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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乱世做权臣
作者：金戈万里
内容简介
 文案一： 宋佩瑜穿成皇子伴读，他身边的俊美凌厉的少年，将来会一统十六国，成为绝无仅有的枭雄。 然而宋佩瑜心中没有半点抱上大腿的快乐，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枭雄将来会为美人反复发疯。 不仅自己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含泪饮了红颜亲手斟的毒酒去了，到手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给红颜的真爱，就连养的狗子都没逃过大清洗。 确定没办法另投英主，为了不被抽皮剥骨，宋佩瑜只能积极自救。 一边拿出现代知识改变赵国百姓的生活，从根本上改变一统十六国的难度。 一边含泪改造恋爱脑，日常给小皇子灌输对事业（下属）负责的必要性。 结果在基建初见成效，小树苗还不知道有没有长歪的时候，红颜居然重生了，哭着喊着要嫁给小皇子、补偿小皇子。 宋佩瑜：我有一句ctmd（传统美德），必须要讲。 小皇子：我只对你负责。 宋佩瑜：？？？ 文案二： 魔头重奕一辈子为了血海深仇而活，报了仇后却是无尽的空虚，干脆和正道玩了出围剿魔头，在围攻中被万箭穿心。 重奕没想到这样的他居然还有无趣的下辈子。 睁眼过早，吓到了心怀鬼胎的宫女，导致狸猫换太子戏码失败。 重奕无动于衷。 费尽心思的养废戏码层出不穷。 重奕乐在其中。 可惜身边总有个笑容满面的小伴读，护着他，心疼他，整日的在他耳边督促他要有事业心。 重奕烦不胜烦。 小伴读还想让重奕对他负责。 重奕很感兴趣！ 满足小伴读所有的事业心，是不是就可以开始谈负责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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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日积雪已经消散，春风却并未和煦起来。
身体已经被冷风吹醒意识却仍旧懵懂的宋佩瑜，久违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代无忧无虑的富二代，还是古代混吃等死的权二代。
但毫无疑问，无论他是谁，都不该被冷风吹醒。
视线聚集在分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床幔上，宋佩瑜茫然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
无忧无虑的富二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他是望族宋氏的幼子。
从出生开始，宋佩瑜无数次感叹他上辈子运气不好可能都是在为这辈子积福。
在生产力低下又四处都有战乱的时代，他没投胎成为了生计奔波，朝不保夕的平民百姓，而是成为世家子。
虽然只是庶子，但架不住他的运气好。
刚好新家主也是嫡出大哥的幼子夭折，大嫂过于伤心导致精神混乱，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也不愿意相信幼子已经夭折，非指着出生日期只差两天的宋佩瑜说是她的小儿子。
宋佩瑜的生母也是个狠人，明明虚弱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能哭着喊着要将宋佩瑜送给大夫人。
老夫人心疼儿子和儿媳，况且宋佩瑜年纪比她孙子都小，老家主也已经去世了，更不存在宋佩瑜生母碍眼的情况，干脆给宋佩瑜生母抬了贵妾，算是奖励她的眼力。
因此早些年宋佩瑜和生母虽然只有年节能见上一面，也不敢表达彼此的思念，在宋家的生活却十分滋润。
宋佩瑜小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他没有被大嫂抱走，大哥大嫂将他当成瓷器似的捧在手心，稍微有些不妥就请遍名医，珍惜的补药流水似的送到他房中。
嫡母也因此格外照顾难产险些丢了命的柳姨娘。
他们母子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
四年前，宋佩瑜八岁，大嫂又有身孕，平安生产后突然将最不愿意面对的痛楚和她早逝的孩子都想了起来。
宋佩瑜遗憾长期饭票可能要打折的同时，也庆幸大嫂能有这个绝佳的时机从当年的事情中走出来。
宋佩瑜以为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早就做好了随时变回丑小鸭的准备，事情真正发生后却也不是没有半点难过。
大嫂满腔的慈母心思都放在了因为难产格外体弱的他身上，连她真正的嫡长子宋景明偶尔都要泛酸。
大哥身上挑着整个宋氏的担子情绪更内敛些，却也一样是将他当成小儿子在养，就连他名义上的大侄子都将他当成弟弟照顾。
日日夜夜相处来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收敛就收敛了。
宋佩瑜提前两年按照原计划搬入前院宋景明的隔壁，心中的烦闷加上天生体弱，断断续续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日子长了，除了他和生母柳姨娘能正大光明的来往。
大哥大嫂人仍旧带他无微不至，没有因为有了真正的小儿子而忽略他。
嫡母也还是如往常般最爱看他和景明佯装争宠耍宝，对待柳姨娘的态度也始终如一，宋佩瑜不安的心也就放下了。
当时的宋佩瑜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危急已经过去，之后就是平平安安的长大。
如果身体允许，大哥需要，他就寻个官职，和这个时代所有的世家子一样，为了家族鞠躬尽瘁，如同大哥庇护他那般庇护后辈。
如果身体不允许，他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庄子养病，凭宋氏的豪奢和嫡枝的偏爱，他能分到的家产足够养十个像他这样的病秧子。
但宋佩瑜万万没想到，命运偏偏喜欢和人开玩笑。
如今他的身体是好起来了。
虽然看上去总是病歪歪的模样，实际上稍微吹吹风或者淋了冷雨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缠绵病榻许久，只要出了汗，睡足了就能缓过来。
人也到了远离宋氏繁华的偏僻住所。
却不是他想象中宋氏几代经营，山清水秀还带温泉，里面都是宋氏忠仆的庄子。
也不是只有他和柳姨娘常住，嫡母和大哥大嫂偶尔来游玩。
而是完全陌生又破败的村子，身边不仅有柳姨娘，还有嫡母、二嫂、二嫂家的珏哥儿、芳姐儿、四嫂和四嫂家的玥姐儿、五嫂、和仅有的三个忠仆。
宋佩瑜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不用转身就能将朴素到简陋的房间尽入眼底，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抖开床头的靛蓝色的细布衣服，笨拙的开始研究。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在这个世界做了十二年衣来伸手的世家子，如今连自己穿衣服都是上辈子的事。
“七爷，可起了？”漏风的门外传来低沉的少年音，视力极佳的宋佩瑜已经从门缝看到了来人褐色的麻衣。
出发前宋佩瑜就知道了随他们一同来村子里的三个忠仆是什么来头。
姓孟的老汉是前任家主留给宋瑾瑜的人，不仅手上有真功夫，更是担当在村子期间为宋佩瑜和宋景珏讲解天下大事和世家纠葛的角色。
金宝看着瘦弱，据说以一挡十不在话下。
银宝则是厨灶上的一把好手，还懂医理。
这三个人都是祖上三代就为宋氏的家主效力，且只听家主的命令。
若是还在宋氏，想来也有几身颇为体面的衣服，如今为了避讳主家，居然只能穿麻衣。
想到宋氏，宋佩瑜就忍不住想起他离开宋氏前的那晚。
大哥第一次将他当成能商量大事的兄弟，而不是只能躲在家族羽翼下的雏鸟。
从宋佩瑜出生开始，宋家的境遇就每况愈下，归根结底是因为宋佩瑜没见过面的父亲和一位得宠的皇子去恒山祭祀的时候，平日里身体健康的皇子突然暴毙。
能代表帝王祭祀神山的皇子，所代表的意义自然不一样，如果不是突然暴毙，那位皇子回到朝廷就会被册封为太子。
宋氏家主自知庆帝和贵妃都不会放过他，将家中紧要的事情交代给嫡长子也就是宋佩瑜的大哥宋瑾瑜后，干净利落的自裁，只求不要连累整个宋家。
宋氏也开始韬光养晦，蛰伏起来。
毕竟是兴盛了十几代的世家，就算是庆帝再怎么对宋氏恨之入骨，也不能马上将宋氏连根拔起。
宋氏只要熬过了庆帝，等到新帝登基，自然能有转机。
可惜庆帝是被熬死了，新帝却是贵妃的养子，全靠贵妃支持才能登顶帝位，登基后马上将贵妃尊为太后，以太后的意念马首是瞻。
新帝比先帝还疯狂，完全不顾会造成的影响，像是疯狗似的追着宋家咬，给宋家带来的损失远超先帝在时。
在这个时代，皇室不给世家活路，世家必然不会做出引颈就戮的傻事。
宋瑾瑜带着宋家又蛰伏了三年，表面上对皇室百般忍让，极尽谦卑，私下却早就开始准备后手。
半个月前，与朝廷不睦已久的建威大将军公然烧了朝廷的旨意，幽州半数城池都与朝廷失去了联系。
宋佩瑜上午还在学堂上津津有味的吃瓜，并暗自希望建威大将军给力些，世家给谁干活不是干，以宋氏的情况正盼着换个新皇帝。
回家就被大哥叫去了小黑屋促膝长谈。
原来宋瑾瑜的目光早就放在了建威大将军身上，拿整个宋氏压宝建威大将军，他要将最后不能带走的祖业全部损毁，然后带着夫人嫡子和族人去为建威大将军效力。
宋佩瑜还以为宋瑾瑜是通知他收拾细软，乖巧的应好，“大哥放心，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定然不会耽误出发的时间。”
宋瑾瑜的目光却变得古怪起来，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已经叫人收拾好行李，你什么都不用准备，若是……”
宋佩瑜敏感的察觉到不对，抬头去看宋瑾瑜脸色，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却没有点蜡，他只能看到宋瑾瑜凌厉的下颔线。
比同龄少年身形瘦小的宋佩瑜，轻而易举的被臂膀格外宽阔的宋瑾瑜抱在怀中。
从五岁后就没被大哥抱过的宋佩瑜心跳的更快了，黑暗中他感觉到脸侧不可思议的湿润，然后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若是建威大将军事败，你就忘了前十二年的生活，无论如何都要顾及好自己和珏哥儿，你们要将宋氏的血脉延续下去。”
宋佩瑜对于那天宋瑾瑜又和他说了什么，他是怎么从宋瑾瑜的书房中出来的记忆已经模糊，脸侧的湿润和那句从未听过的不确定和哽咽，却像是烙印般清晰深刻。
宋佩瑜甩了下头，不愿再回想那天的事，高声道，“进来吧。”
金宝快速进门，细心的用身体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在门边站了一会才走到还在和衣服做奋斗的宋佩瑜身边，自然的接替了宋佩瑜的动作。
宋佩瑜张开双臂，暗自将金宝给他穿衣服的顺序记在心中，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你们也不必特意穿麻布衣服，回头去镇上扯几块细布，让店里绣娘直接做了成衣拿回来。”
他们只是隐居，不能太招摇，又不是真的没钱。
出门在外，又何必讲那么多规矩。
金宝笑嘻嘻的行了礼，痛快应下来，“谢七爷恩典，刚好下午银宝要去镇上采买，他比我有眼光多了。”
穿戴整齐，宋佩瑜带着金宝往后院去。
宋家人落脚的两进院子还算宽敞，和宋氏没法比，却是梨花村最大气的建筑。
只是原主人没有家眷又手头拮据，除了前院正房，其他地方都破败的不成样子。
原主人是个落魄乡绅，也曾是宋氏的暗桩，宋瑾瑜给他们安排的身份是这名乡绅在战乱中失散的亲人。
在宋家人到梨花村的前几天，乡绅起夜的时候撞到了头，强撑到宋家人到来，认定了宋家人确实是他的亲人，当天就去了。
宋家人只能边操持乡绅的丧事，边修葺房子。
因为乡绅是在前院正房咽气，上到宋老夫人和柳姨娘，下到宋佩瑜的嫂子们，一致不同意宋佩瑜住在前院正房。
宋佩瑜没办法，便将前院正房让给了老孟和金宝银宝，他自己住进了东厢房，西厢房跟破败些，等着修葺后让宋景珏从后院搬出来。
院子里歪曲生长的几颗枯树枝头染上了淡淡的绿色，引得宋佩瑜多看了两眼。
金宝也跟着看过去，“好像是桃树，七爷要是不喜欢，我寻空砍了。”
“留着吧，总有开花的时候。”宋佩瑜摸了下脖子，突然双眼一亮，“这种树会结果吗？”
金宝脚步顿住，又回头看了几眼，迟疑着开口，“我下午去和村子里的人聊聊，顺便打听一下。”
宋佩瑜进了后院正房才发现他来早了，除了本就住在这里的宋老夫人和柳姨娘，其他人都还没到。
“给母亲请安”没等宋佩瑜的弯腰，宋老夫人就抓着宋佩瑜的手臂硬将他拽到了身前。
“阿柳来看看狸奴的脖子怎么了，是不是被毒物咬了，红了这么一大片？”宋老夫人急切的扒下宋佩瑜的领子，发抖手指肚迟迟不敢按在宋佩瑜泛着血丝的皮肤上，生怕让宋佩瑜疼了。
柳姨娘的反应也没比宋老夫人好到哪去，匆忙将手中的热茶塞进了金宝手中，透亮的双眼顿时蒙上了层雾气。
宋佩瑜浑身僵硬，仿佛是木头人般的被两个人摆弄了半天。
最后得到结论，是他的皮肤太过娇嫩，突然换了从未穿过的细布的衣服，才会布满血丝。
刚好住在厢房的几位夫人带着孩子们过来，进门见了宋老夫人满面怒色，柳姨娘眼泪汪汪的模样都被吓住了，还以为是家主那边有什么坏消息。
宋佩瑜捂着脸偷跑失败，不得不在全家人的各色目光下抹上了药膏，直到吃饭都觉得抬不起头。
虽然到了村子，但世家大族的规矩还是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宋佩瑜第一次觉得食不言寝不语真是个好规矩。
勺碗相击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极为突兀，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四夫人手忙脚乱的抱住怀里突然挣扎着大哭的玥姐儿，连脸上挂着的汤水都顾不得，还是她身边的五夫人拿帕子擦了去。
老夫人向来不与小辈计较，见状也没怪才五岁的玥姐坏了规矩，“玥姐儿是不是咬了舌头，快去端杯冷茶来。”
在座的都是被伺候惯了的主子，一时间竟然面面相觑愣住了。
还是柳姨娘反应快些，急忙去找了昨日睡前喝的烧开冷水来，拿着勺子要喂给仍旧在大哭的玥姐儿。
玥姐儿却不领情，伸手就将柳姨娘手中的瓷杯挥了出去，险些砸在宋佩瑜身边的宋景珏脸上。
二夫人和柳姨娘同时扑到宋景珏和宋佩瑜身边，明知道茶杯没有碰到他们，还是从上到下仔细检查过才能放心。
宋佩瑜握着柳姨娘流着血的手腕，不让她再动，冷着脸吩咐听见声音从厨房赶来的银宝去拿药。
宋老夫人见玥姐儿不仅哭闹不休，还伤了人，也升起了火气，沉声呵斥，“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这是在给谁嚎丧？”
玥姐儿被老夫人吓得打了个嗝，终于肯开口说话，“我……我不吃，这些东西！我要吃蛋羹，吃美味斋的糕点，吃葫芦鸡，吃蒸盆！”

第2章
宋家人是为了隐居才来梨花村，自然不会再讲究排场，除了贴身佩戴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几乎什么都没带进村子。
偏偏梨花村会成为宋家人暂时落脚的地方，除了有乡绅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位置偏僻的几乎与世隔绝。
哪怕去最近的镇子，也要快马加鞭且不曾停歇才能当天回来，若是步行，来回都要有至少一晚睡在野外。
宋家人和护送他们来的护卫在临近宋家村的地方分开，为了增强说服力，宋家人只带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小马车，和匹专门寻来的瘦骨嶙峋的马。
就连宋老夫人都是凭借两条腿走进的梨花村。
因为乡绅突然去世，三个忠仆不敢在还没摸清村子情况的时候就去镇上，这些日子宋家人的吃食都是用乡绅的家当混合着铜板和村民们换的。
别说乡绅还在丧期，他们以投奔亲戚的名义而来总要做做样子，就算他们想换些肉食，村民也拿不出来。
整个桌子上唯一能和荤腥沾点边的，唯有宋佩瑜和宋景珏面前各自摆着只有碗底的蛋羹。
女童稚嫩又尖锐的声音还没彻底消散，鬓发都被玥姐儿折腾散也没有任何不耐的四夫人的手已经扬在半空作势要打，却迟迟都不忍真的落下。
五夫人连忙抓住四夫人的手，“四嫂！玥姐儿还小呢。”
四夫人眼中闪过水光，不轻不重的拍在了情绪发泄后才开始害怕，已经躲进她怀中抽噎的玥姐儿背上，也跟着抹起了泪。
宋佩瑜和宋景珏目光不约而同的面前的蛋羹上，耳边是四夫人母女此起彼伏的哽咽。
宋佩瑜只看了一眼，就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柳姨娘的手上，用干净的玉条蘸了银宝取来的药膏，小心翼翼的抹在伤口上。
宋景珏虽然比宋佩瑜还大两岁，却没有宋佩瑜的好定力，挣脱了二夫人用力握着他手臂的手，快步绕了个大圈，将自己身前的鸡蛋羹放在了玥姐儿那边，笨拙的哄人，“玥姐儿别哭了，今天先吃蛋羹，过几天就有好吃的了。”
玥姐儿怯怯的抬头望了宋景珏一眼，瘪瘪嘴又缩回四夫人怀中。
“她小孩子嘴馋说的胡话，珏哥儿不必放在心上，都是我没教好她，快拿回去吧。。”四夫人对着宋景珏勉强露出个笑容，沉着脸将玥姐儿从她怀中拉出来，同玥姐儿一起朝老夫人跪下，满脸羞愧的认错，“玥姐儿行为无状冲撞了母亲，请母亲从轻发落，我回去必定严加管教。”
宋老夫人却像是欣赏桌子上不堪入目的菜色入了迷般，连个眼神都没给母女二人。
五夫人张了张嘴，恳求的目光落在宋佩瑜身上。
宋家人都知晓，自从老家主过世，能影响老夫人决定的只有三个男人。
一个是寄存她所有期望和骄傲的嫡长子宋瑾瑜，一个是她的嫡长孙宋景明，最后一个就是除了叫银宝去给柳姨娘拿药始终一言不发的宋佩瑜。
柳姨娘深深的低着头，她本就是个老实人，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当初大夫人疯了，指着她的儿子说是自己儿子的时候，妄想让宋佩瑜从老家主的庶子变成新家主的嫡子。
以她软和的性格，哪怕是受了伤，这个时候也必定会劝老夫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宋佩瑜不愿意，她自然要听儿子的。
宋佩瑜抬头正对上五夫人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五夫人张了张嘴，瞥见了地上还没收起的碎碗和柳姨娘手上的伤，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主动移开了目光。
宋佩瑜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从玥姐儿闹起来就被吓住，正端坐在凳子发呆的芳姐儿身上，指着面前剩下的那碗蛋羹道，“芳姐儿，这碗蛋羹给你。”
芳姐儿眼中的神采刚亮起来就暗了下去，极不符合世家女仪态的在凳子上往后猛挪一下，拨浪鼓似的摇头。
还在生闷气的二夫人这才发现女儿被发疯的玥姐儿吓得不轻，心疼的将芳姐儿搂在怀中。
“她也就是馋嘴，吃不吃都没有大碍，你素来体弱，来了这里又要操心家事，正应该好好补补身子，可惜这穷乡僻壤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二夫人婉拒宋佩瑜好意的同时，还不忘狠狠刮了眼自己亲生的棒槌。
宋佩瑜起身将只有个浅浅碗底的蛋羹放在偷偷看他的芳姐面前，轻笑道，“我不至于没有这一口就要病倒，总不能玥姐儿解馋，让芳姐儿在旁边看着。”
二夫人闻言眉目才舒展开，放开女儿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芳姐儿顿时笑开了，似乎已经将之前的惊吓全都忘在了脑后，甜甜的开口，“谢谢七叔。”
老夫人招手让柳姨娘回她身边入座，仍旧不愿意看还跪在地上脸色已经开始难堪的四夫人，冷淡的开口，“孩子没教好规矩确实都是你这个做母亲的错，阿柳因着你的过错受了伤，她伤好之前，原本要她做的事就由你替她做。”
四夫人笑容更加勉强，“那是当然，只是玥姐儿还小又突然换了熟悉的地方，若是总看不到我怕是要哭闹，我也不敢做活的时候带着她，万一她淘气碰到了自己，我……”
老夫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刚好在这里打断四夫人，“你二嫂要带着芳姐儿不得闲，玥姐儿就让你弟妹帮着带，好好教教规矩。”
老夫人掌家多年，开口便是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四夫人除了应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到所有人重新落座，宋佩瑜请示老夫人，“家里还剩下几个蛋，在银宝从镇上回来之前，就每天煮一个分给芳姐儿和玥姐儿，母亲意下如何。”
“我原本是心疼你和珏哥儿正在长身体，才想着分给你们，却没想到芳姐儿和玥姐儿正是最馋嘴的时候。”宋老夫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是我欠考虑了，就按你说的办。”
发生了这样的波折，本就索然无味的饭菜更是如同嚼蜡。
老夫人刚放下筷子，宋佩瑜就带着将郁闷写在脸上的宋景珏回了前院。
按照宋瑾瑜的安排，宋佩瑜和宋景珏上午要听老孟讲世家辛秘，下午要跟着金宝习武。
晚上银宝会给他们摸骨，防止他们习武太过，身边没有适合的滋补品，反而坏了身体。
总之，就算是隐姓埋名，世家子的课程可以削减却不能没有。
老孟的课程还在最初级的阶段，简单粗暴的告诉他们如今天下七分，分别是哪些国家，这些国家分布在哪，其中有哪些世家。
光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就足以让宋佩瑜和宋景珏头疼不已。
尤其是老孟无论讲什么，都语速飞快声音几不可闻，宋佩瑜和宋景珏稍微走神就跟不上，若是不走神，没过一会就被老孟口中像是毛线团般的世家关系绕得昏昏沉沉。
“珏哥儿，我刚才说建威大将军的原配妻子骆氏是出自哪里？”唯有提问的时候，老孟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睛才格外有神。
还在想饭桌上的事的宋景珏顿时懵住，下意识的去看身边的宋佩瑜，刚有动作就听见老孟陡然变重的语调，“珏哥儿？”
宋景珏脱口而出，“南祁骆氏！”
正在桌子下做手势给瞎子看的宋佩瑜默默叹了口气。
老孟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语速又快又轻，仿佛刚刚的不同寻常都是宋佩瑜和宋景珏的错觉。
“既然珏哥儿今日没心情听，我就晚上再来。”老孟对着宋佩瑜拱了下手，无声退出房间。
家主给他的任务是将七爷当成自己的主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以七爷为主，包括平日里的讲解，宋景珏都只是个添头。
宋佩瑜忍不住扶额，不知道是否该夸老孟细心。
第一天上课就发现了宋佩瑜竭力隐藏的困劲，晚上准时出现在宋佩瑜的房间，毫无心理压力的说再给宋佩瑜讲讲，让宋佩瑜困了尽管睡就是。
宋佩瑜觉得，他能成为换了环境后睡眠被影响最少的人，老孟绝对功不可没。
“建威大将军的原配妻子骆氏是个镖局家的女儿，继室夫人才是南祁穆氏。”宋佩瑜边说边给宋景珏添了水，去另一边的长桌练字。
他们带进村子中的马车里除了贴身的衣服和救急的药材，大多都是文房四宝。
宋佩瑜偶尔夜半惊醒，只有反复想老孟讲解世家辛秘的严厉和这些又占地方又不实用的文房四宝，心中才能稍稍安慰些。
如果宋瑾瑜没有信心将来团聚，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的再安排这些。
宋景珏仿佛身上长了虱子般，翻来覆去的改变坐姿，最后干脆围着站在长桌前练字的宋佩瑜不停转圈，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有话说，你快点问我。’
然而对于幼时经常躺十天半个月养病的宋佩瑜来说，最不缺少的就是专注力和耐心。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宋佩瑜才看向不仅比他大两岁还比他高了整个头的宋景珏，“有事？”
宋景珏顿了下，矜持的将双手背在身后，“没有”
“哦”宋佩瑜将身侧正面字迹已经晾干的纸背过去，伸手去拿刚放下的毛笔。
“七叔！”宋景珏眼疾手快的抓住宋佩瑜的手腕，眉毛险些飞到鬓发里，硬是挤进了长桌和宋佩瑜之间可怜的缝隙中。
宋佩瑜不得不后退两步，才能避免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力。
“今天玥姐儿突然闹起来，到底是不是四婶故意教的？”宋景珏的声音又轻又快，深得老孟的真传。
宋佩瑜目光在宋景珏宽阔饱满的脑门上停留了下，反问，“这重要吗？”
宋景珏下意识的想说重要，对上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眸后却没能张开嘴。
他和宋佩瑜、宋景明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无数惨痛的经历让宋景珏明白，在脑子方面，他大概永远都比不过这两个人。
因此对于来梨花村的这些人中，明明他才是年纪最长的男丁，大家却默认做主的人是宋佩瑜这件事，虽然让宋景珏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但心底同时也有‘果然如此’的释然。
没等宋景珏想明白，金宝端着壶热茶悄无声息的从门口进来。
茶叶是从家中带来的，往日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如今倒成了唯一的享受。
金宝贴心的等宋佩瑜喝完茶，才说会影响宋佩瑜心情的话，“银宝上午去和村民们换吃食的时候，村民都说自己家剩下的余粮也不多，没有之前痛快。”
宋景珏和宋佩瑜同时开口。
“他们不换了？”
“他们想涨价。”
宋景珏眉头狠狠跳了下，突然升起了不服输的劲，目光灼灼的盯着金宝。
金宝的腰往下压了两寸，“银宝擅自做主多花了些铜板，又换了五天的口粮。”
再次证明宋佩瑜才是对的，宋景珏反而冷静下来，沉吟了下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世家子特有的骄矜，“只要那些愚民肯听话，一些铜板不碍什么。”
话音未落，冷静了没到一炷香的宋景珏再次破功，“七叔！你怎么又摸我的头？”
宋佩瑜面带微笑的收回手，将心中的遗憾藏得很好，今天也没弄明白宋景珏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金宝对叔侄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视而不见，盯着脚尖道，“宋叔在村子里有几百亩地，原本每年春耕和秋收都是给村民些报酬，让村民代劳，如今春耕在即，我去联系村民的时候，却没人肯给我准话。”
“他们还想涨价？贪得无厌的刁民。”宋景珏现学现卖，暂时放下了‘摸头’之仇。
宋佩瑜却想的更多些，结合这些地的原主人，妻、子皆早逝，没有再娶的情况，宋家人突然出现在梨花村，也许是犯了‘众怒’。
问过金宝距离不影响收成的最晚春耕日期还有大半个月，宋佩瑜决定先将这件事放放。
只交代了银宝下午去镇上采买，将后院那匹瘦骨嶙峋的马卖了，不拘添多少钱，换头健壮的青牛回来。

第3章
金宝又等了会，见宋佩瑜和皱着眉的宋景珏都没有其他吩咐了，才拿着换下来的茶壶离开。
没等宋景珏发问，宋佩瑜先发制人，“下午我们去村子里转转。”
“穷乡僻壤有什么可转的……”
宋景珏轻声抱怨了句，终究是没说出反对的话，经过金宝的打岔，将之前纠结的事也放在了一边，收心开始练字。
吃过了午饭，银宝赶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马拉着车去了镇上。
金宝和孟叔要继续修葺房子，宋佩瑜和宋景珏特意换了身显旧的衣裳才出门。
宋家人住的地方位于村子的最东边，守着整个村子唯一能通过马车的大道。
朝着大道继续往前，是青山的山脚，若是接连翻过三座山都不曾迷路，脚下的土地就从幽州变成了梁州。
宋佩瑜和宋景珏沉默的望着青山的方向许久，默契的转身，顺着门前的小路，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随着春风疯狂掉渣的房子，宋景珏警惕的抓住朝脸糊来的不明东西，放在手心仔细观察，才发现是块四周都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木头。
“这种房子也能住人？！”宋景珏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烂木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求助的望向宋佩瑜。
宋佩瑜指着院子里踏实的土地，和乌黑绳子上带着明显补丁的粗布麻衣，无声做了个口型，‘你说呢？’
宋景珏想象了下自己住进这种房子的画面，突然打了个哆嗦。
在第一个岔路口，宋佩瑜没选择继续往村子中心走，而是转弯绕了个大圈。
以宋佩瑜和宋景珏的眼界来看，梨花村太小了，整个村子总共才二十多户人家，所有人加起来，都还没有宋氏祖宅中的仆人多。
即便是特意绕了大圈，走到村子中心的时候，连素来体弱的宋佩瑜都没觉得累，只是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宋景珏目光呆滞的望着村子中心的房子，除了不会因为一阵风吹过就掉渣，几乎和村子边缘的那些危房没区别。
“难道他们还有其他住的地方，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人。”话音未落，宋景珏就在宋佩瑜一言难尽的目光中自动闭嘴，恨不得扇刚才胡言乱语的自己一巴掌。
但宋景珏却没法因此而安静下来，新的惶恐已经充满了他的内心。
直到此时此刻将整个梨花村看在眼中，宋景珏才真正意识到他来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最可怕的不是漏风的房子和不合体的衣服，也不是饭桌上难以下咽的吃食和他至今不能理解的为了区区一口蛋羹的心机，而是宋景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若是建威大将军事败，已经倾全族之力的宋氏必定不会有好下场，到时候身为宋氏子的他难道真的要按照家主的安排，忘记宋氏的荣光和仇恨，在梨花村寻求苟活？
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即使建威大将军事成，他们得以过回从前的生活，远离权力中心竭尽全力融入梨花村不知多久的他，回到家族，还能变回曾经意气风发的宋氏公子吗？
想到这个可能，宋景珏的声音都在发抖，“七叔，我们不该这样。”
心中正想着事的宋佩瑜没第一时间发现宋景珏的异常，随口应了声，“嗯？”
随后宋佩瑜整个人都被一股大力拽着换了个方向，面前猝不及防的出现宋景珏放大了好几倍的扭曲面容，“我们走，去追大伯！就算是战死沙场或随着家族覆灭，也是我们宋氏儿郎的宿命，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隐姓埋名，过完全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宋佩瑜将宋景珏眼底的认真和仿佛困兽般的挣扎看在眼中，突然有种看着长大的小辈不知不觉开始变得成熟的惆怅和欣慰夹杂着冲上心头。
他抬手放在比他还高大的宋景珏肩上，一下下安抚着宋景珏激动的情绪。
半晌后，宋景珏发抖的肩膀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却始终用固执又认真的目光凝视着宋佩瑜。
冷静之后，宋景珏仍旧觉得刚才那番话没错，迫切的想要得到宋佩瑜的支持。
宋佩瑜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充满了长辈慈爱的望着比他高一头的宋景珏，口中吐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我们走了，女眷怎么办？三个仆人名义上是听我的话，实际上他们真正的主人只有家主，若是我们执意要走，除了银宝会照顾母亲留下，孟叔和金宝必定会和我们一起离开，你忍心你的母亲和妹妹只能依靠根本就不会将她们放在最要紧位置的仆人？”
宋景珏眼中逐渐泛起猩红，“我们一起走！”
“从和大哥分开到抵达梨花村，我们遇到了多少劫匪，多少别有用心的人？离开梨花村，没有宋氏的护卫在身边，你能在乱世中护住谁？”宋佩瑜残忍的戳破宋景珏的期待。
他们到了幽州后才和宋氏其他人分开，带着几乎半数的护卫，先后遇到的劫匪和有组织的截杀数不胜数，真真假假的障眼法更是从未停过。
像是梨花村这样的最终落脚处，他们出发的时候有二十多个选择，遍布大半个幽州。
隐居避世是整个宋氏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换来的结果。
宋景珏狠狠的别开脸，像小时候被宋景明衬托的黯淡无光又无处可说心事，只能在比他小两岁的叔叔面前用沉默表达自己微不足道的抗议和委屈。抱着腿蹲在宋佩瑜身边，定定的望着脚边的泥土发呆。
宋佩瑜太能理解宋景珏此时的无力了，前往梨花村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狸奴，别让大哥成为宋氏的罪人’。
叔侄二人仿佛是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即使肩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夕阳落下，也不肯主动说一个字。
打破沉默的是终于出现在叔侄视线中的村民。
哪怕宋佩瑜和宋景珏已经特意找出最不合身的衣服，又在石头上沾染了尘土。
比起村民们身上仿佛破布拼接在一起的衣服，脸上分不清是污渍还是色斑的狼狈，和眼中毫无波澜的疲惫和麻木。
宋佩瑜和宋景珏就像是黑夜的夜明珠般璀璨夺目，只要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宋佩瑜收拾好心情，好整以暇的接受了所有打量的目光。
宋佩瑜来到这个世界后，接触的大多是世家子。
那些世家子再怎么在心中骂他，只要不想将宋氏家主得罪死了，最多也就说点阴阳怪气的话，或者用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那些手段往往还没等宋佩瑜发现，就被宋瑾瑜安排在宋佩瑜身边的忠仆消无声息的解决掉了。
梨花村的村民和那些世家子截然不同。
他们的目光中的情绪，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浓烈的毫不掩饰。
那些羡慕、嫉妒、贪婪、自卑……几乎要将宋佩瑜淹没。
然而真正愿意和宋佩瑜搭话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他们宁愿站在原地看着宋佩瑜和宋景珏，甚至光明正大的用宋佩瑜和宋景珏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对宋佩瑜和宋景珏指指点点。
宋景珏什么时候见过如此无礼的人？当即就要发怒。
宋佩瑜及时扯住宋景珏的袖子，低声道，“你先回去，我想和他们聊聊。”
宋景珏左眼写着‘愚民！’，右眼写着‘你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不耐的摸了把头上的木簪，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只可惜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不然他非得把耳朵也堵上。
宋佩瑜等得都有些冷了，开始考虑是否明天加件衣服再来的时候，终于有第一个和宋佩瑜搭话的人。
宋佩瑜记得这个声音中气十足，脸却是完全不符合声音苍老的人。
进村子的那天，就是这位李姓的壮汉站出来给宋家人指路。
“宋小哥是来找俺爹的？他还在山上，要天彻底暗下来才能回来。”李狗蛋从来没见过像是宋佩瑜这么精致的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生怕自己长的凶恶又学不来细声细语，吓到了宋佩瑜。
最后索性将目光落在了宋景珏的背上，只用眼角余光瞄宋佩瑜的反应。
宋佩瑜假装没发现李狗蛋的不自在，圆润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轮新月，“不找村长，是想谢谢李大哥那日帮我们指路，好让我们见到了宋叔最后一面。”
宋佩瑜卸下腰间靛蓝色的荷包递给李狗蛋，满是期待和真诚的望着对方，“这里面是我从其他地方带来的毛栗，没有多少，李大哥别嫌弃，全当尝尝味道”
看到宋佩瑜解荷包脸色开始难堪的李狗蛋，听见里面是毛栗，嘴角才又扬了起来，眼中充满犹豫。
宋佩瑜毫不嫌弃的将崭新的细布荷包放进李狗蛋满是泥土的大手中，言语专门往李狗蛋的软肋上戳，“这是我逃难的时候偶然救了个孩子，孩子父亲给我的谢礼，原本足有一筐，可惜就剩下这些了，李大哥带回去给孩子解解馋，全当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见面礼。”
十二岁的宋佩瑜站在身形略高的李狗蛋面前和个孩子也没差多少，却硬是将自己归到了和李狗蛋同个辈分，完全不顾李狗蛋的儿子也有八岁了。
奈何李狗蛋实在没法拒绝让儿子尝尝毛栗是什么味道的诱惑，终究还是将已经沾上他手上泥土的荷包握紧了。
就在李狗蛋准备给宋佩瑜透露些话的时候，宋佩瑜却直接和他告别，拉着支棱着耳朵正大光明偷听的宋景珏走了。
李狗蛋僵硬着手指，生怕把细布做的荷包磨坏了，小心翼翼的将荷包放进怀中。站在原地目送两个一看就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少年的背影慢慢变小。
“狗蛋哥！那个白皮小子和你说什么了？”头发像是枯草般的瘦子从李狗蛋身后冒出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狗蛋胸口。
李狗蛋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的拍在瘦子脑门上，将对方推了倒仰，粗声粗气得道，“砍你的柴去！”

第4章
从这天起，宋佩瑜每觉得在屋子里待烦闷了，都要出去走走。
久而久之，总能遇见愿意和他交流的人。
宋佩瑜用一把榛子，从李狗蛋八岁的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中知道了梨花村的起源。
大概是前朝还没覆灭的时候，在梨花村的北面很远的地方有座铁矿，铁矿中没日没夜被鞭打虐待的不只有罪臣和他们的家眷，还有被官府骗去的难民。
后来铁矿被从西边来的土匪洗劫，部分难民不想成为土匪也不再相信官府，趁着官府和土匪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一路逃到了如今梨花村的地界。
那个时候的梨花村虽然也偏僻，却有片天生地养的梨花树，树上的梨子又大又甜，让逃到梨花村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难民们彻底在这里安家，所谓的梨花村也是由此而来。
“俺爷当初在青山脚下，就能抓到兔子呢！”李栓住说到兔子的时候，不仅语气不知不觉的加重，眼中也都是向往和好奇。
宋佩瑜摸了下左手腕上的木珠手串，总觉得李栓住此时的表情和口吻都熟悉又亲切。
宋景珏却已经将李栓住当成了不学无术的谎话精，嗤笑道，“你说的梨树在哪里？我怎么连片叶子都没看到。”
李栓住不服气的梗起脖子，连捡柴火都顾不上了，大声道，“梨树光开花不结果，就砍了做柴火，地下的根挖出来晾干还能当柴火，土地也不用另外开荒，直接撒种子就是田地。”
就算宋景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种地是怎么回事的大少爷，也被李栓住理直气壮的态度震撼到了。
梨树照顾不好，不能每年都结果也是正常，更何况按李栓住的话来说，梨树林刚大丰收了一次，救了全村人的命。
居然说砍了当柴火就砍了当柴火……暴殄天物。
宋佩瑜轻咳一声，将随手捡的一把枯树枝放进李栓住的背筐里，仿佛不经意的问道，“你知道我叔叔来梨花村后，是从谁手中买的地吗？”
李栓住闻言，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拿起已经填满的背筐就要跑，却被长腿长臂的宋景珏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背筐另一边，任凭李栓住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迈动半步。
“你们放开我！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李栓住舍不得好不容易捡的柴火，回头就往宋景珏腰上踹。
宋景珏冷哼一声，没过一炷香，李栓住本人就代替了他的宝贝背筐精疲力尽的被宋景珏提在手中。
“你喊人做什么？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吃独食的？”宋景珏边说，脚尖边轻点在地上堆积的榛子壳旁。
宋佩瑜围观了宋景珏武力驯服熊孩子的全过程，眼中充满了羡慕，他怎么就没有宋景珏的天生神力。
“我的家人去镇上准备将那匹马换成青牛，你要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等我家的地耕完，青牛就借给你家。”宋佩瑜好整以暇的找了个干净石头坐下，光明正大的利诱。
“你说真的？”李栓住握紧拳头，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牛长什么样，却总能听到村子里的大人说，要是村子里有头黄牛就好了。
李栓住不懂青牛黄牛的区别，只知道如果春耕有牛，家里就能种更多的地，等到秋天就会有更多的粮食，冬天才能不挨饿。
剩下的粮食不仅能换成新衣服，还能变成铜板，将来他就能和他爹一样，娶其他村子的女人，生健康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佩瑜真诚的望着李栓住。
李栓住没犹豫多久，就将他从大人口中听说的往事一股脑的告诉了宋佩瑜。
除了最开始从铁矿逃出来的难民，梨花村其实还有第二批难民来过。
李栓住的爷爷就是铁矿逃出来的难民，这些难民几乎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
李栓住的奶奶则是第二批难民，因为她答应嫁给李栓住的爷爷，她唯一的弟弟才能也留在梨花村。
宋佩瑜和宋景珏交换了个眼神，默契的没有问第二批没有留下的难民去了哪。
等到整个幽州都改天换地，梨花村除了格外的穷，已经和周围的村子没什么区别。
他们有自己房子和耕地，也有自己的家。
官府却没有怜惜梨花村村民能在乱世中安顿下来的不易，因为梨花村的村民拿不出地契，他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荒地全都被官府收走了。
大片的土地宁愿荒芜了，也不允许梨花村的村民耕种。
村民想要种那些地，只能按照良田的价格从官府买。
“俺奶说他们二十多年攒下来的钱，只够买一亩良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全买了荒地，还没俺家原本已经伺候出来的好地多，因着这些黑皮鬼子，整个村子都挨了三年的饿。”
也有心怀侥幸的村民偷偷在已经被收走的地上耕种，官府发现后打断那些地原本主人的腿，当着所有村民的面，一把火将刚冒头的幼苗全都烧了。
但凡敢哭出声的人，都挨了几鞭子。
“宋老爷就是那个时候到的梨花村，他买了梨花村所有的良田，就是那些杀千刀的黑皮鬼子从我们这里抢走的地。”李栓住狠狠的咬着牙，明明梨花村经历这些的时候他还小，其实没什么记忆，提起这段往事还是从鼻腔到眼眶一片酸涩，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不过俺爷俺奶说了，宋老爷是好人，如果买村子里地的人不是宋老爷，那几年村子里的人就不仅仅是挨饿。”说到这里，李栓住盯着脚下的散土愣了好一会，突然发狠似的踢了一脚，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的冲向毫无防备的宋景珏。
“李！栓！子！”宋景珏痛苦的捂着眼睛，顿时大怒，伸手就要抓人，却错估了李栓住的身高，李栓住比四年前的宋佩瑜还要瘦小，直接从宋景珏的双腿之间穿了过去，飞箭似的冲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宋佩瑜。
变故就发生在几息之间，宋佩瑜的手在袖口处顿了下，在和李栓住对视上的瞬间，变成双手敞开的姿势。
李栓住在宋佩瑜面前及时刹车，半点都没冲撞到宋佩瑜，他抓紧近在咫尺的手臂，贴在宋佩瑜耳边低声道，“你是个好人，俺只告诉你。俺偷听俺爷和俺奶说话，宋老爷几年前说要让俺爹和几个叔伯给他养老处理身后事，等他走后，留下的东西就平分给俺爹和几个叔伯。”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别忘了答应我的牛！”话音未落，李栓住就一阵风似的回头抓起他的宝贝背筐跑了。
若不是还记得李栓住黑红的耳朵，和衣袖上留下的两个泥印子，宋佩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其实李栓子踢完土就跑了。
宋景珏听见李栓住停下后没有呼痛和打架的声音，马上冷静下来，解了腰间的水囊洗眼睛。
“竖子安敢！”宋景珏睁着通红的眼睛，抬腿就要顺着地上的脚印去找李栓住算账，连宋佩瑜都拦不住他。
好在李栓住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信息量足够大，暂时将宋景珏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村长只有李狗蛋一个孩子，李栓住口中的叔伯范围太大了。
如今村长一家对宋家人的态度还算好，其他人怎么想的就说不定了。
在宋家人眼中算是麻烦的几百亩地，对梨花村的村民来说，却是他们两代人付出大半生又被夺走的巨大财产。
得到了最想要的消息，宋佩瑜又开始足不出户的生活，安心等银宝从镇上回来。
家中仅剩的三个鸡蛋吃完，银宝没按时间回到村子。
又过了两天，银宝走前在村民手中高价换取的五天口粮也吃完了。
宋佩瑜专门去拜访了村长，用银宝离开前最后一次换粮的价格，从村长家换了半个月的口粮。
不知道李栓住回家是否说过青牛的事。
村长除了告诉宋佩瑜他家再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能换给宋家。
还委婉的提醒宋佩瑜要做好心理准备，银宝可能是出了意外回不来，或者不想回来了。
等到第十天，宋景珏都坐不住了。
他不是怕银宝回不来，是怕银宝回来，春耕都结束了。
宋家人不靠地里的东西吃饭，错过了最佳春耕时间也没什么。
但以宋佩瑜的打算，分明是等着用这头青牛换李家父子来替他们春耕，若是青牛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春耕的日子，或者银宝根本就没带牛回来，那些地可怎么办？
宋景珏直觉那些地绝对不能空着，否则肯定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宋佩瑜听了宋景珏的这些担心，诧异的看向对方，“没想到你还会担心这些。”
宋景珏眼皮跳了下，这句话他听懂了，宋佩瑜绝对是嘲讽他。
偏偏宋佩瑜不肯解释，无论宋景珏再怎么问，宋佩瑜只有一句，“我本也没打算只将牛借给李家，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无偿借他们牛？”
宋景珏被绕的发晕，索性质问他唯一的能抓住的重点，“没有牛怎么办？”
宋佩瑜第一次用满是失望的目光望着宋景珏，“除了地里的收成，难道就没有其他能让梨花村动容的地方吗？”

第5章
宋景珏下意识的避开宋佩瑜失望的目光，低头望着脚尖，久久都没说话。
他虽然不如宋景明和宋佩瑜脑子灵活，却也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只是习惯了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是宋佩瑜失望的目光，宋景珏无法接受这个后果。
宋佩瑜话音刚落，心底就升起了悔意，从小一起长大，他再清楚不过宋景珏舒朗外表下的敏感和自卑。
宋佩瑜是发自内心怜惜这个比他还大两岁的小辈
天生神力又继承了宋氏好风仪的宋景珏本该拿着人生赢家的剧本，奈何同辈大他两岁的哥哥仿佛神童再世，又是长子嫡孙，自然的吸引了所有长辈的目光。
偏生宋景珏还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叔叔，宋佩瑜再怎么竭尽全力的装小孩，在大人们眼中也是少年老成，况且他天生体弱，别人家都是叔叔让着侄子，只有他家是侄子照顾叔叔。
宋景珏夹在真神童宋景明和假神童宋佩瑜之间，从小到大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好在宋景珏对亲近之人的负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都不认真记仇。
宋佩瑜走到宋景珏身边，弯腰去看宋景珏的表情，“珏哥儿？对不起，我……”
“等银宝回来，让他在村子里义诊。”宋景珏不想听宋佩瑜说这些，他总是固执的认为，如果他将负面情绪带给宋景明和宋佩瑜，他们之间就会出现隔阂。
闻言都来不及整理刚有头绪的思路，迫不及待的将刚想到的主意说了出来，像是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似的巴巴抬头盯着宋佩瑜。
宋景珏愿意去思考，是宋佩瑜最愿意看到的。
宋佩瑜给了宋景珏添了杯热茶，等宋景珏冷静下来，才指点对方，“我们要给梨花村的村民找足够多的事做，他们才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找我们麻烦上。驭下这门学问，在家时你学的不比我差。”
“可是……”宋景珏茫然的眨眼，他们来梨花村的目的不是融入梨花村吗？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仿佛雕塑般站在原地的宋景珏长长的舒了口气，站起来朝正放下笔看他宋佩瑜长揖作礼，“侄子明白了，谢七叔教诲。”
无论是在宋氏祖宅，还是在梨花村，他就是他，宋氏的二公子，不会因为所处环境发生改变就变成了谁。
他们可以有无数种方式在梨花村安顿下来，他无疑是选了最愚蠢的方式，居然想用将宋家人和梨花村的村民拉到相同位置来解决矛盾。
好在七叔及时提醒了他，否则他的想法要是被女眷察觉了，除了两个还不晓事的妹妹，恐怕都要追着他打。
豁然开朗之后，宋景珏才发觉自从来到梨花村，他的情绪始终处于十分压抑的状态，连行事作风都和往日大相径庭，居然会将那日玥姐儿突然闹起来的事特意记在心上。
无论玥姐儿闹起来是因为四婶没教好还是教得太好，祖母都给了四婶惩罚，平白被牵连的柳姨娘也得到了安抚。
反倒是他，竟然将自己处事不当惹了母亲生气也算在了四婶身上，毫无风度和气量可言。
也许是宋景珏的变化太大，下午习武的时候，金宝忍不住多看了宋景珏一眼，走神的瞬间，手中的木剑直接被拿着相同木剑的宋景珏劈成了两半。
好在金宝经验更丰富些，不至于因此就露怯，弯腰躲开追来的木剑后，再出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没过十招就将宋景珏的木剑夺了过来，反架在宋景珏的肩上。
躲在桃树下坐着偷懒的宋佩瑜为二人鼓掌，“好！”。
金宝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就要请罪，却被气喘吁吁的宋景珏扶住了。
宋景珏摆了摆手，毫不客气的将身上半数的重量压在金宝身上，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向往，“我从五岁开始握剑，今已有九载，若是习武的年头与你相当，能否有你现在的功力？”
金宝丝毫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珏哥儿天生神力又这般勤勉，及冠后恐怕少有敌手，属下最多还能给您喂招三年，两年后就无法还手了。”
“真的？”虽然知道金宝八成是故意挑他喜欢听的话说，宋景珏的嘴角仍旧放不下来。
金宝也跟着笑，他从没见过在习武上比宋景珏还有天赋的人，刚才那番话也都是发自内心，“属下不敢欺瞒您。”
宋景珏闻言大喜，礼尚往来的夸了金宝好几句，宋景珏也是发自内心的认可金宝有真本事，每句话都能夸到点子上。
在习武上毫无天赋的宋佩瑜听得发困，忍不住靠在身后的桃树干上眯眼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宋佩瑜突然觉得吵极了，原本平和的眉目不安的升起波澜。
去查看情况回来报信的金宝这才发现宋佩瑜在这睡着了，小心的拍在宋佩瑜的肩膀上，“七爷？”
宋佩瑜挣扎着掀开一只眼皮，呆呆的应声，“嗯？”
金宝迫不及待得道，“银宝回来了，带着头健壮的青牛，拉着满满一车的东西！”
宋佩瑜接连睁开的眼睛好半天才恢复神采，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金宝说了什么，哑着声音道，“银宝怎么样，可有受伤？”
“没受伤，就是人瘦了些，还被争着去看牛的村民挡住了去路，恐怕过一会才能回来。”金宝怕宋佩瑜着凉，先拉着宋佩瑜起来，才去后院给女眷报信。
宋佩瑜倒是不担心村民们会对银宝和宋景珏做什么，只是困劲还没过去，脑子想什么都像是隔着层雾，干脆出门看热闹。
说是银宝要过一会才能回来，实际上宋佩瑜出门就能看到乌黑拥挤的后脑勺。
他从来没在太阳下山之前，看到这么多梨花村的村民凑在一起。
望着那边人挤人的情况，宋佩瑜顿时失去了凑热闹的心思，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乡绅留下的几百亩地都在村子的西边，想来是村民们开荒的时候，特意选了距离水源不远的地方。
因为当年官府的手段过于狠绝，村民们后来开荒的地都没有和乡绅留下来的地挨在一起。
宋佩瑜放眼望去，很容易就能认出哪些是乡绅的地。
地契上写的是七百五十亩，宋佩瑜绕着边缘走了一大圈后，用提前准备好的木炭棒在白布上将这些地的总体轮廓画下来，之前不确定到底会不会有青牛，宋佩瑜对于这些地种什么始终没个定论。
如今青牛回来了，自然是越早春耕越能早平息村子里的人心躁动。
当天晚上，宋家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荤腥，虽然味道难免因为梨花村距离镇子太远而一言难尽，养尊处优惯了的宋家人却都没说什么。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会有此起彼伏的作呕声。
“阳县已经被燕军占领？”宋景珏双手握紧，即便情绪激动也不忘压低声音。
他们经过县城的时候，当家做主的分明还是建威大将军的人。
银宝的声音同样压的很低，保证只有他身边的宋佩瑜和宋景珏能听见。
银宝从村子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计划当天在镇子住下，第二天一早采买过，就回梨花村。
没想到当天夜里丰镇就被燕军包围，第二天一早燕军进入丰镇，整个丰镇都只许进不许出，银宝只能在镇子里安心住下来。
好在丰镇已经接近幽州边缘，重要程度比梨花村也没好到哪去，燕军只抓走了几名从阳县派下来的官员，根本懒得大动干戈。
燕军在丰镇好吃好喝十天，就带着那几名已经被折磨够呛的倒霉蛋回了阳县。
宋佩瑜摆弄着手腕的木珠，垂下眼帘望着墙上的黑影，“是否有建威大将军那边的消息？”
银宝苦笑着摇头，“属下怕暴露身份，不敢和燕军有交流，买通了几个衙门的人，可惜那些燕军都是最底层的啰啰，除了谩骂和昏话没有半句有用。”
也正是因为这些燕军，丰镇的百姓的荷包都遭了殃，险些将银宝还在萌芽的采买计划掐断。
哪怕那些燕军走了，镇子上也物价疯长，但凡是个活物更是翻了不止五六倍的价格。
多亏了银宝照顾那匹马足够尽心，多少将马养好了点，才从个被吓破胆子准备投奔亲戚的富户手中换了青牛。
宋佩瑜特别交代的烈酒，银宝想方设法的弄了一坛子回来。
除此之外，最占地方的是春耕用的种子，银宝按宋佩瑜交代的，菽①、粟②种子各买了三百斤。
原本计划的粮食反而带回来的不多，最多也就够宋家人吃半个月。
肉类就更不用说了，银宝几乎跑遍了整个镇子，也只买到条老死黄牛的一条后腿，和两筐鸡蛋。
可怜银宝买的那头青牛在前主人手上跟宝贝似的，什么时候拉着这么重的东西走过一天一夜？到宋家就直接躺倒了，连银宝特意泡了菽喂它，都懒得理会。
外表脏兮兮的车架子更是差点在路上就散架了。
宋佩瑜让银宝早些回去休息，自己却和描绘地形的白布奋斗了整夜。

第6章
乡绅还活着的时候对这七百五十亩地并不上心，仅仅是春耕找村民来种，秋收再找村民来收。
地里具体种什么从来不在意，全凭村民做主，种子也全从村民那里买。
每年秋收时，乡绅都会直接让镇子上的粮行来地里收粮食，换成接下来一年的口粮和银钱。到手的银钱往往还没捂热乎，就变成了品质不一的玉石。
以丰镇的偏僻和贫穷，可想而知到这里的玉石能有什么品质。
乡绅却丝毫都不在意，哪怕只有一两银子，也要换成玉石才行。
就连撞了头，乡绅也舍不得动用那些玉石，遗言都是求孟叔将他收藏的玉石放在棺材里做陪葬。
正是因为迷恋玉石，乡绅守着七百五十亩的良田，不仅没有攒下任何家财，连住处都越来越破败，好好的土地也因为不爱惜，产量越来越低。
经过这段时间在梨花村的观察，和银宝去丰镇一次的经历，宋佩瑜觉得宋家人在梨花村想要安稳生活，最大的难题是物资匮乏。
七百五十亩良田，就是解决这个难题的关键。
直到天边泛起了白色，宋佩瑜才撑着没有一处不酸软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边揉着刺痛的手腕，边双眼放空的回想是否有没考虑周全的地方。
身体已经有发热的迹象，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的，宋佩瑜不敢再多耽搁，将写满只有他能看懂奇怪符号的宣纸压在砚台下面，吹灭了只剩下一小截的蜡烛，用最后的力气爬上床。
宋佩瑜却不知道，他房里的蜡烛灭了不久，同样折腾了半宿，脸色惨白的柳姨娘就来房间看过他，给他整理了被角后，在床头坐到了天色大亮，每隔一会就要用手背试试宋佩瑜有没有发热。
这个夜里没睡好的又岂止是宋家人，整个梨花村都因为村子里有了牛而陷入莫名的兴奋。
更有头一天没能见到牛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到宋家门前，想要看牛一眼。
金宝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些村民对牛的狂热，却没阻止村民们看牛。
只是宋佩瑜还在睡，就没让村民进门，而是将牛牵到门口拴着。
休息了整晚又吃了精心加餐的青牛一扫昨日的疲惫，昂首阔步走出院子，像是座小山似的立在门前。
金宝将牛拴好了，就站在一边，每当有村民想要去摸摸青牛，金宝犹如实质的目光就会立刻看过去，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试图对青牛动手，只用羡慕、渴望又夹在着慈祥的目光望着青牛。
趁着人多的时候，金宝将昨晚宋佩瑜交代的话告诉村民，“你们去捡柴的时候若是看到嫩草，尽管割了带回来，每有五十斤的青草，我们就用一碗豆油换，若是不要油，就给你们铜钱。”
村民们闻言愣了下，都不相信还有这种好事，争先恐后的问金宝真的假的，是不是只收五十斤青草。
金宝何曾见过村民们这般热情的模样，顿时笑了，“当然是真的，只要牛还在一天，青草就不限量的收。另外我们家要开始春耕，还希望诸位都能搭把手，在我们家地里干几天的活，春耕后这头青牛就借给干活的人几天。但你们每天都要将青牛送回来，禁止私下给青牛喂食，早晚青牛都在家里吃，中午我会给青牛送饭。”
还没到晌午，已经有小半数的村民表示愿意为宋家的春耕出力。
脑袋转的稍微快些如李狗蛋，还特意和金宝保证，他家的春耕已经结束，无论宋家的春耕做多久他都能从头干到尾。
宋佩瑜醒后听说了村民们的反应并不觉得意外。
乡绅当初口头说死后将土地留给村民，必然是对少数人承诺，不然银宝刚开始在村子里换粮食就不会那么顺利。
这时代就是血缘至上，宗族为大。乡绅找到‘亲人’后改了主意，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就算有当初被承诺的人不甘心，最多就是煽动村民不给宋家春耕，逼宋家付出更多的代价。
如今宋佩瑜用一头青牛，将主动权重新握在了自己手中。是村民为了能借走青牛，抢着给宋家干活，而不是宋家急着春耕，无奈之下只能给村民加工钱。
对于村民们来说，除了不能出门的冬天，每个季节都是开荒的季节，就算今年来不及下种子，明年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些。
因此他们毫不在意青牛排到他们的时候，是否还是春耕的最佳时日。
宋佩瑜也不担心将青牛借出去，会有人对青牛起贼心。
他从村民手中收青草，就是等于给村子里半大不小的孩子和妇人们找了个固定有收入的事做。况且只要青牛还在，就有可能给任何一户村民家里干活。
村民们只会比宋家人更在意这头青牛，巴不得青牛活蹦乱跳膘肥体壮。
有了村民的支持，宋家抓住了春耕的尾巴，先将银宝这次带回来的六百斤种子种了下去。
第一次看到牛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都异常兴奋，部分已经用青草从宋家换了豆油或铜钱的村民还私下找了金宝，愿意将自家春耕剩下的种子按照往年的价格卖给宋家，好让宋家快点将剩下四分之三的空地种上。
金宝说给宋佩瑜听的时候，宋佩瑜却半点都没心动。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七百五十亩地光种粮食。
二百亩地的粮食，在没遇到天灾的情况下，足够宋家人和青牛吃两年还有剩。
种完粮食剩下的五百五十亩的地，宋佩瑜已经做好了其他规划。
拿出四百亩地种植果树，梨花村名字的由来证明这里的土质很适合果树成长。
果子不仅能在地窖中存放很久，还能做成存放更久的果脯和果酒。
在七百五十亩地的正中央，宋佩瑜打算挖两个占五亩地面积的池塘，用来养鱼和储水，有机会再寻些莲藕来放在里面。
一百三十五亩地，种青菜和药材。
最后五亩地，各种粮食和蔬菜都种了些，毫无规律的长在地里，像极了干活干到最后实在不耐烦了，随手撒了把种子。
一直到三个月后，银宝陆陆续续的又去了几次丰镇，宋家的七百五十亩地才初步有宋佩瑜计划中的模样。
站在高处望着郁郁葱葱看不到边界的绿色，宋佩瑜已经预见了，如果种植计划全部成功，秋天的他会为处理收成犯多大的愁。
但好好的地放在那里闲置，宋佩瑜又实在看不下去，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不要想那么多，说不定他这个只长了嘴空有理论的种地新手最后收成惨淡，只能保证宋家过冬的物资。或者更惨些颗粒无收，秋天反而要发愁从哪换过冬的粮食，
用心记下专门圈出来的五亩地里植株的变化，宋佩瑜再看过去三个月匆忙填满的三百三十亩地里粮食和蔬菜种子长出的植株，脑子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念头，明年规划粮食和蔬菜种植的时候，他定然会做的比今年好。
早知道会穿越到古代，他上辈子一定不读什么金融管理。
农业不香吗？若是能培育出良种，宋氏定然能在氏族表中上升几位。
也不知道大哥那边怎么样了，景明是不是已经上了战场……
宋佩瑜赶在午后阳光最毒辣的时间前回家，刚进前院就看到了手拉手蹲在正房窗外的芳姐儿和玥姐儿。
两个小姑娘见是宋佩瑜回来了，立刻附上甜甜的笑容，“七叔！”
三个月的农村生活，已经让两个小姑娘记忆中并不深刻的世家印象逐渐淡去，宋老夫人也不愿意小姑娘们承受和大人一样的痛苦，干脆由着她们的性子。
宋佩瑜摸摸两个小姑娘的头，温声道，“你们怎么在这？”
芳姐儿和玥姐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哥哥说七叔孵了小鸡，我们想知道鸡是什么。”
说来也是宋家人倒霉，谁能想到三个月之前那条让人作呕的黄牛腿居然是他们最后一次吃肉。
燕军始终把持着阳县，隔三差五就会有人去丰镇巡视。
名为巡视，实际上就是去白吃白喝。
丰镇本就不富裕，又不敢得罪燕军，几乎将所有的荤食都拿给燕军了，连鸡蛋鸭蛋都一天一个价格，还有价无市。
别说两个小姑娘，宋景珏也馋的受不了，得了闲总缠着金宝往青山上跑，做梦能捉到野味回来打打牙祭。
结果野味没遇到，倒是零零散散的带回来一颗枣树、半筐田七、两株野生柿子苗……不知不觉就将家里的院子填满了。
宋佩瑜也是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结果，他两个占地五米的池塘里，总共只有六条没到手掌长的鲫鱼。
直到最近，宋佩瑜才想到了新办法，试着能不能孵出来小鸡。
用黏土搭了类似炉子造型的孵蛋专用工具，将放锅的坑填平整，然后将烧完还没彻底熄灭的木灰放在下面，平台上面放堆在旧衣服里的鸡蛋。
每天换两次‘炉子’下面的木灰。
不仅听宋佩瑜吩咐的银宝在干活的时候满脸纠结，就连同样不干活只围观的宋景珏更是毫不掩饰怀疑，他比银宝胆子大，敢当面吐槽宋佩瑜，扬言就算他从青山上打到野味，宋佩瑜的鸡蛋也只有捂臭的份。
只是宋佩瑜没想到，宋景珏自己笑话他不够，竟然还窜弄了两个小姑娘来看他的笑话。

第7章
两个小姑娘如愿见到还在孵化中，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鸡蛋。
玥姐儿抓着姐姐的手踮起脚尖将鼻子贴上去，仔细的嗅了嗅，言语间难掩天真，“没臭，它们还是好蛋。”
芳姐儿及时抓住玥姐儿想碰碰鸡蛋的手，“别碰，蛋壳碰碎里面的小鸡就死了。”
小姑娘们童言稚语的聊了会，就对外表上与她们平时见到的那些没有任何不同的鸡蛋失去了兴趣，又不太想回后院，仗着宋佩瑜和善平日里又宠她们，非要宋佩瑜陪她们玩一会。
宋佩瑜实在是想不到他能和七岁和五岁的小姑娘玩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桌子上扣着的诗经，自然的对着小姑娘们招手，“来，七叔带你们念诗。”
两个小姑娘闻言齐刷刷的退后一大步，两双乌黑的眼睛中满是对宋佩瑜无声的谴责。
宋佩瑜非但没有反省他找了多么糟糕的方式哄小孩，反而有点理解那些总是故意惹小孩生气的怪家长们是什么心理。
小姑娘们不可置信后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委实有些……可爱。
在小姑娘们彻底失望前，宋佩瑜终于想到哄小姑娘的好办法。
给她们讲西游记。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平民，无论男女老少，就没有那只猴子征服不了的存在。
正讲完齐天大圣大闹蟠桃会，回到花果山。
芳姐儿拉着宋佩瑜的手臂，意犹未尽的道，“今天就讲到这里。七叔下次什么时候有空，能继续给我们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吗？”
“怎么，你和玥姐儿还有功课没做完？”宋佩瑜如此猜测。
虽然是他当家，但这个时代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再者后院的女眷除了这两个小姑娘，不是他的嫡母、生母，就是他的嫂子们，他实在不宜插手太多。
因此除了每日问安和一起用两顿饭，宋佩瑜只对宋老夫人和柳姨娘能算得上了解。
从芳姐儿打断宋佩瑜就小步跑开的玥姐儿端着刚从凉水壶中倒进杯子里的水，小心翼翼的回到宋佩瑜身边，呼着气将手臂举起来，“七叔，喝水！嗓子都哑啦！”
芳姐儿抿着嘴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怪我们听得太入迷了，才注意到七叔从外面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光给我们讲故事了。”
宋佩瑜愣了下，受宠若惊的接过茶杯，觉得他家的两个小姑娘简直是最可爱的小姑娘。
他先在小姑娘们的目光中将茶杯中的水喝光，然后认真的告诉两个小姑娘，他嗓子哑和讲故事无关。
宋佩瑜自己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他多半是有些花粉过敏的毛病，每当花季，身上总是会出现些莫名其妙的症状，早些年动不动就喉咙疼的说不出话，或者身上一片片的起东西。
如今随着年岁渐长，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好，就变成了偶尔嗓子发哑，身上有些痒。
因为有前些年做对比，宋佩瑜根本就没将这些小症状看在眼里。
看了鸡蛋，又听了故事，还预约了下次听故事时间的小姑娘们高高兴兴的和宋佩瑜告别，小大人似的嘱咐宋佩瑜等她们走了后去小憩养养精神，说不定醒来嗓子就好了。
宋佩瑜忍俊不禁的应下了小姑娘们嘱咐，没想到小姑娘们临走前还有礼物要送给他。
芳姐儿从怀里拿出个奇形怪状的靛蓝色布块递给宋佩瑜，“这是我做的第一个荷包，上面的穗子是妹妹做的，送给七叔。”
所谓荷包，就是两块被缝在一起的布料，连线头都清晰的露在外面，上面的穗子更惨，宋佩瑜硬是没能凭借丰富的想象力猜到这是什么穗子。
不过这可是芳姐儿和玥姐儿做出来的第一个荷包，七岁的小女孩还能怎么要求？芳姐儿甚至还能在荷包正反面绣出两片几乎相同的池塘。
玥姐儿的穗子也不错，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是元宝结。
宋佩瑜接过荷包，短短时间内将所有信息收入眼底，真心实意的夸奖道，“做的真不错，荷包上的绣样很别致，穗子竟然没有散开。”
宋佩瑜自认他虽然有鼓励小姑娘们的因素在，却是有理有据，因此毫不心虚，望着小姑娘们的目光也真诚极了。
紧张等待宋佩瑜评价的芳姐儿和玥姐儿击掌欢呼，比听故事的时候还要开心。
受到了极大鼓励的芳姐儿这才想起来，她还没介绍制作荷包的思路，指着已经系在宋佩瑜腰间的荷包道，“我觉得竹最有七叔的风骨，特意在荷包上绣了两片竹林。”
宋佩瑜眼中的真诚抖了抖。
玥姐儿听了姐姐的话也跟着道，“我打的是平安结，七叔一定要平平安安！”
宋佩瑜感动的闭上了眼睛。
“你们不说我也都认出来了……这里还有东西？”宋佩瑜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个有他半个中指长的不规则方形物体，材质似玉非玉，表面十分光滑，白色与黄色自然的融合在一起，像是天然大理石。
宋佩瑜皱起眉头，除了纯白色的天然大理石在这个时代被称作汉白玉比较有价值，像是他手上这种颜色斑驳的大理石只是稀奇些，在世家眼中都算不得玉石。
于情于理，这都不会是从宋氏带出来的东西。
难道是乡绅收集的那些东西没有收拾干净，被芳姐儿和玥姐儿捡了去。
芳姐儿见宋佩瑜看了大理石那么久，还以为宋佩瑜是喜欢这块石头，高兴极了。
没等宋佩瑜开口问，就主动将大理石的来源交代了。
确实不是从宋氏带来的东西，也没像宋佩瑜担心的那样是从宅子里捡到的，而是让宋佩瑜更恼火的答案。
是村里来给宋家送青草的小子，离开时在大门外看到了正在玩耍的芳姐儿和玥姐儿，将东西放在芳姐身前就跑了。
宋佩瑜笑的更和蔼了，用近乎诱哄的语气问芳姐儿，“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送你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叫刘山，让我好好保管他的传家宝。”芳姐儿皱起眉头，言语间罕见的带着恼怒，“不过是块别致些的石头，居然骗我说是传家宝，拿来给七叔当个压纸的物件吧。”
宋佩瑜听到这里，嘴角的笑容才真实了些，嘱咐芳姐儿，“他连你这样的小姑娘都骗，可见不是好人。以后不要再理会他，要是他敢打扰你，就喊人将他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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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珏对宋佩瑜的怒火一无所知，他今天运气格外不错，居然在青山外围找到只兔子，这让已经三个月没见荤腥的宋景珏瞬间红了眼睛，硬是在没有弓箭的情况下，凭着爆发力抓到了这只兔子。
分不清是即将吃肉更开心些，还是终于在一件事上赢过了宋佩瑜更让宋景珏兴奋。
往日从青山脚到家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被宋景珏缩短到了半个时辰。
远远见到家门，宋景珏非但没觉得疲惫，反而更加精神抖擞，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宋佩瑜吃瘪的样子了。
“七叔！我回来了！我今天……抓了只兔子。”宋景珏目光触碰到坐在阴影里正拿着什么东西把玩的宋佩瑜，顿时警铃大作，汗毛都立了起来。

第8章
宋佩瑜转头看向宋景珏的方向，下半边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上半张脸却完全在阴影中，让宋景珏没法看清宋佩瑜的表情。
然而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宋佩瑜什么都不用说，宋景珏就知道宋佩瑜的心情正极度糟糕。
宋景珏上次见到宋佩瑜心情这么糟糕，还是分家一个老太太仗着自家经营下宋氏的布庄连年都是收益最高的进项，自以为于宋氏有功，走到哪里一双眼睛都恨不得长在脑袋顶上。也不知道这位老太太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堵着柳姨娘阴阳怪气。
宋佩瑜和宋景珏刚好经过，在暗处将老太婆说的那些难听话听了个正着。
彼时宋景珏刚得了把新剑拿在手上把玩，当即就想假装失手吓吓那个分家老太太，却被宋佩瑜拦了下来。
还年少无知的宋景珏面对的就是宋佩瑜现在这种谦逊克制，完美到违和的笑容。
如果是现在的宋景珏就会明白，这是宋佩瑜的心情极度糟糕的表现，脸上完美的笑容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糟糕的心情和正想要做某件事的迫切。
当年的宋景珏却以为宋佩瑜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才会拽着他离开，于是暗自计划去找分家人的麻烦给宋佩瑜出气。
宋景珏找人麻烦的时候，从来懒得有多余的废话，一句切磋就让分家和他一同上课的平辈每次都满头包的回家。
当然宋景珏也没讨到好处，接连将两个平辈打得不敢再上学，自己也没逃过满头包命运。
他爹亲自动手，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宋景珏将满头包遮掩好，马上去找已经好多天闭门不出的宋佩瑜，迫不及待的想用分家的两个倒霉蛋的经历逗宋佩瑜开心，结果却扑了个空。
然后事情就开始朝宋景珏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宋佩瑜闭门几天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身体不适，而是突发奇想，召集能工巧匠研究出了新纺纱机。
有了新纺纱机，相同时间内，一个人的纺纱量能抵得上用旧纺纱机的十二个人。
在唯一有图纸的宋佩瑜的坚持下，经营宋氏十三家布庄的分家非但没将新纺纱机拿到手，反而手中经营的布庄被分出去五家，连同新纺纱机一同交到了和分家有旧怨的另一支分家手中。
没过半年，宋景珏就听说原本经营宋氏所有布庄的分家被有新纺纱机的分家打压的抬不起头，手中的布庄只剩下了三个，连带着家里老太太都急得病了，只能送到庄子上养着。
从宋氏最风光的分家之一，到全家夹起尾巴做人，只隔了不到半年。
宋景珏这才知道，他平日里病恹恹最喜欢与人为善的七叔，那日的笑是气极而笑。
“跟我出去一趟。”宋佩瑜将看着就心烦的大理石扔给了宋景珏，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宋景珏弓起骨结敲了下手中的大理石，没发现任何异样，更奇怪这么平平无奇的石头怎么会被宋佩瑜在意，却不敢在此时触宋佩瑜的霉头。怀里原本当成宝贝似的兔子直接扭了头扔在地上，大步追上宋佩瑜。
宋佩瑜和宋景珏从李栓住口中问到了刘山家是村子最南边的房子。
往刘山家去的路上，宋景珏看宋佩瑜的心情似乎比在家的时候好了点，没忍住好奇心，“刘山是谁？这个人怎么了？”
宋佩瑜转头看了眼他的傻侄子，抬起下巴隔空虚点宋景珏手的方向，“这是从芳姐儿送我的荷包里拿出来的。”
毫不相干的回答让宋景珏愣了下，这才发现宋佩瑜腰间正细系着个破布似的玩意儿，想来就是宋佩瑜口中，芳姐儿送的‘荷包’。
宋景珏心里顿时酸的厉害，完全忽略了宋佩瑜话中的重点，痴痴地望着宋佩瑜腰间的荷包，发自内心的感叹，“这荷包真别致，芳姐儿肯定花费了不少心思，要不第一个荷包还是留给芳姐儿做个纪念，我帮你给芳姐儿送回去。”
‘啪’
一声脆响。
宋景珏正准备拽荷包的手背上多了个通红的印记。
宋佩瑜停下脚步，望着宋景珏的目光逐渐微妙，“这块石头是那个叫刘山的小子送给芳姐儿的，还让芳姐儿好好保管他的‘传家宝’。”
“嗯？”宋景珏愣住。
他今年十四岁，去年家里给宋景明议亲的时候，就顺便将他带上了，不仅陪着宋景明去过很多家做客，父亲、母亲也频繁的带着他去很多从前根本没有交集的人家赴宴。
就算没有这些经历，宋景珏也知道有人莫名其妙的将‘传家宝’交给个从未相处过的小姑娘保管会是什么意思。
好大的癞蛤蟆，竟然敢惦记他妹妹？！
宋景珏怒气冲冲的跑到刘山家，看到紧闭的大门才想起来，这个时间村民不是在开荒，就是去附近找野菜和野果，几乎不会在家。
宋佩瑜不紧不慢挑了个足够遮住头脸的大叶子，一刻钟后，才在刘山家门外见到原地转圈的宋景珏。
先回家的是刘山娘李氏，她趁着天气好去洗衣服，为了和其他人争抢好地方，不小心在河边滑了一跤。
虽然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却因为腰疼成了干活最慢的那个，还被其他人挤兑了好几句，惹了满身的气。看到粮缸里仅剩个底的豆子，心中又添了几分委屈，边干活边骂骂咧咧，深觉自己命苦极了。
宋景珏站在和李氏一墙之隔的地方，表情逐渐从愤怒变成了局促。
他从来没想过，居然能有人说话如此粗俗不堪。
宋景珏身侧的宋佩瑜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他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看到骂人骂开心了，开始编黄……文的画面。
叔侄两个实在是听不下去，也不愿意和李氏这个妇人掰扯所谓‘传家宝’，就去附近小转了一圈，回到刘山家门外，刚好和刘山和刘田碰了个对脸。
刘山黝黑的脸上闪过心虚，下意识的躲到刘田身后。
刘田则截然相反，高高兴兴的迎了上来，“宋老弟来踏青？让我家山子陪你好不好，正好他和贤侄年纪相仿还能陪贤侄说说话。”
原本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是不是他们太在意芳姐儿，所以对刘山有所误会的叔侄二人，见到刘田这副迫不及待往上贴，硬是把十岁的刘山说成宋景珏的同龄人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来找……”宋佩瑜目光在怯怯低下头的刘山身上划过，落在刘田脸上，“你。”
刘田眼珠不自然的往右转了下，马上恢复之前的热情，“快进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说着还狠狠推了下始终躲在他身后的刘山。
刘山踉跄两步撞在了宋景珏的腰上，捂着刺痛的头连连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看见你，你没事吧？”
宋景珏脚步都没动一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刘山丑态频出，眼中的冷气越发实质。
可怜刘山夹在宋景珏和刘田的水深火热目光中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都不知道是怎么进得家门。
李氏听见门外的声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到人终于进门，连脸都没看清就哑着声音破口大骂，“祖上带讨饭命的玩意儿，到门口了都不知道赶紧回来，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你这个讨饭鬼，生了个……”
刘田瞳孔缩了下，扬起手就打，“啪！”
李氏被打得差点栽到地上，正要撒泼，又被在胸口踢了一脚。
刘田恶狠狠的道，“臭婆娘，家里来客人了也这么疯。”
“我和你拼了！”李氏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来，“我……”
这次李氏终于看见了宋景珏和宋佩瑜木然的脸，眼中的狰狞变成了茫然，然后迅速变成了扭曲的笑意。
她顶着还红肿的脸，随便扒拉了两下披散开的头发，热情的开口，“这不是宋小哥和大侄子吗？就盼着你们呢。正好我做完饭，你们就来了，快上桌。”
宋佩瑜和宋景珏哪肯沾李氏做的饭，径直走进刘家漏风的房子。
李氏和刘田在宋佩瑜和宋景珏身后对视，浑浊的眼睛中满是相同的惊喜和算计，就连始终都表现的很怕宋佩瑜和宋景珏的刘山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怯懦褪去后，刘山脸上的表情和刘田与李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宋佩瑜站在门口打量了下屋内的脏乱，走向唯一的空地，宋景珏则留在了门口，在刘家人进门后精准的踢在了他们的膝盖上，顺便拉上了门。
已经见识了李氏撒泼的功夫，宋景珏没给他们任何机会，没等这三个人反应过来，已经就地取材将他们五花八绑，连嘴里都塞了破布。
两个手指提着被他捏得满是裂痕的大理石放在刘家人眼前，宋景珏冷冷的开口，“这个东西你们认不认识”

第9章
刘家人没想到宋景珏会突然发难，没有任何防备的被绑成了粽子，正挣扎着想要问宋佩瑜和宋景珏这是什么意思，抬头就看到了宋景珏手上满是裂痕的‘传家宝’。
李氏已经动气了数次，刚才在院子里又被刘田打了两次，突然见到‘传家宝’满是裂痕，激动之下，发出半声哀嚎，直接昏了过去。
擦着刘田和刘山的脸侧划过的锋利匕首，让刘田和刘山喉咙间的嘶吼随着两缕带着异味的头发飘落戛然而止，父子两人惊恐的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匕首。
宋景珏抬手遮住扑鼻而来的尿骚味，闷声道，“你们大可以试试是你们的声音快，还是我的匕首更快。”
看到刘田和刘山都老实点头，宋景珏才将匕首插回靴子里，满是嫌弃的伸手将刘田和刘山嘴里的布团拽出来。
“认识我手里的东西吗？”宋景珏再次举起大理石。
刘山视线接触到大理石就被烫了似的转开头，仍旧是刘田开口，他望着大理石的目光满是心疼，声音都在发抖，“认识认识，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怎么到了你手上还变成这样，你对它做了什么？”
“不对！它怎么会在你手上？！你们……”刘田又被突然削去一段头发，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景珏随手挽出个让人眼睛都追不上的剑花，低声道，“别吵，不然我的手会抖。”
刘田打了个哆嗦，手脚并用的往后躲，硬是蹭到了昏迷的李氏才停下。
宋景珏也不勉强，蹲在了默默发抖的刘山身边，“你说这块破石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手上。”
刘山在大理石贴上眼睛前闭上眼睛答道，“这是我和宋妹妹的定情信物！”
刘山抬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宋景珏的眼睛，这一刻他眼中莫名的光芒完全掩盖了恐惧，语气缓慢却坚定，“我和宋妹妹两情相悦，她说长大了要嫁给我，我就偷了传家宝送给宋妹妹做定情信物。”
宋景珏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突然起身踢在刘山的肚子上。随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刘山整个人都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墙壁上，连累着整个房子狠狠抖了下。
就连李氏都因为被拖行出去一段距离而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茫然的看向四周。
刘田扑到刘山身上，颤抖着手查看刘山的伤，“山子，山子你看看我。”
刘山倒吸一口冷气，借着刘田的力气半坐起来，捂着肚子看向慢慢朝他走近的宋景珏，咬牙道，“就算你打死我，这也是我给宋……”
刘田一巴掌打在刘山的脸上，回头对着宋景珏跪下，“是山子太喜欢宋姑娘了，才偷了传家宝送给宋姑娘，和宋姑娘没关系，求求您放过山子吧。”
刘田是真的怕了。
他能想出让刘山强行将传家宝塞给宋家姑娘的主意，是因为偶然得知宋家说了算的不是那个满脸胡茬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壮汉，而是这两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苦头的少年。
刘田想的很不错，传家宝先送到宋家姑娘手中，宋家姑娘真的能和儿子有感情最好，就算是没感情，说不定宋家这两个看上去就很好骗的小子也会相信两个人有感情。
婚事成了，儿子成了宋家的女婿，全家人都跟着沾光。
婚事没成，宋家人为了不将事情闹大，让宋姑娘嫁不出去，至少也要给他们些封口费。
从刘山送出传家宝后，他们一家都注意着宋家的动向，可惜宋家姑娘从那之后再也没出过门，儿子去送青草也再也没见过宋家姑娘，想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刘田想来想去，决定等秋收的时候假装发现儿子偷传家宝送给宋家姑娘的事，去宋家的地里闹。
宋家叔侄突然找上门，刘田也猜到对方可能是发现了在宋家姑娘手中的传家宝。
刘田的想法依旧是能促成婚事最好，能敲诈宋家一笔也不亏。
但刘田万万没想到，宋家叔侄不仅毁了传家宝，下手竟然也如此狠厉，比村子里最蛮不讲理的混子还要强硬，连说话的机会的不给他们。
刘田毫不怀疑，如果儿子再嘴硬下去，对方真的会对打死他们。
“送给宋姑娘？”宋景珏摸着匕首，仿佛只听见了这句话。
刘田急忙改口，“是山子强迫宋姑娘收下。”
宋景珏仍旧不语，只冷冷的望着躺在地上用手遮挡住脸的刘山。
“与宋姑娘无关……”刘田挡在宋景珏和刘山中间，捂着从内到外都发疼的心道，“我们不认识你手里的黄玉！从来都没见过！”
宋景珏后退两步，躲开刘田想抱他膝盖的手，回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宋佩瑜。
宋景珏没打算杀人，就算刚才被刘山气到怒极，那一脚踹的也极有分寸，最多让刘山疼上半个月。
宋佩瑜将刘家人被宋景珏吓破胆的模样从头看到尾，排除刘家人背后还有人指使的可能，对宋景珏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这是他们给刘家人唯一的一次警告，如果再发现刘家人贼心不死，下次来的就不会是他和宋景珏，而是银宝。
擅长医术的人，绝不会对毒没有研究。
宋景珏将手中满是裂缝的大理石捏成几块扔到刘山身上，先侧身让宋佩瑜出门。防止他回头后，刘家人如果突然发疯会伤到宋佩瑜。
宋佩瑜停在刘家人身前，进屋后第一次开口，“这块大理石哪来的？”
李氏正双手捧着捧着已经碎成几块的大理石默默流泪，闻言犹如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大理石？这明明是黄玉！”
宋佩瑜从善如流的换了种问法，“你们是从哪捡到的这块黄玉？”
“这是从山子爷爷那里留下来的传家宝！你们，别瞎说。”李氏的泼妇劲还没上来，就被宋景珏手中上下翻飞的匕首吓得彻底哑了火。
“带我去你们捡到这块大理石的地方，如果我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就给你们五两银子。”说罢，宋佩瑜也不再等刘家人是什么反应，大步走出满是异味的房子，隐约听见身后惊呼声。
“他刚才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还没见过银子！”
“那我们……”
宋佩瑜在离开刘家前突然想到，以刘家的情况，不可能花费银钱买一份‘传家宝’，十有八九是捡到的大理石。
那块大理石宋佩瑜仔细观察过。
形状算不上整齐，绝对不是打磨过的饰品，上面的线条分布很不均匀，一面特别硌手，另一面却很圆润。
结合刘家人认定那是块黄玉。
宋佩瑜猜测是刘家人机缘巧合下捡到了这块天然大理石。因为大理石上的白色条纹比较少，加上刘家人没见过真正的玉，就将大理石当成了黄玉。
宋佩瑜对可能存在的天然大理石矿有点感兴趣。
但这点微弱的兴趣又不值得宋佩瑜时刻惦记着这件事，因此，他并没有为身后的惊呼声停下脚步。
回家后，叔侄二人对去刘家的过程只字不提，只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抓到兔子的经历对宋景珏来说是莫大的鼓舞，让他更热衷于往青山跑。
宋佩瑜则依旧和他尚未孵化出的小鸡做斗争。
等到宋佩瑜终于孵出小鸡，早就将刘家人和大理石矿忘在脑后的时候，刘田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第10章
宋佩瑜正被老孟口中的世家关系绕得昏昏欲睡，好半天才想起来刘田是谁。随口吩咐金宝和刘田一起去找大理石矿，如果找到了就给刘田五两银子，没找到半个铜板都不用给。丝毫没有亲自去见见刘田的意思，看得正迫切想要逃离老孟的宋景珏好生失望。
金宝陆续和刘田出去了三次，终于找到了宋佩瑜猜测中的大理石矿，除了位置着实有些隐蔽，品相竟然意外的不错。
可惜宋佩瑜和金宝陆续带回来的大理石矿僵持到了秋天，连印章都刻出来的一套，仍旧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宋家地里最先收获的是果树。
当初凑齐四百亩地的果树幼苗的过程可谓是曲折至极，为了能让果树好好长大，地里超过一半的果树，在花骨朵刚长出来的时候，就被宋佩瑜找人打光了。
因此到了秋天，真正能收获果子的地堪堪只有一百亩。
然而仅仅这一百亩的果树，收获的果子就足够让全村人都大吃一惊。
这些果树种得稀疏，当初开花的时候打得也狠，但因为人手实在不足，除了用过一次宋佩瑜想方设法弄出来的肥料，全程都是放养状态。
果子却反而比村子里其他人种在自家院子里精心伺候的果树结得更多，而且个个又圆又大，产量出乎预料的喜人。
五十亩林檎①，三十亩山檎②，平均每亩产量高达七石，总共收获了五百六十石。
二十亩山枣，平均每亩产量八石，总共收获一百六十石。
光是这些果树的收成就将近八万五千斤。
宋家需要吃饭嘴，却加起来才十二张。
两个鱼塘除了蓄水什么作用都没有，专门找来的荷花也都养死了。
宋家还有三百三十五亩地的粮食和蔬菜，每亩地里的收获都至少是梨花村村民地里的两倍。
当真如同宋佩瑜之前担心的那样，如今要为了怎么处理这些收成而发愁。
书房的蜡烛又亮了整晚，宋佩瑜终于下定决心。
这些果子和粮食绝对不能出现大批量出现在丰镇，不然梨花村必然会被频繁出现在丰镇的燕军注意到。
送到阳县更不现实，路途过于遥远不说，也会让外面的人注意到梨花村的和宋家。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他原本计划的那样，多余的果子做成果酒和果脯、果干，多余的粮食酿成酒，蔬菜晒成干，存放在地窖中。
好好利用意外喜人的产量，宋佩瑜不仅能让宋家在梨花村的生活自给自足，还能让梨花村的其他村民也不出村子。
没过两天，还在对宋家丰收念念不忘的梨花村村民就得知宋家要盖房子和雇长工、短工的消息。
无论长工还是短工，都按铜板算工钱。
只要在宋家做过工的人，就能用铜板换取宋家新房子盖好后开业的卖店中的商品，其中包括布匹、小鸡、鸡蛋、果脯、果酒、烈酒、调料等等。
金宝坐在门前，口干舌燥的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他也不明白七爷究竟是什么想法，不仅将银宝和老孟都打发到了阳县去采买，在梨花村招工也弄出了两套标准。
明明长工和短工做的事情都差不多，长工能得到的铜板却比短工要多。
区别长工和短工的条件更是莫名其妙，未婚的小子和姑娘可以在宋家做长工，成过婚的就只能做短工，哪怕结婚又和离或者丧偶，也都算是成过婚。
好在宋佩瑜制定规则的时候不讲道理，也没让金宝想办法找补，金宝只要保证将宋佩瑜的想法清楚明白的说给每个村民听就够了。
村子里二十多户人家差点为抢宋家长工和短工的名额打起来。
金宝每天都疲于调节村民们的矛盾，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
无论睁眼闭眼，都是被村民们围住，吐沫漫天横飞的恐怖画面。
就算得到了宋佩瑜单独赏赐给他的炖鸡，也没法抚摸他内心受到的伤害。
吵了整整大半个月，宋家总算是招够了长工和短工。
梨花村但凡超过十二岁，无论男女，都成了宋家的长工，每天辰时到宋家上工，午饭宋家包吃，申时下工回家，每旬结算一次工钱。
每年春季、夏季和秋季上工，一旦成婚，就不能再做宋家的长工。
长工每天干多少活都会计数，每旬的工资分为三个档次，干活最多的三分之一的人，拿做多的铜板。干活最少的三分之一的人，拿最少的铜板。干活中间的三分之一人，就拿中间的铜板。
短工拿的铜板和长工一样分三个档次，却每个档次都比长工的相同档次拿的铜板少。
总之
在宋家做长工的铜板，远远大过短工。
在宋家做短工的铜板，远远大于开荒和种地。
等宋家的新房子盖好，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已经离开一个多月的银宝和老孟才赶着两辆遍体鳞伤的马车回到梨花村。
金宝眼皮抽搐的看着明明上一秒还能将马车赶得又快又好，下一秒就脸色惨白只能躺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的银宝，突然就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却没想到老孟更过分，不仅手臂和胸前缠着满是血色的白布，还直接从马车上一头栽了下来，惹得给宋家新房子做最后扫尾工作的长工、短工们脸上都是惊恐之色。
在梨花村的村民来看，老孟可是进入青山深处，还能毫发无伤出来的狠人，整个梨花村都没有比老孟更能打的存在了。
至于宋景珏和金宝，看着就没老孟壮，肯定打不过老孟。
人群后看热闹的宋景珏和宋佩瑜低调出现，宋景珏单手扛起体重是他两倍的老孟快速撤退。
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隔绝在大门之外后，宋景珏先将老孟身上带着血的白布小心的掀起来，发现果然只是伪装后慢慢松了口气，嗤笑着拍了拍老孟的肚皮，“没想到你演得还不错。”
“呼呼~”犹如雷霆的打鼾声猛然响起。
“？？？”宋景珏被吓得后退两大步，给老孟盖上被，满脸无语的转身，他要趁着村民们还没注意到马车里的东西，赶紧去将马车牵进院子。
宋佩瑜走向仍旧在剧烈喘息的银宝，声音中满是十二岁少年该有的焦急，甚至还能听得到哭腔，“银宝，你这是怎么了？”
银宝抬手狠狠的搓了下眼睛，红着眼睛看向宋佩瑜，哽咽的讲了段曲折离奇的故事。
他和老孟奉命带着部分秋收的果子和粮食去镇子上找买家，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土匪，身上的粮食和银钱都被抢光了不说，人也被土匪抢走了。
还好他和老孟机灵，身上有带点功夫，趁着土匪大肆庆祝的时候，偷走土匪的马车逃了出来。
银宝‘挣扎’着从金宝臂弯间爬起来，轻轻抓着宋佩瑜的手腕，脸上涕泗横流。“七爷！我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了，多亏了孟叔帮我挡了一刀，要是孟叔有个三长两短，我……嗷！”
金宝眼尖的看到了宋佩瑜眼中的嫌弃，毫不客气的在银宝的腰间拧了一圈，提醒对方，戏太过了。
宋佩瑜将手抽出来，清了清嗓子，引导着银宝补充了些细节。
宋景珏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银宝身上，将两个马车拉进院子，用匕首割断紧紧绑住马车门的绳子，险些躲闪不及，被掉下来的布匹砸在脸上。
除了几匹上好的绢丝是准备给宋家人做成里衣，其他大多是细布和麻布。
大部分细布自家留着做外衣，剩下的少部分和麻布都是准备放在即将开业的卖店里，允许在宋家做过长工和短工的人用铜板换。
另外宋景珏还在这辆马车的里面发现了差不多百来斤的粗盐和他根本就不认识的各类种子。
门外银宝凄惨的声音从未停过，“他们还喝人血！跟我和孟叔同批被抓走的人就被他们当场割断了脖子！”
宋景珏打开第二辆马车的门。
铁锅、陶罐、剪子、镰刀……还有很多宋景珏不认识却在梨花村村民手中见过的东西。
宋景珏摸了摸下巴，觉得银宝和老孟这次去阳县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银宝和老孟用凄惨的经历证明了外面的土匪有多嚣张，距离梨花村有多近。
村子里面又有什么都能买到的卖店，和能让梨花村村民只要和从前一样干活就能得到铜钱和粮食的宋家。
想来起码几年之内，梨花村的村民都不会想不开好奇外面的世界。
事情也确实如同宋景珏预料的那般发展，宋家的卖店刚开业，就被村民们疯狂抢购，没几天就将村民们几年积攒下来的银钱掏空。
穿越的第十二个年头，宋佩瑜仍旧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这年直到天气转寒，第一场雪落下，丰镇都像是将梨花村彻底遗忘了般，连收税的小吏都没来过。
假装大病初愈的银宝和老孟最后一次去阳县采买前，挨家挨户的通知村民可以从镇上帮他们带东西回来。
铜板不垫付，需要村民提前将钱交到银宝手中。
村民买的东西，每超过十斤，就要收一个铜板。
村民们商量后，大多都是几家凑在一起出一个铜板，求着银宝和老孟帮他们带了些宋家卖店没有的东西。
从秋收开始，到大雪将土地彻底覆盖，将离开村子的路堵死。
整个村子除了银宝和老孟，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梨花村。

第11章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收获的季节。
经过三年休养，当年干枯萎靡的果树都变得枝繁叶茂，每个枝杈上都坠着沉甸甸的果子，随着微风吹过，浓郁的果香能蔓延到整个村子。
如今大部分梨花村村民都在宋家做长工短工，自家的田地都按照给宋家干活的经验来种，收成虽然还是比不上宋家，和从前比却至少翻了倍。
宋家在梨花村的地位也无形上涨，再也不必像第一年那样，因为担心果子被偷走，还没等果子彻底成熟，就匆忙开始秋收。
宋佩瑜一如既往的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什么都种了一些的五亩地上，仔细将地里每种植株的生长情况记录下来，顺便去看了十亩鱼塘。
说是鱼塘，实际上加起来只有不到百条的鱼在里面，大多还都是只有手掌大的小鱼，想要变成宋佩瑜想象中的模样，恐怕还要个三年五载才有可能。
当初计划的莲藕终于在连续失败两年后成功的长了出来，数量不多也只有手指大小，却丰富了梨花村的食谱。
“七爷！”果树林里的小秀远远看到宋佩瑜往果园这边走，急忙迎上来停在距离宋佩瑜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含着马上要溢出来的喜气，“今天又能收五百斤果子，晚上俺送点新鲜的去宋宅。”
原本村子里人都叫宋小哥，后来大家都在宋家做工，拿宋家的工钱，就都随着宋家的那几个仆从叫七爷。
“我直接带回去就行，这几天你们辛苦，天黑就赶紧回家吧。”宋佩瑜将腰间的空布袋子递给小秀。
小秀却不愿意，她在宋家做长工久了，也知道宋佩瑜身体孱弱，生怕拿几个果子会累到宋佩瑜。
宋佩瑜坚定的将布袋子放进小秀手中，他总觉得在梨花村的生活有向在宋氏时靠拢的趋势，无论走到哪里，在大家眼中，他都仿佛是个冰晶雕刻成的人，一碰就能散开似的。
这种感觉宋佩瑜在宋氏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倒也不会因此难受。
只是看着村里同龄人都一天一个模样的疯狂长个，只有他几乎没有变化，宋佩瑜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有些着急，最近来地里的频率直线上升，手上也总要拿着点东西，全当是锻炼身体。
宋佩瑜不动声色的和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小秀拉开距离，顺便问了句鸡舍的情况。
“今天清理鸡笼的时候发现有三只鸡格外没精神，已经单独隔离出来，喂了泡过烈酒的麦子，和那三只鸡同笼的鸡也都隔离出来了。鸡蛋清点入库，共二十枚。”小秀说起这些的时候看向宋佩瑜的目光满是崇拜。
她听爹娘说过，梨花村的良田还没被官府强行收走的时候，村子里也有人用闲钱买了小鸡养，最后那些鸡都逃脱不了莫名其妙病死的结局。
而且只要病死了一只鸡，肯定全村的鸡都逃不过。
宋家的鸡越来越多的时候，村里也有人去提醒过七爷不能养多，不然鸡瘟来的时候损失太大。
结果两年过去，宋家的鸡笼总共才病死了五只鸡，按她爹娘的话来说，肯定是七爷自有福星保佑。
宋佩瑜点点头，鸡笼就在乡绅的旧房子里，距离宋家新盖的房子也没几步，只是鸡笼就算每天打扫也免不了味道，他一般都是隔十多天才去一次看看。
另外宋佩瑜也有考察小秀的意思，小秀在宋家长工中学习能力最强，从大字不认识一个也不识数，短短三年的时间，就能简单记账。而且对数字格外敏感，看过就能牢记于心，无论宋佩瑜什么时问她，都能得到精准的答案。
因为宋佩瑜坚持，小秀到底还是精挑细选了半布袋的成熟果子，慢吞吞的交到了宋佩瑜手中，随时等着宋佩瑜反悔。
宋佩瑜使了些力气才从小秀手中‘抢’下布袋，摆了摆手，道，“我先回家了，晚点让金宝来给你们记账入库。”
转身之前，宋佩瑜低声对小秀说了句话，看到小秀呆在原地没有反应，宋佩瑜也不在意，将布袋捧在怀里，顺着田间小路慢慢走远。
直到宋佩瑜的身影只剩下最后一个小点，小秀才露出个傻笑，然后猛得给了自己一巴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刚才宋佩瑜和她说，等到秋收过后，就让她领管事的工钱。
小秀擦了把眼泪，她不想哭，她想笑。
能成为宋家的管事，这是多大的喜事。
这三年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像是梦一样，三年前宋家招长工的消息传出来前，她偷听到爹娘商量着要在年底之前将她嫁到村子外去。有了她的聘礼，下一年春天就能给弟弟娶个村子外的媳妇。
小秀对此生不出任何想法，村子里的女孩都是这样，爹娘也是心疼她，怕她以后生出个傻孩子，才肯将她嫁到别的村子。
直到爹娘跟她说宋家招长工的条件，还说想多留她几年，在宋家当长工的工钱留一半给她做嫁妆，将来她的聘礼也都让她带走的时候，小秀才明白，什么嫁妆聘礼她都没想过，她就是不想离开梨花村，想留在爹娘身边。
这三年她和弟弟做长工，爹娘做短工，一家人总能拿到最多的那份工钱。
她吃到了从未吃过点心、果脯，有了冬天也能别在头上的绢花和精巧的木簪。
去年年节，弟弟专门用攒了整年的工钱，从卖店里换了两副细细的银手镯送给娘和她，那是她第一次戴镯子。
只是从今年开始，虽然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不仅能吃鸡蛋，偶尔还能吃得上鸡，但老娘看着她的目光却越来越纠结。
就算小秀再怎么躲，也躲不过她老娘。
老娘说小秀今年十九岁，马上就是个老姑娘，宋家的钱再好，也不能耽误了小秀的终身大事。
反倒小秀的弟弟是个男娃，只要家里有钱日子好就不愁娶妻，不如再给宋家做几年长工，多攒点家底。
爹娘商量后，打算将家里的现钱都给小秀陪嫁，将小秀嫁到镇子上去。
小秀不愿意，生平第一次和爹娘吵得不可开交，脸上挨了爹两个巴掌，腿上被娘拧了好几下，全家人都跟着哭了一场。
虽然从那以后，爹娘就没说过要让她嫁人的话，但小秀怕极了秋收结束后大家都有空闲时间，爹娘又会和她说这件事。
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勇气再反抗一次。
现在小秀有勇气了，七爷亲口说要让她做宋家的管事。
爹娘说了，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都是七爷和宋家给的，七爷看重她还要她做宋家的管事，爹娘就没有再将她嫁到村子外的道理。
宋佩瑜自然不知道小秀的家事，也还不知道他的一个决定就能改变一个女孩的一生。
他只是想着，这些长工已经被金宝和银宝调……教的差不多了，也该让金宝和银宝歇歇，有了村民做管事，还能让生活越来越好最近已经开始松懈的村民们重新提起劲来。
宋佩瑜也注意到了梨花村的男婚女嫁的问题。
从哪能找到些难民呢？
或者可以让银宝看看附近有没有和梨花村一样几乎与世隔绝，被镇子完全忽略的村子。
只要方法得当，现在的梨花村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容纳个小村子。
想事情过于专心的后果，就是宋佩瑜猝不及防地在熟悉的桃树下看到完全陌生的锦衣少年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桃树是从旧房子的院子里移出来的，就近种在了距离旧房子不远的空地上。
宋佩瑜第一次觉得这颗桃树这么碍事，完全挡住了他看向家位置的视线。
等到剧烈的心跳声缓和下来，人也没有那么慌了后，宋佩瑜才走近靠在桃树干上的锦衣少年。
越是走近，宋佩瑜越是能感觉到少年对他的排斥。
“我怎么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以宋佩瑜直白又带着质问的问法，但凡是个世家子，都会觉得自己被冒犯。
然而锦衣少年却连表情都没变，只有眼角稍有移动的泪痣暴露了主人心情的波动。
半晌后，感觉到宋佩瑜还没离开的少年才短暂的掀起眼皮，“嗯”
宋佩瑜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锦衣少年的下文，假装没察觉锦衣少年的排斥，从布袋子里挑了个最红润的山檎，弯起线条依旧圆润的眼睛，热情的将果子往少年手中塞，“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这是我自家种的果子，你尝……”
少年抬手卡住了宋佩瑜的手腕，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却让宋佩瑜在这一刻几乎感觉不到右手存在。
通红的山檎从宋佩瑜手心无力滑落，被另一只更白皙的手握住。
少年终于肯抬起眼皮看宋佩瑜，依旧是懒洋洋的语调，“我没挡着你回家的路。”
宋佩瑜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此时更想马上回家看看是否有变故，还直白的说了出来。
少年放开宋佩瑜的手腕，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依稀能看见一点的果树林，身边明明有个大活人在，却能半点不受干扰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沉默良久后，宋佩瑜瞥见肤色毫无变化的手腕，深深的望了锦衣少年一眼，错身朝着家的方向大步离开。
连宋景珏和他打闹的时候，都不能保证不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这个只一个动作就能让他整个手都全然无力的少年却可以做到。
等彻底听不见宋佩瑜的脚步声，锦衣少年随手将山檎在袖子上蹭了蹭，直接塞进嘴里。
“唔，真脆。”
远离锦衣少年后，宋佩瑜的步伐越来越快，忽然听见马蹄奔跑的声音，猛然抬头，熟悉的身影于夕阳下映入眼帘。
宋佩瑜扔了手里装果子的布袋，狠狠的揉了下眼睛，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大哥！”

第12章
宋瑾瑜布衣外裹着层带着灰土的轻甲，却半点都不显得狼狈，腰身挺直的坐在高大的马背上，除了目光更凌厉威严，几乎和四年前没有任何变化。
豆大的泪珠沿着宋佩瑜的眼角无声落下，瞬间让宋佩瑜的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却不能挡住他想要往前走的脚步。
踉跄着走了两步，宋佩瑜就被双看似文弱却充满力量的手按在了怀里。
“我以为你是不会哭的。”宋瑾瑜叹息般的声音传入宋佩瑜耳中，惹得宋佩瑜哭的更凶了。
宋瑾瑜从轻甲内侧掏出沾着尘土的手帕，半蹲下身仔细的给宋佩瑜擦眼泪，将他当成小孩子似的哄，“狸奴不哭了，有什么委屈和哥哥说，哥哥给你出气。”
“我，我没哭……”宋佩瑜一只手紧紧抓着宋瑾瑜粗糙了不少的手，一只手抬起来遮挡住还在流泪的眼睛。
忍了一会，又默默趴回宋瑾瑜肩上。
骑马跟在宋瑾瑜身侧却被宋佩瑜忽略了个彻底的绿衣少年在马上拱手朝宋瑾瑜行礼，以目光表达歉意后驭马朝着宋佩瑜来时的方向离开。
等到太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宋佩瑜才顶着又红又肿的眼睛忍住了泪水，望着宋瑾瑜肩膀处湿淋淋的痕迹尴尬的撇开眼睛，正对上之前见过的锦衣少年极黑的眼睛。
宋佩瑜：“……”
锦衣少年身边牵马的绿衣少年主动开口缓和气氛，笑着道，“这就是云阳伯的幼弟？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芝兰玉树莫过于此。”
宋佩瑜想象了下自己此时的形象，穿的是土黄色的细布外衫，连带着灰色沾满泥泞的布鞋，脸上就算没成花猫，眼睛也必然红肿了。
这都能夸的出口，绝对是个人才。
宋瑾瑜没有任何窘迫的放开宋佩瑜，慢条斯理的给宋佩瑜整理了下有些乱的前襟和衣袖，起身牵着宋佩瑜的手走向两个少年，给宋佩瑜介绍，“这位是三殿下，旁边这位是南祁穆氏的嫡长子。”
宋佩瑜听得满头雾水，动作却没含糊，依次给两个少年见了礼。
锦衣少年点点头就算回礼，看向宋佩瑜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在宋佩瑜红肿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会，神色难辨，但绝对不是高兴。
比宋佩瑜年长些的绿衣少年回了个平辈礼，“在下穆清，尚未取字，小叔唤我的名字即可。”
说话间宋佩瑜已经捋清了人物关系，他还记得建威大将军的继室夫人就是出自南祁穆氏，跟着他大哥和南祁穆氏嫡长子出现的皇子，必然不可能是燕国皇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建威大将军称帝了。
宋佩瑜可不想平白高皇子一个辈分，好在他早就习惯了跟宋瑾瑜平白长辈分，早就有一套应对之策，笑着道，“我们各论各的，我叫你穆大哥，你喊我声弟弟或者佩哥儿都行。”
穆清再三推辞后才应了下来，话语间让宋佩瑜如沐春风，生不出半点不快。
一行人回到宋家，除了其他几个庶兄和眼熟的家将，还有些宋佩瑜从未见过的人在。
宋佩瑜借着换衣服的理由匆匆和银宝聊了几句，才知道宋瑾瑜一行人下午就轻骑快马的到了梨花村，只是同行有贵客在，老孟又和宋景珏去了青山，家里的金宝银宝都走不开，才没能及时去找他。
宋氏的护卫将发现动静来看热闹的村民都挡在门外，金宝去安抚了一次，宋景珏又出去安抚了一次，才让人群彻底散去。
宋佩瑜特意拿出了他珍藏的烈酒，杀鸡抓鱼再加上新鲜的小菜，晚饭放在偏僻的梨花村来看，意外的丰盛。
穆清将宋家人隐居小村子的异样之处都记在心里，觉得有趣极了，打定主意要在离开之前好好在村子里转转，昂头饮尽了碗中烈酒，忍不住感叹，“好酒！”
穆清身边埋头吃饭的重奕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却极快的将已经空空的酒坛藏在椅子后面，然后自然的将穆清腿边已经开封的酒坛挪了个位置。
宋佩瑜将正房让给重奕和穆清，和哥哥们去乡绅的旧房子将就一晚。
有宋瑾瑜在，也没人再拦着宋佩瑜住在乡绅旧房子的正房。
兄弟二人以分别前绝对不会有的熟练各自换了寝衣，躺在金宝下午特意晾晒过的褥子上，虽然房子久未住人，却也没觉得潮湿。
宋佩瑜驾轻就熟的抓住宋瑾瑜的衣袖，不真实的感觉才稍稍褪去了些。
宋瑾瑜捏了捏宋佩瑜的手臂和小腿，眉心微皱在一起，叹息道，“怎么越长大身上越是没肉，母亲明明说你这几年已经没有那么容易生病了，终究还是这地方耽误了你。”
宋佩瑜却不认宋瑾瑜的话，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可听见随行的人个个都在夸梨花村虽然偏僻却意外的富裕安稳，是个难得的有福之地。
“是我正在长个子才会这样，等我像珏哥儿那样高，就会开始长肉。”认真解释过，宋佩瑜邀功似的道，“梨花村还不够好吗？都快赶上我们家的庄子了。”
宋瑾瑜被宋佩瑜脸上明晃晃的‘快来夸我’逗得莞尔，却知道宋佩瑜自小心思重，这般消瘦未尝没有为一大家子操心，还要心惊胆战担心前线的缘故，着实心疼的厉害，饶是他向来严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吝啬夸奖之语。
反倒是宋佩瑜被夸的脸红耳燥招架不住，问起了住在新房正院的三皇子和穆清转移话题。
这些事早晚都要说给宋佩瑜知晓，眼看着宋佩瑜兴奋的睡不着觉，宋瑾瑜干脆从头说起。
当年建威大将军是抓住了燕帝的把柄才翻脸，加上本人在幽州经营多年，私下又有宋氏这样的世家悄悄支持，很是打了燕帝个措手不及。
然而燕帝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坐拥幽州和翼州，能调度的兵马粮钱远远不是连幽州都拿不稳的建威大将军能比得上。
因此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建威大将军委实吃了不少亏，连胞弟唯一的儿子都折了进去。
好在燕帝的皇位本就坐的不稳，除了建威大将军，朝堂中自然还有别人孜孜不倦的找燕帝的麻烦，熬过了前两年的艰难，建威大将军的日子就好过了很多。
三个月前，建威大将军彻底将燕军逐出幽州。
往前一步是进军燕国剩下的翼州。
往后一步是就此停战，议和是不可能议和，那就只有称帝。
吵了整整两个月后，建威大将军一锤定音，定都咸阳称永和帝，大封百官昭告天下国号为赵。
“陛下没被稳住幽州而昏了头，除了封胞姐为熙华长公主、胞弟为肃王，余下只给元后的父亲封侯，我与穆氏家主得以封伯。”宋瑾瑜说到这里，回想起圣旨宣读时，各人各色的表情就有些头疼。
这些人却只肯看眼前赵国将燕国压制的出不了翼州，迫不及待的想要权柄富贵，却假装看不见幽州至今还没彻底安稳下来，一旦幽州生变，燕国绝对会第一时间再次开战。
建威大将军称帝，战争暂时停止，宋瑾瑜也被封为云阳伯，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将家人都接到身边。
正好永和帝计划巡视各处后再回咸阳，阳县刚好在永和帝巡视的路线中。
如今永和帝就在阳县，所以留给宋家收拾东西的时间不多，他们最晚后天一早就要启程前往阳县，免得还要追赶永和帝的圣驾。
“那三皇子和穆清怎么也跟来了？”宋佩瑜支起脑袋，如果他没记错，元后生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时候，永和帝正和吐谷浑打的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家人。两个孩子都没长到十岁就没了，元后也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去了。
还是建威大将军的永和帝十分伤心，五年都没续娶，将胞弟唯一的儿子养在膝下，显然是当成继承人在培养。
刚才大哥说肃王的儿子已经死在了和燕国的战争中，那穆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就是永和帝各种意义上的长子，背后又靠着南祁穆氏，简直就是个大麻烦。
宋瑾瑜目光转深，轻描淡写的道，“三皇子觉得跟在陛下身边连日赶路颇为烦闷，陛下想让三皇子来散散心。”
宋佩瑜瞪着圆润的眼睛盯着宋瑾瑜，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
他半点都没感觉到那位三皇子来梨花村是为了散心。
宋瑾瑜的手无意识的放到宋佩瑜的背上，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睡吧，别想那么多。等到了咸阳，见到穆氏家主和穆贵妃，你就知道陛下与三皇子说不出的苦楚了。”
大喜过后精神亢奋的和宋瑾瑜聊了这么久，眼皮仍旧没有彻底消肿的宋佩瑜早就有点熬不住了，只是怕自己在做梦，想和大哥多说说话才一直坚持着。
如今听了宋瑾瑜特意压低的声音，和背后催人困顿的拍打，瞬间就去会了周公。
失去意识之前，宋佩瑜最后一个想法是‘有大哥在，什么穆氏家主、穆贵妃、三皇子。就算是陛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毕竟他只是个混子而已。’

第13章
宋佩瑜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宋瑾瑜早就不见了身影，床头却摆着套浮光锦制成的华服，连带着玉簪、玉佩和鹿皮制的靴子一应俱全。
看到床头的东西，宋佩瑜狂跳的心脏才缓和下来。
他不是在做梦，大哥来接他了。
屋内刚有动静，门外就传来金宝刻意放低的声音，“七爷可醒了？”
等宋佩瑜应声，金宝端着温水轻手轻脚的进门，边伺候宋佩瑜洗漱穿衣，边告诉宋佩瑜，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启程前往阳县。
“可惜家主带来的几套衣服都有些大，虽然挑着最小的连夜修改了，却失了衣服刚做成时浑然天成的好样子。靴子没办法只能多用些垫子，若是您穿的不舒服，我就将垫子拿出来放点软和的绢丝进去。”金宝虽然嘴碎了点，手上的动作却麻利极了，没过一会就将宋佩瑜打理妥当。
三皇子住在宋佩瑜原本的屋子里，于情于理他都要去请安，询问三皇子是否住的舒坦，略尽地主之谊。
宋佩瑜正准备出门，金宝在他身后提醒的道，“七爷，您对梨花村可还有安排？”
宋佩瑜皱着眉头停在原地，过了会才开口，“大哥怎么说？”
“家主说全凭七爷做主。就这么离开也无碍，若是七爷心中不舍，就将梨花村圈成宋氏的庄子，可以托穆大爷吩咐下面的人看顾一下，驻在阳县和丰镇的守军都是穆家军。”金宝将宋瑾瑜留下的话告诉了宋佩瑜后，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劝道，“梨花村因为七爷才和其他村子大为不同，若是离了七爷的庇护，恐怕躲不过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的惦记。”
从前朝开始，庄子里的佃农基本都是主人家签了卖身契的的奴仆，像是梨花村里名为长工短工，实际上也和佃农差不多却没签卖身契的村民们，着实让金宝很不适应，同时也隐约察觉到宋佩瑜可能不喜欢卖身契。
但他还是冒着被宋佩瑜不喜的风险，劝说宋佩瑜将梨花村变成宋氏的庄子。
一来无论他今后是回去给家主办事还是留在七爷身边，都要将梨花村最后的收尾办得漂漂亮亮才有资格再求重用。另外也是怕他们离开后，若是有梨花村不好的消息传入宋佩瑜耳中，恐怕会让宋佩瑜伤心难过。
“去告诉村民我们要离开，问他们愿不愿意成为宋氏的佃农。”宋佩瑜缓慢转着手腕上的木珠手串，与金宝强调，“别逼他们。”
金宝响亮的应声，保证道，“七爷放心，我现在就去找村民，成或不成下午就有定数。”
目送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走远，金宝抬起头，眉目间平添了几分傲慢和漠然。
如此偏远的地方，就算收成再多也运不出去，哪值得宋氏在此留个庄子。不过是七爷重感情，家主想让七爷舒心，才愿意做这个大善人。
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朝不保夕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平民哪里比得上有世家庇护的佃农。
若是梨花村的村民们不识抬举，就是他们的命不好，递到眼前的机会都抓不住，也不值得七爷再惦记。
宋佩瑜刚出了门，就在距离新房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三皇子和穆清。
昨天的事都发生的过于突然，宋佩瑜也没心情仔细去看两人的容貌，此时却瞧的明明白白，表兄弟二人竟然有八分相像，都是男生女貌。
相比之下，穆清五官虽然艳丽，但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子的体面和气度，看到穆清的人往往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气质，继而花心思猜测他的身份，反而忽略了他的相貌。
宋佩瑜昨晚已经从宋瑾瑜口中知晓，穆清比他年长五岁，三皇子比他年长一岁。
三皇子五官看上去比穆清稚嫩些，身高却丝毫没有逊色，五官也比年长几岁的穆清更美得咄咄逼人，甚至能让人完全忽略他身上不弱于穆清的气势，只注意到他的容貌。
多亏了是永和帝的儿子，若是投生到个平常人家，恐怕……
宋佩瑜打量三皇子和穆清的时候，穆清也在打量宋佩瑜。
他与云阳伯、宋景明颇为熟悉，虽然偶尔才能听到他们提起弟弟和小叔，但提起宋佩瑜的时候，他们眼中的骄傲与想念却做不了假。
穆清早就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宋家父子如此惦记着。
昨日他虽然有恭维宋佩瑜让云阳伯开心意思，却没说违心话。
即便满是脏污的布衣和满是红肿的眼睛，也没有掩盖这位宋氏公子身上的风华。
今日宋佩瑜换了符合身份的华衣配饰，身上的浮光锦在走动间变换着各种浓艳的色彩，却丝毫没有的喧宾夺主，腰间唯一的作为装饰的羊脂玉佩正如主人一般，在浮光锦的衬托下反而更为温润通透。
宋氏玉璧果真名不虚传，云阳伯如此，宋景明如此，在梨花村蹉跎了三年的宋佩瑜亦没丢了宋氏风骨。
宋佩瑜和穆清目光一触即离，都没有掩饰对彼此的欣赏，唯有三皇子仿佛是个局外人般，站在原地昏昏入睡。
宋佩瑜主动给三皇子行礼问好，又和穆清打招呼，问二人昨夜休息的可好。
三皇子似乎才发现宋佩瑜这个大活人的来到，睁开线条意外凌厉的眼睛匆匆的打量过宋佩瑜，就像是完成任务似的又半眯起眼睛犯困，敷衍的应声，“嗯，好。”
宋佩瑜严重怀疑三皇子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穆清对此见怪不怪，熟练的给宋佩瑜递话头，“劳烦佩哥儿将自己住的地方让出来给我们，那褥子不知道什么什么材料做的，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却如此松软暖和，等回咸阳，佩哥儿可要舍我一床被褥。”
宋佩瑜还等着求穆清照顾梨花村，这点小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大方的将褥子的秘密分享给了穆清和三皇子，是厚布裹着洗净剪碎的鸡毛，然后用针线密密实实的行上，防止鸡毛会窜动。如此便有了低配版的羽绒褥子。
穆清眼中闪过感叹，见宋佩瑜如此好说话，就与宋佩瑜多聊了会。
他名义上是陪着三皇子出来散心解闷，实际上三皇子根本就不需要他，一路上基本都是他在说，三皇子偶尔‘嗯’一声就算是回应。
若不是穆清早就习惯了三皇子的脾气，知道三皇子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他，自身修养又好，早就翻脸了。
早些时候，穆清也试着和宋景珏聊聊，奈何宋景珏自认脑子不好就少说话，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向来是个冷面郎君，又有意藏着自己与众不同的跳脱，斟酌再三才肯回穆清两三个字。
两人话不投机，没说两句话就相顾无言只能面面相觑，竟然没比穆清和三皇子的单方面尬聊好到哪去。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穆清久违的有些话多。言语间却只围绕着村子里与众不同的趣味和景色，半句让人不舒服的话都没有。可见即便是话多，也是有所克制。
宋佩瑜领着穆清和三皇子在村子里转了转，特意去看了宋家的田地和果园。
贵人出行，护卫一早就将村民们都约束在家中，显得村子格外的空旷。
穆清亲自上树摘了果子和山枣，用护卫带着的水洗过，递给三皇子和宋佩瑜吃。
回家的路上，穆清轻轻跺了下脚，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奇，“我才发现梨花村的路竟然如此与众不同，这么多人经过都没留下脚印，好像我昨日驭马走过，也没留下痕迹。”
宋佩瑜可不信穆清是现在才发现这点。
眼角余光瞥见一路上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三皇子，宋佩瑜马上有了决断，笑着解释，“我在村子里空闲的厉害，只能拿些矿石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就捣鼓出了这些用各种矿粉和水混合，凝固后异常坚硬的水泥。”
没等穆清再说话，宋佩瑜突然转身朝三皇子道，“殿下对水泥可感兴趣，回头我将方子写出来给您送去。”
三皇子不仅是永和帝如今的长子，也是独子，方子送给三皇子就等于送给永和帝，虽然他哥在永和帝面前正炙手可热，但也不耽误他继续努力为宋家刷更高的好感。
况且水泥方子给了永和帝，远比在他手中的作用更大。
穆清嘴角浮现笑意，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却满是警告。
三皇子对穆清视若不见，薄唇轻启，“不用了，太麻烦。”
穆清狠狠闭了闭眼睛，强撑出笑意转而看向面无表情的宋佩瑜，“殿下说不用麻烦你过后再送方子，直接告诉他就行。他自小过目不忘，必然能记住。”
宋佩瑜神色莫名，过了半晌才开口，“大理石矿磨成粉末加热后再加铁矿粉和黏土，具体比例我会派奴仆告知殿下。”
“明日就要启程，恕在下事忙不能继续相陪。”宋佩瑜一板一眼的行礼告退，连说话的机会都没再给穆清就大步走远了。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况且是自小被宋瑾瑜集宋氏繁华捧在手心养大的宋佩瑜。
三皇子这副肉眼可见不领情的态度，让宋佩瑜从初见开始积攒的火气，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如此目下无尘，倒显得他热脸贴冷屁股似的巴结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光头皇子，传出去宋氏的脸都要让他丢光了。
穆清捂着发疼的头，从牙缝里憋出的话满是无奈，“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这换谁能不生气？”
重奕把玩着相比外面颜色格外红的山檎沉默不语，被穆清拽了好几下袖子，才不耐的开口，“嗯”
穆清：“……”

第14章
宋佩瑜不愿意再与三皇子多费口舌，也不会因此留下不敬皇子的话柄。
得知宋瑾瑜安排他与宋景珏、穆清、三皇子同乘马车前往阳县，宋佩瑜虽然心里觉得腻歪，却也没在脸上表现出异常。
天还蒙蒙亮，宋家的新旧两个宅子就都空了下来，宋瑾瑜带着宋氏私兵在前开路，后面第一辆异常宽大舒适的就是三皇子的车架，后面陆续跟着宋氏女眷的车架，最后是宋佩瑜的五哥带着私兵断后。
宋瑾瑜带来的私兵都跟他在战场拼杀了多年，即便人数不多，持刀跨在高头大马上什么都不做，就有了以一当十的气势。
宋家人离开的阵仗，和他们当年赶着瘦骨嶙峋的弱马和破破烂烂的马车，只能徒步走进村子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已经是宋氏佃农的村民们熙熙攘攘的跟在宋氏的车队后面，不敢多说半句话。
有些格外感性如已经提了管事的小秀，边跟在车队后面边无声抹着眼泪，还要被老娘死命的掐着大腿的嫩肉，杀鸡般的瞪眼警告不许她哭。
眼看着马上就要上官路，宋佩瑜对着打开的窗户招了招手。
须臾后，金宝的面容就出现在窗外。
虽然是回归自己本有的生活，但宋佩瑜也被熟悉的景象和人逐渐被落下的场面勾起了几分离情，“让他们就送到这里吧。”
金宝无声应是，驭马前往车队后方，将马上就要离开梨花村范围的村民们拦在原地，他自己却没马上去追车队。
他要将这些村民送回梨花村，回头才好和七爷交代。
宋佩瑜最后看了眼停在原地乌泱泱矮下去的人群，便离开了马车窗口的位置，坐在里侧盯着固定在桌子上的茶盘发呆。
反倒是之前半点离别愁绪都没有，也不关心他们走后梨花村会怎么样的宋景珏，接替了宋佩瑜的位置，痴痴的望着越来越远的地方不愿挪动。
穆清也忍不住将头探出窗户，回望越来越模糊的梨花村，直到上了官路马车速度越来越快，彻底见不到梨花村半分影子后，才清了清嗓子，主动找话题，“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想到在幽州和梁州的交界之处，居然还有如此山清水秀犹如世外桃源的地方，若不是陛下还在阳县等我们，我真想在梨花村多待些日子。”
宋佩瑜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可惜。”
好在今天宋景珏意外的捧场，主动说起了自己多年去探索青山的趣事，才没让穆清再次陷入没话找话的尴尬。
宋佩瑜对穆清没什么意见，毕竟永和帝如今最倚重的两个世家，一个是永和帝独子的母族南祁穆氏，一个就是在永和帝最艰难时坚定站在永和帝这边的宋氏。
就算为了将来宋景明和穆清同朝为官不尴尬，宋佩瑜也不会因为不喜三皇子，就不给穆清好脸色。
他是真的难受。
将近四年没坐过马车，宋佩瑜险些忘了他在马车上九死一生的德行。
要不是因为三皇子和穆清也在，他早就遵循身体本能直接躺倒了。若是真能难受的昏过去，那就是他天大的福气。
就在宋佩瑜意识越来越昏沉，就算将浑身力气都用在手指上，都开始抓不住身下的凳子时，脸上突然吹来阵刺痛的急风，紧接着是穆清几乎破音的怒吼，“重奕！”
宋佩瑜猛得睁开半闭的眼睛，身体不听话的朝前飞扑过去，紧接着被他身边的宋景珏眼疾手快的拦腰拽了回来。
等宋佩瑜稳住身形，再次睁开眼睛，马车里哪还有三皇子和穆清，只剩下他和他身边的宋景珏。
宋佩瑜瞬间就将身体不适忘在了脑后，连开口询问的时间都腾不出来，推开宋景珏扑到窗户边，一把掀开帘子。
老家主犯过的错误，绝不能在他大哥身上再犯一次。
然而马车外面的景象却没像宋佩瑜想象中的那样血腥混乱，已经坐在马上的穆清头上顶着细碎的草屑，正满脸铁青，见到窗帘后宋佩瑜惨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后，脸色更是如同打翻了的染料般精彩，满是青筋的手拍在马背上，驭马贴近窗口声若蚊蝇的道，“殿下突然觉得马车坐烦了，想要骑马，仗着武艺精湛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都是我不好，大惊小怪吓到你了。”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顺着穆清的手指转头看向车队前方，穿着黑色锦袍的那个，正是刚才还坐在马车里的人。
重奕似有所感，突然回头，锋利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呕~”
宋佩瑜早上吃的一碗清粥，一半贡献给穆清的爱驹，一半贡献给了穆清浅绿色的外裳。
因为某些经历，即便直到车队到达阳县，这辆为三皇子准备的马车都被他一人独享。
宋佩瑜也没法对骑了三天马的三皇子生出半分感激，并深深的觉得他们两个可能天生八字犯冲。
宋佩瑜本以为到了阳县就能见到大嫂和宋景明，却遗憾得知永和帝巡视也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大嫂和宋景明已经随肃王与熙华长公主的车架先去了咸阳。
上次到阳县还是三年前，永和帝的军队正和燕军在不远的地方打仗，连带着阳县也人心惶惶，几乎十室九空，如今再次踏入阳县，这里已然是脱胎换骨的模样。
因着永和帝还没有起驾前往下一站的意思，宋瑾瑜难得有空，特意带宋佩瑜出门转转。
从前在燕京洛阳的时候，宋瑾瑜得了空就喜欢带宋景明和宋佩瑜出来转转，偶尔也会带上宋景珏，不拘是卖吃穿用度的铺子还是人来人往的茶楼，甚至是旁人找不到的隐秘赌馆，宋瑾瑜也肯带他们去。
宋瑾瑜作为家主完全不讲道理，可以带他们去赌馆，也会给他们零钱允许他们下场玩玩。
若是最后结算的时候，输了哪怕一文钱，宋瑾瑜就会没收他们院子里的小金库，没有个半年时间绝对不还给他们，期间还会知会女眷不许给他们零花钱。
久而久之，宋佩瑜和宋景明皆眼力大涨，就没有能瞒过他们眼睛的出千手法。宋景珏却越来越暴躁，对赌字敬而远之，就算是学堂里玩得好的伙伴与他说，都要吃些冷脸。
阳县就算再怎么脱胎换骨也没法和燕京洛阳相比，胜在街边还有些地方特色极明显的小东西，多少能让宋佩瑜看个稀奇。
哪怕阳县是个比梨花村还破败的地方，只要是宋瑾瑜陪着他去，宋佩瑜都甘之如饴。
宋瑾瑜牵着宋佩瑜从东街开始挨家铺子的逛，还真让宋佩瑜看中了些模样新奇的小玩意，让伙计打包送到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用来哄芳姐儿和玥姐儿开心，也让宋老夫人和柳姨娘看个新鲜。
在东街逛够了，二人找了个客人最多的酒楼用饭，味道虽然不如宋氏的厨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从酒楼出来走了段距离，宋佩瑜才发现宋瑾瑜选的方向不太对。
路过的建筑越来越矮小破败，遇到的那些穿着带补丁的衣裳，低着头愁苦着脸的人，和这座城市中心那些虽然生活也质朴但眼中却有期盼的百姓截然不同。
恍惚间，宋佩瑜甚至觉得他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梨花村。
然而梨花村只是个被所有人忽视遗忘的小村子，阳县却是幽州边境最大的县城之一。
宋佩瑜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沉默的随着宋瑾瑜走出南城门。
踏出南城门的那一刻，宋佩瑜的内心极为震撼，哪怕已经看到了阳县南城百姓和西城百姓截然不同的生活，但宋佩瑜想不到，就在南城门外，居然还有这么多目光麻木，席天慕地甚至衣不蔽体的……流民。
宋佩瑜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他感觉到有不少流民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然后又平波无澜的移开目光。
他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对生活的希望，只看到了仿佛没有边界的麻木。
宋瑾瑜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不远处朝他招手的人，从善如流的牵着发呆的宋佩瑜走了过去。
“将军”宋瑾瑜松开宋佩瑜的手，弯腰行礼。
宋佩瑜随着宋瑾瑜行礼后，才发现三皇子和穆清也在，正一左一右的站在宋瑾瑜口中的‘将军’身边。
将军看上去比宋瑾瑜更为年长，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剑眉虎目、正气凛然，一看就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宋佩瑜甚至不敢多看将军第二眼，总觉得在对方面前他就是个弱小可怜，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动物。
“这就是你弟弟？看着就像你们宋家的人。”将军伸手在身上摸了一把，他平日里最讨厌啰里啰嗦的配饰，今日本就是临时起意的微服出行，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
将军摸了个空也不尴尬，转手就将三皇子腰间的玉珠扯了下来递给宋佩瑜，“这珠子不错，刚好配宋氏小公子。”
穆清闻言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硬是将喉咙间的话又咽了下去，低头掩盖住满脸的纠结。
将军背对着穆清，看不清穆清的动作，宋佩瑜反而看了个正着。
只是他对‘将军’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就算‘将军’赏赐他块地上随手捡的石头，他也是非接不可。
玉珠入手，饶是宋佩瑜见多识广也被惊住了。
只有龙眼大的珠子通体透亮，绿得沁人心魄，里面的白雾依稀之间竟然能看得出来是龙形，珠子下方浑然天成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小凹陷，分明就是个精巧的暗扣。
宋佩瑜麻木着脸对上三皇子被抢了珠子毫无反应，甚至想原地睡一觉的神态，久违的想要打人。
这分明是龙衔珠玉佩上扣下来的珠子！
从前朝开始，只有皇子选妃才会用到龙衔珠的玉佩。
皇帝下旨赐婚的时候，会将龙衔珠玉佩一分为二，龙形玉佩赐给皇子，龙珠赐给准皇子妃。
因此也有未婚皇子佩戴龙衔珠玉佩，已婚皇子佩戴无珠龙形玉佩的说法。
皇子单独佩戴龙珠，宋佩瑜只能想到两个字。
有病！

第15章
将军对几个小辈之间的波涛汹涌丝毫不知，盯着宋佩瑜动作僵硬的将玉珠佩戴在腰间才满意的收回目光，心中不是没有遗憾，宋氏小公子的风姿确实尽随其兄，但区区一颗剔透的珠子居然没能坦然收下，却是失了从容。
宋瑾瑜眉目舒展，可见确实因为与家人团聚而开怀，将军嘴角也带上了笑意，“我还以为你与家人久未相见，此时定舍不得离开半步，不然就与你一同出城了。”
“原本是要与母亲说些闲话，只是今早请安的时候见母亲精神不佳，才惊觉分别经年母亲身体竟大不如前，舟车劳顿下要好生休息才行。”宋瑾瑜低沉着语气说了这番话，转而打起精神，反倒安慰因为他的话也面露伤感的将军，朝着阳县内的方向拱手道，“托陛下的福，如今乾坤已定，我与母亲才能得以重逢，总算能承欢膝下尽人子之责。”
宋佩瑜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站在宋瑾瑜身后，险些就信了自家大哥声情并茂的鬼话。
他这个在马车上昏睡到阳县的人都能爬起来活蹦乱跳，更何况是身体倍棒，甚至能去青山踏青的宋老夫人。
显然将军很吃宋瑾瑜这一套，不仅面露动容之色，连看向替宋瑾瑜尽孝的宋佩瑜的目光都比之前柔和。
闲话叙过，将军忽然冷了眉目，难辨喜怒的开口，“王德好大的胆子，前日陛下从东门进入阳县暂时居住在府衙，来日从西门离开。王德却将阳县布置成这般模样，不仅东城西城与南城北城截然不同，城外还有如此多无处可去的流民。”
没等宋瑾瑜开口，将军已经看向仿佛是小鹌鹑般安静立在原地的小辈们，“你们都是从城内一路走来，见到这些流民可有看法？”
过了半晌，将军脸上已有不耐烦之色，才有第一只鹌鹑主动站出来。
穆清长揖到底，娓娓将整理好想法道来，“清以为将军不必为此动怒。自古建城皆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想来王县令也并非是有意欺骗陛下才如此布置县城。王县令虽然没有主动禀告流民之事，却也没有因此就驱逐流民妄图隐瞒。清有注意到城外的施粥点用的菽、麦都是今年新产，熬出的粥也能立筷而不倒，这些流民也算是得了阳县庇护。”
宋瑾瑜见将军不开口，主动问道，“如今战事已停，王县令何不将这些流民送回原籍。”
穆清不假思索，“虽然战事已停，但燕军仍贼心不死，随时可能反扑。且征战多年，远不止一地有流民存在，这些流民的故土说不定已经被其他流民所占用来休养生息。将这些流民遣回，既要准备路上的粮食，又要冒着引起当地混乱的风险，反而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那以你之见，王县令有没有做错。”宋瑾瑜追问。
这次穆清思考的时间格外久，将军的耐心却好了起来，始终未曾催促。
“清不知。”穆清苦笑着低下头，眉宇间难掩挫败。
宋瑾瑜轻笑，温声道，“错了便是错了，没错便是没错，怎么会不知道？”
穆清又想了很久才开口，“清以为王县令有错，错在没有在第一时间将阳县的情况事无巨细的朝君主禀告，但王县令又没想将阳县的情况隐瞒下来。结合如今天下初定，他又是阳县父老推举出的县令而非朝廷认命，不知陛下的性情才会力求稳妥……清自认无法做得比王县令更加周全。”
将军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穆清肩上，嗤笑道，“你倒是诚实，尚未入朝就能想得如此全面，不错。”
得了将军的夸奖，穆清还带着沮丧的面容才变得开心起来。
将军却没有因为对穆清的满意而放过重奕和宋佩瑜，转头望向他们，“穆清已经抛砖引玉，你们也说说自己的想法。与穆清意见相同也是无碍，横竖只有我们几个人在这，你们说的话也不会传出去，全当是说闲话了。”
宋佩瑜知道这场说不上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刚好被他撞上的考较是躲不过了，抬眼见三皇子仍旧没有答话的意思，才拱手站出来，“将军恕罪，学生也不知王县令究竟有没有错。”
将军对宋佩瑜的答案虽然失望，却也不算意外，亲昵的手掌也落在宋佩瑜肩上，鼓励道，“无妨，将你的想法说出来就是。”
宋佩瑜忍着肩膀的疼痛没有后退，面容僵了下才若无其事的继续道，“学生年幼，尚且不能理解王县令身为阳县之长该如何为官，于安置流民上却有不成熟的建议。”
“哦？”将军眼中重新升起兴致，示意宋佩瑜继续说下去。
“学生以为王县令将这些流民放在县城外面，既有威胁圣驾安全之危，又浪费了许多时间和粮食。”作为曾经的理科生，宋佩瑜答题时向来喜欢直入重点。
正认真听宋佩瑜说话的穆清愣住，试图打断宋佩瑜，“王县令将这些流民安置的如此之近，确实欠考虑了。”
“你都说完了还不让别人说。”将军指着穆清笑道，“怎么你们整日厮混在一起，朱雀没学到你半分宽容，你倒是染上了他的霸道。”
穆清无声对宋佩瑜行礼全当道歉，莞尔立在原地。
宋佩瑜得了将军的示意，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学生以为王县令应该以工代赈。”
将军和宋瑾瑜同时露出诧异的神色，轻声重复宋佩瑜话中的后四个字，“以工代赈？”
“没错”宋佩瑜举例他临时想到最简单的方案，“比如王县令可以将这些流民迁到别处，边拨赈灾粮边让这些流民开垦荒地、搭建房屋、囤积干柴。这样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王县令只要再拨些种子，这些流民就能彻底在阳县安家。”
“流民有事可做，才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降低对阳县治安的影响。”宋佩瑜看向毫无生机躺在地上发呆的流民们，将叹气憋在口中。
也不知道等永和帝的圣驾离开，这些流民还能不能吃得上立筷不倒的浓粥。
将军从听了‘以工代赈’后。眼中的异彩就没再黯淡下去。
虽然宋佩瑜的建议还有诸多不成熟的地方，却是目前为止，将军听到所有处理兵难影响中，可实施性最大，花费最少的方案。
“好！”将军抚掌大笑，对宋瑾瑜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等着看宋门三杰同立朝堂的那一天。”
宋瑾瑜嘴上替宋佩瑜谦虚几句，却比将军还要神采奕奕，满是独属于家长的骄傲。
穆清走到宋佩瑜身边，长揖到底，笑容坦然，“佩哥儿真知灼见，我不如你。”
宋佩瑜连忙回礼，佩服穆清心胸的同时也领了对方的好意。
他知道穆清刚才打断他的话，不是怕他抢自己的风头，而是怕他说错话，在王县令的为官之道上与永和帝意见相驳，惹永和帝不喜。
二人相视而笑，原本只是因为宋景明才比较亲近，如今倒是真有视对方为友的意思。
将军在宋佩瑜这里得到意外之喜，却没忘记始终像是个隐形人似的重奕。
两个人面面相觑，将军眼中的火气越来越盛，重奕仍旧无动于衷。
宋瑾瑜不得不出来打个圆场，“殿下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流民，心中必定感触颇深，将军不如再给殿下些整理思绪的时间。”
将军冷笑着抬手让宋瑾瑜不必多说，另一只手揽着已经和他一般高的三皇子，硬是逼得对方不得不正对着他的脸，气沉丹田，“说！今天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不必回去了，晚上就睡在这！”
重奕极黑的眼珠往流民中间转了下，“我睡在这？”
将军怒极反笑，“我们都陪着你，就在流民中间睡，晚饭也喝给他们施的粥，切身经历他们的经历，才好有所感想。”
三皇子仿佛面瘫般的面容终于因为将军的话有所改变，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嫌弃，连语速都比之前快了不少，“说流民？”
将军点头，和三皇子两看相厌，半个字多不想个这个逆子多说。
“北边五个聚集在一起的流民，三个露胸，两个露腿。”
“南边低着头靠在树下的流民，正捏着根青草。”
将军的面容僵住，抓着重奕肩膀的手不知不觉的越来越用力。
宋瑾瑜揽住想要转头的宋佩瑜，低声道，“别去看。”
正要转头的宋佩瑜急中生智，拿起宋瑾瑜腰间的荷包把玩。
重奕皱了下眉，毫不客气的将军崩起青筋的大手从肩膀上拿走，继续用冷静到极致的口吻道，“西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走近，她看着你的目光满是仇恨，不过匕首应该在她怀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身上。”
重奕勾起嘴角，妖娆的容貌随着绷紧的眼角忽而凌厉起来，一字一顿的道，“他们的目标都是你的……命。”
宋佩瑜发誓，他恰巧抬头看到的嘴型绝对是‘狗’没错。

第16章
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浑身软了下去，小女孩跌落在地上，慌张的伸手摇动妇人却怎么都得不到半分回应。茫然的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宋佩瑜他们站着的地方。
小女孩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浑身脏兮兮的就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又晾干似的，怯怯的目光无端让人心疼。
宋佩瑜木着脸移开看向小女孩的目光，身体却无法避免因为小女孩的求助的目光而变得僵硬。
另一边和宋佩瑜相对而立的穆清反应也没好到哪去，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摸上了佩剑。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这群人对她的排斥，犹豫的停在距离他们三步之外的地方，眼泪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指着不远处昏倒在地上的妇人，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宋佩瑜眉间微动，发现无论小女孩哭得多伤心，哪怕几乎要昏厥过去，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竟然是个哑女。
诡异的寂静维持了几秒，宋佩瑜摸着袖间的匕首主动站出来，“我身上带了急用的药，去看看她们到底是怎么了。”
冷静之后，宋佩瑜很难不对三皇子刚刚的话升起怀疑。
一个人要敏锐到什么程度，才能仅仅凭借气场就能精准的判定哪些人是刺客。
以宋佩瑜对三皇子的印象，更倾向于三皇子不是脑子坏掉了，自导自演的这场刺杀。就是三皇子故意瞎说，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向永和帝表示自己的不满和反抗。
无论是哪种答案，宋佩瑜都觉得赵国有这么个继承人迟早要完，请永和帝为了赵国的未来，赶紧充实后宫广纳嫔妃。
就算三皇子真的早就知道些端倪没有说假话，宋佩瑜也不觉得自己会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子伤到。
发现连宋瑾瑜都没阻止他靠近小女孩，宋佩瑜更笃定心中的猜测。
宋佩瑜和无声站出来的穆清同时靠近小女孩，穆清将已经虚脱的小女孩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同时不动声色的抓住小女孩的双臂，宋佩瑜望着小女孩额头上青紫一片正在渗血的口子倒吸了口的凉气，连忙用干净的手帕为小女孩擦净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
“别动，我给你上完药就去看你娘。”宋佩瑜温和的声音让小女孩停下了挣扎。
重奕看着宋佩瑜和穆清给小女孩上了药后，又要去检查倒在地上妇人的情况，抬起左手悬空。
不远处的侍卫连忙小跑过来，双手解下腰间刻着朱雀纹路的匕首放在重奕伸直的手上，见重奕没有其他吩咐，才转身回到原地。
宋瑾瑜望见到重奕的动作，从宋佩瑜朝小女孩走近就皱紧的眉毛越发靠拢，扬声道，“狸奴，那妇人身上不知有什么病症，等会找个大夫来看看，你别再添乱。这个时间母亲恐怕已经睡醒，我们该回家了。”
宋佩瑜愣在原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妇人，只犹豫了一秒，就选择听自家大哥的话。
他身上向来带着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药，也很可怜小女孩和妇人，但也不是非要自己给妇人喂药不可，完全可以让侍卫代劳。
显然穆清也是相同的想法，还用目光示意宋佩瑜走在他前方。
小女孩却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宋佩瑜为什么会回头，爬到宋佩瑜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又要给宋佩瑜和穆清磕头。
宋佩瑜实在不忍小女孩刚清理过的伤口再沾染上尘土，不顾宋瑾瑜的呵斥，弯腰将小女孩抱住，拿着刚从城里买的玉蝴蝶哄小女孩，仔细的解释，“我去找大夫看你娘，她肯定不会有事。”
小女孩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的望了宋佩瑜一会，终于松开了抓着宋佩瑜袍子的手，改成紧紧握住巴掌大的玉蝴蝶，在地上滚了一圈，让开了挡着的路，呆呆的望着妇人的方向。
小女孩乖巧的样子让宋佩瑜更觉得心酸，打定主意无论妇人能否活下去，都要给小女孩找个依靠。不然就将小女孩带回宋氏，哪怕做个婢女，起码能活下去。
宋佩瑜弯腰摸了摸小女孩脏乱到不成样子的头发，说了句‘真乖’才转身朝宋瑾瑜的方向走去。
就在宋佩瑜迈动脚步的瞬间，变故突生。
宋佩瑜从未听过他大哥那么失态的嘶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疾风已经擦着他的脸侧划过，温热又血腥的气味从后背扑来，落在他手上的那粒水珠，颜色格外鲜艳欲滴。
“狗贼拿命来！”
“穿黑衣服的是建威大将军，就是他让我们成了流民！”
“将建威大将军的头颅献给陛下能得万金！”
……
宋佩瑜无暇去看正喊打喊杀冲上来的人究竟是不是三皇子之前提起的那些人，他呆滞的转身，先看到碎成几块的玉蝴蝶，然后才是胸口插着匕首安静躺在红色泥土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恬静的表情和匕首上鲜红得仿佛是在吸血的朱雀纹路，深深印刻在宋佩瑜眼底。
剑刃上皆是血迹的宋瑾瑜将宋佩瑜拽入怀中，伸手捂住对方的眼睛，温声道，“狸奴不怕，大哥在这。”
那天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宋佩瑜的记忆一度十分模糊。
回到城内他就发起了高热，没到危险的程度，却辗转几日都不曾好转。
等他意识彻底清醒，已经是十天后。永和帝的圣驾早就离开了阳县，本该随驾的宋瑾瑜却因为担心宋佩瑜的情况留了下来。
等宋佩瑜身体大好，宋氏车架直奔咸阳，到达咸阳的日子竟然比永和帝还要早一些。
永和帝本人非大家族出身，还在世的亲人唯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因此给近臣赐宅时格外大方。
除了熙华长公主的公主府和肃王的王府，离皇宫最近的就是宋氏和骆氏的宅子，都是原本好几个宅子打通重建，气派非同寻常。
云阳伯夫人和世子早就收到了宋氏车架要进城的消息，早早的等在门房处翘首以盼，下人们更是将最新的衣服穿在身上，个个精神抖擞，生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得主子们不快。
就连熙华长公主和肃王府上也早早就送来了贺礼和请帖。
宋佩瑜本来已经得到了准许能骑马进城，奈何头天晚上过于兴奋睡的晚了，第二天吃早饭时难免带出来些，被正紧张他的宋老夫人和柳姨娘拘在了身边，亲自看着他不许他骑马。
若不是临近咸阳都是官路，宋佩瑜的晕车症状多少能轻点，差点又是躺着进城。
站在新府邸前，宋佩瑜抬头看向崭新的牌匾。
据说是永和帝亲自题字，一撇一捺皆是扑面而来的凌厉，显然这才是永和帝骨子里的性格。
不然也不会从连地都没有的村汉，成为一国之君。
“怎么不是云阳伯府？”宋佩瑜随口问道。
从前宋氏在燕国虽然也世代为官，却没个爵位，牌匾上是宋府也说得过去，如今再写宋府，相比邻居们未免输了气势。
没看隔壁的骆府牌匾上都写着‘承恩侯府’。
“原本陛下是提了‘云阳伯府’，但父亲拒绝了。”穿着天青色广袖锦袍的宋景明从宋佩瑜身侧绕过来，抬头和宋佩瑜一同望向黑底金字的牌匾，“父亲说若是云阳伯府，将来有人出息比他大，换了牌匾是不尊家主，不换牌匾是不敬陛下，唯有搬出去才行，他舍不得。”

第17章
每当这个时候，宋佩瑜都很庆幸自己年纪小辈分大又是嫡枝的小爷，给宋老夫人磕了头后，美滋滋的站在宋瑾瑜身后，看着宋景明和宋景珏继续磕头。
景字辈的其他男丁都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头昏脑涨的跟着认人，宋佩瑜眼尖的找到了第二排和宋景明小时候格外相似的小孩，正是三年前才四岁的宋景泽。
热闹到宵禁前，分家的人才如流水般离开。
叶氏未出嫁时也是燕国老牌世家的嫡长女，不然也不会从小就定给了宋氏的嫡长子，无论是人情往来还是内宅庶务皆料理的井井有条。
虽然如今的宋府和曾经在燕国的宋府风格上有很大的差别，但她给每个人安排的住处却都能找到几分当初的影子。
柳姨娘是老家主的妾室，还是与宋老夫人作伴，住在老夫人隔壁，说是‘小’院子，却五脏俱全，有能直通前院的小门和自己的小厨房。
宋景珏跟着父母回了二房的院子，除了在宋府内和其他房相通，随时都能从自己的院子直接出府，行动非常方便。
最后只剩下宋佩瑜，嬉皮笑脸的赖在宋瑾瑜身边，准备在大房落脚。
叶氏自然不会忘了他，却没将他安排到大房的前院，而是安排在大房和二房中间的二进院里。
宋佩瑜听了后却没觉得高兴，茫然的看向叶氏，没明白他怎么就被赶出去了。
叶氏作势拿着手帕去点宋佩瑜的鼻子，对宋瑾瑜道，“看看，这还委屈上了，要不是在外面有长进，恐怕就要掉猫泪了。”
宋佩瑜被叶氏说的不好意思，他到底是弟弟不是儿子，眼看着及冠就在这几年，便是嫂子再亲也要避嫌，自己住个院子当家也是应该，不然外面又要有闲话说大哥大嫂对幼弟不好，始终不让他当家做主。
“我什么时候哭过……”宋佩瑜毫无说服力的为自己辩解，连连将一路上带回来给叶氏解闷的小东西都交代了，只求叶氏能放过他。
宋景明也跟着在旁边凑趣，两个人哄得叶氏心花怒放，吩咐丫鬟去拿宋瑾瑜的私库账单，给宋景明和宋佩瑜选了好些外面见不到的珍品。
宋瑾瑜揽着小儿子坐在一旁看热闹，也不明白这把火怎么就烧到了自己身上，低头看向正好奇望着那边跟着傻乐的宋景泽，提醒他，“你还在这做什么，没看你小叔和大哥都要抢疯了。”
宋景泽却没马上动作，低着头想了会，才抬头天真又信任的望着宋瑾瑜道，“父亲会补给我。”
“不会”宋瑾瑜毫不犹豫的戳破宋景泽的期待，“这是你小叔和大哥凭本事拿的东西，你又没出力。”
宋景泽长长的眼睫颤抖了下，似乎是没想明白宋瑾瑜怎么能如此无情，沮丧的耷拉下肩膀，弱弱的道，“那我去找大哥讨，只给我一件就好。母亲说小叔最喜欢我，也会给我一件。”说到这里，宋景泽脸上的笑容突然灿烂起来，伸出两个手指，“这样我就能有两件了。”
宋瑾瑜放下手中的茶盏，突然觉得头疼极了。
那边两个为了将他的私库掏空，恨不得能当场翻跟头耍猴戏给夫人看。
小的这个却如此不思进取，只想等那两个猴子露个指缝给他。
“两个就够了？”宋瑾瑜单手支着头问道。
宋景泽脸上仍挂着笑，用力点头，脆生生的道，“够了，我又没出力。”
宋瑾瑜哼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心情却再次好了起来，还吩咐丫鬟去小厨房拿叶氏不许宋景泽多吃的糕点来，惹得宋景泽比宋景明和宋佩瑜还要高兴。
直到月上中天，宋瑾瑜终于忍无可忍，将三个捣蛋鬼全都撵出门。
收获颇丰的宋佩瑜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和同样不敢正眼看宋瑾瑜的宋景明相视而笑，架着茫然的宋景泽火速撤退。
宋景泽极不认生，他四岁的时候就和宋佩瑜分开，几乎不记得生命里还出现过这个人，但他身边的人都说宋佩瑜宠他，他和宋佩瑜极为亲近。
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就能抱着宋佩瑜的手臂撒娇。
宋佩瑜正愁着怎么能让宋景泽和他重新熟悉起来，听到宋景泽想从他今晚得到的东西中拿一件，马上就应了，让宋景泽明天去他的住处挑，打定主意就算宋景泽全要他也没有二话。
宋佩瑜和宋景明看着宋景泽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好，换了寝衣躺在床上才离开。
宋佩瑜正想说要将宋景明也送回住处，就被揽着脖子带向了二房的方向，“今晚我们抵足而眠，我有好些话想与你说。”
宋佩瑜闭上嘴，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在燕国时，他刚从内院搬到外院就生了场大病。之后整年都几乎没再自己住过，不是被宋瑾瑜召去书房同住，就是和宋景明睡在一张床上，弄得他们两个的院子里全都是对方的衣服配饰，连丫鬟都总是分辨错。
叶氏给宋佩瑜准备的院子仍旧是宋瑾瑜题字，还是叫那个让宋佩瑜抬不起头的名字……天虎居。
宋佩瑜小时候总是病恹恹养不大的模样，宋瑾瑜和叶氏几乎用遍了各种方法。法华寺的高僧说他本不应该存活在世，想要养大，十岁之前称呼上都要以动物替代，还亲自提了几个字揉成团让他选。
宋佩瑜选中了‘猫’，便有了狸奴这个小名。
当年从后院搬走时，新住处的名字险些叫‘虎舅居’。宋佩瑜连番耍赖才勉强让宋瑾瑜改了主意，取‘天子妃’和‘虎舅’两个猫别称，为宋佩瑜的住处提了这个格外有气势的名字。
天虎居内叶氏安排的丫鬟们从早上盼到晚上，总算是盼回了主子，还没等露脸，就被同样等候多时的金宝和银宝抢了先。
宋佩瑜习惯了让金宝伺候洗漱，根本就没注意到下人们的争锋。
宋景明则是不好用宋佩瑜的贴身丫鬟，便点了银宝伺候。
金宝不愧是宋氏的老人，短短一天时间，就让他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刚好在洗漱的时候说给宋佩瑜解闷，“七爷的院子原本是没有的，大夫人搬进来后才让人在正房左右盖了两间二进院子，连后面的花园都圈了进来，说是三进院也不过分。”
“嗯？”宋佩瑜睁开眼睛，好奇道，“另一边的院子是谁在住？”
“是大少爷的天星阁，我听管家说，大夫人是考虑到七爷和大少爷年纪渐长马上就要有自己的交际，拘在大房内难免会觉得憋屈，天星阁和天虎居都有大门能直接出府。大夫人还特意交代了要在大房和天星阁、天虎居之间留下月亮门，让七爷和大少爷能随时回家。”
宋佩瑜闻言心中熨帖的很，连最后一点遗憾都彻底消散，精神抖擞的和宋景明私语到天蒙蒙亮才睡下。
回到咸阳宋府的宋佩瑜就像是鱼回到了水中，除了去给女眷们请安，大多时间都用在让他的天虎居看上去更顺眼一些。
闲暇时候不是和宋景明、宋景珏在咸阳闲逛，就是盘点库房数钱，偶尔还会陪宋景泽读书习字。
梨花村的生活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般，好像宋佩瑜出生的宋氏就是咸阳宋氏而不是洛阳宋氏。
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永和帝的圣驾终于到了咸阳城外。
宋瑾瑜和宋景明都要出城迎接，带回来的不仅有永和帝的赏赐，还有三日后宫宴的请帖。
宋佩瑜和宋景明的名字在同一张请贴上，落款正是三皇子的名讳，重弈。
偏生不巧，宫宴当天宋佩瑜身体不适，只能遗憾缺席。

第18章
宋氏从洛阳搬到了咸阳用了将近四年，主家的奴仆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代信任的老人基本都用在了门房、书房这等要紧的地方，其次是厨房和外面的铺子，最缺的反而是伺候日常的婢女和小厮。
前日宋瑾瑜给了准话，不仅金宝和银宝留在了天虎居，老孟也留了下来。天虎居的前院马上被这三个人霸占下来，其他人既没有这三个人的本事，也比不上他们手狠心黑，还没来得及在主子那里留下印象就被使唤的团团转。
后院的丫鬟们暂时是两个叶氏安排的大丫鬟吉祥和玲珑拔得头筹。
原因无他，谁让她们一大家子都在宋府当差，爹娘都是宋瑾瑜和叶氏身边正得力的人手，本就是叶氏给宋佩瑜精挑细选准备的管事丫鬟。
吉祥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碗细细稠稠的梗米粥，回房间却发现有小丫鬟正坐在床边脚踏上给宋佩瑜讲乡间趣事，屋子里时不时响起小丫鬟清脆的笑声。
吉祥端着碗走近，居高临下的望着还没发现她进门的小丫鬟，冷声道，“主子病着的时候还如此扰人，教你规矩的是哪个嬷嬷，竟然准了你进屋伺候。”
神情正欢快的小丫鬟顿时僵住，屋子里两个大丫鬟，玲珑负责打理宋佩瑜的衣服配饰，吉祥负责管教下面的小丫鬟，威严非同一般。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主子说上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吉祥劈头盖脸的训斥，怎么能不委屈。
吉祥见这小丫鬟竟像被吓傻似的原地不动，眼中不耐更甚，低声呵斥道，“还出去站着，没到一个时辰不许再进来。”
新竹闻言抿起嘴，不死心的望向宋佩瑜，见到宋佩瑜神情间似乎也有不赞同，快语如珠道，“吉祥姐姐何必见我与主子说话便如此气恼，主子正听得高兴就被你打断了。”
吉祥本是想让新竹长个记性就够了，却没想到会被顶撞回来，这才动了真气，抬手就去揪新竹的耳朵，咬牙道，“主子高兴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谁不知道主子自小病气就大，为了这病连宫宴都没去赴，你还在这扰主子的心神，是不是存了心不想让主子安心养病。”
正准备开口让吉祥不必如此苛刻的宋佩瑜闻言咳了下，轻声道，“小事而已，是我贪听，怪不得她。让她出去反省一个时辰，犯不上让你动气。”
吉祥也不愿意当着宋佩瑜的面管教小丫鬟，从善如流的松了手让新竹出去罚站。
有了之前那番动静，宋佩瑜也不好再让吉祥去给他找下饭的小菜，只能喝了半碗浓粥就捂着还半空的胃躺回床上。
正当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本应该在宫宴上的宋景明大步从门外进来。
原来是永和帝还记得宋佩瑜，见宋佩瑜未赴宴就问了句，赏赐了大量的药材，三皇子也跟着赏赐了两根成型的老参。
宋景明本就放心不下宋佩瑜，这下也有了借口，就带着这些药材先回来了。
宋景明见宋佩瑜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与宋佩瑜说了几句宴上的闲话，又敲打丫鬟要小心伺候。直到宫中又派人送来其他赏赐，宋景明才一步三回头的随着来送赏赐的大太监再次赴宴。
被嘱咐好生休息的宋佩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变换姿势也没再生起睡意，掀起床帐对正在做针线活的玲珑道，“去把我从梨花村带回来，装着写满字迹宣纸的小箱子拿来。”
玲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没依言去拿宋佩瑜口中的箱子，而是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可怜兮兮的望着宋佩瑜道，“主子心疼心疼奴婢，晌午大少爷刚嘱咐过不许我们让您伤神。刚刚夫人院子里的浓翠姐姐也来问主子的情况，反复交代我们不能让主子在养病的时候分神，否则主子就要好的慢些，平白多遭许多罪。若是让夫人和大少爷知道您在病中还在操心，奴婢们可怎么交代。”
宋佩瑜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轻笑道，“我房里的事，大嫂和景明怎么会知道？”
玲珑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蜷缩在一起，急忙跪在地上，“奴婢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天虎居的事。”
这点宋佩瑜倒是相信，他信的不是丫鬟而是叶氏和宋景明。
宋佩瑜能理解两个大丫鬟不愿意让小丫鬟露头的心情，却不能忍受两个大丫鬟连他都想管着。
冷眼看着玲珑的神情越来越惶恐，鬓间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成缕，宋佩瑜才若无其事的道，“去拿箱子来。”
玲珑重重的磕了个头，拿着箱子回到宋佩瑜面前时已经不见之前的狼狈，唯有双眼中还有残留的惶恐。
过了良久，门外突然传来金宝的声音，“主子睡了吗？家主从宫宴回来，正在隔壁院子换衣服，说是要来看看主子。”
宋佩瑜拧着眉毛看向床上四散开的纸张，只觉得眼前发黑，扬声道，“快进来帮我收收东西！”
用了半个下午才整理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再胡乱塞回去，宋佩瑜连带着金宝和玲珑手忙脚乱的出了身虚汗，刚将散落的纸张按宋佩瑜要求的顺序放回箱子，已经能听到宋瑾瑜走到门口的声音。
宋佩瑜急中生智，直接将箱子塞进了被窝里，倒在床上死命的给金宝和玲珑使眼色。
宋瑾瑜脱下朝服，换了身褐色的常服，身后还跟着端着药的银宝。
见宋佩瑜本就病态白的肤色被朱红的被褥衬托得更加没有半分血色，额头上还附着细密的汗水，宋瑾瑜原本舒展的表情瞬间凝固，“你们是怎么侍候的？怎么狸奴比早上脸色还差。”
金宝和玲珑下饺子似的跪下去，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佩瑜伸手轻轻拉住宋瑾瑜的手，轻声道，“不怪他们，我休养了一天，原本已经松快了，只是刚做了个噩梦还没缓过来。”
宋瑾瑜反手握紧宋佩瑜的手坐在床侧，另一只手摸到宋佩瑜颈侧和手臂上的温度还算正常，才没继续发火，转头对银宝道，“这碗药倒了，去换安神的药来。”
银宝响亮的应了声，和玲珑、金宝一同退出房间。
金宝关了门，先抓住银宝，贴着对方的耳朵问道，“你不是说主子就是昨晚没睡好，不用吃药，怎么又特意熬了药？”
“嘶，这也太苦了。”近距离闻了下药味的金宝夸张的退后一大步。
银宝的表情古怪了一瞬，小幅度摇了摇头。
家主下午从宫中使人来让他熬药，还特意交代不许让主子提前知道，好在主子机灵，自己躲了过去，不然……银宝回药房先找坛子将熬了整个下午的黄连水倒进去，才又去寻安神的药材。
宋佩瑜摸着被窝里的箱子越来越心虚，主动移开和宋瑾瑜对视的目光。
宋瑾瑜突然道，“陛下与我说打算让你做三皇子的伴读，你怎么看？”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半张脸藏在被子底下偷看宋瑾瑜的表情，犹豫道，“我不想去。”
“我明日替你回绝陛下。”宋瑾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显然早就猜到了宋佩瑜的反应。
宋瑾瑜毫不犹豫的态度让宋佩瑜感动极了，小猫似的从被窝爬出来，磨磨蹭蹭的挤到宋瑾瑜手臂间，小声开口，“会不会惹陛下不喜？要不就等等，等我身体好些了，再去给三皇子做伴读。”
毕竟是在世家耳濡目染的长大，宋佩瑜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个伴读做不做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宋瑾瑜没好气的在宋佩瑜鼻子上点了下，哼笑道，“让你去赴三皇子的宴，你就能想出装病的法子来，若是让你去给三皇子做伴读，你岂不是要拆了东宫。”
“我没……”对上宋瑾瑜深邃的眸光，宋佩瑜突然懊恼极了。
明知道家里人对他的身体有多看重，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装病，连累着全家都要为他操心。
宋瑾瑜本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罚宋佩瑜，让他长记性才行，却拿使劲往他怀里钻的人没任何办法。都是自己出来住的人了，还这么能撒娇，别说从小独立的宋景明，便是宋景泽都比不上他。
最后宋瑾瑜也只是在宋佩瑜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冷声警告，“下不为例。”
鸵鸟状的宋佩瑜连连点头，更是抱着宋瑾瑜的腰不撒手。
等宋佩瑜羞劲过去，宋瑾瑜才沉吟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为阳县的事怪三皇子？”
宋佩瑜老老实实的坐在宋瑾瑜身侧，脸上满是苦涩，“是我自己因为莫名的意气之争，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执意靠近那个女孩，才会害了她，不然她也许能活下来。”
“我没觉得三皇子有错，也没办法感谢他。”
宋瑾瑜揽过宋佩瑜的肩膀，温声将最新查到的情况告诉他，“这也不是你的错，那个女孩早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个笛傀。”

第19章
“笛傀？”宋佩瑜下意识抓紧宋瑾瑜的衣角，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开始朝灵异方向发展。
重新投胎后，宋佩瑜很难不对鬼神之说生起敬畏心。
宋瑾瑜久久没听见宋佩瑜的回话，觉得奇怪转头去看，才发现宋佩瑜的脸色再次苍白下来，正死命的往他身上靠。宋瑾瑜顿时哭笑不得，从袖子里翻出个巴掌大，仿佛是玉佩似的的笛子给宋佩瑜看，“我说的笛傀是用特殊手法养的死士，你在想什么？”
宋佩瑜攥着宋瑾瑜衣角的手指逐渐恢复血色，目光控诉的望着宋瑾瑜，“是你说那个女孩早就死了，我怎么可能不往别的地方想。”
“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宋瑾瑜寒声道，“你看那女孩五六岁的模样，实际上骨龄已经超过二十，比原本抱着她的妇人还要年长。”
宋佩瑜回忆起当天的情景，确定女孩对妇人的孺慕之情做不得假，一些天真稚幼的反应也无比自然，心下骇然，干涩的开口，“那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宋瑾瑜觑着宋佩瑜难看的脸色，毫无隐瞒的将笛傀培养过程告诉宋佩瑜。
寻找年纪不到七岁的孩子，让他们习武的同时配合指定的汤药，这样那些孩子就再也不会长大，还会在汤药的影响下逐渐失去记忆和思考能力。
这个过程会让大量内心情绪过于敏感的人直接陷入疯狂，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在药物的作用下成为白纸。
然而后面的过程只会更难熬。
笛傀，自然是受笛子操控的傀儡。
能让已经变成白纸且失去思考能力的人变成听话傀儡的方式，唯有深入灵魂的惩罚。即使疯了，这些笛傀还是会因为痛苦而将接受命令变成本能。
平时无论多么无害，甚至残疾的笛傀，一旦听见笛声就会瞬间变成最恐怖的杀手。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目标一击毙命。
他们甚至不需要武器，因为他们自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前朝开国皇帝认为笛傀的训练方式有违天和，下令不许任何世家再培养笛傀，并将所有和笛傀有关的资料摧毁，没想到时隔三百年，笛傀还是没有灭绝。”宋瑾瑜半合着眼睛，嘴边的讥笑不知是对前朝开国皇帝，还是对仍旧在培养笛傀的人。
宋佩瑜安静的消化宋瑾瑜话中的信息，指着宋佩瑜手中翠绿的笛子道，“可是一旦操控笛傀的人开始吹笛子，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有笛傀出现，需要防备了吗？”
宋瑾瑜的手又往前伸了下，“你吹吹是什么声音。”
宋佩瑜连连后退，眼中满是嫌弃。
宋瑾瑜见状也不勉强，转而将笛子放在自己嘴边。
当天找到的笛子早就销毁了，宋瑾瑜手上这个不过是永和帝命人仿制的赝品。
宋瑾瑜吹了半天，宋佩瑜却没听见任何声音，要不是两人近在咫尺，宋佩瑜都要怀疑宋瑾瑜是不是在假吹笛子逗他。
“这……”宋佩瑜脑中灵光闪过，“笛傀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宋瑾瑜目露赞赏，肯定了宋佩瑜的猜测，“那日阳县的刺客中，唯有小女孩是笛傀，妇人和操控小女孩的人是死士，其他都是被煽动的真流民。陛下的人虽然在三皇子的提醒下及时找到了操控小女孩的人，也抢下了笛子，却没能阻止那人服毒。目前仅有的证据指向盘踞在江南的陈国，反倒让陛下心生疑虑，不好轻易发难。”
宋佩瑜迅速回想有关于陈国的消息。
当年突厥南下，前朝且战且退，一路跑到了江南，将北方土地拱手让给了突厥。
前朝却没因此就安稳下来，短短二十年换了四十位皇帝，但凡是皇族的男丁，无论七十老翁还是出生只有三天的婴孩都坐上过帝位。
又过了十年，前朝最后一位皇帝驾崩，竟然再也找不出一名有前朝血脉的男丁，前朝就此彻底覆灭。
如今徐、扬二州称陈国，皇帝出自原本的扬州世家薛氏。
陈国与燕国和赵国都至少隔了两个国家，刺杀永和帝无论成功与否，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利益可拿，反而有可能壮大邻国，怪不得永和帝会犹豫。
“如此，你总不必再对此事念念不忘，过这么久还会做噩梦了吧？”宋瑾瑜低声道。
宋佩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宋瑾瑜是在说他刚才急中生智说出的谎话。摸了摸硌得他后背生疼的箱子，宋佩瑜傻笑着求宋瑾瑜陪他用晚膳。
他刚翻了个大船，可不能再翻小船了。
不然就是他死去的亲爹活过来，今天也非得挨罚不可。
宋瑾瑜本是不打算再用膳，奈何他在宫宴上应酬居多，基本都在喝酒，见宋佩瑜吃的香甜，也忍不住添了碗饭。
兄弟二人硬是让小厨房加了次菜才满足的放下筷子。
填饱肚子，一天的困乏也涌了上来，宋瑾瑜换衣服的时候已经简单沐浴洗漱过，此时也懒得再回自己的院子，反正宋佩瑜也是装病，就歇在了宋佩瑜这。
确定床上箱子已经搬走的宋佩瑜十分欢迎宋瑾瑜留宿，宋瑾瑜刚话说笛傀的时候他一不小心脑补远了，至今还有点上头，正想着等会送宋瑾瑜回大房时，顺便把宋景泽抱回来□□。
宋瑾瑜肯留下，自然再好不过。
翌日，宋瑾瑜一早就要去上朝，宋佩瑜干脆也跟着起床，舞了套剑法强身，精神抖擞的去给宋老夫人请安蹭早饭。
这一去，直到晌午都没能回来。
直到宋老夫人身体乏了，要午休，宋佩瑜才能得空脱身。
回到天虎居，宋佩瑜收到宋瑾瑜使人传回来的消息。
宋瑾瑜已经替他婉拒成为三皇子的伴读，三皇子本人对此没有任何看法，永和帝虽然遗憾却也不强求，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但不做三皇子的伴读，不代表宋佩瑜还能在家继续无所事事。
来给宋佩瑜传信的山羊胡从袖子里掏出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宋佩瑜，“陛下选了七位与三皇子年纪相当的少年和三皇子共同上学。家主让我仔细给您说说这七位的来历，日后您与他们少不了见面交际。”
宋佩瑜手指灵活的打开纸张，目光停留在最末端的‘魏致远’上，总觉得有点微妙的熟悉感。
山羊胡谢过宋佩瑜的赐座和茶水点心，大大方方的坐在宋佩瑜对面，从名单最上面的名字开始介绍。
“吕氏已经在幽州兴盛三朝，即便是对陛下，早些年时态度也是不闻不问只愿意行个方便。直到陛下正式称帝，吕氏的态度才稍有缓和，允许族人和门人为陛下效力。吕纪和比七爷年长一岁，是吕氏家主的嫡幼子，自幼备受宠爱，吕纪和也难免因此心高气傲。”
“骆勇是元后三弟，建宁将军的幼子。自幼养在承恩侯夫妇膝下，虽然习武的天赋随了建宁将军，冲动易怒的性子却完全不像建宁将军。自从建宁将军随陛下回到咸阳，骆勇已经挨了不少的打，承恩侯夫妇每次都要为了孙子和建宁将军闹上一场，连家主也有所耳闻。”
……
宋佩瑜越听越觉得自己拒绝成为三皇子伴读，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个个不是嫡幼子就是嫡长子，要不就是燕国世家的小公子。
身份最差的平彰，父亲是为了救永和帝战死，自己从小就跟在三皇子身边。
宋佩瑜甚至觉得，如果这些人脾气差点，再加上三皇子那个脾气，大打出手甚至是血溅当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最后是建远将军的独子魏致远，他人缘很不错，往日在军营中，但凡与他相处过的人都十分喜欢他，七爷倒是不必担心和魏致远相处不来。”山羊胡笑着道。
宋佩瑜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弓起来，一下一下的轻敲桌子，这是他心情烦躁时才会有的动作。
他总觉得有十分重要的信息被他忽略了，却始终都找不到重点。
这种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受委实让人没法轻松下来。
山羊胡没发现宋佩瑜的异常，喝了口茶继续道，“除此之外，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也会在学堂旁听。大公主是肃王和肃王妃的长女，惠阳县主是驸马的女儿。”
宋佩瑜收回放在桌子上的手，整个人窝在椅子里，闷声道，“惠阳县主的名讳是什么。”
询问闺阁女子的名讳是大忌，山羊胡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三个字。
崔仙仪
山羊胡离开书房后，宋佩瑜痛苦的捂住脑袋。
他想起来魏致远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了，还有惠阳县主崔仙仪，全都是他穿越前看得那本小说中的炮灰。

第20章
宋佩瑜很难再想起一本十五年前随手拿来打发时间的书里面的具体内容。
能仅凭两个熟悉的名字就发现自己不是简单的投胎而是穿书，已经是宋佩瑜记忆绝佳且反应速度不凡的表现。
良久后，放下手的宋佩瑜深深的吸了口气，起身去多宝架边取下最高格子上的古墨。
这是他当年突然要从后院搬到前院时，叶氏给他充门面用的东西。后来宋佩瑜才知道这是前朝大家张翰池亲口承认制作最完美的墨锭，原本是叶氏家主给未来外孙的礼物。
宋佩瑜只有心情极度不稳定，才会用这块墨锭。
上次用到这块墨锭，还是突然得知宋氏要举家离开燕京去投奔建威大将军，宋瑾瑜却不打算带着他的时候。
墨汁在宣纸上行云流水的痕迹成功缓解了宋佩瑜的焦躁，他静下心来，将还能记起来的信息分别记录在纸上。
修修改改直到天色昏暗下去，废纸都写了一摞，真正有用的信息却还写不满一张纸。
那本名叫《君临天下》的小说主线是男主统一乱世。
和大多数男频升级文一样，男主虽然是皇族却不受宠，在皇室最底端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经历了各种坎坷后才最终加冕。
从受人欺凌的皇孙到不受宠的皇子，然后是众望所归的太子，登基就递出降书的屈辱帝王，最后收复山河天下共主。
多亏《君临天下》的剧情如此跌宕起伏，宋佩瑜才能在时隔十五年后，还能想起一些内容。
然而想起来的内容越多，宋佩瑜就越是绝望。
《君临天下》的男主姓薛，陈国皇室的那个薛。
对宋氏恨之入骨的燕国太后不仅是男主的亲姑姑，还在男主小时候救过他的命。
宋佩瑜甚至能想起些具体的片段，男主统一天下后经不住燕国太后的哭求，决定不惜代价给早死的表弟报仇，扛着群臣的压力将某个已经败落的世家满门抄斩。
主线剧情已经如此让人绝望，宋佩瑜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赵国剧情更让人无语。
书中的三皇子在及冠那年已经是太子，永和帝却突然和穆氏闹翻，将包括穆皇后在内的穆氏所有人送上断头台，废黜三皇子的太子之位，还下圣旨让三皇子亲自监斩。
从此永和帝就没再给过三皇子好脸色，群臣揣摩上意，也都对三皇子多有轻视。
连准皇子妃惠阳县主崔仙仪去跪求永和帝，想要嫁给喜欢的郎君而不是做皇子妃，这种让皇室脸面荡然无存的事情，永和帝居然也答应了，还亲自给崔仙仪和魏致远赐婚。
如此讨厌甚至能说得上憎恨三皇子的永和帝驾崩后，遗旨却是传位于他在病重时不愿见面的三皇子。
在君父的厌恶下煎熬了十年，是个人都正常不到哪去。三皇子继位后像是要证明给谁看似的，用永和帝攒下的家底，不顾一切代价，在五年之内统一十六国，强如陈国也低头递了降书来。
然后在已经有所猜测的情况下，含泪饮了崔仙仪亲手喂到嘴边的毒酒，蹬腿去了。
魏致远占据先机，在血洗皇城后，成为新的皇帝。
可怜崔仙仪没做上一日皇后，就被魏致远的贵妾带人灌了毒酒。
那贵妾父亲手握二十万大军，已经将皇后之位视若囊中之物。
又过三天，魏致远在与太上皇饮酒时被毒杀，一家十六口男丁死的整整齐齐，没留下一个活口。
至此，还没来得及改国号的十六国再次四分五裂，直到陈国异军突起统一天下。
宋佩瑜看书是上帝视角，他知道魏致远死的一点都不离奇，魏致远的父亲建远将军是陈国早年埋在燕国的人，阴差阳错的跟在建威大将军身边建功立业。
魏致远根本就不是建远将军的儿子。
建远将军明知道青楼女将他当成冤大头，还若无其事的将青楼女接回家。等魏致远出生，建远将军就下令处死青楼女，将魏致远抱到了将军夫人身边。
将军夫人没有孩子，还以为建远将军去母留子是为她着想，费尽心机将青楼女的痕迹全部抹去，一心一意对魏致远视如己出。
魏家男丁一夜暴毙，就是建远将军好生生的太上皇不做，亲自下毒的结果。
宋佩瑜确定再也记不起来其他内容后，起身去寻火盆，将写满字迹的宣纸扔进去点燃，目光紧紧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满嘴铁锈味中愤然转头，一拳锤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金宝银宝在山羊胡离开时告诉他们宋佩瑜不许任何人进入书房，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始终竖着耳朵守在门外。
发现屋内点了火盆的时候，金宝就开始沉不住气，多亏了银宝死命拉着他才没直接冲进门去。等捶桌子的声音传出来，连银宝也稳不住了，两个人直接冲了进去。
他们从未见过宋佩瑜如此锋芒毕露的模样。
在梨花村的三年，宋佩瑜在他们心中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不符合年纪的沉稳老练和泰山压顶亦不会变色的从容。
此时宋佩瑜望向他们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戾气和恼怒，仿佛是被侵犯领地的猛虎正在打量冒犯他的敌人。
宋佩瑜只看了僵在门口的两个人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注视火盆，冷淡的开口，“滚出去”
金宝银宝连忙低下头，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
将门关好后，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良久。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宋佩瑜才将两人叫进去，“将火盆处理了，去隔壁看看大哥回没回来。”
金宝默默拎着火盆离开，银宝去冲了盏败火的药茶放在桌子上。
宋佩瑜正觉得口干舌燥，伸手去端茶却在还没碰到茶盏的时候就被抓住了手。
银宝倒吸了口凉气，小心捧着宋佩瑜的手腕。
明明行医多年，再狰狞可怖的伤口也不是没见过，此时银宝仍旧为宋佩瑜手侧骇人的黑紫淤青揪起了心，不赞同道，“主子心中若是有气便找人说说，何必如此糟践自己。”
宋佩瑜靠回椅子上，任由银宝给他处理伤口，突然道，“如果你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怎么办？”
银宝拧汗巾的手顿住，心思百转下缓步走回宋佩瑜身边，认真道，“可是有人与主子说了什么闲话？奴才僭越，请主子好好想想，别轻易伤了人心。”
宋佩瑜明白银宝是误会了他话中的意思，无力扯了下嘴角，谁能想到自己是生活在一本书中呢？
经过银宝的热敷和按摩后，宋佩瑜的右手更加惨烈。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黑紫变成了连绵的深绿，几乎蔓延宋佩瑜半个手掌，对比其他地方白皙如玉的肤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宋佩瑜却无暇注意这点小伤，得知宋瑾瑜正在隔壁书房后，摸着袖袋径直去了隔壁。
银宝借口要拿东西折返回书房，直奔正在收拾东西的金宝，抓着对方的衣袖急声道，“你去查查今日来给主子递消息的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从他走了主子就开始不对劲。我们伺候主子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主子有如此大的火气。”
金宝闻言东西也不收拾了，拧着眉毛和银宝一起出门，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宋瑾瑜听说是宋佩瑜来了，头也没抬的招手，“来，我还有最后一封文书。”
挨着宋瑾瑜坐下，宋佩瑜才觉得从发现自己是穿书就冰冷的身体沾上了人气，忍不住又往宋瑾瑜身侧挤了挤。
“今日驸马与我闲聊，话语间有想和宋氏结亲的意思，你怎么看？”宋瑾瑜随口道。
本朝只有一位已婚的长公主，宋瑾瑜口中的驸马自然是崔仙仪的父亲。
宋佩瑜皱起眉头，“若想与皇室联姻，还有肃王府大公主。惠阳县主非熙华长公主所出，崔氏早已大不如前，驸马也非家主，未免委屈了景明。”
宋瑾瑜笑着合上文书，揉了下宋佩瑜的脑袋，“景明的妻族不出意外应该出自吕氏，倒是景珏也和惠阳县主适龄。”
“别！”宋佩瑜连忙道，“景珏定然更喜欢将军家的小娘子。”
宋瑾瑜被宋佩瑜焦急的模样逗得朗声发笑，从善如流道，“那就不说景明，我替你去肃王府求娶大公主可好？”
宋佩瑜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难得笨嘴拙舌，“我还早着呢，不急！”
宋瑾瑜也是随口一说，宋佩瑜自幼身子弱，他和夫人早就商量好，要等宋佩瑜及冠后再给他娶妻，如此过两年再定下人家倒也来得及。
欣赏够了宋佩瑜的窘迫，宋瑾瑜才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陛下有意让景明和穆清年后入朝，你既然不愿去给三皇子做伴读，是打算去国子监读两年书，还是在朝中先寻个闲职。”
宋佩瑜捏着袖袋中折叠的宣纸低下头，脸上浮现挣扎之色。
“白日你二哥与我说，打算将景珏送去千牛卫或金吾卫，由着景珏的心思让他以武入朝。”宋瑾瑜目光温和的看向宋佩瑜漆黑的脑瓜顶，“你想好将来想从何处入朝就与我说，无论是六部还是五司，只要你愿意，都不成问题。”
宋佩瑜绷紧的手无力垂落，抬头看向宋瑾瑜，干巴巴的开口，“我，我想去给三皇子做伴读。”

第21章
宋瑾瑜直接气笑了，“你刚才说什么？”
宋佩瑜真正下定决心反而从容起来，厚着脸皮去挽宋瑾瑜的手臂，试图用自己真诚的目光打动宋瑾瑜，“我觉得我现在身体能受得住学堂之苦，应该马上去报答三皇子的救命之恩。”
宋瑾瑜冷笑着抽开手臂，让宋佩瑜挽了个空，定定的望了宋佩瑜一会，发现宋佩瑜的目光极为认真，是真的后悔了想去给三皇子做伴读，顿时觉得手痒难耐。
考虑到打了宋佩瑜后可能发生的后果，宋瑾瑜猛的站起来从宋佩瑜相反的方向绕过桌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宋佩瑜愣了下，想也不想的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宋瑾瑜的腰，“哥！”
宋瑾瑜不为所动，拖着身上的挂件继续往外走，反正是宋佩瑜不要脸，被下人看到了被耻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宋佩瑜被拖行了几步，急中生智改成坐在地上抱住宋瑾瑜的大腿，“我错了！我保证好好给三皇子做伴读，再也不会改变想法了！”
“松手！”宋瑾瑜低头呵斥，见宋佩瑜面露委屈，又下意识的放缓了语调，“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能……手怎么了？”
宋瑾瑜小心翼翼的握住宋佩瑜的手腕，动作轻缓的将宋佩瑜抱着他大腿的双手拉开，目光紧紧盯着右手上面占据小半位置的青绿。
宋佩瑜抬起眼皮觑见宋瑾瑜眼中的疼惜，忍着心虚愧疚撒谎道，“下午回想起阳县发生的事情，觉得三皇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对他避之不及，过于懊悔下拳头锤在了桌子上。”
“银宝已经为我涂过散淤膏。”宋佩瑜怕宋瑾瑜担心，急忙打补丁，“其实就是看着吓人，一点都不疼。”
宋瑾瑜没好气的睨了宋佩瑜一眼，他是傻了才会信宋佩瑜不疼的鬼话。
“罢了”宋瑾瑜叹了口气，“我是没脸再去与陛下说伴读的事，你若是真下定决心，七日后熙华长公主设宴，殿下必在席上，你自己去与殿下说。”
宋佩瑜见好就收，连忙顺着宋瑾瑜拽着他的力道从地上起来，惊奇道，“三皇子能自己决定伴读人选？”
这么说的话，如今和永和帝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远没有书中几年后废太子的时候那么紧张。
宋瑾瑜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道，“只要殿下愿意开口，陛下从来就没有不许的时候，前提是你有本事让殿下为你开口。”
“陛下为殿下的学业殚精竭虑，请的老师皆是赵国境内能请到最好的选择，因此虽然陪殿下读书的人选已经确定，正式开学却要等到九日后。”宋瑾瑜边说边亲自拿了药膏来给宋佩瑜抹手。
宋佩瑜秒懂自家大哥的意思，七日后熙华长公主的宴会上，就是他唯一能打动三皇子的机会。
宋瑾瑜正看宋佩瑜不痛快，给他上了药后，连晚饭都没留，立刻将这魔星赶走。
自己回后院去找叶氏，打算好好和叶氏说说，不能再对宋佩瑜如此纵容下去，性子都要养坏了。
却没想到这一句话就捅了马蜂窝。
叶氏正为宋佩瑜年岁渐大不好再单独来给她请安，便是住的再近都无用，两人只能在宋老夫人的松鹤堂相见而伤感。
听了宋瑾瑜的话立刻怒上心头，她只能隔日才能在松鹤堂与宋佩瑜说几句话，要是再不纵容些，宋佩瑜岂不是更要和她生分？
宋佩瑜回到天虎居书房，让银宝守在门外，将袖袋里的折叠整齐的宣纸拿出来展开，仔细记下上面的每一个字。
确定没有缺漏后，宋佩瑜将宣纸放在蜡烛上，直到手被火气熏得发疼，才将正在剧烈燃烧的宣纸扔进火盆，眼睁睁看着火焰燃尽变成灰飞。
他一个还记得上辈子记忆，看过无数穿越重生小说的人，都没法马上接受自己是生活在一本书中，更何况是他大哥。
就算他将穿书的事情告诉大哥，也没法说服大哥相信他。因为他能记住的剧情实在太少了，仅凭对书的残留印象，宋佩瑜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甚至不如从老孟的讲解中知道的多。
作为宋氏家主，宋瑾瑜知道的辛秘必然比老孟还多，倒时候肯定会以为是有别有用心的人接近他误导他，才会让他满口‘鬼话’。
好在他发现穿书的时间够早，如今的男主还只是个陈国不受宠的皇子，按照原书的轨迹，至少二十年内，只要赵国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问题。
如今宋佩瑜要做的，是阻止永和帝和三皇子反目成仇，避免三皇子被君父厌恶、臣子轻视，百般煎熬的十年，以防止对方在终于当上皇帝后变态。
最重要的是要趁三皇子还没彻底定型，灌输正确的价值观。身为赵国未来皇帝，自然要一心一意的搞事业，带领国家富强，为了红颜要死要活的恋爱脑，绝对不可以！
书房的蜡烛亮了整夜，已经咸鱼十五年的宋佩瑜从未如此有斗志过，光是火盆里的灰烬，金宝就倒了不下十次。
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目前的首要目标，先成为三皇子的伴读。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佩瑜补了觉后，让金宝将自从到了咸阳都快要闲得长毛的老孟叫来，开门见山道，“关于熙华长公主七日后的宴会你知道多少？”
老孟张口就来，“原本是熙华长公主的长嫂，崔氏家主夫人求长公主办个小宴，方便给崔氏适龄的公子和姑娘相看人家。请帖发出去后，大多数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终于能安稳下来，可不止崔氏着急给小辈议亲，朝长公主和驸马讨请帖的人越来也多，宴会的规模也越来也大。”
永和帝早年经历在世家中并不是秘密，当年全靠长公主给比她大了两轮的乡绅做妾，才没让两个弟弟饿死，可怜长公主却被乡绅的发妻折磨得掉了两个孩子。
等乡绅过世，乡绅的发妻立刻让人将已经怀孕五个月的长公主打到流产扔出门去。
要不是当年元后骆氏对永和帝芳心暗许，将从小攒下的私房都给了永和帝，长公主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因着往事，永和帝和肃王都对长姐百依百顺。
永和帝还没登基的时候，崔氏想要娶长公主都要承诺让长公主夫妻开府另居，等到永和帝登基，长公主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
怪不得大家都想赴长公主府的宴会，成婚的时候说是在长公主府上相看成功，说不定永和帝也会有所耳闻。
“有公主府送到府上的请帖吗？”宋佩瑜看向金宝。
金宝点头，从整齐摞在一起的请帖中精准拽出一张桃红色的递给宋佩瑜，“前几日家主书房的子墨送来的。”
请贴上只写着邀请宋氏公子，并没有指定是哪个，宋佩瑜猜测除了他这，宋景明和宋景珏那里也会有一模一样的请帖。
宋佩瑜沉思了下，对老孟招了招手，等老孟附耳贴近了，才小声道，“长公主有没有特别看重哪个崔氏的小辈？是否能通过长公主影响三皇子的决定？”
老孟拍了拍发福的肚子，谨慎道，“倒是从未有传闻长公主对崔氏哪个小辈格外看重。就连惠阳县主的爵位，都是肃王提起，陛下直接同意，并没有问过长公主就直接下旨。倒是有传闻，比起惠阳县主，长公主更疼爱大公主一些。”
“至于三皇子……”老孟声音压的更低，“三皇子刚出生不久，长公主曾因为在三皇子背上见到掐痕，要将伺候三皇子的奴才全都撵出去。穆贵妃不许，长公主当场掌掴穆贵妃后，仗着身边有亲卫在，大将军府的亲卫也不敢对她动手，直接将三皇子抱回了自己府上。”
宋佩瑜暗自吸了口气，快速在脑海中换算时间。
那个时候建威大将军还没和燕国闹翻，与穆氏也称不上谁强谁弱，长公主这是往死里得罪了弟媳妇，也让永和帝在穆氏面前难做。
“然后呢？”
“三皇子在长公主府上长到五岁，才被接回将军府。”老孟沉吟了下，反问宋佩瑜，“不知道您听没听过有句民间俗话，‘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宋佩瑜先是愣住，猛然反应过来。
长公主比永和帝大八岁，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以三皇子的辈分和年纪，再加上小时候养在长公主身边的情谊，被长公主当成小儿子或大孙子般疼爱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此一来，想通过讨好长公主影响三皇子，就无处下手了。
“那三皇子有没有格外喜欢什么？”宋佩瑜直截了当的告诉老孟，“我有事求三皇子。”
“这……”老孟头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自从肃王长子战死后，陛下但凡有些好东西，都要让人先将册子拿给三皇子看，三皇子挑剩下的才会入库，如今陛下登基也没有改变。”
宋佩瑜揉了揉发痛额角，他就不明白了，如此父孝子慈的两个人，永和帝连三皇子当着他的面说刺客要取他狗命都能容忍，到底为什么会在将来对三皇子毫不留情。

第22章
转眼就到长公主设宴的那天，宋景明的婚事已经八九不离十，又正在为年后入朝做准备，便没有去长公主府赴宴的打算。
倒是宋景珏已经十七岁婚事还没个着落，让二夫人很是上火，从收到公主府的请帖起，就在琢磨赴宴的事，弄得宋景珏从隐约期待到避之不及，总是逮着宋佩瑜诉苦。
叶氏也要去赴宴，听说宋佩瑜也打算去后，专门让绣房做了全新的衣服送到天虎居，配饰都专门准备了三套。
宋佩瑜此行的目的又不是相看人家，特意选了套颜色最浅淡的竹色广袖锦袍，配饰也全往浅淡的选，刚打理好仪容，门外就传来了宋景珏的声音。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宋景珏抱怨‘被当成木偶似的装扮，还没出门就要累瘫了。’
宋景珏的苦也没白吃，起码宋佩瑜看到宋景珏的装扮后确实有被惊艳到。
与宋佩瑜浅淡的装扮截然不同，宋景珏身穿宝蓝色的锦袍，扎起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发中金簪上镶嵌着和衣服同色的拇指肚大小的蓝宝石，腰间系着金玉交缠的玉佩，做成金虎脚踏祥云咆哮的模样，正贴合宋景珏的气质。
如此装扮的宋景珏，终于让宋佩瑜有了他是赴相亲宴的感觉。
二人闲聊片刻，或者说宋佩瑜单方面听着宋景珏抱怨了会，宋景珏她娘就派人来催他们出发。
宋景珏望了眼天色，绝望道，“出门就是公主府，有必要这么早吗？”
同样也想早点出发的宋佩瑜笑而不语，主动拉着宋景珏出门。
刚出宋府大门，宋佩瑜和宋景珏就依稀看到了公主府门口绵延不断的车队，不由面面相觑。
多亏了云阳伯面子够大，宋府的马车直接跟在肃王府马车的后面进了公主府，不然他们排队的时间，恐怕都够马车在公主府和宋府之间跑一百个来回了。
此时已经将近十一月，即使没下雪也不可能再在花园里办宴会。
好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有两座相对而立的阁楼，点足了炭盆再将窗户全都打开，就能从其中一座阁楼看到另一座阁楼里的场景，稍微有些动静，也是两个阁楼都能听见。
宋佩瑜和宋景珏先跟着叶氏和二夫人去拜见长公主。
从两人踏入阁楼起，就感觉到身上聚集的不同目光和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二人却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的跟在叶氏和二夫人身后。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眼疾手快的拖住了叶氏和二夫人，没让她们行大礼，小丫鬟眼疾手快的在宋佩瑜和宋景珏面前摆上蒲团。
宋佩瑜趁着长公主叫起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了眼，意外的发现长公主竟然比永和帝看上去还要年轻些，且不像永和帝是方脸，而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目间的威严却与永和帝一般无二。乌黑的头发松松的挽了个发髻，上面只插着支衔着东珠的凤钗，九羽九珠，凤眼是红宝石，分明是太后才能有的制式。
长公主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见了不少人。正是稍有疲乏想先去后面歇歇的时候，听说是云阳伯的家人到了，才强打起精神留下。
如此疲惫之下，长公主见到宋佩瑜和宋景珏仍旧觉得眼前一亮，特意多说了些话，还让女官专门去取了两对从一块玉石上取料制成的麒麟玉佩赏给两个人做见面礼。
等到有人来通报承恩侯府的人到了，长公主才让女官带宋佩瑜和宋景珏去另一座阁楼。
见到驸马，饶是宋佩瑜是在宋瑾瑜膝下长大，也有片刻失神。
宋瑾瑜的俊美不止在于他的容貌气度，也在于他宋氏家主的威仪。
驸马却不同，宋佩瑜甚至感觉到不到驸马身上所谓的文人气质，只能注意到了美色。
虽然都是脱离性别的美，驸马却不同于三皇子男生女相偏艳丽的美，而是有灵气的美，仿佛天地灵气全都聚集在那张脸上。
原来永和帝姐弟都是颜控，宋佩瑜不禁有点好奇，肃王妃又是个怎样的美人。
驸马为人和他那张脸格外符合，没有尽是说些客套话，言语间却让人如沐春风。要不是他恨不得拽着宋佩瑜和宋景珏不撒手的模样过于迫切，宋佩瑜说不定还会在美貌中多沉浸会。
眼角余光瞥见宋景珏对驸马格外有耐心，有问必答的模样，宋佩瑜纠结一下，终究还是没开口将宋景珏带走。
惠阳县主为了魏致远都敢和永和帝说与三皇子悔婚，更不会在意个礼部侍郎的儿子。只要惠阳县主敢闹，无论是和谁闹，消息都会传入宋氏，她和宋景珏的亲事就绝对成不了。
若是惠阳县主还没倾心魏致远，宋景珏喜欢的话，这也不妨是门好亲事。
宋佩瑜借口更衣从阁楼出来，路上从给他带路的崔氏公子那里打听到，三皇子一早就从宫中到了长公主府，此时正在长公主专门给他准备的院子里小憩。
宋佩瑜先和给他带路的崔氏公子回到阁楼，等到身边终于没人了，才带着银宝去三皇子休息的院子。
被人拦在院子外，宋佩瑜半点都没意外，早就找好的理由张嘴就来，“请帮我通传三皇子，宋七特来感激三皇子在阳县的救命之恩。”
银宝机灵的往侍卫手里塞了块水头上好的翡翠，动作间仿佛不经意的将腰间代表身份的宋氏木牌正面朝着侍卫的眼睛。
侍卫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些，还是没有马上动作，特意问了句，“您可是云阳伯的家人？”
银宝又给侍卫塞了个金裸子，笑嘻嘻的道，“哥哥慧眼，我们主子是家主最小的弟弟，自小就是在家主身边长大。”
等了片刻，侍卫从院子出来，边面露难色的将翡翠和金裸子往银宝手里塞，边对宋佩瑜道，“殿下叫您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特意来谢，云阳伯已经代您谢过了。”
宋佩瑜将手放在侍卫和银宝僵持的手臂上，笑着道，“劳烦你帮我传话，这点小东西你拿去喝酒。”
侍卫仔细看了宋佩瑜的表情，见宋佩瑜真的没有生气，才又恢复了笑脸，将翡翠和金裸子又收了起来。还特意宽慰宋佩瑜，前来求见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一个都没见，并不是只对宋佩瑜一人。
私下见面失败，宋佩瑜便回阁楼守株待兔。
宋景珏已经从驸马那里脱身，见宋佩瑜回去连忙凑过来，抱怨道，“你去哪里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找你半天没见人影都要急死了。”
宋佩瑜狡黠的眨眨眼睛，意有所指的道，“我这不是怕扰了你的大事，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反而还要怪我？”
宋景珏却没同宋佩瑜想的那样不好意思，冷淡的摆了摆手，道，“驸马拉着我说话，我总不好拒绝，反正最后结果也由不得我。”
宋佩瑜没想到宋景珏会这么说，正要问宋景珏是不是有心事，就见驸马和三皇子围着个面容和永和帝八成相似的壮汉出现。
这场相亲宴，终于要开席了。
来参加相亲宴也是有讲究，迫切想要解决人生大事如宋景珏这样的都坐在前排，就是来凑个热闹先看看如宋佩瑜的这样的就要自觉往后排坐。
宋佩瑜和宋景珏只能再次分开。
肃王和驸马相互推让的功夫，重奕径直在右边副位坐下。
肃王见状大笑，硬是凭着武力将驸马按在了主位上，“这是在姐夫家中，姐夫何必与我客气。”
重奕对相亲宴完全不感兴趣，要不是长公主要求他必须到场，他根本就不想出宫。
好在长公主府的厨子向来知道他的口味，他桌上的东西都是小厨房单独做，虽然肃王和驸马总是让他点评一些狗屁不通的诗文字画，和嘈杂闹心的摧耳乐声，但胜在饭菜可口，重奕倒也还能待下去。
轮到宋景珏舞剑，重奕才舍得给了个正眼，马上记起来，这个勉强还能看得出来手里拿着的是剑的人他曾经见过。
“好！”肃王将桌上剩下的半壶酒赏给宋景珏，笑道，“我听说你父亲想让你在年后谋个差事，到时直接来金吾卫找我。”
宋景珏眼中猛的迸发出亮光，攥紧剑柄才没激动的喊出声来，克制的谢过肃王，后面驸马又夸了他什么赏了他什么，完全没听进耳朵里去。
重奕不太能理解肃王和驸马的欣赏，更不能理解宋景珏快要压抑不住的兴奋，却终于说出除了‘好’和‘赏’之外的其他字眼，“好，赏个剑穗。”
重奕身边的小厮秒懂，面不改色的从一堆装着文房四宝的盒子底下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递给宋景珏，那里面都是色彩极为剔透的宝石，完全够对方打造个全是宝石的剑穗还有剩。
填饱了肚子，昏昏欲睡间再被打扰，让重奕心中逐渐烦躁起来，终于在女官从另一个阁楼拿着荷包和络子过来，又要让他点评的时候，借口更衣离席。
重奕也没走远，就在花园死角，两座阁楼都看不到的小亭子里。
反正只要有肃王在，他早晚会被抓回去，跑再远也没用。
重奕刚坐下不久，忽然从亭子内侧唯一的遮挡处走出个穿着青色衣袍的人，满脸惊讶的道，“殿下，好巧。”

第23章
宋佩瑜若无其事的拍掉袖子上沾的灰，见重奕望着他却没有开口搭话的意思，忍着不断翻涌的尴尬坐在重奕对面。
总不好让他始终俯视重奕。
“自从和殿下在阳县分别，我一直念着殿下的救命之恩未曾谢过。”宋佩瑜脸上的笑意越发真挚，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懊恼，“只可惜宫宴前日我过于兴奋，半夜睡不着时在窗前站久了，竟然错过了当面感谢殿下的机会。”
重奕懒散的靠在身后的围栏上，眼尾上扬，嘲弄的勾起嘴角。
宋佩瑜心中给重奕的表情配上字，‘装，你继续装。’
啧，还挺贴切。
不得不说重奕这副我看着你耍猴戏的姿态确实杀伤力巨大，心理素质稍微不好的人都要当即破防。
然而宋佩瑜只停顿了一秒，就继续道，“自从错过宫宴，我睁眼闭眼都是和殿下相处的点滴，深恨自己过于腼腆，没能在梨花村的时候就对殿下道出我的仰慕之情。如今想来还有我的狭隘，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皎然如月的人，竟然因为自卑而不敢靠近，可笑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点。”
……
重奕不答话，宋佩瑜就自顾自的说下去。
他从小由宋瑾瑜亲自启蒙，大些了就去蹭宋景明的课，从引经据典到臭不要脸统统不在话下。
单单是真情实意的夸三皇子，宋佩瑜有自信能三天三夜不重样。
“你是云阳伯的弟弟。”重奕突然打断宋佩瑜。
宋佩瑜没想到重奕能将话题歪到如此离谱的程度，面上却没露出任何异常，从善如流的自报家门。
重奕转头望向阁楼方向正朝这边移动的小黑点，冷淡的开口，“孤给你个机会，你想说什么。”
终于等到了想要的话，宋佩瑜远比他预想中的冷静。
三皇子当真是毫不留情，话语间分明是告诉他，给他这个说话的机会，只因为他是云阳伯的弟弟。
他刚才所有自以为是的讨好都是个笑话。
“我想成为殿下的伴读。”短暂的沉吟后，宋佩瑜坚定的开口。
认真将心思放在三皇子身上后，宋佩瑜马上发现对于三皇子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本身格外敏锐冷静的天之骄子，唯有单刀直入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面前这个人，和他之前以漫不经心态度相处时留下的印象结合书中人设推算出的性格截然不同，他险些就要铸成大错。
重奕起身抖了下生起褶皱的衣袍，嗤笑道，“你不是不愿意吗？”
宋佩瑜也看到了从阁楼方向走来的人，无暇去深思重奕怎么能如此肯定之前是他自己拒绝做伴读，往前走了半步，轻声道，“我愿意做殿下的伴读，为殿下解决任何烦心事，请殿下给我个机会。”
重奕闻言低头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宋佩瑜，正对上宋佩瑜眼中的坚定。
“未时三刻，宫中发卖奴才，你将东宫出去的安排个好去处，伴读之事我就应了。”重奕眯起眼睛，声音几不可闻，“衣食无忧即可。”
宋佩瑜快速在心中分析这句话，确定不会因此触怒永和帝，才答应下来。
肃王离得老远看到亭子里除了他不省心的侄子居然还有另一个人在，身上的怒气不由降低了些，连脚步都缓慢了不少。
走到亭子外，肃王目光先是在宋佩瑜身上打了个转，才睨向重奕，“阁楼宴席还没散，你就不见踪影，存了心要气你姑母是不是？”
重奕厌烦的拉下嘴角，毫不客气道，“我怕我在里面待久了，会忍不住说真话。”
肃王气得发笑，铁拳锤在重奕肩上，“别人我不管，等会见了你妹妹写的字，要是夸不出来，我就进宫将你小厨房的厨子全都带走。”
重奕闻言头也不回的招手，“加一件事，等会你坐在我身侧。”
正准备偷溜的宋佩瑜默默点头。
原来在重奕心中，可以用伴读之位换的事情，还没有他小厨房的厨子重要。
而且以重奕话中的意思，分明是将‘伴读’当成一次性……交易，并没有将宋佩瑜刚刚承诺的‘效忠’放在心上。
肃王顺势将目光放在宋佩瑜身上，问过是谁家的小公子后，目光在腰间剩下的七八块玉佩上打了个转，将靴侧的匕首拔出来赏给了宋佩瑜。
重奕交代的事出乎宋佩瑜预料的简单，他抽空将消息告诉银宝，还未散席就拿到的信物，得知事情已经办妥。
东宫打发出来两个嬷嬷，两个丫鬟。金宝毫无波折的将四个人买下，已经送去京郊宋佩瑜名下的庄子。
宋佩瑜在重奕回宫前，在马车里将事情告诉重奕。
重奕的反应却十分冷淡，只望了宋佩瑜手心的荷包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嗯，你是要做伴读？”
宋佩瑜神色逐渐警惕，三皇子的反应让他心中没底，总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耍了，坚定且不留空子的道，“我想做三皇子殿下的伴读，请殿下成全。”
重奕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而是真的眼睛眉梢也在跟着笑，下一秒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知道了，回去等着接旨。”
宋佩瑜下车望着马车逐渐远去，脑海中还是重奕短暂的笑容。
良久后，宋佩瑜才摇着头往宋府走去，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感叹幸亏这是个狗脾气的皇子。
重奕回到东宫，先去简单洗漱，才带着小厮前往永和帝的勤政殿。
咸阳皇宫中大部分宫殿都还凄凉破败，永和帝膝下总共也就重奕一根独苗，进宫就住进东宫，虽然还没有太子的名分，却比邻国那些有太子名分的还要尊贵。
后宫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穆贵妃之外，永和帝只有三个贵人挤在一个宫殿中。
整个皇宫加起来，也只有这四座宫殿里有些人气。
重奕绕过个小花园就到了勤政殿门口，头发花白的老内监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正打算传人来给他讲讲长公主宴席上的趣事，殿下就来了，可见是想到一起去了。”
“父皇在吃饭？”重奕停下脚步。
笑话，他能讲出来什么趣事？
重奕很有自知之明，听了他讲的趣事，估计没人还能吃得下去饭。
老内监不明所以，“陛下刚与建宁将军用过膳食不久。殿下可是在长公主府没吃好，我叫小厨房给您下碗面？”
“不用”重奕抬脚，径直朝后殿走去。
进了后殿，重奕面不改色的从地上散开的奏折上踩过去，自顾自的找了个舒适的地方闭起眼睛打盹，等待永和帝批完奏章。
老内监悄无声息的端了杯热茶放在重奕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就没有再进门打扰过。
永和帝边批改奏折边往地上扔，过了很久才将所有奏折处理完，抬眼看向仿佛是个隐形人似的重奕，哼笑道，“我还以为除非我派人去请，否则你绝对不可能主动来看我。”
重奕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没有半分睡意，不理会永和帝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我想要宋佩瑜做我的伴读。”
“可以，今后每隔三日的大朝会你要在场。”永和帝半点没有犹豫，仿佛早就知道重奕的来意。
重奕目光定定的望着永和帝。
永和帝窝进满是软垫的靠椅中，舒服的叹了口气，毫不躲闪的和重奕对视，坚定道，“只有听政的皇子才有资格选伴读。”
明白永和帝不可能改变主意，重奕不得不退让，“只上朝，不问政。”
永和帝见好就收，默认了重奕的说法，命令道，“陪我用了晚膳再走。”
永和帝的厨子都是重奕用腻了才换下来的，偶尔再吃一次，对重奕来说还挺不错，六菜一汤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父子两个容貌上没有半分相似，躺软塌上眯眼消食的慵懒和惬意却仿佛是一个模子上刻出来的，连收拾碗盘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站在远处的老内监更是笑意直冲眉梢。
永和帝招手让老内监过来，难得好心，主动问重奕，“上朝时可要人陪伴？你学堂上的那几个都不错。”
重奕想起要上朝就满是抗拒，顺便坑了导致他上朝的罪魁祸首，“我只有一个伴读，就他好了。”
永和帝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只要重奕提出要求他就会答应。
完全不考虑八个年岁身份各不相同，代表不同势力的少年陪重奕读书，却只有身份不是最高，亲缘、情分也不是和重奕最近的宋佩瑜是有名分的伴读，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对等待命令的老内监道，“去库房里挑些好东西去云阳伯府，狸奴和朱雀投缘，让他来给朱雀做伴读，陪朱雀上朝。”

第24章
重奕刚离开，满身酒气的肃王就从偏殿过来，眼中皆是喜意，“大哥！云阳伯的弟弟将东宫那几个人买了回去安置。在姐姐府上，我亲眼看到朱雀对云阳伯的弟弟另眼相看。”
永和帝朝着弟弟招手，眼中的笑意比重奕在时外放得多，将重奕以愿意上朝的条件换取宋佩瑜做他伴读的事情告诉肃王。
高兴过后，肃王才往更深了想，“云阳伯明明婉拒了宋佩瑜给朱雀做伴读的事，宋佩瑜却又自己找上朱雀，他们兄弟可是有什么龃龉。”
永和帝摆手，轻笑道，“云阳伯与我提起过此事，说他那弟弟还小又没定性，让他会错了意思。只是我没料到，他弟弟居然有本事让朱雀改变想法。”
“是朱雀动了心思想要保下那四个人，宋佩瑜刚好撞上去也不一定。”肃王随口猜测，没有太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只要重奕愿意改变想法就是天大的喜事。究竟是为了那四个奴才，还是为了宋佩瑜并不重要。
肃王在长公主府喝了不少酒，醉意上头又是在永和帝的宫殿，仿佛卸下了身上的枷锁般，说话音调都比平日里高昂，“朱雀哪里都好，就是平白多了些天真固执，他是哥哥唯一的孩子，除非我的麒麟能死而复生，否则他将来不继位就只有死路可走。”
想起当年战死的长子，肃王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将满心的哀痛转成对重奕的疼惜，面容蓦的扭曲起来，“都怪穆氏那贱妇，纵容她父兄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不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简直枉为人母！”
桌上的茶壶被肃王扫到地上，变成满地碎片。
永和帝握紧弟弟的手，眉眼间亦见哀痛，“风和还有半个月就会回来，若是当年麒麟……也和穆氏脱不开关系，我必要将穆氏满门碎尸万段。”
肃王面容反而平静下来，苦笑道，“不会和穆氏相关，否则也不会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大哥别为了没发生的事乱了多年隐忍。”
当年穆氏女生产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们兄弟都有所猜测，却碍于形式紧张，心知肚明的放走被秘密运入将军府的那个孩子。
穆氏若不是心虚，又怎么会允许他哥将穆氏才四岁的嫡长子穆清带在身边。
等到朱雀五岁，他们不想将穆清放回穆氏，就只能将朱雀从姐姐身边接回来，送回将军府的生母身边。
那个时候，他们所想的不过是让穆清和朱雀好生培养感情，等到他们长大，将军府和穆氏的关系自然会真正的亲密起来。
只是他们姐弟都没想到，穆氏女竟然对朱雀没有半分慈爱之心。
肃王叫人拿了成坛的烈酒来，独自喝的畅快。
另一边永和帝却始终保持清醒，他也在想后宫的穆贵妃和重奕，逼着自己回想那段不愿再想起的记忆，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接连做出愚蠢决定的经历。
永和帝经不住穆贵妃哀求将重奕接回将军府的时候，固然是从将军府和穆氏的未来做考虑，其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怜惜穆贵妃思子心切的意思在。
即便重奕刚回将军府的时候，永和帝去穆贵妃处看重奕，重奕恹恹的告诉永和帝，穆贵妃因为他不听话就不给他饭吃，让永和帝震怒，却也愿意相信穆贵妃的理由‘是因为重奕不和她亲近，伤心焦急之下才失了分寸。’
从那之后，永和帝无论多忙，就是没时间去后院，也要每天派人去将重奕带到前院问他是否有挨饿受冻。
穆贵妃却像是想通了般，再也没有做出让人寒心的举动，但凡有好东西都要拿去给重奕。
当真像是个一心一意补偿儿子的好母亲。
加上那时幽州形式越来越紧张，永和帝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外事上，分给后院的心思自然越来越少。
直到刚刚大婚的重宗战死，肃王重病。永和帝独木难支，必须要让重奕露面告诉所有人即使没了重宗他也还有继承人在，稳定军心的时候，才发现穆氏毒妇将重奕养成了什么样子。
十二岁的将军府小郎君，兵法从未读过，演武场几乎没有去过，甚至还不如穆清十二岁的时候。文采上面更没法提，连千字文都能读到一半理直气壮的说某个字不认识。
肠胃娇弱的只能吃的下去步骤繁复，煮至糜烂的食物。
永和帝试图改变重奕吃东西的习惯，已经特意交代厨房将食物做的软烂些，重奕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忍着恶心吃下后，还是会吐血。
问起重奕，这般贪图享乐，将来如何能完成乃父之志。重奕的回答硬是将垂死病中的肃王都气得从床上爬了下来。
重奕说，我有外祖父和舅舅帮我。
永和帝反复提醒自己重奕一碰就倒，才克制住没一脚踹出去，咬牙道，“你外祖父和舅舅肯定会死在你前面，到时候你怎么办？”
重奕目光扫过永和帝比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的肃王还难看的脸色，身边丫鬟婆子日常念叨的话张嘴就来，“还有穆清和穆和在，不过穆清在父亲身边长大，过于严厉刻板，不如穆和与我同龄，不仅聪慧谋略远胜与我，还一心一意为我着想。”
肃王猩红着眼睛仰天长啸，拔刀就要冲向穆府。
永和帝却在最初的震怒后，将肃王拦了下来，再次选择隐忍。
能让永和帝保持最后理智的原因是他发现重奕的生活习惯、才学积累被穆氏女影响，性格却没有。
除了全心全意沉迷于吃喝玩乐，根本就不想继承他的雄心壮志。重奕聪慧、敏锐、天赋更在重宗之上，心也没彻底偏向穆氏。
永和帝甚至觉得，重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生母做出这些事情是何居心，只是因为过于看重亲情才会故作不知。
最后永和帝除了将重奕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清理了遍，留重奕在军营不许他再私自和穆氏见面，并没有将这件事闹大。
他不会去动穆氏，幽州他占五分、以吕氏为首的世家占三份，穆氏独占两分。
终有一日他要让胆敢屡次对他的朱雀下手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却不会允许穆氏手中那两分再到别人手中。朱雀吃了那么多苦，这两分就是对朱雀最好的补偿。
所以永和帝继续若无其事将穆清养在身边，对他视若己出。称帝后忍着将重奕记在元后名下的想法，不仅捏着鼻子给穆氏女封了贵妃，还给穆贵妃的父亲封伯。
对穆氏，永和帝有千百种手段，却拿根本就不想继承皇位的重奕没有半点办法。
发了狠的找借口将重奕身边仅有和穆氏有关联的奴仆撵出东宫，是永和帝不得已之下的试探。
这是永和帝和重奕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他们心中都清楚，有条无形的线一直存在。
在那条线里面，哪怕重奕想要天上的月亮，永和帝都会想方设法的满足重奕。
在那条线外，重奕想要，就得付出代价才行。
永和帝故意找了个与前朝有关的理由，发落那几个伺候重奕十多年的奴仆，就是想逼重奕主动往前走。
如今看来，无论是不是阴差阳错，都是个很好的开始。
永和帝将已经醉到瘫软的肃王扛到龙床上，交代守夜的宫人准备好醒酒汤，又叫人去肃王府给肃王妃报信，脸上挂着久违的轻松笑意去偏殿入睡。
宋佩瑜则辗转反侧到天亮，早早就顶着黑眼圈起床洗漱。明日就是宫中课堂开学的日子，三皇子有没有履行承诺全看今天是否有结果。
等到晌午，宋佩瑜的心情越来越烦躁，烧了炭条在白纸上划线打发时间。
金宝忽然满脸喜色的从书房外进来，“家主叫子墨来传话，让主子快去，宫中内监带着陛下的口谕来了。”
宋佩瑜猛得从椅子上起来，抬脚就要出门，被拿着湿手绢跑过来的银宝叫住，“主子先别走，我给您擦擦手上的黑灰！”
老内监口述永和帝的交代，笑着去扶宋佩瑜起来，“陛下考虑到您白身上朝未免突兀，特意赏了资治少尹的勋官，估摸着正式旨意和朝服下午才会到，老奴迫不及待做这个报喜鸟，特意早来讨赏呢。”
饶是宋佩瑜对伴读之事早有准备，也被突然砸到头上的从三品砸昏了头。
永和帝分明是个对爵位和散官、勋官极为吝啬的人，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赐了他从三品的官身，就算没有实权和具体职务只能领个俸禄，对他将来仕途也是了不得的加成。
如果他将来按照世家子的普遍轨迹，以六品官的实职入朝。他身上有个从三品的勋官，就代表他的顶头上司，甚至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官身都不如他。
他二哥已经官拜礼部侍郎，也只是正三品。
宋瑾瑜同样被砸懵了，但他毕竟见过大风大浪，须臾便回过神来，拉着老内监进屋喝茶，将摆在多宝阁上的八宝玉如意送给了老内监，美名其曰是沾喜气。
老内监也不和宋瑾瑜多客气，妙语连珠的说了许多吉祥话，乐呵呵的亲自捧着如意走了。
等书房就剩下兄弟两人，宋瑾瑜对难得在傻乐的宋佩瑜道，“你心中可有想法？”
宋佩瑜毫不吝啬的扬起嘴角，“我有从三品的官身了，陛下真大方。”
宋瑾瑜放下没来得及喝的茶盏，气得笑出声来，“我是问你，对殿下有八个同学，只有你是伴读还捞到了勋官，有什么想法？”
宋佩瑜嘴角的笑容凝滞住，语气忽然转急，“什么叫只有我是伴读？”

第25章
宋瑾瑜大发慈悲的给他的蠢弟弟解释，“就是说你还没上学，已经将同学都得罪光了。”
宋佩瑜恍然醒悟，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宋瑾瑜说永和帝想让他做三皇子的伴读，后来山羊胡来和他说已经定下的那些人时，用词就从‘伴读’变成了‘陪三皇子读书’。
怪不得昨日三皇子回宫前，还特意问他是不是要做伴读。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偏生宋佩瑜还不能在这件事上怪三皇子，毕竟人家是满足了他的要求，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想通后，宋佩瑜支起手臂撑着头沉思片刻，转头望向宋瑾瑜，“貌似……不亏？”
宋佩瑜早就将即将陪三皇子读书那些人的身份牢记于心。
吕氏家主的幼子吕纪和，元后三弟建宁将军的幼子骆勇，穆氏家主的幼子穆和，建远将军的独子魏致远，新晋世家盛氏的嫡长子盛泰然，父亲为保护永和帝战死自小被接到永和帝身边的平彰，最后是阴差阳错成为永和帝手中质子的燕国世家小公子柏杨。
宋佩瑜敢肯定，老内监刚从宋府离开，这些人中大多数都会立刻收到消息，已经确定的学堂突然出现一名插班生。
以这些人的背景，他曾经也在学堂候选人名单上的事肯定不是秘密。
包括在熙华长公主的宴席上，他和三皇子同时消失后又同时出现，然后他就有幸在三皇子的桌子边加席的事，恐怕昨日就传遍咸阳。
无论他是不是三皇子唯一的伴读，这些天之骄子都会将他当成善于钻营的小人，下意识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
既然如此，宋佩瑜表示，从三品的勋官简直太香了。
宋瑾瑜见宋佩瑜能自己想通，便不再多说，趁着传旨的人还没来，与宋佩瑜讲了些永和帝为小学堂请的老师们的事情。
家里突然多了个从三品官，哪怕是在宋氏这样的世家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从接旨，到接旨后的设宴，都有老祖宗留下的一套规矩在。
因着宋佩瑜明日就要进宫，叶氏和宋老夫人商量后，特意通知在咸阳的宋氏旁支不必前来，等宋佩瑜有闲，会在宋府另外设宴。
没有实权的勋官又怎么样？勋官更能证明永和帝对宋氏格外看重。
宋佩瑜收礼收到手软，无论其他同学家中到底是何看法，此时都要将表面功夫做足，不然就是想和宋氏撕破脸。
宋佩瑜为官多年的哥哥们更是毫不吝啬，他们至今还没分家为的就是‘同气连枝’，能让整个家族保持最大的话语权。
如今最小的弟弟眼见着仕途光明，马上就要能顶立门户，他们心中哪有不得意的道理。
最后还是宋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提醒他们，宋佩瑜明日一早就要进宫，宋佩瑜才得以从兄长们的魔爪中逃离。
主角已经走了，其他景字辈的孩子们也如流水般的散去，个别年纪格外小的已经闭着眼睛直打瞌睡。
宋瑾瑜叫住准备送宋佩瑜回天虎居的宋景明和宋景珏，“狸奴那边有奴才操心，不用你们管，回来给叔叔们倒酒。”
须臾的功夫，桌上的果酒就全变成了烈酒。
宋景明和宋景珏依言给每位长辈倒上酒，排排坐在原本的椅子上。
从他们确定要年后入朝后，主桌上才有了他们的位置。
宋二摆弄着玉石做成的筷子，笑眯眯的开口道，“今日三皇子要上朝的消息传出来，李郎中去问尚书要按照什么规制给三皇子准备朝服，尚书也拿不定主意，特意托我朝大哥打听陛下是什么意思。”
宋五没等宋瑾瑜开口，就毫不客气的嘲讽道，“礼部的事还能问到大哥头上，要他这个礼部尚书有何用？还不如将位置让给二哥，起码回家问大哥不用求人。”
宋瑾瑜哂笑，手指隔空点了下宋五。
谁不知道礼部尚书是个草包，遇事只会问下属怎么解决。
他们兄弟若是在自家席间都不能说真话，还不如直接收拾东西滚出咸阳。
“礼部右侍郎的人选陛下已有决断。”宋瑾瑜没急着回答宋二的问题，反而说起其他。
“是谁？”性子急些的宋五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
相比三皇子上朝穿什么，他更关心二哥能不能牢牢的将礼部握在手中。
宋二早就和宋瑾瑜数次探讨过这个问题，心中早有猜测，此时并不着急，转头对正全神贯注听席间闲话的宋景明和宋景珏道，“你们觉得是谁？”
宋景珏连连摇头，“您不如问我几拳能打倒个羽林长史。”
桌上的人顿时哄堂大笑，唯有宋二脸沉了下来，咬牙道，“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棒槌。”
宋景明沉吟了会，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道，“我猜是吕、成、林、谢，中的某人。”
始终没说话的宋四面露失望，“我还以为陛下有意将礼部交给二哥才会有那么不靠谱的尚书在，原来是想要让宋氏制衡吕成林谢。”
吕成林谢都是在幽州扎根至少百年的世家，他们以吕氏为首，同进同退，不知道熬没了多少曾经主宰幽州的人。
宋瑾瑜抬手让正抱怨的人都先静静，对还等着他答案的宋二道，“谢非新官上任，你总要给他表现的机会，这轮不妨先让给他。要是他自作聪明惹怒了陛下，自然再没脸与你相争。就是他将事情办的漂亮，也只是完成了分内之事。”
“最好他有本事让殿下不满意……”宋瑾瑜抬起酒杯，意有所指的道，“狸奴才好为殿下分忧。”
宋二举杯迎上，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宋佩瑜艰难的在玲珑的呼唤中爬起来。满脸没睡醒的呆滞在原地由着丫鬟们伺候他洗脸穿衣。
等到他全部收拾妥当，天边的太阳刚刚露出个金边。
迎着清晨特有的寒风，宋佩瑜下意识的将下巴缩进雪白的毛领里，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睡到自然醒已经是过去式，闻鸡起舞才是他的未来。
莫名的悲伤一直持续到进入东宫。
宋佩瑜作为最早到学堂的人，理所应当的可以先选择座位，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最后一排。
接下来进入学堂的小公子们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对宋佩瑜的态度就如同他事先预料的那般带着审视和微妙的敌意。
唯有出身燕国世家的柏杨，对谁都不太亲近，整个人都透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
众人默契的将学堂最前方的三张桌子空了出来。
踩着卯时的最后一刻，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孩手拉手的从门外进来。
宋佩瑜随着大家一同起身，弯腰长揖，口称‘大公主’、‘惠阳县主’。
两个女孩矜持的点头，无声回礼后，分别在最前方空出的桌椅左右落座。
见过如驸马那般灵秀非常，甚至超脱年纪和性别的美貌后，宋佩瑜再见惠阳县主，虽然还是貌美，却称不上惊艳。
反倒是大公主只比永和帝和肃王柔和些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然格外舒服，小小年纪身上已经能看到与熙华长公主相似的端庄雍容。
上课的小钟敲响，头发花白的老翁笑眯眯的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学生们身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空位上。
笑容逐渐凝固，然后彻底消失。
三皇子还没来。
半晌后，老翁颤抖着嘴唇给自己找台阶，“殿下可是有急事离开了？”
坐在椅子上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当自己是块木头。
老翁脸皮颤抖了下，露出不堪受辱的神色，勃然大怒，“可是各位公子觉得老朽不配教导你们？以至于连答话都不屑。”
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吕纪和站起来，松散的行了个礼，噙着笑意道，“老师您有所不知，我们只是奉陛下的旨意陪殿下读书罢了，殿下之事我们又怎么知晓，毕竟在座只有宋少尹才是陛下钦点的伴读。”
感受到身上落下的各色目光，宋佩瑜面不改色的起身，“学生这就去殿下的住处，看看殿下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老翁又何尝不明白他一个非出身世家的所谓名仕，拿这些身份尊贵的学生们半点办法都没有。
即便恼怒异常，也只能冷淡的点头，撂下句，‘等殿下来了再去找我。’甩袖离去。
等到老翁的脚步声消失，宋佩瑜才抬起头来，正对上双毫不掩饰嘲笑的眼睛。
哪怕满脸倨傲，也无法掩盖吕纪和浑然天生的风仪和好相貌。
连宋景明在相同年纪的时候，也没有吕纪和身上这股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劲头。
吕纪和靠在身后的桌子上，语调仿佛弦上作乐，内容却不中听，“劳烦宋少尹脚步麻利些，免得老师误会殿下无心上课，要是怒急攻心直接病倒了可怎么办。”
宋佩瑜假装没听懂吕纪和言语间将他当成了传话的奴才，径直转身离开。
学堂本就是在东宫内，却和三皇子的住处是个对角。
守门的侍卫这次没难为宋佩瑜，直接将他放了进去。

第26章
领路的小厮见宋佩瑜脚步顿住，主动解释道，“殿下心情不好，安公公为了让殿下开怀，特意从教坊司领了几个嗓子好的给殿下解闷。”
嗓子是挺不错，光天化日，宋佩瑜还以为东宫闹鬼了。
宋佩瑜闭了下眼睛，心中不停默念‘这是永和帝的独子’，才忍住转身就走的想法，满脸关切的问，“殿下怎么会心情不好？请你给我透露些，免得我等会见了殿下说出让殿下心情更糟糕的话。”
“原本这话是不应该让东宫之外的人知晓，但您是殿下的伴读，与我们是自家人，便也碍不到什么。”小厮凑近宋佩瑜的耳畔，轻声道，“昨日殿下又做噩梦，整宿都没再睡，正困顿着。”
宋佩瑜微皱的眉目舒展开，无论能不能站得住脚，起码三皇子还有个理由。
若是毫无缘由的心情不好就要旷课在家听曲儿，他这个伴读也不必再做了，还不如回去搜罗美女送给永和帝和肃王。
走到暖阁门口，扑鼻而来的酒味熏得宋佩瑜寸步难行。
宋佩瑜又后悔了，开始思考他回去窜弄大哥劝永和帝早日给三皇子娶妻，多久能见到健康的小皇孙。
无论是何想法，来都来了，宋佩瑜总不好连三皇子的面都不见就走，只能硬着头皮进门，险些被里面的活色生香晃花了眼。
两个歌姬穿戴整齐，站在中央载歌载舞。
三皇子身上挂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寝袍，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裸露在外的胸膛不再是往日的冷白，反而透着淡淡的殷红，连带着三皇子脸上都像是点上了腮红。
宋佩瑜连忙低下头，脑子空白的一瞬，才想起来他是谁，他在哪，他要做什么。
往日里他总是觉得三皇子多亏了是永和帝的儿子，此时此刻，宋佩瑜却觉得，即使是永和帝的儿子，好像也没什么用……
这世上总不缺脑子不好，或者好好的日子过不下去只想找刺激的变态。
等宋佩瑜整理好心情，再次抬起头，正对上重奕泛着水雾的双眸。重奕好像才认出来突然出现的人是他的新伴读，招手道，“宋佩瑜，来给孤倒酒。”
宋佩瑜垂下眼皮，在歌姬哀婉凄绝仿佛哭诉的曲子里走近重奕，先给重奕倒了杯酒，才说起来意，“殿下可还记得今天是学堂开课的日子？”
恰巧歌姬唱了个哀绝之音，宋佩瑜自己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索性弯腰去贴重奕的耳朵，没料到重奕突然转头。
这个距离，宋佩瑜甚至能感受到脸上吹来的酒风。
四目相对，重奕眼中哪有半分醉意，清清楚楚的倒影着宋佩瑜的脸。
宋佩瑜主动退开，在跪与不跪之间纠结。
“父皇没告诉我什么时候开课。”重奕挑起眉梢，又靠回软塌上，“现在去可还来得及？”
等到重奕洗去身上的酒气恐怕都要下午了，只负责上午课程的老翁非得气死不可，宋佩瑜劝道，“殿下身体不适，不如派人给授课老师赔罪，道明情况。想来老师也能体谅殿下。”
重奕听了不用去上课，绷紧的嘴角才松缓下来，拉响手边的铃铛，对进门的老太监道，“派人按宋少尹的交代去学堂赔罪。”
老太监和宋佩瑜都没有重奕的好耳力，只能去暖阁外商量。
不仅今日授课的老师要赔罪，干等在课堂的陪读们也不能没个说法。
老太监直接让人将库房的账册拿来，对宋佩瑜道，“劳烦少尹为殿下操心，老奴原本只是个行宫的老东西，也没见过这些世面，具体拿什么赔罪，还要请少尹帮忙掂量着。”
宋佩瑜懒得再和老太监耍嘴皮子，主要是账册做的十分清楚，上面每样拿出去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宋佩瑜只要注意别犯了人家的忌讳，回头让人说三皇子目中无人就可。
圈了些东西后，宋佩瑜特意交代，“穆和今日也没来学堂，请公公别忘了差人将东西送去穆府。”
安公公脸上的表情古怪了下，却没让宋佩瑜注意到，所有宋佩瑜的决定他都没有二话的应了。
将册子交回到安公公手上，宋佩瑜正要回暖阁，又叫住安公公，“我见吕家公子今日也有些不同寻常，公公方便的话让小厨房给吕纪和熬煮一碗去火的汤药顺便带去。”
安公公笑眯眯的点头，“有什么不方便？偌大的东宫除了殿下和少尹，就是学堂里的主子们要紧，老奴这就叫人去熬碗浓浓的药，保证吕公子药到病除。”
回到暖阁，宋佩瑜才发现唱曲的歌姬换了人。
怪不得声音都比之前清亮了不少。
重奕仍旧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半点都不像被歌姬取悦到。
宋佩瑜在重奕身边的新出现的软塌上坐下，沉默的看着重奕酗酒。
良久后，重奕赤脚踢翻摆在一起的十多个空坛，又去摇身侧的金铃，“再拿酒来。”
安公公不敢不听重奕的话，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佩瑜。
“殿下若是疲惫，不如早些休息。以殿下的酒量，恐怕再喝这么多也不会有醉意。”宋佩瑜抓住歌姬换人的空挡开口，“换点舒缓些的曲子，或者叫人熬碗安神药来，说不定能睡的更快。”
重奕抬起眼皮的望向宋佩瑜，仍旧是脸色绯红，眼中却不见半分醉意的模样，“睡不着。”
安公公连忙替重奕将话补全，“少尹说的这些法子我们都试过，在殿下身上没有半分作用，只有歌姬和烈酒才能让殿下松快点。”
“殿下叫歌姬先下去，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如何？”宋佩瑜转头避开重奕的目光，没等到重奕的答话，补充道，“我只耽误殿下一炷香的时间。”
重奕仰躺在软塌上，目光直勾勾的望着上方。
安公公弓身凑过来，“殿下这是允了少尹。”
不用宋佩瑜交代，安公公就连滚带爬的带着两个歌姬带走了，看那模样是生怕重奕还管他要酒。
宋佩瑜将搭在他手上绣着朱雀纹的寝袍拿下来，终究还是忍住了要给重奕整理衣袍的想法，揉着被歌姬吵得要裂开的头走到原本歌姬所在的位置。
气沉丹田，道，“话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世界分为四洲，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山，名为花果山……”
重奕眼皮抖了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侧躺在软塌上，支着头眯眼看向宋佩瑜的姿势。
一炷香后，安公公悄悄来看了眼，让小厮们端着个矮方桌到软塌边，桌子上是新鲜的水果和重奕素来爱吃的糕点。
宋佩瑜倒是有心多讲一会，听伴读讲书怎么也比听歌姬唱歌传出去好听些。
奈何他娇生惯养的嗓子说不行，没过一会就开始针刺般的痛，宋佩瑜只能暂停下来，想和重奕说他休息会再继续讲，才发现重奕已经闭上了眼睛，胸膛正以均匀的速度起伏着。
好在安公公有眼力见，矮桌上的那壶清茶配了两个茶杯，宋佩瑜喝着还温的茶，吃着水果点心，倒也不算难熬。
甚至吃饱喝足后，也迷迷糊糊的在另一个软塌上睡着了。
等宋佩瑜醒过来，暖阁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原本刺鼻的酒味也变成了清淡的花香。
感受着脑袋唯有酒宿后才会有的疼痛，宋佩瑜也不知道他该怨重奕，还是昨天非拉着他喝酒的兄长们。
安公公从门外进来，发现宋佩瑜已经醒了，笑不拢嘴的让人带宋佩瑜去洗漱。
宋佩瑜也受不了身上的味道，由着小厮伺候着换上了新衣服，才看到腰间暗红色的朱雀纹，抬手就要将衣服脱了。
伺候宋佩瑜的小厮解释，“这是殿下从前没上身的衣服，殿下去武场前亲口说要赏少尹套干净衣服，东宫除了殿下的衣服，也没别的衣服能给少尹。”
这倒是实话，总不能让宋佩瑜穿太监、小厮的衣服。
从客房出来，宋佩瑜一眼就看见了安公公。
在他面前慈眉善目的老内监，此时正颤抖着手，指着另一个年轻内监发怒。
距离太远，宋佩瑜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什么，转过身要问小厮，却发现身后跟着的两个人都没影了。
宋佩瑜犹豫了下，转身往回走。
还没回到刚才洗漱的地方，宋佩瑜就见到了从他身后消失的小厮。
小厮正抓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人大喊，“两仪宫陈太监来了，快点找人去给陛下身边的孟爷爷报信！”
小太监扶着歪倒的帽子，露出天塌似的表情，“孟爷爷随陛下去五军都督府了。”
小厮连忙道，“那就去肃王府或金吾卫请人！”
小太监直接抹起了眼泪，“肃王也跟在陛下身边。”
小厮倒吸了口凉气，恨铁不成钢的伸手怼了下小太监，“你哭什么！还有长公主在呢。”
宋佩瑜听到这里，心中生起莫名的念头，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小太监道，“长公主今个一早就去云清寺祈福了！”
宋佩瑜轻咳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厮抓住了衣角，“大人！您快去找殿下，哄殿下出宫！千万别让殿下知道两仪宫在找他！”
宋佩瑜被小厮推着走了好几步，正要发怒，抬头就看到换了身红色劲装的重奕迎面而来，周身肃飒，完全看不出酗酒半日。
不远处安公公脸色铁青。
两仪宫太监则笑得跟菊花一样，“给殿下请安，贵妃娘娘正等着您呢。”

第27章
安公公小跑到重奕身边,软声相劝，“殿下今日精神欠佳，不如改日再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也免得将病气过给贵妃娘娘。”
“若是殿下困顿，正好能在两仪宫小憩,贵妃娘娘巴不得殿下能在两仪宫多待会呢。”两仪宫太监闻言，硬是挤到了安公公前面,“况且贵妃娘娘心心念念都是殿下,见了殿下定能百病全消。”
重奕同意去见穆贵妃,就算东宫的奴仆眼睛都快瞪出来也没用。
等待重奕更衣的时间里,被忽略的宋佩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他琢磨着现在出宫，还来得及去买份叶氏最喜欢的点心。柳姨娘新打的首饰都过于老成,顺便去看看铺子上有没有素雅别致的新货。前些日子找木匠铺子做的麻将也差多该做好了,正好给宋老夫人送去，晚上还能在宋老夫人的院子里蹭饭。
宋佩瑜想的很好,却实在顶不过东宫奴仆的哀求,加上他自己也很好奇,为什么东宫奴仆对两仪宫的贵妃娘娘如此避如蛇蝎。
见重奕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默默跟在了重奕身侧。
至于满脸纠结抗拒的两仪宫太监。
他的想法不在宋佩瑜的考虑之内。
出了东宫,宋佩瑜随着前面的人一路往北走，入眼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仿佛是废弃多年被当成鬼屋的建筑。
若是在这儿种点粮食蔬菜，半分违和感都没有。
直到穿过大花园,再越过个垂花门后,景色才逐渐正常起来。
宋佩瑜悄悄锤了两下开始僵硬的腿，十分肯定永和帝不待见这位穆贵妃。
连三个贵人居住的宫殿都紧挨着永和帝的勤政殿后面，穆贵妃的两仪宫却恨不得和永和帝的勤政殿隔着整个皇宫。
如果永和帝或者穆贵妃想要见到对方,必然要先经过那片鬼屋。
宋佩瑜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藏青色的软垫，从善如流的跪了上去，“微臣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穆贵妃和重奕的目光同时盯上宋佩瑜的后脑勺，重奕弯腰行礼，“给母妃请安。”
和重奕音色相似，却平白尖利许多的声音从宋佩瑜头顶响起，“这就是陛下亲封的资治少尹，宋氏的庶子？不知道你有哪里好，能成为朱雀唯一的伴读。”
宋佩瑜规矩的跪在原地，沉声道，“许是陛下在微臣身上看到了和殿下相同的特点，认为微臣和殿下能聊到一起去。”
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冻结，半晌后，穆贵妃咬牙切齿的开口，“那你说说，你身上有哪点配与我儿相提并论？”
“娘娘？”弱弱的女声响起，却没了后续。
宋佩瑜没抬头，不知道穆贵妃和她的宫女正在做什么眉眼官司，他在想更严肃的问题。
穆贵妃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会不会遗传给三皇子。
打言语机锋被小辈怼回去了就要撕破脸，这也太没气量了。
就算穆贵妃不知道他和他大哥之间的特殊羁绊，关系远远不止寻常的嫡长兄和庶出幼弟。也该想到能在十五岁就从永和帝那里拿到从三品勋官的庶子，他在宋氏的地位必然不会是小透明。
沉思无果，宋佩瑜选择成全穆贵妃。
从家中出发之前，他哥特意去天虎居，就为了屏退众人和他说一句话，‘在陛下眼中，整个穆氏，除了从小养在身边的穆清，其他都是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如此，他越是得罪穆贵妃，越能让永和帝觉得，选他做三皇子的伴读没有错。
“回贵妃娘娘的话，微臣年幼时总是被人抓着出身羞辱，自问积攒了些宽和心绪的经验，刚好能分享给……”
“！”
宋佩瑜敏锐的捕捉到了破空而来的声音，毫不犹豫的朝旁边躲开。
能抓住穆贵妃的把柄固然有诱惑力，却远远比不上他的小命。
“殿下！”宫人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
宋佩瑜猛得抬头，刚好看到鲜红的痕迹沿着重奕抓着半个茶杯的手落下。
重奕松开手让剩下的半个茶杯也落地，随手接过宋佩瑜递过来的手绢握在手心，冷静的望向仍处在盛怒中的穆贵妃，“母妃可还有事？没事我就回东宫处理伤口了。”
穆贵妃深吸口气，“好！你可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好儿子！”
宋佩瑜握紧拳头，紧紧的靠在重奕身后，准备随时拉着重奕跑路。穆贵妃眼中的癫狂太恐怖，他能和穆氏女博弈，却没法和疯子讲道理。
最难办的是，他只能挨揍不能还手。
穆贵妃朝重奕的方向走了两步，见重奕的姿态丝毫没变，自己冷静了下来，从容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桌子，毫无预兆地伸手将整个桌子都掀翻了。
屋子内的宫人急忙去看穆贵妃是否受伤，哭喊道，“娘娘！这是你亲手为殿下准备的饭菜，怎么就掀了？”
宋佩瑜脸都绿了，垫脚顺着重奕的肩膀看过去，生怕重奕伤上加伤，见到重奕衣襟上连油渍都没有，才放心下来，颤抖着声音开口，“殿下，我们先走，让贵妃娘娘冷静一下？”
早知道穆贵妃这么疯，他绝对不会嘴欠去招惹她。
耳边传来声轻笑。
宋佩瑜狐疑的抬起视线。
重奕却仍旧是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
宋佩瑜正要再说什么，穆贵妃突然抬头看过来，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落下，“你是不是生下来就是为了克我？从你出生，陛下就嫌我年老色衰，来我房里的日子越来越少。如今因着你没本事做太子，连累着我身为陛下的妻子，竟然不能做皇后。”
“都说子女是为娘的冤孽，你竟然半分福缘都不肯予我，哪怕只让我稍稍顺心些，我也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不然这么暗无天光的日子，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话毕，穆贵妃不知从哪摸出来个剪刀，扬起来就要往脖颈上戳，被身边的宫人死命的拦了下来。
“殿下，殿下！”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跪爬到重奕身侧，伸手就要去抓重奕的衣袍，“殿下可怜可怜娘娘吧，娘娘也不想这样对您，她只是心里太苦了，您稍稍抬手，娘娘就能有点指望，娘娘毕竟……”
宋佩瑜再也听不下去，一脚踹在老嬷嬷肩膀上，将重奕挡在身后。
看到这里宋佩瑜还有什么不明白，分明就是穆贵妃生活不顺心，仗着是重奕的生母，想通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法，逼着重奕答应她的不合理要求。
让这个老嬷嬷将话说完，等待重奕的肯定就是穆贵妃‘活着的希望’。
“贵妃娘娘得了癔症，你们也得了癔症不成？非但没马上禀告陛下，寻太医来看，还半点口风都不露给殿下。”宋佩瑜冷冷的望着还想冲上来的奴仆们，“若是伤了殿下，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又是殿下的生母，陛下自然会从轻发落，你们是有几个脑袋！”
满场肃静中，宋佩瑜身后的笑声格外突兀。
重奕伸手拉开挡在他面前的宋佩瑜，缓步走到因为入戏太深而异常狼狈的穆贵妃身边蹲下，语气毫无波澜，“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生母，你要我做什么直说就好，没必要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都被误会得了癔症。”
穆贵妃握着剪刀的手蓦然绷紧，然后又放松下来，深深的望着重奕，哑声道，“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重奕还是那句话，“你是我的生母。”
穆贵妃松手，剪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本人却恢复了一开始的高高在上，“穆和不适合做你的伴读，不如直接入朝。”
重奕沉默不语，仿佛是认真在听穆贵妃的话，又仿佛是在发呆。
穆贵妃沉默的和重奕对视片刻，终究是没有重奕的好耐心，咬牙道，“穆和是你亲表弟，必须要有资治少尹以上的勋官，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若是你父皇不愿意，就将年后准备给穆清的缺先给穆和，穆清最会照顾人，可以做你的另一个伴读。”
“我只是个皇子，朝堂的事不能做主。”这次重奕给了穆贵妃回应，却不是穆贵妃想要的答案。
‘啪！’
挨了个巴掌的重奕纹丝不动。
穆贵妃甩着手，神情倨傲的望着重奕，“废物！”
宋佩瑜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呆傻的看着穆贵妃施舍般的将条件降低，要求重奕必须给穆和求个勋官直接入朝。
然后因为重奕这次又没达到她的要求，罚重奕要在院子里跪到天黑才能离开。
宋佩瑜这才明白，原来藏青色的软垫不是给他准备的，而是给重奕准备的，怪不得穆贵妃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却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宋佩瑜毫不怀疑，如果他没跟重奕一起来，穆贵妃从头到尾都不会让重奕站起来。
高傲的贵妃娘娘如同斗胜的公鸡般，昂头挺胸的离开了。
她宫里的宫人却没有她的好胆子，鹌鹑似的挤在一片狼藉的花厅，不敢看院子里跪着的重奕一眼。
自古就有主忧臣辱的说法，宫人们还特意拿了个新软垫放在重奕身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给宋佩瑜准备的地方。
宋佩瑜忍着将软垫踢飞的想法，气势汹汹的坐在软垫上，头一次对着重奕真情实意没隐藏任何情绪，“你是不是傻？”
重奕蝴蝶翅膀似的眼睫眨了眨，语气和面对穆贵妃时没什么区别，“她是我的生母。”
宋佩瑜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咬牙道，“她真的让你死，你也照做？”
“不会”重奕十分冷静，可惜他的话只会让宋佩瑜更抓狂，“我的生父想让我活着，我不能一半活一半死。”
没救了，埋了吧。
赵国有这么个未来君主，也可以一起入土了。
宋佩瑜冷静了会，决定换个角度劝重奕，“穆贵妃只想利用你，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她在陛下那里失宠和你没有关系，如果没有你，她现在连贵妃都不是。”
重奕沉默不语，半晌后，挨不住宋佩瑜催促的目光，矜持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受她摆布？”宋佩瑜费解的握紧拳头。
重奕还是那句话，“她是我的生母。”
宋佩瑜‘腾’得起身，一脚将软垫踢飞出去，转身就走。
再不离开，他就要背负上刺杀皇子的罪名。
半晌后，宋佩瑜突然从重奕身后出现，沉默的扯过重奕受伤的手，仔细清洗伤口、上药。
重奕抬起眼皮望着地上的影子，他能认出宋佩瑜的脚步声，知道对方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这个院子。
后殿，穆贵妃在宫女的伺候下喝了安神药，冷着眉目问道，“他还跪着吗？”
女官几乎要将脖子弯到胸前，生怕穆贵妃心血来潮，又问起宋少尹，声音却故作欢快，“娘娘亲自下令，殿下哪有不遵守的时候，正笔直的跪在院子里呢。”
穆贵妃冷哼一声，不耐烦得道，“我要睡了，等那孽障跪足时辰，就叫他走，不必再来与我请安。让他做点事情都做不好，有何颜面见我？”
女官僵硬的扯起嘴角，顺着穆贵妃奉承了几句好话，左右离不开生恩至伟，三皇子孝顺，等到穆贵妃呼吸变得均匀，女官才消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良久后，本该睡着的穆贵妃眼角划过两行清泪。
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都以为重奕至孝，她将重奕牢牢握在手心。还要劝她不要对重奕那么苛刻，她要是愿意对重奕好些，那孩子会更心甘情愿的为她赴汤蹈火。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面对重奕的时候，她有多心虚。
她在重奕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其他人口中信誓旦旦的孺慕之情，只感觉到了仿佛没有边界的冰冷和漠然。
作为母亲，穆贵妃能肯定，重奕对她没有半分母子之情。他对她的好，就像是怪物为了达成目的，刻意遵循自己划下的规则。
一旦怪物改变了想法，穆贵妃觉得重奕随时能像从容面对她的羞辱和命令般，从容的用匕首划开她的脖颈，连眉梢都不会因此抖动。
每次在重奕身上达成目的后，穆贵妃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惧，躺在床上慢慢回忆和重奕相处的点点滴滴。
口口声声无论怎样，都会听母亲的话。
可是她一旦想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就总是会遭到反抗。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对她逆来顺受。
……
越是深思，穆贵妃的恐惧就越是剧烈。
今天她真的想杀了那个怪物一了百了，却明白她不能这么做，否则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丈夫都不会放过她。
无论内心深处有多畏惧，穆贵妃都不能露出分毫，更不能后退半步。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重奕就是她唯一能握住的筹码，只有看到她对重奕的‘影响’，永和帝和她的好父亲才会将她看在眼里。
否则等待她的只有悄无声息的死去。
如果一切能重来……穆贵妃擦干脸侧的泪水，这次是真的睡过去了。
梦中她又见到刚刚到她膝盖高的孩子，用黑白分明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眼睛注视着她，唤她‘母亲’。
从那天后，宋佩瑜就没再刻意的想和三皇子打好关系。
每天按时上课，到点回家，完全不理会课堂的风起云涌和就坐在他身侧的三皇子。
宋佩瑜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冷静一下，起码要明白他能接受‘糟糕’到什么程度的三皇子。
如果他今天对三皇子觉得失望，明天又觉得三皇子还能再抢救一下。
不仅是对他自己和三皇子的不负责，也是对宋氏和赵国不负责。
试图冷静的时间里，穆和的事也尘埃落定。
穆和封了正四品的赞治尹，补了礼部的五品官。
宋佩瑜猜不透陛下如此决定是不是有深意在，由着自己的脾气，提着两坛从梨花村带到咸阳的好酒去找二哥，请对方多多关照新官上任的穆郎中。
期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在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宋佩瑜温泉庄子里的反季蔬菜已经长势旺盛，产出供给宋府绰绰有余，还能拿些送出去做个人情。
宋佩瑜大喜，特意挑了个大家都不上学不上班的日子，在天虎居摆上锅子，邀请兄长们来同乐。
宋景明和宋景珏正是要闲得长毛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就不请自来，直接摸向宋佩瑜的被窝，气得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的宋佩瑜披头散发的追着两个人打。
兴头上来要往屋外跑的时候，喋喋怪笑的宋景珏毫无预兆的和门外的宋瑾瑜对视，顿时僵在原地。他背后的宋景明和宋佩瑜却没客气，接二连三的撞了上来，硬是将已经刹车成功的宋景珏撞进了宋瑾瑜怀中。
于是等其他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个人愁眉苦脸的坐在一起被宋瑾瑜考较功课的画面。
宋五直接笑出声来，“这么大了还怕考较功课，你们羞不羞。”
宋景明配合的以广袖遮脸，苦笑道，“我近日多将心思用在了户部账册和吕氏兄弟的宴请上，竟没发觉已经多日没看书本了。”
宋景珏摸着后脑勺，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我年后就要去金吾卫，都是要做差事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读书？”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放在宋佩瑜身上，宋五笑着搭上宋景珏的肩膀，不怀好意的望着宋佩瑜，“他们都有借口，狸奴整日在东宫读书又怎么说？”
宋佩瑜丝毫不慌，张嘴就来，“五哥总把我当成傻小子，谁去东宫是为了读书？”
众人愣住，然后哄堂大笑，纷纷拿着宋佩瑜打趣。
宋瑾瑜合上手中的书本，满意的点头，“有你们这番话，今后书本上的考较就免了，其他方面还是不能懈怠。”
三个小的不敢在宋瑾瑜面前多放肆，一本正经的表示自己受教了，脸上却不可避免的因为宋瑾瑜的夸奖染上了兴奋。
平日里各忙各的兄弟聚在一起，说的最多的还是朝堂上的事。
就算是宋佩瑜没让大家来吃新鲜锅子，他们也会另外找由头聚在一起。
只不过从前没有三个小的参与的份而已。
宋佩瑜的青菜受到了一致好评，土匪如宋五还想将宋佩瑜的庄子也一起端了，好在庄子大家都眼馋，才没让宋五一人得逞。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礼部上，新上任的礼部右侍郎将给重奕的朝服定为普通皇子礼服的制式。
重奕拿到衣服的那天，宋佩瑜就在现场，也是第一个见到重奕穿朝服的人，龙章凤姿不外乎如此。
重奕只当是多了件新衣服，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永和帝却不怎么满意，证据就是从那之后，礼部右侍郎屡遭永和帝训斥。
礼部那个废物尚书终于凭借自己成功揣摩帝意一次，将正事都丢给宋二，自己见天儿的找右侍郎的麻烦。
“谢侍郎何必非要逆着陛下的意思来？”宋佩瑜十分费解。
从赵国安定上来看，就算永和帝不喜欢重奕，群臣也要拼命的抬着重奕才对。
而且通过宋佩瑜深入东宫的观察，起码目前为止，永和帝和重奕的关系非常融洽，作为父孝子慈的代表，永和帝勤政殿里的好东西，都未必有东宫的多。
大势和上意都如此明显，谢侍郎未免太头铁了。
“近日陛下收到些格外有趣的奏折，忍不住拿来与我共赏。”宋瑾瑜慢条斯理的抹平袖子上的褶皱，“吕、成、林、谢联合上折，请陛下充实后宫。又催促陛下早日给殿下娶妻，连人选都列好了。”
宋二眉梢微动，开始盘算宋氏适龄的女孩。
可惜他的芳姐儿年岁小些，注定和皇子妃无缘。
宋瑾瑜看着陷入沉默的弟弟们，笑着摇头，“你们不用想了，陛下近几年不会给殿下择妻。想做陛下的嫔妃，我们却出不起嫁妆。”
众人只当宋瑾瑜是在说玩笑话，自古以来就没听说帝王纳妾还要妾室家里出嫁妆的道理，便是单说宋氏出不起嫁妆，他们就不服气。
宋瑾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低声道，“陛下明码标价，四妃位十万石粮食，妃位八万石粮食、嫔位六万石粮食、贵人四万石粮食、美人两万石粮食。”
众人皆面露骇然，他们宋氏还真出不起这个粮食。
唯有早就扎根幽州的世家才能出得起，但他们愿不愿意出，又是个问题。
“他们当然愿意。”宋二叹了口气，对宋佩瑜道，“陛下春秋鼎盛后位空虚，又只有殿下一根独苗，有机会生下皇子，十万石粮食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能拿到凤印，就是再翻十倍他们也是肯的。”
宋佩瑜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问都问了，宋佩瑜索性趁着都是自家人问个清楚，“那陛下就甘愿为了这些粮食……卖身？”
“浑说什么？”宋瑾瑜一掌糊在宋佩瑜脑门上，没用力，宋佩瑜却夸张的倒在了他另一边的宋景明身上。
坐在宋佩瑜对面的宋二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狸奴整日在东宫行走，不要如此口无遮拦。”
宋佩瑜双手合十，连连讨饶，保证不会再有不该有的想法，才被放过。
“陛下也没有办法，这些年但凡能抓到手里的粮食都被送到了前线。”宋瑾瑜靠在椅子上，单手把玩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放在虚空一点，斟酌着开口，“从陛下称帝到现在，坊间粮食的价格已经翻了三倍。如今春耕在即，陛下连借给流民，让流民安家的种子都拿不出来。”
桌上的人也都跟着沉默下来，都在朝堂为官，前朝有多拮据他们都看在眼中。尤其是宋景明，年后就要去户部任郎中，近日都在翻看户部的账册，上面的数字看得宋景明异常焦虑，最近思考的新习惯都是去盘点私库。
要说永和帝完全没钱也不至于，毕竟是以武起家，当年一举打碎吐谷浑王庭壁障，吐谷浑皇族百年收藏，大半都落在了永和帝手中。
与燕国对抗的那些年，赵军也攻破过翼州内的城池，永和帝军法严厉不许士兵打扰百姓，燕国官府却不在百姓的范围内。
然而永和帝手中的金银财宝和锦缎丝绸却无法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永和帝堂堂一国之君，又怎么至于将后妃的位份明码标价，传出去不知道要受多少耻笑。
“就不能去卫国或梁国换些粮食？”宋佩瑜低声道。
宋瑾瑜拍了拍宋瑾瑜的脊背，告诉他，“起码两年之内，卫国和梁国绝不会让大量粮食流入赵国。”
粮食的事让桌上的人都沉默下来，直到各自离开也没恢复刚开始热情，
宋佩瑜去书房将他从梨花村带出来的小箱子拿出来，里面是他已经整理了数次的宣纸。
三年的时间，宋佩瑜在那五亩专门用来做实验的地里种过所有他能找到的种子，以最简单的控制变量方式种在地里然后记录数据。
宋佩瑜发现了一种产量格外高的菽种，是银宝去阳县采买，在兖州商人手中花大价钱买下来的种子。
买种子的时候，商人连连保证，他的菽种是从陈王的庄子上偷运出来，兖州秘密培育出的良种，产量至少是普通菽种的两到三倍。
商人有没有说实话，宋佩瑜不知道，但商人卖给银宝的种子确实不同寻常。
用上宋佩瑜连蒙带猜推理出的科学种植方式，兖州菽的豆子异常饱满，几乎是梨花村本地菽的两倍大，单论每亩产量，更是能达到惊人的八倍。
要知道宋佩瑜用科学种植方式种梨花村本地菽，最高产量才是本地菽寻常种植的三倍。
原本宋佩瑜是打算，等到来年春天，将从梨花村带来的各色种子和已经总结出来的方式教给庄子里的人，先看看在梨花村产量惊人的品种到了咸阳是否会水土不服。
现在宋佩瑜却改了主意，让银宝亲自带着从梨花村带回来的种子去温泉庄子上，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些种子是否还能有在梨花村时的高产量。
翌日又要上学，宋佩瑜完全不在意别家的小公子怎样，早在第一次下雪后，就从骑马改成了坐马车。
给他们上课的老翁短短时日，越发的仙风道骨，不将世俗尘埃放在眼中。
宋佩瑜本想为了老翁越来越少的胡须多坚持会。
奈何他前面的吕纪和刚到学堂，就抱着貂毛护手趴了下去。
原本吕纪和是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上了几天课后，就和原本坐在宋佩瑜前面的盛泰然换了位置。
原因和宋佩瑜无关，纯粹是因为他发现某些老师在讲课的时候会忍不住濡沫横飞。
身侧是重奕的座位，宋佩瑜眼熟的小厮来福捧着都要让他看不清路的一大堆东西，动作迅捷的溜进来。在重奕落座前，椅子和桌子上已经平铺好油光水滑的黑色狼皮，来福甚至还有时间给宋佩瑜塞了个裹在白色狐皮中的手炉。
更过分的是，重奕神色恹恹的落座时两手空空，连装样子的课本都没带，马上和吕纪和一样卧倒在狼皮上。
氛围过于浓厚，宋佩瑜也没有办法。
而且这个角落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努力坚持，不是更显得重奕和吕纪和不尊师重道？
作为一个好伴读、好同学，宋佩瑜当然不会那么心机。
一觉醒来，老翁已经不见人影，学堂上只有宋佩瑜和柏杨还在，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里透风了。
宋佩瑜伸了个懒腰，将已经冷下来的手炉扔回重奕桌子上，发出的闷声引得柏杨看了过来。
宋佩瑜扬起笑脸，道，“我带了好克化的点心来，柏兄也来尝尝？”
柏杨不出预料的在谢过宋佩瑜后，选择拒绝。
宋佩瑜能理解柏杨犹如白狼厮混在灰狼群中的尴尬，闲说了些无关前朝的趣事，就主动退出学堂。
下节课是音律，不能继续补觉，且宋佩瑜对古琴还有点天赋也颇感兴趣，上课前向来要去更衣熏香，先调整好状态。
熏的香是宋佩瑜闲来无事，自己调制出来的竹香。
味道非常浅淡，除了宋佩瑜自己，只有贴在他身边才能闻到点淡淡的味道。
直到此时，宋佩瑜才觉得他的一天正式开始。
之前都不过是梦游罢了。
脚步轻快的往学堂走，宋佩瑜忽然见到院子里梅树竟然已经挂上了花骨朵。恰巧昨日夜半下了些薄雪，猛然一见，倒似已经绽开了般。
如此恰到好处的美景委实戳到了宋佩瑜的点，忍不住独自去树下细看。
只是宋佩瑜没想到，树后面还有其他人在。
回头看雪地上单行而来的脚印，宋佩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树的另一边，骆勇的心情比宋佩瑜还糟糕。
“表哥”仅仅两个字，就让骆勇浑身僵硬，脸色发黑。
然而他今天是带着爷奶的嘱咐来，再不愿意，话都要说完，“堂姐做了继后，对你也有好处，反正骆家和陛下的情分就在那里，无论堂姐有没有做继后都不会改变，总比再有个背靠大世家的新皇后对表哥的威胁小。”
重奕负手立在骆勇对面，单凭脸色，完全看不出他对骆勇的长篇大论有何看法。
骆勇鼓足了勇气，才敢抬头看下重奕的表情，又马上移开视线。
从小到大他就很怕这个行为像是老好人似的便宜表哥。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重奕的回应，骆勇忍不住大声道，“表哥！”
重奕抬起眼皮，墨黑的瞳孔正对上骆勇的眼睛，“嗯？”
骆勇秒怂，却不愿意在重奕面前露怯，强撑着若无其事，想学重奕的面无表情最后却学成了满脸僵硬，“表哥听见我说话了吗？”
重奕目光停留在骆勇脸上，“嗯”
骆勇更紧张了，忍不住疯狂眨眼睛，“表哥以为如何？”
这次重奕总算是没再只说一个字，他对骆勇道，“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得到这个答案，骆勇心中竟然有些轻松。
但爷奶的交代不能不做，于是骆勇目光下移，紧紧盯着重奕靴子上的朱雀纹，这样他才能气势如虹的复述爷奶交代他的话，“陛下从姑姑死后，五年才续娶，登基后也不愿意给贵妃娘娘封后，可见心中还是念着姑姑。表姐与姑姑是亲姑侄，从容貌到习惯都有八成相似，陛下见了表姐定能宽慰对姑姑的思念。殿下身为人子，不能光想着自己，也要为君父考虑。”
还在纠结是进还是退的宋佩瑜正好听见骆勇这番喊话。
“你如此赤胆忠心的为陛下考虑，怎么不亲自去和陛下说这番话？”宋佩瑜从树后绕出来，眼带讥笑的望着脸上仍旧带着凶狠的骆勇，“莫不是怕话还没说完，就被陛下提出去打板子？”
骆勇完全没想到，他特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堵重奕，居然还能撞上人。
不过吵架嘛，只要能吵起来，他就从来没输过阵势。
“我当是谁在偷听，原来是宋七。从三品的少尹让你尝到甜头了？整日净想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骆勇边说，边意有所指的看向宋佩瑜身后的老梅树。
宋佩瑜发自内心的觉得，骆勇投胎错了地方，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这副嘴脸像透了穆贵妃。
前日在穆贵妃处忍下的火气也被勾了出来，家里一窝耍嘴皮子的文官，宋佩瑜反驳的话张嘴就来，“我远远见到殿下就来请安，正是做伴读的本分。只是不明白是撞破了什么龌龊行径，才变得见不得人。”
“你说谁龌龊？”骆勇大怒。
宋佩瑜慢条斯理的摆正腰间的玉佩，哂然一笑。
骆勇脑子不太灵光，直觉却准得很，马上察觉到了宋佩瑜无声的轻蔑，于是更加愤怒，“宋矮子，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挨揍？”
宋佩瑜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僵住，面无表情的望向骆勇。
自从上学堂开始，身高已经成为宋佩瑜心中不可言说的隐痛。与他年岁相当的小爷们就不说了，连比他小两岁的大公主，都比他高一些，更不要说她们女孩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发型。
为了长高，宋佩瑜特意让人去庄子抓了只产奶的母羊养在天虎居，每天早晚都要喝羊奶，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要偷偷的拉扯筋骨。
“宋少尹，骆公子”身穿青色衣袍的小太监怯怯的望着两个人，提醒道，“授课的老师已经在学堂外等候，就剩您们二位还没到。”
老师们自诩拿这些身份尊贵的学生们没办法，又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便定下个无形的规矩。所有学生都落座后，老师们才会进入学堂，否则他们宁愿在学堂外站着也不进去，以维持老师们最后的尊严。
宋佩瑜和骆勇不约而同的陷入沉思，猛得抬头四处张望，异口同声道，“殿下呢？”
青衣小太监被吓得退后两步，却不敢不回话，带着哭腔道，“殿下早就在课堂坐好，等待老师来上课了。”
骆勇冷哼一声，突然撒腿就跑，快要跑出宋佩瑜视线的时候，故意停下对宋佩瑜做鬼脸，“我先回去上课了，宋矮子你可快点倒腾小短腿！”
恰逢一阵冷风吹来，连带着花骨朵和轻雪扑了宋佩瑜满脸。
“啊嚏~”
重奕闷声打了两个喷嚏，本没当回事，却没料到又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佩瑜作为学堂唯二对乐礼课还算上心的学生，在老师那里还是有些特权在。
老师非但没怪宋佩瑜来晚，反倒关心宋佩瑜是不是不舒服。
谢过老师的关照，宋佩瑜带着寒风进入学堂，目光直勾勾的钉在重奕的后脑勺上，视线的‘热烈’程度，让重奕想要忽略都不行。
古琴边又出现了包在白色狐狸皮里的手炉，宋佩瑜却看着就来气，想也不想的捞起手炉朝地上扔。
重奕伸手稳稳的捞住手炉，抱在怀里发出满足的叹气声。
宋佩瑜：？？？
作为穿着两层单衣就能在大雪天漫步的壮汉，如此满足的抱着个暖炉，重奕真的不是故意气他吗？
宋佩瑜心中的火气顺着琴声完美的表达出来，杀气腾腾的乐声直接影响了整个水平堪忧的学堂。
选了唢呐的骆勇最为离谱，硬是无师自通了丧乐。
整日的课程结束，宋佩瑜作为伴读照例要先送重奕回东宫。
东宫的奴仆上到安公公，下到小厮来福，都对宋佩瑜另眼相看，恨不得将宋佩瑜当成另外一个主子伺候。
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在心中警惕着他们，时间久了才发现他们如此行事的原因。
安公公捧着崭新册子递给正在喝茶的重奕，“明日谢氏、宋氏、吕氏，兵部尚书府上都有喜事，陛下说殿下就算人不到，也要赐些东西添喜气。”
重奕头也不抬的指着同样在喝热茶暖身的宋佩瑜，安公公从善如流的将账册和帖子递给宋佩瑜，“请少尹帮殿下参谋参谋。”
宋佩瑜嘴角噙着笑，随手圈了几样东西，分别标注了是送往哪里。
近日他才知道，在他成为伴读之前，这些事都是安公公做主。
安公公和来福肯这么捧着他，绝大多数原因是感谢他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今天宋佩瑜到要看看，重奕是真的能把东宫对外的交际放心交给他，还是只做个样子。

第28章
宋景明要去女方家里纳吉下聘,宋佩瑜特意请了假。
刚到咸阳，叶氏便叫人寻了对断奶不久的梅花小鹿养在大房的花园中。如今几个月过去，被好生伺候着的梅花鹿灵动活泼,又温顺亲人，正好拿来做宋景明的头一抬聘礼。
宋佩瑜与宋景珏穿着相似的金红色锦袍,亲自牵着这两头梅花鹿跟在宋景明身后。
宋景明的未来妻子不出意外的出身吕氏，却非吕氏家主的女儿,而是吕氏家主胞弟的长女。
决定入朝后,吕氏第一件事就是分家。
依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吕氏分为北吕和南吕。
北吕做主的是吕氏老家主的嫡长子尚书令大人,也就是吕纪和的父亲。
南吕做主的仍旧是吕氏老家主，等他过世,吕氏祖宅和祖业都会由幼子继承,幼子这一支三代之内皆不可入仕。
北吕和南吕分割的彻底，尚书令大人已经举家搬到了永和帝亲赐的府邸,非年节宴席不会轻易和南吕来往。
但毕竟是血脉至亲,南吕嫁女,嫁的还是宋氏嫡长子。
下聘当天，于情于理,北吕都要有人在场。
宋景明既嫡且长，是毫无疑问的下任家主,他成婚是整个宋氏的大事，聘礼更是举全族之力。
据宋佩瑜所知,至少住在主宅的兄长们,在下聘前几天都整箱的往大房抬东西。
宋佩瑜也送了盒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去大房。
多亏了永和帝、三皇子赏人都极为大方，不然宋佩瑜还真没有与宋氏无关的私房。
他就算比宋景明小也是长辈，总不能拿的东西和宋景珏一样,那也太不好看了。
只是堪称豪华的聘礼可苦了宋佩瑜的嗓子，作为男方长辈，他要高声念出礼单，让在场的宾客都看到宋氏娶亲的诚意。
勉强念完一页纸，宋佩瑜的嗓子实在是疼得受不住，终于盼到了宫中的赏赐，连忙将剩下的礼单交给身侧等候已久的旁支兄长手上。
他已经喊了头彩，后面的交给谁都行。
永和帝赏了两盆鲜艳欲滴的红珊瑚，足有半人大小，饶是在场宾客都见多识广，也为红珊瑚难得的好品相称赞一番。
至于红珊瑚纯金底座上的吐谷浑皇族标志，在宾客们看来，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更添荣耀。
穆贵妃的赏赐中规中矩，是对祥云如意。
若是没有永和帝的赏赐的红珊瑚珠玉在前，以玉如意的品质也能称得上稀奇。
偏偏她的赏赐放在永和帝后面，东宫前面，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东宫的赏赐除了两个金镶宝石的摆件，还有宋佩瑜交代安公公准备的崭新伯夫人规制礼冠。
从前朝开始，就有宫里在得力臣子家中有喜事时，赏赐逾制婚服的旧俗。
等到前朝末年，皇室失去震慑力，礼乐崩坏，前朝初期那些森严的等级规矩形同虚设，赏衣的旧俗也逐渐鲜为人知。
安公公亲自走了这趟，笑眯眯的与宋景明的岳父道，“大公子有心，特意求着少尹在殿下面前说情，求来了这副礼冠，要风风光光的娶五姑娘进门。”
“这礼冠五姑娘可要好好留着，将来云阳伯夫妇颐养天年，五姑娘还能用得上呢。”安公公嘴跟抹了蜜似的，捧的宋景明的岳父合不拢嘴。
他们这等人家，谁还会再用出嫁时的礼冠，安公公的话却委实讨喜。
等宋景明继承云阳伯的爵位，他女儿就是堂堂正正的伯夫人，这顶礼冠不过是提前些时日带上而已。
这是宋家小子的心意和宋少尹在殿下面前的脸面，也是他的脸面。
他的女儿，配得上宋氏这番看重。
面对泰山大人欣慰慈爱的目光，宋景明腼腆的低下头。
突然想起来出发前，宋佩瑜神神秘秘的与他说有惊喜。
等宫中的人离开，宴席越发的热闹起来。
宋佩瑜分神与金宝交代了几句话，才拖着刚缓过来的嗓子继续去应酬。
让人头昏目眩的忙碌告一段落，宋佩瑜才想起来和他一起来吕府下聘的宋景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神秘消失了。
随口问了几个眼熟的人，都没得到结果，宋佩瑜才警觉起来，连忙叫人去找。
最后在吕府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正拿着壶酒，一杯接着一杯打发时间的人。
宋佩瑜顿时被气得够呛，大步走到宋景珏身边，压低声音道，“起来！让别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万一传出闲话，你哪有脸去见景明。”
下聘的日子里，准新郎的弟弟在准新娘家花园借酒消愁，不用想就知道会传出多离谱的鬼话。
宋景珏默默放下酒杯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立在宋佩瑜身边，与刚出发时喜形于色的模样大相径庭。
宋佩瑜觉得不对劲，抬头细看宋景珏的脸色，小声开口，“到底怎么了？”
宋景珏本是不想答话，却耐不住宋佩瑜的催促，闷声道，“见大哥如此兴高采烈，忍不住想我娶妻的时候，是否会有这般心情。”
宋佩瑜紧紧盯着宋景珏的表情变化，发现宋景珏烦躁之下还带着求而不得的苦闷，顿时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口气，伸手将宋景珏的衣服整理好，顺手接过宋景珏手中的酒壶和酒杯，认真道，“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这是吕府，你不能在这丢人。”
宋景珏点了下头，与宋佩瑜回到宴席上，除了格外沉默外，完全看不出异常。
然而这副模样的宋景珏却只会让宋佩瑜更提心吊胆。
回到宋府后，宋佩瑜径直将宋景珏抓去天虎居。交代银宝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入书房。
宋佩瑜先点了蜡烛，让暖黄色的光铺满房间，坐在宋景珏身边仔细沉吟了良久，决定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以手杵着脸发呆的宋景珏愣了下，犹豫了好一会才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是谁家的姑娘？”宋佩瑜给宋景珏倒上杯热茶，脸上的表情被氤氲的热气熏得模糊，声音却十分温和。像足了宋景珏小时候闯祸或者又在宋景明的对照下显得蠢笨时，闷头躲到宋佩瑜的住处，宋佩瑜安慰他的语气。
熟悉的语气让宋景珏僵硬的肩颈稍稍放松了些，声音也不像刚开始那么魂不守舍，却蕴含着满满的苦涩，“是谁家的姑娘不重要，反正我们不可能，她也未必会喜欢我。”
宋佩瑜松松搭在椅子上的手指蓦然收紧，手指肚都泛起了青白，声音却没有变化，“反正只有我们在，我保证不会与任何人说。”
宋景珏捧着热茶窝在靠椅里，望着蜡烛的火光发呆，没马上回答宋佩瑜的话。
过了好一会，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是慕容将军府上的姑娘。”
宋佩瑜顿时满脸空白，完全对宋景珏口中的慕容将军没有印象。整个人都仿佛是泄了气似的瘫软下去，和宋景珏一般窝在躺椅里发呆。
他真的是从还在吕府里就始终提着气，生怕我爱你、你爱他，或者我爱你、你也爱我却要嫁给他的狗血剧情发生在他身边。
尽管现在只想把将他吓得够呛的罪魁祸首暴打一顿，但宋佩瑜心中还是对正少年慕艾，连性格都大变却不自知的宋景珏充满怜惜。
只要不是他准嫂子，宋景珏喜欢谁都没问题。
“慕容将军在哪任职，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宋佩瑜揉着眉心，疲惫开口。
话说出口，就相当于秘密打开了口子，宋景珏反而比之前痛快了许多，“原本是慕容将军，半个月前已经是兵部左侍郎。”
宋佩瑜马上对应到了具体人物。
这位慕容将军黑发蓝眼，有吐谷浑血脉，是赵国少有的猛将。却非永和帝麾下，而是穆氏麾下。
根据宋氏的情报网，这位慕容将军应该是穆氏的庶子，只是生母身份过于卑贱，生父也不过是旁支中的旁支，以至于生父虽然肯照顾慕容将军长大，却根本就不敢认这个有外族血脉的儿子。
后来慕容将军以勇猛闻名幽州，反倒是不好再改姓。
但毫无疑问，慕容将军绝对是目前穆氏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陪母亲去云清寺上香。”宋景珏也不管宋佩瑜是不是在听，缓缓讲述他陷进去的过程。
宋佩瑜边想慕容将军，边听了一耳朵的少男心事。
总结就是他的傻侄子对慕容将军府的姑娘一见倾心，然后忍不住打听对方的所有事，却至今都没胆子在人家姑娘面前露面过，甚至不清楚慕容姑娘是否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
“正好父亲母亲也在为我议亲。”宋景珏像是没精气神的大狗似的耷拉下头，“我还去试探过父亲的意思。”
宋佩瑜挑起眉梢，惊讶于宋景珏出息了，居然学会了‘试探’，好奇道，“二哥怎么说？”
“父亲说穆氏女非良配，让我别想了。”宋景珏踢掉靴子，眼角眉梢尽显委屈，“父亲还说穆氏女定看不上我。”
宋佩瑜险些被宋景珏绕懵了，连忙道，“你不是喜欢慕容姑娘，怎么又穆氏女了？”
“有什么区别？”宋景珏幽幽开口，“我总要顾及人家姑娘的名誉，她是慕容将军的独女，我若是说慕容姑娘，父亲肯定马上就猜到是谁。再说连慕容将军都应该姓穆，我说是穆氏女也没错。”
宋佩瑜都要被宋景珏的歪理气笑了。
就这么块木头，活该他娶不到媳妇。
宋佩瑜敢保证，他二哥肯定以为宋景珏口中的穆氏女是住在穆氏主宅的姑娘。
他记得穆氏主宅唯一尚未婚配的姑娘，就是穆氏家主的幼女，每次两仪宫送东西到东宫，都少不了这位姑娘‘亲手’绣得荷包。
以穆氏的好算盘，二哥说的也没错，这位穆氏女绝对看不上区区礼部侍郎的儿子。
宋佩瑜正要说话，五脏庙突然发出抗议，这才惊觉他整天只吃了几块糕点裹腹，正饿得心都在发慌。
于是先叫银宝去小厨房给他拿点吃的，看在宋景珏确实伤心的份上，又亲自去提了坛已经为数不多的果酒。
小厨房只为宋佩瑜一个人服务，时时刻刻火灶上都有浓郁的高汤，就是防备着宋佩瑜突然很饿马上就要吃东西的情况。
须臾的功夫，两碗热乎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还有几盘现拌的清爽凉菜。
说是牛肉面，实际上大半碗都是牛肉，剩下也是青菜居多，手擀的面条反而只占了个碗底。
宋佩瑜连续吃了两碗，还想再吃，却被银宝大惊小怪的拦住了，生怕他吃到积食，明天要遭罪。
宋景珏则化悲伤为食欲，吃了足足五碗才停下来，瘫在软榻上耍赖不愿意走。
恰巧金宝回来，要与宋佩瑜禀报趣事。
宋佩瑜便不再强求牛肉面，叫小厨房端些好克化的糕点和果子来，撵宋景珏先去洗漱再来听睡前故事。
金宝本是跟着宋佩瑜去吕府，又按照宋佩瑜的交代去找参加谢府老夫人寿宴的宋二。
没什么要紧事，主要是想混进去看热闹。
谢老夫人大寿，宫中也有赏赐。
永和帝还是那么财大气粗，穆贵妃也还是漫不经心，东宫的赏赐就极为有趣了，是个六斤六两的寿桃，上面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甚至连纹路都没有。
安公公朗声念出赏赐的时候，众人还没发现问题。
等见到小太监手里捧着的纯金寿桃，席间原本热闹的氛围才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声来，说了句，“前个儿见到扬州富商过寿，收到的寿桃都比这个大，上面的花纹也更好看，公公莫不是拿错了，将殿下赏赐给您把玩的东西拿出来糊弄谢老夫人。”
此话一出，谢氏众人的脸色皆如打翻的调色盘般精彩，谢侍郎不得不站出来，牙疼似的对满脸肃穆的安公公道，“公公可是拿错了东西？这桃子……”
安公公打断谢侍郎的话，“这桃子不是正符合谢老夫人的身份？咱们也想将桃子打的大些华丽些，但六斤六两已经是平民贺寿的极限。”安公公摆手，“再大，就不合规矩了。”
众所周知永和帝在爵位上的封赏极为吝啬，实际上除了爵位之外，永和帝对内外命妇的封赏同样没好到哪去。
除了永和帝的自家人，迄今为止也只有宋氏、骆氏、穆氏和北吕拿到外命妇的朝服。
安公公说谢老夫人是白身，完全没毛病，因为她还没拿到与谢侍郎官位相同品级的朝服和敕封圣旨。
没等傻眼的谢侍郎说话，安公公耷拉着眼皮先发制人，“原本殿下对这些规矩并不太看重。但咱们都知道谢大人向来在乎这些，免不得要提醒殿下，别坏了谢大人循规守矩的美名。只是……”安公公左右看了一圈，专门往富丽堂皇的地方盯，脸上的肃穆变成恰到好处的疑惑，“似乎是咱们会错了意？其实谢大人并不太在乎规矩，还是只在特定的事情上才在乎规矩。”
安公公说了那番话后就甩袖离去，谢侍郎也没脸强留。
说起来也是谢侍郎先给东宫使绊子，东宫才稍稍回以颜色。
而且东宫太监句句都离不开规矩，内容和谢侍郎给三皇子准备朝服时上的折子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即使席间的宾客大部分都和谢侍郎关系匪浅，这个时候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毕竟东宫如日中天，大家都怕被抓了话柄，最主要的是陛下登基以来种种行事，已经表明态度站在东宫后面。
可怜谢老夫人平白惹了气受，大好的日子却开心不起来，早早就借口乏了，要回房间休息。
宾客都是有眼力的人，知道主家无心待客，纷纷提出告辞。
没想到离开不久的东宫队伍，他们又回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安公公，而是自小就在三皇子身边伺候的小厮来福。如今在千牛卫挂名，虽然区区从七品根本不够看，但外面的人还是要看在三皇子的面子上尊称声长史。
来福比阴阳怪气的安公公和善得多，刚进门就主动给谢侍郎道歉，“本就是安公公误会了您的意思，非但不知悔改还又将错处归结在您身上，当真是不应该。殿下已经罚了安公公半年月银，还请谢大人不要记仇才好。”
谢侍郎敏锐的察觉到来者不善，完全没被来福和善的外表迷惑，只求这茬赶紧过去。
他早在被永和帝找茬后又被礼部尚书苛待的时候就后悔了。
没想到向来没脾气的三皇子，也要敲打他。
来福偏不让谢侍郎如意，笑吟吟的从怀里掏出崭新的礼单来，口口声声‘殿下交代我要替安公公给老夫人和谢大人赔罪，特意多赐了些小玩意。’
还要吩咐随行的人将每件礼盒中的东西都拿出来，拉着谢侍郎和前院的宾客仔细赏玩，对种种物件的来历如数家珍，碰巧每样东西都有来历可说，曾经的主人都是宗室贵女，至少是个县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来福背后还有人撑腰。
谢侍郎就算再怎么痛苦，也要由着来福长篇大论，最后连专为宴席请的歌姬舞姬都省了下来。
金宝跟在宋二身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也是个能人，竟然能毫无违和感的仿照安公公、谢侍郎和来福的表情语调。
不仅久未见过语言类节目的宋佩瑜看得舒爽，连为情所伤的宋景珏都暂时将他的慕容姑娘放下，露出了笑颜。
等到金宝吹了蜡烛，领赏离去。
宋佩瑜都快睡着了，宋景珏突然从床上蹿起来，目光怀疑的望向宋佩瑜，“谢府的事不会也是你的主意吧？”
宋佩瑜转过身来仰躺在床上，只露出明亮的眉眼望着宋景珏，“你怎么会如此想？”
宋景珏将侧面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哥根本就没让你给嫂子在殿下那求礼冠。我听说吕氏府上准备做礼冠的时候，派人来问大伯娘的意见，大哥整宿都没睡觉，转天抓着一寸厚的纸去找大伯娘，上面都是礼冠的草图。”
宋佩瑜无所谓的耸了下肩膀，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插曲。
不过也没关系，没谁规定新娘子婚礼当天只能戴一顶礼冠，反正吉服肯定不止一件，宋氏和吕氏都家大业大，娶妻嫁女的规矩更是铺张繁琐，宋景明精心设计的礼冠必然也能用上。
对宋景珏倒是不必解释的那么清楚，宋佩瑜给宋景珏讲另外的道理，“我帮吕氏女求礼冠，也是给景明求脸面。我和谢侍郎又没仇，做什么要找他的麻烦。况且东宫也是好意，只是没想到谢侍郎说法和行为不一罢了。殿下如此尊贵，知道会错意后还愿意另赐谢老夫人珍宝，我要是谢侍郎，恐怕要羞愧死了。”
宋景珏脸色挣扎着变换了几个表情，最后停留在赞同上，“殿下真是个好人。”
“你的心思也没用在别处了，还是想想慕容姑娘吧。”宋佩瑜听谢府笑话的时候没少吃东西，这会才开始撑得慌，干脆坐起来和宋景珏聊天。
‘慕容姑娘’仿佛是个开关，恢复些精神的宋景珏立刻委顿下去，“父亲都说不可能了，我若是再纠缠，和浪荡子有和区别。”
宋佩瑜发出声闷笑，十分确定少年慕艾会让人降智。
可怜宋景珏原本就不太聪明，如今竟然透着股憨傻劲。
“你明日再与二哥说，这次别说什么穆氏女，就说你喜欢慕容将军府上的姑娘。”宋佩瑜靠在床头教宋景珏，“将你脑子里的弯弯绕子都收起来，就算你爹还是不许你娶慕容姑娘，难道还会满天下的嚷嚷自家儿子对谁求而不得？”
宋景珏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差别，却大概能猜到自己可能又做了蠢事。
本是该郁闷，却因为想到和慕容姑娘的事有了转机，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宋佩瑜简直没眼看宋景珏的蠢样子，却没法不管他。
怕他事到临头又出于莫名其妙的想法绕弯子，宋佩瑜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是礼部侍郎的嫡长子，慕容姑娘是兵部侍郎的独女，正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如果二哥一口回绝，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劝二哥。”
次日宋佩瑜从上学开始就暗自注意重奕，同时等待勤政殿的传唤。
他那番胡言乱语能骗得了宋景珏那个傻小子，却根本瞒不住当事人重奕和时刻关注东宫的永和帝。
结果这父子两个都能沉得住气，直到宋佩瑜出宫，仍旧风平浪静，平白浪费了宋佩瑜早就准备好的几套说辞。
难得早些回府，宋佩瑜特意去给宋老夫人请安，见宋老夫人精神抖擞，柳姨娘也脸色红润还胖了些，才放下心来。
自从宋佩瑜开始做伴读，闲暇时间越来越少，去后院请安间隔的时间自然越来越长。偏生他是有正事在，宋老夫人和柳姨娘就算再想念他，也不会轻易差人传宋佩瑜来后面。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宋佩瑜自己送上门来，又不赶时间，直到月上中天，念着宋佩瑜明日还要起早进宫，宋老夫人和柳姨娘才肯放人。
路过大房垂花门的时，宋佩瑜脚步不自觉的缓了下来。犹豫数次，连守门的小厮都注意到他的异常，频频看过来。
最终，宋佩瑜还是回了自己的天虎居。
少年慕艾这么美好的情谊，还是不要被朝堂博弈玷污了才好。
等二哥拒绝了景珏，景珏仍旧初心不改，他再去说情也不迟。

第29章
临近年关,朝堂大事只要不是迫在眉睫，都被默契的压了下来，等待年后再去处理。
唯有帝王选妃的事,从刚有苗头就热火朝天，人人都恨不得再泼碗热油上去。
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拔得头筹的居然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盛氏。
宫中头一道圣旨，就是册封盛家大姑娘为贵妃。
盛氏说是新晋世家,但真正的幽州世家,包括如宋氏这般的后来者,谁不知道盛氏的底细。
祖上几代就没什么读书人,满门的心思都在阿堵臭物里。
不过是在永和帝艰难的时候，给永和帝送了点粮食,就抓着当时还是建威大将军的永和帝随口恭维的‘新晋世家,指日可待’不放，硬是往自家脸上贴金。
连嫡长子盛泰然能有幸在东宫上课,都是盛氏砸钱的结果。
盛氏为此,将族中大部分在咸阳周边的庄子,都送给了永和帝。
宋佩瑜的温泉庄子就是这么来的，永和帝赏给宋瑾瑜,宋瑾瑜和叶氏怜惜宋佩瑜身子弱，又转送给了宋佩瑜。
宋佩瑜人在东宫,就算没特意打听，消息也会自动流入他耳中。
圣旨还没出宫,宋佩瑜就知道盛氏大开粮仓,献上百万石粮食。
许是盛氏的粮食解了永和帝的燃眉之急，从盛大姑娘册封为贵妃，年后入宫的圣旨后,再也没有其他关于后宫的旨意。
哪怕各家的粮食源源不断的送进国库，永和帝仍旧不肯松口，摆明了要坐地起价。
偏偏他是皇帝，有这个任性的权利，只要各家的姑娘还想进宫，除了捏着鼻子认了，再没有其他方法。
只是作为造成目前情况的罪魁祸首，盛氏难免被当成出气筒。
在朝堂为了永和帝的后宫各种明枪暗箭、阴阳怪气的时候，宋氏的淡然就有些格格不入。
出不起永和帝要的嫁妆只是个玩笑，最主要的是，就算送进宫的姑娘能有四妃的位份，对永和帝的影响也比不过已经官拜中书令的宋瑾瑜。
哪怕生下皇子，是否能养大也是未知，反正宋佩瑜已经是三皇子的伴读。
除非能直接成为皇后，否则宋氏还不需要姑娘们去宫中挣前程。
或是盛氏改头换面之路过于成功，许多消息灵通的富商都想通过相同的方式晋身。宋氏对选妃兴趣不大也不是秘密，毕竟大家都在筹备粮食，只有他们无动于衷，
于是空有钱财却没有门路的富商们纷纷盯上了宋氏。
中书令大人的车架他们不敢拦，首当其冲的就是宋氏另一个能自由进入宫廷的人。
感觉到马车停下，宋佩瑜整理了下身上的斗篷，无奈道，“这次又是谁？算了，不必告诉我，直接让他们散了。”
明明永和帝在发现商机后，已经交代礼部不要将这些富商拒之门外，定期上折子汇报情况，偏生这些富商还是孜孜不倦的堵他。
宋佩瑜怎么可能理会他们？
君不见盛氏最近都被排挤成什么样了，他可不想得罪大半个朝堂。
不是不能，而是没必要。
天知道最近极度缺钱的宋佩瑜，每次拒绝富商送来的礼物时，心有多么痛。
马车走走停停了好几次，宋佩瑜甚至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意识恢复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在东宫内了，是怎么通过宫门的都不知道。
金宝上车，先在角落的炭盆旁蹲了会。等身上有热气了，才靠近宋佩瑜，恨不得左三层右三层的将宋佩瑜裹成个球。
在马车里，宋佩瑜还笑金宝过于夸张。
下车被寒风夹杂着雪粒浇到裸露的皮肤上，宋佩瑜顿时知道了厉害，大步往学堂里冲，却被来福拦了下来。
来福对着面前的球形物体犹豫了下，全凭腰间的金饰才敢认人，“给少尹请安，殿下昨日吹了风，半夜里发起高热，今日不能来上学，特意让我来请假。”
宋佩瑜先是愣了下，重奕怎么可能吹风就高热？
那可是大早上穿着寝衣就能在满天飞雪中舞剑的猛人。
然后才反应过来，重奕又做噩梦了。
宋佩瑜至今都不知道困扰重奕的噩梦是什么。
从他来东宫做伴读，已经遇到过三次重奕做噩梦，前两次都在学堂告假，最后一次甚至连大朝会都没去，勤政殿那边也没说什么。
每次重奕做了噩梦，东宫奴仆都如临大敌，口风却出乎宋佩瑜预料的紧，无论宋佩瑜如何迂回试探，都没能知道重奕噩梦后曾做过什么，才让东宫奴仆反应这么大。
宋佩瑜从善如流的拐了个弯跟着来福离开。
重奕不在，学堂的课不上也罢。
自从开始下雪后，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就不再往东宫来。
但凡重奕不在，学堂就变成了吕纪和、骆勇和盛泰然的三方混战。
吕纪和与骆勇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盛泰然敢怒不敢言，便只有一声不吭，假装听不懂他们话中的讥讽。
平彰向来与盛泰然交好，就算面对骆勇和吕纪和也从来没退缩过，奈何嘴皮子不如人，没说两句话就只剩下和盛泰然一起被讽刺的份。
偏偏吕纪和与骆勇都是狗脾气，明知道对方也在讥讽盛泰然，都能觉得自己也被冒犯了，上一秒还统一战线，下一秒就相互拔刀，着实神经的很。
反倒让时不时就被波及的无辜群众，宋佩瑜和柏杨、魏致远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重奕还是穿着寝衣窝在暖阁的软塌上，只是歌姬变成说书人，烈酒边也多了各色糕点和水果。
自从在梨花村的时候，用西游记哄过芳姐儿和玥姐儿后，宋佩瑜就将记忆中的西游记内容再次整理下来。
上次灵机一动，在重奕身上用后也是效果颇佳，宋佩瑜就将金宝抄写的副本拿来给了东宫的人。
知道平时就不愿意理人的重奕这个时候更沉默寡言，宋佩瑜也不去自讨没趣，径直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将身上的累赘去了，舒舒服服的在重奕下方落座，边听说书边吃零食。
不知道是羊奶和偷偷拉筋有了作用，还是本就到了长个子的年纪，最近宋佩瑜总有自己长高的错觉。
虽然错觉之所以是错觉，就是真正量身高的时候，事实都告诉宋佩瑜他没长高。
但宋佩瑜的饭量却切切实实的翻了几倍，人也没见变胖。
埋头吃了半盘糕点，宋佩瑜的不动如山和重奕相比终究是差了些火候，他无奈的抬起头面对重奕犀利的目光，“殿下可是有吩咐？”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第五次了。”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气，宋佩瑜却硬是从里面听出了嫌弃。
“臣已经让人去教坊司找了几个写本子的人养在东宫，想来不久后殿下就能有更新鲜有趣的故事听了。”宋佩瑜也想听新故事，但也要有人写得出来才行。
东宫养的那几个人倒也不是写不出来，本子先送到了宋佩瑜手中，宋佩瑜闲暇的时候随手翻看了下，当时就惊呆了。
原来这个时候的人思想已经如此丰富了吗？
全书大概二百页，除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全都是打码内容。
别说是和西游记这种经典故事比，要是永和帝知道他让人给三皇子讲本子上的那些故事，估计他的伴读也就当到头了。
重奕轻而易举的从宋佩瑜无辜的双眼中看到了更多内容，缓声道，“你来给孤讲新故事。”
宋佩瑜毫不犹豫的拒绝，“臣才疏学浅，且只听过这么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如果勉强自己编故事，恐怕要贻笑大方，殿下听了亦不会开怀。”
西游记都是改了背景和某些细节后才能讲出来。
再说别的，宋佩瑜就只能连想带猜的祸害聊斋了。
他是伴读，又不是逗重奕开心的奴才，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对宋佩瑜这番话，重奕半个字都不信。
每个对他撒谎的人都自以为完美，却不知道无论他们如何伪装，他都能看透每个人最真实的情绪。
在宋佩瑜身上，他只看到了敷衍。
“一个时辰，库房随便选。”
宋佩瑜目光凝住。
“两件”
“三件，不愿意就算了。”
“当然愿意！”宋佩瑜招手让小太监来给他擦手，真诚的望着重奕，“我是说能为殿下讲故事是我的荣幸，恰好我又想起来个曾经听过的故事。”
不就是改编聊斋吗？
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不是宋佩瑜不够坚定，委实是他最近太穷了。
自从发现自己其实是穿书后，宋佩瑜斗志前所未有的高，绞尽脑汁将所有理论上能在古代做出来的物品列出个长长的单子。
首当其冲的就是火药和玻璃。
然而非常抱歉，宋佩瑜既不是工科高材生，也没在玻璃厂上过班，知道火药需要硝石，玻璃能用到云英岩，都是多亏了他看过几本穿越小说。
彼时宋佩瑜还心存侥幸，他看了那么多的穿越小说，火药和玻璃都是最基本的配置，没道理到他这里就意外。
再说他都穿越了，这不是妥妥的主角剧本吗？
有主角光环加持，多试几次总能成功。
然后宋佩瑜就如同赌狗般，坚定的相信‘下次一定能行’，将所有能变现的家底都败光了。
多亏了他每个月都能从大房那里领到月银，日常穿着打扮也有宋老夫人和叶氏、柳姨娘轮番贴补，才能维持住世家贵公子的生活。
这番经历犹如冬日里带着冰碴的冷水，将宋佩瑜的侥幸冲得干干净净。
即使是穿越大军的一员，他仍旧是芸芸众众生中的普通人。
想要在乱世中保全自身，保全家族，唯有一步一个脚印。
这番着急只是损失了些钱财，已经算是他运气不错了。
可惜宋佩瑜明白这个道理太晚，真的是兜里比脸上都干净，再想从其他简单的方面，如肥皂、香皂处下手，却没了前期实验配方的金银。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总不好再去惦记女眷的私房。
去找大哥要，也不是要不到。
只是他原本身家有多丰厚，大哥必然心中有数，要是问他小金库都哪去了，他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都砸水里了。
毕竟他的实验，火药只做出了格外响亮的爆竹，玻璃也只得到了些奇奇怪怪的液体，根本就拿不出手。
整日在东宫的库房账册上写写画画，宋佩瑜对重奕的身家有多夸张再清楚不过。
重奕的好处不仅在于他出手大方，还在于他从来都不会关心将什么东西赐给了谁。
到时候他就挑金子多的东西拿，回头将金子融了，好歹先将肥皂和香皂研究出来，以解燃眉之急。
许是从小就给宋景明和宋景珏讲故事，大了些又给芳姐儿、玥姐儿讲故事，宋佩瑜讲起故事来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除了声音跌宕起伏格外牵动情绪，初见俊美的脸也是做什么表情都看着赏心悦目。
说好一个时辰，宋佩瑜还格外送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顺势收尾，去旁边喝早就准备好的润喉茶。
其实给重奕讲故事很简单，起码不废嗓子，也不必格外注意咬准字眼。
以重奕异于常人的听力，就算宋佩瑜将声音压到最低，重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佩瑜常常怀疑，在大朝会的时候，下面官员的窃窃私语都逃不过重奕的耳朵。
可惜宋佩瑜至今都没能从重奕的表情或者表现上证明这点。要说宋佩瑜最喜欢东宫哪里，除了库房必然是小厨房无误。
小厮们将小厨房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个个色香味俱全，诱人拇指大动。
自从发现东宫小厨房的妙处后，宋佩瑜吃自家的饭都不香了，总是想方设法的在东宫蹭饭。
宋佩瑜忍不住道，“殿下宫中的厨子，若是将来不喜欢了要打发出去，请务必要告诉微臣。”
重奕睨了宋佩瑜一眼，没说话，安公公却忍不住笑了，老脸上皆是自豪，“少尹有所不知，殿下的厨子可不仅您一个人喜欢，长公主和肃王也喜欢得紧，连勤政殿小厨房的御厨，都是伺候过殿下的人。”
宋佩瑜遗憾的摇摇头，他可争不过那三位大佛，还是趁着有得吃，先敞开了肚皮再说。
敞开了肚皮的后果就是吃撑了，宋佩瑜在东宫也有自己小憩的房间，本是打算去睡一觉，养足了精气神再应对重奕。
没想到安公公满脸歉意的告诉他，前日雪大，将他小憩的房间屋顶压塌了，至今还没修葺。
“若是您不嫌吵闹就去隔间歇歇？”这句话虽然是对宋佩瑜说，安公公看的却是重奕，“不然您就只能去老奴或者来福的屋子里歇着了。”
宋佩瑜闻言也看向重奕，当然是暖阁的隔间更舒服。
重奕对安公公道，“叫说书的人来。”
“哎，老奴这就去。”安公公回头让小太监去叫说书人，然后亲自将宋佩瑜领去了隔间。
说是隔间，其实只是用屏风隔开，原本是给重奕准备的休息地方。
可惜重奕只有做噩梦后才会来暖阁，往往都是在软塌上醉生梦死，从来都没用过这张床。
宋佩瑜躺在暖和的被窝中，睡意上涌，不一会就随着说书人的声音睡着了。
虽然歌姬变成了说书人，但重奕的酒却仍旧必不可缺，只是不再像原本那般吓人，只当成无聊的消遣。
小小一壶酒须臾便见了底，重奕懒得再叫人，眯眼靠在软塌上，似睡非睡的安静了下来。
说书人见状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安公公突然从门外进来，见到重奕倒在软塌上，他老眼昏花，看不清重奕睡没睡着，顿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疯狂对说书人使眼色。
说书人不敢不理会安公公，却也不能肯定重奕是否睡着，分心之下，故事早就停了，只顾着张牙舞爪的对安公公做手势还不自知。
重奕睁开眼睛，默默看着两个蠢货。
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出声道，“怎么了？”
安公公连忙小跑过来，“是吕公子听闻殿下身体不适，特意前来问候。”
“不见”
“可是……”安公公面露为难之色，“前日两仪宫派人送东西来，特意交代老奴，要老奴提醒殿下，贵妃娘娘希望殿下多照顾吕家公子。”
安公公也不待见两仪宫，在他的把持下，别说是两仪宫的东西，就是两仪宫的人，也休想见到殿下。
如今事情已经近在眼前，安公公却也不敢隐瞒。
否则下次再让两仪宫抓住空子传殿下去见贵妃娘娘，吃亏的必然还是他家主子。
皮肉伤已经让他心疼的受不了，殿下心中的苦更是想都不敢想。
重奕从软塌上坐起来，却没有去更衣的意思，低声道，“让他进来。”
安公公无声弯下腰，退出去领吕纪和，见重奕没有反对的意思，还壮着胆子将说书人也带了出去。
吕纪和进了暖阁，先注意到的是暖阁内异常昏暗的光亮，然后才是仅仅穿着寝衣坐在软塌上的重奕。
安公公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搬来个比软塌矮得多的小凳子放在软塌旁边。
吕纪和给重奕行礼，他自然不会去坐那个矮人一等的凳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东宫奴仆，只能先将账记在宋佩瑜身上。
这个矮凳先不说，学堂正式开课那天的去火汤药必然是宋佩瑜的手笔。
吕纪和先简短的问候重奕的身体，见重奕一如既往的冷漠寡言，就省下了长篇大论，直奔主题，“和与殿下同窗已有月余，深恨坊间传闻让和误会了殿下不好相处，平白浪费交好的时间，让别人捷足先登，否则……”吕纪和深深的叹了口气，眼中皆是遗憾惋惜。
“不过现在了解殿下人品也为时未晚。”吕纪和意有所指的道，“毕竟和与殿下将来君臣相知的日子还长着。”
屏风后的宋佩瑜抹了把脸，怀疑自己不是睡醒而是做梦。
这个吕纪和说话为什么如此……一言难尽。
重奕照常是不想回应，或者不知道怎么回应就用‘嗯’字对付。
吕纪和也不介意，甚至有心情给重奕列举了好几个历史上君臣相知的例子。
宋佩瑜用被子蒙住脑袋，救命，这几对君臣在野史上都有分桃断袖的传闻。
吕纪和真的不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真怕因为听见奇奇怪怪的话而被灭口。
宋佩瑜折腾着从被子里出来进去的功夫，漏掉了不少话，没想到突然就听见了自家大哥，顿时竖起耳朵。
“如陛下和中书令大人，正是君臣相宜，不知让家父有多羡慕。”吕纪和略显失真的声音传到屏风后面。
“和也向往这样君臣相知的信任，想与殿下更亲密些，不知殿下可否给和这个机会？”吕纪和深深作揖下去，没等到重奕的回应也不在意，径直站了起来，道，“和家中有同胞幼妹，正与殿下年纪仿佛，家父家母愁白了头发也没寻到可托付之人，和却以为殿下就是可托付之人。”
宋佩瑜险些被吕纪和的大喘气带沟里去，他还真以为吕纪和吃了熊心豹子胆。
重奕不出所料的没有给吕纪和想要的回应，“孤无意娶妻”
吕纪和却是有备而来，丝毫不受影响，“殿下年十六，确实不急，舍妹年十五同样不急。只是女子芳华总比不上男子，还请殿下尽快有所决断。”
“舍妹自幼娇憨活泼，更是父亲期盼已久的掌上明珠。他常常与我们兄弟说，我们都是男子，将来尽管自己去挣前程，妹妹却不一样，等到妹妹出嫁，定要将最珍贵的东西都给妹妹陪送，让我们不要吃酸。”吕纪和微笑，“殊不知我们疼爱妹妹的心也不比父亲少，将来定会全心全意站在妹妹身后。”
然而重奕还是那个答案，“孤无意娶妻，既然你们家如此疼爱令妹，便早日另寻佳婿。”
这次吕纪和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殿下可是顾虑宋氏？”
“中书令大人如今在陛下身边风光无二，宋少尹也对殿下尽心尽力。但宋氏没有适龄的女孩，殿下的正妃将来要母仪天下，总不能再往下面没有底蕴的家族里中寻。”吕纪和越说眼睛越亮，“殿下应了这门亲事，未来二十年，吕氏皆愿退宋氏半步。”
“殿下不必现在就给和答案，不如再仔细斟酌，免得未来后悔。”吕纪和再次弯腰长揖。
屏风后的宋佩瑜扬起冷笑。
他果真没看错吕纪和，世家子的厚脸皮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宋氏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起码永和帝在时，无人能撼动宋氏的地位。
吕氏便是不想退，又凭什么和宋氏争？
反倒是二十年后，永和帝垂垂老矣，重奕正值壮年。
若是重奕应了这门婚事，吕氏女的孩子也差不多长大，才是吕氏真正的好时候。
当真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吕纪和等了片刻，没等到重奕开口，默默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突然‘哐’地一声。
外面的风将紧闭的窗户吹开。呼啸的风雪挟着喋喋怪音，顺着窗口灌了进来。
紧接着是屏风倒地的碎裂声。
吕纪和猛地回头，正好看到身穿中衣坐在床上，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的宋佩瑜。
安公公和来福从外面冲进来，见是窗户被吹开，才松了口气。急忙去将窗户怼上，连声问候重奕和宋佩瑜是否被吹到。
温热的毛巾贴在冰冷的脸上，宋佩瑜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他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到身上仿佛针刺般的目光，若有所感的转头看去。
四目相对，两脸讥笑。
呵，是吕纪和啊。

