什么事人家会发电报，偶尔沈烈也会过去陵城彭天铭那里和上海挂个电话沟通下，一切都很顺利。
最近沈烈唯一操心的，也就是冬麦的肚子了。
肚子里是双胎，生起来自然比单胎的要艰难，之前的时候他曾经庆幸一下子得两个，省得和计划生育政策较劲了，但是现在却担心起来，他发现这并不是好事。
头产的孕妇，就这么怀双胎，比一般人的辛苦何止两倍。
沈烈扶着冬麦从胡同里走过，路上遇到村里人，都笑着打招呼，有的眼看着他们过去，还要感慨一句：“烈哥对他媳妇可真好！满村的男人我就没见一个这样的！”
于是便有人说：“所以那才是烈哥，一般人哪能跟烈哥比！”
走出去胡同的沈烈和冬麦听到这话，冬麦便抿着唇忍不住笑：“瞧，人家夸你呢。”
沈烈：“这也是夸你。”
冬麦：“怎么夸我了？”
沈烈：“夸你眼光好，那么多男人你不要，非挑了我。”
冬麦轻轻“呸”了他一声：“是你非赖着行不行，谁稀罕呢！”
她当然只是嘴硬，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笑。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街后头，街后头多是老房子，有些已经坍塌了没人管，也有些早拆了，只留下一片瓦砾，旁边还有一滩下雨残留下的池塘。
刚抽条的柳枝垂下来，轻风拂面时，地上的芦草随风摇曳，绿意轻荡，空气中都是春日里冰雪初融的冷冽和清新。
沈烈弯腰，却是摘了一朵二月兰，递给了冬麦。
冬麦接过来，握在手里，笑着说：“以前没结婚时，你还给我采二月兰，现在呢，什么都没有！”
沈烈笑看着她：“行，明天给你采。”
冬麦轻哼：“算了吧，你够忙的了。”
沈烈望着远处，冬意消散，地里的麦田已经笼上一层苍色的绿，被风一吹，就那么轻轻地动。
他笑着说：“之前的时候说等有钱了就带你出去旅游，去庐山，去浪漫的地儿，哪里好玩去哪里，现在咱不缺钱了，不过倒是太忙了。现在也是多亏了你哥，不然我哪有时间这么陪你。”
冬麦想起之前，抿唇笑了：“做生意，哪有不忙的，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沈烈：“一日复一日，什么时候是个头，干脆等孩子三四个月时候，我们就带着孩子出去旅游得了。”
冬麦想了想满满小时候：“这样不会很累吗？”
沈烈；“孩子不让你抱，我一个人抱俩。”
冬麦还是有些怀疑，毕竟养孩子可不是扛着一袋麦子有力气就行，那得哄着，抱着，还得照顾吃喝拉撒，不过她还是点头：“那到时候再说吧。”
正说话间，冬麦突然一个皱眉，低声叫了出来。
沈烈一看，吓到了，忙扶住她胳膊：“怎么了？哪里疼？”
当初见过江春耕的前妻出事，他其实挺担心的，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不干就这么陪着她。
冬麦皱着眉，难受地捂着肚子，过了一会才缓过来。
之后咬唇，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你孩子踢了我一脚！”
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闺女，估计是儿子，一般闺女哪有这么皮的！
沈烈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有些想笑，不过努力忍住了：“就是踢一脚，没事就行。”
冬麦低哼：“敢情不是踢你，挺疼的！”
沈烈赶紧收住笑，小心哄着说：“等他们生出来，我先一个人屁股给一巴掌，替你报仇雪恨，行不行？”
冬麦一听：“不许你打我儿子闺女”
沈烈憋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那你说该怎么办？”
冬麦想了想，道：“孩子踢我，我疼，我应该打他们的爹，前几天看电视，电视上不是说吗，子不教父之过！”
沈烈：“……”
他半响说不出话，最后终于道：“行，让你打。”
冬麦：“逗你的，好了，你扶着我，我看那边有鱼，我们看看去。”
沈烈小心地扶着她：“这边靠着水边，可能滑，小心脚底下。”
冬麦：“嗯。”
沈烈：“我如果不在家，你自己别来这边转悠，出门也得让二婶陪着你。”
冬麦：“知道。”
其实最近，因为她肚子越发大起来，再有两三个月就生了，他几乎不怎么出门地陪着她，所以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烈扶着她，看了看，并没有鱼的样子，冬麦显然有些失望，沈烈便道：“等回头去河里给你捞几条炖汤喝。”
冬麦：“也不是特别想要。”
这个时候天有点凉了，沈烈也就扶着冬麦往回走，回去的时候，恰好碰到林荣棠从老宅过来。
林荣棠看到他们，脚步便慢了下来。
年前那一批羊绒，林荣棠辛苦地分梳，最后却是送给了沈烈，让沈烈赚到了这一笔，他自然懊恼不已，不过奇怪的是，事后他竟然没声了。
这让沈烈更加提防了，毕竟不会叫的狗咬人更狠，谁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不过最近他观察着，林荣棠好像学聪明了，林荣棠开始用信用社的贷款了，听说从公社里贷款了三万元，还从别的基金会贷款了一万，这意味着他在试着脱离孟雷东，想自己独立干。
这次他进了一批羊毛，还是从孟雷东那里进的，不过已经不再用孟雷东的本钱，只有梳绒机是孟雷东的，这么一来，利润还可以稍微高一些。
根据沈烈的观察，他这次进的量应该比较大，估计把贷款的那些钱加上手头现金全都投进去了，按照四万多的原毛算，分梳出来，如果行情好，卖首都绒毯厂，按照去年他们的价格，估计能卖十几万。
只是终究瞎折腾罢了，他如果有经验，沉得住气，去年至于那么急忙忙地把手里的羊绒倒卖掉吗？囤过农历年，其实照样卖。
想到这里，沈烈眼神轻淡地扫过林荣棠。
林荣棠自然感觉到了。
他本来正望着冬麦的肚子，现在感觉到沈烈的目光，眼神顿了顿，便看向沈烈。
含笑的眸光对上黑沉沉的眼睛，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昔日的至交，多年的邻居，如今却是成为了化不开的仇敌。
林荣棠的眸光黑如浓墨，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以及怎么都化不开的固执。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现在陪在沈烈身边，怀着沈烈的孩子。
他付出多少心血，在梳绒机前熬了多少眼，才辛苦梳出来的羊绒，那就是软黄金，结果就这么被沈烈给骗走了。
怪自己沉不住气，也恨此人太阴险了。
多沉的心思，多坏的手段啊，就连孟雷东都因为他栽了一把。
林荣棠扯唇，嘲讽地笑了声，之后再次扫过冬麦。
他当然看到了冬麦眼中含笑的依赖，缱绻如水，每一个眼波都是温柔。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
冬麦随着沈烈继续往家走，不过走着的时候，却是莫名：“你不觉得他越来越奇怪吗？”
沈烈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孙红霞更奇怪。”
冬麦：“嗯？”
沈烈：“她现在应该知道林荣棠的情况，但是她竟然没什么反应，也没后续了，你说她在想什么？”
冬麦回忆了下：“前几天听翠儿说起，她跑去陵城买了好几身衣服，还把头发给烫了。”
沈烈：“那就更奇怪了，你说她这打扮的兴头哪来的？”
冬麦想了想，突然惊了下。
一个女人，如果是还没结婚或者正处于谈恋爱时候，她努力打扮，这是天性，结婚后，还是努力打扮，可以说是心情好爱美也不缺钱，这都没啥，但是现在孙红霞按理说应该是知道了林荣棠的真相，饱受打击，这个时候她不闹腾着赶紧离婚，或者揭穿林荣棠，反而还有心情整天打扮，那就奇怪了。
她看着沈烈：“你说她会不会——”
接下来的话，她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当时林荣棠也想把她和沈烈凑成堆，很难说林荣棠不会再来一次，不过孙红霞那里竟然愿意，也是想不到。
沈烈笑了，明白她没说出的意思：“我也这么猜的。”
*************
或许是冬麦提过的缘故，沈烈真跑去捞鱼了，不是去买鱼，而是冰上捞鱼，并不多，但是也捞过来三四条肥的，自己稍微处理了下后，就要做鱼汤给冬麦喝，让冬麦指点他。
除了小时候，从来都是冬麦给别人做鱼汤，她还没喝过别人给她做的鱼汤，倒是有些稀罕，当下自然是倾囊传授，教了一番。
沈烈听了她的窍门后，自己跑过去鼓捣半天，竟然真做出来了，捞来的鱼很是鲜美，去了腥味炖汤，本来也不需要太过功夫，况且又有冬麦指点着，这鱼汤鲜美白腻，冬麦胃口大开，喝了一整碗。
吃不完的，就分给王二婶一些，剩下的给梳绒女工带过去，给她们加餐。
大家自然都高兴，觉得味道好，开始还以为是冬麦做的，后来知道竟然是沈烈做的，也是意外，喝完鱼汤，暗地里难免感慨：“看人家烈哥，那么有钱了，事业干得那么大，对自己媳妇还这么好！”
这自然是没有不赞同的，都觉得冬麦好福气，不过想想，又道：“当时烈哥做生意，又是贷款又是折腾的，谁看着不心惊，搁你你能受得了？”
于是都不吭声了，想想自己怕是早吵起来了，又和冬麦比了比，发现人家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而且自己还开着饺子馆，听说之前烈哥出门，钱上紧张，还从冬麦的饺子馆那里支了几千块用着。
所以这么一看，什么锅配什么盖，自己肯定是比不上，也就享受不了这福气！
不过这是大多数的想法，其中也有一个，却是道：“我觉得人哪，到了什么位置，就是能干什么事，反正咱也是命不好，没赶上，就没这福气了。”
这姑娘叫彩云，已经订好了亲事，她去看过婆家男人，原来觉得还行，现在却有些看不上。
谁都有眼睛，村里大多数男人什么样，沈烈什么样，她们几个比谁都清楚。
她可是记得那天晚上，她和刘金燕在梳绒，这个时候沈烈来了，他检查了机器，清点了羊绒后，和她们说话，嘱咐她们按照规矩办。
后来看她手发肿，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天太冷手冻坏了，一到冬天就这样。
当时沈烈没说话，第二天过来的时候，随手扔给她一副皮手套。
那皮手套不是新的，但是她戴在手中，却暖和得厉害，一般农村人谁没事戴皮手套啊！
现在天要暖和了，但她依然喜欢戴着那副手套，不为了身上暖和，还为了心里暖和。
此时的刘金燕听到这个，便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当回事。
要说起来，梳绒机上的女工全都是年轻媳妇年轻姑娘，沈烈这个人长得本来就不错，穷的时候就讨小姑娘喜欢，村里好几个都暗暗地讨论他，现在有钱了，发财了，又能干，给这些梳绒女工挣钱的机会，又出手大方，自然就很容易让人动心思。
大多数是本分的，就算觉得他好，也不至于多想了，可是个别的姑娘就不一定了，比如这个王彩云。
瞧她戴着手套时笑的那样子，不知道的以为吃了蜜呢。
其实人家沈烈对她们这些梳绒女工好，那是对每个人都好，是对自己雇工的好，不可能有别的心思，这一位倒是在这里自作多情。
刘金燕不屑地哼了声，转身就把这事说给了冬麦听。
“你现在怀着，马上就要生了，还是得注意着，虽说沈烈这人稳妥，但架不住有人硬要往上凑，万一呢，那不是得气死！”
冬麦听了这个，想了想，却是道：“这一点我是信得过，他肯定没别的心思，再怎么，也不至于把持不住。”
如果他真是那种把持不住的，当时林荣棠做出那种事，他也不至于能走开了。
“不过你说得对，这个可真得当心，咱们的梳绒工都是年轻媳妇姑娘，万一哪个心思不正，赖上了，说不清，你帮我注意盯着点，她要是有别的歪心思，就把她给换下来，打发了。”
刘金燕点头：“行，我也和翠儿说一声，反正得把她们管服帖了，别有的没的瞎做梦！”
当天晚上，冬麦躺在炕上，沈烈便从旁帮她按摩腿，她前些天抽筋，人家大夫说得补钙，还说可以经常按摩下通顺血脉，沈烈每晚都会给她按按。
冬麦舒服地享受着，突然想起来白天的事，便顺嘴说了。
“反正你别给我瞎搞！”她笑着警告他。
“说的谁？”沈烈皱眉，在他眼里，那几个都差不多，也没太在意。
“就那个彩云，说是你还送给人家皮手套呢。”冬麦轻哼了一声。
“她啊！”沈烈听着，挑眉笑了：“那个皮手套不是我的，是我之前去路哥那里，当时他顺手塞给我的，后来看她手冻得通红，都要肿了，人家一天到晚续绒要用到手，这样肿着也不是事，我就随手把那手套给她了，哪知道她这么能想呢！”
冬麦恍然：“我说呢，咱家哪来的皮手套，我都没见过。”
沈烈：“其实最近都是你哥张罗，我都很少过去看，她既然能有这心思，还被人家看出来，长期留着，万一生出什么岔子呢，回头找个由头，把她换了吧。”
冬麦：“也别太急着把人换了，万一出个什么事呢！”
之前从他们这里走了的，一个因为没干成活，结果男人心里存了怨恨，竟然去破坏变压器，就此进了监狱，另一个跑去林荣棠那里干，却出事断了胳膊。
在农村，一个月挣三四十块，又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这毕竟是个好活，一般人挺难找到的，况且之前才被夸奖表扬上了电视，大家伙把这工作当成一个光荣事，突然被辞退了，就怕人家想不开，万一出个事，就算和自己没关系，也心里难安。
沈烈想想也是，毕竟现在冬麦怀着身子，还是双胎。
他不是什么迷信的人，却下意识还是觉得，不想出什么事，想平平顺顺的，所有的人都笑着迎接两个孩子，而不是心里头蒙着一层云。
他略一沉吟，便道：“我问问路哥，如果她想干，可以把她送到路哥那里，到时候就说那边缺人，她表现好才让她去的，你看怎么样？”
冬麦点头：“这个主意好！如果路哥那边没问题，就让她过去，路哥年纪大了，她也不至于动什么心思！”
路奎军雇着的几个，不是同村的，所以提供住的宿舍，而且还管饭，王彩云去了，还能省下家里的一顿饭呢。
谁知道沈烈过去路奎军那里一问，才知道最近几天路奎军的梳绒机先停了。
路奎军发愁：“年后这买卖不好干！”
沈烈：“怎么了？”

第132章 大行情
路奎军长叹了口气：“上一批送到首都绒毯厂的绒,还是长绒，上好的白山羊绒，结果那边到现在拖着钱,没给，这么拖沓下去,钱真是周转不开了！”
沈烈：“之前不是都给现钱吗？”
路奎军抱怨：“原来首都绒毯厂的买卖挺好干，价格也好,现在大家全都涌进来,为了能好卖货，价格压得低,孟家更是心狠，大小通吃，长的短的全都做，量大价格低，你说让大家伙怎么搞？他们那么好说话，肯跌价卖,咱们的可不就不好卖了？我上一批货,已经给他们交货二十天了，前几天去要账，一个子都没要回来！我还能怎么着！”
沈烈听了,皱眉。
做羊绒生意投入的成本大，小户一批也得几万块，像路奎军这种大户，他手底下又带着一些散户,一批次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量，这种量级的货款，多压一天都是成本,更不要说一口气压二十多天。
货款回不来，哪有钱再投入本钱去进原料，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很难维持下去，自然只能停工了。
路奎军：“其实家里倒是有一些毛，囤着呢，我也是怕有什么万一，可是这一批是大概一百万出头的货啊，回不来的话，家里电费人工都是钱，再这么干下去，钱不回来，不也是白搭，所以想着干脆停了，最近我也不干别的了，就是去要账，没事多跑一趟，好歹和他们合作两年了，他们也不至于坑我。”
沈烈：“那么大一个厂子，还是国有的，肯定不至于坑人，也不怕他们倒闭，其实就是多拖几天的事。你催得紧一点，让人在那里盯着要，他们烦了，也就给了。”
路奎军：“现在也只能这么着，其实这不是最愁的，我现在有点担心另一个事。”
沈烈：“什么？”
路奎军：“我这一批的一百万，大部分是我的，也有一些是我亲戚朋友还有村里人，这倒是没啥，大家一起想办法要债，但奎豪不是一直做着农村合作基金会吗，这两年，也挣了一些钱，本来我是想把这个买卖收了，不干了，可去年不是不少人都想上梳绒机吗，大家提着礼上门，想借钱，一个个都说得挺诚恳的，我便想着都是农村人，自己想干点买卖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了，再说自己也能挣一点钱不是吗？羊绒生意正是好的时候，大家都挣钱，我也跟着分点甜头。现在呢，我就担心了，如果大家伙要钱困难，挣不回来钱，那这个合作基金社，不知道要栽进去多少。”
沈烈：“基金会放出去多少钱？”
路奎军：“不全是自己的，有些也是收了后再放的，各种款子加起来，量真不少。”
沈烈便明白了，其实就是谁有闲钱可以放进去，基金会给人家利息，然后基金会再以高利息贷款给做生意需要钱的人。
行情好的时候，大家都挣钱，合作基金会也可以挣利息差额，但是行情不好的时候，万一收不回来钱，那些把钱放进去的都是农民，是个体家庭，人家肯定不管那些，肯定可着你要。
真出什么事，那麻烦就大了。
沈烈：“首都绒毯厂现在的问题是什么，真是孟家挤的吗？他们的体量，无非就是把绒毯厂的短毛绒垄断了，还不至于把长绒也给霸主了。”
路奎军：“各方面原因都有，其实还是去年羊绒行业一放开，你还被选了致富典型上电视，大家都知道羊绒挣钱，一拥而上，货量一下子大起来了，咱们都是供首都绒毯厂，市场太小了。你还是有先见之明，搞定了上海的纺织厂，这是一个好出路，我呢，之前就是躺在首都绒毯厂的被子上睡大觉，大意了。”
沈烈：“上海那边的国营纺织厂很多，人家的需求量也有一些，路哥你如果有需要，和我走一趟，我帮你引荐，或者干脆我帮你经手卖，怎么着都行。”
路奎军笑了：“兄弟，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好歹把这一批的钱弄回来一些，喘口气，再想办法弄下一批找销路，到时候估计免不了麻烦你。”
沈烈点头，最后道：“哥，这羊绒行情，其实就是一会一变，如果大家都被吓到，不敢做了，等到了四五月份，旺季上来，说不定价格又飚上去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总体行业前景好，就算有点问题也是一时的。”
路奎军：“行，我明白，我尽快想办法要钱，奎豪那里我也让他上心。”
**************
路奎军的事算给沈烈敲了一记响钟，羊绒生意来钱太快了，但是这种暴利的行业，注定大起大落，如果稍有不慎，哪一批赔一个血本无归都有可能。
是以他重新思量了下现在的情况，又去和彭天铭聊了聊，彭天铭也感觉到了形势的紧张，最直观的感觉是现在羊绒不好出货了，人家要求越来越挑剔了，而且给的价格不如之前理想。
不过她父亲的根基在首都，她各方面资源自然比一般人强，所以倒是不至于犯愁：“你之前介绍了上海方面的销售资源，我也去谈过了，目前正接触着，我觉得希望挺大的，现在首都绒毯厂这情况，多一条路我心里也有底。”
她感激地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未雨绸缪。”
沈烈又问起她海外有没有人脉：“国内的市场并不大，如果我们能走出海外，市场广阔，能挣到的钱就多了。”
彭天铭想了想：“首都有我爸几个老朋友，海外不记得了，不过倒是认识两个港台的。”
沈烈眼睛一亮：“可以试试，联络下，人家未必做这个，但是能间接帮忙介绍下这方面的出路也好。”
彭天铭点头：“行，我试试，不过怎么说呢，即使香港那边肯要，咱也没法卖啊，一个进出口牌照就卡那里了，这事不是那么好弄的，外贸指标不是咱能轻易弄到手的，这方面就算是我爸也没办法。”
当下沈烈又说起江春耕过去新疆接触新疆畜土产进出口公司的情况：“目前正接触着，如果能成，那我们就有出口的资格了。”
彭天铭意外，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连你这都在打算了？”
沈烈笑了：“你不是说了要未雨绸缪吗？再说我这也是刚开始。”
彭天铭顿时敬佩不已：“我真是自愧不如！”
沈烈挑眉，随口和她说起现在的行情，还聊到了苏闻州。
彭天铭：“对了，我听我表哥意思，陵城南边有一块盐碱地，大概得有四五十亩地，因为是盐碱地，也没法种庄稼，但是建工厂倒是挺合适的，现在政府打算往外出售，价格肯定也比较低，好几家工厂都有兴趣，你要是想了解，可以去问问我表哥。”
彭天铭自己这一块厂房挺大的，没必要扩建的，但是这对沈烈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好几家都在盯着呢，不过我觉得你可以争取下，你才得了表彰，上了电视台，风头正好，上面对你印象都挺好的，你这个时候表示自己想积极扩大规模经营，需要一块地，没准就给你了呢。”
沈烈：“价格大概多少钱，这个知道吗？”
彭天铭便笑了：“要不我说大家都想争取呢，一亩地二百块，五十亩地也就是一万块，现在想建厂房的，谁也不缺那点钱你说是吧，所以好几家打听到消息的，都想争取。”
沈烈自然是觉得不错，现在他有三台梳绒机，还有三台没改造的梳棉机准备着，如果都安装上，就需要厂房。
要不然的话，只能像路奎军那样，拉着亲戚朋友一起干，分散化经营，把梳绒机安装到各家各户了。
但是那样的话，他不放心，他想集中管理，这样也能避免出事故的概率，交给别人，哪里管理不严格，出事了，那就不是小事。
所以从长远规划来说，有这么一块五十亩的盐碱地做厂房，那是再好不过，况且实在不贵，才一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现在私人是不能开公司的，也怕万一成为阶级敌人，不过这倒是没什么，现在不少做生意的，其实都是把自己藏在“红帽子”下头，就是把自己私营的厂子挂在集体所有制单位名下，或者冒领集体所有制的牌照，这样就把自己的买卖藏在了社办工厂或者合作组织里头。
沈烈自然也想过生意做得稍微大一些后，他也需要挂靠。
他之前和社办企业的老胡聊过这个问题，老胡倒是很乐意，现在老胡负责的社办工厂上了梳绒机后，挣了一些钱，给大家分了，本来是好事，老胡觉得社办工厂终于保住了，可谁知道，厂子里不少人看出来这个挣钱，都想单干，能人都走了，老胡再能干，也是孤掌难鸣。
所以老胡提出过，想干脆把梳绒机折合给沈烈，依然挂着社办的名头，但是沈烈来负责这个工厂，以后就归他了。
当时沈烈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大能耐吃下，也就没答应，现在稍微有实力了，还得考虑别的，如果有这么一块厂房，这个事就容易多了。
彭天铭见沈烈有兴趣，便说：“那你赶紧去找我表哥，他帮你引荐国土局的领导，到时候你写一个报告，说一下自己的情况，人家会酌情考虑的。”
沈烈自然觉得靠谱，一时又和彭天铭闲聊了几句，彭天铭说她现在已经离婚了，彻底解放了，以后自在了。
“他如果再敢找我麻烦，我可就真让人揍他了。”彭天铭这么笑着说。
沈烈顺口道：“那你考虑再找一个吗？”
彭天铭微怔了下，之后笑了，淡淡地道：“找什么找，你看我这整天忙得不合眼，哪有时间，有那时间我先陪陪女儿。”
沈烈也就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想着，彭天铭和江春耕，看来是没戏了。
冬麦娘那里一直操心着江春耕的情况，有机会也许可以介绍个合适的，给江春耕相亲，没准就看对眼了呢。
离开彭天铭后，沈烈就过去找了苏闻州，去的是苏闻州的单位，陵城县委大院，苏闻州听说这事，倒是很积极，马上带着他去引荐了国土资源局的领导，提了这事，大家聊了聊，人家倒是觉得沈烈大有希望。
“现在总体政策还是想扶持优秀的农民企业家，你是我们陵城的致富先进个人，才得了表彰，我们肯定会优先考虑。”
当下就让沈烈填写了一个表格，申请购买盐碱地的申请。
临走前，苏闻州提起自己姑姑；“她会留在陵城几天，等有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
沈烈明白他的意思：“好，看苏阿姨的时间。”
苏闻州点头，笑了：“我是不相信这个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从见到冬麦第一眼，他就觉得冬麦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
***********
回到家，沈烈和冬麦提起这茬来，冬麦听说，自然是期待；“一万块钱，五十亩地，如果能拿下来就好了！我之前听说去年隔壁村买的河堤，因为是村里的，便宜，八十块一亩地，每个人给一个证，是陵城政府给戳的大红章，上面写着永久归个人呢，也就是说等于把这块地买下来了！我们花一万，买下来五十亩，在上面建厂房，也可以建自己住的房子，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搬去陵城住了。”
沈烈看她那高兴的样子，笑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听那意思，好几家都想要，未必就轮到咱们。”
冬麦：“既然这里能卖，说不定别的也有，这次不成，以后盯着别的，总是想办法买到。”
沈烈点头，一时说起来苏闻州那边的事，又提了彭天铭：“我顺便试探起她再婚的事，感觉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估计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冬麦：“她怎么说？”
沈烈：“估计还是没缘分。”
当下便把彭天铭说的话给冬麦说了。
冬麦听了，多少有些无奈。
最近江春耕醉心于梳绒机上，研究着怎么改进刺辊，根本没功夫去想别的，但是胡金凤自然着急，总是催问，还想给江春耕介绍。
因为这个，冬麦自然也惦记着这事，现在听到沈烈这么说，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指望怎么样，她那条件，确实能配特别好的，人家苏家随便给她介绍，估计能比我哥强一百倍，这不是看着之前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现在既然没缘分，那就算了。”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话，又提起现在的行情来，确实这个行业不太好干，不过好在他们机器足，原料足，资金都是自己家的，不需要支付什么利息，而且上海那边的销路目前看来很稳妥，前一段胡满仓过去送货，人家还捎了一个信，希望能和沈烈进一步交流下。
这么一来，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安安稳稳地干活就是了，如果能拿到那块盐碱地自然更好。
冬麦：“行情不太好，那林荣棠家怎么还一副要发财了的样子？”
沈烈：“怎么说？”
冬麦轻笑一声：“就王秀菊啊，说是林荣棠给她在陵城买了金镯子，一副发财了的样子，说他们这一批能挣大钱。”
沈烈略沉吟了：“他们和绒毯厂签的一年供五吨的协议，在这批协议内，他们当然还是要给绒毯厂继续供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万一价格下跌，别人卖不出去，他们却能卖。
但是就怕一种可能，绒毯厂拖欠货款，那就麻烦了。
要知道自己这种小户，到底是灵活，真赔了，还可以设法东山再起，而路奎军这种大户，一旦出问题，就真栽那里起不来了，至于孟家这种，背后跟着无数散户，出事了，心黑的，人家可以先拿散户垫底，自己踩着散户跑出来。
冬麦现在听沈烈谈论生意经多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林荣棠这个情况，风险挺大的。”
沈烈点头：“我前几天路过后街，当时刮风，有些开过的毛渣被风吹散在外面柴垛，我捡了几根看了看，按照那个毛渣的情况，他们的羊绒长不了，而且毛渣手感发潮，不知道是本来就潮还是加多了水。”
梳绒的过程中，会适当用喷壶喷水，但是并不多，多了，潮度大，到时候送过去，人家也会挑这个，借此压价。
冬麦：“卖不出去活该！我倒是盼着他不好呢！”
沈烈忙道：“算了不说他了，你可别动气，人家大夫说了，这个时候得有个好心情。还有，明天又是产检的时候，我再带你去陵城看看。”
冬麦：“行。”
沈烈：“我借了路哥的车，开着带你去。”
冬麦：“啊？你放哪儿了？”
沈烈：“就放老宅了，最近他没什么事，说用不上，我想着你马上要生了，咱们总不好开着货车去，那个不舒服，到时候真要生，我开着他们车过去陵城也方便，他也知道，所以说借给咱们。”
冬麦：“那等我生了，就赶紧还给人家。”
沈烈：“你别多想，这也是路哥的好意，人家不至于计较这个。”
冬麦：“好！那你明天开着车带我过去陵城吧。”
不过冬麦没想到，这次过去医院，竟然又碰到了苏彦均。
当时冬麦过去产检的时候，苏彦均恰好也去医院，问了问，她是有些头疼，所以来医院看看。
苏彦均望着冬麦，笑着道：“上次过年时候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前一段工作太忙，老毛病又犯了，正好再过些天就是清明节了，我得给父亲扫墓，便想着回家休息几天。”
冬麦想起苏闻州之前还说要去查查当年他爷爷的老警卫员，不过后来好像也没什么踪迹，至于那位姓宁的，据说是改过名字，所以不好找，现在也还在找。
这些都是悬着的，再遇到苏彦均，这么相似的相貌难免让人多想，但其实两个人又实在生疏，竟然多少有些尴尬，只能是客气地寒暄。
苏彦均感觉到了，倒是没在意，便随口问起她肚子中的孩子来。
她提起孩子，冬麦倒是放得开了，说了许多，比如这孩子调皮踢人，比如晚上睡觉时候爱动，又比如吃了甜的人家就在肚子里大闹天宫。
苏彦均听着她说，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沈烈见此，便道：“我听说生的时候，还得准备一些医院要的东西，百货商店可能有卖的，这边估计还得排一会队，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苏阿姨，如果有什么事，麻烦你帮我看顾下冬麦。”
苏彦均过来只是开药的，现在已经开好了，听到这个，笑着点头：“我今天也没什么事，正好和冬麦说说话，你放心好了。”
沈烈其实也是有意给她们相处的机会，哪怕不是亲母女，彼此有些眼缘，多接触也挺好，况且他其实并不会走远，就在医院附近转转，随时回来。
而沈烈这么一走，苏彦均更放得开了，她和冬麦说起怀孕的注意事项，又问起孩子的衣服以及喂奶什么的事。
说着话时，轮到冬麦了，大夫很快开了单子，又让冬麦去买一个绑带：“那是用来听胎心的，出去这个走廊的小卖部就有。”
冬麦听了，打算去买，苏彦均忙道：“我帮你去买吧。”
冬麦过意不去，苏彦均不由分说：“就几步路的事，你大着肚子，在这里等就行了。”
当下苏彦均过去了，冬麦一个人等着，妇产科人并不算多，只有三四个孕妇，不过那个监控胎心的机器只有一台，每个人需要监控十几分钟，所以还是要排队等着。
排队的时候，听后面两个孕妇聊天，冬麦才知道，这个叫多普勒胎心监控仪，听说是从首都引进的先进设备，能监控肚子里胎儿的情况。
冬麦从门口往里面看了看，这机器还挺大的，会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便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雪柔，你小心点。”
冬麦回头看，便看到了陆靖安和孟雪柔。
陆靖安理着平头，穿着薄毛衣，露出白领子，看着挺本分规矩的，而孟雪柔肚子已经不小了，如果是单胎，怎么看也有六七个月了。
冬麦之前只听说她怀了，也知道一些小道消息，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竟然是真的，估计当时婚礼上，她已经怀了。
那时候自己三个月，她可能竟然也有两个月了。
这个时候，孟雪柔和陆靖安也看到了冬麦，陆靖安看到冬麦，便皱眉，孟雪柔则是嗤笑一声，不屑地转过脸去。
冬麦也没想到碰到这两位，一时倒有些盼着沈烈或者苏彦均赶紧回来了，她很谨慎，看到这种平时关系不太好的，就会避着，孩子得来不易，万一出事呢。
她便随口问旁边的护士，什么时候轮到她。
那护士看了看：“再过十分钟就是你了。”
冬麦一听，只好算了。
孟雪柔听这话，鄙薄地笑了笑，之后却对陆靖安道：“靖安，我累坏了，这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陆靖安忙将手里的袋子放下：“你等等，我看那边有个椅子，我给你搬过来。”
孟雪柔：“那你快点。”
陆靖安赶紧跑出去走廊，很快搬来了一张椅子，孟雪柔蹙眉扶着腰，陆靖安小心地扶持着她坐下来。
孟雪柔坐下来后，才道：“幸好你搬来一把椅子，不然大着肚子等这里，还不知道等多久呢，那得多累啊！”
陆靖安轻轻按压着孟雪柔的肩膀，温声说：“你怀着身子，当然不能让你受这种罪，我都说了，要把你宠成小公主，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你遭一点点罪，受一点点委屈。”
孟雪柔便笑了，笑的时候，淡淡地扫了冬麦一眼。
冬麦自然知道，这是冲自己显摆的，不免觉得好笑，自己再不行，也不至于嫁给一个陆靖安，一个被拘留过二十天还被开除了铁饭碗的人，有什么好显摆的？
现在这陆靖安听说是在孟雷东那里帮忙做生意，说难听点，不就是吃软饭吗？
嫁给一个软饭男，自己还美上了！
旁边的几个人，听着陆靖安这么说话，多少也有些不屑，能来陵城医院产检的，一般家里条件也都不错，供销社上班的，或者工商局上班的，银行上班的，谁条件差了？这两口子这么显摆，至于吗？
不过也就是暗地里鄙视下，懒得说什么罢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护士过来了：“江冬麦，该你了。”
冬麦一听，就要进去。
孟雪柔见这个，给陆靖安使了一个眼色。
陆靖安便上去，将那位护士拉到了一边，和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那个护士先是微怔了下，后来明白过来，便对冬麦道：“后面的先等等吧。”
说着，却对孟雪柔说：“你是孟同志吧，你小心点，进来做吧。”
孟雪柔点头，便要进去，旁边陆靖安忙扶着。
孟雪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笑着看了眼冬麦，倒是没说什么，但是眼里，却是居高临下的鄙薄。
冬麦蹙眉，淡声问：“护士同志，不是说轮到我了吗？”
那位护士忙对冬麦笑了笑：“你先等下吧，我们这里有一个紧急的事，特殊情况。”
冬麦：“请问什么特殊情况？”
护士看冬麦不依不饶，也有些无奈了，她能怎么着，是护士长说让她照顾下孟同志，她当然只能让这位孟雪柔优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冬麦非要问为什么，她也是有些下不来台，便道：“我说了特殊情况，当然是医院里的特殊情况，这个没法和你解释，你等一下就行了。”
冬麦见此，也就不问了，冬麦身后的两个孕妇自然看出来了，人家可能找了关系，插个队，这其实倒是常见，就是眼前这两口子那嚣张劲儿，实在是让人看不惯，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优越感。
孟雪柔便笑着说：“靖安，我在这里坐着做胎心监控，你在外头等等就行了。这么站着太累了，那不是有一把椅子吗，你先坐一会。”
说着这话的时候，却是看着冬麦的。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旁边两个孕妇都看出来了，这两位表现这么不正常，其实都是冲着冬麦来的，估计有什么宿怨。
冬麦冷笑一声，没说话，毕竟自己一个人，大着肚子，也不好争这一时之气，毕竟还是孩子要紧。
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就插进来了。
“护士同志，刚才排队的时候，江冬麦不是已经马上要排到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等？”
来人的声音轻淡，温软，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大家伙全都下意识看过去，便看到了苏彦均。

第133章 再遇苏彦均
苏彦均穿的是淡棕色毛衣,搭配同款围巾，轻淡优雅地垂下来，下面则是修长的阔腿毛料裤,黑亮时尚的高跟鞋，这样的打扮,在陵城自然是出挑的，纵然眼角有了些微的纹路,但浑身依然散发出动人的神韵。
她看上去应该是十分温和清雅的性子,不过此时，收敛了眉眼,淡漠地看着众人，竟然凭空让人生了惧意。
那个护士一时也有些呆了，她忙解释说：“人家，人家是——”
她有些结巴地道：“人家是提前预定好了的，本来就是比她排前面……”
这话显然说得有些没底气，于是苏彦均便笑了。
她笑着走上前：“是吗？排前面,那检查单子呢？总得有个凭证,给我看看。”
旁边的孟雪柔看着这情景，便皱眉了，心想这是什么人,倒是和冬麦有些像？她家亲戚？
不过她到底是自小娇生惯养的，自从怀孕后，又被家里人百依百顺，丈夫陆靖安更是做小伏低照料着她,以至于如今性子倒是比之前骄纵了许多，也并不把这苏彦均看在眼里，只是道：“你是什么人,又凭什么拿给你看？”
冬麦见此，便劝苏彦均；“苏阿姨，还是算了，犯不着，等一会就等一会吧。”
她是不想让苏彦均因为自己的事在这里和人家动气。
然而苏彦均却轻轻挑眉：“凡事得讲个道理，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在前面排队排得好好的，后面来的怎么就能插队，不说出个道理来，这事在我这里过不去了。”
她这么一说话，陆靖安便皱眉了。
他当然看出来，这个人估计有些身份，而且和江冬麦长得像，只怕是有什么瓜葛，并不想因为这个得罪人。
他现在成了孟家的上门女婿，孟成松父子对他其实都不满意，挑三拣四，他这大半年一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早就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这个苏彦均估计有些来头。
不说别的，就看人家那气质，那穿着，讲究得体，却不会太张扬，就和陵城里大部分人不一样。
可是孟雪柔却是瞬间被激怒了。
如果是之前的孟雪柔，没结婚，还抱着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凡事也不至于太过计较。
但是本应该最美好浪漫的婚礼上，自己的新郎被人家捉走拘留，她成了整个陵城的笑柄。
之后，父亲兄长将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外出，死活要让她和陆靖安分开，她拼命哀求，甚至以死相逼，最后终于求得了一线生机，和陆靖安在一起了。
和陆靖安在一起后，被捧着被护着的过分纵容和昔日被嘲弄丢尽脸面的耻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让她越发偏激，这种偏激在恰遇冬麦后，被瞬间激发。
她是看不惯冬麦，恨冬麦，见到冬麦恨不得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恨不得直接冲过去质问她你怎么就这么阴险！
她觉得，自己没直接冲过去给冬麦一巴掌，都已经是自己的修养太好了。
是以当看到苏彦均的时候，孕期以来的骄纵让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苏彦均身份的不寻常，当即反唇相讥：“问这个有意思吗？我就是插队怎么了？你算是她的什么人，怎么，还主持正义了？不就是做个检查吗，我就插个队你又能怎么着？她可不是陵城人，大老远从农村跑过来产检，走了这么远的路，皮实，也不在乎多等这一会，至于这么大声小气地问吗？”
冬麦听这话，蹙眉：“你是当这医院是你家开的吗？你们孟家人在外头就这么嚣张？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她本来是不会在意这个的，但是现在苏彦均帮自己说话，苏彦均被人家呛，她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孟雪柔微抬起下巴：“我就嚣张了，你能怎么着？你大着肚子产检，自己男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可真是可怜呢！”
苏彦均听这话，冷笑一声，便对旁边的护士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时候旁边人听到动静，已经有不少人围着看热闹了，那护士听到苏彦均问自己名字，也是一慌，不过还是道：“我叫陈丽。”
苏彦均：“陈丽同志，麻烦把你们院长叫来。”
陈丽更慌了，咬着唇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雪柔嘲讽地看着苏彦均：“哟，你谁啊，这么大口气？”
陆靖安无奈地皱眉，他觉得自己认识的孟雪柔不是这样的，那个孟雪柔虽然有点大小姐性子，但却是温柔的，现在这个简直是好无眼力界儿蠢得要命！
但是他到底只能按下来自己的心思，尽量平和地劝道：“雪柔，算了，我们忍忍吧，我看人家有些来头，咱犯不着，别和人家计较这个。”
然而这话却是火上浇油了。
怎么就有些来头了？她江冬麦凭什么就能有些来头了？
自己大着肚子来产检容易吗，见了江冬麦竟然还要忍着？
当下便气得抬起手，指着苏彦均和冬麦：“你们不是说要院长吗？叫啊，叫啊，叫院长我就怕你们了吗？不就是等几分钟的事，你们至于吗？”
可这话刚说完，眼前陡然出现一人，挡在了苏彦均和冬麦面前，一双眸子凉凉地望着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旁边的陆靖安赶紧扶住，小心地护着她。
过来的人正是沈烈，他一直在医院门外，想着让她们自在地相处，自己不在，也许两个人更能放得开，不过等了一会后，还是进来看看。
谁知道就看到了这个。
他挑眉，淡声问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我也无意和一个怀孕的女人一般见识，但你用手指着的是我的妻子，请你把你的手收回去。”
他声音虽淡，但是最后那几个字，却是锋芒毕露。
孟雪柔猛地看到沈烈，也是傻眼了，她确实吓了一跳。
之前的时候，她哥哥提起这事来，就说沈烈这个人虽然出身一般，但其实挺难对付的，她想着哥哥那些话，看到冷不丁出现的沈烈，她确实是怕了。
陆靖安看到沈烈也是意外，当即赶紧挡在孟雪柔前面，怒指着沈烈道：“沈烈，你想干嘛，我妻子怀着孕，你要欺负孕妇？”
沈烈：“我妻子也怀着身孕，在我没过来之前，你们不是在欺负孕妇吗？”
两个男人之间几句口舌，满是硝烟味，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人都有些害怕，纷纷躲开。
这时候，在几个人的拥簇中，穿着白大褂的院长匆匆赶来了。
他来了后，忙上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是医院，不是打人的地方！”
孟雪柔看到院长，当即道：“你是李院长是吧，我哥哥曾经提起过你。”
李院长：“贵哥哥是？”
孟雪柔便笑了，略有些倨傲的笑：“我哥哥叫孟雷东。”
李院长自然认识孟雷东，当下忙道：“原来是孟同志，你好你好，今天这是怎么了？”
孟雪柔得意地笑了声，就要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给李院长，可这时候，苏彦均却道：“老李，好几年不见了。”
李院长听这声音，一回头，顿时惊喜不已：“这不是苏主任吗，你什么时候回来陵城的，怎么也没说一声，好歹让我们这些老朋友替你接风洗尘！”
苏彦均脸上淡淡的，笑了笑说：“李院长，我也是恰好有事过来，知道你忙，也不好打扰你，不过我今天遇到一件不平事，还是在你医院里发生的，这我就不能不说你了。”
李院长一听便头疼了，他刚才过来多少听说了，现在来看，竟然是孟雷东的妹妹对上了苏彦均，这都叫什么事！
不过他也只好装作不知道，赔着小心道：“怎么了？苏主任有事你尽管说。”
苏彦均便笑望了一眼孟雪柔和陆靖安。
见到苏彦均和李院长这么熟，陆靖安已经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了，估计今天得惹一个麻烦。
他其实不怕麻烦，他觉得孟家能解决麻烦。
他就怕孟家父子觉得自己没能好好地陪着孟雪柔，认为是他害的孟雪柔惹上麻烦。
他暗暗皱眉。
不过孟雪柔却不怕，她鄙薄地看着这个被称作苏主任的女人，眉眼间依然有着忿忿。
苏彦均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冬麦，对李院长解释道：“这是我一位晚辈，她怀孕了，我陪着她来产检，这不是要做胎心监护吗，需要排队，我就陪着她在这里排队，谁知道突然来一个插队的，人家插队也就算了，还嚣张得厉害，用手指着我们的鼻子骂。”
李院长听这话，心里暗暗苦笑，想着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一个是孟雷东的妹妹，一个是国办企业级别不低的苏彦均，他自然哪个都不想得罪。
只是关键时候权衡利弊，他很快心里有了定夺。
苏彦均是首都国有企业的主任，在首都的国有企业里，她那个职位是关键部门，对应的行政级别已经很高了，况且她又年轻，她所在的部门，和陵城的医院有些来往，之前医院想进一台进口设备，还靠苏彦均行了方便。
当下略沉吟了下，道：“苏主任，你说的这个确实不应该，是底下的护士不懂事，按说我们医院应该是什么人来了都一视同仁，都应该正常排队，哪能凭着关系插队，这种行为我们肯定是要处罚和谴责的，坚决不允许这种行为出现！”
李院长说得正义凛然，旁边的孟雪柔却听得皱眉。
这李院长话锋不对，竟然是要偏向那个姓苏的？
姓苏的？？
孟雪柔这才猛然记起来，这个人姓苏，陵城姓苏的，也就是苏闻州家了？
而苏闻州的大伯一家并姑姑都是在首都的！
孟雪柔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她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莽撞了。
她忐忑起来。
但忐忑的时候，也开始纳闷，如果这是苏闻州的姑姑，凭什么这样帮冬麦？
她眯眼，盯着苏彦均。
苏彦均笑道：“既然李院长都这么说了，那可就得查清楚了，看看是什么人跑来医院里行使特权，又是什么人在医院里仗势欺人，是什么人在医院里侮辱别的孕妇？”
苏彦均说到最后，笑意已经没了，她扫了一眼孟雪柔：“那种自以为有点关系，就跑来大放厥词行使特权的人，在这个时候，正是被打击的对象呢，李院长，你说是不是？”
李院长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确实是。”
说话间，他已经让旁边的助理去查：“查清楚，看看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孟雪柔一听这个，便有些慌了，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要追究自己责任？可自己不就说了几句话，至于吗？这也太欺负人了。
沈烈见此，上前道：“苏阿姨，这件事先算了，犯不着。”
苏彦均自然是知道沈烈不想自己因此和孟家撕破脸，但是她并不在意，她淡声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冬麦的事，我苏彦均活到了四十二岁，这是第一次被人家指着鼻子骂，还是被一个晚辈，是非曲直，我总应该搞清楚。”
听到苏彦均这个名字，孟雪柔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这果然是苏彦均，苏家那个在首都的女儿，苏闻州的亲姑姑，这人来头可不小。
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闯祸了。
苏家和孟家有些年头的交情了，但那是上辈子了，到了这一辈子，苏闻州和自己哥哥一直有些间隙，加上自己家之前出事，苏家也并没太上心帮忙，自己哥哥对苏闻州也多有不满。
至于上次沈烈冬麦大闹自己婚礼现场，苏闻州偏袒沈烈，更是让孟家苏家已经面和心不和。
现在哥哥做生意，首都的市场最近做得艰难，其实之前和父亲提过，说是想让他出面，和苏家的这位姑奶奶通通气，看看她帮着在首都疏通下关系。
没想到事情还没提，她竟然冲撞到了这位苏家姑奶奶手里。
所以现在她是真有些慌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陆靖安，陆靖安沉着脸，握着她的手，没吭声。
苏彦均却在这个时候道：“我这位晚辈没多久就要生了，过来医院产检，也没想着要什么特殊待遇，就是正常和大家伙一起排队，结果还能被人家插队，还能被人家指着鼻子骂，李院长，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院长当然知道苏彦均说这话其实是冲着孟雪柔去的，这个时候秘书已经查明白了，当即说了事情真相，让那个护士给苏彦均和冬麦道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士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道：“是那个男的说他认识我们院长，说让通融下，我才让她先做的，我，我也不知道！”
李院长一听，顿时皱眉，看向陆靖安。
怎么还把自己给牵扯出来了？打着自己的名头？
李院长原来还有些过意不去，现在是真怒了，这叫什么事？
陆靖安脸色微变，忙道：“我也没这么说，我就是说我妻子家里和院长熟。”
护士委屈地看着院长：“院长，她就是这么说的，我……我也没办法……谁知道是骗人的！”
陆靖安满脸狼狈，急得额头冒汗：“我就是提提，意思是让你通融通融，行个方便，可能你当时误会了！”
护士一听着急了，这人这么这样，哪能这么坑人！
当下还想要说，李院长沉下脸：“行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向江冬麦和苏彦均同志道歉，以后自己回去写思想汇报反思，你是人民医院的护士，你是要为人民服务，总不能随便什么人过来说声通融，你就要给人家行方便？既然要排队，肯定大家都排队，咱们医院就不兴搞关系钻门路那套上不了台面的！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的话你都要听！”
李院长说这话，是为了苏彦均，也是为了医院的名声，但是这话一出，旁边的孟雪柔气得脸都通红。
她咬着牙，手都在颤。
她爹最近身体是不太行，可还没死呢，她孟家还没倒呢，来医院产检，只是想请人家行个方便，这么小的小事，竟然至于闹到这个地步，还被人家当面这么说！
说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不就说得她吗？还有什么阿猫阿狗？她这辈子哪里被人家这样说过！
孟雪柔嘴唇哆嗦，眼泪都快落下来了，陆靖安从旁手足无措，又无可奈何，他看看李院长，看看苏彦均，自然一个也惹不起，最后瞪向了沈烈，咬牙：“沈烈，你小子好样的，你等着！”
沈烈淡漠地看他一眼，像是路边一只蹦跶的雀儿。
这种视若无物的蔑视让陆靖安心里一闷。
他现在是孟家的女婿，但是却依然被人家这样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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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胎心监护的时候，需要找到胎心，然后将探头放在肚皮贴着胎心，对婴儿的胎心进行监控，即使是单胎，在监控过程中也会出现一些麻烦，比如胎心过高过低，或者胎心一直游走。
冬麦是双胎，自然就更麻烦了，监控了第一个胎心还算顺利，但是找第二个胎心的时候，大夫找了半天，放上探头后，那胎心游移不定。
冬麦看着，就有些担心了，可别有什么问题。
苏彦均一直陪在身边的，安慰说：“这个应该没什么，可能是这个孩子调皮。”
此时的她一改之前面对孟雪柔的凌厉，眉眼间尽是温柔。
大夫点头：“既然能找到胎心，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因为肚子里双胎，两个婴儿互相影响遮挡，导致另一个的胎心不好跟踪。”
沈烈：“那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办？”
大夫：“我也没什么办法，孕妇回去后，可以侧着躺，也许两个孩子的位置动一动，就容易监控了，或者让孕妇吃一块巧克力，走走路，都可以。”
沈烈点头，又问了问人家注意事项，便带着冬麦苏彦均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看来今天是查不成了，只能明天了。
苏彦均：“你们还要回去是吗？”
沈烈：“嗯，明天再带她来。”
苏彦均：“她大着肚子，就算是坐车，那也挺辛苦的，我看通往农村的路也并不好走。”
冬麦：“其实也没什么，他借了人家的小轿车带我来的，这个比一般的客车要平稳，也不觉得多颠簸。”
苏彦均提议：“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今晚先住在我那里，这样也省得折腾了，明天就可以一早过来查了。不然今天折腾着回去，明天再回来，冬麦也辛苦。”
沈烈和冬麦对视了一眼，冬麦没说话，沈烈倒是先开口了：“苏阿姨，这样是不是太叨扰你了？”
苏彦均笑了：“房子我一个人住，有两个卧室，还算方便，你们住一晚，也没什么打扰的。”
冬麦其实有些犹豫，并不好意思太打扰人家，不过沈烈却已经答应了。
冬麦便软软地睨了他一眼，沈烈只当没看到。
苏彦均住的是苏家之前分的机关宿舍楼，有一个不大的客厅，两个卧室，格局和彭天铭的房子差不多。
沈烈路上简单地买了一点菜，进了屋后，稍微寒暄了几句，便拿着菜准备去做，苏彦均拦住他，要自己做，沈烈却笑着说：“苏阿姨，论手艺，我是跟着冬麦学的，你未必比得上我。”
这倒是让苏彦均笑了：“那你做吧，我看看你的手艺有多好。”
沈烈去厨房忙活，苏彦均给冬麦倒了橘子汁水让她喝，又让她先歇一会。
冬麦确实有些累了，不过也不太睡得着，便靠在沙发上和苏彦均说话。
苏彦均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菜声，笑着说：“沈烈人很不错，像他这样体贴的很少见。”
又体贴，又能干，人品正直，相貌端正，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了。
被这么夸，冬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替沈烈谦虚了句：“也就那样吧……”
苏彦均看她眼底温软的笑意，笑叹了声：“我听闻州提起过他，闻州很欣赏他，能让闻州欣赏的人并不多，再说他还很年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冬麦听着，没说话，其实前途不前途的，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多挣一些钱，好好过日子。
当然如果自己挣到钱的时候，能提携着村里人一起挣钱，能为更多人谋点好处，让大家一起进步，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苏彦均随口这么问。
她自然听苏闻州说过，说冬麦之前嫁过一个，结果因为一直不怀孕，婆家嫌弃，就这么离了，离了后，才找的沈烈。
也说起沈烈自己离过婚，离过婚的那个妻子，好像恰好嫁给了冬麦的前夫。
不过这些，苏闻州也不好在冬麦跟前直接问起来。
“其实也没怎么着……”冬麦很少和人提起过去的事，现在被人问起，特别是被苏彦均问起，略犹豫了下，还是轻声说：“我之前离过婚，阿姨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一些。”
“其实离婚前就认识，不过那个时候可没什么好印象，后来离婚了，我为了挣钱，就在公社门店卖鱼汤面，遇到过他两次，他人挺好的，帮了我不少，一来二去就熟了。”
“开始的时候也挺别扭的，不过后来想开了，也就在一起了。”
苏闻州微微侧首，听得很认真，听到这个，笑着问：“你前夫那里认为你不能生育才离婚的，沈烈他不在乎这个吗？”
冬麦听苏彦均问起，忍不住挽唇：“他不在意，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苏彦均便注意到，冬麦这么说的时候，她纤细的眉眼间洋溢着笑意，清甜，又有些小小的自豪。
苏彦均微怔了下，有些恍惚。
她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对自己心爱的人充满信心，觉得他无所不能，觉得他天下第一，可是后来呢，后来他走了，再也不回来。
再回过神时，她看到冬麦担忧地望着她：“阿姨，你没事吧？”
苏彦均轻笑：“没事，你继续说，我还想听呢。”
冬麦：“其实也没什么了，我明白他并不在意我是否能生，我们就在一起了。”
苏彦均：“你和前夫结婚多久？”
冬麦：“一年。”
苏彦均：“才一年，就急着嫌你没生孩子？”
冬麦：“提起这个，可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了，我前夫家人品不行，婆婆不行，前夫也不行，当时我年轻，也是相亲结婚，不清楚为人，傻乎乎的，被人家坑了不少。”
提起这个的时候，她微微垂眼，笑了下：“不过好在都过去了，我和沈烈在一起后，日子就顺心多了，哪怕最开始没什么钱的时候，他对我也很好。”
苏彦均望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她在笑，但是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提起往事时，眸底的那丝无奈。
一个农村姑娘，因为不能生育而不得不离婚，离婚后自己在寒风中叫卖鱼汤面，当时周围人怎么看待她的，她娘家人又是怎么待她的，这些事，苏彦均略想想，便觉得心里泛起丝丝的疼。
她又想起孟雪柔：“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也不是马上冲过去，是听了几句，孟雪柔面对冬麦时那嘴脸，分明仿佛有什么积怨，甚至于这些积怨应该更早于婚礼上的过节。
冬麦想着以前：“真不记得有了。她以前那会，也和我们一起在公社里上学，她家境好，长得好看，大家都很喜欢她，也羡慕她，我和她关系还可以，当然了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也是后来我再婚了，同学聚会时候我们才碰上，真想不起来有什么过节。”
她想了想，蹙眉：“如果要说有，那就是陆靖安了。”
苏彦均：“和他什么关系？”
“当时我在公社外面卖鱼汤面，他在公社里上班，我们有些接触，当时——”
提起这个，冬麦无奈地道：“他邀请我看电影，反正有那个意思，我也想试试，后来我明白，他不可能接受我的，也不适合我，事情还没开始就这么黄了。”
苏彦均何等人也，她一说，便什么都明白了。
陆靖安和冬麦曾经轻浅地有过一些缘分，陆靖安嫌弃冬麦，却追求孟雪柔，孟雪柔这个姑娘，是优越惯了的人，接受了陆靖安的追求，便不太看得惯冬麦了。
这种过节，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有什么缘由，可能就是由于一个细微的眼神，甚至起因于学生时代的一句无心之言。
小姑娘家嘛，心思细腻，芝麻大的小事都可以当成天的事。
不过如果只是姑娘家的事，可能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坏就坏在这个陆靖安，他既然和冬麦有过一段，且没成，回头和孟雪柔在一起了，又知道两个姑娘认识，必然会贬冬麦来抬高自己身价，如此，两个姑娘的关系必然好不了。
况且陆靖安偷介绍信来坑害沈烈，孟家是非不分，孟雪柔更是是稀里糊涂的，竟把一切过错都赖到了冬麦头上。
想起今日孟雪柔的嚣张，苏彦均轻声说：“孟家以前家风尚可，想不到如今老人没了，家里晚辈竟然这么不成样子，跋扈嚣张，目无法纪。孟家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回头和闻州说一下，他们如果再敢仗势欺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苏彦均轻声细语的，但是说出话来，却是让人不敢小觑。
冬麦想起白天的事：“苏阿姨，其实以前苏大哥也帮了我们不少，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家和孟家到底是多年的交情，阿姨犯不着。”
苏彦均：“冬麦，我若是看不到也就算了，我既看到了，就不容许她这么嚣张。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个温和性子，其实了解的才知道，我这个人最看不了别人作威作福。”
冬麦听得微怔，她可以感觉到，苏彦均对自己有强烈的维护，好像看不得自己受任何委屈，她犹豫了下，正想说话，谁知道恰好这时沈烈的饭也做好了，笑着说可以开饭了。
于是两个女人停下话题过去看，他蒸了米饭，又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炒香椿芽，炒木耳，饭菜简单，但味道也不错。
三个人边说话边吃了，晚上看了一小会电视，苏彦均知道冬麦累了，况且明天还要去做胎心监护，让他们早点歇着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冬麦侧着身子，有些难受，睡不着。
沈烈便帮她揉捏腰腿，从后面环着她，安抚她的肚子。
冬麦想起今天的事：“你干嘛直接答应了过来人家家里，我们和人家也不是多熟，我觉得这样挺不好意思的？”
沈烈微俯首，靠在她耳边。
如今她月份大了，不知为何，身上有一股轻淡的奶香，闻着很舒服。
他半搂着她，低声哄说：“苏阿姨人很好，并不会觉得叨扰，人家不觉得叨扰，那我们就不用不好意思。”
冬麦低哼一声：“太唐突了吧，我总觉得不合适。”
沈烈：“那你和苏阿姨说话，感觉怎么样？”
冬麦不说话了。
沈烈轻轻抚着她小小的耳朵尖：“说实话。”
冬麦：“她人很好，我挺喜欢的，也觉得比较亲近。。”
沈烈：“这不就是了，不管她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长得像，她人好，你们彼此都比较喜欢，这就是缘分。”
冬麦：“万一不是呢……那彼此也都尴尬吧？”
沈烈：“万一不是，那总比一般人亲近不就行了？”
冬麦想想，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沈烈看她纠结的小样子，轻叹了口气，抱着她：“冬麦，其实你不用顾虑那么多，顺其自然就是了，既然彼此觉得亲切，那就多接触，再不济，最后认一个义母，不也挺好？”
尽管他真觉得，苏彦均应该就是冬麦的亲娘吧。
太多巧合了，巧合到他并不信两个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冬麦：“你说得对。”
沈烈便轻声笑了：“傻冬麦，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而且我听苏闻州说，他好像查到宁知青的下落了，宁知青跟着她的丈夫支援西藏建设，已经派人过去找她了。她应该清楚当年的事情，找到了，也就真相大白了。”
冬麦轻轻地靠在他胸膛上，便不说话了。
她是盼着能有个结果的。
那个结果，会是她希望的吗？
她闭上眼睛，却想起两个人说话时，苏彦均眼中浮现的那一丝惆怅。

第134章 孟雪柔道歉
第二天,沈烈陪着冬麦过去产检，这次过去的时候，医生护士都对她诚惶诚恐的,处处谨慎，还让她提前做,不过冬麦还是老实排队了。
不过因为去得早，排队的也没几个人,等了一会就到了,检查很顺利，两个宝宝胎心监护的结果都不错,可以回去了。
本来过去只是想和苏彦均告别一声就走，谁知道苏闻州也来了，说孟家带了陆靖安和孟雪柔来，要给苏彦均赔礼道歉。
冬麦有些意外，自从那天的婚礼后，他们家和孟家算是结下梁子了,没想到孟家也要过来这里,竟然就这么碰上了。
苏闻州看出来了，笑着说：“冬麦，之前婚礼上的事也没什么,你们更不用不自在，反正事情都过去了，陆靖安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沈烈握住冬麦的手：“既然他们觉得没什么，那我们更没什么。”
苏彦均也道：“你们好好坐着就行,既然住我这里，就是我的客人，我还没有让客人受委屈的道理。”
于是也就只好不走了,果然，很快孟雷东就带着孟雪柔陆靖安来了，他们进来后，开始没看到旁边的沈烈和冬麦，对苏彦均很是恭敬小心，孟雪柔更是恭敬地道：“其实我也是看到那沈烈和江冬麦，看不惯他们，对苏阿姨并没有不敬重的意思，我这恼本来是冲着她们，倒是让阿姨受了委屈，这都是我的不对。”
谁知道这话刚说完，一抬眼，就见沈烈和冬麦就在旁边呢。
孟雪柔脸上顿时尴尬起来，悲愤又难堪，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傻子，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哥哥。
她本来觉得自己受了大委屈，自己的气还憋着，怎么可能来给苏彦均道歉呢，但是她爸孟成松听说这事，气得要命。
最近她爸身子一直不好，时不时要住院输液，现在知道了，气得破口大骂。
她哥孟雷东又和她说了其中利害关系，说了苏闻州的前途，说了苏家在首都的人脉，以及如今苏彦均的位置，分析来分析去，昔日平起平坐的孟家苏家，如今苏家发展得好，潜力大，可自己家却是人丁凋零了，现在孟雷东要做生意，还是不能得罪苏闻州，更不能得罪苏彦均。
孟雪柔也是没办法，忍下一口气来给苏彦均赔礼道歉，可谁想到，沈烈和冬麦竟然在！
这算什么事？
沈烈和冬麦是苏彦均的座上客，而自己只能跑来给人家灰溜溜的道歉？苏彦均的意思是她要护着沈烈和冬麦了？
无缘无故的，至于吗？
孟雪柔咬唇，就算长得像，又怎么样，冬麦乡下出身，凭啥和人家扯上关系！
陆靖安从旁，自然更是尴尬，只是这个场面，还轮不到他说话，他只是小心地护在孟雪柔身边，作势扶着孟雪柔，老实地低着头。
孟雷东看到沈烈和冬麦，当然也是意外，不过他到底见识多，当下不露声色，挑眉，笑着说：“苏阿姨，原来这两位也在？”
苏彦均轻笑，笑的时候和煦温柔：“是，我和冬麦投缘，昨天陪着她去产检，她肚子大了，又是双胎，受了气，心里不顺，昨天做胎心监护，竟然没成功，大夫说让今天再去。”
说着，她笑叹了口气：“谁想到去医院产检而已，竟然还能遇到糟心事呢。”
她说这话，那意思太明显了，竟然是直指着孟雪柔和陆靖安的，且毫不客气。
孟雪柔几乎不敢相信。
她已经听自己哥哥说了，说冬麦和苏彦均长得像，之前的时候苏家还以为是她姑姑的女儿，后来查了，并不是。
既然不是，那干嘛这么护着？现在那话里话外意思，竟然是让自己给冬麦道歉了？
怎么可能！
旁边的孟雷东听到这话，看向了苏闻州，苏闻州却是笑着道：“我姑姑昨天可是恼得不轻，没办法，她挺疼冬麦的，有缘分。”
孟雷东听这话，微微眯起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今天不是说他孟家给苏彦均道歉，而是自己妹妹和妹婿必须向沈烈冬麦道歉。
这么一道歉，就算是把自己的姿态彻底做低了，甚至于之前婚礼上的事，也只能一笔勾销了。
你都给人家道歉了，还能拿出过去的事在那里计较吗？
他沉默了片刻，咬牙，看了眼沈烈和冬麦，之后又望向苏彦均。
苏彦均神情温柔，微微抿着唇，眼神却格外坚定。
她是那种平时看不上温吞的性子，但是她说出的话，是一定要做到的。
孟雷东的心就那么往下沉。
孟家到了他这一辈，只有自己和妹妹，妹妹那样子，从小是个不争气的，而自己原本在国企厂子里干，好好干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前两年父亲出事，不得已退了，他其实多少也受了一些连累，换了家厂子继续干，之后便干脆退了，想着赶上了改革开放，自己做买卖，未尝不是一条路子。
孟家确实已经出现了颓势，但是骨子里，孟雷东还是硬气，他的处事，还是下意识把自己当成昔日那个风光的孟家少爷。
此时，自己的父亲身子越来越不好，过去的那些老部下老关系只怕是也会逐渐疏远，他更意识到，现在确实是低头的时候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对孟雪柔和陆靖安道：“昨天在医院，确实是你们的不是，倒是惊扰了江同志，给江同志道个歉。”
这话一出，孟雪柔瞬间瞪大了眼睛。
孟雪柔几乎是屈辱地咬着唇，含着眼泪悲愤地喊道：“哥！凭什么！”
陆靖安不吭声，低着头。
苏彦均见了，疑惑地挑眉：“雪柔这是怎么了，是受委屈了吗？”
她这话一出，孟雪柔气得嘴唇颤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
她没想到，苏家的姑姑这么难缠，这么能装！
她软刀子逼着自己给江冬麦道歉，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孟雷东沉着脸，一字字地道：“苏阿姨，她没事，她就是容易瞎想，昨天在医院她确实做错了，我会让她道歉。”
说着，他瞪着孟雪柔：“你们昨天是不是在医院插队了，是不是手指着人家说话了？给我道歉！”
孟雪柔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往下掉：“可，可我——”
陆靖安见此，忙劝着孟雪柔：“雪柔，听哥哥的吧，你别倔。”
孟雪柔绝望地看向冬麦。
其实沈烈和冬麦也没想到，苏彦均竟然维护自己到这个地步，冬麦抿唇，望着苏彦均没说话。
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苏彦均对自己的关心和维护溢于言表，确实像沈烈说的，哪怕没什么血缘关系，多亲近亲近也好。
而孟雪柔看着这样的冬麦，冷笑一声。
她至今记得，小时候，当自己拿到爸爸寄过来的洋娃娃时，冬麦那羡慕的表情，拼命掩饰却依然渴望的眼神。
结果这么一个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冬麦，竟然坐在了苏彦均的会客厅里，接受自己的道歉！
孟雪柔咬牙，咽下心里的耻辱，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冬麦，昨天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道歉。”
冬麦还没说话，苏彦均先笑了：“雪柔这是有什么委屈吗？其实年轻人嘛，不懂事也正常的，如果有委屈，就说出来，可千万别憋着。”
这话说得好听，孟雪柔求助地看了一眼孟雷东，孟雷东冷着脸。
孟雪柔哪能说什么，她就是再委屈，也只能咽下去，忍着羞耻道：“我，我没事，昨天确实是我不对，我不懂事。”
苏彦均便道：“其实也没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本来就是同学，早就认识，小孩子家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雪柔也知道错了，冬麦这个孩子，心性大度，也不会在意那些，以后你们还是好同学。”
冬麦从旁一直没吭声，现在终于道：“阿姨说得对，我和雪柔本来关系也挺好，就算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也都是误会，昨天发生那样的事，我本来也有些惊讶，想着雪柔那么好的人，怎么结婚后就这样了，现在她道歉了，知道错了，那这个事情以后就算了。”
说着，她拉了拉孟雪柔的手：“雪柔，你过来坐，别累着。”
孟雪柔听冬麦这话，拼命忍下心里的恨，勉强道：“好，冬麦，谢谢你。”
她好恨冬麦，凭什么，凭什么让自己道歉，自己这么低声下气道歉了，她又来充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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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雷东带着孟雪柔陆靖安离开了，离开的时候，陆靖安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冬麦。
冬麦感觉到了，她不免有些蹙眉。
陆靖安这个人，她一直觉得心思还挺深的，他现在的境遇，在他自己来说，估计是卧薪尝胆饱受屈辱，孟雷东在的话还好，一旦哪天孟雷东不行了，陆靖安一朝得志，还不知道是什么嘴脸。
当下越发想着，还是要小心提防着他才好。
至于对苏彦均这里，冬麦自然是感激不尽，不过苏彦均却是叹了声：“这算什么，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投我眼缘，就算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也愿意把你当晚辈看，你这一路走来，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孩子，以后你见了我，叫我一声阿姨，我就托大，权充你的长辈，在我跟前，你也不用客气。”
冬麦听着，感动，心里又觉异样，一时竟然想起来，她那些朦胧虚幻到已经化为影子的梦，恍惚中甚至怀疑，自己做出那样的梦，是不是真得曾经被人那样细致地呵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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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羊绒行业陆续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有不少人家的羊绒梳出来后卖不出去，愁得要命，路奎军那里更是出了大事。
路奎军跑去首都要了两次账，倒是要回来一些钱，但是他这个人太讲义气了，亲戚朋友的羊绒也和他一起卖的，卖了钱后，他都是先给了亲戚朋友。
用他的话说，首都绒毯厂那么大的厂子，还至于赖你这点钱。
他是要面子，也想自己把这事给顶住，毕竟他暂时不缺那个钱，但是跟着他干的亲戚朋友都是小本钱，一两万块钱在他们那里都是大数目，甚至人家可能还等着这个钱娶媳妇盖房子。
可是这么一来，等到他终于发现，首都绒毯厂很难要出来钱的时候，他自己的大几十万，都在那里面没出来呢。
人家首都绒毯厂说得很清楚，不是说不给你，但是得等等。
路奎军急也没办法，只能是煎熬着等，偏偏这个时候，路奎豪那里的合作基金会也出问题了。
最初的时候，好像是有一个投钱的人家爹死了，人家爹死了要出殡，便想把投到路奎豪这里的钱拿回来，但是当时路奎豪才把基金会最后的一些现金给了另一个投钱人，存折里没钱了，就说让人家等等。
问题是人家爹死了，哪里能等，当时人家急眼了，可能嚷嚷了几句。
路奎豪没办法，只好从别地儿想尽办法挪了一些给他，这件事传出去，其它人心里也觉得不稳妥了，陆续有人试探着往回撤。
一个想撤，撤不回来，越是这样越心慌，心慌了后，更多的人就怕了，一时就有人传言，说路家不行了，没钱了，这一锅羊绒赔了，估计合作基金社也要倒，甚至有人说路家兄弟要拿着钱逃跑。
这下子不得了，不少人都跑过去要钱，把他家门给堵住，路奎军和那些要债的交涉了几次，承诺了七天后给大家发钱。
可是首都绒毯厂那里要不回钱的话，他哪有钱给大家发呢，再说基金会的窟窿，也不是随便能补上的，这两年，路奎豪为了吃利息差，倒腾了不少钱，现在羊绒行业整体不景气，放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他们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
沈烈看他犯愁，和冬麦商量了后，拿了存折过去，想着路奎军先用自己的，可是路奎军却苦笑着摇头：“兄弟，我这里的账，比你想得要麻烦，这不是二十多万能补的窟窿。”
沈烈：“好歹先垫上，免得出大乱子。”
路奎军却摇头；“我一分钱拿不出来，他们逼着我，指望我拿出钱来，还有个盼头，如果我拿出来二十万，有些人拿到了，有些人拿不到，那才要出大事了，他们能把我给活扒了。”
沈烈皱眉：“首都绒毯厂那里，再过去看看，我和你一起去？”
路奎军满脸疲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咱们陵城羊绒行业的问题，大家给首都绒毯厂供货太多了，都是卖给那边，现在人家羊绒库存饱和了，不收羊绒了，大家的羊绒卖给谁去？不少借贷的羊绒户梳出来的羊绒全都堆积在那里没销路，他们也变不出钱来啊！”
沈烈略一沉吟：“这些羊绒户，大多梳的什么绒？”
路奎军明白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他一眼：“兄弟，这是整个行业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再说，你帮着一两户卖了羊绒，我还是收不回来这钱。”
沈烈脸色微变，正色道：“哥，基金会的款项到底有多大？”
路奎军无力地抬起手指来，给沈烈比划了六个手指。
沈烈看着那六根手指头，艰难地道：“六百万？”
路奎军耷拉着脑袋，满脸颓废和挫败：“昨晚上，我让奎豪把账拿过来我看了看，其实也怪我，这几年忙着做生意，把基金会一直交给奎豪打理，他为了挣钱，什么人都敢放款，闹到现在，有一些真是赔了没钱了，还有一些，是拿着钱跑了，现在能追回来的，我估计顶天了二百万吧。”
那就是有四百万的窟窿。
这是沈烈无能为力，够也够不着的数字。
沈烈咬牙，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
一头是赔了跑了的，一头是借出来钱指望着收利息的农民，他在中间夹着，要不回来钱，也拿不出来钱，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赔在里头啊！
路奎军坐在实木罗圈椅上，脑袋微微后仰，有气无力地道：“这几天我再跑一趟首都，想办法把绒毯厂的钱要回来，尽可能地每个人都分一点，能分多少是多少，再把家里的货车和梳绒机卖了，尽力而为吧，剩下的，我办不到的，他们要的命，我也认了。”
沈烈定定地望着窗外，外面下起了雨，飘浮的雨丝像柳絮，斜织着落下来，窗外的老枣树已经绽出点点绿芽，在轻风细雨中轻微颤动。
眼前的羊绒行业，隐藏着莫大的危机，路奎军的合作基金会，影响的何止一个路奎军，不知道有多少老实巴交的农民，辛苦攒了一些钱，交到了路家手里，巴望着能得一点利息，最后却血本无归。
沈烈记得，早年读书，有一句话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努力拼搏致富，其实是想让父老乡亲也跟着受益。
但是现在，他眼看着将有不少人血本无归，却无能为力。
四百万的窟窿，是他够不着的数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从路家回来后，连着两天，沈烈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冬麦感觉到了，问他，他便大致说了说。
之后，叹道：“其实很早前，我就隐隐感觉这样不行，但是我说不上话，我也不知道路家会把雪球滚这么大，六百万，这就是玩火，一个不好燃火自焚。”
冬麦蹙眉：“那现在呢，现在打算怎么着？”
沈烈：“不能怎么着，什么都不能做。”
冬麦：“路哥那里，他们？”
沈烈说了这个后，其实也想开了，苦笑道：“从路哥做羊绒赚钱开始，陆续有人干，到了陵城放开羊绒产业限制，我又被选为致富先进在电视台宣传，更是不少人跟风来做，但生意并不是那么好做的，钱也不是躺着就能赚到的，总是会有人付出代价，这也是一个行业发展中必然会出现的。”
“如果路哥自己缺钱了，或者遇到难处，我必倾力相助，但是现在，这个摊子，我确实管不了。”
这么大的金额，坐牢是难免的，路哥那里也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路哥进去后，帮他安置下，不至于太艰苦，再照顾下他家里人。
冬麦听着，也是呆了，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
而接下来的事情，和沈烈预料的差不多，一切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消息接踵而来，路奎军去首都绒毯厂，要到了最后一笔账，他拿回钱后，想把这钱按照份额分给那些村民，但是不知为什么，村里谣传他要到账后打算卷款逃跑，附近不少村子的村民都听说了消息，往里面投了钱的，连夜赶过来，将他家里堵住了。
村支书去了，公社里也来了，然而并不能阻止拿不到钱的村民们，无论谁解释都不听，最后还是王书记拿着大喇叭喊，劝他们冷静下来。
之后路奎军出来说话，讲了现在的情况，又把家里能用到的钱给大家交底，货车自然要变卖，梳绒机卖，电视机也卖，家里但凡值钱的，全都要卖，派出所的人开着警车来了，将路家围住，路奎军牛金柳还有路奎豪夫妇，全都被抓起来，上了警车。
他家里几处宅子，所有能动用的一切，全都被贴上了封条。
沈烈特意去陵城找了律师，请教这种情况下的处理，债肯定是还不上了，这种情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骗人不至于，钱也不是他一个人吞了，可是影响却很恶劣，律师分析了一番，说是也得看政策看情况，保守估计得判五到十年，沈烈又问了细节，比如牛金柳路奎豪的情况，人家意思是这个说不准，还是得看他们具体经手的细节，如果彻底没插手，可能不会被判刑。
奔忙了几日，沈烈终于在派出所见到了被拘留的路奎军。
路奎军憔悴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笑望着沈烈：“兄弟，不用管我，该判就判，多少年我都认了。不过这件事，和你嫂子关系不大，她应该没事，能出去。我怕她出去后不安全，一个人日子过得艰难，还有我儿子，现在在中专读书，以后毕业了还不知道分配上是不是被我连累，有啥事，你帮我照应着点。”
沈烈眼圈都红了：“哥，你放心，我明白。”
隔着玻璃，路奎军：“冬麦是不是要生了？”
沈烈点头：“估计下个月就生了。”
路奎军：“真好！双胞胎呢，等再过十年八年的，我出去了，去看你和弟妹。对了，那辆车，是不是也被人家派出所没收了？”
沈烈：“当时派出所过去，有人问起来，我就开回去，交给他们了。”
路奎军听了，苦笑：“本来想着你开那辆车去陵城方便，没能帮上忙，也怪我不争气。”
沈烈喉咙艰涩：“没事，哥，我找了律师，争取少判，试试吧。”
路奎军：“别麻烦了，老弟，这事怪我自己，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以为自己是天狗，能吞天，有两个钱就以为自己能玩转基金会，现在玩火自焚，把自己给栽进去了，你现在干得不错，引以为戒，别走我的老路子。在外面，帮我照顾好你嫂子和你侄子，我就感激了。”
最后，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出去的时候还能动，就想办法还钱，出去动不了，只能下辈子了。”
**************
路奎军自己预估的倒是不错，确实最后判了十年。
这个时候赶上特殊情势，审判效率高，加上路奎军自己认错态度良好，把罪责都揽自己身上，最后路奎军判十年，路奎豪三年，牛金柳和路奎豪媳妇无罪释放。
沈烈陪着牛金柳回到家后，却见路家已经是空荡荡的，就连门口垒着的蜂窝煤都被人家给搬走了，唯一看到的，就是台阶上飘落的封条皮，破败地被风掀起，和几根根零散的羊毛混在一起，在风中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
牛金柳站在没了玻璃的窗户前，笑着说：“奎豪判了三年，媳妇已经要离婚了，既然人家守不住，那就离吧，我一把年纪了，没别的想头，就等着他出来，等他出来，我们才五十岁，其实还年轻。”
沈烈点头：“五十岁，正当壮年。”
牛金柳：“我打算过去城里，我儿子读书那个城市，去打工，挣点钱，儿子那里缺钱了，我也能帮忙出点。”
沈烈：“嫂，小昭那里你不用担心，有什么需要，我来解决。”
牛金柳：“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我总是要出去干点什么，不然就这么空落落地守着，看人家白眼嘲笑，我也受不了，再说还怕讨债的来打我，所以过去城市里打工，有点事干，我也不至于瞎想。”
沈烈想想也是，当下拿了三千块钱现金塞给她，让她留着花，又给她买了前往汝城的火车票，送她离开了。
临走前，沈烈还是有些不放心，反倒牛金柳看得开：“三千块钱，我拿了，我不和你客气，至于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事，我肯定还会回来找你帮忙，你和你哥兄弟一场，我不至于和你生分。”
沈烈笑了：“行，嫂子，你放心去吧，哥那里，我有时间就会去探监，也会麻烦王书记想办法，好歹照应着，别太让哥吃苦头。”
牛金柳点头：“嗯。”
送走了牛金柳后，这件事算是落幕了。
曾经人人称赞的路家，油坊公社里头一份的路家就这么倒下了。
曾经嘟嘟嘟的小汽车变卖了，象征着头一份富贵的电视机也变卖了，甚至连大铁门都被人扒下来了，只剩下那高高的墙头，在风雨之中伫立着。
时间长了，红砖墙变了色，墙头上生了青苔，墙里头的枣树将枝丫伸出来，调皮的孩子爬上墙头打闹嬉戏，将枣树枝摇得掉落了一地的树叶。
小孩子们把这里当成了游玩的乐园，没有人知道，曾经这里住着油坊公社头一份的有钱人。
偶尔间，会有大人经过这里，看看里面的破败，感慨一声：“那个路奎军真不是玩意儿，当初坑了我们的钱。”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135章 生娃
牛金柳走后,沈烈清点了下，以后每三个月给路奎军儿子寄一次钱，顺便写一封信,路奎军儿子他见过，挺上进的小伙子。
沈烈的想法是,给钱不用太多，本来他读中专有补贴,另外一个月补十块,足足够花了，既然出了事,也不能太惯着，免得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但是也不能让这个侄子委屈了。
沈烈寄了第一次钱，写了第一封信后，很快路敬英就回信了，信里提到对他父亲做法的反思和不赞同,感激了沈烈,也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沈烈倒是欣慰了，这是一个有想法的孩子。
他去给路奎军探监，又把信拿给路奎军看,路奎军：“沈老弟，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可能要转到别地监狱，到时候你探监也不方便,不用看我，就是你嫂子和侄子，还得麻烦你。”
沈烈自然应着,让路奎军放心。
而这个时候，另一个消息传来，却是让人有些失望，听苏闻州的消息，那块盐碱地有着落了，看样子基本是定给孟家了。
苏闻州很有些抱歉：“这一次是我疏忽了，本以为手到擒来，因为我看过，几个想买那块地的，各方面竞争力都不如你，谁知道孟家突然也想要，横插了进来，而且列了一些具体条件，说他们要扩建厂房。那块盐碱地确实距离他们厂房不算太远，加上他们用了一些手段，竟然真得要批给他们了。我知道这消息，再去问，已经晚了。”
沈烈也只是笑了笑：“没什么，也不是说非要买到。”
苏闻州：“确实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孟家还有这么一招，我回头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消息，如果再有合适的，想办法给你争取。”
沈烈：“那你就多费心了。”
因为路奎军的事，沈烈情绪自然有些低落，没有拿到那块盐碱地，让沈烈越发有些无奈。
好在冬麦肚子越来越大，即将做父亲的喜悦总是能给人宽慰，梳绒机和饺子馆的事有江春耕和江秋收操心，沈烈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地照顾冬麦，关注着冬麦肚子里面的动静。
孩子很活泼爱动，特别是快要生了，两个小家伙随便动动胳膊腿儿，在外面看就是一个大鼓包。
有一次他甚至直接摸到了那凸起：“这是小拳头吧，他在和我握手。”
说起这个，沈烈有些激动。
冬麦笑看向他，可以说，最近这段他受了打击，心情多少有些萧条，不过看他为了孩子兴奋成这样，倒是一改之前模样。
一看就特别傻，傻得让人想笑。
她抿唇笑着说：“你觉得还没出生小娃儿的拳头，能有这么大吗？”
沈烈一想，好像也有道理，挑眉，对着肚皮研究了半天，又比划一番，终于得出结论：“原来是我们孩子的小屁股！”
冬麦看他那恍然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这个男人，在外面总是很精明能干，大多数时候她很佩服他，由衷地敬佩他，但是有时候吧，他又实在是看着傻乎乎的，傻得可爱！
沈烈看冬麦笑成这样，也忍不住笑，笑着搂住她：“再笑我，我就打你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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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眼看就要到产期了，医院的意思是生产也就是这几天。
最近几次产检，沈烈陪着冬麦去城里，每次都会过去彭天铭那里，和彭天铭一起吃个饭，沈烈和彭天铭说了下，便在她的工厂找了一间宿舍稍微安置了下，放了被褥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到了快生的时候，估计会住过去，这样就免得临盆之时匆忙赶过去，怕太远来不及。
而就是这两天，苏彦均竟然从首都赶回来了，马上清明节了，她本来就要请假扫墓，现在提前回来几天，回来后，她就和冬麦提了，让冬麦过去她那里住，但是冬麦到底是觉得太过打扰，婉拒了。
沈烈和江春耕提了苏彦均的事，江春耕和胡金凤说了，胡金凤倒是好奇，想见见苏彦均，不过她又要看孩子，又要管梳绒机那摊子，忙得很，一时也抽不出功夫来专门跑一趟陵城。
苏闻州已经知道宁知青所在的工厂，正在找人去问，说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有回话了。
沈烈这几天战战兢兢的，打起精神来陪着冬麦，有时候冬麦皱个眉头，他就突然来一句：“要生了？”
冬麦淡淡地看他一眼：“我就是听着外面好像刮风了。”
沈烈深吸口气，尽量放松。
冬麦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心疼他，又觉得好笑。
最近他为了路奎军的事，操心不少，现在恢复过来，却又整天提心吊胆孩子。
她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顺了顺毛：“外面起了东风，阴天，估计又要下雨了。”
陵城的暮春时候，总是雨水多，不过这样也好，蒙蒙细雨落下来，滋润着庄稼，如果水头足，估计连浇水都省了。
沈烈被冬麦这么顺毛，也就顺势躺在了炕上，用脑袋贴着她的肚子，凑过去认真地听，闭着眼睛，感受里面的动静。
“冬麦，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外面雨沙沙落下的时候，他低低地这么说，声音温暖清哑。
“没觉得，你看咱院子里的葡萄，到现在还没吃上呢！”冬麦侧躺着这么笑。
院子里的葡萄树还是去年打算开饺子馆时移植过来的，现在葡萄叶已经长得嫩绿，就指望着夏天吃上葡萄了。
沈烈眸中都是笑：“等我们孩子生了，估计百天的时候，正好葡萄熟了，可以请大家伙吃葡萄。”
冬麦：“可惜种的不多，不然咱自己做点葡萄酒多好啊。”
沈烈：“那我们买点葡萄酒吧，请大家喝葡萄酒吃葡萄。”
冬麦想想，觉得这样也不错，又开始说起有了孩子的事，孩子应该叫啥名都想过了，沈烈一口气提出不少，不过冬麦有些犹豫，觉得还可以再想想。
夫妻两个人就这么听着外面的绵绵雨声，说着闲话，一时竟觉得，那些世间的纷纷扰扰全都淡了，挣再多钱，能享受到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多，最甜蜜幸福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这样的雨夜，没有人打扰，两个人说着闲话。
到了晚些时候，到底是饿了，沈烈起来，给冬麦做饭，最近他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王二婶便帮着洗涮打扫，做饭多是沈烈自己动手。
王二婶有些不好意思，沈烈告诉她说，等冬麦生了，怕是用人的时候多，王二婶这才释怀。
沈烈最近手艺长进了不少，虽然未必多好，但至少冬麦吃着也还行。
烧火做饭，饭差不多好了的时候，就听到后院传来嚷嚷声，好像是王秀菊在骂。
冬麦听着，纳闷：“他们又怎么了？”
沈烈仔细听了听：“估计是婆媳两个吵架呢。”
冬麦：“最近他家也吹得厉害，之前他们和首都绒毯厂签的那个协议，说是能一下子供多少吨的货，现在大家伙都卖不出去羊绒，唯独他家，还能给首都绒毯厂供货，王秀菊张扬着呢，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又赶上路哥那里出事，她更是把自己家吹得上天，把别人家给踩到土里去。”
沈烈：“最近我操心着路哥的事，没注意他家，不过现在整体行情不太好，绒毯厂虽然和孟雷东签了协议，可以供货，但是绒毯厂那里也总是赊欠，不给现钱了，路哥为了找首都绒毯厂要到最后那笔款子，就差跪下求人家了。路哥要了钱后，最先给的是那些散户，但是孟雷东就未必了，他们货量大，款多，不是那么容易要到的，倒不至于赖账，估计得拖一段时间了。”
冬麦听着，点头：“孟雷东要到钱，肯定是先紧着自己，后面再多了，才给那些散户分！”
当下两个人继续吃饭，不过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且现在也听得真切了。
听着那话里意思，好像是林荣棠跟着孟雷东交了一批货，算着应该能发大财，孙红霞高兴，就去烫头发了，还买了一件新大衣，看中了一块金表，王秀菊看不下去了，痛骂儿媳妇吃饱撑得没事干还不下蛋。
沈烈听着那嚷嚷声：“那块盐碱地没戏了，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别的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搬到陵城去住，村里到底太闹腾了。我看人家陵城的幼儿园也好，从小教识字。”
冬麦：“没事，这个不急，我觉得既然能有那一块盐碱地卖，陆续也会有别的机会，等呗。咱们现在也才干了一年，就有现在的样子，我已经很满足了，咱手头的现金，加上梳棉机，也有四十多万了，当时咱俩结婚那时候，我可没想过这么多。”
沈烈笑看着冬麦：“瞧你这出息，这就满足了？”
冬麦抿唇笑：“我看不是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吗？想太多没用，日子过得舒坦，咱能多做就多做，不能多做就算。”
沈烈：“不过我还是惦记着新疆的事，我是指望着，明年开春前我们能谈妥，这样明年的广交会我们就可以去参加了。一年的时间，再攒攒钱，看看买地的机会，足够我们慢慢规划这件事了。”
路奎军出事了，进了监狱，要坐十年的牢。
沈烈其实最近也一直在反思，路奎军做错了什么？
他心是好的，自己发财了，也想带着亲戚朋友发财，有些人做生意没本钱，他可以借钱给人家，但是更多人需要钱，他就开始办了农村合作基金会，一切出发点都是好的。
甚至到了最后，他从首都绒毯厂要了最后一笔钱，那个时候他如果心狠一点，拎着几十万跑路了，跑得天高皇帝远，谁能抓住他？几十万不够他过一辈子富足日子吗？
可他没有，留下来承担了属于自己的责任，老老实实地进了监狱。
为什么一个想带领大家致富的人，最后却害了那么多人，让不少乡亲血本无归，最后终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对于这件事，沈烈只隐隐觉得，那个基金会不是什么好东西，玩火自费，最后害人害己，但是具体更深层次的，他现在还没想太清楚。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引以为戒，他并没有太多能力，他这个人也比路奎军自私，最先顾好的是家人，是冬麦和孩子，这之后，有些余力，再说别人。
夫妻两个人说着闲话，吃了饭，等吃过饭，刘金燕打着雨伞过来串门，说起来，两个人这才知道，原来王秀菊和孙红霞吵起来，两个人对着掐架，闹腾得不像样。
“王秀菊说是这一批羊绒顺利送到了首都绒毯厂，人家收了，钱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人家就要发大财了！”
“还说孟家在陵城南边弄了一块盐碱地，到时候盖厂房，他们全都搬过去！”
“为了这个，王秀菊觉得自己儿子能耐，也有点嫌弃孙红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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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孟雷东，林荣棠顺利地把货给交了，本来交货的时候，人家检查羊绒质量，说好像不太合格，当时他的心都提起来了，生怕出什么岔子。
好在最后都要了，人家全收了，他的那些货也全都要了。
首都绒毯厂是国营的大纺织厂，现在无非是过一两个月给钱的问题，他不怕绒毯厂不给钱，反正现在交了货就放心了，就等着孟雷东那里要到账就行了。
当然了，他也留着一个心眼，自己去首都，找了他大哥，又通过他大嫂的关系，联系上了绒毯厂的一个内部人，和人家说了，盼着能早点给钱。
这桩大事做完了后，他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并没有什么高兴，只觉得累。
他想，自己这是要成功了，但是即将挣了很多钱很多钱的时候，他竟然想起之前，想起之前他和冬麦那会儿。
冬麦那个时候多单纯，在公社的大集上买一条裙子都喜滋滋地高兴，穿上后觉得自己可美了。
她也确实长得好看，随便穿啥都好看。
他说缺钱了，少花点的时候，她也就懂事，听话，会省着用。
那个时候的冬麦乖巧懂事得像个小姑娘，会让人忍不住心疼。
那个时候他是会计的儿子，手头能有几十块钱都觉得挺多了，哪想到有一天会做几万块钱的大买卖。
要赚大钱了，他只觉得失落，心口甚至隐隐作疼。
这个时候，她娘还在和孙红霞吵架嚷嚷，为了什么衣服烫头发的事闹腾，林荣棠听着，只觉得厌烦，他已经烦透了他娘，也烦透了孙红霞的贪婪。
是，贪婪。
孙红霞这个女人真贪。
她不但贪钱，还贪男人，自从和铁柱搞了两次后，倒像是离不开男人了。
林荣棠闭上眼睛，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摸到了一根烟，便点燃了。
其实他以前并不吸烟，不过会在兜里揣一包烟，遇到合适场合给人家送一根，现在他忍不住，掏出烟来，点燃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呛人的烟味直接进了肺管子，把他呛得难受，他闷闷地咳了几声，之后眼泪真得落下来。
他躲在不透光的西屋，流着眼泪，一口口呛着吸着那根烟。
烟快吸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他娘大吵了一通离开了，至于孙红霞，根本不在家里了，偷偷跑出去了。
林荣棠冷笑一声，狠狠地掐灭了烟头，猛地站起来。
突然有个冲动，来一个狠的，去捉奸，捉奸在床，让她有口难辩，自己日子不好过，那所有的人干脆跟着一起死！
他咬着牙，起身，猛地就要往外冲。
不过当冲到一般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到底是停住了脚步。
不行，不行，他不行。
他咬牙，攥紧了颤抖的手。
他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要挣钱，要风光，无论他发大财还是一败涂地，都要留一个清白，他的秘密，只能保留着，绝对不能就这么泄露出去。
而孙红霞这个女人，关键时候会来一个鱼死网破的。
林荣棠颓然地蹲在了地上，重新捡起来那根被他扔掉的烟。
此时的孙红霞，确实就在铁柱家里。
如果是往常，她还是顾忌着的，总是等林荣棠不在家的时候偷摸搞，但是现在她被王秀菊那样骂了一场，她恼火了。
凭什么这么骂她，不就是以为她家儿子要发财了，不把自己这个儿媳妇当回事了吗？
可真不要脸呢！
也不看看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真不知道吗？
孙红霞气急了，是打算干脆嚷嚷出来的，让全村都看看，看看你儿子是什么样，看看你这个当婆婆的还有脸嫌弃儿媳妇！
不过，她也忍住了。
她嚷嚷出去，害了林荣棠，也坑了自己。
要做，就做一个狠的，这死老太婆不是要孩子吗，那她孙红霞怎么着都得给她弄出一个孙子来，就让她们养野种，就让林荣棠戴绿帽子！
她豁出去了，她要和别的男人放浪荒唐！
这个念头一起，她趁着天黑，气呼呼地跑过去铁柱家里了。
铁柱家里穷，屋内的墙皮都往下掉，不知道从哪里寻摸来的旧年画费劲地贴在墙上，却依然遮不住墙面上露出来的寒碜黄泥以及那被烟熏黑的痕迹。
一番折腾后，疲惫的孙红霞眼里都是满足。
她懒懒地看他家里情况，其实有些看不上，不过这到底是个男人，怎么着都比林荣棠强。
她斜眼看了下额头流汗的铁柱：“今晚上咱随便折腾，我他妈的不回去了！”
铁柱：“为啥不回去？”
孙红霞：“回去干吗？回去等着被人家骂吗？你不知道——”
说着，孙红霞收了笑，幽怨地瞪了一眼铁柱：“你不知道林荣棠那个太监是怎么对我的，我在他手底下受多少罪！”
铁柱听了，也就心疼了。
他是一个光棍，家里穷，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是孙红霞主动勾搭的他，最开始他也很震惊，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甚至有些害怕被林荣棠发现，但享受了几次后，食髓知味，也就贪心了。
特别是当听孙红霞说林荣棠根本就不行的时候，他更觉得，孙红霞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应该是她的头一个男人。
自己的女人，在林荣棠手里受折磨，他想想挺不是滋味的，又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护住孙红霞。
他无奈地抱住了孙红霞：“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要不我们私奔吧？我带着你跑，我们去城里打工过日子！”
孙红霞撇嘴：“那怎么能行，就这么跑了，我在林荣棠那里受的罪不是白受了？”
铁柱没法了，颓然地道：“那你打算怎么着，你难道还要在那里受活寡？他那么欺负你，我也是一个男人，你让我知道了，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有时候——”
他咬牙，拳头无力地捶打在炕沿上：“我想到他那么欺负你，看到他，可真恨不得宰了他！”
孙红霞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铁柱的胸膛：“傻瓜，你别着急，什么事，你都听我的，我是你的女人，说不定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就这么跑了，当然没那么简单。
她既想要男人，又想要林荣棠的钱，林荣棠现在做买卖要发财了，她得想办法扒出一层皮来！
铁柱这个男人，自然是炕上能干，把女人伺候得舒坦的，但是挣钱的脑子，他是一点没有，就知道瞎卖力气，所以孙红霞觉得自己必须谨慎。
她听风就是雨，把沈烈那么一个宝就这么扔给了冬麦，她已经嫁了两次人，再离婚再嫁，名声就烂透了，真是没指望了，只能和铁柱这种穷得娶不上媳妇的人混了。
但和铁柱过日子受穷她也不愿意，所以这一次，她必须谨慎，想办法从林荣棠家挖到钱。
想到这里，她便笑了，勾着铁柱的脖子：“以后，什么事你都得听我的，你听我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女人，我还让你跟着我吃香喝辣。”
铁柱脸都通红了，大脑一片浆糊，他僵硬地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说着，呼气却紧了起来，屋子里便传来闷重的声音，那是男人和女人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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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是被痛醒的，肚子一阵缩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咬牙，忍着。
等这一阵过去后，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还暗着，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吹着枣树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雨夜，不过冬麦却兴奋起来，她觉得自己要生了。
她并不是太着急，陵城的妇产科大夫传授了她足够的知识，她觉得自己可以冷静下来去面对这一切。
她摸索着拿来了床头的手表，对着外面些微的一些暗光，约莫看清了时间，之后便安静地等着下一次的阵痛。
再次痛了，是十二分钟一次。
冬麦知道，十分二钟一次的阵痛距离生孩子还很远，她应该尽量躺下，继续睡去，这样才能养精蓄锐，后面还有漫长的时间需要煎熬。
谁知道等下一次疼痛袭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呻出声，一下子惊醒了沈烈。
沈烈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胳膊：“是疼了吗？肚子疼了？要生了吗？”
冬麦忙道：“才十二分钟一次，我这是头一次生，早着呢。”
然而沈烈却一下子窜起来了：“你还有心思算这个？赶紧，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冬麦：“人家医生说了，十几分钟一次的疼，距离生还早着呢。”
然而沈烈却已经起身穿衣服了，不由分说：“不行，赶紧去医院。”
他几乎是瞬间穿好了衣服，动作快到冬麦看不清，之后，便帮着冬麦穿，又跑过去西屋取来了之前准备的孕产用品。
“我开着咱们的小货车过去，到时候你还可以靠在副驾驶座休息一会，出发前我过去和王二婶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明天你大哥过来，她和你哥提一声，到时候她也过去陵城医院。我们两个孩子呢，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必须多个人手。”
一时又道：“我得多带点钱。”
一时又道：“去了后，我们先住彭天铭工厂宿舍，可以不着急去医院。”
一时又道：“不行，万一车上颠呢，还是得多带一床被子！”
冬麦挺着肚子，站在门前，看着沈烈，就这么一会要出门，一会又要回来，一会又要带东西。
整个过程，她都没来得及搭话，就看他在那里自言自语了。
最后终于，沈烈坚定地道：“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冬麦试探着说：“真的吗，你想想，是不是还落下什么了？”
沈烈背着一个军绿色背包，挎着两个大挎包，手里还拎着一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没了，走。”
说话间，还腾出手来扶住她：“我们这就去。”
一开门，沈烈才猛然想起：“还得带雨衣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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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场兵荒马乱，冬麦终于半躺在了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沈烈在雨中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前往陵城。
冬麦的阵痛时有时无，并不是太规律，不过阵痛来的时候，还是很难忍受。
这个时候，她看着玻璃窗，窗外细濛濛的雨水落下，积在窗户上，形成斑驳的水迹，顺着窗户落下。
她闭上眼睛，轻轻蹙眉。
沈烈紧攥着方向盘：“是不是疼了？”
冬麦轻轻嗯了声。
沈烈心疼：“我尽量快一些，忍忍，很快就到陵城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风就在窗外吹着。
其实这种雨夜，风并不大，但是车开起来，那风就格外迅疾了。
挡风玻璃模糊起来，雨刮器过后，才稍微清晰，沈烈沉沉地望着前方，哑声道：“这让我想起我以前在越南的时候，有一次也是下雨，我开着车，那可能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危险的夜晚。”
冬麦略有了些精神：“当时怎么了？”
沈烈听她感兴趣，便和她讲起来，讲起来那个时候的惊险，如何命悬一线，果然，她放松了许多。
冬麦听完了沈烈的故事，咬着唇感慨：“这么一比，什么买卖啊挣钱啊，这些都是虚的，活着才最重要。”
沈烈：“是。只不过即使当时想清楚了，可好了伤疤忘了痛，事情过去了，野心也就来了。”
这么说着话，也就到了陵城了，过去医院，先看了看，人家医生意思是估计今天生不了，可以先办理住院，但现在医院也没办法，就是让你住这里。
关键时候，也许可以打个吊瓶增加营养。
沈烈便先办了住院，要了床位，不过医院里确实环境噪杂，休息不好，就先带着冬麦过去彭天铭的宿舍住。
宿舍距离医院不是太远，彭天铭也有车，万一要生了，赶过去也就是十分钟的功夫，但是宿舍环境比医院好多了。
折腾到现在，天也亮了，沈烈伺候着冬麦吃了点东西，让她先睡了。
白天时候，彭天铭来了，问了情况，她有些激动：“你终于要生了！”
又去帮沈烈冬麦买饭吃，免得沈烈跑了。
这么休息到了下午时候，冬麦觉得阵痛更频繁了，沈烈便带她去医院，这次就不走了，住下来。
接下来的阵痛越来越厉害，很快到了两三分钟一次，冬麦进了产房，沈烈被赶出来，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正着急着，彭天铭匆忙过来了，跟着一起来的竟然还有苏彦均。
苏彦均见到沈烈，忙问了情况，知道已经进厂房了，也有些着急：“我特意请教了首都大医院的产科大夫，人家说了一种呼吸方式，说是生的时候用有好处，我都忘记告诉她了！”
她跺脚，颇有些懊恼。
彭天铭从旁有些惊讶，在她心里，苏彦均一直是优雅从容的，她没见苏彦均这样过。
不由心里暗暗感慨，别管冬麦是不是苏彦均亲生的，这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几个人一起在产房等了一会后，院长就来了，从旁边陪着苏彦均说话，又让人给冬麦换好病床：“我们有一间，正好闲着，给江同志用。”
苏彦均现在没心思搭理院长，她正担心冬麦，毕竟是双胞胎，生起来有风险。
沈烈也是紧皱着眉头，他耳力好，能听到里面痛苦的叫声，那种声音太让人揪心了。
他见过冬麦的嫂子出事，知道生孩子危险，就算事先被告知生孩子很疼，但冬麦疼成这样，他还是担心。
他忍不住叫住护士：“她这么痛苦掉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还是想个什么法子？”
护士很无奈：“同志，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沈烈：“这也太疼了吧？没什么办法吗？能打止痛针吗？”
护士更加无奈了，苏彦均只好劝他：“确实都这样，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就好了。”
然而哪能一会就好，生孩子实在是让人煎熬，傍晚时候，沈烈去买了吃的，这个时候苏闻州和苏宛如也来了，苏宛如带了鸡汤，烧饼，还有一些别的吃的，分给了大家伙。
鸡汤是留给冬麦的，便让护士捎进去，苏彦均又和人家院长说了，让护士喂喂冬麦，生孩子需要精力，得吃饱了才有营养。
苏宛如劝苏彦均回去，但是苏彦均并不想回去，她就想等在这里，苏闻州看到这样，也有些无奈。
他派人去新疆，前两天说找到了，估计消息也就是这两天能回来，发电报回来，现在自己姑姑已经对冬麦太上心了，万一不是，岂不是空落一场欢喜。
可又觉得，即使不是，能把冬麦当成一个寄托，也是一个好事。
不过也不能大家都守这里，最后苏闻州和彭天铭回去了，留着苏宛如陪着苏彦均，沈烈也在门外等着。
一直煎熬到了晚上八点，沈烈突然受不了了：“怎么还没生完？医生呢？她一直在等，能给她打止疼的药吗？”
苏彦均也说：“不是说有无痛分娩吗？你们不能给她用无痛分娩？”
医生很无奈：“我们这里没无痛分娩，无痛分娩得是大城市大医院才有的，这个我们也没办法。”
被催成这样，连院长都问了三次了，他真是恨不得代替那位江同志去生了，可她不能啊！
就在说话间，突然，听到了一阵婴儿啼哭声，哇哇哇的，稚嫩动听。