第30章
吕纪和随口问候了重奕和宋佩瑜两句,就满脸心事的走了。
宋佩瑜被东宫奴仆捂在被子里，还塞了好几个汤婆子，直到离开东宫的时候,被风雪吹得僵硬的身体才缓过来些许。
当天夜里，宋佩瑜就发起了高烧。
不仅惊动了天虎居两侧的大房和二房,连宫中的太医都被请到了天虎居。
整整闹了两天，天虎居才安静下来。
宫中专门给宋佩瑜放了一旬假期,让他安心养病,不必急着回去读书。
柳姨娘不像叶氏那般,每天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家事。干脆暂时搬到了天虎居的后院,每天亲自盯着宋佩瑜吃饭喝药。
久未卧床，自以为身体已经好了的宋佩瑜苦不堪言。
每天都要喝至少六大碗滋味莫名的中药也就算了,连点油水都不能沾。每日只有白粥青菜,当真能让人疯魔。尤其是他最近饭量猛增，往往刚吃过饭,没过一个时辰,就又饿得眼冒金星。
宋佩瑜无数次短暂的后悔,他为什么要弄什么反季蔬菜出来。
因此在得知安公公不仅带来了说好的赏赐，还有东宫小厨房的菜肴时,宋佩瑜恨不得能亲自去门口迎接他。
然而天虎居的奴才们都被吓破了胆子，怎么可能让他下床,宋佩瑜只能躺着床上眼巴巴的望着门口。
等了好一会安公公才进门，身上已经不见半分凉气,满是心疼的望着宋佩瑜,“都是咱们的不是，竟然没注意到窗框早就被吹出了裂痕，才让少尹遭受这场无妄之灾。这才几天没见,平白瘦了很多。”
宋佩瑜倚靠在床头，苦笑道，“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不提也罢。殿下那日也吹了风，可有着凉？”
“殿下也歇了两天没去学堂，还特意交代老奴去库房找些对症的药材给您送来。”安公公坐在金宝端来的凳子上，缓缓说这几天东宫发生的事，“前个儿殿下才去上学，这才三天，勤政殿就下了旨意，说天寒地冻行动不便，年前就不必再去东宫读书了，连带着老师们也跟着放了假。”
“殿下惦记着少尹，让老奴得空了就来看看您，顺便也让您安心养病，不用惦记上学的事。等您病好了，陪殿下去大朝会还是如之前那般，每三日一次。”安公公从袖袋拿出个小小的锦盒，捧在手心递给宋佩瑜，“老奴顺便将那日殿下许诺的赏赐也带来了，另两件直接入库，少尹病好些了再去看也不迟，这件却是您如今刚好能用得上。”
宋佩瑜目光放在锦盒上，光是着紫檀木雕花的小盒子就价值不凡，里面的东西还值当安公公这种阅宝无数的人专门提出来……
打开雕花盒子，细腻润泽的白玉在黑色绸布的衬托下越发清亮，被雕刻成山峦模样的玉佩内两道天然青痕更是点睛之笔，为本就因材质价值不凡的玉佩更添几分灵韵。
“这……”宋佩瑜面露犹豫。
这样的好玉，就是宋佩瑜见得也不多，哪怕上面没有逾制的标记，也不该流到他手上。
安公公笑眯眯的将玉佩拿出来放在宋佩瑜手上，“长公主偶然得了块难得的玉石，原本是打算给大公主打造一副能见人的头面，没想到剩下的料子浑然天成就是块上佳的玉佩，竟然比费尽工匠们心思的头面更胜一筹，就叫人给殿下送了来。”
“殿下见这玉佩触手生温，乃是最养人的暖玉，其气韵也正符合少尹之姿，特意吩咐老奴带来给少尹。”安公公还主动保证，“少尹放心，长公主向来宠爱殿下，绝对不会因为区区块玉就不满，说不得还要欢喜殿下会关心人了。您只管将这块玉带出去。”
听了这番话，从见到安公公就盼望着加餐的宋佩瑜突然警觉。
他才不信重奕有心情专门过问要赏赐给他什么，就算真的觉得这块玉佩适合他，也必然是有人在合适的时间给重奕递了话。
重奕本人只负责敷衍点头。
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安公公。
宋佩瑜只当没察觉到异样，从善如流的收下玉佩摆在床头，打起精神应付安公公接下来的问候。
等到安公公走了，宋佩瑜再想起这件事，仍旧觉得头疼不已。
不是他自恋，以这个时代的风俗，八成是有人想要撮合他和大公主，才会递出这样的信号。
这个人可能是长公主，也可能是肃王或肃王妃，甚至可能是永和帝。
只是撮合的人也没拿定主意，才选择了如此不伤脸面的做法。
将玉佩放回紫檀木盒子里，让金宝拿去给宋瑾瑜看。宋佩瑜终于如愿以偿的吃了顿饱饭。
入睡前金宝从大房回来，将装着玉佩的盒子又递给宋佩瑜，“家主说既然是殿下的赏赐，您收着就是，戴与不戴全凭您的心意。”
宋佩瑜眉目舒展开，摆了摆手，轻声道，“登记入库，将来肃王府有喜事，提醒我还有这么个物件。”
金宝点头应是，见宋佩瑜没有其他交代，才无声退出房间。
又过了几天，宋佩瑜始终没再发热，总算是得到了柳姨娘的允许，饮食恢复了正常。
难得有闲暇时光，宋佩瑜大多数时间都在想肥皂的事。
重奕履行承诺赏了他三件东西，除了已经束之高阁的玉佩，另外两个都是摆件，好巧不巧，居然有个摆在桌子上做装饰的纯金宝石树。
没过一天，那颗纯金的宝石树就被宋佩瑜交代人拿去分尸，变成碎金和各色宝石，这些天又陆陆续续的变成了能直接花出去的银子和铜板。
对于肥皂，宋佩瑜同样知道的不多，只记得好似能用得上草木灰和动物油脂。
草木灰还算好说，这个时代的动物油脂却十分难得。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吃得上肉的日子都要掰着手指头数，而且肥肉的价格比瘦肉还要高一点。
思来想去，肥皂和香皂就算做出来了，似乎也只能赚取富商或官家女眷的钱财，没法给百姓带来切实的改变，
但目前宋佩瑜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按照他重新整理的单子，最简单的莫过于肥皂和印刷术。
若是从印刷术开始，那必然要先改良纸张。否则以现在的纸价来说，印刷还是手抄没什么区别。
比起还没头绪的改良纸张，还是已经知晓原料的肥皂和香皂有把握得多。
绞尽脑汁的列出几个觉得可行的制作肥皂方案，宋佩瑜的眼皮越来越重，干脆放弃挣扎，将包在硬纸里的炭条随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闭眼眯了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佩瑜忽然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
他睡眼迷蒙的愣了会，才高声叫人来问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
“好似二房传来的动静，二爷要对珏哥儿动家法，二夫人不许。”有梨花村的经历在，金宝和宋景珏总有些香火情，脸上不自觉的浮现担心。
宋佩瑜则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宋景珏都是要当差的人了，多大的事能犯得上动家法？想来想去也只有让宋景珏念念不忘的慕容姑娘。
“给我添件衣服，我们去二房看看。”宋佩瑜将散落的纸张收好放在小箱里，利落的从床上翻下去。
金宝下意识的想要劝阻，看清宋佩瑜的脸色后又闭上了嘴，默默去找最厚的那件斗篷。
自从开始进宫做伴读，宋佩瑜的威严一日胜过一日，其中感触最深的莫过于金宝和银宝。
他们也在学着和宋佩瑜一起转变，将宋佩瑜当成主子，而不是主家小爷。
等宋佩瑜穿戴整齐，外面的吵闹声反而小了下来。
宋佩瑜生怕宋景珏已经挨上打了，恨不得三步并成两步，到了二房门口，硬是在数九寒冬中跑出满身的热汗。
闹剧现场在宋二的书房，宋佩瑜进门的时候，宋二和二夫人都整理好了情绪，虽然仍旧能看得出怒容，却不至于失态。
只是配合着仿佛废墟似的书房，宋二和二夫人的端庄反而越发怪异。
最不像话的是宋景珏，满身酒气的委顿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宋佩瑜凝神听了会，脸色逐渐尴尬起来。
这不就是那天宋景珏对讲得如何对慕容姑娘一见倾心……
人都来了，就算尴尬宋佩瑜也不能干站着，只能明知故问，“景珏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还至于用家法，他年后就要去金吾卫，传出去可怎么面对同僚。”
二夫人用手帕压了压眼角，哑着声音道，“我也奇怪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要打断了珏儿的腿，莫不是后院那个小的还站不稳，就开始嫌弃我的珏儿碍眼。”
此话一出，宋佩瑜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
宋二却怒火中烧，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抓着桌子上的圆木就要往地上瘫软的宋景珏身上抽。
宋佩瑜连忙抱住宋二的手臂，连连劝阻，“二哥，二哥！有话好好说，你要是真打断了景珏的腿，别说肃王那里不好交代，若是惊动了母亲，你可怎么赔她的孙子。”
“好，你还来劲了！”宋二夫人将帕子甩在地上，推开窗户高声道，“给我备马车，既然宋府容不下我们母子，我们就……”
焦头烂额的宋佩瑜顺着二夫人的方向望过去。
宋瑾瑜正穿着官服立在窗外，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想来是刚回府就听说二房闹起来了，特意赶过来。
二夫人用帕子捂住脸，闷声道，“大哥”
宋瑾瑜点头，目光顺着窗户看到屋内，将情况尽收眼底，缓声道，“先不急着走，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便是要动家法，也要守着规矩才能有法。”
见到二夫人点头，宋瑾瑜才又绕去门的方向，在宋佩瑜殷切的目光中进屋，径直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宋佩瑜亲自出去吩咐守在门外的金宝去端壶热茶来，老老实实的站在宋瑾瑜身后。
宋二和二夫人都不愿意开口，宋瑾瑜便将注意力放在仍旧倒在地上胡言乱语的宋景珏身上，仔细辨别他在说什么酒话，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他怎么和穆氏女牵扯到了一起？”
“没”宋佩瑜连忙解释，“不是穆氏女，是兵部侍郎的千金。”
宋瑾瑜睨向宋佩瑜，“你又知道？”
宋二和宋二夫人也将目光放在了宋佩瑜身上。
宋佩瑜顿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却生怕二哥二嫂又一言不合的闹起来，连忙将从在吕府开始，发现宋景珏异常，然后将宋景珏抓去天虎居审问的事，挑着不会火上浇油的内容说了。
“珏儿确实按狸奴交代的与我们说了这件事。”宋二夫人指着宋二，“前日他还与我说珏儿喜欢兵部侍郎的千金，要去探个口风。”
“我也见过慕容姑娘，从容貌到人品都是上等，恰巧家室也门当户对，正是再适合不过。昨日他又与我说婚事不成，我虽然觉得可惜，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宋二夫人又去擦眼角，“谁想到珏儿伤心之下多饮了些酒，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他居然就要打断珏儿的腿。”
宋二脸皮抽搐了下，看向宋景珏的目光仍旧异常凶狠。
宋佩瑜仗着宋瑾瑜就在身边，壮着胆子将宋二手中的圆木抢了过来，远远的扔到角落，劝道，“景珏说了什么让二哥伤心的话，二哥只管说出来，便是二嫂也不会轻易放过景珏。”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玩闹时，景珏因着天生神力，长长会将伺候的人弄伤或者打碎些东西，每次都是二嫂气的让景珏去罚跪，二哥变得法儿的求情。前些时日景珏在长公主府的宴席上得了肃王赏识，二哥更是喜不自胜。二哥最珍爱当年入朝时，父亲亲自题字的折扇，十多年时时刻刻放在手边自省，当天就转送给了景珏。”宋佩瑜对那把折扇记忆十分深刻，全因他从小到大唯一一次挨罚，就是和宋景珏胡闹没注意周边，让那把折扇的扇骨上出现了个小缺口。
二哥没怪他，大哥却没放过他，
隔日他和宋景珏再见面，一个肿着屁股，一个捧着半寸高的白纸和《中庸》，等着抄书。
宋二的表情随着宋佩瑜的话缓和下来，总算愿意开口说话，指着仍旧委顿在地上的宋景珏道，“你们以为这个孽障与我说什么？他要去做慕容府的上门女婿！”
知道儿子喜欢的是兵部侍郎的女儿而不是穆氏女后，宋二没有再如之前那般一口回绝，先是去和宋瑾瑜透露口风，见宋瑾瑜不反对，才特意找机会和慕容靖接触，试探对方的意思。
当时正在宴席上，慕容靖不疑有他，当真给宋二说了心里话。
他要给独女招赘婿，而且不想招和穆氏有关的女婿，怕等他不在了，独女反而要受赘婿的欺负，还特意求宋二给他介绍家里兄弟多的人家。
宋二差点就怀疑慕容靖已经看出了他的意思，这是在婉拒他，随便给对方指了几个符合的人选，回头又叫人仔细调查这件事。
结果人家还真没说假话，早在几年前，慕容靖就放话要给女儿招个赘婿。
那天宴席过后，第二天慕容府就派人暗自里调查宋二随口推荐的那几个人。
这门婚事到这里，在宋二心中就已经结束了。
他辛苦养大，马上要顶立门户的嫡长子，绝对不是给慕容靖养的。
而且宋氏嫡枝少爷中出了个赘婿，别说他从此之后还有没有脸见人，他的兄弟们，甚至还没入朝的宋佩瑜和宋景明都要跟着矮人半头。
宋景珏昨天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候没说什么，谁知道今天喝了酒却开始发疯，特意到书房来堵宋二，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
偏生慕容靖将宋二当成个好人，白天遇到宋二，还特意说了他调查那几个人的结果，又与宋二说了不少多年心得之‘要怎么制住赘婿不让其作妖’的方法。
宋二听得脸忽青忽白，很难不将自家的傻小子带入进去，又不好对毫无所觉的慕容靖发火。
本就惹了一肚子闲气，回家再被宋景珏胡搅蛮缠，还敢说要去做‘赘婿’，宋二怎么可能不怒火冲天。
二夫人听了原委，总算是不再与宋二生气，嗔怒道，“他只是醉酒糊涂，你非要在他醉的时候打断他的腿做什么？”
然后蓦得脸色一变，居高临下的望着始终喋喋不休，声音都沙哑了的宋景珏咬牙道，“等到明日他清醒了，若是还这般胡言乱语，我亲自打断他的两条腿！”
望着二夫人的表情，宋佩瑜突然想起在梨花村时，二嫂为在青山受伤的宋景珏亲自杀鸡，过程极度血腥……
将当时的画面带入到宋景珏被打断腿时的状况，宋佩瑜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无声打了个哆嗦，抖着声音开口，“其实这门婚事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顶着大哥和二哥二嫂不赞同的目光，宋佩瑜语速飞快，“慕容将军想要招赘婿无非出自两个原因，一是怕他是武将，不知道何时再起战事就要上战场，若是有了意外，慕容姑娘无所依靠。二是不甘心偌大的家业没有冠他姓氏的继承人，平白便宜的旁人。”
“若是二哥二嫂仍有心成全景珏，二哥不如再去和慕容将军详谈。景珏和慕容姑娘的婚事能成，我们愿意去求陛下圣旨赐婚，以保证慕容姑娘在宋氏的地位。要是慕容将军还不同意……”宋佩瑜抬眼去看大哥和二哥二嫂的表情，见他们表情已经不似刚才那般严肃，才敢继续往下说，“二哥二嫂可介意景珏和慕容姑娘的第二个男孩姓慕容。”
当然介意！
宋二不再执着于打断宋景珏的腿，二夫人的理智也跟着回归，马上察觉到宋瑾瑜和宋二并没有马上反对这个离谱的建议，反而在认真思考可能性。
她咬了下嘴唇，无声退出书房。
她一直清楚，儿子的婚事她只能提意见却不能决定，其中牵扯到太多前朝的因素。
终归慕容家的姑娘是个好的，她很喜欢。
宋景珏也被小厮扛走，宋佩瑜躲在宋瑾瑜身后，顶着宋二的目光纹丝不动。
好在宋二此时也顾不得宋佩瑜，他满脑子都是自家不争气的孽障，
“大哥与我透个底，陛下对穆氏究竟是什么看法？这个岳家是否能让景珏靠得住？”宋二目光定定的望着宋瑾瑜。
自从允了宋景珏以武入朝，宋二就打定主意要为宋景珏寻个在军中有威望的岳父。
他们兄弟虽然也上过战场，但大多都是以监军的名义，就连和武官打交道比较多的宋四，都是以永和帝护卫的名义熬了个资历，才在五军都督府任文职。
宋景珏天生资质在那，宋二作为父亲，又怎么忍心看他蹉跎。
宋瑾瑜沉默半晌，只有一句，“来日再起战事，骆三和慕容靖必能更进一步。”
宋二的心狠狠跳了下，骆三至今还只是在军中任将军，慕容靖却同时兼任兵部侍郎，若是二人同时更进一步，从资历上讲，必然是已经在六部历练过的慕容靖为主。
“至于穆氏。”宋瑾瑜指了下空着的茶杯。
正竖着耳朵听课的宋佩瑜愣了下，连忙去寻茶壶。
宋瑾瑜喝了茶靠在椅背上，眉目间皆显疲惫，“狸奴在东宫这么久，可瞧出了苗头？”
宋佩瑜狡猾的眨了眨眼睛，“陛下应了赐婚，我们就只管准备婚事。陛下没应，我们也尽力了，只能说景珏和慕容姑娘没有缘分。”
在东宫这么久，宋佩瑜早就发现了永和帝对穆氏的微妙态度。
倒不是他已经飘到敢去打听永和帝的事，而是勤政殿和东宫距离实在太近了，永和帝又向来宠着东宫，勤政殿的宫人反倒是主动给东宫递消息。宋佩瑜近水楼台，听到的消息自然比许多人都更全面。
比如册封盛大姑娘为贵妃的圣旨下了后，永和帝命礼部给穆贵妃拟封号，礼部拟了‘荣’、‘昭’、‘俪’、‘和’，专挑有好寓意的字眼。
最后圣旨到两仪宫，穆贵妃却是成了顺贵妃。
也不知是要穆贵妃顺从，还是要其他人顺从穆贵妃。
依照永和帝对穆贵妃毫不掩饰的嫌弃，宋佩瑜大胆猜测是前者。
再加上顺贵妃为了穆和逼迫重奕时，一口咬定要让穆和入朝。宁愿要将穆清定下的官给穆和，穆清再去做重奕的新伴读。
穆清偶尔来东宫请安，从不与重奕提起穆氏，反而言语间对永和帝多有濡慕。
……
尽管宋瑾瑜没透露消息给他，宋佩瑜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宋景珏的婚事，刚好能证明他的猜想。
宋佩瑜不会因此就觉得他利用了宋景珏，如果不是宋景珏先对慕容姑娘念念不忘，他绝对不会去利用宋景珏的婚事。
只能说他们出生就在权利的最中心，很多事情都是恰逢其会。
宋瑾瑜看向神色仍旧恍惚的宋二，想起前些时日他为了宋景明也是这般耗费了所有心思，回府刚听说二房闹起来的不快顿时淡了很多，“你都办差多少年了，关心则乱之下竟然连狸奴都不如。你好生想想，景珏的婚事只要过得去，族中必不会有二话，你们夫妇大可以慢慢寻着，或者过段时间景珏就会改变心意。若是你与慕容靖商议好了，就来找我。”
宋瑾瑜知道宋二还要斟酌，起身准备回大房。
他最近连日处理年前的公务，头风的毛病又有复发的征兆，连自家儿子的婚事都全交给了夫人处理，委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再给侄子。
宋佩瑜跟着宋瑾瑜一起溜，走在半路，熟练的扯上了宋瑾瑜的衣袖，“若是二哥和慕容将军都有意，大哥能不能先让我试试？”
“你想让殿下对陛下开口求赐婚。”宋瑾瑜诧异的停下脚步，再次迈腿的时候，笑着道，“若是能成，让老三给你拿两个咸阳铺子的地契。”
宋三是宋氏兄弟中唯一任闲职混日子的，平日里主要负责族中庶务。
让宋三给宋佩瑜拿地契，就是族中认可他有功。
宋佩瑜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吃了满嘴的风雪，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三哥要是拿城门边上的铺子糊弄人，我可不依。”
宋瑾瑜被烦得没办法，没好气的伸手将身边的猴子拘在臂弯里，“让老三将账册拿出来，你随便挑，总成了吧？”
远远跟在宋瑾瑜和宋佩瑜身后的奴仆们不敢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轻松的氛围。
心中感叹两位主子关系亲密的同时，再看彼此都觉得亲近了许多。
宋佩瑜在家里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宋二出现在天虎居的门口。
宋二百般思索，又和夫人屡次商议后，还是舍不得慕容靖这个前途无量的岳父，将慕容靖单独约出来，开门见山的表达想要结亲的意思。
宋二被宋景珏反复气了几次，反倒没有那么在乎结果，大惊失色的却变成了慕容靖。
好在宋景珏自从入了肃王的眼，也是咸阳正风光的小郎君，慕容靖不至于没听说过这个人。
两人密谈了整个下午，最后达成双方都很满意的统一意见。
婚事慕容靖愿意退步，不要求宋景珏入赘，但必须是永和帝圣旨赐婚才行。
慕容靖也不要慕容姑娘的第二个男孩姓慕容，他决定等永和帝赐婚，就去求永和帝赐他个宋府周边的宅子，宋二和二夫人不能阻拦他姑娘想回家看看的心思。
如此两家皆大欢喜，只差永和帝的赐婚，就能结门好亲。
宋佩瑜立刻给东宫递信，他的病已经好了，明日便入宫陪三皇子去大朝会。

第31章
赵国以黑色为尊,只有皇族和二品以上的官员，朝服才能以黑色为底。
宋佩瑜的朝服是黛青色为底，胸前用银线勾勒出白鹿的轮廓,袖口则同是银色的祥云纹路。
宋佩瑜有次忍不住问宋二，为什么礼部给勋官准备的朝服不是白虎、白鹿,就是仙鹤、喜鹊这种祥瑞动物。是不是在内涵勋官就是吉祥物？
宋二当时稍显惊讶，然后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宋佩瑜至今都记忆犹新。
后来宋佩瑜才知道,官员的朝服是永和帝亲自定下的规制。
大朝会的时候,宋佩瑜向来会早一盏茶的时间入宫,先去看重奕是否收拾妥当，再一同去勤政殿。
宋佩瑜进门的时候,重奕正在带冠,如有所感的看向铜镜，目光正对上宋佩瑜的视线。
“你长高了。”重奕收回视线。
宋佩瑜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笑的太明显,谦虚道,“许是家中婢女惦记着臣大病初愈,在靴子里多垫了几层毛垫。”
重奕勾起腰侧的龙形玉佩摆正，声音含糊不清,“嗯，是我看错了。”
宋佩瑜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身退到门外。
殊不知他刚刚转身，摆弄玉佩的人就稍纵即逝的勾了下嘴角,惊得宫女还以为自己眼花,想再仔细看看又不敢，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来福从外头进来，熟练的给宋佩瑜塞个包了层狐狸毛仍旧能握在手心的小手炉,笑着道，“多日没见到少尹大人，您脸色却比休假前还要好些，可见之前确实为殿下废了不少心思。”
宋佩瑜随口和来福寒暄了几句，心中暗自发愁以重奕这个人嫌狗厌的性格，要怎么才能说服对方去求永和帝给宋景珏和慕容姑娘赐婚。
来福盯着宋佩瑜的衣角看了会，犹豫的开口，“少尹是不是长个子了？我看朝服似乎短了一截。恰好殿下的朝服也有些短了，我等会正要去礼部让他们做新朝服，少尹下朝后不妨也量下尺寸，我一同带去礼部，免得您又要叫人跑一趟。”
宋佩瑜来了精神，似笑非笑的望着来福，“真的？”
来福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却没放在心上，笑着道，“这哪还能有假？我还没听说过哪位大人的朝服会缩水。”
宋佩瑜哼笑一声，将血的教训记在心中。
千万不要和重奕谦虚，否则对方会因为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就认了他的谦虚。
皇室除了永和帝，只有两个男丁。
朝堂上肃王居左，重奕居右。
宋佩瑜坐在距离重奕右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抬头就是肃王和自家大哥的脸，转头就是北吕家主尚书令大人和穆氏家主门下省侍中大人的背影。
作为穿着黛青色朝服，却坐在最前方一群黑色朝服中的人，宋佩瑜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无动于衷甚至还犯困，经过了漫长的心理变化。
今日大朝会不出预料还是围绕永和帝的后宫展开，百官张嘴后宫空虚，闭嘴皇室人丁不够兴旺，来来回回就那几套说辞，宋佩瑜都快能背下来了。
正当宋佩瑜又开始昏昏欲睡，全靠捏手指坚持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格外尖利的声音，“陛下！臣昨日惊见天降祥瑞，今日特将祥瑞带来先给陛下。天佑赵国，天佑陛下！”
宋佩瑜凭着朝服认出来说话的是钦天监监正，目光从他发抖的脸移动到门外护卫递给孟公公的托盘上，暗自猜测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托盘摆上永和帝的御案，孟公公亲自揭开上面蒙着的绸缎，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急忙跪在地上，高呼，“恭喜陛下喜得祥瑞，可见您的功德都被老天看在眼里了。”
宋佩瑜也跟着身边的人起身长揖，没营养的重复孟公公的话，头都低下了才发现他前面的重奕还无动于衷的坐在椅子上。
可怜肃王为了不让重奕显得突兀，屁股都抬起来了，又坐了下去。
其他人再次落座后，肃王起身朗声道，“不知臣弟和诸位同僚，能否有幸同皇兄共赏祥瑞？”
永和帝从善如流的让孟公公将托盘拿下去给众人依次看过。
宋佩瑜本以为里面是寓意非凡的天生奇石，却没想到居然是带着字的冬果，顿时好生失望。
冬果是宋佩瑜在这个时代才见过的果子，秋天开花，在数九严寒的时候结果，因为太过反常，被很多人以为是妖异之状。
有些国家境内甚至不许出现冬果，一旦发现有百姓私种，就要抓男主人去服役。
永和帝倒是不在意这点，赵国也没禁止冬果。
如今四颗圆溜溜的冬果上，各自长出个字来，合在一起正是‘赵国大兴’。
宋佩瑜仔细听着钦天监监正激情澎湃的诉说，他是怎么发现院子里的冬果树一夜之间出现了字迹，对突然出现的祥瑞有多敬畏……
宋佩瑜无动于衷，甚至可惜钦天监监正坏了他条财路。
他原本计划明年交代庄子上的瓜农，在种凉瓜①的时候，用模具弄上些‘聪’、‘慧’、‘勇’之类的讨喜字眼，在凉瓜长到快有模具大的时候，将没摘下来的凉瓜带上模具，等凉瓜收获的季节，模具上的字就能长在凉瓜上。
如今看来倒是他的眼界小了。
因为钦天监监正，原本两个时辰就能结束的大朝会，硬是又添了两个时辰，一些以文采出名的文官还当场作诗写文，借着‘天降祥瑞’毫无底线的吹捧永和帝。
永和帝龙心大悦的方式就是赏，他赏赐金银财宝的时候向来不会吝啬，朝堂上顿时更加热闹，原本不打算下场的人，纷纷为了‘脸面’搜刮肚子里的词汇，绞尽脑汁的拍马屁。
更有人当场进言，年节祭祀时正好能用上天降祥瑞的冬果，昭告天下他们赵国乃是天命所归。
永和帝喜得从高处踱步下来，当场就要与肃王、重奕分吃‘赵’、‘国’、‘兴’三个果子，还命人将‘大’送去长公主府。
钦天监监正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瞪圆了眼睛开口，“陛下，不……”
‘咔嚓’
永和帝一口下去，就是小半个冬果。
原本热闹的朝堂顿时安静地落针可闻，只能听得见嚼果子的声音。
肃王毫无所觉似的举起大拇指，“祥瑞的果子就是不一般，臣弟从来没吃过如此甜美多汁的冬果。”
进了东宫大门，宋佩瑜再也忍不住了，扶着来福的肩膀低下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他现在脑海中全都是永和帝、肃王和重奕吃冬果时，下面朝臣如同便秘的脸。
安公公迎出来，站在宋佩瑜面前不明所以的道，“少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然您先去歇歇，老奴这就叫人去给您传个太医来。”
走在前面的重奕闻言转过身来，淡淡扫过宋佩瑜抖动的的肩膀，对安公公道，“去给他端盘冬果就好了。”
“唉？”安公公茫然的转头，平日里也没发觉宋少尹喜欢吃冬果啊。
宋佩瑜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连连对着安公公摆手，快步朝他在东宫的房间走去。
换下朝服，宋佩瑜终于恢复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去正殿用饭。
有些日子没有吃到，东宫小书房的菜色更甚从前，吃得宋佩瑜头都抬不起来。
安公公站在角落里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大口吃饭的少年人，时不时出去交代小太监，让小厨房继续上菜。
饭后，贴心的安公公亲自端了盘切好的冬果放在宋佩瑜面前，柔声道，“少尹尽管将东宫当成自己家，想吃什么菜色或者水果点心就和老奴说，千万别见外。”
宋佩瑜将嘴里的半口茶艰难的咽了下去，犹豫半晌，终究是难以抵挡安公公的盛情又不好解释，用手拈起一块冬果塞进嘴里。
又酸又苦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而下，宋佩瑜的眼睛猛得瞪大，将嘴里的果子吐在手帕上，连声喊着茶水。
足有四五杯茶入口，宋佩瑜才觉得口中酸苦的滋味不那么浓郁了，余味却仍旧又苦又麻，他对神色呐呐的安公公苦笑，“是我倒霉，恰巧吃了个又酸又苦的，对不住公公的心意。”
“这……”安公公面色纠结的开口，“冬果都是过年那几天才会彻底成熟，这个时候的冬果都是又酸又涩，我还以为少尹口味不同寻常，才想这个时候吃冬果。”
宋佩瑜闻言愣了下，将目光锁定在正喝茶的重奕身上，“殿下的冬果是什么味道？”
重奕放下茶杯，嫌弃的皱起眉心，“你说呢？”
那你还说我想吃冬果，专门让安公公给我拿？
宋佩瑜能理解有没有长高的问题，是重奕懒得和他争辩。
但无论找什么理由，都没法让宋佩瑜相信这盘冬果，不是重奕在找他的茬。
宋佩瑜心思电转，没有任何头绪，索性直接问出来，“可是臣做错了什么，殿下对臣不满？”
重奕抬起眼皮看向宋佩瑜，“你想多了。”
宋佩瑜却觉得自己分析重奕想法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他绝对没有想多！
如果真是他想多了，以重奕的性格，肯定又要拖到拖不下去了，才肯轻描淡写的‘嗯’一声以作敷衍。
重奕才不会管别人怎么想他，也从来没在意过别人是否能明白他的想法。
还有正事没和重奕说，宋佩瑜却觉得他还要再仔细斟酌才能开口，借口疲惫回了他在东宫的房间。
期间宋佩瑜苦思冥想，终于给重奕让安公公给他冬果的反常行为找到了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重奕的午休也该结束了，宋佩瑜又去花厅。
刚进门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声音，宋佩瑜怎么听都觉得这声音熟悉的很，抬眼看去，安公公、来福还有另外两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桌子上的小木牌和他之前让木匠做的麻将一模一样。
重奕坐在桌角位置的椅子上，能将安公公和来福的牌尽收眼底。
宋佩瑜当初找木匠做麻将，就料到了咸阳早晚会掀起一阵麻将风，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阵风居然这么快就吹到了东宫。
安公公见到宋佩瑜，招手道，“这是咸阳最近正流行的消遣，简单的很却十分有趣，少尹可要来玩一会？”
宋佩瑜刚好走到重奕身侧停下脚步，闻言看向重奕，“殿下可想玩两局？”
重奕毫不犹豫的开口，“不想。”
许是宋佩瑜的目光过于执着，重奕抬起眼皮看了宋佩瑜一眼，又道，“赢得太简单，没有趣味。”
来福在一边附和，“麻将刚拿回来，殿下就与我们试了试。明明殿下也没玩过，只听安公公说了遍规则，却厉害的很，玩了十六局，一局都没输过。”
宋佩瑜暗想，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功劳吗？
表面上却要露出惊讶的表情，“殿下竟然如此厉害？”
“恰巧臣也从未输过，殿下可愿赐教。”宋佩瑜边说边将腰间的玉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打麻将怎么能没彩头，若是等会臣输得多，这块玉佩就归殿下了。”
安公公和来福也跟着起哄，重奕最终还是点了头，也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就放在玉竹旁边。
宋佩瑜眼皮抽搐了下，看着桌角的龙衔珠玉佩，他很难不怀疑重奕是不是输不起。
再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从皇子这拿走龙衔珠玉佩。
虽然提出玩玩就是想哄重奕开心的意思，但宋佩瑜深知什么是循序渐进、欲扬先抑。
他要在刚开始就打破重奕从无败绩的记录，然后再慢慢的输给重奕。
然而理想十分丰满，现实……重奕居然真是个雀神。
要不是刚进门时，已经见识到了安公公和来福他们是怎么菜鸡互啄，宋佩瑜都要怀疑这副麻将是不是有问题了。
拼尽全力之下仍旧十局输八，宋佩瑜直接认赌服输，同时感受到了重奕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自己打麻将没意思，却愿意看安公公和来福他们玩，这不就是觉得看安公公和来福他们犯蠢有意思吗？
重奕将桌角的两块玉佩都系回腰间，微微颔首，给予宋佩瑜肯定，“你玩得不错。”
宋佩瑜半点都没被安慰到，却察觉到此时正是开口的最好时机，顺势露出抹苦笑，“是臣献丑了，臣再给殿下讲个故事如何？”
安公公和来福见重奕的注意力都放在宋佩瑜身上，便将麻将桌子撤了，无声退了出去。
讲故事之前，宋佩瑜突然提起已经过去的事，“殿下是不是以为我下了朝后没忍住笑，是在笑肃王殿下？”
重奕没应声，宋佩瑜就当是自己猜对了，自顾自的解释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和两位殿下分食祥瑞冬果的时候，下面诸位大人的脸色过于有趣，当真不知道这个时节的冬果是这般味道。”
没等到回应，宋佩瑜也不在意，转而讲起了精心准备的故事。
以故事的主人公核心，将少男心事讲述的淋漓尽致。
出身世家的小公子意外遇到个姑娘，对那个姑娘一见倾心，即便还不知道那个姑娘的来历，就下定决心要非卿不娶。
可惜从此之后，小公子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偶然再见到那个姑娘，竟然得知那个姑娘是别人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小公子从此心如死灰，短短时日就消瘦下去，将这份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喜欢死死压在心底，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两人的初见。
期间小公子家中为他择妻，小公子都拒绝了。
虽然已经知晓无法娶喜欢的姑娘，但小公子却更不愿意娶不喜欢的人耽误了人家。
转眼几个月过去，小公子偶然得知，他竟然是误会了。
他喜欢的姑娘并没有定亲，当初他羞涩激动之下，听错了姑娘的姓氏。
小公子欣喜若狂，马上回家求父母去喜欢的姑娘家提亲，岂料又徒生诸多波折。
……
宋佩瑜省略了小公子差点被打断腿的过程，将两家商议请求陛下赐婚的事，也归到了姑娘父亲身上。
姑娘的父亲虽然一心一意想要招赘婿，却十分喜欢小公子人品和本事。因此才愿意退步，只求陛下赐婚，保证他将来要是有个意外，女儿的生活不会受到波及。
这个故事就算宋佩瑜再怎么润色，也远没有他曾经讲过的西游记和聊斋有趣，全靠小公子马上就要成功却每每都是失败的反差吸引人。
重奕听到小公子第二次失败就开始兴致缺缺，却始终没有打断。
宋佩瑜讲完故事叹了口气，起身对重奕弯腰长揖，“不知殿下可愿成人之美？让臣的侄子能抱得美人归。”
正喝茶的重奕意外地看向宋佩瑜的后脑勺，脸上终于露出平淡之外的表情，“故事里的小公子是你侄子？”
宋佩瑜知道，如果重奕不愿意，他就算将东宫的地跪穿了也没用，行了礼就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小公子正是臣的侄子，礼部左侍郎的嫡长子宋景珏，前日在大长公主的宴席上，他还得了殿下赏得剑穗。姑娘是兵部左侍郎的独女。”
“臣的二哥为了成全景珏，数次与慕容大人私谈，好不容易才得了慕容大人的松口。只是二哥轻易无法私自面圣，且陛下至今无给臣子赐婚的先例，不知这道赐婚圣旨是否会让陛下为难。这才来求我与殿下说说，请您私底下在陛下面前说情。”
宋佩瑜仿佛闲谈般的说出这番话，还保证道，“殿下只需在陛下面前提起这门婚事求陛下成全，若是没有结果，就是景珏和慕容姑娘没有缘分。”
重奕半闭着眼睛，思绪丝毫不受宋佩瑜的影响，“你二哥和云阳伯兄弟不睦？云阳伯日日陪伴在父皇身侧，也能私下提起此事。”
宋佩瑜心思电转，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丢掉，诚恳的望着重奕，“大哥与二哥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举手之劳。
是我私心揽下这件事来麻烦殿下，大哥从来没为家中之事求过陛下，这是大哥身为天子近臣的分寸，无论是我还是二哥都不想轻易坏了这份分寸。
大哥在陛下身边办差又要庇护家族，已是耗尽心力，我们又怎么忍心大哥为了人之常情，将家事和公事掺和到一起。”
良久后，已经完全昏暗下来的角落里传出重奕的声音，“嗯，我知道了。”
宋佩瑜不再纠缠，无声行了个大礼，低头退出花厅。
等宋佩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昏暗处再次响起声音，“聪明的小骗子。”
宋佩瑜坐在马车上，仔细回想在东宫的言行。
他放弃了原本掰碎利害关系给重奕讲，如果永和帝在重奕的请求下赐婚，除了宋氏和慕容府，永和帝会获利多少，东宫会获利多少的方式，而是选择赌。
赌重奕会为那盘冬果心软。
也赌重奕对永和帝的维护比对肃王更甚。
宋佩瑜最后那番话半真半假，却是发自肺腑。
他大哥当年对永和帝有大恩，用整个宋氏给不被世家承认的永和帝支撑颜面，倾全族之力为永和帝鞍前马后。
从永和帝称帝后的行为，和大哥偶尔言语间透露出与永和帝的相处来看，永和帝也没亏待大哥，两人是君臣更似微末相交的友人。
‘云阳伯不为家人破例求永和帝，保持公私分明。’就是这段亦君臣亦友人关系能维持下去的重要因素。
他赌看似什么也不关心的重奕也会将这些看在眼里。
宋佩瑜走后，安公公带着小太监们进门点灯。
东宫伺候的奴仆规矩都很好，全都退出房间后，除非有主子传唤，否则都不会轻易再进门，因此才让花厅随着外面的天色也昏暗下来。
“殿下可要用膳？”安公公突然笑了，“往常在东宫留到这个时间，少尹都是要陪着殿下吃过晚饭再离宫，今日可是家中有事，怎么走得这般着急？”
“让人将饭菜送去勤政殿。”话音未落，重奕已经走到了门口，吓得安公公连忙追上去，“殿下您还穿着单衣呢，就算不想换衣服，也要添个斗篷！”
重奕还是直接往书房里走，偌大的皇宫，除了两仪宫的奴才，就没人敢拦着他。
永和帝见了重奕，批阅奏折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少，须臾的功夫就将剩下的几本折子处理完，哼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重奕可没有求人的时候，要先让人开心的觉悟。见永和帝问了，直接答道，“想请你给礼部左侍郎的嫡长子和兵部左侍郎的独女赐婚。”
永和帝因为太过惊讶，甚至忘了他的礼部左侍郎和兵部左侍郎是谁，还要仿佛是个隐形人般站在角落的孟公公提醒才记起来。
“啊”得到答案的永和帝脸上仍旧带着恍惚，“是宋卿和慕容。”
“为何要给他们赐婚？”永和帝脸上的恍惚变成了好奇。
重奕却不会如永和帝的愿，长篇大论的解释，随口道，“不行就算了。”
永和帝从椅子上起来，在重奕身边落座，亲自给重奕倒了杯热茶，“我又没说不行，只是这次你用什么换？”
重奕嘴角掀起冷笑，“不换，不行就算了。”
“你这是求人的样子吗？要账的都没有你横。”永和帝被重奕气得笑了出来，“行行行，我什么时候拿你有办法过，宋卿的嫡长子和慕容的独女是吧，明日就下旨，你可顺心了？”
重奕也拿自说自话的永和帝没办法，无奈的望着对方。
就算永和帝不赐婚，他也不会不顺心。
“但你突然要给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赐婚总要有个缘由？”永和帝望向窗外，语气蓦地深沉下来，“是两仪宫的人又去东宫送东西了？”
重奕摇头，“不知道。”
永和帝从来不会怀疑重奕说谎，闻言笃定道，“那就只有你的伴读了，是狸奴让你来求我。”
重奕，“嗯”
永和帝凝神思考片刻，突然道，“你最近受到狸奴的影响太多，我给你换个伴读怎样？”
重奕捏着东西把玩的手顿了下，“嗯”
永和帝抬头仔细打量重奕的神色，发现重奕是真的不在意后，无趣的摆了摆手，“与你开玩笑还当真了，寻了他人未必能入你的眼，还是等狸奴入朝再说吧。”
在勤政殿用了饭，重奕又陪永和帝批了会折子。
等到永和帝要睡了，他才被放回东宫。
来福见重奕从勤政殿出来，马上迎了上来，“又开始下雪了，殿下可要传个轿子？”
重奕没说话，径直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顺手将从袖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扔给了来福。
来福眼疾手快的接住，借着小太监提着的灯才看清是个肚子莫名瘪了个坑的金猫，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第32章
宋佩瑜自认已经尽了人事,接下来只有听天命，晚上还特意让小厨房做得丰盛些犒劳自己。
只是他原本以为宋景珏会在天虎居等着他，没想到直到入睡,宋景珏仍旧没有出现。
翌日没有大朝会，东宫学堂也放假。
宋佩瑜本想去他在京郊的庄子,看看肥皂和香皂做得怎么样了，又怕宫中突然有旨意,兄长们都在当职,家中没人能撑场面。
等到正午,宋佩瑜看着难得大好的天色又改了主意,让金宝去套马车，他现在出门还来得及在晚上城门落锁之前回来。
正在整理书架的宋佩瑜忽然听见疾步奔跑的声音,若有所感的抬头。
奉命去套马车的金宝去而复返,抹着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声音都在发抖,“主子,刚才有公公来敲大门,说宫中旨意已经拟定，正要往府上来。大夫人让人来通知你快点换衣服,去正院招待传旨的公公。”
宋佩瑜顿时心情大好，朗声道,“去把我的朝服拿来。”
住的地方离皇宫太近，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如果没提前知晓消息,可能衣服都没换完,宫中传旨的太监就到了。
宋佩瑜还好些，毕竟他日常的衣服也没比朝服简单到哪去，也就多带个玉冠。
后院女眷的诰命服,和那些宋佩瑜都叫不出名字的首饰才是折磨人。
宋佩瑜到正院的时候，宋景明和宋景珏已经将传旨的内监迎进了门，院子正中央也摆好了香案。
内监手里捧着永和帝的圣旨，宋佩瑜长揖作礼，“竟劳烦公公亲自跑一趟。”
孟公公也不拿大，他不能让宋佩瑜免礼，便也低下头，“奴给少尹道喜了，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恰逢喜鹊成堆，您府上大喜。”
宋佩瑜从袖袋里掏出个福寿纹路的荷包亲自系在孟公公腰间，“借您吉言，给您也发个彩头。”
孟公公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才停下来，眉眼却愈发柔和，“刚进门的时候府上大公子也给了彩头，如今又收了少尹的彩头，倒是老奴贪得无厌了。”
“这彩本就来源于陛下，公公就只管收着，等会回了宫，就是又将这喜气带回勤政殿。”宋佩瑜领着孟公公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默契的说着闲话，等后院的女眷们梳妆完毕。
好在宋佩瑜在东宫做伴读，在孟公公这里多少有些面子情在，加上他容貌俊美且谈吐得当，很容易和孟公公聊到一起去，时间到不算难熬。
孟公公还主动提醒宋佩瑜，“少尹何不叫人拿个斗篷来？听闻您久病初愈，莫要着凉了。”
宋佩瑜还真有点扛不住寒风，在孟公公慈爱的笑意中招呼远处的小厮过来，吩咐道，“去给我拿件斗篷，再拿些手炉。”
这些内侍在宣旨之前不能进屋，也不能进食，捧个手炉却无碍。
孟公公倒不出手也没关系，自有宋府的小厮伺候他取暖。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女眷们终于姗姗来迟。
夫人们都按品大妆，要身侧的丫鬟扶着才能走得飞快，头上的发饰多到宋佩瑜看着都觉得重，连忙张罗着快点宣旨。
宋老夫人跪在香案右侧最前方，后面就是叶氏和二夫人，然后是宋佩瑜其他几个嫂子。许是过于匆忙，女孩子都被拘在了后院。
左侧宋佩瑜在前，宋景明和宋景珏在后，另外几个景字辈的哥儿也都从屋子里默默出来，依次跪在后面。
孟公公见大家都准备好了，才肃容站到香案后面，展开圣旨，朗声开口：
“朕膺昊天之眷命，纳东宫佳言。三色为矞，鸿禧云集。咨金吾卫长史宋景珏，系出名门，乃东都宋氏之子，武艺非凡，忠正廉隅，年十七未有妻。慕容氏长女，忠勇之后，行端仪雅，礼教克娴，今及芳年待字金闺。
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
钦此。”
“谢陛下隆恩。”满院子的人齐声道。
宋景珏叩首后，又单独出列，在香案正前方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孟公公将圣旨重新卷起来，同样将双手举过头顶，再自上而下将圣旨放到宋景珏手中。
孟公公严肃的老脸上蓦然扬起笑意，伸手去扶宋景珏起来，“老奴给二公子道喜了。”
宋佩瑜和宋景明自己起身后，连忙去扶女眷，这数九寒天的直接跪在地上，又不能用软垫，滋味委实难言的很。
宋老夫人精神却好得很，起来后还能再去和孟公公寒暄。
孟公公实在招架不住宋老夫人的热情，要不是他还要再去慕容府宣读圣旨，绝对走不出宋府大门。
等到宫中的太监都走了，叶氏连声叫人去准备爆竹，另外去通知分家今日来主宅吃宴。
上次宋佩瑜得了资治少尹的勋官没大办，这次二房又得陛下亲自赐婚。若是再不大办，就要有云阳伯容不下弟弟们的传闻了。
宋佩瑜则领着宋景珏去祠堂，将圣旨供奉在祖宗面前，也叫祖宗知晓家里的喜事。
肃声与祖宗说了喜事，宋佩瑜借着宋景珏扶他的力道起身，抬头细看对方的脸色。
少年尚且稚嫩的脸沉稳镇定，唯有眼中掩饰不住的光亮和勾起的嘴角才稍稍透露出主人的雀跃。
宋景珏感受到脸上的目光，抬起眼皮和宋景珏对视，“七叔可有吩咐？”
“没”宋佩瑜眼中仍带着探究和不解，“只是感觉你似乎没有很高兴。”
宋景珏突然笑了，“我当然高兴，这是做梦才能有的场景。”
“只是……”宋景珏耸了下肩膀，“想起因为我之前不争气导致的闹剧，又觉得开心不起来。”
两人无声往正房走，宋佩瑜忽然低声开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宋景珏答得飞快，“如果没有那天的闹剧，也许我和慕容姑娘从那之后，再也不会有关联。”
宋佩瑜这才松了口气，若是宋景珏现在后悔，他当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但如果重来一次。”宋景珏扬起苦笑，“我大概不会再任由自己酗酒，去找父亲说出那些胡言乱语，让父亲和母亲伤心。”
宋佩瑜望着脸色轮廓逐渐硬朗起来的少年，突然觉得宋景珏和他的距离似乎远了。
这种远无关乎对彼此的感情是否如之前纯粹，只是大家都长大了，要入朝为官，要有自己的小家，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不觉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宋景珏反手揽着宋佩瑜的腰往前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精神，“七叔别想那么多，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现在是什么心态，总之恨不得能去演武场耍遍十八般兵器总是做不得假。只是我已经是个大人了，知道现在要好好招待来为我庆贺的宾客，而不是自顾自的高兴。”
听着宋景珏自称是个大人，却仍旧充满孩子气的话，宋佩瑜也跟着轻松了下来，随口埋怨，“当初跟你说如果婚事不成就来找我，我再给你想想办法。你却喝成醉猫直接去找你爹耍，险些连腿都保不住。”
宋景珏给宋佩瑜拉了下斗篷，连连发誓，“我原本真没打算去找我爹说那些胡话，谁料到醉得不知道今夕何夕，居然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酒醒后想起自己的言行，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至于他这几日抱着惩罚自己的心思，在院子里喝酒、灌醒酒汤，喝了吐、吐了喝，直到再也不会醉得失去意识的事，就不必与宋佩瑜说了。
永和帝虽然下旨赐婚，却并不关心他们什么时候成婚。
这事本应该是礼部跟进，恰巧宋二就是礼部侍郎，正应了自家人管自家事那句话。
赐婚后两家碰头几次，慕容靖又开始舍不得，言明要等他朝永和帝要来新宅子，再商议婚期。
宋二和夫人商议后，也觉得急不得。
宋景明大婚的日子在正月，如今全家都在为此操劳。
若是宋景珏也赶在这个时候行六礼，所有事都撞在一起容易忙中出错不说，两场婚事也容易被人拿出来比较，无端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反正有圣旨赐婚，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宋景珏比宋景明还小两岁，等到明年下半年或者后年上半年再走六礼，既能保证全家都全心全意的为宋景珏的婚礼出力，又成全了慕容靖的爱女之情。
宋佩瑜又进宫陪重奕去了两次大朝会。
在距离新年还有五天的时候，是钦天监测算好适合祭祀的日子。
皇室与百官都要在太庙参与这次隆重的祭祀，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祭祀，下次祭祀就要等到来年春耕了。
永和帝祖上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刨到最后连地都没有了，当初称帝的时候，为了脸面上好看，就自认是秦皇后代，太庙里最顶端的位置，正是秦皇的牌位。
当初找祖宗的时候只顾着面子，如今祭祀可是吃足了苦头。
秦皇距今已有八百年，总不能凭空蹦出永和帝来，期间又陆续加了十多位人，如今要永和帝、肃王和重奕依次跪拜过去。
宋佩瑜跪在百官中间，刚好能看到永和帝、肃王和重奕不停起来、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的过程。
相比之下朝臣们只需要安静的跪在后面，肃容等待永和帝、肃王和重奕祭拜完所有祖。
好不容易熬到了祭拜结束，永和帝和肃王早就摇摇欲坠，脚步虚乏得似乎随时都会倒地，唯有重奕还站得跟颗小白杨似的挺拔。
群臣都是有眼色的人，轻易不会在这种大日子去触永和帝的霉头，见永和帝已经满脸疲惫，安静又快速的去走最后的流程。
按照品级去大香炉插香，再说句歌颂永和帝本年功绩的话。
承恩侯第一位，著香刚插上去，突然齐刷刷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嘶~”承恩侯不可置信的倒退两步，提起袍子就要跪下请罪。
第二位的宋瑾瑜一手拎着承恩侯的脖领，一手将腰间做装饰的锦囊塞进承恩侯嘴里，免得承恩侯口不择言。
本位于百官中的宋二快步走到香炉边，将断了的香捡出来放到袖子里，又亲自挑了新著香递到挣扎无果已经开始掉眼泪鼻涕的承恩侯面前，“请承恩侯上头香。”
承恩侯彻底呆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宋瑾瑜身上。
宋瑾瑜低头打量了下承恩侯的脸色，干脆拖着他重新走到香炉前，用目光示意宋二。
宋二抓着承恩侯颤抖不已的手握着著香插在大香炉的正中央，朗声道，“陛下安置兵难流民，乃大福德。”
说罢，宋二顺势将瘫软的承恩侯接过来，直接将承恩侯送出太庙。
宋瑾瑜若无其事的整理了下衣服，瞥了眼刚才同样被吓傻，正抖着手给他递香的钦天监官员，轻轻拂开对方的手，亲自去挑了著香在吉烛处点燃，插到香炉里，“陛下……”
后面的官员见状，提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来，行动间愈发小心翼翼，生怕再犯和承恩侯一般的错误。
承恩侯是永和帝的泰山，就算真的破坏了祭祀也罪不至死，他们是有几个脑袋？
只是香炉后的著香委实一言难尽，就算早有准备，后面的人仍旧遇到了插香即断的情况。
轮到宋佩瑜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仅有的好香都被挑出来了，他连插了三次香，都是刚立在香炉中就断成几截。
宋佩瑜第四次去拿著香，将原本只有三句歌颂永和帝功绩的话，变成了百来字语气抑扬顿挫的小作文，仍旧失败。
第五次，百来字小作文当场扩写，歌颂永和帝功绩用的时间比之前多了近一倍，再次失败。
宋佩瑜脸色丝毫不变，收拾好了断香，又去选三根著香，再次歌颂永和帝的功绩，直到手上的著香只剩下最后一小节，才插到香炉中。
这次著香没有断。
位于宋佩瑜后面的大理寺少卿人都要傻了，脸色比香灰还要白。
他早些年读得书早就忘在了脑后，可没法像宋少尹那样，引经据典的夸陛下夸到香快烧尽。
然而箭在弦上，他只能颤抖着手去挑剩下的著香，心中疯狂祈祷自己能一次就过。
离开许久的宋二突然带着满身寒气从外面回来，手上捧着个装满著香的托盘，快步走到香炉后面。
大理寺少卿狂喜，伸出的手连忙换了个方向，去拿宋二托盘里的著香。
有了新著香，剩下的官员终于不再是个个都愁眉苦脸，仿佛要去上刑场般的模样，插香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等到在场的所有官员插香完毕，外面又有人送来新的足有成年男子手指粗的主香，主香要由永和帝在最后亲自插在香炉中。
等到祭祀彻底结束，众人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再过三日，都要正式封笔开始放年假，宋佩瑜再怎么觉得身心俱疲也不能马上出宫。他要去东宫，将东宫年节走礼安排下去。
说来可笑，他即使有了从三品的官阶，年节来往也还是叶氏为他操持，他自己却要操心东宫的年节。
宋佩瑜赶着宫门落锁前出宫，本想去和宋瑾瑜说说白天在太庙的事，却得知宋瑾瑜没有回家，遣人回来说今日宿在宫中。
回话的人刚说完，宋老夫人就派人来请宋佩瑜去松鹤堂，不仅柳姨娘在，叶氏和二夫人也都心不在焉的品着茶，全靠四夫人和五夫人活跃气氛。
原来不仅宋瑾瑜不在家，宋二也早早就派人回来通报，他今日要宿在礼部。
宋五今日也在太庙，却不知道怎么跟女眷解释发生了什么，只能含糊不清的让她们放心，反而更让女眷放心不下。
见宋佩瑜满身疲倦的模样，宋老夫人连声叫人给宋佩瑜端热茶来，再让厨房做点小菜。
柳姨娘亲自端了茶盏来给宋佩瑜，宋佩瑜掀开盖子却愣住了，里面不是茶水，而是带着茶味的温热羊奶。
想来是柳姨娘在天虎居照顾他的时候，留意到了他每日早晚要喝羊奶的习惯。
温热的羊奶下肚，宋佩瑜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不必让小厨房忙碌，我离宫前三皇子赏了膳，这会也吃不下别的。”
知道女眷们都在担心什么，宋佩瑜也无意卖关子，沉吟了下，缓声道，“今日太庙祭祀上出了点意外，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好说。问题主要出在钦天监上，大哥和二哥恐怕还要忙碌些日子。明日一早，我还要进宫，大嫂要是不放心大哥，可以准备些吃食用具，我明日顺便带给大哥。”
宋佩瑜又看向殷切望着他的二夫人，“祭祀虽然是钦天监占大头，但礼部也脱不开关系，少不得要跟着吃些挂落。但您放心，今日二哥已经将事情处理的绝佳，您明日也让景珏送些吃食用具去礼部，顺便将二哥的小厮带回来细问，此时的礼部定是将二哥当成了主心骨。”
叶氏和二夫人也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之前的慌张大多是因为宋瑾瑜和宋二同时遣人回来说不回家，小厮们个个神色慌慌，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东宫的宋佩瑜同样久不归家，连个消息都没有。
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宋五，又这个不好说，那个不好说的，她们怎么能放心的下来。
如今她们见到宋佩瑜好模好样地从东宫回来了，除了疲惫没有异色，又得知还能给宋瑾瑜和宋二送东西问候，心底才踏实了起来。
宋老夫人敲了下她的桃木拐杖，沉声道，“老五和狸奴都说没事，你们也别再胡思乱想，各自回院子里当好你们的家。这个时候连主子都稳不住，你们让奴才们怎么想？我累了，你们跪安吧。”等众人如流水般散去，宋老夫人却坐在椅子上良久没动，忽然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柳姨娘的目光疲惫中透露着难以掩盖的老态，“陪我去小佛堂坐坐。”
直到整个朝堂都在过年前两天正式封笔，太庙祭祀的事还是没个定论。
礼部上到尚书、侍郎，下到郎中、主事都被罚了俸银。钦天监却像是被永和帝忘记了般，满脸惨白的回家过年。头上仿佛时时刻刻悬着铡刀，他们这个年过得是何滋味可想而知。
宋佩瑜在今年末尾收到了最好的礼物，他的肥皂和香皂制作的非常成功。虽然还是不能很好的控制成本，但成品却与他上辈子见过的肥皂和香皂没什么区别，甚至会更精美一些。
宋佩瑜让庄子将年前所有库存都送到天虎居，分别放在礼盒中送去给宋老夫人、柳姨娘和诸位兄长们，还特意给东宫送了一大箱子。
他的香皂铺子已经装修完毕，只等年后就开张。
只要年节里，东宫随手赏出去些香皂，不愁他的香皂铺子开张后生意不好。
宋氏历来是新年第一天祭祖，宋佩瑜在宋老夫人的院子里守岁后，直接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赶去祠堂。
往年祭祖的时候，宋佩瑜都只能在院子里等候，今年他却成了站在前排的人。
供桌最前方摆着四道圣旨，依次是宋瑾瑜封云阳伯的圣旨、宋瑾瑜官拜中书令的圣旨、宋佩瑜得从三品资治少尹勋官的圣旨、宋景珏的赐婚圣旨。
宋瑾瑜低声将这一年族中发生的大事讲给祖宗们听，直到正午，祭祖才算正式结束，他们又回到宋老夫人的院子吃新年的头饭。
宋佩瑜本就为了年前扎堆的破事和他即将开张的香皂铺子忙前忙后，好几日都没正经睡觉，又经历过年的繁复流程，最后全靠宋景明和宋景珏架着才没直接睡过去。
回到天虎居后，宋佩瑜从初二直接睡到了初四，才彻底清醒过来。
宋佩瑜已经很久没过这么热闹的年了，毕竟在梨花村的时候，哪怕吃用并不拮据，也没有咸阳繁荣热闹。
洗漱好后，宋佩瑜去给宋老夫人请安，恰好嫂子们都在，纷纷打趣他从初二睡到了初四，害她们担心得差点去宫中请太医。
宋佩瑜连连讨饶才被放过，特意寻了柳姨娘身边的位置落座，本想略坐坐就借口离开，听到嫂子们是为后日宋景明娶妻做最后的商议，又改了主意。
只是说着说着，话题就歪了起来。
期间宋佩瑜的香皂得到一致好评，嫂子们纷纷表示，香皂铺子开业当天，她们一定会去捧宋佩瑜的生意，让宋佩瑜给她们留着货。
宋佩瑜正色道，“你们若是用完了，直接去庄子上提就行，自家人哪里用得上讲究那么多。”
“傻小子，我们若是放开了拿，你别说开铺子了，恐怕连做香皂的庄子都养不起。”叶氏不知从哪翻出个火红的团扇，笑得直往扇子后面躲，“自古亲兄弟明算账，除非你能满足整个咸阳的供货，不然就谁都别满足，能不能抢到全凭自己的本事。”
宋佩瑜受教，起身作揖。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亲兄弟，明算账’的说法罢了。
他也知道叶氏在此说这番话，是为他敲打其他人，免得家里有人叫他为难。
四夫人忽然道，“你们可听说东宫赏赐给承恩侯府的节礼了？”
此话一出，热闹的场面顿时收敛了不少，却引起宋老夫人的注意，“怎么了？你且细说。”
四夫人笑笑，“也没什么，只是东宫赏赐给承恩侯府的节礼中有个麒麟模样的镇纸，倒是让我听了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话，才想问问。”
在座的谁不知道，肃王战死的长子唤作麒麟。
叶氏嘴角的笑意隐去，见屋里的丫鬟早就都撵出去了，才声音又低又快的开口，“当年承恩侯府的大姑娘痴恋那位公子，就算是做妾也甘心。陛下念着往日里与骆氏的情分也有意成全，只是那位公子毕竟刚大婚不久，总不好马上就纳个来历如此不一般的妾室，才耽搁了下来。”
在场确实不少人都不知道这段往事，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既然他们之前没听说过这件事，可见自从那位战死后，承恩侯府是不想在让人提起这段往事的。
那东宫赐了这方镇纸，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最后还是提起这件事的四夫人主动岔开了话题，“看我们说着说着就歪了，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景明大婚重要，快想想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宋氏娶宗妇，定要尽善尽美才行。”
五夫人闻言满脸纠结，“其他倒是都周全了，只是带去女方家中的九样糕点、坚果、水果怎么都觉得还差点意思。”
糕点和坚果都好说，但现在毕竟是冬天，除了冬果之外再没有其他新鲜的果子，总不能去宋佩瑜的庄子上抓把青菜带去。
众人商议了会，都没有比较好的方法，叶氏随口感叹，“要是冬天的果子能多些花样就好了。”
中间丫鬟们进来添茶，最后那名丫鬟举着个托盘，满脸喜气的凑到宋老夫人身边，伶俐的开口，“奴婢给老夫人道喜，给大夫人道喜。”
“昨个从兖州来了个富商，专门售卖些吉祥的水果，正好被我哥哥撞上。他想着大公子后日娶妻也许能用得上，用尽全身钱财买了两个吉利果子，送进府来让主子们掌掌眼。”
宋老夫人闻言称赞丫鬟的哥哥有心，招手让丫鬟到她跟前来，“让我看看这果子有何奇特之处，若确实不错，你和你哥哥都重重有赏。”
丫鬟闻言笑得更加喜庆，伸手掀开果子上的红布。
宋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将果子拿在手里细看，身边忽然刮过一阵轻风，宋佩瑜伸手拿起个所谓的‘吉利果子’，只一眼就脸色铁青。
除了上面的字不相同，这和当日被永和帝、肃王和重奕分食的果子一模一样。

第33章
离得最近的叶氏也能看清‘吉利果子’的模样,手上力道一松，半碗茶水都泼到了衣服上，吓得身边的丫鬟连忙跪下去,要哭不哭的给叶氏擦裙子。
宋老夫人将宋佩瑜和叶氏的异常看在眼中，发现其他儿媳妇们的脸色也不如之前自然,再看给她献‘吉利果子’的丫鬟，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宋佩瑜亲自将丫鬟手中的托盘接过来,随口对神态惶惶的丫鬟道,“将你哥哥叫进府来,去伯爷的书房回话。”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也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却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下意识的觉得宋佩瑜让她哥去伯爷的书房是为了严刑拷打，甚至是灭口。
宋佩瑜反而冷静了下来,沉声道,“这是你哥哥的机缘,让他好好想想那个兖州富商的事。此事过后，若是伯爷的书房不缺人,就让你哥哥到我的书房伺候，和金宝学学本事。”
宋佩瑜说罢也不管丫鬟有没有听进心里去,对满屋神色各异的女眷说了句能让她们宽心的话，“那富商也不碍什么事,大概是要例行问话。只是这种‘吉利果子’可能要牵扯到年前的大事中,我拿去给大哥看看。”
宋老夫人脸上这才恢复了笑意，对宋佩瑜道，“你有正事就去忙,若是家中的奴仆惹你不开心了，只管拉下去杖毙，谁有话说，就让他来找我。”
感觉到腿边委顿着的人开始无声打哆嗦，宋佩瑜顿时哭笑不得，“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怕宋老夫人惦记着这个事，宋佩瑜走之前特意附在宋老夫人耳边，给她个准话，“还是钦天监的官司，加上太庙那次，他们要倒大霉了。”
宋老夫人可不管钦天监倒不倒霉，只要不波及宋府，就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因此在宋佩瑜走了后，就将这段插曲放在了一边，只管全心全意的张罗着大孙子的喜事。
女眷都看到了宋佩瑜和宋老夫人说悄悄话，见宋老夫人心情非但没被影响反而越发的兴致高涨，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宋佩瑜让金宝和丫鬟一同去找丫鬟的哥哥，先问出来那兖州富商落脚的地方，直接将兖州富商请来宋府做客。
端着托盘去大房的路上，宋佩瑜心中闪过无数种想法，脚步越来越沉重。
从‘天降祥瑞’到太庙祭祀当天的著香，可谓一环扣着一环。
若是钦天监监正献上祥瑞的时候，永和帝采纳了钦天监监正的进言，将‘祥瑞’留到太庙祭祀那天做供果，还要昭告天下，并请咸阳周边的父老来太庙观礼。
光是那些废香就能让永和帝的名声败坏一半。
等年后兖州富商到咸阳，所谓的‘吉利果子’遍地都是，不仅永和帝的名声没救，刚成立不久的赵国也必然岌岌可危。
宋景珏远远见到宋佩瑜捧着个托盘几乎要撞到柱子上了，连忙提醒对方，“七叔！”
宋佩瑜恍然回神，看向穿着格外华丽的宋景珏，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竟然打扮得如此隆重。”
宋景珏傻笑着摸上后脑勺，“我还有几天就要入职，慕容大人有意传授我些与同僚相处的经验，让我在年节这几日，没事就去他府上。”
“是去见慕容将军还是去见慕容姑娘？”宋佩瑜目光再次顺着宋景珏头顶崭新的金冠打量下去，嘴角的笑意逐渐促狭起来。
谁料宋景珏却不吃这套，他甚至骄傲的挺起胸膛，“我和慕容姑娘已经是未婚夫妻，发乎情止于礼的见面也合规矩。”
宋佩瑜后退两步，觉得有被某种酸臭味熏到。
宋景珏却没理会宋佩瑜后退这两步的意思，伸手就要去掀托盘上的红布，“这是什么好东西？”
‘啪’
宋佩瑜打在宋景珏手上。
宋景珏皮糙肉厚，一点都没觉得疼。却不耽误他夸张的皱起眉头，故作委屈的唤道，“七叔”
宋佩瑜似笑非笑的看着宋景珏的表演，主动将托盘往宋景珏面前送，“我也不是不让你看，只是看之前要提醒你，看过之后，你今日就去不成慕容将军府了。”
宋景珏闻言后退一大步，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宋佩瑜见宋景珏这番作态只觉得好笑，却将心中刚冒个头的打算抹去了，抬起下巴对宋景珏道，“你去吧，我也要去找大哥了。”
宋景珏主动叫住宋佩瑜，正色道，“七叔什么事能用得上我只管说就是，我哪日都能去拜访慕容将军，却不是哪日都能帮得上七叔。”
宋佩瑜闻言心头发暖，温声道，“只是我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你年节可是去拜访过肃王殿下了？”宋佩瑜突然问道。
宋景珏到底是在世家长大，闻弦歌而知雅意，答道，“昨日去过了，肃王殿下还赐了我牌子，准我随时都去拜见。说起来也是巧，早些时候慕容将军赏我个极为别致的匕首，说是肃王殿下对那个匕首惦记已久，让我拿去讨好肃王殿下。我将那匕首送去保养，昨日从肃王府回来才拿到手。”
宋佩瑜一手举着托盘，一手搭在宋景珏肩上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你先去慕容将军府，我若有事就叫金宝去寻你。”
宋景珏闻言保证会早点回府后就离开了，他脑子笨，但有个别人都没有的好处，从来都不会自作聪明。
到了宋瑾瑜书房门口，宋佩瑜没马上进去，而是对给他打帘子的子墨道，“劳烦你去天虎居，让银宝将我书房桌上没抄完的那本书收起来，就放在第三层第三个格子里。”
子墨点头应是，“七爷真是爱书之人，小的这就去办。”
宋佩瑜笑着道了谢，才迈步进入书房。
宋瑾瑜见了‘吉利果子’怒极反笑，骂道，“刘克那个蠢贼，当真是废物至极。”
刘克正是钦天监监正的名讳。
宋佩瑜连忙绕到宋瑾瑜身后，在宋瑾瑜胸前做顺气状，“那确实是个蠢贼，可不值当大哥为他生气。”
宋瑾瑜闭上眼睛，轻轻拂开宋佩瑜的手，高声道，“备马车，我要进宫。”
宋佩瑜瞥了眼已经有裂纹的茶杯，默默将渗水的茶杯换了个地方，免得弄湿了宋瑾瑜的文书。
“大哥”想问永和帝是否会即刻处理钦天监监正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变成，“我也想和大哥一起进宫，有些时日没见到殿下了，正好去与殿下请安。”
宋瑾瑜将‘吉利果子’拿到手里仔细打量，闻言‘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宋瑾瑜没等兖州富商和小厮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要入宫，宋佩瑜也来不及讲究这些，仍旧亲自捧着托盘跟在宋瑾瑜身边。
直到入了宫门，宋瑾瑜和宋佩瑜才分开，分别前往勤政殿和东宫。
宋佩瑜趁着周围人少，从银宝手中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天虎居书房根本就没有第三层第三个格子，非要说的话就是挂画的位置，在挂画后面有个只有宋佩瑜和金宝、银宝才知道的暗格。
还好银宝机灵，听懂了他的暗示，拿了东西来大房书房外等他，不然他还真没办法抽时间回天虎居拿东西。
东宫守卫见到宋佩瑜都惊讶极了，却都没阻拦他，轻易将他放了进去。
来福许是收到了消息，拿着斗篷主动迎接出来，连声道，“少尹新年大吉，这怎么连个马车都没有，可是路上坏了？”
宋佩瑜伸手将斗篷往上拽了拽，这斗篷他穿着拖地。
“是大哥要来求见陛下，我恰好在身边，想起多日没给殿下请安，一时兴起非要跟着来。”宋佩瑜露出苦笑，大概能猜到连马车和都斗篷都没有的自己在来福眼中有多狼狈。
“刚才殿下还念叨着少尹，等会见了少尹必心生欢喜，不负少尹特意进宫请安的心思。”来福的好话张嘴就来。
宋佩瑜笑了笑，为了自己的体面，没问重奕是如何念叨他。
想来不是安公公又拿库房册子去找重奕，就是重奕嘲笑安公公和来福打麻将还不如他。
这种念叨，不听也罢。
因是新年头一次见面，重奕面前摆了软垫。
宋佩瑜从善如流的给重奕行了大礼，算是给重奕拜年。
“起来吧”重奕懒洋洋得道，“喜欢什么，回头去库房自己挑一件。”
宋佩瑜在重奕下方的位置落座，小太监们如流水般在宋佩瑜桌子上摆满他喜欢吃食。
重奕见状轻嗤一声，“宋府没你的饭吃了，专门来东宫蹭饭？”
宋佩瑜正愁不知道要怎么将话题自然的引到‘吉利果子’上，闻言为自己打抱不平，“殿下可是错怪臣了，臣是在府上听闻了趣事，特意进宫来给殿下讲故事。”
“还是你侄子的故事？不听了。”重奕侧过头，明明是嘲讽的话语，偏生让他说的漫不经心，让人猜不准是调侃还是认真。
然而宋佩瑜毕竟已经跟在重奕身边一段日子，多少能抓住些重奕的性格，明白说这句话的重奕是认真的。
宋佩瑜笑着解释，“这回不是臣侄子的故事，是和陛下与殿下有关的故事。”
“民间趣闻？”重奕轻呵一声，语气上辨不出来是嘲笑还是不在乎。
宋佩瑜将去宋老夫人处请安，碰到丫鬟的哥哥从外面买了‘吉利果子’回来讨赏的事说给重奕，“那两个果子上分别有‘吉’和‘祥’两个字，光从外表上，与钦天监当日献给陛下的祥瑞相比，除了上面的字不相同，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家的‘吉利果子’也那么难吃吗？”重奕漫不经心的将两条长腿搭在一起，说话完全不讲套路。
宋佩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一言难尽的看向重奕，良久后，实话道，“臣见到那两个果子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钦天监监正献上的‘祥瑞’，从未想过那果子是什么味道。”
事实上，直到重奕问起这个问题之前，宋佩瑜都没想到过这点。
“大哥离家前已经交代去寻人的小厮将兖州富商带到宫门处等待传唤，想来也会顺便多带几个‘吉利果子’，若是殿下好奇‘吉利果子’的味道，我们也去勤政殿凑个热闹？”宋佩瑜顺势提出建议。
重奕眯眼望向宋佩瑜，“是你想去勤政殿，不是孤。”
宋佩瑜犹豫了下，从善如流的点头，“确实是臣想去勤政殿，试试正当时节的‘吉利果子’是什么味道。”
“叫人来给孤穿衣”重奕从软榻上起身，随手将松垮下去的寝衣拉起来。
宋佩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绞尽脑汁都没想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只能先将这点违和先放在一边，依言出去叫人。
迎面吹上冷风，宋佩瑜恍然大悟，重奕手边就有金铃，让他专门叫人分明就是在故意支使他。
宋佩瑜急着去勤政殿，懒得再与重奕多计较，况且他也未必能计较出什么。
去勤政殿的时候，重奕只穿了层稍厚的夹袄，唯有颈间浅灰色的毛领显得暖和些。只穿着冬袄出门的宋佩瑜在东宫转了一圈后，却从帽子到斗篷，再到毛绒绒的手套一应俱全。
勤政殿内的气氛很差，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和不知名的泥泞，原本两个‘吉利果子’如今只剩下了一个，还烂了半边。
宋佩瑜进入勤政殿后就默默站到重奕身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能来勤政殿围观已经是如今的他能做的极限，想做更多，那就是作死。
永和帝的目光放在重奕身上，怒气才收敛了些，语气却仍旧算不上好，“你来做什么？”
如果会看眼色，那就不是重奕了。
他毫无压力的说出来意，“宋佩瑜想知道‘吉利果子’的味道是不是比前些日子的冬果好吃，我带他来看看。”
宋佩瑜稳稳接住飞来横锅，跪在地上，“臣无状，请陛下恕罪。”
宋瑾瑜皱起眉头，低声呵斥，“胡闹！”
永和帝却笑了，反过来劝宋瑾瑜，“你凶狸奴做什么？横竖‘吉利果子’多得很，又不像‘天降祥瑞’只有四个。”
宋佩瑜听出永和帝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的语调，将头低的更往下了些。
“狸奴起来吧。”永和帝随意抬了下手，转头对处于阴影下的孟公公道，“将宋府小厮带来的‘吉利果子’洗了，给朱雀和狸奴拿上来，我与宋卿也尝尝这‘吉利果子’。叫肃王悄悄在千牛卫点兵，然后进宫。”
宋佩瑜默默站起来，老实的站在重奕身侧，连吃果子都没发出任何声音，行动间将世家的优雅和从容刻进了骨子里。
期间永和帝和宋瑾瑜审问了宋府买‘吉利果子’的小厮和兖州富商。
宋府小厮已经知道自己惹了大事，却牢记妹妹告诉他，若是这关能过去，就能去伯爷或者七爷的书房伺候。再者他家人都是宋府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就算自己没救了，也要为家人着想。
因此宋府小厮虽然吓得说话都在发抖，条理却还算清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前后都能呼应的上，没有什么漏洞。
他是在车马房伺候，因着出府方便，偶尔会给内院的丫鬟带点外面的东西回来。偶然听说有‘吉利果子’的存在，想凭此在大公子的婚事上出些风头换个更好的差事，废了好大的劲儿，还自报家门是宋府的奴才，才能从兖州富商处买走两个‘吉利果子’。
兖州富商见了永和帝表现得也没比宋府小厮好到哪去，特意表示愿意将此行的货物全都交给赵国，只求永和帝能饶他一命。
永和帝自然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若是这富商无辜，他却没收了富商的家产，今后哪还有人敢在赵国境内走商？
富商说去年秋天的时候，兖州境内就出现了很多带字的时令瓜果，因为新奇独特，在兖州卖得非常不错。富商也想挣这份钱，花了好大的代价才知晓果子带字的秘密。应将秘密卖给他的人要求，他不能在兖州卖这种带字的果子。
富商已经下了血本，迫不及待的想要赚钱，当时只来得及在冬果上养字，否则就要等到来年春天。于是富商就将目光放到了和兖州隔着燕国的赵国，拿定主意要做第一个在赵国境内售卖‘吉利果子’的人。
“陛下明鉴，小的三日前刚到咸阳，还没正式开始卖‘吉利果子’。会破例卖给那小厮两个，是因为久闻云阳伯威名，妄想能凭此和宋府搭上关系。小的就是个商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兖州富商怕永和帝听不进去他的话，嗓门异常惊人，宋佩瑜明知没用，还是忍住往重奕身后挪了挪。
从宋府小厮和兖州富商处都没问出什么，永和帝干脆专心等肃王进宫。
目光扫过已经安静许久的地方，永和帝顿时气得笑出声来，指着重奕道，“你不是说是狸奴想要尝尝‘吉利果子’的味道，怎么人家才吃了一个，你这……”
永和帝隔空数了盘子里的果核，越数越不可思议，“你吃了六个？”
不，重奕身后的宋佩瑜默默在心中纠正永和帝的错误，重奕手里还有一个，他吃了七个。这还是小太监只洗了这么多，不然重奕也许能吃更多。
“味道不错。”重奕将最后一个果核扔进盘子里，意犹未尽的拿过托盘里湿汗巾擦手。
这话倒是不假，成熟的冬果和尚未成熟的冬果简直是两种不同的水果，就连永和帝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肃王风尘仆仆的赶到勤政殿，见重奕和宋佩瑜也在，意外的多看了几眼。
永和帝与肃王说了‘吉利果子’的事，沉声道，“你现在就去抄了刘克的家，将查封的东西都送进宫，刘克全家包括奴仆都关进刑部，再派人将钦天监其他官员的府邸都封起来。”
“皇兄放心，我保证刘克府上连个小鸟都飞不出去。”肃王拱手应是，转头就要出宫。
宋佩瑜心中焦急的很，只能死命的戳重奕后背。
奈何重奕重心稳得离谱，颇具有欺骗性的皮肉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最后反倒是宋佩瑜的手指疼得不行。
就在宋佩瑜决定放弃挣扎的时候，重奕突然转头看向他，“你想与皇叔去看热闹。”
宋佩瑜广袖下的手指紧握在一起，面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臣从未见过此等场景，确实颇为好奇，只怕耽搁了肃王殿下的正事。”
肃王闻言，左手揽过宋佩瑜的肩膀，右手拎着重奕的领子，径直朝门口走去，“刘克是个什么货色，抄他的家还能出岔子？你们和我同去，好生看看他的嘴脸。”
重奕踉跄得跟着肃王的步伐往前走，无奈的开口，“是他想见识，不是我。”
肃王不为所动，“不，你想。”
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出了勤政殿，永和帝望着重奕吃剩的果核看了许久，感叹道，“狸奴让朱雀的性子变了许多。”
不再是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对外事不闻不问。
宋瑾瑜却不赞同永和帝的说法，他摇头道，“殿下心志坚定，绝不会轻易被别人改变。如今殿下所展现的东西，始终都存在于殿下身上，只是从前的陛下没发现而已。”
“是这混小子没让我看见。”永和帝突然骂了句，神情变得挫败起来，“自从狸奴在东宫做伴读，朱雀才让我看到了这些。”
宋瑾瑜倒了两杯热茶，分别放在永和帝和自己面前，轻声道，“都好起来了，终归不会再有比前几年更艰难的日子。”
永和帝无声点头，明明端着的是热茶却喝出了烈酒的感觉，昂头一饮而尽。
这是宋佩瑜第一次见到抄家的过程，远比他想象中的震撼，肃王带着他们出宫，径直赶往千牛卫的府衙。
肃王进宫前就得到永和帝的命令，早就点好了兵将，直接带着整装待发的队伍出门，风驰电掣的奔向刘克的府邸。
街上五城兵马司的人发觉不对，来阻止咸阳奔驰，却看见骑着马的人竖起肃王的大旗。
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敢再拦，却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于是一部分去禀告上级，一部分远远的坠在千牛卫身后，以防生变。
骑马打旗的千牛卫率先围住刘克的府邸，肃王下马，站在大门前冷声道，“去砸门。”
马上有千牛卫领命，四五个壮汉，齐齐伸脚去踹刘府的大门，任凭里面鬼哭狼嚎都没停下，直到将大门彻底踹烂。
刘克连滚带爬的从里面出来，自己以为很大声的质问，实际上声音比蚊子没响亮到哪去，“肃王这是何意？”
肃王冷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半句废话都不愿意多讲，“抄家。”
刘克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却仍旧死死的挡在肃王面前，结巴的开口，“没，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不能这样！”
“你自己做了什么蠢事难道心里没数？”肃王一脚将刘克踹开，“老子的佩剑就是皇兄亲赐的尚方，别说是抄家，就是不小心砍了几个又有何妨？”
“臣打算进去看看，殿下可要一同？”宋佩瑜轻声问身侧的重奕。
重奕靠在马背上，随意的伸了下手。
肃王虽然砸门砸得凶，却没将刘克府上的人怎么样，抄家的时候也重在收集证据，因此千牛卫的动作十分小心。
宋佩瑜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是来长见识的，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去。
最后绕着刘克的院子走了一圈，经过颗梅树的时候，宋佩瑜仿佛不经意的停顿了下，袖子中掉出个油纸包落在树根，一半陷入雪里一半露在外面。
大功告成，宋佩瑜正要出府去寻重奕，忽然感觉到身上不容忽视的目光，他凭着感觉看过去，正对上双异常深邃的眼睛。
“殿下？！”宋佩瑜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树冠里的人，“你怎么会在这？”

第34章
重奕不答反问,“知道更衣的地方在哪吗？”
宋佩瑜下意识的朝着重奕的肚子看了眼，吃了那么多的冬果，怪不得要找厕所。
但这仍旧不是重奕突然出现在树冠中的理由。
宋佩瑜脸上的笑意过于勉强,惹得重奕多看了好几眼，指着远处道,“从树上走，近。”
宋佩瑜顺着重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距离重奕脚下这颗梅树最近的松树,至少有五米远,从他的角度,能清楚的看到有一小段树枝突兀的露着树皮，没被白雪覆盖。
所以重奕突然想出恭,就从门外一路翻墙跳树的过来？
这一刻,宋佩瑜觉得他曾经上过的物理课仿佛是个笑话。
“树上只有殿下一个人吗？”宋佩瑜艰难开口，开始思考他怎么才能没有违和感的假装刚发现自己掉了油纸包,然后将油纸包重新塞回袖子里。
重奕,“嗯”
宋佩瑜追问,“每棵树上都只有殿下？”
重奕改蹲为坐，居高临下的目光从宋佩瑜脸上,移动到宋佩瑜脚下的油纸包上，“只有孤,你想说什么？”
宋佩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短短的时间内,他心中闪过无数种想法。
虽然不甘心失去这个绝佳的机会,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做好了抉择，宋佩瑜仿佛被重奕的动作吸引了般，顺着重奕的目光看向脚下,然后去摸袖子，“这好像是……”
“你怎么长大反而变得调皮起来，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翻墙走树。”肃王嘹亮的声音从宋佩瑜身后传来，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树下仰望重奕，没好气得道，“千牛卫还以为突然飞进来了歹人要行刺，若不是怕狸奴遭殃，刚才就一拥而上了。”
被盖章调皮的重奕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他从树上跳下来，轻盈的仿佛是羽毛落在雪地上，脚印竟然比肃王和宋佩瑜的都要浅。
“出恭的地方在哪？”重奕问。
肃王指着不远处，正院的位置，“那里肯定有，你去找找。”
重奕侧头看向宋佩瑜。
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宋佩瑜下意识的道，“我陪殿下去？”
“可”重奕矜持的点头。
宋佩瑜恨不得时间倒流，将发懵的自己抽醒。
经过肃王的时候，重奕看向不远处仍旧时刻注意这边的千牛卫，嗤笑道，“一群废物。”
也准备跟重奕去找茅房的肃王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千牛卫的目光十分不满。
重奕天资绝佳没错，但他训练千牛卫下足了心思，如今整个刘府都被千牛卫包围起来，重奕还能悄无声息的摸到把守最森严的院子外，就是在他脸上扇巴掌。
他不会与重奕计较这些，甚至欣喜自豪，却不会给让他丢人的千牛卫好脸色。
肃王朝着远处正探头的千牛卫招手，一人赏了一脚，没好气得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点人去树上蹲着？撞到你们脸上，总不会再像个瞎子似的看不见了吧？”
错过将油纸包再捡起来的最好机会，宋佩瑜干脆不再想这件事，免得在脸上露出端倪来，平白增加风险。
而且重奕始终都没提起油纸包，也许是没看见呢？
这个时候，宋佩瑜很难不心存侥幸。
然而夜深人静躺在天虎居的床上，宋佩瑜仔细回想在刘府时的每个画面，却不得不撕碎他侥幸。
重奕什么都看见了。
没马上揭穿他，也许是并不在意，也许是懒得开口，还有可能是等着他去主动坦白。
翻来覆去整夜未眠，宋佩瑜无奈的发现，无论重奕是什么心思，他都不知道要从什么角度说服重奕帮他保密。
但也不能就此躺平听天由命。
宋佩瑜洗漱后写了两副大字静心，将金宝叫到书房单独问话，“最近他周围可否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金宝顺着宋佩瑜的目光看到墙上的挂画，秒懂宋佩瑜说的是哪个‘他’，摇头道，“都是些去哪个小妾房里过夜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细数也没什么异常。”
见宋佩瑜久久没有说话，金宝主动道，“我让小花主动去打听消息？”
前段时间宋佩瑜突然要金宝去收集建远将军的消息，金宝暗中寻找突破口，意外发现建远将军宠妾身边的大丫鬟是从外面买的奴才，大丫鬟的亲妹妹被卖到了宋府的庄子上。
金宝通过这层关系，将大丫鬟拿在手中，还弄到了枚建远将军的贴身玉佩。
宋佩瑜沉思良久，坚定的摇头，“去递牌子，我要去东宫请安。”
小花只是个妾室的丫鬟罢了，能在保证不牵连自己的情况下，将魏忠的贴身玉佩拿出府已经是极限。再做更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将情况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既然无法从建远将军魏忠处寻找到突破口，那就还是要想办法封重奕的口才行。
重奕已经看到了他的行为，除非永和帝将玉佩按下，否则重奕肯定会知道他在刘府特意丢下的油纸包里是什么。
以永和帝对重奕的宠爱，肯定会毫无条件的相信重奕的话，就算他能在最后时刻找到魏忠是陈国细作的证据，也免不得要留下污点。
只是宋佩瑜没想到，刘府的事居然处理的这么快。
他刚下马车，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堵重奕的嘴，突然有勤政殿的太监跑来，对出来迎接宋佩瑜的安公公道，“陛下在勤政殿，为钦天监监正府上抄出来的东西大怒，你快让殿下去劝劝陛下。”
安公公神色犹豫，永和帝不是脾气好的人。恰恰相反，他出身低贱，少时就在市井混迹，唯有将别人都震慑住，才能一步一步的爬到现在。因此永和帝在勤政殿发怒并不少见，却从来都没有勤政殿的人巴巴的来报信。
“可是牵涉到了……”安公公声音细弱蚊蝇，目光转动间特意看向东宫正殿的方向。
来报信的太监重重的点头，“连三位大人都有被陛下训斥。”
宋佩瑜的心狠狠跳了下，能并称为三位大人的唯有三省的大佬，他大哥正在其中。
安公公不敢再耽搁，对宋佩瑜含糊的拱了下手，一路小跑的去了正殿，报信的太监同样不敢多留，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和宋佩瑜寒暄。
须臾后，重奕从正殿出来，目光放在宋佩瑜脸上，“你……”
东宫外突然响起刘克的惨叫声，然后是被堵住嘴的闷哼，听着动静，被拖往勤政殿的远不止一人。
“哎呦，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安公公抱着个暖炉追出来，直接递给宋佩瑜，转而对重奕道，“要不殿下还是别去了，横竖陛下也不会和您生气，万一是那老货听错了呢？”
重奕的回答是直接迈步朝大门走去，宋佩瑜将手炉推了回去，温声道，“我也与殿下去瞧瞧，陛下发怒就不好再拿着手炉了。”
安公公‘哎’了声，随手将手炉塞到个小太监怀中，小跑去追大步流星的重奕。
刚到勤政殿外，宋佩瑜就从格外严肃的守卫身上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重奕要进门的时候居然被孟公公主动拦住了，说要先去禀告陛下，这是从不曾发生过的事。
“你有一句话的时间说服孤。”温热的气息扑到宋佩瑜耳畔，惊得他退后一大步，眼中皆是警惕和掩饰得很好的慌张，抬头才发现重奕正在低下头看他。
事到临头，宋佩瑜将反复斟酌过的说辞忘在脑后，唯有一句话，“臣对赵国忠心耿耿，亦对所做之事问心无愧。”
恰好孟公公去而复返，恭敬的请重奕和宋佩瑜进去。
重奕深深的望了宋佩瑜一眼，率先踏入勤政殿。永和帝给重奕赐座，宋佩瑜还是只有站在重奕身后的份。
肃王、宋瑾瑜、尚书令和穆侍中都分别坐在两边。刘克满身瘫软的委顿在地上，仍旧在疯狂摇头。
宋佩瑜在刘克面前的地上看到了他在油纸里包着的那块玉佩，不远的地方还有串格外别致绚丽的玛瑙珠子。
尚书令对着刘克摇了摇头，脸上皆是痛心疾首，“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老实说出和玉佩与玛瑙珠子的主人密谋了什么，你罪无可赦，府上的稚儿又何其无辜？”
刘克疯狂摇头，眼泪鼻涕争相往外冒，声音格外嘶哑凄凉，“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玉佩和玛瑙是哪来的，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些东西！”
肃王冷哼一声，“玉佩是从你院子外的梅树下挖出来的，玛瑙藏在书房窗框里，你可想起来了？”
“臣冤枉啊，陛下！”刘克艰难得变成跪在地上的姿势，头一下一下的砸出闷响，“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宋佩瑜这才发现，刘克的四肢都被扭成了奇异的形状，地上也满是污秽的血迹，想来他身上已经上过刑了。
往日里宋佩瑜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犯事，都有宋老夫人和叶氏帮他处理，这还是宋佩瑜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画面，他平静的移开目光，将眼中的不忍妥善藏好。
孟公公又似幽灵般的从外面进来，附在永和帝耳边说话。
永和帝沉声道，“将他们压上来。”
宋佩瑜顺着大开的门看过去，瞳孔猛得缩紧。
被压上来的居然是魏忠和平彰。
宋佩瑜原以为是他在刘府放玉佩的事暴露了，抄家刘府才会牵涉到东宫，如今看来倒是他心中有鬼，就成了惊弓之鸟。
情绪大喜大落之下，第一次经历这么大危机的宋佩瑜未免有些脚软，伸手抓住重奕的椅背稳定身形，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手心。
宋佩瑜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借着遮挡看去，顿时哭笑不得。
是块被油纸包着的硬糖，看油纸上的图案，正是宋佩瑜送到东宫的年礼之一。
始终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宋佩瑜眼尖的发现重奕靴子边也有相同的油纸，可见刚才永和帝在大发雷霆，却没影响重奕吃糖的心情。
魏忠和平彰脸上满是相似的茫然和不安，平彰慌忙的目光捕捉到了重奕的身影才稍稍平静了些，给永和帝问安的声音却仍旧止不住的发抖。
肃王先问魏忠，“建远将军可认识地上的玉佩？”
魏忠的长相只能说平凡却异常憨厚，因此脸上的茫然和震惊就格外有说服力，“这是臣十分喜欢的一块玉佩，半个月前就丢了。”
肃王从座位上起来，将地上的玉佩捡起来握在手中，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丢失的玉佩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钦天监监正刘克的府邸？”
魏忠不可置信的看向已经力竭正趴在地上喘气的刘克，结巴的开口，“可，可能是，有人，偷了臣的玉佩，然后卖给了刘克……”
说到最后，魏忠自己都信了，眼巴巴的望着肃王。
肃王双手握住玉佩的上下两端，猛地拧了下，玉佩忽然从中间分成两半。
这玉佩竟然是空心的，只是里面并没有东西。
“里面的东西呢？”肃王将分成两半的玉佩平摊在魏忠眼皮底下。
“这不可能！”魏忠伸手就要去抢玉佩，肃王却猛的一个抬手躲开了，还顺势赏了魏忠一脚。
肃王踢得毫不客气，就算是魏忠这样在战场磨砺过的壮汉都趴在了地上，他连忙爬起来，“臣用了这玉佩三年，从来不知道玉佩里面竟然是空心。这一定不是臣的玉佩，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臣。”
千牛卫能精准的去建远将军府抓人，早就肯定了这块玉佩就是魏忠的东西。任凭魏忠再怎么喊，也只会让在座的人摇头。肃王将玉佩恢复原样，随手系在腰间，又去拿地上的玛瑙串子，居高临下的望着已经被吓傻的平彰，冷声道，“这是你的东西吗？想好了再回答，可别像建远将军那样，临时又改了主意。”
平彰从父亲战死后就跟在重奕身边做玩伴，连永和帝和肃王也对他格外和善宽容，哪里遇到过肃王如此不假辞色的情况？
况且魏忠的例子就在眼前，一时之间竟然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啪’
从主位上飞下个茶杯，正落在平彰和魏忠之间碎成几块，永和帝沉声怒吼，“说！不说是在想怎么蒙蔽朕吗？！”
平彰头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开口，“我不知道，我的那串玛瑙，第六颗和第八颗上都有黑色的小瑕疵。另外我的玛瑙串子应该在书房里，并没有丢。”
肃王早就将玉佩和玛瑙串子的所有细节牢记于心，不用去看就知道平彰说的对上了，沉声道，“我手中这串从刘克府邸找到的就是你的，你可有话说？”
“我……”平彰茫然四顾，颓废的低下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后，永和帝开口，“诸卿怎么看？”
肃王负责抄家和审问，最了解这件事，“除了我手上这两个物件，刘克府邸还有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他府上的人也有招供，‘天赐祥瑞’根本就没长在他府邸的冬树上，所有刘克府邸的奴才都是一夜之间突然知晓‘天赐祥瑞’的存在。”
还有证据能证明刘克从到咸阳后就和身份不明的人有密切来往，直到半个月前，神秘人物突然消失。
刘克通敌已经证据确凿，作为首例，臣弟以为该严惩，诛九族示众。”
穆侍中看向重奕，“殿下以为如何？”
重奕随意抬了下手，他什么都不想说。
穆侍中赞同肃王的意见，要将刘克诛九族。
宋瑾瑜和尚书令却觉得诛尽首恶，将参与到其中的人灭口即可，诛九族未免有伤天和，还会让事情的影响扩大。
最后永和帝决定先将刘克关押，等到‘吉利果子’的风波过去，再将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全都斩首，刘克府上其他人无论主子还是奴仆全都流放到矿脉做苦工。
刘克之事影响深远，证据确凿。
魏忠和平彰却十分难办，他们虽然也牵扯其中，却没有除了玉佩和玛瑙珠子之外的其他证据。
魏忠见情况不妙，膝行去抱永和帝的腿，被肃王踢了一脚后顺势抱住肃王，眼泪鼻涕毫不客气的往肃王衣袍上抹，开始和永和帝忆往昔。
“您怎么能不相信臣呢？
臣从二十年前就跟在您身边，给您挡过战场上的长刀，也为您拒绝了燕国的招揽，臣对您、对赵国绝没有二心。
最初就跟在您身边的人，如今就只剩下微臣和骆兄了。
今日是臣和平大哥的独子，明日就是骆兄！
这分明就是有歹人蓄意挑拨，要将您身边的旧臣全拔除掉。
陛下！”
此话一出，除了肃王和重奕，其他人脸色都有些微妙。
和魏忠相比，在座的哪个都算不上旧臣，他们倒是不好再态度强硬得让永和帝处理魏忠和平彰了，否则岂不是就应了魏忠口中的‘歹人’？
就在气氛凝滞下来的时刻，重奕突然开口，“那串玛瑙珠子是我的。”
平彰抖了下，咬紧嘴唇没有吭声。
穆侍中轻咳一下，缓声道，“殿下对身边的人多有怜爱，臣也有所耳闻。只是朝堂大事并非儿戏，殿下不可感情用事。”
尚书令摆了摆手，“殿下年幼，受身边之人蒙蔽，不够理智也情有可原，穆兄不必太苛责。”
“是我总盼望着殿下能早日为陛下分担，魔怔了。”穆侍中苦笑，坐在原位给重奕作揖，全当是道歉了。
宋瑾瑜嘴角勾起，正要说话，忽然有清亮的少年音抢在了他的前面。
“回禀陛下，回禀各位大人，那玛瑙串子确实是东宫的东西。殿下不喜那两个带黑点的玛瑙，让平彰去寻可替代的玛瑙。什么时候寻好了，再将崭新的玛瑙串子送回东宫。”宋佩瑜感受到身上的各色目光，腰背越发挺直，“那玛瑙串子还在东宫的账册上，将库房账册拿来一查便知。”
永和帝看向重奕，“确实如狸奴说的那样？”
重奕眼皮都没抬，“嗯”
玛瑙牵扯到了重奕身上，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深知永和帝有多维护重奕的穆侍中和尚书令，闻言更是有话说不出，神色越发耐人寻味。
宋瑾瑜出来打了圆场。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便小惩大诫，魏忠停职思过半年，手下的兵暂时交到慕容靖的手里。
“平彰”宋瑾瑜看向重奕，“殿下以为该如何？”
“他是给我办差事出了疏漏，罚月银半年。”重奕不假思索。
立在重奕后面的宋佩瑜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嘴唇。
重奕在穆侍中开口前又道，“降平彰身上的勋官，从上骑都尉降到骁骑尉”
平彰身上也有勋官，是永和帝称帝后封赏功臣时，念平彰父亲的旧恩，赏得正四品上骑都尉。
穆侍中等重奕说完了才开口，“平彰也该如建远将军那般，在家思过半年才是，期间不宜再去东宫学堂。”
宋瑾瑜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建远将军可愿官降两级？”
魏忠憨笑，岔开宋瑾瑜的话，“臣虽然没坏心思，但犯了错，也需要时间整顿府内，臣对陛下的惩罚十分信服。”
开玩笑，他身上又没有勋官，只有二品将军的实职，连降两级，他手下的兵就不是暂时放到慕容靖的手上，只怕有一半人头都要彻底被瓜分。
事情告一段落，宋佩瑜和平彰随着重奕离开，回到东宫各自修整。
一炷香后，宋佩瑜和平彰在东宫正殿门外相遇。
面面相觑后，各自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径直跪了下去。
没能进入勤政殿的安公公没敢站在两个人的正面，特意绕到后面，才连声得问，“怎么行如此大的礼？等老奴给你们拿个软垫。”
“劳烦公公帮我通报一声。”宋佩瑜轻声道，“臣特来请罪。”
宋佩瑜话音刚落，平彰闷声开口，“我也是来请罪的，请公公帮忙一起通传了。”

第35章
安公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硬劝，连忙进正殿去找能说了算的人。
足有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安公公才出来唤平彰和宋佩瑜进去。
宋佩瑜默默跟在平彰身后,想尽量掩盖住双腿的刺痛和行动间的不自然，却进门就察觉到了腿上极有存在感的目光。
其实跪半炷香而已,宋佩瑜还真不至于跪到腿瘸。
但他最近确实在长个，去年的衣服明显短了很多,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偶尔觉得腿疼。
只能说正好撞到一起了。
体面没保住,宋佩瑜干脆放弃掩饰。
人在难受的时候,总会错以为奇奇怪怪的姿势会让自己好受些，宋佩瑜也不例外。
没等两个人走到面前,重奕的嘲笑声已经传入宋佩瑜的耳朵,“腿怎么了，太庙祭祀那天也没见这么不中用。”
“疼”宋佩瑜老实答道。
他没法给重奕解释他这是因为长个太猛所以缺钙,骨头比平时脆弱。
重奕嗤笑,对着旁边的空椅子扬了扬下巴。
始终愁眉苦脸的安公公见状,连忙扯着宋佩瑜的袖子去椅子那边，“少尹快去歇歇,回头我给你拿两个小手炉放在腿上，可别作病了。”
宋佩瑜望着重奕看不出表情的脸犹豫了下,思考如果顺势卖惨会被轻易放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最后得出结论，不足两成。
于是宋佩瑜从善如流的顺着安公公的力道去坐着了。
平彰径直走到重奕身边跪下,深深低下头。
重奕瞥了平彰一眼,自顾自的吃点心，半点理会平彰的意思也没有。
安公公连热茶都没敢给宋佩瑜上，无声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口。
宋佩瑜突然觉得他来的时间不太好，应该和平彰错开才是。
他心中是万万不愿意让平彰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以己度人，宋佩瑜觉得平彰应该也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画面。
但来都来了，又不能再和重奕说‘要不我等会再来’，宋佩瑜唯有低下头盯着腰间的彩穗研究，尽量不将目光落在平彰身上。
心情平静下来，宋佩瑜才恍然惊觉，重奕刚刚为了平彰破例，在勤政殿主动开口沾惹麻烦。
重奕吃光了点心，拉金铃叫仆人进来，又要了两盘点心和一壶热茶，仿佛完全看不见仍旧跪在地上的平彰和雕塑般坐着的宋佩瑜。
等到花厅里的仆人再次尽数退出去，宋佩瑜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吃饱喝足，重奕还闭眼小憩了会，才像是终于发现自己面前跪着个大活人似的，懒洋洋的开口，“跪着做什么？”
“我做错了事，连累殿下为我操心，来向殿下请罪。”平彰磕了个带着闷响的头，只一下，额头上就青了小块。
不等人追问，平彰就老老实实将他刚捋顺的经过都说了出来，“那串玛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因为来路不正，所以始终被封存着。到了咸阳后，我才将玛瑙拿出来放在手边，全当做个念想。在勤政殿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肃王手里的玛瑙，确实就是我书房的那串。”
宋佩瑜仍旧低头欣赏腰间彩穗，却没耽误他竖起耳朵听平彰的话。
玛瑙串子怎么个来路不正法，宋佩瑜也能想到。
虽然有两个玛瑙存在瑕疵，但仍旧不影响那串玛瑙是难得的珍品。
平彰的父亲战死的时候，永和帝连建威大将军都不是，自己都未必有几件这样的宝物。
起码从刚才永和帝的反应来看，他不认识这串玛瑙。
那这串玛瑙的来历就很值得斟酌……
只是宋佩瑜没想到，平彰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将玛瑙串子本就来历不明的事告诉重奕。
可以说平彰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先父蒙荫的结果。他却轻而易举的将可能会让永和帝彻底厌恶他父亲的事说了出来。
严格意义上来讲，平彰是宋佩瑜到东宫这么久，见到的第一个在永和帝与重奕之间，选择重奕的人。
这让宋佩瑜有些怀疑，往日平彰在学堂上表现出的憨傻笨拙，究竟是本性粗犷不拘小节，还是大智若愚。
毕竟今日若是没有重奕在场，无依无靠的平彰所受到的处罚，必定会比魏忠严重得多，至少在东宫学堂读书的资格肯定会被剥夺。
而平彰如今在外面最大的体面，就是他从小陪重奕长大的情分。
“谁从你书房拿走了那串玛瑙？”重奕问。
平彰的头垂得更低，闷声道，“我不知道。”
“先去知会皇叔一声，然后将你府上的奴才全部发卖。”重奕冷声道，“再去领三十军棍。”
“是！”平彰又磕了个头，高高兴兴的走，离开前还给宋佩瑜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然而宋佩瑜此时只想喝口热茶压惊。
重奕这也太狠了。
无论是府上奴才全部发卖，还是三十军棍，在宋佩瑜眼中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有什么事？”重奕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上的剑。
宋佩瑜也跟着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重奕脸侧被剑映出的光，莫名觉得腿软，底气不足的开口，“臣要为昨日之事与殿下请罪。”
“嗯”重奕将剑全抽出来，随意挽了个繁复的剑花，“你说，我听着。”
“魏忠将军的那块玉佩裹在油纸里，从我袖子中掉在梅树下。”宋佩瑜从已经避无可避的地方下手，“我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恰好会被殿下看到。”
重奕转头看向宋佩瑜，语气笃定，“你昨日说专门进宫给我请安，不过是个由头，实际上是为了陷害魏忠。”
宋佩瑜觉得自己还能挣扎一下，目光真诚的望着重奕，“臣是想给殿下请安，碰巧看到能将玉佩放到刘府的机会。”
重奕目光挑剔的打量宋佩瑜完美无缺的表情，得出结论，“你在撒谎。”
宋佩瑜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肩上一沉，重奕手中剑正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眼睁睁得看着缕发丝顺着肩膀无力滑落。
“拿不动了搭一下，我没有无缘无故砍人头的爱好。”重奕的语气毫无诚意。
这是宋佩瑜两辈子第一次被利器架在脖子上，他的思绪却非常清晰。
他知道重奕的剑削铁如泥，每每重奕练剑后，演武场总是伤痕累累。
他也知道重奕的手很稳，只要他不想，就绝对不存在误伤。
他更知道重奕想‘失手’就必然会‘失手’，不会有任何顾虑，他的生死就在重奕一念之间，他却至今都没辨别出重奕究竟对他有没有杀心。
重奕难得肯在别人说不出话的时候主动搭话，“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是想将玉佩放进刘府才来东宫中请安，还是来东宫中请安恰好遇到绝佳的机会将玉佩放在了刘府。
宋佩瑜非常识时务的换了说辞，“发现‘吉利果子’后，我就知道陛下不会放过刘克，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知道唯有殿下才能帮我。”
重奕哼笑，没有计较宋佩瑜言语里的小心机，“说说玉佩”。
“是我找人偷出来的，里面的机关也是我找巧匠弄出来的。”既然没法说谎，宋佩瑜索性坦荡承认，“殿下若是对其中的细节好奇，我可以一一说来。”
重奕当然不好奇，他将剑从宋佩瑜肩上拿开，去拿了块灰黑色的狼皮擦剑，边擦剑边看宋佩瑜，“继续，别让我问。”
宋佩瑜假装没发现，重奕短短一句话，就又拿走了他好不容易抢到手的主动权，他走近状似专心擦剑的人，忽然提起毫不相干的话题，“殿下相信感觉吗？”
重奕的动作顿住，他正半坐在桌子上，因此不必低头就能看清宋佩瑜的神色。
过了个年，宋佩瑜却比年前更消瘦，脸颊上仅有的肉也逐渐消失不见。
此时宋佩瑜的神情，却让重奕觉得像是见到了那个与梨花村格格不入的世家小公子。
“我信”重奕给了个让宋佩瑜意外的答案。
宋佩瑜早就习惯了重奕各种不按套路，轻笑道，“臣也相信，臣知道魏忠是陈国的细作，却苦于没有证据，所以只能用这种下策来提醒陛下。也为了打草惊蛇，不让蛇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臣对殿下忠心耿耿，亦对所做之事问心无愧。”宋佩瑜又说了昨日在勤政殿外的话，只是将‘赵国’变成了‘殿下’。
宋佩瑜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要将宝压在重奕身上，已经到了该买定离手的时刻。
宋佩瑜对重奕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犹豫和不信任。
宋佩瑜曾希望重奕是个傻子，又觉得傻子的不可控性过大。谁都能哄骗的傻子，随时都可能倒戈，站在更能忽悠的人那方。
况且重奕一点都不好哄骗，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绝对不会轻易因为谁去改变自己的行事原则，这点宋佩瑜深有体会。
宋佩瑜更希望重奕是个聪慧过人、励精图治的君主，他必然会像大哥辅佐永和帝那样，全心全意的辅佐重奕成为盛世明君。
可惜经过这段时间的近距离观察，重奕显然只有聪慧和敏锐。如果人一定要有梦想，那重奕的梦想就是做条无所事事咸鱼。
越是了解重奕的性格，宋佩瑜就越是觉得无从下手。
重奕就像是缩在坚不可摧的龟壳中自得其乐的猛兽。
用软的，宋佩瑜亲眼看着永和帝和肃王试过无数次，连龟壳都没法突破。
用硬的，宋佩瑜完全不想拿命去试被雄狮猛扑会有什么结局。
但宋佩瑜终究还是在重奕身上看到了可贵的东西。
重奕他聪慧、敏锐且不昏庸，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小人蒙蔽哄骗。重奕用人从来不会疑神疑鬼，宋佩瑜自从掌握东宫的库房后，已经做了不少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事，永和帝的心思宋佩瑜还不敢去猜。宋佩瑜却能肯定重奕都没放在心上。
今日平彰和重奕不为常人所见的相处，更是让宋佩瑜看到了新的东西，重奕会护短，不仅护肃王和永和帝，还会护身边的其他人。这点放在聪慧敏锐的君主身上，绝对是优点。
宋佩瑜自认虽然做不到大公无私，却也不会成为奸佞。忠于这样的重奕，等重奕上位后还像如今这般，那朝堂上的权力……
作为个能诚实面对自己欲望的人，宋佩瑜无法说他不心动。
重奕仍旧冷静的可怕，直击要点，“你想效忠的是三殿下，是赵国的继承人，不是我。”
“但你就是三殿下，就算将来再有四殿下、五殿下甚至六殿下，臣依旧会站在您身后。”宋佩瑜对着重奕弯下腰，坚定道，“哪怕族中有不同声音，臣之心意亦不会改变。”
别说书中的永和帝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孩子，就算明年后宫真的有新生儿降临，宋佩瑜也不觉得新生儿能威胁到重奕的地位。
重奕可不是永和帝一个人手中的宝贝，而是永和帝姐弟三人的眼珠子。
以永和帝对长公主和肃王的感情，就算他将来会更喜欢小儿子，也会尊重长公主和肃王的意见。
况且大家族除非在生死存亡之际，否则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是多少年延续下来的老规矩了。
宋佩瑜虽然平日里官话连篇，此时给重奕的承诺却都发自内心。
重奕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没有说话，像是在判断宋佩瑜的话是真是假，又像是单纯的在犹豫。
宋佩瑜却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呆头鹅，他对重奕道，“臣能帮殿下处理东宫事物，也能去做殿下想做却怕沾染上麻烦的事，比如今日在勤政殿穆侍中咄咄逼人，两仪宫顺娘娘……将来殿下无论是封王开府还是更进一步，一应俗务臣都能帮您料理妥当。”
“陛下不会让穆清帮您处理这些，平彰就算有殿下撑腰也底气不足，恐怕不能服众，臣却不同。”宋佩瑜骄傲的勾起嘴角，身上锐气冲天，少见的露出了符合年纪的棱角。
重奕目光扫过宋佩瑜意气风发的脸，随手将灰狼皮扔了。
‘锵’的一声，宝剑归鞘。
重奕反手将多宝阁最上面的小盒子拿在手中，再次看向宋佩瑜，“你做伴读，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不会管你想什么做什么。要忠于我却不同，出身哪家都不是你的优点。”
宋佩瑜脑海中首先出现平彰的身影，所以家势不足和不够聪明也没关系，只要够忠心就可以吗？
话既然出口，宋佩瑜就从来没想过后退，他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坚定，“臣对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不必日月可鉴，我能看得到。”重奕哂笑，打开手中的盒子，拿出条蓝宝石串子，拉起宋佩瑜的手，一圈又一圈的绕上去，“赏你了，拿去玩吧。”
蓝宝石个个如黄豆大小，难得的是色彩剔透，无论大小还是光泽都没有区别，在宋佩瑜的手腕上绕了整整四圈才挂住。串子尾部还有个蓝玉雕成的小玉牌，宋佩瑜眼尖，看到了上面的字。
正面是‘奕’
重奕的名讳。
后面是‘御’
这代表这串蓝宝石是永和帝称帝后才造出的玩意儿，由尚宫局和九寺共同制作，礼部备案。
这串蓝宝石远不止它们本身的价值连城，还有见面如见本人的意思。
明知道重奕给他这个串子很有可能是抱着提前发月银的想法，但宋佩瑜却觉得他是拿到了刚起步公司的原始股。
将来重奕更进一步，这条蓝宝石串子的意义只会越来越大。
回到家中，宋佩瑜直奔大房。
可惜却得知宋瑾瑜又宿要宫中，只能无奈回天虎居。
等金宝拿着账册，满脸喜气洋洋的找来，宋佩瑜才惊觉他卖香皂和肥皂的芬芳庭是今日开业。
芬芳庭的铺子是宋佩瑜亲自在宋三的书房里挑选的，正处于咸阳的中心。周围不是书铺和笔墨铺子，就是布庄和首饰店，里面的东西都不便宜。
今日芬芳庭开张，有开业大酬宾活动。
买香皂就赠肥皂，买多少赠多少。
芬芳庭一块小小的普通白色肥皂就要五钱银子。
最基础，只染了色的香皂要一两银子。
染了色又带了花香的香皂，要二两银子。
透明色，能看得到里面花瓣的香皂，至少要五两银子起步。
其中最贵的香皂，只一块，就要十两银子。
寻常咸阳百姓，一年的花销，都不比不上芬芳庭内稍微高级点的香皂。
因为定价高，所以买香皂赠肥皂的活动十分受欢迎。尤其是最基础的香皂，多亏了宋佩瑜提前交代了要限购，才没被哄抢一空。
要不是铺子牌匾上刻着‘宋’字，宋景明和宋景珏又在铺子后院喝茶，可能东西还没卖完，就要被各家火气十足的小厮、丫鬟砸铺子了。
“芬芳庭内所有的存货都卖出去了，今日共收入五千八百两，净利润已有五千余两。”金宝将账本递给宋佩瑜，嘴就没合上过。
宋佩瑜也吓了一大跳，“这么多？”
要知道他原本家底最丰厚的时候，手头的现银也从来没这么多。
“不止呢”金宝迫不及待的道，“好多人都没买到，始终打听什么时候能补货。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富商联系我，想在离开幽州的时候，从芬芳庭拿走一批货，他们愿意再加价。”
宋佩瑜却没心动，刚发生兖州富商卖‘吉利果子’的事，他再听见这些游商免不得要心存疑虑。
况且宋佩瑜可不是坚决信奉士农工商，瞧不起商人又想从他们身上榨取油水的傻子。
他对商人存在天然警惕，尤其是居无定所的游商，说不准就是哪个国家的探子。
“先别给他们准信，暂时也不用给芬芳庭补货。”宋佩瑜边翻看账本边对金宝吩咐，“给庄子上的人发赏钱，另外再从别的庄子调人去做香皂的庄子，和之前的人一样，按照手艺和做出的香皂数目结算月银。”
短时间内，宋佩瑜都打算用饥饿营销的方式，吊着众人惦记着芬芳庭。只有这样才会让家里不缺钱的人，明明家里有香皂还是忍不住抢新出的香皂。
毕竟咸阳的有钱人就那么多，去别的地方卖香皂和肥皂，宋佩瑜又没人手。
解决这个难题，自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宋佩瑜问金宝，“家里有没有走商的大掌柜？不拘是哪房的你都说与我听听。”
金宝脸上的兴奋忽然散了，轻声道，“原本是有的，只是从洛阳搬到咸阳，那些掌柜都没能跟过来。”
没跟过来还是没能跟过来，宋佩瑜不愿去深思，只能先将这件事放在心里，等待日后再留意着。
虽然用游商有风险，但不能因噎废食，培养忠心于他的游商反而会一举多得。
勤政殿同样灯火通明，钦天监的事牵扯甚广，首恶刘克处理了，不代表钦天监其他人就无辜。
等到三更天，太庙祭祀连带着吉利果子的事才算告一段落。
留下来加班的人被太监带去勤政殿的其他房间休息，肃王和宋瑾瑜却被永和帝留下来喝茶。
安顿好其他人的孟公公进门先拍了下脑袋，连忙小跑到永和帝身边，“早些时候东宫的老安来传话，顺便带来些好克化的吃食，奴让人去给陛下热热？”
肃王抚掌而笑，“今日算是我有口福了。”
永和帝撑着头闷笑，他还不知道肃王？若真是馋了东宫的小厨房，早就直接奔去蹭饭了。
等小太监们都出了门，孟公公才说东宫传了什么话来，轻声道，“殿下说，魏忠说谎。”
勤政殿内因为东宫饭菜而缓和下来的氛围瞬间凝滞。
永和帝难得出神，叹息道，“魏忠啊。”
“陛下何必多想？”宋瑾瑜轻声安慰，“殿下只说魏忠说谎，我们却不知道魏忠为何说谎，也许他只是被牵扯其中，又不想被陛下误会……”
宋瑾瑜哑然失笑，他自己说这话都觉得亏心。
魏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今日每句话都意义重大。
“他妈的！”肃王一掌拍在桌上，将茶杯都震了起来，“老子这就去抄了白眼狼的家！”
“你给老子坐下！”永和帝一脚揣在肃王的屁股上，“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宋瑾瑜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面前的闹剧。
魏忠就是有千般不好，他有句话却说对了，他是永和帝身边为数不多的老臣。
若是轻易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处理的魏忠，难免会给朝堂错误的信号，以为永和帝还没彻底安稳，就想狗烹弓藏。
等永和帝和肃王都安静下来了，宋瑾瑜才沉吟着道，“魏忠今日应对还算从容，想来刘克的事确实牵扯不到他。起码闭门思过的这半年，他手上无兵不会做蠢事。虽然我们都知道殿下洞察人心绝不会出错，但还是要找证据才行，这也是保护殿下。”
虽然被永和帝按下，但神情间还是不服气的肃王闻言才彻底平静下来。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说谎，没做过亏心事？
就算朝堂的人都知晓重奕一眼就能看出别人是否撒谎，他们也不能将重奕的话变成了审罪的标准，否则重奕必定会最先成为众矢之的。
良久后，永和帝才开口岔开了这个话题，他问宋佩瑜，“也不知道狸奴整日面对朱雀是否有心烦，他可对你抱怨过？”
宋瑾瑜哂笑，“我没告诉他不要在殿下面前说谎。”
永和帝与肃王同时看向宋瑾瑜，倒不是不相信宋瑾瑜的话，只是多少有点不能理解。
“他在东宫陪伴殿下几年就要入朝，将来也许还会外放，我难道能永远护着他？”宋瑾瑜叹气，“狸奴总要自己去发现周围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想来我在殿下那里也有两分薄面，狸奴最多就是被殿下撵出东宫，却也碍不了什么大事。”
“那倒也是。”肃王附和道，“我原本以为小猫儿最多十天就要被丢出来，毕竟朱雀那个性子，唉。”

第36章
芬芳庭的盈利宋佩瑜分成了五份,一份拿去香皂庄子，做庄子账上的周转。一份拿去烧玻璃的庄子继续实验，一份拿去制火药的庄子。
还剩下两份,就先放在手上。
拮据了段日子，宋佩瑜久违的体会到有钱的快乐。
虽然宋佩瑜拮据的时候也不影响生活,但谁能拒绝有钱的底气呢？
朝堂初八才会恢复上朝，学堂初十开课。
宋佩瑜数着仅剩无几的假期,正要去睡觉,却见玲珑招呼着小丫鬟们大包小包的从外面进来,“主子可是忙完了？您看看这些衣服配饰如何穿戴才顺心,防止迎亲路上和晚上宴席有什么意外，咱们至少要先准备三套。”
明日竟然就是宋景明成婚的日子,宋佩瑜一手拍在脑门上,要不是玲珑提醒，他真是要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叶氏见宋佩瑜突然忙起来,临时改了主意,将原本要宋佩瑜在迎亲时做的事交给了别人。
“大夫人说,您要是有时间去迎亲就去凑个热闹。若是没时间，就在府里招待客人。从头到尾都不露面,她可要生气了。”玲珑边将叶氏的交代告诉宋佩瑜，边将每套衣服和配饰都展开给宋佩瑜过目。
宋佩瑜当然不想错过宋景明的婚事,他还特意让金宝拿着他的牌子去宫门等着，宫门开锁就找人传话,催宋瑾瑜出宫。
婚事,昏事，行正礼的时辰在黄昏，宋氏的迎亲队伍则在午时后出发。
虽然宋府和吕府只隔了两条街,迎亲的队伍却要绕过整个西城，让众人都知晓宋氏娶亲后，才往吕府去。
吕氏人丁兴旺，在进门的时候，宋景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礼，乐，射，御，书，数他尚且还能应对，胸口碎大石真的不行。
宋佩瑜看热闹看得十分开心，见宋景明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宋景珏嘱咐了几句。
宋景珏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小跑离开。
若是有吕府的人注意到宋景珏离开的方向，就会发现那边隔着半条街就是千牛卫的府衙。
吕府大门处，宋景明又和吕氏兄弟僵持了会，丝毫没有进展。
这时突然从侧面冲出一队人来，个个身上都穿着千牛卫的衣服，为首穿着红衣的正是宋景珏，“兄弟们冲啊！将这群棒打鸳鸯的人抬走，回头我请你们去最好的酒楼吃喜酒！”
可怜堵门的那群吕氏公子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蜂拥而上的千牛卫抬走了。
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宋氏迎亲的队伍终于进了吕府大门。
有旁支的族人来拉宋佩瑜去前面，连声道，“后面还有女眷堵门，可惜不能再用千牛卫了，十九叔千万要哄住那些贵夫人，三哥娶亲的最后一关就看你了。”
宋佩瑜顿时如临大敌，却架不住族人力气大得很，轻而易举的将宋佩瑜抓到了最前面。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新娘子终于被接回了宋府，宋佩瑜却仍旧不能得闲。宋景明的婚事能称得上是永和帝定都咸阳后，咸阳最盛大的喜事，其中的政治意义也非同一般。
到宋府来参与喜宴的宾客五花八门，不仅朝堂的大人们几乎都在，还有许多仍旧在推脱永和帝入朝邀请的小世家。
宋佩瑜回到宋府，连忙换身衣服再去招待宾客。
虽然主要的席面都在天星阁，但宾客太多，其实整个宋府都有流水席，包括宋佩瑜的天虎居也不例外。
因着钦天监监正的事错过了最后准备的机会，宋佩瑜就显得格外匆忙些，他却没想到先主动来天虎居的是平彰和盛泰然。
平彰身上丝毫不见昨日的狼狈，满脸喜气洋洋。
盛泰然则不同，他人有些内向，不怎么敢看宋佩瑜，甚至有悄悄往平彰身躲的动作。
两个人都带了格外的礼物，这礼物是给宋佩瑜的，算是他们的交际。
宋佩瑜亲自带着二人落座，露出苦笑，“近日事情太多都赶在了一起，我昨日想起来今天就是喜事时已经宵禁，没给你们发请帖委实是我失礼。”
盛泰然闻言，眉目间的不安和尴尬散去了些，却仍旧不知道该和宋佩瑜说什么，他们在学堂的时候就鲜少有交集。
同样在学堂时鲜少和宋佩瑜有交集的平彰却自来熟的很，“我就知道你不是看不起我们才没发请帖，这不就不请自来了。”
宋佩瑜不太适应平彰比宋景珏还憨的说话方式，此时却很庆幸平彰话多，他现在实在没有那么多精神哄着人说话。
柏杨和魏致远一同被金宝请来，许是没想到宋佩瑜还会有小宴，就没带礼物。
柏杨仍旧是平时那副温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魏致远却很反常，从他频频看向平彰和宋佩瑜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能看得出来他也知道了昨天的事，至少知道了魏忠的惩罚，并深深的为此揪心。
然后被金宝请来的是骆勇，他不像是来吃席的，反而像是来寻仇。
宋佩瑜主动问好，他也爱答不理，时不时就用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宋佩瑜，和平彰却很能说得到一起去，也许是两个人说话都不用过脑子。
期间也有主动来拜访宋佩瑜，想和宋佩瑜的拉关系的人。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只要是客就不会被拒之门外，这些人都被安排在了另外的地方，宋佩瑜都有去敬酒认人。
快到正礼的时辰，吕纪和姗姗来迟，“和刚刚被父亲拘在身边认人，来晚了，先自罚一杯。”说罢，吕纪和也不等别人和他客气，干净利落的饮了杯中酒。
至此，东宫小课堂除了重奕，就算到齐了。
他们无论心中如何想彼此，起码在东宫课堂还没正式结束的日子里，都要维持着和乐的假象。
宋佩瑜正要劝酒，然后带他们去天星阁围观正礼，吉祥突然从外面进来，弯腰附在宋佩瑜耳边说了句话。
吕纪和眯眼望着宋佩瑜意外的表情，朗声道，“有什么事还要偷偷摸摸的说，难道我们这些客人不能知道？”
宋佩瑜懒得在大喜的日子和吕纪和计较，他道，“礼部穆郎中知晓我们都在，特意要来凑个热闹。”
“谁？他来这儿做什么，别的桌别地方了？”平彰掏了掏耳朵，好似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礼部穆郎中就是他们无缘的同学。
偏生平彰身边还有个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的捧场，已经自己喝了整坛酒的骆勇摇头晃脑的附和，“就是，就是！”
吕纪和嘴角含笑，似乎也发现了天虎居的酒水非同寻常，自酌自饮十分开怀。
其他人不是性格比较自闭，就是满含心事，房间内原本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
宋佩瑜见到穆和时，人都恍惚了下。
他原本以为穆清的五官就和重奕够相像了，却没想到穆和居然能更像重奕。
然而恍惚只是一瞬，毕竟两个人身上的气质天差地别。
无论重奕五官多绝美，别人先注意到的仍旧是重奕身上的气质。就算总是懒洋洋的模样，重奕依旧会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穆和给人的感觉却是随和，有点像穆清的气质，又比穆清差了点火候。
宋佩瑜压下心中的诸多想法，起身招待穆和坐下。
因着穆贵妃和穆侍中，宋佩瑜很难对穆和产生好感，因此除了招待穆和坐下，宋佩瑜没什么可以与穆和说的了。
平彰对穆和的敌意却十分明显，从穆和进门开始，他就拉着身侧半醉的骆勇瞎扯，嗓门都快要将房顶掀翻了，从头到尾都没看穆和一眼，却总能恰到好处的打断穆和的话。
盛泰然和柏杨小声说着话，也许他们都觉得自己和东宫小学堂格格不入，反而能说得到一起去。
魏致远仍旧沉默于自己的心事，吕纪和也自得其乐。
宋佩瑜干脆抓紧时间填饱肚子，等会他还要给新郎官挡酒，那可是个体力活，他得先吃饱才行。
穆和屡次想要说话都被平彰打断，又没人给他解围，久而久之就沉默了下来。
场面莫名尴尬了会，恰好金宝来催，宋佩瑜顺势提出带大家去正院观礼。
礼成的时候吕纪和忽然出现在宋佩瑜身边，低声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别仗着辈分大欺负五姐。”
宋佩瑜睨向吕纪和，正想嘲讽两句，却见到了吕纪和眼中的水光，顿时沉默下来。
如果吕氏没有分家，想来吕纪和今日也会在拦门的小公子当中。
吕纪和没得到回应也不介意，又神出鬼没的走了。
宋佩瑜得空片刻，远远看到宋景珏跟在个五官格外深邃的人身边，心中有所猜测，主动去找宋景珏说话。
他早就听闻慕容靖有玉面将军的美名，果然看上去不像是个将军，反而像是个文人。
慕容靖也知道宋佩瑜，赐婚圣旨上明明白白的写着纳东宫佳言，他的傻女婿也说是七叔去求了殿下才有赐婚圣旨。
圣旨未下之前，慕容靖对这门婚事有很多犹豫，拿到圣旨后，慕容靖反而觉得这就是女儿最好的归宿。
肯做赘婿的人都是什么东西，慕容靖心中很清楚。
与之相比，宋景珏就算只有六分，都能被衬托出十分。况且宋景珏也不差，以慕容靖看女婿的挑剔目光，也会给八分。
因此慕容靖看促成婚事的宋佩瑜也很顺眼。
宋佩瑜和慕容靖相互夸了会，见慕容靖态度和善亲昵，忽然没憋住似的笑出声来。
宋佩瑜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两仪宫给殿下送东西的时候，宫人常常会与殿下说起几位老叔，我也在旁边听了不少，还以为几位老叔都是严厉刻板之人。今日见到慕容将军才知道是我误会了，来日再进宫，我定要与殿下说说这桩误会，问问殿下是否有过与我相同的误会。”
老叔多用来称呼非本族，却格外亲近的长辈。慕容靖到底没在穆氏的族谱里，宋佩瑜将慕容靖归为重奕的老叔，也是情理之中。
慕容靖马上意识到，宋氏的小崽子们也不全是傻蛋。
今日大婚的大公子和他面前的宋少尹，都能将他的傻女婿卖了，还能让傻女婿再帮着数钱。
但这在慕容靖看来不是坏事，他出身低贱，从小不被家族承认，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却还是要与家族的那些老东西们权衡妥协。
宋景珏却不一样，他父亲虽然是庶子，却能和宋氏家主同心同德，在朝堂上相互支撑。
宋景珏也从小就和大公子、宋少尹一起长大，他们是真正同气连枝的一家人。
须臾的功夫，慕容靖就有了主意。
他管好自己的小家和女儿女婿就够了，等到他死了，穆氏还能有几个人记得他？
“竟然还有如此之事？”慕容靖诧异的瞪大眼睛，拉着宋瑾瑜的袖子道，“可巧今日人多，我再带你看看其他老叔究竟是什么模样，免得他们也被殿下误会了。”
宋佩瑜顿时笑弯了眼睛，扬了扬刚拿到手的玉佩，“看来我今日是有财运。”
慕容靖朗声大笑，“谁不知道你的芬芳庭昨日卖到全空，若不是景珏早就拿来了肥皂和香皂，夫人和小女恐怕也在扼腕顿足的那群人中，巴巴的捧着银子想要给你。”
“不过他们都是做长辈的，给你见面礼也是应当。”慕容靖朝着远处比他年纪还大些的人招手，低头对宋佩瑜促狭的眨了眨眼睛，“就怕他们没个正形，给了见面礼还要日盼夜盼等着晚辈的回礼。”
宋佩瑜跟着慕容靖认了好些人，闭口不谈他对慕容靖的那套说辞，只说在东宫听殿下念叨过他们，今日有机会，特意替殿下问候几位老叔。
从永和帝还没登基的时候，重奕就不与穆氏的人亲近，这些年在穆氏族内也有许多关于重奕的风言风语。
弄得大家对重奕的感觉都十分复杂。
按理说他们与重奕的母族早就不分彼此，应该是重奕的天然同盟才对。
但重奕对母族都态度不明……他们也只能观望。
直到慕容靖女儿的婚事，才让他们又看到了希望。
无论宋佩瑜说殿下会念叨他们是真是假，都给了他们新的盼头，也许殿下和母族的关系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糟糕，起码殿下知道有他们这些人的存在。
等宋佩瑜被宋瑾瑜叫走，申亮最先沉不住气，迫不及待的问慕容靖，“殿下这可是有心与穆氏和解意思？”
云沉和邓显目光中的兴奋和痛快也没比申亮含蓄到哪去。
自从永和帝称帝，吕、成、林、谢愿意入朝，穆氏就变得尴尬起来。
要知道当初穆氏愿意和永和帝结盟，还将嫡女嫁给个泥腿子做填房，就是不甘心在雍州永远要被吕、成、林、谢压一头。
当时却没人能想到，穆氏的眼光没错，永和帝也顺利称帝了。
然而穆氏的地位不仅没超过吕、成、林、谢，甚至又被横空出世的宋氏压了下去，其中的憋屈和晦气，简直说都说不完。
如今宋氏烈火烹油，吕、成、林、谢也不知餍足的吞噬着宋氏吃不下的东西，反倒他们穆氏，两头挨打，只能吃些前者不要的残羹冷饭。
长此以往，幽州可还有他们的生存之地？
慕容靖将三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们的幻想，“谁说殿下要与母族和解了？”
申亮听不得这个，想也不想的反驳，“可是宋少尹是殿下的伴读，若是没有殿下的意思，他怎么会……”
“这里有谁是殿下母族的人，有谁姓穆？”慕容靖打断申亮。
邓显、云沉和申亮面面相觑，最后沉默的将目光放在慕容靖身上。
慕容靖冷笑着回视，逼得他们都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们还真不敢在慕容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慕容靖该姓穆。
自从有个宋景珏这个女婿后，慕容靖已经很少和蠢货生气，却也懒得提点这些与他无关的蠢货，径直扔下他们，去找其他眼熟的人说话。
为了这场婚事，永和帝特意下旨将宵禁延迟了一个时辰。
等到宾客散尽，宋佩瑜顾虑着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大哥和大嫂肯定感触颇多，就没去打扰宋瑾瑜，径直回了天虎居。
第二日又有新娘子认亲、上族谱等事，都要宋佩瑜在场。
等到宋景明的婚事彻底结束，年假也就是结束了，宋佩瑜仍旧没找到机会去和宋瑾瑜说他手腕上的蓝宝石串子。
最初的兴奋后，宋佩瑜又觉得特意去和宋瑾瑜说蓝宝石串子的事，未免不太稳重。反正他日日将蓝宝石串子戴在手上，宋瑾瑜早晚都会发现。
明明是宋景明大婚，宋佩瑜却在忙得昏天暗地后，觉得自己也长大了。
年后第一次大朝会，众人望着钦天监空的整整齐齐的座位，谁都没敢提这件事。
反倒是永和帝好气量，他将兖州富商的吉利果子都买了下来，在新年第一次大朝会赏赐给众臣，美名其曰大家都沾个‘喜气’。
重奕对宋佩瑜的态度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如果硬要说有，就是对宋佩瑜的使唤更心安理得，不仅私库的账册随便宋佩瑜看，连送到东宫请安的小折都送到了宋佩瑜在东宫的房间里。
宋佩瑜这才知道永和帝单独将东宫隔了出来，日常花销、赏赐和奴仆们的月银都有单独的账本，全都走东宫的私库。
他老人家大概是怕重奕养不起这些人，才会隔三差五的就往重奕这里送好东西，完全不顾这些东西别说养一个东宫，就是养七八十个也够了。
毕竟重奕的东宫和历朝历代的东宫都不一样，他虽然住在东宫却不是太子，甚至连王爷都不是。
属官也就那么两三个，日常工作只有写拍马屁的小折给重奕送来。
宋佩瑜用一天的时间，将东宫的账本全部整理出来，还改了些小细节。
安公公大概是认出宋佩瑜手腕上的蓝宝石串子了，对宋佩瑜亲近之余又多了往日里没有的恭敬。只要是宋佩瑜交代，他都二话不说的执行下去，从不会用‘规矩’、‘殿下’之类的词语约束宋佩瑜。
第二天，宋佩瑜在没有大朝会和学堂不开课的日子照常入宫。
他带了箱新的故事本子给东宫的说书人。
重奕闻言多看了宋佩瑜几眼，眉眼间少见的带着惊讶，“你又想起其他故事了？”
宋佩瑜矜持的笑笑，“臣这些日子将从前见过还有印象的故事都记了下来，特意整理好带来，给殿下打发时间。如果殿下等不及，臣也可以先给殿下讲一小段。”
重奕摆弄着九连环的动作越发迟缓，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却没法拒绝故事的诱惑。
宋佩瑜的故事可比一捏就碎的九连环有趣多了。
‘咚’的一声闷响，重奕手里的九连环落到他脚下足有半人高的箱子里。
那箱子里都是还没解开的九连环，挨在一起的另一个箱子里则是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混着堆积在一起。
重奕言简意赅，“讲”
宋佩瑜喝了口温茶润嗓子，走到重奕面前不远处，朗声开口。
这次的故事是宋佩瑜亲自动笔，还特意拿去打扰刚新婚的宋景明，就是为了能让故事更为这个时代的人接受。
这个故事是典型的古代版大男主升职记，主角开局凄惨，经过跌宕起伏的情节后，一步一步走上高峰。
重奕往日里听故事最多记个主角的名字，这次却记住了个片段不多的配角。
配角的名字叫陈聪，是个将军的独子。
他异常聪慧却天生不足，不能继承将军的衣钵。
因为朝中文武之间的矛盾，陈聪就算再有才华也很难以文入朝，前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不免心中郁气横生，只能饮酒作乐麻痹自己。
将军在战场重伤，回到王都。
明明战场失利是因为朝堂送了假消息，将军力挽狂澜才没让前线彻底崩溃，却因为将军重伤后，手下出现内讧，无人能主持大事，最后仍旧惨败，朝廷就认定首罪是将军。
陈聪在饮酒作乐的时候被抓去刑场，亲眼看着重伤的将军被五马分尸，然后也被五马分尸，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被堵住了嘴。
讲完了这段，宋佩瑜轻咳一声，“后面的故事让说书人给殿下讲吧，我的嗓子不中用了。”
重奕神色莫名的望着宋佩瑜，忽然道，“你故事中的陈聪，是我。”
“臣不敢。”宋佩瑜低下头，发自内心的道，“臣不敢将您写进故事里。”
他确实将重奕身上的某些特点分别安在了故事里结局凄惨的配角身上。
只能说很多的凄惨配角都有重奕的影子，却不能说重奕是哪个凄惨配角。
毕竟故事白纸黑字的写着，而且宋佩瑜也不能肯定，永和帝是否会知道这些故事。他是疯了，才会让人觉得故事里下场不好的人是重奕。
事实上为了避免有人发现凄惨配角们的身上有重奕的影子，宋佩瑜还废了很多心思，让这些配角身上都有和重奕截然不同的特质。
重奕还要说话，安公公突然从门外进来，对重奕和宋佩瑜道，“勤政殿有小太监来传话，陛下有旨意要给东宫，孟公公已经捧着旨意往这边走了。”
重奕无动于衷的坐在椅子上，指着宋佩瑜，“你去替我接旨。”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看着重奕，试图用眼神让对方明白，他真的做不到。
“哎呦我的殿下，您这不是在为难宋少尹。”安公公连声劝道，“来宣旨的不仅有咱们自家人，还有礼部的大人。您若是不露面，外面传您身体不好都是次要，改日大朝会肯定会有人当面弹劾，让您解释。”
安公公费尽口舌的让重奕明白，他如果现在省事，不远的将来就会有大麻烦。总算是让重奕百般不愿的去换衣服了。
孟公公带来的圣旨，内容出乎所有人预料。
永和帝让重奕在三个月内拟定詹事府的章程，并上份折子详细说明。等三省通过后，就正式设立詹事府。
重奕接过圣旨，顺手扔进宋佩瑜怀里。
孟公公为此多看了宋佩瑜一眼，宋佩瑜却因为走神错过了。
从前朝开始，詹事府就专门辅佐太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永和帝要设立詹事府，还郑重其事的下圣旨让重奕拟定章程。
这是要正式立太子的信号。

第37章
詹事府的事,被重奕理所当然的抛给了宋佩瑜。
宋佩瑜却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他不仅要查阅大量史书，考究自古以来的詹事府是如何组成，在什么情况下能掌握多大的权利。还需要静下心好好想想,永和帝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詹事府，或者说永和帝能给重奕一个怎样的詹事府。
学堂开始正常上课,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也重新出现在学堂。
过了一年，课堂的氛围却没有改变。仍旧是上面老师自顾自的讲课,下面学生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
作为去年仅有的会听课的三个学生之一,今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也混入摸鱼大军的宋佩瑜收到了老师们痛心疾首的目光。
宋佩瑜却觉得老师们又教会了他一样本事,短短十多天他就从一开始也会稍稍心痛愧疚，到现在的无动于衷,厚脸皮的功夫一日千里。
重奕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宋佩瑜拿出来的故事。
他的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听故事，没几日就将宋佩瑜的新故事本子听完了。
期间宋佩瑜时刻注意着重奕的情绪,企图辨别重奕有没有被故事中的凄惨配角们触动,然后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重奕的情绪就像是滩死水,宋佩瑜往里面丢什么都得不到回应。
就连对最喜欢的故事，重奕也显得无欲无求。
重奕和宋佩瑜都心知肚明,只要重奕的态度强硬起来，总能从宋佩瑜这里得到新故事。
但重奕从来没这么做过。
三月里两仪宫顺娘娘生辰,安公公专门挑了个宋佩瑜也在的日子提起这件事，“勤政殿的小太监去两仪宫传过话,说这两年年景不好,宫中的庆宴都不宜大办，让顺娘娘找娘家人进宫小聚就可，别再叨扰其他外命妇。”
宋佩瑜放下茶盏,对重奕道，“能进内宫请安的也唯有女眷，殿下若是在场，女眷们都恪守规矩，必定要避讳殿下，却是坏了顺娘娘难得能和家人团聚的机会。殿下当天不如去清云寺为顺娘娘祈福，既是您的孝心，又成全了顺娘娘和娘家人的天伦之乐。”
“这个主意好啊。”安公公抚掌赞叹，生怕重奕犯傻，也跟着劝道，“您身份如此贵重，却愿意去给顺娘娘祈福，乃至孝之事。顺娘娘最爱看您孝顺，若是知道了必然心生欢喜，这就是她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宋佩瑜看了眼安公公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脸，暗道果然是个人才，忽悠人的时候半点都不见亏心。
怪不得能被永和帝看重，亲自指了做东宫的掌事太监。
重奕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手中话本上移开，看向安公公。
安公公笑着道，“殿下若是不愿意出宫，老奴就在东宫寻个屋子，让人改成小佛堂的模样。里面再留个说书人的讲桌如何？横竖都是咱们自家人，老奴保证不会有任何闲话传出去。”
“随便”重奕又低下头，顺势给话本翻了一页。
“少尹觉得咱们该拿什么庆贺顺娘娘生辰？”安公公从怀里拿出私库账本，双手递到宋佩瑜眼前。
宋佩瑜放下掩着嘴角的手，随口问道，“往年都是什么章程？”
“老奴问过来福，前年殿下翻账本的时候随手指了一页，整页的物件都给顺娘娘送去了。”安公公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声音也越来越小，比了个手势，“去年殿下还是翻私库账册……”
宋佩瑜倒吸了口凉气，重奕去年居然给两仪宫那位送了十页的私房，以东宫现在私库账册算，就是重奕私库的五分之一。
宋佩瑜试图换算出那些东西都换成银子后，够他的玻璃庄子和火药庄子实验多久，却悲哀的发现，他一时半会根本就换算不出来。
贫穷严重的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啪’
宋佩瑜拿过安公公摊在手心的账本合上，面无表情的道，“不用看了，这些俗物配不上殿下对娘娘的孝心，我回头让人去找六十六位六十六岁以上的老人，让他们每个人都给娘娘写个福字，祝娘娘福气临门。”
安公公张着嘴愣住，停在个颇为滑稽的表情上，僵硬的转头看了眼仍旧沉迷于看话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重奕，再回头看宋佩瑜时，双眼充满了崇拜的光芒，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破音，“就按您说的办！”
“若是您当年没与云阳伯走散就好了，我们这些蠢笨的人……”安公公热泪盈眶的感慨。
宋佩瑜笑而不语，短短时间内又想到好几个给顺娘娘过寿既不用花钱又很有‘孝心’的方案。
浑身充满未知力量的安公公一天之内就布置好了东宫小佛堂。
宋佩瑜受邀前去围观，说书人的讲桌、重奕的软塌、多宝阁上的摆设……除了‘佛’什么都齐全了。
穆贵妃过寿当天，穆老夫人早早的就带着儿媳和孙女进宫。
穆老夫人是一品外命妇，只要离开勤政殿和东宫的范围，就可以做轿，远比她只能步行的儿媳和孙女好过很多。
她从富丽堂皇的勤政殿和东宫之间穿过，坐上轿后，入目所及都是仿佛未开化之地的荒芜和冷清。因此想到女儿如今的处境。身为永和帝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夫人又生下唯一的皇子，不仅不是皇后，还要被永和帝如此厌恶，连过寿都不能享受外命妇的请安。不由不悲从心来，全靠着死死掐着大腿，才没失态。
好在进入两仪宫的范围后，总算是看到贵妃娘娘该有的排场和过寿的氛围，穆老夫人才勉强露出笑意，下了轿也不用人扶，大步流星的往正殿去，迫不及待的要看到她苦命的女儿。
穆贵妃在她的好日子起了个大早洗漱，穿着全套的贵妃华服，光是头上的礼冠和配饰就至少十斤。
她却能威严的坐在主位，连凤簪悬挂下来的东珠都没晃动过。
听着门口太监通报穆氏女眷来请安的声音，仿佛华丽雕像的穆贵妃眼中才有了灵动，她第一眼就发现已经半年多没见面的母亲比起之前，似乎多了掩饰不住的老态。
穆贵妃忽然想摸摸脸，看自己是不是也和母亲一样，不知不觉中多了皱纹。手都抬起来了，才意识到不对，就那么停顿在半空，等下面的人都行过了大礼，穆贵妃才顺势将半空中的手继续往上抬，“起来吧，赐座。”
殿里的女官连忙去扶各位夫人。
穆老夫人见到盛装华服眼中却没半点喜气的女儿，眼睛忍不住的发酸，却不想在儿媳的面前戳破女儿最后的伪装，别过头道，“上次见到娘娘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见娘娘似乎比从前胖些了，可见是日子过的舒心。”
穆贵妃扬起嘴角，声音宛转悠扬，“殿下孝顺，陛下又下旨要设立詹事府，我有什么不顺心的？”
穆家几位夫人见状，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吉利话说出来哄穆贵妃开心。
原本寂静的宫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虽是自家人，但穆贵妃毕竟是过寿，因此进宫贺寿的人都带了礼物。
穆老夫人送得是对竹爆平安的玉扣，装玉扣的盒子别有玄机，夹层里有穆氏家主带给穆贵妃的话。
穆九是在场唯一的小辈，送给穆贵妃她亲自绣的荷包，被穆贵妃拽到了身边坐下。
其他人送的都是放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也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穆大夫人送的一对红玉制成的凤簪。
红玉本就难得，况且红玉外还有层薄如蝉翼的金箔分别裹在凤凰的脖颈和两个翅膀的根部，后面部分悬空在红玉之上，明明看上去一碰就要碎，却被雕刻成惟妙惟俏的羽毛，轻轻晃动凤簪，就像是真的飞起来了一般。
就连穆老夫人都忍不住赞叹，“不仅红玉难得，能制出这种首饰的工匠更为难得，当真应了凤凰于飞。”
“还是母亲有眼光，这套凤簪的名字就是凤凰于飞。”穆大夫人转头对正捧着凤簪的穆贵妃道，“只有这样的簪子才能配得上娘娘。”
穆贵妃勾起嘴角，对身侧的穆九道，“来，小九给姑母戴上。等将来，姑母让尚宫局制更好的给你。”
这对红玉凤簪已经如此奢华精妙，甚至在穆氏这样的世家都能作为传家宝。穆贵妃口中更好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纷纷露出打趣的笑容来。
穆老夫人顺势将话题拐到重奕身上，“说起来今年殿下却是来的比往年要晚。”
穆贵妃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扶了下穆九刚带上去的凤簪，道，“许是勤政殿有事耽误了他，毕竟是要有詹事府的人了，外面的事总比我重要。”
“娘娘这是说笑了，谁不知道殿下有多孝顺？”穆三夫人连忙宽慰穆贵妃，“殿下向来是将您的事放在第一位，说不定是今年贺寿的礼物太多，才让殿下走得慢了。”
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劝，还拿前几年重奕送来的贺礼举例，说到最后话语里的酸气似真似假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却让穆贵妃重新露出了笑容。
只是随着外面的阳光越来越炙热，重奕仍旧不见踪影，众人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焦灼却又不自知，频频往门口看。
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大厅突然响起尴尬的声音，被目光聚集的穆三夫人羞愧的低下头，呐呐道，“我知道今日能见到娘娘，心中欢喜之下忘了吃早饭，失礼了。”
穆三夫人话音未落，同样的声音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穆九死死的捂住肚子，立刻道，“我也和三婶一样早上没吃饭！”
穆贵妃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疾步奔跑的声音。
小太监从外面进来，喜气洋洋的跪在地上道，“娘娘，已经能看到东宫来贺寿的队伍了！”
穆贵妃的手松开了些，矜持的点头。
穆三夫人知道自己刚才触到了穆贵妃的霉头，连忙凑趣似的问小太监，“可看到了东宫的队伍有多长？”
小太监脆生生的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只看到了打头的人就紧赶着回来给贵妃娘娘报信，没来得及看队伍有多长。”
“以殿下的孝心，恐怕贺寿的队伍前头进了两仪宫，尾巴都未必能出东宫。”穆大夫人笑着对穆三夫人道，“你这个问题也太为难人了。”
穆三夫人又有许多好话奉上，变得法儿的哄穆贵妃开心。
穆贵妃抬手掩住嘴角，姿态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有没有寿礼倒也不重要，哪怕他只派人传来声问候，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与他计较不成？那些寿礼再怎么华贵于本宫又有何益，不过是些俗物罢了，还不如他亲手给我抄写份孝经有心意。”
也跟着露出笑容的穆九收到母亲的眼神，连忙依偎在穆贵妃身侧撒娇，“明年我给姑母绣份孝经可好？”
“好好好！”穆贵妃顺势将穆九揽在怀中，冰冷又尖锐的护甲贴在穆九的脸上，似真似假的道，“有淑儿在，姑母就只能看到你一个，其他人哪怕是我亲生的也要排在后面。”
穆九顿时羞红了脸，扭头往穆贵妃怀里躲。
花厅里又热闹了会，东宫来贺寿的人终于到了。
笑容满面的穆氏女眷们看到安公公笑成菊花似的老脸时，脸上笑意都顿了下，目光又朝后看去。
可惜等东宫一行十二个人全都进了门，她们仍旧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奴给顺贵妃请安，娘娘福寿安康。”以安公公为首的东宫侍从都跪了下去。
“殿下呢？”穆老夫人皱起眉毛，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还在后面？”
安公公抬头看向穆老夫人，解释道，“殿下正在东宫小佛堂，领着宋少尹和平骁骑给娘娘祈福。按照清云寺大师的指示，祈福要进行八个时辰，因此殿下恐怕不能亲自来给娘娘贺寿了。”
安公公将穆老夫人难看的脸色记在心里，转头看向穆贵妃，“按理说殿下身份贵重，唯有君父和社稷才值得殿下如此大阵仗的祈福。但娘娘毕竟是殿下的生母，殿下怜惜娘娘从年前起心中就有诸多不顺，才愿意坏了规矩给娘娘这样的体面，可谓是孝心可嘉。”
‘啪’
从主位上飞下个茶杯，在安公公前方碎成几块，茶叶沾满了安公公的衣服。
安公公眼皮都没动，吉利话张嘴就来，“呦，这是岁岁平安，好兆头啊！”
穆贵妃一掌拍在桌子上，“来人！将这个……”
“娘娘！”穆老夫人从位置上起来，握住女儿冰冷的手，肃容道，“您何必与个不会说话的阉奴计较？殿下人虽然没到，心意却是好的。只是殿下不知道身边小人横生，因此许多事情都做不周全。你是殿下的母亲，应该让殿下明白这些道理，而不是屈尊和个奴才置气。”
穆贵妃的脸色几经变幻，终于平静了下来，如同看死人似的看着安公公，冷冷的开口，“还有何事？说完就赶紧滚出两仪宫，本宫见不得你这样没眼色的东西。”
屡次被穆贵妃母女羞辱，安公公非但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比刚进门时还要真切些，“老奴奉殿下的命令，给贵妃娘娘送来今年的生辰贺礼，这些贺礼都耗费了殿下大量心思才准备好，其心意不亚于殿下今日亲自给娘娘祈福。”
被穆贵妃突然发怒吓得够呛，正缩在穆大夫人身后的穆九闻言下意识的觉得不太对劲，这点不对劲却马上被心中浓郁的期待压下去了。
前年和去年姑母生辰，她都有幸见到表哥给姑母的生辰贺礼，比人头还大的羊脂玉、指节大小形状浑圆的紫金色珍珠、整块翡翠雕刻成的绿树……全都是她在家里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早从几个月前，她就在期待表哥今年又会给姑母准备什么贺礼。
往年姑母都会特意在其中选一件赐给她，想来今年也不例外。
安公公从容起身，他身后的小太监们却不敢，仍旧是跪在地上，将手中托盘高高举在头顶。
安公公先打开离他最近的小太监举着托盘中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沓写满字迹的纸来，他正要说话，又被穆贵妃打断。
穆贵妃傲慢的扬起下巴，“将礼单呈上来，本宫自己看。”
“娘娘误会了，这不是礼单，这是殿下亲手为您抄写的孝经。”安公公笑着解释。
屋内的女眷听了这话，纷纷露出奇异的表情，连老成持重的穆老夫人都不例外，穆贵妃却怒容更盛，连指甲都断了半个。
安公公心下奇怪，他还以为至少要介绍三件以上的寿礼，这些人才会发现不对，怎么从第一件就开始沉不住气了？
将疑问记在心中，安公公开始按照顺序介绍其他礼物。
“这是殿下随着云阳伯去散心的时候，路过个山清水秀的村子，见到里面的桃花开得正好，摘下做的干花。送来给贵妃娘娘，希望贵妃娘娘枕着干花入睡时能梦到殿下见过的美景。”
“这是殿下路过阳县的时候，见到路边老妇人卖的小玩意。颇有几分野趣，殿下特意带回来给娘娘看个新鲜。”
……
“这是殿下找了六十六位年纪六十六岁的老人亲自写下的福字，祝贵妃娘娘福寿绵长。”
介绍完所有礼物的来历和心意，安公公重新跪在地上，朗声道，“以上十样物件就是东宫为娘娘贺寿的准备的全部礼物，取十全十美之意。愿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娘娘！”
“茉儿！”
……
安公公抬头看去，穆氏女眷正慌张的围着委顿在地上的穆贵妃，宫女和太监更是乱成一团，完全没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从容起身，轻踹了还跪着的小太监一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被踹的小太监愣了下，将举着的托盘放在地上，连忙去追安公公。
其他小太监们纷纷有样学样，不过须臾的功夫，东宫前来贺寿的人就都不见了，独留满地的托盘。
因着八个时辰的吉时，宋佩瑜和平彰当天都留在东宫没有回家，陪重奕在小佛堂……听书。
安公公头一次做说书人，言语间难免不熟练，明明是同一个人，上句话还是夫人，下句话就成了娘娘，再一下句话又成了顺氏。
宋佩瑜和平彰体谅安公公的心情，都没打岔。
唯有重奕不太能理解安公公的兴奋，闭着眼睛窝在躺椅上仿佛是睡着了的模样，就差把耳朵也堵上了。
“夫人感念大公子的孝心，竟然激动的昏了过去！”安公公合起从说书人那借来的扇子，完成了他的第一次说书。
“好！”
平彰又是叫好又是鼓掌，一个人就有一群人的气势。
宋佩瑜嘴角含笑的望了眼仍旧没有反应的重奕，鼓掌为安公公捧场的同时，特意将身体歪向重奕的方向，“往日里殿下听书都要赏，今日怎么说？”
重奕睁开眼睛，果然半分睡意都没有，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宋佩瑜，“别人说书都是供孤取乐。”
宋佩瑜用折扇挡住嘴角的笑意，眼睛却弯成了圆弧的形状，“安公公给你说书也是想哄你开心。”
重奕似乎是被说服了，意味不明的勾了下嘴角，伸手从软塌下面拿出个木盒对着安公公招手“来。”
安公公只顾着和平彰贫嘴，还真没注意到宋佩瑜和重奕在说什么。但重奕软塌下面的盒子都是他放的，他能认出来重奕手中的盒子里是十二个金裸子，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明知故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给你的赏”稍稍停顿了下，重奕又道，“以后别讲故事了。”
可怜安公公笑意还没扬开，就变成了委屈。
平彰第二日一早就出了宫，他已经按照重奕的交代分批将家中的奴才全都发卖了出去，多亏了宋佩瑜和盛泰然都从自家庄子里借了他些奴才，才让他不至于无人可用。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平彰想彻底在咸阳安家，还是要多费些功夫。
宋佩瑜则特意留心穆氏对穆贵妃生辰当天发生的事有什么反应，还专门留意了勤政殿的动静，生怕再发生穆贵妃趁着永和帝不在就单独将重奕叫去两仪宫磋磨的事。
然而过了整整一旬，穆氏都对此事毫无反应。反倒是宋佩瑜特意放出消息，重奕在穆贵妃生辰准备了很多有心意的礼物，乃至孝至善的性子，得到了不错的效果。
宋佩瑜那日跟着慕容靖打招呼的那几个人纷纷给宋府递了帖子，没直接递给宋佩瑜，而是送到了宋老夫人那，邀请宋老夫人去赏花。
宋老夫人自然不会轻易赴宴，问过宋佩瑜后将帖子给叶氏，让叶氏替她赴宴。
因着此事，宋老夫人和叶氏都意识到宋佩瑜也到了需要内宅交际的时候，都将给宋佩瑜娶亲的事提上日程。
可惜她们私下相看了不少人家的女孩，却都觉得差了点意思，就始终都没对宋佩瑜提起过。
春耕在即，马上就要开年的第一次祭祀。
有去年年尾的太庙祭祀前车为鉴，整个朝堂都对这次祭祀格外重视。
钦天监几乎团灭后，永和帝再看神神叨叨满嘴星宿吉时的人都不太顺眼，干脆从六部抽调官员设立了专门负责祭祀的太常寺。这次春耕祭祀主要由太常寺主持，礼部为辅。
穆和也因此短短时日就升了官，从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变成了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虽然晋升速度前所未有，却从实权部门转到了养老部门，三五年之内都算是钉在了太常寺。
宋佩瑜会注意到这点，主要是春耕祭祀与重奕也息息相关。其中不少流程，都需要重奕亲自完成。
既然有穆氏的人在，他就要更留心这件事。
“宋少尹，请下马车吧。”
马车外传来陌生的声音，让正在想会在春耕之前进宫的几位嫔妃的宋佩瑜顿时愣住，掀起帘子就要往外看，却发现帘子被外面的人紧紧拽着，任凭他怎么用力也纹丝不动。
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又道，“请宋少尹别耽搁太久，万一等到宫门落锁，您今天就回不去家了。”
宋佩瑜整理了下袖子上因为过于用力而出现的褶皱，敢在东宫到宫门处拦截他的马车，还能做到悄无声息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马车的门上，宋佩瑜朗声道，“开门”

第38章
站在马车外的果然是个让宋佩瑜毫无印象的人,他对宋佩瑜道了声‘跟我来’便转身往前走，丝毫都不担心宋佩瑜是否会跟上。
宋佩瑜环视一周，认出这是在内宫的范围,就是勤政殿和两仪宫之间的那片荒芜。
已经转身往前走的人穿着褐色的衣袍，单从穿着上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身份,只能从他茂盛的胡子上能猜出不是太监。
宋佩瑜顺势坐下，伸手握住坠在一边的缰绳,一脚踹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发出不满的长鸣,奔跑的节奏也十分暴躁。
没听见宋佩瑜的脚步声,步伐已经缓下来的郝石猛得回头，入眼的正是疯狂颤动着往前跑的车架。
须臾后,郝石再次拦在宋佩瑜面前,握紧拴着马的缰绳，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揉着右手上被缰绳勒出的淤痕,满脸无辜的开口,“马受到惊吓突然发疯,多亏您搭把手，不然我……”
“不然您就连人带马的撞在墙上了。”郝石无奈的打断宋佩瑜的话,转头看向正在打响鼻的枣红色骏马，目光充满怜惜,“您未必有事，这匹马却是要可惜了。”
宋佩瑜被怼的哑口无言,他也没想到这匹马会越来越疯,好吧，是他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将这匹马逼疯。
郝石眼角余光瞥见宋佩瑜眼中的灵动就觉得头疼，从怀里掏出块牌子举在宋佩瑜面前,似笑非笑的开口，“快走吧，难得传唤您的人有空，若是错过了时间，您今日就真要宿在宫中了。”
宋佩瑜表面做出十分惊讶的表情，内心却并不意外。
相比之下，宋佩瑜更好奇他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暗卫？
或者只是他没见过的侍卫？
马车终究被暂时抛弃在了内宫，郝石带着宋佩瑜左拐右绕的在深宫穿行，没走多远就回到了勤政殿，却非宋佩瑜平日经常来往的东门，而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小门。
期间宋佩瑜试图探寻郝石的身份，可惜任凭他有再多主意套话，对方只有不接话这一点就让宋佩瑜对他毫无办法。
“孟公公正在里面等着您，由他带您去见陛下。”郝石面无表情的指着某个不起眼的房间，示意宋佩瑜自己进去。
直到望着宋佩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郝石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冷漠，嘴角忽然扬起了笑意，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怪不得能让宋瑾瑜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念叨着，果然是只有趣的小猫儿，就是性子太野了。
他不是不想奉陛下的命吓唬人，只是他看着宋佩瑜那张脸就想起被宋瑾瑜坑的悲惨经历，实在是下不去手，全程冷漠抗拒小猫儿的热情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想来陛下也能体量他的难处。
孟公公对宋佩瑜的态度倒是一如往昔，却也没给宋佩瑜问话的机会，直接带着宋佩瑜顺着条极为隐蔽的路去了勤政殿的侧殿。
“少尹进去吧。”孟公公扬起笑意，亲自为宋佩瑜推开门，“别怕，陛下只是想单独和您聊聊，没有其他意思。”
宋佩瑜才不信孟公公的话。
永和帝想要召见他，只要让孟公公去东宫传话就是，却非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还弄得神神秘秘的，分明就是在恐吓他。
让他在慌乱中，下意识的以为永和帝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传唤，是为了避开他哥和重奕，觉得自己要被处置了。
实际上，永和帝要是真的想处置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做其他多余的准备？又不是为了拖讲故事的时间水剧情。
宋佩瑜晃了晃脑袋，将里面出现的各种不合时宜狗血剧情晃出去，冷静的走进勤政殿。
“臣给陛下请安。”宋佩瑜弯腰行礼，没等到回应就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立在原地，安静的等待永和帝处理完手上的折子。
良久后，永和帝才放下笔，像是刚发现宋佩瑜这个人似的，对宋佩瑜招手，“来”
宋佩瑜停在距离永和帝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茶盏上，既不会冒犯永和帝也能将永和帝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怎么如此拘束？”永和帝突然笑出声来，指着桌子边的椅子道，“坐，我们随便说说话。”
宋佩瑜依言照做，面上却始终紧绷着，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
永和帝似乎觉得宋佩瑜这副少见的模样十分有趣，特意多看了几眼，将桌子上单独放着的一沓奏折递给宋佩瑜，语气辨不出喜怒，“折子看得朕头疼，你来帮朕读会儿。”
宋佩瑜自然不会用不合规矩的屁话找不自在，恭敬接过奏折后，一本正经的开始念。
巧了，是阳县县令的请安奏折。
赵国毕竟只有一州之地，虽然称之为国，除了咸阳之外却只有县镇没有州府。
因此阳县县令的奏折才能直接到永和帝的御案上。
说是请安折子，内容却又夹杂着阳县的春耕，别说永和帝了，连宋佩瑜这个只负责念奏折的人都觉得头疼。
总共二十多页的奏折，先是三五页对永和帝的真诚问候，然后是半页正事，紧接着是七页半的篇章用来引经据典的拍永和帝的龙屁，又毫无预兆的有两三句话是正事……最后再以拍马屁结尾。
宋佩瑜自认记性算不上差，这份折子念完后，却不能肯定他有没有将所有正事都记下来。
抬起眼皮，见永和帝仍旧是半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的姿势，宋佩瑜将念完的奏折放在另一边，拿起第二个奏折。
还是阳县的请安奏折，这次是来自阳县指挥使的奏折。
看得出来这份奏折的内容全都是阳县指挥使自己完成，没有请代笔。不仅有错别字，连引经据典都能将百家经典毫无道理的串联在一起。
偏生这位指挥使还抱着和阳县县令攀比的心思似的，明明肚子里的墨水都用光了也不肯认输，最后居然还抄写了份古文说要与永和帝共赏。
放下第二份奏折，宋佩瑜不动声色的呼了口气，才去拿第三份奏折。
“臣御史台陈贺奏上，东宫伴读宋佩瑜蒙蔽殿下、把持东宫，屡次以东宫之名行不义之事。今有八桩罪，皆铁证如山，请陛下明察。”
宋佩瑜暗道声‘来了’，恰到好处的停在这里，抬头去看永和帝的脸色。
再让他念那些请安折子，他才要疯了。
没得到永和帝的回应，宋佩瑜露出为难的神色，又等了会才继续念手中的折子，声音也不复之前念请安折子时洪亮，咬字却异常清晰。
写折子的人先是列出八件看着就骇人听闻的罪名，然后再一一举证，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东宫在宋景明下定的时候赐给吕氏的伯爵夫人规制的礼冠、东宫在年节时赐给承恩公的玉麒麟镇纸、东宫仆从在宋佩瑜的指示下羞辱朝廷命官和其家眷……最后连重奕懈怠朝政都归到了宋佩瑜身上。
将合上的奏折原模原样的放到两道请安折子上面，宋佩瑜的冤枉喊的十分真切。
如果他真的如奏折中弹劾的那般无法无天，他头一件事就是拿着小皮鞭督促重奕上进。
永和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的望着宋佩瑜，“你如何解释奏折上弹劾你的内容？”
宋佩瑜跪在地上深深弯下腰，将额头贴在手背上，没理会永和帝问他的话反而道，“臣作为殿下的伴读，对殿下忠心耿耿，请陛下明鉴。”
永和帝将弹劾宋佩瑜的奏折拿在手上翻开，从第一条开始问，“东宫私库的账册在你手上？”
“账册不在臣手上，由安公公保管。或有臣子家中逢喜，东宫如有赏赐，都是由臣先拟定。”宋佩瑜明白东宫在永和帝面前没有秘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谎。
永和帝‘嗯’了声，继续往下看，问道，“那赏赐给骆府的玉麒麟镇纸也是你拟定的？”
“是”宋佩瑜答。
“这又是何意？你从哪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奏折砸在宋佩瑜背上又滚到一边，永和帝突然大怒，“你可知道大姑娘为了此事要寻死，承恩侯府年都没过好？老泰山为此来勤政殿跪在朕的脚边哭诉，问朕是不是要逼死他的孙女。”
宋佩瑜捡起滚远的奏折，举过头顶递给永和帝，避开永和帝的质问，将那日听见骆勇对重奕说的话告诉永和帝，然后道，“臣见承恩侯府如此为难殿下，心中不忿只想着为殿下出气，才没顾及到陛下和肃王殿下的心情，来日定专门去肃王府负荆请罪。”
永和帝摸了下嘴角，差点被宋佩瑜气笑了。
这是承认冲着重宗和骆府大姑娘的旧事，才专门赐玉麒麟镇纸。却将苦主归到了他和肃王身上，不肯认骆府也是苦主。
永和帝忍不住怀疑，他此前大费周章的让人先将宋佩瑜先带到内宫才传来勤政殿回话，是不是白费了功夫。
小猫儿虽然进门时的脸色不如往日自然，却也没失去分寸，什么都往外说，想来还是火候不太够。
他正要去拿被宋佩瑜捡回来的折子继续责问下去，目光却被宋佩瑜因为举着奏折而露出的手腕吸引，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皓白的手腕上挂着串松松垮垮的蓝宝石串子，可惜宋佩瑜过于消瘦，以至于只有一层蓝宝石露在外面，其他的都被掩在了袖子里。
只有这一层也就够了，甚至不必看到上面的蓝玉牌子，永和帝就知道这是重奕的那串蓝宝石。
永和帝出神良久，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宋佩瑜举着奏折的手正在发颤。
他伸手握住宋佩瑜的手臂，外放的情绪不知不觉的都收了起来，“起来吧，坐下与朕说说话。想不到你竟如此不中用，举个折子都能累到，可见教你们武艺的老师都没肯用心。”
宋佩瑜顺着永和帝拉他的力道起来，不明白永和帝为什么突然又改了态度，因为要分心思重新去猜测永和帝的用意，神色间难免有些僵硬。
“朕叫你来原本是想提醒你别太得意忘形，被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当成靶子。是未来君主不容有失的是朱雀，他们却十分乐意先除去个聪慧过人又出身不凡，还对未来君主影响甚多的人。”永和帝将宋佩瑜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目光透着之前都没有的慈爱，温声道，“可是朕转念一想，朱雀性子本就够沉闷了，你张扬些正好能和他互补，这样甚好。就算你没留意犯了错，朕与瑾瑜也护的住你。”
宋佩瑜心情更复杂了，永和帝竟然承诺要给他撑腰。
自从开始倾向于站在重奕身后，宋佩瑜就有意识的做些出格的事，等着永和帝的训斥教诲。
出于耳濡目染的敏感，宋佩瑜觉得他既然想要改变重奕，或者在关键的节点上影响重奕。首先，他要让重奕觉得他能信任。
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让重奕感觉到，即使是在永和帝与重奕之间，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在重奕这边。
这点很难，搞不好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佩瑜选择更简单的方式，他为重奕做事然后被永和帝惩罚训斥，然后再去找重奕卖惨。
而且宋佩瑜觉得永和帝不会希望对重奕影响较深的人，是滴水不漏的性格。
所以在得到重奕的蓝宝石串子后，宋佩瑜非但没收敛，反而在得罪了承恩侯府后又对着两仪宫重拳出击。
他笃定永和帝会保他，也会对他稍作惩罚给被他得罪的那些人看。但只要重奕需要他，永和帝就不会让他离开东宫。
但宋佩瑜万万没想到，他以东宫的名义惹了一堆人后，永和帝对他说‘这样甚好’？
要不是十分清醒，知道自己身上还没有值得永和帝图谋的地方，宋佩瑜都要怀疑永和帝是不是想哄着他养肥杀了过年。
永和帝被宋佩瑜越来越僵硬的目光逗得乐不可支，越发觉得宋佩瑜明知道可能会被他惩罚却仍旧坚持要给重奕出气，正是将重奕看得比自身都重的表现。
他之前是昏了头，才会想敲打宋佩瑜让宋佩瑜收敛些，差点就伤了孩子的心。
想到此处，永和帝当着宋佩瑜的面将弹劾宋佩瑜的奏折撕成了几段，大手拍在宋佩瑜单薄的肩膀上，“你做的很好，朕就将东宫和朱雀放心交给你了。只有一点你要记牢，朕不喜欢朱雀和穆氏女牵扯上任何关系，孝顺，更不行！”
宋佩瑜心头一跳，连忙将其他念头先放在一边，正色应是。

第39章
直到重新坐上回宋府的马车,宋佩瑜仍旧想不通永和帝的态度变化。
最后也只能归根于帝心难测，他自以为聪明，实际上还是差了火候。
说不定永和帝已经猜透了他的小把戏,只是欣喜于他给东宫带来的改变，才并不介意。
如此一想,宋佩瑜反倒是安心了。
他无愧于心，所用也皆是阳谋,更不怕被人看透。
这次被永和帝秘密召见,宋佩瑜没告诉宋瑾瑜,却私下里和重奕提了一嘴。
重奕仍旧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听见永和帝明确的说不希望他和两仪宫顺贵妃有任何牵扯，也没有特殊的反应。
若不是曾亲眼看过重奕对顺贵妃的逆来顺受,宋佩瑜都会以为重奕丝毫不在意顺贵妃。
有了永和帝的话,宋佩瑜将原本准备继续恶心顺贵妃，顺便给重奕刷好名声的方案全作废了。
只要顺贵妃别再试图用重奕达成目的,宋佩瑜还不至于去找深宫女眷的麻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年前宋佩瑜从宋三手上拿到两个铺子,一个用来做卖肥皂和香皂的铺子，也就是芬芳庭,如今已经逐渐走向的正轨，每个月都能让宋佩瑜有八千两银子的纯进账。
另一个铺子在距离芬芳庭大概半条街的位置,原本是个布庄。开春化冻后，宋佩瑜将布庄隔壁的铺子也买了下来,然后叫人将挨在一起的两个铺子全都拆了,平地而起一座三层小楼。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择吉日良辰开张。
“臣的茶楼不仅有说书人，还有此前咸阳都没有的表演,殿下当真不去看看？”宋佩瑜再次发出邀请。
这次重奕总算是没马上拒绝，“是孤没听过的故事？”
宋佩瑜暗道重奕会抓重点，点头的同时，心中竟然有诡异的欣慰感。
重奕却不高兴了，“有新故事为何没先送入宫？”
“我的茶楼新开业，自然要有大家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才能吸引客人。”宋佩瑜理直气壮，“若是事先就将故事送进宫，殿下还会去看茶楼开业吗？”
在宋佩瑜的极力邀请之下，重奕终究还是答应了当日出宫去茶楼‘剪彩’。
宋佩瑜特意选了学堂不上课，也没有大朝会的日子，一大早就亲自入宫去接重奕。
茶楼名为‘茗客楼’，宋佩瑜特意求宋瑾瑜亲自给他题字，然后拿去做牌匾。为了今日开业，还邀请了诸多族人来捧场。
等宋佩瑜和重奕到茗客楼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等在外面了。
宋佩瑜先下马车，亲自伸手去扶重奕，笑着道，“请殿下将牌匾上悬挂的红布拽下来，茶楼就算是正式开业了。”
重奕没理会宋佩瑜的手，从马车上直接跳了下来，稳稳的落在地上，让马车边的小凳子毫无用武之地。
宋佩瑜也不尴尬，指着从大门处垂着的红布角给重奕看。
重奕大步走过去，拽着垂落的红布轻轻一拉，未等红布彻底落在地上，人已经踏入茶楼。
茶楼大掌柜脸都憋红了，声音从未如此洪亮过，“贵人剪彩，茗客楼正式开业。”
小二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爆竹，门口因为重奕突然出现而安静下来氛围，又热闹了起来。
茗客楼的面积非常大，光是一楼就有三十多个能坐下六人的桌子，而且丝毫不显得拥挤。除此之外正中间还有个高台，如今高台四周都围着褐色的绸布，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光景。
重奕目光在高台上顿了下，继而环顾四周，似乎是想找个顺眼的地方坐下。
宋佩瑜将重奕引到个角落，小声道，等会节目开始，这里视线最好。
桌子正中央有个厚厚的木板立在那里，两边都刻着字。
正面最上方是‘故事’二字，从左到右依次是不同的故事名，重奕在上面看到了他熟悉的‘西游记’、‘聊斋’、‘龙傲天传奇’，也有他从未听过的‘封神演义’和‘搜神传’
翻过木板看背面最上方的三个字是‘舞台剧’
从左到右依次写着‘绝影’、‘祝寿’、‘私奔’。
重奕又在木板上方发现了缝隙，从中抽出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来，宣纸展开后，上面分为饮品、零食和饭食三大板块，其中又有类似酒水和茶水、糕点和坚果、凉菜和热菜等分类，每样单品都标着价格，每个大板块都有一样免费的赠品。
“你这不是茶楼吗？”重奕看向宋佩瑜，目光中充满怀疑。
宋佩瑜打开手上的折扇，微微一笑，“开门做生意而已，客人觉得这是茶楼就是茶楼，客人觉得这是酒楼就是酒楼。”
重奕随手在宣纸上圈了些觉得名字有趣的吃食，分心问宋佩瑜，“若是人人都只肯吃喝些免费的赠品却整日都不肯走，你不就亏了？”
“殿下进门的时候没注意，茗客楼外面有块能写字的板子。上面写着何时说书，说哪本书第几回，何时演舞台剧。下面写着茗客居是按时收费，想进茶楼就要先付押金，就算半口水都没喝，也要扣钱。”宋佩瑜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早在计划开茶楼的时候，他就将所有情况都设想到了。
宋佩瑜甚至能想到，过不了多久，咸阳就会有各种高仿的茗客楼出现，且价钱比茗客楼便宜。
但宋佩瑜一点都不担心茗客楼的生意会因此受到影响。
从一开始茗客楼的定位就和芬芳庭一样，专割权贵人家的韭菜，楼里的摆件都是专门从宋佩瑜库房里搬来的，所有东西都突出一个贵字。
但凡是想要以价格优势抢茗客楼生意的人，只能说从一开始就走远了。
没过多久，门外的人依次被放了进来。
今日门外没写说哪段书，演哪个舞台剧，全由重奕做决定。他舍弃还没听过的‘封神演义’和‘搜神传’，决定先看从未见过的舞台剧，随手点了‘私奔’。
因着重奕在一楼，没人想直接去二楼或三楼，等到一楼坐满，茗客居就不再接受新客人，除非他们愿意付极高昂的价格直接去三楼。
激昂的鼓点突兀响起，台下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失，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台上。
等鼓点消失后，围着高台的褐色绸布被拉开，露出大掌柜笑眯眯的脸。
“贵人点戏，舞台剧‘私奔’马上开场。请诸位客人遵守茗客楼的规矩，在舞台剧表演时勿高声喧哗，否则将会被请出茶楼。”格外洪亮的声音从高台上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也受到邀请前来，正坐在宋佩瑜和重奕同桌的平彰和穆清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其他人也都被从未听过的立体声惊呆了，还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要去高台上研究，却被小二提醒舞台剧马上开始，不要扰乱秩序。
好在众人都顾及着重奕和宋佩瑜也在，就算再怎么好奇，也能勉强按捺下来。
宋佩瑜正要给重奕解释立体音的来源，就见重奕的目光已经顺着高台周围一圈的木喇叭移动到了墙边的木喇叭上，最后停在地面状似树根的凸起上。
宋佩瑜摇折扇的动作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目光灼灼的盯着重奕，“殿下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穆清和平彰闻言，也将目光放在了重奕身上。
重奕垂下眼帘，伸手去端茶盏，“没。”
宋佩瑜不信，指着桌上的奶油蛋糕道，“若是殿下说的准了，我就将做奶油蛋糕的厨子送给殿下。”
说罢，宋佩瑜亲自将奶油蛋糕分出一份，放到重奕面前的盘子里。
他早就发现了，重奕格外喜欢吃甜食。
为了能成功做出奶油，他专门弄出套新工具炼糖，五斤最好的糖最后只能剩下不到三斤，全都用在了制作奶油上。
重奕果然没能拒绝奶油蛋糕的诱惑，指了指高台周围的喇叭状的花朵、地上状似树根的凸起和墙边大了不少的喇叭花，“和这些装饰有关？”
宋佩瑜点头，他没法和这些人解释什么是固体传声和圆筒聚集声音，只说楼上包间也有一样的布置，等会他们可以去楼上亲自试试。
说话间高台上的褐色绸布再次合上又拉开，这次出现的是个穿着书生衣袍的年轻小郎君，他自述来历，原是为了赶考要去远房亲戚家借宿。
褐色绸布再合再开，书生不见，出现的人是年轻的姑娘和她的丫鬟。
这场舞台剧贴合了名字‘私奔’。
书生和远方亲戚家的姑娘一见倾心，二见许定终身，三见直接私奔。
众人虽然也看过不少类似的话本，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到有真人将剧情演出来。就连对剧情露出不赞同神色的穆清和毫不掩饰脸上不屑的平彰，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看到书生与姑娘携手奔下台后，他们两个还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
“可惜了”穆清去端茶盏，却没说因何可惜。
相比下之下平彰的情绪更为直接，拍手感叹，“傻子！”
重奕吃完第五块奶油蛋糕，再次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却说什么都不肯再让重奕吃了，脸色都隐隐发青，“殿下要是这么吃下去，厨子也不必再提了。奶油蛋糕虽好，但也不能似殿下这个吃法。”
重奕见宋佩瑜态度坚决，只能遗憾的放下筷子去拿湿毛巾擦嘴，正要说话，却又听见了鼓声，然后是掌柜子提醒大家去更衣的声音。
原来书生和姑娘私奔了并不代表舞台剧结束，‘私奔’还有下半场。
穆清和平彰又来了精神，却开始不满大厅里嘈杂的声音。
平彰对宋佩瑜道，“二楼是不是更空旷些？不如我们去二楼看下半场。”
宋佩瑜摇头，低声道，“二楼都是娇客，伺候的也都是丫鬟婆子，不接待你这样的客人。”
不仅宋氏女眷都在二楼，连肃王妃、大公主和一些与宋氏交好人家的女眷也在上面。
从一开始，宋佩瑜就打算一楼招待男客，二楼招待女客。
平彰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道，“你莫不是在骗我？我来的时候有事耽搁了，已经到的够晚了，也没见到女眷的车架。”
宋佩瑜失笑，嫌弃的推开平彰近在咫尺的脸，“女眷自然是从别的门走，免得被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也是我这个主人的不是。”
“那三楼又是什么地方？”穆清也被勾起了好奇，轻声问道。
“是四个如一楼这样布置的单独房间，隔音极好，保证在里面听不见下面的声音。如果有贵客不喜欢一楼的节目，就可以去三楼点节目。”宋佩瑜从桌子的隔层中抽出个介绍三楼的木板给穆清和平彰看。
三楼自然哪里都好，价格更好。要单独包下个房间，基础价格就是楼下的十倍。
平彰看过木牌后，再看宋佩瑜的目光都比之前多了敬畏，呐呐开口，“原本我还怕你做得好芬芳庭却开不好茶楼，恐怕要赔钱，连怎么安慰你都想好了，还准备了些银子借给你周转。”
重奕闻言看了平彰一眼，平淡的开口，“他怎么可能比你穷。”

第40章
短短几个字,给平彰脆弱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伤害。
好在‘私奔’的下半场及时开始，平彰顺势将注意力都放在高台上，佯装没感受到重奕的嘲讽。
‘私奔’下半场从书生和姑娘私奔开始。
如果说上半场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浪漫邂逅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那下半场就是世俗混合着油盐酱醋茶，将爱情花朵浇死的凶杀现场。
先是姑娘的家族为了让姑娘的同族姐妹婚事不受她的影响,直接朝外界宣告她暴毙了。
然后姑娘和书生在外面花光了姑娘带出来的私房后，两个人都不事生产只能回家。他们不敢回姑娘家,就只能回书生家。
书生家里却不肯认姑娘做儿媳妇,反而怪姑娘带坏了他们的儿子,将姑娘当成了导致他们儿子没能高中的罪魁祸首。
姑娘再想回娘家找人给她撑腰,才发现自己已经‘暴毙’。
最后姑娘只能委身给书生做妾，娘家母亲和哥哥还愿意私下贴补姑娘,却不肯再与她见面。
姑娘将钱都拿来给书生继续读书,自己给书生家当牛做马，做尽了在娘家从未做过的累活苦活,只因为书生承诺,等他高中定会禀明父母,娶她为妻。
三年后，书生最后一名中榜,姑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却听闻书生的座师看重了书生,要将女儿嫁给书生。
书生回家与爹娘说起此事，他们都怕座师知晓姑娘的存在,会改变主意,打定主意要毒死姑娘。
‘私奔’最后的结局是姑娘在书生动手之前，先在饭菜里下的迷药，然后一把火将书生家烧了。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熄灭,官府在废墟中找到了三具焦尸，两个老年人和一个壮年男性，正是书生和他的父母，却没交代姑娘最后去哪了。
宋佩瑜见情况不对，趁着一楼的客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及时带重奕他们去了三楼。将一楼的叫骂和二楼的哭声都挡在门外。
平彰同样好奇姑娘去哪了，忍不住问宋佩瑜。
宋佩瑜反问，“你觉得姑娘去哪了？”
“她失去了原有的身份，又在书生家蹉跎了这么多年……”平彰摇了摇头，“可惜她一个官家千金，恐怕只能给商人做填房了。”
平彰说罢，非要追问宋佩瑜他有没有猜对，却只得到‘也不知道’的答案。更觉得抓心挠肝，恨不得能直接杀到写剧本的人家中，问清楚那姑娘最后究竟是什么结局。
穆清也想知道写剧本的人是谁，他却不关心姑娘最后的结局，他想知道舞台剧中的‘赶考’和‘座师’都是什么意思，并为此心事重重。
对此，宋佩瑜只能遗憾的告诉他们。
他是偶然从书房的藏书中发现了私奔的话本，上面并没有署名，他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谁。
平彰闻言就将‘私奔’的故事放在脑后，做贼似的去包房对内的窗口看了看，发现看不到二楼的女眷后就失去了兴趣，转而喊了几个人去房间角落打麻将。
穆清反倒是更在意‘私奔’的来历了，还特意问宋佩瑜能不能查查‘私奔’的话本是从何而来。
宋佩瑜连连讨饶，只说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连忙带着穆清和重奕去看房间另一边的长桌，那里正摆着宋佩瑜弄出来的古代版桌球。
宋佩瑜亲自示范给穆清和重奕看怎么玩，已经打上麻将的平彰见状也过来凑热闹。
桌上一个白球，十五个红球，六个彩球。
因为是示范，就没太在意规则。
宋佩瑜连中三个红球，第四杆差了点力道，将球杆转交给平彰。
平彰深吸了口气，绕着长桌转了好几圈，才选定要打哪颗球。趴在球桌上摆好姿势，猛的一个抬手，直接将白球和被白球撞到的黑球都怼飞了。多亏了重奕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朝着宋佩瑜脸飞的黑球。
平彰摸了摸脑袋，讪讪地给宋佩瑜道歉。
相比之下穆清就强多了，他虽然也没第一次玩就成功让球进洞，却起码没差点误伤同伴。
重奕接过球杆，在手上掂量了下，转头问宋佩瑜，“一个红球，一个彩球，然后再打红球？”
宋佩瑜想起上次因为麻将输给重奕的玉佩，笑了笑，“规则是这样，殿下可是要和臣比比？”
“嗯”重奕可有可无的应声，目光在宋佩瑜腰间绕了圈，“你打算拿什么作彩头？”
宋佩瑜想了想，道，“最近发现了些新鲜东西，手里的庄子却不够用了。若是赢了，殿下名下的皇庄借用用，算是租用，年底会给殿下分红。”
“若是输了”宋佩瑜顿了下，道，“那就让帮殿下打理一年皇庄，所有出息都归殿下。”
重奕还没说什么，平彰先笑了，“是听错了吗？怎么谁赢了，殿下的庄子都要到你手上？”
穆清同样失笑，“怪不得宋少尹的生意做的如此红火，原来是从来都不做亏本的买卖。”
重奕听了宋佩瑜说的赌注，顿时没了兴趣，径直找好位置，杆动球落。
他才不会关心名下的皇庄是什么样，既然宋佩瑜感兴趣，就随便宋佩瑜去折腾好了。
重奕打进第一个红球的时候，宋佩瑜十分捧场的在一边鼓掌，暗道重奕在玩乐上还挺有天赋，麻将是这样，桌球也不差，怪不得平日里总是百般无聊的模样。
若是这些天赋能用哪怕一半在朝政上……唉
重奕按照桌球的规则连续打进十六个球后，宋佩瑜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他倒也不介意赌注里皇庄的出息，就算没有桌球，他也会找别的机会于春耕的时候，在重奕的皇庄里种下从梨花村带出来的良种。
为此宋佩瑜还让人大老远的跑回梨花村，将去年留下的种子大部分都拉来了咸阳。
若不是永和帝后宫的席位越卖价格越高，竟然直接将粮库填满了，反季粮食的实验也远没有反季蔬菜成功，宋佩瑜在春耕前就会将良种献上去。
却是没有先在重奕的皇庄上实验，顺便积攒明年的种子更稳妥。
眼见着重奕又连进四球，宋佩瑜摇扇子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些，“殿下从前接触过桌球？”
“没”重奕利落的转动手腕，最后一颗红球进洞。他停顿了下，对宋佩瑜道，“挺有趣的，回头往宫里送一套，再让人教会安公公和来福怎么玩。”
然后让他们玩桌球逗你开心？
宋佩瑜直接将球杆放下，双手抱胸看着重奕将桌面上所有球都打入洞中，暗自可惜重奕生错了时代。
这要是在他原本生活的时代出生，岂不是金牌拿到手软？
等重奕对桌球暂时失去了兴趣，叫人上来给他表演‘绝影’和‘祝寿’。宋佩瑜无声退出房间，悄悄的去楼下看了看情况。
二楼都是女眷，就算他是老板也不好轻易踏足，宋佩瑜只在楼梯口站了站，将负责二楼的管事叫来回话。
这管事本就是宋氏布庄的掌柜，就算是面对肃王妃和诸多官家女眷也不怯场，说起话来条理也极为清楚，三两句话就将二楼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看完‘私奔’后，二楼的女眷都感触颇深，茶楼专门准备的手帕差点卖空。夫人们难过的同时，还要用故事里姑娘的经历教育在场的姑娘们，也有人怒骂书生一家死有余辜……
从第一个节目‘私奔’到现在说书人开始讲‘西游记’，没有任何人退场。
宋佩瑜交代管事仔细伺候着，主要是不许任何男人出现在二楼。如果有人想硬闯，无论是谁都直接叫人丢出去。
“宋少尹！”在一楼眼巴巴等了许久的云沉见到宋佩瑜双眼一亮，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云大人好久不见，没想到您竟然亲自来给捧场，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见谅。”宋佩瑜满脸惊喜的望着云沉。
云沉的脸色却透着奇怪的焦急，他往宋佩瑜身后看了看，张嘴又闭上，笑意有些勉强，“可惜来得晚了，没看到殿下亲自点的‘私奔’。”
宋佩瑜只当没察觉云沉的奇怪，若无其事的道，“邀请殿下数次，殿下都没有动心，后来一时兴起才改了主意。要是殿下早半天决定要来茗客居剪彩，定要给您专门发请帖。”
“现在也不晚，还没私下与殿下见过面，少尹能不能帮通传一下？”云沉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焦急，从袖子里扯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就要往宋佩瑜手上塞。
宋佩瑜伸手挡住云沉的手，冷声道，“云大人别这样，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传出风言风语，不仅的对你无益，说不定还会影响殿下。”
云沉闻言动作僵住，见宋佩瑜虽是笑脸，手上的力道却十分坚决，只能将木盒收起来，脸上浮现哀求之色，“求少尹帮通传一声，只要能见到殿下，愿给少尹三千两银子的心意。”
宋佩瑜惊讶的望着云沉，不能理解云沉怎么会如此迫切。
三千两银子是小，值得云沉给他三千两只为见重奕一面的事才是大事。
一楼不方便说话，宋佩瑜将云沉带到楼上，却没去重奕在的包房，而是去了另一间空着的包房，招待云沉坐下后，交代人去拿热茶点心。
“云大人有什么事可否先与说？明日再回禀殿下，请殿下召您进宫回话，或者再请殿下出宫。”宋佩瑜解释道，“昨日宫中有喜事，担心殿下为此感怀，才特意邀殿下出宫散心，还叫了穆给事中和平骁骑做陪。”
云沉闻言马上意识到宋佩瑜说的喜事，是昨日盛家大姑娘入宫的事。
毕竟是贵妃，也是盛家开了好头，才让永和帝拿到数目远远出乎预料的粮食。永和帝虽然以百废待兴之名下令入宫仪式一切从简，却给了盛贵妃娘家诸多恩典。
不仅盛贵妃的父亲得了个正二品太子少傅的虚衔，连盛贵妃的弟弟盛泰然也成了从三品的资治少尹，刚好和宋佩瑜同官阶。
重奕作为顺贵妃的儿子，会因此伤感也是情理之中。
云沉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苦笑道，“说与少尹听也没什么。”
世家之所以能称作世家，不仅因为世代都有人为官，更因为手里握着即使家中无良才，至少两代只能混个日子，仍旧能保证家族不会就此败落的东西。
云氏祖宅在南临，手握两条铁矿。虽然在咸阳并不显眼，要依附于穆氏才有在朝堂说话的权利，在南临却足以横行霸道。
能让云沉如此焦急，甚至失了分寸的，正是云氏位于南临的铁矿。
云氏的两个铁矿，相隔不过二百里，供云氏开采了几代，仍旧从地表就能找到上好的矿石。
三天前，两个铁矿都突然出现大量乌面奴暴毙的情况。
偏巧，云氏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处理，南临县衙已经将两个矿场都封锁了起来，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云氏一个都见不到。
祖宅的人见状不好，连忙给在咸阳的云沉递了信。
宋佩瑜将云沉透露给他的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
官矿里乌面奴全是罪人或者降兵，私矿的乌面奴却大多由平民和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构成。
大量乌面奴暴毙，就算全都是南临云氏的家奴，这事也过不去。
赵国遵循前朝的律法，官员有私下处理签了卖身契的奴仆的资格，却因官位不同有名额限制。
比如当初宋老夫人让宋佩瑜对奴才们不必手软，若有让他不痛快的人，直接拉出去杖毙，都算在她头上。
宋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每年能私下处死十二个让她不顺心且签了卖身契的奴才。
宋佩瑜是从三品的资治少尹，他每年能私下处死六个有卖身契的奴才。
……
八品官和九品官每年都只能处死两个有卖身契的奴才。
平民和富商，每年只能处死一个有卖身契的奴才。
多了，就触犯了赵国法律。
虽然深宅大院里的说法多得很，尤其是富商府邸，每年一个的名额，大多数人家都不够用，却鲜少有因为这等罪名获刑的人。
但云氏铁矿却是直接在矿场出事，还被官府当场拿住了把柄。
恐怕不能善了。
宋佩瑜脸上的笑容不复之前的热情，“不知您家中矿场里的乌面奴是私奴，还是雇佣了周围的平民。”
云沉的脸色越发难看，将杯中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艰难开口，“一个铁矿上是私奴多，一个铁矿上是平民多。因为官府来得太快，家中递来的消息只说矿产的乌面奴突然倒下不少，却不知道具体数目和缘由，也不知道是平民多还是私奴多。”
“族中矿产传到手中已经是第五代，多年来们都是用家中私奴加上周围的平民做乌面奴，周围有些平民甚至祖上三代都是云氏矿场的乌面奴。”云沉就差指天发誓给宋佩瑜看，“保证从未出现过有乌面奴在矿场因为疲惫以至暴毙的事发生，突然多人暴毙，必定是有人要害云氏。”
宋佩瑜垂下眼皮躲开云沉的目光，意有所指的道，“云大人这事该找刑部才是。若是量刑过大，南临县令定会递折子请刑部定夺。若是南临县定下处罚，不过是罚些金银，想来对云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记得穆三爷就是刑部左侍郎，”
云沉脸上浮现狰狞之色，目光蓦的凶狠了一瞬，然后用力闭上眼睛，闷声道，“三爷说这件事不好办，让做好准备，朝廷可能会收回个铁矿。”
宋佩瑜端起茶杯，轻声感叹了句，“好在穆三爷还愿意帮您，能保住一个铁矿也是幸事。”
“少尹！”云沉睁开眼睛，猛的从椅子上起身，没等宋佩瑜反应过来已经跪了下去，孤注一掷的道，“请少尹帮将这件事讲给殿下，愿意将家中两个矿场献给殿下一个。任凭殿下挑中了哪个，南临云氏皆无二话，请殿下帮南临云氏度过这场难关。”
宋佩瑜连忙起身，躲过云沉正前方的位置，伸手去扶对方，“您这又是何必？穆三爷不是已经应了您。若是让穆三爷知晓了今日之事，对您有所埋怨，岂不是坏了南临云氏和穆氏多年的感情？”
“不甘心!”云沉双眼猩红，额头上青筋蹦起，“新任南临县县令是林氏的人，半月前穆氏刚从吕氏嘴边抢下燕国罪臣的三座山林，全都分给了穆氏子弟。半月后远在南临的矿场就平白出了事，不信和吕氏与穆氏的争夺无关。”
“云氏自从决定追随穆公后，对穆公满腔真诚，连最重要的南临矿场，每年都要分出三分之一的产出给穆公。可穆公又是怎么对待云氏的？”云沉抹了把眼泪，言语间隐约带着哭腔，“哪怕穆三爷露个口风，愿意将那三座远不如铁矿的山林匀给云氏一座，也不至于彻底伤心。”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似乎被云沉的情绪牵动，眼底竟然也隐隐有泪光闪现，蹲在地上对情绪失控的云沉道，“大人莫要太伤心，也许穆氏也正有此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也是未知。”
云沉捂着脸重重的摇了摇头，嗓音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明白少尹的顾虑是什么，只要您愿意为传话，马上去回绝穆三爷，不用他再帮周旋。就算那两座铁矿最后都没能保住，南临云氏也不会将结果算在殿下身上。追随穆公二十年，儿也是世家公子，从小就如同奴仆似的跟在和公子身边，若不是失望至极，又怎么会越过穆氏再来求殿下。”
宋佩瑜将袖子里的帕子抽出来递给云沉，又劝了两句，直到云沉不再痛哭，才道，“南临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结果，就算殿下知晓了，在刑部上奏之前也无法做什么，这件事还是穆三爷人在其职，更好说话些。”
“不过您既然有难以释怀的难处，也不再多劝。”宋佩瑜将另一个袖子里的帕子也给了云沉，“给您个准话，殿下只能让刑部彻查此事，秉公处理。再多，却是做不到，也不能做。”
“如此，您要是还坚定将此事托付给殿下，就回府等待消息。若是改了主意，就当今日没见过大人，绝不会多嘴与任何人提起此事。”
云沉将脸上汗水与泪水鼻涕混合在一起的东西都抹在手绢上，直接将手绢塞到自己袖子里，肃容对正前方磕了个头，坚定道，“请殿下为臣做主，无论结果如何，南临云氏绝无悔意。”
良久后，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云沉一个人。
他脸上忽而扬起苦笑，继而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陷入深思，唯有眼中的狠色久久不曾退却，再也不是在宋佩瑜面前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宋佩瑜从包房出来，专门让人送热水和洗漱的东西去云沉所在的包房，整理了下被云沉抓皱的衣服，才回重奕所在的包房。
包房内重奕正半躺在软塌上听封神演义，手边赫然摆着盘泡芙。
平彰和穆清仍旧围着桌球打转，颇有几分被迷住的模样。
宋佩瑜看着那盘泡芙就觉得血压在上升，三步并为两步的走到重奕身边，从瓷瓶里取了根干净的木签，利落的将大半盘泡芙串成一串。唯剩下最后两个孤零零的泡芙，实在串不下了。
重奕伸手就要去扎盘子里剩下的两个泡芙，宋佩瑜却端着盘子猛得一个转身，先将盘子里两个泡芙吃进嘴里。
重奕的手顿了下，顺势将木签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宋佩瑜将那串泡芙吃完，只觉得嗓子眼甜的发咸，目光迟疑的落在茶壶上，正要去叫人再上壶茶，就听见重奕懒洋洋的声音，“那盏茶没人用过。”
宋佩瑜不疑有他，端起茶盏就喝。
“嘶~”
“这是甜茶？”
重奕歪头看向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额外无辜，“嗯”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将茶盏扣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
最终宋佩瑜还是又出去了一次，让人直接将所有茶、酒都换成了温水，并单方面决定，忘记答应给重奕送个会做奶油蛋糕的厨子去东宫的这件事。
宋佩瑜坐回重奕身边时，重奕瞥了他一眼后诧异的转过头来，“甜哭了？”
宋佩瑜眨眨眼睛，没能第一时间明白重奕是什么意思。
直到冷冽的清香扑面而来，宋佩瑜接住重奕的手帕，后知后觉他应该是去扶云沉的时候，手上沾染了泥土，然后又抹到了脸上。
这让宋佩瑜又开始仔细斟酌云沉刚才的那番话，以至于忽略了重奕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有事要说？”重奕问。
“没”宋佩瑜下意识的道。
云沉的事急不得，而且他刚才对云沉说的话，也并非全都是搪塞之语。
永和帝郑重其事的纳妃，又给盛贵妃如此大的尊荣。盛贵妃的父亲都有正二品的太子少傅虚衔，穆侍中却什么都没有。
对比之下，确实不怎么好看。
而且永和帝多年和顺贵妃貌合神离，后院也只有几个老妾室，才能理所当然的将大多数心思都放在重奕身上。
如今永和帝开始纳妃。
盛贵妃后，还有八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等着入宫博前程，她们的图谋必然不是年岁都能做她们父亲还有余的永和帝本身。
那就只有更高的尊荣，甚至是最高的尊荣。
从此之后，永和帝的心思，除了放在朝政上，势必也要分出更多精力放在后宫，那用在快成年的儿子身上的精力必然就会减少。
毕竟永和帝只是个时间有限的凡夫俗子。
在宋佩瑜看来，重奕即将从单亲孩子变成无人关心的小可怜。
起码在四妃全部进宫之前，宋佩瑜不想太逼迫重奕。
除此之外，宋佩瑜心里也有隐隐的期盼。也许重奕在发现永和帝没有原来那么宠他之后，会为了夺取父亲的目光而做出改变。
宋佩瑜不说，重奕也懒着再问。
在宋佩瑜的安排下，重奕在茗客居度过了没有那么无聊的一天。
错过宫门落锁的时间，重奕就宿在了天虎居。
从天虎居通往府外的侧门直接入府，住在还没人睡过的东厢房。直到第二天和宋佩瑜一同入宫，直接去学堂，期间都没人去天虎居打扰重奕，让重奕十分满意。
云沉的事，宋佩瑜又反复思考了数次，还是觉得完全不急。
连根基就在南临的云氏都丝毫没有办法，其他人更是没辙。
东宫若是愿意帮云沉一把，只能等案子送到刑部处理后再动手。
云沉却似真的被穆氏伤了心。
三日后大朝会，御史台的云御史参穆御史结党营私，无中生有，陷害忠良。污蔑东宫伴读宋少尹八桩罪，意在排除异己，全无御史刚正廉洁之德。
没想到这件事时隔这么久还有后续的宋佩瑜站起来老实罚站，安静的听着云御史和穆御史之间的唇枪舌战。
显然是有所准备的云御史占据上风，都要把毫无准备的穆御史打傻了。
云御史一口气喊出除了穆御史之外三名御史的名字，再加上御史台左中丞，痛心疾首的道，“这些人为了构陷宋少尹，曾多次密谋，且相约好了要在今日于大朝会上联合弹劾宋少尹，势必要让宋少尹离开东宫。臣有人证能证明从半个月前，这几个人就频频私下聚在一起，穆御史还送了其他几人价值不菲的礼物。”
被云御史点名的人皆满脸晦气，却不得不站出来。
永和帝声音辨不出喜怒，沉声道，“去看近日御史台上的折子，将这几个人的都拿来。”
孟公公无声退出正殿，按永和帝的吩咐去拿折子。
穆御史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扯着稀疏的胡子道，“臣等身为御史，职责就在督察百官、肃清朝政。就算臣与几位同僚同时弹劾宋少尹，也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恰好看到了一处而已。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反倒是宋少尹，人在东宫，竟然将手伸到了御史台。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证，买通了云御史，先倒打一耙。想要一手遮天的野心当真骇人听闻。”穆御史说话间，直接去最前方的位置去找老实罚站的宋佩瑜，颤抖的手指直勾勾的指着宋佩瑜的脸，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模样。
宋佩瑜退后两步，躲到重奕身后。
穆御史见状更加激动，声音比太监还要刺耳尖利，“宋少尹心虚了，你躲什么？可是都被老夫说中了，觉得愧对陛下的信任，愧对身上的朝服？”
仿佛在睁着眼睛睡觉的重奕突然抬起手腕，将桌子举到了头上。
迫不及待要将宋佩瑜拉到正中间接受朝堂谴责，以证明自己没错的穆御史完全忽略了夹在他和宋佩瑜之间的重奕。以至于猝不及防的撞在突然抬起来的桌角上，脚下不稳倒在穆侍中的身上。
可怜穆侍中毫无防备，和穆御史狼狈的滚成一团，还成了穆御史的肉垫子。
宋佩瑜轻咳一声，勉强忍住了嗓子眼的笑意，对着倒在地上的穆侍中和穆御史长揖，“本官并未心虚，只是无法面对老大人口无遮拦之下，哈喇子扑面而来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宋佩瑜这句话。
‘哐’的一声，被重奕单手举在头顶的桌子落在地上。
重奕自从上朝以来，第一次主动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且脸色异常难看。
“噗”
肃王虎目圆瞪，气势汹汹的环视四周，“都看本王做什么？还不快点将两位老大人扶起来？”
百官敢怒不敢言，也不能和肃王一样，笑了还不承认，只能死死的憋着，个个脸色通红。
孟公公从后殿回来，对朝堂下的混乱不闻不问，径直将手上的一沓折子放到永和帝的御案上，得到永和帝的示意后，高声道，“奴从近三日的奏折中，找到了署名是几位大人的折子。”
永和帝伸手在折子上点了下，高声道，“哪个年轻，精神气足。来将折子念出来给诸位都听听，看看他们是否在上折子前互通有无。”
触碰到永和帝目光的人纷纷低下头，谁都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永和帝冷哼一声，语气不耐，“那就谁上的折子谁读，从最上面这本开始。”永和帝翻开折子看了眼，直接将折子从上面扔了下来，“御史台左中丞，来，给朕大声的念出来！”
从云御史站出来，脸色就没好看过的御史台左中丞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不听永和帝的命令。
他第一个念自己的折子，还能心存侥幸，期盼剩下几个人上折子的时候能动动脑子，因此虽然难免气虚，声音也不够洪亮，却起码能全须全尾的将折子念完。
第二本从御案上扔下来的折子，来自一名格外年轻的御史。
他就没有左中丞的好定力了。
从左中丞开始念折子，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就没消失过，听见永和帝唤他的名字后，年轻的御史茫然的环顾四周，迈腿的时候直接脚步瘫软，倒在了地上。
年轻御史直接吓哭了，四肢并用的跪在地上，疯狂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永和帝被这等蠢货气得脑壳疼，沉声道，“你何罪之有？”
年轻的御史愣住，下意识的去看穆御史和左中丞。
宋佩瑜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年轻御史的目光，和善的笑了笑，“替你将折子拿过来？”
说罢，宋佩瑜不等年轻御史的反应，弯腰将散在地上的折子拿在手中。
面对缓步靠近的宋佩瑜，年轻御史如同看到了洪水猛兽般，昂着头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口不择言道，“臣认罪！这份折子的内容和左中丞大人的那份一模一样，是穆御史交代这么做的！”
“你也污蔑！”穆御史刚才砸到了脑袋，这会才缓过来。就听见年轻御史的话，撩起袖子就要往年轻御史身上扑。
宋佩瑜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免得被误伤，却突然感觉到腰间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
穆御史和宋佩瑜同时倒在地上，却没倒在一起。
穆御史还没到宋佩瑜面前，就自己倒下了，正趴在地上直翻白眼，右手臂也弯折成了扭曲的模样。
相比之下，宋佩瑜摔得轻多了，慕容靖及时伸手拽了宋佩瑜一把。虽然因为离得太远不好用力，只扯下了宋佩瑜小半个袖子，却缓和了宋佩瑜倒向地面的冲劲，除了骨架子摔得酸痛，没有大碍。
宋佩瑜望向他之前躲避的方向，发现都是些没什么印象的人，只能暂时忍下这股气，对永和帝请罪，“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御史台左中丞率先发难，质问宋佩瑜，“宋少尹刚才是想做什么？穆御史就算弹劾你也只是完成分内之事，你竟然要恼羞成怒，当场灭口不成？”
人群中传来嗤笑，云沉指着御史台左中丞，脸上满是讥笑，“你那对招子既然无用，不要也罢。穆御史摔倒的地方离宋少尹如此远，也能赖到宋少尹身上？”
御史台左中丞见到云沉这张和云御史格外相似的脸，才想起来这一切乱象的源头来自于哪，顿时怒从心生，连带着从年轻御史口不择言起心中就升起的惧怕，瞬间失去了理智，猩红着眼睛道，“云氏老狗，你这般吃里扒外，定不会有好下场，穆公……”
穆侍中突然踹翻面前的桌子，及时打断了御史台左中丞的话，脸色铁青的立在原地，“你们将朝堂当成了什么地方，竟如同内宅妇人似的撒泼？”
宋瑾瑜轻咳一声，缓声道，“穆侍中何必如此震怒，陛下都还没说什么。想来陛下还从未见过臣子们这等脸面，正觉得好奇，还想多看看，却被你扰了兴致。”
“此等无礼无仪之态，不看也罢。”穆侍中冷声道。
宋瑾瑜摇了摇头，不再与穆侍中争辩。
前有年轻御史不打自招，后面还有好几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折子铁证如山。
结党营私的罪名算是死死的扣在了御史台上，大半个御史台都难辞其咎。反倒是原本应该在今天成为靶子的宋佩瑜无人关心，穿着大半件朝服跪在地上陷入自闭。
好在宋佩瑜在宫中人缘不错，看到他朝服破损后，就有小太监去取了披风来，却因为朝堂氛围凝重不敢轻易过来，只能在门口垂头等着。
重奕也看到了拿着衣服的小太监，朝着对方招手。
小太监这才敢过来，将披风披在宋佩瑜身上，挡住他被拽掉的袖子。
宋佩瑜低声道谢，见永和帝和前方的大佬们都没注意到他，起身将披风裹好，然后发现……又拖地了，不是他的披风。
宋佩瑜目光下意识的去看披风的主人，却发现重奕绣着龙纹的靴面竟然不知道在什么刮丝了，整个龙尾巴乱成一团还夹杂着尘土，与重奕格格不入。
最后御史台左中丞，连带着上相同折子的所有御史都被一撸到底。
云御史虽然检举有功，但原本也在结党营私的小团体中。
念在云御史及时回头，没给他和其他人相同的处罚，算是他功过相抵。
宋佩瑜也被口头警告，罚了半年俸禄。
只是宋佩瑜上午刚被罚了俸禄，还没出宫，就得了勤政殿的恩旨，由从三品的资治少尹升为正三品的太子宾客。
虽然还是虚衔，却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东宫大臣。
永和帝的圣心如何，可谓显而易见。
云氏不声不响的干了大事，却没急着朝东宫邀功，也没催促南临铁矿的事，反而就此沉寂了下去。
他们不想沉寂也不成，穆氏第一个就不答应。
短短时间内，云氏在朝堂任命低品级官员的族人屡遭上峰训斥，同僚排挤。
好在朝堂并非穆氏一手遮天，而是呈三足鼎立之势。
穆氏不痛快了，宋氏和吕氏就看着开心，才能给云氏蛰伏下去的机会。
除了暂时无法出头，云氏倒是不必担心直接消失在朝堂上。
直到春耕祭祀近在眼前，嫔位以上的嫔妃皆已入宫。
朝堂为命妇祭祀由谁主持险些吵翻了天，不仅两仪宫频频派人到东宫走动，穆清都往东宫跑了几趟，他却从不肯与重奕说外面的事，大多时间都是和宋佩瑜闲聊打发时间。
穆清年后就补了正五品的门下给事中，按理说门下省正是最有实权的地方之一，穆清又是穆侍中的嫡长子，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他却清闲得很，就算没被逼着频频来东宫请安的日子，也大多时间都是在抄书。
宋佩瑜已经收到好几本穆清亲手抄写的孤本。
没过几天，永和帝突然下旨，南临县令高升门下给事中，穆清从正五品的门下给事中变成了正五品的南临县令。
在穆清之前，所有县令最高才正六品，包括已经高升门下给事中的前任南临县令。
不过赵国没有州府，县令与前朝的知府、知州也没什么区别，穆清虽然离开了中央，却也不能说是被暗贬。
宋佩瑜早就发现了穆清夹在永和帝和穆侍中之间的为难，虽然永和帝将穆清调去南临必然有深意在，但总好过穆清在门下省两边不是人。
因此宋佩瑜是真心为穆清高兴，还特意去赴穆清离开咸阳前的小宴。
可惜小宴开在穆府，穆清就没给重奕递请帖。
只有宋佩瑜、宋景明、宋景珏、平彰、和穆清的几位旧友和同僚赴宴。
期间宋佩瑜在更衣的路上，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偶遇了同一位姑娘三次，回到席间后宁愿半口东西都不吃，也不想再更衣一次。
回家后，宋佩瑜将事情说与宋瑾瑜听，却不知道叶氏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原来叶氏虽然知道宋佩瑜不可能娶穆氏女，却还是自豪自己精心打理的小猪被白菜主动砸过来，悄悄去打听了下宋佩瑜偶遇的姑娘。
结果给自己恶心的够呛。
那姑娘竟然是穆侍中庶出兄弟的庶女。
穆清启程去南临不久，春耕祭祀的流程彻底定了下来。
之前为了争谁带领命妇祭祀，险些打出狗脑子的人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春耕祭祀。
百官由永和帝为主，肃王与重奕为辅。
内命妇由长公主为主，大公主为辅。
外命妇由肃王妃为主，宋老夫人为辅。

第41章
春耕过后,南临县云氏铁矿的事也有了消息。
两座云氏铁矿，总共暴毙二十六人，其中十五个云氏私奴,十一个周边的平民。
上任南临县县令给出的结论是云氏矿场苛待乌面奴，还屡次动以私刑,不给乌面奴饭吃又逼迫他们日夜劳作，才至于乌面奴大规模累死。
穆清快马加鞭的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调查此事。想要找乌面奴埋尸的地方,叫仵作重新验尸,却发现前任南临县县令竟然叫人将暴毙的乌面奴都丢去了乱葬岗。
好在期间间隔的时间尚且不长,穆清有心之下，仍旧能找到那些乌面奴已经半腐烂的尸体。
由于尸体已经半腐烂,这些乌面奴是否被鞭打虐待过无从考究,仵作却在乌面奴的骨头上发现了剧毒。结合乌面奴家人的供词和其他证据，穆清推翻了前南临县县令的结案,重新写了份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咸阳。
宋佩瑜也时刻留意着这件案子,刚收到前南临县县令的结案折子送到刑部的消息，就借口重奕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专门让刑部将这件案子的记录送到东宫。
宋佩瑜轻而易举的在文书上找到了一堆含糊其辞且有漏洞的地方圈起来，让刑部重新整理记录再送到东宫,然后再找漏洞周而复始的拖延时间。
偏生宋佩瑜每次找到的漏洞都能站得住脚。
刑部无奈之下只能屡次重新记录。还没来得及将上任南临县县令送来的结案折子定死，穆清的第二份折子就到了。
朝堂为此事争执了几日,最终还是以穆清的折子结案。
可怜前南临县县令刚高升门下给事中没几天,就被贬到了刑部做主事。虽然还是正六品，和他做县令的时候相比官阶没差别，手中的实权却一落千丈。
云氏被永和帝下旨申斥,罚了两万两白银，手中的两座铁矿却是如愿留下了。
云沉马上带着两座矿产的详细图册来东宫求见，要按照之前的承诺，将其中一座矿产送与重奕。
宋佩瑜以新故事为代价，让重奕勉为其难的亲自见了云沉一面，期间除了‘起来’和‘嗯’，就没说过第三个字。
宋佩瑜早就习惯了将重奕的混子行为，按照早就设想好的主意，并没有要云氏的铁矿，而是让云氏每年将两座铁矿开采出来的四成矿石送给东宫。
云沉闻言面露迟疑，越过宋佩瑜看向重奕。
永远失去一座铁矿，和两座铁矿四成矿石的损失，对云氏来说从每年的收入影响上来看差别不大，其中的意义却天差地别，他当然更倾向于将两座铁矿都握在手中。
但宋佩瑜提出要从东宫派人去云氏的两座铁矿，防止云氏谎报产量，却是踩在了云沉的底线之内。
如此一来，云氏铁矿在东宫面前如同透明，绑定的比当初和穆氏还要深。
宫中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嫔妃，若是将来又有小皇子诞生……
重奕感受到云沉的目光后，转过头来静静的和云沉对视，却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须臾后，云沉低下头，“南临云氏定会为殿下打理好那两座铁矿，绝不会再让铁矿发生意外。”
还要再劝的宋佩瑜默默闭上嘴，转头打量重奕面无表情的脸。
重奕换了个姿势，以手杵着脸颊，懒洋洋的道，“赏”
云沉喜形于色，“谢殿下！”
当日离宫之前，宋佩瑜听说穆侍中在勤政殿办公时，不小心摔坏了个永和帝赏赐的茶盏。
宋佩瑜四处托人寻了许多史书，不仅自己研读，还要拿到东宫和重奕共赏。
重奕不看也没关系，宋佩瑜每天读书的时候就去找重奕，他自己看的同时正好也念给重奕听。
许是宋佩瑜讲故事确实有一套，或者声音委实长在了重奕的审美点上。重奕竟然没让人将宋佩瑜丢出去，默认了宋佩瑜定时定点去叨扰他。
等宋佩瑜将两大箱子关于历朝历代詹事府的书籍都研读完了，时间即将迈入了五月。距离当初永和帝圣旨上定下的三月之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以宋佩瑜的研究，詹事府由正三品詹事为主，正四品副詹事为辅，主要由左春坊、右春坊组成。
有实权的詹事府，能堪比小朝堂。
左春坊如同门下省，主管传令和礼仪。其下设司经、典膳、药藏、内直、典设和宫门六局，负责宫中事物，包括膳食、医药、衣服、玉玺和东宫各门。
右春坊可比中书省，主管朝臣召见、整理文书。其下有家令寺、率更寺和仆寺三寺，分别负责饮食仓储、宗族礼乐刑罚、车骑仪仗。
这是普通皇子甚至是有封号的亲王，永远都得不到的气派。
查阅资料用了两个月，罗列詹事府的官位却只用了宋佩瑜半个时辰。
他将拟定好的官位递给身侧的重奕看，“殿下以为如何？”
重奕随意瞥了眼，“嗯”
宋佩瑜也不在意重奕的敷衍，继续问道，“陛下可曾与殿下透露过，折子通过后，詹事府的官员会从何处分配来？”
重奕正专心与白瓷碗里的小樱桃做斗争，闻言只分得出功夫摇了摇头。
宋佩瑜见重奕吃的香甜，将写满字迹的宣纸压在桌上的猛虎摆件下，去拿另一碗尚未动过的小樱桃，边吃边说，“不如我直接在上面列下推荐人选？”
话音刚落，宋佩瑜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不了，想来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而且折子还要经过三省，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万一对东宫产生误会就不好了。”
“也不知道折子递上去能不能顺利通过，我这几日听说盛贵妃有意求陛下让盛泰然入朝。按照穆大哥和景明他们的旧例，陛下若是同意了，盛泰然恐怕也是从五品官开始。”宋佩瑜说到这里停了下，将嘴里的樱桃核吐到小碗里，侧头去看压在猛虎下的宣纸，目光快速捕捉到相应的官职，“说不定直接安排在了詹事府，或许会是正五品的左庶子、右庶子。”
“殿下觉得呢？”宋佩瑜侧头看向重奕。
重奕已经将满满一碗的小樱桃变成了樱桃核，听见宋佩瑜的问话也转过头来，挑起半边眉毛，“盛泰然是哪个？”
宋佩瑜手中的瓷勺敲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语气拉长，面容却很认真，“殿下，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重奕却仍旧满脸茫然，语气带着不满，“我从来不开玩笑。”
宋佩瑜这才知道，重奕竟然从来都没分清柏杨和盛泰然谁是谁，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不是宋佩瑜特意和重奕提起盛泰然，还念叨了这么久，重奕仍旧不会好奇学堂里没被他记住名字的同学如何称呼。
好在重奕记性绝佳，也不脸盲，宋佩瑜只要稍作形容，重奕就能将他们的名字和相应的模样对上。
宋佩瑜却难免因此升起好奇，“殿下记得魏致远是谁吗？”
“记得”重奕嘴角扬起抹嘲讽的痕迹，“每次青鸾在的时候，他都吵闹的很。”
宋佩瑜没想到重奕竟然会对魏致远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试探道，“也许魏致远是想吸引惠阳县主的目光，而不是大公主。”
重奕冷漠的眉眼缓和的些许，望向宋佩瑜的目光甚至隐约有赞赏，“那最好。”
宋佩瑜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落下了些，顺势打趣了重奕一句，“若是大公主知晓殿下如此关心她，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
肃王并非只有大公主一个女儿，王府里还有几个庶女，在府上却只能含糊的称呼一声姑娘，也许出嫁的时候会有个县主或者郡主的封号，如大公主似的尊荣却无法奢望。
宋佩瑜却听说大公主对几个不同母的姐妹还算和善，曾有贵女公然羞辱大公主的庶妹被大公主撞见，被罚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
这点惩罚倒是不算什么，主要是让那贵女失了脸面，好久都没好意思再在外面走动。
然而宋佩瑜能肯定，大公主对庶妹的友爱，绝对比不上对重奕这个隔房堂兄的万分之一。
别人家大多都是哥哥让着妹妹，看到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想着给妹妹送去看个新鲜。
大公主却不同，肃王府见天儿的往东宫送东西，肃王和大公主父女两个像是想将王府库房都搬到东宫似的。
偏生重奕是个狗脾气，从来都不肯主动给大公主半点回应。偶尔宋佩瑜看不下去眼，以东宫的名义给大公主送些稀奇的小玩意，重奕也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弄得宋佩瑜始终觉得大公主满腔对兄长的热忱都错付了，却没想到重奕竟然会默默注意到魏致远在大公主在时表现的有所不同，这样的小细节。
重奕对宋佩瑜的话毫无动容，勉为其难的‘嗯’了声。
宋佩瑜无奈的耸了下肩膀，继续和剩下的大半碗小樱桃奋斗，嘴边念叨的话题也又扯回了詹事府上。
两人说着闲话，或者说一个人单方面说，另外一个人不知道在没在听，全程没有感情的‘嗯’、‘啊’应声，场面却和谐的很。
起码安公公老远看见了他们的身影，就觉得心情转好。原本紧绷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走到宋佩瑜和重奕身边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慈祥。
安公公在凉亭外与二人搭话，“殿下，宋大人。”
两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向安公公，重奕手指着装着樱桃核的碗，黑白分明的左右眼写着‘还要’两个大字。宋佩瑜则对安公公招手，“公公快进来，外面晒得慌。”
安公公摇了摇头，面上浮现难色，轻声道，“老奴与你们说两句话，就要去给殿下收拾行李。”
宋佩瑜诧异的挑起眉毛，“收拾行李做什么？”
这个时节既不能去狩猎，又还没到避暑的时候。
安公公笑眯眯的看着重奕，“殿下是五月初六的生辰，如今殿下还没及冠，就算留在宫中生辰也不宜大办。陛下开恩，特意放殿下去庄子上过生辰，还特意点了学堂里的同学们陪着殿下一起去。”
“你也是五月初六生辰？”宋佩瑜转头去看重奕。
安公公闻言脸色一僵，正要说话，反应却快不过重奕。
重奕的声音已经响起，“不是，是五月初五。”
“殿下您记错了，您就是五月初六的生辰！”安公公气得直捂脑壳，看向重奕的目光充满了无奈。
宋佩瑜连忙安抚安公公，“五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恰好我也是五月初六的生辰，只是与殿下不是同年。”
他比重奕小一岁。
重奕不再与这两个人计较他究竟是哪天生辰，忽然目光如电的看向安公公，“勤政殿怎么了？”
“没……”安公公扬起个无奈的笑，知道迟早瞒不过重奕，又生怕重奕多想，轻描淡写的道，“勤政殿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是后宫的林德妃有喜了”
宋佩瑜下意识的去看重奕的脸色，发现重奕的脸色果然不同于往常，想要开口安慰，却少见的不知道说什么。
“唔”重奕点了下头，对安公公道，“你去收拾行李吧，收拾好了就出宫。”
安公公闻言更担心了，对宋佩瑜使了好几个眼色，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宋佩瑜想了想，离重奕近了点，低声道，“我也是五月初五的生辰。”
“我姨娘身子弱又是难产，恰逢我家那时候的光景也不好，我又是在这么个不吉利的日子里出生，产婆和大夫都觉得我和我姨娘活不成了。”想起刚穿越来这个世界时的狼狈，宋佩瑜忍不住苦笑，“恰逢大哥幼子夭折，大嫂不堪打击出现轻微的臆症，非说我是她的幺儿，将我抱去了大房。大哥觉得五月初五不吉利，就对外说我是五月初六的生辰。”
重奕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怎么可能？”宋佩瑜笑出声来，“谁生来就能记事，这都是我长大后，母亲和姨娘当成故事讲给我听，我才知道原来我小时候还有过这道艰险。”
宋佩瑜说完这句话，发现重奕望着他的目光越发奇怪。
阳光过于充足，以至于将重奕乌黑的眼睛都照成了浅淡的颜色，如今这双眼睛正眨也不眨的望着他。
宋佩瑜突然有种不知道该往哪看的狼狈感，下意识的躲开了重奕的目光，将视线放在重奕眼角的泪痣上。
重奕却主动转头，再次盯上了宋佩瑜的眼睛，“你说你不记得刚出生的事？”
宋佩瑜张嘴就要答话，却莫名有种张不开嘴的感觉，最后只能呐呐点头，起身就要走，匆忙找了个借口敷衍，“臣也要回府收拾行李。”
却被抓住了手腕。
宋佩瑜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重奕。
重奕抬起另一只手，对宋佩瑜勾了下手指，“我也告诉你个秘密。”
宋佩瑜警惕的睁圆眼睛，虽然这个角度让他看不清重奕的表情，但本能让他觉得这样的重奕非常陌生且危险。
他试探性的扯了下手腕，轻而易举的将手抽了出来。
宋佩瑜愣了下，在原地站了良久，终究没能抵抗住好奇心，主动弯腰将耳朵贴向重奕。
重奕视线放在宋佩瑜上下翻飞的眼睫上，语气中带着诡异的笑意，“父皇不会再有除了我之外的孩子，他自己知道。”
宋佩瑜直接傻掉了，呆愣愣的转头去看重奕的表情。
为什么重奕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却如此难以理解？
所以永和帝急三火四的将重奕打发出宫，不是有了幼子就不稀罕重奕了，也不是防备重奕嫉妒心起会对尚未出生的孩子动手，而是觉得丢人？
宋佩瑜觉得他就像是明明知道不该去玩毛线团却控制不住爪子欠的猫，发现危险的时候已经被凌乱的毛线完全包围，彻底没了撤退的余地。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秘密！
但愿林德妃只是假孕争宠，不然帝王一怒……
呵，祝她好运。
等宋佩瑜回过神的时候，重奕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边吃果子边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宋佩瑜重新坐下，反正秘密只有知道和不知道，不会存在知道多少。他往重奕的方向歪了歪，几不可见的动了下嘴唇，“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件事？”
重奕啃了口果子，“忘了”
“那陛下是为何？”宋佩瑜轻咳了一声，到底是没勇气将这句话说完。
这次重奕回答的很痛快，“战场受伤、命悬一线、虎狼之药。”
宋佩瑜在心头过了遍这句话，诧异道，“那知道这件事的人岂不是很多？”
“嗯”重奕完全没有列举都有谁知道这件事的意思。
宋佩瑜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总觉得这里突然变得结实了一点。
重奕将宋佩瑜难得的蠢样子尽收眼底，嗤笑道，“你不是要回府收拾行李？”
宋佩瑜摆了摆手，精疲力尽的窝在另一个软塌上，“我直接与殿下去庄子，让金宝回家收拾行李再送去庄子就行。”
安公公的办事效率非常快，没到一个时辰，东宫外就停了一排的马车，只等重奕和宋佩瑜上车，就能直奔庄子。
出了东宫大门，安公公忍不住提醒重奕，“殿下走之前不去给陛下请安吗？”
重奕望了眼一墙之隔的勤政殿，“不必。”
安公公还要再劝，却被宋佩瑜恰到好处的岔开了话题，等到安公公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出了咸阳。
永和帝给重奕安排的庄子在距离咸阳五百里的地方，他们中午从东宫出发，直到太阳落山才到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是旧日的行宫，只是已经破落的不成样子，再叫行宫未免过于牵强，才被称作庄子，却比普通庄子宽敞精致得多。
稍晚些的时候，骆勇、平彰、盛泰然和魏致远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庄子外，他们都是收到消息后就快马赶来，行李都落在了后面。
这几个人都已经知道了林德妃有孕的事，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骆勇和平彰也安静了下来，生怕触了重奕霉头的模样。
尤其是盛泰然，新进宫的嫔妃属他姐姐位份高，给家里带来的荣宠最多，结果先有喜的却不是他姐姐。家中正因为这件事担心他姐姐在宫中的日子会不会变得难过起来，他就收到宫中的传话，快马加鞭的来陪重奕过生日。
他本就是笨嘴拙舌之人，又先入为主的觉得重奕肯定会看他姐姐不顺眼，继而看他不顺眼，忙中出错，竟然打碎了个茶盏。
恰巧路过的宋佩瑜按住盛泰然的肩膀，没让他起来，笑着道，“没想到是盛兄先讨了吉利，岁岁平安。”
盛泰然张了张嘴，见重奕没有发怒的意思，才呐呐的跟着重复‘岁岁平安’。
好在安公公来得及时，指使着小厮们搬了个麻将桌进来，才缓和了越来越凝滞的气氛。
重奕不仅自己不亲自上场玩，他还不许宋佩瑜玩。
最后平彰、骆勇、盛泰然和魏致远刚好凑了桌麻将，重奕坐在一边围观。
刚开始打麻将的四个人还拘谨着，但重奕看热闹从来不会出声指点江山、发表意见，存在感只会越来越低。久而久之四个人就自在了起来，还会相互抱怨谁打了臭牌。
每当这个时候，宋佩瑜就能感觉到重奕的目光落在开口抱怨的人身上，大概就是笑人菜不自知的意思。
第二日，不仅吕纪和与柏杨姗姗来迟，大公主和惠阳县主竟然也来了。
两个女孩的到来，让不明真相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倒像是陛下真的想让三皇子好好过个自在的生辰，才让他来庄子。
虽然男女有别，但大家整日都在学堂见面，本就能算得上相熟。
况且自从前朝覆灭后，风气就逐渐开放起来，未婚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要没有无缘无故的肢体接触，都算不上冒犯。
因此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倒是宋佩瑜长了个心眼，发现大公主追着重奕跑的时候，惠阳县主也总是在一边，就主动给姑娘们找了点乐子。
太复杂的东西他也弄不出来，简单的飞毛毽子、橡皮筋和羽毛球却都手到擒来。
只是宋佩瑜没想到，这些东西不仅受女孩子们的喜欢，也受到了男孩子们的一致好评。
于是重奕又有了新乐子。
别人在下面玩的开心，他在房顶、凉亭、树上……看热闹。
宋佩瑜踩着木梯出现在重奕身边，顺着重奕的目光看向正围成圈踢毽子的五个人，“殿下觉得有趣，怎么不下去一起玩？”
重奕看了眼宋佩瑜脚下的木梯，不假思索的开口，“不玩，没趣。”
“那你还能从早上看到现在。”宋佩瑜拨开遮挡他视线的树枝，没能忍住吐槽的欲望。
没等重奕说话，宋佩瑜已经学会了抢答，“自己玩太容易了所以没趣，看他们犯蠢才有意思，是吧？”
重奕靠在树干上点了下头，毫不心虚的承认了，“嗯”
沉默了会，宋佩瑜突然问道，“殿下什么时候能回咸阳？”
“随时”重奕给出答案。
永和帝只说让重奕来庄子上过生日，却没说重奕过完生日前就不能回咸阳。
就算永和帝言语上限制重奕了，听不听也要看重奕的心情。
没听见宋佩瑜再说话，重奕换了个姿势，能将宋佩瑜的脸也收入眼底，“你有事？”
宋佩瑜扯了下嘴角，转而说起其他，“刚收到我们离开咸阳后，咸阳发生的趣闻，正好见殿下闲着，就顺便上来和殿下说说。”
重奕闻言往旁边挪了下，空出个位置给宋佩瑜。
他已经习惯宋佩瑜总是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的给他讲‘咸阳趣闻’，反正就像是听故事一样，也不难熬。
宋佩瑜低头看了眼树冠到地面的距离，抓着树枝的手更用力了些，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重奕，“我站着就行，站着比较踏实。”
他可没有就算从树冠上掉下去也能双脚落地的本事。
重奕嗤笑一声，却不勉强宋佩瑜。
宋佩瑜的‘咸阳趣闻’果然没让重奕失望，难得都是他能记住的人。
穆侍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逼着慕容靖过继个姓穆的孩子。
众所周知慕容靖有两个逆鳞，谁碰了都要遭殃。
一个是他的宝贝独女，另一个是他幼年时的经历。
穆侍中好巧不巧两个都踩中了。
过继了姓穆的孩子，就是逼慕容靖承认他是穆氏的私生子，让慕容靖不得不回忆那些曾经的无能为力和羞辱。
而且穆氏逼他过继姓穆的孩子，必然不是抱着找人给他养老的好心，而是惦记着他准备全部留给独女的家底。
刚开始的时候，慕容靖还能保持理智。
他始终明白他能脱颖而出成为慕容将军，固然是因为他在战场不要命的拼杀，也有穆氏的功劳。
若不是穆氏缺少武将，他又有穆氏的血脉。就算他屡建奇功，最后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功劳。
因此慕容靖虽然与穆氏有诸多龌龊，却从来都没想过要和穆氏拆伙。
慕容靖这样的武将，骨子里总有些不为人知的‘义气’在。
可惜穆氏终究不是慕容靖在战场上能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慕容靖能接受他在活着的时候提拔穆氏子弟，还昔日穆氏保住他战场功劳的情谊。却不能接受穆氏惦记他女儿的东西，尤其是他已经有了宋景珏这个天赋不凡，能继承他衣钵的女婿。
于是在屡次拒绝穆氏过继的提议，穆氏却依旧步步紧逼，甚至开始在咸阳散布昔年旧事逼他就范的后，慕容靖彻底对穆氏死心了。
慕容靖反击的方式是给他早就入土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娘请封诰命。
当年这些人羞辱他的时候，总要说他娘是最低贱的外族妓女，他是贱人生下的贱种。
他敢认这样的娘，穆氏还敢认他吗？
穆氏给了慕容靖答案，他们不敢。
永和帝在朝堂上通过慕容靖的折子，亲自交代礼部尽快给慕容靖的母亲发放诰命，重新下葬。
没到一天的时间，坊间关于慕容靖父族的风言风语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至此，慕容靖就是慕容靖，再也不会有没眼色的人说他本该姓穆。
听完了宋佩瑜讲的趣闻，重奕若有所思的盯着宋佩瑜面容平静的脸，“你也想给生母请封诰命。”
宋佩瑜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轻声道，“殿下先看着，我突然想起昨日咸阳送来箱新收罗来的书还没整理。”
重奕在树上望着宋佩瑜的身影逐渐消失，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远处围着圈踢毽子的人身上。
宋佩瑜回到房间后，没去管咸阳送来的那箱书，而是拿了块喜欢的砚台出来亲自磨墨。
等墨汁均匀，他也打好了腹稿，一气呵成的写了份措词平淡的文章。仔细查阅没有错处，才抄写在空白的折子上，高声叫金宝进门。
“拿我的名牌将这份折子送到礼部。”宋佩瑜将写好的折子递给金宝。
金宝双手接过，特意找了个空木盒将折子放进去，“可是要直接给二爷送去？”
宋佩瑜摇了摇头，“不必告诉二哥，直接送去仪制清吏司。”
金宝走后，宋佩瑜又静坐了良久，才去拿芬芳庭和茗客楼的账本来看。
自从芬芳庭的生意稳定后，收益就没有过太大的起伏。
茗客楼却不同，自从茗客楼开张以来，咸阳果然出现了大量茗客楼的仿制品，偶尔也会让茗客楼的生意出现波动。
对清楚了近日的账，宋佩瑜正要叫银宝进来，就听见了敲门声。银宝在外面道，“主子，吕公子前来拜访。”
这处庄子原本是个破败行宫，最初的规模在那里，修整后，里面能住人的地方非常多。
重奕单独住在正院。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住在后面的一个院子，。
骆勇和平彰住在一个院子，盛泰然和柏杨住在一个院子。
宋佩瑜和吕纪和都有自己单独的小院子，分别在重奕的院子左右。
天色正好，宋佩瑜在院子里的小凉亭中招待吕纪和。
双方都耐着性子和对方周旋，明明都不是听课的人，却能坐在一起，满是真挚的想念他们的授课老师们。
也不知道如果老师们有幸得知他们的对话，是非常感动，还是会面容古怪。
直到侍女换了新茶，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吕纪和突然笑了，“我们这般绕来绕去，恐怕坐在这里三天三夜，将你带来的好茶都耗光了都说不上正事。”
宋佩瑜面露惊讶，“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闲谈，竟然是有正事吗？”
吕纪和假装没听出来宋佩瑜言语间暗藏的锋芒，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云阳伯夫人有意给你议亲，最近频频赴宴却始终没个结果。”
宋佩瑜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还真没听大哥大嫂和他说起过这些，却没在面上露出端倪，随口与吕纪和开了句玩笑，“难道你还有别的妹妹待字闺中？”
“我自认今日还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为何话语间总要和我过不去？”吕纪和脸上的笑意全无，露出和宋佩瑜两看相厌的本质。
宋佩瑜沉默了会，发现吕纪和说的没错，他今日言语间的耐心确实不如往日，用人家妹妹开玩笑也实属不该。
于是亲自给吕纪和倒了杯茶，示意吕纪和继续说。
“我是来告诉你，我父亲最近得了份下面孝敬的好东西。”吕纪和从袖子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牌子放到重奕面前的桌子上，“七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子，看上去就是老物件。封口也极为严密，没有半分损耗，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宝物，才值得如此封存。”
宋佩瑜的瞳孔猛得紧缩了下，将青铜牌拿在手里仔细摩挲，果然在隐秘的位置摸到了熟悉的图案。
宋氏从洛阳到咸阳的路走了差不多快四年，期间绝不是一帆风顺，除了许多分支七零八落，还有寻找起来都不能声张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七个紫檀木箱子。
那里面是宋氏真正的族谱。
如今供奉在宋氏祠堂的那份，是族中长辈按照记忆默写出来的族谱。
丢了的那份，却是从几百年前开始，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族谱。
要说族谱没了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宋氏每代都会有毫不起眼的人专门背族谱，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发生。
但这个前提是族谱彻底消失，而不是落在了别人手中。
族谱不仅记载了历代宋氏嫡枝和五代旁支所有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生平大事。族谱落入吕氏手中，就相当于将宋氏的衣服扒得干干净净，然后任由吕氏围观点评。
如果吕氏再做的绝些，将宋氏的族谱公开。
别说是赵国，恐怕九国所有世家都要笑掉大牙。
“这种趣事该尚书令大人去与我大哥说才是。”宋佩瑜将硌得他手生疼的青铜牌子放回桌面，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我年纪尚小，见识也少，恐怕还没资格与尚书令大人共同鉴宝。”
“我父亲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七个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却能猜得到其中必是宝物，正有打算将那七个箱子分别给家中的姑娘们做陪嫁。”吕纪和又将桌上的青铜牌子往宋佩瑜那边推了下，意味深长的道，“我除了同胞亲妹，还有个堂妹，正好与你年纪相仿，自小与我妹妹一起长大，眼界气度别无二样，父亲母亲正有打算将堂妹过继到他们名下。”
宋佩瑜僵着脸没说话，要不是自家族谱还在对方手上，他真的很想与吕纪和说，‘原来你真的还有个待嫁的妹妹’。
眼看着吕纪和就要单方面将他堂妹许配给自己，宋佩瑜不得不开口打断对方，“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吕纪和对重奕说起他亲妹妹的时候，明明是‘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如今还没到一年，就成了吕氏双姝。
吕纪和展开手上的折扇，眯眼看向远方，丝毫不理会宋佩瑜的打岔，“只是堂妹终究没有我胞妹身份贵重，父亲母亲疼爱她，也不会将七个箱子全都给她一人陪嫁。”
“你们家可真是够贪心的了。”宋佩瑜真心实意的感叹。
吕纪和却不生气，笑眯眯拱手，“过奖”
既然宋佩瑜说吕氏贪心，吕纪和就贪心给宋佩瑜看，他又变出来了第三个妹妹，这次是个身份还不如堂妹的旁支族妹。
如果重奕愿意娶吕纪和的胞妹做正妃，那七个箱子就都是吕纪和胞妹的陪嫁。
如果重奕不愿意娶吕纪和的胞妹，却愿意纳吕氏女做妾，七个箱子的大半是那名吕氏女的陪嫁。剩下的小半是吕纪和堂妹的嫁妆，宋氏想要，就要让宋佩瑜娶吕纪和的堂妹。
捋明白吕氏开出的条件，宋佩瑜虚心请教，“你还有第四个妹妹吗？”
吕纪和冷笑，“吕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妹妹我也有。”
“别怪我没提醒你”吕纪和忽然沉下脸来，“以你和殿下的关系，殿下想要地位稳固，更需要出自名门能压得住后院妾室，还识大体知进退的正妃，再也没有比我胞妹更合适的人选。”
宋佩瑜觉得这句话他没太听懂。
什么叫以他和重奕的关系？
以他和重奕的关系，他不更应该防备着如同吕氏这样的人家，在重奕登基后，半路摘桃子，和他抢夺朝堂上的权利吗？
重奕除了宋氏别无所靠，才应该是他乐见的画面。
“你还与我装什么糊涂？”吕纪和嗤笑，双眼亮的惊人，“上次在暖阁，你穿着中衣躲在床上，殿下也只穿着寝衣。若不是风雪突然将屏风吹倒，我险些被你蒙蔽过去。”
宋佩瑜面露迟疑，“这……”
“我堂妹虽然在出身上稍逊色些，却能帮你遮挡这件事，你也不希望这事传的满城风雨吧？”吕纪和目光灼灼的盯着宋佩瑜。

第42章
宋佩瑜好半天才彻底理解吕纪和话中的意思,表情越发的古怪起来。
吕纪和却只当宋佩瑜是突然被他拆穿，羞窘恼怒之下才说不出话，还特意空出时间来给宋佩瑜思考。
凉茶入口,宋佩瑜险些被吕纪和绕懵的脑子逐渐恢复清醒，他道,“我的婚事自有大哥大嫂为我做主，你与我说再多也没用。无论你信不信,我与殿下都没有超越君臣的关系,那日只是恰好我在东宫的住处被大雪压塌了,才会在殿下专门听书的暖阁小憩被你撞见,我也没有能力去干涉殿下的妻妾人选。”
吕纪和嘴角的笑意转凉，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没想到你竟敢想敢做却不敢承认。”
宋佩瑜确实没想也没做,自然任凭吕纪和如何激将，内心都毫无感觉,甚至还有点想笑。
双方对视片刻,吕纪和感受到了宋佩瑜的坚定。
从出现在宋佩瑜的院子开始,吕纪和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怕他在亮出底牌后,给了宋佩瑜两个选择。
让重奕娶他胞妹做正妃，或者重奕纳吕氏女为妾,宋佩瑜娶他堂妹。吕纪和仍旧是步步紧逼，完全没给宋佩瑜喘息的余地。
初步协商失败后,吕纪和的态度却肉眼可见的更真诚了些,他对宋佩瑜道，“其实我父亲得到那些紫檀木箱子后，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是我想与你结交,才与父亲争取了刚才与你说的那些条件。”
“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怕什么。你早晚都会选择和我合作，我大可以等待你自己想通再主动来找我，只是这个期限提前，对你我都有好处。”吕纪和声音又轻又缓，咬字却异常清晰。
宋佩瑜只当吕纪和贼心不死，脸上保持着虚假的微笑，示意吕纪和继续说。
在宋佩瑜看来，宋氏族谱在吕氏手上，以吕氏的傲慢，高高在上的态度才是常态，吕纪和却突然反其道而行，被拒绝了也没恼羞成怒，反而态度越来越端正……
事出反常比有妖，吕纪和又要作妖。
“你如今在殿下身边风光无二，尤其是南临云氏的事有了定论后。稍微嗅觉灵敏些的人都明白，从前想讨好东宫也无从下手，现在却能从你宋宾客下手。”吕纪和眼角流露出不屑来，却不是对着宋佩瑜，“自从南临云氏矿场正式结案，想讨好你的人恐怕要从咸阳的东大门排到西大门。”
宋佩瑜笑而不语，事情确实如吕纪和说的那样。
但宋佩瑜心中清醒的很，这些人都是冲着东宫，冲着重奕而来，他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个充当中介的工具人罢了。
吕纪和仿佛是想通了，终于开始说人话，“我若是你，也舍不得如今这份风光。对待要将想要分走这份风光的人，手段只会比你更狠绝。相比之下，你未免过于心慈手软。我还以为上次我自以为的密谈后，你就会出手，先将我从学堂撵出去。”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没了你吕纪和，也会再有其他人，光是你们吕氏就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况且吕成林谢向来同进同退，岂不是一人一脚，就能将宋府踏平？”宋佩瑜没忍住又开始阴阳怪气，谁让吕纪和也没记性，好话说不出来两句，就习惯性的给他挖坑。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片刻，依旧是吕纪和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的风光都来自殿下，殿下的地位却未必有你期望中的稳固？”
“林德妃已经确定有孕，其他嫔妃又怎么能甘心让她拔得头筹，恐怕接下来几年内，宫中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皇子诞生。”吕纪和语速越来越快，“想来你也知道陛下与穆氏不和，更是对穆贵妃深恶痛绝的事。殿下既不亲近也无法依靠母族，所作所为又担不起长子责任，他凭什么与小皇子们争？别说他如今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东宫，就算他正式册封太子有了詹事府，历朝历代的废太子难道还少吗？”
宋佩瑜心情复杂的又想喝茶，早在林德妃有孕之前，宋佩瑜就担心过这个问题。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后宫有妃子怀孕了，他的担心反而迎刃而解。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将东宫把持的越是稳固，说不定越是会让所愿适得其反。你大哥与陛下有雪中送炭之恩。陛下无人可用时，唯有云阳伯愿意施以援手，所以称帝后投桃报李，愿意给宋氏世家里头一份的尊荣。”
吕纪和以折扇指着宋佩瑜，问道，“你能在东宫占得头筹也有出身宋氏的缘故。如今陛下春秋鼎盛，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前朝后宫，殿下和你也只是尚在读书的少年，且看不出什么。等到陛下逐渐力不从心，再看他的继承人。发现殿下身边所有事都被你一人揽下，围绕着殿下的人也都对你唯命是从，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宋佩瑜目光逐渐深邃起来，吕纪和又戳中了他早就开始担忧，正在寻找破局之路却没有头绪的点。
历朝历代最不好糊弄的就是开国皇帝，永和帝至今没做出卸磨杀驴的蠢事，反而任由宋氏在幽州壮大自身，尽快安顿下来。
一来是如今天下九分且战事始终都不能彻底平息下来，随时都可能变成七国、五国，甚至是十二国。
二来永和帝作为君主，确实有与之相匹的气量，且宋氏在幽州也是初来乍到，无论怎么发展都不可能威胁到皇室的地位。相比之下，吕成林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被永和帝边防备着边用。
但这不代表永和帝在发现连续两代有实无名的‘宰相’都出自宋氏后，尤其是在本身日薄西山的情况下发现这点时，还能保持现在的气量。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如果重奕的性子不改变，等到他登基后，他的‘宰相’注定会比永和帝的‘宰相’有更大的权利和更大的胆子。
如此隐患不能解决，恐怕永和帝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稳。
吕纪和见宋佩瑜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这番话没有白说，终于被宋佩瑜听进心里去了。
“穆清本来是个能与你平衡的好人选，他自小被陛下养在身边又看着殿下长大，总有些和别人不同的情分在。加上陛下再怎么看穆氏不顺眼，也不会将穆氏连根拔除，最好的方式就将穆氏早日交到他和穆氏都能勉为其难接受的家主手中。可惜穆清不争气，不仅不能在陛下与穆氏的较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又退了半步给你，如今已经被打发到南临去了。”
“其余如平彰、骆勇、魏致远这般的莽夫，甚至是盛泰然，都已经不自觉的甘心屈居于你之下，连争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除非殿下三年五载就能继位，否则你现在的行径就是宋氏最大的隐患。”吕纪和得出结论便不再多说，扬手让远处的小厮来换茶水。
宋佩瑜明白吕纪和的未尽之语，摆明说他除了与吕氏合作之外，已经无人能选。却更暗自诧异吕纪和分析帝王心思的角度竟然如此犀利刁钻。
说实话，宋佩瑜虽然也早就开始想这方面的问题，却始终都觉得如同隔雾看花，总以为既然暂时想不明白就先放在一边，等想明白再打算也不迟。
远远没有吕纪和看得透彻。
茶水又上了一轮，吕纪和却开始嫌苦，让银宝拿酒再上几个小菜。
银宝转头看向宋佩瑜，见宋佩瑜没有反应，就将从天虎居带来庄子的果酒拿来，还特意去重奕院子的小厨房，使银子求正当值的厨子弄点家常小菜送过来。
闻着酒菜的香味，宋佩瑜才惊觉他与吕纪和说了太久的话，以至于早就错过了午饭的时间。
两个人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和彼此也没什么好客气的，顿时都将没讲完的话放在了一边，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如此酒足饭饱之后，宋佩瑜终于又有了说话的精神，他笃定道，“你刚才骗我。”
吕纪和正歪在椅子上消食，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闻言嗤笑，“我骗你什么了？”
“你堂妹才是吕氏没有争到殿下正妃后，准备给殿下做妾的人选。”宋佩瑜刚才吃饭时，才发现这个谎话。
吕纪和揉了下眉心，语气十分认真，“我刚才说的所有话都算数，只要你娶我堂妹，她就有一半的……做嫁妆。”
宋佩瑜忽然想起宋景明大婚那天，红着眼眶出现在他身后，警告他不要以他们之间的恩怨，仗着辈分大欺负宋景明妻子的吕纪和。
宋佩瑜无意去踩吕纪和的雷点，自然而然的略过了这点，转而提点吕纪和，“我为殿下分忧，殿下才格外看重我。你若是也想得殿下重用，只管来与我比比谁的差事办的更好。殿下为人随和大方，你做的好了，他自然有赏。”
“我怎么不知道东宫有什么差事？”吕纪和满脸虚心求教的模样，眼中却暗含着嘲讽。
偏生宋佩瑜仔细想了想后，还真答不上来吕纪和的话。
他总不能让吕纪和帮重奕完成老师们的作业。
毕竟吕纪和自己都是不写作业的人。
宋佩瑜摊开手，满脸无奈，“我不会阻止你在殿下面前露脸，却也不会帮你做什么。否则你与你看不起的平彰、魏致远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吕纪和还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大概是我天生就能有比他们更多选择，还有更便捷的路能抵达终点。”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出身相同，眼界相同，连野心也一模一样，否则也不会对彼此有那么大的敌意。”吕纪和微微摇头，边起身整理衣服边道，“你我合作，不出二十年，整个幽州皆在宋氏和吕氏手中，你好好想想吧。”
“吕纪和！”宋佩瑜起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吕纪和，“你只想要将幽州掌握在手中，有没有想过将幽州掌握在手中后，要做什么？”
吕纪和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眼睛亮得惊人，“自然是养民治政，以待来日。若是有机会能重整河山，和必义不容辞。”
宋佩瑜展开手边的折扇，笑道，“是你吕氏重整河山？还是吕氏扶持帝王重整河山？”
吕纪和没马上答话，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却不会给吕纪和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的质问，“吕氏既没有踏出幽州的勇气，也没有舍弃世家稳妥称帝的雄心。你口口声声以待来日重整山河，却一心一意只想将未来君主养成笼中鸟雀，以维持你吕氏在幽州的片刻安稳。”
如同宋佩瑜没法反驳吕纪和说的宋氏的隐患，吕纪和此刻也想不出词语为吕氏辩驳。
如果不是宋佩瑜这番问题，他甚至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想法相互矛盾。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出身不同，眼界不同，野心也不同。对彼此的敌意，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宋佩瑜将吕纪和之前的话原数奉还。
吕纪和突然大步折返回来，几乎要与宋佩瑜脚尖贴着脚尖，语气充满尖锐的锋芒，“你觉得吕氏言行不一，那你呢？宋氏呢？宋氏若不是无路可走，肯放弃百年根基背井离乡，举族支持陛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也是为了将来把持朝政做准备？”
“宋氏如今在赵国的尊荣都是用宋氏子弟的命博来的，吕氏避世多年，一心一意只知晓平衡博弈，如今还能有人有勇气搏命吗？”宋佩瑜晒然一笑，越发从容，“至于我，起码我自幼承庭训，尚且知晓什么是君君臣臣，也知道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吕纪和下意识的问。
宋佩瑜自上而下的打量吕纪和，语气恳切，“我的计划书放在箱子里，都摞起来比你还高点吧。”
吕纪和又生气，这次是骂了人，才气冲冲的离开。
自从宋佩瑜开始长个子，学堂最矮的人就变成了吕纪和。
而且宋佩瑜长个子的速度非常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身高不仅追上了吕纪和，还反超了大半个头。
吕纪和走了，他今日说的话却在宋佩瑜心中留下了痕迹。
宋佩瑜马上将银宝叫来，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带着吕纪和没来得及带走的青铜牌子返回咸阳，将族谱可能落入吕氏手中的消息当面告诉兄长们。
隔日，金宝和银宝才从咸阳回到庄子，顺便将宋老夫人和叶氏给宋佩瑜准备的好几个马车的东西也带了过来。
银宝还带了宋瑾瑜交代的话。
宋瑾瑜让宋佩瑜不必再管族谱的事，早些督促殿下完成拟定詹事府章程的折子送回咸阳。
宋佩瑜闻言立刻去找重奕，让重奕抄写他早就列好的内容。
重奕倒是没为难宋佩瑜，痛快的从房顶跳下来，去书房寻空白的折子和笔墨。
他才不管折子上要写正楷，抬手挥墨间随意的很，好在字迹非常好看也能让人看清楚。宋佩瑜又听安公公说过，重奕刚到咸阳的时候，被永和帝逼着写折子，也没用正楷，才没纠结要不要让重奕重写。
至此之后，宋佩瑜让金宝和银宝时刻注意着咸阳的动静，恨不得自己也能回到咸阳去，好能及时知晓族谱的事有何进展
只是宋佩瑜心中也明白，就像他对吕纪和说的那样，他就算回到咸阳，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起到什么作用。
反倒是吕纪和与宋佩瑜深谈后，第二日一早就和重奕告罪，借口家中有事，包袱款款的回咸阳了。
自从到了庄子后，大家从一开始的拘束，到后来越来越放得开，也不过用了两三天的时间，其中宋佩瑜拿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居功甚伟。
重奕和宋佩瑜却都不怎么高兴，他们本身就是唯二不被这些小玩意儿吸引的人。
前者爬树登房的频率越来越高，只要外面有动静，他都要找个地方看着。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以为重奕是开始合群了，说不定再过两天就会下去和大家一起玩。
然而宋佩瑜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并弄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大公主发现只要她在外面玩，重奕就会在附近看着，于是她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在外面玩。
大公主自然不能自己玩，只要她在，魏致远和惠阳县主就在。其他人来庄子上就是为了陪重奕消遣，重奕懒得搭理他们的情况下，他们也唯有让大公主高兴了，因此其他人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的，只是做不到像魏致远和惠阳县主似的每一次都在。
几次的差别，就让宋佩瑜发现了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行为。
重奕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回去凑热闹，只有大公主和魏致远同时出现的时候，重奕才一定会出现。
于是就形成了让宋佩瑜哭笑不得的闭环。
宋佩瑜本来是不想重奕像书里那样喜欢上惠阳县主，然后为了惠阳县主要死要活。才想通过有趣的小玩意儿，让大公主的精力用在别的地方，别总带着惠阳县主去找重奕。
结果阴差阳错……反而是他的行为，让重奕每天都盯着大公主，顺便也每天都能看到惠阳县主。
沉思之后，宋佩瑜觉得他想将这个闭环拆开，只能从魏致远和惠阳县主处下手。
惠阳县主毕竟是女眷，宋佩瑜理所当然的将目标放在了魏致远身上。
只要魏致远别陪大公主玩，重奕就不会去看了。
可惜宋佩瑜计划的很好，魏致远却明明白白不要脸。
宋佩瑜觉得他只要在大公主出去玩的时候，绊住魏致远的脚步，让魏致远不能同时出现。重奕发现没有魏致远后，自然会自己离开。
没想到魏致远直接拒绝了宋佩瑜共同品茶的邀请，用的理由就是他要陪大公主玩，而且魏致远还未雨绸缪的直接堵死了宋佩瑜接下来还要邀请的话，他说他在庄子的所有时间都要用来陪大公主玩。
不动声色的法子失败，宋佩瑜左思右想之下，还是选择对不起魏致远，他将银宝打发去魏致远的院子帮忙，没到半天，就传来了魏致远崴脚的喜讯。
然而当天魏致远还是没有缺席陪大公主玩的队伍，他让小厮抬着软塌，将他抬到了大公主玩耍地点的附近。
宋佩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给重奕准备的生辰贺礼，闻言差点失手将贺礼掉在地上。
魏致远如此身残志坚，宋佩瑜也不忍心继续下手。
既然没法破坏闭环，那就只有加入闭环。
当天下午，宋佩瑜就拿着最新收到的话本踩上了梯子。
离开两天后，吕纪和又回来了，仍旧住在他之前的院子。每天和其他人一样，按时给重奕请安，偶尔应大公主的邀请去玩。
宋佩瑜没等到吕纪和，也没主动去找吕纪和。
就算偶尔碰见，两个人也只是平淡的打个招呼，丝毫看不出之前让彼此破防的犀利。
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六，众人都有礼物送给重奕和宋佩瑜。
除了大公主，送给重奕和宋佩瑜两瓶亲自插的花，除了花的品类不同，连瓷瓶都是同一窑烧出来的宝贝。其他人送给重奕和宋佩瑜的生辰礼物都分了主次。
惠阳县主给重奕送了块不会出错的玉佩，给宋佩瑜送了个金猫。
平彰和骆勇、魏致远、柏杨也许提前与惠阳县主商量过，送的也是玉佩和金猫，只是造型各不相同。
吕纪和送的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古墨，重奕的大些，宋佩瑜的小些。
出手最大方的是盛泰然，他直接送个铺子给重奕。送给宋佩瑜的则是只雪白的真猫，异色双瞳，据说来自异域。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盛泰然送的猫吸引了，大公主更是对小猫爱不释手，还开了句玩笑，“若是这猫是送给皇兄的就好了，他素来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没耐心，我正好能直接抱回王府养。”
若是宋佩瑜和吕纪和面对大公主这句玩笑，就会顺势承诺，以后再寻只一模一样的猫送去肃王府。
盛泰然却不同，他先是愣了下，然后满脸犹豫的看向宋佩瑜，“宋兄……”
若不是宋佩瑜已经知道盛泰然平日里有多自闭，肯定会以为盛泰然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
宋佩瑜终究是个体面又厚道的人，他没当着盛泰然的面说要将猫转送给大公主，而是去与重奕说用铺子换猫。
虽然结果都没差别，却让大公主更加高兴，也没让盛泰然里外不是人。
握着刚到手的房契，宋佩瑜也十分满意。
盛泰然给重奕做寿礼的铺子，竟然比芬芳庭和茗客楼地理位置还好。
正好宋佩瑜近期打算开个新铺子，正发愁上哪找好地方。
宋佩瑜将地契叠好放进袖子里，回头将金宝捧着的木箱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重奕，暗示性极强的道，“臣已经收到八份生辰礼物，如今只差最后一份。”
重奕穿着安公公提前好些日子就让绣娘准备好的华服，闻言看向宋佩瑜亲自捧着的盒子，开口道，“私库随便去挑。”
宋佩瑜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总觉得这个生日似乎过的有点亏，为了没那么亏，他讨价还价道，“三件？”
“五件”重奕大方道。
宋佩瑜从重奕的私库拿东西都要拿习惯了，闻言已经想到了他要拿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其他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后，表情越来越怪异。
“臣也有礼物要送给殿下，是臣自己的庄子上烧制出来的琉璃茶盏。”宋佩瑜说着，掀开了木盒，拿出里面半透明的琉璃茶盏摆在盒子里的黑色绸布上。
说是茶盏，其实比酒壶也没大到哪去，通体呈淡淡的乳白色，表面光滑温润，其状如玉，最难得的是壶嘴处正立着只鲜红的朱雀，茶盏盖的表面也有朱雀纹路。
这个时代还没出现过琉璃，茶盏拿出来，连盛泰然和吕纪和都面露诧异，忍不住走近了来看。
“这可是用整快玉雕制而成？”平彰小心翼翼的伸手在茶壶上摸了下，忍不住低头细看壶嘴上立着的朱雀。
盛泰然第一次在人多的时候挤在最前面，迫不及待的对宋佩瑜道，“宋兄定要将能雕刻出这等巧夺天工之物的工匠告诉我，我家中收藏了几块上好的玉石，早就想雕制成首饰摆件，却怕找不到好工匠浪费了料子，没想到天下还有手艺如此高超的人。”
宋佩瑜捧着个茶盏拿给重奕细看，转而对众人道，“并不是玉石，而是和瓷器一样，在窑中烧制出来的东西”
“什么？！”平彰大惊失色，“你是说一模一样的茶盏，你想烧制出来多少就能有多少？”
重奕闻言抬起眼皮，意味不明的看了平彰一眼。
平彰突然打了个喷嚏，却没往心里去，仍旧目光灼灼的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笑了笑，指着装茶盏的盒子道，“这套茶盏已经送给殿下做生辰贺礼，就不会再给殿下以外的人再烧制，其他款式却如同平骁骑所说的那样，只要模具还在，多少一模一样的都能烧制出来。”
盛泰然特意拿了个白瓷茶盏放到琉璃茶盏的旁边做对比。
能给他们用的茶盏自然都是上好的东西，放在琉璃茶盏边却黯然失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然而然的越过白瓷茶盏，放在琉璃茶盏上面。
“你可是要效仿芬芳庭，开个专门卖琉璃的铺子？”骆勇搓了搓手掌，闷声道，“能不能先卖我一套，下个月我爷过寿，正好我还没想好送什么。”
“我确实是要开新铺子，却不是卖琉璃的铺子，等卖琉璃的铺子开起来，恐怕要等到下半年了。”宋佩瑜眼含歉意的看向骆勇。
骆勇瞪大眼睛，一句‘你是不是傻’险些脱口而出，“还有什么铺子比琉璃铺子更重要？你的琉璃铺子开起来，肯定比芬芳庭客人还多！”
宋佩瑜苦笑，“我也想早点开琉璃铺子，只是如今能烧制出的花样太少，而且很难成功。我送与殿下的茶盏，足足失败了几十次，才拼凑出这么一套没有任何瑕疵的一壶六盏。”
“那些瑕疵品呢？”骆勇下意识的道。
宋佩瑜轻描淡写的道，“当然是砸了。”
“砸了？！”骆勇‘嗷’了声，五官心疼的皱成一团。
吕纪和捂着耳朵嗤笑，“大惊小怪什么？”
众人又围绕着琉璃茶盏问了许多问题，宋佩瑜好说话的很，除了琉璃茶盏是如何烧制而成，几乎有问必答。
重奕反倒成了被忽略的那个，他眯着眼睛望向被围在人群中的宋佩瑜，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门外。
“什么味道这么奇怪？”正抱着小白猫的大公主突然开口。
其他人闻言也注意到了格外香浓辛辣的味道，好半晌才发现源头，纷纷朝门外看去。
小厮们端着小铜炉进门，依次放在圆桌的边上，刚好每个椅子前都有一个。
铜炉分为上下二层，上层是乳白的浓汤，下层依稀能看得到是正在燃烧的无烟炭。
小厮们退出去又进来，端着清洗好的青菜、薄得透明却没坍塌下去的牛羊肉、还有圆圆的丸子。
宋佩瑜指着桌子道，“我准备先开间吃食铺子，专门卖火锅。”
“锅子啊”平彰凑近一个小铜炉闻了闻，笑道，“我冬日在家也没少吃锅子，却都没有这个底汤香浓”
言语间众人纷纷入席，越吃越觉得宋佩瑜口中的‘火锅’与他们冬日里吃的锅子不同。
不仅肉片薄的不可思议还更加鲜嫩可口，最主要的是一点都不腻人，连饭量最小的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都吃了好几锅。
重奕似乎也对火锅很感兴趣，坐在他身边的宋佩瑜眼睁睁的看着重奕接连不断的吃了二十二锅……
最后宋佩瑜直接不让小厮继续上菜了，重奕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
看着这样的重奕，宋佩瑜忍不住陷入沉思，生日蛋糕还有上的必要吗？
没等宋佩瑜想明白，生日蛋糕已经被端上来了
三层蛋糕摆放在正中央，宋佩瑜没有让人搞吹蜡烛那套，直接让重奕给蛋糕来一刀，他紧跟着给蛋糕来了第二刀，就算是寿星的仪式了。
众人吃耍玩闹到半夜才各自散去，宋佩瑜在席间被哄着喝了不少酒，回屋子就觉得晕乎乎的，只来得及交代金宝将吕纪和送的古墨单独存放，就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觉却没能直接睡到天亮，宋佩瑜是半夜被金宝叫醒的，呆愣愣的在床上坐了会，才反应过来金宝与他说了什么。
重奕做恶梦惊醒，安公公请他过去看看。
来报信的小太监心理素质委实差了些，见宋佩瑜没反应竟然断断续续的哭了起来，将宋佩瑜本就没彻底清醒过来的脑子哭成了一团浆糊，迷迷糊糊的出了院子，被夜里的冷风一吹，才惊觉他穿着寝衣就出门了。
再回头去穿衣服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宋佩瑜干脆不管了，三步并成两步的往重奕的院子去。
刚一进门，宋佩瑜就看到了同样穿着寝衣站在紫藤下的重奕。
对上重奕冰冷的双眼，宋佩瑜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重奕目光的落点是他的脖子。
“殿下？”宋佩瑜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双方刚好能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
重奕没应声，目光定定的看着宋佩瑜，就像是看着个……死人。
宋佩瑜觉得他有点顶不住，刚想退回安全距离，找安公公问应该怎么办，重奕却突然开口了，“天枢阁的人。”
宋佩瑜被这句话激起满身的白毛汗，他不知道什么是天枢阁，但他知道重奕一只手就能将他捏碎，还是毫不费力的那种。
因为太明白自己的弱小，以至于宋佩瑜连退都不敢退，生怕刺激到明显精神不太正常的重奕，直接血溅当场。
两个人沉默的站在原地，宋佩瑜十分后悔刚才发现没换衣服时，没赶紧回自己的院子加衣服，他要被夜里的冷风吹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雕塑似的重奕突然动了，他的目光不再似宋佩瑜刚进院子时的冰冷陌生，变得逐渐复杂起来，开口道，“让人去叫说书的来。”
说罢，重奕环视一圈，抬脚就要往凉亭走。
宋佩瑜憋着的那口气瞬间松垮了下去，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下意识的发出惊呼声，“唉？”
十丈开外的重奕瞬间出现在宋佩瑜身侧，抓住宋佩瑜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
宋佩瑜心神放松下来，原本已经适应的寒风又开始让他难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重奕眼中一冷，直接松手了。
好在宋佩瑜眼疾手快的抱住了重奕的手臂，才没在地上做个屁股蹲。
他正要问重奕突然松手是什么毛病，突然听见清晰的冷笑声。
宋佩瑜转头看去，吕纪和、平彰和骆勇正在院子门口站着。
平彰还用手捂住了脸，如果他没在眼睛处露出两条大缝，宋佩瑜也许会更自在些。
吕纪和满脸毫不掩饰的讥笑，目光正落在宋佩瑜的手上。
宋佩瑜顺着吕纪和的目光看过去，他刚才为了不掉在地上，双手抓重奕的时候很有求生欲。以至于用力过猛，将重奕本就松松垮垮的寝衣拽下来大半，让重奕只能坦胸露乳的站在夜风之中。
多亏了重奕底盘够稳，否则以宋佩瑜的拽法，非得将重奕也拽倒不可。
也正是因为重奕的底盘够稳，才让宋佩瑜以个极为扭曲的姿态挂在重奕身上。
重奕垂下眼皮去看宋佩瑜，冷声道，“还不松手？”
“哦”

第43章
宋佩瑜不出意外的又病倒了,这次不像以往那么凶险，至少没发高热，却难免病恹恹的没精神,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窝着。
期间众人都有来探病。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只在房间外让小厮传了几句话，知道宋佩瑜没有大碍就走了。
柏杨和盛泰然一起来的,他竟然能将宋佩瑜的症状和用药说的头头是道，还给宋佩瑜留下了他自己搓的药丸子。
药丸子被银宝拿走仔细研究,确实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银宝按照药丸子的里的用药重新给宋佩瑜搓了一模一样的带在身上。
柏杨送的那些便束之高阁了。
吕纪和与平彰、骆勇来看望宋佩瑜的时候,宋佩瑜犹豫了良久,各种不见的借口在嘴边打了个转儿，最后还是大义凛然的面对了这早晚都要来的一刀。
四个半大的少年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平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哑声道，“你们注意点,别每次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呵”吕纪和冷笑。
骆勇双眼发直,呆愣愣的看了看说话的平彰,过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看向宋佩瑜，然后十分用力的点头。
宋佩瑜的神色复杂极了,他知道这些人在误会什么，他却没法解释。
经过前几天的事,他进一步的感受到了噩梦对重奕的影响，在重奕能摆脱噩梦的影响之前,他都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这件事。
因此宋佩瑜只能勉强露出个笑容,苍白无力的解释，“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你们别瞎想,也别出去乱说。”
另外三个人表情千变万幻，最后定格在一模一样的敷衍上，“我们知道了。”
不，你们不知道。
宋佩瑜看着他们满脸的‘我懂’，就觉得身心俱疲，恨不得能亲自拿着笤帚送他们出门。
好在这三个人也正处于自以为戳破秘密的诡异尴尬期中，没说两句话就火烧屁股似的走了。
宋佩瑜本以为他终于能安心养病了，没想到傍晚的时候，重奕竟然亲自来看望他。
深知重奕有多懒的宋佩瑜受宠若惊，却莫名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危机感。
没想到重奕说是探病就真是探病，全程都没和宋佩瑜说话。知道银宝通医术，宋佩瑜的身体向来都是银宝调理后，重奕就只与银宝问话。
重奕虽然不通医术，但他总是能问在要点上，冷漠的眉眼望着银宝，给银宝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连宋佩瑜这个对医术七窍通了六窍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重奕的问题有多犀利，更不用说直面问题的银宝了，没坚持一会就开始磕磕巴巴满头冷汗。
“既然如此，那就半个月后再回咸阳，你好生卧床休养，不要管庄子上的事了。”重奕得出结论，起身就要走。
“不至于吧？”宋佩瑜骇笑。
永和帝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让他们出来给重奕过生辰，如果他们在重奕生辰后还迟迟不回咸阳，宋佩瑜已经能想象得出，咸阳会传开多少风言风语了。
况且他这次病的不重，最多就是小感冒，真不至于要卧床半个月。
重奕垂目望向宋佩瑜，“你身子太弱。”
明明重奕的语气十分平淡，宋佩瑜却从中听出了嫌弃的意味，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我吹风受凉才是正常，是殿下身体素质异于常人。”
“嗯”重奕懒得反驳，留下句话就走了，“好好养病。”
宋佩瑜只当重奕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也没在意。
等宋佩瑜养了三天，头不昏脑不胀，又开始活蹦乱跳，正要准备回咸阳的时候，他才从安公公那知道，重奕生辰第二日，咸阳就有人来催重奕回宫，重奕已经将那个人打发回去，告诉永和帝要十五日后再回宫。
宋佩瑜想了想，反正他们除了上学也没其他事可做，就觉得问题不大，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宫中，忍不住向安公公打听林德妃的消息。
安公公果然对宫中的消息了如指掌，他小声对宋佩瑜道，“自从林德妃有孕后，陛下对林德妃百依百顺，连最得圣宠的盛贵妃都因为林德妃随口的抱怨被陛下训斥。”
说到这里，安公公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贴着宋佩瑜的耳朵道，“大家都说，林德妃若是平安生下个公主，顺贵妃和盛贵妃恐怕要腾出个贵妃位给她。若是林德妃这胎是个男孩，连皇后之位都能收入囊中。”
宋佩瑜突然觉得，他们晚点回宫也不错。
最好等上十个月，知晓林德妃怀的究竟是人还是鬼后，再回宫也不迟。
安公公却将宋佩瑜的沉默也当成了对重奕的担忧，自从来了庄子后，安公公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时时刻刻的注意着宫中的动向，生怕重奕的地位受到威胁。
担心受怕的同时，安公公还要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给重奕的同学们和下面的小太监看，如今好不容易能和宋佩瑜说说心里话，安公公开口就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
他言语间倒是没对林德妃没有什么恶意，在他老人家眼中，林德妃只是个开始，她的风光终究还是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安公公更在乎的是往日里属于重奕独一无二的荣宠，被林德妃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分走了，说到底，还是在心疼重奕。
宋佩瑜不好与安公公透露更多，越听安公公举例出永和帝对林德妃的‘荣宠’，心情就越是复杂。他总觉得永和帝的给林德妃的宠爱，就像是养猪人对小猪的宠爱，分明是打算养肥了再杀。
等宋佩瑜吃完了大半个凉瓜，安公公终于将心中的烦闷都倾诉了出来，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不少。
宋佩瑜将最后一块瓜皮扔进椅子下的木筐里，终于找到机会问安公公他如今最关心的问题。
“殿下的噩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宋佩瑜回想前几日与重奕对峙的画面，仍觉得背脊发凉。
安公公正觉得桌子上剩下的水果不对，想弯腰看椅子下面的动作顿住，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瞒着宋佩瑜，“老奴是陛下打算称帝后专门去行宫寻老太监，才跟在殿下身边，那个时候殿下已经有噩梦惊醒后不认人的症状了。”
“殿下刚从噩梦惊醒的时候，来福从来不肯让我们轻易靠近殿下身边，告诉我们只要远远的跟在殿下身后就可以。等殿下有吩咐，什么都别问，也别管吩咐有多离谱，立刻照做，不要惹殿下生气。”安公公顺便解释，“前几日殿下噩梦惊醒时，我特意交代小太监让您晚些再过来，没想到那小东西如此不中用，平白让您担心还跟着病了一场。”
宋佩瑜无暇再与安公公计较这些，问道，“来福呢？怎么觉得好几日都没看到他了。”
“他失手将大半盏茶倒在了殿下没看完的话本子上，被殿下罚了板子打发回咸阳了，等我们回宫才能再看见他。”安公公竖起眉毛，忍不住又和宋佩瑜数落来福粗心。
宋佩瑜知晓不能再从安公公这里得到更多关于重奕噩梦的信息，就有些心不在焉，又陪着安公公说了会话，等安公公去忙差事了，宋佩瑜转而去找平彰。
平彰和重奕一起长大，想来能知晓更多。
宋佩瑜来得巧，恰好与平彰同住的骆勇不在。
没想到平彰看着憨傻，被套话的时候竟然非常警觉。宋佩瑜只能先告诉平彰，他那天会和重奕穿着寝衣在院子里做出那般扭曲的姿势，全都是因为安公公着人告诉他重奕做了噩梦，让他去看看。
平彰‘啊’了声，看向宋佩瑜的目光充满意外，“你们不是在……”
“不是”宋佩瑜利落的打断平彰的话。
他一点都不好奇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宋佩瑜没细说重奕噩梦后六亲不认仿佛杀神的吓人模样，只说那日的重奕似乎不同往日，追问平彰是否知道重奕为什么会噩梦。
平彰思索了良久，却没法回答宋佩瑜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重奕为什么会噩梦，因为他到重奕身边做玩伴的时候，重奕已经开始做噩梦了。
“那时候殿下做噩梦后的场景才吓人呢，尤其是他刚开始习武的那段日子。”平彰似乎回忆起让他感受很不好的事，五官都皱成了一团，然后神色逐渐复杂起来，“好在殿下的症状始终都在减轻，想来也快痊愈了。”
宋佩瑜亲自给平彰倒了杯热茶，脸上写着‘细说’两个大字。
平彰刚开始的时候还有所保留，似乎是想说一半留一半。然而他完全没法招架宋佩瑜的套话，不知不觉就将想说的不想说的全都透露给了宋佩瑜。
父亲战死后，平彰和祖母相依为命。可惜他祖母本身就缠绵病榻，又惊闻儿子战死的噩耗，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没过两个月人就没了。
永和帝念平彰父亲的救命之恩，派人帮平彰安葬他祖母，然后将平彰接到了身边，说是给重奕做个玩伴。
那年平彰八岁，重奕六岁。
说是让平彰给重奕做玩伴，实际上平彰住在前院，重奕住在后院。
穆贵妃将重奕拘在身边，轻易不肯让外人接近重奕，连同样养在将军府前院的穆清都不行，就更不用说平彰了。
可以说刚到将军府的那几年，若不是重奕的脸过于出众让人见之不忘，平彰可能都认不出重奕是谁，那段时间他记忆中最深的人反而是如同兄长般照顾他的重宗。
直到平彰十四岁，重奕十二岁那年。
重宗战死，肃王也倒了，永和帝独木难支，终于想起了他娇养在后院的小儿子，却发现重奕已经被穆贵妃养废了。
平彰第一次见到永和帝发那么大火。
重宗永远回不来的时候，永和帝虽然哀痛却仍旧能彻夜不眠的与其他人商议战场下一步的部署，肃王倒下了，永和帝也没倒下。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躲在人群外的平彰却发现永和帝的脊背弯曲了下来。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重奕那么狼狈。
在平彰的印象中，重奕是将军府的小公子，走到哪里都锦衣华服、奴仆成群，只要淡淡的一眼，就能让他自行惭愧，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重宗和穆清肯那般照顾他，都是因为他是重奕的玩伴，虽然他从来都没陪重奕玩过。
平彰至今都不愿意再回忆那个雨夜。
永和帝和穆贵妃如同仇人般的争吵，重奕穿着单衣站在泥土里，冷漠的看着一切，仿佛事不关己。
后来重奕就搬到了前院，平彰也终于成为了重奕真正的玩伴，虽然重奕并不会理会他，但他仍旧会准时准点的出现在重奕的视线里。
平彰看着重奕被逼着改掉在穆贵妃身边养成的坏习惯，连吃正常的食物都会夹杂着血丝和血块再吐出来。
永和帝请云阳伯亲自给已经十二岁高龄的重奕启蒙，只求重奕能认字再知道些典故，比他本人强就行。
却没想到重奕竟然过目不忘。
可惜重奕对学问并不感兴趣，永和帝也不想培养个能成为当代文学大家的儿子。
重奕的天赋并没有让欣喜的永和帝改变目标，他仍旧只要重奕认字，知道些典故就可以。
永和帝还亲自教重奕习武，平彰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主动去给重奕做陪练，然后被勉强才能提起剑的重奕暴揍。
平彰原地自闭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重宗。
他想如果重宗有重奕的天赋，也许就不会去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
这么一想，平彰竟然不觉得被刚能拿得起剑的重奕暴揍难受了。
宋佩瑜安静的听着平彰总结自从他去了将军府后，和重奕的交集，时不时恰到好处的插话，让平彰透露出更多内容。
然而等平彰说完了后，宋佩瑜才突然发现，平彰说了一堆，却都没说到重点上。
最主要的是他刚才听得津津有味，居然也被带偏了，丝毫都没觉得不对。
“所以殿下的噩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宋佩瑜忍不住扶额。
平彰也傻了，他也没想到他居然不知不觉的说了这么多。就算他性格粗犷，也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看着宋佩瑜的目光都警惕了不少。
但说都说了，也不差再说噩梦的事了，平彰组织下语言，缓声道，“殿下从搬到前院起就有会噩梦的毛病，第一次噩梦的时候，照顾殿下的小厮是新到殿下身边，不知道殿下的习惯，直接去摸殿下的额头看有没有出汗，结果……”
平彰喉结动了动，目光放在宋佩瑜的脖子上，“他被殿下扭断了脖子，那个时候殿下刚搬到前院，还没开始习武，拧断小厮的脖子后，殿下的虎口青紫了半个月。”
宋佩瑜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还十分牢固的长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陛下对这件事十分重视，派人去穆贵妃的院子抓仆人来审问，还特意去寻长公主问是否知晓殿下梦魇的事。”平彰嘴角露出苦笑，“陛下是真的慌了，才让我顺便听了一耳朵。”
“怎么了？”宋佩瑜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睁成圆润的弧度，当真像一只好奇的猫似的，就差给卖关子的平彰一爪子催促。
“长公主和穆贵妃大打出手。”平彰垂下眼皮，干脆伸手挡住了眼睛，才闷声道，“殿下出生就有会被噩梦魇住的症状，原本已经快要被长公主调养好了，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越来越严重。”
这件事，无论宋佩瑜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不会说的更详细了。
长公主连钗环都没带就急匆匆的赶来将军府，与永和帝说她确实知晓重奕会梦魇的毛病。
重奕尚且在襁褓的时候，除了无论如何都不肯喝奶，非要人用勺子将奶送到嘴边才肯张嘴之外，乖巧的不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所以当重奕一觉醒来满身戾气的时候，反常就越发的明显。
长公主发现这个时候，越是靠近重奕，重奕身上的攻击性就越强，若是没人理会重奕，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重奕反而能自己平静下来。
等到重奕能走路说话后，梦魇反而比在襁褓中时更严重了。
他梦魇后不认人，若是有人和他搭话，偶尔会回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如果有人非要靠近他，重奕就会展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才三岁，重奕就险些用金簪将长公主的侍女穿喉。
好在那个侍女不是普通侍女，曾经是骆氏镖局少见的女镖师，身手比大部分男镖师还要好，才只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疤。
当时永和帝正与燕国庆帝剑拔弩张，连关心养在长姐处儿子的时间都没有，长公主就没和永和帝提起这件事。
三岁的重奕被关在屋子里自己平静下来后，已经不能像尚在襁褓时那样，睡一觉就自己恢复正常，他茫然的走在长公主府，最后在厨房外停下了脚步。
厨房里正有两个婆子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互不相让，声音尖锐嘈杂，嘴皮子还溜，两个人吵架的喧闹程度能赶得上一群人。
三岁的重奕原地坐下，听婆子吵完，站起来看向始终站在不远处等他的长公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至此长公主就找到了规律，每当重奕噩梦惊醒，她先给重奕足够的空间自己冷静，然后让人在重奕的院子里弄些格外响亮嘈杂的动静，或是找些街头卖艺的来表演，或是让歌姬在院子里唱曲……
长公主对永和帝哭诉，她将五岁的重奕送回穆贵妃身边的时候，重奕的梦魇已经快好了，从原本三个月会梦魇一次，变成半年才会梦魇一次，只要给重奕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能自己回过神来，再听半个时辰的热闹就彻底恢复正常了。
她也让丫鬟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穆贵妃，只是重奕刚回到穆贵妃身边，穆贵妃就将她安排的丫鬟全都撵了出去。
她念在穆贵妃是重奕生母的份上没有计较。却没想到，穆贵妃养了重奕七年，非但没将重奕的毛病养好，反而越养越重。
平彰记得很清楚，长公主和永和帝哭诉的时候，仍旧处于梦魇中的重奕安静的站在院子里古树下，目光定定的望着长公主，双眼中充满了冷漠和嘲讽，显然不是正常状态。
穆贵妃仍旧不肯承认是她养坏了重奕，反而说是长公主将重奕养出了梦魇的毛病，梦魇的怪物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是长公主用秘法将她早年流掉了孩子引到了重奕身上，才让重奕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长公主如何听得了这番话，扬起手就去扇穆贵妃耳光。
两人虽然都养尊处优多年，但长公主曾经作为农女，下地砍柴都不在话下，收拾个穆贵妃毫不费力。
再加上在永和帝的院子，没人敢对长公主动手，拉架的人都只敢去拉穆贵妃。
最后穆贵妃两边脸都被差点被打烂了，长公主却只是发丝凌乱了些。
那次重奕在古树下不吃不喝站了三天三夜，长公主就陪了三天三夜，除了吃饭，连晚上睡觉都让人将软塌抬到院子里，非要看着重奕才能睡着。
重奕刚恢复清醒就昏了过去，好在被灌了安神药和米粥后没什么大碍，只是醒来后看人的目光也十分奇怪，在平静淡然和满是攻击性之间反复横跳。
长公主当场掉下泪来，让人去给重奕找歌姬来，这次重奕好歹肯自己吃饭了，也允许人靠近他，歌姬又唱了三天三夜，重奕才恢复正常。
期间平彰都默默守在重奕的院子里，没人撵他，他就随意找个角落待着，时刻留意着重奕的情况，将重奕梦魇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中。
永和帝不同意再将重奕送去长公主的府邸，也不让长公主每次都来陪重奕熬着，陪重奕熬梦魇的任务就自然而然的交给了平彰。
他真正给重奕做陪玩的第一年，重奕梦魇了二十四次。
第一次整整六天才恢复正常的样子。
第二十四次只用了三天，重奕就变正常了。
期间永和帝从来没犹豫过是否要让重奕习武，也没想过要将重奕住的地方移动到离他远些的地方。
每次重奕梦魇，他但凡有时间，总要到重奕的院子里坐坐，默默陪着重奕一段时间。
直到永和帝正式称帝，重奕梦魇后只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恢复正常，比起平彰刚开始知道重奕会梦魇时的杀伤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段记忆注定要封存在心中，对谁都不能说，因此平彰仍旧死死的捂着眼睛，闷声对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宋佩瑜道，“殿下自小就有梦魇的毛病，现在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想来再过段时间就能彻底痊愈了。”
“真的会痊愈？”宋佩瑜狐疑的挑起半边眉毛，从平彰的反应判断，重奕的梦魇还有更深的故事。
平彰用力的点头，坚定道，“肯定会痊愈。”
既然平彰怎么都不肯和他透露更多，又信誓旦旦的说重奕会痊愈，宋佩瑜就暂时将重奕噩梦后的反常行为放在了一边。
只是他终究不是能轻易相信别人的性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开始留心重奕接下来的每次梦魇，自行判断重奕的梦魇是否会痊愈。
平白又多出十多天的假期，宋佩瑜也加入了大公主仍旧没有散伙的每日团建队伍。
重奕的梦魇能不能逐渐痊愈还有待观察，他的天生不足肯定是在慢慢康复。
难得有这么段闲暇时光，不用来锻炼身体委实是浪费了。
宋佩瑜也开始陪大公主玩后，每日团建队伍的人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吕纪和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见到宋佩瑜天天出来玩，他也天天出来玩，却不肯主动与宋佩瑜说话，宋佩瑜主动递话的时候，他的反应也矜持的很。
索性吕纪和对谁都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就算是重奕和大公主都没法让他主动低头，宋佩瑜也懒得和他计较。
当除了重奕之外的所有人都天天在外面玩后，性格略有些自闭的柏杨和盛泰然为了合群，也不得不每天都出现。
宋佩瑜见状又屡次邀请重奕来一起玩，屡战屡败之下，终于成功说服了重奕，至此东宫小学堂所有人，头一次在相同的时间做相同的事情。
比他们在学堂上课的时候团结多了。
宋佩瑜心情不错之余，又想到了许多能快速拿出来的稀奇玩意儿。
白天户外运动，跳绳、踢毽子、打羽毛球、玩皮筋，晚上室内团建，打扑克、玩麻将、桌球、真心话与大冒险。
宋佩瑜还被激发了灵感，觉得完全可以拿出个庄子，在咸阳附近开个古代版的主题游乐园。
庄子上的日子越来越有趣，众人纷纷乐不思蜀，连打发人回咸阳与家人通消息的频率都低了下来。
反倒是咸阳那边着急了，在说好的十五天后，永和帝天天从宫中派人来催重奕回宫。重奕被催的烦了，随口说要直接在庄子上避暑。
第二天，肃王就亲自来庄子抓人。
肃王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他们，带了三辆马车来，让他们直接上马车，留下仆人收拾东西，过两日再带回咸阳。
平彰和骆勇正在庄子上玩的开心，闻言试图和肃王讨价还价，却一人被拍了一巴掌。
“我看东西也不用收拾了，等你们来这避暑的时候正好接着用。”肃王冷笑着挥手，像是赶鸭子似的撵他们上马车。
“真的？”抱着白猫的大公主瞬间高兴了起来，扯着肃王的衣袖连声问道，“小暑我们还能再来？”
肃王睨了眼宝贝女儿，终究是没能冷下脸，无奈道，“先上车，都出来快一个月了，居然也不想着回家，今日就算是我不来，你母亲和姑母也都坐不住了。”
大公主带着爱猫与惠阳县主坐在第一辆马车中。
剩下重奕、宋佩瑜、吕纪和、骆勇、平彰、盛泰然、柏杨与魏致远面面相觑。
唯一正常的马车被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占用了，剩下两辆青布马车，还没头一辆马车三分之一大，委实让这群少爷们看不下去眼。
“要不我让人再收拾几辆马车出来？约莫着两炷香的时间就够用了。”宋佩瑜主动站出来打破僵局。
肃王对这些臭小子就没有对他宝贝女儿的和颜悦色了，冷笑道，“就这两个马车，不坐就骑马，现在就走。”
肃王话音刚落，已经有人牵着高头大马过来。
好家伙，正好八匹，按着他们的人头来的。
好在他们不是自小习武，就是世家公子讲究君子六艺，骑马还难不倒他们。
只是一路从庄子飞奔回咸阳，少不得要吃些风沙。
众人却越跑越觉得有趣，或者说他们越是见肃王恼怒，越是觉得有股莫名的兴奋夹杂着快乐在心头踊跃。
最先憋不住的是平彰和骆勇，两个人跑着跑着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笑，比谁跑得快似的撒欢往前冲。魏致远下意识的追了上去，盛泰然和柏杨不明所以的追了上去。
吕纪和本没打算跟着他们犯蠢，只是他转头一看，只剩下他和重奕、宋佩瑜还在后面，他还正好在重奕与宋佩瑜中间。吕纪和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紧迫感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他皱起眉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也跑了。
宋佩瑜亦是满脸的莫名其妙，他驭马靠近重奕，犹豫着开口，“不然我们也追上去？”
重奕睨了宋佩瑜一眼，宋佩瑜还以为重奕这就是拒绝了，没想到重奕紧接着点了点头，低声道，“走！”
肃王听见后面的动静，猛得回头，平彰和骆勇似刚出笼的猛兽般迎面而来，掀起漫天灰尘扬在他脸上。
他正要问这两个人是什么毛病，后面的人都到了，纷纷擦着他的马飞驰而过，最后是重奕和宋佩瑜，肃王还听见重奕问宋佩瑜是不是不会骑马。
肃王的马也是千里良驹，怎么能忍得下被频繁超过的委屈，不安的挪动蹄子，蠢蠢欲动的想要追上去，肃王连忙让侍卫跟上去，然后半趴下安抚他的马。
头一辆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掀开，露出大公主满是兴奋的脸，“父王，我也要下去和皇兄一起骑马！”
肃王脑壳生疼，虎着脸凶大公主，“不许！你看你都和朱雀野成什么样子了？正在外面呢，还想骑马？”
“为什么不能？”大公主一点都不怕肃王的冷脸，“当年姑母还做过监军呢，将来皇兄若是也要上战场，我也去给皇兄做监军！”
肃王目瞪口呆，没明白他出咸阳之前还挺正常的女儿，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不正常的想法。正要苦口婆心的和大公主说当年长姐做监军是无奈之举，实在是家中无人可用，就听见女儿娇娇软软的喊他爹爹。
肃王抹了把脸，转头对侍卫道，“找两个人坐后面的马车，将他们的马给青鸾和惠阳牵来，一定要温顺的马。”
侍卫满脸茫然，王爷在说什么？他们哪有温顺的马？
众人疾行回咸阳，没等吃肃王的冷脸就四处散开，各回各家。
翌日众人在学堂上被抓去了勤政殿，永和帝和肃王冷着脸让老师们当着他们的面考较学生们的功课。
众人心中一个激灵，他们在庄子上的日子早就玩疯了，书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谁能想到永和帝会突然心血来潮考较他们功课？
抱着各种心思，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了重奕身上。
高处的永和帝冷笑，“朱雀和青鸾最后答，吕纪和、宋佩瑜，你们先。”
宋佩瑜和吕纪和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相同的色彩。
死道友不死贫道。
若是重奕和大公主先答，他们说不定会做个人，毕竟人家的家长在上面坐着，他们多少要给重奕和大公主面子。
既然是他们先答……
那就只有祝在他们后面的人好运了，他们实在不想在这里挨了罚后回家还要挨罚。
宋佩瑜和吕纪和确实有从来不听课还疯玩的底气，熟读百家、精通算数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基本的要求。
在老师有意放水，永和帝和肃王本身就不太有文化的情况下，宋佩瑜和吕纪和表现的堪称完美，没给后面的人留下半分活路。
众人都是将东宫小学堂当成了晋身之所，没一个认真听课的，这会儿全都被问懵了。
心态好些的如骆勇，仗着永和帝是他姑父，睁着眼睛就开始瞎扯，明明老师问的他大学，他却满嘴中庸和论语混合着说，偏生永和帝和肃王没听出不对来，听见骆勇尚且没被老师们问住，能答得上来，还以为骆勇表现的不错，冷凝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
以宋佩瑜站着的位置，正好能将老师们溢于言表的痛苦和狰狞都收入眼底。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向来是学堂少有的会听课的学生，老师对她们本就印象不错。他们对骆勇、平彰之流都放海了，又怎么会为难得意门生。
也难为这些老师了，净是问些轻而易举的问题，仍旧能让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显现出来。
最后轮到重奕。
他根本就不理会老师们问的是什么问题。
老师说了中庸，他就从头开始背中庸，若是老师们提起了具体那篇，他就从哪篇开始背起。
老师说了大学，他就直接背大学。
反倒是最对答如流的那个。
若是老师们问重奕的看法。
他只有三个字，“我没有”
最后众人都从老师们手中拿到了评等。
宋佩瑜和吕纪和当之无愧的拿到了甲等，同在甲等的还有重奕。
大公主、惠阳县主、盛泰然、柏杨拿到了乙等。
平彰和魏致远、骆勇拿到丙等。
永和帝还特意提前打造了三十枚各个等级的金牌，分别按照大家的等级发放给他们十枚。
老师们无声行礼后退出大殿，宋佩瑜握着金牌的手指稍稍用力了些，若有所思的看向永和帝。永和帝坐在高位，目光依次在众人脸上划过，“转眼间你们来陪朱雀读书也快一年了。经过三省商议，重设詹事府已经提上议程，一个月之内就会有结果。你们可有意在此时入朝，刚好詹事府空余一众三品以下的官位，正适合你们历练。”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愣了下，眼中闪过羡慕，默默后退半步。
除了重奕之外的其他人整整齐齐的跪了下去，异口同声道，“全凭陛下安排。”

第44章
“朕既然将你们都叫来,就是愿意给你们自己选择的机会。”永和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举起手边黑色封皮的折子，“詹事府的具体官职已经决定好了,就根据你们从老师们手中拿到的等级安排。”
宋佩瑜低着头，仍旧和身边的人异口同声的道‘全凭陛下做主’。
永和帝见状笑了笑,直接点名，“宋佩瑜、吕纪和,你们的考核皆在甲等,你们先选,朕看正四品的少詹事正适合你们两个。”
历朝历代的詹事府,都是以詹事为主，少詹事为辅。
永和帝愿意给宋佩瑜和吕纪和两个从来没办过差事的少年人正四品的少詹事做仕途的起点,无论是不是看在重奕的面子上,都是给了他们极大的优待和恩宠。
宋佩瑜知道他不开口，吕纪和绝对不可能说话。
他朗声道,“臣身为殿下的伴读,只要殿下还在读书,臣就不会离开学堂。”
“嗯？”永和帝短暂的笑了下，似乎在与宋佩瑜开玩笑,“错过这次机会，等你要入朝的时候,未必还会有恰到好处的正四品官等着你。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臣今日去了詹事府,来日才会后悔。”宋佩瑜说这句话不仅是在讨巧,更是发自内心，因此能坚定的面对永和帝审视的目光不退缩。
詹事府说是小朝堂却远远没法与真正的朝堂相比，不过是暂时为重奕办事的地方。只要他还在重奕身边,能打着重奕的旗号行事，去不去詹事府都不愁詹事府的人不为他所用。
真正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在三省六部轮转历练才是他该走的路。
相比之下，刚入朝时的官品对于已经是正三品太子宾客的他来说反而没那么重要。
永和帝当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是想让众人自己选择，见宋佩瑜态度坚定，就将目光投向了一边的吕纪和。
吕纪和昂头去看永和帝，没有丝毫犹豫，“和也愿意继续陪殿下读书。”
接二连三的被拒绝，永和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你又是为何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吕纪和并不畏惧与永和帝对视，朗声道，“和来东宫学堂本就是为陪殿下读书，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殿下不再读书之时，才是和要去做其他事的时候。”
永和帝越过吕纪和又去看后面的人。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自然不能去詹事府任职，还拿了乙等的是柏杨和盛泰然。
柏杨对自己尴尬的身份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他是燕国世家的小公子，阴差阳错才会落入永和帝手中。要不是云阳伯说情，别说是质子，可能坟头的草都有半人高了。
如果不能回燕国，他留在赵国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混吃等死。
他才是最不能离开东宫学堂入朝的那个。
因此，柏杨的态度比宋佩瑜和吕纪和还要坚定。
难题抛到了盛泰然身上，作为一个稍显自闭又胆小的人，盛泰然很难做出和别人不同的选择，他像是之前无数次那样，选择合群。
永和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盛泰然，“可是你姐姐前段时间还与朕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日入朝也好议亲，让朕多上上心。”
盛泰然这次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是姐姐的想法，我还想与殿下和吕兄、宋兄、柏兄多相处些时间。”
从本心上来说，盛泰然其实很喜欢小学堂。
就算吕纪和与骆勇欺负过他。
但他知道他们欺负的是盛贵妃的弟弟，而不是看不起他这个人。
自从父亲巴着永和帝还未称帝时说过的话，将盛氏从富商变成世家后，各种阴阳怪气和暗地里的小动作，盛泰然见过太多了。
偏生盛氏根本就没有根基，盛泰然别说是反抗，他连躲避都不敢，只能硬生生的往那些为难上撞。
相比之下，东宫小学堂的人身份更尊贵，行为反而更‘君子’，最多就是嘴上数落他几句，不会有更过分的举动。
盛泰然其实很羡慕东宫小学堂的同学，哪怕是无父无母只能靠自己的平彰，和无依无靠如履薄冰的柏杨，他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如他们这样，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应对的人。
所以盛泰然此时说要留在东宫读书，虽然有合群的想法，但深究之下，也是出自真心。
没等永和帝开口问，骆勇就大咧咧的开口，“既然大家都在，那我也要继续陪表哥读书。我和平彰将来可是要去战场继承父辈衣钵的人，就算要入朝也是去军队。”
骆勇都替平彰说完了，平彰只需要跟着点头就行。
永和帝没好气的伸出手指点向骆勇，“你有这个心思就与你爹说去，让你爹也能高兴一下，别天天气的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骆勇缩了下脖子，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
他才不让他爹高兴，他爹都不让他高兴。
最后剩下魏致远，他也说要留在东宫小学堂。
永和帝神色复杂了一瞬，却没为难魏致远，连理由都没追问。
若是其他人都还在东宫小学堂读书，只有魏致远去詹事府补官了，反而显得魏致远像是排挤出去的一样。
“既然还想读书，你们就有个读书的样子。”永和帝痛心疾首的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东宫小学堂上课的时候都是什么德行，要不是朕亲自请来了那些老师，托付他们照顾你们，多少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做愧疚状，心中怎么想的只有自己清楚。
“你还站着做什么？”永和帝指向人群中格格不入的人，“跪下！”
全程都在发呆的重奕无所谓的撩起袍子跪下。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见状也想跪，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走下来的肃王抓着肩膀拦住了。
永和帝开始和这些人翻旧账，从他们上课不认真到这次考核惨不忍睹，最后再到他们心太野，去了庄子竟然都不想回来了，光是列举罪证就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大公主听见永和帝提起庄子就站不住了，说什么也要跟着大家一起罚跪。肃王拦都拦不住，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了大公主。最后只能松手，气呼呼的回到永和帝身边，终究还是让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也跪下去了。
永和帝见状，语速蓦然变快，“好了，别在这里碍朕的眼睛，滚回东宫好好反省。”
“臣谨记陛下教诲。”众人异口同声的道。
放弃了就在手边的官，还挨了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大家的心情却都不差。
宋佩瑜回家后将在勤政殿的事说与宋瑾瑜听，宋瑾瑜没说宋佩瑜做的是对是错，只说宋佩瑜长大了。
宋佩瑜反而不好意思，沉默半晌才问宋瑾瑜族谱的事。
宋瑾瑜笑了笑，缓声道，“只要吕氏不想与我们撕破脸皮，就不会用族谱做文章，你就当是将族谱暂存在吕氏那里。”
宋佩瑜闻言露出牙疼的表情。
宋瑾瑜这番话，让他有种宋氏的老祖宗们存放在吕氏那的错觉。
族谱的事急不得，只能暂时放下。
十天后大朝会上，永和帝正式宣布要重设詹事府。
当朝下旨由何人补詹事府的哪些官职，从宣布重设詹事府，到詹事府人员整齐，只隔了个大朝会的时间。
回到东宫后，宋佩瑜仔细整理了詹事府官员的资料。
正三品的詹事出自吕氏，按辈分是吕纪和的小叔，却只是个旁支，本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从光禄寺卿到詹事，算是平调。
正四品的少詹事分别出自穆氏和宋氏，还都是宋佩瑜的熟悉的人。一个是宋景明大婚时，慕容靖带着宋佩瑜认的‘老叔’申亮，一个是宋佩瑜的三哥。
下面的官员也无一例外的出自世家。
看完全部名单后，宋佩瑜严重怀疑，永和帝是不是将詹事府当成提前养老的会所。这些官员任命出来怎么看都不是为了辅佐重奕，而是不得不给他们个官，正好将他们丢来詹事府，省得反倒给朝堂添乱。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三哥，但三哥若是有为官之才，也不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打理族中庶务。
短暂的失望后，宋佩瑜就将詹事府暂时抛在了脑后，他发现他突然闲了下来。
之前他忙着开芬芳庭、茗客楼和火锅铺子，还有良种和玻璃、火药，同时还要兼顾查阅大量资料，拟定詹事府。
如今铺子都开起来了，且生意红火稳定，完全不用宋佩瑜担心。
良种也都种在了重奕的皇庄里，宋佩瑜还专门从梨花村招了几个人来咸阳照顾良种。
对待玻璃和火药，宋佩瑜已经学会了佛系，除了固定拨过去的投入，绝对不会再上头。
自从能稳定烧制出琉璃后，宋佩瑜干脆花钱买了个新庄子，专门烧制各种各样的琉璃，他计划要等到明年再开个琉璃铺子，不仅会卖茶盏和首饰，还有许多有趣的小东西。
如今詹事府的事也尘埃落定。
甚至连计划外的制酒庄子也开起来了，还有了能制作出香水的预兆。
所有事情都是超常完成。
自从去了庄子就闲下来的宋佩瑜发现，就算回了咸阳，他依旧无所事事。
除了上课，再没有其他事可做。
还挺不适应。
宋佩瑜耐着性子认真听了几天课，再有闲暇时间就用来陪重奕消遣，或是看人打麻将，或是听书品茶，没几天就受不了了这提前开始的养老生活。
沉思之后，宋佩瑜决定没事做就找事做，他要给东宫搞装修。
最初燕国坐拥幽州和翼州两地，咸阳和洛阳并为两都不分先后。因为燕国要抗衡来自西北方的吐谷浑，反倒更侧重于咸阳。
皇帝长年留在咸阳，大臣自然要跟着皇帝跑。
因此最初的时候，反倒是咸阳为主，洛阳为副。
可惜庆帝晚年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只想守着繁荣锦绣，他不愿意再去想与吐谷浑的斗争，甚至不想再看见关于大战的消息。
厌烦之下，庆帝下旨正式将洛阳定为燕国的都城，没过两个月就带着嫔妃和臣属包袱款款的从咸阳赶往洛阳。
从此咸阳皇宫就破败了下来。
直到永和帝称帝，已经破败了将近二十年的咸阳皇宫才重新启用。
去年时间过于匆忙，而且赵国刚刚成立不宜大兴土木，皇宫只是稍作修葺就住了进来，否则也不会发生宋佩瑜在东宫的房间被大雪压塌房顶，连重奕经常用的暖阁都被风雪吹塌的事情。
重奕听了宋佩瑜说要修葺东宫的话后，冷静的否决，“劳民伤财，父皇不会允许。”
宋佩瑜没想到重奕还能说出劳民伤财的话，没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保证道，“不用征用民夫，反正东宫护卫闲着也是闲着，有他们就够了。”
永和帝登基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减轻他是燕国旧臣的印象，拟定的赵国官职与官制，特意有许多和燕国不同的地方。
燕国大部分制度都是延续前朝，赵国想和燕国不同，那就只往更久远的朝代考究，或者能自己创新。
因此赵国的官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比如天子护卫是十二卫，太子护卫是十率，京都却有五军都督府。
东宫十率先不说，十二卫和五军都督府有许多重合的职责。在咸阳，经常能看见十二卫执行天子指令，五军都督府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在后面追着跑的画面。
不过这些都暂时与东宫十率无关，宋佩瑜敢提起这个建议，也是因为东宫十率虽然只有五百人，却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能吃苦的士兵，没有世家子在其中镀金。
“那要修葺到什么时候？”重奕嗤笑，睨向宋佩瑜，“等到冬日还没修葺好，孤怎么办？”
“怎么可能没修葺完？”宋佩瑜伸出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现在还没到六月，最多到九月东宫就能焕然一新。”
重奕还是不信，却懒得与宋佩瑜多辩解，他摊开手，“没钱。”
他手里有不少庄子和铺子，只是大多都没到一年，庄子还没盈利，铺子的收益也只能维持东宫的开销。
永和帝将东宫单独划分出来，重奕不仅要给东宫奴仆发月银，连东宫十率都算是重奕的私卫，需要他发月银。
多亏了詹事府的开销不需要重奕出。
虽然重奕不是个穷人，他的私库直接通往永和帝的私库，甚至可能比永和帝私库更豪华，但他总不能变卖私库修葺东宫。
“我给殿下出钱。”手握三个日进斗金的铺子，宋佩瑜这话说的很有底气。
头一次在宋佩瑜这里见到回头钱的重奕诧异的看向宋佩瑜。
“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宋佩瑜竖起一根手指，“等到东宫修葺完，殿下要在东宫办个宴席，让所有人都看到东宫修葺的效果。”
“你办”重奕道。
宋佩瑜笑眯眯的应了，“自然不需要殿下多操心这些琐事。”
这次谈话最后以“等到冬日孤没地方住，就将你的天虎居让给孤”为结尾。
重奕仍旧不觉得现在才开始修葺东宫，能在入冬之前看到结果，却已经见到了宋佩瑜的决心，索性就由着宋佩瑜去了。
经过重奕的同意后，宋佩瑜马上将精力投入到新的事业当中。
在正式动工之前，宋佩瑜要先规划好修葺后的东宫是什么样。
于是发现宋佩瑜开始认真听课，以为宋佩瑜终于回头是岸，正满心安慰的老师们。发现宋佩瑜刚认真听课没几天又原形毕露，纷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宋佩瑜设计了几天装修图，最终效果都不太好，他总是忍不住在里面加上过于超前的元素，不是不可以，却会让东宫与整个皇宫看起来格格不入。
思来想去，宋佩瑜专门往工部跑了几趟，找了些历朝历代皇宫修葺的资料回来研究。
然后发现他更看不懂了。
反正开始动工后，东宫的动静完全瞒不住，宋佩瑜干脆放弃挣扎，他先将要修葺东宫的消息告诉学堂的同学们，然后直接以东宫的名义去工部要能工巧匠。
小学堂的同学听说要在这个时候修葺东宫，反应都和重奕差不多，吕纪和还专门去劝重奕打消主意。
将可能会导致的结果一一说给重奕听。
无非是劳民伤财引得百官和百姓不满，到了下雪的时节没彻底修葺完只会更劳民伤财。
重奕听完吕纪和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吕纪和说的深得他心，将刚到手还没入库的玉佩直接赏给了吕纪和，却没说要改主意不修葺东宫了，也没告诉吕纪和是宋佩瑜非要修葺东宫，只是将宋佩瑜说的话原封不动的拿出来糊弄吕纪和。
“宋佩瑜出钱，东宫十率干活，不征用民夫。”
吕纪和听了后也不再多劝，第二天带了箱银子入宫，说是给重奕修葺东宫尽一份心意。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他们不知道修葺东宫是宋佩瑜出钱，也不知道吕纪和和那箱子里只是银子，好不容易能抓到讨好重奕的机会，铆足了劲的从家里搬东西，几乎要把自己的私库都搬空了。
还招得了肃王来东宫，专门关心重奕怎么了，是不是最近没钱了。
宋佩瑜知晓这事后暗骂吕纪和不安好心，直接让十率将其他人搬来的小金库都送回他们府上，只留了一两件东西算是他们的心意，反倒惹得这些人更担心了。
宋佩瑜对此哭笑不得，只能保证等到东宫没钱的时候肯定会找他们。
有了专业人士的加入，修葺东宫的计划图完成度一日千里，终于赶在五月末，将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只差正式开工。
只见一车又一车的东西顺着侧门进入东宫，却始终不见有民夫去服役。
头一个月大家还能稳住，第二月开始，始终注意着东宫动向的人都忍不住了。
难道是他们打探到消息有误，东宫只是修葺某个宫殿？不然为何会如此安静？
殊不知东宫里面一点都不安静。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东宫已经修葺了三分之一，而且进度越来越快。
按照这个速度，当真如宋佩瑜说的那样，等到九月就能将整个东宫都修葺完毕。
这种速度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绝对是骇人听闻。
尤其是他们都见到了已经修葺完的宫殿，不能昧着良心说东宫是糊弄着修葺才能这么快。
不仅永和帝有时间就来东宫看修葺的进度，连在勤政殿加班的大人们也经常来东宫拜访，说是来给殿下请安，进了东宫后却径直往声音大的地方去。
他们第一次见到修葺大型建筑不必大兴土木，也不必将泥土千锤百打成浆糊状，再慢慢晾干才能盖房。只要用红色的砖块和名为‘水泥’的东西，三天就能新起一座宫殿。
仅仅五百个侍卫，不仅够用，还有余地值班，不耽误本身守卫东宫的职责。
宋佩瑜去年在梨花村时，就通过穆清交给永和帝的水泥方子终于被永和帝重视了起来。
永和帝还亲自带着大臣去看为了烧砖临时搭建的火窑，将旧宫殿拆了的土块仔细碾碎，再筛取出最细致的部分，然后混入从外面运进来的黏土，和成泥做成砖胚，在阴凉处晾到半干入窑。
只需要十多个人忙碌，不过十天的时间，就能得到够建造一座新宫殿的红砖。
如此反倒是工部的人跟不上东宫宫殿翻新的速度，只能将稍微简单些的刷漆等工作都教给十率。
等到七月末，东宫所有的宫殿都焕然一新，只差最后的修整，东宫小学堂再次放假，重奕也搬到了勤政殿。
永和帝开恩允许他们去庄子上避暑，这次不用担心他们不回来。
最多一个月，东宫就能彻底修葺完，永和帝知道他们肯定迫不及待的回来看最终成果。
九月，猜测永和帝为重奕想要在此时修葺东宫而大发雷霆，及时叫停，才让修葺东宫没了后续的人纷纷听说东宫已经修葺完了，广发请帖邀请众人赴宴游园。
请帖发放后，宋佩瑜四个月前悄无声息递到礼部的折子也有了结果。
经礼部商议，永和帝盖章，宋佩瑜为生母请封诰命的折子通过，礼部和宫□□同来人传旨，册封宋门柳氏为三品诰命夫人。
宋佩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为后日东宫举办的宴席做最后的安排。
他给特意来报信的小太监赏了个金裸子，望着院子里的琉璃树陷入沉默。
勋官与有实职的官终究是不一样，他当初给柳姨娘请封诰命的时候，就做好了礼部不会有回应，或者会降级批准，给柳姨娘四品以下诰命的准备。
没想到虽然时间隔的久了些，最后竟然是最好的结果。
柳姨娘这个时候有了正三品的诰命，后天就有资格来东宫赴宴。
宋佩瑜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不是二哥或者大哥有意促成，从写下请封诰命的折子起，宋佩瑜就有意的回避这件事。
重奕拿着剑从演武场回来，见宋佩瑜的神色与往日不同，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宋佩瑜没有隐瞒重奕的意思，“刚才有小太监来报喜，我姨娘的诰命批下来了，正三品。”
重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赏”
重奕身边的安公公笑眯眯的给宋佩瑜道喜，“我记得前两日殿下库中刚进了副红宝石头面，正好拿来给柳夫人贺喜。”
宋佩瑜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随口与重奕说了几句话，就心思重重的走了。
重奕看着宋佩瑜的背影走远，转头问安公公，“他怎么不高兴？”
“嗯？”安公公茫然的看向重奕，迟疑道，“宋大人喜事临门怎么会不高兴，您看他笑的多开。”
“他不高兴”重奕重复这句话。
重奕态度如此笃定，安公公也跟着犹豫起来，他转头看向宋佩瑜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半晌后才满是不确定的开口，“老奴听闻宋大人是在云阳伯夫人膝下长大，也许是怕云阳伯夫人与他生分了？或者柳夫人毕竟是妾室，宋老夫人尚在，恐怕对柳夫人的态度会有变化。”
重奕听了这‘复杂’的人物关系，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身回屋了。
安公公却记在了心里，打消了马上去找头面让人送去宋府的想法，决定等宴席过后再着人去宋府给柳夫人送头面。
柳姨娘有了正三品的诰命变成柳夫人，本身对宋氏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柳夫人的荣耀归根结底是来源于宋佩瑜。
自从宋佩瑜成为正三品的太子宾客，他在宋氏的地位举足轻重，已经超过了他几个哥哥，仅排在宋瑾瑜和宋二之后。
而且诰命册封不仅有正式的圣旨发下，还有宫中和礼部的人来颁旨。
在最初的慌忙后，宋府马上开祠堂将圣旨送进去，然后通知分家来主宅为柳夫人庆贺。
等到宋佩瑜回家的时候，整个宋府已经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宋佩瑜先回天虎居换了更适合待客的衣服，才赶往宋老夫人的松鹤堂。
不仅本家的女眷在，旁支的女眷也都在。
柳姨娘，现在应该称呼为柳夫人，她第一次在本家分家女眷都在的时候能有自己座位，就在宋老夫人的右下方。
宋佩瑜进门先看向柳夫人，她鲜少穿颜色鲜亮的衣服，此时正穿着身枣红的锦衣，看得出来很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眼角眉梢却始终挂着笑意。
虽然还不太适应身份的转变，但心中却是欢喜的。
见到这样的柳夫人，宋佩瑜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从容进门，先给宋老夫人请安，再给柳夫人道喜。
只要她欢喜就好，其他事，他都能处理好。
从宋佩瑜进门后，花厅的热闹又添了个等级。
分家依附本家，自然最愿意看到本家兴旺。
老家主走得早，宋佩瑜本身就是在宋瑾瑜身边长大，不会有兄弟争夺家产之类的事发生，本家就算多了位柳夫人也碍不了什么大事。
因此在场的人都很愿意捧场。
第二日热闹过了，宋老夫人与叶氏说要给柳夫人换个大院子。
正好松鹤堂后面还有个空余的院子始终没人住，趁着还没下雪找人来修葺，能让柳夫人在年前住上新院子。
又换回往日里素净装扮的柳夫人连忙推辞，说她现在的院子也很好，而且已经住习惯了，不必再换地方。
叶氏脸上露出不赞同来，她缓声对柳夫人道，“就算母亲不说，我也要给夫人换个大些的院子。你是因为狸奴才册封诰命，今后不仅穿着举止，连住的地方都代表了狸奴的脸面。”
看着柳夫人茫然又退缩的模样，叶氏说不下去了，又开始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宋佩瑜是个记恩的好孩子，所以自从想起来宋佩瑜本是她夫君的庶弟后，叶氏就对柳夫人照顾有加。
就像是柳夫人现在住的院子，虽然小了些，却五脏俱全地理位置极好，还能单独通往天虎居和府外。别说是给个姨娘住了，就是正经的嫡出姑娘都未必能有这么好的院子。
好在柳夫人虽然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识，却极有眼色，她不仅对宋老夫人极为恭敬，更是从来不在叶氏面前以宋佩瑜的生母自居。
两个女人为了宋佩瑜极有默契的相互退让，这么多年不仅相安无事还有几分香火情在。
叶氏刚知道宋佩瑜给柳夫人请封诰命时，心里不是不酸涩，却也明白她没理由去酸。毕竟她已经是正一品的云阳伯夫人，她的荣耀注定要随着夫君，宋佩瑜惦念着生母也是情有可原。
最让叶氏难受的是，宋佩瑜没提前和家里说这件事。
是不是怕家里阻止，叶氏已经不想计较了，她现在最头疼的是宋佩瑜的婚事怎么办。
圣旨册封的诰命，哪家姑娘嫁进来敢不把柳夫人当成正经婆婆看？
又有哪个世家的天之骄女，愿意进门伺候双重婆婆，尤其柳夫人原本就是个被卖到宋府的贱妾，在生下宋佩瑜之前，她甚至只是个奴婢。
就算宋佩瑜再有出息，因为柳夫人，议婚的时候也要矮人半头。
宋佩瑜恰好在这个时候来给宋老夫人请安，一眼就看出来了叶氏的不快和柳夫人的茫然。
他佯装什么都没发现，拿出个琉璃制成了瓶子递给宋老夫人看，“我有个专门制酒的庄子，近日阴差阳错竟然制出了瓶带着异香的水，还请母亲给我掌掌眼。”
宋老夫人闻言果然十分感兴趣，伸手让丫鬟将琉璃瓶中的水抹上去，凑近鼻子闻了闻，诧异道，“竟然有如此浓郁的茉莉香。”
宋佩瑜苦笑，“而且很久都不会消散，我昨日睡前试了试，直到现在身上还有味道。原本打算今日一早就进宫为东宫明日的宴席做准备，如今倒是不好意思出门了。”
宋佩瑜此话一出，不仅宋老夫人笑了，连叶氏和柳夫人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宋佩瑜又分别拿出两个琉璃瓶给叶氏和柳姨娘。
叶氏仔细嗅了嗅问道，轻声道，“看样子倒像是早些年西域传来的香露，味道却比香露更淡雅些。夫君前些日子还说狸奴是个会招财的小猫儿，没想到这才几天，狸奴这就拿出了比香皂更新奇的东西。我记得前些年一小瓶的香露就能价值千金，还没狸奴现在拿出来的这个瓶子大。”
宋佩瑜闻言睁大眼睛看向叶氏手中的琉璃瓶子，“真的这么值钱？”
叶氏被宋佩瑜的模样逗得不行，转而将瓶子牢牢握在手心，玩笑道，“这瓶既然到了我手中就当是你孝敬我的了，可别想再拿回去。”
宋佩瑜想也不想的道，“那我将能制出这香露的匠人也孝敬给您吧，毕竟我留着他也没用。”
“你留着他怎么可能没用？”叶氏像看傻子似的看宋佩瑜，气得笑出声来，“你只要拿出经营芬芳庭一半的精力开间专卖香露的铺子，就能比芬芳庭的进项还大。”
宋佩瑜却梗着脖子不肯，口口声声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能天天摆弄这些异香难去的东西，出来进去的将香味带入宫中多不像话。
这番难得幼稚的话，又让宋老夫人连带叶氏和柳夫人笑了一场。
见宋佩瑜态度坚决，连叶氏不要就拿去给族中的话都说出来了，叶氏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收下会制香露的匠人。
叶氏却不肯占宋佩瑜的便宜，她眼角余光看见正笑着望向这边的柳夫人，开口对宋佩瑜道，“既然你不愿意挣这份钱，那就我带着柳夫人做这份生意，正好给她今后人情往来攒份私房。”
“柳夫人哪里懂得这些事？”宋佩瑜摇头，老实道，“原本就是放在我那也是浪费，才想着交给大嫂物尽其用。别柳夫人在其中添乱，反倒让大嫂做赔钱的买卖了。”
这话叶氏听得心中熨帖的很，面上却做出气恼的模样去锤宋佩瑜的肩膀，笑骂，“我倒是听不出来你这话是埋汰柳夫人，还是在埋汰我了。”
宋佩瑜连连讨饶，又说了许多好话，才让叶氏露出笑意来。
最后宋老夫人做主，香露的事才有了定论。
她出铺子和本钱，叶氏和柳夫人去管，收益分成四份，在座的见者有份。
等到宋佩瑜借口东宫还有事要离开的时候，花厅里的三个女人纷纷不耐烦的催他快走，言语间都是在商量着要怎么将铺子开起来。
宋佩瑜出了院子后，回头看了眼松鹤堂的牌匾。
总觉得他是被撵出门的。
算了，她们开心就好。

第45章
宋佩瑜对东宫宴席极为上心,毕竟他出钱给重弈修葺东宫就是为了这场宴席。
可惜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不知道修葺之前的东宫是什么样，受到的冲击，肯定没有在东宫修葺之前,就总是与东宫来往的人大。
宋佩瑜这番想法却是过于保守了。
自从东宫换上全新的琉璃瓦后，不仅有资格去大朝会的人每每经过东宫的时候,都忍不住将视线放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偶尔阳光格外炙热明亮的时候，连宫外的人都能看到东宫上方的绚烂色彩,坊间甚至有天降异象于东宫的传闻。
宴席当天,见识稍微差些的人都不敢往花园里的琉璃地砖上踩,纷纷因为迈步过于小心而做出了诡计而不自知的姿态。
因为这个时节已经不适合再移植秋日里开花的植物,宋佩瑜便让人移植了许多四季常青的树来，又让琉璃坊烧制手掌大的琉璃花绑在树枝上。在阳光热烈的时候,比真花还要好看。
这天过后,各种帖子如雪花般的飞入宋佩瑜的天虎居，都是问他的琉璃铺子什么时候开业。
宋佩瑜只说还没准备好,让大家耐心等待,承诺等到开业的时候肯定会广发请帖。
还有人实在等不及,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重奕身上。
看到重奕亲自拿给他帖子时，宋佩瑜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今日的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的,直到发现帖子的署名是长公主府后，他才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
又是相亲宴,今年比去年的规模还要大。
为了能在花园举办相亲宴，让大家有更多的接触,这次相亲宴的时间也比去年提前了不少,这个月月底就会举办。
长公主府通过重奕给宋佩瑜的帖子措词很温和，想要提前从宋佩瑜这里买些琉璃回去装点花园，为月底的宴席做准备。
宋佩瑜合上帖子,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敲在石桌上。
重奕的目光在宋佩瑜的手指上多停留了会，他知道这是宋佩瑜在仔细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伸手将宋佩瑜手中的帖子抽出来，展开来看。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宋佩瑜困惑的看向重奕。
重奕放下帖子，开口就是习惯性的敷衍，“嗯？”
宋佩瑜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凉亭，踩着琉璃砖走进园子，还没等重奕吃完一盘糕点就满身细汗的绕了个小圈回来了，“树上的琉璃花怎么都没了？”
重奕给宋佩瑜剩了两个糕点，用帕子擦了手，转而去端茶盏，闷声道，“都被皇姑府上的人带走了。”
顿了下，重奕又道，“你拿不出琉璃给皇姑也无事，那些琉璃花够皇姑用的了。”
宋佩瑜也是随口一问，没人吩咐，东宫绝对没有人敢动那些琉璃花。
听闻是长公主将那些琉璃花带走了，他也就不在意了。
“谁说我拿不出来琉璃？”找到了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宋佩瑜才有心情去想来自于长公主府的帖子，他笑道，“我愿意将琉璃坊所有的存货都给长公主拿去布置花园，若是不够，琉璃坊还可以再烧。”
重奕从一开始就知道宋佩瑜的琉璃坊有存货，听了宋佩瑜的话也不意外，还提醒了宋佩瑜一句，“皇姑不及孤大方。”
宋佩瑜若是要价太狠，恐怕‘买’就要变成‘借’了
宋佩瑜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眼角稍显圆润的弧度微微上扬，“长公主举办宴席也不是为了自己玩乐，此次提供给长公主府的琉璃全都走我的私账，不必长公主破费。”
“你想要什么？”重奕才不信宋佩瑜无缘无故会有如此好心。
宋佩瑜诧异的望向重奕，“殿下为何如此想臣？臣别无所求，只是感念长公主举办宴会的苦心，也希望宴会上能多成就几段佳话。”
重奕以手杵脸，目光专注的盯着宋佩瑜，“好好说话。”
宋佩瑜下意识的躲避开重奕的目光，面上做出伤心的模样，“殿下不相信臣？臣不是刚自掏腰包帮您修葺了东宫？”
重奕突然扬起嘴角，如同好女般的容貌比之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刹那间说是颠倒众生也不为过。
宋佩瑜还没来得及沉溺其中，重奕突然拈起桌上的落叶猛地朝一边甩去。
一阵利风吹过，不远处小手指粗的树枝悄无声息的出现个整齐的切口，落在地上。
“好好说话”重奕又重复了一遍。
宋佩瑜呆愣愣的望着被树叶切断的树枝，听了重奕的话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老实道，“臣是为了更好的卖琉璃。”
重弈却不信，他神色狐疑的望着宋佩瑜，“现在你的琉璃也不愁卖，再自掏腰包给皇姑提供琉璃岂不是反而赔钱？你是东宫的人，出钱修葺东宫也就算了，却不必再如此迁就皇姑。”
“罢了，你自行去与公主府商讨，琉璃的费用都从东宫出，你去与安公公报账就是。”
宋佩瑜心领了重弈的好意，见重弈难得有追根究底的心思，仔细解释道，“臣给长公主装饰花园，不仅不会赔，还会大赚。”
“头一个能用得上琉璃的是殿下，第二个能用得上琉璃的是长公主。”宋佩瑜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觉得为了成为第三个用上琉璃的人，这些人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重弈顺着宋佩瑜的话想了想，忽然道，“所以你给孤修葺东宫，也是为了更好的卖琉璃？”
宋佩瑜满脸无辜的与重弈对视。虽然还没弄明白为什么总是会在重弈这里翻车，但宋佩瑜还是学聪明了。
这种送命题，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重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等重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宋佩瑜长长的叹了口气，去拿重弈剩给他的糕点。
总觉得重弈比之前更心思难测了。
宋佩瑜与长公主府的交谈十分顺利，得知宋佩瑜愿意免费提供琉璃后，长公主府干脆将布置花园的事全都交给了宋佩瑜。
至于效果，从宴会后咸阳津津乐道的不是宴会后成就了几对良缘，而是长公主府的花园是如何美轮美奂就知道了。
借此宋佩瑜不仅在年前将修葺东宫和给长公主装饰花园的银子翻了十几倍的赚回来，还从吕氏那要回了两个紫檀木箱子。
难得风调雨顺的一年，幽州各地收成都不错，从去年永和帝称帝后就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安置难民也初见成效。
重弈庄子上的收成更是达到骇人听闻的程度，兖州良种在上好的良田正常种植，比在梨花村的时候还能多收半成，差点就达到正常幽州菽的十倍。
可惜重弈本人不事生产，就算宋佩瑜将庄子上的收成当面念给他听，他也无动于衷，只说让宋佩瑜去处理。
宋佩瑜一气之下让人去收罗了许多农书来，将重弈日常听的故事都换成了农书。
重弈却半点不适应都没有，对他来说，除了宋佩瑜拿出来的故事，只要不是已经听过的内容，听什么都没差。
十月永和帝万寿节。
去年这个时候，永和帝刚称帝，还在巡视幽州。过寿也不过是与身边亲近的大臣吃席。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才是永和帝登基后第一个万寿节。
各家为了在万寿节上拔得头筹纷纷下了大力气，一时间咸阳的各地富商都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万寿节不出众人预料，还是由长公主主持。
宋佩瑜第一次见到闻名已久的盛贵妃和林德妃。
盛贵妃与盛泰然有八分相像，却比盛泰然五官柔和许多，看上去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始终老实跟在长公主身侧，长公主一个指令她一个动作。
相比之下林德妃就张扬得多，挺着七个月的孕肚，通身后宫第一宠妃的气派。居然在永和帝来之前，就和顺贵妃为了位置争执了起来。
东宫小学堂的人都跟着重奕借光，位置十分靠前，将顺贵妃和林德妃的争执尽收眼底。
宋佩瑜忍不住看向他身侧的吕纪和，做了个嘴型，‘你不管管？’
吕纪和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以‘她姓林，关我屁事’的口型回以宋佩瑜。转身逮住他后面的平彰，低声吩咐几句。
平彰听了话，迫不及待的离席往外走。
此后无论顺贵妃和林德妃如何往东宫席位这边看，坐在最前边的宋佩瑜和吕纪都仿佛是老僧入定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最后两人惨遭长公主各打五十大板，不得不将位置让出来给长公主，百般不愿的往后挪了挪。
偏生长公主坐下的时候，还将始终跟在她身边的盛贵妃也拉着坐下了，让顺贵妃和林德妃气得直捂胸口。
最后时刻，重奕和肃王跟在永和帝身后姗姗来迟。
没人想在这种好日子惹永和帝不痛快，众人轮番献礼给永和帝送上好话，连顺贵妃和林德妃都要扬起笑脸。
宋氏除了每个在朝为官的人单独准备的贺礼，还有个宋佩瑜专门让琉璃坊烧制出的龙形镇纸，虽然个头不大，上面的杂质却接近于无，通体金色做飞舞状的五爪龙，龙爪下还有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无论是稀奇程度还是本身的价值都引人侧目。
东宫的贺礼也是宋佩瑜一手准备，重奕在永和帝亲手掀开木盒的盖子前，都不知道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这……”永和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迫不及待的将木盒里的菽条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
刚摘下来不久的菽条上挂着数不清的豆荚，将菽条都压成了弯曲的形状。豆荚里的豆子更是个个异常饱满，几乎要将豆荚撑破的样子。
别说永和帝这种从小就在地里刨食的人感觉到诧异惊喜，连坐在近处的吕氏家主和穆氏家主也纷纷露出惊异的表情。
承恩公急着讨喜气，想也不想的道，“这难道是上天发现了陛下的贤能，降下异象，以示奖励？”
此话一处，原本因为菽枝而头脑发热的人，都如同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般的冷静了下来，纷纷对承恩公投去嫌弃的目光。
去年‘天降异象’后的结果还历历在目，怎么这样的好日子还非要提起，真是晦气。
永和帝和颜悦色的对着重奕招手，满脸让人发麻的慈祥笑容，“这菽枝是从哪来的？”
重奕几不可见的倒退了半步才随口猜测道，“从我的庄子上随意折的吧。”
然后呢？
竖着耳朵等后文的众人险些用目光将重奕盯穿。
肃王最缺少耐心，也不似其他人还要和重奕玩心眼，闻言毫无顾忌的开口追问，“你是说你的庄子上种出的菽，都和这支一样？”
重奕记性很好，他还清楚的记得宋佩瑜与他说今年庄子大丰收时，满脸毫不掩饰的骄傲。他对肃王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开口，“是吧。”
是吧？
什么叫是吧！
这下连永和帝也忍不住了，直接越过他让人糟心的儿子，转头看向他下方的宋瑾瑜，“狸奴可与你提起过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知道重奕的庄子都是宋佩瑜在打理，更多的却无暇去关心。
宋瑾瑜摇了摇头，“狸奴是个大人了，早就不事事都与我说。我若是提前知道有这等奇事，必定不会瞒着陛下。”
后面的人听不见前面的人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不对劲的气氛。
吕纪和悄悄贴近宋佩瑜，问道，“你给东宫准备的什么贺礼？”
宋佩瑜不介意让吕纪和早知道一会，悠闲的品了口茶后才慢悠悠的开口，“是殿下庄子上的菽枝，”
吕纪和闻言更加不解，以粮赠君本就意义不同，况且重奕身份特殊，这份贺礼更是再合适不过，为什么还会引起波折？
等他还想再发问时，宋佩瑜已经被叫走回话了。
宋佩瑜对永和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地方，只是在言语间稍稍美化了下重奕在其中的作用。
说是重奕记下了梨花村的菽长势不同寻常，特意招他询问后，才决定今年在皇庄中种梨花村的菽，没想到效果比在梨花村时还好。
宋佩瑜说话的时候，重奕全程都在发呆，但凡有人再问他什么，他都点个头或者‘嗯’一声就算是糊弄过去了。
因着重奕的这番姿态，一时间倒是让众人摸不清宋佩瑜的话有几分真假，看向重奕的目光都不同寻常起来。
有重奕这份寿礼‘珠玉在前’众人再看后面的寿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万寿节反而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临近宴席结束，永和帝已经与众位近臣商量好，明日一早就要去重奕的庄子。
重奕和宋佩瑜回到他们的座位，东宫小学堂的同学们不敢问重奕怎么了，就将目光放在了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宋佩瑜身上。
在宋佩瑜看来，良种迟早会成为整个幽州的喜事。况且今日让重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良种拿出来作为永和帝的寿礼本就是为了讨彩头，根本就没想隐瞒下去。因此松口的格外痛快，挑拣着回与永和帝的话和大家说了。
众人果然如宋佩瑜所料那般，除了吕纪和陷入深思，平彰痛苦的捂住嘴，其他人对良种都不关心。他们更在意重奕的庄子好不好玩，等永和帝去过后，他们能不能也去玩几天。
这边正热闹着，前方突然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刚才还满脸喜色的永和帝正脸色铁青，连带着坐在永和帝身边的重臣脸上也都带着怒容。
胆小些的如盛贵妃和林德妃已经满脸掩饰不住的慌乱，反倒是顺贵妃虽然脸色也不好看，却能勉强稳住。
宋佩瑜身体前倾，悄悄扯重奕的广袖，等重奕转过头来看他，以口型问重奕‘怎么了’。
重奕摇了摇头，同样以口型回宋佩瑜，‘不知道’。
宋佩瑜才不信重奕的鬼话，闻言更用力的扯着重奕的袖子，让重奕没法再去拿桌上的糕点。
重奕拖着宋佩瑜的手前去拿糕点，丝毫都不在意袖子已经被宋佩瑜扯到变形，低声道，“燕军压境，使臣来贺。”
同时上方的永和帝沉声开口，“去将使臣请进来。”
吕纪和借宋佩瑜的光，也听见了重奕的话。从知道东宫寿礼是良种后就陷入深思的面容总算是换了其他表情，朝着门口望去。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永和帝口中的使臣是什么意思，却都懂得些察言观色，不知不觉的陷入紧张的状态。
须臾后，孟公公带着一行穿着燕国官服，姿态趾高气昂的人进来。
他们见永和帝却不肯跪，只弯腰拱手，口称，“臣等奉陛下之名，来贺建威大将军生辰。”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大殿，气氛更加凝滞。
中书令笑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边饮边道，“几位莫不是找错了地方？这里只有赵国永和帝，没有燕国的建威大将军。”
慕容靖收到宋瑾瑜的目光，朝已经自顾自起身的燕国使臣们走去。
慕容靖毕竟是从战场厮杀出来的猛将，燕国的几位使臣却都是嘴皮子厉害的文臣，不等慕容靖走近，他们原本鼻孔朝天的气势就被压了下去。
慕容靖走近几位燕国使臣后，毫不客气的每人赏了一脚，让几位燕国使臣仿佛下饺子似的跪了下去，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宋佩瑜突然拍了两下手，朗声道，“几位使臣莫不是知道陛下勤俭，即使是万寿节也特意吩咐不许我们准备爆竹，才亲自来当爆竹给吾皇贺寿？”
东宫小学堂的人闻言哄堂大笑。
吕纪和展开随身的折扇半掩住嘴角的讥笑，“这响声太少，也不够清亮，哪里比得上爆竹？”
“你们浑说什么？”中书令转身，神色嗔怪得用手虚点东宫小学堂众人坐着的方向，对跪在地上神色屈辱的燕国使臣道，“这帮小孩子们还没见过他国来朝的场面，让你们见笑了。”
燕国使臣中为首的那个人露出不堪受辱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永和帝破口大骂，“逆贼，昔日若不是先帝提拔，你这个卖姐求荣的卑鄙……”
燕国使臣突然没了声息，软踏踏的倒了下去，慕容靖从容的放下手，在燕国使臣将倒未倒的时候一脚踹出去，让燕国使臣撞翻了张桌子才停下，满身脏污的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慕容靖笑着望向剩下的燕国使臣，“我看他似在发癫，怕他祸从口出好心帮他一下，却没想到用力过猛了。”
从燕国使臣趾高气昂的进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们的气焰就彻底被慕容靖的武力打压了下去，剩下的燕国使臣甚至连站起来都不敢。
慕容靖看他们老实了，才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中书令嘴角的笑意越发随和，望着个个脸色铁青的燕国使臣道，“你们来与吾皇贺寿，不知贺礼在何处？”
在燕国使臣中为副的任鹏张了张嘴，早就熟背了千百次的挑衅话语就在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虽然他从踏入幽州境内的时候就已经将生死置身事外，但这个前提是他有把握能说完他想说的话，会因不畏逆臣而名留青史。
而不是如地上生死不知的人那样，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倒下了。
穆侍中摇了摇头，目光望着燕国使臣，口中的话却是对中书令说的，“你既知燕国穷苦，又何必为难人家？难得燕帝有心，还能记得吾皇的寿辰，千里迢迢派人来庆贺，细枝末节又何必在意。”
中书令似是被穆侍中说服，又端起茶盏敬向燕国使臣，风度翩翩的开口，“如此倒是我失礼了。”
高位上正襟危坐的长公主突然开口，“来人，将我府上剩余的琉璃花取来两朵，给燕帝作为回礼，想来他还不曾见过这等新奇玩意，怪可怜的。”
任鹏被挤兑的退无可退，心惊胆战的从地上爬起来，见慕容靖没再起身，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僵硬着脸道，“吾皇自然准备了给建威大将军的赏赐，只是路途遥远，恐怕还有几日才会到。安国夫人也不必去取什么琉璃花，这世上就没有吾皇没见过的……”任鹏目光发直的盯着安公公专门从重奕书房捧来的五色琉璃花。
这也是迄今为止琉璃坊烧制出最华丽的饰品，比刚给永和帝贺寿的金龙也不遑多让，也在花蕊出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甚至比金龙更华丽耀眼。
只是金龙贺寿的寓意更好，宋佩瑜也知道永和帝不会与重奕计较这些，才将琉璃花放到重奕的书房。
任鹏咬牙将话说完，“宝贝！”
“哈！”百官中传来笑声，“使臣好眼光，这琉璃花确实是宝贝。”
始终一言不发的永和帝饮了杯酒，闷声道，“使臣总说是来找建威大将军，可见是走错了地方。朕今日恰逢大喜，懒得与你计较。来人，将燕国使臣都带下去，择日驱逐出境。”
悄无声息出现在大殿上的十二卫响亮应声，朝着燕国使臣走去。
任鹏没想到赵国国风居然如此彪悍，进门以来连好好说句话都是奢望。眼看着就要被拉下去了，此行的任务却半点都没完成，边不顾形象的躲避十二卫，边不管不顾的将原本该已经昏过去的主使背的讨逆书喊出来，“燕国集合大军讨伐叛臣，昔日……唔唔唔！”
燕国使臣一行人仿佛是误入宴会的猴子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满地笑柄。
然而‘燕国集合大军’的话却被宴席上的每一个人听在了耳中。
永和帝的寿宴在颇为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第二日，宋佩瑜才知道，早在半个月前，燕国就在悄悄集合兵力往赵国和燕国的边境靠近。燕国使臣更是隐姓埋名，故意混在了富商的队伍中进入赵国，已经潜伏在咸阳多日。
永和帝生辰当天，燕国大军压境，燕国使臣不请自来还带来了讨逆书，就是燕帝给永和帝的生辰礼物。
等边境的消息传回咸阳，双方已经有过数次小规模的摩擦。
好在赵国处理兵难的方式十分妥当，如今边境上的难民并不多，也没人因为又开始打仗就能狠下心舍弃好不容易才开垦出来，正在收获季节的土地，所以边境尚且没乱起来。
宋佩瑜在重奕的书房见到了从燕国使臣那里审问出来的完整讨逆书。
全程抓着永和帝曾经是燕国旧臣不放，却不肯提半句燕国不给永和帝军饷军粮，甚至暗通吐谷浑都要坑死永和帝的旧事。
连宋氏都有幸出现在讨逆书上，宋瑾瑜与建威大将军同谋造反。
宋佩瑜觉得他大哥看到这份讨逆书的时候，心情应该不错。
朝堂紧急商议后，命慕容靖率领十万赵军赶往边境。
骆三任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掌咸阳兵事，拱卫咸阳，守卫宫禁。
重奕的皇庄全都被永和帝接手，一个都没给他留。
整个咸阳风雨欲来。
东宫小课堂仍旧正常上课，宋佩瑜仿佛是终于能静下心来安静读书了，不仅自己整日徜徉书海，还将魔爪伸向了东宫小学堂，首当其冲的就是重奕。
重奕的说书人一夜之间都换了本子，天天对着重奕张嘴国家兴亡，闭嘴匹夫有责。宋佩瑜还特意让人收集了些因为战争家破人亡的故事，在众人闲暇的时候，让说书人来讲故事。
骆勇、平彰和魏致远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能马上去追慕容靖，却被宋佩瑜抓去开小课。
宋佩瑜专门请了些残疾老兵来给他们三个讲战场上的残酷，将他们刚刚烧起来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最尴尬的人莫过于柏杨，从永和帝寿宴后，他就在府上称病不出。
众人都知道柏杨的难处，明白他这是心病，只派了下人前去问候。
最无动于衷的是重奕与吕纪和。
重奕是一如既往的默然，哪怕所有人听说书人的故事听得眼泪汪汪，他仍旧能在大家都哭的时候胃口大开，将提供给整个学堂的点心都吃干净。
吕纪和却不同，当老兵讲了格外血腥的故事后，他也同其他人一样，连肉都吃不下去，完全做不到重奕的无动于衷。
吕纪和的情绪却不会轻易被任何人牵扯，其他人恨不得能手撕燕军的时候，他仍旧能摇着扇子晒然一笑，心中在想什么绝不会被人轻易看出来。
老兵讲故事的效果太好，宋佩瑜怕适得其反，最后收不了场，连忙开始下个环节。他又找了不少燕国兵俘来讲故事。
这些燕国兵俘大多是莫名其妙的被征了兵役，赶鸭子似的上了战场，成了赵国的俘虏。
骆勇、平彰等人越听越是茫然，他们听赵国老兵讲故事的时候只觉得燕国罪大恶极，他们的军队也如洪水猛兽般。
然而听了燕国兵俘的故事后，他们却发现事情好像不是他们最初理解的那样。
赵军无辜，难道燕军就有罪吗？
宋佩瑜知道赵国早晚都会再次卷入到战争中，他希望这些注定会在朝堂有一席之地的人，真正的明白什么是战争。
下了雪后，咸阳的氛围就稍稍缓和了些。
无论是燕国还是赵国，都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击，至少雪化之前，这场仗都打不起来。
慕容将军府给宋氏递了消息，过年的时候，慕容靖会回京述职，他希望女儿在这个期间成婚。
宋氏对此绝无二话，当初是如何给宋景明操持，如今对待宋景珏的婚事还要更郑重几分。永和帝更是私下给了慕容靖承诺，若是与燕国之战能胜，他就让长公主认慕容靖的女儿为义女，给慕容姑娘个爵位。
这对慕容靖来说，比永和帝承诺给他爵位还要振奋人心。
又是一年，众人不知不觉中都变得更沉稳了。
大公主再来找重奕的时候，不仅不再带着形影不离的惠阳县主，也学会了要与宋佩瑜避讳。
新年第一天，宋瑾瑜与宋佩瑜言明，重奕马上就要正式册封太子，东宫小学堂也要各奔东西。
又过几日，宫中传出林德妃难产的消息，长公主亲自入宫，全程看护林德妃生产。
三日后，林德妃生下个身体孱弱女婴，本人却因为难产后的大出血再也没能睁眼。
永和帝伤心之下，三日未曾上朝。
期间长公主以不愿让永和帝更伤心为理由，将林德妃草草下葬，曾经在宫中风光一时，压的众人抬不起头的人物，葬礼却与宫女相比也没什么差别。
长公主驳了盛贵妃想抚养林德妃生下的女孩的请求，将林德妃生下的女孩送去永和帝的三个老贵人居住的宫殿。
过了两个月，当所有人都将林德妃和林德妃生下的女孩忘在脑后时，宫中灯火通明整夜，永和帝又两日没上朝。
这两日，勤政殿频出旨意。
追封林德妃为贞贵妃，封二公主为丹琼公主。
夺顺贵妃封号‘顺’，降其位份为常在，禁足两仪宫，不许旁人看望。
收到消息的时候，宋佩瑜正在与重奕说良种推广的计划，闻言叹了口气，喃喃道，“丹草、琼草、丹琼……没想到二公主竟然这么早就有了封号。”
虽然在宫中犹如草芥，却有公主的名号，也有再也不可能承宠却与永和帝有情分的人照顾她。
只要别去贪求不属于她的东西，想来平安长大从宫中出嫁不成问题。
重奕神色淡淡，显然并不在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如何。
他对宋佩瑜道，“父皇与我说去年剩下的良种都分出去了，过几日就将庄子还给我。”
宋佩瑜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殿下也有受这般委屈的时候。”
硕果累累的庄子被永和帝拿去，还回来的时候却被挼秃了。
“前几日我与穆兄通信的时候，穆兄还向我打听良种的事，想知道今年是否能轮得到南临县。”宋佩瑜早就以重奕的庄子去年时的收成算过，“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良种就会送过去了。”
“不会”重奕抬起眼皮，盯着宋佩瑜满是错愕的脸，“父皇已经将良种分给了大小世家，不会有多余的良种送去南临县，除非穆清能从穆侍中那要到良种。”
“什么叫全都分给了世家？！”宋佩瑜不可思议的望着重奕。
明明百姓才是如今最需要粮食的人。
只要有了良种，他们今年努力耕种后，就能有比往年丰厚数倍的收获，起码不会再在冬日里挨饿。
重奕鲜少见到宋佩瑜这般失态的模样，伸手搭在宋佩瑜肩上，“这是父皇与众臣商议后的结果。”
宋佩瑜如今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多想冲去永和帝的勤政殿，撬开永和帝的脑壳看看永和帝到底是为什么，才做了如此愚蠢又短见的决定，尚存的理智却阻止了他。
他后退两步，靠着椅子坐下，冥思苦想仍旧不能理解既定的现实，沮丧的垂着头，像是在问重奕更像是问自己，“为什么？”
重奕沉默的望着宋佩瑜半晌，突然开口，“也许云阳伯会知晓。”
宋佩瑜如同鼓足了气后，被狠戳一下的气球似的，突然炸了，“我大哥只是臣子，除了听从陛下的命令，他又能怎样？”
重奕闻言，脸色也冷了下去，转身离开。
宋佩瑜正值心情最差的时候，明知道重奕生气了也懒得去哄，起身去桌边写大字静心，却越想越气，连带着笔画都杀气腾腾。
门从外面被推开，离开不久的重奕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看到宋佩瑜后嘴角笑容逐渐僵硬的吕纪和。
宋佩瑜目光幽幽的望着这两个人，脸色怎么看怎么‘和善’。
重奕坐在桌后的椅子上，目光犀利的望着满脸僵硬的吕纪和，“为什么父皇将良种都分给了世家？”
吕纪和没从重奕和宋佩瑜脸上看出端倪来，却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道，“殿下可是在考较和与宋大人？”

第46章
重奕根本不理会吕纪和的问题,十分无情的开口，“你不知道，就去叫知道的人来。”
吕纪和眸光冷了下来,言语中却仍旧含着笑意，“和十分愿意为殿下解惑,也希望殿下能有耐心些。”
“嗯”
重奕的敷衍让吕纪和的不满如同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让心口的气顺畅起来,反而更憋屈了。
偏生重奕不是个需要看人脸色、猜人心思的人,他见吕纪和再次沉默下来,补了句让吕纪和更进退不得的话,“说的好有赏，去库房随便挑。”
吕纪和闻言看向宋佩瑜,能从重奕的库房自己挑东西,在今天之前都是宋佩瑜一个人的殊荣。
宋佩瑜感受到吕纪和的目光，幽幽的看过来,他到要看看吕纪和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吕纪和却错把宋佩瑜身上若有若无的敌意归结到了自己身上,顿时整个人都从内而外的充盈着淡淡的满足感,将从进入书房就察觉到的不对劲暂时放下。
“陛下不将良种分给世家，又能分给谁呢？”吕纪和晒然一笑,毫不吝啬的对重奕和宋佩瑜透露来自吕氏的内部消息，“陛下分给世家良种,世家自然也要有所回馈给陛下。世家从陛下那里拿走了多少良种，接下来五年内,每逢秋收,世家都要以分走良种的二百倍送入国库。”
宋佩瑜眸光微动，他已经与良种打了好几年的交道，可谓是除了农户之外最了解良种的人。
以重奕庄子的上好良田为例,每亩地需要大概六斤种子，收获的时候大概有六百斤到八百斤的菽。
也就是说世家拿走了重奕庄子上的良种，前两年却要倒赔给永和帝粮食。
等到五年之期过去，世家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有些道理宋佩瑜不是自己想不明白，只是他从刚得到良种的时候，最大的期盼就是让百姓都能种植良种，起码不必再于冬日挨饿。
去年因为反季粮食的效果远远不如反季蔬菜，为求稳妥，宋佩瑜不得不将推广良种的计划推迟。就曾为了这件事郁结在心，小病了一场。
从永和帝的寿宴后，宋佩瑜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想要怎么推广良种，连怎么说服百姓相信良种的收成会更好，宋佩瑜都做出了许多条计划。
突然听闻永和帝将良种都分给了世家，百姓一点都见不到，宋佩瑜积累已久的期盼一朝落空，才会突然失去了理智。
如今听了吕纪和的话，宋佩瑜骤然发昏的脑袋清醒过来，已经能想到永和帝和重臣们更多的考虑。他垂下眼皮，哑声问吕纪和，“五年后呢？”
吕纪和睨了宋佩瑜一眼，语气满不在乎，“五年后的事，谁能知道？”
是啊，五年后的事谁能知道？
也许那时，他国会出现比幽州良种产量更高的粮食种子。
但至少在五年之内，分到幽州良种的大小世家，除非已经做好了面对永和帝雷霆之怒的准备，否则绝不会让他们手中的良种流向他国。
重奕目光在宋佩瑜身上打了个转，对吕纪和摆了摆手，开口道，“让安公公带你去库房。”
浓重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吕纪和出了重奕的书房后，目光定定的望着书房的大门许久，突然脸色大变，狠狠的啐了一口。
正好安公公被小太监叫过来，还以为吕纪和是被冷风吹得打喷嚏，连忙将手里捧着的暖炉塞给吕纪和，语气满是心疼，“吕公子怎么在寒风里等老奴，您好歹找个避风的地方。”
吕纪和接过手炉，似笑非笑的道，“看到有双水鸭子闹别扭，却将天鹅叫来戏耍取乐的荒唐事。觉得那天鹅可怜，就多看了一会。”
说罢，不等安公公反应过来，吕纪和已经大步走远了。
竹色的斗篷随着寒风上下翻涌，将主人的心情体现的淋漓尽致。
安公公皱眉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想通吕纪和是什么意思。
水鸭子？
那不就是民间说的鸳鸯。
没想到吕公子也会说粗俗的俚语。
可是水鸭子又和天鹅有什么关系？
安公公左思右想仍旧不能体会吕纪和话中的深意，经过身边小太监的提醒才发现吕纪和已经走远了，连忙提着斗篷大步追上去。
这个时节，东宫哪来的水鸭子和天鹅？
啧，世家小公子的心思可真难猜。
又过几日，永和帝突然下旨要减农税。
这让宋佩瑜心中仅剩的意难平散去了，同时反省自己是否矫枉过正。
重奕赏了他蓝宝石串子后，他就下意识的少去宋瑾瑜的书房，同时尽量避免和宋瑾瑜说起与永和帝相关的事。
他大哥那么敏锐，肯定早就发现了这点，才随了他的意。
当初宋佩瑜是觉得永和帝和重奕是父子也是君臣，现下看不出什么，将来永和帝却未必还能将重奕当成宝似的宠着。
他若是从宋瑾瑜那打听永和帝成了习惯，说不定会在永和帝态度变化后无意识的坑哥，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早做打算。
若不是有这番计较，宋佩瑜又哪至于从吕纪和口中知晓永和帝和世家的五年之约。
除此之外，永和帝还下旨，命重奕在春耕时，代天子于华山祭祀，特赐太子仪仗。
自从雪化之后，赵国与燕国边境小摩擦不断。
永和帝如今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会再轻易上战场。
华山位于临近赵国与燕国交界处的附近。
重奕作为永和帝唯一的皇子，代天子亲自去华山祭祀。无论是为重奕顺理成章的册封太子，还是鼓舞赵军士气，都是最好的选择。
永和帝没下旨让东宫小学堂的人随重奕走这趟，大家却都默契的叫家人开始收拾行囊。他们心中有隐隐有预感，这是东宫小学堂结束前，他们陪重奕走的最后一段路。
大公主使出了全身解数，在肃王府、皇宫与长公主府之间跑了数次，终于得到了长公主的支持，出现在此次去华山祭祀的队伍中。
许是考虑到大公主一个姑娘不太方便，就算惠阳县主没有像大公主那样，表达出强烈的想要去华山祭祀的意愿，长公主仍旧准了惠阳县主同行。
出发前一晚，宋瑾瑜亲自来天虎居寻宋佩瑜说话，晚上就宿在了宋佩瑜这里。自从宋佩瑜给重奕做伴读开始，他就将宋佩瑜当成了大人，已经鲜少事无巨细的嘱咐宋佩瑜什么事。
这是宋佩瑜长这么大，第二次要离开他身边很久去做一件事。
第一次的时候，宋瑾瑜亦被逼到了无路可走，况且宋佩瑜身边起码还有宋老夫人，遇到难以处理的事还能去问宋老夫人，求宋老夫人给他撑腰。
这次出门却是正儿八经的办差，雏鹰真的要自己展翅了。
不知不觉间，如小猫儿似孱弱的孩子就长大了。
尤其是这两年，宋佩瑜的个子长的极快，如今只比宋瑾瑜差半个头，宋瑾瑜已经不必再刻意低头与宋佩瑜说话，常常头已经低下去了，入眼的却是宋佩瑜的喉结。
“负责护卫的郝石曾经是骆氏镖局的镖师，陛下与他有救命之恩。他虽然没有战场应变的本事，身手却不差，最擅长做护卫之事，路上若是有难题你只管去找他。”此次华山祭祀的章程大多都是永和帝亲自拟定，宋瑾瑜也了如指掌，细细的说与宋佩瑜听。
宋佩瑜也是此时才有了要出门办差的感觉，忍不住往宋瑾瑜身边靠了靠，低声道，“燕国听闻殿下于华山祭祀，会不会借此机会发起强攻？”
若是能刺杀重奕或者将重奕生擒，就等于抓住了永和帝的七寸。
宋佩瑜不止一次私下怀疑，让重奕去华山祭祀，本身就是永和帝下的鱼饵，为了逼迫燕国尽快动手。
宋瑾瑜半闭着眼睛，被子下温热的手极精准的握住了宋佩瑜的手，他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在真正发生之前，所有猜测都只是猜测。殿下此行，除了明处郝石带领的东宫十率，还有陛下暗处安排的护卫。”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紧紧抓着宋瑾瑜的手不放。
“狸奴，你害怕吗？”宋瑾瑜侧过头看向宋佩瑜，目光透着迟疑，仿佛下一秒就会找借口将宋佩瑜留在咸阳。
“不怕！”宋佩瑜想也不想的开口。他顿了下，仔细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其实有点兴奋的睡不着。也会有茫然，等从华山回来，学堂的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宋瑾瑜轻笑，“没想到你们关系还不错，我还以为你必定会与吕公的幼子合不来。”
宋佩瑜轻哼一声，“与他各奔东西，我求之不得，可惜他恐怕是不肯离开东宫。”
宋瑾瑜被宋佩瑜难得孩子气的话逗得再也忍不住笑意，连肩膀都颤抖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拿出块刻着平安纹的圆玉放进宋佩瑜手里，声音几不可闻，“虽然陛下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但世事难料不会尽如人意。若是有意外发生，千万要顾好自己。殿下武艺超绝，自保的手段远比你多。”
宋佩瑜手指慢慢摩挲着圆玉上的纹路，正色应了宋瑾瑜的话，又听着宋瑾瑜嘱咐了许多此行的细节，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等身侧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宋瑾瑜小心的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的看着宋佩瑜的睡颜许久。翻身下床后，又给宋佩瑜掖了被子，才去隔间唤人来伺候他穿衣，免得惊扰了宋佩瑜安眠。
反正他也睡不着，不如再去看看宋佩瑜此行要带的东西。
走到门外，却发现屋内灯火通明。问了仆人，宋瑾瑜才知道，原来是宋老夫人、柳夫人和叶氏正在里面。
宋瑾瑜停在门外站了一会，哂笑着朝天虎居外走去。
虽然家中人从来都不会提起父亲的旧事，但那件事终究还是留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刚才他塞给宋佩瑜那块玉也是十多年前的老物件了，当年父亲要陪皇子去恒山祭祀，母亲专门拿出她嫁妆中的好玉让能工巧匠赶制出平安扣，又送去祈福，让父亲戴在身上保平安。
一路上父亲为了护着皇子，屡次以身犯险，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伤口。
即使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起码父亲活着回到咸阳与他们当面交代了遗言，连小弟的名字都是父亲亲自留下，女孩叫芳，男孩叫佩。
无论这次三皇子华山的祭祀结果如何，宋瑾瑜所求不过是宋佩瑜能平安归来。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太子仪仗就从东宫出发。
穿着太子冕袍的重奕于勤政殿外拜别君父，再受百官之礼，登上车架，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离开咸阳。
永和帝于城墙上望着太子仪仗彻底走远，忽而感叹，“这是朱雀第一次离开朕，独自出远门。”
宋瑾瑜同样久久不能收回视线，轻声道，“我总以为我早就将狸奴当成了大人，最近才知晓，无论怎样，他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孩子。”
中书令闻言也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真情实感来，“前几日还觉得纪和太过聪明也不好，难免会因为看得太透而小了气量。如今我倒是能盼望着他在外面能更警醒聪慧一些。”
穆侍中神色冷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城墙上正值一片惆怅的时候，突然响起猛男痛哭的声音。
肃王抬起手臂粗鲁的抹过眼角，利落的转身，“不行！我的青鸾吃不了舟车劳顿的苦，我这就将她追回来。”
宋瑾瑜顿时什么伤感都没了，哭笑不得的去抓肃王的衣角，却被带着踉跄的两步，直到永和帝亲自抓住肃王的手臂，宋瑾瑜才得以稳住身形。
“我看你比青鸾更不懂事！”永和帝恨铁不成钢似的在弟弟背后山锤了一掌，怒道，“今天老实跟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晚上就睡在勤政殿。”
等彻底出了咸阳的范围，重奕才换下沉重的冕袍，改成骑马。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为了在外面方便，都穿着骑马装。见重奕、宋佩瑜等人都在外面骑马，也都嚷嚷着要出去骑马。
大公主得不到重奕的回应，就当是重奕同意了，连忙吩咐侍女将她的爱驹牵来，策马跟在重奕身侧。
此次出行，对于东宫小学堂的人，既可以说是办差事，也可以说是出门游玩。
从第一次陪重奕去庄子上过生日心就玩野了的众人，只要想到他们已经脱离了咸阳的范围，情绪就异常亢奋。
弄得负责护卫的郝石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没注意，这些身份贵重的小公子就跑丢了一个。
随着赶路的日子越来越长，东宫小学堂的人才逐渐发现这和他们想象中的游玩大不相同。
因为重奕怕麻烦，他们从来都不会在城内停留，大多是休息在驿站。
自从燕国将翼州的洛阳定为都城后，幽州许多地方就随着咸阳一同落败了下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驿站，能不漏风漏雨的谢天谢地了，根本就没法苛求更多。
重奕对环境的要求不大，对他来说，锦袍华服、软垫金丝只是寻常，粗布麻衣、荒芜陋室亦无不可。也不能理解别人对环境挑三拣四。
除了大公主提出抗议，重奕会叫郝石和安公公想办法，其他人都只能得到重奕的冷眼。
为了不错过测算出来的吉日吉时，留给他们赶路的时间并不充裕。
往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收拾行囊，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也未必能达到计划的地点，时常会发生需要宿在野外的情况。
没过几天，出发时兴致盎然的众人就都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早就老老实实的回去坐马车，连带着柏杨、盛泰然几人也都开始坐马车，他们要趁着白天补觉。
否则夜晚若是又要伴随着狼嚎宿在野外，他们实在是难以入睡。
唯有宋佩瑜碍于晕车，就算晚上睡不着，白天也要骑马才能有精神。
他一旦开始晕车，就只能一路晕到华山。
这样又过了几天，宋佩瑜的精神尚且能坚持得住，他细嫩的大腿却受不了了。
正以异常笨拙的姿态上马的宋佩瑜回头，目光如电的盯着重奕抓着他腰带的手，连声道，“快放开，要摔下去了！”
重奕无动于衷，手上的力道甚至更大了，“去坐马车。”
“不行。”宋佩瑜想也不想的拒绝，解释道，“我晕车。”
“晕”重奕言简意赅。
宋佩瑜终于还是没能扛住腰上的力道，不得不从马背上下来，气愤的去拍重奕的手。
重奕怎么可能被宋佩瑜拍到，早在宋佩瑜抬手的时候，就施施然的将手收回来，背在了身后。
宋佩瑜实在没有精力与重奕争辩，双手抱胸静静的望着重奕，想着等重奕走过去了他再上马。
没想到重奕干脆不走了，顶着宋佩瑜越来越有压力的目光站在原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最后还是宋佩瑜先屈服，他苦笑道，“我真不能晕，这一路上咸阳和途径的各县都会送来文书，等着我去处理，不然就要你自己处理。”
重奕不为所动且张嘴就来，“让吕纪和去做。”
怎么可能？
宋佩瑜都要被这个专门扯他后腿的人气笑了，伸手推着重奕转身，随口敷衍，“您别添乱了，早点出发，晚上才能到下一个驿站，不然又要宿在野外。我看这几天天色不好，万一正赶上下雨就不好了。”
宋佩瑜就差将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重奕仍旧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从宋佩瑜的肩膀上摘柳絮。
宋佩瑜没好气的将重奕特意递到他眼前的柳絮吹飞，无奈开口，“再不出发，今晚就真的又要宿在野外了。”
宋佩瑜话音刚落，郝石就走过来催促重奕出发。
重奕目光在宋佩瑜脸上打了个转，对郝石道，“让他去坐马车。”
郝石满脸懵逼的看了重奕一会，又转头去看宋佩瑜，没明白这是在闹哪出。
宋佩瑜更头疼了，他万万想不到重奕竟然也有心机的一天，一句话就将任性耽误车队进程的罪名转嫁到了他头上。
重奕向来都有任性的权利，在重奕的坚持之下，宋佩瑜就是再气也只能妥协，开始他的晕车之旅。
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心存侥幸，毕竟他在咸阳也没少做马车，最近会晕车的情况已经越来越轻，接近于无。说不定他晕车的毛病也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状一样，随着年岁的增长自愈了呢？
半天后，宋佩瑜就被抬进了重奕的马车，彻底躺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重奕的马车够大，底盘极稳，让宋佩瑜除了躺着，偶尔还能掀起帘子坐一会。
后来宋佩瑜才想明白，是什么让他产生自己晕车的毛病也随着年岁增长自愈的错觉。
自从永和帝见到东宫修葺的过程后，就格外重视红砖和水泥的存在，他学着东宫用十率修葺的方式，让五城兵马司专门出人轮班在咸阳修路，用的就是红砖和水泥。
宋府在距离皇宫最近的地方，也是最早修好路的地段之一。
地面平稳了，晕车的症状自然就减轻了。
暗自将‘修路’记在小本本上，宋佩瑜不再抗拒本能，开始睡了醒、醒了睡的晕车之行。
昏昏沉沉间宋佩瑜忽然闻到了催人作呕的土腥味，挣扎着想醒过来，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突然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朝软塌下面滚去。
宋佩瑜猛得睁开眼睛，胡乱的挥舞双手想要避免脸朝地惨况，同时感觉到有只手拦在他腰间，阻止了他往下滚的趋势。
“怎么了？”
开口说话后，宋佩瑜都不敢相信如此暗哑的声音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马车的重奕，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把宋佩瑜举起来按回软塌上，任凭马车如何颠簸，他的手都没抖，“下雨了”
宋佩瑜彻底清醒了过来，许是刚才差点在半睡半醒间跌倒的惊吓太大，明明马车比平时还要颠簸，他却感觉不到除了土腥味恶心之外的难受，还能掀起马车帘子去看外面景象。
良久后，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宋佩瑜老老实实的趴回软塌上，皱着眉道，“这场雨这么大，我们会不会被堵在野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方，就算是官道也和安全没什么关系。
重奕边拆刚快马加鞭从咸阳送来的火漆秘信，边分心回答宋佩瑜的问题，“不会，昨日吕纪和夜观天象，已经算到了今日有雨。就算车队现在停下，等雨停后再出发，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下个驿站。”
自从宋佩瑜倒下后，原本要他处理的那些日常，理所当然的交给了吕纪和。
宋佩瑜翻了个白眼，拉长声音，“哦”
重奕似乎感觉到了宋佩瑜的不满，忽然伸手顺着宋佩瑜散落的黑发上摸了一下。
许是手感太好，摸了一下后，重奕又来摸第二下。
宋佩瑜满头黑线的抬手抓住扰乱他发型的罪魁祸首，不满的开口，“我不是宠物。”
重奕想到曾经见过的那些弱小能吃还掉毛的兽宠，皱起眉心，“我不养掉毛的东西。”顿了下，重奕又补充，“光溜溜的也不行。”
宋佩瑜因着重奕的话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些爬行动物，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给自己恶心的够呛，无声打了个哆嗦，挣扎着往距离重奕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说话间，重奕已经将信纸上的内容都收入眼底。
他转头看了眼仍旧半死不活的宋佩瑜，将满是字迹的信纸放在固定在马车里的蜡烛上方，直到手上只剩下一小块没有字迹的地方尚且是白色，重奕才掀开车帘，将手举在外面，由着大雨将信纸浇灭，留下遍地的黑灰。
宋佩瑜捏着鼻子发出不满的声音。
春日里的第一场雨，带起来的土腥味太冲了，恰逢他还在晕车，委实有些招架不住。
重奕将被火熏的微红的手从马车外收回来，顺手将腰间的香囊摘下来朝着宋佩瑜扔过去。香囊里面装着西域传来的异香，味道十分浓郁却不上头，宫中仅有的一点都被永和帝送到了东宫。
宋佩瑜拿着香囊凑到鼻子处，皱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身体没有那么难受，才能分得出精力去管正事，“信上说了什么？”
重奕没有隐瞒宋佩瑜的意思，“燕国撤兵了，不仅给慕容靖递了和书，还将边境双方争夺中的两个小镇都让给了赵国。除了留下防备赵国突然发起猛攻的燕军，其他燕军都已经前往燕国、卫国和黎国交界的曾镇。”
宋佩瑜一下子来了精神，猛的从软塌上爬起来，连声道，“快将地图拿来我看看。”
重奕嗤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将马车夹层里地图拿给宋佩瑜。
以南北来划分方位，赵国所在的幽州和燕国所在的翼州都处于北方，再往东去还有兖州和青州。
中部位置从西到东是梁州、豫州和上下紧挨着的徐州、扬州。
荆州处于最南方。
卫国处于梁州和豫州之间，所谓的皇室早年不过是一窝土匪。偏生让他们赶上了好时候，占领了五个县城。周围的大佬们或是在内乱腾不出手来，或是对其弹丸之地完全没兴趣，竟然让他们稳定了下来。
黎国占据剩下的豫州，明面上是听从黎皇命令，实际上黎皇早就被豫州的世家架空，黎国百姓只知世家而不知黎皇。
赵国北方是突厥，西边是吐谷浑，南边分别与梁州双王、卫国接壤，东边就是占据翼州的燕国。
燕国则同时与紧挨在一起的卫国和黎国接壤。
卫国和黎国因为位于九州中心，地理意义重大，反而多年未曾有过太大的动荡，与燕国更是相安无事。
宋佩瑜怎么也想不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燕国宁愿在赵燕边境吃亏，也要将燕军调往与卫国和黎国的边界处。
重奕微红的手指穿过宋佩瑜的视线，戳在地图上燕、卫、黎交界的位置，“这里，曾镇，发现了金矿。”
宋佩瑜恍然大悟，下意识的问，“多大的金矿？”
“父皇与我的信上写着，从那处传回来的消息说，曾镇郊外地动后到处都是裸金。”重奕可能是嫌宋佩瑜的问题太多，干脆原封不动的将已经变成灰飞的信中的内容说给宋佩瑜听。
半月前曾镇突然发生地动，没造成多大的伤亡，却毁了许多上好的良田。
国与国之间总是会有一些不可说的地方，曾镇就是。
曾镇因为太过贫穷，且没有任何遮拦算不上要塞，虽然位于燕国、卫国和黎国的正中央，却没被任何一个国家将曾镇划入版图。
说白了就是个三不管地方。
因此曾镇刚发生地动时，并没有国家发现曾镇的异样。
就连曾镇本地人，也因为没见过世面，没认出地动后随处可见的金色石头其实是金矿。
等曾镇的人对曾镇彻底失望，纷纷去其他地方头投奔亲人，金矿也随之流往各地。曾镇出现金矿的事才被燕、卫、黎国发现。
三国同时发现这件事，哪个国家都没来得及封锁消息，反而让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几乎整个九州都有所耳闻。
如今占领曾镇的是卫军，黎军正围在曾镇之外，燕军干脆将用来压赵的军队调动了过去，都对曾镇势在必得。
宋佩瑜仔细理顺其中的关系，盯着地图半晌，突然道，“这个位置，赵国和梁州睿王的军队是不是也能赶过去？”
虽然不接壤，但距离却近得很。
国与国之间灰色地带的存在，刚好能给赵国和梁州睿王腾出一条通道来。重奕摇了摇头，“父皇不会去参与曾镇的乱子，他让我祭祀后等待慕容靖到华山，立刻与他一同返回咸阳。”
宋佩瑜也不懂打仗的事，闻言也不再深究。
现阶段能避免打仗，休养生息，对赵国来说才是好事。
宋佩瑜第一次注意到国与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突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
他一直想将香皂和琉璃卖到各国，换取更多的银子，却始终都没找到稳妥的办法。如今看来，国与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似乎是个不错的地点。
既然没有自己的游商，那就开门做生意，八方来客都接待。价高者得，才是在商言商。
宋佩瑜边做规划，边对重奕念叨自己的想法。丝毫没注意到重奕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无语，也没注意到自己在强烈的事业心驱使下，竟然克服了晕车的症状，越来越精神百倍。
车队在吉日吉时前到达华山范围内，宋佩瑜只休养了半天，就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甚至因为修路和销售香皂和琉璃的计划格外的容光焕发，一点都不像是躺了一路的人。
祭祀于东方日出时开始，正午阳光正烈的时候结束，
因是要做给天下人看，远比永和帝在太庙的祭祀还要盛大繁琐。
整套仪式下来，唯有天赋异禀的重奕，和从小习武的平彰、骆勇、魏致远还能挺住，其他人都不可避免的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无论过程有多艰辛，华山祭祀顺利完成都是件让人精神振奋的事。
有了从咸阳来华山路上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有得苦头吃。
因此在华山周围等待慕容靖的日子里，大家都格外放纵。
收到慕容靖已经从边境启程的消息后，骆勇突发奇想，闹着要去华山寻头祥瑞幼崽回去献给永和帝。
出于人与自然的角度，宋佩瑜极不赞同这种做法。
但出自给重奕这次祭祀加码的角度，宋佩瑜屈服了。他没阻拦骆勇的张罗，打算顺其自然，其他人却纷纷热情响应。
华山祭祀的三天后，他们再次进入华山。
宋佩瑜的腿伤已经在来时的路上养好了，甚至骑术也突飞猛进。
此行对他来说就是走个过场，既然是为了找祥瑞而来，华山就必有祥瑞。
早在出发之前宋佩瑜就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因此并不着急。
最为兴奋的莫过于骆勇，树上的飞鸟都被他的大嗓门惊飞了一片又一片，“我听说去年有人在华山见到了白虎，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能找到头白虎幼崽回去献给姑父。”
盛泰然小声道，“没有白虎，白狐也不错。”
平彰一掌拍在盛泰然肩膀上，“别说这些丧气话，就算遇到了成年白虎也不怕，殿下一人就能击杀猛虎，白虎皮亦是难得的宝物。”
盛泰然闻言扯了下嘴角，小心翼翼的看向重奕，显然是不太相信平彰的话，却也不敢开口反驳。
昨夜与新事业计划奋斗到深夜的宋佩瑜打了个哈欠，见大公主始终跟在重奕身侧，就没再靠近，转而去找负责护卫的郝石。
华山临近赵燕边境，就算燕国已经退兵，他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郝石对宋佩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贴着宋佩瑜耳朵小声道，“除了明面的东宫十率都在，暗地里的护卫也早就潜入华山深处，绝对不会有意外发生。”
宋佩瑜摸了下正在疯狂跳动的眼皮，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驱马赶去重奕身侧。

第47章
一行人顺着与祭祀那天截然不同的路进入华山。
正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时候,山里的小动物们也异常活跃。只是大多瘦小的可怜，让人连开弓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再加上自古就有春时不猎的规矩，他们进山寻祥瑞尚且还能站得住脚,若是再带了大量的猎物出去，别说御史知道了会不会找他们麻烦,恐怕家中老父那关都过不去。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到了正上方，一行人却没什么收获,倒是见到了格外灵秀的梅花鹿,十分得大公主喜爱,嚷嚷着想要带回咸阳养着。
可惜他们只遇到了成年公鹿,机敏的很，不等他们靠近就跑没影了。
若是抱着不想伤梅花鹿性命和皮毛的想法,根本就抓不住。
眼看着大公主接连几次盼望落空,神色越来越沮丧，魏致远凑上去安慰道,“公主别急,等回到咸阳我便让人留意着,寻到小鹿立刻送去王府。”
重奕转头睨了魏致远一眼。
又过了两刻钟，重奕身下的马突然停住,他从绑在马侧的箭囊中，抽出羽尖特意染成朱红色的箭搭在弓上,拉弓出箭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瞄准的时间。
宋佩瑜目光顺着那抹急速没入草丛的朱红色看过去,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他茫然转头看向重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射空了？
草丛中忽然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仍处于兴奋中的骆勇和平彰抢了护卫的活，怪叫着驰马前去朱羽箭落地的草丛。
须臾后,草丛里传出骆勇振奋的声音，“表哥！是头梅花小鹿！”
“我滴个乖乖！身上竟然半点伤都没有，是被殿下的箭风吓傻了！”平彰激动的口不择言。
已经放弃要找梅花小鹿的大公主闻言喜笑颜开，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骆勇用绳子将梅花鹿四肢捆上，亲自将小鹿抱在怀里，先给大公主看过了，又凑到重奕面前让重奕看。
平彰将朱羽箭也捡了回来，放进重奕箭囊的时候，引起重奕身下骏马的不满，看样子是想去咬平彰的手，却被重奕勒住了缰绳。
平彰见状连忙退开，拿出新鲜的豆饼安抚被吓到的爱驹。
重奕的马是从突厥草原上捕捉到的野马，尚未成年就是野马群中的无冕之王。若不是野马王误食了饮醉草，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也不会被骆三的手下抓到。
野马王性子极烈，别说是供人驱使，就连配种都不愿意，连着踢伤了好几匹同样血脉纯正、姿态威武的雌马。
永和帝不得不放弃，将野马王放回草原。
没想打野马王却赖上了永和帝。
它不愿意给人骑，也不愿意配种，却喜欢军营的豆饼。
仗着军营的人都喜它神骏，经常能得到投喂。
于是野马王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将两脚兽放在眼中，它居然盯上了重奕，将重奕手中的糕点当成了豆饼，明目张胆的去抢重奕的糕点。
重奕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让野马王得逞了。
最后誓死不屈的野马王屈服于生命威胁，为了避免被当场锤死，十分主动的成为了重奕的坐骑。
可惜这并不能改变野马王的臭脾气，它依旧是马厩一霸。
但凡有让野马王看不惯的存在，它才不管重奕是不是在它身上，没扬腿就踢算是客气了。
平彰将受到惊吓的爱马安抚好，忍不住摇了摇头。
殿下也不是专横的脾气，怎么就养了匹如此霸道的马。
宋佩瑜近距离观察梅花小鹿，看的出来梅花小鹿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大大的眼睛中全是恐惧和茫然。显然是被吓得够呛，至今都没反应过来。
重奕只看了眼梅花小鹿就失去了兴趣，敷衍的‘嗯’了声，就继续策马往前走。
骆勇却不介意重奕的冷淡，又抱着梅花小鹿去后面给其他人看。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寻到了可以暂时停下修整的地方。
仆人知晓他们今日要进山，昨日连夜准备了方便携带的糕点和肉食。虽然不及现做的美味，却没人因此而抱怨，反而都尽可能得吃的快些，好空出更多的时间赶路。
宋佩瑜让银宝准备了肉夹馍，特意多带了些分给大家。他如今饭量也大，自己就吃了整整三个。
然而当他将目光转向重奕后，整整三个就变成了区区三个。
郝石突然出现，就近坐在宋佩瑜和重奕中间的草地上。顶着重奕的目光虎口夺食，拿起最后一个肉夹馍先咬一口。没等目光凝滞的重奕发难，他先发制人，正色道，“殿下，修整后我们就该往回走了，要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镇上。”
重奕随意的点了点头，“嗯”
郝石依旧眼巴巴的望着重奕，“劳烦殿下将此事告知大公主和几位公子？”
重奕吃完最后一口，拿起湿帕子擦手，看都没看郝石一眼，“呵”
在旁边看了个热闹的宋佩瑜在心中自动翻译，‘爬’。
于是郝石就‘爬’到了宋佩瑜这边。
宋佩瑜满脸无辜，指着正和柏杨等人同坐的吕纪和，“前些日子我身体不争气，整日都在马车里发昏，殿下身边的事都交给吕纪和处理了。”
郝石深深的叹了口气，拿着还剩一半的肉夹馍，又‘爬’向了吕纪和。
宋佩瑜吃完饭觉得嘴里发苦，特意去寻马鞍上挂着布袋，里面装着茗客楼自己炼制的糖块。宋佩瑜往自己嘴里塞了块，回头见重奕的目光始终都在他身上，也给了重奕一块，含糊不清的道，“只能吃一块。”
说罢，宋佩瑜顺手将布袋挂在自己腰间。
重奕先将到手的糖块塞进嘴里，脸颊马上鼓起了个小包，目光却仍旧紧紧盯着宋佩瑜腰间的布袋。
他正要说话，不远处突然传来起哄的声音，引得重奕和宋佩瑜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大公主朝着重奕招手，“皇兄，这里有甜汤！”
哪怕正含着糖，重奕仍旧无法拒绝甜汤的诱惑。
原来是魏致远的仆人见魏致远最近食欲不振，特意与酒楼的厨子学了道甜汤，魏致远喝了后觉得味道不错，带出来想要和众人共享。
宋佩瑜目光在魏致远手中的水囊上打了个转，这‘甜汤’究竟是献给谁的他们心中都清楚的很。
不仅重奕嗜甜，大公主也不遑多让，可以说永和帝一家子就没有不喜欢甜食的人。
除了重奕和大公主让人寻了干净的碗来，其他人皆满脸笑意的找借口拒绝了。
宋佩瑜转身去看自己爱驹，正想趁这个时间却给爱驹梳个毛放松一下，就听见清脆的碎裂声。
重奕将刚到手的甜汤扔在地上，盯着满脸错愕的魏致远，冷声道，“里面有东西。”
正端着碗等魏致远倒甜汤的大公主吓了一跳，手抖了下，白瓷碗连带着小半碗的甜汤落在地上，马上不分彼此。
听见这声脆响，魏致远才惶然回神，骇笑道，“殿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敢对大公……”主下药。
吕纪和一扇子敲在魏致远肩上，催促道，“谁做的甜汤，还不赶紧提上来审问？”
魏致远神色更慌张了，下意识的捂住嘴，却不知道他这副模样当真像极了做坏事被发现后的心虚。
宋佩瑜忍不住扶额，对众人道，“吃好了东西我们也该出山了，等会阳光暗下来，不好辨别方向。”
其余人神色各异，都没说反驳的话，默默招手让护卫来收拾东西。
没人站出来对魏致远喊打喊杀，终于让突然懵住的魏致远冷静了些。他脑子清醒后立刻不顾脏污的跪下，连声道，“臣当真没有谋害殿下的意思，请殿下明鉴。”
“这甜汤是从小伺候臣的奴仆亲手所制，他没跟臣进山，如今就在我们暂时落脚的院子里。他与我说他是在镇上迎客来酒楼中学的甜汤做法，是名姓唐的厨子教给他的。”魏致远边说边将手上的水囊系好口子，恭敬的递给皱着眉的郝石。
水囊里还剩下大概四分之一的甜汤，里面是否有东西，等他们回去一验就知。
重奕丝毫没有差点被毒害的危机感，连刚才扔碗的动作也是单纯的嫌脏，没有怒气。对于魏致远的解释，他冷淡的‘嗯’了声就没了兴趣。
平彰收到宋佩瑜的眼色，伸手去扶魏致远，安慰道，“你放心，殿下明察秋毫，必定会给你个清白。”
始终沉默不语的惠阳县主突然开口，“殿下怎么知道甜汤里有东西？也许是天气渐热，甜汤才被捂出了异味。”
重奕向来不会给他懒得理会的人半个眼神，这次也不例外。
也许在重奕眼中，惠阳县主只是跟在大公主身边丫鬟而已。
这是宋佩瑜长时间观察重奕对惠阳县主的反应后，得出的猜测。
宋佩瑜主动站出来打圆场，“殿下谨慎也是对致远的仁爱。剩下的甜汤和瓷碗碎片都由郝将军保管，等下山后，是非曲直必然会有结论。甜汤中没有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就算甜汤中有东西，殿下和公主都没有损耗，致远最多也就是监管不力的罪名。”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宋佩瑜毫不吝啬的主动帮魏致远撇清关系。
他确实觉得魏致远在甜汤中下毒的可能性接近于无。
惠阳县主却仍旧不满意，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重奕，“若是回到住处，验得甜汤只是正常甜汤，里面什么都没有，魏致远就白被冤枉了？”
被平彰搀扶着站起来的魏致远闻言，也抬头看向重奕的方向。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宋佩瑜只觉得脑壳疼，从早上开始就总在抽筋的眼皮更是跳得无比欢快。
他现在只想哄这些人立刻下山，无论甜汤里有什么说道，都等回到住处再议论也不迟。
“咳咳”宋佩瑜轻咳一声，随口岔开话题的同时，给大公主使了个眼色，让她安抚惠阳县主的情绪。
原本他见魏致远只管对大公主献殷勤，还以为惠阳县主和魏致远的感情线已经没有了。如今看来，还是趁大公主对魏致远尚且没有特别看法时，尽早将两个人彻底隔开才是。
好在他们回到咸阳后，也不会再有一起读书的日子了。
没想到向来对大公主言听计从的惠阳县主，这次居然连大公主的话也不肯听。
宋佩瑜也不知道两个小姑娘说了什么，等队伍整装待发只差出发的时候，非但惠阳县主的脸色没好起来，大公主亦是满脸委屈，眼角甚至还有泪光。
宋佩瑜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转身就找吕纪和。
吕纪和却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靠在树下，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宋佩瑜吓了一跳，连忙将吕纪和的护卫叫来问怎么了。
才知道吕纪和从进山开始，已经背着人吐了好几次。只是吕纪和要强，除了从柏杨那里要了两粒药丸子硬压，始终都没露出异样。刚才休息的时候，吕纪和也跟着吃了点东西，刚背着人吐过。
宋佩瑜没办法，只能去问始终都等在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附近的盛泰然，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这是怎么了。
盛泰然先是摇头，见宋佩瑜坚持，他小心翼翼的觑了眼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那边，然后闪电般的回头，贴在宋佩瑜耳边说了一大串没有标点符号的话。
宋佩瑜连蒙带猜，加上自己的理解，得出结论，惠阳县主觉得重奕说甜汤里有东西，是心情不好，故意为难人。
魏忠在停职半年思过期间再次犯错，变成停职两年。加上盛泰然的姐姐风头正盛。小学堂地位最低的人不知不觉的从盛泰然变成了魏致远。
惠阳县主认为重奕故意为难魏致远，是因为魏致远的地位最低，突然将自己带入魏致远，正追问大公主究竟是将她当成表妹还是丫鬟。
宋佩瑜无语。
他也不知道该说惠阳县主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还是说惠阳县主反射弧太长，难道现在明白她与大公主的地位截然不同。
这话说出来，不但对惠阳县主自己无益，恐怕还要伤了大公主的心。
宋佩瑜捂着眼睛对盛泰然道，“你去告诉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该上马车了，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盛泰然满脸不可置信，用手指指着自己，“我？”
宋佩瑜拿开手，让盛泰然看他变得通红的右眼，闷声道，“我怕吓到她们。”
要不是郝石提醒，宋佩瑜都不知道他眼睛发生了变化，如今他右眼的眼白一片通红，看上去十分狰狞。
倒是眼皮狂跳的原因找到了，八成又是因为什么东西过敏。
盛泰然紧张的挪动了下脚步，环视四周都没看到别人，只能抓着柏杨的衣袖，一步三停的朝着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走去。
等到其他人都等不及了，过来看怎么还没出发，那边又吵起来了，这次不仅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脸色有异，日常无欲无求的柏杨和性子软得一塌糊涂的盛泰然也十分激动。
其他人纷纷前去劝架，唯有重奕仍旧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宋佩瑜，“眼睛怎么了？”
宋佩瑜拿开手让重奕看了眼，“不痛不痒，没什么大碍，应该是过敏了，等我回去休养几日就好了。”
重奕从马上下来，忽然贴近宋佩瑜的脸，仔细盯着宋佩瑜的眼睛看了会，才点了点头。看向仍旧不知道在争吵什么的人群，眼中闪过重重的不耐，“麻烦。”
那些人争吵间声音越来越大，宋佩瑜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盛泰然没能说服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换个地方吵架，反而成为众矢之的，被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数落。
柏杨根本就没认真听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之前吵架的内容，还以为她们仍旧在纠结甜汤了里究竟有没有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个装着粉末的纸包，去尚且没完全渗入地下的甜汤处鼓弄了会。回来斩金截铁的告诉大公主和惠阳县主，甜汤里确实有东西，能让人眩晕无力，内脏糜烂吐血，若是没有对症的治疗，十二个时辰之内就会吐血身亡。
这番话非但没让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安静下来，反而让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坚定的站在了统一战线，她们觉得甜汤中的毒是柏杨下的，否则柏杨为什么能将甜汤中的毒说的如此详细，头头是道？
两个小姑娘还挺聪明，怕打草惊蛇，故意将吵架的动静弄得更大，将所有人都吸引过来后，才狠狠‘揭穿’柏杨的真面目。
魏致远正在自我怀疑和怀疑他人的边缘反复横跳，完全没考虑就选择相信大公主和惠阳县主的话，将矛头指向柏杨。
除了盛泰然这个笨嘴拙舌的人坚定的站在柏杨那边。
吕纪和正处于强撑状态，根本就没闲心再去理会这些人的争吵。
骆勇、平彰平日里与魏致远更亲近，能不开口就指责柏杨已经算是他们长脑子了。
一时间柏杨竟然有些千夫所指的意味。
重奕带着宋佩瑜走过来，还没说话，大公主就迫不及待的将事情的‘最新进展’事无巨细的说给重奕听。
重奕却远没有其他人愤怒，他平静的将目光放在柏杨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冷淡，“你在甜汤放毒药了吗？”
平静的就像是问‘你吃了吗？’
柏杨看上去也很平静，他还记得将快要哭了的盛泰然护在身后。然而他的目光出卖了他，尖锐、克制才是他淡然外表下真正的情绪。
柏杨直视重奕的视线，毫不退让，“我没有”
“嗯”重奕移开目光，看向大公主，“上马，走了。”
大公主没想到这番问话居然会以如此平淡的方式结束，下意识的拒绝，“可是……”
“没有可是”重奕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下来，定定的望着大公主。
大公主撇了撇嘴，她自小就是肃王的掌上明珠，连带着永和帝与长公主也都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偏生给她这番委屈的人还是她最想靠近的堂哥，顿时委屈翻倍，抹着眼睛转身就想跑，却被重奕抓住了手腕。
重奕看向人群外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郝石，吩咐道，“去将他们的马牵来。”
众人何曾见过重奕这般认真的模样，就算还有话想说也都乖乖的憋在心里，神色各异的安静了下来，只有大公主偶尔发出忍不住的抽噎声。
宋佩瑜听着于心不忍，隐蔽的拽了下重奕的袖子。
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公主这么哭着也不太好，况且他们进山没带马车，大公主还要骑马下山。
等到去牵马的人过来了，重奕才松开大公主的手腕，从袖口里抽出干净的帕子给大公主，轻声道，“回京后，我叫人给你寻两只雪狼崽子。”
“不要！”大公主抽走重奕手中的帕子，特意转个身背对着重奕，却止住了哽咽。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惠阳县主还主动去给大公主擦眼泪。
宋佩瑜与众人一起走向被牵来的爱驹。
宋佩瑜的马是到了咸阳后，精挑细选的半大小马，自己养到成年。
虽然不似重奕的野马王彪悍雄壮，却如同主人般俊秀文雅，甚至还是个双眼皮，被宋佩瑜取名为‘赤玉’，暗自里贴了下传说中的‘赤兔’。
宋佩瑜正要上马，突然感到腰间一股巨力，还没来得及挣扎，人已经在地上做了个屁股蹲。
不痛，但很懵。
身边的尖叫声，远处突然响起的爆竹声，同时响起。
宋佩瑜在一片惊呼中，踉跄着挤到人群里。
重奕正抱着大公主倒在地上，右背上插着个匕首柄。
他本人却脸色丝毫没变，还有心情对怀里吓傻了似的大公主道，“起来，我身体麻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骆勇被平彰推的一个踉跄，正要发火，却见平彰示意他去将大公主拉出来，才意识到他和大公主勉强能称得上表兄妹，如果非要有肢体接触，他来做才不容易传出闲话。连忙将浑身瘫软的大公主拽了出来。
大公主的护卫想顺势接过大公主，大公主却一下子抱着骆勇的手臂躲在了他怀里，尖叫道，“滚！都离我远点！”
刚才突然对大公主拔刀相向的人，就是大公主用了三年的护卫。
大公主从被重奕抱在怀里，到发现重奕将她的护卫捏断脖子扔出去，再到发现重奕背上尽根没入的匕首，从头到尾都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虽然没看到具体过程，但大公主无条件相信重奕，轻易将过错推到了已经死了的护卫身上，反而用最快的速度弄明白了事情经过。
同样被吓傻的惠阳县主抹着眼泪，连滚带爬到骆勇身侧，试探着去碰大公主，却被大公主一把抓住了手腕，死死的往她那边拉，惠阳县主立刻抱了上去。
即使发生了矛盾，在这个时候，大公主仍然觉得惠阳县主才是值得她信任的人。
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的骆勇人都要傻了。
他现在除了担心表哥，还担心表哥要杀他灭口。
早在意外发生的瞬间，东宫十率就如同经历了千百遍般，快速散开，将东宫小学堂的人围在中央，郝石带着随队的医官来查看重奕的情况。
医官用手帕贴在重奕的伤口附近，拿开后，手帕上沾染的不是鲜红，而是诡异的黑红。
“有毒！”平彰脱口而出，被吕纪和狠狠的在头上敲了下。
“这……”医官脸色大变，连手都在发抖，跌坐在地上眼睛发直。
他只是个医官，做多救些头疼脑热，或者跌打损伤。
三皇子上在后背，不知道有没有波及肺腑，这已经危险至极，匕首上还有毒……
宋佩瑜硬是提着医官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异色双瞳满是凶狠的望着医官，“止血！拔刀！你愣住做什么？！”
医官打了个哆嗦，呐呐，“不行，没救……”
远处突然响起刀剑相撞的声音，正支撑着重奕坐在地上的郝石一拳锤在地上，“刚才那阵爆竹声果然是信号，这是场里应外合的阴谋！”
宋佩瑜扔了已经尿裤子的医官，从贴近心口的地方拿出个锦囊，蹲在重奕身侧，语速飞快“我这有两颗药丸，一颗能解百毒，一颗能吊命。你先吃着，我们下山再拔刀。”
重奕抬起尚且能动的那只手将宋佩瑜颤抖的双手握住，嗤笑，“你自己留着吧，马上就能用上了。”
说话的功夫，身穿燕军服装的刺客已经到了附近，与最外围的东宫十率交上了手。
宋佩瑜就算心态再好，也经不住重奕如此刺激。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计较，但他知道危险来临的那刻，重奕是先出现在了他身边，然后才赶去大公主身边。
宋佩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点时间才让重奕救下大公主的时候只能以身挡剑，却无法接受重奕可能会死的可能，稍微升起点念头都不行。
没等宋佩瑜整理好情绪再开口，重奕又改了主意，他将解毒丸吃进嘴里，缓声道，“吊命的先留着，你叫柏杨来给孤拔刀。”
许是重奕的手太稳，或者重奕此时说话的语气过于沉稳，宋佩瑜几乎没有思考就选择听重奕的话。
他将吊命的药丸死死握在手心，转身去找柏杨。
柏杨的模样狼狈极了，他正被十率以扭曲的姿态压在地上，脖颈架着长刀。
就算是盛泰然，在重奕生死未知，唯有柏杨身份敏感且之前就受到怀疑的情况下，除了让十率下手轻点，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到这样的柏杨，宋佩瑜的脚步犹豫了一瞬，继而又坚定下来。
重奕那么敏锐的人，既然肯在此时相信柏杨，肯定有他的道理。
“殿下传唤柏杨，我将他带走。”宋佩瑜对压着柏杨的十率道。
十率闻言转头看向百步开外靠在郝石身上的重奕，犹豫着松开了对柏杨的压制。
柏杨沉默的跟在宋佩瑜身后，盛泰然犹豫了下也跟了上来。
重奕尚未说话，脸上溅着血，满身戾气的平彰突然从外围回来，他单膝跪在重奕面前，语气坚定，“请殿下将衣服脱了给我。”
郝石大惊，“怎么至于这样？暗处的护卫还没到？”
宋佩瑜见郝石要起来，连忙去替代了郝石的位置，让重奕将身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可能是因为重奕过于女性化的容貌，总让宋佩瑜下意识的认为重奕很轻，成为重奕的靠垫后，宋佩瑜才知道比他高一个头，肩也比他宽的人，怎么可能会轻呢？
宋佩瑜不得不去搂重奕的腰维持身体平衡，入手却一片濡湿，是重奕的血。
宋佩瑜心抖了下，无声咬紧牙关。重奕穿着黑衣，他始终没见到重奕的伤口又见重奕除了身体发麻，神色动作都半点不像是被捅了一刀的人，还以为重奕伤的不重。
重奕调整好位置，倚得舒服了才开口。
“不必”
这句话是对平彰说的。
“过来给孤拔刀。”
这句话是对柏杨说的。
“殿下！”平彰双目赤红，挡在柏杨前面，“事先潜入华山的护卫到现在都没赶来，恐怕已经遭遇不测。行刺的人源源不断，十率虽然勇猛，您的伤却必须尽快下山处理。”
重奕静静的望着平彰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清晰倒映着平彰的脸。
宋佩瑜正要出声劝说平彰，平彰已经对重奕磕头，提着剑又冲了出去。
宋佩瑜脸上的茫然和柏杨如同一辙。
他总是会不合时宜的觉得，重奕对平彰进行了精神控制，否则平彰怎么会在有其他想法的情况下，屡次对重奕无条件的顺从。
这不就和传销洗脑一样。
“拔刀”重奕再次对柏杨开口。
柏杨脸皮抽动了下，冷笑，“外面刺客都穿着燕军的衣服，他们都是为了杀你而来，我是燕国世家的人，你敢信我？”
“你敢拔刀，孤就敢用。”重奕答。
柏杨脸上扬起报复似的扭曲笑容，“我若是不愿意呢？”
重奕转头看向旁边痛不欲生，躺尸已久的吕纪和，“叫平彰回来给孤拔刀。”
吕纪和边干呕边站起来，踉跄着朝平彰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用去了！”柏杨叫住吕纪和，面容冷漠的蹲在重奕身前，“殿下敢用我，我亦无所畏惧。”
“我靴子里的匕首，给他用。”重奕道。
宋佩瑜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手顺着重奕的大腿摸下去，果然摸出个匕首来。
匕首的规制与宋佩瑜往常见到的那些不同，平白大了一圈，匕上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模样华丽极了。看着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倒像是从突厥或者吐谷浑流传过来的。
匕首的锋利程度同样不同寻常，柏杨只轻轻一划，就将重奕背上的衣服整齐切开。
柏杨放下手，面无表情的道，“我需要人帮我，我能止血、包扎、驱毒，但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
宋佩瑜望了眼重奕的后背就不忍再看，猛的撇过头。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匕首和雪白肌肤之间的缝隙朝四周流淌，连距离伤口很远的地方，也被浸血的衣服沾染上了如雪地梅花般的红色。
就算撇开头，宋佩瑜脑海中仍旧是刚才见到的画面。
因为琵琶骨过于突出而显得瘦弱的背上，到处都是密集的、或是零散的红色。
郝石回来接过了柏杨手中的匕首，按照柏杨的指示，朝着重奕的后背划下去。
宋佩瑜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郝石手中的匕首，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被人掰着下巴被动转头，耳边是重奕特有的低沉声音，“这有什么好看的？别吓昏了。”
宋佩瑜想不到重奕为何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
亦如他至今都不明白，承担着赵国希望的重奕性格怎么会如此咸鱼。
他动了动嘴唇，最后说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
重奕松散的腰部突然紧绷，语气却懒散中带着浓浓嫌弃，“青鸾的那个护卫是笛傀。”
宋佩瑜恍然，怪不得重奕能在所有人之前有反应，在阳县的时候，也是重奕第一个发现笛傀。
重奕似乎猜到了宋佩瑜的想法，继续道，“这个笛傀没有收到命令的时候与普通人无异，远比阳县女子的品相完美。能造出如此完美的笛傀，如同阳县女子那般的废品至少百余，连废品都算不上的更是数不胜数。”
宋佩瑜忽然想到当初宋瑾瑜和他说，笛傀最后查到陈国线索才断。永和帝想不到陈国刺杀他的理由，也不愿意不明不白的和陈国结仇就没再查下去。
这次又是笛傀。
会不会又有陈国的手笔？
在知道陈国会是最终胜利者的前提下，宋佩瑜很容易将陈国带入阴谋家的角色。
重奕像是尾突然落入滚水的鱼般，猛得绷直身体，不知不觉已经汗湿的额头贴上宋佩瑜脸侧，一触即分。
柏杨高声道，“止血粉！快！”
宋佩瑜下意识的去摸身上，却只摸到了装着糖块的布包，他随身携带的止血粉和包扎用的东西都在赤玉身上。
怕止血粉不够用，宋佩瑜连忙让身边的护卫去找赤玉拿药。顺手捏着块糖颤抖着塞进重奕嘴里，小声道，“疼吗？”
重奕微微合上眼睛，“甜”
宋佩瑜又给重奕塞了颗糖。
柏杨的医术远比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还要高超，居然还随身带了银针。
他在重奕身上施针后，重奕右肩上肉眼可见的鼓起个暗红色的大包。
柏杨用匕首将包划破，流出的都是暗红色的血液。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重奕始终麻痹的半边身体就能动了。
柏杨隔着白布拿着从重奕身体里拔出来的匕首看了半晌，目光深沉的看向重奕，“殿下武艺登峰造极，就算等上两三日再处理，也无大碍。”
正拿帕子给重奕擦冷汗的宋佩瑜闻言脸都绿了，身上插着个匕首，还等两三天再处理。这种离谱的话，柏杨居然能说得出口？
柏杨看了眼宋佩瑜，解释道，“匕首虽然尽根没入，却完美避过的五脏六腑和所有大血管。殿下应该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丸，虽然不对症，但只要十日之内别有过于剧烈的动作，就不会有大碍。”
柏杨说到这里，面色变得古怪起来，“我还以为这等武艺只有在话本子里才会出现。”
宋佩瑜闻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忍不住低头去看重奕的脸色。
重奕却接过宋佩瑜好不容易找到的干净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顶着上半身缠绕的白布自己站了起来。夺过郝石腰间的佩剑，低声道，“在这等我”，抬起大长腿就往声音最嘈杂的地方走。
这回不仅是宋佩瑜脸色发绿。
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脸色不绿。
宋佩瑜慌忙中太想阻止重奕的作死行为，下意识的抱住了重奕的大腿，“你干什么去？！”
重奕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宋佩瑜。
郝石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虚汗，颤抖着开口，“只要您没事，十率能将营地围得密不透风，保证等到明日慕容将军赶到，也不会让刺客找到机会进来。您……”能不能别这么拼？
柏杨也干巴巴的开口，“我在止血粉里加了麻沸散，你不困吗？”
看在柏杨刚给他拔刀份上，重奕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困”
不过重奕也没坚持着非要出去杀刺客，他问郝石大公主的情况，得知魏致远被单独看押，骆勇看护着大公主和惠阳县主。
重奕顺着郝石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吩咐郝石让大公主离他远些。
这些刺客的目标是他，就算之前大公主的护卫对大公主下手，根源也在他身上，否则大公主的护卫在人少的时候下手，根本就不会失败。
也许是想挑拨皇叔和他关系？
重奕漫不经心的想。
宋佩瑜揉了揉眉心，将半死不活状的吕纪和也捡了回来。想要帮郝石的忙，却发现无处下手。他既没有勇气去与刺客搏命，也没有郝石专业，除了照顾好重奕，也没有其他事能用得上他操心。
怕重奕在这睡过去，会引起高烧。宋佩瑜便坐在重奕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与重奕说话。没说几句，半闭着眼睛躺在斗篷上养神的重奕突然坐了起来，低声道，“他们要放火箭。”
重奕话音未落，火箭已经伴随着惊叫声飞驰到眼前。
“他们疯了吗？”柏杨失声。
这个季节在华山内放火箭，与放火烧山有什么区别？
为了杀重奕，这些刺客不仅忘却自身生死，也完全不顾山下百姓的死活。
身侧的护卫上前挡箭，却无法阻挡火势越来越大，原本仿佛铁桶般严密的十率被冲开了缝隙。
郝石拿了几套十率的衣服来，让众人换上。
直言如今只能分别从两个方向冲下山。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衣服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几个人只来得及将衣服拿在手中，立刻顺着郝石指着的方向撤退。
宋佩瑜搀扶着重奕在前面，柏杨半拖着吕纪和在后面，盛泰然自己跟上。
周围的护卫时刻警醒着不知道会从何处飞来的羽箭。
宋佩瑜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想说话，却被拉了个踉跄，全靠腰间重奕的手才能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吕纪和正抓着他的裤腿。
宋佩瑜皱紧眉头，刚想问对方是犯什么病，突然惊觉吕纪和不是跟在他后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脚下？

第48章
将近五月,正是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正午穿着单衣都嫌热，早晚却裹着斗篷也嫌凉,宋佩瑜是被冻醒的。
他正想唤玲珑拿汤婆子来，却突然想起他陪着重奕去华山祭祀,身边只带了金宝和银宝，便改口唤银宝。
“银宝,汤婆子。”沙哑到自己都不敢认的声音。
回应宋佩瑜的是阵让他骨头发疼的寒风。
卧槽！
宋佩瑜猛得睁开眼睛,朝四周望去。
夜晚的树林是什么样？
身上吹得是彻骨寒风。
入目所见是鬼影重重。
宋佩瑜小心翼翼的找了个能避风的大树,认真回想他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先是魏致远带了甜汤给重奕和大公主,然后重奕发现甜汤里有东西，将甜汤带碗扔了。
大公主也还没来得及喝甜汤,除了魏致远难免被怀疑,到此为止事情还算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剩下的甜汤和摔碎的白瓷碗被郝石保存，魏致远也利索的供出了甜汤的来处,下山后,这场闹剧自然会有定论。
就算出现惠阳县主突然破防,忍不住呛了重奕几句，但重奕不接招,惠阳县主也闹不起来。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隐藏的矛盾，却在此时阴差阳错的被激发了出来。
盛泰然受宋佩瑜的托付,劝说大公主和惠阳县主启程。
柏杨被盛泰然抓去壮胆，出于想帮盛泰然的想法,主动去验了地上的甜汤。不仅说甜汤有毒,还能将是什么毒说得头头是道。引得大公主和惠阳县主突然一致对外，认为是出身燕国世家的柏杨想对重奕下手。
重奕仍旧没有断案的意思，他随便问过柏杨后就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还是要带着大家尽快下山，为此还对大公主冷脸。
然后.....
宋佩瑜根据当时的情况和事后与重奕的对话推断。
应该是重奕在上马的时候忽然听到控制笛傀的笛声，知道有笛傀被操纵，先来查看了他的情况然后才去看大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耽误了这点时间，柏杨口中武艺‘登峰造极’的重奕以身替大公主挡了匕首。将刺杀大公主的人当场拧断脖子，也因为匕首上的毒半边身体麻痹。
刺杀大公主的人动手前还点了爆竹，不久后就有大量刺客从华山更深处涌出，源源不断的攻击他们暂时的营地。
多亏郝石细心，即便只是暂时停下休息，也让十率按照他们赶路途中夜宿野外时候的守卫方式站位，才能第一时间将营地围成铁桶一般。
宋佩瑜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手指肚已经不知不觉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宋佩瑜却恍若未觉，更努力的回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想他应该是撞到头了，不然不至于连回想不久前刚发生的事都这么困难。
后来重奕坚定要马上拔刀，最后用了柏杨。
重奕脱离生命危险后，郝石说就算永和帝在暗处安排的护卫生死不知，只要他们不需要突围下山，无论刺客有多少人，十率都能坚持到明日慕容将军赶到华山，察觉情况不对进山寻人。
郝石那个乌鸦嘴，话刚说完，刺客就用火箭射十率的营地，他们只能四散逃命。
静坐了小半个时辰，宋佩瑜猛得拍了下手，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们逃命的路途中地震了，吕纪和慌忙之中拽住了他的脚，他才发现脚下的平地不知不觉间坡度越来越大，最后完全靠重奕将剑插在土地里，才能让他们半悬空的停在原地。
吕纪和还算有良心，发现是地震后就主动松手，抱头滚走了。
宋佩瑜见状也想让重奕松手，效仿吕纪和的方式滚走，重奕却不肯。
后来穿着燕军衣服的刺客追到这里，重奕直接将插进土里的剑拔了出来，两人一同跳了下去。
宋佩瑜还想找先下来的吕纪和，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只能放弃。
后面还发生了许多次余震，宋佩瑜的记忆就是在一次余震中彻底断片。
脑袋越来越痛后，宋佩瑜放弃为难自己，开始盘点身上都带了什么东西。
腰间的布袋里有大半袋的糖块。
靴子里有用来应急的匕首，可惜他没有佩戴长剑的习惯。
吊命的药丸还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好生放着。
除此之外，他挂在腰间的荷包也都在，里面分别装着火折子和烧烤的调料。
天边蒙蒙亮，宋佩瑜捶着发麻的腿从躲寒风的地方走出来，撕下一条衣服绑在树上，然后开始绕着树转圈，先是小圈，再是大圈，这样才不容易迷失方向。
他要快点找到重奕才行，重奕背上有那么严重的伤口。不仅伤口肯定会撕裂，又在还没祛毒的时候剧烈运动……想来情况比他好不了哪去，万一被刚好觅食的野兽撞见，宋佩瑜简直不敢想。
太阳升到正头顶，宋佩瑜在一处草丛中找到了昏迷不醒且正在发高热的重奕。
宋佩瑜从来没见过重奕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散着乌黑的长发趴在地上，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已经变成了红色，瓷白的肌肤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宋佩瑜去探重奕呼吸的手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好在重奕还有呼吸。
宋佩瑜不敢去看重奕的伤口，身边没个大夫，他怕贸然打开包扎反而会让重奕的伤口更糟糕。
他将干净的里衣脱下来给重奕套上，又重新将破破烂烂的外袍穿上。
用找重奕路上顺便收集的露水，化了那颗吊命的药丸子，硬捏着重奕的嘴给他灌了下去。
忙活完这些，太阳已经开始朝着西边倾斜。
宋佩瑜气喘吁吁的坐在重奕身边，分别在自己和重奕嘴里塞了粒糖，神色茫然的坐在重奕身边。
他已经差不多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又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如今找到重奕，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饥饿感忍不住的往上冒。
而且重奕还能吞咽，他的状况更不该断食。
宋佩瑜想去找食物，却不敢离开。
他怕他不认路找不回来，也怕他回来后重奕就不见了。
只犹豫了一会，宋佩瑜就艰难的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他还是要离开，至少要将他一路上留下的布条收回来。
否则若是有追兵的话，岂不是寻着布条就能找到他和重奕？
赵国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来，今晚他们必须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落脚。不然别说重奕能不能扛得住，他恐怕都要扛不住了。
不管重奕能不能听到，宋佩瑜都贴着重奕的耳朵细致的交代了他要去做什么事，还嘱咐重奕醒了千万别乱跑，一定要在原地等他。
宋佩瑜说完，目光定定的望着重奕，没等到回应后轻轻叹了口气，折了些树枝和长草来将重奕藏好。顺着布条原路返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这次他的注意力不用放在找重奕上，都用来寻找能裹腹的东西。
可惜这是四月末，连个青皮果子都见不到。
就算偶尔能看到一两朵蘑菇，宋佩瑜也不敢下手。
要是没死在燕军手上，反而死在自己找的蘑菇上，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宋佩瑜用最短的时间回到重奕身边，他摘了些格外水嫩的树叶回来。
回来的路上，宋佩瑜看到有梅花鹿吃这种树叶吃的十分香甜。
宋佩瑜不是没想过要将梅花鹿也带回来，考虑到自己的爆发力后，宋佩瑜选择潜伏到近处将匕首投掷出去。
结果……不提也罢。
匕首不偏不倚的卡在了鹿角上，要不是梅花鹿受惊跑得飞快，宋佩瑜的匕首就送给人家了。
别说，这种从来没见过的树叶口感当真不错，最主要的是里面的水分十分充足，解了宋佩瑜始终没找到水源的燃眉之急。
等到下午，重奕仍旧没有醒来的意思，高烧却退了。
宋佩瑜决定不等了，他艰难的将重奕架起来背在背上，凭感觉找了个方向前进。
宋佩瑜想过他带着重奕找住处的过程不会顺利，比如他没走两步就觉得受不了，特意捡了根粗长的树枝作为拐杖。
但他从来没想过，居然还会遇到收过路费的……圆头蛇有毒还是尖头蛇有毒来着？
这家伙还不到两米，应该吞不下他吧？
宋佩瑜杵着木棍战术停顿，迎面朝着宋佩瑜爬过来的小青也停下，一人一蛇面面相觑，纷纷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
半晌后，宋佩瑜觉得这样不行。
“殿下，你吃蛇羹吗？”宋佩瑜边问边摸向重奕的靴子，那柄格外锋利充满异域风情的匕首果然还在里面。
青蛇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突然朝着宋佩瑜滑行了一大段距离。
宋佩瑜吓得魂都要飞了，全靠重奕太沉压得他太狠，才没来得及做出转身就跑的动作。
他没出息的怂了，哆哆嗦嗦的开口，“重、重奕，我们，打个商量，你自己杀蛇行不行？”
“不然就将你扔下喂蛇，说不定它有吃的就肯放过我了。”
“它速度怎么这么快？！”宋佩瑜崩溃的将木棍扔到远处，生怕等会青蛇会顺着木棍爬上来咬他。
青蛇似乎被宋佩瑜吓住了，突然停下，直起上半身‘盯’这宋佩瑜左右摇晃。
宋佩瑜握紧从重奕靴子里抽出来的匕首，苦口婆心的对仿佛是在跳舞的小青道，“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青蛇仍旧在来回晃动，宋佩瑜全当对方是答应了，继续道，“我们都转身往回走，给彼此个生路好不好？”
青蛇继续晃。
宋佩瑜试探着退后了半步。
青蛇还在晃。
宋佩瑜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继续往后提。
青蛇突然绷紧身体，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宋佩瑜的脸冲了过来。
“啊！”宋佩瑜握着两个匕首，紧闭着眼睛左右开弓一顿乱划。
半晌后，宋佩瑜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大概一寸长，去头去尾的蛇身正在他脚边疯狂扭动。
宋佩瑜打了个哆嗦，又睁开另一只眼睛。
谢天谢地，蛇头没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他附近只有两个一寸长的蛇身，宋佩瑜两眼发直，喃喃开口，“我们今晚有蛇羹吃了。”
说罢宋佩瑜将两个匕首都插回腰间，面色狰狞的捡起仍在扭动的两段蛇身，掉头就跑。
殊不知他刚离开不久，就有两个人同样形容狼狈的人过来。
脚步虚浮的吕纪和小媳妇似的跟在柏杨身后，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被落下，少见的进退两难，偏偏他嘴上还不肯服输，“你是不是仗着我不认识草药，随便拿了野草来糊弄我？不是说能让蛇变得狂躁吗？这都一天了，我连个蛇影子都没看到。”
柏杨冷笑，“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长了嘴。”
没听见吕纪和的回怼，柏杨不耐的转头。
自从他昨天捡到吕纪和后，就见识到了吕少爷的臭嘴，不仅吐不出象牙，还闲不下来，与平日里在学堂时的高冷大相径庭。
吕纪和正停在距离柏杨不远的地方，低着头仿佛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柏杨见状，目光越来越冷，也生起了怒火，“我让你留在原地等我，你不肯，跟着我就抱怨个不停。我又不是你们吕府的小厮，你跟不上我，我绝对不会回头找你。”
说罢，柏杨转身就要走，却听见身后极其扭曲凄惨的声音。
“有蛇啊啊啊啊啊！”
柏杨连忙跑到吕纪和身边，吕纪和的靴子边正有个死不瞑目的蛇头孤零零的在那里，看样子似乎还被踩了一脚。
柏杨扶着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吕纪和，朝着四周望去，“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里的血腥味这么浓。”
吕纪和回过神来，推开柏杨，也跟着望向四周，只是目光仍旧混沌，心不在焉的道，“什么猛兽吃蛇不吃头？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柏杨沉思了一下，“人”。
没等吕纪和反应过来，柏杨已经弯下腰仔细搜寻身侧的草丛，陆续捡出来好几段切口格外平滑的蛇段。
柏杨蹲在地上对蛇头和蛇段研究了半晌，若有所思的看向目光发直的吕纪和。
吕纪和被柏杨看得一个机灵，仿佛是炸毛的小兽似的梗着脖子道，“还不走吗？你知不知道你这幅样子……”很变态。
天不怕地不怕的吕公子，在变态面前怂了。
“我觉得盛泰然或者宋佩瑜应该在附近。”柏杨指着地上的蛇段，“切口平滑且没有任何章法，将蛇砍成这样的人一定手握利器且十分慌张。”
吕纪和闻言又打起了精神，“那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去找他们，最好能快点找到殿下，他身上的伤那么重，若是没有及时的救治……”
“就算找到重奕我也没办法。”柏杨边将地上的碎蛇放进七扭八歪仿佛立刻就要散架的木筐里。
在柏杨看来，重奕已经十死无生。
重奕能扛过那柄淬毒的匕首，已经是壮士中的壮士了。
又在重伤的情况下经历追杀逃命、地震，光是伤口崩裂和身体内毒素快速流窜，就够折磨死六七个重奕了。
吕纪和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若不是运气好碰到了柏杨，得到柏杨的救治，都未必能熬过昨晚，更不用说伤得那么重的重奕。
但吕纪和不甘心。
重奕若是死在了华山祭祀的路上，就代表他的仕途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怎么能接受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的结果。
“走，我们去找人！”吕纪和主动接过柏杨手中的木筐背上。
有线索后，他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满身都是干劲。
另一边宋佩瑜抓着两段蛇肉一路狂奔，运气不错，误打误撞的找到了个天然山洞。
趁着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宋佩瑜连忙编了个草垫子放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暴晒，然后给山洞做伪装。
因为身在高处，他轻而易举的看到了在下面乱转的柏杨和吕纪和。
宋佩瑜大喜，一路飞奔下去找人，主要是找柏杨。
重奕虽然退了烧，却整日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宋佩瑜都要急坏了。
柏杨听闻山洞里只有宋佩瑜和重奕却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
吕纪和知道柏杨是动了再去找盛泰然的念头，连忙推着柏杨的肩膀往前走，催促道，“快去看看殿下怎么样了，他身上还有那么严重的伤！”
“呕”吕纪和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了个倒仰，不可思议看向宋佩瑜，“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屎窝？！”
宋佩瑜翻了个白眼，山洞深处确实有已经干涸的大便，看着就是猛兽才能有的量，这也是这个山洞地理位置如此好，却空下来的原因。
之前山洞主人留下的气味，仍旧能震慑其他野兽。
吕纪和也是随口感叹，看宋佩瑜并不理会他也不纠缠，迫不及待的去看重奕的情况。
重奕安静的躺在山洞里能唯一能称得上整洁的角落，宋佩瑜将他摆成趴着的姿势。
柏杨先去摸重奕的额头和脖颈，发现温度还算正常，眼中闪过惊异，迫不及待的掀开重奕身上宋佩瑜的寝衣。
“嘶”入眼黑红色的白布让柏杨和吕纪和倒吸了口凉气。
在宋佩瑜的坚持下，他们又将重奕搬到了山洞外，柏杨才将包裹重奕伤口的布割开。
柏杨和吕纪和找到过水源，随身的水囊都是满的。
宋佩瑜撕了吕纪和的寝衣，蘸了烧开后的温水，小心翼翼的给重奕清理伤口。
原本只有手指粗的伤口像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划动过似的，裂到几乎半个巴掌宽，周围都是被小石子树枝划过的痕迹。
宋佩瑜突然想到，他们挂在突然倾斜的地上和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重奕都默不作声的护着他。
记起这些，宋佩瑜止不住颤抖的手反而稳了。
哪怕看到重奕的伤口再次裂开，又在渗血，只要柏杨不说停，宋佩瑜的手就没再抖过。
等伤口清理出来，柏杨用身上剩下的药粉和吕纪和被撕碎的寝衣重新给重奕包扎，又反复给重奕把脉，最后得出结论，重奕能在明天日落前醒来才有希望，否则……话语间未尽的意思，宋佩瑜和吕纪和都懂。
宋佩瑜不甘心的握紧拳头，“有没有办法让他快点醒过来？”
柏杨苦笑，“他现在还有气都在我的预料之外，正常人早就……”
从昨天给重奕拔刀开始，柏杨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每次他都觉得重奕不行了，挺不住了，重奕却每次都能安然渡过，甚至情况比他设想的好数倍。
若不是已经确定重奕就会肉体凡胎，柏杨真的要信‘XX转世’这种百姓议论皇室时才有的流言了。
眼见着宋佩瑜面色逐渐狰狞，似乎有要打人的模样，吕纪和连忙打岔，“我们去收拾下山洞，然后生火做饭，先将今天对付过去再说。说不定明天殿下就醒了，慕容将军也会找来。”
柏杨和宋佩瑜心不在焉的应了，众人又将重奕搬回山洞。
柏杨和吕纪和再去取水，顺便将青蛇剥皮切块带回来，宋佩瑜负责在附近捡树枝。
因为宋佩瑜随身带着的烧烤调料没丢，他们这晚连汤带水吃了顿极有滋味的晚饭，可惜没人将心思放在晚饭上。
柏杨还在想下落不明的盛泰然。
宋佩瑜时刻分神注意着重奕，稍微有动静都要放下蛇段去看看，然后满是失望的回来。
吕纪和则在最靠近山洞口的位置，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谁都没提要离开山洞，默契的守在重奕身边。
重奕没醒，情况也没恶化。
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熬煮热水喂给重奕，或者给重奕喂糖块，重奕都会吞咽，背上狰狞的伤口也在结痂，人却始终都没有醒过来迹象。
面对宋佩瑜和吕纪和的质问，柏杨直言他也不清楚重奕是什么情况，没有任何办法。
按照他的判断，这么重的伤，重奕早就该咽气了。
没有高烧、没有恶化，那就该醒过来。
结果重奕一样都不占。
为了重奕，他们在山洞停留了两天。
柏杨每天除了固定出去找盛泰然，顺便找点他能认出来的草药回来，偶尔还会带回来已经处理好的蛇段。
不得不说，柏杨的那些药，对蛇的杀伤力极大。
宋佩瑜每天固定会出去一次，找那种水分格外多的树叶，还用匕首削了个坑坑洼洼的石锅，专门给重奕熬汤用。
为了这个石锅，宋佩瑜随身携带的匕首已经报废了。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在外面留了些小陷阱，竟然抓到了只野鸡，能改善伙食的同时，还能熬煮鸡汤给重奕补补身体。
吕纪和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急，他为人傲气是因为太明白他傲气的资本是什么。如今在寥无人烟的华山深处，他发现他竟然成了除了重奕之外，最没用的存在。
他学的君子六艺不能让他找到食物，他精通的治国之道在野外毫无用处。
沉思后，吕纪和将识时务者为俊杰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输，却会去帮柏杨处理采摘回来的草药，也会一趟一趟沉默的挑水回山洞。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越来越沉默。
第三天醒来，宋佩瑜第一件事仍旧是去看重奕的情况。
也许是吃食能跟得上，外敷的药也没停过的缘故，重奕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脱离了之前的铁青。
宋佩瑜抓着重奕的手试探着揉了揉，每隔一会换一种称呼。
“殿下？”
“重奕？”
“朱雀？”
一如之前无数次那样，没得到任何回应。
柏杨将昨天剩下的烤肉揣进怀里，淡淡开口，“我出去了。”
他已经知道他找不到盛泰然了，但他始终做不到放弃。
吕纪和双手抱臂，懒洋洋的的靠在山洞的岩壁上，神色莫测的望着宋佩瑜，直到宋佩瑜松手，他才道，“将殿下抬出去？我去看看你设下的陷阱有没有收获，顺便再打些水回来。”
宋佩瑜沉默的点头，这些天都是柏杨全天在外面，吕纪和上午出去，下午陪着重奕，他上午陪着重奕，下午出去找树叶。
两个人刚将重奕抬出去，突然见到北方惊起的阵阵飞鸟，慌不择路的四散离开。
宋佩瑜和吕纪和对视一眼，默契的转个身，又将重奕抬了回去。
须臾后，两个人就又从山洞出来，手脚麻利的收拾山洞外的痕迹。
吕纪和将外面堆积的木材、石锅、和柏杨晒的草药都拿回山洞。
宋佩瑜则举着用布条绑在一起的木枝在地上乱扫一通。
这些动作，他们已经在这两天做了无数次，因此格外熟练。
今天却与往日都不相同，他们收拾的功夫，树林上方的飞鸟就没落下过，总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
两人收拾好痕迹后，立在山洞的入口处分别望着不同的方向。
宋佩瑜突然低声道，“柏杨回来了！”
“回来就好。”吕纪和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转身顺着宋佩瑜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背着竹筐柏杨，他大步往山洞这边走的同时，手上也拿了个格外茂密的树枝扫脚印。
等柏杨回来，三个人齐力将山洞口边上的巨石推上，假装是山壁自然的凸出了一块。
宋佩瑜用打火石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点燃，照亮昏暗下来的山洞。
柏杨和吕纪和都踩在石头上站在山洞的缝隙处，竭尽全力的观察外面的动静。
宋佩瑜没有去和柏杨、吕纪和挤，他回到重奕身边，下意识的将重奕的手握在手心，发现重奕的手比他的手热就是一慌，连忙举着重奕的手放在脸上，这次温度相差不大，宋佩瑜骤然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沉默的过了许久，柏杨也放弃了，他回到火把旁坐下，忽然开口，“你们觉得是慕容将军还是燕军？”
宋佩瑜握着重奕的手把玩，目光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是燕军，你就能回家了。”
吕纪和不知何时也换了姿势，正双手抱胸站在原地面朝着柏杨，他轻笑道，“献上赵国太子是大功，就算你从前只是柏氏不起眼的旁支，此等功劳也足够你一飞冲天，况且你本身就是本家子弟，你是嫡子，你父亲也是嫡子。”
柏杨半垂着眼皮没说话，手心握着的草药不知道什么时候糊成了一团。
黑暗中，吕纪和与宋佩瑜的目光一触即分，嘴角的笑意越发热情起来，“若这次来的人是燕军，还请柏兄保小弟一命，家父在赵国官拜尚书令，想来我还是有做质子的资格。”
这话让柏杨听得不舒服，下意识的怼了回去，“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当然没意思，谁想做阶下囚呢？”吕纪和老实回答，继而道，“但能活着总比死了强。我和殿下还好些，能生擒殿下对燕国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我也有做质子的希望，只是可惜了宋佩瑜。”
“我听说宋氏将燕国太后得罪死了，燕国皇帝对太后至孝，对宋氏也是要赶尽杀绝的态度，若是宋佩瑜被燕军抓到……”吕纪和边说边深表遗憾的摇头，似真似假的感叹，“可惜，可惜。”
宋佩瑜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可惜什么？说不定我在燕国反而过得比你还好。”
“凭什么？”吕纪和讥笑，“凭你对燕国摇尾乞怜，卖父卖兄吗？你若是真能做出这等事情，就不是我认识的宋佩瑜了。”
“你们能不能别吵！外面的人是慕容将军还是燕军尚未可知，你们居然能吵起来？”柏杨揉着眉心，不耐烦的打断两个人。
宋佩瑜低下头，专心给重奕的手指做活动，注意力却放在了柏杨那边。
良久后，柏杨主动开口，“若是来人是燕军，我们就说宋佩瑜是……”
吕纪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什么看？我们吕氏没有这样的人才。”
“有！”想说将宋佩瑜称为盛泰然，又怕盛泰然已经被抓的柏杨一锤定音，“就说宋佩瑜是你族兄，我记得你有个病歪歪的族兄叫吕颐和？”
吕纪和自然是不肯依，却还指望着柏杨照顾。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头，又嘴上不饶人的数落了宋佩瑜和柏杨半晌。
柏杨听得烦了，又不能躲出去，干脆躺平装睡，说什么都不肯给吕纪和半分回应。
宋佩瑜眼中闪过笑意，高悬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些。
如今也只能盼望，如果来的人是燕军，这些燕军能长点脑子，别满心都是杀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虽然他们始终没被惊扰，但从山洞的缝隙往外看，还是时不时就能见到飞鸟。
树林里的人一直都在，而且完全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踪迹。
这对宋佩瑜他们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他们也不敢再烹饪食物，只用石锅胡乱煮些蛇肉将就着，味道又腥味又臭委实一言难尽，习惯了珍馐美味的三个人却都没挑三拣四，反而尽可能的多吃了一些。
吃过饭他们就将火把熄了，静静地听着越来越近的嘈杂声音。
在照进山洞的光芒变成橘黄色的时候，山洞被发现了。
宋佩瑜清楚的听见了拳头击打在他们做掩饰的石头上的声音。
“大哥！这里好像有个隐秘的山洞！我们将宝物藏在这里，肯定没有问题！”
花费整天时间思考要怎么与燕军打交道的宋佩瑜和吕纪和同时大惊，异口同声道，“不是燕军？！”
柏杨也低声骂了句脏话，“好像是土匪。”
可惜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接近于无，喊‘大哥’的人说话不久，山洞口的巨石就被推开了。
橘黄的光芒突然照进一片漆黑的山洞，柏杨、宋佩瑜和吕纪和纷纷受不了眼睛的刺痛，抬手遮挡。
山洞外的土匪也没比山洞里的人惊讶少。
“有人！”
仿佛是头领的人一把抓住想要冲进山洞的人，厉色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还不快点滚出来！”
宋佩瑜忽然皱紧眉毛，抬头多看了正说话的那人一眼。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却没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
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土匪，山洞里的人不敢硬碰硬，只能抬着重奕低眉顺眼的出去，在土匪指定的地方暂时停下。
“乖乖，那个躺着的小娘皮真好看！”人群中忽然发出惊呼声，继而是猥琐的笑声，“不会是已经被他们玩的不行了吧。”
“可真会玩，专门找了这么个臭地方，衣服都玩烂了。”
“嘿嘿”
……
宋佩瑜假装体力不支踉跄了下，重奕身上松垮的寝衣自然的朝着一边耷拉下去，露出平坦的胸膛和包扎伤口的痕迹。
人群里暧昧的声音突然变成难以入耳的叫骂，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出了山洞，宋佩瑜才发现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
山洞外站着十二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个个都拎着长刀，望着他们的目光就像是野狼望着羔羊，毫不客气的在脸上写着‘绝非善类’四个字。
宋佩瑜没急着去给重奕整理衣服，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等待土匪主动发问。
满脸横肉的男人目光在重奕身上难以言喻的部位上扫过，狠狠的啐了一口，满脸皆是晦气，“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躲在山洞里？”
满脸横肉的男人边说边用刀鞘去拍柏杨的脸。
宋佩瑜佯装害怕的抱住柏杨的手臂，生怕柏杨一个没忍住先动手。
所谓见血封喉的毒药都是话本子里骗人的东西，否则重奕早就凉透了。
若是柏杨一时冲动扬出一片粉末，还没等粉末起效果，他们就会先被砍成肉泥了。
“我们背着家人偷偷进山狩猎，与护卫走散，还有人受了伤，便在山洞里暂时落脚等家人寻来。”宋佩瑜半真半假的透露了消息给土匪，试图以利诱之，“各位好汉能否送我们回家，我们家中必有重谢！”
宋佩瑜说着，将腰间唯一的配饰双手递给满脸横肉的男人。
自从找到山洞后，宋佩瑜就重新整理过身上的东西。
他将重赏他的蓝宝石串子换到了脚腕上。这些日子陆续将他与重奕身上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全都扔进了火堆里。
原本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先找到他们的是燕军，而不是慕容将军和郝石。如今却是误打误撞，刚好也能糊弄这些土匪。
满脸横肉的男人看清宋佩瑜的脸，双眼一亮，粘腻的目光长久流连在宋佩瑜的眼尾和唇上，一把抢过宋佩瑜递过去的玉佩后，又盯上了宋佩瑜手上的玉扳指。
宋佩瑜只当没发现满脸横肉的男人目光中潜藏的深意，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对方，一派天真无辜的模样。
可惜满脸横肉的男人虽然看起来荤素不忌的模样，却不怜香惜玉，他毫不客气的将刀鞘拍在宋佩瑜白净的脸上，恶狠狠的道，“玉扳指，身上其他东西都交出来！还有你们，都识相一点！”
宋佩瑜的心止不住的下沉，他身上就没有品相差的东西，主动交给土匪的玉佩品相极佳，是去年生辰时收到的贺礼，由整块蓝田玉雕琢而成。
相比之下玉扳指只是宋佩瑜考虑进入华山后可能会开弓，随意戴在手上的东西，价值根本没法和玉佩比。
在他主动透露家中豪奢且愿意献上玉佩的情况下，对方仍旧穷凶恶极的连玉扳指都不放过，却半点都不好奇他家中的事。
这不是个好现象。
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宋佩瑜手上却没闲着，马上将手上的扳指和头上的玉簪都拿了下来，还特意将重奕头上的玉簪也拿了下来，一同递给土匪。
见土匪还盯着他手上的木串子，宋佩瑜陪着笑道，“这是我家人在我小时候亲手磨制的木珠，并不值钱，只是心意难得才会被我戴在身上。”
‘啪’
响亮的巴掌打在宋佩瑜脸上，“废话那么多！”
宋佩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腕上的木珠已经被撸走了。
满脸横肉的土匪摩挲着手指走到秃头首领面前，将从众人身上搜刮的东西拿给秃头首领看，不怀好意的看向靠着重奕缩成一团的众人，“我看这几只小羊不老实的很，肯定还私藏了东西，待我去给兄弟们搜出来！”
周围了解满脸横肉的土匪是什么人的土匪们哄堂大笑，他们都知道满脸横肉的土匪口中的‘搜查’是什么意思，并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秃头首领目光在重奕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重奕的腰腹部，遗憾的摇了摇头，叹息道，“你随意，我们明天还要下山，别太疯。”
“不疯怎么行？好些日子没出去松快了，难得能见到这么好的货色，居然还不用花银子，不疯都白瞎了这个机会。”站在后面的土匪突然大声反驳，又引得众土匪哄堂大笑。
秃头首领却不介意属下这样的‘冒犯’，甚至竖起了大拇指以示赞同。
土匪们说这话的时候毫不收敛，非但没有掩饰，还有特意往宋佩瑜他们那边看，好似就想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们别这样！”吕纪和声音格外浑厚大气，“我父亲是县令，我是独子，只要你们能将我们送回家，除了谢礼，我爹还能给你们在军中谋职位！”
远处的土匪们愣住，继而面面相觑。
须臾后，土匪们突然爆发比刚才还夸张的大笑，还有人原地躺下边捂着肚子边捶地，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
“他父亲是县令，老子就是皇帝！”
“你们算个□□，我是天上的神仙！”
……
吕纪和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正要再开口，突然被抓住了手臂。
是半边脸都肿起来的宋佩瑜，他声音低弱且僵硬，“你还没发现吗？他们的口音不对！”
口音？
吕纪和愣住。
口音！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些土匪说话不清楚，总是要连蒙带猜，原本只当这些人粗鲁蛮横浑身上不得台面的混子气，说话才会这样，却没想过这些人不是幽州口音。
他们根本就没在华山！
面对狞笑逼近的土匪，三个人连连后退。
这个时候他们宁愿追上来的人是燕军，起码燕军会有顾虑，会有长远考虑。
而这些土匪，只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所有能短时间得到的东西，然后杀人灭口。
根本就不关心他们从何处来，有着怎样的来历。
满脸横肉的土匪将五官格外硬挺的柏杨踹倒，随口吩咐道，“看着就倒胃口，将他绑起来，让他看着。”
然后径直走向面容俊秀，却仍是少年身姿的宋佩瑜和吕纪和。
吕纪和仍旧不愿意放弃，做出才反应过来的模样，茫然又慌张的道，“我父亲就是县令啊，我父亲是蔚县县令，不信你们可以拿我给你们的东西去问我爹！”
蔚县，位于赵国和卫国的交界处，属于赵国。
有土匪面露犹豫，看向满脸横肉的土匪。
满脸横肉的土匪一巴掌拍过去，怒斥道，“你管他是不是？这些个狗东西最会唬人，等咱们将他们放回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从前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面露犹豫的土匪闻言纷纷冷下了脸色，看向吕纪和与宋佩瑜的目光无端多了几分戾气。
吕纪和见状心头猛跳，正要再开口，也挨了满脸横肉土匪的一巴掌，倒在地上后又被别的土匪抓着头发提起来，“别说那些让大爷扫兴的话！小嘴那么厉害，就做点让爷高兴的事，你也能少吃点苦头。”
吕纪和哪曾想过他会受这般侮辱，当即气的直翻白眼。
满脸横肉的土匪满心满意只有宋佩瑜，大手按住宋佩瑜的肩膀，喋喋怪笑，“想护着你身后的人，你就先将爷伺候好了。爷在你身上爽够了，对待美人自然就有耐心温柔了，那般美人就该和风细雨才对。”
正要朝仍处于昏睡状态的重奕下手的土匪闻言，稍稍犹豫了下，惧于满脸横肉土匪平日里的威严，忍痛退了回去。
罢了，罢了。
能遇见如此美人已经是意外之喜。
等二当家和五当家爽过了，自然会轮到他。
如此一想，这个土匪又开心了，还有心情与身边的土匪讨论哪只小羊更白。
也有人不嫌弃柏杨五官硬朗身上黑，觉得捂住脸没什么差别，甚至更刺激，却舍不得错过宋佩瑜与吕纪和这边动静。
犹豫后，还是围着躺在地上的重奕和各自被逼到角落中的宋佩瑜和吕纪和站成一圈。
已经五花八绑堵住嘴的柏杨，也被压着脑袋，被迫看着。
满脸横肉的土匪很满意此时被万众瞩目的感受，对宋佩瑜呲着一嘴黄牙，作势扑了过去。

第49章
宋佩瑜灵敏的躲过了这一扑,满脸横肉的土匪也不介意，反而笑的越发肆意，仿佛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宋佩瑜边躲边疯狂转动脑子,试图想到破局的方法。
可惜对方根本就不会给他机会。
满脸横肉的土匪人高马大，看其行事就知道手上肯定有人命,刚开始的还有心思陪宋佩瑜玩玩，没几下就失去了耐心。
宋佩瑜虽然也有习武,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谋武职,加上他自幼体弱,家中也并不要求他在习武上如何坚持,就算不去上课也没人说他。
他习武不过是为了强横健体罢了，还全靠自己自觉,别说是面对土匪,恐怕连吕纪和都不如。
没过多大功夫，吕纪和还跑的飞快,宋佩瑜已经被抓住了脚腕。
宋佩瑜倒在地上,抱着双臂低下头,心中盘算着最坏的打算。
他袖子里有重奕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这个机会给满脸横肉的土匪,还是给自己。
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周围的人突然发出惊呼，宋佩瑜下意识的朝吕纪和那边看了一眼。
吕纪和还在与逗弄他的土匪周旋,看样子似乎还能跑一会。
那这些人又起什么哄？
重奕？！
宋佩瑜和正挂着恶心笑容贴近他的土匪同时看向另一边。
原本安静躺在地上的重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正直起上半身坐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顺着右边看向左边,似乎想弄明白周围的人是在做什么。
重奕肤色很白，在橘黄色的日光下更是白的仿佛本身就在发光一样。
他原本是那种健康的冷白皮，到底还是受了重伤的影响,无论脸上还是身上裸露的皮肤都变成了几乎透明的苍白，反而掩盖了他眼中的漠然和戾气，让他看起来十分无害。
美人躺在那里就能让众生颠倒，一旦活色生香起来，只会让人更加疯狂。
正打算对宋佩瑜下手土匪竟然看呆了，毫无意识的朝着重奕的方向爬了半步。
宋佩瑜却更绝望了，他敢用项上人头做担保，现在醒过来的重奕绝对正常不到哪去。
他试探着开口，“朱雀？”
重奕的目光放在了宋佩瑜身上，其中毫无温度，和在庄子那日一样，冰冷、默然、还有潜藏的杀气，他开口道，“合欢宗”
满脸横肉的土匪脸上挂着痴笑，“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此以后我们寨就叫合欢宗，只要你愿意和我们走，我们保你天天有欢哈哈哈哈哈。”
荤段子一出，土匪们纷纷来了劲头，连对男人不感兴趣已经放弃的秃头首领都动作极明显的吞咽了下，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想距离重奕更近一点。
重奕的表情却突然扭曲了下，眼中透着明显的讥笑。
他说的是正欲拒还迎的两个合欢宗男弟子，这些魔道炉鼎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心里真没数。
重奕的嘲讽显而易见，土匪们却并不介意，反而自豪似的挺起了胸膛。
美人就是美人，生气也如此好看。
若是能让美人露出更生气的表情，那就更妙了。
满脸横肉的土匪忽然朝着手上吐了口吐沫，满脸毫不掩饰的猥琐笑容，“美人你先等等，我先伺候这个小浪蹄子爽了，再来伺候你，保证你以后只想着留在咱们合欢宗天天爽快。”
土匪话毕，转头就朝着宋佩瑜饿虎扑食般的压了过去。
距离太近，宋佩瑜根本就没有躲避的余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身上一凉，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彻底离他而去。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臭味，宋佩瑜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抽出袖间藏着的匕首，狠狠的朝着土匪心脏的位置捅了过去。
手腕上忽然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宋佩瑜发出闷哼，被满脸横肉的土匪甩了出去。
“贱人！老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宋佩瑜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仍旧迫不及待的支撑起身体，看他的成果如何。
满脸横肉的土匪满脸得意夹杂着怒火的站在原地，手上正握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匕首，身上毫发无伤。
这个打击让宋佩瑜再也吃不住手腕上的痛，在地上缩成一团。眼角余光看到近在咫尺的熟悉绣纹，宋佩瑜才发现土匪正好将他甩到了重奕身边。
他顺着绣纹一路看上去，正对上重奕默然又冰冷的双眼，
“给我个痛快”宋佩瑜对重奕道，双眼满是恳求。
他不认为重奕醒来就有什么用，就算柏杨认定重奕的武艺登峰造极，但敌方是十二个人高马大且手上有人命的壮汉，重奕却身受重伤，本身就在死亡边缘徘徊。
他已经彻底惹怒了满脸横肉的土匪，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如今宋佩瑜唯一能想到可以接受的结局，就是重奕给他的痛快。
可惜，这个重奕不是宋佩瑜的殿下。
他对宋佩瑜的恳求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可笑，不愧是合欢宗的弟子，个个都有这么大的戏瘾。
眨眼间满脸横肉的土匪就到了宋佩瑜身边，自从重奕醒过来后，他对宋佩瑜的耐心就直线下降。经过刚才的袭击后，更是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情都没有，满心都是先在宋佩瑜身上泄了急火，然后再去和大美人慢慢玩，伸手就要去抓宋佩瑜的脚腕。
他还特意让身下小羊的脸正对着重奕，想看大美人和小美人抱头痛哭的画面。
可惜大美人无动于衷，小美人这个时候根本就掉不出眼泪。
感受到已经摸上他屁股，正试图脱他裤子的手，宋佩瑜彻底破防，突然想起这个时候的重奕攻击性极强，半点都不能招惹。立刻胡乱伸手往重奕身上够，然而他好不容易抓住了重奕的右手，重奕却只是低下头专注的看着他，并没有被冒犯后发怒将他解决了的意思。
想看美人惊慌失措的土匪却勉强满意了，他不再耽误时间，一把撕开宋佩瑜屁股上的布料。
宋佩瑜本能的握紧手指，脑子一片空白，“重奕！”
身上忽然压下让人难以承受的重量，宋佩瑜闷哼一声，想死的心从未如此强烈过。
直到周围热热闹闹的起哄声再次入耳，宋佩瑜才发现不对，压在他身上的人只是单纯压在他身上而已，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他也没觉得除了右手之外，还有哪个地方疼。
宋佩瑜挣扎着半爬起来，猛的回头。
因为他的动作，满脸横肉的土匪逐渐滑落，只有下半身还贴在他身上，上半身已经无力的贴在了地上。
从宋佩瑜的角度，能清晰的看到满脸横肉土匪的脖子正处于绝非正常人会有形状。
不远处是土匪们奇怪的声音。
“二当家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不是太久没用已经坏了，秒了？哈哈哈哈哈哈”
“胡说，等二当家稍作休整，他还能提枪再上！”
……
宋佩瑜顿时不敢动了，生怕不远处的土匪发现异样全都冲过来。
他抬头去看重奕的表情，正撞进双复杂至极的眸子里。
“你……”醒了？
“不对！”看热闹的秃头首领突然大喝一声，推开挡路的人，举着刀大步朝着宋佩瑜和重奕的方向冲过来，脸上的表情狰狞又愤怒。
宋佩瑜下意识的撑起身体挡在重奕前面。
血腥味在红色的骤雨中蔓延开，宋佩瑜仍旧没感受到疼痛。他趴在重奕怀中扭头往后看，秃头首领脖子上插着宋佩瑜眼熟的匕首柄，双目失神，缓缓朝后面倒去。
那是宋佩瑜用来给重奕削石碗的匕首，已经卷刃了也没舍得扔。
将重奕的匕首放到自己靴子里时，宋佩瑜顺手将这柄匕首放在了重奕靴子里。剩下的十个土匪纷纷愣住，边叫骂边冲了过来。
重奕一把将宋佩瑜推开，低声道，“躲好”
拿起秃头首领手中的刀，似一阵轻风般的迎了上去。
宋佩瑜顾不上凉飕飕的屁股，立刻扑到满脸横肉土匪的尸体上去找重奕的匕首，等他翻出匕首，想冲上去给重奕帮忙时，却发现所有土匪都倒了，唯有重奕站在原地，满身血污以刀杵地站在夕阳最后的余温里。
宋佩瑜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目光依次从倒在地上的土匪身上划过。
谁能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重奕忽然松了刀，朝后边倒下。
宋佩瑜心脏都要吓停了，连滚带爬的去看重奕的情况。
柏杨也搀着吕纪和抖着腿走了过来。
重奕望着宋佩瑜，张嘴想要说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毫不犹豫的闭上嘴，不再做无用功。
众人先将重奕抬到干净的地方，柏杨反复查看了重奕的情况，满脸沉重的开口，“伤上加伤，加上身体内残留的毒素蔓延。”
无论多危险都没掉眼泪的宋佩瑜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抓紧重奕的手，眼巴巴的望着柏杨，“你再想想办法。”
“我真想不出办法。”柏杨苦笑，“如今唯有等他能行动了，我们下山后再慢慢排毒调养。”
抱着重奕的手不停掉眼泪的宋佩瑜顿时愣住，抬头看向柏杨，一字一顿的道，“下山慢慢调养？”
柏杨仍旧满脸沉重，“嗯”
在一边看了全程的吕纪和捂住脸，沙哑着声音道，“殿下这里没办法，就先给宋佩瑜看手，他的手不能废。”
宋佩瑜这才注意到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软软耷拉着的右手。比起他已经做过的最坏打算，一只右手算不了什么，现在他更关心重奕身上的毒素到底能不能像柏杨说的那样退下去。
吕纪和等腿没那么软了，去山洞里寻了干净的水来给重奕处理身上新出现的伤口。
对吕纪和下手的土匪是个十足的变态，比起扒吕纪和的裤子，那个土匪更热衷于折磨吕纪和，看吕纪和露出濒死的表情。他脖子上正有一圈紫红色的掐痕，就是那个土匪掐出来的。
吕纪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不带颜色的，身上的衣服却比宋佩瑜穿的齐全，裤子也始终牢牢的套在身上。
也是他在所有土匪都挥刀冲向重奕的时候，跑去给柏杨松绑。
吕纪和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法忘记，他给柏杨松绑后看到的画面。
重奕就像是柄漂亮的尖刀，狠狠的扎进的土匪堆里。
因为右背上的重伤，重奕只能左手拿刀，却丝毫都没耽误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总能恰到好处的扭转身体，让砍向他要害的刀落在其他地方，没等挥刀的人用上力气，挥刀人的脖子就被重奕砍断了。
确实是砍断，直接飞出去的那种。
重奕在血雨腥风中，以让柏杨和吕纪和恨不得抱在一起发抖的姿态，用满身不致命的伤口换取了十个土匪的命。
如果不知道重奕是谁，吕纪和会坚定的以为是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不，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也未必能如同重奕这般不讲道理。
吕氏有养死士，吕纪和深得他父亲和祖父的宠爱，不止一次的见过那些死士，也清楚那些死士的极限在哪，都达不到重奕的程度。或者说，参考那些死士，吕纪和根本就想象不到，世上还会有如重奕这般的人。
况且重奕本就身负重伤，唯一能称得上是大夫的柏杨屡次都认定重奕没救了。
吕纪和将这种超出他理解范围外的勇猛归结到宋佩瑜身上。
吕纪和本以为重奕和宋佩瑜，只是少年人不懂事的玩玩和宋佩瑜为了仕途的牺牲。
从前朝开始就男风盛行，吕纪和虽然瞧不起宋佩瑜上位的方式，却认可这也是一种手段，无非是他想用妹妹，宋佩瑜直接自己上。
但是现在，吕纪和推翻了他之前的想法，他相信重奕和宋佩瑜之间是爱情。
柏杨仔细检查过宋佩瑜的手后，长长的呼了口气，“只是脱臼，好在时间还不长。我给你接上，可能会不舒服一段时间，彻底没感觉前你右手都别再用力，若是以后有下雨阴天手腕疼的毛病，就用热敷或者药敷。”
宋佩瑜冷淡的应了声，注意力始终都在重奕身上。
柏杨面色古怪了一瞬，却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提醒宋佩瑜他马上就要动手。
趁着宋佩瑜的注意力集中，柏杨抓着宋佩瑜当啷着的手摇了摇，找到位置后猛得推了一下。
‘嘎嘣’一声脆响。
没将柏杨的话听在耳中的宋佩瑜忽然瞪大眼睛，像是受惊的猫似的警惕的看向柏杨，躺着的重奕也转动眼珠看向柏杨。
柏杨半点都不心虚，垂着眼皮谁也不看，自顾自的叮嘱，“右手不能用力，有什么事就叫我与吕纪和去做，万一再脱臼一次，就可能习惯性脱臼。”
遭遇土匪后，众人都伤上加伤。
重奕身上添了数不清的小伤口，右背上的伤口也再次挣裂，最麻烦的是他体内突然活跃起来的毒素，不知道要休养多久才能行动。
以上的前提还是建立在重奕不会突然高烧的情况下。
如果高烧，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基本就是把棺材盖也盖上了。
宋佩瑜右手短时间内都用不上力气，身上也有许多被石子摩出的小伤口。
吕纪和就更不用说了，光从外表上他是最惨不忍睹的那个，除了格外俊秀的脸没有损伤，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没有半块好皮。
柏杨则与吕纪恰恰相反，他脸被揍成了猪头，身上除了被五花八绑时留下的痕迹，反倒是没什么大碍。
十二具死尸在这，就算他们心再大，身体再疲惫，山洞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带着重奕一路朝着北方走，没走多远就发现个新山洞，也是被翻找过的模样，想来动手的也是那群土匪。
太阳早就彻底落了下去，无论是否满意，他们今日都必须在这落脚。
宋佩瑜半梦半睡之间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去，正对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是重奕。
宋佩瑜看了下柏杨和吕纪和的方向，两人都睡的极沉，打鼾声比猛兽还要响亮。
他小心翼翼的挪到了重奕身边，先摸了摸重奕的额头，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身上疼，睡不着？”
柏杨身上带着的药粉有限，能在野外找到的草药更是寥寥无几，就算将所有药都用在重奕身上，也连重奕右背上的伤口都不够用，重奕身上的那些新伤只能硬挺着。
重奕还是说不出话，除了睁眼睛，他什么都做不到。
宋佩瑜离开山洞前，特意将他的木串子和装糖的布袋子找了回来。
他摸出一块糖塞到重奕嘴里，以哄孩子般的声音道，“甜甜就不疼了。”
重奕不闭眼睛，宋佩瑜就当重奕是疼的睡不着觉，打起精神和重奕说话打发时间，从他独自一人从野外醒过来，到他找到重奕，意外收获了蛇段，又与柏杨、吕纪和会和，一点一点的将重奕昏睡时的事说给重奕听。
最终还是身心俱疲的宋佩瑜先坚持不下去，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没过多久就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重奕仍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宋佩瑜。
其实宋佩瑜大可不必将他昏迷时的事情说的那么细致，他虽然昏迷，却始终都能听见身边的声音，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昏迷，而是陷入上辈子的记忆中挣脱不出出来。
重奕从未摆脱上辈子的记忆。
他从小就有的噩梦都是上辈子的经历。
上辈子他曾无数次想得到个解脱，却也不甘心白白死去，如同游魂似的在天地间行走。
后来所谓的‘围剿魔头’，在重奕看来未必不是见好事，九百九十九位大能给他陪葬，也不算是白白死去了。
只是这些人仍旧不肯放过他，总是出现他的梦中。
如果有的选择的权利，重奕绝对不想再回忆起上辈子的任何事，他只想尽情浪费现有的时间。
但他已经不是让三族闻名胆寒的魔君，变成肉体凡胎后，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梦。
每次做有关上辈子的梦，重奕醒来后都会暂时忘记这辈子的记忆，仍旧沉浸在梦中。
毕竟他做魔君做了九万年，做普通人却还不到二十年。
这次陷入梦境后却与以往不同，他再次面对曾经的经历时，脑子里总是有不属于他的声音说完全不符合梦中逻辑的话。
那个声音叫他重奕，叫他殿下，还会叫他朱雀。
他要去秘境夺宝，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让他醒了也别乱动，乖乖等在原地。
梦中的他本应对那宝物势在必得，实际行动却十分懒散，听了脑海中的声音后，仿佛是终于给自己的‘懒’找了个过得去的理由，直接停在原地开始游山玩水。
他没等到莫名其妙的人回来，却避开了秘境中挣脱封印的远古凶兽。
他要去找仇人报仇的时候，突然听到脑海中的声音问他是否要吃蛇羹，还要他亲自去杀蛇。
梦中重奕顺便去杀了条蛟龙。
虽然没等到蛇羹，却得了颗格外明亮的龙珠，用来照亮非常不错。
然后重奕就得到消息，他要杀的那个仇人已经被天雷劈死了，若是他没去杀蛟龙耽误时间，他必定会被牵扯到对方的天劫中。
梦中屡次被脑海中的声音影响，让重奕第一次在梦中发现不对，怀疑他在的世界才是假的，始终在他脑海中与他说话的人才是真的。
他对几乎是遵循本能去做的那些事越来越懈怠，反而越来越注意脑海中的声音。
那道声音从刚开始的焦急到后面的平淡，然后忽然变得慌张起来。
重奕觉得他应该与声音的主人极熟悉才是，不然以他的性子，脑海中突然出现未知的声音，怎么可始终都没对声音的主人起杀心。
随着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慌张，重奕想见到声音主人的心情更迫切了。
然后他就醒了。
也不能说他醒了，他仍旧满脑子都是上辈子记忆。
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个合欢宗弟子时，重奕难掩失望，心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认为他之前所谓的‘梦境’是陷入了合欢宗弟子的幻境，这一切，都是合欢宗弟子想要采补他做出的把戏。
于是他仿佛是个局外人似的看着合欢宗弟子的表演，被猥琐龌龊的大汉逼迫的退无可退，满是隐忍的求他给个痛快。
什么痛快？
怎么痛快？
重奕盯着合欢宗弟子坚定又明亮的眼睛看了许久，目光顺着合欢宗弟子颤抖的脖颈下滑，犹如细嫩花瓣娇弱的身体上满是漂亮的伤痕。
那一刻，重奕发自内心的觉得合欢宗能在传承几百万年未曾灭绝，也不是没有道理。
直到宋佩瑜绝望又凄厉的喊他的名字，重奕才像是被突然击中了般，这辈子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他早就脱离了那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世界，也不再是震慑三族却始终独身一人的魔君。
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人，差点丢了命的普通人。
重奕从来没有重伤过，起码作为普通人后还没有。
他不知道他现在睡过去，会不会再次陷入梦境无法挣脱。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顺着宋佩瑜的脸一路下滑，落在被木枝固定的手腕上。
太娇弱了，仿佛他一根手指就能碰碎。
第二日柏杨和吕纪和都醒的极早，反倒是宋佩瑜因为半夜与重奕说话，醒的最晚。他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先翻身去看重奕的情况，发现重奕正望着远处发呆，下意识的道，“你一宿没睡？”
重奕意味不明的望了宋佩瑜一眼，没回答宋佩瑜的问题，反而道，“手臂麻了。”
宋佩瑜刚想说‘你不是浑身都麻’，突然察觉到脖子下面的触感好像不太对劲，猛得从地上起来，朝着他原本枕着的地方看去。
白雪的手臂上正有个脑袋形的红痕，在宋佩瑜的目光中慢慢曲起又伸直。
宋佩瑜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转头去看重奕的脸，“你能动了？！”
见重奕已经坐起来，似乎有想站起来的意思，宋佩瑜熟练的将肩膀靠在重奕左肩下方，让重奕能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远处已经默默看了会的吕纪和与柏杨在重奕和宋佩瑜抬头之前，不约而同的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们一大早就回到原本的山洞，将十二个土匪的尸体搬运到山洞里面，然后将堵着山洞口的大石头重新推上。
除此之外，他们还将所有能带回来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土匪的衣服和武器、他们落在山洞的东西……
他们还在山洞附近找到了拴在树上的马车。
马车里都是大大小小的箱子，他们已经打开看过了，箱子里都是些金银珠宝和布匹锦缎，质量参差不齐，尚且还不能被吕纪和看在眼中。
结合土匪之前说过的话，想来这些土匪进山的目的就是想将马车里的东西找个地方藏起来。
如今马车就在新山洞外面拴着。
吕纪和与柏杨正在整理从土匪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除了刀剑匕首就是金银铜钱，居然连一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吕纪和越看表情越是狰狞，突然提起大刀，转身就要往外走。
柏杨连忙抓住吕纪和的手腕，“你做什么去？”
吕纪和摸了把刀背，做出砍的动作，气势汹汹的道，“我才想起来，早上忘记剁了他们。”
“怎么，你觉得他们不该剁？”吕纪和突然弯腰看向柏杨，手中的刀也朝着柏杨移动了一寸。
柏杨猛的后退，干巴巴的开口，“没，我只是提醒你，山洞现在……”柏杨没想出太好的形容词，指着他和吕纪和分类了好久的东西道，“山洞里应该比这些东西还臭。”
吕纪和愣在原地，目光纠结的望着不仅有血迹还连屎带尿的衣服，表情逐渐平静下来。动作自然的将刀放在一边，重新坐在柏杨身边，假装都没发生似的继续翻看剩下的东西。
柏杨却放下东西就跑，借口要去看重奕和宋佩瑜的伤，转瞬间就没影了。
宋佩瑜陪着重奕在外面走了几圈，还去看了柏杨、吕纪和带回来的马车。
回到山洞，宋佩瑜立刻与柏杨、吕纪和商量，他们应该马上下山。
华山位于赵国和燕国的交界处附近，没道理出现大群混合着梁州、豫州口音的土匪。
结合第二次去华山那天连绵不绝的余震，和吕纪和骗土匪他是县令儿子时，土匪们的反应。
宋佩瑜和吕纪和都认为他们如今不是在华山，而是在卫国境内。
卫国刚好位于梁州和豫州之间，且是九国中唯一不设县衙的国家，作为九国中国土面积最小的国家，卫国最小的行政单位是郡。
如此他们既等不到慕容将军和郝石，也不用再担心遇到燕军，反而土匪的规模未知，说不定会有新的土匪来找被重奕杀了的那些土匪。
而且他们身上都有伤，需要及时治疗。
下山后，哪怕只是个镇子，只要能买到最基础的伤药，就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众人很快达成一致，马上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他们挖了个大坑，将身上早就破破烂烂的衣服都埋了起来，换上勉强能算得上干净的土匪的衣服。
其他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除了必须留下的，全都直接毁去。
做好所有准备后，他们在山里又转悠了两天，才终于绕出了这片山林，顺着小路进入个镇子。
宋佩瑜和吕纪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只要他们交够银钱，守门的人才不管他们是不是形容奇怪，有没有户籍。
进入镇子后，柏杨架着马车在镇子上绕了一圈。
在宋佩瑜的坚持下，他们没找客栈，而是直接花钱租了个院子，租了整整三年。
假装没看出来人牙子还想卖他们仆人的意思，四人直奔新租住的宅子。
看得出来宅子的主人对宅子很爱惜，里面干净整洁，正是拎着行李就能入住的模样。
宋佩瑜让柏杨去药材铺子，吕纪和去卖被褥的铺子，重奕先在院子里坐坐。
他则去后院打水，想先将主卧收拾出来，让重奕赶紧躺下。
自从重奕醒了后，宋佩瑜就没发现重奕再睡着过，这几日风餐露宿他的觉已经够少了，然而只要他去看重奕，重奕都是睁着眼睛。
宋佩瑜只当重奕是身上的伤口疼的睡不着觉，干着急也没办法，更是连提都不敢提重奕身体里的毒。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落脚的地方，头等大事就是重奕身上的伤和毒。
手上沉重的力道突然一松，宋佩瑜转头看去，本应在前院的重奕出现在他身侧，单手毫不费力的将水井里装满水的木桶提了上来。
“你别动，我来！”宋佩瑜握住重奕想要提木桶的手，边说边打量重奕的脸色，生怕重奕会因此再挣裂伤口。
重奕却根本就不在乎宋佩瑜的力道，若无其事的提起水桶，问道，“拿去哪？”
宋佩瑜指着垂花门，“正房！”
他们直接租了人牙子手中最好的房子，在镇上也算周正豪华，却只是个二进院，还是前院和后院只差几步的二进院。
宋佩瑜的天虎居也是二进院，认真说起来，却能装得下至少四个他们租的这种二进院，说不定还会有余地。
正房内的空间也不大，重奕直接坐在地上帮宋佩瑜拧人牙子送给他们做乔迁礼的汗巾。
没过一会，宋佩瑜就将正房收拾完了。还拿马车里上好的锦缎将床铺上，连声催促着重奕赶紧躺上去。
重奕闻言看向宋佩瑜缠着层层锦缎的右手腕。
宋佩瑜心中一暖，笑道，“我只管你，剩下的房子让柏杨和吕纪和收拾，我不碰水了。”
重奕这才收回目光，将身上的脏衣服都脱了扔在地上，光溜溜的躺在床上。
宋佩瑜被重奕突然的奔放惊得目瞪口呆，连忙去将马车里唯一一张炮制好的熊皮拿来，盖在重奕身上。
眼看着重奕暂时安顿好了，宋佩瑜也没闲下来。
他去马车抓了把铜板，走到大门口招呼巷子里的卖货郎，随便买了点东西，主要还是与卖货郎套话。
等到吕纪和与柏杨陆续回来，宋佩瑜才将卖货郎打发走。
也不知道他们这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如今落脚的地方是祁镇。
不是宋佩瑜与吕纪和猜想的卫国，而是在赵国和卫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自古三不管地带就没有富饶的地方，因此柏杨跑遍了祁镇所有的药铺，才勉强凑齐能暂缓重奕体内毒素蔓延的药。想要彻底祛毒，还需要好几种市面上根本就不会有的珍贵药材。
柏杨匆匆对宋佩瑜点了下头，马不停蹄的去厨房开火熬药。
吕纪和让送被褥的伙计停在大门口，他亲自捧着被褥往屋里拿。反复几次，才将所有被褥都搬到屋内。
宋佩瑜单手抱着两个枕头帮吕纪和跑了两趟，脚刚踩在门槛上，突然听见吕纪和的惊呼，“殿下发烧了！”
宋佩瑜愣住，想说不可能，重奕刚才躺下的时候还好好的。
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反而闪过这几日都没看到重奕睡觉的异常，和各种回光返照的传闻。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飘到的正房门口。
吕纪和正站在床边满脸焦急，看到进门的是仿佛傻了般的宋佩瑜，连忙扒拉开宋佩瑜挤出门，小跑去厨房找柏杨。
宋佩瑜小心翼翼的走近重奕，看清了重奕此时的模样，才能理解吕纪和为何那般惊慌失措。
重奕正双眼紧闭的躺在床上，不仅额头上满是肉眼可见的虚汗，露在熊皮外面的肩颈和手臂都烧成了粉红色。
宋佩瑜颤抖着手贴在重奕脑门上，入手灼热的温度，让宋佩瑜的心止不住的往下落。

第50章
柏杨很快赶来,面对重奕的情况却束手无策。
他在医术上有天分，又肯专研，平日里也热衷实践,自诩有些心得，重奕却是个让他不停打破原有认知的存在。
他面对重奕时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这次也不例外。
柏杨甚至因为自我怀疑，想从镇上找个大夫来给重奕看看。
宋佩瑜和吕纪和却不同意。
祁镇未必比山里安全多少,重奕如今的情况,更是受不起半点意外。
最后柏杨也只能先熬退热的药来给重奕灌下去,再次给重奕施针压制毒素。
烛光下,柏杨对着发黑的针尖摇了摇头，艰难开口,“因为高烧毒素蔓延的比之前还快。”
宋佩瑜也看见了顶端发黑的针尖,咬牙道，“殿下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得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若不是重奕突然醒来杀了所有土匪,他们三个的结局不会有本质区别。
柏杨脸色几经变换,抬眼望着宋佩瑜，冷声道,“我是燕国的人，之前还在山里的时候,不知道先来的会是赵军还是燕军，所以我要全力救治重奕。如今我们在祁镇,你们两个都奈何不了我,我完全可以弄死重奕跑回燕国邀功。你还敢让我救重奕吗？”
宋佩瑜毫不犹豫的道，“殿下信你，我就信你。在华山的时候殿下敢钦点你拔刀,就是信任你，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敢用你？”
柏杨愣住，脸上似有动容之色，微微偏开头看向重奕。
却不知道在他背后，吕纪和正握充满异域风情的匕首静悄悄的站在他三步之外，专注的盯着宋佩瑜的神色。
只要宋佩瑜露出半分异色，吕纪和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
“他……”柏杨脸上露出不忍，低声道，“他右背的伤本就严重，又屡次伤上加伤且没有好生休养过，我还一直奇怪以他的伤势怎么始终都没发烧。如今想来也许是他意志力远超常人，才能将病情强压下去。如今强压下去的那些征兆全都爆发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宋佩瑜无声握紧重奕的手，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异样，笃定的开口，“请你想想办法，若是殿下有意外，陛下不会放过我们和我们的家人，就算你的家人远在燕国也不例外，宋氏就是前车之鉴。”
柏杨面无表情的和宋佩瑜对视，两者都毫不退让。
良久后，柏杨将他头上的木簪拿下来。
稍稍用力，木簪就一分为二。
柏杨将里面那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子拿出来给宋佩瑜，“这是我尚在燕国时，在一位名医的遗物中找到的东西，根据记载，是能救人性命的神药。我见猎心喜，便始终将这枚药丸带在身上，以便随时研究，却始终都猜不出主药是哪味。”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药？否则制作这神药的名医怎么会死？”柏杨讥讽的扯了下嘴角，目光深深的望着宋佩瑜，“我对殿下的情况毫无办法，要不要用这颗药，由你决定。这颗药中已经确定的几味都是药性温吞的补品，其中有热性也有凉性，想来都是为了综合主药。”
宋佩瑜目光定定的望着手心上的药丸子，在距离拉近后，他已经能看到药丸子表面的裂痕，却闻不到任何药味。
足以证明这药丸子年头有多久。
药性也许早就消失甚至改变了。
“用热水化开服用？”宋佩瑜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完全陌生的声音。
柏杨点了点头，“是，我去厨房烧些热水来给他擦身。”
说罢，柏杨便转身离开，当真完全不管宋佩瑜如何决定。
等柏杨走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吕纪和才开口，“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他在燕国的处境并不好，他父亲是嫡子，他也是嫡子。他父亲却是他祖父第四任妻子生下来的嫡子，他父亲上头还有三个嫡出的兄长。他祖母生他父亲的时候难产，在他父亲三岁的时候就去了，他祖父又续娶了第五任妻子，他父亲还有三个嫡出的弟弟。”吕纪和神色莫名的摇了摇头，“他的经历与他父亲几乎没什么区别，与嫡兄同父异母，生母早亡，还有同父异母的嫡出弟弟。”
“他若是在家中受重视，也不会阴差阳错的落到陛下手里，要不是云阳伯于心不忍替他求情，当时正在盛怒的陛下已经拿他祭旗了。”
正是因为清楚柏杨的来历，在山洞里，还以为寻来的人不是赵军就是燕军的时候，吕纪和才会屡次用那般话语刺激柏杨，逼柏杨主动提起替宋佩瑜隐瞒身份。
宋佩瑜将吕纪和说的话记在心中，虚虚的握住托着药丸子的手，声音轻的几不可闻，“让我再想想。”
吕纪和望着烛火下满身掩盖不住疲惫茫然的宋佩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的转身退出房间。
他再去挤挤柏杨，说不定还能再挤出来点东西。
宋佩瑜守了重奕整宿，始终抱着重奕能自己退烧的奢望，却等到了重奕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有随时停止的迹象。
除了将柏杨拿出来的药丸喂给重奕，宋佩瑜无路可走。
好在又过了两个时辰后，重奕虽然还在发烧，呼吸却平稳了下来。
白天柏杨和吕纪和都叫宋佩瑜去休息一会。
他们三个轮流看护重奕，千万别再有人倒下。
宋佩瑜却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个房间，最后勉强在柏杨和吕纪和抬来的软塌上迷糊了一小会，却被重奕断气的噩梦惊醒，满脸恍惚的从软塌上翻到了地上。
眼看着重奕烧了整整一天，柏杨不得不开口提醒“这么烧下去不是个好现象，如果还不退烧，就算能醒过来。”
柏杨面色扭曲了下，声音忽然变小，“可能会留下沉疴旧疾，或者损伤智力。”
宋佩瑜听了柏杨的话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喃喃道，“能活着就好，他不需要智力。”
这下不仅柏杨脸色扭曲，连吕纪和的脸色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正房。
宋佩瑜所有心思都在重奕身上，丝毫不在意柏杨与吕纪和在想什么。
他摸了摸重奕身上的温度，又去倒热水给重奕擦了次身，边擦边与重奕絮叨些往日发生过的事，一如还在东宫时，他给重奕讲那些重奕爱听或是不爱听故事时的语气。
又过了一天，宋佩瑜的嗓子不知道是因为说话太多还是上火，哑的几乎说不出话后，重奕终于退烧了。
经过这次高烧，重奕就像是被狂风骤雨吹打过的娇花似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显得憔悴了许多。
但能退烧就是个好消息，无论醒来后的重奕是否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重奕，起码他的命保住了。
重奕退烧后，吕纪和就不再整日守在家中，他去外面买吃食的时候会特意多与店家说会话，不动声色的了解祁镇的情况。
吕纪和不在家，柏杨守着厨房不出门，宋佩瑜发现汤婆子凉了，只能自己去厨房换热水。
好在柏杨熬药的同时也不忘让灶上时刻有热水，并没耽误宋佩瑜多少时间。
宋佩瑜一路小跑的从厨房回到正房，将三个汤婆子分别放在重奕的脚下、腰侧和肩膀边。仔细给重奕掖好被角后，习惯性的去摸重奕的额头，目光却猝不及防的撞进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宋佩瑜呆滞的望着重奕，连放在重奕额头上的手都忘记拿开，“你醒了？”
出口的声音沙哑粗粝，宋佩瑜自己都嫌难听。
重奕却没什么感觉，连回话都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平淡的‘嗯’了声，好像他不是在鬼门关挣扎了三天，只是在东宫暖阁小憩的片刻。
宋佩瑜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这些天他流的眼泪，比这辈子加起来的还多。
正要抬手去擦遮挡他视线的东西，宋佩瑜突然一个激灵，语气又快又急的道，“我是谁？”
重奕眨了眨眼睛，他从未见过宋佩瑜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的印象中，无论何时何地，在宋佩瑜身上总能看得到世家子的风骨。就算形容狼狈，骨子里仍旧透着灼灼坚定，这才是他认识的宋佩瑜。
如今正泪眼婆娑望着他的人穿着不太合身的棉布衣服，袖子明显长了一块。不仅眼睛红肿的和桃子似的，往日里因为洗的勤快总是有碎发翘起的长发也变成一坨。
望着他的眼神都透着从未见过的憨气。
除了宋佩瑜，他还能是谁？
重奕犹豫了下，开口，“狸奴？”
宋佩瑜愣住，这算是傻了还是没傻？
他是狸奴没错，但除了长辈，再也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重奕也没叫过他狸奴，都是直接喊宋佩瑜。
“一块香皂五两银子，在芬芳庭买十块香皂要花费多少银子？”宋佩瑜又问。
“不知道”重奕盯着宋佩瑜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皱着眉毛道，“芬芳庭的香皂又不是全都卖五两银子一块。”
以为重奕真的傻了，悲从心来的宋佩瑜再次愣住。
这么说……是他这个出题人的错喽？
重奕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贴在宋佩瑜头上，语气中透着关切，“你怎么了？”
宋佩瑜和重奕保持单手在对方脑门上的姿势对视半晌。宋佩瑜忽然收回手，也将头上的手抓下来，塞回被子里，面无表情的道，“没事。”
就是想试试你有没有高烧烧傻了，然后发现傻的似乎是自己。
宋佩瑜用冷脸掩饰好窘迫，立刻去找柏杨来看重奕的情况。
柏杨不仅给重奕把脉数次，还特意查看了重奕身上的伤口。
只能说重奕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几番死里逃生后，除了右背伤口化脓过一次，不得不割下腐肉，其他伤口都没什么大碍。
到了镇上后，有了合适的药物，重奕右背上的伤口也再次结痂。
柏杨长长的呼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极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真龙转世，他无条件的相信真龙转世的人是重奕。
这都能平安挺过来，除了真龙庇护，他真的找不到其他理由。
吕纪和久久等不到答案，不耐的推了柏杨一把。
柏杨这才回过神来，对正眼巴巴盯着他的宋佩瑜道，“殿下已经没有大碍了，毒素虽然伤身却与右背上的伤没法比。只要不再发烧，晚上就能开始吃祛毒的药，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大碍。”
“什么叫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宋佩瑜极度不满意这个答案。
柏杨仔细解释，“按照现在的方子，五年后殿下体内的毒才会清理干净。等回到赵国后，药材齐全，只需要十副药就能完全祛毒。再没完全将毒素清理干净前要避免再次中毒，不然两种毒素在身体内交汇…….”
余下的话柏杨没说，在场的众人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还是祁镇过于贫穷，没有好药给重奕用。
重奕仿佛是个局外人似的听众人商讨他的病情，视线大多都放在宋佩瑜身上，偶尔才会放在自己格外无力的手上。
不用柏杨说，他也能感觉到如今的自己非常虚弱。
虚弱到若是再遇到那群土匪，可能要受更重的伤才能将土匪全都杀掉。
也许是因为在床上躺了三天的缘故？
若不是听了柏杨和宋佩瑜的交谈，重奕都不知道他又昏睡的三天。
这次没有做梦，也没有脑海深处的声音喋喋不休的纠缠他。
总而言之，重奕能醒过来，且目前看来没因为高烧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终究是件喜事。
最先熬不住的是宋佩瑜，自从重奕开始高烧，他就没睡过超过两个时辰的觉，就算是那两个时辰他也不肯离重奕太远，往往只是在正房的软塌上将就一会。
得知重奕暂时没有问题后，他说着话就开始一下一下的点头，没过多久就靠在床尾彻底没了声音。
柏杨和吕纪和见状纷纷闭上嘴，正准备将宋佩瑜抬去隔壁收拾好的房间好好休息，就见重奕默默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了半张床。
吕纪和顿时麻了，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家刚死里逃生，想和爱人黏在一起，似乎没什么问题？
等吕纪和安抚好炸毛的自己，发现柏杨已经将睡的人事不知的宋佩瑜挪到了重奕身侧。
好在正房的床够大，就算躺着重奕和宋佩瑜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两人退出正房后，吕纪和目光幽幽的看向柏杨，语气似夸似贬，“没想到你接受的这么快。”
柏杨满头雾水的转头看向吕纪和，“什么？”
吕纪和也是身心俱疲，懒得再与装傻的柏杨耍嘴皮子，冷笑一声，直接转身回房。
徒留柏杨满头雾水的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是哪里又得罪了吕公子，没好气的骂了句‘有病’，也回房了。
宋佩瑜这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等他醒过来后，重奕已经能按照柏杨的嘱咐，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晚上，众人开始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吕纪和大方分享了他这几日的收获，给众人详细介绍了祁镇的情况。
位于赵国南边卫国北边的交界处，镇民们却仍旧自称是前朝的人，赵国和卫国也都不肯承认祁镇是他们的领土。
祁镇镇民也对赵国和卫国没有感情，或者说对赵国和卫国只有憎恨。
他们认为他们如今的困境，就是赵国和卫国造成的。
宋佩瑜曾在华山祭祀的路上专门了解过关于三不管地带的信息。
所谓的三不管地带，必定有几个特点。
大多是平原地区，没有任何天堑，无法作为边界要塞。一旦有一方发兵，就能凭借人数优势快速拿下该地区。
富商宁愿绕远路，花费数倍的过路费，也不愿意经过三不管地区。
三不管地区既不能给富商提供货物，也没钱买富商的货物，反而土匪寨格外得多。
游商能长年在国与国之间贩卖货物，自然都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曾想过打通关系后走三不管地区抄近路，但结果异常惨痛。
三不管地区的土匪太多了，而且大土匪寨的变换速度非常快，导致这些土匪也没心情放长线钓大鱼，无论来人说什么，他们都只做一锤子的买卖。怕富商的家人报复，他们斩草除根的手段反而更加狠绝。
久而久之，富商但凡经过三不管地区附近，都生怕绕的圈子不够大，被三不管地区的土匪追上，怎么可能再主动靠近三不管地区。
人口少，经济不发达，不值得国家为此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随时可能遭受兵难，又被土匪压迫，连带商人也不愿意靠近。
人口少和经济不发达既是必然后果也是先决条件。
种种特点缠绕在一起，将三不管地区牢牢的困在贫穷和落魄围绕的怪圈里，里面的人没办法去改变，外面的人不屑去改变。
祁镇与宋佩瑜之前了解过的那些三不管地区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他们最大的难题是无法给赵国送信，也无法轻易离开祁镇。
祁镇外的土匪是什么样，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只要离开祁镇范围，他们就可能遇到不止一波的土匪，他们中间唯一能打的重奕已经倒下了，剩下的三个战斗力几乎为零。
就算重奕没倒下，他们也不敢轻易出祁镇。
毕竟重奕也只是肉体凡胎，就算他真的勇猛到能以一敌百，等他回过神来，其他人也已经变成肉泥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能从祁镇内想办法。
最先被众人考虑的是官府。
祁镇有通判府，还有通判，世袭的那种。
通判府还有衙役，这种三不管地区，男丁从出生起就有注定无法摆脱的兵役，除非家里有钱能用赋税免役。
正是因为通判府和衙役的存在，祁镇才能避免被土匪骚扰。
商议过后，宋佩瑜与吕纪和都觉得风险太大。
赵国丢了唯一皇子的事未必是秘密，重奕对于赵国的意义过于特殊，很难保证祁镇通判猜到重奕的身份后会不会生出其他想法。
愚民认为是赵国和卫国时刻给祁镇兵难的威胁，又不肯将祁镇纳入版图，才会导致祁县如今的境地，谁也不知道祁镇通判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们要怎么回到赵国？
或者怎么通知赵国，他们在这里？
聪慧如宋佩瑜也想不出周全的办法。
吕纪和同样愁眉不展。
柏杨直接放弃思考，老老实实做他的工具人，趁着这个时间给重奕换药，又看了宋佩瑜手伤的情况。
眼看着已经将能做的事都做了，其他人还是没商议出个结果，柏杨看向重奕，“殿下以为如何？”
重奕将放在宋佩瑜手腕上的目光收回，毫不犹豫的道，“不如何。”
宋佩瑜叹了口气，看向吕纪和，“没有万全之策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大张旗鼓进镇的情况说不定已经引起了通判府的注意，不如先在这里安顿下来。”
吕纪和也没有更好办法，只能满脸不情愿的点头。
短暂的寂静中，突然响起‘哐’、‘哐’砸门的声音。
“通判府问话，开门！”格外雄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吕纪和没好气的刮了眼宋佩瑜，低声骂了句，“呸！又是个乌鸦嘴！”
转眼就换了天真无知的表情和语调，扬声道，“谁呀！来了！别敲了！”
宋佩瑜连忙去拿架子上的衣袍，往正赤膊的重奕身上套。
外面砸门的声音没有任何缓和的意思，吕纪和也不敢多耽搁，见重奕的衣服穿的差不多了，对着宋佩瑜做了几个口型，连忙出去开门。
柏杨怕吕纪和吃亏，也跟了上去。
宋佩瑜趁着这个时间，抓着重奕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早在重奕还高烧昏迷的时候，宋佩瑜和吕纪和就在防着通判府找上门，特意提前准备了几套说辞。
保险起见，最好不要让通判府知道重奕身上的伤。
须臾的功夫，吕纪和就领着外面的人进来了。
这些人穿着整齐的衣服，光从外表上看倒是比他们曾遇到的土匪正气多了，为首的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不像是县衙供职的人，倒像是个公子哥。
吕纪和主动指着宋佩瑜和重奕给来人介绍，“这是我的两位族兄，盛誉、盛晟，我们是赵国蔚县人，外出游玩的时候迷失了方向，还遇到了土匪。护卫们全力拦截土匪，我们兄弟慌忙之下只能躲入树林，绕出树林后就到了贵镇外，只能暂时在这落脚。”
吕纪和边说边拿出个牛形的玉佩给那公子哥模样的人看，“这是我去年生辰时，父亲给我的生辰礼物。兄台若能帮我给家里报信，小弟家中还有重礼相赠。”
吕纪和拿出来的东西和宋佩瑜的玉扳指一样，不过是随手拿出来佩戴在身上的玩意儿，若是还在赵国，这东西都不配在吕纪和身上出现第二次。
却能让公子哥打扮的人双眼放光，几乎是抢得将牛形玉佩拿走，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许久，眼中的目光越来越贪婪。
等到公子哥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牛形玉佩上拔走，也丝毫没有将牛形玉佩还给吕纪和的意思，仍旧牢牢将牛形玉佩握在手心。
他目光在吕纪和的身上打了个转，重点在腰间和手上，什么都没看见，先是遗憾的摇了摇头，才故作大气的拍了拍吕纪和的肩膀，特意做出感叹的语气，“想不到盛兄弟竟然经历了如此挫折，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叫我声陈大哥就是，在祁镇的地盘上，有谁欺负你了，你就来通判府找陈蒙。”
公子哥身后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可惜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吕纪和长的钟灵毓秀，又没来得及拔个子，肯放下身段哄人的时候显得异常乖巧。加上他见多识广谈吐不凡，更是被人拍着马屁长大，最明白哄人的话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将陈蒙哄得喜笑颜开，恨不得能当场与吕纪和拜把子，根本就不记得最初来砸门的目的是什么。
中年男人屡次提醒都得不到回应，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大公子，出门的时候通判交代我问几句话，现在可以问了吗？”
陈蒙刚说完要罩着吕纪和的话，就被中年男人架在了这里，顿时满心不痛快，却不敢违背老爹的命令，只能对满头雾水状的吕纪和僵硬的扯了下嘴角，安抚道，“因为你们是生人，惯例都是要问些问题。你们别怕，如实说就是了。我在这里，肯定没人敢为难你们。”
中年男子只当没感觉到陈蒙的眼刀，肃容看向宋佩瑜发问。
他刚才就发现了，那个格外会说话的小子哄大公子的时候，目光总会看向这个叫盛誉的人，想来这群人中说了算的还是这个盛誉。
“我听闻药铺的老板说，你们近日买了许多药材。”中年男子根据药铺老板形容的模样，目光锁定在柏杨身上，突然厉声质问，“你们囤积药材是何意？”
柏杨可是从永和帝手下捡回条命的人，怎么会在小小的祁镇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吓住，但他还是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了宋佩瑜。
他笨嘴拙舌，这些问题交给宋佩瑜和吕纪和准没错。
宋佩瑜露出苦笑，解释道，“是我们在逃跑路途中，将随身携带的救急药都弄丢了，难免心中不踏实，才特意多买了些。若是影响了祁镇其他人用药，我们愿意将还没用的药材都退回铺子。”
中年男子却没那么好说话，他看了陈蒙一眼，到底是有所顾忌，笑着道，“倒也不至于影响其他人的用药，你们将药材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只要不是倒卖药材，就没什么。毕竟你们是大公子的朋友。”
宋佩瑜扬起笑脸，满脸惊喜的开口，“真的吗？我现在就去拿。”
柏杨死死低着头，生怕脸上露出破绽来。
他买药的时候长了心眼，尚且记得每种药材都买些，没暴露重奕的药方子，但也仅此而已。
宋佩瑜和吕纪和处理那些没用上的药材时，他还笑这两人没事找事，如今却不得不佩服宋佩瑜和吕纪和的远见。
“不用麻烦了。”中年男人目光紧紧盯着四个少年人的脸色，“我们跟着你们去看看就行，正好我随身带了单子。”
说罢，中年男子从衣袖里掏出张写满字迹的纸来。
宋佩瑜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甚至更轻松了些，“这样也好，免得你们久等，也省得我们来回折腾那些药材了。”
说罢，宋佩瑜拽着重奕的袖子走在前面，领着众人去了厨房。
陈蒙自从在吕纪和那里拿走了牛形玉佩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看样子并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频频看向门外。
吕纪和眼中闪过鄙夷，忽然低头抹了把眼泪，将天真无知的小公子表现的淋漓尽致，“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他们的哄骗，背着家里人偷偷出来玩。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万一急病了，或者认为我死了，给我过继个弟弟就不找我了可怎么办。”
陈蒙瞬间回过神来，他摩挲着手里质地上乘的玉佩，追问道，“你是独子？你家是做什么的？”
吕纪和垂着头去追已经往厨房走去的通判府衙役，闷声道，“哪里需要什么营生？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够了。”
世家？！
陈蒙连忙抬脚跟上吕纪和，自以为目光很隐蔽的打量吕纪和，之前他只觉得吕纪和长的顺眼也会说话，如今再仔细打量却看出了不同。
这人穿着的衣服并不如何名贵，甚至在祁镇也不显眼，偏偏能让人不自觉的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满身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质。而且看样子丝毫不在意被拿走的牛形玉佩，不然这么天真烂漫的人肯定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怎么可能再对他透露心事？
那就是仍旧对他有警惕心，说了假话，恐怕这个牛形玉佩只是盛行的配饰之一，而不是有意义的生辰礼物。
有了这个念头后，陈蒙的目光越过吕纪和去看其他几个人。
带路的盛誉比盛行的气质更成熟些，却平白添了几分畏缩，对着区区衙役都能赔出来笑脸，不像盛行面对他也能不卑不亢。想来虽然是盛行的族兄，身份地位却不如盛行。
盛晟可惜了，这般容貌若是能长在姑娘脸上该有多好，他就算不能娶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纳个喜欢的妾室却不成问题。。
盛茂比盛誉还不中用，药铺掌柜们形容去药铺大量买药的人也是他，正经世家公子都学什么君子六艺，谁会去研究岐黄？估计也就是个跑腿的。
自以为已经将‘盛氏兄弟’看透的陈蒙最后得出结论，这几个人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若是能找到这些人的家人，得到‘重谢’，他就发了！
打开厨房的门，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之前问宋佩瑜话的中年男子警惕的停下脚步，“你们熬药了？”
宋佩瑜大方的将绑着锦缎的手腕抬起来，还掀起袖子让中年男子看他手臂上的伤口，轻描淡写的解释，“逃亡的时候受了点轻伤，刚好我们之中有人略懂岐黄，就自己熬了几副药。不然我们也不会囤这么多的药。”
说话间，宋佩瑜已经托着手腕，指使着重奕去将堆积在厨房各处的药材都搬出来。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清点了重奕搬出来的药材，皱眉望向宋佩瑜，“只有这些？”
宋佩瑜腼腆的低下头，表情变得羞窘起来，低声道，“我们从前在家的时候都没自己熬过药，最开始几次都糊了，浪费的药材有点多。但是药渣都还没倒，你们要是想看，我再找出来。”
中年男子听了宋佩瑜的解释，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开口让宋佩瑜将药渣也找出来。
陈蒙见状对着中年男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我与盛氏兄弟们投缘，你不许多为难他们。若是让我亲自煎药，肯定也不会一次成功。”
吕纪和闻言低声抱怨了几句药怎么那么难煎的话，这几日柏杨天天煎药他都在旁边看着，也能抱怨到点子上，反而让中年男子的脸色越来越放松，却仍旧坚持要看到药渣。
须臾后，宋佩瑜指挥着重奕和平彰拖拽出许多水缸、坛子出来。
一些里面装着满是糊焦味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药材。
一些里面装着的是看着就能认出来是已经熬煮过的药材，正泡在清水里。
中年男子让认药材的人来看，满是糊焦味的那些药材已经彻底辨认不出来原本是什么东西，看在陈蒙的面子上，中年男子并没有深究。
清水里的那些药材倒是很好辨认，辨认药材的人很快得出结论，这些都是固本培元或者熬制安神药会用的药材。
所用药材和药渣加起来，总数刚好能和中年男子手上的单子对上。
“这些药材为什么用过了还泡在清水里？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通判府会前来查看，特意为我们留下的？”中年男子虽然嘴上说着玩笑的话，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目光灼灼的盯着宋佩瑜，仿佛是要将宋佩瑜看透似的。
宋佩瑜脸上闪过慌乱，往后退了半步。
中年男子见状往前走了几步，逼近宋佩瑜，伸手就要去抓宋佩瑜的肩膀继续追问，却被一股大力抓住了手腕，面容瞬间因为剧烈疼痛而变得扭曲。
“呃！”
等重奕松手后，中年男子手腕上已经肿起来了。周围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的望着就算比他们高了半头，看上去仍旧像是女扮男装的重奕。
这是得多大的力道？

第51章
短暂的怔愣中,反应最快的衙役立刻抽刀怒吼，“你们想做什么？！”
其他衙役被吼的回过神来，也纷纷抽刀逼近重奕。
陈蒙和宋佩瑜同时出声去拦。
陈蒙还惦记着要放长线钓大鱼,拧着眉毛对仍旧满脸不可置信的中年男子道，“好好说话,你非要动手做什么？还不让他们将刀收了。”
宋佩瑜则扒着重奕的左肩，将重奕往后拽,连声对中年男子解释,“对不住,我们兄弟从小相依为命,我哥最看不得别人要对我动手，并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至于这些用过的药材为什么还会好生收着……”宋佩瑜露出个苦笑,又去看陈蒙和中年男子的表情,分明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陈蒙眉梢一动，故意板下脸来,“你只管说,只要你能说出理由,就没人敢将你们如何。”
“我看你们就是存心想找我们的麻烦，什么倒卖药材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安静了半晌的吕纪和突然发难,看向陈蒙的目光中满是怒火，“你们要找的药材不都在这里？果然是想找麻烦,无论怎样都能找到借口。”
陈蒙是通判的长子，在祁镇就像是个土太子似的,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指着鼻子发火过？顿时有些受不住吕纪和这番连消带打。
只是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对外界的了解也远比祁镇的普通镇民多，面对世家出身的盛氏兄弟，他笑对方沦落得如此狼狈的同时,却忍不住暗自比较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区别。
他想从盛氏兄弟身上谋取更高的利益，也是真的想与对方结交。
犹豫之后，陈蒙非但没有因为吕纪和突然的发难生气，笑容反而比之前还要和善，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与我气什么，我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中年男子在陈蒙下句话出口前，抢着道，“属下也无意冒犯这位盛公子，只是通判大人的交代不得不完成。”
陈蒙闻言又陷入纠结，最终还是对老爹的惧怕占据了上风，低头专心的把玩起了扇子。
他心中也不满盛氏兄弟身上属于世家子的傲慢，尤其是盛行对他虽然有几分亲近却没有恭敬，还不盛誉对刘叔态度小心。
也该让盛氏兄弟明白，这里是祁镇，而不是蔚县。
等盛氏兄弟吃了苦头，他再出手搭救，他们总该明白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了吧？
眼看着不给个说法是不行了，宋佩瑜脸上的笑容逐渐苦涩，挣扎了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般的狠狠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后，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
他对陈蒙道，“我特意留这些药材确实有自己的用处，只是这事关机密，恐怕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只愿单独说给大公子听。”
“不行！”陈蒙还没说什么，中年男子就否决了宋佩瑜的话，还特意挡在了陈蒙身前，警惕的目光从宋佩瑜身后毫无存在感的重奕身上移动到宋佩瑜身上，分毫都不肯退让。
陈蒙发现中年男子的目光落点后，脸上刚扬起的笑容僵住，老实闭上了嘴。
他小时候，刘叔就是家里的护卫，如今也是通判府以一挡十不在话下的好手，却毫无反抗之力的被那个叫盛晟的人制住。
他确实不敢和盛晟单独相处。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也委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宋佩瑜闻言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对中年男人道，“只有我与大公子密谈，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来听着。但最多只能说给你们两个人听，否则我是不会说的。”
“盛誉！”柏杨忍不住叫住宋佩瑜，他听宋佩瑜的意思，怎么是想将他们的身份透露给通判府的意思。
他们之前商量的结果，不是暂时先瞒着吗？
他看通判府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要将他们如何，通判府大公子陈蒙的表现也是想护着他们。
既然如此，就算承认了留着药材就是等通判府来查看，以此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也没什么。
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的中年男人看到柏杨脸上的不赞同后，立刻应了宋佩瑜的话，“可以，你的兄弟也要和我的下属一样等在门外。”
始终默不作声的重奕闻言忽然抬头，让人难以忽略的目光精准锁定在中年男人身上。明明重奕的目光没什么压力，中年男人却下意识的捂住了红肿的手腕。即便这样，他不肯在这件事上有半分退让。
宋佩瑜应了中年男人的要求，转身对已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重奕道，“我与他们说说那件事，你们在门外等我，一会就好。”
重奕与宋佩瑜对视半晌，无声撇开视线。
宋佩瑜转头对陈蒙和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你们跟我来。”
宋佩瑜与陈蒙和中年男子刚走出房间，重奕就抬脚跟了上去。他迈步的动作吓了留在这里的衙役一跳，刚回刀鞘的白刃又‘刷’‘刷’‘刷’的抽了出来。
前面的三个人听见动静纷纷回头，将剑拔弩张的氛围尽收眼底。
别说陈蒙，连中年男子都有些看不下去眼，怒道，“你们做什么？”
“他动了！”距离重奕最近的衙役满脸惊恐的用手指着重奕。
吕纪和冷笑，“我们花银子租的院子，我哥在院子里愿意怎么动就怎么动，犯了祁镇的那条律法？”
举着刀的衙役们闻言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茫然，最后纷纷看向中年男人，按照中年男人的手势将刀收了起来，还主动往后退了好几步。
“让您见笑了。”中年男子对宋佩瑜点了点头，示意宋佩瑜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与口中说出的话极度不符合，满脸‘你敢笑试试’。
宋佩瑜向来没有在别人雷点上反复横跳的作死习惯，他带着陈蒙和中年男子回到正房，关门的时候，视线停在与正房门口只有三步距离的重奕身上。
这个距离，重奕肯定能听见他们在屋内的对话，他想要进入正房，也没人能拦得住他。
其余衙役既不放心，又不敢在贸然靠近。
站在距离重奕十多步之外的地方，时刻注意着重奕的动作。
重奕只是抬个头，就将他们吓得纷纷露出丑态，有拔刀的、又往后退的、还有往前走的……看着还挺滑稽。
因为看到这滑稽的一幕，宋佩瑜彻底关上门后，面对陈蒙和中年男子的笑容又真诚了不少。
他没急着回答为什么会将那些已经没用的药材存起来，反而开口提问，“不知道位是否听说过赵国国都有个芬芳庭，专门卖名为香皂与肥皂的东西。香皂与肥皂在赵国非常受欢迎，哪怕是在咸阳，依旧是捧着钱财也难以买到。”
“没听过”中年男子毫不犹豫的道。
陈蒙也跟着摇头，“祁镇已经很久没听过外面的消息了，最近还是曾镇金矿的事闹得太大才会传过来。赵国国都距离祁镇实在过于遥远，又不是打仗这种声势浩大到瞒不住的消息，恐怕要隔个两三年才能传过来。”
从陈蒙乱转的眼珠和他毫不惊讶的神情，宋佩瑜就能断定，陈蒙是知道芬芳庭的，至少知道的比他原本预想的多。
看来他与吕纪和原本的估计有误，祁镇通判府与外面的联系，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密切。
如此正中宋佩瑜的下怀，让他对临时想到的主意更有信心。
宋佩瑜只当没发现陈蒙露出的破绽，以边远县城世家子的角度，仔细为陈蒙和中年男人介绍了芬芳庭和香皂是什么东西。
就算宋佩瑜始终都没在咸阳之外的地方开芬芳庭，香皂还是会流传到咸阳之外的地方。在他现编的故事中，盛誉就是个在机缘巧合下，花了大价钱，有幸拿到半块香皂的人。
不得不说宋佩瑜讲故事确实很有一套，或者说已经被重奕磨炼出来了。
起码无论是本就对他们态度不错的陈蒙，还是铁面无私的中年男子，听宋佩瑜说了许久毫不相关的事，都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宋佩瑜忽然压低声音，“我仔细研究过那半块香皂，发现香皂的原料可能是药材。”
陈蒙和中年男子同时愣住。
“你能做出香皂？！”陈蒙失声，颤抖着手指着宋佩瑜的脸，完全无法掩饰激动。
中年男子似乎被陈蒙激烈的反应弄懵了，脸色透着茫然。
宋佩瑜将两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苦笑道，“做不出来，我还在家的时候已经试过了无数次，从来都没做出来和香皂一样的东西。”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吗？”陈蒙身体前倾，视线紧紧锁定宋佩瑜的眼睛，成功捕捉到了宋佩瑜眼中几不可见的迟疑，立刻道，“你与我说实话！”
宋佩瑜闻言，脸上的神情反而更犹豫，忽然改口，“我也只是猜测，而且从来都没成功……”
“盛誉！”陈蒙气急败坏的打断宋佩瑜，“我将你们当朋友，还愿意孤身涉险和你密谈，你就不能与我说实话？”
宋佩瑜似乎是被陈蒙吓住了，呆滞的望着陈蒙，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陈蒙见到宋佩瑜的反应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整理了下情绪，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难道不知道祁镇是什么地方？这鬼地方连我都出不去，更何况是你们兄弟。你就算与我说实话，我也不会惦记香皂的方子，我只是太好奇外面的世界了。”
宋佩瑜眼中闪过狐疑，陈蒙毫不退让的和宋佩瑜对视。
良久后，宋佩瑜脸上先出现动容，语气蓦得低落下来，“我当然知道祁镇是什么地方，不然也不会在随便租的院子里继续试香皂的方子，我必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陈蒙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着急，才勉强将催促的话语咽了下去，伸手拍在宋佩瑜的肩膀上，又是安慰又是保证，“你们兄弟放心在这里住下去，香皂的事我也不逼你。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就尽管与我说，不必再费事去药店买，我直接从通判府给你送来。”
“陈大哥”宋佩瑜脸上的动容之色更甚，眼中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愧疚。
陈蒙抬起手，示意宋佩瑜不用再多说，满是惆怅的开口，“我只希望你做出香皂后，能考虑在祁镇售卖，让镇子上的人都开开眼界。”
说罢，陈蒙已经站了起来，缓步走向门口，“今日多有叨扰，本就算不上是客就不多留了。来日我给你们下帖子，你们定要来通判府赴宴。”
宋佩瑜低下头，等听到门的声音，才突然开口，“陈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不能与你说的，毕竟我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能称之为香皂。”
“你愿意告诉我？！”陈蒙满是惊喜的回头，两大步便走回宋佩瑜面前，紧紧抓着宋佩瑜的肩膀，表情狰狞恐怖而不自知。
宋佩瑜眼皮抽搐了下，差点也跟着破功，艰难开口，“我之前也没骗陈大哥，我在家中的时候只是有了思路，却没来得及做出成品。如今还要做些准备工作，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成功，估计要等段时间才会有成品。到时必然会第一时间送帖子去通判府，邀请陈大哥同赏。”
短暂的密谈以陈蒙的‘好！我等你的请帖！’为结束。
不用宋佩瑜再多话，已经惦记上香皂的陈蒙就态度强势的将仍旧满头雾水的中年男子和其他衙役都带走了。
而且他说话算话，第天就亲自送了四个带着卖身契的小厮来，说要送给盛氏兄弟跑腿，免得他们还要被凡物所累。
就连柏杨都知道，这四个小厮他们根本就不能拒绝。
吕纪和守着满厨房的药材随意给四个小厮改了名字，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四个小厮指使的团团转，根本就没有精力碍他们眼。
吕纪和甚至都不必故意找小厮们的麻烦。
以他的眼光，早就看临时租的院子不顺眼了，如今确定他们短时间内都无法离开祁镇，吕纪和自然要将住处变得顺心一些。
要他说，四个小厮还是太少了，通判府未免过于小气。
宋佩瑜早就想好要用什么样的‘香皂’糊弄陈蒙，因此丝毫不慌。
第天一早，他就拉着柏杨泡在厨房煮药，大部分都是按照固本培元的方子来，吃了未必有用，却肯定吃不坏的药。
只过了半天，柏杨就发现通判府派来的小厮中有一个认识草药的，甚至能称得上精通，起码比宋佩瑜和吕纪和强。
吕纪和火速将那个被他取名的当归的小厮列入迫害名单首位，每天带着当归和另外一个看着就贼眉鼠眼的黄芪在外面闲逛。
剩下的白素和白芷留在家中干活，宋佩瑜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将他们支开，给柏杨留下煎药的时间。
好在重奕的祛毒药连续吃半个月后，就不必再每天三顿，只要每隔五天喝一碗就可以。
陪着重奕喝了半个月劣质补药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的时间，吕纪和几乎逛遍了祁镇所有正在营业的店铺，花钱如流水，买回来一堆根本就用不上的东西，大部分都顺手赏给了通判府送来的四个小厮。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四个小厮就开始为了争夺陪吕纪和出门逛的资格，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
殊不知他们那些过于直白的手段，只会让吕纪和觉得不忍直视。
只有认得草药的当归对宋佩瑜比较上心，总是明里暗里的打听宋佩瑜在煮什么药。
宋佩瑜每次都是随便抓的药，怎么可能记得住，于是便叫当归自己去扒拉药渣，结果当归就真去了，完全忘记自己不该认识草药，蠢得让宋佩瑜没有任何成就感。
期间陈蒙每次明里暗里的催促宋佩瑜，宋佩瑜就会通过小厮向通判府要些东西。
陈蒙说话算话，无论宋佩瑜要什么，陈蒙都话不说的应下来。
吕纪和找遍祁镇都找不到的东西，最迟五天，就能送到青玉巷的盛宅。
如此试了三次，宋佩瑜断定，通判府肯定有不受祁镇外土匪圈影响与外界交流的方式。
时间匆匆走过五月来到六月，重奕一行人已经来到祁镇足有月余。
除了重奕还要定时吃解毒的汤药，其他人身上的伤都好全了，也唯有重奕身上留下了伤疤。
通判府送来的四个小厮向来不被允许随意进入主人的房间，稳妥起见，吕纪和还弄了四个拔步床来，分别放在他们的房间。
这样只要他们在床上交谈的时候声音够低，就算小厮突然推门进屋，也不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宋佩瑜每次给重奕换药，都是在帘子放下来的拔步床上。
除了右背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变成了狰狞的疤痕，重奕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从肩膀细碎的向下蔓延一直到腰线也看不到尽头。
重奕好像根本都不在乎这些伤，更是从来都没提过留下的疤痕，宋佩瑜却看着就觉得心里不舒服，特意让柏杨调制了祛疤的伤药来，天天给重奕换药。
宋佩瑜先用湿帕子将昨日抹上的药膏擦干净，才用玉片刮了新药膏，仔细的抹在重奕的伤疤上，随口抱怨，“可惜这里只有最基础的药材。稍微名贵些的药材，就算是通判府也不肯拿出来，调制出来的药膏也就是个心里安慰，根本就看不出效果。”
重奕‘嗯’了声，又道，“那明天开始就不上药了。”
宋佩瑜却反过来劝重奕，“别，万一有效果呢？也许是我每天都给你上药，才看不出来变化，改天叫柏杨和吕纪和来看看，说不定就能看到效果了。”
重奕垂下眼睫，他本就不是擅长言语争辩的人。
身上是否有伤疤，对他来说并不是困扰，只是宋佩瑜关心，还整日抓着他要上药，他才会每日都上药。
“你身上的伤疤消了么？”重奕忽然问。
宋佩瑜除了手腕上的伤最严重，身上也有不少在山里剐蹭出来的细小伤痕，其中大部分都来自土匪。
宋佩瑜还真让重奕问住了。
他能闭着眼睛找到重奕身上的每道伤痕，却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有疤，犹豫了下，随口道，“都消了。”
重奕抬起眼皮，直勾勾的看向宋佩瑜，“撒谎”
宋佩瑜手抖了下，半透明的药膏全都糊到了重奕堪称漂亮的蝴蝶骨上，半点都没沾上伤疤。
无论发生过多少次，每次被重奕简单粗暴的拆穿，他心中都会升起难以抑制的心虚，随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这种心虚也越来越难以忽略。
宋佩瑜掩饰性的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重新蘸取药膏给下个伤疤涂药，以哄孩子般的口吻道，“真不是骗你，我从小就是不留疤的体质，不信等我给你上完药你看看，要是看见疤了，就顺便给我也抹点药膏。”
重奕脑海中忽然闪过曾经见到宋佩瑜身上伤疤的画面。
橙红的夕阳下，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逼到退无可退，目光却仍旧灼热坚定的人。
“咦？”宋佩瑜的手熟练的贴上重奕的额头，怕这么测温度不保准，拿开手后，宋佩瑜又将脑门贴了上来。
站直身体后，宋佩瑜看着重奕的目光满是奇怪，“没发烧啊，怎么耳朵后面这么红，是碰到什么东西过敏了吗？”
重奕目光古怪了一瞬，闷声道，“无事”
“等会让柏杨看看，他说没事我才能放心。”宋佩瑜说着，已经将重奕上半身所有的疤痕都涂抹完药膏，做了个手势，站在一边等重奕脱裤子。
相比惨不忍睹的上半身，重奕下半身只有大腿上有两道又长又浅的伤痕。
上药的同时，宋佩瑜再次羡慕了下重奕身上流畅的肌肉。
仿佛是紧密贴合在骨骼上的护甲，其中又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与重奕的脸一样有欺骗性。
所有伤疤处理完毕，宋佩瑜自己将药罐子塞进了重奕手中，低头直接去扯腰带，光着上半身大大方方的转了一圈，“怎么样？留疤了吗？”
没，除了本就该有的东西，就像是暖玉似的光洁无暇。
“嗯？”没等到回答的宋佩瑜诧异的回过头看重奕，正撞进重奕深邃的目光中，突然觉得有些腿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却忘了他本是背对着重奕，腿刚好磕在了床沿上，顿时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失重感让宋佩瑜惊慌失措的倒腾着手臂试图拯救自己，“重奕！”
已经将手放在门上的吕纪和又放下了手，面无表情的看向身后的人，“你来开门！”
最近逐渐意识到自己地位的柏杨冷笑，“开个门还能伤到你吕公子的手？”
话虽这么说，柏杨的行动却没拒绝，依言伸手去推门。
吕纪和却出乎预料的好脾气，沉默的看着柏杨开门进门，也没着急抬腿跟上去，而是默默在心中答话，‘不会伤手，可能会伤眼。’
“你们在干什么？”柏杨支零破碎的声音传到门外。
吕纪和回头警惕了看了一圈，确定四个小厮确实被他支使走了，没人偷偷回来，才进入房门，顺便用精巧的青铜锁将门锁死了。
若不是正房是唯一能在门内上锁的房间，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将通判府送来的四个小厮同时支使走，他刚才一定转身就走，才不会给自己伤眼的机会。
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吕纪和才转身看向正房拔步床的位置。
‘哗啦’吕纪和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他前面站着连背影都透着惊魂未定的柏杨。
再往前就是他亲自选的拔步床。
透过朦胧的帘子，吕纪和能清楚的看到，重奕和宋佩瑜都没穿衣服，在床上交叠在一起，结合进门前听见的那声呼喊，吕纪和还有什么不明白。
亏着宋佩瑜还天天找借口说要给重奕上药，原来都是这么上药的？
不枉他特意将最结实的床搬来重奕的屋子。
宋佩瑜轻而易举的看透了柏杨冷静外表下仿佛三观都要震碎的茫然，和吕纪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意味深长。
“你们为什么会直接进来？”宋佩瑜听见自己发自灵魂的质问。
“就算敲门，你们谁有空给我们开门？”吕纪和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继而大度的摆了摆手，“我好不容易才将四个小厮都支使走了，你们两个快点穿裤子，我们抓紧时间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刚将自己合上的柏杨闻言，狠狠的打了个哆嗦，脸上从夹杂着原来是这样、还可以这样，变成解脱中透着茫然，茫然中掺着解脱。
宋佩瑜被吕纪和毫无节操的话惊呆了，同时也找到了解释的方式。
他气势汹汹的从重奕身上爬起来，猛得拉开拔步床的帘子，“我们根本就没脱裤子！收起你肮脏的想法！”
柏杨也顺着宋佩瑜的目光看向吕纪和，吕纪和双手抱胸，不为所动，“没来得及脱裤子正好。”
？？？
宋佩瑜脸都要绿了，回头看向正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的重奕，“你来和他说！”
重奕抬起眼皮看了宋佩瑜一眼，顺便伸手将宋佩瑜挂在眼睫毛上的那缕发丝拿下来，“嗯”
吕纪和自顾自的拉开椅子坐下来，一声冷笑送给宋佩瑜。
柏杨满脸恍惚的转身，踉跄着在吕纪和身边落座，仍旧满脸不可置信，“他们……”
吕纪和瞟了眼正在艰难搜刮肚子里词汇的柏杨，大发慈悲的免去了柏杨的纠结，“睡了。”
“可……”柏杨的神色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纠结。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说睡就睡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被你打断了。”吕纪和又补上一击。
“我？”柏杨伸出手指颤抖的指着自己。
吕纪和满脸严肃的点头，给予柏杨肯定。
宋佩瑜知道能将四个小厮同时支使开不容易，抱着清者自清的想法，匆匆套上寝衣就大步走了过来。
重奕则在穿衣服的时候受到了宋佩瑜的阻止，说他身上的药膏还需要晾干，赤膊仅穿着条宽松的裤子。
吕纪和马上进入说正事的状态，三言两语将他最新观察祁镇的结果告诉另外三个人，“我觉得被封锁在祁镇的只有普通镇民，通判府不仅能与外面交流，还掌握了商路。”
吕纪会这么说，不仅因为之前宋佩瑜试探着管通判府要东西的事，他全程都在参与。知道通判府将祁镇能找到的东西送来后，一般会在五天后将祁镇买不到的东西也送来。
五天，如果快马加鞭，足够去赵国或者卫国采买了。
当然，这有个必要的前提，就是不会被祁镇外围的土匪拦截。
除此之外，吕纪和还特意观察了祁镇的人，尤其是祁镇的商铺。
三不管地区的镇子，大多会出现村子和镇子离得极近的情况，甚至有些镇子，只要出了大门，就是村子。
祁镇也是如此，或者说有些镇民就是村民。
他们在镇子外有土地，在镇子里面有房屋，依靠种地生存。
在祁镇，最多的就是这种人。
另外还有纯依靠商铺生存的镇民，也是吕纪和的重点观察对象。
如粮食、调料等东西，还能从祁镇获取原材料。
麻布绸缎又是从哪来的呢？
据吕纪和的套话，镇子外根本就没有种麻的人家。
还有糖块和只会长在赵国北部的果子。
祁镇外也没有种植能熬糖的农作物。
那种只会长在赵国北部的果子，虽然生长环境和条件苛刻，产量却远超其他果子，而且能在尚未成熟的时候就采摘下来。只要存放得当，就会慢慢成熟，远比其他果子能存放的时间长，是整个赵国县镇都会出现的果子。
因为价格低廉，十分受百姓的喜爱。
吕纪和在发现祁镇有许多家店都卖那些果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他故意买了许多那些果子，特意找到机会和在小巷里玩耍的小孩子搭话，得知这种果子在祁镇十分常见。
那么是谁穿过了祁镇外的土匪圈，将麻布、绸缎、糖块、果子运入祁镇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吕纪和却不敢深究。
生怕打草惊蛇，反而给自己带来祸事。
宋佩瑜与吕纪和观点一致，他也认为通判府与外面的联系远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还要深，那日他说起香皂的时候，陈蒙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实际上却漏洞百出的表现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如此一来，他们当初选择隐藏身份的决定，说不定刚好救了他们的命。
占据孤立无援的祁镇并不稀奇，难得的是通判府能将整个祁镇圈养起来，祁镇的镇民只能知道通判府让他们知道信息，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税和剥削，还将通判府当成了拯救他们的好人。
曾镇在发现金矿前与祁镇的情况基本相似，从曾镇传出来的消息却是曾镇镇民对曾镇彻底失望，宁愿背井离乡投奔异国。
至于曾镇外的土匪……他们跑的比曾镇镇民还快。
已经在祁镇传承五代的通判府能将祁镇牢牢掌握在手中，将镇民养成笼中鸟雀，背后肯定还有未知的势力作为依靠。
仅凭现有的信息，宋佩瑜他们完全没法判断，通判府背后的势力来源于哪国。
也有可能通判府背后的势力不是来自哪国，就是他们本身。
通过圈养祁镇外的土匪控制祁镇，既能将让百姓无论面对如何苛刻的赋税都生不出逃离的方法，还能打劫周围路过的富商。
就算富商刻意绕道，也不可能完全避过早有准备的土匪。
宋佩瑜和吕纪和将问题看得太过透彻，短短几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有意思，不约而同的陷入深思。
柏杨早就发现了他脑子跟不上的事实，视线转了几圈后，忍不住在宋佩瑜和重奕身上游移。
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两个人能突然搞到一起，在咸阳的时候，也没人传出好南风的传闻。
而且吕纪和完全都不惊讶，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难道是他错过了什么？
重奕同样不关心宋佩瑜与吕纪和说了什么，他等到身上的药膏差不多干了，就回到床边去穿衣服，回来时还顺便将宋佩瑜的外衣拿了过来，顺手搭在宋佩瑜身上。
看到重奕熟练的动作，柏杨心里又开始跑马，看向重奕和宋佩瑜的目光越来越怪异，突然对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柏杨魂魄都差点被重奕吓散了，僵硬的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通判府又催你的香皂，恐怕能拖延的时间不多了。”吕纪和将大拇指的指节抵在下唇上，纠结的皱起眉毛，“你真的要将香皂方子给他们？”
虽然只要有人卖香皂，就会被赵国注意到。
但宋佩瑜肯定会先被通判府和通判府背后的势力怀疑。
毕竟香皂的难得就在于只有芬芳庭能做得出来。
宋佩瑜展开桌面的折扇，挡住嘴角神秘的笑容，“你猜？”
吕纪和望着宋佩瑜眼角的奸诈，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起身拂袖而去，“你们继续。”
继续什么？
宋佩瑜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可惜还没等他发难，吕纪和已经连影子都没有了。
被扔下的柏杨傻眼了。
他开始怀疑为什么吕纪和叫他来商量事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跟来。
正事基本没听懂，还知道了威胁生命的奸情。
陈蒙最近心情很不好，冲动易怒。
看见小妾养的猫在他靴子上尿了泡黄尿，毫不犹豫的踢了上去，厉声训斥了还有脸哭的小妾，怒气冲冲的回了书房。
他给了盛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期间无论盛誉想要什么，他都竭尽全力的满足盛誉。
结果呢？
这都六月十五了，对方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哗啦’陈蒙将桌子上的茶盏都扫到地上，高声叫人进来，“去衙门点人，跟爷走！”
好一个盛誉，好一个盛氏兄弟，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货，他这就成全他们！
陈蒙正要出门，整个上午都没见人影的贴身小厮忽然从外面小跑进来，“公子大喜，奴才给您报喜了！”
多亏了这小厮张嘴就是吉利话，陈蒙才没抬腿就踢出去，他皱着眉毛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我看你就是板子挨少了！”
小厮没想到陈蒙居然如此大的火气，连忙跪在地上，原本用来讨赏的俏皮话也都说不出来了，老实道，“青玉巷盛宅有消息了，当归亲自来通知小的，盛誉昨日又开炉熬药，还没见到结果就喜笑颜开，说这次肯定会有成果，还说要第一时间送来给公子鉴赏。”
陈蒙挑起半边眉毛，“真的？”
小厮陪着笑道，“小的哪敢与公子说假话，当归说最迟今日下午就能有消息。”
曾经与陈蒙共同搜查过青玉巷盛宅的刘理大步从门外走进来，“听说公子叫我。”
陈蒙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想请刘叔吃酒来着，却想到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只能改天了。”
刘理还能不知道陈蒙是什么德行，却没有揭穿陈蒙的敷衍，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完全不在意陈蒙是发什么疯。
陈蒙匆匆吃了顿味同嚼蜡的午饭，就眼巴巴的等着青玉巷盛宅的消息，直到夕阳马上就要彻底落下，当归和黄芪才面色古怪的出现在陈蒙面前。
陈蒙却没发现当归和黄芪面色有异，伸着脖子道，“东西呢？”
当归嘴角动了动，不得不在陈蒙的催促下将手里捧着的木盒递向陈蒙。
陈蒙大喜，迫不及待打开盒子。
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陈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一、、三、四、五、六、七。
盛誉居然送给他七个乌黑的药丸子？

第52章
将近两个月的期待落空让陈蒙脑子都空白了一瞬,然后怒急攻心，举起手就要将盒子砸出去。
当归连忙跪下抱住陈蒙的腿，“公子！盛二爷说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黄芪见状也不敢再站着,无声跪在陈蒙另一边。
“我要的东西？”陈蒙气得声音都走调了，“我要的是香皂！他给我的是什么？！”
没等两个吓得不停磕头的小厮说话,门口突然传来让陈蒙背脊发凉的声音，“毛毛躁躁的样子像什么话？哪有通判府公子的气派。”
陈蒙如同听见猫叫的老鼠般,瞬间安静了下来,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父亲。”同时将利刃般的目光投向陈通判身后的刘理。
他爹向来不管他院子里的动静,定是这刘姓老贼告密。
刘理如同沉默的大树似的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陈通判身后，丝毫不理会陈蒙。
陈通判却看不惯陈蒙当着他的面就敢恐吓他心腹的行为,怒斥道,“别看你刘叔！你院子里的动静都要将房瓦掀了，你当我是聋子吗？”
陈蒙立刻低下头去,小声道,“儿子不敢”
陈蒙怂了,陈通判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更膈应,兴意阑珊的摆了摆手，越过陈蒙在椅子上坐下,“我听说青玉巷盛宅给你送了东西，东西呢？”
陈蒙委屈的瘪了瘪嘴,还说没关注他院子里的情况,当归和黄芪明明前脚刚进门，脚底板都没踩热乎呢。
因着心里有气，陈蒙的态度也不太好,将手中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木盒‘哐’得放在陈通判面前的桌子上，“这呢！”
陈通判面色如常的将乌黑的药丸子拿在手中仔细观察，发现乌黑的药丸子对着光时边缘竟然是偏透明的模样，加上绝对不会出现在药丸子上的滑腻手感，陈通判得出结论，“不是药丸。”
“什么？”正等着看陈通判出丑的陈蒙瞪大眼睛，急了，“不是药丸是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陈通判又被气得够呛，转头就将气撒在了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厮身上，厉声道，“没听见公子问话？”
当归和黄芪立刻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脑门都青紫了，才哆哆嗦嗦的开口，“盛二爷说这就是他仿造芬芳庭香皂做出的东西。”
此言一出，陈通判和陈蒙眼睛同时瞪大，满脸呆滞的望向‘药丸子’。
“什么玩意？”陈蒙掏了掏耳朵。
当归又磕了个头，几乎要被吓哭了，却不敢不回答陈蒙的问题，“这就是盛二爷仿照芬芳庭香皂做出的东西，一共得了十二丸，他自己留了五丸，给大公子送来七丸。”
陈蒙一脚踹在当归的背上，脸上闪过浓浓的尴尬，“狗奴才，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当归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也不敢说是陈蒙没给他机会，只能再给陈蒙磕头。
好在陈蒙的注意力全都被‘药丸子’吸引走了，根本就没心思惩罚当归。
陈通判回头给了管家一个眼色。
管家无声行了个礼，小跑着退出陈蒙的院子，往陈通判的书房去了。
陈通判将‘药丸子’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皱起眉毛。
半点都没有香皂的芬芳，就是中药的味道，还夹杂着焦糊味。
陈蒙见到陈通判的动作，也学着陈通判去闻‘药丸子’的味道。
他没有陈通判的好定力，知道这些‘药丸子’就是盛誉给他的香皂后，脸上的纠结气馁就没消失过。闻到‘药丸子’的味道后，更是连假笑都维持不下去，忍不住低声嘟囔了句，“废物！”
原本以为被人戏耍的恼怒却不知不觉的消散了。
管家很快去而复返，路过还跪在地上的当归和黄芪时，一人赏了一脚，示意两个人滚出去守门。
两人如蒙大赦，抖着腿退到了院子外。
管家先将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在装‘药丸子’的木盒边，又亲自去打了两盆清水来。
陈通判打开管家拿来的盒子。
如果宋佩瑜在这里，就会马上认出来，盒子里装着的半块香皂正是出自他的芬芳庭，香皂背面的印记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不同于毛毛躁躁的陈蒙，陈通判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先抽出袖子里的手帕铺在桌子上，然后依次将半块香皂和一枚‘药丸子’摆放在手绢上。
芬芳庭的香皂都是成年女子的手掌大，‘药丸子’却只有成年人大拇指指节大小，就算是放在半块香皂旁边，也显得小家子气。
更不用说芬芳庭的香皂还色彩鲜艳明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药丸子’却乌漆嘛黑，第一眼看去与真正的药丸子几乎没有区别，不然陈蒙也不会认错。而且‘药丸子’的味道也一言难尽，虽然还算不上难以忍受，与芬芳庭的香皂相比却差的太远了。
陈通判先用香皂洗了次手，将手擦干后，又用另一盆清水和‘药丸子’重新洗手。
洗过两次手的陈通判让管家去换两盆清水来，让陈蒙也按照他刚才的步骤洗手。
陈蒙百般不愿的做了，却全程沮丧个脸。
在他看来盛誉虽然拿出了结果，但是失败了。
这个结果对陈蒙来说尚且能接受，却不会好受。
“说说有什么感觉？”陈通判放下茶盏，正色看向陈蒙。
陈蒙没感觉，但他不敢说。
他稍稍犹豫了下，习惯性搓鼻子的时候突然愣住，看向格外干净的手心，“洗手之后居然变好闻了？”
清淡的药香味，起码比‘药丸子’本身的味道好闻。
陈通判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对陈蒙也没更高的期盼了，指着两盆陈蒙洗过手的水道，“除了外表比不上，盛誉做出的……”陈通判犹豫了下，才继续道，“盛誉做出的香皂也能达到芬芳庭香皂的效果，如果比芬芳庭的价格便宜，还是能卖出去。”
芬芳庭最便宜的是肥皂，五钱银子一块。
最便宜的香皂，一两银子一块。
这是芬芳庭的价格，却不是咸阳之外的地方能有的价格。
比如陈通判手中的半块香皂，就是从赵国换来的，花费了十两银子，还是他手下的人与卖香皂的游商熟悉才能买到。
陈通判认为，这些‘药丸子’拿出去后，至少能以二两银子一颗的价格出售，还是直接大批量卖给游商。
自从在刘理那里听到了陈蒙在青玉巷盛宅的经历后，陈通判就始终关注着这件事，也正是为此，才特意花大价钱买了半块香皂回来。
因此这些时日从通判府送去了青玉巷盛宅多少东西，陈通判比陈蒙本人还要清楚。
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青玉巷盛宅消耗的药材全都加起来，还没到百两银子。这次盛誉一口气就能做出十二颗‘药丸子’出来，按照二两银子一颗售卖的话，瞬间就回了四分之一的本。
一本万利，不过如此。
陈通判将这些道理掰碎了，仔细讲给陈蒙听。
陈蒙原本沮丧的脸色逐渐变得扭曲起来，尤其是听到陈通判与他算的银子后，再看向剩下的‘药丸子’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可盛誉是世家子，他们向来将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会愿意将‘药丸子’的配方交出来吗？”陈蒙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厉色。
他是想与盛氏兄弟，与盛誉结交没错。
但若是和巨大的利益相比，盛氏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陈通判抬手拍在陈蒙的肩膀上，脸上的笑容慈和宽厚，“为什么要让他将方子交出来呢？”
傻孩子，你只要让他知道，只有能源源不断的拿出‘药丸子’来，他们兄弟才能在祁镇安稳的生活，他自然会主动献上。
而且这个盛誉既然能研究出‘药丸子’，就总有一天能研究出不比香皂差的东西，若是就这么死了，未免过于可惜。
上位者，恩威并施才是正确的手段。
他有的是办法，让盛氏兄弟心甘情愿的为通判府提供‘药丸子’，还要对通判府感恩戴德。
宋佩瑜对陈通判的想法一无所知，他正在重奕的房间里挥笔泼墨，做下个阶段的计划。
从在梨花村落脚开始，宋佩瑜就有了做阶段性计划的习惯。
若是他们没在华山遭遇刺杀，依照他原本计划，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到了咸阳，开始大力支持赵国的修路事业。
如今身在祁镇，虽然没有路修，却可以想想卖琉璃和香皂的事。
至于为什么会在重奕的房间里，当然是因为重奕的耳朵好使，只要有人走到门外，无论是谁，重奕都能听见，而且能听脚步声认人。
宋佩瑜现在思考需要保密的事情时，都是在重奕的房间里。
久而久之，他每天除了在厨房折腾药材就是在重奕的房间里，除非是要睡觉，否则绝对不会回自己的房间。
弄得不明真相的白素和白芷还感叹过宋佩瑜和重奕兄弟情深。
恰好吕纪和就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烦死人了。
也许是给重奕讲故事习惯了，宋佩瑜思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念叨给重奕听。
虽然重奕大多数时间都不会给宋佩瑜回应，但偶尔有回应的时候，往往一针见血。
简而言之，就是毫不留情的戳破宋佩瑜的幻想，告诉宋佩瑜绝对不可能。
比如此时，宋佩瑜怎么做计划，都觉得在三不管地带卖香皂和琉璃的风险太大。不仅他要面临的风险大，买他货物的人要面临的风险也很大。
首先是买他货物的人，三不管地带的土匪太多了，不光是祁镇，其他地方的土匪也大多都抱着一锤子买卖的心思。只不过其他地方土匪做的没有祁镇土匪狠绝，但对商人来说，还是不能承受的打击。
他的风险同样很大，依照在咸阳的情况，他的香皂和琉璃肯定不愁卖，甚至会在短时间内打出自己的名声。
如此一来就很难保证附近的某个国家不会见利眼红，做出不要脸的事，假装土匪来抢劫他。
只是损失了金钱好说，若是损失了掌握关键信息的匠人，宋佩瑜能心疼死。
当初宋佩瑜升起想法，要在三不管地带卖香皂和琉璃，打的就是想要出名的主意。
他不光是要从某个国家挣钱，而是想从所有国家挣钱。
但最开始的时候，第一批客人肯定是来自周边的国家，最有可能的就是梁州双王、卫国、黎国和燕国。
将售卖香皂和琉璃的地方设在赵国国境之外，会打消买家的许多顾虑，尤其是燕国的买家。
宋佩瑜忽然叹了口气，喃喃，“要是能在三不管地区建城就好了。”
没有天险就人造要塞，只要香皂和琉璃的名头能打出去，后面的事就都容易了。
古话说万事开头难，果然诚不欺我。
正无聊到给黑白画填色的重奕闻言，眼皮都没抬，就戳破了宋佩瑜的想象，“不可能建城。”
宋佩瑜抬头，用手托着脸，目光定定的望着重奕。
本不想再多说的重奕，鬼使神差的补充了几句话，“建城的周期太长，风险也大，还会有人来捣乱。”
其他国家不会允许有人在三不管地区建城。
宋佩瑜当然明白重奕话中的意思，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满是不甘心的嘟囔，“人总是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要是曾镇那边真为争夺金矿打的不可开交，说不定赵国就能抓住机会偷偷建城。
毕竟有了红砖和水泥后，建城的速度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只要给他三个月，宋佩瑜就有信心平地建起一座能称为要塞的城池。
宋佩瑜又在纸上涂涂画画许久，终于想到了一套异想天开又有可能的方案。
仔细记下纸上的内容后，宋佩瑜将纸拍到重奕面前，言简意赅，“记下来。”
重奕放下蘸着彩墨的毛笔，没什么脾气的去看白纸上的内容。
宋佩瑜见状，眼中闪过满意。
既不浪费重奕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能让这些事在重奕心中留下痕迹。
长此以往，他就不信重奕一点都不会发生变化。
想着通判府应该已经试过‘药丸子’的作用了，宋佩瑜随口问重奕，“你觉得陈通判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奕将白纸折叠，扔进脚边的水盆里，看着墨色逐渐晕染开，将原本的清水染成黑色，毫不犹豫的开口，“不知道。”
宋佩瑜被噎了下，不死心的追问，“那陈蒙呢？你觉得陈蒙是什么样的人？”
没等重奕张嘴，宋佩瑜抢先道，“不能说不知道，你和陈蒙见过面，也知道他的一些行事，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重奕闻言抬头看向身侧的宋佩瑜。
虽然重奕本人并没有死里逃生的自觉，但重伤还是在他身上留下除了伤疤之外的痕迹。比如重奕比从前苍白了许多的脸色，和脸变得棱角分明后显得更大的黑色眼睛。
以至于重奕再面无表情的看着宋佩瑜的时候，宋佩瑜总觉得重奕的神情无辜又可怜，继而生出怜爱之心。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重奕不能开口说话。
重奕的答案仍旧是脱口而出，丝毫不需要思考的时间，“没有，不关心。”
宋佩瑜顿时什么怜爱都没有了，自动在心中补全重奕的话。
还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因为根本就不关心陈蒙这个人。
好好一个皇位继承人，为什么能咸鱼的如此理直气壮？
罢了，参天大树也不是一日能长成的。
只要他不放弃，他相信，重奕这颗歪脖子的小树苗，终有一天能正过来。
‘药丸子’送到通判府后，黄芪和当归碍于额头上的伤口，三天后才回到青玉巷盛宅。
同行的还有陈蒙本人，他要请盛氏兄弟吃饭。
几个人直奔祁镇最好的酒楼。
说实话，就算是祁镇最好的酒楼，在见多识广的宋佩瑜眼中也就那样，味道还不如咸阳街边的小吃。
因此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宋佩瑜马上就发现了不同寻常。
拜东宫小厨房的美味所赐，宋佩瑜从最初的有饭就行，对菜的评价除了好吃就是难吃。到现在光是从菜色上，就能给菜分出三六九等。
如果说之前的菜都是‘三’，那最后上来的这道菜，起码从色香味上能称得上‘九’。
重奕也和宋佩瑜有相同的想法，将已经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
陈蒙见到盛氏兄弟‘识货’又肯捧场，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些，主动给盛氏兄弟介绍这道菜，“你们别看这道杂烩看着家常简单，却是酒楼里主厨的拿手菜。就算是我想吃，也要提前三天就通知这边才行，因为主厨准备配菜就需要三天的时间。”
“唇齿留香又不涩口，食香楼果然名不虚传。”宋佩瑜端起酒杯给陈蒙敬酒，“要不是陈大哥相邀，我们不知何时才能吃得上这等美味。”
陈蒙面露傲然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指虚点宋佩瑜的方向，“盛二弟可是谢对人了，做这道菜的人不仅是食香楼的主厨之一，还是食香楼的大掌柜。若不是我亲自带你们来，他是轻易不肯亲自下厨的。”
陈蒙都这么说了，宋佩瑜他们自然要领情。
宋佩瑜与吕纪和三言两语就哄得陈蒙通身舒畅，说什么都要将大掌柜叫来介绍给他们认识，还说他们今后想吃大掌柜亲自做的菜了就尽管遣小厮来天香楼报他的名字，保证大掌柜会给这个面子。
须臾后，一个挺着凸起的肚子，满脸富态随和的中年人从门口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大公子吃的可好，若是不满意，我再给您添几道菜！”
因着没有蓄须，大掌柜明明是老年人的声音，面容却与中年人符合。
宋佩瑜眉梢微动，桌子下的手伸到身侧重奕的腿上，以指尖写下几个字。
重奕另一边，全程懵逼干饭的柏杨好巧不巧的转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被呛住了，咳了个昏天暗地。
救命，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正房的拔步床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吗？
吕纪和嫌弃的睨了柏杨一眼，将筷子放下，可惜了难得合胃口的菜。
柏杨有苦难言，端酒给众人赔罪。
陈蒙却没发现吕纪和的嫌弃，也没将柏杨的咳嗽放在心上，随口安慰了柏杨几句，筷子仍旧飞舞的极快。丝毫没注意桌子上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连大掌柜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宋佩瑜转过头来与大掌柜闲聊，“我听你说话似乎有些口音，像是翼州人？”
大掌柜面色露出惊讶，多看了宋佩瑜一眼，“我确实也能算得上是翼州人，我在卫国出生，小时候与家人走散，被人牙子带到了翼州，在个大户人家做小厮，才学了些灶上的手艺。”
“啊”宋佩瑜露出惊讶的神色，满眼好奇的看着大掌柜，“那你怎么会来祁镇？”
大掌柜苦笑，娓娓将他的经历道来。
“主家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家都散了，反倒是我们这些奴才得了好处，阴差阳错的有了良籍。因着有手艺在，我就找了个酒楼做厨子，也有幸娶了妻子。
可惜我妻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
我伤心之下突然升起念头想要回我出生的卫国看看，于是托人寻了游商，随着他们一同出发。谁知道那游商命也不好，竟然在路上遇到了土匪。
我是在逃命途中碰到了通判大人带领衙役巡逻，才侥幸从土匪刀下逃出来。
从此之后，就留在了祁镇。”
听了大掌柜的经历，众人都有些唏嘘，甚至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觉，双方聊起来竟然意外投契。
等到陈蒙放下筷子，没用他在其中说话，大掌柜就主动承诺，只要青玉巷盛宅来传话，他就亲自给盛氏兄弟准备那道杂烩。
陈蒙听了这话，反倒觉得心中不得劲起来。
他能差遣的动天香楼大掌柜，都要靠通判府的面子，盛氏兄弟何德何能，竟然如此轻易就得到了天香楼大掌柜的认可？
好在陈蒙还记得他请盛氏兄弟吃饭，就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
转眼就将这点不愉快放在了脑后，笑语晏晏的与盛氏兄弟谈话，直到散场也没提起‘药丸子’的事。
通判府不主动提起‘药丸子’的事，青玉巷盛宅更能沉得住气。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宋佩瑜保持每七天给陈蒙送七颗‘药丸子’的频率，每次却只花费半天的时间，而且从没在这方面隐瞒过通判府送来的小厮。
到了七月，通判府终于忍不住了。
某天夜里，突然有人敲响盛宅的大门。
有个老妇抱着个正在发高热的孩子在门外磕头，求他们救那孩子一命。
虽然是请求，但看那老妇刁钻的模样，和开口闭口‘盛宅在镇子上买了那么多药，而且院子里天天漂浮着药味，必然有名医坐镇’的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本着终于来了的心思，宋佩瑜和吕纪和轮番安慰柏杨，让他尽力就好。那老妇和孩子八成都是通判府的棋子。
柏杨沉着脸给孩子诊脉，良久后，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孩子身上确实有先天带来的病症，而且十分偏杂，祁镇的大夫没法救治也属平常。
柏杨开了方子，两剂药下去，孩子的情况就好了许多。
原本刁钻的老妇瞬间柔软了下来，追着柏杨给柏杨磕头。
后来那孩子还是隔三差五的来盛宅看病，带他看病的人却不再是老妇，而是孩子的父母。每次都不会空手，必然会带些肉食或者其他东西。
虽然盛宅用不上这些，孩子父母的举动却让人心中妥帖。
尤其的柏杨，因为孩子没莫名其妙的暴毙，开心了好几日。
三日后，吕纪和与人在街上起了争执。
以吕纪和的脾性，怎么可能会将区区祁镇的人看在眼中，起因也是对方像是疯狗似的咬着吕纪和不放。
吕纪和也不是肯吃亏的主，当场就没给那人好脸色，双方不欢而散。
回到盛宅，吕纪和还是满脸的不高兴，直呼晦气。
“快点捞我出来，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留下伤残。”吕纪和饮尽茶盏中的温水，气势汹汹的瞪着宋佩瑜，双眼深处却有没隐藏好的担忧。
宋佩瑜拧着眉头给吕纪和添茶，低声道，“要不你趁着那边没发作，去与陈蒙套套近乎，只要他愿意，你就不会吃苦头。”
而且吕纪和作为突破口，总比柏杨作为突破口强多了。
吕纪和够聪明，他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己，不会吃大亏，也不会被套话，露出破绽。
柏杨……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道理不用宋佩瑜说，吕纪和自己就明白，却越想越觉得晦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就没找上你和他？”
重奕转头看过来，一针见血，“我们不出门。”
吕纪和更气了。
事情果然没有偏离他们预料。
第二天通判府的人就找上了门，领头的还是刘理，陈蒙却不见踪影。
与吕纪和当街起冲突的人暴毙了。
仵作验尸后发现是中毒身亡，有人说见到过白芷从那人家中走出来。
通判府的人要抓走白芷回去问话。
白芷本就是通判府出来的小厮，况且这是人命官司，就算盛宅有白芷的卖身契在手，也不好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通判府将痛哭流涕的白芷绑起来。
在被堵嘴之前，白芷就招了。
他说是吕纪和与那人起了冲突，怀恨在心，才命他去毒杀。
衙役们纷纷看向吕纪和。
吕纪和早有准备，配合的露出不可置信夹杂着茫然的神色，继而恍然大悟般的抖着手指向白芷，厉声道，“贱人！你敢污蔑我？”
入戏过深的吕公子抄起一边的大扫帚，劈头盖脸的朝着白芷的方向打了下去，白芷身边的衙役也都没能幸免，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宋佩瑜不得不冒着被波及的风险抓住貌似玩的非常开心的吕公子。
将这些人得罪死了，最后吃亏的肯定还是吕纪和。
重奕被宋佩瑜推了两步，正挡在打算武力制止吕纪和发疯的刘理面前。
刘理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半步，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的盯着重奕。
重奕冷淡的瞟了刘理一眼，没诚意的解释，“没站稳”
却丝毫没有退后两步，将路给刘理让出来的意思。
等吕纪和满脸痛苦沮丧的被衙役们带走的时候，白芷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押送吕纪和与白芷的衙役们也大多没能逃过扫帚的威力。
“我弟弟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您一定要帮我弟弟洗清冤屈。”宋佩瑜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刘理，下意识的去拦将吕纪和带走的衙役，“别走！他怎么能去睡大牢？”
刘理没拒绝宋佩瑜的玉佩，却死死的限制了宋佩瑜的动作，不让宋佩瑜扑到吕纪和那边去。与此同时，他还要紧盯着重奕，以防重奕突然动手。
刘理的态度也十分温和，保证只对吕纪和问话，不会动刑。
无论问话结果如何，都不会让吕纪和睡牢房，会收拾出通判府的空房间给吕纪和暂住。
望着衙役带着白芷与吕纪和彻底消失，宋佩瑜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后，孤身前往通判府。
陈蒙没马上见宋佩瑜。
宋佩瑜被带到了陈蒙的院子里，好茶点心源源不断，却见不到陈蒙的人影。
只要宋佩瑜问起陈蒙，奴仆必定会恭敬的告诉宋佩瑜，陈蒙没在府上，他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陈蒙才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宋佩瑜面前。
“陈大哥！你救救盛行！”宋佩瑜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无论是通红的双眼，还是憔悴的脸色，都很符合为弟弟担心受怕的哥哥形象。
陈蒙却满脸茫然，“盛行怎么了？”
不等陈蒙的奴仆开口，宋佩瑜就迫不及待的将发生在吕纪和身上的事告诉了陈蒙。
陈蒙脸色一变，“竟然有这种事？盛二弟别急，我这就去问怎么回事。你放心，我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敢污蔑盛行。”
说罢，刚进门的陈蒙又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次，宋佩瑜等到了三更，才等到同样满脸疲惫的陈蒙。
面对宋佩瑜饱含希望的双眼，陈蒙主动移开了目光，哑声道，“盛行……他认罪了。”
“不可能！”宋佩瑜的声音因为他过于激动的情绪而扭曲，本人却丝毫都不在意，双手愤怒的抓着陈蒙的衣领，“盛行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陈蒙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拽倒，反手抓住宋佩瑜的肩膀，沉声道，“盛二弟，你冷静点！”
宋佩瑜愣住，松开陈蒙的衣领后退半步捂住脸。
虽然带着哭音，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不信盛行会做出这种事，我要见盛行。”
“等会我就让人带你悄悄去见盛行。”陈蒙叹了口气，看向宋佩瑜的目光中带着不忍，“在这之前我先与你说说这件事，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得不说，通判府的准备确实够充足。
无论人证还是物证都一环扣着一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完全无法再为吕纪和说话。
宋佩瑜甚至能想象得到吕纪和认罪的场景。
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冤屈，又在牢狱中受到了惊吓。
为了不遭受和白芷一样的逼供，再加上有人用钱财恕罪或者其他理由引诱。小公子终于在吓破胆子后不管不顾的认罪了，只求能快点回家。
想来这件事后，那个被吕纪和取名为白芷的小厮，大概是活不成了。
宋佩瑜心中想着有的没的，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到位，不可置信夹杂着痛心疾首，最后化为坚定，“我要见盛行。”
陈蒙亲自带着宋佩瑜去见吕纪和。
吕纪和脸色惨白，神不附体的模样，见到宋佩瑜就像是处于黑暗已久的人蓦然见到光亮一般，先是后退的半步，然后猛得扑到宋佩瑜怀里，声音甚至带着哭腔，“二哥！”
陈蒙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宋佩瑜含着泪低头，正对上吕纪和生无可恋表情和直往上翻的死鱼眼，险些没憋住笑出来。
演了一整天，两个人都身心俱疲，刚好陈蒙不在，省了他们不少功夫，只要默契的对台词就可以了。
从房间出去后，宋佩瑜艰难接受了弟弟走错路的事实，得知可以用钱赎罪后，马上答应了下来。
通判府要的钱不多，区区五百两银子，宋佩瑜费尽心思才做出东拼西凑的模样来给通判府看。
仅仅三天，吕纪和就回到了青玉巷盛宅，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毫发无伤，白芷不出预料的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两天，盛宅小公子遣小厮毒杀与他起口角的人的消息突然传遍祁镇。
祁镇镇民自发的来盛宅砸门，叫喊着要盛行血债血偿，盛宅的人一度连门都出不去。
宋佩瑜无奈之下，只能再次求助陈蒙。
这次陈蒙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苦笑着对宋佩瑜解释。
因为祁镇的特殊情况，通判府很在乎百姓的意见。
如果百姓始终坚持要让盛行血债血偿，通判府可能会将盛氏兄弟交的恕罪银退回去，按照百姓的意见处理这件事。
宋佩瑜自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只能再苦苦哀求陈蒙。
陈蒙也没什么办法，又实在不忍心看盛行真的偿命，就带着宋佩瑜去求陈通判。
陈通判给出的答案却与陈蒙给宋佩瑜的一模一样，就算是通判府，也要顺从民心。
几日后，事情越闹越大，眼看着镇民都要将盛宅的门砸烂了，宋佩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又去找陈蒙，要将香皂方子无条件的送给所有祁镇镇民，换取他弟弟的平安。
陈蒙愣住，反而劝宋佩瑜，香皂方子的价值无法预估，宋佩瑜将来恐怕会后悔。
宋佩瑜苦笑，惆怅的望着天边的夕阳，“我们兄弟是否还能离开祁镇都是未知，我握着这价值千金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况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又怎么能狠下心，对盛行见死不救？”
宋佩瑜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来，紧握在手心里悬在半空。
纠结了半晌，宋佩瑜才依依不舍的将已经被汗水浸得潮湿的纸递给陈蒙。
陈蒙接过那张纸，脸上亦有触动之色，感叹道，“你们兄弟的感情真好，可惜我父亲和我都是独子，我要是也能有四个这样的亲兄弟就好了。”

第53章
宋佩瑜将方子交给陈蒙后,整日在青玉巷盛宅外闹事的镇民很快就散了。
盛宅的几位公子却都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凡能让小厮代替他们出门，他们都不会再轻易踏出盛宅,就连原本最爱在外面闲逛的吕纪和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通判府将这盛宅的动静都看在眼中，却暂时没工夫去安抚盛氏兄弟,通判府正忙着研究盛誉送来的药皂方子。
方子的内容写得十分详细，从配料到具体步骤甚至怎么搓丸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通判府的人按照盛誉送来的方子做药皂的过程,却不是很顺利。共做了十次,一共才成功了三次,得到的‘药丸子’也远远不如宋佩瑜曾经送到通判府的那些圆润。
而且每当通判府的人想要改变方子中的某样配料,或者某个步骤，试图弄明白‘药丸子’的主料时,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试了三天都没有更好的收获,陈通判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依照方子上的名字,将‘药丸子’称为药皂。
还专门修葺了个大院子,作为专门制作药皂的地方,然后亲自去了盛宅，请盛誉做药皂院的大管事。
宋佩瑜听了陈通判的来意后大吃一惊,“大管事？”
陈通判面带笑意的点头，看向宋佩瑜的目光说不出的慈和,“药皂方子本就是你们盛氏的东西，若是从此以后半点都不许你们沾染未免不念人情。你来药皂院做大管事,我做主,每年都从药皂院分出两分利给盛氏。”
宋佩瑜闻言神色更加触动，惊疑不定的望着陈通判，“可是……这本是给盛行赎罪的东西,我去做大管事，是否会再引起镇民们的不满。”
“怎么会呢？”陈通判莞尔，“你将药皂方子公开，我们这些与世隔绝的人才能用得上外面的人都用不上的好东西。况且这是你研究出来的方子，只有你亲自做大掌柜，药皂院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生产药皂。况且你们兄弟，如今不也是祁镇的镇民吗？”
“没人比你更有资格做这个大掌柜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也让镇民们都看看你们盛氏兄弟究竟是什么人，好消除他们对你们的偏见。”陈通判句句话都是真情实意的站在盛氏兄弟的角度上去考虑，很快就说得宋佩瑜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松动。
最后，宋佩瑜也没马上答应下来，只说这是件大事，他要和兄弟们商量后再做决定。
陈通判闻言也不失望，甚至还以长辈的口吻关心了没出现的吕纪和，再次保证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让吕纪和放心出门。
柏杨早就认清了自己脑子跟不上的现实，又彻底怕了重奕和宋佩瑜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劲头，一听到要商议事情就满脸拒绝，自告奋勇的去厨房熬补药，还将剩下的三个小厮也拘在了厨房。
宋佩瑜详细与吕纪和说了陈通判与他交谈的内容，最后以‘他很贪心’作为结尾。
形容狼狈颓废的吕纪和缓缓喝了口热茶，张嘴就是讥讽，“这老贼想得美，抢走了药皂方子不说，想用药皂抢钱的时候，还不忘记在苦主面前吊个胡萝卜。”
宋佩瑜皱眉，不满的敲了敲桌子，“我不吃胡萝卜。”
别以为他没听出来，吕纪和是在暗讽他是瞎眼驴。
只不过念在吕纪和最近确实吃了苦头，在通判府要装模作样，回到宅子还要在三个小厮的监视下装疯卖傻，心情委实好不到哪去，宋佩瑜才懒得和吕纪和斤斤计较。
警告过吕纪和，宋佩瑜转头看向重奕，“兄长以为如何？”
玩九连环玩的手都出飞影的重奕抬起头，又用那种惹人怜爱的无辜目光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伸手挡在自己眼前，不为所动，甚至声音还带上了催促，“快说，不许说不如何！”
满脸烦躁的吕纪和斜靠在背椅上，也将目光放在重奕身上。
重奕顿了下，开口时少见的带着迟疑，“什么如何？”
“哈”吕纪和毫不掩饰嘲笑和幸灾乐祸。
他早就发现了，宋佩瑜非常努力的想让重奕往贤能的君主上靠的行为。
除了嘲笑宋佩瑜是个小傻子，吕纪和也唯有感叹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居然能让宋佩瑜将家族的荣耀和更光明的未来放在一边，一心一意的为重奕着想。
可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重奕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吕纪和表示，他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虽然生气，却没这么容易就肯放过重奕。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重奕，“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吗？”
重奕眼中闪过无奈，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陈通判的要求，去药皂院做大掌柜？”宋佩瑜追问的时候，终究还是降低的问题的难度。
重奕刚要说话，就觑见了宋佩瑜眼中的警告，于是从善如流的将嘴边的‘随便’换成了“不去，浪费时间。”
宋佩瑜勉强能接受这个答案，暂时放过了重奕，却没收了被重奕玩出花的九连环，让重奕能专心听他与吕纪和说话。
重奕手头没有打发时间的东西后，果然只能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说话的人身上。他换了个姿势，半趴在桌子上，以手杵着下巴，面朝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的望着宋佩瑜的侧脸。
看热闹看得很开心的吕纪和顿时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只想快点说完话，然后从这个让他感觉到格格不入的房间逃离。
最后，为了给陈通判的卖药皂大业添砖加瓦，宋佩瑜还是答应了陈通判的邀请，成为药皂院的大掌柜。
宋佩瑜手下还有五个从通判府派来的掌柜供他差遣。
见到至少百余人出现在药皂院里，宋佩瑜觉得脑子都‘嗡’了一声。
整个祁镇也才千余人，直接找了百余人来做香皂，……这么大的问题，让他想要忽略都不行。
“好多人啊。”宋佩瑜发自内心的感叹，看向身侧还没记住姓名的掌柜，明知故问，“需要这么多人做药皂吗？”
被问到头上的掌柜丝毫不慌，笑眯眯的对宋佩瑜解释，“二爷有所不知，如今正好是农闲的时候，才能召集到这么多人。通判的意思是趁着现在闲人多，尽可能的多做些药皂，多余的药皂可以先放置起来。若是日后有其他要紧的地方缺人，将药皂院暂时关个几年也没问题。”
宋佩瑜顺着管事的话点了点头，假装自己信了。
宋佩瑜在药皂院的差事十分简单。
对账、入库、记录原材料消耗等事都和宋佩瑜没关系，他手下的五个掌柜负责这些。
他只需要坐镇在药皂院。等制作药皂的某个环节做不下去了，就会有人来请教宋佩瑜。
这种傻瓜差事，也就前十天有事可忙。从第二轮药皂做好后，宋佩瑜再到药皂院，除了喝茶吃点心，竟然无事可做了。
宋佩瑜自然不会提出想去盘点库房，或者要对账，这种不识相的要求，他只是有点无聊。
于是宋佩瑜开始迟到早退。
果然没有任何人试图阻止宋佩瑜的这种行为。
等到九月份，宋佩瑜为了不拆穿正农忙的时候，药皂院的人却一点都没减少，干脆称病，又开始了足不出户的生活。
多日不见的陈蒙前来探病，还带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临走前意味深长的对宋佩瑜交代，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急着回药皂院。若是有闲暇的时间，不如想想药皂还能怎么改良，无论缺什么都可以与通判府说。
从此之后，宋佩瑜就没再出过青玉巷盛宅的大门，整日里不是熬药就是酿酒，忙得不亦乐乎，不大的院子里遍地都埋着酒坛子。
到了十月末，祁镇突然出现了陌生的面孔。
宋佩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重奕讲故事。
还是‘龙傲天传奇’的套路，主角都是上辈子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最后没有好下场，重生后奋发图强，终成千古明君。
当然宋佩瑜没忘记在明君的故事里添加贤臣，每个故事的结尾都是君臣相和、天下太平。
“都是些什么人？”宋佩瑜诧异的看向来禀告消息的当归。
自从被污蔑杀人，平白遭了番罪后，‘盛行’就性格大变。
原本舒朗大方的小公子变得疑神疑鬼，阴郁暴躁。从以赏人为乐变成以取笑捉弄人为乐。
盛宅剩下的三个小厮都深受其害。
‘盛行’最大的乐趣，就是将小厮单独叫到他房中，仔细给小厮们形容白芷被折磨的画面。但凡小厮们面色露出半点异样，他都要发火，让小厮整夜的跪在院子里。
长此以往，盛宅剩下的三个小厮越发的沉默，也老实的很多。
也不知道是想到白芷的下场心有戚戚，还是单纯被‘盛行’折腾的身心俱疲。
此时的当归已经比半年前刚到盛宅的时候有规矩多了，起码知道给主人回话的时候眼睛不能乱瞟。
“回二爷的话，奴才只是在买菜的时候见到了面生的人，随口问了买菜的老妇，才知道昨日有大概十多个陌生人进入镇子的事，具体什么情况却不知道。若是您好奇，小的再去打听。”当归的头更低了些，目光始终都放在自己的脚尖上。
宋佩瑜兴意阑珊的摆了摆手，“去吧”
等当归转身要走了，宋佩瑜又叫住当归，“等等，先将四爷叫来与我喝茶。”
他是没心情与这些奴才计较，但吕纪和有心情。
听了宋佩瑜的话后，当归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同手同脚的走出暖阁，背影都透着视死如归。
“啧”宋佩瑜摇了摇头，“规矩还有得学。”
重奕侧头看向宋佩瑜，轻而易举的看出了宋佩瑜隐藏在平静之下的雀跃。
当归很快就带着新消息回到了盛宅。
进入祁镇的新面孔都来自曾镇附近，他们是兵难的难民，走投无路才会离开家乡，因为又穷又狼狈，连土匪都没理会他们，反而让他们轻易来到祁镇。
“曾镇打起来了？”宋佩瑜展开手边的折扇，自从在祁镇安顿下来后的所有想法依次涌上心头。
当归点了点头，眼中有羡慕也有惧怕，“听说曾镇的镇民家里都有数不清的黄金，随便走在街上都能踢到金子。燕、卫、黎三国都为了黄金出兵，那边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吕纪和随意应了声，突然道，“通判府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逃来的难民？”
当归的心哆嗦了下，小心翼翼的去看吕纪和的脸色，小声道，“奴才听说，通判大人打算将这些人送去药皂院。”
吕纪和瞟了当归一眼，轻飘飘的道，“可惜了，我还想着若是通判大人没有安排，就买回来几个做奴才。”
当归闻言更不敢说话了，他看见吕纪和就膝盖发软，恨不得马上跪到院子角落里反省，完全没有在宋佩瑜面前那副自作聪明的模样。
最后那些难民果然如同当归说的那样，都被送去了药皂院。
宋佩瑜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药皂院的大管事似的，在某一天清晨，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药皂院的门口。
察觉到管事们对他的防备和警惕，宋佩瑜扯出个和善的笑容出来，轻声道，“我听当归说药皂院来了些新人，想着他们可能对制作药皂的流程还不熟悉，才特意来看看。”
宋佩瑜毕竟是陈通判亲自任命的药皂院大管事，其他人无论怎么想，在有陈通判明确的指令前，都不能拒绝宋佩瑜进入药皂院。
好在宋佩瑜果然如同他说的那般，只是来看看新来的人，哪怕是见到药皂院里面的场景已经与几个月前截然不同，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掌柜领他往哪里去，他就跟着，也不东张西望。
这才让给宋佩瑜带路的掌柜逐渐放下警惕心，脸上的笑意也不再僵硬。
来自曾镇附近的难民听说宋佩瑜是药皂院的大管事后，神色都异常恭敬。他们言语间都是对通判府的感激，和对曾镇的惧怕。
据这些难民所说，燕军、卫军和黎军已经发起过数次战争，而且都占领过曾镇，直到他们决定离开家乡的时候，曾镇还在打仗。
宋佩瑜话锋一转，又问这些难民是否在逃难的路上遇到过赵国的人，或者刚从赵国离开的商人。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宋佩瑜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勉强了许多，打起精神安慰了这些难民几句，就匆匆离开了药皂院，完全没有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想法。
宋佩瑜在药皂院的言行很快就被陈通判知道，他沉吟半晌，嘴边发出悲悯的叹息，“可怜的年轻人，竟然还没放弃回家的希望。”
负手站在陈通判身后的刘理目光微动，忽然道，“最近镇子外围出现了许多赵国游商，他们会不会是来找盛氏兄弟的？”
陈通判端起刚泡好的热茶，笑刘理疑心病太重，“自从开始卖药皂后，哪国的游商不是宁愿冒着财命两失的风险也要靠近祁镇？若盛氏兄弟的家族当真有那么大的能耐，他们刚到祁镇的时候就会有动静，哪里会等到现在？”
“大人英明。”刘理心悦诚服的低下头。
虽然刘理不会说漂亮话，但是陈通判就喜欢刘理一根筋的性子。
他自己就是聪明人，身边也有许多聪明人，反而越能感受到性情憨直的人的好处。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将刘理当成心腹，将最要紧的事交给刘理去做。
“告诉外面的人都警醒些，除了曾镇那边的难民，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尤其是赵国的人。”陈通判想了想，又道，“不要拦着盛誉去药皂院，但每次都要派人跟着，等他离开，马上将他在药皂院做了什么告诉我。”
“是”刘理认真应下陈通判的交代。
从第一次将难民安顿到药皂院后，每次有新人进入祁镇，都会被安排到药皂院。
宋佩瑜总是隔了三五天才会去药皂院转转，每次都是直奔那些新搬进来的外来人，问些曾镇附近的情况，然后着重问这些人，从曾镇逃来祁镇的路上是否遇到过赵国的商人。
久而久之，连药皂院的管事们都习惯了。还会在药皂院来新人后，特意着人去青玉巷盛宅报信。宋佩瑜投桃报李，再去药皂院的时候特意挖了坛他酿的酒带着，还请管事们去食香楼吃了一顿。
宋佩瑜的酿酒手法比这里传统的酿酒手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酒坛刚刚打开，浓郁的酒香味就扑鼻而来。
管事们纷纷大惊，忍不住问道，“这真是二爷八月末酿的酒？这才两个多月，味道竟然能如此香醇。您就是与我们说这是二十年的佳酿，我们也说不出怀疑的话。”
宋佩瑜被逗得笑出声来，豪气的挥了挥手，“这算什么？我那儿满院子里都是酒。你们若是喜欢，等到年节的时候，尽管来盛宅来讨酒吃。这个时候的酒只是能喝而已，等到埋在地下三个月后，才能称得上是佳酿。”
管事们见宋佩瑜如此大方，反而怀疑宋佩瑜的酒只是闻着唬人，实际上恐怕比白水好不到哪去。
然后他们就被打脸了。
这要是白水，那他们之前喝的酒都算什么？
黄尿吗？
不愧是世家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大方的劲儿，比大公子还有气派。
宋佩瑜还没喝几杯，管事们就如同下饺子般，‘扑通’、‘扑通’的倒了下去。
头都没开始晕的宋佩瑜顿时愣住，他怀疑这些管事是在演他，怎么可能有人比他酒量还差？
他笑骂一句，抬起脚踢刚好倒在他身侧的人，“别装了，快起来，今日二爷与你们不醉不归。”
在宋佩瑜脚下的人一动不动。
宋佩瑜皱起眉毛，弯下腰，伸手探向那人的鼻子。
在宋佩瑜的手距离那人的鼻子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那人微微张开嘴，如同闷雷般的呼噜声骤然响起，惊得宋佩瑜下意识的后仰。
这时包房的门被从外推开，食香楼大掌柜见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也愣住了，纳闷的看向唯一清醒的宋佩瑜，“这是怎么了？”
宋佩瑜捂住脸，忽然开始闷笑，“他们都被我带来的好酒灌醉了。”
大掌柜脸上的表情更奇异了，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桌子上敞着的酒坛。
其实他也是被酒香味吸引过来的，他已经很久都没再闻到如此浓郁的酒香了。
“二爷可否赏老朽杯酒喝？”大掌柜低头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豪气的挥手，“喝！既然他们没福气，剩下的酒都送给掌柜子了！”
大掌柜脸上扬起笑意，坐在宋佩瑜身侧空出来的座位上，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玉杯来，自酌自饮很是开怀。
大掌柜不说话，宋佩瑜就专心吃菜，已经倒下的那些酒鬼都只顾着喝酒没怎么吃菜，刚好还能让宋佩瑜下得去筷子。
等到宋佩瑜吃饱，大掌柜已经往海碗里倒了不下十次酒，按照分量，已经喝了地上那些管事们的差不多两三倍。
然而宋佩瑜抬头看向大掌柜的时候，大掌柜除了脸色微微发红，竟然还能好整以暇的对宋佩瑜回以微笑，问宋佩瑜是否吃好了，若是没吃好就再叫人上菜。
“好酒量”宋佩瑜对大掌柜伸出大拇指，真心实意的感慨。
大掌柜莞尔，谦虚道，“与二爷相比还是差远了。”
“我比不过你。”宋佩瑜老实摇头，他的酒量也算不上好，只是与地上那些人相比才显得好些。
最初的荒谬感过去后，宋佩瑜觉得应该是地上那些人生在祁镇，长在祁镇，从来没喝过度数高的烈酒，才会这么容易醉倒。
他酿的酒之所以格外香醇，最大的原因，就是度数远比其他酒高。
宋佩瑜又与大掌柜闲话了一会，说话算话的将剩下的酒都赠给了大掌柜，就直接回家了。
管事们都倒了，他这个时候再去药皂院看新来的难民，岂不是戳了陈通判的肺管子？
这种蠢事，宋佩瑜才不会做。
等到两天后，宋佩瑜出现在药皂院时，第一次受到了所有管事的热烈欢迎。
宋佩瑜与他们闲话两句，就提出要去看新来祁镇的难民。
仍旧是姓钱的管事给宋佩瑜带路，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殷勤，甚至让宋佩瑜觉得有些扰人。
但凡有新的难民进入药皂院，最开始都是单独安置。
对此通判府给出的解释是难民既然来到了祁镇，就是祁镇的镇民，祁镇愿意等给他们一段时间养好精神，收拾心情。
至于通判府真正的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宋佩瑜所知，一个月前就到了祁镇的第一批难民，昨日才开始正式在药皂院干活。
这次新来的难民果然又换了个新地方安置。
反正经过三个多月的时间，所谓的药皂院已经差不多变成了药皂街，有的是空院子。
又是经过了层层检验才能进院子，披散着头发穿着麻衣的难民们正整齐的坐在院子里，听一名管事讲话。
第一次见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宋佩瑜就觉得像是某种神秘组织在上课一样，却始终都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因为每次他来了后，负责讲话的管事都会暂时停下。
宋佩瑜至今都不知道管事讲话的内容。
这次也不例外，讲话的管事看到宋佩瑜后马上停了下来，对昂着头看他的难民们道，“二爷来看你们了。”
难民们闻言纷纷回头看向宋佩瑜的方向，脸上混合着麻木、僵硬、空白等诸多情绪，就是没有半分人气。
宋佩瑜无声握紧腰间新到手不久的玉佩，这种阴间场面无论看了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目光依次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划过，宋佩瑜忽然听见了剧烈的心跳声。
钱管事目光顺着宋佩瑜凝滞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身上，与原本正在讲课的管事交换个眼神，探究的看向宋佩瑜，“二爷怎么了？”
宋佩瑜露出个苦笑，怅然若失的垂下眼皮，“没，突然想起从小伺候我的婆婆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没了主子，会不会被其他奴仆欺负。”
原本器宇轩昂的少年人忽然变得沮丧起来，连钱管事都觉得于心不忍，安慰道，“二爷不必伤感，她既然是您面前有脸面的老人，日子自然不会太差。”
宋佩瑜勉强点了点头，如往常般去问那些难民问题，却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唯有问到那老婆子的时候，话才格外的多。
与老婆子说完话后，宋佩瑜迟迟没有言语，低着头沉默许久，忽而抬起头来看向钱管事，明亮的双眼外已经不知不觉的染上了层薄红，他低声道，“能不能让我将这老婆子带走？放在眼前也是个念想。”
钱管事没想到宋佩瑜会突然提这个要求，脸色立刻僵硬了起来，干巴巴的道，“通判府虽然肯安置他们，但这些人都没有良籍，唯有在药皂院做五年工后，才能有良籍。”
“这不碍什么。”宋佩瑜脸色稍缓，扬起笑意，“就当给盛宅添个奴仆了，正好当归他们做事不够细心，院子里也该有个上年岁的人操持着。”
宋佩瑜说着就去解腰间的荷包，“可是要交她的卖身钱？我给双倍！”
“哎呦二爷，您可别问难小的们了。”钱管事连忙挡住宋佩瑜的动作，脸皮都皱在一起，“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给您问能做主的人好不好？”
“对了，她带着的小女孩，我也要一起带走。”宋佩瑜提醒钱管事。
钱管事连声应了，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
难民们也都听见了宋佩瑜和钱管事的对话，纷纷对老婆子和老婆子怀里的小女孩投向羡慕的目光。
他们也不知道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但与那个仿佛是在发光的小公子离开，以后的生活定然差不了。
“二爷？”随着稚嫩的声音响起，宋佩瑜觉得自己的衣袍被拽了下。
外表看着还没有十岁的男孩子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宋佩瑜，低声道，“您能不能也将我带走？我给您跑腿、看门、放鹅，什么都能做！”
留在院子里的那个管事顿时站不住了，抬脚就要去踹男孩，嘴里骂骂咧咧的，“白教你们规矩了是不是？二爷还没说话，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宋佩瑜伸手拦住那管事，满眼不赞同，“你与他发火做什么？他也不过是想有个更好的去处。”
见到管事动作就倒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男孩闻言，无声抹了把眼泪，看向宋佩瑜的目光更加热切。
宋佩瑜却没给男孩任何承诺，拉着身边的管事去院子里唯二的椅子处闲话，等钱管事回来。
注定不会有结果，又何必给人希望。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钱管事才抹着汗水回来，张嘴就是，“二爷，这两个人你恐怕是带不走了。”
宋佩瑜脸上浮现明显的失望，却没因此发火，只是目光定定的望着钱管事。
钱管事见状松了口气，仔细给宋佩瑜解释原因，“这老婆子已经年过五十，小女孩也没到十岁。通判府正有打算将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单独安置，给他们安排些格外轻松的活计。若是二爷你将她们带走了，通判府再公布这件事的时候，恐怕会遭受到难民们的怀疑。”
宋佩瑜脸上的失望更甚，拉长声音，“这样啊。”
眼看着宋佩瑜失望之下就想走，钱管事连忙追上去，觑着宋佩瑜沉下来的脸色小声道，“通判听说您院子里的仆人不够用，让你从难民中带回去几个先用着，回头小的再将他们的卖身契给您送去。”
“二爷想要哪个院子的难民？除了最开始的那批难民已经在药皂院上工，恐怕不方便再去伺候您，其他难民随便您挑。”钱管事没想到宋佩瑜居然真的生气了，脚步都越来越快。他本就是从通判府一路小跑回来，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为了追上宋佩瑜的脚步更是雪上加霜，甚至都说出了气音。
宋佩瑜猛得停下脚步，脸上闪过浓浓的不耐，沉默了一会才闷声道，“不用了，就从这些人里随便挑两个回去吧。”
钱管事还从来没见过宋佩瑜沉下脸的模样。
哪怕之前药皂院的管事都明目张胆的排挤宋佩瑜，宋佩瑜仍旧时刻都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以至于他们还以为宋佩瑜是个泥人性子。
骤然感受到宋佩瑜的怒火，钱管事竟然有种要承受不住的感觉。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才对。
二爷可是世家子，怎么可能没脾气？
想来之前是真的懒得与他们计较。
钱管事更想将宋佩瑜安抚好了。
就算不为了青玉巷盛宅的美酒，单是通判府对二爷的重视，他也不能将差事办砸了。
可怜二爷就算是世家子又怎么样？
到了祁镇，还不是要看通判府的脸色。
怀抱着诸多复杂的念头，钱管事脸上的神情诡异狰狞而不自知，声音却卑微的很，“您想要什么样的奴才？小的亲自去给你选。”
“不必了”宋佩瑜看都没看钱管事一眼，一阵风似的回到仍旧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的难民身边，随意指了两个方向，“就他们俩个，跟我走。”
难民们都没听见钱管事和宋佩瑜的话，万万没想到，宋佩瑜回来后，要带走的人居然不再是老婆子与小女孩了。
而且宋佩瑜指人的时候敷衍极了，手臂刚抬起来就放下，别说难民们，就连两个管事也没看清宋佩瑜指着的是谁。
在场的众人顿时都愣住了。
难民角落里突然站起来个八尺高的大汉，三步并为两步的走到宋佩瑜身后。
难民中响起细弱的声音，“他不是……”
感受到大汉凶狠的目光，说话的人愣了下，猛地蹿了起来，撒腿就往宋佩瑜身后跑。
这个时候其他难民也都反应过来了，也想学大汉和突然蹿起来的瘦子奔向宋佩瑜，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钱管事连忙抽出腰间的鞭子挥舞，尖叫道，“都给我坐下，坐下！”
外面的衙役听见动静纷纷冲了进来，激动的难民们瞬间怂了，最后站在宋佩瑜身后的还是最开始的壮汉和那个瘦子。
宋佩瑜不耐烦的看向两个人，都是他还没来得及问话的人，“你们原本是做什么的？叫什么？”
大汉抢着开口，“我是猎户，叫大力”
瘦子怯懦的低下头，小声道，“我是个流浪儿，没名字。”
宋佩瑜‘嗯’了声，“那你就叫大壮，走了。”
说罢宋佩瑜从荷包里拿出块碎银塞到钱管事手中，说了句‘照顾点老婆子’，就率先转头离开了。
大力和大壮连忙跟上。
一行人径直回了青玉巷盛宅。
开门的是当归，他迟疑的看向宋佩瑜身后的两个陌生面孔。
宋佩瑜头也不回的越过当归，仍旧满脸不高兴，“他们是新来的小厮，你和白芷去烧水，让他们好好洗干净了。”
当归听见‘白芷’就觉得浑身发凉，哪里还敢多问，更不敢提醒宋佩瑜，白芷已经没了，关上大门就灰溜溜的跑去了厨房。
大壮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见大力始终都跟在宋佩瑜身后，便也跟了上去。
宋佩瑜气势汹汹的推重奕房间的的门，刚好重奕、吕纪和与柏杨都在，纷纷诧异的看了过来。
“郝石！”腰间的剧痛让柏杨的脸色瞬间扭曲，目光下移，指着宋佩瑜腰间，生硬的改变口风，“好石头啊！”
宋佩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揪下腰间的玉佩丢给柏杨，没好气的道，“给你了！”
“呵”吕纪和挑起眉毛，目光从大力和大壮身上转到宋佩瑜身上，张嘴就是阴阳怪气，“你又是在哪里惹了气回家发火，三哥夸夸你的破石头都不行？这种货色，就不配叫玉佩！”
宋佩瑜径直在重奕身边坐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不与吕纪和计较，无奈扶额，“行行行，本就是看着稀奇才买来的玩意儿，确实算不上玉佩。”
吕纪和见宋佩瑜怂了，冷笑一声，凌厉的眉眼看向正在添茶的黄芪，“瞎了你的狗眼睛，没见二爷今天火气大？还不去熬清心败火的汤药来！”
黄芪被吕纪和吓得直哆嗦，险些连茶壶都没拿住，连滚带爬的跑了，连门都忘了关。
宋佩瑜揉捏着眉心，一副被熊弟弟逼得没办法的模样，满身疲惫的望向傻眼站在门口的大力和大壮，招了招手，“来”
大力，不，郝石趁着身边的胆小鬼被吓得根本不敢抬头，目光急切的在重奕身上扫过，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殿下果然福大命大！