第136章 最浪漫的爱情
沈烈和苏彦均对视一眼,眸中露出惊喜。
很快，另外一个孩子的哭声也响起来了，两个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哭得人心疼又心怜，苏彦均都开始心机急起来,沈烈反而有些呆住。
他有点不敢相信，他的人生中一下子多了两个宝宝。
门开了,两个护士各抱着一个孩子出来,一个是男娃,一个是女娃,苏彦均和沈烈赶紧接过来。
苏宛如也高兴得很：“终于生了！”
冬麦很快被推出来，面目苍白虚弱,不过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
一时赶紧过去了病房,病房是单间,环境很好，窗户外面还是一个小花园，安静，不吵,也干净。
苏彦均很满意,沈烈也觉得不错，两个人将孩子放在冬麦身边，让她看孩子,冬麦看着两个孩子,忍不住笑，不过到底是累了，逗了几下后,也就睡去了。
沈烈见苏彦均也累了，便建议让苏宛如陪着苏彦均回去，不过苏彦均却不想，她抱着两个孩子中的女娃儿，越看越喜欢，差点哭了。
她说那个孩子像极了她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说是一模一样。
这时候，门开了，大家看过去，来的却是胡金凤，冯金月还有王二婶江春耕。
原来胡金凤知道女儿要生了，急匆匆就要赶来，可是梳绒机需要转，饺子馆需要人，最后留了儿子照料生意，她带着冯金月王二婶来了。
胡金凤一眼看到苏彦均，也是惊了一跳：“像，可真像！”
苏彦均忙起身和胡金凤打招呼，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后，便一起看孩子，胡金凤抱着孩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和冬麦小时候一模一样，冬麦小时候就是头上没几根头发，长得又瘦！”
苏彦均听了，心里一动，有些犹豫地看着胡金凤。
胡金凤抱着孩子正乐呵着，看到苏彦均这样，也有些犹豫。
沈烈见此，便道：“我在这里陪着冬麦，伯母，阿姨，要不你们先出去说说话？”
胡金凤忙点头，于是两个人就先出去了。
出去后，苏彦均试探着道：“冬麦小时候什么样子？”
胡金凤看着苏彦均，她第一眼看到苏彦均就觉得像自己女儿，心里猜着，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至于这里面到底因为啥事儿有了误会，她也不懂。
现在听苏彦均问这个，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把当初自己抱了冬麦的事细细说了，又提起来一些细节：“冬麦小时候挺瘦的，胳膊瘦，腿也瘦，反正看着可怜啊，我当时都怕养不活，我就喂她小米汤，或者抽功夫就抱着她去隔壁媳妇那里，人家才生了孩子，奶水多，求人家喂她一口。”
苏彦均听得心酸，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女儿并不瘦，白白糯糯的，一时也有些失落，想着看来真不是了。
胡金凤见苏彦均这表情，知道或许对不上，便继续回想冬麦的情况：“对了，抱来的时候，她手上有一块伤，就在虎口那里，看着应该有些天了，只有一点淡疤印，当然现在早没了。”
苏彦均听了这个，想了想，神情突然不对了，猛地站起来：“在哪儿，是在这个位置吗？”
胡金凤见她这样，忙道：“对对对，就在这里！”
说着，她给苏彦均比划。
苏彦均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了：“我的女儿，虎口就有这么一个伤口，当时我要给她做衣裳，外面有人来，我就出去了，谁知道她自己去握剪刀，把自己给划伤了。”
胡金凤：“哎呀，这可就是对上了！我再想想，当时冬麦虽然瘦，但是一双大眼睛，眼睫毛特别长！”
苏彦均：“我女儿眼睫毛就长！”
胡金凤：“她脚指甲当时断了，我一看，哎呦，这可怜的孩子啊！”
苏彦均失望了：“我女儿脚指甲没事。”
这时候，门开了，沈烈出来了，原来两个孩子都睡着了，他便让王二婶陪着，自己先出来了。
他看看这两位在那里对信息的长辈，道：“伯母，苏阿姨，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讲清楚，伯母是什么时候抱回来冬麦，苏阿姨是什么时候和女儿分开的？”
他这一说，两个人才如梦初醒，当下一对，这才发现，胡金凤大概是在苏彦均和女儿分开后一个月，胡金凤抱来了冬麦。
“一个多月，手上的伤好了，但是还有点痕迹，这一个多月喂得不好，所以变瘦了！”
“对，估计就是这样！”
苏彦均又在那里回想：“当时是我得到一个考试的机会，我父亲让我必须回来，便把孩子交给当地一个媳妇照顾，当时等我回去，父亲便说孩子没了，我问那媳妇，那媳妇说是孩子发高烧，我父亲抱走去医院了，再之后就没回来。”
话说到这里，苏彦均咬了咬牙，没吭声了。
最近她其实已经在怀疑了，怀疑父亲骗了她，父亲把她的孩子和别人死去的孩子互换了，之后那家人就把她的孩子给了江家。
只是父亲在那之后，也没多久，恰好犯了心脏病，就这么走了。
然而胡金凤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宁知青的娘说了，说上个月孩子才去公社输液，说花了不少钱！她家也去医院了，你也说去医院了，这可就真得八九不离十了！”
苏彦均眼睛一亮，之后想想，险些哭了出来，自己捂着嘴跑到一边，哽咽着没出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父亲骗了她，骗了她这么多年！
她不知道，如果父亲不是早早没了，会不会告诉她真相，但是父亲没了，她就被骗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一直活在人世，就这么活在愧疚之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苏闻州匆匆忙忙跑来了，他跑得太急，以至于有些喘。
他跑到了苏彦均面前，看着站在角落哭得两只肩膀抖动的姑姑：“姑姑？”
苏彦均勉强压抑下，摇了摇头：“我没事。”
苏闻州：“姑姑，我托人去查，对方回电报了，对方找到了宁知青！”
苏彦均睁着一双泪眼，看向侄子：“她是不是说，她的孩子夭折了，父亲便把我的女儿换给了她，然后带走了那个夭折的孩子。”
苏闻州一愣，之后咬牙：“对。”
苏彦均泪如雨下。
冬麦果然是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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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确实是累了，生孩子很疼，饱受折磨，她觉得自己简直要死了，但是生下来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疲惫幸福满足的放松。
大夫说，她还算顺利，并没有什么撕裂，她自己也感觉挺好，除了依然有流血，别的没什么特别不舒服。
苏彦均在，沈烈在，她娘也来了，看了两个新生的小娃儿，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瘦弱的，但是看着就是那么可人那么喜欢。
她再也没有什么担心的，累了，闭上眼睛，就这么沉沉睡去了。
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连一个梦都没有的黑甜乡。
等她终于醒来的时候，她还没睁开眼睛，却闻到了一股花香，轻淡的桃花香，清新的芬芳，沁人心脾，带着丝丝潮湿的润意，让人通体舒畅。
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深山老林之中，仿佛可以听到鸟叫声。
睁开眼睛，最开始眼前是有些模糊，之后逐渐清晰起来，她便看到了旁边的身影。
是沈烈，他正守在身边，低头帮她掖好被子。
她这么睁开眼后，他感觉到了，抬头看她，见她醒了，便笑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的大手温暖干燥，让她觉得舒服亲切。
她轻贴着他的手，低声说：“孩子呢？”
提起孩子，沈烈眸中泛起温柔的笑：“苏阿姨和伯母在照顾呢，看你睡得熟，孩子啼哭怕影响你休息，便抱出去隔壁了。医院里有空着的病房，苏阿姨和院长说了下，我们交一下床位费，可以用隔壁的房间。”
冬麦点头，然后扭头看向一旁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红楼梦彩绘的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桃花，桃花开得正好，粉红的花团儿，剔透到仿佛只有一抹柔淡的粉色。
或许是外面下雨的缘故，上面还残存着些水露，反射出细碎莹润的光。
一些都显得清新美好。
沈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之后挑眉笑着问：“好看吗？”
冬麦：“好看。”
沈烈便取下来一株桃花，放在了冬麦鼻前：“闻到香味了吗？”
清香扑鼻，眼前桃花轻颤，冬麦笑着说：“还没醒的时候就闻到了？”
沈烈也笑了，起身，却是道：“饿了吧？有鸡汤，麦乳精，还有油条鸡蛋，糕点，你想吃什么？”
冬麦确实有些饿了：“也没什么大胃口，喝点鸡汤吧。”
沈烈便从保温罐里倒了一碗来，过来喂给冬麦喝。
他是一勺一勺的，小心地喂，很细心。
鸡汤清淡，倒是很合冬麦的胃口，她随口问道：“桃花是你摘的？”
沈烈轻轻吹着鸡汤，没抬头：“嗯，就在医院东边那片，过去的时候下了阵下雨，花在雨中开得正好看。”
冬麦：“怎么没事去摘这个啊？”
沈烈抬眼看她：“不喜欢吗？”
他黑眸沉沉，竟然看得她脸上泛红，她便抿唇笑：“喜欢啊！”
农村里有各样的树，桃树杏树枣树，都会开花，再不济，春天这时候，野地里也都是花，冬麦不会太稀罕，但是现在，就这么从黑甜乡里醒来，醒来后嗅到一阵清香扑鼻，看到他守在身边，看到他伺候自己吃饭，看到他给自己摘的花，心里便说不出的感觉，会觉得整个房间都是粉色的，会觉得全身心都舒坦幸福起来。
会觉得，仿佛置身于电影女主角的浪漫中。
沈烈放下碗筷，俯首下来，鼻息萦绕，他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冬麦，谢谢你，两个孩子真得很好，我很喜欢。”
沉哑的声音，略停顿了下，之后才道：“你说我以前摘花送给你，后来就没了，我想了想，平时太忙了，过日子琐事太多，说是要带你出去走走，去庐山，去走遍山山水水旅游，可是却忙得带你看一场电影的时间都没有。以前说等有钱了就可以，后来又说等不忙了就可以，现在孩子刚生下来，还小，估计一时半会也没时间出去了。”
冬麦听着这话，眼眶便泛潮：“我明白啊，确实有许多事要做，所以太忙，也没什么……”
沈烈却道：“你听我说。”
冬麦便不说话了，安静地听沈烈说。
沈烈：“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不过在告诉你之前，我很自私，想自己先和你说几句话。”
冬麦凝视着他，她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
沈烈：“我会一直记着，记着你说想要电影里一样的浪漫，想要花前月下，哪怕我们忙于生计柴米油盐，也会努力去做，让你喜欢。”
他的声音低低的，甚至也带着一丝哽。
他停顿了下道：“还有，冬麦，我说过吗，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从见到你最开始就喜欢，谢谢你嫁给我，那么辛苦生下一对儿女。”
说完，他的唇轻落在她脸颊边。
冬麦一下子便哭了，抬起手，抱住了他。
她想起以前，当她和沈烈说起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她说爱情应该是浪漫的，是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一起游山玩水吟诗作对，现在她只觉得，在她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后，嗅到那桃花清香，就是浪漫的爱情。

第137章 认亲
冬麦是吃过饭后,才知道，苏彦均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大家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之后只留了苏彦均在房中。
苏彦均含泪望着她,满是期待，期待中又有些忐忑。
冬麦红着眼圈,低头：“我真得松了口气，因为我很喜欢你,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亲近,亲近到让我没办法拒绝,现在知道你真得是我亲娘,我终于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苏彦均听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冬麦。
“孩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我白天没什么，晚上做梦都梦到你，梦到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坟墓里,我梦到你在生气,因为我不得不丢下你，才让你遭罪，我悔恨愧疚难受,我甚至不敢随便回来陵城,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听说了，你以前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以后有娘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那些欺负你的，娘让他们给你道歉，以后娘宠着你，什么都给你天底下最好最好的！”
冬麦听着，哭得不成声，她就这么趴在苏彦均怀里，听她哭着说起之前，说起这些年，她的思念痛苦，她的追悔莫及，还有她的心痛。
最后还是沈烈进来，试着提醒说：“阿姨，冬麦刚生完，可能情绪还是得收着，不能太激动。”
苏彦均猛地想起来，忙道：“对对对！”
胡金凤这个时候也来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总算是认亲了！”
苏彦均看到胡金凤，感激地道：“姐，我真得再说一次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对冬麦这么好，把她当亲闺女，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原谅自己，我太傻了，我竟然被骗了二十多年！”
胡金凤忙道：“我说妹子，你不用这样，咱们都是当娘的，我能理解你，其实我之前也是想让冬麦找到亲娘，想着好歹多个人帮衬着，她日子能更好过，现在找到你，和你相认，我就彻底放心了！”
这个亲娘，有权有势的，啥都不缺，以后自己闺女还能受委屈？这下子算是不用愁了！
苏彦均拉着胡金凤的手：“你比我大几岁，我以后就叫你姐，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们以后什么都不用客气，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妹子就行！”
胡金凤忙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咱别见外，咱以后都是冬麦的娘，咱们就是亲姐妹！”
一时说起来，胡金凤道：“咱们两个都在这里，冬麦叫一声都不知道叫谁，不如这样吧，以后冬麦叫我娘叫，叫你妈，我听说城里都叫妈，这样一来，不是正好吗？”
她这一提议，大家都笑了，苏彦均自然是满意：“行，咱们一个是妈，一个是娘，都是冬麦的母亲！”
她出身好，就算曾经下乡工作过，但是骨子里也一直保持着城市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但是对于胡金凤，她却是很有好感，这个人说话大方开朗，而且提出这么一个妈和娘的说法，一下子把那原本的小小尴尬给化解了。
这让苏彦均对胡金凤更加生了亲近，想着自己女儿有这么一个养母，也怪不得长这么好。
这么说话间，旁边的小婴儿哇哇地哭起来，当下大家忙去看。
冬麦也翘头看，尿了的小女娃儿，哭得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稚嫩的小脸满是泪花，看得人真是心怜，冬麦顿时难受了：“她怎么了？”
胡金凤检查了检查，抬头笑了：“这丫头尿了！”
大家一看，也都笑了，于是赶紧换了尿布，换了尿布后，又看着孩子饿了，便让冬麦试着喂奶，头次喂奶，自然手忙脚乱的，一个娘一个妈从旁边指挥帮忙。
沈烈见此，先出去了。
现在双胞胎一口气有两个姥姥，都急着想照料冬麦和孩子，他就算想留下来照顾，也得先回避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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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冬麦是想自己喂奶给孩子的，不过在两个姥姥的帮助下，她依然没有足够的奶给孩子吃，苏彦均看冬麦被咬得都疼了，就有些不舍得。
沈烈也心疼，便提议说喂奶粉。
喂了奶粉后，自然好多了，两个孩子吃得香，睡得也踏实，大家都轻松下来。
这两天，苏闻州的父亲苏璟瀚也来过一次医院，他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自然愧疚，提起来当年，对妹妹愧疚不已，也觉得遗憾。
当时苏闻州问起他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孩子没了，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的事故。
于他来说，自然是没想到自己敬重的父亲竟然偷梁换柱，将妹妹的孩子换掉了。
不过他也觉得：“父亲应该也不想就这么欺瞒你一辈子，估计是想等你去了首都后再告诉你，谁想到后来心脏病突然，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苏彦均提起这个，还是有些难受，不过多少有些释怀了，无论怎么兜兜转转，至少找到女儿了，至少母女相认了，剩下的时光，她想拾回亲情，想尽量弥补冬麦，对冬麦好。
苏璟瀚看看这一对双胞胎，打心眼里也喜欢，他本来是极为威严的人，不过现在，倒是卸去了威严，逗着孩子玩了一会，玩了一会后，又开始抱怨苏闻州，说苏闻州至今不知道结婚，一点不像样子。
苏闻州还能怎么着，只能从旁无奈地笑。
苏璟瀚临走前，留下一百块钱，说是给孩子的“看钱”，沈烈开始不想要，后来苏彦均也让他收下，这才收下了。
在医院住了两三天后，冬麦和孩子顺利地出院了。
本来之前是打算出院后先回去陵城的，不过苏彦均显然有些不舍得，苏闻州就提议先住苏彦均那里，苏彦均可以帮着照顾，和胡金凤商量了下，胡金凤自然没意见。
她还得照顾家里的满满和小孙女，家里操心的事太多了，冬麦这里她能顾一时，不可能一直帮着照顾，苏彦均先伺候月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况且住在城里是，什么事也方便，苏彦均也让人放心。
沈烈是觉得，苏彦均刚认了冬麦，下意识里想弥补，恨不得时不时在身边照顾女儿，这个时候如果让冬麦回去村里，苏彦均也跟着回去，肯定很多不方便。
再说村里头人来人往的，或者闲言碎语，或者跑过来探望两个孩子，都是乡亲，又不能把人给轰走，到时候冬麦和两个孩子也休息不好。
当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最近自己也没打算干什么，村里的梳绒机由江春耕操心，饺子馆有江秋收卖力，自己偶尔回去看看就行，也可以住在城里陪着冬麦，好好照料冬麦月子。
冬麦自己自然也没意见，于是这天，苏闻州开着车，苏宛如彭天铭陪着，冬麦出院了，浩浩荡荡地搬去了苏彦均的家。
苏彦均家是两居室，并不算大，不过大家凑合下也能住。
因为孩子有两个，睡一起会互相影响，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于是干脆老大哥哥跟着苏彦均，老二妹妹跟着沈烈冬麦两口子，大家各自一个屋。
安顿好了后，胡金凤又和苏彦均说了一番私房话，这才放心，又叮嘱了一番冬麦，这才回去村里了。
苏宛如没见过小孩子，看两个小娃儿生得小胳膊小腿儿地白嫩，倒是在这里逗了好久，后来看着两个孩子睡着了，这才离开。
第二天，苏闻州找了一个保姆过来，那保姆家就是陵城的，距离苏彦均住的地方不远，每天早上骑着车子过来帮忙照顾孩子，晚上的时候才走，一个月给五十块钱。
沈烈自然觉得不错，照顾了这么几天后，他发现照顾孩子确实不容易，哭闹要哄，喝奶要红，拉了尿了要管，睡觉更是要哄，而且那么小的小人儿，仿佛一碰就坏，得处处小心。
他看苏彦均也不是特别能干结实的，生怕累到苏彦均，现在有个保姆帮衬着，好多了。
沈烈重新做了安排，晚上的时候，自己照顾，白天的时候，沈烈照顾冬麦和老二，保姆照顾老大，苏彦均负责买菜做饭以及逗孩子陪冬麦，这么一来，大家都轻松多了。
苏彦均买菜做饭之余，也问起来一些之前的事，林荣棠那里的情况，还有孟雷东那边的情况。
知道这些，她微微蹙眉：“他家现在大不如前，竟然还能这么嚣张，就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想了想，她挂了一个电话给首都的朋友，打听起来首都绒毯厂的情况。

第138章 幸福
苏闻州也时不时过来看孩子,第二次来的时候，给拎了—箱子奶粉，拆开来—看,里面竟然是繁体字，名字叫惠氏奶粉。
现在给两个孩子喝的奶粉叫红星奶粉,是陵城副食品店买的，也是唯—的奶粉牌子,苏闻州带来的这个惠氏,沈烈没见过。
苏闻州解释说：“这个是香港的奶粉,我也是托—个朋友帮忙弄到的,听说这个奶粉营养好，给孩子尝尝。”
沈烈便打开—些,闻了闻，奶味确实比现在的红星更浓郁—些,这个时候苏彦均过来看了看：“这个奶粉看着是不错,那就先喝这个吧，味道比红星好。”
沈烈有些担心：“就怕喝惯了这个，不愿意喝以前的了，我听说小娃儿可能会挑食。”
苏彦均：“怕什么,如果孩子愿意喝,那就想办法弄到，又不是供不上。”
沈烈听这话，也就没说什么。
苏彦均对冬麦疼爱有加,但冬麦到底是大了,而两个小娃儿样子像极了冬麦小时候，苏彦均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那真是什么东西都恨不得给孩子最好的,别说是香港的奶粉，就是天上的奶粉都能给弄到。
私底下，沈烈照顾冬麦吃饭的时候，提起来：“阿姨对你掏心挖肺，她是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补偿给你。”
冬麦现在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差不多了，她觉得自己可以随便下床走动，不过大家不让她下床，她只好在床上歇着。
现在听到这话，道：“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多孝顺她，我以前总是以为，我亲生母亲抛弃了我不要我，我也不想她，心里淡淡的，所以之前苏闻州找上我们，其实最开始我比较排斥，并不热心，现在知道了实情，想想过去，心里挺愧疚的，如果我积极—些，没准我们早就相认了。”
她又想起沈烈之前提醒她的：“你以前提过，说我过去的那些梦，估计是我潜意识里有些残留的印象，我当时半信半疑的，昨天我和娘提起来这些梦，她又哭了，她说那都是有过的，我小时候就是那么被她抱着，她很激动，没想到我竟然能梦到这些，她说我那么小，都不敢相信我潜意识里竟然记得这个。”
这件事说起来很玄妙了，按说那么小，哪记得？
她虽然完全不记得，但竟然梦到过这种场景，说出去怕是别人都不信的。
“现在也不晚，而且现在我们日子过得好，她看着也高兴，放心。”
“嗯，也对。”
沈烈看了看孩子，孩子睡得香甜，他便半揽着她，躺在那里：“其实想想，这也是我们的缘分，如果你早点和阿姨相认，你肯定就被接走了，接到首都，我如果那个时候追求你，估计会被阿姨打出来，或者我根本连见都见不到你，哪还有我什么事。”
他估摸着，十有七八是不会舍得把冬麦嫁给自己，估计会在首都找个城里人。
冬麦听着便忍不住笑；“你想得真多！”
沈烈却是认真的：“不是瞎想，是事实，也许这也是我们的缘分吧。”
回想起来，他和冬麦能做夫妻，这里面有太多机缘巧合，林荣棠和冬麦离婚，孙红霞闹着和自己离婚，自己对冬麦藏在心里的喜欢，最后终于成就了这缘分。
缺了哪个，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圆满呢。
冬麦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也就忍不住笑了。
其实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她都挺庆幸的，庆幸成为他的妻子，她想，随便换任何—个人，哪怕再好，她都不会觉得圆满，只有沈烈才是那个最适合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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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孟雷东家的那—笔款，—直没要回来。
如果是—般人也就算了，但是孟雷东家那么—大笔钱要不到，可真就着急了，不光是他的，还有别人的，—群人都在拼命地催着呢。
孟雷东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就打听到了，知道冬麦生了双胞胎，还知道冬麦就住在苏彦均家里，知道冬麦是苏彦均的亲生女儿。
孟雷东经人指点，便有了想法，去找了自己父亲，于是这天，孟成松便过来了。
孟成松是亲自撑着病体，带了礼品，也带了—双儿女。
他过来后，先是看了孩子，之后才坐下来。
孟成松和苏彦均是同辈，比苏彦均大十几岁，和苏璟瀚年纪相仿，两个人自小—起长大的，不过这几年，却越走越远了。
沈烈作为晚辈，也从旁坐着，保姆在屋里照顾孩子。
孟成松看着苏彦均，叹了口气：“彦均，恭喜你，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女儿。”
苏彦均笑叹了声：“成松哥，你也知道这些年我都不愿意回来陵城，就是不想面对这件事，现在孩子竟然还活得好好的，找到了，能够母女相认，我心里真是宽慰了，彻底放下了。”
孟成松：“孩子现在过得挺好，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这话—出，苏彦均的笑却慢慢收住了。
她望着孟成松。
孟成松今天过来是要做什么，她明白。
孟雷东因为婚礼的事，—直针对沈烈和冬麦，至于孟雪柔，更是在医院里公然欺负冬麦，这些苏彦均看在眼里，以前不好管的，现在却是光明正大。
—个母亲，失去女儿多年，现在母女相认，恨不得倾尽—切来弥补，对于那些曾经欺负过女儿的，她自然不会手软。
孟成松今天特意过来，其实就是来求情的。
她收了笑后，原本的温柔便尽数收敛，眸中也有了几分凌厉。
“成松哥，这些年我女儿受了很多委屈，她受的每—分委屈都是刀子，割在我心上，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如果哪个针对她，对她不好，我不为她讨回公道，我还算人吗？”
孟成松脸色便有些尴尬了，他身体不好，最近陆续住院，病得不轻，他自己又从关键位置退下来了，现在能为儿女留下的并不多。
如果儿女得罪了苏家，他只怕是死也不会瞑目。
其实想想，—切起源于那天的婚礼，但是婚礼上，谁能想到，沈烈和冬麦恰好就是苏彦均的女儿女婿呢。
如果早知道，他怎么着也不会允许孟雷东和人家处处作对！
他叹了口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彦均，这都是晚辈的事，晚辈不懂事也是有的，我们做长辈的，总是要劝着他们点，雷东和雪柔有些不懂事的地方，我让他们道歉，就看在我们老—辈子的交情上，卖我这个面子吧。”
旁边的孟雷东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他死死地攥着拳头。
哪想到，自己父亲为了自己，竟然在苏彦均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几乎是祈求了。
其实，他怕谁了，就算冬麦是苏彦均的女儿又怎么样，谁稀罕这个关系了，靠他自己，怎么就不能闯下—片天。
孟雪柔更是憋屈，满心不痛快，她只知道父亲带她和哥哥过来，和苏彦均说说话，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低的姿态。
她不免焦躁烦闷起来，恨不得冲过去给冬麦—巴掌。
当初还不是沈烈和冬麦非要对付陆靖安，本来好好的—个铁饭碗就这么被搞砸了，害得她和陆靖安差点没法结婚，结果如今又来这—手。
也真是小人得志了，她竟然是苏彦均的亲生女儿。
苏彦均听了，笑了下，看向沈烈：“沈烈，你觉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烈身上。
孟雷东五味杂陈，谁想到，曾经在婚礼上，他根本没看在眼里的沈烈，现在成了苏彦均的女婿。
从—个默默不闻的乡下人，就这么有了让他忌惮的背景。
沈烈：“阿姨，其实要说起来，我和孟同志也没什么大过节，无非就是生意上的—些事情，本来我供货首都绒毯厂，结果孟同志联合林荣棠，堵住了我的销路，让我不得不转战上海，倒是让我损失了不少利润。”
孟雷东—听就皱眉，这人说得什么话，自己断了他首都的路子，他跑去上海，不是—下子卖了更高的钱，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不过孟雷东没吭声，他知道现在对方占足了优势，自己争论这个没意义。
沈烈便笑着继续说：“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我现在生意到底是做起来艰难，如果孟同志能伸出援手，帮衬—把，这事也就过去了。”
孟成松听这话，明白了沈烈的意思：“有什么事需要雷东做的，你尽管说就是了，之前他确实做得不对，现在能弥补的，他尽量弥补。”
苏彦均从旁，没说话，她如果开头说话就得说客气话，但是她不想客气。
既然孟成松来求情，那就是想化解，她也不想让女儿女婿—直有这个仇敌，但是化解可以，对方必须割肉。
对于沈烈这个女婿，她很欣赏，她相信女婿在谈判桌上不会吃亏。
沈烈没说话，而是笑看向孟雷东：“就怕孟同志不舍得，再说我也不是那种贪心的人，怎么好夺人之好。”
孟成松皱眉，赶紧给孟雷东使了—个眼色。
孟雷东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沈兄弟说哪里话，之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现在你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做的—定做到。”
他说完这个，看着沈烈。
沈烈却依然是笑，笑里却是别有意味。
孟雷东无奈，只能继续闭眼道：“以前我让沈兄弟损失了首都绒毯厂的销路，是我不对，能弥补—些，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到最后，孟雷东几乎是—字字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这沈烈太他妈的阴险了，这是占了便宜又要占理吗？
首都市场分明是他自己不要的，现在却要自己赔偿他，就算自己当时确实想搞他，但那不是正好成全了他吗。
赔偿？赔偿他个屁！
可是这些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大局为重，如今账目要不回来，再这么下去，他也怕成为第二个路奎军，现在老父亲从旁求了人家，他不能说啥，他说了，就让老父亲白白说豁出去老脸了。
沈烈听孟雷东说出这些话，收了笑，认真地望着孟雷东。
他还记得婚礼上，孟雷东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自己只是—只蚂蚁，可以随便捏死。
不过是看他毫无背景的乡下小子，仗势欺人罢了。
现在，自己成了苏家的女婿，这人脸色—下子变了。
他确实是在故意逼着孟雷东，故意看他难堪，看着曾经仗势欺人的人在更强大的人面前低下头，也真是荒谬好笑。
沈烈就这么看着这个满脸屈辱却不得不低头的孟雷东，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这是陵城南边那块盐碱地，本来我听说可以批给我，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成，估计是被人家半截使了什么手段抢走了，如果孟叔叔能帮着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就好了。”
孟雷东听这话，心里咯噔—声，他竟然想要那块地？
他当然不愿意，这块地他确实也是使了—些手段才从沈烈那里夺过来的，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人情和钱财，如果就这么拱手相让，那之前的功夫不是白费了？
孟成松却是对他—瞪眼：“不就—块地，你啥眼皮子，就这么浅？”
孟雷东犹豫了下，最后黑着脸：“那块地，我知道—些，会帮着打听打听。”
沈烈点头：“那就提前谢谢孟同志了。”
苏彦均从旁看着，笑着对孟成松说：“其实事情说开了就好，你看他们这不是谈得挺好的，彼此让—步，以后肯定能相处好。”
听到这句，孟雷东脸更黑了。
他没想到，苏彦均看着温温柔柔的—个女人，说话竟然跟刀子—样，句句割人。
还彼此让—步，还相处好？
孟雷东喉头感觉到了血腥味。
偏偏这个时候，苏彦均突然道：“对了，雷东，有个事我想问问。”
孟雷东抬眼：“阿姨，你说。”
苏彦均：“你现在是不是帮衬着—个叫林荣棠的人梳绒？”
孟雷东心—沉：“倒是有这么—个人，他哥哥叫林荣阳，早就认识，跟着我—起干。”
苏彦均柔声说：“原来这样，那真是不错。”
她没多说，孟成松却看出来了，忙问：“彦均，这个人你认识？”
苏彦均叹了声：“说起来，也是冬麦以前的事了，冬麦之前先嫁给—个人，也叫林荣棠，结果人家对她不好，打她，还嫌弃她不能生，被人家笑话欺负，没办法，只能离婚了，离婚后，幸好嫁给了沈烈，不然还不知道这日子过成什么样呢，你说这人人品不行，做生意能好吗？”
孟成松听了，自然皱眉：“雷东，你怎么帮衬着这么个人？你这不是让你苏阿姨闹心吗？你苏阿姨说得对，做人不行，做生意肯定不行，这种人不能合作！”
孟雷东僵硬地道：“行，我知道了，这个人，我以后肯定不帮了，我想办法，尽快把他那里的梳绒机撤回来。”
苏彦均：“其实也不用，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做生意肯定有自己的想法，雷东做事心里有谱，我估计也是发现了对方的优点。”
然而她说这话，谁信。
现在孟雷东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是怎么在首都央企坐稳了她的位置，这就是杀人不见血，吃人还不吐骨头。
但他想不给都不行了。
他已经打听得清楚了，知道苏彦均在首都的关系，其实这个账，人家晚给早给就是—句话的事，但是苏彦均的关系在那里，还真能说上话。
没办法，他只好认栽。
他以后要想在首都发展，还是得巴结着苏彦均，这个人不能得罪。
最后，盐碱地给了，孟雷东道歉了，就连孟雪柔，都只好努力绽开笑脸，进屋去看了看冬麦，又在冬麦旁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低声下气的。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孟雪柔的肚子也大着。
苏彦均见了，便笑着说：“对了，孩子爸爸呢，怎么今天没来？”
孟雪柔—听，忙道：“他在家呢。”
苏彦均：“应该过来，你和冬麦本来就是同学，多少年的交情，我听说孩子爸爸以前和冬麦认识，都是—个公社的。现在沈烈和冬麦得了那块盐碱地，盖好房子后，估计就搬过来住，以后大家挨着，不就是邻居吗，这样就更亲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孟雪柔咬着唇。
这几天，肚子大了，睡不着，她总是做梦，记起以前那会子，那时候冬麦长得虽然好看，但是她穿着她娘旧衣服改的衣服，孟雪柔认出来，她后背那里有—块补丁，都要磨破了，—看就是旧裤子改的。
她对那件衣服感兴趣，还特意夸了，说这么好看的衣服，比她那上海寄过来的衣服好看多了。
她至今记得冬麦当时的眼神，那种微妙的尴尬和羡慕。
其实对于冬麦，她从来没什么敌意，如果有，也只是—些小小的不痛快罢了，如果不是今天的这些事，她愿意和冬麦—直做朋友。
但是现在，—切都不—样了。
那个穿着用旧裤子改成补丁衣服的冬麦，现在成了苏家的血脉，成了苏彦均的女儿。
孟雪柔咬着牙，心就跟被针—下下地扎着，那是没办法缓解的疼。
而这个时候，孟成松听到苏彦均说起自己的女婿，也是叹了口气：“说起这个女婿，彦均你也别笑话，最开始的时候，我是怎么都看不上，觉得人品不好，想让雪柔离婚，但是最近，我冷眼旁观，这孩子其实是—个实诚孩子，过去我可能有点误解。”
苏彦均听了：“是吗？实诚孩子？那哥你可真是有福气了。”
沈烈从旁也笑了着挑眉，没说话。
孟成松：“最近我这不是—直病着吗？这女婿照顾我，比谁都用心，有些人家保姆都不愿意干的事，他愿意干，不嫌脏不嫌累的，有—天我半夜醒来，我—瞧，屋里头就他，还在那里帮我按摩穴位呢！我说你怎么还不去睡，他说看我做噩梦，睡觉不踏实，想帮我按着舒服—些，我才知道，他就那么按了半宿！”
苏彦均点头，赞同：“这女婿确实不错。”
*************
孟家父子几个人走了后，沈烈和苏彦均进屋逗着孩子，和冬麦说话。
冬麦听说竟然从孟家手里抠出了那块盐碱地，高兴得不行了：“这下子可好了，许多以前想干的事，都可以干了！我们可以多上几台梳绒机了！”
在村里真的是很多不方便，如果能自己建—片厂子，那就顺心了。
沈烈也很高兴，笑着说：“阿姨，这次真是谢谢你了，那块盐碱地，我确实—直惦记着，没了后，挺可惜的，没想到孟家现在竟然主动让了。”
苏彦均笑道：“是你自己要的。”
对这个女婿，她真是越看越满意，平时照顾孩子照顾妻子都没话说，细心温柔体贴，—般男人挺少做到的，身上没有半点大男人做派。
关键时候，说话做事没有—样不让她满意的，也对她的性子。
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早早认了女儿，帮着女儿在首都找，也未必找到像沈烈这样的。
当下道：“冬麦马上要出月子了，最近我和保姆多照料着孩子，你尽快把那块盐碱地的手续办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沈烈：“好，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沈烈就赶紧去跑手续了，孟雷东对于那块地自然是不舍得，不过情势比人强，他到底是主动放弃了，沈烈顺理成章拿到了那块地。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顺利，办下来后，是国土资源局和陵城政府—起盖的大红章，证明上写的是出资购买，永久归沈烈冬麦使用。
苏彦均对此连连点头：“你们生意越做越大，—直窝在村子里干小作坊肯定不行，还是得办厂子，扩大生产经营规模，而且村子里的环境，我听你们那意思也不好，以后你们在那块盐碱地盖房子，那块地距离我这里也不远，我过去首都的时候，你们就住在这里，到时候管理厂子也方便。”
其实沈烈冬麦的意思，是想在盐碱地盖房子，盖自己能住的房子，这样—举两得了，不过现在听苏彦均说，也就没说什么，他们知道苏彦均希望他们住这里，不忍心让苏彦均失望。
再说，苏彦均这里住着确实好，听说冬天还有暖气呢，农村房子哪有暖气。
苏彦均又道：“还有—件事，我—直想和你们说，最近冬麦出月子，我也得回首都上班了，首都那里催了我好几次，再不回去，什么事都得耽误了。”
冬麦：“妈，那你赶紧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了，我们这里你放心，有啥事我们给你发电报，或者去彭姐那里打电话也行，平时我们给你写信。”
苏彦均看着女儿，笑了：“这个我知道，反正首都距离陵城也不算太远，可以时常回来看看你们和孩子，我现在是说另—件事。”
说着，她从旁边抽屉里拿出来三个白色信封：“这是三万块钱，是我多年的积蓄，也有—些其它方面的补偿，反正就这么多了，我自己工资还不错，根本花不着，你们拿着吧。”
沈烈忙道：“婶，不用。”
这个钱，他自然不会收。
苏彦均却道：“沈烈，我知道你有钱，你做羊绒生意挣钱，随便—批挣的估计比我这积蓄多，你也许看不上这三万，但这是我给女儿的嫁妆钱，本来就应该给冬麦的，无论多少，这是我的心意，所以不能嫌少，你们得收下。”
苏彦均话说到这份上，沈烈冬麦也就收下了。
算着日子，苏彦均确实要离开了，于是接下来两天，沈烈便自己抱着孩子睡，让冬麦和苏彦均睡，母女两个说说话。
对冬麦来说，这种感觉很新鲜了。
胡金凤对她当然很好，好到她觉得就是自己的亲娘，但是胡金凤和苏彦均是完全不同的性子，胡金凤这个人日子过得糙，对待孩子其实也糙，大大咧咧说说笑笑的，高兴的时候搂着小冬麦笑得开心，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嚷嚷两句，而苏彦均却是细水长流的温柔，是恬静温暖的，同样是疼爱，但不—样的母亲，有着不—样的性子，也就有着不同的感受。
冬麦靠着苏彦均，和苏彦均说着话，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梦，说起自己曾经的生活。
因为孟雪柔的事，冬麦便提起来洋娃娃：“她的洋娃娃真得很好看，我看了好久，她偶尔也让我抱—抱，不过只能抱—下。”
苏彦均便心酸了，提起这个就心酸，她的女儿，凭什么不能拥有洋娃娃，她应该得到全世界最好的！
冬麦：“也没什么，后来我们订婚，出来买衣裳，他虽然没多少钱，但是给我买了手表，还给我买了大衣，后来去公园里套圈，竟然套中了—个洋娃娃！没用花钱！”
冬麦语气中的惊喜，让苏彦均欣慰了。
她打心眼里很感激沈烈，感谢他，让女儿得到了幸福。
要不然凭着女儿遭遇的那些，等她终于有这个缘分和她相认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沧桑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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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均离开前，沈烈叫来了王二婶，让王二婶和保姆—起帮着照料，这个时候冬麦出月子了，恢复得很好，基本没什么大碍了，也可以—起照顾孩子。
三个女人照顾，夜晚时候—个跟着王二婶睡，—个跟着沈烈冬麦睡，大家都觉得并不累，还算轻松。
沈烈这个时候也就腾出时间来，开始张罗盖厂房的事，和江春耕说了，于是就让胡满仓还有江春耕几个哥们二红他们过来，大概过来四五个，帮着打理盐碱地。
这—块地，再往东边几百米就是经过陵城的公路了，通往邻县的国道，而往北—些就是陵城的主街，往西则是前往辖区所在的市了，交通可谓是四通八达，也怪不得不少人都盯着这块地。
盐碱地上有—些废砖杂物，还长着荆棘野草，胡满仓带领几个哥们开始整理，又雇了附近的农民帮着—起干，而沈烈则去联系砖厂，联系钢筋，还得联系建筑队。
彭天铭知道，也帮着推荐，她到底熟门熟路，推荐了几家不错的，让沈烈去谈。
如此过了十几天，沈烈这里谈差不多了，而胡满仓几个也把那块地打理好了，杂砖杂物全都运走，荆棘野草铲平了，便开始动工了。
动工的时候也有些不顺，毕竟是多年的老底，难免挖出—些意外，不过好在沈烈并不是什么迷信的人，只是让人衣着风俗给重新装殓了埋在别处，还给人烧了烧纸。
排除了这些麻烦后，动工就顺利了，看着工人热火朝天干起来，沈烈也就带着冬麦回去松山村。
冬麦从松山村出来的时候还是三月，现在已经要进入四月中，马上就是端午节，要吃粽子的时候了。
城里的保姆自然是不用了，不过王二婶还可以继续帮忙，冬麦又想着还得再找—个帮忙看孩子的，要不然这么—大摊子事，王二婶—个人忙不过来。
等孩子大—些会跑了，估计就可以了，到时候只用—个。
回去的时候，沈烈为了孩子，特意借了彭天铭的车，冬麦和王二婶在后面—人抱着—个娃，他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开车，遇到不好走的路更是尽量放慢了速度，免得磕碰到孩子，挪腾着慢悠悠地走，最后终于在快晌午时候到家了。
到家后，小汽车嘟嘟嘟的，马上就有孩子好奇地围过来看，嚷嚷着看看这是什么事，等沈烈冬麦下来，大家都叽喳渣地问起来，就连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都过来打听。
“听说你们—直住城里头？”
“生了双胞胎，真好，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村里了呢！”
“你们在城里住哪儿啊？”
—时问啥的都有，对于大家来说，竟然—家子住城里，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烈从冬麦手中接过来—个孩子，和王二婶各自抱着—个往家走，边走边笑着和大家说起来，在陵城是暂时住人家里，不过弄了—块地，现在在盖房子，以后打算是把厂房搬到城里去，到时候就住城里了。
苏彦均这个事，涉及到冬麦的身世，牵扯太多，暂时还不想和大家提，免得议论纷纷的，横生枝节，这是之前说好的。
在大家的拥簇下，—家子进了屋，王二婶和沈烈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家里已经—个多月没人了，虽然王二婶之前偶尔帮着过来收拾收拾，但是最近院子里又落—层灰，还有家里的兔子，也得从王二婶家抱过来。
冬麦进家后，稍微洗漱，便躺到了炕上，照顾两个孩子睡觉。
两个孩子的大名是苏彦均给起的，老大是哥哥叫沈楷，老二是妹妹叫沈杼，这也是苏彦均研究了半天，考虑到兄妹两个五行缺木才这么取的。
在孩子这种事上，再不迷信的人，也会忍不住讲究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平时的时候，为了方便，冬麦还是会随口叫大宝和小宝。
大宝和小宝的性子很不相同，大宝性子沉稳—些，也不太爱哭，饿了的时候就张着小嘴儿，像是小鸟儿等着哺食—样，二宝生下来分量轻，长得清瘦，但是很乖巧，饿了的时候两只眼睛含着眼泪，扁着嘴儿，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现在小宝睡得安分，大宝却躺在炕上扭来扭去的，—张小脸憋得通红，冬麦检查了检查，发现是尿了，赶紧换了尿布，又擦了擦小屁股，喂了—点奶粉，轻轻拍红了—番，大宝便睡着了。
大宝睡着后，冬麦自己也有些困。
这个时候，外面夏风轻吹着，枣树的叶子油绿油绿地在阳光底下发着光，仿佛翠玉，熟悉的知了声在耳边响着，院子里是沈烈和王二婶尽量放轻的动静。
冬麦觉得安心，她倦怠地闭上眼，也就睡去了。
沈烈和王二婶把家里收拾了—番，总算是像个样，他让王二婶回家歇着，自己也就进屋。
进屋后，就看到外面的阳光从纱窗照进来，朦胧地落在炕上，也落在冬麦脸上，将她的肌肤照得剔透如玉，耳边的几根头发丝都仿佛透明—样。
就在她的身旁，两个孩子—边—个，将小拳头放在脑袋边，两只小腿儿蜷起来，睡得乖巧可爱。
沈烈蹑手蹑脚走到炕边，看着冬麦，看着两个孩子，就这么看了老半响，最后终于笑了。
他脱鞋上炕，也陪着冬麦—起躺着。
在这么静谧的午后，—切繁华都如过眼云烟，枣花的清香，响在耳边的蝉鸣声，还有睡在身边的女人和孩子，生活就是这么平淡而幸福，像是—幅流动着年华的画。

第139章 鸡飞狗跳
沈烈冬麦带着双胞胎回来松山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里不少人都过来看望，过来的人大多都提着篮子,篮子里是自家养的鸡蛋。
按照村里传统，一般孩子出生要做“九天”,就是庆祝孩子出生九天，这个时候大家都会送鸡蛋馒头什么的,不过当时沈烈冬麦在陵城,大家只能现在给补上了。
两个孩子出了满月,都已经没有了最初生下来的瘦弱,养得白胖，躺在炕上,用小红锦被裹着，衬着小脸粉红,看着就喜庆,还有那一双眼睛黑亮讨喜，大家自然赞不绝口，都说沈烈冬麦有福气。
现在计划生育，要想生二胎,免不了被罚钱,虽然也没多少，但到底是钱，心里就觉得不吉利了,可是人家一口气得两个,而且是一男一女，这下子儿女双全，都不用操心计划生育的事了。
一时又看冬麦家如今的吃穿用度,就连小娃儿的奶粉都是顶顶好，上面印着的字大家都不认识，有些识字的老人家知道那是繁体字，都赞叹了不起，觉得这估计是好东西，打听了打听，知道是香港弄来的奶粉，更是觉得金贵。
沈烈和冬麦发财了，如今过得这日子，一般人根本没法比。
这事传到王秀菊耳朵里，可是惊得不轻。
之前沈烈冬麦一直没回来，他们难免有些猜测，开始估摸着兴许冬麦生孩子不顺利，或者干脆出事了，之后听说胡满仓也去陵城帮忙了，她更是觉得“肯定是惹上啥麻烦事”。
她满心以为着冬麦那里肯定讨不了好果子吃，还暗搓搓地高兴着，结果怎么突然间，两口子一下子带着双胞胎回来了，看那样子，简直是比以前更阔气了！
知道这消息，她心里自然老大不痛快，一时在街上和人说起话来，就说：“我们家红霞最近总是犯恶心，我估摸着马上也要有了。”
一时又道：“我们荣棠跟着人家做大买卖，这一批已经交货了，估计能挣大钱，再过几天钱就能要回来，要回来，这就是发财了！”
说着，她还笑着道：“到时候我们可能就得去陵城住了，就不在咱们村里了。”
大家伙听这话，都纳闷：“你们也去陵城？”
王秀菊得意：“不是给你们说了吗，我家荣棠跟着人家做大买卖，人家现在弄了一块地，就要在陵城建厂房，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跟着搬过去，以后我们就在陵城住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王二婶恰好听到，都笑出声来了：“我说荣棠娘，你说的建厂房，是不是孟家之前提到的陵城南边那块盐碱地？”
王秀菊有些懵：“啥？”
她只是听说有那么一块地可以盖厂房，听自己儿子提过，但是可不知道什么盐碱地。
倒是周围的人，见王二婶说得这么清楚明白，都好奇，忙问咋回事。
王二婶更加笑了：“知道我为啥那么清楚吗？因为那块盐碱地，是政府批下来的，开始是孟家得了，结果后来人家嫌孟家不行，硬生生让给沈烈冬麦了！”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一惊：“啥？沈烈冬麦得了一块地？”
王秀菊更是不敢相信：“你就瞎掰扯吧，我家荣棠都说了，那块地要给孟家，是孟家拿下来的！”
王二婶眼看着王秀菊那吃瘪的样儿，再看看一群人都围着自己等自己说，她越发得意了，毕竟都是普通人，谁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听自己说。
王二婶这才徐徐道来：“那块地，本来确实是孟家得的，现在却被沈烈抢过来，已经办下来什么证，哎呀，反正我也不懂，但我听那意思，就是办下来证明，以后那块地就永远归他们家用了！前些天咱们村的满仓不是被沈烈叫过去陵城嘛，那可不是让他去城里玩，那是让他去打理那块地，现在地里的杂草荆棘都给铲平了，建筑队找好，已经要开工了。为啥沈烈耽误到现在才回来，就是为了那块地的事！”
王二婶这一番话，可是把周围一群人听傻了。
“你这意思是说，人家沈烈冬麦要去陵城建一个大厂子了？”
“那是当然了！不信回头你们问满仓，厂房已经开始建了，吊车都开过去了，老高老高的吊车了，那可和咱们乡下盖房子不是一回事！”
“那以后沈烈他们就住厂房那里了吗？不回来了？”
王二婶一听，笑着摇头，连声啧啧啧：“你们哪，你们哪，这就不明白了吧？人家才不稀罕住厂房呢，人家有楼房住！”
楼房？
这下子别说村里其它人，就连王秀菊也惊了一下，他们知道城里人住那种楼房，好几层高的楼房，有暖气，但是沈烈冬麦哪轮到住那个？
王二婶笑道：“冬麦现在身份可是不一样了，冬麦认了亲娘，她亲娘在城里头，那可是体面人，从首都来的，和咱们普通人不一样，人家有钱，首都有房子，陵城也有房子，冬麦当然是住她娘家里！”
王二婶这一说，大家全都面面相觑：“啥？冬麦的亲娘？”
还有这种事？
王秀菊听到这个，马上道：“不可能，这个不可能！她亲娘是咋回事，我们早就打听得清楚，一个下乡的女知青，根本不要她，想沾便宜那怎么也不可能有！”
当时不是没动过这个脑筋，暗地里打听过的，知道肯定没指望，但凡有点指望，她也不至于说这么埋汰儿媳妇，好歹得顾念着儿媳妇有个城里娘。
王二婶听这话，笑呵呵地望着王秀菊：“我说荣棠娘啊，瞧你这话说的，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我可是在陵城住了一段日子，伺候着冬麦月子，给冬麦看孩子，人家冬麦娘长得那叫一个好，人家是首都的人，身份不一般，可不是咱普通人能比的！我们在陵城的时候，就住在人家房子里，那可是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你听说过没？人家屋里还有电视机，还有冰箱，还有洗衣机，我的个娘啊，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没见过！”
“还有孩子喝的奶粉，那可不是普通的奶粉，听说那都是人家表舅从香港弄来的奶粉，一般人有钱还买不到的呢！人家那一家子看这两个娃金贵着呢，在城里的时候还专门另外雇了一个保姆帮着看孩子，至于冬麦月子里，享受的日子，就不是咱们农村人能想到的！”
王二婶这一说，大家都稀罕起来，纷纷围着问冬麦的亲娘到底咋回事。
王二婶其实哪说得清那么多，但是不耽误她帮着冬麦吹牛，反正吹来吹去，冬麦亲娘简直是啥都有，冬麦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王秀菊从旁听着，都听懵了，她傻傻地站在那里，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冬麦竟然一下子成了城里的千金大小姐，那，那可是以前她家不要的媳妇啊！
而且冬麦还一下子生了龙凤胎！
如果自己儿子不和冬麦离婚，是不是自己儿子也有龙凤胎了，那现在沾城里丈母娘光的，就是自家儿子，而不是沈烈了！
王秀菊再想起自己儿子，想起之前儿子说的去陵城建厂房，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连忙挪动着小脚往家跑。
急匆匆地跑到家，一看自己儿子正在喂鸡，便冲过去问：“你竟然还喂鸡？你好好的喂鸡干嘛，怎么不让孙红霞喂鸡？”
林荣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娘，又怎么了？”
王秀菊：“沈烈冬麦回来了，带着双胞胎，人家发大财了，人家冬麦认了亲娘，亲娘有钱，这下子冬麦麻雀变凤凰了哪！”
提到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那是平白丢了一大块金子的痛。
林荣棠：“管他们怎么样，反正我们能挣到我们的钱就行了。”
王秀菊一听这话，简直蹦起来：“冬麦原先是你媳妇啊，是咱们家不要她，她才嫁给沈烈的，怎么现在她竟然有了城里的娘！咱亏大了，亏大了啊！”
林荣棠凉凉地看向自己的娘，他扯唇，笑了笑：“娘，你想这些有啥用，当时是你非要我和冬麦离婚的，我劝你来着，你说啥？现在你知道人家认了城里娘后悔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再难受也白搭。”
王秀菊一怔，她无法相信地看着自己儿子，别人嘲讽她看不起她，她都觉得没啥，但是她家儿子竟然这么说她，这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儿子听错了。
林荣棠确实心里不好受，盐碱地丢了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只是懒得说而已。
说了有什么意思，家里两个女人，哪个能贴心一点？不是大叫就是大嚷，他干嘛要说出来听她们嚷嚷？
林荣棠前几天，也去找过孟雷东，想看看要钱的事，可是孟雷东的意思是人家首都绒毯厂的账还拖着，没给。
其实林荣棠打听过了，知道孟雷东现在想办法要到了一些钱，但是要到的钱就自己留下了。
他是先要把自己的钱给倒腾出来，剩下的才会分给散户。
林荣棠心里暗急，但是也没办法，他不敢去找孟雷东说重话，怕万一孟雷东恼了，要回来钱，到时候全留给他自己或者先分给别的散户。
他现在就是靠着人家做买卖，他不敢造次。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窒息，而周围传来越来越多的消息，哪家搞羊绒的欠债不行了，哪家被银行追债，哪家因为被逼债封了大门，这些消息，甚至是他娘在那里津津乐道提起的。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讨厌他娘。
以前他没这个念头，总觉得他娘是老人家，没啥，他娘骂冬麦，他觉得当儿媳妇得让着，他娘骂孙红霞，他觉得骂就骂他犯不着管，但是现在，他真得挺烦他娘这么说。
他娘哪里知道，自己津津乐道的那些别人家倒霉事，也许马上就要轮到自家了。
这让林荣棠窒息，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相信孟雷东，所以给孟雷东羊绒的时候，他自己留了一批，藏在了后街的西屋，暗暗地藏起来，是想着万一孟雷东这里坑了自己，他好歹有条后路。
但也只是一条不至于死绝了的路，现在给孟雷东的那一批才是大头，他必须得想办法，想办法把钱弄回来，不然他这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了。
于是他给自己大哥写信，求助，看看能不能帮忙，又频繁地去找孟雷东，但是最近孟雷东丢了那块盐碱地，心里也不好受，反而不耐烦地把他赶出来了。
他低声下气地求着孟雷东的时候，陆靖安就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恨极了，觉得这就是小人得志。
然而此时的王秀菊哪里懂的林荣棠的苦，她只是委屈了，无法接受了，她跺脚，伤心得捶胸顿足：“你咋说话呢，你这还像样子吗，你就这么和你老娘说话？”
林荣棠疲惫地说：“娘，我累了，你让我歇一会。”
王秀菊还要说什么，林荣棠突然崩溃地大吼一声：“我想安静安静，不行吗？”
王秀菊吓傻了，木木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走在路上，还有人在那里笑哈哈，好像是说起沈烈家那两个娃，都觉得两个娃长得好有福气，还有人说：“可不是有福气嘛，两个娃的姥姥那可是首都人，以后提携提携，那福气可不是咱能比的！”
也有人羡慕沈烈，当时娶冬麦的时候，冬麦可是不能生娃的，也没这个厉害娘，现在呢，生了双胞胎，还认了一个这样的娘，沈烈可算是沾大便宜了！
王秀菊听着这些，心里更加难受，刀割一样的难受，不过更难受的，还是刚才儿子的样子，儿子竟然那样说她。
辛苦养大三个儿子，应该是给她争气孝顺她，怎么现在竟然这么吼她？
大家说话间，恰好看到了她，有人就说了：“荣棠娘，你家儿媳妇肚子啥时候有动静啊？”
也有人打趣：“你家这么有钱，是不是得再换一个儿媳妇？不能生，赶紧换了，换一个能生的啊！”
王秀菊实在受不住，咬牙切齿地道：“我家是不缺那个钱，但我儿媳妇说不定明天就怀上了呢，我着啥急，我才不急呢！”
大家面面相觑，之后都暗笑起来。
王秀菊面子上挂不住了，便硬声说：“我家荣辉就在首都，首都关系大着呢，我家荣棠的羊绒卖首都，赶明儿就能拿到钱，拿到钱，我们要什么没有，怎么都比你们强，还轮不着你们笑话我！”
大家想想也是，也就不说什么了。
谁知道正说话间，突然就听到那边的警笛声，大家吓了一跳，忙翘头看过去，就听“嗡嗡嗡”的警笛声响着，一辆警车直接就进了松山村，然后停在了前街井台那里。
大家都傻眼了，要知道小小的松山村还没遇到过这种事，警车响着警笛过来，一般是来抓人的，这是抓谁？
王秀菊见了警车，也兴奋起来：“可别是抓沈烈？他不是和路家熟吗，路家出事了，肯定他家也跟着倒霉，指不定干了啥勾当呢！”
旁边的人听了，都鄙视地看她，这人和沈家天大仇是吧？！天天不盼着人家好，还有完没完了？
这个时候，警车门开了，几个警官戴着大盖帽走下来，穿过街道，就往这边胡同走，一时大家都紧张起来。
也有的胆大的，凑过去问人家啥事，恰好村支书过来了，警官便和村支书说了一两句，村支书连忙点头，忙引导着他们往胡同里走。
大家吓傻了，不少人凑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就这么看着他们走进了胡同。
王秀菊瞪得眼睛都要突出来了，压不住激动地说：“来抓沈烈的，肯定是来抓他的，这不一定在外面干啥坏事了，来抓他了！”
旁边的人看得心都沉下去了，毕竟除了沈烈，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种地过日子的，哪知道外面的事，也不至于惹上啥事，突然人家来抓人，真不好说，况且沈烈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啥事。
大家都担心起来，盯着那公安，就眼睁睁地看着公安往前走，眼看着走到了沈烈家门前。
旁边的一个老太太跺脚：“沈烈多好的人，凭啥抓他！”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胡满仓家堂兄突然道：“你们看，人家没去沈烈家！”
这话刚说完，大家就都看到了，几个公安和村支书，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走了，没去沈烈家。
大家全都松了口气，不抓沈烈就好。
这时候，王秀菊发现不对劲了，原本的激动一下子冻住了，她瞪大眼睛：“咋去我家了，是不是做错门了！”
说着间，她冲过去：“你们干嘛，你们干嘛，那才是沈烈家，你们走错门了！”
村支书看着她疯疯癫癫地跑来，没好气：“人家公安同志在呢，你别瞎嚷嚷！”
王秀菊：“公安同志，你们不是抓沈烈的吗？沈烈就住这里？我这是揭发坏人，揭发坏人！”
村支书皱眉：“人家公安同志是找你儿子林荣棠的。你在旁边少说话。”
当下，就领着公安进了林荣棠家门。
王秀菊听到这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僵僵地站在那里，身子往旁边一歪，直接摔倒在那里。
胡同口的大家伙到底好心，赶紧过去，将她扶起来，七嘴八舌的问：“你没事吧？”
也有的开始安慰她：“虽然公安来抓你儿子的，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看人家公安不会冤枉好人，只要你儿子没干啥，肯定不会真抓走，可能就是问问话。”
然而王秀菊心里难受啊，难受得嘴唇哆嗦，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来自己儿子今天吼自己的那样子，更是伤心得喘不过气来。
院子里，公安进去了后，很快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林荣棠是和他们在一起的。
没上镣铐，但是他被前后拥簇着就这么出了院子。
王秀菊看到自己儿子，突然哭起来：“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我大儿子在首都，我二儿子在陵城，我们家有人，你们不能欺负好人哪！”
公安听了，皱眉，之后解释说：“我们一切都是秉公执法，希望不要产生什么误会，王支书，你帮忙给村里人解释下。”
村支书从旁连忙点头：“那是应该的，我回头好好和他们宣传下。”
公安这才点头，之后取了封条，给林荣棠家大门上贴了封条，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押着林荣棠过去了后街，到了后街，先去了梳绒机院子，检查了一番，最后也给梳绒机院子贴上了封条。
封条贴上的时候，旁观的人心里都发毛，心想这算是被抄家了？
林荣棠却是根本不管，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不喜不怒，跟着公安往外走，一出胡同口，就发现街道上不少人都出来了。
村里人消息传得快，警笛声音一响，全村都听到了，全都出来看热闹，男女老幼，抱着孩子的，手里织着毛衣的，纳着鞋底子的，甚至还有人拎着锄头的，全都凑过来看。
大家就这么看着林荣棠跟着人家公安上了车，议论纷纷的，震惊得不行了。
“林荣棠这是犯了啥事了？”
“前两天荣棠他娘不是一直在那里吹，说她儿子发财要去陵城办厂子吗？”
“对对对，还说她家要整个去陵城了！”
“这该不会干了啥缺德事吧？”
也有的比较懂，就在那里猜了：“其实也不一定是啥大事，我估摸着还是他的贷款，他家不是也用了人家银行的贷款吗，可能贷款还不上了。”
他这一说，大家顿时明白了，看来就是这个了！
“我是听说，他们跟着孟家做买卖，可是孟家哪是好说话的，人家要回钱来自己先揣着，林荣棠跟人家屁股后头做买卖，分不到钱，银行贷款还不上，这才被抓的！”
“对对对，为啥要封他家的门，这肯定是因为贷款，之前咱们村那个陈继军，他破坏变压器被抓走，人家公安就没封他家门，不因为贷款的不封门，欠贷款的才封门！”
大家全都恍然，明白了，这是做买卖赔钱了，还不上钱，被人家封大门了。
这个时候警车已经启动，就这么出了村子，好多孩子兴奋地跟着警车后面看热闹，他们不懂有人被抓了是啥意思，就是觉得警车好玩，平时没见过警车进村。
村头的尘土飞扬，刚刚进村的老大爷杠着锄头停下了脚步纳闷地看，好奇地打听咋回事，很快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也有的跑过去林家大门前看封条，那封条盖着公社派出所的大红章，人家薄薄的一层纸，但是一般人不能撕，撕了那就是违法的。
有的小孩子要去碰，旁边大人赶紧拽住：“这可不能动！”
王秀菊瞪着两眼，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最后眼珠往上翻，往旁边一倒，直接晕过去了。

第140章 粽子
眼看着林荣棠被捉走,人群议论纷纷的，大多是觉得他们家活该，其中王瓜月的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家就是挣黑心钱的,早晚有倒霉的一天，我说什么来着？你瞧瞧,被抓起来了，这不是活该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比谁都舒坦,她家小学民办教师的儿媳妇肚子都大起来了,新房子也盖起来,她家比周围村里人日子都要好过，已经成了村里的富户,至于她闺女王瓜月，她倒是也心疼闺女,没事的时候过去帮衬着给闺女做点针线活,闺女踏踏实实地和那个老光棍过日子，虽然不算多好，但也能过得下去。
至于让闺女没了胳膊的林家，她当然是恨的,最恨那个王秀菊了,竟然只赔给自家五千块，太抠门了！
现在林家出了事，她比谁都高兴,一个劲地在那里和人家说：“我看他们家林荣棠回不来,以后就得蹲监狱了，她家房子也得被封了，啥都没了！”
村里其它人,其实对林家也都不太看得上，特别是王秀菊之前还笑话人家沈烈，说是来抓沈烈的，现在想起来那样子都觉得好笑，甚至有人就开始学王秀菊安样子，学王秀菊怎么以为公安局来抓沈烈的，怎么幸灾乐祸，又怎么看到公安局抓自家儿子，怎么不敢相信，怎么歪在那里，学得惟妙惟肖，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而就在大家的好笑中，刘铁柱却是皱着眉头，之后转身，匆忙跑回家了。
他回到家后，马上关紧了大门，甚至上了门闩，上了门闩后，他跑回了屋里。
在他的屋里，炕上，孙红霞正懒懒地梳头发，天气暖和了，她只随意披着一件衣服，倒是把大片的风光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露着。
若是以往，刘铁柱早就看痴了，不过现在却有些顾不上，他着急忙慌地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孙红霞挑眉：“咋啦？林荣棠拎着菜刀来砍你了？”
刘铁柱无奈，跺脚：“你瞎说啥呢，还有心思开玩笑，是林家出事了，林家的贷款果然出事，人家公安局把他抓走了！”
孙红霞继续梳着头发：“那不挺好的吗？这个死太监，这个骗子，他被抓起来，活该，他去蹲监狱，咱正好求个长久，那不是好事，咱应该高兴啊！”
刘铁柱：“哎呀，你心咋这么大，他那些羊绒羊毛，咱偷偷捣鼓出去不少，还有你放我这里的钱，他现在可是因为欠人家钱坐牢，万一人家查封他的东西，到时候查到咱，咱不是也得被他连累！”
孙红霞看刘铁柱急得脸都红了，不由噗嗤笑出声：“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有没有一个男人样？不就是拿了他一点东西吗，钱也才一两千，至于吗？我还嫌拿少了呢，你就这么经不住事？”
刘铁柱无奈了：“红霞，我是怕你受牵连，现在怎么说你也是他媳妇，回头他出事，把你给供出去，你说你咋办？”
孙红霞鼻子里哼了声：“供我，凭啥供我？他贷款的事，我可不知道咋弄的，再说了，你看路家，那不是现成的例子，他们家欠了那么多钱，路奎军进去了，听说他媳妇好好的，人家公安局不抓女人，只抓男人！如果公安局来，我就让他们查，反正咱啥都没有，我怎么着也不会把你供出来，不把你供出来，藏你这里的钱和东西都会好好的，没人知道，只要你自己别沉不住气！”
然而刘铁柱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咱这辈子没干过这种坑人的事，我看着人家公安局带走了他，我想着咱藏了他的钱，我那心里啊——”
孙红霞见此，收了笑，郑重地望着刘铁柱：“铁柱，有个事，我昨天还不确定，今天我确定了，可以告诉你了。”
刘铁柱：“啥？”
孙红霞定定地看着刘铁柱，看着看着，眼圈红了：“我已经怀上了，我怀孕了，我也怀孕了！”
刘铁柱一惊，忙道：“孩子……我的？”
孙红霞一听，差点气疯了，随手拿起炕边桌子上的茶杯就扔过去：“还能是别人的吗，还能是别人的吗，林荣棠就不是男人，他能给我弄出来孩子？还是你觉得我除了你还有别的野男人？”
刘铁柱吓坏了，赶紧上去哄着孙红霞：“我可没说你还有别的男人，我这，我这不是高兴坏了吗，我都不敢信了，红霞，红霞你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傻，我嘴笨，我当然信你，你肚子里铁定是我的娃，这我得信啊！”
哄了半天，孙红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擦了眼泪，这才勉强收住。
之后，她叹了口气，趴在刘铁柱壮实宽阔的怀里，无奈地说：“你看看你，你家里这么穷，我不图别的，就图你这个人，但我现在怀孕了，我们以后受穷没啥，可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受穷，你说是吧？”
刘铁柱当然只有点头的份：“我就是因为穷才娶不上媳妇，现在你肯跟我，你就是我的仙女，我不舍得你跟着我受穷，也不舍得孩子跟着我受穷。”
孙红霞：“所以咱这个钱，可得好好收着，不但得好好收着这个钱，还得想办法从林荣棠那里再挖一点别的，咱们能捞多少是多少，管他林家日子啥样，林荣棠蹲监狱活该，他那种人，就该遭报应！”
刘铁柱：“行行行，我都听你的，你咋说，我就咋办！”
孙红霞这才笑了：“我可知道，他其实没把货全都供给孟雷东，自己留着一些好货，他肯定不给人家派出所说实话，说自己根本没了，既然没了，那正好，在那给他偷偷弄出来，到时候，他就算知道自己丢了一批羊绒，也是有口难言！他啊，以为自己心眼多，但其实算个屁，老娘今天就让他吃一个哑巴亏！”
刘铁柱：“梳绒机那院子不是也贴封条了吗，咱咋进去？”
孙红霞不屑地道：“林家后宅虽然贴上了封条，但也不是不能进，我们到时候爬墙过去就行了，趁着天黑，也没啥好怕的！”
刘铁柱皱眉，不过想想，孙红霞怀上了，为了他以后的孩子，他也咬牙，硬着头皮说：“行，就这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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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知道林荣棠被抓进公安局的事，已经是当天下午了，还是王二婶过来给冬麦讲的，讲的时候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听得冬麦笑叹不已。
做买卖嘛，有赔就有赚，赔钱的着贷款，被人家公安局抓走也正常，这事也不稀罕，都听说过好几桩了。
好在现在沈烈步子走得稳健，加上自己也有些家底了，还不至于贷款，不贷款，万一赔了，只是心疼钱，还不至于因为拖欠人家银行钱被抓公安局。
沈烈听说这消息的时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一步是他预料到的，如今搞羊绒出事的越来越多，没办法，大环境不好。
自从去年新出了政策，羊绒市场放开了，搞梳绒机的一个拼着一个地上机器，要不然他那几台梳棉机改造的梳绒机也不至于卖出来一万块的高价，上了机器的那些羊绒胡，赶上头茬的还能捞一笔，跟着别人屁股慢半拍的，吃屎都吃不了热乎，供应量太大，可是客户就首都绒毯厂，就算个别的也开始跟着沈烈一起开发上海纺织厂的市场，但到底需求量有限，而且人家要求挑剔，内蒙古又限制羊毛出省，供应量不大，一般人梳绒梳不出来符合人家长度的羊绒，最后的结果是，一股脑地梳绒，梳出来大量的羊绒，卖不出去，首都绒毯厂收不了那么多，甚至于交过去的，人家也可以拖欠着了，反正不着急了。
这就是羊绒市场的弊端，还是国内市场太小，不开局面，大家看别人挣钱一窝蜂地上，一个个赔得一塌糊涂，赊欠人家的被讨债的追上门，欠了银行的被人家告到派出所然后抓起来审问，还有那些搞基金会的，像路奎军那样，最后弄得家破人亡。
沈烈再次想起来江春耕之前走动过的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如果能走通这家公司的进出口指标，把陵城的羊绒卖到国外去，国外市场广阔，到时候何愁没有销路！
沈烈原来对这件事并不着急，他觉得可以慢慢来，现在，路奎军出事了，不少羊绒户出事了，他开始觉得，这件事必须想办法在年春交会之前搞定。
他并不在意孟雷东会不会倒下，也不在意林荣棠要不要蹲监狱，但是却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么多庄稼人把血汗钱赔进去，满怀希望上了梳绒机，最后羊绒积压在家里卖不出去，甚至有些人因此被债主逼着走上绝路。
这个时候，小宝儿突然哭了起来，哇哇哇地哭，冬麦正在厨房忙乎，听到这个进来，沈烈却已经把小宝儿抱起来，检查了检查，熟练地换了尿布：“没事，就是尿了。”
冬麦笑着擦了擦汗：“再过一些日子就是端午节了，我算弄点粽子的花样来卖，你觉得怎么样？”
沈烈笑道：“那敢情好，不过粽子不就那样吗？有什么花样？”
冬麦：“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但可以放枣，还能放点别的，反正我也在试，看看粽子里放点什么能和糯米融在一起口感好。等做出来后，咱端午节就卖！”
沈烈：“好！我等着先尝尝。”
冬麦又过去厨房忙了，到了晚上时候，沈烈终于想清楚了，和冬麦说起来。
“本来孩子还小，也才出满月，不应该这个时候出门，不过我实在惦记着这事，不能拖下去，我想现在过去一趟新疆，再想想办法，和人家谈谈。”
“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成的，出口指标金贵，沾上边的就能挣钱，人家不可能轻易和咱们合作，只能耗着功夫，尽量多和人家谈。”
冬麦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知道你的心思，你这个人就是心太好了，自己过好了，看别人水深火热的，你也不踏实，我能理解。”
沈烈苦笑：“倒也不至于……我就是觉得，如果能把新疆土畜产这条路子走通，通了国际市场，我们整个市场就会大很多了，我们要挣的也不只是这点小钱，一群人不至于为了争首都绒毯厂争一个你死我活。”
冬麦：“我在家倒是没什么，有王二婶帮着看孩子，我还琢磨着回头再让刘金燕她婆婆给咱看，刘金燕家儿子大一些了，让刘金燕公公看着就行，刘金燕婆婆一直叨咕着让刘金燕再生一个，刘金燕不愿意生，现在让刘金燕婆婆给咱看孩子，一个月挣几十，刘金燕婆婆能挣钱了，也就把再生孩子的心思给歇了。我估计她们婆媳两个都愿意。到时候，两个帮忙给咱看孩子的，我就时不时看顾下，不一直守着孩子，腾出时间来，我开始捣鼓粽子，等下个月端午节，正好卖粽子，至于你出门的事，让我哥陪着你走新疆，你临走前，多和胡满仓说说，让他帮着咱照顾下梳绒机，帮咱守夜，再让刘金燕胡翠花多上心就行了。”
沈烈其实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他没想到，他才说出来，冬麦已经给他安置妥当，连后顾之忧都给他解决了。
他挑眉，有些不敢相信：“这些事，你什么时候想的？”
冬麦：“从路家出事，我就琢磨着，等我生完，你肯定得动起来了，可不得事先想好。”
沈烈微微抿住下唇，沉默了一会，终于抬手，握住她的：“谢谢你，冬麦。这个时候，我应该陪着你和孩子，不过我实在——”
冬麦：“你不说这个，我白，再说我们有钱，有钱的话，请人帮帮忙不算事，有人帮着一起照顾孩子，你想出门就出门。”
沈烈听这话，倒是笑了：“原来我在不在都一样？”
冬麦也抿唇笑：“少贫嘴了！”
****************
沈烈临走前又去陵城一趟，和彭天铭聊了聊，聊了自己去新疆的算，万一工地上有什么事，请她帮忙看顾着，彭天铭自然是没话说。
以前大家都处得好，互相帮衬着做买卖，现在冬麦成了苏闻州的姑舅表妹，而她是苏闻州的两姨表妹，虽然她和冬麦没啥直接血缘关系，但到底也算是亲戚了，自然更乐意帮衬着。
沈烈又提起她有香港亲戚，让她走走香港的路子：“总这么往首都上海供货，也不是法。”
彭天铭：“你说得是，最近我爸也和我提起这事了，他说想走动下，想办法走香港的路子，到时候万一能走通，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对策。”
告别了彭天铭，沈烈又去工地看了一圈，和胡满仓说了村里的事，胡满二话不说，说自己没事多回去跑跑，工地的施工队干得热火朝天，有二红他们盯着，一般也没什么大事。
沈烈又跑去东郭村，和江春耕聊了，江春耕其实也在想这个事，听到沈烈说，正中下怀，只是担心冬麦罢了。
听到冬麦那里安置妥当，也就放心了，开始准备着出发。
沈烈回来松山村，和冬麦说了，先让刘金燕婆婆来帮忙照顾孩子，一切都谈好了，也就和江春耕过去新疆。
沈烈走了后，冬麦在家里倒是还算清闲，两个孩子都是乖巧的，喂奶粉，尿布，有什么事王二婶和刘金燕婆婆都给干了，她就从旁边逗着孩子玩玩就行了。
孩子睡了没事的时候，她就开始研究她的粽子。
她家食谱上倒是记下来过粽子的几个做法，说是拿秫稻米水和蜜浸泡，泡三个时辰后，手搦开，将枣和栗肉塞进去，再油涂过的竹叶裹上，蒸烂了。
还有一个法子，提到了做粽子黍米，但是浓灰汁煮粽子，煮出来带着碱水味儿，再来蘸白糖吃。
至于粽子的配料，倒是讲究很多，不光是枣了，还有栗子和柿子干的，更有银杏、赤豆的，甚至连香药、松子和胡桃仁都有。
冬麦现在也开始搭配了几个料，毕竟要考虑到当地的出产，她了松子、胡桃仁，吃粽子的时候再白糖蘸。
做好了后，拿给王二婶她们吃，一个个都觉得稀罕，大家多少年来，一直都是吃红枣的粽子，哪吃过这个，后来让她们吃了，她们都赞叹，觉得这口味好。
冬麦看她们是真心觉得好，倒不是奉承，才稍微放心，不过她自己尝着，还是想改进下，比如吃粽子要蘸白糖才好吃，但是她不可能卖粽子的时候还搭配一份白糖，或者特意告诉人家，你回家吃粽子得蘸白糖，那样就没意思了。
所以她又想着，再蜜来腌，腌的时候只腌糯米，这样糯米里有了蜜香，再搭配松子胡桃仁还有一些别的，那口感可能就好了。
不过这事也是冬麦自己想想，毕竟人家上说的，限于食材，自己未必能全部照做，且就算能照做，到底腌多久，加多少糖，什么火候，都是问题。
冬麦试了两次后，觉得味道或者浓了，或者淡了，或者和里面夹着的果仁味道冲了，都是被不太满意，想着还是得慢慢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是不是应该回娘家问问自己爹，没准他有什么法子呢。
她这里正琢磨着，王二婶却风风火火地来了：“林荣棠她娘为了儿子，可真是豁出去了，发电报把她老大老二都叫回来了！现在林家老二已经到家了。”
旁边刘金燕婆婆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溜达，听到这个，也是意外：“这还真叫回来了？”
林荣棠前几天被带走，王秀菊晕过去，据说当天就病了，病得一直说胡话。
孙红霞人都不见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王秀菊病着，气得大骂孙红霞是贱人。
后来不知怎么着，孙红霞悄没声地回来了，回来后和王秀菊对骂，说你们儿子闹腾得家都给人家贴封条了，我能怎么着，我嫁到你们家，难道你让我睡大街上？
王秀菊心里又憋屈难受，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当即就要去撕孙红霞。
偏偏这个时候孙红霞掐着腰宣布：“我怀上了，怀上了你们老林家的种，我才从公社回来，这是人家给的单子。”
王秀菊听得又惊又喜，赶紧拿过来单子看，一看确实是怀孕了，简直是喜从天降：“这敢情好，你终于也怀上了，你怀上了！咱们家也有大胖孙子抱了。”
孙红霞嘲讽地笑：“你还好意思提？现在家门都被人家封了，我要什么孩子呢，我这就胎去，这日子不过了！”
王秀菊傻眼了，赶紧拽住孙红霞：“你肚子里是我老林家的种，你敢去了试试，老娘饶不了你！”
孙红霞：“怎么着，你还给我横？你咋不想想，我头一个孩子咋没的，还不是被你折腾没的，你还想让我第二个孩子也没了是不是？你儿子把家都给败没了，门都给人家封了，你让我生哪里去，生大街上吗？”
孙红霞一句句地问到了王秀菊脸上，王秀菊慌了，毕竟孙红霞说得也在理，儿子被抓了，家被封了，儿媳妇人家要走的话真拦不住。
可是儿子好不容易有个孩子，怎么都不能再掉了！
王秀菊的气势一下子弱下来了，她盯着孙红霞，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红霞，这是荣棠的孩子，这也是你的孩子，可不能轻易掉啊，你们那边被封了，你先住我这里，好吃好喝我伺候着你，至于荣棠的事，我也在想法子，回头让你大伯哥二伯哥都回来，让他们想办法救荣棠，荣棠肯定能出来！你就忍忍吧！”
孙红霞一听，得意了，扬眉：“你说回来就回来？万一不回来呢？不回来我就在这里守活寡？我凭啥啊！”
她就没见王秀菊这么低姿态过，觉得可以扬眉吐气了，她就是想狠狠地欺负这个死老太婆！
特别是她怀上了刘铁柱的种儿，却让王秀菊来伺候自己，吃她的喝她的，再使唤着她，那滋味，可真是痛快！
王秀菊跺脚，无奈地道：“你且等等，肯定有法子！”
孙红霞倒也不是真要胎，自然见好就收，于是就住进了王秀菊家，占据了王秀菊家正南边的大炕，却把王秀菊两口子赶到了旁边西屋里住。
她住进去后，就当上了少奶奶，要吃鸡要吃鱼，要这要那的，把一个王秀菊折腾得简直是前跑后颠地伺候，关键王秀菊伺候得哪里不好，人家孙红霞就发一通性子，臭骂一顿，王秀菊也忍下了。
没办法，都是为了自己的大胖孙子！
她就怕万一林荣棠关里面出不来，要孙子的事就没时候了，家里三个儿子，现在老大生闺女老二生儿子，统共才一个儿子，这哪够呢！偏偏两个儿媳妇都不想再生，可是愁坏了她。
现在必须紧抓住孙红霞，哄着她好歹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都暗地里笑王秀菊，这辈子张扬惯了，现在倒是被一个孙红霞给治住，那真是服服帖帖当老奴才，还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刘金燕娘听说老大老二回来，自然是稀罕：“就算她家儿子从外面回来，真就能捞回来林荣棠？”
冬麦听着，笑了下：“其实林荣棠没偷也没抢的，倒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把贷款还上就行了，如果能还上，他自然能回来。”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羊绒都交给了孟雷东，孟雷东拿去给首都绒毯厂，孟雷东到底从首都绒毯厂要到了多少钱，又给了林荣棠多少，谁也闹不清。
林荣棠手头的梳绒机如果抵债倒是可以，就是不知道那些梳绒机是不是林荣棠自己的，他家这账估计是一塌糊涂，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王二婶听了，却是噗嗤一声笑：“你们不知道，人家王秀菊怎么发电报让两个儿子回来的，说自己病了要死了，把两个儿子和媳妇都骗回来了。现在老大媳妇进家，看到活蹦乱跳的婆婆，气得够呛，当场就说要回首都了。”
啊？
刘金燕婆婆也愣了：“还能这样，那人家不气死了！”
王二婶：“可不是吗，气坏了！所以谁帮他捞林荣棠啊！我看人还没捞，两个儿媳妇先和她闹起来了！”
冬麦听着好笑，也有些同情霍志诚和戴向红，她这两个曾经的妯娌，人其实都还是不错的，现在被这么折腾也够受的。
王秀菊哪里知道，人家城里头可不是闲的没事干，人家得上班，得管孩子，还有这事那事，谁能听你一召唤人就马上跑来啊，来了后听说是这事，估计更憋屈了。
如果人家回来了能解决还好，但这种事，谁能解决？
别看城里头是铁饭碗，吃穿不愁，但其实如果说攒钱，光靠着工资，还真未必攒下多少钱，她娘工作了十几年，还是在国办企业的好单位干到了挺好的位置，这么多年下来，能攒三万块还是把各种紧贴补助还有其它的什么都算上了，她还不养孩子养家呢，而林荣辉林荣阳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哪能落下几个钱！
不过冬麦也只能心里想想，毕竟现在彼此不是一家人了，几乎是仇人，她也不好去和林家的媳妇说话。
当下便和王二婶她们说起来，算回一趟娘家，不过想带着两个孩子，得王二婶或者刘金燕婆婆有一个陪着过去娘家。
两个老人家一商量，就让王二婶跟着去，让刘金燕男人赶车。
冬麦其实觉得太麻烦人家了，可刘金燕婆婆挺热情的：“两个孩子不好带，这是应该的。”
当晚，冬麦早早地睡了，第二天，先过去梳绒机的院子看了看，没啥事，这才赶上了驴车，她和王二婶各抱着两个孩子过去东郭村。
两个孩子如今长开了，走过街道的时候，难免有村里人来看，看到后都夸，羡慕得不行：“当初还说咱冬麦不能生，瞧瞧，一口气生俩，这可真是大福气！”
冬麦听着，也只是笑笑，没说啥。
王二婶却比冬麦更得意，在那里和人家说这两个孩子怎么乖怎么好，又说当爹的怎么疼这兄妹两个，冬麦多享福：“反正不自己喂，有奶粉呢，香港的好奶粉，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
这话说得可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剩下羡慕稀罕了。
走着间，恰好孙红霞娘从胡同出来，一眼看到了冬麦，她看到冬麦后，马上就转身算避开。
谁知道却被王二婶瞧见了，笑着说：“哟，这不是红霞娘吗？”
孙红霞娘只好干笑一声：“王二婶，也是巧了呢！你这是？”
王二婶：“我现在闲着没事，帮着冬麦看孩子呢！你最近挺好的吧？”
孙红霞娘讪讪的：“当然好着呢……”
说完，赶紧寻了个借口就跑了。
旁边的人看着，都不由暗笑，谁不知道她家女婿被抓起来蹲监狱了，亏她前些日子还在那里显摆，这下子灰头土脸了。
而冬麦由王二婶陪着，一路上遇到的几乎就是夸的，赞叹的，就连王二婶都感慨：“想过个清净日子都难哪！”
冬麦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想着，等回头陵城的厂子建好了，自己就和沈烈搬去城里去住吧，确实城里的环境对孩子将来也好。
她家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手头积蓄有三十多万，将来可能挣更多，村里人万元户都是顶顶有钱的，一天两天的，不说别的，她还怕孩子养成骄傲自大的性子呢。
毕竟自己和沈烈都是穷苦日子过来的，吃过苦头才知道脚踏实地，如果孩子从小被奉承，还不知道养成啥性子呢。