第54章
众人都知道现在不是急着说话的时候,宋佩瑜开口让大力和大壮磕头认主，就将他们打发下去洗涮。
当天晚上，柏杨弄了些不会留下痕迹的好药,将三个小厮和大壮迷昏。保证他们能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还不会有任何感觉。
柏杨到了祁镇将近四个月,总共才攒下来小半包药粉，一晚上就用去了三分之一。
大力,不,郝石在深夜被柏杨领去了正房,其他人也都在正房等待郝石。
为了不被发现异样,正房连蜡烛都没点。
郝石进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重奕面前,声音压抑又颤抖,“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我……”
身高八尺的壮汉，竟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重奕低头望着郝石的脑瓜顶,忽然开口,“我爹怎样？”
郝石抹了把眼睛,断断续续的道，“不好,至从您失踪后，陛下连饭都吃不下去,人都要瘦脱形了。唯有肃王殿下和云阳伯劝说，他才肯吃些东西。但肃王殿下和云阳伯同样郁结在心,连自己都宽慰不了,又如何宽慰陛下。”
宋佩瑜手心正握着去华山祭祀前，宋瑾瑜亲手交给他的圆玉。听了郝石的话也忍不住心酸起来，掩饰性的昂起头。
吕纪和直接蹲在郝石身侧,急切的问，“我父亲呢？我父亲怎么样，还有我大哥，他们有没有为了我……伤心？”
郝石点了点头，“尚书令大人病了一场，半月都没能上朝。吕大公子和宋小将军连夜赶往华山，在华山日夜不休的搜寻，就算没结果也不愿意离去，直到有种名为‘药皂’的东西流传到了赵国，吕大公子和宋小将军直接赶往蔚县。”
听了郝石的话，除了重奕垂着眼皮看不出心中所想，其余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感触。
遭遇刺杀后数次险死脱生，在完全陌生的祁镇与通判府斗智斗勇，如今突然听到家里的消息，得知家人始终都惦记着他们，从未放弃过找他们，怎么能让他们心中不触动？
就连站在角落的柏杨，心中也涌上了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与重奕、宋佩瑜、吕纪和的不同。
重奕是永和帝唯一的皇子，是熙华长公主和肃王心尖上的宝贝，更是赵国的基石。
宋佩瑜虽然只是庶子，却有疼爱他似亲子的大哥大嫂，也有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更似兄弟的侄子。
吕纪和自小聪慧，连他嫡出的大哥都心甘情愿的以宗子之尊屈居在他之下，在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而他呢？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当初云阳伯求情后，永和帝没有直接杀他祭旗。
只要族中有人回来找他，他都能回到燕国。
因为永和帝根本就不在乎已经日薄西山的柏氏。
结果呢？
黑暗中的柏杨，扬起个苦笑，心头越发的惆怅了。
柏杨正觉得没意思，想要退出去守门，就感觉到了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
他下意识的看过去，发现是正在拍宋佩瑜肩膀的重奕。
柏杨无法从重奕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看出任何特殊的含义，仿佛重奕只是单纯的记起来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所以刚好看到了他而已。
他犹豫了一会，缓步走到重奕身后，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见，“殿下？”
“嗯”
柏杨听见了重奕的回应，突然觉得有什么格外沉重的东西从他心头飞走了，房间内的气息也没有刚才那般令人窒息。他沉默的抽出帕子递给默默垂泪的吕纪和，然后停在了原地。
宋佩瑜和吕纪和都是心志坚定之人，短暂的调整后，情绪就回归了平静，甚至还能条理清晰的问郝石外面的情况。
郝石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在华山的刺杀开始，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娓娓道来。
受到地震影响的不止有东宫十率，还有那些刺客，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直到四个时辰后，慕容靖率领边军赶到，才彻底将场面稳定下来。
搜寻的整整三天，仍旧没有重奕的消息，郝石和慕容靖才敢确定重奕是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着一起失踪的还有宋佩瑜、吕纪和与柏杨。
盛泰然却是好运气，他是被进山搜救的边军发现，当时正被压在个大石头下人事不省，虽然是没失踪的人中受伤最重的，却因为救治还算及时，没留下其他病症。
柏杨听到这里，沉寂的眸子终于亮堂了些。
他还以为盛泰然早就……
华山的消息传到咸阳后，不仅永和帝与肃王震怒，宋氏和吕氏因此砸碎了不知道多少杯盏，连带着那段时日从咸阳往燕国的通信都比去年整年多了几倍。
然而最后的答案却十分让人失望，那些刺客确实都是货真价实的燕军，但燕军的刺杀没成功，也没生擒任何人，燕国也不知道重奕的下落。
在赵国最顶端几位大佬的盛怒下，慕容靖根本就没来得及回咸阳，就接到了圣旨，要他立刻回到赵燕边线，随时准备开战。
短短半年，赵国就势如破竹的打下了五个县城。
可惜这五个县城既不能让永和帝与肃王开怀，也不能让中书令和尚书令息怒，若不是赵国突然出现了类似香皂的药皂，永和帝已经决定在秋收后再次征兵，全力攻打燕国。
弄丢了重奕，罪名最大的就是郝石。
若不是他与永和帝有微末相识的情谊，恐怕消息传回咸阳就要掉脑子。
然而永和帝没惩罚他，却让郝石更觉得难受。
永和帝命令他护卫重奕去华山祭祀，是对他的信任。
结果重奕连带着宋氏和吕氏的凤凰蛋都不知死活，他却活的好好的，这让他怎么有脸回咸阳面对陛下，面对中书令和尚书令。
因此找重奕最积极不要命的也是郝石。
正是郝石第一个发现有游商在赵国境内卖药皂。
他盯了游商整整两个月，才查到祁镇。
郝石很快就发现了祁镇的不对劲，他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在祁镇附近断了，只查到最开始卖药皂的游商似乎与祁镇外的土匪有特殊联系。
郝石自诩不是个聪明人，更不会自作聪明，马上将他查到的所有线索都送回咸阳。
宋氏大公子带着永和帝的圣旨在十日内快马加鞭的赶到了赵国距离祁镇最近的蔚县。
结合所有线索后，宋景明断定，如果重奕和宋佩瑜在祁镇，必然是被困住了，要派人去祁镇查看情况。
事实上，早在一个月前，就有赵国的人假装曾镇难民进入祁镇，也就是进入祁镇的第一批难民。
保险起见，这个人根本就不认识失踪四人中的任何一个，甚至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任务，这个人的任务只是探寻药皂的起源，收集所有与药皂有关的信息，然后传回赵国。
慕容靖为此专门赶到了蔚县，将他精心饲养用以传递军情的海东青也带来了。
最先进入祁镇的人几经波折后，终于传出了比较完整消息。
‘盛氏兄弟’出现在郝石等人的视线中。
在蔚县焦急等待消息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还会有这样的好事。
盛氏兄弟四个，正好能对应上他们丢的四个人。
决定再派人来祁镇的时候，郝石主动请命。
他们需要派靠得住的人去确认盛氏兄弟究竟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个人要能认出重奕，得到重奕的信任，还要完美的伪装成难民。
没有比郝石更合适的人选了。
郝石三言两语的说完了赵国寻找重奕他们的历程，丝毫都没提起为了融入祁镇难民，他吃了多少苦。
好在自从重奕失踪后，他就寝食难安，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瘦得皮包骨了，倒是省了特意减肥的功夫。
宋佩瑜脸上浮现动容之色，亲自给郝石倒了杯茶水，“你辛苦了。”
“不”郝石抹了把脸，“都是我的错，才让你们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重奕拍了拍郝石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与你无关。”
等吕纪和又问了郝石几个问题，宋佩瑜才向郝石问起曾镇的事。
郝石没想到宋佩瑜居然会关心曾镇，他一心一意的想要找到重奕，差点就回答不出来宋佩瑜的问题。
好在他派人混入祁镇的时候都是假装成曾镇的镇民，才能勉强说得上来一些。
重奕失踪不久，曾镇就起了战火。
卫国和黎国打，黎国和燕国打，燕国和卫国打……
三国最开始的时候是都舍不得曾镇的金矿，后来打着打着，就打出了真火气，燕国面对永和帝的怒火，宁愿顶着压力两线作战，都没从曾镇撤兵。
秋收后，各国的兵力都得到了新的补充，战火早就不再局限在曾镇内，不仅曾镇附近的三不管地区遭受波及，连三国国境内也没能幸免于难。
逃向曾镇的难民不过是沧海一粟。
宋佩瑜的手指节‘哒’、‘哒’、‘哒’有规律的敲击在桌子上，忽然道，“最迟半个月，必然会落雪，到时候无论燕、卫、黎怎么想，都不得不停战。等到来年化冻，曾镇的战争还会继续吗？”
郝石茫然了一会，才满是不确定的开口，“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慕容将军曾经说过，等到明年，曾镇的战争必定会更加惨烈。”
宋佩瑜闻言，眉心纠结的皱在了一起。
重奕第一个发现宋佩瑜情绪的异常，低声问道，“怎么了？”
宋佩瑜想了想，趴在重奕耳边小声道，“还记得我说过想在三不管地区建城的事吗？如果明年曾镇那边越打越激烈，就是最好的建城时机。”
重奕顿时失去了兴趣，敷衍的‘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发现，从他们自然而然的凑到一起后，房间内其余的三个人，表情都越来越古怪。
吕纪和习惯性的挂起讥笑。
柏杨默默捂脸。
只有郝石不明所以，却明白吕纪和与柏杨的反应不对劲，略微红肿的眼睛中充满了求知欲。
纵然还有千言万语，众人却明白现在还不是他们能彻底解脱的时候，纷纷在天亮之前散去了。
第二日，整个盛宅，从主子到奴仆都睡了个懒觉。
吕纪和借口新来的两个仆从顺眼，将大力和大壮提到了跟前伺候，满脸抑郁的让当归、黄芪和白素最好别出现在他眼前。
当归、黄芪和白素人都要吓傻了，连声保证绝对不会碍吕纪和的眼，瑟瑟发抖的躲到了厨房。
拜这三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厮所赐，本就异常胆小的大壮也吓得够呛，直往大力身后躲。
瞥见大壮动作的吕纪和悄悄翻了个白眼，却懒得计较。
若不是为了少点麻烦，谁愿意做疯狗？
当天下午，钱管事就捧着大力和大壮的卖身契找上门来。
宋佩瑜亲自接待了钱管事，虽然兴致还是不高，却没再像昨日似的，始终冷着个脸。
钱管事除了给宋佩瑜送卖身契，还特意告诉宋佩瑜，通判府已经寻好了安置五十岁以上老人和十岁以下孩子的地方，等修葺后，就能让老婆子和小女孩搬进去，位置就在药皂院后面的那条街，陈通判亲自提名为‘慈幼院’。
宋佩瑜闻言，嘴角终于扬起今日的第一抹笑容，“这是大善之事。”
“谁说不是呢？”钱管事挺起胸膛，满脸的与有荣焉，“也就咱们通判大人爱民如子，才肯做这种回不了本的慈善，这些人能阴差阳错的到祁镇来，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恰好路过的柏杨无声加快脚步，背对钱管事后，再也控制不住表情，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慈善个鬼哦。
他就没见过比祁镇通判府更能扒皮的父母官了。
在祁镇住的日子久了，柏杨才知道，他原本在祁镇见到的那些‘穷苦’人，实际上都是在祁镇生活还不错的人。
他们大多在祁镇开个铺子，在镇子外也有自己的土地。
真正困难的是单纯靠种地为生的那些人，他们竟然每天都只有一顿饭吃，哪怕是每日要做大量体力活的青壮，也只有满满的一碗豆子。
这也造成了祁镇的另一种怪相。
只要通判府号召什么，必然会有些奖励，哪怕奖励只有区区一斗粮食，也能让那些背负难以想象重税的镇民对通判府感恩戴德，认为通判府仁慈。
反而让通判府在祁镇的威信更高了。
宋佩瑜只当没发现这是通判府对他的试探，还是如之前那样，每有新难民进入祁镇，就会去药皂院看看，顺便问一嘴慈幼院怎么样了。
等到第一场雪落下，慈幼院正式开门，宋佩瑜还让黄芪专门给老婆子和小女孩，还有当初那个有勇气拦他的小男孩送了些东西。
他本人却从来的都没出现在慈幼院过。
这件事被陈通判交给了陈蒙，宋佩瑜的反应弄得陈蒙满头雾水，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陈通判。
陈通判早就对陈蒙的脑子绝望了，加上最近又卖出去大批的药皂，不仅赚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银钱，还得到那些眼高于顶的富商的恭维，心情大好之下连气都懒得与陈蒙生，听了陈蒙的话后，点了点头，“这件事先这样，吩咐慈幼院的人仔细检查盛誉送去的东西，若是慈幼院有人想给盛誉送东西也要仔细检查。”
陈蒙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不干脆将老婆子和那个女孩弄死？对盛誉说是风寒就够了。”
陈通判闭了闭眼睛，不停在心里念叨这是他亲生的，才能止住想打人的想法，气道，“一个老婆子和小女孩罢了，就算是盛誉早就认识的人又怎么样？我们将他想照顾的人照顾得妥当，他才不会给我们找不痛快。”
“我再说一次，你要做的是知人善用、能用，让你想用的人心甘情愿的为你所用，而不是逼着他们憎恨你。”陈通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受到的挫折太少了。”
陈蒙低下头，他还是没太懂，但是他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会挨揍。
等到半个月后，宋佩瑜等人才收到来自赵国的回信。
受到郝石的暗示后，柏杨又给黄芪、当归、白素和大壮下了药。
当晚，众人再次摸黑齐聚重奕的房间。
郝石将刚收到的消息告诉大家。
慕容靖亲自点兵，悄悄将原本赵燕边境的赵军调到了蔚县，随时能够南下朝祁镇发兵。
慕容靖希望重奕能给他个具体的日期。
先开口的是宋佩瑜，他面露迟疑，“可是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大雪封路……”
连赵国和燕国这样的深仇大恨，和燕、卫、黎为了曾镇金矿狗脑子都要打出来的情况，都要在落雪后就心照不宣的停战。
郝石以为宋佩瑜担心赵军不能马上打下祁镇，反而会让他们的身份暴露，立刻安慰道，“不碍事的，蔚县与祁镇的距离只有两天，而且祁镇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慕容将军从蔚县发兵，三天之内就能攻破祁镇。”
宋佩瑜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他静静的看向郝石，语气不疾不徐内容却直击要点，“那伤亡呢？接连两日急行军后，赵军正是最疲惫的时候直接攻打祁镇。而且赵军违反了冬日不战的默认规则，突然出现在原本就极度憎恨赵军的祁镇外，恐怕祁镇百姓会拿出拼命的架势。”
这一战若是输了，不仅重奕他们的身份可能会暴露，赵国的名声十有八成是要彻底臭了。
郝石虽然身手不错，但他没有率军打仗的本事，始终都是给永和帝做护卫，或者负责运送格外机密的东西，后来给重奕带东宫十率，还真被宋佩瑜问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先低下头的是郝石。
“何必那么麻烦？祁镇又不是曾镇。”吕纪和忽然出声，“这几个月通判府忙着搂银子，已经许久没特别注意这里了。我们可以偷偷溜出祁镇，只要镇外有人接应，能避免我们被土匪拦截就行。”
宋佩瑜轻笑，“谁说祁镇不如曾镇？”
吕纪和下意识的觉得不对，眯着眼睛警惕的望着宋佩瑜的方向，“你什么意思？”
曾镇可是有传闻中规模前所未有的金矿，才能让三国争抢。
祁镇凭什么与曾镇相比？
凭土匪？
还是凭药皂？
宋佩瑜开门见山的将他用半年多的时间，才逐渐完善的计划告诉众人，“我打算在祁镇建城，将祁镇的百姓都迁到蔚县。然后与朝廷借兵，新城中全民皆兵定时换防。专门在新城朝各国游商卖香皂和琉璃，所得利益宋氏与国库二八分账。”
语气低沉咬字却格外清晰的话语在黑暗中停留的时间仿佛格外的长，长到宋佩瑜说完话后，许久都没人接话。
“你疯了吗？你居然想在三不管地区建城？”吕纪和不假思索的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你要建多大的城，才能在没有地形优势的情况下，保证被其他国家攻打的时候能等到赵国的援军？你知道建造这样一座城池，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吗？怎么保证在建城的时间里，周围的国家能对此视而不见，任由你在他们门口撒尿标记地盘？”
宋佩瑜早就将这些问题思考了千百遍，丝毫没被问住，“你知道东宫修葺的情况，只要不是在冬日，最多给我三个月，我就能建造出能成为要塞的城池。
建造城池可以用祁镇镇民，也可以用边军，材料都能就地取材或者从蔚县运送。
明年燕、卫、黎还要再起战事，他们都打出了真火气，只要再添点油上去，他们必然不会再有精力注意到祁镇。梁州梁王鞭长莫及顾不上祁镇，至于梁州睿王……我们可以瞒着他，祁镇外的那群土匪就是最好的掩饰。”
听了宋佩瑜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吕纪和还有什么不明白？
宋佩瑜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蓄谋已久！
黑暗中喘气的声音逐渐平缓了下来，吕纪和不再与宋佩瑜纠结要在祁镇建城的事，反正依照宋佩瑜的意思，真有建城计划，也要等到明年燕、卫、黎再起战火，才好在祁镇浑水摸鱼。
“我们现在从祁镇离开，也不影响明年你再回来建城，只要你能说服陛下，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吕纪和冷声道。
明知道吕纪和可能看不见，宋佩瑜还是摇了摇头，笃定道，“会影响，能在祁镇悄无声息的建城，前提就是过程中不能有任何消息传出去。我们如果这个时候从祁镇消失，必然会引起通判府的警惕，就算是为了药皂，通判府也会出我们无法控制的昏招。如果祁镇一下子进入各个国家眼中，就不可能再悄无声息的建城了。”
吕纪和冷笑，“为了你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建城计划，就要让殿下处于危险的境地？赵国的人会通过药皂想到香皂想到你，继而查到祁县，其他国家的人也能。你怎么能保证殿下在祁县等待时机的日子里，其他国家的军队不会先踏平祁镇？”
“我不能保证。”宋佩瑜的声音十分平静，“所谓富贵险中求，建城能带来的利益值得殿下亲身冒险。”
宋佩瑜凭着感觉看向吕纪和的方向，“我还是那句话，只想着稳妥，失去拼搏的勇气，终究成不了大事。”
吕纪和听了这熟悉的字眼，顿时想起之前在宋佩瑜手上吃的几次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干脆将那些说辞都舍弃了，直截了当的道，“我就是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我想回家！陛下也不会想让殿下留在这里，定然是想让殿下马上赶回咸阳！”
宋佩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又何尝不想回家呢？
他想大哥，想大嫂，想柳夫人，想母亲……还担心盛泰然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如同郝石说的那般没留下任何病症。
最后宋佩瑜却只是轻描淡写的道，“我只是希望在慕容将军从蔚县出发之前，能先将我的建城计划送去咸阳，等咸阳有结果传来再做决定。”
吕纪和都要气笑了，“你将消息传回蔚县就需要十天。慕容将军将你的建城计划送回咸阳再等待陛下的旨意，路上至少十天。等到咸阳有了定夺后，慕容将军再联系我们又要十天。一个月的时间都够我们直接回咸阳了。风险太大，我不同意。”
宋佩瑜与吕纪和谁都不能说服对方，纷纷将目光放在了能给慕容靖传话的郝石身上。
虽然一个目光温和，一个目光凌厉，却都是分毫不肯退让。
郝石却没因此苦恼，他一板一眼的道，“我听殿下的。”
黑暗中，宋佩瑜猛拽了一把重奕的袖子。
吕纪和蓦地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始终沉默着的方向，苦口婆心的劝道，“殿下乃国之根本，应该早回咸阳，免得陛下与诸位大臣们担心，也能避免许多动摇民心的流言蜚语。”
重奕的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嗯，听狸奴的。”
吕纪和狠狠跺了下脚，甩袖而去，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郝石听见了‘祸国’。
柏杨听见了‘妖妃’。
重奕听见了什么，不得而知。
宋佩瑜也听见了妖妃。
早已习惯了吕纪和误会的宋佩瑜难得有些脸热。
不是因为吕纪和的‘妖妃’，而是因为重奕的‘狸奴’。
自从他在重奕高烧醒来后，问重奕他是谁，重奕答了‘狸奴’后。重奕就像是突然意识到宋佩瑜还有个小名似的，再唤他的时候总是叫狸奴，而不是宋佩瑜。
名字取了就是给人叫的，无论大名小名都一样，所以一直以来，宋佩瑜都没觉得重奕改了称呼有什么不对。
直到此时，重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唤他‘狸奴’，宋佩瑜忽然就感觉到无法忽视的亲昵和……怪异。
这份亲昵和怪异却没耽误宋佩瑜又单独找重奕。让重奕专门与郝石说，他十分赞同自己的建城计划。
重奕一言难尽的望着宋佩瑜，就算咸鱼如他，也觉得宋佩瑜太过分了。
宋佩瑜顶着重奕的目光，冷静的讨价还价。
“一个新故事”
“.....”
“两个新故事，不是龙傲天系列。”
“……”
“两个新故事，我再专门给你炼锅硬糖。”
“……”
“两个新故事和我熬制的硬糖，回咸阳我就将送给你的那个会做蛋糕的厨子送去东宫。”
“……”
“你别太过分了！”
“哦，那就这样吧。”
最后，郝石不仅按照重奕的吩咐将宋佩瑜的建城计划传回蔚县，还特别备注了殿下十分赞同宋佩瑜的计划。
吕纪和就算不知道郝石的特别备注，仍旧气得够呛，好几天都没理会宋佩瑜和重奕，完美投入到‘盛行’的角色中，整日神出鬼没、阴阳怪气，将当归等三个小厮吓的魂都要散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通判府给盛宅递了帖子，邀请盛氏兄弟去通判府过年守岁。
盛宅婉拒了通判府的邀请，过了个平淡又特殊的新年，还在正月初一给吕纪和过了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反而比新年当天还要隆重。
吕纪和吃着宋佩瑜和重奕亲手做的生日蛋糕，终于勉为其难的原谅了这对狗男男，啊，不，是让他头疼的主公和让他看着眼睛疼的政敌。
咸阳的回信年后才到祁镇。
永和帝同意了宋佩瑜的建城计划，或者说他惊喜于重奕居然会对别人的政治意见有鲜明的态度，当即选择无条件支持重奕。并命慕容靖不必再事事都向咸阳禀告，关于祁镇的所有事都由重奕做主。
但永和帝也有条件，他只肯给重奕一年的时间。
一年后，无论能不能在祁镇建起城池，重奕都要立刻回咸阳。
吕纪和不再生气，认清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家的现实后，对宋佩瑜的建城计划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他与宋佩瑜看待问题的角度有很大不同，仔细思考后，提出的问题都是宋佩瑜恰好忽略的地方。
建城计划完善到三月末，已经万事俱备，只差曾镇的东风。
就算再怎么深入简出，有些东西他们都注定躲不过，比如陈蒙的生辰。
在赵军兵临城外之前，他们都得好生安抚着通判府那边。
陈蒙的生辰宴席就在通判府，赴宴的人除了‘盛氏兄弟’都是在祁镇有头有脸的人。
大家都抱着给通判府面子的想法来，言行间有意哄着陈蒙高兴，宋佩瑜还特意弄了些别的造型的药皂出来，送给陈蒙做生日礼物。
只是陈蒙未必会高兴就是了。
一坨坨棕褐色的东西，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比棕褐色的元宝还奇怪。
酒过三巡，忽然响起铮铮乐声。
席间正在交谈的众人不约而同的暂停下来，侧耳仔细听曲子。
蓄着长须的典吏笑道，“这可是几位侄女来给大公子贺寿来了？”
陈通判除了陈蒙没有别的孩子，典吏说的侄女是在通判府任职的人。家中的女孩。
正想从意境上尬夸两句琴声的柏杨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又被自己呛住了。连忙背过身去，边疯狂咳嗽，边隔着衣服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
好险，他一句‘这歌姬……’差点就说出口了。
万一真说来，岂不是一下子就得罪了大半个通判府？
只是柏杨也委屈的很，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在外男生辰的时候专门到前院来，隔着半透明的屏风又弹又唱，还有跳舞的！
宋佩瑜与吕纪和的脸色也没比柏杨自然到哪去，皆满脸微妙的低下头。
偏生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他们，非得让他们去看屏风上影影倬倬的舞姿，然后给屏风后的歌舞评出来个等级。
这下连重奕都多看了这些人几眼。
要不是这些人都说了，屏风后面的女子在祁镇也是官家的姑娘，他还以为他来的不是通判府，而是教坊司了。
而且这些人弹琴的错弦、唱曲的跑调，跳舞的……不提也罢，真到了教坊司恐怕也只有端茶倒水的份，怎么能评出等级？
宋佩瑜捂住嘴轻咳两声，眼含歉意的看向说话的人，闷声道，“几位姑娘各有所长，在下身为外男，恐怕不好对姑娘家指指点点。”
位于上首的陈通判忽然笑了，“有什么不好指点的？你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能指点这些丫头片子，是她们的福气。”
饶是长袖善舞如宋佩瑜，这个话也没法接，他下意识的看向这些姑娘的父亲。惊奇的发现这些姑娘的父亲听了如此冒犯的话，非但没面露怒容，反而满脸喜滋滋的顺着陈通判的话往下说，直接将宋佩瑜等人不上不下的架在了半空。
宋佩瑜不由将慕容靖带入在座的父亲，顿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更说不出话了。转头看向吕纪和，吕纪和亦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见盛氏兄弟都垂着头不说话，陈通判也不痛快了，他直接点名，“盛晟，你是老大，你先说，给弟弟们打个样。”
眼角余光看到重奕抬起头，宋佩瑜真怕重奕会问陈通判让他说什么，或者来个‘随便’、‘嗯’、‘哦’之类的话语。
“没印象”重奕答道。
宋佩瑜抽搐着嘴角给重奕找补，“我大哥是说姑娘们各有所长，实在分不出先后。”
重奕睨了宋佩瑜一眼，正对上宋佩瑜都要眨抽筋的眼睛，默默将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
吕纪和也忍着满身的不适出来打了几局圆场，总算是将给姑娘们的表演评级的事岔过去了。
可惜这一劫逃过了还有下一劫，陈通判话锋一转，突然说起宋佩瑜等人也到了该成婚的年岁，如今却没有父母在身边操持，他身为长辈，特意惦记着他们的终身大事。
说白了，就是要给他们做媒。
宋佩瑜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苦笑道，“小侄谢过陈伯父的美意，只是您有所不知，我们兄弟虽然未曾娶妻，在家时却早就下过了聘礼。若是没有去年的意外，恐怕大哥已经将大嫂娶进门了。”
陈通判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笑眯眯的道，“既然如此，那就纳个贵妾吧，你们都是世家出身，横竖这些丫头片子也不吃亏。”
宋佩瑜再次无语，自从永和帝称帝，他从梨花村到咸阳，也见识过许多或隐晦或开诚布公的说媒方式，如此没皮没脸的说媒方式倒是第一次见到。
他现在真的很怀疑，刚才那群表演的姑娘，到底是官家姑娘还是通判府养的丫鬟了。
好在陈通判只是想试探下‘盛氏兄弟’的想法，虽然对结果不算满意，却没有马上按头做媒的意思。又饮了几杯酒，陈通判就离席了，其他在通判府任职的人也纷纷随着陈通判离开，只剩下与陈蒙同龄的人。
宋佩瑜等人不好现在就走，只能耐着性子留下来，听这些人说一些在他们听来莫名其妙的话，还要笑着附和。
简直比他们面对东宫小学堂老师的考较都要累。
等到宋佩瑜等人终于能提出告辞，陈蒙还特意送他们出门，分别时故意拿话点着他们，说他们已经是祁镇的镇民也在祁镇生活了大半年，却仍旧和祁镇存在隔阂，消除这种隔阂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他们祁镇的姑娘。
由于他太能墨迹，连耐性最好的宋佩瑜与吕纪和都险些破功。
娶祁镇的姑娘自然是不可能，但为了稳住通判府，在曾镇战火再起的消息传来之前，宋佩瑜等人还是又赴了些乱七八糟的宴会，听了些格外有助于提升修养的话。
终于，在四月来临的时候，燕、卫、黎再次于曾镇开战，战火甚至比去年还大的消息通过郝石传到了宋佩瑜等人耳中。
他们等候已久的时机到了。
宋佩瑜在新拟定的计划书上添上最后一笔，侧头看向身侧的重奕，最近已经被磨到没脾气的人，久违的意气风发，“如此，我就将祁镇送给殿下做今年的生辰礼物。”
重奕盯着宋佩瑜格外明亮的双眼，心头蓦的一动，忽然道，“你这么笑，好看。”
宋佩瑜顿了下，目光蓦得古怪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只能道，“那我……总在殿下面前这么笑？”
好像更不对劲了，怎么回事？
越过守门的郝石进入房间的吕纪和刚好听见这两句话，没好气的在门上大力拍了下，转身拂袖而去。
罢了，反正这两个人的好日子不多了，等赵军拿下祁镇，周围都是自己人，他就不信这两个人还有脸这么明目张胆!
‘哐’得响声打断了宋佩瑜的思绪，他不用问重奕就知道，敢在重奕面前如此无礼的，也唯有吕纪和。
宋佩瑜摇了摇头，无奈道，“他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没过几天，宋佩瑜突然将去年酿下的酒都挖了出来，说要在清明节请所有人吃酒。
每个祁镇镇民都能凭借证明身份的牌子，去青玉巷盛宅讨碗酒喝。
清明节当天，整个青玉巷都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当真应了‘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句话。就连尚且稚龄的孩童，都忍不住将手伸进酒碗里尝尝味道。
如药皂院、通判府等地方，宋佩瑜还特意让当归等人将酒送去。
与此同时，大量陌生的‘土匪’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祁镇外的土匪圈，同时对所有土匪寨发起进攻。

第55章
清明当日通判府也有小宴,盛宅借口家族有在清明祭祀祖先的习惯婉拒了，特意给通判府送了两大车的美酒来，算是他们给陈通判的赔罪。
陈通判向来对盛氏兄弟有诸多宽容,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就算有陈蒙生辰时，想将女儿嫁给盛氏兄弟却遭到推脱的人,有意说盛氏兄弟的坏话，陈通判也是一笑置之,让人完全看不通他的想法,其他人反而不敢再多说了。
酒过三巡,陈通判就独自离席。
这是他的习惯,从来不会与任何人共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超过两盏茶的时间，就算陈蒙也不能例外。
不得不说宋佩瑜酿造的美酒真的很受祁镇人的喜欢,就算是独自离席的陈通判,也不忘吩咐人再从厨房里给他上桌小菜，热壶青玉巷送来的美酒一同送去书房。
千杯不倒的陈通判不知不觉的倒了下去,直到被人用针扎醒,望着刘理和大夫焦急关切的脸色,陈通判也难得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刘理却没有心情去判断陈通判的状态，眼见着陈通判睁开眼睛,他连忙开口，“大人,不好了，镇子上出事了！”
“嗯？”陈通判没将刘理的话放在心上,他晃了晃格外发沉的脑袋,心中诧异的很，青玉巷送来的美酒虽然香浓醇烈，喝完后却从来不会让人出现酒宿后的难受症状。
今日是怎么感觉不同,难不成是他喝醉后恰好着凉了？
随着刘理越来越快的语速，陈通判原本心不在焉的表情逐渐沉重了下来。
刘理告诉陈通判，他下午的时候，突然觉得困得厉害，本以为是今日饮酒多了才会如此，便决定早些回房休息。
出了书房后，却发现他的贴身小厮正坐在地上睡的香甜。
刘理虽然不是多严苛的人，却也不能纵容小厮上差的时候如此轻慢，便伸脚去踢小厮的腿，然而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道，小厮都纹丝不动。
越来越困，也忍不住开始往墙上靠的刘理猛然惊醒。
不对劲！
刘理马上放弃小厮，高声喊人，结果除了守门的护卫被叫来，偌大的刘府竟然没人再应声了。
刘理当即去厨房，将头浸入水缸。
反复几次，他才终于清醒了些，却还是眼皮发沉。
刘理质问走路七扭八歪却不自知的护卫后，得知所与人的感觉都与他相同，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府上的所有人都被下药了！
刘理马上命人将倒在府中各处的人都搬到一起，然后去药铺找大夫。
去找大夫的护卫却连滚带爬的回来，告诉刘理，镇上的人大部分都与府上的人一样不明不白的陷入沉睡，大街上随处可见倒在墙边无声无息的人。
刘理闻言，顿时打了个激灵，火速赶来通判府。
好在镇上的大夫没有全部中招。
有尚且清醒的大夫告诉刘理，昏睡的人都是中了迷药。
陈通判就是通过那大夫的施针才能醒过来。
尚且没听完刘理的话，陈通判就发现了事情的关键点，他一掌拍在床上，因为过于激动，说出口的话都破音了，“去青玉巷盛宅！迷药是下在酒里！”
刘理闻言立刻转身，亲自带着尚且清醒的护卫赶往青玉巷盛宅。
他为人憨直却不傻，经过陈通判的提醒后，已经有了盛宅可能人去楼空的心里准备，也明白如果让盛氏兄弟跑了，陈通判盛怒，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没第一时间赶往盛宅抓人的他。
陈通判使劲晃了晃仍旧发昏的脑袋，看了眼左右，除了大夫，地上那些身上插满银针的人不是陈蒙，就都是他的心腹。
已经对刘理心生不满的陈通判叹了口气。
罢了，他肯用刘理就是因为太明白刘理是什么样的人。
随着大夫的施针，陈蒙与其他人相继醒来。
刘理也满身虚汗的从外面回来，刚与陈通判打了个照面就双膝砸在了地上，低声道，“盛宅只剩下当归、黄芪和白素，他们身上也中了与镇民相同的迷药，睡得不省人事。”
“不对啊！”刚明白前因后果，看上去比陈通判还愤怒的陈蒙大喊，“盛宅年前不是又去了两个小厮，那两个小厮呢？”
刘理的头又往下低了低，音量却没低下去，“大力和大壮没在盛宅，可能被盛氏兄弟带走了。”
‘啪’
陈通判将手上的茶盏砸在墙上，因为愤怒，脸上的神色格外狰狞，“好！好一个盛氏兄弟！传消息去匪寨，让他们务必拦下盛氏兄弟。除了盛誉，其他人不必特意留活口。”
“我去盛宅的时候就让人去传话拦截盛氏兄弟，约摸着这个时候，消息已经传到最近的寨子了。”刘理低声道。
给陈通判施针的大夫搀扶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进门，老头慢悠悠的对陈通判行礼，语速也是不紧不慢，“老朽弄明白这迷药的作用了。”
正怒火中烧的陈通判怎么能忍受老头如此缓慢的语气，立刻打断，“什么时候所有昏睡的人都能醒过来？”
光是让匪寨的人拦截还是不保准，他要让镇子上的衙役们也出去追盛氏兄弟。
白胡子老头年岁大了反应慢，明知道陈通判着急，他也没法说话快，只能尽量减少说话的字数，“后天正午。”
“后天正午？！”陈通判不可思议的重复，见到白胡子老头点头后一口回绝，“不行！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必须醒过来，否则你们父子的药铺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白胡子老头闻言顿时急了，连说话速度都快了不少，“急不得，施针，一炷香只能醒三人。”
白胡子老头祖上三代都是大夫，在祁镇也颇有威望。
陈通判知道，白胡子老头说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
‘哐’
陈通判再次握拳锤在床上。
这次他没有上次幸运，手背顿时青了一大块，疼得他直皱眉。
白胡子老头见陈通判确实着急的很，微微摇了摇头，出门继续找人施针去了。
既然通判大人着急，那就先将通判府的人都叫醒吧。
“不对！”陈通判沉思半晌，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着仍旧静静跪在地上的刘理，厉声道，“你派去匪寨报信的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人回来？！”
按照陈通判的规矩，只要有命令抵达匪寨，匪寨就要立刻派人来通判府，既是让多疑的陈通判放心，也有利于陈通判时刻掌握匪寨寨主的动向。
刘理是夕阳尚且在天边的时候派人去匪寨报信，如今月上中天还没人来通判府。
外面的匪寨也出事了！
房间内的人不是陈通判的儿子就是陈通判的心腹，都知道陈通判的规矩。
还没等刘理回话，陈蒙就被吓白了脸，胡乱找了个理由，“也许是刘叔派出去的人也中了药，出镇不久就睡着了，根本就没来得及将消息告诉匪寨，等到……”
又一个茶盏从陈通判手中飞出去，直接砸在陈蒙的脚边，“蠢货！闭嘴！”
“刘理，你带人去将药皂院的人都杀……不，这样时间不够。”陈通判眼睛转了一圈，重新下达命令，“你带人将药皂院点了，我们立刻出城！”
当初让知道药皂具体制作方式的人都只能住在药皂院果然没错，这不就给他节省了时间。
刘理脸色大变，“可……”
他是祁镇出生，祁镇长大的人。
虽然早就知道通判府做的那些勾当，但陈通判告诉他正是因为那些土匪，才不会有外人来打扰祁镇的安宁，而且祁镇的人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日子过的并不差。
因此刘理知道陈通判不是个纯粹的好人，却从来都没觉得听陈通判的话不对。
这个命令他却没法接受，药皂院既有看着他长大的人，也有他看着长大的人，怎么能……
“没有可是！”陈通判蛮横的挥手，“立刻去做！”
想到离开祁镇后，他还需要刘理和刘理的手下保护，陈通判的态度又和缓了下来，“我知晓你是个念旧情的人，如果不是这些人可能会将我们离开祁镇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泄露出去，我也狠不下心。他们怎么也没有我们的未来重要吧？你若是下不去手，我也不逼你了，让……”陈通判看向屋内已经清醒过来的其他人。
“我去！”刘理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屋内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痛苦。
刘理喃喃，“大人将我捡回通判府，拱我吃穿又命人教我习武，没有大人就没有刘理的今天。当年我发过誓，若是有朝一日不能做到大人的要求，就立刻暴毙。”
说罢，刘理狠狠的磕了个头，转身决绝离开。
陈通判望着刘理的背影，嘴角扬起抹笑意，他可太喜欢刘理的性子了。
刘理暂时离开，去火烧药皂院，通判府已经醒来的人也没闲着，马上开始整理离开要带着的东西。
陈通判还让所有人出去，烧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只将卖药皂的账本随身携带。
失去祁镇也没关系，他还有药皂，只要有药皂他就有钱，实在不行他还能带着药皂方子与别人合作，账本上的人都是好目标。
好在通判府的马不会贪图美酒，个个都精神的很，天边亮起浓烟和橘红不久，刘理就带着四个人满脸沉重的回来了。
陈通判带着儿子，带着心腹，强硬的绑着并不愿意离开的白胡子老头和他的儿子，策马出了祁镇。
黑夜中，陈通判最后回头看了眼他经营了将近三十年的祁镇，发出极低的声音，“盛氏兄弟！来日我定要将你们扒皮抽骨，以还今日之辱。”
陈通判是个狡猾且疑心病重的人，这种人总会在尚且安逸的时候就想好退路，陈通判也不例外。
他展开怀中发黄的羊皮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祁镇周围的情况，每个匪寨的地点、规模也一览无余。
陈通判又胖又粗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划了一条路，刚好能避开祁镇外围的所有土匪寨，他低声对刘理道，“将火把熄灭，我们走这条路。”
刘理沉默点头，去队首带路。
一行人立刻出发，在黑夜中如同一阵疾风般，快速离开祁镇的范围。
可惜陈通判等人的运气不太好，
可能是亏心事做得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们在路上遇到了难得会下山的狼群。
通判府的马再好，也不可能战胜本能，连面对狼群都能从容以对。刚与狼群打了个照面，就有人被受惊的马甩到了狼群中，惨叫声刚发出一半，就被分食了。
血腥的场面让众人纷纷脸色大变。
让他们更心惊胆战的是，狼群分食了那个倒霉蛋后，竟然没马上扑上来，而是开始绕圈，想要包围他们。
刘理抽出腰间的长刀，将陈通判护在身后，满眼的视死如归，“您快走，我帮您拦住狼群。”
陈通判这个时候说不出任何客气的话，闻言仿佛是吓傻的人被突然惊醒了般，立刻驭马转身，却绝望的发现，无论他如何拍打马屁股，甚至鞭子上都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了，他身下的骏马仍旧纹丝不动。
马也被狼群吓傻了。
随着声悠长的狼嚎，狼群忽然冲了上来。
“啊！”陈通判为了躲开朝着他扑来的母狼，伸手将身侧的人推了出去。
陈蒙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这个距离，他已经能闻到母狼口中的腥臭。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没来得及看将他推出去的人最后一眼。
刘理也看到了陈通判将陈蒙推到狼群中的动作，因此刀尖稍稍停顿了下，立刻感受到了来自手臂的剧痛。
刘理骤然回神，猛的挥舞拳头打在狼头上。就算身上的伤口在流血，刀仍旧挥舞的飞快，将陈通判密不透风的护在身后。
陈通判的心腹都养尊处优惯了，除了刘理几乎没有能打的人，没过多大功夫就减员了至少一半。
但仍旧有个好消息。
在陈通判的逃亡队伍只剩下三分之一后，狼群吃饱了，它们不再执着于要将剩下的人马上咬死。
除了刘理。
刘理伤了三头狼，杀了两头狼。
狼群记仇，非要立刻咬死刘理不可。
陈通判身边的人也发现了这点，立刻大喊。
“狼群吃饱了！”
“它们只想咬死刘理，他杀了这些畜生的同伴，畜生记仇。”
“将刘理推出去，刘理死了，我们就安全了！”
……
刘理拎着正在滴血的大刀猛的回头，目光犹如恶鬼般可怖。
正在说话的人纷纷禁声，不约而同的向后躲去。
狼群见刘理走神，立刻朝着刘理的咽喉处扑了上来，刘理握着刀狠狠的劈下去……腥臭的血液如满天红雨般的落下，灰狼竟然被硬生生的劈成的两半。
满心愤怒的狼群都畏惧宛若杀神的刘理，暂时停下了进攻，却仍旧围着幸存的人久久不愿离去。
只有刘理明白，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那一刀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能暂时震慑住狼群就够了，起码能让他将通判大人送出去。
刘理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疲态，被那些狡猾的畜生察觉到他的真实情况，转头看向陈通判。
陈通判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与刚才明目张胆的说要将刘理推出去平息狼群怒火的人站到了一起。
刘理顿时忘了他想要说什么，站在原地，目光茫然的望着陈通判。
陈通判扯出个僵硬的笑容，移开视线去看狼群。
原本二十多头狼，如今还剩下十六头，都蹲坐在原地，幽绿的目光直勾勾的望着被它们围着的人，那种目光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的很，陈通判却没放在心上。
刘理也随着陈通判的目光看向狼群，他咬紧牙关，突然觉得心如同处于冰凉雪地般寒冷。
他也觉得狼群的目光熟悉，刘理曾经无数次站在陈通判身侧，抬起眼皮就能将陈通判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陈通判看向祁镇镇民的目光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又势在必得。
刘理突然觉得无趣极了，他不再想趁着自己还没倒下再拼一拼将陈通判送出狼群，而是沉默的转身，再次与狼群对峙。
直到今日，他仍旧记得第一次踏入通判府的时候，对还是通判府公子的陈通判发出的誓言。
只要有他在，就不许任何人伤害陈通判。
还有完不成陈通判的命令就暴毙。
今天就是应誓的时候。
他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唯有对陈通判的忠心仿佛是刻在了骨子里，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存活于世的人意义。
听见身后突然加粗的呼吸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刘理无声握紧手上早就变得坑坑洼洼的长刀，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然后就感觉到了身后的巨力，他还是被推出了，被他发誓要效忠的人。
刘理甚至不想回头，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朝着刘理扑来的灰狼砸在刘理身上，比刘理先闭上了眼睛。
有只羽箭从灰狼的右耳进入，左耳飞出，贯穿了灰狼的脑袋。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所有人都短暂了愣住了，继而指着远处策马而来的人疯狂呐喊，“我们有救了！是匪寨！一定是匪寨的人！”
陈通判望着已经开始杀狼的人却比他的心腹要冷静的多，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今的匪寨是不是还会对他唯命是从，他要怎么才能保证匪寨的人不反噬。
没关系，他还有药皂方子。
有药皂方子就等于有源源不断的金钱，匪寨的人本就是为了钱毫无底线的人。
只要有钱，这些人其实更好控制。想通之后，陈通判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负手立于原地，等着匪寨的首领来见他。
刘理却觉得疲惫至极，根本就不想掀翻身上的灰狼尸体再站起来，躺在地上望着身侧的刀光剑影发呆。
没过多大功夫，十多头灰狼就死在了格外骁勇的‘土匪’手上。
为首的那个人将目光放在负手而立的陈通判身上，忽然开口，“你就是陈琦？”
陈通判发现他不认识这个领头的土匪，如此身长八尺、美若冠玉的土匪，他要是见过，绝对不会想不起来名字。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土匪竟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陈通判抬手，制止了他身后喊‘放肆’的蠢货，沉声道，“我离开祁镇前已经将所有知道药皂方子的人都处理了，如今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晓药皂方子的内容，你想要药皂方子，就要先让我满意。”
土匪头子闻言仿佛是听见了格外好笑的事情，手搭在身侧面容硬朗的年轻人肩上，笑的腰都弯了下去。
“果然是个蠢货。”带着笑意的话顺着夜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通判通判从容笃定的表情出现明显的裂痕，他厉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药皂方子的内容？”
慕容靖扶着宋景珏的肩膀站直身体，看向陈通判的目光越发轻蔑，大发慈悲的让对方死个明白，“你知道盛氏兄弟是谁吗？”
陈通判发现他跟不上土匪头子的思路，竟然完全想不出土匪头子这么问的原因。
这不是个好现象，他不能被土匪头子牵着鼻子走。
于是他目光冷冷的盯着土匪头子，完全没有答话的意思。
慕容靖笑了笑，“他是芬芳庭的主人啊。”
没等陈通判反应过来，慕容靖已经挥了挥手，冷声道，“将这些人都绑起来，带回去交给殿下定夺。”
芬芳庭的主人？
殿下？！
已经被堵住嘴牢牢捆住的陈通判蓦得瞪大眼睛，疯狂挣扎。
他知道盛氏兄弟是谁了，他们竟然敢骗他！
负责押送陈通判的士兵一脚踢在陈通判的肋骨上，低声呵斥，“老实点！”
陈通判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当即闹腾的更欢了，比面对狼群时还有精神，然后就脖子一痛，人事不知了。
在场幸存的所有人，包括被埋在灰狼尸体下的刘理都被挖了出来，不得不原路折返。
慕容靖目光扫过这些外表各异的人后，指着刘理道，“你，给我带路，祁镇，食香楼。”
被刀架在脖子上后，刘理突然发现，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活着，所以他没拒绝慕容靖的要求。
只是刘理没想到，盛宅人去楼空后，盛氏兄弟，不，也许不是盛氏兄弟，他们竟然没马上离开祁镇，而是藏在了食香楼。
进入祁镇后，慕容靖让副将带着士兵去接管通判府，他则带着宋景珏和亲卫直奔食香楼。
“七叔！”宋景珏先在某个包间中发现了正围在一起吃连汤面的四个人，顿时不管不顾的朝着宋佩瑜扑了过去，吓得宋佩瑜人都愣住了，连连喊‘停’，生怕手里的碗被某个傻小子撞翻了。
所幸宋佩瑜担心的事没变成现实，重奕站起来，伸手精准的拎住了宋景珏的脖颈，让他停在了宋佩瑜面前。
宋佩瑜连忙将碗放下，扬起大大的笑容去抱仿佛是吓傻了的宋景珏，“好久不见。”
正准备松手的重奕皱起眉毛，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些，将宋景珏从宋佩瑜怀中拎了出来，低声道，“站好”
早就傻眼的宋景珏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终于再次拥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一刻，宋景珏连宋佩瑜都顾不上了，傻乎乎的转头，目瞪口呆的望着比他高一头的人，呐呐道，“殿下”
重奕垂下眼皮看宋景珏，“嗯”
“殿下？”
刚才轻而易举将他拎起来的人，竟然真的是三皇子？
重奕看向宋佩瑜，“他傻？”
宋佩瑜捂住脸，闷声道，“不傻，就是不太聪明。”
没等宋景珏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三皇子，竟然能毫不费力的单手就将他拎起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听见宋景珏喊‘小叔’的慕容靖已经寻来了。
他单膝跪在重奕面前，“臣给殿下请安，殿下此番逢凶化吉，今后必定万事顺遂。”
还没回神的宋景珏忽然道，“他真是殿下？”
正要汇报外面的土匪寨子和祁镇情况的慕容靖闻言愣住，皱眉看向重奕。
明明犯傻的是宋景珏，觉得没脸见人的却是宋佩瑜。
尤其是感受到吕纪和毫不掩饰看傻子的目光后，宋佩瑜已经能想象得到，吕纪和心里在嘀咕什么了。
柏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感慨，“没想到宋兄的侄子，性格居然与宋兄差了这么多。”
于是觉得没脸见人的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第二个人是慕容靖。
祁镇大多数人都中了迷药昏睡，少数没昏睡的人也早就发现了不对劲，都紧锁家门守在亲人身边，任凭外面有多大的动静都不肯露头。
陈通判从祁镇逃离的时候，又将通判府所有清醒的护卫都带走了。
因此慕容靖占领通判府，控制祁镇，都不费吹灰之力。
进入祁镇之前，慕容靖已经将祁镇外所有的土匪寨都剿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除此之外，慕容靖还将土匪寨的账册都拿来了。
众人从食香楼离开，前往通判府。
重奕坐在主位上，满脸无欲无求，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谁都猜不透他是不是睡着了。
宋佩瑜与吕纪和一头扎进慕容靖带回来的账册中，短短半个时辰，就将有用的信息都挑出来。
半个时辰，也足够慕容靖将祁镇有用的消息都整理出来。
他等宋佩瑜给重奕念完了整理出来的账册，亲自给宋佩瑜端了杯热茶，然后接替了宋佩瑜的位置，沉声道，“臣来祁镇的路上，遇到了想要逃离的陈琦等人，顺便带了回来，如今已经审讯完了。”
刘理没真烧了药皂院，他笃定陈通判不会浪费时间亲自去看药皂院的情况，特意叫了几个没陷入昏睡的镇民，让他们在药皂院外起几个火堆。
刘理从小就在通判府办差，在祁镇的威望仅次于陈通判父子，不用过多的解释，就能让镇民无条件的听他的话。
慕容靖的人去药皂院看情况的时候，那几个镇民还在往火堆里添柴。
被逮回来的那些人中，陈通判已经算是骨头比较硬的了。
其他人知道‘盛氏兄弟’的真实身份后，半点反抗之心都升不起来，慕容靖的人问什么，他们就老老实实的答什么。
争抢着交代陈通判积年累月的种种罪行，连带着在面对狼群时，陈通判将陈蒙推到狼群中后，又将刘理也推进狼群里的事都交代了。
仿佛已经忘了，陈通判正是听了他们的怂恿，才会将刘理推进狼群。
反倒是刘理，始终一言不发，就算是被打了板子也不肯松口。
久久没再听见慕容靖开口，仿佛是睡着了般的重奕‘嗯’了声。
然后又没了下文，仿佛这声‘嗯’，只是为了证明他没有睡着。
宋佩瑜沉思了会，自然的对慕容靖道，“想要将祁镇的变故瞒住，还要安抚祁镇的百姓，就不能将这些人都斩草除根。先养着他们，这两天将他们这些年的罪行都罗列下来，公布出去。然后让祁镇百姓给他们投票，票数最高的三个人留下来，其余人……”
宋佩瑜看向他刚念完的账册，外面那些土匪，甚至会将人肉切割的让人看不出来，然后运回祁镇，骗祁镇百姓说是动物肉。
想到此处，宋佩瑜忍不住干呕了声，恨恨的道，“其余人都在牢中凌迟！”
慕容靖自然不会觉得宋佩瑜残忍，却没马上应宋佩瑜的话，而是看向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正看着宋佩瑜的重奕，“殿下？”
重奕点了点头，“祁镇的事都听狸奴的，不必再问我了。”
吕纪和、柏杨都与重奕、宋佩瑜在外面漂泊了将近一年，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早就接受了重奕和宋佩瑜之间的‘特殊关系’，也习惯了只要宋佩瑜开口，重奕从来都不会说不的德行。
因此并没有觉得宋佩瑜替重奕下令有哪里不对。
也没觉得重奕话中透露的信息对宋佩瑜的亲昵信任不同寻常。
笑话，更劲爆的他们都见多了。
慕容靖却不同，作为一个要带兵在外的将领，慕容靖最需要君主的信任，看似简单的一句话，里面的学问可太多了。
能从赵国的众多武将中脱颖而出，慕容靖绝对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他的政治敏感度甚至比许多文官都强。
他马上就注意到了重奕对宋佩瑜非同寻常的信任。
恐怕不亚于陛下对中书令大人。
而且既然祁镇的事都听宋佩瑜的，重奕本人并不关心。
那年前密信中，那份与重奕性格丝毫不符的建城计划又是出自谁之手？
几个呼吸间，慕容靖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任何情绪，无声退出灯火通明的花厅。
走到通判府的大门口，慕容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花厅的方向，目光复杂极了。
如今咸阳宋氏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又手握二十万边军，已经是危险至极的境地，若是宋氏下一代又出现能影响未来君主如此之深的人。
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陛下晚年还会有如今的心胸吗？
巡视祁镇回来的宋景珏诧异的看着面色复杂的慕容靖，“父亲？”
慕容靖回过神来，忽然道，“算算日子，元娘再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了。”
宋景珏脸上立刻扬起雀跃的笑意，“见到小叔无恙我就放心了，过几天我就回蔚县去陪着元娘。”
“你们该分家了。”慕容靖望着满脸傻笑的女婿，突然道。
“嗯？分家？”宋景珏被慕容靖突然的话说懵了，向来对慕容靖言听计从的宋景珏呐呐道，“可是我的庶弟才两岁多……”
这时候分家，别说是对他娘的名声如何了，就连他和元娘，甚至是他爹，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慕容靖什么复杂情绪都没了，没好气的在宋景珏屁股上踹了一脚，“蠢货！我孙子的性子可千万别像你！”
宋景珏不明不白的被踹了一脚，也不生气，舔着脸对慕容靖露出讨好的笑来，“我蠢些不要紧，孩子也未必像我，要是像元娘聪慧或者像父亲英明最好，或者像我爹、像大伯、像小叔、像大哥……”宋景珏掰着手指，越数越乐，“就算像我这么蠢也不要紧，这些人都能照顾他百岁无忧。”
慕容靖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安慰的拍了拍宋景珏的肩膀，无奈道，“像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天生神力，从出生就比别人更优秀。”
宋景珏听见这话更高兴了，完全没将慕容靖刚才说分家的事记在心里。
目送宋景珏高高兴兴的去府内找宋佩瑜，慕容靖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淡下去。
罢了，回到咸阳，他就借口旧伤复发辞官。
只要他的元娘好，他别无所求。
祁镇镇民陆续醒来后，轻而易举的发现通判府的熟悉面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人。
宋佩瑜本以为对通判府百般推崇爱戴的祁镇镇民会因此而闹事，却没想到，祁镇镇民只窝在家中藏了几天，就若无其事的开始了从前的生活。
靠地吃饭的人纷纷出城准备春耕，以开铺子为生的人也纷纷开门营业，还有人悄悄来通判府问，通判府还会不会给铺子补货。
宋佩瑜没急着告诉镇民，他们很快就要离开祁镇，也不必再春耕了，而是先让人敲锣打鼓的将通判府众人的罪行公布于众，然后让赵军挨家挨户的去问，原本陈通判和他的心腹中只有三个人能活，他们希望那三个人是谁。
关于食人肉等过于惊世骇俗之事，宋佩瑜都将证据毁去了，也没让祁镇镇民知晓。仅仅祁镇外面的土匪都是通判府所养这一件事，就足够让祁镇镇民脸色勃然大变，继而对通判府生出憎恨来。
最后刘理竟然得到了所有镇民投的票，这些镇民都希望刘理能活下来，还有两个在通判府不起眼的人，得到的票数分别在第二和第三。
宋佩瑜不愿意去看过于血腥的画面，也不愿意再听陈通判的废话浪费时间，拒绝了陈通判想要见他的请求后，就没再关注这件事。
三日后，活下来的三个人被洗涮干净，送到重奕面前。
他们被逼着看其他人被凌迟的过程，始终都不知道自己能幸免于难，直到被凌迟的人血都流干净了，他们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以及能活下来的原因。
可惜他们中有个人心理素质不太好，已经吓疯了。
慕容靖将那个已经疯了的人指给重奕看，冷声道，“我看这人的罪名中也有强奸虐待被土匪寨绑来的女子，还活生生打死了好几个，没想到胆子却不大。”
柏杨皱眉，忍不住道，“他做过这样的事，祁镇镇民还能允许他活下来？”
慕容靖看向柏杨，并没有因为柏杨是燕国世家的人就忽视他，解释道，“他所做的恶事都是在土匪寨，在祁镇却是个乐善好施又热心的人。”
宋佩瑜闻言也皱起了眉毛，他忽然觉得他出的主意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祁镇镇民无辜，那些被土匪绑了的人更可怜。
“他们都有什么罪名？”宋佩瑜指着刘理和另外一个人。
慕容靖看向宋景珏，这件事被他交给宋景珏。
自从决定回咸阳就辞官后，慕容靖已经在考虑，还要不要让宋景珏上战场。
也许在六部九寺任官，或者去东宫做护卫也不错。
因此他特意给宋景珏安排了许多跑腿的活计。
宋景珏立刻将这两个做过恶行说了出来。
刘理身边的那个人才是最胆小的，其他人行刑用了三天，这个人就哭了三天，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连路都看不清了。
他能成为陈通判的心腹，纯属是沾了已经死了的父亲的光，还因为本身性格懦弱胆小，格外不遭陈通判的待见，委实是边缘到不能更边缘的小人物了。
所做的恶事，最多就是狐假虎威占些小便宜。
至于刘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就是一把只忠于陈通判的刀，除了陈通判的命令，从来都没做过任何多余的恶事，反而在祁镇镇民中颇有美名和威望。
宋佩瑜指着刘理，“他留下，剩下两个……”
盛怒的劲头过去后，宋佩瑜很难再如同之前那般，在三言两语间就决定别人的命。
他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再开口，却被重奕打断。
已经默默看了宋佩瑜许久的重奕望向跪着的三个人，漫不经心的道，“刘理留下，疯了的那个埋了，这个还在哭的放了。”
宋佩瑜怔愣的看向重奕，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想到重奕竟然会开口处置这种事，过于惊奇才愣住。还是因为重奕的处理方式与他所想的一模一样，才会愣住。
重奕感觉到宋佩瑜的视线，立刻将目光重新放在宋佩瑜脸上。
四目相对，宋佩瑜先垂下眼睫。
最近总出现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出现了。

第56章
虽然最后只剩下个刘理,但也足够了。
陈通判非常信任刘理，这些年来，刘理就像是陈通判的影子般的存在。整个通判府对于刘理来说,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有刘理在，不仅祁镇外围已经全部换人的匪寨,还能按照之前的模式正常运行，陈通判和游商们的药皂生意也完全不受影响。
只要匪寨依旧存在,‘药丸子’供应不出问题,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到祁镇的变故。
‘赵国富商’因为急着交货,误入祁镇土匪圈,最后无一人生还的惨案，也只能让听见消息的人晒然一笑,叹息赵国富商的脑子不太好,然后就忘在脑后。
殊不知‘赵国富商’的货物却不是金银珠宝、锦缎纱绢，而是大量的粮食。
彻底掌握祁镇,也处理了通判府,将通判府牌匾砸了,换成城主府的牌匾后，宋佩瑜没急着马上建城。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祁镇镇民发一年的粮食，然后通知祁镇镇民,今年所有人都不得春耕，新城主府有任务下达,但凡祁镇镇民都要服役。
这事在祁镇掀起了极大的波澜,最后在粮食真真切切的发到每户人家后，悄无声息的平息了下来。
宋佩瑜从来都没想瞒着祁镇镇民，代替通判府的城主府背后是谁。
发放粮食的时候,也是告诉祁镇镇民，给他们发放的粮食与去年赵国蔚县百姓秋收交过税后，平均每个人能剩下的数目相同。
祁镇镇民望着发放到手中的粮食纷纷陷入沉默，毫不夸张的说，他们从出生起，就从来没在自己家中见到过这么多的粮食。
换做往年，这些粮食都够他们吃五年了，竟然只是赵国蔚县百姓一年的收成，还是已经交过税的收成。
要知道他们尚未被城主府征税时，地里的纯产出平均到家中的每个人身上，也未必会有这么多。
这一刻，往日言语间总是对卫国和赵国恶语相向的祁镇镇民，心中都对赵国产生了微妙的向往。
这些祁镇镇民却不知道，各个国家都有保护优良种子不外泄的意识，能流通到祁镇的种子本就是最差的种子。
祁镇镇民没有以地养种的概念，种子越来越差也是必然。就算是付出相同的辛苦和努力，秋收的时候，祁镇镇民的收获也注定不如其他国家的百姓。
况且前年赵国喜得良种，永和帝曾两次下旨全国境减免赋税，一次是在春耕的时候，一次是在重奕失踪后。
赵国蔚县的百姓，也是头一次在忙碌了一年后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用来安抚祁镇镇民情绪的时间，宋佩瑜也没闲着，他将已经完善了无数次的建城计划再次罗列出来，与众人进行最后一次完善。
新城的名字宋佩瑜已经想好了，就叫奇货城。
虽然这个名字遭到了吕纪和的百般嘲讽，但宋佩瑜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用来做生意的城池，名字自然要越奇特越容易让人记住最好，要那么文雅做什么？
有重奕的无条件支持，就算吕纪和再怎么皱眉也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没听见这辣耳朵的名字。
奇货城虽然是用来做生意的城池，但它作为人造要塞，对于赵国来说还有不同寻常的战略意义。
所以慕容靖的意见就显得至关重要。
当然，商议这种大事，宋佩瑜绝对不会忘记拉着重奕旁听。
慕容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建议想要与宋佩瑜慢慢说，却被宋佩瑜展开的未来奇货城效果图吸走了所有目光。
宋佩瑜思来想去后，决定按照他穿越前听过的一个小故事建城。
先划分出准备用来建城的土地，然后在这些土地的范围外就地挖土取建城材料，等城池建造完，围绕着城池被挖空的地方，就是天然的护城河。
这样既节省人力物力和时间，也能建造出现阶段配置最全面的城池。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参考了许多古籍和他尚且还没彻底忘记的现代知识，抱着建造个顶级乌龟壳的想法，费尽心机的设置了奇货城的外表。
十米深的护城河、十五米高的城墙。
城墙宽达五十米，内外都要抹上厚厚的水泥，这样就算是有人想要以火箭攻城，也不会给奇货城带来太大的影响。
宋佩瑜甚至打算在奇货城建成后，烧制一批琉璃砖，在奇货城高达十五米的城墙外全都贴上琉璃砖。
如此一来，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奇货城岂不是整座城池都在闪闪发光？
妥妥的标志性建筑！
可惜现阶段也只能是想想。
宣纸空白处，宋佩瑜还画了些用来守城的武器概念图，这些也是需要慕容靖帮他完善的东西之一。
宋佩瑜亲自给慕容靖和重奕倒上热茶，虚心请教，“将军觉得这样一座城池，想在被他国突然围攻的情况下，坚守到援军到来，日常需要多少士兵在奇货城中驻守？”
慕容靖被宋佩瑜的话唤的回过神来，眼中的惊艳才稍稍收敛了些，沉吟了会，开口道，“如果建成的奇货城当真能像宋宾客计划的这般，那只需要一万人驻守，无论敌军有多少人，奇货城都能抵挡围攻十天。”
就算路上再有埋伏，也足够蔚县的援军赶来了。
虽然现在蔚县并没有大量驻军，但只要奇货城建成，以奇货城能带来的利益，蔚县必然会增加驻军，成为赵国新的边界要塞。
“一万人……”宋佩瑜想了下一万人需要的生活物资，缓缓的摇了摇头，“人太多了。”
按照他的计划，奇货城不是做生意的人就是守军，不会有农民存在。
这样奇货城所有的补给就都需要从蔚县运送过来。
一万驻军，再加上工匠、管事等人，至少也要一万五千人左右。
慕容靖闻言，看向宋佩瑜的目光变得诡异起来，也跟着摇头，不肯退让半步，“真的不能再少了。”
奇货城越是重要，驻军越不能少。
若是千辛万苦给他国做了嫁衣，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慕容靖原本的想象中，如果在祁镇建造要塞，至少要驻军五万，才能保证足够稳妥。如今直接将驻军缩减了五倍，已经是意外之喜。
宋佩瑜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壶将慕容靖面前空了一半的茶盏填满。
他自知在排兵布阵上绝对比不过慕容靖，委实没有在这方面与慕容靖争论的必要。
既然慕容靖说一万守军不能少，那就一万守军不能少。
只是奇货城内的规划要重新排布一下了。
也许奇货城还需要个养殖场才行。
宋佩瑜暂时将究竟要多少人驻守在奇货城的问题先放在一边，问慕容靖士兵平日里需要操练多久，是否会有假期，假期通常会做些什么。
慕容靖看了眼杵着脸不太有精神的重奕，似笑非笑的看了宋佩瑜一眼，终究是没有拒绝回答这些堪称军营机密的问题。
“每个军营如何带兵都看主将的习惯，朝廷不会过多要求。我便与宋宾客说说我营中的规矩。”
宋佩瑜连忙拿了根自制铅笔，将慕容靖话中的重点都记下来。
每旬只有一日假期，整个军营毫无规律的串休，具体哪天休息，全看慕容靖的心情。慕容靖没空顾及的时候，就由副官替慕容靖下达休假的命令。
不休息的日子，士兵分为骑兵、步兵，四天单独训练，五天混合在一起排兵布阵，每天大概会用上三个时辰。
宋佩瑜双眼一亮，“才三个时辰？”
慕容靖也跟着扬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我的军营已经是规矩最严苛的地方了。当初陛下尚未登基的时候，因为我营中规矩过于严苛，手下的不少兵都被其他人抢走了。”
可惜那些抢走他手下兵的人还是没争过他，大多数已经销声匿迹了，最有出息的魏忠，也屡次犯错，已经在家闭门思过将近三年了。
宋佩瑜立刻发现了慕容靖微妙的不快，奉上无数好话哄人。
他是真的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士兵不仅是兵也是农，除了守卫咸阳的京军，大多数卫所都有自己的军田。
在不打仗的时候，边训练边种田才是这个时代军人的日常。
如此一来，困扰宋佩瑜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宋佩瑜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边做出新计划。
为了能更好的守城，奇货城外不会有农田，但可以在春耕的时候，随便在城外撒点种子，有收获就喂猪，没收获就没收获，反正没付出辛苦也称不上失望。
士兵在训练的间隙不用种田了，正好可以轮番去养殖场。
猪、鸡、鸭子、鹅都是不错的选择。
养猪甚至用不上那些需要操练的士兵，光是炊事兵就足够了。
需要操练的士兵只要能放鸡、鸭、鹅，定时去外面给鸡、鸭、鹅找食物就行。
城外的护城河里正好还能投入些鱼苗，养点莲藕，这样鸭子和鹅会更好养。
……
食物变得充足起来，别说是一万五，就算是两万人也不成问题。
宋佩瑜快速整理好思绪，将要在奇货城内开养殖场，解决粮食压力的新想法讲给慕容靖听。
慕容靖第一次觉得他跟不上别人的思路，等宋佩瑜话都说完了，他还要再思考一会，才完全理解宋佩瑜的话。
“可是这么多畜生都在一起，万一生病，岂不是损失巨大？”慕容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宋佩瑜骄傲的抬起下巴，“将军只管放心，我有给家禽治病的偏方，也有大量饲养家禽的经验，奇货城养殖场肯定不会出现家禽大规模死亡的情况。”
眼见着慕容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脸上却仍旧带着迟疑，宋佩瑜就知道慕容靖没信他的话。
宋佩瑜转头去看已经快要睡着的重奕，“殿下还记不记得臣在梨花村养的那群鸡？”
重奕终于睁开的眼睛中满是茫然，“不……”
宋佩瑜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五十多只养在一起，个个都精神抖擞，半点病气都没有。为了迎接殿下，直接杀了六只。”
重奕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稀里糊涂的变成了，“啊，记得。”
眼中却满是‘原来你还养过鸡’的惊奇。
宋佩瑜转头躲开重奕的目光，看向慕容靖。
他不心虚，他说的都是实话。
慕容靖也没怀疑重奕会说假话，虽然还是对奇货城是否能开得起来‘养殖场’心生怀疑，却没再否定宋佩瑜的提议。
在他看来，宋佩瑜终究还是太年轻，又是第一次做这种大事，才会想将所有事都做的尽善尽美。
就算没有养殖场，单单是建造出宋佩瑜图纸上的奇货城，也足够了。
既然宋佩瑜想试，那就试吧。
期间蔚县又数次运送建城需要的铁矿石和其他东西到祁镇，每次都伪装成各国的商队被祁镇外的土匪打劫。
在其他人眼中，就是因为曾镇的战火越来越大，许多原本走那边的商人不得不改变道路，才让祁镇外的土匪找到可乘之机。
找到合适的理由后，关注到这件事的人竟然也没觉得奇怪，只是让守城门的人提醒来往的商人，祁镇附近的土匪在发疯，尽量不要去那边。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宋佩瑜找吕纪和测算个良辰吉日动土，曾镇那边突然传来消息，卫国皇子被燕国将军在战场上射中，从马上摔下去，当场就没气了。
听到消息的吕纪和闻言将龟甲放下，看向宋佩瑜，“不算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宋佩瑜点了点头，对吕纪和拱手，“吕兄神机妙算，我也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柏杨抹了把脸，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们也太能糊弄了。”
祁镇镇民听闻赵军要挖他们在城外的良田，果然大怒，抄着农具就要往城主府冲。
宋佩瑜对此早有准备，直接告诉他们，赵国皇子就在祁镇，只要他们愿意发誓效忠赵国，皇子就会许他们赵国户籍，允许他们迁移到赵国生活。
早就对赵国升起向往之心的镇民犹豫了，然而他们犹豫，赵军却不会犹豫，还没等祁镇镇民考虑好，祁镇外面的良田已经被挖的千疮百孔了。
期间也有真的在拼死抵抗城主府的人，这些人都被抓了起来。
宋佩瑜却没将这些人怎么样，反而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允许祁镇镇民看望。
然后宋佩瑜见了刘理一面，他明确的告诉刘理，其他祁镇镇民可以离开祁镇，去赵国开始新的生活，但刘理不行，刘理只能留在祁镇。
刘理闻言露出个苦笑，竟然没觉得意外。
事实上，能从赵军手中活下来，他已经很知足了。
宋佩瑜很满意刘理的识趣，让刘理与拼死抵抗城主府的人谈心，对刘理承诺，如果他能说服祁镇镇民不再阻挠建城，等到奇货城建成后，会给刘理赵国军籍。
什么时候刘理能升到千户，就能随着军中调度离开祁镇。
这个要求对刘理百利而无一害，刘理自然不会拒绝。
仅仅一次谈话，刘理就弄明白了那些拼死抵抗城主府的人的想法。
他们只是单纯的不想离开祁镇。
宋佩瑜没想到答案竟然会如此简单，仔细思考后却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些人不肯离开祁镇未必是舍不得祁镇，也可能是单纯的惧怕生活改变，没勇气去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
城主府派人挨家挨户的统计了镇民们的意愿。
大多数人在得到赵国良籍和三年不收税随意开荒的承诺后，都同意了要去赵国生活。
却仍有一部分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祁镇。
宋佩瑜不愿意勉强这些人，让人告诉他们，就算他们留在祁镇，也没办法再种地为生，只能做工，类似祁镇原本的药皂院。
于是，打算死守祁镇的人又少了许多，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个。
食香楼的向掌柜正在其中。
在所有人都做好决定后，城主府告诉镇民们，等到奇货城彻底建成，才会将决定去赵国的人送走。然后发布了建城公告，招镇民建城，按天发工钱。
祁镇镇民多年被通判府剥削，基本没有攒下任何东西，可以说城主府给他们发放一年的粮食，就是他们有史以来‘攒下来’最多的东西。
他们听见城主府许诺的工钱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然后纷纷争抢着报名，险些将负责记录的人都挤没了。
不仅是正要去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的人想攒点铜板安家，决定留下来的人也不会觉得铜板咬手。
如此，整个祁镇开始全民建城。
真正开始建城，宋佩瑜反而闲下来了。
除了每日给重奕讲励志故事雷打不动，唯有去药皂院打发时间，或者与食香楼的大掌柜打机锋。
第一次见面，宋佩瑜就觉得食香楼的大掌柜是个阉人。
不是意外至阉或者普通的天阉，而是从皇宫里出来，在正经主子身边伺候过，见过世面的阉人。
但宋佩瑜不能肯定这点，才会在重奕腿上写字，向重奕求证。
后来食香楼的大掌柜自己承认了他从前长时间在翼州生活。已经从重奕那里得到肯定答案的宋佩瑜断定，食香楼大掌柜曾经是燕国的太监。
若不是宋佩瑜打听出来，食香楼大掌柜已经在祁镇生活了五年多，宋佩瑜都要怀疑这个太监是不是专门来找他们的了。
就算不是来找他们的人，祁镇出现个燕国太监也不同寻常。
因此宋佩瑜格外注意食香楼的动向，还在清明当天，将暂时躲避的地方设在了食香楼。实际上就是为了看住食香楼大掌柜，免得食香楼大掌柜趁乱跑了，将祁镇的变故泄露出去。
食香楼的大掌柜，也是态度坚决要留在祁镇的人之一。
他已经知道了‘盛氏兄弟’的身份，却不知道，‘盛氏兄弟’已经知道了他是燕国太监。
不仅宋佩瑜，吕纪和也十分喜欢找食香楼大掌柜说话。
越是深入接触，他们越是能感觉到食香楼大掌柜的不一般。
食香楼大掌柜在燕国皇宫的时候，必然不会是平庸之辈。
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这样的人才流落到祁镇。
宋佩瑜与吕纪和十分好奇。
重奕也很喜欢食香楼大掌柜，他喜欢的是食香楼大掌柜的手艺。
从前通判府还在的时候没有办法，等到慕容靖来了，整个祁镇都被赵军控制，食香楼大掌柜就成了重奕的御厨。
弄得柏杨如临大敌，每天都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揪头发，生怕食香楼大掌柜在重奕的饭菜中下毒。
万一他没注意，没发现食香楼大掌柜在饭菜中下的毒，重奕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久而久之，柏杨的头发明显少了一些，看得不明所以的食香楼大掌柜心生怜爱，还专门给柏杨煲了生发的补汤。
“二爷，有人自称是你府上的大管家，给您送了家中的信来，正在门外候着。”大壮做贼似的从门口探出脑袋，声音小的几乎让人听不见。
没等宋佩瑜开口，大壮突然想到他话还没说完，连忙补充，“啊，还有两个小厮，叫金宝和银块？”
宋佩瑜险些将嘴里剩下的半口茶喷出来。
银块？！
重奕都多看了大壮一眼。
吕纪和明白宋佩瑜家里的人到了，必定是有私密话要与宋佩瑜说，摇着头从椅子上起来，将满脸茫然的大壮也带走了。
这人也就是出现的时机太讨喜，不然别说是伺候他们了，就算是伺候外面等着的金宝银宝，都会被嫌蠢笨。
前几日安公公、来福和东宫十率已经到达祁镇。
宋佩瑜估摸着宋府来人也就是这几天，却没想到领头的人居然是宋府大管家。
老管家比宋瑾瑜还大了十多岁，也算是看着宋佩瑜长大的人了。
老管家和金宝银宝还没进来，食香楼的大掌柜先送来了今日的糕点。
食香楼大掌柜按照往日的习惯介绍过糕点后，慈和的目光看向宋佩瑜，“您今日心情不错，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确实是喜事。”宋佩瑜毫不吝啬的扬起嘴角，“有忠仆从咸阳赶来，还带着家里人的信。”
食香楼大掌柜闻言，脸色稍稍凝滞了下。
宋佩瑜太过高兴，没有注意到食香楼大掌柜的异样，重奕却注意到了，但他并不关心厨子想什么，自然的移开的目光，伸手去拿糕点。
“那就恭喜七爷了。”食香楼大掌柜朝着宋佩瑜拱了拱手，转而看向重奕，“我灶上还有给柏小爷的补汤，恐怕时间错了药效就会改变，先回厨房了。您晚上想吃什么，随便差人来厨房知会一声就行。”
说罢，食香楼大掌柜转身就走，急切的态度不仅让重奕又看了过来，连宋佩瑜都发现了不对劲。
急匆匆的食香楼大掌柜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出门，他被满脸喜气的老管家和金宝、银宝堵了个正着。
食香楼大掌柜下意识的抬起袖子挡住脸，殊不知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奇怪。
老管家怔怔的望着以袖盖脸的食香楼大掌柜，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瑞公公？”
食香楼大掌柜才放下手，僵硬的扯了下嘴角，“老人家，你认错人了。”
“瑞公公！”老管家视线聚集在食香楼大掌柜脖颈的伤疤上，“您将脖子上的七星痣挖了啊。”
“我真的不是你说的瑞公公！”食香楼大掌柜忽然冷下脸来，推开宋府大管家就要走，却被金宝、银宝拦了下来。
宋佩瑜被这个变故惊呆了，表情呆滞的喃喃，“瑞公公？”
重奕皱起眉毛，他不关心瑞公公是谁，却不喜欢这种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难得主动追问，“谁？”
燕国前任皇帝，庆帝身边的掌事大公公。
因为脖颈上有七颗小痣，形状类似北斗七星而入了少年庆帝的眼，得赐名瑞祥，曾经也是燕国权力中心风光一时的人物。
可惜像是瑞公公这般的人，若是寿命比伺候的帝王还长，总是逃不脱人走茶凉的结局。
庆帝驾崩后，瑞公公就神秘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想到竟然来了小小祁镇隐姓埋名。
怪不得食香楼大掌柜自称姓向，应该是取自瑞祥的祥的谐音。
眼见着瑞公公根本无法接受身份暴露的事实，回过神的宋佩瑜高声道，“别拦着向掌柜，让他先回去。”
向掌柜听见宋佩瑜的声音，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却说什么都不肯回头，同手同脚的冲了出去。
宋佩瑜见状连忙给金宝使了个眼色。
金宝无声点头，悄无声息的追了上去。
经过向掌柜的打岔，倒是让宋佩瑜见到老管家的激动减轻了些。
他抓住老管家的手臂，不让老管家往地上跪，目光催促的看向坐着不动的重奕。
这是他的住处，重奕该走了。
可惜重奕能不能看得懂别人的眼色，完全由他想不想看别人的眼色决定。
重奕换了个方向，完美避开了宋佩瑜的视线。
宋府大管家先问宋佩瑜有没有受伤，像所有见到离家已久孩子的家长似的，细致的询问宋佩瑜在外面的吃穿住行，又与宋佩瑜说了府里的事。
老夫人与柳夫人从宋佩瑜失踪后，就重新修葺了小佛堂，每日都要进去拜拜。
大夫人打理府内庶务时，已经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将许多事都交给了世子夫人。
宋瑾瑜宿在皇宫的日子越来越多，虽然还是那般风姿，没因公务繁忙而显出老态，白发却悄无声息的变多了。
宋景明得了恩旨，已经是云阳伯世子。
……
宋佩瑜听了管家的话，心中感触颇深，眼眶不知不觉变成了浅红色。
就算管家没说因为他的失踪，家里人变得怎样，他也能从管家的话中推测出他的失踪给家中带来了什么变化。
老管家打开手里捧着的木盒，里面摞着比手掌长度还高的信封，都是家里人写给宋佩瑜的信。
宋佩瑜早就顾不得一边默不作声的重奕了，他迫不及待的拆开上面的几封信，发现竟然是宋瑾瑜在他刚失踪不久的时候写给他的。
不知何时，重奕的身体已经转回来了，正将目光放在宋佩瑜仿佛被水洗过的眼睛上。
他突然觉得，宋佩瑜这个样子也很好看，是不同于意气风发笑容的好看
但还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呢？
重奕放下手中的糕点，陷入冥思苦想。
听着耳畔几不可闻的抽噎声，重奕的面色突然古怪起来。
脑海中闪过宋佩瑜半趴在他身上掉眼泪的画面。
重奕觉得他应该住脑。
但为什么住脑？却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不必委屈自己。
于是重奕更肆无忌惮了。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宋佩瑜通红的眼眶上，等着看宋佩瑜的眼泪。
虽然与他记忆中的画面不同，但也只能将就了。
重奕遗憾的想。
可惜这天宋佩瑜眼眶红了一下午，却始终没如重奕所愿的那般留下泪来。
重奕做梦了。
其实他很少会做梦，除非是直接陷入梦中醒不过来。
但这次却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在做梦，也明白自己随时都能从梦中挣脱。
他梦到了去年的事。
但与去年的场景却不太相同。
这次只有他、‘宋佩瑜’和满脸横肉的土匪，再也没有其他人。
他杀了满脸横肉的土匪后，没有其他土匪冲过来，也没因为身上的毒素突然蔓延而浑身不能动弹，低头就能看到‘宋佩瑜’的情况。
被杀的土匪凭空消失，梦中的重奕却无暇去计较这些小事。
他目光专注的望着‘宋佩瑜’，从‘宋佩瑜’线条漂亮的肩颈线顺着身上被摩擦出来的红痕与细小伤口一路向下，直到‘宋佩瑜’被撕出来的开裆裤。
重奕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抱过他的嬷嬷说，有些人别看露出的脸和手白净，实际上不白的地方都只是被衣服挡住了而已。
宋佩瑜却不同，他是真的浑身都白。
“殿下”
‘宋佩瑜’不知何时从地上半爬起来，瑟瑟发抖的往重奕怀里躲，“我好害怕，他为何那么凶……”
重奕抓住‘宋佩瑜’的肩膀，阻止‘宋佩瑜’继续往他身上贴，“闭嘴”
开口说话，就不像了。
‘宋佩瑜’听见重奕冷淡的话语，顿时红了眼眶，要哭不哭的望着重奕。
正准备从莫名其妙的梦中脱离的重奕顿住，推开‘宋佩瑜’后，仰躺在地上，对‘宋佩瑜’招手，“来”。
重奕明白这只是个普通的梦境，因此也没指望‘宋佩瑜’会听他的话，已经做好了将‘宋佩瑜’拖过来的准备。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宋佩瑜’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迫不及待的扑了上来，单手支撑在重奕脸侧，当真有些合欢宗弟子的架势。
重奕却不愿意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坐起来。
先将‘宋佩瑜’摆成坐在地上低着头的姿势，低声道，“别动”
然后马上躺在‘宋佩瑜’注视的地方，掰着‘宋佩瑜’的肩膀，让‘宋佩瑜’弯腰朝他靠近。
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后，重奕对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的‘宋佩瑜’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可以哭了。”
让他好好看看，宋佩瑜哭起来的样子，是不是比笑的时候还要好看。
奈何万事俱备，‘宋佩瑜’却罢工了。
又听见重奕让他哭，‘宋佩瑜’突然咧开嘴角，笑了。
叼横筷子的那种标准笑容，露着十二颗小白牙，怎么看怎么蠢。
重奕被‘宋佩瑜’的表情震住了，皱眉想了想，又道，“笑？”
‘宋佩瑜’直起身坐在地上，破坏了重奕努力好久才摆出来的造型。
重奕心生不满，正要再开口，突然听见一阵仰天长笑。
‘宋佩瑜’昂着脖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许是笑得太开心了，‘宋佩瑜’开始边笑边拍手。
重奕默默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决定最后尝试一次。
既然不肯哭，那就打哭好了。
不是他印象中的眼泪，也总比没有强。
‘宋佩瑜’似乎感受到了重奕危险的想法，突然停下了笑，猛的从地上爬起来，跑了。
从重奕的角度，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被风吹得胡乱飞舞的开裆裤，和正对着他脸的那条白色。
既然决定要下手，‘宋佩瑜’跑不跑都不能让重奕改主意，他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向来没什么浓烈情绪的重奕，突然觉得这个‘宋佩瑜’挺欠揍的。
既然如此，那就打屁股让他哭吧。
梦中重奕越过高山，游过深海，爬上直通云端的大树，终于在东宫寝殿中将‘宋佩瑜’摁到了床上。
重奕正想再给‘宋佩瑜’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己哭。就看到‘宋佩瑜’又委屈巴巴的望着他，唤他“殿下”。
重奕顿时改了主意，这玩意儿又不是真的宋佩瑜，直接打就是了。
重奕被唤得睁开眼睛，难得双目中不是清醒而是恍惚。
宋佩瑜见状，下意识的摸上重奕的脑门，感觉到重奕没发热才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殿下睡觉的时候也每时每刻都是清醒的，没想到你也……”
宋佩瑜忽然被肩膀上的巨力掀翻。
天旋地转后，人已经陷入柔软的床铺中，视线刚恢复焦点，就完全被重奕充满侵略性的脸占据。
宋佩瑜顿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说什么，怔怔的望着重奕。
重奕脸上皆是宋佩瑜从没见过的凶狠，“哭！”

第57章
继重奕和宋佩瑜后,吕纪和也见到了吕氏从咸阳遣来的忠仆。
吕氏忠仆因为赶到祁镇的路线与宋氏忠仆不同，在需要坐船的时候遇到了大雨，才会比宋氏的人晚来了两天。
吕纪和越是从忠仆口中了解家中情况,越是归心似箭，想要早日还家。
转念一想,祁镇建城也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还不如早日回咸阳,也方便将咸阳的变化掌握在手中,再传信回来。
虽然吕氏和宋氏的其他人也能传信,但这些人未必是站在东宫的角度上看待事情,到底是不如他亲自把控消息来得方便。
想通后，吕纪和立刻去寻重奕请辞,却在重奕的院子里见到了宋佩瑜的小厮。
说起来还是他亲自领进门的,好像是叫金宝，委实激灵懂事的很,比大壮强多了。
吕纪和停下脚步,眼中闪过迟疑,之前无数次辣眼睛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金宝却主动迎了上来，“吕公子”
吕纪和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仿佛很随意的开口，“来福呢？”
安公公因为受不了连日的颠簸,刚到祁镇就病倒了，来福却不该不在。
除非……是有人故意将来福支使走了。
金宝不疑有他,痛快的交代,“来福腹痛，见小的在这，就去寻大夫了。”
吕纪和闻言,眉心间的褶皱更深了。
仅凭金宝这句话，他完全猜不出来福是腹痛，还是被腹痛。
一阵夹杂着热浪和尘土的风怕打在脸上，吕纪和忽而失笑，合上扇子拍打在手心，是与不是，他问问不就行了？猜个什么劲。
吕纪和笑着睨向金宝，“我有事想与殿下说，你去为我通报。”
短短两天的时间，金宝已经发现，宋佩瑜不仅与三皇子殿下更加亲密，与柏杨和他面前的吕公子也有了不一样的交情，怎么敢随意接吕纪和这番话。
“哪用如此麻烦，您直接进去就是了。”金宝连忙侧身，给吕纪和让出路来，解释道，“我们主子来找殿下，是为了与殿下一同去看正在建造的城墙，银宝已经去寻柏公子与您了。想来是与您走岔了，才没遇上。”
吕纪和丝毫没怀疑金宝的话。
一来金宝不敢骗他，也没必要骗他。
二来宋佩瑜确实时不时就将他们都叫上，去城墙建造处查看情况。
他对金宝点了下头，越过金宝，脚步轻快的走向了房门。
等走到近处，看到房门根本就没关，吕纪和脸上的笑意越发轻松了，连双眼都变得灵动起来，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殿下，我……”吕纪和脸上的笑意凝滞，灵动的双目再次被辣成了死鱼眼状，他回头看了看，从喉咙处挤出扭曲的气音，“你们连门都不关？”
正处于茫然状态的宋佩瑜骤然回神，目光擦着重奕棱角分明的侧脸看到面容扭曲、眼冒火光的吕纪和，心都抖了一下。
宋佩瑜冲着吕纪和半抬起手，急着开口，“不是！那你听我解……”释。
没等宋佩瑜一句话说完，吕纪和已经拂袖而去。
迈出房门后，吕纪和还不忘贴心的给屋里的野鸳鸯关上门。
金宝诧异的望向面带怒容的吕纪和，“您这么快就出来了？柏公子还没到呢。”
吕纪和收回之前觉得金宝机灵的话，里面都那个样子了，金宝居然还能将他放进去，宋氏是无人可用了吗？
“你去外面守着”吕纪和指着大门方向，闷声道，“我在院子里逛逛。”
金宝马上感觉到到了吕纪和对他的态度变化，进门还挺和善，怎么出来后就这么大的火气？
思来想去，金宝也唯有将原因放在屋内的宋佩瑜身上。
定是吕公子和主子起了争执，没能在殿下面前赢过主子，才会如此恼羞成怒。
如此一想，金宝更不愿意去招惹吕纪和了，立刻按照吕纪和的要求，退到了院子外。
吕纪和见到金宝如此痛快的听话后，却更生气了。
宋佩瑜的小厮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没骨头，随便一个人都能支使的动。
万一哪天屋里又在这样那样，慕容将军或者其他人非要马上见殿下，难道这小厮也直接就消失了？
想象到可能发生的画面，吕纪和就觉得脑子嗡嗡的疼。
不行，他不能走！
他尚且没走，这两个野鸳鸯就如此松散。
他要是走了，岂不是他前脚刚离开祁镇，后脚这两个人的事就要传遍祁镇了？
屋内的宋佩瑜已经能想象的到吕纪和会怎么脑补了，却委实想象不到吕纪和能脑补的如此长远，他尴尬的看向正眸光莫测望着他的重奕，僵硬的扯了下嘴角，“你做噩梦了？”
话说出口，宋佩瑜才惊觉，自从到了祁镇后，重奕似乎再也没做过噩梦。
宋佩瑜顿时原谅了重奕的发疯行为，小心翼翼的伸手在重奕直勾勾的视线前晃了晃，“你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重奕眨了眨眼睛，朝着宋佩瑜身侧倒了下去。
由压制在宋佩瑜身上的姿势变成仰躺在宋佩瑜身侧，目光发直的盯着头顶的床帐。
好在重奕的床够大，就算并排躺着他和宋佩瑜两个人，也没显得拥挤。
宋佩瑜已经认定重奕是做了噩梦才如此反常，不敢轻易做出动作惹得重奕更反常，只能努力转动眼珠去观察重奕的表情。
感受到身上始终未曾移开的视线，重奕终于还是开口了，“狸奴”
宋佩瑜像是只灵敏的猫儿似的从床上蹿起来，改成跪在床上的姿势，朝着重奕的方向探过头去，语气满是惊喜，“你还能认出我？！”
看来当初平彰没有骗他。
重奕的梦魇确实能随着年纪的增长而痊愈。
这不就越来越好了吗？
重奕从喉咙里发出声闷哼，默认了宋佩瑜的话。
.
随着奇货城高达十五米的城墙彻底立起来，不仅从来没见过如此高城墙的慕容靖与吕纪和等人啧啧称奇。
就连见识过更高建筑物的宋佩瑜，于城外望着荒原中伫立的城墙时，都产生了天地浩瀚、自身渺小的感觉。
这是上辈子那些追求华丽外表和单纯追求更大空间的建筑，永远都不会有感觉。
城墙立起来，奇货城就算是完成了大半。
城外只剩下给护城河的沟渠抹上水泥，减缓护城河的水渗入地下的速度。
至于城内，那就更简单了。
完全可以等奇货城运作起来后，再慢慢修葺。
简单思考后，宋佩瑜就决定将城内的修葺先放在一边，他要趁着其他国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修一条水泥路，直通奇货城和蔚县。
从前想要从蔚县到祁镇，就算快马加鞭也要整整两天。
等到水泥路修成，宋佩瑜预估，最少只需要三个时辰，就能从奇货城到蔚县。
这条水泥路修成，奇货城的安全程度必然能得到进一步的保障。
去年宋佩瑜等人在华山失踪后，咸阳已经从城内开始修水泥路。
慕容靖曾经回咸阳，当面对永和帝禀报华山的情况，也见到了水泥路。
因此慕容靖对宋佩瑜想要修水泥路的想法非常赞同。
但水泥路一旦修葺到祁镇土匪圈的范围外，很容易就会被附近经过的游商，或者其他国家的探子发现。
到时候无论是水泥路，还是奇货城都必然会出现在大众的目光中。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到底能不能畅通无阻的修到蔚县门外。
就在众人为此发愁的时候，曾镇的战火又扩散了。
卫国又死了个皇子在曾镇战场圈里。
短短两个月，连续战死两名皇子，放在哪个皇帝身上都受不了。
就算卫皇的儿子多，死的两个都不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面子上，他也过不去。
偏生第二位皇子的死，远不如第一位皇子死的光荣。
第二位皇子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舞姬的肚皮上。
等到事情闹大后，卫国将军查出，死在舞姬肚皮上的那名卫国皇子中了极烈性的药物，已经畏罪自杀的舞姬也不是普通舞姬，而是黎国世家女。
还不是普通的小世家，而是黎国第一大姓，林氏的姑娘。也不是没落旁支只剩下姓氏的姑娘，而是本家嫡枝的庶女。
消息传到各国，各国都不敢马上相信。
林氏本家的姑娘会出现在曾镇战圈就够离谱了，还是以舞姬的身份被卫国皇子带在身边……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后续卫国与黎国林氏如何拉扯，又如何谈崩了，宋佩瑜还不得而知，他却知道卫国又往曾镇战圈增兵了，还又派了两名皇子过去。
连锁反应之下，燕国和黎国也不得不增兵。
毕竟大家已经为了曾镇金矿打了将近两年，消耗了无数人力物力，连带着本国百姓都哀声道怨。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场意外持久的战争中，他们的前期投入已经超过了金矿本身的价值，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能顺势拿下曾镇还好，就算曾镇的金矿不能完全抹去战争带来的损失，起码能安抚愚民，也能为加税征兵有个交代。
若是连金矿都没拿下，那才是元气大伤。
曾镇战火扩大，对宋佩瑜他们建设奇货城却是个好消息。
宋佩瑜立刻有了主意，曾镇那边打的不可开交，他们只要暂时驱逐游商，再骗过梁州睿王，就能将水泥路修出来了。
慕容靖吃了杯冰镇凉茶，正是精神足的时候，闻言立刻想到了祁镇外围的土匪寨。
因为要用土匪圈保持祁镇的神秘性，所以祁镇外围的土匪寨其实一个都没毁去，在刘理的帮助下，赵军完美的伪装成了土匪，整日恐吓周围的游商，不许他们靠近祁镇半步。
慕容靖刚有个念头，宋佩瑜已经能说出可实施的大概方案。
宋佩瑜左一句，吕纪和右一句。
三言两语之间，就将方案完善的差不多了。
两人纷纷看向慕容靖，等待慕容靖定夺。
随着曾镇战圈的扩大，战火已经快要蔓延到祁镇了。
所谓乱世出匪徒，祁镇外的土匪在这个时候做出趁火打劫的行为，或者突然出现个大土匪统一所有土匪寨，简直不要太正常。
只要祁镇外的土匪，在奇货城和蔚县之间准备修路的路段霸占一个月，就足够将这条水泥路修建出来。
蔚县再做出与土匪剑拔弩张的模样，同样被影响的梁州睿王就不会急着出手。
等到水泥路修建完成，梁州睿王再发现不对就晚了。
慕容靖仔细在心中过了几遍宋佩瑜与吕纪和完善后的方案，忍不住抚掌大笑，“妙！我这就让人修书一封给正在蔚县的景珏，让他安排那边的事。”
眼角余光瞥见正昏昏欲睡状的重奕，慕容靖脸上的笑容才收敛了些。
对比宋佩瑜与吕纪和脸上的意气风发，更让慕容靖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臣强主弱，古往今来都是大忌。
若是殿下能有陛下的霸气，能压得住宋氏与吕氏。
赵国既有良种，又有人才济济，何愁不兴？
正眯着眼睛的重奕突然抬头朝着天边望去。
慕容靖心中一动，也随着重奕的动作看过去，很快就看到了俯冲而下的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是慕容靖花费了大量心思，亲自驯养的，比普通鹰聪明许多。
它见慕容靖没带护臂，便在慕容靖头上减缓了速度，盘旋几圈后，乖巧的落在了石桌上，目光定定的望着慕容靖。
慕容靖见海东青像是‘控诉’的目光，稍稍扬了下嘴角，吩咐外面等候的小厮去厨房拿肉条来。
也不知道海东青是不是能听懂‘肉条’的含义，竟然原地扑扇了几下翅膀，看起来快活极了。
这等‘乖巧’的猛禽，别说宋佩瑜等人看了见猎心喜，连重奕都多看了几眼。
慕容靖见大家都喜欢海东青，也愿意结份善缘，说他的鹰营中正巧有几枚快要孵化的蛋。如果他们喜欢，可以送给他们。
至于是等到小鹰孵化出来，还是等到小鹰训练得可以认路通信、甚至在高空中与同类厮杀，再将鹰带走，全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宋佩瑜稍稍犹豫了下，“随我长居咸阳，岂不是委屈了它？”
慕容靖闻言朗声大笑，“这有何委屈？无论在哪，它都要自己在天上飞，贤侄难道还能陪着它飞？”
宋佩瑜失笑，欣然接受了慕容靖的好意。
见慕容靖的目光看向自己，柏杨难掩兴奋的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就多谢将军美意了。”
柏杨已经差不多死了回燕国的心，他起码与重奕共患难过，等回到赵国也不会如之前那般尴尬。
刚在祁镇落脚的时候，柏杨就下定决心，他既然与仕途无缘，不如专心研究医术。因此早就有想养只药鹰的想法，能得慕容靖帐下神鹰，自然再好不过。
就算没养成功，不能寻药也没关系，秋日狩猎的时候带出去，多威风！
吕纪和也矜持点头，看上去比柏杨淡定的多，却转而因为怎么养鹰与宋佩瑜起了争执，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也同样不肯退步，这次却没有让慕容靖判定谁是谁非的意思。
可怜柏杨想要劝架，却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成了墙头草，一会觉得宋佩瑜说的对，一会觉得吕纪和的意见有理。
慕容靖饶有兴致的望着宋佩瑜与吕纪和的争端，心中遗憾更甚。
难得宋佩瑜与吕纪和有同窗之谊，又有此番共患难的情谊，就算回到咸阳可能会因为家族利益而翻脸，却怎么都会有份香火情在。
若是殿下肯用些心思，能平衡宋氏、吕氏，再收服穆氏的势力，让朝堂呈三足鼎立之势……唉。
想到此处，慕容靖才惊觉其他人都说好了要去鹰营看鹰，重奕却始终没说话。
“殿下想选只什么样的鹰？”慕容靖笑着看向重奕。
重奕垂下眼皮，忽然伸手朝着桌子上正在进食的海东青抓了过去。
“殿下！不可！”慕容靖见状大惊，连忙去拦重奕。
他的海东青乃是鹰王的后代，刚能飞不久，意外被大蟒盯上，受了伤，才会落入慕容靖手中。
慕容靖爱极了海东青的神骏，不仅让军医给海东青治伤，为了收服海东青，只要有时间就会陪在海东青身边。
可惜鹰王就是鹰王，向往的还是自由。
伤好后，海东青就越狱了。
后面漫长的熬鹰过程，慕容靖根本就不想再回想。
他甚至觉得不仅是他熬鹰，鹰也在熬他。
反正等这只海东青老了后，他是不会再熬一只鹰了。
但现在，这只海东青还与老完全没关系，甚至能帮慕容靖在战场杀敌。
慕容靖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重奕张开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将他的海东青抓在手心，还用另一只手去翻看海东青的爪子与翅膀。
最讨厌被人触碰，这些年来啄破无数人脑壳，抓瞎无数人眼睛的海东青却老实的像只温顺的鸽子似的，任由重奕将它举起来，随意摆弄成任意姿势。
重奕查看完海东青的情况后，抬手将海东青扔了出去。
海东青仿佛是被绑住了翅膀似的，在空中下坠了一段距离，才猛的展开翅膀徘徊在慕容靖的头顶，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久久不肯离去，也不肯落下。
其他人只觉得这画面稀奇，却早就见识过更夸张的画面。
重奕连身受重伤又中毒，昏迷了三天的情况下。都能醒来就杀死十多个穷凶恶极的土匪，将区区海东青抓在手中把玩又怎么了？
他们早就认同了柏杨所说的‘重奕武功登峰造极’。
虽然也很惊讶，却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慕容靖却不同，他太了解他一手养大的海东青了。
光凭海东青此时的动作和叫声，他就知道，刚才海东青像是只鸽子似的窝在重奕手中，不是因为喜欢重奕才如此乖巧，而是没法反抗。
海东青飞起来后，发出愤怒、威胁的声音却久久没有进攻，也是因为被吓住了，它害怕重奕，甚至连进攻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若不是他还坐在这里，海东青担心他，不然早就飞走了。
重奕将视线从海东青身上收回，看向眸色转深的慕容靖，“用它传信，真的不会被抓住吗？”
帐下最引以为傲的鹰营第一鹰被重奕如此怀疑，慕容靖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兴致大涨，问重奕是否愿意亲眼看看海东青杀敌的场面。
刚才他们已经初步商定，祁镇土匪越来越活跃的第一步，就是将周围其他的匪寨全部铲除，这样也可以避免他们偷偷修路的时候，再出现变数。
重奕转头看向宋佩瑜，“你看吗？”
宋佩瑜当然不想看，他既不是武将，又不喜欢血腥画面，为什么要冲在剿匪第一线？
但重奕这个架势，显然是他去，重奕就去，他不去，重奕就不去。
眼角余光看到慕容靖脸上的期盼，宋佩瑜狠狠的咬了咬牙，“看！”
他至今还不知道书中的永和帝为什么会突然厌弃重奕，也不知道永和帝会什么时候厌弃重奕。
如今能做的，也唯有给重奕加码。
重奕若是能得到慕容靖的认可，地位必然会稳固很多。
在宋佩瑜看来，重奕短时间内最可能打动慕容靖的地方，也唯有他登峰造极的身手了。
连书中的重奕被永和帝百般不待见，都能因为是永和帝的独子苟到最后继承皇位。
若是重奕能提前被册封为太子，得到更多朝臣的认可，他的路只会走的更容易。
因为那只突然寻来的海东青，原本随便交给个将领就能完成的剿匪，变成由慕容靖亲自操持。
慕容靖选择亲自动手的目标，是除了祁镇土匪圈外，蔚县和祁镇之间规模最大的土匪寨。
与祁镇周围的匪寨不同，这个青山寨中不仅有土匪，还有土匪的家小，也不会每次都对路过的商队赶尽杀绝，若是商队能交出让他们满意的保护费，青山寨不仅不会打劫商队，还会护送商队到安全的地方。
正是因为如此，奇货城想要将所有商队都赶走，偷着修路，就更容不得这个青山寨了。
清晨，穿着劲装的众人随着慕容将军亲自挑选的三百士兵，骑快马的从祁镇出发，直到下午才到青山寨脚下。
在慕容靖的热情下，重奕被请到了最前方。
宋佩瑜与吕纪和、柏杨跟在后面，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很。
吕纪和忍不住小声对宋佩瑜抱怨，“殿下也就算了，我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又不需要在边军中树立威望，等会见到血腥画面，没面露异色，让边军看笑话就不错了。
说着，吕纪和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下身后的三百边军，暗道慕容靖上道。
这三百人，他能认得出大半，几乎都是慕容靖帐下的大小将领，队尾的那些人，都是百户。
宋佩瑜勒紧缰绳，艰难的控制胯下越跑越精神的骏马，小声道，“我当时若是说不想看，殿下直接拒绝了慕容将军怎么办？”
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别说是让他来看剿匪的过程了，就是让他亲自剿匪，他也要咬牙答应下来。
吕纪和瞳孔无声扩散了半圈，伸手捂住脸上的痛苦，快马跑了小一天，他明明应该觉得饿，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宋佩瑜的话后，就莫名其妙的饱了。
“那你来就是了！为什么非得让我和柏杨也跟来？”吕纪和咬牙道。
当然是因为早就知道，重奕无论面对多血腥画面都能面不改色。
宋佩瑜却担心自己会不小心露丑，所以才死死抓着吕纪和与柏杨来给他垫背。
实话自然不能告诉已经眼冒火光，难掩心中愤怒和懊悔的吕纪和。
宋佩瑜灵机一动，想到个让吕纪和没法拒绝的借口，煞有其事的道，“你不觉得只有我与殿下出来与慕容将军剿匪，有些奇怪吗？”
已经默默听了半晌的柏杨忍不住插嘴，“什么奇怪？”
“嗯……”宋佩瑜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就是容易让人联想到奇奇怪怪的方面。”
柏杨闻言却更懵了，委屈道，“你就不能说的直白些吗？什么奇奇怪怪……”
吕纪和面无表情的伸手将柏杨的脸推远，及时阻止了柏杨的追问，难得好心的提醒柏杨，“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他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这三个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重奕却不愿意了。
他频频转头看向后方，看了几次后，干脆拉起缰绳，要到后面去找宋佩瑜他们。
慕容靖见状，直接让人将宋佩瑜等人叫到了前面。
区区一千多人的匪寨，还不是全员都是青壮土匪，在慕容靖眼中几乎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但他此行主要的目的是向重奕展现边军，甚至抱着想让重奕亲自带人去剿匪的想法。
慕容靖自认无法猜透重奕的意思，索性开门见山，“请殿下亲自带兵鼓舞士气。”
安静立于原地的宋佩瑜与吕纪和双眼一亮，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这句话在，今天看到什么样的血腥画面都值了！
吕纪和知道若是让重奕张嘴了，必然是脱口而出的拒绝，抢在重奕前面道，“殿下昔日就说过将来必要亲自击破燕军，以报华山之仇。今日正好拿这些土匪练手。”
宋佩瑜无缝接上话，“以殿下的身手，区区土匪必然奈何不了您。”
柏杨见状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稀里糊涂的道，“我陪殿下一起去！”
吕纪和：……
宋佩瑜：……
重奕闭上嘴，目光从柏杨脸上划过，久久的停留在宋佩瑜脸上。
吕纪和悄悄后退两步，眯眼看向天上的白云，晒然一笑，朗声道，“今日殿下首次出征，和以文墨记下剿匪之事，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咸阳。想来陛下收到信后，必然会开怀。”
最后，主动提出要陪重奕去剿匪的柏杨留在了山下，满脸无辜的宋佩瑜却被带走了，上山前望着柏杨的目光异常‘和善’。
等到马蹄扬起的尘土都落下了，柏杨忽然惆怅的叹了口气，低下头闷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吕纪和慈爱的拍了拍柏杨的肩膀，“殿下肯进山剿匪，绝对有你九分的功劳。”
“真的吗？”柏杨目光迟疑的望着吕纪和，瞳孔深处却蔓延着无法掩饰的雀跃。
吕纪和见到柏杨真信了，眼中的慈爱更甚，肯定的点了点头，“真的！”
上山剿匪的过程十分简单粗暴。
他们对待青山寨，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像是对祁镇土匪圈那样，一个活口不留。
奇货城要修路，要修葺城内，正需要大量劳动力。
而曾镇战火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奇货城，奇货城内驻军必须要勤加操练，时刻警惕着。
青山寨的人正好能代替驻军，去修路或者修葺内城。
据他们了解，青山寨内部还分了好几个派系，一部分已经娶妻生子在山中开荒，一部分靠着收来往商人的保护费生存，只有一小部分是与祁镇土匪圈的那群土匪一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这次剿匪，真正要剿的也只有这部分土匪，也是青山寨内部话语权最大的土匪。
实力碾压，便不需要任何计策。
慕容靖将边军分为三个队伍，两个队伍分别去抓另外两个山头的土匪，他则带着重奕和宋佩瑜直奔青山寨最‘繁华’的地方。
刚进入茅草屋的范围，宋佩瑜就听见了男人的狞笑声和女孩的哭泣、求饶声。
所有上山的人都脸色巨变，无声加快的脚步。
茅草屋外看热闹的人也看到了冲上山的边军，短暂的慌忙后，纷纷提起大刀，胡乱叫骂着，朝边军冲了过来。
也许是宋佩瑜脸上的惊慌过于明显，或者重奕的面容与还没彻底长成的少年身体太有迷惑性，这边总共将近二百个土匪，竟然有一小半都是朝着他们冲过来的。
宋佩瑜见状，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抓住重奕的衣摆，又惊觉他这样可能会限制到重奕的动作，连忙松开手，茫然的看向左右。
以慕容靖的周全，肯定会安排专门保护他的人。
没等宋佩瑜想出个所以然，他已经被重奕拉到怀里了。
重奕的手按住了宋佩瑜想要抬起来的后脑勺，轻声道，“别抬头。”
宋佩瑜老实闭嘴，他已经能闻到血腥味了。
站在重奕身后半步的慕容靖将佩刀抽出来递给重奕，完全没有主动将土匪们拦下来的想法。
重奕也不需要慕容靖帮他拦人，他一只手将宋佩瑜提在怀里，一只手挥刀迎上冲到脸上的土匪。
一击毙命，绝对不会挥第二刀。
慕容靖握紧刀柄的手逐渐松开，专注的望着英武杀匪的重奕。
虽然这些土匪没什么章法，却胜在个个年轻力壮，且长年在刀尖上舔血，身上自然有股煞气和冲劲儿在。
重奕却在尚且护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如同砍瓜切菜的解决了所有近身的土匪，连喘气的频率都没发生变化。
慕容靖的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慕容靖的身后，低声道，“陛下将殿下藏的真好，属下从未听说殿下还有这般身手。”
慕容靖摇了摇头，像是在问副官，又是在对自己说，低声道，“怎么可能藏得住？”
虽然他能理解永和帝因为重宗战死的事，不想再让重奕接触军中。
但重奕既然有如此天赋，就绝对不该浪费。
就算重奕没有排兵布阵之能，只要他能立在战场上鼓舞军心。以他的身份，就能收获无数将士的拥戴。
若是重奕能快速将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是宋氏与吕氏再怎么能扑腾，又有何妨？
慕容靖嘴角扬起让人背脊发凉的笑意，盯着重奕的双眼越来越亮。
他似乎不用辞官了。
重奕忽然皱起眉毛，转头看向与他隔着好几个人的慕容靖。
慕容靖正施施然的站在颗茂盛的大树下，眉目含笑的望着他，连刀都没拔出来。
虽然穿着骑马装，却更像是个正在吟诗作画的文人。
宋佩瑜时刻注意着重奕的动静，发现重奕的动作停住，周围武器碰撞的声音却没停下，立刻想要从重奕肩膀上抬起头，“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重奕暂时将宋佩瑜放下，单手按在宋佩瑜的后脑勺上，让宋佩瑜重新埋在他肩上。握着刀的手腕反转，刚好抵住后方劈过来的大刀，轻声道，“看到只狐狸。”
宋佩瑜‘啊’了声，没有再说话，生怕会让重奕分心。
狐狸？
虽然匪寨是在山里，但这里打的这么激烈，狐狸怎么还会往这边跑。
难道是迷路了？
感受到脸颊上飞溅的液体，宋佩瑜顿时将狐狸放在了一边，使劲的将脸往重奕肩上埋。
他错了，这个时候，他明明应该在奇货城内指导镇民们修路，而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中成为重奕的挂件。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鬼迷心窍的答应要来看剿匪。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吕纪和留在了山下，不然肯定又要产生奇奇怪怪的想法。
慕容靖的副官犹豫了下，隐晦的提醒慕容靖，“殿下始终这么抱着宋宾客？不如我去将宋宾客接过来，免得让殿下分神。”
“不用”慕容靖摆了摆手，“放心，我在这看着，绝对不会让他们受伤，我们看看殿下的极限在哪。”
说着，慕容靖给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欲言又止，将军这么说也没错，但他总觉得好像哪里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将军肯定不会有错。
他这就将其他土匪也赶过来。
就算有不对劲，也定然瞒不过将军的眼睛。

第58章
八月末,秋老虎正凶狠的时候。
一行十多人的商队，驾着五辆马车，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沉默的赶着路。
但凡有阵稍大些的风吹过,让周围有点动静，这些人就像是被追杀的亡命徒似的立刻停下来,抽出放在手边的长刀，无比熟练的做出防御的阵型。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们才会若无其事的将长刀放回原处,继续沉默的赶路。
“我看到前面的光亮了！你们看没看见？”位于头一辆马车上的人突然跳到地上,指着前方刺眼的光芒,激动的挥舞着手臂，“那就是琉璃路了吧？刘理果然没骗我们！”
其他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都伸着脖子朝小丁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果然在绿草上方看到了色彩斑块，蓝色、绿色、黄色……混合在一起,杂乱无章却说不出的好看。
这个发现让始终沉着脸赶路的众人,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在最后方压阵的高大男人吹了声口哨,高声道，“兄弟们！依照刘理传来的信息,我们只要顺着阳光下的彩色光斑就能找到琉璃路，沿着琉璃路始终往前走,就能看到奇货城。那不仅有药皂，还有不限量的香皂和琉璃！”
说罢,高大男人已经一鞭子抽到了身下骏马的屁股上,径直朝着光斑的方向冲了过去。
激动到跳下马车的小丁狠狠朝双手吐了口唾沫，利落的坐回到车架上，扬声道,“奶奶的！老子还以为刘理那龟孙说的那番屁话，是想将咱们骗过来喂土匪，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兄弟们，跟着向爷冲，我们发了！”
沉默了一路，也心惊胆战了一路的人闻言纷纷露出与小丁别无二致的轻松和向往，嘴里喊着稀奇古怪的话，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恨不得能立刻赶到刘理所说的奇货城。
向爷最先看到真正的琉璃路。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一条向爷从未见过的宽敞大路，足够两辆十六匹骏马拉的马车通过。
无论是光滑平整的路面，还是宽敞程度，都远远胜过卫都。
若不是亲眼所见，向爷绝对不会相信，有人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三不管地带修路，还能修的如此之好。
别说是卫都，就算是他前年曾经去过的陈都，虽然以繁荣闻名于九国，却也没有这样的路能走。
向爷立在马上，顺着琉璃路不知通向何处的方向看了许久才翻身下马，步行至琉璃路边。
他们之所以能远远看到五色缤纷的光斑，是因为琉璃路的两边镶嵌着各色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琉璃？
向爷回头看了眼，他的马是花费大价钱从梁州买来的真正的汗血宝马，其他人一时半会还追不上来。
确定了这点后，向爷不顾形象的蹲了下去，拿着匕首去撬镶嵌在路上的琉璃。
若不是提前知道这是琉璃，宝石在太阳下也不会被照出光斑。
他绝对不会怀疑，这就是宝石！
就算提前知道这是琉璃，向爷仍旧觉得这些色彩格外鲜亮剔透，个头也很喜人的琉璃，看上去比大多数宝石还要美丽。
就这么镶嵌在泥土中，供人踩践，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可惜直到听见马车过来的声音，向爷还是没能成功撬下任何一块宝石，反而是他随身携带，同样价值不菲的匕首上出现了个明显的小坑，看得向爷好生心疼。
向爷手下的兄弟定力还没向爷强，连不去奇货城了，将琉璃路上的‘宝石’挖下来就跑路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向爷冷笑着挥了挥手，懒得与这些不撞破头不死心的人多说。
反正既然琉璃路真的存在，那就是刘理没骗他，原本在这附近活跃的祁镇土匪都是为了保护祁镇不被发现而设下的障眼法。
不，现在应该称祁镇为奇货城了。
既然没了土匪的威胁，他们也不必再披星戴月的赶路了，这些傻子想在这里挖多久都成。
向爷却不知道。
他们踏上琉璃路的范围后，一举一动都被奇货城的人看在眼中。
奇货城，城墙上。
宋佩瑜放下手中的简易版望远镜，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明亮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琉璃坊至今还是无法烧制出透明的玻璃，像是镶嵌望远镜上的这种小块玻璃，也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发灰的显现。
目前只能在白天阳光好的时候用，若是晚上……啧，对重奕来说也没差别。
唉，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刘理也在城墙上，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大步走过来，“又来了两队人，第一队人是顺着琉璃路进入我能看到的范围，因为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所以尚且不能确定是谁。第二队人，从他们踏上琉璃路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卫国向爷的商队。”
宋佩瑜这些日子都快将陈通判留下的账本翻烂了，听了刘理的话，马上就能想起来这个卫国向爷是什么来路。
卫国世家的旁支，因为不甘心变成平民，在向氏的铺子里做了两年二掌柜，便自己召集了些人出来跑商。
在游商中，卫国向爷的商队规模不算大，信誉却特别好，就连陈通判那种人，都喜欢与这位向爷做生意，甚至会在药皂产量不多的时候，特意给向爷留点货。
吕纪和将扇子换了个手，嗤笑，“我一点都不关心踏上琉璃路的人是谁，我只关心谁会成为奇货城的第一位客人。”
宋佩瑜无语凝噎，再次叹了口气。
奇货城连带着从奇货城到蔚县的琉璃路，都在半个月前就彻底完工。
就连咸阳庄子上的佃户们也陆续赶到了奇货城，按照宋佩瑜的规划住进了全新的房子里。
万事俱备，宋佩瑜却发现，赵军伪装的土匪未免太成功了。
奇货城东边就不用说了，曾镇那边打的热火朝天，难民几乎是去年的五倍。
要不是永和帝决定在蔚县外建造类似奇货城的城墙，蔚县都要开始思考要怎么将难民拦在外面了。
慕容靖收到永和帝的急旨赶回蔚县坐镇，生怕蔚县会因为大量收容难民而出乱子。
蔚县建造城墙的事，也要已经有经验的慕容靖主持大局。
慕容靖还动了念头，想将重奕与宋佩瑜他们都带去蔚县。
可惜宋佩瑜更在乎还没正式开张的奇货城，重奕根本就不理会慕容靖。
吕纪和与柏杨自然是要跟在重奕身边。
最后，慕容靖独自返回了蔚县。
所幸如今琉璃路已经修成，从蔚县快马加鞭，最少只要不到三个时辰就能到达奇货城，奇货城里还有慕容靖的副官在，所以慕容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因为曾镇的战火，奇货城基本不可能迎来来自东边的商队了。
其他方向的商队则被赵军伪装的土匪吓破了胆子，连带着奇货城更往西边的镇子也好几个月都看不到商队出现。
宋佩瑜守着刚建造好的奇货城，和奇货城里赶工出来的存货，却卡在了买家上。
根本就没有商队敢靠近奇货城，甚至直到奇货城建成，都没有人知道祁镇已经被奇货城取代。
因为祁镇土匪的名声太大，也绝了他们去其他三不管地区，或者他国边境县镇宣传奇货城的道路。
笑话，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去宣传的人还会被当成土匪抓起来。
宋佩瑜也不能让赵军去更远的地方绑商队来奇货城。
苦思冥想之后，宋佩瑜将目光放在了药皂的客户上。
这些药皂客户从与陈通判交易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宋佩瑜觉得，这些商人多少都能察觉到药皂的大致来源，就算是不能精准的猜测到是祁镇，也早就将目光放在了三不管地区上。
既然如此，就邀请这些商人做奇货城的第一批客人好了。
宋佩瑜让刘理去给这些商人传消息，正式通知这些商人，与他们的药皂生意从此结束。
如果这些商人还想做药皂的生意，就必须亲自来奇货城。
奇货城不仅有药皂，还有香皂和琉璃。
宋佩瑜并不在乎这些商人中，会有多少人为了药皂的利益铤而走险，冒着被祁镇土匪赶尽杀绝的危险来到奇货城。
如果一个人都不肯来，他就再想办法。
只要有一个人肯来，就算这个人千方百计的想瞒住奇货城，他也不可能瞒住。
他从奇货城买了东西，不可能千里迢迢的运走后就锁在自家库房，不拿出去卖。
宋佩瑜有信心，只要奇货城的货物出现在各国，奇货城早晚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只是宋佩瑜万万没想到，踏上琉璃路的商人已经有了五批，他却仍旧不知道奇货城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第一个买家。
从昨天下午最早踏上琉璃路的第一批商队开始，所有踏上琉璃路的商队都会不约而同的原地扎营，趴在地上对水泥里镶嵌的琉璃使出浑身解数。
宋佩瑜已经从刚开始的惊怒好笑，到现在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已经决定，要给第一位踏入奇货城大门的客人五折的优惠。
宋佩瑜身侧始终举着望远镜的重奕突然开口，“有商队跑起来了。”
被太阳晒的直犯困，正在打哈欠的宋佩瑜闻言马上精神了，连忙转过身去举起望远镜。
是第五批客人。
向爷一行人依次越过了四批人。
虽然每批人都是站在马车边或者骑在马上，目送向爷他们奔向奇货城，但向爷能肯定，这些人听见他们的马蹄声之前，绝对是正趴在地上挖琉璃。
连胸口和肩膀上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
远远见到奇货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后，向爷手上的力道无声加重了些，整个商队都默契的慢了下来。
“这是祁镇？”小平站在车架上，双手将眼睛都揉出眼泪了，也不敢相信他看到的城池居然是祁镇。
虽然他从前没亲自到过祁镇，但像是他们这些长年到处跑的游商，消息是最灵通的，早就听闻过，就算同为三不管地带，祁镇也是最贫穷的镇子没有之一。
小平又转头看向路边仍旧熠熠生辉的琉璃，喃喃，“其实我是在做梦吧，我们还在去奇货城的路上，根本就没看到琉璃路……唔，疼！”
柳爷松开掐着小平脸颊的手，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不是做梦。”
小平敢怒不敢言，愤愤的低下头去。
身后突然传来越来越响亮的马蹄声，正在犹豫的柳爷目光转深，用力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厉声道，“走！”
原本慢下来的商队再次加速，不仅能与后头的商队保持原有的距离，甚至还能将距离拉的更大。
听着远处的马蹄声逐渐变小，柳爷得意的扬起嘴角。
人都已经在城外了，就算知道奇货城有蹊跷，今天也必要进去一探究竟才行。
再说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奇货城有蹊跷。
收到刘理传来的消息，最后还是决定赶来奇货城的时候。
或者说刚开始与刘理做药皂生意的时候。
他就知道这里必然有古怪。
宋佩瑜自然不会亲自接待商队，咸阳早就送来了专门负责与商队接触的人。
这些管事会明确告诉所有商队，奇货城是赵国皇子的封地。
如果商队因此而产生顾虑，可以自行离开。
商队累积在奇货城花费超过五千两银子后，如果商队需要，奇货城的守卫会将他们送到梁、赵、燕、卫、黎任何一个国家的边境外，保证商队不会在三不管地带被抢劫。
其实宋佩瑜也没明白，为什么奇货城最后会成为重奕的封地，连奇货城中的驻军都成了重奕的私兵。
永和帝也没想借此，将当初答应分给宋氏的两分盈利赖掉。
只是永和帝下明旨将奇货城划分为重奕的封地后，宋瑾瑜也八百里加急从咸阳给宋佩瑜送了封信。
当初说好的那两分要给宋氏的盈利，宋瑾瑜做主，分给宋佩瑜了。条件是将来再分家，祖产中不会再有东西分给宋佩瑜。
连带着宋瑾瑜的信一起送来的，是一沓卖身契。
奇货城中所有管事和匠人都出自宋氏，宋瑾瑜将他们的卖身契都给宋佩瑜了。
这件事到最后，最赚的是重奕和宋佩瑜。
唯一吃亏的竟然是慕容靖，随着永和帝旨意，他手下的一万亲兵变成了重奕的私兵。
说实话，宋佩瑜不仅觉得这件事很突然，还觉得有点烫手。
奇货城将来会有多大的利益，如今就能预见。
重奕是赵国唯一的皇子，将来的赵国太子乃至新君。
永和帝将奇货城划分为重奕的封地，就相当于将金元宝划拉到自己的私库里，虽然不太好看，却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佩瑜却不同，这两分盈利给宋氏尚且说得过去，全都分给他……虽然也有道理，但宋佩瑜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想来是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
宋佩瑜给宋瑾瑜回信推迟，甚至在冥思苦想后，给永和帝上了份折子，要将那两分盈利献给宗室。
所谓宗室也不过是永和帝姐弟，他们三家人。
结果从咸阳的回信全都否决了宋佩瑜的提议。
既然如此，宋佩瑜也只能先拿着了。
为了庆祝奇货城终于有了客人，众人特意在重奕的院子中摆宴庆祝。
奇货城内城彻底修葺后，已经再也看不见曾经祁镇的影子。
在收到永和帝将奇货城划分为重奕的封地的圣旨时，正好奇货城最中央的位置还空着。
宋佩瑜立刻改了主意，将原本计划中的城主府改成了行宫。
他私心之下，将行宫外表设计的十分华丽，甚至比咸阳的东宫没差多少，几乎就没有不逾制的地方。
这是座按照太子规制建造的行宫。
然而上到慕容靖、吕纪和，下到负责建造行宫的士兵，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
吕纪和甚至觉得宋佩瑜过于保守了些，亲自磨墨给图纸改了些细节，让行宫外表更巍峨张扬了。
行宫从外面看有多华丽，里面就有多荒芜。
除了外殿充当城主府，尚且与行宫的外表相符合，其他偏殿就像是野生植物园一样。
宋佩瑜已经获得了重奕的准许，准备将这些荒芜的偏殿陆续收拾出来，专门招待在奇货城消费超过五万两银子的商队。
反正行宫里几乎三步就有一名侍卫站岗，根本就不怕能住进行宫的商队乱窜。
宋佩瑜等人则都随着重奕住在了正殿，正殿的房子够多，他们在祁镇青玉巷盛宅一起住了那么久，早就习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只是宋佩瑜始终记得，吕纪和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目光中饱含他不能理解的深意。
刚开始宋佩瑜还心怀警惕，防止吕纪和作妖。
后来始终都没见吕纪和有什么动静，宋佩瑜反而觉得是他想多了。
说是行宫正殿，其实更像是个位于行宫正中心的独门独院。
正殿外直通行宫花园，放眼望去还没什么花草，全都是站姿笔挺的行宫护卫，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门外。
只有重奕眼里唯有美酒，等宋佩瑜回过神的时候，重奕脚下已经有五个空坛子了。
宋佩瑜早就见识过了重奕遇到合心的东西，怎么都吃不够喝不够的劲头，连忙将重奕手边的酒壶抢下来，让金宝与银宝将整个桌子上的酒都拿下去。
柏杨最注重养身，都是吃饱了后，才会喝酒。
之前他光顾着吃饭了，酒还没喝上几口，当即提出抗议，“给我留几壶！不，一壶，一壶就行！”
这可是宋佩瑜去年酿造的好酒，至今只剩下二十多坛。
柏杨觉得他要是错过了今天的机会，恐怕就彻底与这些美酒无缘了。
金宝和银宝闻言放缓了动作，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坚定了摇了摇头。
笑话，桌子上谁能抢得过重奕？
除非柏杨能就着壶嘴先喝一大口，不然这壶酒留下，也是给重奕留的。
眼见着因为重奕的目光，金宝和银宝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宋佩瑜不得不说点什么吸引重奕的注意力，“咸阳又有信来催殿下回去，殿下可想好了要何时启程？”
重奕睨了宋佩瑜一眼，“随便”
宋佩瑜全当感受不到吕纪和对他明知故问的嘲笑，特意侧身背对吕纪和，对重奕道，“不如九月末、十月初从奇货城启程，这样既能看到奇货城稳定下来，也能避过大雪。”
“多留一个月做什么？”吕纪和不满的用折扇敲了敲手心。
宋佩瑜闻言奇怪的看了吕纪和一眼，他也很奇怪吕纪和为什么会在奇货城留到现在，他以为吕纪和那么想家，等到祁镇安稳下来，就会马不停蹄的回咸阳。
没等宋佩瑜解释为什么要多留一个月，金宝满脸喜气的从院子外过来，说是负责接待商队的管事来请安。
众人闻言，纷纷来了精神。
他们等的就是商队进城的结果。
商队的反应比宋佩瑜预想中的要好很多。
总共进入奇货城五个商队，只有一个来自燕国的商队，知道奇货城不仅是赵国人做主，还是赵国皇子的封地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其余四个商队不仅都留了下来，还在今天就敲定了要买走什么东西，并纷纷要求奇货城将他们送到相应的国境线外。
柏杨对这些做生意的事不了解，却知道关心收入总没错，问管事，“这些商队买走了多少银子的货物。”
管事笑的见牙不见眼，喜滋滋的伸出两只展开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么多！”
宋佩瑜失笑，提醒管事，“说具体数目。”
“十万两！四个商队总共在奇货城花费了十万两银子！”管事脸色狰狞而不自知，连树上的鸟都被吓得落在了桌子上。
众人定神看去，却发现落在桌子上的不是普通鸟，是慕容靖的海东青。
海东青腿上还绑着信。
那就没事了。
宋佩瑜抓紧时间问了管事些细节，得知四个商队中，向爷的商队花了五万两银子，其他三个商队总共花费五万两银子。
“他们不是只带了五两马车来？”吕纪和忽然想到。
说起这件事，管事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五辆马车中，两辆马车装的是银子，三辆马车中都是金子！”
吕纪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个向爷，还挺有钱。”
管事闻言又顺着吕纪和的话往下夸，言语间都是对向爷商队的欣赏和吹捧。
宋佩瑜酒水意上涌，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望着喋喋不休的管事。
看来还是要从咸阳再找人来主持奇货城的大事，这些有卖身契的管事终究玩不过那些走到哪都吃得开的富商。
既然是重奕的封地，那让朝廷派人也说得过去。
实在不行就从盛氏找人来。
正好盛氏族人大多都是游商出身，就算是补了官，在咸阳也尴尬的很。
盛贵妃深的永和帝与长公主的喜欢，本身也是温柔安分的性子，心中只有家族和弟弟。东宫抬举盛氏一下，全当是与盛贵妃结个善缘了。
吕纪和却没宋佩瑜的好脾气，管事越是激动，他眉心就皱得越紧，终于忍无可忍，三两句没什么锋芒的话，就将沉浸在欣喜中不能自拔的管事吓醒了。
管事想起他刚才激动之下说了多少有失妥当的话，顿时满身都是冷汗，不用吕纪和再多说，就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吕纪和见到这管事没出息的模样，顿时连说话的兴致都没了，转过头去不再看管事，他嫌晦气。
悄无声息扫荡了所有糕点的重奕转头看向许久都没再说话的宋佩瑜，轻笑了声，“醉了？”
宋佩瑜只是有些头昏，还没彻底醉得什么都不知晓，闻言揉了揉眉心，“没醉。”
重奕凝神回想了下，特意一字一顿的道，“醉了的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这还是宋佩瑜对重奕说过的话，但宋佩瑜此时脑袋发昏，已经将他曾经与重奕说过这句话忘了，闻言诧异的瞪大眼睛，“你也知道这句话，你不是从来没醉过吗？”
宋佩瑜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让重奕确定，他面前这只，已经是个醉猫了。
重奕静静的凝视了宋佩瑜一会，目光放在宋佩瑜像含着雾气似的双眼上时，心头一动，贴近宋佩瑜，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哭？”
如果是没饮酒的宋佩瑜，听了重奕这句话，只会担心重奕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但此时的宋佩瑜饮了酒，不够清醒。
所以他眨了眨眼睛后，略显茫然的看向重奕，学着重奕刚才说话的样子，将声音压到最低，“我为什么要哭？”
语气不似反问，更像是单纯的疑问。
有那么个瞬间，重奕觉得他似乎是病了，或者身体里还没彻底清除的毒素再次蔓延，他清晰的听见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后，再也没听到过的声音。
重奕因为耳边久违的心跳声愣住，手隔着衣服贴上心脏的位置。
吕纪和将那管事打发下去，正准备让重奕赶紧将已经不耐烦的直扑棱翅膀的海东青，脚上的信纸拿下来，就看到又奇奇怪怪的两个人。
整个圆桌，他和柏杨占了五分之四，剩下的两个人占了五分之一，椅子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宋佩瑜靠在椅子上，脸和身体都被正朝着宋佩瑜附身的重奕挡住了大半。
在吕纪和的角度，却能看得出来，宋佩瑜的视线始终都凝视着重奕的侧脸。
重奕更奇怪，他自己的椅子不够坐，非得姿态扭曲的将手臂搭在宋佩瑜的椅子上，单手放在胸口上，满脸……恍惚？
吕纪和面无表情的合起扇子。
‘啪’、‘啪’、‘啪’
狠狠敲在石桌上。
不仅重奕眼含不满的看向吕纪和，状似发呆的宋佩瑜也试图绕过重奕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重奕宽阔的肩背却将宋佩瑜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宋佩瑜无奈之下，只能抱着重奕的手臂借力，从重奕侧面探出头看向吕纪和。
与这两个人对视，让吕纪和产生错觉，奇怪的不是重奕和宋佩瑜，而是他。
吕纪和抹了把脸，拒绝继续想下去，以扇子指着正扑腾着翅膀试图掀桌的海东青，无力开口，“看看慕容靖将军送了什么信来。”
说罢，吕纪和又扬声叫人拿醒酒汤来。
“啊！”宋佩瑜突然拍了下手掌，“对了！慕容将军送来的信还没看！”
热腾腾的醒酒汤下肚，宋佩瑜迟钝的脑子马上运转了起来。
他虽然酒量不好，却有一点好处，就是他醉了之后很乖巧，只要没人招惹他，绝对不会耍酒疯。
而且宋佩瑜醉酒后很少会断片，他醉酒后的记忆甚至比平时还要清晰。
刚刚与重奕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宋佩瑜觉得，好像……有点怪？
听见吕纪和又催促重奕快点看信，宋佩瑜不得不将心里不对劲的感觉压了下去，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海东青上。
重奕的手法还是那般简单粗暴，像抓鸽子似的去抓海东青，完全不顾天空霸主的脸面。
因此天空霸主也格外不待见重奕，飞到空中后，对着重奕叫了好一会，才气冲冲的飞走了。
重奕突然将手中打开一半的信塞到宋佩瑜手上，拿起面前空着的酒杯举到头顶。
两息后，精美的琉璃酒杯被扔在地上，原本空空的酒杯内流出黄绿色的液体。
宋佩瑜顿时将什么不对劲都忘在了脑后，死死咬着两颊内侧，生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声来。
这海东青的脾气未免也太暴躁了。
吕纪和与柏杨感受到重奕冰凉的目光后，也只能死死憋着快要冲出喉咙的笑意，本想用酒杯里剩下的酒压压，却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重奕刚用酒杯做了什么。
忍笑变得更艰难了。
宋佩瑜出于救人救己的心思，无声加快手上的速度，将信上的内容说给其他人听。
曾镇传出的最新消息，又有三名卫国皇子死在了战场。
柏杨忍不住打断宋佩瑜，“卫皇有多少个皇子来着？”
吕纪和把玩着折扇，冷静的说出答案，“卫皇共有二十九个皇子，十八个成年皇子，算上这三个倒霉蛋，已经有五个成年皇子死在了曾镇战场。”
宋佩瑜顺着吕纪和的话补充最新信息，“曾镇战场上还有三个活着的卫国皇子。”
柏杨其实也知道卫国皇室的情况，这是世家子必须要了解的东西。
他只是不能理解，卫皇怎么能受得了儿子们在曾镇战场接连死亡。
甚至有点怀疑，曾镇的风水是不是克卫国皇室？
柏杨不知不觉的将这句疑问说了出来。
“曾镇的风水是不是克卫国皇室我不知道，我却知道曾镇这场战役，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吕纪和笑了笑，眼底却一片深沉。
这场战役打到现在，已经是燕、卫、黎，三方皆输。
赵国反而有了良种，原本因为与燕国大战而消耗殆尽的粮库得到了补充。
等到重奕回到咸阳后，若是赵燕边境再起摩擦，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再出现势均力敌的情况。
这是赵国机会，只看他们是否能把握住。
宋佩瑜跟着点了点头，连续在前线阵亡五个皇子，就算卫皇受得了，卫国的大臣们也受不了。
而且卫国是九国中底蕴最浅，国力最微弱的国家，不过是仗着时机和地理位置才能建国，之前屡次朝曾镇增兵，早就到了极限。
此番又受大创，若再不及时退兵，别说祁镇如何，连本国都可能保不住。
宋佩瑜又往下看，惊讶道，“卫国已经宣布战死的八皇子，混在难民中进入蔚县，被慕容将军发现了。”
吕纪和与柏杨面面相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好不容易从前线跑出来，居然不回卫国而是混入赵国？
就算是卫国想要往赵国派探子，也没必要派卫国皇子。
宋佩瑜看完了信，顺手交给吕纪和。
可惜信纸篇幅有限，关于卫国八皇子的消息并不多。
具体情况也只能等蔚县来人专门说此事时，才能知道了。
随着第一批客人在奇货城花费了大量银子，奇货城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每天搬入行宫库房的银子和金子，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就连见多识广的吕纪和都似真似假的酸了两句。
宋佩瑜却明白，这些游商都是抱着有这次没下次的想法，才会在奇货城一掷千金。
等到这些商人意识到，奇货城确实能长久存在后，就不会再这么疯狂进货了。
到那时，奇货城的收益才会稳定下来。
随着时间进入九月，咸阳催促他们回去的信一封接一封。
肃王甚至在信中问，他们现在还不回去，是不是在等他亲自来接人。
就算宋佩瑜已经将大致的归期写在信上，送回咸阳，从咸阳传来的催促也从未断过。
重奕来找宋佩瑜的时候，宋佩瑜正在看宋氏从咸阳最新送来的信。
重奕抱着手心巴掌大的白团子，坐在宋佩瑜身边，随口问了句信上说了什么。
宋佩瑜却没马上给重奕答案，顿了一下，才将手上的信折起来，抬头去看正盯着他的重奕，“家里给我相看了人家。”
催他赶紧回去，明年年初开始走六礼，年末就能娶妻。
重奕没听懂，追问，“相看什么？”
宋佩瑜突然觉得尴尬极了，垂下眼皮躲避重奕的视线。
奈何重奕从来都不是会看人眼色的人，得不到宋佩瑜的答案，他就定定的望着宋佩瑜不说话。
最后还是宋佩瑜先支撑不住，小声开口，“就是要给我娶妻。”
房间内明明有两人加一个白团子在，却安静的可怕。
院子里的鸟鸣声都突然变得格外刺耳起来。
宋佩瑜僵硬的扯了下嘴角，正想将话题岔开，重奕却先开口了。
“不许”
宋佩瑜无声睁大眼睛，猛得抬头看向重奕。
重奕微皱着眉毛，少见的露出不耐烦的模样，见到宋佩瑜抬头，再次重复，“不许你娶妻。”

第59章
“可是……”宋佩瑜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重奕“为什么不许我娶妻？”
重奕本就皱着的眉毛拧的更紧了,半晌都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宋佩瑜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也从未觉得自己的视线如此好，连重奕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重奕也没说出来为什么,他再次重复，“不许你娶妻。”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宋佩瑜心头转过无数个念头，忽然露出笑容,给彼此找了个台阶,“殿下可是担心臣娶妻之后,为殿下办差,不再如之前那般得力？”
可惜重奕却不能体会宋佩瑜的好心，之前问他为什么不许宋佩瑜娶妻,他答不出话来。
此时却答得毫不犹豫,“你若不想去做，便交给别人就是了,不必委屈自己。”
宋佩瑜闻言,眸光动了动,却没有接着重奕的话往下说。
反倒是听不懂话似的，自顾自的道,“臣尚未弱冠，一心只有家国大事,并没有儿女私情，也没有娶妻的意思。”
重奕听了宋佩瑜的话,无意识挼小团子的动作都加重了些。
惹得小团子不满的抗议,发出‘凶狠’的叫声。
虽然宋佩瑜按照他的要求承诺不娶妻，但重奕却没觉得高兴。
没等重奕想明白，为什么他达成目的也没高兴,宋佩瑜已经惊讶的将目光放在了重奕手心上的白团子上。
“这是小老虎？”宋佩瑜发出惊呼，他原本只是想用重奕手上的白团子岔开话题。
发现白团子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兔子、狐狸或者是小猫，而是白虎幼崽后，反而真将心思放在了白虎幼崽身上。
重奕睨了眼宋佩瑜想摸白虎幼崽，又不敢将手落下的模样。直接将手心上的白团子放到了宋佩瑜腿上。
他边握着宋佩瑜僵硬的手，放在白虎幼崽的身上，边道，“是只出生差不多半个月的老虎幼崽，让人仔细伺候着，已经能养大了。”
宋佩怡感受着手下柔软又毛茸茸的触感，僵硬的身体逐渐缓和了下来，“没见到母虎吗？”
这个月份的小虎崽，应该还没离开母虎独自生活。
重奕摇了摇头，“我在树洞里找到这只白虎幼崽，母虎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重奕耳力过人，这只白虎幼崽也不会被发现，最后的结局无非是饿死在废弃树洞中，或者被其他食肉动物抓走打牙祭。
宋佩瑜没问重奕怎么知道母虎已经离开很久了。
重奕能肯定的说出这点，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当初他们会再次进入华山，遇到行刺，一路颠簸的落入祁镇，就是想要在返回咸阳前，寻只祥瑞回去，献给永和帝。
没想到兜兜转转，时隔一年多，在他们要启程返回咸阳的时候，还真让重奕寻到只货真价实的祥瑞。
重奕见宋佩瑜果然十分喜欢这只白虎，忽然道，“这是今年的生辰礼物。”
宋佩瑜再次愣住。
他和重奕的生辰都是五月初六。
他早先就放话，要将祁镇作为重奕今年的生辰礼物，并在永和帝的助攻下，完美做到了承诺。
重奕却从未说过要送他生辰礼物，宋佩瑜也没期盼过收到重奕的生辰礼物。
明知道不该再追问下去，应该像岔开重奕说不许他娶妻的话那样，直接换个话题，转移重奕的注意力才是。
宋佩瑜还是鬼使神差的追问了一句，“这是给我的生辰礼物？”
重奕理所当然的点头，“去年青鸾抢走了盛泰然送你的异域猫，我便想让安公公寻只更好的给你。可惜这种小东西大多都呆滞木讷，还不如那只异域猫。这个时节正是山中幼崽多的时候，我本想为你寻只乖巧灵动的白狐，没想到遇到了更好的。”
所以……重奕进山本就是想给他寻生辰礼物？
而不是恰好去山中狩猎，见到了白虎幼崽，就顺手带了回来。
宋佩瑜发愣的时候，忽然感受到手指湿润的触感，低头望去，白虎幼崽似乎是饿了，正伸着带倒刺的小舌头一下下舔着他的手指。
宋佩瑜匆忙收拾好慌乱的心情，借口要去给白虎幼崽找食物，慌忙地退出了房间。
等到站在院子里，被温热的风吹到了脸上，宋佩瑜才恍然惊觉。
是重奕到他的房间找他，他为什么要跑？
算了，跑都跑了，自然不可能再回去。
宋佩瑜冷静的转身，去找伯杨看白虎幼崽的情况。
之后几天，宋佩玉忙着在启程回咸阳前，整理奇货城的账本，规划奇货城内琉璃坊和香皂坊接下来的运营模式，还要与慕容靖商量着，给重奕的一万私兵定下章程来，忙得不可开交。
连续看了重奕的冷脸几天后，吕纪和终于在原本的食香楼，如今的‘办公楼’中堵到了宋佩瑜。
彼时，宋佩瑜正在查账。
吕纪和站在宋佩瑜身边默默看了一会，突然开口，“你与殿下吵架了？”
宋佩瑜完全没被吕纪和影响，算盘仍旧打得噼里啪啦响，手都快要飞出残影了。
他保持原本的姿势，冷淡道，“殿下是君，我是臣，我怎么会与殿下吵架？”
“呵”吕纪和扬起冷笑，半个字都不相信，不依不饶的道，“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能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还不是吵架？”
宋佩瑜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干净整洁的账本上马上出现一团污渍。
宋佩瑜见状，责怪的看向吕纪和。
吕纪和却仍旧不为所动，甚至毫不留情的拆穿宋佩瑜最后的伪装，“下面的管事将帐册算了十多遍，才敢送到你面前。你查账也就算了，若是还需要你从头算起，下面那些管事就全都不用干了。”
‘啪’
带着墨渍的毛笔被拍在桌子上，墨点都扬到了宋佩瑜浅碧色的衣袖上，宋佩瑜却无暇顾及。
他抬头看向吕纪和，丝毫都不掩饰眼中浓浓的嫌弃。
吕纪和见了宋佩瑜的反应，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折扇展开，笃定的开口，“你们果然是吵架了。”
宋佩瑜被吕纪和的自说自话闹得脑壳疼，忍不住问，“你是没事做了吗？怎么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吕纪和拽着椅子坐到宋佩瑜对面，眼中包含与宋佩瑜相同的无奈，和宋佩瑜看不懂的沧桑，“我想的，都是有的。”
宋佩瑜被吕纪和自信的模样震住，双手抱拳，起身就要走。
聪明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不仅聪明，还执着，格外相信自己脑补的内容。
宋佩瑜自认无法说服吕纪和忘记他的脑补，那就只有尽所有努力，不再给吕纪和提供新的脑补素材。
吕纪和却拉住了宋佩瑜，他抬起头看向宋佩瑜，双眼满是探究之色，“你们为什么吵架？”
行，没完没了是吧？
宋佩瑜干脆停下脚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抱着胸似笑非笑的看向吕纪和，“你为什么非觉得我与殿下有非同君臣的关系？”
“难道你们没有吗？”吕纪和哂笑。
宋佩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如果是在重奕说不让他娶亲之前，与吕纪和提起这件事，宋佩瑜绝对会斩钉截铁的告诉吕纪和，‘他与重奕绝对没有半分超越君臣的情谊，明君贤臣说的就是他和重奕。’
但经过重奕说不许他娶亲的事后，这番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哪家的明君，会管贤臣娶不娶妻？
不是特意留心贤臣的妻族，而是态度坚定的告诉他，不许他娶亲。
别说是吕纪和了，就是宋佩瑜自己，也不会觉得这样的明君贤臣，是关系纯洁的明君贤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宋佩瑜心中明白的很，这些日子他就是在有意的给自己找事做，想要与重奕分开段时间。
他倒不是想彻底与重奕拉开距离，只是想给自己足够的空间好好想想，他和重奕貌似有点扭曲的关系，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得到重奕的信任，将来改变赵国国运的契机，也都在重奕身上。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可能疏远重奕。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有那样的关系？”宋佩瑜低声道。
吕纪和正要说，‘你怎么每次都翻来覆去的说这句话？’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宋佩瑜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
吕纪和的态度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就算重奕和宋佩瑜没有闹矛盾，回咸阳之前，他也会与重奕和宋佩瑜聊聊。
他能理解重奕和宋佩瑜的爱情，甚至还能勉为其难的为两个人打掩护。
但咸阳的那些人，尤其是永和帝，绝对不会接受重奕和宋佩瑜之间的感情。
首先横在两个人面前的问题，就是重奕已经十八岁，如果今年生辰的时候是在咸阳，都可以举行及冠礼了。
及冠之后，重奕身上的头等大事，就是娶妻生子，延续赵国皇族血脉。
起码在重奕羽翼丰满，能真正护住宋佩瑜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让更多人知晓。
隐藏感情的头一步，就是收敛平时放肆的行为。
吕纪和从当初在东宫暖阁，意外见到穿着寝衣的宋佩瑜说起。
一桩桩一件件的与宋佩瑜细数，他们不分地点，不分时间的放肆行为。
宋佩瑜刚开始听的时候，神情还算轻松，越是听到后面，脸色就越是凝重。
前面吕纪和误会的那些地方，只能说是阴差阳错，宋佩瑜也记得当初尴尬的场景和心情。
但随着时间线推移，吕纪和后面说出的那些事，宋佩瑜竟然半点印象都没有。
这代表如果不是吕纪和特意提起，宋佩瑜潜意识中，根本就没有觉得那些行为有什么问题。
此时以听众的身份坐在这里，宋佩瑜却觉得吕纪和口中的自己和重奕，确实……怪怪的……
吕纪和说这些事的时候，时刻注意着宋佩瑜的表情。
眼见宋佩瑜的脸色越来越灰败，吕纪和也于心不忍，总觉得自己是棒打鸳鸯的那根棒槌，声音不知不觉的弱了下来，直到彻底消失。
宋佩瑜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突然转过头来，目光专注的凝视吕纪和。
吕纪和以为宋佩瑜这么聪明，已经想到了他今日要说什么，才会脸色越来越差。
沉默的承受了宋佩瑜的目光。
宋佩瑜的目光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怪异。
吕纪和委实承受不住诡异的寂静，清了清嗓子道，“你在看什么？”
宋佩瑜正值心情最糟糕的时刻，想着反正吕纪和早就认定他和重奕是那种关系了，完全没想着再委屈自己，有什么说什么。
“我觉得你脸型的轮廓没有殿下的棱角，眼睛也没有殿下大，鼻子也……”
宋佩瑜言语不重样的说了半天。
总结，就是吕纪和样样不如重奕。
吕纪和什么时候受过这份委屈？
当即就要与宋佩瑜翻脸，话还没说出口，坐在他对面的宋佩瑜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步便走到了吕纪和身前，单手抵在吕纪和身后的靠椅上，缓缓压低身体。
吕纪和被宋佩瑜毫无道理的动作震住，顿时忘了他原本想要做什么，在宋佩瑜的逼近中，下意识的拼命往后躲，却不可能穿过椅子的靠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佩瑜的脸逐渐靠近。
在距离吕纪和的脸只有一个手掌长度的距离时，宋佩瑜猛地往后仰了下脑袋，定定的望着吕纪和，低声道，“我好像真的对殿下产生了那种想法。”
面对重奕的时候，既觉得重奕容貌姝丽，无人能及，又觉得重奕肩背宽阔，像是一面可靠的盾似的立在那里，很自然的就想更靠近些。
面对同样与他有共患难之谊，且容貌灵秀，还总能与他想到一起去的吕纪和，即使已经没了最初的偏见，宋佩瑜也生不出半分想要靠得更近的想法。
甚至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觉得心里不适。
宋佩瑜颓废的坐回椅子里，情况似乎有点糟糕。
重奕是出于什么心思不许他娶妻，还尚且未知，他却已经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对重奕升起了不该有的感情。
吕纪和连忙站起来后退好几步，惊魂未定的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宋佩瑜。
各种问候族谱的话就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算了，他何苦与宋佩瑜计较。
“呐”吕纪和下定决心要做这个恶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宋佩瑜道，“回到咸阳后，陛下定要开始为殿下斟酌妻室，你……”有个心理准备。
宋佩瑜拍在椅子把手上，轻笑，“他娶妻，与我有什么关系？”
吕纪和皱眉，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个时候说这些气话有什么意思？”
宋佩瑜疲惫的摆了摆手，他和吕纪和也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吕纪和眼中的他和重奕，与他和重奕的实际情况，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如果重奕不是赵国唯一的皇子，他们也许还有可能。
但现实就是这样，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他们都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尤其是重奕，娶妻生子也是他的责任之一。
宋佩瑜想来想去，都觉得保持现在的关系，甚至更生疏一些，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想通后，宋佩瑜快速做下决定，他闭着眼睛道，“等年后我就回奇货城，这边还没彻底稳定下来，我不放心。”
等奇货城彻底稳定下来，他再回咸阳的时候，恐怕连小皇孙都有了。
到时候物是人非，曾经的一点感情波动，也就彻底成为曾经了。
重奕仍旧会成为明君，他也会如他所愿般站在想要的位置，护住宋氏，护住赵国，让重奕脱离书中的命运。
吕纪和探究的望着宋佩瑜，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宋佩瑜这个架势可不像是能接受重奕要娶妻，反而是要借此与重奕一刀两断的意思。
“你……”向来能言善辩的吕纪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宋佩瑜如今的态度，到底是因为与重奕吵架，还是因为不能接受重奕娶妻。
若是因为吵架，他也没什么能劝的。
若是因为不能接受重奕娶妻，他就更没有办法了。
没等吕纪和想好他还能说什么，宋佩瑜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再睁开眼睛时，宋佩瑜身上的纠结、颓废、苦闷，通通消失的一干二净。
仿佛刚才出现在他身上的所有负面情绪，都是吕纪和眼花看错了。
宋佩瑜抬脚朝着门外走去，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去找人将这些账本入库，然后挑些最新款式的香皂、琉璃带回咸阳。”
吕纪和缓步跟上宋佩瑜，反而沉默了下来。
他好像不小心做了错事。
若是让重奕知道，在他莫名其妙的劝说之下，宋佩瑜就要和重奕彻底断了，重奕应该……不会在盛怒之下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心情互换的两人刚走到门口，突然身形不稳，纷纷朝地上倒去。
同时两人也听见了外面的惊叫声。
“地动！是地动了！”
“地龙翻身了！”
“宋公子和吕公子还在里面！”
……
宋佩瑜与吕纪和听见动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窗户处冲。
他们现在是在二楼，想要下楼梯从大门出去，根本来不及！
马上就要到窗口的时候，宋佩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忽然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吕纪和的方向倒去。
宋佩瑜姿态扭曲的在半空改变姿势，双手朝着吕纪和推去，跌倒前刚好将吕纪和推到窗口的位置。
‘哐’
随着吕纪和消失在窗口，忽然掉下段横梁，将窗口彻底挡住。
还在里面的宋佩瑜没能出来。
吕纪和忍着连绵不绝的呕吐感，急声开口，“宋，宋佩瑜呢？”
“宋公子在里面，没能出来。”不知是谁带着哭腔的道。
这人话音未落，不远处又响起更绝望的声音，“殿下刚才也冲进去了！”
吕纪和不顾眼前阵阵发黑，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都哭什么？！还不快点去找人来将东西都搬开！”
也是他们的运气太差，偏生在地震的时候，在奇货城中少数祁镇留下来的建筑中。
周围新建的建筑都没什么大碍，最多就是掉了些瓦片下来。
食香楼却塌了近乎大半。
宋佩瑜倒下后，再想从窗户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便眼疾手快地跑到了最近的桌子下面蹲着。
他刚停下动作，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失重感和铺天盖地的灰尘。
等到所有动静都消失了，宋佩瑜才敢确定他活了下来，一时间浑身都在发抖，无力的瘫软在姿态扭曲、已经认不出原样的桌子边。
他想着休息一会儿后，再看看还能不能有自救的余地，却没抱太大的希望。
以他在奇货城的地位，除非重奕也被压在废墟下，否则奇货城的所有护卫都会先来救他。
等待援救，远比自己瞎倒腾安全多了。
“狸奴？”
“宋佩瑜！”
……
熟悉的声音让宋佩瑜猛得瞪大眼睛，马上从无力倒在桌子下的姿势，变成弓腰警惕的蹲坐在桌子边，凝神倾听若有若无的声音，并试探着给出回应，“殿下？”
给出回应后，宋佩瑜忍不住苦笑。
没想到他还没受皮肉伤，也没在废墟下呆多久，竟然就已经出现幻听的症状了。
重奕应该在行宫才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宋佩瑜这个念头还没彻底过去，忽然听见了重奕的回应，“我知道你在哪儿了，有没有受伤？”
宋佩瑜无声握紧衣袍，少见的语无伦次，“我没事，你有没有受伤？不是，你怎么会在这？！我……”
“别怕！”重奕低沉的声音传入宋佩瑜耳中，成功让宋佩瑜闭上了嘴。
他怕吗？
怎么可能不怕。
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后，确实觉得安心了许多。
宋佩瑜甚至不知道他会安心，是不是因为另一个人是重奕。
将百般复杂的心思压下去，宋佩瑜高声提醒重奕别急着找他，先找个能躲避的角落藏好，小心已经是半个废墟的食香楼会再次坍塌，或者还会有余震。
然而听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的声音，宋佩瑜就知道，重奕根本就没听他的话。
没过多久，宋佩瑜就见到了重奕。
重奕还穿着吃早饭时的衣服，上面不仅布满了的各色灰尘，还被剐蹭的破破烂烂。
最惨不忍睹的莫过于重奕原本白皙修长的手。
宋佩瑜的视线突然凝在了重奕的指尖。
圆润的手指尖上黑色的泥土和鲜红的血液凝结在一起，不分彼此，刺痛了宋佩瑜的眼睛。
重奕先是弯腰去看宋佩瑜的神色，顺着宋佩瑜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手，干脆将手大大方方的摆在了宋佩瑜眼皮底下，任由宋佩瑜观察，低声道，“往左边些。”
宋佩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重奕的手上，根本就没注意重奕说了什么，闻言虽然挪动的地方，却是与重奕所说完全相反，他往右边挪了挪。
重奕也不介意，他坐在了宋佩瑜让出的位置上。
这样他们刚好都能缩在宋佩瑜原本藏身的桌子后面。
重奕能这么快就来到宋佩瑜身边，是因为他们原本就在同一层，且距离不远。
想要出去，却要冒着废墟随时都要再次崩塌的风险，远不如在原地等人将他们救出去。
宋佩瑜没摸到手帕后，默不作声的将中衣撕下来一大块，捧着重奕的手，小心翼翼的给重奕清理伤口，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重奕垂下眼皮去看宋佩瑜的表情，默不作声。
重奕不答话，宋佩瑜就锲而不舍的问。
终于在宋佩瑜嗓子稍稍变音的时候，重奕开口了，“恰好路过，听到你在里面。”
宋佩瑜不信，于是他继续追问。
重奕用已经被包扎好的右手捂住了宋佩瑜的嘴。
宋佩瑜抬头看向重奕，重奕若无其事的撇开视线，却丝毫没有将捂着宋佩瑜的嘴的手拿开的意思。
直到手心忽然传来柔软湿润的感觉。
重奕猛得回头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面无表情，毫不躲闪的与重奕对视。
良久后，宋佩瑜眼中出现迟疑，正想伸手将嘴上捂着的大手拿下来的时候，忽然听见耳侧沙哑程度不亚于他的声音，“再舔一次。”
宋佩瑜愣了一下，立刻扔了重奕尚且没包扎好的左手，转身背对重奕，目光在废墟的缝隙中不断巡视，试图能找到个能容纳下他的地方。
他错了，他就不该指望重奕会有礼义廉耻这种东西!
隔了段时间，始终都没听见重奕的声音，宋佩瑜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重奕正半垂着头望着右手手心……
宋佩瑜刚降下去的血压，顿时如同火山爆发似的往上涌，下意识的拿着黑白红三色掺杂的布片往重奕手心上糊。
可宋佩瑜却忘了，他的反应怎么可能快的过重奕？
重奕马上握紧拳心，将右手往身后藏。
宋佩瑜被糊住的脑袋已经没有任何理智而言，见状四肢并用，完全不计后果的想要抓住重奕的那只手。
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重奕的右手擦干净！擦埋汰了也不要紧，但必须要擦！
最后手是抓住了，宋佩瑜却怎么都没法掰开重奕的手指。
“打开！”宋佩瑜气势汹汹的道。
重奕默默伸出左手护住正骑在他身上的宋佩瑜，“不”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再次口不择言，“你是变态吗？”
“不是”重奕眼皮抖了下，颇为新奇的望着宋佩瑜现在的模样。
不仅双眼比平时明亮，面容更是前所未有的鲜活。
原来宋佩瑜生气时的样子，也很好看。
宋佩瑜正要再说话，突然整个人都悬空了。
余震。
宋佩瑜之前藏身的桌子已经被砸的四分五裂。
多亏了重奕及时抱着宋佩瑜躲开他们原本藏身的位置，那已经被从天而降的土块彻底砸成了废墟。
余震的威力没有刚才地震的威力大，却会让宋佩瑜和重奕的情况雪上加霜。
食香楼本就在地震中七零八碎，余震让那些七零八碎变得更碎，再次挤压宋佩瑜与重奕的空间。
而且他们如今已经找不到能躲避的地方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宋佩瑜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宋佩瑜只知道，他正躺在地上，抬手就能摸到温热结实的躯体，是重奕。
重奕覆在他身上，给他撑起空间。
前所未有的惧怕袭上宋佩瑜心头，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手，凭感觉顺着重奕的脖颈往上摸，只记得先看重奕还有没有气。
重奕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画面。
虽然没有任何光亮，但这不能影响重奕的视力。
他贪婪着注视着顺着宋佩瑜眼眶涌出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沿着宋佩瑜脸侧落下。
感受到脸上颤抖的手，重奕终于分出精神来安抚宋佩瑜。
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没事”
宋佩瑜咬着舌头，试图用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后才发现，他的声音抖的格外厉害，“你、有没有、受伤？靠在我身上歇会好不好？”
重奕忽然想笑，但他觉得他如果笑了，宋佩瑜可能会不高兴，于是他忍住了，仗着宋佩瑜视线不如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无声笑得开怀。
“腿上被东西钉住了，这个姿势不疼。”重奕轻描淡写的道，怕宋佩瑜还不放心，补充了句，“没有大碍。”
腿都被钉住了，怎么可能没有大碍？！
宋佩瑜根本就稳不住的手顺着重奕的脸往下，想要看看重奕的腿怎样。
可惜留给他们的地方实在太过狭小，只要宋佩瑜手以外的地方靠近重奕，重奕就会发出吃痛的闷哼，宋佩瑜马上不敢乱动了。
好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并不浓郁，宋佩瑜才能勉强稳住。
他快速回想有关如何面对地震的知识。
他们所处的空间这么小，很难有新鲜空气，他千万不能情绪激动，要尽量保持呼吸平稳，这才不会大量消耗氧气。
想到此处，宋佩瑜紧紧抿着嘴，单手死死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再次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宋佩瑜不知道重奕身上的伤有多严重，毕竟重奕是那么能忍的一个人。
去年在华山中被刺杀，几乎要将身体贯穿的伤口也没让重奕变色。
但他知道，无论重奕的伤有多重，他都没有除了祈祷没有余震之外的任何办法。
他如今能做的，唯有不停的与重奕说话，别让重奕昏睡过去。
极黑的环境下，宋佩瑜只能依稀看到重奕脸侧的轮廓。
“你想过回到咸阳后，要做什么吗？”宋佩瑜默默将手贴在重奕立在他脸侧的手臂上，这样能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重奕的答案来的轻而易举又漫不经心，“没”
宋佩瑜闻言沉默了半晌，才故作轻松的道，“你比我还大一岁，况且皇室子嗣凋零，你的婚事肯定比我还急，说不定回咸阳就要大婚了。”
重奕半分犹豫都没有，“不会”
“不会什么？”宋佩瑜无意识的追问。
“不会娶妻。”重奕答。
宋佩瑜再次沉默，任性的顺着重奕的话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期盼你娶妻，上至陛下，下至朝堂大臣，甚至连平民百姓，也会觉得皇室枝繁叶茂才是好事。”
“他们也许会在皇子妃的人选上退让，却不会在皇孙上退让半步。”宋佩瑜也不知道他这番话到底是说给重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重奕出声，表示自己在听，却没轻易被宋佩瑜的话影响，“父皇不行，皇叔行，还有青鸾。”
宋佩瑜无声睁大眼睛，连虚挽着重奕手臂的手力道都不知不觉的加大了，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万万没想到，会被‘孝顺’框住，对穆贵妃言听计从的重奕，居然思想如此开放。
当年永和帝会将肃王长子作为继承人培养，是因为对发妻用情至深，发妻连带着发妻生下的孩子都没留住，过于伤心，已经断绝了再续娶的心思。
如今重奕不仅能轻描淡写的将皇位再寄希望于肃王还没影子的儿子上，居然连大公主都在他的考虑中？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东西被挪开和铁锹挖土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宋佩瑜知道他们马上就能脱困了。
他想知道重奕早就将目光放在肃王没出生的儿子和大公主身上，究竟是为了逃避皇位，还是因为……
不知道这个答案，他大概永远没法甘心。
仿佛从四面八方传入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大，宋佩瑜努力扬起上半身贴近重奕耳朵，声音几不可闻，“你是不是想娶我做皇子妃？”
感受到耳畔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重奕又听见了心跳声。
但距离太近，他分不出这是他的心跳声，还是宋佩瑜的心跳声。
重奕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少见的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个……可以考虑。”
宋佩瑜的身体僵住，无力的躺回原本的位置，任由随着废墟被清理而掉落的尘土沿着重奕的身体，再砸到他身上。
恰好他们上方最大的障碍物被移开，宋佩瑜在众多惊喜的呼唤声中恢复了视力。
他半眯着眼睛，抗争长久注视黑暗后畏光的本能，将重奕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重奕真的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娶他做皇子妃。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重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怒火萦绕在心头。
宋佩瑜双眼一闭，气昏了。

第60章
宋佩瑜醒来后,已经躺在行宫宽敞明亮的房间内，周围围着好几个大夫。
他目光呆滞的望着头上的床幔沉思了好一会，猛得回过神来,发现周围除了金宝和银宝，竟然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人。
“殿下怎么样了？”宋佩瑜边问,边起身准备下床。
右腿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转头看去,才发现银宝正在给他的右腿包扎。
银宝没想到宋佩瑜醒后的反应会这么大,没来及阻止宋佩瑜的动作。见到宋佩瑜脸上的痛楚,顿时心疼坏了。
宋佩瑜的右腿应该是被尖锐且不平整的东西摩擦过,上面布满的细小的伤口，虽然没伤到骨头,伤口本身也不算深,但宋佩瑜自小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吃过这等苦头？
在宋佩瑜还昏睡的时候,金宝和银宝已经悄悄抹过眼泪了。
宋佩瑜听到自己腿上的伤只是皮肉伤,且伤口不会轻易崩裂后,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次地震虽然过程惊险，但经过去年被土匪堵住的事情后,在宋佩瑜眼中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还是更关心重奕的情况怎么样。
为了让宋佩瑜老实的包扎伤口，金宝连忙将重奕的情况告诉宋佩瑜。
“殿下无碍,与您一样，也是受了些皮肉伤。”金宝将视线落在被染红的白布上,慌忙道,“先让银宝给您包扎好，然后我们就带您去看望殿下。”
像是为了证明金宝的话，短短几乎话的功夫,银宝已经将染血的白布拆了下来，转身去拿止血药粉。
宋佩瑜目光在右腿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瞥了一眼，默默转开视线。
金宝见状，专门将今日地震后食香楼外面的事情讲给宋佩瑜听，希望能借此分散宋佩瑜的注意力。
宋佩瑜和重奕总共在废墟中埋了将近两个时辰，因为期间发生过一次余震，守卫们再清理废墟的时候格外小心，速度才会慢下来，否则时间至少还能减少半个时辰。
废墟清理的过程中，也证明了他们的小心没有错。
食香楼楼顶的木头都是一端格外尖锐的圆木，有好几根圆木都是卡在废墟中，尖锐的部分冲着下方。
若不是他们足够小心，那些圆木稍微受到的震荡大些，就会顺着空隙扎下去，万一扎到了重奕和宋佩瑜……
说到这里，金宝脸上仍满是后怕。
两个人救出来后，重奕的精神尚好，甚至被拉上去的时候，还能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宋佩瑜抱在怀中，将宋佩瑜一起带上去。
直到大夫分别查看了他们的情况，才发现重奕身上的伤远比宋佩瑜严重。
其中最为惨不忍睹的，莫过于重奕的后背，说是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金宝小心翼翼的觑着宋佩瑜的脸色，尽量客观的形容重奕背上的伤口。
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重奕是为了护着宋佩瑜才会伤得那么严重，与其让宋佩瑜在其他地方知道这件事，不如他先告诉宋佩瑜，让宋佩瑜有个心里准备。
这也是金宝虽然极度不赞同宋佩瑜在伤还没好的时候走动，但还是承诺等宋佩瑜包扎好，就将他抬去看重奕的原因。
宋佩瑜寒着脸望着手腕上的蓝宝石串子，任谁都没法从他的脸色上猜测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金宝也不例外。
金包犹豫了下，选择继续往下说。
除此之外，重奕左腿上也有很严重的伤，比宋佩瑜的右腿还要严重些，是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难得重奕在腿伤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能支撑起身体，扛起了好几块连在一起的土砖和圆木，硬生生的为自己和宋佩瑜撑起了足够的空间。
宋佩瑜安静的听着金宝的话，除了还睁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从动作和表情上给金宝任何回馈。
银宝给宋佩瑜重新包扎好了右腿，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佩瑜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下床。
任凭金宝与银宝如何劝说，宋佩瑜都不肯等轿子。
笑话，等轿子的时间，都足够从他房中到重奕房中走十多个来回了。
金宝和银宝都拿宋佩瑜没办法，为了不让宋佩瑜下地走路再伤了腿，只能将宋佩瑜抱去重奕的房间。
柏杨与吕纪和都守在重奕这边，柏杨亲自给重奕清理伤口，吕纪和则半躺在门口的软塌上等消息。
吕纪和也说不清当时是跳下窗户还是摔下窗户。虽然有护卫及时接住他，但还是碰到了脑袋。全凭对废墟中生死不明的重奕与宋佩瑜的惦记，才能勉强支撑着主持大局。
如今知道重奕和宋佩瑜都没有大碍，也不会缺胳膊少腿，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听见有动静，吕纪和蔫蔫的睁开眼睛，见是脸色紧绷的宋佩瑜，开口先是干呕一声，才发出虚弱的声音，“你怎么样？”
宋佩瑜见吕纪和的模样，就知道吕纪和不会好受，立刻扬手叫站在不远处的春芽过来，“扶你们主子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春芽闻言大喜，却不敢马上答应下来，殷切的看向吕纪和。
吕纪和又干呕的两声，断断续续的道，“行……我也没事，喝两副药养养就好了，夏鸣已经去给我煎药了。”
宋佩瑜急着去看重奕的情况，闻言不再与吕纪和多说，拍了下金宝的肩膀，示意金宝继续往屋里走。
吕纪和却伸手拉住了即将经过他的宋佩瑜，小声道，“谢谢”
宋佩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吕纪和为什么说谢谢，始终紧绷着的脸上浮现古怪的神色，他侧头看向吕纪和，眼中皆是认真，“我当时绊倒了，如果不推你一把，就会将你也扑倒。”
“我也不会误会你想舍命救我。”吕纪和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意，配着他苍白的脸，盛气凌人的世家子气息弱了，反而身上的书卷气被无限放大。
宋佩瑜与吕纪和对视，露出从昏迷中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重奕从听见宋佩瑜声音的时候，就默默的将头转向屏风的方向，等待宋佩瑜进来。
奈何他等了半天，居然等到门口的两个人聊起来了。
重奕顿时没了耐心，正要开口让人去叫宋佩瑜进来，就见到了被金宝抱着进来的宋佩瑜。
重奕伸着赤裸的手臂，像是召唤小猫小狗似的对着宋佩瑜招手，“来”
宋佩瑜没说话，金宝自然不敢违背重奕的命令，连忙走到距离重奕的床只有三步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让宋佩瑜看清重奕仍旧在清理的后背，也能让重奕看到宋佩瑜已经包扎完的右腿。
重奕却对这个距离十分不满意，突然从床边探出大半个身体，拉着宋佩瑜的手往他的床上拽。
好在除了柏杨之外的大夫都被重奕安排去了宋佩瑜那，屋子内都是信得过的奴仆，早就习惯了重奕和宋佩瑜的黏糊。
见状也只是觉得重奕担心宋佩瑜，没往其他地方想。
作为在场唯一的‘知情者’，柏杨感到十分痛苦。
他刚才正在清理镶嵌在重奕背上的小石块，因为重奕突然的动作，小石块非但没拿出来，反而被他失手怼到了更深处。
这一下，重奕没有任何反应，柏杨却觉得后背仿佛刺痛了下，面容都扭曲了一瞬。
他是跪下请罪，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发生，柏杨连忙对金宝道，“快将宋佩瑜放在床上，你别将他摔了！”
自认抱着主子两三个时辰都没问题的金宝已经被接连的变故弄懵了，稀里糊涂的顺着柏杨的话和宋佩瑜身上传来的拉扯力道，将宋佩瑜放在重奕身边。
金宝觉得有点不太对，但细想之下又没发现是哪里有问题。
宋佩瑜移开始终放在重奕背上的视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清亮，对金宝道，“你带着银宝去看看吕纪和怎么样了。”
虽然行宫的其他大夫也不会不管吕纪和，但对他们来说，只有柏杨和银宝才是知根知底的人。
就算银宝的医术不如那些大夫，起码能给药方子把把关。
金宝闻言犹豫了下，才弯腰退了出去。
整个行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莫过于行宫正殿，就算他与银宝不在，主子的安全也不成问题。
柏杨假装没看见重奕和宋佩瑜始终握在一起的手，特意与宋佩瑜交代了句，“别让他乱动。”
宋佩瑜无声反握住重奕的手，闷声‘嗯’了声，视线就像是被黏在了重奕的背后上了一样。
他来的路上已经想象过，金宝口重奕的伤的比较重的后背，会是什么样子了，却没想过会严重到这种程度，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后背都没剩下一块好肉。
去年留下的那些伤疤，好不容易只剩下个浅淡的痕迹，如今全都被新伤覆盖了。
“你要哭了吗？”耳畔传来重奕的声音。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转头，正对上重奕因为充满期待而显得亮晶晶的眼睛。
宋佩瑜顿时什么伤感、心疼的情绪都没了。
如果面前这个不是伤员，他一定不会忍着想打人的欲望。
柏杨的手又抖了下。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是他能活着听的内容吗？
重奕终究不是铁打的，背上的伤口还没彻底清理完，他就握着宋佩瑜的手睡着了。
等重奕的伤口都清理完，也上好了药，安公公心疼宋佩瑜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想将宋佩瑜的手从重奕手中抽出来，宋佩瑜却拒绝了。
他慢慢换了个姿势，由坐在床头变成躺在重奕身侧，两人相握的手也跟着缓缓向下，期间重奕始终呼吸平稳，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安公公见状立刻低下头，没让宋佩瑜看到他脸上的惊异之色，无声退到屏风外面，用目光提醒屏风外的郝石和十率都警醒些，千万别再出岔子。
得到了郝石的目光回应，安公公才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去小厨房看重奕与宋佩瑜的药熬的怎么样了。
走在路上，安公公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来到这里后，发现重奕的性格与之前相比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换成是从前，安公公说什么都无法相信，连熟睡时有人给他盖被子都会立刻睁开眼睛的重奕，居然会在受伤后抓着别人的手睡着。
进入厨房前，安公公抹了抹眼角。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但他真的觉得经过华山刺杀，重奕吃了很多苦后，反而更像是个正常人了。
看起来比之前更难伺候也更任性了，却让安公公放心了许多。
从前安公公总会产生重奕对世上无牵无挂，活着也是了无生趣的感觉。
如今的重奕不仅喜恶比之前明显，身上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的气息也淡了许多。
宋佩瑜原本没打算睡觉，他要趁着周围没人，好好想想他与重奕的这笔烂账。
他想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看握着他手睡的香甜的重奕。
重奕睡觉的姿势十分老实，睡着的时候是趴在床上的姿势，就始终是趴在床上的姿势，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唯一的改变还是宋佩瑜换了姿势后，连带着两个人相握的手也换了位置。
闭着眼睛的重奕显得无害极了，连天生容貌中带着的魅惑也因为静止不动而变得纯稚……宋佩瑜没被握住的手拍在脑门上，发出声闷响，他觉得他可能无药可救了。
从理智出发，无论是重奕这个人，还是重奕那张脸，都毫无疑问，与纯稚没有半点关系。
那么，就是他的感情出了问题。
宋佩瑜重复转头看重奕、仰躺反省自己、转头看重奕、仰躺反省自己……的行为，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睡过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重奕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宋佩瑜下意识的躲闪开重奕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了重奕低沉的声音，“你终于醒了，松手，我要去更衣。”
宋佩瑜顿时将脑海中的诸多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他被重奕恶人先告状的行为惊呆了，回过头看向重奕没好气的道，“你去啊，问我做什么？”
重奕满脸无辜的抬起手。
两人始终握在一起的手进入宋佩瑜的视线。
如今是宋佩瑜的手紧紧扣在重奕的手上，以至于重奕五指伸开将手抬起来后，他们的双手还是紧密不分。
等重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佩瑜立刻开始遍地找鞋。
他要回自己的房间，这里待不下去了。
可惜他是被金宝抱来的，来的时候就没穿鞋，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找得到鞋。
安公公听见宋佩瑜急着要走，连声劝道，“您这个时候走什么？正好留下来与殿下一起用膳。柏公子与金宝、银宝都留在了吕公子那，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您。”
宋佩瑜猛得抬起头，险些撞到安公公的下巴，“吕纪和怎么了？”
他睡过去之前，太阳还好好的在天上，现在已经出现月亮了，除非吕纪和的情况非常严重，否则不至于金宝与银宝都顾不上回来照顾他。
“吕公子没什么大事。”安公公意识到他的话可能让宋佩瑜产生了误会，连忙摆手解释，“吕公子撞到了头，柏公子与其他大夫都说没有外伤也没有内血瘀滞的情况，但吕公子却始终恶心的厉害，无论是吃什么都往外吐，已经吐了好几次药了。”
说到这里，安公公也觉得心疼的不行。
他也抽空去看了吕纪和的情况，满屋子都是药味，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两轮，宋佩瑜、柏杨房中的备用被褥都被搬到吕纪和那里了。
宋佩瑜明白了，脑震荡。
他从来没脑震荡过，也不知道怎么样才会能缓解脑震荡的症状，只知道大概要卧床休养许久才能慢慢养好。
但药肯定是要及时吃下去，吕纪和这番罪恐怕是逃不掉了。
说话的功夫，重奕已经带着一股寒气回来了，他见宋佩瑜与安公公脸色都不好看，问了句怎么了。
安公公连忙将吕纪和那边的情况再说给重奕听。
宋佩瑜见到重奕回来，反而不急着走了，又问安公公奇货城内怎么样，地震造成多大的损失，蔚县是否有回信。
安公公脸色为难，低声道，“您放心，奇货城没什么大碍，除了几个祁镇剩下的老建筑塌了，其他地方都没事，个别受伤的人已经得到了医治。要不您还是专心养病，等身体好些了，再来处理这些事？”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整个奇货城受伤最重的人都在行宫正殿。
听到奇货城没事，宋佩瑜才松了口气，连带着脸色都好了不少，他摆了摆手，“无事，我伤的最轻，处理这些事用的是脑子也不是腿。你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
安公公闻言也知道他劝不住宋佩瑜，便将目光投向重奕。
这些事，原本该是重奕解决的。
重奕看向宋佩瑜，“吃完饭再说？”
宋佩瑜其实不想吃饭，他想要马上开始处理公务。
但他太熟悉重奕了，熟悉到接触到重奕的目光，就知道重奕这句话是通知他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
重奕固执起来的时候，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宋佩瑜也不例外。。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在眼前，宋佩瑜才发现他不是不饿，而是早就饿过劲了。
吃过饭，宋佩瑜立刻让安公公给他寻双鞋。
他觉得是金宝和银宝过于紧张了，他又没伤到骨头，怎么就不能走路了。
宋佩瑜话音未落，人已经腾空而起。
重奕将他抱了起来。
宋佩瑜脸上闪过不自然，想要让重奕将他放下，免得引起别人的误会，又生怕再出现之前的乌龙。
万一重奕脑子里转不过来，理直气壮的怼他几句，再让安公公和守在屏风外的郝石察觉到了什么……
呵，同一条阴沟，怎么可能让他连续翻船两次？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假装自己已经魂游天外，安公公却不能视而不见。
安公公没见过重奕被人用匕首贯穿仍旧生龙活虎的模样，在安公公的认知中，重奕现在的伤就是该卧床静养直到痊愈的重伤。
重奕醒了想要更衣的时候，安公公还特意让人拿了尿壶来。
刚才重奕坚持要在桌子上吃饭，而不是在床上等着人喂，已经让安公公心都揪在了一起，如今突然看到重奕将宋佩瑜抱起来，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惜安公公终究还是没有宋佩瑜看的透彻。
重奕任性起来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听得见别人的话。
安公公追着重奕念叨一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奕将宋佩瑜抱去花厅。
等他们热热闹闹的出门后，始终候在屏风外的郝石面色逐渐变得纠结，同样面色不太正常的来福低声道，“郝将军，殿下与宋宾客是不是太亲密……”
郝石皱着的眉心瞬间舒展开，一巴掌糊在了来福的肩膀上，恶狠狠的道，“有什么奇怪的？这叫……”郝石冥思苦想了半晌，猛的拍了下巴掌，“这叫高山流水遇知音！你不能体会这种感觉就别瞎说。”
来福没听懂，却觉得郝石的话好像很深奥也很厉害，恍然大悟的竖起大拇指，“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郝将军见多识广。”
郝将军很满意来福的捧场，得意洋洋的点了点头，自己也信了。
没错，就是这样！
不得不说宋佩瑜与重奕及时露面，确实让正处恐慌状态的管事们，尤其是副城主之外的主事人们真正安心了。
就算重奕与宋佩瑜身上都有明显的包扎痕迹，还带着浓郁的药味，重奕甚至还穿着寝衣。
但他们看上去精神尚好，面容也没什么哀色。
行宫正殿就是奇货城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们能安稳，奇货城就出不了乱子。
奇货城的损失很好统计。
在地震当时正在制作的琉璃与香皂基本是废了。
酒坊的酒水存放得当，没什么问题，正在提纯的酒精却毁得七七八八。
还有纸坊，和前三个地方一样，新做的一批纸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计划。
……
部分建筑出现了大面积掉落瓦片的情况，另外也有极少数的建筑，整个墙面都裂开了缝隙。
所有祁镇时期保留下来的老建筑基本全都废了，比食香楼坍塌的情况还要惨烈。
好在那些建筑都是单层，里面的人都被及时救了出来，大多都是皮肉伤。最严重的的人断了条腿，如今已经接上了。也许以后跑动时会出现坡腿的情况，正常走路却不成问题。
城内的水泥路也有出现缝隙的情况，不复刚修成时的平整。
副城主已经将所有信息都整理到纸张上，边说这些事，边将用来记录的纸张拿给宋佩瑜过目。
宋佩瑜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副城主不是最初宋氏送来的人，而是他给咸阳递了折子后，咸阳又送来的人。
出身盛氏，在咸阳的时候只是个八品官。
因为各种原因，既不能彰显出自身的才能，也没法与上峰、同僚相处融洽，颇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意思。
然而盛旺的父亲是盛氏最有威望的游商，盛旺本人没有入朝时也做的多年游商这点，却完美符合了宋佩瑜的要求。
于是永和帝下旨，封盛旺为从七品的奇货城副城主，将盛旺千里迢迢的从咸阳调到了奇货城。
盛旺也没辜负众人对他的期望，当真人如其名。
从他到了奇货城后，奇货城的生意就越来越旺，他本人也在奇货城如鱼得水。
宋佩瑜已经决定，过了今年后，就由东宫发旨，将盛旺升为正七品的奇货城城主。
如今看来，盛旺确实值得托付信任。
不仅将奇货城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政务也没落下。
越是细看这些记录，宋佩瑜就越是觉得心慌，忍不住看向正坐在角落品茶的郝石，“蔚县还没消息传来吗？”
奇货城的情况看似不严重，却有个大前提在。
奇货城今年刚刚新建，所用的红砖和水泥都是领先时代的东西，祁镇留下的所有旧建筑都在地震中全军覆没了。
这让宋佩瑜很难不担心这次地震的震源是哪。
可千万别在蔚县。
宋景珏夫妇连带着宋景珏刚出生不久的长子，如今正在蔚县。
郝石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别着急，想来蔚县那边如今也是人荒马乱，或者琉璃路也被震坏了，那边才一时半会才没能传消息过来。算算时间，我们派去蔚县的人，如今差不多刚到蔚县，就算一路顺利，也要再等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宋佩瑜自然明白郝石说的没错，但这并不妨碍他心心念念都是蔚县那边的情况。
而且如果蔚县真的没事的话，慕容靖的海东青速度可比骑马的人快多了，应该早就来报信了才是。
没等到蔚县的消息，宋佩瑜根本就不想去睡觉。
安公公特意让人熬的安神汤端了上来。。
宋佩瑜捏着鼻子，嫌弃的摆了摆手，“不喝了，我今天已经喝了三大碗药。”
还是又苦又涩，唇齿留味的那种。
安公公亲自接过银宝手中的托盘，温言软语像是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似哄着宋佩瑜。
宋佩瑜顿时感觉，好似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有些羞涩的转了个身背对安公公，语气却不复之前强硬，“我真的喝不下了，吃过晚饭后刚喝过药，这才隔了多久。”
坐在椅子上沉默看了宋佩瑜半晌的重奕突然道，“不喝，你怎么有精神等蔚县的消息？”
宋佩瑜狐疑的看向重奕，这人莫不是将他当成了傻子，安神药喝过之后都会犯困，他喝了安神药，今晚才没精神等蔚县的消息了。
眼见宋佩瑜不上当，重奕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对安公公招了招手，“他不喝就给我吧。”
安公公往后退了半步，简直被这两个人气的脑壳疼。
端上来两碗安神药，重奕已经将他那碗喝完了，怎么能再喝？
就算安神药吃不坏人，也不能这么胡闹。
不光安公公生气，宋佩瑜也生气。
就算他不肯喝这碗安神药，也不至于将重奕当成垃圾桶。
给他熬的药，里面必然都是上好的药材，直接赏给其他人就是了。
短短七个字就惹来两个人怒目相视的重奕，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宋佩瑜有点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不自然的撇开头去，低声道，“你喝完药就快点去睡吧。”
重奕单手杵着脸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苦口婆心劝人的从安公公变成了宋佩瑜。
抛开诸多复杂的情绪不提，重奕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宋佩瑜当然希望重奕能好生养着。
重奕的意志力远胜过常人没错，却不代表重奕不是血肉之躯，不会疼。
他受了伤照样会难受。
可惜重奕终究是宋佩瑜熟悉的那个重奕。
任性起来，没有半点讲道理的余地。
望着这样油盐不进的重奕，宋佩瑜心头忽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他又想起来他昏迷之前与重奕的对话了。
他应该不会将自己坑惨……吧？
“好好好”宋佩瑜无奈的摊开手，“睡觉，我这就回房睡觉还不成吗？”
重奕勾起嘴角，忽而露出个短暂的笑容，“撒谎！”
宋佩瑜的心猛跳了下，强撑着没露出异样，面无表情的与重奕对视，“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让安公公看着我睡？”
“安公公管不了你，你与我一起睡。”重奕不假思索的样子，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不是预谋许久。
怎么一起睡？
是同时睡觉，还是像下午似的在同一张床上睡？
四目相对，宋佩瑜马上明白，重奕说的是后者。
呵，除非他是疯了。
宋佩瑜忽然端起桌子上已经变得温热的安神药，昂头一饮而尽。
‘哐’的一声。
空碗落在桌面上。
宋佩瑜恶狠狠的盯着重奕，掷地有声的道，“我回去睡觉了！”
说罢，宋佩瑜起身就走，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到门口了。
宋佩瑜想的没错，专门给他熬煮的安神药，确实用的都是好药材。
他回房后，还没等银宝给他换完伤药，就人事不知了。
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宋佩瑜目光呆滞的盯着前方，度过刚醒来后的茫然后，马上摇着床头的金铃叫人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蔚县有消息了吗？”
第二句话才是，“殿下怎么样？昨夜有没有发烧？”
银宝先去看宋佩瑜腿上的伤口，他也知道宋佩瑜心急，边看伤口边道，“早上的时候，慕容将军的海东青来过。它腿上有慕容将军的亲笔信，说蔚县没事，然后提醒殿下注意奇货城的守卫。”
短短几句话非但不能让宋佩瑜安下心来，反而更担心了。
好在重奕那边没事，重奕不仅昨晚没有发烧，今早还在院子里耍了会长枪，精神委实比宋佩瑜好多了。
吕纪和那边也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吃什么吐什么。
宋佩瑜实在不放心蔚县，恨不得能亲自上城墙等消息，可惜还没等走出行宫正殿，就被重奕堵了个正着。
重奕抱着已经大了一圈的白虎幼崽，目光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宋佩瑜一会，最后停留在宋佩瑜的小腿上，低声道，“还疼吗？”
“不疼”宋佩瑜边说，还边将腿抬起来又放下展示给重奕看。
但宋佩瑜抬头看向重奕的时候，却发现重奕的眼睛深沉了不少，已经没了刚才的好心情。
宋佩瑜立刻警觉，总觉得重奕下句话就是‘撒谎’。
他的腿确实比昨天疼。
昨日他一气之下自己从花厅走回房间，腿一点感觉都没有。
今日再走路，却开始有刺痛的感觉。
所幸疼的并不厉害，尚且在宋佩瑜能忍受的范围内。
宋佩瑜突然感觉手上一热，然后是已经逐渐熟悉的失重感。
重奕又将他抱起来了。
宋佩瑜马上开始挣扎，绝对不能让重奕养成随时随地就搂搂抱抱的习惯。
就算他有腿伤，也轮不到重奕抱着他到处走。
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别动”低沉的声音几乎是擦着宋佩瑜的耳朵响起，伴随的还有让耳朵里面发痒的热气。
怎么可能重奕说不动就不动？
当然还是要努力抗争。
重奕无奈的加重手上的力道，“别将小虎摔下去了。”
宋佩瑜顿时僵住，低头看向手上的热源。
小白虎正四脚踩在宋佩瑜的胸腹上，歪着脑袋好奇的望着宋佩瑜脸的方向，小鼻子肉眼可见的在颤动，似乎是想要记住宋佩瑜身上的味道。
宋佩瑜不敢乱动了，怕出虎命。
至于和重奕讲理……他昨天晚上已经试过了。
结果，呵。
感觉到宋佩瑜老实下来，重奕眼中闪过满意，“去城墙？”
宋佩瑜毫不客气的将头搭在重奕肩膀上，满脸从未有过的疲惫，“回花厅。”
重奕低头，目光凝结在宋佩瑜脸上，“你不是打算去城墙？”
这次宋佩瑜学聪明了，他选择说实话，“我改主意了。”
重奕说不清是满意还是遗憾的‘嗯’了一声，转了个方向，抱着宋佩瑜往花厅走去。
太阳彻底下山之前，宋佩瑜终于见到了从蔚县来的人，知道了心心念念的消息。
蔚县确实没什么大碍，虽然伤亡和损失都在奇货城之上，却仍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此番地震，最严重的的地方是曾镇。
燕、卫、黎三国，二十二万大军，十不存一。
梁州睿王组织兵马，本打算急袭奇货城，打奇货城个措手不及，却半路遇上地震，直接原地折返了。

第61章
收到消息后,宋佩瑜惊讶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去年就是从曾镇地震开始，这片区域才开始频繁余震，时隔将近两年的时间,曾镇再次成为地震中心。
虽然委实倒霉了些，却也有道理可寻。
就是可惜了曾镇的二十二万大军,竟然因为地震葬送的所剩无几。
至于梁州睿王的军队，本就在宋佩瑜的预料之中。
早在修琉璃路的时候,宋佩瑜就知道,梁州睿王在发现琉璃路和奇货城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赵国的行为,就相当于在梁州睿王的眼皮子底下钉钉子，梁州睿王能忍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显然梁州睿王的运气也不怎么样,偏生挑了个最坏的时候,出师未捷便只能打道回府。
怪不得慕容靖要专门用海东青提醒重奕，注意奇货城的守卫。
人心终究是偏着长的,得知蔚县和赵国境内其他地方都没有大碍后,宋佩瑜虽然为曾镇的惨事叹息,却立刻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开始有条不絮的计划如何赈灾。
奇货城这边没什么大碍,赵国距离曾镇不远的边陲县镇却不同。
虽然慕容靖派来的人并没有细说蔚县的情况，宋佩瑜却能从来人难掩哀痛的神色上窥得一二。
等让金宝将慕容靖派来的人带去休息后,宋佩瑜立刻看向重奕，低声道,“我打算将奇货城库房中的一半金银用作赈灾,分别送往边陲各个县镇。”
宋佩瑜能挣钱，也十分舍得花钱。
挣钱不花，放在库房生灰,挣钱还有什么意思？
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能给重奕在民间刷声望，还不会显得突兀的机会。
将金银送去赵国边陲各个县镇后，自然要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百姓，这些金银全都来自于皇子的私库，是皇子对百姓的体恤。
重奕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闻言随意挥了挥手，目光放在宋佩瑜衣袖外露出的那抹宝蓝色上，忽然道，“这块牌子本身是个印章，你将盖了印章的文书送到各个衙门，他们就会将文书当成孤的命令，你随便处理吧。”
宋佩瑜顺着重奕的视线看向手腕，将蓝宝石串子上蓝玉雕刻的牌子放到眼前细看。
安公公弯腰指着玉牌左上角极不显眼的地方，低声道，“这个位置光凭肉眼看不出什么，用了印泥后再印在纸上，就会有朱雀纹路。”
宋佩瑜按照安公公的指使，将手指放在玉牌左上角的位置，果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触感。
靠手指摩挲，只能感觉到不平整，却无法具体到不平整是什么纹路。
宋佩瑜深深望了重奕一眼，不愿意再去探究重奕究竟知不知道，他如今的行为是什么含义，欣然接受了这份便捷。
有了这枚印章，对他来说是方便，对重奕来说是解脱，为什么不接受？
赈灾款的事只用了短短两天就落实了下去，慕容靖从蔚县派了亲兵来押送金银，这些亲兵会将所有金银送去该去的地方，并宣读吕纪和带病拟定的诏书。
诏书上的内容，无非是重奕如何体恤百姓之类的官话，辞藻华丽却不会晦涩难懂，保证百姓都能轻而易举的理解是什么意思。
为了这份诏书，本来都已经能下床的吕纪和，又硬生生的在床上躺了三天。
因为重奕、宋佩瑜、吕纪和身上都有伤，回咸阳的事只能遗憾暂缓。
正好给了宋佩瑜足够的时间和便捷，去了解曾镇的后续和梁州睿王接下来的动向。
无聊之下，宋佩瑜还特意让慕容靖将还在蔚县的卫国八皇子秘密送到了奇货城。
他直觉卫国八皇子会是个有故事的人。
见到卫国八皇子后，宋佩瑜直言，八皇子要是不老实交代，为什么从曾镇战场消失后跑来赵国，赵国就要将他的身份昭告九国，并用八皇子威胁卫国。
八皇子听了宋佩瑜的话后，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直言他要是再不跑，就只有死路可走。
他是罪妃之子，从小就不受卫皇的喜欢，长大了也争不过兄弟们。
事实上八皇子也根本没想过要争。
但他出生在皇室，又没人护着，可谓是万事不由己，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斗争。
曾镇战场就是他的兄弟们，为他精心挑选的埋骨之地。
所以八皇子在发现专门给他呈上来的饭菜有毒后，直接溜了。
从曾镇战场逃离后，八皇子只有两个选择。
去赵国或者去梁州睿王的地盘。
恰好赵国正打算在蔚县修建如同奇货城一般的城墙，对难民极其宽容。
八皇子去梁州睿王的地盘也没人可投奔，于是毫不犹豫的混在难民中进入蔚县。
可惜他没想到蔚县肯接收难民，是为了修建城墙，正想着要怎么离开蔚县去更安全繁荣的县城，就被抓去了工地。
八皇子就算再怎么不遭卫皇待见，从小吃了再多苦头，也无法做到混在难民中搬砖还不被发现异样。
事实上，没超过三天，八皇子就受不了了，自己坦白了身份。
都没等到慕容靖审问他。
卫国八皇子的故事荒谬中透着可笑，却也十分新奇，起码重奕还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居然特意传唤了卫国八皇子几次。
不得不说卫国八皇子真的半点都不当自己是皇子。
他是卫国皇子，重奕是赵国皇子。
他见到重奕就跪，半点犹豫都没有。
听安公公委婉的表达重奕喜欢听故事时，八皇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等明白了重奕召见他的原因，八皇子立刻进入状态，根本就没升起过半分抗拒。
宋佩瑜也跟着重奕听了几次卫国皇室的八卦。
什么兄弟相残、一起吃顿饭都能中毒一半。
后宫三个月册封了十六位贤妃，每个贤妃活着的时候都是宫中唯一的贤妃。
皇子发现兄弟偷妃子后，居然是想要加入而不是告发。
……
听的宋佩瑜三观都要被震碎了。
最后满脑子都是‘贵圈真乱。
凭着重奕的‘宠爱’，原本像是个阶下囚似的八皇子很快就在行宫得到了些自由，还有符合他皇子身份的吃穿住行。
为此，卫国八皇子居然……感动哭了？
热热闹闹了将近两年的曾镇，在地震后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不仅因为地震让二十二万大军有去无回，还因为曾镇的金矿在地震中再次被埋入地下。
燕、卫、黎三国同时宣布撤军。
宋佩瑜怀疑曾镇金矿在地震中再次埋入地下，只是三国想要撤军的借口，实际撤军的原因是国内已经承受不住连续两年的投入和损失，而且曾镇的金矿也不能弥补这些损失。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宋佩瑜还让来福带人悄悄去已经人去楼空的曾镇看了一眼。
只一天的时间，居然真让来福等人找到了些金矿。
确实是被埋在了地下，却只距离地面五到十米，真正挖起来，其实并不算困难，比许多赵国国境内的金矿还容易开采。
金矿来得过于容易，以至于奇货城的众人都不敢相信。
脸色仍旧苍白的吕纪和目光灼灼的盯着宋佩瑜的手，叹息道，“之前我父亲说你命中带财，是个招财猫的命，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我父亲卜卦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看向宋佩瑜白皙修长的手，目光中满是‘原来如此’、‘好厉害啊’。
然而宋佩瑜本人听了吕纪和的话，却只觉得槽多无口。
招财猫是什么鬼？
宋佩瑜听见这个词，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脸上挂着傻笑，不停挥舞手臂的金胖子。
可爱倒是挺可爱的，但这个词与他宋佩瑜有什么关系？
还有吕纪和卜卦……本身就是大槽点。
只能用‘菜还有瘾’来形容。
言语玩笑后，众人难掩被天降金矿砸中的兴奋。
尤其是燕、卫、黎三国为了曾镇的金矿付出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连竹篮都被砸烂了。
他们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曾镇的金矿。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宋佩瑜也很高兴，却没法沉寂在除了高兴，将其他事都暂时忘却的情绪中。
影响宋佩瑜思绪的罪魁祸首就在他身侧。
宋佩瑜实在是难以忽略，重奕如有实质的视线。
他侧头看向重奕，用目光示意重奕别看了。
重奕与宋佩瑜对视后，短暂的移开视线，连十个数的时间都没到，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而且变本加厉，放在桌子下的手直接去勾宋佩瑜因为耐不住众人观看，而放在腿上的手。
宋佩瑜立刻将手又放在了桌子上，并狠狠的瞪了重奕一眼。
他发现他最近越来越没法猜透重奕的心思，说是‘神鬼莫测’，半点都不过分。
重奕就像是去够毛线团失败的大猫，虽然觉得遗憾，却还没有完全失去耐心，以手杵着脸，懒洋洋的半卧在桌子上，目光的落点仍旧是宋佩瑜的手。
宋佩瑜顿时进退不得，手摆在桌子上，就是任由重奕看。手放在桌子下，重奕肯定还要伸手来够，真是烦人透了。
他又看了重奕一眼，干脆将左手插进右边袖子里，右手插进左边袖子里，然后对重奕得意的笑了笑，才将注意力放回众人说的话上。
宋佩瑜却不知道，他彻底转过头后，重奕也笑了。
因为对金矿没什么兴趣且刚好坐在宋佩瑜另一侧，而目睹全程的柏杨恨不得能自戳双目。
他错了，他为什么要坐在离这两个人如此近的地方？
在不懈努力的回想下，柏杨依稀记起来，好像是因为他过来的时候，只剩下宋佩瑜身边的位置了。
柏杨充满怨念的目光投向在他前面进门的吕纪和。
已经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曾镇金矿上的吕纪和猛得打了两个喷嚏，皱着眉毛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丝毫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宋佩瑜虽然也眼热曾镇的金矿，却比其他人都冷静。
曾镇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首先，谁也不知道曾镇的下一次地震是多久后，会有多大的威力。
其次，燕、卫、黎三国已经为了曾镇金矿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毫无收获不说，最后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若是赵国大张旗鼓的去曾镇开采金矿，就相当于将三国的脸面扒下来，放在脚底下搓，恐怕要同时面对三国的怒火。
三国已经用将近两年的时间证明，曾镇是个风水十分奇特的地方。
只要沾上了就会浑身腥臭，不脱层皮都去不掉这层腥味。
综合各种因素考虑，宋佩瑜觉得就算曾镇有金矿，也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趁着没人发现曾镇金矿这么容易开采，赶紧让人偷偷去挖，白得的钱财，能挖到多少都是赚。
等到其他人也发现曾镇金矿如此好挖后，他们就马上撤退，绝对不能被曾镇的臭味沾染上。
也许是宋佩瑜的形容过于微妙，其他人兴奋的情绪都冷却了下来，并露出嫌弃的表情。
众人就算是对曾镇的金矿有百般不舍，也不得不承认宋佩瑜说的没错。
对赵国来说，奇货城才是下金蛋的金鸡。
若是为了带着臭味的金矿，将奇货城陷入危险之中，那才是本末倒置。
奇货城虽然是重奕做主，能拿主意的却是宋佩瑜与吕纪和，只要他们两个能说服彼此，这件事基本就算是成了。
宋佩瑜亲自端了笔墨纸砚来，‘指导’重奕修书给慕容靖借兵。
既然打着挖了就跑的注意，自然是人越多、效率越高，对他们越是有利。
梁州睿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奇货城的一万驻军绝不能动。
那就只有将主意打在蔚县的边军上了。
慕容靖的响应来的非常快，直接给奇货城拨了两万边军来，回信中也格外赞成，能在曾镇挖多少金矿就挖多少金矿，被发现了就马上跑路的计划。
宋佩瑜放在曾镇金矿上的精力太多，隔了好几天，才知道自家的金鸡又给他下金蛋了。
自从芬芳庭与琉璃坊开始日进斗金，宋佩瑜就将改良纸张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奇货城中也有专门的纸坊。
之前突然地震，纸坊与其他工厂一样，正在制作的一批货毁得七七八八。
纸张的制作过程却与其他东西不太一样，虽然中途因为不可抗力跑偏，但仍旧能按照原本计划的步骤继续进行下去，只是结果会更加未知。
纸坊的管事舍不得已经投入的材料，而且他们肩负着研究新纸的任务，本就是该多做尝试，尽量多收集数据。
于是纸坊的管事便硬着头皮，将没有彻底洒没的纸浆又利用了起来。
没想到正是因为纸坊管事废物利用的心思，居然真的做出了新纸。
纸坊管事立刻求见宋佩瑜。
不巧宋佩瑜先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赈灾上，然后每天焦头烂额的抓着重奕好好养伤，刚空出些功夫，又将精力全都投放在了曾镇的金矿上。
隔了差不多一个月，宋佩瑜才有空召见纸坊的管事。
没想到纸坊居然突然给他如此大的惊喜。
新纸自然不如宋佩瑜自小用惯了的宣纸。
颜色没有宣纸白，毛笔蘸墨在纸上游走的时候，也会感觉到几不可查的的阻力，所幸不会晕墨，反正面写簪花小楷不是问题。
即使是宋佩瑜，在自己挣钱之前，能用得起宣纸且只用宣纸，都是宋老夫人宠他，每月单独从私房里拨钱直接买了纸送去宋佩瑜的住处，无论宋佩瑜怎么推迟，宋老夫人都充耳不闻。
宋佩瑜向来看不得好东西堆积着落灰，才逐渐养成了用宣纸的习惯。
如今就算是在世家中，最常用的也是麻纸。
麻纸顾名思义，以苎麻、火麻、黄麻等作为主要原料。
这个时代，至少宋佩瑜还没见过棉花，衣料大多是来源于麻与蚕丝等。
寻常百姓连新衣服都穿不起，世家却能用麻做纸。
可惜麻纸大多质地粗糙，虽然不容易晕墨也有纸质强韧不易破损的好处，仍旧在可用性上远远不如宣纸。
单纯从书写文字的角度，不去计较纸张能存放多久，麻纸甚至不如纸坊做出的新纸。
纸坊的新纸造价，却远远比不上麻纸。
纸坊新纸的原材料是随处可见的树枝和草叶，经过二十多道程序熬煮、提炼……再反复上述过程后制作出来，周期差不多在半个月。
虽然新纸的工序比麻纸复杂，原料却远远比麻纸便宜。
如今以咸阳麻纸的价格，一刀一百张的麻纸，就要五两银子，是咸阳百姓省吃俭用下整年的花销。
而纸坊的新纸，切出一百张后算算成本，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
树枝和草叶随处可见，不算成本，那成本就只有人力。
在管事眼中，人力更不能算是成本，因为纸坊的所有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佃户。
不用四舍五入，新纸就是从天而降，半个铜板都不用花。
宋佩瑜失笑，也有些发热的头脑反而清醒了过来。
他将腰间作装饰的金镶玉算盘放在桌子上，依次算了几个数字，脸上惊色难掩。
如果他不要盈利，只维持纸坊正常的运转，再在账上留下笔能应对急事的钱，新纸最低能卖到一刀一百张只要200个铜板，他也不会亏钱。
这个时代的金、银、铜板之间的兑换比例并不固定。
还是以咸阳为例，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枚铜板，也就是说原本只够买一刀麻纸的银子，足够买三十刀新纸。
就算早就知道造纸行业都被世家垄断，连巨商都摸不到分毫，其中必定有猫腻在，宋佩瑜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他又算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相同。
他没算错，是这件事本身过于离谱。
宋佩瑜垂目看向身侧整齐叠放的新纸，沉吟半晌后，对纸坊管事道，“将制作新纸的步骤详细写下来交给我，然后吩咐参与到制作新纸中的人收拾行囊，准备与我一同返回咸阳。”
新纸能带来的轰动不亚于良种，影响甚至会比良种还要大。
奇货城经受不起新纸会带来的动荡。
纸坊管事脸上浮现难色，低下头小声道，“小的不认识那么多字。”
宋佩瑜去拿算盘的动作几不可查的暂停了一下，转而去拿还在滴墨的毛笔，温声道，“你说，我来记。”
纸坊管事显然是在这方面下了功夫，说起新纸具体制作步骤的时候，竟然比他刚才给宋佩瑜介绍新纸时还要熟练，言语之间的逻辑也强了许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佩瑜就在新纸上将纸坊管事的话记录了下来。
宋佩瑜从荷包里掏出六个金子打造的小动物，垂目看了眼，将金猫形状的金裸子留下，剩下的五个都赏给了纸坊管事。
纸坊管事走后，宋佩瑜又在书房沉默了许久。
忽然挽袖磨墨，开始写大字。
每当他心情烦乱的时候，总是习惯写大字平复。
纸坊管事拿来的新纸只剩下小半后，宋佩瑜才长长的呼了口气，不仅整理好了心情，还下定了决心。
这么好的新纸，当然不能只在少数人手中流通。
200铜钱就能买上百张，不说其他地方，起码咸阳的百姓都能买得起，再咬咬牙，劣质墨水与猪毛或者兔毛制成的笔也能买得起。
不说远的，起码衙门里不如品级的小官吏，能短时间内认字并能写出来。
对于赵国，甚至是九国来说，这将是巨大改变的开始。
有了良种的教训，宋佩瑜不再觉得他自己就能想的处处周全。
过于超前的眼光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他决定先将新纸的事瞒下来，回到咸阳后再私自告诉宋瑾瑜与永和帝。
若是宋瑾瑜与永和帝不许他将新纸卖200铜板一刀，他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宋佩瑜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将毛笔放在笔洗中，回过神看他刚才都写了什么。
视线刚移到写满字迹的纸上，宋佩瑜脸上刚浮现的笑意就凝固了。
满页的‘重奕’，这是他写的东西？
不可能！
宋佩瑜弯腰将桌子下面的火盆拽出来，先点了蜡丸放进火盆，然后直接将整沓写满字迹的纸都扔了进去。
“殿下”门外传来金宝的声音。
？？？
宋佩瑜下意识的想将火盆藏起来，灼烧感顺着手传递到了脑袋，宋佩瑜才惊觉火盆刚点燃，里面火势正旺。
他立刻转身，试图找到水，先将火盆灭了，再将火盆藏起来。
可惜他刚将笔洗中的水倒进火盆，还没来得及放下笔洗去拿茶壶，重奕已经推门进来了。
见到屋内堪称狼狈的场景，重奕诧异的挑起半边眉毛，转身将也想跟着进来的安公公和来福关在了门外。
然后他靠在墙上，好整以暇的仔细打量着书房内的情况。
火盆正冒着浓烈的湿烟，里面的火苗时大时小，犹如鬼火似的，造成这一幕的罪证正被宋佩瑜捧在手中。
此时的宋佩瑜和平时格外不同，衣服上几不可见的墨点与稍显凌乱的袖子都不是重奕观察的重点，他的视线放在了宋佩瑜的脸上。
宋佩瑜的双眼皮很宽，是典型的内双，平时远远看去就像是单眼皮似的，虽然宋佩瑜的眼睛很大，不会因为看上去像单眼皮，将就让人觉得他的眼睛小，但宋佩瑜的眼睛还是被内双遮挡的许多神采，不会给人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现在却不一样，宋佩瑜仿佛是被惊吓的猫儿似的，胡乱将笔洗抱在怀中，警惕又防备的望着重奕。
双眼微微睁大的样子，将平日里的内双变成了外双，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也格外水润。
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哭了……
让人忍不住想要努力一些，让这只受惊的猫儿真的哭出来。
宋佩瑜没法从重奕正常的脸色上揣测出重奕不正常的思维，却从重奕比平时还要黑的瞳孔中感受到了危险。
短暂思考他现在将笔洗扔在重奕的脑袋上，能扔中重奕，还能让重奕刚好昏迷，等重奕醒来后又恰巧失去一段记忆的可能性后。
宋佩瑜勉强扯出微笑，将笔洗放下，坚强的往前走了几步，挡在了火盆前面，故作惊喜的开口，“殿下怎么来了？”
早知道他就不多事将笔洗里的水泼进火盆了，还能让火烧的更快些。
重奕忽然扬起笑脸，径直朝着宋佩瑜身后走去，语气分外慵懒，“原本是没事的，现在想看看火盆里是什么东西。”
宋佩瑜只想着要拦住重奕，周围却没有趁手的东西，慌忙之下又想出个昏招，他伸手抱住了重奕的手臂。
明明能拖着宋佩瑜健步如飞的重奕，却真的因此停了下来，他垂目看向宋佩瑜，却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显然是在等宋佩瑜解释。
两年时间过去，宋佩瑜的身高抽条，逐渐脱离了少年的身型，就算是在人群中也属于个头较高的人，却仍旧没法与重奕相比。
两年前初见时，重奕比宋佩瑜高半头，如今重奕还是比宋佩瑜高半头，两人距离太近的时候，宋佩瑜总是要稍稍抬头，才能与重奕对视。
然而此时，宋佩瑜非但没有抬头，反而死死的低着头，闷声道，“不过是些随手写的东西，不好被人看到，才扔进火盆了。”
重奕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宋佩瑜黑漆漆的脑瓜顶，移动到已经不再冒黑烟的火盆上，语气笃定，“与我有关？”
‘当然不是！’
宋佩瑜无声咬紧嘴唇，忍住了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最近总是被重奕以简单粗暴的‘撒谎’两个字拆穿，他很难不产生心理阴影。
宋佩瑜不说话，重奕也安静了下来。
见重奕好似不想与他计较的模样，宋佩瑜僵硬的身体逐渐缓和下来，试探性的松开了重奕的手臂，“殿下……！”
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消失后，重奕毫不犹豫的迈动脚步，目标仍旧是尚且在燃烧的火盆。
宋佩瑜再次抱住重奕的手臂，目光灼灼的望着重奕的脸。
重奕果然又因此停下了脚步，也垂下眼皮去看宋佩瑜。
两人对视片刻，宋佩瑜先移开了目光。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能听见火盆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
这次宋佩瑜长记性了，等到火盆里的东西彻底变成黑灰，他才松开手。施施然的整理衣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的回到椅子上落座，“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重奕双手抱胸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刚才在城内遇到卫国商队，发现领头的那个人与向掌柜长得很像。”
宋佩瑜马上就知道了重奕说的是谁，卫国向爷的商队昨日又来了奇货城。
他也觉得卫国向爷的容貌有些熟悉来着，却从来都没往向掌柜身上想过，如今得到重奕的提醒，仍旧有些茫然。
“有多像？”宋佩瑜不算脸盲，但也不会对人的五官轮廓有很清晰的记忆，除非那个人五官能似重奕这样出众，让人见之难忘。
“必然是血亲。”重奕回答的毫不犹豫，反而让宋佩瑜更狐疑了。
不是他想找茬，向掌柜是太监所以没有胡子，本身体型偏胖，那张脸就像发面馒头似的，饱满又不拥挤，是个讨喜的胖子脸。
卫国向爷却不同，他是正值壮年的男人的身型，脸上还蓄着能挡住大半张脸的络腮胡，看起来不像是游商，倒像是绿林悍匪。
两个人的气质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见到宋佩瑜脸上满是迟疑，仿佛是不相信他的话，重奕继续道，“你若是不信，就将那卫国商人的胡子剃了。”
“这……不好吧？”
宋佩瑜说是这么说，下手的时候却没有犹豫。
他让琉璃坊的管事带卫国向爷的商队去吃酒，还将地窖中所剩不多的美酒都搬了去。
将卫国向爷的商队灌醉的过程异常简单。
这些来奇货城的商队都有警惕心，这份警惕心却不会对着奇货城。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进入奇货城的范围，他们除了相信奇货城会保全他们，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以奇货城内的驻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随意将他们捏扁捏圆。
这些商队主要防备的反而是与他们相同身份的人。
奇货城内的出货就那么多，所有人都想满载而归，那就必然有人不会满足。
为了不做不满足的人，他们都争相讨好奇货城的管事们。
可惜奇货城有严格的规定，不许管事收任何商队的礼物。
如此，琉璃坊的管事肯赏脸，主动请卫国向爷的商队吃饭，对于卫国向爷的商队来说，不亚于天上突然掉馅饼，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别说是还没发现异常，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要赴约。
至今为止还没人能拒绝宋佩瑜亲手酿造的酒，卫国向爷的商队也不例外。
可惜他们的酒量虽好，却架不住喝的不是纯酒。
没到一个时辰，卫国向爷的商队就七扭八歪的倒下了。
琉璃坊管事也醉了，与向爷肩膀搭着肩膀鬼哭狼嚎，完全忘了他的任务是什么。
负责上菜的小二见到屋内半疯半傻的众人后，退出去拿了壶甜水回来，从卫国向爷开始，给商队的每个人都灌了一杯。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这些人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小二已经将干净的水和香皂拿了回来，伸手推了几下向爷。
见向爷躺在地上纹丝不动，小二从靴子里掏出匕首。
宋佩瑜与重奕等人，就在琉璃坊管事招待卫国向爷商队包间的隔壁，同行的不仅有吕纪和与柏杨，还有向掌柜。
向掌柜始终不肯承认他就是燕国先帝身边的瑞祥公公，被宋府老管家认出来后，他仍旧像之前那样，兢兢业业的给重奕做专属厨子。
等咸阳东宫小厨房的厨子被送来后，向掌柜就彻底沉寂了下去。
宋佩瑜不想在还没收集完瑞祥公公的消息前，就先将向掌柜逼的退无可退，始终都没找向掌柜问话。
这是向掌柜身份暴露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劳烦向掌柜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次饭菜，如今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回咸阳，特意在珍馐阁摆宴回请，你觉得滋味如何？”宋佩瑜说话的时候，金宝已经乖觉的给向掌柜倒上了酒。
向掌柜比之前任何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都要拘谨，闻言从椅子上起身，依次弯腰对在座的每一个人长揖，“草民能为皇子殿下做饭是草民的福气，当不起宋大人的谢。珍馐阁果然非同一般，师傅们的厨艺皆在草民之上。”
宋佩瑜听了向掌柜满是拒绝的话，忍不住失笑，以目光示意金宝继续给向掌柜倒酒布菜。
隔壁还没有动静，他们还能抓紧时间吃个好饭。
酒过三巡，众人却没有半点醉意。
向掌柜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礼仪周全的跪在地上，朗声道，“草民已经吃好了，这是草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宴席，谢殿下赏赐。”
说罢，向掌柜已经将头贴在地上，就等着重奕应声，他好直接告退。
没等宋佩瑜开口说话，门口突然响起来福的声音，“殿下，银宝将向爷带来了。”宋佩瑜双眼一亮，他早就交代了银宝，若是向爷胡子下的容貌确实像极了向掌柜，就将向爷直接带来。
若是剃了胡子的向爷一点都不像向掌柜，就将现场伪装成向爷的商队喝多了，胡闹间才会将向爷的胡子剃的歪歪扭扭。
正在自酌自饮的重奕被拽了下袖子，睨了宋佩瑜一眼，高声道，“进来！”
然后继续端着酒杯往嘴边送。
宋佩瑜见状眉毛跳动了下，低头开始数坛子。
一、二、三……没了？
宋佩瑜正要起身去重奕另一侧再找坛子，突然听见重奕的声音，“来了。”
宋佩瑜闻声抬头，捏住拳头才没去揉眼睛。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分明就是一张脸的瘦版和胖版。
怪不得向爷要留着如此茂密的大胡子，猛男身娃娃脸确实不是谁都能驾驭，起码向爷不行。
宋佩瑜清了清嗓子，缓声道，“向掌柜，你看谁来了。”
向掌柜依言抬头朝着后面看去。
他也听见了被带来的人被称作‘向爷’，心中却没什么波动。
他不觉得这个‘向爷’会与他的向有关系。
然后向掌柜就陷入了自我怀疑。
半晌后，向掌柜才转回头看向宋佩瑜，垂着头，语气也满是沧桑，“宋大人手下果然能人辈出，居然能将人易容的与我如此相像，可惜我早就没有家人了。”
宋佩瑜却觉得事情不能说的那么绝对，他暗示银宝将昏迷中的向爷放在仍旧跪在地上的向掌柜身边，对向爷摇了摇头，“若是您会这等易容的法子，尽管交给银宝，我来给他交学费，保证您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和自由。”
“自由？”向掌柜被这两个字逗笑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叹息，“草民对宋大人的条件很心动，可惜却没本事。”
话虽这么说，向爷安静的躺在向掌柜身侧时，向掌柜仍旧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沉默半晌后，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急着看向爷的脸上是否有伪装，而是放在了向爷的鼻子下方。
宋佩瑜见到向爷的动作后，下意识的看了眼身侧正吃酒的重奕。
竟然真的让重奕说对了，向爷与向掌柜必然是血亲。
对于有足够价值的人和事，宋佩瑜向来都不缺乏耐心。
他没让人将向爷唤醒，而是让人将向爷与向掌柜带下去，软禁在行宫。
向掌柜出门之前，宋佩瑜对向掌柜道，“还有半个月我们就要启程回咸阳，公公别忘了收拾行李，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伺候你的小厮。”
向掌柜闻言回头看了宋佩瑜一眼，眼中是向掌柜从未有过的沧桑事故，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其实宋佩瑜没对向爷能打动向掌柜抱有多大的希望。
结合向掌柜曾经讲述的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和瑞祥公公的人生，已经能大致推算出向掌柜的所有经历。
他也许本是个卫国世家的旁支，然后阴差阳错的流落到燕国，还成了太监，吃了许多苦头才成为燕国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又在燕国皇位更替中失去了所有。
这种人生经历，在话本子里。
就算不是最后的大反派，也得是个阶段性反派。
向掌柜流落到祁镇后，能与陈通判周旋，开食香楼安享晚年，已经是他性格通达的体现了。
非要说向掌柜对原本的家人和亲人还抱着极大的善意和向往，宋佩瑜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吕纪和满脸迷惑，“向掌柜本已经是无根之人，无牵无挂所以无所畏惧。如今找到了他的亲人，还在外貌上与他如此相像，就是找到了他的根。他除了为自己考虑，当然还要为家人考虑。”
宋佩瑜不太能理解吕纪和的观念。
虽然明白吕纪和口中的‘根’与身体是否残缺无关，而是与世间的牵绊，但宋佩瑜还是觉得吕纪和口中的向掌柜，未免过于……舍己为人？
宋佩瑜目光依次扫过屋内的其他人，重奕正神游天外，柏杨望着吕纪和的目光中带着认同，郝石、来福等人的目光中也都是赞同。
事实证明，在这件事上，宋佩瑜看得确实没有吕纪和透彻。
将向掌柜与向爷软禁在一起后，吕纪和每天都会将向掌柜和向爷分别带到其他方。
再让人将向爷这些年的经历说给向掌柜听，将向掌柜这些年的经历说给向爷听。
只过了五天，向掌柜就与向爷认亲了，并一改之前死鸭子嘴硬的做派，主动对守卫说要求见重奕。
他要献给重奕一个秘密。

第62章
重奕在行宫正殿花厅中,同时召见了向掌柜和向云。
柏杨身份尴尬，不愿意参与到这件事中，便以出城狩猎为借口推脱了。
几日未见,向掌柜的变化非常大。
仿佛是打开了身上某个隐藏的开关，一下子就从祁镇食香楼的大掌柜,变成了燕国庆帝的大太监。
向云的变化也非常大，他原本是个非常豪爽的人,因为他不拘小节的性情,在奇货城的管事中人缘还算不错。
没了大胡子后的向云,却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始终低着头，稍显腼腆的站在向掌柜身后。
宋佩瑜乍然间见到变化巨大的两人,觉得……有点辣眼睛。
娃娃脸壮汉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娃娃脸壮汉身，还满脸的少女羞涩。
这些天宋佩瑜也听了不少向掌柜和向云的经历。
向掌柜作为燕国瑞祥公公的时候,始终来历成谜,不知道有多少燕国势力花费了大量精力去探究瑞祥公公曾经的经历。
最后这些人都无功而返,且被庆帝发现，吃了好一通挂落。
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不再关心瑞祥公公出现在燕国皇宫之前的经历了。
然而顺着向云的线去查瑞祥公公，却马上变得容易了起来。
向云出身于卫国的小世家,卫国向氏本就底蕴不深，向云还是偏远旁支,到了他那代,已经与本家几乎没了联系，再去本家，甚至要给本家的奴仆陪笑脸。
说是世家子,其实与普通百姓差距不大。
向云是独子，今年二十有六，未到及冠的年纪就父母双亡，变卖的所有家底开始走商，始终未曾娶妻生子。
短短八年，向云就从边缘化的向氏旁支变成了手握千金的卫国向爷。
虽然这与向云本身性格粗中有细，适合做游商有很大关系，但最根本的原因却是赵国的人查到，向云其实是在给别人做事。
他积累的大量财富，大部分都会流入他背后的人手中。
那个人也是卫国皇子。
当初会查向云，只是因为他在奇货城出手大方，还没发现向云与向掌柜的特殊关系，所以就没有继续查下去，以免打草惊蛇。
所以宋佩瑜还不知道向云是为卫国的哪位皇子办事。
向云的父亲小时候曾随着双亲和弟弟去外地的外祖家中，返家的路途中遭遇了土匪，最后只有向云的父亲自己生还。
向掌柜就是向云父亲丢了的弟弟。
向掌柜与向云是亲叔侄。
宋佩瑜觉得向掌柜与向云也是体面人，没有必要将场面弄得跟审问犯人似的，专门让人上了些坚果与糕点来，打算让向掌柜边吃边说。
就算暂时没有格外能打动人的消息，向掌柜微妙的身份也可以作为攻击现任燕国皇帝的利刃。
或者心更狠一些，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赵国如今最被人诟病的地方，就是永和帝本是燕国旧臣，却在燕国庆帝驾崩后不久，新帝尚且还没彻底掌握的燕国的时候，毫无预兆的起兵叛出燕国，自立为赵。
只要能‘证明’燕国现任皇帝的皇位来的不正，就可以说永和帝是过于忠心旧主，才会判出燕国。
政客眼中只有国家大义，谁会追求光明磊落？
然而等坚果与糕点端上来后，有心情吃喝的却唯有重奕。
向掌柜没急着说出他的筹码，而是神色认真的问重奕，赵国能给他和向云什么。
没等重奕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吕纪和已经巧妙的将话头接了过来，“所谓无功不受禄，这自然要看瑞祥公公的秘密有多精彩。”
宋佩瑜露出温和的笑意，默契的扮演红脸，“您若是还愿意办差，就来东宫与安公公做个伴，若是不愿意，不拘是在咸阳城内或者是在咸阳附近找个山清水秀的庄子颐养天年都成。”
“至于向云。”宋佩瑜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始终垂着头的向云，“我在咸阳也有些类似奇货城内的买卖，正缺个有经验的大掌柜替我打理。等到回咸阳后，东宫十率也要扩张，不仅要从边军中补充护卫，还有许多知事、千户、百户之类的空缺……”
向掌柜听了吕纪和与宋佩瑜的话，垂着头陷入沉默。
宋佩瑜与吕纪和对视一眼，都没出声催促，一个看向多宝阁上的小琉璃树摆件，一个看向腰间的玉佩。
一时间整个花厅都只能听见清脆的剥榛子声。
宋佩瑜沉默的听了一会，实在是没忍住，转头将视线投到重奕手上。
别人剥榛子都要用小铜锤辅助，重奕却不同，他将深褐色的榛子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稍稍动力，就能将榛子壳利落的分为两半，剥出的榛子仁个个都异常饱满，没有任何破损。
两只手指，竟然比小铜锤还要管用。
宋佩瑜看了一会，竟然觉得颇为有趣。
重奕感受到宋佩瑜的目光，抬头瞥了宋佩瑜一眼，再剥出来的榛子仁没直接塞到嘴里，而是将茶盏盖翻过来斜斜的放在了桌面上，将榛子仁放入茶盏盖中。
宋佩瑜眼角余光瞥见重奕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口渴还有点紧张。
没过多大功夫，浅浅的茶盏盖就放不下重奕再剥出来的榛子仁了，重奕只能将手上刚剥出来的榛子仁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举起茶盏，递到了宋佩瑜面前。
虽然在重奕动作的时候就早有预感，但重奕真的这么做了，宋佩瑜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他不缺榛子仁吃，也不缺给他剥榛子的人。
虽然其他人剥出的榛子可能不如重奕剥的榛子完美，但只是个坚果而已，非得吃那么完美的做什么？
榛子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宋佩瑜从来没想过是否要拒绝，边警惕的抬头环视四周，边伸出手去接茶盏。
向掌柜还在沉思。
向云也始终低着头。
吕纪和……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和重奕。
宋佩瑜突然觉得吕纪和的衣服颜色太浅，都反光了。
秉承着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宋佩瑜淡定的接过了装满榛子仁的茶盏，迫不及待的抓了几个塞进嘴里。
嗯，好吃！
比他之前吃过的榛子都好吃。
等回咸阳的时候，他定要带些奇货城的榛树种子回去。
吕纪和的面容逐渐扭曲。
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地震当天，宋佩瑜还满脸怅然若失，一副要与君长别的模样。
然后，那个昙花一现的宋佩瑜就消失在地震中了。
等他好不容易能起床后，再见到宋佩瑜与重奕，每天都莫名其妙的觉得撑得慌。
虽然宋佩瑜做得也没错。
重奕接连受伤，又因为他们刚到祁镇的时候情况不好，身体内的毒素只是压制，始终都没彻底清除干净，确实应该好好养养身体。
但宋佩瑜未免也太黏糊了些。
难道宋佩瑜没发现，重奕原本是对药来者不拒的人，自从他开始花样百出的哄重奕吃药后，重奕反而不肯好好吃药了？
最让吕纪和绝望的是，原本的两个人……起码宋佩瑜还有些羞耻心。
现在呢？
宋佩瑜你吃榛子就吃榛子，看他的目光不仅不羞耻还带着得意是几个意思？
他才不想吃榛子！
不对，他想吃榛子，也有人替他剥！
向掌柜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打破了花厅内越来越诡异的气氛。
“罢了，就当我对不起陛下了。”向掌柜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皮不自觉的抽动了下。
能看得出来，此时的他确实伤心，却没到痛苦的程度。
向掌柜的情绪只外漏了一瞬，转眼就将失态遮掩好了，他转头看向重奕，出口就是炸雷，“如今这位燕帝，并不是先帝遗诏上的皇位继承人，先帝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饶是宋佩瑜与吕纪和本就是心思深沉，情绪不轻易外漏的性子，听见这句话也难掩吃惊和兴奋。
他们甚至不在乎向掌柜这句话是真是假，只要向掌柜肯开口，并能坚定这个说辞就行。
宋佩瑜连续往嘴里塞了好几个榛子仁，免得太早开口，显得过于兴奋，将主动权送到向掌柜手上。
他稳定了情绪后，才问道，“您知道庆帝留下的真遗诏在哪吗？”
向掌柜微微一笑，又不肯说话了。
宋佩瑜无声捏紧手中的茶盏，力道大到指尖都变成了青白色。
向掌柜已经亮出了筹码，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只有他们能开出让向掌柜满意的条件，向掌柜才会为他们提供更多的信息。
宋佩瑜看向重奕，悄悄使了个眼色。
在召见向掌柜之前，他与重奕说过好几种向掌柜可能会说的话和反应，并告诉了重奕要怎么说话。
唯有重奕亲口承诺，才能让向掌柜放心。
重奕放下手中还没捏的榛子，又将手上沾的榛子皮碎屑拂了下去，视线才放在向掌柜身上，“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殿下都能予我？”向掌柜头一次在重奕他们面前露出嘲讽的笑意，“我若是说，想要您高抬贵手，放我与侄儿还家呢？”
宋佩瑜闻言拧起眉毛，看来他们强硬的手段，还是引起了向掌柜的不满。
他正要再给重奕使眼色，向掌柜再次开口，“这里究竟是您做主，还是宋大人做主？”
此话一出，不仅宋佩瑜，连吕纪和的目光都沉了下去。
吕纪和正要开口呵斥向掌柜无礼，重奕却先开口了。
因为向掌柜的及时打断，重奕并没有去看宋佩瑜的脸色，他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向掌柜身上，语气也淡淡的，“我以为向掌柜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处于绝对弱势的时候，在言语间得罪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显然是个不够明智的选择。
向掌柜听了重奕的话后，脸色越发的难看。
吕纪和却双眼一亮。
他知道重奕不喜欢政事，但重奕才是君主，他与宋佩瑜只能私下给重奕出主意，却不能在众目睽睽的之下教重奕怎么做事。
这会让其他人接收到错误的信号，认为重奕是个好摆布的人。
不仅会在潜意识中的轻视重奕，还会更轻视他与宋佩瑜，并试图代替他与宋佩瑜在重奕身边的位置。
这无论是对重奕，还是对他与宋佩瑜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他也不奢求重奕能做更多，无论是否有道理，只要能压得住所有试图挑衅的人就够了。
这次，重奕就做的格外的好。
能从毫无根基的外来太监，到燕国庆帝身边的大太监，向掌柜自然是个聪明人。
他被重奕点拨后，马上收起身上的棱角，身上反而浮现宋佩瑜等人熟悉的气息。
从燕国庆帝身边的大太监，变回了食香楼的大掌柜。
向掌柜对重奕拱了拱手，缓声道，“难得殿下喜欢吃老奴亲手做的东西，想来是老奴与殿下有缘，老奴想去东宫伺候殿下，也与安哥哥做个伴。”
“至于我的侄儿”向掌柜提起向云，眸光更加慈和，态度也更卑微，从坐在椅子上，变成跪在重奕面前，眼中露出哀求，“不知老奴能否与殿下求个恩典，让他也在东宫任职，好全了我们期盼多年终能相见的情谊。”
向云在向掌柜跪下去的时候，就默默跪在了向掌柜身后。
他虽然全程都没说话，但从他的神态和行为上来看，不难发现他很尊敬向掌柜这个叔叔，也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向掌柜，愿意让向掌柜替他做主。
重奕没马上答话，他似乎是被窗外的飞鸟吸走了全部注意力，过了半晌，先是与宋佩瑜对视了一眼，才将目光放回恭敬跪在地上的向掌柜与向云身上，“可”
平心而论，向掌柜的要求并不过分。
他也明白，以他的身份，赵国不会放他和向云离开咸阳。
他能做出的选择无非就是宋佩瑜最开始提出的那些，在东宫，在咸阳城内、或者是在皇庄。
东宫看似最为拘束，实际上却是最自由的地方。
选择咸阳城内或者是皇庄，他的行为必定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唯有在东宫，在重奕的眼皮底下，他才是真的想去哪就去哪。
最重要的是，向掌柜想给向云博个未来。
他终究年长些，比侄儿更为老道。
不仅能凭借三言两语，就推测出侄儿虽然给卫国二皇子做事，却始终都是摊着大风险却得不到卫国二皇子的信任。
就连侄儿的商队中，都有只听命于卫国二皇子的人。
而且向云从年幼起就独自生活，与卫国向氏的其他人关系并不亲密，除了商队，也没有其他牵挂。
如此，向云在赵国的前途，会比在卫国强的多。
虽然他不在东宫，也能求重奕在东宫给向云安排个差事。
但他在东宫，才能时刻提醒重奕，他献上了多大的秘密。
向云的路也会更好走。
若不是为了向云，他早已将生死看淡，绝对不会轻易透露出那个秘密。
他忠心的是燕国庆帝，而不是如今的孝兴帝。
就算将动摇燕国国本的事告诉赵国，也不会产生任何愧疚。
他说的都是实话。
坑孝兴帝甚至能说得上是给庆帝报仇。
之前不愿意透露出这些事，只是因为不想再参与到凡尘俗世之中。
如今凡尘俗世中的向云，才让向掌柜又升起了想要参与的念头。
向掌柜告诉重奕等人，当年庆帝突然生病，总是梦到死于恒山祭祀的七皇子，日夜都要贵妃相伴才能熟睡，但身体情况还是越来越糟糕。
直到庆帝驾崩，向掌柜拿出庆帝遗诏时，才发现原来贵妃早就与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孝兴帝勾结在了一起。
他们早就利用先帝病中对贵妃的信任，将先帝的寝宫彻底把控，态度强硬的抢走了向掌柜手中的遗诏。
见到遗诏上是传位于四皇子而不是五皇子，五皇子恼羞成怒，直接将遗诏毁了。
也多亏了贵妃与五皇子笃定他们已经掌握大局，不在乎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个死人的向掌柜，向掌柜才知道是贵妃在庆帝的药中加了东西，才导致庆帝最开始只是风寒加失眠，居然会就此缠绵病榻。
包括庆帝突然暴毙，也是因为贵妃又换了药。
只有庆帝突然暴毙，才能保证庆帝不能及时召集重臣，正式宣布皇位继承人，给贵妃与五皇子留下动手脚的时间。
贵妃与五皇子毁了原本的真遗诏后，伪造了新遗诏。
整个洛阳风雨飘摇了三个多月，最后还是占尽先机的贵妃与五皇子胜了。
四皇子府遭遇刺客袭击，全府一百二十六口人，无一活口。
反倒是向掌柜因为不被贵妃和五皇子看在眼中，竟然凭借昔日的人脉活下来了。
向掌柜原本的打算的确是回到出生的地方看看，阴差阳错之下，才会流落到祁镇。
因为不确定卫国的家人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向掌柜也就歇了再离开祁镇的想法，与陈通判周旋后开起了食香楼。
简短的说完这段经历，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向掌柜话锋一转，又说另一件辛秘，“其实当年陛下留了两份遗诏，分别是传位于四皇子和传位于六皇子。正是因为陛下还没下定决心究竟要传位于哪位皇子，才迟迟不肯立太子。”
“陛下弥留之际时，只有老奴在陛下身边。陛下直到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要将皇位传给四皇子，吩咐老奴先宣布遗诏，然后将另一份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悄悄毁去，再将玉玺转交给四皇子。”提起这段往事，向掌柜的语速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
宋佩瑜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正是因为庆帝最后选择了四皇子，又没做出万全的安排，才给四皇子招来了灭门之祸。
反倒是在最后关头被放弃的六皇子因祸得福，虽然要在孝兴帝手下混日子，起码还好好的活着，孝兴帝还给他封了亲王。
想着这些，宋佩瑜却没忽略向掌柜话中真正的重点，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迫不及待的问道，“也就是说，两份遗诏与玉玺是分别放在三个地方？贵妃与五皇子只来得及将传位于四皇子的遗诏毁去，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还在？”
至于孝兴帝没有玉玺的事，宋佩瑜在燕国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因为庆帝就是开朝皇帝，孝兴帝是第二任皇帝，若是孝兴帝不延用庆帝的玉玺，那燕国所谓的传国玉玺，就只用了一代而已。
大家都对孝兴帝帝位来路不明的事心照不宣，他为什么没有庆帝玉玺，大家也猜得到。
既然如此，哪里还会有人在玉玺的事上与孝兴帝死磕？
磕输了就是输了，别说自己的小命，全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磕赢了，庆帝也不会从皇陵中再爬出来，给死磕玉玺的人升官。
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提起庆帝玉玺的事了。
向掌柜笑了笑，“宋大人料事如神，确实还有一封先帝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还没从秘密地点取出来，玉玺也被陛下提前交代人收起来了。”
听了向掌柜前半段故事，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伪造燕国庆帝遗诏的吕纪和精神大振，迫不及待的道，“那份诏书与玉玺藏在何处？”
向掌柜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了当的告诉吕纪和答案，目光却始终都看着重奕，“在燕国的庆山行宫。”
重奕见到吕纪和与宋佩瑜脸上的兴奋，都因为向掌柜的这句话冷却了许多，同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顿时有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重奕不高兴了。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直接问宋佩瑜，“燕国的庆山行宫怎么了？”
宋佩瑜头一次见到重奕这么积极的了解正事，心头立刻涌上老父亲般的欣慰，仔细给重奕解释燕国庆山行宫的来路。
庆帝原本是前朝名臣之后，祖上是个文官来着。
前朝轮番被吐谷浑、突厥和契丹轮番暴打，屡次南迁，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灭国的命运。
屡次南迁的行为也成了自救失败，迁坟成功的笑话。
前朝彻底没落后，尚且还算完整的大小世家带着号称是前朝后裔的新皇帝，再次一路向南。
最后在徐州、扬州落脚，强行给前朝又续了口气，就是陈国的前身。
然后就闹出了二十年换了四十位皇帝，但凡是有前朝血脉的男丁，上到七十岁老翁，下到出生只有三天的婴孩，都坐上过帝位的荒唐事。
最后硬生生的将前朝血脉彻底折腾没了，出身扬州世家的薛氏家主被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委托重任’，成为新皇。
五年后，薛氏家主改国号的为‘陈’，就是现在的陈国。
外族终究是只知道蛮横掠夺的莽夫，没法长久的占据中原的土地。
在陈国热热闹闹换皇帝的那些年，被吐谷浑、突厥和契丹占据的雍州、翼州、兖州、青州又陆续回到了中原人的手中。
这些中原人才真正能称得上是收复河山。
庆帝的父亲就是收复河山的人之一，他带领家族弃文从武，坐拥北方面积最大的雍州与翼州，占九州面积的七分之二，成为当时手下土地最多的诸侯。
可惜他命不好，没来得及称帝就驾崩了。
留给庆帝的是仍旧没被打服气的吐谷浑和突厥，还有尚且没建造完的行宫。
那座行宫正是庆帝的父亲为自己准备的皇宫。
父亲的死，对庆帝的打击很大。
内忧外患之下，他忍痛叫停了‘皇宫’的建设，设咸阳与洛阳为双都。
庆帝还用他的帝号给没修完的‘皇宫’所在的地方命名。
久而久之，那座刚打完地基，就从皇宫变成行宫的地方，虽然不在山上，却被燕国的人称作庆山行宫。
庆山行宫不仅对庆帝意义重大，对燕国同样意义不凡。
因为庆帝将太庙搬到了庆山行宫。
可以说庆山行宫的守卫半点都不比洛阳皇宫的差，甚至因为来往的人没有洛阳皇宫多，反而会更严格一些。
先不说庆帝藏在庆山行宫的遗诏和玉玺是不是早就被发现了，他们就算知道遗诏和玉玺就在庆山行宫，想在不惊动燕国的情况下，将遗诏和玉玺拿出来，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从向掌柜口中的得到的消息让宋佩瑜与吕纪和十分满意。
虽然要怎么利用这件事，还需要回到咸阳后再从长计议，但宋佩瑜却不吝啬先将答应了向掌柜的事落实下去。
向云摇身一变，从卫国的游商，变成了重奕的护卫。
从七品的羽林史，与来福品级相同，正好让来福带带向云。
养好了向云，他们才能从向掌柜那里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以赵国与燕国之间的仇恨，再开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等到燕国从曾镇的事上缓过来，肯定又要盯着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赵国咬。
向掌柜果然没让宋佩瑜失望，向云刚上任，他就端了盘亲手做的精致点心来给重奕请安。
期间仿佛不经意的说了许多燕国皇宫中发生过的往事。
对于重奕来说，是纯听故事。
在‘恰好’也在场的宋佩瑜眼中，却不亚于私人小课堂。
燕国皇宫的‘趣事’远远没有卫国皇宫的‘趣事’劲爆，奈何‘说书人’之间的水平差的委实有些多。
久而久之，连重奕都更喜欢找向掌柜，不，现在又是向公公了。
连重奕都更喜欢听向公公讲故事。
卫国八皇子刚‘失宠’的时候，还短暂的惊慌过。
不仅又爆出了好几个让人难以置信是发生在皇宫的大八卦，还对向公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向公公见过的刁蛮主子太多了，三言两语就能将卫国八皇子哄得傻笑连连，完全忘了他原本来找向公公是为了什么。
后来卫国八皇子发现，安公公的规矩极严。
他就算是‘失宠’了，在行宫中的地位也没变，还能过混吃等死的生活。
于是卫国八皇子不仅原地躺平，平静接受了他已经是昨日黄花的事实，还会为了好吃的糕点，主动去讨好的向公公。
短短一个月，卫国八皇子竟然胖了二十斤。
宋佩瑜不得不怀疑，卫国八皇子是故意吃胖。
这样等赵国打算将他的身份昭告九国，或者打算用他在卫国换取利益的时候，卫国八皇子就能死不承认。
考虑到这点后，宋佩瑜单方面决定，要开始限制卫国皇子的饮食。
他专门让金宝去吩咐行宫正殿厨房的人，给卫国皇子供应的吃食就按照他与吕纪和、柏杨的来，可以酌情再加半份，决不能让卫国皇子吃的像重奕那么多。
时间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按照宋佩瑜等人原本的计划，他们如今已经回到咸阳了。
却因为突然的地震和其他事情，直到现在才准备启程。
奇货城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宋佩瑜完全能放心的将奇货城交给盛旺。
蔚县赶在地冻之前就打好了新城墙的地基，终于在下雪之前，彻底将新城墙盖好了，慕容靖会护送他们回咸阳。
慕容靖的副将则会暂时留在奇货城，以便时刻注意曾镇那边的情况。
不得不说，曾镇的金矿当真不负它的盛名。
用一个字形容，多。
用两个字形容，很多。
用三个字形容，非常多。
……
总结：多多多！
两万边军挖了将近一个月，仍旧能轻而易举的从曾镇挖到金矿。
从半个月前，两万边军就变成了五万边军。
慕容靖将他在赵燕边境驻守的亲兵也调过来了，为了节省时间，没送折子回咸阳等待永和帝准许，是慕容靖的手书加公印，再加上重奕的公印，直接调兵。
赵军要在今年落雪之前，尽可能的将所有在地面附近的金矿都挖走。
不出意外，明年赵军就不会再到曾镇了。
当初来曾镇的时候，只有重奕、宋佩瑜、吕纪和与柏杨，还有一辆来源于土匪的马车。
如今准备回咸阳，竟然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从咸阳送来照顾他们的人、参与过新纸制作的所有人、卫国皇子、向公公和向云、还有向云的整个商队……
既然要施恩，自然要做的滴水不漏。
宋佩瑜特意让金宝去问向云，他的商队要怎么处理。
向云先将商队中只听卫国二皇子话的人交代了，然后表示想与商队的人单独聊聊。
与商队的人聊过后，向云主动求宋佩瑜，能不能让他商队的人也跟去咸阳。
向云商队的人都和向云差不多。
不是孤儿，就是父亲或者母亲亡故，他们无论是跟着还活着的父母，还是被丢去有学血缘关系的家人那，最后都会逐渐成为‘家’中的免费仆人。
向云虽然是孤儿，但向氏毕竟是世家，为了面子好看，也至少要将向云养到能离开族学的年纪。
当然，向云在族学期间会不会成为别人的解压工具，完全不在向氏本家的考虑之中。
向云商队的人，大部分还不如向云。
他们小时候，连吃饱饭都是问题。
所以向云商队的人，大多都与向云一样，对卫国没什么特殊牵挂。
开始给卫国二皇子办事后，就被套进去了。
他们没法脱身，也不能脱身，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如今听闻向云要去赵国咸阳生活，言语间已经不再惧怕卫国二皇子。
商队中的其他人犹豫之后，大多数都表示想与向云去咸阳。
他们这些年来也攒下了些家底，都换成了金子随身带着。
等到了咸阳，就几个人合伙开铺子，彻底安稳下来，不再过那种随时随地都在漂泊的日子。
少数想回卫国的人纷纷表示，他们回到卫国后，绝对不会出卖向云等人。
他们会说商队在路上遇到了意外，其他人都死了。
向云与宋佩瑜说这番话的时候，全程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让宋佩瑜心生不满。
在卫国二皇子手下办差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些贵人多不将他们这些人的贱命放在眼中。
察觉到向云情绪的宋佩瑜哂然一笑，轻而易举的同意了放那些想走的人离开。
他其实并不在乎向云商队中被放回去的人，会对卫国二皇子怎么说。
就如同他根本就不在乎卫国二皇子会怎么想这件事，哪怕卫国八皇子曾经说过，卫国二皇子睚眦必报，是个很能记仇的人。
卫国二皇子是觉得向云背叛了他，还是觉得赵国挖他墙角，会因此产生什么情绪。
关他宋佩瑜什么事呢？
反正卫国二皇子也没本事拿他出气。
一行人十一月从奇货城出发，经过蔚县，然后是华山，顺着当初来华山祭祀的路回到咸阳。
这次他们不赶时间。
宋佩瑜又总觉得重奕不到两年的时间，不仅身体内的余毒还没清理干净，还屡次伤上加伤，必然是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
虽然重奕看上去仍旧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柏杨也屡次保证，以重奕不能用常人来比较的情况，即使面容极具欺骗性，实际上，上山打虎都不是问题。
但宋佩瑜就是固执的认为重奕身体虚弱。
所以在他们回咸阳的过程中，从来都没再如同来时那般风餐露宿过。
虽然还是在驿站休息，宋佩瑜却专门让人给重奕置办了全新的被褥带着。
就算是漏风的猪窝，都能铺得香香软软，简直是将重奕当成睡了硬床，第二天身子都会发青的娇花伺候。
虽然这等行为遭到了吕纪和等人鄙夷的目光。
宋佩瑜和重奕却从来都不在意，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
随着他们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寒冷，尤其是夜晚，简直冻得人睡不着觉。
某天，被冻醒的吕纪和早早起床。
这样才能穿上厚厚暖暖远比棉被保暖的衣服，再喝着刚烧开的茶水，捧上热乎的手炉，比在冰凉的被窝里舒服多了。
虽然这么早起床，白天的时候难免会犯困，但白天不在马车里趁着温度还算暖和补觉，他们又能做什么？
显然，有着相同想法的不止吕纪和一个人。
他在花厅里见到了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的柏杨与卫国八皇子。
三个人心有戚戚焉的对视一眼，纷纷将目光放在门口。
他们还不是最怕冷的人，最怕冷的人是宋佩瑜。
之前两天，最早被冻醒的人也都是宋佩瑜。
今日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直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热度的阳光照进了花厅，宋佩瑜还没起来。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卫国八皇子小声道，“宋大人不会是生病了吧？”
吕纪和回想了下去年这个时候，在祁镇过冬的宋佩瑜，好像就是这段时间蔫头蔫脑了好几天，不由转头看向柏杨，“可能？”
柏杨也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的宋佩瑜，他比吕纪和记得更清楚些，毕竟是他亲自开的药。
柏杨顿时坐不住了，手臂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去看看宋佩瑜怎么了。”
吕纪和与卫国八皇子虽然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暖，根本就不想到寒风中去，但只犹豫了几秒，就跟在了柏杨身后。
恰逢此时，重奕进门，他身边裹着大红色披风，脸色红润，脚步轻松的人，正是吕纪和等人以为连床都爬不起来的宋佩瑜。
大红色的披风他们也很眼熟，尤其是大红色披风上的那圈白兔毛。
大红色披风是他们还在奇货城的时候，熙华长公主着人送来的，说是担心重奕身子虚，会在回咸阳的路上受凉。
毫不夸张的说，这件大红色的披风，可能是他们整个车队中，最暖和的一件衣服。
至于那圈白兔毛，昨日还在重奕的黑披风上。
如今，重奕的黑披风已经秃了。
吕纪和垮下脸来，正要开口刺宋佩瑜，突然听见柏杨问，“你昨日睡在哪了，这么身上的味道与殿下一模一样？”
重奕用的是龙涎香，宋佩瑜平时习惯用松香或者竹香，味道差的还挺大。
听了柏杨的话，吕纪和也立刻闻出了不同。
宋佩瑜闻言，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
他恨柏杨好好一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是他愿意去蹭重奕的被窝吗？
还不是重奕诱惑他！
天知道他连续被冻醒两天后，有多后悔当初给重奕置办被褥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大公无私，光想着要照顾重奕，给重奕符合身份的牌面，完全没想过自己也可能需要。
在他悔得肠子都要青了的前提下，昨日下午重奕让他去已经铺好的床上小憩一会的时候，宋佩瑜就没忍住诱惑。
然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连重奕什么时候进被窝的都不知道。
做梦都是寻到了暖炉抱在怀中。
“你们睡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两个人身上的熏香味道相同代表什么的卫国八皇子，发出让吕纪和、柏杨、宋佩瑜不约而同的打了个激灵的呼喊。
吕纪和与柏杨纷纷对卫国八皇子行注目礼，目光饱含‘你疯了’、‘你真勇’……等深刻的含义。
宋佩瑜‘和善’的望着卫国八皇子，强调，“只是睡觉！”
原本面上只有惊讶的卫国八皇子闻言脸色大变，猛的退后两大步不说，还将双手捂在了胸前，眼睛险些要瞪出眼眶，“除了睡觉，你还想做什么？”
宋佩瑜：……他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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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183;长公主府
惠阳县主换了顶新的琉璃花冠后，打量了铜镜里的人半晌，亲自动手给琉璃花冠换了个角度，问身侧候着的丫鬟，“这顶花冠怎么样？”
“好看极了！”丫鬟双手合十，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怪不得外面的人都说县主是赵国第一美人，原本奴婢还以为那些人是因为县主的身份尊贵，才故意捧着您，却没想到您难得盛装打扮，竟然美的如同画中的仙子般，奴婢都要看呆了！”
惠阳县主闻言抿了下嘴角，从椅子上站起来转了一圈，问道，“衣裙怎样，可有失礼的地方？”
丫鬟仔细检查后，从梳妆台上抽了条纱带出来，三两下就将纱带折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丫鬟将纱花虚放在惠阳县主的裙摆上，抬头看向惠阳县主，“裙子似乎素淡了些，加朵花可好？”
等到惠阳县主终于能出门，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没被带出门的两个大丫鬟连忙开始整理堆放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和首饰。
朱砂见到房内只有她和红豆，小丫鬟们都被打发出去了，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句，“县主怎么突然兴起了打扮的心思？连去年的衣服都要找出来。”
驸马和长公主都很舍得为惠阳县主花钱，她的吃穿用度在咸阳贵女中绝对能排的上前几。
说是去年的衣服，其实最多穿过一次两次，甚至还有从未上过身的。
红豆满脸笑意的点了点朱砂的鼻子，“傻丫头，县主今天要赴约呢。”
红豆笑的开心，朱砂却更不开心了，小声道，“从前也赴过许多次大公主的约，每次县主都要特意穿的素淡些，免得抢走大公主的风头，什么时候这么盛装打扮过？”
“你啊！能不能对外面的事情上心点？”红豆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朱砂的手。
这一下打的毫不留情，见到朱砂眼中似有泪光后，红豆又心软了，她趴在朱砂的耳朵边，声音几不可闻的说了句话。
朱砂愣了会才回过神来，继续整理衣服的时候，不仅动作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意。
县主竟然是要陪着大公主去城外迎接三皇子。
老天保佑，县主终于开窍了。
凭容貌、凭家室，满京城的贵女，没有谁能比她们县主，更能配得上皇子妃的位置。

第63章
重奕等人回到咸阳那天,咸阳早就开始落雪了。
再过十天，就是新的一年。
肃王亲自在城外迎接重奕，同行的还有大公主和惠阳县主。
因着天寒地冻,不仅大公主与惠阳县主是在马车里等待，肃王也没骑在马上硬挺着。
肃王不让重奕出马车,他自己进到了重奕的马车中，直接在重奕身侧落座,单手揽着重奕的肩膀,恨不得能一寸一寸的检查重奕身上都添了什么新伤。
膀大腰圆的壮汉,开口就是哽咽。
重奕像个乖巧的木偶人似的,任由肃王摆弄，只有稍显的凝固的目光,才能显露重奕的真实情绪。
宋佩瑜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重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肃王自己见到重奕，放心了,也没忘记他的宝贝女儿,特意告诉重奕,大公主在另外的马车中。
重奕闻言伸手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面看去，几乎将半个身体都探出马车窗户的大公主立刻兴奋的挥舞双手,“皇兄！”
重奕立刻将马车窗帘放了下来，低声道,“胡闹！”
那般姿态，稍不留意就会从马车里倒栽下来,还不如直接下马车来找他。
肃王的脸色也不好看,却说什么都不许重奕下马车。
他自己下马车教训大公主去了。
宋佩瑜等人都能听见肃王色厉内荏的‘训斥’，和大公主委屈的辩驳声，顿时脸色微妙,纷纷低下头去，只是肩膀都有些发抖。
窗帘外突然响起他们熟悉的声音。
不仅肃王在，骆勇、平彰、魏致远、盛泰然等人也在。
他们不能像是肃王似的，大大咧咧的往重奕的车架中钻，重奕的车架也没法容纳这么多人，就只能在马车外问候重奕了。
车队在咸阳城外停留了许久，才继续朝着咸阳前进。
宋佩瑜忍不住掀开他那边的马车窗帘往外看去，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咸阳竟然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首先，变化最大的地方无疑是水泥路。
从车队进入到咸阳范围内后，宋佩瑜晕车的症状就不治而愈，不仅不会脑袋发沉时时刻刻都想吐，还能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风景。
虽然这个时节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但不晕车，尤其是在他曾经晕车过无数次的地段保持绝对清醒，对宋佩瑜来说，还是个颇为新奇的体验。
等到进入咸阳后，车队再次暂停下来，慕容靖、吕纪和与柏杨来与重奕请辞。
慕容靖要述职，但不是今天，会另外再寻个日子进宫。
吕纪和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
柏杨虽然在咸阳没有家人，却也有自己的宅子，不会与重奕回东宫。
等这些人都散去了，宋佩瑜也与重奕请辞。
他也很想念家人，尤其是看到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后。
重奕却没像放慕容靖、吕纪和他们似的痛快。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了宋佩瑜一会才开口“你不与我回东宫？”
“我当然是要回家，在路上时曾收到咸阳的信，大哥特意空出了今日整天的时间在家等我。”宋佩瑜不自觉的露出个兄控胜利的笑容。
重奕眯起眼睛，宋佩瑜的这个笑容有些刺眼，他不喜欢。
可惜没等重奕想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肃王已经掀开了马车帘子，“你们都黏糊快两年了，还没黏糊够？快点放狸奴回家去，云阳伯都要等急了！”
宋佩瑜闻言心头一跳，突然就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匆匆的对肃王拱了下手，再也没看重奕，径直跳下马车跑了。
宋景珏与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在车队中，宋佩瑜径直去寻宋景珏的马车。
一刻钟的时间都没用上，他们就到了宋府的大门口。
这个速度在已经习惯了奇货城内宽敞平整的水泥路的宋佩瑜和宋景珏眼中，不算什么稀奇，却也因此稍稍放下了久未归家的紧张。
宋景珏与妻儿直接坐在马车中入府，宋佩瑜被拦了下来。
他的兄长们都等在大门口，亲自拿着火盆、艾叶……还有宋佩瑜都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在宋佩瑜进门前先给他去晦气。
折腾了这一通后，宋佩瑜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所剩无几。
家中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总给宋佩瑜一种错觉，他陪重奕顺利祭祀华山之后就顺利回到咸阳，没有遇到华山行刺，也没遇到后面的地震、土匪……
可惜这种平淡的幸福感只维持到宋佩瑜见到女眷。
被三个女人搂着哭是什么感受？
宋佩瑜表示根本就不想回想，他不仅被三个女人搂着哭，还要被兄长们和侄子们甚至是孙子辈围观。
所幸女眷们都心疼宋佩瑜舟车劳顿才回到咸阳，哭过一阵，将心中憋闷已久的担心后怕发泄出来后，就自己停了下来。
宋佩瑜在家人们的陪同下吃过晚饭，很快就被放回了天虎居。
天虎居与去年四月份他离开时别无二致，进屋便有他惯用的竹香与热气扑面而来，所见之处都纤尘不染，连宋佩瑜离开咸阳前，随手扣在床头上的书都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回咸阳的路途中基本没觉得疲惫的宋佩瑜，忽然困顿的眼皮都睁不开。
宋佩瑜在金宝和银宝的服侍下，勉强将自己清理干净，换了身崭新的寝衣，一头扎进了他熟悉的被窝里。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宋佩瑜最后一个念头，是在想今晚的重奕会经历什么。
事实上，重奕的经历与宋佩瑜别无二致。
只不过宋佩瑜是被三个女人搂着哭，重奕是被一个女人搂着哭后，晚上还要面临左右为男的困境。
反正勤政殿的床够大，就算被永和帝与肃王夹在中间，重奕也不会觉得拥挤。
但是……永和帝与肃王都打呼，声音犹如惊雷的那种。
坚持了半个时辰，重奕忍无可忍，穿着鞋披上披风，连夜溜回东宫。
回到咸阳，对于东宫来说，头等大事就是永和帝在重奕回到咸阳的第二天，就在大朝会上下旨，要在正月十五正式册封重奕为皇太子，并昭告天下。
虽然是影响巨大的要事，却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就算这道圣旨早个两三年宣读，也没人会觉得意外。
谁让永和帝只有这一名皇子，根本就别无选择。
只是旨意下的如此让人猝不及防，除了礼部需要加班加点的大小官员，最忙碌的莫过于东宫。
还有重组了两年多的詹事府，还与它未来的主人重奕基本没有交集，就更谈不上默契了。
宋佩瑜回到咸阳后，只享受了一个懒觉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他要将向公公和向云，还有卫国八皇子在东宫安置下来，另外还有詹事府与东宫的接洽，礼部与东宫的接洽……永和帝还下旨，将重奕的份例提升三倍。
永和帝只是随便动了动嘴皮子，具体内容却要东宫自己人拿着圣旨去相应的部门接洽。
就算是有吕纪和的帮忙，宋佩瑜仍旧觉得焦头烂额。
况且宋佩瑜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比如他在京郊的各种庄子，无论是制作琉璃的庄子，还是制作香皂的庄子，都还有人留在咸阳，维持琉璃坊和芬芳庭的正常运营。
在宋佩瑜离开的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庄子里也有不少最新的‘发明’，等待宋佩瑜过目。
还有宋佩瑜当初离开咸阳前，刚组成的自行车庄子和银镜庄子，都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半成品，等待宋佩瑜指出继续实验的方向。
……
最后不仅宋佩瑜与吕纪和肉眼可见的消瘦暴躁了许多，连带着被抓壮丁的柏杨、骆勇、平彰等人，嘴角也纷纷冒起了火泡。
唯有册封太子的绝对主角重奕，竟然胖了好几斤，连带着脸都有从瓜子脸变成鹅蛋脸的趋势，身上冷清感都褪去了不少。
好不容易赶在年前最后一天，将册封太子的流程敲定了七七八八，不仅东宫、礼部和詹事府松了口气，连已经重组的钦天监都松了口气。
赶在年节前一天才封笔已经是闻所未闻，再往后面拖，他们真的做不到！
熟悉的大年夜，宋佩瑜满脸‘已被掏空，勿扰’。
周围的人提醒宋佩瑜要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像是只即将被挼秃的小猫儿似的，看上去还挺可怜。
于是宋佩瑜收获了补汤*3，加老母亲的关爱*3。
三碗不同人熬制的补汤摆放在面前，且那三个人都在对面，应该喝哪碗？
宋佩瑜表示哪碗都不能喝，除非他已经做好了喝三碗的打算。
奈何胳膊终究没能拧不过大腿，最后他还是含泪喝了三碗补汤。
由于补的太过，初一祭祖后回房间补眠，还梦到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梦中的具体内容宋佩瑜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知道与他不可描述之事的人是谁。
真是要命。
这让已经答应重奕，初二就入宫的宋佩瑜产生了迟疑。
最近还是不要与重奕见面为好，起码得让他将那三碗满是精华的补汤熬过去。
打定了主意，宋佩瑜立刻在床上躺平，低声叫金宝进来，吩咐金宝去东宫给他告假，就说他身体不适恐怕是染上了风寒，怕传染给重奕，过几日再进宫。
难得多了一天假期，当然是要在床上睡的昏天暗地。
初二整天，宋佩瑜除了吃喝与更衣，就是睡觉。
当天夜里，宋佩瑜半睡半醒之间被重奕堵在了床上，险些没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多亏了他喝了一整天的水，估计已经将补汤都消化了。
不然……宋佩瑜拒绝去想可能会发生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宋佩瑜抱着被子往墙边缩了缩，总觉得不太对劲。
重奕的穿着倒是很正常，黑色为底，绣着祥云纹路的皇子常服，八成是年前赶制出来的，袖口上还盘旋着一条金色的五爪龙。
重奕毫不客气的在宋佩瑜让出来的地方坐下，边打量宋佩瑜边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撒谎。”
宋佩瑜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目光莫名的看了眼重奕，拒绝回答这个送命题。
吃了无数次亏后，宋佩瑜早就学聪明了。
只要他不开口，重奕就没法说他撒谎！
房间内安静了半晌，最后还是重奕先有动作，他单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伸向缩在墙角的宋佩瑜。
自从宋佩瑜养成了随时随地的查看重奕是否在发热的习惯后，不知不觉之中，重奕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而且双方对这个习惯都适应的非常良好，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的宋佩瑜甚至主动伸长脖子，让重奕能更容易的触碰到他的脑门。
随着重奕的靠近，宋佩瑜忽然动了动鼻子，他好像闻到了异香味。
宋佩瑜迟疑的目光顺着重奕宽大的袖子一路往下，最后落在重奕腰间绣着蝶戏花图案的荷包上，突然伸手抓住重奕即将收回的袖子，问道，“这个荷包是怎么回事？”
重奕经常带着的那几个荷包，宋佩瑜都熟悉的很，不是龙纹就是朱雀，花样单一且用料华丽，从来就没变化过。
宋佩瑜能断定，重奕腰间的荷包绝对不是出自东宫。
这种粉粉嫩嫩的颜色，八成是哪个姑娘送的。
想到此处，宋佩瑜像是被突然烫了爪子的猫儿似的猛的撒开手，默不作声的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抢在重奕前面道，“算了，不用特意说给我听。我只是觉得这个荷包还挺别致的，呵呵。”
重奕挑了下眉毛，将与黑色锦袍格格不入的粉嫩荷包握在手心，仿佛是才发现他身上有这个荷包似的，仔细的研究了起来。
宋佩瑜眼角余光见到重奕的动作，还没分辨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眉心先浮现了暗影，“你回东宫看……”你的荷包去。
宋佩瑜后半句话没能说完，被金宝的打断了。
金宝力道均匀且轻缓的在门上敲了两下，低声道，“主子房里怎么有声音，可是醒了想要热水热茶？”
宋佩瑜听了金宝的话，短暂的懵住了。
他房里突然多了个人，能没有声音吗？
金宝怎么明知故问……？
宋佩瑜顿时顾不得之前都在别扭什么，裹着被子从墙角主动爬出来，压低声音对还在打量荷包的重奕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重奕的目光飘忽了下，“这重要吗？”
很好，宋佩瑜知道答案了。
重奕肯定不是正常走进他的房间，否则始终都守在他门外的金宝绝对不会问他房中为什么会有声音。
“这不重要，什么重要？”宋佩瑜从牙缝中挤出反问。
重奕举起手中粉嫩的荷包，语气莫名冷淡了许多，“这个荷包从走针到样式都很普通，根本就谈不上别致。”
门外的金宝没听见宋佩瑜的回应，却还是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便又在门外询问了一声，这次不仅询问的声音比刚才大，宋佩瑜还听见了金宝准备推门的声音。
此时的宋佩瑜满脑子都是，他不能在金宝面前大变活人。
于是毫不犹豫的高声道，“我没事！还想再睡一会，你先去隔壁屋子歇着吧。”
推门的声音停了下来，天虎居的人都知道，宋佩瑜最讨厌睡觉的时候房间里有人，还会因此而失眠。
因此每当宋佩瑜睡觉的时候，他屋里都不会留人。
春夏的时候，奴仆们都守在门外，稍微有些动静就能马上推门而入。
秋冬时节，宋佩瑜体恤他们，便叫他们没事的时候在旁边的小屋里休息。他想叫人的时候，只要摇动床头的金铃，小屋里的人就能听见。
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的声音，宋佩瑜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然而对上重奕堪称执着的目光后，宋佩瑜马上就后悔了。
他慌什么？！
居然错过了唯一能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重奕来看望他的机会。
忠心能干的臣子生病后，‘贤明宽厚’的君主前来看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就算是这位‘贤明宽厚’的君主不走寻常路，连爬树带翻墙的来看望忠心能干的臣子，也可以将重奕的行为归结为任性。
反正重奕已经前科累累。
他居然将发现端倪的金宝打发走了？
若是宫中发现重奕丢了，然后再从他这里找到重奕。
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宋佩瑜抓着重奕衣袖的力道更有用力了，咬牙道，“不许让别人知道你今晚来看望我了，任何人都不行！”
重奕听了这话，心中莫名有些不快，却没浮现在脸上。
他打量了下宋佩瑜的脸色，忽然道，“我看你挺精神的，一点都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宋佩瑜丝毫不慌，他松开重奕的袖子，随口胡说，“喝了三大碗补汤，想要不好都难。”
“行了，我什么样你也看过了，快点回东宫吧。”宋佩瑜催促道。
重奕在他这儿待的越久，东宫那边越容易出现乱子，万一出现全城搜救准太子的乱象，可就没法收场了。
重奕半趴在床上以手杵着脸，昂着头望着宋佩瑜，语气笃定，“你撵我走，为什么？”
没等宋佩瑜回话，重奕忽然举起另一手中捏了半天的荷包，又道，“因为你不喜欢这个荷包？那为什么还要夸它别致。”
宋佩瑜恨不得能整个人都缩到被子里，假装这个房间只有重奕一个人在。
不是万事都不关心吗？
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重奕也很茫然，他感觉到宋佩瑜又生气了，却不知道宋佩瑜为什么生气。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处理他知道的原因了。“这是青鸾送我的新年礼物，你不喜欢，我就不带了，回头让安公公好生收起来。”说罢，重奕果然没将粉嫩的荷包系回腰间，而是放在了袖袋中。
然后原地不动，目光灼灼的盯着宋佩瑜。
明明重奕没说话，宋佩瑜却觉得他仿佛已经听见了声音。
重奕在问他，还生气吗？
宋佩瑜忍不住露出个苦笑，他倒是宁愿看到重奕绝情冷酷的一面，也不想看到重奕这样淳朴笨拙的模样。
重奕为什么非要对他这么好呢？
重奕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没法下定决心抛下重奕回奇货城。
他也不敢那么做，以重奕现在这般表现，宋佩瑜觉得重奕绝对不会允许他离开咸阳。
就算事先瞒着重奕，也可能发生他前脚刚离开咸阳，就发现身后跟了个甩不掉的尾巴的情况。
尾巴后面再跟着格外急切，仿佛是无头苍蝇般的尾巴。
救命，想象力太好，他脑中已经有具体画面了。
话说出口，宋佩瑜才发现说的却是，“你怎么这么傻啊。”
重奕敏感的察觉到宋佩瑜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将腰间另一个荷包拿下来，拉着宋佩瑜的手，将黑底绣龙纹的荷包塞到宋佩瑜手上，“这是新年礼物，我走了，明日别忘了进宫。”
说罢，重奕深深的望了宋佩瑜一眼，转身直奔窗户。
宋佩瑜立刻决定，他要将所有窗户都堵死！
半晌后，宋佩瑜才将目光放在手心的黑底绣龙纹荷包上。
抬起手轻轻嗅了下，是龙涎香的味道。
永和帝与肃王都不喜欢熏香，长公主更喜欢各种花香，整个赵国的龙涎香都只拱给对香没什么感觉也不拒绝的重奕。
宋佩瑜定定的看了黑底绣龙纹荷包许久，抬手将荷包放进了床头柜中，整理好被子躺回床上。
半个时辰后，自从躺下后就纹丝不动的宋佩瑜猛得坐起来，气势汹汹的将他刚放进抽屉中的荷包又拿了出来，一气呵成的拆开。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腿上。
借着今日格外明亮的月色，宋佩瑜将腿上的两个小东西尽收眼底。
是两块玉雕。
一块黄玉，一块白玉。
重奕拿出来的东西，价值自然不用多说。
黄玉被雕刻成了小猫儿的样子，四脚着地走在路上，昂首阔步，一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睛瞪圆的模样，得意极了。
宋佩瑜在黄猫的后脚上，摸到了不同于其他三只脚上肉垫的触感，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是个字。
白玉则被雕刻成小老虎的模样，正将自己团在一起，舔着前臂上的毛发。
不得不说这块料子选的非常好，原本白玉上有黑纹应该是瑕疵才是，用来雕刻白虎，黑纹却正好能当成白虎的纹路，反而成了点睛之笔。
但相比黄猫儿，白虎就显得匠气有余而不够灵动。
宋佩瑜在白虎的后脚上同样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宋佩瑜将黄猫儿和白虎放回荷包里，蹑手蹑脚的下床，好不容易才寻到了印泥和白纸。
他没点蜡烛，而是拿着手里快要放不下的一堆东西走到了窗户边。
先将白纸平铺，然后掏出荷包里的黄猫儿和白虎，分别将黄猫儿和白虎触感凹凸不平的那只脚压在印泥上，然后在按在白纸上。
黄猫儿后脚上的凹凸不平是‘佩’字。
白虎后脚上凹凸不平的是‘冰’字。
那只被重奕单方面送给宋佩瑜的白虎，也被他们从奇货城带回了咸阳。
也许是自小就被重奕与宋佩瑜养大，也不缺吃喝的缘故，白虎从来都不会对没有招惹过它的人张嘴，而且十分亲近宋佩瑜和重奕。
在重奕的强烈要求下，宋佩瑜为白虎取名为‘冰王’。
月上中天，宋佩瑜站在窗口，几乎对着黄猫儿和白虎站了整晚。
越是细致的观察黄猫儿和白虎，越是能发现黄猫儿和白虎身上的缺陷。
虽然这些小缺陷都无伤大雅，甚至还为黄猫儿和白虎添了特色，但这绝对不是成熟的玉雕手艺人会做的事。
能拿着这么好的料子祸害，还被重奕当成送给他的新年礼物，这对玉雕是出自谁手，答案呼之欲出。
好在宋佩瑜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好，才没因为偷偷在窗前看了整晚的玉雕而真的病倒。
初三到了东宫，不仅宋佩瑜在，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也在。
册封皇太子的过程不容有任何差池，就算朝堂已经封笔，他们仍旧要有许多事要去做。
比如东宫大喜，该给前来庆贺的臣子和命妇什么样的赏赐，这些赏赐依照什么分出等级……
反正都是些鸡零狗碎，又不得不挨个敲定下来的事。
初三开始，宋佩瑜短暂的新年假期就结束了，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脚不沾地的状态，甚至比年前还要疯魔一些。
无论站在什么角度，宋佩瑜都想给重奕一场盛大又完美的皇太子册封礼。
他希望正式册封皇太子，能成为重奕改变原本命运的转折点。
宋佩瑜等人抓紧一切时间抠细节的时候，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也结伴来东宫询问有没有她们可以帮忙的地方，每次都会带些别致的点心或者提神醒脑的香囊来。
东宫小学堂就没有特别没有眼力见的人，就算心思粗犷如骆勇和平彰，都知道不能收大公主的和惠阳县主的香囊，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但他们也不好直接拂了姑娘们的心意，所幸安公公和向公公及时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难题。
安公公和向公公将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送来的荷包，都挂在了东宫小学堂上方。
最近宋佩瑜等人处理这些杂事，都是在东宫小学堂里面。
小姑娘们的香囊单独出现在某个人身上不行，挂在所有人头顶就不成问题了。
“啊！”小学堂角落突然传出声惨叫，其他人正在伏案的人却充耳不闻，连笔都没抖一下。
这段时间，这种惨叫他们听得太多了。
不用去看他们就知道是谁，不是平彰就是骆勇，若是有第三个人发出惨叫，他们也不会觉得意外。
骆勇崩溃的捂住脑袋，他负责的账又对不上了。
他已经算了五次，每次的结果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每次都对不上。
这日子没发过了！
然而鬼哭狼嚎并不能解决问题，骆勇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好兄弟。
平彰怒而摔笔，墨汁溅了骆勇满袖子。
骆勇停下脚步，叹息着摇了摇头，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忽而双眼一亮，鬼鬼祟祟的摸了过去。
骆勇做贼似的绕到宋佩瑜身侧，低声开口，“宋哥哥？”
宋佩瑜握着笔的手猛的颤抖了一下，刚写了个开头的文书直接废了。
有那么个瞬间，宋佩瑜都怀疑东宫是不是进来了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他转头看向骆勇，艰难开口提醒对方，“你……比我大半岁。”
骆勇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满脸‘那不重要’，特意弯腰低头的从下方往上看宋佩瑜，语气满是讨好，“宋哥哥，小弟的账目已经核算五次了，每次结果都不相同，您能不能帮帮小弟？”
难为骆勇比重奕还要高半头，却要做出如此扭曲的姿态求宋佩瑜。
宋佩瑜见了，都替骆勇腿酸。
他算是看出来了，骆勇是真的算不了账，为了不算账别说是面子，连尊严都不顾了。
宋佩瑜叹了口气，尽量将声音压到最小不影响别人，“那我们换？”
骆勇伸着脖子朝宋佩瑜的桌面看了眼，顿时目瞪口呆。
他知道宋佩瑜负责写文书，却没想到宋佩瑜要写这么多份，宋佩瑜桌子右上角那份密密麻麻写着不同名字的名单，给骆勇带来了巨大的视觉伤害和心理伤害，让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
宋佩瑜却不会退让，他也没法退让。
活就这么多，必须要干完，他去替骆勇算账，骆勇就得抄写文书。
这事没得商量。
读懂宋佩瑜眼中的坚定后，骆勇神色茫然的转头，视线交替落在他乱得像是狗窝的桌面和宋佩瑜面前整齐规整的桌面，脸上满是纠结。
往日里最有耐心的宋佩瑜这个时候却没耐心等骆勇慢慢考虑。
见骆勇半晌都做不出选择，宋佩瑜伸手去拿笔。
骆勇先想着，不耽误他利用骆勇想的时间，再抄写一份文书出来。
宋佩瑜的笔刚拿起来，骆勇就扑上来抱住了宋佩瑜的手臂，“哥！宋哥哥！我抄文书！”
抄文书只是伤心，算账能要命！
骆勇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伸手就要去搬宋佩瑜桌子上罗列整齐的文书。
宋佩瑜回头看了眼骆勇桌子上的惨状，直接将毛笔放到骆勇手里，“别收拾了，你就坐在这。”
他能肯定，等骆勇收拾完，一堆废墟会变成两堆废墟。
骆勇‘啊’了声，将毛笔放下，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先等等，我将我的桌子收拾一下。”
宋佩瑜再次摇头，站起来绕到骆勇身后。
抬手按着骆勇的肩膀，将骆勇按在了他原本的座位上。
骆勇回头看向宋佩瑜走向他桌子的背影，眼中满是感动。
宋佩瑜真是个好人！
宋佩瑜对骆勇给他发的好人卡一无所知。
好在骆勇的狗窝乱归乱却与脏没有任何关系，他叫人去拿他常用的算盘来，先大致整理了下混乱铺在桌面上的各种账册。
头上悬挂的香囊突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的落在宋佩瑜的桌子上，还好宋佩瑜已经将砚台从桌子正中央拿走了，才避免了香囊落在砚台里的惨案。
宋佩瑜将香囊拿在手中，忽然觉得味道有些熟悉。
与那天晚上重奕偷偷来宋府看望他时，腰间系着的粉嫩香囊，味道一模一样。
是大公主的香囊。
恰好小太监拿了宋佩瑜惯用的算盘来，宋佩瑜顺手将香囊递给小太监，“香囊掉下来了，拿给安公公收好，别出岔子。”
这些香囊全都摘下来后，会一同封存起来，免得给小姑娘们惹来麻烦。
宋佩瑜话音刚落，安公公就亲自来了。
他带了些新茶和点心来，连声让众人先歇一歇。
既然如此，香囊便不用给小小太监了，直接给安公公就是。
安公公将香囊放在手中翻转了会，完全没将宋佩瑜当外人，小声道，“老奴得去长公主那走一趟，惠阳县主送来的香囊都掉的七七八八了，都是绳子从中间断的，恐怕是长公主府上的采买出了问题。”
安公公终究是要给别人留面子，没将话说的太直白。
以长公主与驸马对惠阳县主的纵容，能到惠阳县主手上的东西，都是长公主府上最好的东西。
负责采买的奴才除非是疯了，嫌弃好日子过得太久，否则怎么可能有胆子亏待惠阳县主。
八成是驸马又‘仗义疏财’，被奸商骗了。
驸马哪哪都好，就是不通俗物又多余了那些善心，已经不知道被奸商骗过多少次了。
只要奸商与驸马哭惨，驸马都愿意慷慨解囊，以比世面价稍稍贵些的价格，买下奸商的货物。
总结，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那些东西若只是比世面上的价格稍稍贵些，长公主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她的驸马，一些银钱罢了，别说是买了东西，就算是舍出去了又怎样？
但这些奸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残次品糊弄驸马。
驸马第一次发现自己被骗，是他买的上古青铜器被他不小心滴上了墨水，丫鬟清理上古青铜器的时候，青铜器掉色了。
别说千年历史，连十年都没有。
驸马大怒，直接病倒了。
可惜卖给驸马青铜器的商人是个游商，早就不知所踪了。
此后，每当驸马发现自己被骗，都要郁郁寡欢好几日，偶尔还会因此缠绵病榻。
偏生驸马上当永远不会长记性，长公主也舍不得限制驸马的银钱。
安公公想着，若是惠阳县主做香囊的材料也是被驸马买回去的，他得去提醒长公主，快点将剩下的材料都藏起来，千万别让驸马知晓。
不然驸马若是病了，长公主也要跟着犯头疼。
宋佩瑜早就知道驸马总被奸商骗的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是惠阳县主送来的香囊？”
安公公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还特意指着香囊上的蝴蝶给宋佩瑜看，“这是县主与苏州绣娘学的苏绣，您看这翅膀，多好看啊。可惜大公主怎么都学不会。”
宋佩瑜嘴角扬起抹假笑，心不在焉的与安公公又说了几句话。
正月十五，赵国正式册立皇三子为皇太子，并昭告九国。
为此，许多政令从咸阳发放到各县。
永和帝下旨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死刑者，皆可获减刑五年。
全国境之内停农税一年，与万民共贺东宫之喜。
……
正巧册立皇太子的前一天，有楚国使者来咸阳，将原本打算送给永和帝的礼物，当成了重奕被册封皇太子的贺礼，还说是专门为了庆贺此事而来。
无论是真是假，都给足了赵国和重奕面子，也让永和帝龙心大悦。