第141章 粽子的丰收
冬麦还没进胡同,胡金凤和冯金月已经迎出来了，满满也兴高采烈地跑出来，口中喊着姑姑,一个劲嚷着要看“小弟弟和小妹妹”。
胡金凤忙从冬麦手里接过来孩子，又和王二婶寒暄着,把大家迎进家门。
满满则是依赖地跟在冬麦身边，冬麦牵着满满的手进屋。
满满现在已经要六岁了,比之前懂事多了,由胡金凤养着,平时对胡金凤体贴,人也乖巧，有时候胡金凤心疼他,倒是盼着孩子有个孩子样儿调皮一些。
因为这个，冬麦对满满格外怜惜,这次过来,她特意带了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衣服，都是之前陵城买的，用驴车拉过来,拿给满满。
她当然也准备了给冯金月家闺女的,洋气的小裙子，会说话的洋娃娃，还有营养奶粉,麦乳精,奶豆。
有时候想想钱真是好，有钱了，想给孩子买什么手底下宽松,随便买，孩子高兴，娘家嫂子高兴，自己其实也高兴，就好像小时候自己缺失的在这一刻也都弥补了。
等这些东西陆续从驴车上搬下来，胡金凤婆媳两个都看傻眼了：“冬麦，你这是买了多少？”
冬麦笑了：“都是陵城时候陆续买的，也有些是城里表舅表姐亲戚送的，我看他们出手阔气，送的都是好东西，咱们公社里买都买不到，两个孩子一时用不上的，就都拿来了，让满满和小宁儿分着用吧。”
小宁儿是冯金月家闺女的名字，求个安生过日子的意思。
冯金月：“这也太破费了，其实给两个孩子留着就行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冬麦：“到时候再买呗。”
这时候胡金凤抱着一个大西瓜过来，笑着说：“咱们地里自己种的，这是头茬，外面市场上估计还没卖的，咱先尝尝新鲜。”
说着，用手指头弹了弹，声音沉闷，一听就是熟透了。
当下切开来，大家都吃了块，也招待着王二婶和刘金燕男人一起吃。
西瓜清甜，汁液饱满，吃着就是好，让人已经闻到了夏天的味道。
满满不吃瓜，躲旁边玩冬麦带过来的玩具枪去了。
冬麦吃完西瓜，擦了擦手，问起自己爹：“娘，我爹呢，我这次回来，还有事想问他呢。”
胡金凤：“你爹去北边地里割草去了，估计一会就回来。”
说话间，江树理已经回来了，他还没见过外孙和外孙女，现在见了，忙就要抱，喜得不行了，被胡金凤嚷嚷着先洗手，这才赶紧洗了手抱孩子。
两个小奶娃儿，一个挨一个地躺那里，他也不知道哪个是哥哪个是妹，抱着不舍得撒手：“这可真好，这可真好！”
他笑得合不拢嘴。
一时说起话来，提起来冬麦新认的城里妈妈，自然是问了许多，最后大家都感慨着这样挺好的，冬麦多了一个人疼。
“再说了，你们这买卖早晚要进城，我算看出来了，城里没人罩着也不行，现在认了亲，不怕那孟家王八羔子了！”胡金凤这么说。
冬麦想着之前的事，其实也是赞同，于是和自己娘说起当时自己月子里，孟家人怎么来赔礼道歉。
她叹道：“我真没想到，孟家老爷子押着那兄妹来，那兄妹低着头道歉，孟雪柔更是好声好气的……”
她如今感觉真是和过去不一样，过去她一直觉得孟雪柔出身好，家境好，是千金大小姐，就像自己小时候得不到的洋娃娃一样，生活在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世界里。
那是她走进去，也触碰不到的。
但是现在，好像一下子变了，这倒不是说孟雪柔在她面前低姿态了她就得意了，而是孟雪柔身上那层光环没了，她更加看清楚了这个人。
胡金凤却没想那么复杂，她只是很有些得意：“要不我说咱家冬麦命好呢，这下子还有啥好愁的，以后什么事，有你亲妈给你撑腰呢！咱谁都不怕！”
这句话说得有底气，豪气四射，大家伙都笑起来。
中午胡金凤和江树理一起下厨，老两口给大家做饭，特意去买了两只鸡，三条鱼，还有一条肋排，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不缺钱，能花的可劲儿花，反正在吃饭上肯定不含糊，江树理厨艺好，做出来色香味俱全，一家子吃得都高兴。
吃完，收拾过后，冯金月抱着小宁儿回去了，满满在炕上睡着，冬麦和王二婶哄着两个小娃儿午睡，等睡着后，她起身，去找自己爹，说起来自己打算做粽子的事，以及现在遇到的难题。
江树理听了，他一时也不是太有头绪，不过还是说了自己之前见过的。
“煮粽子记得水滚了才落粽子，水要淹过粽子面，煮粽子的时候可别加生水，至于你说的粽子，咱书上写的那个，其实叫碱水粽，那是南方的做法了，咱这里不太兴这个，你要是能做起来，做得好吃，市场上肯定觉得新鲜，那个最关键得用草木灰和水一起煮，水烧开后，就慢慢地等它澄干净了，这样上面是清凉的一层水儿，那就是碱水，据说这种碱水粽子煮出来味道比较好，糯米颜色招人待见，棕黄的，看着透亮，咬起来有劲儿。”
冬麦听着大喜，她从记事起，家里就已经不行了，周围人都过得是穷日子，见过的粽子就是北方最常见的糯米包红枣，并没什么花样，哪里听说过江树理提到的这个，当下详细地追问，于是江树理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各种粽子，以及各种做法，都说给冬麦，冬麦怕自己记不下来，还找来了笔，把重要的都给写了。
记完了后，冬麦觉得自己这收获真是不小，一时笑着道：“爹，你这本事，整天在家里可惜了，你看现在沈烈的买卖需要人，我也想在陵城开店，还有我们的饺子馆，我听二哥的意思，客人越来越多，想再做一个大的店面，这些都需要人手，如果你能出山帮我们，那才好呢。”
江树理听着，咳了声，叹道：“我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你们啥，就怕反而给你们添麻烦呢。”
冬麦见自己爹这么说，倒是笑了，她感觉爹的话风变了，以前张口就是不想干，现在是觉得帮不上忙了，她笑着说：“爹，现在我这里实在忙不过来了，我也不求别的，就盼着有个人能帮衬一把，哪怕就那么坐店里，好歹有自己人在，怎么都比没有强。”
江树理想了想，还是道：“再看看吧。”
冬麦见此，知道这话里更松动了，当下也不多提，回头就把这事给自己娘和嫂子说了，她娘胡金凤一听：“我回头劝劝他，他那些老心思也该丢了，现在儿女媳妇女婿都忙得要死，他却吃个现成，算是什么事？回头也让他帮冬麦看店去，就去看饺子店，到时候腾出你二哥来，让你二哥去陵城帮你干！”
这正中冬麦下怀：“娘，说服爹的是就靠你了，现在改革开放，咱赶上好时候，随便干干就能挣钱，不行动起来，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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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冬麦还去看了看梳绒机，梳绒机女工都戴着口罩，穿着防尘罩衣，有条不紊地干着，冬麦观察了一会，她们操作规范，动作熟练，看来自家大哥的培训挺到位。
冬麦又和她们聊了聊，一个个情绪都不错，觉得能挣钱，很珍惜这工作。
冬麦临走前又告诉她们，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太累了，记得给自己嫂子提：“咱们工作是要挣钱的，但是挣钱前，最紧要的是保障自己的安全。”
她这一说，大家自然明白：“这你就放心吧，我们都按照我们的操作规范来，可不敢马虎大意！”
冬麦点头，回去又对自己娘和嫂子叮嘱了一番，这才带着双胞胎离开。
胡金凤和江树理搬了一些麦子小米，还有地里新收上来的玉米、蚕豆，以及新鲜的菠菜油菜什么的。
冬麦家的地现在没工夫打理，长得自然不是很好，现在沈烈已经考虑着给刘金燕家种，回头收他们一些粮食就是了。
这样一来，这些自家种的东西就显得稀罕了。
去的时候驴车沉甸甸的，回来的时候驴车更沉了，冬麦想起这个，心里便觉得暖和。
娘家现在日子都过得不错，满满看着也乖巧懂事，挺聪明的孩子，现在随便跟着江树理认字，已经能认五六百个字了，听那意思是打算今年就上小学。
一般村里是七周岁上小学，人家学校说满满聪明，可以提前一年上。
一切都很圆满，唯一操心的，还是江春耕的婚事，胡金凤又叨叨了一番，但是急又有什么用，江春耕现在对女人没兴趣，他只对挣钱有兴趣。
回去村里的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的，怀里两个孩子也精神起来，踢腾着小腿儿，睁着眼睛兴奋地看外头，眼睛忽闪忽闪的，逗得冬麦和王二婶直乐。
王二婶亲昵地抱着孩子：“咱孩子长得好，命也好，生下来就是福窝窝里！”
冬麦看着旁边绿油油的麦田，风吹麦浪，又是一年的丰收。
她倒是想起许多事，那些过去苦涩酸楚的，伤心失落的，还有甜蜜惊喜的往事。
其实掐指一算，距离最难过消沉的时候也不过两年罢了，却仿佛经历了很久。
这么说笑着，进村的时候，两个孩子在冬麦和王二婶怀里已经睡着了，怕吵到孩子，就不怎么吭声，于是一路上就听得驴铃铛清脆的声响。
谁知道一进村，迎面就看到了霍志诚，拎着一个皮箱子，手里牵着一个女孩，绷着脸往外走。
冬麦乍看到霍志诚，也是意外：“嫂，你这是——”
霍志诚本来是气哼哼的，黑着脸，看到冬麦，脸色稍缓，扫了一眼冬麦怀中的孩子：“也没什么，我打算带着茹茹回首都了。”
冬麦看她脸色，担心：“你没事吧。”
这时候，眼看身后传来动静，霍志诚便道：“没事，你不用管了。”
说着闷头就往前走。
后面很快就见林荣辉追出来了，他指着霍志诚：“你走，你敢走，霍志诚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真出这个村，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霍志诚一听这话，顿时怒了，指着林荣辉大骂：“林荣辉，你还有脸和我说这话？你怎么不看看你娘都干了什么事，你好意思提吗？我在厂子里正是竞选晋升的关键时候，结果呢，你娘一个电报把我骗回来了！她要真有事，我在这里和你嚷嚷算我霍志诚人品不行，可她编瞎话把我骗回来，这算什么？我的前途我的工作活该就这么被她坑？”
林荣辉：“可家里真有事啊，我弟进监狱了这不叫事？我娘也是着急，她是农村老太太，你有知识有文化你犯得着和她计较这个吗？”
霍志诚最恨这句话了，仿佛她是一个城里女人，就活该受一个农村老太太的气，你是农村老太太你不懂事还有理了？
当下咬牙：“那我工作呢，那我职位晋升呢，我活该被耽误？”
林荣辉头疼：“这个以后还有机会，再说也不是你离开了就没机会了，这是两码事。”
霍志诚嘲讽地冷笑：“林荣辉，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还是说，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是给我装，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自己能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吗？你就在这里给我打马虎眼！”
这时候，周围不少村民都出来了，好奇地看热闹，大家都惊得不轻，谁想到城里的林荣辉竟然和媳妇吵架呢，他媳妇可真厉害！
林荣辉一看旁边不少人看热闹，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大学生，走出农村，扎根到了首都，他在村里人跟前是体面的，有身份的，结果现在和自己媳妇吵成这样，被自己媳妇骂得狗血淋头！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体面全都摔在地上落了一个粉碎！
当下他也恼了：“你嚷嚷，你嚷嚷，你再嚷嚷，你这媳妇，我不要了！”
他这么一说，霍志诚倒是愣了，她打量着林荣辉，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之后突然笑起来：“我还不要你了呢！离婚，回去就离婚，这日子我不过了！”
说完，带着茹茹，转身就走。
冬麦看着这情景，也是意外，但以她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眼看着霍志诚带着孩子这么离开了。
回到家里后，谢过了刘金燕男人，王二婶和冬麦先将两个孩子放下，之后便收拾着准备做饭，说话间，胡翠儿便来了，她今天不值班，正好闲着。
她来了，和大家一叨叨，冬麦才知道，原来王秀菊现在每天做牛做马地伺候着孙红霞，但是孙红霞还整天拿样，踩着鼻子上脸的，王秀菊愁得要死，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孙红霞肚子里有自己大孙子，憋屈死也得忍着。
王秀菊发电报谎称自己要死了，把两个儿子骗回来后，打着滚地要两个儿子想办法，反正他们得把自己弟弟捞回来，要不然就让他们帮着林荣棠养儿子。
可问题是两个儿子虽然一个在首都一个在陵城，也都是普通上班的，哪有什么办法呢，于是王秀菊逼着戴向红，认为她“在医院当护士，肯定不少有钱有势的”，又逼着林荣辉去找关系，林荣辉能有什么办法，就说回头找找老丈人那里，人家霍志诚可不是受气的主儿，一听就不乐意，两口子才吵起来。
“依我看哪，她家那个大儿媳妇人家主意大着呢，哪是林荣辉能摆弄的，说不定这一次就离婚了呢！”
“为了一个儿子，弄得另一个儿子离婚，她也是够折腾的！”
大家伙说笑起来，很有些看热闹的意思，不过冬麦想想霍志诚，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刚才那么多人，她也不好说什么，但还是盼着霍志诚能顺利，别管离婚不离婚的，都希望她能好。
当晚，又有消息传来，说是霍志诚还真回去首都了，人家一个人花钱雇了一辆驴车带着孩子去陵城，直接买票回去了。
林荣辉面子不保，气得大骂，王秀菊也骂，说这种儿媳妇不该进门，以后干脆不要了，再娶一个！
但是媳妇走了，人还是得想办法救，于是林荣阳又去求了孟雷东，求爷爷告奶奶说好话，最后孟雷东倒是同意捞人了，但是之前那笔羊绒的钱，可就得一笔勾销了，还有林荣棠家里的三台梳绒机，暂时也不能让他家用了，以后就各干各的，没关系了。
王秀菊自然不舍得，但是又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关键是把这银行贷款还上，把儿子捞出来是正经，赶紧催着林荣阳答应了。
答应了后，倒是也好办，孟雷东找人在派出所见到了林荣棠，林荣棠签字画押，之后孟雷东交钱，算是还了债，林荣棠终于出来了。
派出所的封皮可以撕去了，这边封皮刚撕掉，那边孟雷东的货车就来了，来了两辆货车，下来一帮人，把三台梳绒机全都卸了拉走，又把能带的全都带走，就连最后一点毛渣子也都让人搬上货车了。
王秀菊在那里看着宅子，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东西都给拉走，拉得啥都不剩，她心疼得眼泪往下掉：“这是什么世道啊，什么世道啊！”
但是又能怎么着呢，只能忍着。
好在林荣棠回来了，被放回来的林荣棠，神色倒是如常，回到家里，一家子商量了一番，林荣棠便去后街的院子，去西屋里，寻他藏起来的羊绒了。
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进去的时候，唇边带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王秀菊扶着他，叹气：“啥都没了，啥都没了，不过你也别难过，咱家好歹有个喜事。”
林荣棠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娘。
王秀菊：“你媳妇怀上了！红霞有身子了，我带着她去公社看了，说是已经怀上两个多月了，快三个月了！咱们以后也不图别的，就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养着就行了！”
这话一出，林荣棠直直地看着前方，两眼呆滞，木木地僵了许久，最后身子一歪，栽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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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听说这消息，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孙红霞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不是林荣棠的，保不齐是哪个男人的，估计是在村里找了一个勾搭着。
别人说起这事，便激动地看着她，倒是仿佛她应该给个回应，冬麦便笑叹：“那真是不错。”
这种事，她不会去戳穿的，人家愿意当老王八就让人家当呗。
她从娘家回来后，她爹那么一提醒，她开始有了新思路，开始尝试着重新做粽子，也是赶巧了，这个时候，恰好她妈苏彦均给她邮寄了两盒粽子，是首都当地的粽子，那做法，那味道，自然又和一般的不一样，她尝了后，觉得不错，尝试着做起来。
如此捣鼓了三四天后，做出来给王二婶她们吃，这下子她们都惊叹不已：“这可比我们平时做的好吃多了，我尝着这糯米可真劲道，却又能咬得动，这是啥糯米啊！”
冬麦听这话便笑了：“就是咱们平时用的糯米啊，只不过做法用了点心思。”
王二婶稀罕得不行，忙问怎么做的，冬麦说了，王二婶叹息：“难为你想出这法子来，回头我也试试！”
冬麦做了这粽子，味道还算不错，又定下来几种口味，果仁的，蜜枣的，咸肉的，板栗的，咸蛋的，做出来这五种后，就琢磨着请个人帮忙，这时候恰好李秀云回来娘家，听说这事，便想着帮着做，冬麦自然是乐意。
两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做出来一大锅，做出粽子后，先尝尝每个口味，都还算满意，冬麦带着李秀云，当即拎着一大兜子粽子去陵城了。
去了陵城，给彭天铭苏闻州苏宛云都分了一些，大家都惊叹不已：“这个比姑姑从首都寄回来的粽子还好吃！”
冬麦便把自己打算说了，大家自然觉得好，上次冬麦卖的三福月饼大家还记着，那个销路特别好，今年粽子也应该大获全胜。
不过冬麦却惦记着另外一桩大事，她已经打听过了，要想做好粽子，必须有真空包装机，因为粽子和月饼不一样，月饼是烤干的糕点，能放好些天不坏，但是粽子是湿煮出来的，放时间长了就容易坏，必须是真空包装。
冬麦便和苏闻州提了真空包装机的事，以后如果想做食品，必须得进一台这个机器，现在要想做粽子，也得有真空包装机。
苏闻州想想也是，便说帮她想办法弄一台，说并不难，也就是两三天就能送到。
有苏闻州这句话，一切就好办了，冬麦信心大增，觉得可以做粽子了，当下让苏闻州带着，帮着引荐了几家国办企业，有两个企业一听说冬麦就是去年做三福月饼的，当场拍板说订下了，说今年买这个，分给工人当工会的福利。
冬麦陵城转了一圈，已经拿到了不少订单，粗略算了下，估计够自己忙活了。
当即跑去印刷厂，定制纸盒子，定制纸盒子也是熟门熟路了，人家也知道她的要求，不过这次冬麦的量大，直接订了五千个纸盒子。
搞完了纸盒子，冬麦才算松了口气，这下子销路，封装机和包装都有了，只剩下最紧要的粽子了，不过糯米和苇叶这个可以在乡下收，那样会更便宜。
但是她得赶紧去和哥哥说，现在要多采购，囤着，要不然等端午节一到，价格就得涨起来了。
旁边李秀云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冬麦做起事来就跟砍西瓜一样干脆利索，这才一天的时间就搞定了这么多事，忍不住小声地问：“冬麦，刚才那都是人家城里当官的，你和人家说话一点不怯场？”
冬麦：“都是两边肩膀一个脑袋，也没啥好怕的。”
她不怯场，其实原因很多，因为阅历丰富了，不会轻易怯场了，因为做事做多了，人有自信了，也因为她的丈夫是沈烈，她有底气了，当然了，还因为她的表哥就是苏闻州。
不能说和苏闻州没任何关系，她必须承认，是所有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她。
如今的她，即使遇到任何人，她都能不亢不卑地相处，甚至于那些远超过苏闻州身份的，她觉得自己也不会怕。
只是这些并不好和李秀云解释，经历到了见识到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秀云看着她，感慨：“我以前觉得你可能不太配得上沈烈，现在觉得你好像和沈烈挺般配的！你说你做事怎么能想这么周全！”
冬麦：“之前做过，这次自然熟门熟路了。”
李秀云：“我跟着你这一天下来，我脑袋都是懵的，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结果你已经全都给整好了，钱好像已经到手了，我真是服了！”
冬麦忍不住笑，看着李秀云：“你现在性子也变了不少。”
李秀云：“反正嫁人了，收着一些呗！我现在也想挣钱，我还和我娘说，恨不得帮你来看孩子，不过我娘不让，说我也得赶紧生孩子。”
冬麦：“我记得你婆家村子距离公社不远？”
李秀云：“是啊，也就三里地吧。”
冬麦笑道：“如果你想找个事儿干，回头可以去我饺子馆，我后面还得干别的事，饺子馆肯定缺人。”
李秀云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冬麦：“你过去试试吧。”
她是计划着再在陵城开一个糕点店，如果这样，自己哥哥就得过来陵城，饺子馆那里，自己爹过去顶着自然可以，但也怕他精力不济，还是得再放一个稳妥的人，李秀云能帮忙的话，就放心多了。
李秀云一听，连连点头：“好！”
从陵城回来后，冬麦先去了饺子馆，和自己二哥了解了饺子馆最近的情况，饺子馆生意非常火爆，现在就是犯愁座位，外面经常有等座位的，人家一看需要等，后来也就走了。
冬麦便琢磨着回头扩建的事，再寻个大店面，谈完这个，又和二哥说了粽子的事，江秋收自然赞成，问起来具体怎么做，冬麦和他大致说了。
回去后，冬麦便开始在村里招了几个人，现在还没到农忙时候，大家恰好有时间，姑娘媳妇甚至四五十岁的婆婆们，也都可以帮着干，只要干活利索就行。
这个时候，苏闻州订下的真空包装机也到了，直接运去了公社饺子馆，冬麦知道消息，马上找了五六个姑娘媳妇，一起骑着车子去公社。
冬麦和自己哥哥嫂子负责糯米馅，其它人负责泡粽子叶，最后让大家伙一起包。
做馅料的方法，冬麦带着哥嫂做了两三遍，哥嫂熟了，她才放手，于是接下来哥嫂弄馅料，村里人包，一下子忙活起来。
至于饺子馆，就先让伙计们应付着，大不了早一些关门。
粽子源源不断地做出来，做出来的粽子就直接用真空包装机给封口，放着，等纸盒子，回头纸盒子一到，就直接装盒子了。
而这个时候，冬麦带着一些粽子回娘家，她娘却神秘兮兮地说，她爹愿意出去做事了。
冬麦一听，喜出望外，当即和自己爹聊了聊，最后说定了，公社的饺子馆换一个大的店面，扩张，让自己爹去看店，到时候再配一个李秀云帮衬着，至于店里的小工，现在用着的自然留着，回头店面扩张了，再多招几个。
至于自己哥哥，跟着自己去陵城开店去！
不过这些当然也急不得，先让爹在饺子馆干着，熟悉熟悉，顺便帮衬着把这一批粽子搞好了，等差不多上手了，就可以扩建店面，让爹单独干了。
冬麦这里计划得周全，正琢磨着这事，沈烈却从新疆回来了。

第142章 久别胜新婚
冬麦忙洗了洗手,抻了几根面，下锅煮熟了，在凉白开里投了一水,捞出来后加了一勺麻酱一勺麻油,洒了一点点白糖,淋上几滴香醋,放了切好的辣椒段,胡萝卜丝，黄瓜丝和葱丝。
全都放好了后，才端过去给沈烈吃。
这个时候沈烈简单洗了一个澡，因为王二婶也不在，便没穿上衣,只简单穿着一条的确良裤子，坐在炕头前逗孩子。
天热,两个小娃儿全都穿着红色小肚兜,露出藕节一样白糯的小胳膊小腿儿,躺在粗布床单上，粗布床单上是花开富贵,本来就喜庆,两个红肚兜小娃儿白生生的,看着就惹人喜欢。
沈烈便逗这兄妹两个玩儿，小娃儿躺在那里，小胳膊小腿儿胡乱挥舞，沈烈便将白生生的小胖脚丫握在手里,两兄妹就流着小口水咿呀呀呀地费力气，还想用小手来够自己脚丫，那个费力的劲儿,看得冬麦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吃面吧，别在那里欺负你儿子闺女了！”
沈烈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小脚丫，笑着对两个孩子道：“你们躺在这里好好玩儿，爹先去吃面了。”
冬麦看两个孩子躺在那里，踢腾着小腿儿，抱着自己好不容易回来的脚丫子，放在嘴里就啃，还是想笑：“人家把自己脚丫当宝，天天啃，听说小孩子小时候都这样，我每天都给他们洗洗，身上倒是挺干净的，随便他们啃吧。”
沈烈笑看着两个孩子：“这两个小家伙！”
这么说的时候，他开始吃面，他确实饿了，大口吃着面，面是过了凉水的，劲道爽滑有嚼劲，里面的酱料是冬麦自己调制的，搭配上那细丝胡萝卜黄瓜。
冬麦刀工好，这些都切得细，用筷子夹起来还颤巍巍的那种，清爽香美，吃得过瘾。
“你这次去新疆，事情办得怎么样，成了吗？”
“有些进展，我已经见到了他们主管羊绒这一块的孙主任，他是负责人，人家对这件事倒是有兴趣，不过具体怎么合作，以及审批流程，这肯定得花时间，人家说让我们多提供一些材料，证明我们有这个实力，我打算在家收集下资料，然后再去，到时候那位孙主任会帮我们引荐他们总经理。”
冬麦一听，松了口气：“好歹有进步就行，这件事是大事，也不是说走一两趟就能成，但听着，反正有希望了。”
沈烈显然对此也很满意：“我在家待两个月，先把我们的工厂建起来，这样我们也有一定实力了，就拿着这些证明重新去新疆，和人家谈，其实我听着这意思，成的概率挺大的，而且估计能成一个大合作，只不过人家需要一些让他们更有信心的东西，所以我们得拿出点真材实料，先等工厂建好了再说吧。”
冬麦：“最近我忙得厉害，不过上次去陵城，顺便看了一眼，工厂倒是建得挺顺利，地基已经打起来了。”
沈烈：“你上次去陵城干嘛了？”
冬麦便将自己最近弄粽子的事说了：“我已经想好了，把咱们在公社的店换一个大店面，扩建，让我爹看着店，这样他也不至于跑陵城，秀云婆家离公社不远，也可以帮衬着，多请几个人，把店运营起来，城里头租赁一个大的店面，一半用来开饺子馆，这个生意我哥熟，完全可以做起来，另一半做糕点生意，到了节庆的时候顺便卖糕点礼品。等过了端午节咱们的粽子卖完了，打起了名头就搞。现在粽子已经开始做了，真空包装机我都安顿好了，就剩包装盒了。赶明儿过去一趟陵城取了包装盒，包装好了就可以给那几个国办企业送货了。”
冬麦一口气说完这个，信息量挺大，沈烈都忘了吃面，他皱眉想了想，消化了，之后道：“才多久，你竟然干了这么多事？”
冬麦笑：“也没啥，熟门熟路，咱以前搞过月饼啊！”
沈烈叹息：“我媳妇真是被埋没的商业奇才！以后我在家看孩子，你负责做生意好了。”
冬麦笑得恨不得给他一下子：“你少埋汰我了！”
沈烈：“我说真的，要大家一起干，谁比谁强还不一定呢！”
说话间，冬麦收拾他的行礼，看到旁边一个大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这是什么？”
沈烈：“这次带回来一点新疆特产，你回头给大家伙分分。”
冬麦点头：“新疆都有啥？”
沈烈：“什么都有，五花八门的。”
冬麦便打开，只见里面有一袋子葡萄干，乍看到，她意外不小：“这么大的葡萄干？”
平时哪见过这么大的呢！
沈烈：“人家新疆日照足，出产的葡萄大，葡萄干自然也大，还带了一点奶酪，红枣，带了一点女人用的东西，你自己挑着用吧，我也不知道好坏，反正人家给我推荐，我就买了。”
冬麦把葡萄干稍微洗了洗，尝了下，非常甜，那甜度不是一般葡萄干能比的，又翻出来奶酪和红枣，红枣个头也大。
“这个奶酪回头可以分给小孩子吃，估计比较有营养。”说着间，她找到了一些铜制的小瓶子，大概也就小手指头那么大，她纳闷地拿着：“这是啥？”
沈烈：“香水，我看着瓶子挺好玩的，就买了。”
冬麦拿起来细细看，古铜瓶身上贴着紫色商标，上面写着Floralco，下面白色一圈则是tearose几个字，她大约知道上面是牌子，下面的意思估计是茶玫瑰，可能是一种玫瑰香水。
包装其实是铝合金的，撕开最上面的金属封口，露出里面的塑料瓶塞，打开塑料瓶塞后，都不用特意闻，就有一股玫瑰香便溢出来。
沈烈：“闻着味道挺好的，这个不值钱，特别便宜，一毛钱一个，我买了一百个，你拿着随便送人吧。”
一百个也不过十块钱罢了，确实很便宜。
冬麦点头：“闻着香，真不错。”
沈烈：“还有一个阿拉伯百花香水，不过那个是塑料瓶的，不如这个看着结实，我也不知道哪个好。”
冬麦这才看到，里面还有几个小瓶子，也不大，是百花的，除了这些，还有防干裂果冻膏，白亮的铁皮装，有点像国内的凡士林，以及巴基斯丹玫瑰香块，满满当当的，啥都有。
冬麦越看越满意，看了看上面价格，知道这些都特别便宜，有的一毛钱，有的甚至几分钱。
她叹息：“如果能经常来往那边，把东西带回来咱们这里卖，我估计差价也不少。”
沈烈：“我也想过，确实有利可图，不过路途远，带过来卖的话，也未必卖上很好的价格，这些咱们觉得便宜，别的农村老百姓可能觉得贵，再说自己买还可以，如果大批带，可能会被查。”
冬麦想想也是：“那就别想别的了，你带的这些，我回头和咱们的梳绒女工分分，平时我也想着，除了工资，偶尔给她们发点东西，但是也没想到什么稀罕的，现在发这个就好了，都是姑娘家年轻媳妇，肯定喜欢，还有咱们村里平时关系近的，我都送送。”
沈烈这个时候面已经吃完了：“对，你看着办吧。”
吃碗面，两个人一起稍微收拾了下，这个时候王二婶过来了，帮着照料孩子，沈烈就过去后街看看梳绒机，恰好胡满仓今天在，和胡满仓聊了一会，顺便了解了陵城那里工厂的建设情况。
当天已经不早了，只能第二天过去看看了。
这时候冬麦已经把沈烈带回来的东西整理过了，王二婶一起帮着整理的，分门别类，给梳绒女工每个人一小瓶香水，一个防冻裂润唇膏，再分一小袋葡萄干，村里其它有来往的，也都发了各样小东西，最后奶酪葡萄干洗了，路上见到孩子老人都分分，一人一大把地抓，小孩子们见了奶酪眼睛放光，含在嘴里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恰好看到戴向红，戴向红领着她儿子林如涛，冬麦照例给林如涛抓了一把。
林如涛不敢要，眼睛看她娘，戴向红：“这是你冬麦姨，她给你，你收着吧。”
林如涛这才收了。
冬麦便和戴向红聊了几句，戴向红看四下无人，这才说起来，说大嫂和大哥闹着要离婚，大哥气得够呛，打算回去首都马上就离婚，还说现在林荣阳跟着孟雷东混，估计早晚也得被坑。
“我看看情况再说吧，实在不行，这日子我也不过了，本来以前觉得他还行，现在家里一出事，他娘这么一搅和，这真是没法安生！你说你跟着孟雷东混，能有啥出息，孟雷东把你坑死，你还在那里数钱呢，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本来好好的铁饭碗，他就这么给糟蹋了！”
冬麦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安慰她几句。
到了天晃黑时候，两个娃儿早早地哄过，躺在炕上睡得香，门关了，电灯也关了，沈烈和冬麦各自简单冲了冲后，就上了炕。
沈烈将冬麦揽过来，抱着她道：“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窗外的葡萄架已经绿叶成荫，葡萄青涩的香味飘入鼻中，冬麦紧靠着男人，只觉得那胸膛火热结实，她抿唇道：“还好。”
多少明白他的意思，明白后，心便跳起来。
自从冬麦怀孕后，基本上夫妻之间的事就绝了，毕竟是双胞胎，要格外小心，两个人都没那心思，生了后，先是坐月子，之后操心着修建厂房的事，再之后沈烈去新疆冬麦弄粽子，都在忙，如今难得清闲时候，孩子睡了，夏日的夜宁静，青涩的葡萄香，清脆的虫鸣声，让这熟悉的炕头都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沈烈便不说话了，俯首下来，唇落在她的脸上，轻轻地亲。
冬麦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吻像夏日雨后的蜻蜓，绽开翅膀，轻盈地掠过，在冬麦的心里荡起涟漪。
“你是用了那个香水吗，我闻着香喷喷的。”
“没……”冬麦软声道：“就随便洗洗，哪用了什么啊！你买的那个香水，我还没来得及用呢！”
但是沈烈依然觉得香，曾经有过孕育的女人比之前略显丰润一些，肌肤粉润透亮，才洗过澡，像是三月雨后的桃花，粉盈盈地带着露珠就在风里颤。
他便贪婪起来，恨不得一口吃下。
此时男人的吻依然在落下，如雨点一样，再之后，仿佛闪电划过长空，巨石沉入泥塘，夏日的夜晚，电闪雷鸣香汗淋淋。
或许是没有了太久，一切都显得比往常更紧密，中间孩子醒了一次，两个人只能暂时停下，哄了孩子睡着。
等孩子重新睡着后，沈烈便一把抱着冬麦，直接去了西屋，西屋并没有炕，只能让她站在窗前。
冬麦体力并不是太好，低首间，差点站不稳，一头青丝散落在纤细的背头，也扫在有些年头的窗棂上。
沈烈怜惜地捞起她，低首，拇指滑过她脸颊上的泪珠，之后在她耳边，声音很低：“冬麦，我爱你。”
声音太模糊了，以至于冬麦几乎没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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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烈精神百倍，从未有过的满足，以至于冬麦从旁看着，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虐待他，没让他吃饱饭？
还是说，男人其实很是需要，如果长时间没有，他嘴上不说，但还是缺的。
这让冬麦想起那个王彩云来了，就那个之前还惦记沈烈的王彩云，看来自己以后要小心了，他做生意越来越发达，这种揣着小心思的不少，有的胆子小没什么行动，有的就说不好干出什么事来了。
她又想起来昨晚上最后沈烈给她说的话。
她没听太清楚，有些疑心是那个意思，想起来觉得脸红心跳，虽然结婚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但是农村人，就这么过日子的，没事不会说那样的话啊……那是电影上才有的。
于是她就问他，昨晚说了啥，她故意一脸茫然地说：“我当时都要睡着了，没听清楚。”
沈烈：“没说什么。”
冬麦再问，他自然不说了，这让冬麦有些没好气。
哼，不说就不说吧！
吃过早饭后，冬麦还在收拾，沈烈就先去检查货车了，他打算开着去一趟城里，帮冬麦把纸盒子给拉回来，顺便去看看厂房的修建情况，再拉一些吃的给工地上的工人。
冬麦便把两个孩子托付给王二婶，自己跟着过去城里，到了城里后，先去取了包装盒，五千包装盒也不少了，冬麦检查了检查，因为这次她要求高，给的价格好，印刷质量很不错，包装盒精华细致，颜色鲜亮，依然是三福牌，不过这次改成了粽子。
她很满意，当即付了尾款。
收了包装盒后，沈烈想起人家医院说产后复查的事，便送她过去医院检查，检查的项目还不少，冬麦本来想让沈烈先过去工地，免得等着了。
沈烈倒是不急：“我陪着你吧。”
冬麦也就随他了，好在检查的人不多，很快就检查完了，大夫的意思是她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各方面都不错了。“
沈烈这才放心，离开医院，两个人一起过去工地。
工地已经有模有样了，厂房区完工了，宿舍区也要封顶了，沈烈和冬麦一过去，二红就看到了。
二红最近一直在工地上监工，人晒黑了不少，现在额头上流着大滴的汗，他看到沈烈和冬麦来了很高兴，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喊烈哥烈嫂。
冬麦将带来的奶酪和葡萄干给二红：“二红哥，等会歇着的时候，你拿这些给大家伙分分吧。”
二红有些不好意思：“烈嫂，你可别叫我哥，我当不起，我还叫你烈嫂呢！”
这倒是把冬麦逗笑了：“我叫习惯了，你还是叫我冬麦，不然也怪怪的。”
说话间，二红也就招呼着工人先休息，然后给大家介绍，把奶酪和葡萄干发给大家让大家吃，大家伙自然都高兴，有的吆喝鼓掌。
二红带着沈烈冬麦过去看厂房，看宿舍，沈烈很满意，可以看得出，质量把关比较严格，和他设想得差不多。
沈烈和二红又谈了一些细节，最后让他开始种树：“虽然这是盐碱地，一般庄稼在上面没法种，不过既然杂草荆棘能长，肯定也有别的植物能种，我已经了解过了，杏树，泡桐和沙枣树，这些比较耐盐碱，本身就是适合沙质土壤种植，抗旱能力好，另外柳树，毛白杨还有白榆树，回头我们可以种一些，耐碱性虽然不如前几个，但是说不定能成活呢，就种在厂房四周围，这样等夏天时候，也是绿树成荫环绕着，工人平时不轮班可以在绿树底下乘凉。至于树种问题，我之前给公社里供过树种，当时是从一个战友那里弄到的，等下我给你联系方式，你去找他想办法，就说是我要的。”
二红自然没得说，连连点头。
一时工人重新开工了，二红也去忙活了，沈烈带着冬麦在工地旁边又转了一圈。
其实这片盐碱地位置确实好，周围四通八达，但是又能闹中取静，到时候四周围种上各种树，绿树成荫，一片厂房建起来，想想就挺美的。
沈烈手指轻轻握着冬麦的：“我看过了，这附近有幼儿园，到时候我们孩子就在那边上幼儿园，我们在附近盘一个大门店，你负责开店，等我下班，我先去接你，然后我们一起接孩子一起回家。”
这说得太美好了，冬麦忍不住抿唇笑道：“好！回去后，你负责买菜管孩子，我负责做饭！”
沈烈眼里透着温暖的笑：“嗯。”
回去的路上，一切都是美好的，货车行驶在农村土路上，两边的小麦已经齐刷刷高起来，麦浪涌动，看起来又是一年丰收季。
沈烈货车拐个弯，过去了饺子馆，停下货车，江秋收带着人卸货，将纸盒子卸进了库房里，之后几天就可以开始装盒，装了盒子后就能往陵城运了。
沈烈尝了一个粽子，点头：“这个肯定能大卖。”
一时又商量着，因为江秋收不会开货车，得让江春耕开车负责给陵城送货，同时江秋收也赶紧学开车，拿到驾驶本，这样以后做什么事也方便。
江秋收其实是老实本分的，小富即安，能有一个饺子馆守着就好了，不过冬麦这个人能干，沈烈也推着他，他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应该学开货车，自然是应下来。
冬麦又把人家国办企业联系人方式都写好了，怎么交货说清楚了，到时候江秋收和江春耕提一嘴就行了。
办完了这件事后，沈烈冬麦又在公社里看了看，想找一个大点的店面，最后看中了一家，那是一家录像厅，干得不太好，本来也想关了，沈烈过去和人家谈了谈，价格倒是挺好，就是涉及到产权问题，依沈烈的意思，既然想要用，那就干脆买下来好了，不要用租的，不然早晚是个麻烦。
对方有些不舍得，不过沈烈给的价格好，说再考虑考虑，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谈完后，又去了王书记家里，见到了陈亚。
陈亚看到冬麦倒是挺高兴，知道她生了双胞胎的事，也是连声恭喜，冬麦给了她香水还有各种小东西，陈亚惊喜不已，那香水确实不错，稍微用一滴，就能闻到轻淡的玫瑰香味，农村妇女很少用这个，但谁不爱闻个香味呢。
和陈亚提起来饺子馆扩张的事，陈亚倒是预料到的：“你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好，得扩建，这个我倒是想过，不过老王位置在那里，我们肯定也不合适做生意，你们就看着办吧。”
于是商量了下，这房子冬麦继续用，提高一下租金，到时候给另一处饺子馆当库房，这下子皆大欢喜。
回到家后，冬麦也是累得够呛，折腾了一天，不知道跑了多少地，要说现在买卖越做越好，要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即使许多事交给别人干，但还是要操心太多。
不过这时候王二婶兴高采烈地说：“绝了，绝了，说出来你都不信，今天大宝儿突然憋着气一个翻身，竟然翻过去了，这才两个月大的娃，竟然会翻身了！可真了不得！”
冬麦也有些意外，一般是三个月翻身，结果现在两个月出头竟然能翻身了？
王二婶：“我亲眼看到的，真是了不得，小娃儿有志气呢！人家憋得脸都通红，硬生生翻过去了！”
王二婶在那里惊叹一番后才离开，听着外面动静，她好像又去和别人说这事了。
冬麦将大宝儿放在炕上，陪着他玩，看他小胳膊小腿儿，口中还咿咿呀呀的，觉得好玩，想起王二婶说的话，又觉得好笑。
软糯糯的小娃儿，按说应该还不会翻身，当下笑叹：“王二婶说话一向夸张，她觉得孩子好，处处好，哪怕放个屁她都觉得好，我估摸着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帮他顶着，他一个用力，借着那个劲儿就过去了。”
谁知道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沈烈突然道：“快看！”
冬麦下意识看过去，一看，惊到了。
铺得平坦的炕席上，大宝儿憋着劲儿，吭哧吭哧地正在翻身，他已经翻到了一半，眼看就差那么一口气就能翻过去了，他两只小胖手攥紧了，很有志气地咬着小嘴儿，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都憋红了。
冬麦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看着。
最后，噗通一声，人家翻过去了，趴在那里了，四脚着地，两条腿儿甚至挣扎着仿佛在炕席上做出“爬”的姿势，怎奈胳膊腿儿太软，自然爬不动，最后颓然地趴在那里。
冬麦看向沈烈，沈烈显然惊得不轻。
最后两个人面面相觑，沈烈缓过来，眼里都是激动，他说：“咱们儿子是天才！”

第143章 桃色事件
冬麦听到沈烈那么说,有些意外，她看向沈烈，发现沈烈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郑重,好像有些激动。
冬麦想了想,一个小孩会翻身这是早晚问题,也许自己家孩子能干一点,翻得早，这并不意味着他将来成为翻身最厉害的人。
当下便道：“也只是会翻身，小孩都是早晚会翻身的……”
然而沈烈却对此很重视：“他身体素质将来一定特别好，没准能成为运动会一鸣惊人。”
冬麦：“……”
冬麦觉得沈烈想得太远了，他平时挺实际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呢，难道这就是当爹的对自家孩子的一种自以为是？
沈烈：“从明天开始,我每天训练他翻身,等翻身翻好了,我们就开始学爬吧。”
冬麦简直想给他翻一个白眼：“随你。”
谁知道当晚，人家沈烈同志真得把他两个两个月多大的奶娃放在炕上,训练翻身,然而显然两个孩子都不想给他爹这个面子,老大眨巴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好奇地伸着小手去够他爹的手，老二则是软乎乎地躺着，懒懒地摆弄着自己的小脚印。
沈烈同志励志的口号说了一箩筐,兄妹两个开始还觉得有趣，后来便开始打哈欠了。
冬麦沏了奶粉，拿了两个奶瓶过去,这时候，原来已经昏昏欲睡的两个奶娃，一个激灵，全都清醒过来，两双四只眼睛火亮地紧盯着冬麦手中的奶瓶，小胳膊小腿儿激动地挥舞着。
冬麦笑着对沈烈道：“你先让让。”
沈烈看看奶瓶，有些失落地让开。
冬麦便给孩子喂奶了，沈烈接过来一个奶瓶，于是夫妻两个，一人一个喂给孩子。
看着两张小嘴儿美滋滋地吃奶，小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沈烈叹：“算了，不训练了。”
冬麦差点笑出声：“本来嘛，能翻身就翻身，不能就不能，人家还小，吃奶才是正经事！”
沈烈浓眉耸动：“你说得对。”
天才娃的梦想暂时先放一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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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包装盒运回来后，很快将做好的粽子装盒，送货给了国办企业，送过去后，反响倒是挺好，一时陆续就有人找上来，说是也想订粽子，也有以前合作过的副食店供销社找上来，纷纷开始下订单，这一下子，粽子的订单好像有些多了，冬麦见这情景，赶紧让沈烈去陵城，重新订纸盒子，又开始大量采购糯米和粽子叶，怕到时候涨钱。
沈烈看这情景，也有些担心，当即开着货车，去临县采购了糯米，这么一来，就不担心了，放开手脚卖吧！
最让沈烈冬麦意外的是，往日高高在上的百货商场，这次竟然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也找上了冬麦，说是想代销一些粽子，这可把冬麦高兴坏了，因为她知道她的粽子走进百货商场这意味着什么。
当即和百货商场谈了，他们的粽子要特殊的包装，包装要更洋气，这些冬麦自然一口应承，当然冬麦也表示价格得高一些，最后沈烈帮着一起谈，一盒粽子的价格竟然比原来高了三块钱，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当即严阵以待，重新订包装盒，又对粽子里面的糯米量稍微做了改进，做出来样品给百货商场，那边同意后，就开始供货。
这时候沈烈也暂时放下其它的，专心帮着冬麦搞粽子，因为去年的月饼名气挺大的，这次他们的粽子一出来，消息竟然传得挺快，甚至于隔壁县市都听说了，有人专门来订粽子。
太多订单了，根本忙不过来，最后胡金凤江树理冯金月等都过来帮忙，又找了村里不少人，加班加点赶着做粽子。
就这么忙了一个昏天暗地，总算在端午节前一两天，把这些订单都赶上来了，封了口，装了盒子，又开车一趟一趟地给人家送货出去，送完后，所有的人都累了一个够呛，饺子店先关门，伙计也休息几天。
冬麦累得瘫倒在炕上，不过心里却是兴奋的：“你算过吗，咱们这次粽子利润大概有多少？”
做生意做多了，慢慢地一些词汇也会用了，现在都不说挣钱多少，而是说利润多少了。
沈烈精神倒是还好，随手拍哄着他闺女，沉吟着算了一番：“估摸着能挣小一万块吧。”
冬麦一听，喜出望外：“一万块，那真不少！”
要知道，卖粽子到底和做羊绒不同，羊绒生意利润高，那是暴利行业，但是卖粽子，说白了就是卖吃的，成本摆那里，你不可能漫天要价，所以这一次竟然能卖一万块，可真真是不少了！
沈烈算过后，也挺欣慰的，羊绒生意到底是大起大落的行业，走着独木桥挣钱，而卖月饼卖粽子就稳妥多了，冬麦把这个营生做大了，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家就有了后盾，他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下子，冬麦也不累了，开始计算着这一万块的分配问题，其实家里现在不缺钱，冬麦这么卖力气地卖粽子，更多的是想打开名气，为将来谋一个基础，至于这一万块，她愿意更多地分享给这些帮忙的，将来大家才能更好地共事。
沈烈算了算，便道：“你二哥是卖大力气的，你大哥没干别的，不过帮着运货送货，功不可没，给你二哥两千块，给你大哥分五百吧，家里过来帮忙的每个人发二百红包，村里过来帮忙的每个人发一百块，你觉得怎么样？”
冬麦：“行，就照你说的办！”
当晚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沈烈便去了饺子馆，把那些剩下的粽子取了，挨个给大家送粽子，又给大家分钱，每个收到钱和粽子的自然都惊喜不已。
大家知道估计是挣钱了，但没想到，竟然能发这么多，实在是比想得多多了！
差不多送完了一圈，一天也快过去了，沈烈和冬麦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门店，跑过去问人家，结果那家录像厅竟然关门了，敲开门，这才知道，因为冬麦他们一直没再去谈，人家以为冬麦不想要了，正想办法往外租，但是哪那么容易呢，于是便说干脆卖出去吧，但到底是公社里，公社里来来去去就那些人，也不至于恰好赶上要开店做生意的。
沈烈和冬麦一听，心里自然泛喜，他们没想着坑人，但是如果对方正好想卖又卖不出去，捡一个巧宗，自然谁都乐意，最后谈了一番，谈了一个很不错的价，对方高兴，沈烈和冬麦也觉得好。
对方倒是怕他们跑了一般，赶紧拽来了保人，签字画押，约定了第二天过去办手续。
到了第二天，沈烈冬麦赶过去，这套房子是人民公社公有房，两个人跟着对方过去了公社房管所，做了相关的手续，申请房产证，又去公社国土所档案处把这套房子的底给改了，申请土地使用证，这么一来房子算是真正属于他们的了。
办完这个，冬麦的心里莫名踏实：“有个这证，心里真舒服，你再把咱们那块盐碱地的土地使用证拿来我看看。”
沈烈也拿出来看，看了一番发现，好像不太一样。
一个是七十年期限的土地使用证，另一个却是永久使用，算是“买下了那块地”。
冬麦：“意思是这块盐碱地永远属于咱了，咱以后儿女孙子孙女都可以继续用？一直用？”
沈烈查过这方面的法律，他其实也不太明白，怎么会是永久使用，不过既然给盖章了，那就这么着吧。
历史上许多事都是一笔糊涂账，这个事将来怎么样，他也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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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社买了这一处房子后，就开始着手装修的事了。
装修都是沈烈亲自画的图纸，画完后由江树理负责找了建筑队来装修，沈烈详细地给建筑队和江树理讲解了打算，确定他们都听明白了，这才算完。
江秋收则是继续打理原来的饺子馆，沈烈和冬麦在家照顾孩子，顺便看管着梳绒机，时不时也会抽时间过去陵城，看看厂房修建的情况，现在盐碱地的厂房已经基本修差不多了，正在收尾工作。
沈烈去找了老胡，提起来挂靠的事，老胡倒是挺痛快的，社办工厂现在遇到了困难，经营起来不容易，而且人也走了不少，他打算缩减一下规模，便把十台梳绒机只留下两台自己慢慢干，把剩下的八台一口气转让给沈烈。
“我工厂里还有几个人，靠着这两台梳绒机，我慢慢熬着，总是能养活他们。至于这八台梳绒机，现在梳绒行情不好，梳绒机也不好卖，当初你给我的价格便宜，我现在依然给你便宜，直接照着当初你卖给我的打个五折给你就是了。”
沈烈道：“那倒是不至于，现在虽然梳绒行情也不好，但梳绒机的市场在那里，价格也在那里，我们也不用谈别的，就当初的原价吧，我再收回来。”
老胡痛快地道：“行。”
其实即使是原价，沈烈也觉得不错。
当初四千块钱一台机器卖给社办工厂，他挣了两万块，挣到了做羊绒生意的本钱，让他不至于被信用社贷款压着，而一年多过去了，今天的市场和当时已经完全不同了，梳绒行业就算再不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梳绒机如果要卖，应该不止四千块一台了。
说定了这个后，沈烈和老胡谈起来挂靠的事，其实现在大家都是这么挂靠，私营工厂或者企业挂靠在人家集体所有的单位下面，戴一个红帽子，这样避免麻烦。
挂靠的话，分多种情况，一般可能会给一些钱，沈烈和老胡商量着，以后每年给一千挂靠费。
老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就算了，毕竟我们是老熟人了，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如果不是你，我们工厂早已经倒了。”
沈烈：“我也是想着能长久，毕竟我是挂靠在社办工厂。如果是老胡你这里，我就不客气了，但既然是挂靠在工厂下面，那咱总是要有个章程。”
老胡想想也是，当下也就同意了，一年一千，对沈烈不算什么，但是对社办工厂来说，也够养活两个工人了，很有用的一笔钱。
既然说定了，老胡便找了公社里相关的人，也包括王书记那里，大家自然都没意见，这两年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当下花了两三天时间办公社里的手续流程，走完了后，带着沈烈去工商部门，帮着沈烈注册了一个公司，公司名字沈烈倒是早就想好了，就叫三合羊绒公司，三合羊绒公司直接挂靠在油坊公社，登记为集体所有制的企业，并登记沈烈为资金筹集人，其实这个所谓的资金筹集人就是股东的意思。
这种登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后面也不会有什么争执，这么一登记，个人的企业也就变成了集体所有制的，以后做什么都可以方便了。
比如现在，沈烈自己家两台梳绒机，另一台却放在东郭村，而路奎军也是将梳绒机陆续安装在亲戚朋友家，为什么，就是怕超过一定的规模限制，你规模大了，超出了家庭小作坊的规模，那就算是企业了，可企业是私营的，就存在一些麻烦了。
登记完后，沈烈算是有了红帽子，只等着陵城的工厂盖好，就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不过这个时候，几个梳绒女工却有些人心浮动了，有几个暗暗地找冬麦打听，想问问以后到底打算怎么着。
要知道，如今两台梳绒机用着的梳绒女工，大多是本村的年轻姑娘媳妇，大家在这里干合适，但是如果梳绒机搬去陵城，只怕是这工作就要丢了，大家有些担心。
冬麦见此，就和大家谈了这件事。
梳绒机耗电量大，而且功率也大，在村里安置梳绒机只能是一时的，以后要想做大了，搬出去是早晚的，大家帮着梳绒，都干得不错，她当然也不会说不要大家干了，到时候陵城的厂房修好了，想跟着去的完全可以跟着去，到时候厂子里有宿舍可以免费给大家住。
大家一听，多少放心了，宿舍能免费住的话，吃饭可以自己解决，村里去陵城上学的也不是没有，好几个呢，都是拿着网兜带着干粮，一口气带一星期的，她们既然去挣钱的，想艰苦一些就自己带干粮，想吃好一点还可以稍微买外面的吃，都不是什么大事。
媳妇们多少有些担心，觉得自己长住外面不太合适，但是姑娘们就开心了，住在陵城，工作在陵城，陵城到底是大地方，可以长见识，现在这年头流行自己谈对象，说不定还能谈一个好对象呢。
而就在这群人中，王彩云却失落得很，最近她娘说，明年就让她结婚了，得嫁出去了，那样的话，她婆家肯定不愿意她跑去陵城梳绒，这也意味着，她没法见到沈烈了。
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几天的功夫，一直蔫蔫的。
也是恰好那一天，她遇到了林荣棠。
本来对于林荣棠，她是没什么好感，同样是做买卖，林荣棠不知道比沈烈差了多少，她觉得林荣棠没本事。
所以见到林荣棠后，可也没搭理。
谁知道那天，林荣棠却找她搭话，直接张口问她，你喜欢沈烈是吧？
当时王彩云一惊，她的心思被人戳穿了，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林荣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你知道沈烈已经买了陵城的一块地，他就要搬走了，在陵城建工厂，而你要嫁出去，不可能跟着他去梳绒了，你以后估计很难见到他了。”
林荣棠的话，一下子刺中了王彩云的心。
沈烈早就结婚了，她知道，她并不指望自己和沈烈有什么结果，但是好歹能让她看到沈烈啊！
林荣棠看着王彩云，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他从派出所出来后，家里的梳绒机被抬走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私藏下的那些羊绒可以保住，至少自己还可以东山再起，可是谁知道，回来后，他怎么都找不到他的羊绒了。
不知道到底是早就被人偷了，还是被孟雷东的人发现，直接搬走了，林荣棠闹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辛苦了这么久的一切，全都泡汤了。
孟雷东不会再支持自己对付沈烈了，而自己血本无归，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眼下羊绒行业不好，他又因为欠了信用贷没及时还款被人家抓，以后是再也不可能从信用社贷出钱来了。
这让他绝望，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更让他难堪的是，孙红霞竟然真得怀孕了。
怀孕的孙红霞把自己当奶奶一样，颐指气使，仿佛让所有的人给她当老妈子伺候她。
有时候他脸色难看一点，他娘竟然劝他忍着：“咱们家落到这个境地，她怀着身子，现在怎么也得让着她，好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拴住了，就不怕了。”
然而他娘这些私底下的打算这让他更加感到屈辱和狼狈。
他咬牙看向孙红霞，孙红霞却是嚣张地看着她，似笑非笑，简直是拿准了他不会戳穿她。
他不免冷笑，他林荣棠有一天竟然被这个孙红霞拿捏着！
一败涂地的狼狈和被孙红霞肚子拿捏的不甘，让林荣棠开始挖空心思地想对付沈烈，特别是看到冬麦含笑望着沈烈时的眼神，更让他想疯狂地破坏。
自己过得不好，他们凭什么过得好？
所以林荣棠冷笑一声，之后声音放轻，开始劝哄着王彩云：“如果你喜欢沈烈，那干嘛不为自己想想办法，你甘心吗，沈烈那么优秀，他明明对你也不错，但你却和他没什么缘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冬麦霸占着沈烈？你甘心吗？”
王彩云一下子哭了，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了。
沈烈明明对自己很好，要不然为什么给自己皮手套？她知道有些姐妹估计猜到她的心思，甚至有些看不起她，但她做错了什么，沈烈确实对她好啊！
沈烈除了对冬麦外，就属对她最好了！
这时候，林荣棠却递上了一条裙子：“这条红裙子，送给你。沈烈就喜欢女人穿红色裙子。”
说完，他略停顿了下，看着王彩云道：“他们之间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沈烈就是因为冬麦穿红裙子才喜欢她，两个人才勾搭在一起。”
王彩云惊讶地看着林荣棠，有些好奇，想问。
林荣棠却道：“有些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条红裙子送给你，今天沈烈不是就在老宅吗，这是你难得的机会，你要不要听，要怎么做，全看你自己。”
说完这话后，他就走了。
王彩云鬼使神差地攥着那红裙子，走到了角落，打开看了看，她记起来了，冬麦确实有一条类似的裙子，和这个很像，但是却又仿佛哪里不一样。
冬麦的那条裙子面料好像更好，估计更贵吧。
王彩云藏起来那裙子，失魂落魄地过去了老宅，老宅里，一台梳绒机轰隆隆响着，另一台却是关了闸门，两个梳绒女工正在清理刺辊那里残余的毛渣。这是一个维持工作，大概每个七八天她们都要这么做一次。
王彩云站在门前，就听到里面两个女生说话。
一个叫红雨，另一个大家都喊她三妮儿。
红雨正笑着说：“今天冬麦又给咱们送吃的，她人可真好。”
三妮儿：“可不是吗，我就想着，咱们就跟着她和沈烈干，等以后去了陵城，咱们看看，在那里谈个对象，不指望找个吃商品粮的，好歹找个和咱一样能打工挣钱的。”
小姑娘们其实也都不傻，知道自己现在辛苦梳绒，大部分钱都是父母攒着给哥哥弟弟盖房子娶媳妇，以后嫁出去后，等于自己挣钱给婆家。
农村也讲究门当户对，小姑娘们现在想明白了，结婚前给娘家挣钱也就算了，好歹养自己长大，再说也没多少时候，但是结婚后，不能自己挣钱养婆家啊，好歹应该找个也能挣钱的小伙子，两个人一起养家。
农村里哪那么容易找这样的小伙子，陵城那里就好多了。
红雨和三妮儿说着自己的打算，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提起来，说冬麦命好，沈烈对冬麦好，像冬麦嫁的这才叫好，万年不变的话题，除了羡慕就是羡慕。
然而门后的王彩云听着更刺耳了，她不甘心，凭什么冬麦命好，王彩云命就不好？自己差哪儿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裙子，便过去了茅房，去茅房里脱下了自己的裤子，然后换上了红裙子。
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恰好她面朝西，西边的太阳落山了，天边红艳艳的晚霞像燃烧起来的火。
不远处麦地里已经收割过了，麦子晒在场院里，暴晒过后的麦香带给人饱腹的满足感。
王彩云曾经以为吃饱了就是满足，但是现在她觉得，她怎么都无法满足，除非像冬麦那样拥有沈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红裙子，如火如荼的红裙子，并不像冬麦的那样美，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比冬麦更好看吧。
她就这么，穿着和冬麦一样的裙子走入了西屋。
而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林荣棠家老宅的屋顶，林荣棠藏在枣树枝后，看着王彩云走入西屋，笑了。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听话的，会乖乖地穿着红裙子诱惑沈烈。
这就太好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也许沈烈并不会中计，并不会和王彩云有什么苟且，但是只要王彩云穿着裙子走进去，到时候孤男寡女的，就百口莫辩了。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
王秀菊：“咋样了，到底能成不？我现在就冲过去捉奸？”
林荣棠淡漠地看了他娘一眼：“就照我之前说的，多带几个人，大声嚷嚷，要把沈烈在西屋睡梳绒女工的事张扬的人尽皆知！”
王秀菊：“那肯定的，这下子，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呸，我看他怎么当模范先进，回头就让派出所抓他，耍流氓罪！”
**************
沈烈想着陵城的厂房快盖好了，西屋的三台梳棉机最好是提前改造好，到时候运过去直接就开始输起来，原料方面倒是不担心，现在江春耕开辟的内蒙牧区的渠道收获很大，最近他那几个小兄弟陆续背回来不少羊毛，几个小兄弟挣钱了，他也攒下一些原料了。
他埋头修理梳绒机，根本没注意外面动静，其实平时他这个人挺机警的，但是他做事专注，又是自家的西屋里，谁想那么多。
他用螺丝刀拧下一个螺丝，想将梳棉机上的刺辊卸下来重新改造。
王彩云走进西屋，就看到了低头专注干活的沈烈。
大热天的，西屋里不太通风，闷得人难受，估计是太热了，沈烈没穿上衣，露出结实的后背来，后背晶亮的汗珠几乎在发光。
村里男人不讲究，光着膀子的不是没见过，但是王彩云很少见过一个男人的后背像沈烈这样看得人脸红心跳。
王彩云鬼使神差，就这么走过去，之后猛地抱住了沈烈，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沈烈的后背。
沈烈本来正在专心地研究刺辊上的针布，突然间被这么一搂，几乎是肌肉的下意识反应，他左手一把捏住对方手腕，右手一揪，便将对方右手肘夹在胳膊下，之后猛地一个转身，手部腰部一起发力，将对方往前摔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迅猛。
于是那边梳绒机屋里，就听到一声凄惨的尖叫：“啊——”
这个声音一响起，大家乍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另外一台梳绒机出事了，赶紧跑过去，结果一看没事，大家懵了，之后才意识到是外面，于是都往外跑。
一出梳绒机屋，轰隆隆的声音淡了，大家才听出来，是在西屋。
大家忙跑过去，谁知道这个时候，敞开的大门处，却冲进来三个女人，手里都拿着棍子，其中王秀菊冲在最前头。
王秀菊口里大喊着：“捉奸哪，抓流氓啊，沈烈在梳绒机屋里睡梳绒女工啦，沈烈不知道搞了多少女人，大家快来看啊！”
她这么一嚷嚷，旁边两个也跟着嚷嚷：“沈烈乱搞女人耍流氓了！”
那两个女人是她从娘家弄来的，本家媳妇，得了她一点好处，她喊什么也就跟着喊什么，反正就是来冲人数的。
这几个女人叫唤起来，红雨和二妮气得够呛：“说啥呢，你们说啥呢！”
偏偏这个时候，已经有街道上说闲话乘凉晒太阳的被惊动了，大家都纳闷咋回事，这一会的功夫，院子里倒有七八个了。
毕竟王秀菊嗓门挺大的，大家想不听到都难。
王秀菊得意地道：“大家快进去看，沈烈在里头搞女人呢！”
大家面面相觑，真的假的，沈烈不是那种人吧？人家和冬麦关系多好，哪可能干这种事！
王秀菊兴奋得脸都是红的：“搞的就是王彩云，姘头！”
说着，她直接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门：“快看！一男一女躲屋子里，这不是乱搞这是干啥——”
然而她还没说完这话，就见大家伙表情不对劲。
她扭头看向屋里，一看，惊呆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红裙子，露着白生生的大腿，但是肩膀上，胳膊肘那里，还有脸上，都是污黑的机油，机油混着地上的土，还有零散的毛絮，那简直是像是要上台唱戏了！

第144章 王彩云被抓走
就在王彩云的旁边,沈烈赤着臂膀，两只手沾满机油，一看就是正在干活。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纷纷看向沈烈。
沈烈冷笑一声,之后道：“我在西屋修理梳绒机,弄得手上都是机油,刚才正蹲着调整刺辊，突然一个人冲进来。”
说着，他凉凉的目光鄙薄地扫过地上的王彩云：“就是她了，突然跑过来偷袭我，我好歹训练过,以为是什么贼，直接反手一个过肩摔,把她摔地上了。”
在场的,除了王秀菊和王秀菊两个本家,几个梳绒工，另外陆续进来看热闹的,这个时候少说也有十几个人了,已经把屋门围了个团团转。
现在听到沈烈这话,再看看地上痛苦皱着眉头捂着肩膀的王彩云，都不由觉得好笑了。
“敢情这不是捉奸，这是捉贼呢！”
“这人谁啊，干嘛呢,穿得这么不要脸，跑来这里当贼偷东西？”
在场也有男人，就有人盯着那红裙子下面白生生的大腿：“这啥人,怎么穿这样？”
王彩云感觉到大家鄙薄的目光，慌忙用裙子盖住大腿，哭着道：“我，我不是贼！”
她一说话，终于有人认出来了，红雨惊叫：“彩云，是你，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也有人的觉得不对：“彩云今天不是穿着一条黑裤子嘛，哪穿红裙子了，这不是彩云吧——”
话说到一半，她也发现了，这就是王彩云！
沈烈神色冷凛：“把她扶起来，仔细问话，虽然她也是我们的梳绒工，但是偷偷摸摸跑到西屋，试图偷袭我，问题很大，如果有必要，扭送派出所审问。”
沈烈这么一说，大家意识到事情挺严重，再不敢七嘴八舌，当下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王彩云。
王秀菊从旁看着这情景，傻眼了，明明是捉奸哪，怎么转眼成捉贼了！
她当即嚷嚷道：“别装了，哪有当贼穿成这样的，不就是沈烈勾搭梳绒女工躲在西屋偷情，如今被咱们发现了，倒是唱这种双簧！大家伙可别信！”
然而她刚说完，就听到旁边的人呸了声：“你老可得了吧，别在这里挑拨了，谁信你哪？”
王秀菊气不过，指着王彩云道：“你说，你是不是和沈烈搞上了，你快说！你要是搞上了，你就说话，沈烈想耍流氓，我们肯定给你一个公道，你是黄花大闺女，被人家沾了便宜，怎么对方也得给你一个说道！”
王彩云听这话，在那羞辱不堪中，心一下子亮了。
是了，她应该死死地赖着沈烈。
反正发生这种事，她也得被人家笑话，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就说自己和沈烈搞了！
于是她终于委屈地哭着说：“我，我刚才进来，他就突然要抱我，他还要亲我！”
说完，捂着脸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大家一听懵了，心想真的假的，还能这样，沈烈人家怎么也不是这种人啊！
沈烈听了王彩云的话，唇边便浮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挑眉，淡声问：“你确定是我要抱你，还要亲你？”
王彩云被沈烈这么一反问，又羞又难堪，不过还是咬着牙道：“是。”
这时候不少人已经到了，刘金燕也过来了，王彩云还有红雨她们都是归刘金燕管，她看到这情景气得够呛：“我呸，你要不要脸，你算是什么东西人家沈烈抱你，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瞧你那德性——”
她鄙薄地看着王彩云身上的红裙子：“今天根本不该你值班，你穿着红裙子跑来西屋干嘛？怎么，你会算卦，就算着人家沈烈在这里，穿成这样跑来给谁看呢！”
刘金燕这一番话，所有人目光再次落在了王彩云身上，王彩云的裙子，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旁边几个梳绒女工纷纷开始说了：“王彩云今天本来穿着黑裤子，啥时候换上这个了，好好的干嘛换裙子，打扮这么好看干嘛？”
更有人好笑：“反正我们梳绒的时候是不允许穿裙子的，必须穿裤子，她穿这个跑来梳绒院子里，肯定不是来干活的，这是要干嘛，鬼知道呢！”
大家冷嘲热讽的，一时说啥的都有。
沈烈神情凉凉的，却是对旁边的李中昌说：“中昌，麻烦你走一趟公社吧，给派出所报案，就说我们这里有梳绒女工跑来大院偷东西，被我逮个正着。”
他笑了下，道：“本来好歹也是在我这里干活的，我犯不着赶尽杀绝，可是有些人正道不走，给你机会你不说实话，还能继续诬赖我？好好的姑娘，清清白白做人多好，非要给自己的名声泼脏水，是嫌日子太好过吗？我倒是要看看，派出所来了，人家怎么判。”
王彩云咬着牙，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烈，她没想到沈烈会这么说。
沈烈依然在笑，但是说出话来那么冷漠无情，沈烈的每一个字都像刺一样扎着她的心，让她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这时候，王彩云爹娘也来了。
王彩云爹娘已经听说了这事，王秀菊一看王彩云爹娘来了，马上开始嚷嚷了：“你们闺女在人家沈烈这里挣钱，挣的到底是什么钱，你赶紧瞧瞧吧，穿成这样也不嫌丢人现眼，现在差点被人家糟蹋了，你们当父母的怎么当的！”
几句话，可是把王彩云爹娘说恼了，在农村，没出嫁的闺女招惹上这种事，名声就坏了。
王彩云爹瞪起眼：“沈烈，你欺负我闺女！你欺负我闺女我和你没完！”
王彩云娘也是个是非不分的傻子：“老天爷啊，我闺女是老实孩子，这马上要嫁了，咋出这种事，这让我怎么做人！我闺女在你们这里梳绒，你好歹得给我一个交代啊！”
冬麦这个时候也赶到了，她听说了这事，自然知道不可能，沈烈不是那种人，现在见王彩云娘这么说，不免好笑。
“婶，我这边梳绒女工好几个，规矩严得很，真没见哪个非要穿着一条红裙子跑来梳绒机院子的，这个违反规矩，彩云自己穿着裙子跑来，想干啥，我们不知道，这个得问她自己。至于现在她非说沈烈调戏她，那没啥，沈烈不是说了吗，让派出所的人来查，谁也不是傻子，这个一查就明白了，现在人家派出所厉害着呢，都是查指纹的，碰了哪里，没碰哪里，那不是一眼就清楚。”
她说这话，已经看向王彩云身上。
大家自然听明白这意思了，就有人看着王彩云打趣：“人家都碰你哪里了，你自己指指呗！”
也有人就哈哈笑起来。
王彩云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她感到自己被羞辱了，特别是冬麦一来，冬麦那种不凉不淡的态度，更让她觉得，人家是正室，大房，而她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
人家根本没把她看眼里。
周围一群嘲笑声，冬麦淡漠地看着王彩云，人首先应该自尊自爱，别人才能敬重，之前她想过给王彩云找个别的去处，还不是顾忌着万一就这么让她走，怕她没面子想不开，谁知道恰好赶上羊绒行业整体行情不好，后来她生孩子，这件事也就耽误下来了。
之后她也让刘金燕敲打过，让她好好干，以后还能给她涨工资，可谁知道，这心思竟然还没停歇。
所以，送上门让人家羞辱，怪谁呢。
冬麦当下继续道：“这年头正在严打，男的随便干点啥都是流氓罪，就是不知道女的有没有流氓罪？”
女流氓罪？大家一听，都忍不住笑起来，还真没听说过女流氓罪。
王彩云气得手指尖颤，她盯着冬麦，嘶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就是沈烈欺负我，就是沈烈欺负我！你男人欺负我，你还不当回事！你们两口子一伙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必须咬牙赖住了。
沈烈听了，无奈地笑望向冬麦。
其实他根本没把这件事看在眼里，派出所的来了，随便一查就知道了，这都是有手印的，所以他现在也懒得说什么，不过冬麦来了，冬麦还这么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他便上去，道：“大家伙可以看我的手，我刚才在改造梳棉机，我手上有机油，大家可以仔细看这个痕迹，这明显不是刚刚沾上去的。”
大家看着这个，果然是的。
于是有明白人，突然理解了，理解后，就哈哈笑起来：“王彩云，你说人家抱你了，那你得说清楚，抱你哪儿了，沈烈手上的机油可不是刚才沾上去的，就他那手，碰你哪儿了，都得留下痕迹！”
更多人明白了，都纷纷盯着王彩云打量：“她就是手腕和胳膊肘上有，那是沈烈把她过肩摔留下的，别的地方没有手印！”
人们哈哈笑起来，有人嘲笑，有人不屑：“沈烈正在屋里修理机器，她跑过来想赖人家，却没想到这一出！也不知道这脑子咋想的！”
王彩云父母看这个，也意识到了，脸色就难看了，你瞧我，我瞧你，最后王彩云爹开始骂王彩云：“你个贱丫头，你做的这叫啥事，好好的活儿你不干，你干嘛这么赖人家，你要脸不要脸！”
王彩云被所有人这么骂，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茫茫然地抬头，起身，往外冲。
冬麦早就提防着她这一招。
一个年轻姑娘，已经说好了婆家，婆家条件也不差，她非要死乞白赖勾搭人家结婚的男人，破坏人家家庭，回头人家拆穿她，笑话她，她却脸皮又薄了，开始寻死觅活了。
果然，王彩云跑过去就要往墙上撞，冬麦忙让几个梳绒女工将她拽住，死死地按在那里，这个时候都不用冬麦说，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大家倒是不说难听的话了，但是都劝她：“你在人家这里干了这么久，人家待你不差，你好歹有点良心行不行？要死出去死去，在这里撞死，你爹娘还得找人家沈烈赔呢，人家招谁惹谁了！”
这些话，把一个王彩云羞辱的，简直是恨不得晕死过去得了。
冬麦见此，就让人将“贼”先带到旁边东屋，让刘金燕带着两个媳妇一起看守着，免得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人们看这情况，就要陆续散了，谁知道沈烈却突然道：“刚才王彩云叫了声，怎么就有好几个人拿着棍子冲进我家里？没经过我们家允许，就拿着棍子往里面冲，这算怎么回事，谁知道这是不是里应外合来偷东西的？”
沈烈这么一说，王秀菊吓到了，也有些慌了：“你啥意思？我们就是听到有人叫唤，想着赶紧进来看看，谁知道这是咋回事！”
沈烈挑眉：“你什么时候守在外面的，手里的棍子哪里来的？听到叫声就喊着说捉奸，谁告诉你要捉奸的？”
王秀菊被问得顿时哑口无言，大家伙一听，心想也对，几个梳绒女工纷纷表示：“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拿着棍子冲进来说要捉奸了！”
刘金燕明白了，气得直接给王彩云脸上呸了一口：“这是吃里扒外，竟然勾搭着外人来诬陷人，你以为你自己是啥玩意儿，不要脸的东西！”
其它几个梳绒女工也很生气，气得要命。
要知道大家都是姑娘和年轻媳妇，都是来沈烈冬麦这里干，因为沈烈人品好，所以大家不觉得什么，但是有王彩云起这么一个头，以后大家难免多想了，做事就得格外注意，免得落人家口风。
所以这就是一粒老鼠屎把好好的活儿给搅和了！
有的人甚至恨不得想上去给王彩云一巴掌。
这么闹腾着，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沈烈将情况和人家说明白，人家当即查了现场，当然也查了王彩云身上的印记还有沈烈的线索。
这都不用什么专业分析，耍流氓的事肯定是不可能，反倒是王彩云偷人家东西或者污蔑人家，这个需要细查。
于是派出所直接将王彩云带上车，至于王秀菊几个，先看看王彩云审查的结果再做决定。
王彩云哪见过这阵仗，腿都是软的。
公安上车前，沈烈郑重地感谢了人家，之后无辜地问：“公安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
这位公安同志说起来已经和沈烈打过几次交道，挺熟了：“你说。”
沈烈义正言辞地说：“我好好地在家干活，她突然这样骚扰我，这不就是耍流氓吗？我知道现在在严打，耍流氓是挺大的罪，我想问问，女的耍流氓，这个可以治罪吗？”
他这话一出，公安同志一愣，想了想，尴尬地道：“目前我们只有男同志针对女同志的耍流氓，还没有女同志针对男同志的耍流氓，这个需要我们再深入了解情况。”
沈烈：“男同志女同志都是人民群众，权益都应该得到保护，还希望公安同志考虑下我的问题。”
公安同志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
**************
王彩云被抓走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大家都知道王彩云想对人家耍流氓才被抓的。
有比较懂的人皱着眉头给大家分析：“王彩云这一次估计得坐牢了，现在严打，干这种事，肯定得坐牢。”
也有的人暗地里嘲笑：“不就是看人家沈烈有钱嘛，王彩云这闺女也真是的，平时看着还算老实，谁知道竟然私底下惦记人家已经结婚了的男人。”
更有人替冬麦不值：“我要是冬麦，才不和她讲理，直接过去撕烂她的那b嘴！”
王彩云爹娘吓得六神无主，就差跪下了，但是现在谁搭理他们家，都笑话他家出了一个“会耍流氓的好闺女”。
这种带点荤料的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王彩云婆家人就知道了，带了两个本家过来，商量着说想退亲。
“我们家虽然是一般人家，但也清清白白，这种儿媳妇抬进家门，我们都没脸见人了！”
人家婆家说话难听，反正就是不想要这媳妇了，王彩云家看这情况，当然不愿意毁了这门亲，给人家赔尽了好话，又说：“小姑娘不懂事，怕不是被人家坑了，好歹等派出所查出来再说。”
可婆家也不是那好说话的：“你家闺女因为想勾搭人家沈烈，已经被抓进来放派出所了，人家沈烈恼了，说是要告你们闺女流氓罪，当我们不知道？说出这话来你们也不嫌丢人，一个没嫁的大姑娘跑过去耍流氓！”
这话一出，王彩云家也不好意思说啥了，只能是退了，要不然能怎么着呢。
为了这个，松山村的人又笑话了一番，其实王彩云婆家条件不错，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给黄了。
王彩云爹娘丢人现眼的，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王彩云娘一个劲地哭，王彩云爹气得跺脚：“让她在监狱里蹲着，别出来了，我没这种闺女！”
而林荣棠也是焦头烂额，现在王彩云被抓进了，很可能就把自己给招供出来，如果把自己招供出来，到时候抓了自己，那就麻烦大了。
王秀菊却是不着急：“怕啥啊，不就这点子屁事吗？你干啥了，你就给了王彩云一条裙子，王彩云自己想去勾搭沈烈，关我们什么事！就算招供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天了写个什么检查，咱怕这个吗？”
林荣棠无奈地看了一眼她娘：“娘，你不懂，现在形势真得和之前不一样，现在严打，随便一个啥事可能就判好几年，而且听说现在还有公判大会，挂牌游街，到时候丢人丢大了，可能首都那里我大哥也得受影响，以后咱家人档案都不清白了！”
王秀菊顿时被唬住了：“啥公判大会？挂牌游街？这，这都是啥时候的事，咋可能有这个？”
林荣棠一言难尽。
他就是因为知道现在形势严峻，所以才使出这个法子，到时候沈烈沾上流氓罪，这辈子就完了，甚至可能枪毙坐牢，他才听说隔壁县有这种例子，可谁知道却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当下林荣棠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解释给他娘，说明白现在的情况：“娘，现在不能拖了，王彩云那小贱人，她被抓进去后，人家一吓唬，她肯定啥都说，到时候把咱们家也招供出来，我们母子俩就全都完了！我在背后出的主意，你跑过去捉奸，你肯定跑不掉！”
王秀菊慌了：“那，那怎么办！”
林荣棠：“现在只能是赶紧过去一趟城里，让我二哥想想办法，再求求我二嫂，看看能有什么主意。”
王秀菊有些犯愁：“可现在你二嫂正生咱气呢，她肯定不帮！”
她没好说的时候，因为上次林荣棠进监狱的事，她把两个儿子媳妇都骗回来，两个儿媳妇都生气，老大估计要闹离婚，老二那里还不知道怎么着，她也不敢细问。
林荣棠看这情况，一咬牙，道：“娘，让我爹去吧，二嫂现在对你有意见，你去了她反而恼，我爹平时不怎么说话，难得张口，我二嫂还算敬重他，也许二嫂会看爹的面子。”
林老头子听着这些话，气得都差点喘不过气来，当场就不想去，可是王秀菊在那里一番嚷嚷哭诉，说你想连累咱们荣辉荣阳吗，你以为现在是一个人的事吗？
林老头子这么一想，痛心疾首，没办法，只好勉强打起精神，过去陵城了。
林荣棠看着自己爹过去了陵城，这才稍微放心，当下回去自己家里，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了孙红霞。
孙红霞烫着头发，穿着一身陵城买的裙子，正要出门，和他走个正对面。
孙红霞看到他，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就绷起脸：“我出去走走。”
林荣棠眯起眼睛，勾唇冷笑一声：“孙红霞，你已经怀上了，别整天给我犯贱，看看王彩云，她可是被抓走了，人家说是女流氓罪。”
孙红霞看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告我，让我得一个女流氓罪？”
林荣棠：“我就是警告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收着点。”
孙红霞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叫有的没的，瞧你说的真难听。”
她其实是有些无所顾忌了，那一批羊绒，她已经让刘铁柱悄悄地运走，便宜倒卖给别人了，虽然价格便宜，但竟然也卖了七八千块钱。
七八千，对于做买卖的人来说不算多，但是对于普通农民，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足以让后半辈子过上好日子。
而刘铁柱这个男人，现在对她可是言听计从。
孙红霞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肚子大了，男人有了，七八千块也有了，就算和林荣棠闹掰了，名声差了又怎么样，她也可以学冬麦，去公社开一个小店铺，到时候和刘铁柱好好过日子，不比跟着林荣棠这个阉人强？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咱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其实荣棠哪，我是劝你，这个事你也不用急，你是不是应该和娘说说，怎么着也别把你给招供出来，反正这件事出头的是你娘，真有个什么，让她去顶罪就是了。”
林荣棠幽深的眸子凉凉地望着她，冷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也难得你还能帮我出谋划策，让我娘蹲监狱去？”
孙红霞一听，也笑了：“你娘和我有啥关系，除了天天吵架，她对我没任何好，她怎么样，关我屁事，但你是我丈夫，我还是盼着你好的。”
林荣棠眼神难以言喻：“我娘天天鞍前马后地伺候你，给你当老妈子伺候你，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用得着就用，用不着一脚踹开。”
孙红霞听着这话，嘲讽地笑出声：“她伺候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她的亲孙子，我可不欠她的，再说了——”
孙红霞觑着林荣棠：“你当我不知道，这件事都是你从后面撺掇的，你自己躲后面出馊主意，让你娘在前面冲，当时大家都笑话你娘的时候，你这个孝子咋不冲过去说和我娘没关系？可你没，要说自私，我在你跟前差得远，眼下，你就赶紧让你娘给你顶罪了，事情不就结了？”
孙红霞的话，直戳林荣棠心窝子，他怔在那里，竟不知道说什么。
孙红霞笑望着林荣棠：“对了，还有一句话，我可提醒你，你记住了————”
说着，孙红霞抬起手，抚了抚自己根本没大起来的肚子：“你看我已经怀上了，我孙红霞做事清清白白，我只和我肚子里孩子爹睡，可没让别的男人碰过，你刚才说我整什么有的没的，我多冤枉啊！你也应该知道我冤，是吧？”
她说出这些话，满意地看着林荣棠那泛白的脸色。
就是让林荣棠也尝尝有口难言的滋味了。
林荣棠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孙红霞，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把她抓过来，把她弄死在炕上，让她流产，让她那孽种消失！
不过他到底是忍下了，咬牙道：“孙红霞，这个时候，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我饶不了你！”
孙红霞轻笑：“行，我等着，看你怎么饶不了我。”
说完，扬长而去。
而就在她出家门往左转弯后，旁边大门洞下，王秀菊走出来，瞪得眼睛都要突出来了，就那么瞪着孙红霞的背影。
自己儿子和孙红霞，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话里好像有话？
这小贱人，大晚上的，跑去哪里浪，怎么自己儿子竟然不管？
王秀菊犹豫了下，到底是跟上孙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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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闹哄哄的，王彩云被抓走了，其实这个时候，冬麦也没多想，她觉得王彩云也就是丢丢人现现眼罢了，毕竟是女人想勾搭男人，也不至于有什么“女流氓罪”。
所以晚上时候，提起这事，冬麦好笑又好气：“我都没看出来，你可真是香饽饽，人家竟然这么惦记你！”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酸了，沈烈无奈：“你别逗我了，我当时正研究刺辊，这都要修整好了，被她一搅和，得，我又得重新搞了。”
想想就挺膈应的，大热天的，突然有人靠过来，他还以为来贼了呢。
冬麦看着沈烈那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算了，以后还是注意，也怪我们自己心慈手软，怕出事，就这么耽误下来，谁知道出这种事呢，说起来，也是你运气好。”
幸亏当时沈烈正在整改梳棉机，弄得满手机油，脏兮兮的，要是正好干干净净，突然冲进来一个女人，她又那么一叫唤，就算什么都没有，也终究尴尬。
毕竟男人女人的事沾上了就说不清。
现在好了，大家提起这事来，除了觉得好笑就是好笑，没别的了。
沈烈笑叹一声，无奈地躺在炕上，两手枕在脑后：“对，是我运气好，要不然别说别人，就是你，说不定误解我，和我闹起来，那也够我受的。”
冬麦：“我才不是那种人呢！当时别人一嚷嚷，说你和梳绒女工如何，我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害你，我可没多想！”
沈烈微翻身，侧躺着，笑看着她：“真的？”
冬麦哼哼，睨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沈烈无奈：“这不是小心眼不小心眼的问题。”
沈烈觉得事情不对了，他的冬麦怎么可以完全不在乎呢，难道就不能吃点醋吗？
他凑近了她，语气中竟然有些谆谆诱导的意思了：“冬麦，你看我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好，我们以后会越来越有钱，越来越风光，我长得也算是相貌端正，至少不差是吧？估计有不少小姑娘会喜欢我，你觉得呢？”
冬麦：“然后呢？”
沈烈幽怨起来：“你不觉得你应该把我看紧一点吗？万一我被人抢走怎么办呢？”
冬麦便不说话了，挑眉，沉默，之后看了他一眼。
沈烈抬起手来，揽住她：“所以没事多哄哄我，把我哄好了，我有你这么好的妻子，不会看外面的人一眼。”
冬麦：“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
沈烈：“什么？”
冬麦：“我年轻，人人都夸漂亮，现在大家都说我洋气得像城里来的，也有的说乍一看还以为我是没结婚过的小姑娘，而且我认了亲妈，我亲妈又是城里人，而你，你日夜操劳，早不像以前我们没结婚时候那么好看了，现在的你也不会说点甜言蜜语哄我了。说不定过几年咱俩走出去，别人以为你是我爹呢。”
沈烈：“？”
冬麦：“你还是想想怎么哄哄我，免得我去想城里的时髦小年轻。”
沈烈闷了好半响，最后终于俯首过去，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该不会觉得哪个小年轻好吧？”
一时他又道：“我老了吗？我才二十八，我这不是挺年轻的吗？”
冬麦听着他在那里喃喃自语，不免好笑，故意道：“二十八了呢，比我大五岁！等我二十八，你都三十多了，可不就老了！”
沈烈咬牙，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坏冬麦，你就故意气我吧。”
冬麦推开他，笑着道：“就故意气你怎么了——”
沈烈将冬麦搂住，低头亲她脸颊：“故意惹气是吧？再这么说我可恼了，不许你想什么——”
夫妻两个正这么说笑着，就听到外面一声尖利的叫声：“捉奸啊，捉奸啊，快来捉奸，奸夫淫妇在炕上滚呢！”
沈烈疑惑地挑眉。
冬麦纳闷了：“这怎么又捉奸！”
一重又一重的，还没完了？

第145章 林荣棠大曝光
冬麦本来都不太理会,不过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好像要出大事，也怕是又和自家有关,所以还是和沈烈出去。
结果出去后,发现不少人已经聚集在街头上,大家正围着看热闹。
而最中间竟然是孙红霞和王秀菊,孙红霞衣冠不整,王秀菊正扯着孙红霞的头发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咋就这么不要脸了，肚子都大了你去勾搭别人！你要不要脸，你这个x玩意儿，今天我就得让大家伙都看看,看看你算是什么玩意儿！”
孙红霞被採的头发疼，拼命挣扎,她裙子也被撕破了,又急着用仅剩的布料遮住身子。
大家议论纷纷的,有的稀罕，说孙红霞怎么竟然和刘铁柱搞在一起了,也有的拍着大腿恍然：“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孙红霞总往这里跑,我还以为啥事儿，闹了半天是来找刘铁柱的！”
更有人皱着眉头嫌弃：“她都怀上孩子了，怎么还不正经？”
旁边刘金燕在，看到这情景,都差点笑死：“婶，你这一天怎么捉两次奸？白天捉别人的奸没捉成，这次可算是让你逮住了,自家的奸，肥水不流外人田，可让你捉一把过瘾！”
刘金燕这话一出，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捉奸捉奸，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逮住了自家儿媳妇！”
王秀菊气得脸上通红：“我豁出去了，家门不幸，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儿媳妇，你都怀上了，你咋就这么欠呢！”
孙红霞被大家嘲笑，头发又被採得生疼，终于受不了了，反过来去推王秀菊：“你个老不要脸的，你凭啥说我，我为啥和刘铁柱睡，你咋不问问你儿子，是你儿子让我和刘铁柱睡的，关我屁事！”
王秀菊都要气笑了：“你个贱人，可真能给自己找补！”
说着，一巴掌狠狠地扇过去。
孙红霞不提防，被打了一巴掌，差点站都站不稳，恰好她看到了旁边傻愣愣的刘铁柱，一时恨极了：“人家打我，你就这么看着？”
所有的人都看向刘铁柱，刘铁柱听到这话，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一步上前，攥着拳头，挥舞道，倔倔地蹦出一句：“你再打她，我打你！”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惊到了，王秀菊更是气得跳脚，大声嚷嚷着道：“你们都听听，你们都听听，这是公开搞流氓，通奸，这就该浸猪笼，让派出所抓你们，把你们全都抓起来，判刑，枪毙了你们！”
孙红霞冷笑：“要枪毙也先枪毙你儿子，你咋不问问你儿子，我是怎么和刘铁柱搞上的！”
王秀菊：“你还有脸说，关我儿子屁事，我揍死你！”
说完王秀菊已经扑过去，就要撕打孙红霞。
可刘铁柱却要护着孙红霞，孙红霞是他的女人，他不能看着她被人家这么欺负，便过去挡着，王秀菊气急了，连刘铁柱也打，刘铁柱没办法，只好用胳膊挡。
一个壮年汉子，一个五十多岁老太太，王秀菊自然吃了大亏。
也正是这个时候，林荣棠赶过来了，他看到这情景，连忙冲过去，就要护住他娘。
刘铁柱看到林荣棠，也是仇人见面，指着林荣棠骂：“你要是真男人，就说清楚，孙红霞是我媳妇，不是你媳妇！”
林荣棠苍白着脸，死死地盯着刘铁柱，咬着牙道：“你占便宜没够，还有脸说这话？”
说着，他望向孙红霞：“孙红霞，你还要点脸吗，要点脸就和这个野男人说清楚，当场一刀两断，跟我回家！”
他知道，不能意气用事，他必须让孙红霞压住火，关键时候，不能因小失大。
旁边王秀菊气得蹦起来，她本来就矮，现在蹦起来像皮球：“这种贱人，咱家不要她，不要她了！你还护着她？”
孙红霞：“你说谁贱人呢，你才是贱人，生下一个假男人，你遭报应了吧，活该，活该，断子绝孙！我勾搭野男人也是你儿子要的，野男人都是你儿子挑的，你要骂骂你儿子去！”
她说这话，别人只以为她是胡乱骂人，但是林荣棠脸色瞬间变了，林荣棠一巴掌扇过去：“贱人，你给我闭嘴！”
他这么一打孙红霞，孙红霞“嗷”地叫了一嗓子，旁边的刘铁柱受不了了，到底是男人，怎么可以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打，所以他一边上去，揪住了林荣棠：“你小子，你打谁，你打谁，你敢打我女人，我揍死你！”
刘铁柱体型彪悍，林荣棠自然不是对手，就跟小鸡一样被人家拎着，对着脸上就是两拳头，瞬间鼻血飞溅，脸上红肿。
王秀菊尖叫一声，赶紧去护着自己儿子。
孙红霞捂着发疼的脸，恨得咬牙，歇斯底里地喊：“撕他裤子，撕他裤子！”
大家目瞪口呆，啥意思？撕裤子？
刘铁柱会意，一把将林荣棠放倒在地上，之后自己直接骑上去，用自己的两腿压住林荣棠的两腿。
林荣棠看出他的试图，疯了，拼命地挣扎，嘶声吼叫：“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救命！”
说着，刘铁柱已经撕开他的裤腰带，他再也顾不得别的，拼命护住。
周围人看得傻眼，这是啥意思，两个不都是男人嘛，怎么上演这一出？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就看着刘铁柱一把撕开了林荣棠的裤子。
人群中，有年轻媳妇连忙捂住眼睛，年纪大的妇女老人还有男的都好奇地瞅。
刘铁柱涨红着脸：“你算什么玩意儿，你也算男人吗，孙红霞是我女人，不是你的！你也配有女人！”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眼睁睁地看到了。
大家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有年纪大的看懂了，恍然：“荣棠这玩意儿没长齐全哪！”
这么一说，村民都叽叽喳喳开来了，也有年轻媳妇和小孩都偷偷地去看。
“他和我差不多！”有个八岁小孩大声叫：“快看，和我差不多！”
“他咋长这样，这不就是以前的太监吗？”
一时说啥的都有，村里人嘴碎，七嘴八舌的。
而林荣棠，在裤子被刘铁柱撕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意识就已经被剥离了，脑子空白，眼睛直直的，耳边那么多声音，根本传不到他心里。
孙红霞一不做二不休，大声嚷嚷：“他根本不行，他根本不是真男人，他骗了我！当初冬麦和他在一起就是他的问题，现在我被他坑了才嫁给他，他为了瞒过你，竟然帮着我去勾搭野男人，没错，我没廉耻，我和刘铁柱睡了，可是乡亲们，你们评评理，这不是我自愿的啊，是他非让我和去找别的男人，我找了，他又让他娘这么骂我！”
说着间，孙红霞已经把头发弄乱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活该被人家这么糟蹋吗，我活该不被你们当人看吗，松山村的父老乡亲，你们给我主持公道，我都是被逼的！他们家不是人，他们家坑我啊！你们看冬麦，在他家被嫌弃不能生，人家离婚转头就生双胞胎，林荣棠就是个天阉，就是个假男人，就是个骗子哪！！”
她声音悲怆，哭得稀里哗啦，在场的人看得无不心酸，甚至有人开始同情她了。
“遇到这种男人，她也够可怜的……”
“之前还说人家孙红霞不能生，谁知道呢，这也太坑人了！”
“自己长得没小指头大，还嚷着要娶媳妇，怎么有脸呢？”
而就在这些声音中，王秀菊却呆了。
她恍惚着，往前迈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了。
她最开始甚至觉得，儿子这是被人家害了，但是再仔细看，便明白，这不是被害了，这就是没长起来，没长起来！
她彻底傻了，喃喃地道：“怎么，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
她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了，明明小时候儿子挺好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竟然不知道？
就在这一声声的议论中，林荣棠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叫得不像人，面孔狰狞地咬着牙，太阳穴青筋毕露，他两眼暴突，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刘铁柱。
刘铁柱唬了一跳，要使劲压住他，但却压不住了。
林荣棠猛地挣开了刘铁柱，提起自己裤子，口中发出瘆人的叫声，之后转身就跑。
王秀菊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就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声中，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那里了。
**************
整个松山村几乎炸了，都在私底下议论着这件事，议论着那个根本不行的林荣棠，也说着孙红霞和刘铁柱这一对“奸夫淫妇”。
有人同情孙红霞，觉得她也够倒霉的竟然被这么坑了，遇到这种男人，凭啥你就不能往外找，也有的觉得，再怎么样女人你也得遵守妇道，哪能出去养汉子！
更有人开始纳闷了，既然林荣棠根本就是那样，他不可能让女人怀孕，那么之前孙红霞流产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家纳闷了，难道是刘铁柱和孙红霞那么早就勾搭上了。
反正这个时候猜啥的都有，当然更多的人开始闲言碎语，说起林荣棠“当时的样子”说得绘声绘色，别说本村，就连隔壁村都知道这个事了，也有人开始跺脚遗憾，当时没能看到这个稀罕。
“这比看电影还稀奇呢！”
当然也有人跑来问冬麦，当然不好意思直接问，就是旁敲侧击，被沈烈几句话打发出去了。如果是以前，大家难免连冬麦一起议论着，不过如今沈烈冬麦在松山村的地位自然不是往日能比，也就没人敢说她，就算提起来也是说“估计冬麦也不懂吧，要不然能被人家那么说”。
大家纷纷赞同，说冬麦可能当时被人家坑了，不过沈烈和冬麦厚道，不愿意提这茬，所以算是帮林荣棠背锅，把这事给瞒下来了。
“其实林荣棠现在这么折腾，回头孙红霞生了孩子，他老实和孙红霞过，这事还真可能被瞒一辈子。”
“是啊，坏就坏在他娘不知道自己儿子不行，还在那里骂人家孙红霞，自己儿子长那样，有啥脸骂人家，人家憋屈，可不给你抖搂出来呗！”
大家纷纷点头，林荣棠当场被人家扒了裤子，露出来那玩意儿，算是丢人现眼大发了，但是怪谁呢，你自己要隐瞒这件事，就活该让人家当奸夫淫妇？谁让你娘这么欺负人呢！
更多的人还是笑话王秀菊，王秀菊上午还想捉人家沈烈的奸，结果下午就捉到儿媳妇头上，还把自己儿子的丑事给搞出来了，这不都是活该吗？
就这么闹闹腾腾的，小小的松山村到了晚上时候还有人在街头讨论着，一直到了月亮都升起来，鸡进窝了，才消停下来。
冬麦是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突然。
林荣棠靠着孙红霞想隐瞒下来，本以为能隐瞒多少年呢，谁知道竟然以这么突然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暴露在所有的人面前了。
其实想着当时林荣棠的样子，也怪可怜的。
不过对于林荣棠，冬麦也没什么同情就是了。
她想起那一天，夕阳如火，她以为自己不能生育，林荣棠对自己的安慰。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林荣棠对自己坦白一切，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原谅他，会陪着他一起将这件事隐瞒下去。
那将是一条孤独到没有尽头的路。
她感激林荣棠，没有用那种方式控制着自己，让自己摆脱了他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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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村里依然有人在说这个事，太稀罕了，可以想见，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如果没别的大事，这就是大家最常说起的茶余饭后话题了。
这天，一群人正说着，就见刘铁柱骑着自行车，后面车座上坐着孙红霞。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唰”地落在了这两位身上。
昨晚上那么大闹一场后，这两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偷偷溜走了，看来孙红霞是直接过去刘铁柱家，这是跟着刘铁柱过了？
要知道孙红霞可是林荣棠的媳妇啊，就这么明目张胆直接换了？
刘铁柱显然也是不自在，低着头，红着脸，闷头骑着车子。
孙红霞则是缩着脑袋，尽量避着人，显然也是不好意思。
估摸着这两位是要过去孙红霞娘家？
大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位过去街道，然后往村东头走去，有人摇头感慨，有人啧啧称奇，老人家则是摇着头：“世道变了，世道真是变了，要是咱那会，这怎么也得浸猪笼，这都叫啥事儿啊！”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指着那边道：“快看！出事了！”
大家伙顿时精神一抖擞，看过去，原来是王秀菊来了，王秀菊直接拦住了孙红霞。
“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算咋回事，我儿子再不行，这还没离呢，你凭啥啊！”王秀菊两眼通红，整个人就跟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孙红霞：“你不能走！你收了我家的彩礼，这婚不是你说离就能离的！”
孙红霞：“你这老不死的，给我滚！让开！”
两边一言不合就这么吵起来了，大家伙傻傻地从旁边看，没人去劝架，也没人去帮忙。
这都叫啥事儿，一个偷人大了肚子，一个自家儿子根本不行结果还硬要耽误人家媳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婆媳两个都不是好说话的，谁愿意凑她们跟前啊！
刘铁柱黑着脸：“你让开！”
王秀菊：“老天爷啊，奸夫淫妇一起欺负我这老妈子了，我命苦啊，我命苦，杀人了杀人了！”
她正这么嚷嚷着，就听到不远处响起警车声。
她开始吓了一跳，后来指着刘铁柱孙红霞：“警车来了，来抓偷汉子的媳妇了，你们搞流氓，把你们都抓进去！”
周围大家伙听得这声音，也是懵了，心想怎么警车又来了？
往年小孩子听到警车声都稀罕，赶紧跑过去看热闹，现在倒好，昨天听了今天又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松山村成贼窝了呢！
很快警车开到了跟前，村支书也忙迎过去，问了问人家，之后就往这边走。
王秀菊一眼看到公安，就嚷嚷着：“公安同志，快捉她，她叫孙红霞，她勾搭野男人，这就是耍流氓，奸夫淫妇，就该浸猪笼！”
村支书便忙给人家公安说：“这是王秀菊。”
公安皱眉：“你就是松山村的王秀菊？”
王秀菊点头：“对对对，我就是，公安同志，估计你们也听说了，这两个人睡一块儿，连肚子都大了，她肚子里根本不是我儿子的，你说这叫啥事儿——”
她正说着，公安已经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来捉的是你，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秀菊：“啊？”
村支书无奈地道：“王秀菊，人家公安来带你走的，你赶紧上车。”
王秀菊瞪眼：“凭，凭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明白了。
她昨晚上被儿子的事难受到了，就差点忘记了王彩云的事。
这是王彩云把她给招供了？
在场其它人也都明白，纷纷窃窃私语：“昨天的事人家公安查出来了，就是她撺掇人家王彩云吧？”
王秀菊跺脚：“公安，冤枉啊，我这老妈子冤枉，王彩云自己想勾搭人，想耍流氓，关我啥事，我也管不住她啊！”
旁边的孙红霞一下子得意了：“可别装了，就是你们暗地里弄出来的，昨日个你们还在那里商量找关系找门路呢，这件事你儿子也有份，林荣棠也有份，你们都该进监狱！蹲大牢！”
公安将王秀菊带上车，王秀菊现在腿都是软的，走不动道，直接要倒那里，被两个公安架着上车了。
王秀菊被人家架着两只胳膊，鬼哭狼嚎地喊：“救命啊，救命啊，冤枉，我可冤枉了，王彩云的事关我什么事！你们快去抓孙红霞啊！”
警车被关上，警笛长鸣，就这么离开了村子，她的叫嚷着也逐渐听不到了。
村里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孙红霞赶紧给刘铁柱使了一个眼色，刘铁柱骑着自行车，带着孙红霞偷溜了。
***************
林荣阳是跟着他爹一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带着戴向红。
结果一回到村，就听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说他娘被人家公安抓走了，还说他弟媳妇大着肚子跟野男人逃跑了。
林荣阳听得楞：“啥？”
大家见他竟然不知道，就有人赶紧告诉他，你弟是个天阉，根本不是男人，你弟媳妇肚子里怀了野种，现在你娘被公安抓走，你弟媳妇跟着男人跑了。
林荣阳旁边是戴向红，戴向红简直是不知道说啥了，听都听懵了。
林宝党更是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赶紧往家去。
林荣阳和戴向红没办法，也赶紧回家去，村里不少人等着看热闹，可惜不能跟着人家回去。
不过有邻居听到，林荣阳一回家，就吧林荣棠揍了一顿，好像家里还传来争吵声，闹腾得特别厉害。
但是兄弟两个再闹腾，也得想办法救娘啊！
提起这个，林荣阳挫败不已，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就让戴向红想办法，戴向红的爹之前有点人脉，而且戴向红做护士的，认识人多，兴许有谁能帮忙说上话。
可戴向红也愁，现在这个时候是特殊时期，严打，谁敢碰这种事，所以她回来后，一看情势不对，拎起包来转身就跑了。
她和霍志诚不一样，还不想离婚，林荣阳这个人再不像样，好歹是她家孩子的爹，所以她想维持这个家庭，但维持家庭不能让她违法犯罪。
于是就这么煎熬了两三天后，她没办法，在那天傍晚时候，直接提着自己的包回去陵城了。
林荣阳要救娘，随他，但是自己却真没法管。
戴向红躲了后，林荣阳就有些六神无主了，他在陵城混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人脉，现在被逼到这份上，只能找孟雷东想办法。
他大声地谴责林荣棠：“你以为你有几个能耐，竟然和孟家闹掰了，要不然人家怎么也能帮忙！如果不是你，咱娘能被人家抓起来吗？”
至于林荣棠天阉的事，他就不想提了，提了有什么用，既然都这样了！
林荣棠低着头，不吭声。
林荣阳更加气了，恨不得给自己弟弟一巴掌，可谁知道，这个时候他们爹会跑回来，失魂落魄：“完了，完了，全完了，你娘已经判了！”
老头子这一说，两兄弟都吓一跳：“怎么可能！”
现在就判了！？
林宝堂整个人眼神都是直的：“我就不明白了，活了大半辈子，咱怎么闹到这个地步。”
林荣阳冲出去，就要往公社里去，他想打听打听。
一出门，恰好遇到了村支书。
村支书叹了口气，说起这件事来。
林荣阳这才知道，原来现在严打，开始提倡用特殊运动方式来惩治违法犯罪，所以现在是公安检察院法院三家联合办案，坐一次共同审问，一次定型，从严、从重、从快，办案的效率非常高，王秀菊胆子小，进去后被人家一吓唬，该招的就全都招了，不过到底是把自己儿子给拎出来，把所有罪过都给揽自己和两个本家身上了。
林荣阳和林荣棠全都呆住了：“那，那我娘？”
村支书跺脚唉声叹气：“你娘年纪大了，人家手下留情，判了十五年！”
啊？？
林荣阳目瞪口呆，十五年？
村支书：“我是听说，你娘进去被人家一吓唬就招供了，说是和王彩云里应外合，王彩云去勾搭沈烈，你娘从后面接应，就等着事情差不多了就冲进去，诬赖沈烈耍流氓，你们想，人家沈烈是致富模范，是先进个人，你们这么污蔑人家，这不是给致富先进个人抹黑吗？人家认为你们这个性质恶劣，直接给判了。”
林荣阳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明明之前陈继军破坏变压器也才三年，路奎军那么大的事才十年，怎么轮到他们家，他娘竟然直接十五年，而且这么快就判下来了！
林荣阳听了这个，就跟做梦一样，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娘竟然这么被判了。
林荣棠却是痛苦地捂着脸，闷闷地坐在那里。
自从被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后，他是再也不想出门，就这么一直躲在家里，但是现在他娘因为他进了监狱，他能怎么着？
他不知道，他真是不知道，他心里一团乱！
而王彩云的家人很快也找上了村支书，问起来，这才知道，王彩云被判了六年，说是按照女流氓罪给判的。
还真有女流氓罪！！
王彩云娘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王彩云爹呆呆地蹲在那里，捏着大烟袋子，半天没吭声。
至于王秀菊叫来的那两个本家，竟然也被抓起来，判了一年。
那两个本家的家里人很快就赶来了，拿着棍子，冲进来林荣棠家，不由分说把林家父子揍了一顿，又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
周围人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拦着。
大家都觉得林家活该，自作自受，你说人家本家欠了谁了，要过来帮这种忙，白白地蹲一年监狱，多恶心人哪！
王秀菊娘家本家这么扫了一圈后，林家老宅也不剩下什么了，光秃秃的，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了。
**************
其实谁也没想到，王秀菊就这么判刑了，还一口气判了王秀菊十五年，提起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恰好赶上陵城范围的一次大型严打，竟然要进行公众审判，同时还要对那些犯罪分子进行游街示众。
游街示众，这可是大事，如果是古代那个时候大家肯定都去看，而松山村的人听说王秀菊竟然要被游街示众，想想还是觉得挺意外的，又觉得这事稀罕，纷纷都想去看热闹。
有人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判得厉害了，不过大家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都是小老百姓，谁懂这个，再说王秀菊做的事确实过分了，往不好里说，她就是要污蔑人家好人，要让人家王彩云一个大姑娘去耍流氓，这不是影响恶劣吗？
再往前数，王秀菊这个人，也是名声恶臭，干的那些坏事你数都数不出来，所以这个人落到这个下场，大家更多的是：“这人哪，不能太嚣张，不然早晚老天爷收拾，你们看那个王秀菊，当时多把自己当个人，整天能耐得不行，这不，人家公社里要把她游街示众了。”
就在满村的说道中，林荣阳灰溜溜地回去陵城了，林宝党和林荣棠父子闷在家里几乎不出门，出门就觉得丢人现眼。
偏偏这个时候，孙红霞的娘家人带着刘铁柱，要和林荣棠闹离婚。
林家赶上这事，又遇到来理论的，当然是没好气，两边差点打起来，但是孙家知道林家现在不行了，啥都没了，老娘还进监狱了，以后还能落下啥？
讨不到好，人家肯定不干，孙红霞娘掐着腰对着林家门口骂，骂他们家是绝户，骂他们家假男人阴阳人坑自己闺女骗人，骂林荣棠逼着自己闺女找野男人。
“你们家猪狗不如，你们家活该遭报应，你娘进监狱这就是报应，我骂死你们！”
说着这话，还直接在林家门口泼了一桶粪，弄得大门上脏兮兮一股子臭。
村里谁来劝她，她就直接和谁骂，骂整个松山村：“你们村里出了一个阴阳人谁不知道，那玩意儿没手指头大，还想着娶媳妇，你们村男人都这个德性？你们怎么不管管你们村的阴阳人！”
说完就是一通脏话。
她骂得太难听了，没办法，村支书劝了一番，最后又劝林家，林荣棠本来一直闭门不出的，这天也终于走出家门，去和孙红霞办了离婚手续。
但是办完离婚手续后，林荣棠就再也没有回来松山村。
开始的时候，林荣阳还找，找了几天，没找到，只能叹了口气，算了。