第64章
当日庆贺重奕被立为皇太子的宫宴,也顺便成了接待楚国使者的国宴，恰到好处的遮掩了赵国鸿胪寺如今还只是个摆设的窘境。
宫宴上永和帝坐在主位，身侧伴着的仍旧是长公主,盛贵妃的席位在长公主后方。
下面重奕与楚国使者分别列在左右。
再往下则是肃王与驸马、卫国八皇子、三省六部的大佬和以慕容靖为首的武将。
宋佩瑜等人借了重奕的光，坐在东宫的位置,重奕的后面，詹事府的前面,视线远比第一排后面的人强多了。
而且他们的位置还不会轻易被上头的人看到,无论是吃东西还是交头接耳都不必太拘束。
虽然八皇子恨不得世上没人能记着卫国八皇子这个人,彻底脱离与卫国的关系,但谁让他是阶下囚，除了听从赵国的安排,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宴会上专门给八皇子设了位置,将他当成了卫国使者。
八皇子有苦难言，还不得不扬起笑脸庆祝重奕被册封皇太子。
他知道,赵国已经在年前向卫国派去使臣。
赵国使臣见到他父皇后,会将他的临阵脱逃说成死里逃生,然后试探卫国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让赵国将他送回卫国。
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八皇子是吃了也不好,睡也睡不好。
他并不是怕回到卫国后，再面对兄弟们的算计。
其实还是有点怕,但他如今还有更怕的事。
八皇子怕他的兄弟们甚至是他老爹，听说他还活着后大失所望,不仅不会大费周章的将他赎回去,还可能做出更冷血无情的事。
万一赵国认清他当真是个废物，半点作用都没有的事实，想起他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耗费,让他赔钱怎么办？
他拿不出钱，赵国会不会让他赔命？
只要想起这些烦心事，八皇子就觉得吾命休矣，只能更加努力的加餐饭，起码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不要亏待自己。
于是八皇子守着数不尽的哀愁，非但没瘦下来，反而胖的越来越快。
正是因为超速变胖的八皇子，宋佩瑜见到重奕回到咸阳后也有变胖后，马上生起了警惕心，还让东宫小厨房断了重奕的宵夜。
东宫小厨房收到这个命令后，可谓是进退两难。
只要是重奕身边惯用的人，都不会在面对宋佩瑜命令的时候犹豫。
他们都知道宋宾客是太子的心腹，宋宾客的命令太子从来都不会反对。
但这条命令……
东宫小厨房的人，真的没法觉得是太子的命令。
好在自从宋宾客要断了太子宵夜的命令传到小厨房后，他们没将日常宵夜送去正殿，也从来都没有殿下身边的人来小厨房问罪。
小厨房的人与正殿的人默契的将‘宵夜’当成了禁词。
这件事过去后，东宫众多奴仆再次认定某个适用于整个东宫的真理。
宋宾客下达了命令就赶紧去办，听宋宾客的，总没错！
因着还是在天寒地冻的季节，无论厨房做了什么样的美味，等到端到每个人桌子上的时候，都差不多是凉透的状态。
若是素菜，还能将就着里面的冰碴子咽下去。
若是荤菜，任谁也无法望着浮在表面的黄白油腻之物张的开口。
所以今日宴席上，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是自带炭火的铜锅，加上各色已经切好的肉片，和青翠欲滴挂着干净水珠的青菜。
酒过三巡，楚国使者口中好话不断，从今日盛大的册封礼夸到重奕本身，再夸到晚宴的菜色贴心味道绝美，吉祥话就没重样过。
给足了永和帝与重奕脸面，逗的永和帝大笑数次。
气氛正好，楚国使者话锋一转，终于提起了他们的目的。
此次楚国使者的主使是楚皇的侄子，他还带着他的堂妹，楚国的灵云公主，说是受到他的皇叔，楚皇的委托，要给灵云公主找个赵国的女婿。
虽然襄王没明言，楚国公主千里迢迢的前来赵国，究竟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但襄王说这番的时候，视线却始终都落在重奕身上。
未尽之语是什么意思，宴席上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很明白。
楚皇八成是看中了赵国唯一的皇子做女婿。
既然襄王没将话说死，永和帝自然也不会马上给出明确的回复。
二者一个说你们赵国人杰地灵，俊杰们都非常优秀。
一个说楚国公主钟灵毓秀，气度不凡。谁能娶楚国公主，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话说尽，却哪个都不肯先将重奕与楚国公主放在一起谈论，挑破那层几乎透明的遮挡。
宋佩瑜其实没想刻意留意这些话，只是他坐的位置过于靠前，永和帝与楚国襄王的嗓门又大，这些话就像是专门往他耳朵眼里钻似的，他想听不见都不成。
他不仅能将永和帝与襄王的话都听入耳中，还能清楚的感受到，有不少人总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比如吕纪和、柏杨、还有在楚国使者下方坐着的卫国八皇子。
当真是……烦人透了。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宋佩瑜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了坐在襄王身侧，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怎么吃东西的楚国灵云公主身上。
据襄王所说，灵云公主生母是楚皇的昭仪且出身世家，深的楚皇宠爱。
灵云公主是楚皇最小的女儿，楚皇六十岁才有这个小女儿，灵云公主与年纪最小的姐姐差了将近十岁，很长时间都是楚国皇宫中唯一的公主，从小就是楚皇的掌上明珠。
此时灵云公主正腰背笔直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微微垂着头凝视着正沸腾的汤底，鬓角的碎发不知道是被蒸腾的水蒸气打湿了，还是因为灵云公主紧张到流汗，正牢牢的贴在灵云公主的鬓角上。
宋佩瑜主动移开目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相信襄王的话，灵云公主在楚国时必定备受宠爱。
从灵云公主身上，不仅能看到无可挑剔的仪态和规矩，还有刻在骨子的骄矜。
哪怕她知道她会出现在楚国使者团中的目的是什么，也知道她的堂哥在做什么，仍旧没有因此而露出怯色。
再次感觉到吕纪和隐秘的目光后，宋佩瑜猛得看了过去。
吕纪和似乎没想过宋佩瑜会有这种反应，竟然愣住了。
“楚国发生了什么事？”宋佩瑜倾身靠近吕纪和，低声问道。
吕纪和摇了摇头，同样声音极低的回道，“从楚国使者进入赵国境内，我就在查这件事，但楚国路途遥远又与赵国隔着整个梁州……”
想要知道楚国的情况，至少要等到两个月后。
永和帝却未必能晾着楚国使臣两个月。
只要楚国使臣不再执着于太子正妃的位置，肯退让一步，永和帝恐怕会马上同意。
宋佩瑜听吕纪和不知道楚国的情况，也没觉得太失望。
九州最西端，从上到下依次是幽州、梁州与荆州。
永和帝盘踞幽州多年，与燕国正式翻脸后在幽州称帝。
梁州被双王分割。
说起来也怪老梁王，明明已经有意将王位传给梁王，却因此觉得亏待了睿王。
不仅将睿王纵容的无法无天，全然不将梁王看在眼中，还给了睿王能与梁王抗衡的底气。
等老梁王薨逝，本就快连虚假和平都维持不住的新任梁王与当时还是只是睿国公的两个人立刻翻脸，恨不得能将对方碎尸万段。
梁王本就是嫡长子，又早早就被册封为世子，比睿王更能得到梁州老臣的认可，他也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比如抗衡党项。
如此一来，就给了睿王可乘之机。
如今梁州一分为二。
梁王在西，上接幽州下接荆州，西边是虎视眈眈的外族，东边是狼子野心的兄弟。
睿王在东，上接幽州下接荆州，西边是梁王，东边是卫国。
梁州的下面是荆州，也就是楚国。
楚国西边也有外族，却始终与楚国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双方一直没发生过比较大摩擦，甚至还有规律和平的边境贸易。
楚国东边，上方是卫国，下方是黎国和陈国。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听说过他们之间有过龌龊。
相比情况复杂的梁州，楚国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非要说点什么，也只能说楚皇真的非常长命，今年已经将近八十，仍旧能带领大臣秋狩。
因此楚国突然千里迢迢的派使臣来赵国，不仅带来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使臣还是楚皇的亲侄子带着备受楚皇宠爱的小公主。
当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就算楚国出现了问题，也不该找上赵国。
毕竟赵国与楚国之间还隔着整个梁州，就算赵国有心，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可惜当前已知的消息太少，任凭宋佩瑜怎么聪慧过人，也暂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永和帝与襄王仍旧在神采奕奕的相互吹捧，连肃王也参与其中。
他们好似非常投缘似的，刚开始的时候，话语间还能透漏出些重要信息，如今竟然嗓门越来越大，废话占比也越来越多。
已经无限接近满嘴废话。
宋佩瑜想着暂时没什么要事，主要是他自从开席后，委实连吃带喝嘴就没闲下来过，如今回过神来，觉得胃有点受不了。
于是他左右看了看，悄无声息的退出正殿，打算出去透透风，顺便清醒一下。
宋佩瑜刚消失不久，状似专心听永和帝等人说话的重奕就开始频频回头。
宋佩瑜离开的时间越长，重奕回头时，间隔的时间就越短。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吕纪和觉得重奕这样有点不像样，重奕再回头的时候，他没忍住，给重奕使了好几个眼色。
快别看了，没发现陛下已经觉得不对劲，也频频往你身上看吗？
吕纪和没想到，重奕居然直接对他招手，示意他到前面去。
感受到永和帝、肃王和襄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吕纪和脸上扬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到重奕的侧后方落座。
低下头后，吕纪和的脸立刻垮了下去，说出口的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不知殿下叫和前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重奕半点都不知道察言观色四个字怎么写，直截了当的问道，“宋佩瑜呢？”
不同于吕纪和刻意压低的声音，重奕往日里吩咐人惯了，开口就是中气十足。
别说是始终注意着这边的永和帝、肃王与襄王听见了，就连更靠后的人也听见了，这些人纷纷停下交头接耳，好奇的看向了重奕与吕纪和的方向。
后面没听见这句话的人，见到比他们位置靠前的人突然停止交流，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闭上了嘴。
于是原本热热闹闹的大殿，因为重奕的一句话，竟然在短时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吕纪和感受着重奕催促的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宋兄没与我说去哪，想来是酒吃的有些多，出去透透气，等会就回来了。”
长到这么大，吕纪和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受到如此难以言喻的尴尬。
此时他是多么羡慕那些一无所知的人。
宋佩瑜你回来，你把我也带走算了。
因为被人看着，吕纪和也不好再出声提醒重奕什么。
而且刚经历过对重奕使眼色的惨案，吕纪和也不是没有记性的人。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重奕的反应千万要正常一点。
然而重奕最不让人失望的地方，就是他从来都不会在让人失望的程度上让人失望。
吕纪和话音刚落，重奕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去找宋佩瑜。
永和帝直接笑出声来，指着重奕，声若雷霆的道，“你坐下！好好吃个宴都不肯放过狸奴，难道非得找他回来给你斟酒，你才能喝的下去？”
说着，永和帝将伸出的手指调整方向，改成指着吕纪和，“纪和，今日你辛苦些，给太子斟酒！”
吕纪和闻言，心头猛跳了下。
有那么个瞬间，他还以为永和帝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忍住抬头朝着尚书令的方向看了眼，见到父亲在桌子下给他比的手势，吕纪和才猛得松了口气。
陛下有些醉了。
最担心的事不用考虑后，吕纪和快速恢复冷静。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抓住了重奕的脚腕，让重奕没法继续迈步，低声道，“陛下醉了，殿下顺着陛下些。”
在重奕身边的时间久了，吕纪和也知道重奕耳力过人。
即使他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重奕也能听见他的话。
果然，吕纪和放开手后，重奕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转回身来重新落座，端起吕纪和刚斟的酒，望向永和帝的目光略含无奈。
已经有些醉了的永和帝却只欣喜于重奕肯听他的话，脸上尽显得意，将杯中酒全部倒入嘴中，又嚷嚷着让吕纪和继续给重奕斟酒。
也有些微醺的长公主对永和帝身后的孟公公使了个眼色。
终于得到指令的孟公公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转身退了下去，他要去将陛下喝的烈酒换成醒酒汤。
陛下再喝下去，可就不是微醺那么简单了。
至于永和帝有没有醉到连烈酒和醒酒汤都分不出来，长公主在陛下身边坐着，他不怕。
见到谁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永和帝仍旧乐呵呵的与重奕、襄王、肃王等人饮酒，不明所以的安静了下来的众人又开始与身侧的人小声说话。
安静了许久的大殿，又热闹了起来。
彼时宋佩瑜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
今日宫宴摆在东宫，宋佩瑜出来透气自然也是在东宫内。
当初修葺东宫的时候，宋佩瑜全程参与设计，就连重奕都未必有宋佩瑜了解东宫的每个角落。
在东宫花园的东北角，有个形态十分特殊的假山，搬开假山的后面，人就能藏身在假山中，顺着假山正面的缝隙观察到外面的场景。
之所以会有这个假山，完全是因为宋佩瑜的恶趣味。
他让人将东宫原有的两个假山拆了，掏空又打磨后扣在了一起。
当初命人将全新的假山放在这里的时候，宋佩瑜只是觉得好玩，却没想让这个假山成为别人监听东宫的方式，于是给十率排了班，将假山也作为十率日常站岗的地点之一。
宋佩瑜偶尔想事的时候，也喜欢窝在假山中。
顺着假山的缝隙往外看，就像是窝在自己的世界中往外看，别的方面尚且不说，还让人挺有安全感。
自从回到咸阳后，宋佩瑜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还没空出时间来假山这里看看。
今日也是从宴席上退出来后，突然不知道要去哪，才突然想到还有这么个地方。
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如今在假山处站岗的人已经变成了宋佩瑜完全陌生的面孔。
宋佩瑜站在原地望朝他行礼的人，突然觉得心情有些复杂，也没了再去假山内看看的兴趣，将守卫叫起来后，就想再去别处转转。
没想到守卫竟然在宋佩瑜还没转身之前，主动叫住了宋佩瑜。
守卫似乎是不太敢看宋佩瑜，始终都腼腆的低着头，咬字却十分清晰，“宋大人是想在假山里歇歇吗？安公公每日都会亲自拿着用汤婆子仔细熨过的皮裘放在假山内，再将已经放硬的皮裘带走。小的也与宋大人借光，每日都能守着火盆值班。”
虽然火盆小的可怜，里面也只能放两三块炭，却比没有强。
宋佩瑜愣住，安公公从来都没与他提起过这件事。
最后，宋佩瑜还是走进了假山。
假山内的空间有限，只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两个圆凳，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了。
桌子和圆凳都是给宋佩瑜准备的，守卫需要始终站在假山的缝隙前面，注意外面的动静。
借着还没彻底落下地平线的夕阳，宋佩瑜一眼就认出来了桌子上的皮裘，是他们从奇货城带回来的东西。
重奕秋日亲自猎的黑熊，可惜那只黑熊被箭矢射入眼睛后，没有马上死亡，还有余力攻击重奕。重奕又因为对自己信心太过，与黑熊的距离太近，不得不砍了熊头保命。
远处的侍卫却远没有重奕冷静，在重奕砍掉熊头前就争相出箭，虽然重奕砍了熊头后有为黑熊挡箭，却没能完全挡住，还是有箭落在了黑熊身上，导致熊皮并不完整。
重奕因此对黑熊失去了所有兴趣，也不在关心熊皮的去向，憋了气似的攒了十二只白狐，要给宋佩瑜做个狐裘。
宋佩瑜得知重奕打熊是想给他做皮裘后，却舍不得这张在他们来看能算得上是破破烂烂的黑熊皮，悄悄去找安公公，让安公公让人将黑熊皮也做成皮裘，然后悄悄交给他。
后来，宋佩瑜就将这件事忘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看到有明显破损的皮裘。
宋佩瑜伸手摸了摸黑色的皮裘，触手生温也十分柔软，想来安公公在处理这张熊皮的时候下了大功夫。
他交代银宝等他走的时候，将这张皮裘带上。
然后就将银宝和守卫全都打发了出去。
他想自己待一会。
等到已经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的太阳彻底不见了踪影，假山中的的宋佩瑜始终都没有半点动静，可把原本还老实听宋佩瑜的话站在远处，不知不觉的回到假山外的银宝急坏了。
他甚至特意绕到了假山前面，试图让宋佩瑜因为觉得他碍眼而开口训斥，可惜没能如愿。
就算他只差趴在假山外面的缝隙上往里面看了，假山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银宝在到底是趴在假山外面的缝隙上往里面看，还是直接回到假山后面将假山推开之间犹豫的时候，柏杨找来了。
宋佩瑜喜欢待在假山中不是秘密，起码东宫小学堂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当初在修葺东宫时帮忙的人。
柏杨那个时候还在特意与人保持距离，本不该知道这件事，但是吕纪和知道这件事。
在外面漂泊的将近两年时间中，柏杨从吕纪和口中得知了许多颇为鸡肋的秘密，东宫花园东北角的假山，就是其中之一。
仍旧在艰难做抉择的银宝见到柏杨大喜，连忙带着柏杨去假山后面的入口叫人。
柏公子要找主子，他不能不通传。
这下主子没有动怒的理由了吧？
假山里很快就有了回应，宋佩瑜让银宝直接推开假山就行。
银宝闻言立刻动手，假山还没彻底推开，人已经迫不及待的顺着推开的缝隙去看宋佩瑜的情况。
宋佩瑜没站在假山前面的缝隙前，而是坐在圆凳上，以手杵着脸看向银宝与柏杨的方向。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连宋佩瑜将原本摆在桌子上的黑色皮裘披在了身上，也能用宋佩瑜出门匆忙，没有穿披风解释。
宋佩瑜朝着柏杨招手，让柏杨坐在他的对面，丝毫没有要从假山中出来的意思。
银宝纠结了半晌，等到柏杨坐到了宋佩瑜对面后，还是在宋佩瑜的目光中又将假山推上了。
他也再次离开假山的范围，嘱咐守在附近的东宫守卫注意些假山的情况，然后直奔厨房。
假山内虽然有火盆，那火盆却实在小的可怜，而且假山上还有透风的缝隙。
既然主子还不愿意出来，他就去端壶热茶回来，起码还能暖暖手和胃。
若是主子喝茶喝多了想要更衣就更好了，不用别人的劝，自己就从假山中出来了。
深觉自己很机智的银宝，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柏杨坐下后，眯着眼睛打量宋佩瑜的表情，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心情不好？”
宋佩瑜依旧保持杵着脸不说话的姿势，目光幽幽的回视柏杨。
就算柏杨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东宫小学堂中算不上好，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宋佩瑜这副模样，是心情好的表现。
但若是说宋佩瑜心情不好，好像……也不至于？
彻底陷入纠结的前一刻，柏杨醒悟了。
他脑子本就不如宋佩瑜，这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宋佩瑜不来猜他的心思就不错了，他还想猜宋佩瑜的心思？
那可真是想多了。
柏杨摇头苦笑，他来找宋佩瑜，本就是想让宋佩瑜有个能倾诉的地方，宋佩瑜说什么他听什么就是了。
可惜柏杨终究是笨嘴拙舌的人，宋佩瑜不主动倾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问到宋佩瑜的痛楚，反而让宋佩瑜更难受了。
假山内空间本就小的可怜，他们还都不说话，更显得气氛滞闷的可怕。
过了半晌，终究还是柏杨先受不了这种氛围。
想不到说什么合适，柏杨干脆有什么说什么，“不仅殿下总要娶妻，你只比殿下小一岁，如果家里着急，说不定比殿下成婚还要早，这些又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这回苦笑的轮到了宋佩瑜。
重奕至今还是什么都不懂，他们能有什么感情？
他能理解柏杨对他说的这番话，从前朝开始就男风盛行。
北方曾经被外族占领，外族本就是男多女少荤素不忌，将北方的风气带的更加开放。
无论是燕国还是如今的赵国，对南风皆视而不见。
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但若非有利益纠葛，也没人会抓着喜南风这点痛斥。
甚至燕国的前任皇帝，庆帝，在尚未登基的时候，也传出过喜南风的传闻。
庆帝虽然是嫡长子却不是唯一的嫡子，但喜南风也没阻碍庆帝的父亲对他的倚重，更没阻碍庆帝登基。
在这时代的人，尤其是世家子眼中。
喜南风就像是喜甜或是喜辣般简单，区别无非是有人喜欢甜就能吃到甜，有人喜欢辣，却不得不委屈自己吃甜。
无论是在吕纪和眼中，还是在柏杨眼中，重奕与宋佩瑜都是有资格随着自己性子来的人。
但他们从未想过，重奕与宋佩瑜会因为喜南风而放弃娶妻生子的正常生活。
谁规定喜欢甜的人就一定不能吃辣？
这世上本就不公平，足够有本事的人就能既吃甜，又吃辣。
宋佩瑜却没法接受吕纪和与柏杨的观点。
自从穿越到这里之后，宋佩瑜能清楚的感受的到他被时代改变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眼界的开阔，曾经的想法逐渐发生了程度不一的变化。
但有些事，他却始终没法改变想法，比如对娶妻生子的态度。
他曾经屡次拒绝逃避家中为他议亲，也是因为始终存在奢望，想找个真正情投意合的人相伴此生，而不是找个合适的人。
对他来说，没有那个情投意合的人，合适的人也未必不是在委屈自己。
宋佩瑜最不喜欢的，就是让自己委屈。
他是宋氏七爷，就算终身不娶膝下无子，也必然不会有老了无人可依的事发生，甚至他若是愿意过继的话，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都能有许多选择。
如此一来，他更不必急着成婚了。
但宋佩瑜能理解家中想要让他快些成婚的想法，也明白他的想法才是过于超前，与时代格格不入。
所以宋佩瑜虽然始终都在逃避婚事，并为此使出浑身解数，却从未坚定的与谁说过，他不想娶妻，不会娶妻。
宋佩瑜抬起眼皮望着柏杨的眼睛，眸光明亮又坚定，“我不会娶妻。”
虽然只有短短五个字，宋佩瑜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也不大。
但柏杨能感觉到宋佩瑜的认真，也因为宋佩瑜的认真而愣住了。
最后，柏杨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你疯了吗？”
他知道重奕与宋佩瑜之间感情深厚非同常人，他们甚至已经经过了生死考验。
但柏杨从来没想过，宋佩瑜竟然能为重奕做到如此程度。
“我没疯，我很清醒。”宋佩瑜脸上郁结之色一扫而空，看上去甚至能称得上是容光焕发。
脸色沉闷的反而变成了柏杨，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连声质问宋佩瑜，“不娶妻，你的孩子怎么办？你就忍心他像你似的，生下来就低人一头？你又怎么知道他能有你这样的出息，即便是庶子，也能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
宋佩瑜晒然一笑，“我连妻子都不要，更不会要孩子了。”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宋佩瑜都没有想要当爹的冲动。
就算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异常可爱，只要想想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有多么脆弱，需要花费多大的心思才能养大，孩子从小到大性格的形成会受到父母多大的影响……
宋佩瑜顿时觉得，孩子嘛，当然还是别人家的好。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宋佩瑜这是为了重奕，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
柏杨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没法对满脸笑容的宋佩瑜说出更过分的话。
他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假山内不大的空间内急步绕了几个圈，再次坐下，目光灼灼的望着宋佩瑜的眼睛，“可是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娶妻不要孩子，却不能阻止重奕娶妻纳妾，稳固朝堂。更不能阻止皇孙的诞生，否则别说是重奕会不会因此与你翻脸，永和帝头一个就容不下你，就算是你大哥也未必能保住你。”
宋佩瑜嘴角的笑意冷淡了些，他毫不退缩的与柏杨对视，“他娶不娶妻，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柏杨本就难看的脸色几乎彻底融入夜色，“宋佩瑜！你究竟是在自欺欺人，还是根本就没有理智可言？”
当然都不是，宋佩瑜觉得他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理智状态。
他没法去主动追求心中懵懂的感情。
因为他比柏杨更清楚重奕是否娶妻生子代表什么。
皇族是否能地位稳固、权臣会不会因为重奕没有继承人而生出二心、民间会不会因此而传出离谱的谣言动荡国本……
重奕是否娶妻生子，会造成太多种不确定的后果。
就算是宋佩瑜，也不能保证能将所有可能都清楚的列出来。
宋佩瑜的愿望是守护宋氏，宋氏的根基已经与赵国紧密的连在了一起。
追求心中懵懂的感情=动摇赵国根基=动摇宋氏根基*2
虽然会觉得遗憾，但是在事业和爱情之间，宋佩瑜还是选择了事业。
因为事业不仅是事业，还是身家性命。
宋佩瑜也没法亲自动手，将这份感情的萌芽亲手掐死。
他怎么可能忍心这么做呢？
就在刚才，他终于想通了困扰了他好几月的问题，他与重奕究竟该何去何从。
既然是两个人的事，那就该两个人来做决定。
无论他对重奕是什么样的感情和想法，他都不能替重奕做决定。
他选择站在原地等重奕。
重奕的选择，他拭目以待，并欣然接受。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希望他与重奕能成为他最开始预想的明君贤臣，在史书上拥有自己专属的篇幅。
这是宋佩瑜能想到，他与重奕最好的结局。
宋佩瑜不觉得柏杨误会他的意思让他难受，也不打算与柏杨详细解释，他的决定和做决定的原因。
但他仍旧很感激柏杨对他的关心。
宋佩瑜避开这件事，软声哄了柏杨几句，见到柏杨脸色转晴，才提出要回宴席。
毕竟是重奕的大日子，他不想错过太多。
柏杨仍旧固执的认为宋佩瑜是被重奕要娶妻的事，避无可避的砸在了脸上，今日才会如此失态。
见到宋佩瑜起码表面恢复了正常，言语间也表示对这件事不想再多说，柏杨便从善如流的配合着宋佩瑜转移了话题。
柏杨心中却不是没有沮丧，他再次感觉到他完全没法跟上宋佩瑜的念头。
如果在这的人是吕纪和，结果也许会有所不同吧。
两人从圆凳上起来，走到假山背面的封口，宋佩瑜正要高声叫银宝来推开假山，突然听到了清柔又急切的女声，“殿下，等等我！”
宋佩瑜与柏杨面面相觑，这个女声他们能认出来，是惠阳县主的声音。
长公主和大公主都是被唤成公主，从来不会有人叫她们殿下。
宫中唯一能称得上殿下的，唯有重奕和肃王，如今还能加上个襄王。
惠阳县主叫的是谁？
两人同时脸色微变，转身往假山缝隙的方向走去。
柏杨怕抢不上，特意小跑了两步，比宋佩瑜先到假山缝隙边，还贴心的屈起双腿，只占据了缝隙的三分之一，将上面的三分之二都留给了宋佩瑜。
外面的人果然是惠阳县主。
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过的，不仅将平日里素有的灵动彰显无遗，还多了几分明艳。
但她的位置距离假山却有些远，宋佩瑜与柏杨其实并不能看清惠阳县主的脸。
他们能认出她来，还要多亏了惠阳县主头上的夜明珠花冠。
相比惠阳县主，距离假山更近些的是重奕，他头上的太子金冠比惠阳县主的花冠还要显眼。
另外肃王与襄王都步入中年，难免会有些发福。
会被称作‘殿下’的人，唯有重奕是这番肩宽身长的少年姿态。
重奕正面朝假山缝隙的方向，看样子似乎正想来假山处找人。
宋佩瑜心头一跳，猛的转了个身，离开假山缝隙的范围，变成背对假山缝隙的姿势，将耳朵贴在假山缝隙边。
做这些动作之前，宋佩瑜还不忘将假山缝隙下半段的柏杨彻底按下去。
不是他多事，以重奕非人的五感，他觉得重奕很可能在站在现在的位置，在黑夜中顺着假山的缝隙，就能看到他和柏杨的脸。
可怜柏杨从发现假山外是谁后，就心惊胆战久久不能平息心情。
本就是憋着一口气，被宋佩瑜突然这么一按，毫无准备的做了个屁股蹲，尾巴骨生疼，又不敢大声呼喊，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第65章
假山里的两个人心思各异,凝神等待外面的声音。
可惜他们从假山前面的缝隙处离开后，就再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惠阳县主与重奕距离假山委实还有一段距离，若是两个人低声说话,确实不会穿到假山这边。
宋佩瑜深知重奕非人的五感，尚且还能忍住,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柏杨。
他早就发现惠阳公主的不对劲了，从前只有大公主惯常喜欢在东宫小学堂不上课的时候,也往东宫跑。
惠阳县主十次中能跟着大公主来东宫三次,就算不错了。
即使是这三次,惠阳县主在穿着打扮上也不怎么用心,只能说与平时无异，更不会特意多与重奕说半句话。
自从他们离开咸阳两年再回来后,惠阳县主就变了。
每次大公主再来找重奕,惠阳县主都必定会跟在大公主身侧，而且越来越光彩照人。
早先的时候,柏杨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所谓女大十八变,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惠阳县主越来越好看，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最初的这点不对劲,就像是在凌乱缠绕成一团的线中找到了线头，越是顺着这点线头看下去,暴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惠阳县主出现在东宫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只是个开始，她还会主动给重奕送香囊。
比如挂在东宫小学堂上方的那些香囊,最开始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各自都只拿来一个香囊,都是送给重奕的。
大公主送给重奕香囊也就算了，毕竟是堂兄妹，而且大公主自小就有拿到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哥哥看的习惯,从前是拿给重宗，后来是拿给重奕。
惠阳县主这么做却实在有些牵强，毕竟她从前也从未将重奕当成表哥。
最让柏杨在意的是，惠阳县主看着重奕的目光。
太具体的形容，柏杨也不太能说得出来，反正是让人不小心看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的躲避开的目光。
因为笃定宋佩瑜与重奕迟早会各自娶妻生子，所以在发现惠阳县主的态度变化后，柏杨还特意思考过惠阳县主成为太子妃的可能。
最后得出答案，不到三成。
惠阳县主虽然是现如今本朝除了长公主与大公主之外，唯一的内命妇。她的荣宠却不是来自父族，而是来自长公主，偏生惠阳县主又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她只是驸马的庶女。
除非长公主全力支持惠阳县主成为太子妃，甚至愿意为此放弃让东宫更稳固，否则惠阳县主终究还是差了身份。
宫中没有皇后，太子妃大婚后就要担当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所以赵国的太子妃必然要出身大世家，既能压得住侧妃与其他妾室，也要有底气和能力统领内外命妇。
得出这个结论后，柏杨也不知道是该替宋佩瑜高兴，还是替惠阳县主遗憾。
毕竟也同窗了几年，看到惠阳县主满腔痴心错付，柏杨还挺唏嘘。
久久没能听见动静，最初的惊奇与兴奋退却后，柏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如今是什么情况。
宋佩瑜在暗处看着，明显对重奕动了心思的惠阳县主，主动叫住重奕……
本来宋佩瑜就因为重奕的婚事避无可避的砸在脸上，而变得不太正常，若是等会重奕与惠阳县主再说些宋佩瑜听不得的内容。
柏杨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无声吞咽了下。
要不……他做个好人？
弄出点动静提醒重奕这里有人，也免得自己成了无辜的池鱼。
但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万一宋佩瑜伤上加伤后，脑子反而正常了，认识到娶妻生子才是正道，岂不是好事？
就在柏杨还在艰难抉择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再次传入了假山。
“殿下”
细细的喘息声仿佛是贴着假山响起，是惠阳县主。柏杨的心猛得挑了下，重奕与惠阳县主刚才还在很远的地方，怎么突然就离得这么近了？
惠阳县主还喘的这么厉害，说是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不为过。
不是他喜欢将事情往复杂了想，是已知条件逼着他往离谱的方向推测。
仍旧坐在地上的柏杨默默转了半圈，伸出双手抱住了宋佩瑜的小腿。
他只能帮重奕这么多了，再做更多，他会觉得良心受到谴责。
宋佩瑜对柏杨堪称活泼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正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甚至连柏杨不知不觉中抱住了他的腿都没发现。
惠阳县主也受邀参加了今日在东宫举行的国宴，只是长公主要在永和帝身侧，不能带着她。
大公主这个时候也要挨着肃王与肃王妃落座。
惠阳县主只能与驸马同坐，位置颇有些尴尬，虽然能将上面的动静尽收眼底，却没有任何插话的余地。
虽然在这种场合，本就不会有她说话的机会，但惠阳县主还是有些失望。
她连重奕的正脸都看不见，却抬头就能对上楚国灵云公主的脸。
当初在华山遇到刺杀，除了重奕、宋佩瑜、吕纪和与柏杨失踪。
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中盛泰然的伤势最重，然后就是惠阳县主。
在一片混乱中，惠阳县主给大公主挡了一箭。
那箭落在惠阳县主的手臂上，在那场结果惨烈的刺杀中也许算不得什么大伤，对惠阳县主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来说，却太过分了。
这道伤让惠阳县主缠绵病榻将近半年，手臂上也永远留下了疤痕。
当初为大公主挡箭的时候，惠阳县主其实没想太多，说是脑子一片空白也不为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插在她的手臂上了。
若不是所有人都斩钉截铁的告诉她，她毫不犹豫的给大公主挡箭才会受伤，惠阳县主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中箭的具体经历。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惠阳县主都无比感谢自己为大公主挡箭的举动。
华山刺杀虽然是别有用心的人策划，但结果之所以会那么惨烈，到底还是与她和大公主耽误了众人下山的时间有关。
若是他们当时能及时下山，就算笛傀仍旧不能避免，至少重奕等人不会在刺杀与地震中失踪。
回到咸阳后，连备受永和帝姐弟宠爱的大公主都受到了惩罚，连续三个月每天对着白墙跪一个时辰反省思过。
惠阳县主却因为替大公主受伤，不仅没被处罚，反而得到永和帝姐弟三人流水般的赏赐。
但惠阳县主终究心中有愧，头一个月她委实身体太孱弱没有办法，从第二月开始，她就自己去找大公主，每日与大公主一同跪着面壁思过。
经过这些事后，惠阳县主与大公主之间的感情，也完全没有受到在华山时争吵的影响。
但惠阳县主却做下别的心病。
缠绵病榻的那一个月里，她总是断断续续的做梦。
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总是在中间断了，她偶尔意识清醒后，根本就记不起都梦到了什么，只能记住梦中的情感。
或是开心、或是沮丧、还有喜笑颜开与伤心欲绝……
后来随着她身体情况转好，梦中的场景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梦醒后，梦中的记忆也不会再轻易忘却。
她像是个旁观者似的，看到了另一个‘惠阳县主’经历过的事，并在醒来后对梦中‘惠阳县主’的所有情绪都感同身受。
梦中的‘惠阳县主’开心，她就开心，哪怕什么都不做，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连看到已经用了好几日的床帐，都会觉得床帐忽然变得别致可爱起来。
梦中的‘惠阳县主’难过，她就难过，迎风流泪亦是家常便饭。
很快，惠阳县主就发现，她梦中的情景会变成现实发生的事。
这个发现，让她不敢与任何人说起她的梦境。
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睁着双眼独自回味。
她其实是个很聪慧的姑娘，不然也不会总是受到东宫小学堂老师们的褒奖。
仔细将梦中的每一点都对照现实，惠阳县主发现，其实有些细节是对不上的。
比如梦中的赵国成立后，穆贵妃就是穆皇后，重奕就是皇太子。
根本就没有穆贵妃和三皇子。
再比如东宫小学堂从来都没有过穆和这个人，也没有宋佩瑜。
但梦中的穆和与宋佩瑜为什么没来东宫小学堂，惠阳县主却记不起来，她的梦并不连续，而且每次做梦后能记住多少并不能由她控制，若是太勉强自己，就会出现头痛欲裂的情况，惠阳县主甚至因为头疼昏了过去，醒来后非但没想起她想要知道的内容，反而将她原本记得的一些事也忘记了。
久而久之，惠阳县主就不再强求。
反正不在缠绵病榻后，她做梦虽然不像那段时间频繁，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再做梦了。
她早晚都能将这些事全都理顺。
仿佛是为了印证惠阳县主这个想法似的，等到咸阳收到已经在祁镇找到重奕等人的消息后，已经很久没有做梦的惠阳县主又开始做梦。
那段时间，惠阳县主的所有梦境都关于重奕。
有在东宫小学堂时，重奕对她的百般照顾，连大公主都会忍不住吃味。
有她及笄后，重奕长跪在勤政殿前，求永和帝赐婚，让她做重奕的太子妃。
有楚国使臣前来，还带来了美丽尊贵的灵云公主，表明态度想要与赵国联姻，甚至同意让灵云公主屈居在她之下，成为太子侧妃。
……
惠阳县主觉得梦中的‘惠阳县主’傻透了。
不然为什么会对事事以她为先的重奕弃之如履，反而听信了魏致远的花言巧语。
屡次仗着重奕对她的信任和纵容去伤害重奕，然后呢？
魏致远对她只会比她对重奕更狠。
梦中的‘惠阳县主’死的不冤，但她绝对不会重复‘惠阳县主’的悲剧。
如今梦中那些导致她与重奕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的事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不仅她不会与梦中的‘惠阳县主’有相同的结局，重奕也会有全新的结局。
经过几次证明后，惠阳县主已经认定，她的梦都是还没发生的事，是在预知未来。
因为未来是时刻都在改变的，所以她的梦境才会与现实存在些微的偏差。
比如穆和，比如宋佩瑜。
但这两个人几乎与她没什么交集，也不会影响她的人生，就算是出现了预知偏差，也无伤大雅。
惠阳县主仔细整理了她做过的预知梦，让她与重奕脱离未来糟糕结果的第一步，从楚国使者与灵云公主开始。
所以惠阳县主才会在发现重奕离席后，急匆匆的追上来。
她怕错过了这次，下次再能与重奕单独说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之前已经试探过了重奕，确定重奕没有做过与她相似的梦。
而且如今的重奕远比梦中的重奕含蓄，若不是梦到的事情成为现实的例子越来越多，惠阳县主也不敢肯定，平日里对她如此冷淡的重奕竟然早就对她情根深种，非卿不娶。
也许重奕自己都没发现。
如此想来，惠阳县主心中便好受了许多。
惠阳县主本就是追着重奕离席，出门后紧赶慢赶才能见到重奕的背影，刚开始呼唤重奕的时候，惠阳县主还记得要矜持些，后来见重奕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似的，脚步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惠阳县主焦急之下，不仅声音越来越大，还不知不觉的跑了起来。
最后终于在假山前追上了重奕。
已经跑的眼前阵阵发黑的惠阳县主，顿时什么矜持都顾不上了，下意识的伸手去拉重奕的衣袖。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想要拉着重奕的袖子借力，也许只是单纯的想与重奕更亲近些。
惠阳县主也不知道这一刻，她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冰凉的布料顺着手指的缝隙滑落，惠阳县主拉了个空。
她愣了下，单手虚挡着忍不住大口喘气的嘴，眼中的诧异却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委屈。
她看到重奕抬手的动作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抓空。
重奕转过头来看向惠阳县主，语气一如往日的平淡，“有事吗？”
重奕正穿着崭新的太子礼服，永和帝宠他，说是太子礼服，从制式上来讲却丝毫不逊色于永和帝的礼服，甚至比永和帝的礼服还要花哨。
墨黑色为底，衣服的正中央绣着金色的五爪金龙，金龙刚好盘旋在重奕腰间的位置，龙尾巴顺着腰线往下，逐渐蔓延到衣服后摆，龙首正好昂头在重奕胸前，做出愤怒咆哮的姿态。
礼服的衣领和袖口上，还绣着鲜红的朱雀纹路。
这套礼服虽然是礼部赶制，所用的材料却全都出自宋佩瑜之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绣线。
之前大典的时候，还没发觉出什么不同。
天色彻底暗下去后，重奕礼服上的金龙竟然如同夜明珠似的，能在夜色中发光。
礼服衣领与袖口的朱雀纹更是非同一般，在月色下竟然会给人一种正在缓缓流动的视觉效果。
然而再华丽的衣服，终究还是会成为重奕的陪衬。
惠阳县主猝不及防的见到了重奕的正脸，凝滞在半空中的手指顿时缩成一团，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在想什么，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
世上怎么会有安静站在那里，就如此完美的人？
‘崔仙仪’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对这样的人百般嫌弃，脑子进水了吗？
惠阳县主已经乱成浆糊的脑子甚至没发现，她正在自己骂自己。
重奕见惠阳县主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还后退了半步，心下颇有些不耐。
他早就听见身后惠阳县主在叫他了，只是他更关心宋佩瑜去哪了，想要先找到宋佩瑜，才始终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惠阳县主追不上他，自然会等到下次再说。
只是重奕没想到，惠阳县主居然跑着追了上来。
既然如此，重奕也只能先停下脚步，听听惠阳县主要说什么。
惠阳县主整日与青鸾形影不离，也许是要与他说青鸾的事，才会如此焦急。
这么一想，重奕濒临消失的耐心又稍稍回复了些。
他沉默的站在原地，贴心的等惠阳县主先将气喘匀。
好在惠阳县主没让重奕等太久，她比重奕更加心急，生怕重奕仍旧会按照梦中的轨迹走下去。
在惠阳县主看来，楚国使者和灵云公主，就是梦中重奕所有不幸的开始。
想到梦中重奕对她的种种好，还有梦中重奕最后的凄惨结局，惠阳县主眼中的犹豫都变成了坚定。
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仍旧因为羞涩和难过，主动避开了重奕的视线，没敢去看重奕的眼睛。
“你别拒绝楚国使臣的要求……”抬眼间窥到重奕眼中的茫然，惠阳县主蓦得觉得心头一痛，硬是逼着自己将后面的话也说完，“楚国使臣带着足够的诚意来，是真心想要与赵国交好。你是赵国太子，不能完全不顾两国之间的情谊，况且灵云公主也实属无辜，我能理解你的难处。”
惠阳县主说的每个字，重奕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合在一起之后，重奕就完全听不懂了。
从来都是别人猜他的话，什么时候轮到过他去揣测其他人的心情或者言语？
况且惠阳县主开口后，内容也与大公主没有任何关系。
重奕顿时对惠阳县主的话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但是重奕明白，面对迫切想要与他说什么的人，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我不想听’来打发对方，这只会让这个人更难缠。
惠阳县主终究是大公主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也不能因为不想听惠阳县主说话，就让人将惠阳县主拉走。
于是，重奕凝视惠阳县主，熟练的开口，“嗯，我知道了。”
正觉得心中酸胀刺痛的惠阳县主顿时愣住了，她猛得抬头，将视线锁定在重奕脸上，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虽然是她主动提议，但重奕答应的如此轻易，还是让惠阳县主伤上加伤，理智瞬间离家出走。
重奕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怎么耳朵还不太好用？
看在大公主的面子上，他好脾气的重复，“我说我知道了，会采纳你的意见。”
晶莹的泪水快速淹没了惠阳县主的眼眶，顺着她的侧脸滑下。
惠阳县主却直到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后，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重奕的手上。
重奕的手很漂亮，与他的脸一样极具欺骗性，可惜这只手中却没有让她熟悉的手帕。
她明明记得，梦中无数次，无论她何时在重奕面前落泪，哪怕是与重奕闹脾气，重奕都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手帕，仔细为她擦干泪水。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并不喜欢，甚至能称得上是厌恶重奕，总是将重奕对她的纵容当成理所当然，不仅一次又一次的挥开重奕的手，还要对重奕恶言相向。
想到梦中的种种场景后，惠阳县主更难受了。
好在自从开始做那些格外真实的梦后，惠阳县主就不知不觉的成熟了不少，起码不会再因为委屈就不管不顾，只想要自己高兴。
她伸手去拿袖子里的帕子。
帕子刚拿出来，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惠阳县主已经被寒风吹了许久的手顿时抖了一下，帕子直接被吹走了，直奔重奕的方向。
重奕眼疾手快的出手，将帕子拿在手中。
惠阳县主心中又是羞涩又是喜悦，也许刚才重奕无动于衷，只是因为他没带帕子，这下他手中有帕子了，会不会主动给她擦眼泪？
惠阳县主透过泪眼看着重奕脸上的轮廓，想起梦中一次次不欢而散的经历，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如今她想通了，结果自然不会再如梦中那般不堪。
一片寂静中，重奕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惠阳县主，突然将帕子扔在了地上，低声道，“等会让你的丫鬟捡回去，脏了。”
说罢，重奕还从袖子拿出崭新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将崭新的帕子又塞回袖子中。
就算因为梦中经历有再深的滤镜，惠阳县主也不可能不生气，她用袖子将脸上残余的泪水抹净，气势汹汹的将被扔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冷声道，“殿下何必如此侮辱人？难道碰了我的东西你都要嫌……”脏？
惠阳县主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帕子上，最后一个字顿时说不出口了。
以她现在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帕子上的一大块刺眼油污。
她想起来了！
她刚才吃红油火锅后，用这个帕子擦嘴了！
惠阳县主呆滞在原地，视线左右移动，最后落在了重奕身后的假山上。
假山上好像有个缝隙？
她真想顺着这条缝隙钻进假山里，好避免现在的尴尬。
好在重奕并没有因为惠阳县主的误解而产生不平的情绪，他平波无澜的内心没有半分波动。
只有想到大公主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眼前这个人怎么不仅耳朵不太行，连眼睛和记性也不太行？
青鸾总与惠阳县主一起玩，会不会也变得与惠阳县主相同？
想到这个可能，重奕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
他也不好干预小姑娘的事，让东宫小厨房多给肃王府送点补脑的药膳好了。
重奕急着去找宋佩瑜，不想再与惠阳县主多说，自从走近假山范围内后，他就听见了假山里的呼吸声。
一道来自宋佩瑜，一道来自柏杨。
若不是已经确定宋佩瑜在这里，他也不会在这里耐心的与惠阳县主耽误这么久的时间。。
而且宋佩瑜最近总是喜怒不定，重奕下意识的觉得，他要是将假山的秘密展现在惠阳县主面前，也许宋佩瑜又要生气。
或许看宋佩瑜生气也不错？
重奕心头浮现危险的想法。
惠阳县主在情绪大喜大落之后，暂时将小心思都放下了。
罢了，也许这个时候的重奕还没发现自己喜欢她。
按照梦中的轨迹，半年后重奕才会长跪在勤政殿前，不惜与永和帝争吵不休也要求娶她做太子妃，并为她拒绝了所有出身比她好的侧妃。
一年后，楚国使臣才会带着灵云公主来到赵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楚国使臣与灵云公主来赵国的时间提前了，但现在无疑是楚国使臣与灵云公主的事更重要。
惠阳县主将带着油污的帕子塞进袖子里，正色嘱咐重奕，“你千万别为了……任何事草率的拒绝楚国使臣，也别逼灵云公主太紧，她也是身不由己才会来到赵国。楚国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让灵云公主做太子侧妃，并没有肖想过正妃的位置。”
惠阳县主再次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对着重奕扬起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转头就跑。
自从惠阳县主连声呼唤重奕后，就自觉落在远处的奴仆们见状纷纷发出惊呼，生怕惠阳县主会在跑动中摔倒。
如今天寒地冻，摔倒必然会比其他季节结实，若是摔坏了可怎么办？
安公公连声让惠阳县主奴仆赶紧追上去，他也小跑到重奕身侧，小声嘀咕着，“惠阳县主看着比大公主稳重些，没想到也会有如此调皮的时候。”
重奕没出声，脸色也很平静，甚至视线的落点也不在惠阳县主离开的方向。
悄悄抬着眼皮观察重奕脸色的安公公见状好生失望，忍不住再次试探，“县主可是与您说了什么委屈，好像还哭了？您怎么没将帕子给县主擦泪？”
反而自己拿出来擦手，他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重奕这次有反应了，他莫名其妙的看了安公公一眼，双眼都写着‘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哎呦！”安公公被重奕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气得直跺脚，“您……”
重奕耐心却已经彻底耗尽，没等捶胸顿足的安公公说完这句话，他已经面朝假山开口，“你们看够了吗？还不出来！”
吃了满嘴瓜都不知道要怎么消化的柏杨，闻言顿时一个激灵，抱着宋佩瑜双腿的手不知不觉的开始用力。
天啊！
重奕竟然知道他们在假山里。
对了，这可是重奕的东宫，重奕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能藏人的地方？
没等柏杨再升起下一个念头，假山背面的遮挡突然被推开了，凛冽的寒风顺着缺口吹到了假山里面。
重奕正负手站在假山口处，右手袖子稍稍往上翻了个小边，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亲自推开了假山背面。
不得不说，重奕的这身礼服真的非常有气势。
白天的时候就让众人开了眼界，等到了晚上，更是将重奕衬托的像是天魔下凡似的。
柏杨突然觉得他的脖子好像凉飕飕的。
重奕双手抱胸，目光放在柏杨抱在宋佩瑜腿的手上。
柏杨感受到重奕‘和善、友爱’的目光，顿时更冷了，忍不住看向宋佩瑜。
他有预感，他今日是否还能活着走出假山，全靠宋佩瑜。
“松手！”重奕的声音突然像是贴在耳边响起。
柏杨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的回头，好长的腿。
抬头，又是重奕‘和善、友爱’的表情。
？？？
为什么他平视的时候只能看到重奕的腿，抬头后才能看到重奕的脸？
柏杨猛的回神，才发现他竟然正坐在地上，还双臂紧紧的抱着宋佩瑜的双腿。
宋佩瑜垂目看着柏杨的脑瓜顶，正想要开口提醒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柏杨，突然感觉到腿上的力道一松，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朝着一侧倾斜倒下。
柏杨抱着他腿时用力太狠，他的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麻了。
只是他之前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假山外面，才始终都没发现这点。
宋佩瑜没担心他会倒在地上，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自信不是全无道理。
在宋佩瑜身侧的重奕不慌不忙的伸手，稳稳的托起了宋佩瑜的腰，垂目看向宋佩瑜的腿，皱眉道，“怎么了？”
下肢又痒又麻的感觉让宋佩瑜倒吸了口凉气，闷声道，“麻了。”
没等宋佩瑜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与他原本的位置还有些距离的圆凳上了。
重奕单膝下压的蹲在地上，将宋佩瑜的两条腿放在自己放平的膝盖上，提醒宋佩瑜，“忍着些。”
宋佩瑜没想到重奕会这么做，顿时哑口无言。
他正要伸手将重奕拉起来，突然感觉到双腿传来的尖锐痛感，没忍住，闷声喊了出来。
已经趁着重奕和宋佩瑜不注意悄悄溜出假山的柏杨，听见这声痛中含爽的闷哼，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前冲了出去，差点将等在不远处的安公公撞倒了。
好在善解人意的安公公已经给柏杨找好了理由，他认定柏杨定是喝多了，才会走平整的路都会踉跄。
将柏杨扶起来后，安公公非但没与柏杨生气，反而温柔慈和的替站稳后仍旧满脸不知所措的柏杨整理了下稍显凌乱的衣襟。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宋大人呢？是不是也喝醉了，正好我随身带着醒酒丸，这就给宋大人送去。”安公公说着，笑眯眯的转身，抬脚就要往假山方向走。
“嗯”柏杨无意识的应声，然后猛得反应过来假山里的两个人在做什么，连忙抓住安公公的手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大吼，“别！宋佩瑜他好得很，不需要醒酒丸！”
这种惊吓他一个人遭受就够了，安公公毕竟年纪大了，还是少看点会让心跳加快的事比较好。
为了转移安公公的注意力，避免安公公始终惦记着假山里面，柏杨小心翼翼的将话题拐到了惠阳县主身上，问安公公，惠阳县主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假山中虽然能听见惠阳县主说话，却看不到惠阳县主的动作。
再加上还要分神注意宋佩瑜的情况，因此对假山外面发生的事并不全都了解，甚至可以说，很多地方都仿佛是囫囵吞枣般的一知半解。
虽然见到外面的这些人后，柏杨就知道重奕与惠阳县主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
但柏杨还是认定，之前他与宋佩瑜在假山里听见的喘息，就是如今假山内真&#183;天雷勾地火的诱因。
因此更对他一知半解，遗憾错过的那些内容好奇了。
安公公始终站在远处，也不知道惠阳县主与重奕说了什么，只看到惠阳县主又哭又笑的样子。
想着柏杨终究是外男，安公公也不好与柏杨多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干脆说些柏杨离开后，宫宴的趣事给柏杨听。
阴差阳错之下，两个人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一个别去假山，一个别问关于惠阳县主的事。
柏杨与安公公没说几句话，假山中的重奕与宋佩瑜就出来了。
两个人皆衣衫整齐，面容上来看也没什么古怪。
起码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安公公自然的走到宋佩瑜跟前，关心宋佩瑜是否需要醒酒丸。
柏杨则将探究的视线放在了重奕的脸上，以重奕的面相也不像是……的人，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是他医术不精，看错了？
要是能给重奕把仔细脉细研究一下就好了。
重奕突然感觉到身上充满恶意的视线，目光如电的看了过去，正对上柏杨的双眼。
柏杨像被火焰烫到了似的将视线移开，刚升起的狗胆顿时被吓破了。
算了，他还是等下次给重奕请平安脉的时候一起看吧。
作为大夫，他已经见过太多讳疾忌医的情况了，重奕还是赵国皇太子，比旁人更要脸面。
想到此处，柏杨摸着光滑的下巴，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
众人再次回到宫宴上，上首的永和帝与襄王等人都安静了下来，远没有之前的热情，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
等到出去透风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永和帝轻咳一声，看向襄王，再次开口，“这些日子朝堂皆为我儿的大事忙碌，从而怠慢了贵客，还望贵客海涵。”
襄王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对着重奕的方向拱了拱手，“我等本就是为了太子的喜事而来，能有幸见到此等盛事，开了眼界，是我们的福气。”
永和帝与襄王相视而笑。
永和帝心中清楚，以楚国到赵国的距离，楚国使臣必定是在赵国还没昭告九国要册封太子的时候，就从楚国出发了。最初要来赵国的目的，肯定与赵国册封太子无关。
襄王也很给永和帝的面子，自从来了赵国后，虽然赵国没在衣食住行的方面亏待他们，却始终都没见到像样的官员来招待他们，都是一问三不知，或者是满脸‘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说’的蠢货，委实看得襄王脑壳疼。
永和帝朝着东宫席位处招手，“佩瑜，纪和，来。”
宋佩瑜与吕纪和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所预感，起身走到永和帝面前。
永和帝又看向襄王，指着这两人道，“襄王老弟再有什么事，只管找他们就是，若不是前些日子，东宫实在离不开他们，也不至于让鸿胪寺散漫成那样。”
宋佩瑜与吕纪和弯腰行礼，给襄王问安。
襄王进入咸阳后，看着是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也没闲着。
他早就知道宋佩瑜与吕纪和是谁，与赵国新上任的皇太子有患难之情，且一个出自宋氏，一个出自吕氏。
襄王对永和帝安排这两个人招待他十分满意，连带着之前被鸿胪寺官员屡次怠慢的细微不快，也全都放下了。
眼见着楚国使者团暂时有了交代，长公主放下茶盏，对着灵云公主招手，“你如今与使者团住在一起，可还方便？不如来长公主府暂住，正好我这里还有青鸾的住处，有青鸾和惠阳陪着你，也好在咸阳到处逛逛，她们两个疯丫头最会玩了。”
灵云公主眉眼动了动，迟疑的看向襄王。
从私心上来说，她自然想去长公主府，起码不会出门就是外男，行动间会方便许多。
襄王看了眼灵云公主的表情，立刻替灵云公主应下了长公主的好意。
惠阳县主也听见了长公主的话，面上配合的露出惊喜的笑容，缩在桌子下的双手却紧紧握在了一起。
来了，在梦中，灵云公主也被长公主邀请，住进了长公主府。
‘惠阳县主’虽然不喜欢重奕，但也没对会对她的太子妃地位产生威胁的灵云公主产生好感，还在重奕面前透漏了些出来。
然后重奕便完全不顾楚国使臣和灵云公主的脸面，屡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义正言辞的拒婚。
‘惠阳县主’也因此不好再与灵云公主多做交流。
因此‘惠阳县主’与灵云公主虽然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共处同一片屋檐下，却始终没什么交流。
后来‘惠阳县主’再收到灵云公主的消息，是灵云公主不堪受辱之下，在长公主府自缢了。
襄王为此勃然大怒，带着灵云公主的尸体，连夜离开赵国。
从此之后，赵国与楚国都没再有过交集，等到重奕统一九州大部分国家后，楚国也递了降书到赵国，字里行间却还没有当年襄王带领使臣来赵国时的热情。
也正是因为灵云公主的死和楚国的怒火，让重奕成为众矢之的，几乎没有任何朝臣愿意给重奕说话。
没过一年，永和帝突然与穆氏翻脸，不顾可能产生的后果，相继废黜穆皇后的后位和重奕的太子之位，还命令重奕亲自监斩穆氏。
从此，就是重奕饱受冷眼的十年。
如今灵云公主刚来赵国，重奕也还没拒婚。
一切都来得及。

第66章
翌日,两套属于鸿胪寺少卿的从五品官服分别被送到宋府和吕府，附带的还有鸿胪寺少卿的官册与官印。
送到宋府的的官印是鸿胪寺左少卿，那么相应的,送到吕府的官印就是鸿胪寺右少卿。
没有圣旨，先拿到了朝服与官册官印,宋佩瑜与吕纪和也能算得上是赵国的头一份了。
在此之前，他们也从来都没想过,会以鸿胪寺少卿之职入朝。
宋佩瑜本来已经到了东宫,正与吕纪和商量着楚国使臣那边要怎么办,就有勤政殿的小太监来传信,说是让他们马上归家。
传话来的不明不白，宋佩瑜与吕纪和却都有所预感。
刚才他们还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鸿胪寺的官员,还没商量个结果出来,永和帝就先替他们做了决定。
宋佩瑜与吕纪和相互拱手，异口同声的道。
“吕兄大喜。”
“宋兄大喜。”
看的东宫小学堂的人皆是满脸茫然诧异。
等到两个人匆匆离开东宫各自归家,骆勇才摸着后脑勺,不明所以的开口,“他们有什么喜事，我怎么不知道？”
此时稍微聪明些的人,如魏致远、柏杨、盛泰然等人，虽然也不知道吕纪和与宋佩瑜在打什么哑谜,却不会轻易露怯，纷纷露出微妙的笑意,仿佛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有眼底深刻的茫然出卖了他们的真实情况。
唯有与骆勇一般憨实的平彰愿意捧场。
“我也不知道啊！”说话的同时，平彰转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所有与平彰对视的人都立刻移开了视线
平彰最后只能将希望放在正埋头吃小蛋糕的重奕身上,不假思索的问道，“殿下知道吗？”
重奕抬起眼皮，深深的望了平彰一眼，转眼看向立在他身侧的安公公，“有喜事，赏。”
安公公高高兴兴的应了声，在他看来，除了重奕之外，但凡是在东宫小学堂上课的公子们，都能算得上是东宫的人。
公子们有喜事，就是他们东宫有喜事。
今日便是双喜临门，大大的吉兆。
至于还不知晓是什么喜事，想不到该赏什么才应景，在安公公眼中从来都不是问题。
重奕本就不缺钱财，有了奇货城做封地后，就更不用为钱财的问题而发愁了。或者说重奕需要发愁的地方与旁人都不一样，他要发愁的是，如果钱花的太慢，库房就会放不下。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贵，赏什么，总没错！
或是光明正大，或是悄悄提着耳朵，想从重奕口中得到答案的人纷纷愣住，忍不住相互对视。
这就完了？
宋佩瑜与吕纪和到底有什么喜事？
他们记得吕纪和好像是有个与宋佩瑜适龄的妹妹，难道这两个人要成一家人了？
这么多人同时想到这种可能，说出来的却只有骆勇。
他边激动的拍着巴掌，边说出结论，并深深的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自豪。
坐在不显眼位置柏杨第一时间发现了重奕的变化。
重奕放下吃了一半的小蛋糕。
重奕将目光放在了骆勇的身上。
重奕……
柏杨整个人都颤抖了下，无论重奕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做什么，他都必须打断！
“怎么可能？！”柏杨怒视骆勇，信誓旦旦的道，“吕纪和绝对不会将妹妹嫁给宋佩瑜！”
除非吕纪和疯了，且与那个妹妹有不共戴天之仇。
骆勇正沉迷在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的感受中，怎么能听得了柏杨如此简单粗暴的反驳。
他正要开口与柏杨据理力争，却感觉到袖子被大力拉扯了一下。
骆勇顺着袖子上的力道看了过去。
他的好兄弟平彰正在挤眉弄眼。
骆勇顿时忘记他要与柏杨说什么了。
不是因为他看懂了平彰的脸色，而是他被平彰扮出来的鬼脸丑到无语。
平彰却不知道骆勇心中在想什么，他见到骆勇安静下来，深深的松了口气。
自从重奕回到咸阳后，平彰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仅宋佩瑜更得重奕的看重，连带着吕纪和与柏杨都被重奕看在了眼中。
好在宋佩瑜与吕纪和都要走文官的路子，柏杨因为身份限制，就算得到重奕的看重，也无力改变什么。这些人得到重奕的信任，暂时还并不会影响平彰在东宫小学堂的地位。
平彰也不想在东宫小学堂搞拉帮结伙的那套，他只是不愿意见到骆勇平白无故的得罪了柏杨。
而且柏杨与吕纪和、宋佩瑜的关系更亲近些，他能信誓旦旦的将话说死，必然有他的道理。
无论柏杨说的是对是错，骆勇都没有继续辩驳的必要。
以东宫的消息灵通程度，宋佩瑜与吕纪和回家后发生了什么，他们一会就能知晓。
柏杨看到骆勇安静下来，松的那口气比平彰还深。
他真怕骆勇一句话没说好，就刺激到了重奕。
万一让重奕说出不该说的话……
柏杨拒绝去想这个可能。
花厅里剩下的人将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心思各异之下，大部分人都选择端茶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许久没再去拿小蛋糕的重奕突然指着柏杨开口，“赏”
安公公满头雾水，但他从来都不会去质疑重奕的决定，毫不犹豫的应声。
柏杨也端起了茶盏，他现在急需压惊。
给宋佩瑜送朝服与官册官印的不是别人，正是宋二。
他光明正大的以权谋私，要亲自参与家中小弟弟入朝的全过程，礼部的人也都拿他没有办法。
因着有永和帝的口谕在，要宋佩瑜与吕纪和今日就去楚国使者团暂住的地方问候，宋佩瑜直接回天虎居将新到手的朝服换上。
穿了那么久以黛色为底，上面绣着白鹿的朝服，如今冷不丁换成藏青色为底，上面绣着仙鹤的朝服，宋佩瑜还有些不适应。
他有了实职后，勋官也不会收回，腰间还是太子宾客朝服的那套配饰，远比属于鸿胪寺少卿的配饰华丽的多。
金宝为宋佩瑜穿戴整齐后，后退两步，打量了宋佩瑜一会，打开墙边的柜子，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个墨绿色的扳指来，恭敬的递给宋佩瑜。
“这个颜色倒是不如纯黑色衬您，不如戴个扳指，还能将这套衣服的颜色衬的更鲜亮些。”金宝闭上嘴后，忍不住又嘟囔了句，“要不我将另一套朝服给您找出来吧。”
另一套朝服，就是太子宾客的那套朝服。
宋佩瑜接过金宝手中的扳指戴在右手大拇指上，轻笑道，“不必了，我要与吕纪和一起去拜访襄王。”
本来同为鸿胪寺少卿，他为左，吕纪和为右，就足够让人恼火了。
若是他再穿着太子宾客的朝服去，吕纪和恐怕与他打了个照面就要恼羞成怒，直接拂袖而去。
金宝的眼光确实不错，甚至比宋佩瑜房中专门负责衣服配饰的丫鬟还要好。
毕竟丫鬟的眼光都局限于夫人们的言传身教，或者是绣娘与打配饰的匠人。金宝却整日跟在宋佩瑜身边，时常都能看到咸阳最顶端的公子们都如何穿戴。
只是个带着棱角的墨绿色扳指，就让穿着这身藏青色朝服的宋佩瑜看上去更稳重了些。
宋二继续光明正大的借着职务之便行自己的事，看到宋佩瑜换好衣服出来后，又对着宋佩瑜赞不绝口。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从五品的官服似的，连宋佩瑜身上平平无奇的朝服都能夸出花来。得知扳指是金宝特意找出来的后，宋二还大方的将自己手上的板子赏给金宝了。
宋佩瑜其实能够理解二哥的心情。
但他二哥作为文官，还是经常要与各部打交道的文官，嘴皮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宋佩瑜甚至找不到能插话的地方。
“鸿胪寺卿是谁？”借着宋二喘气的空挡，宋佩瑜巧妙的转移话题，边问话，边往抬脚往门房去。
他要遵循永和帝的口谕，去拜访襄王。
提起正事，宋二反而没有夸赞宋佩瑜的时候有精神。
即便如此，这个简单的问题也不会让宋二为难，“上个月，老鸿胪寺卿告老，陛下再三挽留想让老鸿胪寺卿再任三年，却要顾及老鸿胪寺卿的身体情况，最后还是准了。新任鸿胪寺卿是邓显。”
“嗯？”宋佩瑜的步伐稍稍缓慢了些，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听过。
这也怪不得他，他毕竟已经离开咸阳将近两年。
回到咸阳后，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操办重奕被册封为皇太子的典礼，根本就没时间去了解，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中，咸阳的权力变化。
好在宋二的提醒不仅贴心，而且及时，“是依附穆氏的小世家，咸阳金叶坊就是他家的生意。”
金叶坊并不是打金叶子的地方，而是一种纸，金叶纸表面还有不规则的细碎金点，却不影响墨水在上面游走。
金叶纸用来写字时，舒适程度完全不逊色于宣纸，甚至因为华丽的外表，更受世家的追捧。
在宋佩瑜眼中，金叶纸除了花哨一点，再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在世家贵族的眼中，金叶纸却是神迹，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可惜并不是只有邓氏能制造金叶纸，如今九国中，金叶纸主要产地还是在陈国，邓氏的金叶纸连供应给赵国世家都异常困难。
宋二提起穆氏，宋佩瑜立刻对这个邓显有了点印象。
当年宋景明大婚的时候，宋景珏与慕容姑娘的婚事才刚刚定下，慕容靖应邀来参与宋景明的大婚，宋景珏将他引荐给慕容靖。
他与慕容靖都有意与彼此相交，恰逢那个时候，后宫的新妃们还都没进宫，穆贵妃也还是穆贵妃。
宋佩瑜想先分化穆氏的势力，让重奕的地位能更稳固些。
便故意与慕容靖说，两仪宫的人，口中的慕容靖与他自己见到的慕容靖有很大不同，还试探着请慕容靖帮他引荐其他殿下的‘老叔’。
慕容靖当时有没有识破宋佩瑜的小把戏，宋佩瑜不得而知，但慕容靖却顺应了宋佩瑜的意思，给宋佩瑜引荐了申亮、云沉和邓显。
这些人都是其他小世家的家主，这些小世家因为各种原因投奔穆氏，家族利益完全与穆氏绑定在了一起，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为过。
但在穆氏已经有沉船之兆后，如果给这些人更好的选择，让他们不必与穆氏一同沉船，这些人必然是求之不得，绝对不会心甘情愿的随着穆氏一同沉船。
宋佩瑜与这些人搭上话后，还没来得及搞事，穆氏就先出昏招，在与吕氏的博弈中过于激进，让云氏彻底伤心失望，直接转投了东宫。
多亏了穆氏的助攻，东宫虽然只能拿到云氏南临两个铁矿的四成矿产，却早就将云氏的两个铁矿，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宋佩瑜突然觉得，金叶纸也蛮有趣的。
也许他该与鸿胪寺卿大人好生交流一番。
等到宋佩瑜的马车彻底看不见影子，宋二才返回宋府。
他先去松鹤堂，与翘首以盼的宋老夫人说了今日的场景，重点还是与宋老夫人说，宋佩瑜换上新官服后有多意气风发，逗得宋老夫人频频发出笑声。
等见到宋老夫人面露疲色，宋二才告退。
回礼部点个卯，今日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宋佩瑜让人将马车停在距离楚国使者住的地方隔着一条街的地方，闭目养神之余，继续推测楚国会突然派使者到赵国的原因。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马车帘子被掀开，大步迈进马车的人正是也换了从五品鸿胪寺少卿朝服的吕纪和。襄王见到宋佩瑜与吕纪和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诧异，显然是没有想到宋佩瑜与吕纪和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出于礼仪，宋佩瑜与吕纪和提出要先去给灵云公主请安。
襄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换数次，最后停留在哭笑不得上，“今日一大早，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就来接人，直言长公主府什么都有，灵云只要人与她们走就行，已经将灵云带走了。”
宋佩瑜与吕纪和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以大公主的性子，他们已经能猜到当时混乱的场景了。
但大公主与惠阳县主都是有分寸的人，他们相信灵云公主在长公主府必然不会有差池。
三人默契的略过了小姑娘们的话题，转而说起赵国与楚国的风土人情。
宋佩瑜与吕纪和虽然在赵国能称得上是青年才俊，甚至是小公子们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人，仍旧在襄王这种老油条手中占不到便宜。
这点却怪不到宋佩瑜与吕纪和身上，委实是襄王见过的世界太广阔了。
襄王不仅数次深入党项，促成楚国与党项的稳定互市，前些年还曾亲自带队去过西域。
回到楚国后，他将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记录了下来，写成游记。
宋佩瑜笑着道，“早知道王爷有这些经历，我就将殿下也带来了，他最喜欢听这些从未听过的稀奇见闻。”
襄王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笑意却没出现在眼底深处，“这又有何难？本王早就将这些见闻都记录在了书册上，若是太子殿下好奇，本王便将书册的拓本送给太子殿下一份。”
宋佩瑜却没顺势应下来，他像是没忍住似的发出声闷笑，眼含歉意的望向襄王，“这可不成，殿下最不耐烦看书了。听说书人说些新鲜故事，他能连续听好几天都不觉得厌烦，甚至同一个故事反复听几次也行。若是换成白纸黑字的话本子，却连一刻钟的时间都坚持不下去就要睡着了。”
襄王闻言面露诧异，“真的？”
许久没出声的吕纪和作证，“当然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重奕对说书人的新奇故事感兴趣，却也不会对话本子弃之如履，更不会看话本子一刻钟就想睡觉。
是宋佩瑜不许重奕半天不挪地方的看话本子，总要去提醒重奕歇歇眼睛，久而久之，重奕就不怎么看话本子了。
就算是对话本子上的内容感兴趣，也是直接将话本子交给说书人念。
吕纪和不得不佩服宋佩瑜的机敏，短短一句话，就让襄王还没升起的不快消散了。
他不知道宋佩瑜这个时候故意提起重奕，是不是想通过让襄王给重奕讲故事的方式，去了解党项与西域更具体的情况。
但宋佩瑜立刻婉拒襄王的书册，并及时强调重奕看不得书册，只喜欢听故事，无疑让襄王大大降低了警惕心。
最后，这段对话以宋佩瑜对襄王说，‘回去定要提醒殿下来拜访您’为结尾。
襄王非但没有露出如之前那般的警惕神色，反而满脸期待，甚至已经想好了要与重奕说哪些事，还特意给宋佩瑜与吕纪和稍稍讲了一段往事。
然后恰到好处的停在了最跌宕起伏的地方，故意吊着宋佩瑜与吕纪和的好奇。
望着襄王脸上的得意洋洋，吕纪和觉得宋佩瑜可真是个小机灵鬼，竟然让宋佩瑜既达到目的，又挠到了襄王的痒处，
看襄王这副模样，分明是很喜欢与别人讲他的这些经历。
已经看出些端倪的宋佩瑜与吕纪和，你一言我一语，默契的哄着襄王，让明明有些又忍不住，马上就要将最精彩部分讲出来的襄王又憋回去了。
最后反倒是襄王催促宋佩瑜与吕纪和早些将重奕带来，还主动提起，若是重奕不方便出宫，他也可以去东宫给重奕讲故事。
三人相谈甚欢，竟然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太阳落山。
宋佩瑜顺势提出要带襄王去茗客楼吃饭。
襄王早就带人去茗客楼看过稀奇了，却不会因此拒绝茗客楼主人的亲自相邀。
等到众人从茗客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了。
从酒量最好的襄王，到酒量尚可的吕纪和，再到酒量只能糊弄人的宋佩瑜，全都倒在了茗客楼。
好在茗客楼就是宋佩瑜的产业，后院就有能让人暂时休息的地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就是第二日有大朝会，宋佩瑜与吕纪和都起的异常艰难。
宋佩瑜一如往常的去重奕身边站好的时候，险些被重奕异常锋利的视线刮下层皮。
下朝后，宋佩瑜本想立刻与吕纪和再出宫去找襄王。
趁着今日天色尚早，能带着襄王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坐坐。
恰好襄王昨日曾含蓄的表示，咸阳的火锅很好吃。
在庄子上，不仅能吃火锅，还能让襄王自己去摘青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带着重奕去听襄王的故事……
如今是襄王比较着急想讲故事，他们反而不用着急。
他们先带着襄王多看看赵国的大好河山，与咸阳的繁华景色，想来襄王再面对重奕的时候，想法自然会与之前不同。
宋佩瑜的计划很完美，奈何重奕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宋佩瑜也不敢忽视，只能老实跟在重奕身后，先回了东宫。
可怜吕纪和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都没等到宋佩瑜，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顿时气的五官变形。
这两个混蛋！
东宫内的宋佩瑜，心情也没比正陷入愤怒的吕纪和好到哪去。
他也不知道气氛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让人如此……难熬？
他与重奕回到东宫后，立刻去他惯常的位置落座。
虽然茗客楼的酒都是好酒，就算是醉了，也不会让人出现酒宿的症状。但宋佩瑜终究是天生比旁人多半分不足。
平日里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来，此时却难免有些困顿。
但是宋佩瑜没想到，他落座之后，重奕没落座。
重奕非但没落座，还特意走到宋佩瑜坐着的椅子前，低下头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宋佩瑜，双腿也紧紧贴着宋佩瑜的腿，让宋佩瑜想站起来躲开都不行。
宋佩瑜满脸茫然无辜的与重奕对视，面对重奕黑白分明的眼睛，宋佩瑜忽然觉得，好像有点……心虚？
笑话，他有什么可心虚的地方？
重奕有心的话，自然会知道他昨日回家后是有什么喜事，后来又去了哪里。
他作为臣子，又没有向重奕交代行动轨迹的义务。
宋佩瑜垂下头，主动避开重奕的视线。
重奕却不容宋佩瑜的躲避，他伸手放在宋佩瑜的下巴上，力道逐渐大了起来。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格外宽阔的花厅中响起，甚至还有回音。
宋佩瑜一巴掌拍在重奕的手心上，将重奕打算抬他下巴的手打了下去。
宋佩瑜能清楚的看到，重奕的手被他打下去后，在最后落点的位置停住，连五指张开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明明没有用力，甚至自己的手心都没疼，重奕白皙的手心却快速浮上了层嫣红。
宋佩瑜顿时心情复杂。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碰瓷了，却难以抑制的升起了心疼的情绪。
宋佩瑜抬起眼皮去看重奕脸上的神色，生怕看到重奕露出类似于不知所措的表情。
现实却狠狠的拍醒了宋佩瑜，重奕脸上非但没有伤心和无措，反而挂着迷之微笑。
宋佩瑜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没法形容重奕给他带来的具体感受，却莫名的感觉到了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事实。
宋佩瑜轻咳一声，试图脱离这种奇怪的氛围，“殿下非要让臣先来东宫，可是有要事想与臣商量？”
重奕仍旧不说话，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
对此宋佩瑜早就有了应对的经验，重奕不说话，他就反复问这句话。
最晚等到他嗓子开始干涩，重奕必然会回答这个问题。
只要重奕肯开口，奇怪的氛围就会消失。
宋佩瑜在心中为自己竖起大拇指，如此机智，不愧是他。
还没等宋佩瑜嗓子干涩，重奕就开口了，他讨厌别人说谎，所以自己也不会说谎，“没有事。”
宋佩瑜嘴角扬起胜利的弧度，正要顺势控诉重奕任性，在没有事的情况下耽误他去招待襄王的正事。
可惜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重奕打断了。
“你是东宫的人，无论有没有事都该在东宫。”重奕说话时的语气理直气壮，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在宋佩瑜听来刺耳极了。
重奕这个傻子，凭什么张嘴就说他是东宫的人。
偏生宋佩瑜一时半会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虽然已经上任鸿胪寺少卿，但仍旧是太子宾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东宫的人也不为过。
两人对视半晌，宋佩瑜先移开视线。
罢了，反正是他坐着，重奕站着，他急什么？
重奕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宋佩瑜又生气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他明明还没来得及与宋佩瑜说昨晚的事。
宋佩瑜醉了后，竟然会将他认成冰王。
而且还……还要抱抱亲亲？
无人注意的角度，重奕的耳根逐渐染上一片嫣红。
一片寂静中，安公公忽然敲了敲门，从门外探进来半个头，告诉重奕大公主来了。
重奕仍旧以腿紧紧贴着宋佩瑜腿的姿势，站在宋佩瑜面前。
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安公公直接将大公主带进来，丝毫都没觉得他与宋佩瑜的姿势有什么不对。
宋佩瑜却有点受不了以这个姿势被大公主撞见，挪着身下的椅子往后，与重奕拉开距离后马上站起来，刚好在大公主进门的时候，将椅子放回原位。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尤其是喜欢脑补的吕纪和，让宋佩瑜不知不觉的保守了许多。
刚到祁镇的时候，宋佩瑜还能毫无芥蒂的与重奕相互打赤膊上药，现在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算了，何必为难自己。
大公主进门后见到宋佩瑜也在，丝毫都没感觉到意外，笑嘻嘻的与宋佩瑜讨吉利，“宋少卿大喜！刚入朝就得皇伯如此重用，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区区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不算什么，难得永和帝愿意将代表赵国招待楚国使臣的事交给从未正式办差的少年人。
宋佩瑜弯腰长揖，一板一眼的道，“臣谢大公主吉言。”
大公主顿时失去了继续与宋佩瑜说话的兴趣。
她总觉得宋佩瑜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宋佩瑜多厉害啊，不仅能让皇伯和父王赞不绝口，还能将她皇兄哄得如此妥帖，皇兄那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对宋佩瑜说是百依百顺都不为过。
但凡宋佩瑜肯将放在她皇兄身上的耐心与好脾气，放在她身上些。
也不至于她每次看到宋佩瑜，感觉都像是见到了东宫小学堂的老师。
虽然不至于怕宋佩瑜，却总觉得宋佩瑜身上有种别样的威严和冷漠。
亏得父王还想将她许配给宋佩瑜。
她才不要！
想想与宋佩瑜一同生活后，可能会有生活，大公主就觉得异常枯燥无味。
大公主献宝似的将怀里捧着的盒子打开给重奕看，“皇兄你看，我又做了两个荷包给你换着戴！”
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宋佩瑜闻言，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腿，也将视线放在了盒子里的荷包上。
这次的荷包起码在颜色上，比上次嫩粉色的那个荷包更适合让重奕戴出门。
一个黑色为底，上面绣着祥云。
一个青绿色为底，上面绣着绿竹。
只是那绿竹上的针脚，分明就是上次安公公特意给宋佩瑜指出来的苏绣。
宋佩瑜眸光转深，视线在大公主期盼的脸上扫过。
安公公不会骗他，因为没有必要。
已知大公主不会苏绣而惠阳县主会苏绣，而且新年时，大公主送给重奕的荷包，上面的香味也与惠阳县主送到东宫的香囊香味相同。
前日在假山中听见重奕与惠阳县主的对话，饶是宋佩瑜再怎么细致聪慧，也觉得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
但是有一点，宋佩瑜却很清楚。
惠阳县主喜欢重奕，有想成为太子妃的意愿，不然不会特意强调楚国使臣与灵云公主会满足于太子侧妃。
可是宋佩瑜如何都想不通，惠阳县主为什么能表现的像是已经将太子正妃的位置收入囊中似的。
宋氏已经决定放弃东宫太子妃的争夺，若是有选妃，也是推些旁支女孩应付了事。
以永和帝对穆氏和穆答应的仇恨，穆氏从一开始就没有竞争太子妃的资格。
就算吕纪和误会他与重奕的关系，已经不想推亲妹妹入‘火坑’了，吕氏却不会放弃支持‘吕成林谢’的其他女孩。
之前永和帝后宫风光一时的林德妃，就是被吕成林谢共同推上德妃的位置。
在太子妃的竞争上，崔氏基本没什么话语权，甚至还不如吕成林谢的姑娘。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惠阳县主想成为太子妃，除非长公主不顾东宫与朝堂的稳定，一意孤行的要求永和帝下旨册封惠阳县主为太子妃。
但长公主在皇室地位非凡，永和帝与肃王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长公主，长公主完全没有必要用重奕太子妃的人选巩固自己的地位。
从长公主往日的表现上来看，也是将重奕看得最重要，其次是大公主，再往下排，才能轮得到惠阳县主。
宋佩瑜不相信，长公主会毫无预兆的在重奕的婚事上性情大变，突然将惠阳县主放在第一位。
惠阳县主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宋佩瑜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重要，却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合理的解释。
重奕看了眼木盒里的荷包，没跟上次似的，直接将荷包拿出来系在腰间，而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接木盒。
重奕的动作头一次没有宋佩瑜快。
他刚伸出手，木盒已经到了宋佩瑜手中。
面对重奕突然犀利的视线，宋佩瑜笑了笑，顺手将木盒又递给了安公公。
谁都没注意，宋佩瑜将木盒递给安公公前，手腕抖了几下，正好让青绿色荷包上的绿竹处于盒子正中央的位置。
安公公正要夸奖几句，低头就看到了绿竹的绣纹，他满脸惊喜的看向大公主，连声道，“恭喜公主，公主终于学会苏绣了。”
大公主闻言非但没露出高兴、得意的表情，脸色反而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她慢吞吞的转了下眼睛，抬着手往重奕眼皮子底下伸，软声撒娇，“多亏了惠阳教我，可是苏绣好难学啊，你看我的手指。”
重奕低头，视线落点却不是大公主有明显针眼的手，而是大公主难掩心虚的眼睛，“那你也没学会。”
大公主越来越僵硬的表情彻底凝固。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最后却还是放弃了，低下头小声道，“但是苏绣真的很好看，只有绿竹是惠阳帮我，其他地方都是我自己绣的。我们又不会出去瞎说，这件事根本就不会传出去。”
越解释，大公主就越是觉得委屈，忽然抬起头狠狠的瞪了安公公一眼，回过头时，眼泪已经顺着鼻翼落到了下巴上。
可惜安公公自从发现自己说错话后，就半垂着头立在原地，没给大公主任何反应。
重奕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塞到大公主手里，低声道，“别哭了”
重奕不说话还好，他说话后，大公主反而哭的更厉害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争相落下。
宋佩瑜悄悄退后两步，立刻被重奕发现。
重奕马上转过头，以目光锁定宋佩瑜，暗自警告宋佩瑜别想偷溜。
宋佩瑜却有恃无恐，勾了下嘴角，施施然的给重奕弯腰行礼，然后脚步轻快的离开花厅，径直离开东宫。
大公主越哭越凄惨，大有要将花厅房盖都掀开的气势。
重奕揉了下额角，他就没遇到过几件觉得难以下手的事，大公主却能占的上一多半。
“别哭了，擦擦眼泪。”重奕耐心的重复。
大公主充耳不闻，继续哽咽。
别看大公主哭得厉害，发现重奕试图抽她手中的帕子时，反应却极快，立刻将捂着眼睛的手也拿了下来，双手将帕子握得密不透风，让重奕连个边角都看不见。
重奕只能又从另外的袖子里拿新帕子出来，笨拙的按在大公主脸上有眼泪的地方。
说实话，以重奕不知轻重的力道，这一下其实让大公主的脸有点疼，但她却笑了，打着哭嗝，边仰着脸让重奕继续给她擦眼泪，边断断续续的道歉，“我、错了、我不该让惠、阳帮我，我就是想让你能、戴着我送来的荷包出门。”
重奕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毫不留情的道，“惠阳的荷包也比东宫的差远了。”
整个咸阳最好的绣娘都在东宫，重奕用的东西甚至比永和帝的东西还要精致。
惠阳县主虽然学会了苏绣，但也仅仅是学会而已，与精通沾不上任何关系。
若不是荷包是大公主送来的，怎么可能近的了重奕的身。
大公主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太在乎重奕了，才会一时想不通。
如今听重奕说惠阳的做的荷包也不怎么样，虽然觉得不应该，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花厅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肃王拿着未出鞘的佩剑，气势汹汹的大步走进来，“小兔崽子，你惹青鸾哭了？！”
肃王正在勤政殿与永和帝商议朝事，突然听到有人来报信，说大公主去找太子，然后花厅传出了哭声。
除了大公主，谁敢在东宫哭的肆无忌惮？
肃王顿时坐不住了，提着佩剑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大公主立刻挡在重奕面前，瞪着红肿的眼睛对着肃王，“是、是我、自己要哭！不关皇兄的事！”
肃王倒吸了口凉气，心疼的语调都变音了，“乖囡囡，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了？你别护着他，今天我非得让他知道什么是长兄不可。”
说着，肃王就要伸手将大公主拉开。
大公主却丝毫不买账，她直接抱住了肃王拉她的那只手，美滋滋的道，“皇兄可好了，不仅没怪我做了错事，还给我擦眼泪！”
在今天之前，大公主从未想过她还能有这等待遇。
肃王不敢再有太大的动作，怕误伤了大公主，狐疑的目光从大公主毫不掩饰喜悦的脸上，移动到重奕手上还握着的帕子上。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也看到重奕给大公主擦眼泪的举动了。
虽然他不信他的乖囡囡会犯错，但他也不信重奕会欺负大公主。
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以为重奕不理会大公主，才让大公主伤心的哭了。
手心手背能自己和好，对于肃王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他也懒得再与重奕说要让着妹妹的话了。
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千次，重奕能做到肯定早就做了，做不到他也没法强求，谁让他的乖囡囡是心甘情愿的让着哥哥。
兄妹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这个做叔叔做父亲的又能怎样。
肃王与大公主道，“去洗漱下，我带你回府，你母妃有事要与你说。”
若是没在宫中堵到大公主，他回府的时候，也会去长公主府接人。
大公主试探松开手，往门口走了几步后猛然回头，警惕的望着肃王拿着剑的那只手。
肃王见状哭笑不得，故意虎着脸道，“你看什么？”
若是你皇兄有心反抗，我就算再拿十柄剑也没用。
大公主讨好的对着肃王笑了笑，突然跑向角落里的安公公，先是狠狠的瞪了安公公一眼，然后从安公公捧着的木盒中，将青绿色为底绣绿竹的那个荷包拿出来塞进袖袋里。
这回真的头也不回的跑了。
肃王摇了摇头，正色对重奕道，“你去勤政殿看看，大哥找你。”
重奕将手心的帕子扔在桌子上，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快去！”肃王握着剑鞘，将剑柄轻打在重奕肩上，没好气的道，“小心大哥等得不耐烦，直接下旨，太子妃人选就由不得你了！”
肃王话音刚落，刚才还站在他身侧的重奕就只剩下了门口的半片衣角，若不是肃王始终没眨眼睛，可能连这半片衣角都看不到。
肃王愣了下，转头看向同样愣住的安公公，“这小子有心上人了？”
不然怎么会如此积极？
安公公茫然的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道。”
除了大公主，也就惠阳县主与殿下还有私下里的交集。
殿下的态度，却委实不像是对惠阳县主另眼看待的意思。
肃王想了想重奕往日里的德行，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是他埋汰人，重奕若不是皇子，他……好像凭着脸也能讨到老婆？
肃王顿时笑出声来，满脸得意的走出花厅，去找他的宝贝女儿了。
安公公被肃王的反应弄的满头雾水，将被宋佩瑜放在桌子上的木盒盖子拿起来，仔细将木盒盖好，边摇头，边往花厅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安公公脑中突然灵光乍现，猛得停下脚步，连带着目光都变得飘忽不定。
昨日夜里，重奕无故消失了两个时辰，回来后满身香浓的酒气，脸上带着少有的不快，嘴角却有看上去颇为诡异的笑意。
想到这里，安公公整个人的都不好了。
因着各种缘故，重奕始终都没有司寝女官。
该不会是开窍开到了花楼女子身上吧？

第67章
宋佩瑜走出皇宫,只觉得神清气爽。
连带着醉酒后难以打起精神的情况，都好了很多。
可惜被重奕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个时候再带襄王去温泉庄子,恐怕不能在宵禁之前进城了。
没在宫门外见到吕纪和的马车，宋佩瑜也没觉得意外,以吕纪和的脾气，能屈尊降贵的在宫门外等他就怪了。
宋佩瑜踩着凳子往自家马车里钻,随口吩咐守在马车边的金宝,“吕兄去哪个茶楼歇脚了？我们先去找他。”
金宝闻言,诧异的睁大眼睛,小声道，“春芽与我说,您今日要在东宫当值,吕大人先带襄王去温泉庄子了，还要走了我的牌子。”
没有金宝的牌子,宋佩瑜的庄子不会接待外人。
“呵”宋佩瑜直接气笑了。
这个脾气,真不愧是吕纪和。
毕竟是他理亏在前,宋佩瑜倒是不好与吕纪和斤斤计较，他摆了摆手,对金宝道，“走,我们去鸿胪寺点卯。”
鸿胪寺还有鸿胪寺卿，无论心中是什么看法,他与吕纪和都不能始终不在鸿胪寺露面。
金宝闻言后,没立刻退出马车，他指着桌子上的小木盒，满脸老实的道,“吕大人走之前，将他官册与官印留下，说是主子若能提前从东宫出来，去鸿胪寺点卯，就顺便帮他入册。”
宋佩瑜满是嫌弃的望了眼桌子上的木盒，冷笑道，“他倒是放心将官册与官印放在我这，也不怕被我‘失手’弄丢了。”
金宝听了这话，就知道宋佩瑜这是应下来了。
见到鸿胪寺卿邓显本人后，宋佩瑜马上对三年前他们初见的场景有了些印象，真情实意的感叹，“许久未见，邓大人还是原来那般模样，一点都未曾改变。”
已经年过五旬的邓显听了宋佩瑜的话，忍不住的喜笑颜开。
他自知能力有限，能高升鸿胪寺卿，全靠原本的老鸿胪寺卿身体不好，委实坚持不下去了，稍年轻些的人又不够用。
反正赵国也没有需要招待的外宾，朝廷便提他上来养老。
他本人的作用，可能还没他家金叶纸的作用大。
因此邓显对突然空降的两名鸿胪寺少卿不仅没有意见，反而十分欢迎。
这两位少卿要背景有背景，要能力有能力，鸿胪寺不过是他们的跳板罢了。
他们将来必然是要去六部，补更重要也更有前途的位置。
就算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卿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未必愿意浪费时间多看半眼。
邓显明白，只要他别去主动招惹两位鸿胪寺少卿，宋佩瑜与吕纪和根本就懒得理会他，更不会浪费时间找他的麻烦。
这两位少卿别在互相斗争的时候拉着他来‘明辨是非’，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邓显见宋佩瑜不仅记得他，还肯对他好言问候，又能拿得出来吕纪和的官印与官册，笑得就像是出门被金子砸了头似的高兴。
他如今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两位祖宗，千万别在尚且在鸿胪寺任职的时候闹起来。
邓显脾气好的像任人捏扁捏圆的面团似的，无论宋佩瑜说什么，他都满嘴的好好好，马上应下来。
宋佩瑜反而不好再与邓显说金叶纸的事。
若是让邓显误会他想得寸进尺，引起了邓显的敌意和警惕，还可能会耽误招待楚国使臣的正事。
因此宋佩瑜没在鸿胪寺停留太久。
将他与吕纪和的官册与官印记载于鸿胪寺的总册上，又将尚且在鸿胪寺的人认全了，就借口还有事，提前离开。
等哪天吕纪和也有空，他们再一起请鸿胪寺的同僚出去吃酒。
难得多出几个时辰的空闲时间，宋佩瑜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就听闻银镜庄子与自行车庄子的管事来找他，还带了庄子上最新生产的样品来。
这是宋佩瑜分别给银镜与自行车庄子指导过后，银镜与自行车庄子做出的第三批样品。
宋佩瑜先召见了银镜庄子的管事。
银镜的大小初步分别巴掌大能拿在手中，圆盆大能摆放在妆奁上和与成年人差不多高，能将成年人的身影全部照出来的等身镜。
相比较来说，银镜从无到有的过程，算是宋佩瑜手中的庄子中进程比较快的，因为宋佩瑜本就知道最早期银镜的原理。
解决了获得高纯度锡、汞的问题后，银镜庄子立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可惜玻璃庄子至今还不能制作出完美的透明玻璃，还是会出现发灰或者发绿的情况，银镜虽然做出来了，效果却始终都不能让宋佩瑜满意。
宋佩瑜先看只有巴掌大的手镜，前段时间研究出怎么才能获得高纯度锡后，庄子上还意外发现，高纯度的锡有益与炼制出纯度更高的铜。
手镜外壳的材质就是黄铜，起码在刚做出来的时候，外表看上去与真金无异。
手镜的镜面上带着明显的灰痕，宋佩瑜看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人，感觉像是看黑白老照片似的。
虽然与这个时代的铜镜相比，勉强算得上清晰，但总感觉怪怪的，就是那种不太阳间的感觉。
宋佩瑜摇了摇头，几乎不再对这批镜子抱有希望。
但他将手镜放下后，还是让管事将圆盆大小的妆奁镜也搬来了。
黑布揭开后，宋佩瑜诧异的发现，妆奁镜竟然比手镜强多了，起码镜子中，他手上墨绿色扳指照出来的颜色很正，没变成灰色。
等到去看等身镜的时候，照出来的东西又比妆奁镜更清晰饱满些。
无论宋佩瑜是低头看身上藏蓝色的衣服，还是从镜子看身上藏蓝色的衣服，都是一种颜色，色差几乎不存在。
宋佩瑜转了下手上的扳指，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好奇的问正满脸敬畏站在原地的银镜庄管事，“为何大镜子反而比小镜子的效果更好？”
问这话的时候，宋佩瑜已经发现等身镜夸张的厚度，两个等身镜贴在一起，都能摆成个正方体了。
他心中顿时有了大概的猜测。
管事恭敬的弯下腰去，低着头道，“等身镜共上了五十五道底漆，妆奁镜能上二十道底漆，手镜因为过于小巧，只能上五道底漆。”
宋佩瑜点了点头。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玻璃不行，想要掩盖玻璃上的瑕疵，只能多刷底漆。
略微沉吟了会，宋佩瑜心中就有了抉择。
他指着笨重的等身镜道，“生产一批这样的镜子，厚度要相同，清晰度有好有坏。”
管事听见这样的命令，整个人都怔住了。
“可是……”见宋佩瑜脸上没露出不快，管事才敢继续说下去，“主子让我们生产清晰度不够好的镜子，是考虑有贵人不能接受银镜最清晰的模样吗？”
“那定价上怎么办？”管事停顿了一下，委婉的提醒道，“想要保持所有等身镜的重量与厚度都相同，制作不清晰的镜子的成本，也许会超过制作清晰镜子的成本。”
费事还少挣钱。
这在管事眼中，并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宋佩瑜却笑了，他反问管事，“谁说要卖那些不清晰的等身镜？”
管事愣住，下意识的道，“那您让我们制作不清晰的等身镜做什么？”
当然是砸给买清晰等身镜的人看。
只有让这些人意识到等身镜来之不易，他们才会乐忠于为等身镜掏钱。
从古至今，在富人的圈子里，都是越稀奇的东西，越贵的东西，越能受到追捧。
就如同邓氏的金叶纸，也如同芬芳庭的香皂。
自从奇货城开业，正式朝九国售卖香皂和琉璃之后，宋佩瑜在咸阳的芬芳庭与琉璃坊就冷清了不少。
虽然大家还会用香皂，按照季节去琉璃坊看最新的款式，却不会再拿出那种这次不买，以后就再也买不到的劲头了。
宋佩瑜能肯定，等身镜出现在大众视线中，就算卖出一千两银子的高价，也会有世家买账。但他明明可以将等身镜卖出更高的价格，还让顾客趋之若鹜。
万里挑一，完美无缺作为前缀词后，等身镜不仅能在身价上翻倍，还能让顾客们产生危机感。
等身镜这么珍贵，生产又极不稳定，若是现在不买，以后买不到了怎么办？
这样，在短时间内，宋佩瑜就能快速收拢到一笔钱。
他正好能用银镜挣的钱去养纸坊或者自行车庄子。
将等身镜卖出天价后，无论今后制作银镜的工序得到怎样的改良，宋佩瑜都不会给等身镜降价。
否则他就会得罪曾经所有在他手上买过天价等身镜的世家。
况且咬死不降价，才更有利于宋佩瑜持续割世家的韭菜
就像是他上辈子买手机那样。
试想世家的人，花费了一千两银子买了等身镜1.0回去。
等到一年后，等身银镜2.0横空出世，只要能在厚度上比1.0强，无论宋佩瑜是选择涨价，还是用打折促销的手段出售2.0，都会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前最新品买回去。
从此之后，等身银镜3.0、等身银镜4.0……怎么割韭菜全凭宋佩瑜的心意。
反而是对工艺要求更高的妆奁镜和手镜，宋佩瑜打算在现有制作银镜的技术得到进一步改良后，定下个能让平民百姓也消费得起的价钱。
这样，不仅百姓的生活质量提升，还能让世家更以拥有等身镜为傲。
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宋佩瑜学的最多的就是平衡之道。
尤其是良种之事的教训，让宋佩瑜对世家与平民之间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短短的时间内，宋佩瑜对银镜的规划，已经想到了几年后。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对银镜庄的管事透露太多想法。
宋佩瑜板起脸来，拿出主家的威严和不讲理，“不必多问，按我的吩咐去做。具体做多少完美、多少带着瑕疵的银镜，我会让银宝去告诉你们。”
如果瑕疵都大同小异，未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或者给人等身镜上出现瑕很容易解决的错觉。
银镜庄上大多数人都是手艺人，包括银镜庄的管事，也是从琉璃坊一线提拔上来的人。
宋佩瑜对他们不放心，他要亲自计划，按照什么比例和方式制造瑕疵品。
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希望卖银镜的商铺能在襄王回楚国之前开业。
见到宋佩瑜沉下脸，银镜庄的管事果然不敢再多说，老实回答了宋佩瑜几个问题后，将这次带来天虎居的银镜都留了下来。
然后喜滋滋的带着好几辆马车回银镜庄。
马车里都是宋佩瑜给银镜庄的奖赏。
这是天虎居的旧例，只要能研究出新东西，不拘是做什么的庄子，庄子上的每个人都有赏。
见过银镜庄的管事后，宋佩瑜心情大好。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自行车庄子带来的成品。
宋佩瑜险些没认出来，摆在他面前的东西是自行车。
他承认他没有画图的天分，但也远远没到灵魂画手的程度，怎么会让自行车庄子的管事，给他送来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而且脚蹬子呢？
没有脚蹬子，自行车怎么往前走？
宋佩瑜将数不清的疑问妥善藏好，面色深沉的示意自行车庄子的管事，给他示范怎么操作自行车。
自行车庄子的董管事自信的点了点头。
等董管事蓄势待发的坐在自行车上，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以让宋佩瑜看着就非常难受的姿势握住自行车把手后，宋佩瑜才发现，原来他一开始就将自行车的头和尾看错了。
为自己的莽撞默默反省了下，宋佩瑜目光灼灼的看向董管事的脚。
董管事穿着最普通的黑布布鞋，脚面露出的袜子已经被尘土沾染成了灰褐色，委实称不上干净整洁。
但宋佩瑜却半点都不介意，他只想知道这双脚怎么化无为有。宋佩瑜看到董管事的脚动了，它猛得用力狠狠的蹬在地上，再借着蹬地的力道回缩，贴在自行车座位的下方。
随着董管事脚上的力道，自行车猛得往前飞蹿了一段距离，然后速度自然而然的慢了下来。
管事再次快稳狠的蹬腿，即将停下来的自行车又猛蹿了一段距离。
宋佩瑜望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脚有点疼。
虽然管事让自行车运作起来的方式，让宋佩瑜觉得难以接受。
但他很清楚，自己过于超前的眼光是把犀利的双刃剑。
所以他没急着马上下结论，而是问与他一同看了这场自行车秀的人是什么感受。
金宝围着自行车转了好几圈，仔细研究了许久才开口，“小的觉得这个名为自行车的东西，适合用来在咸阳跑腿。几乎能顶得上小的全力奔跑的速度，又不会惊扰路上的行人。”
“若是奴婢能买得起自行车就好了，这样奴婢自己就能骑自行车回家。不必专门等门房上的人有空，每次都要凑齐五个人回家，他们才会勉为其难的出车。”而且人数变多，住的地方也都不相同，就意味着五个人原本就有限的时间，被无形压缩的更少了。
说这话的人是宋佩瑜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她是外面买来的丫鬟，家在京郊，每个月有两天的假期，她每次都会将假期用来回家看望父母。
“我听说有些小镖局买不起太多的马，为了安全，只能被迫减少出行的人数，如果自行车比马便宜，他们应该会愿意购入一批。”
……
宋佩瑜听了一圈，发现根本就没人觉得这个自行车外表有问题，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行车很方便，唯一能称得上迟疑的地方，是因为不确定自行车的价格。
这点却是他们多虑了，宋佩瑜从一开始就将自行车的作用，定位在方便平民百姓出行上。
凭良心来说，在这个时代，牛马驴远远比自行车好用，所以自行车的价格也必然不可能超过牛马驴。
以现在的工艺，自行车只能用硬木制作。
只要有人买了自行车，将自行车拆卸成零件，按照每个零件一比一还原，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自行车。
几乎没什么技术与秘密可言。
宋佩瑜从来没想过，要通过自行车挣钱。
见到自行车在众人口中饱受好评，宋佩瑜再看自行车，忽然觉得……还是好丑，却莫名有种丑萌的感觉。
但他还是没法接受自行车没有脚蹬子。
虽然以现在的技术，很难做出链接自行车两个轮子和脚蹬子的金属链条。
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琉璃和银镜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成品也是一点、一点试验出来的。
宋佩瑜让人拿木炭和纸笔来，对比着丑萌自行车，将关于自行车哪里需要改造的点仔细说给董管事听。
从自行车把手的高度，到脚蹬子和链条，再到自行车轮子的间距……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宋佩瑜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虽然董管事不太能变通，但他身边带着的少年却十分聪慧，偶尔还能举一反三，说出让宋佩瑜异常惊喜的话。
眼见天色已晚，宋佩瑜便让自行车庄子的管事与少年都留在天虎居，明日再回自行车庄子。
直到这时，宋佩瑜才知道松鹤堂的赖嬷嬷已经来天虎居很久了。
她见宋佩瑜始终在忙，便不许别人特意因着她的到来打扰宋佩瑜，自己去小厨房讨茶打发时间。
宋佩瑜直接去小厨房找赖嬷嬷，得知是宋老夫人问他有没有时间去松鹤堂吃晚饭。
“本来见七爷在忙，老奴就想走了，只是银宝总拽着我，说您处理完庄子上的事就能得空闲，说什么都不肯让我走。”赖嬷嬷望着宋佩瑜的目光暗含着期盼，显然从私心上，也想将宋佩瑜请去松鹤堂，才会一直等着。许是怕耽误了宋佩瑜的正事，赖嬷嬷还特意道，“老夫人找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有段日子没与您好好说会儿话，攒了些闲话想与您说。您若是今日没空，也不碍什么事。等您有空了，再来松鹤堂看看老夫人，她的空闲多，可着您来。”
听了赖嬷嬷完全站在他角度着想的话，宋佩瑜反而有些抬不起头。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宋老夫人包括叶氏、柳夫人对他想念，却始终都没腾出时间来好好与她们说说话。
没有时间只是一方面，另一面的原因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心中清楚，只要与宋老夫人、叶氏、柳夫人见面，她们必然又要关心他的婚事，他知道自己必然要忤逆她们的意思，却始终不愿意让她们伤心。
说到底，还是在逃避与家人开诚布公的谈不愿娶妻的事。
宋佩瑜让赖嬷嬷再等等他，特意回房间又换了套衣服，让屋里的丫鬟专门挑宋老夫人、叶氏、柳夫人送来的配饰戴在身上。
收拾妥当后，宋佩瑜才与满脸喜气的赖嬷嬷去松鹤堂。
果然不出宋佩瑜所料，除了宋老夫人笑眯眯的坐在上首，叶氏与柳夫人也在。
叶氏笑着道，“我还当是谁家的少年郎如此风姿卓越，让人见了就恨不得能拐回家去。仔细一看，竟然是我们家宋少卿。”
饶是宋佩瑜在外面，面对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都能与之周旋，且不落下风。回家面对叶氏的打趣和宋老夫人与柳夫人含笑的目光，仍旧会觉得手足无措。
好在叶氏终究还是心疼他，听到宋佩瑜一直忙到现在，连茶水点心都没垫垫，立刻让宋佩瑜赶紧入座，催小厨房做些容易上桌的东西来。
宋佩瑜也不会与自家人刻意客气，况且他等会还有硬仗要打，不填饱肚子怎么能行。
果然，吃好喝足后，茶水刚端上来，叶氏便又提起了宋佩瑜的婚事。
她含笑望着宋佩瑜，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得意，“按理说你的婚事不必与你多说，只要母亲与你大哥看好了就行，但我们家的情况究竟是有些不同。”
宋佩瑜听了叶氏的话，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肃立，做出承庭训的模样。
叶氏见状，眼中欣慰、感慨更甚，还趁着宋佩瑜没抬头，悄悄擦了下眼角。
再开口时，声音却仍旧平稳柔和，“从永和元年起，你就跟在殿下身边，如今已经是永和五年。你不仅从资治少尹变成太子宾客，也领了鸿胪寺的差事，早就是能自己做主的大人了。既然你自己能挣前程，我们便也不强求对你仕途有利的妻族。只要你喜欢，哪怕只是个平民百姓，我们也愿意成全你。”
虽然这番话并不是宋佩瑜想听到的，但他仍旧很感激叶氏。
这是连科举制都没有，仍旧按照九品中正制选官的时代。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连小世家都要被大世家看不起。
以宋氏在赵国的势头，家中长辈愿意许诺他自主择妻，甚至能说得出来接受他求娶寒门姑娘的话，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可惜宋佩瑜注定要让叶氏失望，等叶氏不再说话后，宋佩瑜仍旧保持站在原地，半垂着头的姿势，声音虽低，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无意娶妻。”
叶氏笑容未减，想也不想的道，“没有喜欢的姑娘也不要紧，我与柳夫人最近赴宴，见到了许多或端庄大方、或活泼开朗的姑娘。你多赴些宴，才能认识更多的人。”
宋佩瑜苦笑，抬头正视叶氏的眼睛，“大嫂，我真的没有娶妻的打算。”
叶氏这才感觉到宋佩瑜的认真，顿时没了刚才的好脾气，“前几年与你说娶妻的事，你不上心也就算了，毕竟你从小身子就不好，多养养也是应当的。如今你马上就要及冠，再也没有还不成家的道理。”
宋佩瑜又低下头，用沉默表达坚定的态度。
“你是不是在祁镇有喜欢的姑娘？”叶氏狐疑的打量宋佩瑜，从前宋佩瑜听见要娶妻也是多有推脱，却从来没这么坚定的拒绝过。
“喜欢你就带回来。”叶氏狠狠的咬了咬牙，“如果是平民，就送去世交家中养半年，给她安排个过得去的身份。等她进门后，我亲自带着她打理家务。若没有良藉……”
饶是叶氏堪称没有底线的一退再退，此时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良籍就只能做妾，半分能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宋佩瑜老实摇头，“没有喜欢的姑娘。”
至少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有。
宋佩瑜如此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叶氏升起了真火气，她指着宋佩瑜道，“你……”
宋老夫人忽然抬起拐杖敲了敲地，“好了，他既然暂时没有这个心思，你着急又有什么办法？”
叶氏不情不愿的闭上嘴，转了个身背对宋佩瑜。
宋老夫人却像根本就不急着给宋佩瑜娶妻似的，招手让宋佩瑜别理叶氏，坐到她身前来，与宋佩瑜说了许多家常闲话，绝口不再提起娶妻的事。
等到宋佩瑜离开松鹤堂后，宋老夫人才看向叶氏，“我知道你也委屈，但狸奴毕竟还是个孩子，你便多让着他些。他难得有些空闲时间，明日又要上差，你就忍心为难他？”
当然不忍心，但还是忍不住生气。
叶氏拿着帕子的手虚捂着胸闷的位置，恨恨的道，“也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魔障！”
柳夫人亲自端着红枣热水给叶氏，连声劝解了几句。
自从一起经营香水铺子后，柳夫人与叶氏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她们本就年纪相近，从前因为身份天差地别又都不想让宋佩瑜为难，才有意无意的避着对方。
真正相处后，反而能察觉到对方的好处。
叶氏想到宋佩瑜不仅不听她的话，也不听柳夫人与宋老夫人的话，竟然也感觉到了些许安慰。
“既然我们说没有用，就让瑾瑜与狸奴说。狸奴自幼便对瑾瑜言听计从，而且……”宋老夫人嘴角的笑意忽然意味深长起来，闷声咳嗽了一声。
叶氏立刻懂了。
如今是宋佩瑜不想娶妻，他们逼着宋佩瑜娶妻。
虽然是为了宋佩瑜好，但在宋佩瑜眼中，她们就是恶人。
这个恶人不如让宋瑾瑜去当。
宋瑾瑜作为家主，在外头男人们眼中的威严必然更甚于她们这些妇道人家。
能做红脸，谁愿意做白脸？
她才不想因为娶妻的事，就让狸奴与她生分了。
于是当天夜里，宋佩瑜重新给银镜庄子做了大致的规划，正打算睡觉的时候，被宋瑾瑜堵在了书房。
兄弟两个都是大忙人，常常在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家中却鲜少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虽然知道宋瑾瑜此时来找他，必然与他刚才态度坚定的拒婚有关，但宋佩瑜还是挺高兴的，连声吩咐金宝再去小厨房端些好克化的吃食来。
宋瑾瑜先与宋佩瑜说了些朝堂上的事。
如今东宫有了正经名分，重奕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穆氏却还是那般不受永和帝的待见，东宫更是查无此穆。
就连唯一能入永和帝与重奕眼的穆清都被派去南临做县令，眨眼间已经三年多的时间过去，永和帝却丝毫没有将穆清从南临调回来的意思。
穆氏若是不能改变现状，最迟十年，就会彻底失去与宋氏、吕氏的竞争资格，沦为幽州的二流世家。
宋佩瑜顺势与宋瑾瑜提起鸿胪寺卿邓显和邓氏的金叶纸。
回到咸阳后，他已经将新纸告诉了永和帝与宋瑾瑜。
原本等重奕册封皇太子的事结束后，就该商讨关于新纸的事。楚国使臣却恰好来了，新纸影响未知，在想好要怎么处理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消息流传出去。
所以目前为止，知道新纸存在的仍旧只有寥寥数人。
宋瑾瑜根本就不记得鸿胪寺还有个邓显存在，被宋佩瑜提醒后，也凝神思考了会，才想起来邓显是谁。
他直言让宋佩瑜不必有顾及，邓显正求之不得的想要为邓氏找到更好的出路。
说到这里，宋瑾瑜突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今日你当着母亲和你大嫂的面说不想成婚？”
宋佩瑜暗道声‘来了’。
虽然满心无奈，但宋佩瑜知道，他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没法逃避，只能选择面对。
于是宋佩瑜将之前在松鹤堂说的话，又对宋瑾瑜说了一遍。
宋瑾瑜目光温和的望着宋佩瑜，在宋佩瑜说完话后，忽然笑出声来，感叹道，“狸奴长大了，不仅有心上人，还知道要瞒着。”
宋佩瑜习惯性的否决，“没有心上人，我只是还不想娶妻。”
“你有”宋瑾瑜语气笃定。
“难道是穆氏的姑娘？你与景珏不同，他娶不得穆氏的姑娘，你却无需有那么多的顾虑。或者……”宋瑾瑜望着宋佩瑜脸上几不可见的表情变化，漫不经心的猜测，“你喜欢的不是姑娘？”
宋佩瑜放在桌子下的手蓦然握紧，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是不是他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破绽给宋瑾瑜，才会让宋瑾瑜一下子猜准。
半晌后，目光始终放在宋佩瑜身上没挪开的宋瑾瑜若有所思的道，“这次没有反驳，看来确实是这样。”
“没有”话音出口，宋佩瑜就听出了心虚，不由懊恼的垂下头。
“你……”宋瑾瑜惯常从容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迟疑，终究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完，而是竖起手指朝上指了指，又朝下指了指，满脸询问。
宋佩瑜：……
他为什么看懂了？
他不想看懂？！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袭上宋佩瑜心头，他自暴自弃的将头埋在手臂间，死死的趴在桌子上，闷声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轻笑声传入宋佩瑜的耳朵，紧接着是宋瑾瑜轻松的语气，“罢了，你早些休息，等到以后想娶妻了，再与你大嫂说也不迟。”
宋佩瑜猛得抬起头来，脸上不知道是因为憋气还是因为羞涩红了大片。
宋瑾瑜正坐在原位，慢条斯理的品着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逼我娶妻？”宋佩瑜像是对猛兽百般试探的小奶猫似的，小心翼翼的觑着宋瑾瑜的脸色。
宋瑾瑜睨了宋佩瑜一眼，淡笑道，“你心不在此，我为什么要逼你。”
设想过太多艰难险阻，也听过太多的否认。
难得宋瑾瑜表现的毫不在意，宋佩瑜反而觉得可疑。
他总觉得宋瑾瑜只是表面不在意，等会离开天虎居，就会让人调查他的人际关系，势必要找到那个让他‘不务正业’的人。
宋佩瑜脸上的神色过于明显，宋瑾瑜想要装作看不见都难。
宋瑾瑜摇了摇头，感叹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宋佩瑜双手杵在桌子上，沉默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此时此刻，无论宋瑾瑜说什么，他都觉得宋瑾瑜是在套他的话。
宋瑾瑜已经很久没见过宋佩瑜如此情绪外漏的模样了，颇为稀奇的多看了一会，眼看着宋佩瑜要恼羞成怒，他才再次开口，“狸奴，我想告诉你，世俗规则是用来束缚庸人的工具，而你，会是制定规则的人。”
宋佩瑜万万没想到宋瑾瑜居然会说出这般狂妄的话来。
但宋佩瑜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往小了说。
宋瑾瑜带领宋氏投奔永和帝，就是违反了世俗对忠的要求。
结果呢？
虽然宋氏的名声在九国中褒贬不一，却在宋瑾瑜的带领下绝处逢生并一飞冲天。
往大了说。
在宋佩瑜的时代中，青史留名的周武，她流传最广的事情中，哪件不是违反了世俗的潜定规则？
结果呢？
当所有爱她恨她的人都化为飞灰后，史书上仍旧被她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笔画。后人只会记得她，而不会记得那些骂她的人。
抛开伦理纲常，宋瑾瑜的话就是对他最高的期盼。
宋佩瑜真的很难不怀疑，宋瑾瑜已经看透了他是对谁心动。
可惜直到宋瑾瑜离开，宋佩瑜也没有勇气开口问，宋瑾瑜是不是知道他心中惦记的人是谁。
宋瑾瑜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直接告诉叶氏，宋佩瑜不喜欢姑娘，在宋佩瑜改变想法之前，不必再给宋佩瑜相看人家了。
叶氏刚开始还没明白宋瑾瑜说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宋瑾瑜满脸无奈的将‘断袖’、‘龙阳’说出口，叶氏才恍然大悟。
叶氏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从宋景明的长子出生后，她就心心念念的等着抱宋佩瑜的孩子。
宋瑾瑜却突然告诉她，除非宋佩瑜改变主意，否则她再也不能抱到与宋佩瑜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孩子。
眼见着叶氏冲动之下，就要趁着夜色去天虎居找宋佩瑜问话，宋瑾瑜满脸无奈的挡在门前，“我当年娶你的时候，也没想要孩子。”
叶氏脸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怒和焦急立刻变成了诧异，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宋瑾瑜，抖着嘴唇道，“你知道？”
叶氏自问嫁给宋瑾瑜这么多年来，操持家事打理族中庶务，没有半点亏心的地方。
她唯一觉得愧对宋瑾瑜的地方，就是当初议亲的时候，家中隐瞒了她难以生育，也许这辈子都不能有亲生子的事。
叶氏年幼时曾经在冬日落水，从此就落下的宫寒的毛病，看了许多名医，都不能保证她成婚后能正常生育。
后来她也确实子嗣艰难，却因为婆母不喜欢她吃那些求子的药，只能用药膳慢慢调理，等个不知道是否会有结果的结果。
幸好老天还是眷顾她，让她在成婚的第七年生下宋景明。
期间宋瑾瑜别说是纳妾，连通房都没要过，也不止一次的对叶氏承诺，就算始终没有孩子也不要紧，以后过继宋二的长子或者幼子。
宋瑾瑜点头，将叶氏半揽在怀中，带离了门的范围。
“议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父亲母亲因此对这门婚事犹豫，但我喜欢你，便求他们假装不知道。”宋瑾瑜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轻描淡写的道，“我们这些年也算举案齐眉，我想让狸奴也能自己选择。”
叶氏怔怔的望着宋瑾瑜的侧脸，最终还是含泪点了头。
之后两天，宋佩瑜都是一大早就去找吕纪和，然后整天带着襄王到处走动，丝毫没有进宫的意思。
东宫也始终都没传出消息，要宋佩瑜进宫。
直至第三天大朝会，宋佩瑜一如往常，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进宫去找重奕，却被拦在了东宫之外。
拦住宋佩瑜的郝石，吞吞吐吐的告诉宋佩瑜。
重奕生病了，永和帝下旨让重奕安心养病。
在重奕病好之前，禁止任何人去东宫探望。
这段时间内，宋佩瑜也不必再专门陪重奕上朝。

第68章
被拦在东宫之外的宋佩瑜眨了眨眼睛,假装没发现郝石平静外表下的紧张。
他先退后半步，等郝石脸上的神色不再那么紧绷后，才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与郝石道，“距离大朝会开始还有些时间,不如让我进去看看殿下的情况如何，也好能放下心来。”
郝石脸上立刻浮现为难,语气冷淡的道,“陛下有旨,要我守卫好东宫,将闲杂人等都拦在外面，让殿下能专心养病。”
宋佩瑜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满脸无辜的开口,“可我又不是闲杂人等。我既是殿下的伴读，又是东宫太子宾客。因着鸿胪寺的事忽略了殿下,以至于连殿下生病的事,都是今日才知晓,已经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就在东宫大门之外，不见到殿下安好,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论起口才，就算是十个郝石也比不上一个宋佩瑜。
郝石说不过宋佩瑜就闭上嘴,像是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似的立在宫门之前，说什么都不肯让宋佩瑜进去。
两人僵持了半晌,宋佩瑜妥协似的将双手搭在一起,无奈道，“那就劳烦郝大人为我带话，问候殿下安康。”
郝石闻言点了头,却始终都不肯与宋佩瑜对视。
宋佩瑜见状，只能转身离开，先去大朝会。
背对郝石后，宋佩瑜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
东宫出事了，或者说重奕肯定出事了。
郝石虽然始终都拦在东宫门口，不让他进去，言语间却没对他设防。
算算日子，重奕是三天前，也就是上次大朝会那天突然病倒。
然后永和帝就封锁了东宫，令重奕在东宫‘安心养病’。
且不说那日宋佩瑜见到的重奕精神极好，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病气。
就算重奕真的病了，依照正常情况，宋佩瑜也不会直到三日后，才从郝石口中知道这件事。
必定是有人故意封锁了消息。
能在宫中做到这点的人，唯有永和帝。
有那么个瞬间，宋佩瑜怀疑过宋瑾瑜卖他，以至于重奕遭殃。
这个念头只在心头打了个转儿，宋佩瑜就知道他错的离谱。
重奕在宋瑾瑜与他谈心当天就病倒了，依照他从郝石话语中推测出来的信息，重奕‘病倒’的时间早于他与宋瑾瑜谈心的时间。
如果是因为他们两个还没弄明白的事，才会导致重奕‘病倒’，没道理他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
那……
宋佩瑜的脚步顿住，表面平静的脸上透着深深的茫然。
是书中的情节开始了吗？
永和帝毫无预兆的厌弃重奕，甚至到废太子的程度。
他原本以为永和帝姐弟三人那么宠爱重奕，必然不会再出现书中‘重奕被逼着监斩母族，硬生生的熬了暗无天日的十年。’那种惨烈的情况。
可重奕这才刚被册封为皇太子，就‘病倒’，甚至到了封宫的程度。
除了走剧情之外，短时间内，宋佩瑜委实想不到其他可能。
想起穿越前看得种种小说，宋佩瑜更觉得满心茫然。
他抬头去看东边升起的朝阳，不禁产生深深的疑问。
难道书中的世界，真的会有传说中的世界意识存在吗？
哪怕他做得再多，都抵不过世界意识的‘拨乱反正’。
那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怎么你自己在这，殿下呢？”吕纪和特有的懒散声音从宋佩瑜身后传来。
宋佩瑜扬起个不达眼底的笑，转身认真的望着吕纪和，反问，“你不知道？”
吕纪和走到宋佩瑜身侧后，毫不客气的送上白眼，小声抱怨，“大早上的，你们又犯什么毛病？”
他早就发现，这几日宋佩瑜都老老实实的招待襄王，没往东宫跑。
原本他还以为是宋佩瑜与重奕回到咸阳后，知道分寸了，才没继续像往日那般黏糊，没想到居然又吵架了。
宋佩瑜收了笑意，将刚才在东宫大门口时，郝石与他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吕纪和。
吕纪和听着宋佩瑜的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连眼中的困意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抬头直视宋佩瑜的双眼，“我不知道。”
在宋佩瑜告诉他这件事之前，他也不知道重奕在三天前就‘病倒’，正在封宫养病。
宋佩瑜闻言，眼中的冷漠反而稍稍褪去了些。
他最怕的是周围所有人都一夕之间变了样子，或是对重奕的态度改变，或是对重奕的记忆出现偏差……甚至重奕这个人都发生改变。
吕纪和这个反应，反倒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宋佩瑜忍不住将手搭在额头上，露出个苦笑来。
所谓关心则乱，他完全没法摆脱重奕给他带来的影响。
因为重奕‘病倒’的事，宋佩瑜与吕纪和都没有说话的兴致，脸上皆是沉思之色。
他们都想不通，永和帝那副恨不得与重奕父子对调的模样，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说是突然翻脸也不妥当，无论他们父子间发生了什么，永和帝既然选择封宫，就是不希望这件事被外人知晓。
起码能代表永和帝还没完全放弃重奕。
虽然重奕不在，但宋佩瑜还是去了往日里在大朝会的位置落座。
期间永和帝亲自将重奕旧伤复发，要在东宫养病，所以才会缺席大朝会的事告诉群臣。
宋佩瑜垂着头，在心中快速又仔细的分析永和帝话中的每一个字。
他发现永和帝言语间，对重奕既有心疼又有维护，与往日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若不是永和帝下令，不许任何人去东宫探望重奕，连宋佩瑜都会相信重奕真的是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下朝后，宋佩瑜长久的站在勤政殿殿前没有离开。
吕纪和皱着眉头从内殿出来，见到宋佩瑜脸上的凝重，轻嗤了声，伸手在宋佩瑜肩上推了下，低声道，“别想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去问问你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问过父亲，今天之前，他也不知道殿下‘病倒’的事。”
宋佩瑜长长的呼了口气，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了些，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不用问了，我哥若是知晓，不会不与我说。”
理智回归后，宋佩瑜坚信，无论宋瑾瑜是否知道他对重奕的心思，都不会在这种大事上瞒着他。
见到宋佩瑜去而复返，身边还带着脾气更糟糕的吕纪和，郝石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顿时更糟糕了。
他甚至直接转身，试图在宋佩瑜与吕纪和走到东宫大门口之前，就躲到东宫大门之内。
可惜宋佩瑜与吕纪和都不给他这个机会，还离得好远，就高声呼唤‘郝将军’，让郝石想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宋佩瑜已经在郝石身上用尽所有办法，他双手抱胸，沉默的看着吕纪和单方面仗势欺人。
被欺负的是郝石，始终都没办法达成目的却是吕纪和。
与更早的时候，发生在这个地方的场景何其相似。
宋佩瑜闭了闭眼睛，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吕纪和与郝石的对话，免得吕纪和为了从郝石口中逼问出有用的消息，将自己架的太高下不来台。
他望着仿佛油盐不进的郝石，突然道，“如果我能求到陛下开恩，是否能见到殿下？”
郝石垂下眼皮，闷声道，“有陛下的旨意，您自然可以进去。”
宋佩瑜与吕纪和对视一眼，他们从郝石脸上读到了相同的信息。
郝石觉得，永和帝不可能开恩，让他们进东宫探望重奕。
沉默了一会后，宋佩瑜忽然说起毫不相关的话题，“我的银镜庄子最近颇有进展，制作出能将人眼底的景象原封不动投入其中的银镜。”
郝石与吕纪和同时呆住，不仅郝石没明白宋佩瑜这是什么意思，就连吕纪和也有点跟不上宋佩瑜的思路。
宋佩瑜目光锁定郝石的双眼，继续像是随口说闲话似的与郝石道，“我打算将银镜献给长公主，郝将军觉得如何？”
吕纪和立刻双眼发亮。
对啊，也许永和帝将长公主也瞒住了呢？
郝石双眼放空许久，才回过神来，目光也逐渐复杂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东宫巍峨的城墙，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几不可闻的道，“殿下回宫后，长公主府曾送来些上好的祛疤膏，殿下用着效果很是不错。我听闻长公主府的止血散也很有效，宋大人若是方便，可以再讨些止血散送来。”
‘嘎嘣’
清脆的声音在宋佩瑜的手心响起。
重奕不仅‘病倒’，身上还多了新伤。
吕纪和同样满脸震惊，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是该说些什么还是保持沉默，目光却已经下意识的落在了声音响起的地方。
一缕鲜红正顺着宋佩瑜捏着腰间玉佩的手落下。
宋佩瑜将腰间的玉佩捏断了。
郝石也看到了宋佩瑜手上的伤，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满是歉意的望了宋佩瑜与吕纪和一眼，转身回到东宫大门内。
这次，宋佩瑜与吕纪和都没再阻拦他。
宋佩瑜低头，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冷静的将被他捏碎的玉佩包在里面，放进袖袋，然后对着吕纪和伸手，“手帕”
他身上只又那一个干净的手帕。
吕纪和摇了摇头，掏出手帕后没交给宋佩瑜，而是直接上手，笨拙的替宋佩瑜包扎。
好在宋佩瑜今日带着的玉佩是雕刻成朵朵祥云的模样。
虽然他失手将最小的祥云掰下来了大半朵，手心却只是划伤，看起来并不严重。
此时的宋佩瑜却没法去感受吕纪和难得的细致，他一把抢过吕纪和手中的帕子，直接按在正在流血的地方，转身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郝石同意他们去找长公主，还指点他们管长公主要止血粉。
不仅透露了重奕还受伤了的信息，还肯定了他的猜测，长公主目前还不知道重奕‘病倒’。
能影响永和帝的人不多，长公主却能排得上首位。
听了郝石的话后，宋佩瑜满脑子都是重奕受伤后，安静的窝在某个地方。明明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因为疼痛而肌肉紧绷，却满脸不在乎，仿佛完全没有痛觉的模样。
吕纪和小跑追上宋佩瑜，直到上了宋佩瑜的马车，他才开口，“今日你陪襄王游玩，我去求见长公主。”
宋佩瑜瞥了吕纪和一眼，“我去见长公主。”
吕纪和能想象的出来宋佩瑜此时感受，却没法理解，他冷静的给宋佩瑜解释，“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殿下是为什么‘病倒’，我去长公主府，比你安全多了。”
“你多虑了。”宋佩瑜脸上的神色比吕纪和还要冷静，他低声道，“殿下‘病倒’之事若是与我有关，我今日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永和帝对往日里千依百顺的重奕都能下得去狠心，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崽子。
“就算暂时与你没关系，万一你参与进来后就与你有关系了呢？”吕纪和想也不想的反驳。
他对宋佩瑜和重奕在收敛感情方面屡次失望后，现在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觉得就算重奕‘病倒’与宋佩瑜无关，也不是个好消息。
谁知道重奕的‘病’还没彻底好起来之前，会不会突然又染上第二种‘病’。
到时候不仅两种‘病’一同发作的重奕更难熬，宋佩瑜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宋佩瑜微微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到长公府后要怎么说话。
随口对吕纪和道，“我在这件事中消失，只会更奇怪。”
吕纪和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闷声道，“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吕纪和已经掀开马车帘子，让金宝停车，回到自己的马车中，径直朝着楚国使臣住处的方向而去。
已经察觉到不同寻常的银宝从外面进到马车里，为宋佩瑜倒了杯温茶，觑着宋佩瑜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吕公子与您吵架了？我看他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没有”宋佩瑜垂下眼睫，看着他已经结痂的掌心，淡淡的开口，“他只是与我一样，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所以才恼羞成怒，不必管他。”
银宝闻言脸色更加纠结，却不敢再问下去了。
宋佩瑜回府让人将等身镜搬到马车上，又重新洗漱过，才带着等身镜与其他厚礼赶往就在宋府斜对门的长公主府。
自从楚国的灵云公主搬入长公主府后，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就都搬入绣楼陪伴灵云公主。
三个姑娘住在一起，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又知道顾及着彼此的身份和颜面，相处的过程还能算的上愉快。
大公主又在做荷包，这次她拒绝了惠阳县主的帮忙。
反正只要是她拿去的荷包，皇兄都会戴在身上。
每次想到这点，大公主都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嘴角不知不觉的勾起了笑意。
惠阳县主的心情却与大公主截然不同，她心不在焉的与丫鬟打络子，连祥云结打成了平安结的都不自知。
大公主向来对她不设防，这次也不意外。
惠阳县主知道从前每次都是主动求她帮忙的大公主，这次不需要她帮忙的原因。
因为重奕对大公主说，她的手艺也不如绣娘。
明知道重奕只是说了句实话，但惠阳县主心中却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就算重奕觉得她绣工平平无奇，但荷包里用的熏香呢？
梦中的重奕明明亲口称赞过她惯用的熏香，还说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无论隔着多远，都能马上分辨出来，这是他们天赐的缘分。
惠阳县主手上的动作忽然毫无章法起来，完全不顾是打什么络子，胡乱系了几个死结。
怪不得她梦中的陪嫁嬷嬷会与她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原来就算是对她痴心一片的重奕，也会对她说谎。
灵云公主本在安静的串珠子，感觉到惠阳县主的失态后，才将温和如水的目光投放过去。
可惜惠阳县主正沉浸在让她恼怒的心事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灵云公主。
惠阳县主的丫鬟纷纷面露尴尬，看看灵云公主又看看惠阳县主，提醒惠阳县主不是，不提醒惠阳县主也不是。
灵云公主善解人意的主动移开目光，放下手中串了一半的珠子，走到窗前往外看。
惠阳县主身侧的丫鬟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的改变拿络子的角度，起码让惠阳县主打出来的东西不至于不堪入目。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突然从门外进来，依次给几人行礼，“东宫的宋大人来给长公主请安，还带了面稀奇的银镜来。长公主今日起得晚了，来不及去见宋大人，让主子们先去看个稀奇。”
大公主听见东宫宋大人几个字，就觉得没什么兴趣，却在听见稀奇的银镜后立刻改变态度。
宋佩瑜无趣，宋佩瑜手中的东西却有趣的紧。
能专门送来给姑母的东西，必然非同凡响，说不准又是如琉璃似的好东西呢。
惠阳县主听见东宫宋大人几个字后，眸光闪了闪，放下已经四不像的络子，从善如流的起身。
最近她梦中的事与现实相差太大，尤其是重奕有关的事。
惠阳县主感觉到了危机感。
她不能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起码要弄明白梦与现实出现差异的原因。
不如就从梦与现实最大的差异，宋佩瑜与穆和开始。
灵云公主满脸茫然的望着大公主与惠阳县主。
她与堂兄襄王不同，襄王从小走南闯北，不仅去过党项，还曾顺着河西走廊深入西域，不说精通各国语言，却都能听懂。
作为土生土长的楚国人，从前也没人想过她会远嫁，灵云公主在到了赵国之后，最大的尴尬莫过于她与赵国人说话的时候，时常要连蒙带猜，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幸好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一个活泼开朗一个聪慧细致。
不仅不在意灵云公主因为不熟悉赵国口音而稍显迟钝的反应，还都很愿意与灵云公主探讨赵国口音与楚国口音的不同。
大公主亲眼见着丫鬟将她绣了一半的荷包收好后，才拉着灵云公主的手，将女官的话放慢速度又重复了一遍。
灵云公主伸手指着自己，再次确定，“我也去？”
惠阳县主挽住灵云公主另一边的手臂，故意将声音放缓放慢，好让灵云公主更容易理解，“宋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与我和青鸾能算得上是同窗。就是那日坐在东宫席位上，格外年轻……”
惠阳县主顿住，望了眼正似笑非笑盯着她的女官，贴在灵云公主耳边快速道，“格外年轻俊美。”
说话间，惠阳县主顺势为灵云公主整理了下鬓角，然后满脸自然的与灵云公主拉开距离，继续缓声道，“穿着黑底绣白鹿朝服的那个人，就是宋大人，也是负责招待楚国使臣的鸿胪寺少卿之一。”
灵云公主忍着笑，一本正经的点头。
宋佩瑜将真实情绪掩饰的很好，起码三个小姑娘都没透过宋佩瑜平静的外表，看出他的焦急。
他没有因为不能马上见到长公主而露出失望之色，静静立在等身镜侧面，慢条斯理的与小姑娘们介绍等身镜的作用。
其实银镜的效果就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也没什么可介绍的地方，但宋佩瑜不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就多说了几句。
可惜大公主根本就不想听宋佩瑜多说，她已经拽着惠阳县主与灵云公主围着等身银镜转圈了。
为了不挡小姑娘们的路，宋佩瑜只能闭嘴后退，看上去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的狼狈感。
宋佩瑜摇了摇头，干脆去另一边饮茶，静等长公主到来。
感觉到身上凝结已久的目光，宋佩瑜放下茶盏看过去，正对上惠阳县主满是探究的眼睛。
宋佩瑜顿了下，对着惠阳县主点了点头。
惠阳县主见状却直接走过来，坐在与宋佩瑜坐着的位置只隔着个窄桌的地方。
宋佩瑜心中警惕心渐起，惠阳县主却只是与宋佩瑜说些闲话，大多都是与东宫小学堂的老师们有关。
“我听说当年宋大人成为殿下的伴读时，其中发生了许多曲折？”惠阳县主突然道。
虽然有了之前那番闲话做铺垫，惠阳县主问出这番话并没有显得很突兀。
但正是因为如此，宋佩瑜更觉得惠阳县主与他闲话，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她终究还是不够有耐心，过早的将目的摆到了宋佩瑜眼前。
宋佩瑜稍稍想了下，半真半假的与惠阳县主道，“原本我就在东宫小学堂的名单上，只是我那时刚好缠绵病榻，家中兄长便替我婉拒了陛下。”宋佩瑜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东宫小学堂正式开课前，我在长公主府遇到的殿下，恰好与殿下投缘，才会又成为殿下的伴读。”
惠阳县主边沉思边点了点头，虽然宋佩瑜说的很想详细，但她还是没能想起与之相关的任何事。
宋佩瑜可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惠阳县主试探他，他眼角余光看到了仍旧与大公主围在等身镜边的灵云公主，顺势道，“灵云公主在长公主府住的如何，可有想念的家乡特色？我最近为襄王等人搜罗了些会做楚国小菜的厨子，回头送两个来长公主府。”
“嗯”惠阳县主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随口道，“那我就借灵云的光，也尝尝楚国的味道。”
眼见惠阳县主似乎不想再多说，宋佩瑜也配合的安静了下来，垂目盯着桌上的茶盏。
看来惠阳县主与灵云公主相处的还不错，惠阳县主起码没有对灵玉公主产生敌意。
但惠阳县主给他的违和感却更重了。
惠阳县主看着他的目光十分奇怪，就像是……看着根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可是惠阳县主言语间又对他没有敌意，也不像是觉得他与重奕有特殊感情的模样。
宋佩瑜总觉得，在惠阳县主身上发生了他无法理解的事。
这件事很重要，但他至今一点头绪都没有。
等到大公主在等身银镜前转累了，长公主才从门外进来。
她日常向来不喜欢穿戴过于繁复，头上只有根九羽凤钗，腰间更是半点配饰皆无。
大公主立刻将长公主拉到等身镜前，迫不及待的将她的发现告诉长公主。
长公主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银镜中的自己，她看见面前又多了个‘大公主’，下意识的抓紧的大公主的肩膀。
听大公主叽叽喳喳的念叨许久，长公主才恍然大悟，等身银镜中的‘大公主’竟然是只是镜像。
长公主的反应与大公主无异，下意识的去看等身镜的背面，还问宋佩瑜，能不能将等身镜拆开。
宋佩瑜立刻懂了长公主的忌讳，委婉道，“银镜拆开后无法再复原，长公主若是对制作银镜的过程好奇，可以让身边的女官去银镜庄子看看。”
长公主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打趣道，“你是不是又想开了专门卖银镜的铺子。这次总不会像是当初开琉璃坊那样，让我们先等个一年半载，才有结果吧？”
宋佩瑜笑而不语，默认了长公主的说法。
开了好几家铺子后，宋佩瑜早就摸清了世家的脾性。
只有从别人手中抢到的东西，才最香的。
长公主不算特别喜欢小辈，除了自家孩子，她对谁都很冷淡。
但宋佩瑜既是重奕的伴读，又与重奕九死一生的从华山刺杀中活过来，在长公主眼中终究还是不一样，也能算半个自家孩子。
闲话过后，长公主主动要宋佩瑜留下来用午饭。
宋佩瑜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明显的犹豫了下，躬身长揖婉拒了长公主，“臣让小厮去留香斋排队，买了殿下最喜欢的点心。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买到了，正好进宫交给郝将军，想来到殿下手中时，还能留下余温。”
长公主心头一动，觉得不太对劲。
宋佩瑜都进宫了，为什么不将点心亲自交给重奕，还要郝石转交？
见到宋佩瑜脸上的紧绷后，长公主觉得她似乎是明白了。
重奕与宋佩瑜生气，不肯见宋佩瑜，宋佩瑜才拿着稀奇的银镜，巴巴的求到她这？
这个推测对长公主来说颇为新奇。
她还没见过重奕与谁生气到这种程度，而且重奕已经与宋佩瑜生气了，还能让宋佩瑜的东西送进东宫。
这……
长公主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形容，却觉得十分有趣。
她倚靠在软垫上，决定做个顺水推舟的好人，谁让她府上的小姑娘们已经被宋佩瑜的重礼收买了。
“那便将点心拿来，让朱雀也来这里用饭。”说罢，长公主转头看向女官，吩咐道，“你去东宫将太子请来陪我用膳。”
宋佩瑜却诧异的抬头看向长公主，“您不知道殿下病倒了，正在闭宫养病？”
“什么？谁病了？！”仍旧围着等身镜转圈的大公主立刻跑到宋佩瑜身边，急得想伸手去拽宋佩瑜的袖子，让他将话说的明白些，却被同样急忙跑来的惠阳县主撞了个踉跄。
长公主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定定的望着宋佩瑜毫不掩饰惊讶的双眼，声音也冷了下来，“东宫怎么了？”
宋佩瑜脸上闪过慌乱，张嘴说话时却没犹豫，立刻道，“臣也是在今日大朝会前去东宫接殿下上朝，被郝将军拦在东宫之外，才知道殿下三日前就病倒了。陛下令殿下封宫养病，不许任何人探望。”
“好……”长公主咬牙切齿，这个好字也不知道是给永和帝，还是给已经恭敬垂下头去宋佩瑜。
‘啪’
上好的琉璃茶盏碎成了几片。
已经冲到门口的大公主猛的停下脚步，跑回长公主身边给长公主顺气，急声道，“姑母别担心，我这就进宫去看望皇兄，若是郝石不许我进去，我就去勤政殿找我父王和皇伯。”
长公主拂开大公主的手，很铁不成钢的伸出手指怼在大公主的脑门上。
傻丫头，她只是担心吗？她还生气！
长公主尚未顺过心头那口气，又听见了宋佩瑜的声音。
“臣出宫前又去东宫请郝将军通融，郝将军坚持皇命在身，让臣不要为难他。却提醒臣，前些日子长公主府送去东宫的祛疤膏很不错，让臣再讨些止血散送去。”
自从长公主开始生气，就满脸茫然的灵云公主好不容易听到了她能听懂的话，“要止血散做什么？我从楚国带来了许多上好的止血药。”
感受到身上突然聚集的众多目光，灵云公主发现她好像说错了话，脸上的神情更加茫然，甚至夹杂着慌乱。
长公主站起来，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厉声道，“把我的马牵到大门。”
大公主与惠阳县主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只剩下仍旧满脸茫然的灵云公主与特意留下来的宋佩瑜。
宋佩瑜与灵云公主说了几句襄王这几日在咸阳都做了什么，见到灵云公主脸上的不安散去，让长公主府的人将灵云公主带回住处，才去长公主府大门外找人。
得知长公主最后还是没驭马进宫，而是轻装从简，直接用宋佩瑜的马车进宫，同行的还有大公主与惠阳县主。
宋佩瑜朝长公主府的人要了匹马，又追了上去。
长公主府还在皇宫范围内，没有不许街上驭马的规矩。
长公主驭马进宫，可能会引起咸阳的流言，他却不会。
看见宫门守卫的表情，宋佩瑜就知道长公主真的很生气，闹出的动静也不小。
远远看到东宫大门前刚刚停下的马车，宋佩瑜又加快了速度，终于赶在长公主的马车进入东宫之前到了东宫大门口。
郝石苦着脸站在马车边，听见宋佩瑜驭马而来的动静，抬头瞥了宋佩瑜一眼，眼中满是赞赏。
“长公主何苦为难臣，臣也是谨遵陛下的旨意。”郝石将早上对宋佩瑜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长公主听。
长公主却没有宋佩瑜的顾虑，她直接跳下马车，大步往东宫里走。
长公主往前走一步，东宫守卫就往后退两步。
根本就没人敢拦长公主。
宋佩瑜跟在大公主与惠阳县主身后，也混进了东宫。
一片寂静中，鞭子破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与重奕平淡的话语就显得格外刺耳。
‘啪’
“九、儿臣没错。”
‘啪’
“十、儿臣没错。”
……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都能猜到一墙之隔的正殿内会是什么画面。
长公主抢过郝石的佩剑，大步跑向正殿门口。
郝石脸上的慌忙顿时真实了许多，连忙追上去，急声道，“长公主，我们不敢拦了，您别跑！”
万一摔倒了，比重奕多挨几鞭子严重多了。
随着这边突然响起的嘈杂声音，一墙之隔的鞭打声与重奕的声音都消失了。
宋佩瑜随意抓了个守卫，将荷包的里金裸子都塞给对方，逼着守卫给他当人梯，踩在守卫的肩膀爬上了三米高的内墙。
院子里，用来惩罚宫人的长凳摆在正中央，重奕正在来福的搀扶下从长凳上起身，他仅仅穿着黑色的寝衣，屁股的位置已经被抽的破破烂烂，因为主人动作过大而露出里面红白夹杂的皮肉。
宋佩瑜的视力很好，清楚的看到红白夹杂的皮肉是新伤叠着旧伤。
重奕不是第一天挨打了。
拿着鞭子的人穿着十二卫的衣裳，应该是永和帝的护卫，他身侧还有永和帝身边的孟公公。
“宋大人？！”怕自己年老力衰扶不住重奕，又不忍心看重奕惨状，主动将视线避开的安公公，最先看到突然出现在墙上的宋佩瑜。
往日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刻警醒的重奕反而慢了半拍，才顺着安公公的视线看到宋佩瑜。
宋佩瑜心中一酸，险些从墙上直接翻下去。
重奕的左脸上正顶着个青紫骇人的巴掌印记，看来已经有些日子了。
重奕尚未开口，长公主已经提着剑从门口冲了进来，直奔重奕。
孟公公眼皮子抖的更厉害了，连忙示意拿着鞭子的十二卫，赶紧将鞭子扔了。
好在长公主满心都是重奕，根本就无暇顾及别人。
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凤钗跑丢了，正披头散发的长公主将重奕抱住，开口就是哭腔，“朱雀这是怎么了？告诉姑母，谁欺负你了。”
安公公与孟公公连忙拦住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不让她们到重奕跟前去，看到重奕衣衫不整的模样。
宋佩瑜等不及小太监给他拿梯子，直接从三米高的内墙上跳了下来，无暇顾及脚腕上的刺痛，踉跄的奔向重奕。
他越过长公主，将手贴在重奕的额头上。
“你发热了？”宋佩瑜声音慌乱，再也不复之前的镇定。
东宫顿时乱成一片。
满脸怒容与心疼交杂的长公主、泣不成声想要到重奕身边的大公主与惠阳县主、满脸急切，既想快点去宣太医又必须拦住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以至于手忙脚乱的安公公与孟公公……还有站在距离重奕仅有一人之遥位置，却无法再往前走哪怕半步，已经尝到嘴中铁锈味的宋佩瑜。
太医来的很快，比太医来的还快的是永和帝与肃王。
永和帝刚与长公主打了照面，就被打了一巴掌。
这一下打的极狠也极响亮，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死死的低下头，连大公主与惠阳县主都不敢哭了。
宋佩瑜却没低头，他站在床边，隐秘的看着被打的侧过头去的永和帝，遗憾长公主毕竟养尊处优多年，手上力道不复当年，打得太轻。
宋佩瑜忽然感觉到手上一热，低下头看去，发现是重奕的手。
长公主听到永和帝与肃王来了后，就去了门口，宋佩瑜在第一时间占据了长公主原本的位置。
宋佩瑜正好将重奕拉着他手的动作挡得严严实实，别人都看不到。
他顺着重奕的手去看重奕极不对称的脸，眼中越发酸软，却见到重奕与他做嘴型，“你哭了”
没等宋佩瑜做出反应，手上温热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重奕的目光从宋佩瑜脸上，移动到了永和帝姐弟的身上。面容平静却不冷漠，也没有畅快或者怨恨的痕迹。
肃王后知后觉的挡在永和帝前面，满脸无措的望着盛怒的长公主，“姐姐……”
‘啪’
又是极其响亮的一巴掌，肃王也没逃过。
永和帝推开挡在他前面的肃王，红着眼睛哑声道，“朱雀怎么样了？他……”
“你是怕他死不了，还想补一刀？”长公主厉声打断永和帝，抽出肃王的佩剑往永和帝手里塞，“你补啊！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宋佩瑜不知道，他被孟公公从重奕房中撵了出去。
除了永和帝姐弟三人，和正在床上趴着的重奕，其他人都被撵了出去，孟公公与正在抹眼角的安公公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太医来的很快，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会诊后得出结论，重奕接连伤上加伤，引发了身体内尚未彻底清除的余毒，才会发热。
如果热度能退下去，就不会有大碍。
接下来不仅需要静养，还要让他时刻保持心情舒畅。
重奕身体内的余毒已经屡次复发，原本的药已经没用了，需要再配新药。
虽然听起来很糟糕，却足够满院子提心吊胆的人暂时松口气。
永和帝姐弟三人始终守在房内，其他人都只能在外面等着。
宋佩瑜听到重奕暂时没事后，随便找了个年轻的太医看了看始终刺痛难忍，已经将靴子都撑到鼓起的脚腕。
太医说宋佩瑜是扭到脚了，所幸没伤到骨头，只要用药酒揉开，再上几天药就没有大碍。
宋佩瑜揉了揉眉心，让人找了个空闲的屋子，随着太医去揉药酒。
东宫小太监连忙去取宋佩瑜的鞋袜，让他换上软底布鞋。
宋佩瑜回到正殿院子时，被惠阳县主堵了这正着，直言有事想单独与他说。
宋佩瑜揉了揉眉心，看了眼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太医，示意太医先回东宫。
“长公主、陛下和王爷还在殿下房中？”宋佩瑜先问惠阳县主。
惠阳县主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宋佩瑜闻言，才不再看正殿内的情况，示意惠阳县主，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惠阳县主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哽咽道，“求求你，劝劝殿下，让他不要再拒绝楚国的联姻了。”
树荫下，宋佩瑜目光深沉的望着惠阳县主，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正要开口，却被惠阳县主抢先，“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哪怕是灵云是正妃，我是侧妃也没关系！”
宋佩瑜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住，眼中的深沉逐渐转化为茫然。

第69章
宋佩瑜克制住了想要问惠阳县主,为什么这么肯定自己能嫁给重奕的冲动，仔细回想惠阳县主刚才所说的那番话。
发现惠阳县主不仅笃定自己会嫁给重奕，还潜意识的将太子妃视为囊中之物,不然也不会在话语间透露出将正妃‘让’给灵云公主的意思。
见到宋佩瑜不肯接话，还用颇为奇妙的目光望着她。
惠阳县主更觉得着急,她咬牙道，“殿下真的不能再拒婚了,他若是再拒婚,不仅陛下不会原谅他,他还会因此而铸成大错！”
说着,惠阳县主突然想起来，她还要回长公主府封锁消息,千万不能让重奕因为拒婚不惜被永和帝惩罚的事传入灵云公主的耳中,再造成梦中的悲剧。
惠阳县主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宋佩瑜拦住了。
宋佩瑜极有分寸的站在距离惠阳县主三步远的位置,目光温和又疑惑的望着惠阳县主,“县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殿下被陛下惩罚是因为拒婚？”
县主又是从何处知道内情？
这句话宋佩瑜没有问出口，惠阳县主却能感受到宋佩瑜无声的疑问。
她攥紧手中因为擦眼泪而潮湿的帕子,突然警醒起来，下意识的退后的好几步,与宋佩瑜拉开距离。
惠阳县主刚才悄悄躲在窗户下面，听见屋子里说话的声音。
她不敢离得太近,里面的声音也又闷又短促,所以她听到的内容不多。
只依稀听到类似‘成婚’、‘不’、‘再也不逼他’……等字眼，完全没法拼凑成完整的对话。
但她是有预知梦的人，她立刻结合梦境,推测出‘事实’。
虽然重奕册封皇太子的时间变了，楚国使者与灵云公主来赵国的时间也发生了改变，但楚国想与赵国联姻，永和帝也愿意支持的事却没变。
惠阳县主推测，是永和帝与重奕说了关于赵楚联姻的事，提出要让灵云公主成为重奕的正妃或者侧妃，然后重奕像她梦中那样，坚定的拒绝了永和帝。也许重奕还会同时表示非她不娶，并为她拒绝所有出身世家的侧妃。
永和帝愤怒之下，才会将重奕软禁起来，打算慢慢逼迫重奕改变主意。
听到有人往窗边走来，惠阳县主死死咬着拳头，小跑离开重奕寝殿的范围，直接跑到了正殿外面。
她既感动又害怕，感动重奕对她的心意和感情一如梦中那样深刻，又害怕重奕会因此而走上梦中的结局。
最慌乱无助的时候，惠阳县主见到了处理过脚腕上的伤口，回来的宋佩瑜。
惠阳县主觉得她肯定也会如同梦中的那样，被禁足在长公主府一段时间。
起码在重奕与永和帝，有一方妥协之前，她肯定见不到重奕。
但宋佩瑜可以，宋佩瑜可以帮她带话。
她只要重奕好好的，他们能长长久久的相伴，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她都愿意。
被宋佩瑜询问后，惠阳县主却发现，虽然她知道很多事，却没办法与别人提起，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说的是事实。
找不到说服别人的理由，就贸然预知未来，说不定还会给自己引来无数麻烦。
惠阳县主苍白着脸，勉强露出抹笑意，轻声道，“我刚才最后从房中出来，听到了一言片语，才知道殿下是因为拒婚才被陛下责罚。”
宋佩瑜点了点头。
惠阳县主撒谎。
刚才最后从房间出来的人明明是他，而且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宋佩瑜无意拆穿惠阳县主，惠阳县主越是慌乱，越方便他套话。
“原来陛下早就属意县主做太子妃。”宋佩瑜将视线落在惠阳县主身后的桃花树上，只用眼角余光观察惠阳县主的脸色，故意道，“县主不仅是殿下的表妹，还与殿下有同窗的情谊，确实与其他咸阳贵女不同。”
惠阳县主轻轻抿起嘴角，有被宋佩瑜误会的心虚，更多的却是听到宋佩瑜说她与其他人不同的喜悦。
她权衡之后，默认了宋佩瑜话中‘是永和帝属意她成为太子妃’的意思。多说多错，她不能再露出更多破绽了。
宋佩瑜见到惠阳县主的反应，面色越发温和。
惠阳县主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告诉他，惠阳县主的底气，不是因为永和帝属意她做太子妃。
而且他提起惠阳县主是重奕表妹的时候，惠阳县主也没什么特殊表现，提起惠阳县主与重奕的同窗之谊时，惠阳县主才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将头垂的更低。
也就是说，惠阳县主的底气也不是来自长公主。
除了永和帝与长公主，只可能是重奕。
宋佩瑜将刚才在重奕房中时，被重奕拉过的手蜷缩在一起。
如果不是重奕表面看着在感情方面憨傻老实，背地里却是时间管理大师，格外擅长脚踏几只船。
以目前的情况，宋佩瑜也只能想到，惠阳县主做了白日梦，这一种可能。
惠阳县主羞涩的劲头过去后，又抬头望了宋佩瑜一眼，发现宋佩瑜正站在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外，安静的等待她回神。
这让惠阳县主觉得更不好意思的同时，刚刚对宋佩瑜升起的警惕心也降了下去，连带着被激动情绪影响的理智又恢复了不少。
除非有永和帝或者长公主的命令，否则她没办法单独回长公主府。
惠阳县主再次主动靠近宋佩瑜，低声道，“我现在没法出宫，能不能劳烦宋大人安排人去长公主府安抚灵云公主？”
还在想到底是重奕有问题，还是惠阳县主有问题的宋佩瑜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
惠阳县主脸色苍白了许多，连带着声音也比之前更低沉，“我怕有风言风语传入灵云公主耳中，让她想不开，做了错事。”
说罢，惠阳县主深深的对宋佩瑜福下身，头也不回的迈着大步，往正殿院子里去。
除了请宋佩瑜帮忙，她也要回去继续想办法才行。
长公主这个时候不会有心情理会她，那她就只能设法说服青鸾，回长公主府取些东西。她记得长公主前几天刚收到孝敬，里面有两颗颇为稀奇的灵芝，正好能拿来给重奕补身体。
宋佩瑜在树荫下站了许久后，朝着与东宫正殿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东宫的暗卫平日就在东宫中鲜少有人知晓的宫殿中待命，宋佩瑜用手腕上蓝宝石串子上的玉牌，命令暗卫去长公主府查看情况，务必不能让楚国灵云公主受到任何惊扰。
回到东宫正殿门外后，宋佩瑜又吩咐银宝去找吕纪和。
让吕纪和传话回家，叫他妹妹去长公主府探望灵云公主，最好能将灵云公主带去吕府暂住几日。
他在想到底是重奕有问题，还是惠阳县主有问题的时候，因为灵光一闪的‘白日梦’三个字，突然抓住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在这个极为荒谬的念头彻底从他脑海中消失之前，宋佩瑜觉得他有必要格外在意惠阳县主的话。
虽然惠阳县主的‘自说自话’极度不符合现实。
但是符合他穿越的这本小说，《君临天下》中的事实。
《君临天下》中的重奕，不就是一心一意只惦记着惠阳县主，哪怕惠阳县主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坚决要另嫁他人，让书中的重奕成为整个赵国的笑柄。
书中重奕好不容易大权在握后，还是选择原谅惠阳县主，并给了惠阳县主第二次将他打入深渊的机会。
唯有这种半点都不顾自身，只惦记着对方的……感情？才能让惠阳县主坚定的相信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事实’。
如此一来，惠阳县主的反常就能说得通了。
既然他能穿越，就代表别人也可能穿越，这个世界也许不止他一个穿越者。
他穿越之前，都流行小说火了之后各种扩写。
说不定作者又扩写了《君临天下》中赵国的细节，而惠阳县主，刚好是个看过更细节版《君临天下》的穿越者。
仔细想想，惠阳县主的反常似乎是从他们回到咸阳开始。
在此之前，他们一同经历过华山刺杀。
完全符合经历重大变故后，穿越、重生、奇遇……
但惠阳县主在与重奕无关的事上，表现得又很正常，连与惠阳县主形影不离的大公主都没发现任何异样。
作为胎穿，宋佩瑜不相信会有人能无声无息的完全代替另一个人。
惠阳县主还是本人的情况下，知道《君临天下》书中赵国详细情况的原因，其中的可能性可就太多了。
也许是有看过《君临天下》的异世魂魄住进了惠阳县主的脑子。
也许是《君临天下》这本书，阴差阳错的出现在惠阳县主的脑海中。
……
宋佩瑜将脑海中各种靠谱或者不靠谱的想法统统抛却。
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很让人困扰。
东宫正殿的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药味。
永和帝与肃王一直守到太阳彻底落下地平线后，重奕退了热，才回勤政殿。
长公主本还想继续守下去，却被重奕劝走了。
她却没回长公主府，而是去了盛贵妃的宫殿。
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也被长公主带去了盛贵妃那。
偌大的东宫，终于只剩下宋佩瑜一个人守着。
宋佩瑜将长公主等人送到内宫门口才折返，刚进重奕的寝殿，目光就对上重奕乌黑的眼睛。
重奕趴在床上，单手支着下巴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朝着宋佩瑜招了招，“来。”
宋佩瑜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让重奕不高兴，从善如流的走了过去，就坐在床铺侧面，正要说话，就感觉到重奕又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宋佩瑜垂目看去，重奕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罐药膏，正摊着他的右手，小心翼翼的蘸着膏药往他手上涂。
重奕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带着怒气，“手是怎么弄的？”
可惜宋佩瑜还从来没见过重奕发怒的模样，无从比较，就没法证实这个想法。他笑了笑，轻描淡写的道，“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重奕下手的力道非常轻，轻到让宋佩瑜觉得有些痒，忍不住使力想将手抽出来，却被重奕牢牢抓着，根本就没法挣脱。
安公公给重奕端了碗清汤面来，想要喂给重奕，重奕却不肯让安公公喂，非要下床自己吃。
宋佩瑜将面碗接到手中，侧头看向重奕，“我喂你？”
重奕沉默了下，还是坚定的摇头，下床从宋佩瑜手中接过面碗，对安公公道，“给他拿个湿毛巾擦擦指尖。”
宋佩瑜下意识的看向手指，才发现他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通红，若是重奕不说，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指尖麻麻痒痒的感觉。
贴上冰凉的湿毛巾后，宋佩瑜的指尖不再麻麻痒痒，麻麻痒痒的变成了心。
等重奕喝完晚间的药，安公公端着许多瓶瓶罐罐来，要给重奕上药。
宋佩瑜拦住安公公，将上药的活接了过来。
安公公对宋佩瑜自然没有不放心的地方，仔细将每个罐子里的药膏或药粉是什么作用告诉宋佩瑜。
原来重奕不仅屁股上有鞭伤，背上也有鞭伤。背上的鞭上甚至更加严重，有些地方的结痂已经变得硬挺，有些地方的结痂甚至还是软的。
重奕好不容易养的平整了些的后背，伤疤再次纵横交错。
安公公本想留下给宋佩瑜打个下手，却见宋佩瑜与重奕皆是满脸严肃，他想了想，将金铃放在两个人手边，退出去亲自守在门边。
安公公也不懂外面的那些事，但他明白封宫养病对重奕的影响多大，就算他心疼重奕身上的伤，也不能耽误重奕处理正事。
宋佩瑜用玉片剜了膏药，轻柔的抹在重奕的伤口上，见重奕始终放松的趴在床上，没因为他的动作而变得紧绷，力道才稍微重了些。
“疼吗？”宋佩瑜下意识的问。
重奕毫不犹豫的回答，“不疼。”
不疼就怪了，宋佩瑜心头再次生气对永和帝怨恨，深吸了口气，问重奕，“你为什么会挨打。”
重奕沉默了会，将头埋在了手臂中央。
宋佩瑜面露失望，却不忍心对遍体鳞伤的重奕究根问底。
就在宋佩瑜准备随意将话题岔开的时候，重奕却毫无预兆的开口，“父皇要给我赐婚。”
宋佩瑜的手停在半空，明知故问，“然后呢？”
“我与父皇说，他下圣旨，我就离开赵国。”重奕道。
宋佩瑜怔住。
以重奕的身手，若是他想离开赵国……
永和帝是要重奕做皇太子，做赵国的新君，而不是做牢笼中的囚犯。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为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孙子，放弃已经长大的儿子。
沉默许久，宋佩瑜才继续动作轻柔的给重奕上药，“为什么？”
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重奕，这次沉默的时间却比宋佩瑜还久。
重奕趴在床上，宋佩瑜坐在床边给重奕上药。
这个位置让宋佩瑜轻而易举的见到了重奕耳根后的颜色变化，刚才还一片苍白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粉红色，看得宋佩瑜也心不在焉起来，差点将药膏抹到重奕的耳朵上。
即使宋佩瑜已经百般留意，药膏还是抹到了重奕的耳朵上，这却怨不得宋佩瑜，是因为重奕突然翻身坐起来，将耳朵主动送到宋佩瑜沾染着膏药的手上。
重奕乌黑的双眼中仿佛燃着熊熊烈火，语气听起来也比平时暴躁，“你忘了？”
宋佩瑜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满脸无辜茫然回想他刚才问了重奕什么。
他该记得什么？
重奕为什么拒绝永和帝的赐婚？
也许是重奕这副少见的模样过于骇人，宋佩瑜明明觉得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却没能顶住重奕冒着火光的眼睛，呐呐道，“你在奇货城的时候，说过不会娶妻。”
宋佩瑜在奇货城的时候，收到家中的书信，说是给他相看了人家，让他回到咸阳后就准备娶妻。
正好重奕抱着冰王来找他，问他信中的内容，宋佩瑜避无可避之下，只能将这件事告诉重奕。
重奕立刻说不许宋佩瑜娶妻，也告诉宋佩瑜，他不会娶妻。
从那之后，宋佩瑜才开始正视他与重奕之间的不正常。
重奕却不满意这个答案，突然伸长脖子，咬在了宋佩瑜的耳垂上。
唇齿与小巧饱满的耳垂一触即分，随即而来的是带着热气与恼怒的声音，“骗子！”
宋佩瑜人呆滞的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半晌后，宋佩瑜才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他伸手想要推开重奕，却如同将双手主动送上门似的，被重奕牢牢抓住。
宋佩瑜只能发出无奈又委屈的抗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重奕保持歪头靠在宋佩瑜肩膀上的姿势，精准的说出个日期。
宋佩瑜不信邪的按照重奕说的日子算过去。
是重奕被册封为皇太子的第二天，他早上进宫后，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就被通知回家等礼部的人。
换上刚到手的鸿胪寺卿朝服后，直奔楚国使臣的住处，当天夜里就住在茗客楼，根本就没再进宫。
宋佩瑜仔细回想他那天在东宫说过哪些话，斩钉截铁的道，“我没骗你。”
耳垂再次传来异样的感觉，重奕又咬他！
虽然不会痛，但会刺激到宋佩瑜的羞耻心。
宋佩瑜猛得推了把重奕，听见重奕嗓子眼几不可闻的闷哼，才惊觉重奕竟然顶着满是鞭痕的屁股坐了许久。
他正想耐下心来，哄重奕先趴下去。
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后，人已经在重奕的床上，而重奕，正半趴在他身上，仍保持着将头埋在他肩膀的姿势。
宋佩瑜挣扎了下，没挣扎开，也就随着重奕了。
他不与被亲爹打到遍体鳞伤的人计较。
良久后，宋佩瑜眼皮子都有些打架了，突然听见重奕问他，“你醉酒后，有不记事的症状？”
“嗯？”宋佩瑜想了下，神色稍显犹豫，“没有吧……”
他没有酒后不记事的症状，酒后的记忆甚至会比平时更敏锐。
但必须醉酒醒来后马上想起来醉酒时都发生了什么，否则就需要别人提醒，才能想起来醉酒后的事。
耳垂第三次感受到刺痛，宋佩瑜却觉得他已经麻木了，唯一还清晰的念头，就是不得不佩服重奕这个人形测谎仪的精准程度。
明明他在‘没有’后面加了不确定的‘吧’，重奕却毫不犹豫的认定他是在说谎。
宋佩瑜只能将他醉酒后，少有的不记事情况也说给重奕听，末尾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自从十岁以后，我没再也没出现过醉酒后不记事的情况。”
“呵”又一口热气吹到耳膜。
宋佩瑜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他心疼重奕的伤一再退让，重奕却任性的让人招架不住。
没等宋佩瑜想好要从哪开始与重奕讲道理，重奕终于肯正常说话了，他贴着宋佩瑜的耳朵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宋佩瑜直觉不太对劲，却找不到拒绝重奕的理由，无声点了下头。
重奕的故事毫无诚意，却在开头就让宋佩瑜充满代入感，随之而来的还有脑海中接连浮现的陌生画面，“狸奴喝醉后将朱雀认成冰王，想亲亲抱抱未遂，于是承诺……”
被重奕按在床上后，就老实做人皮垫子的宋佩瑜一个鲤鱼打挺，挣扎着变成侧身躺在重奕身边的姿势，动作慌忙的去捂重奕的嘴，“别说了！”
重奕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宋佩瑜，“想起来了？”
宋佩瑜满脸恍惚的点头，随着脑海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片段越来越完整，宋佩瑜眼中的恍惚逐渐变成复杂，他伸手盖住重奕的眼睛，轻声道，“睡觉”
重奕嗤笑一声，宋佩瑜感觉到手心有睫毛划过的触感，然后重奕就真的睡着了，乖巧到让宋佩瑜觉得不可思议。
良久后，宋佩瑜挪开挡在重奕眼前的手，翻身仰躺在重奕身侧，他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了。
重奕又翻窗来找他，却被他当成了冰王。
为了撸猫，神志极度不清醒的他，满嘴胡言乱语。
比如口口声声的说，‘重奕’本就是他的，就应该随便他亲亲抱抱，而且只能被他一个人亲亲抱抱。
或者满脑子聘猫的民间旧俗，自己都是一知半解，却非要与重奕掰扯清楚，还数着自己的家当说要给重奕下聘礼。
……
当这些记忆一桩桩、一件件，无比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宋佩瑜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装醉。
在宋佩瑜看来，这些醉话并不能被重奕当成抗拒永和帝赐婚的理由。
但他仍旧愿意相信，重奕为了他，才拒绝永和帝的赐婚。
别说重奕这么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就算重奕只是给他些这方面的暗示，他都愿意坚定不移的相信。
毕竟人天生就会趋吉避害，坚信让自己开心的事，他也不能免俗。
听着重奕的呼吸彻底平缓下来，宋佩瑜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起来，将瓶瓶罐罐都整齐的收进托盘，又给重奕掖好被角，沉默的立在原地许久，弯腰贴在重奕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宫门已经落锁，宋佩瑜今晚只能宿在东宫。
入睡前，宋佩瑜专门去找安公公，想从安公公口中知晓有关于重奕被永和帝责罚，更详细的内容。
安公公长长的舒了口气，其实他早就想找人说说那天的事了，却始终都没个合适的人选。
那天重奕走的太快，等安公公将大公主留下的荷包妥善收好，再追去勤政殿的时候，重奕已经跪在寝殿外面了。
永和帝拿着细长的马鞭，几乎要怼到重奕脸上，连声质问重奕。
安公公只听见最后一句话，永和帝问重奕，“先纳妾生子，你也不愿意？”
重奕坚定的摇头，与永和帝相比，他情绪和语气都十分平淡，话中的内容却吓得安公公原地跪下。
重奕说，如果永和帝非要在这方面逼他，他就离开赵国，再也不回来。
然后重奕就被抽的皮开肉绽。
期间肃王匆匆从外面赶来，也没能拦住永和帝。
永和帝可是在军中起家，虽然近些年已经不再亲自上战场，却没有因政务繁忙就荒废了武艺。
反倒是肃王为了护着重奕，也被抽了好几下。
可惜重奕非但不领肃王的情，反倒是说他忤逆了永和帝，要随便永和帝出气，让肃王别多管闲事。
肃王如何捶胸顿足暂时不提，永和帝听了重奕的话，就如同是在怒火中泼了滚油似的，让永和帝完全失去了理智，再下手时鞭鞭见血。
安公公提起这段事的时候，说话总是断断续续，他从来没见过永和帝如那般狂怒，也没想过重奕居然能那么……气人。
最后还是肃王死死抱着永和帝的腰，不让永和帝能靠近重奕，永和帝才恨恨的丢了鞭子。
见到重奕鲜血淋漓的后背时，永和帝也不是没有后悔，还主动与重奕说了软话，让重奕回东宫再好好想想。
可惜重奕就没有要看人脸色的认知，哪怕那个人是他亲爹和亲叔叔。
重奕保持着笔直跪在地上的姿势，反问永和帝，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与他提娶妻纳妾的事。
永和帝闻言，看清重奕伤口而软下来的心，再次硬了下来，回头就要找他刚扔的鞭子。
好在早就有人将鞭子藏起来了。
永和帝拂袖而去，让重奕跪在院子里继续想。
安公公在院子里陪了重奕整宿。
半夜时，外面下起的小雪，永和帝在屋子里砸了好几套瓶盏，碎裂声不绝于耳，连安公公都能看得出来，永和帝是在等重奕低头。
只要重奕愿意低头认错，甚至只是让人传话，永和帝都会立刻撵他回东宫
可惜重奕偏不。
翌日早上，天还蒙蒙亮，永和帝就穿戴整齐去前殿，路过重奕的时候，随意摆了摆手，“让这个孽障回东宫反省。”
永和帝说话间脚步未停，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似的，反而越走越快，却没能快过重奕的声音。
重奕再次问永和帝，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与他提娶妻纳妾的事。
大有永和帝说‘不’，他就不起来的意思。
永和帝当即大怒，回头一巴掌打在重奕脸上，命重奕立刻回东宫反省，在重奕反省明白之前，每天都要被鞭打十下。
期间不许任何人踏出东宫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东宫探望重奕。
安公公想着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忍不住拿着帕子捂住眼睛，“殿下如今正在用的这些药，都是肃王悄悄送来的，他还来劝过殿下数次，但殿下……”
最后，安公公深深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若殿下不是独子就好了。”
哪怕肃王还能再有个儿子，以陛下与肃王之间的情谊，殿下也不至于被逼迫到如此程度。
宋佩瑜垂下眼睫，望着手心再次破裂的伤口，哑声附和安公公的话，“是啊，若殿下不是独子就好了。”
安公公侧身靠近宋佩瑜，语气中满是深深的疑惑，“宋大人，你说，殿下为什么会如此排斥娶妻纳妾？”
问宋佩瑜之前，安公公在彻夜难眠的夜晚，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数次，却毫无收获。
殿下没有喜欢的姑娘，更不像是好南风的模样。
难道当真是天生无欲无求？
还是幼年时，被穆贵妃影响太深，以至于完全不想与人有那方面的瓜葛。
宋佩瑜安静的听着安公公的自言自语，克制的咬紧牙关，将嘴边破碎的词语都咽了下去。
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我也不知道。”
分饮了一壶薄酒，宋佩瑜与安公公各自散去，一夜无眠。
东宫封宫的禁令已经无声解除，吕纪和等人纷纷进宫探望重奕。
无论他们是否知晓更多内情，都一口咬定是来探望重奕余毒复发，还各自带了些格外珍惜的药材来。
可惜这些药材还是不够，太医院重新拟定的祛毒方子中，始终缺一味西域的药材。
虽然没有那味天山雪莲，也能熬制祛毒汤。
但有那味天山雪莲，却能让重奕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摆脱余毒的影响。
吕纪和立刻将主意打到了襄王身上。
楚国使臣这次来赵国是有备而来。不仅已经献给永和帝和重奕许多珍宝，还有许多奇珍始终握在手中，似乎是想将其用在刀刃上。
长公主在盛贵妃处住了三日，见重奕已经没有大碍，拒绝了永和帝要在宫中给她修葺一座宫殿的提议，带着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出宫了。
当日，坊间忽然开始有风言风语。
说重奕是因为拒绝娶灵云公主，才惹怒了永和帝，被迫‘病倒’。
宋佩瑜派去长公主府的东宫暗卫在第二日传回消息，灵云公主在长公主府被刺杀。
彼时，宋佩瑜正在给重奕换药。
好在重奕堪称逆天的恢复能力还在，屁股上的红肿当天就彻底消散了，连背上的伤都一天一个模样。
这让宋佩瑜很难不怀疑，长公主闯宫那天，重奕身上的伤看起来会那么严重，是因为重奕始终都没用过药。
前头刚听说坊间无头无脑的传闻，后面就有灵云公主被刺杀的消息。
宋佩瑜心中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灵云公主怎么样？”宋佩瑜连忙问回来报信的暗卫详情，丝毫没注意到，重奕望着他的目光逐渐不善。
暗卫将发生在长公主府的事仔细道来。
东宫的暗卫想要潜入长公主府，目的还是保护灵云公主。
她们直接去找长公主府的女官，女官丝毫没觉得奇怪，立刻给她们安排合适的位置接近灵云公主。
所以灵云公主被刺杀的全过程，都展现在暗卫眼中。
先是长公主府的丫鬟，消无声息的换了灵云公主的香料。
暗卫没察觉到新香料有问题，就没轻举妄动。
然后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丫鬟，突然将坊间传闻‘重奕是因为不愿意娶灵云公主才会病倒的事。’当众说了出来。
长公主勃然变色，却不好处置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丫鬟。
灵云公主反而主动开口，要将丫鬟送到襄王那边。
当天夜里，那丫鬟又去找灵云公主，说是要拜别灵云公主。
实际上还是与灵云公主说那些坊间传闻，甚至在言语间引导灵云公主，赵国借着她侮辱楚国，她若是最后没嫁给赵国太子就证实坊间传闻没错，到时候恐怕连赵国的百姓都要看不起她，看不起楚国皇室。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灵云公主竟然真的因此升起上吊的念头，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其他丫鬟，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开始准备绳子。
好在始终守在房顶的暗卫及时将这件事告诉了长公主。
长公主立刻带人冲到灵云公主的住处，叫太医给灵云公主诊脉，又将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丫鬟全都控制起来。
太医在香炉中发现不对，说香炉中有让人致幻的香料。
灵云公主与她的丫鬟会这么容易被控制，是因为早就与另一种香料长时间接触。
也正是因为如此，暗卫才没能在长公主府的丫鬟换新香料的时候就发现不对。
长公主府已经将事情经过告知襄王，并将长公主府擅自给灵云公主换香料的丫鬟，和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那个当众提起坊间传闻的丫鬟，都送到宫中。
“灵玉公主只是恍惚了半天，喝了碗安神药就没有大碍，如今还在长公主府，襄王已经去长公主府探望灵云公主。”暗卫以平波无澜的语气收尾。
宋佩瑜心中设想如果灵云公主在这个关头，因为坊间传闻自杀会导致什么后果，顿时满心怒火。
“人在勤政殿？”说着，宋佩瑜已经从床边起身，打算去围观审问两个丫鬟的过程。
“是”暗卫恭敬答道。
宋佩瑜回头看向抓着他手臂不放的人，眼中满是无奈，“让安公公给你上药，我去勤政殿看看，回来好详细与你说是什么情况。”
重奕不为所动，“我不好奇。”
两人僵持间，安公公从门外进来。
他对重奕拉着宋佩瑜的手腕的行为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两人身侧。
也不是安公公天生迟钝，而是相同的场景，他这几日见的太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安公公也觉得有些违和。
后来一想，殿下可不是得抓住宋大人嘛，无论是东宫还是殿下，都离不开宋大人。
“殿下，卫皇驾崩，卫国八皇子想要戴孝茹素，您看……”这话虽然是问重奕，安公公却是看向宋佩瑜。
卫国八皇子如今住在东宫，说好听了是客人，实际上就是俘虏，想要做什么都得获得重奕的准许。
宋佩瑜用另一只手掰开重奕拉着他手腕的手指，对安公公道，“让八皇子在院子里戴孝茹素，他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要去了孝才能出门。不要短缺对八皇子的供应，再提两成。”
“我去勤政殿看看，劳烦您给殿下上药。”宋佩瑜扔了重奕的手，朝着安公公笑了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宋佩瑜彻底出门，安公公才回头看向重奕。
重奕正趴在床上，将头埋在软枕中，被宋佩瑜丢下的手软软的顺着床边落下，搭在长毛地毯上。
安公公顿时被重奕的姿势逗笑了。
屋子里的暗卫已经趁着安公公进门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安公公正要去拿药膏，却见重奕已经坐起来了。
“叫慕容靖进宫，我在暖阁等他。”重奕边整理寝衣，边对安公公道。
安公公愣住，头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与重奕确认了下，“慕容将军？”
重奕能记住朝堂上还有慕容靖这个人，就足够安公公欣喜异常，但安公公实在想不到，重奕找慕容将军能有什么事。
重奕‘嗯’了声，眨眼的功夫，已经整理好寝衣走到门前。
安公公回过神来，胡乱将药膏放在一边，拿着斗篷去追重奕。
慕容靖回到咸阳后，整日在五军都督府里逗鸟打发时间，突然听到东宫太子传唤，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太阳今早是从哪边出来的。
安公公低头轻咳一声，假装没发现慕容靖的动作，笑眯眯的道，“慕容将军可有空？”
“有空！”慕容靖痛快的点头，将佩刀挂在腰间，抬脚就走。
他也听说了重奕‘病倒’，还封宫养病的事。
慕容靖比别人知道的内情更多。
他知道重奕不仅‘病倒’，身上还有许多外伤。
包括长公主怒闯东宫，他也有所耳闻。
虽然不知道坊间传闻，‘重奕病倒之事，是因为拒娶灵云公主。’是否有依据在。
但慕容靖能肯定，重奕与永和帝产生了矛盾。
向来对前朝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太子殿下，居然会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传唤他。
远远望见东宫大门的慕容靖露出舒心的笑容，他还以为在回咸阳路途中，与重奕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
没想到重奕虽然从未理会过他，却肯将他的话记住。

第70章
长公主府的丫鬟,最后查到了她的兄长身上。
然而等永和帝派人去抓她兄长时，却发现她的家人已经全部中毒暴毙。
再深入调查，发现丫鬟的兄长曾经与来自外地的游商来往密切,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游商为丫鬟的兄长还过大量的赌债。
但那游商已经在半年前,就离开了咸阳。
线索又断了。
灵云公主的丫鬟更麻烦，她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撞墙自尽。
虽然肃王的反应很及时,一脚踹在丫鬟的大腿上阻止了丫鬟撞墙的动作,但丫鬟也因此而摔在地上,还是撞到了头,连说话都困难，就更不要说审讯。
想要从这个丫鬟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还要先给她治伤。
灵云公主没什么大碍,却是在长公主府差点被谋杀。
于情于理，赵国都要给楚国个交代才行,长公主也没脸再让灵云公主留在她府上。
襄王却好说话的很,他觉得既然参与到这件事中的还有灵云公主从楚国带来的丫鬟。无论灵云公主在哪,都逃不过这一劫。
长公主府能及时发现危急，让灵云公主安然无恙,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襄王却不会放弃利用永和帝与长公主不知真假的愧疚。
他与同行的人商议后，秘密求见永和帝,直截了当的提起灵云公主与重奕的婚事，希望永和帝能早些下旨。
永和帝笑的很和善,心中却苦涩的很。
他比谁都想快些下旨赐婚,促成重奕与灵云公主的婚事。
他早就看中了灵云公主的嫁妆。
楚国使臣刚到赵国不久，就隐晦的表示，愿意将他们已经走通的西域商路当成灵云公主的嫁妆。
襄王会带着赵国人亲自走一次西域商路,并将一路上的人脉与赵国共享。
可惜……
襄王见永和帝只是笑，不肯立刻应答，还以为永和帝是想继续往后拖。
但他不想再拖下去了，灵云公主遇刺的事让他感觉到了危机感和紧迫感。
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赵国变成楚国的盟友。
“听闻太子殿下最近需要天山雪莲？”襄王不用永和帝追问，就主动道，“刚好我随身带了朵足有百年的天山雪莲，可惜早就许给了灵云，倒是不好临时改口，再从她一个小姑娘手中抠东西。”
襄王不好意思，但永和帝好意思啊。
永和帝假装没听懂襄王的暗示，满含喜悦的看向襄王，声音由于晴天炸雷般响亮，“襄王老弟能否给我做个中人？我儿如今极需要那朵天山雪莲熬制祛毒汤。你放心，东宫不会白占灵云公主的便宜，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先替东宫应下了。”
襄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从前他与永和帝见面的时候，永和帝不愿意平白低楚国皇帝一个辈分，都是满嘴‘贤侄’，今日居然改口叫老弟？
他倒是不介意突然高个辈分，却在意永和帝改变称呼的原因。
他是永和帝的老弟，那他堂妹灵云公主呢？
岂不是成了赵国太子的姑姑？
襄王脸上的笑容不复之前热情，却也没拂袖而去。
他沉吟了下，对着永和帝拱了拱手，“灵云正值韶华，如今正缺个如意郎君，还请您成全。”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好！我便替灵云公主做这个主。”永和帝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应下襄王的话。
襄王脸上的喜悦还没彻底扬起，就听见永和帝道，“我这就派人去求长姐于长公主府举办宴会，将咸阳所有的青年才俊都集聚到长公主府，让灵云公主自己挑选如意郎君。”
襄王闻言，一口气没喘匀，突然咳得惊心动魄。
永和帝也不是完全没有心虚，不然也不会亲自倒了杯热茶端给襄王。
襄王却喝不下去永和帝端的茶，他目光灼灼的望着永和帝，“陛下明知道楚国公主的如意郎君该是谁，为何还要这般说。难道是嫌弃灵云来自山穷水恶之地，配不上太子殿下？”
永和帝将热茶放在襄王身侧，脸上扬起抹苦笑，“实不相瞒，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襄王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却没主动给永和帝搭梯子。
永和帝满是沮丧的坐在襄王身侧，先是看向左右。
孟公公见状，立刻将殿内的小太监都带了出去，他亲自守在大门口的位置。
襄王见到永和帝这副要透露惊天大秘密的模样，也全神贯注的将注意力放在永和帝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虽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永和帝还是凑近了襄王的耳朵，才小开口，“灵云公主自然处处都好，我恨不得能立刻下旨，让灵云公主做朱雀的正妃，可是……唉”
永和帝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襄王被永和帝大喘气的说话方式，急得恨不得能掰着永和帝的嘴，让永和帝别犹豫了，快点有什么说什么。
永和帝似乎是察觉到襄王耐心耗尽，终于不再卖关子，“我儿出生的时候，闹出了极大的乱子，差点就没能养活。当时突然有道长临门，直言我儿来历非凡，不能用寻常人家的方式养，得按天上的规矩来。”
襄王目光狐疑的望着永和帝，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故事光是听了个开头就让他觉得十分熟悉，分明是民间故事的通用开头。
“你不信？”永和帝拍了下手，不见愤怒，反而满脸感慨，“我也不信！”
“但眼看着朱雀的呼吸一点点衰弱下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照道长的要求，将朱雀送去长姐身边。道长说我们家里，长姐八字最贵，最适合侍奉天上的仙人。”说到这里，永和帝满脸感慨，似乎已经深深陷入回忆中，“你猜怎么着？”
襄王老实摇头，他猜不到，也不想猜。
永和帝继续道，“原本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的人，到了长姐府上后，立刻与正常小孩一般吃喝睡觉，再也没有过早夭的迹象。”
襄王总觉得自己正在被套路，却还是配合的问道，“然后呢？这与太子不能娶灵云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那道长专门说过，太子命中不能有来自荆州楚地的女人？”襄王似笑非笑的望着永和帝，“若只是灵云的八字与太子相克，我倒是还有另外几个适龄的堂妹，只是出身都不如灵云尊贵。但只要您能同意，她们也会有公主的封号。”
永和帝再次重重的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掌拍打在腿上，连带着挺直的背脊都弯曲了下去，“如果只是你说的这样就好了。”
襄王侧了侧头，等着永和帝的下文。
“道长离开时与我说，我儿是天上的神仙瞌睡时，阴差阳错的下凡，其实只是神仙的一缕意识。天上的神仙醒了，我儿就要离开。为了不惊扰神仙，我儿至少在而立之年彻底立住之前，都不要娶妻纳妻。”说到这里，永和帝身上的惆怅伤感毫不掩饰，甚至还提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襄王……无话可说。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三十岁才能算立住。
如果永和帝只是坚决不愿意让赵国太子娶灵云，他还要怀疑赵国是不是瞧不起楚国。
但永和帝直接说赵国太子三十岁之前都不娶妻纳妾，襄王还能说什么？
他也相信永和帝比他还急。
毕竟赵国的皇位继承人就还着赵国太子出力。
这番密谈，最终以襄王满脸复杂的告诉永和帝，他还要仔细想想而告终。
襄王刚离开勤政殿，他与永和帝的谈话内容就被孟公公告诉了重奕。
重奕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居然听的津津有味，还在孟公公说完之后，赏了孟公公个花生大小的红宝石。
孟公公满脸笑意的接了赏赐，仔细询问重奕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走之前仿佛不经意的与重奕说，永和帝每日申时都会闲下来半个时辰。
送走了孟公公，安公公回来与重奕道，“陛下这是心里惦记着您呢，只是抹不开脸面主动来见您。”
同样将孟公公的话从头听到尾的宋佩瑜突然发出声轻咳，打断了安公公的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重奕，都不可能与永和帝掰手腕。
他也不想因为他的想法，去干涉重奕与永和帝之间的父子情。
但他希望，重奕原谅永和帝，只是因为重奕想原谅永和帝，而不是为了什么。
有宋佩瑜的打岔，安公公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宋佩瑜发现。最近他总是会在东宫遇到慕容靖，问过宫人后，得知竟然是重奕主动召慕容靖进宫，顿时觉得十分稀奇，还特意问重奕了一句。
重奕告诉宋佩瑜，他觉得慕容靖讲的故事十分有趣。
宋佩瑜仔细想了下，竟然找不到能反驳重奕的话。
从卫国八皇子出现后，就将重奕听故事的口味养刁了。
重奕不再满足于话本子，开始追求现实发生的稀奇事。
比如卫国八皇子口中的卫国皇室八卦、向公公口中的燕国皇宫八卦……现如今，竟然将慕容靖也当成了说书人。
但比起听卫国八皇子瞎扯，还是听慕容靖讲故事更上进些。
虽然宋佩瑜也知道，只是‘听起来’更上进一些，却也因此升起轻微的满足感。
陪重奕用过午饭，又给重奕换了新药，宋佩瑜出宫去找襄王。
他手中的那朵天山雪莲，宋佩瑜势在必得。
因着襄王进宫求见永和帝，吕纪和便去鸿胪寺点卯。
所以宋佩瑜去楚国使臣落脚的地方时，只见到了襄王，并没有见到吕纪和。
襄王还沉浸在赵国太子三十岁之前都不会娶妻纳妻的震惊中，面对宋佩瑜时远不如前几次热情，总是毫无预兆的走神。
他在想灵云公主怎么办。
无论赵国皇帝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能让堂妹等到赵国太子三十岁。
依照赵国皇帝的意思，是想让他堂妹嫁给咸阳的青年才俊。
襄王却觉得这样太亏了。
他堂妹确实是皇伯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想最大程度的对赵国表达诚意，皇伯绝对不会舍得堂妹远嫁。
既然不能将堂妹嫁给赵国太子，他还不如将堂妹带回楚国，难道他们荆州还会没有青年才俊吗？
但如此一来，以赵国与楚国的遥远，又该怎么保证双方联盟的稳定可靠？
襄王想到了赵国的大公主。
如果能说服永和帝将赵国大公主嫁到楚国，他们就不用再担心赵国轻易改变想法。
他这些日子都打听清楚了，除了赵国太子，赵国皇族小辈中，最受宠爱的就是赵国大公主。
但也正是因为赵国大公主的备受宠爱，他想将赵国大公主聘走，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
看来，是时候对赵国透露些更实在的消息了。
宋佩瑜早就发现了襄王的心不在焉，具体表现在两个人说话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襄王竟然也能若无其事的将话说下去，这一点都像襄王平日里粗中带细的风格。
既然襄王没有心思，宋佩瑜干脆开门见山，“听闻王爷手中有天山雪莲，不知如何才肯割爱？”
襄王听见‘天山雪莲’立刻回神，想也不想的拒绝宋佩瑜，“百年的天山雪莲，本王手中也只有这一朵。如果不是因为它确实珍惜少见，本王也不会将其随身携带，还请宋大人莫要夺人所好。”
宋佩瑜早就料到了襄王不会轻易松口，因此也谈不上失望。
他对襄王笑了笑，“正是因为百年以上的天山雪莲珍惜少见，我才会厚着脸皮来求王爷割爱。一千两金子换王爷的天山雪莲，王爷意下如何？”
一千两金子固然珍贵，与天山雪莲，或者说与赵国太子的安危相比，却是太轻了。
襄王脸上的神色再次变得敷衍，甚至有些冷淡，“宋大人不要强人所难。”
难道他楚国襄王，竟然成了药贩子不成？
宋佩瑜无惧襄王的冷脸，继续开价，“五千两金子？”
襄王无声端起茶盏，就差直接开口撵人。
“三万两金子？”宋佩瑜敏锐的捕捉到了襄王闭眼之前，眼中闪过的波动，笑的越发温和谦逊，“殿下有奇货城作为封地，三万两金子虽多，对殿下却不成问题，如果王爷能答应，半个月内，三万两金子就能送到您手上。”
沉默良久后，宋佩瑜摸了摸贴着手腕的玉牌，再次翻倍提价，“十万两金子？”
即使襄王闭着眼睛，宋佩瑜也能从襄王抽搐的眼皮上，看出襄王激烈的心理波动。
宋佩瑜停顿了下，意味深长的开口，“东宫还能出更多的金子买这朵天山雪莲，毕竟殿下的安危远比这些身外物重要。只是赵国与楚国相隔甚远，我担心王爷无法将更多的金子带回楚国。”
这是劝告，也是警告。
赵国对襄王手中的那朵天山雪莲势在必得，如今还有耐心与襄王周旋，是因为重奕的情况并不危急。
去年，赵国某个县，全年的赋税才七十万两的银子，差不多是九万两金子。
十万两金子，已经远远超过了天山雪莲本身的价值。
宋佩瑜已经知晓，楚国使臣是从梁州梁王处借道来到赵国。
等到回楚国的时候，襄王必然还要从梁州梁王处借道，能平安将十万两金子带回楚国，是宋佩瑜预估中，襄王能做到的极限。
这还要有个大前提，就是楚国已经与梁州梁王达成同盟，且他们的同盟十分坚固。
楚国使臣不远万里来到赵国，始终都将自己摆在比赵国更低的位置，还带着备受楚皇宠爱的灵云公主主动联姻，必然是有求于赵国。
在赵国主动给足了利益的情况下，襄王再紧紧捏着天山雪莲，反而是往死里得罪赵国，与楚国使臣此行的目的相驳。
宋佩瑜将襄王脸上几不可见的波动都看在眼中。
他推测襄王有把握将十万两金子安全运回楚国，也不用人提醒，就能想明白自己已经留不住天山雪莲。
便与襄王约定三日之期，请襄王再仔细考虑，然后主动提出告辞。
奇货城短短半年内，已经有纯利润将近三百万两白银，大概能折合成三十五万两黄金。
更不用说在奇货城的仓库中，还堆积了数不尽的曾镇金矿。
十万两黄金，对东宫来说并不算是个大数目。
但远在奇货城的金银却没法快速运送到咸阳。
宋佩瑜在马车里沉吟了良久，决定去找盛泰然。
能短时间内拿出大量黄金，还不会对自身产生影响，整个咸阳也只有盛氏有可能做到。
只要盛氏能拿出来至少五万两黄金，他就能在两天内凑齐十万两黄金。
至于这笔黄金能不能用得上，就要看襄王是真聪明还是假精明。
盛氏家主远比宋佩瑜想象中的还要痛快，他最擅长顺杆往上爬。
当年永和帝随口恭维一句‘盛氏有世家风范’，盛氏家主就能在永和帝称帝后，死皮赖脸的将盛氏归入世家。
年后东宫擢升盛旺为正七品奇货城城主的旨意颁发后，盛氏家主完全不顾他是本家家主，盛旺才是旁支，直接在外面自诩整个盛氏都是东宫属臣。
听到宋佩瑜打算借十万两黄金，为重奕在襄王手中买药，盛氏家主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盛氏刚好在咸阳储备了十万两黄金。
盛氏家主承诺，这十万两黄金会给东宫留着，让宋佩瑜随时派人来取。
宋佩瑜向来信奉人敬我一尺，至少要回敬一尺，自然不会白占盛氏的便宜，他给盛氏家主出了个主意。
宋佩瑜让盛氏家主上折子，出钱给距离咸阳最近的县城修水泥路，并翻新链接咸阳与那座县城的官路。
请求将翻新的官路，命名为与盛氏相关的名字，并在官路首尾收取商队的过路费回本。
刚好在家的盛泰然听了此话，在心中默默算计要花费多少银钱。修葺东宫时，盛氏也有出人出力。盛泰然明白，有了红砖与水泥后，修路的耗费已经与从前大为不同。
盛氏家主却根本就不在乎其中的花费，也不在乎能不能回本。
他听到宋佩瑜说，翻新后的水泥路，命名成与盛氏相关的名字后，立刻满脸惊喜，恨不能给宋佩瑜个熊抱。
盛氏家主铁了心要将盛氏变成世家，却很明白，虽然现在的盛氏也被称作世家，却全靠他的死皮赖脸和宫中做贵妃的女儿。
就算他给永和帝，给朝廷拿出再多的银子。在其余世家眼中，盛氏都只是满身铜臭的商人，根本就不配与世家相提并论。
盛氏家主不服，却没有办法打破咸阳其余世家对盛氏的鄙夷与隔阂。
多年来，将盛氏变成世家已经成了盛氏家主的心病。
从盛贵妃入宫开始，盛氏家主研究了无数个实际上日子过的还不如盛氏的‘世家’。
如同邓氏，除了有金叶纸，邓氏哪里比得上盛氏？
但邓氏就是被承认的世家。
只因为在幽州，提起金叶纸，就能让人想到邓氏。
自古以来，笔墨纸砚最为文雅，邓氏全靠沾金叶纸的光就能跻身世家。
若是能在咸阳周边有一条让众人提起，就能想到盛氏的路。
岂不是久而久之，盛氏给人的印象，就会从富商变为世家？
盛氏家主反应如此机敏，倒是省下了宋佩瑜的劝说。
宋佩瑜对盛氏家主的心病早有耳闻，却没想到居然严重到这种程度。
可惜他给盛氏家主出的这个主意，只能让盛氏的名声更显赫。
至于是世家的名声更显赫，还是富商的名声更显赫，完全看在盛氏家主之后，下一个给永和帝上折子，愿意主动拿钱修路的是世家还是富商。
若是后面肯效仿盛氏家主的人中，是小世家家主多些，带头的盛氏自然也会被归类在其中。
若是后面肯效仿盛氏家主的都是富商，恐怕盛氏幽州首富的名头会更响亮，更不会有人将其当成世家。
宋佩瑜犹豫了下，没有主动提醒正处于兴奋中的盛氏家主。
他只想给盛氏家主指条提升名望的路，让盛氏在朝为官的人，今后的路能更好走些，算是代表东宫奖赏盛氏的识趣，更多的东西，还是要盛氏自己去悟。
如果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慌忙挤入世家中，与狮入狼群又有和异？恐怕反而要被群狼戏弄，还不如始终做狮王来的痛快。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盛氏家主是否能想得开。
从盛府出来，宋佩瑜看了眼天色，选择回东宫给重奕上药。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他不在，重奕就不会好好上药。
明知道不该惯着重奕这个毛病，但宋佩瑜只要想到重奕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就觉得于心不忍，最后总是不知不觉的按时按点回到东宫。
刚进入东宫大门，宋佩瑜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
无论是大门口的守卫，还是站岗的宫人，站姿都显得紧绷又僵硬，像是绷直的弯弓似的。
宋佩瑜皱起眉头，步伐无声加快，须臾的功夫，就到了正殿门口。
感觉更不对劲了。
正殿门口的守卫望着他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救星似的。
宋佩瑜停下脚步，低声问正守在这里的来福，“怎么了？”
难道永和帝终于舍下面子，亲自来东宫探望重奕，才让东宫的人这么如临大敌。
来福耷拉着眉眼，声音几不可闻，“穆贵妃……穆答应来看望殿下，已经进去许久了。”
“她不是还在禁足？”宋佩瑜只是做个样子的笑容完全收敛。
来福亦是满脸的不痛快，闷声道，“按理说该是这样。但她大张旗鼓的从勤政殿宫门前走过来，还说是陛下念在殿下病中的思母之情，才肯开恩让她来见殿下，咱们也不好拦着，只能让她进去了。”
宋佩瑜回头望了眼勤政殿的方向，没明白永和帝这是什么意思。
“我进去看看。”话音未落，宋佩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内殿门口。
来福长长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往地上呸了一口，“晦气！”
得知重奕在暖阁见穆答应，宋佩瑜立刻找了过去。
还离着老远，就听见穆婉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总是说我对你如何狠心……但我再怎么狠心，也没舍得动你半分皮肉，陛下，他怎么能下得去如此狠手！”
宋佩瑜放下准备推门的手，以目光示意门口的小太监，去端壶茶来。
重奕望了眼门口，走了下神，才将目光放回面前的女人身上。
在他的印象中，她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衣着鲜亮、妆容精致，骄傲的抬着下巴，以维持她身为穆氏嫡幼女，建威大将军夫人的威严。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身上的衣服虽然是上好的绸缎，却是素淡的姜黄色，连带着头发也只是随意挽成个松松的发髻用同为姜黄色的丝带系着，浑身上下连根像样的钗环都没有，不施粉黛的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
两年未见，她竟然苍老了这么多。
似乎是感觉到了重奕的目光，穆氏也抬头看向重奕，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力，她深吸了口气，缓声问重奕，“朱雀，你疼不疼？”
重奕垂下眼帘，“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穆氏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如流水般的涌出眼眶，“为娘的心都要心疼碎了，你怎么可能不疼！”
重奕再次看向门口，示意安公公去开门。
可惜安公公也被穆氏的情绪感染，正在悄悄抹眼泪，没看见重奕的暗示。
门从外面被打开，宋佩瑜端着托盘，气势汹汹的从外面进来。
目光对上重奕乌黑的眼睛，宋佩瑜快要涌出胸膛的烦躁，奇迹般的褪去了些。
重奕正坐在暖阁的软塌上，身上的衣服不太整齐，想来是穆婉想要看重奕背上的伤口，重奕没有拒绝。
穆婉站在重奕身前，正用帕子捂着脸断断续续的抽噎。
宋佩瑜停在原地，听了会穆婉口中的内容，脸上的讥讽越发明显。
他在外面听了那番话，还以为穆婉当真改变了，起码知道心疼重奕，结果还是为了她自己。
口口声声说着怪她没本事，不讨永和帝的喜欢，才导致永和帝对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下如此狠手，没有半点怜惜之情。
实际上却是在言语间引导重奕，她们才是天生的利益共同体，是因为她在后宫衰弱，才导致重奕被永和帝轻易责罚。
宋佩瑜虽然对永和帝打重奕的事无法释然，却不会因此就以为穆婉是个好母亲。
若是两者非要做比较，反而是永和帝在大多数时候，对重奕来说，都能称得上是好父亲。
宋佩瑜端着托盘走到穆氏身后，幽幽开口，“您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穆婉被突然吓了一跳，猛得回过头看，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宋佩瑜？！”
想来穆婉还记得他们当初不愉快的第一次见面，或者被软禁的时候，没少听闻过他，否则也不会脱口而出，就能说出他的名字，感情还如此丰富。
宋佩瑜含笑点了下头，又将茶盘往上抬了下，“您请。”
宋佩瑜猜测的一点都没错。
穆婉不仅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佩瑜时的不快，也屡次听说过宋佩瑜的名字。
当年云氏背叛穆氏，还在朝堂上打了穆氏个措手不及，导致穆氏在御史台的人全军覆没，连带着被吕氏与宋氏疯狂挤压，至今都没彻底缓过来那口气。
都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人在东宫的地位，包括对重奕的影响力，本该属于她的侄儿。
穆婉又变成了重奕熟悉的穆婉，她高高的抬着下巴，推开快要怼到她脸上的托盘，“见了本宫都不知道行礼问安，可见是太子的规矩太松散，都将这些奴才秧子惯坏了。”穆婉冷笑着看向宋佩瑜，“你说是不是，宋大人？”
宋佩瑜弯起眉眼，丝毫没有因为穆婉意有所指的话动怒，“太子殿下平日里确实颇为体谅这些奴才，才让这些奴才发自内心的敬爱他，所以爱屋及乌，也格外照顾您的面子。生怕一句穆答应喊出来，反而让您心酸，没想到却让您会错意了。”
说罢，宋佩瑜转头看向正死死低着头缩在各个角落的小太监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来给穆答应请安？”
小太监们顿时觉得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得罪太子殿下的生母，但更不敢得罪宋大人。
安公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他抹去眼角最后的泪痕，朝着穆贵妃拱了拱，连惯常弯着的腰都少见的挺了起来，感慨道，“到底还是穆答应与宋大人想的周全，咱们就算是再想顾全穆答应的面子，也不能违背宫里的规矩。不然别说是陛下，就算是总管六宫的盛娘娘，也饶不了奴才们。”
有安公公带头，小太监们终于不再犹豫，齐刷刷的低下头，“给穆答应请安，请穆答应恕罪。”
穆婉与宋大人再厉害，却不会注意到东宫的某个小太监，安公公才是他们头顶的天。
穆婉被这一声声穆答应气的头晕目眩，想也不想的一掌挥出去。
宋佩瑜及时后退的一步，还想再退，却撞在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重奕身上，没站稳，只能踉跄着往旁边移动。
穆婉从来没遇到过，她要打人巴掌，被打的人还敢躲的情况，因为用力太大收不回来，也朝着前方倒去。
自从宋佩瑜进门后就一言不发的重奕，手臂稳稳的支撑在宋佩瑜的腰上，让宋佩瑜踉跄的身型稳了下来。
‘哐’得一声。
穆贵妃狠狠砸在地上。
也是她运气不好，因为重奕喜欢在暖阁消遣时光，暖阁大多数地方都铺着厚厚的兽皮，唯有她倒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竟然还将她的手划破了。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难堪连带着后怕的情绪，让穆婉的眼泪，再次汹涌的流出眼眶。
透过泪眼，她看到重奕正站在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关切的问宋佩瑜怎么样，踩他的时候有没有扭到脚。
穆婉心口的气一下子没上来，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听闻宋佩瑜没事，安公公才注意到穆婉的异常。
不久后，正在勤政殿翘首以盼，等着重奕来找他的永和帝，目光如电的盯着从外面进屋的孟公公，视线总是往孟公公身后瞟。
看到永和帝这副样子，连被硬拽着留下来的肃王都怕说错了话要被永和帝教训，眼观鼻鼻观心的捧着茶盏研究。
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听他的劝，少抽几鞭子比什么都强。
孟公公的腰深深弯了下去，低声将穆婉偷偷从两仪宫跑出来，假借勤政殿的名义去了东宫的事，告诉永和帝。
永和帝气的要砸东西，伸手却摸了个空。
他侧头看了眼，将肃王手中的茶盏抢过来扔了出去。
“贱人！”
可怜肃王只慢了一步，就没什么可砸的了，只能瞪着犹如铜铃般的眼睛质问孟公公，“这个毒妇又与朱雀说什么了？”
孟公公为了不被穆婉连累，言语间尽量轻描淡写，“心疼殿下伤口骇人，埋怨陛下动手太狠，听闻已经在东宫昏过去了。”
“呸！她也配做出这副慈母的模样？”短短两句话，肃王就被恶心的够呛，他立刻看向永和帝，等永和帝再下令让人将穆婉送回两仪宫。
要不是为了不让朱雀伤心，穆氏这贱人早就不该再留在世上。
永和帝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无视肃王眼中的催促，对孟公公道，“去查穆氏从两仪宫到东宫走的哪条路，都经过了哪些宫门，守卫都是谁。与穆氏无关者革职，与穆氏有关者，都送去刑部，再查。”
孟公公应声，却没立刻去办，而是等永和帝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拟旨，穆……”永和帝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之色，冷声一声，继续道，“乃皇太子之生母……”
“不，前面这些内容都不要。”
“朕念在穆氏真心悔过的份上，恢复其贵妃的位份，改封号为……琢。不必拟旨，去东宫宣读口谕即可。”
孟公公顶着头上的冷汗，小声问道，“请问陛下，是哪个字？”
笨拙的拙，还是污浊的浊？
永和帝垂下眼帘，“雕琢的琢。”
穆婉若是聪明些，就算是颗顽石，这些年也该雕琢出来了。
这是他给穆氏和穆婉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穆婉能好好哄着朱雀，让朱雀开心。
起码他还活着的时候，都能容得下穆婉风光无限的享受属于太子生母的荣耀。
如果穆婉还想不明白，总是奢望不该惦记的东西。
也该让朱雀彻底死心了。

第71章
可惜盛氏准备好的十万两黄金最后并没有用上,襄王将百年天山雪莲送到东宫后，拒绝了十万两黄金。
不是十万两黄金的诱惑不足以打动他，而是他在彻夜未眠后,及时醒悟，若是收了东宫的十万两黄金,他将失去在赵国的所有话语权。
这会让楚国在与赵国的谈判开始之前，就站在绝对劣势的位置。
宋佩瑜着人去盛氏送信的时候,也没觉得遗憾。
只要天山雪莲能到手,其他事都可以暂时往后放放。
襄王越是真聪明,就越是会谨言慎行,他所掌握的西域商路也会更稳妥，这对赵国来说反而是好事。
有了百年天山雪莲这味最重要的主药,其他主药与配药都在半天之内送入东宫。
除了永和帝还是没露面,只是让孟公公来东宫守着，肃王连带着长公主,甚至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和仍旧在长公主府做客的灵云公主都来了东宫。
除此之外,东宫小学堂的人也纷纷寻出空闲，专门进宫来看望重奕。
很快,整个东宫被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覆盖。
悄无声息复位的琢贵妃，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们来到东宫。
长公主侧过头,目光冰冷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来做什么？”
穆婉满脸屈辱的给长公主行礼,勉强露出个微笑后,惶然的看向坐在长公主与肃王下首的重奕，“朱雀，我听说终于有药能彻底医治你身体内的余毒,特意来守着你。”
长公主撇过头去，仿佛是嫌弃穆婉脏了她的眼睛。
肃王默不作声的低下头。
他对穆婉满心意见，恨不得能亲手掐死对方不假，却不会当众找兄长妾室的麻烦。
重奕看向穆婉，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满是平淡，却似能将人看透般的清澈。
四目相对，穆婉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坐”重奕终究还是回应了穆婉。
安公公立刻示意小太监，再搬个椅子过来。
穆婉却在左右张望后，将目光放在正坐在重奕左手边的宋佩瑜身上，径直走了过去，站在宋佩瑜面前。
宋佩瑜嘴角的笑意浅淡了许多，干脆闭上眼睛，假装感受不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穆婉却没如同往日那般，稍微有些不顺心就发火，她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宋佩瑜，又看向坐在旁边的重奕，眼中皆是黯然。
“安公公，劳烦将椅子放在这儿，我要离朱雀近些。”穆婉指着重奕与宋佩瑜椅子中间的地方。
安公公的眼皮狠狠抽搐了下，那么小的地方，怎么可能放得下椅子？
难道他还能让人搬个小凳子给琢贵妃？
宋佩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穆娘娘坐在这里，我去后面。”
穆婉满脸惊喜得往前走了半步，“真的？”
宋佩瑜脸上的笑意越发浮于表面，敷衍的点了点头。
若不是在场还有东宫小学堂的人在，他才懒得理会穆婉是否会丢人。
不等穆婉再做出其他怪异的举动，宋佩瑜已经去门口，在安公公让小太监新搬来的椅子处落座。
宋佩瑜走得如此痛快，穆婉脸上的喜悦反而淡了。
落座后，穆婉侧头看向重奕，轻声问道，“你父皇呢？为何没来陪着你。”
重奕看向立在他身侧的孟公公。
孟公公低着头，轻声道，“楚国的襄王正在勤政殿，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什么事情？”穆婉面露不快，看向重奕目光却越发慈和，“难道比朱雀更重要？”
孟公公沉默不语，垂着头退到角落里。
他从前也与琢贵妃打过几次交到，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琢贵妃深入骨髓的傲慢，没想到被禁足两年后，琢贵妃身上的变化居然如此大。
可惜，仍旧没有变聪明的迹象。
宋佩瑜虽然去门口落座，注意力却始终都放在重奕与穆婉身上。
自从穆婉复位成琢贵妃后，宋佩瑜对穆婉的警惕心就拉到了最大。
他至今还无法忘记第一次与穆婉见面时的场景。
穆婉高高在上的对重奕施以来自母亲的压迫，肆意的享受着身为母亲的特权，却不肯拿出半分属于母亲的慈爱。
仿佛重奕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
动辄便要重奕下跪，毫不留情的打重奕耳光。
对重奕提出绝对能算得上是为难的要求。
甚至还当着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将重奕贬斥得一文不值。
……
种种行为，像极了精神控制。
更让宋佩瑜不能理解的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穆婉按碎的重奕，居然对穆婉逆来顺受。
一句‘你是我的生母’，像是亲手将驯服猛兽的鞭子递给穆婉一样。
当初的宋佩瑜不能理解重奕的选择。
如今的宋佩瑜，更不能理解。
宋佩瑜始终都看不透重奕对穆婉的态度。
重奕表现的像是个愚孝的人，却总有让宋佩瑜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宋佩瑜第一次在两仪宫见到穆婉后，因为正年轻气盛，气得穆婉当场发疯，是重奕替宋佩瑜挡下了穆婉朝着他扔过来的茶盏。
期间宋佩瑜屡次挑衅穆婉，重奕都无动于衷，甚至还没有发现他说谎的时候生气。
还有之前穆婉突然来东宫看望重奕。
他言语间挤兑穆婉，穆婉要打他，重奕马上出现在他身后。
宋佩瑜能肯定，重奕是想替他拦住穆婉。
后来他只是踉跄，穆婉马上就要摔在地上，重奕却毫不犹豫的选择扶他。
发现穆婉手上被划伤，还晕了过去，重奕也没表现的有多伤心。
以重奕当时的位置，明明能轻而易举的同时扶住两个人。
但又不能凭这些行为，就认定重奕对穆婉没有母子之情。
宋佩瑜从来没见过重奕拒绝穆婉。
只要穆婉提出要求，哪怕重奕对这个要求嗤之以鼻，或者根本就提不起半分兴趣，重奕也不会拒绝。
如同当初穆婉要求重奕说服永和帝，让穆和马上入朝，而不是在东宫小学堂浪费时间。
只过了一天，穆和就成了礼部郎中。
再比如穆婉动辄让重奕跪下，还会对重奕动手。
连宋佩瑜都能躲过穆婉的动手，更何况是重奕，但重奕从来都没主动躲避过。
可以说穆婉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在宋佩瑜眼中，穆婉就如同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老鼠，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但老鼠终究只是老鼠，最多就是给人带来麻烦。
宋佩瑜想要除鼠，只有值不得值得，没有能不能做到。
让宋佩瑜为难的却是重奕，这个被老老鼠抱在怀中的玉瓶。
老鼠的结局如何，宋佩瑜并不关心，但玉瓶上哪怕有半分划痕，他都会心疼。
在弄清楚重奕的心思之前，宋佩瑜不会再主动对穆婉动手。
当然这有个前提。
穆婉肯好好供着玉瓶，不让玉瓶有半分磕碰。
穆婉小声与重奕说话，刚开始埋怨了两句永和帝为何将朝政看得比重奕还重要，没有引起重奕的共鸣，反而被长公主冰冷犀利的目光注视，穆婉马上老实了下来。
她不再提起永和帝，而是像个关心久未见面的孩子的母亲那般，仔细询问重奕这两年的衣食住行，尤其是重奕经历过华山刺杀后，在外面度过的那段时间。
重奕虽然没有很热情，但还是如从前那般。
只要穆婉问他问题，他都不会拒绝回答，只是话少了些。
长公主与肃王都默默的听着穆婉与重奕的对话，主要还是听重奕不在咸阳的那两年经历。
虽然他们已经从宋佩瑜、吕纪和与柏杨口中，或者书信上了解过这些事了，但能听重奕亲口说出来，对他们来说还是不一样。花厅内自从穆婉进门起就变得沉闷的氛围，慢慢舒展了下来。
宋佩瑜在吕纪和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给吕纪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退出花厅。
重奕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门口。
时刻注意着重奕动静的穆婉与长公主也随着重奕的视线看了过去，正好看到宋佩瑜与吕纪和的背影。
穆婉及时低头，挡住了眼中深深的厌恶。
宋佩瑜叫吕纪和出来，是想问吕氏派去楚国的人，是否有传回消息。
昨日宋氏已经收到来自楚国的消息。
襄王与灵云公主出发之前，楚国皇宫曾经发生动荡，连带着楚京都封闭了几天。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楚国的机密，宋氏的人没能打探到确切的消息。
吕纪和收到的消息，与宋佩瑜已经知道的消息差别不大。
唯一的区别是，吕氏在楚国的人能肯定，就算没有楚国使臣来赵国这件事，襄王今年也会离开楚国。
襄王从去年上半年就开始计划，要再亲自走一次西域商路。
宋佩瑜眯眼望着花厅门口摆放的琉璃宝石树，“也就是说，原本襄王计划在今年带队去西域商路。因为楚京去年下半年发生的变故，襄王突然改了主意，提前从楚国出发，变成带着灵云公主来赵国联姻？”
吕纪和拍了下宋佩瑜的肩膀，走回亭子里面，从袖袋里掏出根白色的粉笔，在石桌上随意的画了几笔，就将九州的大致线条全都勾勒了出来。
他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个颜色的粉笔，再勾勒几笔，就让九国鲜明的坐落在九州上。
宋佩瑜目光瞟到‘地图’上卫国的位置，低声开口，“卫国新皇又驾崩了。”
吕纪和俯视他的成果，满意的点了点头，难得有好话说与宋佩瑜听，“你这个粉笔不错，比毛笔方便多了，回头再各个颜色都给我送几箱来。”
至于卫皇……
自从老卫皇驾崩后，这已经是第五个登基不超过三天就驾崩的新卫皇了。
卫国‘新皇’能在皇位上坐稳一个月，再自称是卫皇也不迟。
宋佩瑜与吕纪和带进宫的小厮，已经机灵的守在距离凉亭不远的地方，刚好堵在路口，又能将凉亭包括凉亭上面都尽收眼底。
保证无论什么方向突然有人出现，他们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提醒凉亭里的人。
宋佩瑜伸手点在楚京的位置，摇了摇头，“可能动手的人太多了。”
上面有梁州双王，右边还有卫国、黎国和陈国。
而且以现在扑朔迷离的形式，又不是只有邻居才可能使坏。
除了能保证不是赵国动手。
同样位于北方的燕国和兖州、青州，同样有嫌疑。
吕纪和自信一笑，又从袖袋里掏出两根不同颜色的粉笔，边与宋佩瑜细说他的推测，边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石桌上留下不同的记号。
“梁州双王不和已久，甚至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程度，楚国既然能从梁王处借路，就必然不会与睿王和睦。”
吕纪和在梁王的地盘上画了个圆，在睿王的地盘上画了个三角。
“卫国……”吕纪和嗤笑一声，直接在上面画了个叉，“自身难保，若是还不能有新皇登基，恐怕也会如同前朝那般，轰轰烈烈的覆灭，对楚国造不成威胁。”
“楚国使臣千里迢迢的前往赵国，不仅带着楚皇的掌上明珠灵云公主，还主动提出要与赵国分享西域商路，必然是想与赵国交好。”吕纪和在地图上的赵国画了个圆。
最后，吕纪和又在地图上楚国画了个圆。
至此，九州的最西端，从上到下。
赵国、梁州梁王的地盘，楚国都被画上了圈。
卫国被打了叉。
梁州睿王的地盘上被划了三角形。
与楚国接壤的国家中，只有位于楚国东边的黎国与陈国还是空白。
宋佩瑜双手支撑在石桌上，自上而下的凝视吕纪和画出来的地图，目光长久的停留在陈国上。
最近惠阳县主的事，又让宋佩瑜升起了危机感。
他是穿越到名为《君临天下》的书中。
这本书的主角是陈国的皇孙，最后真正统一十六国结束乱世的人，就是这名皇孙。
宋佩瑜的声音几不可闻，“你怀疑楚京的事与黎国、陈国脱不开关系？”
相比宋佩瑜嘴角还能挂着笑意，吕纪和已经满脸凝重，他在石桌上画了个大大的三角形，将黎国与陈国框到了一起，“未必与楚京的变故有关，也许楚国只是发现黎国与陈国的关系比想象中的密切。”
“楚国慌了。”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只要黎国与陈国同时对楚国发难，楚国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梁州梁王与楚国交好，但他自顾不暇，应付西边的党项和东边的睿王已经精疲力尽，没有任何余力帮助楚国。
梁州睿王与梁州梁王对彼此恨之入骨，梁州梁王的朋友就是梁州睿王的敌人，梁州睿王也不可能对楚国伸出援手。
卫国……别的国家懒得理会他，他就要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
而且卫国在曾镇中损失最大，不可能再有余力参与楚国的事。
只要东边的黎国与陈国对楚国动手，楚国不仅要面对两国的攻击，还要堤防西边已经相安无事多年的濮部突然翻脸。
可以说是凶险万分，几乎看不到生路。
宋佩瑜仔细回想书中有关于陈国与黎国的内容。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如果能预料自己有朝一日会穿到这本书中，他一定会将这本将近千万字的长篇小说，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宋佩瑜捡起石桌上散落的粉笔，将南方的几个国家分别连在一起。
以吕纪和的推测，完全能说得通楚国使臣种种让他们理解不了的作为。
如果赵国与梁王、楚国达成同盟。
楚国再被黎国与陈国围攻时，赵国就可以顺着梁州梁王的地盘一路南下，帮助楚国抵御黎国与陈国。
天下皆知，骁勇之兵皆在北方，尤其是需要长年抵御突厥与吐谷浑的燕国和赵国，更是百战之士。
以一敌十过于夸张，相同环境下，如果没发生水土不服的情况，以一抵二三却是轻而易举。
宋佩瑜弯曲着指节，一下一下的敲击在石桌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良久后，他才坐在石桌边的凳子上，从袖子中掏出手帕，任劳任怨的将石桌上的粉笔痕迹仔细抹去。
“你怎么看？”吕纪和迫不及待的问，明亮的双眼灼灼注视着宋佩瑜，眼中满是自傲和雀雀欲试。
虽然结论骇人听闻，但吕纪和从来不会怀疑自己。
这轮是他先猜测到楚国使臣的来意，便是他胜过宋佩瑜一筹。
他很期待宋佩瑜的反击。
宋佩瑜将抹干净石桌上痕迹后，已经满是灰尘的帕子随手扔下，抬起眼皮看向吕纪和，“如果你推测的没错，想要赵楚联盟，楚国光是提供西域的商路还不够。”
吕纪和怔住，他没想到宋佩瑜刚才沉默半晌，居然是在想这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吕纪和双手抱胸倚靠在凉亭内的柱子上。
宋佩瑜往手里挠东西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但楚国与赵国相隔如此遥远……
难不成宋佩瑜还想将铺子开到楚国去？
似乎也是个不错主意。
吕纪和心不在焉的想。
虽然这轮怎么看都是他赢了，他却觉得有些没劲。
宋佩瑜不答反问，“知道良种来自哪吗？”
“嗯？”吕纪和勉强回神，兴意阑珊的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良种是宋佩瑜借着重奕的名义献给永和帝做寿礼，却没关心过良种来自何处。
好像是宋佩瑜曾经待过的庄子？
他那时还嘲讽过宋佩瑜，既然种地厉害，怎么不去庄子上扎根，还在东宫做什么。
“良种来自兖州，从兖州王的庄子中流露出来。”宋佩瑜回忆银宝将良种带回来时与他说的话。
当时他还不太能理解游商的行为，如今想来，恐怕兖州王也是刚拿到良种不久，正在试种阶段。
将种子从兖州王的庄子上偷运出来的富商，八成只是拿话忽悠银宝，游商自己都未必信那番话。
事实上，若不是宋佩瑜刚好在梨花村留了五亩地，专门观察各类种子，也不会特意关心从游商处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种子。
阴差阳错之下，反而让赵国得了良种。
吕纪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嘲讽并不是对着宋佩瑜，而是对着兖州王。
“你有没有想过，兖州王的良种来自哪？”宋佩瑜继续问吕纪和。
吕纪和脸上的神色立刻恢复正常，反问宋佩瑜，“你知道？”
宋佩瑜认真答道，“我猜是来自外域。”
吕纪和听到这个答案后突然笑得捧腹，“你在想什么，兖州被夹在翼州与青州的中间，哪来的外……你是说海船带回来的东西？”
宋佩瑜点了点头，随手捡起根粉笔在石桌上勾勒出一条线来，是海岸线，从北到南再到西边。
依次是翼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和荆州。
燕国占据翼州，与赵国的关系就如同梁州双王般，只有你死我活才是唯一的出路。
兖州与青州，加上下面占据徐州与扬州的陈国，都与赵国相隔甚远，中间隔着翼州与豫州。
然后就是占据荆州的楚国。
他们也有出海口，且正在主动与赵国示好。
吕纪和觉得他似乎是被宋佩瑜绕进去了，沉思半晌后恍然大悟，骇笑道，“你不会以为外域遍地都是良种吧？”
能得到来自兖州的良种已经算宋佩瑜运气极好，难道他还要从楚国出船，再去寻良种。
这……
痴人说梦！
宋佩瑜扬起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以笃定的口吻道，“你放心，无论是否能找到良种，我必然不会吃亏。”
海那边的世界，对吕纪和来说是未知，对宋佩瑜却不同。
他起码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大致在什么地方。
宋佩瑜早就对比过，这个时代的各种地图和他穿越前那个时代的地图。
虽然细节上有很多不同，但大致的板块，却是大同小异。
宋佩瑜也不指望，出海的船队能带回来玉米、土豆、红薯之类的高产物种，这等要求，对于这个阶段现有的船只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船只顺着荆州的出海口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往西，绕过第一片突出的大陆后在最凹陷的地点上岸，就是宋佩瑜为船队制定的目的地。
那里能找到棉花。
以目前赵国的实际情况，最迫切需要的农作物就是棉花。
要是他没记错，茄子、黄瓜、菠菜、芋头、苦瓜等农作物，都能在这片大陆上找到。
他还能将这些农作物的外表画下来，不至于让船队大海捞针似的寻找。
这与遍地良种有什么区别？
或者说，只有对宋佩瑜来说，海域外才是遍地良种。
吕纪和将宋佩瑜的意气风发尽收眼底，双眼弯成讥讽的弧度，却懒得打击宋佩瑜，他等着看热闹就是。
反正宋佩瑜有琉璃坊和芬芳庭，还有奇货城的两成利润，不会真的将自己折腾穷。
想到这里，吕纪和脸上的讥笑蓦然收敛。
好像……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也许是花厅里的氛围又开始变得不太对劲，大公主与惠阳县主拉着灵玉公主，主动退了出来，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也都跟在后面。
宋佩瑜立刻将目光望了过去。
“你最好别回去，有长公主在，琢贵妃掀不起什么风浪。”吕纪和提醒宋佩瑜。
宋佩瑜自然不会回去，自从重奕‘病倒’封宫养病后，他们私下里的相处虽然从未改变，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尤其是长公主在的时候，却不约而同的选择躲着对方。
宋佩瑜不知道重奕会这么做，是否出于与他相同的想法。
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却让宋佩瑜觉得很奇妙。
也有满心说不清的喜悦。
其他人也看到了坐在亭子里的宋佩瑜与吕纪和，纷纷走了过来。
宋佩瑜发现，惠阳县主在躲避他的视线，还特意躲在了大公主身后。
原本想等些日子后，再慢慢想办法与惠阳县主套话的宋佩瑜改主意了。
相比书中重奕与惠阳县主的爱恨情仇。
宋佩瑜更关心陈国与黎国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惠阳县主不仅知道更多有关于赵国的细节，还知道陈国那边的事就再好不过了。
最新的祛毒汤药总共有七份。
按照太医院的说法，只要重奕将这七份汤药都吃下去，身体内的毒素就能全部清除掉。
有可能会因此而虚弱一段时间，但没有大碍，反而对重奕来说是个好现象，证明他被毒素损伤的身体在慢慢复原。
除了第一天吃药的时候大家都在，余下的几天，只有长公主、肃王和穆婉每日按时按点的到东宫等着看重奕喝药。
大公主或者惠阳县主会单独陪在长公主身边，灵云公主却没再来过东宫。
宋佩瑜猜测，襄王已经死了要将灵云公主嫁给重奕的心。
另一边，襄王在意识到联姻已经彻底宣告失败后，终于将楚国使臣不远万里来到赵国，还主动带着灵云公主，要将西域商路也分享给赵国的原因透露给赵国。
竟然让吕纪和猜了个七七八八。
楚国发现黎国与陈国来往密切后，慌了。
自从听了吕纪和的分析后，宋佩瑜就提前开始做准备。
他伪造了一份‘古籍’。用五百年前的书写习惯，写了份‘自传’。
大概是给重奕讲故事讲习惯了，宋佩瑜写这篇自传的时候，思路源源不断，最后因为羊皮纸篇幅有限，还不得不删减了许多内容。
差不多就是个商人在得罪了官员后，不得不随着船队离开这片土地，前往完全未知的地方寻求生路的故事。
在经过暴风骤雨后，商人在完全陌生又语言不通的地方着陆。
这片土地上虽然没有他惯常见到的那些食物，却同样物产丰富，还有许多他在家乡走南闯北也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果实犹如动物皮毛的花朵、黑紫色却没有毒的奇怪蔬菜、果实在地下生长，煮熟后味道格外香浓还带着甜味的奇怪粮食……
商人在陌生土地上的生活并不算落魄，却始终深深的想念他的家乡。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商人逐渐坚定了想法。
他要回家，哪怕当年得罪的贵人仍旧不肯放过他，他也要落叶归根。
于是他带着陌生土地上的新奇东西，散尽了多年积攒，打造了艘并不知道能不能载他回家的船。
自传最后停在了商人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迷路，在已经弹尽粮绝三天后，突然看到竖着家乡文字旗帜的船只。
商人匆匆在自传上记录下自己的幸运，并畅想回家后情景。
自传以‘不知幼年时长在院子中的那颗桃树是否还在。’结尾。
从宋瑾瑜那知道襄王与永和帝的密谈内容后，宋佩瑜立刻给永和帝上了份密折，附带着已经被做旧的羊皮纸一同送去勤政殿。
宋佩瑜在折子中推测，兖州良种就是来自海外。
如果赵国与楚国结盟，他想借用楚国的出海口，船队的所有费用他都愿意一力承当。
希望能从海外找到羊皮纸上记载的农作物，带回赵国。
折子连带着羊皮纸送到勤政殿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宋佩瑜却得了永和帝赏的一对玉如意。
重奕吃祛毒药的第五天，宋佩瑜在花园中遇到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惠阳县主。
惠阳县主最近很不开心，因为她又做梦了，与从前不同的是，她最近做的梦和现实都对不上。
在重奕身上，根本就看不出来对她情根深种的模样。
脱离梦带给她的错觉后，惠阳县主发现每当她与大公主站在一起的时候，重奕的目光总第一时间落在大公主身上，然后……就自然而然的收回去了，根本就不会落在她身上。
这让惠阳县主既沮丧又茫然。
忍不住开始沉思，她真的喜欢重奕吗？
喜欢梦中的重奕，还是现实中的重奕。
但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开比较？
没等惠阳县主想明白这个问题，她又遇到了新的困惑。
自从到了长公主府后，就温柔文静仿佛没有脾气似的灵云公主突然变得活泼了起来。
灵云公主不再拒绝出府玩，还表现出对外面很感兴趣的样子，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有一天多饮了几杯果酒，惠阳县主才知道灵云公主改变的原因。
灵云公主醉眼朦胧的靠在软垫上，笑的如同初生稚儿般单纯，说她很喜欢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但她更喜欢楚国，希望她回到楚国后，还能有机会与她们见面。
灵云公主要回楚国了？
自从知道灵云公主差点在长公主府被刺杀后，惠阳县主就明白，梦中的灵云公主未必是真的‘自缢’。
她还为此担心受怕好几天，晚上非要去大公主的院子，抱着大公主才能睡着。
但惠阳县主却没有想过，楚国居然如此轻易的放弃了与赵国的联姻。
通过这件事，惠阳县主证实了她的猜测。
梦中出现过，但现实尚未发生的事还能改变。
既然灵云公主可以摆脱梦中的结局，那她与重奕也可以拥有与梦中不同的未来。
所以……重奕是不是早就变了？
他与梦中的那个人，除了容貌，就没有半分相像，也不喜欢她！
惠阳县主面无表情的撕扯着手中的帕子，再次陷入纠结。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梦中的重奕。
而且至今都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梦中‘惠阳县主’做出的选择。
行吧，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梦中的重奕从小就对她十分照顾。
因此，梦中的她与大公主完全没有现实亲密，说是暗地里针锋相对也不为过。
她会选择魏致远而不是重奕……
不行，她解释不下去了。
蠢货！
“惠阳县主”
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惠阳县主的耳畔，吓得正满心满意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惠阳县主原地跳起来了下，满是警惕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是宋佩瑜。
她不想看见他，每次来东宫都有意的躲着他。
因为她怕宋佩瑜问她，为什么会觉得灵云公主可能出事。
如果灵云公主是自缢，她那套担心说辞还能勉强站得住脚。
但灵云公主是被谋杀。
她提醒宋佩瑜时所说的话，太像是提前知道什么了。
惠阳县主慢慢后退，望向宋佩瑜的目光中警惕更甚，“宋大人。”
宋佩瑜轻咳一声，忍住了想要摸摸脸的冲动，他有那么吓人吗？
惠阳县主这副模样，很难不让他产生欺负小姑娘的罪恶感。
“县主……”
宋佩瑜一句话没说完，惠阳县主已经掉头跑了，“我要更衣，失陪了！”
惠阳县主身后的仆人们也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七手八脚的给宋佩瑜行礼，呼呼啦啦的去追惠阳县主。
宋佩瑜摸着脸回头，金宝与银宝正死死的低着头，肩膀可疑的颤抖。
“呵”宋佩瑜也笑了。
他从小到大人缘都不错，还是第一次将人吓跑。
“宋大人！”来福一路小跑过来，狐疑的望着脸上仍旧残留笑意的主仆三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小声道，“您家中有喜事？”
“没”宋佩瑜摆了摆手，随口道“金宝刚才为我讲了个趣事。”
来福看向金宝，眼神中含着询问。
金宝满脸无辜的与来福对视，他刚才也看到趣事了，却不好与来福多说。
最后还是宋佩瑜亲自圆了这个谎，“这几日我府上的仆人总是说半夜看到老虎的影子，闹得灯火通明却连半根虎毛都没看见。”
“啊”来福的神色紧张了起来。
看见老虎的影子却没找到老虎，比宋府有老虎还要吓人。
“结果你猜怎么着？”宋佩瑜眼含笑意的看向来福。
来福老实摇头，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拳。
他向来怕这些事请，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多嘴了。
宋佩瑜摇了摇头，“昨日有人在厨房角落里找到只橘猫，众人见到的老虎，是橘猫投出去的影子。”
金宝和银宝想到刚才惠阳县主落荒而逃的画面，捂着嘴死死的低下头去。
来福听见是猫，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了下来，却仍旧不能理解金宝和银宝为什么笑的如此开怀。
这不是金宝说给宋大人的趣事吗？
他们怎么表现得跟第一次听见似的。
来福将想不通的事抛在脑后，小声与宋佩瑜道，“卫皇驾崩，卫国八皇子那边的麻衣不够用了。”
宋佩瑜脸上的笑意收敛。
按照卫国的风俗，若是同个丧期中，不止一位直系亲属死亡，服丧的人就要在丧服上再叠丧服，以示哀伤。
最开始驾崩的是八皇子的亲爹，八皇子的首丧服已经穿在身上，只要有八皇子的亲人在他亲爹的丧期死亡，无论是他的平辈还是小辈，他都要叠丧服。
宋佩瑜掐指算了下，语气中难得带着不确定，“八皇子的丧服叠到了……五十二层？”
光是老卫皇驾崩的当天，卫国就有两位成年皇子满门暴毙。
来福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不可闻，“三天前，卫国八皇子的丧服就叠到六十二层。”
宋佩瑜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叹了口气，小声道，“若是东宫的布匹不够，就拿银子去买，别让八皇子有遗憾。”
来福无声点了点头，继续道，“这次来报丧的卫国使者，话中似乎有意想将八皇子带回卫国，并表示卫国愿意为此感谢赵国。勤政殿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卫国八皇子的事，让东宫拿主意就可，卫国使者交给鸿胪寺招待。”
“这事不急，你去鸿胪寺传话，让人好吃好喝的招待卫国使者。”宋佩瑜望了眼卫国八皇子住的方向，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改口道，“你先去问八皇子，是否想见卫国使者，如果八皇子想见，就让他们先见半个时辰，再将卫国使者送去鸿胪寺。”
人到了鸿胪寺，就算他与吕纪和始终不露面，邓显也不会晾着卫国使者。
来福点了点头。
“不好了！宋大人不好了！”
远处的惊叫声让来福和金宝、银宝同时皱起眉毛，目光不善的看向说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与宋佩瑜两步远的地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长公主要杀琢贵妃，误伤了殿下！”

第72章
宋佩瑜闻言,立刻跑向花厅。
来福与金宝等人也顾不得再去计较小太监不会说话，纷纷追在宋佩瑜的身后。
花厅内的状况比宋佩瑜想象中好很多。
虽然肃王、长公主、穆婉与重奕分别站在一边，中间的地上还有一柄挂着血丝的长剑,除了重奕之外的人，脸上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但宋佩瑜没在重奕身上看到明显的伤口,找了半晌，才发现重奕的右手指尖上正有血滴凝聚。
宋佩瑜默默走到重奕身后,将袖口的帕子抽出来,塞进重奕手中。
穆婉在哭,以宋佩瑜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方式。
不是以往那种愤怒又尖锐的哭闹,而是委屈、痛苦却没法肆意宣泄的压抑，“我知道长姐向来对我有意见,但朱雀毕竟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
穆婉精疲力尽似的委顿下去，跌坐在地上,连帕子都顾不上,直接用手去抹不断涌出的眼泪,却始终坚持与长公主对视。
她发出压抑到失声的呐喊，“你怎么怀疑我要害自己的孩子？”
长公主脸色冰冷,丝毫没被穆婉的哭诉触动，“你害朱雀的地方还少吗？”
“我害朱雀？”穆婉双手撑在地上,又白又细的骨节紧紧崩成直线，明明是抬头仰望长公主,气势上却丝毫没输给长公主,“如果真的是我害了朱雀，为什么朱雀五岁回到我身边，直到重宗死了,你们才发现大将军府的后院里还有朱雀？”
“朱雀五岁到十二岁的这些年，你们在哪？”穆婉露出个极为惨淡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却愈发清晰，“我难道不是按照你们的心思将朱雀养废？”
“毒妇！”始终一言不发的肃王猛得抬起头，恶狠狠的望着穆贵妃，“你说什么？！”
“被我说中了心思是不是？”穆婉从地上爬起来，昂着头走近正怒火中烧的肃王，连声质问，“当年重山为了穆氏的权势娶我，却也因此深深的防备着穆氏。若不是老天开眼，让重宗早早死了。重山始终没生出别的儿子，你纳再多的妾室也只能一个又一个的生女儿，我的朱雀能活到现在吗？”
肃王最见不得有人拿他早逝的长子说事，穆婉的这番话，每个字都是踩在他的容忍线外疯狂践踏。
他可没有不与女人动手的规矩！
反倒是刚才还提着剑，怒气冲冲的要杀了穆婉的长公主冷静了下来，拦住怒火中烧的肃王。
长公主不在意穆婉的死活，却在意重奕的看法。
她怕重奕会因为穆婉这番胡搅蛮缠的鬼话，而与永和帝离心。
长公主拦住肃王，主动往后退了好几步，冷声道，“这些话，还是等确定朱雀的药没出问题后再说吧。”
穆婉的目光，透过早就散开的头发，定定的望着长公主与肃王，突然拎起地上还带着血丝的长剑架在脖子上，“如果朱雀的药真的有问题，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
随着穆婉的动作，一缕发丝顺着穆婉的肩膀落下。
长公主狐疑的眯起眼睛，突然有不太妙的预感。
“让……”长公主看向重奕，却被肃王打断，他憋屈的站在长公主身后，闷声大吼，“来人！将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本王叫到东宫来！”
今天他不仅要让朱雀见到这个女人的蛇蝎心肠，还要让百官也知道穆氏的狼子野心。
长公主默默闭上嘴。
也好，他们放任穆婉多年，除了碍于穆氏，也是因为顾及到朱雀。
让朱雀亲自揭穿，穆婉在他的祛毒药中下毒，未免对朱雀过于残忍。
宋佩瑜借着身体的遮挡，安抚的拍了拍重奕的手背，在被反握住手之前，他已经大步退出花厅。
宋佩瑜追上已经吩咐来福去请太医，正静静立在原地叹气的安公公。
从安公公口中，宋佩瑜终于知晓了前因后果。重奕的药每次都是熬好后马上端上来。
但太医嘱咐过重奕，要等药变得温凉之后再喝，才能让药效发挥到极致。
所以重奕每次都是等到药端上来一炷香的时间后，才会去喝药。
今日穆婉与肃王、长公主再次齐聚花厅，还是穆婉竭尽全力的与重奕说些闲话，肃王与长公主安静的听着。
中途穆婉出去更衣一次，回来的时候突然脚下打滑，冲到放着药的桌子旁边，差点就撞翻了重奕的药。
为了躲避放药的桌子，穆婉还摔到了地上。
长公主却一口咬定，她看见穆婉往重奕的药中撒了东西，抽出肃王的佩剑就要杀了穆婉。
这是在重奕的东宫，除了穆婉带来的宫人，大多都对穆婉没什么好印象。
就算是穆婉带来的宫人，也不敢替穆婉去拦提着剑的长公主。
穆婉只能狼狈窜逃，往重奕身后躲。
重奕以两指夹住剑身，阻止了长公主。
安公公回想刚才的情况，忍不住伸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上，脸上既有后怕，又有骄傲，“长公主是铁了心的要杀琢贵妃，出剑毫不留情，殿下竟然能用两根手指就挡住长公主的剑。”
可是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晚点看到都没法发现的伤口。
但是宋佩瑜还是不开心。
宋佩瑜垂下眼皮，回想他进入花厅后，发生的种种事。
刚有些头绪，太医院正在当值的太医就都到了。
宋佩瑜拦住想去迎接太医的安公公，对安公公道，“你回去劝劝琢贵妃，告诉她，就算她自己没脸，殿下贵为太子，却不能陪着她没脸。”
安公公难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琢贵妃下药，殿下是受害人。
殿下怎么可能会被琢贵妃影响？
但安公公早就习惯了听从宋佩瑜的吩咐，虽然觉得没必要，却没有反驳宋佩瑜，转身往花厅里走。
直到推开花厅的门，看到仍旧衣衫凌乱，散着头发，举着肃王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穆婉，安公公才恍然大悟。
宋大人交代他劝琢贵妃，是不想让太医院的人看到琢贵妃这番姿态。
不是为了琢贵妃，也不是为了殿下，而是为了长公主。
宋大人不想让琢贵妃有机会将这件事闹大。
难道宋大人觉得琢贵妃没动殿下的药？
安公公动了动嘴唇，迈腿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少。
他按照宋佩瑜对他的嘱咐，去劝穆婉先整理仪容，或者说是逼穆婉整理仪容。
安公公句句不提长公主，只说穆婉身为太子生母，在太子的东宫中被太医院的人见到如此狼狈的模样，必然会对太子产生不好的影响。
穆婉垂下眼睫，挡住其中的厌恶的烦躁，“安公公不必多劝，我这么狼狈还不是拜长公主所赐。对朝堂来说，太子生母再怎么不堪，也不会比毒杀太子更骇人。”
听了穆婉的话，安公公更觉得宋佩瑜的担心有道理了。
他绝对不相信穆婉这样的人会自杀。
以穆婉这副硬气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抓住了长公主的把柄，想要拉着长公主继续胡搅蛮缠的意思。
安公公目光隐晦的看向长公主，询问长公主要不要让太医院的人离开。
长公主发现安公公的目光后，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她也发现了不对劲，但她觉得这是穆婉在诈她。
如果不将太医院的人也叫来，重奕就算在药中发现了毒，也会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原谅穆婉。
但是她受够了，从穆婉将重宗拉出来，试图挑拨他们与重奕关系开始，在长公主眼中，穆婉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安公公又去看重奕。
重奕正坐在椅子上，面容平静的望着手心捏着的帕子。
似乎是在研究帕子上的花纹。
“您说笑了。”安公公将目光放回到穆婉身上，“寻常百姓家发生点丑事，都知道用带着补丁的麻布盖上，不让旁人知晓，更何况是天家？”
“来福去太医院传话的时候，就是告诉太医们，在东宫抓到了名可疑的宫女，看着像是别国奸细。保险起见，才会让太医们来看看殿下尚未入口的药。”
穆婉再也忍不住了，拿着长剑的手尚且没抖，看向安公公的目光却戾气横生。
安公公见状，更觉得长公主是被气糊涂，才没发现自己已经入套。
“想来您也不想让朝堂上的人议论，太子生母犹如疯妇似的在的东宫撒泼……您让殿下的面子往哪放？”
穆婉随着安公公的话音看向重奕，发现重奕正睁着乌黑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她。
想起与她传信的人说的那些话，还有信中父亲殷切的交代，穆婉狠狠咬牙，在尝到嘴里血腥味的同时，手上用力，在脖子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她的目的不是那个贱人，是她的孩子。
等大业得成，她必要将她受过的所有侮辱百倍偿还！
‘哐’
清脆的声音响起。
肃王的佩剑掉在地上，又砸碎了块琉璃砖。
穆婉垂下眼睫，低声道，“劳烦公公叫人来与我梳妆，我儿纯善，恐怕经不住长公主与肃王的哄骗，看不住药碗。若是被长公主陷害死，让我如何能瞑目？”
安公公犹豫了下，见到屋内其他人仍旧是无所谓的态度，也没再强求穆婉去其他屋子重新舒梳妆。
罢了，今日之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长公主与琢贵妃终究……唉。
安公公再次传唤后，被宋佩瑜安抚下来的太医们才依次进入花厅，分别检验了重奕的药。
两个时辰过去，好好的药彻底凉了，太医们终于得出结论。
太医院院正对等候已久的众人道，“太子殿下的药中，并没有发现不属于药方中的东西，这碗药的药性也没有变化。让小厨房将药热热，太子殿下照常饮下就是。想来那名细作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安公公抓住了马脚。”
“那药当真没有问题？”长公主冷声追问。
太医院院正愣了下，对长公主长揖弯腰，“回长公主的话，确实没有问题。”
整理了外裳又重新梳妆后，就安静坐在椅子上，始终都没说话的穆婉抬起头，脖子上一直都没擦拭过的血迹异常清晰的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长公主是不信太医们的诊断？不如让长公主府的府医来看看，也许他们才能诊断出长公主想要的结果。”
此话一出，花厅的氛围立刻凝滞下来。
眼看长公主脸上已经有了怒容，似乎是想与穆婉争论，宋佩瑜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立刻让来福端着被太医院的太医们诊断为安全的药，拿去小厨房热。
然后亲自带着太医院的太医们离开花厅，去其他殿领赏。
言语间暗示太医们只管看病救人，别太在意贵人们的话。
将所有太医都送出东宫大门后，宋佩瑜回头看向花厅的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改变行事风格和思考方式，穆婉身上的变化比惠阳县主还要离谱，肯定是有高人指点。
穆侍中或者说穆氏，已经等不及了吗？
因为这段插曲，直到重奕将热过的药喝下去，肃王与长公主都始终阴沉着脸色，没再说半句话。
两个人离开东宫后，径直去了勤政殿。
穆婉却留了下来，说要陪重奕用晚膳。
宋佩瑜无视穆婉如同刀子般的眼神，和言语间的暗示，随意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他不放心让穆婉单独与重奕在一起。
安公公就算再护着重奕，毕竟在身份上差了一大截，容易吃亏。
重奕是已经成年的皇子，穆婉再怎么找理由，都不可能晚上也宿在东宫。
宋佩瑜反而没有这种顾虑，从他开始做皇子伴读起，东宫就有他的专属房间。
最后，穆婉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最多就是让重奕将她送到内宫大门。
即使这样，宋佩瑜仍旧跟在重奕身侧，让穆婉没有任何与重奕单独说话的机会。
到了内宫门口，穆婉看起来有些渗人的目光在宋佩瑜脸上一扫而过，落在重奕脸上时，已经变成了慈爱与不舍，“别送了，你也早些回东宫休息。”
重奕从善如流的停下脚步，“嗯”
穆婉又站在原地望了重奕一会，才伸手半挡住脖颈间的血痕，在宫女的搀扶下进入内宫。
内宫宫门彻底关闭之前，穆婉再次回头，眼中的不舍越发明显，高声道，“快回去吧，别让母亲担心！”
随着穆婉的最后一个字出口，内宫宫门彻底关闭。
良久后，重奕才‘嗯’了一声，然后转身。
宋佩瑜亲自接过来福手中的琉璃灯笼，示意他们不要跟的太紧，大步追上站在几步之外等他的重奕。
这两年的时间，整个咸阳皇宫陆续修葺，早已焕然一新，再也没有当年在大白天都仿佛是鬼屋似的气氛。
宋佩瑜默默数着脚下的青石地砖，忽而抬头看向身侧的重奕。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将重奕棱角分明的侧脸尽收眼底。
重奕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宋佩瑜的目光，这次也不例外。
他立刻转过头，视线正对上宋佩瑜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宋佩瑜捏着琉璃灯圆柄的手稍稍用力了些，主动移开目光，再次看向脚下的青石地砖，“你……”
宋佩瑜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重奕有关于穆婉的事。
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有种当着别人面，说人家母亲坏话的感觉。
这让宋佩瑜难得升起犹豫的情绪。
重奕却像是已经看透宋佩瑜的想法，居然肯主动开口，“我知道她很多时候都在说谎。”
“啊”宋佩瑜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这种话无论是让重奕承认，还是让重奕亲口说出来，都过于残忍，宋佩瑜已经开始心疼。
重奕却没有宋佩瑜的顾虑，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她是我的生母。”
“嗯”宋佩瑜应声，脑海中闪过柳夫人的身影。
他还年幼时，在大哥大嫂的院子里长大。
按照大师的指点，家中的仆人也都唤他狸奴而不是七爷，仿佛他就是大哥大嫂的幼子，而不是柳夫人的孩子。
他很少有机会单独去宋老夫人的院子，能单独见到柳夫人的情况更是屈指可数。
每次见面的时候，柳夫人总是忍不住泣不成声，却怕极了吓到他，或者是不想浪费两人仅有的相处时间，最后都是眼眶通红却没有多少泪水。
以至于年幼时，宋佩瑜对柳夫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柳夫人的眼睛。
那是双极温柔的眼睛。
宋佩瑜心情复杂的等着重奕的下文，却直到能看见东宫大门都没能等到，忍不住小声追问，“然后呢？”
重奕转头看向宋佩瑜，却只看到宋佩瑜头上的玉簪。
他顺着玉簪上凝聚的那点光看向天上的月亮，眼中闪过茫然，“我该怎么对待她？”
过去的九万年，重奕都没见过生父生母，却见过许多即将生孩子，或者带着孩子的女修。
他知道女修生子，就是以自身修为供养孩子。
若是孩子天资寻常，与女修相差不多，女修生子最多修为停滞，难得寸进。
若是孩子天资不凡，远胜于女修，就会疯狂掠夺女修的修为甚至是根基，女修生子后修为倒退只是寻常，有些人连命都保不住。
在那个世界，母子就是最深刻的因果。
事实上，重奕的九万年中，前两万年都是为了这份因果而活。
这两万年，他在数不清的追杀中报了杀父杀母之仇，期间也听闻了许多关于父亲与母亲的故事。
在有些人眼中，他的父亲母亲是盘踞一方的霸主，给许多人提供了庇护。
在有些人眼中，他的父亲母亲是嗜血好杀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这些消息听得太多，久而久之，再也无法让重奕心中产生任何波动。
尤其是往后的七万年，再也没有人与他说父亲母亲的半分不好，恨不得将他父母形容成乐善好施的大圣人。
重奕对此嗤之以鼻，他父母都是魔族，不是佛修。
九万年过去，重奕成了比他父母还要厉害的魔头，却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尤其是生母。
永和帝与他上辈子传闻中的父亲还有些相像的地方。
穆婉却与他上辈子传闻中的母亲没有半分相似。
那便让着她些。
重奕知道这会让永和帝不高兴。
但永和帝仅仅是不高兴，穆婉却会寻死觅活。
那还是顺着穆婉吧，他不想逼死生母。
哪怕明知道穆婉不可能因为他不听话就真的自杀，但重奕仍旧不想与‘逼死生母’沾染上半分关系。
宋佩瑜哪里知道重奕对穆婉的百般忍让，是因为重奕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根本就没有将穆婉给他带来的伤害记在心中。
在重奕眼中，无论是曾经被养的异常娇弱的肠胃，还是动辄被打骂罚跪……
连皮肉伤都算不上。
反而是穆婉那些源源不断的指责话语，让重奕觉得刺耳又心烦，不想多听。
相比之下，重奕宁愿顺着穆婉的意思，过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生活。
还挺有趣的。
起码在遇见宋佩瑜之前。
重奕觉得与上辈子不同的生活就能算得上是有趣。
仅仅是重奕以茫然的口气说出‘我该怎么对待她？’，对于宋佩瑜来说就是暴击。
宋佩瑜空闲的那只手无声握住重奕贴在他身侧的手，闷声道，“她对你好，你就对她好。她对你不好，你就不必理会她。”
重奕茫然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踏入东宫大门的时候，重奕反握住宋佩瑜的手，“她肯生下我，是对我好吧。”
除了母子，谁肯冒着生命危险，只为将另一个人带到这个世界上。
宋佩瑜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将‘单纯’这个词，放在重奕身上。
“不是这样。”宋佩瑜语气笃定的告诉重奕，“她想好好将你养大，所以生下你，才是对你好。如果她是出于别的目的生下你，就不是对你好。”
重奕‘嗯’了声，又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
穆婉生下他，是为了让其他人代替他的身份活下去。
所以……
下次再觉得穆婉说的话让他心烦，就将她撵出去好了。
宋佩瑜看清重奕脸上的若有所思，将余下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是他错了，他不该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重奕的心思。
他来自思想更开放的时代，父母与子女之间首先是独立的个人，然后才是彼此的亲人。
这个时代却以宗族礼法为重，以忠诚、孝道为善。
在大多数人眼中，子女就是父母的附属品。
重奕虽然始终表现的不在乎世俗的看法，但也仅仅是表现在对皇位的不在意上。
他会因为误会宋佩瑜笑话肃王粗鲁而生气，故意骗宋佩瑜吃格外难吃的冬果。
会格外注意大公主，甚至因此而注意到在小学堂上并不起眼的魏致远。
……
这样的重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穆婉机会。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因为与重奕短暂的对话，宋佩瑜彻夜难眠。
翻来覆去都丝毫没有睡觉意，宋佩瑜干脆从床上爬了起来。
点灯，写本子！
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刚写下个口，宋佩瑜就用毛笔将字涂了。
不行，太极端了。
万一重奕真的要学哪吒，他去哪哭？
能在宋佩瑜曾经生活的时代广为流传的故事，基本都是时代的产物，最后都会归结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上面。
宋佩瑜思来想去，觉得哪个故事都不适合说给重奕听。
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宋佩瑜按照单元的形式，写了八个小故事的框架。
最后，六个故事都是真母慈子孝，只有两个故事是母亲从一开始就将孩子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
宋佩瑜想让重奕见到真正的慈母之心是什么样，却不忍心让重奕承受，彻底认清穆婉时对母亲失望至极的痛楚。
在明亮阳光下将粗稿整理好，宋佩瑜长长的叹了口气。
写完这些故事后，他发自内心的希望，重奕与穆婉最后能变成真正的母慈子孝。
也许，这就是永和帝明明毫不掩饰对穆婉的厌恶，却屡次都对穆婉手下留情的原因。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宋佩瑜将初稿送去茗客楼，让茗客楼专门负责写本子的先生细化。
他还没将新稿子拿到手里，朝堂上的氛围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已经沉寂快三年的穆氏如同发疯似的，不顾后果的反扑宋氏与吕氏。
惯常站在穆氏对立面的永和帝一改从前的态度，竟然顺着穆氏的弹劾，撸了宋氏与吕氏许多族人下去。
来自穆氏、吕氏、宋氏的动荡弄得朝堂人心惶惶，连带着宋佩瑜也不得安宁。
反倒是穆婉老实的很，她像是真的想要改过自新似的。
重奕将所有天山雪莲为主药熬制的祛毒汤都喝完，彻底摆脱身体内余毒的影响后，穆婉仍旧每日都会来东宫坐坐。
或是带些亲手做的吃食，或者是带上亲手做的针线。
温言软语的与重奕说会话就会主动离开，从来都不会开口说任何让重奕为难的话，仿佛对朝堂的动荡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虽然穆婉带来的吃食，味道奇奇怪怪，带来的针线还不如大公主的手艺，但重奕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吃食都进了肚子，针线也有穿戴在身上。
宋佩瑜将穆婉与重奕相处的点滴看在眼中，更发愁了。
他该怎么告诉重奕，穆婉现在的行为，是想将猪养肥了再杀。
遭殃的人很快就轮到宋佩瑜的三哥。
宋三在仕途上没什么天赋，便补了个闲职，往日里心思都用在了打理家中的庶务上。
朝堂中有大把像是宋三这样的人，没有犯大错的机会，想在他们身上找些小毛病，却一找一个准。
宋三不仅丢了官位，还要在家中思过半年。
也就是说，至少一年之内，宋三是回不到朝堂了。
宋佩瑜听闻此事后，特意早些回府去看望三哥，却发现三哥的心情尚好，甚至能算得上不错。
提起闭门思过，还有心情与宋佩瑜开玩笑，说可以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族中庶务上了。
从三房出来，宋佩瑜又去找宋瑾瑜，恰好宋景明也在。
“刚从你三哥那回来？”宋瑾瑜的视线仍旧放在手中的文书上，随口问了宋佩瑜一句。
“嗯”宋佩瑜站在宋瑾瑜身侧，目光沉沉的望着宋瑾瑜。
他总觉得朝堂上要有大事发生，从穆婉到整个穆氏，就没有正常的地方。
宋瑾瑜被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盯的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只能将看了一半的文书放下，谴责的目光看向宋佩瑜，埋怨道，“怎么去了鸿胪寺后，反而变得毛躁了许多。”
宋佩瑜对此无话可说，他也发现在穆婉和穆氏的事上，他没有往日稳妥，但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好在宋瑾瑜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因此而责怪宋佩瑜的意思。
他告诉宋佩瑜，穆氏以长公主当众陷害穆婉对重奕下毒为把柄，要挟永和帝，近日来朝堂上的动荡，都是永和帝的退步。
京卫指挥使司马上就会多一位姓穆的副指挥使。
宋佩瑜闻言，差点没能忍住心中的烦躁。
京卫指挥使司负责拱卫京城、守卫宫禁，与肃王手下的千牛卫都属于永和帝的私兵，不必听从五军都督府的调遣。
京卫指挥使司原本只有一位指挥使，是元后的三弟，骆勇的父亲。
永和帝肯让穆氏将手伸进京卫指挥使司，不是养虎为患就是钓鱼执法。
鉴于永和帝不仅这么久都不肯来东宫看望重奕，还特意让孟公公给重奕传话，让重奕安心在东宫养病，不必去勤政殿请安。
宋佩瑜合理推测，永和帝是在钓鱼执法。
包括最近吕氏与宋氏被穆氏压的喘不上气，都是在迷惑穆氏，或者说是在养穆氏的胆子。
等穆氏忍不住动手的那天，就是永和帝收网的时候。
宋佩瑜伸手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犹豫着开口，“那殿下与穆.....殿下与琢贵妃呢？”
“你不必担心殿下，陛下所有考虑都是为了殿下。至于琢贵妃……”宋瑾瑜忽而抬头看向宋佩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嗯？”宋佩瑜没想到宋瑾瑜会这么问他，一时间竟然被问住了。
他当然是怕重奕被穆婉影响。
就算不会被影响到地位，却会被影响到心情。
“琢贵妃是陛下的嫔妃，她若是没做错事，自然谁都无法拿她怎么样。就连长公主误会了琢贵妃，都被暗地里弹劾了一番，逼得陛下屡屡退步安抚穆氏。”宋瑾瑜忽然站起来与宋佩瑜对视，满是认真的嘱咐宋佩瑜，“我知道你与殿下有非同一般的情谊，但要紧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不要过多插手殿下的家事。”
宋瑾瑜的一番话，尤其是后半段话，说的宋佩瑜心虚极了。
宋佩瑜仍旧存着侥幸心理，强忍着没露出更多破绽，老实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
宋景明来找宋瑾瑜也有正事。
他年后去了户部历练，想问宋瑾瑜，是否知道赵国什么时候会派人与楚国襄王去走西域商路。
宋瑾瑜笑了笑，“你怎么与左侍郎说？”
“我已经回绝了侍郎大人。父亲家教甚严，从不肯在家中透露任何关于朝堂的消息。我只能试试能不能遇上小叔，却不能保证小叔是否知道内情。”宋景明将用来应付上官的说辞告诉宋瑾瑜。
宋瑾瑜满意的点了点头。
已经落座品茶的宋佩瑜却听笑了，他摆着手道，“别问我，襄王天天往勤政殿跑，我与吕纪和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襄王了。”
“且等着吧，这事一时半会都成不了。”宋瑾瑜大方的给弟弟和儿子解惑，他似笑非笑的望向宋佩瑜，“陛下与襄王说，除了要楚国的西域商路，还要借用楚国的出海口。”
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个能让他舒心的消息，宋佩瑜毫不吝啬的扬起笑容，“襄王不同意？”
如果楚国足够重视出海口，襄王不能擅自做主，宋佩瑜也能理解。
出海之事不急于一时，他的船队还没个影子，怎么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做准备。
宋瑾瑜摇了摇头，“襄王立刻同意将荆州的出海口与赵国共享，但他还是坚持要联姻。只有两国结亲后，西域商路与荆州出海口才会提供给赵国。”
“这有何难？”宋景明不假思索的道，“灵云公主不是已经在咸阳了吗？以灵云公主的身份，就算只是侧妃，也能在正妃前入门。半年的时间，足够让灵云公主风风光光的嫁给太子殿下。”
“这样的话，去西域的队伍，下半年就可以出发了。”
宋佩瑜以手杵着下巴，目光凉凉的望着恨不得灵云公主与重奕立刻完婚的宋景明。
宋景明正说着话，突然觉得背脊发凉，立刻回头，目光精准的锁定宋佩瑜，正对上让他毛骨悚然的目光，忍不住端起桌子上的热茶压惊，小心翼翼的望着宋佩瑜，“小叔，我说错了吗？”
“错了。”宋佩瑜好心的将最新消息告诉宋景明，“太子不会娶灵云公主，灵云公主要回楚国了。”
“怎么可能？”宋景明下意识的道。
“确实如狸奴说的那样。”宋瑾瑜及时肯定了宋佩瑜的话，“襄王想将大公主聘回楚国，嫁给适龄的皇孙。”
“怎么可能？”大吃一惊的人变成了宋佩瑜。
宋瑾瑜望着表情几乎相同的宋景明与宋佩瑜，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语气也带上了笑意，“自然是不可能，所以与楚国的谈判暂时停滞，除非楚国让步，或者陛下能想出其他让楚国安心的方式，否则短时间内，西域商路与荆州出海口……”都指望不上了。
大失所望的宋佩瑜与宋景明都安静了下来，怏怏的陪宋瑾瑜用了晚膳。
宋瑾瑜的心情非但没受到影响，反而看着两个人沮丧的表情，多吃了半碗饭。
宋佩瑜还有东宫的小折需要处理，吃过晚饭就走了，宋景明却留了下来。
宋景明捧着茶盏，满脸不甘心的开口，“为何灵云公主没有嫁给殿下？”
襄王千里迢迢的带着灵云公主来赵国，不就是为了联姻吗？
宋瑾瑜将被宋佩瑜打扰而没看完的文书看完，才看向宋景明，“方才你小叔在这，怎么不问你小叔？”
宋景明讪笑，没好意思说，他小叔像是要吃人似的，他没敢问。
宋瑾瑜告诉宋景明，“几年之内，殿下都不会娶妻纳妾。”
“为什么？”宋景明大吃一惊。
太子已经二十，寻常人家的孩子都遍地跑了，皇室连个皇孙都没有，太子的婚事怎么还往后拖？
宋瑾瑜目光凉凉的望着宋景明。
宋景明懂了，他爹也不知道。
“你还有事吗？”宋瑾瑜看向宋景明的目光中满是嫌弃。
宋景明轻咳一声，厚着脸皮走到宋瑾瑜身后，边给宋瑾瑜按肩膀，边小声道，“小叔的婚事怎么说？玉娘说她娘家……”
听了个开头，宋瑾瑜就知道宋景明是什么意思。
他打断宋景明，“不必想了，小叔这几年也不会娶妻纳妾。”
宋景明双手一麻，顿时没了力气。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没了，宋瑾瑜不满的回头。
宋景明张了张嘴，却觉得是他想多了。
默不作声的加大手上的力道，继续给宋瑾瑜按肩。
殿下与小叔同时不准备娶妻纳妾，肯定是与朝堂中的形式有关。
否则父亲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将这件事告诉他。
幸亏他刚才没贸然开口瞎问。
不然又要惹父亲生气。

第73章
又过了几天,永和帝果然下旨，任穆侍中的五弟为京卫指挥使司副指挥使，宋佩瑜还特意让安公公从库房中挑了些东西送去穆府。
思来想去,宋佩瑜还是觉得应该尽量让重奕少与穆婉相处。
穆氏与穆婉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老实的样子,现在少让重奕与穆婉相处，将来重奕才能少伤心些。
宋佩瑜不能阻拦穆婉来东宫,却能将重奕带出宫。
正好襄王与永和帝的谈话,因为在联姻上的分歧不得不暂停。
宋佩瑜便带着重奕一起去找襄王,请襄王给他们讲西域商路上的见闻。
襄王对重奕的态度还是那般和善,只是偶尔看着重奕的目光会稍显奇怪，似乎还在介怀重奕三十岁之前不娶妻纳妾的事。
还假装不经意的当众提起这件事,等待重奕的回答。
好在吕纪和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突然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也没面露异色，只是目光‘稍微’变凶了一些。
襄王没从重奕、宋佩瑜与吕纪和的反应中看出违和,长长的叹了口气后,继续讲他在西域商路上见到的稀奇见闻。
这些稀奇见闻不仅重奕喜欢听,宋佩瑜与吕纪和也听的津津有味。
只是大家的侧重点不同，除了重奕能算得上是个好的听众,从来都不会中途打断襄王，宋佩瑜与吕纪和多少都有些烦人。
吕纪和拿着粉笔在石桌上记录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抬头看向襄王，“您说刚才说大宛有几个皇孙来着？是不是还有个体弱多病的七皇孙。”
襄王都被问懵了,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色,他提起大宛时，至少是半个时辰之前。
好在襄王年纪不算大，记性也非常好,经过吕纪和的提醒后，还能想起来他刚才随口说了什么。
宋佩瑜抓住这个空隙，在襄王给重奕讲下个趣事之前问道，“我刚才听您说见到一种能咀嚼出甜味的草？这种草在当地被称作什么？有没有人试过用这种草制糖？您觉得赵国的环境能大批量的种植这种草吗？它……”
襄王的目光逐渐呆滞，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重奕，“我再与您说个在大月氏遇到的奇事。”
重奕摇了摇头，对襄王道，“不急，你先回答狸奴的问题。”
襄王无语凝噎，他抹了把脸，突然有种想要掀桌离开的冲动，却因为有求于赵国不得不扯出笑脸，“劳烦宋大人再问一遍，本王刚才没听清宋大人的问题。”
同样拿着粉笔在石桌上下笔如有神的宋佩瑜抽空抬起头来，爽快的摆了摆手，“没事，王爷听清了哪个问题，就先回答哪个问题。”
襄王用力磨了磨牙，“……全部”
宋佩瑜脸上的表情突然凝滞。
一个都没听清？
他刚才都问了什么来着？
宋佩瑜与襄王面面相觑，两脸茫然。
正杵着下巴打哈欠的重奕半眯着眼睛抱紧怀里的软垫，“狸奴刚才问襄王能咀嚼出甜味的草……”
宋佩瑜与襄王齐刷刷的转头看向重奕。
重奕丝毫没受影响，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将宋佩瑜刚刚灵光一闪想出来的问题，一字不差的复述给襄王。
襄王这回记住了，却莫名觉得脑壳疼。
以草炼糖？
这只猫是疯了吗？
赵国也没穷到这个份上。
转眼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宋佩瑜天天拉着重奕找襄王听故事，吕纪和也一次都没落下过，宋佩瑜与吕纪和的小厮还学会了随身携带宣纸与炭笔。
襄王却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总是在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怀疑。
他算是看明白了。
只有赵国太子才是真心想听故事的人。
宋佩瑜与吕纪和都是指望着拿他出书。
为了避免日渐头秃的命运，襄王主动将他从楚国带来的所有游记都送到了东宫。
这是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去过所有地方的见闻。
原本是准备当成筹码，用来与永和帝讲条件用，如今直接送给东宫了，只求东宫别再将他当成说书先生。
他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宋佩瑜立刻让人将襄王送到东宫的书籍抄写一份送去勤政殿，然后挑了箱琉璃坊最新烧制出的花样送去楚国使臣暂住的地方，作为给襄王的回礼。
第二日，重奕的专属车架，准时准点的出现在楚国使臣落脚的地方。
已经换好了轻便的衣裳，打算在咸阳逛逛的襄王刚好出门。
两者撞了个对脸。
马车窗户处的帘子被掀开，露出宋佩瑜的脸，“王爷今日要出门？”
襄王动了动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僵硬的点了点头。
宋佩瑜见状，失望的叹了口气，“原本我还想趁着王爷给殿下讲故事的空档，再请教王爷几个问题。”
襄王站在原地，不肯轻易接宋佩瑜这句话。
快饶了他吧。
宋佩瑜见状只能遗憾的放下窗户帘子。
片刻后，马车正中间的帘子被掀开，打帘子的仍旧是宋佩瑜，他对襄王道，“王爷可是计划好了，要去哪里转转？殿下正不知道要怎么感谢王爷这几日给他讲了那么多的稀奇故事，王爷可愿意给殿下个机会？”
襄王矜持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的上了马车。
宋佩瑜看了眼天色，问襄王想不想去琉璃坊看看。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宋佩瑜也会找个机会去琉璃坊。
昨晚他收到那边传来的消息，琉璃坊终于制造出完全没有杂质的透明玻璃。
襄王面露惊讶，他当然听说过琉璃坊，在楚国的王府中还有许多从赵国或者奇货城辗转到楚国的琉璃，昨日还刚收到从东宫搬到他住处的整箱琉璃。
说实话，打开箱子后，看到里面毫无章法的堆积在一起的大量精美琉璃时，襄王的心很痛。
在楚国，每个琉璃摆件都会有独属于它们的木箱，除此之外，木箱里还会垫着大量细布与丝绸，生怕让琉璃表面出现半点划痕。
猛然看到东宫如此粗暴的对待琉璃。
襄王心痛的同时，还有几不可见的心酸。
只是他没想到，宋佩瑜居然肯让他去生产琉璃的庄子上见识一番，难道不怕他将宋佩瑜的摇钱树看透？
襄王脸上的疑惑与好奇都毫不掩饰，宋佩瑜轻笑了声，立刻让人改变方向去琉璃坊，同时让金宝去通知吕纪和。
若是忘记吕纪和，肯定又要被阴阳怪气好几天。
路上宋佩瑜试探着问了襄王一些有关于西域三十六国的问题。
也许是看在即将到达的琉璃坊的份上，襄王的表情虽然微妙，却没拒绝回答宋佩瑜的问题。
“宋大人问的如此详细，难道是想亲自去西域看看？”襄王好奇的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还没说话，始终安静坐在马车角落里吃糕点的重奕立刻开口，“他不去。”
襄王却不死心。
虽然被宋佩瑜问了这么多问题，甚至已经到了看见宋佩瑜就头疼的程度。但襄王不得不承认，宋佩瑜问出的问题都是他走了几次西域商路，都忽略过去的问题。
如果他思考的时候，也能如同宋佩瑜这般细致，绝对能事半功倍，走一次西域商路就能抵得上从前数次都加起来的效果。
所以襄王非常希望，将来带赵国人去走西域商路的时候，赵国的队伍中会有宋佩瑜。
“太子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对？”襄王忍不住劝道，“宋大人与吕大人亲自走一次西域商路，才能将他们的疑问都弄清楚。”
重奕将手中的糕点塞进嘴里，然后将盘子里剩下的两枚糕点递给宋佩瑜，低声道，“我也去。”
宋佩瑜失笑，拈起块糕点放进嘴里，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去西域，到时候让银宝替我走一趟。”重奕闻言，立刻不提去西域的事了，再次委顿在铺着层层软垫的角落，唯有手臂还伸着，稳稳的端着盘子里仅剩的那块糕点。
宋佩瑜不太愿意吃这些糕点，更没法做到像重奕似的，每天五六盘糕点下肚，还要正常吃三餐，却从来都没胖过。
但重奕吃糕点的时候，却惯常喜欢分别留下一个甜口和一个咸口的糕点给宋佩瑜，或者吃到特殊花样的糕点时，将他觉得很好看的糕点留下来让宋佩瑜尝尝。
重奕与宋佩瑜自然而然的在三言两语中否决了西域之行，也没人觉得重奕端盘子，宋佩瑜等着吃有哪里不对。
襄王却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对劲？
具体怎么个不对劲法却形容不出来。
如果硬要说，就是突然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最好能马上离开这两人的视线范围内，或者让这两个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
马车内突然沉闷的气氛，直到他们在琉璃坊内下车后才缓和下来。
宋佩瑜带着襄王与重奕，直奔摆放透明玻璃的库房。
按照宋佩瑜的交代，这个格外空旷的库房内只摆放透明玻璃。
襄王兴冲冲的走进库房，立刻大失所望，“空的？”
早就收到消息，心中有所准备的宋佩瑜却第一眼就看到了贴在白墙边的玻璃，竟然真的做到了没有半点灰痕。
宋佩瑜满脸兴奋的侧过头，正想与重奕分享这个喜悦，就见到重奕已经将目光放在墙边。
“先将东宫的窗户都换成这种玻璃什么样？”宋佩瑜迫不及待的问。
重奕点头，“你拿主意就好。”
完全被忽略的襄王皱起眉毛，望着完全当他不存在的两个人，那种在马车里时产生的不自在感觉又出现了。
他竭尽全力的将不自在的感觉抛在脑后，顺着宋佩瑜与重奕的目光看向墙角。
似乎……有点反光？
墙面有问题！
襄王兴致大起，大步走向从某些角度看会发光的墙面。
终于在距离墙面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看出了问题所在。
竟然有层完全透明的琉璃贴在墙面上。
襄王双眼中露出震撼，忍不住伸手摸过去。
在手指即将要触碰到琉璃的前一刻，襄王及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也走过来的宋佩瑜与重奕，少见的有些窘迫，“能摸吗？”
宋佩瑜笑了笑，“当然能摸，就算是摸坏了，王爷也不是赔不起。”
襄王被宋佩瑜这句话逗的笑出声来，心中的顾虑也消失的干干净净，毫不犹豫的摸上了贴在墙面上的透明琉璃。
触手冰凉细滑，与襄王在其他琉璃摆件上感受到的触感都不同。
襄王满是赞叹的收回手，却惊讶的发现，这块透明的琉璃当真被他摸坏了。
原本完全透明的琉璃，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就像是冬日里不堪重负被压碎，却又没彻底被压碎的薄冰似的。
襄王非但没因此而恼怒，反而满脸笑意的说要赔宋佩瑜这块透明琉璃的钱。
宋佩瑜见状，在心中摇了摇头。
他知道襄王会是这等反应，不仅是因为人傻钱多，还因为对透明玻璃的价值满意。
满意透明玻璃的稀奇罕见，更满意透明玻璃‘一碰就碎’的脆弱。
宋佩瑜没法更深入的解读襄王的这种心理，也无法产生共情心，却能理解襄王。
只有理解襄王，他才能一茬又一茬的割韭菜。
宋佩瑜当然不会借着这个机会讹襄王的钱，他拿出帕子在透明玻璃上出现裂痕的地方轻轻抹过。
方才还遍布裂纹的地方，再次变得光滑平整。
“！”
见证奇迹的襄王忍不住发出惊呼，手指再次触碰到刚刚恢复光滑平整的地方。
细碎的裂痕再次出现，这次换了个形状。
襄王脸上的神情完全凝固住，看到宋佩瑜再次用帕子在出现裂痕的地方抚过后，出现裂痕的地方又变得平整。
襄王觉得他好像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好在宋佩瑜并没与看襄王笑话的意思，他将外面的工人都叫进来，让他们将紧贴着墙面的透明玻璃抬下来，让襄王能将透明玻璃看得更清楚。
库房的大门大开，工人们抬着透明玻璃的两侧站在原本应该是门的位置。
门外的景色纤毫毕现，正是宋佩瑜想要的效果。
宋佩瑜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方的对襄王许诺，“如果东宫换了玻璃窗户的效果不错，也给王爷的住处也都换成这种窗户，如何？”
襄王连连摇头，“本王看外面清楚，外面看本王也清楚。”
想到他忙完后，偶然抬头会看到张贴着透明玻璃的脸，襄王顿时打了个哆嗦。
宋佩瑜奇怪的看着襄王。
谁敢在襄王的窗户外随意窥视？
白天有守卫，夜晚有窗帘。
襄王未免担心的太多了。
宋佩瑜摇了摇头，让人端冰水、温水、与热水来，分别泼在透明玻璃上，再用软布擦净透明玻璃上的痕迹。
襄王见状，终于明白刚才是自己闹了笑话，悄悄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却更诧异这种透明……玻璃的神奇。
宋佩瑜管它叫玻璃。
难道是完全不同于琉璃的东西？
做过了抗水、抗冷和抗热实验后，宋佩瑜对几乎没有变化的玻璃十分满意，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先将匕首柄朝下敲击在玻璃上。
敲击处响起清脆的声音，玻璃却安然无恙。
宋佩瑜将匕首翻过来，变成尖锐的那面朝下。
‘锵’的一声后，以匕首尖与玻璃接触的地点为圆心，密密麻麻的裂纹朝着四周蔓延开。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到腰间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他还没落地，稀里哗啦的声音就不绝于耳。
惨遭宋佩瑜各种折磨的玻璃，终于碎了个彻底。
可怜襄王好奇心最重，也没想到玻璃碎了后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往四周崩溅，虽然及时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脸，只是手上多了几道几不可见的划痕，却被吓的够呛，猛的后退了好几步，久久回不过神。
好在从泼水实验开始，透明玻璃就被平铺在围成正方形的木头上，没有再用工人举着。
因此在场唯一受伤的人，就是手有点疼，却远远比不上心慌的襄王。
始作俑者宋佩瑜被护的极好，身上连块玻璃渣都没沾上，却要面对重奕深沉的目光。
宋佩瑜轻咳一声，大步走向仍旧满脸茫然震惊的襄王，试图将这件事岔过去。
“王爷……”刚出口两个字，宋佩瑜就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力道。
被重奕松松扣着手腕的他，根本就迈不动腿。
宋佩瑜试探着挣脱了下，重奕却像是座巍峨沉默的高山似的，任凭宋佩瑜怎么用力，他都岿然不动。
宋佩瑜没有办法，眼见襄王已经回过神来，正满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与重奕，宋佩瑜只能先扬起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应付襄王，然后立刻回头，声音几不可闻，“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重奕勾了下嘴角，笑意却未及眼底，“撒谎”
末了，又加了句，“小骗子！”
宋佩瑜突然觉得有点慌，却分不清是背后襄王越来越奇异的目光让他发慌，还是眼前看上去越来越生气的重奕让他发慌。
他反握住重奕的手腕摇了摇，巧妙的避过了‘撒谎’两个字，低声道，“真的不敢了，下次再有这样的实验都让工人去做，我只远远的看着，好不好？”
重奕没说好或者不好，而是道，“我陪着你。”
宋佩瑜根本就没细想，连声道‘好好好’，应了重奕的话，终于将手腕从重奕的手中解救了出来。
他立刻回头。
果然，襄王脸上的神色已经从‘狐疑’变成了‘震惊’。
见到宋佩瑜往他的方向走，襄王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最后，襄王虎目含泪的收下了宋佩瑜送他的三大箱琉璃，满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往外说，你送我的琉璃应该不是葬礼吧？’
将襄王送回住处，宋佩瑜说什么都不肯与重奕一同回东宫，他要去鸿胪寺见被他晾了快要一个月的卫国使者。
昨日卫国又有丧报传来，卫国八皇子又死了俩个兄弟，晚上宋佩瑜出宫前，见到了八皇子派来的宫人。
八皇子不想回卫国，理由是他怕死。
……可以说是非常诚实了。
目送重奕的马车离开，宋佩瑜深深的松了口气，忍不住揉了下始终在发热的耳朵，径直往鸿胪寺的方向去。
只要走过前方的拐角，就能看到鸿胪寺的大门。
因为宋佩瑜天天领着重奕往外面跑，还特意交代东宫小学堂的人，有闲暇的时间，就进宫陪陪重奕。
穆婉已经从原本每日必要在东宫呆满一个时辰，陆续变成每次最多呆半个时辰，也不是每天都会来东宫。
重奕回宫的时间很巧，穆婉刚来过东宫，听闻重奕不在后，已经走了。
被留在东宫的安公公乐呵呵的迎了上来，“宋大人前几日又送来几个说书人，老奴让他们来给您讲新故事？”
重奕恹恹的点了下头。
他觉得听故事也没什么意思。
但不听故事更没意思。
啧
最终重奕还是没听上新故事，他刚与新送入东宫的说书人打了个照面，就听安公公说慕容靖求见，正在花厅等他。
慕容靖也有些日子没见到重奕了。
或者说重奕像是已经将慕容靖彻底忘在脑后，很久都没有再召见慕容靖。
慕容靖毕竟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重奕不召见他，他也没办法像东宫小学堂的那些人似的，天天主动往东宫跑。
况且慕容靖心中十分清楚，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他就算与重奕每天见面也没用。
今日他会一反常态，主动来找重奕，正是因为他以为的时机到了。
慕容靖抱拳弯腰，主动迎接重奕，满脸笑意的开口，“恭喜殿下。”
安公公停在门外，还将原本在花厅内的小太监也都叫了出去。
“有什么喜事？”重奕走到慕容靖面前，伸手去扶慕容靖抱成拳的双臂，两人脸上同时闪过意外。
分别落座后，慕容靖才再次开口，“殿下可听曾听闻刚从卫国传来的消息？”
重奕回想上次宋佩瑜与他说卫国消息时是哪天，随口道，“已经登基半个月的卫国十九皇子暴毙，还是摄政王全家被毒杀？”
慕容靖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复杂之色，与重奕道，“还是与摄政王全家被毒杀有关，卫国在摄政王府的后院发现了卫国骠骑大将军的尸首。”
重奕满脸漠然的望着慕容靖。
卫国骠骑大将军？
谁？
宋佩瑜没与他提起过这个人。
看懂重奕眼中的询问后，慕容靖心中的复杂顿时变成了心塞。
他真想问问东宫小学堂的那些老师，平日里都教给了殿下什么？
殿下居然连卫国的骠骑大将军都不知道！
卫国骠骑大将军也是卫国皇室成员，他是卫国开国皇帝的后代。
到了他这代，身上还个辅国将军的爵位。
虽然在卫皇自己都认不全的众多皇子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但骠骑大将军自己争气，是卫国皇室中少有的能拿的出手的人。
燕、卫、梨三国纷纷为曾镇金矿红了眼睛的时候，骠骑大将军也是少数能保持清醒的人。
他曾连续上了十五份折子，请卫皇从曾镇撤兵。
然后被卫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了一番，还被勒令闭门思过。
正是因为如此，卫国屡次朝曾镇增兵，都没有骠骑大将军的手下。
等到曾镇再次地震，卫国七万士兵几乎全军覆灭，骠骑大将军手下的六万老兵，几乎等于整个卫国的兵力。
骠骑大将军在卫国的地位立刻水涨船高，连之前当着面朝文武的面，将奏折往骠骑大将军头上砸的卫皇，都要笑着喊声叔叔，就更不用说卫皇驾崩后，仿佛是小鸡崽似的皇子们了。
事实上，卫皇驾崩后，卫国三天两头的换皇帝，两个月换了将近二十个皇帝，还没彻底乱起来，就是因为掌握卫国大部分兵马的骠骑大将军始终坐镇在卫京。
如今不仅卫国十九皇子在皇位上驾崩，连带着怕了皇位魔咒，主动退步摄政王的卫国二皇子与说是卫国定海神针也不为过的骠骑大将军也一起没了。
早就日暮西山的卫国，恐怕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重奕‘嗯’了一声，目光懒洋洋的放在慕容靖身上。
卫国要乱了，甚至会消失，与他有什么关系？
慕容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仍旧痛心重奕的不学无术，却没有表现出来，温声请求重奕叫人去拿份九州地图来。
重奕从椅子上起来，率先朝着门口走去，“去书房”
慕容靖露出稍带惊喜的笑意，殿下还记得他有个书房，也知道书房中有九州地图。
可喜可贺！
事实上，重奕的书房不仅有九州地图，还有所有能在赵国找到的关于九州、九国的资料，和赵国所有县镇的详细资料。
甚至在书房的隔间中，还有个沙盘。
因为重奕的书房是宋佩瑜亲自布置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宋佩瑜在用。
重奕让安公公将地图找出来，直接带着慕容靖去隔间摆放着沙盘的地方。
因为已知信息有限，这个沙盘在宋佩瑜看来非常粗糙。
只能体现出九州的大致地形，和九州的轮廓。
比如哪个位置是高山，那片位置是平原，什么地方有要塞……
九州土地广袤地形多变，就算是在宋佩瑜眼中粗制滥造的沙盘，也占据了半个隔间的位置。
安公公将找来的地图展开，放在沙盘旁边平整的木板上，无声退出隔间。
重奕勉为其难的打起精神，却始终都没等到慕容靖开口，黑白分明的双眼带着责怪的意味看了过去。
慕容靖正目光灼灼的望着沙盘，毫不掩饰眼中的‘狼性’。
重奕轻而易举的读懂了慕容靖的想法，慕容靖想将沙盘占为己有。
慕容靖眼前忽然一黑，是上好的锦缎，上面还绣着鲜艳的朱雀纹。
他顺着衣袖往上看，正对上重奕冷漠的脸。
“这是我的”重奕告诉慕容靖。
慕容靖丝毫不在意重奕的冷漠霸道。
作为太子，已经无才到这种程度，再没点脾气，还有什么用？
重奕有脾气才是慕容靖乐见的情况，他恨不得重奕能更霸道点。
“臣不敢惦记殿下的东西。”慕容靖笑的无害极了，“不知殿下的沙盘是哪位匠人献上？臣想定制个相同的沙盘摆放在五军都督府。”
重奕皱起眉毛，不留余地的拒绝，“我忘了。”
虽然打造一模一样的沙盘不需要宋佩瑜再重新设计图纸。
但重奕只要想到，花费宋佩瑜那么多时间与心血制作出来的东西，不仅摆放在他的东宫，还会出现在五军都督府任人观赏评价，就觉得很不舒服。
慕容靖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立刻道，“既然殿下已经记不清了，臣便去问宋大人。”
慕容靖本意是想在不惹重奕生气的情况下，将沙盘弄到手，却不知道他这番话，正好桶到马蜂窝。
重奕伸手指着门口。“出去”
慕容靖脸上的笑意收敛，眼中满是不赞成，提醒重奕，“臣还有正事没与殿下说。”
“我不想听了。”重奕毫不犹豫。
刚才还坚定的认为，作为太子既然已经与才华无缘就一定要有脾气的慕容靖无语凝噎。
他希望重奕有脾气，却不是这种毫不讲理的脾气。
慕容靖正要再说话，突然感到肩膀传来让他无法抵抗的巨力，连带着他的双脚都顺着这股力道离开了地面。
重奕竟然双手提着他的肩膀，将他提起来了。
这是什么巨力？
慕容靖气沉丹田，身体猛得下坠。
虽然身体明显的下沉了一段距离，脚却仍旧没能贴上地面。
慕容靖眼中闪过惊讶，他知道重奕的身手不同寻常，也是因为这点才会注意到重奕，却没想到重奕居然比他天生神力还从小习武的傻女婿力气还大。
惊讶转为兴味，慕容靖勾起一条腿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重奕的小腹踹去。
重奕不得不松开慕容靖的肩膀，伸手挡住慕容靖的腿，顺势将慕容靖的这条腿牢牢扣在手心，另一只空闲的手再次去抓慕容靖的肩膀。
慕容靖立刻看出来，重奕这是想将他扛起来。
为重奕临场应变能力震惊的同时，慕容靖借着重奕握着他腿的力道，另一条腿猛的朝着重奕的脸侧踢过去。
……
安公公守在隔间门口，听着里面拳拳到肉的声音，眼皮子直跳，对距离他不远的来福疯狂做嘴型使眼色。
快去找太医！
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慕容将军被打出什么好歹。
安公公担心的确实有道理。
隔间内的情况称作一面倒也不为过，慕容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防守，避免自己被打的太惨。
重奕不想破坏占据大半个隔间的沙盘，下手也有顾虑，况且他的目的不是打人，而是将觊觎沙盘的慕容靖轰出去。
偏生慕容靖十分倔强，宁愿多挨几下，也不肯往门口多退半步。
一时间两个人竟然僵住了。
最后还是慕容靖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砸在沙盘上，重奕才将慕容靖拉起来，主动退了几步。
慕容靖半弯着腰将双手支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虽然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没有显眼的伤口，看上去却有些狼狈。
重奕双手抱胸靠在墙壁上，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时更剧烈些。
安静良久后，终于将气喘匀的慕容靖主动开口，“殿下身手不凡，不随军出征委实浪费了，卫国内乱对殿下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重奕没再急着让慕容靖出去，他垂下眼皮望向沙盘上卫国的位置，沉声道，“给我个理由。”
缓过劲来的慕容靖笔直站好，视线随着重奕的目光放在沙盘上，“殿下是想要随军出征的理由，还是想要对卫国出征的理由？”
重奕抬起下巴，“孤都要。”
慕容靖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从前他也以为建威大将军的独子不怎么聪明，如今看来却是他错了。
太子殿下不是不怎么聪明，而是聪明过头了。
这份骄矜，足以看得出陛下对他有多纵容。
“殿下当初肯召见臣，不就是因为……”慕容靖沉吟了下，将各种客套话抛却，选择开门见山平铺直叙，“殿下不再满足于事事都听从陛下的安排，您有了自己的想法。”
“嗯”重奕点头，大方承认慕容靖的猜测。
“您发现陛下是父是君，当抛却父子只论君臣的时候，他可以完全不理会您的想法。”慕容靖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却明白他如果不说这些话，重奕就不会用他。
重奕的脸色又和缓许多，继续点头，“嗯”。
“臣可以帮助殿下摆脱这个难题。”慕容靖再次说出这句话。
半年前，他们从奇货城回到咸阳的路途中，慕容靖曾经找到机会与重奕单独说过这番话。
当时的重奕并没有理会他。
慕容靖知道，今天会有个不同的结果。
“昔日在陛下麾下效力的将领大多战死，陛下也因为旧伤不能再亲自出征。骆三忠心却没有将才，屡次在战场上不知变通延误军情。肃王也没比骆三好到哪去，且自从……大公子战死后，就再也见不得两军相战的情况，早就失了心气。”
“建远将军这些年屡次被陛下申斥，连手下的将士都因此人心涣散，要想再上战场，至少要缓个一年半载。”
“昔年燕军压境，陛下无人可用，才会让我挂帅。”
提起这点时，慕容靖毫不避讳。
若是他膝下不是独女而是小郎君，永和帝当年未必肯用他，他与穆氏也不会反目成仇。
这些事在慕容靖看来都是上天注定，坦然面对就好，完全没必要为此思虑过多。
“殿下的机会在于兵权。”慕容靖以笃定的口吻道。
“只要殿下表现出能掌握兵权的迹象，陛下与肃王殿下必然会全力支持您，宋氏与吕氏本身就摸不到兵权，又有宋佩瑜与吕纪和已经站在东宫阵营，也会全力支持你。”
慕容靖单膝跪地，“臣也愿意全力支持您掌握兵权。”
“只要掌握兵权，您就不必再担心与陛下意见相驳产生争执时，面对陛下的威严毫无办法。”
到时候皇帝与太子的争执就不再是单纯的家事，而是国事，自然会有文武大臣坚定的站在太子身后，甚至不惜与永和帝作对。
只要太子能让文武百官看到未来。
这就是慕容靖想到，说服重奕随军出征的理由。
只要重奕出现在战场，他既不需要亲自杀敌也不需要颁布命令，他只需要活生生的站在那里，赵国皇太子的身份就会让敌军心生畏意，我军士气大涨。
久而久之，从士兵到军官再到将军。
将重奕当成信仰的人越来越多，兵权也会自然而然的移交到重奕手中。
重奕轻笑了声，抓着慕容靖的肩膀，硬生生的将慕容靖提了起来，目光犀利的盯着慕容靖的双眼，语气却仍旧如往日那般冷淡，“你想要什么？”
如今赵国大部分兵权都在永和帝与慕容靖手中。
永和帝能心甘情愿的将兵权交给继承人，慕容靖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的将手中的兵权主动交出去？
慕容靖顺从的低下头，却没避开重奕的视线，“臣想要朝堂稳定，国泰民安。”
听到匕首出鞘的声音时，慕容靖再想反应已经晚了。
冰冷尖锐的白刃无声贴上慕容靖的脖颈，重奕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撒谎！”

第74章
重奕的手很稳,刚才打人的时候稳，如今拿着匕首更稳。
长年刀尖舔血而产生的敏锐让慕容靖能肯定，如果重奕起了杀心,他必然逃不过。
重奕敢在东宫书房的隔间杀了他吗？
慕容靖发现，他居然没法说出肯定的答案。
或者说他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却不愿意去面对。
隔间内凝滞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慕容靖不得不主动开口,即使被匕首架在脖子上,慕容靖仍旧没有乱了阵脚,他试图与重奕讲理,“臣确实希望朝堂稳固，国泰民安,殿下为何说臣撒谎？”
重奕的手腕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原本只是紧紧贴在慕容靖脖子上匕首立刻嵌入慕容靖的脖颈中。
细细的红丝顺着匕首蔓延开，慕容靖还没觉得疼,先闻到了血腥味。
“你听得懂我的话。”重奕平静的目光从慕容靖的流血的脖子上移动到慕容靖的脸上,“我给过你机会。”
慕容靖立刻认识到,他试图与一个根本就不讲道理的人讲理，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举起双手,想让重奕冷静些，却觉得可能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生死危机的时刻,慕容靖向来喜欢根据心中模糊的感觉做决定，这次也不例外。
事实上,此时的他除了实话实说,短时间内也无法再想出来一套更好的说辞。
“我不想离开战场。”慕容靖望着重奕的眼睛，认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个将军，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在战场上卖命拼杀得来的。慕容靖无法否认战场对他的吸引力，因为只有在战场，他才能做名副其实的将军。
自从永和帝封他为左都督，掌握二十万边军开始，慕容靖就知道，他马上就要永远离开战场了。
这是他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
他不甘心。
慕容靖觉得他就像是一匹已经被彻底驯服的野马，妻女就是他身上的缰绳和鞍镫，他想继续跑下去，就得主动找个能握住缰绳的人。
这个人选他说了不算，得永和帝与朝堂都能接受才行。
目前为止，慕容靖能想到让三方都满意的人选，唯有重奕。
良久后，重奕‘嗯’了一声，将匕首放回靴子里，顺手掏出帕子扔给慕容靖，示意慕容靖可以下去包扎伤口了。
慕容靖握住帕子后，随意的举起手在脖子上刺痛的位置抹过。
重奕的反应让他觉得非常有趣。
他似乎不知不觉间，又随着感觉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感觉到脖子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后，慕容靖将已经脏了的帕子塞进袖袋里，大着胆子走近沙盘。
眼角余光没见到重奕有反应，慕容靖才拿起沙盘右侧凹槽中的细长木棍，指向卫国的位置。
“殿下看，这里是卫国。”也许是脖子上伤口的缘故，慕容靖的嗓音沙哑暗沉了许多。
在重奕眼中，慕容靖脖子上的伤口连皮肉伤都算不上，只是这个世界的人都格外脆弱，他才会让慕容靖下去包扎伤口。
慕容靖自己都不在意，重奕就更不会在意了。
重奕单手撑在沙盘上，顺着细长木棍指着的方向看去。
慕容靖已经给了他随军出征的理由，他觉得可以接受。
现在，慕容靖应该告诉他攻打卫国的理由了。
见到重奕看过来后，慕容靖却将拿着细长木棍的手背到身后，突然提起与卫国毫不相关的话题，“殿下可曾听说，楚国襄王正在与陛下商议赵楚两国联盟之事？”
“嗯”重奕对待有用的人，向来能多几分耐心，“各取所需”
慕容靖赞同的点了点头。
永和帝与楚国襄王谈判的内容不是秘密，慕容靖作为左都督，还曾有幸亲自参与过永和帝与楚国襄王的谈判。
重奕的形容虽然简短，却让慕容靖觉得异常贴切。殿下居然还知道赵楚谈判之事，想来宋佩瑜与吕纪和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殿下可知晓，赵楚谈判因何而暂时停滞？”抱着以防万一的态度，慕容靖又问了一句。
“楚国想联姻”重奕顿了下，又道，“不可能”
慕容靖眼皮子跳了下，他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不可能。
他能理解肃王不会让大公主远嫁楚国的慈父之心，却不能理解楚国灵云公主已经千里迢迢的来了赵国，却没嫁给重奕。
难道灵云公主当真非太子妃之位不肯屈就？
脖子上还残留的细微疼痛感让慕容靖将好奇心放下，他正色与重奕解释，“既然殿下已经对赵楚谈判之事了解的如此深刻，想来也知道楚国是为什么想与赵国联盟。楚国怀疑黎国已经与陈国私下达成协议，他们随时都可能对楚国发兵。”
说这话的时候，慕容靖用手中的细长木棍在沙盘上轻点了几下，将楚国、黎国与陈国的位置指给重奕看。
“楚国想要联姻，是怕赵国拿到西域商路与荆州出海口之后，翻脸不认人。来日黎国与陈国对楚国发起攻击，赵国不会依照现在的承诺，千里迢迢的出兵，帮助楚国守卫国土。”
赵国与楚国联盟成功后，一旦赵国与黎国对楚国发起攻击，赵国派兵经过梁王的地盘去援助楚国，就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赵国与楚国相隔太远，大军离赵国的位置越远，越难以控制。
期间赵国不仅要面对从未有交集的梁王可能随时翻脸的风险，也有面对楚国可能翻脸的风险。
万一楚国借赵军击退黎国与陈国后，不许赵军回国怎么办？
天高地远，咸阳想要给远在楚国的赵军提供粮草都要看梁王的脸色。
在赵国尚未出兵之前，这些本该是赵国忧虑的问题，都是楚国担心赵国会中途毁约的理由。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赵国与楚国的距离过于遥远，中间还隔着梁州梁王与梁州睿王。
变数太多，谁也不能肯定事到临头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如此一来，楚国诸多顾虑之下，更是坚持，不能娶走大公主，就不给赵国提供西域商路和荆州出海口。
楚国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西域商路和荆州出海口，都是联盟形成后，赵国就能立刻得到的东西。楚国想要的‘赵国援军’却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需要，时间的不确定，让这件事可能产生的变数更多了。
综合目前的情况，怎么看都是楚国更容易吃亏。
偏生楚国是主动求人的一方，就算是知道可能会吃亏，也不得坚持下去，只能在联盟达成之前，尽量为自己增加筹码。
坚持将大公主娶回楚国，就是襄王想出来的，为楚国增加筹码的方法之一。
永和帝与肃王明明因此而觉得襄王面目可憎，却不得不承认，襄王做的没错。
易地而处，他们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提出相同的要求。
但如今求人的是楚国而不是赵国，永和帝与肃王绝对不会让大公主远嫁楚国。
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循环。
慕容靖先与重奕详细分析在赵楚联盟中，各方的心思。
安静的让重奕消化了一会后，慕容靖又将木棍指向卫国的位置，“臣刚才那番话，是否能说服您主动出兵卫国？”
重奕顺着木棍，看向沙盘中卫国的位置。
九国中卫国的地盘最小，卫国也是唯二占据多州的国家。
卫国占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梁州和极少部分的豫州，上方是赵国与燕国，西边是梁州睿王，东边是占据豫州剩下十分之九土地的黎国，下方是荆州楚国。
如果赵国能占据卫国，不仅能有从幽州赵国直通荆州楚国的官路，相比经过梁州梁王的地盘，来往赵楚之间所用的时间，至少能减少三分之二，这还是没有水泥路的情况下，光是以路途长短做计算。
只要赵国能拿下卫国，不仅妨碍赵楚联盟的问题迎刃而解，赵楚之间的关系还能更进一步。
至于梁州睿王突然被上下左右的包围，会不会不开心……
完全不在慕容靖的考虑范围之内。
重奕只看了一眼沙盘，结合慕容靖之前的言语，就明白了慕容靖的意思，“你替孤拟份折子。”
说话间，重奕摸了摸腰上的玉佩，又将手放了下来。
他身上的龙形玉佩与赠送给宋佩瑜的蓝宝石串子一样，也能当成私印用，本想让慕容靖拿回去，直接以他的名义上折子。
但想到宋佩瑜可能会不开心。
还是算了。
慕容靖眼中闪过异彩
重奕这么轻易的松口让他拟折子，是将他的话都听懂了的意思吧？
陛下究竟是怎么为殿下选的老师？
殿下如此敏锐聪慧，全都是被那些误人子弟的庸师耽误了！
怕会被人误会，慕容靖出宫前，特意朝安公公讨了条毛领，挡住了脖子上已经彻底结痂的伤口。
安公公心虚之下，特意找了条上好的白狐毛领。
第二天，朝堂上就开始有左都督与太子来往密切的传闻。
宋佩瑜与吕纪和都知道，重奕前段时间，突然喜欢上让慕容靖给他讲故事的事。还以为重奕听襄王的故事久了，突然想换个故事风格，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别说重奕根本就没那个心思拉武将。
就算重奕真的有心拉拢武将，并将目光放在了慕容靖身上，他们除了替重奕出主意然后称赞重奕有眼光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宋氏与吕氏又不可能凭空变出武将来。
反倒是骆勇与平彰、魏致远开始频繁到东宫走动，连带着骆三都亲自来东宫请安了几次。
骆三到东宫请安后，虽然已经官复原职，手下的亲兵却被分出去大半，也逐渐被挤出权力中心的魏致远也忍不住了，屡屡朝东宫递拜帖。
对于这些人，重奕一视同仁。
谁来请安，都直接带去演武场。
能坚持一炷香的人，才有资格留在东宫喝茶。
宋佩瑜看到永和帝批复后，送回东宫的折子，才知道重奕竟然背着他给勤政殿上了份请求出兵卫国的折子。
折子上的内容言语简练，条理清晰，用词也很专业。
虽然是重奕的字迹，但宋佩瑜能肯定，折子的初稿肯定有人代笔。
望着永和帝批复的‘可’字，宋佩瑜双手杵脸，陷入深思。
折子的封皮是朱红色，还有火漆封印。
除非上折子的人或者永和帝主动透露，否则不会有人知道折子上的内容。
宋佩瑜是从东宫书房带着锁的小箱中看到的这份折子。
东宫书房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个带锁的小箱，小箱里专门放奇货城传来的信件，只有宋佩瑜与安公公才有钥匙。
奇货城送到咸阳的信件也都是火漆密信，每次都是由安公公放到书房暗格中带锁的小箱子里，宋佩瑜每日查看新信件的时候亲自拆开火漆，然后交代安公公要怎么处理那些信件。
如果宋佩瑜稍微粗心些，没有每日都整理一次小箱子里的信件，甚至不会发现这份突然出现在最底层的折子。
宋佩瑜合理猜测，重奕是在书房收到这份已经批复的折子，看过之后，顺手放到了暗格的小箱子中，然后安公公才将奇货城最新送来的信件都放在了上面。
门口忽然传来声响，重奕端着两盘糕点放在宋佩瑜面前的桌子上，“向公公拿来的，好吃。”
宋佩瑜看都没看糕点，将探究的目光放在重奕身上。
他细数最近与东宫来往的那些人，最有可能怂恿重奕去攻打卫国，并能写下如此条理清晰充满说服力折子的人，唯有慕容靖。
至于宋佩瑜为什么没猜测是重奕自己想攻打卫国。
呵且不说重奕与卫国无冤无仇，就算重奕突然看卫国不顺眼，甚至愿意为卫国浪费更多时间精力，他也不会给永和帝上这么一份长篇大论的折子。
重奕最多在折子上写一句话。
我要去打卫国。
宋佩瑜有些拿不准，重奕是不是将与慕容靖的事当成了小秘密，想要瞒着他。
如果不是想瞒着他，重奕上折子前为什么不与他说？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想要出兵卫国的事。
如果是刻意瞒着他，重奕为什么将永和帝批复的火漆密折，放到了他肯定会看到的地方。
虽然心中很明白，重奕作为皇太子，有不想被别人知晓的秘密是很正常的事。就像是他与吕纪和，也能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他却始终都刻意瞒着吕纪和有关于新纸的所有事。
想到重奕也会刻意瞒着他什么，宋佩瑜心中忽然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头顶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宋佩瑜下意识的抬手去拍重奕的手。
也不知道重奕最近是什么毛病，总是爱对他的头下手，总给宋佩瑜一种重奕在摸小猫小狗的感觉。
事实上，重奕却是连冰王都懒得摸的人。
“不高兴？”重奕弯下腰，墨黑色的长发贴着宋佩瑜的脸倾斜而下，他学着宋佩瑜的姿势，双手杵着脸，认真的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侧头就能在重奕乌黑的瞳孔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双方距离太近，宋佩瑜甚至能感受到脸上温热的气息，他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与重奕拉开距离，却被眼疾手快的重奕按住了后脑。
“为什么不高兴？”重奕的眼眸中，宋佩瑜的影子越发清晰。
都说人脸上最能显神的五官是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什么样，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什么样。
重奕的眼睛狭长上挑，算是标准的凤眼，却不是时下最常见的丹凤眼，而是双凤眼。
再加上重奕眼角与眼尾之间的弧度异常圆润。
远看时狭长凌厉，让重奕看上去威仪赫赫。此时近距离去看，宋佩瑜突然觉得所谓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说的就是重奕的模样。
宋佩瑜为近在咫尺的美色恍惚了一瞬，继而恼羞成怒。
“松手！”宋佩瑜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呵斥。
重奕从善如流的松手后，宋佩瑜却不退反进，他抓着火漆密折通红的封面，将火漆密折拎起来，目光和语气都凶巴巴的，“你什么时候上的这份折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重奕回想了下才答这句话，“想早些得到回复，我抄写完就直接送去勤政殿了，当时你应该……在鸿胪寺。”
说到这里，重奕原本上扬的眼尾稍稍往下撇了些，看上去竟然有些委屈。
宋佩瑜心情复杂，甚至不知道他是该生气还是该委屈。
所以他今天才知道这件事，还要怪他自己了？
重奕拈起枚糕点，送到宋佩瑜嘴边，“你想知道为什么不与我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与你说什么？！
宋佩瑜无语凝噎，气到极致反而什么脾气都没了，恨恨咬着嘴里软糯香甜的糕点，全当是出气了。
连吃了半盘子糕点，宋佩瑜被怒火焚烧的脑子逐渐恢复正常，吃糕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他抬起眼皮看向仍旧与他近在咫尺的重奕。
重奕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杵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糕点喂到他嘴边，目光……始终都放在他脸上。
这个发现让宋佩瑜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垂下眼帘，明明想与重奕拉开距离，脱离奇奇怪怪的氛围，实际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在张嘴。
其实重奕说的也没错。
他习惯性的将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分享给重奕。
一开始是想通过讲故事与说闲话的方式，让重奕了解更多的朝堂政事和世家辛秘，变相的催促重奕上进。
发现自己的心思发生变化后，宋佩瑜更乐于将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重奕。
哪怕重奕从来都不会给他任何意见，只有偶尔的应声和专注的目光告诉宋佩瑜，重奕会将他的所有话都听进耳中，却能让宋佩瑜心情愉悦。
宋佩瑜却从来都没告诉过重奕，他将身边发生的事都说给重奕听的同时，也想知道重奕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哪怕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趣事，或者影响朝堂形势的要事，只是平平淡淡的流水账，宋佩瑜也想知道。
宋佩瑜以为有些话他不与重奕说，重奕也能明白。
而现实告诉宋佩瑜，他不说，重奕就不会明白。
宋佩瑜还发现，让他更觉得难以接受的细节
因为重奕对他的毫不设防，让宋佩瑜理所当然的认为，重奕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隐私可言。
他潜意识中，将重奕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理智下的宋佩瑜甚至不愿意相信，他居然产生过那么不可思议的想法。
宋佩瑜再次抬眼看向重奕，语气中充满惊喜，“我与你说我想知道什么，你就肯全都告诉我？”
理智回归后，宋佩瑜才认识到重奕随口对他许下多重的……承诺。
如果没有重奕的这句承诺，宋佩瑜会在认识到自己的过分后，开始学着给彼此留下适当的空间。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始终没有明言的感情，但肯定会让宋佩瑜觉得遗憾。
重奕敏锐的感觉到宋佩瑜语气中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绪，他将目光从装糕点的盘子上，移动到宋佩瑜的脸上。
宋佩瑜正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嘴角还有他最喜欢的笑容。
“嗯”
可惜重奕始终正对着宋佩瑜，以宋佩瑜的角度，完全没法看到重奕耳后蔓延的嫣红。
宋佩瑜不再执着重奕为什么会被慕容靖说动，甚至动用火漆密折。
他认真研究了这份折子，发现折子上的每个字都很有道理，只要能拿下卫国，赵楚联盟面临的所有阻碍和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换成他站在重奕的位置上，也会被慕容靖说动。
但他不是咸鱼，还是没法完全猜透重奕的心思。
短暂的犹豫后，宋佩瑜选择不再追问。
他应该教会重奕与他分享想法，或者去理解重奕，而不是直白的逼问重奕。
刚安稳下来没几天的朝堂再次频频动荡。
上次遭殃的都是文官，只有骆三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个比较麻烦的副官。
这次受到波及的却大多都是武将。
只有少数知道永和帝已经决定攻打卫国的人，才明白永和帝这是在为重奕第一次亲自带兵出征做准备。
永和帝终究还是没有那么信任慕容靖，明明有仍旧驻守在赵燕边境的二十万边军可以立刻调用，他却将能用的亲兵都调动起来，为重奕另外凑出了八万兵马。
宋佩瑜一方面觉得这八万兵马随着重奕去卫国，才能勉强让人放心。
另一方面，宋佩瑜又明白，如果这八万兵马全都随着重奕离开，整个咸阳都会陷入无声的危急之中。
说是空城也许过于夸张，说是如履薄冰却又不足以形容咸阳即将陷入的危险境地。
与宋佩瑜产生相同顾虑的人还有不少。
除了穆侍中始终都被瞒在鼓里，中书令与尚书令都坚决反对永和帝堪称疯狂的行为，他们直接建议，重奕也不要离开咸阳。
起码在没有儿子之前，不要再离开咸阳，还是抱着去发动战争，这么危险的目的。
慕容靖碍于身份和立场，不方便像中书令与尚书令那样，态度鲜明的请求永和帝不要动京卫，唯有再次上交手中的半块虎符并在府中称病。
永和帝立刻让太医院的太医去给慕容靖诊脉，却提都没提已经连续退还给慕容靖三次的半块虎符。
转眼间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又一年春耕祭祀。
良种已经在世家范围内推行三年，收获两年。
接连在全国范围内减免农税的情况下，赵国粮库里的粮食不减反增。
这也是知道内情的朝臣，只反对永和帝想要将守卫咸阳的亲兵，都交给重奕带去边境。却不反对赵国主动对卫国出兵的本质原因。
短短五年的时间，赵国已经完全不再受与燕国交战多年的影响，彻底平稳了下来，甚至还有余力再次发动战争。
卫国劳民伤财的数次朝曾镇征兵，却接连两年都没打胜仗，在曾镇地震中损失了七万兵马。
紧接着老皇帝驾崩，皇子皇孙轮流做皇帝，却没有一人能真正坐稳皇位。如今能掌握卫国剩余兵马的骠骑大将军也没了，卫国也就彻底乱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卫国已经发生了不下二十次动乱。
不止赵国发现卫国的虚弱准备动手，除了燕国和黎国也是曾镇地震的资深受害者，除非有万全的把握，否则绝对不会再轻易出兵，同样与卫国接壤的梁州睿王也蠢蠢欲动。
如今还没动手，不过是在等。
等卫国的情况更糟糕，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
赵国想要独吞卫国，不仅要防备也在调兵遣将的梁州睿王，还要防备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却暗潮汹涌的燕国与黎国。
如果等到其他国家已经开始动手，赵国再动手，就失了先机。
如今最理想的拿下卫国的过程，就是梁州梁王帮忙拖住梁州睿王，赵国在燕国与黎国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占领卫国。
不给其他国家半分可乘之机。
总之，要快。
襄王承诺，如果赵国对卫国出兵，他愿意亲自去请梁州梁王出兵，将梁州睿王的兵马拖在梁州。
不能保证将梁州睿王的兵马全都拖住，却可以保证梁州睿王没法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卫国上。
随着时间推移。
不仅仍旧在僵持中的永和帝与朝中重臣们的脾气越来越大，宋佩瑜也感觉到了久违的压抑与紧迫。
发现宋佩瑜嘴角出现燎泡的当天，重奕在勤政殿外主动求见永和帝。
这是他在勤政殿挨打又被罚跪后，第一次出现在勤政殿的后殿，也是从那之后，第一次与永和帝在大朝会之外的地方见面。
白天刚在朝堂上见过，重奕见到永和帝时，没有任何复杂的思绪。
他开门见山的道，“京卫你自己留着，我有边军就够了。”
慕容靖虽然称病，在府中静养，私下却始终都与东宫有联系。他几乎每天都要往东宫送一份厚厚的书信，里面的内容都与赵燕边境的那二十万边军有关。
慕容靖觉得，燕国在曾镇战争中连续投入两年最后血本无归，就算是发现赵国对卫国下手，想要阻止也是有心无力。
赵燕边境的二十万大军，留下十万，足以防备燕国。
剩下的十万带去卫国，如果过程顺利，足够碾压卫国剩下的六万大军。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卫国，让周围的诸国都反应过来，别说是二十万大军，就算是再翻一倍，也难以将卫国彻底吃下来。
重奕被慕容靖的书信说服，他打算带着慕容靖，调集十万正位于赵燕边境的大军，直接赶往卫国。
能直接拿下卫国最好，宋佩瑜心心念念的西域商路与荆州出海口立刻就能拿到手中。
不能直接拿下卫国，对于重奕来说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一日拿不下就用十日。
十日拿不下就用一年。
……
重奕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但是他现在缺时间，卫国的形势随时可能发生改变，他不能再在咸阳耽搁下去了。
听了重奕的话，永和帝脸上的喜悦顿时变成了抗拒，他皱着眉毛道，“你放心，你将那八万大军带走，咸阳也不会有事，我……”
“我带不走。”重奕毫不留情的戳破永和帝的幻想，“宋氏与吕氏不会允许我将京卫全都带走，他们只会让我也留下。”
永和帝沉默的闭上嘴，重奕都能看透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却仍旧忍不住心存侥幸，或者只是自己欺骗自己。
他也不想让重奕去战场。
明知道重奕带兵征讨卫国，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赵国打下卫国，安定楚国的心，进一步推动赵楚联盟只是顺便。
不愿娶妻纳妾的重奕，要通过兵权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才是真正的大事。
无需拿下整个卫国，重奕只要能带兵拿下卫国的几个城池，他在赵国的地位就会立刻稳固。
毕竟重奕已经及冠，永和帝有心想要隐瞒重奕的怪异，也隐瞒不了多久。
朝堂与百姓迟早都会知道，皇太子不愿意娶妻纳妾延续赵国的香火。
于政事上一无所成，甚至连延续香火都不愿意。
别说是重奕的太子之位不稳，连永和帝的帝位也会因为没有三代继承人而动摇。
这个时候，无论是重奕还是永和帝，都迫切需要通过其他方式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对于永和帝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后宫的妃嫔怀孕，有更多的继承人可以选择。
但……能容忍的下丹琼公主，永和帝已经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结果。
永和帝现在能做的也唯有给弟弟府里多送些美人，再让太医院每天给肃王熬制补药。
对于重奕来说，他需要在朝堂的影响力，最快也是最适合他的方式，就是将兵权握在手中。
恰好永和帝乐意放权，慕容靖也愿意支持，又刚好碰到倒霉的卫国国运将近。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像是给重奕量身打造的一般。
要是永和帝自己去冒险，他早就撸起袖子就上了。
但是要面对危险的是重奕！
他又不是已经死了的卫皇，一大窝皇子在那，自己都认不全，在曾镇战场死了几个也毫不心疼。
若是重奕在战场上出现意外……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永和帝都觉得呼吸困难。
重奕弯腰去看永和帝的眼睛，刚要开口，永和帝就面无表情的转头，用后脑勺对着重奕的脸。
重奕沉默了下，将手臂搭在永和帝肩上。
“慕容靖没说谎，他会全心全意的辅佐我。”
“我的马跑的最快。”
“我逃跑时候，没人能追得上我。”
……
“将卫国当成您今年万寿的贺礼？”
“别说了！”永和帝仍旧没有回头，嗓子却不知不觉变得沙哑了许多，“打下来多少地盘，都给你做封地。”
反正早晚都是你的。
原本永和帝还想着八万京卫不能全都让重奕带走，让重奕带走一半或者哪怕一万也行，重奕却态度坚决的拒绝了永和帝。
理由是他要轻装简行的赶往卫国，哪怕从咸阳带走一万军队，都有可能引起各国的注意，导致攻打卫国的计划失败。
永和帝愤怒之下，直接将重奕撵出了勤政殿。
如果他撵人的时候，没捂着眼睛，看上去也许会更有威慑力。
得知重奕已经说服永和帝，马上就要轻装简行的赶往卫国。
宋佩瑜心情复杂的同时，立刻赶往勤政殿求见永和帝。
永和帝还没从重奕要出征的惆怅中回过神，就听孟公公来通传，东宫太子宾客宋佩瑜求见，手里捧着一沓折子。
永和帝保持瘫在软椅上的姿势不变，惆怅的叹了口气，“不见，告诉狸奴朕身体不适，让他明日再来。”孟公公却没立刻退出去，“宋大人说他想与殿下一同去卫国，还整理几种能在他国都不在意的情况下，到达卫国的方式。想要请您过目。”
“唉”永和帝继续叹气，强行打起精神，“难为他肯如此惦记着朱雀，让他进来吧。”
见到宋佩瑜列举出个各种方式后，永和帝心中赞叹叫绝的同时，感慨触动也更加深刻。
手头有事等着他去做，永和帝反而没了伤感的心思。
他打起精神让孟公公将边军将领名册拿来，他要亲自指定哪些将领留在赵燕边境，哪些将领与重奕去卫国。
孟公公有意让永和帝开怀，故意道，“还是陛下有眼光，亲自指了宋大人做太子的伴读。”
永和帝听了这话，果然露出笑容，仿佛完全忘了，当初是重奕亲自来找他开口要宋佩瑜做伴读的事。
“狸奴如此全心全意的为朱雀着想，实属不易。等到他从卫国回来后，你提醒朕，朕要给他升官。”
孟公公面露为难，“宋大人年纪轻轻，既是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又是正三品的太子宾客。没有合适的理由，短时间内恐怕不适合再升迁”
树大招风，反而对宋佩瑜不利。
没等永和帝的眉头皱起，孟公公已经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他弯腰在永和帝的耳边道，“宋大人只比殿下小一岁，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如今要跟着殿下去卫国，又要耽误下来。陛下不如等宋大人娶妻的时候，赏宋大人份体面。”
自从东宫在宋吕结亲时，赏赐吕氏女伯夫人制的礼冠后，咸阳便又兴起宫中贵人赏赐新人逾制礼服礼冠的风俗。
永和帝点了点头，对安公公道，“到时候便赏宋佩瑜与他夫人，太子太保的官服与一品夫人的礼服礼冠，你记得提醒朕。”
孟公公见永和帝终于肯露出笑容，也松了口气，高高兴兴的应声，去取边军将领的名册。

第75章
当天晚上,宋佩瑜还没出宫，勤政殿便有旨意到东宫，斥责太子耽于玩乐,且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令重奕闭宫反省，期间不许任何人到东宫看望重奕。
宋佩瑜是被孟公公‘请’出的东宫。
翌日,天还蒙蒙亮，宋佩瑜就带着两大马车的东西去长公主府拜访。
直到日上中天,宋佩瑜才从长公主府出来,在长公主府门口站了一会后,独自前往鸿胪寺。
下午,宋佩瑜在鸿胪寺接到旨意，永和帝命他送卫国八皇子回卫国。将卫八送回卫国后也不必急着回咸阳,替太子坐镇奇货城。
不是正式的圣旨,而是孟公公转述永和帝的口谕。
面前是孟公公冰冷的眉眼，身后是鸿胪寺同僚们奇异的目光,宋佩瑜跪在上愣了好一会,才朝着皇宫的方向叩首,低声道，“臣谨遵陛下口谕。”
孟公公站姿笔挺的立在宋佩瑜身侧,语气丝毫不见往日的和善，提醒宋佩瑜,“宋大人收拾好行李，就尽快出发,多体谅卫国八皇子对卫京的惦记。”
宋佩瑜从地上起来,将腰间的玉雕小猫拿下来往孟公公手里塞，低声道，“请问公公,我什么时候能回咸阳？”
孟公公脸上闪过明显的犹豫，到底还是半推半就的收下了玉雕小猫，他轻声道，“您不必担心，陛下只是让您替太子殿下坐镇奇货城，又不是要流放您。等陛下想起您了，自然会叫您回来。”
说罢，孟公公像是怕宋佩瑜再问让他觉得为难的话似的，对宋佩瑜弯了下腰，转身就走。
宋佩瑜身后的鸿胪寺官员们，也都听见了宋佩瑜与孟公公的话，眉眼相对间默默交换了几个眼色。
他们虽然远离朝堂权力中心，但家中都有消息灵通的人。
早就听闻过，刚过完年不久，宫中闹出的动静。
上次还特意用太子生病，要闭宫养病的借口来遮掩，后头长公主闹到宫中去，还大张旗鼓的弄出了祛毒药来。
如今看来，当初的祛毒药，也是掩盖天家父子不和的手段罢了。
半年的时间都没到，太子又被陛下关在东宫软禁，这次不仅长公主无动于衷，连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宋大人都要被发配到奇货城去。
鸿胪寺的这些人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却没在宋佩瑜面前露出分毫。
他们可不敢得罪宋佩瑜。
虽然太子失势，宋佩瑜也跟着吃挂落。
但宋佩瑜又不是只靠太子，人家可是出身宋氏。
孟公公都说了，等永和帝想起宋佩瑜了，就会让宋佩瑜回咸阳。
就算太子无法与永和帝提起宋佩瑜，还有中书令大人在，宋佩瑜回到咸阳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宋佩瑜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与众人打过招呼后，立刻回了宋府。
当天下午，吕纪和长跪在勤政殿前，没见到永和帝的面，却得了永和帝的口谕。
‘朕听闻奇货城还缺个副城主，你与宋佩瑜一起去吧。’
吕纪和在勤政殿门口被尚书令训斥了几句，臭着脸回府收拾行李。
短短一天的时间，咸阳再次风云骤变。
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听闻这些变故后，立刻派人去宋府与吕府打探消息，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宋佩瑜告诉他们‘别问，别管。’
吕纪和告诉他们‘离远点。’
面对愁眉苦脸陷入深思的众人，轻轻摇着折扇的柏杨觉得寂寞极了。
他下午的时候，就收到了宋府的消息，宋佩瑜要将他也带去奇货城。
但他不知道能不能与其他人说。
稳妥起见，只能对不起各位同窗了。
骆勇突然拍了下手掌，一扫之前的萎靡，满脸兴奋的道，“不如我们也去勤政殿外给殿下求情吧！”
“好主意！”平彰对着骆勇伸出大拇指，第一个响应，“反正我们加起来都没有宋佩瑜与吕纪和聪明，那就跟着他们做好了！”
魏致远皱起眉毛，低声反驳，“这是什么好主意？宋佩瑜与吕纪和背靠宋氏和吕氏都没法为殿下求情，被陛下直接发配到了奇货城，我们去求情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们人这么多，万一成功了？”盛泰然双手交叠握在一起，呐呐的开口。
魏致远对盛泰然和善的笑了笑，没有再开口，态度却显而易见。
众人意见不一，面面相觑间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始终都没说话，纷纷将目光放在柏杨身上。
柏杨想了想，告诉他们，“你们……我们学着宋佩瑜与吕纪和去给殿下求情，最坏的结果就是跟宋佩瑜、吕纪和一样，被发配到奇货城。”
去奇货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朝堂想起来，想回咸阳也会更容易。
在座的这些人，除了平彰之外，还真没有怕去了奇货城就回不来的人。
柏杨自己身份特殊，就不多说了。
盛泰然有个做贵妃的姐姐在后宫。
骆勇他爹是永和帝的心腹，他从小就叫着永和帝姑父长大。
就连魏致远也不怕，魏忠虽然在朝堂失势，却是永和帝身边为数不多的老人。魏忠若是为了独子不要面子，肯在永和帝面前哭哭旧情，永和帝也不会置之不理。
魏致远见众人都露出雀雀欲试的神色，提醒大家，“如果我们都去了奇货城，岂不是只有殿下一个人留在咸阳？”
魏致远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顶。
他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发蔫。
正犹豫着，突然有穿着青衣的小太监从宫中找来。
小太监认真的给众人见礼，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说话字正腔圆却慢的磨人心志，“我来传殿下的口谕，让平骁骑去东宫。”
众人面露诧异，他们可从来都没在东宫见过这个小太监。
若是平时，他们自然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东宫那么多宫人，他们认不全才是正常。
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蛛丝马迹般的疑点都让他们格外重视。
小太监说话虽慢，口齿却异常清晰。
他说他不是东宫的太监，是勤政殿的太监。
长公主晚上进宫与陛下共用晚膳，说起了太子被软禁东宫的事，才有陛下开恩，允许太子选一个人去东宫陪他。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惊喜，骆勇立刻将小太监从地上拽起来，按在自己身边坐下，还将桌子上的糕点拿到小太监面前，催促道，“长公主与陛下都怎么说？再说得详细些。”
小太监僵硬的坐在骆勇身侧，茫然的环顾四周，语气也不怎么坚定，“我不能说，孟爷爷说，不能将陛下的言行透露出去。”
众人就算有再大的脾气，也没法对才到他们腰间高的小太监发，只能变得法儿的诱哄小太监，让小太监透露出更多的内情。
可怜小太监本就是凭着可爱单纯入了孟公公眼，怎么可能绕的过这些混世魔王，没招架两句，就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透露给他们了。
永和帝不仅没听长公主的话，将重奕放出来，还因此与长公主起了争执。
直到长公主掉了眼泪，永和帝才勉强退步，让太子选个人进东宫陪他反省，随手指了小太监去办这件事。
平彰满脸掩饰不住的激动，急声道，“殿下竟然选了我？”
小太监满脸天真的摇头，“殿下选了宋宾客，但宋宾客要送卫国八皇子回卫国，不能去东宫陪殿下。”
感受到身上若有若无的目光，平彰伸手拍了拍胸膛，骄傲的昂起脑袋，也不知是说给小太监听，还是说给其他人听，声音格外响亮，“在宋兄与吕兄都不能进宫的情况下，殿下选择了我。”
小太监似乎被平彰突然洪亮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点了下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立刻疯狂摇头，连带着两只手也疯狂摇摆，却因为过于着急而有些口吃，“不不不……殿，殿下……”
平彰无声抹了把脸，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朝着小太监伸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我们进宫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说罢，平彰已经牵着小太监的手，朝着门口疾步前行，满脑子都是他要立刻离开这个伤心尴尬的地方。
小太监被拽的几乎双脚离地，回头依依不舍的望向桌子上的糕点。
刚才骆公子是将糕点赏给他了吧？
平骁骑能不能给他个机会，将他那碟糕点带上？
小太监正想着糕点，突然发现平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
平彰松开握着小太监手腕的手，虚挡住脸上的伤心，低声道，“去把你的糕点带上。”
小太监短暂的愣了一下，立刻发出声短促的欢呼，朝着门内跑去。
平骁骑真是个好人！
怪不得太子殿下知道不能让宋宾客去东宫陪他后，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平骁骑。
还在纠结自己到底能在重奕心中排上第几位的平彰，完全不知道，他已经与振奋人心的消息擦肩而过。
平彰去东宫陪重奕，其他人羡慕酸涩的同时，反而不再纠结。
既然已经有人留在咸阳陪伴殿下，那他们就都去勤政殿前求情试试。
就算他们都被发配去奇货城，大公主与惠阳县主还有平彰都在咸阳，骆勇也说会求他爹照顾殿下。
虽然不太愿意面对现实，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单是骆指挥使一个人在咸阳照顾殿下，就比在座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有用。
于是被发配到奇货城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六个。
宋佩瑜是替重奕坐镇奇货城，吕纪和是去做副城主。
柏杨、骆勇、魏致远、盛泰然就比较惨了，他们只能在奇货城守大门。
值得一提的是，在柏杨等人也被发配奇货城后，大公主成功摆脱了身边的奴仆，也跪在了勤政殿外。
可惜永和帝没见她，也没让任何人给她传话。
肃王与肃王妃亲自到勤政殿外抓人，将大公主抓回肃王府软禁，说是要遂了大公主的心愿。
太子在东宫思过多久，大公主就在肃王府被禁足多久。
见识到永和帝的决心后，朝堂上下彻底绝了替太子求情的心思。
如果真的能求情，长公主和肃王难道不是最能影响永和帝的人？
中书令与尚书令，难道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弟弟和儿子被发配到奇货城？
连元后的侄子骆勇都没逃过被发配到奇货城的惩罚。
宋佩瑜也像是认命了似的，离开咸阳的时候，不仅带着卫国八皇子，和同样被发配到奇货城的副城主和诸多门卫，还带着几大车的等身银镜。
大有既然短时间内回不来了，就顺便在奇货城售卖新品的意思。
隔日长公主府的宴会上，咸阳的夫人贵女们第一次见到等身银镜，知道宋佩瑜将准备售卖的所有等身银镜都带走了后，顿时捶胸顿足，恨不得能叫人将宋佩瑜追回来。
这么好的东西急着带去奇货城做什么？
先在咸阳卖啊！
宋老夫人与长公主闲聊的时候，不经意的透露出等身银镜的制作艰难。
银镜庄共生产了一千五百四十二座等身银镜。
初步筛选后，只剩下一百二十座等身银镜，那些被定义为不及格的等身银镜已经被彻底销毁。
除了宋氏内部消化的五座等身银镜，和送到宫中、长公主府与肃王府的五座等身银镜，只有宋佩瑜带去奇货城的七座等身银镜能称得上是完美无瑕。
银镜庄还剩一百零三座等身银镜，只待详细记录瑕疵后彻底销毁。
悄悄竖着耳朵听着长公主与宋老夫人说话的夫人们闻言，纷纷提起了兴致，求着宋老夫人让她们看看银镜庄的瑕疵品是什么样。
宋老夫人犹豫后，终究还是抵不住老姐妹们的劝说，应下了此事，承诺回府后会给众人发帖子，邀请她们去银镜庄赏镜。
赏镜当天，一百零三座银镜，错落有致的摆放在空旷的水泥地上。
夫人贵女们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银镜中格外清晰的镜像，刚开始的时候，她们甚至不敢轻易靠近银镜。
已经习惯了银镜的长公主却没有这等顾虑，甚至因为夫人贵女们有些畏缩的表现而显得更加从容贵气。
有长公主与宋氏女眷们从容不迫的姿态珠玉在前，已经习惯了攀比的咸阳贵夫人们又正能甘心屈于人后。
没过多大一会，参加宴席的所有人都适应了从银镜中看自己的模样，甚至还能专心研究这些镜子上都有什么瑕疵。
宋佩瑜为银镜上的瑕疵下过大功夫，摆放在水泥地上的这些银镜中所谓的瑕疵，都是经过巧妙设计的‘艺术’。
比如某个等身银镜的上方突然出现个粉色的‘污渍’，初看的时候，只觉得粉色‘污渍’突兀碍眼，若是细看，就会觉得粉色的‘污渍’像是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某个等身镜的左上角有三道长短不一、颜色不同的竖立痕迹，虽然显眼，却不会挡住想照镜子的人的脸。
……
越是近距离接触等身银镜，夫人贵女们就越是舍不得这些有瑕疵的等身银镜被毁。
尤其是听说宋佩瑜已经将银镜坊的工匠都带去奇货城后，夫人贵女们就更舍不得这批等身银镜了。
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原谅太子，肯让宋佩瑜回咸阳。
错过了这批等身银镜，她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怎么动心，夫人贵女们也说不出来要用瑕疵品的话，只能一味的劝宋老夫人不要浪费了这些等身银镜。
宋老夫人的态度却很坚定，她与众人道，“这些东西存了瑕疵，你们是必然看不上的，最多卖给商家夫人，让她们开个眼界。但狸奴离开咸阳时特意将这些瑕疵品托付给我，就是怕别人舍不得眼前的利益，坏了银镜庄的名声。狸奴说了，宋氏银镜庄，绝对不会卖瑕疵品。”
围在宋老夫人身侧的夫人们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哪怕宋氏愿意将这些有瑕疵的等身银镜卖给商家妇也行啊。
商家妇人最会看眉眼高低，自然知道该将银镜送到哪。
宋氏坚持不卖瑕疵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是她们掌握了生产等身银镜的秘方，也不会乐见市面上有瑕疵品流通。
但她们如今不是卖家而是买家，自然不在乎卖家的口碑，只想早买早享受。
长公主坐在主宾的位置上，将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皆收入眼底。
她放下手中的琉璃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的开口，“要本宫说，狸奴还是过于较真了。这些银镜虽然有瑕疵在，却不耽误使用。自陛下登基以来，就劝诫朝臣勤俭，并坚持以身作则。若是让他知晓，这么多尚且能用的等身银镜白白被销毁了，定要为此闷闷不乐。”
众人见已经有了完美等身银镜的长公主竟然愿意为她们解围，顿时大喜过望，顺着长公主的话继续劝说宋老夫人。
她们不敢以永和帝勤俭为由头逼迫宋老夫人，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疯狂暗示宋老夫人，她们对等身银镜的喜爱。
经不住众人的轮番劝说，宋老夫人脸上的坚定逐渐变成犹豫。
“狸奴终究是年轻人，心气大了些，不如陛下与长公主想的周全。”宋老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等身银镜，“这些等身银镜直接销毁，确实有些可惜。”
长公主也点了点头，笑道，“你是狸奴的母亲，他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自然要你这个做母亲的替他找补。你替他拿个主意就是了，若是狸奴从奇货城回来后有不服气，你就让他来找本宫。”
宋老夫人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家务事，就不劳烦长公主了。”
坐在宋老夫人身侧的叶氏以帕捂嘴，笑着对长公主道，“您不知道，我这小弟弟孝顺极了，但凡手头有点什么东西，都要第一时间送到母亲的松鹤堂。只要母亲发话，他绝对不会有异议。”
长公主对着叶氏点了点头，赞叹道，“老夫人好福气。”
眼看着惦记了好几天的等身银镜终于有了希望，在场的夫人们自然不会吝啬好话，顺着叶氏与长公主的话往下说，恨不得能将宋佩瑜赞成绝无仅有的孝子。
宋老夫人被捧的笑不拢嘴，也没刻意吊着众人的胃口。
她沉吟了一会，很快有了主意，“老身听闻，前些日子有异龙搅弄风雨，弄出龙吸水的异象。异龙虽然不敢与陛下真龙之身抗衡，没到咸阳来兴风作乱，仓皇逃命的时候却惊扰了许多西边的百姓。”
“这些等身银镜虽然不耽误使用，但毕竟有了瑕疵。恰好狸奴又不在，老身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价。不如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所得款项，宋氏分文不取，全都用于赈灾。希望在龙吸水异象中受灾的难民，能在陛下的庇护下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长公主面露动容，恭维宋老夫人大义的同时，还帮宋老夫人出了些主意。
其他贵夫人们也不甘示弱，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这件事彻底定下了。
剩下的一百零三座稍有些瑕疵的镜子，全都交给长公主组织拍卖。
长公主当即给一百零三座等身银镜当场编号。
从明天开始，每天按照编号售卖一座等身银镜，有意出价者，遣人去长公主府的门房处报价即可。
每日报价的时间从卯时到宵禁，第二日可以在长公主府的门房处得知前一日的镜子是以什么价格卖给了谁。
一切事宜商议妥当后，长公主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团扇，“等到所有等身银镜都卖出去后，本宫再邀请诸位夫人来盘算账册。”
众人知道长公主这是不愿意落人口实的意思，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有意借着等身银镜讨好长公主与宋老夫人，因此也没认真推脱，最后都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编号为一，瑕疵最小的等身银镜，在第一天被拍卖。
从早上开始，长公主府门房上的茶水点心就没停过。
各府的得力奴仆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从长公主府的人口中打听到，今日的等身银镜被叫到了什么价格。
可惜长公主骄矜，她府上的奴才便也高人一等，虽然不至于用鼻孔看人，甚至还能说得上是进退得当，谦逊有礼，却根本就不肯理会各府奴仆的套话。
有情绪过于激动或者言语不当者，直接被长公主府的护卫丢了出去。
有些人上午来了，下午还要来。
下午来了后，直接不走了，厚着脸皮要在长公主府打铺盖。
哪怕宵禁后才能知道结果，已经不能再回府上，也能在第二日一大早回府报信，好让自家主子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对于这些人，长公主府倒是宽容得很，还特意给他们空出个能暂时休息的院子。
翌日，天还蒙蒙亮，第一座等身银镜花落谁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咸阳。
盛氏以一千两黄金的价格，拔得头筹
就连等着上朝的尚书令，都拿‘千金镜’打趣同样等着上朝的宋瑾瑜。
宋瑾瑜却不肯接这茬，被问急了，就说他记得宋佩瑜房中有座完美无瑕的等身银镜，如今宋佩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咸阳，等身银镜放着也是落灰……
尚书令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不再打趣宋瑾瑜。
花钱还要买瑕疵品算什么？
他能从宋瑾瑜这里拿到完美的等身银镜。
尚书令之前不肯放过宋瑾瑜，也不是计较买‘千金镜’的花费。
千两黄金，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足以让尚书令小了气量。
他介意的是宋氏弄出来的这些花花道子。
宋氏要名还是要钱都与吕氏无关，但在幽州这个地界上，吕氏的当家夫人却不能输给个‘商人妇’。
随着晨钟敲响，勤政殿宫门大开。
宋瑾瑜与尚书令相视一笑，纷纷谦让对方先行。
穆侍中冷哼一声，径直从宋瑾瑜与尚书令之间穿行了过去。
他筹谋已久，终于借着东宫让穆氏翻身，却没想到永和帝居然能狠心到如此程度，因着憎恨穆氏，连唯一的儿子都不顾。
不过这样也好，重奕彻底对永和帝死心，才能发现穆氏的好。
至于宋氏与吕氏……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
尚书令夫人虽然错失第一座公开拍卖的等身银镜，却得到了从宋府送来的完美无瑕的等身银镜。也就不再介怀第一天的失利了。
其他贵夫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她们不仅暗自悔恨落在了‘商人妇’后面，还要面对更让人烦躁的现实。
盛氏夫人这个曾经的商人妇已经走到了她们前头，还有许多身家仅次于盛氏，真正的商人妇，也在等身银镜拍卖的第二天派人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门房竟然也接待了他们！
从这天起，什么穆氏、什么太子，都成了昨日黄花。
咸阳贵族们最关心的事，莫过于今日的等身银镜被拍卖到了什么价格，自家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座等身银镜。
这不仅是后院妇人们的攀比争锋，也是外面男人们的脸面。
为什么中书令大人能凭着面子，就从宋氏讨一座完美无瑕的等身银镜。有些人却连花钱买都舍不得？天天派小厮去长公主府竞价，每次都空手而回，好意思吗？
男人一旦八卦恶毒起来，根本就不会再给后院妇人们留下发挥的余地。
宋佩瑜与卫国八皇子一行人还没到到蔚县，‘千金镜’的各种奇闻，就先在与赵国相邻的各国之间传开了。
前往蔚县的路上，宋佩瑜等人不止一次遇到正赶往咸阳的各国游商，他们都想去咸阳碰碰运气。
从咸阳传出来的最新传闻，楚国襄王拍了座等身银镜，命人送回楚国，长公主府并未阻止。
也有一开始就在咸阳的他国游商，从长公主府拍到了等身银镜。
只要能出得起当天最高的价格，长公主府并不介意买走等身银镜的人是世家还是富商，是赵国人还是他国人。
宋佩瑜从咸阳离开的当天就病了。
柏杨说他是心中憋着虚火，郁气下沉导致的症状，除了吃药调理，只能自己想开。
东宫小学堂的人都明白宋佩瑜是为什么而病，连劝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过于苍白。
因为宋佩瑜的病症，除了柏杨与吕纪和，其他人都没再去打扰宋佩瑜。
就连卫国八皇子与卫国使者，都始终是吕纪和出面招待。
只有每次在驿站停下或者出发的时候，众人才能看到脸色苍白，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的宋佩瑜，在面生奴仆的搀扶下出现。
出于对病号的特殊照顾，众人每次都将驿站最大最舒适的房间让给宋佩瑜，连最难伺候的吕纪和都没提出过异议。
可惜大多数人却不知道，宋佩瑜的房间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住。
离开人前后，宋佩瑜心不慌了，气不喘了。
容光焕发的翻看各地送来的书信。
‘千金镜’闻名各国，不仅让咸阳热闹了起来，奇货城更热闹。
所有人都知晓，宋佩瑜不仅从咸阳带走了七座完美无瑕的等身银镜前往奇货城，还将咸阳银镜坊的所有匠人都带去了奇货城。
有瑕疵的等身银镜都能价值千金，完美无缺的等身银镜能价值多少？
不仅梁州与豫州的富商立刻朝奇货城出发，连始终都是偷偷摸摸与奇货城交易的翼州富商都大张旗鼓的前往奇货城，生怕晚一步，再想要完美无缺的等身银镜，就要等不知多久的时间。
奇货城甚至还接待了来自卫国的富商。
宋佩瑜将已经到达奇货城的卫国富商记下来，小声嘀咕，“回头问问向云和卫八，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历。”
在卫国已经快要没有王法的时候，还敢去奇货城买等身银镜。
要不就是真正的聪明人，打算在奇货城避难，等卫国安稳下来再回去。
要不就是根本就没打算回卫国，打算进些货物后，前往其他国家。
也有可能是要钱不要命的狠人……
以目前的形势，宋佩瑜反而希望在奇货城的卫国商人能特别一些，最好是要钱不要命的狠人。
钱，是奇货城最不缺的东西。
始终坐在宋佩瑜对面，安静的看着宋佩瑜边看信边念叨的人突然开口，“杨业，当初与向云一同来奇货城的人。”
“你记得！”宋佩瑜满是惊喜的看向重奕，然后默默捂住眼睛。
自从离开东宫后，重奕就没卸下过身上的伪装。
宋佩瑜让人连夜给重奕制作了一双‘恨天高’，穿上这双鞋后，原本就身高八尺傲视群雄的重奕，直接变成了‘小巨人’。
衣服里面再裹上层层软布缝制出来的软垫，重奕给人的视觉效果，马上从身体修长匀称的青年，变成膀大腰圆的壮汉。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扑上黑粉，蒙住半只眼睛，然后整个右脸都用特殊染料画出烫伤的痕迹。
重奕光明正大的低头站在魏致远、盛泰然等人面前，这些人都没怀疑过宋氏给宋佩瑜派的忠仆，会是本应该在东宫反省的重奕。
宋佩瑜给重奕伪装出来的形象，简直太符合‘有真本事的护卫’形象了。
再加上宋佩瑜从离开咸阳后就开始称病，每天都窝在马车里不肯轻易露面，重奕所扮的宋缺，是时刻贴身保护宋佩瑜的护卫，自然是整日陪着宋佩瑜窝在马车中，也不轻易出现在人前。
就连平时最为跳脱，喜欢找各种高手喂招的骆勇，都很有眼色的没来叨扰宋佩瑜。
如今距离蔚县的路程只剩下三天，除了事先就知道宋缺就是重奕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劲。
重奕目光定定的望着正捂着眼睛的宋佩瑜，无声绷直嘴角。
即使没与重奕对视，光是感受重奕的目光，宋佩瑜也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悄悄分开手指，透过缝隙去看重奕，刚好看见重奕抬起手想要摸脸。
也许是感觉到了宋佩瑜的目光，重奕忽然抬起眼皮，乌黑的的眼睛正对上宋佩瑜视线。
宋佩瑜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他隔着衣服捂着隐隐作痛的良心，解释道，“我刚才眼睛疼来着。”
重奕并不知道还有‘辣眼睛’的说法，他感觉到宋佩瑜没有说谎，却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看到重奕下意识歪头的动作，宋佩瑜捂着心脏的手更用力了。
他竟然觉得黑得堪比煤球，一只眼睛被黑布蒙上，脸上遍布烫伤痕迹的重奕很萌？
他的审美大概没救了。
但重奕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宋佩瑜觉得无论此时的重奕与他说什么，他都无法拒绝。
“烧伤妆好看吗？”重奕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凉嗖嗖的。
宋佩瑜抱着不能让重奕不高兴的想法，昧着良心点头，“你什么样都好看。”
“唔”重奕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毫不犹豫的道，“既然这么好看，你也化个烧伤妆让我看看。”
宋佩瑜望着重奕的目光凝滞了一下，然后如无其事的转开视线，“也不知道慕容将军与平彰怎么样了，等我们从蔚县赶往奇货城的时候……”
重奕冷笑，望着宋佩瑜的目光逐渐犀利。
宋佩瑜只当他既没听见也没看见，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等我们在蔚县修整后，赶往奇货城的时候，慕容将军也差不多能点完兵。大军从庄县到蔚县，刻意隐瞒动向的情况下，也最多五天的时间就够了。”
永和帝已经在咸阳筹备粮草，庄县原本就有大粮仓，蔚县去年也新设了粮仓。也就是说，他们完全不必担心开战后，粮草供应的问题。
只要时机得当，他们随时都能对卫国开战。
重奕根本就不肯接宋佩瑜的话茬，无论宋佩瑜说什么，他都以不变应万变，乌黑的眼睛静静的盯着宋佩瑜。
两人目光相对，无声对峙了一会。
宋佩瑜忽然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我去找吕纪和问……嗯？”
感觉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宋佩瑜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视线中突然多了个竖起来的圆润头颅，圆润头颅上还有两个茫然找不到对焦处的黑点。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宋佩瑜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蛇啊！”
尖叫的同时，宋佩瑜想也不想的回头，朝着他刚刚嫌弃过的‘烧伤’脸扑了过去。
吕纪和与柏杨正好来找宋佩瑜与重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宋佩瑜难掩惊恐的叫声。
吕纪和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柏杨却想不也想的抓着吕纪和的袖子冲了进去。
房间内，通体深灰色的蛇被根玉簪钉在地上，尾巴仍旧在疯狂摆动，甚至扫到了吕纪和的脚腕。
吕纪和立刻双腿发软，贴着墙壁坐在地上。
他很清醒，但清醒并不能战胜恐惧。
为了让自己冷静点，吕纪和僵硬的移开目光，看向刚才发出惨叫的人。
宋佩瑜正披散着头发，双脚离地的骑在看不清脸的壮汉身上，死命的往壮汉怀里躲。
明知道壮汉就是重奕，吕纪和仍旧觉得有些……微妙？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吕纪和一改虚弱无力的模样，猛得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拍上了门，抢在护卫前面开口，“没事，有蛇进来，已经被宋缺处理了。”
宋佩瑜被吕纪和拍门的动静吓得又打了个哆嗦，双手抓着重奕的衣领，充满警惕的回头，他脸侧染上了一抹不规律的嫣红，是蹭上了重奕脸上的烧伤妆。
还没看见吕纪和，宋佩瑜先看到了仍旧在地上疯狂摆动的蛇尾。
宋佩瑜喉咙口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再次将头埋在重奕颈侧，可怜兮兮的道，“它为什么还在动！”
当年在华山遇到刺杀后，在陌生的山头醒来，柏杨已经见识到吕纪和有多怕蛇了，却没想到宋佩瑜居然也怕蛇怕成这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感觉到身前突然变得充满压迫性的目光，柏杨的动作僵住，不太流畅的将转头的动作变成反方向转身，面朝仍旧在地上挣扎却始终没法挣脱的灰蛇蹲下去，动作利落的给灰蛇一个痛快。
将门外的人都打发走后，仍旧脸色惨白后背紧紧贴门站着的吕纪和，见到灰蛇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脸才逐渐恢复血色。
他绕着灰蛇走到桌子边坐下，看了眼仍旧紧紧抱着重奕的宋佩瑜，伸手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的道，“先说正事，等我们走了你再抱。”
“蛇不动了？”保持原本姿势的宋佩瑜小声道。
重奕瞟了眼地上已经头尾分家的蛇段点了点头，没得到回应，才反应过来宋佩瑜这样的姿势看不见他点头。
重奕低声‘嗯’了一声，用目光示意柏杨将地上的蛇段收起来。
柏杨无声叹了口气，半点脾气都没有，随意从行李中撕扯了块布下来，盖在地上的蛇段上。
宋佩瑜推着重奕的肩膀，慢慢从窝在重奕怀中的姿势，变成面对重奕坐在重奕腿上的姿势。期间时不时的警惕回头，但凡发现盖着蛇段的那块布发生半点变化，宋佩瑜的动作都会暂时停滞住。
直到确定发现那块布动了是他的错觉，宋佩瑜才会继续小心翼翼的起身。
好不容易坐直身体的宋佩瑜，正对上吕纪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宋佩瑜觉得，吕纪和简直有毒。
每次他都以为，这就是吕纪和能误会的极限了。
下次的吕纪和却永远都能看到更‘劲爆’的画面。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宋佩瑜抢在吕纪和开口前否认。
至于吕纪和会不会相信，宋佩瑜已经无所谓了。
宋佩瑜觉得被吓软的腿脚比之前好多了，正想按着重奕的肩膀借力，从重奕腿上爬下去，突然感觉到腰上一紧，有滑嫩细软的不明物体狠狠蹭在他脸上。
直到被重奕放开，宋佩瑜仍旧满脸茫然，看着重奕的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傻气。
重奕脸上的烧伤妆已经彻底花了，连带着黑色的粉底也面目全非。
他顶着黑白红掺杂的的脸，愉悦的勾起嘴角，对宋佩瑜道，“你也好看。”
宋佩瑜刚恢复清明的目光再次呆滞，抬起手颤抖着在脸上抚过，然后伸到眼前。
很好，三根手指，六种颜色。
好看个鬼！
房间中四个人。
两个人自成一派，笼罩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之中。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后，一个将目光放在门上，一个看向桌子底下，不约而同的陷入沉思。

第76章
宋佩瑜等人到达蔚县后,暂时停在蔚县修整。
永和帝虽然已经同意让卫国八皇子返回卫国，却不会白做善人。
具体要卫国付出怎样的代价，还需要宋佩瑜与卫国使臣慢慢商议。
到了蔚县后,宋佩瑜就安排人将已经在赵国停留许久的卫国使臣送出了蔚县。
希望下次见到的卫国使臣，还能是这个人。
简单修整后,宋佩瑜主动去拜访八皇子。
见到八皇子的时候，宋佩瑜险些没敢认人。
明明从咸阳出发的时候,已经为卫国先帝守孝将近三个多月,期间还不停叠孝的八皇子也没瘦多少。
怎么从咸阳到蔚县,短短十多天的路程后,八皇子就瘦的脱形了。
如果卫国再派使臣来赵国，见到现在的八皇子,绝对会怀疑赵国虐待八皇子。
宋佩瑜纳闷的看着八皇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是路上有水土不服？”
八皇子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在宋佩瑜身侧落座,叹息道,“你不懂。”
宋佩瑜确实不懂,但八皇子现在的精神面貌，却严重影响了宋佩瑜的下一步计划,所以他绝对不能让八皇子再这样下去。
眼见八皇子始终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怎么愿意答话,宋佩瑜干脆去问伺候八皇子的仆人。
当初八皇子是随着重奕回到咸阳，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在东宫安置,所以伺候八皇子的人也是东宫的宫人,自然对宋佩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八皇子在东宫的时候还好好的，自从坐上前往蔚县的马车后，就开始郁郁寡欢,往日一天五顿带点心都不够吃，路上却一天一顿饭都吃不下去。
“晕车？”宋佩瑜狐疑的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的八皇子，他怎么不记得八皇子还有晕车的毛病？
八皇子突然抬起头，昔日里傻乎乎的双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宋佩瑜，我是不是快死了？”
宋佩瑜都要被八皇子气笑了。
这还没诊脉，怎么就要死了？
宋佩瑜不理会八皇子，继续问伺候八皇子的仆人，“怎么没给八皇子找个大夫看看？”
就算八皇子身份尴尬，也不至于病了一路，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看见。
仆人听出宋佩瑜言语间似有责怪的意思，本就弯着的腰弧度更加明显，却没因此而面露惊惧之色。
整个东宫都知道，宋大人是最讲理的。
“回大人的话，小的曾请柏公子来看望过八皇子。”仆人轻声道，“柏公子说八皇子这是郁气下沉导致的症状，虽然可以用药调理，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八皇子自己想得开，不然就算吃再多的药也没什么用。”
所以八皇子拒绝吃药的时候，柏杨也没强求。
宋佩瑜觉得仆人的话似乎有些耳熟，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只能暂时放下。
他又问了仆人些细节，推算出卫国八皇子开始变化的日子，顿时有了大致的猜测，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知道八皇子不想回卫国，甚至是惧怕回卫国。
却没想到这还没回卫国呢，八皇子就一副要提前愁死的模样。
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昨日卫国使者已经离开蔚县，想来再过几日，你的家人就会来接你了。”明知道八皇子不可能喜欢听这样的话，宋佩瑜却不得不说。
果然，八皇子肉眼可见的更萎靡了些，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知道了。”
宋佩瑜端着桌子上的热茶润了润嗓子，劝慰了八皇子几句，“原本卫国一点都不在乎你在赵国如何，如今却一心一意的想要迎你回国。你回卫国后说不定会有大造化，为何不将情况想的好一点？”
这次，八皇子总算是没继续无动于衷，他抬起眼皮，两只眼睛像是死鱼眼似的瞪着宋佩瑜的方向，语气更丧了，“穿着龙袍下葬，就是我最好大造化了吧。”
宋佩瑜放下茶盏，笑而不语。
以目前卫国的情况分析，八皇子的自我认知十分清晰明确。
“但是我不想死啊！”八皇子突然一巴掌拍在身侧的雕花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佩瑜跟着八皇子沉默了一会，正想要出言试探八皇子，究竟在生死危机下清醒到什么程度，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到八皇子突然将停留在木桌上的手掌拿到嘴边，呼噜呼噜的吹着气。
力气太大，拍疼了。
宋佩瑜无声扶额，他觉得，他想和八皇子深入谈心的过程，可能会不太顺利。
现在知难而退换吕纪和来，也许还来得及。
宋佩瑜还没在犹豫中拿定主意，八皇子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
半个月前，八皇子还是个圆润的小胖子，连说话的速度太快，小肚子都会跟着颤忽。
如今的八皇子，和曾经的他相比，瘦到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也唯有哭起来的时候，还能让宋佩瑜见到几分从前的影子。
八皇子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边哭边大声控诉。却完全不管听他哭诉的人，到底能不能听清他都说了什么。
不像是哭诉，倒像是单纯的发泄情绪。
重奕等的不耐烦，穿着他的全套伪装行头找来的时候，宋佩瑜已经喝了三盏茶，左右双眼写着无欲无求四个大字。
宋佩瑜就没见过比八皇子还能哭的人。
从还没开始记事，仅是从奶妈口中得知的往事开始说起。
一直说到他父皇临死前都没想将他赎回卫国，可见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儿子。
如今卫国想要将他接回去，就是为了给卫国皇陵凑个人头。
重奕面露嫌弃的从坐在地上哭嚎的八皇子身边经过，谨记他宋缺的身份，径直走到宋佩瑜的身后站定，以目光询问宋佩瑜发生了什么。
宋佩瑜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咸鱼太难懂了。
尤其是身份为皇子的咸鱼。
不仅重奕看上去是个花瓶，实际上触及割手。
连八皇子都这么难缠。
宋佩瑜只是想试探一下，八皇子对回到卫国的看法。
如果八皇子是个野心勃勃的蠢货，想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翻身农奴把歌唱，回去继承皇位，走上人生巅峰。
这是宋佩瑜最希望看到的情况，也没什么特殊原因，能让他省些口舌罢了。
八皇子要什么没什么，甚至为了保命，不得不主动逃离卫国。
这样的八皇子，再怎么没脑子，也能意识到他在争取皇位上没有任何筹码吧？
就算八皇子真的没脑子到极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宋佩瑜可以引导八皇子往这方面想。
保证能让八皇子主动求着赵国，助他拿下卫国皇位。
如此一来，赵国出兵卫国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卫国八皇子仍旧坚持咸鱼到底也没关系。
众所周知，最容易控制的傀儡就是咸鱼，只要让咸鱼的日子过得舒服，咸鱼根本就不会介意身后拴着多少根绳子。
宋佩瑜以与八皇子短暂相处过的经验判断，觉得八皇子会是个很好的傀儡人选。
总之，东宫好吃好喝的供着八皇子这么久，现在要开始收利息了。
八皇子愿意配合赵国拿下卫国最好，他要是不愿意配合，宋佩瑜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但宋佩瑜万万没想到，他和八皇子的谈话，竟然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宋佩瑜脾气好，能在八皇子根本就听不清的哭诉中等两个时辰，听得脑子嗡嗡作响都不发火，重奕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
重奕来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无声走到正哭得异常投入的八皇子身后，垂下目光‘和善’的望着八皇子的乌黑的脑瓜顶。
卫国八皇子正在细数，上学堂的时候，不仅异母所出的哥哥弟弟都欺负他，甚至连其他皇子的伴读都欺负他。
想起那些年的窝囊，八皇子再次悲从心来，哭得更用力了。
他就着这件事又想起被异母兄弟身边的太监欺负的事，正要继续哭诉，突然觉得背脊发凉，无声打了个哆嗦。
八皇子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顶着红肿的眼睛抬起头，正对上张狰狞可怖，可止小儿夜啼的脸。
重奕冷漠的望着像是只红眼小兔子似的八皇子，低声道，“别吵，懂？”
八皇子被吓得‘嗷’了一声，由坐在地上的姿势变成仰躺在地上的姿势，瑟瑟发抖的望着重奕，“您，您怎么在这啊？！”
无事可做只能继续喝茶的宋佩瑜，听了八皇子这句话，立刻抬起眼皮看去过去。
这是认出重奕了？
果然，虽然总是被欺负，却平安长到这么大，还能曾镇战场逃出来，怎么可能真的是废物。
八皇子隐藏的不错，差点将他也骗过去了。
八皇子立刻感觉到身上‘和善’的目光，从一道变成了两道。
他很慌，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事了，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补救，只能双手抱着肩膀，将自己缩成一个球，眼巴巴的望着重奕与宋佩瑜。
宋佩瑜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八皇子立刻举起双手紧紧的捂住嘴，先是疯狂摇头，然后又疯狂点头，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乖巧的让人心疼。
沉默半晌后，宋佩瑜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完，将谈话地点从花厅改为他的房间。
转移谈话地点的时候，正巧遇上拎着长剑的吕纪和，便将吕纪和也叫上了。
吕纪和走在最后，正在关门，突然听见‘扑通’一声。
八皇子毫不犹豫的给重奕跪下，顶着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重奕，半句话都不敢说。
宋佩瑜已经彻底放弃揣测咸鱼的想法，他直接问，“你跪下做什么？”
八皇子半分犹豫都没有，呐呐道，“求饶。”
宋佩瑜再次为八皇子的耿直而无语。
他觉得他错了，他为什么会在八皇子认出重奕的瞬间，以为八皇子还有隐藏面存在。
吕纪和抱着佩剑走过来，没落座，就站在八皇子身侧，以目光询问宋佩瑜发生了什么。
宋佩瑜叹了口气，指着八皇子，“他一眼就认出了殿下。”
吕纪和垂下眼皮去看八皇子，笑意不达眼底，“没想到八皇子竟然有如此眼力。”
即使咸鱼如八皇子，也能听出来吕纪和这番话不是在夸奖他。
八皇子无声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后，默默加大抱紧自己的力度。
他怎么如此命苦，才逃离卫国那个狼窝，又进了赵国的虎穴。
“坐”重奕指着唯一还空闲的椅子。
八皇子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站在他身侧的吕纪和，头差点摇成拨浪鼓，哆哆嗦嗦的开口，“不，不了，我跪着就行，让吕大人坐！”
“呵”吕纪和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淡的道，“殿下让你坐。”
八皇子愣了一下，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先将椅子拽的离吕纪和远些了，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啪’
吕纪和将手中的长剑按在桌子上。
宋佩瑜亲眼看着八皇子原地蹦起来，屁股彻底离开椅子后又落下去，反而将椅子坐实了。
不像是之前整个椅子只坐四分之一，看上去那么难受。
吕纪和眼角余光也看到了八皇子的反应，他眼角抽搐了下，不动声色的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殿下来蔚县乃是辛秘之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八皇子即将返回卫国，别人随便吓吓他，他就会将殿下出现在蔚县的事说出去以求保命，不如我们……”
长剑出鞘，剑身折射的冷光正好照在吕纪和嘴角的冷笑上。
“我不敢！”八皇子的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来，就再次感受到重奕‘和善’的目光，只能再坐回去。
他带着哭腔的道，“我一定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求你们放过我吧。”
宋佩瑜揉了揉又开始跳动的眉心，低声道，“别哭了”
八皇子也是够厉害了，哭了两个多时辰，嗓子还是如此清亮。
“我……忍，忍不……嗝！”八皇子伸手捂住嘴，边默默流泪，边闷声道，“我能忍住！”
吕纪和看着八皇子又蠢又可怜的模样，忽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只有一点点，完全不会阻碍他继续逼问。
“你现在是在我们面前，自然这么说。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拿着刑具的卫国人，你能瞒住什么？”
八皇子羞愧的低下头。
他竟然完全没法反驳吕纪和这番话。
“所以能不能别让我回卫国？”八皇子抠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鼓足了勇气去看重奕的脸。
这是八皇子傻乎乎的直接道破重奕的身份后，第一次敢用正眼睛看重奕。
重奕没马上拒绝，“理由”
八皇子愣住，满脸‘你居然理会我’的诧异。
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人，看上去更蠢了。
“我……”
八皇子开口数次，每次都是以我开头，然后完全进行不下去，脸上焦急与慌乱交织在一起，指甲周围被自己抠得流血都没发现。
重奕等的耐心尽失，冷声开口，“想活着？”
八皇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重奕大方的给八皇子提供选择的余地，“你肯听话，孤就让你活着。”
八皇子喜形于色，右手举过头顶，连声保证，“我肯定听话，太子殿下叫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
吕纪和冷不丁的插嘴，“如果殿下命令你回卫国，为我们传递消息呢？”
八皇子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逐渐变成比哭还难看的笑。
良久后，低着头的八皇子才小声道，“我什么都听太子的。”
其实这对八皇子来说，并不是个太让人难以抉择的问题。
他人生十几年中，短短几个月的赵国生活，是他最开心放松的日子。
在赵国，不会有‘兄弟’欺负他，也不会有‘兄弟’的伴读欺负他，更不会有‘兄弟’身前的奴仆欺负他。
他只要哄着重奕，让重奕开心，就能让重奕身边的人对他格外照顾，这是八皇子还在卫国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八皇子内心深处甚至觉得，在赵国，他才活的像是个皇子。
至于卫国……
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八皇子很难对卫国产生好感和流连。
以他在赵国为父皇守丧时，卫国频繁报来的丧信和身上越来越后厚重的丧服推测，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们，差不多已经在地府团聚了。
就算他回到卫国，也未必能见到熟悉的面孔。
既然如此，赵国是否对卫国动手，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生活在赵国东宫的角落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暇无聊就去找安公公或者向公公说会话。
逼着八皇子说出了他们想听的话后，宋佩瑜与吕纪和不约而同的看向重奕。
如果重奕还不满意八皇子的态度，他们还能再逼一逼八皇子。
在重奕的目光中，大部分人脑门上都贴着鲜明的标签。
‘与我无关’、‘与我有关’
‘能用’、‘不能用’
……
从此之后，八皇子就是‘与我有关’且‘有用’的人。
可惜重奕正穿着属于‘宋缺’的衣物，从袖口摸到腰间，都没有能拿来给八皇子做见面礼的东西。
宋佩瑜的手无声搭在重奕腿上，手心朝上摊开。
半个巴掌大的琉璃卧在宋佩瑜手心，是朵五颜六色的祥云。
重奕拿过祥云琉璃，小心翼翼的放进袖袋，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八皇子，“去吧，等卫国事毕，你想去哪都可以。”
八皇子闻言，惴惴不安的脸上立刻扬起轻松的笑意，无声对重奕行了个礼，欢快的退了出去。
看八皇子的表现，仿佛一点都没怀疑重奕可能会出尔反尔，在达成目的后杀人灭口。
宋佩瑜摇了摇头，也不是笑还是骂，“傻子。”
吕纪和将长剑入鞘，意味不明的道，“傻人有傻福。”
卫国八皇子已经被‘说通’。
在慕容靖那边准备就绪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收集卫国的消息。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佩瑜找了好几个人商量后，还是决定要去奇货城。
不仅因为奇货城距离卫国更近，还因为在奇货城能接触的人更多。
因着有琉璃路的存在，从蔚县去奇货城不用起早。
车队从蔚县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宋佩瑜晕车的症状已经不药而愈，他向来都是闲不住的性格，就算是在赶路，马车的桌子上都平铺着卫国的地图。
宋佩瑜的手点在卫国距离赵国最近的地点，易县，不仅是卫国最北边的县城，还是出了名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地。
二十多年前，正值春秋鼎盛且坐拥幽州、翼州的庆帝尚未失了雄心壮志，想要更进一步的扩大地盘，头一个盯上的，就是卫国。
庆帝派了二十五万大军攻打卫国。
卫国东拼西凑后，只能派出五万军队防守。
像是卫国这种被其他国家四面包围的国家，一旦被邻居攻打，最怕的就是有其他邻居趁火打劫。
所以卫国不仅要对易县增兵，还要向其他四个方向增兵，说是将卫京掏空了完全算不上夸张。
如此悬殊的国力和兵力，几乎所有人都看好燕国会赢下战争，并吞卫国。
梁、楚、黎甚至已经做好了跟着喝汤的准备。
结果却让梁、楚、黎大失所望。
二十五万燕军在易县外面，一天一次小冲锋，三天一次大冲锋，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都没能攻破易县。
卫国尚且还能支撑住，反倒是燕国耗费不起二十五万大军的辎重，借着北方突厥卷土重来，悄无声息的退兵了。
这段往事在当时不知道引起了多大的笑话，同时也让卫国扬眉吐气，彻底在夹缝之地站稳了脚跟。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想要并吞卫国的变成了赵国，易县仍旧是个绕不过去坎。
卫国的国土只有弹丸大小，最强盛的时候，全国兵力也只有十二万，全国人口始终没有突破过四十万。
能在诸多强国与老牌势力中夹缝生存，靠的就是四方边镇都是天险。
这也是卫国已经乱成这样，环伺的虎狼哈喇子都流了满地，却仍旧没有动手的原因之一。
万一卫国因为外敌而团结下来，不仅借着天险守住国土，连带着朝堂也稳定下来。
最先动手的人岂不是与曾经的燕国一样，成了笑话？
宋佩瑜的目光顺着地图上的易县，看向易县周围。
易县就像是个分水岭，易县以北，大多都是平缓地势，直到赵燕边境，除了赵国奇货城之外都是三不管的镇子和村子。
易县突然比北面高出将近二十米的天然高度，左右皆是人迹罕至的高山和蔓延看不见尽头的树林，原地建城就是天然要塞。
想要攻打卫国，就必须踏平易县，因为根本就没路可绕。
已知骠骑大将军生前，手中掌握六万大军。
也就是说卫国还剩下的军队肯定大于六万。
虽然国内冲突不断，但目前来说对卫国最重要的，无疑还是四个要塞。
“要是能知道易县如今有多少守卫就好了。”宋佩瑜以手杵脸，看向重奕，“如果殿下有八万兵马，想要护卫国周全，会派多少人守卫在易县？”
重奕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四万放在北方三县，保证能在三日内汇聚易县。”
他难得肯主动解释，“楚国无斗志，黎国无余力，睿王不敢轻易动手，卫国只需要防备赵国。”
宋佩瑜露出个苦笑，浑身放松的窝在马车角落的软垫上。
他刚才将自己代入卫国，觉得拨三万兵马到易县已经是极限，没想到重奕比他还狠。
宋佩瑜满脸放松窝在那里的模样，在重奕眼中委实乖巧可爱的很，重奕忍不住伸手在宋佩瑜头顶抚过。
宋佩瑜翻了个白眼，如果有一天他秃了，重奕一定是罪魁祸首。
他伸手将重奕蠢蠢欲动似乎还想再来一次的手握在手心，正想要说话，忽然重心不稳，猛得朝前方扑了过去，正好被重奕接在怀中。
马车也随之停下，从远到近响起嘈杂之声。
“有刺客！”
“快来保护宋大人！”
“不是刺客，是土匪，他们是奔着千金镜来的！”
……
宋佩瑜双手撑着固定在马车上的桌子，勉强稳住身形，听清外面的话后，立刻想去掀马车的帘子，却被重奕拦下来，“我去看，你在马车等着。”
宋佩瑜短暂的了犹豫了一瞬，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习武练剑也就是强身健体，当真遇到刺客，只有仓皇逃命的份。
宋佩瑜的马车位于车队的最后面，重奕站在车架上，能将所有乱象尽收眼底。
被称作土匪的那群人从两侧出现，如今大多都在车队的前方。
宋佩瑜在马车内等的心焦，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都在远处，忍不住从马车内探出个头来，“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宋佩瑜已经出了马车，坐在重奕踩着的车架上，也想起身去看远处的情况。
重奕按着宋佩瑜的头，不让宋佩瑜也站起来，低声道，“不是土匪，是刺客。”
虽然这些突然出现的人都穿的粗布衣服，甚至大部分人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
但他们出手却极有章法，行动间有相互照应配合的意思，竟然能与车队中的护卫旗鼓相当。
宋佩瑜闻言，心中立刻有了几个猜测。
他对仍旧守在他马车附近的护卫道，“不用留这么多人在这，快去看看八皇子怎么样了。让守着银镜的人都去保护八皇子，别管这些身外之物。”
马车周围的护卫犹豫了下，离开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三分之一。
这些护卫刚离开，无头苍蝇似的在车队中横冲直撞的土匪们，就突然找到了确切目标，一半的人冲向了装着等身银镜的马车，一半的人竟然径直朝着宋佩瑜的马车冲了过来。
护卫们毫无防备之下，当真让土匪们冲到了宋佩瑜的马车附近。
为首的土匪举着刀指着坐在车架上的宋佩瑜，“我看这个最好看，兄弟们！将他带回去给寨主做女婿！大小姐定然喜欢这样的俏郎君！”
土匪们齐齐应好，气势远超惊慌失措的护卫。
好在宋佩瑜的护卫都是宋氏的私兵，都随着宋氏儿郎上过战场，虽然暂时被土匪震住，但回神的速度也很快，立刻拔刀迎了上去。
只是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慌忙间难免将一些土匪放到了宋佩瑜的马车前。
重奕单膝跪在宋佩瑜身侧，一只手捂着的宋佩瑜的眼睛，低声道，“闭眼，别怕。”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感受到手上温热的液体后，立刻道，“我去马车里！”
“马车太大，我顾不上你。”重奕捂着宋佩瑜眼睛的手挪到了宋佩瑜腰间，紧紧将宋佩瑜按在他怀中。
连斩五人后，重奕一剑斩断链接马与马车的绳子，狠狠踹在马屁股上。
本就焦躁不安的骏马又挨了让它疼痛不已的一脚，情绪彻底失控，嘶吼一声，不分敌我的将身边的土匪和守卫踢飞，随意找个方向跑了。
失去骏马的马车平稳后退且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颠簸，重奕低声喊宋佩瑜抱住他
然后弯下腰去，一手抓着马车边缘稳住身形，一手将长剑狠狠插入地面。
长剑崩成了几段，马车也停了下来。
宋佩瑜早就忍不住睁开眼睛，他和重奕还在马车上，和之前的位置有些距离，却没彻底离开车队的范围。
重奕竟然真的将已经断成几截的长剑插进了琉璃路，强行让马车固定在了原地。
反倒是土匪没想到重奕竟然会这么做，没跟上马车滑行的速度，被护卫拼死拦住。
宋佩瑜被血腥味熏的脸色惨白，心中却没多大的恐惧，或者说比那天突然踩到灰蛇吓得几乎什么都顾不上，好了不止百倍。
他甚至扒着马车顶站了起来，比较土匪和护卫的人数。
光凭肉眼来判断，土匪的人数与护卫不相上下。
护卫有三百人，土匪最多有二百二十人到二百四十人之间，绝对不会超过二百五十人。
只是车队中身份贵重，不容有失的人太多了。
宋佩瑜、吕纪和、卫国八皇子、骆勇等人。
还有七座价值不菲的千金镜和毫无还手之力的工匠。
护卫要保护贵人，要护着千金镜，还要护着那些工匠，又是在万万想不到的地方被突然袭击，才会在第一时间乱了阵脚。
重奕从马车内拿出弓箭来，速度极快的拉弦放箭，几乎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每次羽箭疾飞，都至少会有一个土匪倒下。
甚至有土匪因为背靠背站着，居然被重奕射穿了。
这等现象不仅被土匪注意到，也引起了车队中其他人的注意。
一时间无论是土匪还是护卫，动作都有些凝滞。
宋佩瑜没看几眼，就从站在重奕身后的姿势变成坐在重奕腿边。
还好他的马车够大，里面的东西也足够齐全，光是重弓就有两副，还有两副轻弓，适合的羽箭不下一千支。
以重奕的准确度和土匪的数量，足够了。
见识到重奕堪称一击致命的羽箭后，护卫们就找到了最高效的杀敌方法。
他们只需要缠住土匪，不让土匪有机会到处乱窜。
然后时不时的与土匪拉开距离，就会有飞箭来助。
这场突如其来的抢劫，以土匪惨败，仓皇而逃告终。
宋佩瑜短暂的犹豫后，还是没派人去抓已经逃了的土匪，而是让护卫们看倒下的土匪还有没有活口，先简单为他们处理下伤口。
若是能活下来，就带回去审问。
活不下来，也无需强求。
吕纪和与八皇子等人都没什么大碍，只有宋佩瑜的车架被土匪冲击，马被重奕放走了，厚实的车架也满是斑驳伤口。
就连宋佩瑜自己，虽然在重奕的保护下没有受伤，衣服上却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头发也有些凌乱。
以至于宋佩瑜竟然是看起来最狼狈的那个。
没过多久，金宝就统计出了车队的损失。
等身银镜被摔碎了四座，车队的护卫死了十六个，重伤二十三个，轻伤者数不胜数。
会制作银镜的工匠死了一个，重伤一个，基本个个都有轻伤。
像是马车被毁坏或者马匹在乱象中跑了……这类的损失，都没算在里面。
宋佩瑜坐在车架上，面无表情的听着金宝的话，等待发软的腿脚恢复力气。
那么多每天都能看到的脸庞，以后永远都看不见了。
如果不是有重奕在，他们的伤亡还会更严重。
最可笑的是，这一切竟然发生在蔚县门口。
他们从蔚县出发，到遇见土匪，期间也就隔着一个时辰的路程。
半个时辰后，收到消息后匆匆调集兵马的蔚县守卫赶来。
蔚卫指挥使不顾他与宋佩瑜都是朝廷命官，直接跪下，战战兢兢的请罪。
宋佩瑜冷着张脸，自上而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蔚卫指挥使，“你是不是以为奇货城是太子殿下封地，进项到不了你的手上，其余的事便也与你没关系？竟然能让土匪突然出现在奇货城和蔚县之间？”
宋佩瑜的语气只能说冷淡，绝对称不上愤怒，用词却让蔚卫指挥使完全无法承受。
蔚卫指挥使将头贴在地上，“请宋大人明鉴，臣万万不敢有这般心思！”
宋佩瑜冷笑着拂开蔚卫指挥使抓他袖子的手，转身往吕纪和的马车去，吩咐金宝，“派人去奇货城，告诉盛旺，我过几日再去奇货城，回蔚县！”
蔚卫指挥使还想再去抓宋佩瑜的袖子，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极为可怖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手腕上碎裂般的阵痛，疼的他眼前一黑，还以为手腕被废了。
他知道这个人，是宋氏给宋佩瑜派的私卫！
在蔚县外遭遇土匪抢劫之事，不仅让宋佩瑜气的大发雷霆，吕纪和比宋佩瑜的火气还大，回到蔚县后，立刻泼墨挥笔，写了份足有万字的折子弹劾蔚卫指挥使失职，立刻着人送去咸阳。
自从在华山刺杀流落在外，遭遇土匪后，吕纪和就对土匪深恶痛绝。
虽然知道在蔚县外的土匪，几乎没可能是真的土匪，但吕纪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无论是真土匪还是假土匪，他都不可能在土匪手中受气两次。
‘土匪’的尸体和当场遗留的武器都被带回了蔚县，很快就有了线索。
还不知道吕纪和已经往咸阳递了折子的蔚卫指挥使，正脸色铁青的站在宋佩瑜暂住之处的院子里。
过了最初的慌乱后，蔚卫指挥使心中余下的情绪最多的是羞恼，其余才是悔恨。
他居然当着众多下属的面，对还没及冠的小崽子下跪求饶。
可恨宋佩瑜竟然仗着有中书令与太子撑腰，辱他至此！
他们都是朝廷命官，宋佩瑜不过是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他已经在去年永和帝决定扩充蔚县驻军后，升为正三品的卫指挥使。
宋佩瑜不仅受了他的跪拜，还敢训斥他，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蔚卫指挥使心里充满火气，他不敢将这火气对着宋佩瑜发，便恶狠狠的盯着请他进门的金宝。
不仅随意找理由训斥了金宝几句，还抬起腿想要踹金宝。
金宝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等着蔚卫指挥使踹他，立刻后退了一大步，让蔚卫指挥使险些闪了腰。
“你还敢躲？”蔚卫指挥使气的完全失去理智，捂着后腰大步走近跪在地上的金宝，抬脚就要往金宝背上踹。
吕纪和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满是诧异，“这是做什么呢？”
蔚卫指挥使闻声犹豫了下，脚还是落在了金宝背上，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他转身对吕纪和拱手，恶人先告状，“我便是有什么不是，宋大人训斥我几句也就算了，这个奴才竟然也敢看不起我！”
吕纪和‘嗯’了声，正要说话，屋子里已经有人听见动静，主动迎出来，是满脸戾气的骆勇，他满是不耐烦的道，“都在门口了，怎么还不进去？”
“你急什么？就算那土匪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追到蔚县来。”话虽这么说，吕纪和的脚步却越来越快，眨眼间就越过蔚卫指挥使，到了骆勇身侧。
骆勇听了吕纪和的话后却愈发的不高兴，他将右手握着的长剑怼在地上，面色不善的看向蔚卫指挥使，阴阳怪气的道，“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平生第一次见到土匪居然是在家门口。谁知道那些土匪还有什么本事，说不定下次就能在蔚县内，看到土匪光明正大的抢千金镜。”
好话！
这不是明摆着怀疑蔚卫指挥使监守自盗，装成土匪来抢劫他们？
吕纪和忍不住多看了骆勇几眼，可惜只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愤怒，没看到半点智慧。
回头再看蔚卫指挥使，满脸憋屈却半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敢说。
原来是个无能又欺软怕硬的东西。

第77章
花厅内,宋佩瑜已经简单洗漱过，也换了身衣服，脸色比之前在琉璃路上时还要差。
宋佩瑜洗漱的时候才发现,重奕手心已经干涸的鲜血是他自己的，想来是用长剑让马车停下的时候,剐破了手心。
虽然将血迹清理后，留下的伤口并不算严重。
但宋佩瑜只要想到重奕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又在短时间内连续拉弓数百次,就觉得替重奕手疼。
疼痛转化为怒火,一部分冲着土匪背后的人,一部分冲着蔚卫指挥使。
吕纪和与骆勇进门后，径直找椅子坐下。
蔚卫指挥使犹豫了下,坐在了吕纪和的对面。
没过多久,除了八皇子之外的人就都到了。
八皇子身边的仆人来告诉宋佩瑜，八皇子受到惊吓,已经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宋佩瑜捏了捏眉心,吩咐仆人好生照顾八皇子,发现八皇子有发热的迹象就赶紧用药。
打发走了伺候八皇子的仆人，宋佩瑜看看已经落座的吕纪和、骆勇等人,轻声问道，“之前在外面也没注意,你们可有受伤？”
“皮外伤罢了，不值一提。”骆勇掀起衣袖给众人看,手臂上已经包扎上了白布。
吕纪和头晕,但是他不想说，神色恹恹的摇了摇头。
其他人也都说没什么大碍。
骆勇迫不及待的看向蔚卫指挥使，问道,“土匪身上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蔚卫指挥使被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回话。
眼角余光看到同样正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的宋佩瑜后，蔚卫指挥使又坐了回去，他低着头闷声道，“被带回来的土匪招供，他们都是卫国的人。在卫国活不下去，才会逃到三不管地带。期间听闻了‘千金镜’的名头，得知宋大人随身携带了七面完美无瑕的千金镜，便动了心思。想要抢走千金镜，然后去黎国或者燕国生活。”
骆勇立刻道，“他们在卫国是什么身份？”
蔚卫指挥使低声道，“是镖局的人。”
“主家得罪了卫国的世家，心有不服之下，将各地镖局的人都汇聚到了身边，想要与世家抗衡。最后还是世家赢了，镖局的主家已经没了，这些人也在本地活不下去，便只能逃出卫国。”
魏致远骇笑，“卫国已经乱到能让镖局和世家兵戈相向？官府不管？”
“原本的县令突然生了场急病过世，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卫京都没再派新县令去，当地便越来越乱。不仅如此，如今在卫国，来往各县镇，已经不再需要路引。运气好还能遇到守城的门卫，只要给够钱财就行。如果城门没有守卫，也能入城。可能入城后就会被当地世家的人带走充作奴仆或苦力。”
盛泰然与柏杨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相同的震惊。
卫国这种情况，还有何王法可言？
宋佩瑜转了下手上的蓝宝石串子，问道，“指挥使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蔚卫指挥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觉得他们没有说谎。”
宋佩瑜坐在首位，居高临下的望着始终低着头说话的蔚卫指挥使，眉目间的风雨更盛，语气却并不急迫，“然后呢？”
蔚卫指挥使抬头看了宋佩瑜一眼，没明白宋佩瑜这个‘然后’是什么意思。
他又低下头去，沉思了半天，才满是犹豫的开口，“我已经让人对比了那些土匪所用的武器，大多都是卫国人惯用的武器制式，还有少部分赵、燕制式的武器。能有二百多人的镖局……”
说到这里的蔚卫指挥使突然停顿了下，脸上闪过几不可见的慌张，再开口时，声音却比之前大了不少，“镖局惯常走南闯北，有些他国制式的武器也很常见，也许是他们逃到三不管地带后，从其他土匪那黑吃黑得来的武器也说不准。”
宋佩瑜不用回头看正依靠在墙边的重奕，就知道蔚卫指挥使在撒谎。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能且愚蠢，还将别人都当成傻子的废物。
明明说到‘二百多人的镖局’时，已经发现了不对，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编。
宋佩瑜气的不愿意再与蔚卫指挥使废话，招手让银宝来给他续茶，动作隐秘的从袖口里掏出个手指节大小的玉雕给银宝。
重奕的目光随之看来，正好看到一闪而过的‘靖’字。
这是他从咸阳出发前，慕容靖交给他的东西，被他随手抛给了宋佩瑜。
吕纪和的头更晕了，自从在奇货城再次遇到地震后，他就落下了些毛病，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头晕。
因此他一直在很努力的修身养性，还勉为其难的每天抄写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莫生气’。
终于从每天看到‘莫生气’就头晕，到现在轻易不会觉得晕。
虽然宋佩瑜和柏杨都认为，他头晕好转是养回来了，但吕纪和坚定的认为，是他的修养越来越好了。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蔚卫指挥使，吕纪和却觉得，他那些‘莫生气’都白抄了！
抬头看了眼宋佩瑜怒形于色的模样，吕纪和不得不扬起笑脸，他对蔚卫指挥使道，“那些土匪是什么离开卫国，期间都是在哪落脚，为何会知道我们今天经过琉璃路前往奇货城？”
蔚卫指挥使被吕纪和这串问题问懵了，满脸茫然的望着吕纪和。
吕纪和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捂住额头。
他不行，他头晕。
蔚卫指挥使已经慌了。
他刚才与宋佩瑜回话的时候，已经发现他审问土匪，得出的结论也许有点小问题。
稍作犹豫后，蔚卫指挥使选择坚持他原本的观点。
那些土匪没撒谎，他们就算不是镖局的人，也必然是卫国的人。
说不定是从卫国跑出来的逃兵。
在他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宋佩瑜就百般看他不顺眼，若是他在宋佩瑜面前临时改口，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到宋佩瑜面前？
蔚卫指挥使本以为宋佩瑜没马上发现问题，他这关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吕纪和竟然又问出这么多，他根本就没想到的问题。
蔚卫指挥使怕这些从咸阳来的贵人着急，确认了那些土匪的身份后，就立刻赶来，根本就没问那么细致。
吕纪和的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感受到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蔚卫指挥使慌忙之下，竟然开口说了些与吕纪和的问话毫不相关的话。
说是毫不相关也不恰当，他将从土匪们口中知道的消息，全都说出来了。
蔚卫指挥使也没傻到极致，土匪们与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分别审问过活着的土匪，然后结合土匪们的招供和现场留下的证据，才总结出‘大部分土匪没有说谎’的结论。
这些土匪的口径并不统一，除了大部分人说他们原本是卫国镖局的人，还有些人说他们本就是三不管地带的土匪，或者说他们是燕国人、黎国人、梁州睿王的手下……说什么的都有。
蔚卫指挥使之所以相信，这些土匪原本是卫国镖局的人，除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卫国口音，所用的武器也大多都是卫国的制式，还因为那些称自己原本是卫国镖师的人，所说的卫国状况，与蔚卫指挥使收到的消息都能对上。
反倒是那些说自己是燕国人、黎国人、梁州睿王手下……的人。
一旦被问起来到三不管地带之前的生活，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前言不搭后语，破绽明显到让蔚卫指挥使完全没法忽略。
听了蔚卫指挥使推论的过程后，宋佩瑜改变了原本对蔚卫指挥使的想法。
他以为蔚卫指挥使只是蠢笨，没想到蔚卫指挥使不仅蠢笨，还擅长自作聪明。
明知道活着的土匪口径不一，八成是在说谎，却轻易相信了其中一些骗子的话。
只因为这些骗子的话听起来更可信？
呵
宋佩瑜与吕纪和已经被气得不想说话，其他人却没有宋佩瑜与吕纪和这般敏锐。
他们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一时之间想不通不对劲的地方在哪，纷纷陷入沉思。
只有骆勇丝毫都不在意蔚卫指挥使前言后语间的破绽，他现在更关心其他事。
“这些……”骆勇犹豫了下，还是将这些人称作土匪，“这些土匪为什么能毫无预兆的冲到车队面前？”
蔚卫指挥使闻言，刚干爽些的后背再次潮湿起来。
他还不算傻的彻底，他知道，无论土匪突然出现在琉璃路的原因是什么，他都逃不了失查的罪名。
焦急之下，蔚卫指挥使再出昏招，下意识的道，“我这就是派人去问奇货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些土匪都是从卫国来的，应该是先经过奇货城，才到的蔚县附近。”
说罢，蔚卫指挥使不仅没觉得在宋佩瑜面前，将锅扣到奇货城上有什么不对，还露出了逃过一劫的满意笑容。
满脸‘我可真聪明’的模样。
骆勇本想继续追问，却不像蔚卫指挥使这般没眼色。
他看了眼正在低头研究茶盏的宋佩瑜，总觉得气氛越来越古怪，也就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致，抱着长剑坐在原地。
花厅的氛围逐渐凝滞下来。
蔚卫指挥使将众人的沉默，当成了对他的认同。
他看向宋佩瑜，主动问道，“不知宋大人想怎么处理那些土匪？”
宋佩瑜瞟了眼空荡的门口，意味深长的看向蔚卫指挥使，“指挥使有何意见？”
“这些人冲撞了诸位大人，还让卫国八皇子受到惊吓，实乃罪不可赦。依我看，不如直接送去官矿做矿奴。”蔚卫指挥使毫不犹豫。
因为人口不足，除非谋反，否则死刑很少，最严重的惩罚莫过于去官矿做矿奴。
这些被罚去的矿奴，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官矿，生活完全没有指望，就算没有被苛待，也大多坚持不了几年。
宋佩瑜没答话，靠在椅子上，定定的望着蔚卫指挥使。
蔚卫指挥使以为宋佩瑜还觉得不解气，心中抱怨宋佩瑜暴戾的同时，嘴上却丝毫都没犹豫，“只是这些人本就是穷凶极恶之辈，若是去了官矿后欺负在那里做工的平民也有可能，不如本官直接为民除害，将他们……”
蔚卫指挥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到时候与琉璃路上的那些尸体都作为杀敌上报，还能算是他的军功，可谓是一举两得。
从头到尾都在发呆的柏杨，听了蔚卫指挥使的话，目光终于聚集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满脸自得的蔚卫指挥使，大家的表情都很微妙。
吕纪和从袖口拿出个瓷瓶，昂头往嘴里倒。
那瓷瓶柏杨认识，就是他给吕纪和的东西，里面是专门去火的药。
银宝悄无声息的从门口进来，远远的对宋佩瑜点了下头，走到正靠在墙边打哈欠的重奕身边站好。
上一秒脸上还带着笑意的宋佩瑜，下一秒突然端起身侧的茶盏，往蔚卫指挥使脸上砸。
‘啪’的一声。
上好的琉璃茶盏在蔚卫指挥使脚边碎成好几块。
蔚卫指挥使毫发无伤，脸上却满是惊怒，不可置信的道，“宋佩瑜，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这话该问指挥使才是，你是什么意思？”宋佩瑜冷笑，“要将那些土匪送去官矿，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灭口？你在怕什么！”
蔚卫指挥使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声音完全盖住了宋佩瑜，“我听闻宋大人遭遇土匪，好心好意的调集兵马去救你，又主动帮你调查此事，你却如此想我？”
蔚卫指挥使涨红着脸站着，宋佩瑜安稳的坐着。
宋佩瑜身上的气势非但没有被蔚卫指挥使压住，反而比虚张声势的蔚卫指挥使更从容镇定。
他已经下定主意要给咸阳传信，换个人来做蔚卫指挥使。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与眼前的人多说废话。
宋佩瑜看向顶着背后清晰脚印痕迹，站在蔚卫指挥使身后的金宝，“此事不劳烦指挥使，副指挥使与左右同知何在？请他们来，我有事要劳烦他们。”
金宝响亮的应声，转身就要往门口去。
蔚卫指挥使下意识的去扯金宝的手臂，金宝却不会像在外面时那样，任由蔚卫指挥使欺负。
两人快速过了两招，竟然是金宝站了上风，一脚踹在蔚卫指挥使的肚子上，让蔚卫指挥使狠狠的摔在了吕纪和身侧。
蔚卫指挥使晃着摔得有些晕的脑袋爬起来，心中又羞又怒，几乎要失去理智。
宋佩瑜他怎么敢？
竟然纵着刁奴如此羞辱他！
蔚卫指挥使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却将金宝的说的每个字都听进耳中。
“小的无意冲撞了吕大人，还请吕大人恕罪。”金宝对吕纪和恭敬的弯下腰，看都没看正四仰八叉的倒在吕纪和脚边，脸已经涨红成猪肝色的蔚卫指挥使。
吕纪和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吧。”
金宝应了声，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在蔚卫指挥使身上停留了两秒，才若无其事的转身，一路小跑的走了。
怒火直冲蔚卫指挥使的脑门。
他还以为吕纪和与宋佩瑜不一样，没想到都是一路货色。
宋氏的奴仆敢在大庭广众下对他动手，还不是什么大事？
正坐在吕纪和身侧的骆勇，见到蔚卫指挥使面目狰狞愤恨的望着吕纪和的模样，站起来走到吕纪和身侧，防备的望着蔚卫指挥使，“你想做什么？”
他想杀了宋佩瑜与吕纪和，再将那个叫金宝的东西抽皮剥骨！
蔚卫指挥使目光闪烁，眼中隐隐带着泪光，悲愤开口，“您也是武将之后，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宋佩瑜与吕纪和如此欺辱我？今日他们能在蔚县如此欺辱我，来日他们手握大权，就会再如此对待咸阳武将，对待您和令尊。”
“放你娘的狗屁！”骆勇抄起手中的长剑就往蔚卫指挥使背上抽，“你去撒泡尿看看，也配和小爷比？自己办事不妥当，倒是会找借口！”
自从遇到土匪，骆勇心中就憋着一大口气。
其中大半对着土匪，小半对着蔚卫指挥使。
蔚卫指挥使还敢当着他面说让他不痛快的话，这不就是在找抽？
蔚卫指挥使已经得罪了宋佩瑜与吕纪和，怎么敢再得罪骆勇？
骆勇他爹不仅任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还是五军都督府同知，在赵国武官中，地位仅次于慕容靖。
蔚卫指挥使也是武官，以后再想升迁，就要看永和帝和五军都督府的脸色。在蔚卫指挥使心中，这群从咸阳来的公子中，骆勇才是最得罪不得的人。
吕纪和嘴角含笑的望着蔚卫指挥使抱着头被骆勇猛抽，连躲避都不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头一点都不晕了。
最后还是魏致远看不下去，也怕骆勇真的将蔚卫指挥使打出个好歹来，恐怕不好收场，主动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魏致远半蹲在蔚卫指挥使身侧，劝道，“李大人莫要动怒，早些回府休息，改日骆勇消气了，让他去给您陪不是。”
蔚卫指挥使不肯走。
他不敢与骆勇计较，却想要和宋佩瑜、吕纪和计较到底。
他刚才可是听见了，宋佩瑜让金宝去叫副指挥使和左右同知，分明是想要架空他。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蔚卫指挥使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到金宝去而复返，身后果然跟着副指挥使和左右同知。
副指挥使和左右同知，见蔚卫指挥使正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坐在地上，纷纷露出吃惊的神色，连忙去搀扶蔚卫指挥使。
“指挥使身体不适，恐怕要休养一段时间。”宋佩瑜的将目光放在后进来的三个人当中，体型最健壮的那个人身上，“劳烦副指挥使继续调查突然出现在城外的土匪是什么来路，左同知亲自出去巡视几次，务必保证从奇货城到蔚县之间，不会再有人埋伏。蔚县内的事，劳烦右同知多操心些。”
副指挥使和左右同知闻言皆大惊，面面相觑后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放在了蔚卫指挥使的身上。
蔚卫指挥使借着三个人搀扶他的力道，从地上站起来，犹如利刃般锋利的目光像是要将宋佩瑜穿透似的，“宋大人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你身为鸿胪寺少卿，管好卫国八皇子就够了，蔚县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就算你是正三品的太子宾客，也管不到本官头上。本官也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蔚卫指挥使越说底气越足，伸手挥开副指挥使的手臂后，大步走到宋佩瑜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宋佩瑜，嗤笑道，“你不会是在太子的东宫待久了，就以为自己能代替太子发号施令了吧？”
“传令下去，让钱百户带人将此处围上，宋大人与吕大人在城外受到了惊吓，要安心休养，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蔚卫指挥使特意将‘任何人’三个字说的特别重。
宋佩瑜与吕纪和还没做出反应，骆勇先握紧了长剑，指着蔚卫指挥使道，“你什么意思？”
蔚卫指挥使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冷声道，“我没什么意思，这也是为了宋大人和吕大人好，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们保护的滴水不漏，省得他们整日胡思乱想。”
骆勇还要再说话，却被吕纪和拽了下手臂。
蔚卫指挥使也看到了吕纪和的动作。
他以为这是吕纪和怕了的表现，看向吕纪和的时候，却发现吕纪和脸上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用‘你要完了’的目光看着他。
蔚卫指挥使气得立刻要继续限制宋佩瑜与吕纪和。
反正他已经将宋佩瑜与吕纪和得罪死了。
他一个正三品的大员，怎么也不至于怕两个只靠家中耀武扬威的小子。
回头他就应了府上贵客的话，接受穆氏的招揽。
宋佩瑜与吕纪和与太子再亲近，难道还能比得上太子的母族？
没等蔚卫指挥使张嘴，宋佩瑜的声音已经响起，“指挥使不仅身体不适，脑子也烧糊涂了，既然如此，就回咸阳养病去吧。”
原本宋佩瑜只是想让蔚卫指挥使病上几个月，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了出兵卫国的事。
如今看来，竟是不能再留在蔚县了。
蔚卫指挥使转过身，对宋佩瑜扬起个嘲讽的笑，暗含警告的目光看向身侧仍旧没回过神来的副指挥使与左右同知，低声道，“我是陛下亲自下旨封的蔚卫指挥使，主管蔚县军情，宋佩瑜只是来送卫国八皇子回卫国，然后就要去奇货城。”
副指挥使给左右同知使了个眼色，然后低下头躲开蔚卫指挥使的目光催促。
如果必须要选择，他只能选择得罪咸阳来的人，顺着蔚卫指挥使。
他虽然名义是副指挥使，却只是仗着出身世家，在蔚卫还是蔚所的时候，就进去混资历。正好赶上好时候，蔚所扩充为蔚卫后，所有人都跟着官升一级。
副指挥使能成为副指挥使，也是多亏了他既有身份，又是真的对军情一无所知。
蔚卫指挥使想着副指挥使不会与他争权，才会全力支持副指挥使成为副指挥使。
左右同知在蔚卫指挥使的注视下面面相觑，右同知先低下头。
他也是原本蔚所的人，家中在本地很有根基，早就不服气左同知作为外来人能压他半头，正好将这个麻烦事推到左同知身上。
果然，蔚卫指挥使看到右同知也低下头后，虽然不是很满意，却也没执意逼迫，而是将目光转到了左同知身上，语气暗含催促，“姜同知”姜同知摸了下鼻子，露出个苦笑，“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小，只有在他身边的蔚卫指挥使、副指挥使和右同知能听见。
副指挥使与右同知眼皮都没抖一下，仍旧死死的低着头。
蔚卫指挥使却露出了笑容，“我们也是为了宋大人和吕大人的安全着想，若是有人怪罪，你只管说是奉命行事，别怕……！”
蔚卫指挥使眼睛发直的低下头，却只能看到姜同知握着匕首的手，和一小截刺目的银光。
“你要做什么？！”蔚卫指挥使不可置信的道。
姜同知几乎比蔚卫指挥使高整个头，他以肩膀压着蔚卫指挥使的肩膀，匕首毫不费力的卡在蔚卫指挥使的脖子上，憨厚的脸上满是无奈，“既然大人病了，就回咸阳养病吧。您这样的三品大员，就算是告老，也能在咸阳颐养天年，至少半生富贵衣食无忧。”
“你们算计我？”蔚卫指挥使环顾四周，除了副指挥使和右同知满脸诧异与茫然，其余人皆满脸漠然，他立刻‘明白’了。
一定是宋佩瑜与吕纪和早就看他不顺眼，才故意设套等着他钻。
说不定所谓的土匪，也是宋佩瑜自导自演的出来的东西。目的就是让他陷入慌张，然后独自来这边，这些人就能借机发难，甚至直接杀了他，然后再推给子虚乌有的刺客。
蔚卫指挥使被自己的脑补惊出了满身的冷汗。
姜同知耸了下肩膀，老实答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宋佩瑜再也不想在蔚卫指挥使身上浪费半点时间，立刻让姜同知将蔚卫指挥使带走，安排人连夜送回咸阳。
在蔚卫指挥使耳中，‘送回咸阳’就等于‘送他上路’。
他立刻开始疯狂挣扎。
不行，他必须要反抗。
在这里反抗，他还有活着的希望。
若是被悄悄带走了，他就必死无疑！
蔚卫指挥使看向仍旧满脸惊疑的副指挥使和右同知，厉声道，“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叫人？今日他们对我下手，明天就能对你们下手。”
右同知犹豫了下，没动。
副指挥使却觉得脖子有点凉。
蔚卫指挥使下去了，肯定要有人上来，姜同知已经投奔了咸阳来的宋大人，那他岂不是刚好挡在姜同知前面，下一个就会轮到他？
想到这里，副指挥使猛得扑向近在咫尺的姜同知。
他不敢直接出去叫人，彻底得罪来自咸阳的宋大人。
只能试着能不能将蔚卫指挥使解救出来，让蔚卫指挥使自己去叫人。
姜同知急忙将匕首拿开，还推了蔚卫指挥使一把。
他只是想吓唬指挥使，让指挥使听话，副指挥使是想要了指挥使的命！
蔚卫指挥使愣了一下，立刻手忙脚乱的往外面跑，却在门口狠狠的摔一跤。
他忍着疼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嘴角的笑容还没扯开，突然感觉到脖子一紧，紧接着双脚离地，竟然被人提着领子拎起来了。
宋佩瑜看着重奕和重奕手中四肢疯狂滑动的蔚卫指挥使，眼皮子狠狠的跳了下，大步走到重奕和蔚卫指挥使身侧，正要开口让重奕将蔚卫指挥使扔了，别让手上的伤口挣开。
蔚卫指挥使已经软软的滑倒在地上。
重奕低头看着正望着他的宋佩瑜，“只是昏了，不会有事。”
宋佩瑜看清重奕的手掌后，发现没渗血才放心下来。
他目光冰冷的望着倒在地上的蔚卫指挥使，突然抬脚在蔚卫指挥使格外突出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不想回咸阳？
三品大员做腻了？
好，他成全蔚卫指挥使！
眼见着副指挥使和右同知似乎还想说话，宋佩瑜从袖口里翻出个手指粗的小印，拿给副指挥使和右同知看，“蔚卫指挥使玩忽职守，连他国军队出现在蔚县范围内，都毫无察觉，导致卫国八皇子重伤，严重影响赵国与卫国的谈判。本官怀疑他已经被敌国收买，劳烦……”
宋佩瑜回头看了眼，目光在魏致远和骆勇间犹豫了下，最后落在骆勇身上，“劳烦骆兄与副指挥使详查此事，就从狱中的土匪开始查起。”
“另外劳烦吕兄与魏兄，详查蔚卫指挥使是否有做出通敌之事，蔚卫指挥使的府邸与近日往来的人开始查。”
以蔚卫指挥使的脑子，不知不觉被人利用的可能性，不说百分之百，起码能有九成。
骆勇痛快的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憋屈，一定要将‘土匪’后面的人查出来。
副指挥使目光发直的盯着宋佩瑜手中的小印，满脸欲言又止。
他当然听说过东宫令，与皇帝的尚方宝剑一样，皇帝的尚方宝剑是见之如见陛下，东宫令则是见之如见太子。
但……
看热闹看得身心舒畅的吕纪和似笑非笑的望着副指挥使，“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东宫令，自然不会是假的。难不成你也听说了太子被禁足的事，以为东宫马上就要失势，所以不想遵从太子殿下的旨意？”
副指挥使哪敢应这句话。
就算他再傻，也知道面前的这些人，全都是与太子殿下同窗过的人，也是因为给太子求情，才会一起出现在蔚县这种偏僻的地方。
副指挥使朝着宋佩瑜跪下去，低声道，“臣领旨。”
宋佩瑜举着手中的小印，侧身退让到一边。
吕纪和伸手去扶副指挥使，经过地上倒着的蔚卫指挥使时，狠狠的在蔚卫指挥使肚子上踹了两脚。
副指挥使低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右同知顺风摇摆，默默的陪着副指挥使跪下，又默默起来。
姜同知则是宋佩瑜一开始让银宝叫来的人，他是慕容靖的亲信。
去年蔚卫扩张，慕容靖正好再此坐镇，便顺手安排了些手下，也是方便照顾奇货城。
慕容靖回咸阳后，到底还是蔚县本身的势力占据上风，姜同知就逐渐被边缘化了，竟然没人知道他不仅是慕容靖帐下的人，还曾给慕容靖做过亲卫。
只有姜同知在，再结合‘东宫令’，宋佩瑜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踢掉蔚卫指挥使，彻底掌握蔚县的军务。
除了蔚卫指挥使从养病，到送回咸’再到要被彻查。
宋佩瑜最开始安排副指挥使去查土匪，左同知整顿蔚卫、加强蔚县警戒，右同知安抚蔚卫指挥使的亲信还是不变。
吕纪和与魏致远，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住在了蔚卫指挥使府上，从库房和账册开始详查。
短短三天，就有了不菲的收获。
吕纪和顺着蔚卫指挥使府的账本，抓到了个穆氏的人，问出来不少东西。
蔚卫指挥使不仅借着临近奇货城的地利之便，做出不少故意卡着来往游商以求钱财的事，还早就与穆氏有联系，甚至故意将蔚县的巡逻哨兵路线和时间透露给穆氏，以表诚意。
虽然那个被抓住的人死不承认，但吕纪和还是怀疑，那些毫无预兆出现在蔚县外的土匪，就是因为得到了蔚卫巡逻哨兵路线和时间的计划表，才能悄无声息的摸到蔚县附近。
只是目前还不知道，蔚卫指挥使是不是只将蔚卫军情透露给穆氏，有没有将蔚县其他军备信息也暴露出去。
好在永和帝提前调兵的时候，动静都在慕容靖曾经驻守的赵燕边境漠县，并没有先从蔚县开始。
查到这些消息时，吕纪和当场晕的站不住脚，直接倒了下去。
另一边，副指挥使与骆勇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不得不说副指挥使比蔚卫指挥使靠谱了不止一点，他起码知道找仵作去给土匪验尸，还找了许多曾经生活在各国的人来辨认这些土匪是哪里人。
最后得出结论，这些土匪不是卫国人，而是梁州人。
有了大致的方向后，审问活口的过程就变得容易了许多。
只是从开始审问活口开始，骆勇的精神就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见到红色的东西就面色古怪，甚至还在桌子上弯腰干呕，最后干脆回自己屋子里吃饭了。
最后，副指挥使得出结论。
这些土匪都是梁州睿王手下的军人，他们奉命来抢夺千金镜，若是能将宋佩瑜虏去梁州最好，如果不能，也不强求。
从这些人身上，也查到了蔚卫指挥使的影子。
这些土匪是远远绕过奇货城后，从蔚卫巡逻的范围内潜入蔚县附近，利用的就是蔚卫哨兵换班的空隙。
墨水沾染在还没写完的折子上，宋佩瑜干脆不写了。
与梁州睿王扯上关系，蔚卫指挥使就更不能送回咸阳，突然大张旗鼓的罢官或者调动也不太合适，还是要将他留在蔚县。
宋佩瑜觉得，蔚卫指挥使很可能做了许多自己都不知道蠢事。
好在他们在慕容靖的大军来到蔚县前，及时发现了蔚卫指挥使的愚蠢，才没坏了大事。

第78章
卫国使臣尚且没有折返,卫国的最新消息先传到了蔚县。
卫国决定封闭北边和西边的要塞，从即日起，只许出不许进。
吕纪和弹了弹手中的书信,轻笑道，“这是在防备我们和梁州睿王。”
不得不说卫国这道命令下的极有远见,在不影响国内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防备可能入侵的外敌。
南方的荆州楚国向来与世无争,和外族都能和平交流,甚至有稳定的互市,与卫、黎、陈也多年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动手的可能。
东边的黎国在曾镇的损失比卫国还大，况且黎国位于九州中心,与翼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都接壤,在本身虚弱的情况下，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防赵、梁,继续与楚、黎来往。
算是从老卫皇驾崩后,卫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宋佩瑜让金宝立刻前往奇货城,看正在奇货城的卫国商人是什么反应。
卫国的封城令来的猝不及防，就连宋佩瑜他们,也仅仅早了半天收到消息，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部署。
金宝刚出门,副指挥使与骆勇就来了，他们负责调查那些突然出现在奇货城与蔚县之间的土匪。
自从打开了口子后,每天都能有新进展。
骆勇的脸色仍旧是那么的难看,他抱着剑坐到吕纪和身侧，看上去是脸色冷漠，其实上是眼神呆滞。
吕纪和看他这样怪可怜的,也能想象得到骆勇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连忙吩咐春芽去给骆勇上热茶。
相比骆勇，副指挥使却满脸的容光焕发，比他头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副畏缩的模样相比，看起来顺眼多了。
想到副指挥使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容光焕发，吕纪和不由陷入沉默，更觉得骆勇可怜了。
副指挥使在骆勇身侧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沓供词放到桌子上，“有了新突破口后，我又去审问那些土匪，又问出些新东西。”
宋佩瑜与吕纪和分别拿起些供词翻看，宋佩瑜还顺便拿了几张，给坐在他身侧的重奕看。
副指挥使见状，不由多看了重奕几眼。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叫宋缺的人，在宋佩瑜与吕纪和在蔚县外遇到土匪时的勇武之举，那些土匪更是对宋缺怕到了骨子里。
没想到宋大人竟然肯将如此机密的事，也让宋缺帮他参谋，难不成这个壮汉不仅有勇，谋略也不俗？
可惜了，若是面容稍微正常点，就算原本只是宋氏的奴仆，这次与宋大人办好了差，也能安排个好去处。
偏偏是这么一副罗刹鬼的模样。
副指挥使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重奕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不见戾色，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沉。
副指挥使突然觉得有点冷，老实的移开视线，捧起面前的热茶。
宋佩瑜与吕纪和花了些时间，将所有供词都浏览了一遍，还初步做了分类。
“林指挥使觉得哪些人说了真话，哪些人说了假话？”宋佩瑜先问副指挥使，这个人在刑讯方面很有本事，起码能吊打已经被软禁的蔚卫指挥使。
副指挥使已经习惯了宋佩瑜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闻言也是张嘴就来，“可惜活着的土匪不多，不然还能问出更多的内情，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必定是梁州睿王手下的人，目的是千金镜无疑，会攻击宋大人的马车……”
副指挥使歪头想了想，嘴边闪过‘有病’、‘痴人说梦’等词语，又觉得都不太妥当，最后实在没词了，就说了个‘临时起意’。
“会攻击宋大人的马车，不过是临时起意。”
“贪婪！”吕纪和摇了摇头，状似在为那些土匪可惜，“他们若没盯上宋佩瑜，只是抢了银镜就跑，也没想要将所有银镜都抢走，只要一座，说不准就成功了。”副指挥使干巴巴的笑了笑，没敢接吕纪和这句话，继续说他审讯的结果，“领头的人都死在了琉璃路上，这些活着的人都是只管听命的小兵，知道的内情不多。他们绕过奇货城后，一路毫无规矩的走走停停，时常正午睡觉，晚上反而赶路，或者只赶路一个时辰，就要休息两三个时辰，但从来都没遇到蔚卫的巡逻兵。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佩瑜发出声轻笑。
怎么会有如此巧妙的事？
明摆着是这些土匪早就知道了蔚卫巡逻兵的活动时间，才会刻意避开。
也许是宋佩瑜与吕纪和脸上的冰冷、奚落过于明显，副指挥使的神情也有些讪讪。
虽然能保证，蔚卫巡逻兵的巡逻时间和轨迹不是他透露出去的，甚至目前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但毕竟是蔚卫犯的错，指挥使已经‘病倒’，自然要他这个副指挥使顶在最前面。
副指挥使将始终拎在手上的小箱子放在桌子上，开箱之前，先告诉众人这个箱子的来历，“我让人给已经死了的土匪验尸，发现了些有用的线索，都装在这个箱子里。”
说话间，副指挥使只是将手放在箱子上，却没有马上打开箱子。
毕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谁知道这些咸阳来的贵人是不是有忌讳。
直到看见宋佩瑜点头，副指挥使才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打开了小木箱。
谁都没有注意到，看到副指挥憨厚的笑容后，骆勇的脸皮突然抽出了下，满脸复杂的低下头。
箱子最上面放着的是个巴掌大的羊皮地图。
副指挥使先从怀中掏出块干净的黑布平铺在小箱子旁边，然后才将羊皮地图展开，放到黑布上面。
第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重奕。
羊皮地图正中间破了个两指宽的洞，正好贴合羽箭箭头的宽度。
重奕环视一周，视线落到宋佩瑜含着笑意的眼睛时，勉为其难的解释的了一句，“擒贼先擒王。”
“自然是这番道理，当时场面那般混乱，这些土匪的着装也极度相似，你居然还能一眼就认出首领是谁。”宋佩瑜扬起嘴角，竖起大拇指，“这等眼力和反应速度，当真非凡人可及。”
骆勇与副指挥使连连点头，他们比宋佩瑜的感受更深刻些。
土匪来袭的时候，骆勇并没有一味的躲在护卫身后，也有亲自与土匪对打。
他与土匪对打的时候，只能保证短时间内不落下风，最后谁输谁赢却要看哪一方的爆发力与耐力更胜一筹。
凭借着宋缺的天外飞箭，原本只能与土匪不相上下的骆勇，竟然‘连斩’五个土匪。
这让骆勇热血沸腾的同时，也认识到了宋缺的可怕。
如果当时宋缺瞄的不是土匪……
算了，不想了。
副指挥使无缘亲眼见到宋缺的勇武，却在调查土匪来历的时候与宋佩瑜车队中的护卫有许多交流，几乎没有人不对宋缺赞不绝口。
另外，副指挥使找人给土匪们验尸的时候，本人也在现场。
绝大部分土匪致死的原因，都是胸前或脑袋上的羽箭。
百米开外，一击毙命。
这份羊皮地图也是从某个土匪胸前找到的，上面的缺口，正是被羽箭贯穿留下的痕迹。
吕纪和举着扇子挡住半张脸，暗道骆勇和副指挥使没眼色。
宋佩瑜夸一句，人家喜笑颜开。
你们夸了那么久，人家脸上有半分荣光吗？
还不如快点说正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副指挥使才意犹未尽的闭上嘴，看向平铺在黑布上的羊皮地图，脸上的雀跃和赞赏顿时收敛，变成了难以启齿。
“这是从奇货城到蔚县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蔚卫巡逻兵的巡逻路线和时间。”副指挥使咬紧牙关，挣扎了半晌，才说出后半句话，“制作这份地图的人就在蔚县，是蔚卫的人。”
吕纪和手中的扇子摇的更快了。
也就是说，基本可以肯定，这些土匪能毫无预兆的冲到车队脸上，就是因为蔚县里面有内鬼。
内鬼的人选差不多已经锁定在蔚卫内。
宋佩瑜沉吟了下，追问道，“然后呢？”
副指挥使比蔚卫指挥使有眼色的多，“我已经去问过制作地图的人了，他说这份地图就是他亲手制作的地图，地图后面有他习惯性留下的特殊印记。”
“一模一样的地图，他总共制作了七份，其中指挥使、我与左右同知各一份，另外三份存放在蔚卫。”
“我带着他分别去查看过剩下的地图，我与左右同知手中的地图都没有问题，放在蔚卫的三份地图中，有一份是仿制，没有特殊印记。”
“蔚卫指挥使手中的那份呢？”宋佩瑜问道。
副指挥使愣了下，面露尴尬，呐呐道，“已经查到了有问题的地图，就没再去叨扰指挥使。”
宋佩瑜摇了摇头，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等会劳烦你带着制作地图的人去看看，若是地图没问题最好。”
但是宋佩瑜觉得，有问题的可能性更大，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吕兄正在调查蔚卫指挥使府近五个月与外界的往来，如果有需要审问人的地方，还要劳烦副指挥使搭把手。”
副指挥使点了点头，神色间却不怎么情愿。
他还是不愿意将蔚卫指挥使得罪的太死，就算蔚卫指挥使出事了，李氏仍旧是蔚县的世家，他现在参与太多，族内其他人与李氏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会徒生尴尬。
几乎从头安静到尾的重奕突然开口，“为什么蔚卫巡逻路线和时间的地图会有这么多？”
宋佩瑜与吕纪和纷纷面露惊讶，七份地图而已，多了？
脸色终于变得正常了些的骆勇听了这话，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他从昨天下午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惜，始终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太对劲后，他就将原因归结到了恶梦做多了的缘故上。
重奕眼角余光见到宋佩瑜脸上的惊讶，侧过头给宋佩瑜解释，“这种地图，蔚卫指挥使一份，副指挥使与左右同知中主要负责这件事的人一份，蔚卫留下一份存底，三份就足够了。”
七份，是怕对地图起心思的人不好动手吗？
宋佩瑜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心情大好。
自从决定要对卫国出兵开始，慕容靖就总是给重奕开小灶，宋佩瑜还担心重奕八成是将慕容靖的话当成故事听，最后什么都记不住。
没想到重奕非但记住了，还能融会贯通。
可见不是重奕过于咸鱼，而是他们曾经的老师不能让重奕对学习产生兴趣。
等回到咸阳，他一定要说动大哥和尚书令大人，抽出时间去给重奕上课。
今天能明白军中要务，明日就能学会治理朝政。
长此以往，明君还会远吗？
副指挥使扬起个苦笑，低着头道，“原本是打算制作三份地图，但指挥使却觉得三份不够，让制作地图的人多做。制作地图的人接到命令后，便多做了一份。总共四份地图送到指挥使面前后，指挥使大怒，以为制作地图的人不将他放在眼中，才会如此糊弄他，狠狠的训斥了制作地图的人。于是制作地图的人就又做了三份。”
吕纪和抬手捂住脑袋。
不行，他又开始晕了。
说过了地图的事，副指挥使又一一与众人介绍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有什么问题，大多都是梁州才有的小东西，能证明这些土匪都是出自梁州。
副指挥使满脸纠结的拿出最后一件东西，是个造型比较奇特的玉佩。
“这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与那些断剑、箭矢一起捡回来的东西。”副指挥使觑着众人的脸色，小声道，“这是姜同知的玉佩，许多人都看见他佩戴过这个玉佩。”
然而那天蔚卫指挥使带着人，慌忙赶到宋佩瑜遇袭的地点时，根本就没带着姜同知。
宋佩瑜看向重奕，他觉得重奕看人比他准。
重奕点了点头，“让姜同知来。”
听着吕纪和叫春芽去叫姜同知来，副指挥使心中升起些许的不快，却没表现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宋佩瑜反而要去询问个护卫，连吕纪和也选择听护卫的话。
就算这个护卫有勇有谋，也不该以如此轻慢的态度说让姜同知来。
副指挥使对姜同知没什么好感，但作为同僚，他却看不得别人，尤其是身份远远低于他们的人，如此怠慢姜同知。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会怠慢姜同知，必然也不会将他放在眼中。
没过多久，姜同知就到了。
姜同知负责亲自带人在奇货城到蔚县之间巡视，追捕逃脱土匪的同时，查看是否还有人藏在奇货城与蔚县之间。
如果姜同知不是慕容靖的人，宋佩瑜还不放心将如此要紧的事交给他。
短短几天的时间，姜同知就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比如眼底清晰可见的黑眼圈和脸上、手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磨出的细小伤口。
虽然外表萎靡了许多，但姜同知的精神反而越发抖擞，双眼神采奕奕，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给诸人问好后，在骆勇和副指挥使之间落座，马上就看到摆放在面前的玉佩。
“这……”姜同知面露迟疑，手放在玉佩上方却没立刻去拿玉佩，而是看向宋佩瑜，“这好像是我丢了许久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副指挥使收到宋佩瑜的目光，三言两语间为姜同知解释了玉佩的来历。
姜同知沉思半晌后，脸上的神色不见慌张却越来越古怪，他认真的望着宋佩瑜，“我这枚玉佩是去蔚卫指挥使赴宴后，才发现不见了，因为是……赏我的东西，所以我找了许久，还特意麻烦指挥使替我找了几次，可惜始终没有结果，我就算是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宋佩瑜手指扣在桌子上的速度无声加快。
他能肯定，姜同知话语间囫囵省略的字眼是将军。
竟然是慕容靖的东西？
如此一来，姜同知身上的嫌疑就更小了，反而是再次出现的蔚卫指挥使嫌疑更大。
当然，也不排除姜同知撒谎的可能性。
宋佩瑜隐晦瞟了身侧的重奕一眼，等重奕拿主意。
重奕抬起下巴，示意姜同知看玉佩，“你还要吗？”
姜同知没想到重奕会突然问他这么一句话，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反应过来重奕说了什么后，也将目光放在已经缺了一个角的玉佩上，几经犹豫后，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宋佩瑜，“这块玉佩，可以还给我？”
宋佩瑜笑着点头，不过是块玉佩罢了，在姜同知眼中才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重奕觉得姜同知没问题，宋佩瑜也不想让姜同知因为这件事，与他们生起隔阂。不仅让姜同知现在就能将玉佩拿走，还将手上与玉佩成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扳指送给了姜同知，让姜同知用扳指修补玉佩。
副指挥使满心的复杂再也没法藏住，纷纷显露在脸上。
他还以为这些人叫姜同知找来问话，是怀疑姜同知与蔚卫指挥使一样，为了利益给人行了方便，姜同知来了后，恐怕凶多吉少。
没想到他们非但没有难为姜同知，还轻易将能作为证据的玉佩还给了姜同知。
在姜同知来之前，还在心中给姜同知打抱不平的副指挥使，心中升起浓郁的嫉妒，并暗自将姜同知定为头号竞争者。
指挥使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随着各种证据越来越多，别说是继续做指挥使，恐怕连保命都难。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后……
如果能看得到希望，谁能不为升官争取？
姜同知完全没感受到身侧副指挥使的情绪变化，他既高兴丢了许久的玉佩失而复得，又有些担心他会因此被怀疑。
只是他脑子里的想法向来没有那么多，宋佩瑜等人不主动质问他，他也想不到要主动解释。
眼看着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姜同知犹豫了下，开始说封锁奇货城与蔚县之间的范围后，地毯式搜寻的结果。
蔚卫与奇货城驻军的关系向来亲密，尤其是姜同知。
奇货城驻军都是慕容靖的亲兵，姜同知则是慕容靖的亲卫。
况且宋佩瑜如今就在蔚县，姜同知还是拿着宋佩瑜的私印去奇货城，让奇货城配合他锁定琉璃路的范围，奇货城的驻军就更好说话了。
逃跑的那些土匪，进来容易出去难，最后只有几个人顺利逃脱，大部分人都在奇货城驻军和蔚卫的前后夹击下被生擒。
人却没全都带回蔚县，而是被奇货城的人带走了。
宋佩瑜点了点头，他已经收到了奇货城城主盛旺的信件。
奇货城审问那些土匪后，也得出那些土匪是梁州军人的结论。
另外在奇货城的那些土匪还招供，有个长年停留在蔚县的卫国商人实际上是梁州商人，他们能那么快得到‘千金镜’的消息，也是因为那个商人就在赵国，本身就比奇货城的消息更快一些，才能让梁州睿王比奇货城的商人更早一步得到消息，做出部署。
宋佩瑜已经让人将那个商人抓了回来，他不打算让副指挥使审问那个商人，他要亲自来。
安全起见，在慕容靖带着大军到达蔚县之前，宋佩瑜不会让副指挥使或者左右同知中的任何一个人，知晓现有的所有消息。
毕竟蔚县就这么大的地方，谁知道蔚卫指挥使那个蠢货最后会将多少人都牵扯其中。
就算副指挥使和左右同知本身没有问题，他们的亲信下属，或者族人呢？
尤其是出身蔚县世家的副指挥使与右同知，不稳定因素太多了。
确定从奇货城到蔚县之间没有其他埋伏后，宋佩瑜将蔚县的事安排好，再次带人前往奇货城。
这次他带走了副指挥使和指挥使的三千亲兵。
连带着表面上还在蔚县养病的指挥使，也在宋佩瑜的车队里，就藏在八皇子的马车中。
不仅如此，宋佩瑜还提前传信，让奇货城出五千人来迎他。
将‘贪生怕死’表现的淋漓尽致。
如此周密的安排下，车队顺利进入奇货城。
宋佩瑜顺势将打算功成身退回蔚县的副指挥使，和只是护送他到奇货城的三千亲兵都留在了奇货城。
有东宫令和无条件听从宋佩瑜命令的奇货城一万驻军在，由不得副指挥使和三千亲兵说半个‘不’字。
无论心中如何做想，他们都没有老实听宋佩瑜安排之外的选择。
离开奇货城尚且不足半年，奇货城的变化却很大。
在奇货城，白天流光溢彩，月上中天仍是灯火通明。
路上也不是咸阳那样的水泥地，到处都奢侈的贴了青石地砖，在咸阳尚且看不到的自行车更是随处可见。
有的是一代自行车，没有脚蹬子，只能靠双脚。
有些是二代自行车，已经有脚蹬子和金属链条，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金属链条断了的状况。
一旦发生这种状况，往往会引起周围人的哄堂大笑。
骑自行车的人也不恼，将地上散落的链条放进自行车前面的木筐中，全当他骑的是一代自行车，靠着双脚继续接下来的路。
奇货城的自行车都是各个工厂统一分配，员工无需付钱，经过记录后，就能将自行车骑走，回工厂上工时再骑回来。
期间自行车只要没发生人为损坏，就不会叫员工赔。
二代自行车的链条断了，却要员工将破损的链条带回来，否则就要在员工的工钱里扣钱。只扣铜制链条的重量值多钱，不会扣工艺钱，对于员工来说虽然可惜，却也不至于肉疼。
因为二代自行车链条的不稳定，如今最受欢迎的仍旧是一代自行车。
工人们往往是抢不到一代自行车，才会无奈选择二代自行车。
宋佩瑜趴在马车窗口，好奇的看着外面骑着自行车的人。
奇货城的自行车研究速度比咸阳快得多，不仅已经有带着脚蹬子和金属链条的二代自行车，连自行车的外形，都十分符合送宋佩瑜的想象。
自从有了自行车后，奇货城的主要道路再次规划，分了马车路和自行车路，用显眼的白色线条分割开。
宋佩瑜亲眼看见，有个马车压了半个自行车路，被穿着软甲的驻军拦下，罚了五十两银子。
就算奇货城的外来人都是家底丰厚的富商，也难免露出肉痛之色。
奈何只要在奇货城内，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城主府就是道理。
富商就算再不愿意，只要他还想留在奇货城，就不得不拿这份罚款。
宋佩瑜还没看尽兴，就到了行宫门口。
行宫大开正门的动静，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事实上，宋佩瑜要蔚县派三千士兵护送，又要奇货城五千驻军接应，他们就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入城。
奇货城中的大部分人，都提前知道了宋佩瑜来奇货城的消息。
好奇心重的人，早早就到了从城门到行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看热闹。
可惜无论是三千蔚卫还是五千驻军，都在到达城门的时候。就与车队分开了。
若是在奇货城城内还能遇到危险，也不用再惦记卫国的地盘了，先管好自家的下金蛋的母鸡，再想其他吧。
军人们离开后，宋佩瑜的车队与来往奇货城的豪商的车队几乎没有区别，甚至还不如一些豪商张扬。
兴致勃勃前来围观的人，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行宫正门大开后，车队直接往里面走，根本就没人下车。
最后能看热闹的机会，也什么都没看见。
一大早就赶到能看到行宫大门的位置的酒楼，花费不菲的吃了一整天的豪商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亏。
盛旺早就吩咐人，将封闭已久的正殿收拾了出来。
当初重奕，宋佩瑜，吕纪和与柏杨，四个人住在正殿，再加上他们的仆人，还能算得上宽松。
如今又加上了骆勇，魏致远，盛泰然，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而且后面的这三个人还不知道宋缺就是重奕，若是大家长时间住在一处，难免会露馅。
柏杨主动开口，说他当初就觉得住得有些挤，想着行宫刚刚建成，他们也不会在奇货城停留多久，就没说出来。
如今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回咸阳，他可不想再和宋佩瑜与吕纪和挤了，他要与盛泰然去住偏殿。
骆勇和魏致远见状，主动说他们去住另一个偏殿，将正殿留给宋佩瑜与吕纪和。
如此，除了吕纪和，大家都非常满意。
简单洗漱修整后，柏杨主动带着盛泰然、魏致远和骆勇出去逛奇货城。
宋佩瑜准备在正殿暖阁见盛旺，和当初与向公公的侄子向云一起来奇货城，最后却坚持要回卫国的杨业。
重奕仍旧穿戴着他那身从脸到脚都重量惊人的行头，沉默的坐在宋佩瑜身侧。
随着天气逐渐暖和，身上再裹着细布缝制的垫子就有些遭罪，宋佩瑜特意让人将门窗都打开，让外面的风能吹进来。
吕纪和拿着他新到手不久的玉制折扇，先于盛旺进门，神色恹恹的坐在宋佩瑜的另一侧，看上去很没精神。
宋佩瑜见状，正想关心吕纪和是怎么了，就见盛旺与杨业一前一后的进门，只能先将这茬放下。
因为杨业在，盛旺便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先问远在咸阳的东宫太子安好，然后再问宋佩瑜与吕纪和一路上是否有不顺之事。
吕纪和嗤笑，“盛大人这话也太虚了，谁不知道我们前些日子来奇货城的时候，在蔚县门口遭到土匪抢劫只能原路返回，将我们这两个咸阳公子哥的胆子都吓破了。再从蔚县来奇货城，不仅需要三千人送还要五千人接。”
盛旺闻言，脸色讪讪。
这事确实不是秘密，起码在宋佩瑜与吕纪和还没到奇货城的时候，就已经在奇货城的传遍了。
以奇货城的消息灵通，最晚三日之内，就能传到临近的国家。
“睿王老贼竟敢欺我至此？！”吕纪和将玉制的扇子拍在桌子上，脸上越发戾气横生，咬牙切齿的道，“我已经让人送了折子回咸阳，你们这些素日里就爱看热闹的人，等着看大热闹吧！”
盛旺也不知道他一句客套话，就能让吕纪和发这么大的火。
还当着杨业的面，暗示要与梁州睿王算账。
盛旺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求助的望向宋佩瑜。
宋佩瑜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在始终低着头的杨业身上，温声道，“我还记得你，是向云的兄弟？他也随我来了奇货城，一会让金宝带你去找他续话。”
杨业二话不说，先跪下给宋佩瑜磕了个头，速度快得盛旺想要拦他都没来得及。
提前给城主府递了拜帖，想要在今日拜访宋佩瑜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动辄在奇货城一掷千金的豪商。
杨业回到卫国后，又来过奇货城几次，也能算上是奇货城的熟面孔，与那些豪商相比却算不得什么。
给城主府递帖子，除了心存妄想，指望着能见到向云，也是大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听闻城主府接连给其他豪商回帖，过几日行宫设宴，宋佩瑜才会与这些人相见的时候，杨业就将所有期望都落在他也能收到请帖上。
万万没想到，宋佩瑜竟然愿意在今日见他。
直到听了宋佩瑜的话，杨业才找到理由。
原来是向大哥也随着宋大人回奇货城了。
必然是向大哥替他求情，宋大人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想起昔年两人一同走南闯北时的光景，和分别的半年来所经历的事，杨业不由默默红了眼眶，连声音都比之前沙哑，隐约带着哭腔。
“谢宋大人”
宋佩瑜特意让盛旺将杨业带来，确实存着套话的意思，但是他没想到杨业的情绪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他顿了下，将嘴边要让金宝将人带下去的话转了个弯，变成让金宝将向云带来。
向云来的非常快，他的胡子自从剃光之后，就再也没有变长过，因为向公公不喜欢向云蓄须。
向云不蓄须的时候，任谁看到向公公与向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父子。
向公公格外喜欢这种猜测。
向云在赵国有宋佩瑜吩咐人格外关照，还有向公公这个亲叔叔操心，日子过得一帆风顺。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他看起来越发显得年幼。
杨业却与向云截然相反，区区半年的时间过去，杨业苍老了不止十岁，看上去与向云就像是两代人。
“你怎么……”向云怔怔的望着杨业，声音蓦得温和下来，“是不是在卫国吃苦了？”
杨业本想忍着情绪，等到只剩下他和向云的时候在哭诉，却架不住向云温声问他，始终紧绷着的情绪瞬间崩溃。
原来杨业一心一意的想要回卫国，是因为他与向云和其他兄弟在卫国无牵无挂不同，他在卫国还有年迈的父母。
如今他已经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了。
当初回到卫国后，杨业与其他选择回卫国的人信守承诺撒了个谎，说向云与其他人已经死在土匪手中。
正是因为向云等人的拼死搏杀，他们才能将货物安全带回去。
卫国二皇子非但没怪罪他们，反而给了他们更丰厚的赏钱，想让他们继续在奇货城到卫国之间走商。
犹豫了几天后，这些人都答应了下来。
后来老卫皇驾崩，皇位更替屡次出现乱象，连带着整个卫国都陷入混乱。
杨业又一次从奇货城回到卫国，才知道他父母都被牵连到摄政王与骠骑大将军手下的互殴中，已经入土了。
杨业拒绝了其他人的招揽，整日在家中颓废，直到邻居家的小妹妹告诉他，他父母并没有当场断气，还留下了遗言。
他们希望杨业能好好活下去。
杨业痛哭了一宿后，盘点家产，带着邻居一家和商队中愿意与他离开的人，日夜不分的逃到了奇货城。

第79章
从杨业与向云的哭诉中,宋佩瑜大概能推测出卫国的情况。
曾镇的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后，再回首看那两年发生的一切。
燕、黎、卫都是输家，在两年内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数次征兵,引得国内百姓哀声道怨，最后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指望曾镇金矿回血，最后却在曾镇的又一次大地震中赔了个血本无归。
其中最惨的无疑还是卫国,卫国本就是燕、黎、卫三国中,国力最弱的国家。
在曾镇的损失,对燕国和黎国来说是元气大伤,对卫国来说，用灭顶之灾来形容都不为过。
全国人口都没超过四十万的国家,一下子损失的七万壮劳力,对卫国的打击可想而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卫皇居然驾崩了。
关于老卫皇驾崩的细节,宋佩瑜收到了好几个版本的消息,他也无法推测出究竟是谁害了老卫皇,却能肯定，老卫皇绝对不是正常死亡,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气死的。
后面‘九子夺嫡’,却始终没人能真正坐稳皇位，更是进一步加剧了卫国的乱象。
直到已经对皇位心生畏惧,明明掌握大局,却甘愿退步摄政王的卫国二皇子也被毒杀，连带着掌握卫国仅剩兵力的骠骑大将军也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摄政王的后院。
卫国才算是彻底崩盘。
听杨业话中的意思，他逃离卫京的时候,卫京已经混乱的不成样子。
老卫皇的儿子、孙子已经全军覆灭，只剩下远在赵国的八皇子。
卫京中的人正在商议是从皇族旁支中找人顶上，还是让老卫皇的女儿顶上。
随着杨业一路远离卫京，入目所见的各县镇情况也越来越糟糕。
卫京虽然混乱，却没耽误附近百姓春耕。
距离卫京稍远些的县镇，田地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因着卫京自身尚且不能稳定，更没有空理会地方官府里的官司，地方官府中的夺权篡位比卫京还甚。
在卫京夺权，还要考虑权力变更后，是否能将权力始终握在手中，会不会步了老卫皇儿子们的后尘。
地方官府完全没有这个烦恼，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其他世家斩草除根，他们就是‘土皇帝’。
等卫京回过神来，也不能将已经完全将权力掌握在手中的他们怎么样。
县镇中的大小世家为了更大的利益，就差打出狗脑子了，又怎么有余力顾得上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
百姓家中的青壮，早就在一茬又一茬的征兵中离家，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
没了家中的壮劳力，春耕也变得格外艰难起来。
前两年为了战事，农税一年比一年过分，家中男人们走时，官府贴补的银钱，他们半分都没能留下，全都交税了。
自从曾镇第二次大地震后，坊间粮钱就翻了一倍，卫京换的皇帝越多，粮钱涨得越快。
好在农村百姓家中都有地和存粮，虽然日子没什么盼头，但短时间内自给自足却没什么问题。
可惜现实却远比想象中的残酷。
当初为了逃脱兵役，躲到山林中的人，经过一个冬天后，都变成了土匪。因为县镇衙门中的人也都在忙着争权，这些土匪便光明正大的活跃了起来。
土匪当初会逃兵役，大多都是无牵无挂，没有家人会被牵连。或者冷心冷肺，只管自己舒服，根本就不管他逃了兵役后家中会遭遇什么的黑心人。
就算尚且有些良心的人，也不会拒绝白来的东西，最多就是远离家乡的范围，去抢其他村子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土匪们还专门挑村民出去耕种的时候，才悄悄地从山林中冲下来，直奔村民家中连吃带拿，俗称为偷。
等村民们发现这种情况，组织健壮的妇女在村中巡逻后，这些土匪还消停了些日子。
但这些土匪又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就算是开荒，他们也弄不到种子，等到将从村子里抢到的粮食吃完后，他们还是将目光放在了村子上。
偷变成了抢。
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村民在土匪的逼迫下退无可退，甚至连春耕都进行不下去。
就算他们坚持春耕，等到秋收的时候，谁知道官府是不是又要继续加税？
去年的时候，他们就将整年收成的十分之八和男人们服兵役留下的铜板都给了官府，再加税，他们辛苦一年后，岂不是还要倒找官府钱？
土匪如此猖狂，官府却丝毫不作为。
等到秋收的时候，粮食堆积在地里等着晒干，就是土匪最方便下手的时候，他们又能留下多少？
最后村民都选择保护已有的东西，整日留在家中，时刻防备着土匪来抢劫。
村子里的地便都荒芜了。
向云本想打断杨业的哭诉。
他虽然心疼杨业，却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若是惹得宋佩瑜与吕纪和不耐烦，反倒对杨业不好。
宋佩瑜却以目光制止了向云。
向云能因为不甘心，从一无所有的世家旁支白手起家，组起个商队，还能搭上卫国二皇子，自然是个聪明人。
他马上想到，宋佩瑜是想从杨业口中知晓卫国如今的情况，话语间安慰杨业的同时，也在暗自引导，让杨业说的更细致。
听到杨业更细致的诉说后，向云却觉得心中酸涩难挡，忍不住红了眼睛。
眼见着杨业已经累了，不仅要向云搀扶着才能站好，连带着嗓子都异常沙哑，神情也满是疲惫，再也说不出来更多的东西。
宋佩瑜便温声叫向云将杨业带下去。
等向云与杨业都走了，盛旺也按照宋佩瑜吩咐，去安抚正在奇货城落脚的三千蔚卫。
吕纪和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他的住处。
送往咸阳的折子已经送走，他还要写份正式声讨梁州睿王的诏书。
宋佩瑜叫住吕纪和，示意金宝和春芽去外面守着，附在吕纪和耳边低声轻语几句。
至于重奕……他肯定能听见，不用管他。
吕纪和面露诧异，将玉扇敲在手心，沉思了片刻，缓声道，“如今说这些还为之过早，但以你的面子，只要修书一封，多讨些军粮却不成问题。”
宋佩瑜得了肯定的答案，却没面露喜色，还想再与吕纪和细语几句，却被吕纪和的玉扇贴在了脸上。
吕纪和面色稍显的古怪，语气也比之前急促许多，“我突然想起有份文书急着处理，这些事我们过后再说。”
说罢，吕纪和转身就走，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再追他似的。
宋佩瑜何时见过吕纪和这般火烧眉毛的模样？
他在心中想了几轮，也没想到有什么事能急成这样，最后只能猜测是吕氏的私事，吕纪和不方便对他透露。
直到吕纪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重奕才将猛兽狩猎般的目光收回，转而放在宋佩瑜身上时，又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可惜宋佩瑜已经对重奕的目光习惯了，又正在专心思索卫国的事，根本就没注意到重奕的目光变化。
七座千金镜，只剩下三座。
对宋佩瑜来说不算什么，对已经在奇货城翘首以盼许久的富商们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噩耗。
他们从听说了宋佩瑜在从蔚县赶往奇货城的路上遇袭后，就暗自祈祷宋佩瑜带着的那七座千金镜可千万别有事。
就算听闻千金镜碎了四座，也将其当成谣言，说什么都不肯相信。
别说七座千金镜，就是七十座千金镜都不够他们这些人分。
再碎了四座，只剩下三座，是想看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为了千金镜大打出手吗？
奇货城很贴心，为了避免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大打出手，失了风度，仅剩的三座千金镜，不同于之前奇货城无论售卖什么都是先到先得的规矩，而是以咸阳售卖微瑕千金镜的方式。
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拍卖会就在宋佩瑜设宴款待众人的当天进行。
为了不让拍卖的过程过于无聊，宋佩瑜还另外添加了些尚且没在奇货城公开售卖的小玩意。
比如在奇货城随处可见的一代、二代自行车、完全透明的玻璃首饰和小摆件……最后还有十刀赵纸。
“赵纸？”正在看帖子的富商诧异的抬起头，“可是如同宣纸和金叶纸那般的珍贵纸张？”
“倒也不至于珍贵到那种程度。”金宝笑着摆了摆手，“是我们主子闲暇时候，自己捣鼓出来的东西，虽然没有宣纸和金叶纸珍贵，却与如今市面上的纸都不太一样，便拿出来凑个数。”
富商却不信金宝的话。
奇货城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和‘普通’贴上边？
早知道除了银镜之外还有这么多稀奇东西，他就再多带些金银了。
看到请帖和请帖后面附带的拍卖品后，大部分富商都在后悔，为什么没多带些金银。
尤其是自认财力不及许多人，必然与千金镜无缘，抱着看热闹而来的心思，根本就没专门筹备金银的富商，更是悔不当初。
买不起千金镜，难道他还买不起自行车吗？
可惜宋佩瑜却不会为了他们，调整拍卖的时间。
三天后，位于城主府的小宴结束后，拍卖正式开始。
这些富商也许是存着想要讨好宋佩瑜的心思，不仅那些从没见过小东西，最后都以宋佩瑜预估价位的数倍成交，连在奇货城随处可见的自行车都卖出了一百两银子的天价。
赵纸拿出来后，更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最后却是让众人大失所望。
论稀奇不如金叶纸，论细腻不如宣纸，只比市面上普遍流通的白麻纸好用一些……
不是不好，是好的程度还不够。
如果在其他地方见到新纸，他们自然会大为新奇。
但这是奇货城，在这些富商眼中，奇货城的东西理所应当该是最好的。
赵纸未免过于平庸了些。
现场的气氛几不可见的凝滞住，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索然无味的意思，等到出价的时候，这些人却都没客气。
十刀赵纸，都以远超宣纸的价格成交。
宋佩瑜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特意给每刀赵纸都添了份全套的文房四宝，其中镇纸和毛笔杆，都是琉璃所制作。文房四宝的价值已经超过的赵纸本身的价值。
拍得赵纸的人大喜过望，没拍赵纸的人悔不当初，众生百态，不过如此。
最后被拍卖的是万众瞩目的等身银镜。
三座一模一样的等身银镜摆在一处，等到在场的富商们都观赏过了，再开始拍卖。
第一座等身银镜，以两千五百两黄金的价格成交。
第二座等身银镜，以两千两黄金的价格成交。
最后一座等身银镜，以三千五百两黄金的价格成交。
三座等身银镜，卖了八千两黄金。
别说是参加拍卖会的富商，就连宋佩瑜都惊讶不已。
他原本只想以高于千两黄金的价格出售，也找了人帮忙叫价，却没想到这三座等身银镜，竟然能以如此夸张的价格交易成功。
宋佩瑜的目光在三个将等身银镜拍走的豪商身上打了个转，两个陈国商人，一个楚国商人。
两千五百两黄金和三千五百两黄金的等身银镜，都是陈国商人叫出的天价。
花了两千两金子的楚国豪商脸上带着些许心疼，两个陈国的商人脸上却只有畅快和得意。
都说陈国坐拥徐州、扬州，繁华之象让人难以言喻。
从陈国豪商一掷千金的势头来看，果然名不虚传。
奇货城的人还沉浸在拍卖会的余韵时，又一则八卦迅速在富商中流传开。
蔚县派兵两千，连夜赶到梁州竭县外，将一封声讨书射在了城门上，又在城外叫骂了半个时辰。
声讨书的内容大致是梁州睿王心怀不轨，派人潜伏到奇货城与蔚县附近，伏击宋佩瑜，不仅毁坏了四座千金镜，还胆大包天想将宋佩瑜也掳走。
富商们并不关心梁州睿王与赵国的纠葛，但他们关心千金镜。
那可是.....至少八千两金子！
从一开始就与奇货城有来往的富商在人群中摇了摇头，慢悠悠的开口道，“你们知晓什么？梁州睿王与奇货城，这都是旧日里攒下的官司。”
正在热烈讨论的富商们闻言，纷纷回头看向说话的人，“杨业！我记得你是来奇货城的第一批商队来着，还在行宫内有住处。”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富商们再看杨业的目光，都带上了些微的嫉妒。
看杨业平日里的行事，也不像是能一掷千金的大豪商，能在行宫内有住处，全凭着来奇货城的时候比他们都早。
杨业脸色几经转换，最后定格在得意上。
有行宫住处的是向云，当初向云随着宋大人去咸阳的时候，将住在行宫的资格转赠给了他，这也是杨业后面几次来奇货城进货，几乎没遇到波折的主要原因。
这些话自然不必与这些富商多说。
杨业在富商们的恳求下，与他们说起梁州睿王与奇货城的官司。
“你们想想奇货城是在什么地方，当初奇货城建成的时候，曾镇那边正发生什么？”杨业的目光在每位富商脸上划过，声音蓦得压低，“其他人忙着曾镇战场的事，无暇顾及这里，还情有可原，梁州那位还有什么借口？”
奇货城是在梁州睿王眼皮子底下建起来的。
让赵国在三不管地带，狠狠的埋下了个让周围所有国家都觉得碍眼的钉子。
富商们听了这话，面色逐渐微妙，纷纷露出大家都懂的笑容。
他们是商人，只要有钱赚，并不会在乎奇货城是属于哪个国家，又坐落在什么地方。
正是因为奇货城坐落在三不管地带，才让他们少了许多顾虑。
对于梁州睿王却不同。
奇货城坐落在现在的位置，相当于捏住了梁州睿王的财路。
因为奇货城不仅卖东西，还会从来往的富商手中买东西。
从青州、兖州、徐州……等地来的商队在奇货城就能获得难以言喻的财富，为什么还要去梁州？
从此之后，梁州睿王再想与燕国、黎国甚至更东边的兖州、青州来往，岂不是都没法瞒过赵国？
梁州睿王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当年，那位就集结兵马，准备攻打奇货城。”杨业满脸感叹的摇了摇头，“可惜他运气不太好，还没到奇货城，就被曾镇的第二次大地震影响，不得不打道回府。”
听热闹的富商们也纷纷摇头。
他们听说是梁州睿王派人袭击宋佩瑜，才导致七座千金镜只剩下三座后，就先入为主的对梁州睿王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若是能有七座千金镜，说不得昨日的拍卖就不会那般激烈，他们也有机会能拍得一座千金镜。
奇货城的这些富商，大多都是游商出身，走南闯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常人想象不到的困难危险，才能积累到今日的财富。
也许是经历的稀奇事情太多，这些富商大多都愿意相信在许多人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比如运势……
杨业喝了口茶，等富商们脸上的感慨都淡了下去，才再次开口，“这次失败后，那位仍旧不肯死心。去年十月，宋大人随着城里的龙王爷回咸阳。前脚刚走，后脚那位又派兵前来，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耳闻？”
角落里有人拍着大腿开口，“我知道那次，正好是我打算要离开奇货城回家过年的时候，被梁州的军队堵在了城内。”
有了这个人先开口，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开口。
仅仅是在座的不到二十人，就有四个人经历过那件事。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围观的人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梁州睿王的军队突然兵临城下，可把当时正在奇货城内的商人吓坏了。
世家子都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这些格外有钱的富商，虽然没到‘君子’的程度，惜命的程度却不亚于‘君子’。
唯一能安慰这些富商的地方，就是奇货城格外巍峨的城墙，和个个壮硕彪悍的驻军。
第一天，有幸住在行宫的富商搬出来了大半，在客栈或者租住的小院中食不下咽，稍微听见些动静就像惊弓之鸟似的，立刻叫仆人出去查看情况。
第二天，富商们的心稍稍平稳了些，也习惯了城墙上时不时传来的各种声音，他们知道奇货城的驻军没有应战，而是选择守城。
富商们十分赞同奇货城驻军的这个决定，终于在精疲力尽之下眯了一会。
第三天，城墙外的声音与前两天无异，富商们却越来越淡定，他们甚至愿意出门去看看。
工厂暂时停工，部分工人被带去奇货城长年封闭的厂房，听说是去烧滚油和热水，还有部分工人被带去城墙下，负责给城墙上的士兵准备后勤，协助大夫照顾伤员。
城内的各种店铺都没歇业，只是小二变少了。
听掌柜们说，也都是去城墙下，做后勤照顾伤员去了。
店铺外仍旧挂着奇货城的统一指导价。
各项物品的价格非但没涨，反而更便宜了，从琉璃香皂香水等奇货城的畅销货，到米面蔬菜等生活必需品，都在降价。
富商满脸诧异的问掌柜，是不是贴错了价格。
掌柜认真的看了板子后，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他告诉富商，皇子殿下离开奇货城之前，就想到在他离开最后，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提前留下了命令。
来往的商人在奇货城受到了惊吓，奇货城要给他们补偿，所以才有琉璃香皂香水等纷纷降价的好事。
另外，考虑到一些商人已经在奇货城花费了大量银钱，又因为突如其来的事，不得不留在奇货城。
为了最大程度的降低意外对商人们正常生活的影响，米面粮油等，才会降价。
如果有商人实在坚持不下去，也可以去城主府寻求救助。
听了掌柜的话后，富商惊讶之余，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他试探着买了大量米面粮油，掌柜果然没有阻止，还让店里的小二拉车，将富商连带着富商买的东西送回家。
期间但凡有富商去大肆购买奇货城的琉璃香皂香水等物，奇货城的掌柜们都不会说‘不’，他们甚至还给在梁州军队围城之前就采购完毕，但还没来得及出城的富商退了差价。
可惜，奇货城的限购仍旧存在。
琉璃香皂香水等物，还是按照老规矩限购。
米面粮油，也要按照人头限购。
即使有限购，富商们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连夜搬出行宫的富商，又连夜搬了回去。
仅仅过了五天，围在奇货城外的军队，就在蔚卫和奇货城驻军的夹击下退兵。
奇货城一夜之间的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有门卫会特别提醒准备出城的商人，攻城的是梁州睿王的军队，如果商队打算去梁州，最好再斟酌一下。
后来奇货城的人都听闻，当时恰好去梁州的商人，但凡经过梁州睿王的地盘，都被扣住了。
虽然性命无碍，但随身携带的货物却再也没能看见。
对于商人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在场的富商们闻言，纷纷感同身受，面露不忿。
若是当初奇货城刚刚建成的时候，梁州睿王就下手，倒也不与他们这些人相干。
如今奇货城建成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齐聚奇货城的各国游商越来越多，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新商路，一直蔓延到各国富商走商的起点和终点。
梁州睿王还紧紧咬着奇货城不放，不仅是对赵国的挑衅，还会对这些游商，包括从这些游商身上获得利益的人造成妨碍。
大家都只从一个金饭碗中吃饭，总不能因为你没吃上大头，所以心里不痛快，就要将所有人吃饭的金饭碗砸了吧？
这日过后，奇货城各大食肆、酒楼中的话题逐渐从千金镜，变成赵国和梁州睿王之间的针锋相对。
蔚卫去梁州竭县叫骂后不久，梁州睿王怒火攻心下，选择以牙还牙。
可惜自从宋佩瑜在奇货城与蔚县之间遇袭后，无论是奇货城的守卫还是蔚卫，都比之前勤快了不止一点。
东梁军根本就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越过奇货城，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蔚县外。
东梁军中领头的人，干脆让东梁军在奇货城外停下，直接在奇货城外叫骂。
他们不仅不肯承认之前袭击宋佩瑜的土匪是东梁的军人假扮，还倒打一耙，说宋佩瑜自导自演了遇袭之事，就是为了将所带的千金镜毁去大半，好将剩下的千金镜卖出更高的价格。
宋佩瑜接到消息后，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想到睿王倒是个急性子。”
正巧在这边吃茶的骆勇面色古怪的道，“性子再慢，也抵不住吕纪和太会骂。”
从突然出现在奇货城与蔚县之间的土匪，再到睿王两次想对奇货城下手，甚至当年老梁王还没薨逝的事都能拿出来说嘴。
简直是将睿王钉在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羞耻柱上。
别说是掌握半州之地的睿王，就算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听了那些话，都要挽着袖子与吕纪和搏命。
也不知道吕纪和是怎么说动了蔚卫，竟然让蔚卫跑去竭县大门口，拿着喇叭大喊声讨书。
蔚卫也是人才辈出，生怕那些燕军听不懂似的，两人同时举着比脑袋还大的木喇叭，一个念吕纪和写的声讨书，一个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民间俚语。
那个说民间俚语的人选贴心的很，专门选了个会说梁州方言的大嗓门。
多亏了蔚卫早有准备，虽然只去了两千人，却只有五百人去竭县附近叫骂，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始终在远处驭马狂奔，马尾还拴着茂密的树枝。
从竭县上面看，还以为蔚卫派了几万大军去，想要攻打竭县。
竭县的人在第一时间露了怯，紧封城门，在里面听着蔚卫叫骂了整天，又眼睁睁的看着蔚卫大摇大摆的离开。
骆勇都能想到，竭县的人发现蔚卫只有两千人时会有多么的懊悔恼怒。
宋佩瑜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笑意，扫了身侧正在发呆的重奕一眼，“梁州睿王性子急不急倒也不关我们的事，我却听不得有人在奇货城外如此无礼。世人都知道奇货城是太子殿下的封地。梁州睿王行事如此嚣张，岂曾将太子殿下放在眼中？”
骆勇听了宋佩瑜的话，险些被茶水呛到。
只许吕纪和让蔚卫去竭县叫骂，将睿王埋汰的不成样子，却不许睿王反击，这就是文人的可怕之处吗？
宋佩瑜似是看透了骆勇的想法，主动解释道，“是睿王先屡次三番的打奇货城的主意，又派人来抢夺千金镜，吕纪和正值气头上，才会写那份声讨书。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睿王却再次派人来挑衅，本就是睿王的不是。”
骆勇怔住，宋佩瑜这么说……也非常有道理！
“前来挑衅的东梁军有多少？”宋佩瑜看向来报信的守卫。
守卫恭敬的低下头，以掩盖有些古怪的表情，“大概有两千人，除了在城门前叫骂的五百人，余下一千五百人都在远处虚张声势……”
听了守卫的话，连正在发呆的重奕都眨了眨眼睛。
“这算是现学现卖？”骆勇笑得捧腹。
可惜东梁军不知道，奇货城有望远镜这等神器。
他们在奇货城城下搞鬼，在奇货城的人眼中，与裸奔没什么差别。
宋佩瑜笑得稍稍矜持些，没至于像骆勇似的差点坐在地上，他看向重奕，“不如让蔚卫将功折罪，出去将失礼的东梁军都抓回来，去官矿服役三年以示惩戒，再放他们回梁州。”重奕点头，“可”
宋佩瑜含笑望着重奕。
重奕纹丝不动。
宋佩瑜只能安慰自己，如果重奕亲自出去抓城外的东梁军，一不小心将两千东梁军都抓回来了可怎么办？
岂不是没有人能回到梁州，绘声绘色的与睿王汇报，奇货城的赵军有多穷凶恶极。
嘴上抱怨吕纪气性太大，平白招惹麻烦，实际上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骆勇主动揽了这件事，接过宋佩瑜手中的东宫令，兴冲冲的去找暂时留在奇货城的那三千蔚卫。
可怜东梁军快马加鞭的赶到奇货城不久，还没将气彻底喘匀，话都还没喊几句。
突然见奇货城城门大开，乌压压的冲出一队身着轻甲的士兵。
东梁军顿时被吓呆住了。
仅仅是愣神的功夫，东梁军就被赵军冲到了脸上。
等东梁军的领头回过神后，距离奇货城最近的东梁军，已经全部被包围了起来。
后方制造动静，迷惑奇货城的东梁军已经落荒而逃，被赵军撵的嗷嗷叫。
短短两个时辰，奇货城就抓到了一千多个的俘虏。
宋佩瑜亲自写了封信。
先是与睿王问好，然后很歉意的告诉睿王，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当初在奇货城与蔚卫之间袭击他的土匪是东梁军。
都怪下面的人话没说明白，才会让吕纪和产生误会，以为已经证据确凿，才写了那封声讨书，又做出其他不理智的行为。
请睿王大人有大量，能原谅吕纪和的冲动行为。
作为回报，奇货城愿意将东梁军俘虏还给睿王，请睿王派人来接这些俘虏。
虽然俘虏是无条件还给睿王，但睿王需要支付这些俘虏在奇货城期间吃穿住宿的花费。
宋佩瑜言明，他不想因为身外之物与睿王产生更多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这些俘虏的吃穿住宿费用也不必再详细计算。
只要睿王五百两金子。
整封信以‘想来在王爷心中，这么多东梁壮士，再怎么算，也要比半张微瑕等身银镜的价值高。’为结尾。
宋佩瑜放下毛笔后，从头到尾的浏览的一遍整封信，放弃了让吕纪和润笔的想法。
他怕睿王认出吕纪和的文风会生气。
为表诚意，宋佩瑜将那两千东梁军的首领放了，让他将这份信带给睿王。
睿王的回信尚且没个影子，卫国使臣终于去而复返。
这次的卫国使臣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长长的车队，虽然比不上楚国使臣进咸阳时的热闹，但也风光的紧。
尤其是结合卫国如今的状况，更显得卫国想要迎回八皇子的诚意。
宋佩瑜与吕纪和换上官服，在行宫接待卫国使臣。
他们虽然被‘贬’到奇货城，永和帝却没罢他们鸿胪寺少卿的官，接待卫国使臣，正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骆勇、魏致远等人却不想出现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也不愿意与卫国的人浪费时间，他们到了奇货城后，逐渐养成习惯，每天都要去有各种晚会的语声楼捧场。
刚从卫国离开不久的卫国使臣又回来了，这次他不再是主使。
主使是个生面孔，面对宋佩瑜的时候，远比之前的卫国使臣从容得多，他自称是卫国新皇的小舅子，姓董。
自从卫国封锁易县，只许出不许进后，宋佩瑜对卫国消息的掌握，就不如之前灵通，闻言也不好与这位新使臣多说。
总不能问他‘你姐夫是何方神圣？’，只能笑而不语，称呼一声董大人。
董大人却不在乎宋佩瑜的态度是否热情。
只要他够热情，就不愁宋佩瑜不搭话。
既然卫国使臣前来的目的，是为了迎八皇子回国，八皇子自然也在宴中，而且还是主位。
董大人见到八皇子，就像是终于找到从小养大，却意外走丢的狗子似的。
虽然哭声中充满了喜悦、心疼等复杂的情绪，配着八皇子满脸茫然震惊的神色，却让人觉得画面莫名可笑。
酒过三巡，宋佩瑜正想让人带董大人下去休息，等到来日，他们再商量八皇子回卫国的细节。
董大人却说，还有人心心念念等着见八皇子。
吕纪和眉梢一动，脸色骤变，突然将手中的酒杯摔了出去，脸色满是阴霾的望着周围，“哪个混账东西给小爷上的鹿酒，不知道小爷……想看小爷的笑话？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春芽立刻跪在地上抽了自己两下，“您消消气，小的这就去查。”
说罢，春芽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像是去查事，像是单纯的逃跑。
宋佩瑜捏紧手中的酒杯，感觉到不对劲。
他们今日喝的都是低度数的果酒，哪来的鹿酒？
而且吕纪和往日里，也没有不喝鹿酒的忌讳。
没等宋佩瑜反应过来，卫国副使已经带着两个满头珠翠的姑娘从门外进来。
董大人目光隐晦的在低着头掩饰难堪的吕纪和脸上扫了眼，笑眯眯的走向宋佩瑜，“这是桃娇公主和素月公主，姐夫托我在赵国给她们找个好人家。我要尽快护送八皇子回去，无暇在卫国久留，两位公主就托付给宋大人了。”
宋佩瑜恍然大悟。
吕纪和这个狗贼，必然是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才故意弄出刚才那一出！
两位姑娘缓缓放下遮面的团扇。
穿着红衣的那个面若牡丹，眼似春水，对上宋佩瑜的目光后，目光流转间露出个含蓄又轻佻的笑。
穿着湖蓝衣裳的女子亦皓齿明眸，皎如秋月，只是望了眼宋佩瑜，便羞涩的低下头，刚好将线条优美的肩颈线和耳后因羞涩而蔓延的绯红暴露出来。
宋佩瑜感受到从身后而来，几乎要将他穿透的视线，忍不住摸了摸发凉的脖颈。
董大人却误会了宋佩瑜满身僵硬，动都不敢动的原因，隐晦的给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后，笑嘻嘻走近宋佩瑜，伸出白皙软嫩的柔荑，作势要挽上宋佩瑜的手臂。

第80章
宋佩瑜在两个姑娘碰到他之前,突然从座位上起身，躲到了八皇子身后，在董大人发难前抢先开口,“董大人不是说两位……公主急着要见八皇子？”
董大人愣了下，脸上的不快转化为调笑,从善如流的点头，“是是是,瞧我这个记性,她们确实急着想见面八皇子来着。”
两位姑娘缓步走到满脸茫然的八皇子面前,袅袅俯身,声若婉转清鸣，让人听得身心舒畅。
“八哥。”
虽然叫的是八皇子,但两位姑娘目光望着的人却都是宋佩瑜。
宋佩瑜半垂着头,再次退后两步以示清白，却换来两位姑娘意有所指的欢快笑声。
感受到身上聚集的各色隐晦目光,宋佩瑜有苦难言,只能继续借着八皇子伟岸的身姿遮挡身体,只求先过了这关。
可怜八皇子满脸‘你们是谁？’、‘我们认识吗？’的表情，被两位‘皇妹’围在中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看上去比宋佩瑜还要无措。
“两位公主早在卫京的时候,就听过宋大人的美名。心心念念想要亲眼见到宋大人的风姿，与宋大人烹茶论诗彻夜长谈,不知宋大人肯不肯给个面子？”董大人不太大气的五官挤在一起,看上去猥琐肥腻，平白惹人厌烦。
宋佩瑜瞟了眼始终没出声的吕纪和，却见吕纪和仍旧低着头做愤怒状,摆明了是要见死不救到底。
他甚至在吕纪和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庆幸。
宋佩瑜艰难的扯出个笑意，婉拒董大人的暗示，“既是公主降临，与使臣们同住未免有些不太方便，我这就让人收拾个临近行宫的院子安顿两位公主。”
董大人却不肯接宋佩瑜这个话茬，“公主们心心念念都是个好去处，宋大人不妨成全她们的一番痴心。”
这般直白又不要脸的话，别说是已经目瞪口呆的八皇子，就连自认见多识广，轻易不会失态的宋佩瑜也无法维持脸上的平静。
虽然大家都知道你带来的这两位‘公主’，肯定与正在皇位上的那个卫皇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也最多是个干女儿。
但大家都是体面人，你为何能毫无心理压力的将拉皮条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宋佩瑜佯装沉吟后，终于想到个能说得过去的说辞，他对董大人摇了摇头，苦笑道，“可惜某在家中已经定亲，恐怕要辜负卫皇与公主们的美意。”
董大人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喜笑颜开，“恭喜宋大人，到时定要给我送来请帖，我必要去咸阳庆贺您大婚之喜。”
宋佩瑜反而有些摸不清董大人的路数，只能顶着背后让他如坐针毡的目光，与董大人客气几句。
吕纪和似乎是良心发现，或者是觉得没有好戏可看，终于舍得从座位上起来。
他摇摇晃晃的经过正双眼含泪的两位姑娘，来到宋佩瑜与董大人处，目光狐疑的望着两人，沉默了片刻。
等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吕纪和欲言又止的脸上，吕纪和才满是犹豫的小声开口，“我方才是不是醉了，有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宋佩瑜木然的望着吕纪和戏精上身的表现，却不得不走流程似的与董大人相视一笑。
董大人面色如常的摇了摇头，“您方才饮过酒就始终安静的坐在那里，我还以为您是乏了，原来是醉了吗？”
吕纪和却不信，他伸手指向地上的酒杯，“这……”
“是我失手打翻的，没想到会飞出来这么远。”宋佩瑜及时领锅。
吕纪和脸上先是犹豫，然后是放下块大石般的轻松。
再次看向董大人与宋佩瑜的时候，吕纪和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容，“董大人远道而来，想来已是人困马乏。我们不如早些散去，也好早些恢复精神，商谈八皇子回国的要事。”
宋佩瑜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他巴不得早点各自散去，好将卫国公主的事岔过去。
董大人却还是不肯放弃，他也应了吕纪和的话，却在吕纪和转身后，再次贴近宋佩瑜，小声道，“让春桃公主和素月公主与您一起回去？”
“这？”不用再做任何掩饰，宋佩瑜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董大人。
董大人叹了口气，继续小声道，“如果您喜欢，就让她们在您身边做个侧夫人。如果您不喜欢，就全当是成全她们的痴心，等我与八皇子回卫国的时候，自然会将她们带回卫国，绝对不纠缠宋大人。”
“不知她们是哪位卫皇的明珠？”宋佩瑜不动声色的提醒董大人装的像点，这可是卫国的公主，怎么能这么随便。
董大人却早有准备，他立刻道，“她们是成帝流落在民间的遗珠，陛下找到她们后，立刻给她们上了玉牒，正式赐了公主的封号。”
宋佩瑜满脸恍然大悟状，心中却更觉得不可思议，桃娇和素月居然是正式的公主封号，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能看到。
可怜死了也不得安生的老卫皇，平白得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儿和子虚乌有的春事。
见宋佩瑜还是久久不肯应声，董大人的脸色也冷了下去，他睨着宋佩瑜道，“两位公主既不在意与宋大人共享春乐，又无需宋大人将她们带回咸阳，难不成宋大人连这都不愿意？可是看不起我们卫国。”
宋佩瑜摆了摆手，目光游移片刻，正对上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应了，他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应，董大人必定心怀芥蒂。
如果只是心怀芥蒂还好说，宋佩瑜有的是办法哄董大人高兴。
要是董大人因此而心怀警惕，后续的许多计划就不好再进行下去了。
短短的时间内，宋佩瑜心头闪过无数个想法。
没让董大人等多久，宋佩瑜就有了抉择。
他状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道，“那我便先将她们带走了。”
恍惚间，宋佩瑜似乎听见声轻笑，等他在董大人充满各种暗示的话中抽出空来，抬头去看时，却没找到发出笑声的人。
吕纪和正眼观鼻鼻观心的贴着门口笔直的站着，这副样子当真有些醉酒后呆傻的模样。
然而两人对视间，吕纪和眼中明晃晃的‘你完了’却明摆着告诉宋佩瑜，吕纪和非但没醉，还清醒的可怕。
之前在屋子角落里望见的人影已经消失，宋佩瑜甚至怀疑，他觉得看到了重奕，本就是心虚之下产生的幻觉。
重奕明明在接风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没意思，提前离开了。
宋佩瑜怅然若失的同时，更多的是捡回小命的窃喜。
他这就回去安顿这两位公主，绝对不能让重奕见到她们。
抱着这样念头的宋佩瑜反而比董大人更急切，匆匆与董大人告别后，迫不及待的带着桃娇公主和素月公主走了。
董大人望着宋佩瑜一行人的背影，忍不住抚掌大笑。
他还当宋佩瑜是那等美人在怀，亦能坐怀不乱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落在后头的吕纪和望着董大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犀利的目光精准锁定正要偷偷逃跑的八皇子。
八皇子哭丧着脸收回脚。
吕纪和满意的点了点头，先行离开，给董大人和八皇子留出私下交流的空间。
至于宋佩瑜……他只能祝宋佩瑜好运了。
也不知道殿下没当众发难是长大了，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必须要先稳住董大人，才好从卫国使臣身上找攻破易县的方法。
还是单纯的气到失去理智，才会转眼就跑没影了。
吕纪和掏出怀中精致的镂金折扇，脚下转了个方向，改成往府外去。
夏鸣连忙提醒吕纪和，“您还有几封文书，打算要今晚处理。”
吕纪和将折扇举过肩膀，轻轻摇了摇，“不看了，我们也去语声楼过夜。”
夏鸣见吕纪和已经拿定了主意，也不再多劝，响亮的应了声，给身后跟着的人使眼色，让人去将始终没回来的春芽也找来。
留在正殿的银宝看到宋佩瑜急匆匆的赶回来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忙迎了上来。
宋佩瑜在银宝面前猛得刹车，小声问道，“他回来了吗？”
银宝愣了下，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重奕是以宋缺的身份跟着宋佩瑜一同出发，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几代都是宋氏老仆的金宝和银宝。
况且重奕那身重量可观的行头和脸上的各种复杂伪装，也不是宋佩瑜一个人能弄明白的。
因此，金宝和银宝早就知道，宋缺是本该在东宫反省的太子殿下。
宋佩瑜见状，立刻抬头去看天色。
天边尚且还能看得见橘红色的夕阳光晕，又是刚刚吃过晚饭，往日里这种情况，重奕大多会在外面吃过宵夜再回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只有两个时辰。
“将她们带到我房里，给房里伺候的人抓把铜钱，让他们自己去厨房讨茶吃，你亲自守在门口。”宋佩瑜边说，边指了下不远处，正并排站在一起，殷切望着这边的桃娇和素月。
银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他看了眼桃娇和素月，又看向宋佩瑜，特意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她们两个都带到您房里？”
赶时间的宋佩瑜并没有察觉到银宝在想什么，他胡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书房，他必须要在重奕回来之前搞定一切。
银宝没想到宋佩瑜居然如此‘急不可耐’，他重重的咬了下舌尖，确定自己没有做梦，表情依旧有些恍惚。
七爷终于想通了，愿意接近女色，这是好事，就算是一下子就接近两个，也没什么大碍，只是……
银宝无声叹了口气，将担忧压在心底，立刻按照宋佩瑜的交代去做，还专门让人将金宝也带回来，与他一同守门。
宋佩瑜几乎一路小跑的从书房回来，迫不及待的进门后，险些夺门而逃。
好好的，脱什么衣服？
虽然只脱了披风，但她们披风里面的衣服……未免也太大胆了。
不该露的地方一样都没露，却充满了暗示。
宋佩瑜回头将门关上，顺便将门插也带上，面色如常的回头，径直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他既没往两位姑娘身上过于暴露的地方看，也没因此就目光躲避，畏缩的连人都不敢看。
“坐”
宋佩瑜目光清正，态度自然的指着距离他不远的椅子。
桃娇扬起大大的笑容，非但没往宋佩瑜指着的方向去，反而朝着宋佩瑜正坐着的方向走来，“您急什么，奴家这就来陪您做。”
宋佩瑜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掌，用力抓紧椅子的把手，强忍着没夺门而逃，语气平淡却充满命令的意味，“站在那，别过来。”
明明宋佩瑜说这话时，脸色也没什么变化，还是往日那般温和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并不狠厉，甚至能称得上温和。
桃娇却觉得面前刚到及冠之年的青年极有威慑力，甚至比一路上总是借机占她与素月便宜，还对她们动辄打骂的董大人还有威慑力，下意识的按照宋佩瑜的吩咐去做。
停下脚步后，望着她与宋佩瑜近在咫尺的距离，桃娇又觉得极不甘心，故意用半透明的纱制手帕挡住半张脸，笑道，“大人不喜欢我，可是喜欢素月？那便叫素月先伺候你，如何？”
桃娇的笑声下，素月红着脸，笑吟吟的走近宋佩瑜。
随着素月迈动脚步，宝蓝色的马面裙如同荡开的水纹般朝着周围散开，当真衬得她如水中素月般冷清与柔美交织。是个与大胆热情的桃娇截然相反的美人。
宋佩瑜以手杵额，伸手指着素月脚下的位置，“你也站在那，别动。”
素月应声站定，脸上的柔美笑意变成惹人心疼的无措。
可惜宋佩瑜不是怜惜她的人，宋佩瑜见到她的眼泪只会觉得头疼。
宋佩瑜的后背紧紧贴在椅子上，目光从两位姑娘脸上划过，“你们原本是什么人？”
桃娇和素月身上的情绪几不可见的凝滞了一瞬，然后生气的更加生气，委屈的也越发委屈。
“董大人不是告诉您，我们是父皇的女儿。”桃娇柳眉倒竖，掐着腰做质问状，“您还如此问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有意想折辱我们？”
素月捏着帕子将眼角流出的泪水抹掉，哽咽道，“便是流落民间的那些年，我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大人明明不是没有心动，却仍旧如此排斥我们，可是有什么误解？”
“不愿意说就罢了。”宋佩瑜摇了摇头，他也不想逼迫桃娇和素月说无关大局又会让她们难受的话，但必须让她们知道，有些话即使不明说，他也心知肚明，不会让她们轻易糊弄过去。
“你们在卫国可还有亲人？”宋佩瑜继续问。
这次两位姑娘都没怎么犹豫，告诉宋佩瑜她们在卫国无牵无挂的同时，再次委婉的表示想要与宋佩瑜去赵国，她们连侧夫人都不要，哪怕是没名分的通房丫头都愿意。
宋佩瑜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借着茶盏的遮挡去看桃娇与素月的神色，“你们愿意，董大人愿意？卫皇愿意？”
两个姑娘眉目间同时闪过惊喜，连声保证只要她们坚持，董大人和卫皇都拿她们没办法，可惜说辞间却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桃娇说她们是老卫皇的女儿，如今的卫皇和董大人也不能强迫她们，只要她们坚持，卫皇和董大人便只能顺着她们的意思来。。
素月却说因为她们是老卫皇的女儿，现任卫皇又有亲生女儿，觉得她们挡路，恨不得能早些将她们打发出去，根本就不在意她们的去处。
宋佩瑜艰难的将口中苦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茶水咽下去，大致对桃娇和素月的来历有了猜测。
容色娇美，仪态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却行事大胆露骨，将仪态上的端庄破坏的干干净净。
八成是从小就被特殊教养的家妓。
宋佩瑜能感觉到，这两个人真的很想将他变成长期饭票。
也就是说，她们刚才八成没有说谎，确实在卫国无牵无挂。
如此，正是宋佩瑜想看到的情况。
宋佩瑜沉吟了下，告诉她们，“我可以带你们回赵国，还能给你们安排全新的身份在赵国生活下去。世家公子的妾室、小户人家的姑娘、庄子上的管事……只要你们不主动提起，就不会有人知晓你们的来历。”
桃娇抿嘴一笑，张嘴就想对宋佩瑜说，‘您就是世家公子，收了我们不好吗？’却突然被身侧的素月握住了手腕。
桃娇吃痛，诧异的望向素月。
将两个姑娘的反应尽收眼底，宋佩瑜立刻明白，她们之间，位于主导地位的不是胆大外放的桃娇，而是看上去胆小内敛的素月。
素月将帕子握在手心，开口间仍旧是犹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语速却快了不止一点，“奴能为大人做什么？”
“董大人将你们带来，是想达成什么目的或者打探什么消息，你们都原封不动的告诉我，再按照我的吩咐去给董大人传话。”宋佩瑜痛快的将他的目的告诉素月。
房间内安静的半晌，素月才再次开口，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宋佩瑜面前停下，满是痴意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宋佩瑜，“大人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不能可怜一下奴与桃娇？您若是没收用我们，我们要怎么与董大人交差，更没有借口再从董大人那里套话。”
被美人带着泪光的深情目光注视，宋佩瑜无动于衷，他望着素月的目光格外清明，以笃定的口吻道，“我知道你们有办法。”
素月与宋佩瑜对视半晌，缓缓的低下头，“奴按大人的吩咐做了，如何保证大人会说话算数？”
“明日我便去与董大人说，要将你们带回咸阳。”宋佩瑜缩在衣袖下的手放松下来，“董大人本就是想将你们送给我，定然不会拒绝我也不会临时反悔，就算他想临时反悔。在奇货城，也容不得他放肆。”
决定权始终都在宋佩瑜与董大人身上，素月和桃娇能争取的，唯有将来留在卫国还是赵国。
她们想留在赵国，除了相信宋佩瑜会信守承诺，也没有别的办法。
素月仍旧没马上答宋佩瑜的话，无声行了个礼后，抓着桃娇去房间拐角小声耳语。
宋佩瑜心头下意识的升起了念头，要是重奕在就好了，他就能知道素月与桃娇还有什么顾虑。
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个念头罢了。
理智回归的宋佩瑜巴不得重奕今晚都别回来，最好也不要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他没心虚，他只是想最大程度的避免麻烦。
几句话的功夫，素月与桃娇便从角落里走了回来，跪在地上给宋佩瑜行了大礼。
这是应了宋佩瑜的话，要认宋佩瑜为主的意思。
宋佩瑜再次端起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急切，“你们去吧，让门口的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素月与桃娇对视一眼后，却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桃娇掩嘴娇笑，特意望了眼从窗缝漏进来的暗色，意有所指的道，“我们若是现在就走了，外面的人岂不是要误会宋大人？”
素月也跟着笑，生怕宋佩瑜不明白似的特意解释道，“我们见到董大人也要解释被您带走后发生了什么，若是现在就走了，可叫我们怎么说？”
桃娇与素月顿时笑成一团，看向宋佩瑜的目光直白的毫不掩饰。
宋佩瑜僵硬的坐在原地，他这是被明目张胆的调戏了？
他想赶紧将这两个人撵走，又觉得如果此时反应过于激烈，像是露怯似的，恐怕会让这两个人更变本加厉。
况且这两人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冒着生命危险将这两个人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能骗过董大人。如果现在就急着撵她们走，岂不是功亏一篑。
一时间，宋佩瑜竟然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经过短暂的犹豫，宋佩瑜怀揣着侥幸心理安静了下来。
随便是谁保佑，重奕今晚千万别回来太早，在等一会，他就让金宝和银宝叫人将屋子彻底打扫一遍，绝不能留下半点香粉味。
奈何宋佩瑜想安静下来，素月和桃娇却越想越不甘心。
桃娇再次试图靠近宋佩瑜，在宋佩瑜警告的目光下，期期艾艾的停在距离宋佩瑜三步远的位置，软声道，“公子可是从来没试过这等滋味，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不如奴家教你？”
桃娇与素月从小就在那种地方长大，虽然还没经历过，却见识了太多男人们丑陋的嘴脸。
包括将她们养大的人，不过是看着她们越来越漂亮懂事，一心想要将她们卖上个大价钱，才始终没让她们接客。
最后将她们养大的人也如愿了，确实将她们卖出了远超预想的价格。
桃娇与素月辗转来到赵国，即使有了可笑的‘公主’名分，也没有半分尊严可言，董大人意有所指的话，她们要乖乖听着，董大人的命令，她们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所幸这位宋大人风姿翩翩俊美不凡，她们也不亏就是了，横竖都要伺候人，能伺候俊俏的公子，怎么也比伺候秃头凸肚的老鬼强。
虽然宋佩瑜承诺事成之后，会给她们安排全新的生活，桃娇和素月却没抱太大希望。
像她们这样的人，既没本事护着天生的花容月貌，也没有谋生的本事或者可以依赖的家人，便是有了自由，又能抵什么用？
在她们看来，最好的结果，还是做宋大人的妾室，即使没有宠爱，起码衣食无忧，也不必再担心被旁人欺辱。
哪怕是做不成妾室，只有个露水情缘，情分也会不同寻常，宋大人必然会更尽心的安排她们。
素月半趴在桃娇身上，笑嘻嘻的道，“公子总要先经历这遭，不然将来洞房花烛，夫人就在您身边，您却不知道该如何作为，岂不是平白让夫人失望？”
“是啊，您就成全我们吧。”桃胶手里扯着帕子，眼巴巴的望着宋佩瑜，作势又要往前。
随着两人越来越夸张的动作，她们身上极不正常的衣服，在扯动间暴露出来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宋佩瑜抬头移开视线，伸手指着门口，“你们出……”去
比桃娇和素月更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正卧在房梁上昂头饮酒，从宋佩瑜的角度，能清晰的看到美人衣摆上大红色的朱雀纹。
似乎是感觉到了宋佩瑜的视线，美人放下酒葫芦，居高临下的低头，漆黑不见底的双眼正对上宋佩瑜目光。
宋佩瑜望着重奕嘴角的弧度和不见丝毫笑意的眼睛，再次觉得脖子发凉。
他，他还能再抢救一下吗？
桃娇和素月见到宋佩瑜突然抬头不说话，跟着抬头看。
虽然房梁上的人面若好女，看上去比她们还要明艳，但桃娇和素月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房梁上的人是个郎君而非女子。
她们下意识的以为是有刺客，然而看清宋佩瑜脸上的神情后，她们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房梁上的郎君与宋大人认识，他们是……债主和欠债的？
宋佩瑜站起来，心虚快溢出眼睑却不自知，故作淡定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重奕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宋佩瑜，再自下而上的打量回来，语气冷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那我就将她们带走了’的时候。”
那不就是还在前殿宴席上的时候？
重奕竟然真的半途折回来了，不是他眼花。
但重奕那个时候，明明还穿戴着整套的伪装行头，此时却……宋佩瑜顺着纯黑色的寝袍一路往上，看到领口大片的雪白，立刻将眼睛撇开，耳后逐渐蔓延起薄薄的淡红色。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眼神不老实的桃娇立刻发现了宋佩瑜的神色不对劲，她使劲儿在素月腰间掐了一下，瞪着眼睛示意素月也去看。
由于太过兴奋，桃娇转眼间正对上重奕暗含杀气的目光，顿时吓得双腿发软，紧紧抓着素月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天啊，她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会不会被灭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始终努力往宋佩瑜身边凑的桃娇和素月，立刻小步挪到距离宋佩瑜最远的墙壁，死死的低着头降低存在感。
重奕懒得找那两只缩在墙边的鹌鹑麻烦，他继续将视线放在宋佩瑜身上，哼笑道，“你们继续。”
宋佩瑜立刻转头看向鹌鹑似的贴在墙边的桃娇和素月，“你们还不快点出去？”
桃娇与素月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披风就想走，却被重奕叫住，“你们走什么，不是要教他经验？”
桃娇和素月立刻停在原地，像是个哑巴似的立在那里。
她们能平安长大，除了姿容不俗之外，也有赖于会看眼色，知道在什么人那里能讨教还价，面对什么人的时候，最好半个‘不’字也不要说。
显然在她们眼中，重奕就是那种多余的废话半个字都不要说的人。
宋佩瑜自身难保，也不敢给桃娇和素月说情，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重奕，寄希望于重奕能够明察秋毫，认识到他与桃娇、素月的清白。桃娇与素月没反应，重奕也懒得再将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他转头看向笔直僵硬的站在原地的宋佩瑜，轻笑了声，“不是要她们传授你些经验，怎么发现我在，你们就不学了？”
宋佩瑜被这个送命题惊的头皮发麻。
没等宋佩瑜想好要怎么开口，重奕突然像是失足似的从房梁上摔了下来。
吓得宋佩瑜下意识的张开手臂，想要接住重奕。
完全没想重奕这么大的人，真要砸到他的怀里，他的手臂能不能承受得住。
实际上宋佩瑜却感觉他像是接住了朵轻飘飘的云，要是这朵云的目光不那么充满攻击性就更好了。
重奕单手搭在宋佩瑜的肩颈上，另一只手将酒葫芦随意扔到桌子上，朝着墙角两只抱在一起的鹌鹑招手，“来，继续教他，教会了有赏。”
鹌鹑们连连摇头，抱着彼此再次后退，拼命的减少存在感。
宋佩瑜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重奕是要桃娇和素月教他什么经验，因为重奕突然‘掉’下来而吓到苍白的脸色，再次浮上薄红。
“让她们出去吧。”宋佩瑜的声音带上了央求而不自知。
墙角的两只鹌鹑却因此抖得更厉害了，早知道宋大人不肯接受她们是喜爱男色，这个男色还就在房顶，就算再给她们个胆子，她们方才也不敢对宋大人那般露骨的表达青睐。
这人气势如此骇人，莫不是位杀人如麻的少将军？
重奕的目光半点都没分在桃娇和素月的身上，他搭在宋佩瑜肩颈上的手臂自然弯曲，冰凉的手指贴在宋佩瑜温热的脖颈上，轻声道，“你不是要学经验吗？”
宋佩瑜只求能先过了这关，想也不想的道，“不用她们教，我会！”
“嗯？”重奕眯起眼睛，挑起锋利的眉梢，平淡的语气暗含危险，“原来你会啊。”
宋佩瑜只能拼命打补丁，在重奕的尾音尚未结束前就抢着道，“这些东西看些书本就能懂得道理，无需亲身经历。”
“是吗？”重奕似乎还是不信，看向宋佩瑜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是！”宋佩瑜坚定的点头。
重奕扬起嘴角，虚心求教，“那我怎么不懂？”
“？”宋佩瑜满脸茫然，其实没太懂重奕的心思，但他太迫切的想要度过这次生死危机了，于是在尚且没想明白的时候，就顺口胡说，“你看的书太少，回头我让人多送些书进来，或者叫说书人……”
冰凉的温度轻轻贴在宋佩瑜上下浮动的喉结上，重奕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宋佩瑜的耳朵响起，“既然你临时改主意不想学了，就让她们教我。”
宋佩瑜还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被堵在嘴里。
他认真的去看重奕的神色。
即使是被他公主抱在怀中，身形单薄的重奕看上去仍旧与小鸟依人没有任何关联，宋佩瑜无需低头，只要平视就能对上重奕的目光。
明知道重奕是心里存着气，话赶话的才说到这里，但宋佩瑜仍旧觉得很不舒服。
他松开双手，转身就走。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他不管了！
然而松手可以，转身对于身上挂着个超级大号的累赘的宋佩瑜来说，却是个无法完成的高难度动作。
重奕单凭一只手臂，就能维持被宋佩瑜公主抱的姿势。
宋佩瑜都要被这人赖皮的样子气笑了，他又将双手放回重奕的背后和长腿下，咬牙切齿道，“让她们走，我教你。”
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的人变成了重奕。
他微微眯着的眼睛蓦然瞪大，然后‘唰’得转头，目光如电的望向墙角的两只鹌鹑。
两只鹌鹑都要被吓破胆了，根本就没听清重奕与宋佩瑜的对话，突然遭遇重奕冰冷的目光后，下意识的抱在了一起。
过了会，两只鹌鹑才反应过来，试探着朝重奕和宋佩瑜的方向挪了下。
原本只是冰冷的目光，瞬间变得似尖刀般锋利。
鹌鹑们愣在原地，改成往门口挪动。
落在身上的目光从锋利变回冰冷，甚至有移开的趋势。
鹌鹑们大喜过望，立刻夺门而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似的，将满心复杂守在门口的金宝与银宝吓了一跳。

第81章
桃娇和素月表情慌乱的难以掩饰,却不敢多解释房内发生的事。
金宝银宝焦急之下，大步从门外冲进来看屋内发生了什么。
房内只有宋佩瑜与被他公主抱的重奕，金宝和银宝想要看不见都难。
沉默了片刻,金宝银宝火速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贴心的将门也关上。
格外清晰的关门声响起后,房间内再次陷入难以言喻的寂静。
宋佩瑜在重奕雀雀欲试的目光下眨了眨眼睛。
他有点怂，但不能承认。
“松手”宋佩瑜轻声道。
重奕从善如流的松开搭在宋佩瑜肩颈上的手。
宋佩瑜没觉得肩颈变得轻松,却突然感觉到双手间传来他难以承受的重量,险些将重奕扔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的望向重奕,这个人竟然这么沉？
重奕非但没觉得愧疚,反而露出个稍显得意的笑来。
他主动站在地上，围着宋佩瑜绕了半圈后,停在宋佩瑜面前,稍稍抬起双臂，“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
如果他现在告诉重奕,他有间接性失忆的毛病,重奕会相信他吗？
宋佩瑜抬起手,将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到脑后，自然而然迈步的往重奕身侧绕,小声道，“许久没看过这方面的书,我去叫金宝找本书来，我先温习明白了,再教你。”
手腕被重奕抓住的时候,宋佩瑜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听见重奕格外低沉的声音，“找个带图的，我们一起看。”
骤然罢工的心脏悄无声息的复工,比之前不知道勤快了多少倍。
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转移话题，然后顺势将这件事拖过去的宋佩瑜不得不承认，和重奕躺在一起看带图的书……这个想法非常妙！
自从离开咸阳后，宋佩瑜与重奕都是同吃同住。
路上条件艰苦，就算众人怜爱宋佩瑜有病在身，将驿站最好的房间让给宋佩瑜，最多也就是漏风漏雨的情况好些，房间大点，却不会多出一张床或者有个像家中那般舒适的软塌。
宋佩瑜不想睡地，也不忍心让重奕睡在地上。
两个男人还讲究什么？
将就住呗，他们连山洞都住过，有床就不错了。
宋佩瑜和重奕从未因为一路上的同床共枕，产生过多余的想法。
这种念头一旦开始冒头……就有点难以抵挡的意思。
宋佩瑜今年十九岁，早些年因为先天不足发育的比同龄人晚些，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但他毕竟是个正常，且处于冲动期，还十分擅长脑补的青少年。
因着突如其来的念头，宋佩瑜洗澡的时候，特意多泡了一刻钟。
金宝的办事效率还是那么高，很快就捧着三五本摞在一起的画册从外面走进来。
宋佩瑜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端早就空下来的茶盏，想等着金宝退出去后，再去翻看画册。
金宝将画册放下后，却没有立刻退出去的意思，他瞟了眼正在窗下炕桌上坐着的两人，悄悄握紧袖口。
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后，重奕从手下快要飞出残影的九连环中抬起头，目光深沉的望向金宝。
金宝在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下低头，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仍旧不肯迈动脚步。
宋佩瑜轻咳一声，如同刚见到金宝似的放下茶盏，“东西找到了？我这里不用你了，回去歇着吧。”
金宝保持垂头的姿势，闷声道，“可惜主子要的急，才只找到这几本画技粗糙的东西，不如再等几日，我定能将那些富商珍藏的好东西掏出来。”
“唔”想到金宝口中的‘好东西’是什么，宋佩瑜再也无法掩饰耳热，连带着变得口干舌燥起来，又清了清嗓子，边摆手边含糊的道，“先将就着用，也不比那么精细，你也早些休息。”
宋佩瑜已经连说了两次让他回去歇着，就算再怎么不甘心，金宝也不会让宋佩瑜说出第三次。
金宝默默叹了口气，从放着‘画册’的桌前走到宋佩瑜身侧，掏出袖子里的玉瓶塞进始终垂着头的宋佩瑜手中，满是不放心的道，“您知道怎么用吧？”
宋佩瑜愣住，垂头看向手中的玉瓶，只有巴掌大小，触手温凉，竟然是上好的暖玉。
这是什么？
宋佩瑜正要打开玉瓶，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脑中突然闪过道灵光，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会吧？
不会吧！
金宝竟然贴心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要‘画册’，金宝却连药膏都替他找好了。
宋佩瑜僵硬的将想要打开玉瓶的动作，变成将玉瓶握在手心，抬起眼皮去看金宝的表情。
金宝正满脸仇大苦深的望着他，双眼中包含了担忧、心疼、期盼……等诸多复杂情绪。
宋佩瑜突然觉得有点冷，但他明明穿了衣服。
见到宋佩瑜只是望着他不说话，甚至耳后越来越红，金宝眼中的期盼彻底暗淡了下去，他低声道，“小的和银宝就守在门外，您有事叫我们。”
说罢，金宝又在原地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彻底死心，检查过窗户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宋佩瑜才觉得松了口气，目光环视一周都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抬起右手在脸侧扇风。
虽然效果甚微，却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心里安慰。
然而房间内另一个大活人，却不会让宋佩瑜如此顺利的脱离尴尬。
宋佩瑜已经竭尽全力的忽略重奕落在他握着瓷瓶的手上的目光，重奕却仍旧不肯放过他。
“玉瓶里是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重奕边问，边将骨节分明的长手伸到宋佩瑜握着瓷瓶的那只手旁边，显然是想看看宋佩瑜的药。
宋佩瑜还惦记着等会要一起看‘画册’，怎么可能让重奕知道，金宝贴心到连药膏都提前准备齐全了。
他既没经历过这些，又没想象过自己会经历这些。
在宋佩瑜心中，就算要探讨经验，也该从入门级开始，最多也就是友好互助，哪能刚开始就这么劲爆？
“不是药，是……”宋佩瑜游移的目光放在茶盏上，脱口而出，“是花蜜！”
说罢，宋佩瑜利索的从炕桌上起身，打算先将手中的危险物品收起来。
只要他能装的若无其事，重奕就不会知道玉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怜宋佩瑜已经昏了头，根本就不记得‘不要对重奕说谎’的血泪经验。
就在宋佩瑜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打算将玉瓶封存起来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重奕近在咫尺的声音，“什么味道的花蜜？先给我冲一壶。”
！！！
宋佩瑜吓得哆嗦了一下，玉瓶脱手而出。
重奕在眼疾手快的将玉瓶捞进手中。
某个瞬间，宋佩瑜觉得他听见了血压上升的声音。
他立刻掰着重奕的手指去抢玉瓶，抢到后，将玉瓶紧紧攥在手中，恶狠狠的瞪着重奕，气势汹汹的问道，“喝茶还是看画册！”
重奕立刻退后半步，毫不犹豫的道，“看画册。”
宋佩瑜指了下摞放在桌子上的画册，又指向已经铺好的床。
重奕仔细的看了看宋佩瑜的脸色，又瞟了眼宋佩瑜手中的玉瓶，才慢吞吞的转身去拿画册。
眼见着重奕已经将画册都捧到床上，也在床上坐好等他，宋佩瑜犹豫了下，怕重奕明日起的比他早，万一智商下线，真的将药膏当成花蜜喝……
最后，宋佩瑜还是将已经捂得温热的玉瓶带到了床上。
看画册之前，宋佩瑜坐在床上掀起裤腿脚，露出笔直苍白的小腿，大方的将玉瓶打开，将里面呈现浅绿色还带着淡淡香味的药膏涂在上面。
发现重奕的目光看过来后，宋佩瑜若无其事的解释，“不是花蜜，是药膏，能……嫩肤美白，我原本不太好意思在你面前用。”
重奕的目光从宋佩瑜的小腿，顺着宋佩瑜身上淡黄色的寝衣一路向上，最后落在宋佩瑜颤抖的眼睫上，“我帮你抹？”
宋佩瑜的手猛得抖了下，淡绿色的膏体顿时倾泻而出，整瓶膏药都被他倒在了手心。
“不用你帮我，我帮你。”宋佩瑜平静的目光从淡绿色的手心移动到重奕寝袍下的腿上。
只能说不愧是用在那里的药膏，就算颜色和味道再怎么小清新，质感都难免奇怪。
将整瓶膏药都抹在两个人腿上后，宋佩瑜总觉得两条腿十分不对劲，连双手都像是在冷油中浸过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还想下地洗个手，却在坐起来想要下床的时候，被身后的重奕搂住了腰。
重奕从后面贴上来，略有些沉重的下巴贴在宋佩瑜的肩膀上，声音几乎是在宋佩瑜耳边响起，“不看画册了吗？”
宋佩瑜对重奕委屈的声音毫无招架之力，将帕子丢到地上，“看！”
两个人肩并肩趴在床上，头贴在一起，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画册，脸上的神态竟然出奇的一致。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态度极为认真端正的掀开封面。
只看了一眼，宋佩瑜就萎了。
这是什么？
绿晋江海棠花册，就这？
图册上的两个人不仅重点部位满是奇奇怪怪的黑色斑点，身体比例也严重失衡，最夸张的是肌肉线条上都有黑色斑点。
攻……姑且将恍若三百斤粽子的人称作攻，像是粽子叶似的人称作受。
两个人上下交叠的时候，不仅满是黑色斑点的位置毫不相连，身上竟然没有半点挨在一起的地方。
明明看着应该是攻趴在受身上的姿势，彼此身体之间却留着莫大的空隙，再画上去至少五个同款受都没有问题。
视觉效果就像是大大的粽子放进小小的锅里，因为粽子太大，锅太小，所以粽子才没沉底。
宋佩瑜与重奕看着铁锅煮粽子的画面同时陷入沉默。
“这本画册这么厚，一定是循序渐进！”宋佩瑜边说边笃定的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
救命，还是铁锅煮粽子的画面，锅更小，粽子更大了！
第三页，画面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变化，从一个锅一个粽子，变成一个锅两个粽子，依旧毫无观赏性可言。
宋佩瑜逐渐暴躁，直接翻到了画册的最后一页。
很好，画风果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依稀能看得出来是两个身长八尺，体态均匀的……大黑，还有另外两个黑黑瘦瘦的小黑。
四个人在身体全程无接触的情况下，做非常快乐的事。
不愧是绿晋江海棠花册。
宋佩瑜将这本厚的能防身的画册狠狠的扔到地上，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重奕，“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本。”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最后一本。
他何等何能，生平第一次看画册，竟然连火柴人都能看到？
随着最后一本画册被扔到地上，宋佩瑜将脑门埋在枕头上，发出认输的哀叹，“看来金宝说的没错，想看画册，还是要看珍藏版才行。”
重奕以手杵脸，侧躺在宋佩瑜身边，望着宋佩瑜的目光满是笑意，慢吞吞的道，“让你无需实践就掌握经验的画册什么样，可是被珍藏在咸阳家中？”
宋佩瑜没抬头，闷声道，“文字比图画精彩的多。”
就算没有经验，宋佩瑜也能肯定这点。
起码他看着文字的时候，不会脑补出铁锅炖粽子，也不会脑补到火柴人。
画册看完，宋佩瑜心中的羞涩、期待全部消耗殆尽，只剩下身心俱疲，迫切需要在睡梦中安抚自己受伤的小心脏。
重奕的气也消的七七八八，不再为难眼皮子打架的宋佩瑜，只是伸手将宋佩瑜从闷在枕头上的姿势，变成仰躺的姿势。
等宋佩瑜睡熟后，重奕才将宋佩瑜的手缓缓抬到鼻翼下。
越来越浓重的香味果然来源于此，重奕却没法分辨出是什么香。
想起前段时间宋佩瑜似乎抱怨过，再这么操劳下去，早晚要英年早秃。
难道本该是抹在头上生发的膏药？
重奕伸手在宋佩瑜堪称茂盛的头发上轻抚了下，也跟着躺了下来。
可惜过了许久，重奕都没能睡着。
他觉得腿有些痒，不至于难以忍受，配着床帐内越来越浓郁的香味却让人心生烦躁。
想出去舞剑，又不想这么早起床。
重奕睁着眼睛望着床帐外的漆黑。
天还没亮呢。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原因，重奕觉得宋佩瑜的呼吸声都比往日里更重。
不对，宋佩瑜的呼吸声就是比往日里粗重。
重奕立刻翻身坐起来，夜色虽暗，却对他的视线没什么影响，他能看得出来宋佩瑜的脸也比往日红一些。
他将手放在宋佩瑜的额头上，温度却没什么差异。
重奕皱着眉毛将手拿开，低头贴上去，也没觉得冷或者热。
既然没有发热，没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做噩梦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重奕的猜想，睡姿乖巧老实，整夜都不会改变动作的宋佩瑜，突然开始频繁的翻身。
重奕张开手臂，笨拙又温柔的轻拍在宋佩瑜的背上，他小时候听过老嬷嬷哄他睡觉的曲子，却唱不出来，只能小声告诉宋佩瑜，“我在这，睡吧。”
宋佩瑜短暂的安静了一会，然后开始变本加厉的挣扎，他将重奕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双手插进重奕的指缝中，重重的与重奕的手摩擦，发出仿佛梦话似的委屈声音，“痒”
重奕闻言，目光从宋佩瑜仍旧在他手上摩擦的双手，移动到宋佩瑜不老实的双腿上，立刻想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瓶药膏。
重奕立刻越过宋佩瑜，想要去问金宝那瓶膏药究竟是什么用处，为什么会让宋佩瑜难受成这样。
他刚挪到床边，正在找鞋，忽然感觉到被人抱住了腰。
“我难受。”委屈又沮丧的声音从重奕身后响起，宋佩瑜被自己折腾醒了。
重奕将鞋踩在脚底，拍了拍宋佩瑜的手，“我去让银宝来给你看看。”
宋佩瑜的手更用力了，他醒过来后，就从又麻又痒的位置猜到了难受的原因，怎么可能愿意让银宝来看？
金宝拿来给他用的药，肯定先让银宝看过。
到时候他怎么和金宝银宝解释，为什么要将膏药抹的手上、腿上到处都是。
也许是周围一片漆黑的缘故，宋佩瑜有种只剩下他和重奕两个人的错觉，或者是身体过于难受，导致整个人都变得脆弱柔软。
他毫无顾忌的撒娇，“不去，不让他们知道。”
重奕顿了顿，缓声道，“那你怎么办，就这么干挺着？”
他自己忍着腿痒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换成宋佩瑜感受这等滋味，重奕便觉得是十分严重的事。
宋佩瑜将额头抵在重奕的背后上，不答反问，“你的腿痒吗？”
重奕轻笑了声，“你说呢？”
能问出这句话，起码代表宋佩瑜神志清醒。
重奕稍稍放心的同时，也不再执着于非要去将银宝叫进来看宋佩瑜的情况。
宋佩瑜沉默不语，似乎是自知理亏，老实下来了，手臂却仍旧牢牢禁锢着重奕的腰。手掌无意识的在重奕腰间乱蹭，似是想要摆脱麻痒的困境。
重奕也安静了下来，他五感敏锐，不仅能感受到宋佩瑜放在他腰间的手在做什么，还能听见几不可见的摩擦声，大概是宋佩瑜的腿。
重奕突然想起不久前见到的画面。
昏黄的烛火下，纤细又带着肌肉的小腿被同样白皙细腻的手揉了几下后，轻而易举的染上断断续续的红痕。
那双手也在他腿上抹过，可惜糊着触感奇怪的药膏，感受的不太真切。
夜里房中没有点香，不知是过了多久，宋佩瑜忽然有了新的动作，他跪直身体，手臂改成从重奕的脖颈处伸到前面，比往日热得多的脸贴在重奕的侧脸上，做贼似的贴在重奕耳边，轻声道，“我们做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事好不好？”
重奕望向地上凌乱堆积的画册，喉结无声滑动了下，再开口时，声音莫名暗哑的许多，“什么？”
宋佩瑜勾起嘴角，声音低的自己都听不见，但他知道，重奕一定能听见，“撸？这个我有实践经验，不用去参考画册。”
……
重奕不仅听见了，还十分积极的响应。
最终导致的后果，就是原本打算起早的宋佩瑜，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还要面对金宝和银宝痛心疾首的目光。
他错了。
是什么给他自信。
让他觉得只要不进行到最后一步，就不会有问题？
问题大了！
早就知道重奕五感和敏锐程度都非同常人，为什么没想到重奕在某些方面同样非同常人？
宋佩瑜迈着异常酸痛的大腿从床上爬下来，刻意不去看正在窗边喝香露的重奕，目不斜视的坐在饭桌前。却因为拿筷子都止不住颤抖的手破功，狠狠的瞪向重奕。
重奕非但没因此而产生心虚或者愧疚，反而喜滋滋的对着宋佩瑜露出个前所未有的傻笑。
呸！宋佩瑜侧过头撇开视线，耳后除了颜色渐浓的绯色，还有如同被蚊虫叮咬似的紫红。
这个时间已经不知道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宋佩瑜头一次在饭量上能和重奕差不多，四菜一汤连带着一整盘饼，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宋佩瑜靠在软垫上，边消食，边肃着脸看重奕给他揉指节。
等仆人们将碗筷都收拾下去，屋子里没有别人了，金宝才站在距离宋佩瑜和重奕三步远的地方，小声道，“今日一大早，董大人就派人来问……卫国公主的安。”
感受到手指上的力道没有方才适度，宋佩瑜立刻凶巴巴的看向重奕。
殊不知宋佩瑜自以为的凶巴巴，在重奕眼中，与昨晚被折磨到极致时，咬着被角发狠的模样几乎没有差别。
重奕的目光飘忽了下，下意识的将宋佩瑜的手握在掌心。
宋佩瑜勉强满意，以目光示意金宝继续说。
金宝只能当他什么都没看见，“来给卫国公主问安的人，没待多久就离开了。董大人今日起的也很早，匆匆吃过早饭就去了八皇子那里，直到现在还没离开。”
宋佩瑜点了点头，他知道董大人在八皇子那，八成是在等他，但他今天没心情也没精力，懒得与董大人周旋。
“卫国公主和董大人的人说了什么？”宋佩瑜随口问道。
“明面上都是些套话，主子不听也罢。”金宝不想让那些污言浊语脏了宋佩瑜的耳朵。
昨日发生的那些事，金宝都看在眼中。
先是卫国公主在宋佩瑜房中停留了许久，然后本不该在宋佩瑜房中的重奕突然出现，不仅卸下了全身的伪装，还被主子抱在怀里。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宋佩瑜抱着重奕，金宝也能看得出来，是重奕的气势压着宋佩瑜。
后面宋佩瑜又叫他去寻画册，还专门要‘男雅之风’，夜深人静，孤男寡男，还要这等画册，金宝就算再蠢笨也知道这是代表什么，因此专门让银宝寻了上好的药膏来，免得宋佩瑜受伤。
但无论是金宝还是银宝，都万万没想到，足够用十次的药膏竟然一晚上就用光了。
早上他们进门的时候，满地凌乱的画册、屋子里浓郁的靡靡气息、宋佩瑜疲惫中带着餍足的脸、还有方才下床都困难的模样……
金宝痛心疾首之余，也只能庆幸，宋佩瑜虽然看上去不太舒服，但起码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只是经过这一遭后，金宝和银宝再也没法继续自欺欺人。
宋佩瑜不娶妻不纳妾不近女色，是因为与东宫太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虽然早就发现宋佩瑜与重奕有这种迹象，金宝和银宝也因此紧张兮兮的防备着其他人轻易与宋佩瑜、重奕单独接触，生怕更多的人发现端倪。
但金宝与银宝每日仔细观察，一路上坚持检查被褥，心中总是存着侥幸。
没想到打破侥幸的这天来的这么快，方式如此凶猛。
痛定思痛后，金宝将昨日发生的一切，都归结到卫国公主身上，自然不肯再细说卫国公主与董大人派来的嬷嬷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万一让太子殿下心生不快，倒霉岂不还是宋佩瑜？
怕宋佩瑜多嘴再问，金宝紧接着道，“彩儿说看到卫国公主和那个嬷嬷偷偷交换了密信，目前为止，卫国公主还没寻到空隙私下里看嬷嬷送来的密信，可要让彩儿将密信拿来，先让主子过目？”
宋佩瑜没发现金宝的小心思，他摇了摇头，“先不必。”
想要看密信，必然会留下痕迹。
就算是最好的迷药，也会让人出现空白的记忆。
只要桃娇和素月不傻，就会发现不对劲。
他与董大人的博弈尚未正式开始，没必要现在就撕破脸皮。
重奕突然开口，“为什么不让她们将信送来。”
“我又没有你的本事，能认准她们有没有说谎。”宋佩瑜摇了摇头，笑道，“她们在我面前是昨日那般模样，却不知道在董大人面前又是什么模样。”
立刻让桃娇和素月将那封密信送来，昨天的忍让岂不是都白费了。
宋佩瑜不能从桃娇和素月三言两语中，就断定她们是不是真心想去赵国开始全新的生活，也不知道董大人手中是不是还有控制桃娇和素月的杀手锏。
宋佩瑜能做的，只是给她们个机会。
只要桃娇和素月将他想传递给董大人的信息都传递到了，无论昨日这两个人有没有说谎，宋佩瑜都不会与两个身不由己的姑娘计较。
重奕点了点，算是给宋佩瑜回应。
他极喜欢宋佩瑜与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稍稍抬起下巴，目光闪烁小得意的模样。
宋佩瑜将与董大人商谈八皇子还朝的事，推后了一日，却仍旧不得闲。
梁州睿王的回信到了，奇货城要的五百两黄金也到了。
宋佩瑜听闻这事的时候，正借着难得的空闲时间与重奕学剑招。
不求能成为和重奕一样的高手，只要能在面对刺客的时候，招架住一两招，能拖延到护卫来救他。
宋佩瑜单手将剑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重奕的肩上，诧异的挑起半边眉毛，“竟然来的这般快？”
他以为睿王那么快就派东梁军来奇货城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必然是沉不住气的性子。
如今看来，想象与事实还是有些偏差。
宋佩瑜交代金宝，“好生招待睿王派来的使者，再去看看交代自行车厂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东西已经准备妥当，当天晚上就派上了用场。
第二日，宋佩瑜与吕纪和刚到八皇子的住处，就听见有人来报，睿王派来奇货城赎东梁军的使臣闹起来了。
吕纪和将手上的茶盏怼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们连半日都等不得？”
守卫无声后退半步，似乎是惧怕吕纪和一气之下会将茶盏扔到他身上。
宋佩瑜面带犹豫的看了眼茫然的八皇子和好奇的董大人，语气中也满是不耐，“他们又闹什么？”
守卫满脸纠结，似乎不想当着八皇子与董大人的面说，却架不住吕纪和不耐烦的催促，只能低声将那边的闹剧一一道来。
原来是睿王使臣带来的五百两黄金出了问题。
不久之前，东梁使臣突然衣衫不整的从住处冲出来，说他们昨晚遇到歹人袭击。
歹人不仅用迷药将他们药倒，还将五百两黄金掉包了。
“哈”听到这里，吕纪和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莫不是贼喊捉贼？谁能在城主府和守城驻军的眼皮子底下袭击奇货城的客人。依照东梁使臣的说法，歹人已经明目张胆的下迷药，竟然还多此一举的用黄铜打造的元宝代替黄金？”
吕纪和越说越气，半分脸面都不给睿王留，“想不到睿王坐拥半个梁州，却连五百两黄金都拿不出来，还要做出这等贼喊捉贼的举动遮掩。”
宋佩瑜亦是满脸震惊，但他比吕纪和含蓄些，甚至还主动在八皇子和董大人面前试图替睿王使臣解释，“也许是东梁使臣出发匆忙，拿错了箱子……”
宋佩瑜露出尴尬的笑容，解释不下去了。
但凡心里没鬼的人，用黄铜打元宝做什么？
一片寂静中，来报信的守卫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东梁使臣那边……”
“让他们带着拿来的东西滚！”茶盏终究是逃不脱被吕纪和扔出去的命运，吕纪和怒气冲天的指着门口，额头上青筋蹦起，“立刻告诉那些军俘，睿王做了什么不要脸的蠢事，然后将他们送去官矿。”
守卫哪敢接这话，悄悄看向宋佩瑜求助。
宋佩瑜将手藏在身侧，轻轻晃了晃。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被吕纪和看得清清楚楚，让吕纪和越发愤怒，猛的从椅子上起身，转眼间已经只剩下个背影，“我支使不动你？好！我亲自将东梁的人丢出去！”
宋佩瑜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去追吕纪和，快走到门口了才停下脚步，转过头面带尴尬的看向八皇子和董大人。
八皇子脸上的尴尬与宋佩瑜相比只多不少，无声挥手与宋佩瑜说再见。
相比之下，董大人的态度从容得多，他起身与宋佩瑜揖礼，“宋大人有要事就先去忙，我虽然也急着要迎八皇子回去，却不至于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宋佩瑜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与董大人说了两句闲话，就大步离开了。
等宋佩瑜的身影彻底消失，董大人才看向八皇子，“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睿王与宋大人、吕大人是因和产生矛盾，王爷与我详细说说可好？免得我与宋大人和吕大人交谈的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宋大人那里还能有机会补救，吕大人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八皇子被董大人‘搀扶’着回到花厅，按在座椅上。
他双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只能抬头望着紧贴着他站着的董大人，开口就在气势上输了董大人一大截，“我不知道。”
董大人不信，但他没明说。
他目光审视的望着八皇子，忽然做贼似的看了看左右，趴在八皇子耳边小声道，“我明白您的难处，他们竟然如此防备您，也不知道您在赵国吃了多少苦头才能熬到今天。您放心，我一定按照陛下的吩咐，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您迎回卫国。”
八皇子不认同董大人的话。
他在赵国不是吃苦，是掉进福窝里了。
董大人越是想让他早点回卫国，他越是担心的睡不着觉。
但八皇子牢记宋佩瑜的吩咐，可以不答应董大人的话，但不能拒绝董大人。
于是他便放空心思，满脸空白的望着董大人，希望董大人会觉得与他交流没意思，快点离开。
可惜董大人却错将八皇子脸上的空白当成了感动。
他望向八皇子的目光越发充满怜惜，连语气都柔软的不成样子，“若不是皇族嫡系全都不在了，陛下也不会顺应群臣的请求登基。陛下早在登基的时候，就下旨封您为寿王，等您回卫京，陛下必然会将皇位还给您。”
董大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八皇子的脸，不肯错过八皇子脸上的任何变化。
他看到八皇子的瞳孔无声扩大，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董大人心底冷哼一声，暗道八皇子这个废物，竟然也敢痴心妄想皇位。
殊不知八皇子听了董大人的话，就像是听‘王爷，您的谥号已经选好了，快点回卫京进皇陵躺好吧。’
已经被吓傻了。

第82章
睿王派来的使臣终究还是被撵出了奇货城。
宋佩瑜赶到东梁使臣的住处时,那里已经一片狼藉，只剩下满脸怪异的驻军。
吕纪和不仅让人将东梁使臣丢出了奇货城，还当场写了篇用词华丽却满是讥讽之语的文章扔到东梁使臣脸上,让他们带回去给梁州睿王。
东梁使臣满脸屈辱，却不得不将那篇文章收好。
因为他们明白,睿王的怒火都集中在奇货城上，才能对他们从轻发落。
宋佩瑜在驻军口中听到了吕纪和那篇文章的内容。
将写满字迹的纸扔到东梁使臣脸上之前,吕纪和专门让春芽当众将文章大声的念了一遍。
驻军能记住文章上的内容,不是因为他的记性多好,而是吕纪和的文章……太有记忆点了。
先是讥讽梁州睿王是个五百两黄金都拿不出来的穷鬼。
还与梁州睿王说,奇货城给过他机会，但是他没把握住,还妄想以假替真,对奇货城倒打一耙。
也不想想奇货城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为区区五百两黄金,专门打造黄铜制的元宝？
最后告诉睿王,因为他无赖的举动,奇货城准备将东梁军俘送去官矿五年。
等到五年之后，自会将那些俘虏都放回去。
见到怒火冲天的吕纪和,东梁使臣发现黄金变成黄铜后，又气又急以至于不太清醒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他们突然醒悟，从他们在昏迷中醒来,发现五百两黄金变成黄铜起,就代表他们将这件差事办砸了。
在心急之下将事情闹大，是他们最错误的决定。
不，这是奇货城的阴谋,他们避无可避。
从今天起，在奇货城的富商都会知晓，梁州睿王是个以黄铜代替黄金的无信小人。
等到这些富商各自回国，这件事还会被更多的人知晓。
认定是奇货城搞鬼的东梁使臣反而不再闹腾，满脸屈辱的拿着吕纪和的那封信离开奇货城，快马加鞭的赶回梁州。
等宋佩瑜再赶往城门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不仅东梁使臣不见踪影，吕纪和也早就离开。
宋佩瑜又扑了个空。
东梁使臣闹出的笑话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奇货城，原本打算去梁州的富商也因此而改变主意。
或是在奇货城多停留些日子，想看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再做决定。
或是直接改变原本的计划，去其他地方。
他们是商人，趋吉避害早就变成本能。
谁知道睿王发现拿奇货城没办法后，会不会将他们这些与奇货城来往密切的商人当成出气筒。
听到盛旺说城内商人对这件事的反应，宋佩瑜哂然一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被关在地牢中的梁州商人，准确的说是东梁商人。
在对蔚卫指挥使的调查中，牵扯最深的就是穆氏族人和这个东梁商人。
相比之下，穆氏族人牵扯更深，却更好调查。
这个人是去年宋佩瑜与重奕回咸阳，在蔚县坐镇的慕容靖也跟着回到咸阳后，才到蔚县。
咸阳传来琢贵妃复位的消息后，蔚卫指挥使与穆氏族人‘意外’相识，来往逐渐变多。
期间穆氏族人许诺了蔚卫指挥使很多东西，也证明了他能影响到远在咸阳的穆氏嫡枝。
蔚卫指挥使半推半就下，主动对穆氏族人透露了许多秘密。
穆氏族人投桃报李，也与蔚卫指挥使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用这种方式加深彼此的联系。
蔚卫指挥使毕竟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宋佩瑜借着东宫令才能将其强行软禁，在咸阳的旨意到来之前，去审问蔚卫指挥使难免会留下把柄。
因此宋佩瑜只将蔚卫指挥使的亲信都抓起来审问，再将其他牵扯其中的人也先软禁起来。
可惜那些亲信知晓的消息有限，宋佩瑜仍旧不知道蔚卫指挥使与穆氏族人来往的全过程。
好在穆氏族人如今也在奇货城‘做客’。
将蔚卫指挥使与穆氏族人安排到只隔着铁栏的房子里做邻居，再让伺候他们的人，每天告诉这两个人又有谁来奇货城‘做客’后，宋佩瑜每天都能有不错的收获。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有希望在咸阳的旨意到达前，就捋清楚蔚卫指挥使与穆氏族人的交集。
东梁商人是宋佩瑜遭遇土匪袭击返回蔚县后，让蔚卫左同知排查奇货城与蔚卫之间的安全时，蔚卫与奇货城合作，抓住了袭击宋佩瑜车队后逃跑的土匪，那些土匪招供，他们的消息来源于已经在蔚县定居的卫国商人。
这个卫国商人，实际上是个东梁商人。
或者说的更直白些，是睿王派到赵国的细作，专门收集赵国的消息传回东梁。
抓住这个东梁商人后，宋佩瑜立刻让人去附近的官矿上找了个与东梁商人有六分像的死奴。
银宝将死奴打扮到与东梁商人八分像，然后当着梁州商人的面毒杀死奴，趁着死奴虽然全身麻痹却还没咽气的功夫，在死奴身上做出严刑拷打的痕迹，甚至还在死奴身上点了与东梁商人一模一样的痣。
等死奴彻底咽气，银宝看了眼脸色铁青躲在牢狱最角落的东梁商人，对身侧的狱卒道，“将王海丢去乱葬岗。”
默默抱紧自己的东梁商人打了个哆嗦。
王海，是他在蔚县行走的名字。
赵国人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银宝丝毫没有给王海解惑的想法，他意味深长的站在原地看了王海许久，便转身离开了。
自此以后，直到被带到奇货城，王海都再也没见到专门审问他的人。
每日只有一碗清水和三碗半生不熟的豆子，连送饭的人都不会与王海说半句话。
刚开始的时候，王海还只是提心吊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他甚至有种那日死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他自己的错觉。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王海主动求了守他的狱卒三天，在彻底绝望的时刻，再次见到了银宝。
银宝没怎么废力，就从王海口中得知他从东梁来赵国的全过程。
王海原本就是游商，他与睿王府的管家有些亲戚关系，早些年却几乎没有联系。
直到他发达后还想更进一步，特意去与睿王府的管家拉关系，王海和他这个远房亲戚才真正亲密起来。
从此之后，王海再到各地走商的时候，就会特意用金银去贿赂当地官员，收集各种消息传回东梁，以此换取睿王的信任和赏赐。
短短几年的时间，王海手中的财富就翻了几十倍。
奇货城建成后不久，王海收到睿王府的新命令，让他伪装成卫国商人，去蔚县定居，想办法收集赵国的消息传回东梁。
王海没有拒绝睿王府的办法，就算内心深处并不愿意冒这个险，他也不得不听从睿王府的安排。
他先去卫国待了段时间，将卫国商人的身份做实，再经过奇货城，然后前往蔚县。
不得不说王海的运气不错，他去不同国家收集消息的时候都会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
王海从前就来过赵国收集消息，当时也用的卫国商人的身份，所以在蔚县落脚的过程异常顺利。
等王海安顿下来后，慕容靖已经离开蔚县，蔚县原本的势力正与慕容靖留下的势力争的不可开交，刚好给了王海可乘之机，用钱开路，与蔚卫指挥使搭上了关系。
“然后蔚卫指挥使那个废物就被王海耍的团团转，连带着蔚卫十个低层军官里都能被牵扯进去六七个？”吕纪和将手中写满字迹的纸拍在桌子上，伸手去掏袖子的药瓶。
银宝沉默的点了点头。
王海获得蔚卫指挥使的另眼看待后，再想亲近属于蔚卫原势力的军官，就如同饮水般的容易。毕竟谁都不会觉得钱财咬手。
又都抱着‘指挥使自己都给王海行便宜之事，又怎么会因此怪罪我们。’的想法。
宋佩瑜伸手在桌子上写满字迹的纸上点了两下，“有没有慕容靖留下的人？”
“有，但数目比蔚卫的军官少很多。”银宝低声答道。
宋佩瑜点了点头，反而放心了下来。
如果慕容靖留下的人完全没出问题，他还要怀疑是不是对王海的逼迫还不够，以至于王海还有胆子撒谎。
他将这些密密麻麻名字的纸拿在手上，去看下面的纸。
这张纸上只有寥寥三行字，和一个名字，内容却比那张满是名字的纸还让人血压上升。
蔚县典史也是梁州睿王的人。
好在宋佩瑜对蔚卫指挥使发难的时候，始终都没让蔚县县衙中的人插手，动静都捂在蔚卫里。
因为慕容靖曾经在此坐镇，蔚县县令面对蔚卫的时候，总是硬气不起来。他试探了两次后，见宋佩瑜态度坚决，就没再执着去了解蔚卫的变动。
后面软禁蔚卫指挥使、穆氏族人，包括将东梁商人王海带到奇货城审问，都始终瞒着蔚县县衙。
吕纪和面无表情的靠在椅子上，堪称老实的由着春芽将刚取来的抹额戴在头上，有气无力的道，“要不是你及时给慕容将军传信，让慕容将军点完兵后，先留在漠县，别急着到来蔚县，恐怕赵国调集兵马的事已经传遍九国。”
这个时候突然调集大量兵马，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况且睿王并不傻，否则也不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将蔚县弄得跟筛子一样。就算他傻，他的臣属幕僚也不会都是傻子。
睿王不能阻止赵国出兵卫国，却能与其他人一起抢赵国圈好的肥肉。
宋佩瑜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因此而自得。
能现在就发现蔚卫典史是梁州睿王的人，终究是件好事。
宋佩瑜在想，怎么才能将这个消息利用到极致。
让人去梁州竭县城门处叫骂，频频挑衅梁州睿王。
除了想报复梁州睿王派人来抢夺千金镜，甚至还妄想对宋佩瑜下手，将宋佩瑜也抢走。
也有想借着他们与梁州睿王积累已久的矛盾，迷惑卫国人的缘故。
如果能将蔚县典史利用好，说不定能将慕容靖调兵的事也引到梁州睿王的身上，但又不能真的将梁州睿王逼到调兵遣将，不管不顾的与赵国开干的程度。
其中的分寸，委实难以把握。
因着对蔚县典史还另有安排，宋佩瑜只让人将蔚卫的那份名单送去姜同知那里。
让姜同知不必急着调查，免得导致人心惶惶反而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只要派人悄悄盯住那些人，别让那些人在慕容靖到蔚县之前，做出捣乱的事就行。
至于蔚县典史……也是先盯住，不急着处理。
这边宋佩瑜与吕纪和尚且能稳住，以待最好的时机。
另一边的董大人却耐不住了，不仅每天派人来找在宋佩瑜院子里的桃娇和素月，还天天往八皇子那里跑。
除了怂恿八皇子做皇帝梦，就是变得法儿的催八皇子让人去请宋佩瑜与吕纪和。
梁州睿王派人给奇货城送来回信后。
宋佩瑜与吕纪和才理会董大人。
董大人表现的十分急切，与他刚到奇货城时的从容完全不同。
通知他未时三刻来议事，他刚到未时就到了正殿，额头上布满细碎的汗渍，在热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可见是走的有多急。
外面的人不敢多拦董大人，金宝却没这个顾虑，他大步从凉亭里走出来，正好在宋佩瑜门前堵住正为难仆人，想要直接进去找宋佩瑜的董大人。
“董大人怎么来得如此急，可是去报信的人说错了时辰？”金宝说话间已经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董大人面前，还掏出袖子里的干净帕子递给董大人。
董大人没接金宝的帕子，直接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过去。
他透过金宝的肩膀看向宋佩瑜的房门，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急切。
眼见着金宝没有让开或者进门通报的意思，董大人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往金宝手里塞，小声道，“报信的人告诉我是未时三刻，但我有些难言之隐想先与宋大人说说，吕大人是不是还没来？请你帮我通传一下。”
金宝悄悄掂量了下荷包的重量和里面东西的形状。
不像是金银裸子，倒像是宝石，个头还不小。
董大人发现金宝暗地里的动作后，下耷的三角眼中闪过鄙夷，却二话不说的将腰间的锦鲤玉佩也扯了下来，往金宝手中塞。
金宝来者不拒，却仍旧没让开，他笑眯眯的道，“劳烦您稍等片刻，我进去看看主子醒了没。或者您先去花厅等着，主子稍作休整后就去见您？”
董大人直奔宋佩瑜的房间而来，本就是为了节省时间，怎么可能同意去花厅等着？
他坚持要在门口等，还特意站在了阳光最足的地方。
好在他的付出没有白费，金宝很快便笑容满面的打开帘子，让董大人进去。
在阳光下站久了，进屋后突然感觉到凉气迎面而来，董大人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
宋佩瑜正坐在炕桌上等着他，金宝也没退出去，就站在宋佩瑜身侧，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
董大人边与宋佩瑜打招呼，边将视线悄悄瞥去金宝那边，发现金宝正在拿着金元宝往箱子里放。
那金元宝并非常见的一两、二两或者五两、十两的重量，看上去倒像是三两重，两角也颇为尖锐。以箱子的大小判断，总共应该是五百两左右。
董大人眼中蓦得闪过精光。
虽然各国的金子长的没有区别，但各国炼制出的金元宝，却或多或少都存在独有的特点。
比如梁州的金元宝，就是少见的三两重，两角也比其他国家的金元宝尖锐。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宋佩瑜房中突然出现不多不少五百两黄金，还都是梁州才有的制式。
董大人很难不多想。
宋佩瑜发现董大人的目光后，脸上的笑容突然凝滞，呵斥道，“还不手脚麻利些，快点给董大人上茶？”
金宝平白被宋佩瑜训斥，满脸茫然的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却不敢道委屈，只能无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宋佩瑜的视线已经从金宝身上移开，他对董大人解释，“本想借着这个时间小睡一会，却实在没有睡意，就让人将前几日的账册拿来盘点。”
董大人不信，谁家盘账还要主子亲自数钱？
而且既然是盘账，最重要的账册呢？
就算金宝在他进门前已经将账册收起来了，起码也会留下毛笔架和砚台。
桌上却什么都没有。
宋佩瑜分明是趁着没人，私下……偷偷数元宝？
想到那日吕纪和被东梁使臣的胡闹气到夺门而出的模样，董大人嘴角的笑意都真诚了许多。
他正愁桃娇和素月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没想到他才见到宋佩瑜，就发现了宋佩瑜不为人知的爱好和把柄。
银宝打着帘子进来，分别给宋佩瑜与董大人上茶。
金宝利落的给箱子落锁，犹豫的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几不可见的点了点脚下。
金宝立刻将已经落锁的箱子搬到宋佩瑜脚下，钥匙也交给了宋佩瑜，然后和银宝一起退出去。
宋佩瑜踩在装着金元宝的箱子上，将钥匙放进随身的荷包，脸上才恢复往日里从容温和的笑意。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董大人，从刚开始觉得宋佩瑜也不过如此，变成在心中暗自嘲笑宋佩瑜。
既有那么多赚钱的买卖，又有奇货城的两成收益，宋佩瑜怎么也不会缺钱。怎么为了这些身外物，半点世家子的矜持都不顾。
果然是庶出小娘生的东西，终究是难成大气。
董大人心中想着什么，眼中就流露出什么情绪，他自己却没察觉，反而满脸央求的望着宋佩瑜，等着宋佩瑜主动开口问他。
宋佩瑜只当看不出董大人拙劣的伪装，善解人意的顺着董大人的想法开口，“董大人怎么满脸难色，可是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董大人垂下头，低声道，“是有事想求宋大人。”
“嗯？”宋佩瑜端起茶盏，本想看着里面浅绿色茶汤洗洗眼睛，却一下子想起另一种浅绿色的东西，顿时没了继续给董大人递梯子的心思。
房间内本就不热烈的氛围彻底凝滞。
终究还是有求于人的董大人先沉不住气，“我想请宋大人帮吾皇解决隐患，事成之后，吾皇必有重谢。”
“咳咳咳，咳！”宋佩瑜被呛得抓着桌角猛咳。
董大人也没想到宋佩瑜居然会是这种反应，身上破釜沉舟般的气势顿时散的七七八八。
眼角余光望见董大人要来拍他的后背，宋佩瑜不动声色的借着将茶盏放回桌子上的动作躲开。
他满是诧异的望着董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董大人的目光闪了闪，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次，却平白被消磨了气势，透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虚。
宋佩瑜心里给董大人打了个叉，这才哪到哪，竟然就虚了？！
他就不该被吕纪和带跑，居然怀疑董大人是新卫皇小舅子这件事的真假。
如果不是卫皇小舅子，这种心里承受能力，怎么可能成为主使。
董大人虚了，宋佩瑜只能跟着虚，他按住手腕下方三寸处的位置，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小声道，“你是说要将八皇子……”
宋佩瑜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是重奕教给宋佩瑜的方法，只要掐住这个位置，就能让脸色快速变白，可惜只能持续几个呼吸的时间，还不是每次都管用。
用来应付董大人却足够了。
果然，看到宋佩瑜比他还慌后，董大人迅速恢复状态，他点了点头，开始和宋佩瑜诉苦，“我也知道这样对寿王并不公平，但卫国目前的情况，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动荡。”
宋佩瑜靠在软垫上，百无聊赖的配合着董大人拙劣的演技。
“自从摄政王与骠骑大将军薨逝，卫京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若不是陛下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卫京不知道要还要乱到什么时候。”
“陛下耗费所有心血和精力，好不容易才能让卫京安稳下来，却仍旧抵不上‘血脉’二字。”董大人举着袖子抹过眼睛，悄悄望了宋佩瑜一眼。
宋佩瑜配合的露出怅然、不甘的神色，目光发直的盯着桌子上的茶盏。
董大人见状，又往宋佩瑜身边蹭了蹭，恨不得能越过桌子贴宋佩瑜耳边说话的模样，“陛下封了八皇子为寿王，朝堂上的大人们仍旧不愿意，非要让陛下将皇位也让给八皇子。”
说到这里，董大人心中涌起了真火，声音都比之前中气更足，“他们这么真情实意的惦记着八皇子，为什么在陛下想起八皇子前，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要迎八皇子还朝？”
“姐夫最在乎忠义，也赞同要将皇位让给八皇子，但他不能只为自己想，也要想想姐姐侄儿，还有助他平定叛乱的人。自古以来坐上皇位，又失去皇位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大多尸骨无存。”
“而且八皇子没有治国之能，又会引起卫京的混乱。他回卫国，岂不是让大家付出无数代价的努力，一夕之间都白费了！”
……
宋佩瑜半垂着眼皮遮挡眼中的神色，快速分析董大人的话。
除了少数地方逻辑堪忧，前后矛盾，大部分语言都仔细雕琢过。
董大人大多数时间的反应都贴合语言，偶尔的反应却很僵硬，很可能是被人提醒过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惜不仅没能融会贯通，反而有临场忘词随意发挥的行为，以至于……宋佩瑜全靠半闭着眼睛才能听得下去。
总之就是，八皇子绝对不能回卫国，但不能是卫国的人动手，所以董大人求到了宋佩瑜头上，并承诺，事成之后，卫皇肯定会给宋佩瑜丰厚的报酬。
等董大人说完后，宋佩瑜立刻抬起眼皮，正色道，“这是你们卫国的事情，只要别在赵国的国境内处理，我就只当没听见过这番话，董大人先离开吧，吕纪和就要到了。”
董大人起身，却没依宋佩瑜的话离开，而是跪在了宋佩瑜面前，昂着几乎要皱在一起的五官，哀求道，“求您帮帮我们，对您来说只是抬抬手的事，却能让卫国许多百姓免去颠沛流离。无论上位者怎样，这些百姓总是无辜的。”
宋佩瑜捏了下手心，侧头撇开视线。
有人给董大人提前上课。
吕纪和也在昨日帮他压过题。
“生死有命罢了，他们生在卫国，生在卫京，这就是他们的命。”
说罢，宋佩瑜就想起身送客，却被董大人牢牢抱住双腿。
“宋大人！陛下愿意将通县的金矿送给您！”
宋佩瑜回过头来看董大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任谁来看，都是心动的模样。
半晌后，宋佩瑜突然发出声嗤笑，“金矿在通县，怎么送给我，难不成让我搬去卫国？”
“您可以派人来开采，或者我每年亲自押送矿石来奇货城。”董大人不假思索的道，显然是早有准备。
可惜，宋佩瑜最后还是坚定的摇头，并高声叫金宝和银宝进来。
董大人只能满心不甘的松开手。
他单独面对宋佩瑜的时候，态度可以低到尘埃中，却无法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还那么不要脸。
等到董大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宋佩瑜立刻将外袍脱下来扔在地上，皱着眉毛小声道，“去告诉吕纪和，等会董大人说起要迎八皇子回卫国的时候，将价格定死在卫国使臣的底线之上。”
绝对不能让八皇子轻易回卫国。
从卫国新皇对八皇子的态度和处理八皇子的手段来看，绝非等闲之辈，绝对不能给他处理八皇子将卫国彻底稳定下来的机会。
董大人说的再天花乱坠也只能忽悠傻子。
董大人没立刻对八皇子动手，除了行宫将八皇子保护的滴水不漏，八皇子见到董大人靠近就开始不吃不喝之外，也是因为董大人不敢赌。
董大人不敢与谋害八皇子沾染上半分关系。
收到梁州睿王回信的同时，宋佩瑜也收到了从卫国传出来的消息。
卫京如今被两大势力把控。
其中一方是卫国新皇，另一方是大司空。
卫国新皇能在博弈中更胜一筹，登上皇位，全凭他的高祖母，是卫国老皇帝的姑姑。
在卫国皇族基本都在皇陵团圆后，他便舔着脸说他身上流着与卫国皇族相同的血脉，才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没有卫国皇族血脉的大司空，便将目光放在了远在赵国的八皇子身上。
我没有皇族血脉争不过你，但是我能找到比你更有资格凭血脉上位的人。
如果不是大司空步步紧逼，卫皇怎么可能主动迎八皇子回去，给自己埋下隐患。
如今卫皇既怕八皇子回到卫京，被大司马推上皇位替代自己。
又不敢让使臣直接动手弄死八皇子，他不能被弄死八皇子的罪名沾染上半分，所以卫皇必须要找一个能背锅的人。
这个人搞死八皇子后，就算不昭告天下是他搞死的八皇子，也要勇于留下铁证如山的证据，让世人知道八皇子的死与他有关。
董大人在奇货城观察许久后，将目光放在了宋佩瑜身上。以宋佩瑜的出身和地位，搞死八皇子的罪名，对他来说完全造不成任何威胁。
相同的事吕纪和也能做。
但从奇货城与梁州睿王的事上看，吕纪和的脾气未免过于暴躁，半分息事宁人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最主要的是，吕纪和闹起来的模样太吓人，远在卫京如履薄冰的卫皇肯定承受不住。
反而宋佩瑜不仅脾气更温和，还被董大人抓到了‘把柄’和‘弱点’。
他身边还有虽然不是很得宠，但好歹成功混进去的桃娇和素月。
于是，宋佩瑜立刻成了董大人眼中的不二人选。
宋佩瑜猜测，董大人特意早早的来找他，原本的想法只是试探一下他是否容易收买。
如果发现他像吕纪和那样难以琢磨，就会再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放在盛旺、奇货城驻军统领、蔚卫副指挥使这些人身上。
替卫皇背锅，无需具体的某个人，只要被奇货城中的商人们认定是赵国下手或者城主府的疏漏，消息自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开。
另外卫国派来的使臣又不是只有董大人一个人，必然也会有大司空的人，只要别让大司空的人抓到董大人的把柄，卫皇都能接受。
到时候，卫皇只需要泼墨挥笔，给八皇子追封个皇帝或者太子，甚至小气的只肯加封亲王的封号，世人也只会赞叹他的大度，就算是卫国朝堂上等着抓他把柄的人，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卫皇最大的危急就算是渡过了。
方才董大人看似句句话都是在哀求宋佩瑜，却早就暗自里给宋佩瑜挖了大坑。
如果宋佩瑜因为卫皇对八皇子的重视，而生起将八皇子拿在手心，借以威胁卫皇和大司空，在卫国谋利的想法，就正好踩到卫皇设下的圈套中。
大司空想要八皇子回去，是想借八皇子对付卫皇，而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八皇子成为皇帝。
有人想用八皇子作为要挟，损害大司空的利益时，大司空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八皇子。
甚至不排除，在赵国的威胁下，卫皇和大司空含泪释然，携手以抗外敌，终于将卫国彻底稳定下来的可能。
真让事情发展到那个程度，赵国就成了继二十年前的燕国后，第二个闻名九州的笑话。
已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吕纪和将八皇子的赎身钱要到卫国使臣的底线之上，将八皇子留在赵国，董大人就只有求着宋佩瑜的份。
吕纪和要的赎身银在卫国使臣的底线之上，多两成左右，既不至于让赵国成为让大司空与卫皇冰释前嫌的笑话，又能刺激卫皇和卫国大司空继续努力。
卫国大司空必然不介意再多加点钱，早日将八皇子接回去，掀翻卫皇，挟天子以令诸侯。
卫皇也不会介意再多加点钱，永远解决八皇子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坐稳卫国的皇位。
宋佩瑜只需要稳坐钓鱼台。
看看是哪条鱼愿意上钩，主动为赵国打开易县大门。
吕纪和还是那般不讲道理，先是漫天要价，开出的天价不仅吓傻了八皇子，还让卫国使臣青了脸。
卫国使臣乱了分寸后，被宋佩瑜与吕纪和轻而易举的套出了底线。
吕纪和勉为其难的在卫国使臣的央求下降价，最后要价二十万两黄金上，丝毫不肯退步。
宋佩瑜低头饮茶，暗道吕纪和的分寸掌握的妙。
他估摸着，卫国朝堂大概准备了十五万两黄金，准备赎回八皇子。
二十万两黄金，一下子比卫国使臣的底线多出来三分之一。
听上去相差很多，但这才是第一次商议，给卫国使臣留下了继续讲价的余地，和凭着各种手段赖账的空间。
卫国使臣中无论是卫皇的人，还是卫国大司空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送走了满面茫然的八皇子和各怀心事的卫国使臣后，宋佩瑜拿出梁州睿王的信，让吕纪和写封回信。
吕纪和却不肯，他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自从外在形象越来越暴躁易怒后，吕纪和私下里反而修身养性，再也不见早些年的争强好胜。
而且吕纪和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
“我再给他回信，他可能会直接召集兵马连夜打过来。”
墙角的春芽和金宝立刻低下头，肩膀可疑的颤抖了几下。
宋佩瑜也忍不住莞尔。
吕纪和那张嘴……确实有这个本事。
既然吕纪和不愿意，宋佩瑜也不逼他。
梁州睿王这封信十分平静的表示，东梁使者带来奇货城的黄金变成黄铜的事，他完全不知情，并十分诧异。
然后直接略过这件事，表示他愿意另出五百两黄金，将仍在奇货城的东梁军赎回去。
但是这次，东梁使臣不会再进入奇货城。
睿王希望奇货城能在城外验明黄金，然后立刻将战俘送出城。
这是封压抑又憋屈的信。
宋佩瑜歪头想了想，欣然同意了梁州睿王的提议，并含蓄的表示睿王这封信来的正好，再晚一天，东梁军战俘就要出发去官矿了。
希望睿王将东梁军接回去后，能约束好手下，不要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事。
最后，宋佩瑜还专门替吕纪和的鲁莽行为道歉。
吕纪和站在宋佩瑜身边，从头到尾的看着宋佩瑜写信、润色、重新抄写，满是怀疑的道，“你故意提起我，是不是专门惹睿王生气？”
“不”宋佩瑜一本正经的摇头，“我这是在提醒睿王，赎人的时候多派些兵马，千万别再发生之前那般肉包子打狗的情况。”
吕纪和立刻道，“打的是你，那五百两黄金就在你那。”
宋佩瑜望向吕纪和身后突然出现的重奕，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
罢了，他不与自带亮度的狗子计较。
吕纪和立刻发现了宋佩瑜态度中的微妙，他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有什么事都白天处理，别拖到晚上。”
虽然知道能随时出现在宋佩瑜房里的人，除了重奕就不会有第二个。
但吕纪和还是被重奕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不小心将重奕手中的册子也收入眼底。
吕纪和立刻倒退两步。
他的眼睛不干净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宋佩瑜最近有些不对劲。
狗男男！
仗着奇货城没人能对他们怎么样，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明目张胆。
莫名其妙被吕纪和瞪了一眼的宋佩瑜满脸无辜加疑惑。
难道吕纪和也懂单身狗的意义？
总不至于敏锐到光凭他一个暗示的眼神就能猜出来吧？
下一秒，宋佩瑜就知道了吕纪和落荒而逃的真相。
看到重奕手中的画册，宋佩瑜就觉得腿疼加手酸。
但不得不承认，也因此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心。
重奕专门找来的东西，总不会再有粽子和火柴人了吧？
宋佩瑜忍着耳后的燥热，快速掀开花花绿绿的封面。
很好
没有粽子，也没有火柴人。
主角也很好看。
如果没有脖子以下全都涂黑就更好了。
梁州睿王收到宋佩瑜的信后，很快就再次派人来接东梁战俘。
也许是宋佩瑜特意提起吕纪和的善意起了作用，梁州睿王这次派了整整两万人来。
宋佩瑜站在城墙上，第一次遇到所在城池被兵马围住的情况。
还挺刺激。

第83章
宋佩瑜站在城楼上,靠着望远镜能将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奇货城驻军统领亲自带着五千驻军和三千蔚卫出去与东梁军对峙。
宋佩瑜用手臂怼了怼身侧的重奕，“他们在说什么？”
重奕以手杵着下巴，半趴在城墙上,不用靠望远镜就能将下面看得一清二楚，“东梁军说要见到军俘安好才肯拿出黄金。”
重奕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有规律的小鼓声。
相同的韵律，响了三次。
宋佩瑜听不懂,但有人能听懂。
城墙上站哨的驻军立刻走到宋佩瑜身后,低声道,“统领想让我们将东梁军俘放出去。”
宋佩瑜点了点头。
上次梁州睿王派了两千东梁军前来挑衅,除了被宋佩瑜放回去送信的人还有自己逃跑的人，奇货城共抓到战俘一千五百人。
城外大军对峙,在东梁退兵之前,奇货城轻易不会再开城门。
这一千五百名战俘，都是在腰间拴了绳子,从城墙上放下去。
尚且有力气和胆量的人,还能从城墙上借力,勉强算是自己走下去。
如果不幸恐高，或者已经被吓破胆,就只能被放下去狼狈的叠落在一起。
东梁军本是想要借着奇货城开城门的时候冲一波，就算不能冲入城内,也要让奇货城被吓得够呛，损失惨重。
如今兵俘都是从天而降,委实打乱了东梁军的计划。
至于那一千五百多的兵俘,会不会因此而遭遇危险……东梁军根本就不在意。
在睿王眼中，如果说吕纪和与宋佩瑜是让他屡次三番丢人的罪魁祸首，那么这一千五百多人就是帮凶,虽然尚且不至于恨不得这些人赶紧去死，但睿王也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若不是怕天下人的议论，睿王根本就不可能在明知道被奇货城戏耍之后，再次送来五百两黄金。
两万人加上八千人，将近三万人，都面无表情，沉默的立在原地。
只有负责固定绳子的士兵，会在每位战俘落地的时候，大声喊出绣在战俘衣服上的名字。
“东梁军，王贺”
“东梁军，程伟”
“东梁军，陶琪”
……
东梁军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被念到名字的人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开始觉得没意思的宋佩瑜，发现东梁军的冷漠后，又觉得有意思了。
只要是认识的人，怎么也会有些表情变化，下面的两万人完全没反应，说明这两万人和那一千五百人，从前也不认识。
没有情谊，自然不会有反应。
难道派两千人来奇货城挑衅的人真的不是睿王？
许久之后，负责念名字和数数的小兵都换了好几个，总共一千六百八十五名军俘才全都放下去。
双方首领又开始低声交谈。
重奕自觉的给宋佩瑜说他听到的内容，“东梁军要求裴统领当面验证金子的真假，每验证一两黄金，就要放四个兵俘去东梁军那边。验证五百两黄金都没问题后，将剩下的兵俘也放过去。”
宋佩瑜以为听重奕说下面的谈话已经很好笑了，但他没想到，亲眼看着这个过程开始后，还会更好笑。
东梁军首领打开装金子的箱子后，真的只拿出一枚一两重的金元宝递给裴统领。
裴统领肉眼可见了沉默了一会，才接过这枚金元宝，随手往身后抛去，自然有亲卫会将金元宝收起来。
“一”
突然响起的尖利声音，险些吓得宋佩瑜将望远镜扔下去。
东梁军首领等这个‘一’的尾音彻底消散后，目光如电的看向在奇货城驻军包围中的东梁军军俘。
眼看着六名军俘迈着虚浮的脚步，低着头从奇货城驻军中走到东梁军队伍后面，东梁军首领才拿起第二个金元宝递给裴统领。
“二”宋佩瑜放下望远镜，趴在重奕肩上，笑的停不下来。
完全忘了，他就是导致这个画面的罪魁祸首。
重奕眼中也闪过笑意，悄悄勾起嘴角。
宋佩瑜笑够了，发现身侧的驻军脸色也非常古怪，大方的挥手，“这五百两黄金不必送回城主府，直接拨给驻军做军费，让裴统领，着人记好明细，”
驻军立刻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忘却，兴高采烈的单膝跪下，谢过宋佩瑜。
刚开始从慕容将军手下被剥离出来，成为奇货城驻军的时候，上到裴统领，下到小兵，就没有一个人满意。
能成为主将的亲兵，哪个不是从普通营帐中力压众人，才能脱颖而出。
他们那般努力，是为了在战场证明自己，出人头地。
谁不知道只要有战事，慕容将军永远率领亲兵冲在最前面。
打最凶险的仗，掠夺最多的军功。
整个赵国的将军都算起来，慕容靖帐下出的低级将领最多，这都是用血汗拼搏出的未来。
成为奇货城的驻军，代表他们将与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擦肩而过。
像是裴统领这样的正五品武官，从慕容将军的亲兵变成太子的亲兵。虽然离开战场非他所愿，前程却反而更好。
最没希望的还是下面的小兵，不如他们的人都继续留在军营以待一飞冲天的机会，他们却只能在个荒凉……不，在个繁华的城池里站岗守门，虚度光阴。
除了轮值的时间，其他时间他们还是如在慕容将军帐下那般严格操练，却都像是缺水的小树似的，打不起精神。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第一次发军饷。
除了朝廷的那份军饷，城主府还给他们拨一份，和朝廷一模一样的军饷。
这还没完。
太子殿下也从私库中，拨一份与朝廷发的军饷加上城主府发的军饷一模一样的军饷。
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月银都翻了四倍。
驻军们不仅立刻恢复原本的斗志，甚至比在慕容将军帐下时更有动力。
万一他们有幸能被调去咸阳做太子亲卫，或者太子会在其他地方再建立类似奇货城的城池，他们岂不是就有了可以拼搏的目标？
就算只能做个小兵，他们也能通过努力获得更多的月银。
因为奇货城还有奖励制度。
城内的工厂、酒楼和铺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的私产，每月都会设定三个阶段的目标。
没有达到目标不会被惩罚，达到目标却有丰厚的奖赏。
他们驻军内部也分成各个小队，设立了各种目标。
所设立的奖赏，都是作为军费单独从城主府走账。
裴统领还会用军费统一采买城内富商带来的货物，作为军资发下来，或者以远低于外面的价格，在驻军内部限量售卖。
刚开始看两个大汉守着一箱金元宝，却非要一个又一个交接还挺有意思，看的久了，却难免会觉得……有点催眠。
宋佩瑜以袖掩嘴打了个哈欠，转眼间正看到刚上城墙，左右张望的金宝。
他立刻挥了挥手，怕城楼下也有如重奕这般顺风耳的人，宋佩瑜还特意摆手势，示意金宝小点声。
站在宋佩瑜身侧的驻军见状，十分有眼色的退到十步之外的位置。
金宝正想贴到宋佩瑜耳边说话，却突然感觉到脸上犹如实质的锋利目光。
他顿了下，默默低下头小声道，“再过半个时辰，从蔚县来的车队就会到城下。”
车队是从咸阳来的，这是惯例，咸阳每月都会派车队来奇货城。
随行的既有要和奇货城工厂交流经验的各种技术人员，还会带来咸阳有而奇货城没有的东西。
车队回咸阳的时候，再带走些奇货城的技术人员，和奇货城有咸阳还没有的东西。
车队能来的这么巧，当然少不了蔚县典史的功劳。
城外那两万东梁军，也不仅是睿王与奇货城置气的结果，他们的目的是车队。
城下的奇货城驻军和东梁军同时听见了从城墙上传来的鼓声。
裴统领皱起眉头，挥手让正准备贴在他耳边说话的鼓兵退下，闷声对东梁军首领道，“余下的二百，不用验了，直接给我，剩下的兵俘马上给你们，请你们立刻离开奇货城的范围，否则……”
裴统领腰间长刀出鞘一寸，正好将灼灼日光映在东梁军首领的眼睛上。
东梁军首领不得不驭马挪动位置，躲开脸上的光斑，却始终紧紧盯着裴统领的脸，就算双眼刺痛甚至隐隐有水光也不肯移开视线。
“还是当面点清的好，免得好好的二百两真金，到了奇货城的地界又变成二百两黄铜怎么办？”东梁军首领嗤笑。
东梁军突然发出整齐的喊声，“奇货城点金成铜！”
两万士兵的呐喊声，不仅穿透性极强，让奇货城内的人都能听见，还让城外对峙双方身下的马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
原本整齐队形，顿时变得散乱起来，反而让双方陷入一触即发的氛围中。
裴统领的马是过年时，东宫专门从咸阳送来奇货城的良驹，虽然比不上重奕的野马王，却也是血统优良见过世面的好马，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此时这匹马的表现，也对得起它的身价。
光是裴统领始终纹丝不动，东梁军首领动了，就让裴统领在气势上占据了上风。
可惜毕竟是八千人对两万人，东梁军的两万人又刚刚喊过整齐的口号，气势大盛，整体上来看还是奇货城驻军这方稍稍逊色。
裴统领的脸色在听见东梁军首领的话后就不太好看，等东梁军大喊‘奇货城点金成铜’后，更是黑沉如同锅底一般。
东梁军首领反而露出到奇货城下后的第一个笑容，又拿起个金元宝递给裴统领，“来吧，还有最后二百个，早些结束，我们也好早些回梁州。”
裴统领深深的望了东梁军头领一眼，拿起金元宝就往身后扔，“放人！”
驻军队伍中立刻有更多的人下马，去东梁军兵俘那边查数放人。
只要裴统领往后扔了金元宝，他们就立刻将六个人推去东梁军那边，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可惜奇货城驻军快，东梁军却越来越慢，不仅负责喊数目的人越来越拖延，东梁军首领给元宝的速度也来越慢，故意掐腰立在马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裴统领，似乎是在等裴统领的催促。
裴统领却是好气性，无论东领军首领做出何等怪样，他自岿然不动。
几次挑衅不成，东梁军首领就失去了兴致，收钱放人的速度再次加快。
最后一枚金元宝交给裴统领的瞬间，东梁军首领突然抽刀。
裴统领驭马扬蹄，手也放在了刀柄上，却没立刻抽刀反抗。
变故发生的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裴统领和东梁军首领的又一轮交锋已经结束。
东梁军首领对裴统领身下骏马的铁蹄视而不见，刀锋如流水般的落下，将原本装着元宝的木箱斩成两半。
可惜东梁军首领的马却不太中用，在裴统领身下良驹的逼迫下退了两步。
裴统领却没因此得寸进尺，他的马落下后，两只前蹄不偏不倚的踩在之前的位置。
东梁军首领与裴统领对视一眼，同时驭马转身，朝着身后的兵马走去。
“车队到哪了？”回到城墙边，正用望远镜看着东梁军井然有序撤退的宋佩瑜问道。
金宝立刻道，“收到通知后，已经在距离奇货城五里的位置停下。”
宋佩瑜点了点头，脸上仍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右手却紧握成拳，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感觉另一只手覆在他手上，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将他的手指捋直，然后始终牵着他的手。
重奕与宋佩瑜一样，也在望着正在撤退的东梁军，他对宋佩瑜道，“别担心，不会出岔子。”
宋佩瑜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了些，又往重奕身侧靠了靠。
他也认为不会出岔子，却总是怕有意外发生。
东梁军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没多在奇货城城下停留片刻，仿佛梁州睿王动用两万兵马来奇货城，就是为了接回一千五百多人的战俘。
然而退出一千米后，东梁军突然停在了原地，再次整理队伍。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将靠着两条腿追马，已经累的不成样子的战俘都留在原地，猛得朝奇货城的位置冲了回去。
彼时，蔚卫的三千兵马已经回到奇货城，奇货城的五千驻军却还剩下个尾巴仍旧在吊桥上。
驭马压阵在所有人最后方的裴统领最先回头，立刻看到了远处的烟尘滚滚，厉呵道，“跑起来！东梁军回来了，我们先回城！鼓兵通知城墙上的人准备关门。”
正在进城的驻军队伍短暂乱了一下，立刻恢复秩序。
随着马鞭抽打的声音，原本如同闲庭散步般的马都小跑起来，队伍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快。
能看清东梁军首领狰狞的面容时，位于队伍最后的裴统领也彻底离开吊桥范围，立刻道，“将桥吊起来，关门！”
眼睁睁的看着裴统领的脸消失在吊桥后，东梁军首领心中遗憾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兴奋。
想到奇货城的人，发现他们的失策后，可能会有的懊恼和后悔，他就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奔驰而来的东梁军绕过奇货城，朝着奇货城后方急奔而去。
城墙上的宋佩瑜暂时放下望远镜，与重奕去立在城墙边的自行车处，骑着自行车赶往城墙的另一边。
没过多久，东梁军首领就看到了他今天的目标，正停在原地修整的车队。
他要将这只车队的人和物品都带回梁州。
车队的人已经收到奇货城的消息，名为休息，实际上时刻紧绷着。
再加上奇货城方向还传来提醒的鼓声和钟声，在还没看到东梁军的时候，车队里的人就都骑着马跑了。
好在车队里马够多，再将马车上的马也带走，才没出现需要三个人骑一匹马逃跑的窘境。
东梁军首领远远的看着车队的人落荒而逃，发出嚣张的笑声。
他才不信这些人能在训练有素的东梁军手上逃脱。
这些人还真全都跑了，等东梁军首领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射箭留人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东梁军首领愤怒之下，铁拳锤在大腿上……更痛苦了。
“去给马车套马，我们立刻回梁州。”东梁军首领闷声道。
即使处于愤怒中，东梁军首领的头脑仍旧十分清醒。
他决不能追车队的人太深，也不能让东梁军在奇货城和蔚县之间停留的太久。
这两万人只能冲奇货城和蔚县个措手不及，等奇货城与蔚县反应过来，开始瓮中捉鳖，他们再想走，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城墙上的宋佩瑜单手拿着望远镜，单手抓着重奕的衣袖，急声道，“怎么样，车队里有没有人被抓住？”
真正的技术人员早就在车队尚未到达蔚县的时候，就被悄无声息的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车队里除了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招供的人，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但宋佩瑜还是不想看到车队里有人因此受伤或者被抓走。
这会让宋佩瑜觉得，是他害了他们。
同样拿着望远镜的重奕展开手臂，单手将宋佩瑜揽入怀中，以笃定的口问道，“车队里的人全都跑了，东梁军一个都没抓住。”
宋佩瑜闻言，始终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深深的松了口气。虽然对重奕的话深信不疑，但宋佩瑜还是等到看见东梁军折返，才从城墙上下来。
东梁军经过奇货城离开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大圈，让城墙上的驻军毫无办法，射箭又射不到人，也不敢在驻军比东梁军少且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贸然开城门。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东梁军嚣张离去，留下满地飞尘。
翌日，宋佩瑜在城主府砸了套茶盏，与吕纪和大吵一架后，立刻着人八百里加急给咸阳送信，同天还托骆勇带着东宫令去漠县调兵。
城主府的动静虽然隐秘，却没办法完全瞒过城内的富商。
富商们纷纷猜测，那日被东梁军带走了要紧的东西，向来温和从容的宋佩瑜才会突然比吕纪和还疯。
睿王若是没占到便宜，又怎么能忍得下奇货城的每日问候信，过了好几日都没给出任何反击。
董大人虽然也好奇那日东梁军究竟带走了什么，却不会因此而忘了正事。
在董大人的急切之下，宋佩瑜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跟着发财。
就连重奕，都在某天被董大人堵住，被硬塞了盒金裸子。
宋佩瑜晾了董大人几天后，勉为其难的与对方见了一面。
他正因为东梁军的事心情不好，耐心远不如上次，刻薄起来与吕纪和相比也不遑多让，董大人却始终都笑脸迎人，甚至在被宋佩瑜打了左脸后，还要主动将右脸扬起来，小心翼翼的关心宋佩瑜手疼不疼。
被董大人的诚意打动，宋佩瑜终于松口，流露出愿意与卫皇达成交易的意思。
董大人脸上的笑容还没彻底展开，就听见宋佩瑜管他要五十万两黄金。
董大人险些没当场昏过去。
五十万两黄金
宋佩瑜是疯了吗？
宋佩瑜没疯，他眉目冷淡的望着董大人，“既然是为了卫国社稷稳当，这笔钱自然不会从你或者卫皇的口袋里掏，难打卫国竟然连五十万两黄金都拿不出来？”
董大人狠狠掐着肚子上的软肉回神，脸上再次挂上讨好的笑，“不怕您笑话，就算是国库，也没办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但陛下已经答应要将通县的金矿送给您，金矿的价值已经胜过五十万两黄金，您……”
宋佩瑜冷笑，“你们卫国当我是傻子？”
董大人连忙道，“怎么会呢？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给我提个醒，我都能解释。”
“呵”宋佩瑜仍旧不太痛快，却看在董大人态度尚好的份上没继续发难。
他态度坚定的告诉董大人，“别试图拿看不见影子的东西哄骗我，我只要能立刻到手的金子或者等价的宝石。”
董大人只能软语哀求，继续与宋佩瑜商议价格，甚至不惜在地上打滚哭穷。
可惜宋佩瑜一心都钻进了钱眼里，无论董大人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
直到董大人暗含威胁的提起头一次来找宋佩瑜的时候，在宋佩瑜这里见到的五百两黄金。
宋佩瑜闻言立刻翻脸，毫不客气的将茶盏扣到董大人的头上，高声让金宝与银宝将董大人丢出去，态度坚决，不留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董大人非但没有因此而恼怒，反而在事后让人给宋佩瑜送来的赔礼，仍旧如同之前那般，不放过任何讨好宋佩瑜的机会。
但与此同时，董大人也开始与吕纪和来往密切。
宋佩瑜终于在桃娇和素月面前露了口风，暗示桃娇和素月去与董大人说，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董大人的失礼，八皇子的买命钱也可以适当的下降，但……越多越好。
达到他的预期，桃娇和素月都重重有赏。
宋佩瑜始终没在意过，桃娇、素月与董大人通过嬷嬷交换的那些密信是什么内容。但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办事效率非常快。
第二日宋佩瑜刚起床，就听金宝说，董大人正在门外等他。
两人陆续为八皇子的买命钱碰面几次，却始终都没法达成统一。
骆勇拿着东宫令到达漠县后，借着他的身份和宋佩瑜与慕容靖的关系，最短的时间内，从漠县调走了五万大军。
五万大军日夜兼程的赶往奇货城，为了速度，始终没进入过任何县镇。
军粮补给都是骆勇用奇货城的令牌在沿途富商和世家征集，富商和世家可以凭借骆勇签下的单子，去奇货城或者咸阳换取货物和金银。
短短七日，漠县的五万兵马就越过蔚县驻扎到奇货城外。
宋佩瑜正式给梁州睿王送了战书，并在奇货城内发出公告。
因为赵国要与梁州睿王开战，所以奇货城将封城三个月，让奇货城内的商人抓紧时间离开。
如今奇货城还是只许出不许进，随时可能变成既不许出也不许进。
商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仍旧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也更奇怪东梁军到底从车队抢走了多重要的东西，才能让宋佩瑜怒成这样，先斩后奏的从漠县调兵，不顾后果和影响的想要攻打东梁。
但这些商人还是更珍惜自己的小命，立刻开始收拾细软，打算及时跑路。
董大人却不能跑路，他非但不能跑路，还要抓紧时间，在赵国与梁州睿王的战火扩大之前，说服宋佩瑜快点弄死八皇子。
期间董大人与卫皇通过一封信。
卫皇如今只能拿出十万两金子，并已经将十万两金子送到易县，让董大人见机行事。
可惜宋佩瑜却不满十万两黄金，他坚持最少十五万两的黄金，而且要十五万两黄金摆在他面前，他才愿意解决八皇子。
另一边远在梁州的睿王，继奇货城的每日一封信问候和宋佩瑜的战书后，终于收到了更确切的消息，知晓宋佩瑜恼怒之下，以东宫令先斩后奏，从漠县调集了五万兵马。
“毛头小子”睿王摇了摇头，笑道，“你们等着，不出半个月，赵京定会传来训斥的旨意，他恐怕要灰溜溜的回咸阳陪他的太子殿下反省。”
睿王下首的秃头谋士也跟着摇头，“他敢在如此猖狂的用东宫令，回到咸阳后别说是见到赵国太子，能不丢了小命都要宋瑾瑜替他求情。”
“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见到王爷大度不屑与他计较，还以为是王爷怕了他，竟然做出如此自毁根基的蠢事，殊不知因为他的举动，他在咸阳的两个大靠山都要跟着倒霉。”其他谋士不甘心让秃头谋士专美于前，也纷纷出言附和。
睿王听见这些人畅想宋佩瑜被召回咸阳后的惨状，没开心多久便沉默下来，他想起了奇货城内另一个更让他咬牙切齿的人，吕纪和。
想起吕纪和送来的那几封信的内容，睿王就觉得喉咙腥甜。
竖子！来日他定要让吕纪和跪在他脚下求饶。
谋士们发现睿王的心不在焉后，立刻停下对宋佩瑜悲惨未来的畅想，转而开始商量要怎么对付奇货城外的五万大军。
大多数人主和，梁州竭县是不亚于卫国易县的险要之地。
只要他们死守几日，等宋佩瑜遭殃后，那五万来自漠县军队自然要从哪来回哪去。
他们以逸待劳，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也有一部分主战，正是因为知晓宋佩瑜已经蹦跶不了几天，那五万大军也不会在奇货城久留，他们才要迎战。
只有主动迎战，才能在赵国的五万大军想要撤退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以报之前奇货城屡次羞辱睿王之恨。
如此之外，战胜强敌，还能让他们东梁的名声更加响亮。
睿王始终沉默不语，谁说话，他就将目光放在谁的身上。
无论这个人说什么，他都满脸赞同的点头，却不会立刻下决定。
如果有人开始反驳上一个人的话，睿王仍旧会将赞同的目光放到正在说话的人身上。
正当王府议事厅的氛围越来越热烈，持相反意见的人情绪越来越激动，就差大打出手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来报，梁王突然派兵奇袭，已经连下三镇。
睿王顿时脸色大变。
虽然心中多有不服，但睿王不得不承认，西梁士兵确实比东梁骁勇。
如果不是梁王长年与党项打的不可开交，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占据半个梁州。
在梁王的威胁下，睿王立刻下令，“对竭县增兵一万五，命他们死守竭县大门，绝对不能让赵军踏入梁州领土。”
“是”堂下武官领命，立刻退下去安排。
睿王又看向另一边，“千金镜的制作怎么样了？”
被问到头上的人额头流下冷汗，却不敢对睿王撒谎，只能实话实说，“方子上缺少的三种材料还是没猜出来，只能让匠人们慢慢尝试，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获得太大的进展。”
“废物！短时间是多久，五天，十天？”睿王将小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咄咄逼人，“孤王连方子送到你们手里，你们还制作不出千金镜，孤王要你们还有何用？”
负责制作千金镜的人被睿王质问的满头冷汗。
谁不知道只要梁王那边有动静，睿王的脾气就好不起来。
若是他还不能让睿王消气，恐怕小命都保不住。
他连忙跪在地上，指天发誓的保证，半个月内肯定会有成果。
睿王挥手让正在求饶的人下去，又部署了如何反击梁王，便叫众人都退下。
秃头谋士刚出门就被人拦住。
拦住他的人也是谋士，是被人举荐才被睿王赏识。
因为刚到睿王府不久，行事格外谦虚谨慎。
秃头谋士仍旧不喜欢新谋士。
因为新谋士的头发格外茂盛，他嫉妒。
但秃头谋士将这点掩藏的很好。
新谋士拦住秃头谋士后，开门见山的道，“您有没有觉得抢回千金镜方子的过程太顺利了，宋佩瑜已经将所有能制作千金镜的人都带去了奇货城，为什么从咸阳到奇货城的车队中，还会有千金镜的方子。”
秃头谋士仔细沉吟了一会后，笑着拍了拍新谋士的肩膀，“你多虑了，如果千金镜的方子是假的，宋佩瑜怎么会反应这么大，而且我们得到的也不是完整的方子，而是及时抢下正要被毁的方子。”
新谋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秃头谋士按住了肩膀。
秃头谋士眼含警告的看着新谋士，“你如果还觉得有问题，就去求见王爷，老夫不奉陪了。”
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谁看不出来，王爷在奇货城手中吃亏了几次后，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次扳回一城，正等着看宋佩瑜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倒霉模样。
这个时候去与王爷说千金镜的方子有问题，与指着王爷的鼻子说，你又被奇货城的宋佩瑜与吕纪和耍了有和区别？
新谋士望着老谋事拂袖而去的背影，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罢了，反正王爷也不打算迎战赵军，就算千金镜方子是假，最多也只是损失些钱财。
既卫国易县封城，奇货城封城后，东梁竭县也突然封城。
从曾镇彻底安静下来后，就变得平静的氛围，再次充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董大人与宋佩瑜又一次为了八皇子的买命钱，凑到一起密谈。
最终他们都同意以十五万两金子的价格，买八皇子的命。
董大人一改之前在宋佩瑜面前的懦弱，硬气的告诉宋佩瑜，卫皇会立刻给宋佩瑜十万两金子为定金。
等宋佩瑜杀了八皇子，并为八皇子的死，安排绝对不会牵扯到卫国的合理解释后，卫皇才会付剩下的钱。
宋佩瑜闻言握住把玩了许久的金鸟，冷声道，“怎么保证八皇子的事尘埃落定后，卫皇还愿意付剩下的钱？”
“那又如何保证您收了所有钱后，不会赖账？”董大人不假思索的反问。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良久后，还是有求于人的董大人先开口。
他对宋佩瑜道，“吾皇只愿意付十万两金子的定金，以保证您不会赖账，您觉得怎么收剩下的钱才能让您放心？”
宋佩瑜没再坚急切的否定董大人的这个提议。
他低着头沉吟半晌，突然道，“我要在卫国借路，派商队去荆州，卫皇要保证我的商队在卫国境内绝对安全，全当是剩下五万两金子的利息。另外除了十万两黄金作为定金，还要能证明卫皇身份的东西来保证卫皇不会赖账。”
董大人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宋佩瑜脸上紧绷的神色逐渐缓和，“你先将十万两黄金送来奇货城，然后让我的商队进入易县，我便对八皇子下手。”
“不行”董大人立刻摇头。
他可以承诺让宋佩瑜的商队从卫国经过，畅通无阻的前往楚国，却不能让宋佩瑜的商队从易县进入卫国。
宋佩瑜不耐烦的道，“不从易县进入卫国，难道让他们绕远从黎国边境那边进入卫国？”
没等董大人点头，宋佩瑜就冷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从咸阳派人，从梁王那里借路？”
“可是……”董大人急得直拍手，“吾皇亲自下令封锁易县，除非您的商队只有不到五十人，否则我实在没法交代。”
“不到五十人？”宋佩瑜将手中的金饰砸在桌子上，不可置信的望着董大人，“五十人能运送多少东西？”
“那您想要派多少人商队？”董大人咬牙问道。
宋佩瑜靠在软垫上，指节急促的在桌子上敲了敲，“一千……算了，最低八百人，少了免谈。”
“这么多？”董大人狐疑的望着宋佩瑜，暗自升起警惕心。
宋佩瑜被董大人难以掩饰的防备逗笑了。
“才八百人，能成什么事，易县驻军多则三万，少则两万，还怕区区八百人，难不成……”宋佩瑜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满是探究的望着董大人，“难不成外面的流言是真的，易县是因为守卫空虚才不得不封城，实际上驻军尚且不足一千？”
董大人骇笑，“怎么可能？就算是卫京守卫不足，也不会让易县守卫不足。”
“嗯”宋佩瑜想了想也是，便不再深究，反而好脾气的给董大人解释他为什么要组织至少八百人的商队。
首先他要带大量货物去楚国，在卫国的时候，尚且有卫皇帮忙保驾护航，去了楚国后，却只能靠商队自己。
这八百人到达楚国后，有一部分人会去楚国出海口，另一部分人会绕路赶往梁王的地盘。
如此一来，若是人少，难免会因为没有经验在路上被欺负，或者被土匪盯上。
董大人顺着宋佩瑜的话分析，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
宋佩瑜是不满足于区区两成的利润，想要借着尚在奇货城，私自派商队出去赚钱，这样就有借口将商队与奇货城分开，不用分给东宫太子八成。
识破宋佩瑜的心思后，董大人反而不再着急，与宋佩瑜约定好三日后再做决定。
两日后，在奇货城外修整五日的漠县军队朝梁州竭县出发。
第三日，董大人终于下定决心，同意要给宋佩瑜十万两黄金作为定金，再将老卫皇的玉玺作为抵押，免得宋佩瑜担心收不到剩下的五万两黄金。
唯有八百人的商队，董大人仍旧百般犹豫，眼看着宋佩瑜要生气，才勉强答应下来。
又过了三日，从竭县战场传回消息，竭县紧闭大门，无论赵军如何叫骂都没有任何回应。
宋佩瑜因竭县传回来的消息坐立不安，还因此当众与吕纪和口角，被气得卧床不起。
晚间却听说卫国给八皇子送了卫国特产来，也有宋佩瑜的份，董大人亲自送来，正在门外等着。
宋佩瑜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仅穿着寝衣就迫不及待的去看‘卫国特产’。
十万两黄金，一两都没少，还附赠老卫皇的玉玺。
宋佩瑜假装不知道，卫国玉玺已经换过几轮。
老卫皇的玉玺除了玉质和雕工的价值，什么用都没有。
他喜笑颜开的与董大人保证，八皇子的棺材已经准备好，等商队进入易县就能用上。
董大人笑的比宋佩瑜还开心。
等八皇子的事情尘埃落定，他就将宋佩瑜的商队吞掉。
就算运气没有睿王好，拿不到千金镜的方子，需要八百人护送的货物，也足够他小发一笔。

第84章
从与董大人提起,要派八百人的商队通过易县去楚国开始，宋佩瑜就在暗自调集商队的人和货物。
因为人数和货物都不少，难免被仍旧在奇货城,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商人们窥到些动静。
奇货城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城主府一心只管赚钱，外来的商人们只要没有做出危害奇货城的治安的行为,无论他们谈论什么，城主府都不会干涉。
遇到城主府的人饮多了酒,神志不清,甚至还会与商人们一起讨论,透露出更准确的信息。
过后城主府只会惩罚城主府的人口无遮拦,仍旧不会找商人们的麻烦。
因此商人们更喜欢在奇货城停留同时，也更肆无忌惮的私下谈论或预测城主府的行为。
董大人忍着肉痛,花大价钱从商人和奇货城的管事那里悄悄打听消息。
通过他们知晓宋佩瑜正在调集的人,大多都是奇货城内的管事、掌柜和工人。
同时城主府也在调集货物，奇货城内的限购突然变得更过分,宋佩瑜还将收购商人们货物的价格提高了一些,尤其对来自兖州和青州的货物青睐有加。
听到这些消息,董大人才算彻底放心。
他能被卫皇信任，连十万两黄金都能提前交到他手上,自然也有能便宜行事的信物。
董大人立刻让人拿着信物去易县，通知易县县令和驻军首领,这几日会有支奇货城的商队去易县，让他们不要为难商队。
收到十万两金子和玉玺后,短短三天内,宋佩瑜就组织起了商队，并主动提出让董大人选个让商队进入易县的时间。
长期在与宋佩瑜的谈判中处于下风的董大人，好不容易能看到宋佩瑜主动退让,心中熨帖的同时，更加期待尘埃落定后，看到宋佩瑜恼怒悔恨的模样。
再加上董大人急着让八皇子早点去死，好让卫皇的皇位早日稳定下来。
他毫不犹豫的将奇货城商队进入易县的日子定在两日后，要求宋佩瑜在五日内弄死八皇子，并为八皇子的死找个牵扯不到卫国的理由。
商队从奇货城出发的时候，董大人不仅亲自去送行，还悄悄确认了马车里的东西确实是货物。
尚且在奇货城的富商也都去看热闹，并很有先见之明的开始担忧，若是奇货城开始组织自己的商队，他们岂不是要没饭吃了？
于是商人们纷纷回到住处盘点手中的货物和金银，打定主意，要将身上的所有银子和货物都换成奇货城的东西再离开。
宋佩瑜立在城墙上，望着商队远去后仍旧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远处的黑点彻底消失，才恹恹的半垂下头。
立在宋佩瑜身侧的董大人却满脸雀跃的笑容，但他都忍了宋佩瑜这么久，自然不介意在即将成功的时刻，再忍忍宋佩瑜。
“宋大人可是担心商队？”董大人明知故问。
宋佩瑜诚实的点了点头。
董大人的好话脱口而出，“您已经为商队做了这么多的安排，定然能让商队一路畅通无阻的达成目标。”
宋佩瑜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对董大人拱了拱手，“那就承您吉言。”
两人顺着城墙下来，宋佩瑜忽然道，“我想到八皇子马上就要回卫国，难免不舍，想在明晚在行宫正殿设宴，款待八皇子和卫国使臣，不知董大人可有时间？”
董大人喜出望外，“当然不负宋大人美意。”
他知道宋佩瑜明晚不会动手，因为奇货城商队进入易县又从易县离开的消息，最早也要三天后才能传回来。
但无论宋佩瑜是抱着什么心思，要在明晚宴请八皇子，都代表不用他再过多催促，宋佩瑜已经将他们的交易放在心中。
转眼就到了宴请这日。
宋佩瑜不仅穿着正三品太子宾客的全套朝服，头上还带着极其奢华的东珠冠，不笑的时候，比平日威严了许多。
吕纪和也穿着朝服，也许是衣服不如宋佩瑜华美的缘故，虽然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相比之下，卫国使臣的穿戴就没有那么整齐。
虽然来奇货城的时候，也各自带了朝服。
但赴宴前没人提醒他们，他们便只穿着华服。刚进入大殿，气势就被宋佩瑜与吕纪和死死压住。
最后，撑起卫国使臣气势的竟然是八皇子，或者说是卫国寿王。
卫国使臣到奇货城后，就给八皇子送去了亲王的全套朝服和配饰，但八皇子从来都没有穿戴过。
其实今日，八皇子也不想这么穿戴。
因为他总觉得这套亲王朝服，是卫国给他准备的丧衣。
穿在身上，平白添了晦气。
可惜寿王不敢反抗宋佩瑜与吕纪和，就只能任由身边伺候的仆人们打扮，并暗自祈祷今日不会是他最后的晚餐。
因着对小命的担忧，寿王始终肃着脸，配着身上华丽大气的亲王朝服，竟然还挺能唬人。
宴席上，首位悬空，众人分列左右。
酒过三巡，宋佩瑜突然表示，赵国愿意放寿王回卫国，希望两国能保持友谊，亲如一家。
寿王听着前半句，宋佩瑜说同意他回卫国的话时，心脏怦怦乱跳。
听到后半句话后，一种陌生的情绪突然盖过了对死亡的惧怕。
可惜寿王无法用贫瘠的语言，准确的形容出这种情绪，只能偷偷的翻个白眼。
卫国使臣们闻言却大喜过望。
前些日子卫国给寿王送‘卫国特产’，不仅宋佩瑜有份，吕纪和也有份。
只是宋佩瑜的那份是董大人送去的，吕纪和的那份却是副使送去的。
他们都认为距离达成此行目标只差最后一步，今晚盛大的宴会，就是奇货城在给他们践行。
宴会的氛围立刻达到最热烈的程度。
卫国易县
这是奇货城商队进入易县的第二天。
虽然同意奇货城商队在易县借路，但易县守军却在奇货城商队进入易县大门后，突然提出要检查奇货城商队的货物。
没犹豫太久，奇货城的商队就发现，易县守军是在通知他们而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
换而言之，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于是本该在今日就离开易县的奇货城商队，不得不在易县多留了一天。
好在易县守军虽然霸道，但也没想要与奇货城商队撕破脸。
检查奇货城商队货物的过程，就在奇货城商队暂时落脚的地方进行。
只是被易县守军检查完，货物难免要‘丢’几样。
夜深后，屋内的蜡烛仍旧没有彻底熄灭，房间内的人各自发表不同的意见。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人还记得低声耳语，说到激动之处，声音不知不觉的越来越大，让窗外偷听的仆人能轻而易举的听见里面的声音。
“我看易县驻军就是见财起意，想要从我们身上刮下去层油水，才会执意不许我们离开。你们没看见白天清点货物时他们的嘴脸？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你小点声！宋大人都说了，在离开卫国前，我们都不会被为难。这才是我们在卫国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卫国使臣也还在奇货城，易县的人怎么会为难我们？是你多虑了。”
“这些八百辈子都没见过好玩意儿的土鳖东西，明明开箱后就能看到箱子里只有两个琉璃花瓶，还非得将琉璃花瓶拿出来一寸一寸的摩挲，将花瓶摸埋汰，我们还真怎么卖上好价钱？”
“呸，一窝穷脏鬼！不小心打碎个东西，将他们全家卖去做娼奴都赔不起！”
“你可好说点吧，万一被听见了什么办？”
“我怕什么？卫国这些瘪三还敢得罪赵国？笑话！”
……
房间内，正在激情争执的四五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虽然窝在椅子上的姿势千奇百怪，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他们的肩背始终挺直，目光也异常清明。
背对着窗户的那人正说到激动处，抬起手指着面前的人叫骂，眼角余光却正好看见在盘腿坐在炕桌边饮酒的青年，脸色顿时一僵，立刻将手指换了个方向。
这人突兀又不自然的动作引得周围的人脸上纷纷露出嘲笑，叫骂声也越来越激烈。
别说是贴在窗边听，就算是站在院子门口，也能听见一二。
独自盘腿在炕桌边的人，正是将身上全部伪装都卸下的重奕。
他与银宝两人便占据了房间内四分之三的地方，房间内另外四五个壮汉全都围在桌子边，就算是‘吵架’也时刻注意着，不敢波及到这边。
银宝手持酒壶，低眉顺眼的给重奕倒酒。
重奕饮酒的速度不算快，起码不会给人酗酒的感觉。
或者说外表赏心悦目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酒壶里最后一滴酒落入酒杯，酒杯却只满了三分之一。
重奕抬起眼皮，催促的看向银宝。
银宝低下头，小声道，“主子说了，每日只许吃三壶酒。”
重奕突然发出声轻笑，将手中已经温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从盘腿坐在炕桌上变成仰躺，半眯着眼睛，似乎已经醉过去了。
银宝大着胆子将剩下的小半杯酒倒在地上，见重奕没什么反应，便将已经空了的酒壶也放下，准备去隔间找个小毯子给重奕盖上。
他刚掀开隔间的帘子，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且越来越近。
正在‘争执’的壮汉们也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吵得越发激烈，甚至开始动手。
重奕不知何时从瘫在炕上的姿势，变成侧躺在炕上，眯眼望着壮汉们吵架的姿势。
于是李修竹气势汹汹的踹门进来后，目光和注意力便全都被重奕吸引去了，完全将他怒气冲天跑来的原因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李修竹身后的人还记得前来的目的，厉声呵斥道，“大胆！竟然敢恶意揣测李将军？！”
围着桌子坐着的壮汉们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慌张无措的望着突然冲进来的人。
将心虚体现的淋漓尽致。
银宝捧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从后面大步走到前面，满脸诧异的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修竹身侧的人冷哼一声，“这是李将军的公子！你们……”
正说话的人脑门上突然出现个红线团成的小球，他后退两步，满脸茫然的顶着从红线小球处蔓延开的血线倒下。
原来红线小球是绑在，小手指长细三角形飞镖上的装饰，众人只能看到红线小球，是因为飞镖已经完全没入说话之人的脑门。
同时倒下的还有李修竹身侧的其他人，唯有还没发现不对的李修竹仍旧痴痴的望着重奕。
美人甩手真好看，若是能换上水袖……
重奕看向同样满脸痴呆模样的壮汉，和已经将手中小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金元宝的银宝，不满的开口，“你们在等什么？”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除了银宝后退几步，默默将手中的盒子盖上。
其他人都如同饿虎扑食似的朝着才发现不对劲，正准备去看脚下已经倒下的人是怎么回事的李修竹。
“来……！”李修竹刚发现脚下的人都没了呼吸，正要惊呼，已经被壮汉们扭着手臂和肩膀五花八绑，连嘴里都被塞进了手帕。
可怜李修竹虽然纨绔，却也从小习武，竟然因为看美人看得痴了，毫无招架之力。
李修竹心中又惊又骇，在地上疯狂挣扎。
可惜无论他如何反抗，压在他身上的壮汉都纹丝不动，甚至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下，“老实点！”
李修竹作为李将军的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侮辱？
立刻双眼猩红，挣扎的更剧烈了。
压着李修竹的壮汉冷哼一声，纯黑的靴子毫不客气的踩到李修竹垂在地上的头发上，手掌也狠狠落在李修竹背上，“老实些！”
李修竹吃痛，不得不暂时安静下来。
屋内的壮汉们扑上去的瞬间，重奕从袖口掏出个小而精致的金哨放在嘴边。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在临近院子中暂时休息的人悄无声息的从从房内冲出来，快速朝着重奕所在房间聚拢。
李修竹带来的人发现不对后，只在砸门上耽误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被悄无声息的包围了。
重奕自炕上起身，拿起银宝手中的长剑，越过目眦欲裂的李修竹径直出门。
门外李修竹带来的人已经全部倒下，院子里还站着的人都是奇货城商队的人，他们见到重奕后，整齐划一的无声跪下。
从奇货城出发的商队早就在离开奇货城范围后，就换了人，跟着重奕进入易县的都是慕容靖手下的精锐。
重奕的目光却没看跪在地上的人，而是盯着距离他不远的墙。
如果有人站在屋顶，就会看到墙后正有个穿着小厮衣服的人，捂着嘴连连后退，跌跌撞撞的冲出大门。
等彻底听不见脚步声，重奕挥了挥手。
始终拿着蜡烛紧跟在重奕身后的银宝，立刻将另一只手中的竹筒上面的棉线点燃。
灿烂的烟花在众人头顶绽放。
这下，因为李修竹带来的人太不中用，在赵军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倒下，所以没发现不对劲的人，也因为烟花而躁动起来。
等到烟花彻底暗下去，外面的骚乱声也越来越大，重奕的视线扫过地上单膝跪地的所有人，低沉的声音虽小，却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慕容靖就在距离易县十里外的地方，如果能在慕容靖到易县大门之前，拿下县衙和城主府，每人赏十两黄金。能按照计划为慕容靖开门，所有人官升一级，今后都是孤的亲卫。”
虽然早就知道重奕的身份，但直到此时，跪在地上的众人，才真切的认识到，他们正跪在太子殿下面前，距离泼天富贵只有一步之遥。
众人兴奋的呼吸加重，双眼变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人敢打破此时的寂静，他们怕惹太子殿下不高兴。
重奕对这些人的表现很满意，他看了眼以扭曲的姿势被压在地上也难掩震惊的李修竹。
抽出长剑，扔了剑鞘，大步走向紧闭的大门。
随着重奕一脚踹开大门，密密麻麻站在一起的八百人立刻起身，有些人带着李修竹跟在重奕身后，有些人奔向其他地方，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易县的大街小巷上就都响起兴奋的呼喊声。
“奇货城商人的住处起火了！”
“遍地都是金银宝石，随便捡些，下半辈子就不必再发愁！”
“不对！是李将军想要吞了奇货城商人的货物，奇货城商人不愿意，才主动将那些宝贝往墙外扔，宁愿散了也想给李将军。”
“整条街都是金银珠宝，大家快出来捡钱！”
……
岂止是奇货城商人落脚的那条街？
赵军是骑在马上散播消息的时候，在马后拴着装金银豆子和劣质宝石的破洞箱子，他们跑到哪里，金银豆子和劣质宝石就散落到哪里。
除此之外马背的两侧也有装着金银和琉璃的箱子，喊话的人时常抓上一把，朝着左右扔去。
只要有人走出家门，就能捡到钱财。
就连骑马追在赵军后面的易县驻军，都会被地上随处可见的金银宝石吸引视线，不知不觉间，人越来越少。
被惊醒的百姓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稳住，只是紧贴着自家大门，听外面的动静。
有些格外幸运的人还会被金银豆子或者宝石琉璃砸在头上。
一旦确定金银珠宝是真的，百姓就再也抑制不住心动和贪婪，纷纷拿着铁锹和锄头迫不及待的走出家门。
有些小世家甚至让护院出门，专门去抢百姓手中的金银珠宝。
不出半个时辰的时间，易县就彻底乱了。
重奕没急着去城门，他先带着李修竹去了李将军府。
在将军府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重奕已经提着滴血的长剑闯入将军府的书房。
随着重奕一同闯进来的人，很快就在书房找到了隐秘的隔层。
可惜只找到枚私人小印，虎符并不在。
.
“不好了将军，大公子出事了！”报信的人急切的拍着李将军的房门。
房间内传出女人的娇嗔和男人的怒骂，叫门的人却不敢停下，只能再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门被打开，只穿着条裤子的李将军满是不耐的道，“那个混小子又被哪个美人迷去了眼睛？多给苦主些银子，别将事情闹大，让那个混小子明天来找我。”
说罢，李将军就想关门，继续去和屋里的妖精快活。
来人立刻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大公子被奇货城的商人抓起来了，他们还杀了大公子身边的人。”
已经转身的李将军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提着来人的衣领将对方抓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道，“你说什么？”
李将军很快就见到了来报信的小厮。
从内城光凭两条腿跑到位于易县边缘的城门处，小厮早就不行了，全凭着心气支撑才没昏过去。
他断断续续的对李将军道，“大公子只是想去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晓将军府的厉害，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绑了大公子，还将大公子身边的人都杀了。”
“都杀了？”李将军追问。
小厮顿了下，突然开始摇头，满是痛苦的道，“我不知道，我没敢进去，除了刚开始的声音，院子里就像是没人一样，什么声音都没了，一定是人都死了，说不定大公子也……”
小厮情绪过于激动，直接昏过去了。
李将军正要将小厮踹醒，突然听见有人道，“方才城内突然放了绿色的烟花，看方向，正是奇货城商队落脚的地方。”
李将军立刻将杀人似的目光锁定在说话的人身上，咬牙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话的人脸色惨白的低下头。
他哪敢去打扰已经休息的李将军。
“将军不必焦急，好在您未雨绸缪的派了两千人驻守在内城，再加上内城的衙役，人数是奇货城商队的三倍，想来出不了大乱子。”李将军身边穿着绿色华服的人主动开口劝解，“奇货城商队还想活着走出易县，就不会想不开，与大公子动手。”
李将军却没因为这个人的劝解而开怀，反而眉心越皱越紧，连眼皮都开始狂跳。
他的儿子他知晓，从小就不像他，贪生怕死的很，就算怒发冲冠的去找奇货城商队的麻烦，也会带足了人。
以李修竹的性格，最少也会去县衙带上个小队，再加上他自己的护卫，就是将近五十人。
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五十人，都没引起在奇货城商队住处附近巡逻守军的注意，只让这个来给他报信的小厮逃了出来。
不是这个小厮撒谎，就是奇货城商队有备而来。
想起这个小厮，李将军就更生气。
废物！
在慌忙之下只记得找他也就算了，难道就不能找匹马？
李将军咬牙道，“点兵，我要带……两千人去城内平乱。”
屋内的其他人闻言，纷纷大惊失色，七嘴八舌的劝李将军三思。
自从老卫皇驾崩后，易县的驻军就越来越少，在一个月前又被卫京调走八千人后，就只剩下八千。面对虎视眈眈的梁州睿王和赵国，不得不封城以保平安。
之前李将军调了两千人去城内，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还要再派两千人，城门就只剩下四千。
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来攻打易县……
李将军狠狠的骂了董大人几句，沉重的摇了摇头，“内城不能乱。”
劝阻李将军的人纷纷住口，重重的叹气。
他们何尝不知道城内不能乱，自从卫京断了对易县的供应后，易县就只能自给自足，不得不屡次加税，弄得易县百姓怨声哀道。
万一内城乱起来，外城的士兵的供应就要断了。
到时候就算没人来攻城，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等李将军点兵完毕，准备亲自去内城查看情况的时候，内城又有人来报信。
奇货城商队在大街上抛洒金银，引得内城百姓纷纷倾巢而出，不分敌我只认金银，连衙役和大户人家的奴仆也出现在抢夺金银的队伍中，大街上连跑马都难。
奇货城商队趁着城内混乱，冲入将军府和县衙。
李将军狠狠的扬起马鞭，在空气中甩出个闷响，“城内的驻军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人痛哭流涕，“奇货城商队在将军府胡闹后，立刻混入街上的百姓中，趁乱跑了，我们的士兵靠近百姓，会被百姓误会为想要抢夺金银，反而寸步难行。”
李将军冷笑。
甚至被误会抢夺金银？
就是都顾着抢夺金银，才会让奇货城的人在城内放肆撒野。
董尚！
这个老东西最好别通过易县回京城。
否则他休想活着离开易县！
“城墙上只留两千人，其他人都与我离开，不能让内城再乱下去！”李将军立刻道。
“可是……”
“没有可是！”李将军强势打断正想说话的人，“难道你们足有两千人，又占据地利，还会怕区区八百人奇袭？”
众人都知晓李将军正在盛怒中，闻言都拼命的给刚才说话的人使眼色，生怕他再惹李将军生气。
夜色中，五百多穿着易县驻军衣服的人正骑马从内城赶往外城。
为首的那个人毫无预兆的勒紧缰绳，马匹受惊又没法挣脱脖子上的巨力，只能不满的抬起两条前腿，身体几乎崩成直线。
马上的人却不为所动，稳稳的控制着马停在原地。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柔和的月光照在这个人脸上，正是将发丝整齐束在头顶的重奕。
其他人没有重奕的本事，纷纷停在重奕前方十步到一百步不等的地方，瞬间就让重奕从最前方的人变成最后方的人。
“有人来了，先躲起来。”话音未落，重奕已经从马上下来，强行抓着缰绳，应拽着不情愿的马与他走进路边的树林。
众人藏好后许久，都没见到有人经过。
当即就有性子比较急的人开始对左右使眼色，他们要在慕容将军赶来前，到达城墙下，成功混入卫军，或者在卫军中杀出个血路。
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就在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焦急的神色，不约而同的看向重奕藏身的巨树时，远处突然传来如同惊雷般的马蹄声。
众人脸上的神色大振。
有人来了！
乌压压的人群很快路过赵军藏身的地方，径直朝着内城赶去。
树上的赵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很快就判断出这些卫军的人数。
四千人！
最重要的是李将军也在其中，也就是说易县的城墙上没有主将。
重奕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安静的仿佛是睡着了般。
他再次感受到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意思。
有人实在心急难耐，便想提前去找马，刚准备下树，突然感受到压迫感极强的视线。
他立刻忘记自己原本是想做什么，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重奕。
重奕的眼睛乌黑却没有半分亮光，仿佛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直到重奕平静的移开目光，这个人才惊觉，他背后已经满是冷汗，甚至连骨节都异常僵硬，一阵风吹来，险些让他直接栽到树下。
就在这个人抱着树干，老实歇了下树找马的心思后，突然又有马蹄声传来，有穿着卫军衣服的人去而复返，在周围转了一圈后才再次离开。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对重奕服气，他们老老实实的蹲在树上，等待太子殿下的命令。
没过多久，重奕突然从树上一跃而下，低声道，“走”
五百多人队伍再次出发，目标易县城墙。
发现有人去而复返，城墙上的人都十分惊讶。
李将军的副官，盯着重奕满脸警惕的开口，“我怎么没见过你？你的上官是谁！”
重奕抬头，墨色的发丝只用青色的布带绑在头顶，美艳又锋利的眉眼在眼角血色的衬托下，显得更凌厉危险的同时，也更让人沉迷。
他没说话，下马后径直走向副官。
也许是重奕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态度也足够自然，或者众人都沉浸在他的美色之下，一时之间不能回神。
竟然没人开口呵斥重奕停下，直到重奕走到副官面前，才有亲卫拔刀，警告重奕不许再靠近。
副官越发觉得像是重奕这样的人，他只要见过就不该没有印象，态度却比之前好了不少，“有没有随身携带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重奕歪着头沉思片刻，眉宇间逐渐蔓延上困惑，然后从袖口中掏出个私印。
副官认识这枚私信，是李将军的私印。
虽然发现李将军有他完全陌生的新亲信，让副官觉得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副官抬手让亲兵放下刀剑，问重奕，“是将军交代你们回……”
重奕突然打断副官，“我的上官你应该知道。”
副官愣住，他有点跟不上重奕的思路。
重奕嘴角忽然扬起笑意，他让副官死了个明白，“我的上官是赵国永和帝。”
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重奕已经手起刀落，让副官尸首分家。
重奕身后的赵军却因为这句话士气大振，怒吼道，“随着太子殿下冲！为陛下开疆扩土！”
“冲！”
重奕冲在最前面，犹如罗刹在世，无人能在他刀下多留一瞬。
赵军望着重奕英武的身姿，士气一涨再涨。
他们面前是无人能挡的重奕，背后有即将率领五万大军前来的慕容靖。
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军越是气势昂扬，卫军就越是畏缩。
这么回事？
不是奇货城的商队在内城捣乱吗？
怎么会有赵军？
难道赵军已经占领了内城？
卫军几乎要被勇猛的赵军吓破胆，胡思乱想之下，没有任何斗志可言，甚至做出扔了武器投降的举动。
无论是重奕还是赵军，都没想到易县的守军居然能空虚到仅有八千人。
李将军在他们进城的时候往内城派了两千人，又在内城乱起来后带着四千人亲自去平乱，城墙上居然仅剩两千人。
战争彻底结束，重奕率领赵军立于城墙最顶端的时候，甚至还没见到五万大军的影子。
城外是一片安静的漆黑，仿佛潜藏着择人而噬的怪兽。
城内则恰恰相反，灯火通明之下，重奕通过望远镜已经能见到从内城逃出来的百姓。
“放箭警告，不许卫国百姓靠近城墙。”重奕低声吩咐身侧的人，不满的道，“慕容靖太慢。”
重奕背后的人面面相觑，低声解释了一句，“五万大军并非全都是骑兵。”
攻险要之城，主要还是靠步兵。
总不能让步兵跑到易县城墙下就精疲力尽，失去所有战斗力。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先潜伏在城墙附近。
等到慕容靖开始攻城，他们再从内部冲击城墙上的人，能直接打开城门最好。
就算不能直接打开城门，也要为慕容靖争取时间。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果决生猛，带着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易县城墙。
重奕沉默了半晌，突然道，“去查看马厩，将所有能用的军马都装点妥当。再准备足够的马食，等随着慕容靖来的军马修整妥当后，立刻出发。”
位于重奕身后的赵军闻言，心头猛的跳了一下。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声道，“朝哪出发？”
重奕回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华县”
做为紧挨着易县的卫国县城，华县说是一马平川也不为过。
或者说只要跨过易县，除了卫京，就再也没有能称作险要的地方。

第85章
宋佩瑜原以为,重奕随着商队前往易县，对他们来说只是短暂的分别。
筹谋计划这么久，少则两三天,多则三五天，赵军必定能攻下易县。
可惜宋佩瑜只猜中开头,错估了重奕可怕的行动力。
商队离开奇货城的第三天，宋佩瑜收到消息,易县已经被攻破。
宋佩瑜大喜之下,立刻让人将卫国使臣控制起来,带着寿王赶往易县。
当日从漠县赶来的赵军,并非五万人而是十万人。
漠县作为赵燕边境的要塞，又被慕容靖经营多年,自然比蔚县稳固许多,轻易不会走漏风声。
十万大军离开漠县赶往奇货城的过程中，从来没进入过途径的县镇,再次躲过许多窥视。
再加上宋佩瑜让骆勇大张旗鼓的在路上对世家和富商征粮,所凑的粮食也是只够五万人暂时将就,绝对不够十万人从漠县赶到奇货城。
多重迷惑之下，直到从漠县来的军队去梁州竭县叫阵,都没人发现，从漠县来的军队是十万而不是五万。
离开奇货城范围,还没到梁州竭县范围时，十万人的军队悄无声息的一分为二。
慕容靖带着一部分人潜伏在原地,静等消息,随时准备冲向易县。
另一部分人则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梁州竭县外叫阵。
他们无需对竭县发起强攻，只要让竭县的人发现他们,并让五万大军有个光明正大的‘去处’。
商队之事敲定后，慕容靖就收到了消息。
他先派八百精兵，悄无声息的潜到奇货城与易县之间，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代奇货城商队的人。
然后按照与重奕约定好的时间修整大军，让大军在商队到达易县的第二天晚上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并给竭县的五万大军传信，让他们在同天撤军，直接赶往易县。
事情发展出乎预料的顺利。
慕容靖带着五万铁血之师，风驰电掣的赶到易县外，第一时间点燃烟花信号，通知城内的人开始攻击城墙。
借着烟花的亮光，所有用势在必得目光看向城墙的人，都看到了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的重奕。
城墙上的其他人纷纷将属于卫军的衣服撤掉，嘶吼着竖起大旗。
一面黑色为底，绣着金色‘赵’字。
一面同样以黑色为底，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展翅欲飞的火鸟盘旋在上面。
慕容靖不得不承认，刚看到这副画面的时候，即使是他，也被震慑的说不出话。
沉重的拖拽声响起，紧闭的大门缓缓挪动，在地面上留下深刻的印记，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对远道而来的大军彻底敞开。
慕容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朗声道，“臣给太子殿下请安，恭喜太子殿下首战告捷。”
慕容靖身后的五万大军这才从恍惚中回神，山呼海啸般的大吼，“恭喜太子殿下！首战告捷！”
重奕低着头望着下面的人，声音对比下方将士的嘶吼，说是平淡也不为过，却能让下方的每个人都听见他的话，“起”
重奕亲自带人杀回内城。
李将军早就在城墙处燃起烟花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只纠结了一瞬，就决定直接逃跑而不是回城墙处查看情况。
可惜他早就被留在内城，见缝插针继续撒钱的赵军盯上了。
李将军好不容易摆脱街上随处可见的百姓，让身下的骏马跑起来，突然听见声粗犷的怒吼，“这里有金子，好多金子！”
李将军直觉不好，下意识的抽刀去抵挡从头上而来的‘暗器’，奈何‘暗器’委实太多，他瞬间就失去了目标，终究还是被夹杂在金豆子中的羽箭射到了背上。
随之而来的是蜂拥而至的百姓。
刚开始的时候，出来捡钱的百姓，迎面遇上穿着衙役衣服的人都会惧怕，下意识的落荒而逃。
等他们为保住手上的金银宝石做出反抗后，才发现衙役也只是肉体凡胎。
衙役有让他们惧怕的刀剑，他们也有菜刀和铁锹。
长期积累的压抑爆发后，早就将后果抛到脑后的百姓甚至越战越勇，他们连衙役都不怕，为什么要怕驻军。
李将军，是让易县屡次加税的罪魁祸首吗？
混乱之下，背上只是轻伤的李将军居然被易县百姓活活打死。
赵军不费吹灰之力的顺利占领内城墙，然后采取围而不攻的方式，静待内城的骚乱安静下来，易县百姓恢复理智。
期间内城墙上的卫国旗和李将军旗一面接着一面的倒下，取而代之的赵国旗、朱雀旗和慕容靖的苍鹰旗。
重奕没在易县多留，他甚至没等到赵军彻底拿下易县。
等随着慕容靖前来的军马稍作休整后，他立刻将所有骑兵带走，揣着用李将军私印伪造的信件，朝着华县疾驰而去。
慕容靖胆子也没比重奕小到哪去。
骑兵全部离开后，他只留五千步兵在易县内外城墙等待已经从漠县赶回来的另外五万大军。
然后立刻带着其余步兵，归拢所有随军携带的辎重去追重奕。
宋佩瑜带着寿王赶到易县后，易县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都回到各自家中紧锁大门，宋佩瑜却能从易县街道仿佛是被犁过的土地和周围商铺门口碎裂的牌匾和大开的木门上，大致揣测易县曾陷入怎样的疯狂。
漠县的五万大军已经正式占领县衙和李将军府，原本卫国的官员全都被软禁了起来。
宋佩瑜径直赶往县衙落脚，与他同来的除了寿王和吕纪和，还有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
为了不走漏消息，战前准备几乎全都发生在漠县和奇货城，咸阳还没来得及调集接手卫国的官员。
有蔚卫指挥使的先例在，蔚县的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是个未知数。
相比之下，能被重奕看不顺眼，却始终没被丢出东宫大门的魏致远都更值得信任。
进入县衙后，慕容将军的副将阿史那齐立刻与宋佩瑜详细说明目前易县的情况。
宋佩瑜也见到了被留在易县的银宝。
通过这两个人，宋佩瑜觉得他似乎看到了重奕隐藏的一面。
可惜等待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只能将着这件事放在心上，暂时无暇去细想。
等见到重奕后，让重奕亲自与他说攻下易县的过程好了。
宋佩瑜没想到，他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重奕回易县，却等到重奕势如破竹连下九县的捷报。
在卫国县衙中，有一面卫国地图，包括卫京在内，一共只有十三个县城。
如今重奕在卫国与梁州接壤的要塞廉县，慕容靖正在卫国与黎国接壤的要塞平县。
唯有卫京和卫国南边要塞还有中间的两个县城，仅仅四个县城还在卫国手中。
宋佩瑜捏紧眉心思索了许久，愉快的决定将易县的烂摊子丢给吕纪和，他要带着寿王去追重奕。
见到重奕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骂他一顿！
势如破竹连下数城爽吗？
他在后方筹备军需，彻夜难眠。
倒是还没出现军需跟不上的情况，但重奕跑的太快。
重奕带着骑兵像是龙卷风似的快速席卷卫国，宋佩瑜每次收到前方的消息，重奕不是已经到了下个地点，就是正朝着下个地点前进。
而且重奕的骑兵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他每打下一个地方后，都会将当地的军马收缴，然后从给他送辎重的步兵中补齐骑兵。
让送辎重的步兵驻守在他刚打下来的地方，自己带着所有骑兵再火速赶往下一个地方。
因此宋佩瑜还面临另外一个难题，给重奕送辎重的步兵全都有去无回，易县的五万大军只剩下八千，让宋佩瑜不得不彻底封闭奇货城，从奇货城又调了五千人来，然后八百里加急请求咸阳派人。
无论是兵马，还是能坐镇县城安抚百姓的人，他这里都急缺。
好在除了易县之外，重奕每打下一个地方，都会花费半天的时间，将当地驻军和县衙中的所有大小官员都挑出来。
然后当众烧毁县衙和驻军的花名册，宣布解散县衙和驻军。
重奕赶时间，且不屑于对百姓下手。
慕容靖军法严明，将大军约束的极好。
所以重奕攻下这些县城后，百姓的生活几乎没什么改变。
依旧是每天在家里缩着，生怕被外面的乱象波及。
从前的乱象是当地世家的内斗，如今的乱象是赵军。
花名册上的绝大部分衙役和驻军大多都是本地人。
当地被攻破后，发现家人没有遇到危险，甚至生活都没怎么改变，他们便只担心自己的命运，生怕因为是吃官粮、军粮的人，而被赵军处理。
看到花名册被烧，得知赵军让他们各自回家时，这些人最直接的反应都是‘天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只能听人命令也没什么影响力的衙役和小兵都放走了，剩下的各色小官，重奕直接叫人打包给宋佩瑜送来。
重奕的处理方式虽然简单粗暴，算不上高明，却是短时间内稳住被攻打下来的县城最有效率的做法。
因此重奕虽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被攻打下来的县城却始终没出什么大乱子。
卫国百姓能如此平静的接受被赵军占领，除了赵军只对当地县衙和驻军下手之外，也有寿王，不，现在是安平王的功劳。
得知卫国最新的皇帝是谁和卫国现状后，宋佩瑜就亲自润色了篇以八皇子角度执笔的陈情表。
谴责新卫皇为皇位残杀皇族，陷害忠良，所作所为皆为利益，可谓凉薄至极。
八皇子身为老卫皇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却无能为力，不能为枉死的兄弟姐妹报仇。
每每想到此处，八皇子都心痛难忍，彻夜不眠。
在反复思考后，八皇子还是觉得不能让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坐在皇位上，残害卫国皇子后再迫害卫国百姓。
八皇子愿意归降赵国，请求赵国帮他平乱。
八皇子仔细阅读宋佩瑜代笔的陈情表和降书后，满脸毫不掩饰的惊喜。
降书上写着他自愿降皇为王，归顺赵国，并长居咸阳以表诚意。
宋佩瑜可真是他命里的大贵人，他爱宋佩……
不行，八皇子及时醒悟，这会让他没命。
留在咸阳做王爷，富贵安稳的度过下半生。
这是八皇子梦里才有的好事。
如今美梦得以成真，他怎么可能不同意！
八皇子立刻用鸡血抄写陈情表和降书，比宋佩瑜的态度还要积极，生怕晚半步，到手的长期饭票就会不翼而飞。
从咸阳出发的时候，永和帝给过重奕已经在三省留下编号，且盖过玉玺和他私印的空白圣旨，让重奕在外面能便宜行事。
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宋佩瑜沉吟许久，觉得他们不能将满朝文武都当成傻子，还是该收敛些，便想以重奕的口吻写封同意八皇子请求，并给八皇子封王的圣旨，再让重奕抄写在真正的圣旨上。
然而宋佩瑜提笔沉思半晌，等到白纸上满是黑点，也没想通这封圣旨该怎么拟定。
笑话，重奕会管这些事就怪了。
事实证明，重奕会管这些事，只要宋佩瑜肯支付‘润笔费’。
宋佩瑜用一整天都拿不稳笔的代价，让重奕一气呵成的写下这份圣旨。
‘孤代君父下旨，准卫国八皇子所求，特赐卫国八皇子为……’
想起八皇子平日里的怂样，和在前往蔚县的途中，他曾承诺过，只要八皇子肯听话，他就保八皇子平安。
重奕提笔写下最后三个字。
‘安平王’
有卫国五天换个皇帝，天天都是国丧的荒唐事在前。
又有新卫皇登基后，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差，甚至连春耕都顾不上的心酸事在后。
往日里因为过于透明而在民间没有任何名声的八皇子，轻而易举的获得了卫国百姓的认可。
在卫国百姓眼中，八皇子是在亲征曾镇差点战死沙场的忠勇之辈，也是远在赵国仍旧惦记卫国的慈爱之主。
比起每天都活在混乱和对明日的担心之中，他们宁愿从卫国人变成赵国人。
他们的君主，已经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在赵军攻破县城后，他们没被打扰，还能安稳躲在家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综合种种因素，虽然赵军攻占卫国的过程速度骇人听闻，但并没有因此而产生攻破县镇后根基不稳被反扑的情况。
除了在被攻破前为了抢金银而大打出手的易县百姓，其他地方的卫国百姓，都十分平静的接受了县衙和驻军换人做主的事实。
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
对于如何安排易县百姓，宋佩瑜沉思良久，决定将他们全都迁走，分别安置到赵国各地。
就算赵国已经攻下易县，仍旧无法改变易县到蔚县之间是易攻难守的三不管地带的事实。
易县在赵国手中，也是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的要地。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易县百姓已经有了与衙役、驻军抗争的经验，就不适合再生活在战略意义如此重要的易县。
宋佩瑜不打算将散给易县百姓的金银宝石要回来。
那些钱财不仅在重要性上，没法与易县相提并论。
与宋佩瑜、吕纪和从卫国使臣处总共坑到手的十八万两黄金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宋佩瑜还会另外再给易县百姓发放安家费，让易县百姓心甘情愿的去赵国生活。
自从到了易县后，宋佩瑜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他还特意让安平王去有名望的父老家中慰问，提前暗示易县百姓会被迁走这件事。
目前看来，易县百姓只关心已经到手的金银宝石会不会被要回去。
听闻每人还有十两银子的安家费，且到了赵国后，三年内开荒不收农税，土地能登记到自己名下后，易县百姓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
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正好的上午。
宋佩瑜带着金宝银宝，抓着安平王，悄悄混在运送辎重的队伍中朝着重奕所在的廉县而去。
但愿吕纪和看到他留下的信时，不会太生气。
.
咸阳，勤政殿
永和帝是在大朝会上，听见殿外的护卫来报，有来自奇货城的八百里加急信件送到。
近两个月，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的永和帝，立刻让孟公公将信件呈上来。
虽然永和帝没在面容上没露出端倪，但距离永和帝最近的人，比如孟公公、肃王、和最前方的朝臣，抬头就能看到永和帝颤抖的手。
密封严实的火漆被粗暴的撕扯开，永和帝迫不及待的将信纸展开，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却没能记住任何内容，再次从第一行开始看，不知不觉间已经热泪盈眶。
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永和帝看了奇货城寄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件后良久无言，然后突然哭了。
同样衣带渐宽的肃王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捂着心脏冲到永和帝身边，迫不及待的凑头看过去。
“哈？”肃王脸上的哀色尽消，突然坐在地上，捶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的朝臣们已经不知不觉的从座位上起身，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忍不住伸着脖子往前凑。
永和帝在哭，肃王在笑。
他们是跪还是不跪？
三省大佬没有这等顾虑，他们立刻学肃王，大步往台阶上走。
自从慕容靖病倒后，就位于武官首位的骆三也跟了上去。
骆三主要是单担心永和帝的安全，他第一时间站到永和帝身后，并不急着去看信。
穆侍中双拳难敌四手，被中书令与尚书令挤在后面，不想仪态尽失的做出争抢之态，就什么都看不到。
中书令狠狠的掐了下大腿，才面不改色的松下始终憋着的气，大步走回台阶下，大礼跪在百官之前。
“恭喜陛下后继有人，此乃国之幸事！”
尚书令慢了一拍才擦着眼角跟上，跪在中书令身侧。
骆勇也跟去了奇货城，骆三本就知晓些内情，又借着位置好，看到只言片语，见到中书令与尚书令的反应后，立刻单膝跪地，“恭喜陛下后继有人！”
穆侍中只来得及看到信上的某段字，‘……太子率军连破易县、华县……’
来不及再看更多内容，便只能与其他人一起匆忙跪下。
他死死低着头掩饰脸上的惊怒，虽然没看到整封信的内容，但老道如他，已经能从众人的反应中有所猜测。
这些人竟然始终瞒着他，只瞒着他！
后方仍旧满头雾水的站着的朝臣们，见到这些人的反映后，也如同下饺子似的跪下，跟着呼喊，“恭喜陛下后继有人！”
难道是肃王长子死而复生，被在奇货城的宋佩瑜找到？
不该啊，当年追随永和帝的人都看到了重宗的尸体，从来没人觉得有问题。
或者太子殿下流落奇货城的时候，与边境女子痴缠，留下了孩子？
想到这个可能，族中有适龄女孩，早就盯上东宫妃位的朝臣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永和帝抬起袖子粗鲁的在脸上抹过，将手中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捷报，递给身侧的骆三，声音虽低却带着股畅快的狠劲，“大声念给他们听。”
骆三重重的点头，双手举着这份于五天前从奇货城出发的信件，中气十足的念给翘首以盼的朝臣们听。
“五月初六，太子率军连破易县、华县、成县、杞县、茛县，急缺治理官员。”
短短二十六个字，不亚于在众人心头袭下重锤。
谁？
破啥？
他们的太子殿下不是惹了陛下生气，已经在东宫反省了将近两个月。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卫国，还直接连破五县。
骆指挥使口中的易县，是他们知道的那个易守难攻，让庆帝用二十五万大军围攻三年，最后不仅无功而返，还让燕国成为九州笑柄的易县吗？
永和帝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他于座位上起身，目光凶狠的盯着仍旧没回过神来的朝臣们，暗含威胁催促道，“如此大喜之事，你们为何不高兴？”
被永和帝盯上的朝臣们猛得打了个哆嗦，立刻弯腰将额头贴在手背上，高呼，“恭喜陛下！”
永和帝嘴角下撇，仍旧目光犀利的盯着地上的后脑勺。
之前被宋瑾瑜抢了先的尚书令，在一片寂静中朗声道，“陛下后继有人，此乃国之幸事。太子殿下及冠之年便可攻下易县，来日定能青出于蓝，陛下何愁大业不成？”
已经额头冒汗的朝臣们突然秒懂。
大殿内整齐划一恭喜永和帝的声音，变成各色各样赞赏太子殿下的声音。
永和帝侧头听了半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很快便龙颜大悦，笑着让众卿平身。
朝臣们突然认识到他们之前错的有多离谱。
竟然以为永和帝厌弃了太子。
以目前的情况看，就算太子厌弃永和帝，永和帝也不会厌弃太子。
战争正式打响，从前只能悄悄进行的筹备，都被搬到了台面上。
永和帝没再动漠县的驻军，而是选择调集非边县各地的驻军赶往蔚县听从太子号令。
另外永和帝还调动了大量中低层官员去蔚县，准备接手已经攻打下来的卫国县城。
只是永和帝也没想到，他调集兵力和官员速度，竟然没有重奕攻城略地的速度快。
从第一封捷报开始，咸阳每日必能会收到一封捷报，有时候甚至会在同一天收到不止一封捷报。
咸阳诸人从一开始的又惊又喜，到后来的议论纷纷，最后都麻木了。
为卫国的事加班加点已经耗尽他们所有心神，再也没有余力去揣测卫国战场具体是什么情况。
重奕动手的速度太快，连咸阳和位于易县的宋佩瑜都追不上他，更不用说周边的国家。
燕国收到赵国攻破卫国防线的消息时，还不知道漠县是少了十万赵军而不是五万。
燕国原本是打算等着有人攻打卫国，再开始调集兵马，以最小的代价喝口汤。
可惜赵国已经拿下易县，燕国甚至还没开始调集兵马，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有心无力，只能暗自祈求梁州睿王和黎国别让赵国太嚣张。
可惜黎国的情况和想法基本与燕国没差。
他们在边境倒是有驻军，只是等他们收到赵国攻破易县的消息，将消息传回黎京，再收到黎京的命令，然后出兵攻击卫国与黎国接壤的平县时，却发现城墙上的卫国旗已经变成了赵国旗，还有赵国左都督，慕容靖的苍鹰旗。
黎国惊讶之余下意识的怀疑，赵国早就拿下了卫国。
他们不久前才收到赵国攻破易县的消息，是赵国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目的就是想引他们贸然攻击平县，一次性的打退他们。
黎国军队自认识破了赵国的‘诡计’，立刻退回国内，请示黎京。
另一边的梁州睿王，就没有黎国的好脾气了。
他知晓竭县外的赵军退兵的时候，还以为是咸阳处置宋佩瑜的旨意到了，特意设小宴与幕僚和亲近的下属庆贺了一番。
没想到他等了十天，没等到咸阳对宋佩瑜的具体惩罚，却等到易县已经改姓‘赵’的消息。
睿王气得当场将最心爱的茶盏砸碎。
他能以非嫡非长的身份获得老梁王的偏爱，还争取到许多人的支持，硬是从梁王手中抢下一小半梁州，自然不会是个傻子。
听闻易县被赵国攻破的消息后，睿王马上意识到，他自以为是的反击不过是又一次被宋佩瑜与吕纪和戏耍。
什么千金镜，什么从咸阳到奇货城的商队，还有五百两黄金……都是宋佩瑜与吕纪和给他下的套！
归根结底是想借着与他的矛盾，来遮掩赵国往奇货城增兵的真实目的。
表面上是宋佩瑜因为千金镜方子被他抢走而恼羞成怒，实际上却是故意误导所有人，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对易县悍然出击。
宋佩瑜
吕纪和
他早晚要剥了这两个小狐狸的皮！
睿王立刻下令调兵，他要两线开战，应付梁王的同时，攻打与卫国接壤的廉县。
当眼前迷雾散去后，很多东西都会露出原本的形状。
睿王立刻意识到，梁王突然对他发起攻击，大概率也是赵国的手笔。
居然帮着外人坑他。
梁王，真是他的好兄弟。
如今只有趁着卫国被赵国吓破胆子以至于人心惶惶的时刻，狠狠咬下卫国廉县，才能在止损的同时保住他的威名。
睿王对卫国出兵的决心远远大于黎国，就算在廉县的城墙上看到赵国旗和朱雀旗，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廉县，他势在必得。
重奕的决心比睿王还坚定。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抢他的东西，除非那个人是宋佩瑜。
睿王要战，他便迎战。
廉县作为不输易县的险要之地，让手头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兵马的重奕，轻而易举的将睿王的五万兵马阻挡在廉县城墙下。
头一日，睿王打算奇袭，便没有战前叫阵，而是猝不及防的发起进攻，可惜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睿王也是沙场老将，马上通过第一日的佯攻判断，廉县内的兵马最多不超过一万，同时他也知道了廉县城墙上的朱雀旗是代表谁。
赵国皇太子，重奕。
睿王非但没因为头一日的失利而懊悔，反而更加斗志昂扬。
只要能拿下廉县，活捉赵国太子。
什么千金镜、宋佩瑜、吕纪和、琉璃香皂……不都是手到擒来？就算将他带来的五万兵马都拼尽，也是血赚！
睿王打算趁着廉县的赵军，处于人生地不熟且孤立无援的状态时，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压死对面，然后硬冲上去。
东梁军在廉县城墙下整齐列阵，九面大鼓，二十七面小鼓摆放在阵侧，还有声音格外低沉幽远的号角。
鼓声与角声响起后，别说是城墙上的赵军，就连城内的百姓也都能听见。
睿王就是要让城内的百姓也听见，这些百姓本就憎恨赵军突然侵略，若是误会了他们是卫军，岂不是立刻就会在城内闹起来？
到时候赵军腹背受敌，城破的速度只会更快。
骑在白马上的睿王，很快就见到了重奕。
没办法，重奕委实太耀眼了。
周围都是穿着布衣轻甲，灰头土脸的壮汉。
唯有重奕，体态欣长肤色白皙，身上的黑袍也整洁飘逸，胸前还有昂首待飞的金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赵国太子似的。
相比之下，睿王就只是马匹比别人特殊了些，头上珠冠华丽了些，身上的铠甲上绣了宝石而已。
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东梁军的重奕，如同巡视疆土的帝王。
好像睿王是带领部下来参见他的将领，而不是与重奕身份相仿的诸侯。
睿王眼中闪过重重的阴霾，面上却带着笑意，“久闻赵国太子生错了性别，原该是个女儿家才是。老天怜悯建威将军，扛着锄头一路刨到皇位上，没个继承人委实可怜，才临时改主意你变成男儿。原本我还以为这是个笑话，今日一见，这话竟然有八分道理。”
睿王身后的东梁军哄堂大笑，鼓手们似乎是笑的收不住，抬手就是一通乱敲，鼓声错乱纷杂毫无规律可言，平白让人心生恼怒。
重奕目光冷淡的望着下面看似笑的东倒西歪，实际上阵型一点都没乱的东梁军，伸出手，“弓”
睿王见重奕没给他想要的反应，也不觉得无趣，反而更兴致勃勃，捋着顺滑的胡须道，“原本我还想着你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黄口小儿到战场来你能做什么，如今看到你艳光四射的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本王可算是明……”
重奕轻而易举的将由两个壮汉抬来的巨弓举起，随手拿过另一个壮汉肩上扛着的羽箭在半空中调整位置，发出利刃破空的声音，然后顺势将羽箭搭在弓弦上，拉弓射箭的动作行云流水般的自然，透着绝对力量才有的美感。
几乎有小儿手腕三分之一粗的羽箭，朝着睿王大张的嘴疾驰而去。
“啊！”
一番骚乱后，头上珠冠早就不见踪影的睿王，披头散发的从护卫身下爬出来，立刻看到他原本骑马站着的位置是什么场景。
他的爱驹背上，自上而下插着根又粗又长的羽箭，竟然将白马活生生的钉在了地上。
无论白马如何挣扎，身下蔓延的鲜血如何汹涌，都无法改变跪趴在地上的姿势。
白马的一条腿正形状诡异的僵在半空，是因为突然承受羽箭疾驰而来的力道，骨折了。
睿王顿时觉得头顶发凉，无声吞咽了下口水，满脸惧意的抬头。
重奕仍旧是方才那般纤尘不染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模样，再次举起巨弓，羽箭正对着他的……头？
睿王完全被震慑住，竟然连躲避都忘记了。
“他又要射箭！”
“快保护王爷，带着王爷撤退！”
“将军！”
……
重奕连射五箭。
第一箭，将睿王的坐骑钉在地上。
第二箭，东梁军旗和王旗同时倒下。
第三箭，睿王的两个副将被串成葫芦。
第四箭，正中睿王的小腿，让睿王步爱驹后尘，被钉在地上。
第五箭，东梁军的号角全部碎成几段。
重奕将足有他三分之二高的弓扔在城墙上，低声道，“备马，点三千人与孤出城追击。”
望着城墙下犹如丧家之犬，四处窜逃的五万东梁军，城墙上的人非但没有阻止重奕，反而满身热血斗志，争抢着要与重奕一起出去追击。
宋佩瑜日夜兼程的追到廉县，证明身份登上城墙后，正难掩兴奋的寻找重奕的身影，就听见城墙上的人告诉他。
重奕率领三千骑兵，出城去追杀梁王的五万大军了。
宋佩瑜闻言，眼前一黑，及时扶住城墙才没腿软坐在地上。
他觉得他可能是因为太过担心重奕，才会做如此逼真又荒唐的梦。