第146章 进陵城
这一次游街示众的犯罪分子并不少,每一个都会在大喇叭进行介绍，喊着这个人犯了什么罪判多少年，一时之间人山人海的,比赶大集还热闹。
松山村不少人赶去公社看了,大家都看到了王秀菊,也看到了王彩云,王秀菊是诬赖好人破坏社会风气,王彩云则是流氓罪。
当喇叭里提起王彩云是流氓罪的时候，不少人都哄笑起来，去看热闹，羞得王彩云垂着脑袋紧闭着眼睛，她是根本没脸见人。
一个年轻姑娘落到这个地步,这辈子全完了。
王彩云爹娘根本羞于提起这个闺女，对外放出话,他们家没这种闺女,王彩云娘哭了一番,找人打听她闺女蹲监狱去哪里，要去看一看,不管怎么样,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至于林家,林荣阳根本不敢看他娘被游街的时候，就这么匆忙跑回城里去了，林荣棠是彻底没踪迹了，林宝党闷闷地一个人在家抽着烟袋子,完全不出门。
轰轰烈烈这么一场闹剧，林家好像一下子没了，曾经的梳绒机院子,曾经轰隆隆的响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林宝党一个老头子，偶尔会在凌晨天没亮的时候背着竹篓去拾掇家里的地，去拾粪。
天一亮，他见到人，就躲着回家去了，就算见到人也不打招呼，闷头悄没声地走过去。
村里人到底良善，看着他家这样子，倒是也不在他跟前说啥了，只是背地里，难免议论纷纷的。
不过林家的事，村里人也没讨论多久，就有了大事，原来现在国家要改革，把农村的基层单位人民公社给撤销了，建立乡镇政府，这一下子新鲜了，大家伙全都在讨论这个。
而村支书也开了好几次会，喊着大喇叭给大家宣传现在的形势，以后没公社了，都是乡镇了，而他们从油坊公社变成了油坊乡，以后去公社办事不叫去公社办事，叫做去乡里办事。
大家开始战战兢兢的，总觉得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后来去了几次，发现一切都和原来差不多，也就习惯了。
“就是换了一个称呼嘛！”大家这么感慨。
沈烈和冬麦听说这消息，也有些意外，沈烈觉得这是进一步改革的意思，还过去和王书记聊了聊，不过那都是国家大事，他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知道那么多也暂时用不上，再说他们现在太忙了，没心思想别的。
公社的饺子馆终于修整好了，要开业了，轰轰烈烈地放鞭炮开张了。
江树理为了这饺子馆，投入了不少心血，现在终于开张了，自然激动得很，忙前忙后，操心不少，人竟然看着精神了，年轻了。
用胡金凤的话：“本来我想着你爹年纪大了，怕身体吃不消，现在看，人家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胡金凤这么一说，大家倒是都笑起来，冬麦也跟着道：“人如果太闲着也不行，太闲着就没精气神了，忙起来好，有奔头。”
李秀云过来给江树理帮忙，李秀云的女婿也来了，李秀云女婿一看就是踏实的庄稼汉，没什么大能耐那种，不过好在吃苦耐劳，江树理管店，江秋收一时没去城里，还是在饺子馆帮衬着，带着李秀云两口子干，又指导店员，有什么事也帮江树理想着，免得老头子一时不适应，等大家伙都适应了上了正轨，到时候冬麦在陵城的糕点铺子开起来，他就要去城里了。
沈烈和冬麦过来看了几次，也算是放心了。
而这个时候，陵城那里的厂房终于建好了，冬麦去看过两次，厂房建得整齐好看，工房库房还有宿舍都一应俱全，厂房四周围种满了树，等明年长起来，自然是绿树成荫，想想那情景都觉得美。
当下便开始着手搬运梳绒机，先将沈烈这里囤着的三台给运过去，安装好了，调试起来，之后派了刘金燕胡翠儿过去，在陵城附近的农村招兵买马，招了八个年轻女工，两个人负责培训，培训了三天，沈烈过去验收，确定没问题，就开工了。
至于家里的这几个梳绒女工，都挨个谈过了，有四个年轻媳妇是不能继续干了，要么怀孕了，要么有别的打算，也有的说是自家男人不让干了，“怕万一到了城里后媳妇不跟着过”，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冬麦听着这话，其实想劝劝，但是又觉得无从劝起。
这就是现状，有的男的不想着挣钱发财，就想拴着女的，怕女的长本事就跑了，以前在村里干还行，不至于出什么事，但是离开眼跟前就不乐意了。
因为这个，冬麦晚上和沈烈提了提这事，多少有些不痛快。
沈烈反过来劝她：“做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开设工厂，招募梳绒女工，让她们挣钱，这就帮到了一些人，至于有些人，我们没法帮，也就不能硬帮，毕竟这么多年的熏陶过来，人的思想很难改变。”
冬麦想想也对，只能是算了，不过还是对那个媳妇说“你以后想干，还可以去陵城找我们，反正有宿舍，也有食堂”。
好在刘金燕和胡翠花两个都是豁出去想干好，甚至撺掇着让自己男人也都搬去陵城的厂房里，毕竟搬过去陵城后，好几台梳绒机，原料多了，羊绒袋子沉，装卸车什么的都需要壮劳力，还有一些日常晾晒的活，没男人不行，冬麦也和她们提过说可以让她们男人都去干。
现在两个人都是一门心思想把日子过好，两个男人也都同意了，于是两对夫妻全都搬到了厂房里去住，给提供小宿舍。
沈烈又把刘金燕和胡翠儿的工资给提上去了，提成了八十块钱一个月，两个男人的工资先给三十块，以后看情况再适当调整。
当下这两个人也都特别高兴，一个月一百一十块，还提供宿舍，这真是和城里人差不多了，家里的地由老人种着，孩子老人看着，两口子周末或者歇着的时候就回家看看，这日子再好不过了。
冬麦又挨个和其它梳绒女工聊过了，最后终于将运转的两台梳绒机，并江春耕那里的一台，统统安置到了陵城。
全都搬过去后，沈烈买了一百响的鞭炮，又给梳绒女工们发了蓝色的工作服，统一服装，放起鞭炮来，厂房算是热热烈烈地开工了。
厂房搬完了后，沈烈和冬麦开始着手自己搬家的事，其实倒是也没什么好搬的，陵城苏彦均的房子里一应俱全，什么都有，而松山村的房子也不是说以后彻底不住了，再说村里的一些用具搬到城里去也不合适，所以锅碗瓢盆以及一些日常用品根本没带走，能长久放的就继续放着，没法长久放又不适合带走的就随便送了王二婶或者别家。
关键是两个孩子的用品都得带齐全了，奶粉尿布还有小衣服什么的，苏彦均现在已经想办法找到一个好渠道，对方帮着寄送香港的好奶粉，家里的奶粉不会断了，至于衣服什么的，苏彦均也一股脑买了不少，以至于冬麦不得不给苏彦均写信，让她不用买了。
毕竟孩子还很小，长得快，季节一变，转眼就不能穿了，买那么贵的好衣服穿不了几水也是浪费。
最后打理得差不多了，用货车一拉，趁着一个凌晨时分，直接就搬过去城里苏彦均的房子了。
那套房子距离厂房并不算太远，骑自行车的也就十几分钟，距离医院学校都挺近的，附近还有一个幼儿园，沈烈带着冬麦看了看，对各方面都很满意，可以想象将来两个孩子在幼儿园里的快乐生活，一家子安安稳稳地过，公司生意也红红火火的。
冬麦觉得仿佛做梦一样，她会想起两三年前自己的徘徊无助，自己的茫然无措，才这么短的时间，人生一片锦绣，就这么紧握在自己的手里。
王二婶也跟着沈烈冬麦进城了，反正距离家不算太远，每星期放一天假让她回家看看，她觉得挺不错的。
不过即使这样，照顾两个孩子依然挺忙乱的，便还是找来了之前月子里用过的保姆，那保姆姓李，大家叫她李婶，做事麻利，人也热情。
有了这两位帮着一起照顾，冬麦也就腾挪出时间来了，开始琢磨着开糕点店的事，寻觅着门店，不过当然这事也不急，毕竟家里太多变动，可以慢慢适应下来节奏再开店。
江春耕、胡满仓还有东郭村的二红现在都过来陵城了，就直接住在厂房里，除了刘金燕和胡翠儿男人，厂房里还雇着四五个年轻男工人，负责晾晒运送，毕竟现在买卖做大了，需要的人手确实多，人少了关键时候真忙不过来。
现在厂子里前后一共上了六台梳绒机，六台梳绒机顺利运转起来后，又过去社办工厂把剩下的八台都给拉过来，这样就是十四台了。
而一台梳绒机标配六个女工，这样的话就是八十四个女工人，宿舍就成了问题，人口负担非常大了，一时根本招不到这么多工人。
但是如果工作时间过长，疲劳上工，自然也存在很大的风险，延长工作时间，这是沈烈并不想走出的一步棋。
冬麦自然知道沈烈为这个犯愁，就有了一个提议：“我们现在梳绒机上同时有两个人，一个负责续毛，另一个负责抬袋子、收绒和清理轴承底下这些琐碎的事，但其实这两个人的工作量并不一样，一个需要绷紧了一直忙碌，另一个则轻松多了，根据我的了解，现在两个人值班，她们都是私底下说好了，两个人轮换着来做事，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里下功夫。”
沈烈听了后，眼睛一亮，最后想了想道：“可以这样，把续毛和其它杂务分为两个工种，每个人每天续毛五个小时，杂务五个小时，这样每个人的工作时长就延长到了十个小时，我们在排班的时候，可以让一个女工前五个小时续毛，后五个小时干杂务，这样的话，哪怕后面五个小时精气神不如前面五个小时，也不至于出事。”
冬麦忙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烈赞赏地看了冬麦一眼，当下就把梳绒女工都召集来，开了一个会，说起这个事，大家对此自然没意见，一天多干两个小时，并且合理安排不至于疲劳上工，这是好事。
沈烈又把几个男工人也叫过来，给他们进行培训，安排他们也加入排班的行列，这样一来，一台机器大概需要四点八个人，十二台也就只需要五十八个人，几个男工人加入后，他们只需要大概五十多个就可以排开了。
目前厂房里男女工人一共大概有六十人，这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规模了，沈烈便开始琢磨着，要加强管理，毕竟男男女女都有，怕万一出什么桃色事件，也怕不守规矩惹出来麻烦。
沈烈就要制定一个规章制度，首先是早上的时候要出早操，由江春耕带领着，喊口号，积极奋进，跑步一千米，要整齐划一，跑操完后就开始唱国歌。
这是用来提振士气的。
除了早操，他还制定了其它的管理规范，比如请假制度，比如外出制度等，全都是有规矩可依。
最后，他还订了一些报纸，置办了收音机，让大家伙要定期看报纸看书学习上进，同时还要成立一个自由学习小组，学习科技知识文化，学习马列主义思想等，学习雷锋精神，反正学习一些奋进积极，健康向上的，不在乎你到底学到多少，关键是要把人的思想境界提上去，不要沉迷于一些琐碎小事，更不要乱搞男女关系。
刘金燕看到这些后都愣了：“他这是把军队那一套拿出来管我们了吗？”
胡翠儿却道：“管它是啥规矩呢，反正我们就听着就是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无规矩不成方圆，沈烈那里给咱的规矩越多，我越放心，如果啥都不管，就这么一群男男女女在这里忙活，我看早晚得出乱子。”
刘金燕想想也是，也就不说啥了。
沈烈制定规矩后，执行这些规矩的主要是江春耕，他现在偶尔会把满满接过来城里带着玩玩，除了这个，基本也没别的私人时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到了工厂管理上，所以这些都是他亲自看着执行，如此严苛地执行了七八天后，就见成效了。
用附近居民的话说：“那个三合公司的工人，看着士气就和别家不一样。”
因为早晨的时候，厂房的大门是打开的，甚至有人附近的年轻人也会跟着过来一起跑操，一时倒是成了早晨的一道风景线。
冬麦看着工厂走上正轨，心里也是高兴，本来就是一个小作坊，现在成立了公司，雇佣了那么多人，如果有个不慎，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来。
别的不说，只说前几天她看报纸，看到说现在严打，那些男女聚众跳舞的，有一些竟然被抓起来了。
她想起当初她和沈烈进城曾经在公园里看到的跳舞小青年，现在再去，都是收敛了不少。
顶着这个环境，自家工厂的风气能管理规范，这也是好事，避免了麻烦。
如今冬麦倒是可以投入更多心思在她的糕点店上，目前她看了三处店面，但都不是特别满意，有的感觉房子老旧，装修估计要投入很大力气，也有的租金要价高，冬麦觉得不划算。
不过倒是也不着急，她觉得可以慢慢看着。
这天，因为沈烈提起当时出生的时候，医院说起孩子应该回去定期做检查，冬麦想起一直没检查，便带着孩子过去医院。
早上时候，胡金凤却来了，来的时候赶着驴车，装了一车的丝瓜黄瓜西红柿，冬麦自己留了一些，其余的就送过去给工厂食堂了。
好久不曾见自己娘，倒是有不少话说，胡金凤先是感慨了这楼房多么多么好，多亏你亲妈，才有了楼房住，接着就开始说村里的一些事。
她提起来孙红霞，冬麦这才知道，孙红霞由刘铁柱陪着回去了娘家，没多久就被大家知道了，这个时候难免有人嘲笑她，说是“怎么一转眼，你家孩子爹就换了一个人”，还有人甚至直接说“我这是眼花了吗，怎么和之前长不一样了”。
村里人明里暗里说起来，孙红霞自然受不了了，过了两天就和刘铁柱离开了村里。
“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去城里打工了，谁知道呢！她倒是阔气，好像发了财，我听说，她是挖了林荣棠的钱。”
“倒是一个能算计的，挖了林荣棠的钱，养着那个光棍汉子，现在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
冬麦听着，心想这倒也算是一个路子。
人脸皮厚了，怎么着都成，其实路就在脚底下，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说了一会子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过去医院检查，本来沈烈说是要陪着的，不过冬麦想着自己娘来了，又有王二婶，就让他先忙别的去吧。
胡金凤也说：“有我在呢，你过去忙你的吧。”
恰好这个时候，楼下的邻居过来，人家在陵城人头熟，知道哪里有门面要转让，说是现在有一家副食店干不下去了，打算把店面也转了，现在可以去看看。
沈烈见这个，也就过去看看，又叮嘱了胡金凤冬麦一番，这才走。
这个时候天已经转凉了，冬麦给两个孩子都披上了用毛线织的薄斗篷，自己和王二婶各抱着一个，胡金凤在前面开路，浩浩荡荡地坐着公交车过去医院。
到了医院，人家大夫给检查头围还有身长什么的，检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很配合，人家大夫看孩子长得白净漂亮，就不由得夸起来：“看了这么多孩子，这两个长得最好！”
说话间，恰好见一对夫妻抱着孩子走进来，冬麦一抬头，发现竟然是陆靖安和孟雪柔，也真是冤家路窄了。
自从上次“道歉”过后，这还是头一次见面，孟雪柔颇有些尴尬，但是又不好视而不见。
她只好勉强打了个招呼，只好道：“你也带孩子来检查？”
冬麦点头：“是。”
孟雪柔看了一眼冬麦和王二婶怀里的孩子：“你这是儿子还是女儿？”
冬麦淡淡地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孟雪柔听了，那眼神就复杂起来，旁边的陆靖安脸色也并不好看。
等从医院出来，提起这个，王二婶不屑地道：“这都不用想，肯定是她家生了闺女，看着咱这双胞胎，眼馋了！”
胡金凤好笑：“这就纳闷了，生闺女这不是挺好？再说了，陆靖安自己就是上门女婿，生啥人家也不随他的姓，至于吗？至于孟雪柔那里，自己的闺女，敢情还嫌弃上了？”
王二婶：“谁知道呢，依我看，那个陆靖安不是啥好东西，这得亏那女的还有个哥哥，要不然就一吃绝户的！”
当下两个人就在那里叨叨叨地说起来。
冬麦从旁听着没吭声，王二婶是村里的，言语间难免重男轻女，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人年纪大了，看人挺准的，陆靖安这人就不是一个好东西，孟雪柔竟然也跟着犯傻。
从医院回去家里，刚进小区，恰好见彭天铭开着车来了。
彭天铭和胡金凤打了招呼，凑过来看了看孩子，也是忍不住赞叹，这两孩子长得真好，一时问起来：“沈烈人呢？”
大家伙一起进了屋，冬麦笑着说：“去看门店了，今天小区邻居说有个好位置的店面转让。”
彭天铭进屋，喝了口水：“有一桩大事，是个机会，不过就怕我们啃不下去。”
冬麦：“什么？”
彭天铭：“咱们陵城的羊绒，现在整体这不是滞销嘛，不少人积压着卖不出去，我和我爸一直在想办法，上次沈烈建议找找香港的机会，最近我爸联系上一个香港朋友，那个朋友就帮忙引荐了一位做外贸的香港朋友，人家听说这消息，也挺感兴趣的，就过来了我们陵城，今天上午到的，来了后就住在陵城招待所里，现在正要各家看看羊绒。这消息，估计还没几个人知道，我爸今天正陪着，你让沈烈中午时候过去陵城招待所，大家一起吃个饭，赶明儿也去你们厂子里看看绒。”
冬麦一听，顿时振奋了：“行，我赶紧去找他！”
彭天铭：“倒是不用着急，反正中午时候过去就行了，今天先吃个饭，如果他有意的话，明天我们再去商业局，看看那边什么意思，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们申请到出口的指标。”
冬麦：“好！”
彭天铭：“对了，孟家那里，估计也知道消息了，这个可得防着点，咱好不容易弄到的销路，可不能被他们抢了！”
冬麦：“我知道，这肯定得提防。”
彭天铭又想起来，小声说：“孟老爷子估计不行了，前几天脑溢血进医院了，我估摸着是真不行了，估计他家现在也没这心思。”
说完人就匆忙走了。
彭天铭走了后，冬麦却有些迫不及待。
现在陵城的羊绒行业整个处于低迷的状态，不少羊绒户积压卖不出去，路奎军出事，更是让这个行业雪上加霜陷入了困境，各家基金会就此倒闭，羊绒行业现在能运转的无非就那么几家，大家全都是愁云惨淡。
但是现在突然来了一个香港客商，简直是给这一切打开了一道天窗。
她放下孩子，嘱咐了自己娘和王二婶几句，就赶紧去找沈烈了。

第147章 香港贸易公司的机会
冬麦过去找沈烈的时候,沈烈也恰好进小区，沈烈一见到冬麦，便笑了：“我刚才已经考察过了,这次的店面位置不错,你赶紧也过去看看,如果可以,我们就订下来,就这个了，这个地点做什么都方便。”
冬麦：“是吗，那太好了，那我等下去看看！刚彭姐过来，眼下有一个要紧的事,我正要找你。”
沈烈：“什么？”
冬麦便将彭天铭过来的事说了，沈烈一听,自然也重视,当即先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工厂，取了一些样品,又和江春耕提了这件事,让他准备准备。
沈烈是想着,万一人家看了样品满意，说不定会来工厂看，虽说工厂总体秩序不错，但如果来客人,还是希望呈现出更好的精神面貌。
江春耕听沈烈这么一说，当即让工人对工厂进行清理扫除，又和大家耳提面命,最后连库房都归置了一番。
沈烈自己则是骑着自行车，先回家，之后简单洗了洗，换上了熨烫过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这还是之前在上海买的，平时整天忙，也没机会穿，只有上次去新疆穿了。
他想着这次人家香港的客商过来，还是应该稍微体面一下，这也是对人家的尊敬。
沈烈准备好后，这才赶过去陵城招待所，到了那里，倒是早了一些，便在附近站着等了一会。
看时候差不多，才进去，进去后，彭金昌正和港商说话，彭天铭从旁陪着。
彭金昌对沈烈很是欣赏，现在看到，忙给沈烈介绍了。
沈烈这才知道，这位港商姓徐，在香港有一家贸易公司，叫荣进贸易公司，做纺织原材料类生意，这次他认识的一家美国公司需要一批羊绒材料，他正帮着找好的货源，因为批次大，质量要求高，已经来回找了好几家，都不是太满意。
沈烈稍微了解了对方要的批次，知道是长期供货，每年竟然是五六吨的量级。
听到这话，沈烈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如果能把这个生意做了，那至少能解决陵城一部分的问题。
当下他越发谨慎，向人家介绍了目前自己的情况，又拿出来自己的样品，这次他特意拿的长毛绒，是他最好的批次了。
徐先生拿着沈烈的羊绒，对着灯仔细看了一番，又用手捻了捻，之后笑了：“这个质量，好。”
彭天铭的羊绒已经给徐先生看过了，人家也觉得不错，现在她帮着引荐了沈烈的，自然是希望沈烈也能卖，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也暗暗替沈烈高兴。
当下一行人先去吃中午饭，饭桌上要的最好的菜，也开了茅台，彭金昌身体不好不能喝酒，沈烈和彭天铭从旁陪着。
喝了几杯酒后，徐先生话匣子打开了，说他的母亲就是三十年代从大陆过去香港的，他母亲临终前，一直都在念着要回去故乡，他对大陆一直很有感情，所以这次为美国公司寻找采购渠道，第一个想的是回大陆寻找机会。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有些动情，彭金昌年纪大了，又经历过那么多事，眼圈都红了：“无论在哪里，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心念祖国！”
谈话间，沈烈和彭天铭说起目前工厂的管理以及梳绒流程，徐先生倒是挺感兴趣，意思是下午有时间过去看看。
彭金昌因为身体原因，先回去了，由彭天铭和沈烈陪着，先过去了彭天铭的工厂里，徐先生看了彭天铭工厂里的梳绒机，非常意外：“这是你们用的梳绒机？”
彭天铭知道徐先生的意思，笑了：“这是用梳棉机改造的。”
说着，彭天铭便提起来梳棉机和梳绒机的成本问题，这样的改造，很大地降低了梳绒行业先期投资成本，也让更多人加入这个行业。
徐先生很有些惊奇，蹲在机器前看了很久，又研究着从梳绒机里吐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白絮。
最后他起身，负手而立，叹道：“之前中国大陆和美国联合研制的大型梳绒机，那个我见过，效率比你们这个高，但是提纯度竟然还不如你们这个，这可真是奇迹，奇迹！”
不过是小小的一个陵城罢了，他竟然见到了这样神奇的机器，徐先生觉得，自己不虚此行了。
彭天铭笑了：“徐先生，这个机器就是沈烈研究出来改造的，他不但自己改造了使用，还给我们改造了，我们陵城不少人都用的他改造过的机器。”
徐先生诧异了，抬头看向沈烈：“你研究出来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伟大的技术革新，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就这么研究出来的？
沈烈笑了下，和徐先生解释起来，解释了当年国家纺织工业部组织人手在唐山做的改造试验，这个试验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搁浅了，但是留下一些宝贵的经验，而他又多次前往天津纺织工学院，造访了专家，最后请教了当年的试验人员，得到了人家的帮助，这才改造成功。
然而沈烈这一番解释下来，徐先生对沈烈却更添了几分欣赏。
相貌端正，谈吐不俗，即便是在这样的创举面前，也丝毫没有自大自夸之嫌，不贪天功为己利，气度沉稳，胸怀坦荡。
当下徐先生越发敬佩，又提起想去沈烈工厂看看，沈烈自然欢迎。
一行人便过去，过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吃饭时间，只见三五成群的女工人正过去食堂打饭，徐先生便好奇地看了看，却发现女工人们排队整齐有序，丝毫没有一般食堂的杂乱拥挤。
而就在食堂的角落里，竟然放着木架子，架子上放了报纸以及一些科普类书籍。
徐先生翻了翻，这上面的报纸种类齐全，都是最新的，而且上面还有画过的痕迹，看来不是做样子，而是确实有人在认真读。
这让徐先生更加惊讶：“我对大陆了解并不多，大陆工厂里，都是这样管理的吗？”
沈烈便和徐先生提起来，自己当过兵，所以他管理工厂的工人就用的军队式管理方式，他又和徐先生提起来晨间的跑操以及梳绒机操作规范等，只听得徐先生目瞪口呆。
他来过两次大陆，也去过几家工厂，那几家工厂和沈烈的相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甚至于如今亚洲四小龙其它国家和地区，也很少有把工厂管理成这样的。
徐先生震撼不已，赞叹连连，和沈烈说话时，言语间比之前更添了敬重。
离开工厂后，徐先生给沈烈和彭天铭留下了名片，大家详细地谈了谈，徐先生显然是对两家的羊绒都感到很满意，是想采购他们的羊绒，不过他也考虑到出口指标问题：“你们需要指标才能卖给我对不对，你们能弄到指标吗？”
这下子算是说出了关键，彭天铭表示：“目前没有，不过既然徐先生有采购的意向，我们肯定想办法，提报告打申请，希望能申请到出口的指标。”
徐先生点头：“我能理解，不过我的采购时间比较紧，希望你们能在两周内做好这个指标，不然我之前的一切计划都要随着延迟了。”
沈烈：“徐先生，我能明白，我会尽量，一定想办法尽快拿到指标，到时候拿到指标，我们马上电话和你联系。”
送到了徐先生后，彭天铭和沈烈对视一眼，沈烈脸色凝重：“这个指标，你有办法吗？”
彭天铭：“没办法。”
沈烈：“没办法？”
彭天铭：“没办法，也得想办法，我让我爸豁出去老脸，也得弄到出口指标！”
彭天铭咬牙切齿，这么说。
沈烈点头：“尽量想办法吧。”
他略犹豫了下，还是道：“我也让冬麦联系下苏阿姨，看看她能有什么法子。”
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愿意动用苏彦均的关系，但是这个指标太重要了，如果能拿到这个出口指标，他们的产品便可以走出大陆，卖向香港，又从香港卖向美国，走向世界，他们就可以挣港币，挣美元。
他可以把乡亲们积压的产品卖出去，还可以帮着国家挣外汇。
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民，他把生意干到今天，其实对他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挣的钱够一家子花一辈子了。
但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人，哪怕退役了，心里依然有着昔日的情怀，他终究有贪念，有着不会轻易所出口的抱负，比如造福一方，比如报效祖国。
为了这些，让他低下头去求人，怎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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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听了沈烈说的，喜出望外，知道这事重要，也觉得不能耽误，当即跑过去工厂，自家工厂里也安装了电话，用电话给苏彦均拨通了。
苏彦均很少接到冬麦的电话，还以为出了啥事，一听是这个，想了想道：“我尽量想办法。”
冬麦知道并不好办：“妈，我也不知道这个不好办，主要是现在人家香港的客商都确定想要了，如果因为没有出口指标而卖不出去，太可惜了，这件事对沈烈，对陵城都很重要，我才和你开口，你尽量办，如果办不成也没什么，本来就挺难的……”
苏彦均听女儿这么说了，笑了：“冬麦，我也知道陵城羊绒业现在遇到的问题，如果能出口，对整个行业都是一件大好事，有机会能帮到你们，帮到陵城的话，我肯定也很高兴，这件事我尽力而为，也不是什么为难事，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就是随口说说的事。”
冬麦听了，倒是有些不要意思地笑了：“谢谢你，妈妈！”
挂了电话后，冬麦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她可以感觉到苏彦均对自己的爱，那种急切地想补偿自己，什么都可以为自己努力做的心情。
她知道这次沈烈开口让自己找苏彦均其实也是没办法了，而她开这个口，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苏彦均说的话，抚平了她所有的忐忑和难为情。
傻想了片刻后，她抽空过去看了看门面。
这条街上有一整排的门面，靠近县委大院，就在工商局旁边，而现在要出售的这家，处于中间位置，挺大的一个店面，连在一起大概有四五间，门面后面有院子，还有一排平房，真适合开糕点店的布局。
关键是这处店面就在苏彦均那套房子和工厂之间，距离两边骑自行车大概各自七八分钟，对冬麦来说很方便了。
冬麦很是喜欢，问了下门店的情况，知道这是前两年工商局建的，这家子当时要开店就买下来了，不过这种工商局建的房子，土地证是在工商局的总证上，不能自己办。
冬麦听了后，略有些犹豫，她还是希望像公社里那套房子那样，自己办土地证，拿在手里踏实，在人家工商局的总证上，多少有些不放心。
不过这房子实在是喜欢，她忍不住再次看了看房子，还有后面的院落，修建得实在齐整，就连后院的平房都是前出厦的，可以想见当年修建时的用心，冬麦看着这房子，甚至可以想象到时候在哪里当库房，在哪里当工作间，或许还有两间房子可以当工人的宿舍，不大不小的门面房，也是五脏俱全了。
人家那主家看她犹豫，便道：“你也可以再看看，毕竟这是大事，不是让你马上做决定。”
冬麦感激地点头，笑着说：“工商局总证的事，我打听下，如果没问题，我就考虑要，到时候咱们再细谈。”
主家连忙点头：“好嘞！那到时候咱再谈。”
谁知道冬麦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陆靖安和孟雪柔，陆靖安牵着孟雪柔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正往这边走。
两个人看到冬麦，也是意外，不过双方彼此关系一般，见了面就算不说话也都是火药味，现在微微点头，算是就这么过去了。
当下冬麦过去工厂，想着和沈烈商量商量，谁知道沈烈并不在，一问才知道，原来沈烈过去商业局了。
她知道估计是为了进出口代理的事，应该是想让陵城想办法，往上提报告打申请，毕竟这件事并不好办，多方面努力争取会稍微稳妥一些。
她想了想，还是过去找了苏闻州，到了苏闻州办公室，苏闻州去开会了，她等了一会，苏闻州才过来。
苏闻州看到她，也有些意外，笑着说：“怎么突然有时间过来我这里？”
苏闻州对于这个表妹倒是颇为疼爱，他自己三十多岁了不打算结婚，也没小孩，家里没小孩的人，对冬麦生的两个孩子就颇为亲近喜欢，偶尔会过去看看孩子，出手大方，时常给孩子买这个那个的。
冬麦便把自己看中一处店面的事说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土地证的事有没有影响，说是工商局的大证，我怕将来万一有啥事不方便。”
冬麦从小在农村长大，对土地有着天然的情感，而自己的父亲江树理以前曾经拥有过一些房产，虽然后来那些都上缴了，但是她下意识里，对于拥有自己的土地或者房产还是有一种渴望，没有单独的土地证，写在工商局大证上，这让人没安全感。
苏闻州听了后，开始认真给她分析，分析当下国家的土地政策，以及将来的形势，最后总结说：“将来国家怎么改革，走什么方向，我们普通人没办法预测，但是从目前来看，即使没有土地使用证，只要政府那里有台账记载或者交过税，那就被国家认可，将来有什么事，就可以去国土资源局申请确权，这个按理说和自己的土地证是一样的。”
冬麦听了，又详细地问了具体情况，知道这种转让虽然没肉眼可以看到的土地证让人踏实，但是到时候会去工商局的土地总证那里去更改台账记录，这样的话，也不怕对方反悔起什么坏心。
苏闻州这么一分析，冬麦心里也就踏实了，打算干脆把那块店面给买下来，苏闻州见此，自然是支持：“虽然沈烈现在事业做得挺好，但是你既然喜欢，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这个比在家照顾孩子强，女性还是应该独立。”
说话间，提起来那个香港客商徐先生的事，苏闻州有些无奈：“进出口代理并不好弄，其实今天我也听说这个事了，问了问，不是说政府不帮着想办法，实在是难，羊绒出口代理现在大多都把控在那三家手里，咱们根本没那个能量拿到人家的代理权。”
冬麦：“那就有些悬了，不知道我妈那里能不能想到办法。”
苏闻州摇头：“姑姑也许能拿到，但指标总额肯定也是有限的，你要知道，首都多少家公司，都在盯着这个指标，僧多肉少啊！”
每年国家会编制当年度的对外贸易计划，会详细地规定该年度离开中国口岸某种出口商品的具体数量和金额，其中涉及到各省份自治区的出口额、中央部委的进出口公司的出口额，还有就是外贸进出口公司的出口额。所有单位的出口额都是被事先规定好的，想拿到这个指标无异于从别人口中抢食。
而具体到他们的羊绒行业，目前就三家有羊绒进出口名额，因为羊绒行业的特殊性，以及各区域发展的不均衡，这些名额未必被全额占用，但是把在人家手里的名额，那就是资源，关系没到那份上，很难拿到，更不要说动辄大几吨的羊绒出口指标了。
冬麦听得绝望了，心想就算拿到了一些指标，出口一吨半吨的，也无济于事啊。
当晚回去，到了吃饭时候，沈烈还没回来，她估计他忙着，也就先照顾两个孩子吃饭，吃过饭，陪着孩子玩了一会，让孩子先睡了。
沈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神色并不好看。
冬麦看他这样就知道了：“是不顺利？”
沈烈：“孟雷东也和徐先生搭上话了，徐先生对他的羊绒也有兴趣。”
冬麦：“这倒是也没什么，反正人家要的量多，再说咱的质量比他的只有好，不会差，现在关键是出口指标的问题。”
提起这个，沈烈紧挨着冬麦躺了，枕着自己的两只手，望着屋顶，叹道：“今天商业局组织陵城十几个做羊绒生意的一起开会了，提起来现在羊绒行业遇到的困境，现在不少羊绒散户囤货积压卖不出去，商业局的意思是他们会尽量协调来解决这个问题，也希望我们积极自救，团结起来，帮着大家伙一起找个销路。我私底下打探了下，说是县里也在想办法争取名额，不过估计难。”
冬麦：“今天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在首都人脉广，兴许有办法。”
沈烈抬起胳膊来，将冬麦揽住：“这一次麻烦你妈了。不过我琢磨着，就算阿姨那里能拿到名额，也不会多，杯水车薪，顶不了大用。”
如果苏彦均要拿指标，从地缘和人脉辐射上来说，应该是在天津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来做文章了，但是天津自己本身就是经营分梳过的无毛绒，且出货量还可以，想从他们手中分一杯羹，并不容易。
那么金贵的指标，哪那么容易拿到。
冬麦犯愁了：“那怎么办？”
沈烈沉默了一会，道：“明天我过去工厂，把事情给哥交待交待，然后我马上去一趟新疆。”
冬麦：“现在？”
沈烈点头：“对。”
他道：“最近我让人拍了一些我们工厂的照片，也把工厂里的情况写了报告，我带着这些材料，马上跑新疆，再试试，如果我们能拿到新疆进出口公司的合作机会，那指标的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冬麦：“可是我看人家徐先生那里的意思，也就是这么几天，新疆进出口公司就算同意和我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下流程的啊，根本来不及。”
窗外，秋月悬空，银白的光照进来，落在沈烈眼睛里，他笑了下，道：“我想过，我先用徐先生这边的采购情况和新疆那里谈，可以让利一部分给他们，这就是现成挣大钱的买卖，他们很难不心动，一旦他们同意合作，我就马上回来，拿着新疆达成的合作意向和徐先生谈，徐先生的意思是，需要尽快找到渠道，可没说马上就得供货，所以如果能顺利和两边谈妥，一边走着流程想办法拿进出口指标，一边谈价格签合同准备供货，只要时间拿捏得准，事情就可以成。”
冬麦听着，蹙眉：“这样风险有点大。”
几乎等于是踩着钢丝绳过河了，如果两边有一个毁约的，那就把自家给晾那里了。
沈烈：“现在陵城的羊绒业陷入了困境，再这么下去，这个行业就完了，我们自己也不可能独活，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个突破口，关键时候，兵行险着，未必不成，况且，这件事成功的把握还挺大，我明天再和徐先生谈谈，希望他能多等两天，给我们一个机会。新疆进出口那一块，我以前和他们谈过，了解他们的打算，现在以让利给他们，他们同意的可能性很大，这点我把握很大。”
冬麦听他这么说，终于道：“那也行，明天你赶紧赶过去吧。”
沈烈默了一会，微抬首，紧挨着冬麦，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
“你不要太担心，谈的时候我会注意，万一不成，也不至于让我们有太大的损失。”
“也没什么，做生意哪有百分之百的稳妥，我觉得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哪怕遇到什么事，赔了，也就赔了。”
沈烈一时倒是笑了，他声音清沉温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们绝对不至于走到路哥那个地步。”
“最近我没事就看书，看国家改革开放的相关文件学习，也看一些经济金融方面的书，慢慢地领悟，路哥最初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是这个领域本身就不该做，性质模糊，根本不应该是个人操作的领域，而且在操作过程中，他大撒手，放任奎豪经营，管理散漫，奎豪那人，读书少，风险意识淡薄，耳根子也软，别人小恩小惠就心动了，最后把路越走越歪，自然酿成了大错。”
冬麦轻叹一声，微靠着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怕那个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尽管干就是了。”
本来她是想着和他商量下那门面房的事，不过看他明天又要操心着去新疆，想着还是得早点睡，也就没说。
到了第二天，沈烈很早就过去火车站，先买了前往首都的火车票，到时候从首都转车前往新疆。
买了票后，他去工厂找江春耕谈，再和徐先生谈，谈完就得再回去赶火车。
马不停蹄的，一直到快晌午时候，冬麦给他公文包里塞了两张烙饼并一块腌牛肉，就这么送他上了前往首都的列车。
沈烈走了后，冬麦回家先吃了饭，陪着两个玩了一会，将孩子哄睡了，便想着那门面房的事，她想既然决定要，还是趁早定下来，当然了，价格最好是再谈谈。
虽然说依自家现在的情况，买那么一套门面房不算什么，但到底是一笔钱，能节省一些是一些。
谁知道冬麦过去找人家主家的时候，却恰好看到陆靖安和孟雪柔也在，正站在窗户前，和主家不知道聊着什么。
冬麦一见这个，想起来那天自己过来，好像恰好看到过这位，便心生不妙。
当下径自过去，和那主家打了个招呼。
那主家乍看到冬麦，也是有些尴尬，连忙笑了声：“江同志，你过来了啊。”
冬麦便笑了：“是，李同志，我考虑了下，正想和你谈谈房子的事情。”
那主家很不好意思：“这房子，已经有人要了。”
冬麦一听，便明白了，看向旁边的陆靖安和孟雪柔。
陆靖安轻笑了下，道：“好巧，我们也看中了这房子，昨天过来一见就觉得不错，便想着今天定下来，刚才已经谈好了定金。”
孟雪柔见了，也跟着道：“原来冬麦你也想要这处房子啊，早知道你要，我就不考虑了，可惜了，现在都谈了定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冬麦抿唇，没说话。
孟雪柔笑着道：“我哥打算给我们开一家服装店，卖港版的衣服，这几天我一直在看，看来看去，这家门面确实不错，如果开服装店，客流好，估计生意应该挺好。”
陆靖安点头：“对，我已经考察过了，附近就这个位置人最多，平时下班的，接孩子放学的，都得经过这里。”
冬麦看这两个人装腔作势的，倒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当下淡声道：“那真是不错。”
说着，望向那房主：“也只能说我们没这缘分了，祝李同志你卖个好价钱。”
那房主见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既然和陆靖安两个人谈了，也就不想说啥，便道：“江同志，对不住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当然是没用的客套话，冬麦骑着车子离开，离开后，越想越有些闷闷的，本来已经看中了，谁知道就那么犹豫一下，竟然被这两个给抢先了。
其实就是犹豫了那么几个小时而已，对于购置一套门面房来说，自己也算是痛快了，哪想到那两位手脚这么快呢。
如果之前没决定买也就罢了，顶多是遗憾，现在已经下定了决心就打算买这个，兴冲冲去谈，结果是这结局，怎么都扫兴。
天冷了，她也有些蔫蔫的，心里不好受，想回家，但是沈烈不在，家里只有两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有什么情绪也没人来安慰，她想给苏彦均打个电话，可是才给苏彦均打过电话，且估计她正帮着自己想办法羊绒出口指标的事，这么盘算了一周，竟然不知道去找谁说。
当下鼻子就有些发酸，差点想哭。
不过很快自己也觉得好笑了，至于吗，就这点事，又不是说全陵城就那处店面好，她完全可以再找别的，怎么着也得找一个比那家更好的。
她有钱，就算她没钱，沈烈有钱，既然有钱，怎么都好办，还怕买不到好东西？
这么一想，她干脆一个拐弯，想着再回去看看别家，就不信只有这么一家门面正在出售！
谁知道也是不巧了，她这么一转弯，没来得及看，后面一辆自行车恰好骑过来，正好和人家撞了，“砰”的一声，两辆车子都倒下了。
倒下后，冬麦胳膊肘那里摔疼了，估计破了，但应该没什么大要紧，她连忙起来，看向那辆自行车，是一个姑娘家，围着薄围巾，穿着的确良长袖衬衫和咖色长裤，倒是一个整齐利索的姑娘。
那姑娘也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冬麦愧疚：“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刚才突然一转弯，害你摔倒了？你没事吧？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一趟医院。”
确实是自己分心了，没往后看，就这么突然一个转弯。
那姑娘爬起来后，笑着下：“没啥，其实我也没注意，我如果专心点，注意到，就能躲开你了。”
这么一说话，冬麦才发现对方口音和自己略有些相似。
虽然都是陵城的，但是陵城下面没处口音都有些微差别，对方和自己就很像，一听就亲切。
那姑娘也发现了，笑打量着冬麦，突然，她惊喜地道：“哎呀，你是不是油坊公社的，不对，现在应该叫油坊乡了！”

第148章 搞定门面
冬麦看那姑娘笑,也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是一时却有些认不出来。
那姑娘笑着说：“就是那个陆靖安，当时我和陆靖安相亲,他就这么吊着我,后来你哥来找我,和我说明了情况,我就跟着过去看看,就见到了你，我当时挺生气，给了陆靖安一巴掌，你忘记了？”
冬麦恍然，恍然之后忍不住笑了：“好巧,原来是你。”
那姑娘笑道：“我听说了你的故事，听说你爱人沈烈特别厉害,你也挺厉害的,开了饺子馆,生了双胞胎，你们的事在咱们乡里都传遍了！你们现在是不是搬到陵城来住了？”
冬麦看着对方热情面善,倒是有些好感,见她也没大碍,反正自己也没事，干脆两个人就说了一会话，说话间，才知道姑娘叫冯明华,现在依然在油坊乡小学当老师，不过这几天没课，帮着陵城的叔叔处理点私事。
冬麦也就说了自己的情况,又提起来陆靖安。
冯明华一听就皱眉：“我听说了，他因为害人被拘留，还被开除公职了，没想到竟然当了孟家的上门女婿，还这么嚣张，对了——”
提起这个，她突然想到：“你刚才说店面，是什么店面啊，我帮我叔叔处理事，就是店面的事。”
冬麦大致提了提，冯明华跺脚：“那可真是巧了！”
冬麦：“怎么？”
冯明月忙说起来，原来她叔叔以前就在工商局上班，当时工商局修建了家属楼，外面盖了那么一排商业楼，符合一定级别的工商局员工可以花钱认购，但是当时都很穷，没那条件，谁没事去认购这个啊，不过她叔叔因为没分到房子，怕没住处，豁出去，四处借钱，最后花了六百元，差不多一年的工资购置了一套门面房。
“后来也是赶巧了，我叔分到了房子，那套门面房就租出去了，现在他年纪大了，想把那套门面房卖出去，卖了钱给我表妹，让我表妹拿着出国花用。”
冬麦听着，也有些激动了：“是吗？你叔那套房在哪儿？”
冯明华当即带着冬麦过去看，也是巧了，那套房子竟然就在之前冬麦看的房子旁边，而且因为冯明华的房子靠边，更靠近十字路口处拐弯，凭空还比别的房子多了一个窗户，视野更好了。
冬麦心中大喜，问起来冯明华价格，冯明华给的价格竟然比之前那个李同志还低一点。
冬麦笑着说：“这个价格很划算了，我们认识，这房子确实好，比旁边陆靖安孟雪柔买的那个要好一些，所以我再添三百块钱，我们就这么定了。”
冯明华意外：“还添三百块？”
冬麦：“应该的，这房子值！”
冯明华其实对于这种房子的市场价格也不太了解，她就是大致估摸着报的，再说她叔叔着急卖，她也就随意了，现在听冬麦说添钱，自然是高兴，当即让冬麦等着，她去和叔叔商量商量。
冬麦也不着急，等着冯明华过去找她叔叔的时候，她就在路边买了烤玉米，边等边吃。
玉米甜糯，烤得有些过了，带着一点糊味，不过冬麦吃得香甜。
这么吃着的时候，恰好陆靖安和孟雪柔从门面房走出来，孟雪柔一看到她便皱眉：“冬麦，我已经签好合同了。”
那房主李同志看到冬麦，也有些无奈，如果说之前还有点愧疚，那现在愧疚蒸发，只剩下不耐烦了：“我说江同志，我也没答应你啥，是你自己犹豫的，现在别人要了，你这是啥意思？”
冬麦淡淡地扫了孟雪柔和陆靖安，之后望向那李同志，笑着说：“李同志，你可能想多了，昨天我看了你的房子后，到底是觉得不合适，刚才找你，是特意想告诉你一声，我不想要你的房子了，后来看你高兴，就没说。”
陆靖安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不屑地挑眉：“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不想要房子，又跑来这里等着做什么？房子我们已经付了定金了，我们明天就去工商局改总证。”
李同志叹了口气：“是，这位江同志，我这房子已经卖了，麻烦你就——”
他正说着，那边冯明华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位老人家过来了。
冬麦忙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冯叔叔吧？”
冯明华：“对，我叔！”
当下又给自己叔叔介绍了冬麦：“这就是想买咱们房子的冬麦，叔，我和你提过。”
冯明华叔叔叫冯生云，见到冬麦，忙笑着说：“江同志，你好，你好！”
说着间，招呼着冬麦进去自己的房子：“你进来看看吧。”
这时候，旁边那位李同志看到：“冯处长？”
冯生云一看：“哟，老李啊，你怎么也在？”
李同志忙上前：“我这房子，这不是打算卖了么，怎么，冯处长你也想卖？”
冯生云笑叹道：“是啊，我一个人也用不了，租出去也是闹心，还得惦记着，就想着干脆卖了，孩子公费留学，要出国，可我觉得也不能光让国家出钱啊。”
李同志一听，羡慕得很：“真好，真好，卖了房子挺好的！就是你这房子，位置好，就这么卖了有点可惜。”
冯生云：“也没啥可惜的，价格好。”
冬麦看这两位寒暄着，便看了眼旁边的陆靖安和孟雪柔，想着刚才两个人的话，便笑着道：“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以后就是邻居了，其实说起来也挺幸运，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突然买了这套房子。”
孟雪柔刚才看到这情景，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现在听冬麦这么说，那更是不痛快，她看了看那个冯生云的房子，好像确实比自己那个位置更好，占据了十字路口拐角的位置，南北东西方向的人流都能看到，真是显眼多了！
竟然才贵了三百块。
孟雪柔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偏生冬麦这么说，刚让人怎么都不舒坦。
她无奈地看向陆靖安：“算了，别看了，我们走吧。”
可她一看陆靖安就觉得不对劲，陆靖安眼神躲闪，脸色发红，好像很不自在。
孟雪柔怀疑地皱眉，打量着陆靖安。
陆靖安忙道：“行，行，那我们赶紧走吧，反正房子都已经订下了。”
偏生这个时候，冯明华已经认出来了陆靖安，她笑了，走上前，大方地和陆靖安打了一个招呼，之后道：“靖安，这是你的爱人吧？恭喜你结婚了，你爱人很洋气好看，祝你幸福。”
一脸真诚。
然而孟雪柔却是疑惑起来，她看看冯明华，看看陆靖安，怎么看怎么觉得，冯明华的“祝福”中好像别有意味。
陆靖安自从看到冯明华后，满心就是不舒服，他不明白冯明华怎么和冬麦混在一起了，明明这两个人应该不认识。
其实说起来，他是和冯明华谈过一段，但也就是浅浅谈过，至于和冬麦，连电影都没看成就被搅和黄了，这不都是过去了吗？他见到她们任何一个都不心虚！
但是现在，这两个人一起出现，他还是别扭起来。
偏偏冯明华还跑到自己跟前这么和自己说！
陆靖安满心不自在，含糊地道：“谢谢，也没什么……”
然而陆靖安的这态度，却是让孟雪柔更加生疑了，她瞪大眼睛，看看陆靖安，看看冯明华。
冯明华对着孟雪柔很友善地笑了笑，之后道：“你真有福气，羡慕你。”
说完，轻飘飘地进去房子里了。
孟雪柔瞬间呆了，她咬牙，望向陆靖安：“你和她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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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冬麦也听到冯明华和陆靖安孟雪柔的话了，听到后差点笑出声，心想冯明华就是故意的吧？
冯明华看着挺温柔的姑娘，没想到性子这么淘——不过她还挺喜欢。
冯明华进去房中后，看冬麦在笑，忍不住道：“当初我和他相亲，我就觉得他好像有别的心思，我说如果不合适你就直接告诉我，结果他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还觉得我条件挺好，弄得我前不得后不得，当时我娘又催着我赶紧结婚，我只好继续等着，谁知道人家竟然背地里有别的心思呢！”
冯明华觉得，对于这种，打一巴掌都嫌少了呢，再说现在既然碰到了，这么有缘分，听着冬麦那意思这个人就是不干什么好事，那就干脆再恶心他一把才好呢。
冬麦忍不住闷笑出声，想着当时没看出来，冯明华竟然还挺有意思的。
说话间，冯明华带着冬麦看了房子各处，还有后院的布局，房子布局和旁边那家差不多，不过就是多了一个窗户，另外后院那里开了一个后门，可以通往另外一条街，这让冬麦越发喜欢，这套门面真是比旁边的那个好多了。
冬麦当下自然没什么犹豫的，表示要买，于是和冯叔叔谈起细节来，结果没想到的是，这套房子竟然是单独的土地证。
冬麦惊讶不已：“不是说都是工商局统一的大证吗？”
冯叔叔笑呵呵地道：“当时分为好几种情况，如果自己不想花钱跑腿，局里统一给办大证，当时我琢磨着，还是自己办一个吧，谁知道后面是不是麻烦，就给办下来了。”
冬麦听这个，简直是意外之喜，更高兴了，甚至觉得应该再多加一些钱才合适，不过冯明华叔叔性子耿直，反而道：“也不用了，现在能卖这个价格，我也很知足了，当时我怕比隔壁老李多花了五十块，现在这不是多卖了三百吗？值了！”
冯叔叔说得豪爽，倒是把两个年轻人都逗乐了，冬麦这里心急，冯家叔叔也着急用钱，当下大家也就不拖沓了，赶紧去走流程办手续，家里的存折冬麦收着呢，直接去农业银行取了钱，取了现金后提着一兜子给了冯叔叔。
冯叔叔乍看到钱也是震撼到了，他觉得这可真是不少钱！
当即冯明华和冬麦陪着冯叔叔过去国土资源局，申请新的土地证，又去房管所过户，办理新的房产证。
这个过程当然也不好办，人家政府部门下班了，当天办不好，还得第二天。
冯明华道：“要不这样吧，钱你先收着，等明天办好了我们再收。”
冬麦笑着说：“这有什么，钱你们收了吧，我又不怕你们跑了！”
她这话倒是逗笑了冯家叔叔：“放心，放心，咱都住这里多少年了。”
当下冯家叔叔先回家了，冯明华倒是陪着冬麦说了一番话，因两个人说起陆靖安，便免不了提起如今的情况，冯明华对冬麦羡慕不已：“你们现在日子过得真好，你家男人挺有名的，是先进个人，那不是都上电视了吗，你也上电视了。”
要不然冯明华也不至于一眼就认出来冬麦。
冬麦也问起来冯明华的情况，冯明华有些犯愁：“我相亲了一个，本来都要结婚了，谁知道人家考上了大专，去上学了，我就被搁那儿了，这婚事也就黄了，现在正想着再相亲，不过也有些疲，我年纪不小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估计也都有对象了，并不好找。”
冬麦听了，自然宽慰冯明华一番，其实她年纪并不大，也就比冬麦大一岁，才二十四岁，只不过在公社里，男的普遍结婚早，才显得年纪大了。
当下两个人倒是挺说得来的，冯明华知道冬麦生了双胞胎，很是羡慕，说好了回头有时间过去探望，这才分开。
这天回去后，冬麦高兴得很，就连王二婶都看出来了，她便把自己的遭遇说给王二婶，王二婶忍不住笑：“这可真是线头落针眼——凑巧了，你人好，就有福气送上门！”
也许是心情好，当天吃饭都比平时胃口好，晚上王二婶和冬麦各管一个孩子，冬麦哄睡了孩子后，躺在床上，倒是想起沈烈来。
平时沈烈在家不觉得，但他现在出门了，还挺想他的。
白天闹哄哄的忙碌着，没觉得，现在就格外想。
又想着他新疆进出口指标的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如果不能成，就白瞎了，眼睁睁看着出口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
冬麦翻来覆去的，又想着自己的那门面，心里当然是满意，再满意不过了，如果沈烈的新疆之行能顺利就好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后来迷糊着总算睡去了。
睡到了半截，小宝醒了，哭得哇哇哇，冬麦检查了检查，尿布湿了，赶紧给她换了，不过看她依然哭，估计是饿了，只好起来给她沏奶。
后面小宝又醒了两次，倒是搅得冬麦一夜没睡踏实。
冬麦叹息，心想沈烈走了，小宝都变得不乖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候，冬麦便和王二婶感慨起来这件事，王二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来就是这样啊，这么小的孩子，一夜可能醒两次三次，挺难睡整觉的。”
冬麦：“可是之前——”
她话说到一半停下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了，想明白后，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平时日常琐碎，许多小事，并不觉得什么，但是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都在小心地呵护着自己，不让自己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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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麦一早就赶过去门面房，冯家叔叔和冯明华也很快赶到了，大家伙就要过去房管所，谁知道恰好看到老李从旁边站着，一脸焦急。
冯家叔叔看了，纳闷：“你这是咋啦？”
老李一看到冬麦，忙道：“江同志，你知道昨天那位孟同志和陆同志住哪儿吗？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联系不上？
冬麦纳闷了：“你没留她家地址吗？”
老李：“没留啊，这不是说好了今天给钱，今天就去房管所，谁知道没影了，到现在不见人！”
冬麦不太愿意多管闲事：“那你再等等吧，也许有什么事耽误了。”
老李只好道：“行，那我再等等。”
当下冬麦和冯家叔叔并冯明华过去了房管所，把手续给办好了，最后人家给冬麦了房产证，冬麦拿在手里，自然是感觉好，一下子就把这事给办成了，而且房子实在是太满意了。
办完了后，冯家叔叔给了冬麦钥匙，冯明华也没什么事，就陪着冬麦一起过去，拿着钥匙去稍微收拾下门面房。
到了门面房处，就见老李还站在那里，等得已经焦躁起来了。
“江同志，你真得不知道那两位同志住哪儿吗？不行啊，他们说好要买我这套房的，全都说好了，怎么人不见了？”
“李同志，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住哪儿，这个帮不了你。”
“你们不是认识吗？我以为你得知道呢！”
冬麦听了，不免觉得好笑：“你不是也和他们认识，怎么不知道他们住址？”
那老李顿时被噎得没话说了，他愣了下后，颓然地坐在那里：“这两个人是不是骗子，怎么说话不算话，不买房就不买，没事瞎折腾啥！”
冯明华从旁看他这样，觉得好笑，后来进来房子，暗地里对冬麦说：“估计后悔死了，被坑了。”
冬麦其实也纳闷，孟雪柔和陆靖安怎么突然不买房了，难道因为自己买了旁边更好的，他们气得干脆不买了？

第149章 买房子
冬麦是第二天傍晚时候知道孟家出事了的。
彭天铭带着女儿过来蹭晚饭,她女儿已经五岁了，上次过来看到大宝小宝，每每嚷着要来,觉得好玩,彭天铭就时不时带着女儿来玩。
冬麦家的饭好吃,彭天铭女儿觉得好吃,彭天铭也觉得好吃,她们就来得更频繁了。
吃饭的时候，彭天铭顺便说起孟家来，原来孟成松突然脑溢血，没救过来，去世了,孟家现在正在办丧礼。
“我让人随礼了，人死为大嘛。”彭天铭淡淡地说。
“怪不得呢。”冬麦也就明白了,怪不得孟雪柔他们突然不买房子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好笑——”彭天铭说这话,言语中有些鄙薄：“咱也说不上来是佩服还是鄙视了,孟成松现在才出殡，孟雷东刚把他爹给埋了,就赶着去首都了,估计是去首都找关系,想从首都挖到出口代理指标。”
“他这个时候去首都了？”冬麦也有些惊讶，毕竟自己的父亲才去世。
“是，人家这精神，真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比大禹厉害，下葬了亲爹就赶紧跑去做生意了！”
按照陵城的风俗,下载后还得上三天坟九天坟，讲究挺多的，这个时候跑去，难免被大家说道。
彭天铭和孟家一直关系不行，自然觉得好笑，不过好笑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人家。
冬麦听着，没说话，但是心里却想，如果孟雷东真能弄到那个指标，他要卖就让他卖吧，总比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啥都没卖成强。
再这么着，孟雷东也是陵城羊绒行业的，他能走出国门，对整个陵城也有好处。
但她到底是有私心，还是希望自己家能拿到指标，也能卖一些，这么好的事，谁不想呢？
所以到了第二天，她先过去了工厂办公室，给苏彦均打了一个电话，苏彦均一听是她，倒是挺高兴的，说正想联系她，说可以弄到一些指标，不过并不多，只有六百公斤的，冬麦听这话，喜出望外！
六百公斤是不多，但这也是半吨了，至少能把手头的给卖了，也算是一个开门喜。
当下她心里感动又兴奋，便和苏彦均说起沈烈去新疆的事：“他是这么说的，成不成的再看吧，实在不成，咱好歹可以卖这六百公斤。”
苏彦均详细地问了冬麦关于沈烈的事，最后终于道：“他这个主意不错，如果真能谈成，那将来的销路就大了，我也看看我这里有没有新疆那边的人脉，如果可以，也帮着问问。”
一时又提起来自己新买的店面，说了自己恰好买到一个好的，苏彦均听着女儿言语中的愉悦，也忍不住笑了：“那可真是巧了，遇到好事了。”
电话费非常昂贵，也不好说太多，母女两个叙旧一番，苏彦均又问起来大宝和小宝，也就挂了。
冬麦先去和哥哥江春耕提了这个指标的事，让江春耕和自己妈妈对接一下，估计这个流程得从上而下地审批，让江春耕明天过去一趟商业局，看看这事怎么办，既然有六百公斤的指标，那就先把这一批给卖了。
江春耕听到六百斤的数目，也是意外，虽不多，但也不少，忙应着：“人家商业局估计现在也下班了，等下午他过去，赶上人家上班，正好商量下这件事。”
冬麦想想也对，当下又提起店面的事，她想着如今自己二哥也在乡饺子馆里帮着自己爹，如今倒是可以过来了，过来后就先住在工厂宿舍里，一家三口都住这里，到时候过去饺子馆上工，江春耕也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冬麦和江春耕说话的时候，恰好几个女工换班，就见几个女工都笑着和自己还有哥哥打招呼，江春耕严肃地点点头。
冬麦心里一动，想起前几天她过来工厂，好像听说有个梳绒女工喜欢自己哥哥。
冬麦想起这个，便忍不住笑道：“哥，每次娘提起你来都发愁，问你打算啥时候考虑结婚，我可是都替你推过去了，现在你就没个想法吗？”
江春耕皱眉：“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冬麦：“我就问问嘛！”
江春耕：“目前没这想法，暂时不打算结婚了。”
冬麦叹：“咱娘还说了，说你们工厂里梳绒的小姑娘不是都挺机灵的，也都挺能干，你天天和她们在工厂里，应该挺熟，就没一个能看中的？”
江春耕看着自己妹妹：“你想啥呢？人家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至于吗？”
冬麦看他那样，无奈，又有些想笑，后来想了想：“前几天彭姐过来，你怎么不见人影，是不是躲着啊？”
江春耕淡淡地看了冬麦一眼，之后低头，两手插着裤兜，慢悠悠地道：“冬麦，咱们现在工厂距离她家不远，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能，也就不至于像现在了。她人不错，我曾经也——”
江春耕顿了下，才道：“我曾经很敬佩她欣赏她，但是我心里也明白，差距太大，不太可能，现在我在心里摆脱了这种差距感，不觉得谁比谁有多差了，但是原来那感觉也淡了，现在当个朋友和同行，彼此有什么事照应着，这不是挺好？”
冬麦听这话，默了一会，知道这是彻底没戏了。
她娘每次过来，总是会叨叨几句，让她劝，但她劝不起来，她想着回头也许反过来再劝劝她娘了。
哥哥现在心思都在做事业上，这样就挺好的，人有个奔头，拼命地干，未必非要马上娶妻生子，再说这还有一个满满呢，就算不再结婚生子这不是也挺好？
当下冬麦正好过去乡里，胡金凤也在乡里饺子馆，她就提了这事，胡金凤叹了口气：“他自己不愿意找，我能怎么着，算了，以后不管了，随他去吧！”
冬麦：“顺其自然呗，没准明天遇到一个合适的就在一起了呢！”
胡金凤：“得，这种美梦我可不敢做！”
冬麦听着便笑了：“我二哥过去陵城，帮我一起操持糕点铺子的事，要不娘你也过去吧，带着满满，正好让满满在大哥那里住几天，现在天冷了，我有功夫就带着你逛逛百货商场，买几件暖和衣服。”
胡金凤想想也不错：“好，正好我也想大宝小宝了，过去看看也好。”
于是很快，江秋收冯金月两口子带了孩子，又跟着胡金凤和满满都过来了，安顿下来后，江秋收冯金月便开始和冬麦一起着手装修的事，胡金凤则是带着满满过来看了大宝小宝，又让江春耕没事带着满满多出去玩：“孩子懂事，不闹着要找爹，但你也不能不管。”
江春耕倒是也想儿子了，当下带着儿子去附近公园里逛了逛，还拍了照片。
冬麦和江秋收过去了门面房，江秋收现在对店面布置已经有些自己的想法了，毕竟饺子馆开了那么久，倒是给冬麦提了好几个建议，冬麦联络了之前的装修队，让江秋收直接和装修队谈就是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钱，就等谈好了就开工，得尽快，现在要入秋了，中秋节马上到了，她想赶在中秋节之前把店铺开了，这样又能整一回月饼。
江秋收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也是想着尽快把这糕点店定下来，如今自己爹管理饺子馆已经有模有样了，不用他帮忙，做惯了事情的人，如果闲下来反而没意思了。
因为满满在江春耕处，江秋收两口子也在陵城，老头子江树理又在公社里，胡金凤也懒得回村里了，沈烈不在家，她就想着帮衬冬麦看看孩子，也让冬麦省些力气，晚上少起夜。
白天的时候，她没事也过去糕点铺子看看装修，一来二去的，对那边也熟了，恰好那天冯明华过来找冬麦玩儿，看到了，说了几句话。
胡金凤看人家挺好的姑娘，就打听了打听，知道人家还没结婚也没对象，喜出望外，言语里试探了好几次，冯明华感觉到胡金凤的意思。
她和江春耕打过交道，谁想到如今江春耕离婚了呢，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胡金凤见冯明华不太接这话茬，便有些失望，想着人家想必是没看上自己儿子，想想也是，儿子到底是个二婚，结过婚，还带着一个满满。
她只好不提这话茬了，想着等回头看看再说。
冬麦听胡金凤提了后，想了想，觉得人家冯明华条件挺好的，自己哥哥现在虽然也挣了钱，但人家能不能看上，还是得看人家，让自己娘不着急，有机会请冯明华到家吃饭，把哥哥叫来，再试探下就是了。
万一不成，彼此面上也不至于尴尬，胡金凤也就应了。
这天，冬麦刚和胡金凤说定了，过去工厂，就接到苏闻州电话：“沈烈什么时候回来，有信吗？”
冬麦便和苏闻州提起来自己妈妈说定的那六百公斤的指标：“这个我哥已经过去商业局对接了，首都方面发传真的话，估计明天就能办下来，我哥那里没时间的话，我明天过去见一趟徐先生，和人家谈谈，看看能不能先定下来六百公斤的。”
苏闻州点头：“这样也行，先谈谈吧，能卖多少是多少，我已经打听过了，咱们陵城的商业局真是没办法，根本弄不到指标，没法指望了。”
一时又提起来孟雷东那里，苏闻州道：“我知道他过去首都是去找谁，他是仗着孟成松最后那点关系弄指标，对方来头比较大，平时也不好轻易张口，这次他去找，看来对出口机会是势在必得。”
冬麦：“反正人家有本事，人家弄到，人家就卖，也没啥好说的。”
苏闻州点头：“你这两天先过去和徐先生谈一谈吧，或者让你大哥陪着你去也行，沈烈去新疆，一直不回来，就怕万一人家觉得没戏了，直接走了，毕竟人家挺忙的，不会一直耽误在咱这里。”
冬麦也是这么想的：“那我们明天过去，先稳住人家，可别走了。”
第二天，冬麦自己先做了一些月饼提着，之后便去找了彭天铭，彭天铭当即带着她一起去见徐先生，谁知道到了招待所，却见楼下停着一辆车。
看到那辆车，彭天铭顿时皱眉：“我看着车牌号，那不是孟雷东的车嘛，他从首都回来了？”
冬麦：“他从首都回来，马上就来见徐先生，估计是拿到了出口指标？”
彭天铭：“看来是了，还真有他的！”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人家，父亲刚去世，马上收住悲伤去弄指标，现在果然拿到了，也算是有志者事竟成。
冬麦：“他如果在，咱们要不等等再去？都撞上，也不好谈。”
冬麦是想着，别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但大家都是拼命想保住这一笔生意，如果人家正谈着，自己冲过去，影响了人家也不好。
彭天铭略想了想：“也行，我们就在这下面等等，他们谈完了我们上去，反正我估摸着，他们家就算弄到指标也有限，那么大一块肥肉，也不至于独吞了。”
冬麦也是这么想的，当下两个人干脆下车，想着在附近逛逛。
谁知道正走着，便见招待所旁边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人，正是徐先生、孟雷东并陆靖安。
徐先生看到彭天铭，很热情地打了招呼，彭天铭见此，也就大方上前，给徐先生介绍了冬麦。
徐先生欣赏沈烈，听说这是沈烈的妻子，连忙握了手，冬麦便奉上自己做的月饼：“这是今天早上做的，徐先生尝尝鲜。”
徐先生看了看月饼，倒是意外：“你自己做的？”
冬麦笑着说：“是。”
说着，望向孟雷东：“原来孟先生也在，大家都是老相识了，既然今天遇上了，都一起尝尝吧。”
孟雷东淡淡地看了一眼冬麦，此时的冬麦笑着，笑得柔软恬淡。
他收回目光：“好。”
当下大家一起坐下，冬麦随身带了一个小水果刀，还有一个塑料小托盘，她很利索地将月饼切开来，然后每个人分了一个小牙签，可以用牙签插着吃。
孟雷东低头看着这月饼，切成小块的月饼可以看出饼皮油润松软，泛着哑淡的油光，而切口处有些许的碎屑，那碎屑的形状都让人可以感觉到月饼馅料入口即化的软糯。
他喉结滚动，干干地咽了下。
再次抬眸看向冬麦，终究还是尝了一口。
孟雷东尝了一口后，也觉得味道不错，不过又不愿意说什么，只好从旁闷着。
而旁边的陆靖安皱了皱眉，淡淡地看了冬麦一眼，没说话。
徐先生却在尝了后，大加赞赏：“这月饼味道好，我以前吃过的所有月饼都没这个好，这手艺太好了！比我们香港的月饼好吃。”
这月饼皮薄，松软油润，馅料幼滑香美，入口即化，里面的甜香恰好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冬麦听这话便笑了，这是她最近新鼓捣出来的月饼，打算中秋节拿来卖的，便道：“徐先生如果喜欢，等中秋节的时候我寄过去几盒给你，现在这几个是枣泥和果肉馅的，除了这个还有蛋黄馅，百花馅，五仁馅。”
徐先生越听越感兴趣：“你这月饼只是自己做来吃吗？”
旁边的彭天铭听了，笑着道：“去年冬麦自己做了月饼拿来卖，买得可好了，在我们陵城大畅销，一口气卖了几千盒！”
徐先生听得赞叹不已：“那到时候我多买一些，分给我亲戚朋友。”
冬麦：“徐先生想要，尽管说就是了，只是月饼而已，自家做的，也没多少钱。”
孟雷东从旁皱眉，他没想到彭天铭冬麦一来就抢了话题，引了徐先生的注意，当下轻咳了声，道：“徐先生，刚才您提到批次的问题，您的意思是？”
徐先生听他这么说，收敛了笑，道：“孟先生，这个合同，我是没法和你签，现在想想，我也是天真了，外贸出口的指标如果你们拿不到，我千里迢迢跑来，要和美国方面协调沟通，却只能采购五百公斤的量，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值得做。”
徐先生这话一出，不光是孟雷东，冬麦的心也跟着一沉。
孟雷东拿到了五百公斤的指标，自己拿到了六百公斤的指标，徐先生嫌他的少，那自己的显然也不够看了。
孟雷东无奈，恳切地道：“徐先生，指标的事，我们还可以慢慢想办法，你也知道我们的情况，目前有指标的就那三家进出口公司，仓促之中，我能弄到五百公斤的指标，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可以先定下来，做了这五百公斤的生意，回头我再想办法弄指标。”
冬麦从旁也道：“徐先生，出口的指标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几吨的审批，在大陆，除非找那三家公司，不然任何地方都不能拿出太大的指标，现在我和孟先生通过各方面努力，他拿到了五百公斤，我拿到了六百公斤，加起来也有一个吨次了，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做成这笔生意，徐先生觉得怎么样？”
孟雷东听到这话，挑眉，眸光沉沉地望向冬麦。
冬麦没看他，孟雷东微微皱眉。
徐先生叹了口气，很抱歉地望着冬麦：“江女士，我很欣赏你和你的丈夫，你们都是很优秀的人，我也很愿意和你们合作，但是我是一个生意人，我公司的贸易对接的是美国人，跨国出口合同不是开玩笑的，一旦签约也没任何转圜的可能，合同就是承诺，承诺了我就必须做到，没有任何书面保证的口头承诺，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得到这个拒绝的结果，冬麦微微蹙眉。
一直沉默的彭天铭却突然问道：“徐先生计划什么时候离开陵城？”
徐先生：“我最近几天也看了看周围的风景，订了明天的火车票，打算去上海看看。”
彭天铭：“沈烈在和您见过后，就出门去寻求进出口指标的解决方案，也许这两天就有消息了，我们本着最大的诚意想和徐先生合作，所以兵分几路一直在拼命寻找出口指标，相信徐先生也感觉到了我们的诚心。我们陵城的羊绒质量数量各方面是目前在大陆行业内应该是首屈一指的，徐先生也看到了，所以如果可以，好歹给一个机会，耽误一天，明天我陪你在附近逛逛，再让冬麦给你做几个拿手好菜，她可是神厨，做出来的菜没有人不夸，徐先生你看怎么样？”
徐先生犹豫了下，看向冬麦，冬麦笑着道：“我家祖上曾经是宫廷御厨，流传下来几道菜我还算拿手，有雪梨炒鸡、酥蒸鲫鱼，还有红煨猪肉，八宝豆腐等，当然了，还有各色各样的糕点，徐先生可以尝尝。”
徐先生听到这话，眼睛亮了，笑道：“既然江女士盛情邀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150章 约饭
和徐先生约定好了时间,考虑到冬麦家里有两个孩子，不方便招待客人，所以地点就设在了彭天铭家里,彭天铭家虽然不大,但清净,招待客人足足够了。
送走了徐先生后,冬麦和彭天铭便过去买菜,买了一大兜子菜后，彭天铭带着菜先回家了，冬麦却打算过去一趟工厂找江春耕。
她和彭天铭是两个女人，在家里招待徐先生终究不合适，如果自己哥哥在,那就方便多了，所以想着明天让江春耕也去,去了后,正好让江春耕再讲讲工厂里的情况。
冬麦是想着,哪怕这一次生意不行，但是来日方长,将来谁知道呢,多让人家了解了解,也算是为将来打下基础。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了孟雷东，正站在旁边，显然是等着她。
她挑眉,看着孟雷东：“孟同志？”
孟雷东神色不明：“你怎么申请到六百公斤指标的？”
冬麦：“我妈想的办法，不过可惜，看来无济于事。”
孟雷东眸光望向远处,电线杆上有鸟安静地停驻着，他开口：“当时你和徐先生说，可以一起合作做成这笔生意。”
冬麦这才明白，原来他要说这个，当下笑叹了一声：“我们都有一些指标，如果合在一起能做成，那不是对你我都有利？”
孟雷东扬眉，神情间带着几分倨傲：“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
冬麦反问：“怎么，孟同志不同意吗？”
孟雷东看着冬麦，皱眉，不过还是不得不承认道：“如果能一起合作，确实是对你我都有利的做法。”
如果能成，他想他并不会反对，只可惜没成。
冬麦：“这不就是了，孟先生，我们之间有些过节，也曾经有过利益冲突，甚至我们彼此行事理念彼此并不认同，但是有一点，我想我们是一致的，你也很希望我们陵城的羊绒能走出国门，能在国际市场上崭露头角吧？”
孟雷东咬咬牙，喉结滚动，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闷声说：“但指标问题是个大问题，我们都没办法解决。”
冬麦：“沈烈现在过去了新疆。”
孟雷东听了这话，眼神微震：“他去新疆找新疆进出口公司？”
冬麦：“是。”
孟雷东越发皱眉：“你们是不是早就和新疆进出口公司接触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有信心在这么匆忙的情况下贸然跑去，这必定是有一些接触和把握了。
冬麦笑了：“从过年那会，我们就接触了，沈烈和我哥已经跑过去两三趟了。”
孟雷东好半响不说话，神情闷闷的，最后终于开口：“原来你们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他显然有些受打击了，至少在这之前，他没想过。
上海那里的销路，他也没想过。
他必须承认，沈烈的眼光比自己更开阔和长远，他是在困境之前已经开始探寻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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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冬麦回到家，先忙着做月饼，做糕点，量不在多，每样都做几个，明天正好拿着过去给彭天铭和徐先生尝尝。
第二天一早醒来，先哄了一会孩子，之后便出门过去彭天铭家里，过去的路上，特意买了一条鲜活的鲤鱼，昨天特意没让彭天铭买，因为想着还是得要新鲜的，今天临时买最好了。
过去后，彭天铭家里厨具都是齐全，昨天菜也都买好了，要做的那几道菜都是冬麦拿手的，倒是没什么难，彭天铭看她忙乎，就从旁边帮忙。
很快江春耕也来了，彭天铭看到江春耕，眼神淡淡的，笑着说：“你在客厅坐一会，估计徐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江春耕：“我帮冬麦打下手吧，你过去客厅歇着，等会徐先生来了正好招待徐先生。”
厨房并不大，两个人在里面忙乎尚可，三个人的话肯定挤了。
彭天铭：“不用了，我来打下手。”
江春耕抬眼，看了她一下：“我好歹从小看我父母做菜，就算不算拿手，但也会做，你呢？”
彭天铭顿时语塞，冬麦从旁忍不住笑了：“彭姐，让我哥给我打下手吧。”
彭天铭只好过去客厅了。
冬麦今天做的这几道菜，她都已经做熟了，自然没什么难的，况且各样食材准备齐全，没多久就做好了。
而徐先生也很快来了，冬麦和江春耕将饭菜上了桌。
徐先生看到后，惊叹不已：“果然是御厨的后人，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字来着？”
冬麦笑着说给他：“这道叫雪梨炒鸡，是把鸡胸肉切片，用猪油熬熟了，炒三四次，再加上一勺香油，加盐花，姜汁，花椒，最后加点雪梨薄片来入味。”
徐先生连连点头：“这做法，平时倒是少见，在香港我从未吃过！”
说话间，冬麦又让他尝了鱼汤：“这是我家祖传的鱼汤面，据说解放前，家道中落，我的祖父就是靠着这鱼汤面来挣一些家用，养活一家。”
徐先生见那汤色浓郁乳白，又闻得一股股鲜香扑鼻而来，已经动了心思，当下便尝了一口，尝了一口后，先是皱眉，半响没说话，之后突然赞叹一声：“好喝，这个真好喝！”
江春耕见此，也笑了，便和徐先生说起自家祖传鱼汤面的历史，听得徐先生连连点头，彭天铭从旁看了江春耕一眼：“既然是祖传的，那你会做吗？”
江春耕摇头：“我不会做。”
冬麦笑道：“我哥从小不爱弄这些，觉得锅碗瓢盆没意思，倒是我二哥还算跟着学了。”
说话间，徐先生还饶有兴致地问起来江家祖传御厨的事，因为说起过去一段历史，又提起彭天铭父亲的事，一时不免许多感慨。
整顿饭吃得倒是尽兴，不过当提起指标问题的时候，徐先生还是道：“我已经订了后天下午的火车，前往上海，如果沈先生没办法回来，那只能说这次没缘分了。”
冬麦听了，心里一紧，她不知道沈烈现在什么情况了，他也没回信，更不知道沈烈有没有可能那个时候回来，只是沈先生晚走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罢了。
饭后，送走了徐先生，她和彭天铭江春耕商量起来，彭天铭和江春耕自然也都担心，如果不成，那真是白白放走了这么好的机会。
冬麦反而冷静下来：“就算这次不成，以后还可以继续努力，这次人家过来，对我们印象很深刻，将来我们如果能拿到出口指标，想要合作也是有可能的，这也算是为将来打下基础。”
彭天铭听着，倒也赞同：“是，现在只能往积极的一面想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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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彭天铭处出来后，冬麦和江春耕过去了工厂，之前沈烈到了新疆后，似乎给打过一个电话，她想试着打过去，结果打回去后，果然人家并不认识沈烈，只是借用的别人电话罢了，根本联系不上。
冬麦有些犯愁，嘴上说得乐观，但她其实还是担心沈烈不能及时回来，不能及时回来，这次就注定白瞎了。
但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等了。
她和江春耕说了一会话，又看了看厂里的情况，现在江秋收两口子带着女儿已经在工厂安顿下来了，冯金月抱着孩子在工厂旁边玩儿，江秋收过去门面忙装修了。
装修的事，冬麦自然也不放心，便想着过去看看。
谁知过去门面房那里，却见旁边的门面打开着，孟雷东恰好从旁边走出来。
孟雷东看到冬麦，有些意外，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冬麦：“这门面房，孟同志你买下来了？”
孟雷东：“是，前几天因为去首都耽误了，这几天回来，忙完了父亲的事，便过来买了，回头正好开一个店铺。”
孟雪柔毕业后本来要分配到公社里工作，好照顾姥姥，谁知道接下来遇到那么多事，孟雷东找了关系，让她在陵城第一小学当老师，偏偏她又怀孕了，身体不好，不愿意去当，现在错过了那个点，更不想去干了，觉得不自由。
她是自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头，也不觉得铁饭碗有那么金贵，干脆就想开一个店铺，说是想卖衣服，觉得那样挣钱。
孟雷东没办法，便替妹妹买下这家门面了。
冬麦自然知道这些，淡声道：“我打算在这边开一家糕点店，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是邻居。”
孟雷东听这话，看了冬麦一眼，才缓声道：“你做的月饼，确实很好吃。”
冬麦笑了下：“谢谢，我先进去了。”
孟雷东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冬麦进去门面房，那边孟雪柔正好过来，她一过来便皱眉。
她看到自己哥哥和冬麦说话了，当下不高兴了：“哥，你搭理她干嘛？”
孟雷东：“客气两句。”
孟雪柔咬着唇，跺脚：“和她有什么好客气的，你忘了他们家怎么欺负我们了吗？你忘了他们是怎么陷害靖安的？现在你竟然还能平心静气地和她说话！”
孟雷东眸中泛起不悦，沉声道：“雪柔，我不需要你这样提醒我，我做生意，该怎么和人打交道有自己的判断。”
孟雪柔却是不忿起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判断？沈烈和咱们家争出口的生意，你当我不知道，咱们都你死我活了，你还能和她平心静气地说话！？”
她无法理解，确实无法理解。
孟雷东皱眉，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一直以来他都是宠着她惯着她，母亲去世的早，妹妹养在姥姥家，他也心存愧疚，所以尽可能地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现在他觉得，这个妹妹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
他对沈烈这夫妻两是没好感，但是现在，人家既然能在那个时候提出来大家一起合作办这件事，一个女人家当时能抛下成见这么说，他就得佩服人家。
至少这心胸，自己妹妹就没法比。
孟雪柔说完后，见孟雷东那么看着自己，也是有些心虚了：“我，我怎么了？你这么看我，我说错了吗？”
孟雷东冷笑一声，道：“雪柔，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父亲不在了，你也学着长大吧！”
说完，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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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和江秋收过了一下门店的装修情况，其实房子本身就修缮得不错，只需要外面刷一刷墙就行了，再订做了石板，刻上了“三福糕点”四个大字，并用了三个颜色的沙石镶嵌成马赛克形，这是最近装修的新流行。
至于屋内，就模仿之前饺子馆的设计，走简洁明了的风格，不过现在店面大了，到底是可以多发挥一下，冬麦便订制了一套实木的桌子，铺上了漂亮的淡米色花桌布，上面再摆一个花瓶，到时候客人可以买了糕点带走，也可以干脆坐在旁边吃，当然了，到底不是开饭馆，所以桌椅不会太多，就一两个桌子罢了。
又筹划着把自己做的糕点去照相馆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洗成大幅挂在墙上，再放一台录音机，买一些流行歌曲的磁带，可以放流行曲，或者放一些国外的钢琴曲什么的。
冬麦想着，有了动听的音乐，糕点也会看着洋气好吃了。
人在糕点铺子忙乎着，冬麦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沈烈的事，人家徐先生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他能回来不？
昨晚上冬麦其实没怎么睡着，孩子闹腾着醒了两次，沈烈不在没法帮忙，只能自己起来哄，累得够呛，加上本来就有心事，哪睡得好呢。
忙完了，把剩下的事交待给自己哥哥，她忍不住跑过去火车站，查查今天的班次，查了查，发现竟然没有从新疆发往首都的火车班次，昨天今天都没有，明天也没有。
冬麦看到这个，心一下子凉透了。
没有火车，这意味着沈烈肯定回不来了，来不及了。
她一下子蔫了起来。
谁知道下午时候，商业局的却召集大家开会，沈烈不在，江春耕当时正忙着，冬麦便去了。
这是冬麦第一次过去商业局，去了后发现人很多，从事羊绒行业的去了不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孟雷东，彭天铭，还有社办工厂的老胡，也都在。
商业局的领导先讲了现在陵城羊绒业发展面临的困境，又说到了开辟新市场的急迫性，最后表示：“我们商业局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提供一切资源支持为大家解决问题。”
彭天铭听到这话，直接插嘴：“那出口指标的问题呢？”
本来人家领导说话，她这么一插嘴，不少人都看向她。
彭天铭面不改色。
商业局领导：“这个问题，我们也尽量想办法解决，不过需要时间，我们目前已经写了这方面的报告，需要审批……”
后面的话，冬麦就不太听得进去了。
情势紧迫，领导也都很支持大家发展羊绒业，国内市场严重饱和，开辟国际市场迫在眉睫，但是看起来，出口指标问题是谁也没法跨过去的拦路虎。
会议结束的时候，冬麦和彭天铭一起离开，社办工厂的老胡却走过来了，他愁眉苦脸：“现在情势越来越不好了，再这么下去，我那两台梳绒机也得卖了。”
不过现在整体生意不好，梳绒机怕是都不好卖，跌价跌了不少，早知道还不如早卖了！
冬麦无奈，只好安慰他：“再等等，这不是领导也说会为大家想办法，没准市场就出现变化呢。”
当然了，也只是安慰罢了，再怎么安慰，卖不出去货就是不行。
冬麦和彭天铭往回走，路上冬麦说起火车的事：“估计是没戏了，就没从新疆回来的车。”
彭天铭轻叹了口气：“那只能算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我们也只好收缩规模，裁减工人了。”
冬麦没吭声，得益于沈烈在上海纺织厂的良好根基，自家倒是暂时不用收缩规模，但看着行业萧条，终究是唇亡齿寒。
实在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当天冬麦也没再过去工厂，就安心陪着两个孩子。
如今大宝小宝已经四个多月了，两个宝宝都会翻身了，穿着红色软绸的小衣服，躺在床上，两个小胖家伙翻身翻得乐呵，小宝原来瘦弱乖巧，现在仿佛也调皮起来，有时候翻身后，会趴在哥哥身边，故意用手去拽哥哥的衣服带子，拽到后就往嘴里放，啃得不亦乐乎，晶亮的小口水顺着红润的小嘴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
冬麦看着小宝这软糯的小模样，心都化了。
昨晚照顾起夜的疲惫，以及事业上的不顺，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其实想想，就算这次搞不成又能怎么样呢，沈烈是普通人，自己更是，能把自己的生意做得顺畅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那么大的能力去兼顾所有的人。
目前的问题是整个陵城羊绒行业的问题，并不是自家工厂的问题。
既然做不到，还不如做一个平凡的俗人，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两个可爱的小宝宝，偷得浮生半日闲。
冬麦轻轻揉捏着小宝那翘起来的肥嫩小脚丫，忍不住想，当时路奎军出事，沈烈其实很受打击，那个时候他把更多心思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也是这么一个心理吧。
事业不顺，家庭就是最后的港湾，能带给人安宁和抚慰。
当晚，小宝夜晚依然醒了一次，不过这次冬麦并不觉得累，反而甘之如饴，她想，现在孩子小，自然是需要自己，但其实光阴很快，转眼间孩子大了，自己想为孩子做什么可能都没机会了。
第二天，她没怎么出门，就在家陪着孩子，又和王二婶一起抱着两个孩子去附近公园里，看看花，看看树，这个时候桂花已经开了，中秋节马上要到了。
冬麦想着，自己的月饼也该做起来了。
到时候糕点店开张，搭着月饼卖，月饼卖得好，糕点铺子的生意也就好起来，或许能一炮而红。
逛了一会，天倒是阴了上来，这个季节就是这样，要入秋了，总是秋雨连绵，冬麦便和王二婶抱着两个孩子回家，回去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不远处的火车鸣笛声。
她就想起来徐先生，想着人家估计已经出发去上海了。
沈烈就算回来，也晚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一辆车停了下来，是彭天铭的车。
彭天铭打开车门，一辆兴奋：“冬麦，这下子好了，真是及时雨！”
彭天铭这么说的时候，冬麦怀里的小宝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嫩手来抓冬麦的头发，冬麦便握住了她的小手手，之后才问彭天铭：“什么好消息，这么高兴？”
彭天铭激动：“沈烈回来了，回来后都没回家，直接过去找徐先生了，我想着送送人家，恰好赶上，他们正谈着！”
冬麦一听，也激动了：“真得？他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不是没车吗？”
已经认定了他回不来，这消息从天而降，简直是让人不敢相信！
彭天铭：“我也不知道啊，挺急的，他直接把徐先生请到一边单独谈了，谈啥我也不知道，但看那样子，肯定是有把握了！”
冬麦顿时眉开眼笑，这个消息太好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彭天铭：“上车，我带你们过去，等会儿正好接沈烈一起回家！”
冬麦：“好！”
当下冬麦王二婶抱着孩子上了车，小汽车嘟嘟嘟地响，一会儿就到了招待所附近，估计里面还谈着，彭天铭就带着冬麦在车里等着。
等了一会，沈烈出来了，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举着一把藏青色的伞，眉眼间洋溢着笑意。
冬麦见他这样，知道这是成了，心算是彻底放下，唇边也挽起笑来。
沈烈提着行李包，刚下台阶，冬麦便冲他招手，他扬眉，看到冬麦，越发笑了，忙过来。
沈烈从王二婶手里接过来大宝，和冬麦一起坐在后排，让王二婶坐在前面副驾驶座。
他显然也是想孩子了，抱着大宝忍不住低头亲他头发，又弯腰逗冬麦怀里的小宝。
两个娃娃好几天没见爹，倒是也没认生，竟然还记得，小宝更是咿咿呀呀地伸出小胖爪子，竟然是要去揪沈烈的头发。
沈烈笑里满是纵容，微微低下头，随便她揪。
冬麦无奈地笑了下，赶紧把小宝的小爪子捉回来：“你别看人家小，手劲儿可大着呢。”
沈烈：“孩子这两天乖吗，没太折腾吧？”
冬麦：“还好。今天你谈得怎么样？我看都没有从新疆回来的班次，你怎么回来的？”
沈烈扬眉，笑着说：“初步达成了意向，接下来可以开始详细地谈合作了。”
冬麦早就料到了，不过听到这话，依然是喜欢。
前头开车的彭天铭已经开始问了：“沈烈，到底什么情况，你快详细给我们说说。”
沈烈这才笑着说起来，原来他过去新疆后，马上找了之前谈过的副经理，说了如今陵城的情况，谈了一番，对方确实是有意，毕竟这是送上门的利润，但是事情太紧急，这位副经理一时并不能做主，又带他引荐了负责人，这么一来，耽误了时间。
他为了争取时间，和对方公司草拟了一个最简单的意向书，之后便要赶回来，可是赶过去火车站，却发现没有前往陵城的火车班次了，回不来。
当时自然很急，后来好在终于买到一张前往上海的，中途从上海下车，几次周转，才回了陵城。
见到徐先生后，他向徐先生坦诚了自己和新疆谈判的结果，又和他详细地说了现在国内无毛绒经营权的情况，和徐先生分析了在大陆采购到无毛绒的可能性，徐先生被沈烈的分析折服，他也意识到，要想采购无毛绒，唯一的通道就是通过沈烈和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合作，来拿到出口指标。
不过徐先生到底是生意人，仅凭那么单薄的一张纸自然是不信，当下沈烈和徐先生谈好了，两个人一起前往新疆。
彭天铭听着，叹道：“看来是没问题了！”
冬麦：“你现在是马上要再赶往新疆？”
沈烈点头，看向冬麦：“我和徐先生说好了，明天我陪他过去，今天先在家休息一晚上。”
冬麦其实有些不舍得，好不容易回来，又要出发，所以才下意识这么问，不过大事要紧，这个关头，她还这么问，自己倒是有些愧疚。
回到家后，彭天铭干脆把女儿带来，也在冬麦家吃的，吃完饭说了一会话才回去。
沈烈陪着两个孩子，看了会儿电视。
冬麦想了想：“他们还小，是不是不应该看电视啊？”
沈烈无奈地笑道：“就看了一小会儿，不过我估计他们也困了。”
说话间，小宝儿打了一个娇憨的小哈欠。
于是王二婶抱过去，哄着小宝儿睡，冬麦也抱了大宝进屋去哄睡，两个孩子一般都是分开睡，要不然互相影响，其中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醒，那就得闹腾起来，弄得大人手忙脚乱。
午后的风吹起来，细雨蒙蒙，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淡米色窗帘半开着，半开的窗子里，斜风吹起，将窗帘掀起来。
冬麦轻轻拍哄着大宝儿，正要起身，沈烈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了窗前，把窗户关上了。
关上了后，她以为他会出去，谁知道竟然陪着自己一起躺下了。
两个人都是侧躺着，面对面，中间是大宝儿。
朦胧的微光，细雨轻微的声响，他墨黑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这么近距离且无声的凝视，倒是让冬麦忍不住抿唇笑了：“看什么？”
沈烈没回答，反而凝着她问：“是不是想我了？”
冬麦笑，轻声说：“才出去几天，我至于吗？”
沈烈：“可我想你了啊。”
声音低低的，伴随着窗外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冬麦抿唇，没吭声。
沈烈便伸出手来，轻握住她的：“明天又得离开，不过这次去了后，也就是谈谈合同，谈好了我既回来了。”
冬麦：“我知道，也没什么，事情办成了就好，无非多花几天功夫的事。”
沈烈：“我这次和新疆进出口公司谈的，可不是多少指标的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买卖，我这次和他们谈的——”
他轻笑了下，眸中泛起光亮来：“谈的是长久的大买卖。”
冬麦：“什么大买卖？”
沈烈这才和冬麦说起来，原来之前沈烈和新疆进出口公司洽谈的时候，就提起来这种合作模式，新疆进出口公司也比较看好，只是有些犹豫，需要再斟酌一下沈烈这边的实力，这次沈烈过去，也算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了，他们又见沈烈和香港洽谈得顺利，便一咬牙，定下来这个合作。
彼此现在达成的初步意向是，将要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由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和沈烈的公司一起合作，做成一个联合加工厂，由新疆负责成品绒的出口，同时在资金不足时提供部分流动资产，而沈烈方面则负责提供厂地厂房，提供技术和设备，当然还有人工费用，新疆方面享受外汇，沈烈则享受人民币结算的全部利润，如此以来，新疆公司通过自己的出口指标帮助沈烈进行出口，凭空获得交易的全部外汇，增加了外汇储备，而沈烈却挣到了全部的利润。
对于新疆进出口公司这样的公司，创外汇是第一要务，所以彼此算是各有所得。
冬麦听完这个，兴奋起来，如果不是想着孩子还在睡觉，差点蹦起来：“这就等于说，咱们白白用他们的指标，只要把外汇给他们，他们给咱们结算人民币就行了，钱还都是咱们赚，是不是？”
沈烈：“是。而且这是长期的合作，因为一起建立一个联合工厂，等于从此后，我们不需要为了出口指标发愁了，我们要卖多少，只要能签的单子，全都走他们那里！”
冬麦真是没办法相信，要知道她求爷爷告奶奶的，她找了自己妈妈，她相信孟雷东那里必然也是倾尽所能，结果也只是拿到了几百公斤的指标，现在沈烈告诉自己，以后可以随便生产随便卖，想要多少指标有多少指标，简直仿佛自家开了一个金矿随便取一样！
沈烈看她那喜滋滋的样子，轻笑：“怎么傻乎乎的？”
冬麦笑着睨他一眼：“这不是高兴嘛，那你明天赶紧去新疆，和人家把这个事订下来，可千万别黄了！”
沈烈：“我知道，放心好了，肯定尽管落实到纸面上，到时候把这个事一谈，咱们不但自己梳绒来卖，还可以代理别家的，陵城积压的这些羊绒，质量差不多的，我们都可以收过来，都是好分个档次，分档次按照价格给他们往外面卖，到时候咱们提成一些代理费，挣了钱，也把他们积压的问题解决了。”
冬麦连连点头：“对对对，可以这样！今天我跟着彭姐过去商业局开一个动员会，遇到社办工厂的老胡，他愁眉苦脸的，说卖不出去，大降价也没收羊绒的，积压在那里没法动弹，没资金，没法挪步了，只要能卖出去，无论什么价格，好歹让大家能挪挪步啊！”
积压着的羊绒就是死钱，死钱困在那里，啥都不能干了，想做新的买卖也没本钱。
沈烈：“这件事，后面可以慢慢规划，反正我的目标是，把我们陵城积压的这些羊绒慢慢地找到销路卖出去，如果大家要出口，自己谈到了外国的商家，也可以找我们做代理，只适当收一些提成就行了。”
冬麦：“那咱这买卖就一下子做大了！”
当下两个人难免有些兴奋，好在大宝儿睡得熟，倒是不至于吵到他。
沈烈低头看了看孩子那软糯的小样子，轻笑了下：“这两天我不在家，孩子折腾吗？”
冬麦软软地瞪他一眼：“我估计你平时起夜不少，我竟然不知道！”
沈烈：“我睡觉比较浅，警惕性也高，习惯了，一有动静就醒，我都醒了，还让你醒了干嘛，所以我一般就赶紧哄哄，免得吵醒你。”
这话听得冬麦心口泛热，似水流年中都是生活琐碎，添了两个孩子，自然添了许多辛苦，但是他这样无声地体贴，让她感动。
沈烈笑着握住她的手：“瞧你这出息，至于吗？还要哭鼻子吗？”
冬麦带着鼻腔道：“以后不行我们就分开睡，轮着带孩子，这样也不至于总是你辛苦。”
沈烈：“才不要，我就要和你睡。”
冬麦鼻子发酸，又有些想笑：“那我以后睡觉警醒点，总不能老让你辛苦。”
沈烈抚着她的头发；“也没什么，现在孩子还小，等稍微大一些，睡整觉就好了，也不是一直这样，再说我精力好体力好，比你强多了。对了，给你带来一个小礼物，你看看。”
冬麦：“小礼物？”
沈烈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坠子，放在手心里冰凉凉的，好像是玉的。
冬麦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是一块小佛像的玉雕。

第151章 联合工厂
沈烈：“这是和田玉,我也是匆忙路过买的，人家说这个不错，我就买了,时间太匆忙,也没还价,估计买贵了,不过东西应该是好东西,人家说男戴观音女戴佛，这个小佛像你戴着合适。”
冬麦好奇地看了一番，倒是挺喜欢的：“是不错。”
一时又道：“你怎么没给孩子买个什么？”
沈烈挑眉，叹了声：“孩子还小，我就没留心这事。”
冬麦道：“这次你再去,如果有时间，你就买一块玉,做成两块玉佩,上面各自刻上他们的名字,一人一块，这不是挺好的,这就像小人书上那样了。”
沈烈无声地笑出声：“万一不小心失散了,十八年后凭着玉佩相认？”
冬麦抬手,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瞎说什么！”
两个人这么说了一会子话，外面的雨声倒是大了一些，沈烈的呼吸慢慢地重了，冬麦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把大宝抱在一边，之后靠着他躺了。
刚躺下,就被他揽在怀里，紧密地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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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烈和徐先生前往新疆了，这边沈烈刚一走，陵城那些梳绒户身上好像装了雷达，都已经知道消息，不少认识的羊绒户赶过来工厂，找上江春耕打听消息。
毕竟这是一条路子，人家沈烈走通了，熟悉的都想知道，看看能不能跟着沾光。
沈烈临走前和江春耕提了一嘴，但确切怎么回事，江春耕也不知道。
其实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随便说，毕竟还没落实到合同上，也怕万一被人搅和黄了。
大家就有些急切，一个个愁得要命，羊绒囤积着卖不出去，知道这里有路子，那简直是仿佛沙漠里的人看到水，谁不巴望着能喝一口呢。
这天雨依然在下，好几家羊绒户跟在江春耕屁股后头不肯走，衣服都半湿了，连伞都不打，几乎是哀求地道：“江哥，平时咱们关系也不错，现在我们遇到难处了，资金全都砸在羊绒上，羊绒卖不出去，就这么放在家里，怕雨淋，怕受潮，也怕生虫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当金疙瘩护着，但卖不出去，那就是死疙瘩！现在家里孩子上学要交学费都没钱了，实在是没办法，好歹看在以前的交情上，帮帮忙，给指一条路吧！”
其它几个听了，也都围上来：“江老板，我们真是没办法了，人家逼债的天天上门，孩子哭，媳妇骂，我要愁死了！再这么拖下去，真是没路走了，得去跳河了！”
江春耕看着大家伙，道：“各位，咱们都是陵城羊绒行业的，但凡能帮，我一定帮，现在沈烈确实找到了一个机会，但是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现在什么都没确认下来，我就算在这里给各位空口保障，也没什么用，我只能说，如果有办法能帮衬大家一把，我们肯定尽量帮。”
劝了半天，总算是把这几位给劝走了，走的时候，他们还时不时回头，一脸不舍。
江春耕无奈地皱着眉头，听着梳绒机房里的轰隆声。
他想起来当时他和沈烈谈起来国际市场的问题，想起来自己激动地拿着那张地址过去新疆，一切都仿佛在昨天。
如果不是沈烈那个时候就想起来这个路子，早就铺路打下基础，今天所谓的“洽谈”没有任何基础，一切谈何容易。
如果不是这些，面对一些梳绒同行的哀求，他估计屁都不敢放了。
哪敢说什么，甚至可能自顾不暇，在那里犯愁销路的事。
做生意就是这样，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行业不景气，人人自危，也只有比别人多想一步，目光放长远，才能走得更长远吧。
冬麦过去工厂，自然知道江春耕这里的事，想想其实还是难受，想着大家伙实在不容易，如果能帮到大家就行了，别说什么挣代理费，就是不挣钱，能让大家伙解决眼前的困境，她也高兴。
不过沈烈去新疆谈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只能等等看了。
她趁着这个时间，抽空去了一趟糕点铺子，门面房本身改动不大，主要是刷墙，再做一些简单修缮，已经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
她计算着，如果等这边的糕点铺子打理好了再做月饼，怕是来不及了，还是得早行动，先把月饼做好了。
好在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两次了，有经验，又有去年卖月饼和今年卖粽子的客户经验，只要她说一声，订单缺不了。
当下她先去订了月饼包装盒子等，这次比较痛快，狠狠心，一口气要了一万盒的量。
她知道这个量有点大了，不过徐先生也喜欢她的月饼，这让她生了一些野心，甚至想着，不光可以供应陵城，还可以供应别处，反正纸盒子成本也不高，先做了再说。
订完了月饼盒子，她就直接坐车过去公社了，现在公社变成了乡，不过有时候人们还是顺口说是公社。
到了乡里，正好赶上今天是集，大晴天，太阳照起来，雨后的清新被蒸发了，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驴粪味，有人蹲在路边端着碗喝豆腐脑，这倒是让冬麦想起自己过去那会子。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了孟老三夫妇，他们正在集上卖豆腐脑，看到冬麦，惊喜不已，连忙过来说话。
沈烈之前上电视出了大名，冬麦的三福月饼和粽子也出名了，大家都知道现在她日子过得好。
“我们知道是你，和人家说起来我们认识你，别人都不信，还说我们瞎说呢！”孟老三媳妇搓着手笑。
“当时就觉得你有能耐，沈烈一看也是有出息的，现在看，还真是那回事！”孟老三手里拎着豆腐脑勺子，笑呵呵地打招呼。
冬麦和孟老三夫妇聊了一会，他们生意倒也还好，反正饿不死，但也挣不了大钱，就这么混着。
之后冬麦过去饺子馆，饺子馆现在的门面比以前大了两倍不止，不过来往的客人多，现在正是吃饭时候，里面基本没空座，冬麦过去后，看他爹忙着，也就没打扰，还时不时帮着拿拿盘子碗什么的。
等客流量降下来，不那么忙了，冬麦才和江树理说起来想做月饼的事，江树理自然是支持。
冬麦便详细说了自己打算，她是想让自己爹先采购原料，面粉水果还有果仁，油和糖等，同时再腾挪出空地里，从饺子馆调集人手，同时从村里多召几个能干的。
她爹江树理如今做饺子馆做得劲头挺大的，听说这个自然没问题，而李秀云现在帮衬着干，也是摩拳擦掌的时候，一听做月饼，也是劲头十足。
冬麦和江树理李秀云把事情都说好了，这才回去。
其实采购面粉这种事，也可以在陵城干，但是她想着到底乡下的便宜，农家自家磨出来的面粉也实在，她听说城里有些面粉里面可能添加了滑石粉，反正听着不太靠谱。
忙完了这些后，她回去陵城，先去了糕点铺子，和二哥江秋收把月饼的事说了，江秋收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了。
“这两天我看着装修，反正工人们也熟了，不是说要一直盯着，如果有什么事，让你嫂子盯着就行了，我回去一趟公社，开始把月饼的事做起来，去年我做过月饼，有经验，咱爹虽然以前也做过，但这种大量制月饼，他到底没经验，我去了，他也能少走弯路。”
冬麦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二哥今年这月饼你就操心做，做出来后，你多拿点提成就是了。”
她现在其实对于做月饼分到钱，也不是那么在意，主要是希望借着这次月饼的事，把自家糕点铺子的生意带起来。
江秋收笑了：“该多少是多少，现在日子好过了，咱家在村里也是富得流油的人家，这月饼买卖是你带起来的，主意也都是你出，我就是费费力气，咱还是按照去年的分成就是了。”
冬麦听哥哥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不能按去年了，还得有咱爹的份，咱们一起分！”
江秋收想想也是，自己也笑了。
从糕点铺子回来，冬麦已经要累瘫下了，她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和自己爹还有哥哥说起月饼的打算，也说了不少话，嗓子里就有些发干，两腿也没什么力气。
回来后，直接瘫沙发上了。
王二婶看她这样子，赶紧给她沏了一杯麦乳精水，冬麦抱着杯子，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来口气。
一时问起孩子来，大宝儿睡着了，二宝儿不睡，被保姆抱着去楼下小花园玩去了。
王二婶：“之前看着小宝儿身子弱，现在看，倒是养得好多了，那小精气神越来越足。”
冬麦想起女儿，忍不住笑了：“她是先天不足，现在正在慢慢找补回来。”
王二婶去厨房忙活了，冬麦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电视，也觉得没意思，便回屋歇一会，屋里大宝儿正睡着，她搂着软糯糯的小身子，满足地想着两个孩子，想着沈烈，又想着自己即将做起来的糕点铺子。
现在日子真是好过了，娘家哥哥也都被带起来，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这日子简直是蜜里调了油。
**************
谁知道接下来两天，冬麦身上便有些不舒服，有些咳嗽，身上也觉得没劲，不过倒是能坚持下来。
如今月饼还是得尽快做，今年得比去年多添两个花样，还得把去年的再改进改进配方，虽说有了去年的基础，但还是得多试试，于是这两天，她戴着口罩，闷在厨房里捣鼓。
捣鼓了那么三四天，总算是心里有了底，这才去找了自己二哥江秋收，这个时候江秋收也恰好要过来找她，看到她脸色，倒是担心：“你这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有些发烧了？”
冬麦摸了摸：“还好吧，倒是没觉得，现在要紧的是月饼的事。”
冬麦便和江秋收把自己新做出来的两个馅料说给江秋收，又把样品拿出来给他尝。
江秋收在做饭上本来也有些悟性，加上去年做了不少，对月饼的配方滚瓜烂熟，现在尝了尝味道，又听冬麦这么一说，也就懂了，甚至基于大量生产，还提了自己的两个想法，冬麦觉得有道理，便道：“二哥，这个你就看着办吧，咱们现在买卖越做越大，糕点铺子这块以后也是你来负责，许多事，你就可以裁决。”
江秋收笑道：“我就是和你商量下，我也怕万一我弄错了。”
兄妹两个说着话，又一起看了看糕点铺子的装修，江秋收突然想起来：“隔壁那个孟雪柔也开始干了，今天上午咱们工人修整外墙的时候，脚手架正好和他们的碰一起，和他们起了口角，差点打起来。”
冬麦：“至于吗，各让一步就是了。”
江秋收无奈：“那个孟雪柔，一个女人家，不知道性子怎么那么横，本来是咱们现在这里立起脚手架，马上就干好了，他们稍微等下就行了，谁知道人家偏不，非要让他们马上卸了，让位置。你说那一块本来就是大家都用的地儿，也不属于谁家的，咱费劲立起来的脚手架，活儿还没干完，能说撤就撤？这不是找茬打架吗？几个工人也来气了，就和他们吵吵了，我也忍不住说了几句。”
冬麦听着不免蹙眉，她知道自己哥哥的性子，用她娘胡金凤的话说，那就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种沉闷性子，他也不是会随便和人吵架的人。
现在自己哥哥竟然忍不住说了两句，估计对方很嚣张，再老实的人都受不了了。
可这事还躲不得，恰好他们买的门面房就这么紧挨着，以后自己做糕点，她卖衣服，谁知道还有什么牵扯，没准那天一个不对付就能打起来。
冬麦想了想道：“二哥，先忍忍吧，咱们尽量别惹气，说这话倒不至于说怕她，就是一点小事，犯不着，等沈烈回来，咱再看看怎么解决。”
江秋收：“我知道，其实也没啥，就是怕时间长了，就这么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闹起来的时候。”
冬麦：“哥，我懂你的意思，咱们回头想个办法解决。”
孟雪柔的问题，其实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就摆在那里，你不能赶人家走。
所以冬麦是想着，走一走孟雷东的路子。
本来她对孟雷东是很没好感，觉得这个人仗势欺人不择手段，不过现在见过几次面，觉得其实也还好，固然有不好的一面，但也未必是不通人性的那种人，接下来沈烈如果能够顺利出口国外，那身份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会成为行业内羊绒加工户的代理，说不定哪天就会和孟雷东打交道。
而孟雷东这个人，应该也是一个能认清楚形势的，又有自己妈妈在那里坐镇，他并不敢开罪自己，所以要想让孟雪柔消停下来，从孟雷东这里入手是最合适的了。
她自己并不方便和孟雷东接触，可以等沈烈回来，把这事和沈烈说一下，看看他怎么处置。
**************
这两天，本来冬麦只是觉得有些不精神，身上疲，谁知道这晚上起来给小宝儿换尿布的时候，竟然是半点力气全无，身上就像被巨石倾轧过一样，她硬咬着牙换了尿布，搂着小宝儿躺下，本想抬手拍哄小宝儿，可竟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胳膊酸痛，抬一下都费劲。
她心往下沉，想着自己一定是病了，打算起身将小宝儿抱到次卧去，但实在起不来，只好算了，就那么搂着小宝，好在小宝乖巧，竟不要人哄，就那么在她怀里拱了拱后就睡去了。
冬麦勉力睁着眼睛，看着小宝儿睡着，强撑着将小宝儿放在靠墙的床边，距离自己远一些，之后面朝外，背对着小宝儿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沉，第二天是被王二婶叫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忙看身边的小宝儿。
王二婶心疼地道：“冬麦，你发烧了，我早上叫你起来吃饭才发现，我还纳闷呢，心说今天怎么一直没动静，后来叫你，你不醒，孩子醒了哭，我赶紧过来看，才知道你发烧着。刚才李婶来了，我让她照看着两个孩子，我给你熬了鸡汤，你先喝点，闷一下，出出汗，也许就好了，实在不行，咱们再去医院。”
冬麦只觉得浑身疲惫，后脑勺那里也懵懵地疼，此时没什么力气，只能点头。
之后王二婶扶着她半坐起来，先漱了漱口，之后喂她鸡汤。
其实嘴里也很没滋味，根本不愿意喝，不过想着孩子，想着这一担子事，只能是强忍着往下咽罢了，这个时候次卧听到孩子哭声，冬麦听着是小宝儿，她心疼，想着李婶一个人顾不过来两个，让王二婶过去：“我自己喝就行，这两天得麻烦你和李婶照顾着孩子，孩子不能在我这屋睡了，怕传了病气给孩子。”
王二婶应着：“放心就是了！”
一时王二婶过去那屋了，她应该是抱起来小宝儿，于是小宝儿的哭声便停了，冬麦听着，这才放心，自己端起鸡汤碗来，沿着碗边轻吹了口气，喝了口。
其实现在真是没力气，两只手捧着那碗汤都觉得累，身体坐在床边也觉得难受，想往后躺靠，脑袋仿佛都举不住了，不过家里两个孩子还小，沈烈又不在家，她也没有什么任性的资格，只能勉强撑着。
煎熬着喝了半碗汤后，胃里只觉得满满当当，实在喝不下去了，将碗放下，便重新躺着，考上了薄被捂汗。
之后不知怎么，还是睡去了，迷迷糊糊的，倒是做了许多梦，梦到了两个孩子一起哭闹，又梦到了许多羊绒户被债主逼上门，被人家公安局贴上了封条，还梦到了自己娘叹着气说买卖不好做。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疲惫迷惘，便想着找沈烈，可是沈烈人呢，周围都是迷雾，她不知道去哪儿找。
恍惚中，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喊她名字，一声声地传来，由远及近，她的意识便逐渐从那混沌中挣扎出来。
睁开眼，开始模糊，后来清晰，眼前是沈烈担忧的眼睛。
他俯首看着她，见她醒了，笑道：“到了吃药的时候，吃个药再睡？”
冬麦想开口说话，不过喉咙那么一扯，便觉得咽喉疼得厉害，只好不说，轻“嗯”了声。
沈烈拿了枕头垫在后头，将她扶起来，之后拿了水和药，喂给她吃：“刚才给你量了体温，是三十八度六，这个温度挺高的了，我去问了大夫，大夫给开了药，你先吃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那就去医院输液。”
冬麦吃了药后，被沈烈扶着躺下。
看到沈烈，她心安了很多，仿佛许多事都不用操心，可以放心地躺着了。
沈烈过去端了一盆水来，一边泡着毛巾，一边和她说话:“我是今天中午到陵城的，回来才知道你病了。”
冬麦轻点头，她现在有许多话想问沈烈，不过嗓子难受。
沈烈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将攥干了毛巾放在她额头：“王二婶和李婶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出去溜达了，估计得过一会回来，我正好在家照顾你。”
冬麦眨眨眼睛，看着他。
沈烈轻笑了声：“都病了，还操心这么多。”
他当然知道她记挂着新疆的事，便和她说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他带着徐先生过去了新疆后，见到了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和人家详细地谈过，之后便开始拟定合同了，徐先生见此，也就放心了。
不过这个合同的时间自然很长，不可能一下子搞定，所以沈烈先和徐先生签了一份供货协议，通过冬麦从苏彦均那里获得的六百公斤指标自行出货，这一部分外汇当然属于自己的，和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没关系。
而在供应了这六百公斤的羊绒后，出口指标就要走新疆进出口公司的指标了，到时候是由新疆负责出口指标，徐先生和沈烈谈价格，在谈定后，由新疆进出口公司和徐先生对接出口事宜，新疆公司获得外汇后，为沈烈结算为人民币，这样沈烈就可以直接等着拿人民币就行了。
冬麦顿时眼睛放光：“现在呢？签好了吗？算是稳了？”
她说出话来，声音嘶哑。
沈烈忙为她倒了一杯水，又放了一点橘子粉给她搅拌好，喂给她吃：“当然是签好了，初步的协议意向签好了，合同已经拟定，正在走流程，走流程时间估计长，我打算让大哥走一趟新疆，盯着这件事，等合同办下来，咱们就开始了，得重新注册一个公司，联合办厂，有他们新疆进出口公司的名头，我们也不用挂靠在别人名下了。”
冬麦：“再建一个厂子？”
沈烈眼中神采飞扬：“对，再建一个，目前我们的这个工厂是独资，属于我们自己的，到时候负责采购生产，依然经营原来的业务，就由你哥独立负责，而我们新办的工厂，则是和新疆进出口公司联合，我们的新办工厂，不但生产，还要代销，经营范围更广，盈利模式也将更多。”
冬麦便明白了：“这也是为了降低风险对不对？”
沈烈听她这么说，轻笑出声，眸中是温柔的赞赏：“你说得对，就是为了降低风险，这样我们两个工厂一旦出现经营问题，另外一个独立运营不会受到影响。”
冬麦：“那敢情好。”
沈烈：“现在你哥先去跟着和新疆的合同，等落实了没问题了，我们就开始建厂，今天我抽空去一趟商业局，谈一谈地块的问题，就在我们陵城西边有一块地，我知道现在闲置着，我想请求审批，买下那块地。”
沈烈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信心，他这个工厂建好了，将解决陵城羊绒业的大难题，将有大量的出口指标捏在他手里，陵城商业局会举全力支持来帮他修建工厂。
冬麦点头。
沈烈提起这个，其实多少有些激动，他继续道：“我想赶在今年秋天广交会之前拿到合同，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拿着样品去参加广交会了，在那里，我们将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商，将我们的产品呈现在他们面前，我们将有机会走出国门，为国家赚外汇，也让我们的产品走入世界，去影响世界的产业格局。”
冬麦听得眼睛泛酸，甚至有些想哭。
她知道他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从过年时候就一直筹划着，现在突然就这么触手可及了。
沈烈又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广州，去见识下，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在那里玩。”
冬麦想想，确实也挺想去的：“嗯，好。”
沈烈听她声音，哽咽又有些嘶哑：“好了，不和你说这个了，你先喝点水，好好休息，我下午过去一趟商业局。”
冬麦吃了药后，便有些犯困，沈烈陪着她，看她睡着了，又拿起来体温计给她量了量体温，温度倒是降下去一些了，三十七度八。
沈烈又洗了毛巾蘸着一点酒精给她擦了擦额头还有手心脚心，擦过一遍的时候，王二婶和李婶进家了。
沈烈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又吃了点东西，便出门去了，他估摸着这个时候人家正好上班。
骑着车子，直奔商业局，找到了商业局局长，谈起来这件事。
商业局局长姓牛，牛局长开始都是懵的，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沈烈解释了一番，牛局长瞪大眼睛：“真的假的？沈烈你真不是逗我吧？”
他之前听说了，知道估计能弄到指标，也挺替沈烈高兴，但是现在沈烈告诉他，他不是挖了一块金子，是直接把一个金矿都给搬回陵城了，这让他怎么信？
沈烈笑着认真地道：“牛局长，我这里意向书都带来了，剩下的就是正式合同，正式合同已经草拟成了，正在走审批，审批已经往首都发了。”
审批已经往首都发了的意思是说，新疆进出口公司已经审批完毕，一般只要审批送到首都，首都不会卡，就没问题了，这意思是说，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牛局长激动了，一下子站起来：“那，那敢情好，那等于咱一下子有了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沈烈：“是，不过这都是有条件的。”
坐下来后，沈烈便和牛局长详细地谈了这其中的情况，和人家那边的条件，这些条件都是沈烈一条一条抠下来的，双方的责任，以及双方的权益：“也希望我们陵城能支持我们把这个厂子建起来。”
牛局长激动地拍桌子：“支持，当然支持，如果这件事办成了，咱陵城的羊绒产业算是遇到救星了，这是大救星，必须支持！”
沈烈：“好，牛局长，那我也不说什么客气话，十天后，我们的合同到手，我拿着合同，你把陵城西边那块地想办法给我审批到手，怎么样？”
牛局长哈哈笑了：“原来你小子盯着那个，行，没问题，你拿到合同，我豁出去命，也给你弄那块地！”
沈烈得到这一句话，就放心了，资金，他现在有一些，凭他现在的情况也可以贷款，技术有，人力的话，现在自己、江春耕都可以单独领导一个厂子，而胡满仓二红他们，也慢慢地锻炼出来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只要拿到地，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
沈烈又跑了一趟工厂，和江春耕提了这事，江春耕听了，“腾”的一声站起来了，他自然是激动。
最近总是有人找上他，求他，他开始还劝，还安慰，后来就是漠然拒绝了，没办法，太多人找上，他不是神，是人，他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人家了。
现在沈烈回来了，提了这个，他就知道，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大家可以看到曙光了，陵城的羊绒可以走向世界了！
江春耕二话不说，当即收拾衣服，拎着包袱就要去火车站。
沈烈：“今天有车，得等等。”
江春耕却道：“不用，我先坐车去首都，从首都转车，随便哪辆车都可以上，没火车我就先坐汽车去首都，时间不等人！”
沈烈：“好。”
沈烈把自己所有的文件全都交待给他，连自己的身份证都让他拿着：“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该签的字我都签了，现在关键是要他们盖章的那个大红合同，我原始的合同文档就在这里，到时候人家下来合同，你得一字字地重新对好，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毕竟这件事事关重大。”
江春耕：“我明白，放心。”
沈烈又过去了苏闻州处一趟，和他商谈了目前的情况，苏闻州听说这个，也是拍案叫绝：“这事成了，沈烈你就是我们陵城羊绒行业第一功臣！”
沈烈轻笑：“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世事波谲云诡，一个大意，便是身败名裂，他若于小小厂房中苟且，自是能保得一家平安富裕，只是人活一世，总想听个响声。
能为陵城的老百姓做点事，能为中国的羊绒产业发展增砖添瓦，这辈子至少不白活一回。
一向稳重的苏闻州有些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肯定能成！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时代不会辜负激流勇进的英雄。”

第152章 幸福人生
冬麦睡得迷迷糊糊的,到了傍晚时候，沈烈还没回来，王二婶伺候着她用了一些稀粥,她其实没什么大胃口,不过还是强撑着吃下去了。
之后吃了药,去了一趟厕所,便继续躺下了,躺下后，还是没什么力气，恍惚中仿佛睡了很久，只是疲惫感始终在全身流淌，她觉得自己怎么睡都无法摆脱那种疲惫,又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炉灶之中，烧得浑身发烫。
恍惚中,她睁开眼,就见床边的小台灯亮着,只穿了裤子的沈烈有力的双手攥干了毛巾，之后便俯身过来帮自己擦拭身体。
沈烈一抬头,见她醒了,温声道：“喝点水？”
冬麦：“现在几点了？”
沈烈：“凌晨五点。”
冬麦：“你醒这么早？”
她说完这个,便看到沈烈眼里的红血丝，突然就明白了，他是一夜没睡？
沈烈疲惫地笑了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我给你拿水,再吃个药，如果还不要，明天就去输液。”
冬麦点头。
沈烈便拿了药来,倒了水，喂给她吃，勉强吃下后，其实还是有些累，只是不怎么困了。
也许是睡太多了。
沈烈又帮冬麦擦了擦身体，便躺在她身后。
冬麦勉力抬起胳膊推他，低声嘀咕着说：“你不要离我近，小心传染。”
沈烈：“我身体壮，哪那么容易传染。”
说着，还是抱着她，说是要帮她捂汗。
冬麦没办法，也就随他去，后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心里倒是安稳许多，想起自己操心的事，勉强睁开眼：“你今天做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烈抚摸着她的头发：“困了吗，困了就睡，明天聊。”
冬麦呢喃着，声音有些撒娇：“想听你说。”
沈烈便轻笑一声，抱着她告诉她：“你哥已经过去首都了，从首都转道去新疆，牛局长答应帮我弄西边那块地，我也和你表哥谈了谈，你表哥当然全力支持，看起来没任何问题，一切顺利。我又去看了看糕点铺子，我估摸着过两天就能装修好了。”
冬麦：“你还去糕点铺子了？”
沈烈：“是，你不声不响的，倒是搞出这么多事来，不过这样也好——”
他笑着说：“我是想着，这次的月饼得留一批，给上海纺织厂和首都绒毯厂送一些，一个是和人家搞好关系，另一个我想着，送了后，没准他们就惦记上了，以后就得花钱买了。”
冬麦虽然还是有些没力气，不过听沈烈这打算，也忍不住笑：“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一举两得了。”
沈烈：“明天我跑一趟公社，去看看月饼做得怎么样了。”
冬麦：“你先拿一点来，我妈，徐先生，还有新疆方面，商业局的领导，全都送点。”
沈烈：“我知道，你别想了，这些我早想过了。”
冬麦又想起来孟雷东，便提了沈烈走了后发生的事：“我是觉得，既然都是同行，都是干这个的，咱也没法像孙猴子一样吹口气把他变没了，彼此给个脸，哪怕面和心不和，也比这么对着干强。”
沈烈：“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我拿到了出口指标，孟雷东如果想，也和大家伙一样按照规矩来，帮他代理出货没问题，都是这个行业，大家一起努力，才能把陵城羊绒业发展壮大。他们不对付我们，我们也犯不着记恨人家，反正过去的事，我拿了那块盐碱地，就当一笔勾销了。”
“至于你提起门面的事，我抽空去找他，和他谈谈，大家摆明面上谈，也不用像之前使什么心眼，他诚心想合作，我们就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大家一起好好干，门面房的事他给解决了，如果不想，那咱也不至于怕了他。”
冬麦抿唇笑了：“我也这么想的，那就交给你了，反正你给解决了。”
她这话软软的，有些撒娇的意思。
沈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其实她生病了，自然不像平时那么清爽，不过沈烈闻着，却是熟悉亲昵的味道，依然很喜欢。
他抱着她，低声说：“嗯，别瞎操心，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或许是沈烈回来后冬麦安心了，冬麦的身子这两天好多了，烧退了，身上也不痛了，只是依然没什么大精神罢了。
她怕传染，晚上时候还是不和两个孩子睡，王二婶带着一个孩子睡，沈烈带着另一个在客厅里睡，客厅里安装了一个临时床，和沙发搭起来连成一块。
这么一来，她倒是心疼沈烈，想让沈烈睡卧室，沈烈却不肯。
两个人说起来时，难免觉得，家里是双胞胎，还得有人帮着照顾，房子其实是有些小了，不过城市里的房子都是分的，这个没听说可以买，倒是不好办。
沈烈便开始寻觅着，想在小区里租一个房子，最好就在这个楼里，这样好歹家里宽松一些，不过一时半会也不是太好找。
沈烈先从陵城印刷厂取了纸盒子，又和人家下订单，订一些名片，一批是给冬麦用的，写上冬麦的名字，地址写的是陵城三福糕点，就是正装修的那铺子，一批是给自己的，联合工厂那一块和如今的工厂都要有，给自己，给江春耕，全都订了一批名片。
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这个就不能缺了，随手给人家一张名片，这就是广告了。
冬麦的糕点铺子虽然还没开张，但是随着月饼附送一张名片，人家随手收起来，逢年过节想起来，说不定就是买卖。
订好了名片后，他开货车将纸盒子给运到了公社里，顺便看了看月饼，月饼如今进行得顺利，江秋收到底是有经验了，这次做起来得心应手，他还在冬麦的基础上稍微改进了一下。
今年这月饼，订单绝对少不了，冬麦身体不好，他想着他就出头去接洽客户，当下让江秋收先将月饼装到盒子里，大概装了三十几盒，他直接带回来。
接下来两天他就去盯着装修，这个时候门面已经差不多了。
冬麦看着门面好了，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便开始和江秋收张罗着要开张，月饼有七八种，就从乡里饺子馆拿现成的，至于其它糕点，都现成做。
冬麦这一段算是钻研出来不少新花样，先从饺子馆带来三个小工，埋头做起来，一口气做出来那么几锅，算是好歹能有点撑场面的东西了。
选了一个好日子，放了两挂鞭炮，来了一个开业大吉，又邀请认识的来免费尝尝，一下子生意就红火起来。
自然也有不少老顾客，副食门店，商场，都盯着冬麦的月饼呢，就等着她家放消息，要知道去年卖她家月饼的都挣了钱，后来端午节的粽子销路也好，这就是活招牌，谁不想进了货去卖呢。
冬麦就给大家登记，交百分之二十的订金进行登记，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么一来，倒是有不少纷纷来订，有些副食店一口气订几百盒。
冬麦发现这活还真辛苦，光每天接收订单就得专门耗费一个人，当下只能是从工厂挪了一个人力过来，又过去给了江秋收信，让他尽快装盒，随时准备好送货。
江秋收看冬麦这里太忙，便把做月饼的活交给了江树理，江树理到底是老人了，有经验，其实这些事也都能上手。
江秋收交接完了后，便过来三福糕点铺子主事，他来了后，冬麦总算稍操心一些了，也能稍微休息陪孩子。
这个时候沈烈开始行动了，他拿了几十盒月饼，过去商业局给大家分了分，又去苏闻州办公室放了几盒，其它的，彭天铭还有工厂都分分。
沈烈已经从印刷厂拿来了名片，陵城三福糕点的名片，上面有冬麦的名字和地址，送月饼的时候顺便给大家伙分名片，这么一圈下来，算是打广告了，各处消息走得快，如今他在风头浪尖上，他估摸着用不了几天功夫，这订单就得哗啦啦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动静就大起来了。
现在不少人都知道沈烈要和新疆合作搞羊绒的事，大家都关注着他动静，打听着消息，现在知道他回来了，且新疆合作的事看起来是成了，就有不少人找上门，想着法子求他。
但是沈烈人家最近几天都不去工厂，一般人想见都见不到，现在沈烈送月饼，消息就不胫而走，敢情之前卖三福月饼的那家，竟然是沈烈媳妇！
这下子就好办了，这个行业不少都找上门，来到了糕点铺子，先四处看看，之后就说要买糕点，不但要买糕点，还要订月饼，反正月饼好吃，先订了再说。
陵城内的其它行业自然也知道，就算不干羊绒，一只耳朵也听着，现在知道他家又要做月饼了，都不免动心。
一则是觉得这个人将来前途了不得，一口气拿到了新疆进出口公司的羊绒出口指标，这买卖做大了，将来自己万一踏足这个领域呢，万一有求到人家的那一天呢，二则他家月饼确实不错，去年买了发下去或者送人，大家都说好吃，最后还有不少人买不到呢。
这么一来，都不用沈烈去挨个推卖了，糕点铺子门前要订月饼的竟然排起了队。
至于之前冬麦合作过的那几家国办企业，也都坐不住了，往年给发了月饼，今年发了粽子，大家都说好，总不能今年买不到吧？于是不少国办企业的工会全都赶来，仗着旧交情想要买月饼。
这么一来，江秋收的门店忙得团团转，订单就跟雪花一样，登记订单的简直是把手都给写酸了。
江秋收兴奋不已，这都是钱，这都是钱哪！
他知道沈烈的羊绒挣钱，自己哥哥也跟着沈烈挣了大钱，但是那种买卖他觉得自己干不了，他就是守着一个小店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但是现在，守着小店铺，竟然能有这么多订单，哗啦啦的都是钱！
江秋收很激动，他不和人比，他觉得这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现在并不缺钱，但是想到今年月饼能这么大卖，还是满足，有种奇异的成就感，这让他更加卖力气，白天登记了订单后，晚上就分门别类地整理，再骑着车子过去公社，看看那边的制作情况，关注着质量，督促着装盒，整个人几乎连轴转。
冬麦看着生意这么好，自然也闲不住，不过沈烈管着她，说现在病才好，还是得好好养着，她也就不敢贪多。
唯一不好的是，糕点铺子旁边的孟雪柔服装店也开业了，孟雪柔嫌弃糕点铺子排队的人挡了她家视线，为了这个，闹腾了几回，吵吵嚷嚷的，江秋收没办法只好规范下排队的队列，躲着孟雪柔，才算勉强平息。
冬麦知道这个事，和沈烈商量了下，沈烈想了想，说先不处理。
上次沈烈算是抛出了橄榄枝，有些示好的意思，如果孟雷东真有诚意，这件事就得管管了，他不管，那沈烈见好就收，以后也就没有机会合作。
冬麦想想是这个理，便让自己哥哥先忍忍。
这天，江春耕终于从新疆回来了，合同已经盖好了章，公章红彤彤的，沈烈仔细地看了看后，确认没问题，这才彻底放心了。
有了这个，从此出口羊绒的指标再也不是问题了。
沈烈去找了商业局牛局长，直接说了要那块地，手到擒来，开始办手续，准备创办联合工厂，取名就叫双美羊绒制品联合工厂。
双美羊绒制品联合工厂由他自己盯着，而江春耕则继续负责原来自家独资的工厂，同时开始和徐先生接头，将这六百公斤的出口羊绒指标生意给做了。
而这个时候，不少人直接扑了上来，求沈烈帮忙，求沈烈带一带，求沈烈给点指标，有的人差点跪地上。
沈烈神出鬼没的，躲着。
他拿到新疆进出口公司的指标，创办联合工厂，就是要解决陵城羊绒积压的问题，但不是现在，事情要一点点办，饭也要一口一口吃，他也不能当烂好人谁家的忙都帮。
既然是做买卖就要有规章程序，要有标准。
质量差的，滥竽充数的，他不可能卖，卖出去就是砸自己名头，所以现在那些求上门的，他只能一概不理，免得埋下什么隐患。
他都是躲着，并不见人，反而是过去和孟雷东谈了谈。
孟雷东见他来，倒是意外，也有些尴尬，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沈烈开诚布公，说起自己这次拿到指标的事，说起自己将工厂分为两个，联合工厂除了卖自己的羊绒，还会帮着大家伙一起卖。
孟雷东听到这话，神情就有些异样，皱眉看着沈烈。
孟雷东三十出头，比沈烈大五六岁，四舍五入其实也是差不多年纪的人，最开始，他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俯瞰着沈烈，他甚至曾经觉得他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沈烈。
但事实证明，沈烈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并不好对付的沈烈还有了苏彦均那样的靠山，一下子便如虎添翼了。
现在，沈烈更是拿到了和新疆进出口公司合作的机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说，沈烈做成了这件事，他以后就是陵城羊绒业发展的祖宗，就是救星，就是标杆！
孟雷东自己也在反思，为什么是人家成功了，这么大的一桩事干成了，成为了陵城羊绒户的救星和英雄，而不是自己？
苏彦均帮忙了？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自己差在哪里！
沈烈看着孟雷东，大约能猜出他的心思，他笑了下，将月饼推到了他面前：“我爱人做的月饼，你应该听说过，味道还不错，送你一盒尝尝，回头有需要找我们。”
随着月饼过去的，是名片。
孟雷东垂眸，看向月饼。
沈烈向自己示好，并不明说，就这么送一盒月饼，他捉摸不透，不过还是点头感谢，收下了。
“你爱人做的月饼我尝过，味道确实不错。”
沈烈没多说什么，告辞而去，孟雷东却越发陷入了深思。
他隐约猜到了沈烈的意思，沈烈过来送月饼，还提到了他联合工厂的打算，这其中意思，难道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可以和自己合作？
只是他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想挣钱？
但是沈烈如果能拿到出口指标，可以说，他找谁合作，别人还不是哭着求着，现在找上沈烈的不知道多少，沈烈就是陵城的香饽饽！
孟雷东两手揣兜，望着窗外沈烈的背影，皱着眉纠结起来。
他觉得这是沈烈的一个示好，也许沈烈愿意给他出口机会，又怀疑他是不是有别的什么阴谋，毕竟沈烈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心眼多。
孟雷东纠结一番，回头，看到了那盒月饼。
他便想起来那一天吃过的月饼，味道软糯香美，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吃。
他定定地望着那月饼，倒是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他走到了桌边，打开来，精美的月饼盒子里面安静地放着六块月饼，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小心地包裹着。
他打开其中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没有寻常月饼的硬皮，取而代之的是入口即化的柔腻感，和上次一样好吃。
孟雷东缓慢地吃完了一块月饼，喝了口茶水，之后叫来司机小张。
“陵城最近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叫三福糕点你知道吗？”
“孟厂长，我知道啊！就在我家不远，不过我可从来不去这家买东西！”
孟雷东挑眉，看了眼小张：“为什么？”
小张：“不稀罕吃她家的！”
小张说这话是有原因的，跟在孟雷东身边，他当然知道沈烈得罪过孟雷东，江冬麦是沈烈的媳妇，开了糕点铺子，他就算去买过，也得说没买过，不然这不是给孟厂长的仇人送钱吗？
他当然不敢开罪孟雷东。
孟雷东皱眉：“为什么？”
小张心虚了，想了想道：“她家不好吃，我听说一点不好吃。”
孟雷东：“不好吃，怎么不好吃？你吃过吗？”
小张忐忑起来：“没吃过，我没吃过，只不过别人买了我尝了尝，我根本不稀罕尝，可别人非让我尝，我就尝了一口，一点不好吃。”
谁知道他说完这个，孟雷东越发绷着脸：“你不识货。”
啊？
小张一惊。
孟雷东扔给小张一块月饼：“尝尝这个，人家的月饼，味道这不是挺好？你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吗？”
小张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挺好吃的……”
孟雷东：“既然好吃，那就去买，你数数咱们工厂多少人，就照着这个数买，去。”
啊？
小张懵了，他不明白孟雷东这是怎么了，不过没敢问，赶紧出去买月饼去了。
*************
这天，冬麦从小区出来，想着去一趟糕点铺子，谁知道刚走出小区，就见一个人噗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她吓到了，忙让那个人起来：“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那个人满脸憔悴，胡子邋遢，跪在那里一个劲磕头：“江同志，求求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你不帮我，我全家都要没命了，没活路了！”
冬麦看这个，明白了。
最近时不时也有人找上她，求她帮忙，她一概说自己不懂，让他们去找沈烈，推到沈烈那里去。
可还是有人时不时地来，怎么求的都有，也有一句话不说就往她手里塞一兜子苹果或者葡萄的，她要还给人家，结果人家人影都不见了。
现在这位，是比较激烈的，竟然直接跪下磕头。
冬麦无奈，沈烈的联合工厂在建，但再快总也要有时间，不可能今天建好明天就帮着大家卖，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再说，有了出口指标，也得有主顾啊，徐先生是可以吃下一部分羊绒，但总不能全陵城的都卖给人家吧，人家对羊绒品质也很挑，不是什么都收。
是以她只好让对方赶紧起来，但是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能说是如果可以尽量帮忙。
对方就跪在那里哭，哭着说我家生了老二人家计划生育罚钱，自己娘生病了，又说羊绒赔在那里欠着贷款人家要来家里贴封条，周围一群人看得都唏嘘不已。
冬麦便道：“你和我说这个没用，虽然沈烈是我爱人，但我也不可能随便承诺你什么，那是买卖上的事，我不可能因为你跪在这里哭就要非要让他如何，在商言商，你必须和他谈。你一个大男人，这样哭哭啼啼，你觉得像样吗？给你说了你不听，就赖着哭，你说谁还和你合作做买卖？”
说着，就要走，谁知道那男人看冬麦要走，竟然抬手扯住冬麦的裤腿：“帮帮我吧，我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我——”
他正哭着，却被人劈手一下，直接捏住了手腕。
他手腕一疼，下意识放开了。
来人正是沈烈，肃着脸。
冬麦见到沈烈，总算松了口气，这人竟然扯着她裤腿，倒是吓了她一跳。
沈烈盯着那人，漠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那人看沈烈这样，倒是有些吓到，也不敢哭了，抹了一把眼泪。
沈烈：“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今年我会想办法，陆续帮着大家卖羊绒，你以为我是神仙吗转眼就能给你们卖掉羊绒变出钱来？我就算要卖也是一步步地卖，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先给你垫钱？”
那人忙道：“沈厂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到时候万一你忘了，我想求求江同志，好歹帮帮忙。”
沈烈脸色冷怒：“你觉得你这样骚扰我妻子合适吗？你这是不想让我过太平日子吗？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直接送你去派出所。”
沈烈一番怒火，那人也是怕了，连忙赔着礼，点头哈腰地走了。
周围不少好奇的，沈烈领着她，径自出了小区，走到了一旁没人的槐树下，才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裤腿：“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冬麦：“也没什么。”
她看他好像还有点生气，便道：“这个人挺可怜的，你也犯不着生气。”
沈烈冷笑：“可怜？现在陵城可怜的人多了，不过就是自作聪明，以为求到你跟前我就该先帮衬着他，这些事都已经说明白了，一切按规矩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我就该帮他？”
如今求到跟前的太多了，都想着自己的能尽快卖出去，但哪那么容易？
冬麦便不说话了。
反倒是沈烈，自己缓过来：“以后你出门小心着，捡人多的地走，遇到这种求你的，你也不用搭理，转身就走，也不要说话。你一劝人家，人家觉得你好脾气，更缠着不放了。”
冬麦点头：“知道了，我这次得了教训，以后肯定躲着。”
沈烈：“你不用太可怜他，这种人，其实也是放手一搏，博对了就挣钱发财，博不对倾家荡产的，这是每个人自己的决策，自己的决策当然要承担后果付出代价，我们能帮，当然帮，但帮不上，那也不怪我们。”
冬麦抿唇笑了；“行了，你不用劝我，我明白，还不至于乱发什么同情心，你今天怎么不忙，早早回来了？”
如今联合工厂正建着，他还得时不时和新疆那边的联络人通电话发传真沟通建厂的事，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
沈烈：“工厂暂时不用我操心，我让铁蛋过来帮忙看着，回家拿点材料，等会过去工厂准备下，很快就是广交会了，到时候得参加广交会。对了，你英语怎么样？”
冬麦愣了愣，回想道：“我不上学了就没用过啊，当时课本上学的也不太记得了。”
沈烈：“最近我们赶紧突击学习，把英语提高下，到时候去了广交会，都是外国人，人家一般用英语交流。”
他这一说，冬麦才猛地想起，要想卖给外国人，得学会说外国话！
她忙问：“那你呢，你怎么样？”
沈烈：“我也不太好，但现在想起来了，我们赶紧学，先学点日常用语，再学点羊绒行业专业词汇。”
冬麦一想这事：“那这样吧，我给我妈打个电话，看看她有什么办法，也许她那里有学英语的材料，另外咱们收音机有个频道晚上放英语，我们各个办法都用用，赶紧学起来。”
沈烈：“好。”
当下干脆沈烈也陪着冬麦过去工厂，给苏彦均打了电话，苏彦均听说沈烈做的事，不敢相信，一再地向沈烈确认，之后便激动起来：“你竟然把新疆的进出口公司给谈下来了！”
她帮着要到了六百公斤的出口指标，自然是知道，要到这些指标有多不容易，也比谁更清楚沈烈谈下了新疆进出口公司的合作，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再也不受出口指标的影响了！
现在的沈烈，振臂一呼，能让中国大地上至少四分之一的羊绒生产商为之侧目，因为他现在拿到的是三大羊绒出口商之一的指标！
冬麦看苏彦均这么高兴，也忍不住笑：“妈，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参加广交会，可到时候人家得说英语吧？我们两个英语都放下好多年了，得赶紧学，你看看首都有什么学英语的资料，给我们买点寄过来，我们两个再在收音机上跟着学，免得到时候遇到外国人不能和人家说话。”
苏彦均：“这没问题，我帮你们找找，尽快寄过去，你们两个好好学！”
冬麦又提起自己开了糕点铺子做月饼的事，说起要给苏彦均寄月饼：“妈，你看看需要多少盒，我给你寄过去，这个月饼挺好吃的，大家都说好吃，我想着干脆多给你寄，你拿去送人。”
苏彦均一听，略沉吟了下，也没和女儿客气：“那给我寄十盒吧。”
冬麦：“好。”
其实苏彦均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当然希望吃到女儿做的月饼，但是她还想把女儿的月饼分享给别人，就是做妈妈的想显摆下的意思。
别看苏彦均是首都国办企业的领导，但骨子里也和天底下父母一样，女儿送的东西，会忍不住想让别人也看看。
苏彦均又问起来大宝和小宝，一提起这两个孩子，冬麦来了兴致，好生说了一番，听得苏彦均连连感慨：“我之前请假请了太长时间，这次中秋节得值班，也不好意思离开，等过年时候，我回去看他们，估计两个小家伙到时候都能爬了吧。”
冬麦：“嗯，到时候就会爬了，正是好玩的时候呢！”
说了好一番，母女两个才挂了电话，还是有些恋恋不舍。
冬麦感慨：“我妈如果和我们住一起就好了。”
沈烈安慰：“过年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能团聚了。”
一时提起来，又商量着，多寄点月饼，反正自家做的，没多少成本的事，直接寄二十盒，让妈妈随便送人。
这也是沈烈提议的，他知道苏彦均在首都，逢年过节人情大，估计都要走一圈，而提着一盒子自家女儿做的月饼送人，那感觉自然不一样。

第153章 月饼大丰收
这几天孟雪柔的服装店也开业了,但是开业了后，冷清得很，并没几个人来买,反倒是她旁边的糕点铺子,不少人来排队的,要提前预定,还抢着叫定金。
孟雪柔便皱眉,对自己请的两个店员抱怨了一番。
她觉得如果不是身边这么一个糕点铺子吵吵嚷嚷的，她的门店也不至于这么冷清了，都是因为冬麦影响了自己的生意。
为了这个，她自然是不高兴，这天过去哥哥工厂,难免想着抱怨两句，和哥哥提提,谁知道到了哥哥办公室,就发现旁边桌子竟然放了一盒月饼,已经打开了，显然是被人吃过。
而这个月饼,她太眼熟了,就是隔壁一直在卖的月饼！
一提起这月饼她就来气,你说人家来买衣服的，应该是欣赏洋气时髦的港版服装，结果旁边都是月饼香，可不就得吸走了,她还能有客人吗？
只是这月饼怎么会在哥哥这里？
孟雪柔有些烦躁地打开看，正看着，孟雷东回来了。
孟雪柔见到哥哥,便问：“哥，你这里怎么有她家的月饼啊？”
孟雷东摘下帽子，挂在一旁，之后淡声说：“我让小张采购了一批，过几天就到货了，到时候分给我们工厂的工人，一人一盒，算是今年工厂中秋节的福利。”
孟雪柔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无法理解地看着她哥：“哥，你在说什么？采购月饼，分给工人？采购她家的？你这不是帮衬她家生意吗？”
孟雷东挑眉：“人家月饼好吃，既然好吃，我们订货，分给工人，这不是挺好的？难道非得去买那些难吃的分给工人？”
孟雪柔跺脚：“哥！好吃的月饼多得是，难道除了她家就没好吃的月饼了？”
孟雷东坐下来：“你今天过来，是不是又为了陆靖安的事？”
最近孟雪柔一直想让自己把陆靖安安置一个好位置，说白了就是想管个事，不想当普通工人了。
其实孟雷东对于这个妹婿，也想着回头提拔提拔，毕竟侄女都生出来了，他犯不着非要对方当一个小工人。
不过这件事，显然不能轻易答应，他是有意挫挫陆靖安的傲气。
既然当他孟家女婿，那就老老实实低头，别有别的心思。
孟雪柔：“哥，我不想管别的，我就想说，你不能买江冬麦家的月饼，你买了她家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孟雷东脸便沉下来了：“雪柔，我买谁家的月饼，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
孟雪柔一咬唇，便有些怕了。
在孟家，她虽然一直被娇宠，但是骨子里，她对这个哥哥还是有些惧怕。
毕竟家里重男轻女，哥哥是被父亲重点培养的，平时她可以撒娇，但是这个撒娇是有底限的，不能冒犯到哥哥作为家长的权威。
偏偏这个时候，孟雷东突然道：“正好，我想起一件事，要和你说下。”
孟雪柔忍下委屈：“哥，你说。”
孟雷东：“江冬麦家的糕点铺子就在你的服装店旁边，你自己生意不好，就多向人家学习学习，人家糕点铺子生意好，人流大，这对你来说不正好是机会吗？你自己招揽不来生意，就开始找人家麻烦，这算什么事？你这样你不觉得丢我们孟家的脸吗？”
孟雪柔委屈悲愤又不敢置信，哥哥怎么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为什么这样帮着外人，他又要买江冬麦的月饼，又要帮江冬麦出头，这算是什么事！
她嘴唇颤抖：“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干嘛帮着她，我是你妹，还是她是你妹？凭什么你这样帮她？”
孟雷东沉声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家现在的处境，也希望你明白陵城羊绒行业目前的处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别无选择，只有和沈烈合作才能生存下去。既然和沈烈合作，你就要和江冬麦处好关系，而且，我认为江冬麦做的月饼确实不错，既然做得好，我为什么不可以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买谁的月饼了？”
孟雪柔瞪大眼睛，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哥，你是不是看上江冬麦了？”
孟雷东皱眉。
孟雪柔突然觉得这个很有道理，她盯着自己哥哥，她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哥哥：“哥，你竟然看上了一个结婚两次的女人，她是沈烈的妻子啊，有夫之妇，你——”
孟雷东起身，直接抬手给了孟雪柔一巴掌。
一巴掌，孟雪柔差点摔倒在地上。
孟雷东看都不看，冷声说：“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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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柔被打了后，自然是心里恼恨，回去后，陆靖安知道她受了委屈，便跟着说了几句孟雷东的不是，孟雪柔想想这前前后后，对自己哥哥更为不满了。
现在父亲没了，只有兄妹两个了，正该是互相扶持的时候，结果哥哥竟然这么对待自己，这么对待陆靖安。
陆靖安再不济，也是他的妹婿，怎么就不给安排一个好位置，竟然当成普通工人一样使唤？
而江冬麦算是什么东西，难道说哥哥真得记挂着她？
她甚至觉得，那一天江冬麦来自己婚礼闹场，哥哥说不定就是故意放江冬麦一马！
孟雪柔想起这些，越想越委屈，加上自己服装店生意不行，难免看旁边糕点铺子不顺眼，恰好那天两边店员因为地上垃圾的事起了口角，孟雪柔便和江秋收不痛快，吵了几句。
这件事传到了孟雷东耳中，孟雷东听说，怒极，只觉得这妹妹不懂事，当下雷霆手段，直接收回了店铺。
那店铺虽然是孟雪柔看上，也是孟雪柔开店，但其实挂在孟雷东名下的。
孟雪柔一看这个傻眼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哥哥对自己竟然如此狠心，她哭得上不了气，只觉得自己命苦，甚至跑去自己父亲墓前哭，陆靖安自然从旁宽慰着，又说起沈烈冬麦来，按照陆靖安的意思，如今孟雷东竟然和沈烈家走得近了。
“冬麦那个女人，倒是挺能勾搭的。”陆靖安不屑地道：“当初她不就想勾搭我，我根本不理她。”
陆靖安这句话，其实正中孟雪柔心思。
她恨得咬牙切齿，怎么都不能明白，自己哥哥为什么鬼迷心窍，竟然看中了江冬麦？
她咬牙，终于对陆靖安道：“其实以前我哥见过冬麦，当时他来我们学校给我送吃的，他遇到冬麦了，他还特意问我这个同学叫啥，当时我也没反应过来他问的谁，后来才知道，他问的是冬麦。”
陆靖安叹道：“之前冬麦还没认苏彦均这个妈，你哥要想将这两口子给整倒下，完全有机会，我说他怎么没下狠手，却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没看出来，你哥这个人倒对人家挺上心的！”
孟雪柔更加难受了，她觉得自己哥哥变了，倒像是被人家抢走了一样，不是自己哥哥了，是别人哥哥了。
而自己除了哥哥，还有什么可以依仗？就连这点最后的依仗都被人抢走了！
陆靖安心疼地道：“雪柔，你别难受，你不是还有我吗，我虽然现在没出息，但我会努力，将来咱们挣钱，风光发达，我就不让你再受别人的气了，就算你哥哥欺负你，我也会给你出气！”
孟雪柔眼泪一下子落出来，扑到了陆靖安的怀里，啜泣着道：“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
陆靖安搂着孟雪柔：“咱们当然是世上最亲近的，我爱你，也爱我们闺女，我们一家三口才是一家人。”
孟雪柔趴在陆靖安的怀里，哭着想，陆靖安说得没错，他们才是一家三口，是世上最亲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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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均很快寄来了学英语的资料，竟然是日本sony的录音机，像个小砖头沉甸甸的，这个东西一看就很贵，一般人也买不到。
跟着小录音机一起来的还有一套英语教材和英语磁带，这也是大家伙没见过的，沈烈和冬麦一起研究了一番才安装上，之后一按开关，就听到里面传来字正腔圆的英语声，这让沈烈和冬麦都有些激动。
沈烈还买了英语词典，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可以查字典，不过他最近到底忙，也没太多时间学习。
冬麦也忙，忙着中秋节月饼的事，回到家还得忙孩子，不过晚上回到家，哄着孩子睡着了，倒是可以跑到客厅里，打开台灯，把小录音机放很低的声音，慢慢地听。
她初中学了三年英语，不过那个时候公社里的老师英语水平本身也不好，当时大家也不重视，学的一些东西早忘记了。
现在只能是从头开始慢慢摸索，好在到底是学过，有些以为自己忘了的，现在听听读读，竟然慢慢地唤回来一些记忆，甚至有些语法也隐约记起来了。
冬麦放着小录音机，小声地跟着读，开始很拗口，不过读几遍也就慢慢地顺了，她把自己认为有用的单词和句子都记下来，又用汉语标注了大致的发音提醒自己记忆。
不过可恨的是时间实在是有限，哄孩子睡觉后也不早了，第二天还得起来乡饺子馆，现在月饼出货量太大了，需要人调度，一辆货车甚至送不过来，还得租别人家的车，反正事事都需要操心。
她知道卖月饼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怎么也得做好了，月饼做好了，糕点铺子也就起来了。
沈烈看她这么忙，想帮她，奈何他的联合工厂也抽不开人，这个时候就有些无奈了，沈烈细数了能用的人，还是觉得，得多锻炼出几个人才来用。
现在冬麦的两个哥哥，冬麦爹，冬麦嫂子，松山村的胡满仓以及几个其它小青年，还有东郭村的二红钢球几个，全都在各处帮衬着，慢慢地也能管点事，王秀云和她男人也在乡饺子馆帮忙。
但是家里现在两处工厂，一处饺子馆还有一个糕点铺子，如今又要做蛋糕，摊子大，需要的人手确实多。
好在中秋节一天比一天近，终于到了中秋节前一天，订货全都发出去，小额的订单也都成功交付了，中秋节的忙碌算是告一段落。
中秋节前那天晚上，沈烈把大家伙都叫来，在陵城酒店一起吃了顿饭，给大家分了奖金，分了三盒月饼，还分了各样水果，十斤猪肉，把大家都乐得不清。
分完了后，酒散了，沈烈把一家子凑在一起，大家算了算账，这次月饼销路好，甚至外县的不少国企都来订，竟然一口气赚了三万块的净利润。
月饼卖得好，赚得多，大家心里早有准备了，想着怎么也比去年多挣钱，但是一口气挣三万块，这还是给工人们发了奖金后纯赚的，当下还是有点吓到了。
胡金凤感慨：“我的老天爷，这钱就跟不要钱一样啊！”
家里男人经过一些事了，倒是比较淡定，冯金月现在也看淡了许多。
沈烈是能人，肯带着大家干，冬麦厨艺好勤快肯钻研，自己踏踏实实跟着他们干，总是能有钱赚。
以前的时候家里穷，几分钱一毛钱都是好的，现在钱哗啦啦地赚，吃饭穿衣花什么钱早就不在乎了，兄弟姑嫂之间就比之前更和睦，一些零碎小事谁在意！
至于分钱上，冯金月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大本事，跟着人家冬麦干，就是卖点力气，能分多少是多少。
而跟着一起干的李秀云则是惊到了，她甚至忐忑起来，想着竟然这么多钱，这简直是——
不知道咋说了！
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钱呢！
沈烈便分析了一番，这次投入月饼买卖的是冬麦，江秋收两口子，江树理，李秀云两口子，其中冬麦和江秋收卖的力气最大，于是冬麦和江秋收各得两成，冯金月江树理各得一成，李秀云两口子因为到底对月饼不熟，特别是她男人是跟着干的，一起得一成。
还剩下四成，留在店铺里，作为以后店铺扩容和进一步发展的资金。
对于这个分配，大家当然没意见，李秀云虽然只分了一成，但那也有三千块。
她听着三千块，其实都有些懵了，沈烈给她分钱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沈烈。
“这些钱都给我？这是三千块呢！”
每天在店铺里，也接触不少钱，但是李秀云一直都是拿工资的，一个月几十块，没想过太多，现在突然给这么多钱，她被吓到了。
沉甸甸的票子啊！
沈烈笑了：“现在冬麦已经很少过去乡里了，乡里的这个饺子馆，我和冬麦商量过，以后给你算提成，具体提成比例我们回头详细商议，饺子馆挣了钱也有你的份。”
李秀云听了，瞬间脸红。
在她小时候，沈烈救过她，她一直想嫁给沈烈，后来死心了，不指望了，但是在她心里，沈烈一直都是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
只是沈烈根本不理她，不把她当回事。
现在沈烈这么说，她觉得自己释然了，那些因为不曾得到回报的孤独思念而产生的些许怨言，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嫁人了，现在也怀孕了，将有自己的孩子，她努力干，能挣到钱。
并不能成为沈烈的妻子，但是却成为了朋友，成为了一起奋斗的伙伴。
她眼圈红了，点头，郑重地道：“那我一定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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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大获全胜，三福糕点铺子的生意也红火起来了，大家买月饼自然也尝了别的糕点，不得不说这月饼确实是好吃，而且价格也不是太贵，就比别的糕点贵那么一点点，既然只贵那么一点，自然不买别的了，就卖三福糕点铺子的。
三福糕点铺子的位置又好，平时上班的上学的经过的很多，下班后顺手买一点给媳妇或者孩子尝尝，或者走亲戚串门拎一袋子也都是有的。
三福糕点比别的有面子，带出去人家都说好，大家也都乐意买。
这么一来，三福糕点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一天的流水吓人，算算利润，真是不少，沈烈也意外，没想到竟然这么挣钱。
冬麦喜出望外，自然是更加用心，她觉得现在买卖好了，但做糕点必须真材实料，千万不能掺水，越是生意好，越坚持好材料。
冬麦和沈烈商量了一番，便制定出一个规章制度来，卫生方面应该如何保证，这样人家客人吃的放心，新鲜程度方面如何保证，超过多长时间的就得便宜处理不能再卖了。
以及货源采购方面如何保障，需要什么质量，全都写清楚，以后全部按照这个办。
写好了后，冬麦过去和自己哥哥商量了下，江秋收当然没意见，又详细地讨论了几个地方，就定下来，以后照着这个办。
糕点铺子的事逐渐上了正轨，冬麦每天过去半天，其它时候倒是不用去了，有了更多时间陪孩子。
两个宝宝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能坐在床上玩了，冬麦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拨浪鼓小毛绒熊，还有会蹦的青蛙，放在旁边逗孩子玩儿。
两个宝宝整天咿呀呀的，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性子，大宝性子平稳，小宝性子更活泼一些。
大部分时候两个宝宝挺友好，可以玩玩具，但偶尔会打起来，小拳头你来我往的，生气时候气得脸都通红，咿呀呀地打架，小口水都流出来，这个时候就得赶紧抱开了。
冬麦有了更多时间陪孩子，也能抽出时间来学英语了。
沈烈前几天帮着她调整收音机，可以收听到英国的短波广播了，不过那些广播对她来说大多都太难了，速度也快，只能听懂个别单词，她只好继续调，后来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个，大多是日常对话，她倒是能听懂一些，就坚持着听，因为人家说话的时候都有抑扬顿挫，外国人说话夸张，搭配上笑声什么的，她竟然能听懂大致意思。
除了听广播，她更多时候自然是学教材，跟着磁带练习跟读，再把自己不熟的单词标出来，反复读，还会记笔记。
她把自己记笔记学到的单词，晚上时候等沈烈回来再教给沈烈，一个教，一个学，两个人都有长进了。
这么学了一段，眼看着人家广交会要到了，沈烈其它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就要出发过去广州了。
为了能更高地提高英语水平，沈烈就腾出时间来专攻这一块，早上两个人早早起来，过去公园里练英语。
早晨太阳还没出时，公园里弥漫着淡薄的雾气，沈烈牵着冬麦的手走进公园，这公园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订婚进城买衣服。
还记得那个时候进城，冬麦晕车，累得要命，却只能坐在路边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坐歇着，后来时间够，才勉强来公园游玩。
那个时候在他们眼里，公园就是难得一见的风景，现在倒是好，就住在这附近，可以随时过来了。
人这一辈子，很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神奇的事情等着自己。
冬麦想起过去，也有些感慨，她觉得日子越过越好了，正因为这样，更得格外珍惜，珍惜自己的好日子。
两个人说话间，来到湖边，晨间的湖水上雾气缥缈，仿佛一层薄薄的纱，湖边的芦苇飘逸安静，在清晨些许的风中飒飒而动，雪白的芦花轻荡。
冬麦看四下无人，便对沈烈道：“那我们赶紧开始练吧。”
说着，把自己记的笔记拿出来了。
沈烈：“行，开始。”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先模拟一个会见外国人的场景。
沈烈：“你先说。”
冬麦犹豫了下，望着沈烈，见沈烈正看着自己。
她便说不出来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我说不出来，感觉怪怪的，要不你先说吧。”
沈烈也觉得有些别扭，两个人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扯着外国话说，大眼瞪小眼有点怪。
不过英语还是得练，所以他只好道：“howdoyoudo.”
冬麦听沈烈说出来，自己也多少有点状态了，忙回复：“howdoyoudo.”
沈烈：“Iamshenliefromlingcity，thisismycashmere.”
说话间，沈烈就取了手中的羊绒样品递给了冬麦。
冬麦忙装腔作势地接过来，之后点头：“verygood！highquality！whatistheprice”
沈烈便开始用英语回答价格，这些都是他们之前摘抄出来的，认为广交会上会用到的，什么价格，什么品质。
关于羊绒的一些单词，他事先都查过，他是想着，哪怕不能说完整的句子，但是关键单词你得知道，这样和人家交流，即使只能蹦单词，人家也能明白。
这也是没办法的，两个人都是公社里中学上学，中学英语老师自己英语都稀里糊涂，他们自然学得不好，现在基础太差，只能是捡最有用的来学。
至于短时间一口流利英语这种事，先别想了。
两个人对话了一会，开始有些磕巴，后来就感觉顺一些了，于是这次沈烈当外国客商，冬麦当羊绒商，换着来。
练习了一早上，口干舌燥，不过好在终于把最近学习的那几套对话给弄熟了，冬麦便开始想着，回头再查查，或者打电话问问自己妈，看看这种交易会上还会有什么对话，都给记下来慢慢地背熟了。
再把羊绒相关的专业术语都给查出来，注释上，写在笔记上，到时候就带着去。
而这个时候，陵城商业局知道他们要去参加广交会，也就很积极地参与，召集本地羊绒从业者代表，开了一个行业会议，沈烈和冬麦都参加了。
会议上说起这次沈烈要参加广交会的事，牛局长建议：“这不只是沈烈的大事，也是我们整个陵城的大事。”
大家都有些激动，纷纷献计献策，当然其中也有巴结沈烈的意思。
沈烈可以去会见外国人，向外国人卖羊绒了，他们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沾光。
沈烈便让大家把自己村里的存货都大致报一报，他好心里有个底儿，到时候看看怎么和人家谈。
他要去卖羊绒，也不一定非卖自己的，可以帮着大家卖，只不过对质量肯定要严格把关。
“这次我们和新疆进出口公司谈，主打长山羊绒，对质量要求高。”
沈烈这话一出，大家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带头鼓掌。
孟雷东也参加了会议，不过自始至终他很冷静，没怎么吭声。
会议结束后，沈烈拿到了相关数据，又把目前各品类羊绒分别拍照，洗出来照片，贴在硬质大本子上，又在本子上面用中英文写上品类以及介绍。
这个工作费了他很大功夫，不过好在总算完成了。
一切材料准备妥当后，也该出发了，计划是先去广州，和交易团其它人员会和，然后一起参加广交会。
这次沈烈是带着冬麦一起去，不过冬麦去了后，家里两个孩子可就得麻烦李婶和王二婶照顾了。
其实冬麦有些不舍得，毕竟两个孩子还小，不过这次的机会难得，她也想出去见见世面，只能狠狠心了。
不过好在来回估计也就十天，倒不至于很长。
临出发前，大家一起吃了个饭，苏闻州彭天铭苏宛如，还有江春耕江秋收都在，也把胡金凤和江树理都接来了，大家一起去饭店吃饭，订了一个包厢，这个时候茅台竟然不需要券了，痛快地开了两瓶。
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话题很快就扯到了生意经，苏闻州对于沈烈这次广州之行很关心，毕竟陵城的羊绒能被带到广交会上这是头一次，这就是一次展示的机会，最后结果到底怎么样，关系到将来陵城羊绒业的发展局势。
苏闻州到底见识广，嘱咐了一番沈烈各种注意事项，说完了沈烈，又提起来彭天铭，彭天铭最近倒是有些进展。
原来彭金昌联系到了自己过去一位朋友，那个朋友姓黄，女儿现在就在甘肃外贸公司的裘皮科，彭金昌带着彭天铭跑了一趟甘肃，这位黄女士和彭天铭倒是一见如故，深入沟通了一番，听到彭天铭说山羊绒利润可观，倒是有些动心，便给上级打了报告，申请出口山羊绒，并设法申请到出口指标。
人家到底是做外贸的，且是裘皮科，多少有这方面的门路，目前看来成功的机会挺大的。
沈烈出发前往广交会寻求机会，彭天铭也将再次出发过去甘肃，和甘肃外贸细谈合作的可能。
沈烈最近太忙，都不知道彭天铭竟然做出这么一桩大事，赞叹不已：“现在只能多方面寻找出路，陵城羊绒业这艘船多点支撑，才能撑起来。”
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去，彭天铭开车送冬麦一家子回家，说话间，便谈起来如今陵城的形势。
不少羊绒户囤积着货，没办法，有人就各处找销路，也有几个过去上海那边的纺织厂了。
彭天铭道：“孟雷东好像也去上海了，他现在也没办法，积压得太多，首都绒毯厂不收，只能去上海寻门路。”
沈烈微微拧眉，没说话，他其实已经给了孟雷东台阶下，看孟雷东的意思，也算是接下来了这个台阶。
不过他竟然还是跑去上海了。
他多少猜到了孟雷东的意思，孟雷东这个人比较大男子主义，好面子，不愿意干等着人帮，怎么着都想自己再搏一搏。
换做自己，估计也会这样。
苏宛如听到，倒是想起来了：“前几天遇到雪柔了，抱着孩子去商场买奶粉，她那个服装店开不下去了，我就随口问她最近干什么呢，她说最近去她哥厂子里帮忙了，我详细问了问，才知道她去了，她爱人陆靖安也去了，她自己做财务，她爱人暂时负责管工人。看她那样子，倒是挺高兴的，她哥去上海，估计厂子里还是得她夫妻两个接手了。”
彭天铭点头：“孟家也没别的特亲近的亲戚，孟雷东手底下倒是有几个人，但肯定不如自己妹妹妹婿。”
冬麦听着，微微蹙眉，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隐隐有些担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孟家的事，到底也和自己没关系，也就没多想。
马上就要前往广交会了，她现在是既忐忑又期望。