第86章
城墙下斑驳的血迹、东梁军留下的尸体、已经咽气的白马和整齐摆放在一起的九面大鼓与二十七面小鼓都还没来得及清理。
这是宋佩瑜距离真正的战场最近的一次。
他站在城墙上,满脸木然的听着身侧的士兵，用难掩兴奋的语气与他说重奕有多英勇。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宋佩瑜按在城墙上的五根手指尖因为过于用力,不知不觉间血色尽失。
随宋佩瑜上城墙的金宝，发现宋佩瑜的情绪有些不对,连忙小声劝道，“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不如先回下面清点运送来的辎重。”
宋佩瑜苦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沙哑的道,“去拿千里镜。”
他腿软,哪都不想去。
只想站在这，做第一个看到重奕带领三千骑兵追击五万步兵凯旋的人。
宋佩瑜从太阳高照等到橘红色在地平线蔓延晕染,终于看到了远处马蹄踏在大地上扬起的飞尘。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迎风飘扬的赵旗和仿佛乘风而起的火鸟。
宋佩瑜第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重奕。
短短几日不见,重奕眉目间的肃杀凌厉更盛，茂密的黑发绑成马尾高高的束在头顶,单手持着宋佩瑜从未见过银色长枪背在身后。
也许是透过千里镜看人的缘故,宋佩瑜突然觉得这样的重奕陌生至极。
策马飞奔的人突然抬头,正好与透过千里镜看他的宋佩瑜对上视线。
明知道重奕看不见他，宋佩瑜还是抬起手挥了下。
重奕脸上忽然扬起灿烂到让宋佩瑜也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的笑容,双腿夹紧马腹，一骑当先的从队伍中冲了出来,直奔城墙。
宋佩瑜顿时将什么陌生，什么另一面,统统忘在脑后,放下千里镜就往城墙下跑。
金宝伺候了宋佩瑜快十年，从未见过宋佩瑜这么‘不稳重’的模样，竟然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宋佩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慌忙的追上去。
宋佩瑜跑到门前的时候，城门的赵军仍旧沉浸在，亲眼看着重奕将五万东梁军吓得屁滚尿流只能慌忙逃跑的畅快情绪中。
他们只看了宋佩瑜一眼，就继续双眼放空。
宋佩瑜半弯着腰，将手支撑在腿上，边喘着粗气边迫不及待的道，“开门，殿下回来了。”
守门的赵军狐疑的看着宋佩瑜，他们不认识宋佩瑜，自然不会听宋佩瑜的命令，没直接将宋佩瑜绑起来，是因为他们看到宋佩瑜是从城墙上下来的。
仍旧处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中的宋佩瑜却难得不见平时的周全，完全没注意到守门赵军对他的怀疑。
他还以为是因为他喘息的声音太大，这些人没听见他的声音。
“开门！”
金宝和城墙上的千户及时追上宋佩瑜，千户立刻小跑到城门边上，大声呼喊，“快快快！殿下马上到城门！”
守门的赵军这才动起来，二十名壮汉分别立在大门左右，瞪着眼睛闷声怒吼，沉重斑驳的大门才只露出个缝隙。
宋佩瑜觉得他似乎听见了马蹄声，又觉得重奕就算快马加鞭也不该这么快，是他太想立刻见到重奕，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城门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耳边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急促。
宋佩瑜甚至怀疑，他弄混了马蹄声和心跳声。
沉重的城门刚打开仅能通过两个人的宽度，重奕就连人带马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的从中间穿过，速度丝毫未减，径直朝着傻傻立在城门前方的宋佩瑜冲去。
金宝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重奕身下的骏马已经以雷霆之势，朝着更远的地方奔驰而去。
宋佩瑜也从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杆锃亮的银色长枪，插在宋佩瑜之前站着的位置。
重奕带着宋佩瑜在廉县外城与内城之间无人的地方停下，翻身下马后，对着宋佩瑜扬起双臂。
宋佩瑜双眼亮晶晶的望着重奕，本想矜持一下，奈何身下好不容易能休息的良驹却不肯配合，不管身上还坐着个人，追着嘴边细嫩的青草就往前跑。
颠簸之下，宋佩瑜顺水推舟的扑了下去。
淡淡的鲜血味和干燥的尘土气息，是战场的味道。
此时此刻，被重奕抱在怀里，宋佩瑜从赶到廉县起就升起的不真实感终于慢慢退散。
昔年整日穿着寝袍倚靠在软塌上，眯着眼睛听书饮酒的少年，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了让手下士兵心悦诚服的将军。
宋佩瑜抬手在重奕脸侧的血痕上轻轻抹过，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伤口，是别人的血。
重奕松开宋佩瑜，却抓住了宋佩瑜仍旧举在他脸侧的手。
他盯了宋佩瑜一会后，突然将宋佩瑜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没等宋佩瑜反应过来质问，他先发制人，“你说能拿下易县，就有奖励给我。”
宋佩瑜的手蜷缩成拳又松开，终究没有主动挣脱。
奖励就在银宝那，宋佩瑜着人给重奕赶制了身极华丽的礼服，除了在规制上不如皇帝的龙袍，无论是用料还是上面的配饰，都是世面不流通的好东西。
宋佩瑜还特意让人将礼服的款式结合骑装，袖口和裤腿都极窄，等到去卫京外叫阵的时候，重奕正好能穿着这身礼服，以显赵国之威。
但此时此刻，宋佩瑜却突然觉得，他准备的奖励似乎有些敷衍。
见宋佩瑜始终不说话，重奕眼中极快的闪过暗色，低声嘱咐宋佩瑜‘别忘了’，转而问宋佩瑜是什么时候到的廉县，怎么没让人先快马加鞭的来送信。
宋佩瑜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小声道，“我准备了。”
只是有点缺乏诚意。
重奕怀疑的望着宋佩瑜，他自然是知道宋佩瑜没有说谎，但也感觉到了宋佩瑜浓浓的心虚。
宋佩瑜努力保持脸上的笑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如此多嘴。
假装还没准备好，他还能再重新准备。
如今却是躲不过去了。
“忘记带来了？”重奕挑起半边眉毛，嘴角逐渐蔓延起笑意，“等到回奇货城再给我也……”
宋佩瑜被重奕的善解人意感动的一塌糊涂，心中涌起的念头完全没过脑子便付诸行动。
他抬起脚，主动在重奕唇上贴了下。
然后若无其事的退开，连带着始终被重奕握着的手腕也主动挣脱出来，顶着重奕越来越深沉的目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带了套衣服给你，正放在银宝那，等会你……唔。”
宋佩瑜随着腰间的巨力，身体狠狠前倾。下巴也被不属于他的力道强行抬了起来，方才只是一触即分，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分辨的温热触感再次贴了上来。
宋佩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就放松了下来，微微闭上眼睛躲开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却没做出挣扎的动作。
可惜宋佩瑜等了半晌，贴在唇上的温热都纹丝不动。
他试探着去推重奕的胸腹，却换来腰上更紧的束缚。
宋佩瑜也沉默了下来，他觉得他与重奕现在的姿势，仿佛是被工匠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假山，僵硬又突兀。
最终还是宋佩瑜的定力不如重奕，他突然张嘴，速度极快的在重奕唇上舔了下，然后立刻用浑身的力气去推重奕，想要打重奕个猝不及防，趁着重奕愣神的瞬间逃跑。
垫脚塌腰的站着是什么非人的姿势？
他受不住了！
可惜宋佩瑜又一次在重奕身上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重奕确实因为宋佩瑜的动作愣住，却没给宋佩瑜逃跑的机会，擅自发起进攻的宋佩瑜，根本就没有撤退这个选项。
反而是让宋佩瑜最受不了的非人站姿，最先得到解决。
当他浑身无力到只能靠在重奕身上，任由重奕肆意掠夺的时候，宋佩瑜才发现，其实他根本就不必为难自己，直接将重心放在重奕身上就好。
已经互相帮助了许久，负距离接触却是头一次。
宋佩瑜刚开始的时候还扭捏在羞涩中，最后还是沉迷在本能，竟然在鬼迷心窍之下，半推半就的被重奕抱去不远处的巨树后面。
夕阳彻底落下后，宋佩瑜率先从树后出来，徒劳的用手帕反复擦拭灼热的手心，却觉得鼻尖始终充盈着那股味道。
善后的重奕大步追上来，将宋佩瑜微热的手掌握住。宋佩瑜甩了两下都没甩开重奕的手，便由着重奕去了。
金宝和银宝早就想到，宋佩瑜不会住在内城，专门在外城给宋佩瑜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
虽然因为手头没有合适的东西，肯定不会有宋佩瑜在奇货城的住处舒服，但起码干净整洁，已经是外城最讲究的地方了。
金宝与银宝的一番苦心，不仅自家主子享受到了，另一个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的人也理所当然的跟着享受，金宝和银宝心中有苦难言，只能干看着。
重奕带着三千骑兵追出廉县后，专门挑东梁为数不多的骑兵下手，为了逃命自断小腿的睿王就混在骑兵中。
可惜在步兵的拼命掩护下，就算重奕带着赵军冲了个三进三出，仍旧没有找到睿王的位置，还是让睿王跑了。
但廉县的赵军却半点不亏。
除了在正面战场斩杀的东梁军，重奕还带回来将近三万人的俘虏。
宋佩瑜亲自去见过那三万东梁军。
他原本还十分奇怪，为什么三千人能抓住三万俘虏。
见到那三万东梁军脸上的惶恐和惧怕后，宋佩瑜就不奇怪了。
一只牧羊犬能管理三百只羊，人心溃散的三万东梁军，会被士气正值顶峰的三千赵军抓回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今摆在宋佩瑜面前的难题是这三万人要怎么处理。
首先，三万人每天要消耗的粮食就是不小的数目。
其次，虽然睿王这次攻打廉县只能用惨败来形容，但仍旧不排除睿王不服气，或者被打出了火气，不管不顾的继续朝廉县继续增兵的可能。
若是东梁军再次对廉县出手，廉县内的这三万东梁军就会成为赵军最大的隐患。
重奕□□着仍旧在滴水的肩膀坐在宋佩瑜对面，听到宋佩瑜对三万东梁军迟疑后，想也不想的道，“普通士兵都送到慕容靖那边，军官直接杀了。”
宋佩瑜双眼一亮。
边起身去找细软的汗巾给重奕擦头，边快速整理心中涌起的新想法。
只要将这三万东梁军彻底与东梁隔绝，就不必担心他们闹出大乱子。
重奕对军官下手的方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又好用。
不过这些军官倒也不必直接杀了，不如放回东梁。
在这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代，只有军中小头目才可能是寒门出身，重奕抓回来的那些俘虏中却不止有小头目。
他不想与这些东梁军斗智斗勇，也是为了避免阴差阳错的激发了东梁军的斗志，让已经人心涣散的东梁军再拧成一股绳。
不如巧思妙计，让东梁军内的军官抓住‘机会’逃跑。
这些军官回到梁州，既能让睿王窝火，也有可能引起军官背后的世家与睿王产生矛盾。
普通士兵见到军官偷跑后，不仅会更绝望，也会对梁州睿王失去信心，到时候就好管理多了。
宋佩瑜与重奕一起，在廉县逗留了八天。
期间他顺利导演东梁军俘中，被分别关押的军官，找到机会，偷偷逃出廉县的戏份。
宋佩瑜还故意误导那些成功逃走的军官，让他们以为其他的普通兵俘已经全都被坑杀。
等宋佩瑜与重奕离开廉县的时候，重奕坑杀三万东梁兵俘的消息已经传遍诸国。
被死亡的东梁兵俘果然更加沮丧，完全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宋佩瑜告诉这些东梁兵俘，他们如今有两个选择。
一是去赵国官矿上做工，只要做足五年，就会将他们放回东梁州。
二是随着赵军朝卫京出发，他们能在攻下卫京的过程中，累积到晋升小旗的军功。等到赵国彻底占据卫国后，赵国不仅会立刻将他们放回梁州，还会给他们在赵军效力期间的兵饷和人头钱。
在这些东梁兵俘犹豫的夜晚，宋佩瑜在廉县内城找了会说梁州话的百姓，让百姓夜晚时，在距离东梁军兵俘住处不远的地方唱梁州小调。
第二天，就开始有人做出决定。
最后三万东梁军一分为二，只有两千人选择去赵国官矿上做工，其他人都选择随赵军去攻打卫京。
从廉县出发两日后，宋佩瑜与重奕率领重新整合的一万赵军骑兵和两万七千多人的东梁军赶到卫京城墙外二十里处，和带领八千骑兵，三万步兵的慕容靖汇合。
同时赶到的还有裴统领和郝石。
最快从咸阳赶到边线的援军就是郝石率领的太子十率。
他们共带了两万五千人来，其中裴统领带了五千奇货城驻军，郝石将咸阳太子十率的所有人都带来了。
如此，在卫京城墙外，共有赵军七万三千人和梁军两万七千人。
通过对其他已攻破县城的了解，卫京至少会有五万驻军，加上卫京本就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在兵力多了一倍的情况下，仍旧是卫京更占优势。
然而众人碰面后，重奕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东梁军日日去卫京叫阵，慕容靖先随我去将卫国剩下的三个县拿下。’
对沙场行兵通了六窍的宋佩瑜默默扶额。
他不知道重奕的这个决策是否正确，却想到了尚在易县时，被每天一封捷报支配的恐惧。
慕容靖十分赞同重奕的决定。
他是最先建议重奕对卫国出兵的人，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慕容靖的大脑静到极致，他从未被轻而易举的胜利迷惑，始终牢记发动这场战争的初衷。
赵国不想与楚国联姻，但是想要楚国的西域商路和出海口，想通过与楚国接壤，让楚国放下顾虑与赵国联盟。
如今他们距离达成最初的目的只差最后一步。
不是攻下卫京，而是攻下卫国南边要塞徒县。
他们必须在楚国有动作之前拿下徒县。
虽然最终目的是达成联盟，但这种能长驱直入卫国的要塞，必须握在赵国手中，否则就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慕容靖目光深深的看向重奕。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在重奕身上看到诸多惊喜。
如今提出不攻打卫京，而是绕路直接攻打徒县，是重奕反复思考后的定夺还是灵光一闪的想法？
前者证明重奕思维缜密，已经胜过许多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
后者更可怕……战场军情瞬息万变，重奕却每次都能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这是多么可怕的直觉？
光是重奕在做决定时，省下的时间。就足够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的战役诞生。
慕容靖同意后，本就属于重奕私兵的郝石和裴统领自然也不会反对。
东宫十率与裴统领带来的人与东梁军俘留下，慕容靖带来的人也留下了部分，其他人都被重奕和慕容靖带走，直奔徒县。
宋佩瑜有幸近距离见识重奕的跑图能力。
卫国总共只有十三个县城，之前重奕与慕容靖已经连下九县，只剩下卫京、徒县，和位于卫京和徒县之间的两个县城。
重奕与慕容靖一致同意，先去将卫国最南方的徒县拿下，将卫国彻底握在手中。
重奕带着随他从廉县来的一万骑兵，根本就不等慕容靖手下的步兵，大军刚从卫京外出发，打着赵旗和朱雀旗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个小小的背影。
重奕有问过宋佩瑜，是否要与他一共赶往徒县。
宋佩瑜短暂的心动后，选择拒绝。
他会从易县追到廉县，确实抱着想要看重奕在战场英姿的隐秘想法。
但这个想法有个前提，就是不会影响到重奕。
宋佩瑜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他绝对受不了重奕手下骑兵的行军速度，总不能让重奕去打仗还在马前带个人。
那像什么话。
他不要面子吗？
所以宋佩瑜选择与慕容靖一同前往徒县。
慕容靖除了带六千骑兵，还带了一万步兵。
慕容靖已经是目前九州对骑兵最为重视的将军之一，帐下骑兵营的数量几乎与步兵营没差别，却远远比不上重奕只要骑兵那么极端。
安平王也留在了卫京外，宋佩瑜只带着金宝和银宝出发，驭马跟在骑兵后面步兵前面，不必慕容靖刻意照顾，就能游刃有余的赶往徒县。
还距离徒县很远，宋佩瑜就能通过千里镜看到徒县上赵旗和朱雀旗。
徒县已经被重奕拿下了。
慕容靖也看到了徒县城墙上的赵旗和朱雀旗，他立刻让大军停下原地修整。
宋佩瑜有些不理解，慕容靖为什么会在立刻到达徒县的时候，命令大军修整，便驭马去前方查看情况。
慕容靖正与手下商议接下来的计划，见到宋佩瑜前来，招了招手，将宋佩瑜叫到身前，却没马上理会宋佩瑜，而是继续吩咐手下。
宋佩瑜越是听慕容靖与手下的对话，表情就越是奇异。
慕容靖打算过徒县而不入，直接将大军一分为二，去攻打卫国除了卫京之外紧剩的两个县城。
将手下打发下去做事后，慕容靖对面色古怪的宋佩瑜耸了下肩膀，主动问道，“你知道殿下在攻打卫国的过程中，攻下多少县城吗？”
“七个”宋佩瑜不假思索的答道。
这还没算不远处已经立起赵旗和朱雀旗的徒县，否则就该是八个。
慕容靖扬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淡淡的道，“卫国十三县，我只拿下了两个。”
一个是久经沙场还曾被永和帝委以重任，与燕军抗衡的老将。
一个是第一次亲自征战，从前以暴躁的性格和花瓶似的美貌闻名的皇太子。
这么一想，慕容靖确实被对比的很惨。
宋佩瑜能理解慕容靖的郁闷，但归根究底他还是站在重奕这边，因此除了宽慰慕容靖几句，也说不出别的话。
慕容靖打算去攻打另外两个卫县，宋佩瑜不打算继续跟着。
虽然来到一线战场的时间尚短，但宋佩瑜已经确定，他并不喜欢这种急切的奔波，也不喜欢战场上避无可避的血腥。
如果今后还会与重奕一起出现在前线，他大概会在安全的后方统筹军备，不会再刻意的追着战场跑。
慕容靖也只是不甘心，并没有因为重奕连下八县而不满。
因此与宋佩瑜闲话的时候，他还有心情说几句玩笑，“老夫还有件事想求宋大人。”
宋佩瑜嘴角重重的抽搐了下，在重奕出现在战场之前，慕容靖绝对是九州诸国容貌最具有欺骗性的将领。
就算如今已经抱上了外孙，也绝对与‘老’字没有关系。
“慕容兄直说就是。”宋佩瑜语气加重在‘兄’上。
宋景珏是慕容靖的女婿，他的侄子，他和慕容靖本就是同辈人。
慕容靖笑了笑，从善如流的改变称呼，“那就劳烦老弟进入徒县后，千万要拖住太子殿下，别让太子殿下点兵追上来。”
慕容靖说着，还双手抱拳，顺势要给宋佩瑜行礼。
宋佩瑜哂笑着与慕容靖做推辞，突然发现，赵军已经连下卫国十县，慕容靖虽然只占两县，却没真的因此产生不快，反而有些顺其自然的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慕容靖突然脸色大变朝着徒县的方向望去。
宋佩瑜的心也跟着抖了下，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向那边。
弥漫的飞尘中，重奕穿着大红色骑装，带领身后穿着轻甲的骑兵呼啸而来。
宋佩瑜很快就有了猜测。
重奕手中也有千里镜，他在城墙上看到了原地休息的慕容靖大军，猜到慕容靖的打算，先从徒县出兵了。
重奕经过宋佩瑜的时候，深深的望了宋佩瑜一眼。
宋佩瑜连忙摆手，他不去，他在徒县等重奕凯旋的消息就好。
重奕身下已经慢下来的骏马吃痛，嘶吼着加快速度。
等到这些骑兵呼啸着经过后，被溅得满身尘土的慕容靖立刻大喊，“骑兵！立刻与太子殿下去攻城！”
各自围坐在一起的骑兵闻言，立刻连滚带爬的奔向爱驹，顺着烟尘逐渐落下来的方向追去。
最后毫无意外，攻下最后连个县城的人也是重奕。
二十三天的时间过去，卫国十三县，只剩下卫京还在卫国手中。
宋佩瑜回到卫京外的时候，不仅见到臭着脸用如刀锋般的目光望着他的吕纪和，还见到了董大人。
董大人面对宋佩瑜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怂，两人刚打了个照面，董大人就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
宋佩瑜笑眯眯的问候董大人，丝毫不提十万两黄金与八百人商队的事。
卫京宁愿闭门不出，垂死挣扎，也不愿意给赵国递降书，
赵军如果不想强冲，就要与卫京谈判，前不久前往奇货城想要迎安平王回卫国的卫国使臣，就是宋佩瑜心中最好的送信人选。
董大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心理阴影，明明表现的很怕宋佩瑜，却轻易不肯与宋佩瑜搭话。
常常宋佩瑜说了句很简短的话，董大人也要想上许久，然后才战战兢兢的回宋佩瑜的话。
期间但凡宋佩瑜脸上出现半点表情变化，董大人都会马上闭嘴。
与卫京里的人谈判的过程很不顺利。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卫国都到了十三县失十二，只能抱着卫京与赵国谈判的程度，卫皇和卫国大司空仍旧在勾心斗角。
他们给卫国开出的条件中，除了要保证他们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是在暗示赵国将另一个人除掉。
每当看到卫皇和大司空派人送出来的信，宋佩瑜都会去看看每天吃好喝好又开始快乐肥的安平王。
他就不明白了，是什么给了卫皇和卫国大司空自信。
有这么省心的安平王在，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还能与赵国谈条件？
然而卫京城门还没打开，就要继续敷衍着卫皇和卫国大司空。
这个过程不仅宋佩瑜熟，吕纪和也很熟。
只是从宋佩瑜敷衍卫皇，吕纪和敷衍卫国大司空，变成了宋佩瑜敷衍卫国大司空，吕纪和敷衍卫皇。
听宋佩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重奕沉默半晌，突然说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傻？”
宋佩瑜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巧了，他也是怎么想的，卫皇和卫国大司空的脑子，八成是有什么问题。
卫京中的人仗着有天险，京城内有足够的驻军也有充足的粮食，短时间内还能运作下去，想要凭着卫京大门换取足够优越的条件，无论与外面通了多少封信都不肯松口开门。
赵国忙着安顿已经打下来的十二个县城，组织卫国百姓补耕，虽然效果肯定没有春耕好，也总比颗粒无收强。
另外赵国和楚国都急着达成两国联盟。
已经回到咸阳的襄王带着灵云公主朝着卫国赶来，他要经过卫国赶回楚国，路过奇货城的时候，襄王会将宋佩瑜忙里偷闲组织的船队带上。
等到安顿好船队后，襄王在楚国短暂停留一段时间，再顺着卫国回到赵国，履行楚国的第二个承诺，带着赵国的人去走西域商路。
对于赵国来说，卫国已经是囊中之物，无论有没有拿下卫京，都不耽误正事，反正卫京早晚跑不掉，他们完全没必要着急。
卫京与赵国竟然就此和平了两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快到八月。
宋佩瑜本没有苦夏的毛病，却很不能适应卫京附近的气候，就算屋内冰盆没断过，大腿根也出现了热痱子。他向来娇气，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罪？
日常处理公务之外的时间难免恹恹。
重奕就没这个烦恼，他是标准冬暖夏凉体质。
同一件衣服，既能穿着过寒冬不觉得冷，也能穿着过夏天不觉得热。
最主要的是，宋佩瑜抱着重奕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凉爽。
对卫国百姓的安抚和补耕都告一段落，卫京也始终没个动静，两个人都难得有闲。
天气如同下火似的，宋佩瑜根本就不想出门，只想窝在凉席上抱着假冰块纳凉。
假冰块丝毫没有自己只是替代品的自觉，还对宋佩瑜提出了收费的要求。
宋佩瑜原本不想答应，但委实受不住热，只能半推半就的从了。
可怜他被热的脑子发昏，只贪舌尖上的温凉，却没想过，运动量过大，也会导致出汗。
宋佩瑜的大腿根上已经满是热痱，重奕不忍心看那处伤上加伤，只能将目光放在其他地方。
比如大腿根上面，某个肉嘟嘟的位置。
反而食髓知味，越发沉迷。
宋佩瑜反复在抱着假冰块凉爽，和给假冰块付劳务费满身是汗，之间反复横跳。
连大致能猜得出房间内每日发生什么的金宝银宝都觉得不好意思，轻易不肯靠近房间门口，平日里都在院子里通风的凉亭中盯着门。
直到连下了好几场大雨，天气终于凉爽下来，宋佩瑜才想起来，他已经将近半个月都没出过院子。
宋佩瑜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下去，立刻将自己收拾妥当，打算出去逛逛，可惜前脚刚跨出门，就听金宝告诉他，卫京送来了最新的信件。
宋佩瑜看了眼信，甚至怀疑他还没睡醒。
卫京说城内物资匮乏，希望赵国能多送些东西去，还列了长长的单子。
宋佩瑜匆匆扫过单子上的东西。
要活着的牛羊，要细粮，要药材，甚至还要酒水和金银玉佩？
卫京该不会真的以为，赵军对卫京采取围而不攻的手段，是因为怕了卫京吧？
除此之外，卫京还充分的吸取了易县的教训，说这些东西都要放在大马车中送入卫京，车夫不能超过五十人。
宋佩瑜立刻去找吕纪和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了里面放肆的笑声和不可置信的惊呼。
原来除了宋佩瑜和重奕，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都在吕纪和这。
可惜里面的声音过于含糊，宋佩瑜没听清具体内容。
宋佩瑜猜测他们是在吕纪和这里，看到了卫京送来的信，正在嘲笑卫京人的异想天开。
他顺着春芽打的帘子进门，笑道，“在说什么事如此开心，也让我跟着乐乐。”
宋佩瑜没想到屋内的众人竟然因为他这句话脸色大变，本就东倒西歪的平彰和骆勇直接抱在一起摔在了地上。
盛泰然和魏致远的神色也很不自然，下意识的躲开宋佩瑜的目光。
柏杨默默捂住脸，转过身背对宋佩瑜。
唯有吕纪和似笑非笑的望着宋佩瑜，“你脖子上怎么有个手指肚大的红斑？”
听吕纪和这么一说，宋佩瑜还真觉得脖子右侧有些痒，
他微微侧头，不让觉得痒的那边对着众人，若无其事的道，“许是被蚊子咬了，今早银宝还说，要给我敷药来着，我嫌黏糊就没用。”
“啊”吕纪和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语气中却透着促狭，“这蚊子还挺毒，一下子咬了三个。”
宋佩瑜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间想不清楚是哪不对，只能顺着吕纪和的话敷衍过去，希望这个话题能早点结束。
盛泰然轻咳一声，低下头研究手上的纹路。
柏杨对着宋佩瑜眨了眨眼睛，悄悄摇了摇头。
地上的平彰捂着脸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醉倒了。
只有骆勇，目瞪口呆的望着宋佩瑜，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宋佩瑜这个人。
魏致远看了一圈后，伸手去端面前的茶盏。
宋佩瑜想了想，选择在距离吕纪和最远的地方落座。
他刚坐下就听进吕纪和说，“是我看错了，你脖子上其实一个红斑都没有。”

第87章
宋佩瑜顿时僵硬在原地。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急着回吕纪和的话，目光缓慢的在其他人的脸上划过。
柏杨和平彰满脸不愿直视。
盛泰然和魏致远看茶盏、看桌子，就是不看他。
唯有骆勇脸上的表情最为丰富,眼睛几乎要瞪得脱离眼眶，里面不仅有难以置信还夹杂着原来如此。
宋佩瑜顿时明白过来,他从刚开始就错了，在门口听见的笑声和争论声,本就不是在嘲笑卫京那封异想天开的信,而是在谈论他和重奕？
摆在宋佩瑜面前的有两条路。
死不承认,只要他不承认,这里就没人能逼他。
不承认也不否认，相当于默认。
他和重奕的事早晚都瞒不住,他们也不甘心永远瞒着只能偷偷摸摸。
相比之下,东宫小学堂的人，已经算是最容易接受且不会出去乱说的群体。
就在宋佩瑜还在犹豫的时候,帘子再次被打开。
正是去与慕容靖议事,回房后发现宋佩瑜不在的重奕。
他环视一周后,径直在宋佩瑜身侧坐下。
屋内本就怪异的气氛更加凝滞，宋佩瑜从众人色彩缤纷的脸上,确定他方才的猜测没错。
这些人已经怀疑他与重奕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还背着他们偷偷讨论。
这种愚蠢的行为必然不会是吕纪和开头,也不会是擅长躲避风险的柏杨和盛泰然。
魏致远没这个胆子，平彰对重奕言听计从最是愚忠,也不会与别人讨论重奕‘不好’的事。
那么……宋佩瑜‘和善’的目光放在骆勇身上。
八成是骆勇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却没当真,当成笑话似的说给众人，另外几个也毫不知情的人，话赶话的跟着讨论了几句,反而不小心将真相推论出来。
吕纪和有机会将话题岔开，替他与重奕隐瞒，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这么做，还在他进门后，顺势摆了他一道，将这件事砸的更实。
想到此处，宋佩瑜‘和善’的目光从越来越怂的骆勇身上，移动到正欣然品茶的吕纪和身上。
吕纪和非但没怂，嘴角的笑意反而越发的惬意。
重奕也发现了屋内的氛围不对劲，他侧头看向宋佩瑜，“怎么了？”
宋佩瑜忍住想要摸脖子的想法，虽然事到如今，无论他脖子上有没有红斑，都栽到了黄河里，怎么都洗不清了，但他真的很想知道，脖子上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
他恶狠狠的瞪了眼导致他脖子上可能会出现红斑的人，从怀里掏出刚收到的信扔给重奕，选择将之前的事不清不楚的岔过去，“卫京又来信了。”
重奕点了点头，转手将信放在桌子中间。
这不是牵动宋佩瑜情绪的原因，他不好奇。
柏杨悄悄怼了盛泰然一下，盛泰然像是做贼被抓似的猛得抬头，又被柏杨拉了袖子使眼色，才颤抖着手试探着去拿桌子上已经开封的信。
拿信的时候，盛泰然恨不得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宋佩瑜和重奕有半点动静，或者吕纪和那边放下茶盏，他的动作都要凝滞一下。
好不容易才将信拿到手中，盛泰然轻咳一声，从开头往下念。
随着信上的内容被盛泰然念出来，众人的神情终于从千奇百怪变成若有所思，逐渐将心思都放在了正事上。
骆勇作为受到冲击最大也是最心虚人，恨不得能立刻将方才的尴尬彻底忘掉，听了卫京来信的内容后，立刻道，“我看他们是白日梦做得太多，呸！”
其他想要快点摆脱尴尬的人也纷纷开口。
或是附和骆勇，或是提出其他想法，觉得卫京做出如此举动，可能是在试探赵军，双方于城内城外对峙将近三个月的情况即将发生变化。
重奕在众人热烈讨论的时候，默默将桌上的榛子和小碟拿到身前。
他手劲极大，无需借助工具，将榛子放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稍稍用力，光滑的榛子壳上就会出现裂纹，一分为二。
这样剥榛子，里面的榛子仁都异常饱满，没有丝毫损伤。
须臾的功夫，重奕面前的小碟中就铺满了一层淡棕色的榛子仁。
众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被重奕的动作吸引，注意力不知不觉的放在那碟榛子仁上。
看到重奕自然而然的将榛子仁推到宋佩瑜面前时，他们心中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们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重奕和宋佩瑜的不对劲。
明明很早之前，重奕与宋佩瑜刚从奇货城返回咸阳，重奕还没被正式册封被皇太子的时候，重奕就会亲手扒坚果给宋佩瑜。
处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宋佩瑜，从来都没拒绝过这份绝无仅有的殊荣。
如今想想，如果换成他们是宋佩瑜，无论如何都没法心安理得的吃重奕亲手剥的坚果。
最多只敢吃一个！
对卫京来信的商讨正热烈，门外的金宝和春芽突然同时进门。
卫京又有分别给宋佩瑜与吕纪和的信。
宋佩瑜与吕纪和懒得去看，直接让金宝和春芽将信念给众人听。
之前大家猜测的果然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卫京会有上一封让众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信，是卫皇和卫国大司空相互算计对方的结果。
卫皇和卫国大司空都表示，他们想要快些让卫京的事尘埃落定。
希望赵国能借着给卫京送物资的机会动手。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当真是默契非凡，连想到的方法都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还是坚持，可以给赵国开城门，但赵国要保证他们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要杀了另外一方。
卫皇给吕纪和提供的方案是，赵国借着给卫京送物资，给他送进去一名，能让他觉得可以保证赵国说话算数的人质。
只要人质到手，卫皇就立刻让人大开城门，让赵军入城。
大司空给宋佩瑜的信虽然没有卫皇给吕纪和的信直白，意思却几乎没有差别。
他委婉的表示，因为有被吕纪和欺骗的经历在前，这次一定要手握身份足够的人质，或者咸阳给他爵位的圣旨传遍诸国，他才愿意给赵国开城门。
金宝和春芽分别念完信后，将信重新塞回信封里摆在桌子上，便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的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一片寂静中，盛泰然小心翼翼的开口，“卫皇和大司空是不是还不知道，对方也被……奇货城坑过。”
正陷入费解迷茫的众人立刻回神，目光灼灼的看向盛泰然。
连吕纪和都赞同的点了点头，“怪不得大司空和卫皇斗了这么久，仇恨越结越大，却始终都无法分出胜负，果然是两个……”蠢货。
亏得吕纪和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怀疑过，被宋佩瑜坑过的卫皇找上他，被他坑过的大司空找上宋佩瑜，是卫京精心策划的阴谋。
为了避免没必要的误会，吕纪和还专门提出他与宋佩瑜收到卫京的信后，要将信原封不动的再给对方过目，也是免得被卫国戏耍。
如今看来，还是被卫国戏耍了。
重奕将桌子上的两封信放在自己怀中，“立刻筹备卫京要的东西，攻下卫京后，正好拿这些东西犒赏大军。”
宋佩瑜愣了下，眯眼看向重奕，“要开始最后一战了？”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再等几个月，等到卫京弹尽粮绝，百姓开始反抗，导致城内大乱，城门自会不攻而破。
这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卫京的方法，也是宋佩瑜比较倾向的方法。
反正在三年之内，赵国都要在卫国驻守大量兵马，以免卫国还有不死心的人对赵国发起反抗。
围住卫京，只是顺便的事。
但宋佩瑜内心深处也明白，他这种满是理论知识只能纸上谈兵的人，想法永远都跟不上真正上过战场，感受过战场瞬息万变的将领。
刚出过丑，又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脑子不太够用的骆勇立刻毛遂自荐，“表哥，让我去做人质！”
攻下卫国的过程中，骆勇也有幸带过兵，可惜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后方运送辎重，与吉祥物差不多，还没真正去过一线战场，连平彰都不如。
平彰从一开始就跟着慕容靖去了漠县，后来重奕与慕容靖分别朝着卫国更深处推进，平彰也始终跟在慕容靖身边，委实学到了许多东西。
骆勇虽然人傻些，但也明白平彰能有这番机遇，必然是因为重奕的缘故。
他倒是没嫉妒，相比无父无母只能依靠重奕给机会，自己拼搏的平彰，他肉眼可见的会有更顺当的路可走。
但骆勇心酸啊。
人在战场走了一圈，却连阵前杀敌都没经历过，回到咸阳，他可怎么与老爹和姑父交代，如何面对京城的世交？
重奕转头看向雀跃不已的骆勇，目光定定的望着对方。
骆勇再一次秒怂，却只是身体往后缩了缩，从激动到几乎半趴在桌子上，变成端端正正的站着，说什么都不肯率先移开视线。
骆勇以为过了整个下午，实际上却只过了几个呼吸后，重奕点了点头，“你随我一起。”
“不行！”反应稍快的几个人同时开口。
魏致远从座位上起身，朝着重奕弯下腰，“臣愿意陪骆同知一同去卫京做人质，必会拼死保骆同知无碍。殿下千金之体，不该如此冒险。”
没等重奕说话，骆勇已经伸手揽过魏致远的肩膀，“好兄弟，不用你保护我，到时候我们背对背作战，定能在卫京中杀出条血路！”
宋佩瑜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也不想重奕去冒险，并能想出无数个理由劝阻重奕。
却在最后一刻及时醒悟，他该相信重奕。
如果重奕做出亲自去卫京做人质的决定，必然有他的考量和把握。
宋佩瑜没开口，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都没法说服重奕，只能跟着重奕去找慕容靖，将希望放在慕容靖身上。
慕容靖考虑后，不仅不赞同重奕亲自去做人质，也不赞同骆勇去以身犯险。
他认为风险和收益并不成正比。
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卫京，不值得重奕和骆勇冒险。
五十名‘普通’的车夫，足够在气氛紧绷的卫京内掀起惊涛骇浪。
可惜重奕拿定主意的时候，连永和帝都拉不回他。
慕容靖还不能抗旨，重奕已经不是在咸阳时空有太子名分，手中却没有相匹配权力的空壳皇太子。
战争彻底打响后，永和帝就下旨，命重奕为南征军主将，慕容靖为副将。
慕容靖在咸阳时还给永和帝的虎符，也在重奕手中。
重奕如今有身份、有名分、还有将士们发自内心的信任和忠诚。
就算是慕容靖，也不能在军中公然违抗重奕的命令。
最后不仅重奕和骆勇在五十人的车夫中，连魏致远也在主动请求后得到了重奕的允许，加入车夫行列。
半个月内，宋佩瑜从奇货城和赵国周边县镇调度到了足够的物资。
驻守在卫国的赵军也在无声调动，驻守在卫京城墙外的东宫十率逐渐散到卫国的其他十二个县城，取代东宫十率在卫京外备战的是慕容靖手下的士兵。
八月十二，临近中秋佳节，卫京城墙上的卫军蓄势待发的拉满长弓，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陆续进入他们视线的车队。
当初说好五十辆马车，五十个车夫。
进入卫军视线的却是七十五辆马车，七十五个车夫。
城墙上的卫军首领蔡将军稍作犹豫后，选择视而不见。
只是多了二十五个人而已，却多了二分之一的物资。
卫京城墙只开了个仅能允许一辆马车通过的小缝，每当有马车进门后，城门守卫都会仔细检查进门的马车。从车内的物品到车夫身上有没有携带利刃，甚至是车夫的体型是纤弱还是健壮都会特别注意。
蔡将军既不是卫皇的亲信，也不被大司空信任。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统领卫京城墙上卫军的将军。
他对卫皇和大司空的命令十分不满。
在他看来，就该让这些架着马车运送物资的车夫，在进入卫京城墙后，立刻下马车原路返回，而不是将这些车夫留在卫京内。
但蔡将军明白，无论是卫皇还是大司空，都不会在乎他的想法。
他就算再担心，也做不了什么，唯有让卫军将赵国派来的车夫盯牢，力求不出任何意外。
可怜蔡将军只想在卫京与赵国彻底达成统一意见之前，好生守住卫京的门户，以期望卫京正式归顺赵国的时候，不至于太过狼狈。
却没想到，卫皇和大司空各怀心思之下，已经将卫京卖了个合适的好价钱，根本就没想过卫京城墙上士兵的性命。
在卫皇和大司空眼中，早就唯有敌我，没有家国。
赵国的车夫还没到住处，时刻注意城墙情况的卫皇和大司空就分别收到消息，他们想要的人质到了，确认是赵国皇太子无疑。
卫皇和大司空大喜，立刻让人传消息到城墙上的卫军处，想要将赵国皇太子消无声息的弄到自己的住处。
重奕带着骆勇和魏致远，混在车夫队伍的末尾。
也许是为了方便将赵军送来的人质带走的缘故，卫京给赵国车夫们准备的住处非常大，甚至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房间。
重奕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外面的动静。
有被称作副将的人前来，恭敬的请重奕换个地方。
想来是提前知晓不少内情，见重奕身侧的骆勇和魏致远要跟着，也没反对。
可惜这位姓苏的副将，还没来得及将重奕彻底带出卫军的营帐，就被人堵住了，堵住苏副将的人被称作程小将军。
都没用魏致远和骆勇按照宋佩瑜的吩咐，挑拨双方的关系。两者刚打个照面，就满脸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模样，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双方都抱着对方马上就要彻底完蛋的想法，不仅对彼此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情，也半点都不惧怕被卫军中的其他人发现动静。
最后还是效忠卫皇的程小将军更胜一筹，分出三十人的小队，将重奕和魏致远、骆勇带上了马，直接赶往皇宫。
悄悄整合军队，潜伏在卫京外十里的慕容靖，正专心致志的掐算时间，等待入夜后对卫京发起总攻，突然听见有人来报，卫京已经乱起来了。
正仰躺在草地上的慕容靖立刻将眼皮上的腰带扯下来，“已经乱起来了？”
阿史那齐也满头雾水，“我亲自摸过去查看过情况，城内确实有乱糟糟的动静，城墙上的卫军也少了近乎一半。”
慕容靖立刻抬头看天色。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重奕进入卫京后，提前收到消息的卫皇和大司空，都会派人去接重奕，双方有很小的概率会遇到。
如果双方遇到，魏致远和骆勇就会按照宋佩瑜提前教给他们的说辞，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让已经带走重奕的人误会，后来的人是从别处得到消息，特意赶来截胡。也让后来的人误会，重奕是认错了人才会差点被对家的人带走。
将双方的火气挑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让他们大打出手，进一步失去理智。
如果双方错开时间和路线，没有遇到更好。
无论重奕是被哪一方带走，扑空的一方都会认为对方刻意截胡，新仇旧恨加上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定会选择立刻出手。
起码要在赵军攻入卫京之前，将重奕抢在手上。
在卫皇和大司空眼中，他们只能活下来一个，在尘埃落定前，谁能将赵国皇太子作为人质握在手上，谁就能活下来。
只要双方打起来，已经将重奕握在手上的人，必定会选择立刻开城门放赵军进卫京。
宋佩瑜与慕容靖反复推测后，一致认为，卫京内乱起来的时间，大概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或者更晚些，太阳彻底落下后。
没想到重奕才进入卫京短短一个多时辰，太阳还在天空的正中央高悬，卫京内就乱起来了。
看来是出现了第一种情况，卫皇与大司空的人在去‘请’重奕的时候就遇到了。
像众人所希望的那样，卫皇的人与大司空的人都不够理智，没人发现重奕其实是双方的人质，坚定的认为是对方截胡，已经不顾后果的大打出手。
想通后，慕容靖边系腰带，边对阿史那齐吩咐，“立刻列队，我们现在就出发。”
阿史那齐高声应是，去通知正在休息的人。
给赵军打开卫京城门的人，既不是卫皇的人，也不是大司空的人，而是城门卫军首领，蔡将军。
他发现手下突然开始自相残杀，却完全没法阻止时，才惊觉自己只是卫皇和大司空推出来的傀儡。
他自从被任命后，兢兢业业的安排城墙上的卫军换班，日夜担惊受怕，稍微有点动静就从床上惊醒，几乎与将士们同吃同住。
就是为了给卫国守住最后与赵国谈判的筹码，让卫京的百姓和驻军归顺赵国后，能有更好的待遇。
起码他们是归顺，而不是战败。
然而突然发生的变故却告诉他，他就是个笑话，他越是为守住卫京城门努力，就越是可怜好笑。
赵军还没来，他想要保护的将士们就因为卫皇和大司空的斗争而血流成河。
他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蔡将军当场写了份血书，列数卫皇和大司空所做恶事，言明卫国百姓都只肯承认安平王不肯承认卫皇和大司空，无奈于卫皇和大司空的淫威，才不敢言语。
血书以羽箭射到地面后，蔡将军甚至都没等慕容靖的回应，直接下令让人大开城门。
然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对卫国没什么特殊感情，也不想为卫京殉城。
就像是他血书上写的那样，蔡将军发自内心的认为，老卫皇的儿子中，安平王是最出息的那个。
无论如何，安平王为卫国的百姓寻到了活路。
但蔡将军怕，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妻儿老小。
万一赵军记恨他守城三个月，没给赵军一点机会，想要报复他，只要稍稍动点心思，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全家都跟着遭殃。
不如死在这里，也能算得上死得其所。
然而在经历头晕目眩和浑身剧痛后，蔡将军发现他从城墙上到了城墙下，却除浑身哪哪都疼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原来方才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将蔡将军吹到了大军中唯一的马车上方。
白嫩的小胖手搭在蔡将军的手臂上，被天降巨物吓得够呛，慌忙爬出马车的安平王唏嘘道，“可见蔡将军命不该绝，不如以后随孤王去咸阳生活？”
赵国那么大方，只要蔡将军以后肯老实，应该……不是非死不可？
仍旧头晕目眩的蔡将军怔怔抬头，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八皇子还没去曾镇战场的时候，蔡将军经常能见到八皇子。
那时候的八皇子总是满脸阴郁畏缩，也不爱说话，远没有现在犹如发面白馒头似的好气色。
已经达到皇宫的重奕尚且不知道赵军已经成功入城，他正在看卫国皇宫。
比起修葺后瑰丽大气的咸阳赵宫，卫国皇宫未免小家子气，外观比奇货城内的行宫不知道差了多少倍。
皇宫内也像是被土匪打劫了似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得出来原本有摆件或者装饰存在，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被一代接一代的卫皇因为各种原因弄丢了，还是如今的卫皇知晓他早晚要离开皇宫，所以将能带走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重奕被带去了卫国上朝的大殿，乾元殿。
乾元殿外正守着身披轻甲，蓄势待发的侍卫，从远远看到重奕一行人后，他们的目光就凝聚在重奕身上。
这些目光中夹杂着憎恨、恼怒、复杂等诸多情绪。
可惜重奕早就习惯被各种生物以各种目光注视，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凡夫俗子的目光。
反倒是在重奕身后的魏致远和骆勇尚且稚嫩，虽然没至于同手同脚，动作间却不可避免的看上去十分僵硬。
也许是想给重奕个下马威，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为重奕带路的程小将军就不再前进，示意重奕自己去殿内。
重奕瞥了眼台阶上居高临下仿佛恶鬼似望着他的卫军，从善如流的迈腿往上走。
本已经露怯的魏致远和骆勇被重奕坚定的背影感染，也放松了下来，他们迈步想要跟上重奕的时候，却被程小将军拦了下来。
“陛下只召见赵国太子，你们在外面等着。”
始终一言不发的重奕突然停下，转头看向程小将军，“他们随我一起进去。”
程小将军面无表情的重复方才对魏致远和骆勇说的那句话。
重奕闻言立刻转身，又从台阶上下来，“那我不去了。”
说罢，不等程小将军反应，重奕已经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程小将军完全没想过重奕会是这个反应，怔住的功夫，已经让重奕走出了老远，连带着台阶上不明所以的卫军也纷纷发出惊呼。
程小将军立刻追上去，挡在重奕面前，咬牙道，“你不是想与陛下合作，这就是你的诚意？”
出发前被宋佩瑜抓去补课的骆勇顿时来了精神，这句话他有印象，知道该怎么答。
骆勇毫不客气的推开程小将军，嗤笑道，“是卫皇有求于太子殿下，卫皇的诚意呢？”
魏致远笑了笑，“我来时还想着，卫皇也许是听了殿下的骁勇战绩觉得害怕，才会特意吩咐守门的士兵严格检查车夫们是否携带利刃，没想到卫皇竟然连我们两个都怕。”
重奕敢抬脚就走，程小将军却不敢让人强行将重奕抓过去。
为了将重奕请回去，他只能铁青着脸听骆勇和魏致远的讥讽，暗自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忍住心口恶气，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相比骆勇和魏致远，重奕反而好说话的多，见程小将军伏低做小的道歉，他甚至都没将眼神分在跪在脚下的人身上，便再次转身，朝着乾元殿而去。
他已经听见远处兵刃相接的声音了。
乾元殿内的人一点都不比乾元殿外的人少，卫皇穿戴着全套朝服危襟正坐在皇位上，目光肃然的望着从重奕由远到近的身影。
重奕立刻感受到了卫皇复杂的情绪，但他并不关心卫皇的想法。
感觉敏锐的人都会自动屏蔽不想深究的垃圾情绪，重奕也不例外。
他宁愿看大殿角落的灰尘，无聊的猜测乾元殿已经多久没有打扫过。
卫皇穿着朝服带着冠冕坐在高位，重奕穿着车夫的衣服立在下方。
大殿内还有将近一千人的卫军，都以防备敌视的目光望着重奕。
重奕身后只有骆勇和魏致远，他们却比刚到乾元殿外时，昂头看见殿外的卫军时更加从容。
重奕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和底气。
卫皇发现重奕的气势完全没被他压下，心中突然充满了不甘心。
重奕为什么不怕？
他怎么敢孤身涉险，来卫京做人质？
卫皇只要想到，他努力了几十年，又恰逢无数机遇，才能登上皇位，却在还没来得及彻底掌握卫国的时候，就被重奕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连下十二县，就觉得心头满是怒火和妒忌。
怒重奕抢夺他的国土，还踩着他的狼狈铸就风光。
妒重奕身为赵国永和帝唯一的儿子，仿佛生来就拥有一切。
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时，也不必担心太子的位置不稳。
想要战功成就时，立刻就能获得整个赵国朝堂的支持。
如果上天能给他一次与人交换命运的机会该有多好。
卫皇咽下喉咙处的腥甜，迷蒙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
比起逞一时之快，他更看大司空那个老贼先死。
他主动从皇位上起身，走到下面与重奕打招呼，“可惜如今光景不好，朕未能迎接太子殿下。”
重奕随意点了点头，大度道，“无妨”
卫皇余下的话，顿时都憋了回去。
他只是与赵国太子客气一下，难道赵国太子当真了？
气氛凝滞了几个呼吸，终究还是有求于人的卫皇先开口。
他掐着虎口抑制心中翻涌的怒火，高声让正立在大殿门口的苏小将军去城门处命人开门，迎赵军入城。
程小将军响亮的应是，大步走出殿外。
沉闷寂静的氛围下，突然响起犹如打雷似的闷响。
乾元殿内的众人顿时大惊，纷纷猜测是发生了何事，短时间内，殿内都是‘地龙翻身’的呼喊声。
重奕骨节分明的手摸上袖口，目光看向卫皇在他看来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脖子。
这是宋佩瑜的火药庄产出的东西，除了响，一无是处。
慕容靖在给他传递消息，赵军已经进入卫京城门。
既然如此，便不需要再等大司空来。
卫皇在卫军的簇拥下逃往殿外的同时，还不忘让人将重奕等人围住，中间隔着的人太多，重奕又没有趁手的兵器，便没急着下手。
他们刚冲出乾元殿，就迎面见到提着带血刀剑的另一批卫军。
卫皇望着另一批卫军的领头老者和老者手中程小将军的头颅，顿时勃然大怒，“老贼！”
老者却没将注意力放在卫皇身上，他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掠过，在穿着灰色布衣的三个人身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容貌最为殊丽的重奕身上。
“这位可是赵国太子殿下？”老者中气十足，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喜悦。
重奕矜持的点了下头，“卫国大司空。”
老者像是获得什么赞赏似的，喜出望外的弯腰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卫皇险些被大司空的不要脸气得背过气去。
他移动脚步挡在重奕和老者中间，咬牙道，“大司空集重兵闯乾元殿，意图刺杀赵国皇太子。谁能取大司空项上人头，赏金百两。”
卫皇身后的卫兵稍稍犹豫了下后，才朝着大司空冲过去。
“明明是你劫持太子殿下，如今却倒打一耙？”大司空满脸冷笑，终于舍得用正眼看卫皇，“保护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日后定会论功行赏！”
在相互放狠话的过程中，卫皇输的一败涂地，追随他的卫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斗志可言，只能护着卫皇和重奕且战且退，朝他们刚逃出来的乾元殿靠近。
重奕与骆勇、魏致远立于乱军之中，反而最为安全，根本就没人敢靠近他们。
骆勇和魏致远都从地上捡了长刀，一左一右的护在重奕两侧。
重奕安静把玩手上的飞镖，目光依次从卫皇和大司空身上看过。
在两个人情绪过于激动，即使隔着层层守卫也要相互对骂的瞬间，重奕悍然出手。
两人的身体同时顿住，分别顶着脑门和脑侧的红线球委顿下去。
因为距离重奕太近而目睹全过程的骆勇和魏致远，暗自吞咽了下口水，都觉得脑壳有点疼。
他们应该没有得罪过太子殿下吧？
“陛下！”
“司空大人？”
……
还在激烈交手的士兵纷纷茫然的停下手。
陛下和大司空都死了，他们还有再打的必要吗？
重奕将剩下两只飞镖插回袖口，推开挡在他身前的骆勇和魏致远，毫不畏惧的站在卫军前，高声道，“立刻放下武器，孤赦你们无罪。”
几个呼吸后，武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又过了一会，突然有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小声开口，“谢太子殿下饶命。”
余下仍处于茫然情绪中的卫军，听见这个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后，胸口突然盈满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喜悦，如同下饺子般的跪在地上。
进入卫京后，就带领赵军火急火燎往东宫赶的慕容靖，刚到乾元殿外，就听见里面鬼哭狼嚎的高喊‘谢太子殿下饶命’的声音。

第88章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卫京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重奕于卫国皇宫宴请军中将领。
从卫京被赵军攻下后，就代表整个卫国都彻底变成赵国的领土。
赵国此番出兵大获全胜,具体的军功上报还需要些日子。
等咸阳那边核查定夺，按照每个人的军功给出封赏,恐怕要等到年底。
但重奕是皇太子，还是格外有钱的皇太子,他想奖赏大军,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也不必等待咸阳的允许。
宋佩瑜仿照他曾见过的年会,用当初卫京勒索赵军的物资，在八月十五当天,于卫京皇宫举办了个热热闹闹的宴会。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安排人，大开卫国皇宫的库房,给卫京的每家每户都送了碗肉汤。
防止百姓在有心之人的挑拨下多想,宋佩瑜还专门吩咐人送味道极重的羊肉汤。
每碗羊肉汤中都能见到羊肉,还有常见的蔬菜，五口之家自己备上干粮,足够吃饱。
八月十五后，宋佩瑜打发安平王每日坐在巡街的车架上做吉祥物。
赵军刚进卫京的时候,卫国百姓整日闭门不出。
连街上被卫皇和大司空手下的人毁坏了门脸的铺子，都是赵军简单的收拾了下,另外找东西先遮挡住。
卫京百姓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如果不小心遇到了赵军，不是像看到恶鬼似的掉头就跑，就是被吓得浑身僵硬呼吸急促,直到赵军已经与他们擦肩而过，才如梦初醒般的跌坐在地上。
总之，卫京百姓虽然没态度激烈的反抗赵军，却始终都表现的对赵军极为排斥。
等到八月十五之后，卫京内悄悄发生改变。
先是被砸坏的铺子开始有人修整，许多铺子悄无声息的开门。
然后街头街尾再次出现摆摊的阿婆和挑担的货郎。
就算再遇到赵军，卫京百姓也不会撒腿就跑或者浑身瘫软，最多是低下头等待赵军先过去，有些胆大的人还敢与赵军说几句话。
卫京作为卫国权力中心，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卫国另外十二个县城。
仔细了解卫京中的各大势力后，宋佩瑜狠狠的松了口气，甚至恨不得去卫国皇陵上几炷香。
老卫皇的那些败家子太给力了，不算赵军攻入卫京当天驾崩的‘伪皇’，二十八任皇帝，将卫京的各大世家犁的明明白白。
原本卫国就底蕴极浅，极少又肯侍奉‘土匪君王’的世家。
当年陆续从别处迁来卫京的世家，大多都是在原本的地方待不下去，才会来投奔卫国。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世家好不容易与卫京的牵扯越来越深，却被二十六任皇帝连根拔起。
就算有世家拿出极大的韧性，坚持经历的两位甚至两位数的皇帝，终于寻到了生机，却不可避免的元气大伤，根本就没有资本再反抗赵国或者与赵国谈条件。
赵国不找他们的麻烦，他们都要去祠堂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
如此算来，卫京竟然像是被强行刮去花纹的白色瓷砖似的，任由初来乍到的赵国随着心意涂抹。
这是什么被老天眷顾的好运气？！
宋佩瑜决定效仿当初重奕势如破竹连下卫国县城时，保证被攻下的县城，不会在他离开时出现乱子的方法。
当初重奕是将县衙的所有衙役和驻军都聚集在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花名册烧毁，然后将衙役与驻军中的所有头目，无论大小都送到易县。
宋佩瑜打算在离开卫京回赵国的时候，将卫京的所有世家都带去赵国。
重奕如今便是盘踞在卫京的强龙，由不得这些世家说半个‘不’字。
宋佩瑜整理出要带走的世家名单后，就让下面的人提前给这些世家通气。
他希望这些世家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别在离开卫京时还要给卫京百姓留下不体面的印象。
十日后，永和帝的圣旨从咸阳姗姗来迟。
永和帝正式将幽州分为岑郡、冒郡和雍郡，并改卫国为卫郡。
命皇太子兼任卫郡郡守，于卫郡安抚百姓，肃清政事。等卫郡彻底安稳下来后，携安平王回咸阳。
与圣旨同时到达卫京的，还有朝堂精挑细选接手卫国的官员。
不再打仗后，重奕就恢复了往日里的懒散模样。
虽然卫京没有宋佩瑜酿的好酒，也没有稀奇有趣的话本子，但卫京也有很多不同于幽州的有趣玩意儿，还有名为小调的特色。
重奕每日见到宋佩瑜开始忙碌后，就快速不见人影，除了少数时间是去找慕容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卫京的各个角落神出鬼没，时常会带回来些十分有趣的小玩意儿。
短短几日，他和宋佩瑜的房中极具咸阳风格的布置，就逐渐偏向卫京的风格。
以至于八个月后，卫国新一年的春耕彻底结束。
宋佩瑜与重奕打算离开卫京，在卫国巡视后，回奇货城修整，然后直接赶回咸阳的时候，光是这些舍不得丢的小玩意儿就占据了两辆大马车。
重奕离开卫京，如今为称作赤县的地方时，摆出全套的太子仪仗，后面还跟着安平王的亲王仪仗。
盛泰然和平彰选择留在郡守府，他们将代替重奕监察郡守府的官员和卫郡的情况，随时用只有他们知晓的方式给咸阳送信。
立在赤县又加高了一大截的城墙上，望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彻底远去，心思向来粗犷的平彰突然有些伤感。
他小声道，“等我们回到咸阳的时候，殿下会不会忘记我们？”
此次分别，他们至少要在卫郡停留三年，才会回咸阳。
“应该……”盛泰然歪头想了会，不太确定的道，“会吧。”
本以为盛泰然犹豫了这么久，会给出否定答案的平彰顿时哭笑不得，连惆怅都放在了脑后。
罢了，他从小跟在重奕身边，怎么可能不了解重奕的性子。
他和盛泰然能得到重奕的信任，代替重奕坐镇在郡守府，已经是天大的殊荣。
若是无事发生，整个东宫小学堂，重奕恐怕也只能想得起来宋佩瑜。
想起最近半年，重奕和宋佩瑜越来越懒得掩饰的亲近，连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含情脉脉仿佛透着无数含义的模样，平彰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突然觉得被留在赤县也很好。
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平彰终于将心底深处的惆怅都压了下去。
直到彻底看不到大军的身影后，始终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望着远方的平彰和盛泰然才准备下城墙。
他们刚转身，就被眼前的画面震撼的愣在原地。
街道上到处都是默不作声的卫国百姓，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城内的巨树下，似乎在进行什么神秘又盛大的仪式。
平彰和盛泰然即使用了千里镜，也看不见这些人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得见百姓们手上几乎认不出来的‘朱雀旗’和另一面完全让人猜不透的……‘如意旗’？
百姓们举着两面小旗，竭尽全力的往他们能够到，尽可能高的树枝上绑。
虽然旗帜简陋，画面怪异，但盛泰然和平彰都能明白，这是百姓在自发的在给重奕和安平王送行。
平彰没出息的摸了下眼角，嘟囔了句，“算他们有良心。”
说罢，像是怕盛泰然笑话他似的，立刻大步走下城墙。
盛泰然又在城墙上立了会，将每个细节都记在心中。
他要让已经离开的人也知道，他们的付出并没有白费。
起码赤县百姓，感受到了他们殚精竭虑，费尽所有心思让赤县安稳的辛苦，并发自内心的感谢他们的付出。
如果不是理智尚在，盛泰然甚至想立刻派人快马加鞭的将已经出发的人都追回来，亲眼看看这一幕。
重奕等人在卫国绕了整整两个月，终于在六月的时候回到奇货城。从去年将整个卫国除了卫京之外的地方都拿下后，奇货城就悄无声息的取消封城，恢复了往日的运作。
咸阳催促重奕回去的信一封接着一封，留给宋佩瑜的时间不多。
好在他在奇货城只有一件要紧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宋佩瑜要从奇货城开始扫盲。
赵纸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奇货城只对内部员工和驻军开放的店铺中，与赵纸一同出现的，还有许多廉价文房四宝。
奇货城中的驻军暂时不说，管事和大掌柜，多少都认识些简单的字，起码要够记账用。
完全不识字的大多是各个工厂的工人。
宋佩瑜已经提前让人从赵国花大价钱请了些寒门学子，来教奇货城的人认字和简单的算数。
这些寒门学子大多祖上曾经富裕过，或者有其他机遇，才能有机会读书，但也仅此而已。
出生寒门的情况下，他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花费大笔银钱，在县衙争夺个小官吏的位置。
除非有奇遇，或者与大世家有瓜葛。
否则这些出身寒门的小官吏，就算兢兢业业一辈子，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七品以上的官员。
宋佩瑜给这些寒门才子开的月银足够高，而且请他们的名目不是到奇货城扫盲，而是到奇货城给太子殿下做事。
在笔墨纸砚，尤其是纸的价格居高不下，与奢侈品无异的时代。
对于这些寒门才子来说，能在笔墨纸砚随便用的情况下同时改善家中的生活，名目上还是为太子殿下做事，比在县城做不入流小官吏强百倍不止。
因此奇货城很快就又搬来许多人家，男主人大多穿着洗的微微发白却十分整洁的宽大袍子，整日在奇货城内走街串巷。
宋佩瑜没专门抽时间去见这些寒门才子。
他让人大费周章的将他们带来奇货城，自然不是只想着让他们扫盲。
但目前为止，能付诸实践的事，也只有扫盲。
起码短时间内，宋佩瑜绝对不会愚蠢的去挑战世家的威严，对九品中正制升起不该有的念头。
他有超乎时代的眼光，知道九品中正制迟早都会被科举制取代。
但他也是接受十几年世家精英教育的世家子，宋佩瑜很清楚九品中正制对世家来说代表什么。
如果他敢对九品中正制动手，必然会引来所有世家的狠狠反扑。
到时候别说他和重奕能不能扛得住，恐怕永和帝与宋瑾瑜也扛不住。
在未来尚且不能确定的情况下，宋佩瑜唯有未雨绸缪积攒经验。
让工人们学文字和算数虽然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奇货城本就是不同寻常的地方。
而且奇货城相比已经有四郡之地的赵国，城小人少，又是东宫的禁脔。
就算有人发现不对劲想要阻止，也过不去东宫这关。
无论请寒门才子给奇货城的工人们扫盲这件事的结果是好是坏，都不会脱离宋佩瑜的控制。
今后若是有机会，宋佩瑜自然会再提拔这些寒门才子。
但这有个前提，这些人在教书的过程中能脱颖而出。
到时候，宋佩瑜自然会认识他们。
因为提前准备的时间够久，短短三天的时间，工人们就重新排班。
每人每天多了半个时辰的上课时间，这半个时辰上课的时间算是工时，如果缺勤，会被扣工钱。
每月都会有考核，仍旧是不合格没有赏钱，达到及格、优秀，分别对应的赏钱。
三个月后，仍旧没有及格过的人取消上课的工时，今后其他人上课的时候，取消上课工时的人不必再去上课，正常做工即可。
除此之外，辅导班还有夜课，从酉时开始到亥时结束，工人们可以自愿前去上课。
奇货城每月会给上课的工人发放一份，足够上工日每天一个时辰上课需要的笔墨纸砚。
想要去上辅导班夜课的人，笔墨纸砚不够的时候，就只能自己花钱从奇货城买。
正式开始上课后，宋佩瑜还拉着重奕去旁听过，结果什么都没听出来。
作为已经工作好多年的人，再看初中生教幼儿园，宋佩瑜只觉得越听越别扭。
处理好奇货城的事后，重奕的仪仗再次出发。
除了盛泰然和平彰被留在赤县郡守府，东宫十率也大多留在了卫郡，他们被拆分打到卫郡各县的守军中。
两万东宫十率，最后只有郝石带着两千多人与重奕返回咸阳。
慕容靖在蔚县的时候，与重奕分别，他要去漠县驻守到年底，再回咸阳述职。
可怜慕容靖当初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来，如今走的时候，身后却只有两万大军。
十万漠县驻军，其中五万大军也被打散到卫郡各县中。
曾被重奕带领着冲锋陷阵的一万骑兵已经改头换面，从苍鹰军变成了朱雀军。
在东宫十率极度缺人的情况下，重奕不知道如何说服慕容靖，又从慕容靖手下带走了两万步兵，补充东宫十率。
按照规矩，但凡有人携重兵前往咸阳，都要慢行军以示对咸阳的尊重。
说白就是警告带兵去咸阳的人，别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
于是重奕心安理得的忽略咸阳一封接着一封催他回去的信，直接与大军分开，带宋佩瑜去周边游玩。
临走前，重奕还特别嘱咐郝石，要严格按照规矩，‘慢行军’到咸阳。
想要跟去却被重奕拒绝的郝石欲哭无泪，生怕他都到咸阳外了重奕还没个影子，恨不得每日都带着大军原地踏步。
吕纪和等人既没法劝阻重奕，又不能扔下重奕先回咸阳，只能选择与重奕一起游玩。
他们没那个胆子追在重奕后面，也不想看越来越毫无顾忌的两个人。
便自己制定了路线，与郝石打过招呼后，就带着仆人和私卫自行离开。
可怜郝石就像是同时手握好多个朝着不同方向远飞的风筝，生怕一个不注意，哪个风筝上面的绳子就断了。
他又没办法给这些风筝收线。
这些风筝都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宋佩瑜与重奕只带着金宝、银宝和来福，轻车简行的进入青县。
入城路引的事有来福去操心，宋佩瑜与重奕在马车里等着进城就是。
宋佩瑜已经不记得从前他来往咸阳和奇货城之间的时候，是否有经过青县，这是他第一次好好的看这座县城。
不知不觉间，赵国的水泥路越来越多。
去年宋佩瑜从咸阳赶往奇货城的时候，还有些地段找不到和水泥路可走，只能走从前破旧又颠簸的老路。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宋佩瑜再从奇货城回咸阳，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除了大军始终有宽敞平整的官路可走，金宝驾车的时候，还找到了从官路直通青县的水泥路。
宋佩瑜一路掀着马车帘子，感受扑面而来的劲风，曾经晕车晕到只能卧倒残喘的记忆竟然已经变得模糊。
进入青县后，宋佩瑜第一感受是热闹。
街边各色店铺竟然比曾经的卫京都要多。
穿着各色衣裳做各色打扮的百姓虽然没有赤县多，但青县百姓们脸上发自内心的舒展，却是宋佩瑜极少在赤县百姓脸上看到的情绪。
重奕与宋佩瑜下马车，让金宝等人先去租个整洁干净的院子，他们则顺着街边小摊开始往前逛。
来福犹豫了许久，没跟金宝银宝一起离开，而是选择远远的跟在重奕和宋佩瑜身后。
他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但太子殿下那么能买东西，总不能让宋大人拎着。
这些小摊上大多都是用色彩鲜艳的碎布拼接缝制的布娃娃，或者用碎玉制作的耳坠、已经有明显划痕看上去却还很新的铁锅、做工粗糙却分量很足的黄铜镯子。
花样百出，有新有旧。
重奕看到新奇东西就想买，还没迈腿就面无表情的拿起阿婆摊子上憨头憨脑的布老虎，询问的看向阿婆。
阿婆笑眯眯的道，“这是我儿媳妇闲暇无事做出来的小东西，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要不是她总与布庄来往，掌柜也不会把这么好的布头留给她。”
重奕难得有耐心，没因为阿婆始终说不到重点而直接离开，反而停在原地听阿婆夸了她懂事细心的儿媳妇好一会。
反倒是阿婆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连声道，“人老了糊涂，竟然没完没了起来，亏得郎君们没嫌弃老婆子。”
“这个布老虎二百枚铜钱，郎君们拿回去给小郎君玩，料子好不会伤了小郎君娇嫩的皮肤，也能讨个驱邪避病的吉利。”老婆子笑眯眯的看向重奕和宋佩瑜，嘴里的好话接连不断。
宋佩瑜知道阿婆误会他与重奕是兄弟或者姐夫和小舅子，才会一直强调布老虎适合小郎君玩。
虽然不至于让他尴尬，但宋佩瑜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就伸手扯了扯重奕的袖子，让重奕快点付钱。
他向来不怎么出门，就算为了出来玩特意换了低调的衣服，腰间的荷包里却是从咸阳带出来的东西，里面只有金玉宝石。
重奕却在听了阿婆的话后，神色越来越认真，还低声追问了一句，“真的能保体弱的小郎君平安？”
这个布老虎原本是布庄点名想要的东西，最后主顾却临时改口，又不要了。
布庄虽然将布老虎退了回来，却将布老虎的原料钱也退给了阿婆的儿媳妇，还劝阿婆的儿媳妇将布老虎放在布庄寄卖。
阿婆的儿媳妇却觉得，当初布庄点名要这个布老虎的时候，肯给二百铜板的工钱，如今让她寄卖却只肯给五十铜板，分明是在欺负她。
一气之下，便将布老虎又拿回家。
阿婆已经连续将这个布老虎带出来半个月，遇到了许多对布老虎心动的人。这些人听到布老虎要二百枚铜板后却都脸色大变，立刻走人。
便是没马上离开的人，也都用尽理由想让她便宜些。
若是阿婆自己做的东西，她早就卖了。
毕竟布老虎留在手里，永远都变不成银钱。
但这是儿媳妇的得意之作，还因此和布庄掌柜生了暗气，
阿婆便也憋着一口气，说什么也要将布老虎以二百枚铜钱的价格卖出去，否则她宁愿不卖，给她的小孙孙留着。
见到街口出现两名气度非凡的郎君后，阿婆就觉得她的机会到了，立刻将包在层层软布中的小老虎拿出来，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看上去更有气势的郎君不仅表现的对布老虎很感兴趣，还一点都没觉得贵！
阿婆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越发卖力的推销布老虎。
什么趋吉辟邪、百病全消这类不用细想，都知道是假话的吉利话张嘴就来，最后还教了重奕一段俚语。
重奕痛快的买下了这个布老虎。
因为他总往外面跑，随身的荷包里最上层都是银豆子，没等阿婆找秤寻零钱，重奕与宋佩瑜已经走远了。
用各色布头缝制的小老虎已经从重奕手中，转移到宋佩瑜手中。
宋佩瑜边走路，边低着头与憨头憨脑的傻老虎对视，满脑子都是方才重奕将小老虎交给他时，满脸傻气的对他说，阿婆教得俚语的模样。
那是父母对孩子念叨的俚语，期望孩子能无病无灾的长大，也有让布老虎做替身，为孩子替病挡灾的意思。
重奕对他念是几个意思？
他才不信重奕会相信这种民间传闻。
青县毕竟是在赵国境内，风俗上与咸阳没太大的差别，除了小老虎憨头憨脑还有特殊寓意在能吸引重奕的注意，路边其他的小东西，都没法入重奕的眼。
两人很快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青县中心整齐的商铺走去。
铺子门口的伙计可比路边摊的摊主眼睛贼多了，不仅认衣服的料子，还认气质。
宋佩瑜与重奕虽然为游玩专门换了衣服，但满身的贵气却如何都遮掩不住。
刚拐进这条街，就险些被蜂拥而至的伙计淹没。
关键时刻，重奕冰冷的目光起了奇效。
但凡对上重奕目光的人，不是僵在原地，就是下意识的倒退几步，总算是不再试图与重奕或者宋佩瑜有肢体接触。
“两位郎君看着面生，可是从奇货城来的人？”有格外机灵的伙计站在与重奕和宋佩瑜三步远的位置开口，“我们家既有玉石也有上好的刺绣，如果郎君有时间，还可以定制绣样，让绣娘赶工。”
宋佩瑜突然升起兴趣，问开口的伙计，“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是奇货城来的人？”
宋佩瑜从小在洛阳长大，后来才随宋瑾瑜搬去咸阳，张嘴却是再标准不过的官话，任谁都没法通过口音断定他是哪的人。
伙计见宋佩瑜肯搭话，顿时喜出望外，又试探着走近了些，才回宋佩瑜的话，“自从前年奇货城建成后，咱们这里的外地商人就比从前多了不少。官路修整后，商人更是比从前多好几倍。这些商人都夸我们青县不仅玉石比别的地方好，连绣娘都比其他地方的绣娘更心灵手巧。”
伙计说着这话，还意有所指的看向宋佩瑜手中的布老虎。
因着他年纪尚小，满脸骄傲自得的说出这番话，非但没让人觉得厌烦，反而看上去可爱的很。
宋佩瑜下意识的想要从荷包里掏糖块给伙计甜嘴。
没想到宋佩瑜拿出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刚朝伙计伸出手，就连手带糖的被重奕握住。
重奕面不改色的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个银豆子给伙计，就算宋佩瑜将糖舍给他，也牢牢握着宋佩瑜的手不放。
宋佩瑜没好气的啐了重奕一下，见伙计满脸喜色，仿佛根本就没见到他和重奕交握在一起的手，便也没强求重奕松手。
因着好奇伙计说的外地商人，宋佩瑜便让伙计带路，说要去伙计的店里看看。
伙计所在的店铺在整条街的最里面，只是走在路上，宋佩瑜就见到了好几个有外地口音的商人。他面向和善，方才重奕出手打赏也格外大方，加上两个人都长的赏心悦目，能让人不知不觉的放下心防。
宋佩瑜轻而易举的从伙计口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伙计说青县外有两三个小型玉矿，从他刚记事的时候，青县就以生产各种品质的玉石出名。
但直到奇货城建城后，他们这里的外地商人才逐渐多起来。
短短两年的时间，玉石的价格已经涨了近乎五倍，来往的商人们却越来越多。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学奇货城对外来的商人限购。
伙计心里向着宋佩瑜和重奕，还特意嘱咐他们，如果是奔着玉石来，这次千万要多买些。
宋佩瑜笑着应了伙计的话，感慨道，“我记得当年去华山时，似乎在青县暂时修整过。那时的青县与今日的青县委实相差良多。”
伙计骄傲的挺起胸膛，连声道，“我阿爹阿娘也总是说这几年青县的变化极大，他们在南边的街上摆了个吃食小摊，带着我大哥大嫂忙活，两个月的时间，就能赚到从前到处做工一年才能挣到的钱。还有我姐，因为长相周正手脚麻利，被选中在县城最好的客栈里做工，专门伺候大户人家的女客，得到的赏赐比工钱还多。”
宋佩瑜也被伙计充满雀跃的语气感染，随口道，“你这么机灵，想来也是赏钱比工钱还多。”
伙计脸上的兴奋顿时变成了腼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过了良久，才小声道，“如果能日日碰上您与您兄长这样大方又好脾气的财神爷，自然再好不过。”
宋佩瑜再次莞尔。
这话极容易让人产生反感，但从伙计口中说出来却只有天真和向往。
重奕侧头看了眼宋佩瑜嘴角的笑，也跟着弯起嘴角，直接将腰间的荷包扔给伙计。
伙计手忙脚乱的接过红包，兴奋的脸都红了。
他还不知道荷包里有什么，刚才重奕赏他银豆子的速度太快，他根本就没发现银豆子是来自哪。
光是荷包的用料和精美做工，就足够伙计兴奋。
他忍住想要打开荷包看看的想法，将荷包小心翼翼的揣进袖口，继续给宋佩瑜和重奕带路。
等到了伙计所在的店铺，宋佩瑜已经从伙计口中了解到青县的所有变化。
这是可以复刻的变化。
今日是发生在青县，明日就可以是发生在赵国的其他县镇。
总之半句话，要想富，多修路。
当运输成本无限降低后，不仅买家省下大量钱财，卖家也能跟着尝到甜头。
专门去奇货城的富商，买完东西后，车队上还有空余地方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愿意顺着琉璃路赶往赵国，顺便买些赵国的特产。
宋佩瑜很满意在伙计这里得到的信息，便想顺便在店里买点东西。
可惜青县虽然以玉石出名，真正的好东西却不会在这种街边的小铺子出现，宋佩瑜又是没用过稍差的东西，看了一圈，根本就挑不出来。
伙计已经趁着宋佩瑜在掌柜那看东西的时候，悄悄躲起来去看重奕给他的荷包里都有什么。
因着他长相乖巧嘴皮子麻利，确实如宋佩瑜打趣的那样，赏钱比工钱还多，从前就遇到过富商将荷包赏给他，荷包里还有银裸子的情况。
他甚至遇到过一次，荷包里装着三颗金瓜子的好事。
伙计早就捏出来，荷包里都是珠子的形状，因此打开荷包后，看见里面的银豆子时，伙计并没觉得意外。
果然是极大方的客人，以荷包的重量，这些银豆子加起来至少要有三两重，相当于他半年的工钱。
就在伙计打算将荷包封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尖的看到一抹金色。
伙计的心狠狠的跳了下，小心翼翼的将银豆子抓出来了些。
银豆子下面还有金豆子！
伙计克制住想要找个地方数赏钱的想法，掌柜们一般都不会管他们这些伙计从客人那得到的赏钱。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绝对不能让掌柜们发现。
如果运气不好被掌柜们发现，掌柜们全都拿走是理所应当，留下一半给他们是天大的恩情。
伙计抖着手将已经抓出来的金银豆子小心翼翼的放回去，激动之下，将荷包捏的变形，露出金豆子下面剔透的红色。
这是……红宝石？
伙计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啪’
疼！
伙计将荷包牢牢绑在胸前，回到前面，打定主意要好好招待财神爷，起码要让财神爷在铺子里的时候，始终保持好心情。
发现宋佩瑜对掌柜拿出的东西都不满意，重奕只是安静的望着宋佩瑜，根本就不关心掌柜拿出的东西后。伙计狠狠的咬了咬牙，小跑着去后面请大掌柜。
出手这样阔绰的财神爷，就该给他们看镇店之宝，余下的东西都是脏了财神爷的眼。
就在宋佩瑜彻底失望，打算走人的时候，店铺的大掌柜突然出现。
大掌柜先问宋佩瑜是哪来的人。
宋佩瑜说是咸阳人，有事外出，正准备回咸阳。
看出大掌柜似乎是想要给他拿真正的好东西，又有些犹豫的意思，宋佩瑜便将折扇上的扇坠给大掌柜看。
扇坠看似普通，却有特殊的纹路。
只有与奇货城成功交易二十万两白银三次以上，且信誉良好的商人，才能获得带着这种纹路的吊坠。
大掌柜立刻顾虑全消，将宋佩瑜与重奕引去隔间，低声致歉后，亲自去捧了三个盒子回来。
第一个盒子打开，是个羊脂玉雕制的送子观音，无论是玉料还是做工都无可挑剔，就算是在阅宝无数的宋佩瑜眼中，也能算得上珍品。
宋佩瑜点点头，将折扇点在桌子上空白的位置，“先留下，等家中小厮追上来，让他给你付钱。”
虽然他用不上，但胜在寓意好也能拿得出手，是个不出错的礼物。
大掌柜没想到宋佩瑜竟然如此痛快，甚至连价都不问，顿时大喜。
他小心翼翼的将送子观音放回箱子里后，才又去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里是个比十斤重的凉瓜还大的寿桃，从未见过帝王绿桃子的宋佩瑜当场笑出声来。
大掌柜解释道，“单从料子上来讲，这块玉料的价值是方才那座送子观音的几倍。我们这里没有敢动这块料子的工匠，主子也不甘心被……知道这块料子的存在，便只让工匠稍稍打磨，便放在这边的库房里落灰。”
宋佩瑜明白，是怕被青县的世家知道后强‘买’。
他以扇遮嘴却挡不住眼尾仍旧存在的笑意，“你开个价。”
大掌柜说的没错，这块翡翠料子确实远胜羊脂玉的送子观音。
只要工匠不出大错，无论是做成头面还是玉佩镇纸，都有世代传承的价值。
大掌柜小心翼翼的看着宋佩瑜，低声道，“五百两黄金，若不是主子想要及时脱手，绝对不会有这么低的价格。”
宋佩瑜知道大掌柜说的没错，他心里的预估价是五百五十两黄金，六百两黄金也能接受，因此一点也没犹豫。
“与送子观音放在一起，回头让我家小厮与你商议如何付钱。”
大掌柜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真切许多，看向第三个木盒后，脸上却出现明显的迟疑。
“敢问你们……”大掌柜为难的看向宋佩瑜和重奕，小声道，“可是契兄弟？”
宋佩瑜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重奕身上。
他听见重奕几乎是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
“什么是契兄弟？”

第89章
宋佩瑜无声扭过脸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重奕便将目光放在大掌柜的身上，等待大掌柜给他解答。
大掌柜问出这个问题，就后悔了,他如此多嘴做什么？
两位贵客谈吐不凡，一掷千金脸上亦不见心疼,必定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只要将箱子里的东西给这两个人看,贵客自然会发现端倪。
面对重奕催促的目光,大掌柜却不敢不答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原是从南边传来的称呼，是……”
大掌柜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快速在重奕脸上扫过,确定重奕不是明知故问后，咬牙道,“是形容结拜兄弟。”
宋佩瑜默默抬起折扇挡住脸,这种鬼话只能糊弄重奕这种二愣子,好在大掌柜也不算说谎，只不过是此结拜兄弟非彼结拜兄弟罢了。
重奕得到答案后,不知为何，心底涌起好大的失望,兴意阑珊的移开放在大掌柜身上的目光，毫不犹豫的否决,“不是契兄弟。”
宋佩瑜始终上扬的眼尾肉眼可见的下落,莫名显得有些委屈，却没否认重奕的话。
大掌柜脸上本就难以维持的笑容更加僵硬，恨不得能回到嘴贱之前,先给自己几个大巴掌。
他见两位贵客眼角眉梢自有别人插不进去的情谊和默契，明明个子高些的人看上去更为强势，做主的人却是个子稍矮的人。
虽然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格外亲密的动作，却能让人自然而然将他们往哪方面想。
没想到他毒辣几十年的目光，竟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说是走眼也不恰当……
大掌柜困惑的低下头，以他毒辣的目光去看，也分不清是高个子的客人只想玩玩，不想负责，才会这么坚定的拒绝。还是高个子的客人当真不知道‘结拜兄弟’的另一层含义。
大掌柜没沉默太久。
因为说错话而导致尴尬的情况，他也遇到过不少，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只要找到新话题，凝滞的氛围就会好转。
他正想说话，却见高个子的贵客突然伸手将稍矮些贵客的手握在手心，自然而然的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是我的爱侣。”
大掌柜顿时忘了他原本是想借着什么转移话题，心中突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爱侣？
这又是什么新词汇。
难道他已经跟不上时兴了？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宋佩瑜的反应也没比大掌柜好到哪去，他凭着本能将半遮着脸的折扇缓缓上移，直到将整张脸都彻底挡住。
爱侣……啧，真肉麻。
他喜欢这个形容。
这是宋佩瑜从未想过，会在重奕口中听到的话。
“原来是我们这等人过于庸俗，不如贵客您坦荡，”大掌柜短暂的怀疑自我后，立刻斗志倍增，他笑着对重奕和宋佩瑜拱手，“我赵地男儿就是比陈国那等小家子气的人有担当，明明对彼此有情却以契兄弟做遮掩，反而不上不下，让人听得更为别扭。”
重奕没被拍到马屁，却敏锐的感受到契兄弟还有结拜兄弟之外的含义。
他脸上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让大掌柜细说契兄弟。
大掌柜没了顾虑，又是面对天降财神爷，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契兄弟乃是从南边开始流行的说法，那边既有男人与男人成亲，也有男人和男人结成契兄弟。
若是两个男子正式按照六礼拜堂成亲，便默认不会再娶妻生子，想要孩子只会选择过继。
如果结为契兄契弟，不仅双方各自娶妻生子不耽误，契弟娶妻时，契兄还会帮忙出钱出力。各自娶妻生子后，他们的相处也不会发生改变。
凡是有些余力的人家，就算是买个丫鬟都要留下后代。
况且江南向来富庶，也最注重后嗣。
因此南边大多都是契兄弟，很少有正式拜堂的男人和男人，就算是有，也大多是在格外贫穷，男娃女娃极度失衡的地方。
为了讨好贵客，大掌柜将他所知晓的内容，一五一十的告诉重奕，半点都没保留。
他想了想，又告诉重奕。北方也有许多契兄弟存在，只是不比南方那般明目张胆。
按理说北方的风气应该比南方更加开放才是。
南风从前朝就开始盛行，如今占据徐州和扬州的陈国中还有许多前朝王侯的后代。
北方却被外族搅和的昏天暗地，外族人无论是在男女之事还是在男男之事上都更开放，占据北方的那些年，闹出不少惊天动地的笑话。
其中很多笑话都离不开‘色’字。
久而久之，在风气更为开放，甚至有女将存在北方，反而对男男之事讳莫如深，将男男之事当成见不得人的耻辱。
实际上却是几十年前，北方人对外族的痛恨演化而来。
重奕始终没打断过大掌柜，像是只发现新奇玩具的大猫似的，看似在懒洋洋的舔爪子，完全没注意外界，却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大掌柜身上。
只有大掌柜说起重奕感兴趣的话题，他才会屈尊降贵的追问，“男子和男子成亲怎么走六礼？”
脸颈上的热度好不容易降下来的宋佩瑜听见重奕这句话，立刻去看重奕的表情。
发现重奕眼中皆是认真，宋佩瑜立刻想起在卫国时，追着重奕跑的恐惧，立刻轻咳一声，对大掌柜使了个眼色，“你还没说箱子里的是什么。”
大掌柜先对重奕道，“既然都有六礼，男子和男子成婚与男子和女子成婚大致上是没什么区别，主要还是看各地风俗。”
然后不等重奕再追问，大掌柜已经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捧出里面的东西给两人看。
“墨玉？”宋佩瑜稍显惊讶的望着在自然日光下，仿佛流光溢彩却也沉默内敛的玉冠。
自古以来便有好玉无价的说法，街边有几十个铜板就能买到的玉坠，也有能让宋佩瑜心甘情愿掏出五百两黄金的帝王绿寿桃。
虽然价值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但都有其中的道理在。
这顶墨玉冠，水头上仍旧比不上帝王绿桃子，稀有程度上却远超过羊脂玉送子观音。
大掌柜先将给宋佩瑜和重奕看过的玉冠放回箱子里，将箱子里折叠整齐的软布铺在桌子上后，才又将玉冠放在平铺的软布上。
箱子里不仅有一个墨玉冠，而是有两个。
宋佩还记得大掌柜打开这个箱子前，特意问他和重奕是不是契兄弟，仔细观察墨玉冠上的纹路后，终于发现端倪。
两个墨玉冠都是男款，在款式上几乎没有区别，上面的纹路却有细微的差别，一个是朝左的连理枝，一个是朝右的连理枝。两个墨玉冠摆放在一起，花纹刚好能对上。
怪不得要先问他们是不是契兄弟。
宋佩瑜陷入深思。
墨玉本就难得，赵国又以墨色为尊。
除了皇族人敢明目张胆的使用墨色，唯有朝服已经是墨色的朝堂大员们敢用墨色的配饰，还大多都是永和帝赏下来的。
这两顶墨玉冠……他带不出去。
重奕倒是可以带。
既然如此，那就买！
另一个他不带，放在家里看着也高兴。
只是这两顶墨玉冠上面的雕工不太精致，有些配不上重奕，等回咸阳后，再让人好生打磨一下。
在重奕的那顶墨玉冠上再加上些朱雀纹，他的墨玉冠上加……猫纹？
虽然青竹才更符合他的气质，但总觉得太普通。
反正他也不会将墨玉冠带出去。
大掌柜却误会了宋佩瑜的沉默。
这两顶墨玉冠原本不是青县的东西，铺子的主人年幼走商时，见到有人声称家中有急事需用钱，以极低的价格出售这对墨玉冠，便抱着捡漏的心思将这对墨玉冠买回来。
然后就卖不出去，压箱底到现在。这东西在赵国不好卖，卖给陈国的游商却很容易，陈国又不是以墨色为尊，那边大世家的公子有个蓝颜知己也是十分寻常的事。
但铺子的主人却道，墨玉冠本就是从陈国商人手中买的，除非能挣上双倍的价格，否则绝对不会再卖回陈国。
大掌柜只能假装不知道，主家曾经与陈国游商产生过龌龊还吃了亏才会这么说，愁眉苦脸的将这对墨玉冠放到库房，和帝王绿的桃子一同吃灰。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买家，大掌柜委实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他目光在宋佩瑜与重奕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看起来不好说话的重奕身上。
重奕马上感受到了大掌柜的目光，抬起眼皮看过去，正好看到大掌柜对他疯狂使眼色。
“郎君先看着，我去让人给您换壶茶水来。”大掌柜笑了笑，往屏风后走去。
重奕想起被宋佩瑜打断的问话，也慢吞吞的起身，见宋佩瑜根本就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才朝屏风后走去。
大掌柜吩咐人去取新茶后，便让始终守在门外的伙计，去他指定的地方取个四四方方的长方形小箱子来。
重奕也走到门口的时候，伙计正好捧着小箱子回来，正在大口的喘气。
大掌柜将小箱接到手中，随手从荷包里抓了把铜板给伙计，“先候在这儿，等贵客走了，给你半天假去吃茶。”
“谢谢大掌柜，大掌柜开门见财！”伙计欢天喜地的应了，小心翼翼的将铜板藏在腰带里。
大掌柜捧着箱子靠近正倚在屏风后墙边的重奕，笑眯眯的道，“贵客觉得那两顶墨玉冠如何？”
重奕神色平淡，“一般”
如果不是认为大掌柜还算是个比较有趣的人，重奕都不会回答这句话。
大掌柜非但没气馁，反而更有信心将已经压箱底许久的墨玉冠卖出去。
他方才就注意到，第一件箱子里的宝物拿出来的时候，两位郎君都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第二件箱子里的宝物拿出来后，只有那位稍矮些的郎君眼中涌现喜爱，这位稍高些的郎君仍旧半点都不见心动。
能态度冷漠的对待这般宝物，说明眼前的郎君平日里对这些宝物司空见惯，或者这位郎君早就见过更好的宝物。
无论是哪种原因，都代表这位郎君有能力买下墨玉冠且不会因此心痛。
大掌柜又小心翼翼的朝着重奕靠近了几步，主动将手中的小箱子递出去，声音低不可闻，“如果郎君愿意将三件宝物一同买下，小的愿意给您添份赠品。”
重奕扬起下巴，示意大掌柜将箱子打开。
大掌柜低声笑了笑，从贴近胸口的位置掏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才试出来哪个钥匙能开这个箱子。
箱子打开后，第一层是个小小的册子。
竟然不是最常见的白麻纸，也不是宣纸和羊皮纸，而是类似丝绢的质地，拿在手中软趴趴的。
重奕以手掌垫在册子下面，随意翻开一页。
丝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人物画，体态欣长却不消瘦的男子正披散着长发坐在床上，肩上的寝袍将掉不掉勉强挂在身上，顺着寝袍上方看下去，甚至能看到一抹鲜艳的朱红。
有另一名男子伸手握住床上男子的脚腕，似是要将床上的男子拽下去，又像是想朝床上的男子扑上去。
已经看过粽子和粽子叶，也看过火柴人和大黑小黑的重奕无声睁大双眼，里面都是震惊和浓厚的兴趣。
他按捺着情绪，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以他从前的经验，这个时候就大黑小黑登场了。
仍旧是首页那个格外俊秀的年轻男子，他正坐在另一个人的怀中，脸上的表情似痛苦似欢愉。上半身衣服完整无缺，下半身却没有任何遮挡，甚至连毛发都清清楚楚。
‘啪’
重奕猛得合上画册。
画册上的俊秀公子明明有脸，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重奕无声看向屏风，目光越来越灼热。
仍旧在研究怎么让工匠改造墨玉冠的宋佩瑜默默打了个喷嚏，却没放在心上，丝毫不知道他某个地方已经被惦记上了。
大掌柜看了重奕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做的没错。
没想到这位郎君看着冰冷难以接近，竟然会如此……纯情？
出身非富即贵，却连画册都没看过。
怪不得不知道契兄弟的意思。
大掌柜犹豫下，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郎君可是还没与您的爱侣尝试过这般鱼水之乐？”
重奕沉默良久，缓缓点了下头。
大掌柜也跟着沉默了下，才将木箱中没了画册已经彻底空了的托盘拿开，然后将木箱重新举到重奕面前。
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玉，小则细长，大则粗长。
重奕眼中闪过失望，与大掌柜面面相觑。
饶是大掌柜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皮厚习惯了，此时也觉得有些挂不住，以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问了句，“您知道怎么用吗？”
没等重奕做出反应，大掌柜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话，立刻将箱子放在地上，将装满暖玉的托盘端在手里，以目光示意重奕去看最底层的册子。
重奕双眼一亮，立刻将册子拿在手中，这次不再是丝绢而是宣纸。
他将册子拿到手中后，立刻翻看了下，发现里面没有图画都是文字，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好在重奕对真正在意的事，从来都不会缺乏耐心。
默默翻看了几页后，重奕眼中的水润越来越甚，连脖颈和脸侧都快速蔓延上薄红，目光微妙的看向被大掌柜端在手中的托盘和托盘里大小粗细不一的暖玉。
他不仅知道了这些东西怎么用，还发现册子后几页的药膏配方有些熟悉。
重奕的记性向来很好，他看着册子上写的‘碧玉膏。
质如玉髓，倾于手上随体温融化，初时微香，后香气愈浓……’
他和宋佩瑜第一次看画册子的时候，宋佩瑜抹在腿上的膏药完全符合碧玉膏的特性。
等宋佩瑜计划好要让匠人如何改造这对墨玉冠，正要与大掌柜商议价钱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大掌柜和重奕都不见了。
屏风后始终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宋佩瑜又不是重奕，他只知道屏风后面有人，却没法判断是不是重奕和大掌柜。
宋佩瑜嘴边轮番出现‘重奕’和‘朱雀’都觉得会暴露身份，最后叫出口的是，“宋缺？”
顿了一会，重奕的声音才从屏风后传来，“我在”
宋佩瑜为重奕心不在焉的语气皱起眉毛，正想去屏风后看看，就见重奕提着个小箱子出现。
重奕低着头在宋佩瑜面前站定，见宋佩瑜始终盯着他不说话，主动解释道，“这是大掌柜给我的赠品。”
重奕很白，是那种冷白皮，与宋佩瑜从小体弱多病才养成的病态白截然不同。宋佩瑜能轻而易举的看清重奕耳后、脖颈尚未彻底消退的嫣红。
如果不是对重奕的武力值有绝对的信任，宋佩瑜都要怀疑，重奕是不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大掌柜占便宜了。
明知道不可能，宋佩瑜还是因为这个想法对大掌柜产生不满，似笑非笑的望着大掌柜，“赠品直接拿来就是，我不能看？”
大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满脸惭愧的低下头。
他已经在方才引导重奕发现箱子里各种小东西用处的时候，想象到了重奕和宋佩瑜原本的生活有多质朴，正处于教坏别人的心虚中，被苦主讥讽几句，反而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大掌柜笑脸迎人，宋佩瑜倒是不好再追问，便直截了当的让大掌柜将墨玉冠也给他留着，三日之内，必会让人来银货两讫。
宋佩瑜与重奕要走的时候，重奕却拎着装赠品的箱子不肯撒手，说什么都要将赠品直接带走，不肯等到三日后。
大掌柜却不能让宋佩瑜和重奕还没付货款的时候，就将赠品带走。
小箱子里都是能作为珍藏的东西，本身就能值上百两银子，如果不是宋佩瑜和重奕，没讲价的买下店里两件镇店之宝，还有希望买第三件镇店之宝，大掌柜根本就不会拿出小箱子做赠品。
重奕这般前所未有的在意模样，反而引起了宋佩瑜的好奇。
宋佩瑜瞥了眼小箱子上的锁头，朝着大掌柜伸手，“钥匙，我先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重奕对大掌柜使了个眼色，低头贴近宋佩瑜的耳边，语气沙哑的道，“是画册。”
宋佩瑜愣了下，突然想起被火柴人和大黑小黑支配的恐惧，狐疑的抬起头看向重奕，“比从前的那些好？”
重奕肯定的点头。
虽然对重奕的眼光保持怀疑态度，但宋佩瑜却诚实的沉默了下来。他和重奕在奇货城的时候，也算是阅图无数，见多识广。
能让重奕如此舍不得放下的画册。
应该不会太辣眼睛？
至少不会比他们看过的那些还差！
宋佩瑜小声道，“把你的祥云琉璃给大掌柜做定金。”
当初在从咸阳赶往蔚县的路上，重奕‘说服’安平王效忠，打算给安平王见面礼的时候，却发现身上没有合适的东西。宋佩瑜主动将刚到手的祥云琉璃给重奕，却被重奕扣下。
那块五颜六色的祥云琉璃，本就是宋佩瑜随手拿来玩的东西，上面没有任何会暴露他们身份的印记，用来抵押给大掌柜正好。
重奕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不肯搭宋佩瑜的话。
宋佩瑜眯起眼睛，给重奕提供选择，“祥云琉璃和这个箱子，你要哪个？”
“……箱子”重奕下意识的握紧右手，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袖袋里的祥云琉璃拿出来递给大掌柜。
大掌柜眼中闪过异色，他果然没判断错！
贵人随手拿出来的东西，价值就能与羊脂玉送子观音媲美。
大掌柜从袖袋中抽出个干净的帕子垫在手上，恭敬的举起双手去接重奕手中的祥云琉璃。
“您放心，小的会将这块祥云琉璃，与您定下的三样宝物放在一起，银货两讫之时，必定会完璧归赵。”大掌柜肃容点头。
重奕恋恋不舍的望着大掌柜手心的祥云琉璃，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宋佩瑜看得直脑壳疼，无奈之下，只能伸手推着重奕离开。
他又没缺过重奕的琉璃！
但凡琉璃坊烧制出最新的琉璃，都是挑着最好的给他送来，他再挑着最好的送去东宫。
区区一块祥云琉璃罢了，就算是有七种色彩且相互并不打扰，在视觉上呈现出彩虹的效果，也只是讨了个吉利的巧。
断不至于让看过不少好东西的重奕在意到这种程度。
虽然这么想，但宋佩瑜推着重奕出玉灵阁后，还是立刻带着重奕去找钱。
三件宝物，共花费九百两金子。
其中帝王绿寿桃占五百两金子，墨玉冠占三百五十两金子，羊脂玉送子观音占五十两金子。
宋佩瑜有钱，却不会随身带着几千两金子到处游玩。
他也没想过，青县会有值得他花九百两金子的东西。
回奇货城取钱来得及，但没没必要。
宋佩瑜想了想，拿着盛泰然给他的信物，去找盛氏的商行。
盛氏再有商队去奇货城时，只要拿出他的欠条，奇货城不仅会按照欠条上的金额给盛氏商队拿相应的货物，还会再附送箱通体透明的水晶碗。
一箱水晶碗六个，就是三千两银子。
盛氏商行见到盛泰然的信物后，立刻保证会马上筹集金子，最晚第二天下午就能筹到，比宋佩瑜给大掌柜的承诺还早两天。
宋佩瑜与重奕纷纷露出笑容，对盛氏商行的效率十分满意。
晚上的时候，宋佩瑜本打算洗的白白净净与重奕一起研究新画册，重奕的态度却不太积极，说要等回咸阳后再研究。
宋佩瑜稍稍回想了下，好像只要是需要赶路的时候，重奕确实从来都没有闹过他。
这个发现让宋佩瑜心软的同时，更有兴致。
反正他们要留在青县等盛氏商行的黄金，明日肯定还在青县，就算起晚些也没关系。
于是宋佩瑜在第二日双腿打颤，几乎不听使唤的时候，再一次悔不当初。
他怀疑重奕事先吃了大补丹，但他没有证据。
其实他也没啥想法，只想有丹一起吃而已，否则他真的扛不住。
可惜宋佩瑜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昨晚的事上，以至于根本就没注意到床下某个带锁的小箱子。
更不会知道，重奕虽然没吃大补丹，却背着他偷偷补课。
直到下午盛氏的人将九百两黄金送来，宋佩瑜才懒散的从床上爬起来，打算早些将让重奕心心念念的祥云琉璃带回来。
远远看到玉灵阁的大门，宋佩瑜就发现了不对劲。
铺子根本就没开门，周围的行人路过这里的时候也都下意识的绕开，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
拎着小箱子的金宝立刻将箱子递给来福，去周围打探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大功夫，金宝就面色冷凝的回来，告诉宋佩瑜和重奕，“昨日下午，店铺即将关业的时候，突然有衙役过来，带走了许多掌柜和伙计。”
“玉灵阁的主人呢？”来福迫不及待的问。
店铺怎样与他们无关，只要主子定下的东西没出问题就行。
金宝叹了口气，“不仅玉灵阁的主人和掌柜伙计被带走，店里的货也都被搬空了。”
重奕将目光从店铺上方带着明显裂纹的牌匾上，移动到金宝脸上，“县衙在哪？”
短短四个字，金宝不仅听出了杀气，连带着脚都有些软。
宋佩瑜连忙双手挽住重奕的手臂，生怕重奕直接冲到县衙去找他的祥云琉璃。
“先让金宝打听下店铺主人犯了什么错，你放心，我们的东西肯定能……”宋佩瑜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群穿着衙役衣服的人。
“一高一低，就是他们！”
“没想到他们还有三个同伙。”
“放下箱子，将手举起来！”
……
衙役们将重奕、宋佩瑜等人牢牢围住，锃亮的刀锋正冲着他们。
宋佩瑜更用力的抓着重奕的手臂，看着金宝和衙役交涉。
以金宝的见识，绝不会被这种县城的小衙役吓住，即使被团团围住，他脸上也不见惊慌，甚至比围住他们的衙役表现的更从容。
金宝目光巡视一周，在为首的那个人身上停下，“不知我们犯了青县的哪条律令？以至于衙门出动这么多衙役在大街上喊打喊杀。”
领头那人高高的抬起下巴，冷哼道，“废话少说，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放下，举起手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大胆！”来福将手中的箱子扔在地上，指着领头衙役的脑门道，“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无礼，知晓我们主子是谁吗？”
领头衙役的目光，在被来福扔在地上的箱子和银宝手上的箱子上停留了一会，气势丝毫不输来福，“不管你们主子是谁，就算是宋氏、吕氏的娇客，到了青县也要守青县的规矩！”
宋佩瑜秒懂，原来青县是穆氏在做主。
来福最恨别人用重奕男生女相的事说嘴，闻言立刻失去理智，正要再说话，却被同样将手中箱子扔在地上的银宝捂住了嘴。
宋佩瑜笑了笑，侧头看向重奕，“那便去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免得算账都找不到人。”
除了在床上，但凡宋佩瑜说的话，重奕都不会立刻反对，这次也不例外。
领头的衙役见到宋佩瑜一行人始终态度从容，心底也开始打鼓。
他听玉灵阁的人形容宋佩瑜和重奕，还以为他们是咸阳的富商，最多就是与盛氏有些关系。
没想到他们听闻宋、吕在青县也要守规矩的时候，不见惊色反而更加嚣张，难道真的是宋、吕的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后，领头的衙役将心稳稳的放回肚子里。
就算是宋、吕的人又怎么样？
连咸阳的宋、吕都要看穆的脸色，更何况是在青县？
在青县，穆氏就是天！
而且就算这两个主子模样的年轻人是宋、吕的人，在宋、吕的地位也不会高，恐怕只是旁支。
不然怎么会还不知道，他们县令是穆氏族人，太子殿下的六太公。
想到此处，领头的衙役态度再次豪横起来，命人去将来福和银宝扔在地上的小箱子捡回来后，毫不避讳的将箱子上的小锁斩落，去看里面的东西。
一两重的小金砖整齐的叠落在一起，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的衙役们都看呆了。领头的衙役还极为明显的吞咽了下。
将众人表情和反应收入眼底，宋佩瑜嘴角扬起冷笑。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箱子打开之后，这些衙役满是向往和想要占为己有的贪婪，却没有半分意外。
这些衙役早就知道箱子里是黄金，突然冲出来喊打喊杀也是为了黄金。
八成是玉灵阁的三件镇店之宝走漏了消息，县令对玉灵阁的那三件宝物起了贪婪之心，才会找名头将玉灵阁的人抓走大半，货物也都搬走。
被搬走的货物是搬去县衙，还是被搬去县令的家中，还尚且未知。
连他们这等已经与玉灵阁达成统一，准备交易的买家，县令也不肯放过。
果然，衙役们再怎么贪婪都没敢动箱子里的金子，只能忍着心痛将箱子再盖上，继而逼迫宋佩瑜等人，百般暗示宋佩瑜等人将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
为了达成目的，衙役们什么狠话都敢说。
连‘就算东宫皇太子在这，都要毕恭毕敬的喊县令大人一声六太公’都说得出来，还将宋佩瑜一行人越来越怪异的脸色当成了惧怕，越发洋洋得意起来。
宋佩瑜懒得与这些土匪县令带出来的小土匪们浪费时间，痛快的将腰间的玉佩、荷包和手上的玉制折扇都扔了出去，还将重奕腰间挂着的新荷包也扔了出去。
好在只要离开咸阳，宋佩瑜就习惯将重奕送他的蓝宝石串子改成戴在脚腕上，才不至于与这些衙役当场翻脸。
金宝等人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将身上的钱财都抛向衙役，冷笑着看这些衙役如同被人戏耍的猴子似的追着荷包金银疯抢的模样。
明目张胆的抢到他们主子头上，也不打听打听上个抢到他们主子头上的梁州睿王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是有金银开路的缘故，也许是宋佩瑜等人始终从容冷静的态度震慑到了衙役们。
接下来的一路上，衙役们都没有再为难宋佩人等人。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县衙。
为首的衙役带着九百两黄金进去通报，宋佩瑜等人则被剩下的衙役围着干等。
好在宋佩瑜已经躺了整个上午，正是想要站站走走的时候，因此还算有耐心，衙役不理他，他就拉着重奕在院子里随意走走。
一个时辰后，领头的衙役去而复返，站在台阶下居高临下的望着重奕和宋佩瑜，“你们两个，别逛了！县令大人传唤你们！”
宋佩瑜拉着重奕走过去，路过领头的衙役身侧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怎么称呼？”
领头的衙役高高的昂着脑袋，“你们不必知晓我的名字。”
宋佩瑜也没强求，只是低声道了句‘可惜了’便拉着重奕，越过领头的衙役朝大堂走去。
领头的衙役没等到想象中的恭维，顿时恼羞成怒，朝着宋佩瑜与重奕的背影几不可闻的骂了句“呸！没眼力见的小家子。”
重奕恰好在领头的衙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时候回头，冰冷的目光正对上衙役充满怒火的双眼。
领头的衙役没法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他对上重奕目光后的感受。
某个瞬间，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仿佛锋利的刀剑正架在他脖子上，下一刻就要狠狠划过。
‘咚’
领头的衙役竟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才被双腿传来的剧痛惊醒。
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领头的衙役恼羞成怒，狠狠挥退来扶他的人，怒喝道，“我没事！”
后面的声音隐约穿到大堂上，穿着全套官服的县令狠狠的皱了下眉毛，语气十分不满，“看来是个硬骨头。”
原本他只想要九百两黄金，并没想要将据玉灵阁所说是咸阳人的商人怎么样，如果他们不识相，可就怪不得他了。
站在县令身侧的县丞立刻道，“既然不懂事，那就先晾晾他们。感受到县令大人的威势后，他们自然能学会懂事。”
县令满意的点了点头，拿起桌角的文书，低头专心翻看。
宋佩瑜进入大堂后，才发现县令不仅在连罪名都没给他们安排的时候就升堂，还找了青县百姓来听堂。
截至目前为止，青县县衙是最能体现青县百姓生活比从前富裕的地方。
不仅方才的小院子修的花团锦簇，县衙大堂更是富丽堂皇。
从县令高坐的地方到宋佩瑜站着的地方，竟然隔了九个台阶。
咸阳勤政殿，永和帝坐着的地方，才与朝臣们相隔三个台阶。
上方的县令始终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望着桌子上摊开的文书，看都没看堂下的人一眼。
县丞突然拿起桌上的惊堂木狠狠拍下，怒喝道，“堂下何人？为何见县令不跪！”
宋佩瑜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来，“我们既无罪名，为何要跪？”
“尔等竟然还不肯认错！”县丞做痛心疾首状，开始细数宋佩瑜等人的罪名。
他将玉灵阁的主人定义为他国派来青县的奸细，宋佩瑜与玉灵阁主人关系密切，还曾与玉灵阁的大掌柜密谈许久，就是在与玉灵阁掌柜互换消息。
总之，因为玉灵阁主人是别国奸细，所以宋佩瑜等人也是别国奸细。
县丞言语间不停暗示，目前除了确定玉灵阁主人是别国奸细，其他人都还在调查中，他们只要将与玉灵阁主人来往的证据交到县衙，县令大人自然会明察秋毫，还他们个清白。
发现事情的经过与他猜想的差不多，无论是玉灵阁还是他，都是因为钱财，才遭遇这番祸事，宋佩瑜顿时对这件事失去了原本的兴致。
他目光犀利的看向坐在高位装模作样的青县县令，哼笑道，“穆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才是别国奸细？”
正想着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要不就先将这几个愣瓜蛋收监，吓破他们的胆子再升堂的穆县令，突然听见有人直呼他的大名。
第一反应是疑惑，第二反应是被冒犯的震怒。
穆客抢过县丞手中的惊堂木砸在桌子上，怒气冲冲道，“你竟敢直呼本官姓名？来……”
终于肯抬头的穆客正对上重奕漆黑的眼睛，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县丞却以为县令是过于愤怒，以至于连惩罚都想不出来。
他立刻朝着下面挥手，大声道，“来人！先给他们每人五十杀威棒！”
“是！”
“啪！”
衙役们响亮应是和穆县令一巴掌糊在县丞脸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穆县令完全顾不上县丞不可置信的目光，连滚带爬的从高位下来，明明在距离重奕很远的位置就开始下跪，真正跪在地上后却刚好在重奕脚下。
宋佩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重奕身后躲了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滑跪？
穆县令哆哆嗦嗦的开口，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沁满了半张脸，“臣、臣给、太子殿下、下请安。”
宋佩瑜从重奕身后出来，特意站在穆县令和重奕的身侧，语气满是诧异的道，“怎么是您给殿下请安，整个青县都知道你是殿下的六太公，不是该殿下给你请安吗？”
穆县令狠狠的哆嗦了下，‘哐’、‘哐’的在地上磕头。
县丞和衙役们这才陆续反应过来，仿佛下饺子似的跪在地上，请安的声音参差不齐且异常虚弱。
反倒是最后反应过来的青县百姓，语气中满是兴奋，看向重奕的目光也最为敬慕。
重奕亲自走到百姓前，让他们起身，命来福将他们带出去。
然后缓步走到县令之前坐着的位置，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如同之前穆县令晾着他似的晾着下面的人。
宋佩瑜饶有兴致的去看让穆县令专心致志阅读，以至于都无暇抬头看堂下来者何人的文书。
原来是县衙的花名册，有人的名字被黑笔圈住，有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住，还有人的名字画了大大的叉。
穆县令还真将自己当成青县的天了。
宋佩瑜吩咐金宝去看狱中玉灵阁的人，问清楚玉灵阁被抓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角余光看到穆县令似乎要有话说，宋佩瑜顺手拿着惊堂木拍下。
他没怎么用力，效果却出奇的好。
“本官好心提醒穆大人一句，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穆府的家宴。太子殿下问话之前，您只需要在心中思考如何作答，千万别打扰了太子殿下的思绪。”
穆大人无声打了个哆嗦，顿时老实了许多。
太阳照进来的光彻底消失，银宝换了两轮蜡烛后，重奕才从来福寻的话本子中抬起头，看向下面早就在强弩之末，开始打摆子的众人。
他正要说话，突然看向门边。
让银宝另外寻了椅子和桌子，边看青县账簿边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宋佩瑜见状，也顺着重奕的目光看向门口。
没过多久，门口出现本该跟在郝石身边的东宫十率和另一个眼生的人，看这个人手腕上的绑绳颜色，应该是永和帝的十二卫。
受到两个人脸上焦躁迫切的表情影响，宋佩瑜突然也觉得有些焦躁，连带着心跳都越来越快。
两个人被银宝带进来，见到重奕后立刻跪下，十二卫的声音充满急躁，“陛下病重，肃王命我立刻请您回京。”
说话的同时，十二卫从怀中掏出个磕了个角的印章，颤抖着手举过头顶。
宋佩瑜快步从台阶上走下去，一把抢过十二卫手中的印章。
仔细辨认后，宋佩瑜才抬头看向仍旧端坐在上首，只将目光看过来的重奕，语气异常艰涩，“是，肃王的私印。”

第90章
说完这句话后,宋佩瑜便死死咬紧牙关。
原来重奕也会震惊、难过，还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
从下午跪到月上中天，马上就要不行了的穆县令,在宋佩瑜说话后才反应过来，刚进门的人说了什么,即将彻底萎靡的精神突然振奋。
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来，直接膝行到十二卫身前,双手提着十二卫的肩膀逼问,“你说什么,陛下怎么了？！”
穆县令的声音穿过黑夜后,又传递回来，在门外夜色的衬托下,犹如鬼怪的嚎叫。
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看得出来，情绪最激动的穆县令根本就不关心永和帝的安危,或者说他毫不掩饰,他更想要听见永和帝危的想法。
宋佩瑜往前两步,扬起手臂就想往穆县令脸上打。
高处飞下来的话本子却比宋佩瑜更快。
等宋佩瑜走到穆县令身侧的时候，穆县令已经双眼紧闭倒在地上,被重奕翻看了一个下午的话本子却从中间整齐的断成两截。
宋佩瑜忍住还想踹穆县令几脚的想法，他没时间与这个蠢货耽误时间。
重奕扔了话本子后,就从高台上下来，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到了宋佩瑜身侧,宋佩瑜紧紧抓住重奕的手臂,被拖行小半步，才勉强让重奕停下。
“殿下先等等，我问这个人几个问题,与你一起回咸阳。”宋佩瑜半昂着头，眼中既有心疼又有恳求。
重奕闭上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
宋佩瑜立刻看向十二卫，即便时间紧凑，也不耽误他随口给十二卫设下口头上的陷阱。
十二卫如果说谎，脑子稍微转的慢些，就会踩入他的陷阱中，说出自相矛盾的话。
就算十二卫早有准备，他也逃不过能识破谎言的重奕。
然而越问，宋佩瑜的心就越往下沉。
十二卫知道的信息非常少，只知道永和帝原本只是风寒，喝下几副药后却身体越来越差，连带着旧伤复发，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长公主与肃王亲自坐镇勤政殿，轻易不许其他人靠近。
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却不小心吃了带毒的蘑菇，也跟着病倒，只能回长公主府养病。
偏生那蘑菇还是大公主出门踏青，亲自带回来，特意交代厨房精心烹饪然后又亲自端给长公主。
长公主与肃王便是生气，也舍不得对着大公主发，只是令大公主在长公主府中禁足，照料长公主的病情。
本以为永和帝与长公主接连倒下已经是最难的情况，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肃王也支撑不住了。
自从永和帝与长公主接连倒下后，肃王就格外注重身体健康，不仅吃食完全不在乎爱不爱吃，严格按照太医建议的来，每天还固定时间出去打拳加睡午觉。
他生怕自己在重奕回咸阳前倒下，朝堂会彻底乱起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肃王的身体很好，但是他的心不好。
坊间突然爆出消息，当年重宗的妻子归家的时候，其实已经身怀六甲。
那时正是永和帝最艰难的时候，重宗妻子的家族并不相信永和帝能挺过来，就怂恿重宗的妻子瞒着这件事，还整日以细布裹腹，免得显怀。
等到重宗过世三个月后，肃王和肃王妃问重宗妻子是否要还家，重宗的妻子毅然决然的选择回家。
她回家后就将腹中的胎儿偷偷堕下，据说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众所周知，肃王唯一的心病就是他早死的长子，刚听说这个传闻的时候，肃王还能勉强稳住，先派人去调查消息的来源，发狠的要将散播谣言的人抓住剥皮抽骨。
他认定这是有人看到兄长和长姐都病倒，好不容易有了出息的侄儿又不在咸阳，才精心谋划的的阴谋。
目的就是让他也倒下，好在咸阳搅弄风雨。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一项又一项的证据被找到，一件又一件的往事被翻出来……就算肃王再不愿意面对，也不得不承认。
他曾经能有个孙子，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没了。
重宗妻子上吊自杀的消息犹如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受到接连打击，全凭着心口那股气硬撑的肃王，也倒下了。
“如今是谁在照顾陛下？”宋佩瑜立刻追问。
十二卫已经习惯宋佩瑜越来越快的提问速度，不假思索的道，“是琢贵妃和盛贵妃。”
宋佩瑜紧紧盯着十二卫的眼睛，“为什么咸阳给殿下的传信，从来都没说过这些事？”
就算永和帝的病情不方便在信中透露，长公主误食毒蘑菇的事也不该特意隐瞒。
而且宋佩瑜不相信，肃王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后，还只是在来往的通信中一味的催促，从来都没给过重奕半分提示。
被宋佩瑜盘问了这么久，十二卫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空白，紧接着脸色骤变，本就因为精疲力尽而稍显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失，突然伸手朝前抓去。
始终立在宋佩瑜身侧，越是听宋佩瑜与十二卫的对话，脸色就越是冰冷的重奕立刻伸手，却没攻击十二卫，只是替代了宋佩瑜的手被十二卫抓住。
重奕弯下腰，眼睛直勾勾的对着十二卫仿佛失魂的双目，声音平静却给人可靠的力量，“怎么了？”
十二卫的双眼重新聚光，里面除了急躁之外还多了深深的后怕和恐惧。
他哆嗦着嘴唇道，“王爷从七天前，陛下的病情刚刚加重的时候，就每天给殿下送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
重奕的喉结颤抖了下，语气反而变得比往日更温和，“除了八百里加急的信，还有别的信吗？”
“没有”十二卫摇了摇头后，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也松开了握着重奕手臂的手，满是不自信的改口，“不，我不知道。”
的确，他只是个让重奕和宋佩瑜都觉得眼生的十二卫，算不上永和帝与肃王的亲信，会由他带着肃王的私印来传信，恐怕都另有隐情在。
宋佩瑜再次深吸了口气，拉着重奕走到外面隐秘的地方，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有没有说谎？”
“没有”重奕答的毫不犹豫。
宋佩瑜将手覆盖在重奕冰凉的手上，尽最大的克制力抛却所有感情因素，理智的分析方才十二卫的回话。
如果说永和帝与长公主接连倒下还有巧合的可能性，重宗妻子故意隐瞒并打掉遗腹子的事，突然被翻出来，就绝对是针对肃王的阴谋。
还有肃王从七日前就命人每天给重奕送一封八百里加急，重奕也一封都没收到。
咸阳必然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否则就算重奕没收到肃王的八百里加急，宋佩瑜也会收到宋瑾瑜让他劝重奕早日回咸阳的信。
宋佩瑜和重奕连夜离开青县，还将被砸昏的穆县令也带上。
与大军汇合后，重奕率领一万骑兵，日夜不分的赶回咸阳，剩下的两万太子十率，一万五千人急行军跟在骑兵后面，另外五千人则由郝石带去青县，封锁十二卫当众喊出陛下病危消息。
宋佩瑜也一路快马加鞭，咬牙坚持与重奕一同赶回咸阳。
距离咸阳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重奕便不再让骑兵不分昼夜的赶路，虽然行军仍旧急切，却会给骑兵和马匹留下养精蓄锐的时间。
每当这个时候，重奕都会静静的找个背人的地方坐下，盯着远处陷入沉思，如果宋佩瑜默不作声的来陪他，重奕就会将宋佩瑜抱在怀里，仔细给宋佩瑜按摩连日骑马急行格外酸痛甚至已经僵硬的地方。
两个人即使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靠在一起，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宋佩瑜知道骑兵不再如先前那般只顾赶路，不是因为重奕不担心咸阳的情况和永和帝的病情，而是因为重奕的考虑足够缜密。
根据带着肃王私印来传信的十二卫的话分析，他们很可能在快到咸阳的时候遭遇伏击。
否则重奕也不会再专门去找这些骑兵，如果重奕单人多骑，能将路上的时间至少缩短三分之二。
然而直到他们一行人在两日后的正午到达咸阳正门下，畅通无阻的验明身份然后进城，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宋佩瑜非但没放下心中的担忧，反而觉得更不对劲。
咸阳内的气氛看似一切正常，却处处都透着不同，城门守卫见到重奕后如同见到主心骨似的表情做不得假。
路上的百姓也比平日里少的多。
重奕进城后就快马疾驰，宋佩瑜却没那个胆子，不是怕被弹劾，而是怕反应不及时误伤了百姓。
因此便被重奕落下了些距离。
收到重奕突然回到咸阳的消息后，急匆匆从东宫赶到宫门来迎接的安公公没迎到重奕，却正好迎到比重奕稍慢些的宋佩瑜。
宫门内的氛围虽然比城内更严肃，却也井然有序且只有沉闷不见哀伤。
这个是个好现象。
宋佩瑜将已经跑到腿软的马交给门卫，与安公公赶往勤政殿。
重奕进入咸阳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勤政殿。
无论是守宫门的护卫，还是守勤政殿的护卫，都不敢让重奕守宫中的规矩下马步行，竟然让重奕直接纵马到勤政殿的后殿。
永和帝的寝殿内，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琢贵妃和盛贵妃正安静的坐在炕桌上，各自望着不同的地方发呆。
孟公公与其他宫人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整个房间都沉闷的可怕。
突然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琢贵妃横眉倒竖的看向孟公公，“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陛下还没出事，他们就……”
琢贵妃的话还没说完，房门便被推开，重奕携着满身风尘从门外闯进来，看都没看屋内的人，径直朝床上的永和帝走去。
房间内的人却因为重奕突然出现而做出各式各样的反应。
重奕离开咸阳只有一年半的时间，悄无声息躺在床上的永和帝却像是老了五六岁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酸。
孟公公大步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在重奕脚下，“殿下……您回来了。”
重奕收回探向永和帝颈间的手，又看了永和帝一会，才将头转向不知不觉已经围在他身边的众人。
琢贵妃与盛贵妃都不施粉黛的站在那。
盛贵妃仗着年轻，即使黑眼圈严重，也能有些精神。
琢贵妃却在不复往日的精致后，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她看向重奕的目光满是看到主心骨后的安心，正在悄悄擦眼角的泪水。
“父皇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重奕问道。
过了一会，琢贵妃忍不住哽咽的声音才打破寂静，“原本只是风寒，谁知道几副药下去都不见好，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还牵扯到了旧伤，如今已经有整天没醒过来，全靠用好药吊着。”
说到这里，穆贵妃再也忍不住悲意，转身背对重奕小声抽噎。
盛贵妃在穆贵妃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不停的抹眼泪，哭的比穆贵妃还要伤心。
孟公公反而最冷静，虽然眼眶中也有泪水，起码还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太医说陛下这样拖下去早晚都要……如今只能兵行险招，用虎狼之药。如果成功，陛下最多伤些元气，过个三五年就能养回来。如果失败……”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重奕自然能明白。
重奕抓住永和帝在被褥下冰凉的手，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尾，仿佛是睡着了般，没给孟公公任何回应。
孟公公停顿了会后，再开口时声音抖的越发厉害，“朝堂上的大人们对这件事意见不一，又不忍心用这件事打扰仍旧在养病的长公主和肃王，便拖了下来。陛下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如今已经整天都没醒过，请殿下做定夺。”
孟公公的头狠狠的磕在地上，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重奕感受着手下虚弱的脉搏，几乎没有犹豫，“去让太医煎药。”
琢贵妃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欲言又止的望着如果不是刚刚说了话，就像是睡着了似的重奕，“朱雀……你要想好了，你父皇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盛贵妃以帕掩嘴，下意识的叫住琢贵妃，“贵妃娘娘！”
虽然太医和孟公公的话都说的十分委婉，但大家都清楚，以永和帝目前的情况，如果用虎狼之药拼一下，就还有希望，如果就这么拖下去，八成是再也醒不过来。
琢贵妃说出‘永和帝性命在太子一念之间’的话，万一永和帝用了虎狼之药后，仍旧没有好转甚至情况越来越差，岂不是要让太子背负弑父的罪名？
琢贵妃听了盛贵妃的呼喊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突然扬手在自己脸上打了响亮的一巴掌。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提醒下去的盛贵妃，和已经正面色不善的盯着琢贵妃的孟公公，都被琢贵妃的动作震住，顿时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
盛贵妃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却像没事人似的，往前走了几步，主动握住重奕放在腿上的手，低声道，“是母妃太着急，说错了话，母妃也是怕你将来后悔。”
重奕转过头，抬起眼皮看向握着他右手的女人，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极了。
他始终都知道，这个女人恨他。
从他刚出生起，到去年他离开咸阳前，他们的关系破冰。
这个女人恨了他二十年，从未改变。
可笑的是，整个皇宫，只有他知道这个女人恨她，连这个女人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现在靠的这么近，他却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炙热又纠结的恨意。
琢贵妃将重奕目光专注看着她的行为，当成重奕对她的回应，立刻破涕为笑，哑声道，“好孩子，就算你不在乎朝臣的看法，也要听听长公主和肃王的意见，你父皇不仅是你父皇，还是长公主和肃王相依为命的兄弟。”
重奕侧头看向孟公公，语气冷淡又坚定，“去找太医熬药。”
孟公公低头应是，立刻退出寝殿，亲自去找太医。
琢贵妃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却没有再劝，也没松开重奕的手，目光心疼又慈爱的望着重奕难得能看得出疲惫的脸。
过了会，重奕才再次开口，“姑母和皇叔如何了？”
琢贵妃立刻道，“长公主食用的毒蘑菇太多，虽然及时发现，且府上的太医刚好就能解毒，却伤了底子。太医说如果长公主不想折损寿数，就要静养三个月，期间绝对不能动怒有悲。肃王已经命人将长公主府封锁，严禁任何人与长公主说外面的事。”
如果永和帝驾崩，却没法为长公主就不敲哀钟，不让咸阳的百姓服丧，到时候，长公主的病情必然会再次恶化。
给重奕一些时间消化长公主的情况后，琢贵妃才说起肃王，“肃王前日在前殿吐血，情况也不太好，已经被送回肃王府医治。肃王妃让人来报信，说是暂时没有大碍却没说的太详细。”
重奕立刻看向房间角落让他眼熟的太监，“去看看狸奴进宫了没，让狸奴替我将姑母和皇叔接进宫，劳烦姑父和婶娘多费心。”
小太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重奕是在对他说话，连忙跪在地上，在重奕说完话后，声音又快又轻的重复一遍重奕的话，见到重奕点头后，立刻跑出寝殿。
琢贵妃怔怔的望着重奕，她早就设想过无数次重奕接到消息赶回咸阳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凭重奕凉薄的性子和往日里不学无术。
不是突然发现原来头顶的天会塌，惊慌失措后，只能向他唯一还能求助的母族伸手。
就是根本不在意永和帝姐弟三人的死活，也不关心他的太子之位是不是会受到影响，分别看过这些人一眼后，就回东宫过自己的小日子。
也许重奕的反应不会像她设想的那么糟糕，毕竟重奕身边还有宋佩瑜和吕纪和两个难缠的小狐狸。
但琢贵妃从来都没想过，她印象中离开永和帝什么都做不成的重奕，竟然能孤身一人坐在永和帝床边，冷静又坚定的说出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无论这些命令是对是错，重奕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这个发现让琢贵妃心中茫然的同时，忽然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宋佩瑜与安公公急匆匆的赶往勤政殿，却在院子里被拦了下来。
是脸上的威严与刻薄几乎不分彼此的穆侍中。
宋佩瑜先弯腰行礼，“穆侍中。”
穆侍中点了点头，目光在宋佩瑜与安公公脸上打了个转后，又往宋佩瑜身后看，“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见太子？”
宋佩瑜垂着头老实道，“太子担心陛下的病情，已经先臣一步入宫。侍中大人可是有事？”
穆侍中的嘴角稍稍下撇，他喜欢对别人问话，却不喜欢被别人问。
而且他急匆匆的从前殿来后面，本是想要与重奕说几句话，得知重奕已经见到永和帝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穆侍中不说话，也不肯主动让开挡着宋佩瑜路的身体，像是突然想什么事，想的入迷似的，双眼的焦点始终都放在一个地方，肉眼可见的开始发呆。
宋佩瑜的心止不住的放下沉。
从收到十二卫的消息，说永和帝病危后，仿佛所有事都开始不合常理。
每天一封从咸阳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不翼而飞，始终都没送到重奕手中。
不知道是不是肃王送出，催重奕回咸阳的信却始终没断过。
那些信宋佩瑜都看过，从语气和字迹上来看都与肃王往日里的行事无异，也从来都没提起过咸阳的变故，通篇都是所有人都很想念重奕，催促重奕快些回咸阳。
赶回咸阳的时候，他们以为会在咸阳外遭到伏击，结果也没有。
他们畅通无阻的回到咸阳，也毫无阻碍的进宫。
明明一切都十分顺利，宋佩瑜却总是能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
就在刚才，反问穆侍中是否有事的时候，宋佩瑜突然明白，违和感在哪。
是咸阳守门的驻军和百姓。
永和帝病危，甚至长公主与肃王的情况，起码在咸阳百姓中不是秘密。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就算长公主与肃王已经没有余力封锁消息。
朝中的重臣也该明白事情的重要性，绝对不会在重奕没有回到咸阳前，让百姓知道永和帝病危。
除非有人特意将消息散播出去，封锁消息根本就没起作用。
仿佛有双看不见大大手，正在肆意搅动咸阳的平静。
宋佩瑜却看不透这双手的主人究竟想做什么。
帝危、民慌、太子、重兵……
宋佩瑜的眼皮狠狠挑了下，再次对穆侍中行礼后，直接绕过穆侍中，继续朝着永和帝的寝殿大步走去。
早知道咸阳是这等风雨欲来的模样，当初就不该放慕容靖回漠县。
穆侍中没想到宋佩瑜会突然做出如此冲动的反应，下意识的追着宋佩瑜的身影转身抬起手，想要叫住宋佩瑜。
最后，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安静的放下手后，望着宋佩瑜背影的目光却越来越狰狞，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化作平静。
听到小太监转告重奕的话，让他去接肃王与长公主进宫后，宋佩瑜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勤政殿后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将给他递消息的小太监也带走了。
从小太监口中，宋佩瑜大致了解重奕进入永和帝寝殿后的情况，也对这些日子咸阳的变化了解的更多。
可惜长公主与肃王的身体都非常虚弱，长公主甚至没见宋佩瑜。
宋佩瑜便只告诉他们，重奕已经回到咸阳，而且带回一万骑兵，正守在永和帝身边，没从他们口中打听消息。
将长公主和肃王分别安顿在不同的宫殿，宋佩瑜用东宫令将已经等候在宫门的一万骑兵也带进皇宫。
虽然太子在皇帝病危的时候，携重兵归来容易引人说嘴，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安危更重要一些。
宋佩瑜将一万骑兵一分为二，让他们分别驻守在长公主的住处外和肃王的住处外，还特意单独见了大公主和惠阳公主。
大公主想起长公主被毒倒的事，还是满脸痛苦和内疚，也没说出更多的内情，只告诉宋佩瑜，她会出去郊游是因为好友生辰，她本不想去，但肃王和长公主都说让她出去散散心，她才临时决定要去。
那些毒蘑菇确实是她亲自采摘后带回来的，因为她听另外一位好友说那种蘑菇非常补身体，而且格外适合许多症状。
这个人列举的所有症状都能对得上长公主。
长公主被毒倒后，无论是举办宴会的寿星还是参加宴会的贵女都被调查了一遍，却没人肯告诉大公主结果。
大公主只知道她上了当，却没法判断都上了谁的当。
在与宋佩瑜说这些的时候，还委婉的表示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宋佩瑜刚回咸阳，知晓的消息本就不多，还都是东拼西凑而来，委实没法让大公主得偿所愿。
大公主越是不知情，越是代表这件事牵扯甚大，宋佩瑜就算知晓些内情，也不会对大公主透露。
好在大公主在经历诸多波折后，早就认清了许多事，发现不能从宋佩瑜这里得到答案，也没太失望，更没有为难宋佩瑜。
宋佩瑜主要还是想要与惠阳县主单独谈谈。
他觉得惠阳县主也许会知晓更多内情。
现实却让宋佩瑜十分失望。
惠阳县主知晓的内情，还没有大公主多。
宋佩瑜发现，惠阳县主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仿佛是陷入了自我怀疑，明明应该是以肯定口吻说出的话，她说出口时却总是以疑问的口气。
就连宋佩瑜问她今早吃了什么，惠阳县主都要想一想再答，答完话后还会悄悄去看左右心腹的表情，好像是怕自己会记错的样子。
宋佩瑜猜测，因为惠阳县主认为会发生的事和实际上会发生的事差距太大，惠阳县主也许出现了认知偏差，连带着有些焦躁和抑郁的倾向。
因为发现惠阳县主的精神不稳定，宋佩瑜也不敢再过多的去刺激惠阳县主，耐着性子引导惠阳县主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后，才从长公主的住处离开，再次前往勤政殿。
另一边，太医的虎狼之药还没熬完，穆侍中已经跪在勤政殿外，求重奕三思而后行，不要反而害了永和帝。
孟公公恨不得撕烂穆侍中的脸，却不敢真的付诸行动，屡次劝说穆侍中起身都没效果，只能先回寝殿内，告诉重奕外面的情况。
穆侍中跪在外面后，又陆续来了许多穿着朝服的朝廷命官，他们都默不作声的跪在穆侍中的身后，虽然没有说话，却态度鲜明的支持穆侍中，给重奕施加压力。
寝殿内的盛贵妃与琢贵妃已经离开。
她们想留给重奕与永和帝单独相处的时间，也想尽自己的心意，便去后头的小厨房看太医煎药。
重奕已经从坐在永和帝的床边，变成坐在屋子中央的躺椅上，“云阳伯和尚书令呢？让他们来劝穆侍中回去，如果他们劝不动，就让琢贵妃去。”
孟公公低声道，“前些日子燕国又发来战书，赵燕边境屡次发生异动，云阳伯忙着处理国内政事，尚书令大人忙着筹备更多的军需，送往赵燕边境，已经连续在勤政殿内整旬都没回家。”
“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位大人同时离宫，一个去京郊亲自查看粮仓的情况，一个在五军都督府，恐怕听见殿下回来的消息后已经在往回赶，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那就不必再专门去找他们，直接让琢贵妃去劝。”重奕睨了孟公公一眼，从善如流的改口。
孟公公深深的低下头，满含担心的望了眼永和帝的床铺，才转身去找琢贵妃。
虽然琢贵妃答应的很痛快，立刻来劝穆侍中回去，但穆侍中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因为见到女儿软化。
穆侍中坚持，永和帝活着赵国就能安宁，如果永和帝出事，赵国必然会陷入动荡。
太子应该以永和帝的安危为首位，而不是刚回到咸阳，就凭着冲动的劲头做出决定。
期间也有另外一些朝臣，来劝说穆侍中和跪在穆侍中身后的朝臣不要陷太子于不义。他们的待遇还不如琢贵妃。
穆侍中骂琢贵妃，最多骂一句慈母多败儿。
骂起这些来劝说的朝臣，就什么难听说什么，连‘见着陛下日薄西山，就不顾后果的讨好太子殿下’都说的出口。
云阳伯和尚书令不在，没人能压得住穆侍中，纷纷被穆侍中骂的老脸通红却连反驳也要又顾虑。
穆侍中就算再不好，作死又拎不清，还与太子殿下对着干，他都是太子殿下的太公。
只要有琢贵妃做为牵连，人家就是一家人。
谁知道等永和帝真的驾崩，太子殿下登基后，穆侍中与太子殿下会不会突然握手言和。
到时候，为了太子殿下将穆侍中得罪死的人，岂不都成了笑话？
没人想做笑话，便没人敢出头。
一时间，整个勤政殿的院子，都只能听得见穆侍中慷慨激昂的怒吼。
最后，重奕直接下旨，让十二卫将院子里的人都丢了出去，穆侍中在慌乱中被撞到了头，是被人抬出去的。
等宋佩瑜来到勤政殿的时候，除了满院子的狼藉，勤政殿已经恢复的往日的模样。
宋佩瑜随着孟公公进入永和帝的寝殿，一股燥热夹带着难闻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小太监早就在重奕彻底被穆侍中惹恼的时候，就都被撵了出去。
如今房价里除了永和帝，只有重奕一个人在。
孟公公将宋佩瑜带进来后，也不敢久留，立刻离开关门。
只有他和重奕两个清醒的人在，宋佩瑜也不再讲究那些虚礼，他大步走向重奕，正想开口.....突然见重奕将手指竖在嘴边，这是禁声的手势。
宋佩瑜立刻闭嘴，满脸警觉的看向四周。
事情已经严峻到，在永和帝的寝殿的都不能自由说话的程度？
重奕被宋佩瑜瞪大眼睛左右张望的模样逗的莞尔。
宋佩瑜的眼睛本就特别大，受惊后瞪圆会显得更大，看上去当真像是只警觉的炸毛小猫儿一样。
他拉着宋佩瑜的手，让宋佩瑜坐在他身侧，一笔一划的在宋佩瑜手心写字。
宋佩瑜觉得手有些痒，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重奕，只能屏住呼吸，努力辨认重奕在他手心写的字是什么。
‘没’
‘事’
宋佩瑜拧起眉毛。
没事？
是永和帝没事，还是咸阳没事？
或者包括永和帝、长公主和肃王，大家都没事，只是太想让重奕快些回来，才会联手演了这么多戏？
没等宋佩瑜想出头绪，重奕已经开始在他手上写第二句话。
‘他’
‘装’
‘病’
宋佩瑜猛得握紧重奕的手指，回头去看永和帝。
床上的永和帝肉眼可见的气若游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上去与长年缠绵病榻的人没什么差别。
如果这是装病，未免也太专业了。
重奕身上与赶回咸阳路上沉闷紧绷，截然相反的轻松却做不得假。
如果永和帝是装病……
宋佩瑜开始他去请长公主和肃王入宫时的细节，他没见到长公主，却见到了肃王。
依大公主和惠阳县主的说法，外面传到长公主耳中的消息都是报喜不报忧。
长公主并不知道永和帝与肃王的情况都越来越糟糕，今天还收到重奕回到咸阳的消息，心情大好之下，精神比往日好许多。
肃王……宋佩瑜默默叹了口气。
见过肃王后，宋佩瑜就不再怀疑重宗的妻子故意隐瞒遗腹子，回家后立刻打掉的传闻。
但肃王消沉归消沉，身上的斗志却半点都没被磨灭，反而越发的犀利，拉着宋佩瑜的手腕问了好多有关重奕的问题。
大多是在关心重奕在外面是否有受伤过，人有没有消瘦……也勉强能算得上容光焕发的模样。
当时宋佩瑜还想着，也许是重奕的归来给了他希望。
如今看来，还有秋后算账的狠劲。
永和帝肯下这么大的功夫装病，真真切切的瘦了那么多，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哄骗重奕快些回来。
否则以重奕的脾气，早就撒手回东宫了。
“贵妃娘娘”孟公公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宋佩瑜立刻挣脱重奕的手，起身站到重奕身侧。
进来的不是琢贵妃，而是盛贵妃。
孟公公还是如之前那般，目送盛贵妃进门后，就退出去又关上门。
盛贵妃主动对重奕低下头，轻声道，“陛下的药熬好了，殿下可要亲自给陛下喂药？”
盛贵妃的宫女，动作麻利的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里面的药端出来，弯腰将药送到重奕眼皮底下。
重奕的目光看过去后，明明没什么特别动作，宋佩瑜却瞬间感受到重奕的滔天怒火。
宋佩瑜愣了下，目光从药上移动到盛贵妃止不住颤抖的眼皮上。
药有问题？
重奕单手从托盘中端起药，大步朝着永和帝的床边走，没打算立刻发难。
另外几个人都没想到重奕会这么果决。
盛贵妃和宫女立刻想追上重奕。
“殿下慢些，别呛了陛下。”
“勺子还在奴婢这！”
……
宋佩瑜也跟着去拦重奕，却不小心撞在了椅子上。
他身形不稳之时，下意识的朝着身侧的宫女推过去，宫女又带倒了盛贵妃，两个人摔成一团。
反倒是宋佩瑜有宫女借力，在半空中晃了晃，又稳稳的站住。
他立刻半跪在地上，想要去扶盛贵妃，手都伸出了一半，才想起来盛贵妃是内命妇，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直接上手，猛的收回手的时候，宋佩瑜的手肘正好怼到宫女的鼻子上。
好不容易半爬起来的宫女吃不住这又酸又痛的一下，又倒回地上，刚好砸在盛贵妃身上。
宋佩瑜连声道歉，却仍旧是那副想要伸手搀扶又有顾虑的模样，手只轻轻在盛贵妃和丫鬟的头上擦过，便又退开，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呐呐道，“娘娘，您没事吧？”
盛贵妃勉强扯出个笑来，气喘吁吁的道，“我没事，劳烦宋大人先将春英拉开。”
宋佩瑜立刻点了点头，伸手去拉仍旧倒在盛贵妃身上捂着鼻子的宫女。
“嘶！”盛贵妃突然伸出手臂，拦住宫女的脖子，“不行！别拉了，我的头发！”
宋佩瑜定睛一看，盛贵妃与宫女的头发竟然纠缠在了一起。
他连忙轻缓松手，将宫女放在盛贵妃身侧。
事到如今，宋佩瑜终于认清他只能帮倒忙的现实，连忙退开，然后背过身去，免得看到盛贵妃狼狈的模样。
背过身去的宋佩瑜立刻发现重奕看过来的目光。
重奕正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坐在永和帝的床边，眼含笑意的望着他。
宋佩瑜眼中的歉意立刻如流水般的散去，俏皮的对着重奕眨了眨眼睛。
很快，门外便传来孟公公接连问安的声音，不仅眼睛通红的琢贵妃去而复返，还有头上蒙了好几圈白布的穆侍中和满脸疲惫的宋瑾瑜和尚书令。
琢贵妃进门后，先问永和帝的药是否吃下。
刚刚整理好的着装的盛贵妃看向重奕手中的空碗，低声道，“殿下已经将药喂给陛下。”
穆侍中满脸哀痛的道，“殿下，你糊涂啊！”
“父亲！”琢贵妃边扯着穆侍中的衣袖让他别说了，边用帕子擦眼角。
然后才看向已经和宋佩瑜交换过眼色的宋瑾瑜和尚书令，矮身福礼，“按照太医的说法，陛下是否能熬过去只看今明两天，劳烦诸位这两日守在勤政殿的前殿，莫要回家。”
宋瑾瑜与尚书令同时低头回礼，默认了琢贵妃的话。
琢贵妃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们若是还有什么话想要与陛下说，也……抓紧时间告诉陛下，余下的时间便让朱雀多陪陪陛下。”
宋佩瑜早就在屋内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就悄无声息的躲到了角落里，他听了琢贵妃的这番话后，突然觉得怪异极了。
如果说他们离开咸阳的时候，琢贵妃虽然主动与重奕低头，但还是会时常露出破绽，让人窥探到从前的她。
如今的琢贵妃就是彻底的蜕变。
重奕从永和帝床边退开后，宋瑾瑜最先走过去，他先用帕子将永和帝嘴边的药渍擦去，才低声说了句盼望永和帝平安的话，然后径直离开。
接下来是尚书令和穆侍中。
紧接着，宋佩瑜也在琢贵妃的目光下走到永和帝床边，行大礼然后低声道，“愿陛下逢凶化吉。”
走出勤政殿后，宋佩瑜没再多留，直接去前面找宋瑾瑜。
一年半多的时间没见，兄弟两个自然有无数体己话要讲。
宋瑾瑜没说永和帝装病的事，宋佩瑜就全当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见面后，宋瑾瑜没交代他咸阳的情况和要格外注意什么，已经说明了许多事。宋瑾瑜有把握，不是毫不知情。
叙过家常后，宋佩瑜便挑着南行路上的趣事讲给宋瑾瑜听，全当是打发时间。
夜晚睡觉的时候，两个人默契的没有宽衣，直接穿着外袍躺在床榻上。
宋佩瑜正觉得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声尖利的嚎叫，“陛下驾崩了！”
他心中一个激灵，突然陷入想要起床又睁不开眼睛的困境。
正挣扎的身心俱疲却寻不到出路，忽然感受到温热又充满力量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轻拍，然后是宋瑾瑜低沉又充满力量的声音，“狸奴别怕，大哥在这儿，没事的。”
宋佩瑜无声睁开眼睛，抓着宋瑾瑜的手借力，从床榻上坐起来。
外面还是乌漆嘛黑的天色，从还没来得及点灯的屋内顺着纸糊的窗户往外面看，却被灯笼照得与黄昏无异。

第91章
宋佩瑜和宋瑾瑜匆匆用湿帕子擦了下脸,立刻赶往后殿，却被拦在了殿外，同样被拦在殿外的还有尚书令和穆侍中。
宋佩瑜站在宋瑾瑜身侧,垂下眼皮盯着脚下的影子。
殿外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到处都是小声的抽噎声,最为明显的却还是寝殿内的哀哭，是琢贵妃和盛贵妃的声音。
可惜宋佩瑜努力辨认了半晌,都没能听见重奕的声音。
虽然是盛夏,但正处于半夜温度最凉的时候,没过多久,宋佩瑜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吹透了。
不仅宋佩瑜觉得心焦，院子里的其他三个人的表情也越来越烦躁。
院子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陆续的问安声。
脚下健步如飞却赤红着双目,看上去精神就不太正常的肃王和全靠大公主和惠阳县主扶着才没倒下的长公主到了。
明知道肃王此时摇摇欲坠的模样，八成是在假装,或者根本就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兴奋。宋佩瑜还是主动走到肃王身侧,想要扶着肃王些，免得肃王摔倒。
肃王却拒绝了宋佩瑜的好意,他主动绕开宋佩瑜，径直往紧闭的大门走去。
守门的孟公公拦住肃王,轻声道，“娘娘们与殿下正在给陛下整理仪容,王爷不妨等一会。”
肃王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将孟公公推了踉跄,“那是我大哥！他什么样子我没看过？滚！”
话音未落，肃王一脚踹开寝殿大门。
等候已久的众人动了动脚步，门已经开了,他们是进还是不进？
没等他们彻底下定决心，房内突然传出肃王的怒吼，“是谁毒杀了大哥？啊？！”
石破天惊的一吼，让院子里因为肃王与长公主到来而稍微松动些的氛围再次彻底凝滞。
长公主猛的挥开大公主与惠阳县主，以不符合她此时身体状态该有的灵敏，提着宽大的裙子跑进寝殿。
“姑母？”
“母亲！”
被肃王的怒吼吓懵的大公主与惠阳县主立刻回神，小跑追进寝殿。
仍在院子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差不多的震惊与茫然，眼底深处却皆是含义不明的深沉。
没等里面里面的人发话，他们也跟在大公主和惠阳县主之后进入寝殿。
宋佩瑜进入寝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目光寻找重奕的身影。
重奕已经将因为赶路而风尘仆仆的衣服换掉，正穿着太子常服站在窗口的位置，面无表情的望着床的方向。
发现重奕身上没有悲伤、低落的情绪后，宋佩瑜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方才肃王进入寝殿后的呼喊过于凄厉，长公主的反应也很大，很难让人不担心是不是出现难以预料的变故。
宋佩瑜垂下头调整了下情绪，才悄悄看向床铺的位置。
肃王、长公主、琢贵妃、盛贵妃、大公主、惠阳县主、还有屋内仅有的两名太医都在那边。
肃王和长公主正在质问太医，永和帝为何会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跪在地上的太医都不愿意先开口，同时抬头悄悄看向对方，想让对方开口的意思不言而喻。
坐在永和帝床边正用帕子抹泪的长公主见到两个太医的小动作，立刻将手中的帕子朝着仍旧在做眉眼官司的两个太医扔了过去，怒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们还想串口供？”
两个太医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给长公主磕头，“长公主息怒，臣不敢。”
“少说这些废话。”肃王目光恶狠狠的望着太医们漆黑的脑瓜顶。
两名太医真切的感受到长公主和肃王的怒火后，立刻将他们发现的端倪仔细道来。
琢贵妃与盛贵妃也在肃王和长公主像是要吃人似的目光下，将她们知晓的事情经过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今晚留在永和帝寝殿的人除了重奕，还有琢贵妃和盛贵妃。
早些时候，永和帝的情况其实是在好转，具体表现为永和帝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色也由灰败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因此琢贵妃与盛贵妃还特意劝重奕去换了身衣服，简单洗漱下再回来，她们也分别离开过。
直到后半夜，盛贵妃让人打了水来，想给永和帝擦擦身子，才发现永和帝的身体早就凉透了。
虽然盛氏始终不被世家承认，但盛贵妃也是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姑娘，什么时候与死人靠的这么近过？
她当时就被吓傻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好几个呼吸，才突然回过神来，边后退边大声呼喊。
正坐在炕桌边的重奕、在软塌上小憩的琢贵妃、坐在房间角落小板凳上的孟公公同时被盛贵妃吓了一跳，立刻来查看永和帝的情况。
自从永和帝开始缠绵病榻，勤政殿就每天都有太医守夜。
今天永和帝刚用过虎狼之药，守在勤政殿的太医更是太医院公认医术最好的两个。
两位太医从隔壁过过来后，马上断定永和帝不是没熬过虎狼之药，而是中毒身亡。
原本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个骇人听闻的结论说出来，却在发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因为太过惊诧而说漏了嘴，被琢贵妃听出了端倪。
导致永和帝悄无声息死亡的毒名为‘凝息’和‘睡美人’，分别是从西域和高丽传来的毒药。
‘凝息’嗅之无味，吃到嘴里却巨苦，会让人先被‘冻住’即使再怎么痛苦，也没法做出任何反应，然后再悄无声息的停止呼吸。
‘睡美人’嗅之微苦，吃到嘴里却是奇怪的腥臭味。
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法作为毒药来用。所以这种药在高丽，通常都是给已经病入膏肓每天都遭受巨大痛苦的人用。
服下‘睡美人’的人，不仅会悄无声息的停止呼吸，还会应‘美人’二字，脸色红润，面容平静，让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如同枯骨的人一下子变得好看许多。
肃王冷笑，“下毒之人竟然如此歹毒，生怕一种药不够，费尽心机的弄到两种奇药，生怕不能将皇兄彻底毒死。”
长公主闻言又狠狠抹了把眼泪，抬头环视周围人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恨意，“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寝殿被毒杀？立刻去查！”
屋子内的朝臣们沉默不语，奴才们也不敢应声，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肯接长公主的话。
长公主见状，怒上加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穆侍中主动走到永和帝的床前，劝长公主和肃王，“陛下突然驾崩，本就会引起朝堂动荡，尤其是去年刚收入赵国的卫郡和野心勃勃随时打算卷土重来的燕国。若是这个时候，再传出消息，让人知道陛下是被毒杀，恐怕会彻底乱起来。”
肃王与长公主同时看向穆侍中，眼中皆无赞同之意，反而怒火越来越盛。
穆侍中却完全都不在意肃王和长公主的态度，自顾自的道，“所谓国不能一日无君，不如让太子殿下先登基，再暗中调查陛下被毒杀的事。”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后，肃王突然暴起，对着穆侍中胸前就是一脚，直接将穆侍中踹飞。
‘哐’的一声，穆侍中狠狠的倒在地上。
肃王看都没看被他踹出去的人，他喘着粗气看向守在门口的孟公公，“让人去将咸阳正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叫来做个见证，无论是谁害了兄长，我都要诛他的九族！”
说着话的时候，肃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目光格外复杂的停留在重奕身上许久。
孟公公犹豫了一下，也看向重奕。
看到重奕点头之后，孟公公才悄无声息的退出寝殿，吩咐人去做肃王交代的事。
发现这点后，肃王的神色越发复杂，狠狠的撇开头。
肃王的所有反应，都被似乎被肃王突然动脚的举动吓到，傻站在原地的琢贵妃看入眼中。
“父亲！”琢贵妃又愣了一会，才大梦初醒似的跑向穆侍中，然后焦急的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两位太医，“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来看看？”
太医们无声打了个哆嗦，恨不得能穿上话本子里才有的隐身衣，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肃王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太医们更不敢动了。
琢贵妃也发现太医们更惧怕肃王，她犹豫了下，将目光投向仍旧站在窗边的重奕，眼中皆是急切和祈求。
重奕还没说话，眼角余光看见琢贵妃动作的肃王已经闷声闷气的开口，“去给穆侍中看看，调查清楚是谁下毒之前，不许他离开！”
太医们立刻应是，没敢起身，直接膝行去看穆侍中的情况。
过了许久后，稍胖些的太医有些尴尬的擦了擦头上虚汗，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侍中大人没有大碍，吃粒去痛丸就没事了。”
琢贵妃横眉倒竖的看向说话的太医。
什么叫没有大碍，吃粒去痛丸就没事？
她父亲额头上全是冷汗，别说是从地上爬起来，连将腰伸直都做不到！
偏偏稍瘦些的太医也开口，结论与之前说话的太医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没等琢贵妃再发难，肃王冷冽的声音已经响起，“太医都说没事，穆侍中做出这个样子是在给谁看？你目无君上，本王赏你一脚，难道还赏错了？”
话音未落，肃王已经大步走到穆侍中身侧，抬腿就要再踹一脚。
穆侍中连滚带爬的离开肃王的范围，双手撑着地半坐起来，目光恨毒的望着肃王。
肃王不怒反笑，“原来你真是装的，发现要挨揍，就马上好了。”
穆侍中十指死死抓着地面，勉强冷静下来，忍气吞声的道，“老夫为陛下担惊受怕，从昨日起就没再入眠，方才被肃王惊吓，迷糊间差点睡过去。”
等大业得成，他必要将今日之辱，数倍还给肃王。
肃王此时的态度再嚣张又怎么样？
还不是依照他设想的那样，发了狠的要查给永和帝下毒的人是谁？
肃王自以为掌握全局，不过是在他的算计之下罢了。
如此一想，穆侍中翻涌的心情逐渐平静，甚至连肚子都没之前那么痛。
因为他知道，他方才那番话已经在肃王心中埋下了钉子。
肃王不仅恨他，还会因此而迁怒重奕。
穆侍中的忍辱退让却没换来肃王的见好就收，“那你岂不是还要感谢本王，让你避免神志不清说出更多胡话。”
穆侍中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多谢王爷。”
肃王冷哼一声，终于不再说话，转头望着永和帝红润又僵硬的脸发呆。
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连琢贵妃和盛贵妃都不敢再哭，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茫然和慌张。
宋佩瑜趁着众人都注意不到他，悄悄走到重奕身后不远的位置。
他立刻明白了重奕为什么喜欢这个位置，还专门用目光示意他也过来。
站在这个位置，去看屋内的其他人，就像是在茗客楼的台下看台上，仿佛正置身事外的看情景剧。
没过多久，穿着凌乱的朝服，脸色慌张又茫然的朝臣们逐渐赶到。
他们进门后立刻跪在地上哭嚎，刚出一个音节，就被肃王不耐烦的打断。
朝臣们虽然慌张，但也都是有眼色的人，立刻发现寝殿内堪称诡异的气氛。
永和帝驾崩，没人去敲丧钟也没人哭丧，他们在睡梦中被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用这种事开玩笑。
等人都到齐后，肃王让两位太医对刚来的朝臣说永和帝中毒的详细情况。
众人闻言，顿时脸色巨变。
好在肃王叫这些朝臣来，并不是想要征求朝臣的意见，或者是想要这些朝臣做什么，只是想让他们做个见证。
太医们说完永和帝中毒的情况后，没等朝臣们彻底反应过来，肃王已经自顾自的开始盘问调查。
首先被盘问的仍旧是两名太医，两名太医口供一致。
无论是‘凝息’还是‘睡美人’，都是剧毒之药，按照时间来推断，永和帝是在十个时辰之内服下的毒药。
肃王目光似箭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孟公公，十个时辰之内，兄长都吃过什么？
孟公公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正靠在大公主怀中的长公主勃然大怒，“你还想替罪魁祸首隐瞒？”
孟公公立刻叩头，“老奴不敢，陛下从一日前就再也没醒过来，只……”孟公公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只用了太医熬的药。”
“让人去翻药渣，将捡药材，熬药的人都提上来！”长公主立刻道。
两位太医主动开口，“是臣亲自捡的药材，由臣等与贵妃娘娘熬煮，再由贵妃娘娘端去给陛下。”
长公主和肃王的目光投向琢贵妃和盛贵妃。
琢贵妃和盛贵妃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却谁都不肯先开口。
反倒是去厨房寻药渣的人先回来，两名太医验过药渣后，一致认为药渣没有问题，毒药是离开小厨房后，才出现在永和帝的药中。
肃王让人去太医院，寻更多的太医来验药渣，然后目光犀利的看向琢贵妃和盛贵妃。
琢贵妃丝毫不慌，她告诉肃王，“我只在小厨房帮太医熬药，后来听闻殿外闹了起来，便去查看情况。等我回来后，陛下已经吃过药了。”
相比琢贵妃得冷静从容，盛贵妃脸上的慌张连刚入宫的小宫女都能发现异常。
“盛氏，这药是你端给陛下的？”长公主紧紧盯着盛贵妃苍白了不止一点的脸，眼中的憎恨和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在今日之前，长公主明明更喜欢盛贵妃。
盛贵妃在身上聚集越来越多的怀疑目光后，越来越慌张。
终于在长公主等得不耐烦，再次厉声催促的时候。
盛贵妃猛地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药是我端给陛下的没错，却是殿下亲自喂给陛下。”
话刚出口，盛贵妃脸上就闪过后悔。
撇清关系后就安静站在原地的琢贵妃听了盛贵妃的话后，立刻转身扬手，狠狠的打在盛贵妃的脸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竟然敢怀疑太子殿下？”
盛贵妃被打的跌坐在地上，低下头捂着脸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小声抽噎。
不仅肃王和长公主的脸色也深沉了下来，挤在寝殿门口的朝臣们也都脸色大变，同时觉得盛贵妃果然是盛氏的女儿，送进宫中的贵妃都如此愚蠢，盛氏居然还妄想成为世家？
肃王脸上屡次闪过挣扎，半晌都没说出话，长公主却先有了决断。
她吩咐身边的女官，带人去抄盛贵妃的寝宫，又派人去调查盛贵妃最近都与谁接触过，是否有召见娘家人进宫。
肃王看向仍旧安静站在窗下，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都不肯主动应声的重奕。
寝殿内的人越来越多，却都拥挤的站在一起，唯有重奕身侧空出一大片地方，只有宋佩瑜一人在。
肃王复杂的神色几经变换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去看看太子……”
“三蛋！”长公主侧头看向肃王，语气满含警告。
长公主决定只查盛贵妃，就是代表信任重奕的意思。
她不仅自己信任重奕，也不许肃王怀疑重奕，在众多朝臣面前降低重奕的威严。
肃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劝说长公主改变主意，却在看清长公主脸上的苍白和疲惫后，低头将脸埋在手心里。
朝臣们都没想到，他们听见的消息竟然一个比一个劲爆。
按理说永和帝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太子说什么都没理由去谋害永和帝。
但涉及皇权的事，又怎么能用常理推断？
好在长公主足够冷静，及时阻止了想要刨根究底的肃王。
万一查出来永和帝被毒杀，真的与太子有关，岂不是所有人都尴尬。
此时此刻，朝臣们最迫切的念头，就是祈求这件事早点过去。
无论下毒的人是谁，都不能是赵国唯一的继承人。
穆侍中与琢贵妃在一片寂静中默默交换了个眼色，同样开始期待这件事早些过去。
等重奕登基，穆氏就会从太子的外家变成皇帝的外家。
只有两个字的差别，却是天壤之别。
自从琢贵妃与重弈修复关系，复位贵妃后，穆氏的处境就一再变化。
从被宋氏和吕氏压的抬不起头，到与宋氏和吕氏平分秋色。
再从重奕出现在赵卫边境，赵军连下卫国城池的捷报，一封又一封的传回咸阳，穆氏便开始在世家中一家独大，反压的宋氏和吕氏抬不起头。
重奕尚且是太子，穆氏便能尝到这样的甜头。等到重奕登基……
现在重奕是赵国唯一的继承人，没人敢将毒害永和帝的事算在重奕身上，哪怕是沾染上半分都不行。
就连肃王，也只能百般不愿的忍着脾气，放弃调查疑点。
等重奕不再是赵国唯一继承人的时候呢？
不知道在肃王眼中，是从小相依为命，骨血相连的兄长重要，还是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和权势更重要。
无论肃王想要什么，在拿到重奕毒杀永和帝的证据后，都不会选择沉默。
天边泛起蒙蒙亮光的时候，去搜查盛贵妃寝宫的女官和太医们回来了。
女官垫着手绢捧着个红玉制作的小瓶子，放到长公主面前，低声道，“这是从贵妃娘娘的妆奁中找到的，里面是太医所说的‘凝息’。”
长公主还未说话，始终沉着脸的盛贵妃就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说话的女官，“不可能，你诬陷我！”
女官灵敏的转身，让盛贵妃扑了个空，因为来不及收敛力气，再次狠狠地扑倒在地上。
琢贵妃满脸痛恨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望着盛贵妃，“陛下待你不薄，在你入宫的时候，就给你贵妃的份位。那么多出身教养比你好多少倍的姑娘进宫，都只能抬头仰望你。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盛贵妃从地上爬起来，她望着琢贵妃的目光，比琢贵妃望着她的目光还震惊。
“你为什么这么说？”盛贵妃眼中都是茫然。
肃王昂头将茶盏中苦涩的参茶一言而尽，然后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冷声道，“盛氏毒妇谋害陛下，如今证据确凿。立刻将咸阳盛氏所有人关入大理寺，对咸阳外的盛氏族人发通缉令，等……”
“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我！”盛贵妃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呼喊，打断肃王。
“不是你是谁？”肃王冷漠的望着盛贵妃。
盛贵妃立刻伸手指向琢贵妃，“是她，是她指使我这么做的！”
琢贵妃扬起手便又要去打盛贵妃，“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居然还想污蔑本宫？”
盛贵妃牢牢抓住琢贵妃的手，扬起手想要打回去，却在最后一刻犹豫，变成去抓琢贵妃的头发。
琢贵妃拼命挣扎之下，好不容易挣脱了盛贵妃的束缚，却被硬生生的薅下去一大缕头发，顿时发出凄惨的哀嚎声。
盛贵妃居高临下的望着跌倒在地上的琢贵妃，满脸激动的道，“明明是你以将来太子登基后绝对不会放过我，放过盛氏作为要挟，逼着我听你的话！”
“陛下原本就不是风寒，而是在用了你让我点的熏香后，才开始身体不适！”
“你明明说，只要我肯乖乖的听你的话，等到太子登基后，你就放我回家，绝对不会为难我。如今竟想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我头上，然后安心做你的太后？”
可怜像是小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的朝臣们，根本就不想听如此劲爆的话，又不能捂住耳朵，只能拼命低头，恨不得头都比肩膀低。
就连云阳伯尚书令都不想参与其中，一个盯着桌子上的琉璃摆件发呆，一个盯着鞋面上的绣纹发呆，连眼神都不往其他地方看。
肃王和长公主却不会放过任何害永和帝的人，唯有涉及到重奕的时候，才不会立刻公开调查。
琢贵妃却不会有这种待遇。
长公主让人将对峙了几句后又开始撕打的琢贵妃和盛贵妃分开。
她神情冷漠的望着盛贵妃，“你说是琢贵妃指使你给陛下下毒，就是已经承认毒是你下的了？”
盛贵妃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会这么说，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变成惨白，半晌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长公主怒极反笑，“好，那你说说琢贵妃是怎么指使你给陛下下毒。”
“长公主！”琢贵妃满是不甘的开口，却在长公主犀利的目光中不得不低下头。
盛贵妃深吸了口气，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从头开始说琢贵妃威胁她的全过程。
自从琢贵妃复位后，盛贵妃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
后宫的嫔妃虽多，但永和帝经常去的只有固定的那几个地方。
比如已经伺候他多年的三个老贵人处，去年丹琼公主生辰时，永和帝还给其中一位贵人升为嫔。
那是伺候永和帝的老人，还扶养了永和帝唯一的公主，而且整个后宫都知道，那三个老贵人就算份位升的再快，都不会成为威胁，最多就是个妃位，而且还只能有一个人到达妃位。
她们的敌人应该是一同进宫的世家贵女。
首当其冲的就是有协理六宫权利的盛贵妃，所以盛贵妃在后宫的人缘并不好。
这种人缘差的情况在琢贵妃复位后，到达了极致的程度。
随着穆氏在前朝地位的改变，和重奕的太子之位越来越稳固，琢贵妃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盛贵妃的日子就越发难过。
尤其是琢贵妃态度鲜明的表示她不喜欢盛贵妃后，后宫讨厌盛贵妃却不敢对盛贵妃怎么样的女人们，立刻开始疯狂对盛贵妃下手。
琢贵妃还屡次暗示盛贵妃，她们以后再算账，不仅盛贵妃跑不掉，盛贵妃背后的盛氏也跑不掉。
如果是后宫的其他妃子如此挑衅，盛贵妃也不会时刻记在心上，以至于夜不能寐。
但琢贵妃不是一般人，她是太子生母，未来的太后。
无论是家世，还是未来，盛贵妃都很清楚，她比不过琢贵妃。
畏惧之下，盛贵妃理所当然的开始被琢贵妃掌控。
从一开始给永和帝用特殊的香料，导致永和帝出现类似风寒的症状，却没想到永和帝的病情竟然会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引发旧伤一病不起。
这个时候，琢贵妃再次找上盛贵妃，但琢贵妃给盛贵妃的是个纸包，根本就不是红色玉瓶。
盛贵妃说，她根本就没见过红色玉瓶。
盛贵妃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她将琢贵妃给她的纸包中的药粉放到永和帝的药碗里后，留下了油纸。
她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折叠整齐的油纸。
琢贵妃看到盛贵妃拿出油纸后，脸上立刻闪过不自在的神色，正好被盛贵妃捕捉到，越发的得理不饶人，更仔细的说琢贵妃都逼迫她做过什么。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否则查验油纸上是否有‘凝息’的太医面色古怪的站在肃王和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的目光在琢贵妃和盛贵妃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才放在太医身上，沉声问道，“如何？”
“臣已经与同僚仔细检查过油纸上残余的粉末，不是‘凝息’，只是普通香灰。”太医清晰的声音正好能让房间内每个人都能听见。
盛贵妃愣了下，立刻道，“不可能！”
太医无声弯腰，根本就不去看盛贵妃脸上的呆滞，也懒得与将死之人废话。
琢贵妃主动解释，“我担心陛下的情况，听说真心供奉西王母娘娘的香灰可以包治百病，才想要试试。自从长公主病倒后，后宫的事都是盛贵妃做主，我才特意麻烦她。”
“没想到……”琢贵妃眼中突然涌现泪水，“没想到她竟然借着这件事，如此陷害我。”
“不可能，她亲口与我说，这是西域来的秘药，赵国的太医都认不出来，让我放心将药粉撒在陛下的药中，肯定不会被发现！”盛贵妃立刻道。
没等长公主说话，琢贵妃就主动逼近盛贵妃，连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长公主的女官和太医院的太医从你的寝殿中搜出来的‘凝息’，你不知情。”
“我却要问你，你凭什么拿着包香灰的纸说里面曾经装着我给你的‘凝息’，还交代你毒杀陛下，谁能为你作证？”
“我能！”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永和帝的床上传来。
拼命减少存在感，却始终将注意力都放在闹剧上的朝臣们立刻将眼角余光都放在肃王身上。
宋佩瑜却不一样，他看的是肃王身后。
在‘驾崩’后就被换上朝服的永和帝突然坐起来，从坐在床边的肃王身后探出头，目光幽幽的望着正在与盛贵妃对峙的琢贵妃。
“三日前，你知道肃王另外派人私下去给朱雀传信，催重奕回咸阳，便在孟武被云阳伯叫去前殿的时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逼迫盛兰谋害朕。”
琢贵妃猛的后退半步，转身就往穆侍中身后跑，“他来报仇了，他来报仇了！不是我下的毒，是春英！”
春英是盛贵妃的贴身宫女。
不仅琢贵妃心慌，朝臣们突然进见到永和帝‘诈尸’也心慌的很，好在永和帝没在‘诈尸’后第一时间与他们对峙，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
再看肃王和长公主平静中带着嗤笑的表情，他们立刻明白过来，不是‘诈尸’，永和帝就没死过。
怪不得他们只听闻陛下驾崩，去府上叫他们进宫的太监却十分低调，宫中也始终没敲丧钟。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官员，就算缺乏处理政事的才能，也不会是个傻子。
简单回想下方发生的一切，再看脸色平静下来，同样没觉得意外的盛贵妃和惊慌失措的琢贵妃。
朝臣们立刻明白。
穆氏，恐怕要从此一蹶不振。
与穆氏无关，甚至因为穆氏近来越来越猖獗，以至于被打压的朝臣觉得大快人心，与穆氏密切相关的朝臣觉得背脊发凉。
双方不约而同的瞥向重奕的位置。
不知道太子殿下对陛下的计划知道多少，会不会再次为穆氏遮风挡雨。
穆侍中同样不是笨人，他的脑子只会比普通朝臣更快。
这件事如果在筹备的时候或者实施的时候暴露，他还有机会用手中的筹码与永和帝博弈。
永和帝却在察觉后，选择顺着他的计划演下去，闹得朝堂皆知。
虽然不甘心承认，但穆侍中心中非常清楚，他自以为聪明，却被永和帝狠狠的戏耍了。
琢贵妃冲到穆侍中面前，就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穆侍中目光狠戾的望着跌倒在地上，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他的琢贵妃，不像是看着女儿，倒像是看着仇人。
多少年前的心结，竟然还没忘却。
但凡这个蠢货刚才能冷静些，没将具体下毒的人说出来，穆氏也不至于立刻一败涂地。
一片寂静之中，穆侍中突然浑身瘫软的委顿下去。
永和帝满脸冷笑的望着地上的穆侍中，讥讽道，“怎么，看到朕没驾崩，穆卿失望的昏过去了？”
没人愿意接这话，除了重奕。
“他服毒了。”重奕冷淡又平静的声音一片寂静中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肃王立刻脸色大变，第一个冲到穆侍中身边，大喊，“太医！”
他绝不能让这个老东西如此轻易的解脱。
他要看着这个老东西也承受失去儿子、失去孙子的痛苦。
太医连滚带爬的过去，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却无计可施。
穆侍中服的是‘凝息’，只要咽下去，便是华佗在世，也没有任何办法。
跌坐在地上，已经众人遗忘的琢贵妃突然笑出声来。
先是低沉缓慢的笑声，然后越来越急促高昂，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连正处于盛怒中的肃王都不例外。
“你笑什么？”长公主冷声道，毫不掩饰对琢贵妃的厌恶。
“我？”琢贵妃扶了下歪掉的发簪，满是恶意的看向永和帝，“我当然是笑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您中了两种毒，‘凝息’是我为让我儿早日登基才买通盛贵妃的宫女下毒，又找好了盛贵妃做替死鬼，‘睡美人’……”
琢贵妃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从永和帝、长公主的脸上，移动到肃王和各位鹌鹑状的朝臣身上，最后与重奕平静的目光对上。
“‘睡美人’却是你的好儿子迫不及待想要登基，瞒着所有人偷偷下到你的药里的。”
肃王被穆氏父女气的几乎失去理智，拔剑就要将琢贵妃的头砍下来。
他方才做出犹豫的模样，怀疑重奕或者表现的想查重奕，都是顺着穆氏父女的意思来，好让穆氏父女放松警惕。
穆氏这个毒妇！
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拉朱雀下水。
云阳伯和尚书令一人抱住肃王的腰，一人抱住肃王提着剑的手，阻止了肃王。
如果琢贵妃就这么死了，来日永和帝真的驾崩后，‘睡美人’就会成为朝臣试图与新皇抗争的流言。
永和帝不顾吃了假死药后仍在虚弱状态的身体，大步走到琢贵妃面前，先是夺下肃王手中的剑，然后指着琢贵妃的鼻子道，“毒妇！竟然见不得朱雀半分好？！”
琢贵妃眼中闪过失望，嘴角的笑容却越发讥讽，“你不信？那便去查查你的好儿子换下的旧衣。可惜我急着毁了证据，已经将人将衣服下水，还能不能查的出来，就要看太医的本事了。”
“云阳伯昨日离开前，是不是还给陛下擦了嘴？不如验一验帕子，那帕子上可没有‘睡美人’，陛下没有呼吸后，换了来的枕头上却有睡美人。”
“昨日云阳伯等人离开后，只有你的好儿子与你单独相处过，他有没有喂给你好东西？”

第92章
给永和帝验毒的两位太医都是永和帝的心腹。
会说出‘凝息’和‘睡美人’这两种毒的具体名字,是因为在永和帝换下去的东西上，检验出了这两种毒。
该是重奕喂给永和帝的那碗药，都被重奕倒在永和帝身侧的软枕上,里面查出了‘凝息’。
‘睡美人’则是在永和帝的枕头上发现。
永和帝服用了特殊熬制的药，身体确实虚弱了下去,大多数时间都处于‘假昏睡’的状态。
别人都以为永和帝正在昏迷，永和帝却对外界发生的事十分清楚。
即使这样,永和帝摇头不知道是谁给他下了‘睡美人’的毒,他又是如何躲过去。
同为能让人悄无声息死亡的剧毒之药,‘凝息’与‘睡美人’的不同,不仅是起源的地方不同。
‘凝息’能放在永和帝的药中，会马上破坏那碗药原本的药性,只留下‘凝息’的药性。
‘睡美人’却不同,这是种格外不稳定药，与任何药混合后,都会同时改变双方的药性。
而且‘睡美人’必须是在粉末状的情况下服用,才能达到该有的效果。
太医从永和帝的枕头上发现的‘睡美人’也是粉末。
两位太医低着头,将他们知晓的内容一一道来。
朝臣们的头比太医还低，已经数不清是进宫后第多少次暗自祈求可以早些回家。
永和帝却容不得重奕身上有任何污点,明知道既然琢贵妃如此说，就必然在重奕换下来的旧衣上做了手脚,还是让人将重奕的旧衣拿来。
永和帝心情不爽，就要让琢贵妃心情更差。
他低头看向倒在地上满脸潮红,透着紧闭的眼皮能看到下面的眼珠正在疯狂打转,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穆侍中。
“穆氏胆大包天，意在造反，去将咸阳穆府围起来,穆氏嫡枝带入宫，旁支下刑部，世仆也下刑部。”
以为服毒自杀，就看不到穆氏一夕坍塌？
做梦！
当年重宗妻子的家族，就是目光短浅又受到穆氏的蛊惑，才会坚定的以为还是建威大将军的永和帝已经坚持不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燕军打回来。
为了不被永和帝牵连，他们才会让重宗的妻子隐瞒遗腹子，等到重宗妻子回家后，迫不及待的打了那个孩子。
这件事不仅让肃王伤透了心，永和帝与长公主同样心痛难忍。
尤其是永和帝。
如果那个孩子能留下来……哪怕是个姑娘，让他曾经投入心血最多的孩子能留下血脉也好。
那还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永和帝头晕目眩的坐在孟公公搬来的软塌上，看向穆侍中与琢贵妃的目光越发憎恨。
琢贵妃握紧双手，眼中的慌张越来越明显。
她不怕永和帝和肃王暴怒，他们的情绪越控制不住，她留越是觉得畅快安心，如果能在一气之下给她个痛快更好。
她怕永和帝与肃王能在暴怒下依旧保持理智。
穆侍中都怕亲眼看到穆氏衰败，宁愿服毒，她更怕。
结局已经注定，死在前面的人才能早些解脱。
一片寂静中，门口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明显。
琢贵妃立刻看过去，生怕会看到母亲和哥哥的脸。
是去取重奕衣服的宫人回来了。
衣服如同琢贵妃说说的那样已经下过水，拿过来的时候却有的地方潮湿有的地方干燥。
去取衣服的宫人低声道，“奴才去的时候，两仪宫的宫人正打算将这件衣服下水，奴才及时拦了下来。”
永和帝闻言非但没有高兴，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他才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
本以为穆氏贱妇是见事情败露，穆侍中又突然服毒自杀才发疯攀咬重奕，如今看来，竟然是早有准备。
两名太医收到永和帝的眼色，愁眉苦脸的去检验衣服，突然脸色大变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虽然他们还什么都没说，但这等反应，与明说衣服上确实有‘睡美人’也没有差别。
琢贵妃再次发出短促的笑声，“你们查出什么了？是不是不敢说？”
两位太医哪敢答这句话，只能将脑门贴在手背上，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们想让永和帝先开口。
永和帝要保太子，这件衣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永和帝想立刻知道真相，他们才敢在大庭广众下，将真相说出来。
没等永和帝开口，从宫人带着他换下的脏衣服回来，就开始在身上新衣服的袖口和腰间摩挲的重奕，已经从腰间的金色荷包中摸出了个拇指大小的白色玉瓶。
不少人表面上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实际上却始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发现了重奕的动作。
重奕将堵在玉瓶上的木塞拿下来扔在一边，直接将玉瓶放到鼻子下面去闻。
“哎！”将重奕的动作都看在眼中的宋佩瑜下意识的想要拦住重奕，却慢了半步，他刚抬起手，重奕已经重新抬头，也将手上拇指大的白玉瓶拿开了。
重奕的目光依次扫过房间内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身侧满眼担心的宋佩瑜脸上，低声道，“苦的。”
方才太医就说了‘睡美人’的特性，闻起来苦，吃到嘴里却腥臭难忍，不仅因为味道委实难以处理，无法消无声息的混在吃食中，还容易被其他食物或者药物改变药性。
此时重奕突然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个小玉瓶，然后说里面的东西是苦的……
即使还没看到玉瓶里的药粉，殿内的人也都有所猜测。
重奕立刻向众人证明，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他伸出左手，将白玉瓶倒扣在左手上，用力的磕了两下，白玉瓶彻底拿开后，重奕的左手手心上已经有了一小堆小山似的白色粉末。
自从重奕在随身的荷包中拿出拇指大的白玉瓶后，琢贵妃便与众人一样，始终将目光放在重奕身上。
她不仅敢光明正大的看重奕，双眼深处也满是与众人不同的复杂。
那个金色的荷包，是她亲自系在重奕腰间的。
然而这点几不可查的复杂，只存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琢贵妃便再次满脸嘲讽的看向永和帝，“你的好儿子都将证物拿出来了，你还舍不得给他定罪。”
“哈哈哈”琢贵妃突然大笑着在地上拍打了几下，白嫩的手上立刻满是灰黑色的痕迹，她却毫不在意，“难不成你是想等着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将证据毁了，然后当成无事发……”
“重奕！”
宋佩瑜满是惊恐的呼呵声打断了琢贵妃的话，刚将注意力放在琢贵妃身上的众人立刻看向重奕。
他们正好见到重奕闭嘴，然后将放在嘴边的手拿开。
那只手上仿佛小山似堆积的白色粉末已经缺了个尖。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重奕闭嘴之前，他们好像看到重奕舌尖上有白色？
自从永和帝醒来后就像是累了，坐在床中央靠在大公主和惠阳县主身上的长公主，立刻唤着重奕的小名大步走向朱雀。
与长公主反应相同的还有醒了后反而满脸疲惫虚弱的永和帝，与靠在墙上的肃王。
在他们走到重奕身边之前，重奕已经将拿着玉瓶的手搭在宋佩瑜肩上，然后重新抬起满是白色药粉的那只手放在满脸泪水的宋佩瑜嘴边。
宋佩瑜听见重奕低沉的声音，“别哭，甜的，你尝尝。”
重奕将白色玉瓶中的药粉倒在手上后，离重奕最近的宋佩瑜就闻到了苦味。
见到重奕竟然毫无预兆的去吃手心上的白色粉末，毫不夸张的说，宋佩瑜甚至有种灵魂脱离躯体的幻觉，甚至都不知道他立刻泪流满面。
重奕搭上他的肩膀后说了什么，宋佩瑜也根本就没听清，他只看到了重奕捧着剩余白色粉末的手。没有任何反应的空间和余地，什么都没听清的宋佩瑜双手分别抓住重奕的手腕和手指尖，毫不犹豫的将重奕手上的白色粉末往自己嘴里倒。
宋佩瑜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从容有礼且滴水不漏，如今这副模样，却比方才重奕从白色粉末中抬头还要吓人。
舌尖没感受到预想中的腥臭，反而是清凉带着微甜的味道顺着味蕾传递到脑袋。
宋佩瑜脸上的狠色变成茫然，歪头看向重奕，仍旧没回过神，“甜的？”
因为方才宋佩瑜的动作过于生猛，不仅大部分白色粉末都被宋佩瑜倒进嘴里，还有许多白色粉末黏在了宋佩瑜湿润的鼻尖和嘴角。
重奕掏出帕子，没管手上残余的粉末，先去给宋佩瑜擦脸，“嗯，甜的。”
已经冲到重奕面前的长公主、永和帝与肃王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才落回去些。
永和帝虎着张脸，蒲扇般的大掌狠狠的拍在重奕背上，然后抢过重奕始终握在手心的白色瓷瓶，让太医再来验里面剩下的药粉。
肃王比永和帝还狠，在重奕崭新的太子常服上留下个异常清晰的灰色脚印，可惜重奕纹丝不动，反而是踹人的肃王倒退几步，还要才跑过来的大公主扶，才稳住身形。
长公主以手扶额，低声道，“孽障，你就看不得我好过……是不是？”话音未落，长公主已经蹲在地上开始低声呜咽，比知道永和帝‘驾崩’赶过来的时候伤心多了。
挨了永和帝和肃王打都面不改色的重奕见到长公主的反应，脸上闪过无措，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宋佩瑜。
晚了永和帝姐弟三人一步，恰好落在后面的宋瑾瑜脸色从放松到复杂，目光终于从重奕搭在宋佩瑜的肩上，移动到宋佩瑜的脸上。
竟然是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注意到，在发现重奕去吃手上的白色粉末时，琢贵妃的脸上顿时失去所有血色，也立刻想从地上爬起来去看重奕怎么样，却在被长公主撞了一下后停顿在原地半晌，又失魂落魄的坐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闹剧平息下来后，殿内的气氛反而好了起来，至少朝臣们不再觉得时间难熬，恨不得能找个砖缝藏起来。
永和帝姐弟方才的反应已经证明，无论‘睡美人’是否与太子有关，他们都不会马上放弃太子。
只要太子不是今天被牵连，继而被永和帝姐弟憎恨处罚，将来再有什么波折导致永和帝姐弟的想法改变时，他们这些倒霉的池鱼就没有理由被波及。
两名太医却没法与朝臣们一样放松下去，反而脑门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白色玉瓶中的粉末分明与太子旧衣、永和帝换下的枕头上的粉末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睡美人’是当世毒性最剧烈、霸道的药之一，甚至比‘凝息’还霸道，‘睡美人’一旦被吃进肚子里后，就会疯狂蚕食身体内部所有的生机，将生机都体现在脸上。
不至于入口毙命，却会在咽下去后，就能感受到麻木。
然而过了这么久，他们甚至将白色玉瓶、太子旧衣和永和帝换下来的枕头上的粉末反复验查了两次。
太子和宋大人仍旧好好的站在那里，没表现出半点不适。
永和帝却早就开始等得不耐烦，他锋利的目光依次在两个太医身上转过，语气不冷不淡的道，“两位卿家可是有些精神不济？可要让人给你们熬煮些醒神的药来。”
两位太医就算再怎么疑惑，也不敢再拖延下去，只能忍着惧怕和懊恼开口，“白色玉瓶中的药粉与太子殿下旧衣和您换下来的枕头上的药粉相同，都……不是睡美人，是臣见识短浅，认错了。”
“不可能！”还没等永和帝说话，自从发现重奕无事，就满脸焦躁的琢贵妃就立刻开口，她情绪激动的指着重奕，嘶吼道，“是他将白玉瓶中的药换了！或者你们被他收买，知道他是太子不敢不帮他脱罪！”
‘啪！’
随着响亮的巴掌声，琢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已经将散落的头发编在一起，整齐束在头上的盛贵妃面无表情的望着琢贵妃，眼中不见快意反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她冷声道，“罪人穆氏，陛下没问你话。”
琢贵妃被这一下打蒙了，伸手捂着脸呆滞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看向盛贵妃，“你敢打我？”
盛贵妃低下头错开琢贵妃的视线。
她打的是罪人穆氏，不是太子生母琢贵妃，为什么不敢？
如果不是这个蠢货在最后还妄想将太子拉下水，亲手推开最后的筹码，她确实不敢打。
穆贵妃还想再闹，被盛贵妃换了只手又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发现永和帝始终专心盘问太医关于白色粉末和‘睡美人’的事，半个眼神都没给盛贵妃与琢贵妃，重奕也正侧头目光专注的望着宋佩瑜，与宋佩瑜小声说话。
孟公公给殿内仅有的几个宫女使了个颜色。
宫女们立刻悄无声息的走到穆贵妃的身侧，死死的压住琢贵妃的手臂和腿，阻止她起身与盛贵妃撕打。
连续挨了六七个巴掌后，穆贵妃终于认清现实，目光狠毒的望着盛贵妃，却不再轻易开口。
盛贵妃眼中闪过遗憾，老实的垂下头，再次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整个后宫，她最羡慕的人就是琢贵妃。
她羡慕的不是琢贵妃的家世。
她家中虽然没有琢贵妃得势，但族中也肯全力支持她，也能偶尔在宫中与爹娘弟弟相见。
盛贵妃羡慕琢贵妃有孩子。
其实她也很羡慕抚养丹琼公主的三个老贵人。
因为这份羡慕，盛贵妃即使知晓当年林德妃的死也许另有内情，也会在协助长公主处理六宫事的时候，悄悄给丹琼公主和三个老贵妃行些便利。
对琢贵妃，盛贵妃更是没有半分敌意，她也不敢。
但琢贵妃却深恨她。
盛贵妃一退再退，直到穆贵妃给她据说能让男人格外兴奋，有女人助于生子的熏香给她，让她给永和帝换上的时候，盛贵妃知道她不能再退了。
她进宫前，父亲曾将她与已经在东宫做伴读的弟弟都叫到书房殷切嘱咐。
盛氏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永和帝信守承诺。
无论他们盛氏是豪商还是世家，都要明白不侍二主的道理。
盛贵妃明白，父亲是在告诉她和弟弟，若是有一天永和帝与东宫太子发生矛盾，无论弟弟做何选择，盛氏都会站在陛下这边。
而且她进宫五年，肃王府都又添了两个小郡主，永和帝的后宫却除了林德妃所出的丹琼公主别无所出。
盛贵妃本就是有内秀的人，又涉及她想要的孩子，日思夜想下也看出了些苗头，否则她也不至于在发现永和帝厌恶穆氏更痛恨琢贵妃后，还对琢贵妃一再退让。
盛贵妃面对琢贵妃逼迫的结果，与之前无数次没有任何不同。
她又一次被琢贵妃步步紧逼，最后不得不答应琢贵妃的要求。
等到琢贵妃离开后，盛贵妃紧紧握着手中的熏香，脸上的纠结痛苦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转头就将熏香和穆贵妃的交代说给了永和帝听。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与琢贵妃站在对立面，盛贵妃仍旧无法安眠。
她怕。
不是怕永和帝在明知道穆氏要害他的情况下，还是会踩进穆氏的圈套或者对穆氏心慈手软。
而是怕穆氏被清算后，永和帝会因为太子对琢贵妃心软。
盛贵妃没有生养过孩子，也不知道琢贵妃与太子之间的旧日恩怨，她所见所闻都是母慈子孝。
所以才会怕琢贵妃活下来影响太子。
早在愁得掉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后，盛贵妃就下定决心，绝不能让琢贵妃活下来。
在此之前，能狠狠的出口气，简直是意外之喜。
两位太医认错了药，永和帝却大度的没怪罪，只是轻描淡写的让更多太医辨别这种白色粉末，并让人去找对‘睡美人’熟知的人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不少从凌晨就被叫起来的老臣都开始站不住脚，要身侧年轻些的人扶着才行。
永和帝却对此视而不见，目光冰冷的在琢贵妃红肿的脸上划过，冷声叫孟公公将已经被压入宫的穆氏嫡枝都带进来。
已经安静许多的琢贵妃闻言再次激动起来，可惜她刚开口，就又被等候已久的盛贵妃抽了一巴掌。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抽下一次，盛贵妃这一下毫不留情，连自己的手都肿了起来。
正在与宋佩瑜低声说话的重奕被这声吸引，转头看了眼，正对上琢贵妃的心如死灰的目光。
发现重奕在看她后，琢贵妃已经彻底暗下去的目光突然迸发出强烈的色彩，眼中满是期待。
重奕侧方向突然伸出只拿着帕子的手。
宋佩瑜沉着脸举着帕子在重奕脸上一顿乱糊，语气暗含威胁，“殿下的脸上怎么沾上了污渍，是不是看了什么脏东西。”
仗着体力好，在永和帝、肃王与长公主确认重奕无事后，去一边找地方或坐或靠后，终于站在了宋佩瑜与重奕身侧的宋瑾瑜，听见宋佩瑜的话，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下。
宋瑾瑜什么时候见过宋佩瑜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宋佩瑜不仅满口胡言乱语，还将帕子上刚从他脸上擦下来的白色粉末，又擦到了重奕脸上。
重奕也知道宋佩瑜是在胡言乱语，却觉得这个样子的宋佩瑜十分可爱，干脆转过身面对宋佩瑜，更方便宋佩瑜下手。
观察到后续情况的宋瑾瑜放心的同时，却觉得眼睛有点疼。
宋佩瑜与重奕的互动，也被倒在地上抓着最后稻草的琢贵妃和盛贵妃看到。
见到重奕彻底转身面向宋佩瑜，盛贵妃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立刻移动脚步挡在琢贵妃和重奕之间，走动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踩在了穆贵妃的手上。
琢贵妃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躲着身后宫人们来抓她的手，目光死死的盯着大门。
从穆老夫人到琢贵妃的叔叔们，兄弟们，再到穆清与穆和、穆贵妃尚未出嫁的侄女们，甚至是孕育过子嗣的妾室都在里面。
其中最为狼狈的莫过于任京卫副指挥使的穆五，他正穿着甲衣，小腹插着柄匕首，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却始终不肯闭眼，甚至为了保持清醒将手都抓烂了。
望着穆氏众人狼狈的模样，永和帝与肃王脸上都浮现畅快。
永和帝让人将眼珠转的更快，却已经没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穆侍中，和被宫人牢牢压制住的穆贵妃也带去穆氏众人中间。
穆侍中的弟弟还想以取舍保全家族，起码让穆氏不至于就此被连根拔起，却在刚张口的时候就被打断。
谁说话，朝臣中都有人站出来细数那人的罪名。
穆老夫人勉强维持的镇定被朝臣们显然早有准备的质问彻底打破。
“陛下！”穆老夫人将头紧紧贴着手背上，目光含着泪水和难以掩饰的悲伤，“穆氏纵然有错，我儿也为您生下太子殿下，您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可惜朝臣们都站在穆老夫人身后，穆老夫人没能看见她说这话的时候，朝臣们难掩奇怪的脸色。
她也万万想不到，她的女儿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了什么蠢事。
琢贵妃默默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手去拽穆老夫人的袖子。
发现穆侍中服毒时，她便觉得天塌地陷，大不了就是死，只想让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不痛快，却没想过父亲死了，母亲却还活着。
如果她刚才没冲动……
永和帝听了穆老夫人的话，怒气更盛，面容和语气却平静的可怕。
“你的好女儿？如果不是看在她生下朱雀的份上，穆氏的坟头草早就比祖先牌位摞在一起还高！”
穆老夫人目光中的哀求越发恳切，她知道永和帝说这话是想连旧账也一起算的意思，却没有任何阻止永和帝的办法。
只能尽可能的祈求永和帝，希望永和帝能看在重奕的份上心软。
赵国的未来皇帝，不该有个大逆不道的母家。
肃王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张皱巴巴的宣纸，颤抖着手将其打开，从第一行开始念，“燕庆四十二年，穆氏企图在穆婉生子时偷梁换柱，以……”
从进门后就被穆清护在身后的穆和似有所感的抬头，看向正激动得脸侧青筋都清晰可见的肃王。
见到穆和后，就目光发直的望着穆和，再也没从穆和身上移开的惠阳县主拿着帕子捂住嘴，心跳得越来越快，全靠大公主扶着才能站稳。
“不！你不能……”穆老夫人发出声凄厉的哀鸣，无力跌倒在地上。
发现一年多未见，穆和的五官与重奕越发相像，宋佩瑜下意识的看向惠阳县主，立刻发现不同寻常。
又听见肃王还没说完的话，宋佩瑜也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他有个非常疯狂的猜测。
“你与穆和是不是同一天出生？”宋佩瑜抓着重奕的衣袖小声道。
重奕与穆和除了气质不同，光看五官，说是亲兄弟也会有人信。
重奕抓住宋佩瑜的手，漫不经心的道，“他应该比我早一天，或者半天？”
肃王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像是扒着房间内所有人的耳朵喊出来的，“以穆侍中五孙穆和为替。诡计不成后，穆氏女毫无慈母之心，屡次任由宫人或亲自虐待建威大将军亲子……”
这些年穆氏所做的每一桩错事都在肃王手中的宣纸上。
肃王的声音从刚开始的嘹亮亢奋，到悲伤低哑，到最后几乎失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肃王的悲伤和对穆氏的痛恨。
肃王念完宣纸上的内容后，大步走到伏地流泪的穆老夫人面前，将宣纸扔在她的脸上，“这些罪，你们认还是不认，可要传证人来？”
穆老夫人颤抖着手脸上的宣纸拿下来，眼角余光瞥见满脸不可置信的穆和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穆清。
良久后，穆老夫人才再次挣扎的起身，端正的跪在地上，低声道，“老身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穆老贼竟然在外面做了如此多搅弄风雨的事，亦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辩解，请陛下公允定夺。”
永和帝与肃王收集的罪名如此全面，其中有没有穆清的功劳，穆老夫人已经不想再深究。
她只知道，唯有在永和帝与肃王的怒火下绝对顺从，穆清才更有机会活下来。
只有穆清能活下来，穆氏其他免于斩首的人才会有人照顾。
永和帝目光定定的望着穆老夫人。
他终于在今天，朱雀二十一岁的这年，即将彻底拔除穆氏。
但他心中却没有畅快，只有深深的遗憾和悔恨。
如果他能早些下定决心，在发现穆氏试图换了他的朱雀的时候就动手该有多好？
要是没为大局忍辱负重，麒麟的孩子便能留下来。
最后，这场闹剧在黄昏时分悄悄散场。
穆氏嫡枝的所有人也都被关进刑部，等朝堂整合证据后，才会参考大赵律法宣判。
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永和帝的大脑。
他已经隐忍的那么久，失去了那么多，就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让之前的隐忍和失去都白费。
他要将穆氏连根拔起，也不许穆氏连根拔起产生的动荡影响到赵国安定。
所有穆氏嫡枝都关到刑部后，穆侍中悄无声息的被送去了肃王府。
两个时辰后，肃王府的人又带走了穆侍中的长子与穆侍中长子最宠爱的儿子。
从此之后，这三个人就再也没出现在世人眼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人敢找他们。
宋佩瑜没回宋府，而是与重奕去了东宫。
安公公心疼他们，让小厨房时刻给他们准备着随时能吃又好克化的东西，还将他们各自的房间都收拾了出来，与去年他们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重奕理所当然的想让宋佩瑜留在他的寝殿休息，宋佩瑜却要脸，对重奕百般躲避，趁着重奕去洗漱的功夫，溜回他自己的房间。
宋佩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关好门窗，然后躺在床上安静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重奕就找了过来。
发现门窗紧闭后，重奕虽然不痛快却也没强求，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宋佩瑜。
又过了一会，状似已经睡着的宋佩瑜突然睁开眼睛。
他从床上起来后，特意从衣柜中找了身从未穿过的浅黛色长袍，腰间只挂了个白色的羊脂玉做配饰，又让守在门外的银宝为他梳头，选了个白玉祥云的发簪带上。
然后径直离开东宫，朝着刑部而去。
穆婉见到衙役口中东宫来找她的人是宋佩瑜，眼中立刻闪过几不可见的失望，“你来做什么？”
宋佩瑜懒得与穆婉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指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
桌子上正摆着个黑色的托盘，上面分别有绣着华丽纹路的白绫，雕琢着金凤的酒壶，和镶嵌满了各色宝石的匕首。
此时此刻，宋佩瑜让穆婉看这些东西。
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穆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碰到门后，却发现门正被人从外面死死推着，她根本就跑不出去。
“我要见重奕！我还有话与他说！”穆婉立刻道。
宋佩瑜以肯定口吻道，“但他没话与你说。”
穆婉却不肯相信宋佩瑜的话，“不可能，我是他母亲，你……”
“正是因为您是殿下的母亲，我才能将您单独请出来。”宋佩瑜稍显不耐的打断穆婉。
虽然他做的事肯定瞒不过重奕，他也没想瞒着重奕，却不想与重奕详说这件事。
他想早些送穆婉上路，立刻回东宫洗去晦气，等待重奕等得不耐烦，再来找他。
或者他回东宫后，亲自与小厨房给重奕下碗面，重奕很喜欢吃他亲手做的面，虽然味道不怎么样。
见穆婉还是不停后退，甚至去砸门还大声呼喊，宋佩瑜突然后悔想让穆婉体面的离开，没让银宝也留下。
“您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宋佩瑜轻声感叹后，在桌子前的三样东西前犹豫了一会后，从袖袋中掏出个细长的青色瓷瓶，慢慢靠近穆婉。
重奕不该有品性不堪的母亲，今日肃王所念的穆氏数宗罪名中，唯有穆婉很少出现，甚至连穆氏试图换子的事里没提起她，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句穆氏女苛待建威大将军的亲子。
宋佩瑜能顺利进入刑部，将穆婉单独叫来，必定是永和帝提前交代过什么。
永和帝与肃王、长公主顾及着重奕，都不愿亲自处理穆婉，其他人未必敢冒着得罪未来君主的风险。
他愿意为重奕做这个恶人。
穆贵妃就算再疯，也只是个折腾了近整天，已经筋疲力尽的女人。
宋佩瑜却自小习武，偶尔还会与重奕习些剑法，手上的力道一日大过一日。
一瓶药粉，大半瓶都倒进了穆婉口中。
宋佩瑜将已经空了的玉瓶放在袖袋里，径直去角落的水盆处洗手，冷淡的对正跌坐在地上疯狂干呕的穆婉道，“这是‘睡美人’，我还专门找好了为您梳妆的人，您不必担心离开的时候不体面。”
被冰凉的水刺激，宋佩瑜双手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过了好久，宋佩瑜才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珠，路过穆婉的时候，低头对穆婉道，“您有遗言吗？”
穆婉已经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正无力的倒在地上，被盛贵妃扇肿的脸却以神奇的速度消肿，而且越来越容光焕发，
“我要你和宋氏给我陪葬！”穆婉满脸不甘，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
可惜话说出口后，却还没宋佩瑜正常说话的声音大。
宋佩瑜遗憾的摇了摇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是蠢货。
他居然期待穆婉能给重奕留下好话。
宋佩瑜脸上仅有的温柔也褪去，他在穆婉身侧蹲下，将贴在穆婉脸上的头发拿开，动作多温柔，语气中的恶意就有多大。
“可是重奕正心心念念的想与我成亲，迫不及待的想给宋氏，穆氏做梦都想要的荣光。”
听清宋佩瑜的话后，穆婉的瞳孔蓦的扩大，开始疯狂摇头。
‘睡美人’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穆婉连摇头的幅度都越来越小，说话的声音更是犹如耳语，不弯腰仔细听都听不到。
宋佩瑜在穆婉急切疯狂的目光中无情起身，轻而易举的推开穆婉曾疯狂想要逃离的房门。
院子里的重奕立刻映入宋佩瑜眼帘。
宋佩瑜却没法从重奕的表情判断出重奕是刚好找来，还是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听到多少他与穆婉的对话。

第93章
宋佩瑜僵硬的站在原地,少见的手足无措。
重奕忽然勾起嘴角，将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来。
宋佩瑜眼中的茫然顿时变成星星点点的亮光，连门都顾不上关,如同飞出的羽箭似的冲向重奕，稳稳的落在重奕怀里。
重奕收拢双臂,轻轻拍了拍宋佩瑜僵硬又颤抖的肩膀，心底突然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遇到刺杀都能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的人。
亲自给穆婉灌药,果然太过为难狸奴。
为什么不与他说？
这种事他来做就好。
重奕垂目细看宋佩瑜的脸色,眼角余光正好瞥到倒在地上用尽浑身力气侧头望着这边的穆婉。
他的视线却片刻都没在穆婉身上停留,低头在宋佩瑜的侧脸上轻吻了下，低声道,“别怕,我在这。”
穆婉听不见重奕说的话，却能看见重奕与宋佩瑜的动作。
她看见她视做救命稻草的好儿子,脸上浮现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这种温柔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刚给她灌下‘睡美人’的宋佩瑜，同对待稀世珍宝似的将宋佩瑜抱在怀中。
居然还低头贴上了宋佩瑜的侧脸？
难道刚才宋佩瑜与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她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怎么可能和个男人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穆婉的视线被模糊的水雾彻底遮挡,却依旧能听见宋佩瑜抬头与重奕说,“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穆婉眼中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连堵在眼眶的泪水都流了出去，让眼睛重新获得清明,却看见重奕在摇头。
然后重奕和宋佩瑜再也没朝她这个方向看，直接转身离开。
泪水没过穆婉的眼眶蜿蜒而下，恍惚间她似乎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重奕的小名，实际上她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人就连转身离开的时候，都要十指相握。
宋佩瑜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有那样的感情。
穆婉不再流泪，眼中仅剩的光亮也逐渐消散。
重奕与宋佩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后，院子角落里等候已久的银宝立刻来关门。
穆婉眼睁睁的看着太阳的光亮都被关在门外，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睁眼又有什么用？
反正又没有黑暗之外的东西。
从嫁给建威将军做续弦起，她就完全置身于黑暗。
不，是更早之前。
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穆婉似乎见到许多年不见的故人，正穿着他最喜欢的宝蓝色长袍，明明笑的格外腼腆，眼中的炙热却做不得假。
宋佩瑜和重奕都是骑马从宫中赶来。
回东宫的时候，宋佩瑜却专门让人去找辆马车。
他本就是与重奕日夜兼程赶回咸阳，昨日又没睡多久就被‘陛下驾崩’的呼喊惊醒，紧接着又熬了整天，委实有些受不住。
若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快些送穆婉上路，免得她脑子不清醒下又要做出蠢事连累重奕，宋佩瑜早就在躺在东宫宽大柔软的床上的时候就睡过去了。
‘睡美人’虽然毒性大，但穆婉要彻底咽气也要等两三个时辰。
宋佩瑜本身就没打算等下去，更不会让重奕在这等着。
他早就交代了银宝留在刑部，安排人让穆婉走的体面些。
因此除了驾车的来福，马车里便只有宋佩瑜和重奕。
宋佩瑜枕在重奕肩上，明明肉体已经疲惫至极，精神却莫名亢奋，半点睡意都没有。
重奕垂头看着宋佩瑜眼皮底下乱窜的眼珠，低声道，“睡不着？”
宋佩瑜像是明明答应了要午睡却被抓包的小孩似的，立刻彻底安静下来。
半晌后，宋佩瑜才懊恼的点了点头，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幽幽的望着重奕，“你给我讲故事，我就能睡着。”
重奕的眼中闪过茫然，方才轻轻触碰宋佩瑜眼皮的手指改成指着自己，“我？”
宋佩瑜肯定的点头。
两人对视半晌后，重奕僵硬的点了点头。
宋佩瑜由坐在重奕身边，将头靠在重奕肩膀上的姿势，变成躺在马车的座椅上，头枕在重奕腿上的姿势，“开始吧。”
重奕望着宋佩瑜愈发精神百倍的双眼，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伸手覆盖在宋佩瑜的眼睛上方，“不闭眼睛，你怎么睡觉。”
宋佩瑜没好气的在重奕覆在他眼睛上方的手上拍了一下，催促道，“我闭上眼睛，你快讲！”
然而马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后，重奕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宋佩瑜等的不耐烦，又想催促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重奕的声音，“你是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对我不好？”
宋佩瑜愣住，先是呐呐点头，然后才小声道，“你知道？”
重奕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然后立刻道，“你别搭话，赶紧睡觉。”
宋佩瑜委屈的撇了撇嘴。
这不是重奕主动问他，难道他不搭话，让重奕唱独角戏才是对的？
奇形怪状的嘴惨遭被亲，没等宋佩瑜发怒，重奕已经笑着开口，“她恨我。”
毕竟不是真孩子，重奕从出生开始，就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有明确的感知。
原本他已经被抱出了房门，但抱着他的那个婆子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差。
他还没吓哭，婆子竟然被吓得发出惊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婆子无奈之下只能再将他抱回去。
第二日重奕才知道。
原来婆子抱走他是想换子。
这个世界的人很虚弱，刚出生就睁开眼睛是不对的。
他还听见了穆老夫人和穆婉的对话。
重奕嫌弃穆老夫人与穆婉的对话又臭又长，歪头想了一会后，以一句话总结，“穆氏让她别再想情郎，好好与父皇过日子，也好好照顾我。”
可惜她显然没听进去，这么多年过去，一样都没做到。
从重奕开始正式讲故事就越来越精神的宋佩瑜猛的坐起来，他早些年就听重奕说过他出生就能记事，当时却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因此错过了这么多重要的信息。
“情郎？”
她怎么会有情郎？
穆氏怎么敢的啊！
重奕眼中闪过无奈，伸手将宋佩瑜揽在怀中。
也不是情郎，是与穆婉自小有婚约，青梅竹马长大的人。
重奕是觉得这个人很符合话本子里的‘情郎’，才会这么说。
“啊”宋佩瑜满是失望的应声，为了快点满足好奇心，不得不抗拒继续让重奕给他讲故事的诱惑，仔细询问重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宋佩瑜的询问下，重奕说话的方式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正常有条理。
宋佩瑜也通过重奕的话，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
穆婉有个从小到大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夫，两个人原本是指腹为婚，可惜从他们出生后，未婚夫家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急。
未婚夫家中为了保全未婚夫，也是让未婚夫和穆婉从小培养感情，在未婚夫三岁的时候，就将未婚夫送到了穆氏。
那个时候，未婚夫家中刚开始动荡，所有人，包括穆氏都认为未婚夫家中的动荡是危险更是机遇，未婚夫家抓住机遇，将来必然还会更上一层楼。
穆婉作为穆侍中的小女儿，又是嫡女，同母的哥哥姐姐都大她太多，不是已经上学堂，就是每天都要学习管家理事，忙得脚不沾地，委实没时间留给小妹妹。
至于庶出的姐妹……
越是世家大族越是在意嫡庶，就算穆婉想多与庶出的姐妹玩耍，穆老夫人也不会允许。
穆婉与未婚夫理所当然的成为彼此的玩伴。
未婚夫很喜欢穆婉，从他五岁到十岁，每次家族的人来接他，他都不肯离开，问就是要‘婉妹妹’不要回家。
从未婚夫十岁之后，他家族的人仍旧每年给他送大量的东西来，却绝口不再提让他回家的事。
未婚夫的家族短暂的更进一步后，立刻陷入更狼狈的处境。
如果这个时候将未婚夫接走，穆氏肯定不会再承认还没走过六礼的婚事，但未婚夫的家族却绝不能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失去穆氏这门姻亲。
即使未婚夫家族彻底败落，穆婉也从未想过她与未婚夫的婚事会有变化，从盛大的及笄礼结束后，她日日夜夜盼着能嫁给未婚夫。
可惜就算穆婉百般恳求，穆氏也不肯将她嫁给未婚夫，甚至连提都不肯提这件事。
哪怕穆婉以自杀威胁，穆氏也只是不给穆婉议亲，也不将未婚夫撵走。
穆婉十七岁那年，建威将军出现在穆侍中的视线里。
庆帝已经将洛阳定为燕国唯一的都城，绝大部分资源都开始朝洛阳倾斜，幽州尤其是咸阳的世家对此怨声载道，穆氏也不例外。
建威将军掌握幽州绝大部分兵权，原配妻子又没留下孩子，而穆氏，最缺的就是兵权。
若是能将建威将军的兵权拿到自己手中，便是对上吕氏，穆氏也不必再退让。
穆侍中的决心很大，他决定杀了未婚夫，让穆婉彻底死心，然后老老实实的嫁给建威将军。
穆婉提前听闻了这件事，决定与未婚夫一同自杀殉情。
未婚夫答应穆婉自杀殉情，与穆婉喝了交杯毒酒，穆婉却在最后一刻后悔，将嘴中的酒尽数吐了出去。
未婚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怪过穆婉。
穆婉认为，未婚夫爱她，才会原谅她。
穆老夫人却告诉穆婉，穆侍中早就告诉过未婚夫，他肯饮下毒酒，穆氏就愿意给他家族中剩下的人安排个好去处，即使往日荣光不能恢复，也能安稳度过下半生。
宋佩瑜窝在重奕怀中，抓着重奕的手把玩。
穆侍中与穆老夫人的话根本就不可信，未婚夫明知道是毒酒，还是喝了个干干净净，发现穆婉没喝毒酒后，也没有怪罪穆婉的真实原因已经不可考究。
但穆婉对重奕不好，甚至是憎恨重奕的原因却找到了。
她明知道导致她与未婚夫悲剧的罪魁祸首是穆侍中和她的家族，却不敢反抗也不敢憎恨穆侍中和她的家族，也不敢与她的丈夫建威将军明面上对着干，只能将仇恨放在无辜又弱小的重奕身上。
因为憎恨重奕，所以才会同意穆侍中提出用穆和替代重奕的主意。
在计划失败后，穆婉仍旧将重奕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半点都见不得重奕好。
仔细想来，穆侍中与穆婉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人。
翌日，刑部传出消息，罪人穆氏在牢中得了场急病，已经去了。
消息传入勤政殿就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
东宫的向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领走了穆婉的尸体，既没如元后那般入皇陵，也没葬入穆氏祖坟，而是随便找了个风水还不错的青山埋葬，也没留下碑文记号。
重奕与宋佩瑜从来都没问过向公公穆婉葬在了哪，向公公便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穆氏意图谋害永和帝的这件事背后，还牵扯出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
这是宋佩瑜在东宫休息好精神，被人叫到勤政殿后，宋瑾瑜透露给他的消息。
永和帝会发现穆氏的计划，除了盛贵妃告密，还因为五年前就被发现不对劲，却直到最近才开始有异动的魏忠。
宋佩瑜闻言，警惕心立刻拉到最高，“他做了什么？”
宋瑾瑜既然将宋佩瑜叫来，就没想瞒着宋佩瑜，低声道，“魏忠前段时间突然开始频繁联系他曾经的下属，想帮穆五争京卫指挥使司的权。”
宋瑾瑜的目光始终都放在宋佩瑜身上。
他本是想在昨天的事告一段落后，穆氏的人都下了刑部，勤政殿的人都散去，就先与宋佩瑜交代咸阳中的事。
为此他先在勤政殿等了两个时辰，却被伤心不已的永和帝与肃王叫去喝酒，好不同意才在宫门落锁前脱身。
然而他紧赶慢赶的回到宋府，直奔天虎居，却得知宋佩瑜根本就没回来，如同前一天那样，又住在了宫中。
如果不是知道宋佩瑜中途还出宫去刑部一次，太子殿下也追了过去，紧接着刑部的人就传出消息说穆婉得了急病，宋瑾瑜险些进宫抓人。
宋佩瑜却专心想着事，丝毫没发现宋瑾瑜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也许是知道自己是穿越到书中，陈国最后会统一天下的缘故，宋佩瑜一直对陈国莫名在意。
成为重奕的伴读后，他做的最冒险的事，就是将魏忠的贴身玉佩偷出来，找机会放进被抄家的前钦天监监正家中。
当时还被树上的重奕抓了个正着……
从那之后，魏忠虽然只是被永和帝勒令闭门思过，却像是从此开始走背运气似的，每当快要思过完毕的时候，总是会再犯些小错，让思过的时间变长。
早在几年前，魏忠的旧部就被慕容靖、骆三等人分走，正二品的建远将军已经与虚衔无异。
在宋佩瑜眼中，魏忠动手就等于陈国动手。
陈国为什么会突然对赵国动手？还是上来就冲着永和帝去。
就算赵国拿下卫国，会立刻受到影响的也是梁州睿王，而不是与卫国还隔着个豫州黎国的陈国。
六年前，宋佩瑜刚从梨花村出来的时候，就曾遇到过笛傀刺杀永和帝。
三年前，宋佩瑜随重奕去华山祭祀，大公主的护卫突然对大公主下手，那个护卫也是笛傀。
众所周知，笛傀是前朝才有的东西，当年前朝旧臣大多都跑去徐州与扬州避难，前朝留下的各色文书、典籍也也大多都被这些人带走。
当初就有人怀疑过是陈国下手，但赵国与陈国确实相隔遥远，以陈国的角度，赵国稳定的与燕国争斗彼此消耗，才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画面，委实没理由对赵国下手。
因为找不到陈国对赵国下手的动机，赵国只能将查出来的疑点都记在心中，然后假装没发现似的放过去。
那时赵国刚刚成立不久，还没彻底稳定下来。就算是有证据证明这些事是陈国做的，赵国除了谩骂陈国几句，也没有其他办法，反而会让其他人小瞧了赵国。
所以从前但凡是查到陈国上的事，最后大多都停滞了下来。
这次，宋佩瑜却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轻易过去。
就算一时半会仍旧找不大报复回去的好机会，起码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宋瑾瑜自然不会瞒着宋佩瑜，很快便将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宋佩瑜。
永和帝刚病倒的时候，肃王确实每天都让人八百里加急的给重奕送信，这些送信的人刚出咸阳就被拦截下来，就是魏忠的手段。
永和帝与肃王对魏忠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却没急着发作，反而顺着穆氏与魏忠的意愿往下演。
穆氏和魏忠以为他们在暗，永和帝与肃王在明，越发的肆无忌惮，却不知道他们以为在明处的永和帝与肃王，随时都在悄无声息的观察在暗处的他们。
就算重奕没及时带领大军赶回咸阳，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即使发生兵变，永和帝与肃王仍旧不会败给穆氏和魏忠。
成功到重奕面前报信的十二卫也是肃王派出的人。
从第三天给重奕发出八百里加急信开始，肃王就会每天再私下派出个人带着他的信物给重奕送信。
成功到重奕面前报信的人，是魏忠故意放出去的。
永和帝和肃王知晓魏忠的举动后，也猜测魏忠和穆氏是想在咸阳外伏击重奕，还特意悄悄调集兵马潜藏在咸阳周围，防止重奕在猝不及防被埋伏的情况下真的受伤。
听到这里，宋佩瑜突然想起，他们马上就要回到咸阳，经过某段地方的时候，重奕表现的异常小心，几乎将行军的速度放到了最慢，还特意嘱咐宋佩瑜一定要跟在他身边。
所以他们快马加鞭赶回咸阳的过程不是他想象中的畅通无阻，其实还是遇到了危险，只是他没察觉？
当时重奕察觉到的人应该就是永和帝与肃王安排的人。
如此捋顺，许多事就都能说得通了。
宋佩瑜正从宋瑾瑜处得到更多的信息，孟公公突然过来，告诉他们关于‘睡美人’的调查，已经有新的结果。
‘睡美人’是种异常难以培育的花，只有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才会长大，而且每片区域都只有一株‘睡美人’，绝对不会有第二株。
每株‘睡美人’只会开一朵花，而且花期不定只有个笼统的范围，每次开花都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睡美人’花就会从花枝上自然跌落。
只有正在枝头盛开的‘睡美人’，摘下来晾干磨成粉末后，才能有剧毒的效果。
经过更多的太医调查，又去盛氏与咸阳其他有商队的富户处询问。
最终得出结论，昨日被太医们误诊的‘睡美人’也是‘睡美人’，却不是由从枝头摘下来的美人花制作，而是用已经自然脱落的美人花制作。
除非有人像重奕那样，愿意亲自尝尝‘睡美人’的味道，否则就算是最老道仔细的医者，也未必能发现不同。
等孟公公离开后，宋佩瑜毫不客气的去翻宋瑾瑜桌子上的折子。
从昨天开始，刑部的官员就开始加班加点的审讯穆氏的人。
穆氏嫡枝仍旧盼望着重奕能回心转意捞他们一下，轻易不肯开口招供，旁支的人却几乎没有犹豫，就将他们所知道的事都招了。
还有穆氏的积年老仆，他们知道的内情比穆氏旁支还要多。
宋佩瑜边匆匆翻看这些折子，边在空白的宣纸上记下他要找的内容。
半晌后，宋佩瑜将折子推开，专心去看宣纸。
穆侍中和穆贵妃从一开始就准备了‘凝息’和‘醉美人’两种毒药，怕永和帝的心腹认不出这两种毒药，甚至提前好几个月就专门让人状似无意的对那两名太医提起过这两种毒药。
他们打算毒死永和帝后，将‘凝息’栽赃到盛贵妃身上，彻底解决盛贵妃。
只要让盛贵妃成为毒杀永和帝的人，无论盛贵妃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从一开始，盛贵妃和盛氏就是穆氏找好的替罪羊。
‘睡美人’则是专门给重奕准备的后患。
穆侍中和穆贵妃没打算立刻将‘睡美人’栽赃在重奕身上，而是想先让重奕登基。
按照他们的设想，因为毒蘑菇的缘故，长公主会在永和帝驾崩后一病不起，就算能熬些日子，也无力再管外面的事。
肃王已经在永和帝驾崩当天就对重奕产生怀疑和意见，未必肯再像从前那般万事都以重奕为第一位。
重奕坐上皇位，却要立刻面临孤立无援的情况，自然要求助穆氏。
穆氏从太子的外家变成皇帝的外家，几年之内就能将宋氏与吕氏彻底压制下去，那时的重奕也差不多有不止一位的继承人。
这个时候，才是穆氏眼中让‘睡美人’之迷揭晓答案的时刻。
无论重奕如何挣扎，他‘杀父继位’后的丑事传遍天下后，都不得不退位给小皇子。
……
宋佩瑜狠狠的将手中的宣纸拍在桌面上，双眼不知不觉间已经布满血色。
穆氏如此狼子野心，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穆氏做了螳螂，也有人等着做黄雀。
宋佩瑜能肯定，如果事情真的按照穆氏的设想发展，等到重奕不得不退位后，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暴毙。
等到重奕暴毙，就会有新的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拿出可以证明重奕无辜的证据，再用同样的方式将穆氏打入尘埃。
‘睡美人’是穆氏给重奕精心设计的全套。
真假‘睡美人’，则是陈国给穆氏选好的坟墓。
宋瑾瑜叹了口气，亲自倒了杯茶水给宋佩瑜，原本是打算训斥他几句，看清宋佩瑜眼底狰狞的怒火后却又心软了下来，只不咸不淡的道，“怎么就能气成这样？可见是脾气越来越大。”
宋佩瑜环视一周，确定屋子内只有他和宋瑾瑜，立刻拿着已经被他揉得皱到不成样子的宣纸去宋瑾瑜那边。
将他的结合真假‘睡美人’和刑部送来的供词推测出来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宋瑾瑜。
宋佩瑜仍在气头上，语速又低又快，脑子稍微慢些的人都跟不上他的思路。
好在这是宋瑾瑜，亲自给宋佩瑜启蒙的人，便是宋佩瑜说的没有那么详细，宋瑾瑜也能凭借彼此之间的默契，马上理解宋佩瑜的意思。
刑部的供词刚送来，宋瑾瑜还没来得及看。
听了宋佩瑜的分析，宋瑾瑜先是惊讶穆氏的狼子野心所谋甚大，又慷慨穆氏空有野心却没有想匹配的智慧与心胸，终究是难成大事。
望着宋佩瑜说完他的推测后，就气呼呼的盯着他不说话的模样，宋瑾瑜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发生的事。
宋佩瑜自小就比别的孩子更乖巧，也更让人省心，同样也会偷偷告状。
只不过宋佩瑜每次告状都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宋景明就是为了宋景珏。
大多是发现有刁奴、旁支欺负宋景明与宋景珏年岁小，想要哄骗宋景明和宋景珏，或者是想从宋景明与宋景珏处占便宜后。
每当这个时候，宋佩瑜都是这副气鼓鼓的等着他做主的模样。
这副模样的宋佩瑜，已经有十多年都没见过了。
想到此时此刻宋佩瑜是为谁露出这副模样，宋瑾瑜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和夫人捧在手心，精心照顾的佳儿，竟然……
因为心酸，宋瑾瑜本不想搭理宋佩瑜，但终究不忍心宋佩瑜这么气下去，万一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宋瑾瑜在宋佩瑜头上摸了摸，“穆氏手中的‘睡美人’八成就是从陈国而来，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建议陛下要求楚国断了陈国与西域的联系。”
“不仅要陆路拦截，还要水路拦截！”宋佩瑜立刻道。
宋瑾瑜失笑，手上的力道加大，将宋佩瑜的发型彻底揉乱，提醒宋佩瑜，“陛下当然想给陈国个深痛的教训，但要求楚国如何，并不是陛下发话就能做到。”
毕竟赵国与楚国是联盟，是平等关系。
赵国想要楚国帮忙做什么，不是不可以，却要先付出能让楚国心动的代价。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轻车熟路的在宋瑾瑜的柜子里翻找地图，目光在南方几州流连许久后，重重的点头，“我明白了。”
宋瑾瑜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连带着宋佩瑜昨天留宿宫中没回家的气都消了不少。
罢了，若是太子当年不惜挨打禁足都要拒绝娶妻纳妾就是为了狸奴，他也没有非要拆散两个人的理由。
只是陛下与肃王那关恐怕不好过。
他记得祠堂似乎还有几本老祖宗留下的古籍，都是些能让男子龙精虎猛让女子易于受孕的方子，回头叫人偷偷送到肃王府去。
宋瑾瑜的心思很快便转了回来。
他矜持的抬起头，轻声道，“你母亲和嫂子前天就知晓你也随太子殿下回到了咸阳，一直为你担心受怕到现在，你……”
门口突然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安公公苍老又慈祥的声音从外传来，“老奴东宫安庆，给云阳伯请安，不知宋宾客可在？”
宋瑾瑜望着宋佩瑜立刻变化的脸色，狠狠的咬了下牙，还没来得及开口，宋佩瑜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给安公公开门了。
宋佩瑜只将门打开只能通过一人的宽窄，“有事？”
安公公贴在宋佩瑜耳边，将声音压到最低，“大公主与惠阳县主来找殿下，惠阳县主哭的厉害，说愿意用个秘密换穆和活命。”
宋佩瑜下意识的想到差点成功的狸猫换太子，还有穆和与重奕极度相似的五官。
他回头对仍旧坐在桌子后面的宋瑾瑜挥了挥手，丝毫没察觉到宋瑾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渗人，急匆匆的道，“东宫有事，我先回去了。”
话毕，宋佩瑜完全没给宋瑾瑜拒绝的时间，几个呼吸间就连背影都看不清了。
反倒是安公公还记得给宋瑾瑜问好，与宋瑾瑜闲聊了几句。
等到安公公的背影也走远后，宋瑾瑜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目光沉沉的望着东宫的方向。
他可以接受宋佩瑜有龙阳之好，甚至连娶妻纳妾都不想。
反正家中枝繁叶茂，也不是非要宋佩瑜娶妻生子才能延续烟火。
宋佩瑜这副已经将自己嫁出去的模样，是想气死他吗？
宋佩瑜从勤政殿赶回东宫，还没进暖阁就听见嚎啕大哭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下，先让守在暖阁门口的宫人们都离开才推门进去。
也许是有姑娘在的缘故，重奕没在他最心爱的躺椅上歪着，而是穿戴整齐的坐在炕桌上，专心致志的把玩着手中金玉制作的九连环。
惠阳县主坐在房间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宋佩瑜之前听见嚎啕大哭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因为哭的过于专注，她根本就没发现暖阁里多了个人。
大公主坐在惠阳县主身侧，看的出来是想安慰惠阳县主，却满脸空白动作僵硬，仿佛惠阳县主是个易碎的琉璃似的，她碰一下就能坏。
宋佩瑜立刻明白，大公主只是陪惠阳县主来，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想到惠阳县主来东宫后会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宋佩瑜直接去重奕身边的炕桌落座。
如果惠阳县主想要用‘秘密’换穆和的命的原因与他猜测的一样，那惠阳县主确实该好好发泄一下。
过了半晌，惠阳县主终于顶着格外红肿的眼睛坐了起来，却在看向重奕的时候立刻破功，再次低头痛哭。
重奕将面前的点心推向宋佩瑜，低声道，“在云阳伯那吃东西了吗？”
宋佩瑜下意识的捂上肚子。
没吃
而且本来没觉得饿，听重奕这么一说后，突然就饿了。
但小姑娘在那边哭的肝肠寸断，他在这边吃点心，似乎……不太妥当？
宋佩瑜短暂的犹豫后，摆手拒绝重奕的提议，违心道，“不饿”
重奕摇了摇头，修长白皙如美玉般的手指，亲自拿起块精致仿佛盛开鲜花似的糕点送到宋佩瑜的嘴边。
宋佩瑜万分尴尬的看了小姑娘们那边一眼，发现小姑娘们根本没抬头后，立刻去推重奕的手，气势汹汹的瞪了重奕一眼。
快放回去，像什么样子？
重奕面色平静的与宋佩瑜对视，拈着糕点的手却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宋佩瑜的嘴边送了送，香甜软糯的糕点直接贴在了宋佩瑜的嘴唇上。
宋佩瑜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立刻张嘴将糕点咬进嘴里，生怕被小姑娘们发现，像是只偷吃的小仓鼠似的鼓着腮帮子。
重奕等到宋佩瑜将口中的糕点吃完，便去拿下一个，也是直接送到宋佩瑜的嘴边。
如果宋佩瑜拒绝，重奕也不与宋佩瑜争论，拿着糕点的手却不会移开。
不知不觉间，宋佩瑜就将整盘十二个糕点都吃了下去。
将最后一块糕点也彻底咽下去，宋佩瑜长长舒了口气，突然发现惠阳县主的哭声似乎……停了？
他心中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将视线投向小姑娘们那边，正对上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第94章
宋佩瑜浑身僵硬的呆滞几个呼吸后,若无其事的关心惠阳县主眼睛疼不疼，问她要不要让人拿冰块或者煮鸡蛋来，给她敷敷眼睛。
惠阳县主与大公主闻言,果然不再将目光聚集在宋佩瑜身上。
在大公主的坚持下，惠阳县主勉强同意先去整理仪容。
等惠阳县主和大公主离开,宋佩瑜立刻满脸愤怒的看向重奕，咬牙道,“我都说了不饿,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吃。”
重奕以手杵着下巴,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没说话。
宋佩瑜心头立刻涌上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刚才确实很饿来着……
但是！
“大公主和惠阳县主都在看着我们,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吃？”因为方才的心虚，宋佩瑜话语间的质问程度少了一点。
重奕伸手在宋佩瑜嘴角轻轻擦过,将指尖的糕点渣给又要发火的宋佩瑜看,理所当然的反问，“她们看不看有什么关系？”
宋佩瑜的目光蓦得复杂起来,当然有关系,因为她们会误会……不,她们会察觉到他们的关系。
咸阳既不是卫郡也不是奇货城。
他们的关系被众人知晓，说不定会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刚刚确定没了个孙子的永和帝与肃王,如果这个时候知道他们的关系，直接面对重奕不想娶妻生子的原因……
宋佩瑜拒绝去想象永和帝与肃王的反应。
如今赵国对外彻底拿下卫郡,又与楚国达成联盟，已经分别往海域和西域派人寻找良种。
对内正准备彻底拔除穆氏这个在幽州盘踞数百年的世家。
穆氏远远不止是有穆氏血脉的人,还有各种依附与穆氏的势力,如邓氏、云氏等小世家。
还有许多每年给穆氏大量孝敬以求穆氏庇护的富商和原本被穆氏占据的利益。
在穆氏覆灭后，庞大的利益链会被那些新势力接手，赵国会不会因此而多出个中等世家,或者多出来几个小世家。
……
想要将穆氏覆灭的影响降到最低，还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和水磨的功夫。
作为时时刻刻都将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宋佩瑜绝对不允许因为他和重奕的事，影响到赵国的正常运转。
将他与重奕的事影响降到最低的方式就是冷处理，反正永和帝与肃王起码短时间内，都不会再逼重奕娶妻生子，大哥也答应不逼他娶妻生子。
在宋佩瑜的设想中，过几年，最好肃王府能有个男孩降世。
到那个时候，众人才会从他与重奕都不肯娶妻生子上看出端倪，虽然还会诧异惊怒，但也差不多该习惯了，不至于做出太过激的反应。
所谓温水煮青蛙，就是这样。
宋佩瑜正打算仔细与重奕说这些道理，劝重奕今后不要在有外人的时候还如此明目张胆，就听见外面惠阳县主与大公主回来的声音。
他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过去，等与重奕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说。
惠阳县主进门后就轻轻推开身侧的大公主，先是将门关上，立刻转身，大步走到重奕面前后直接跪在地上，哀声道，“求表哥帮帮我。”
除了宋佩瑜对惠阳县主来这里的原因已经有所猜测，不仅大公主眼睛瞪的比之前还圆，重奕也终于正眼看向惠阳县主。
惠阳县主与骆勇一样，与重奕没有血缘关系，却能凭着亲戚关系叫重奕一声表哥。
骆勇走到哪里，都要以永和帝的外甥，太子的表弟自居，恨不得能将尾巴翘到天上去。
惠阳县主却与没脸没皮的骆勇不同，她自小心思就重，即使面对大公主的时候都不肯叫表姐，就更不用说是对重奕。
从来都是中规中矩的喊‘殿下’。
就算是因为‘预知梦’，对重奕的心思异常复杂的时候，惠阳县主也不肯完全丢了矜持，根本就没想过要通过喊‘表哥’拉近她与重奕的关系。
如今这声‘表哥’喊出来，已经能证明惠阳县主想要保穆和的心有多急切。
大公主从来都不知道惠阳县主与穆和还有交集，甚至情分深到值得惠阳县主专门来东宫求重奕饶穆和一命的地步。
如果早知道这点，大公主根本就不会答应惠阳县主的请求，陪惠阳县主来东宫。
但惊讶归惊讶过了，生气归生气过，见识过惠阳县主的决心后，她总不能将惠阳县主扔在这里不管。
大公主从惊讶中脱离出来后，立刻目光祈求的看向重奕。
无论结果如何，起码先让惠阳起来，再听听惠阳要说什么。
宋佩瑜同样觉得没必要为难惠阳县主，伸手在重奕的腰间掐了下，提醒重奕说话，却只掐到一层薄薄的衣服。
重奕身体僵硬了下，目光责怪的瞟了宋佩瑜一眼，低声道，“先起来，坐下慢慢说。”
宋佩瑜听了重奕与平时有细微不同的嗓音，顿时满脸空白，连带着脸都比平时热，连忙将手收回来，无人注意的耳朵却热度渐升。
房间内四个人，两个人陷入独有的诡异默契中，另外两个人则僵持在原地。
惠阳县主犹豫了一会，才在大公主的搀扶下站起来，却说什么都不肯随大公主的意思，去她方才痛哭的地方坐下，她要站着与重奕说。
刚开始升起来求重奕的念头时，她完全是凭着本能行事，特意叫上大公主也只是因为她从长公主暂居的宫殿出来时刚好看到了大公主。
方才不管不顾的大哭后，惠阳县主的理智才逐渐回归。
昨日在穆氏罪人中见到穆和的那一刻起，惠阳县主的目光就再也没法从穆和身上移开。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惠阳县主发自内心的觉得，穆和比重奕更像她预知梦中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太子。
如果穆和换上重奕的衣服……简直与她预知梦中的太子一模一样，连眉目间的温和与几不可见的困惑都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惠阳县主很快便从肃王口中知晓了为什么。
穆氏曾企图在穆氏女产子的当天换子。
惠阳县主立刻想到，她很早就听说过，太子殿下与差点也来东宫小学堂读书的穆和同年同月生，只差了五天。
她魂不守舍的随长公主回到在宫中的住处后，就陷入深眠。
这一次，曾经断断续续的画面全都串联了起来，从前惠阳县主怎么都看不清的画面也变得十分清晰。
惠阳县主从睡梦中自然醒来，已经是今日正午。
她终于明白过来，她做的梦从来都不是预知梦，而是在另一个世界或者上辈子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预知梦时灵时不灵，还因此陷入深深的迷惑。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在梦中，穆氏的换子计划成功，穆和成功替代重奕，这件事很长的时间内都没被永和帝发现。
所以永和帝登基的时候，虽然仍旧坚持要封骆氏为元后，给骆氏的父亲承恩侯的爵位，却直接封穆氏女为继后，‘重奕’为皇太子。
直到永和帝突然对‘重奕’翻脸，恍若疯癫似的不顾后果的将穆氏连根拔起，将穆氏嫡枝全部斩首，还逼着‘重奕’去做监斩官。
之后更是对‘重奕’不管不顾十年，真切的给人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继承人，根本就不会还留着‘重奕’的感觉。
期间永和帝甚至让大公主招赘，其中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可怜大公主在生产时一尸两命，不仅没将孩子孩子生下，自己也走了，肃王白发人送黑发人，立刻大病一场，全靠好药才能吊住命。
后来永和帝驾崩，肃王拿出‘太子’继位的遗旨后，立刻带着长公主、驸马，还有肃王妃以及未出嫁的女儿们离开咸阳，‘太子’在城楼上叩首挽留，甚至没能让肃王回头片刻。
长公主还亲口问过‘她’，是否要一起离开。
知晓‘穆氏换子’的阴谋后，梦中所有说不通的地方都能说得通了。
惠阳县主想明白这些后，更心疼她梦中的‘太子’。
从出生开始就被笼罩在阴谋中，明明是可怜人之一，却连被可怜的资格都没有。
惠阳县主想改变穆和的命运。
无论如何，她都要穆和活下来。
这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惠阳县主冷静的叫丫鬟进门给她洗漱梳妆。
惠阳县主觉得自己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清醒状态。
她不能去求长公主，长公主一定不会管这样的事，还会因为她的举动而迁怒她，甚至是迁怒她父亲。
她上辈子没能随长公主与父亲一同离开咸阳，已经是不孝，委实不该让这件事再牵扯到他们。
永和帝？不行，虽然永和帝尽量将给大公主的东西都给她一份，但她明白，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与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肃王？更不行，肃王对穆氏恨之入骨。
……
最后，唯有重奕这一个选择。
只有重奕才能说服永和帝和肃王。
惠阳县主又想自己手中的筹码。
除了预知梦，她有的东西重奕都有，她没有的东西重奕也有。
那就预知梦吧。
希望大公主说重奕言出即行，从来都不会出尔反尔是真的，就算是被当成妖怪烧死，她也要还穆和一命。
恢复理智后，惠阳县主立刻意识到，她将大公主也带来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否则光是她方才的痛哭声传出去，就会生出许多传言，反而给重奕带来麻烦。
而且如今再回想她刚开始做有关前世的梦一段时间，刚好重奕也从奇货城回来，她误会之下都与重奕说了什么，惠阳县主只想转身就走，但是她不能。
惠阳县主委实不想再单独面对重奕，生怕重奕还如当时那般不给她半分将话说下去的余地。
宋佩瑜在也不碍事，她觉得整个东宫就没有宋佩瑜不知道的事，说不定还省得她说两遍了。
惠阳县主盯着裙摆外粉色的鞋尖，鼓足了勇气才颤抖着声音道，“我能预知未来……”
大公主倒吸一大口凉气，立刻疑问三连，“真的假的？你怎么从来都没与我说过？今晚姑母会叫什么菜，我能吃到蘑菇吗？”
发现不仅惠阳县主满脸茫然的望着她，连重奕与宋佩瑜也一同看向她，眼中皆是一模一样的无奈，大公主立刻捂住嘴。
唉，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惠阳县主反而因为大公主的打岔放松了许多，她甚至主动去与重奕和宋佩瑜对视，“我想用预知未来换穆和的命。”
安静了半晌后，宋佩瑜以目光示意重奕答话。
重奕看向鼻尖已经聚集汗水的惠阳县主，平静的道，“你撒谎，你不能预知未来。”
惠阳县主猛的握紧双手，声音不受控制的越来越高，“我没撒谎，我真的我可以！”
相比惠阳县主的激动，重奕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看向大公主，对惠阳县主道，“那你先回答青鸾的问题，姑母今晚会叫什么菜，青鸾能吃到蘑菇吗？”
惠阳县主满眼茫然的看向大公主。
大公主无辜的与惠阳县主对视，脸上的愧疚之色越来越浓。
惠阳县主答不上来重奕的话，她连梦中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都不知道，方才会与重奕说她会预知，是故意将她的能力夸大了说，想要引起重奕的注意罢了。良久后，惠阳县主深深的低下头，语气中又带上了轻微的哽咽，她却始终竭尽全力的忍着，“我不知道。”
安静了半晌的宋佩瑜轻咳一声，主动开口对惠阳县主道，“那你知道什么？”
惠阳县主再次陷入茫然，按照她梦中的轨迹，接下来应该是永和帝突然对‘太子’翻脸。
但这辈子显然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她还能说什么？
房间内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惠阳县主的窘迫。
重奕平静的移开视线将目光投放在被搁置在桌子上的九连环上，这是他能为惠阳县主做的极限。
大公主想要开口打破惠阳县主的尴尬，却抓着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嘴数次，最后都是无声将嘴闭上，求助的目光在重奕与宋佩瑜身上打了个转后，最后放在宋佩瑜身上。
宋佩瑜又等了一会，见惠阳县主实在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出现陷入焦虑的症状，他才给惠阳县主提醒，“魏忠有哪些亲信？”
惠阳县主闻言像是捉住救命稻草似的，不假思索的说出一大串人名。
完全没想过宋佩瑜为什么会问她这种与‘预知’毫无关系的事。
宋佩瑜立刻从袖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炭笔，飞速记下这些人名。
这些人名中，有好几个至今与魏忠看不出任何关系的人。
宋佩瑜忍住了想问肃王会不会有小儿子的想法，改问，“九州中哪个国家最弱小？”
惠阳县主眼中恢复光彩，目光灼灼的望着宋佩瑜，“你先保证穆和能活着。”
宋佩瑜捏了捏手指，这只是他拿来凑数的问题，以免惠阳县主发现他总问关于魏忠的问题，再次胡思乱想陷入焦虑。
他没想到，在惠阳县主心中，这个问题竟然真的有确切的答案。
宋佩瑜睨向重奕，这件事只有重奕才能答应。
无论昨日肃王当着朝臣公布的穆氏诸人罪名，还是方才他在宋瑾瑜那边翻看的折子上都没有穆和的姓名。
对穆氏的事，宋佩瑜也稍稍关注过一些。
穆清因为从小被永和帝带走，即使身为嫡长子也没有很受穆氏的重视，甚至刚入朝的时候在穆侍中手下做郎中，都做不下去的程度。
最后还是永和帝看不下去，也为了与穆氏较劲，将穆清调去南临做县令。
穆氏嫡枝中，最有希望活下来，还能继续在朝为官的就是穆清。
穆和与穆清同父同母，还是穆氏换子计划的主角，当初永和帝特意将穆和列入东宫小学堂名单后，穆婉还专门逼着重奕想办法，让穆和直接入朝为官。
如此之外，宋佩瑜只在宋景明与宋景珏的婚事上分别见过穆和。
宋景明成婚的时候，穆和主动去天虎居与东宫小学堂的人打招呼，却被平彰讽刺了许久。
宋景珏成婚的时候，穆和便没有再专门去天虎居，只在二房的院子里与宋佩瑜打了个招呼。
在宋佩瑜的印象中，穆和是个性格稍温吞的世家子，既没有其兄的风姿也没有书中太子的固执。
如果忽略穆和的容貌，这样的世家子一抓一大把，委实看不出穆氏有将他当成下任家主培养的意思。
昨日肃王府派人从刑部带走穆侍中，穆侍中的长子，和穆侍中长子最宠爱的儿子，穆和也仍旧好生生的呆在刑部牢房。
永和帝与肃王对穆和有多仇恨尚未可知，唯一能说动他们改变想法的人只有重奕。
重奕在惠阳县主殷切的目光下转头看向宋佩瑜，薄唇轻启，“你说呢？”
惠阳县主与大公主愣住，同时看向宋佩瑜，眼中诸多复杂情绪变换，最后变成‘原来如此！’夹杂着‘难道是真的？’，要多纠结就有多纠结。
宋佩瑜感受到惠阳县主和大公主越来越奇怪的目光，连忙端起茶水挡住脸上的神色，声音又低又快的道，“殿下自己拿主意。”
重奕漫不经心的‘嗯’了声，状似陷入沉思，半晌都没再说话。
宋佩瑜忍不住抬头去看重奕的脸色。
他始终默认重奕从未将穆和这个人看在眼中。
难道他猜错了，其实重奕还是很在乎穆和差点替代他的身份？
抬头的宋佩瑜立刻闯进重奕沉静的目光中，他眼睁睁的看着重奕沉静的目光逐渐出现星星点点的光亮，然后转头告诉惠阳县主，“他同意了，你可以开始说了。”
房间内的另外三个人同时陷入不同程度的茫然。
惠阳县主呐呐开口，“说什么？”
重奕闻言多看了惠阳县主一眼，似乎是在纳闷惠阳县主年纪轻轻怎么就开始记性不好，却没多说什么，耐着性子重复方才宋佩瑜的问题，“九州中哪个国家最弱小？”
惠阳县主顿时顾不上去想重奕与宋佩瑜之间的奇奇怪怪，兴奋的脸颊通红。
她刚才说要保证穆和能活着，她才会回答这个问题。
结合重奕的前后说的话，他是不是答应她了？！
惠阳县主生怕重奕反悔似的，立刻道，“是黎国。”
宋佩瑜得到了让他十分好奇的答案，却完全没法根据这个答案思考更多。
对面大公主不可置信夹杂着控诉的目光，犹如实质的落在他脸上，委实让宋佩瑜难以忽略。
他要怎么说？
难道告诉大公主，你哥有什么事都听我的意见抉择是因为你哥懒得思考，你哥喂我吃点心是因为你哥体恤下属？
宋佩瑜怕大公主控制不住情绪哭着回家，招来肃王。
没看见小姑娘眼角已经浮现泪水了吗？
宋佩瑜拿大公主没办法，只能拼命的对惠阳县主使眼色，希望惠阳县主能哄好大公主。
好在惠阳县主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刻，又刚看到希望。
收到宋佩瑜的目光后，立刻用其他话去与大公主打岔。
因为曾经十分注意重奕，惠阳县主对重奕与宋佩瑜的亲近姿态比大公主还要敏感。
甚至还曾想着等她嫁给重奕，一定不能像梦中那么任性只管自己开心，也要替重奕笼络好下属，要与宋佩瑜的夫人也打好关系。
刚才看到重奕动作自然的给宋佩瑜喂糕点，惠阳县主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直到重奕在宋佩瑜抬头后，眼中露出异常夺目的光芒，惠阳县主才彻底明白。
重奕看着宋佩瑜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梦中的‘太子’看着梦中‘惠阳县主’的目光就是这样，专注又深情。
他们的关系竟然是这样……
确定重奕一直都不是她在意的那个人后，惠阳县主就对重奕再也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对于重奕与宋佩瑜竟然有男女之情也没什么看法。
她更关心大公主会不会在隐约察觉到什么的情况下，一时激动下说错话，让重奕或者宋佩瑜讨厌。
惠阳县主觉得宋佩瑜不会是与大公主斤斤计较的人，也不觉得宋佩瑜敢对肃王的掌上明珠怎么样。
却不敢肯定宋佩瑜心底不舒服后，会不会在重奕那说大公主的坏话。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惠阳县主的第六感告诉她，大公主对上宋佩瑜，最后哭鼻子的人一定是大公主。
接连翻车下，宋佩瑜只想快点送走惠阳县主和大公主，另选个良道吉日再与惠阳县主详谈。
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先教会重奕收敛！
惠阳县主委婉的确定了一次穆和的命是否能保住后，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带走大公主。
也不知道惠阳县主都与大公主说了什么，大公主离开的时候脸色竟然好看了不少，面对宋佩瑜的时候眼中还有几不可见的歉意。
彻底看不到两个人的背影后，宋佩抬手捂住脸，“大公主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他们原本没有问题，她却觉得他们有问题，所以才会有歉意。
虽然没说完的话很绕，但宋佩瑜相信重奕能听懂。
重奕突然觉得宋佩瑜以手捂脸，状似在沉思其实是在发呆的模样十分眼熟。
昨天他去看偏殿那只蠢老虎的时候，蠢老虎一个时辰都没抢到他手中的公鸡，还将自己累的精疲力尽后，就是这副模样。
听见耳边的轻笑，宋佩瑜立刻转头看过去，凶巴巴的质问，“你笑什么？”
重奕一只手臂搭在宋佩瑜肩上，一本正经的道，“笑你可爱。”
“有病”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为重奕的行为定义，并坚定的甩开重奕的手。
大男人可爱什么？
算了，不与他计较！
重奕慢吞吞的跟在宋佩瑜身后，盯着宋佩瑜耳后的嫣红，嘴角的笑容越发的灿烂。
从另一边路过的安公公突然停下脚步，狠狠的揉了下眼睛。
等他眼前恢复清明，原本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已经变成并排前行。
一定是他看错了，他伺候殿下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殿下笑的那么灿烂。
安公公摇了摇头，想着如果刚才不是他眼花该有多好。
仔细回想惠阳县主方才所说的话和说话的神态，宋佩瑜大致想明白了惠阳县主的情况。
八成是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平行时空另一个‘惠阳县主’的人生。
在那个时空，穆氏的换子成功了，与‘惠阳县主’产生纠葛的人是顶替了重奕身份的穆和。
宋佩瑜的神色突然变得慌张，抬起头目光紧紧的盯着重奕，还主动握住了重奕正在把玩九连环的手。
重奕反手握住宋佩瑜的手，力道不会很大，却恰好能让宋佩瑜感觉到他的存在，“怎么了？”
宋佩瑜摇了摇头。
他只是想到，以惠阳县主早就有平行时空记忆，昨天却像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穆和这个人的模样。
也许在平行时空，重奕刚出生就……夭折了。
重奕握着宋佩瑜手的力度逐渐加重，依旧不会让宋佩瑜觉得疼却能让宋佩瑜感受到他的不满。
宋佩瑜顿时觉得心头的烦闷消散了许多，沉吟着道，“有许多事想和你说，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让我想想吧。”
关于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惠阳县主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甚至是他的来历……
宋佩瑜想找个时间，好好与重奕谈谈。
希望重奕不会被吓到。
两个人说了会话，不知不觉之间又腻到了一起。
宋佩瑜眼角余光看到外面的天色逐渐暗沉下来，伸手推了推重奕，催促重奕去勤政殿陪陪永和帝，顺便将穆和的事落实。
“你陪我去？”重奕低头望着宋佩瑜，理所当然的发出邀请。
宋佩瑜立刻拨浪鼓摇头。
他去做什么，生怕永和帝发现不了他和重奕的不正常吗？
不过重奕这个提议倒是提醒了宋佩瑜，宋佩瑜立刻与重奕算重奕当着惠阳县主和大公主就肆无忌惮说胡话的账。
宋佩瑜气势汹汹，打定主意要让重奕有个深切的记性。
但重奕认错的态度过于良好，宋佩瑜说什么重奕都老实听着，始终用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宋佩瑜，让宋佩瑜能轻而易举的从这双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以至于宋佩瑜的口吻越来越软糯，与哄孩子也没什么差别。
终于将重奕哄好后，宋佩瑜深深的放下了桩心事，早就忘了他的初衷其实是警告重奕，让重奕长个记性。
目送重奕去勤政殿，宋佩瑜也要回家。
他记得今日大哥与他说，女眷们前天就知道他回咸阳的事，一直担心到今天。
刚走出东宫，宋佩瑜就见到了笑得满脸‘和善’的宋瑾瑜。
宋佩瑜身上的警铃立刻拉响。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将他大哥气成这样？
“大哥”对上宋瑾瑜含着笑意的眼睛，宋佩瑜突然有点怂，老老实实的小跑到宋瑾瑜身侧，乖巧的问道，“你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宫中，可是有事？”
宋瑾瑜的目光在宋佩瑜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划过，没看到明显的痕迹，暗自紧皱的眉心才松开。
当然是抓某个没有心的小东西回家。
“刚从勤政殿出来，你怎么也才出来。”宋瑾瑜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地观察宋佩瑜的表情，“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一起回家？”
宋佩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道，“我原本还想骑马回家能快些。”
“你若是不在东宫流连这么久，能早些出门，也不至于为了赶时间只能骑马。”宋瑾瑜双手抱臂，不咸不淡的道。
宋佩瑜立刻感觉到悄然靠近的危险，下意识的喊冤，“我从勤政殿回来后，想着大哥与我说母亲和嫂子正在惦记我，就与东宫的人交代今日要骑马回去，他们才没为我准备马车。”
觑着宋瑾瑜似有变化的神色，宋佩瑜面上蓦的浮现委屈，双手抓着宋佩瑜的袖子，小声道，“今日东宫委实事多，方才刚闲下来，不然我下午就到家了。”
确实是重奕出门了，他才能得闲。
这……应该不算撒谎？
宋瑾瑜阴云密布的脸立刻雨过天晴，笑着拍了拍宋佩瑜的肩膀，揽着宋佩瑜往宫外走。
只是心中还是不大痛快，宋瑾瑜意有所指的道，“东宫事多，你挑着要紧的事忙就成，别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管，得闲了就早些回家。”
宋佩瑜老实跟在宋瑾瑜身侧，疯狂的眨眼睛。
他怎么总觉得大哥的话好像是在内涵什么……
时隔一年半多的时间回家，迎接宋佩瑜的是宋氏女眷的老传统。
十全大补汤。
面对三张各不相同的慈爱面孔，宋佩瑜除了全干，还有什么选择？
值得庆幸的是，也许是最近过于疲惫的原因，宋佩瑜没因为这三碗十全大补汤而做奇奇怪怪的梦。
穆氏之事以最快的速度尘埃落定。
但凡触犯大赵律法的人，都被按律定罪。
除了女眷和未满八岁的孩童，穆氏嫡枝只有穆清和穆和在半个月后从刑部大牢出来。
穆清连降三级，穆和连降六级，永和帝下旨勒令二人在家服孝思过。
其余嫡枝男丁，除了极少数罪大恶极的人被砍首，大多都被罚钱流放。
穆清和穆和从刑部出来后就开始变卖家产，为穆氏嫡枝和旁支的其他人交钱赎罪。
这些家产留在他们手中也保不住，不如拿去给族人换取一线生机。
穆老夫人和其他几名身上罪孽深重的女眷在刑部大牢自缢，穆清与穆和领了她们的尸首后，让她们葬入穆氏祖坟。
如穆老夫人这种没什么具体罪名的，就留下碑文。
委实罪孽深重之人便留下无字碑，后人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是哪个房头的人，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也会照顾她们。
最后整个穆氏只有穆清与穆和两个人选择留在咸阳，其他人都被流放，或者回到穆氏祖地生活。
穆清与穆和悄无声息的从永和帝赐给穆氏的宅子中搬出来，搬入东宫太子赏赐的宅子。
自此，避讳穆氏兄弟如蛇蝎的人才逐渐与穆清、穆和恢复往来。
穆清与穆和却严格按照永和帝的惩罚闭门思过，只每月回复一次递到府上的帖子。
这段时间宋佩瑜也陆续从惠阳县主处，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虽然宋佩瑜已经肯定了他的猜想，惠阳县主知道的内容非常少，只知道平行世界或者说原本书中轨迹下‘惠阳县主’的所见所闻。
但以小窥大，还是能推测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惠阳县主不假思索的说，九州最弱小的是占据大半个豫州的黎国。
前有已经被赵国收入国土的卫国，后有比黎国地盘还小的兖州王和随着卫国被赵国收入国土后，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梁州睿王。
惠阳县主却说占据大半个豫州的黎国最弱小。
宋佩瑜推测，惠阳县主会这么说，是因为在‘惠阳县主’的认知中，最先出现问题的不是卫国而是占据大半个豫州的黎国。
惠阳县主在得知穆和安全后，只想保全自己。
她对重奕与宋佩瑜心怀感激，也没有特意瞒着一些事给以后做筹码的意思。
随着穆氏换子阴谋的失败和赵国成功拿下卫国，惠阳县主的认知已经与‘惠阳县主’知道的许多事截然不同。
委实没有再瞒着的必要。
只要宋佩瑜的问题没让惠阳县主感觉到危险，她都愿意将答案告诉宋佩瑜和重奕。
几经试探下，宋佩瑜很快便得到了更多有用的消息。
东宫书房隔间的大地图上，只有他和重奕才能看懂的标记也越来越多。
十月，永和帝万寿。
不仅楚国灵云公主和其驸马作为使臣再次来到赵国，西梁和东梁也各自派了使臣前来。
宋佩瑜接到让他去招待各国使臣的圣旨，才想起来他还是鸿胪寺少卿。

第95章
鸿胪寺卿邓显没有被牵扯到对穆氏的清算中,宋佩瑜还惦记着邓氏的金叶纸，主动对邓氏递出了橄榄枝。
因此宋佩瑜难得出现在鸿胪寺，邓显作为宋佩瑜的顶头上司,反而对宋佩瑜嘘寒问暖毕恭毕敬，生怕宋佩瑜有半点不快。
吕纪和在不远处端着茶看这出闹剧,顺便将嘴角的讥笑挡住。
他以为邓显对他的态度就够没有上峰威严了，没想到这只是因为邓显还没遇到宋佩瑜。
楚国使臣与西梁、东梁使臣到达咸阳前,都提前派人到咸阳递过国书,于情于理,咸阳这边都要派人出去迎接才不显得失礼。
迎接楚国使臣那天,宋佩瑜特意带上了大公主和惠阳县主。
楚国襄王还在西域，这次楚国派来的主使是灵云公主和灵云公主的驸马。
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听闻能见到灵云公主,都十分开心,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当天要穿的衣服和佩戴的配饰。
大公主还撒娇让重奕给她开私库，从重奕这里拿走了套头面。
重奕干脆让安公公将他库房里的头面首饰都给大公主送去,也不知道是宠爱大公主,还是不想让大公主再来东宫打扰他。
这次从楚国来的使臣大多都是上次就来过赵国的人,唯有一个让宋佩瑜格外眼生的人，听灵云公主说是她的侄子。
宋佩瑜望着比姑姑年纪还大的侄子,心中已经对这位小郡王的身份有所猜测。
果然，是楚国太子的儿子。
自从赵国将卫郡收入版图后,楚国对与赵国友好往来的态度越发积极。
上次楚国使臣离开后，永和帝便下旨拨出皇宫外的部分住宅重新修葺,作为招待各国使臣的地方,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驸马与小郡王等人住在专门招待使臣的地方，灵云公主则被大公主与惠阳县主带去了长公主府。
初步交谈后，宋佩瑜觉得楚国使臣这次前来,只是单纯的想要祝贺永和帝寿辰，维护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比起楚国这个老朋友，宋佩瑜还是更关心西梁与东梁派使臣前来的目的。
早在赵国彻底将卫国变成卫郡的时候，宋佩瑜就预想到东梁服软的这天，但宋佩瑜没想到，西梁也会这么早就沉不住气。
好巧不巧，东梁使臣与西梁使臣居然是同一天到咸阳。
宋佩瑜想了想他与吕纪和跟梁州睿王的‘爱恨情仇’将邓显也带出了城。
来者是客，他们总不能让东梁使臣刚到咸阳门口就只想转身离开。
东梁使臣却远比宋佩瑜想象中的坚强许多，东梁使臣是由睿王世子为主，邓显笑眯眯的给他介绍两位鸿胪寺少卿时，睿王世子的笑容短暂的凝滞片刻，便恢复了一开始的笑容。
宋佩瑜与吕纪和都不想承担将东梁使臣气走的罪名，轻易不肯开口，像是两根好看的柱子似的立在邓显身后。
睿王世子与邓显说了两轮客套话，脸色越来越僵硬，忍不住暗示道，“我在梁州时就总是听人说咸阳的繁华盛象，早就向往已久，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咸阳城内……”
远处突然传来急切的马蹄声，且声音越来越大。
睿王世子下意识的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大大的‘梁’字。
睿王世子望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字，眼中从诧异到不可置信再到愤怒，立刻转头质问邓显，“你们在等他？”
邓显有些心虚，这可是睿王世子，在睿王的地盘上地位与他们赵国的太子没差别。
他也觉得一起接待东梁和西梁的使臣有些过分。
哪怕将鸿胪寺的人也分为两批，谁先到就先将谁带入咸阳，余下的人再等着后到的人也好。
感觉到身后的两道视线，邓显脸上的心虚立刻变成和气的笑容，“恰好收到消息，西梁使臣也是今日到达咸阳，早就听闻东梁和西梁来往密切，想来您……并不介意一同入城？”
他得罪不起睿王世子，更得罪不起身后那两位。
如果非要做出选择，那还是得罪睿王世子吧。
说话间西梁使臣已经来到尽处，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五官与睿王世子十分相似，睿王世子穿着锦袍，他却穿着轻甲。
梁王世子的目光从宋佩瑜等人的身上移动到睿王世子身上，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怎么在这？”
睿王世子冷笑连连，“这又不是西梁，为何我不能在？”
梁王世子摇了摇头，从马上下来，看向满脸紧张像是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能当场打起来的邓显和邓显身后宋佩瑜与吕纪和。
梁王世子已经用行动表示不想与睿王世子多说，睿王世子却越想越气，伸手就要去掰梁王世子的肩膀，“林霍，你怎么还是像小时候那般不懂事，知道自己错了也不道歉，只想不说话糊弄过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正准备开口，将东梁使臣与西梁使臣带进咸阳的宋佩瑜无声退后两步。
梁王世子拧着睿王世子的手臂，狞笑道，“狗改不了吃屎，你改不了欠揍，我成全你！”
睿王世子来带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睿王世子被梁王世子打，见状立刻想要上前阻止梁王世子，梁王世子带来的人自然要拦。
双方刚打了个照面就火药味十足，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吕纪和轻嗤一声，在后面悄悄踢了邓显的小腿一下。
还不快趁着双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先将他们分开。
吕纪和却没想到，因为他轻轻的动作，邓显居然直接扑倒在地上，正冲着剑拔弩张的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跪下。
别说吕纪和与宋佩瑜，连仍在对峙中的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都有些傻眼，原本马上就要扭打在一起的梁州军也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莫名的望着跪在地上的邓显。
明明有五百多人在这，气氛却凝滞的可怕。
就连宋佩瑜也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要说什么才能化解这份尴尬，只能站的更加笔直，免得后面的鸿胪寺官员看到鸿胪寺卿跪了，也跟着跪。
梁王世子松开拧着睿王世子手臂的手，转过身来扶邓显，闷声闷气的道，“我与林晟闹着玩呢，你别害怕。”
邓显听了这话，哆嗦的更厉害了。
他之前是怕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现在更怕正用目光凌迟他的宋佩瑜与吕纪和。
他的鸿胪寺卿是不是被自己跪没了？
因为鸿胪寺卿受到‘惊吓’，接下来只能两位少卿招待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
吕纪和犯错在先，没脸再与宋佩瑜去抢更轻松的活，只能压抑着对邓显的怒火去找到睿王世子。
恰好睿王世子也刚在梁王世子那吃了亏，正是满心不痛快的时候，却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暂时忍让。
两个人刚凑到一起，就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相比之下，宋佩瑜与梁王世子的对话就愉快得多。
他发现梁王世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暴露了此行的目的。
除了对睿王世子表达出明显的不喜，得知他住的地方就在睿王世子隔壁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和不满之外，梁王世子非常好说话。
为了避免再出现梁王世子与睿王世子险些群殴的情况，宋佩瑜从二人暂住的地方离开后，特意调了一千东宫十率分别安排在梁王世子与睿王世子的住处附近，以便随时拉架。
天还没黑，鸿胪寺卿邓显就收到永和帝特许他回家养病的圣旨，顶着吕纪和的冷眼，委屈的收拾东西离开鸿胪寺，回家养病。
“他还好意思委屈？双梁使臣来给陛下贺寿，便是臣，邓显作为陛下的臣，竟然给外来臣跪下？”到了东宫，吕纪和提起白天的事仍旧满脸怒火。
宋佩瑜睨了吕纪和一眼，毫不客气的道，“你明知道他胆小，还吓他做什么？要是没有你那一脚，你以为他敢跪？”
吕纪和闻言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更加生气，“废物！”
他还不是想提醒那个废物，赶紧站出来组织大局，别让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真打起来。
骆勇怕被这两个正在气头上的人波及到，宁可紧挨着重奕落座，却在坐下后，发现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重奕都转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因为众人一致决定吃火锅，便在专门吃火锅的偏殿用膳。
这里都是只能坐下两个人的长桌，正好能在桌上摆个鸳鸯锅铜炉和足够两个人吃的菜色。
长桌围绕在一起，既不耽误他们说话，也不会耽误他们吃东西。
重奕在东宫无所事事的一整天，早就等在这里。
其他人却都要去当值，最多借口要去东宫给太子请安早些离开。
先来的柏杨和魏致远都十分自觉的坐在重奕左右另外的长桌处，想着等宋佩瑜、吕纪和、骆勇来了后，正好能坐下。
他们却没想到，骆勇行事竟然人如其名，全靠个‘勇’字。
骆勇茫然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都看他做什么，吵架的不是宋佩瑜与吕纪和吗？
正好让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这样才能吵的痛快。
魏致远轻咳一声，对着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的骆勇招手，“骆兄来这边坐，这里……凉快。”
骆勇奇怪的看了魏致远一眼，指着身后的冰鉴道，“没事，这边更凉快！”
魏致远与柏杨对视一眼，沉默的低下头。
他有尽力给骆勇抛绳子，但骆勇亲自将绳子割断了。
重奕伸手敲了敲桌子，言简意赅，“去魏致远那坐着。”
骆勇立刻转头看向重奕，脸上满是浮夸的委屈，“这不正好六个位置，你也没打算自己坐啊。”
吕纪和突然就不生气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要习惯蠢货的存在。
如果不是这些蠢货，他也没法发现自己是聪明人。
找到特殊安慰自己的方式后，吕纪和一扫脸上的愤怒和郁闷，神清气爽的去柏杨身侧空着的位置落座，饶有兴致的观察这出闹剧的后续发展。
作为另一个当事人，宋佩瑜却觉得他比骆勇还尴尬。
只是个吃火锅的位置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宋佩瑜满是警告的瞪了重奕一眼，示意重奕不要没事找事，便去魏致远身侧的空位落座。
宋佩瑜还没彻底坐下，重奕已经从原本的位置上起身，不轻不重的敲了下骆勇的脑壳，走到魏致远身边低声道，“你去那边坐。”
魏致远不想去，但凡吃饭总有个主位。
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重奕就是当之无愧的主位，他坐过去算是什么事？
也行吧，反正是太子说了算。
太子让他坐哪他就坐哪才是理所应当。
魏致远无奈起身换位子，经过满脸茫然的骆勇时也没好气的在骆勇背上糊了一下。
蠢货！
又莫名其妙挨了一下的骆勇看到重奕与宋佩瑜坐在一起，才恍然大悟，伸手指着二人的方向道，“你想与宋佩瑜坐，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不……唔唔唔！”
魏致远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到骆勇因为过于愚蠢而被暗杀，顶着宋佩瑜‘和善’的目光，死死的捂住了骆勇的嘴。
有了骆勇牺牲自己让他人轻松的舍己为人行为，因为邓显愚蠢而来带的滞闷氛围立刻消散的干干净净。
今年是永和帝五十寿辰，既是整寿，又是赵国拿下卫国将其变成卫郡后，永和帝第一个大办的寿辰。
在收到楚国使臣和双梁使臣准备来贺寿的消息前，咸阳为永和帝准备今年寿辰的规模，就是永和帝称帝以来最大的一次。
这场寿宴由礼部与太常寺主办，东宫也为此出人出力，甚至命奇货城特别烧制了许多东西送回咸阳。
之前清查穆氏的时候，魏忠也被牵连其中。
因为魏忠谨慎，没留下任何证据，又与永和帝的其他旧部始终维持着很好的关系，还多次公开说过怕鸟尽弓藏的话。
永和帝其他旧部虽然不将魏忠的话放在心上，却也同情魏忠‘阴差阳错’下屡次被永和帝惩罚，自从永和帝登基后，就变成了富贵闲人，手下的兵马几乎都别人分走。
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处理魏忠，必然会引起永和帝其他旧部的不满，他们恐怕会有物伤其类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留下魏忠继续暗中调查魏忠身后的线，远比现在就处理魏忠能获得的收益大。
所以在大多数人眼中，便是魏忠格外倒霉，再次被拉入原本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中。
至于魏致远……早在几年前，重奕在华山遇到刺杀失踪的时候，永和帝就不动声色对魏致远透露了许多信息。
比如他的真实身世，甚至是他真正的生父是谁。
还有当初那壶被重奕咬定有毒的甜汤，也能查到与魏忠有些关系。
永和帝还特意让魏致远恰到好处的发现‘魏忠’的诡异之处，顺便将‘甜汤’和悄无声息处理当初随行暗卫的线索也都引到魏忠身上。
起码到目前为止，魏致远的反应都让永和帝满意，所以他才能继续在东宫自由行走，没被永和帝随意打发到哪个偏僻的地方吃土。
宋佩瑜也是第一次从奇货城回来后，发现魏致远的行事作风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特意去问宋瑾瑜，才知道这些事。
如今密切监视魏忠的人中，就有魏致远。
魏致远还会从建远将军夫人那打听魏忠的消息，再秘密告诉永和帝的人。
魏忠也会自以为隐秘的从魏致远这里打听消息，可惜他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永和帝想让他知道的事。
对此，宋佩瑜除了感叹世事多变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信任重奕，只要重奕觉得魏致远没说谎值得信任，他就愿意相信魏致远已经与书中的魏致远截然不同。
魏忠没事，魏致远也没被牵扯。
恰好东宫小学堂中的人，除了盛泰然与平彰留在卫郡，柏杨身份尴尬，魏致远闲暇的时间最多，刚好能与詹事府对接，帮忙筹备永和帝寿辰。
所以吃火锅的前半程，大多数时间都是魏致远在说，其他人边听边吃。
因为楚国使臣和双梁使臣突然到来，寿宴当天许多细节的地方都要改动，礼部和太常寺提出想法后，还要经过东宫的同意。
重奕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能提前去猎只格外雄武的老虎回来，准备将完整的虎皮送给永和帝当寿礼，已经是格外上心的表现。
虎皮仍在炮制中，虎骨已经分别送去了勤政殿和肃王府，连带着长公主府也送了些。
以至于几乎整个朝堂都提前知道东宫太子给永和帝准备了什么礼物，纷纷在礼单中添了些格外寻常，如同兔子、灰狐之类的皮毛。
他们也送皮毛，还远远不如太子送的虎皮，才更能衬托太子勇武纯孝。
只要太子好，陛下肯定高兴！
就连宋氏也不能免俗，在礼单最后加了几张灰狼皮。
同时送到宋府，更稀有的雪狼皮却被送去了天虎居。
宋佩瑜觉得这个颜色格外衬重奕肤色，便让人将雪狼皮搬到重奕最爱打发时间的暖阁。
等到众人吃的差不多，魏致远才将礼部、太常寺和詹事府拟定出来的具体流程说完，连火锅都顾不上吃，立刻去端冰水润嗓子。
宋佩瑜想了想，以征询的目光看向重奕，“让安平王坐在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之间如何？安平王素来脾气好，在他们之间做个缓冲，避免他们在陛下的寿宴上打起来。”
从收到双梁使臣即将来赵国给永和帝贺寿的消息开始，宋佩瑜就想着怎么让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在咸阳打起来。
只有这样，赵国才能借着双梁之间存在已久的矛盾，让双梁都更依赖赵国。
但宋佩瑜绝不想看到双梁的人，毁了赵国为永和帝精心准备许久的寿辰。
可怜正在永和帝赐的府邸中快乐斗鸡的安平王还不知道，彻底从卫国逃脱后，他仍旧逃不开阴阳怪气和针锋相对。
重奕听了宋佩瑜的提议后立刻点头，“好”
速度快的让宋佩瑜怀疑，重奕根本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宋佩瑜眯起眼睛，突然以更快的速度道，“你最近吃糖太多，应该缓缓，接下来十天都别吃了，将糖罐子搬到我房中。”
重奕正给宋佩瑜捞菜的手顿时僵住。
“……不了吧？”
宋佩瑜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确定重奕有认真听他说话后，立刻将心思放到其他事上。
另一边，正被宋佩瑜惦记着的双梁使臣，也边吃着赵国招待他们的火锅，边想着心事。
他们的心事便是住在隔壁的仇家和尚且没见到面的永和帝。
尤其是紧赶慢赶都没在梁王世子之前入城的睿王世子，更是将肉和菜当成了仇人般的撕咬。
当年梁州睿王带大军冲击卫国廉县城防时，恰好重奕还没从廉县离开，便与睿王应战。
不仅将睿王的腿钉在地上，还带着三千赵军追得五万东梁军溃散而逃。
急于逃生的睿王不得不让人将他的小腿砍断，永远的留在廉县。
重奕追回将近三万的东梁兵俘，却愁着怎么要怎么安置。
留在廉县，数倍于赵军的东梁军俘对本就没彻底稳定的廉县来说威胁太大，每日消耗就是个庞大的数字。
又不能将这些东梁军俘白白放走，这岂不是告诉睿王，廉县内的赵军不足，想打千万别错过机会。
最后还是宋佩瑜想了主意，直接将这些军俘编入赵军，带着他们去攻打卫京。还对这些东梁军俘承诺，如果他们在攻打卫京的过程中积攒军功到某种程度，等到卫京城破，就放他们回东梁。
同时宋佩瑜还又摆了睿王一道，故意放出消息，让睿王以为重奕已经将这将近三万的东梁军俘坑杀，还主动将消息宣扬给周边各国。
周边各国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从赵国传出去的消息，都以为是梁州睿王吃了败仗又毫无办法，只能到处骂重奕泄愤。
虽然攻破卫京的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并没有用上这些东梁军俘，但这些东梁军俘也没浪费。
给卫郡各县城修城墙和水泥路的时候，这些东梁军俘都派上了大用处。
宋佩瑜也信守承诺，只要他们完成指定的工作，就会被放回东梁。
将近三万人陆续回东梁，当然做不到悄无声息，周边的国家立刻收到消息。
当初被赵国皇太子坑杀的三万东梁军全都诈尸了。
这让睿王对卫国出兵后惨败而归，还丢了条小腿后就每况愈下的风评，更加雪山加霜。
以睿王的小心眼，恐怕连做梦都是将重奕、宋佩瑜与吕纪和挫骨扬灰。
然而睿王需要面对的现实，却如同他消失的小腿般残忍。
自从赵国彻底拿下卫国后，东梁西边是不共戴天的西梁，南边是与西梁友好来往数年的楚国，北边和东边是刚与楚国达成同盟的赵国。
梁州睿王的地盘被彻彻底底的包围在中间，想与其他地方来往，都要看这些人的眼色。
睿王非但不敢记仇，还要反过来担心赵国记仇。
就算赵国不记仇，也不能保证赵国会不会听了西梁的蛊惑，答应帮助西梁收服东梁。
梁州睿王本是想先给赵国送去重礼缓和彼此的关系，等到时机成熟，再让世子去赵国化解曾经的恩怨。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当初但凡有交锋，最后吃亏的都是睿王。
赵国应该……不至于记仇？
睿王忍着心痛打开库房，给永和帝的寿辰筹备了份异常豪华的礼物。
望着即将要离开他的多年珍藏，睿王的心疼还没好转，就听闻西梁也给永和帝的寿辰筹备了重礼，还打算让梁王世子亲自去给赵国永和帝贺寿。
睿王立刻砸了手边的拐杖，吩咐人将世子带来。
睿王与世子说的很明白。
他不能确定赵国是否还记恨他，会不会因为曾经的恩怨为难去赵国给永和帝贺寿的世子，但世子必须去咸阳给永和帝贺寿。
东梁绝对不能落在西梁后面。
否则等待东梁的说不定就是覆灭。
睿王世子回想离开梁州时父王的殷切期盼，还有父王与谋士们为他此行做出的诸多准备，顿时觉得汹涌而来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觉得赵国肯定是偏向西梁，否则也不会在林霍对他动手的时候视若无睹。
而且他到咸阳的时候，赵国鸿胪寺卿只对他行稽首礼，林霍到了后，赵国鸿胪寺卿却愿意行跪礼。
不能等永和帝寿辰结束，他明日就要与去拜访赵国肃王，必须要在赵国与西梁达成共识前，先抱住赵国的大腿！
隔壁的梁王世子同样在想白天的事。
他与睿王世子有截然不同的想法。
不仅睿王怕赵国会偏向梁王，梁王也怕赵国会偏向睿王。
尽管目前梁州的实际情况是两家分梁，但梁王始终都自认西梁才是梁州正统，东梁绝对争不过西梁。
赵国以雷霆之势拿下卫国又以少胜多让睿王吃了大亏的动静，立刻让梁王警醒。
如果早知道赵军如此勇猛，赵国太子更是天生将才。
当初楚国襄王来找他，向他透露口风，让他帮忙拖住睿王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帮忙。
如今赵楚有了更紧密的关系，将梁州紧紧圈在九州最西边。
梁王将自己代入赵国永和帝，很难在赵国有余力且兵强马壮的情况下，忍住对梁州动手的想法。
如果他是永和帝，他会先助东梁拿下西梁，彻底毁了梁州正统。
然后在没了西梁，党项肆无忌惮的时候，任由东梁被党项打压。
最后再找借口出兵，以帮助梁州驱逐党项为由，彻底占据梁州。
可惜梁王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只能在赵国对梁州下手之前，拼命的补救。
赵国已经拿下卫国，如果短时间内再对其他地方下手，难免会让邻居们人人自危，对赵国升起最大的警惕。
梁王决定主动对赵国投诚，如果赵国能帮他收复东梁，他便对赵国递降书，反正他从父王那继承来的封号就是王爷，也没有降皇为王的丢人说法。
他的投诚肯定与卫国安平王那个废物不同，他可以接受赵国派文官来治理梁州，却不会在兵权上退让。
梁王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恰好是他和永和帝各退半步，且都能接受的程度。
但是这有个前提，就是赵国永和帝还没被他的蠢弟弟说动，想到还可以先灭梁州正统，再利用外族彻底拿下梁州的主意。
所以梁王非常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永和帝万寿的时机，立刻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又派世子赶往咸阳，就是为了抢在梁王前面与赵国达成共识。
梁王世子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后，却觉得好像不太妙。
他已经紧赶慢赶，到后面更是日夜不停，居然还是比梁王世子晚到咸阳。
离开梁州前，梁王世子曾听闻睿王与赵国太子近臣宋佩瑜、吕纪和的关系非常差。
今日见到宋佩瑜与吕纪和后，梁王世子却觉得睿王与宋佩瑜、吕纪和的关系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他特意在赵国鸿胪寺的人面前与林晟动手，就是想看赵国鸿胪寺的反应。
刚好看到吕纪和偷偷踹鸿胪寺卿，让鸿胪寺卿跪在地上为林晟求情。
后来宋佩瑜与吕纪和分别招待他和林晟的时候，双方和气的样子，也丝毫都不像是有仇。
难道父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东梁已经先于西梁与赵国达成共识？
梁王世子猛的昂起脖子，将杯中的烈酒饮尽。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要在赵国还没彻底答应东梁之前，先看到西梁的诚意。
明日他便去求见肃王殿下。
因为睿王世子和梁王世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第二天宋佩瑜下了大朝会，刚到鸿胪寺，就听见有人来报，睿王世子和梁王世子在肃王府的大门前打起来了。
宋佩瑜与吕纪和立刻赶往肃王府拉架。
好在肃王弓马娴熟，即使被惊了马也只是被剐蹭下来些油皮，连血都没出。
睿王世子与梁王世子却都不肯承担让肃王惊马的罪名，他们碍于身份不好多说什么，带来的使臣却都不是吃素的，唇枪舌战间恨不得直接将对方打成刺客。
就连最开始就是想利用双梁矛盾为赵国寻求更大利益的宋佩瑜，见了肃王府前胡乱的画面，都觉得十分头疼。
最后宋佩瑜领走梁王世子，将睿王世子留在肃王府。
刚开始的时候，梁王世子听闻宋佩瑜劝他离开还不愿意，直到听宋佩瑜说要带他去见重奕，才态度大变，高高兴兴的与宋佩瑜离开。
睿王世子耳朵动了动，本能的想要打岔，却在看到宋佩瑜与吕纪和后又闭闭上了嘴。
罢了，让那个傻子去吧。
东宫没有一个好人！
那个傻子早晚被骗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只要能抱紧肃王的大腿，何愁不能打动永和帝。
从梁王世子面对重奕时恭敬的态度上，宋佩瑜再次确定梁王世子的来意，必然是有求于赵国。
果然，还没坐下说几句话，梁王世子就像第一次来赵国的楚国襄王似的，迫不及待的拿出筹码。
梁王愿意归降赵国，条件是赵国要帮助西梁收复东梁。
宋佩瑜垂下眼皮掩盖眼中的惊骇，等梁王世子看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重奕是真的对梁王世子的话提不起半分兴趣，神情根本就没有变化，仍旧是满脸空白明显在走神的模样。
梁王世子看到宋佩瑜和重奕的神色，心头突然涌起浓重的无力感。
他甚至怀疑赵国皇太子根本就没听清他说什么，有想要贴着赵国皇太子的耳朵，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的冲动。
梁王世子信心满满的走进东宫，满脸心事的走出东宫。
赵国皇太子既没表现的很激动，也没立刻答应他父王提出的条件，只是告诉他，会在请示永和帝后再请他来东宫做客。
还没彻底踏出东宫，梁王世子就开始觉得难熬。
恨不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就能听见赵国肯定的回复。
送走满是心事的梁王世子，宋佩瑜刚要回东宫，就看到正从勤政殿出来的宋瑾瑜。
“大哥？”宋佩瑜看了眼天色，才惊觉已经临近黄昏。
宋瑾瑜点了点头，目光在宋佩瑜的朝服上多停留了一秒，自然的伸出手去牵宋佩瑜的手腕，“今日事毕，正准备回家，你既然没事，就与我一起回去。”
宋佩瑜被宋瑾瑜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眨着眼睛回头看向东宫。
今日确实已经没事，但……刚才出门送梁王世子的时候，他已经答应了重奕，会留在东宫陪重奕用晚膳。
说来也怪，最近总是在勤政殿和东宫之间遇上大哥，还十有八九都是大哥准备回家的时候。
宋佩瑜回想了下。
昨天大哥准备回家的时候，让子墨来问他回不回家，他说东宫有小宴，吕纪和、骆勇等人都在，明日直接从东宫去上朝。
前天他陪重奕去十率在京郊的营地，回宫的时候刚好在宫路上遇到准备回家的大哥，大哥也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他没抵得住重奕专注的目光，借口还有公务拒绝了大哥。
大前天……
好像已经三四天没回家，而且这三四天中，大哥每天都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回家。
想到此处，宋佩瑜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最后回头望了眼东宫大门，宋佩瑜主动挽起宋瑾瑜的手臂，兄弟二人说着话，热热闹闹的往停马车的地方走。
与宋佩瑜一同出来送梁王世子的安公公伸了下手，正想要提醒宋佩瑜，他答应了要陪重奕用晚膳，话还没出口，刚好对上云阳伯深邃的目光。
安公公立刻将手放下。
察觉到重奕和宋佩瑜的小秘密后，他总觉得面对云阳伯的时候会心虚。
来福端着果盘进门，立刻感受到重奕的目光。
他瞥了眼重奕眼中的失望，小心翼翼的问道，“宋大人走了？”
“嗯”重奕漫不经心应声，又朝门口看了眼，语气中带着几不可见的嫌弃，“送梁王世子出门。”
来福挠了下头，奇道，“那早就该回来了啊，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刚好进门的安公公听见这句话，连忙告诉重奕，“宋大人不回来了，他方才在门口遇见云阳伯，已经和云阳伯回家了。”