第154章 广交会
在抵达广州前,冬麦已经特意了解过广州。广州有着悠久的历史，西周时期，楚国国王派人来到今天的广州,把这个地方命名为“楚庭”；南朝梁武帝时,菩提达摩祖师自印度而来,于广州绣衣坊码头登岸,传播佛法；新中国成立的五十年代,严亦峻老先生一封电报，周总理亲批，促成了广交会的前身，从此广交会登上了风云际会的舞台。
不过从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出来，冬麦还是被惊讶到了。
她去过首都,首都也是大城市，但是广州的气氛和首都截然不同,一切都是看着新鲜的,她惊奇地东看西看。
这里的天比陵城的好像更为清澈湛蓝,喧嚷的大城市里，隐隐有着轻淡的果香,这个时节的陵城已经秋叶飘零,但是广州的街头,路边的树叶依然绿而茂密，枝干挺拔，让人恍惚依然在盛夏时。
冬麦猜着：“这是不是就是木棉树？”
沈烈：“对，这是木棉。”
冬麦留心看,还有些木棉树上残留着一些木棉花，一簇簇地枝条横生，外形像羽毛,但是却鲜艳如火，看得冬麦新鲜不已。
陵城地处北方，哪里见过这个。
沈烈其实也觉得新鲜，他也是头一次来广州，便牵着冬麦的手，两个人边走边看，又拿着广州地图研究了一番，最后终于来到了站前路，这里有个新大地宾馆，是新疆进出口公司帮忙订下的。
到了后，发现都是三人间，沈烈便和人说了下，他和冬麦单独住一间，和人家一问才知道，人家本来就给他们陵城的联合工厂准备了一整间，所以也不用特意换了。
下榻后，简单收拾，沈烈就带着冬麦去见了新疆进出口公司的代表，并给人家送上了冬麦做的糕点，那些人尝了口，也都赞不绝口。
吃了东西，大家关系不像刚开始那么客气，说话也就多起来了。
原来参加广交会目前一般都是按照交易团来参加，交易团是按照商品大类划分的，划分了类别后，所有从事这些行业的类别都要去参加自己类别所在交易团，到时候安排展位，也是按照交易团来安排，而他们就属于纺织原料交易团。
这么一来，沈烈冬麦他们的展位也就会和国内各大羊绒工厂放在一起竞争了。
和他们一起的是羊绒科的科长，姓霍，霍科长给他们介绍：“你们是头一次参加，展位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这都是我们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来筹备了，你们把你们的样品拿好，再把你们的介绍都准备好，到时候过去就行了。在这之前，会有两天的时间来进行培训。”
听到有培训，冬麦稍微放心了，背靠大树好乘凉，搭上人家新疆进出口公司的船，到底是不一样。
不过和霍科长同行的几个新疆公司同志，显然是不太看好沈烈冬麦，甚至言语中有些调侃霍科长的意思，在他们心里，多少是不太看得起沈烈冬麦，觉得不过是一个小作坊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霍科长竟然把这样的合作给了这么一个小作坊，简直是好笑了。
当然人家这意思，是含在笑里，以及礼貌的言语后，都是有素质的同志，不会明说，但是这种不会明说的鄙视，更加让人不舒坦。
沈烈意识到了，不过没理会，事后吃饭的时候，对冬麦道：“我们是凭着实力吃饭，既然他们都认为我们拿不到单子，那我们就必须争取来一个开门红给他们看看。”
冬麦点头：“我明白，我也不会在意，广交会这个平台对他们来说是司空见惯，但对咱们来说，是费了很多努力才拿到的机会，我们既然能走到这里，就一定能想办法继续走下去，让他们所有的人刮目相看。”
沈烈轻笑：“对，我相信我们羊绒的质量，也相信外国客商一定有识货的。”
而接下来，为期两天的培训就开始了，这个时候冬麦才知道，这个培训并不是新疆进出口公司负责的，而是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领导委员会负责的，是分交易团进行培训。
培训过程中，要学习对外纪律，还要学习定价审核等，这些对于冬麦来说，都是新鲜的，一切都太陌生了，不过好在她比较刻苦，努力做笔记，最后倒是也能跟下来。
有时候，坐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听着领导给大家讲纪律讲注意事项，看着窗外挺拔的木棉树，她就会想起遥远的陵城。
两年前她在做什么，在为了不能生孩子掉眼泪，以为这辈子完了。
而如今的她，再也不会想起这些，她在经历着两年前的她想也想不到的事情，那个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是广交会，什么是木棉树？
这就是人生，舞台变大了，眼界变宽阔了，回头望，你才知道，曾经的自己原来只是占据着井底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
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事情哭鼻子，原来只是因为你把自己拘囿在井底那么一方天地。
世界很广阔，需要学习的很多，只要努力，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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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踏入广交会的时候，其实有些眼花缭乱，各色各样的人种，操持着各种不同的语言，五花八门的展位，太多的信息冲击而来。
沈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笑着说：“还记得我们练过的英语吗？”
冬麦努力想了想，便有些底气了，她会英语，费了好大劲儿练的，虽然只是日常口语，但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进去后，按照会场地图，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展台，这里已经有新疆进出口公司的霍科长在，霍科长热情给他们进行了介绍，又帮着大致提了提行情。
这个时候，周围几个展台陆续有人了，霍科长便将沈烈冬麦介绍给了旁边的几位，介绍中，冬麦知道，这都是来自天津和内蒙的土畜产进出口公司，当然也有各省份的裘皮科毛皮科等，可以说，全都是响当当的公司，但凡能拿到出口牌照的，全都在这里了。
冬麦之前就听沈烈提过这些，没见过人家，觉得人家是很大很大的国办企业，自己这种小作坊肯定没法和人家比，不过如今见到，除了对方穿衣服更郑重一些，好像也没什么大差别。
冬麦今天穿了白色衬衫，搭配简洁长裤，系了之前首都买的彩色丝巾，把短发简单地烫了一下，看着也是时髦洋气，但又清雅庄重，便是站在各国外宾面前，也依然清新出挑。
当下自然有人好奇地和沈烈聊，问起来他们的情况，之后人家就笑了：“你们是陵城的，给首都绒毯厂供货的？你们不是一直都分梳毛渣子吗，那个太短。”
这话里，显然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不过这倒是也正常，毕竟能过来参加会展的全都是国办大公司，响当当的部门，像沈烈这种小地方过来的小厂家，这还是头一次。
沈烈便笑了下，淡声道：“同志，你的信息需要更新了，我们现在不但分梳短绒，可也分梳长绒，白山羊绒，这是我们的样品，你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
他虽然和新疆公司合作了，但是陵城如今搞羊绒的太多了，如果这次成功，将来只会更多，陵城政府以后也肯定要大力发展羊绒业，沈烈觉得适当地让天津内蒙几家公司了解一下陵城羊绒业的发展，也是好事，没准以后就有机会合作了呢。
他说话不亢不卑的，倒是有几个相邻展位的同志看过来，不过也就是看看，毕竟大多还是不太能看得上。
交易会很快就开始了，这场交易会持续二十天，时间很长，沈烈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到订单的，还是得有耐心。
开始两天，也有人来问，沈烈和冬麦都认真地和人家作答，把自己学的英语都给用上了，还连说带比划，又拿出来图片给人家看。
不过可惜，并没有什么成交。
这让沈烈有些失望，冬麦也有些沮丧，不过晚上吃饭时候，霍科长却安慰他们：“这也没什么，为什么广交会要二十天呢，因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陆续会有各国客商过来，并不是说头两天所有的客商能把所有的展厅都给看了，整整二十天，陆续有成交的，不到最后，不能放弃。”
说着霍科长又说了他最初参加的时候，一个订单都没成的事。
“再说，你看天津和内蒙那两个公司，不是也没成一单吗？有他们在那里呢，咱怕什么！”
被这么一说，沈烈和冬麦的干劲又来了，开始重新准备，晚上的时候两个人抱着字典啃，又找霍科长借了一些资料来。
也是赶巧了，第二天，有一家叫大杰瑞的美国公司，对双美联合工厂的羊绒很感兴趣，沈烈见此，又拿出几种样品给人家看。
很快，对方就开始询问价格和产量，沈烈和冬麦连说带比划，说明白自己的价格以及产量，对方皱眉，之后回头和另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说话。
冬麦看着，有些失望，心想这是白搭了吧。
谁知道那个人在聊完后，就开始说数字，比划数目，又问日期。
开始两个人都没明白，后来恍悟，这是有意要买？
当下顿时精神起来，经过沟通，对方想要两吨的精梳羊绒制品，他们认为沈烈的羊绒长度够，纯度高，正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比划着说，别家的纯度不够。
这下子沈烈和冬麦都兴奋起来，沈烈和人家进一步详谈，冬麦连忙跑去找霍科长帮忙，毕竟人家霍科长经验丰富。
霍科长本来正写价格，听说这个，扔下笔就往这跑，毕竟双美联合工厂卖出去羊绒，他们坐收外汇。
霍科长加入后，沟通就更加顺利了，而且霍科长也更有经验，知道怎么和人家外国人谈，一切都是不可思议地顺利，竟然当天就把合同具体内容给订下来，第二天准备签订合同。
当晚，霍科长兴奋异常，要知道和沈烈成立双美进出口联合公司，这路子走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公司里不少人全都盯着，也有人在等着看热闹。
现在好了，直接两吨的订单。
这两吨订单往那里一放，谁还敢再说什么！
相较于霍科长的激动，沈烈倒是越发冷静，他并不想太早透支喜悦，他想等明天合同定下来再说，白纸黑字才是硬道理。
冬麦明白沈烈的意思，其实她自己也很忐忑。
努力到现在，开办了两个工厂，两家门店，再也不会缺钱了，但是钱之外，人总是还应该追求点别的什么。
这次的两吨羊绒订单，对他们来说意义太大了，太大了。
这对陵城的羊绒业是天大的事，他们希望回去后给大家传播惊喜，而不是失望。
两个人当晚都有些睡不着，不过想着明天还要和人家细谈，只能是勉强睡着。
如此煎熬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去谈了，一切都想做梦一样，很顺利，整整两吨的订单，一口气签下了，价格是五万美金一吨，所以这两吨就是十万美金的价格，此时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是1.9576，所以这大概是二十万元的货。
最关键的是，人家这两吨只是试探性的小额订单！
先拿两吨的货试试，如果可以，后面自然就是长期合作了。
当合同签好后，沈烈冬麦都和外国人握手，庆祝合作成功，沈烈把自己学到的最后一句英语说出来：“Ibelievewecanhaveagoodcoop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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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和霍科长详细地谈了接下来的交货流程，是由沈烈负责出货，运往海关，到了海关，由新疆进出口公司负责跟进出口，涉及到交货问题，两个人谈得很细。
沈烈的工厂也安装了电话，以后沟通交流也方便。
谈完后，一切妥当，霍科长也高兴，意气风发，请大家伙一起吃饭，吃的是广州当地特色菜，菜色丰盛，有红烧乳鸽，有蜜汁叉烧，有上汤焗龙虾，还有鲍汁扣辽参和广式烧填鸭，霍科长还特意为冬麦点了椰汁冰糖燕窝。
男人们都稍微喝了一点酒，不过沈烈想着明天还要参展，就只是喝了一点，虽然拿下两吨的订单大家都很满足了，但他还想再试试，毕竟是半年一次的机会，他想多和几家国外公司交道，哪怕人家现在不下订单，留一个联系方式，留一点印象，这也是机会。
吃过饭后，沈烈便带着冬麦出去逛了逛，他们过来一周多了，还没逛过，主要是压力大，生怕拿不到订单，现在有了一个两吨的订单，人也放松下来了。
两个人先去了环市东路的友谊商场，里面和首都的商场一样，不过这里竟然是自选商场，没有什么柜台，可以自己进去随便走，看都什么拿起来，到了门口再结账。
这种购物方式很奇特，冬麦觉得好玩，再看里面都是洋气的外国货，而且不要外汇券，便有些兴奋。
沈烈买了一些进口巧克力、坚果和蓝罐曲奇，还买了一些衣服，给孩子买了两罐奶粉。
离开友谊商场后，两个人又顺便过去了区庄立交桥的夜市，这里到处都是地摊货，衣服鞋子都很新潮，冬麦怕东西太多带不了，没敢买太多，就随便挑了几件。
接下来的十几天，沈烈和冬麦每天都过去参展，从宾馆到展会坐班车过去，守着展台一整天，这其间自然也遇到不少咨询的，留下无数客商的名片，也散出去不少名片，至于订单，倒是也拿到两个，不过都不大，都是试探性的订单，一个五百公斤的，一个七百公斤的。
满打满算，沈烈整个展会拿到了三吨两百公斤的订单，这可以说大丰收了。
展会结束的时候，霍科长请沈烈和冬麦吃饭，新疆进出口公司的其它几个同事全都变了脸色，夸赞敬佩，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轻视，甚至看着霍科长，隐隐有些羡慕的样子，这么大的一个好处，怎么就让霍科长捞着了，看这夫妻两个的劲头，以后不知道能赚多少外汇呢！
旁边的天津和内蒙进出口公司听说了沈烈和冬麦的业绩，都有些吃惊，打听一番后，特意找了沈烈冬麦过去，要了名片，说是“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合作”，也有的表示“我们也想去陵城考察一下你们的情况”。
新疆进出口公司的人一看这情况，就不乐意了，差点和天津内蒙进出口公司起了口角。
二十天的广交会结束了，沈烈买了飞机票，两个人乘坐飞机从广州前往首都，再从首都转乘火车回去陵城。
当飞机飞在高空上时，冬麦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只觉得心境开阔。
天地那么大，世界如此广阔，这辈子还有很多时间，他们可以努力奋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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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可以说是沈烈的事业飞黄腾达的一年。
美国大杰瑞公司的两吨羊绒在如期交付后，很满意，并且签下了长期供货合同，而除此之外，还和日本东洋纺系签了供货合同，同时还陆续打入了英国和意大利等国家。
订单如雪花一般源源不断而来，两家工厂的梳绒机目前已经扩大到了五十台，就这么日夜不休地运转着。
规模扩大了，尽管有新疆进出口公司提供羊毛原料，但羊绒需求量大，羊毛还是供不应求，到了这个时候，之前沈烈让江春耕开辟的内蒙牧区背绒渠道就发挥作用了。
不过沈烈也意识到，只靠自己这些人背绒是不行的，要想进一步发展，自己不可能把整个供应链条所有的钱都挣了，要适当给别人生存空间，要学会借鸡下蛋。
恰好那天陵城羊绒商业协会成立，沈烈便成为了商会会长，在商会的剪彩仪式上，沈烈便提起了如今的牧区背绒。
他提到了羊毛这个行业，也提到了现在羊毛原材料的紧缺问题。
他表示，其实没有梳绒机，也可以搞这个行业，大家手头有些钱的，可以去内蒙去新疆收购羊毛，将羊毛背回来，自己不需要分梳，只需要转卖给这些有梳绒机的梳绒户，这样不就能赚取差价吗？
当然他也提出来，大家前往内蒙新疆的时候，可以带着本地的土特产去卖，这样卖了自己的土特产，再收购羊毛回来，里外里也能赚不少。
最后他表示，大家如果背回来羊毛，他看情况收，什么样的都有，价格再商量。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致。
梳绒机太贵了，一般人真得上不起这个机子，但是如果出去背了羊毛回来卖给沈烈或者其它梳绒户，倒是一个好主意。
现在梳绒户那么多，全陵城不知道多少，谁不需要羊毛，如果能背回来羊绒，那怎么都不愁销路。
因为沈烈这个提议，不少人都心动了，牛局长听说后，也觉得这个可行，于是鼓励大家出去搞羊毛，并且表示信用社可以适当提供小额贷款让大家周转。
商业局的领导都这么表示了，大家积极性一下子高起来，一时之间，陵城不少青壮年出发，前去内蒙搞羊毛，农村人不怕辛苦，更不怕脏累，跑过去牧区蹲着，将那些带着羊粪球的羊毛扒拉出来，一点点攒，攒够了一两百公斤就背回来，那些好一些的羊毛，他们背回来后，沈烈这里会收，能让他们有一公斤大概两三块钱的利钱，这么一来，一次背一百公斤的话，就是两三百块钱了。
如果去的时候，再带一些这里的土特产运过去那边卖，靠着自家土特产把来回路费捞回来，那背回来的这一百公斤赚两三百，就是纯赚的了。
当一个背毛户回来后，赚了两百多，大家都眼红了，都觉得这是好路子，于是庄稼下地后，农闲的时候，但凡有些本钱的，全都出去了，不光是去牧区，还会去那些羊绒加工厂，去收购零散的，一袋一袋地背回来，背回来后，有的卖给沈烈，也有的卖给别的梳绒户。
沈烈眼睛很毒，对羊毛现在也很挑，他看中的，贵一些他也要，但是看不中的，价格就会压得很低，一来二去，大家慢慢地眼光也都好起来了，学会了什么样是好的。
因为这个，挣钱的就不止是梳绒户了，那些上不了梳绒机的也开始背绒挣钱了，甚至于背绒的范围不光是内蒙古牧区的羊绒了，还有各纺织加工厂剩余的毛渣子，以及废旧羊绒大衣的回收品，收回来的这些原材料，自然又按照档次高低进行分类，会进行不同档次的深加工，流入不同要求的渠道。
陵城的羊绒业发展到今天，大家提到沈烈的时候，没有人直呼名字了，亲近的叫一声烈哥，不熟的都得恭敬叫一声沈总。
这个时候的沈烈，业务范围也扩大了不少，除了出售自己的羊绒，沈烈的双美进出口公司也开始代理别家的羊绒产品，从中适当抽取一定的利润。
陵城不知道多少羊绒户囤积下的羊绒，陆续送到了沈烈这里，在进行质量检测后，符合质量要求的陆续被沈烈卖出去，不符合的拿回去重新分梳，不断地有人通过沈烈将羊绒卖出去，陵城的羊绒也走向了国际市场，并在国际上有了一席之地。
天津和内蒙的进出口公司陆续也过来陵城考察，由商业局接待，接待的过程中，自然少不了一个名字：沈烈。
他们是听说沈烈的事迹才来的，新疆捷足先登和沈烈合作了，他们也想了解陵城羊绒的情况，寻求合作机会。
对于这种情况，由陵城商业局牵头，前往中国土畜产进出口总公司洽谈，最后终于商定，由新疆进出口公司、中国土畜产进出口总公司和沈烈三方联合建立三美联合公司，并将沈烈之前的加工厂合并进来，如此一来，公司的规模一下子翻倍，达到了七十台梳绒机之多，拥有了几千平米的厂房。
订单源源不断，也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就创造了七百万的营业额，为国家赚外汇三百五十万，纯盈利三百万。
中国土畜产进出口总公司还特意为陵城的羊绒命名，命名为精梳山羊绒，这样从命名上就和天津的KVT和内蒙的KVS区分开。
陵城精梳山羊绒名扬海内外，沈烈发财了，一下子发了大财，这是所有的人穷尽想象力都无法想明白的，三百万，这得多少辈子花完啊！
不过对于沈烈来说，他更欣慰的是，通过一年多的努力，陵城积压的大量羊绒终于全部卖出去了，不少羊绒户挣钱了，岌岌可危的陵城经济有救了，一切都好了起来，梳绒机价格重新涨起来了，大家纷纷想安装梳绒机挣钱了。
而此时的陵城羊绒业，为了进军国际奋斗的也不止是沈烈。
彭天铭和甘肃外贸裘皮科的合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彭天铭的羊绒源源不断地运往甘肃，又由甘肃外贸进行出口，同样也走向了国际市场。
孟雷东谈成了上海的市场，解决了一部分销路，之后终于迈出了艰难的一步，和沈烈合作，沈烈出谋划策，由三美公司进行代销，总算是将囤积的羊绒全部出清，公司业务进入了良性循环。
到了这个时候，孟雷东回想过去，对沈烈感激不尽。
曾经有过一些私人的摩擦，但是关键时刻，人家能在占尽上风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让自己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这就是人家的气量。
孟雷东这个人好面子，并不愿意低下头，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一年，在三美集团的年底庆功晚会上，孟雷东举起酒杯给沈烈敬酒：“我这辈子没服过谁，这次真是服了你，沈兄弟，你就是咱陵城羊绒的大救星，也是我孟雷东的恩人，今天是三美集团的好日子，我不说别的客气话了，敬你三杯。”
说完这话后，他自己连干三杯。
在场的，大多数都知道沈烈和孟雷东的那些过往，看到此情此景，全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第155章 归来
时代的巨轮滚滚前行,八十年代后期，外贸体制改革为陵城走向国际带来了更为便利的条件，国际羊绒制品价格高涨,羊绒原产品也随之水涨船高,除了原本的天津、新疆和内蒙古外,河北、上海和广东各省外贸都做起了羊绒出口生意。
这个时候的陵城羊绒户再也不用自己跑去内蒙背绒,大量的牧民成群结队地来到陵城出售原料,各省外贸公司纷纷过来陵城采购羊绒制品，小小的陵城已经名声鹊起，成为了全国闻名的羊绒城。
这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沈烈。
沈烈的三美进出口联合公司已经为国家创下外汇两千多万美元，累积外销羊绒三百多吨,是远近闻名的羊绒大王。
这几年，他多次改造梳绒机设备,手下的工程师已经发明了自动喂绒装备,节省了人力电力,而他的工厂分梳出的无毛绒，被国家商检局一致认可,并单独命名。
如今的沈烈,走在街上,总是有人认出来，人家会悄悄地说，看到没，那个就是做羊绒的沈烈。
至于冬麦,她的糕点铺子越做越大，这几年生意竟然也做到了首都，特别是月饼,那年给苏彦均送的月饼，她分给朋友后，大家都说好，苏彦均便动了心思。
到了第二年，沈烈干脆建立了一个食品加工厂，专门生产月饼，并且早早地准备下来，把月饼卖向首都，得益于苏彦均的帮忙，加上月饼确实味道好，那一年竟然一口气卖出去五万盒月饼。
冬麦的三福食品加工厂顺势建立了起来，主要制作饼干糕点类，并把糕点铺子开到了北方十几个城市。
如今的沈烈和冬麦，在陵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电视都上了好几次，谁都知道这两口子都是当地知名企业家。
现在房地产市场也放开了，沈烈和冬麦在陵城南边闹中取静的地方购置了一套八百多平的宅基地，修建了一套小别墅，雇佣了两个保姆一个司机，日子过得富裕自在。
他们还买了一辆车，五十多万，作为代步工具，沈烈抽时间会开着车带着冬麦和两个孩子出去游玩，这几年时间，大江南北都差不多走遍了。
两个孩子已经十岁了，老大沈楷在两个多月时呈现出惊人的运动天赋，之后大运动一直超前，不过到了三四岁，运动方面却并不出奇，做什么事都慢腾腾的。
反而是有一次，沈烈在看当年公司的财务报表，沈楷很有兴趣地凑过去也想看，沈烈便教儿子认字，教了后，发现他几乎是过目不忘，教过的就记住了。
沈烈便起了心，又试探了几次，确认儿子记忆力超凡。
这个时候保姆也说，领着他过去幼儿园，一路上的牌匾，她偶尔叨叨几句，他竟然全都记得，每个字都认得。
此时沈烈的想法已经和前几年不同，他已经创下了偌大的财富，一辈子用之不尽，他更希望儿女普通一些，平凡一些，他可以保证儿女一生吃穿不愁，所以反而希望他们不要太出众，就这么悠闲自在地过一辈子。
不过孩子有这个才能，他也不愿意埋没，便请了当地小学的一位退休老师过来，每天教沈楷学习，语文数学都教，又另外请了一位英语老师，教沈楷英语，这么学了几个月后，两位老师都惊叹沈楷的学习能力，并且说：“沈总，你家儿子绝对不是一般孩子，这得好好培养，不能埋没。”
这件事，沈烈和冬麦商量了一番，又去请教了苏彦均，苏彦均想了想后，便带着沈楷过去了中科院研究院，在那里，研究人员对沈楷进行了超常儿童鉴定，鉴定结果出来，沈楷的智商竟然有一百四十三。
研究人员说，他们这个测定是沿用国际通用的测定方法，一般超过一百四十就认为是天才，建议他们好好培养。
这自然得好好培养，不过怎么培养呢？
苏彦均也不懂，她到处请教别人，沈烈还找了南开大学的教授，咨询人家，最后得出结论，适当地教导，但是也不要太激进免得适得其反。
这个时候苏彦均身体不太好，本来打算办理提前退休，正好有沈楷这个事，她便回来陵城，又雇了两位家庭教师，亲自教导外孙，教导内容包括数学英语语文，还有历史地理生物等。
冬麦见此，开始还担心孩子压力大，毕竟要学这么多东西，孩子还小，多可怜哪。
不过谁知道人家沈楷却甘之如饴，觉得好玩，认为“学习比出去玩有意思多了”。
冬麦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能孩子擅长学习，就有求知欲，对于这种孩子来说，学习比出去玩更有意思。
到了沈楷五六岁，苏彦均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胜任外孙的教学了，她便过去首都，多方打听，打听到一位归国的老教授，带着沈楷前去拜见，诚恳请求后，终于将这位老教授重金相聘，请到了陵城，单独给人家准备了住房，请人家教导自己外孙。
当然了，人家老教授缺的不是钱，人家就是看淡了名利，觉得沈楷这孩子挺有天分，而陵城这个小城市也算得是山清水秀，就当是来隐居，过过悠闲田园生活，顺便教导沈楷了。
由老教授亲自教导的沈楷并没有参加国家的正常小学，而是学习自己特殊设计的课程，当然了，沈烈也会经常带着他去参加会议，去各大城市旅游，增长见识。
对于这样的一个哥哥，沈杼却觉得“他真没意思”，相比于沈楷的高智商，沈杼并不出众，不能说不聪明，只能说是一般聪明，比起学习，她更喜欢户外运动，打羽毛球，打篮球，喜欢和同学们玩，她从幼儿园就是班级里的孩子王，到了小学更是一直都是班长。
沈杼唯一喜欢哥哥的，也许是哥哥偶尔会去首都参加竞赛，是那种大学生的竞赛，如果哥哥参加竞赛，爸爸妈妈再忙也会抽空陪着去，而自己也可以趁机请假陪着去了。
这一次也是，一家四口过去首都，沈楷参赛，把沈楷交给老师后，沈烈和冬麦便带着沈杼去玩了，这次去了野长城，十三陵水库，首都动物园，还顺便跑去天津游乐场玩，玩得痛痛快快。
等玩够了，回来，正好接沈楷。
接沈楷的时候，沈杼亲热地扑过去抱住了沈楷：“哥，你考得怎么样？我一直都在外面等你，吃不下睡不着！”
沈楷木木地看她一眼，瞄到了她手腕那里晒黑的痕迹，收回了目光。
他心性沉稳早慧，都懒得拆穿妹妹。
两个人虽然是一起出生的，但在他眼里，妹妹就是一个三岁小屁孩。
冬麦看着这两兄妹，忍不住想笑，别看沈楷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就跟木头人一样，而沈杼经常抱怨哥哥没意思，其实这两兄妹感情特别好，性格差异大，正好互补。
一家人从首都回去陵城，简单地洗了洗，又把买的礼物给亲戚朋友分了。
如今江春耕江秋收也都在陵城买了房子，胡金凤自然也搬来了陵城。
当年胡金凤试图撮合江春耕和冯明华，两个人也没什么信，后来胡金凤都要放弃了，这两个人却接触上了，谈了对象没到半年就结婚了，如今已经生了一个男孩，孩子八岁了。
至于满满，现在升了初中，学习相当不错，是个好苗子，打算考省里的重点高中。
晚上大家一起吃了个团圆饭，回来后一家也累了，早早休息，第二天一早就收到消息，说是陵城要召开三干会，请了沈烈过去介绍创业的经验。
沈烈考虑了下，还是拒绝了，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并没有什么身份，这种会议并不适合参加。
中午陪着两个孩子吃饭，下午便打算带他们到附近公园里玩一会，谁知道刚要出门，陵城的几位领导就来了，言语诚恳，希望他能参加会议。
“陵城羊绒发展到今天，功劳在你，你不去，我们这个会白开了。”
人家领导话说到这里，沈烈也就没再推辞，痛快地应了。
这次的三干会议来参会者自然和往常的普通商业局会议不同，那些发了财的羊绒大户，也只能轮到坐最边上的位置了。
沈烈却被请上台，开始讲自己的经验，讲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将自己得到过的教训，讲羊绒行业发展的前景，陵城的优势和劣势，也讲了那个失去一只胳膊的姑娘，讲了那个被关到了监狱的路奎军。
最后他针对现在羊绒行业的一些弊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尖锐却又坦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听傻了，后来他讲完了，所有的人反应过来，全场掌声热烈，甚至有人站起来给他鼓掌。
会议上，针对沈烈提出的问题，大家进行了讨论，一番讨论，出了几条措施，比如提高质量意识教育，建立健全质量管理机制，设定生产规范，并且组织多职能部门搞好服务。
会议结束，沈烈先和领导们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被陵城羊绒从业者围住了。
有人说他讲得好，有人说听了很感动，也有人说多亏他的意见，现在陵城政府要让职能部门为大家服务，这下子就方便了，当然更有人想请他帮帮忙。
大多都认识，也有过合作关系，干脆过去开了一桌，大家聚个餐。
举杯的时候，沈烈突然想起：“孟总呢？”
开始的时候孟雷东通过沈烈代理来卖货，后来合作了几次，天津内蒙的也都过来要货了，孟雷东便开始走内蒙的渠道，和内蒙进出口公司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又联合几个厂家，会同内蒙第一毛纺厂，投资了鄂尔多斯羊绒集团陵城分公司，这两年生意相当不错。
这么多年下来，两个人也算是莫逆之交，这次三干会没看到孟雷东，沈烈也有些意外。
谁知道别人一听，惊讶：“沈厂长你没听说？”
沈烈：“才从首都回来，昨天一直陪着孩子，没怎么出门，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来前几天孟雷东去内蒙送一批货，结果遇到了车祸，出事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沈烈皱眉：“车祸？严重吗？”
大家叹：“听那样子挺严重的，他妹妹和妹婿都跑过去了，现在正住在内蒙古医院里，说是要往首都转院，具体怎么回事咱也不知道，也就是听人说的。”
沈烈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来后，沈烈和冬麦说起这事来，冬麦也是没想到：“好好的竟然出车祸了？”
沈烈：“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如果小伤还好，如果有什么不好——”
现在孟雷东的雷东羊绒制品有限公司已经颇有些规模，和内蒙古进出口公司的合作正如火如荼，如果孟雷东真有个不好，公司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冬麦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你担心陆靖安？”
沈烈点头：“是。”
陆靖安和孟雪柔都在孟雷东的公司干，混了这些年，在公司里也有点话语权，当然有孟雷东在，他们不敢造次。
但是如果孟雷东出事呢，孟雷东除了孟雪柔这个妹妹，并没什么近亲，那就意味着，孟雷东的工厂将由陆靖安和孟雪柔夫妇接管了。
冬麦也皱眉了。
这几年，她和孟雪柔依然是不对付，不过两个人也没什么交集，孟雪柔又被自己哥哥管着，彼此也没什么冲突。
但是偶尔间遇到，她可以感觉到孟雪柔对自己的怨恨。
如今孟雪柔的孩子也十岁了，叫孟颖，和沈杼在一个小学，还是一个班，小孩子之间难免有些争执，上次为了竞选什么大队委的事，孟颖还和沈杼闹了一个不愉快，听说纠结了几个别班的孩子，要堵沈杼，沈杼也不是吃亏的主儿，直接叫了一群人，和孟颖对着干，最后谁也没占便宜。
为了这个，冬麦自然好好教育一番自己女儿，好好的姑娘家，干嘛非闹这个，她来找你麻烦，你告诉家长告诉老师不就行了？
沈杼却很有些不平：“这就叫以牙还牙，我如果告诉你们或者老师，不过是让她给我道歉，那有什么意思？她既然想打我，那我就找人揍她，先揍了再说，又不是赔不起钱！”
冬麦惊讶，心想这孩子性子可真是硬，想了一番后，终于道：“那你别把人给打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彭天铭正好进屋，听到后笑得不行了：“我认为沈杼做得对，凭什么要受气？谁还怕她了，她还用这种歪门邪道，我们就应该以牙还牙！”
说得冬麦越发无奈，心想教育孩子真是不容易。
也是因为这些事，冬麦和孟雪柔更为疏远，反正大家彼此都不喜欢对方，远着就是了。
至于陆靖安，冬麦总隐隐觉得，陆靖安看似和善的外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
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沈烈道：“事到如今，我们倒不至于怕他，只不过上海马上就要办国际服装纺织品贸易博览会了，我和羊绒局的领导已经谈过了，打算带几个羊绒行业代表参加，如果孟雷东出事了，那他就没法参与了。”
羊绒局就是羊绒产业发展局，现在羊绒行业已经是陵城的支柱行业，所以专门成立了一个羊绒产业发展局来扶持羊绒产业发展。
如今大家都在做原绒分梳这一块，提供原料给纺织厂商，说白了还处于产业链的上游，利润空间到底是有限。
要想有长足的发展，还是应该往下游进军，进军羊绒纺织业，进军羊绒服装业，做到原料生产一体化。
是以如今沈烈已经投资了纺织机器，不过目前最高只能纺织三十二支的纱线，那些高支高密的目前无法生产，这就需要国外先进的设备，国内在这一块是空白，沈烈一直想接触一下国外这方面的专家。
而这次的国际服装纺织品贸易博览会，将有国内外一些行业巨头参加，沈烈便争取了和人家有会晤的机会。
这次的计划中，本来也有孟雷东，但是孟雷东出事，他又不想带着陆靖安一起参加，就只能将孟雷东撇下了。
这些年，他和孟雷东合作不少次，对孟雷东的一些行事风格，有些也未必赞同，但吃百样米有百样人，大家既然都从事这个行业，不赞同人家，不代表人家就要凭空消失，所以他一直本着求同存异的想法，大家尽量摒弃偏见一起合作。
时间长了，也是朋友，至少在某些方面，孟雷东还是很有一些值得他欣赏的。
这次孟雷东出事，失去了机会，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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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开始筹备着过去上海参展的事，通过一位意大利客户的关系，他知道意大利服装大亨皮特先生将参加这次展会，到时候人家会帮他引荐，他可以趁机请教一下进口纺纱设备的事情。
而冬麦已经在上海有了一家糕点铺子，生意倒是也不错，现在各方面政策都很好，她想趁机再扩充几家店面，江秋收已经跑了两次上海，考察新店的地址，并且给了几个备选项，冬麦想自己再看看，如果可以，会在接下来的一年内，陆续扩充到十个店面。
既然两个人都要过去上海，那正好一起了。
沈杼一听，自然高兴，她最近在学校参加了野外绘画小组，她从小学习绘画，如今画技倒是不错，这次暑假，她想办一个校内主题小画展，正愁不知道画什么。
如果去上海的话，想趁机前去上海野生动物园考察下野生动物，到时候画几只野生的老虎狮子，那比画什么狗啊猫的有意思多了。
沈楷不想去，他觉得没意思，他只想在家读书。
苏彦均却劝沈楷：“你已经比同龄人优秀很多了，要学习不在这一时，既然这次你爸爸妈妈都去上海，你趁机跟着过去，见见世面比闷在家里强。”
沈楷还是不太想去，沈杼见了，各种撒娇卖乖，最后沈楷终于同意了。
冬麦本来还想问苏彦均去不去，苏彦均却笑着说：“我已经和你娘说好了，我们过几天一起去草原玩儿，到时候你二嫂开车。”
苏彦均办理了退休后，一直和沈烈冬麦住在他们的自建楼房里，和胡金凤住得距离不远，时候一长，两个人关系简直仿佛亲姐妹，经常一起出去玩。
冬麦听了，便也不劝了，去内蒙玩也挺好的。
当下沈烈先简单开了一个会，指派了这次上海参展的销售人员，这次大概去五六个销售人员，让他们提前过去上海。
安排好一切后，一家四口收拾了收拾，也准备出发了，谁知道到了火车站，竟然恰好看到了陆靖安和孟雪柔一家子，还有他们女儿孟颖。
陆靖安一见到沈烈，便笑了：“你们也去上海？好巧！”
沈烈挑眉：“是挺巧。”
这次前往上海，大家是约好了各自出发，这样可以和自己家人前去，到时候在上海汇合。
之前没听说消息，陆靖安竟然也要去。
陆靖安：“恰好认识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打算帮我引荐几位国外客商，我想着这不是挺好的机会？现在大哥出事了，一时半会醒不了，没办法，公司的业务都压在我身上了，我责任重大，还不得努力干。”
陆靖安说这话的时候，嘴上说是责任重大，其实谁都知道，那话里透着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谁不知道陆靖安这些年在孟雷东手底下小心翼翼地干，现在孟雷东出事了，他掌权了，孟雷东早年离婚了，倒是有个儿子，不过这个儿子性格内向，不太爱管事，听说现在在首都当技术员。
别说这儿子不想管事，就算想管，现在回来，怕是也争不过一直在公司耕耘的陆靖安了。
沈烈见此，也就没理会，带着冬麦和两个孩子径自上车，不过难免心中感慨，想着孟雷东忙了十几年，创办了如今偌大一个联合企业，每年产值可观，结果现在，一场车祸，竟然就这么落到了陆靖安手里。
陆靖安小人得志，将来还不知道怎么张扬。
当下甚至想着，内蒙的生意，自己有没有可能介入，之前他没动过内蒙的心思，是觉得孟雷东耕耘得尚可，自己犯不着，现在陆靖安接管公司，他倒是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争了。
谁知道正想着，冬麦突然道：“沈烈，你看那个人！”
沈烈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人正提着行李，过来和陆靖安说话。
冬麦皱眉：“这个人太眼熟，好像哪里见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对方看上去三十多岁，理着平头，有些胡子，冬麦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号人了。
沈烈却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陈继军。”
陈继军？
冬麦想了想，才记起来，十一年前，当时他们还在松山村，只是一个小作坊，刚开始梳绒，有一个媳妇梳绒时候违反了规定，被沈烈开除了，结果为了这个，她家男人竟然去破坏变压器，就此被判刑三年，那个人好像就叫陈继军。
冬麦顿时感觉不太好：“这个人出狱后做什么了，怎么和陆靖安混在一起？他们两个按说不认识。”
沈烈微微眯起眼睛：“让人查查吧。”
说着，先安顿下来冬麦和两个孩子，在候车室等着，他自己拿了大哥大，过去角落里给钢球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找人去查查陈继军。
“也查一下孟雷东的情况，还有孟雷东那个儿子。”
钢球自然连声应着。
这些年，跟着沈烈干的那些人，早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一个个也都拿到了公司的股份，每年分红可观，开着小汽车，住着小洋楼，手里拿着大哥大腰里别着bp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有一些也已经单独出去开公司了，不过那些人到底是沈烈带出来的，到了什么时候，要做什么，都是沈烈一句话的事。
**************
到了上海后，下榻到了上海东方大酒店，酒店房间正好对着黄浦江，一眼望过去，异国风情的建筑尽收眼底，冬麦和两个孩子站在窗前看，灯火璀璨，不免惊叹。
沈楷道：“外滩南起延安东路，至苏州河上外白渡桥终，全长1.5公里，中国金融交易所和外资银行云集，各国经典建筑交汇，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正在修建的东方明珠，预计两年内投入使用。”
冬麦听着忍不住笑了，沈楷记性非常好，过目不忘，有些感兴趣不感兴趣的，人家全都记得，带着他出门就是一个活百科，随便问问什么地方，他都能张口即来。
沈杼听着，耸了耸小鼻子：“那等东方明珠修好了，我们再来看吧！”
看了一会，沈楷便从旅行箱掏出来一本物理书看，被沈杼无情地拿走了，又塞给他一副游览地图：“哥哥，我们看看去哪儿玩！”
沈楷还能怎么着，只好陪着沈杼研究地图。
沈烈则是出门先去和陵城同行会面了，大家商量接下来几天的行动，冬麦累了，休息了一会。
后来两个孩子饿了，沈杼想吃生煎包，于是冬麦干脆带着两个孩子出去，逛逛街，买点东西，顺便吃生煎包。
酒店附近就有一个，吃了生煎包，又打包了一些带着，冬麦想顺势看看周围的客流，便带着两个孩子四处走走。
谁知道正走着，沈杼凑过来，小声说：“妈，你看那边，那不是孟颖爸爸吗？”
冬麦看过去，果然是陆靖安，身边是一个女人，穿着裙子，烫着一头卷发，打扮时尚，而女人手里也牵着一个，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孩子穿着背带裤，洋气整齐。
陆靖安正侧首和那个女人说什么，说得女人咯咯笑起来，甚至微侧身，半靠在陆靖安胳膊上，旁边的小男孩还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要汽车模型，三个人就这么说着话进了商场。
别看沈杼小，该懂的也懂了：“这是不是小三？不过那个小孩哪来的？”
冬麦看着这阵势，觉得陆靖安和那个女人肯定不清白，是有些什么了，虽然现在风气和以前不一样，早开放了，但是没什么关系的成年男女肯定不可能这么亲密。
唯一可疑的是，那个小男孩怎么回事？
陆靖安找了一个有夫之妇，对方带着自己的孩子和陆靖安私会？想想也不像回事啊！
逛了一会，看看不早了，冬麦低带着孩子回去，回去进宾馆大厅的时候，恰恰好遇到了孟雪柔和孟颖。
也是巧了，孟雪柔也住在这家酒店。
孟雪柔看到冬麦，笑了笑：“这么热的天，你们去哪儿逛了？”
冬麦淡声道：“也没怎么逛，就是去吃了一个生煎包。”
孟颖听了，皱鼻子，有些得意地看向沈杼：“这么热的天，吃什么生煎包，还是我爸好，都给我们安排好了，都不用我们自己出去！”
冬麦想起刚才看到的陆靖安，微微蹙眉。
沈杼也觉得纳闷，心想这一家子搞什么，她爸都去找小三了，她还在这里得意呢！
孟雪柔看冬麦皱眉，轻笑了一声，才道：“靖安安排得妥当，找了底下一个人帮我们跑腿，想买什么，他都给帮衬着，也省得我们自己跑腿了。”
冬麦点头，想着就是那个陈继军了：“那还不错。”
当下又随口问道：“孟总现在什么情况了，身体有好转了吗？”
提起自己哥哥，孟雪柔收敛了笑，淡淡地说：“一时半会醒不来，现在还在医院。”
回到酒店房间后，沈杼很有些不屑：“孟颖真是一个傻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傻子，她爸都找小三了，她还显摆呢！”
女儿到底年纪小，冬麦劝说：“人家也未必就是找小三，没准是朋友呢，谁家会小三还带着孩子。”
沈杼一听，好像也有道理，不过又觉得那两个人太亲热了，她看电视看的，觉得这就是找小三了。
她纠结了一会，只好不去想了，不过却道：“妈，你可得多管着爸爸，爸爸现在可是成功人士，说不定就有人起坏心，你得管着点，我们可不想外面多一个弟弟妹妹！”
女儿早慧，冬麦一直知道，但说出这些话实在有些惊到了冬麦。
当父母的，总是觉得自己孩子还是宝宝，什么都不懂，但其实现在电视上什么都有，孩子难免看看，人家什么都知道。
她只好劝沈杼：“你想多了，你爸爸人品好，不是那种人。”
沈杼一想，脸上就有些小小的得意和自豪：“对，我爸可不是那种人，和孟颖她爸根本不是一种人！”
旁边沈楷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他已经拿了一本物理书在桌前看起来，至于这母女两个说什么，他好像完全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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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候，两个孩子各自回他们房间睡了，沈烈和冬麦躺床上，沈烈说起明天的打算，明天上海纺织业的一位朋友请吃饭，还有两个浙江的企业家打算请他聚聚，后天则可以去会见那位意大利服装大亨，去找人家请教。
至于冬麦，沈烈想着找朋友借一辆车，大后天开始，带着她四处转转，考察下门店的情况。
不过冬麦倒是觉得不着急，他们这次可以多玩几天，她可以自己打出租车慢慢观察。
这么说着话，冬麦便提起白天的见闻来，沈烈一听，顿时皱眉头：“这算怎么回事？”
冬麦：“谁知道呢，反正陆靖安出轨了这是肯定的，至于那个女人和小孩怎么回事，回头你让人查查。”
沈烈点头：“好。”
冬麦想起女儿提醒自己的话，便随口道：“你说实话，最近几年，有没有女人对你投怀送抱？”
沈烈：“有啊。”
冬麦一听，便侧过身：“什么人？长什么样？”
沈烈想了想：“三十岁出头，白净，身材很好，长得也漂亮，而且有钱，对我痴心一片。”
冬麦其实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听这话顿时恼了：“你怎么一直没提过？”
沈烈有些心虚的样子：“我以为你知道，就没告诉你……”
冬麦气得差点想伸手拧他，不过拧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她斜眼打量着他，看他含笑望着自己，顿时明白了，忍不住气哼哼地道：“你少给我耍贫嘴！”
他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哪能痛快承认，其实就是在说自己呢！
沈烈笑着搂住她：“逗你玩的。”
冬麦：“谁对你投怀送抱了？都懒得搭理你！我看我再开一个房，我们分开睡好了！”
说着，作势就要下床。
沈烈赶紧使劲抱住，低声下气地哄着：“冬麦，别恼，我就随口开个玩笑，我哪有什么人，我哪敢！”
三十六岁的他，风华正茂，事业有成，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确实有不少女人明里暗里地示意，但是他从来都没有理会过。
豪华酒店的大床上，沈烈抱紧了自己的妻子，隔音良好的房间内很快响起了激烈的声响。
而就在同一家酒店，在同一片星空下，面对着黄浦江畔璀璨的灯光，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抚在窗户上，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灯火。
良久后，他垂下眼，睫毛轻垂，低声叹道，我终于回来了。

第156章 民族自尊心
接下来几天,冬麦陪着孩子在附近玩，顺便观察下周围门店的人流情况，她喜欢带着沈楷,沈楷这孩子记性好,过目不忘,而且观察力也惊人,看似没怎么在意,但可以随便说出附近几个门店里的客人情况，数目男女大小都说得清清楚楚。
冬麦心里暗暗感叹，想起最近公司里购置的一批电脑，当时她还觉得电脑很厉害，现在发现,自己儿子脑子里简直是有一台小电脑。
沈烈则过去参加展览会，结交客商,会见朋友,几天下来,倒是结识了好几位国外纺织客商，并邀请了对方过去陵城参观,甚至还拿到了两个不小的订单。
陆靖安这几天显然也有些收获,偶尔大家碰到,他是颇有些得意。
沈烈让钢球查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进展，知道陈继军前些年出狱后，行骗，卖黄色录像带,给人家充当打手，反正都是不务正业的事，直到去年,陈继军遇到了陆靖安，为陆靖安收为己用，帮着陆靖安干一些不黑不白的事。
至于孟雷东的情况，到底是在内蒙，一时还没消息。
但是查到这里，沈烈已经起了疑心，内蒙的医疗条件并不一定是最好的，为什么一直在内蒙，与其就这么耽误在内蒙，不如直接去首都，首都距离陵城比较近。
冬麦听到这个，开始猜测：“说不定那个小男孩就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算一算，那就是八年前外遇的？那个时候陆靖安已经去孟雷东工厂里做，且有了一些地位，孟雷东正忙着开拓国外市场，根本没时间搭理他，正好让他养小三养私生子。”
沈烈觉得这个猜测虽然离谱，但倒是有可能：“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这些年，孟雪柔只生了一个女儿，且姓孟，他家竟然没闹腾，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安了他们的心，如果私底下有个儿子，一切就说得通了。”
冬麦蹙眉：“如果这样，那太恶心了，私生子都八岁了，孟雪柔还蒙在鼓里呢，这次孟雷东出事，如果能恢复还好，如果好不了，那岂不是孟家的家业全都落孟雪柔手里了？”
沈烈想起过去的种种：“这件事不好说，当年孟雪柔想开服装店，买了门面，后来兄妹两个不知道怎么闹崩了，孟雷东把店面给撤回来，孟雪柔怕是一直对自己哥哥不满，我听说这几年孟雪柔也时不时找孟雷东，想为陆靖安争取更好的位置和股份，就凭这个，如果这件事背后真有阴谋，孟雪柔是否知道，我们还真猜不准。”
冬麦一想这事，不免后背发凉，如果孟雷东的车祸不是意外，而是和陆靖安有关，孟雪柔又参与其中的话，那也太违背人性了，孟雪柔竟然是这种人？
她对孟雪柔没好感，也觉得孟雪柔这个人人品不怎么样，但是谋害自己亲哥哥，也有些超出她的想象了。
夫妻二人分析了一番，沈烈警惕起来了，有些人，他能干出第一桩，就可能干出第二桩，当下让冬麦和两个孩子不要再出酒店了，毕竟陈继军和自家有仇，万一对方伺机报复呢，防不胜防。
冬麦自然是听着，她想到孟雷东的出事可能和陈继军有关，也是后背发凉，一时又想起来路奎军。
路奎军判了十年，今年总算要出来了，听说也就是下个月，上次沈烈过去看他，他还说出来后打算自己先做做小买卖，挣点钱，回头上梳绒机梳绒挣钱，说现在环境好了，他想踏实干，挣钱，把过去欠人家的钱还上。
这几年，他在监狱里也坚持利用空闲时间学习，倒是没怎么落后，对外面的行情也有所了解。
同样是坐牢，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
这次和沈烈一起来参加展览会的颇有几个陵城羊绒同行，彭天铭也过来了，她比大家伙晚来了两天，招待一个客户耽误了。
如今她已年近四十，女儿已经上高中了，不过并没有再结婚，一直投身于羊绒事业中，她的羊绒公司已经颇有规模，成为陵城羊绒业的排头兵。
她见到沈烈后，先和沈烈聊了聊如今的形势，说起以后进军行业下游的打算，其实之前两个人就聊过这个问题。
到了下午的时候，沈烈认识的那位意大利客商传来消息，终于可以为他们引荐意大利服装大亨皮特先生了。
跟着意大利客商过去的是沈烈和彭天铭，大家穿过华丽的大厅，前去会见这位意大利服装巨子。
意大利作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时尚国度，拥有着享誉世界的服装知名品牌，九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意大利知名品牌陆续进入中国市场，这位皮特先生旗下拥有三大知名品牌，目前已经在中国奢华服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且在中国大陆投资建造了纺织制衣一条龙的服装厂。
沈烈和彭天铭想尝试进入纺织和服装行业，最大的困难自然是设备，把羊绒纺织成高支高密的羊绒纱线需要精密的设备，中国目前的纺纱设备比起国外来到底是落后一截。
只是当沈烈和彭天铭踏入那间优雅的咖啡厅时，当意大利朋友帮忙引荐了这位皮特先生的时候，沈烈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意大利皮特先生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戴着黑框眼镜，模样严肃内敛。
就在这位皮特先生的身边，是一位满头银发的白人老太太。
这倒是没什么，让沈烈震惊的是，老太太的身边，竟然是一个熟悉到让他一眼认出来的人。
这个人穿着时尚贵气的西装，留着一头黑发，脖子里戴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脸上抹了些许脂粉，装扮出白净清雅的模样，就那么坐在那里，神情淡淡地看着自己。
这是林荣棠。
尽管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松山村那个会计家的儿子，尽管他身上包裹着昂贵的西方时尚感，沈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了。
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曾经意气风发，也曾经抑郁冷漠的林荣棠，因为被刘铁柱拆穿了一切，而无颜面对众人，离家出走，再不见人。
彭天铭也认出来了，彭天铭更是震惊。
沈烈和彭天铭对视一眼后，很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和皮特先生见面，握手，并介绍了旁边的老太太。
原来旁边那位老太太其实是英国人，姓史密斯，这位史密斯太太是皮特多年的朋友，也是从事服装生意的，早年就曾经几次来过中国。
而林荣棠，则是老太太的“朋友”。
说是朋友，但是林荣棠和老太太神态亲昵，且一直十指紧握，怎么看怎么不是普通朋友，倒像是情人。
彭天铭不着痕迹地看了沈烈一眼，沈烈感觉到了，他明白彭天铭心里的感受。
老太太看样子都要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了，林荣棠和沈烈同年，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结果竟然能像情人一样亲密。
不过好在沈烈这些年大风大浪也见了不少，当下面色改色，含笑和史密斯老太太并林荣棠握手，神态从容。
大家寒暄一番后，便谈起生意来。
不同于意大利服装带给人们的浪漫和美好，皮特先生是一个严肃却古板的人，在和沈烈对话的过程中，他很认真地听了沈烈的自我介绍，并一针见血地问了几个问题。
显然，皮特先生对沈烈的精梳羊绒也很感兴趣，他旗下的服装加工自然不能缺少羊绒这种高端面料。
旁边的史密斯太太也表示感兴趣，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突然记起来了，笑着问身边的林荣棠：“Tang，你的家乡在哪里，我记得就是陵城？”
林荣棠点头，淡淡地看了沈烈一眼：“是的，陵城，我的家乡。”
史密斯太太便笑起来：“太好了，Tang，你来帮我，帮我收购羊绒，和这位沈先生合作。”
林荣棠微微颔首，笑着说：“好。”
彭天铭面色就不好看了，她想骂娘，这都叫什么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瘪三，出卖色相，以身侍奉八十岁老太太，终于衣锦还乡？
大家此时也算是相谈甚欢，沈烈趁机和皮特先生聊起来纺纱设备，现在意大利的四梳四纺在国际上是最先进的，沈烈颇有兴趣。
谁知道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皮特先生却看了沈烈一眼：“你们并不需要这个。”
沈烈笑着说：“目前中国确实没有这种高精密度的设备，所以想了解下，如果有机会，我们考虑采购几台四梳四纺的设备来尝试一下。”
谁知道皮特先生却笑了。
他一直很严肃，如今这么一笑，并不让人觉得友善，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轻蔑感。
皮特先生看着沈烈和彭天铭，意味深长地道：“中国目前根本无法纺织出六十支以上的纱，所以你们要那种设备有什么用？这种高精密的设备来进行低劣产品的制造，是对高精密设备的侮辱。”
这话一出，沈烈的笑消失了。
和客人谈生意，放低一些姿态和人家好好沟通，他觉得没什么，况且人家年纪大有一定社会地位，这是对人家的尊重。
但是现在，皮特先生言语中对中国的鄙薄，却是不加掩饰，便突破了沈烈的底线。
彭天铭也恼了，猛地起身，当即就要拍桌子。
沈烈抬手，阻止了她。
之后，终于笑着对皮特先生道：“皮特先生，不是中国纺织不出六十支的纱，是因为中国人还没有去纺过六十支的纱，今天皮特先生既然说出这种话，那我们就以拭目以待，并不必去进口高端精密的纺纱设备，中国人也可以纺织出六十支的纱。”
当下，他不再多言，起身，略整理身上的西装，神色肃沉：“后会有期。”
*************
走出咖啡厅后，彭天铭气得手都在抖：“这个人是来中国挣钱的吗？既然这么看不起中国，回他们意大利得了！你刚才竟然还拦着我，我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
沈烈：“彭姐，你冷静下。”
彭天铭冷笑：“冷静，怎么冷静，他说的那叫人话吗？”
沈烈神色沉郁，抬眼：“但是人家说得是事实。”
彭天铭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人家说的是事实，中国目前确实没有六十支的纱。
不过她还是辩解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太不尊重人了。”
沈烈：“要想别人尊重，必须自己先立起来，与其和人家揪扯人家有没有尊重我们，还不如去纺织出六十支甚至更高的纱，让全世界的人看看我们的能力，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只有拥有实力的人才能得到尊敬，技不如人，处处落后，就算讨来了表面的尊重，也不过是落人笑柄。”
彭天铭彻底不说话了，她想起来刚才，她必须承认，自己刚才确实冲动了，虽然皮特先生态度轻蔑，但人家说的是事实，自己如果一言不合就殴打外宾，后果不堪设想。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尽快上马纺织设备，攻克目前的难关，我就不信，我们还能一直不如人家。”
沈烈其实也有这个意思，只不过眼前困难重重，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设备，技术壁垒，全都是一道道难关。
正说着，旁边一个人影走出。
精贵的手工制作西装，白皙的皮肤，颈间的钻石项链轻轻自锁骨垂下，散发出动人的光芒，这是林荣棠。
没有了皮特先生和史密斯太太，他望向沈烈的眼神中也就没有了掩饰。
他挑眉，淡淡地望着沈烈：“你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沈烈收回目光，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林荣棠轻轻把玩着手指头，手指头上是闪亮的钻石项链：“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开口，我们都是老熟人，兴许我能帮你。”
沈烈扬眉，之后嗤笑出声：“我谢谢你了，不过帮忙就算了，以色侍人，你也不容易，我怕你累死在床上。”
林荣棠脸色微变，别人不知道，但是他明白沈烈话中的意思。
他磨牙，眸中泛起居高临下的傲气：“沈烈，我即将代表史密斯先生前往陵城收购羊绒，你要记住，我现在也是归国华侨、外国客商了。”
沈烈却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连理都懒得理了。
只是一条在外国人面前奴颜婢膝的狗罢了，关键这条狗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侍奉人家八十岁英国老太太。
想起来也够恶心的。
收拾心情，沈烈过去国际服装纺织品贸易博览会，和公司的几位销售人员会和，谈了谈这次贸易博览会的情况，又遇到了几个陵城羊绒业同行。
同行中有知道他去见皮特先生的，纷纷问起来谈得怎么样，他没细说，只说并不好，大家看他脸色，也就不问了。
谁知道恰好陆靖安过来，倒是一脸得意洋洋：“听说沈总前去会见意大利的皮特先生，不知道可有斩获？”
沈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之后径自和别人说话。
陆靖安见此，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也就走了。
****************
想着安全问题，这两天冬麦和两个孩子就在酒店附近热闹的地方游玩，也没怎么外出，天稍微一晚就赶紧回来酒店了。
这天傍晚时候，冬麦正陪着沈杼玩扑克，就见沈烈回来了。
沈烈一进来，她就感觉到不对劲，这情绪明显不对。
“怎么了？”
“没怎么。”
冬麦看了他一眼，也就没再问，这个时候冬麦和孩子还没吃饭，于是一起出去吃，因为孩子想吃点不一样的，最后找来找去，干脆去了红房子西菜馆，吃了西餐。
吃完后，一家子就在黄浦江畔漫步，凉风习习，给两个孩子买了气球还有荧光小玩具让他们玩儿，又用相机拍了不少照片。
不过冬麦可以感觉到，沈烈虽然也是笑着陪孩子玩，但其实并不开心。
晚上回到酒店，洗漱过后，两个孩子各自回房间睡了，冬麦和沈烈躺在大床上。
冬麦轻捏着他的手指头：“说吧，到底怎么了？”
沈烈微微侧身：“冬麦，我和你说过，我今天要去见皮特先生。”
冬麦：“不太顺利？其实也没什么，我们现在自己也有纺织厂了，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并不一定非要进口外国的纺织设备。”
沈烈：“我见到林荣棠了。”
冬麦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他的话，现在听到这个，微惊：“啊？他也在上海？他——”
她突然明白过来：“他认识皮特先生？”
沈烈点头：“今天我们去见皮特先生，皮特先生身边有一位来自英国的女士，史密斯太太，林荣棠现在是史密斯太太的朋友，史密斯太太是英国的服装商，目前也打算去陵城收购精梳羊绒。”
冬麦蹙眉：“林荣棠当年离开，从此不见踪影，我之前和霍姐有联系，听说林荣辉也找过他，根本没找到，没想到十年时间，他竟然混到了和外国服装商做朋友。”
沈烈淡淡地道：“他和人家史密斯太太关系亲近，一直十指相握，他还亲了史密斯太太的脸颊。”
冬麦恍然，明白了：“他还挺厉害的……”
要知道林荣棠根本不行，是个天阉，竟然还交了一个外国女朋友，不能不说人家有本事。
沈烈侧首，淡淡地补充一句：“史密斯太太今年估计有八十岁了。”
啊？
冬麦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八十岁英国老太太？
沈烈：“林荣棠还说了，人家要陪着史密斯太太回陵城收购羊绒，到时候陵城羊绒局亲自接待外宾。”
冬麦更加无言以对。
她知道改革开放后，大家的许多观念变了，人变开放了，以前不能接受的事大家都接受了，离婚的，包养小三的，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事，大家见怪不怪了。
但是一个三十六岁正当壮年的男人成为一个八十岁外国老太太的情人，她真是没见过，关键人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风风光光回陵城，可能还得昭告天下了。
沈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这句话一出，冬麦差点笑出声，她拉着沈烈的手：“你至于吗，就为了这个？他愿意傍八十岁老太太，不嫌膈应他就傍去，就算人家因为傍老太太得了万贯家财，咱也不嫉妒，毕竟人家能忍别人所不能忍，人家理应得到回报，好了，咱不眼红，不嫉妒。”
沈烈低哼一声：“我不高兴也不是因为这个啊……”
被冬麦这么一哄，他声音无辜委屈，甚至有些撒娇的意思了。
冬麦收了笑：“那是因为什么，谁还给你气受了？”
沈烈沉默了一会，才把皮特先生说的话说给冬麦。
冬麦听到后，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重新抱住他：“这种话，如果我听到，我也会很生气很难过，我们有些方面确实比国外落后，但是这些年中国改革开放，已经进步了很多，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生活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现在既然人家这么鄙薄我们的纺织业，我们既然做这一行，肯定要努力做出个样子来，争口气。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其实沈烈现在已经好受多了，被冬麦抱着那么软软地安慰，原来的低落情绪消散了许多，再说他已经有想法了。
他反手抱住她，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香水的味道，她身上有一丝甜甜的桃子香，香软舒服，他抱着她，埋首在她头发中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地说起自己的打算。
“前几个月我们投资的纺织厂，投资额大概是七百多万，上的是精梳羊绒条和精仿羊绒纱，和英国道森公司合资的公司，上的是针织横机，目前看，效益确实不错，但我们的纱线确实达不到六十支，前一段我曾经和上海纺织学院的校领导接触过，我想去联系一下上海纺织学院，和他们合作开发新的羊绒纱线和羊绒面料，如果这一块能搞好，突破了目前的技术限制，我们就开始进一步投资上针织横机，再上全套的缝合整理设备，到时候，从原料深加工到制作成衣，一条龙制造全都拿下。”
如果他的构想真得能成功，还可以请设计师来设计羊绒服装成品，设计原料制衣销售一条龙，到了那个时候，谁还稀罕什么英国意大利的服装商？自己卖自己的，钱全都自己挣了！
冬麦：“那咱就干啊，又不是没钱，投产，建厂，请高级技术人员，外国人能干成的，咱们就一定能干成！永远不要忘了，你是在村里的小手工作坊里把梳棉机改造成了梳绒机，分梳出了现在名扬海内外的精梳羊绒，咱们现在什么都有了，还怕这点技术困难吗？”
沈烈：“其实我们目前还不具备技术成熟度，条件不允许，我本来想过两年再考虑这个事情，但是现在，我有些等不及了，现在提前投入建厂，可能投入比较大，因为面对一些技术难关，风险也比较大，如果研究不成功，可能一切投资都打了水漂，公司也会将面临现金流危机。”
冬麦叹道：“想想十年前，我们一无所有，你要贷款两万块钱，虽然我们现在不会把两万块钱当回事，但是那个时候，两万块钱几乎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钱，如果赔了的话，我们会怎么样？当时村里人听说我们贷款两万块钱，又是怎么说的，所有的人都觉得我们疯了，但是你给我解释了，我并没有阻拦你啊，也没有怕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懂这个，我也愿意陪着你冒险。十年前，我们穷得家徒四壁却敢贷款两万，今天我们拥有了几千万的资产，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这点投入又算什么，就算血本无归，我们也不至于穷到去要饭是不是？”
她安慰道：“就算我们投入巨大，却血本无归没成功，那也没什么，四十多年前唐山的梳棉机改造实验失败了，但是你就是靠着这个失败实验的信息，才改造成功的啊。”
沈烈听了冬麦这一番话，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笑了。
他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件事要做，有了想法，但是有了想法的时候，难免有些徘徊，毕竟时机确实不成熟，现在做，等于为了争一口气硬上。
但是他从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走到了今天，身为一个知名企业家，只为了自己公司健康稳健发展，就得束手束脚吗？
他是一个企业家，是一个中国的企业家，既然做到了这个位置，那肩膀上就可以承担更多责任和道义，修桥铺路做慈善，投资学校图书馆，这是为民，除了这些，还有振兴民族产业的责任。
他抱紧了冬麦，低声说：“谢谢你，冬麦，这件事，我们回去就开始干。”

第157章 我不后悔
这次的服装纺织博览会,沈烈公司几个销售人员倒是拿到了几个订单，收获不错，不过沈烈并没什么可高兴的,他现在的目光瞄准了更高的目标。
回去的路上,是乘坐飞机,先从上海飞首都,之后从首都乘坐火车回去陵城,沈烈是和手下几个销售人员并彭天铭等一起回去的，彭天铭和冬麦挨着，其间自然说起这次遭遇林荣棠的事。
“这人觉得自己衣锦还乡了，回头史密斯太太过去陵城，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呢。”
“他自己觉得这样光荣,那就衣锦还乡呗，陪着八十岁老太太呢,多美。”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笑了,彭天铭叹：“我现在眼看四十岁了，这几年忙着公司的事,也没功夫找,现在来看,我应该找一个二十岁的陪我，那才不白活一辈子！”
冬麦：“我觉得可以。”
一时想起陆靖安和女人勾肩搭背的事来，便道：“回头如果沈烈敢起什么歪心，我就和他离婚,然后也找一个，我也要找一个好看的，最好是像林志颖那种。”
现在港台流行曲在大陆很流行,家里买了组合音响，没事可以放放歌，冬麦喜欢听林志颖的歌，也喜欢这个大眼睛的帅小伙。
彭天铭听着差点笑出来，之前有一次她和沈烈谈事情，当时办公室外有人放林志颖的歌，沈烈好像就不太爱听，说这种歌一听就俗，她没当回事，就是觉得至于吗，不就一首歌吗？
现在她才明白，敢情事情出在这里。
飞机上人并不多，两个女人说话声音很低，就算是笑，也是刻意压着，免得打扰别人，而不远处的沈烈虽然隔着好几个座位，却依然听到了动静，淡淡地瞟过来一眼。
彭天铭便觉得自己后背好像有些发凉，看了一眼沈烈这里，闷笑着说：“算了不提了，免得沈烈回头找我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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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陵城后，沈烈没怎么休息，当即找来了江春耕胡满仓二红等几个公司元老，谈起了这次在上海的遭遇，如今这几位全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见识多了，也有些想法了，听到这个，不免愤慨。
都是中国人，听说沈烈被人家当面这么说，骨子里的民族自尊心就无法接受。
沈烈便提出来自己的计划，和大家伙商量。
如今三美集团发展壮大，最初的几个元老也都获得了可观的股份，别说江春耕胡满仓，就是当年一起帮着梳绒的刘金燕胡翠花，现在也都身价上百万，在工厂车间里独当一面了。
是以面对这种关系到将来重大方向的投资，沈烈会和大家伙商量商量，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次沈烈提出后，没有人有异议，都觉得可以干。
混到了如今这一步，大家都不是十年前的穷小子了，挣的钱下辈子也花不完，当生活物质水平达到一定地步，大家思想境界就不一样了，追求的不只是我要挣多少钱了。
能在这个行业扑腾出一些浪花，能为民族产业的发展做出一些贡献，这就是时代的使命，这也是大家的共识。
当下沈烈召集了一个陵城羊绒行业协会内部会议，讲了自己在上海的遭遇，讲到了企业家的责任，讲到了如今中国纺织业的境况，在场的如今都是身家上千万的企业家了，听了沈烈的号召后，也都纷纷赞同，并且表示给予支持。
沈烈当即前往上海深圳，去走访国内深加工的厂家，了解行情，同时聘请了上海纺织学院，天津纺织工学院等多位纺织专家和高级技术人员，深入研究纺织技术，同时走访内蒙，联系了内蒙轻工工艺机械进出口公司并香港万荣贸易有限公司，预计投资两千多万，购置针织横机三百台以及缝合后整理设备。
彭天铭因为这事，也深受刺激，行动起来，终于和北京一家纺纱公司并北京雪莲公司合作，准备生产披肩、围巾等纺织品，其它羊绒行业人员，纷纷开始反思，做羊绒确实挣钱，但是一辈子躺在这个金娃娃上面，总有吃尽的一天，就这么给人家外国人提供原料，看着别人捞大头，自己只能当供应链上最粗糙原始的那一环，谁愿意？
一时之间，不少纺织项目纷纷上马，陵城的羊绒行业迈入了一番新天地。
不过这一切自然是需要时间，就在沈烈忙碌于组织技术人员攻克难关的时候，之前沈烈派人调查的消息陆续传来了。
结果实在让人想不到。
陆靖安早在八年前就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是陵城电影院的一个临时工，叫闫桂英，说来好笑，这还是陆靖安经常陪着孟雪柔去看电影才认识的。
陆靖安和闫桂英好上后，就哄着闫桂英，给自己生了孩子，闫桂英怀上后，他就和自己姐姐们说了，于是闫桂英过去大姐家里待产，生下了男婴，取名叫陆传宗，就是传宗接代的意思。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孟雪柔的，更得瞒着孟雷东。
好在孟雷东忙于羊绒事业，开疆辟土，没功夫搭理他，而他把孟雪柔哄得好，孟雪柔也不起疑心。
孟家不太看得上他几个姐姐，平时很少来往，这件事就瞒得死死的。
等到孩子两三岁大，孟雷东的公司有了大发展，陆靖安在孟雷东的公司做到了一定位置，自己也挣了一些私房钱，便在陵城租赁了房子，将闫桂英母子接到了陵城，从此后，就过起来地下夫妻生活。
这个时候，陆靖安还收留了陈继军，让陈继军帮自己干一些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事，又帮自己照顾着闫桂英母子，关键时候帮忙掩饰。
进入八十年代末期，陵城羊绒业声名鹊起，孟雷东的公司越发壮大，陆靖安手上也掌握了一定的资产，陵城也有了商品房，他便购置了一套房子，金屋藏娇。
如今孟雷东出事，他布局多年，立即掌管了雷东集团，将集团资产牢牢捏在手里，此时的他得意忘形，自然也就不加掩饰，竟然和闫桂英母子公然逛街了。
至于孟雷东的情况，这件事发生在内蒙，且是晚上，肇事车辆逃逸，目击证人几乎没有，派去的人又不敢打草惊蛇，是以并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根据得到的消息，孟雷东现在躺在内蒙一家私人医院的病床上，医院里有人监控着，一般人想要见到他并不容易。
孟雷东的儿子也根本联系不上，好像是离开首都了，沈烈了解了下，据说是出国了，出国的事还是陆靖安一手操办的。
这么一来，就让人生疑了，显然孟雷东的车祸别有隐情。
消息传来后，沈烈正在深圳出差，冬麦想着他最近实在太忙了，便没有和他提，当下让人兵分几路，一路试图去联系孟雷东儿子，一路买通那家私人医院的人马，时刻注意着孟雷东的动静，另一方面，留心着陈继军的动静。
然而很快得了消息，说是除了陆靖安和孟雷东，别人竟然没有孟雷东儿子的联系方式，想找都找不到人
联系不上，事情就麻烦了。
孟雷东的车祸，其中必有猫腻，但是孟雷东儿子在国外，除了儿子，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孟雪柔了，可孟雪柔是陆靖安的妻子，她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就这么和陆靖安合伙害自己哥哥？她应该不知道陆靖安在外面找了小三的事。
冬麦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试探下孟雪柔。
毕竟孟雷东车祸的事，自己手上并没有证据证明有人谋害他，如果要细查什么，肯定需要他自己的亲属出面，自己跑过去主张正义师出无名。
于是这天早晨，冬麦在一家美容院门前遇到了孟雪柔，并表示有话想和孟雪柔深入谈谈。
孟雪柔看到冬麦，颇有些不屑：“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冬麦：“我既然找上你，自然是有事想和你谈，你可以试着听听，没准会有新发现。”
孟雪柔轻笑出声，撩了撩卷发：“那你说吧。”
冬麦便道：“那天我朋友和我说，她曾经看到陆靖安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走在一起，我建议你还是了解下情况，看看陆靖安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免得被人家蒙在鼓里。”
冬麦当然不会直接说孟雷东的事，一旦这件事孟雪柔真得参与，那就是打草惊蛇，是以她从闫桂英说起，甚至于闫桂英，她也不能说详细，故意模糊信息，不然万一孟雪柔直接把这话说给陆靖安，岂不是把自己给卖了。
就说一下似是而非的消息引起孟雪柔怀疑，她如果怀疑了，自然自己会去查，即使没什么二十岁小姑娘，闫桂英的事一查就查出来，也瞒不住。
万一她就是对陆靖安死心塌地，直接把这事说给陆靖安，因为自己说的是假消息，陆靖安就算怀疑，也并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闫桂英的真实信息。
孟雪柔听了，却是嘲讽地挑眉：“啧啧啧，你倒是管起我家的事来了，你自己门前的雪扫干净了吗？我看沈烈最近两年出了不少风头，陵城有多少小姑娘都惦记着他你知道吗？你倒是管起我的事来了。”
冬麦：“你看到他和小姑娘逛街了吗，如果你看到，麻烦告诉我。我朋友现在看到陆靖安和小姑娘逛街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信不信的，你可以去查查。”
孟雪柔看着冬麦那笃定的样子，越发不痛快了：“你自己的男人没问题，凭什么就认为我男人会背叛我？你是不希望我过好日子吗？”
冬麦轻笑一声，便有了不屑：“你觉得自己过得挺幸福的？也对，日子真是舒坦，你可以继续舒坦下去，别有一天后悔就行。”
到了这个时候，冬麦也就不想和孟雪柔谈了。
如果孟雪柔执迷不悟，连查都不去查，那就只能说孟雷东命不好，摊上这么一位没脑子的妹妹。
冬麦走到一半，孟雪柔突然笑着道：“告诉你另外一桩消息吧，你的前夫要回来了，人家可是衣锦还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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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冬麦回了一趟乡里，见到了王书记。
王书记已经退休了，刚退休的时候，没什么事干，就商量着要干点啥，这个时候冬麦的三福糕点已经做大了，不光是冬麦哥哥江秋收早过去城里来负责糕点连锁店的运营，就连李秀云也跟着去陵城了。
饺子馆委托给底下人打理，冬麦并不太满意，听说王书记和陈亚没事干，就把饺子馆托付给了王书记和陈亚，两个人倒是做得热火朝天。
冬麦的三福糕点发展越来越好，那个时候已经没有精力兼顾饺子馆，所以干脆把一半股份转让，只留了一部分挂在三福糕点的旗下。
王书记和陈亚看到冬麦，倒是很高兴，热情在好歹，只说贵客临门。
冬麦寒暄了一番，说了近况后，便说起来路奎军，这几天路奎军就要出狱了，沈烈出门在外，估计没时间去接，到时候冬麦会亲自来接。
说完了路奎军，便顺口问起王秀菊的情况。
王秀菊当年判了十五年，不过前一段听说身体状况不好，要保外就医，当然冬麦也只是听刘金燕这么一提，后面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王书记开饺子馆，人来人往的，各路消息灵通，倒是门儿清，便和冬麦说起，确实保外就医了，已经出去了。
听说出去的当天，就被一辆车接走了，还有不少人猜，不知道是什么人借走了。
“估摸着是人家首都的大儿子发达了吧。”
大家这么猜是有原因的，陵城的林荣阳前些年做买卖，一直不怎么顺利，后来赔了一个精光，戴向红和他离婚了，听说现在出去摆摊修自行车过日子。
冬麦笑了下，便和王书记陈亚说起来林荣棠的事，乍听到这消息，王书记差点拍桌子：“什么？和一个八十岁老太太？！”
陈亚瞪大眼睛：“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他也干！”
要知道当年林荣棠的事，实在是太丢人了，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这件事传得很广，别说油坊乡，甚至隔壁乡都知道松山村出了一桩这事，没想到林荣棠竟然还能回来，还能傍八十岁老太太！
王书记和陈亚到底年纪大，思想更传统保守，怎么都无法接受这种事。
冬麦笑叹：“沈烈亲眼所见，据说人家马上就要陪着老太太来咱们陵城收羊绒了，老太太是英国的服装商。”
王书记和陈亚面面相觑：“他自己不觉得寒碜，那就来呗！”
冬麦和王书记他们聊了一会，走出来的时候有些阴天，陈亚给她打包了两盒饺子，又硬塞给她一把伞。
她开着车，也不着急走，就在松山村附近转转。
十多年了，她觉得许多事她都忘记了，包括林荣棠，包括王秀菊，但是现在，林荣棠要回来了，而且将成为他们生意上的甲方，这到底是让她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忍不住回忆过去，感慨人生，也想故地重游。
不过并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松山村。
在松山村，她和沈烈就是那个传奇一样的存在，每次回去，难免都要被围观，是以她想低调地看看，不引人注意。
开着车在松山村后面慢悠悠地转，这个时候村里人应该是收麦过后，准备秋耕却又没开始，地里只有零散的几个孩子正在拾麦穗。
冬麦看着那几个孩子，斜挎着书包，叽叽喳喳的，路过一片麦子地，走着走着，就听一个孩子喊：“哇，这里有一棵凤仙花！”
于是几个孩子聚拢起来，过去看，小小的凤仙花，很小的苗。
就有孩子带头说：“这凤仙花太小了，咱们不能掐了它，让它长，长大了咱们再挪走！”
大家都赞同，还取来了树枝，给小凤仙花围了一个小栏杆护住它，免得被人不小心踩了。
等几个小孩子散开了，她才从车上下来，走过去那片地头。
这块地，正是曾经林家的那块地，也是当年她种下过凤仙花的那块地。
她嫁给林荣棠，一起耕种，种了凤仙花，美美地以为可以染红指甲，结果凤仙花没长成，她就和林荣棠离婚了，之后林荣棠娶了孙红霞，她嫁给了沈烈。
人生就是这么玄妙，曾经努力过的，未曾得到过的，不经意间，穿越过时空就这么和你邂逅。
冬麦低头看了看那小小的凤仙花，抿出一个笑来。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个傻傻的自己，会特意挑选桃红色的裙子，会眼巴巴地盼着凤仙花长大。
凤仙花长大后，采集了来，加上明矾放在蒜臼子里捣碎成泥，将碎泥敷在指甲上，外面用青麻桃的叶子包住，再用绳子捆紧了。
绑完后，十根手指头就成了绿色的小鼓包，这么睡一觉，第二天醒来，也许绑紧的青麻桃叶子已经脱落了，也许还在，不过扒开后，就看到十根手指甲红艳艳的，是很自然的红色，那是属于昔日乡村姑娘的美，带着草木的清香。
时光流逝，一切都变了，现在的她，可以去首都上海的大商场里任意挑选最时尚名贵的服装，法国意大利也去过了，至于口红指甲油那些昂贵的大牌也随手扔在化妆台上。
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用凤仙花染的指甲。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看到一双手。
那是一双白净纤柔的手，手上戴了一枚名贵的大钻戒，就那么轻轻地抚过凤仙花。
轻淡的香水味萦绕而来，冬麦身体微僵。
男人抬起长睫，幽深的眸光落在冬麦身上，他轻笑：“你还记得你当年种下的凤仙花吗？”
冬麦只觉得后背生寒。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林荣棠：“你不用这么堤防我，我过来看看，正如你过来看看一样。”
他站起来，望着这收割过的茫茫田野，叹道：“看看我们年轻时候曾经耕耘过的地方，看看这个让我感到耻辱和绝望的地方。”
冬麦没说话，她眼角余光扫向一旁，遥远的田埂，那几个孩子在打闹，再远处，还有驴车和挖土的农人，这种情况下，林荣棠并不敢怎么样。
不过想想，他也犯不着。
如今的他，可不是昔年那个走到绝路的林荣棠，他荣归故里，是英国老太太的入幕之宾了。
有了身份和地位了，就犯不着铤而走险逞一时之气了。
林荣棠：“冬麦，这些年，我过得很不容易。”
冬麦没说话，不过林荣棠也不想听冬麦回应。
他望着远处，喃喃地道：“那一年，我离开松山村，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饿了就捡垃圾桶里的剩饭，渴了就随便去河里取水，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吃饭，我也不觉得饿，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后来我遇到了一辆运煤车，就翻身上去，趴在煤车上，挨饿受冻，被煤车运到了遥远的地方。”
冬麦垂下眼，映入眼中的恰是那小小的凤仙花。
很小的两瓣枝叶，被夏末的风吹着，轻轻挥舞。
林荣棠：“我吃了很多苦，打黑工，搬砖，捡垃圾，后来我遇到了她，她正好来中国拜访，那天她摔倒了，是我家救了她，她让我和她在一起，我拒绝了她，打算去南方打工，谁知道恰好出了车祸，当时我觉得自己天要绝我的路，我回去找她，她正准备离开中国，听说我愿意，很高兴，便把我带去了英国。”
林荣棠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她结过三次婚，最后一任是一位服装大亨，她很有钱，也很喜欢我，我在英国住豪宅开豪车，过得很好。”
林荣棠收回目光，看向冬麦：“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耻，是不是认为我一个男人傍八十岁老太太很不要脸？心里看不起我？”
冬麦轻笑了下，望着林荣棠：“你觉得好，那就挺好的，其实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关键是自己高兴，你说是吧？”
林荣棠点头，之后咬牙：“对，我自己高兴就行，我享福了，这些年，再也没有人看不起我，大家全都恭维我，讨好我，而我只需要讨好史密斯太太就行了！我讨好了史密斯太太，我就拥有了全世界！这次我回来，谁敢说我什么？谁敢说？！连陵城羊绒局的人都对我很恭敬，一个劲地和我套近乎！”
冬麦：“那不是挺好的，恭喜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然而林荣棠听到冬麦这么说后，幽黑的眸中却流露出了哀伤，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我这一辈子，走错了一些路，有时候想起来，我很难受，我分明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如果当年我处理得更好，也许我们还在村里过着平静的生活，你说是不是？”
冬麦定定地看着远方.
她隐隐猜到了，猜到了林荣棠指的是什么，但是从十二年前，一切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荣棠：“想起过去一些事，我内疚，我会做梦，梦到你，如果说我这辈子对不起谁，也就是你了。”
冬麦漠然地望着远方，这些话，如果十二年前她听到，会感动，但今天，真得没什么感觉了。
林荣棠：“但是既然走错了，我就硬着头皮往下走，现在，我享受着荣华富贵，享受着别人的恭维，我——”
他咬牙，一字字地道：“不后悔。”
冬麦安静地看着他，此时的她，心里对林荣棠只有怜悯。
她明白，如果真得不后悔，那就不用咬牙切齿地一字字地强调给自己听了。

第158章 路奎军出狱
冬麦开车过去接了路奎军出狱,一起接他的还有路奎军的儿子路敬英，路敬英因为父亲坐牢的缘故，一些体制内公司政审不通过,毕业后就去了一家小公司,目前也做到了总经理的位置,现在结婚生子了,这次路奎军出狱,他打算接路奎军离开，以后就不回来了。
牛金柳前两年得癌症去世了，子宫内膜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没法救,临死前硬挪着过来看了看路奎军，之后就没了。
从监狱出来,按照旧风俗踏了火盆,冬麦带着一家子过去陵城大酒店吃饭,吃饭的时候，路奎军说起自己的打算。
他不想跟着儿子去外面享福,他想留在陵城,继续干,从最不值钱的毛渣子开始干。
“现在改革开放，正是大好时候，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努力挣钱,把我当年的欠债还了，我听说现在通货膨胀了，当年欠四百万,那我现在就还八百万，反正怎么着也得把这个窟窿还上，我死不了就一直努力干，还钱！”
路敬英一听就头疼了：“爹，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你都多大了？五十多了，哪来那么多机会？你不年轻了！”
路奎军抬起手，制止了儿子：“哪里跌下去，就要哪里爬起来，当年我做错了事，得到了惩罚，但我的债还没还清楚，我就不能跑，跑了，我一辈子落个骂名。我就在这里，拼命挣钱还债，百年之后，我死了，人家说起路奎军，至少得说，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路敬英听了，再不说话了。
良久后，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劝不动父亲，父亲一直都是这么倔强。
等酒席散了，冬麦和路奎军聊起来，路奎军的意思是，他想干包针布包刺辊。
冬麦听了，倒是很赞同：“这个生意不错，路哥如果做这个生意，那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照应着。”
现在陵城羊绒行业发展这么大，各家各户都是梳绒机，更不要说自家集团企业上了那么多台梳绒机，梳绒机用的时间长了，针布和刺辊会被磨损，就需要换新的，包针布和刺辊的活也就这么应运而生。
这个行业入门门槛并不高，也不需要什么大投资，除了准备足够的针布和刺条，只需要购置一些简单设备就行了。
如果路奎军要做这个生意，自家肯定可以照应着，而且这个生意慢慢做大了，还可以扩展到梳绒机配件行业，包括包大锡鳞，甚至于换漏底，这些是大件，就比较挣钱了。
商量定了后，冬麦又帮着路奎军安置了住处，让秘书帮着看顾一些，该照应的都照应到了。
路奎军感激不尽，叹道：“十年了，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也幸亏有你们帮衬着，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冬麦笑了：“路哥，你说这话见外了，沈烈一直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现在你出来了，重新开始，能帮的，自然帮。”
路奎军连连点头：“行，行，我先去给你嫂上个坟，烧烧纸，之后就开始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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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陵城羊绒局局长给三美集团总部打了一个电话，请三美派个代表过去招待下外宾，这次来了一位英国服装商，羊绒局局长已经调查过了，知道对方的服装品牌在英国销路很好，如今要进军中国市场，对陵城的原料也很感兴趣，希望三美也派个人过来，和人家接洽接洽。
冬麦一听就知道是史密斯太太。
这个时候沈烈还没回来，江春耕已经听说了这事，便道：“我去。”
三美集团发展到今天，还不至于说非要巴着一个英国老太太做生意，各国服装纺织商那么多，真不缺这么一桩生意，但是既然人家林荣棠回来了，还这么大阵势，江春耕觉得自己有必要会一会他。
冬麦：“哥，我已经见过他了。”
江春耕：“见过？在哪里？”
冬麦便说起松山村外的事：“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他这个人也挺可悲，如今回来，估计是想要风光荣耀一把。”
江春耕略一沉吟，道：“羊绒局的王局长和我挺熟，他现在才接管这个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得干出点模样，这次接待外国客商我们过去看看，也算是给他一个面子。”
冬麦想想：“行，大哥，你去吧，这次的生意咱肯定不要了，就是去看看，凑个人数，不过你也要注意，可别着了人家道。”
林荣棠当年遭受羞辱，在大家的嗤笑中离开，可以说是丢尽了颜面，如今他衣锦还乡，又仗着国外客商的势力，以他那个人的心思，难保不过想着伺机报复。
江春耕点头：“我明白，我肯定注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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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这一次出差，先去了深圳，又去了上海，中间打回家里两次电话，目前纺织设备的采购和投资都已经谈妥了，但是涉及到纺织技术难关，这不是一个两个技术专家可以轻易解决的，如果贸然上设备，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只能是血本无归，所以沈烈现在要去国内各处羊绒深加工厂家了解一下情况，甚至访问一些相熟的外国客商的加工情况，这样做到有的放矢，也为自己工厂的深加工提供一个方向。
电话中，沈烈自然也问起陆靖安和林荣棠的事，冬麦并不想让他太操心这些琐事，只是随口说林荣棠确实回来了，估计是来耀武扬威的，不过不用搭理就是了，至于陆靖安，目前还在查。
“你就专心筹备新设备的事好了，公司的事有我，还有我哥他们，就算有别的什么事，彭姐也能帮衬着。”
沈烈点头：“嗯，最近我可能还得去国外转一圈，家里的事麻烦你了，孩子也得你操心多照顾，替我给阿姨道一声辛苦。”
冬麦：“没什么，最近我妈和我娘两个人玩得挺高兴的。”
沈烈：“那就好，对了，我最近不是计划购置设备吗，最近我考察了国内生产设备的情况，也研究了国外的技术指标，发现还是得进口国外的设备，我已经接洽了一位瑞士纺织设备商，价格比意大利的设备要低，但是性能上并不差，如果有必要，我也会去看看，那位瑞士纺织设备商的负责人还是中国人，以前曾经来过我们陵城，对方听说我是陵城人，邀请我前往瑞士参观访问，到时候我会去一趟。”
冬麦：“竟然是我们中国人？那敢情好，你去一趟，和人家好好了解下情况！”
冬麦的心里，和国外的华人打交道，自然比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打交道要好多了。
沈烈：“嗯，成不成的，先走一趟，也参观学习下，听说瑞士的手表不错，回头给你买几块。”
冬麦：“这算什么大事，设备的事才是要紧事。”
挂了电话时，恰好苏彦均从书房经过，她听了一耳朵，便随口问：“刚才沈烈说他要去瑞士？”
冬麦：“是，说是去一趟瑞士看看人家的纺织设备，说瑞士的纺织设备不比意大利的差，而且价格还可以压低一些，人家的负责人是一个中国人，还来过我们陵城，算是半个老乡，我琢磨着，兴许能谈成呢，到底都是中国人，谈起来比较容易。”
苏彦均听着，轻笑了下：“那是不错。”
冬麦便觉得，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间好像有些异样，待要想问，不过苏彦均已经岔开话题了，她事情太忙，后来也就没注意。
而这个时候，却传来了消息，说是林荣棠这次不但要收购原绒，而且要在陵城开设一家深加工公司，作为史密斯太太服装公司在中国的加工厂，还要投资一大笔钱，希望在陵城找一家羊绒深加工工厂来合作。
对于陵城政府来说，正是改革开放的关键时候，能招商引资，得到这么一大笔钱投资建厂，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一时之间对林荣棠更是追捧有加，甚至专门为他制定了优惠政策，为他这位“外商”特批了一块地，进行投资办厂。
很巧，那工厂，就在冬麦家工厂不远，隔着两条马路，走路十几分钟就是了。
因为最近沈烈不在，冬麦作为集团副总，一些重要的会议都要过来参加，有一次她开会，甚至看到林荣棠陪着史密斯太太走在工厂旁的林荫道上。
天凉了，史密斯太太穿着色彩艳丽的秋装连衣裙，脖子里戴着国际大牌围巾，耳朵上明晃晃的绿宝石项链点缀在脖子上无法掩饰的纹路处。
林荣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甚至用胳膊搂着她的腰，而史密斯太太则笑得一脸甜蜜。
附近有好几家工厂，工厂的女工在不值班的时候会出来散步溜达购物，于是不少人就看到了这一幕，很多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过去。
虽说现在改革开放，社会整体风气比以前开放了不知道多少，大家应该见怪不怪了，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八十岁老太太如此亲密，实在是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林荣棠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穿着高级订制的西装，脖子上是国际顶级大牌的围巾，手上的钻戒足以闪瞎所有人的眼。
他的眉眼和指甲都是精心修理过的，连手指头都特意保养过的样子，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优雅清冷，养尊处优，他俯视着周围所有的人，像一个真正的英国贵族一样看着周围的一切。
恰遇的时候，冬麦和史密斯太太打了招呼，史密斯太太从容地笑着和冬麦说话，甚至还邀请冬麦过去她家中做客。
“Tang喜欢陵城，他喜欢的，我也喜欢，我想我们会住在这里一段时间，欢迎你们来我家中做客，Tang手艺很好，他会做中国菜，中国鱼汤面，你听说过吗，他做得很好吃，到时候欢迎你们来吃。”
听到这句话，冬麦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林荣棠。
但是林荣棠依然是笑着，仿佛不认识冬麦一样笑着，礼貌而矜贵地道：“欢迎去我家做客。”
冬麦轻笑一声：“有机会一定去。”
她没想到有一天林荣棠竟然会做鱼汤面，更没想到他会用鱼汤面去伺候一个八十岁老太太。
她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去喝林荣棠做的鱼汤面。
不过很显然，她不去吃，却有人会去吃。
彭天铭出差回来，过来她家中吃饭，顺便说起来陆靖安公司的情况。
“之前我们和孟雷东一起谈过，大家都试着进军纺织业，孟雷东已经在和纺织设备厂房商谈采购设备的事了，现在陆靖安接管了雷东集团，他直接给人家毁约了，他打算进口一批意大利先进纺织设备，要做一体化无人纺织生产。”
冬麦一听，蹙眉：“他是做什么梦呢，就咱们中国这个条件，现在上无人纺织生产设备根本犯不着。”
依冬麦的意思，中国目前的优势就是劳动密集型，劳动力便宜，学着国外上什么一体化无人纺织全自动化生产，那就是舍弃自己的优势去和人家竞争，争得过人家吗？
彭天铭冷笑：“你知道他现在和谁走得近吗？”
冬麦突然意识到了：总不能是林荣棠？”
彭天铭笑了：“就是他了。据说林荣棠要和陆靖安合作，帮陆靖安牵线引路，引进意大利先进设备，到时候大家开办一家联合公司，一起挣钱，林荣棠这不是有海外背景吗，他们的公司就是中外联合公司了，沾了洋味儿，就不一样了，可以拿到不少政策优惠。”
冬麦垂眸，想了一番，道：“陆靖安怕是在做梦，这一次林荣棠回来，除了耀武扬威，只怕是有心想把当年的一些事找补回来，他最恨谁？恨我和沈烈，恨孙红霞和刘铁柱，恨松山村的村民？除了这些，他最恨的，可能还是孟雷东。”
林荣棠恨孟雷东的话，他又怎么会允许孟家的产业存在，他既然大费周章地出手了，那就是要摧毁孟雷东十几年来创下的基业。
就连陆靖安这个吃下孟雷东基业的人，也不会放过。
更何况，当年林荣棠在孟雷东面前卑躬屈膝的时候，陆靖安冷眼旁观，他未必就会放过陆靖安。
所以和林荣棠的合作，就是一个坑，而且是大坑。
彭天铭一想这件事，也是皱眉。
她并不喜欢孟雷东，骨子里来说，大家行事风格不同，做事风格也不同，但是十几年来，都是陵城羊绒业同行，几次产业沉浮，包括八十年代末期中国羊绒业因为种种原因几乎被国外封锁的那个最艰难时候，大家都是守望相助一起扶持着走过来的。
所以再不喜欢，也默认了大家都是陵城羊绒业的一份子，都是一体的。
本来大家打算一起扶持着进军纺织业，结果现在孟雷东出了这事。
如果是孟雷东自己资金链短缺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自取灭亡，公司倒了也就倒了，但是现在莫名其妙一个车祸就这么突然没了，消失了，反而被一个陆靖安在这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终究让人心里不痛快。
彭天铭想了想，终于道：“孟雷东的儿子联系不上，孟雪柔脑子又进水了薄情寡义，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冬麦：“你的意思是？”
彭天铭：“想办法，把孟雷东偷出来，我们给他出钱治，如果能治好，让他自己去对付陆靖安这个小人，顺便把林荣棠也一起对付了。”
孟雷东的战斗力还是强的，又是林荣棠要对付的对象，他如果醒来，知道林荣棠强势归来，怎么也不能容许林荣棠这么嚣张，到时候就好玩了。
“要不然还能怎么着，他自己睡着了，难道要我们帮他对付陆靖安和林荣棠？”
冬麦略沉吟一番，其实彭天铭所说的，她也想过，但到底是法治社会，自家去偷孟雷东的话，师出无名。
只是，非常时候，只能非常措施了。
她道：“先和表哥商量下，最好是走正道，看看有什么法律措施把孟雷东给捞起来。”
她说的表哥是苏闻州，十年过去，苏闻州早已经调到了省里，且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两个人正说着话，恰好路奎军过来，本来是想了解下刺辊的型号，见彭天铭说要去内蒙，随口问起来怎么回事。
对路奎军，冬麦自然信任，便约莫提了提孟雷东的事，路奎军一听，当即道：“现在沈烈不在家，我看你哥也忙着公司的事，我最近在筹备着打算开店，但也就是刚开始，没什么生意，所以这事不着急。这样吧，你们把这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去打探打探消息。”
冬麦：“路哥，这件事还是算了，你安安生生开门店就行。”
路奎军却很坚决：“冬麦，其实当初我在监狱里，和那个陈继军也打过交道，这些人有什么手段我大概能猜到，我以前当过兵，别看这些年坐牢年纪也不小了，但一直锻炼身体，各方面还是比普通人强。我过去干这件事，比你们任何人都合适。况且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沈烈出门了，我能让你们女人家操心这种事？”
冬麦想了想，她记得沈烈说过路奎军以前做的事情，好像是和侦查有关系，如果这样的话，他确实很适合去做这件事。
最后到底是答应了，当下给路奎军准备了钱，又配了BP机和大哥大，路奎军便出发过去内蒙了。
*************
为了孟雷东的事，彭天铭决定亲自走一趟内蒙，把孟雷东给“偷”出来，这么做自然是有风险，不过现在孟雷东几乎是被软禁着，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这些人又不是人家亲属，师出无名，想主张什么也很难，当下也只能走这个下下之策了。
而这个时候，林荣棠和陆靖安的加工厂却轰轰烈烈地开起来了。
最近这段，史密斯太太离开了陵城，回国去办事，只留下来林荣棠全权负责陵城纺织服装加工厂的筹办，这么一来，林荣棠大权在握，肆无忌惮。
林荣棠首先和陆靖安合作，修建厂房，修建厂房中，林荣棠自然要招兵买马，大肆地雇佣工人。
很显然，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筹备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母亲王秀菊接来了。
王秀菊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十年的牢狱之灾，让她变得木讷呆滞，不过提起儿子，她就兴奋起来，那种兴奋激动里透着尖刻。
林荣棠带着自己的母亲王秀菊回去了松山村，浩浩荡荡八辆豪车引路，就这么来到了那一片黄土地上。
村支书亲自带着人马迎接。
王秀菊身子佝偻得仿佛虾子，不过却穿金戴银，满脸风光，她咧着没牙的嘴笑，笑着说：“咱们村里的这路实在不咋样，我儿子说了，可以给你们出钱，给你们修修！”
村支书笑了笑，却没接话。
村里的路是沈烈投资修的，小学也是沈烈给盖的，这路挺好的，真用不着翻修。
当下进了村，进了村后，自然好一番耀武扬威，王秀菊更是指指点点的，东家长西家短，挑三拣四一番。
大家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已经膈应了
其实大家消息灵通，早知道林荣棠现在傍了八十岁英国老太太的事，这事怎么说呢，现在的人为了挣钱，好像干啥都行，只要你有钱，你就光荣。
但是再怎么样，人也是有底线的，特别是农村里这些老一辈人，听说林荣棠年纪轻轻的竟然和一个八十岁老太太在街上搂搂抱抱，骨子里其实根本看不起。
至于去他家里工厂上工，大家也不太看得上。
现在陵城羊绒业发达，家家户户都是梳绒机，打工机会多，家里安装了梳绒机的一般能自己干就自己干，实在不能干就得请人，但本村的甚至本县的都挺难请到了，好多都得去隔壁县雇人。
所以大家眼巴巴地去你家工厂干活，这种事，其实并不会有。
林荣棠带着他娘，在村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说是要修修他家的老墙头，还要去修修他爹的坟。
当年王秀菊进了监狱，林荣棠离家出走，林荣阳也混得不如意，林家败亡了，林宝党这老头子日子越过越可怜，后来差点饭都吃不上，村里看他可怜，经常接济他一些，再后来村里给他申请了低保，这才算把日子过下来。
不过前几年得了脑溢血，村里给拉乡卫生所，没救过来，就这么走了，最后还是村委会出人，村里大家各自出一点，算是把老头子给埋了。
如今林荣棠和王秀菊回来，给老头子上了坟，王秀菊又挑三拣四了一番，嫌弃埋得位置不好，风水不好影响后代子孙，又说这坟头太小连个墓碑都没有。
听得周围的人一直嘀咕，心说你家老头子没了，可是我们帮你们埋的，都是来这里挑，谁欠你的啊！
不过大家到底厚道，没说啥，再说人家这不是外宾嘛，现在改革开放，对人家外宾咱得敬重着。
林荣棠带着他妈，着实在松山村显摆了一番，这些事，都是王二婶回来学给冬麦的，最后王二婶一撇嘴：“她有啥好显摆的，儿子是个绝户，找个媳妇比自己亲娘还大十几岁呢，还有脸见人？要我就躲一边了，哪好意思显摆这个！”
王二婶在冬麦家里干了这十年，也挣了不少钱，如今她儿子自己上了梳绒机做买卖，女儿李秀云已经是三福糕点铺子的股东，全都挣钱了。
她其实已经不在乎当保姆的这点钱，不过在冬麦家习惯了，反而不想回咱家，就这么干着。
冬麦听着倒是没觉得什么，林荣棠当年受尽耻辱，他要找补回来，松山村走一趟倒是也可能，如果这样他就满足了，那倒是好了，就怕人家后面还有大招等着。
而冬麦没想到，这天她要送沈杼去上学，路上沈杼说想去买一本数学参考书，冬麦便开车打算过去新华书店，谁知道一拐弯，车前出现一个人，就那么突然拦住了去路，冬麦连忙一个急刹车。
沈杼疑惑地看过去：“这位阿姨怎么回事，她这样出现在在咱们车前，万一出事了谁负责？”
刹车后的冬麦也看过去，拦住自己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半长不短的头发油腻腻地垂在肩膀上，眼角下陷让两只眼睛略显凸起，她直直地望着自己方向，眼神茫然绝望。
冬麦盯着那个女人，蹙眉，从那个女人憔悴的容颜中，她隐约辨认出来了。
这个人她认识。
这是孙红霞。

第159章 我对不起你
冬麦叮嘱沈杼好好地坐在车上,她自己下车了。
孙红霞看到冬麦，茫然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冬麦身上。
她盯着冬麦，直直地盯着。
冬麦也看向她。
这么多年,冬麦看到有人崛起，有人衰败,有人倾家荡产,有人飞黄腾达,但是从未见过在这么瞬息间,一双仿佛干枯的眼睛变幻出那么多截然不同的情绪。
蚀骨的嫉妒,无望的痛苦,以及一丝走投无路的祈求。
有时候读懂一个人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的交汇罢了。
冬麦在认出孙红霞的时候，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如今看着孙红霞，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罢了。
林荣棠甘愿伺候在一个八十岁老太太身边,为了什么，只为了回去松山村去享受那带着探究新奇的异样目光吗？
当然不是，他要报仇。
他报仇的对象可以有很多,但是孙红霞和刘铁柱一定是第一个。
无论如何，当年大庭广众下扒了他裤子让他遭受莫大耻辱的是这两位。
人能逃过一时，却逃不过一世,曾经捞了一笔钱跑去大城市享福的孙红霞，终究还是回到了陵城。
而且是以这么狼狈的姿势。
冬麦垂眸，淡声问：“如果刚才我没有及时刹车，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孙红霞眼泪落下来：“冬麦，我没办法了，我走投无路，我都不敢在那边大路上等,我害怕……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吧，我真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冬麦：“你怎么了？”
孙红霞抹了一把眼泪：“刘铁柱吸毒，他染上毒瘾了，他这个人已经完了，我没法指望他了，我家健强生病了，他需要做手术，他是心脏病，得要很多钱，可我能找谁呢，我没办法，我只能求你！”
冬麦：“健强是谁？”
孙红霞：“我儿子，健强是我儿子，他今年才九岁，但是他得了心脏病，他生下来就身体不好，这些年熬起来不容易，可我现在熬不下去了，林荣棠不让我工作，他逼着我，他就是故意折磨我！”
孙红霞的话语无论比，冬麦只能猜出一个大概，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之后道：“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三百米有一家烤肉店，你在外面等着我，我需要处理一些事。”
孙红霞听这话，感觉到希望，忙不迭地点头。
冬麦当即上了车，拿来了手提电话，拨了一个电话，之后便开车送沈杼过去上学。
孙红霞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冬麦。
她看到冬麦穿着一身一看就很贵的名牌秋装套裙，看到冬麦抬起手腕时露出的手表和宝石手链，纤细白净的手腕，优雅的名表，精致的手链，这一切都彰显着冬麦和自己处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自己怎么够都够不着的。
刚才冬麦随手拿起的大哥大，更是据说要几万块才能买得起的。
而此时，自己正为了两千多的医疗费而焦头烂额。
孙红霞茫然地望着远去的汽车，想着自己遭遇的一切，想着这让人悔恨的半辈子，突然间，抬起手来，给给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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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麦送了沈杼到学校，沈杼不下车：“妈，我看那个阿姨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放心，你别搭理她。”
冬麦看着女儿那担忧的小样子，笑了：“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快去上学，等会迟到了。”
沈杼：“那不行，我这么去上学我不放心啊！”
冬麦叹：“我打电话，会让人陪我。”
沈杼这才松了口气：“反正你得离那个阿姨远一点，那个阿姨可能精神不太正常。”
说着，她又嘱咐了一番，才跳下车，背着书包匆忙忙跑去学校了。
冬麦开车过去公司附近，就见二红匆忙赶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秘书，冬麦嘱咐了二红几句，让他们不用紧跟着自己，反正就在烤肉店附近，万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之后她便过去见孙红霞了。
烤肉店是新开的，人并不是太多，冬麦进去后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清净，说话方便。
孙红霞战战兢兢地坐下后，便哭了：“冬麦，他不是人，他害我，他这是要逼死我，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真得走投无路了，我也不知道找谁！”
冬麦：“你从头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红霞擦着眼泪，才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十年前，孙红霞从林荣棠那里捞来了大概不到一万块钱，在那个时候算是一笔巨款了，她和刘铁柱跑到了天津，租了一处房子，刘铁柱打零工，孙红霞备产，很快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刘建强，日子倒是过得也不错，后来刘铁柱在工地上干得好，还被人家提拔当了小工头，手底下带着十几个人，也能包一些小活。
前几年，天津出现了商品房，孙红霞又让刘铁柱买了一套房子，是两居室，一家子算是扎根在天津这个大城市，孙红霞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可是谁知道，最近孙红霞发现刘铁柱变了，有钱也不往家里拿了，而且还把家里的存折偷出去取了钱，整个人也瘦了很多，孙红霞开始以为他是有了别人，后来闹腾了半天才意识到，他竟然染上了毒瘾。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孙红霞想把他送到戒毒所，但是根本没用，吸毒后的刘铁柱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抢家里的房本，房本当时写的他名字，他直接拿去抵押贷款，借私人银行的高利贷。
现在抵押贷款根本还不上，追债的上门打，孙红霞只能是不管刘铁柱了，带着儿子东躲西藏的，可是没钱啊，没钱怎么躲，这个时候就有男人出现了，对她有那个意思，还说要帮她，老家就是陵城的，于是带着她回来了。
她满怀期望，以为遇到了爱情，遇到了白马王子，可回到了陵城才知道，那个人根本是林荣棠派来的。
孙红霞满脸懊恼：“我太傻了，我太傻了，人家都给我下了这么大的套，我竟然现在才知道！”
冬麦听了这半天，蹙眉道：“刘铁柱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你儿子怎么突然心脏病？你怎么知道那个哄了你的男人和林荣棠有关系？你见过他？他和你说过什么？”
然而冬麦问起这个，孙红霞眼神却躲闪起来：“还能怎么着，反正就是和他有关系！”
冬麦挑眉，淡声道：“孙红霞，你不说实话，我是不可能帮你的。”
孙红霞一听急了：“他就是一只恶魔，他是来报复的，他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要害死我！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冬麦你得帮我，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吧！”
冬麦轻笑了声：“如果是林荣棠派人骗了你，那你应该报警，是骗财还是骗色了，都得报警，他虽然现在是归国华人了，但在我们中国的国土上，外国人犯了法总也有办法治不是吗？”
孙红霞神情一窒，之后绝望地道：“我，我现在不求别的，我也不想招惹他，我只想求你借给我一点钱，我的儿子就在医院，等着手术啊！他才九岁，他学习特别好，今年上三年级，经常考第一名，冬麦，我看到你女儿了，你女儿漂亮又活泼聪明，她多好啊，你想想我也是一个母亲，我儿子比你女儿小一岁，你女儿上学的时候，我儿子躺在床上喊救命，求你救救，给我点钱吧！”
冬麦：“我凭什么要帮你？”
孙红霞哀求道：“你现在不是很有钱吗，你和沈烈是慈善家，我看到你们上电视了，你们资助了很多孩子上学，就不能帮帮我吗？”
冬麦不喜欢孙红霞说的话，就算自己是慈善家，修桥铺路建学校，那又如何，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没有人可以说“你就得帮帮我”，凭什么？
不过对于孙红霞，她倒是有别的想法，她淡淡地望着孙红霞：“我就算帮一万个人，但是你不同，你要想求我帮你，就必须让我满意。”
孙红霞疑惑地瞪着冬麦：“你要怎么样？”
冬麦笑了下。
对于冬麦来说，林荣棠的回归无异是一枚不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又想报复哪个，在小小的陵城，羊绒业正是迅猛发展的时候，来这么一个不安定因素，无论他想针对孟雷东还是陆靖安或者自己，都将带来一些波动和变数。
这是一心想在纺织领域做出一些成绩的沈烈不想看到的，也是冬麦希望为沈烈排除的。
而孙红霞则是一个机会。
刚才她听孙红霞提到这些，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依林荣棠对孙红霞的恨，孙红霞落到今天地步，未必不是林荣棠的手段。
当下冬麦淡声道：“我知道你恨林荣棠，我也不喜欢他，你可以考虑下，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用你的信息来换钱。”
然而孙红霞却绝望地望着她：“你竟然这么对我……我真得走投无路……”
冬麦：“你可以考虑考虑，什么时候你想好了，什么时候找我，你可以去三美集团总部前台，留言说找我就可以了。”
说完，冬麦起身：“在你没想好前，不要来找我要钱，我就算有钱，也未必要帮你。”
她想，自己必须马上让二红去查，查孙红霞最近的情况，还有她儿子的情况。
***************
三美集团发展到今天，手底下光保安就养了不少，又是在陵城自己的地盘上，查一个孙红霞自然是不在话下，二红很快传来消息，说是孙红霞是一周前突然回来陵城的，当时是和一个男人一起回来，那个男人过去见了林荣棠，之后就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至于孙红霞，她孩子是之前就发现了心脏病，最近几天发作了，去了陵城医院，但是她手里没钱，据说钱都被那个男人给拿走了。
得到这些线索，冬麦确认了孙红霞至少没说谎，但是孙红霞自己被一个男人骗了，现在就算报警，也顶多是抓男人，而且看来他们是男女关系，这种男女关系，你要说人家骗你坑你，是非界限很模糊，很难定罪，揪扯半天也说不清楚，至于把林荣棠拖下水，就更难了。
从今天孙红霞和自己说话的躲闪看，应该是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要想撬开她的口，并不容易。
况且林荣棠还有一个史密斯太太做靠山，涉及到外国人的事，终究没那么容易办。
冬麦想了想，便让二红从集团账户上支取一些钱：“先给那个孩子看病，但是看病的钱不经过孙红霞的手，直接交给医院，你让咱们的保安就守在那里，盯着这个孩子，也注意着孙红霞的动静。”
二红答应了，可谁知道，消息马上传来，说是那个心脏病的孩子被孙红霞接走出院了，出院后，直接上了一辆豪车。
而那辆豪车，看起来应该是林荣棠的。
这就让冬麦意外了，孙红霞这是投靠了林荣棠？她知道林荣棠对她有多恨吗，她去投靠林荣棠，这是与虎谋皮？
冬麦不信林荣棠这么好心，他委身于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这对于骄傲又自卑的林荣棠来说，不易于韩信胯下之辱，而遭受这样的耻辱也要回来，他就是要报复，他的心理已经扭曲变态，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有原谅孙红霞的度量。
其实林荣棠对付孙红霞，这也不关自己的事，但就怕他的怨恨不止是针对孙红霞的。
偏偏这个时候，江春耕传来消息，说是陆靖安和林荣棠的中外合资公司已经轰轰烈烈上马了，合同都签好了，公司也注册好了，陆靖安还要出资五千万，前往意大利采购世界最先进的纺织设备，这个纺织设备将要填补国内纺织业的空白，将把陵城羊绒深加工行业带入一个新的发展领域。
反正牛皮吹得震天响，为了这个，陵城羊绒局局长都要亲自过去祝贺剪彩了。
冬麦一听不免冷笑：“五千万，陆靖安倒是出手阔绰，不是自己挣的钱，花起来不手软！”
不过她转念一想：“他们公司这几年发展是不错，但是从公司账面上直接出五千万，哪来那么大的现金流？”
公司业务一直在运转，谁家也不会在账面直接放五千万现金，突然拿出五千万来投资合资公司，势必需要腾挪，由此可能影响原本的业务。
江春耕：“听说是抽调了原本业务线的流动资金，同时从银行贷款一部分资金。”
冬麦越发皱眉，陆靖安这个人真是一朝得势胡作非为，当年他是对林荣棠有恩还是他长得格外好看，人家凭什么要和他合作，这里面能没猫腻吗？
还是说——
冬麦恍然：“他想挪用雷东集团的资金借鸡下蛋，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就和雷东集团没关系了。”
江春耕：“是，这小子怕是打的这个主意。”
冬麦越发蹙眉：“今天剪彩是吗？”
江春耕将请帖放在桌上：“人家请帖都送来了，我是想着，既然人家请帖都送来了，那我们就走一趟。”
冬麦拿起来看了看：“好，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江春耕：“我听二红说，孙红霞找上你？”
冬麦：“嗯，我总觉得林荣棠和孙红霞之间的事不简单，不过一时半会，我们也查不到更多，听说现在孙红霞的儿子现在也被林荣棠接走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唱的哪一出。”
江春耕：“路大哥已经出发去内蒙了，如果能救了孟雷东，陆靖安和林荣棠的事也就不攻自破了，如果孟雷东真得彻底醒不过来，就陆靖安这个搞法，被林荣棠所利用，最后难免给我们陵城羊绒业造成一些动荡。这几天我想开一个集团会议，强调一下纪律，我们管不了陆靖安，但是至少独善其身，不能沾上林荣棠。”
冬麦听着，欣慰不已：“哥，沈烈现在不在公司，他接下来还得去瑞士，公司的事，就得你多操心了。”
有时候冬麦其实很感激，感激自己有两个哥哥，这些年，两个哥哥一个和沈烈一起掌管羊绒公司，另一个帮衬着自己做糕点铺子，都发展得很好，如今全都能独当一面了。
虽然这些年沈烈也逐渐培养出一些能干的心腹，并且开始试着聘用专业的经理人，还请了行业咨询人员，但到底是家族企业起步，自己家人品行好能干一起做事业，终究是让人更欣慰。
当下略作收拾，江春耕开车，兄妹两个都赶过去。
这公司取名叫斯雷特中外合资公司，就位于陵城南街往西走一段，两个人赶到的时候，剪彩仪式刚要开始。
冬麦一眼扫过去，陵城的好几个重要领导都到了，看来很重视这次的合作，除了几个领导，还有几位羊绒业分量级的同行。
大家看到江春耕和冬麦来了，都纷纷起身打招呼。
陆靖安满脸风光，头发打了一层发光的发蜡，名牌西装领带，热情地和江春耕冬麦握手，意气风发的姿态，简直是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旁边的孟雪柔更是打扮得雍容华贵，笑着和大家说话，俨然就是知名企业家太太了。
相比之下，旁边的林荣棠倒是冷静许多，神情淡淡的，甚至有几分倨傲的姿态。
冬麦和人握手的时候，他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冬麦感觉到了，便笑着和他点头示意，疏远礼貌。
在场的，有人知道林荣棠过去和冬麦的关系，也有不知道的，不过别管知道不知道，大家都不会拆穿，热络一番把场面带过去，又开始夸赞这次的中外合资，将为陵城羊绒业带来怎么样的变动。
前年领导人南方谈话，催动了改革开放的步伐，如今国家为了确保引进外资，制定了招商引资相关政策，比如对外商投资进口的设备减免关税，对三资企业所得税施行免二减二，甚至还会提供人员支持和技术支持，斯雷特中外合资公司作为中外合资公司将享受国家对于外资企业的一切优惠政策，从而得到助益迅速发展。
就在大家的夸赞中，陆靖安自然更为得意了，孟雪柔更是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笑着招待大家伙。
冬麦没吭声，一直到剪彩结束，大家伙坐下喝茶说话的时候，冬麦才终于问道：“陆总，我们最近也在做相关方面的市场调查，计划引进国外的设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下，还希望陆总不吝赐教。”
冬麦这么一说，陆靖安手里捏着那杯茶，笑望着冬麦。
最初认识的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公社财粮员，穷哈哈的连一条烟都当成好东西，而冬麦则在寒风瑟瑟中叫卖鱼汤面。
十几年的发展，大家走向了不同的路，都拥有了坐在这里和陵城风云人物一起喝茶的资格。
而现在，冬麦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终究更胜一筹，没白忙活。
于是他一副矜贵的姿态，往后靠了靠椅子，笑着说：“江副总，有什么问题请说。”
冬麦道：“目前我们的进口设备需要考虑很多问题，合同的签订，装运前的检验等，不过今天我只想请教两个问题，第一，国外进口仪器设备引进后，安装，管理，使用，维护，这些由谁来做？目前公司可有相关的技术人员配置？仪器设备出口方会对我方人员进行相关培训吗？第二，设备长期使用难免有损耗，需要备品配件，在仪器进口的合同中，关于备品配件的替代问题，有没有相关的考量，是打算将配件国产化，还是将由仪器设备供货方长期提供配件，如果是对方长期提供，又怎么保障供应？”
陆靖安一听这个，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才勉强笑着道：“这个问题，我们的技术人员和法律人员会进行把关，这都是细节，细节方面的实施，底下人自然会操心。”
冬麦笑着道：“那就是目前还没谈了？太可惜了，本来想着陆总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参考，看来只能我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了。”
旁边有人看陆靖安面子上多少过不去，便忙热络地笑着说：“陆总这是要干大事的，主要是敲定策略和方向，细节方面肯定是底下人谈，先定下来合同，这些都能细谈，再怎么着，咱们林总也是咱们陵城人，中国人，肯定帮着谈好，对不对？”
大家自然纷纷说是，一时说什么的都有，大多都是捧着。
倒是羊绒局的牛局长皱了眉头。
冬麦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很快到了晚宴时候，冬麦找个借口，打算提前离开了，该说的反正说了，仁至义尽，以后万一被人家坑了，那就怪自己了。
谁知道冬麦从会场往外走的时候，便见东边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倒是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正是孙红霞。
冬麦便走上前，想着再套套孙红霞的话，可走上前几步才发现，柱子后面竟然还有一个人，孙红霞正在和那人说话。
孙红霞低声哀求：“我求求你了，放过我，我儿子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啊，他是无辜的，你要怎么样我都行，刘铁柱和我的命都给你，你怎么对待我们都行，但我儿子是个孩子，他有心脏病啊！”
冬麦听这话，微惊，当下不动声色，屏住呼吸。
而林荣棠的声音却幽幽地响起来了：“红霞，你说什么呢，那个孩子，当时不是说是我的孩子吗？那是我的血脉对不对？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现在我把他接过来，会好好照顾他，将他抚养成人。你非和我抢孩子没什么意义，因为我能提供给他的条件，是你没法比的。”
孙红霞听这话，几乎站不稳：“林荣棠，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把孩子给我吧，那孩子真得不是你——”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林荣棠便道：“嗯？孩子不是我的？当年你不是说，孩子是我的吗？”
语气轻柔而危险。
孙红霞一噎，愣愣地看着林荣棠，终于道：“对，孩子是你的。”
林荣棠便笑了：“孩子是我的，那是我的血脉，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就让他在我这里住着，我会给他治病。”
孙红霞看着林荣棠，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你，你，你——”
她眼泪往下落，无助绝望：“你这是要把我逼死。”
林荣棠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
于是冬麦便看到，连手指甲都修得纤细优美的手，轻柔地抚过孙红霞的脸颊，低声道：“傻瓜，哭什么哭，如今你跟随在我身边，这不是挺好的？我会让你过上——”
他对着憔悴绝望的孙红霞吹了口气，笑着说出后面的话：“好日子的。”
孙红霞瑟瑟发抖，像是看鬼一样看着林荣棠。
林荣棠：“好了，你先回去房间等我，我要招待一位客人。”
孙红霞茫然地看着林荣棠，过了一会，才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走了。
等到孙红霞消失的时候，冬麦也打算离开，林荣棠却道：“冬麦，你觉得她可怜吗？”
冬麦没说话。
林荣棠：“我对她好也吧，不好也罢，这都是她欠我的。从法律上，她的儿子也确实是我的儿子呢，你说她怎么可能逃得了？”
夕阳落下，就在林荣棠的身后，将林荣棠纤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逆着光，望着冬麦，声音幽柔：“我就喜欢看她绝望的样子，看她哭，看她痛苦，看她悔恨，早知道今日，又何必当初？既然当年她可以那么对待我，今天，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浅秋时分的傍晚，冬麦后背不寒而栗。
他果然就是回来报复的，报复陆靖安，报复孟雷东，报复孙红霞和刘铁柱，他不会放过所有的人。
他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这个人折辱自己去陪着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就是在用点燃自己灰飞烟灭的绝然来拉着所有那些他恨的人一起下地狱。
秋叶飘零，林荣棠挑眉笑得清浅：“怎么，冬麦，你害怕了？”
冬麦抿唇，盯着林荣棠，良久后才道：“你的手段太脏了。”
林荣棠笑叹：“冬麦，其实不管我用什么手段，你都不用害怕。因为——”
他顿了顿，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冬麦道：“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用任何手段对付你，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对不起我，只有你，是我对不起你。”

第160章 妈妈的心事
回到家中后,冬麦便分别给苏闻州、彭天铭还有自己哥哥打了电话。
孙红霞投鼠忌器，藏藏掖掖，但是冬麦大概能猜到,刘铁柱染了毒瘾，孙红霞被那个男人欺骗,这都和林荣棠有关,全都是林荣棠一手策划的！
林荣棠就是像逗弄一只绝望的老鼠一样,毁掉孙红霞所拥有的一切,然后看着她一点点地绝望痛苦,这就是他变态的报复！
林荣棠和陆靖安合作,所谓的引进外国先进设备，其中必有诈,林荣棠绝对不是真心想和陆靖安合作。
陆靖安被坑了被骗了没什么，但是陆靖安的钱来自孟雷东的雷东集团,来自陵城的银行信用社，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一起坑害大家。
大家通着电话，商量了一番后,打算一起采取行动，苏闻州表示会设法和内蒙的公安局联系，看看能不能追查一下孟雷东的车祸问题,同时联系天津当地警方，追查刘铁柱。
刘铁柱既然吸毒，那就是可以以禁毒的名义来追查。
苏闻州做下部署后，彭天铭则负责调查陆靖安出轨养小的事，拿到证据后，去策反孟雪柔，说服孟雪柔和自己一起对付陆靖安。
毕竟雷东集团是孟雷东一手创下的,而孟雪柔才是孟雷东的亲生妹妹，只要孟雪柔反对陆靖安，则一起都来得及。
苏闻州和彭天铭行动起来后，冬麦则让二红监控着林荣棠，如果可以，最好是想办法从林荣棠手中将孙红霞的儿子“偷”出来。
孙红霞如今的把柄无非就是她的儿子了，如果掌控孙红霞的儿子，那孙红霞自然反戈倒向，到时候如果能提供一些林荣棠的罪证，事情就更好办了。
如此一番安排，大家分头行动，冬麦的心里总算好受了许多，面对林荣棠这么一个变态，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那么折腾，还不知道把陵城搅和成什么样！
她想了想，又给自己哥哥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处事务必小心，沈烈不在，他凡事三思，不可贪功冒进，江春耕自然应着。
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刻，林荣棠对付陆靖安的手段，同样也能对付自己。
冬麦挂上电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心里想着，自己还漏掉了什么吗？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给沈烈打个电话提醒一下他？
不过他现在出国了，大哥大也打不通了，估计得等他打回来了。
正想着，苏彦均走了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冬麦，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冬麦苦笑了声：“妈，那个林荣棠回来，怕不是好对付的，他这次和陆靖安的合作肯定存了陷阱，我是想着最好是想办法阻止他，毕竟那是孟雷东的产业。”
苏彦均点头：“说得是，早些年，我们和孟家是有些罅隙，但是这些年大家求同存异，也还算相处得不错，到底都是陵城羊绒业的一份子，大家同气连枝，也不能看着他遭这样的难。”
冬麦：“嗯，林荣棠这次回来，怕是问题挺大的，我刚联系了闻州哥还有彭姐，大家一起想办法，他应该是出手对付了孙红霞，如果能找出他违法犯法的证据就好了，也省得在生意场上和他较劲了。”
苏彦均颔首，详细地问了情况，冬麦都一一说了。
苏彦均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也找一下我在首都的人脉，帮着打听打听。”
冬麦自然知道，虽然妈妈已经办了退休，但是在首都还是很有一些人脉，当下道：“妈，如果有需要，我肯定找你，现在我们先自己想办法，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苏彦均点头，又随口问起来沈烈采购设备的事，却是道：“沈烈说那个人曾经在陵城下乡过，知道姓什么吗，兴许你舅舅认识，到时候让你舅打听下，如果能认识，那就更好说话了。”
冬麦：“这就不知道了，他去了瑞士后，联系也不方便，只打回来过一次越洋电话，提了一嘴，具体什么情况也没说清，反正还算顺利。”
苏彦均：“喔，那就算了。”
冬麦却是想起来了，道：“那位瑞士的负责人，好像姓封吧，还是冯来着，当时没听清楚，他就那么提了一下。”
然而冬麦说出这话，苏彦均却是神色微变。
冬麦意识到了：“妈，你怎么了，不舒服？”
苏彦均咳了声，摇头：“没什么，估计有点干，入了秋，还是得多喝水。”
冬麦便道：“那等会儿我去熬点冰糖雪梨给你喝，喝那个润润嗓子，到时候让两个孩子也喝点，这样润燥。”
苏彦均点头：“那倒不用，昨天我和你娘聊，她说她正要熬，我和她一起熬吧，熬了大家都喝喝，你最近也忙。”
母女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苏彦均回房休息去了，冬麦便继续想着林荣棠大概事，想着间，却又觉得刚才妈妈的神情不太对劲。
总觉得妈妈好像有些话没明说。
正想着，却听到秋风中传来了悠扬的钢琴声。
冬麦起身，走到了窗边，窗外是绿意盎然的葡萄架，如今入了秋，葡萄熟透了，散发着甜蜜的芬芳，而就在葡萄架左边的那房间，白色百叶窗半开着，钢琴声犹如流水一般从里面流淌而出。
冬麦微蹙眉，想了半响，还是给苏闻州打了电话，苏闻州才离开，现在接到电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冬麦略犹豫了下，便问起来，当年和妈妈下乡的那位男知青，他叫什么名字。
冬麦没明说，但是苏闻州自然一下子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冬麦的亲生父亲。
苏闻州道：“这个我也不清楚，这件事也是姑姑的伤心事，你舅父从来不会提，我也就没敢问过。”
冬麦略有些失望。
苏闻州道：“不过我记得，那个人先去了美国留学，之后好像去了瑞士定居。”
听到“瑞士”两个字，冬麦的心便漏跳一拍。
瑞士定居，曾经来过陵城下乡。
世界如此之大，但是陵城却那么小，会恰好有两个来陵城下乡却又去了瑞士的男知青吗？
再回忆起妈妈的琴声，她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能够和妈妈相认对她来说已是这辈子平白多得的亲情缘分了，至于父亲，或许先入为主，她总以为父亲是一个抛妻弃女不负责任的人，妈妈不提，她也永远不会主动提。
她想着在妈妈看来，这件事应该是她的伤心事吧。
但是现在来看，怕是未必，于妈妈那里，这件事留给她的除了惆怅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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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冬麦一直关注着陆靖安方面的动静，也曾经过去羊绒局找了牛局长，牛局长对于这次的合作也已经抱了疑虑，开始觉得需要慎重。
但是这样的中外合资项目已经轰轰烈烈上马了，当地的新闻联播都已经播报了，各方面宣传也都做出来，哪是那么容易叫停的，没证据就没法叫停。
冬麦也试着和银行方面负责人联系了，毕竟是人家雷东集团和银行的合作，自己得到的细节少，没确实证据，银行已经批出去的贷款，也很难收回。
冬麦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催路奎军，看看那里能有什么进展。
这个时候，就算沈烈回来也没办法，只有孟雷东能阻止这一切。
路奎军却也正打算联系冬麦，说已经查到了孟雷东具体的位置，确定孟雷东被人家灌药，那些药应该是安眠药，已经有证据了，现在要想办法把孟雷东偷运出来。
路奎军说那家所谓的私立医院其实就是一家大一些的诊所，也有行医资格证，但是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冬麦听了，稍微放心，叮嘱路奎军务必找到证据：“我们要尽量以合法的方法解救孟雷东，我让公司秘书找一些，介绍内蒙古的律师，看看人家有什么办法。”
当下两个人分析了一下情况，挂上电话后，冬麦当即给公司法务部打电话，让他和路奎军联系。
然而指望孟雷东来阻止，显然是来不及了，陆靖安和林荣棠的合资项目轰轰烈烈地落地，陆靖安从银行方面得到的贷款，连同从雷东集团抽调的资金，眼看就要投入这个合资项目中。
雷东集团的副总经理姓潘，这位潘经理曾经来找过冬麦，求冬麦想想办法：“他这么一下子抽走两千万，我们的项目怎么办，我们的资金就运转不开了，我手头的项目这是孟总亲自审批的项目，这是重点项目！”
冬麦神情轻淡：“这是雷东集团内部的事，我们也没办法。”
潘经理无奈咬牙：“江总，求你帮忙想想办法，这些年，孟总为了公司的发展也不容易，他现在出事了，眼睁睁地看着姓陆的就这么把孟总的基业毁之一旦，看着实在是心痛啊！”
冬麦望着潘经理，直接拿出来彭天铭的调查资料，里面有照片，也有医院出生证明的相关复印件。
冬麦将那些交给潘经理：“潘经理，这是你们雷东集团的事，我作为外人是无法插手的，这件事你真要阻拦，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潘经理打开那一沓资料，看到后，眼睛顿时亮了。
他感激地望着冬麦：“谢谢江总，谢谢江总！”
冬麦笑了：“牛总，这些资料是从何而来？”
潘经理微怔，之后会意，便道：“是我让人查出来的。”
冬麦看着潘经理匆忙离开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是希望潘经理能够通过孟雪柔来阻止这一次的投资，但是这些年来，只怕是孟雪柔对自己的哥哥很有些积怨，她又被陆靖安哄得团团转，关键时候，潘经理拿出那些证据，也未必能说动她。
毕竟这个时候，人总是下意识会去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她不免有些无奈，只觉得最近的事情好多，好像所有的麻烦都在今年找上门了。
不过好在，这一天，沈烈打来电话，他从瑞士回来，要回国了。
听说沈烈要回来的消息，冬麦松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她是和沈烈一起看着三美集团就这么发展壮大的，其中的每一步决策她都参与其中，如今的自己走出去，别人也会叫一声江总。除了三美集团副总的位置，她还拥有自己的糕点连锁品牌，在别人的眼里，她也是一个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女强人了。
但是她发现，无论走到什么时候，当听到沈烈的时候，她还是会安心，下意识里，心里还是对他依赖的，特别是这个多事之秋。
她甚至想起来，十年前，那个时候孩子还小，沈烈出差，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么小的婴儿半夜起夜是如此痛苦。
他在，遮风挡雨无所不能，她毫无所觉，他不在，她才会知道有他在心里多踏实。
沈烈回来的时候，是从瑞士先到上海，之后从上海飞向首都，最后从首都坐火车回家，回到家后，他都没来得及多叙话，将行李放下后，直接过去公司召开高层会议了。
沈杼正好放学回来，看到爸爸的行李，专门有一个行李是放礼物的，她打开后，高兴得要命。
里面有一盒子的瑞士手表和军刀，还有精美的胸针成套的护肤品，这些沈杼都不太感兴趣，最后终于翻到了她心爱的巧克力和毛绒玩具。
沈杼喜滋滋地将自己的毛绒玩具和巧克力拿出来，之后又把各样东西都细心地分门别类了，让冬麦去分。
冬麦其实心里惦记着这次沈烈的收获，刚才太急，也没来得及细问，现在有些心不在焉的，便把手表给自己家里人留了几块，剩下的大致分配了下。
现在企业做大了，人情世故往来也多，该送的都得送到，人家未必在意这么一个东西，但既然带来了，给人家送了也是一个小小的心意。
大致都分配好了后，家里电话响了，冬麦接了，却是孟雪柔。
孟雪柔见是冬麦接的，马上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当我不知道，就是你伪造的那些资料，我呸，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哥出事了，你就这么破坏我们家的生意？我们成了陵城第一家中外合资的企业，拿到了国外的投资，你就嫉妒我们，就看不得我们好了？”
冬麦：“孟雪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雪柔：“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潘超群手里的那些资料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吗？还不是你？”
冬麦听着，冷笑：“孟雪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今天第一次知道——”
她略停顿了下，才道：“你这种脑容量真是白瞎了有孟雷东那样一个哥哥，你长得也挺好看出身也不错找了那么一个粪坑里扒出来的男人自己还挺当回事的，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你把自己的哥哥害了还要把自己害了？回头人家把你赶出家门你就等着哭吧，你这个猪脑子！”
孟雪柔听这话，气得不轻，当即就要开骂，冬麦哪里听，直接挂了电话，不给她还击的机会。
电话刚挂了，那边就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冬麦自然挂掉，挂了几次后，对方坚持打，她才接过来，这次打过来的却是潘经理。
潘经理沉重地道：“江总，这次白费你一片苦心了！我真是为孟总感到不值，他怎么有这么一个妹妹，他这妹妹脑子可能不正常，被人家哄得团团转，这都看不透！”
冬麦蹙眉，不想理会。
潘经理便自顾自地絮叨开来，原来潘经理将那些证据送到了孟雪柔面前，孟雪柔好笑地看着潘经理，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瞎编乱造了来骗我吗？
潘经理一听，才明白，原来这个陆靖安已经给孟雪柔打了预防针，说自己和冬麦联合起来想诬陷陆靖安，破坏陆靖安和林荣棠的合资计划。
孟雪柔被陆靖安哄得团团转，那些所谓的照片，她都认为是假的，是合成的，骗人的，还说那个孩子是什么亲戚家的孩子，都是冬麦和潘经理联合起来想搞鬼。
潘经理沉痛地道：“本来我想请孟总经理出面，她毕竟是孟总的亲妹妹，她出来阻止，老人还会信，可她竟然反过来把我一脚踢开，非要跟着陆靖安一条胡同走到黑，这是把孟总的基业毁掉啊！”
冬麦冷笑一声，心想孟雪柔这个人，就该被扔到大街上没吃没喝饿她三天三夜，才能倒倒脑子里进的水！
她想了想，电话联系了路奎军，路奎军却有些兴奋，说事情有了大进展。
本来他联系了三美集团推荐的律师，想和人家商议下怎么用合法的手段救出孟雷东，谁知道路奎军无意中发现，有可疑的人来到了这家私家医院附近，鬼鬼祟祟的，他意识到事情不对，便一直带着几个人盯着。
结果就在昨晚半夜，他发现那些人竟然打算纵火，火烧这家私人诊所，可惜他们发现的时候迟了，火已经要烧起来了。
当时浓烟滚滚，大家都跑去救火，乱糟糟的，路奎军就趁机把冲进去把孟雷东给救出来了，救出来，赶紧运往隔壁市找了一家原本给他看，现在才安顿好。
人家医生已经查过了，他就是被喂了过量的安眠药才导致现在持续的昏迷，说是经过治疗，过几天就能慢慢清醒了，只不过腿上的伤还有胳膊处的伤，需要治疗，可能初期需要坐轮椅，行动不便。
冬麦一听，大喜，如果孟雷东能醒来，哪怕他腿脚不好或者怎么样，至少他有了清醒的意识，他回来说一句话，雷东集团那些旧人自然会倒戈相向！
不过当然，这需要时间，需要几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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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时候，沈烈终于回来了，他面上明显有些疲惫，不过疲惫中带着从容笃定的笑，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见到冬麦的时候，他笑着说：“最近发生了不少事，辛苦你了。”
冬麦：“你可算回来了，你回来了，你自己操心吧，我最近头都要疼了。”
沈烈便笑着过来，帮她揉了揉肩膀，温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刚才我和大哥聊了几句，还不知道具体，没来得及细问，我想着回来问问你吧。”
冬麦便和他交待，交待各方面的事，沈烈听得蹙眉：“雷东集团的钱应该已经兑换成外汇，被林荣棠挪出国去了。”
冬麦点头：“那也没办法，别人口袋里的钱，还能怎么着，现在只希望孟雷东赶紧醒来，到时候让他自己对付陆靖安去吧。”
说着把孟雪柔的事说了：“陆靖安把她哄成傻子了，我们可得好好教育沈杼，以后可不能被这种狗男人骗了，这是为了一个男人不要爹娘哥哥不要家族企业了，什么都不要了。”
沈烈笑叹，安慰冬麦：“你想太远了，我看我们沈杼不是那没脑子的，她能干，性格也好。”
冬麦：“我就说说而已嘛。”
当下提起来孟雷东的情况，这个沈烈倒是听说了：“说是那家医院着火了，医生护士还有其它病人都跑出来了，不过孟雷东却没跑出来，烧在里面了，房子塌了，一群人正在烧过的废墟里扒人。”
冬麦听得直皱眉：“陆靖安可真够狠的，这是想把孟雷东整死，也幸好路哥把人给弄出来了，不然那么大一个活人真死里面了。”
沈烈：“这事多亏路哥去了，换个人，真没那身手能在火场里救人，只能说孟雷东命不该绝。”
当下两个人商量着，等孟雷东醒来后，便将孟雷东接回来，不过也得看孟雷东的恢复情况，万一恢复得不好，就这么将他暴露出去，陆靖安孟雪柔到底是亲妹妹亲妹婿，到时候自己肯定保不住他，怎么着也得他恢复了神智，身体好一些，再往外透露消息。
这个时候，孩子们也都放学回来了，沈杼看到爸爸特别高兴，兴奋地扑过来，小嘴甜得要命，沈楷嘴上不说，但看得出心情也不错。
沈烈除了在瑞士买了那些礼物，还给沈楷买了一本国外的数学书拿给沈楷，沈楷看到后，倒是高兴，捧着书打算回房间，却被沈杼拦住，让他等回头再看，现在大家先吃团圆饭。
这天胡金凤和江春耕冯明华也过来了，和大家伙一起吃的饭，吃饭间，冬麦听沈烈和江春耕聊，大概知道现在设备进口的情况了。
这次和瑞士谈的是苏尔寿鲁缔的纺纱机器，是采用了瑞士目前梳纺技术的设备，同时避开了最新研发的高精密设备，这样相当来说性价比上会更划算，而这套设备目前国内是有可替换备件，很容易就可以实现备件的国产化，同时还打算采购p7100型先进纺织机二十台，上染机设备十台，对于这些设备，国外客商都会提供技术支持和操作工人培训服务，这些全都会写到协议里进行兑现。
为了实现税收的优惠，沈烈打算和香港贸易公司的徐先生合作，对方投资两百万美元，一起投资一个纺织公司，就挂在三美集团旗下，同时聘请上海天津纺织学院等高等技术人员十数名，对纺纱和纺织领域进行创新，事先技术突破。
大家听得都有些兴奋，吃过饭后，大家闲着喝茶，沈烈便提起其中的一些细节，原来那位封先生虽然旅居瑞士多年，但是一直心系祖国，这些年也有意回国发展，沈烈的瑞士之行，多亏了他大力相助，如果他回国之行顺利的话，也有意进入羊绒纺织领域，而他在纺纱纺织设备方面都有着过硬的技术水平，对国内外纺织业的发展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也提到了，如果这位封先生回国，到时候希望能合作，如果这样的话，那对我们的发展将会很有助益。”沈烈提起这话的时候，也只是想想罢了。
冬麦抬眼，看了一眼妈妈，便随口问沈烈：“那位封先生多大年纪了？我估计年纪大了的话，回国也是养老了，怕是做不成什么事了。”
沈烈没多想，道：“年纪不大，也就是五十多岁，我和他深聊过，他对我们陵城很有感情，当年就曾经在陵城下乡。”
沈烈说完这话，冬麦便见妈妈突然站起来。
她这么站起来，大家都下意识看向她。
苏彦均笑了下：“没什么，估计吃多了，有点难受，我出去走走。”
说完这话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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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时候，沈烈和冬麦都洗过澡，上床睡觉，沈烈难免问起来：“今天阿姨怎么了，看她那样子不对，是我哪里说了不合适的？”
冬麦：“你这次出国，拍照片了吗？”
沈烈：“太忙了，哪有那个心思，拍的都是机器的照片，而且有些机器人家不让随便拍，技术保密。”
冬麦：“你就没和人家拍个合影什么的？”
沈烈一想：“倒是有，和人家封先生拍了一张合影，在工厂前。”
冬麦沉默了一会：“给我看看。”
沈烈：“还没洗呢，明天洗出来给你看。到底怎么了？”
冬麦：“那些封先生长什么模样，都和你说什么了？”
到了这个时候，沈烈也狐疑起来了，他望着冬麦：“你怀疑什么？”
冬麦抬眼看他：“我怀疑，那个封先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沈烈微惊，忙追问冬麦，冬麦便把自己的发现说给沈烈。
沈烈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和你长得是有点像。”
冬麦：“还有别的吗？你都说说。”
沈烈便形容了一番，冬麦听着：“哪里像呢，一点不感觉像啊，我长那样吗？”
沈烈苦笑：“气质有一点像，明天我赶紧洗出来给你看。”
冬麦却动了另一番脑子：“洗出来后，我拿给我妈看看，看她反应吧，不过就算是，那也没什么，一切看我妈的，我这么大了，有没有这个亲爹都不是什么大事。”
沈烈也是这么想的，当即夫妻两个人说了一番话，最后关灯。
关灯后，抱在一起，小别胜新婚，虽然也三十多岁了，但到底别有一番滋味。

第161章 悔恨交加上了大当
沈烈回来陵城后,三美集团的气氛便不一样了，他开了高层会议，开了全体员工大会,抽调一部分纺织技术骨干准备培训，之后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引进纺织设备,现在正值改革开放,相关政策大力支持,引进设备的流程快马加鞭,没用多少天,就已经安排好了厂房,准备迎接瑞士先进设备了。
而这个时候，孟雷东出事的消息却传开了,据说他所在的医院着火，大火之中,他没能逃脱，就此丧命，陆靖安组织人员搜救,自然没找到，孟雪柔悲痛欲绝，和陆靖安一起为孟雷东料理丧事。
孟雷东这些年也是鼎鼎有名的企业家,做过一些资助小学修路铺路的善事，如今他出事了，自然引得各界人士震动，新闻联播都播了好几天。
孟雷东丧事办完后，陆靖安却意气风发起来，开始和陵城有头有脸的频繁往来，搞关系拉门路吹嘘他的合资企业,到了这个时候，他是丝毫不曾掩饰了。
甚至有一次酒席，直接让他亲生儿子出来和大家见面了，夸说这儿子聪明学习好，一时之间，陆靖安有个私生子的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孟雪柔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家私生子已经进了陵城最好小学陵城一小，也就是孟雪柔女儿孟颖和冬麦女儿沈杼所在的小学。
沈杼回来后就和冬麦说了：“孟颖气得跑过去和那个陆传宗打起来了，可人家陆传宗给她一巴掌，后来还是老师来了才劝住的。”
反正这件事闹腾得挺厉害，陵城一小的孩子都知道了，别看只是小学生，但这年头小孩子都不傻，一个个也八卦着呢，大家全都知道孟颖她爸找了个小三，外面养了一个私生子，而且私生子姓陆，孟颖不姓陆。
有人甚至问说孟颖你是不是不是你爸亲生的，气得孟颖一个劲地哭。
而接下来的事情，全陵城都知道了。
孟雪柔疯了一样去找陆靖安理论，陆靖安根本不见她，她继续闹腾，人家就直接躲出去，所谓的躲出去，其实就是直接和外面的小三混一起，公然出双入对。
她又跑去人家小区堵人家，带着孟颖去堵，陆靖安受不了，直接给她一巴掌：“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孟大小姐吗？要你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生个赔钱货还不跟我姓，你当我陆靖安就这么贱？”
孟雪柔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陆靖安，像是不认识陆靖安一样。
他怎么这样，他不是最喜欢女儿吗，他不是根本不在乎孩子姓什么吗？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她含泪望着陆靖安：“你把我的靖安还给我，你不是，你不是，我的靖安呢！”
陆靖安好笑地看着孟雪柔，他觉得自己这些年不容易，低声下气陪着这么一个蠢货陪了十几年，他容易吗？作为一个男人，他过得有多难？熬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孟雪柔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浑身发抖，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陆靖安的两个姐姐过来了，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大孩子。
她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过去：“大姐，三姐，你们帮我说说靖安，他这是怎么了，他竟然骂我，他——”
陆靖安大姐一听，好奇地问陆靖安：“她怎么跑来这里了？”
陆靖安有些不耐烦：“谁知道呢！”
陆靖安三姐：“让她走，我看到她就膈应，生个闺女还跟她姓，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以前皇帝闺女生孩子还不这样呢！太作践人了！”
陆靖安大姐直接指着陆靖安：“这小x玩意儿，你要是再搭理他，你还算咱陆家男人不？”
陆靖安忙道：“我可没让她来，是她自己非追来的！”
孟雪柔崩溃地瞪大眼睛，以前这大姐二姐不是对自己点头哈腰吗，不是说自己是好弟妹吗，怎么现在这样了？
陆靖安大姐见孟雪柔那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是烦了：“你家现在不行了，以后离开我弟远点，过几天就赶紧去领证离了！”
孟雪柔发出一声委屈的哭声：“大姐，大姐，我这些年对咱家也不差，你——”
陆靖安大姐听着，撇嘴：“不差？你对咱家不差？”
她气得不行，指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这是我家靖安的老二，我们陆家几代单传，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两个男娃，到现在还没名正言顺呢！你先把这两个孩子认祖归宗，就算你不错？”
孟雪柔瞬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孩子，却看到那孩子果然和陆靖安长得相似。
她颤抖着唇：“这，这，这——”
陆靖安无奈地道：“我在外面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不然呢？不然你以为我能忍？我家能不要儿子？要不是我有两个儿子，我早忍不下去了！”
孟雪柔听着，眼前天昏地暗，站都站不稳了。
旁边的孟颖慌了，赶紧扶住她妈，哭着说：“爸，你别这样，你管管我妈啊！”
陆靖安看着女儿，到底是有些不忍，旁边的陆靖安大姐不耐烦：“算了算了，这孩子姓孟，关咱啥事，她不改姓，咱不管！”
陆靖安一听，便想起过去许多事，那些耻辱的无奈的，低声下气的，再看到女儿和孟雪柔相似的长相，到底是有些不喜，心烦地道：“带你妈回家去吧，别瞎闹腾了！以后不许和陆传宗过不去！”
说完，带着自己姐姐孩子，直接进去单元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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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柔从那小区出来后，整个人就跟游魂一样，倒是吓傻了旁边的孟颖，赶紧拉着她的手，孟雪柔恍惚地看着来往的车流，真是恨不得一头扎过去撞死得了。
孟颖哭着说：“妈，如果舅舅在，爸不可能不要咱们！我要舅舅！”
孟颖这么一哭，孟雪柔想起自己哥哥，也是悲从中来，如果哥哥还在，陆靖安怎么敢，怎么敢！
这么一想，她猛地记起来那天潘经理来找自己的事，她心里便燃起一丝希望，雷东集团是自己哥哥的产业，没有自己，陆靖安凭什么掌控雷东集团挪用雷东集团的资金？也许自己可以从这方面下功夫！
当下孟雪柔连忙拿出来手提电话，给潘经理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电话那头的潘经理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孟雪柔连忙道：“潘经理，我是孟雪柔，我想问下，现在陆靖安有没有挪用雷东集团的资金，公司不是他的，那是我哥哥的公司，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他赶出去，不让他当执行总裁了？”
潘经理听到这话，半天没说话。
孟雪柔诧异：“潘经理？潘经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那边的潘经理，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冷笑一声：“大小姐，你想啥呢？你这是梦游呢？”
孟雪柔皱眉：“怎么了？”
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潘经理怕是可以直接给她一巴掌了，他咬牙切齿：“雷东集团的资金不是已经被你签字抽调走了吗？雷东集团的股权你不是已经放弃继承全都给陆靖安了吗？大小姐，如果陆靖安是那个日本鬼子，你他妈的就是汉奸，我潘奔月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贱的女人，吃里扒外，把自己哥哥打下的江山你他妈直接给别人了！你还有脸来找我说这个？滚你妈的！”
这话说完，那边电话直接给挂了。
孟雪柔怔怔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几乎是不敢相信，潘经理竟然就这么挂她电话？如果哥哥在，陆靖安怎么敢，潘经理怎么敢？他们还不是小心翼翼的巴结着自己。
孟雪柔捂着脸，一下子哭起来，她想哥哥，多希望哥哥还在。
但是她没哥哥了，没人帮她了，陆靖安对她这么心狠手辣！
她又想起潘经理的话，一时心里茫然，又觉得稀里糊涂的，自从哥哥出了事，陆靖安哄着她，让她签了不少文件，有时候她忙着护肤美容，又被他甜言蜜语哄着，也没细看，根本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现在听这意思，只怕是难了！
不过到底是抱着一丝希望，她领着女儿孟颖，过去公司，可到了公司里，却见公司竟然关着门，上了锁，里面的人影是一个不见。
她傻了，不懂这是怎么了，偌大的公司，怎么就停了？
孟颖也害怕起来：“妈，我们怎么办，爸爸不要我们了。”
孟雪柔勉强撑着：“我们去打听打听。”
公司其实就在三美集团对面，这个时候冬麦恰好过来公司，她这么一下车，孟雪柔恰好看到了。
这个时候的孟雪柔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昔日恩怨，种种不满，大小姐的骄傲，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几乎是扑过去：“冬麦，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雷东集团的人呢？”
冬麦凉凉地看着她：“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这事不是应该问你吗？”
孟颖见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想说就说，不想说你就拉到，不就是看我们家出事了！”
冬麦好笑，挑眉，扫过孟颖。
孟颖这孩子真是被教坏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性子竟然歪成这样。
她淡声道：“雷东集团已经人去楼空了，你们母女俩还装什么大小姐？你们以为，离开雷东集团，你们还是个东西吗？”
说着，她吩咐旁边的保安：“这两个人站在我们三美集团门前，把她们赶走，免得污了我们集团的形象。”
保安一听，忙上前就要哄人。
冬麦是副总，也是沈总的妻子，谁都认识，赶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孟雪柔瞪大眼睛：“江冬麦，有你这样落井下石的吗？”
冬麦笑了：“这不叫落井下石，这叫痛打落水狗，离我们集团远点，我不想看到你们母女。”
孟雪柔还要争辩，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已经要把她们轰出去，这时候，恰好有公司的女工下班，也有其它公司的员工经过，看到这情景，都窃窃私语，有的知道这是孟雪柔，便暗地里撇嘴。
谁不知道孟雪柔为了陆靖安，将自己哥哥的集团拱手相让，结果人家陆靖安在外头包小三早生了两个孩子，看样子孟雪柔被人家扒皮吸血，现在终于扫地出门了。
竟然还跑来人家三美集团面前闹，也忒不要脸了。
孟雪柔自然感觉到了周围人鄙薄的目光，她无法理解地咬着唇，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夜之间沦落到这个地步，她不明白怎么了。
她想起来陆靖安，痛彻心扉，拉着女儿，赶紧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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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的进口设备很快就到位了，随之而来的是几位国外技术专业人员，三位技术人员中也包括一位瑞籍华人，这三位技术人员会对沈烈挑选出的技术骨干进行统一培训。同时沈烈聘请的技术专家也陆续到位，随着瑞士技术人员一起学习，研读瑞士纺织设备的技术文档。
沈烈自己也投入其中，那些瑞士的说明文档多是英文的，这些年他英文水平也精进了不少，会跟着技术人员一起研读讨论。
进口的这些瑞士设备自然是世界先进水平的设备，不过如今来看，要想纺织出高支高密的纱线，不但要攻克纺织技术本身的技术难关，还要攻克普通棉线和羊绒纺织的技术难关。
要知道目前的高密度纺织材质一般都是绢丝或者棉线，却少有用于羊绒的，羊绒材质特殊，长度和强度上来说和绢丝棉线等有差异，着色度不同，织染以及后续处理等环节也会有较大的差异。
这些只靠瑞士技术专家的传授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国外对于羊绒高支密高度纺织方面也没什么成型的经验，是以纺织出高支高密的羊绒，是中国纺织工业的禁区，也是国际纺织工业的禁区。
这些，沈烈也知道不能心急，只能耐心来，一步步地攻克技术难关。
而就在沈烈沉浸于工厂中和技术专家研讨纺织技术时，路奎军终于带着孟雷东回到了陵城。
孟雷东抵达陵城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了，当时沈烈还没回来，冬麦觉得这事不能惊动太多人，陵城已经给孟雷东办了葬礼，在大家眼里他都已经死了，陆靖安风头正盛，还是应该先和律师联系，将相关法律事项都沟通过，再通过孟雷东的名义召集雷东集团旧部，撤销陆靖安的股份继承资格，找出陆靖安的罪证，最好是将陆靖安直接绳之以法。
当下，她直接自己开车过去接应，很快就和路奎军接头，路奎军也不敢太声张，黑灯瞎火的，商量着怎么安置孟雷东。
沈烈其实已经和冬麦商量过了，就安置在之前苏彦均的那个房子里，那是居民楼，多少年的老房子了，是老城区，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孟雷东竟然藏在那么一个年代久远的居民楼里呢。
路奎军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开车过去，冬麦拿了钥匙，两个人用担架抬着，就这么把孟雷东抬进去了。
孟雷东身体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腿上有伤，一直疼，吃了止疼药和安眠药，所以现在睡着了。
将孟雷东安置好后，冬麦先离开了，路奎军带着两个人在里头守着。
当天，冬麦回去后，自然有些睡不着，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陆靖安林荣棠孟雪柔，如今孟雷东回来了，如果能一举将陆靖安拿下，那林荣棠就好对付了。
她想了想，给沈烈打了一个电话，谁知道沈烈却不在陵城，因为发现一个技术难题，当即开车去首都找中国研究院的技术人员了。
冬麦便大致和他说了孟雷东的情况。
沈烈听了后，嘱咐了一番：“最近几天我争取赶回去，林荣棠的情况也已经派人查了，已经找到了刘铁柱，刘铁柱染上毒瘾，这件事应该和林荣棠有关系，这是我们解决林荣棠的突破口。”
冬麦点头：“行，我知道，我先让人照顾好孟雷东，我哥那里准备法律相关的文件证明，到时候孟雷东一出现，陆靖安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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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麦和江春耕提了这事，江春耕说起有几份文件需要孟雷东签字，冬麦便去找了律师，又给路奎军打电话，问起来孟雷东情况，她知道孟雷东在内蒙一直由大夫照顾着，现在毕竟没在医院，怕万一有什么不好。
孟雷东各方面都挺稳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一趟过来估计累坏了，一直在睡，到现在还没醒。
路奎军有些担心，说回头得给他买点稀粥什么的，他们自己买的烧鸡，不敢让他吃。
冬麦听了，忙道：“别麻烦了，万一被人家发现了呢，你们就照常吃饭，等会我正好过去送几份文件，他醒了让他签，家里有熬的稀粥，我直接带过去一些，再带点牛奶，你们回头喂给他。”
路奎军：“行。”
当下冬麦拿了文件，先回家取了一些稀粥，之后开车过去，到了小区，确定没人注意才进小区，进了小区，赶紧关上了门。
这时候路奎军三个人正在客厅里吃饭，看到冬麦来了，忙起身。
冬麦便收拾了下：“他怎么样？”
路奎军：“刚才好像醒着，不过不想吃。”
冬麦点头：“我正好有些事想和他谈。我过去看看。”
路奎军也看到了冬麦手中拿着的文件，知道她这是有事：“那你们先聊，不过他现在估计有些累。”
冬麦笑了：“没事，我就和他说说现在的情况，一会的功夫。”
谁知道进去后，孟雷东却睡着，冬麦没法，只好先出来，这个时候看看粥已经凉了，便想着热热。
这房子她倒是熟悉得很，毕竟在这里住了两年多，进厨房热了热稀粥，盛了一碗，端进屋，进去的时候，孟雷东闭着眼睛，依然睡着。
冬麦犹豫了下，想着是不是应该问问路奎军怎么叫醒他，听律师意思那几份文件很重要，最好是今天签了，要不然耽误了流程，万一被陆靖安察觉，就怕功亏一篑。
谁知道她刚把碗放下，便听到床上有些动静。
抬头看过去，是孟雷东醒了。
曾经叱咤一方的杰出企业家，此时没有了昔日的威严，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茫然地望向冬麦。
冬麦惊喜：“孟总，你醒了？”
孟雷东恍惚地看着冬麦，眨眨眼睛，感觉还没醒踏实，一脸茫然。
冬麦见此，便提醒他：“孟总，你现在住在我妈以前的旧房子里，路大哥把你带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孟雷东费力想了一会，记起来了，声音粗哑地问：“现在什么情况了？”
冬麦便快速地和他说了现在陆靖安的情景，以及目前律师交待的：“孟总，我知道你现在很虚弱，不过那几份文件都需要你签字，不然我们的流程没法进行。”
孟雷东想了一会：“我明白，路大哥和我说了。”
路奎军救了他，他心里明镜似的，对路奎军很敬重，尊称一声大哥。
冬麦见他这样，总算松了口气，别管腿瘸了还是哪里受伤了，反正脑子清醒的，那就够了。
当下赶紧翻出来那些文件，有些是涉及雷东集团的，有些是涉及这次的车祸和私立医院事件的，冬麦想着事关重大，要给他读读。
孟雷东却道：“给我笔，我直接签吧。”
冬麦提醒：“你还是应该看看。”
孟雷东：“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说得很有分量，冬麦倒是意外了下。
其实她和孟雷东并不太熟，尽管大家同行十几年，但和孟雷东直接打交道的一直都是沈烈，她和孟雷东，也顶多是偶尔饭局上碰碰杯，见面寒暄几句。
唯一的交道，也许是糕点铺子了，当时她想把糕点铺子往外省扩张，孟雷东帮过一个忙。
她轻笑了下：“孟总这么说，那我和沈烈必竭尽所能，帮你拿回一切。”
孟雷东身体太虚了，冬麦便将笔放在他手里，由冬麦将纸展开，孟雷东微侧着身签字。
总算将所有的字签完后，孟雷东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冬麦收起文件：“孟总，我带了一些稀粥，让路大哥喂你吃了吧？”
孟雷东点头。
冬麦和他告辞，起身要走。
孟雷东微侧着身，突然道：“冬麦，其实以前我见过你。”
冬麦惊讶，回过头，看向孟雷东。
孟雷东依然保持着侧身躺着的姿势：“你还记得，很多年前，当时你还在上学，你曾经帮一个年轻人藏过一本书吗？”
冬麦愣了下。
孟雷东费力地解释：“很久前了，在公社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
冬麦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她读初二，正是公社里闹得凶的时候，遇到一个年轻人，怀里揣着一本书，被人家追，好像是那本书有问题，她当时正背着书包过去学校，就帮他藏起来了。
不过那个时候天很冷，那个年轻人带着雷锋帽，她只隐约记得那个人的侧脸。
她望着孟雷东，隐约感觉到了几分熟悉，之后便笑了：“原来是你！我知道了，你当时是给孟雪柔送粮票去。”
孟雷东静默地望着冬麦，喉结滑动，之后终于道：“对。谢谢你，当时你帮了我。”
冬麦：“没什么，举手之劳，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你！”
其实想想倒是也能理解，闭塞的公社，怎么会有那样一个穿着棉大衣的男青年呢，也只有孟雪柔的哥哥了，那个时候他应该是给孟雪柔送粮票。
只是当时冬麦并没把这事联系起来，至于后来见到孟雷东，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更不会想到了。
她想想这事，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认出是我的？你什么时候认出是我的？”
她这么一说，彼此也都想起那场婚礼了，陆靖安和孟雪柔的婚礼，当时孟雷东大怒，如果不是沈烈早有准备，孟雷东不会让他们随便离开婚礼现场。
孟雷东别过眼去：“开始没想到，后来突然记起来了。”
冬麦看他这样，想想这件事确实尴尬，也就不提了：“你好好养着身体，我和路哥说声，让他喂你，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孟雷东点头，沉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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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孟雷东的签字后，冬麦直接开车过去交给了律师，让律师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也把这件事的始末和江春耕交待过了，让江春耕一起帮着跟进。
孟雷东养了两天，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这个时候法务人员已经联系了公安，将孟雷东的身份信息重新恢复，恢复了身份信息的孟雷东又秘密联系了昔日的亲近下属，那几个下属因为雷东集团的权利交替，已经备受排挤，正是愤愤不平却无计可施之时，这个时候孟雷东死而复生，简直是仿佛打了一剂强心针，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帮着孟雷东夺回雷东集团。
而就在孟雷东踌躇满志，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发难的时候，陆靖安这里却出了大事。
原来国外的进口机器如今已经轰轰烈烈地运到了，对方的技术人员也随之安排安装，安装好后，对方演示了一番便陆续撤离了。
陆靖安最近忙着参加羊绒局的会议上电视，哪里留意这个，等到国外的技术人员撤离后，他才发现出问题了，而且是大问题。
公司的技术操作人员，竟然无法操作机器，按照以往的经验进行操作，初期还能正常运作，但是运作十几分钟后，便开始卡线绞丝，出来的纱线更是质量低劣，别说什么高支高密的六十支纱线了，就连最起码的纱线都不算，根本就是废品。
陆靖安傻眼了，忙让公司技术人员研究，看看是不是设置哪里弄错了，看看是不是参数问题，或者是不是操作有问题。
技术人员被催着连夜调试机器，调试了一夜，还是没结果。
这个时候，就有技术人员提议说给人家天津纺织学院的专家请教请教，让人家看看怎么回事。
陆靖安走投无路，还能怎么着，只能向人家求助，于是用相机拍了机器照片，各种细节都拍了，一口气给人家天津技术人员传真过去，麻烦人家给看。
谁知道对方收到传真后，一个电话过来，问说你们这机器哪里淘来的。
听到“淘”这个字，陆靖安头皮就发紧，不过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说是国外买的设备，但是技术人员水平不行，所以调试不好，还希望人家帮帮忙。
人家听了这话后，半天没说话。
陆靖安心都提起来，试探着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叹了口气：“国家前几年就买过这种机器，就是人家国外淘汰的，虽然说国外淘汰的也能用，但配件调试都需要花大力气，买的时候贪便宜，以为自己沾光了，结果用一年两年后就发现运维成本太大，这种机器人家国外淘汰了不是没道理的。现在我们国内的设备也在发展，虽然说和国外的先进技术还是有些差距，但也犯不着进口人家的淘汰机器，陆总哪，这种便宜还是不能沾，再便宜也不能买！”
对方说得言辞恳切，陆靖安听得眼睛却都瞪起来了，脑门子那里呜啦啦好像有乌鸦在飞，天旋地转的，根本是连站都站不住。
这个时候，对方还在问，说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其实如果特别便宜，回头卖废铁，倒是也不至于太亏，让陆靖安自己看着办。
陆靖安哪里有脸说这是自己敲锣打鼓花大价钱进口的人家“国外先进设备”，他没脸说，只好含糊着答应了，之后赶紧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陆靖安呆呆地攥着电话，攥了好久，眼睛暴突地瞪着前方，最后，他终于一拳头捶在了办公桌上。
“妈的，林荣棠坑我，坑我，我这是上了人家当了！”

第162章 秋后的蚂蚱
陆靖安浑身发软,勉强支撑起来，去找林荣棠。
他让司机开着车，一直闯进入了林荣棠所租住的别墅,这是一套闹中取静的别墅，他闯进去的时候,林荣棠穿着白衣白裤,悠闲地站在院子里浇花,浇的是菊花,喷壶里的水细密地洒下,纤细婀娜的菊花瓣便散开来,嫩黄的颜色落入了泥中。
陆靖安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林荣棠,他想冲过去怒斥林荣棠，怒斥林荣棠骗了自己。
不过他到底是忍下了。
机器就是淘汰的旧机器,这个看来是没跑了，但是如果和林荣棠闹翻了，就真得什么都没有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林荣棠了。
所以他到底是收起来一切愤怒,硬挤出一个笑脸来：“荣棠，有个事还得麻烦你。”
林荣棠收起喷水壶，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问：“陆总，有什么是你尽管说吧。”
陆靖安这才把机器是淘汰机器的事说给林荣棠：“这件事还是得麻烦你想想办法，和对方沟通沟通，咱们几千万进去，引进了国外的先进设备，可怎么运过来的是这种淘汰的旧机器，是不是弄错了？”
林荣棠听了这话,终于回身，望向陆靖安。
他轻挑眉：“淘汰的旧机器？”
陆靖安看林荣棠这样，心里升起希望，忙道：“是，我们公司的技术人员根本调试不好，出来的纱线都是废品，我请教了人家天津纺织学院的技术专家，人家说这机器是国外淘汰的，国外早就不用了，国内前几年有人贪便宜买，现在大家没人买这个。
林荣棠淡淡地道：“所以你是想？”
陆靖安觉得有门，激动起来，不过还是强自压抑住，陪着笑脸说：“荣棠，这一次我投资太大了，从雷东集团挪用了资金，还贷款了，如果我五千万买这么一摊淘汰机器，那我血本无归，我就彻底完了，荣棠，你想想办法，能把这一批机器退回去，再换好的设备来吗？或者说……能退钱吗？”
林荣棠平静地注视着陆靖安：“陆总，你得好好看合同，合同里写明白了型号，就是这个型号，没人坑你，人家卖的就是这一款，现在东西运到你公司了，成功安装交付，你也签字确认了，现在你却说不要了退货，这毕竟是机器，不是大白菜，从国外运到国内的成本，你算过吗？那得多少钱。”
陆靖安忙道：“我，我也没办法，荣棠，求求你，你就帮帮忙，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
林荣棠一听这个，却是笑了：“也对，我们过去也有些交情，我记得当时我做生意出事了，走投无路，我去求孟雷东，你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当时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陆靖安心里一窒，他怔怔地望着林荣棠，却看到对方眸底仿佛一层浓墨，幽深黑暗，看都看不清。
他咬牙，下巴几乎在颤。
他明白了，林荣棠是记着当时的事，他一直都记得。
林荣棠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喷水壶，笑着说：“陆总，求人总得有求人的样子，你说你这样子，像是在求我吗？你不知道怎么求人吗？”
陆靖安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睁开后，他望着林荣棠，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荣棠，以前孟雷东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着你报仇雪恨了，他现在没命了，这件事其实就是我干的，我不敢说做这个是为了你，但至少我也帮你出气了，当年的事，不是说我不帮你，而是我当时位置也尴尬，不敢替你说话，荣棠你现在身份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我求你帮我这一把，以后我就当你是我亲哥，鞍前马后，我为你效犬马之劳！”
林荣棠垂眸，鄙薄地望着陆靖安：“磕一个响头。”
陆靖安没想到林荣棠竟然这么羞辱自己，他差点想跳起来说不干了，不过想想如今的情势，想想自己面临的境地，他咬咬牙，利索地给林荣棠磕了一个响头。
林荣棠看着陆靖安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呵呵地笑了：“陆靖安，你还记得当年我曾经送给你一盒烟吗，那是石林烟，好牌子，挺贵的。”
陆靖安咬牙：“记得。”
林荣棠拿起喷水壶，轻轻把弄着，之后便一抬手，喷水壶往外洒水，就这么洒了陆靖安一头。
水滴哒哒地浇下来，从头往下浇，浇了陆靖安一头一脸。
林荣棠欣赏着陆靖安的狼狈，笑着说：“你瞧你，多像一只落水狗，可怜。”
陆靖安含羞忍耻：“荣棠，你——”
他想说，你是不是能帮我了？
谁知道林荣棠却笑着说：“看你这个样子，真是好笑，好笑又恶心，你这种跳梁小丑，我从来都看不起。滚吧，别脏了我的院子。”
陆靖安猛地抬眸，盯着林荣棠。
林荣棠笑：“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帮你？你这个蠢货，自己签了合同要买淘汰的机器，怪谁，你以为谁能救你吗？”
陆靖安彻底绝望了，睁着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别人不要的破机器，你他妈的给我在这里卖高价，你一个中国人，帮着外国人坑我的钱？你这是故意的，你故意给我挖坑，你就是故意报复我！他妈的对不起你的是孟雷东，是沈烈江冬麦，你冲着我来？你不想想当年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对我！”
林荣棠淡淡地道：“我高兴。”
他挑眉，笑着说：“看到你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被拒绝了后羞恼成怒走投无路，我心情特别好。”
说着，他伸手，纤细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一朵菊花，缓慢地捏碎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春风得意的人走投无路。”
陆靖安大口地喘着气，恨得眼睛冒火，疯了一样就要扑过去。
然而，斜地里却冲出来两个保安，直接将陆靖安架起来，狠狠地揍了一通，揍了一通后，把他扔出了大门。
陆靖安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想去报警，不过想到林荣棠现在是外宾，报警估计处理起来很麻烦，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去报警。
就算是淘汰的机器，他也得努力撑下去，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他就彻底完了，血本无归，声名狼藉，甚至可能失去一切流落街头。
他现在应该硬撑着，想办法从银行贷款，然后再利用贷款东山再起。
他中外合资的名头在，就能捞到钱，只要捞到钱，他就不至于一败涂地。
这个时候，电话打来，是他大姐。
接通了后，他大姐就开始嚷嚷了：“靖安，我看那个王晨正家媳妇竟然戴了一个钻石项链，人家说现在都流行这个，还要什么坷垃，坷垃越多了越好，说是坷垃大了才洋气上档次，你赶紧看看帮我也弄一个戴戴，我总不能被王晨正家媳妇比下去吧！”
他大姐刚说完，二姐就开始叨叨：“还有我上次说电脑，你得给买了，孩子正等着用，说有了那个才学习好。”
陆靖安痛苦地闭上眼睛，直接挂断了电话。
谁知道马上一个电话打进来了，却是闫桂英，闫桂英是那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的女人，现在算是他媳妇了。
闫桂英讨好地笑着，温柔地说：“靖安，我今天去看房子了，不过有点大，是一个独门独院的房子，我觉得咱们如果住那里挺好的，你看看放谁名下，其实放我名下也行，反正回头都是咱们儿子的。”
陆靖安厌恶地挂上电话，这一个一个又一个，全都像是讨债的！
他深吸口气，决定去公司，先安定军心，之后再过去找银行的谈谈，想办法再挖一些钱出来。
到了公司，他先紧急召开一个会议，公司的人员全部到了，他酝酿了一番，打算鼓动下军心，再把买到了淘汰落后机器的事隐瞒过去。
先把公司的人隐瞒过去，才能骗过银行。
谁知道他这会正开着，就见外面传来吵嚷声，还有保安的叫声。
他顿时沉下脸：“外面吵吵闹闹的，这是干嘛呢？”
旁边他的秘书起身：“我过去看看——”
这话刚说完，就见呼啦啦一群人冲进来，为首的正是潘经理，几个人见了陆靖安，指着陆靖安的鼻子就骂：“你这个狗杂种，忘恩负义杀人越货，你算是什么狗东西！”
陆靖安本来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突然被这么一骂，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
陆靖安面上过不去，呵斥道：“把他们赶出去！”
旁边陈继军在，如今他已经是陆靖安合资公司的保安大队长了，听到这个，当即上前，厉声道：“出去！”
他是坐牢混过黑的人，他这么一出场，倒是把一群前来闹事的正经人给镇住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竟然又进来好几个公安。
陆靖安一看公安，脸色就难看了。
陈继军看到公安，原本的凶神恶煞顿时烟消云散，他像是被抽走了气的气球，蜷缩起来，一个劲地往后退。
公安径自走上前：“请问你是陆靖安吗？”
陆靖安慌了，忙点头：“公安同志，我，我是——”
公安：“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陆靖安：“我在开会，我现在很忙，现在不能跟你们走，我现在挺忙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陆靖安的秘书以及几个亲信也都纷纷道：“陆总可是我们陵城的知名企业家，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认识你们孙局长，这就和你们孙局长打电话问问？”
然而回应他这句话的，却是一声冷笑：“我就是证据。”
这话说出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被惊到了。
因为人们认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大家僵硬地扭过脸去，就看到了那个拄着拐杖的孟雷东。
虽然脸色苍白憔悴了一些，但他就是孟雷东，再熟悉不过了，如假包换的孟雷东！
要知道前几天他们才参加了孟雷东的葬礼，才送走了雷东集团的一个时代，迎来了陆靖安当权的时代，他们有的人已经见风使舵投靠陆靖安。
结果现在，孟雷东就这么出现了！
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有人吓到了，脸色煞白，也有的人呆呆不知道怎么反应。
孟雷东走上前，冷笑一声：“陆靖安为了谋夺雷东集团，刻意制造车祸害我性命，之后又火烧医院，将我赶尽杀绝，可惜我孟雷东命不该绝！”
这个时候，公安已经上前，直接将陆靖安给扣住了。
陆靖安则是一直没反应过来，他瑟瑟发抖，抖得像是风中落叶。
他以为自己杀死了孟雷东，以为雷东集团属于自己了，可是谁想到，那个自己以为已经被自己杀死的人就这么出现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
他腿都软了，连挣扎都没能，就这么被公安硬拖着出了办公室，上了警车。
**************
孟雷东就这么死而复生了，不但死而复生，还一口气把陆靖安送到了监狱里，陵城政界商界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消息传出去后，不少普通老百姓也都听说了，一时之间这件事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
孟雷东拿着沈烈给自己的那一沓子证据，直接交给了公检法，这是路奎军以及三美集团律师收集的相关证据，里面涉及到陆靖安制造车祸，谋害孟雷东，火烧医院等相关证据，有证人，有物证，甚至有录音笔做出来的录音。
一切证据确凿，陆靖安再无翻身之地，而跟随在陆靖安身边的一干人等，涉及其中的，也被牵连，纷纷落马，陈继军自然参与其中，也已经被拘留了。
陆靖安的几个姐姐疯了一样地来找麻烦，还有的跑来和孟雷东大吵大闹，孟雷东死而复生，哪里还有什么客气话，谁来就赶谁，再闹腾就直接打电话给派出所让抓人，几个姐姐绝望地闹了两天，才算消停了。
至于陆靖安在外面养的小三闫桂英，据说正在看房子嚷嚷着要买院子买房子，突然得了这个消息，几乎都不敢信，开始还抱着希望，后来发现陆靖安出不来了，这才绝望起来，她觉得自己这些年也不容易，当即收拾收拾，把那些值钱的细软拿着，带着大儿子跑了，小儿子算是扔下不管了。
陆靖安几个姐姐更气了，觉得这一个个都没良心，不像样，全都是缺德媳妇，都对不起自己弟弟，自己弟弟就算进去监狱了，她们凭什么不守着，根本不懂妇道！
孟雷东召集旧部，重整旗鼓，发现账目上被陆靖安挪用了一千三百多万，不过好在公司项目运转，闲置资金并不会太多，所以再多的损失也没有了。
昔日被陆靖安赶走的下属纷纷各就各职，那些被辞退的工人也都陆续回来，孟雷东亲自出马和大客户协商，重新拟定合同，又和内蒙古合作方商谈了新的合作方式，雷东集团终于运作起来了。
孟雷东总算是联系上了他儿子，他儿子自然吓得不轻，赶紧回国了，说以后就在陵城留守，参与建设陵城，也算是守着父亲，不外出了。
然而孟雷东想起这些事来，却是余怒未消。
如果不是沈烈和冬麦，他怕是真就被人家害了，但是这些家人呢，都在哪里，关键时候顶个屁用！
他先重罚了儿子，之后便开始对付孟雪柔。
孟雪柔在被陆靖安抛弃后，几乎绝望了，可以说是走投无路，就差流落街头了，孟颖饱受打击，连着几天没去上学，母女两个的日子过得不像人样。
这个时候，孟雪柔知道孟雷东竟然没有死，简直是天降一道救星，匆忙忙就找上了孟雷东，哭哭啼啼的。
她满以为自己总算熬到了头，自己哥哥没死，而自己遭遇了那样的事，实在是再可怜不过了。
谁知道她找上孟雷东后，孟雷东冷漠地看着她，递给了她两份房产证：“选一套吧。”
孟雪柔感动得流眼泪，还是自己哥哥好，哥哥永远对自己都是最好的，哥哥没死，她还有好日子过。
当下她说：“哥，我不要房子，我着急这个干吗，哥哥在，我就能过好日子，我不想要——”
孟雷东却淡淡地道：“我让你选一套，是送给你一套的意思，以后你有一套房子住，也就是有几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挣钱养活孟颖。”
孟雪柔这才意识到不对：“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雷东：“意思是从此你我断绝兄妹关系，明天我就登报纸，我送你这一套房子，以后我们再无瓜葛了。”
孟雪柔瞪大眼睛：“哥，你啥意思？你这是疯了吗？”
孟雷东冷笑：“没疯。”
孟雪柔自然无法接受，开始哭诉自己被陆靖安骗了，哭诉自己不容易，又哭诉自己知道他出事了多难过。
然而孟雷东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他这个人可以重情重义，也可以薄情寡义，自己出事，孟雪柔的所作所为，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于是他道：“你赶紧挑，挑完了我让秘书给你过户，如果不挑，那可以，一套都不给了。”
孟雪柔：“你怎么可以这样？凭什么这么对我？”
孟雷东：“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凭什么？我就是道理，我不需要理由，我就是不想要你这个妹妹了，就是想让你滚出家门，给你一套房子，算是了结我们三十多年兄妹情谊！”
孟雷东说得这么绝情，孟雪柔也不抱希望了：“不行，一套房子不行，凭什么？家产我就没份吗，怎么也得多分我？”
孟雷东看着孟雪柔，笑了：“你的家产是一千四百万。”
孟雪柔一喜。
孟雷东：“不过可惜，你已经送给陆靖安，让他糟蹋了，所以，没了。”
他甚至还一摊手。
孟雪柔不死心，还想再争辩，被孟雷东叫来保安，直接扔出去了。
第二天，他登报，声明以后和孟雪柔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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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最近很忙，他投入了很多精力在羊绒高支高密纺织上面，同时还找了相关的人脉，追查林荣棠违法犯法的材料，不过林荣棠现在是英国籍，这个案子属于涉外案件，这其中自然牵扯很多，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自然是不敢轻易发难。
而最近这些天，陵城羊绒局联合陵城羊绒协会正在申请举办中国陵城国际羊绒制品交易会，目前已经到了省政府层面，这里面又涉及中国国际贸易促进会和中国纺织工业协会。
因为事关重大，陵城政府很是重视，偏偏这个时候，史密斯太太再次来到了陵城，并开始责难陵城政府，认为自己真心实意想和陵城合作，没想到竟然遭遇了陆靖安，“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羊绒局的牵头会议上，史密斯太太怒气冲冲，满脸嫌弃。
本来陆靖安签下的合同有漏洞，大家心知肚明，都觉得是林荣棠下绊子，但是从合同来看，确实责任在陆靖安，林荣棠竟然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加上陆靖安确实做了违法犯罪的事被抓了，以至于陵城政府竟然吃了一个哑巴亏，看着史密斯太太大闹。
沈烈当时也在，他看到史密斯太太，便想起来那次上海酒店的会晤，以及那句鄙薄的话。
目前国际羊绒制品交易会是陵城的头等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得罪一个外宾，而且是携巨款想投资陵城的外宾。
更何况现在整体的环境就是对外资敞开大门，处处给予便利，也是因为这个，林荣棠一事，除非有十足的证据，不然谁也不敢轻易发难。
想起这些，沈烈抬眼，便看到了林荣棠，林荣棠恰好一掀睫毛，眼神轻淡地看着沈烈，甚至有几分鄙薄的笑。
沈烈垂眸，望着眼前实木会议桌上的烟灰缸。
林荣棠就像是一条狗，站在河对面，隔着一条河，哪怕手里有刀，竟然也无计可施，过不去河，宰不了狗。
接下来会议上讲了什么，沈烈也没细听，只是知道牛局长已经低声下气地和史密斯太太谈了，谈好了，对方将投资一千万美金在陵城建厂，这次是外资独资，不再合资了。
牛局长也吃了一次教训，陆靖安到底是被谁坑了，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陆靖安上当，那也是他自己把关不严，而史密斯太太要投资，伸手不打送钱的，只能是和人家谈。
只是这一次，自然是要把条款都给谈好了。
所以会议结束，牛局长马上找羊绒协会和商业局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商量这次史密斯太太投资的事，在招商引资要在法律层面把好关，登记办理预核，同时拟定好合同，报交市商务局审核。
好声好气地和人家外宾接洽了，受了气，哪怕最后钱没到手也行，但是绝对不能被骗钱了。
开完会，沈烈去开车，打开车门的时候，恰好看到林荣棠走过来。
林荣棠轻笑了下，走到了沈烈旁边。
沈烈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车子旁边停着一辆宝马，他曾经在上海的车展看到过，四气囊带电眼，七八十万的价格。
如今羊绒业发展迅猛，陵城是有一部分人富裕起来了，不过这个最新的车型，他还没在陵城见过，也就是林荣棠才会这么拉风了。
林荣棠走到了宝马身边，打开车门，之后才抬首，淡淡地看了沈烈一眼，笑道：“这一千万美金，是史密斯太太答应投资给我的，你奋斗了这么多年，有多少资产？你又捞到了什么？”
沈烈挑眉。
林荣棠：“你这么多年的辛苦，我一个弯道超车，你还不是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看着陵城的人巴结我？出了陆靖安的事，你看有人敢问责我吗，有人敢说我半个不字吗？”
林荣棠说到这里的时候，扬眉，淡声道：“你知道拿着英国护照是什么滋味吗？”
他望着沈烈，轻声道：“我告诉你，英国护照就是比中国护照高人一等，在陵城，我就是洋大人。”
沈烈看着林荣棠：“刚才你问我捞到了什么，说实话，我是不如你，毕竟你捞到了一个——”
他轻笑了：“八十岁老太太。”
林荣棠自然听出沈烈语气中的鄙薄，这种鄙薄，他早就预料到了，也明白自己会面对，但是突然间被沈烈这么一说，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和无奈感便涌上了。
他冷笑一声：“沈烈，八十岁老太太又怎么样？有钱就是大爷，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你懂吗？”
沈烈戏谑地看着林荣棠：“比起你来，我自愧不如，毕竟你心甘情愿当男娼，人一旦豁出去脸皮，不嫌丢人，确实世上也没什么难事了。”
说完这个，他收敛了笑，眸光便泛起锐利来。
他盯着林荣棠，道：“不过洋大人，我要告诉你，你就算拿了英国护照，也不过是英国人门下的一条狗，还是一只短腿哈巴狗，能吃屎才能当狗，我看你吃得挺香，以后离人远点，中国人鼻子灵，嫌你嘴上屎没擦干净，太臭。”
****************
冬麦很快知道了羊绒局会议上发生的事，听了后倒是没什么感觉。
从知道林荣棠回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林荣棠是回来报复的，既然是要报复，总归是不会让大家舒坦，对付陆靖安，不过是林荣棠小试牛刀罢了，他最恨的应该是沈烈和自己，还有松山村的村民。
至于这种小打小闹的耀武扬威，反而是最没攻击力的，不至于去在乎这个。
派出去人去查刘铁柱，目前已经找到了刘铁柱，从直觉来看，冬麦觉得刘铁柱的毒瘾应该是和林荣棠有关，但是刘铁柱并不承认。
打了好几次电话，想办法问了几次，刘铁柱不提，说不认识林荣棠。
冬麦便有些犯愁了。
林荣棠当年遭受那样的羞辱，他是怎么都要报仇的，他那样变态的人，为了报仇，不惜委身于一个八十岁老太太，他对自己狠，是为了对别人更狠。
可以想见，他就是要把陵城搅一个天翻地覆，这是冬麦的判断，也是沈烈的判断。
但是把这件事说给陵城政府听，说给公安局听，没有人信的，毕竟都是个人经验判断，这种话也说不出口，必须找到林荣棠违法犯罪的证据，才可能从根本上将这个人作恶的可能给掐死。
只是如今突破口无非两个，一个是孙红霞刘铁柱事件，另一个是经济方面的违法犯罪，林荣棠坑陆靖安，那是陆靖安大意被坑了，这个就算心里明白也不可能去订人家罪。
而就在沈烈冬麦犯愁的时候，一个机会终于来了。
刘建强突然失踪了，据说是从林荣棠的别墅二楼跳下到了后花园，然后翻墙跑的。
刘建强跑了后，孙红霞大哭大闹几乎崩溃，林荣棠派出人来寻，沈烈马上意识到这是机会，暗地里搜查刘建强的动静。
这件事自然是路奎军去办的，到底是做过侦查的，竟然真把刘建强找到了。
刘建强今年九岁，身体不好，不过性子倒是挺倔的，哭哭闹闹的，对路奎军又踢又踹，后来路奎军气急了，呵斥他：“怎么，你还想回去不成，你知道林荣棠是什么玩意儿，你竟然还想回去？”
刘建强抹眼泪：“他不是我爹，我爹叫刘铁柱，他才不是我爹！”
路奎军冷笑：“你这么闹腾，被人知道了，林荣棠马上抓你回去！现在林荣棠说了，他就是你爹呢。”
刘建强纳闷地看路奎军：“你不是林荣棠的人？”
路奎军：“他算什么东西，你看我能是他的人吗？”
听了这话，小男孩怔怔地看着路奎军半响，回过神来，之后犹豫了下，才抹起眼泪道：“我害怕他，我不要当他儿子！他才不是我爹！”
路奎军见这个，知道机会来了，便缓和了模样，哄着刘建强说话，刘建强到底是小孩，路奎军又是经验丰富，几下子就把话给套出来了。
原来林荣棠不让刘建强见孙红霞，而且每天给他“吃药”，至于吃的什么，刘建强说不清楚，只说每次吃了后他都想去院子里跑，跑啊跳啊。
“当时吃了特别高兴，但我心脏不舒服，这里跳得厉害。”
刘建强皱着眉头无奈地说。
路奎军细想之下，心中暗惊，林荣棠竟然这么没有人道，给九岁小孩吃那玩意儿？长期这么下去，还了得？
当下赶紧把这事给沈烈说了，沈烈听了后也是皱眉，让他继续观察刘建强。
冬麦当时正在旁边看书，见沈烈接电话语气凝重，知道是有事，便问起来。
沈烈便把这事说给冬麦，冬麦听了后，蹙眉：“现在刘建强在我们这里，想办法再和孙红霞谈一次吧，林荣棠第一个对付的是孙红霞，因为孙红霞最弱势，也最容易被他拿捏，刘铁柱不和我们合作，也许源头在孙红霞这里。”
沈烈想了很久，终于提议说：“我来和她谈吧？”
冬麦：“为什么？”
沈烈：“因为我的出现，更能让她崩溃，让她后悔，让她情绪失控。”
冬麦听着：“好像也对。”
曾经沈烈是孙红霞的丈夫，都已经结婚领证了，孙红霞非闹腾着要离婚，今日今时，沦落到如今境况的孙红霞，只怕是最不能看到的就是沈烈了。
她所有的情绪伪装，在沈烈面前只怕是再也挂不住。
而就在沈烈打算出门的时候，路奎军再次打开了电话：“果然是毒品，林荣棠竟然给一个孩子用毒品，这孩子发作了！”

第163章 首都的发布会
陵城这几年经济发展,外面的一些连锁店也开进来了，冬麦的三福食品曾经投资过一家咖啡馆，本来只是开着试试,没想到生意还不错，总有些追求时髦的小年轻会喜欢上这一口。
不过今天咖啡馆却挂上了暂时停止营业的牌子,咖啡馆里光线朦胧昏暗,低柔的钢琴声似有若无,靠窗的座位处,沈烈将一杯现磨的咖啡放到了孙红霞面前。
白色陶瓷杯落在咖啡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只是这么一声响而已，孙红霞却仿佛受惊的鸟,整个人一个瑟缩。
沈烈将一切都收在眼底，淡声说：“你是不是冷,喝几口咖啡暖暖身子吧。”
只是这么一句而已，孙红霞潸然泪下：“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蠢，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这些年我到底都做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烈不动声色：“沦落到哪一步？”
孙红霞抬起手来，捂住了脸，泪水从她指缝里往下落，哭声压抑：“我后悔，我真得后悔了，当初你娶了我，我为什么要离婚,我如果不——”
说到一半，她却说不下去了。
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步错棋。
如果她没有和沈烈有什么交道，那么今天看到沈烈的成功，顶多是羡慕人家冬麦，羡慕人家的幸福，即使是嫉妒，也是旁观者的嫉妒。
可她曾经嫁给过沈烈啊！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而和沈烈擦肩而过啊！
还有什么比将到手的泼天富贵就这么扔出去更让人懊恼的呢？
孙红霞悔恨得身体颤抖，嘴唇哆嗦。
沈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今天你遇到了难处，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帮你。”
孙红霞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勉强止住了，通红的眼睛泛起希冀的光，问沈烈：“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烈看她这样，轻笑：“因为我想从你手里拿到林荣棠违法犯罪的证据。”
孙红霞眸中闪过的一丝期待瞬间落空。
沈烈的话是如此无情。
沈烈：“不过我也确实想帮你，我帮你摆脱林荣棠，你帮我将林荣棠送进监狱，怎么样？”
提起这个，孙红霞眸中泛起恐惧：“不行，肯定不行，他是外籍人员，这是涉外案子，他就算犯了法也没人抓他，我们的一切挣扎都白搭，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沈烈：“谁告诉你他违法犯罪中国也没法抓他审判他？中国有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境入境管理法》，里面规定如果外国人违法了我们国家的规定，会驱逐出境，如果情节严重构成犯罪，还可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只要是中国领域内犯罪了，就适用中国的法律，也就是说按照中国法律来解决，就算是享有外交特权和赦免权的外国人，也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孙红霞：“可是林荣棠说——”
沈烈直接打断她的话：“孙红霞，你认为我说的是真话，还是林荣棠说得是真话？林荣棠在害你，我想把你拉回来救你一命，你不信我信他？”
孙红霞愣了下，她望着沈烈，眸中挣扎起来。
沈烈便轻轻地祭出最后的一锤：“你儿子我们已经找到了。”
孙红霞惊喜：“找到了？？”
沈烈：“不过他情况不太好。”
孙红霞慌了，下意识就去扯沈烈衣袖：“他怎么了？”
沈烈躲开，淡淡地望着她，道：“你儿子好像也染上了毒瘾。”
孙红霞瞳孔骤然收缩，直直地望着沈烈，之后再说话，声音异样：“你说的……真的假的？”
沈烈：“你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看你儿子是怎么在毒瘾发作的时候躺在地上打滚，像一条可怜的疯狗。”
孙红霞疯了，嘶声吼道：“不，不，不可能！我儿子不是这样的，我儿子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
沈烈：“你觉得林荣棠会管你儿子是不是一个孩子？他对付刘铁柱，对付你的手段，你认为他骨子里有半点人性吗？你以为你帮他隐瞒着，他能饶你儿子一命吗？孙红霞，你不是不信，你就是在自我欺骗，你其实比谁都更清楚，他那样丧尽天良的人，对你恨之入骨，他会对你儿子用什么手段你还不清楚吗？还是说，孙红霞，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儿子就这么被林荣棠毁掉？”
沈烈沉声道：“他才九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瞧在孙红霞心上。
她做事一向自私自利，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不会有任何顾忌。
但是刘建强终究是她儿子。
红霞情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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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霞答应了合作，沈烈让她和刘铁柱接上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孙红霞只说了一句：“该说的你都说了吧，不然我们的儿子也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刘铁柱紧声追问，问到底怎么了。
可是孙红霞太累了，她不想说，她挂上了电话。
这通电话后，刘铁柱痛苦地纠结了两天，终于主动说出一切，其实故事很简单，公司雇了一个小工，小工给他买饮料，喝了几次后，他就慢慢上瘾了，之后几乎疯了一样，卖公司，卖房子，把一切能卖的都给卖了。
到了最后，差点连妻儿都保不住了。
刘铁柱说出这一切后，又有刘建强的证据，沈烈直接将这一切交给了公安局，公安局知道这信息后，也是很重视，说最近发生过几起涉外贩毒案件，他们一直在追查背后的主使者，这个线索对他们太重要了。
不过当然公安人员也希望他们能保密，不能打草惊蛇，沈烈自然是应着，当下和路奎军以及相关人员都特意叮嘱过了，这才算放心。
这个时候，沈烈冬麦也就不去理会林荣棠了，林荣棠和毒品有关几乎是十成十，如今他再嚣张，也有被公安机关抓获的时候，于是再看他的得意，也不过是秋后蚂蚱罢了。
沈烈也就有心思投入到他的羊绒纺织研究中，进程并不顺利，为了这个，沈烈特意又几次过去上海和天津，请教相关的技术专家，并请人家过来指点。
这个时候，陵城国际羊绒交易会已经开始成立组委会，陵城政府的主要领导组建了筹备领导小组，同时邀请了省总商会的会长张旭同志为国际羊绒交易会组委会的主任，开始轰轰烈烈地筹备羊绒交易会。
沈烈还不得不抽空去省里开了几次会，这次羊绒交易会阵势大，省供销社，省工商联、省外贸厅和省经贸委全都参与其中，一起研讨国际羊绒交易会的筹备工作，而到了这年的十月，终于定下来，要在首都举办一个陵城国际羊绒交易会的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不少重量级的新闻单位都会参加，中央电视台也会在《经济半小时》里对陵城羊绒交易会做专题报道，甚至还在人民日报打出了“世界羊绒看中国，中国羊绒看陵城”的旗号。
陵城也开始轰轰烈烈地宣传开了，到处都是彩旗，还有巨型条幅，一时之间，全陵城的人都在讨论这个羊绒交易会。
就在交易会紧锣密鼓筹备着的时候，林荣棠的一千万美金投资也终于进入了陵城，钱陆续到了，并进入了羊绒局的监管账户，这次总算没被坑。
陵城政府也很高兴，于是这次的首都新闻发布会，特意给林荣棠留了一个位置。
要知道，这次的新闻发布会档次之高，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陵城政府的官员级别低的都未必能拿到资格，更不要说其它编外人员了。
陵城只挑选了四家羊绒大户作为代表来参加，其中有沈烈，孟雷东，彭天铭，最后一位则是林荣棠了。
这一天，沈烈冬麦并彭天铭孟雷东等过去了新闻发布会现场，现场有十几家中央级别的媒体，到处都是记者和镁光灯，而且还是直播的，也就是说，陵城的老百姓在家里能通过收看节目而看到现场的动态。
孟雷东皱眉：“我们还是先躲着镜头，等会正式开始再上镜头，不然被陵城人这么看着一举一动，实在有点奇怪。”
他现在身体恢复差不多了，不过腿脚还是不太好，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受了伤，要想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也不容易。
彭天铭听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孟总长得也算是人模人样，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自从孟雷东出国一次事后，彭天铭对他的一些恶感倒是减淡了许多，反而是时常调侃孟雷东几句。
孟雷东倒是没搭话，彭天铭说他几乎，他已经习惯了，反正说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冬麦从旁听着觉得好笑，心想出了一次事，孟雷东性格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那么严肃，现在也比较随性了。
不过他做事确实够狠的，把孟雪柔赶出家门，现在孟雪柔吃饭都要去捡别人剩下的破菜叶，他也丝毫无动于衷，只能说孟雷东这个人确实很有魄力，也狠得下心。
说话间，就见旁边过来几个保镖，保镖后面跟着的则是史密斯老太太，史密斯老太太今天显然是盛装打扮，名牌新款服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这个老太太虽然八十岁了，但你不得不承认，人家是优雅得体的，浑身散发着英国贵族的气派。
挽着史密斯太太胳膊的自然是林荣棠了，林荣棠今天也是一身金贵，气势不凡。
进了会场后，就有记者过来采访，当介绍起来史密斯太太的时候，林荣棠犹豫了下，还是说道：“这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这个词一出，采访记者和摄影师都呆了呆，虽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但这种年龄差确实是闻所未闻。
不过大家很快恢复过来，笑着继续采访。
采访结束后，新闻发布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冬麦这才发现沈烈不在，四处找了找，发现沈烈正在一个角落用手提电话打电话。
看到她过来了，便笑着挂了电话。
冬麦：“你躲这里干嘛？刚才谁打来的电话？”
沈烈：“没什么要紧的电话。”
冬麦挑眉，有些疑惑，刚才他打电话的时候心情愉悦，根本不像是没什么要紧的电话。
沈烈却抬手，揽住她道：“走，发布会要开始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冬麦心里还是疑惑，不过也就没再问。
进了会场，彭天铭孟雷东已经就座了，见到沈烈冬麦便招呼他们过来坐，他们都是前面第二排的位置，史密斯太太也由林林荣棠陪着，他们却是第一排的位置。
孟雷东皱眉，轻蔑地笑了声：“都是陵城的羊绒企业家，怎么他们就比我们位置好？”
彭天铭语气嘲讽：“外国人地位就是比我们高。”
几个人说话自然是压低了，很小声，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林荣棠却在这个时候回头，看向他们。
他轻淡的目光扫过大家，最后落在了冬麦身上。
冬麦今日的衣服发型自然也是精心搭配过的，秀美精致却又不失干练，冬麦可以感觉到，林荣棠的目光好像浅浅地停留在自己的锁骨处。
这让她泛起不舒服感，就好像小时候干农活，被一只绿豆虫落在身上，会浑身起鸡婆疙瘩那种。
这时候，史密斯太太正笑着说：“Tang，快看，这个像不像我们英国院子里种的花？”
林荣棠轻笑着，温柔地道：“像，我开始想念我们的花园了，亲爱的，等回去，我要看你穿上漂亮的裙子在花园里，我给你拍照。”
可是就在他这么以着温柔至极的语气和史密斯太太说话的时候，他的眸光依然落在冬麦身上，甚至从她的锁骨，扫向她的胸部。
冬麦皱眉，甚至有种冲动，想直接给他一巴掌。
她觉得恶心。
旁边的沈烈原本正听着新闻宣布会的领导发言，此时注意到这个，便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冬麦的手，身子微微前倾，以着保护的姿势挡住了林荣棠的视线。
于是林荣棠的目光便和沈烈对上了。
沈烈平静冷漠。
他并不在意林荣棠此时的嚣张，哪怕再嚣张，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公安机关具体的进度，但前几天他和公安人员通过电话，知道进展顺利，至少目前已经掌握了林荣棠和毒品案有关的证据，甚至可能还涉及到倒卖文物出境。
此时中国国际商会的部长讲话，镁光灯四处响起，就在那闪烁的灯光中，林荣棠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冬麦无意中捕捉到了，心里便是一沉。
她觉得此时的林荣棠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倒好像是在谋算着什么大事。
沈烈感觉到了，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没什么。”
冬麦勉强浮现出一个笑容，她想着等发布会结束，应该让沈烈去催问下，案件到底什么情况，林荣棠就是一个变态，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这样的人，放在社会上就是危害社会。
这时候，牛局长过来，压低了声音和他们商量，说是人家上头提起，这个新闻发布会需要一个陵城羊绒产业代表人物上去发言。
“临时决定的，你们看——”牛局长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的，看看沈烈，又看向林荣棠。
他这么一来，其实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彭天铭笑了笑：“我们还不是听牛局长安排。”
孟雷东道：“既然是代表人物，那总应该是在我们陵城羊绒业耕耘多年吧，牛局长好好选，你是我们羊绒局局长，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
孟雷东和彭天铭两个人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牛局长更加为难起来。
如果说要选代表人物，那除了沈烈还能有谁，谁配去当陵城羊绒产业代表人物？
但是这次因为是国际羊绒交易会，为了突出这个国际性，如果能有一个外资负责人前去发言，就更体面了，说通俗一点就是更有排面，显得更上档次。
沈烈自然看出来了，笑道：“牛局长，你决定是谁便是谁，毕竟我们要服从组织安排，为大局着想。”
旁边的史密斯太太听这话，也回头看过来，用英文道：“我投了巨资，我也希望能看到你们的诚意，Tang初来乍到，他应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其实史密斯太太是会中文的，好像是林荣棠教的，但是现在，她明显是故意在一群中国人面前说英文，而且说得语速很快。
就冬麦长期听国外电台的经验来说，她的语调甚至特意用了一种方言的腔调，一般人估计挺难听懂的。
旁边的几个人听到这流利而难懂的英语，都有些好奇地看过来，便看到了这个脸上带着傲慢的养尊处优老太太。
史密斯太太微微昂起下巴，笑着道：“可以吗，牛先生？”
牛局长有些茫然，他也会一些英语，但是史密斯太太的话，他竟然完全没听懂。
林荣棠从旁挽着史密斯太太的手轻笑，看那样子，就是等着牛局长出糗。
史密斯太太见此，便问：“牛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沈烈冷眼旁观，自然看出来了，便道：“我英语并不是很好，不过听史密斯太太的意思，我猜着，好像是说她身体不太好，林先生也不喜欢抛头露面，对于这次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他们并没兴趣。”
他学着外国人轻轻一个摊手：“当然我英语并不好，我听得不一定对，我对自己的话不负责任，牛局长可以问问其它人确认下。”
牛局长一听，忙看向四周围，然而彭天铭茫然地摇摇头，孟雷东沉着脸不吭声，至于旁边隔壁座位的，因为距离史密斯太太到底远一些，加上史密斯太太那浓重的口音，更是没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只是大家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会英语，于是便顺着沈烈道：“我听着也是大概这个意思，不过不太确定。”
牛局长顿时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请沈总去代表我们陵城羊绒业发言吧。”
说着，当即就吩咐旁边的秘书：“赶紧记下来，就说史密斯太太和林总不想当代表，这个代表发言人就选沈总了。”
秘书也是懵的，听到这个，下意识点头。
牛局长：“还不快去！”
秘书“是是是”，转身一溜烟跑了。
史密斯太太也能听懂一些中文，听这话，便觉得这事不对，忙看向林荣棠。
林荣棠皱眉，盯着沈烈道：“史密斯太太不是那个意思，你篡改史密斯太太的意思。”
沈烈挑眉，轻笑：“我刚才也说了，我英语不好，不确定翻译得对不对，既然你最清楚史密斯太太刚才说得什么意思，你就该直接告诉牛局长，免得引起误会是吧？”
牛局长其实对史密斯太太林荣棠这一对也没什么好感，如果不是情势所迫在这个位置上，谁愿意哄着这么奇奇怪怪的一对啊，特别是刚才，竟然故意说那么重口音的英语，这是为难谁呢？
在中国大地上，你拽洋文也就算了，竟然还拽这么烂的洋文，有什么好显摆的！
所以现在他心里还是暗自痛快，当下故意道：“原来林总知道沈总说得不对，沈总说得不对，你好歹给指证指证啊，你不说我们真不知道！我们还以为你没听懂呢！”
林荣棠微微磨牙，嘲讽地道：“牛局长，你动作倒是利索，转眼就定下来了。”
牛局长：“这不是人家这事很紧急嘛，所以林总到底是啥意思，林总是很想当这个代表吗？如果林总很想当，那我就赶紧把秘书叫过来，让他重新改过来？”
林荣棠神情微窒。
本来史密斯太太发话给牛局长施压，牛局长当然不好不选自己，这是不需要自己说明白就能办到的事，直接就这么压沈烈一头，抢了沈烈的风头。
但是现在，已经通知了要让沈烈当代表了，他如果非要主动说出来必须让自己当，那真是外宾的风度全都没了，只剩下急赤白脸地争抢了。
林荣棠觉得没意思。
一时看向沈烈，却见沈烈笑得笃定，顿时明白，沈烈是故意的，这是给自己挖坑。
他好笑，又好气，沈烈素来狡猾，这手段可真是有意思！
旁边的史密斯太太看这情景，还有些没明白，便用英语问林荣棠：“Tang，那到底选谁？为什么突然又提起Shen来？”
林荣棠勉强压下不喜，将事情告诉了史密斯：“刚才牛局长已经请秘书过去告诉组委会名字了，定下来是沈烈。”
史密斯太太便不满了，对着牛局长叽里呱啦一通训斥，她这次英语说得更快了，又快又有浓重的口音，在场除了冬麦经常听英语广播，估计没几个人能听懂了。
牛局长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茫然地望着史密斯，很实诚地迸出一句：“你说得啥？”
旁边围观的，看到这情景，都忍不住暗笑。
英国老太太明显生气了，人家很洋气地用英语狠狠地鄙视你一通，结果对方迸出一句带着口音又土又实在的“你说得啥”，又愣又憨又无奈，却又别有一番效果，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而史密斯太太在听到这话后，也是愣了，她看着牛局长，终于忍不住说：“为什么，应该是林。”
她说得有点生硬，并不流畅，带着浓重的外国人口音，但确实说得中国话。
她说出这个后，牛局长恍然，一拍大腿：“哎呦，史密斯太太，你意思是让林总当代表，你早说啊，你早说中国话不就行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让人改过来！估计已经订下来了，我就和他们说，说史密斯太太说了，必须林总当代表！”
史密斯太太到底是外国人，竟然道：“好。”
反倒是旁边的林荣棠连忙拦住了，倨傲地道：“不必了，我也不想当这个代表，只是一个代表发言而已，我并不看在眼里。”
牛局长尴尬地笑，笑着点头：“那，那你们聊，我先忙去了。”
说完赶紧走了。
牛局长走了后，史密斯太太和林荣棠说话，用的是英文，不过距离近，冬麦大致能听懂，史密斯太太问林荣棠为什么不当这个代表，其中有一句话是“我们英国人在中国就应该享受这些待遇，我们是给他们投钱的，他们有求于我们”。
这话听着自然是无比刺耳，以至于孟雷东脸都阴了下来，差点想和史密斯太太干一架。
他没受过皮特先生鄙视中国纺织业的刺激，所以忍耐度没上去。
这时候，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主席发言结束，大家自然雷鸣式鼓掌，而接下来就是陵城政府代表并陵城羊绒行业代表上台发言了。
沈烈起身，过去了台上，走到了镁光灯下。
三十六岁的他，风华正茂，事业有成，那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昂贵的西装衬托出笔直挺拔的身形，他站在镁光灯下，那是骨子里漫出的稳重和内敛，是曾经少年意气沉淀下来的寒而不露。
本来冬麦还有些替他担心，毕竟是没什么准备，但是看到这个走上主席台的男人，她的心一下子落定了。
这就是沈烈，在那个弥漫着草和木清香的晨曦中对着她调侃一笑的男人，十几年的商场沉浮，她是看着他一点点地走过来。
根本不需要打什么腹稿，今天，陵城羊绒国际交易会的新闻发布会能够顺利举行，陵城羊绒的广告打到了人民日报，上了央视，这就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一步步开辟出来的路。
沈烈开始了，他是从十几年前，他复员回到家讲起，讲那个时候的穷困，讲他贷款两万元，讲一步步的艰辛，他说话并没有太多演讲的技巧，只是很稀松平常地讲这些讲出来，就像和朋友说起家常，不过所有的人都被他代入其中，让人想起十几年前中国的贫困，想起那个攒粮票的自己。
最后沈烈讲到了改革开放，讲到了机遇，讲到了时代赋予企业家的责任，也讲到了皮特先生。
当沈烈讲起这段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动容了。
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到处都在招商引资，大家积极地想走出国门，走向世界，但是外国人是怎么看待中国人的？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尊严，中国人的骨子里是血性，是不屈，是不甘人下的倔强，谁人听到皮特先生这样的话，能不义愤填膺？
沈烈这个时候却停了下来，他的眸光扫过在场的各界名流，十几家中央级别的媒体就在台下，多少镁光灯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便轻笑了一声：“感谢党，感谢时代，给我这个机会，赋予我这个使命，也感谢我的妻子冬麦的支持，经过三个月的技术攻关，目前我们已经攻克了羊绒纺织的技术难点，成功用六十支的羊绒纱线纺织出了羊绒和真丝混纺的布料。”
炫目的灯光下，他幽深的眸是广袤大海一般的深沉，墨色中有波光的粼粼，也有阳光的璀璨。
台下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连冬麦也是懵的，她并不知道，沈烈从未提过这个！
孟雷东侧首，问冬麦：“到底怎么回事，他造出了六十支的纱？”
彭天铭也惊讶：“我只听说他遇到了一些难题，正在设法解决，现在就造出来了？”
沈烈收敛了笑：“已经纺出七十至八十支的纱线，克服了种种困难，将羊绒纱线和真丝混纺，我公司已经将丝绒混纺的面料送到了中国纺织新产品开发中心进行鉴定，就在刚刚，我接到一个电话，鉴定结果出来了，这种面料的物理性能以及技术指标都已经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目前面料已经通过了国家级鉴定，可以填补国内羊绒真丝高支高密纺织的空白。”
他这话说完后，现场先是沉默，之后，便响起来掌声。
开始的时候并不多，后来越来越多的掌声汇入其中，最后掌声如鸣，甚至有人站起来欢呼。
要知道这个发布会，大多是纺织行业相关的，沈烈刚才说的话，外行人可能不懂，但是内行人一听就知道了。
知道沈烈这么一句话，后面有多少艰难，也知道纺织新产品开发中心的国家级鉴定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中国的纺织技术距离羊绒真丝混纺七十到八十支的面料有多远。
沈烈能得到纺织新产品开发中心的国家级鉴定，这就是实力，是足以俯瞰所有人的实力！
在场的新闻媒体也许不懂，但看到那么多人疯狂鼓掌，也都激动起来，镁光灯一直闪着。

第164章 林荣棠的倒塌
沈烈的演讲结束,刚走下主席台，就被各路记者包围了，几十个话筒伸到了沈烈面前。
彭天铭远远地看着,叹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可真能瞒,竟然一直没吭声。”
冬麦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提过啊！”
一时想起来之前他接的那个电话,突然醒悟了：“我知道了,刚刚他接到的电话,估计就是那通电话,人家新产品开发中心给他打来的，我刚才问他,他竟然不说，这是故意的！”
之前多次试验失败了几次,沈烈好像也不太想和大家提起纺织研究的进展，估计因为这个，多少有些压力,因为这个，沈烈研究纺织技术的事她也没特意问过，而这次送新产品过去国家鉴定中心,她竟然也没有声张，可能是想着万一鉴定不通过就不提了。
没想到竟然通过了！
正说着，冬麦的手提电话响了，她忙接了，打电话的竟然是苏彦均，原来苏彦均胡金凤几个在看直播，看到了沈烈的演讲,自然是惊喜不已，胡金凤也忍不住了，于是便干脆给冬麦打电话。
素日稳重的苏彦均激动起来：“冬麦，刚才我看到你了，镜头扫过去，我看到你了。”
胡金凤忙道：“对对对，不但有你，还有天铭，还有孟总，你们都在呢！你们都上电视了，这可是中央电视台啊！”
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个遭瘟的林荣棠，不过实在是看着膈应，就没说。
说着间，王二婶竟然也在旁边：“冬麦，咱们村支书家里用电视给大家伙放你们的直播呢，早早地调整好了频道，现在正看着，刚才我家老二给我打电话，说大家伙看得都想哭，说沈烈太了不起了！你们在首都开会的那个场面，我们都看到了，你们可真了不起！”
冬麦忍不住笑：“原来你们都在看！”
王二婶：“对对对，都看着呢，还看到林荣棠了，他算是什么玩意儿啊，还有他那个八十岁老太太，那么老了，皱巴巴的脸，也不嫌恶心，简直是丢咱们松山村的人！”
正说话间，胡金凤突然道：“咦，你们看，你们看电视上，这是咋啦？怎么有公安来了！”
冬麦听着，忙回头看，果然见好几个公安进来了。
她心里一动，匆忙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她赶紧去找牛局长。
突然好几个公安出现，她就怕是来带林荣棠的。
其实林荣棠如果被抓走审查，她是再期待不过了，但是现在可是陵城的国际羊绒交易会的发布会，如果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丑闻，就怕对接下来的交易会有影响。
所以她想着赶紧找牛局长想办法，万一有个什么事，可不能引起记者注意。
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那几个公安已经走到了林荣棠面前。
隔得远，人太多乱嘈嘈的，也听不清，只看公安和林荣棠说了什么，林荣棠脸色不好看，史密斯太太也生气了，好像在训斥公安。
牛局长发现不对劲了，忙往这边跑，可也来不及了——当然他跑过来也白搭。
公安人员带着林荣棠离开，说是要请他回去协助调查。
林荣棠倒是很配合，态度良好，不过史密斯太太沉着脸，指着公安的鼻子，一嘟噜一嘟噜英语，看上去很生气。
这么一个八十岁的英国老太太，自然是很能引起周围人注意，一时倒是不少人围观，也有记者过来了，人家就开始采访，采访没被抓的史密斯太太怎么回事。
史密斯太太气得指着记者鼻子用英语骂：“你们中国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竟然乱抓人，我要给大使馆打电话！”
记者先是一愣，心说这关我什么事，这外国老太太怎么这素质，不过很快人家专业嗅觉就来了，兴奋起来，觉得这是一个噱头，便试探问到底怎么回事。
牛局长急眼了，想着你林荣棠犯事丢人现眼没要紧，你别连累我们啊！
当下冲过去，赶紧挡住了史密斯太太：“记者同志，那个林荣棠估计是私人问题，被抓就被抓了，咱们今天重点是发布会，重点是发布会！”
这时候，陵城的其它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都赶过来，人多了，大家闹哄哄的，有的便劝史密斯太太，可史密斯太太哪里是劝得住的。
冬麦看着这样子，实在是不像话，心里也恼了，便上前道：“史密斯太太，林荣棠既然被公安局带走，那一定有公安局的理由，我相信我们中国的警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本国国民，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外宾。你如果有疑问，你可以通过英国大使馆进行交涉，但是你现在在这里大吵大嚷，就是无理取闹了。你是外宾，我们肯定对你抱以尊重，但这是在我们中国的国土上，这是我们陵城羊绒国际交易会的发布会，我相信你是有素养明道理的人，希望你首先尊重一下我们国家的法律，尊重一下我们陵城。”
史密斯太太听到这话，看了冬麦一眼。
冬麦说的是英语，语音缓慢，却吐字清晰，也没有什么语法错误，这一切让史密斯太太多少有些刮目相看，她也明白冬麦说得有道理。
但是——
她当然知道，冬麦是林荣棠的前妻。
她年纪大了，也知道林荣棠是为了钱才留在自己身边的，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林荣棠美貌如花的前妻，而且还是一个素质涵养都这么好的前妻，她心里兵不舒服。
她皱眉，松垮的脸板着：“瞧瞧，你都在说什么，你又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种话？你代表中国法律，还是你代表中国政府？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说话？我要tang，你们抢走了tang，还要和我说这些？”
冬麦冷笑，正要说话，旁边孟雷东和彭天铭过来了。
彭天铭直接道：“林荣棠被警察抓走，就是有违法犯罪的嫌疑，你们英国人都像你一样一口一个你要你要罔顾法律？我们中国像你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流行裹小脚，我看你没裹小脚却裹了小脑，你小情人被抓了，你不觉得丢人还好意思在这里我们吵吵？人家公安局怎么没干脆把你抓走查查你是不是同伙？你再嚷嚷我直接报警了。”
彭天铭说的中文，速度也快，有些她没听懂，但是什么“裹了小脑”她听明白了，一听就不是好话，她怒极，没想到这几个中国人竟然和自己这么说话，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发生！
史密斯太太正要发作，孟雷东却板着脸，正色道：“史密斯太太，我劝你现在马上去英国大使馆，去晚了，你也许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你的tang了。你和我们吵嚷有用吗？还是你觉得，我们可以把你的小情人给救回来？”
牛局长也把史密斯太太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史密斯太太想想林荣棠，到底是担心，狐疑地看看众人，到底是先行离开了。
史密斯太太离开后，会场先是有一阵骚动，不过在工作人员的努力下，很快恢复了秩序，发布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冬麦见此，总算松了口气。
想起刚才林荣棠被捉的情景，还是有些兴奋，想和沈烈说，不过看主席台旁，沈烈依然被几个记者包围着接受采访，只好先等等。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沈烈纺织技术的阶段性突破，林荣棠被抓，羊绒交易发布会的顺利进行，这一切，对冬麦来说，都是让人激动的大事。
冬麦等了一会，恰好这个时候组委会主任讲话完毕，不少记者都过去提问问题，冬麦看过去时，沈烈好像被组委会主任叫过去一起接受采访了。
她一想还是算了，回去座位时恰好经过洗手间附近，便顺便过去了。
首都的会场洗手间很大，还是自动装置，冬麦进了其中一间，等洗好手出来的时候，就见自己左侧出现了一道人影。
视线无意识扫过，并没太在意，不过一个回身，她猛地意识到不对，这是女厕所！
女厕所怎么会有穿着西装的男人。
发根炸起，后背发凉，冬麦下意识惊叫，然而对方动作太快了，在她没叫出声的时候，那人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
被迫吸入的是轻淡的香气，冬麦想起，这种香气她好像闻到过，这是林荣棠身上的！
冬麦咬牙去扳林荣棠的手，林荣棠从公安手里逃了？他被逼得狗急跳墙了，这是真不把中国的法律当回事？！
林荣棠却俯首在她耳边冷笑一声：“冬麦，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我心里有恨，我想报复所有那些对不起我的人，但是——”
他的唇轻贴着冬麦的耳，温声说：“但是最重要的是，我想你。”
冬麦拼命挣扎，然而并没有用。
林荣棠看着瘦弱，却竟然力气很大，根本不是以前的林荣棠能比的。
林荣棠笑着说：“冬麦，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我带着你离开中国，我们去美国，去法国，去意大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有很多美元，还有英镑，我带着你给你过好日子。”
冬麦听着，只觉得这是一个疯子，彻底的疯子！
只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在流失，越来越没劲儿了，想挣扎都不行了。
林荣棠：“你是不是发现自己没力气了，因为我的戒指上涂了药，你闻到了自然没力气了，不过你放心，时效也只有二十多个小时，对身体没伤害，我不会伤你半点。”
说着间，他放开了冬麦，冬麦想张嘴求助，却再也不能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林荣棠一手揽着冬麦的腰，戴上了口罩，就这么半拖半扶着她往外走。
路上也遇到两三个参会者，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冬麦全身无力，口不能言，试着用眼神给对方示意，不过却被林荣棠以半揽着的姿势挡住了。
沿着会场走廊往前走，快走到出口处的时候，便听到警车的声音，又有不少公安下车，迅速地布岗，看样子是要搜查。
刚才公安找上他，他是假装顺从，然后走到人群密集处时，趁着公安不备逃离的，逃离后迅速混在了人群中。
其实他知道，如果那个时候逃，他逃走的可能性挺大，毕竟他还拿着英国的护照，又有史密斯太太会护着自己，会帮自己向大使馆交涉，而公安局的人投鼠忌器，就算看到自己也不敢开枪动用武力，自己手中有枪，如果真要逃，怎么就不能逃出去呢。
但就这么走了，他终究不甘心。
为什么回来，面对陵城人看似恭维其实背地里鄙薄探究的目光，也一次次揭开结痂了却从未愈合的伤疤？
因为他不甘心。
当年也许遗憾过，但终究不曾珍惜，就那么撒开手放她走，她嫁给了沈烈，他娶了孙红霞，曾经一度，他也觉得就这么过也不错，他并不在乎冬麦。
他告诉自己冬麦是一个贱人，她就贪图男女那档子事，就图沈烈下面那根玩意儿，所以这种贱人，他不在乎！
但是一夜夜，一年年，他做梦，梦到自己被扒开最深处的秘密任人嘲笑，却也梦到冬麦，梦到最初他们相见的时候，梦到泛着青涩麦香的田地里，他和冬麦的忙碌，还有冬麦眼巴巴地种下凤仙花的样子。
那个时候多美好，只是染个凤仙花指甲都觉得很美。
所以他回来了，为了洗去曾经的耻辱，也为了冬麦。
隔着玻璃，他望着走廊外布网搜查的公安，轻笑了一声，低头温柔地道：“冬麦，我们在一起，一起想办法逃，如果能逃出去，我带着你过幸福的日子，如果不能，我们也死在一起，好不好？”
冬麦听着，不寒而栗。
她不想死！
她有沈烈，有一对儿女，还有家人，她日子过得很好，一切都很幸福，她凭什么死，再说她凭什么要陪着一个林荣棠死！
林荣棠垂眸，笑看着冬麦那颤抖的睫毛，温柔地抚着她：“我知道你不想，但我终究想带着你，其实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那些我都不在意，十年了，我终于明白，你才是对我最重要的。”
冬麦颤抖地闭上眼睛，她只能盼着公安早点发现他，盼着有人经过这里能发现异样，也盼着沈烈赶紧找自己。
林荣棠低首，将自己的脸贴在冬麦脸上，哑声道：“这些年我在国外一直试着吃药治疗，也动了手术，冬麦，如果我们在一起，我能给你的，不会比沈烈差。”
然而冬麦只觉得恶心，恶心到了无法忍受。
林荣棠声音中带了一些哽意：“如果我早知道这些该多好，我早治好了，我能带给你欢喜，我们再收养一个孩子，你说我们是不是现在依然过得很好。”
只可惜，没法回头了，走错了一步，就步步错，他的人生已经被自己走成了荒谬的样子。
冬麦却睁开了眼睛，她无声地看着一旁，她看到了一个人，是孟雷东。
孟雷东可能也是过来洗手间，路过这里。
冬麦睁大眼睛，用眼神给孟雷东示意。
孟雷东先是意外，之后应该是意识到了，状若无意地将手揣到了兜里，之后转身离开。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林荣棠看到了孟雷东，也认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你刚才是不是和他眉来眼去了？”
冬麦咬着唇。
林荣棠便拖着冬麦往旁边的房间走，口中还喃喃道：“冬麦，我喜欢你，我们还能在一起。”
他说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孟雷东恰好听到。
孟雷东迈开的步子停了下来。
林荣棠眯着眸子发出一声轻笑，故意道：“冬麦，你是不是怕了，没事，我会让你——”
他话说到这里，身后，孟雷东猛地冲过来。
林荣棠冷笑，抱着冬麦，陡然转身，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边手枪。
他指着孟雷东，阴森森地道：“孟雷东，你如果想死，那就继续来，我一枪毙了她。”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把冬麦牢牢地禁锢在他胸前，替他挡着。
孟雷东盯着林荣棠手中的枪，沉声说：“林荣棠，你知道中国的法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放下你手中的枪，好好交待你的罪行，你拿英国护照，中国顶多是驱逐你出境，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你如果一意孤行，闹出人命来，那英国人想保你都保不了了。”
林荣棠便将枪口轻轻地抵在冬麦的太阳穴上，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救冬麦？”
孟雷东肃目不言。
林荣棠：“你如果不想冬麦死，那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赶紧滚，不然的话，我马上就让她死，我手枪中有两颗子弹，她一颗，我一颗，足够了，现在你就算喊人，也快不过我手中的子弹。”
孟雷东皱眉：“林荣棠，如果冬麦出事，沈烈会把你挫骨扬灰！”
林荣棠的下巴轻轻抵着冬麦的发，笑着说：“那我也要和冬麦一起变成灰。”
说着间，他收敛了笑，扔过去一粒药片：“吃了这个，不然我现在马上就和冬麦一起死！”
冬麦一看那药就猜到了，就是给自己闻的，林荣棠记恨孟雷东，如果孟雷东吃了药，说不了话，依林荣棠的变态，孟雷东必死无疑！
当下冬麦拼命地用眼神示意，让孟雷东不要吃，不要吃，千万不要吃。
但是孟雷东看了一眼冬麦：“行，我吃，我也可以放你们走，但是你答应我，不能伤害冬麦。”
冬麦一听，使劲眨眼睛。
他如果吃了，那肯定没命！
林荣棠见孟雷东答应了，轻笑了一声：“孟总原来对人这么好，我竟然不知道，听陆靖安说，孟总好像对冬麦有些想法，我以前不信，现在看来竟是空穴来风。”
孟雷东没理林荣棠的话茬，捏起那粒药：“我吃。”
林荣棠盯着孟雷东：“快吃。”
冬麦绝望地望着孟雷东，她恨不得大吼，但是舌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孟雷东捏着那粒药，放到了嘴里，然后喉结滚动，咽下去。
林荣棠看他咽下去，便笑了，抬起手枪来，对着孟雷东：“你想得太美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是我给陆靖安设下陷阱，弄走了你们雷东集团大笔现金，你心里估计对我咬牙切齿，这样也好，有你为我们陪葬，这一趟不亏。”
孟雷东定定地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你如果开枪，会惊动公安过来，那你一定跑不出去了。”
林荣棠笑着说：“我这是世界先进的改造手枪，是消音的。”
孟雷东：“那你也别想跑。”
林荣棠：“你以为——”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孟雷东便冲了过来，扑上来，一把攥住了林荣棠的手腕，林荣棠大惊，赶紧争夺，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冬麦自然也被放开，软软地瘫靠在一旁。
这么一摔，她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些力气，试探着抓握手指，手指会些微地动，但是并没有力气抓握住，至于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一些嘶嘶的声音。
冬麦焦急地看着这两个人，孟雷东的体型力气显然是超过林荣棠的，但是林荣棠动作灵活，而且那把手枪依然在他手中攥着，他们争得激烈，冬麦眼睁睁地看着林荣棠手中的枪似乎扣动了扳机，走廊里发出闷闷的枪响。
可惜这是新闻发布会，周围喧闹声太大了，那闷响根本没人听到。
孟雷东胳膊受了伤，血从他的西装外套流下，他挣扎着要起来，但是林荣棠的手枪已经指向了他。
林荣棠阴森一笑：“孟总，你知道吗，我在国外苦练了三年格斗术和枪法，比这个，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冬麦几乎绝望，她不想死，她也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而死。
因为林荣棠而死，不值当，太不只当了！
这个时候，孟雷东却神色未变，他抬起眼，眸光扫向了林荣棠身后。
冬麦感觉到他眸中好像闪过一丝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便看到了一个人。
很多年没见，变了很多，但依然能认出来的一个人，那是刘铁柱。
刘铁柱身形枯瘦，脸色苍白，两眼浑浊，但是浑身却带着一股狠劲，就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落汤鸡从水中爬起来试图挑战一切的狠。
冬麦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希望。
孟雷东只是看了刘铁柱一眼而已，便很快收回了，他盯着林荣棠手中的枪：“你放我一马吧，我这次真得吃药，只要你放过我，要我怎么样都行。”
说完，他重新拿起来手中的药，特意展示给林荣棠看。
林荣棠见了，嘲讽地笑：“以为你是一个英雄，现在死到临头，也怕了是不是？你还想英雄救美，阴曹地府里你——”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身后的刘铁柱便猛地冲过来。
刘铁柱虽然瘦弱，但是扑过来的时候却仿佛有万钧之势。
林荣棠猝不及防，脚底下一个不稳，跌倒，刘铁柱立即翻身上去，直接跨坐在了他身上，两只手压制住他，这个时候孟雷东也上前，迅速地夺走了林荣棠手中的枪。
没有了枪，又被刘铁柱这么压制住，林荣棠失去了依仗。
刘铁柱抬起手来，狠狠地扇打林荣棠。
“你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你这个死太监，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害我也就算了，你连我儿子都害，你这个畜生，当年我怎么没把你给宰了！我打死你这个畜生！我的儿子被你害了，他才九岁，他才九岁！你有没有半点人性，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揍死你，我回去就挖你家祖坟，我让你下辈子投胎都不安生，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刘铁柱的声音撕心裂肺：“那是我的儿子啊，你这个狗娘养的！”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公安也被惊动了，几个大盖帽迅疾地跑过来，将刘铁柱拉开，又给林荣棠戴上了手铐。
刘铁柱不死心，挣脱了公安，扑过去一脚踢向林荣棠：“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王八羔子！”
他是正面直踢，这么一脚踢下去，正中林荣棠腹部之下，林荣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围的公安也赶紧扯开了刘铁柱。
发布会的人也被惊动了，沈烈彭天铭也跑来了。
沈烈见冬麦瘫靠在角落里，忙过去扶住她：“冬麦，你没事吧？”
原来彭天铭发现冬麦不见了，自己找了找，没找到，以为冬麦去找沈烈了，谁知道过去恰好看到沈烈刚刚结束了采访，问她，也没见到，才有些担心了。
这个时候又得到消息，说是刚才跟着公安走的林荣棠竟然跑了，公安正在搜寻他，沈烈脸色就变了，当即马上告知了公安，并陪着一起搜寻。
冬麦感觉自己力气在慢慢恢复，她勉强扯了扯唇，只扯出一个很轻浅的笑，摇了摇头，示意沈烈自己没什么问题。
彭天铭也凑过来了：“她脸色不对。”
孟雷东道：“林荣棠应该是给她用药了，刚才他也逼我吃这个。”
沈烈：“那马上带她去医院。”
因为涉及到林荣棠案，公安也陪同前往，这个发布会距离医院并不算太远，到了医院后，医生为冬麦检查身体，而公安部门也快速对药丸进行化验。
药丸的成本是一种国外先进的特制麻醉药，就算是在国外，这种成本也是违禁的，而在中国，自然是禁止使用。
这一切都是林荣棠违法犯罪的证据，孟雷东看冬麦没事，这才放心，又跟着公安局去做了口供，做口供的时候，刘铁柱也在。
刘铁柱情绪非常激动，在公安局发疯，说要揍死林荣棠，瞪着眼睛，呼哧呼哧的，像是一头疯牛。
孙红霞也来了，拽着刘铁柱崩溃地大哭。
刘铁柱一直在试图戒毒，但是并不成功，而她儿子刘建强因为年纪小，又有心脏病，被人家下了毒有瘾，已经进出医院抢救好几次，小孩子戒毒自制力差，痛苦得几乎不想活了。
她想想以后的日子，只觉得绝望，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好在林荣棠被抓住了，她可以不用怕林荣棠了，她只需要面对林荣棠留给自己的这些痛苦。
孟雷东配合公安调查，做了笔录后，也就离开，过去医院看了看，这个时候冬麦已经恢复了，能下地走动，不过医院建议她再观察两天，所以没出院。
沈烈从旁陪着，拿了水果刀给她削苹果，两个人说着话。
沈烈看到孟雷东过来，忙起身招呼，让他坐下。
对于孟雷东，沈烈自然是感激不尽，他听冬麦说了当时的情况，多亏了孟雷东机智地拖了时间，幸运地赶上了对林荣棠恨之入骨的刘铁柱，关键时候转移了林荣棠的注意力，这才让刘铁柱将林荣棠制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对此，孟雷东很是轻描淡写：“能把林荣棠送进牢子里，也算是为之前的事出了一口气。”
他在医院病房坐了一小会，问起来沈烈新型布料的问题，沈烈说了情况，孟雷东点头，敬佩不已：“我这一不留神，就发现你跑出老远，我已经望尘莫及了。”
沈烈笑了：“我也是被意大利那位皮特先生给刺激的。”
当下说起接下来的打算，羊绒交易会下个月就要开始了，回去后自然是筹备着参会，到时候全世界各地的外国客商都会云集陵城，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羊绒交易会结束后，孟雷东打算上横织机，跟上沈烈的步伐，而沈烈打算请国际知名设计师来设计中国特色衣服，就用他最近研发的新型布料，如果可以，希望能赶上明年开春的上海国际服饰文化节。
他的目标是以此作为宣传，打开新型布料的市场，也打出品牌的知名度，之后便开始向全国各地的服装商铺货。
当然这只是沈烈的计划而已，毕竟从羊绒深加工到纺织业，再到服装设计生产，这是一条漫长的路，链条太长，经验不足，并不好走。
只是即使不好走，也要走下去，这是为了将来打算。
孟雷东点头：“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话，咱们做羊绒做了这些年，要资金，要人脉，咱们都有，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烈笑了：“我明白，这些年，如果不是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陵城羊绒业未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将来我们涉足服装行业也一样，守望相助，一起前进。”
孟雷东也笑了，之后看了一眼冬麦：“让冬麦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酒店。”
待到孟雷东走了后，冬麦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叹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他，想想也是挺有意思的，以前因为孟雪柔和陆靖安的事，我们和他差点成了仇人。”
沈烈：“他本质不坏，也很有能力，只能说那个时候护妹心切，而且大家立场不同。”
冬麦点头，不过又想起上次孟雷东提到的：“对了，我和你说过吗，原来我之前就和他见过。”
沈烈：“之前？什么时候？”
冬麦便说起孟雷东受伤时候他说的话：“我也没想到，原来那个时候被人家追着的竟然是他！”
她上初中那会，公社里其实都是乱糟糟的，什么事没有，他那本书估计被红*兵看到了，才像贼一样到处跑。
沈烈却认真起来，坐在床边，喂着她吃苹果，仔细地问了问当初的始末。
冬麦享受着他的伺候，便把当年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其实我当时就应该想到，我们公社里一个个穷得要命，突然那么一个人出现，可不就得是孟雪柔的哥哥呗！”
沈烈却若有所思，没说话。
冬麦吃着苹果，想起家里人：“对了，这件事别和家里提，就说我们接洽什么客户，要在首都多呆几天，不然提了白白担心。”
沈烈挑了挑眉：“我没提，不过我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了。”
冬麦：“什么电话？”
沈烈：“当时现场直播，林荣棠被抓走的镜头，也被播出去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但眼尖的都认出来了，好几个都打我大哥大打听。”
冬麦：“原来大家都看到了！”
沈烈：“是，大快人心，大家伙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不过都觉得他肯定没干好事。村里还有老太太以为是他和八十岁老太太乱搞男女关系才被抓的，说他犯了流氓罪。”
农村老头老太太的思想意识还停留在好几年前，大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难免根据自己的经验乱猜。
冬麦听到流氓罪，噗地笑出来：“反正知道他不干好事就行了！”

第165章 封先生
冬麦在医院住了两天,做了一个全身大检查，医院确认那种特制药品对冬麦身体并没有造成什么大影响，当下冬麦就出院准备回家了。
这几天冬麦在医院,沈烈也一直陪着，不过到底是工作忙,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不少服装商都在打听这个新型布料,不过目前来看,好奇的多,但真正下手的少。
沈烈倒是也不急,他对自己的这种新型布料有信心，自己家的蛋,卖给别人，别人家孵出小鸡,成就的是别人。
在有了这个新型布料后，他必须尝试着自己开发设计服装产品，当然了,自己在服装设计和生产领域到底没什么经验，所以他是想找一家服装生厂商合作，至于找什么厂家,倒是大致有个范畴，不能名气太大的，不然合作中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当然也不能太小的，这样自己借不到力，必须要找有一定的生产加工经验，但是目前效益不好的,这样自己借对方的生产经验和渠道，对方借自己的新型布料和资金，大家互惠互利。
这几天，沈烈也一直在联系接洽认识的几家服装生产商，自然忙得厉害。
不过不知为什么，冬麦总隐约感觉，他好像有什么心事。
问他，他又不说。
这一天，沈烈带着冬麦离开医院，今晚先下榻在友谊宾馆，明天就回去陵城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冬麦终于忍不住说：“到底怎么了，难道最近有什么大好事故意不告诉我？”
沈烈看了她一眼：“没有。”
冬麦低哼：“少来，你以为你能骗到我吗？你在别人跟前能装下去，在我跟前装不了，肯定是有什么心事！”
沈烈笑一声，不说话了。
冬麦倒是也没逼他，反正说不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真有什么，可千万别憋着。
两个人打到一辆出租车，过去酒店，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一直到了酒店，进了房间，冬麦收拾东西打算进浴室洗澡，沈烈突然道：“这次怪我，当时陈会长叫我过去一起接受采访，如果我不去，或者过去的时候带着你一起，也许你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冬麦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他，这都好几天前的事了，其实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她也和他说过，这是意外，谁能想到光天化日的首都发布会会场林荣棠竟然能干这种事呢。
她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把这事闷心里。
“我又不是小孩，也不用时不时跟着你不离眼，本来就是意外，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冬麦无奈，笑挑着眉看他。
沈烈走过来，竟然直接抱住了她：“反正以后我要更上心，不让你遇到这种危险，也不会在你遭遇危险的时候却让别人救你。”
他这么一说，冬麦隐隐意识到了，难道是和孟雷东有关？
这次自己遇险，先是孟雷东帮了自己，之后便是刘铁柱关键时候出现，总算是将林荣棠制服，所谓的“别人救你”自然不是说刘铁柱，那就是孟雷东了。
况且他的这个奇怪情绪好像就是在孟雷东走了后才有的。
她好笑又好气：“敢情你是因为人家孟雷东救了我，在那里不舒坦？你可真行，怎么突然这么小心眼了，我要是像你这么小心眼，我这一天天别活了。”
沈烈低首，将脸轻轻埋在她的秀发中，哑声道：“我今天就小心眼了，你以后尽量少和他接触。”
这么多年了，孟雷东这个人是什么人品，倒是也看得清楚，他这个人或许大男子主义好面子，做事也有些不则手段了一些，但朋友妻不可戏，他是不可能对冬麦有什么进一步想法的。
只是别的地方，沈烈都可以心胸开阔，不会计较那些小事，但唯独在冬麦的事情上，他就是大方不起来。
冬麦笑叹：“我和他本来接触也不多啊，平时都是你和他接触，也就是最近因为你忙着技术研发的事，我才和他接触过几次。”
沈烈：“我当然明白，只不过——”
他停顿了下，才低声道：“就当我小心眼行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酸，简直是打破了醋坛子一样。
冬麦想笑，又有些心疼他，这人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只好安慰他：“好了好了，那以后少接触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烈这才“嗯”了声，那语气，倒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
冬麦：“我就是觉得你至于嘛！”
沈烈：“是不至于。”
冬麦无奈摇头，说话间也就进去浴室洗澡了。
沈烈手揣在西装兜里，走到了落地窗前，望着首都的璀璨灯光。
其实他并不想和冬麦提，孟雷东应该是确实对她有些异样的感觉吧。
倒未必有多浓烈，但是对于孟雷东来说，冬麦是那个年少时邂逅的小姑娘，是危难时候帮了自己一把的人。
十几岁的冬麦是什么样的，沈烈不知道，但他能想象，黯淡的街道，萧条的深秋，一个被人追着的年轻人，突然遇到了那么清灵出挑的小姑娘。
小姑娘伸出援手帮了他，一面之缘，在他心里留下浅浅痕迹。
数年后，偶尔间意识到，这就是当年的小姑娘，且救了他性命，那种感觉，自然是有些不一样。
孟雷东在这方面是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所以冬麦并不会多想，只是就他来说，醋劲儿总是要小小发作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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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烈带着冬麦回去陵城，到了家门口，沈杼竟然在家，“嗖”的一下跑出来迎接，看到冬麦，高兴地一下子扑到了冬麦怀里：“妈，我好想你，你担心死你了！我差点想去首都找你，姥姥不让我去！”
说着说着，眼圈竟然有些红了。
冬麦：“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沈杼：“你还骗我，我都知道了！那个林荣棠太坏了，竟然想绑架你，幸好警察叔叔把他抓住了！”
冬麦微惊，没想到大家都知道了。
沈杼：“我们在直播上看到林荣棠被抓了，后来孟伯伯回来，问了问，才知道妈妈差点被绑架。”
冬麦无奈，心想孟雷东这个人平时嘴巴挺牢的，怎么竟然把这事告诉孩子了。
她哪里知道，她家女儿在她面前还算是一个贴心乖宝宝，在别人面前，说几句话就把孟雷东挺大一个人给套路了，当然也怪孟雷东没经验，他就没想到一个十岁小姑娘竟然跑来套自己话。
他以为十岁小姑娘啥事儿都不懂呢。
这时候苏彦均也出来了，她也是担心得不轻，现在看到冬麦回来才放心，让沈烈冬麦赶紧进家，给他们做好吃的，又说要打电话给胡金凤。
经历了一场惊魂，如今回到家，电视上播放着武侠剧《冷月孤星剑》，茶几上的奶茶冒着热气，沙发上亲自动手缝的坐垫格外舒坦，冬麦捧着奶茶，看着电视，和母亲女儿说着话，感觉别样的踏实和温暖。
这个时候，一抬头，就见沈楷无声地坐在旁边，正看着她。
沈楷并不太多话，一般来说他不是在看书，就是站在书架前拿书，倒是很难得见他和大家伙一起坐在客厅里。
沈楷见冬麦看自己，抿了抿唇，不过没说话。
沈杼从旁边忍不住笑：“妈，沈楷知道你出事，可担心了，这几天都没看下去书！”
沈楷瞪了沈杼一眼，很不赞同。
冬麦也跟着笑，要知道对沈楷来说，他竟然不看书了，那可是天大的事，看来这孩子平时看着不知人情世故，只知道一味埋首在书里，但其实也是很重情义的孩子。
当下笑着招呼沈楷让他坐下，一起看电视。
沈楷小声说：“电视剧好无聊。”
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坐下了，坐下后，还被沈杼赛了一嘴零食，他还能怎么着，只能吃了。
晚上时候，胡金凤、江春耕和冯明华带着孩子过来，另外满满也来了，满满和冬麦关系一直不错，听说冬麦差点出事，自然担心。
满满十五岁了，现在上高一，学习特别好，总是考班里前几名。
孩子比较懂事，冯明华人也不错，又是小学老师，对小孩子教育很上心，前几年都是亲自给满满辅导功课，因为这个，母子两个虽不是亲母子，但关系处得还不错。
江秋收也听说了消息，不过这几天太忙，上海的分店要开了，他才出差过去，回不来，冯金月又忙着要带孩子上辅导班，说是要参加奥数竞赛，也没过来，不过打电话问候了一番。
当下一大家子吃了晚饭，热热闹闹的，席间江春耕说起史密斯太太来。
原来史密斯太太在林荣棠被抓走后，大怒，跳脚大骂，跑去了英国大使馆，要英国大使馆和中国交涉，不过公安机关很快给出一些证据，英国大使馆见证据确凿，也就没再说什么，毕竟是一个犯罪人士，又是在中国境内。
史密斯太太求助英国大使馆无果后，便开始给英国一些朋友打电话，从各方面给中国政府施压，但是林荣棠的犯罪证据实在是太确凿，以至于中国方面很强硬，几番下来，史密斯太太也没办法了。
她结过三次婚，做生意有一些朋友，但是到底年纪大了，现在八十岁，很多时候都是靠着林荣棠照顾生活起居并帮她打理公司，现在林荣棠被抓了，她也有些抓瞎，朋友劝她不要管林荣棠，让她回国，但是她却不舍得。
她知道林荣棠是贪图自己的钱，但那又怎么样，她确实喜欢这个年轻小情人，不舍得看他这样被人家冤枉。
她觉得中国是腐败黑暗的，不讲法治，冤枉她的爱人。
她想来想去，最后回去了陵城，对着陵城政府一番威胁，要求他们尽快将林荣棠救出来，不然的话她就会将她投到陵城的钱撤资。
撤资肯定是不可能，那么多钱，已经兑换成人民币建造了厂房购置了设备，陵城政府曾经吃过暗亏，这次是怎么也不会撤资。
又是拿出来合同给史密斯太太看，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史密斯太太怎么听，翻来覆去一句话，她要求见到tang，要求大家营救tang，不然就会向西方媒体曝光中国政府的黑暗。
这话听得大家又好笑又好气，林荣棠违法犯罪证据确凿，连英国大使馆都没声了，这老太太倒是能耐起来了。
于是大家都不搭理了，爱闹就闹，想撤资也可以，不过到时候得先把合同的违约条款履行下。
反正这种违法犯罪的外宾，他们也不敢合作，走了更好。
史密斯太太不甘心，时不时过去陵城羊绒局闹腾着，把牛局长愁得要命，这老太太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还是外国人就这么听不懂人话，自己一个个小小的羊绒局局长，见了陵城的羊绒大户都得敬着人家，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帮她“救”出林荣棠？
牛局长难免跑去陵城县委抱怨几声，大家听了，都笑着安慰他：“你先拖着吧，等林荣棠判了，她再闹腾也白搭了，她要撤资，你就和她讲合同，这次咱们合同讲得明明白白。”
没办法，牛局长只好继续周旋着。
冬麦知道了这些，也是忍不住笑，上次陆靖安和林荣棠合作，看似亏的是陆靖安，其实最后卖单的还不是孟雷东和陵城银行，这次倒是好，算是从史密斯太太那里抠出钱来了，把之前赔的那五千万回本了。
而刘铁柱在那天林荣棠被抓后，大闹一场，事后冷静下来，跑去了松山村，竟然直接把林荣棠家的祖坟给扒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有勤快的去地里干活，看到几堆土和几个裸露的坟头，吓了一跳，偏偏这个时候坟里还有动静，一时更是魂飞魄散。
接着里面爬出来一个泥人汉子，大家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后来有人看出不对，才认出这是刘铁柱。
刘铁柱黑着脸，拿着铁锨，狠狠地立在林家坟头前：“狗娘养的林荣棠，我x你祖宗十八代，你进监狱了，我让你祖宗十八代不安生，挖你祖坟！”
说着，他又高声大喊：“林家祖宗，林宝堂你听到了，你们不肖子孙干了缺德事，害我儿子，天理不容，我今天挖你们坟，要恨你们就恨你们自己，生出这么一个狗玩意儿！”
他这么喊的时候，紧攥着铁锨，两眼瞪圆，额头青筋毕现，声音壮烈凄厉。
全村人都吓懵了，后来还是支书上前，试探着想劝，刘铁柱却哈哈大笑：“那个狗玩意儿林荣棠，他就不是人，他是畜生，你们见过他那玩意儿不，不男不女，哈哈哈，活该，活该，他后半辈子吃牢饭去，进监狱活该被里面人弄死！”
刘铁柱这么疯狂地大笑着，拎着铁锨，就这么离开了。
村里人呆呆地看着，竟然没人敢拦着。
也是他走了好久后，村里商量了下，不知道怎么办，就去联系了林荣阳，林荣阳如今自己过得穷，也没什么钱重新修整祖坟，只好随意地捡捡，收殓起来，再用土掩埋了。
之前还立过墓碑，现在是立不起来了，几把黄土遮掩一下而已。
再之后，传来消息，林荣棠的证据越查越多，肯定要坐牢了。
消息传来，大家唏嘘不已，有人就暗地里传，说这是因为刘铁柱挖了林荣棠祖坟，破了林家的运势，偏偏林荣阳那天回来上坟，不小心被车撞到，估计要休养好些天，大家更觉得他家以后都是倒霉事了。
“祖坟被人家刘铁柱挖了，刘铁柱当时还在他家坟头撒了一泡尿，以后他家子孙世世代代被人家尿熏。”
“得，他家就一绝户，老大林荣辉家不就一闺女嘛，林荣阳家倒是儿子，但他媳妇带着儿子离婚了，不跟着他过了，他家这不是已经绝了。”
大家想想也是，又觉得这是风水不好才绝户，反正农村人，总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而发疯离开的刘铁柱不知道这些，他离开后，闷头去了戒毒所，开始漫长而痛苦的戒毒。
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民，当年老实巴交的，被孙红霞勾搭了，好上了，大庭广众之下戳穿了林荣棠的秘密，他回想过去，也曾经后悔过，觉得对林荣棠太狠了。
林荣棠报复自己，把自己害成这样，自己又把林荣棠的祖坟给扒了。
现在林荣棠进监狱了，一切的恩怨也许可以结束了，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不想再管了。
他要去戒毒，开始新的生活，毕竟他还要活着，活着才能挣钱照顾自己那可怜的儿子。
至于他儿子刘建强也要去戒毒了，刘铁柱到底是大人，自己可以凭着意志克服，但是刘建强是个孩子，又有心脏病，这其中自然是许多痛苦和艰难。
孙红霞开始在市里打零工，不过后来发现市里工资比陵城也高不了，而且日常消费高，于是便回来了陵城，靠着给陵城的羊绒户梳绒来挣钱。
眼下的羊绒户是别人介绍给孙红霞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富裕的人家，刚刚起步开始做，给的价格也不高，不过人家答应让她周日请假一天过去市里，这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谁能想到，等过去干的时候才发现，这家的当家女人竟然是王瓜月。
原来当初没了胳膊的王瓜月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那鳏夫儿子最大的其实也十二三岁了，王瓜月嫁过来十一年，生了一个闺女，日子虽然过得穷，但也好歹把孩子拉扯大了。
上了梳绒机做这买卖的正是王瓜月的继子，今年二十三岁了，从信用社贷了款，矢志要做羊绒脱贫致富。
王瓜月看到孙红霞一愣，孙红霞看到王瓜月更是一愣，之后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打算转头走人，不过想想，真是走投无路，也没别的好去处，到底是尴尬地赔笑了一声。
王瓜月最后也没说什么，到底是让孙红霞留下来了。
昔日的雇主和梳绒女，变为了今日的雇主和梳绒妇女，彼此都在小心地试探观察着，王瓜月发现孙红霞还算老实，孙红霞发现王瓜月并没有报复的意思，这才放心了。
只不过，偶尔间，彼此看到对方，多少能看到彼此脸上的痕迹。
一个失去了胳膊，辛苦操劳十几年为丈夫家养大继子，未来先衰前额不少白发了，另一个却是憔悴麻木到不堪一击，背负着担子负重前行。
十年的光阴，大家好像谁也没沾到便宜。
孙红霞在王瓜月家安顿下来后，兢兢业业地梳绒，一天梳绒十几个小时，每到了周六，就蒸好馒头带了煮好的牛肉搭乘公共汽车过去市里戒毒所，给自己的男人，给自己的儿子。
匆忙见一面，眼泪哗啦啦地流，回来后继续打工挣钱。
她很小心，不敢出事，用风油精擦在太阳穴上让自己保持清醒。
梳绒的时候，她经常能听到大家讨论起来沈烈，说他多能耐，说现在公司越做越大，她听到后，连头都不抬。
如果说之前还有羡慕和嫉妒，现在的她是彻底麻木了。
她只想挣钱，给儿子攒钱，儿子得戒毒，儿子得治病，儿子太需要钱了。
她也听到别人讨论王瓜月那失去的胳膊，年纪大的会神秘兮兮地说起曾经，孙红霞更是闷声不吭。
曾经王瓜月在她家干十几个小时没了胳膊，现在她在王瓜月家也是干十几个小时，她心甘情愿的。
为了挣钱，什么都可以不怕。
其实许多事，她并不敢多想，怕一想多了，悔恨会像刀子一样割着心，所以她总是忽略。
当然了，偶尔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动作，她躺在床上，享受着临睡前属于自己的那点时间，会想起一些。
这一生其实很有意思，一觉醒来，莫名地记得一些事，不知道是上辈子还是梦，她信了，却就这么耽误了一辈子。
其实就算当年她不和沈烈离婚，她也不可能成为那个陪着沈烈走向成功的人吧。
她发现自己必须承认，冬麦陪着沈烈走过的那一条路，如果是自己，早就放弃了，她比冬麦精明太多了，吃不了太多苦头，遇到麻烦，也就赶紧撤了。
所以陪着沈烈一起走到今天的人，怎么也不是自己。
这么一想，好像也就释然了。
有一次，王瓜月儿子拉着货过去沈烈的工厂，恰好那天沈烈带着冬麦开车经过，王瓜月儿子赶紧过来点头哈腰地套近乎。
沈烈自己是从私营个体户走过来的，没什么架子，又因为王瓜月当年的惨状，特意给底下人嘱咐过，好歹照顾下她家生意。
如今沈烈和王瓜月说着话，冬麦一抬头，便看到了拎着沉重的羊绒袋子站在那里的孙红霞。
看到后，也是意外。
才三十五岁，孙红霞已经不少白头发了，人枯瘦枯瘦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傲气或者不甘，她就像是一棵入了冬的老树，干枯褐黄，麻木地随风而动，自己没有半分生气。
甚至看到沈烈和冬麦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了。
冬麦想着，这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尽管经济条件并不算好了，但好歹有个奔头，等那父子俩戒毒出来后，好好过日子，未必不是幸福的一家。
虽然这个代价有些大了。
其实除了孙红霞，冬麦还见过一次孟雪柔，不得不说孟雷东做事确实很能狠得下心，给了孟雪柔一套房子，孟雪柔和孟颖搬过去后，是再也不给她们任何接济了。
孟雪柔开始的时候还能变卖自己的名牌包以及首饰为生，后来坐吃山空，看孟雷东真得狠心，就只好去找了一份工作，好像是在一个商场柜台卖衣服，日子自然过得辛苦，也就勉强能维持生活。
以前孟颖在学校里都是名牌衣服鞋子，现在穿不起了，为了这个，没少哭闹，还闹着不去上学了，又和几个男生经常逃学，去看录像什么的。
冬麦听着，开始还有些替孟颖惋惜，觉得到底是一个孩子，不过想到之前听女儿提起的一些事，这个孟颖以前有钱，会联合一些女同学在厕所欺负别的女同学，这孩子好像早就长歪了，也就不再去想了。
这几天沈烈忙着找合作服装商，已经谈了好几家，都不是特别满意，这个时候那位瑞士的纺织设备生产商代表封先生恰好认识一位做服装生产的法国朋友，说是可以帮着引荐。
沈烈谢过人家后，就和那位法国服装商通了越洋电话，考虑到对方说法语，沈烈专门找了一位法语翻译。
谁知道对方英语也很流畅，于是没用翻译，直接用英语沟通，沟通过程中彼此都很欣赏对方，也对彼此的项目很感兴趣，这么一来，这位法国服装生产商便想过来中国和沈烈进一步细谈。
而那位瑞士的封先生，也恰好想回国一趟，便也打算一起回来中国，回来陵城看看如今陵城的发展。
冬麦之前偶尔试探过，又让沈烈特意打听了，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信息，其实心里多少感觉，这可能真就是了。
这天，沈杼想吃火锅，外面天不是太冷，干脆就在天台凉棚下吃火锅，一家子吃得尽兴，吃的时候，冬麦开了红酒，这红酒还是之前一位法国服装商送的，苏彦均也喝了半杯。
吃完后，保姆收拾了，苏彦均回去自己房间，冬麦跟过去，说想和苏彦均谈谈。
苏彦均听了：“冬麦，你是有什么事吗？”
冬麦：“妈，有一个问题，你不提，我也一直没问。”
苏彦均睫毛轻轻抖了下，望向自己女儿：“你是不是想问你爸爸的事。”
冬麦点头：“是的，妈，你知道的，沈烈这次在瑞士认识的那位封先生，他就是我们中国人，还曾经来过陵城。”
苏彦均默了好一会，终于道：“沈烈和他合影了是不是？”
冬麦：“嗯，我洗了照片。”
说着，冬麦把之前洗的照片递给了苏彦均。
照片上是一个清隽的男子，瘦高文雅，五十岁出头，望着镜头的时候含着淡淡的笑。
苏彦均接过来照片，怔怔地看着，半响，突然一个叹息。
冬麦看着母亲眸中闪过的哀伤，心里明白，这果然就是了，照片上那个儒雅的中年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苏彦均放下照片，轻叹了口气：“你父亲从小长在首都，那个时候我经常在寒暑假去伯父家，和他们家是邻居，一来二去就熟了，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到了十岁我回来陵城，也经常通信，我们是笔友，互相鼓励学习进步。”
冬麦隐约知道一些，但是从来没听母亲提过，如今听着，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和母亲竟然是很早就认识了。
她一直以为是下乡时候认识的。
苏彦均继续道：“我下乡那时候，乡下条件比较艰苦，当时给他写信说了这事，他竟然二话不说，写了请愿书，也要下乡，而且是指定要过来陵城，他要来陪我。”
“我心里自然感动，那个时候也就十八岁，年轻，不懂事，我们谈了对象，之后就偷尝了禁果，有了你。”
回忆着过去，苏彦均的神情有些恍惚了，她望着窗外花园里的灯火，黑眸氤氲，仿佛透过那灯，看到了遥远的岁月。
“有了你以后，他和我说了一些规划，说等年龄到了马上就结婚，说一起回去首都，还说他家里想让他申请公费留学，他的舅父就是首都一个学校的副校长，比较了解情况，知道怎么申请公费留学。”
提起这个，苏彦均苦笑一声：“当时你才出生没多久，他去首都了，商量这件事去了，可是，他没回来，再也没有回来啊！他就这么消失了，不负责任地离开了，远渡重洋，听说是去了英国。”
冬麦没想到故事竟然是这样，她望着母亲眼底的哀伤，提醒到：“妈妈，你从那之后就没见过他，会不会里面有什么误会？听你这意思，他是很好的人，既然很好，怎么会不说一声就这么离开？”
苏彦均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当时虽然伤心绝望，但我心里也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再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分手，好歹也给个理由。只是当时，我被你外公叫到城里参加培训，之后你就被换了，我以为你去世了，当时我太难过太伤心了，对于他，也死心了。”
于当时的苏彦均来说，无论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想法，她都不在乎了，女儿没了，她是一个罪人，她不想见到封越涵，两个人之间，不是他对不起自己，就是自己对不起他。
是以从此后，再不想联系。
反倒是七十年代的时候，封越涵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说了自己的情况，在瑞士，工作了，又问候她，她只淡淡地回了八个字：“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之后，自然就没联系了。
冬麦听着，叹道：“妈，既然这次他会过来陵城，可能也是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如果有机会，可以开诚布公地说说当年的事，如果有什么误会，解开，也算是了却了心里一个疙瘩。”
苏彦均沉默了半响，才道：“罢了，都过去了。”
其实未尝不后悔，当年她应该去问的，可冬麦出了事，没了，她不想见到封越涵，也就不再问了，那段感情，那个女儿，她一起埋葬在心里。
上天有眼，她的女儿还活在人世，只是造化弄人，过去的时光不会回来，时过境迁，她也没有了再和封越涵联系的心情。
冬麦：“妈，我可是听沈烈说，人家这位封先生这么多年一直单身，没结婚，孩子也没有，如果真得是他，我可不觉得人家是什么薄情寡义的。”
苏彦均微诧：“他没结婚？为什么？”
冬麦摊手：“妈，我哪知道，你如果想知道，是不是应该等人家来了，你自己去问人家？”
苏彦均听了，却不再说话了。
冬麦见此，也就没说什么，毕竟这件事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时过境迁，昔日的那些心境再也不会有，她在这里逼紧了，也不过是给母亲压力罢了，母亲最需要的是时间，慢慢地想清楚这一些，做出一个决断。
当然了，于她来说，她知道妈妈心里一直存着遗憾，知道她心里应该还是牵挂着那个人，哪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次封先生回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166章 大结局
马上就是陵城的羊绒交易会了,最近沈烈和冬麦都忙得厉害，一方面瑞士的封先生和法国的服装商即将来到陵城，大家将就进一步合作事宜商谈,另一方面，国际羊绒交易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作为陵城羊绒领头羊的三美集团,自然各方面都要做好准备,销售人员要备战交易会,技术人员憋着一口气要让自家羊绒制品以最好的状态呈现在国际客商面前,其余方方面面操心的更多,样品展示，广告宣传册子,名片，以及发送的随手礼,处处都要经心。
而这个时候，林荣棠的案件终于有了更大的进展，甚至把王秀菊也带过去问话。
具体怎么被问话的不知道,反正回来后，王秀菊吓得脸都白了，眼睛是直的,走路差点摔那里。
王秀菊本来年纪就大了，个头又瘦弱，蹲了十年大牢出来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和普通人差很多，胆怯畏缩，却又处处贪婪，时不时瞪着一双小眼机警地看着周围,满脸防备。
如今遭受打击，简直是风中落叶一般，好像一捏就能碎，她绝望地走出火车站，恍惚中却恰好看到了史密斯太太。
原来史密斯太太闹腾了一番，又给英国大使馆打电话，却无济于事，她便开始和陵城闹腾着要撤回投资，而且不履行什么赔偿责任，她觉得这是这群人欺骗自己，她上当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公安局传来消息，说是要让史密斯太太过去协助调查。
最开始史密斯太太还是不太懂，后来她打了一番电话咨询，咨询完后，老脸煞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坑了，而且是被林荣棠坑了
自己无意中，也成了帮凶，协助了林荣棠。
就算自己不是故意的，但看起来，一切说不清楚了。
于是这一天，史密斯太太收拾了行李，在保安的陪同下，匆忙过去火车站，她要回国，要离开这个黑暗的破地方，她再也受不了，至于一千万美元，随他们去吧，她不要了！
史密斯太太匆匆忙忙，几乎可以说是忐忑狼狈。
刚刚被问话的王秀菊出了火车站，却恰好一眼看到史密斯太太，便哭了，绝望地哭了，她哭着说：“你得想想办法救荣棠啊，现在我只能指望你了！”
史密斯太太只见过王秀菊一次，对她厌恶至极，又觉得这个人很不能让人理解，甚至于王秀菊说的那些带口音的话，她也不太能听懂。
现在她只听到王秀菊说“林荣棠”，她便恼怒起来，自己竟然要被连累了，她怎么可以再提tang，她不想知道关于这个男人的任何事。
骗子，都是骗子。
偏偏王秀菊叽里呱啦地哭着，甚至抬手要扯史密斯太太的衣服。
史密斯太太大惊，身边的保安上前，赶紧将王秀菊扯开。
王秀菊被扯开，又看史密斯太太不搭理自己：“你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和我家荣棠搞对象？现在我家荣棠被关起来，你就不认我了？我可告诉你，别看你是外国人，可你也是我儿媳妇，你是儿媳妇，你就得想办法，我儿子进去了，你得帮我养老！”
史密斯太太根本听不懂王秀菊的话，她诧异地看向旁边的保安，保安是中国人，约莫能听出王秀菊的意思，就给史密斯太太翻译了下。
史密斯太太惊讶：“ohmygod，我应该养她？给她养老？”
保安其实翻译出这话也觉得有点寒碜，你一个六十多岁老太太去找一个八十岁老太太养老，还说什么你儿媳妇？这怕不是一个疯子！
不过保安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
史密斯太太：“不要理会，我们上火车。”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中国！
当下史密斯太太推开王秀菊，就挪着步子往火车站走，她时间不多了。
此时的王秀菊，唯一的希望就是史密斯太太了。
她坐了十年牢，吃尽了苦头，她儿子把她保外就医后，她才总算脱离了那种痛苦的生活，或许那十年太痛苦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弥补，儿子带给自己的荣华富贵，她还没享受够。
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史密斯太太是她唯一能抱住的一根木头。
眼看着史密斯太太要离开，王秀菊疯狂地扑过去：“不行，你不能走，你是我儿子对象啊，你不能这样对我儿子，你玩弄了我儿子感情，你得给我钱，我要美元，美元！”
史密斯太太无法理解地看着王秀菊，不可思议地摇头。
保安上前，直接将王秀菊推到了一边：“滚，你要不要脸！”
王秀菊被推倒在地上，史密斯太太经此一役，气喘吁吁，不过心里又急，拎着包包伛偻着腰，喘着大气往火车站走。
王秀菊绝望了，躺在地上赖着不起来，打着滚地哭喊：“儿媳妇打婆婆了，儿媳妇打婆婆了，和我儿子搞了就不认我了，这个世上还有天理吗！？”
她这么哭闹着，有人看到了刚才的一幕，都有些纳闷，心说哪有你儿媳妇，旁边一个包子铺老板就上前问了，王秀菊：“就那个外国人，她就是！”
大家一听，差点喷笑出声，这叫啥事，脑子有问题吧？
不过笑着间，就有人想起来了，明白这是咋回事了：“你就是那个林荣棠的妈吧？林荣棠自己不行，是个假男人，竟然还傍了一个八十岁老太太，你不嫌丢人，我们可嫌丢中国人的人，也丢我们陵城的人！”
于是大家伙都恍然了：“就是那个在羊绒交易会的发布会现场被抓的林荣棠，他奶奶的，这是丢人丢到了首都啊！”
要知道，羊绒交易会是大家千辛万苦盼来的，谁都知道这对陵城意味着什么，不说别的，就连陵城的基础建设，都疯狂地修了一个三星级宾馆，重建了火车站，还修了交易大会的大厅，这是多大的投入啊，大家憋足劲儿想把羊绒交易会做好，就算不是做羊绒生意的，其它生意人也想借着这个机会露露脸，看看外国人，带带自家的销量。
结果呢，好好的一个发布会，上央视，上人民日报，他们竟然当场表演被警察抓？这幸亏是没引起什么大阵仗，不然就怕把羊绒交易会给搞砸了！
大家怒啊，一个个地指着王秀菊的鼻子嫌弃。
“你也忒不要脸了，你还是中国人吗？还是个人吗，巴着人家八十岁老太太喊儿媳妇？”
“我要是有个那样儿子，我直接给掐死！不嫌丢中国人的脸！”
“你家这真是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王秀菊满地打滚，痛苦，绝望，茫然，现在听到大家伙这么骂她，脑子里懵懵的：“关你们什么事，你们见过大金镯子吗，你们见过瑞士手表吗，你们懂啥！”
“我呸！”
就有些年轻气盛的，拎起旁边的一个大铁勺子就扔过去，那勺子是包子铺用的，本来放那里晾着，不曾想就被人抓住，直接扔过去。
一个大铁勺子就这么砸王秀菊脸上，连带着黏糊的汤汁，王秀菊疼得嗷嗷叫，起来就嚷：“杀人啊，杀人啊！”
砸的那个其实很年轻，一时冲动而已，看到这情景，也有点怕。
这个时候，就见几个公安从火车站方向过来，大家看看情况不对，有些害怕，全都散了，那年轻人也跟着跑了。
人群散了，那几个公安过来，公安却是押着史密斯太太一起过来的。
王秀菊捂着自己的脸，看到公安抓史密斯太太，高兴得直蹦高：“你不孝顺婆婆，活该被抓，你这个死老妈子，你死大牢里吧，活该！”
史密斯太太就这么被公安从火车站揪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搭理王秀菊，老脸铁青，走路都颤巍巍的，最后还是被公安扶上警车。
王秀菊用袖子擦了擦脸，得意了一番，想着自己该去哪里。
她现在当然不敢回松山村，回去肯定被人笑话，听说她老林家的祖坟都被挖了，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家里那破宅子她也看不上了！
最后想想，还是去找了林荣阳，林荣阳现在依然开着一个修车铺子，生意一般，就是勉强混口饭吃，租着人家的一间小破平房，见自己老娘来，叹了口气，也只能养着了。
不过王秀菊很快就住不惯了，林荣阳那个小平房太小了，恰现在天冷了，没有暖气，烧煤呛得她一直咳嗽，她出狱后就住林荣棠给她提供的大房子，哪里受过这种罪，以为现在大家日子好过了全都是暖气那么舒服，自然对林荣阳多有抱怨，时不时叨叨，嫌弃林荣阳没本事。
时候一长，隔壁都知道林荣阳的这个娘爱抱怨嫌弃，也有的知道这个王秀菊就是那个林荣棠的娘，偏偏这个时候林荣棠给判刑了，说是倒卖文物，贩毒，还搞□□，给判了无期徒刑。
王秀菊痛哭失声，跑过去打听，问那个史密斯太太，史密斯太太也被牵扯其中，不过她年纪太大了，又是英国人，最后还是被引渡回英国，接受英国法律处罚了。
至于中国，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来了。
这下子王秀菊彻底傻眼了，没有指望了，风烛残年，没办法，儿子一起住在这破平房里，修自行车为生。
冬麦有一次开车经过，还看到王秀菊在寒风中收拾杂物，手里都皴裂了。
据说村干部见过她，意思是她可以回去村里，申请低保，但是王秀菊哪有脸回去，只能留在城里活受罪艰难度日。
而这个时候，法国服装制造商怀恩先生和那位瑞士的封先生，也终于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为示重视，沈烈亲自驱车前往首都迎接，之后一路开车回来。
首都距离陵城三百公里，开车大概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大家相谈甚欢，车子开到半截还没到陵城的时候，已经把这个合作项目口头订了下来，大家都是干事业的人，这位怀恩先生也一直有意进军中国服装市场，不过从实力上来说确实竞争不过其它法国品牌，且也怕来到中国水土不服，如今有沈烈这个当地生厂商合作，倒是能助益不少。
而沈烈则是看中了怀恩先生企业的制造经验和背景，以及先进的设计理念，要说服装，中国人在设计这一块比起外国人还是不行，如果和人家合作，倒是能补全自己的短板，当然，依什么方式来合作，契约式还是合资式，这个都需要细谈，从沈烈的角度，他是想借着外国服装生厂商的优势来提高自己的能力，从长远来看，还是要做自己的品牌，而外国服装生厂商人家是想来中国挣钱，大家的目的不同，最好是找到一种适合双方的合作方式。
封先生见他们相谈甚欢，这个合作基本可以成，也是替沈烈高兴，他在瑞士和沈烈相处数日，曾经深谈过目前中国纺织业发展的方向，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欣赏，这次回来，他也有意在陵城发展自己的事业进行投资。
一行人到了陵城后，江春耕和冬麦前来迎接，已经订好了陵城宾馆最好的房间，也订了陵城大酒店的包厢，可以说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款待。
冬麦出现的时候，沈烈注意到，封先生的脸色骤变，他怔怔地盯着冬麦，竟然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烈心里更加确定了，不过当下不动声色，依然招待封先生和怀恩先生。
席间冬麦并没出现，只有江春耕和公司两个专业经理人陪着，一起商谈合作事宜，沈烈可以感觉到，封先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知肚明，不过却故作不知，最后连怀恩先生都好奇：“feng，你是有什么事吗？”
封先生忙道：“没事，没事，可能我一路舟车劳顿，有些累。”
大家一听，便说那就早点休息，于是散了饭局，沈烈亲自送怀恩先生和封先生过去陵城宾馆。
沈烈送怀恩先生回去房间，出了走廊，便看到封先生正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
沈烈笑着上前：“封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封先生欲言又止。
沈烈：“楼下有咖啡厅，我们过去坐一坐？”
封先生点头。
于是过去了咖啡厅，这个时候已经晚了，自然不适合喝咖啡，于是两个人各自要了一杯水。
封先生望向沈烈：“有个私人的问题，冒昧之处，沈先生还请见谅。”
沈烈：“封先生，昔日我过去瑞士，多亏你鼎力相助，如今封先生来到陵城，我自当尽地主之谊，有什么问题，封先生尽管说就是了。”
封先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沈太太和我一位故人神似。”
沈烈其实今天一直不提，也是有试探的意思，毕竟封先生在海外多年，就算不曾结婚生子，但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猜不到，他作为生意伙伴也不可能贸然去谈论这种问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请他主动开口。
如今听到他这么说，沈烈便笑了：“是吗？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封先生那位故人是在瑞士吗？可有照片？”
封先生叹了一声：“我已经三十多年不曾见过她了。”
沈烈：“这样？”
封先生：“不知道沈太太姓什么，是哪里人？”
沈烈：“我太太姓江，是陵城下面村子的，当初属于油坊公社下的东郭村。”
封先生显然有些失望：“姓江啊，今年什么年纪了？”
沈烈便把冬麦的出生年月说了，看着封先生眼中瞬间迸射出的激动，他道：“不过我太太从小是由养父母养大的，她的亲生父母本来是当地的知青，后来却离开了，她只能是被养父母收养长大，一直到十年前，机缘巧合，竟然遇到了亲生母亲，这才认了亲。”
封先生神情震动：“亲生母亲？她的亲生父母姓什么？”
沈烈：“姓苏，在首都，现在已经退休了，就和我们一起生活。”
封先生听得那个“苏”字，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他不顾一切，握住了沈烈的手：“她人呢，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沈烈平静地看着他。
封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放开了沈烈的手，但是情绪激动，难以压抑：“沈先生，你所说的这位苏女士，应该是我的一位故人，我和她已经失散多年，我想见见她，如果方便，请让我见见她。”
沈烈：“封先生，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会和我岳母提起这件事，确认下，如果她确实是你口中提到的故人，那就巧合了，自然会见一面。”
封先生显然是有些不甘心，不过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贸然跑去确实不合适，只好勉强按下情绪，点头道：“好，沈先生明天记得一定提一下。”
沈烈答应，和封先生告别，封先生略犹豫了下，却又道：“沈太太她——”
沈烈当然知道封先生要问什么，他应该已经猜到，冬麦就是他的女儿。
不过沈烈现在并不打算说，无论老一辈有什么恩怨情仇，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他这并不适合说这个，一切留到明天，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去说吧。
于是他故作不知：“封先生，你是想问？”
封先生咬了咬牙，苦笑一声：“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沈太太和她的亲生母亲长得很像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眸中泛起惆怅的回忆。
沈烈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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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冬麦没睡，苏彦均也没睡。
苏彦均听到汽车声响，知道是沈烈回来，竟然从沙发上直接站了起来，她显然也有些迫不及待。
反倒是冬麦劝她：“妈，你可得稳住，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需要一个交待，咱不能自乱阵脚。”
苏彦均点头：“冬麦，我知道，我就是想起来过去，总是有些遗憾。”
如果当年不是误以为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她应该会去找封越涵，不会就那么无声息地分手了，如果不是因为女儿没了，在后来封越涵给她写越洋信件的时候，她会试着回应，好歹给双方一个机会，但是她拒绝了。
为什么？因为女儿没了，她不愿意回忆，因为女儿没了，她心存愧疚，她并不想见到封越涵，这一切都会提醒她，女儿就那么没了，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没了。
但是造化弄人，冬麦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个，她活生生错过了三十二年！
她不知道应该恨谁，恨自己太傻吗，还是恨父亲当年的阻拦？
其实如今的她多少能猜到，父亲只是拆散自己和封越涵罢了，他后来急病而亡，临终前嘴唇一直在动，牵着自己的手不放，他应该是想告诉自己的。
只是当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她恨不了父亲，她只能恨造化，恨缘分。
说话间，沈烈进家了，苏彦均的目光马上落在沈烈身上。
沈烈便将和封先生会晤的情况说了，苏彦均半天没说话，之后转身，捂着嘴巴进屋去了。
沈烈和冬麦面面相觑。
看来两位老人家在经过了长达三十二年的分离后，依然彼此挂念着对方。
这些年，冬麦也见过那些台湾归来的游子，当年匆忙离开，扔了妻儿在大陆，过去台湾一般重新娶妻生子了，时过境迁，四十多年，已经白发苍苍的时候，大陆改革开放了，回到家乡，重游故地，这才知道，原来昔日的发妻就那么一直等着自己，苦苦地等了四十多年。
西装领带穿着皮鞋的归国台湾同胞和倚着门槛远望的年迈妇人，成为了这几年常见的一幕。
毕竟这个世上爱情再美好，也终究败给了漫长的岁月，男女骨子里的差异便走向了不同的路。
女人大多选择坚守，男人大多选择屈从。
两位老人家，在失去音讯长大三十二年的光阴里，竟然都未曾婚嫁，可以说，这几乎是童话一般的美好故事了。
洗漱回到房间，冬麦想了想这事，忍不住感叹：“如果我们分别三十年，你是不是已经另外娶了别人，你会等着我吗？”
沈烈：“瞎想什么，睡吧。”
冬麦却不放弃这个问题：“你说啊！”
沈烈：“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冬麦便哼了声，从被子里伸过手去，轻轻拧了他一把：“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等我三十年？”
沈烈好笑，一把将她搂过来，低头亲她脸颊：“就知道傻想，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存在。”
冬麦：“我就是说假如，假如分开三十年呢，你就不能假如一下吗？”
沈烈：“不存在假如。”
冬麦失望：“为什么？”
沈烈无奈地笑，捧着她的脸，压低了声音，认真地道：“如果我们分开了，那我一定不会放弃，一定会找你，直到把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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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苏彦均就起来了，她穿戴整齐，稍微化妆，之后拿了喷壶去花园里浇花，浇完花后，又回房间弹琴，琴声悠扬动听。
但是冬麦却知道，妈妈的心并不能平静。
她听着那琴声，想象着许多年前，那个年轻单纯的妈妈，那个因为爱情而沉醉，却最终天各一方三十多年和爱人再不相见的妈妈，多少也有些感伤，毕竟人生能有几个三十二年。
这时候，沈烈已经联系了封先生，因为还有怀恩先生需要陪，就商量好了，由江春耕陪着封先生与苏彦均冬麦见面，而沈烈则陪着怀恩先生参观工厂，并和公司高层探讨合作的事宜。
封先生那里自然没问题，一叠声答应了。
吃过早餐，江春耕来了，大致的情况他已经听说了，自然也是意外，谁想到还有这种巧合的事情呢。
他开车带着苏彦均冬麦，赶过去和封先生约好的咖啡馆，一路上，苏彦均难免有些紧张，竟然紧紧地攥着手，冬麦意识到了，轻轻握住她的手：“妈，没什么，你放松一些。”
苏彦均：“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当年她还那么年轻，现在却已经五十多岁了，即使保养得好，头发也要白了，皮肤也有了皱纹，这就是岁月，岁月那么一弹指，蝉鸣声中，槐树林旁，忐忑等着自己爱人的小姑娘就没了。
冬麦便轻轻抱了一下：“妈，你看你现在还是很美，优雅年轻，可是他……我听沈烈说，他现在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看着还算儒雅，但一看就是挺老的了。”
苏彦均：“真的吗？我看照片上他状态还不错。”
冬麦一本正经地说谎：“当然是真的，你别看照片，那照片没照出皱纹来。”
别管是真的假的，苏彦均明显情绪平缓了一些，她苦笑了声：“其实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意什么，罢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到时候也就是说几句话。”
很快汽车到了咖啡馆，苏彦均和冬麦下车，谁知道刚一下车，冬麦便感觉到一道特别的目光。
抬头看时，就见封越涵已经等在路边了。
他显然是看到了，看到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自己母亲身上，自始至终就再也没有挪开。
苏彦均也看到了封越涵，看到后，她先是怔在那里，微微抿起唇，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之后艰难地别过脸，眼里便有透明的液体溢出。
冬麦见此，便道：“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进去说说话吧。”
苏彦均微微点头，封越涵却有些怔怔的，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冬麦说什么。
江春耕见此，再次提醒了一句，封越涵恍然，连忙点头：“好，进去咖啡馆，先坐坐。”
事情到了这一步，冬麦和江春耕没进去咖啡馆，就让两位老人进去，那咖啡馆是自家的，今天干脆歇业了，咖啡馆里没人，就两位老人，可以好好说话。
江春耕和冬麦便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说说话，胡金凤一直身体不错，不过最近总是腰疼，查了下是腰椎间盘突出，现在隔一天就去医院做理疗，效果还不错，打算继续坚持下去。
当父母的忙碌了半辈子，如今儿女发展好，也到了享清福的时候，那些治病的好办法都得招呼上，上万的治疗仪器也都不眨眼地给买了。
满满如今学校不错，不过眼睛近视了，冯明华听说有一种眼镜能防止眼睛进一步近视，是新科技，和江春耕提了，意思是想给满满用上。
冬麦：“大嫂对满满一直挺上心的。”
提起冯明华，江春耕笑了：“她确实很好，其实她进门的时候，满满已经七岁了，满满又不爱说话，她为了能和满满相处好，付出了很多心力，这几年，孩子的功课一直都是她辅导，挺不容易的，我打心眼里感激她。”
提起冯明华，江春耕的眼中有温暖的笑意。
冬麦：“反正你对大嫂要好一些，许多事，大嫂不提的，你得先想到。”
江春耕：“嗯，我明白，等过去羊绒交易会，我想抽空带她到处玩玩，放松放松。”
冬麦：“对了，前一段，我听娘说，满满亲妈好像来过陵城？”
在农村里，一般离婚后孩子归男方，女方再嫁了，基本不会再和孩子见面了，不过江春耕倒是让满满和谢红妮见过几次，后来谢红妮再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满满大了，也不太想去亲娘那里，彼此联系就少了。
不过偶尔间也能听到一些消息，听说谢红妮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那个丈夫倒腾毛渣子，生意不算多好，但也能过得去，日子过得可以，只是前一段，谢红妮生病了，来陵城看，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大夫，就求到了江春耕面前。
江春耕：“是，来过，她得的是甲状腺癌，不过是初期，其实也还好，别看是癌症，但听说这个癌症好好治，不会要人性命，用人家大夫的话就是预后很好，当时她找上我，我和你大嫂提了一句，你大嫂的意思，这到底是满满亲妈，既然人家生病找上了，怎么也得帮。”
江春耕承认，他本意是想帮，只不过还是想和冯明华商量下，怕她万一多想。
毕竟是离婚后娶的冯明华，又有前妻留下的儿子让冯明华操心，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亏待了冯明华，在处理满满和前妻的问题上，他都尽量小心，会和冬麦商量，问问冬麦的意思，看看怎么才能处理好，既尽了那边的情分，又不至于让冯明华不好受。
冬麦：“现在呢，她什么情况了？”
江春耕：“帮她问了专家，专家说这个病最好去首都或者天津，就帮她联系了天津的一位名医，说是问题不大，割了后就和普通人一样。”
冬麦：“她家现在经济怎么样，花了不少钱吧？”
江春耕：“也还行，她男人倒腾毛渣子，有些积蓄，只不过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了，一个八岁了，都得上学，开销大，我就和我们收购的负责人说了下，让他看情况稍微照顾下她家的生意，算是尽我们一份心，帮衬一把。”
冬麦：“嗯，那样也好。”
到底是满满的亲妈，要说见死不救也不可能，但是自己就算有钱，也不好说去资助人家，人家后面也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还是得避嫌，现在生意上稍微照顾下给个机会，同样情况下收他的货，也算是尽心了。
兄妹两个就这么随口说着话，又说起过去的一些事。
谁能想到呢，当时小小村庄里的农民，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把生意做到国外去，和外资谈生意，获得国家级认证，甚至拿到了各种荣誉和表彰，俨然成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以后怎么走把路子走得更稳，怎么把企业做得更大，也需要加倍地努力。
毕竟人在什么位置，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
这么说了半响，就听到咖啡馆门开了，苏彦均走出来，走出来的时候，她微低着头，两眼泛红，冬麦忙走过去：“妈。”
冬麦一过去，封越涵看向冬麦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热切和期待。
之后他看向苏彦均。
苏彦均明白他的意思，对冬麦道：“冬麦，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冬麦其实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不过事到临头，喊出来那两个字倒是有些犹豫，望向封越涵，封越涵眸中也有着湿润，正期盼地望着她。
她抿唇，轻笑了下：“爸爸，你好。”
封越涵颤抖着手，想过来碰碰冬麦，不过到底是努力克制住，哽声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当年我离开，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我太傻了……”
苏彦均听着这话，忍不住哭了。
是太傻了。
当年，封越涵回城是想谋求出国的结果，他想带着苏彦均一起出国，但是苏彦均的父亲并不想苏彦均出国，他对于这个“拐骗”自己女儿的封越涵也很不赞同，他是老一辈子的革命家，他认为好好的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往国外跑？
固执的老父亲由此想出一个办法，换掉了女儿的孩子，那个换来的孩子重病，本来就没救了，自然就这么没了。
苏彦均伤心欲绝，而这个时候，封越涵回来找苏彦均，却被老父亲拦在门外，告诉他女儿永远不会再见他，告诉他孩子送人了，没了性命。
封越涵自然是不信，结果却被带到了孩子的坟头前。
封越涵想见苏彦均，见不到，又听说苏彦均相亲了，几乎绝望，最后一番周折，听说苏彦均离开了陵城，前往别处学习。
他不甘心，坐了一天的火车追过去，然而追过去时，却恰好见苏彦均正和人漫步在梧桐树下。
这个时候的封越涵绝望地无法呼吸，他最后的信念崩塌，就此离开。
几年后，他得到消息，知道苏彦均还没结婚，写信给苏彦均试探，然而苏彦均却已经不想理会他了。
回想起过去这些事，只能说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太年轻，二十岁的年纪，不够成熟，也不够包容，彼此都太自以为是，自尊心强，不肯再为爱情多让一步，又有那么一个对出国充满偏见的老爷子，就这么阴差阳错三十年。
冬麦看着封越涵。
其实在她的童年时代，江树理是一个很好的父亲，给了她足够的父爱，在她的青年时代，她的丈夫沈烈对她呵护有加，可以说，她并不缺少来自男性的呵护，也从来不缺少那么一份父爱。
和母亲苏彦均的相认，更是弥补了幼年时知道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所有遗憾。
所以对于找到亲生父亲，她本来并没有太多感触，对这件事的喜悦和期待，全来自于苏彦均。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男人用温和慈爱的目光望着自己，期盼又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
她眼里也有些泛热，喉头哽咽，终于道：“爸爸，没什么，都过去了，现在你和妈妈这不是都好好的。”
然而她不说这个也就罢了，她这么一说，封越涵热泪纵横，苏彦均也几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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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相认，大家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晚上时候，沈烈订了酒店，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封越涵已经听苏彦均说了这些年冬麦经历的事，对冬麦自是心痛至极，又暗恨自己没有早些回来，以至于女儿曾经吃过一些苦头。
看着自己女儿家庭和睦，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一份蒸蒸日上的事业，还有那么一对可人疼的儿女，当下真是感慨万分，又觉欣慰。
而对于江家，他感激不尽，一晚上给江树理和胡金凤敬了三次酒。
胡金凤哪里想到，自己女儿的爹竟然是瑞士的代表，当下心里越发高兴，想着沈烈冬麦这买卖有这么一个亲爹帮助，这下子就能更顺利了。
封越涵也提起来和沈烈的合作，他原本就对沈烈非常欣赏，如今听说这是自己的女婿，那更是喜欢得很，当下便决定要从瑞士回国，投资一家公司，和沈烈一起做纺织技术方面的研究，为国内的纺织业做出一份自己的贡献。
一场晚宴，热闹至极，不过苏彦均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晚宴结束后，大家安排着车辆回家，苏彦均留下来，和封越涵再次深谈了一番，封越涵自然是想留在陵城，也是想留在苏彦均身边的意思。
只是苏彦均却有些犹豫，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人年纪都大了，要说当年的爱情，其实早就消淡了。
封越涵见此，倒是觉得不急，他已经寂寞了这么多年，煎熬了这么多年，如今看着女儿生活幸福，曾经心爱的女人就在面前，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耐心一些。
只要守着，看着，就已经很满足了，反正年纪不小了，也未必非要如何了，一切确实就淡了。
如今他要紧的，却是促进沈烈和怀恩的合作，并帮着沈烈把关。
之前的时候，他当然也希望怀恩先生和沈烈的合作顺利，但那是抱着客观的态度，现在却一下子不一样了，现在他一切为沈烈着想了——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女婿。
怀恩先生听说这事，也是惊得不轻，因为他认识封越涵好些年了，知道封越涵的情况，从来不知道他有妻女，突然间就这么巧合，他几乎不敢相信，后来看到苏彦均，他才信了。
惊叹之余，也是多了几分亲近，这合作必然是合作了。
当然具体到合作的形势，还是要详细地谈，这时候怀恩先生已经考察过了沈烈的工厂，非常地满意，当即打算回国，召集高层会议，拟定合作方式。
这是后话了。
怀恩先生离开后，封越涵也过去瑞士，他需要对那边的工作做一下交待，之后就办理手续，回来中国了。
封越涵本来希望苏彦均跟随他一起过去瑞士，不过苏彦均拒绝了，封越涵有些遗憾，不过想着早点回来就是了，他回来早了，还能赶上陵城的羊绒交易会，到时候可以帮着沈烈冬麦在交易会上尽自己的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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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可以说是陵城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年，也是印刻在冬麦心上的一年。
就在这年的十一月份，筹备已久的陵城国际羊绒交易会终于召开了。
全国工商联指出，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民间举办国际□□易会的先例，要全力支持，国务委员陈先生为这次的交易会写了会标，□□会副委员长以及政协副主席为这次的交易会题词，外经贸部的部长也为交易会发来贺词。
陵城人为了这一天筹备良久，三星级标准的宾馆，新修的火车站，高标准的交易会厅，就连路边的路灯全都焕然一新，更不要说走出大街，那满街悬挂的巨型条幅以及随风飘扬的彩旗。
陵城羊绒协会是这次交易会的主办方，而沈烈作为协会的负责人，自然责任重大，大会开始前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一两点。
到了这一天，正是这次陵城交易会的开幕式，沈烈和冬麦都要参加，两个人很早就起来准备了。
沈烈倒是简单，一身笔挺的西装尽显青年企业家的风度，而冬麦则是优雅的羊绒长裙，外面披一件造型简单的大衣，胸口别了一个精致灿亮的胸针，至于头发则是高高地挽起。
落地窗里的女人，今年三十二岁，肤色红润，眉眼清雅，挽起的发髻更衬得颈部修长纤细，羊绒长裙简洁流畅的线条完美地包裹出她动人的曲线，裙尾部小小的开叉在走路的时候会摇曳出妖娆的裙花。
冬麦看着自己，忍不住转了一个圈：“我穿这一身确实不错。”
此时沈烈正在书桌前最后一次查看今天的演讲稿，沈楷正在书房看书，苏彦均正在厨房轻轻搅拌着咖啡，而沈杼则是托着下巴望着自己的妈妈，赞叹：“妈妈今天的样子很漂亮呢。”
冬麦轻笑一声：“我化了妆，不过你爸好像不喜欢我化妆。”
沈杼捂嘴偷笑：“估计爸爸觉得你化妆后太美了，怕你被人拐走！”
沈杼是一个鬼机灵，有时候语出惊人。
她这么说，沈烈从书房走出来了，挑眉看了看女儿，淡淡地道：“今天会来几个明星，是谁想要人家的签名照来着？”
沈杼一听，忙跑到了沈烈跟前：“爸，我要，我要！”
为了这次的交易会，陵城特意发了纪念信封和交易会的会徽，印了不少“发洋财”的文化衫发给群众，晚上还会在影剧院举行文艺晚会。
文艺晚会请了主持人倪萍，歌星毛阿敏，小品演员朱时茂，名伶小香玉，当然了，还有知名歌舞剧院、京剧团以及国家芭蕾舞团。
对于别的知名人士也就罢了，现在毛阿敏的歌正红，小学生也都会唱，会把歌词抄在漂亮的小笔记本上，旁边还得贴上贴画。
班里沈杼好几个同学知道毛阿敏会来，都很期待，现在通过沈烈已经要了好几张文艺晚会的门票，不过也有的更有想法，竟然追着要毛阿敏的签名了。
沈杼本来对这些歌星明星的没兴趣，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积极，说是想要歌星名人的签名。
不过沈烈也没多想，笑着说：“那刚才是谁背后编排爸爸来着？”
沈杼忙道：“我有说什么吗，什么都没说！”
冬麦从旁笑叹一声：“好了，准备出发了，小赵已经把车子开过来了。”
今天这个场合很郑重，特意开了家里最好的车，让司机小赵送过去。
沈烈的目光落在冬麦身上，看了一番，皱眉：“你就穿这个？”
昔日清凌凌的小姑娘，经过岁月的洗礼，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却不曾消减了半分美丽，柔软的羊绒裙贴服地包裹住她玲珑姣好的曲线，女性的成熟妩媚几乎一览无余。
冬麦轻笑：“这样穿有问题吗？”
她当然知道沈烈的心思，在其它方面挺开放的，但是对于她的衣着，他一直挺保守，其实都这个年代了，外面穿什么的都有，这么正式的场合，女性肯定是穿礼服，因为天冷，也为了彰显陵城的特色，她特意穿了这么一件羊绒长裙，已经算是很保守了。
结果他呢，估计是觉得太贴服了。
其实……真得想多了，到了会场，比她穿得更惹眼的怕不是有多少！
沈烈之前看到过，当时看到也没觉得什么，就觉得是一件普通的羊绒裙，可是现在冬麦穿上，那感觉一下子不一样了，他觉得大部分男人看到后，都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他便上前：“就穿这个？是不是太冷了？外面再来一件披肩，就上次你穿的，很大的披肩，一下子裹住了。”
他甚至还比划了一番。
冬麦看着他这样，无奈地道：“我还要穿一件大衣呢，又不是只穿这个！”
沈烈这才没话说了，当下让沈杼赶紧去上学，他则过去和苏彦均说了一声。
苏彦均今天也要过去，不过她是和封越涵一起过去。
上次封越涵回去瑞士，她并没有跟着，显然封越涵有些失望，封越涵从瑞士回来中国后，两个人倒是显得生分许多。
当时冬麦看着，还偷偷地和沈烈说，这事怕是不成了。
到底是分离了三十多年，可能在母亲来说，这些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也没有心情破镜重圆。
谁知道那一天，不知怎么，两个人突然之间就和好了，和好之后，竟然是如胶似漆，甚至打算尽快举行婚礼。
冬麦意外，不过心里也替父母高兴，分别三十多年，终于还是能解开心结走在一起。
于是大家商量定了，羊绒交易会之后就结婚。
上次封越涵回去瑞士，已经介绍了几家纺织业客商过来，他自己和沈烈聊过后，也打算在陵城投资建厂，如此一来，这次的羊绒交易会，他也会作为归国华人投资客商来参加。
苏彦均今天去参加羊绒交易会，就是随着封越涵一起过去，如今苏彦均也已经打扮差不多了，等着封越涵过来接自己。
当下沈烈带着冬麦，出发前往交易会场，出别墅院子的时候，恰好见封越涵的车开进来，彼此还打了一个招呼。
一路上，气氛自然和往常不同，路灯都是新修的，两旁都是插着彩旗，各方客商纷纷赶赴交易会，世界名车比比皆是。
到了会场，沈烈和冬麦一出现，便被请到了主席台的位置，这个时候各方名流和政府相关部门的人都来了，大家寒暄一番，也就到了开幕的时候，开幕时间是十点十八分，陵城相关领导为开幕式剪裁。
礼炮齐鸣，烟花绽放，主会场里三千多客商和各界人士一起鼓掌呼唤，而会场外，商贸城里，观众二十几万人一起呼唤。
所有的人都抬头看过去，看陵城最辉煌的一刻。
冬麦也仰脸看过去，当那烟花在空中绽放时，当那呼啸声响起时，她想起了许多。
想起来十几年前，她在寒风瑟瑟中第一次来到了陵城，看着两边一排排的路灯和两层高的高楼，她觉得那是一个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她只是一个陌生的来客，踏入了一个遥远而喧嚣的地方；也想起来陵城医院门前，她不能生育时的失落和痛苦，想起来她揣着袖子赶着驴车过去公社里卖鱼汤面；当然更想起那一年，沈烈贷款两万多生意，正在经历挫折和非议的时候，电工告诉自己要交九十块钱的电费。
曾经青涩而懵懂，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将为自己的人生涂抹怎么样的颜色，就这么和沈烈手牵着手，一步步地走来。
赶上了时代的步伐，也抓住了羊绒产品国际价格不断上涨的浪潮，将企业一步步做大，将自己辛苦加工的产品卖向世界，走向国际。
十几年来，身边那么多人起起伏伏，有人行差踏错进了监狱后依然想东山再起，有人违法犯罪偏执仇恨至死不悟，有人孤独前行不问婚姻醉心于事业。
曾经的敌人变干戈为玉帛，曾经的朋友多年来一直守望相助，曾经的追随者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企业家。
一路行来，不是没有遇到过挫折，八十年代初首都绒毯厂突然终止的合作让初初起步的陵城羊绒业陷入了困境，九十年代初国际环境的恶劣让所有的企业举步维艰，但是大家终于一起熬了过来，所有的人把手搭在一起，终于成就了今天举世瞩目的羊绒深加工基地，汇聚成了陵城羊绒行业影响世界的力量。
当礼炮再次响起，当领导上前给这次的国际羊绒交易会剪彩的时候，会场内外群众的呼唤声震耳欲聋。
而就在这欢呼声中，她微微侧首，看向了身边的沈烈。
恰好这个时候，沈烈也在侧首看她。
四目相对，她看懂了他的心情，他也明白她的心思。
从朦胧晨曦中的一个眼神开始，彼此就有了牵绊，十二年来生死与共风雨同舟，有过挫折也有过胜利，有过甜美也有过苦涩，回首走过的路，这是他们自己的路，也是陵城的路，更是这个国家改革开放的路。
三千多名外商和社会各界知名人士齐聚陵城，陵城的历史揭开了崭新的一页，但是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他们依然有属于他们的使命，他们依然要为了将来而努力奋斗。
冬麦这么想着的时候，沈烈突然微微俯首，低声说：“你知道我接下来最想做什么吗？”
会场里几千人，呼啸声烟花声还有掌声，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抿唇轻笑，用口型告诉他。
她知道他还是不甘心皮特先生说的那句话，他要努力提高中国的纺纱水平，他想让世界为之侧目，他想让天下的人知道，外国人能做到的，中国人不但能做到，还可以做得更好。
沈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笑，却道：“我们已经三十多岁了，将来的事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不过我现在更想做的，是陪着你到处走走，我们要吟诗作对，要赏花赏月，要看尽天下风景，要去体验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爱情。”
冬麦微怔，之后一下子笑了。
她记起来了，很多年前，看了《庐山恋》，走出电影院时，她说爱情需要浪漫时，他曾经做出的承诺。

第167章 番外之惊艳上海服装文化节
这是陵城国际羊绒交易会的第二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陵城羊绒业发生了不小的变动。
羊绒交易会上，来自日本、意大利、英国和美国的两千多国外客商齐聚陵城,交易额高达18.5亿元，签约了十几个合同合资项目,此次盛会,为陵城羊绒行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陵城的精梳长绒已经达到了4.2cm,已经是世界上最长的羊绒,而且被国家外贸部批准,享受产品进出口自营权,于是陵城羊绒在接下来的两个月的时间，便创下一千两百万美元的外汇,且把产品卖给了十几个国家和地区。
陵城羊绒已经取得了根本性的胜利，但是陵城的企业家们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把精梳羊绒做到再好，也不过是初加工产品，是半成品,而这个世界上的原材料是有限的，行业的扩张必然会受到原材料产量的制约。
而发展深加工，增加产品附加值,才能让陵城羊绒行业稳步发展，也才能在国际市场的竞争中获得更高额的利润。
这个时候，人们回过头来看沈烈的投资，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为什么将陵城羊绒行业带动起来的是沈烈，因为他就是能未卜先知，就是能把行业前景和路子看得更长远，就是能在你想到之前,已经把事情想透彻了。
等你想明白打算动手干的时候，人家的产品都已经发明出来且获得认证了，人家法国合作者都请好了，产品也都设计出来了。
恰好今年的上海国际服装文化节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拜访，打听，问沈烈的打算。
沈烈笑了，他当然是有打算的，他和怀恩先生的合作之下，已经请世界先进的设计师用三美新发明出的新型布料设计出符合国际审美的服装，就连模特都请好了。
他曾经参加过数次服装文化节，之前他去，是顺势销售原料，但是这次，他是要让世界看看他的布料，他的服装，让天下的人去欣赏中国布料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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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一年，沈烈偕同冬麦，率领了旗下工作人员销售人员并模特，前往上海国际服装文化节，同行的还有数个陵城羊绒界同行，彭天铭孟雷东等，也都跟随前往，甚至连羊绒局牛局长都前往助阵。
开幕式之后的当天下午，便是“时尚惊艳纷沓而来”环节，沈烈旗下的模特和工作人员早就筹备多时，此时正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沈烈冬麦并几个陵城同行过去台下观看时尚大展。
谁知道也是巧了，过去座位的时候，竟然再次遇到了皮特先生。
皮特先生被几个中国服装企业家拥簇着，走向会场，迎面恰好看到了沈烈。
沈烈轻笑了声，礼貌地伸出手来和皮特先生握手。
皮特先生也认出来了沈烈，他自然想起一年之前，这个中国企业家那不亢不卑的态度，以及绵里藏针的话。
企业家的眼光让他欣赏这个年轻人，但是骨子里的傲慢又让他有些看轻沈烈，一个从未涉足纺织业的年轻人，竟然大言不惭地要纺织出六十支的纱线，皮特先生无奈地想笑。
勇气可嘉，却是无知者无畏。
皮特先生想到这里，看沈烈的目光是带着一些居高临下的傲慢，他笑着和沈烈握手：“沈先生，又见到你了。”
沈烈也只是礼貌打个招呼而已，再说却是没说，当即和冬麦彭天铭孟雷东等人入座。
而皮特先生在众人的拥簇和谦让下落座了，说来也巧，皮特先生就坐在沈烈他们的前排。
沈烈目前已经是羊绒原料的大供应商，加上最近陵城的国际羊绒交易会取得胜利，在这上海服饰文化节的地位自然上涨，就被安排了这么一个好位置，不过依然在皮特先生等人后面。
不过即使这样，皮特先生也意外了下。
在他眼里，沈烈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竟然能坐在自己附近，这有些抬举他了。
沈烈见此，只是笑了下，没说话，反倒是皮特先生旁边几个服装商，有的认出来沈烈，挺热情地打招呼，皮特先生看在眼里，多少有些不悦，便目视前方，用意大利语说话，倒是让旁边几个服装商有些尴尬，大家意识到了，也就不说了。
这个时候，服装展要准备开始了，在这个环节，是给各大产展品牌进行抽签，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出场顺序自然是很关键，前几个出场的时候，大家精神饱满，兴致高昂，也会认真去欣赏评判，但是到了后面，大家看多了，累了，审美疲劳了，除非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不然简直是大同小异昏昏欲睡。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大家各有喜悲，旁边几个服装商场有前有后的，沈烈看了看自己的，大致算了算，竟然是最后几名出场的了。
皮特先生也拿到了号码，有人去问，沈烈听到了，沈烈是一百四十一号，皮特先生是一百四十号。
冬麦见此，不免有些担心，皮特先生是意大利服装节的领军人物，他家旗下的服装品牌享誉世界，自己家服装和他家这么接近，圈内人一看就明白，这绝对是再差不过的时间段了，可以说是占尽了劣势。
孟雷东看到，也忍不住皱眉：“这个能换吗？”
沈烈收起号码牌，淡淡地道：“不能换，不过也无所谓，我们用实力说话。”
话虽这么说，但冬麦等终究有些无奈，毕竟这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服饰文化节，谁不想有个好的出场顺序啊。
说话间，服装秀也开始了，随着时尚而富有节奏的音乐声，模特们登上T台，如今中国改革开放，各国都开始重视中国这么一个巨大的市场，这次带来的服装都是顶尖的，模特也都是世界名模。从台下看，灯光璀璨，美腿修长，时装靓丽，每一件服装都流淌着时尚的气息。
如今上海的服饰文化节已经是第二次举办了，这次前来参加服装展的全都是国家顶级大牌服装，可以说，无论是服装的款式，还是布料质地的比拼，全都是白热化的角逐。
几十分钟的时间，已经有几家的服装品牌模特等场走秀，人家那色泽，那面料，那款式，都让人惊艳，相比之下，中国的品牌在人家面前确实逊色不少。
牛局长看着这情景，不免皱眉，暗地里叹息，小声对旁边的彭天铭道：“咱们和人家比，还是存在差距啊！”
彭天铭也有些犯嘀咕，要知道国际服装业日新月异，都在追求国际名牌，追求新潮，目前国内和国际接轨确实困难，平时还不觉得，到了这种服装节上，看人家的展览，自己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了。
沈烈却拧眉认真地盯着台上情景，神色丝毫未动。
前面的皮特先生还在和人低声说话，说起他的上台顺序，他倒是并不担心，笑着说：“哪怕我们是最后一个登场，我们依然是第一名！”
其它人听了，也都纷纷附和，有一个甚至道：“皮特先生如果是最后一个，那就是亚洲的，还是No.One!”
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而接下来就开始枯燥起来了，服装刚开始看还好，看多了就腻，个别的有些特色，大家偶尔会评判几句，也有的拿笔记本记下来。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终于是皮特先生旗下的模特上场了。
皮特先生旗下模特一上场，大家都伸长脖子去看，不得不说，意大利老牌服装，就是不一样，那布料，那质地，还有服装设计，全都是世界一流的。
皮特先生有些得意地笑了，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烈，关心地问起来：“沈先生是一百四十一号？”
沈烈颔首：“是。”
皮特先生：“可惜了，你们的纺织水平本就落后，设计理念也和国际理念存在一定差距，毕竟第一次参加这种国际档次的服装文化节，如果你们能运气好一些就好了。”
他显然是觉得，沈烈在他后面，将被他的风头全面盖过，不会有人注意到。
沈烈：“皮特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能够和皮特先生旗下品牌同台惊艳，这是我们的荣幸。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是挑战，而是机会。”
机会？
皮特先生笑了，略有些傲慢地笑，微微抬起下巴：“年轻人，你很优秀，不过你必须知道，我们不一样，我们意大利服装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你们，却踩在地沟里。”
然而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就听到旁边传来惊艳声，有一个甚至不由赞叹：“这是什么布料？”
皮特先生脸色微变，忙转身看过去。
却见T型台上，几个高挑的模特从T台走过，而她们身上的服装，线条流畅，色泽瑰丽，随着模特的节奏翩翩而起，简直仿佛多彩的蝴蝶挥舞翅膀。
在场大多是纺织行业的，眼睛都毒，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布料，既挺括又飘柔，既悬垂又滑爽，变幻的舞台灯光下，甚至仿佛有银色的华丽光芒在布料上流动，灿灿生辉。
旁边有一个记者赞叹道：“这个太美了，又时尚，又充满了中国古典美！”
有几个中国服装企业家纷纷打听，这是哪家的，当听说是三美服装，都有些诧异，没听说过，有一个便拼命使眼色：“就是那个陵城的三美集团。”
大家恍然，也有人顿时记起来，这就是沈烈的公司。
所以，这是沈烈旗下的服装品牌？
沈烈轻笑了声：“这是我们去年新研制出的布料，比特绒，是羊绒和真丝的混纺品。”
这话又吸引了周围几排的人都转首看过来，有人悄悄打听，有人开始殷勤地递名片，唯独皮特先生，皱着眉头，怔怔地盯着台上的那布料。
他和布料打交道四十年，他太懂布料了，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布料的好。
这种布料，因为挺括而能完美地将服装设计师的理念呈现出来，因为悬垂而让服装变得温驯柔软，因为滑爽而让触感变得完美，也因为那镀银一般流动着的光泽，让一切变得梦幻起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布料，是他梦想中完美的布料。
而且这服装的设计他好了，颜色那么瑰丽，设计如此完美地诠释着东方古典美，在这么一个时尚荟萃的国际服装文化节上，眼前的服装足以让人精神一震。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服装必将带动接下来的潮流，成为今年服装界的一批黑马！
只是他无法相信，这样的布料，竟然出自中国人之手，这样的纺织工艺，是中国人目前的技术水平能造出来的吗？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三美服饰的首秀已经结束了，当模特走下T型台时，文化节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全场气氛一下子被提升了。
大家都是内行人，都看出眼前服装的别树一帜，也看出这种布料的技术含量，所有的人都振奋起来，已经有好几个纺织业大佬开始和沈烈套近乎和交换名片了。
当然更多的是打听这种布料。
皮特先生也好奇地转过身去，惊讶地望着沈烈：“这种布料，是你们进口的吧？从哪国进口的？美国？日本，还是法国？还是我们意大利？”
皮特先生这一说话，周围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有几个已经知道沈烈公司研发布料申请国家认证的事，只是之前他们不知道这种布料如此让人惊艳罢了。
现在听皮特先生那意思，好像根本不信中国人能研发出这种布料，一时之间大家脸上就有些异样了。
皮特先生骨子里还是瞧不起中国人，认为中国人做不出这么好的布料，这么一来，虽然那布料根本不是自己造的，但是同为中国人，大家心里都升起了自豪。
大家面面相觑，没说话，都看向沈烈。
沈烈听到这个，笑了，他望着皮特先生，从容地笑着道：“皮特先生猜错了，这种布料，是我们三美集团旗下的纺织工厂制造出的，从原材料羊绒加工，到羊绒和真丝的纺织，都是我们一手研究制造，设计方面，我们和法国爱诺公司合作，才有了目前你看到的T台走秀。”
沈烈目前是把整个供应链拆分为了两块，布料的制造归自己旗下的纺织厂，但是衣服的设计和制造是与法国爱诺公司合作。
皮特先生听了，却是不信，嘲弄而无奈地摇头：“怎么可能，沈先生，我欣赏你的骨气和志气，但是骨气并不能做成六十支的布料，志气也不能一夜之间补足短板。如果沈先生从其它国家进口了布料却号称自己的，那未必太可笑了。”
旁边的冬麦听了，却是反问：“这位先生，请问你凭什么说我们的布料不是自己做的？这布料是我们自己的工人从世界上最长的羊绒纺织为线，又用线纺织出了现在你看到的高支高密的布料，这个布料已经通过了国家认证，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不了解事实，就出口否认，先生你也未免太小看了我们。”
冬麦这一句话，可算是说出了周围一干人等的心声。
皮特先生想当然把中国纺织技术往低了想，现在，优秀的中国人，终于可以让这位傲慢的皮特先生意识到，你们可以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依然可以做到。
彭天铭也在旁边，本打算开口，现在听冬麦这么说，心中不免佩服至极，其实冬麦平时看着脾气很软，没什么性子，没想到关键时候，却可以直接对着外国服装大亨就这么怼。
沈烈也笑望向冬麦，她说的话，也是他想说的。
皮特先生一愣，之后淡棕色的眼睛中便流露出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们难道竟然能纺织出六十支的布料？”
沈烈笑道：“我们这不是六十支，是八十支的。”
啊？
旁边的几个同行诧异不已，竟然是八十支的？三美集团的纺织工艺已经克服了这种难关吗？
皮特先生自然更加惊讶，八十支这是概念，中国人怎么可能造出八十支的？
而且——
他突然想到，忙问：“你说你们是把羊绒和丝混纺在一起做成了现在的布料？”
沈烈：“是，蚕丝是我们中国传统的纺织材质，和长达3.5cm的羊绒相结合，才造出了各位看到的这种新型布料。”
皮特先生不敢置信地摇头：“羊绒和真丝，天哪，羊绒和真丝？而且还是八十支的！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
沈烈收敛了笑，望着眼前的皮特先生，沉声道：“一年前，皮特先生你说，我们中国人不配用国外先进的纺织设备，因为我们根本就纺织不出六十支的布料，说我们的使用对机器来说是侮辱。现在，经过一年的努力，我可以站在这里，告诉你，也告诉在场所有的人，，外国人能做出来的，我们中国人也能，不但能，还可以做得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甚至连记者都来了，有人已经把录像机架起来。
此时他说完这话，所有的人都被振奋到了，大家都拼命鼓掌。
刚才看到了一场融合了现代工艺和中国古典传统的服装时尚秀，现在又听到了这么一番话，怎么不让人激动。
在激烈的掌声中，皮特先生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望着沈烈，过了很久，终于道：“一年前，是我错了。”
他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中国人的潜力，也低估了脚底这片土地的潜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