第96章
转眼间就到了永和帝寿辰这日。
除了派使臣前来的双梁和楚国,燕国和黎国也纷纷送来寿礼。
最为难得的就是燕国，也不知道孝帝要为这份还算过得去的寿礼，生多久闷气。
永和帝刚拔除穆氏这颗早就深入血肉的钉子,又见到赵国蒸蒸日上，以至于这么多他国使臣在他生辰之日远道而来。
人逢喜事之下,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梁王世子与睿王世子本就是为讨好永和帝而来，自然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好话不要钱似的砸向坐在高位的永和帝。
刚开始的时候,楚国使臣还能悠闲的看双梁使臣的笑话。
看得时间久了,却越想越不对劲。
双梁对待赵国永和帝的态度如此殷切,岂不是显得他们楚国的态度散漫，对赵国永和帝不够重视？
于是楚国使臣也加入到了双梁使臣的拍马屁小队中。
赵国大臣见状,也是从刚开始的看笑话,到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莫不是想要他们的饭碗？
永和帝寿宴立刻变成大型夸夸乐现场。
宋佩瑜饮了几杯平日里不会喝的烈酒，正处于晕乎乎的状态,大脑还能正常思考,反应速度却比往常慢了许多。
谁正在说话,宋佩瑜就将头转向谁的方向，专心致志的听着那个人说话,等到下个人说话，再将目光转到另一个方向。
但凡注意到宋佩瑜动作的人,都会觉得此时的宋佩瑜异常乖巧，比如重奕,再比如宋瑾瑜。
重奕很快便发现始终落在宋佩瑜身上的另一道目光,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正含笑饮酒的宋瑾瑜。
宋瑾瑜也发现了重奕正在看他，但他不想理会重奕。
没想到重奕沉思片刻后,居然稍稍挪动位置，刚好将宋佩瑜挡得严严实实。
宋瑾瑜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他看不到宋佩瑜了，只能看得到挡在宋佩瑜前面的重奕，或者偶尔从黑色华服的边角处见到宋佩瑜今日穿的朱红色衣角。
他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住，突然觉得杯中酒不但失去了之前的香醇，还变得苦涩起来。
没人会不长眼在永和帝的好日子里主动找不痛快，除了各国使臣出乎预料的热情，万寿节大致流程和效果都达到了筹备这场宴席的人的预期，甚至因为各国使臣的热情，实际效果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好。
等到天边的亮色彻底被黑暗吞噬，外面还放了场盛大的焰火。
宋佩瑜多年研究火药未果，却收获了一茬又一茬的烟花，其精美程度在宋佩瑜眼中不算什么，在其他人眼中却是难得的风景。
烟花落幕后，宋瑾瑜突然高声道，“陛下醉了，殿下带陛下回去休息吧。”
永和帝立刻挥手，“朕，没醉！”
可惜永和帝嘴上说着没醉，潮红的脸和不协调的手却出卖了他。
本打算等烟花过后就带永和帝去休息的肃王都站起来了，听见宋瑾瑜的话后又坐了回去，看向重奕的目光中蕴含着溢于言表的期待，“朱雀！”
重奕却没马上有动作，而是下意识的看向身侧醉猫。
方才他又哄着宋佩瑜喝了几杯酒，宋佩瑜已经彻底陷入迷茫状态，反应速度比刚才只是微醺的时候还慢，非要人专门与他慢慢说话，他才会慢慢给出反应。
宋瑾瑜发现重奕的目光，嘴角扬起冷笑，主动走向东宫的席位，弯腰在满脸茫然的宋佩瑜鼻子上点了下，语气中带着几不可查的责怪，“醉了？”
宋佩瑜立刻抓住宋瑾瑜的手指，“我没醉！”
认真到软糯的声音听得他身侧的两个男人同时顿住。
宋瑾瑜再看向重奕的目光，不止有若有若无的嫌弃，还有明晃晃的谴责。
可惜重奕早就习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目光，只要目光的主人不是宋佩瑜，大多数时间，重奕都不会理会，此时也不例外。
宋瑾瑜扬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狸奴醉了，我便先将他带走，免得他扰了其他人的兴致。殿下也快些带陛下去饮醒酒汤，陛下正看着您呢。”
说罢，宋瑾瑜再次弯腰贴近宋佩瑜，不厌其烦的问宋佩瑜还知不知道他是谁。
重奕下意识的看向永和帝的方向。
永和帝原本没看重奕，发现重奕的目光后才看过来，还疯狂朝重奕招手。
重奕稍作犹豫的功夫，宋佩瑜已经软糯的喊着大哥，主动抓着宋瑾瑜的衣袖起来，笑嘻嘻的要与宋瑾瑜去另一边席位。
“狸……”
重奕刚抓住宋佩瑜的手臂，就听见上方的永和帝在叫他，“朱雀，快来！给朕倒酒！”
宋瑾瑜恰到好处的挡住永和帝与肃王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重奕正抓着宋佩瑜的手臂。
他眼含笑意的看着重奕，轻声道，“快去吧，陛下正等着您呢。”
说罢，宋瑾瑜抓着宋佩瑜的手臂轻轻往上提了一下，顺利挣脱重奕的手。
见重奕愿意松手，宋瑾瑜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径直带着宋佩瑜离开。
重奕侧头看了宋瑾瑜和宋佩瑜的背影好一会，才被孜孜不倦的永和帝叫动，起身往上方永和帝的席位去。
刚开始与宋佩瑜一左一右坐在重奕身侧，开席不久后就找机会去后面与柏杨同坐的吕纪和，将宋瑾瑜与重奕的交锋看得一清二楚。
吕纪和与柏杨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一模一样的舒心。
总算能有人治这两个人，画面还挺赏心悦目。
重奕与永和帝说了几句话后，立刻发现永和帝真醉的不轻，除了他之外，只认得早就离席的长公主和肃王。
既然如此，宴席也没再待下去的必要。
重奕学方才宋瑾瑜哄宋佩瑜的样子，对永和帝伸出手，轻声道，“走，我带你回去休息。”
可惜醉酒的永和帝虽然与醉酒的宋佩瑜一样充满欺骗性，却远没有宋佩瑜乖巧，他立刻拍开重奕的手，“我还能再喝十一坛酒，来人，给朕上酒！”
重奕顿时无话可说。
这是醉成什么样……居然能精准的说出十一坛酒。
回想方才宋瑾瑜是怎么哄宋佩瑜，重奕也弯下腰与永和帝对视，轻声问道，“还认得我是谁吗？”
永和帝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糊在重奕的后背上，发出‘咚’的声音，吓得低头站在不远处的孟公公和安公公脸都白了，立刻抬头去看重奕的表情，生怕永和帝这一下给重奕砸出个好歹来。
所幸重奕只是有些茫然，没有露出吃疼的神色，才让孟公公与安公公勉强放心。
永和帝糊了一巴掌还不过瘾，连续糊了好几个巴掌后，才掐着腰满脸骄傲的道，“我的朱雀！青出于蓝！”
永和帝突然的大嗓门让下面嘈杂的声音瞬间凝滞，无论是醉了还是没醉的人都抬头看向永和帝。
反应过来永和帝是在夸太子，众人脸上的惊讶和茫然才逐渐变成笑容，纷纷对着永和帝的方向拱手，“陛下英明，太子青出于蓝！”
宋佩瑜的反应比旁人都要慢些，听见大家都这么喊，左右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将双手抱在一起，一字一顿的重复这句话。
重奕站在高处，能将宋佩瑜的反应尽数收在眼底，他还看见宋佩瑜慢吞吞的说完这句话后，双眼亮晶晶的望向身侧的宋瑾瑜，似乎是想要让宋瑾瑜夸他。
可惜此时的重奕并没有太多的精力能放在宋佩瑜身上，他还要面对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永和帝。
虽然已经在学宋瑾瑜哄宋佩瑜的路上失败了两次，但毫无疑问，让重奕自己想哄永和帝的话更困难。
短暂的犹豫后，重奕就决定，他还要再学一次。
如果这次还不行，就将永和帝扛回勤政殿好了。
永和帝已经用行动朝他证明，与醉鬼没有道理可讲，除非是狸奴那样可爱的醉鬼。
重奕最后看了眼乖巧坐在宋瑾瑜身侧的宋佩瑜，对永和帝伸出手，语气中带着叹息，“我带你……”
望着永和帝比他看上去还健壮的身板，话还没说完，重奕就放弃希望，陈述句硬是说成了疑问句，“我带你回家？”
永和帝果然没反应，他醉酒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望着重奕的目光甚至带着怀疑，好像已经连重奕都认不出来了。
就在重奕打算彻底放弃，直接将永和帝扛回勤政殿灌醒酒汤的时候，永和帝的大手突然气势汹汹的拍在重奕伸出的手上，“走！回家！”
重奕的眉目几不可见的柔和下来，暗自用力将永和帝拖起来，几乎是拖着永和帝往后殿去。
腿都软的走不了路，还说自己没醉。
啧
永和帝与重奕离开后，宋瑾瑜让宋二和宋景明‘看住’宋佩瑜，立刻去找尚书令。
两人通知其他朝臣，陛下不会再回来，众人也可以离席了。
吕纪和望了眼被宋氏众人围在中间‘调戏’的宋佩瑜，突然觉得他有了给重奕讲故事的潜力，起码他已经有了个肯定会让重奕感兴趣的故事。
可惜讲这个故事可能会费说书人……将这个美差让给别人好了，吕纪和愉快的做出决定。
被吕纪和目光扫到的骆勇和魏致远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开始疯狂的打喷嚏。
拖着永和帝往后殿走的重奕对前殿各人想法一无所知，在第二次发现永和帝的脚在地上拖着后，他停在原地看向永和帝的脸。
在他的印象中，永和帝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差，起码不至于喝到脚软的连贴地都做不到的程度。
永和帝瞪着虎目看向重奕，神志反而比方才在前殿的时候看着清醒。
他指着还有段距离的后殿道，“还没到呢，怎么停下了？”
怕你人回去后发现鞋都丢了。
重奕目光示意不远处的孟公公和安公公来扶住永和帝。
原本老老实实，任凭重奕摆弄的永和帝立刻开始反抗，“你们走开！让朱雀扶朕，朕……”
重奕半蹲在永和帝面前，惯常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今晚已经反复出现的无奈，“来，我背你。”
永和帝愣住，立刻将孟公公和安公公推来，想也不想的朝着重奕的后背扑上去。
孟公公与安公公脸都绿了。
“陛下！”
您可别把殿下砸出个好歹。
被体型几乎是自己两倍的永和帝砸过来，重奕却纹丝不动，轻松起身往后殿去，速度比他刚才拖着永和帝走的时候，快了不止一点。
一片寂静中，粗声粗气的哽咽被凸显的异常清晰。
重奕停下脚步，脸上闪过茫然。
哽咽声是从他背上响起。
哭的是永和帝。
重奕从来都没见过永和帝哭。
他是见过重宗的，虽然重宗死之前，他始终都被穆婉拘在后院，但总有穆婉拘不住他的时候，比如逢年过节一家人共同吃饭或者在将军府准备的宴会。
重奕从来没为小时候被穆婉虐待的事怨恨过永和帝。
他自己就能解决只是不愿意去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怪别人不帮他解决？
同样，无论穆婉与他说多少重宗的坏话，说重宗抢了他的父亲，抢了他的未来……重奕也从来没有介意过。
他只记得，重宗是个很细心的人，会记得很久之前的事，也会记得他为数不多的喜好。
重宗战死的时候，穆婉满脸兴奋的告诉他，老天开眼，让抢他东西的人不得好死，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还特意在他的袖袋里倒满姜水，嘱咐他要在重宗的灵堂上抱着永和帝和肃王大哭。
重奕自然不会做这么无趣的事。
他被穆婉逼着在灵堂守了三天，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反而天天诅咒重宗不得好死的穆婉，在灵堂上比重宗的亲娘哭的还伤心，甚至哭晕过去好几次。
与他一样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只有永和帝。
但重奕却能感受到，相比他内心的那点几乎可以忽略的伤感，永和帝是真的痛苦。
只是永和帝选择将深刻入骨的伤疤藏起来，轻易不肯让别人看到他软弱的那面。
重宗的葬礼，是从前很少与永和帝接触的重奕，第一次将很多注意力放在永和帝身上。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重奕都以为没有什么事能打倒永和帝，让永和帝失态。
不久后，重奕就看到永和帝暴怒到失去理智。
是因为发现他被穆婉养废。
如今时隔十年，他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哭的永和帝，正趴在他的背上哽咽。
重奕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什么说什么
要是狸奴在就好了。
狸奴一定知道永和帝为什么会哭。
早在哽咽声响起的时候，孟公公和安公公就停在原地，不再跟着重奕与永和帝。
明明停下就是因为怕窥视到永和帝的失态，会被重奕或者清醒后的永和帝厌弃，安公公瞥了眼重奕与永和帝走入黑暗的背影后却又追了上去。
他将手中的琉璃灯放在了重奕手里，对着重奕很慈和的笑了笑，才又在原地望着重奕与永和帝往前走。
临近后殿大门的时候，重奕突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背上的呜咽声突然停止，顺着脖颈流下的泪水却没停。
重奕犹豫了下，又望了眼后殿大门，脚步一转，背着永和帝去勤政殿与后宫之间的花园。
永和帝不说话，他就沉默的背着永和帝瞎转，手上的琉璃灯烧尽，暗淡了下去，重奕便随意找个枝头，将琉璃灯挂上去，然后继续背着永和帝往前走。
明明谁都没开口说话，重奕却觉得他似乎正在明白什么。
虽然说不出具体原因，但他有些理解宋佩瑜为什么会对宋瑾瑜言听计从了。
不知过了多久，重奕背上的永和帝终于肯开口，“这是在哪？”
重奕脚步不停，继续以稳定又缓慢的速度往前走，“勤政殿后面的花园。”
永和帝立刻抬起头，满是惊讶的道，“不是要回后殿吗？为什么会来后花园。老孟和安庆都去哪偷懒了，怎么连个给你打灯的人都没有！”
重奕停下脚步。
这是脑子里的酒气都顺着眼眶流出去了？
永和帝像是才发现他是被重奕背着，连忙挣扎着从重奕身上下来，喋喋不休的抱怨，“怎么让你背我，我的仪仗呢？让十二卫来也行，怎么能让你累着。”
听了永和帝的话，重奕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能感觉的到，永和帝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反话。
由此得出结论，永和帝虽然醉酒，却始终都没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且清楚的记得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刚才那个在他背上小声哽咽的人，就是面前这个迫不及待想与刚才的自己撇清关系的人。
重奕选择不与永和帝计较。
发现永和帝虽然走路稳当，但视力却仍旧没有平时好，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走在彻底黑下来的花园十分吃力。
重奕默默挽住永和帝的手臂。
永和帝的身体几不可见的变得僵硬，从昂首阔步恨不得能立刻回到勤政殿，将之前的事彻底翻篇，变成几乎是原地踏步，想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良久后，永和帝才若无其事的开口，“刚才在宴席上，双梁使臣都表示想与赵国联姻，愿意将同胞姐妹送来赵国，你怎么看？”
“太医说王叔想要有子要先养肾，不宜过多行房。”重奕将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诚实的告诉永和帝，换来永和帝糊在他背上响亮的巴掌。
“孽障！就知道气我！”
永和帝前半句话还能崩住怒气，说到后半句话却被气笑了。
他只是想试探下，将近两年的时间过去，重奕有没有对娶妻生子的态度发生改变。
没想到重奕已经将目光放在了他叔叔身上。
孽障！
永和帝停下脚步，带着重奕往花园中的凉亭走，两人并排坐下后，永和帝才叹了口气，“都是那贱妇耽误了你，你不想成家便不想吧，我以后再也不与你提这件事了。”
重奕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想起在青县遇到的玉灵阁大掌柜，玉灵阁大掌柜告诉他，北地亦有男子与男子成婚的事。
如果那个人是宋佩瑜，他当然愿意成家。
没等重奕想好要怎么开口，永和帝已经顺着方才话往下说，“你也别指望三蛋，青鸾有六个妹妹，也没见有一个弟弟，可见我们家就是子嗣不丰的命。”
重奕默然。
刚才永和帝寿辰，肃王府的姑娘们有单独贺寿。七个姑娘或是亭亭玉立，或是还被奶娘抱着站在一起，重奕才发现肃王格外招姑娘。
永和帝虽然只有重奕一个儿子，却曾与元后生下三个儿子，只是当年处境格外艰难，都没保住。
肃王却在有了重宗后，集齐了七仙女都没再见到男孩。
永和帝目光幽远的看向黑暗深处，拍了怕重奕的大腿，“这样，青鸾也是大姑娘了，就算三蛋和弟妹再舍不得，也要给她择婿。给青鸾招个女婿回来，等青鸾生下长子就过继到你名下。”
“不要”重奕立刻拒绝。
永和帝却没急着生气，他心平气和的问重奕，“为什么不要？只要有青鸾在，我不会看她的妹妹，毕竟弟妹也是这么多年陪着三蛋苦过来。”
说话间，永和帝的眉宇间闪过冷漠，“我也想过用青鸾的妹妹，到时候留子去母，才能永绝后患。但那毕竟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侄女，行事如此狠辣太伤天和，报应在我身上倒也没什么，只怕会让你福报受损。”
重奕缓缓摇了摇头。
他想的反而没有永和帝多。
听着学堂老师念叨了许多年时政，又有宋佩瑜与吕纪和但凡找到机会，都要与他念叨些朝堂上的政事。
虽然重奕仍旧对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但他毕竟不是傻子，反而心中清楚的很。
朝堂的事寻其根源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只有重奕不想懂，不愿意花费心思在上面，没有重奕用心去想，还想不明白。
听见永和帝说要让大公主招婿然后过继给他。
重奕立刻能想到，如果永和帝与肃王抱着这样的念头，大公主的驸马必然要经过精挑细选。
出身大世家不行，出身太寒微也不行，甚至连驸马的祖辈和兄弟都要被框在具体的条件中……
他与狸奴长相厮守，却要青鸾在永和帝和肃王的安排下，嫁给完全陌生的人，生下不知道是否被期待母亲期待的孩子。
重奕觉得完全没必要。
“你还年轻，想这么多做什么？”重奕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永和帝才五十大寿，完全没必要现在就开始为下下任继承人发愁。
只要宋佩瑜忧国忧民的心思不改，他就不会再抱着‘永和帝驾崩就跑路’的想法。
无论是永和帝还是他，都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去思考下下任皇位继承人是谁。
永和帝听了重奕的话后又怒又喜。
怒重奕对继承人这种家国大事不上心的态度，却不可抑制的因为听见儿子说他年轻而开心。
他很快便猜测出重奕拒绝让大公主招赘，也许是考虑到了大公主的心情，嘴角的笑意更加舒心，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比起嫁给谁，青鸾会不会更希望她的孩子能继承皇位。”
重奕也随着永和帝的视线望向远方，坚定到，“不要，按照青鸾的意思，给她寻个她喜欢的驸马，也不要告诉她，你想过要将她的长子过继给我。”
重奕知道，迄今为止大公主都没有生孩子继承皇位的野心，他也不希望大公主有这样的野心。
就在刚才，重奕已经下定决心。
他早晚要昭告天下与宋佩瑜成婚，等他继位后，政事也会交给宋佩瑜处理，如果真如永和帝想的那样，大公主嫁给个不喜欢的人，从此满眼都是她的孩子会继承皇位。
宋佩瑜就会从立场上成为大公主的敌人。
重奕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他宁愿随便抱个孩子，说是永和帝或者肃王的孩子做继承人。
在他心中，无论是宋佩瑜还是永和帝与肃王，都比所谓的江山重要得多。
至于下任继承人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不孝顺……
重奕一点都不在意，不孝顺就换，大不了等在乎血脉传承的长辈们都作古后再换。
见重奕态度坚决，永和帝只能先将这件事放过去，却暗自打定主意要将大公主的婚事再往后压一压。
等到明年，他再问重奕一次。
如果重奕的心思还没改变，他再让肃王给大公主择婿。
虽然心中抱着这样的念头，永和帝却很清楚，以重奕的性格，做出的决定八成不会再发生改变。
就像是去年说过不会成亲也不会娶妻生子一样，如今仍旧是那个答案。
永和帝长长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重奕的肩膀，“走吧，回勤政殿。”
重奕却没马上起身，抬眼看向永和帝的目光都更加灼热。
之前不是还在问他是不是要娶妻生子，怎么不问了？
只要永和帝再问一次，他就告诉永和帝，他虽然还是不愿意娶妻生子，却愿意成家立业。
生起这个念头后，重奕回味了下‘成家立业’这四个平平无奇的字，头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十分有道理。
正是因为宋佩瑜的存在，他才愿意放弃等长公主、永和帝、肃王等人离开人世就跑路的想法，逐渐接受他会是太子，也会是赵国下任皇帝的未来。
这不就是成家立业。
可惜因为醉酒情绪激烈爆发过一轮的永和帝已经精疲力尽，根本就没察觉到重奕的心思。
感觉到重奕仍旧坐在原地，永和帝也只是主动伸手将重奕拽起来。显然他与重奕，没有交换眼神就能了解彼此想法的默契。
直到最后，重奕眼中的光亮彻底暗下去，他都没主动提起想成家立业。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也不是不着急，而是他能感觉到，现在仍旧不是提起这件事最好时机。
再等等，等到大公主出嫁，他的事不会再影响大公主，再与永和帝提这件事。
被宋瑾瑜带回宋府后，又被女眷们稀罕许久的醉猫宋佩瑜完全不知道，这个晚上，他险些在永和帝面前被动出柜。
酒醒之后，回想起永和帝寿宴时发生的种种事，宋佩瑜印象最深刻的唯有他像个小傻子似的被全家人逗。
兄长们与女眷们也就算了，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宋景明和宋景珏居然也吃了熊心豹子胆，完全不顾他做叔叔的威严。
还有重奕这个罪魁祸首，别以为他醉了就没有记忆！
原本他在微醺的时候已经不喝了，是重奕骗的他又喝了好几杯，才会醉得那么离谱。
永和帝寿宴后不久，楚国使臣就与永和帝辞别。
如果再不从咸阳出发，他们可能无法在年前回到楚国。
永和帝自然不会为难楚国使臣，还特意从私库中挑出不少东西回赠给楚皇，其中还有两座完整无暇的等身银镜。
除了送给咸阳少数人，宋佩瑜只公开在奇货城拍卖过三做完美无瑕的等身银镜，都拍出了数千两黄金的天价。
直到现在，九州任有一座千金镜都没有的地方。
永和帝的回礼不可谓不贵重。
楚国使臣离开后，双梁使臣都变得更加急切。
他们都紧盯着对面的动静，就算原本还沉得住气，也会在发现对面态度变化后被影响。
他们不急着回梁州过年，却急着得到赵国的回复。
梁王世子代表梁王表示，只要赵国愿意帮助西梁收服东梁，西梁就愿意主动归降赵国。
睿王世子则给赵国带来了许多有趣的消息，比如笛傀的来源，陈国曾派出许多人秘密潜入赵国……甚至是当初楚国与赵国联姻失败后，楚国灵云公主在长公主府被刺杀的信息。
好巧不巧，这些消息都与陈国有关。
睿王世子表示他父王手中还有更切实的证据，只要赵国愿意公开与东梁达成联盟，东梁不仅愿意将这些证据双手奉上，睿王还愿意将他悉心经营多年的消息网都送给赵国。
咸阳官员们表面上对双梁使臣完全不在意，实际上却已经为双梁使臣吵了好几个月。
能具体知道双梁提出条件的只有寥寥不到二十人。
就是这不到二十人，险些将勤政殿的房顶吵翻。
部分人支持西梁，赵国已经彻底拿下卫国将其变成卫郡。
要是能在没有大波折的情况下再拿下梁州，赵国的地盘就会超过占据徐州和扬州的陈国，成为九州第一国。
另外的人却觉得所谓‘九州第一国’不过是个虚名。
西梁提出的条件很容易让人动心却暗藏陷阱。
赵国要派兵帮西梁收服东梁，然后在没有梁州军权的情况下派文官去治理梁州。
万一哪天梁王突然翻脸，之前付出的人力物力岂不都成了笑话。
还不如应了梁王的话，先将从前没彻底查明白的阴谋弄清楚。
宋佩瑜有幸陪着重奕听老臣们吵架，连听一个月后，看到饭桌上有鸡鸭，宋佩瑜都会下意识的绕开筷子。
他害怕。
好在无论是赞成什么观点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为赵国着想，只是出发点和主要考虑的侧重点不同，才会出现分歧。
过了一个月，双梁使臣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热蚂蚁似的，私下里频频做出小动作。
再拖下去，极有可能逼得双梁自以为无路可走，铤而走险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众人最后一次阐述观点后，永和帝将目光放在为首的三个人身上，“你们有何看法？”
尚书令赞同与东梁合作，他觉得与东梁合作后，赵国有机会能先拿下时刻被党项威胁的西梁。
“原本老梁王在世时，集整个梁州之力，才能与党项抗争，并让梁州欣欣向荣。自从老梁王过世，梁州分为东梁与西梁。西梁只靠半个梁州抗争党项，初时还看不出什么，这些年却一直在吃老梁王留下的底子，这是近十年的梁州粮价，东梁与西梁的粮价已经相差近乎二分之一。”
尚书令从怀中拿出记录着具体数据的小折递给永和帝。
除了粮价，还有其他原因促使尚书令想要先‘友东梁拿西梁’。
比如睿王占据东梁后后，立刻让人将境内能让西梁通往外界的商路彻底堵死，也不许境内的他国游商再往西梁去。
西梁想要与外界通商，便只能从楚国绕路，或者直接高价从楚国购买西梁没有的东西。
长此以往，短短十几年内，不仅是最重要的粮价，东梁与西梁其他物品的价格差也很大，甚至早就超过粮价差。
所以尚书令认为，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先拿下西梁，得到西梁百姓的认可，然后再温水煮青蛙的拿下东梁。
东梁百姓发现原本生活不如他们的西梁百姓生活越来越好，甚至超过他们，自然会对睿王产生不满。
而且睿王自诩有小聪明又没有硬骨头，说不定在赵国拿下西梁后，就会迫不及待的递上降书，主动对赵国投降。
永和帝看过尚书令的小折后，又将小折递给重奕看，转而看向云阳伯，“爱卿以为如何？”
云阳伯摇了摇头，“臣觉得诸位同僚说的都有道理，反而拿不定主意。”
永和帝也没为难云阳伯，又将目光放在重奕身上，用目光示意重奕轮到他了。
重奕本人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如果让他来说，最方便的莫过于将云阳伯刚说的话直接拿来用。
但他昨天有被身侧的宋佩瑜抓去补课，也从胸口掏出份小折。
重奕，不，宋佩瑜的观点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选择全都要。
重奕将小折递给永和帝后，毫无感情的开始从头背诵。
西梁与东梁会争相讨好赵国，且在得不到赵国回应的时候方寸大乱，甚至表现出想要剑走偏锋孤注一掷的想法，归根结底是因为怕赵国。
如果赵国能让西梁与东梁安下心来，便能维持梁州两家争锋的情况，继续拖下去。
赵国无论是先拿下西梁还是先拿下东梁，都要面临梁州百姓对赵国深恶痛绝，全力支持剩下的那位‘梁州王’的风险。
对于赵国来说，最稳妥的方式，莫过于同时对西梁与东梁下手，既能让西梁和东梁时刻有危机感，争相在赵国面前表现，也能将赵国要付出的代价降到最低。
因为永和帝的无条件支持，朝臣们就算不支持的重奕想法，也不得不先让东宫的人去与双梁使臣接触。
等到重奕的想法失败，其余朝臣才有机会再尝试他们的想法。
可惜宋佩瑜不会给其他人机会。
他花费五天，先后与梁王世子、睿王世子碰面数次。
又等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让梁王世子与睿王世子与梁州通信。
终于在新年之前与双梁达成共识。
年后，赵国同时宣布与西梁、东梁建立联盟。
为了表达诚意，赵国会在西梁各地开设粮行，以低于西梁市价的价格限量出售各种粮食。
西梁则需要每年给赵国提供一批上好的种马。
梁王明明知道赵国是想通过控制西梁粮价，从而将手慢慢伸入西梁，却没法拒绝便宜粮食的诱惑。
而且赵国也会在东梁便宜卖东西，却不是粮食而是赵纸。
纸就算再重要，难道还能重要的过粮食？
最主要的是，近些年西梁越来越缺粮食，再不解决这个问题，西梁军随时都可能出问题。
梁王觉得，卖粮食和卖赵纸的区别，就是比起东梁赵国更重视西梁证据。
即使已经意识到，让赵国控制住西梁的粮食，长久下去，西梁恐怕难逃被赵国吞并的命运，梁王也在又听闻党项来袭的时候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他还有西梁军在手，就一定能比他的蠢弟弟活的长久。
另一边的睿王和梁王的想法差不多。
他觉得比起西梁，赵国对东梁提出的条件更宽松，明显是想将东梁留到西梁后面。
赵国在西梁卖粮食，相当于拿住西梁的命门。
在东梁只卖些赵纸，还是以远低市面的价格出售。
这不是在主动给东梁送钱，维持彼此的关系？
如此，双梁使臣终于在翌年春耕前离开咸阳。
不仅梁王世子和睿王世子非常满意，宋佩瑜也非常满意。
有东梁作为缓冲，既能打出赵纸物美价廉的风声，也能将打破现有纸张定价的罪名甩锅给睿王。
让寒门子弟读书，逐渐普及教育的想法，也可以在东梁悄悄摸索进行。如此等个三年五载，无论是吃赵国粮的西梁，还是学赵国文的东梁，民间百姓对赵国的想法都会有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谓温水煮青蛙，便是如此。
只是宋佩瑜的锅大，一锅煮了两个。
同时收到赵国在西梁和东梁的铺子成功开业，导致当地万人空巷的消息，宋佩瑜心情大好，顺手多喂了重奕块硬糖。
重奕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懒洋洋的看向宋佩瑜手中的书信，“上面写着什么？”
听了宋佩瑜的解答后，重奕打了个哈欠，刚刚提起的兴趣肉眼可见消失的干干净净。
宋佩瑜被重奕这副模样气的哭笑不得，正要说重奕几句，就看到安公公满脸笑容的从外面进来。
“可是有喜事，怎么如此开心？”宋佩瑜随口问道。
安公公重重的点头，“大喜！”
见宋佩瑜面露好奇，安公公更加开心，笑眯眯的将头转向重奕，“肃王府的妾室有孕，陛下让您开库房赏些东西过去。”
重奕随意摆了摆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你去挑吧，不必再来回我。”
安公公目光责怪的睨了重奕一眼，拿出已经带来的账册摆到宋佩瑜面前，“宋大人看看要赏什么好？”
宋佩瑜已经反应过来肃王府的妾室有孕，永和帝为什么要专门让重奕赏赐。
这是盼着肃王府的妾室能生下个男孩，让重奕有继承人？
宋佩瑜心不在焉的指了两样东西，又在安公公的建议下添了两样。
等安公公喜出望外的走了，宋佩瑜才转头看向重奕，小声道，“如果这是个男孩，你会将这个孩子抱到东宫吗？”
“当然不会”重奕嫌弃的皱眉，一只手拿着话本子，另一只手搭在宋佩瑜肩膀上，“养在婶母那正好，实在不放心就送去姑母那，给我做什么？”
宋佩瑜笑了笑，心中刚生起的担忧立刻消散，伸手抚平重奕眉间的褶皱。
如果是个男孩，朝堂上如流水般催促重奕娶妻纳妾的奏折大概会少些？

第97章
赵国要在西梁卖粮,东梁卖纸，自然不会只卖粮食或者只卖纸，还会卖些其他东西。
因为奇货城和水泥路的存在,来往赵国的游商越来越多，赵国的各种物价普遍低于梁州物价。
除了宋佩瑜手下的人去梁州经营东宫名下的产业,也有许多赵国商人发现良机，主动跑去梁州做些小本生意。
如此一来,赵国商人赚了钱,梁州物价有所下降,双方都能得利。
三个月后,梁州世子再次来到赵国，仍旧是宋佩瑜接待他。
此时的宋佩瑜已经从鸿胪寺少卿变成鸿胪寺卿。
梁王世子先是恭喜宋佩瑜高升,又送上重礼,好言好语的吹捧宋佩瑜半晌，才道明来意。
梁王想要效仿赵国,在西梁修水泥路。
梁王世子此行,是想要从赵国买走足够的水泥粉。
宋佩瑜闻言,脸上的笑意逐渐凝滞，突然转身端起梁王世子刚送给他的木盒,要还给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自然不会将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立刻伸手推拒。
宋佩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武,怎么可能比得上虽然年轻，但已经能算得上沙场老将的梁王世子。
木盒被夹在两人中间,宋佩瑜想要松手都不行。
他如果松手,木盒里的玉雕就会摔坏。
梁王世子急的头上满是细汗，却只能求着宋佩瑜，“我乃诚心而来,还请宋大人成全。”
“成全什么？”重奕突然出现在门口，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望着从他的角度来看，几乎是叠在一起的梁王世子和宋佩瑜。
梁王世子突然觉得背后升起一股恶寒，头上的汗水瞬间多了一倍。
宋佩瑜趁着梁王世子发愣的功夫，使劲将木盒塞进梁王世子手中，灵巧的转身绕过梁王世子，往重奕身边去。
他背对着梁王世子，停在距离重奕三步远的位置，在重奕的目光逼视下，满是为难的开口，“这……”
梁王世子抱着木箱转身，竟然有些感动。
他没想到宋佩瑜在明知道他要求过分且已经坚定拒绝的情况下，居然还愿意为他在赵国皇太子面前遮掩。
宋大人真是个好人。
可惜梁王世子只能看得到宋佩瑜充满纠结的背影，却看不到宋佩瑜疯狂朝着重奕眨眼睛的灵动。
重奕动了动手指，艰难的从宋佩瑜脸上移开目光落在梁王世子的脸上，转瞬间，目光中已经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嫌弃。
梁王世子虽然很感动宋佩瑜的周全，但西梁对水泥路却是志在必得。
有了水泥路后，西梁可能会出现更多他国商人，给西梁带来更大的改变。
最重要的是，西梁朝边境运送辎重的过程，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对西梁来说，影响的不仅是庞大的花费，还有战时巨大的压力。
所以被宋佩瑜连环拒绝后，梁王世子直接将刚被退回来的箱子递向重奕。
“家父偶尔得了座用料不凡的稀奇摆件，我见了摆件后，就觉得只有殿下您才能配得上这个摆件，便在央求家父后，将摆件带来赵国。”说到此处，梁王世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怕殿下不肯收下，便想求宋大人替我转交。”
已经走到重奕身侧的宋佩瑜瞥了眼满脸憨厚的梁王世子，暗道人不可貌相，表面上看着粗犷憨直，心里的小九九还挺多。
重奕垂下眼皮去看梁王世子打开的盒子。
是颗能摆放在桌面上的翡翠树。
不仅树干、树枝纹理清晰，就连薄如蝉翼仿佛马上就会被风吹得从树上飘下来的树叶上都有明显的脉络痕迹。
用料甚至比宋佩瑜花费五百两黄金从青县带回来的那块帝王绿寿桃还好。
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可惜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重奕见的最多的就是各种珍品。他随意瞟了一眼木盒中的东西后，就将目光又放回梁王世子的脸上，以笃定的口吻道，“你有事求我。”
梁王世子大大方方的承认有求于重奕，对重奕提起想要买赵国水泥粉的想法。
“无论能不能成，这颗翡翠树都送给殿下赏玩。只有这样的珍宝，才能配得上殿下。”梁王世子满脸真诚的望着重奕的同时，还不忘对宋佩瑜投去歉意的目光。
早就收到宋佩瑜暗示的重奕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以目光示意梁王世子将木盒放在桌子上，“孤会去请示父皇这件事。”
梁王世子闻言大喜过望，明明重奕只是答应会去请示永和帝，梁王世子却表现的像是重奕已经答应了他似的兴奋。
不得不说，与睿王世子共同在咸阳停留几个月后，梁王世子的口才已经得到质的提升。
宋佩瑜适时站出来提醒梁王世子，既然梁王打算从赵国买水泥粉，心中必然已经有大概的估价，让梁王世子将梁王的估价告诉重奕。
这样，重奕才好与永和帝说这件事。
梁王世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稍稍僵硬。
他离开梁州前，梁王确实给了他价格，但在他的设想中，应该是买卖水泥粉的事彻底敲定后，再与赵国慢慢磨价格的问题。
如果现在就将价格说出来，就是将主动权交给赵国。
再怎么不甘愿，有求于人的梁王世子也只能说个比西梁的底线价格只低了一点的价格给重奕。
不是梁王世子不想说更低的价格，然后与赵国慢慢讲价。
他是怕万一赵国嫌弃他给出的价格太低，直接回绝他，不再考虑卖给西梁水泥粉。
可怜梁王世子还不知道，这只是他代表西梁来买水泥粉的第一个挫折。
接下来不按照他的希望进行下去的事，还有很多。
西梁想要买水泥粉的消息，在赵国少部分人耳中传开后，老大人们再次各执一词，发起激烈的争吵。
水泥和红砖给赵国带来的改变显而易见。
普通人只能看得到修葺后巍峨壮丽的皇宫，老大人们最先想起的却是奇货城。
如果没有水泥和红砖，赵国当年绝对没办法在三不管地带建城。
也就不会有奇货城，更不会有赵国如今不输江南的繁华。
无论如何，水泥和红砖的具体信息都绝对不能透露给其他国家。
宋佩瑜能理解老大人们的担心和顾虑，他有比起卖水泥粉更好的办法。
“什么？”听了宋佩瑜的话后，梁王世子满脸呆滞，“承包？”
宋佩瑜笑得十分和善，怕梁王世子不能理解，还特意让安公公送了块小黑板进来，边在小黑板上涂写，边给梁王世子仔细讲解。
“陛下不同意卖西梁水泥粉，却愿意帮助西梁修建水泥路。”宋佩瑜见到梁王世子点头，才继续往下说，“西梁不用管修路的过程，赵国会派人带着水泥粉去西梁指定的位置修路，西梁只要提供这些人的饭菜住宿，付材料钱和人工钱就行。”
这次梁王世子望着小黑板上的关键字沉思了许久后，才满是犹豫的点了下头。
他从西梁出发的时候就明白，像是水泥粉这种十分容易泄露水泥配方的东西，赵国绝对不会轻易给西梁。
就当是西梁征集赵国的民夫，最多就是多花点钱。
这也是好事，西梁本就兵役繁重，压的百姓喘不过气，再征工役……百姓不能在水泥路修成之前看到未来的好处，只会怨声载道。
宋佩瑜又给梁王世子一段时间反应，才继续说下去，“西梁可以选择承包西梁水泥路的事由谁去做，价格会不一样。”
梁王世子打起精神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宋佩瑜边报出价格，边将价格写在小黑板的正中央。
去西梁修路的赵国人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赵军，二是赵国民夫。梁王世子看着小黑板上正中央的具体数目倒吸了口凉气，说话都没有平时顺畅，“你……你是不是写错了？”
赵国民夫的价格是赵军的十倍！
“赵国兵役虽然没西梁繁重却绝对算不上轻松，且赵国到西梁路途遥远，去西梁修路的民夫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回来，家中的土地极有可能会因此而荒废，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只能……”宋佩瑜满是歉意的笑了笑。
梁王世子仍旧眼睛发直的盯着小黑板上的具体数值，视线逐渐从在两个价格上来回移动，变成定在雇佣赵军的价格上。
赵国给出雇佣赵军去西梁修路的价格，刚好比西梁预想的底线价格高一些。
梁王世子作为梁王的继承人，不仅在战场上英勇不凡，对梁州庶务和财政情况也十分了解，他在心中大致算了一下，在不征用本地民夫的情况下，这个价格也勉强能接受。
只是这样一来，不仅赵军光明正大的进入西梁，会给西梁带来极大的威胁，还会一次性将西梁库房掏空。
这对西梁来说，简直是双重打击。
就在此时，安静品茶做吉祥物的重奕突然收到宋佩瑜的目光。
重奕放下茶盏，望着梁王世子道，“孤在父皇和各位老大人那为西梁争取到分期付款，赵国每在西梁修一段路，西梁就支付给赵国这一部分的花费。”
梁王世子听见‘花费’二字立刻回神，目光灼灼的望着重奕。
他又没听懂。
宋佩瑜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笑着道，“是我疏忽，竟然忘了与世子说这件事，请您不要怪罪。”
重奕轻哼一声，嗤笑着望了宋佩瑜一眼，似责怪似宠溺。
梁王世子顾不上什么怪罪不怪罪，更顾不上宋佩瑜与重奕的奇怪，他只关心重奕口中的‘分期付款’。
宋佩瑜将已经写满字迹的小黑板翻了个面，仔细与梁王世子介绍‘分期付款’。
简单来说，就是赵军到西梁后，西梁告诉赵军需要在哪修水泥路，赵军估计出需要的花费然后报给西梁。
西梁如果不同意这个报价，赵军就会立刻赶回赵国，只要工程没开始，就不会收取西梁一枚铜板。
如果西梁同意这个报价，只需要先支付这个价格的二分之一，等到这段路彻底修完，西梁验明无误，再支付余下二分之一的价格。
这才算是一段路彻底修完。
一段路彻底修完后，赵军才会去下一个地方修下一段路，重复赵军报价，西梁支付首款，赵军修路，西梁验明无误给尾款的过程。
梁王世子听了宋佩瑜对‘分期付款’的详细介绍后，目光越发复杂。
他很心动，但仍旧对让赵军进入西梁存在担忧。
最后梁王世子拿着反正面都写满字迹的小黑板离开的时候，也没拿定主意，他要亲自回西梁与梁王商议后再来赵国。
虽然西梁还没彻底下定决心，宋佩瑜却已经笃定西梁最后会答应让赵军去西梁修路。
他连夜写了份如何算工钱料钱的建议送去吕府。
宋佩瑜高升鸿胪寺卿后不久，吕纪和便被调去户部做郎中。
看上去是品级不升反降，却是因为户部右侍郎已经告老，等年后就会彻底退休。
吕纪和已经预定了这个缺。
梁王世子刚离开不久，睿王世子也又从东梁来到赵国。
相比来到赵国后，只想快些完成目标，立刻来找宋佩瑜送礼开诚布公的梁王世子，睿王世子就不老实多了。
他到咸阳后，也是宋佩瑜前去接待。
睿王世子却没如同梁王世子似的立刻将他此行的目的告诉宋佩瑜，只说他喜欢咸阳热闹繁华的氛围，横竖在梁州也是无事，便来咸阳待一段时间。
宋佩瑜怎么可能信睿王世子的鬼话。
他表面上应了睿王世子的话，还给睿王世子推荐了许多去游玩的地方。
离开睿王世子暂住的地方后，宋佩瑜立刻吩咐人盯紧睿王世子，事无巨细的汇报睿王世子都在咸阳做了什么。
事实证明，宋佩瑜十分有先见之明。
自从睿王世子到咸阳后，咸阳许多商铺都出现有人用银子大批换铜钱的情况。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商家发现不对劲。
他们开门做生意，流通最快的就是黄白之物。
从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贵人家中有喜事，想要散些铜钱与民同喜，专门用银子换铜钱的事。
商家一般都不会拒绝这等要求，既能与贵人结个善缘，又能沾沾贵人的喜气，何乐而不为？
但他们从来都没遇到过，两三天之内就有接连不断的陌生人，家中都有喜事的情况，库房里的铜钱都快空了……
宋佩瑜听闻这件事后，立刻感觉到异常。
让人顺着线索仔细往下查，这些‘贵人’都是睿王世子。
已经在户部好几个月的吕纪和听闻此事后，头也不抬的道，“在咸阳，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枚铜板，在东梁，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枚铜板。”
骆勇愣住，“差的很多吗？”
宋佩瑜手指灵活的拨弄金盘上的玉珠，嘴角扬起笑意，“不多，这些日子，睿王世子也就在咸阳赚了两千两银子而已。”
“两千两银子还不多？”骆勇满脸难以置信，恨不得想要摇醒宋佩瑜。
他一个月的俸禄才五十两银子，府里再给二十两银子，加在一起才七十两银子。
梁王世子来咸阳几乎是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两千两银子！
正在摆弄九连环的重奕百忙之中抽出空，满是嫌弃的睨了骆勇一眼。
其他人也大多面色漠然，不怎么将这两千两银子放在眼中。
也就骆勇手头存不住钱，有多少就要花多少，骆三才会每个月只给他固定的二十两银子。
就算如此，每逢年节，重奕都会赏他们些东西，每次都伴随着真金白银，每年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都算成银子至少要有个几千两银子。
宋佩瑜拍了拍骆勇的肩膀，语气轻松的道，“确实不多，最多赚到五千两银子，睿王世子就会收手。”
因为再不收手，就会有被咸阳察觉的风险。
“难道就白白让睿王世子赚走这五千两银子？”骆勇捶胸顿足，目光不停在宋佩瑜与吕纪和身上移动。
在他的印象中，宋佩瑜与吕纪和都不是任由别人来占便宜的性格。
吕纪和从文书中抬起来，含笑望着骆勇无能狂怒的模样，毫不客气的说风凉话，“哪只五千两银子？你要是睿王世子，你舍得只捞五千两就走？”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但骆勇纠结半晌后，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吕纪和见到骆勇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的惹人生厌，“等睿王世子带着五千两银子回东梁后，赵国各地都会出现大量以银换铜板的情况。”
睿王世子不过是打个头阵，试探这种做法是否可行。
在赵国以银换铜板是东梁早就想好，要从赵国掠夺财富的办法，绝不是临时起意。
骆勇听得拳头都硬了，他不再看吕纪和与宋佩瑜，握紧腰间的佩刀，目光灼灼的看向重奕。
只能重奕一声令下，他便立刻带人去掀翻睿王世子的住处。
重奕却满心满眼都有刚到手的九连环。
“殿下！”骆勇气的连表哥都不叫了，终于换来重奕一个眼神。
骆勇从重奕的目光中看到了两个大字。
‘别吵’
好气！
要不是知道打不过，他就先打重奕一顿！
欺软怕硬的骆勇只能重新将目光放在宋佩瑜与吕纪和身上，还故意背对着重奕走到重奕身边，扯着嗓子大声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重奕对骆勇幼稚的行为无话可说，并选择转身背对骆勇。
宋佩瑜也觉得骆勇很吵，却比重奕善良的多，他朝着骆勇招了招手，让骆勇坐在他身侧。
然后将面前的金玉算盘推到骆勇那边，说了几个数让骆勇算。
骆勇立刻浑身僵硬。
最后还是不能忍受东梁掠夺赵国财富的心思占据上风，骆勇终究还是将手伸向算盘，笨拙的拨弄上面翠绿的珠子。
没报几个数，宋佩瑜就后悔了。
他忍不住产生怀疑，让骆勇打算盘，究竟是在惩罚骆勇还是惩罚自己。
简简单单几个数而已，有这么难算吗？
如果不是骆勇抓耳挠腮的纠结模样做不得假，宋佩瑜都要怀疑骆勇是不是故意与他过不去。
宋佩瑜在逐渐暴躁的噼里啪啦声中伸手捂住眼睛，“不要算了，我直接告诉你。”
赵国几乎是九州内铜矿最多的国家。
比铜更容易提纯，还能兼顾硬度和韧性的铁器取代铜器已经是大势。
目前来说，铜矿最大的用处就是做成货币。
即使是在古代，还没有经济学，这个时代的人也明白，钱不能毫无顾忌的制作。
所以赵国的铜矿大多都处于荒废中的情况。
赵国铜矿格外多，也是相同的银子能在赵国换取更多铜板的原因之一。
刚才宋佩瑜报给骆勇的数。
分别是铜矿开采的成本，将铜矿变成货币的成本，和将铜矿卖给其他国家能卖出什么价格。
对东梁来说，将银子换成铜币，也许很赚。
但对赵国来说，用铜币换银子，完全不亏。
尤其是自从奇货城建成开始运行，不仅赵国的游商变多，也有许多赵国人开始行商。
在外行商，大多都是携带金银，谁会带着铜板？
赵国境内的金矿、银矿却特别少，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奇货城的金银储备能占据整个赵国的二分之一甚至更多。
当初在曾镇拿到的金矿，都比赵国原本储备的金子还多。
骆勇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不觉的放下了紧握的刀柄，脸上的神情从气愤到茫然。
他小心翼翼的觑着宋佩瑜的脸色，呐呐开口，“所以呢？”
跟他说太多他也听不懂，直接告诉他结论就好。
宋佩瑜温和的笑了笑，“所以我在想，要怎么才能在东梁发现不对劲之前，用铜板将东梁的银子掏空。”
至于东梁突然涌入大量铜板，会不会导致铜板在东梁的购买力下降，造成无形的通胀，以至于东梁物价飞涨。
至少在东梁彻底归入赵国版图之前，都轮不到宋佩瑜操心。
骆勇挠了挠头，默默从宋佩瑜身侧起身。
打扰了，他应该是不配坐在这里。
虽然还是不怎么懂，但他突然觉得东梁有些可怜。
同样没怎么听懂，正排排坐在一起报团取暖的魏致远和柏杨向骆勇伸出友谊的小手。
骆勇立刻走过去坐下，突然好想念远在卫郡的平彰。
他当初就不该想不开回咸阳，留在卫郡做‘钦差’不好吗？
睿王世子在咸阳逗留大半个月，如同宋佩瑜猜想的那般，赚了五千两银子的铜板后，就若无其事的与永和帝辞别，带着几大车混在货物中的铜板回东梁。
接下来的几个月的时间里，陆续有来自东梁的人，带着大量的金银分别进入赵国几个越来越繁华的县城，专门用银子换取铜板。
睿王果然将赵国当成了发横财的地方。
为了让东梁的人能换走更多的铜板，宋佩瑜也是煞费苦心。
自从奇货城开始运行后，宋佩瑜也终于像他最开始设想的那样，养了几支自己的商队。
其中有些是以赵国商人的名义活跃在其他国家，有些则是以其他国家商人的名义活跃。
宋佩瑜精挑细选下，选中了伪装成黎国商人的商队。赵国正式宣布与西梁、东梁达成联盟后，卫郡就不再像东梁对待西梁似的，故意阻止境内的他国商人前往东梁。
但东梁没有水泥路，与奇货城关系更紧密的赵国和卫郡却有。
所以东边来的商人到达奇货城后，如果还有余力，大多都是往北深入赵国，或者往南去卫郡，鲜少还有商人在见识到水泥路的快捷方便和安全后，仍旧愿意继续往西去东梁。
这支‘黎国商队’因为有特殊使命在，自然不在大多数商人之中。
他们在奇货城出售大量货物后，又买了些货物暂时留在奇货城，商队则继续往西，进入梁州睿王的地盘范围。
‘黎国商队’很快便在梁州睿王的地盘上小有名气。
原因无他，人傻，钱多。
传闻‘黎国商队’的领头人特别喜欢黄金摆件，尤其是纯金摆件，一路上购买了大量的纯金摆件，只因为他觉得东梁纯金摆件雕工特殊，与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黄金摆件都不大相同。
然而这位‘黎国商队’领头人喜欢的所谓‘特殊风格’，从工艺上来说还真不敢恭维。
如果硬要冲着‘黎国商队’领头人在东梁撒下去的银子夸，也只能说‘黎国商队’的领头人喜欢大巧若拙的东西。
‘黎国商队’的领头人能带领这么大的商队，也不是傻子。
他买的那些黄金摆件，除了黄金本身的价值，只肯再给些手工费，却绝不会因为喜欢大巧若拙的风格就多给手工费。
能让卖给他黄金摆件的人小赚，想要凭此发横财……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积少成多，但所需要的黄金太多，且不说‘黎国商队’能不能吃下来，东梁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黄金的人也不多。
等到‘黎国商队’快要离开东梁的时候，突然有神秘人士找上‘黎国商队’的领头人，开门见山的问‘黎国商队’的领头人是不是缺金子。
‘黎国商队’的领头人顿时脸色大变，刚开始的时候还说什么都不肯承认，听到神秘人士说他有许多金子，只要‘黎国商队’带来足够的银子就能换，‘黎国商人’的领头人才在脸色几经变化后，期期艾艾的承认他缺金子的事。
‘黎国商人’自称他的靠山是黎国某个世家，这个世家在与其他世家的较量中落败，急需大量金子买通各方关系保全家族底蕴。
他去奇货城带了大量货物，大多都卖给奇货城和奇货城的商人换取黄金，又买了些货物掩人耳目。
但是从奇货城换取的黄金，还远远不够。
因为在奇货城用黄金交易有优惠，‘黎国商队’根本就无法在奇货城内用银子换取黄金，只能带队来东梁碰碰运气。
‘黎国商队’又在东梁停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与神秘人达成共识。
在一个月后，以高于如今各国一两黄金换取八两银子的价格，在东梁和卫郡边境，用白银换取七万两黄金。
有‘黎国商人’给东梁提醒，除了用银子换铜板，还可以先用黄金换银子然后再换铜板。
东梁觉得银子不太够的时候，自然会再打上黄金的主意。
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有宋佩瑜提前安排好的‘冤大头’及时出现，因为各种原因愿意以高于一两黄金换八两银子的价格，用银子换取黄金。
为了避免东梁动力不足，宋佩瑜还特意找奇货城的商人去奇货城周边的地方高价收铜板，让东梁也小赚的几笔。
如此金、银、铜板彻底在东梁和赵国间流通开。
赵国已经荒废许久的几座铜矿，时隔多年后再次运转，从周边雇了不少平民做矿工，让平民多了收入来源。
制作铜钱的作坊也日渐增加，他们还在宋大人的指导下发现，将更容易提炼的锡加入铜币中，不仅能减少制作铜币的成本，还能让铜币保持发亮状态不生锈的时间更长。
东梁整日苦恼于有钱的傻子太多，快要坑不过来。盘算从赵国得到了多少财富，怎么才能从赵国得到更多的财富。
一时之间，双方都心满意足。
梁王世子很快就再次来到咸阳。
西梁对水泥路志在必得，也确实承担不起在赵国雇佣民夫去西梁修路的价格。
最主要的是，西梁十分清楚，赵国绝对不是能让西梁赖账的存在。
即使有再多的顾虑，西梁还是咬牙选择雇佣赵军去修水泥路。
为了表达诚意，在宋佩瑜没有事先要求的情况下，西梁世子主动带了三万两黄金来咸阳，作为赵国筹备给西梁修路，准备材料和调集赵军的启动资金。
为了这三万两黄金，宋佩瑜决定接下来在西梁修路的过程中，少坑西梁几次。
除了西梁和东梁频频做出正合赵国之意的举动，让赵国的老大人们心情舒畅，他们大多数心思都放在了肃王府上。
太子已经二十有三，却不仅没有大婚，连娶妻纳妾都没有。
再加上大概两年前宫中突然传出太子乃极贵的命格，轻易不能在还没立住的时候，让凡间女子去沾染太子，否则太子就可能回天上的传言。
这个传言刚流传出来的时候，诸多大臣都是一笑了之，半个字都不信。
如今却容不得他们不信。
最近他们才发现，这个传言是赵国拒绝楚国联姻后突然出现。
原本已经露出意思要给太子择妃的永和帝，像是彻底将这件事放在脑后了似的，如今太子已经从卫郡回来一年多，永和帝竟然从来都没想过要给他的大龄儿子娶妻纳妾。
难不成是想让太子给穆婉守孝？
他们才不信。
相比之下，反而是当初没被他们放在眼中的传言更可信。
赵国不能没有太子，尤其是已经得到宋氏与吕氏支持，还能替永和帝掌握兵权的太子。
但也没有皇孙。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赵国再起战事，太子八成会亲自挂帅，至少也会去前线压阵。
万一有个好歹……咸阳有小皇孙在，才不至于人心惶惶。
就在朝堂暗涛汹涌，打算默契的朝永和帝进言请太子娶妻纳妾的时候，肃王府突然传出喜讯。
不仅勤政殿和长公主府如流水似的往肃王府送东西，东宫的赏赐也极为丰厚。
朝臣们想起早死的重宗，大多歇了上折的心思。
罢了，先看看肃王府的侍妾生下的是小郡主还是小郡王。
想不到他们的太子殿下最像陛下的地方，竟然是心胸。
这是好事。
对亲叔叔都没有心胸的人，怎么能奢望他对臣子有心胸？
就在朝臣们各怀心思，已经对让重奕娶妻纳妾死心的大人们期盼肃王府一举得男，尚未对让重奕娶妻纳妾死心，且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人们期盼肃王府这次还是位姑娘的时候。
短短三个月，肃王府又频传孕信。
肃王府同时有五位侍妾有孕，孕期相差最多的不到五个月。
不仅朝臣们想不到肃王竟然如此龙精虎猛，连肃王自己的都没想到。
他私下与永和帝说，无论这五个侍妾有没有生下男孩，他都要将没有生育的侍妾遣散。
永和帝立刻明白肃王的未尽之语。
他累了，努力不下去了。
没法提供任何帮助的永和帝唯有拍拍肃王的肩膀，表示支持肃王的决定，还怕肃王养不起家，将小半个私库都搬去了肃王府。
大公主的嫁妆肯定不用愁，剩下郡主们的嫁妆也不能比长姐们差太多，毕竟都是肃王的亲生女儿。
如今又添了五个小的，还没出生的时候更要仔细养着，免得将来先天不足。
遣散侍妾的时候，也要让她们下半辈子富贵无忧，不至于被别人拿捏。
……
已经开始每个月拿东宫孝敬的永和帝顿时觉得弟弟好穷，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能坐视不理。
不仅永和帝觉得肃王穷，刚开始听到肃王府侍妾怀孕无动于衷的重奕，在第五次听到这个消息后，也突然产生与永和帝相同的想法。
重奕比永和帝还有钱，说是赵国最有钱的人都不为过，但东宫账册都是宋佩瑜在打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钱到什么程度。
他只知道宋佩瑜每个月都会给他一百两金子零用，无论花没花完，下个月都会再有一百两金子。
让来福盘算剩下的零钱，就算重奕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惯了，竟然也攒下来将近两千两金子。
重奕想了想，只给自己留了一百两，剩下的都叫人送去肃王府。
重奕没想特意瞒着宋佩瑜这件事。
宋佩瑜下午回到东宫，就听闻了重奕的举动，却是在安公公的提醒下，才想到重奕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肃王送钱。
他决定将重奕的零花钱，从一百两金子提升到二百两金子。
还特意嘱咐安公公，再给肃王府备礼的时候，多添些‘实用’的东西。
赵国与双梁高调达成联盟的动静逐渐平息下去后，东边陈国突然传出个大消息。
陈国瑞帝驾崩，却没有传位于太子。
瑞帝驾崩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说要废太子，却没来得及说他属意的新皇是谁就咽气了。
好在六皇子当场就拿出瑞帝的遗诏，上面写着属意皇六子继承皇位。
陈国为此动荡了将近两个月，才平静下来。
最后，陈国先太子成了废太子，六皇子成功继位，年号显开。
显开帝成功继位，陈国的闹剧却没有就此停止。
显开帝的王妃没能成为皇后，只被封为贵妃，她的孩子也莫名其妙的失去嫡出的身份。
王府中无出的侧妃反而成为皇后。
显开帝的七皇子被记在了皇后的名下，成了嫡子，然后被封为太子。
宋佩瑜听到这里，突然被呛住，扶着桌子死命的咳嗽。
瑞帝六皇子，这不是《君临天下》男主的父亲？
显开帝的七皇子，不就是男主？
依照书中的时间线，瑞帝驾崩后应该是太子继位才是。
只是太子没坐稳皇位，在秋狩的时候被刺杀身亡，连带着太子的儿子们也大多死在秋狩。
剩下两个连说话都费劲的小孩，根本就争不过如狼似虎且成年已久的叔叔们。
太子的兄弟们为了皇位争的头破血流，几败俱伤，最后反而便宜了瑞帝在时最没有存在感的六皇子。
六皇子继位后的年号也不是显开而是显平，足以见陈国朝臣们对六皇子的期盼，只要能守住祖业就行。
男主更不是在显开帝继位后就成为太子，而是经过漫长的逆袭打脸后，才踩着嫡出兄长的脸成为陈国太子。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宋佩瑜突然想到，陈国曾毫无理由的对赵国多次下手。
仔细想来，好像每件事都是冲着重奕而来。
是因为提前知道重奕会短暂的统一十六国吗？
陈国是不是也有如同他或者惠阳县主这样的人。
宋佩瑜扒着重奕的手臂，好不容易才缓下来这口气，却因为剧烈咳嗽不可抑制的留下泪水。
他立刻抬起头看向重奕，这个消息让宋佩瑜彻底下定决心，要与重奕好好谈谈。
包括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惠阳县主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甚至是他的来历……
还有陈国发生的事，已经让《君临天下》这本书开始脱离主线。
这再一次证明，他们可以改变《君临天下》的内容。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要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不会有所谓的世界意识，强迫这个世界的每件事都按照《君临天下》中的情节发展。
“我想与你说点比较复杂的事，你千万别害怕。”宋佩瑜抓着重奕手臂，透过眼眶中因为剧烈咳嗽出现，尚未彻底干透的泪痕看向重奕。
重奕漫不经心的应了声，目光聚集在宋佩瑜的泪眼上，突然变得深沉起来。
上次看到宋佩瑜这副模样的时候，宋佩瑜正咬着被子要哭不哭的呜咽。
当初从青县带回来的药玉已经只差最后两个最大的型号还没用上，应该抓紧时间才是。
宋佩瑜马上就发现了重奕的走神，却以为是他的话太严肃，吓到了重奕。
手上用力，让重奕坐在他身侧，宋佩瑜安抚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这些事只是有点复杂，一点都不可怕。”
重奕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不怕。”

第98章
虽然重奕很笃定的告诉宋佩瑜他不会怕,但宋佩瑜还是仔细的斟酌了半晌，才从相比较而言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开始说起。
宋佩瑜双手抱住重奕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给重奕力量,小心翼翼的道，“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出生起就记事。”
重奕扬起嘴角，故意道,“当年我问你是不是记得刚出生时的事,你怎么故意不答话？”
正觑着重奕脸色,揣测重奕对他的话接受了多少的宋佩瑜顿时愣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在宋佩瑜的记性向来不错，仔细回想后,当真有了些印象。
那是他在重奕身边做伴读的第二年,也是永和帝登基后迫于朝臣的压力广纳嫔妃的第一年。
后宫的林德妃突然有孕，永和帝让人传消息到东宫,让重奕去京郊的皇庄过寿辰。
宋佩瑜从重奕那知道,重奕不是众人周知的五月初六出生,而是被视作不祥之日的五月初五出生。
刚好宋佩瑜也是五月初五出生，家中人却对外宣称他是五月初六出生。
宋佩瑜便用自身经历来劝慰重奕,希望重奕不要因为后宫林德妃有孕而太伤感。
然后宋佩瑜就知道了个非常劲爆的消息。
永和帝早年在战场身受重伤，被虎狼之药坏了身子,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孩子。
至于重奕当时突然追问宋佩瑜，是不是记得刚出生的事。
当时宋佩瑜到重奕身边的时间尚短,虽然已经察觉到了重奕非同常人的敏锐,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却没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无论他回不回答，哪怕他连表情变化都没有,只要他的心思想到那处，重奕都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尤其是这种‘是不是’的致命问句。
宋佩瑜明目张胆的翻了个白眼，摆明了要与重奕耍赖，“是吗？我不记得了。”
宋佩瑜以为重奕拿他没办法，却不知道重奕已经蓄谋不轨许久。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宋佩瑜的嘴就被重奕堵了个正着，最后险些因为喘不上来气直接昏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便衣衫不整的滚到了重奕最爱的软塌上。
宋佩瑜凭着最后的理智推开重奕，趴在重奕肩膀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明明是有正事要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柔软的耳朵被饿狼叼在嘴中，低沉沙哑的声音给了宋佩瑜答案，“小骗子”
依照重奕的意思，天色已晚，他们该就此休息才是。
但宋佩瑜好不容易借着陈国的变故，才下定决心要与重奕坦白所有事，怎么可能轻易半途而废。
他终究还是手脚并用的推开了重奕，还声色俱厉的警告重奕好好听他说话。
宋佩瑜那点力道在重奕眼中与小猫撒娇无异，就连宋佩瑜的‘发火’，都只会让重奕觉得宋佩瑜鲜活可爱。
但重奕不会不管不顾小猫的意愿。
即使再不甘心，重奕也顺着宋佩瑜的力道起身，敞着外袍去软塌对面的太师椅处坐下，等待宋佩瑜的下文。
宋佩瑜本想这么严肃的事，怎么也要将衣服整理好了再说，却抬起眼皮就看到重奕敞着被蹭开的外袍，裸着大片白皙的胸膛，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如狼似虎看着他的模样。
宋佩瑜突然觉得别说衣服是否整齐，对重奕来说，恐怕他穿不穿衣服，都没什么区别。
被重奕这么一闹，宋佩瑜心中对重奕即将被打破固有认知的怜惜顿时散的七七八八。
宋佩瑜放下正在找腰带的手，正色看向重奕，“我记得刚出生的事，是因为我没喝孟婆汤。”
重奕知道孟婆汤是什么东西，他总在话本子看到。
他在宋佩瑜的目光逼视下，配合的点了点头。
看重奕的表情，宋佩瑜就知道重奕又没将他的话往心里去。
想到接下来要告诉重奕的那些事，宋佩瑜心中甚至升起报复的快感。
心情已经与他刚打算与重奕坦白这些事的时候截然不同。
“我不仅记得刚出生时发生的事，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宋佩瑜目光灼灼的望着重奕，“我上辈子生活在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代，你可以理解为大概一千五百年之后。”
“水泥、红砖、琉璃、赵纸、自行车、千金镜……还有我一直让人尝试制作的火药，都是很多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重奕看着宋佩瑜难掩骄傲的模样，第一次去想，他能不能在这里拿出他上辈子所闻所见的东西。
不能
如果世界分为各个等级，他上辈子的世界与这个世界就是分别在山巅和山脚。
连他来到这里后，都会变成彻彻底底的凡人。
如果山脚出现真正只属于山巅的东西，只会毁了山脚。
宋佩瑜说话的时候时刻注意着重奕的表情，立刻发现了重奕的神色变化，不是惊讶或者惧怕，而是若有所思，甚至在走神？
哭笑不得的同时，宋佩瑜也松了口气。
如果重奕现在就被吓住，接下来的话就没法说了。
宋佩瑜想了想，选择以循序渐进的方式往下说，“我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年后才发现，这里发生的很多事都符合我上辈子看过的一本名为《君临天下》的……话本子。”
重奕听见‘话本子’瞬间回神。
听闻主角是他不认识的陈国皇孙薛临后，重奕眼中的兴致肉眼可见的下降。
直到宋佩瑜开始说有关于赵国的剧情，重奕才重新打起精神。
说起这段剧情的时候，宋佩瑜生怕重奕会想差，还特别提醒重奕，书中的赵国太子极有可能是穆和不是他。
重奕却并不在意书中的赵国太子是什么结局，自从宋佩瑜开始给他讲话本子后，他头一次主动开口，“你呢？”
宋佩瑜被重奕问住，下意识的反问，“我？”
他怎么了？
重奕从太师椅上起来，回到宋佩瑜身侧坐下，手臂贴在宋佩瑜身侧支撑身体，几乎与宋佩瑜脸贴着脸。
他目光认真的看向宋佩瑜，“话本子里为什么没有你？”
宋佩瑜沉默了一会，试图与重奕解释他的看法，“虽然这是一本书，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书上的内容也不是一成不变，当年穆氏的换子阴谋失败，已经导致赵国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比如已经成为卫郡的卫国在书中不会这么早覆灭，还有……”
宋佩瑜在重奕专注的目光下懊恼的闭上嘴。
他知道重奕想听什么答案，但他不忍心说。
只要想到按照书中的轨迹，重奕可能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宋佩瑜便觉得心痛的难以抑制。
这让他怎么忍心告诉重奕，在《君临天下》的这本书中没有他，也许是因为在书中，柳姨娘没能挺过难产，或者他没穿越过来，真正的新生儿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
话本子里的‘宋佩瑜’也许一开始就夭折了。
在重奕锲而不舍的目光下，宋佩瑜终究还是将所有猜测都说了出来。
重奕脸上出现明显的愠怒之色却没发作，而是将宋佩瑜半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又笨拙的拍着宋佩瑜的后背，“书中也没有我。”
没头没尾的半句话，宋佩瑜却知道重奕这是在安慰他，心中的担忧和难过突然烟消云散。
他们何其幸运，能在那么多交错平行的时间线中刚好相遇。
即使穿越也很少相信玄学的宋佩瑜突然有些相信命运。
对于宋佩瑜来说，至此为止，最让他为难不知道要如何与重奕细说的内容，已经全都讲完。
后面有关于惠阳县主可能是重生，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知道书中‘惠阳县主’所知道的一切。
或者是陈国可能出现如同他或者惠阳县主这样，知道《君临天下》这本书内容的人，这个人很可能与《君临天下》的男主薛临有密切的关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薛临本人。
这些事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重奕抱着宋佩瑜，安静的听着宋佩瑜的讲述，立刻发现了宋佩瑜的担忧和……害怕。
他垂目望着宋佩瑜冷静理智的面容，宋佩瑜自己都没发现，他内心深处在害怕薛临。
也许是怕薛临让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也许是怕薛临让他的生活发生改变，或者单纯因为书中‘重奕’的死虽然是‘惠阳县主’下手，却与‘薛临’有脱不开的关系。
重奕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薛临
宋佩瑜与重奕细数陈国的异常，忍不住越说越深入，将曾经发生在赵国境内，针对赵国的阴谋也翻了出来，放在一起分析。
当年从梨花村回咸阳的时候遇到的笛傀，最后就是查到了陈国。
因为找不到陈国对赵国下手的理由，再加上永和帝刚称帝，赵国百废待兴，且已经有强燕在旁虎视眈眈，委实不该再竖立个强敌。
永和帝便将这件事暂时搁置。
然后就是在华山遇到的刺杀。
先是魏致远的甜汤，然后是已经照顾大公主多年的护卫突然被笛声控制，才被发现竟然也是个笛傀。
因为有燕军参与到这件事中，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宋佩瑜都将这件事算在了燕国身上。
直到他与重奕从奇货城返回咸阳，才从宋瑾瑜那知道更多的信息。
魏致远的甜汤是他身边的老仆亲手操持，这位老仆却是魏忠的心腹。
等华山上的其他人从华山回来后，老仆已经被残忍的分尸。
在咸阳的魏忠在得知华山变故的第一时间，公开上了份折子。
先是指天发誓他与魏致远绝对不敢对重奕有任何不好的心思，然后请永和帝彻查是谁害了老仆，他认为将老仆残忍杀害并分尸的人，才是在甜汤中下毒的人。
这件事最后也查到了燕国身上。
魏忠在永和帝心中，早就不再是能放心交予后背的下属，而且华山刺杀这件事中，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环没弄清楚。
永和帝给重奕安排的暗卫，竟然被燕军悄无声息的全部屠杀。
如果不是有内鬼，绝对不会发生如此离谱的事。
可惜魏忠身后的人抹除痕迹的速度太快，就算永和帝有所察觉，也只能确定魏忠并不无辜，并不能确定魏忠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永和帝不能确定，宋佩瑜能。
魏忠是陈国的人，自然是按照陈国那边的命令行事。
这些是赵国抓住过蛛丝马迹，却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搁置，没能在当时继续查下去的事。
还有睿王为了讨好赵国，主动将东梁的消息网与赵国分享，告诉赵国的事。
比如当初重奕坚决拒婚，甚至不惜被永和帝鞭打禁足后，永和帝不得不妥协，然后编出重奕‘三十而立’的胡话说给楚国襄王听。
没过多久，坊间便传开赵国对楚国主动送上门的灵云公主不屑一顾的风言风语，灵云公主不堪受辱，在丫鬟将这件事告诉她后‘自杀’。
好在有惠阳县主的提醒，宋佩瑜也够警觉，提前派了暗卫去照顾灵云公主，才能及时阻止悲剧发生。
当初赵国彻查这件事的时候，证据大多都指向燕国。
如果不是重奕被慕容靖说动，要去攻打卫国，永和帝已经准备好要对燕国出兵。
睿王却告诉赵国，这件事与陈国也脱不开的关系，还能拿出关键性的证据。
如今想来，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与重奕有关。
“我觉得陈国的人应该与惠阳一样，起码在得知穆氏曾企图换子之前，都以为你就是书中的赵国兴帝。因为知道你会短暂的统一十六国，才会屡次对你下手。”宋佩瑜习惯性的把玩着重奕的手指，再次陷入深思。
重奕默默调整位置，让宋佩瑜能在他怀中窝的更舒服。
宋佩瑜说话的时候他便认真听着，宋佩瑜陷入深思的时候，他便将手边的果子喂给宋佩瑜，免得宋佩瑜说话久了嗓子沙哑。
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轻松，与往日里没什么事时的闲话几乎没有和任何区别。
深入分析后，宋佩瑜反而越来越觉得目前的情况还好。
自从来到咸阳后，他就没低调过。
香皂、琉璃、千金镜这种能掠夺大量财富的东西层次不穷的往外拿。
陈国却始终都将矛头放在重奕身上，而没对他下手，陈国境内也没出现这些东西。
证明陈国没有出现与他相同来历的人。
屡次对重奕出手的人，极大的概率是惠阳县主那种情况。
这对宋佩瑜来说，是最好的情况。
陈国逐渐暴露，从暗处转向明处而不自知，宋佩瑜作为始终备受瞩目的人，对于陈国来说却始终都在暗处。
宋佩瑜将重奕的手夹在双手之间狠狠的拍了下，“明日我便去找邓显，用药皂方子换金叶纸的方子。然后用改良后的金叶纸方子换楚国封锁陈国去西域的所有商路。”
这是宋佩瑜冥思苦想之下，能让楚国配合赵国制约陈国，却不会因此而对赵国产生意见最好的办法。
自从纸坊研究出赵纸后，不能将赵纸拿出来光明正大推广的日子里，宋佩瑜花费不少精力用在研究如今流通性比较强的各种纸张上。
除了在纸界占据头筹的宣纸，和最为普遍的白麻纸，还有许多如同金叶纸这般，因为各种原因价格居高不下又制作不易的小众纸。
宋佩瑜陆续拿到几种小众纸的配方，然后让纸坊的人参考赵纸的制作方式，只保留这些小众纸的核心原料，试着改良配方。
如今三年的时间过去，宋佩瑜手中所有小众纸的配方都得到了改良，虽然成本仍旧高于赵纸，与之前的成本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宋佩瑜打算改良金叶纸配方后，将新的金叶纸配方‘卖’给楚国，要求楚国封锁陈国商人经过楚国去西域的所有路。
赵国与楚国联手，刚好能断绝陈国商队所有绕路的奢望。
连海路都会被楚国封锁。
目前九州中，文风最盛的地方就是最为繁华的陈国。
笔墨纸砚相关的生意，不说全部，起码一大半都被陈国垄断。
楚国想要将改良金叶纸配方的价值体现到极致，必然要选择降低利润，先将名声打出去，冲破陈国的垄断。
如果楚国想不到这点，宋佩瑜会在将改良金叶纸配方‘卖’给楚国的时候，友情提示对方。
如此一来，造价最贵的金叶纸先价格腰斩。
既能让横空出世但暂时只在东梁流通的赵纸不那么刺眼，也能让楚国赚的盆满钵盈和赵国达成双赢，还能对陈国的笔墨纸砚市场造成巨大的冲击。
一颗石头不知道要打下来多少只鸟。
总结为四个字。
血赚不赔！
怕重奕不能理解他简单的一句话能达成多少目的，宋佩瑜兴冲冲的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的与重奕细数他改良金叶纸配方后都能做哪些事。
话毕，因为说话太多，即使有重奕总是给他喂水果，嗓子也变得越来越沙哑的宋佩瑜双眼亮晶晶的望着重奕。
重奕觉得现在这副模样的宋佩瑜，远比刚才提起薛临满是担忧的宋佩瑜顺眼得多。
他想让宋佩瑜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
重奕伸手将宋佩瑜嘴角的果渣抹去，动作有多轻柔，语气就有多认真，“我去陈国杀了薛临，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
宋佩瑜觉得他不该担心重奕跟不上他的思路，他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
他们不是在说要怎么限制陈国，在尚且不能动兵的情况下，最大程度的对陈国还以颜色。
重奕怎么会突然升起单枪匹马去杀了薛临的念头？
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岂不是单骑快马的赶往陈国，杀了薛临后就立刻折返。
这是跋山涉水的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刺杀不知道随身有多少护卫的皇太子。
为什么重奕会用平静的像是说‘我去给你捉只大补的鸡’一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宋佩瑜从呆滞中清醒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牢牢抓住重奕的手臂。
生怕他一个不注意，重奕就没影了。
曾经在卫国追着重奕到处跑的经历告诉宋佩瑜，千万不能让重奕跑起来，否则他一定追不上。
重奕垂目看着双眼瞪圆警惕的盯着他，双眼写着‘你疯了吗？’的宋佩瑜，突然笑出声来，伸手去摸宋佩瑜的头发，“我也有事想告诉你。”
稍稍停顿了下，重奕又补充，“你别害怕。”
宋佩瑜突然觉得重奕的话似乎有些耳熟，却没想那么多，以又低又快的语速道，“只要你别说要单枪匹马的去杀薛临，我都不害怕。”
“不是这句话。”重奕神色认真的保证。
宋佩瑜心中的怪异更甚，重奕也不是说个话都要讲究仪式感的人，反而是大多数时间都简单粗暴直奔主题的人，怎么突然这么磨叽。
“你说”宋佩瑜稍稍抬起下巴。
重奕沉吟了下，难得费尽心思的去找切入点。
半晌后，宋佩瑜眼中的警惕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化为实质。
重奕终于开口，却是宋佩瑜从未想过的话，“你还记得你给我写过个名为《废材修仙传说》的话本子吗？”
宋佩瑜点了点头。
他给重奕的故事大多都是上辈子看过的书，交给重奕的时候，也都是说曾经看过，已经找不到原稿。
只有某段时间，宋佩瑜希望重奕能从多少与他有些相像，结局都很悲惨的配角身上有所醒悟的时候，才亲自拿笔写了几个话本子。
《废柴修仙传说》正是其中的一本。
这也是迄今为止重奕最喜欢的话本子。
像是西游记那样的经典之作，重奕也只是听了三个月就够了。
《废柴修仙传说》重奕却听了整整五年，仍旧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说书人来讲这个故事。
见到宋佩瑜点头，重奕的目光逐渐微妙。
“话本子里有个魔尊，让六界闻风丧胆。”说到这里，重奕再次暂停。
宋佩瑜继续点头，说起来这个魔尊的戏份还挺多来着，是个类似于男主的金手指老爷爷那样的角色。
但宋佩瑜写这个话本子的目的，是想让重奕通过那些与他有相同特点的人的悲惨结局有所感悟。
所以这位让六界闻风丧胆的魔尊就算戏份再多，也没有灵魂，甚至某些行为都前后矛盾。
整个话本子看完，这位魔尊也只能给人留下‘让六界闻风丧胆’的印象。
重奕勾起嘴角，“我上辈子就是《废柴修仙传说》里那样的魔尊。”
宋佩瑜愣住，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重奕的意思，傻乎乎的反问，“男主的金手指老爷爷？”
重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原来在《废柴修仙传说》中，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尊竟然是这样的定位？
他深深的望着宋佩瑜，面无表情的道，“是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宋佩瑜花费了些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虽然很匪夷所思，但还挺……合理？
重奕敏锐到变态，比人形测谎仪还过分直觉、完全不符合年纪的身手、像是退休老大爷似的生活态度……
如果不是让六界闻风丧胆，以重奕骨子里深处看似很酷却会让别人觉得欠揍的性格，恐怕要成为不少人的眼中钉。
过了半晌，宋佩瑜都没做出任何反应。
重奕眼中闪过担心，伸手在宋佩瑜眼前晃了晃，立刻被宋佩瑜抓住了手。
宋佩瑜的双眼比刚才还要亮，藏在嘴里的小虎牙若隐若现，满是兴奋的望着重奕，“魔尊？会飞吗？”
愣住的人变成重奕，他没想到宋佩瑜会是这种反应。
在宋佩瑜晃着他的手臂无声催促后，重奕才点了点头，“会”
宋佩瑜闻言更加兴奋，“现在还能飞吗？”
重奕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还长，心头突然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在宋佩瑜期待的目光下诚实的摇了摇头，“不能。”
“有没有千里之外取敌方首级的办法？”
宋佩瑜大致估算了下，咸阳与金陵大概相隔四千里。
也许重奕有办法足不出户就搞死薛临？
重奕由左手搭在右手上的姿势，变成右手搭在左手上的姿势，继续摇头，“没有”
“啊”宋佩瑜感叹声中满是失望，很快便又打起精神，“那能不能将……功法？传授给别人，让其他人也像你这么能打？”
当然不行，没有灵气蕴养，凡人擅自修行功法，只会走火入魔，非残即疯。
就连重奕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没想过再修习上辈子的功法。
如果可以让这个世界的人练习功法，他早就将其教给宋佩瑜，怎么会等到现在？
重奕在宋佩瑜的目光下艰难的摇头，然后从软塌上起身，边整理凌乱的衣袍边往门外走，“我去演武场看看昨日新送来的兵器。”
“哎？别走啊，我还没问完！”软塌上的宋佩瑜朝着重奕的背影招手，眼角眉梢皆是灵动的狡黠。
重奕几不可见的顿了下，终究还是没回头，闷声道，“等我回来再说。”
等重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宋佩瑜再也不必压抑自己，肩膀抖动的无比欢快，见牙不见眼的在软塌上打滚。
他从来没见过重奕如此吃瘪的模样。
活该！
都是凡夫俗子了，还想做神仙才能做的事。
给重奕和宋佩瑜端来宵夜的安公公，满脸纠结的站在距离房门十步之外的地方。
他想问正双手抱胸站在门外的重奕是不是被撵出来的，却觉得这样问会伤了重奕的面子。
但……
什么都不问的话，宵夜还要不要送进去？
好在重奕没让安公公纠结太久，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后，就若无其事往院子外走去，仿佛根本就没看见陪他站半炷香的安公公一行人。
安公公稍稍犹豫了下，对小太监们做了个杀鸡抹脖的手势，示意小太监们将夜宵送进屋，自己转身去追重奕。
好在安公公担心的问题并不存在，重奕非但没发脾气，反而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将新送到演武场的兵器都试了一遍。
不趁手的兵器都赏给十率的大小头领或者入库，少数顺手的兵器有幸在他十分豪华的兵器架上，获得个专属的位置。
七八件兵器全都试完，也只用一炷香的时间。
回后殿的时候，安公公特意与重奕提起宋瑾瑜寿辰将至的事。
宋瑾瑜刚过完四十寿辰不久，今年寿辰非整寿，宋府没打算大办，甚至都没送请帖，只有宋氏在咸阳的族人们收到消息，准备当天去宋府庆贺。
宋瑾瑜寿辰，往年里永和帝都会有赏赐，东宫也会按例赏赐。
之前几年重奕和宋佩瑜不在咸阳，都是安公公拟定礼单然后去与勤政殿的孟公公商量。
今年重奕和宋佩瑜在，自然是要他们做主，却不好让宋佩瑜操心。
安公公早就惦记着要寻个时间，单独与重奕说这件事。
重奕的脚步逐渐变缓，“哪天？”
“还有大半个月。”安公公的提醒无微不至，“库房里还有些上好的料子，正好来得及专门请工匠打制些别致的东西。”
“可知道云阳伯喜欢什么？”重奕彻底停下脚步，目光征询的看向安公公。
安公公没想到重奕竟然能主动问出来这句话。
一时间竟然有种看家中的呆头鹅终于开窍的诡异欣慰感，立刻将早就打听好的消息告诉重奕。
像是宋瑾瑜这种大多心思都用在公务上的人，私人时间本来就少，又是家大业大什么都不缺，喜好更加有限。
在宋瑾瑜身上比较明显的便是与夫人鹣鲽情深，格外聪明伶俐的长孙和对前朝某位大家的墨宝比较感兴趣。
安公公已经提前为重奕留意了一份那位大家的真迹，但他建议重奕至少再准备一样。
只有一样寿礼，以重奕与宋佩瑜的关系……不太合适。
重奕想了想，吩咐安公公，“找块上好的料子雕对玉雁，再找块孤带过的金锁。”
安公公神色略显迟疑，小声提醒重奕，“您可能没听说过，有些人家提亲时，家中准备不够齐全，没准备自小养在一起的瑞兽，或者郎君不精通武艺，不能亲自去抓对瑞兽回来做聘礼，就会用玉制的大雁做代替。”
重奕闻言，脸上的神色越发舒展，‘嗯’了一声，便抬腿继续往后殿去。
安公公小跑追上大步流星的重奕，满是为难的道，“这会不会让云阳伯……误会？”
“无事”重奕摇了摇头，语气越发轻快。
可惜重奕好心情只维持到他回到后殿。
望着空无一人的后殿和已经被收拾整齐的软塌，重奕的目光越来越凝滞。
安公公心中已经有所预感，明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却不得不替重奕问出来，“宋大人呢？”
来福望着重奕靴子上精美的绣纹，呐呐道，“方才云阳伯派人来，说是宋老夫人白日小憩时梦见了宋大人，可见是想念宋大人，让宋大人早些回家，去松鹤堂陪宋老夫人吃饭。”
重奕突然开口，“他前天就是被这个理由叫回去的。”
安公公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忍心看重奕生闷气，绞尽脑汁的劝解重奕，“殿下记错了，前日想念宋大人的是柳夫人。”
正悄悄看重奕脸色的来福立刻低下头。
他听说宋大人自小被大哥大嫂养大，云阳伯夫人待他也像是待儿子般，说不定过几日又要轮到云阳伯夫人。
重奕扬起个冷笑，对安公公道，“不必再叫人打玉雁。”
他亲自打活雁去给云阳伯贺寿。
宋佩瑜也觉得他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回家。有点对不起重奕。
第二日进宫时，特意带了重奕最喜欢的糕点想着要哄哄重奕，却意外的发现重奕竟然没有生气。
宋佩瑜便以为重奕是因为昨天被他打击的够呛，才会如此反常。
心软之下，晚上半推半就的同意换上他拒绝许久的新玉势。
翌日一早，宋佩瑜挺着酸疼的大腿躺在床上沉思人生，听闻金宝来报。
咸阳出现支形迹可疑的陈国商队，其中有个被称作柳爷的人，瞧着不起眼，却是商队里实际的领头。
发现不对劲的人已经专门找人去认过柳爷，与陈国太子薛临长的一模一样。
宋佩瑜立刻翻身而起，目光灼灼的望着金宝，“真的假的？”
难道是重奕过于谦虚，其实还是有超乎常理的手段？
要不然怎么会重奕刚想去陈国杀了薛临，薛临就主动送上门来。
短暂的走神后，宋佩瑜立刻否定这个猜测。
从金陵到咸阳的路程至少要大半个月，薛临恐怕刚被册封为陈国太子不久，便从金陵出发，根本不可能与前天才提起念头要杀他的重奕有关。
金宝重重的点头，“去认人的商人早些年曾经去过陈国，能保证没有认错人，且陈国太子不会注意到他。”
宋佩瑜抓住重奕衣袍，“你去哪？”
已经从床边站起来的重奕毫不避讳的在宋佩瑜脸侧吻了下，“我去杀了他。”
只要这个人死了，狸奴就不会再害怕。
宋佩瑜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抓着重奕衣袍的手却始终没松开，“多带些人，别自己去。”
重奕轻笑了声，这次贴在宋佩瑜的唇上。
“别怕”
屋内的其他人还没从陈国太子出现在赵国的惊讶中回过神，重奕和宋佩瑜已经在三言两语中决定要搞死薛临。
等屋内其他人惊觉重奕和宋佩瑜进行了什么危险对话，想要阻止的时候，屋内早就没了重奕的身影。
一同不见的，还有多宝架暗格中没有任何标记的飞镖。

第99章
重奕离开后,宋佩瑜让金宝与来福拿着东宫的牌子去五城兵马司，调集一队人去‘陈国商队’暂时落脚的地方附近。
发现‘陈国商队’有异常后，第一时间带人扣下薛临的尸体,并将‘陈国商队’的人也全部扣押。
金宝和来福离开后，宋佩瑜想了想,让人将正在家中‘养病’的邓显召进宫。
宋佩瑜已经暗示过邓显，想用药皂方子换邓氏的金叶纸方子。
邓显立刻明白宋佩瑜的意思,委婉表示他还要斟酌一下,起码要与族老商量过才能给宋佩瑜答复。
宋佩瑜不想逼邓显太急,便始终都没再找过邓显。
如今宋佩瑜对金叶纸配方已经有具体的计划,就容不得邓显再拖下去。
想要金叶纸的配方，邓氏是最好的选择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邓显来的很快,一改刚被永和帝勒令在家中养病时的萎靡,竟然有些容光焕发的模样。
没等宋佩瑜开口，邓显就从袖袋里拿出个小木盒,双手递向宋佩瑜,主动提起宋佩瑜曾经与他说过想用药皂方子换金叶纸方子的事。
其实宋佩瑜刚与邓显说这件事的时候,邓显就没想拒绝。
金叶纸虽然名声响亮，但制作成本和难度却居高不下,每年的产量委实有限。
邓氏还要用产出的金叶纸去打通各种关系，以维持邓氏末流世家的地位,想要凭金叶纸盈利，还不如做梦来的容易。
相比之下,宋佩瑜上次就对他承诺,金叶纸配方换药皂配方后，三年之内，奇货城出售的所有药皂都会分给邓氏十分之一的利润。
金叶纸配方能换到邓氏做上百年金叶纸都赚不到的巨款,还有能让邓氏继续在世家中立足的药皂配方。
邓显怎么可能不心动？
与族老们商议后，邓氏从上到下都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只等着宋佩瑜再派人来与他们说这件事。
可惜他们左盼右盼，等了好几个月都没等到任何音信。
仿佛宋佩瑜当初与邓显说，想要以药皂方子换金叶纸方子只是突然兴起，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天知道这几个月的时间，邓显每每回想起宋佩瑜和他说这件事的时的场景，有多后悔自己当初没立刻答应下来。
宋佩瑜接过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薄薄的丝绢，尚未彻底展开，宋佩瑜已经能看得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邓显站在宋佩瑜身侧，等着和宋佩瑜详细讲解上面的工序却不敢催促宋佩瑜，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似乎有些尴尬，便将丝绢的来历说给宋佩瑜听。
原来邓氏之所以会有金叶纸的配方，也与南方的陈国有些关系。
前朝的时候，邓氏便是陈国那个邓氏的分支。
外族铁蹄踏破边防，前朝诸多世家选择南逃，邓氏主家也选择随着前朝皇帝一起逃走，邓显这支却留了下来。
这些丝绢也是邓氏特有的东西。
不仅水火不侵，还能保证至少百年不腐。
丝绢上的字迹也都是用与丝绢相同材质的丝线绣上去的。
说到最后，邓显还表示，愿意送给宋佩瑜一对专门吐这种丝的蚕。
宋佩瑜却半点都没心动，就算他有邓显说的那种蚕，也不会有这种水火不侵至少百年不腐丝绢。
想来那蚕没个十年八年都攒不出能织出个手帕的蚕丝。
否则这样的好东西，他为什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将金叶纸配方收下后，宋佩瑜立刻将药皂方子给了邓显。
并让邓显叫几个参与过金叶纸制作的邓氏小辈去纸坊，协助纸坊改良金叶纸的配方。
等邓氏准备就绪，正式开始制作药皂的时候，宋佩瑜也会派人去指导。
邓显喜滋滋的应了宋佩瑜的话，见宋佩瑜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立刻识趣的告退。
邓显走后，宋佩瑜总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干脆让人去套马车，他要出宫转转。
就算不能去‘陈国商队’落脚的地方，在附近逛逛也好。
马车还没套好，重奕已经拿着柄宋佩瑜从未见过的华丽宝剑大步迈入内殿。
没等宋佩瑜开口询问，重奕就主动将他此行的过程告诉宋佩瑜。
他杀了‘陈国商队’中的‘薛临’，但‘陈国商队’中的‘薛临’不是真正的薛临。
宋佩瑜闻言，只怔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小时候还见过宋瑾瑜的替身，容貌与宋瑾瑜只有五分像，换上宋瑾瑜的衣服，在脸上化妆掩饰后，就能与宋瑾瑜有八分像。
这种替身没法骗身边亲近之人，骗本身对宋瑾瑜不太熟悉的人却绰绰有余。
想来薛临用的就是这种替身。
重奕却摇头否定宋佩瑜的猜测，他告诉宋佩瑜，被他杀掉的‘薛临’与薛临长的一模一样。
他已经找了许多曾见过薛临的人去仔细辨认，所有人都认错了。
宋佩瑜满脸茫然，“那你是怎么认出他不是薛临？”
难道重奕从前见过薛临？
“我先让人去问他，你是不是陈国太子薛临。”重奕很诚实的答道。
当时他就在茗客楼的三楼，用千里镜看着‘薛临’。
重奕能看得出来，‘薛临’的口型是在否认他是薛临。
‘薛临’没撒谎。
试探‘薛临’的人走后，重奕就在茗客楼上搭箭，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薛临’。
宋佩瑜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奕竟然用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完成了非常复杂的辨认方式。
这委实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重奕忍不住在宋佩瑜鼓起的脸颊上轻戳了下，换来宋佩瑜更无奈的目光，才若无其事的放下手，继续说下去。
重奕射出的那根羽箭正中‘薛临’胸口，让‘薛临’当场毙命。
没等宋佩瑜让来福与金宝去找的五城兵马司反应过来，重奕带出去的十率已经在第一时间冲出去，将‘陈国商队’的所有人收押到东宫在咸阳的私宅。
不仅‘薛临’是假的，‘陈国商队’也是假的。
一行五十多人，只有两名商人，其余都是自小习武，在陈国御林军花名册上的御林军。
十率还在搜查‘陈国商队’随身的东西时，搜到了能证明‘薛临’陈国太子身份的东西。
说到此处，重奕从袖袋中掏出个枚私印放在繁复华丽的陌生宝剑旁边，“这是从‘薛临’身上搜出来的薛临私印，这柄剑是陈国的尚方。”
宋佩瑜也不嫌弃这是被死人拿过的东西，直接拿起私印和陈国尚方细看。
从材质和雕工上来看，这枚私信大概率是真的，而且是薛临被册封为陈国皇太子后才雕刻的私印，在陈国礼部、宗人府登记过的那种。
与肃王腰间那柄古朴大气，充满烽烟气息的赵国尚方截然不同。
陈国尚方更精美华丽，剑柄与剑鞘上满是各色宝石翡翠，不说宝石翡翠的价值，光是将这些璀璨的宝石翡翠镶嵌在剑柄、剑鞘上的工艺，就价值千金。
宝剑出鞘后寒光凛凛，褪去华丽的外表，陈国尚方竟然比赵国尚方更为锋利。
宋佩瑜在头上胡乱薅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找到，便将目光放在身侧的重奕身上。
可惜重奕与他一样，也不掉头发。
屋内的其他人早就在重奕回来后，就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门，宋佩瑜总不能让外面的人专门给他送跟头发来，只能目光到处巡视，希望能找到替代头发试探宝剑锋利程度的东西。
重奕发现宋佩瑜的动作后，从袖袋中掏出帕子，平铺在陈国尚方的正上方，轻声道，“吹气。”
宋佩瑜眼中闪过震惊。
帕子也行？
这是什么神兵利器！
宋佩瑜深深的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吹出去。
搭在陈国尚方上的帕子应声而断，宋佩瑜的脸颊却依旧高高的鼓着。
重奕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宋佩瑜两边脸侧轻拍了下。
宋佩瑜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像是条鱼似的吐出半个泡泡。
“哈”重奕发出声轻笑，主动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帕子重新放在陈国尚方的剑刃上，雀雀欲试的望着宋佩瑜。
宋佩瑜默默转动身体，背对着重奕后才轻轻的吹了口气，两层帕子再次悄无声息的从中间断开。
他手疾眼快的抓住其中的四分之一。
虽然已经尝试过两次，但宋佩瑜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这个时代能有的神兵利器吗？
他上辈子见过的西瓜刀都没这么夸张。
宋佩瑜不信邪的将手中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帕子放在锋利的剑刃上。
这次都没用宋佩瑜吹气，帕子刚放上去，就悄无声息的断成两截。
宋佩瑜狐疑的看向重奕。
他怀疑是重奕用了特殊手段，但他没有证据。
重奕伸手揉了揉宋佩瑜的头顶，握着宋佩瑜的手将只有成年女子手臂长的陈国尚方彻底从剑鞘中抽出来，轻轻放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低声道，“切”
宋佩瑜无声吞咽了下，手上稍稍用力，陈国尚方仍旧安静的立在太师椅上方，太师椅只伤了些油皮。
重奕一只手握着宋佩瑜拿剑的手，一只手搂住宋佩瑜的腰，将头埋在宋佩瑜肩上无声喷洒着热气。
宋佩瑜顿时恼羞成怒，化羞恼为力量，握着陈国尚方狠狠的往下砍。
剑光行走到哪，太师椅就裂到什么位置。
如果不是重奕箍住了宋佩瑜的后腰，导致宋佩瑜不能弯腰继续用力，整个太师椅都会被宋佩瑜劈开。
宋佩瑜能肯定，重奕握着他的手仅仅是握住他的手而已，他完全是凭自己的力道，用陈国尚方劈开太师椅。
“这剑……”宋佩瑜怔怔的看向右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重奕将陈国尚方从宋佩瑜手中拿出来，重新归入剑鞘。
他也是听人认出陈国尚方，说‘陈国尚方乃是前朝尚方改制，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前朝耗费十年用天外玄铁混合无数珍奇材料，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炼制，乃天下少见的利刃。’才提起兴趣，将剑抽出来看了眼。
在重奕眼中，陈国尚方只是勉强能看，却已经无限接近这个世界能承受的极限。
正好拿回来给宋佩瑜防身。
宋佩瑜连连摇头。
这东西给了他，他也不敢拿出来耍。
万一失手误伤了谁，甚至是误伤了他自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除了薛临的私印和尚方，十率也从‘陈国商队’带来的货物中，找到了许多能证明‘陈国商队’中人御林军身份的东西。
这些东西重奕没带在身上，等会儿会有人专门将东西送来东宫。
已经被重奕射杀的‘薛临’是假的，这么多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却是真的。
宋佩瑜并不好奇‘薛临’来到赵国，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不是算计赵国就是算计重奕，左右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宋佩瑜现在更在意，能通过‘薛临’和被抓起来的‘陈国商队’做些什么。
陈国已经明目张胆的算计到赵国身上，再不还以颜色，岂不是要让诸国以为赵国软弱可欺？
因为感受到宋佩瑜对薛临的格外在意，重奕也难得在薛临身上多花了些心思。
从关押‘陈国商队’的地方离开的时候，重奕居然记得吩咐人用冰棺将‘薛临’的尸体封存。
宋佩瑜听到这句话后沉思了一会，突然满脸激动的抱紧重奕，狠狠的在重奕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在重奕打算回抱他，换个地方亲的时候，一把推开重奕，直奔关押‘陈国商队’的地方。
不得不说，薛临为了让替身完美代替他来赵国，确实花费许多心思。
假装成陈国商队的陈国御林军，竟然也不知道‘薛临’是假的。
全都真情实意的以为薛临在赵国被刺杀，叫嚣着让赵国给陈国个交代。
宋佩瑜花费半天的时间，又找许多人来辨认‘薛临’的尸体，甚至还找了鸿胪寺中早年曾去过陈国的下属来。
薛临的私印和陈国尚方就摆放在距离‘薛临’冰棺处不远的地方。
宋佩瑜总共找了五十个人曾经见过薛临的人来辨认‘薛临’的尸体，四十九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肯定这就是薛临本人。
剩下的那个人因为年纪太大，实在是老眼昏花，已经看不清‘薛临’的面容，不敢轻易辨别。
从摆放‘薛临’冰棺的地方出来，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陈国御林军的各种叫骂。
他们大概是以为自己陪伴陈国太子来赵国，却让陈国太子在赵国被刺杀身亡，回到陈国也不会有好结果。
全都疯狂的辱骂挑衅赵国，以期望就此惹怒赵国送他们上路，至少不必回陈国连累家人。
宋佩瑜仔细想了想，觉得不该让薛临的良苦用心白费。
既然薛临这么想让别人以为来赵国的人就是真正的薛临，他就成全薛临好了。
当天晚上，咸阳皇宫中突然敲响丧钟。
仍旧在处理公文或者正在享天伦之乐的大臣、秦楼楚馆中正醉生梦死的郎君□□、或者不愿意浪费蜡烛油灯已经准备休息的平民百姓……
所有人都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的失神，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没清醒的人，也会被身侧清醒的人打到清醒。
当初永和帝称帝的时候，曾经参考前朝或者更早的年代重修律法，礼部也奉命重新制定各种礼仪规制。
唯有皇帝驾崩或者有封号的王爷、公主、皇后、贵妃薨逝，宫中才会立刻敲响丧钟。
其余如朝堂重臣，要先确定谥号后，于正午时分敲相应次数的丧钟。
如今整个咸阳能马上让宫中敲响丧钟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数着丧钟的次数。
数到七十二后，丧钟声停下。
一时间咸阳各处都是相同的声音。
“七十二次？”
“七十二次！”
……
皇帝驾崩首轮丧钟敲响一百零八次，太后与皇后都是九十九次，太子为八十一次。
七十二次……难道是肃王或长公主？
就在咸阳官员与百姓或在灯火通明中，或只一片漆黑下面面相觑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响鞭声，然后是在黑夜中异常响亮的声音。
“陈国太子在今日巳时于咸阳被刺杀身亡。陛下深感遗憾，特破例为陈国太子鸣丧钟，令咸阳三日内忌除婚嫁之外的所有喜事。”
五城兵马司的人将所负责的街道都通知到后，立刻派人去宫门报信。
确定整个咸阳都被通知到，宫中才响起第二轮丧钟，还是七十二次。
丧钟响完，五城兵马司的人再次甩着鞭子去宵禁后空无一人的街道，拿着木制喇叭大喊已经喊过无数次的话。
如此反复三次，咸阳才彻底恢复安静。
第二日一早，骆勇与魏致远穿着绣娘连夜赶制出的月白色劲装，亲自押送陈国太子‘薛临’的灵柩，从咸阳某处东宫私产出发，在咸阳内绕了一大圈后，才顺着东门出城。
城外正停着宋佩瑜专门让人连夜为‘薛临’准备的灵车。
说是灵车，实际上是能竖着固定在马车架上的棺材。
棺材特殊的地方在于厚度与普通棺材大为不同，表面也并非是传统的实木，而是完全透明的玻璃。
‘薛临’的尸体躺在棺材中，不仅能靠着放在底层的冰块保证尸身不腐，还能让所有人看清棺材里的人。
骆勇和魏致远奉命送陈国太子还朝，从咸阳出发后，一路顺着新官路马不停蹄的赶往的卫郡。
然后将整个车队，包括专门为‘薛临’打造的棺材和车队后方好几大车用来制冰的硝石都扔在黎国城外，直接原路返回。
美名其曰为了不让黎国产生没必要的误会，接下来送陈国太子回家的过程就交给黎国去完成。
有逐步从惠阳县主那里问出来的信息，宋佩瑜一点都不怕黎国的人会不管‘薛临’的尸体。
虽然惠阳县主已经足够谨慎，始终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她早已破洞百出的‘预言家’人设，但她怎么可能绕的过早就猜她底细的宋佩瑜。
没过多久，宋佩瑜就差不多将惠阳县主脑子里的干货掏空。
在惠阳县主的认知里，包括卫国在内的九国中，黎国才是最弱的那个。
是因为在书中，就是黎国最先出问题，动手的却不是‘重奕’而是陈国。
黎国是典型的皇权早就被架空，诸多世家互不相让却谁都没把握力压群雄成为新皇族的情况。
这些世家靠自己没法力压群雄，自然会想别的办法。
最直白且有效果的方式，就是借助其他国家的力量壮大自己。
所以黎国与周边的国家来往并不密切，黎国的各大世家却个个都与周围的国家亲如一家。
按照《君临天下》书中的发展，过不了多久，黎国就会在国内各大世家的小心思下彻底分崩瓦解，让九国更接近十六国。
陈国作为九州最为繁华的国家，且就在黎国身侧，怎么可能没被黎国的世家勾搭过。
将‘薛临’的尸体扔在黎国城墙外。
无论是已经与陈国达成某些协议的黎国世家，还是未曾与陈国有接触，但是想与陈国交好的黎国世家都不会置之不理。
至于陈国太子还好生生的活着……
赵国如此大张旗鼓，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运送一具假太子的尸体？
而且与陈国太子尸体一起被扔在黎国城墙外的，还有与陈国太子一同前往赵国的人。
这些人不仅能拿出陈国太子的信物，还有能证明他们是陈国御林军的信物。
就算棺材里的人只与薛临长的有七八分像，薛临的兄弟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证明棺材里的人才是薛临。
况且棺材里的人本就与薛临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骆勇和魏致远彻底带人走远后，黎国果然将城外停着的灵车和垂头丧气的陈国御林军都捡了回去。
灵柩还没从黎国送到陈国，陈国民间已经满是陈国太子已经在赵国被刺杀身亡的传言。
陈国因为皇位更迭而产生的笑话，刚因为显开帝成功坐稳皇位而平息下去，又因为真假皇太子再度热闹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赵国还给陈国送了封国书。
大致意思是，让陈国不必太感谢赵国特意将陈国太子的尸体送回去，还特意废了很大的心思，让陈国太子的尸身始终没有毁坏。
然后再次对陈国太子在赵国境内被刺杀，表示深深的遗憾。
如果陈国早些告诉赵国，陈国太子仰慕赵国太子许久，甚至愿意将陈国尚方送给赵国太子做佩剑。
赵国一定会在陈国太子进入赵国境内后，就派人将陈国太子保护好，绝对不会让悲剧发生。
最后还写着，赵国在卫郡和黎国边境，为陈国准备了十万两银子，寥以抚慰陈国显开帝痛失爱子的悲伤。
同样是为了避免黎国对赵国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请陈国自行派人去卫郡与黎国的边境取这十万两银子。
薛临收到去赵国的替身被刺杀身亡的消息时，虽然十分气恼，痛恨替身不够小心，竟然在还没开始执行计划的时候就死了，却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凡出招，都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这是他上辈子就明白的道理。
损失个完美替身固然可惜，能确定赵国已经对陈国升起很大的警惕，甚至有可能已经查到他的头上，却是个十分重要的信息。
反正这辈子的他早就不再是上辈子的那个小可怜，想要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
如今的他，是陈国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又深的父皇信任，想做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
这个替身没了也就没了。
薛临忍住脾气，给赵国去信，让伪装成商队去赵国的人放弃计划，直接赶回陈国。
他刚将这封信送出去不久，金陵就传起陈国太子已经在赵国被刺杀身亡的流言。
为了能让去赵国的替身完美代替他，自从替身带人朝赵国出发后，薛临特意对外宣称，为显开帝挡箭的旧伤发作，要闭宫养伤。
这等举动，竟然成了证明流言的证据。
直到显开帝铁青着脸冲进东宫，薛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赵国不仅用大量冰块保存替身的尸体不腐坏，还大张旗鼓的将陈国太子在赵国被刺杀身亡的事宣扬开。
起码在赵国、楚国、双梁、甚至是燕国、黎国，都对陈国太子在赵国被刺杀身亡这件事深信不疑。
随着‘薛临’的灵柩一同被丢在黎国边境外的陈国御林军中，还有众所周知的陈国太子心腹。
这些人都一口咬定棺材中的人就是薛临。
就连显开帝，收到黎国送来的消息后，都在暗自怀疑，在东宫养病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
显开帝单手捏着赵国送来信，目光阴沉的望着脸色苍白真的像是在养病的薛临，“尚方呢？”
薛临的目光从显开帝手中皱皱巴巴，根本就看不清上面内容的信纸上移开，若无其事的道，“道长说儿臣八字太轻，需要尚方这等早就与薛氏命运相连的神兵利器相助，才能免得魑魅魍魉的纠缠，儿臣便将尚方送去了云清观供养。”
显开帝紧绷的眉心稍稍松快了些，却仍要先看到尚方，才能彻底放心说其他事，对薛临命令，“让人去将尚方取回来。”
薛临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握紧，脸上浮现淡淡的为难，其中还掺杂着几不可见的难过，“可是道长说要连续供奉三个月，才能彻底压住儿臣的命……”
‘啪’
显开帝猛得扬起手糊在薛临脸上，怒气冲冲的道，“朕叫你立刻将尚方拿来！”
收到去赵国的替身还什么都没做，就被刺杀的消息后，薛临屡次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会影响到大局，内心深处却始终憋着股气，已经连续几天食欲不振。
如今毫无准备的挨了显开帝力气十足的一巴掌，竟然直接被扇倒在地上。
趴在地上的薛临眼中闪过浓浓的怒火。
这个废物，怎么敢打他？
如果不是他，这个废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登上皇位！
虽然怒到极致，但薛临还没彻底失去理智。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去抱显开帝的腿，低声道“父皇别生气，儿臣这就让人去取尚方。”
尚方被薛临交给‘薛临’去取信赵国的人，薛临自然拿不出第二柄尚方。
显开帝的心腹很快便从清云观回来，吞吞吐吐的告诉见到他双手空空就脸上乌云密布的显开帝。
清云观的观主算出，燕国某个方位的道观格外合薛临的命格，便秘密将尚方送去燕国供奉，等待三个月过，才会将尚方迎回来。
显开帝回头便一脚踹在始终跪在地上的薛临心口，将手中被汗水浸得不成样子的信纸扔在薛临脸上。
“拿不回尚方，不管你是不是朕的儿子，都不必再苟活于世！”这句话尚未说完，显开帝就再也压抑不住暴烈的脾气，又狠狠的踹了薛临几脚。
薛临狼狈的趴在地上护住脆弱的胸腹，恍惚间仿佛回到很多年之前，他也是这么没用，在别人对他拳脚相加的时候，只能懦弱的等待别人主动停手，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但他早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他是九州唯一的主人！
薛临狠狠的咬着牙，直到嘴中蔓延开浓郁铁锈的味道，才从几乎无法压抑的愤慨中获得半分清明，目光中的几不可见的委屈逐渐转化为冷漠。
他给过显开帝机会……显开帝却如此回报他，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在那之前，他要先弄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薛临边在显开帝的拳脚下打滚，边连蒙带猜的弄明白显开帝扔到他脸上的这封信的内容。
想到他费尽心思手段的准备，都变成赵国污蔑他已经死亡的证据，薛临心口憋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个彻底。
终于在惊怒交加下昏了过去。
显开帝又在薛临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目光复杂的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薛临许久，才喘着粗气道，“叫太医来给太子医治。”
黎国还没将赵国送去的‘陈国太子尸身’送来陈国。
虽然心中有所预感，东宫这个薛临就是真正的薛临，但显开帝却不可避免的因为尚且在黎国的‘薛临’而心存芥蒂。
不仅因为尚方，还因为薛临从来没与他提起过陈国之行。
他以为全心全意向着他的好儿子，也从来都没告诉过他，自己还有个逼真到让人分不出真假的替身。
他真的信了薛临这段时间在东宫深入简出，是因为当初替他挡箭的旧伤复发。
心软之下，为了让薛临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甚至不惜苛待其他儿子。
如今再去细想这些事，显开帝觉得日夜担心薛临的自己，就像是个跳梁小丑般可笑。
可惜赵国与陈国的距离还是太过遥远，而且从黎国开始就没有水泥路存在，消息传递的更慢。
宋佩瑜虽然能大致猜到陈国发生的事，却没办法第一时间证明他的猜测没错，只能每日翘首以盼的等着薛临倒霉的信件。
他倒是没想过，能如此简单的扳倒薛临。
但薛临倒霉，对他来说就是喜事。
就当是先替重奕收点利息。
转眼间，便临近宋瑾瑜寿辰。
宋佩瑜特意提前好多天与重奕说，这段时间要多在家住几天。
前几年宋瑾瑜寿辰的时候，他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在咸阳。
今年他不仅在咸阳，手头还恰好没有其他事忙，自然要亲自操持宋瑾瑜的寿辰。
往日里宋佩瑜每次与重奕说要回家住，尤其是要连续几天都回家住的时候，重奕虽然从来都没坚定阻止过宋佩瑜，却总是会在细微的举动上流露出不舍，让宋佩瑜有所触动。
比如宋佩瑜前一天回家住，第二天进宫后，重奕就会仿佛不经意的与宋佩瑜说‘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还以为是去出恭，等了许久才想起来你回家了。’
即使不怎么相信重奕的这番话，宋佩瑜也会难以抑制的心软。
宋佩瑜总觉得，他就像是在婆婆和儿媳妇中间左右为难的‘渣男’。
既想婆婆开心，又不愿意见到儿媳妇委屈。
左右为难，不外如是。
此次重奕却好说话的很，不仅十分痛快的应了宋佩瑜说要多在家住几天的话，还很认真的与宋佩瑜说，他亲手为宋瑾瑜准备了寿礼，如果宋瑾瑜不喜欢的话，希望宋佩瑜能为他美言几句。
宋佩瑜大为感动。
他还以为东宫给宋瑾瑜的寿礼会是安公公一手操持，没想到重奕竟然愿意亲自准备。
说重奕不是爱屋及乌，宋佩瑜都不信。
宋佩瑜难掩好奇的问重奕准备了什么寿礼。
重奕却说还没彻底准备好，而且他不打算让宋佩瑜提前知道。
这话说得宋佩瑜更加好奇。
距离寿辰只有三天，还没准备好的寿礼，难道是专门让人打制的摆件？
距离宋瑾瑜寿辰还有两天的时候，宋佩瑜便在家中的屡次催促下，彻底搬回天虎居，连白天待在东宫的时间都大幅度减少。
重奕也趁着宋佩瑜不在的时候，亲自去狩猎好多对大雁回来养着，打算将最有精神的那对送给宋瑾瑜做寿礼。
知道所有事却什么都不敢说的安公公，唯有去东宫鲜少为人所知的偏僻院落，对着满院子的大雁胡言乱语，诉说他的担忧。
他有幸与重奕共同出去狩猎一次。
对别人来说，惊弓之鸟是天大的运气。
对重奕来说，但凡大雁遇到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惊弓之鸟。
重奕的运气好不好暂时不提，这些大雁可算是倒了霉。
希望云阳伯能比这些大雁幸运。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安公公哑然失笑，轻轻在脸侧拍了下，拿着上好的雁食，直奔院子里最精神威武的那对大雁。
据他观察，云阳伯早就察觉到了些端倪，多少都会有心理准备。
应该不至于将殿下连人带雁的撵出宋府大门……吧？

第100章
宋瑾瑜寿辰这日,宋佩瑜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准备去大门口待客。
今年不在咸阳的是宋景明，他在岑郡有公务回不来,却有已经是少年模样的宋景泽陪宋佩瑜迎客。
宋景泽是叶氏的幼子。
叶氏只管拿出当初养宋佩瑜的劲头来养宋景泽，本以为宋景泽就算没有宋佩瑜的聪慧,也能有宋佩瑜的沉稳。
没想到反而养出宋景泽家中独一份的天真腼腆来。
叶氏不知道为小儿子的性子生过多少闷气，宋瑾瑜却并不在意,家中又不是没有挑大梁的人,何苦为难宋景泽？
当初他与叶氏那么娇养宋佩瑜,不就是想让宋佩瑜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的度过下半生。
可惜狸奴与他一般，是操心的命,没有这等福气。
如今这等福气落在了小儿子身上,对宋瑾瑜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还挺有趣。
可惜叶氏不能理解宋瑾瑜的趣味,听闻宋佩瑜今年有时间操持宋瑾瑜的寿辰后,立刻狠心将像是柔弱无助小动物似的宋景泽打包到天虎居。
让宋佩瑜操持寿辰的时候带带宋景泽,不求宋景泽也能如宋佩瑜这般能干，但要让宋景泽明白些道理,省得将来被人哄骗。
宋佩瑜与宋瑾瑜的想法一样，觉得宋景泽现在的性格就很好。
虽然缺乏宋氏子弟普遍的野心,但正是因为如此，宋景泽才能静下心来更关心家人,反而弥补了其他人的不足。
委实没必要强行改变宋景泽的天性。
无论心中是何看法,叶氏难得对他有要求，宋佩瑜绝对不会糊弄过去。
宋景泽被打包送来天虎居后，宋佩瑜在宋府的时候,都将宋景泽带着身边。
只是宋佩瑜就算再怎么亲自操持，大部分事也都是金宝、银宝他们代劳。
宋景泽反而是跟在金宝、银宝身边做吉祥物的时间比较多。
在大门口见到被打扮的像是个大红包似的宋景泽，宋佩瑜用尽全力才压住蠢蠢欲动的嘴角。
这要是换个人，绝对不会让叶氏这么打扮。
“小叔！”宋景泽看到宋佩瑜立刻双眼发亮，小跑到宋佩瑜身侧，昂着头满是期待的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该换身衣服？”
宋佩瑜顿时破功，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怎么会有这么老实可爱的小孩。
宋佩瑜抽出腰间的碧玉雕成的折扇挡住嘴角，若无其事的道，“为什么要换衣服，这套衣服不好吗？”
宋景泽眼中闪过茫然，“好、吗？”
“今天是父亲寿辰，又不是我过生日。”宋景泽极不甘心的扯了下红彤彤的衣角。
宋佩瑜忍住想在宋景泽还没彻底脱离婴儿肥的脸上戳一下的罪恶想法，昧着良心道，“等会大哥看了你，肯定会笑。”
被行走的大红包逗笑。
宋景泽眼中闪过疑惑、不甘等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停在委屈上，亦步亦趋的跟在宋佩瑜身边去门口迎客。
所有来给宋瑾瑜贺寿的族人，看到门口迎客的宋佩瑜与宋景泽时，都觉得眼前一亮，嘴边自然而然的浮现数不清的好话。
宋佩瑜的容貌气度自然不用多说，这些年谁不知道主家七爷有出息，等家主辞官养老后，他们宋氏说不得又要出位相爷。
宋景泽虽然性子天真腼腆，容貌上却是与宋瑾瑜一脉相承的俊美，只按照被反复嘱咐的话交际时，模样还挺能唬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是叔侄，反而像亲兄弟似的。
快要开宴的时候，宋氏辈分最大的五太爷在儿孙的簇拥下赶来。
宋佩瑜主动迎了上去，亲自引着五太爷一家往里面去，走之前给宋景泽使了个眼色，让宋景泽在开宴前回松鹤堂。
宋佩瑜走后，宋景泽肉眼可见的态度没有之前积极，再见到有人进门，甚至不怎么主动说话。
倒也不是他想摆主家少爷的谱，只是身边没了给他底气的人，宋景泽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在这里说错话。
让叶氏知道，回头又要罚他。
好不容易熬到松鹤堂快要开宴的时间，宋景泽暗地里欢呼一声，掉头就往府里走。
他宁愿去哄整日里在松鹤堂叽叽喳喳的小魔星们，也不想再与根本就不熟悉的人寒暄。
宋景泽刚迈腿，就听见身后小厮高喊‘贵客迎门’的声音。
自家族人，说是贵客反而会让彼此生疏。
只有外面的人才会被称作贵客。
虽然宋府早就表示，宋瑾瑜的寿辰只想与族人吃个便饭，但从早上开始，还是有许多外人捧着各种昂贵珍惜的礼物前来，哪怕不进门也想将礼物留下。
宋景泽顿时浑身僵硬，他努力回想之前小叔在的时候，都是怎么在三言两语之间，将这些人连带着他们带来的礼物都打发走，还能让这些人满脸笑容甚至感激不尽。
……完全想不起来，救命。
安公公本想跟着重奕一起来宋府，起码能在重奕拿出大雁的时候，说上一句‘云阳伯与夫人鹣鲽情深唯有双雁才能衬映。’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重奕却没有带着安公公的打算，他亲自拉着下面是木轮，上面蒙着层淡青色锦缎的鸟笼，独自来到宋府。
被门口的小厮客气却不容拒绝的拦住，重奕正思考要怎么在不惊动宋瑾瑜和宋佩瑜的情况下进去，就见到个‘大红包’正龟速朝他靠近。
还是个与宋佩瑜长的很像的‘大红包’。
感受到重奕平静的目光，宋景泽反而自在了些。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看上去不是很和善的人，没有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起码没有想通过他达成什么目的。
“今日家父只想与族人同乐，恐怕不好接待您。”宋景泽鼓足了勇气开口，暗示面前的男人别想进门，赶紧打道回府。
重奕从这句话中抓住的重点，却与宋景泽所想的截然不同。
他上下打量了下宋景泽，“你是云阳伯的儿子？”
重奕知道宋景泽。
因为宋佩瑜前几天刚与他说过，宋景泽被叶氏撵去了天虎居。
宋景泽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凭着直觉后退半步，犹豫了下，才自报家门。
重奕点了点头，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他记得宋佩瑜与他说过，因为宋景泽的性子过于天真，才会被叶氏打发去天虎居，好让宋景泽在宋瑾瑜寿辰的时候学学如何待客。
重奕忽然扬起嘴角，从袖袋里掏出个手指长的金色小牌递给宋景泽，缓声道，“我是狸奴的朋友，笼子里的东西是狸奴特意让我找来，送给令尊令堂的礼物。”
宋景泽在重奕扬起嘴角的时候，又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两步。
听完重奕的话后，他才伸着脖子看向重奕手心的金色小牌。
非金银铜铁，是特殊金属所制，周围雕刻着展翅欲飞的朱雀，中间‘东宫’两个字，让宋景泽觉得十分眼熟，分明是宋佩瑜的字迹。
宋景泽满脸迟疑，心里却已经信了重奕的话。
他转头朝周边看了眼，小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找金宝来接你。”
“不用那么麻烦，劳烦你直接带我去宴上。”说罢，重奕还主动将笼子上蒙着的青布帘子掀开，给宋景泽看里面的大雁。
宋景泽惊讶的瞪大眼睛，他不是没见过活雁，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威武雄壮的活雁。
惊讶过后，宋景泽却觉得这对活雁身上有说不出的怪异。
见宋景泽不说话也没动作，重奕放下雁笼上的青布，对宋景泽道，“这对雁最好在宴席开始之前送到。”
重奕的气场太强，宋景泽在见到那块金色的小牌，相信重奕是宋佩瑜的朋友后，根本就提不起拒绝重奕的勇气。
宋景泽心中明明还有犹豫，却在重奕率先迈步熟练的朝后面走的时候，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重奕的运气很不错，他从宋府大门走到摆主宴的松鹤堂门口，都没遇到能认出他的人。
进入松鹤堂后，给自己做了一路心理建设的宋景泽终于再次鼓足勇气，小跑着超过重奕，拦在重奕前面。
他要让人先将面前这个人说是帮小叔带了对活雁做寿礼的消息，告诉小叔。
小叔同意后，才能允许这个人进去。
宋二上午先去礼部点卯，抓紧时间将要紧的公务处理完，才趁着太阳还没彻底西沉从礼部赶回来，匆匆换了身衣服后，立刻赶到松鹤堂。
刚进大门，他的视线就被一前一后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完全吸引。
宋二没费多大的功夫，就认出来穿着鲜红色衣服带着明珠金冠的小公子是宋景泽，却没辨认出宋景泽身侧穿着宝蓝色绣祥云长袍的人是谁，这个人还拉着个几乎到他大腿高的被青布蒙住的东西。
宋二越看，越觉得穿着宝蓝色衣袍的人背影十分熟悉。
有个名字就在嘴边，却始终都差了口气。
宋二好奇心起，立刻大步追了上去，离两人还有些距离，就高声道，“景泽怎么在院子里站着，还不快点进去？”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果然同时回头。
宋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先动作隐秘的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才压下百转的心思的给重奕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宋二知道宋佩瑜始终不肯娶妻的理由。
也早就开始怀疑宋佩瑜与重奕同时不肯娶妻，是不是……
还特意委婉的试探过宋瑾瑜，宋瑾瑜却说是他想多了。
出于对宋瑾瑜的绝对信任，宋二便再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自从宋佩瑜随着重奕从卫郡回到咸阳后，宋二就从与宋瑾瑜的相处中察觉到了宋瑾瑜的态度变化。
宋二十分后悔，早知道大哥在这方面如此不靠谱，他当初不该那么容易的被大哥说服，哪怕能坚持到让大哥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好。
说不定他们使力的够早，当初就能让这两个人迷途知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唉……
宋景泽满头感叹号。
太子？
是他知道的那个太子吗？
那他就放心了。
太子殿下肯定与那些费尽心思要与父亲和叔叔们拉近关系的人不一样。
固然因为某些原因不喜欢重奕，宋二也不会给重奕脸色看，大哥都拿重奕没办法，他又能怎么办？
再怎么在心中安慰自己，宋二望着重奕的目光深处仍旧有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警惕和嫌弃，他指着重奕脚下被青布蒙着的东西，“这是……？”
重奕将宋二的警惕和嫌弃尽收眼底，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相比宋瑾瑜看他的目光，宋二已经非常和善了。
重奕正想回答宋二，‘这是他给宋瑾瑜准备的寿礼之一’，宋景泽已经快步躲到宋二身后，抢着答道，“这是小叔托殿下给父亲准备的寿礼！”
想到小叔特意托付东宫太子，如此避人耳目的送来青布下的那对活雁，必定是花费了许多心思，希望父亲能有惊喜的感觉。宋景泽及时闭嘴，特意没告诉宋二青布下面是什么。
重奕多看了宋景泽一眼，突然觉得宋景泽比之前顺眼了许多，随手将之前拿给宋景泽看的金色牌子扔给宋景泽，“赏你了。”
宋景泽手忙脚乱的接住牌子，侧头看向仍旧想知道青布下是什么却不好再追问的宋二。
宋二瞥了眼宋景泽手上的牌子。
这牌子他也认识，总共打制了九枚，都有在礼部登记。
不至于像东宫令，见之如见太子那么夸张，其他有牌子的人却都是宋佩瑜、吕纪和、骆勇这等与太子殿下有多年情分的人。
不要白不要！
宋二几不可见的点头。
宋景泽立刻将手心里的牌子收到袖袋里，喜滋滋的朝着重奕道谢，态度比之前与重奕说任何一句话的时候都要自然。
这种收到赏赐，然后谢恩的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了。
有宋景泽的谢恩打岔，宋二更找不到好的理由再去追问青布下面究竟是什么，只能劝重奕不必将寿礼带进去，却也不能抵着重奕的坚决硬劝。
满心复杂的将重奕带进门的时候，宋二摸着疯狂跳动的眼皮苦笑。
殿下亲自来给大哥贺寿，怎么算都不是件坏事。
他未免太过紧张了。
宋佩瑜正被宋老夫人拘着说话，刚听见有人喊殿下的时候，还以为是他听错了，暗地里笑话自己没出息。
直到听见周围人接连不断的喊殿下，宋佩瑜才猛得回头，正对上重奕带着笑意的目光。
宋佩瑜又惊又喜，最后还是喜悦更多，先按住想要起身给重奕行礼的宋老夫人，才急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宋佩瑜看了眼重奕身侧被青布蒙住的东西，才将目光定格在重奕脸上。
重奕早就与他说过会亲自给宋瑾瑜准备礼物，宋佩瑜见了被青布蒙住的东西，便以为重奕像是当初给永和帝猎虎一样，亲自去给宋佩瑜猎了只其他动物来做寿礼。
虽然没什么新意，但对重奕来说，肯亲自动手已经是最大的心意。
与宋佩瑜亮晶晶的眼睛对视，重奕心底突然升起从未有过的心虚。
他轻咳了声，一本正经的对宋佩瑜说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理由，“给云阳伯贺寿。”
宋佩瑜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却见到同样听见动静已经走来的宋瑾瑜，下意识的后退半步，与重奕拉开距离。
重奕见状，心底那点几不可见的心虚顿时烟消云散，转头将目光放在宋瑾瑜身上，主动稽首，“生逢如意，福寿连理。”
宋瑾瑜睨了宋佩瑜一眼，站在原地受了重奕这礼后才回礼。
周围的宋氏族人大多都不知道重奕与宋佩瑜之间的事，只觉得家主与自家人同乐的寿辰，都能有太子亲临，既是喜上加喜也是宋氏荣耀的体现，免不得要说两句吉利话讨个喜气。
可惜这些吉利话只能取悦说话的人，宋瑾瑜和重奕都不为所动。
宋瑾瑜回礼后立刻翻脸不认人，‘委婉’的劝说重奕早些回宫，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免得永和帝会担心。
虽然舍不得重奕特意来给宋瑾瑜贺寿，却在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就孤零零的离开，但今天是宋瑾瑜的寿辰。
宋佩瑜经过艰难的抉择后，还是选择站在宋瑾瑜这边，连连给重奕使眼色，还大着胆子快速说了两个字的口型。
当初从青县带回来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个。
重奕将宋佩瑜的承诺记在心里，将身侧足有他腰高的四方形物件摆放到附近的空桌子上，示意宋瑾瑜去掀帘子，“这是我为兄长准备的礼物。”
在场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被重奕这声突如其来的‘兄长’震住。
宋佩瑜突然觉得脸上热气腾腾，连带着嗓子也有些干涩，不自觉的低下头，开始研究重奕腰带上的花纹。
居然不是他惯用的朱雀纹或者金龙纹，而是十分常见的祥云纹。
宋瑾瑜的目光从脸色羞红却没有抗拒之色的宋佩瑜脸上划过，落在神色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重奕身上，忽然觉得他腰间似乎缺了点东西。
缺放在房内多宝架上的佩剑。
面对宋瑾瑜越来越‘和善’的目光，重奕不退反进，“请兄长亲自掀开帘子，看看这份礼物是否满意。”
“某与陛下以兄弟相称，太子殿下若是看得起某，该称呼某为叔叔才是。”
没等重奕对这句话有所回应，宋瑾瑜就大步走近被青布蒙住的寿礼，急切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急着看到重奕的寿礼，好早些将重奕撵回宫。
宋瑾瑜的手还没贴上青布，老管家便提着筐红皮鸡蛋，满脸喜气的从外面进来，还没彻底将脚迈进门，充满喜气的声音便传遍花厅的每个角落。
“肃王府刚添了位小郡王，王爷想起家主今日寿辰，觉得小郡王与家主有缘，特意将第一筐红皮鸡蛋送来这里。”
宋佩瑜立刻对老管家招手，“这不是才九个月？”
宋佩瑜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倒不是因为他多关心肃王府的孩子。
安公公整日在宋佩瑜和重奕面前念叨这些事，宋佩瑜想不记住都难。
老管家摸了下胡须，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是有孕的贵人受到惊吓导致早产，好在肃王府早就备好了御医和有经验的产婆，生子的过程异常顺利，贵人和小郡王都没有大碍。”
宋瑾瑜看到宋佩瑜对着重奕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突然有些心软。
他一直按着宋佩瑜与重奕，不许两个人太明目张胆的亲近。
固然有看不惯宋佩瑜将东宫当成家的样子，也是怕永和帝发现宋佩瑜与重奕的情况，将重奕不肯娶妻生子的错处都归结到宋佩瑜身上。
如今肃王有子，永和帝言语间也早就接受重奕不会娶妻生子。
重奕与宋佩瑜的事，终究不可能永远瞒住永和帝。
与其等到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蓄意捅给永和帝，最后闹得人心惶惶，不如先给永和帝做足心理准备，慢慢让永和帝发现这件事。
想到这里，宋瑾瑜想马上撵重奕走的心思也淡了些，边继续被老管家打断的动作去掀青布帘子，边想着如果宋佩瑜求他，他就准重奕留下吃过宴席再离开。
青布帘子掀开，里面被喂了药的大雁见到久违的光亮，猛得展翅，将笼子内的空间全部占据。
即使暂时发不出声音，也要雄赳赳气昂昂的挺着脑袋。
宋景泽还记得重奕对他的解释，硬是战胜本性中的羞涩腼腆，从后面挤到最前面，小跑到宋瑾瑜身侧，抓着宋瑾瑜的手腕替宋佩瑜邀功，“这是小叔特意托殿下给父亲准备的礼物！”
宋瑾瑜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彻底垮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的望着笼子里身形几乎没有区别，都格外威武雄壮的活雁。
毫无疑问，这是两只雄雁。
可怜宋佩瑜还没从重奕居然送给宋瑾瑜对活雁作为寿礼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见宋景泽无比欢快的话。
宋佩瑜不可置信的望向宋景泽。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从小宠到大的侄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刺。
“我没……”对上宋瑾瑜眼中浓浓的不信任，宋佩瑜捂住闷痛的胸口，含泪将这口黑锅背上，绞尽脑汁的找了个理由，强行解释道，“这对雁送给大哥大嫂，能……”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宋佩瑜身侧的宋二，狠狠扯了下宋佩瑜的衣袖，咬牙切齿的道，“这是对雄雁！”
宋佩瑜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一定不会留宋景泽那个小笨蛋一个人在大门处遇到重奕。
不，他会在重奕说要给大哥准备礼物的时候，就弄明白重奕打算送什么。
重奕被客气的请出宋府，别说寿宴，连口茶水都没喝上。
宋佩瑜也难逃牵连，在宴席上被兄长们灌下许多酒。
只要他露出不想再喝的意思，兄长们就会脸色、语气各异的教他如何分别雄雁和雌雁。
宋佩瑜选择喝酒。
喝到神志不清后，还稀里糊涂的与兄长们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酒醒后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宋佩瑜觉得天虎居似乎缺了个能装下他的地缝。
宋佩瑜正满脸呆滞的靠在床上思考人生，突然听见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的‘嘎’、‘嘎’、‘嘎’声。
“这是什么动静？”宋佩瑜皱眉看向站在屋子角落的金宝。
金宝低下头挡住脸上奇异的神色，低声道，“昨晚家主便让人将殿下送来的那对雁捧到天虎居，刚来的时候它们药性还没过，看着还算老实，这会儿可能是饿了，才会叫的这么急切，我这就叫人去给它们喂食。”
宋佩瑜一巴掌拍在床榻上，凶巴巴的道，“不用喂，直接拿去厨房！”
金宝小心翼翼的觑了眼宋佩瑜的脸色，悄无声息的转身往门外走。
主子正在气头上，他先让人将雁换个地方养着。
“站住！”宋佩瑜眯眼望着金宝的背影，咬牙切齿的道，“让那对雁叫，将他们放到宋景泽的窗户下面去。再着人去告诉大嫂，不急着让宋景泽搬回大房，我近日有空，会多带带他。”
金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先同情谁，见宋佩瑜没有其他事交代后，才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
第一日没等到宋佩瑜进宫，重奕尚且能稳住。
第二日还是没等到宋佩瑜进宫，重奕在演武场打发大半天的时间，从早上到晚上，所有在宫中的十率都被重奕揍了个遍。
第三日有大朝会，宋佩瑜上朝的位置始终都在重奕身侧。
可惜重奕从头到尾的盯着宋佩瑜，都没得到宋佩瑜半个眼神。
下了朝后，重奕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宋佩瑜身边，看上去乖巧又可怜。
可惜宋佩瑜并不会因此而心软。
走出宫门后，宋佩瑜才转身面向重奕，对重奕说第一句话，“臣要去鸿胪寺当值，殿下回宫吧。”
“孤陪……”重奕在宋佩瑜陡然锋利的目光下火速改口，“孤去鸿胪寺巡视。”
宋佩瑜冷哼一声，绕开重奕，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没等跟在他身后的重奕也上马车，便大声催促金宝驾车。
金宝对重奕歉意的低下头，细细的马鞭立刻甩在马屁股上。
重奕目送宋佩瑜的马车远去，对身侧同样死死低着头的来福道，“随便牵匹马来。”
经历过重奕连续两天的低气压后，来福哪还敢多劝，连回东宫都嫌远，直接去十二卫牵马。
重奕运气不错，他追到鸿胪寺后，宋佩瑜正好收到翘首以盼许久的消息。
这是封来自陈国的密信。
随着‘薛临’的灵柩终于从黎国被送到陈国，与‘薛临’去赵国的御林军也回到陈国，薛临立刻得罪了数不清的人。
这些御林军大多都是出生陈国世家，虽然不是世家嫡枝，但也都是旁支中比较有出息的人。
薛临挑中他们，也有想通过他们，拉拢他们身后世家的意思。
这些御林军始终都认为灵柩中的‘薛临’就是真正的薛临。
从赵国回到陈国的无数个日夜中，他们焦虑、愧疚、悔恨，被种种复杂情绪折磨的精神几乎崩溃，却在回到陈国后，发现薛临还好好的在东宫做着他的太子。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被薛临信任过。
这个认知像是一个冰冷的巴掌，狠狠的打在他们的脸上。
可笑的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为‘薛临’挡住从暗处飞来的羽箭。
幸亏刺客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不然他们的牺牲在真正的薛临眼中，岂不是与笑话无异？
薛临想通过这些御林军，拉拢他们身后家族的想法还没实现，就先将这些御林军的心伤透，间接让这些御林军的家族认为薛临冷心冷肺、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君主。
反倒是事与愿违。
陈国有关于‘真假太子’的风波闹的极大，薛临暂时还没怎么样，只是被禁足而已。
薛临的便宜母亲，显开帝的皇后却已经正式被废。
皇后变成后宫的丽嫔，显开帝的发妻贵妃变成皇后。
薛临从显开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陈国太子，变成上面有三个嫡出兄长却坐在太子之位上的庶子。
经过一连串的变故后，薛临在陈国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甚至还不如显开帝尚未登基的时候。
起码在显开帝尚未登基的时候，薛临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孙，根本就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将目光和精力放在不起眼的皇孙身上。
如今的薛临却是因为犯错，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将薛临彻底咬下去，能让许多陈国世家，甚至是非陈国的势力得到巨大的利益。
面对群狼环伺，蠢蠢欲动的想从他身上撕扯下大块血肉的情况，薛临避无可避，唯有迎难而上。
能冲破困境，他就依旧是陈国太子，陈国的下一任皇帝。
冲不破如今的窘境，被啃的一块骨头都剩不下，就是薛临唯一的结局。
宋佩瑜因为终于收到薛临倒霉的消息而心情大好，勉为其难的给了重奕好脸色。
他让重奕从明天开始，每天都佩戴着陈国尚方到处走动。
说到这里，宋佩瑜暂时停顿了一会，突然觉得不对，既然已经属于重奕，就不该再叫陈国尚方，应该另取个名字才是。
宋佩瑜转过头看向重奕，问他想给陈国尚方换个什么样的名字。
重奕眼中闪过嫌弃。
陈国尚方在别人眼中是神兵利器，在他眼中却是最普通不过的剑。
重奕说不出来，宋佩瑜也不逼他，而是自己给陈国尚方取了个名字，就叫惊鸿，刚好符合这柄剑的纤细轻巧。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人都知晓，陈国尚方已经变成赵国惊鸿。
作为让陈国尚方变成赵国惊鸿的罪魁祸首，薛临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宋佩瑜一点都不同情薛临，他只可惜赵国的力量还没蔓延到陈国，他只能让薛临的处境雪上加霜，却没法彻底断绝薛临的所有生机。
重奕见到宋佩瑜的态度转好，不再如之前那般强硬，还以为宋佩瑜已经消了气。
他正想着要怎么做才能态度自然的将宋佩瑜带回东宫，就见到金宝从外面进来，自以为隐蔽的望了他好几眼，才吞吞吐吐的道，“五爷今日下衙早，听闻您还没下衙，特意让人将马车停在鸿胪寺门前，打算等您下衙后一同回家。”
宋佩瑜无声勾起嘴角，在文书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慢条斯理的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该落锁封存的也都封存好。
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已经望着他许久的重奕，“殿下慢慢巡视，臣要回家了。”
重奕默默跟在宋佩瑜身后，试图让宋佩瑜改变主意，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佩瑜上了宋五的马车。
宋佩瑜上车后，掀开身侧的帘子。
果然见到就站在马车边，正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他的重奕。
宋佩瑜脸上扬起极为灿烂的笑容，抬起手挥了挥，“再见”
重奕也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望着眼前的马车启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彻底远去。
之后的每一天都与这天没什么不同。
宋佩瑜不再每天铁打不动的去东宫，而是直接去鸿胪寺当值。
重奕也每天定时定点的去鸿胪寺‘巡视’，巡视的地点只限于鸿胪寺卿办公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佩瑜已经不再如刚开始那般生气。
尤其是养在他院子里的那对活雁终于适应了新环境，不在嘎嘎乱叫，被放出笼子后还能在院子里自得其乐后。
宋佩瑜觉得那对活雁越来越顺眼的同时，重奕在他眼中也顺眼了起来。
可惜宋佩瑜消气不代表他的哥哥们也消气，宋佩瑜行七，前面有六位兄长，其中一个兄长早夭，五个在世的兄长都在咸阳当差，且十分乐于接宋佩瑜回家。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侄子。
除了宋景泽那个坑货之外，大多数侄子都十分靠谱，并且与他们的父亲有相同的爱好，接小叔回家。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重奕硬是没找到任何机会让宋佩瑜在东宫留宿。
难得宋佩瑜想念冰王，进宫看大老虎，也有在勤政殿办公的宋瑾瑜直接找到东宫。
宋佩瑜不与他回家，他就坐在东宫不走。
有宋瑾瑜在，重奕和宋佩瑜在东宫还不如在鸿胪寺自在。
起码在鸿胪寺的时候，没人敢轻易打扰重奕和宋佩瑜，想要求见的人，都要先过金宝和来福那关。
在东宫，却没人敢拦着满脸和善笑意的宋瑾瑜。

第101章
有改良过其他小众纸的经验在,改良金叶纸配方的过程顺利的出乎宋佩瑜的预料。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纸坊就陆续将金叶纸配方改良三次，不仅大大减少制作金叶纸的成本,还将繁复的步骤缩减许多。
虽然用改良后金叶纸配方制作所得的金叶纸，与传统金叶纸存在细微的差别。但是这种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的差别下,成本却是天差地别。
传统金叶纸在除了陈国之外的地方基本有价无市，就算是在陈国,一刀一百张的金叶纸,也要一百两银子,相当于二十刀白麻纸的价格。
通过纸坊改良后金叶纸配方制作出来的金叶纸,每刀的成本只有一两银子，如果生产规模够大,每刀金叶纸二两银子,楚国都能有的赚。
宋佩瑜自然不会要求楚国将改良版金叶纸的定价，定在二两银子。
价格太低,会让楚国极不甘心,这对赵国来说反而不是件好事。
宋佩瑜拿出他藏在柜子深处的小算盘,从早上打到晚上，记录下有一本书厚的数据。
他觉得楚国金叶纸最好的定价,应该是在十两银子左右。
既能最大程度的冲击陈国对纸张的垄断，也能让楚国能接受。
当然,宋佩瑜将改良金叶纸配方‘卖’给楚国的时候，不会直白的要求楚国将制作的金叶纸按照什么价格出售。
宋佩瑜只会在新金叶纸方子‘卖’给楚国之前,就先开始在奇货城和赵国其他县城,大量生产他手中其他改良完的小众纸。
并在楚国开始批量生产新金叶纸之前，将在奇货城和赵国其他县城批量生产的其他小众纸，以全新的价格出售。
只要楚国的人不是太笨,就能算得出来，将新金叶纸以十两银子一刀的价格出售，才能让所得的利益最大化。
做好所有计划，宋佩瑜又仔细查看过记录下的各种数据，确定没有疏漏后，才一把合上已经装订好的小册子，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正好最近东梁也察觉到，赵国在东梁以一两银子一刀的价格出售赵纸，绝对不是出于好心，最近正暗搓搓的强迫东梁人不去买赵纸，还为此编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到要看看，等这些虽然小众却名声极为响亮的纸都价格腰斩后，东梁还怎么阻止东梁百姓在赵国的纸坊中买纸。
抬头便对上宋景泽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宋佩瑜下意识的看向窗外和周围的摆设。
窗外正黑漆漆一片，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周围的摆设确实是鸿胪寺没错。
重奕正在窗边的软塌上歪着，单手拿着白天让人送来的话本子打发时间。
昏黄的烛光落在重奕的脸上，不仅让重奕因为过于白皙而显得冷漠的脸产生温柔的错觉，连眼角的泪痣都变得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将目光一直放在那里，或者走到更近的地方仔细的看一看甚至摸一下，确定那颗泪痣是否真实存在。
重奕似乎是发现了宋佩瑜的目光，忽然放下手中的话本子，转头看向宋佩瑜，嘴角逐渐扬起愉悦的弧度。
宋佩瑜也跟着扬起眼尾，完全忘记屋子内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但第三个人会自己找存在感。
宋景泽毫无自觉的挡在宋佩瑜和重奕之间，兴高采烈的对宋佩瑜道，“小叔终于忙完啦！我从祖母那带了你最爱吃的糕点，快垫垫肚子。”
宋佩瑜耷拉下眼尾，目光从宋景泽的脸移动到宋景泽手中提着的食盒上，最后又放在宋景泽笑容灿烂的脸上。
他现在才明白叶氏的担心多有道理。
就该让这个小笨蛋尝尝什么是人心险恶，才能彻底长记性！
难道他这些天对宋景泽还不够凶吗？
为什么这个小笨蛋还能如此毫无芥蒂的贴上来。
如果不是对宋景泽的性格过于了解，宋佩瑜甚至会怀疑宋景泽是不是在糕点中加了东西。
满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宋佩瑜将桌子上散开的东西大致收拢了下，让出地方来，能放下宋景泽手中的食盒。
“你怎么会在这？”宋佩瑜问出发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宋景泽笑嘻嘻的道，“父亲说小叔今晚在鸿胪寺办公不回家，怕小叔一个人害怕，特意让我来陪你。”
重奕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宋景泽自觉让开，只能从软塌上起来绕过宋景泽。
他走到宋佩瑜宽大的办公桌边的时候，正好宋景泽的话音落下。
重奕慢吞吞的接上宋景泽的话，“先是你三哥来接你回家，我让金宝告诉你三哥，你今日有没办完的公务，便不回府了，你三哥还不信。”
宋三到门外看了眼，又当着重奕的面盘问了金宝和银宝好一会，才半信半疑的离开。
望着宋三离开的背影时，重奕明知道以宋佩瑜的忙碌，就算他们能短暂的脱离宋氏兄弟的看守，也不能做什么，心头却升起难以言喻的畅快。
可惜重奕还没高兴多久，宋景泽就来了。
突然听见重奕的声音，宋景泽立刻瞪大眼睛，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似的原地蹦了一下，然后马不停蹄的躲到宋佩瑜身后。
知道重奕随手赏他的那块小牌子的价值后，宋景泽还是很怕重奕。
尤其是在鸿胪寺再次遇到重奕后，宋景泽总觉得重奕身上存在若有若无的敌意，远远没有上次那么和善。
宋佩瑜听得出重奕平静言语下的委屈，却更不忍心看到宋景泽被吓成这样，安抚的拍了拍宋景泽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宋佩瑜忍不住嗔怪的瞟了重奕一眼。
吓唬宋景泽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欺负他大哥。
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瞪的重奕顿时觉得，宋景泽当真不愧是宋瑾瑜的儿子。
因为宋景泽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还格外认床，到了陌生的环境后，必须要有能给他安全感的人陪着才能睡着。
宋佩瑜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后，于重奕和侄子之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侄子。
他也没办法，谁让他惹不起侄子的爹。
宋佩瑜与宋景泽吃了点心后，在宋佩瑜平日里小憩的屋子里准备入睡。
从早上等到晚上的重奕却在院子里陷入沉思。
来福轻手轻脚的走到重奕身侧，小声道，“宋大人吩咐小的给您收拾了其他房间，您也去小憩……”
对上重奕黑不见底的目光，来福立刻闭嘴。
伺候重奕多年，来福已经能从重奕状似面无表情的脸上，猜到些隐藏的情绪。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已经隐隐有亮色后，始终在黑暗中沉默不语的重奕终于开口，“去让安公公整理私库的账册。”
来福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重奕的下半句话，小心翼翼的觑了眼正望着朝阳方向的重奕后，才故意脚步声略重的离开。
可惜直到他彻底出门，重奕也没叫住他。
来福将重奕的命令告诉安公公后，仍旧满头雾水，忍不住小声问了句，“殿下这是迁怒到宋大人，想换个人管账？”
正满心复杂的安公公听了来福的话，抬起眼皮去看来福脸上的神色。
见来福眼角眉梢都是担心，并没有幸灾乐祸或者期待的意思，安公公才不轻不重的拍在来福的头上，“办好你的差事，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来福动作夸张的捂着脑袋，连连给安公公赔罪，求安公公别将他随口胡说的话放在心上。
安公公故意板着脸让来福多求了一会，估摸着来福长了记性，才松口保证不会再记得这件事，让来福回重奕身边办差。
等彻底看不见来福的身影，安公公才深深的叹了口气，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去找账册。
来福不知道重奕突发奇想的让他整理账册是为什么。
他却大概能才出来些缘由。
安公公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起码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勤政殿传出永和帝被重奕气到昏过去，或者永和帝提着大刀追着重奕跑的消息。
三清保佑，肃王府只有一个小郡王委实太单薄了些，最好能再带来几个弟弟。
宋佩瑜正想抽出时间好好与宋瑾瑜谈谈，起码……不至于像防狼似的防着重奕。
由楚国襄王带领着去西域的商队，时隔两年后终于回到咸阳。
与此同时，楚国也传来消息，让宋佩瑜心心念念的出海船队，也在出发一年后回到楚国。
短暂的修整后，就会马不停蹄的赶回赵国。
宋佩瑜顿时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归来的商队上。
带队的楚国襄王肉眼可见的瘦了很多，面容也比两年前看着苍老，精神却很不错，双目中的色彩与比他年轻许多的人几乎没有差别。
他带着赵国人去西域之前，宋佩瑜曾给他个小册子，说是在各种古籍上抄录下来的只在西域存在的东西。
宋佩瑜希望襄王能找到这些东西，并带回来。
襄王出发的时候，还笑宋佩瑜过于天真，竟然会相信所谓的‘古籍’。
他年轻时刚开始走西域商路，尤其是第一次走西域商路的时候，也如宋佩瑜这般天真，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相关古籍，以为只要他准备的足够充分，就能让西域之行更顺利些。
结果就是襄王险些被那些‘古籍’坑死。
吃过无数次亏后，襄王才明白，世面上流传的所谓古籍，大多都是从小就没去过其他地方，甚至连出生的县城都没离开过的人，自娱自乐写出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等到手头没钱的时候，这些人便用这些随便写出来的东西从经过的游商那里换钱。
游商们大多都知道所谓‘古籍’的真面目，最多也就给这些人个笔墨钱，当成话本子买下来。经过一些特殊手段处理做旧后，再卖到别的地方，就逐渐变成了真正的‘古籍’。
有格外好的故事，游商还会专门找人将‘古籍’上的内容抄写在能保存更久的羊皮纸上，好让‘古籍’能卖更高的价钱。
心思比较多的游商甚至会特别留意谁的‘古籍’比较畅销，专门花费比较高的价格与那个人达成共识，让那个人长期稳定的提供新‘古籍’。
最让襄王无可奈何的是，就算他在吃亏后，专门找来能分辨做旧还是真旧纸张的能人，还是不能避免被骗。
因为几百年前的文人和游商，与现在的文人和游商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假古籍变成真古籍，仍旧不是襄王想要的古籍。
就算运气好收集到的是真古籍，作者当真去过西域，也不能保证作者会不会在写下古籍的时候使用‘春秋笔法’，稍稍省略些不愉快的事，在愉快的事上多花费些笔墨。
总之离不开‘面目全非’四个字。
襄王想与宋佩瑜说别抱太大希望，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与宋佩瑜讲解各种‘古籍’的大坑。
各种优美的语言在嘴边打了个转，襄王也只是拍了拍宋佩瑜的肩膀，认真的告诉宋佩瑜，他会尽量按照宋佩瑜给他的小册子找东西，但不能保证会找到。
然而到了西域后，襄王却发现他的这次西域之行，似乎和从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首先赵国作为九州距离西域最近的国家，本身又财大气粗，能给商队提供襄王完全想象不到的完美后勤。
正式进入西域范围后，他开始按照宋佩瑜给他的小册子找东西，居然能一找一个准。
就算暂时不能找到册子上的东西，也会从当地人口中得到这些东西的大概位置，大多都是些在西域随处可见的东西。
刚开始的时候，襄王还总会抱着册子躺在草地上怀疑人生，难道他买‘古籍’除了上当再也没有别的作用，是他的问题？
不，襄王坚决不肯承认买‘古籍’就上当是他的问题。
那就只能将缘由归结到宋佩瑜和赵国身上。以宋佩瑜这种碰什么，什么就能赚钱的体质，买到的古籍都是真的，似乎也不是什么格外稀奇的事。
另外不得不承认，自从奇货城建立并日渐繁华后，奇货城的热闹程度已经无限接近于江南。
有数不清的商人趋之若鹜的带着珍藏来奇货城，只为给珍藏的宝贝找个好买家，卖个好价钱。
宋佩瑜作为实际把控奇货城的人，手上有好东西简直再正常不过。
找了无数个理由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襄王终于将前所未有的兴奋悉数压抑在心底，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收集小册子中记载的东西上。
能被宋佩瑜看上的东西，准差不到哪去。
以楚国和赵国的友好关系，赵国吃大肉，楚国说不定也能捡剩骨头。
万一这里面真有良种，大不了他们楚国花钱买，或者他辛苦些，回楚国后，再带人去一次西域。
宋佩瑜听闻襄王说，册子上的东西已经找到十之八九，也是大喜过望。
从西域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被摆放在专门的院子里，宋佩刚进入院子，便被顶着雪白棉球的植物吸走所有目光。
是他心心念念的棉花！
除了棉花之外，西域商队还带回来辣椒、茄子……苦瓜等赵国没有的蔬菜。
宋佩瑜的口水不争气的从眼眶中流出。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吃过辣椒了。
宋佩瑜在这里待了整天的时间，将商队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录下来。
直到太阳西沉，才将所有东西分类放好，宋佩瑜交代金宝将整理好的册子再抄写一份送去东宫，然后带着等了整天的襄王去吃东西。
也许是想在外人面前给重奕与宋佩瑜留点面子，这天没有宋氏的人等在院子外准备接宋佩瑜回家。
直到宋佩瑜、重奕与襄王一行人从茗客楼出来，宋佩瑜都没看到兄长们和侄子们的身影，一时之间，竟然站在茗客楼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重奕拍了下宋佩瑜的肩膀，低声道，“与我回东宫？”
虽然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急切的意思，但仿佛钩子似的要将宋佩瑜勾住的目光，已经将重奕心底的想法出卖的干干净净。
宋佩瑜突然觉得有些闷，也许是方才在席间过于高兴，多喝了几杯，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往上反酒意。
他将手背贴在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重奕，故意想臊重奕，“去东宫做什么？”
重奕却说个完全在宋佩瑜预料之外的答案。
“吃辣椒？”
说话间，重奕手心朝上摆在宋佩瑜的面前，白皙的手心上正躺着七扭八歪的三四个红辣椒。
宋佩瑜无声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拿的，我怎么没发现？！”
虽然很馋辣椒，但商队从西域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西毕竟有限。
之前在私宅的时候，宋佩瑜用自制力强行压下想要立刻吃辣椒的想法，视线刻意躲避辣椒的位置，生怕自己没忍住。
辣椒籽再成熟一段时间，就能在明年做辣椒种子。
现在就将辣椒摘下来，对宋佩瑜来说，太奢侈浪费。
重奕手心一转，在他手上的堆积的辣椒立刻消失不见。
宋佩瑜下意识的抓住重奕的手，顺着重奕的手摸到袖袋出鼓鼓囊囊的大片才松了口气，不满的嘀咕道，“这件衣服的袖袋还挺大。”
他至少在里面摸到了六七个辣椒，浪费！
重奕沉默不语的走在宫路上，任由宋佩瑜在他身侧数落他手太快，浪费了许多马上就要彻底成熟的辣椒种子。
他每次侧头的时候，都能看到宋佩瑜上扬的眼尾和眼底深处的光亮。
吃过意外惊喜的宵夜，两个人理所当然的滚到一起交粮。
如今距离宋瑾瑜生辰已经过去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在鸿胪寺的时候宋佩瑜总觉得奇怪，说什么都不愿意，在东宫又没机会。
整整两个月的火气聚集到一起，重奕甚至没空出时间来，让宋佩瑜兑现换最后一个玉势的承诺。
站在门口守夜的银宝和来福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露出尴尬又不是礼貌的微笑，然后默契的往凉亭走。
听着动静，里面的人一时半会都不会想起他们。
吃了辣椒后的第二天，宋佩瑜才体会到他的肠胃有多孱弱，或者说他已经很久都没这么清楚的意识到，他是个先天不足的崽。
尤其是靠着本就酸软无力的大腿奔向茅房的时候，宋佩瑜竟然十分想念每天按时按点接他回家的兄长们和侄子们。
又一次满脸虚汗的从茅房出来，宋佩瑜望向等在院子里的重奕，目光复杂极了。
重奕吃的辣椒也不比他少。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肠胃不适。
难道魔尊的胃与凡夫俗子不同？
怀揣着强烈的好奇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复心，整个下午，宋佩瑜都窝在重奕怀里逼着重奕给他讲故事。
重奕倒是配合的很，宋佩瑜想知道什么，他都事无巨细的讲给宋佩瑜听，虽然缺乏说书人讲故事时的充沛感情，却胜在每个故事的情节都大不相同。
宋佩瑜甚至在重奕低沉的声音中睡了过去，做了个与重奕在光怪陆离的世界相逢的梦。
宋瑾瑜听闻宋佩瑜没去鸿胪寺后，总是在处理完一份文书后，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天色。
直到小厮来问他中午要传什么膳的时候，宋瑾瑜才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缓声道，“去东宫问狸奴出宫了没，若是还没出宫，让他来陪我吃午膳，他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准备什么。”
小厮很快去而复返，他告诉宋瑾瑜，宋佩瑜因为昨日吃坏了东西，肠胃不适，今日才没去鸿胪寺，恐怕不能来陪宋瑾瑜用膳。
宋瑾瑜闻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目光复杂的望着东宫的方向。
真的是因为吃，才肠胃不舒服？
犹豫了许久后，宋瑾瑜转身往屋里走，随口吩咐小厮，“让小厨房做碗素面端来。”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给狸奴留些面子，只要狸奴晚上自觉的从东宫出来，他就不去抓人。
虽然已经在心里做出决定，宋瑾瑜却整个下午都觉得心神不宁，总是想起宋佩瑜小时候身子弱，稍微吃得不和胃口，都要折腾个大半天。
听到报点的铃声响起后，宋瑾瑜立刻将手头的东西放下，大步赶往东宫。
抱着宋佩瑜窝在花房的重奕也听见了铃铛声，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果然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眉目间闪过纠结，连带着眼皮下的眼珠都不如之前安稳，正来回移动着，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重奕将宋佩瑜抱的更紧了些，空闲的那只手熟练的在宋佩瑜的肩背上轻轻拍打，还会在宋佩瑜半梦半醒之间问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回话，告诉宋佩瑜他在这，让宋佩瑜安心的睡。
听闻宋佩瑜在花房后，便大步流星的赶过来的宋瑾瑜，面色复杂的停在花房外面。
透过完全透明的玻璃墙，宋瑾瑜能清晰的看到两个人亲密的姿势和宋佩瑜苍白又不安的脸。
听到重奕的耳语后，宋佩瑜的脸色仍旧苍白，神色却逐渐恢复安稳，还不自觉的往重奕怀中蹭了蹭。
重奕将宋佩瑜安抚好，才抬起眼皮看向宋瑾瑜的方向。
以宋瑾瑜的角度，十分轻易的辨认出重奕的口型。
‘大哥’
呸！谁是你大哥？
宋瑾瑜无情转身，大步走出重奕的视线。
确定与花房的距离足够，不会影响到宋佩瑜后，宋瑾瑜才停下脚步，转头问追上来的安公公宋佩瑜是怎么回事。
安公公吞吞吐吐的告诉宋瑾瑜，昨日重奕与宋佩瑜吃了襄王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重奕没什么反应，宋佩瑜却从今天早上就有些不好，折腾了整个上午，直到下午才得片刻安宁。
他既没提这个名为辣椒的东西，是宋佩瑜心心念念惦记许久的食物，也没告诉宋瑾瑜，辣椒是重奕趁着宋佩瑜不注意，藏在袖袋中带回来的。
可谓是为了让宋瑾瑜少生气，在言语上用足了心思。
宋瑾瑜听了安公公的话，果然没再怪罪宋佩瑜与重奕。
他将这件事算在了襄王身上。
既然是襄王带回来的东西，襄王必然不会不知道，肠胃弱的人不能多吃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提醒宋佩瑜？
可怜襄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忽然接连收到宋氏兄弟出去饮酒的邀请。
桌上的酒水都是从宋氏酒坊里搬出来的好酒，无论是他国人还是赵国人都要限购，不积攒一段时间，都没法开怀畅饮。
襄王明明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却委实没法拒绝美酒的诱惑。
便是宋氏酒坊的美酒再怎么不伤身，也架不住襄王一天三顿的喝。
没过几天，襄王便被御医断定，他因为最近饮酒过多，患上种名为‘晕酒症’的病，别说是喝酒，在酒席上待的时间过长都会恶心不止。
这种病唯有慢慢调养，只要襄王不再饮酒，尽量连酒味都别闻，最多一年的时间就能痊愈。
平日里连吃饭都要让人上酒小酌几杯的襄王惊闻这个噩耗，正想去找宋氏兄弟算账，宋二便主动提着重礼去看望襄王。
在宋二的诚心悔过下，襄王勉强信了之前宋氏兄弟轮番带他去吃席饮酒都是好意，‘晕酒症’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意外。
送走了宋二，襄王被哄的发昏的脑袋逐渐恢复清醒，却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将去西域的商队，和商队带回来的东西与赵国交接完毕后，襄王便给永和帝上了折子。
委婉的表示他想快些回楚国与家人团聚，也好早日与楚皇商量从赵国手中‘买’改良金叶纸配方的事。
永和帝自然不会在这方面为难襄王，不仅又给楚皇准备了许多礼物，还特意在勤政殿设宴，给襄王送行。
宴上，襄王只是看着别人酒过三巡，脑子就开始止不住的昏沉。
这让他又想起前段时间被宋氏兄弟轮番带出去吃宴饮酒的经历，仍旧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可疑。
但宋二已经携重礼代表宋氏兄弟给他道歉，他的晕酒症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若是再斤斤计较，反而显得他楚国男儿小气。
襄王正觉得烦心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刚巧落单的宋佩瑜。
他双眼一亮，鬼鬼祟祟的朝着四周望了一圈，重奕正在长公主身边，宋氏兄弟也都各有交际，立刻端着酒壶朝宋佩瑜走去。
宋氏兄弟灌了他那么久，他却只灌宋佩瑜这一次，应该不算过分吧？
宋佩瑜见到主动迎上来的襄王，便觉得心底升起若有若无的心虚。
他消息灵通的很，安公公还特意嘱咐过他与重奕，千万别将辣椒的事说漏嘴。
宋佩瑜早就知道襄王的‘晕酒症’来源在哪。
见襄王只是遗憾不能饮酒，言语间却没有对宋氏兄弟的抱怨，宋佩瑜心中的愧疚更甚。
所以在襄王拎起酒壶劝他饮酒时，宋佩瑜根本就没想过拒绝，十分自然的将酒杯递了过去。
襄王从小走南闯北，看着忠厚老实，实际上最会劝酒。
加上他除了让宋佩瑜饮酒之外别无所求，宋佩瑜也没对他升起戒心。
不知不觉间，襄王便将酒壶中的酒水全都倒给了宋佩瑜。
襄王还不满意，正左右张望哪里还有整壶的酒，突然听见宋佩瑜问他，“你是谁？”
襄王愣住，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宋佩瑜。
宋佩瑜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肉眼可见的茫然，往日里的沉稳内敛也散的七七八八，只剩下认真。
襄王挠了下头，宋佩瑜的酒量怎么能差成这样？
他与宋佩瑜的兄长们饮酒的时候，宋佩瑜的兄长们可不是这样。
宋佩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襄王的回话，又格外认真的问了一遍，“你是谁？”
发现宋佩瑜确实醉了后，襄王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后的满足感，反而头更晕了。
他怎么觉得他好像闯祸了？
重奕从长公主身边离开，转身去找宋佩瑜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宋佩瑜的不对劲。
正常状态下的宋佩瑜，绝对不会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有脑袋随着身边移动的人移动，还会一本正经的抬起手与人挥手。
重奕大步走过去，“狸奴”
眼中满是茫然的宋佩瑜好不容易听见让他觉得熟悉的声音，立刻朝着重奕的方向扑过去，刚好扑到重奕怀里。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宋佩瑜，一定会立刻后退几步与重奕拉开距离，还会若无其事的为自己的失态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但现在的宋佩瑜，是不正常状态下的宋佩瑜。
宋佩瑜眨着含带水光的大眼睛，仔细辨认着面前让他有熟悉感的人是谁，根本就没有他在大庭广众下扑到了重奕怀中的自觉。
永和帝刚好被两人之间的动静吸引了目光，与身侧的宋瑾瑜笑道，“狸奴可是醉了？”
宋瑾瑜长袖下的手指紧紧捏在一起，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他自小就耐不住酒意，让陛下笑话了，我找人将他带下去。”
“你急什么？”永和帝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兴致盎然的等着看重奕的反应。
自从宋佩瑜扑过来，重奕就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各种目光，其中最为明显也是存在感最强的，莫过于来自上方，永和帝与宋瑾瑜的目光。
宋佩瑜很快便认出来了重奕是谁，“殿、下！”
重奕被宋佩瑜一个字一个字说话的模样萌的心口酥软，扶在宋佩瑜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让宋佩瑜浑身的力道都能靠在他的手臂上，立刻带着宋佩瑜往门外去。
他不想让别人也看到这个样子的宋佩瑜。
“哈”永和帝满脸唏嘘的对宋瑾瑜感叹，“想不到他与狸奴相处的还不错。”居然没将狸奴扔出去。
宋瑾瑜望着永和帝满是无知的脸，少见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上次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年前。
永和帝却不满意宋瑾瑜始终不搭话，特意找了个能聊下去的话题，转头对宋瑾瑜道，“说起来狸奴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我记得前几年的时候，你与我说狸奴身子弱，要等他及冠后再给他则妻。如今鲜少再听闻他抱病，你可有给他相看好人家？”
说到此处，永和帝脸上的雀雀欲试已经溢于言表。
肃王府的小郡王出生后，永和帝便彻底放弃了要让大公主招赘的想法，打算听重奕的建议，让大公主选个让她满意的驸马。
永和帝突然觉得，宋佩瑜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出身宋氏，被宋瑾瑜当成儿子似的精心养大、与重奕格外投缘、与大公主的年纪也算合适……
将宋佩瑜列为大公主的驸马人选后，永和帝简直能从宋佩瑜身上找到数不完的优点。
被永和帝堪称灼热的目光注视，宋瑾瑜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佩瑜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些，哪怕是假话，他也不愿意再说宋佩瑜的身子不好。
随便说个相看的人家，却容易让人误会，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姑娘。
没等宋瑾瑜想好要怎么答话，肃王忽然端着酒杯从另一边走过来，笑着问永和帝与宋瑾瑜在说什么。
永和帝‘嘿嘿’笑了笑，没直说他看中宋佩瑜做大公主的驸马，而是对肃王道，“我刚才见到狸奴醉酒，被朱雀带了下去。平日里见到狸奴，都是百般周全的模样，不知道他醉酒后又是什么样，走，我们去看看醉猫。”
宋瑾瑜捏了下眉心，试图阻止心血来潮的永和帝，“狸奴闹腾起来，恐怕要惊扰了陛下，陛下……”
肃王突然发出夸张的笑声，拍着大腿道，“狸奴再闹腾能有多大的动静？你放心，就算他拿着剑要杀人，也吓不到大哥！”
有了肃王的支持，永和帝想看醉猫的心思更盛，干脆不再理会宋瑾瑜，直接与肃王勾肩搭背的往外走。
宋瑾瑜生怕会闹出乱子，只能抬脚跟上。

第102章
宋佩瑜被重奕带出大殿,刚开始的时候还算老实，经过一片正盛开的花丛时，却突然认定他也是一朵花,非要去与他的兄弟姐妹团聚。
宋佩瑜挣扎的力道在重奕看来并不算大，重奕能毫不费力的制住宋佩瑜,让宋佩瑜老实下来。
但宋佩瑜想要与兄弟姐妹团聚的心思异常坚定，挣扎的十分剧烈,重奕怕伤到宋佩瑜,只能稍稍退让,带着宋佩瑜靠近那片花。
宋佩瑜靠近盛开的花丛后,反而老实下来，站在原地目光怔怔的望着花丛发呆,就算是重奕,也猜不到此时此刻的宋佩瑜在想什么。
安静的站立许久，宋佩瑜才动作缓慢的朝花丛伸出手。
重奕见宋佩瑜想去摘花,便松开紧箍在宋佩瑜腰间的手臂,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说这都是你的兄弟姐妹，那你是什么花？”
宋佩瑜感觉到腰间的束缚消失后,立刻一头扎进花丛中，速度快的重奕只来得及抓住宋佩瑜的衣角。
随着布料被扯断的声音,重奕手中多了大半个袖子，宋佩瑜的身影则彻底被花海淹没。
“狸奴？”重奕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慌张的感觉,明明没闻到血腥味也还能听见宋佩瑜的呼吸声,却仍旧没办法保持冷静。
直到拨开花丛，见到正趴在花丛中思考人生的醉猫，重奕才松了口气,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听见心脏缓缓落下的声音。
‘啪’
重奕的巴掌不轻不重的拍在宋佩瑜的屁股上，想要说宋佩瑜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见宋佩瑜回过头委屈巴巴的望着他，“你、打、我？”
“没！”否认的话脱口而出，气的重奕又不轻不重的在宋佩瑜屁股上拍了下，醉猫还会恶猫先告状。
只是宋佩瑜昂着头天真又无害的看着他的模样，怎么也与‘恶’扯不上关系。
宋佩瑜撇了撇嘴角，从被他压得东倒西歪的各色花枝上爬起来，神色极为认真的望着重奕，“打、人、不、对。”
重奕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人都退到远处，拎着宋佩瑜被他扯下来的袖子坐在宋佩瑜对面，突然升起前所未有心思。
“我没打人，你不是花吗？”重奕一本正经的与宋佩瑜胡扯。
宋佩瑜因为被酒意侵袭而不怎么清明的脑子，顿时被重奕的这句话搅合的更为混乱，一言不发的坐在原地陷入深思。
重奕趁着宋佩瑜陷入深思没空搭理他，试图将手中的袖子再给宋佩瑜套上。
毫无疑问，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我、不、是、花！”沉思半晌的宋佩瑜突然获得灵感，猛得抬起头。
多亏重奕的反应够快，及时偏过头去，才让宋佩瑜的脸贴着他的脸擦过，没发生两人撞在一起的惨事。
重奕甩着手中的袖子点了点头，说话方式正不知不觉间朝着宋佩瑜如今这种一字一顿的语气靠拢却不自知，“好，你不是花，那你是什么？”
好不容易想通困扰他的问题，变得信心满满的宋佩瑜再次被重奕问住。
对啊，他不是花，那他是什么？
重奕也没想到宋佩瑜居然还会被问住，嘴角毫不掩饰的往上翘，伸手在宋佩瑜已经凌乱的头发上揉了揉，低声道，“回家再想好不好？”
宋佩瑜忽然伸手，柔软还带着花香的手指沿着重奕嘴角的弧度滑动，毫无预兆的扬起灿烂的笑容，“回、家！”
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宋佩瑜被重奕拉起来后，拒绝重奕像之前那样托着他走，而是主动抓着重奕的衣袖跟在重奕身后。还将重奕手中的袖子抢回来。套在光溜溜的手臂上，宁愿夹着手臂走，也要袖子。
自从宋佩瑜扑到花丛里，就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路过的安公公，见到重奕和宋佩瑜从花丛中出来才松了口气。
安公公还试图哄宋佩瑜，让宋佩瑜和他走。
可惜宋佩瑜只认重奕一个人，发现安公公总是找他说话，他便绕着重奕往前走，刻意躲着安公公。
安公公很快便发现，他这样反而会耽误重奕和宋佩瑜回东宫的时间，立刻退到远处。
陛下还没退席，应该不会有除了重奕之外的人先离开，便是稍稍耽误些时间也没有大碍。
肯定不会遇到其他人！
安公公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宋佩瑜就突然停下脚步。
重奕顺着手臂上的力道也跟着停下脚步，弯下腰去看正低着头的宋佩瑜是什么表情。
宋佩瑜猛得推开重奕，掉头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抓紧他早就被撕掉的袖子。
重奕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宋佩瑜，却看到宋佩瑜迎风飘扬的假袖子时犹豫了一瞬，就错过了抓住宋佩瑜的最佳时机。
他让安公公等人停在原地，大步追了上去。
不能拽，拽坏衣服也就罢了，万一拽坏宋佩瑜怎么办？
安公公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就都不见了。
他看了眼正挂在西边，马上就要彻底沉下去的太阳，不自觉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再耽误些时间，勤政殿那边就要散席，万一让人撞见……
殿下那么敏锐，一定不会让人撞见。
想到此处，安公公纠结的脸色才逐渐平静下来，眉心却仍有迟疑。
殿下最近正心心念念的想要成亲，都开始暗自准备聘礼，真的不会故意露出破绽，让人发现吗？
来福悄悄靠近安公公，小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安公公摇了摇头，只要殿下不想让人发现他与宋大人，就总会有办法躲避。
他们追上去，反而是累赘。
永和帝与肃王勾肩搭背的从勤政殿出来，一路直奔东宫。
宋瑾瑜默默跟在两个人身后，心头转过无数个想法。
一行人到达东宫后，却得知重奕与宋佩瑜还没回来。
兴致勃勃要看醉猫的永和帝顿时大失所望，被永和帝念叨一路后，也勾出兴致的肃王同样觉得很失望。
宋瑾瑜却松了口气，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比之前真切许多，开口劝永和帝与肃王回勤政殿。
毕竟是专门为襄王送行而设宴，永和帝要在宫宴结束的时候，再正式与襄王送别。
永和帝又在东宫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重奕与宋佩瑜回来，又惦记着还在勤政殿的襄王，只能听从宋瑾瑜的建议，遗憾的离开东宫。
准备回勤政殿的时候，肃王特意提出建议，他们可以换条绕远的路，说不定重奕与宋佩瑜就在那条路上耽误了时间，才一直没回东宫。
宋瑾瑜立刻找好理由，想要劝肃王放弃这个想法，却被永和帝拉住手臂，“瑾瑜无需担忧，襄王性情豪爽不拘小节，就算朕晚些回去，他也不会介意。”
宋瑾瑜只能将还没出口的话都封在嘴里，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复杂的望着永和帝与肃王重新开心起来的背影。
他哪里是在担心襄王？
他明明是在担心永和帝与肃王。
永和帝、肃王和宋瑾瑜都正值壮年，且有舞剑强身的习惯，加上永和帝与肃王到东宫扑了个空后，想要看见醉猫的心情越发迫切。
不知不觉间，三个人的脚步越来越快，他们身后跟着的宫人都被落在了后面。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肃王，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警惕渐盛，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永和帝与宋瑾瑜也跟着停下脚步，却皆是满脸茫然。
肃王拧着眉毛，目光从永和帝的脸上扫过，落在宋瑾瑜的脸上，瞳孔猛得扩散了些，拔腿就跑，“是狸奴在喊救命！”
永和帝立刻跟上。
反倒是宋瑾瑜反应的最慢，等他脸上焦急与惊怒闪过，回过神的时候，肃王与永和帝已经跑远了。宋瑾瑜连忙大步跟上。
没跑几步，宋瑾瑜就听见了肃王说的‘狸奴在喊救命’的声音。
“救命，我要死了！”
语气中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呵斥，反而像是在撒娇。
宋瑾瑜想停下。
但他前面的那两人不肯停下，他根本不敢停，只能拼命的往前跑，试图拦住永和帝与肃王。
可惜永和帝与肃王都是从小跑到大的人，宋瑾瑜怎么可能追得上他们。
肃王听见宋佩瑜的呼喊后，下意识认为宋佩瑜是遇到了刺客。
比起宋佩瑜，他更担心与宋佩瑜待在一起的重奕。
如果想刺杀宋佩瑜，还有许多比咸阳皇宫更好的地点可以选择。
刺客费尽心思的摸到咸阳皇宫来，最终目标十有八九是重奕。
永和帝与肃王的想法一致，凭着对重奕的担心，他明明在肃王之后出发，却在跑到一半的时候就超过肃王，领跑在第一位。
跟在三人后面的宫人，本就没听见声音，更不知道这三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跑起来，竟然不知不觉之间被落下的越来越远，只能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逐渐消失。
直到在假山后看到大喊着‘不要’的宋佩瑜，和半俯在宋佩瑜身上的重奕，永和帝仍旧没见到刺客的身影，他甚至就没看到第三个人。
肃王紧随其后，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情况，先将腰间的尚方抽了出来，方便立刻出手保护他的宝贝侄子。
宋瑾瑜姗姗来迟，再也不见平日里的从容不迫，不仅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水，脸上也都是大片的潮红，看起来比永和帝与肃王狼狈的多。
‘遇刺现场’与他们想象中的画面差异很大，至少与其中两个人的想象截然不同。
宋佩瑜正被重奕束缚着，只能以后背靠在假山上的姿势站着。
他脸上的潮红比一路跑过来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宋瑾瑜更甚，眼角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泪痕，头上的发冠早就不见踪影，散落下的头发，有好几缕都紧紧的贴在脸上。
再往下……是与脸色相差无几的嫣红色脖子、裸露在外的肩膀、胡乱堆积在身上的衣服、还有光裸着踩在地上的脚。
不远处的地上，有宋佩瑜正天各一方的靴子，和明显是被撕扯下来的袖子。
相比看上去凌乱又糟糕的宋佩瑜。
重奕只有被束在头顶的墨色长发稍稍有些散乱，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甚至连脸色也仍旧是在夕阳下白得发光的模样，与同样皮肤白皙却正满身嫣红的宋佩瑜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瑾瑜格外仔细的打量宋佩瑜，目光落在宋佩瑜腰间凸起红斑上的时间格外久。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脸上的震惊和愤怒逐渐消失，面无表情的看向永和帝与肃王。
相比宋瑾瑜，永和帝与肃王受到的冲击更大。
永和帝从来都没想过，他从小就冷清孤僻的儿子，在坚定的拒绝娶妻生子后，居然会将醉酒的伴读拉到花园中，试图……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永和帝都以为，重奕拒绝娶妻生子虽然与被穆氏女影响至深脱不开关系，但也有他天生孤僻，不愿意与人亲近的缘故。
永和帝甚至暗地里为他编出来的那套，重奕乃是天上的仙人，不能沾染凡夫俗子的谎话而自得。
感受到身上犹如针刺的目光，永和帝满脸呆滞的顺着这道目光回头，正对上宋瑾瑜面无表情的脸。
前所未有的羞臊袭上永和帝心头，他竟然养了个禽兽儿子，光天化日之下对他最得力下属当成儿子疼的亲弟弟下手……
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永和帝突然感觉到刺眼的光亮在他眼角划过，让他的眼睛酸痛不止，侧目看去，是肃王手中的尚方。
永和帝猛得夺过尚方，还没彻底举起来就扔在了地上，改成去抓肃王腰间悬挂的剑鞘，挥舞着剑鞘冲向重奕，“逆子！”
肃王从头懵到尾，见到永和帝要打人，才急忙上前阻拦，却忘记永和帝抢夺他手中的剑鞘的时候，顺便将他的腰带也彻底撕碎。
他刚迈开腿，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忽视的凉风。
重奕怕永和帝误伤到宋佩瑜，见宋佩瑜已经不再挣扎，正自己抱着衣服挡在身前，好奇的望着赶来的三个人。
他低头在宋佩瑜耳边轻声说了句话，便放开宋佩瑜，去其他地方躲永和帝的剑鞘。
永和帝虽然宝刀未老，想要追上重奕却十分困难。
明明没见过重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躲避，重奕却总能恰到好处的躲开永和帝手中的剑鞘，连带着与宋佩瑜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肃王好不容易才撕扯外袍，重新将腰带扎上。
抬头后，正好能看到宋瑾瑜的侧脸。
宋瑾瑜正站在原地，目光幽幽的望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永和帝和重奕。
似乎是感觉到了肃王的目光，宋瑾瑜突然转过头来看向肃王。
肃王立刻心虚的动都不敢动，瞟了眼正抱着胡乱堆积在胸前的衣服，乖巧站在原地，却伸着脖子望着重奕与永和帝方向的宋佩瑜，肃王的良心更痛了。
“那个……宋兄，你……”肃王硬着头皮开口，“你先去看看狸奴怎么样，我去拦着大……不，我去帮大哥抓朱雀。”
说罢，肃王连地上的尚方都顾不得，立刻去追重奕与永和帝，动作急切的就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似的。
等到肃王的背影也彻底消失，宋瑾瑜才揉着眉心走近宋佩瑜，对仍旧伸着脖子望着重奕离开的方向宋佩瑜道，“别看了，都看不见了。”
宋佩瑜慢吞吞的转过头，盯着宋瑾瑜的脸看了一会，才露出笑意，“大哥。”
宋瑾瑜拉着宋佩瑜的手臂，让宋佩瑜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光裸的后背上虽然没有被假山硌到的痕迹，却有许多尚未彻底退下去的凸起红斑。
与宋瑾瑜之前在宋佩瑜腰间看到的红斑一模一样。
是花粉过敏留下的痕迹。
宋瑾瑜盯着宋佩瑜的后背沉思片刻，忽然伸手在始终专注盯着他的宋佩瑜鼻子上轻点了下，摇着头道，“你还笑，我看你酒醒后，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宋佩瑜在宋瑾瑜的动作下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的更开心了。
宋瑾瑜见状叹了口气，揉了揉宋佩瑜散落的发丝，然后去捡宋佩瑜天各一方的靴子。
衣服已经缺了袖子，没有办法再将就，宋瑾瑜就将自己的外袍先给宋佩瑜披上，然后等有人找来，再让人去东宫或者勤政殿取衣服。
重奕在花丛边将宋佩瑜的袖子扯掉后，金宝就跑去东宫拿衣服，原本只是有备无患，如今却正好能用上。
给宋佩瑜换了新衣服后，宋瑾瑜立刻带着宋佩瑜出宫回宋府。
永和帝听到这个消息后，扬起剑鞘狠狠的抽打在重奕身后的墙壁上，怒喝道，“看你做的好事！你让我有何脸面再去见云阳伯？”
重奕抬手将迸溅的小石子都握在手心，“我去。”
永和帝紧绷的神色稍缓，起码还有担当在，也不算无可救药。
“你打算怎么让云阳伯和狸奴原谅你？”永和帝将剑鞘砸在手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大有重奕说错话，刚才抽在墙壁上的剑鞘，就会抽在重奕身上的意思。
重奕毫不犹豫的道，“我去宋府提亲，以太子大婚之礼，将狸奴迎入东宫。”
永和帝回头看了眼肃王，在肃王眼中看到与他心中一模一样的茫然，转过头掏了下耳朵后，才对重奕道，“你说什么？”
重奕从善如流的按照永和帝的要求，重复刚说完的话。
为了让永和帝这一次能听清，重奕还特意放慢了说话速度，“我去宋府提亲，以太子大婚之礼，将狸奴迎入东宫。”
“你竟然要欺到狸奴家中去？”永和帝以剑鞘指着重奕，满脸不可置信。
肃王生怕看到血溅当场的画面，死死的按着永和帝的手，昧着良心道“大哥先别生气，说不定，说不定狸奴……”
不行，良心太痛，根本就说不下去。
翌日，宋佩瑜在无比熟悉的环境中醒来。
他没急着拉床边的铃铛，唤外面的人给他送洗漱的东西，而是睁眼望着头顶新换不久的床幔陷入深思。
昨天好像发生了许多事？
也不知道襄王是从哪找来的烈酒，仅仅一壶下肚，就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
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与重奕举止亲密，还在重奕将他带出勤政殿后，在园子里的花丛边迈不动脚，坚信自己是朵花，要去找他的兄弟姐妹。
想到此处，宋佩瑜抽出枕头底下的帕子盖住脸，真是没脸见人了。
后来……
宋佩瑜猛得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手帕随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他花粉过敏，只想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上药止痒，基本没有理智可言，更不记得身上有药膏的银宝没在他身边，他就算脱衣服也没用。
……
越是回想起昨日的记忆，宋佩瑜的脸色就越是灰败。
被重奕数次阻止后，他居然能急得直掉眼泪。
终于趁着重奕心软的时候，将身上的衣服扯的七七八八，还将两只靴子也踢飞，浑身上下只穿着亵裤，大张着手臂等人来给他上药。
重奕竟然真的从袖袋里摸出了药瓶。
回想起重奕动作轻柔的给他抹药膏的画面，宋佩瑜呆滞的脸上，终于浮现稍纵即逝的灵动。
药膏的味道宋佩瑜还记得，不是缓解花粉过敏的药，却也是他惯用的药膏，对许多原因引起的过敏都有效果。
在昨日之前，宋佩瑜都没想过，重奕会随身带着那种药膏。
宋佩瑜抓着被子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肩颈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
他什么样子，重奕没见过？
虽然格外狼狈丢人了些，但只有重奕看到，也就没什么……
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的宋佩瑜吓得双手撑在床上，听着几乎在耳边响起的心跳声，努力回想更具体的内容。
药膏抹在身上后，也不是立刻就能起作用，还要等待些时间。
等待的时间里，完全神志不清的宋佩瑜再次放飞自我。
宋佩瑜一直都算得上是很克制的人，习惯于在隐忍后采摘最甜美的胜利果实。
但醉酒后，尤其是醉酒后身边还有能让他彻底安心的人时，想法不再经过脑子，而是直接变成现实……
宋佩瑜突然发出声惨痛的哀嚎，直挺挺的倒在床上，然后默默用被子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他都想起来了。
抹了药膏后，他仍旧觉得不舒服，拼了命似的与重奕说他的委屈，完全就没想过嗓门太大会不会招来其他人。
然后就招来了永和帝、肃王和宋瑾瑜。
要不是重奕足够敏锐，在三个人跑到近处前，就捡起被他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堆积在他身上，还强迫他挨着假山老实站好，他还会更丢人。
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要戒酒！
听见屋子里‘咚’、‘咚’的翻滚声，金宝与银宝面面相觑，互相交换无数个眼神，谁都不肯主动进门，甚至不约而同的退后了几步。
过了许久，门口的小铃铛才发出清脆的声音。
金宝和银宝进门后，就死死低下头，说什么都不肯去看宋佩瑜的脸色，行动间也小心翼翼，力求没有任何疏漏，生怕他们的动作会让宋佩瑜想起什么事来。
宋佩瑜假装没发现金宝和银宝不同于往日的僵硬，匆匆洗漱后，得知宋瑾瑜今日没进宫正在书房，立刻赶了过去。
他记得酒后的所有记忆，自然也记得永和帝提着剑追着重奕跑的画面。
不问清楚重奕的安危，他委实放不下心。
况且被宋瑾瑜撞破那么糟糕的画面，他也早晚都要去解释。
如果解释晚了，让宋瑾瑜误会，他是想包庇重奕，才会说是自己花粉过敏导致那么糟糕的画面，岂不是让重奕惨上加惨。
宋瑾瑜的书房很大，也很通透。
琉璃坊生产的透明玻璃逐渐稳定下来后，宋佩瑜的书房是最早换上玻璃窗户的地方之一。
正赶上个好天气，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尽数洒进书房内，显得书房更加宽敞。
宋佩瑜站在宋瑾瑜的书房后，却觉得十分压抑。
宋瑾瑜在宋佩瑜眼巴巴的注视下，狠着心看完两封文书，才抬眼看向宋佩瑜，“有事？”
宋佩瑜老实点头，在宋瑾瑜的注视下，干巴巴的将他昨日花粉过敏后胡闹的过程叙述了一遍。
宋瑾瑜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笑意，却在宋佩瑜抬头前恢复面无表情，正色道，“嗯，我知道了。”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觑着宋瑾瑜脸上的表情，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原地呆滞一小会后，悄悄转身往外走。
表面上不在意，实际上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宋佩瑜身上的宋瑾瑜立刻开口，“你要去哪？”
宋佩瑜手指在门框上重重的按了一下才松开。
他乖巧的转过身，垂着头小声道，“进宫看看。”
希望重奕别被他连累的太惨。
宋瑾瑜无声叹了口气，将手上装模作样拿来看，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的文书放在一边。
他主动起身，走到宋佩瑜身侧，抓着宋佩瑜的手臂，将宋佩瑜按在椅子上，自己去与宋佩瑜只隔着个窄桌的地方落座。
“昨天发生的所有事你都记得？”宋瑾瑜目光定定的望着宋佩瑜。
难以言喻的羞耻再次袭上心头，宋佩瑜轻咳一声，“记得”
宋瑾瑜莞尔，没有继续提让宋佩瑜觉得尴尬的经历，而是说更重要的事，“那你是否明白，陛下与肃王看到你与殿下后，产生了什么样的……误会。”
宋佩瑜继续点头，醉酒状态下的他有点傻，正常状态下的他不仅不傻，反而格外敏锐。
想起昨天发生的一桩桩事后，宋佩瑜就明白了永和帝与肃王的误会。
宋瑾瑜的脸色再次严肃下来，目光审视的望着宋佩瑜，“知道陛下和肃王的误会，你还想现在进宫？”
宋佩瑜能明白宋瑾瑜的意思，也知道宋瑾瑜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上，为他着想，才会阻止他立刻进宫。
在宋佩瑜眼中异常尴尬的场景，对永和帝、肃王的冲击更大。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重奕趁着他醉酒，起了色心，光天化日之下哄骗甚至强迫醉酒的他做那种事。
所以永和帝的第一反应，是提剑去追重奕。
以宋瑾瑜的意思，便是任由永和帝、肃王误会。
这样的话，无论重奕与宋佩瑜今后何去何从，永和帝与肃王都不会怪罪到宋佩瑜身上，甚至会觉得愧对宋佩瑜，想要补偿宋佩瑜。
宋佩瑜却没法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份愧疚，他也不想永和帝与肃王误会重奕是那种荤素不忌混账东西。
他重重的点了下头，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十分清晰，“有些误会，我想亲自与陛下解释。”
“无论陛下和肃王对殿下叫骂的再凶狠，也不舍得真的将殿下怎么样。”宋瑾瑜将茶盏扣在茶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一次问宋佩瑜，“你真的想立刻进宫？”
那你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永和帝不讲道理的怒火？
宋佩瑜毫不躲闪的与宋瑾瑜对视，坚定的点头，“嗯”
无论什么困难，他都该与重奕一起面对，而不是躲在重奕身后，等着重奕用损伤自己的方式，为他铺平道路。宋瑾瑜伸手，在宋佩瑜的手臂上拍了拍，缓声道，“别怕”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哥哥都会护着你。
宋佩瑜低下头疯狂眨眼睛，才让突然翻涌的酸涩落回去。
他陪宋瑾瑜用过午膳，然后回天虎居换进宫的衣服。
期间宋瑾瑜没与宋佩瑜说重奕的消息，宋佩瑜就没问。
两个人也默契的没有再提起宋佩瑜要进宫求见永和帝的事。
直到宋佩瑜离开大房后，宋瑾瑜才目光转深，定定的望着已经关闭的房门的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起身。
再等等，他不能乱。
宋佩瑜进宫后直奔东宫，比起求见永和帝，他更迫切的想知道重奕昨天有没有挨揍。
临近东宫大门，宋佩瑜便看到守在门前的郝石，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宋佩瑜想要进入东宫的时候，被拦在了宫外，郝石委婉的告诉宋佩瑜，重奕被勒令抄写族谱，三日之内不能见任何人。
宋佩瑜抓着马车帘子的手逐渐放松。
不是不明不白的被禁足，也限定了日期。
永和帝的怒火，起码没有当初一声不吭的让重奕在东宫无期限的养病时大。
这是好事。
宋佩瑜正想问郝石，重奕身上有没有伤口，便看到孟公公从远处大步走来。
不用宋佩瑜去求见，听闻宋佩瑜入宫后，永和帝立刻派孟公公来请宋佩瑜去勤政殿。
孟公公与宋佩瑜也能算得上是经常打交道的熟人，没说上两句话，宋佩瑜就察觉到孟公公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热情。
不是说从前的孟公公对待他不够热情，而是现在的孟公公，委实热情的有些过分。
宋佩瑜假装没发现孟公公的异常，与孟公公前往勤政殿，去的不是前殿也不是后殿，而是侧殿。
孟公公将宋佩瑜引到门口就不再前进，示意宋佩瑜自己进去。
殿内不光有永和帝，肃王也在。
兄弟两个正一左一右的坐在炕桌两边，从宋佩瑜进屋起，就纷纷将目光放在宋佩瑜身上，一个看着宋佩瑜的脸，一个看着宋佩瑜的腿。
宋佩瑜走到永和帝面前，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主动站起来的永和帝托住手臂。
“没事，没事，你先坐下。”永和帝指着正好放在炕桌对面的太师椅。
宋佩瑜顺着永和帝的手臂看过去，太师椅上至少铺了三层的软垫。
他正色看向永和帝，“臣有事禀告陛下，说完了正事再坐也不迟。”
永和帝与肃王对视一眼，态度比宋佩瑜还十分认真，“你说”
别说这是云阳伯当成儿子疼的亲弟弟，就算只是个普通人被朱雀欺负后找上门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低声下气的哄着苦主。
况且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祸害了人家还不够，居然还存着痴心妄想，奢望能与人家成亲。
这要不是他的亲儿子，他非得一脚踹上去，再骂一句‘癞蛤蟆’！
宋佩瑜闭了闭眼睛，将昨日他醉酒后，先是认定自己是朵花，然后又花粉过敏的事说给永和帝与肃王听。
因为尚且没见到重奕，不知道永和帝与肃王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心中又是如何想他们。
宋佩瑜便在言语间，刻意模糊了他与重奕非同常人的亲密。
连带着重奕恰到好处拿出的药膏，也一语带过，只说重奕袖袋中刚好有药膏，没说那是他惯用的药膏。
随着宋佩瑜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的话，永和帝与肃王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都化为古怪。
宋佩瑜没去留心揣测永和帝与肃王的表情，平静的叙述完昨日事情的经过后，就低下头安静的立在原地。
永和帝对肃王使了个眼色，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他还以为狸奴进宫，是酒醒后要与朱雀拼命，没想到狸奴不仅没与朱雀拼命，竟然还肯如此绞尽脑汁的替朱雀遮掩。
朱雀想要迎狸奴进门的事，是不是也有希望？
肃王收到永和帝的目光后，也是深深的松了口气。
他与永和帝都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现在的位置，少年时没少见男子与男子成亲的事。
听重奕说想以太子大婚之礼，迎宋佩瑜入东宫，也只是觉得重奕异想天开，从未觉得重奕大逆不道。

第103章
永和帝言语含糊的带过宋佩瑜的话,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反而十分认真的询问宋佩瑜平时在东宫的细节。
时间仿佛一下子倒转七八年，回到宋佩瑜刚入东宫给重奕做伴读的时候。
不,即使是宋佩瑜刚给重奕做伴读的时候，永和帝也没关心过这些问题,起码没细致到亲自询问宋佩瑜在东宫，会不会被排挤欺负的程度。
宋佩瑜被永和帝毫无道理的问题,问得满心茫然,甚至怀疑永和帝是不是已经被重奕和他气迷糊了。
想着他与重奕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永和帝,宋佩瑜认真回答永和帝问题的时候,就没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不动声色的与重奕撇清关系。
宋佩瑜在心中估摸着永和帝与肃王的承受能力,稍稍在言语间透露了些他与重奕不同寻常的亲密,并暗自做好永和帝与肃王随时可能发难的准备。
现实却与宋佩瑜的想象相差甚远。
永和帝非但没有为宋佩瑜言语间透漏出的亲密而恼怒，反而满脸让宋佩瑜觉得背脊发凉的微妙笑意。
肃王脸上的笑意比永和帝还要过分,甚至当场解下腰间的尚方要赏给宋佩瑜。
宋佩瑜望着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尚方,不由陷入深思。
这难道是想让他用尚方自尽的意思？
自从永和帝称帝,命人以前朝古剑改制为代表帝王权力的尚方后，尚方就成了肃王的佩剑。
御史台曾无数次上折子,劝永和帝收回尚方。
明言尚方是帝王权力的象征，可以在肃王身上有差事的时候,拿给肃王便宜行事，却不能长期放在亲王手中。
御史台的本职就是弹劾百官,永和帝不能因为御史台将目标放在他与肃王身上,就对惩罚上奏的御史，却立刻用其他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决心。
永和帝先是给肃王和肃王妃再次加俸。
永和帝只有肃王一个亲兄弟，肃王也是本朝目前为止唯一的亲王,尚且无从比较。
肃王妃的俸禄仪仗却从原本与穆贵妃相同，直接彻底压过穆贵妃。
如果永和帝后宫有皇后，除非像长公主那样享太后仪仗，否则也没办法超过肃王妃，最多就是与肃王妃相同。
永和帝却仍不满足，还要去效仿千年前的规矩，改称肃王妃为肃王后，再给大公主封地。
朝臣们立刻将尚方的事忘在脑后，只顾着阻止永和帝继续给肃王府荣宠。
再由着永和帝任性下去，他们怕永和帝哪天心血来潮，非要给肃王也封个皇帝！
经过长期的拉锯斗争，永和帝大获全胜。
如今朝堂上的各位大人们，已经默认尚方是肃王的佩剑，再也没提过让永和帝收回尚方。
肃王却在这个时间，满脸真诚的要将尚方赏给宋佩瑜，宋佩瑜不多想就怪了。
宋佩瑜勉强扯出个笑脸，委婉的拒绝肃王的美意。
希望肃王还有理智在，不会直接对他拔刀。
肃王还想再劝，却被已经察觉到宋佩瑜警惕的永和帝拦住。
永和帝一巴掌糊在肃王肩膀上，“这是战场杀敌的剑，不适合狸奴，让朱雀将惊鸿给狸奴做佩剑，或者按照惊鸿的制式，为狸奴打造一柄新剑！”
肃王闻言抚掌大笑，连称还是永和帝想的周全。
宋佩瑜低着头分析兄弟两人的对话，眼中的茫然越来越甚。
难道是他还没彻底醒酒？
为什么总觉得跟不上永和帝与肃王的思路。
永和帝劝说肃王放弃将尚方赏赐给宋佩瑜后，立刻大开私库，搬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赏给宋佩瑜。
可惜宋佩瑜直到出宫，都没能见到重奕，也没从永和帝与肃王口中得知更多有关于重奕的消息。
好在离开勤政殿后，宋佩瑜在宫路上遇到已经等候许久的安公公。
安公公告诉宋佩瑜，重奕没挨打也没抄族谱，正在暖阁听说书人讲故事。
直到三天后，宋佩瑜才在东宫大门口。见到等着他一同去大朝会的重奕。
只是见到重奕，从重奕口中得知他暂时没有大碍，宋佩瑜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下朝后，宋佩瑜立刻赶往东宫，要看重奕身上有没有伤口。
重奕抓住被宋佩瑜撕扯的衣襟，目光如电的看向正低着头朝门外疾走的来福和金宝。
来福和金宝感觉到身上极具压迫性的视线后，无声将头垂得更低，从疾走变成狂奔。
狂奔出门后，他们还不忘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然后守好门窗。
宋佩瑜见到重奕主动抓住衣襟，只以为他猜测的没错，重奕只是看上去没事，实际上还是挨了打，身上有伤口，才会阻止他看。
心慌意乱之下，宋佩瑜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间用到极致。
‘嘶’
随着布料被扯断的声音，重奕刚上身不久的朝服，彻底宣告报废。
宋佩瑜的手顿了下，又去扯重奕身上剩下的衣物。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宋佩瑜仿佛突然觉醒了什么特殊力量似的，竟然每次用力都能从重奕身上撕扯下来一块布料。
没过多久，重奕的朝服与中衣便破破烂烂的堆积在地上。
重奕的房间也早就换上透明玻璃做窗户，白天的时候，窗户上只挡着层江南生产的特殊纱料。
这种纱料完全不会挡住阳光，还能让窗内的人看到窗外，窗外却看不到窗内。
如今正是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金黄的光芒洒在重奕赤裸的上半身上，几乎将每一条肌肉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重奕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肌肉也不是这个时代武艺不凡的人那种普遍的夸张，而是刚好能完美贴合在骨架上的薄薄一层。
宋佩瑜还曾偷偷比较过，其实他身上的肉与重奕身上的肉，总数都差不多。
区别只在于他身上大多都是软肉，而重奕身上的肉……只要重奕不想，任凭别人用多大的力道都掐不起来。
宋佩瑜目光从重奕白皙光滑的上半身划过，有宋佩瑜坚持有时间就给重奕上祛疤药膏，重奕当年在华山和祁镇留下的伤疤已经接近于无。
只剩下最严重的那块疤，也只是留下些痕迹。
只要宋佩瑜继续坚持不懈的给重奕上药，这块疤也终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重奕大大方方的让宋佩瑜看，还主动张开双手，让宋佩瑜能看得更清楚。
宋佩瑜忽然感觉脸上的热度似乎越来越高，却刻意没去理会，目光顺着重奕背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最后落在重奕被白色亵裤包裹的屁股上。
他还记得，永和帝上次生气的要软禁重奕的时候，还命人每天抽重奕十鞭，抽的就是屁股。
重奕勾起嘴角，主动将手放在裤腰上，“想看？”
宋佩瑜揉了下发痒的耳朵，总觉得重奕这话有点不对劲，却没心情与重奕计较，干脆的点了点头。
也没什么害羞的，他哪里没见过？
宋佩瑜只想让重奕稍微将裤腰往下拉一点，让他看看重奕屁股上有没有伤口，却没想到重奕竟然动作如此豪放，二话不说的将裤子蹬了。
宋佩瑜只瞥了眼看起来光滑又软嫩的地方，就立刻转身背对重奕，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嗓子却仍旧不可避免的有些沙哑。
“没受伤就好，快点将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宋佩瑜没等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却在自己的腰腹间见到两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手臂，耳边是重奕带着热气的委屈声音，“可是我的衣服都被你撕碎了。”
宋佩瑜僵硬的低下头，脚下都是重奕被他撕成碎片的衣服。
确实是他撕碎的没错，但……
宋佩瑜看向自己白皙纤弱、无缚鸡之力的手，深深的陷入自我怀疑。
发呆的功夫，宋佩瑜突然听进刺耳的声音，紧接着身上一凉。
他低头看去，他胸前的衣服已经化作碎布，完全融入地上原本的碎布里。
宋佩瑜理亏在前，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如果开口埋怨重奕撕他的衣服，重奕会用什么样的理由回击他。
只能默默看着他的衣服也变成碎片。
重奕拿出最后一个玉势的时候，宋佩瑜也在心软之下，抓着重奕的手臂点了头。
此时的宋佩瑜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在打定主意要夹起尾巴做人的第三天就彻底破功。
从中午下朝就进入东宫，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都没走出东宫。
宋佩瑜觉得，别说是永和帝与肃王，就算是天上恰好飞过的小鸟，都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他恨不得能时间倒流，回到昨天大朝会之前。
他绝对不会多看重奕半眼！
宋佩瑜愤怒的将身侧的软枕摔出去，不小心牵扯到腰间，顿时倒吸了口凉气，趁着身边没人，悄悄往被子里看了眼。
视线径直略过上半身密密麻麻的青红往下看，腰上正印着个清晰的手印痕迹。
宋佩瑜顿时联想到昨晚发生的某些事，小心翼翼的躺回床上。
都怪他只知道最后剩下的玉势，是最大型号的玉势，却因为某些原因从来都没仔细观察过那枚玉势，也就没有发觉，重奕比那枚玉势可怕得多。
以至于在意乱情迷之间昏了头，竟然同意……
如今仿佛要断了的老腰和某个几乎没有知觉的部位，就是对他莽撞行为的最好惩罚。
宋佩瑜越想越生气，又在身侧已经不成样子的软枕上狠狠的砸了下。
色字头上一把刀，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重奕正面色不善的看着满脸僵硬的孟公公。
他刚给宋佩瑜上完药，正想安静的等宋佩瑜醒过来，或者再去看看床下箱子里的书。
昨日他就是按照书上的内容行事。
扯碎衣服果然能让人更兴致高昂，昨天的狸奴就比往日更能放得开。
重奕正将书拿出来，翻到留了书签的那页，就听见安公公在外面小声道，孟公公急着要见重奕。
重奕还以为是勤政殿的永和帝出了事，连忙赶来花厅。
见到的却是满脸笑意站在好几个大箱子前的孟公公。
怎么也不像是有急事找他的样子。
重奕立刻转身想要离开，却被孟公公挡住了路。
孟公公的视线从重奕容光焕发的脸上一路往下，硬是没找到一个能暂时容纳他视线的地方。
无论是带着嫣红痕迹的脖颈，还是裸露在寝衣外胸膛上的抓痕，还是小腿骨上曾被用力握过留下的痕迹……都让孟公公手足无措，甚至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孟公公只能目光落在重奕的鞋尖上。
怕重奕不耐烦，孟公公立刻开口，半句废话都没有，“殿下，陛下赏给宋大人些东西……”
重奕听见‘宋大人’三个字，才勉强止住脚步，以目光催促孟公公有话快说。
孟公公立刻双手将圣旨递给重奕，完全不顾这封圣旨其实是要颁给不在场的宋佩瑜。
重奕展开圣旨，一目十行的看到最后。
全篇废话的夸赞宋佩瑜恪尽职守，不仅将鸿胪寺和奇货城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能协助东宫……
没有一个重奕期待看到的字。
孟公公带来的东西也都是例行赏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聘礼。
重奕抬头凝视他面前低着头的孟公公，“你拿错圣旨了。”
“回殿下的话，陛下是亲手将这份圣旨拿给老奴。”孟公公求助的看向安公公。
安公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重奕在等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更不敢开口多说。
花厅内氛围一片凝滞的时候，来福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对重奕道，“房外的金铃有动静，宋大人可能已经醒了。”
重奕‘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孟公公带来的那些东西，随手捡起个玉雕的小猫抓在手心，便大步流星的离开。
孟公公公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立刻对安公公道，“旨意已经传到，我在勤政殿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说罢，都不等安公公的反应，孟公公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似的。
安公公默默将留孟公公喝茶的话咽回去，望着孟公公带来的赏赐沉思片刻，对来福道，“叫人再收拾出个库房出来，然后拿个崭新的账本将这些东西登记造册。”
来福愣住，反问安公公，“不送去宋府？”
安公公笑着在来福脑袋上拍了下，“傻东西，听我的！”
来福摸了摸脑袋，虽然仍旧满头雾水，却习惯了听安公公的话，立刻去叫小太监来办事，还特意选了个好位置当库房。
直到看着这些东西全部入库，将崭新的账本拿在手中，来福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陛下赏给宋大人的东西不送出宫，反而在东宫入库。
这是宋大人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东宫的意思吗？
屋外的金铃只是间接性的发出动静，宋佩瑜很可能还没醒来，只是翻身间碰到金铃另一端的绳子。
东宫的宫人们都不敢轻易进门，老老实实的等在院子里。
重奕大步流星的从外面进来，越过整齐站在一起的宫人，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
宋佩瑜正安静的伏在床上，完全看不出来醒了还是没醒。
重奕的动作更加小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便走到床边，视线正对上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睛。
宋佩瑜望着导致他现在只能卧床，完全没有起床心思的罪魁祸首，恨恨的磨了磨牙。
想在重奕的脸上咬一口，最好能留下个牙印。
重奕却先俯下身，轻轻在宋佩瑜脸上亲了下，低声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宋佩瑜抓住重奕压在床上的手，在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下，却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没有舒服的地方。”
重奕将手中的圣旨和玉雕小猫都放在宋佩瑜的枕边，伸手就要去掀宋佩瑜的被子。
宋佩瑜立刻拼死反抗，可惜他想象中的拼死反抗，只是力道微弱的抓住被角。
他甚至连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那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奕目光在他斑驳的身体上扫过，变得越来越深沉。
心头顿时升起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昨晚他抓重奕后背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羞耻。
既然没办法躲避羞耻，宋佩瑜就只能选择面对羞耻，并在心中不停的催眠自己，不就是看看然后上药吗？
他们更劲爆的事都做过！
为了转移注意力，宋佩瑜将目光放在枕边的圣旨和玉雕小猫上。
因为小名是‘狸奴’的缘故，宋佩瑜从小到大收到的各种礼物，大多都能与猫沾上些关系。
以宋佩瑜阅‘猫’无数的眼光来看，这只玉雕小猫也就用料还算值得称赞，其他地方都平平无奇，远不如他某年收到的来自重奕的新年礼物。
自从那年后，无论身在何处，宋佩瑜都能在守岁的第二天，在枕边看到姿态不同于去年的小猫。
这些小猫的用料也从翡翠玉石到各种木料不停的变化。
有一年宋佩瑜还收了到宝石雕刻成的小猫，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在第一时间关心重奕的手好不好，还是该第一时间关心重奕用的刻刀好不好。
短短几年的时间过去，重奕的雕工已经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以至于宋佩瑜再看到与猫有关的雕刻时，总是不自觉的用重奕的雕工比较。
最后的结论毫无疑问，都不如重奕。
宋佩瑜的目光从玉雕小猫上离开，落在以黑色锦缎缝制的圣旨上，直接将圣旨拿在手中展开。
竟然是给他的圣旨。
越是看圣旨上的内容，宋佩瑜的眼睛瞪得越大，看到最后甚至因为精神太过专注而导致手上失力，没拿住圣旨，让圣旨直勾勾的冲着他的脸砸了下来。
宋佩瑜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却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重奕已经握着圣旨两边的卷轴，将圣旨彻底拿开。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宋佩瑜抓住重奕的手腕，脑海中仍旧是圣旨上的内容。
永和帝既没恼怒的提剑杀来东宫，也没釜底抽薪要将他外放，竟然专门写了封圣旨表扬他恪尽职守。
这真的不是反话，在讽刺他吗？
重奕随手将圣旨扔在一边，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快。
他也十分不满意永和帝的圣旨，他以为这会是他和宋佩瑜的赐婚圣旨。
重奕边安抚的在宋佩瑜的肩膀上轻拍，边与宋佩瑜保证，“明日我就去找父皇，他再不下赐婚的圣旨，我就直接去宋府提亲。”
宋佩瑜非但没受到安抚，反而陷入更深的茫然。
重奕与他说什么？
赐婚？
提亲？
谁和谁？
呆滞了好半晌，宋佩瑜才彻底理解重奕话语间的意思。
重奕在宋佩瑜的眼皮上轻吻了下，见到宋佩瑜眨动眼睛，才心满意足的退开，小声抱怨，“我早就与他说要以太子大婚之礼，迎你入东宫，他却始终不肯下赐婚的圣旨，非说我是痴心妄想。”
宋佩瑜主动伸出双手抱住重奕，仍旧觉得脑子不是很清明，但重奕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能给他真实感。
重奕对永和帝说出那些话后，居然还活着。
真好。
从宋佩瑜说要进宫去见永和帝，然后带回好几大车的赏赐回天虎居后，宋瑾瑜就知道宋佩瑜与重奕的事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
永和帝就算不支持重奕和宋佩瑜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人。
宋瑾瑜松了口气的同时，后花园要少颗白菜的危机感也越来越重，忍不住从私库里找出各种好东西送去宋佩瑜的天虎居。
明知道宋佩瑜见惯了好东西，不会轻易被三瓜两枣打动，宋瑾瑜仍旧在感觉永和帝想用糖衣炮弹拐走宋佩瑜时，立刻采取行动。
这种后花园马上就要少颗白菜的危机感，在得知宋佩瑜在重奕解禁后就去了东宫时，变得更为猛烈。
宋瑾瑜勉强等到申时，便将手头的文书都存放好，打算去东宫探望被罚抄族谱的太子殿下。
却在刚走出房门时，就遇到了想去花园赏花的永和帝。
永和帝极力邀请宋瑾瑜一同去花园赏花，在宋瑾瑜屡次拒绝后，甚至说出重奕被他罚了后难免烦闷，希望宋佩瑜能好生开导一下重奕，让宋瑾瑜别去打扰他们的鬼话。
面对直白又不要脸的永和帝，宋瑾瑜没有任何办法，唯有拂袖而去径直出宫，不去看永和帝那张老脸，少生些气。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宋瑾瑜便正开眼睛，他打算今日一早就进宫，先将在东宫留宿的宋佩瑜叫回家。
然而马车刚进入宫门，宋瑾瑜就遭遇了与昨天几乎相同的经历，孟公公正在宫门处等着他。
孟公公对宋瑾瑜道，永和帝正有急事找他，让宋瑾瑜快些去勤政殿。
孟公公态度恳切，言语间也条理清晰，委实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宋瑾瑜也不觉得同样的招数，永和帝还会用第二遍。
将信将疑之间，还是选择先去勤政殿。
宋瑾瑜去了勤政殿后，才知道永和帝的急事居然是要拟定一封表扬宋佩瑜恪尽职守的圣旨。
他强行忍住将墨宝糊在永和帝脸上的想法，越来越觉得永和帝面目可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虽然根本就不想拟定这份莫名其妙的圣旨，但想到宋佩瑜，宋瑾瑜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让他来拟定这份圣旨，总比找个莫名其妙的人来写强。
起码不会因为会错永和帝的意思，将事情搞砸。
但这种亲自挥舞锄头，给自家白菜松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宋瑾瑜以为不会用相同招数第二次的永和帝，以鸡毛蒜皮的事拖了他整天，直到月色西沉，宫门彻底关闭，都没让宋瑾瑜找到机会去东宫。
第二天一早，宋瑾瑜刚醒过来，就听见小厮说孟公公正等在外面。
宋瑾瑜翻身背对门口。
这是什么土匪行径？
有永和帝用出浑身解数绊住宋瑾瑜，宋佩瑜直到在东宫彻底养好了皮肉和老腰，都没想起回家的事。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的与重奕又尝试了一次。
这次的过程总算是没有第一次那么惨烈，起码第二天他还能自己去花园晒个太阳，然后去鸿胪寺点卯。
一晃就是半个月的时间。
每到初一、十五，宋府主宅内居住的人，只要没有脱不开身的大事，都会在晚上的时候，去松鹤堂给宋老夫人请安，顺便在松鹤堂与一家人共同用晚膳。
在大朝会上被宋瑾瑜堵住，宋佩瑜才惊觉他已经在东宫住了半个月。
期间就算是去鸿胪寺，也有重奕陪着，从鸿胪寺出门后都是直奔东宫，根本就没想过回家。
宋瑾瑜盯着宋佩瑜充满愧疚的脑瓜顶，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淡淡的嘱咐宋佩瑜一句，‘晚上要是不回家，记得让人给母亲传信，别让母亲担心。’就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宋佩瑜反而因为宋瑾瑜平淡的话语更加愧疚，他宁愿宋瑾瑜能训斥他几句。
就在宋佩瑜身边，却被宋瑾瑜忽略彻底的重奕眸光动了动，试探着对宋佩瑜道，“我陪你一起回家？”
宋佩瑜隐秘的翻了个白眼，坚定拒绝重奕这个提议。
他自己回家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关，怎么可能再带个一定会给他拖后腿的重奕？
当天下午，宋佩瑜就直接从鸿胪寺回宋府，并警告重奕，如果重奕今晚出现在宋府，他接下来的整月都不可能在东宫留宿。
重奕望着宋佩瑜的马车彻底变成黑点后，突然朝着北边的酒楼看去，视线停留的几秒才若无其事的移开，翻身上马，径直朝着皇宫而去。
酒楼内
宋景泽在堂兄的压制下疯狂挣扎，眼泪都流了下来。
救命！他喘不过气！
感觉到宋景泽的眼泪，堂兄才触电般的移开手，着急忙慌的去看宋景泽的脸色，连声道，“小泽，你没事吧？”
宋景泽连滚带爬的翻身，气鼓鼓的背对着堂兄。
他有事！
他差点就要被捂死了！
堂兄自知理亏，连忙想出无数办法来哄宋景泽，却都没有成效。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堂兄脑中突然灵光一动，不假思索的道，“走，哥哥带你回家！小叔比我们先出发，肯定能先到家，我们回家就能看到小叔了！”
被堂兄用各种办法哄了半天的宋景泽立刻回头，“你真看到小叔回家了？”
堂兄对比了下他和小叔在宋景泽心中的地位，惆怅的叹了口气，揉了下宋景泽的头发，保证道，“是，我亲眼看着小叔的马车往家里的方向去，没去宫里。”
宋景泽挂着傻笑，乐呵了一会后，突然警醒，“那个坏蛋呢？”
堂兄立刻沉下脸，语气里满是责怪，“小泽！”
怎么能怎么说太子殿下？
见到宋景泽眼中露出委屈，堂兄又心软下来，壮着胆子回窗口看了一眼，回过头对宋景泽道，“他回宫了。”
宋景泽脸上立刻云销雨霁，连带着对堂兄生的气都散的干干净净，兴高采烈的催促堂兄走快些，早些回家见小叔。
重奕回宫后，径直赶往勤政殿。
刚好永和帝手头没事，正在与肃王就着时令小菜饮酒，见到重奕过来，立刻让人给重奕添副碗筷。
重奕却不是为了饮酒而来，他坐下后，开门见山的道，“什么时候赐婚？”
永和帝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突然生出将酒杯扣到重奕头上的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先将酒杯放下，才满脸无语的看向重奕，“你真要以太子大婚之礼，将狸奴迎入东宫？”
重奕肯定的点头，“你再不赐婚，我就直接去宋府下聘。”
永和帝摇了摇头，残忍的戳破重奕的期待，“说的好像是你去下聘，宋府就会应允似的。”
重奕从永和帝的话中听出别的意思，立刻追问，“为什么不许？”
永和帝却只是摇头，然后拎着酒壶猛灌。
重奕又看了永和帝一会，才突然意识到，永和帝这是想将自己灌醉，然后逃避他的问题。
重奕正要去抢永和帝手中的酒壶，却被肃王阻止。
肃王抓着重奕的手腕，低声提醒，“你记不记得当初楚国要将灵云公主许配给你的时候，大哥是怎么婉拒的楚国？”
重奕当然记得。
因为宋佩瑜专门与他说起过这件事，还问他喜欢看话本子的爱好，是不是像永和帝。
永和帝对楚国襄王说，重奕是天上的仙人投身过来，三十岁之前都不能娶妻生子，否则会惊扰到仙人，导致仙人将神思抽走。
既然说重奕是仙人的神思投身过来，仙人将神思抽走会导致什么后果……但凡听闻过这个消息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理解。
肃王拍了拍重奕的肩膀，继续解释。
永和帝刚开始编出这个说法的时候，只是想先在不伤彼此和气的情况下将楚国襄王糊弄过去。
所谓三十岁之前不能娶妻，也是对楚国襄王表达诚意。
永和帝早就想好，只要重奕改变想法，他立刻去找个有名气的寺院或者道观，‘破解’重奕的命数，让重奕能正常娶妻生子。
因为重奕一时半会也没露出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永和帝便没急着去找寺庙或道观给重奕‘改命’。
然后就是重奕在赵卫边线，一路势如劈竹的拿下卫国，以少胜多，杀得东梁溃不成军，大败而归。
重奕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在最短的时间到达顶峰。
这正是永和帝最乐于见到的画面。
他还专门派人去引导百姓的思想。
可惜百姓们真正自发相信什么的时候，反而是最不容易被引导的群体。
他们坚信重奕是天上仙人的投身，所以才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甚至有百姓以‘武神’的名义给重奕立庙。
这个时候再去找寺庙或者道观给重奕‘改命’，谁都不能保证会导致什么后果。
就算永和帝知道，根本就没有道长给重奕批过命，所有的传言的源头都是他自己，愿意打自己的脸，立刻给重奕和宋佩瑜赐婚。
宋氏也绝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如宋氏这般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最会规避风险。
怎么可能会在早就预料到，答应婚事后，但凡重奕或者赵国出现半点波折，百姓都会将源头归结到重奕与宋佩瑜的婚事上的情况下，让宋佩瑜顶着如此大的压力与重奕成婚。
听了肃王的详细解释后，重奕心中就有了答案。
以宋佩瑜的性格，就算是宋氏答应，宋佩瑜也不会答应现在就与他成婚。
感受到身上的目光，永和帝勉为其难的从酒壶中抬起头来看向重奕，眼中皆是认真。
只要重奕坚持，他就舍出去老脸，再去与宋瑾瑜商量。
重奕却没继续坚持要让永和帝给他赐婚或者去宋府提亲，而是道，“让我和狸奴去卫郡，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呆六年。”
六年后，他就是而立之年。
永和帝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继续提着酒壶往嘴里倒，含糊道，“再给朕上酒！”
肃王摇了摇头，眼含责怪的瞥了眼重奕。
父母在，不远游。
朱雀怎能如此狠心。
五年后，咸阳。
天还蒙蒙亮，街头巷尾就有许多穿戴整齐的百姓走出门，不约而同的前往同一个方向。
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且都与自己目标相同，大家的脸上都露出紧张、警惕等诸多情绪，脚步也不知不觉的加快。
虽然还称之为走，速度却比跑起来慢不了多少。
没过多久，人群中就出现第一个跑起来的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能看到平日里官府通知百姓大事的广场后，远远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百姓们才逐渐慢下脚步，争抢着去整齐摆放着小凳子的地方落座。
先来的人，有位置靠前的地方能坐，后来的人只能坐在后面，等到后面的位置都没有了，就只能站在后面。
卯时钟声敲响，五城兵马司的人纷纷抽出腰间的鞭子打在空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是在警告百姓们禁声，若是有违反的人，不仅会被当场拖走还有罚银。
少顷，有穿着绣鸽官服的九品官登上高台，拿出怀中的文书打开，气沉丹田的开口，“永和十三年，东宫勤思学堂第五次招生，共报名两千六百八十一人，符合报名条件者八百六十六人，共招生三百二十人。”
不等下面的百姓做出反应，高台上的九品官已经继续念下去，“文思班录取二十八人，分别是咸阳青桑胡同户主王明五孙，王佳，年二九，高六尺三寸，右脸有三痣。咸阳青葵胡同，户主李越二女，李琴，年二七，体态均匀，左耳上有珍珠大胎记。咸阳青玉胡同……”
随着九品官的话，台下有的人面露喜色，甚至喜而忘形，做出失态的举动，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拖走，脸上的笑容也没断过，连交罚银的时候都满脸兴奋，还特意多数几个铜板，要请五城兵马司的兵爷吃茶。
有些人则始终面色紧张，每当九品官念出个名字，脸色便苍白一分，不久便面无人色，全靠身下的椅子或者身边的人好心才能没倒下去。
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佩瑜起身洗漱后，便从金宝口中得知，东宫勤思学堂此次招生的大致情况。
东宫勤思学堂，是宋佩瑜在两年前，才以东宫的名义，力排众议成立。
从一开始就有七个班级，分别教导文学、拳脚功夫、骑射、刺绣……等。
好在北地的男女大防尚且不重，即使男女一同上课也不会被议论，学堂才能男女学生都收。
虽然招收的学生都是‘寒门’，但目前为止，这个寒门只包括咸阳的平民百姓。
学堂免除学生们的束脩费用，包括笔墨纸砚、刀马弓箭等，学堂也会提供，甚至会在学生毕业后，为学生找到可以维持生计的营生。
种种优待之下，有不少出生世家的人，也想混入东宫勤思学堂。
他们不缺学堂给学生的那些补贴，却想凭着学堂学子的身份，与东宫搭上关系
可惜无论这些人废多少心思，买通多少人，总是会在最后一步，被甩出学堂名单。
因为每次到勤思学堂最后一轮面试的时候，重奕都在屏风后面亲自参与面试。
他甚至都不用抬头，只要听着这些人回话的语气，就能判断出这些人是否符合勤思学堂的招生标准。
今日公布的新招生名单，注定还是要几家欢喜几家愁，却没人敢因此闹事，也没再出现有人试图私下转让名额的事。
宋佩瑜听着金宝将勤思学堂的事说完，正好出门去鸿胪寺。
还没进马车，便见马车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是重奕的手。
宋佩瑜先回头看了眼，确定既没有兄弟恰好路过，也没侄子正好出门，才牢牢握住那只手。

第104章
五年过去,宋佩瑜依旧是鸿胪寺卿。
宋氏已经有宋瑾瑜这个‘宰相’，还有宋二名为礼部左侍郎，实际上却是礼部真正的掌舵人
下面还有宋景明等小一辈的人在外周转历练,等待个好时机回朝。
如果宋佩瑜再入三省六部，难免会有宋氏把持朝政之嫌。
正好宋佩瑜心心念念的荆州楚国出海口、与西域商路另一边的西域三十六国的交流、还有双梁、陈国……都是要在鸿胪寺,才更方便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五年来，无论是永和帝还是宋瑾瑜,都数次暗示宋佩瑜可以动个地方,宋佩瑜都委婉的拒绝了。
反倒是去户部熬资历的吕纪和在成功熬走户部右侍郎后,又熬走了户部左侍郎。
如今只等六部尚书告老,便可以成为赵国最年轻的尚书，或者与宋二一样,名为左侍郎却实际掌握一部。
东宫小学堂的其他人也在这些年中逐步升迁。
骆勇最后还是去了京卫指挥使司,二十好几的人，仍旧每天和骆三斗智斗勇,动不动就要去勤政殿找永和帝给他评理。
魏致远在五城兵马司,那里还有许多魏忠曾经的旧部,宋佩瑜总觉得永和帝是在下一盘大棋，魏致远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平彰从卫郡回来后,就在东宫十率任职，如今正给郝石做副将。
盛泰然与平彰一同从卫郡回来,在六部轮转后主动提出想去奇货城，正好宋佩瑜有打算在其他地方再建奇货城,便将这件事交给了盛泰然。
柏杨在咸阳无所事事,也早就歇了回燕国的心思，便与好友盛泰然一同去在卫郡最南端新建的奇货城。
大公主在出嫁前有了正式的封号，雍宜公主。
永和帝虽然没能争过朝臣给她封地,却在雍郡挑了个最富庶的县城，将县城的赋税都拨给大公主作为供养。
只要大公主还活着，那个县城的赋税都会每年按时送到她的公主府。
大公主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了驸马，却在生下女儿后不久，与驸马起了争执，闹着要和离。
驸马家中竟然暗中联系御史台的御史，弹劾大公主不遵循三从四德，对驸马趾高气昂，对驸马的父母更是毫无尊重。
驸马还在朝堂主动上奏，言雍宜公主既是个女儿家又不是永和帝亲女，享受公主封号与待遇已经是僭越，不该再有封地供养，平白让雍宜公主多了不守妇道的底气，请求永和帝收回给雍宜公主的封地和各种优待。
毫无意外，驸马没见到第二年的太阳。
雍宜公主却在第二年，抱着已经有郡主封号的女儿，风风光光的嫁给第二任驸马。
相比雍宜公主，惠阳县主的生活就平淡得多。
驸马和长公主终究还是疼爱她，也给了她自己选择夫婿的余地。
她犹豫半个月后，义无反顾的选择穆和。
长公主府整整闹腾半年多的时间，惠阳县主才如愿。
好在这桩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婚事，最后有个不错的结果。
穆和在弘文馆补了个五品小官，一心一意的整理古籍、文书，已经有在赵国广为流传的著作。
惠阳县主与穆和婚后琴瑟和鸣，很快便生下个女儿。
有了女儿后，不仅驸马心软，连最生气的长公主也逐渐心软，在又听闻惠阳县主有孕后，亲自进宫去勤政殿见永和帝。
长公主早就打算在惠阳县主出嫁前，为她讨个郡主的封号，让她能风风光光的出嫁。却被惠阳县主选定的夫婿气得够呛，便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多年时间过去，长公主见穆和确实与穆婉不同，反倒有些像他哥哥穆清，肯脚踏实地的做些事。
惠阳县主与穆和成亲后，任谁来看都是越来越身心舒畅，连带着从前眉宇间偶尔可见的自卑也彻底消失，变得更从容有度，可见婚后生活一帆风顺。
而且惠阳县主与穆和上面没有长辈，只与穆清比邻而居相互有个照应，一个月能有半个月的时间回长公主府，怎么能不让长公主与驸马暗自高兴。
久而久之，长公主也就不在介怀惠阳县主的选择，彻底承认了穆和这个女婿。
自从东宫勤思学堂开课后，雍宜公主与惠阳郡主便有许多耳闻，突然升起念头，要在咸阳开办只招收女学生的女学。
为此，她们不仅亲自去旁听过勤思学堂的课程，还全程参与了勤思学堂第五次招生的过程。
如今正在为到底是只招寒门姑娘，还是既招贵女也招寒门，以不同的院子将贵女和寒门姑娘分开，或者干脆在不同的地点设立两个学堂而纠结。
昨日长公主府有宴，重奕在席上听雍宜公主和惠阳郡主说了许多关于学堂的事，便顺嘴提一句给宋佩瑜听。
宋佩瑜也没想到，雍宜公主和惠阳郡主居然会对学堂有这么大的兴趣。
这两个人刚开始操办女学的时候，宋佩瑜还以为她们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等具体了解到筹备学堂要花费多少精力后，就会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综合各方面考虑，宋佩瑜当然还是希望雍宜公主和惠阳郡主能坚持将女学办下去。
哪怕只招收世家贵女，也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宋佩瑜想了想，打算给雍宜公主和惠阳郡主送几个勤思学堂的老人过去，专门挑不止一次经历过学堂招生的人。
有宋佩瑜坐镇在鸿胪寺，鸿胪寺不知不觉间便从众所周知的养老衙门，变成世家子入朝时不错的去处。
因为太子也经常在鸿胪寺出没，鸿胪寺的官位无论大小，抢手程度甚至一度超过六部。
重奕早就在宋佩瑜办公的地方，有了自己专属的桌椅，桌面上除了堆积的话本子和九连环，最近还多了几本武学基础。
永和帝以要将肃王府的五个小郡王送到东宫养为威胁，要求重奕隔天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教小郡王们习武。
小郡王们养到一岁的时候，就从肃王府移到皇宫，由宫女太监们伺候着同吃同住。
永和帝与肃王几乎每日都会去看望他们，每当小郡王们说想念母亲的时候，永和帝就会让人去请长公主和肃王妃进宫。
久而久之，小郡王们虽然知道他们的生母另有其人，且都在肃王府中，却更亲近长公主与肃王妃。
小郡王们三岁的时候，永和帝便找人来给他们启蒙。
如今四岁，正是习武的好时候，永和帝早早就盯上了重奕。
实际上，小郡王们三岁启蒙的时候，永和帝就打过宋佩瑜的主意。
那段时间刚好赶上西梁与党项又一次大规模开战，东梁也发生骚乱，宋佩瑜作为鸿胪寺卿忙得脚不沾地，鸿胪寺也确实离不开宋佩瑜，永和帝才遗憾的打消主意。
改从宋氏、吕氏与其他三个世家中各选了一个人，总共五个人，作为小郡王们的启蒙老师。
重奕不愿意让小郡王们住进他的东宫，只能答应永和帝去教小郡王们习武。
宋佩瑜知道这件事后，立刻让人找大量有关于武学基础的书，让重奕在正式教导小郡王们习武之前，将这些武学基础都了解透彻。
他实在是担心，如果重奕不先了解正常人的极限，会不会在第一天，就让小郡王们竖着来演武场，横着出演武场。
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西梁和东梁的乱子才差不多尘埃落定。
自从赵国走通西域商路，每年都通过西域商路贩卖琉璃、香皂……银镜等物品，从西域赚取大量金银宝石后，盘踞在西域商路附近的吐谷浑和党项也跟着活跃了起来。
早在党项与西梁开战之前，吐谷浑便频频在赵国边境挑衅，企图抢走赵国商队的货物。
面对老对手，永和帝怎么可能忍得下这股气。
而且永和帝深深的明白老对手是什么德行，他如果在对方挑衅的时候稍稍退却，哪怕露出一点弱势，这些外族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似的蜂拥而上。
只有将这些外族人打疼，这些外族人才会明白，赵国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从此绕着赵国的商队的走。
听闻永和帝调兵遣将，甚至将长年驻守在赵燕边境的慕容靖都召回咸阳，重奕立刻赶往永和帝的勤政殿。
他愿意带兵出发，击溃吐谷浑，如果党项敢有异动，他就连党项也一起收拾。
永和帝欣慰的笑了笑，十分轻易的答应了重奕的要求，却提出要将宋佩瑜留在咸阳。
确定永和帝是下定决心要将宋佩瑜留在咸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后，重奕立刻对什么吐谷浑、什么党项失去所有兴趣，转身回了东宫。
最后，带兵西征的人还是慕容靖。
在燕国建威大将军带兵横扫吐谷浑，一路打到吐谷浑王庭，逼得吐谷浑王族不得不舍弃王庭西逃的二十年后。
赵国慕容将军带领十万赵军，再次给吐谷浑剃了个头。
如今的赵国虽然地盘不如燕国，但粮草、军饷、给士兵的赏银，每一样都远胜于曾经的燕国，赵军比二十年前的燕军还要勇猛。
另一半蠢蠢欲动的党项，甚至连浑水摸鱼的机会都没找到，吐谷浑就再次舍弃王庭，一路往西域深处窜逃。
见到吐谷浑的结局后，党项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党项王甚至主动下令，让骑兵收缩日常巡视的范围，生怕赵军回赵国的时候，突然觉得党项不顺眼，也要给他们剃个头。
吐谷浑的地盘大多都是大片荒芜的草地。
赵国百姓基本上都无法适应那种住在帐篷中，靠放牧为生的日子。
因为吐谷浑连最基本的镇子和县城都没有，想要建城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甚至比当初在三不管地带建立奇货城的难度还大。
经过种种考虑后，慕容靖只将吐谷浑没来得及带走的牛羊和金银器具等东西带回赵国，并没有在吐谷浑的地盘上久留。
赵国彻底撤军后，党项才再次活跃起来，却再也不敢将目标放在刚将吐谷浑打得屁滚尿流的赵国上，而是盯上老对手，西梁。
党项对西梁的进攻极为凶猛，开战期间，除了赵国商人，甚至没有其他国家的商人还愿意踏入西梁的范围。
就连紧挨着西梁的东梁，都暗自警醒，做好西梁顶不住党项的压力，会故意开个口子，将党项放入东梁的准备。
西梁确实顶不住疯狂的党项，却没像东梁想的那样，故意将党项放入东梁缓解压力，而是给赵国发去国书，请求赵国支援。
只要赵国能帮助西梁击退党项，梁王愿意将西梁北方关卡割让给赵国。
当初这封国书就是先送到宋佩瑜手中，然后由宋佩瑜亲自进宫将国书面呈给永和帝。
赵国的消息比西梁灵通许多，西梁尚且不知道党项为何会突然疯狂，赵国已经从自西域回来的商队口中知晓，草原上突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发生在牛羊之间的瘟疫。
吐谷浑已经远逃西域深处，他们的牛羊也都被慕容靖带回赵国境内，并没有沾染上这场瘟疫。
党项却在瘟疫中损失惨重，几乎所有部落的牛羊都无一幸免。
为了能过去这个冬天，党项只能不惜一切代价的攻入赵国或者梁州。
吐谷浑的结局近在眼前，党项不敢对刚展示过绝对实力的赵国下手，就将目光放在了老对手身上。
对于党项来说，攻打梁州的损失再惨痛，也没有他们什么都不做，只能看着死去的牛羊腐烂，等待冬天缺衣少食冻死饿死来的绝望。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攻打梁州，是党项能让更多的族人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对于西梁来说，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西梁不仅毫无开战的准备，还在第一时间就被党项前所未有的凶狠吓住，失去先机，后续也只能艰难防守。
梁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没祸水东引，将党项放入东梁，而是以西梁与赵国之间的要塞换取赵国的帮助。
宋佩瑜觉得，完全可以通这件事，改变他对梁王的印象。
经过几年的时间，西梁所有县镇都无一例外有赵国的粮行。
赵国早就如同宋佩瑜最开始计划的那样，不知不觉间彻底垄断西梁的粮食生意。
除非梁王武力干预，打算正式与赵国撕破脸，否则宋佩瑜远在咸阳，就能操控整个西梁的粮价。
宋佩瑜不信梁王没发现这点。
即便如此，在强敌来袭的时候，梁王仍旧愿意拿出手中仅剩的筹码，请求赵国的帮助。
以赵国在西梁低价卖粮后，在西梁百姓中获得的声望，拿下赵国与西梁之间的要塞后，赵国随时都可以找个理由对梁王出兵。
梁王说不上毫无反手之力，对上赵国的胜算却不足两成。
梁王的诚意足够，且赵国早就将双梁当成自家后花园，怎么可能容得下别人觊觎？
永和帝立刻答应梁王的请求，让尚未回到咸阳的慕容靖原路折返，先接手西梁北方关卡，再助西梁击退党项。
然而慕容靖刚到西梁的地界，与梁王交接完毕，彻底接手西梁北方关卡，在城墙上插满赵旗。
党项就停止进攻，还主动退到二十里外扎营，一改之前不管不顾，只想与西梁拼个你死我活的态度。
慕容靖与梁王很快就知道了让党项改变态度的原因。
咸阳派人给党项王送了封信，要与党项签订和平共处条约。
从咸阳快马加鞭赶到西梁北方关卡的宋景珏，给慕容靖与梁王分别带了永和帝的亲笔信，还有咸阳拟定的和平共处条约。
咸阳愿意将原本属于吐谷浑的地盘租给党项，包括从吐谷浑收缴的牛羊也可以全部卖给党项，让党项能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天。
等到党项将牛羊养大，赵国还愿意用菽、粟等粮食或者常用的药丸子换活牛、活羊。
党项想支付租用吐谷浑地盘的费用，从赵国买牛羊，却不能用金银宝石。
赵国要求党项出售给赵国大量马匹刀剑或者弓箭之类的武器。
赵国从党项手中买走价值多少‘银钱’的东西，才会再卖给党项价值多少‘银钱’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只接受以物换物。
梁王马上就从咸阳拟定的和平共处条约里看出门道。
没了马匹刀剑的党项，与没了皮毛爪牙的野兽无异。
等他们习惯了按照咸阳的要求养牛放羊，然后用牛羊从赵国换取其他物资。
用不了多久，他们所在的吐谷浑旧地，就会变成赵国的后花园。
梁王深深的望了眼正在喝茶的宋景珏，想到在咸阳鸿胪寺的另外一位宋大人。
想来这份和平共处条约，也是那位宋大人所拟定。
梁王觉得党项王一定会同意这份和平共处条约。
就像是他当年明知道让赵国在西梁开粮行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主动打开梁州大门，让赵国的商人源源不断的进入西梁。
饮鸩止渴，不外乎如此。
赵国所用全都是阳谋，他们越是冷静的分析各种利弊，越是不得不往赵国的阳谋里踩。
反过来还要感谢赵国，至少给了他们选择机会。
梁王惆怅的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强国气度？
党项王的选择果然没在梁王的预料之外。
党项大半的马匹武器流入赵国，换来赵国允许他们去原本属于吐谷浑的地盘上生活，还将吐谷浑逃命时没来得及带走的牛羊都给了党项。
除此之外，赵国还雇党项壮汉修水泥路，从赵国边塞一路修到党项腹地。
水泥路还没开始正式修建，赵国就在距离赵国边塞有段距离的地方隔开大片的土地，准备建造新的奇货城。
听闻有奇货城后，原本已经拒绝帮助赵国修建水泥路，并要求赵国修建水泥路时，必须远离党项群居地点的党项王，立刻改变主意。党项王不仅亲自盘点族中壮汉去配合赵国修建水泥路，还放弃吐谷浑王庭所在的位置，在水泥路周边找好位置，准备带领族人在新奇货城附近落脚。
他要效仿中原人，建造能抗得过风雨大雪的房子，让族人就此安定下来。
赵国已经答应他，会出售给党项一些常见的粮食种子。
梁王一直暗自注意着党项的动静，很快便发现了党项被赵国牵着鼻子走的现象。
最让梁王觉得唏嘘的是，当他将自己带入党项王时，发现他也会做出与党项王一模一样的选择。
有机会依靠着赵国奇货城彻底安定下来，谁愿意再饥一年饱一年的带着族人在草原游荡？
至此，梁王彻底歇了找机会将西梁北方关卡从赵国手中要回来的心思，并暗下决心，如果赵国能再拿下九州任何一个地方，他就正式给赵国递降书。
梁王的臣服之意，已经通过他终于同意让赵国在西梁卖文房四宝的方式，传递给赵国。
永和帝赐给梁王一套与肃王朝服制式相同的亲王朝服，试探梁王的意思。
梁王不仅穿着这套赵国制式的亲王朝服到处走动，还亲自写了封信来感谢永和帝的衣服。
党项与西梁的冲突彻底尘埃落定，宋佩瑜终于有精力去看东梁的闹剧。
在宋佩瑜的不懈努力下，东梁早就将储存的金银都换成了赵国的铜钱。
睿王终于在准备从黎国购买一批铁矿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库房已经只剩下成堆的铜钱。
黎国却坚决不同意用铜钱交易铁矿，还专门写信到东梁，大骂睿王不讲道理，没钱就别想买铁矿。
黎国认为自己无缘无故被睿王戏耍，根本就没想过要替睿王遮掩。
‘东梁睿王没钱还在黎国预定大批铁矿，等到付钱的时候，居然问黎国是否可以用铜钱交易。’
这件事立刻传遍九州，让‘睿王抠门’成为继‘陈国真假皇太子’后，最广为流传的笑话。
宋佩瑜听闻这个消息后，立刻让人叫停许多制作铜钱的工坊。
冶炼铜矿的工坊倒是不急着叫停，赵国各大铜矿重新运转这么多年，除了生产大量铜钱，源源不断的送去东梁，也多少有些其他方面的进展。
比如有匠人在炼铜的过程中，阴差阳错的将铜鎏金。
普通的黄铜镯子和鎏金过的黄铜镯子，价格至少要相差一倍。
而且鎏金首饰不仅在赵国很受欢迎，在其他国家也十分受欢迎。
相当于给赵国铜矿找到另外的出路。
发现在赵国使用铜器远比使用铁器划算后，宋佩瑜还特意从自行车工厂调了不少人去炼铜的工坊，希望能以铜为材料，炼制出自行车的零件。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无数次实验后，除了链条还是用铁制才能保证稳定性更强，自行车上的能用上铜制零件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制作大量铜钱，等着东梁主动拿着金银来交换，早就不是赵国诸多铜矿的唯一出路。
因为宋佩瑜及时叫停制作铜钱的工坊，让赵国成功规避掉东梁没有金银后导致的恶果。
东梁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睿王的私库中都没有金银，民间流通的金银只会更少。
各地游商兴致勃勃的带着大量货物赶到东梁，打算将货物在东梁出手，在东梁进满货赶往下一个地方。
到了东梁后，游商们却猝不及防的发现，东梁人竟然拿不出金银，试图用笨重的铜钱与他们交易。
游商们稍作犹豫后，撒腿就跑，直接将原本打算在东梁出售的货物拉去西梁或者赵国。
万一他们出售货物后，没在东梁找到能让他们满意，想要带走的货物，谁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将笨重的铜钱换成便于携带的金银？
外地的商人们逐渐产生默契，总是不约而同的绕过东梁。
久而久之，东梁境内的物价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增长，短短时间内就远远超过西梁。
一两银子能换的铜钱，更是由原本的一千枚变成一千三百枚，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睿王无奈之下，只能将库房中堆积的铜钱运往周边的西梁、楚国、赵国等地方。
他以一两银子换一千二百枚铜钱，只能以一千五百枚铜钱换一两银子的比例出售，才会有人买。
三天后，奇货城突然发布‘货币标准重量’的公告。
与此同时，奇货城发布全新货币。
分别是一两、五两、十两重的金条，和一两、五两、十两重的银砖，包括外圆内方的新铜钱，上面都有独属奇货城的特殊标志。
金条、银砖和铜钱的正面都是龙飞凤舞的‘赵’字，背面则是展翅欲飞的朱雀，仔细去看，还能朱雀的爪下看到类似小猫的团子。
今后再有人与奇货城交易，必须先将带来的金银兑换成奇货城发布的货币，才能在奇货城内交易。
各种货币与奇货城货币的兑换比例大不相同，都被列举出来刻写在木板上，摆放在城门兑换处的门外。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各国冶炼技术的不用，所生产的金、银、铜钱中的杂质也不同。
也不排除有的国家，做出类似宋佩瑜曾经做过的黑心行为。
为了多卖睿王些铜钱，宋佩瑜故意让制作铜钱工坊里的人在铜钱里加大量的锡，提高铜钱生产速度的同时，还能减低成本。
为了杜绝自己也吃这种亏，宋佩瑜才特意在奇货城发布新货币，第一次提出货币纯度的概念。
商人们因为奇货城比其他地方都‘贵’的货币而怨声载道，却都老老实实的排着队，等着将自己带来的货币换成奇货城的货币。
没办法，谁让他们必须要买奇货城的货物，奇货城却无所谓是不是将货物卖给他们。
别说发布新货币后，奇货城内大部分商品都有降价，大致算笔账就能发现，他们买奇货城货物所用的金银总数并没有变多。
就算奇货城明晃晃的给商品涨价，除了闭着眼睛买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除了这些商人，奇货城发布新货币后，受到影响最大的莫过于睿王。
他刚刚开始的赔钱买卖，被迫停止。
奇货城关于货币浓度的算法，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各国。
众人都嫌弃睿王那些铜钱中的铜含量太低，里面掺杂太多其他东西。
从睿王这里换来的铜钱拿到奇货城后，两枚铜钱都未必能换上一枚奇货城铜钱，各国商人们说什么都不肯继续用银子与睿王交换铜钱，甚至想要将已经交换到手里的铜钱再退给睿王。
睿王的铜钱才换出去不到十分之一，就再也没办法继续。
他仔细回想囤积这些铜钱的过程，惊觉其中似乎有看不见的大手始终推着他前进。
一旦产生这方面的怀疑，各种曾经忽略的细节都逐渐在睿王心头浮现。
每当他手头的银子用完，打算暂时不再换铜钱的时候，都会恰到好处的收到消息，有人正好缺金子，以高于世面的的价格用银子交换金子。
他想先将手中的铜钱都脱手后，再继续交换铜钱时候，就会遇到有人以高于正常交易价格以银子换铜钱。
这些人需要的铜钱都有限，只肯收走少数铜钱，然后以各种理由保证，会在下个月收更多的铜钱。
为了让他的手下的人将铜钱留着，这些人甚至愿意为此付一些定金。
但这些人从来都没再来找他的手下收过铜钱。
都是在骗他！
睿王狠狠的砸了个杯子，凭借被坑无数次的经验，第一时间将幕后黑手锁定为宋佩瑜，第二怀疑人就是吕纪和。
但今时不同往日，整个东梁都要仰赵国鼻息。
赵国已经通过各种远远低于市价的文房四宝紧紧抓住东梁愚民的心，让那些东梁愚民都一心一意的向着赵国。
睿王就算是明知道自己被耍了，也不能对远在赵国的宋佩瑜怎么样。他甚至连不满都不敢表达，只能混着血泪吃下这份闷亏。
纠结几日后，睿王实在走投无路，东梁境内的物价也越来越离谱。
尤其是其他物价飞涨，但赵国人经营的笔墨纸砚却始终维持原本的价格。
两相对比之下，让东梁百姓更加不满，甚至有人成群结队的去睿王府附近大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睿王退位让贤。
睿王不在东梁，没听见这些话，只能在听到消息的时候生气。
睿王世子却正在睿王府中，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的睿王世子还没在赵国手中吃过大亏，尚且没有睿王的‘修养’。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赵国太子，睿王就不会断腿。
如果不是从赵国换了那么多的铜钱，都砸在手里，东梁不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乱子。
如果不是赵国在东梁以极低的价格卖文房四宝，还免费教那些愚民认字，让那些愚民通过在赵国书坊中抄书的方式换钱，以至于更多的愚民热衷于认字抄书。
那些愚民根本就不会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更不可能在睿王府外大声喊出那些话煽动人心。
睿王世子怒发冲冠，不仅让人将睿王府外的百姓都抓进牢狱，还直接带人冲进赵国人开的书坊和笔墨纸砚铺子，将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都砸得稀碎。
等到睿王百般纠结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求奇货城的时候，才得知奇货城已经将东梁睿王府列为拒绝往来人员。
睿王满脸羞恼得被奇货城的驻军撵走，回到东梁后，才知道他的蠢儿子沉不住气之下做了什么蠢事。
赵国人在东梁开的商铺已经人去楼空，赵国人连没被砸的货都懒得收拾，直接连夜赶回赵国。
东梁百姓知道这件事后，对睿王府的意见更大。
许多百姓的亲人被睿王世子抓起来后就全无消息，生死不知，早就想去求睿王世子放人。
刚好借着睿王逼走赵国人后导致的群情激奋，混在人群中去睿王府外打探消息。
这次围在睿王府外的人，比上次多几倍还有余。
东梁的乱子，以大多数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尾。
睿王与睿王世子出府安抚百姓的时候，睿王世子再次于激动之下说错话。
他故意告诉睿王府外的百姓，之前被他抓起来的人，已经全部被凌迟处死，还围在睿王府的愚民想要活命就赶紧回家，否则也统统抓起来凌迟。
可怜睿王明明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劲，想要阻止睿王世子犯蠢，却因为腿脚不方便，追不上睿王世子。
睿王的手指贴着睿王世子的手臂无力滑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睿王世子满脸怒火的推开他身前的士兵，企图吓退百姓，却被暴怒的百姓捅了个对穿。
之后的事，一发而不可收拾。
睿王就算挨了再多的毒打，‘修养’变得再怎么好，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儿子被普通百姓捅了个对穿，还能忍得住不发作。
“杀了他！”睿王的声音尖锐到破碎。
激动之下捅了睿王世子的百姓比任何人都慌，他甚至连插进睿王世子胸口的匕首都没能拔出来。
听见睿王的声音后，他不管不顾的挥舞着拳头砸向身侧的士兵，嘶吼道，“睿王府要杀人了！快上！我们先杀了他们！”
后面的百姓和其他位置的百姓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都听见了睿王世子嚣张的话语，和睿王那声尖利的‘杀了他’。
百姓们慌张中立刻信了人群中‘睿王府要杀人’的声音。
有的人想要逃跑，有的人还在犹豫，也有家人被睿王世子抓起来，正满心绝望的的人，直接抄起手头的东西往护卫身上砸。
睿王被活生生的砸死了。
护卫也都是东梁人，甚至能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大多都不肯用刀刃对着百姓。
他们虽然肯拼死护着睿王，却没法控制自己在各种拳打脚踢下始终不挪动地方，甚至还会被百姓主动拽开。
缺了条小腿睿王却连逃跑都做不到。
东梁消息传到赵国后，饶是早就预料到东梁早晚会出乱子的宋佩瑜也大吃一惊。
他只是想通过经济压力逼着睿王继续朝赵国低头，进一步加大赵国对东梁的控制，却没想过，睿王和睿王世子竟然会同时在这件事中暴毙。
睿王还有几个儿子，却都被睿王世子压得抬不起头，个个难当大任，别说出来组织大局安抚百姓，甚至连出睿王府的大门都不敢。
很快便有谋士给睿王府的公子们献策，让公子们给赵国递降书，如果能抢在其他人之前，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继承睿王的王位。
短短一天的之内，永和帝就收到了三封来自不同人的降书。
自从东梁改称赵国佟郡，原睿王府的人全都迁往咸阳定居后，位于西梁的梁王越发看淡世事，甚至主动给咸阳递信，明示永和帝。
大家有话好好说，千万别直接动手，他觉得咸阳是个不错的地方，很想将王府搬到咸阳。
永和帝却不急，从‘叛臣’两个字贴在他身上开始，他称帝的路上就没留下过好名声。
当初赵国打卫国的时候，周边国家也都对赵国多有声讨。
虽然大多都是些‘趁人之危’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永和帝却很想在将双梁纳入赵国版图的过程中留下个好名声。
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或者执念，就是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拥有从来都没有的东西，试试是什么滋味。
东梁的乱子已经人尽皆知，诸国都认定是赵国用了毒计，才让睿王父子死的那般窝囊。
永和帝觉得自己很冤，却有口难言，没法解释太多。
他决定看在梁王识趣的份上，多留西梁一段时间，等到赵国彻底将新纳入版图的佟郡理顺后，找个良辰吉日，再将西梁也纳入版图。
在这之前，永和帝给梁王送去密信，要求梁王遣散一半的西梁军，或者将一半的西梁军‘租’给赵国，去赵燕边境驻守三年。
梁王立刻给永和帝回信。
他选择将西梁军‘租’给赵国三年。
与此同时，梁王还特意在回信中强调，西梁的文官不够用，希望永和帝能‘借’他一些人。
永和帝特意安排在咸阳也很有分量的世家子，如宋景明、穆清等人前往西梁，让梁王放心。
已经有了默契的梁王与永和帝，关系好的如同蜜里调油。
作为各国消息传到赵国的中转站，宋佩瑜常常会被两个人的日常通信腻到。
尤其是梁王发现永和帝文化水平不高后，为了迁就永和帝，特意用格外简单常见的字来写信。
宋佩瑜常常看到例如‘今天的花真美，可惜不能和你共赏。’这种话。
不小心将梁王和永和帝的脸带入信中的场景，宋佩瑜顿时打了个哆嗦。
宋佩瑜很快便将各国送来的信分别放好，只剩下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信来自燕国，没有特别指定给永和帝，宋佩瑜便可以过目后再给勤政殿送去。
永和帝未必会亲自看这封信。
门下中常侍会找个永和帝空闲的时间，在永和帝面前念一遍信上的内容，然后将永和帝的评语写在信上送回鸿胪寺。
宋佩瑜再结合信的内容和上面评语给燕国回信。
重奕眼角余光发现宋佩瑜已经不再有动作许久，立刻将匆匆翻过的武学基础随意扔在一边，大步走到宋佩瑜身侧，顺便瞥了眼信上的内容。
燕国孝帝打算在四十五岁寿辰当天册立皇太子，想请重奕或者肃王去庆山行宫观礼。
信的末尾还特意提起，希望能有宋氏的人也一同前去，孝帝想与宋氏解开昔年发生的误会。
重奕的目光逐渐转深，眸中极快的闪过亮光，“我们去？”
宋佩瑜立刻听出重奕语气中的兴趣，诧异的抬头看向重奕，“没想到你居然能记得，庆山行宫中的庆帝遗诏。”重奕伸手在宋佩瑜的耳垂上捏了捏，热气直吹宋佩瑜的另一只耳朵，“什么遗诏？”

第105章
左边是重奕的脸,右边是重奕的手。
宋佩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躲，耳后快速蔓延起一层嫣红。
他轻咳一声，勉强转身推开重奕,“是当初向公公，在奇货城说的庆帝遗诏。”
重奕顺着宋佩瑜的力道退开两步,在宋佩瑜身侧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勉为其难的顺着宋佩瑜的提醒想下去。
庆山行宫中的庆帝遗诏……
永和三年,燕国频频挑衅赵国,赵国和燕国都在边境大量囤兵,战事一触即发。
永和帝特意下旨命重奕代天子于距离边境不远的华山祭祀,以鼓舞边境将士们的士气。
祭祀后，骆勇等人听说华山有‘祥瑞’出没,便想将‘祥瑞’带回咸阳,于是一行人再次进入华山。
然后就是遇刺、逃亡、流落到祁镇。
宋佩瑜和重奕在祁镇遇到食香楼的大掌柜时，宋佩瑜就觉得食香楼大掌柜的来历不一般,并从重奕处得到证实,这位大掌柜这个太监。
等到永和四年,奇货城正式建成。
宋氏的老管家来看望宋佩瑜，刚好碰上向掌柜,认出向掌柜是谁，宋佩瑜才知道食香楼的大掌柜,曾经是燕国庆帝身边的大太监瑞祥公公。
正值赵国与燕国关系最为紧张的时刻，发现燕国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在祁镇隐姓埋名。
大好的机会砸在脸上,宋佩瑜怎么可能不利用起来。
可惜向公公无欲无求也无惧生死,无论宋佩瑜以什么方式试探，向公公都半点有用的消息都不肯透露，也根本就不理会宋佩瑜的各种暗示。
直到重奕在人群中一眼识破,来自卫国的商人向云，脸上茂密的大胡子下，是与向公公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
宋佩瑜找人证实后，发现向云竟然是向公公的亲侄子。
有了向云后，向公公的态度立刻改变，开口就是个将所有人都震住的大秘密。
孝帝是联合当年的贵妃如今的太后篡位，庆帝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根本就不是孝帝，而是在四皇子和六皇子之间犹豫。
直到预感自己命不久矣，庆帝才下定决心，让向公公将传位于四皇子的遗诏拿出来宣读，毁去藏在庆山行宫中传位于六皇子遗诏，然后将同样在庆山行宫的玉玺交给四皇子。
庆帝传位于四皇子的遗诏被贵妃和孝帝毁去，四皇子也因此满门暴毙，反而是六皇子逃过一劫，还被孝帝封为亲王。
向公公凭着孝帝和贵妃对他的轻视，成功出逃，在想落叶归根回到卫国的途中遭遇土匪，阴差阳错的被困在祁镇。
随着庆帝的心腹全都被孝帝和太后逼死，庆山行宫中，庆帝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和庆帝惯用的玉玺，也成了只有向公公才知道的秘密。
早在刚从向公公口中知道，庆山行宫中有庆帝传位于其他皇子的遗诏时，宋佩瑜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将这份遗诏拿到手中，公之于众。
永和帝称帝路上最大的污点，莫过于他曾经是燕国的臣子。
‘叛臣’两个字犹如烙印般刻在永和帝的身上，也刻在赵国身上。
除非赵国能将燕国彻底拿下，否则燕国随时都可以用‘叛臣’辱骂永和帝与赵国。
要是能将燕帝遗诏公之于众，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永和帝完全可以借口，他早就知道孝帝的皇位来之不正，是为旧主鸣不平，才会叛出燕国，自立门户。
如此一来，永和帝立刻能从‘叛臣’变成‘忠臣’，踩着孝帝的脸为自己洗白，一举多得。
可惜孝帝继位后，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其他原因，从来都没启用过庆山行宫。
庆山行宫的宫人也被大规模的遣散多次，而且从未补充过，最后留在庆山行宫的人都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离开的人。
宋佩瑜数次朝燕国派人，都没能成功摸到庆山行宫，反倒有人阴差阳错的进入洛阳皇宫，还成了燕国太后的心腹。
这个人传回来的消息却没什么用处，最频繁提起的事，就是燕国太后整日在佛前哀求，希望以燕国的国运换宋氏全族不得好死。
对于这个失去儿子后就变得疯魔的女人，宋佩瑜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不是孝帝和燕国太后对宋氏穷追猛打，想要置宋氏于死地，宋瑾瑜也不会下定决心，冒着灭族的风险，举族西迁投奔建威大将军。
不仅燕国太后希望宋氏全族不得好死，宋佩瑜若是有机会，也一定不会让燕国太后活命。
宋佩瑜尚且没有太深的感想。
但宋佩瑜知道，在宋瑾瑜心中，庆帝、太后，都是杀父仇人。
是庆帝和太后逼死他们的父亲宋良辞。
庆帝在逼死他们的父亲后，只想将宋氏逼出朝堂暂时不提。
太后从贵妃变成太后，立刻出尔反尔，想要将整个宋氏连根拔起。
不仅宋瑾瑜，宋佩瑜的其他兄长也都对太后和孝帝恨之入骨。
宋佩瑜仔细捋顺没有任何褶皱的信纸，放回信封中，将信交给重奕，让重奕回宫时，顺便将信送去勤政殿。
重奕伸手后却没将信接过来，而是握住宋佩瑜的手腕，低声道，“今天是第五天。”
经过无数次斗智斗勇后，宋佩瑜终于摸清，能平衡进宫和在家住的关键节点。
只要他在宫中留宿不超过三天，然后立刻回家住相同的天数再进宫，就不会随时随地的偶遇兄长或侄子，提出要与他一起回家。
没有特殊原因时，宋佩瑜都是在宫中留宿三天，然后回家住三天。
就算偶尔在宫中多住一天，也不会立刻有人找他谈心，但宋佩瑜会自己心虚。
哪怕是走在东宫里，都会产生拐过下个路口就会遇到宋瑾瑜的错觉。
听个重奕的话，宋佩瑜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昨天柳夫人着凉请了大夫，我总要回去看看。今天正好是十五，一家人都在松鹤堂……”
就算宋佩瑜不解释，重奕也知道宋佩瑜为什么会忽然鸽他两天。
沉重的脑壳压在宋佩瑜的肩膀上，宋佩瑜突然感觉到耳朵上的软肉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然后是重奕无奈的声音，“怎么还没到永和十四年。”
宋佩瑜无声露出笑容，手指顺着重奕的脑后披散的头发穿过。
他知道重奕在惦记什么，说实话，他也挺惦记。
等到永和十四年，重奕满三十岁。
当初永和帝糊弄襄王所说的重奕三十岁之前不能娶妻生子的期限，就会彻底过去。
宋佩瑜知道他们想要光明正大的成婚，肯定还会有其他阻碍
他已经做好面对这些阻碍的准备。
再怎么不甘心，重奕还是将宋佩瑜送回宋府后，就带着燕国送来的信独自回皇宫，直接去勤政殿找永和帝。
他刚走进后殿大门，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重奕立刻停住脚步。
是肃王府的小郡王们。
重奕一点都不想在教导武学的时间外，再见到这些看到他后不是哭就是闹，说什么都不肯安静的小郡王。
他朝着门口的小太监招了招手，让小太监告诉永和帝，他在侧殿用膳，有事等着与永和帝说。
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念。
门内的小郡王们丝毫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太子哥哥正悄悄从门外经过。
他们正在竭尽全力的朝永和帝证明，他们爱学习，学习让他们快乐。
希望永和帝能增加他们的学习时间，尤其是习武的时间。
如果能在与太子哥哥习武的同时，再听宋哥哥给他们讲故事。
他们就是九州最幸福的小郡王！
永和帝早就看透小郡王们的小心思，暗自嘲笑小郡王们痴心妄想的同时，满意的捋着胡须。
好孩子们，真聪明，竟然这么小就能背三字经，肯定比他和肃王有出息！
孟公公借着给小郡王们端点心的动作靠近永和帝，悄悄告诉永和帝，重奕正在侧殿等他，看样子似乎并不着急。
“今天是几日？”永和帝下意识的问。
自从宋佩瑜在宫中留宿的时间变得规律后，永和帝在勤政殿见到重奕的时间也越来越规律。
孟公公低头忍住笑，认真的道，“回陛下，今日三月十五，宋大人家中家宴。”
“哈”永和帝捋胡须的速度无声加快，眼角余光发现正有不老实的小郡王在吃糕点的时候，也要瞪着大眼睛观察他，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嘴形，小声道，“让他来陪弟弟们吃饭，要不然就在偏殿等着。”
小混蛋，就不能在狸奴也在宫中的时候，带着狸奴来见他。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将勤政殿当成餐馆不成？
孟公公无声将头垂的更低，见永和帝又去哄小郡王们说今日上课发生的事，才退出后殿。却没先去重奕所在的偏殿，而是直接让人去东宫取重奕的话本子和九连环来，让重奕等永和帝的时间里能打发时间。
重奕的决定果然没出孟公公的预料。
他选择在偏殿等永和帝哄完那些天魔星，再来找他。
这边重奕正在与肃王共进晚膳，等着永和帝。
另一边松鹤堂的宴席已经散场，宋佩瑜与宋瑾瑜一同去书房，将燕国来信的内容说给宋瑾瑜听。
并告诉宋瑾瑜，如果有可能，他想与重奕亲自走一趟燕国，将藏在庆山行宫的庆帝遗诏和玉玺找到。
宋瑾瑜的态度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宋瑾瑜从来都没有晚上写大字的习惯，宋佩瑜也会以为宋瑾瑜早就放下了旧年在燕国的经历。
宋佩瑜站在桌边，安静的看着宋瑾瑜落笔。
是副挽联，写给父亲的挽联。
明明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没什么感情，宋佩瑜眼中仍旧升起酸涩。
宋瑾瑜盯着写好的挽联看了许久，才抬头对着宋佩瑜点了下头，温声道，“你也写一份，我们去祠堂。”
这种东西写下来后，就要立刻烧给故去的人，不能就这么放在书房，也不能以其他方式处理。
宋佩瑜站到宋瑾瑜的位置，提起笔后却满心茫然。
不知不觉中，将宋瑾瑜写下的挽联抄写了下来。
宋瑾瑜摇了摇头，紧绷的面孔上终于浮现笑意。
他伸手在宋佩瑜的肩上拍了拍，示意宋佩瑜将写的那份挽联拿在手中，两人一同赶往祠堂。
随着火盆中越来越旺盛的火苗，宋佩瑜知道了许多他从前不知道的事。
当年他们的父亲宋良辞奉庆帝的命令，护送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去恒山祭祀。
三皇子突然暴毙，宋良辞难辞其咎。
为了避免庆帝将丧子之痛归结到整个宋氏上，宋良辞选择自裁保全家族。
宋佩瑜小时候曾听过宋瑾瑜与宋老夫人的对话。
宋良辞不是怕庆帝怪罪整个宋氏而自裁，而是庆帝以整个宋氏的安危逼迫宋良辞自裁。
庆帝不想背负逼死臣子的恶名，才故意让人将‘宋良辞怕庆帝迁怒宋氏才自裁’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最后又逐渐变成宋良辞辜负庆帝的信任，内疚之下自裁。
真正将宋良辞逼死的庆帝，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过错全都堆积到已经自裁的宋良辞身上。
好在庆帝还算信守承诺，宋良辞自裁后，他再怎么在朝堂上挑剔宋氏族人，都只是想让宋氏族人辞官，没想过要人性命。
直到贵妃成了太后，她一手扶持出来的皇子变成燕国孝兴帝后，宋氏的日子才变得如履薄冰。
这些都是宋佩瑜结合多年所闻所见，推测出当年三皇子暴毙后所发生的事。
宋瑾瑜告诉宋佩瑜，前年宋景明的长子十岁生辰，他想找些宋良辞留下的东西给长孙。
仔细整理宋良辞的遗物时，宋瑾瑜在宋良辞收集的古籍中翻到封字迹潦草的信。
信封上写着‘瑾瑜吾儿亲启’，里面是宋良辞生前从未说出口的话。
三皇子根本就不是无缘无故的暴毙。
在去恒山的路上，三皇子的身体就每况愈下。
宋良辞曾多次传密信回洛阳，请求庆帝允许他们折返，或者暂停下来让三皇子养好身体后再启程，庆帝却从来都没同意过。
庆帝非要让逼死宋良辞，也不是因为三皇子的死，而是因为宋良辞亲眼见到昭和长公主抱着三皇子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痛哭吾儿。
昭和长公主还亲口质问宋良辞，为什么没保住她的孩子。
宋佩瑜无声握紧手指，脑海中快速闪过有关于燕国昭和长公主的信息，失声道，“三皇子是庆帝与昭和大长公主的孩子？”
庆帝又不是永和帝，只有重奕一根独苗，甚至连丹琼公主都能忍得下来，一心一意的盼望着肃王有子，不至于让重氏的皇位断绝在重奕手中。
庆帝自己就有十多个儿子，还有三四个异母所出的亲兄弟，怎么都不可能升起让妹妹的儿子越过他的亲儿子，继承皇位的念头。
宋瑾瑜又往火盆里添了把黄纸，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闷了许多，“当年贵妃与昭和长公主同时产子，却正好赶上庆帝高热，大部分太医都被叫去庆帝那里，贵妃和昭和长公主处都只有一名太医守着。”
贵妃生子，就是自小备受庆帝宠爱的三皇子。
昭和长公主生女，破例封延庆郡主，出嫁时十里红妆，比庆帝的许多公主还要风光。
宋佩瑜跪在宋瑾瑜身侧，心头突然升起滔天怒火。
所以庆帝与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乱伦，生下三皇子。
三皇子小时候没出现异常，二十岁后却身体每况愈下。
庆帝让三皇子代替他祭祀恒山的时候，未必没有希望三皇子能死在外面，别让朝臣们发现端倪的心思。
宋良辞和宋氏却成了庆帝这桩荒唐事中最为无辜的炮灰。
等到火盆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宋瑾瑜才伸手揽住宋佩瑜的肩膀，低声道，“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如果陛下最后同意你与殿下去燕国，我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仅要防备孝帝和太后，也要防备昭和大长公主。”
自从见到那份信后，宋瑾瑜才醒悟，当年在燕国时，昭和大长公主为何会对宋氏使出许多毒辣手段，甚至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当时他还以为昭和大长公主是想讨好太后。
如今想来，对宋氏出手最疯狂的太后才是最大的笑话。
太后可不是只有三皇子一个儿子，她还生下过七皇子，却在三皇子与七皇子同时遇到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的选择救三皇子，放弃七皇子。
宋佩瑜歪头靠在宋瑾瑜的肩上，沉默良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不会冲动行事。”
他最多是找机会，好心提醒燕国太后，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做认贼作子的好事。
宋瑾瑜垂目间看到宋佩瑜眼中的光彩，就知道宋佩瑜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高处的牌位。
从前他不告诉其他兄弟那封信，是因为他们如今已经远离燕国，就算是知道不为人知的往事，除了日夜惦记，什么都做不了。
今日将这些事告诉狸奴，则是希望狸奴能在燕国保全自己。
至于报仇，是他作为长子、长兄的责任，不该由弟弟们背负。
重奕还不知道，宋佩瑜知晓宋良辞之死的更多内情后，想去燕国的决心正空前坚决。
宋佩瑜已经暗中决定，就算永和帝不打算让肃王或者重奕去燕国以身犯险，他也要主动上折子，请求去赴燕国的邀请。
重奕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想去燕国的心思就格外迫切，半点都不比宋佩瑜差。
永和帝望着燕国送来的信陷入沉思。
从燕国与黎国、卫国在曾镇争夺金矿，将近两年不停增兵，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后却血本无归，导致燕国元气大伤后。
燕国对待赵国的态度，就失去长久以来的强硬。
等到永和五年，赵国将卫国变成卫郡，东梁与西梁都主动对赵国表示臣服。
不仅来往于奇货城的游商越来越多，连带着奇货城周边，但凡是有水泥路的地方，都变得空前繁华，近些年甚至有小江南之称。
燕国权衡各种利弊后，一改永和帝称帝初期，年年往赵燕边境增兵，甚至在永和帝寿辰都要专门派‘使臣’来找永和帝不痛快的行为。
对于燕国来说，想要买燕国没有的东西，只有两个选择。
要不从奇货城或者顺着赵国的水泥路买燕国没有的东西，以远远低于从前的价格、花费和时间带回燕国。
要不然，就要远行江南去买燕国没有的东西，无论是买东西的花费还是路上的花费都要提升至少六七倍。
赵燕边境的情况，从燕国年年增兵，赵国不得不保持与燕国相同的频率增兵，到燕国开始年年撤兵，赵国也逐渐空出余地在赵燕边境换防。
从永和八年开始，燕国就屡次朝赵国示好。
燕国连示好都是那么高高在上，永和帝明显能从孝帝的亲笔信上感受得到，孝帝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他与对方成为相同的身份，屈尊与他示好。
所以永和帝从来都没理会过孝帝。
孝帝在信上写了什么，永和帝都是个无情的‘阅’字，也从来都不会亲自给孝帝回信。
孝帝只给永和帝写过两封信，就停止了这个愚蠢的行为。
后面再从燕国来赵国的信，基本都是两国鸿胪寺在交流。
如今见到这封燕国孝帝请赵国皇族与宋氏的人去燕国，见证燕国册立太子仪式的邀请，永和帝竟然没觉得太意外。
他不认为燕国会愚蠢到，等赵国皇族与宋氏的人到了燕国的地界后，就对赵国皇族和宋氏的人动手。
赵燕边境刚增的那五万西梁军，可都是常年与外族对拼的精兵。
除非孝帝已经做好准备，要与赵国全面开战，否则绝对不会做这等蠢事。
永和帝大致在心中分析过利弊后，抬起眼皮看向重奕，以笃定的口吻道，“你想与狸奴同去？”
重奕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我们不会在燕国久留。”
永和帝哼笑，这不是废话，重奕想要在燕国久留，燕国也不会欢迎，说不定还会主动下逐客令。
肃王端着酒杯，左看看重奕，右看看永和帝，主动打了个圆场。
他能理解重奕想要带着宋佩瑜暂时离开咸阳的心思。
也许是因为重奕三十之年将近，最近宋府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叫宋佩瑜回去。
就算肃王能在勤政殿见到重奕后，已经不怎么去东宫，也有所耳闻。
只说这个月，今日是三月十五，整个上半月，宋佩瑜似乎只在宫中留宿三日。
朱雀的日子确实过于难熬了些。
肃王唏嘘的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永和帝。
他更能理解永和帝。
连他都舍不得重奕离开咸阳，更何况是兄长。
之前说什么都不肯让重奕带着宋佩瑜去平定吐谷浑之乱，也是因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况且重奕前科累累，等到战事平息后，恐怕又要在外面流连，说什么都不肯回咸阳。
如今去燕国之事，一来，不是重奕想留多久就能留多久，二来，如今已经十分接近重奕心心念念的日子。
到了日子后，说不定重奕才是那个最着急回咸阳的人。
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倒戈向重奕的肃王，开口就是永和帝不爱听的话，“不如让朱雀和狸奴去看看燕国的诚意。”
永和帝敲了敲桌子，不满的看向给他拖后腿的肃王。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甘心那么轻易的说出来。
如今肃王也向着朱雀说话，反倒像他有意为难朱雀似的。
重奕答应永和帝‘从燕国回来后，就将落下的武学课双倍补给小郡王们’，终于从永和帝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翌日，永和帝在大朝会上，将燕国送来的信当众拿出来，没有说他已经决定让重奕和宋佩瑜去燕国赴宴，只说让朝臣商讨要不要答应。
朝臣们对此事的看法竟然十分统一。
赵国大部分老臣都与永和帝一样，是燕国旧臣。
因为不满庆帝将改变燕国原本的双都并行，彻底将都城定在洛阳，导致咸阳的繁华程度肉眼可见的不如洛阳，切身利益受到巨大的损失，才会支持还是建威大将军的永和帝与燕国割裂。
但从本质上来说，这些老臣却不会因为与燕国征战多年而厌恶燕国，反而有左手打右手的感觉。
这些老臣的潜意识中，认为他们与燕国是从一条河流为源头的两条支流。
哪怕是当初支持永和帝与燕国割裂的时候，他们也没觉得事败后，燕国会毁了他们的家族。
永和帝才是‘首恶’，就算永和帝输了，最多永和帝失去全家性命。
他们这些人也就是被燕国冷上几代，完全可以凭着深厚的底蕴苟过去。
宋佩瑜在众人争论的时候，悄悄抬头看了眼永和帝的脸色。
也许与重奕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宋佩瑜发现他对其他人情绪的判断也越来越敏锐。
虽然不至于像重奕那样，堪比人形测谎机的夸张程度，却能轻易从永和帝饶有兴致的脸上，看出永和帝平静外表下的不满。
永和帝不满意这些老臣言语间对燕国的亲近。
也许在今天之前，永和帝已经不再将不能给他造成威胁的燕国放在眼中，以他宽大的心胸，也不会去斤斤计较与燕国的旧日纠葛。
但今天之后，燕国必然会再次成为永和帝的心腹大患。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
朝堂上僵持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少数不赞同永和帝理会燕国的朝臣，也陆续被老臣们说服，永和帝才‘勉为其难’的同意老臣们的建议，决定让重奕与宋佩瑜代表赵国去燕国赴宴。
老臣们却在永和帝下了圣旨后，纷纷请求永和帝改变去燕国赴宴的人选。
他们不希望重奕或者肃王代表赵国皇室去燕国，也不希望宋佩瑜去燕国。
按照他们的意见，最好找个宋氏嫡系不起眼的人，带上位肃王府的小郡王去燕国赴宴。
虽然话说的十分委婉，但话中的深意却毫不掩饰。
万一燕国不按常理出牌，只是损失个宋氏不起眼的嫡系，或者肃王府五位小郡王其中之一，赵国也不至于完全不能接受。
听见老臣们的建议，宋佩瑜稍稍抬了下眼皮。
短短一句话，就能让朝堂上仅有的三个姓重的男人都不高兴。
厉害
永和帝被这些人气的心肝疼，转头对着肃王使了个眼色。
肃王立刻不再压抑心中的怒火，拔出尚方就要去砍提议让肃王府小郡王去燕国赴宴的人。
“老东西，前天还说要与燕国重修旧好，今日就担心朱雀在燕国出事，要拿还没到五岁的小孩去顶，你们到底是觉得燕国诚心还是不诚心！”
“还是在你们心中，我儿的性命还不如燕皇是否满意重要？”
“老子刨开你的胸膛，看看心上到底是刻着‘燕’还是刻着‘赵’！”
……
肃王一路叫骂着，朝刚才赞成让肃王府小郡王与宋氏其他嫡系去燕国赴宴的人乱砍。
永和帝坐在高位上，铁青着脸拍着桌子，大喊，“混账！”。
也不知道是与肃王一样，恼怒提议让肃王府小郡王去燕国的人，还是因为肃王突然在朝堂上要砍人而生气。
重奕换了个姿势，以手杵着下巴，目光冰凉的望着朝堂上的闹剧，丝毫没有主动出声或者阻止的意思。
永和帝与重奕都不肯去阻止肃王，就只有宋瑾瑜与尚书令敢去拦着肃王。
他们也不想被波及，只肯在肃王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说些‘肃王息怒’之类的话。
话音刚出口就被鬼哭狼嚎的声音淹没，根本就传不进肃王的耳朵。
好好的大朝会，比民间菜市场还要离谱。
因为这场风波，已经将鸿胪寺的事都交代下去，正抓紧时间收集整合燕国消息的宋佩瑜，在临近出发前又被宋瑾瑜抓了壮丁。
永和帝动了真怒，命吏部将赵国成立后的所有文书都送到三省。
宋瑾瑜告诉宋佩瑜，接下来会有很多老大人‘自愿’告老，朝堂上将会空出许多官位，他打算让宋景明趁着这股东风回到中央。
说起这个，宋佩瑜立刻动力翻倍，恨不得能整天整夜的在宋瑾瑜的书房不离开。
白天整合燕国的消息，晚上查看吏部送来的文书，将与燕国关系匪浅的人都单独记载下来。
重奕硬是整整十天，都没在宋府之外的地方见到宋佩瑜。
就算是在宋府内见到宋佩瑜，重奕也不是每次都能从大门进去，而且他只能去天虎居，不能去大房。
因为去了大房，见到宋佩瑜，也一定会见到宋瑾瑜。
宋瑾瑜倒是不会阻止重奕也留在他的书房，却会让重奕坐在另一边，然后亲自去找记载古史的书籍或者各种策论，一个字一个字的与重奕仔细讲解。
看话本子从来都不会看困的重奕，连一刻钟的时间都坚持不下去，就会不可抑制的犯困。
然后持续在，听了宋瑾瑜的话犯困，看到宋瑾瑜的脸清醒，还要时不时的被宋瑾瑜提出问题之间轮回。
久而久之，重奕宁愿找壶美酒，坐在宋瑾瑜的书房上饮酒发呆，顺便听着书房里动静，也不愿意再进门。
度过煎熬的十天后，终于让重奕等到正式从咸阳出发的日子。
因为是代表赵国出使燕国，永和帝专门让人翻新太子仪仗，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浩浩荡荡的摆放在皇宫外。
望着穿着全套太子冕服的重奕登上高车，背影逐渐变成个小小的黑点，肃王突然小声道，“我怎么觉得朱雀非但没有不舍，反而很开心？”
永和帝冷哼，“他终于能如愿以偿的离开咸阳，能不开心吗？”
肃王猝不及防间，踩到让永和帝恼怒的地方，尴尬的挠了下头发。
望见远处去神色与永和帝几乎一模一样的宋瑾瑜，肃王突然笑出声来，“下次朱雀再这么开心的时候，兄长定会比朱雀更开心。”
永和帝顺着肃王的目光，看到正靠着城墙站着的宋瑾瑜，立刻懂了肃王的意思。
能比出门还让朱雀开心的事，唯有朱雀心心念念的成亲。
朱雀真正的得偿所愿，人丁单薄的家中还能正式多个人，他当然也会开心。
想到此处，永和帝因为亲眼看着重奕离开咸阳而产生的惆怅，顿时消散的干干净净，甚至开始盘算要给重奕准备什么聘礼。
同样满心惆怅的宋瑾瑜感觉到身上久久都没移开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永和帝与肃王正并排站在一起，满脸喜滋滋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宋瑾瑜眼中，总觉得像是……不怀好意？
因为从咸阳出发的时间够早，重奕和宋佩瑜并不需要赶路。
出了咸阳范围，将夸张的太子仪仗收敛后，他们甚至偷偷离开大部队，骑快马去周边游玩几天。
可惜他们游玩的地点大多都是在床上，并没有看到许多不同于咸阳的风景。
半个月后，宋佩瑜与重奕赶到漠县。
宋佩瑜在距离燕国最近的位置，再次埋身进各种似真似假的消息中。
重奕则拿着梁王的信物，赶往西梁军的军营，直到半个月后，才回到县城内与宋佩瑜汇合。
在收到燕国邀请的三个月后，宋佩瑜与重奕离开幽州最东边的漠县，踏上完全不同于赵国水泥路的传统官路。
没过一刻钟的时间，宋佩瑜就颤抖着手从车架中爬了出来。
没有水泥路，他的晕车症状又回来了。
因为宋佩瑜晕车，只能骑马，赵国使臣队伍的速度变得空前的缓慢。
从漠县到燕国仟县，仅仅两天的路程，赵国使臣队伍硬是走了将近五天，在第四天的下午，才来到燕国仟县的城门下。
负责迎接赵国使臣的燕国人主动出城来迎。
来人自报家门，名为陈言舟。
宋佩瑜知道这个人。
陈言舟，昭和大长公主的嫡长孙，身上有庆帝赐下的二品护国将军勋爵，也被称为陈将军。

第106章
从咸阳出发前,永和帝不仅给重奕准备了全新的仪仗，随着重奕来燕国的人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
整个使臣队伍差不多有六百人，光是十率骑兵就有五百,全都骑在从党项而来的高大骏马上，高举着赵旗和朱雀旗,以半圆形将赵国使臣队伍的其他人和整齐停在一起的大马车围在中间。
相比之下，从仟县迎接出来的陈言舟与他身后的十多个随行之人,就像是不小心误入狼群的羔羊似的。
重奕穿着黑色绣龙纹的常服,站在高高的车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自报家门的陈言舟,只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抬头看向仟县的城门。
仟县也能算得上是燕国的军事要塞,尤其是在燕国与赵国的对峙中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与漠县高大雄伟的城墙相比,却突然变得‘简陋’起来。
骑马立在车架旁边的宋佩瑜，好整以暇的望着陈言舟脸上的尴尬。
重奕是赵国太子,又是受到燕国的邀请才来燕国。
兄弟和儿子都一大堆的燕国孝帝,居然只让个正二品的护国将军来迎接重奕。
在宋佩瑜看来,陈言舟接到这桩差事的时候，就该做好被为难的准备才是。
事实上,陈言舟接这桩差事的时候，还真没做好被为难的准备。
他甚至还被祖母昭和大长公主嘱咐,绝不能让宋氏来人在燕国过得痛快。
只有宋氏来人不痛快，太后才会痛快,也会因此更看重他。
陈言舟听了昭和大长公主的话后,理所当然的认为，就算是赵国太子来到燕国也要收敛行径，看燕国的脸色,更何况是宋氏的人。
况且祖母也没要求他直接杀了宋氏的人，只是要求他让宋氏的人不痛快，能受伤更好。
像是他们这种出身的人，最明白该怎么做，才能让人有口难言的憋屈。
陈言舟万万没有想到，双方刚打个照面，他就已经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会低调行事的赵国太子，排场比在洛阳的孝帝还大，根本就没想过要收敛。
陈言舟不得不承认，在身后只有十几个人的情况下，面对五百多赵军铁骑，和站在华丽车架上居高临下的赵国皇太子，他甚至比面对孝兴帝还要紧张。
陈言舟怕双方一言不合，赵国太子会直接命人动手。
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陈言舟终于在重奕状似不耐烦的在车架上拍了下后，彻底沉不住气，朝着华丽车架的四周看去，企图能找给他解围的人。
正穿着太子宾客朝服的宋佩瑜，理所当然的成为陈言舟的目标。
宋佩瑜倒是好说话的很，发现陈言舟正不眨眼的望着他后，立刻和善的笑了笑，还在马上主动对陈言舟拱手，“陈将军，在下宋氏佩瑜，东宫太子宾客。奉吾皇之命，应燕皇邀请，前来祝贺燕皇寿辰。”
陈言舟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在紧贴着宋佩瑜马前的位置停下，热情的开口，“原来是宋氏世叔，当年宋氏尚未离开洛阳的时候，我还见过你。”
“是吗？”宋佩瑜摇了摇头，“也许当年我年纪尚小，竟然已经不记得你了。”
陈言舟瞟了眼重奕，终究是不敢赌重奕会不会继续忽视他，依旧对着宋佩瑜开口，“我从收到赵国太子殿下于咸阳出发的消息后，就快马加鞭赶到仟县，为太子殿下准备好暂住的地方，没想到竟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赵国太子殿下。世叔快些遣这些护卫回赵国，我们也能早点进城，待我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后，再赶去咸阳。陛下已经等你们许久了。”
宋佩瑜似笑非笑的望着陈言舟，“谁说这些护卫要遣回赵国？”
陈言舟愣住，目光快速在正不约而同望着他的护卫们身上一扫而过，下意识的退后两步，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你们要将这些人都带去洛阳？！”
宋佩瑜含笑不语。
平彰却没有宋佩瑜的好脾气，他将腰间长刀拔出一截，大呵道，“为何无礼，在太子殿下面前无故喧哗？”
宋佩瑜伸手去拦平彰，“平将军莫急，燕国还没有太子，陈将军没见过太子仪仗，才会如此大惊小怪。”
“你可别哄我！”平彰拂开宋佩瑜的手，目光仍旧恶狠狠的放在陈言舟身上，“燕国没有太子，还没有皇帝吗？难道燕皇出门，连个五百人的护卫都没有？”
随着平彰的话，十率骑兵后方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燕国又没有赵国富裕，谁知道他们的皇帝有没有我们太子殿下的威风？”
骑在高大骏马上的壮汉们立刻哄堂大笑。
宋佩瑜在诸多嘲笑的声音中，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主动策马靠近已经脸色铁青刚的陈言舟，马鼻子呼出的热气直喷在陈言舟的脸上。
陈言舟的心神已经全部被正对他指指点点的十率骑兵占据。
他甚至觉得，始终都表现的对他很和善的宋佩瑜主动策马靠近，给他带来了安心的感觉。
陈言舟非但没计较喷在脸上的马息，还几不可见的移动脚步，主动离宋佩瑜更近了些。
宋佩瑜假装没发现陈言舟的小动作，伸出手一项又一项的给陈言舟数赵国使臣队伍中的人都有什么作用。
重奕的仪仗队。
专门负责养马架车的就有六十四人，有些人水土不服时，才能随时都有人能够替换。
负责扛旗的有三十二人，两人一组也就是十六组，每组人都身高体重甚至相貌都要相像，只要有一个人不舒服，整组都要重新轮值。
仪仗队中还有专门的号手。
陈言舟目光呆滞的顺着宋佩瑜的示意转头。
十多名骑在高大骏马上的壮汉驭马走出队伍，变戏法似的拿出制式各不相同的号角。
……
经过宋佩瑜的解释后，赵国使臣队伍，将近六百人中，有五百多都是赵国太子仪仗队中的人。
宋佩瑜稍稍弯腰，半趴在马背上，低头望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陈言舟，缓声道，“才不到六百人，难道还会给洛阳带来威胁？你……”
余下半句话宋佩瑜没说出口，陈言舟却知道宋佩瑜与刚才那些人一样，也在嘲笑燕国‘小气’。
眼看着赵国使臣队伍的态度十分坚决，陈言舟也不敢再多说。
他垂目将今日的羞辱都记在心中。
陈言舟也不是个笨人，从被赵国使臣牵着鼻子走的氛围脱离后，他马上想明白了导致此时尴尬的源头。
赵国使臣不满意，来迎接赵国太子的人只是个正二品的护国将军，或者说是不满意他的轻慢态度。
如果他听闻赵国使臣从漠县出发后，立刻带人出去迎接，而不是在仟县内等到对方到了仟县城门外，才慢悠悠的出来迎接，也许结果会有不同。
陈言舟暗自懊恼后悔的同时，也对远在洛阳的昭和大长公主升起极大的不满。
祖母只想着要讨好太后，就主动给他讨这份差事，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他‘不能让姓宋的人好过’，也不必太顾虑赵国太子。
以至于他竟然忘了，赵国太子不仅是出了名的怪脾气，还是一个月内就拿下卫国的猛将。
否则他怎么都不会将这桩差事，办得如此离谱！
陈言舟发现了导致他尴尬境地的源头，却没办法做出补救。
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继续满嘴世叔，与宋佩瑜套近乎，希望宋佩瑜能帮他劝赵国太子消气，早些与他进城。
等将赵国使臣都迎入仟县后，他再慢慢想办法让赵国太子息怒。
千万不能继续惹恼赵国太子，万一赵国太子恼怒之下想要直接折返赵国，他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宋佩瑜尚且愿意与陈言舟多周旋一会，通过与这位从小养在昭和大长公主膝下的金孙，推测昭和大长公主的性格。
除了刻在骨子里的傲慢，陈言舟十分符合这个时代对长子嫡孙的要求。
会因为疏忽和傲慢轻视重奕，也会在发现不对劲后，立刻想尽办法补救。
宋佩瑜能察觉到陈言舟对他若有若无的恶意。
陈言舟能在对他怀揣恶意的情况下，仍旧伏低做小一口一个亲亲热热的‘世叔’唤他，将他当成救命稻草。
可谓是将厚脸皮体现到了极致。
不知道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与陈言舟真的是通家之好。
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仍旧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又十分能隐忍。
如果昭和大长公主也是这种性格……
怪不得燕国太后会被耍的团团转，为了别人的儿子，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将别人当成姐妹般亲密。
却不知道，她们是‘姐妹’。
重奕见到陈言舟几乎要贴到宋佩瑜身上后，彻底失去耐心，终于肯主动开口，“燕国无人来迎，可见是不欢迎孤，回了。”
重奕话音刚落，平彰就驭马直勾勾的朝着陈言舟撞了过去。
多亏陈言舟身边的人反应够快，及时拽了他一把，平彰的马也不快，陈言舟才没受伤。
平彰看都没看被拽得衣衫不整，异常狼狈的陈言舟，径直去队伍最前方，大声招呼骑兵准备原路返回。
陈言舟的脸色从恼怒的羞红再到铁青，最后满是苍白。
不能让赵国太子就这么离开。
如果赵国太子就这么离开，他的差事就彻底办砸了，就算是祖母和太后，也没法保下他。
陈言舟狠狠的咬着牙，尝到嘴里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后，突然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但他知道，他的腿好好的，碎裂的是其他地方。
“臣燕国护国将军陈言舟，恭迎赵国太子，请太子殿下入城。”陈言舟深深低着头，声音却宽厚响亮且没有半点不甘心。
仿佛他原本就是打算先与宋佩瑜寒暄后，再以这样的大礼迎重奕进城。
跟在陈言舟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也纷纷跪了下去。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众人才听见重奕懒洋洋的声音，“起”
宋佩瑜浮于表面的笑意真诚了许多，正想下马亲自扶陈言舟起来，顺便看看陈言舟隐忍到了什么程度，却被平彰抢了先。
平彰像是拎小鸡崽似的将身形单薄的陈言舟拎起来，大着嗓门道，“原来你就是燕国来迎接殿下的人，你怎么不早说？”
陈言舟本来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他没早说？
他刚出城见到赵国太子后就。说过要迎接赵国人入城
刚才也无数次明示暗示宋佩瑜，恳求宋佩瑜帮他说说话，让赵国人快些入城。
这些土匪……陈言舟抬起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露出个极为虚弱的笑容，“是我的不是，见到世叔后过于兴奋，竟然忽略太子殿下。”
宋佩瑜没忍住笑出声来，抬起手去摸头上的簪子，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挡脸上的表情。
他能理解陈言舟这么说的意思。
大概是在发现重奕气性不小后，想要以此挑拨他和重奕的关系。
在出使他国的时候，他国官员忽略太子，一心只有太子的随行官员。
除非这位太子心胸格外大度，否则都会觉得不舒服。
重奕也确实如同陈言舟所期待的那样，发生情绪变化。
他本已经移开的视线再次聚集在陈言舟的脸上，目光从不耐变成冰冷。
宋佩瑜轻咳一声，抬头看向重奕，“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如快些进城？”
听见宋佩瑜的话，重奕凝结的表情立刻舒缓了许多，眼中也有了笑意，“距离燕皇寿辰还有七十三天，正好可以在燕国游历一段时间，再赶往洛阳。”
宋佩瑜眼角余光瞥见已经从一只手捂胸口，变成两只手捂胸口的陈言舟，眼中细碎的笑意越发明显，却不肯应重奕的话。
除非燕国孝帝突然失心疯，否则他绝对不会允许重奕带着将近六百的骑兵在燕国四处乱窜。
按照陈言舟原本的计划，赵国太子最多带来二百多人。
他只借用了仟县县令的别院，稍稍装点了下正院，也只让人准备二百五十人的食物。
赵国使臣的人数比陈言舟设想的翻了几乎三倍，仟县县令的别院就不再够用，陈言舟只能再派人去借院子。
平彰听闻陈言舟说要将另外一半的人安排到别处后，立刻摆了摆手，阴阳怪气的道，“没想到燕国竟然连住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可见是人丁越来越兴旺。”
陈言舟完全不想与平彰多说半个字，无论平彰如何讽刺他，他都面带笑容的照单全收，脾气好到让平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宋佩瑜看够了热闹，伸手拍了拍平彰的肩膀，语含责怪的道，“殿下英明，早就做全了准备，你何苦再为难陈将军？”
平彰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故意从陈言舟身侧经过，将陈言舟撞了个踉跄后，大声让骑兵们将马车中的帐篷拿出来。
宋佩瑜脚步微动，没让陈言舟撞到他。
等陈言舟伸着被擦破皮的手扶着墙站稳后，宋佩瑜才弯下腰去看陈言舟的脸色，“陈将军，没事吧？”
陈言舟勉强勾了下嘴角，露出的微笑极为扭曲却不自知，“没事，是我疏忽了，还请贵客不要见怪。”
“你放心，殿下早就预料到出门在外，没有家中那般方便，我们从咸阳出发的时候，带了大量金银。如果燕国无暇照顾，我们可以自己负担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宋佩瑜将双手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很为提前做出的准备能派上用场而开心。
陈言舟却觉得宋佩瑜绵里藏针的话，远比平彰直来直去的羞辱挑衅更让他窒息。
赵国使臣一路上自己解决衣食住行？
这不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能！
自从出城迎接赵国使臣后，各种落差、猝不及防、焦急、担心、气闷……耻辱等情绪，彻底爆发出来，不停心头翻涌。
陈言舟忽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宋佩瑜充满关切的脸。
“嗯？”
发现身前的人毫无预兆的瘫软下去，宋佩瑜下意识的伸出手。
直到陈言舟的重量压上来，宋佩瑜才想起来他扶着的人是谁，手上顿时没了力气。
陈言舟倒在地上，脑袋狠狠的砸在凉亭边作为装饰的石头上。
宋佩瑜听到这声闷响都觉得脑袋隐隐发痛，终究还是蹲下去，稍微查看了下陈言舟的情况。
这个时代能读书的人，多少都通些岐黄之术，宋佩瑜也不例外。
他很快便断定，陈言舟是情绪过于激动才昏了过去，后脑勺虽然鼓起个大包，但是没流血……应该没什么大碍？
正当宋佩瑜摸着下巴望着昏迷的陈言舟陷入沉思的时候，重奕刚好将满是尘土的衣服换下去，出来找宋佩瑜。
重奕面不改色的从陈言舟的腰上跨过去，在宋佩瑜身侧站定。
“我去埋了他？”
他能感觉得到，宋佩瑜不喜欢陈言舟。
非常不喜欢。
否则就不会在仟县城墙外，与陈言舟话说那么多废话。
宋佩瑜失笑，没好气的在重奕肩上锤了下，“他还没咽气呢。”
重奕突然勾了下嘴角，捧起宋佩瑜的手把玩。
宋佩瑜立刻明白了重奕的意思。
想要咽气还不简单？
陈言舟完全不知道，他以为的只是怒气攻心昏过去，实际上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从仟县到洛阳的一路上，陈言舟拿出了他自己都没想过的好脾气，用尽浑身解数的去讨好重奕。
他甚至在发现重奕格外信重宋佩瑜后，暂时将昭和大长公主的交代放在一边，不仅没暗中为难、算计宋佩瑜，反而小心翼翼的奉承宋佩瑜，盼望着宋佩瑜能在重奕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他怕重奕到洛阳后，会当众提起他曾经在仟县城门外怠慢重奕的事。
陈言舟深深的明白，以朝堂大人和孝帝对赵国的重视，如果重奕公开对他表达不满，且他确实有无法开脱的错处。
他肯定会成为燕国朝赵国表达诚意的炮灰。
他和他祖母身上的各种荣宠，都来自先帝和太后。
自从先帝驾崩后，虽然祖母在洛阳的地位没有下降，大长公主府的地位却每况愈下。
如果不小心丢了身上正二品护国将军的爵位，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他不敢赌。
宋佩瑜是赵国使臣队伍中最好说话的人，但凡陈言舟能让他开怀，他都会立刻对重奕说陈言舟的好话。
就是结果……不太尽人意。
屡次失败让陈言舟坚定，重奕是个喜怒无常且睚眦必报的人。
随着队伍越来越靠近洛阳，陈言舟却始终都没得到重奕的青眼，这让陈言舟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焦躁。
一个月后，陈言舟与赵国使臣终于到达洛阳城外，陈言舟已经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眉宇间也平白添了抑郁，越来越沉默寡言。
不知道是陈言舟传往洛阳的信件中提起过重奕的排场和‘斤斤计较’，还是洛阳的人本就比陈言舟更重视重奕的到来。
距离洛阳还有十里，就有不输于重奕的排场一字排开。
平彰驭马到陈言舟身边，以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还以为你们燕国的规矩，就是不喜铺张，也不会远迎来使。如今看来，竟然只有陈将军喜欢一切从简？”
如果是一个月前，刚与平彰同行的陈言舟，一定会心平气和的听完平彰的话，再自然而然的说出能恰到好处将这个话题岔过去，还能让双方都不尴尬的话。
但现在……陈言舟无声握紧腰间的匕首，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忍住胸口的戾气，没立刻将匕首拔出来插进平彰的胸口。
幸好他没这么做。
平彰可是从小习武，还经常给重奕当沙包的人。
陈言舟怎么可能是平彰的对手？
宋佩瑜立刻感受到不对劲的气氛，朝着平彰和陈言舟的方向看了眼后，驭马往重奕的车架旁挪了挪。
自从发现陈言舟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后，宋佩瑜就在不动声色的疏远陈言舟，还好心提醒平彰，陈言舟可能随时做出过激行为。
平彰却艺高人胆大，更加热衷于在没事的时候各种找陈言舟的麻烦。
重奕发现宋佩瑜的动作后，也往陈言舟的方向看了眼。
他之所以会留陈言舟到现在，是因为迄今为止，陈言舟的杀意都是冲着他与平彰。
但凡陈言舟对宋佩瑜生出半分杀意，他都会立刻处理掉对方。
正被各种汹涌情绪影响，几乎要失去理智的陈言舟，突然感觉背脊升起让他毛骨悚然的凉意。
直到窒息的边缘清醒过来，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陈言舟才发现他又因为忘记呼吸险些将自己憋昏过去。
陈言舟眼中闪过深深的茫然和恐惧。
是谁？
这种让他忘记一切，只想求饶的感觉，已经纠缠了他大半个月。
他甚至试探过宋佩瑜与平彰，怀疑他们对他用了巫蛊之术，却没有任何发现。
终于要回洛阳了。
回洛阳后，他就闭门半个月，不，他要闭门到赵国使臣彻底离开燕国。
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些人！
等在城外迎接重奕的人是孝帝五皇子。
根据宋佩瑜收到的消息，这也是孝帝打算在寿辰当天册立的皇太子。
孝帝寿辰当天，会正式宣读册立皇太子的旨意。
十天后，再举行大礼。
燕国五皇子看上去才二十出头。
虽然能看得出来，他正竭尽全力的不在重奕面前露怯。
但看出这点的人远不止宋佩瑜一人，就证明五皇子的努力结果有多么失败。
许多跟着燕国五皇子前来的燕国朝臣，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有燕国老臣实在看不下去，就故意将话题引到宋佩瑜身上。
“这位可是周公的幺儿？”
宋佩瑜望向说话的人。
头发和胡子都一片花白，单论年纪，确实是与宋良辞差不多。
再看来人腰间的配饰，宋佩瑜已经能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宋良辞的旧友。
燕国大司徒，吴金飞。
宋佩瑜主动揖礼，“东宫太子宾客，宋氏佩瑜。”
吴金飞捋着胡须，满脸笑意的点了点头，“你兄长应该与你提过老夫。”
宋佩瑜眼中闪过明显的亲近，主动朝吴金飞走近几步，笑容却有些腼腆，“兄长告诉我，如果在洛阳遇到难事，只管来找世伯。”
当年宋氏得以成功从洛阳出逃，也多亏了吴金飞为宋氏提供便利。
吴金飞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甚至对他身侧的几位老大人，炫耀的挤眉弄眼。
与吴金飞认了许多人，发现自己虽然从来都没见过这些人，却早就听闻过这些人的名字，甚至早就很了解他们后，宋佩瑜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希望赵国与燕国重修旧好的赵国老臣。
他自小体弱多病，虽然生在洛阳，但在洛阳长大的那些年却几乎没有见过外人。
况且他出生后，正是宋氏越来越艰难的时候。
就算还有如吴金飞这等愿意拉扯宋氏一把的人，也为了不招庆帝的眼，明面上与宋氏断绝来往。
宋佩瑜从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些人。
但此时此刻，被这些早就从宋瑾瑜口中听说过的人围在中央，听着这些人说宋氏旧事，或者关于宋佩瑜兄长们的趣事，宋佩瑜竟然不会升起违和感。
他尚且会因为这些只闻名未见面的人而软化态度，更何况是与这些人同僚多年的赵国老大人们。
想到这里，宋佩瑜心头一动。
赵国的老臣会对燕国有特殊感情，认为赵、燕乃属同源。
那燕国老臣呢？
等到将庆帝留下的遗诏找到，天下皆知孝帝的皇位来路不正，燕国会不可避免的混乱起来。
宋佩瑜不信这些出身世家的老油条们，真的会对燕国皇族有多大的忠诚，显然能给他们带来更大利益的永和帝，有没有机会得到他们的承认？
有了这个想法后，宋佩瑜觉得这些老臣，会陪着五皇子一起出城迎接重奕的行为，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由五皇子来迎接重奕就已经足够。
最多再加上个曾经与宋氏交情不菲的吴金飞。
其余老大人特意前来，真的没有想比较一下燕国五皇子和重奕的意思吗？
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想比较一下，暂时还没其他想法。
但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距离庆帝寿辰还有些日子。
庆山行宫已经荒废多年，要修葺后才会开放。
原本燕国是打算将赵国使臣先安排在燕国鸿胪寺附近，专门接待他国使者的地方。
但重奕带来的人太多，燕国又格外重视孝帝的寿辰，不止朝赵国发去请帖。
如果将赵国使臣安排在鸿胪寺附近，其他国家的使臣来了后，都会面临没地方住的窘境。
权衡各种因素后，燕国鸿胪寺趁着重奕还在路上的时候，请示了孝帝，先在庆山行宫中修葺了座偏殿出来，安置赵国使臣。
宋佩瑜与重奕到洛阳的第一天，就不费吹灰之力的住进庆山行宫。
燕国五皇子将赵国使臣送到庆山行宫后，就借口孝帝还有吩咐离开。
虽然找的借口还算体面，但离开时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击的模样，委实有些……
让凑热闹似的跟来庆山行宫的燕国老大人们都黑了脸。
陈言舟在临近洛阳，再次毫无预兆的产生忘记一切只想求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或者神明饶他一命的感觉后，就间接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连五皇子给陈言舟使眼色，暗示陈言舟与他一同离开庆山行宫，陈言舟都没注意到。
即使如此，陈言舟仍旧在发现五皇子已经离开庆山行宫后，立刻悄无声息的从人群中离开，快马加鞭的赶回洛阳。
他不是去追五皇子，而是想要回家的念头已经迫切到再也无法按捺。
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快点回家，回家就能躲开赵国使臣，也能躲开快要将他折磨疯的感觉。
远远看到大长公主府的牌匾，陈言舟露出一个月来最开心的笑容。
进府后，陈言舟谁都不想见，直接跑回自己的院子，将所有的仆人都撵了出去。
期间昭和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陈言舟父母身边的仆人数次来传陈言舟去回话，大多都没见到陈言舟的面。
唯一见到陈言舟面的人，被陈言舟用茶盏砸破了脑袋。
半炷香后，昭和大长公主亲自来到陈言舟的门外。
她先将听闻儿子打了母亲身边的人后惊怒交加，赶来打儿子的陈父劝走，才伸手扣响陈言舟的房门。
几个呼吸后，陈言舟还是选择给昭和大长公主开门。
“祖母”陈言舟深深的低下头，眼中闪过浓浓的懊悔。
他就算是再怎么烦躁，也不该动手打祖母身边的人。
昭和大长公主却根本就没提顶着满脸血回她院子的女官，落座后，立刻问道，“舟儿，你路上给了宋佩瑜什么教训，可有给他留下伤口？”
陈言舟眼中的愧疚逐渐散去，变成深深的烦躁。
他为什么一定要对付宋佩瑜？
要不是宋佩瑜，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赵国太子和平彰的手下熬到活着回洛阳。
陈言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昭和大长公主却不许他逃避。
见陈言舟不肯说话，昭和大长公主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远没有刚才的慈和与期待，已经暗含不满。
陈言舟深深的弯下腰，将脸埋在手掌中央，闷声道，“太后深居后宫干涉不到朝堂，陛下也不是她的亲子，您却是陛下的亲姑姑，您何苦要讨好……”
昭和大长公主突然握拳，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厉声呵斥，“你在说什么？我问你有没有完成我的交代！”
以陈言舟如今紧绷的精神，委实受不住这等惊吓。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后，眼睛都有些发直。
昭和大长公主却以为陈言舟不仅没完成她的交代，还不肯承认错处，是在以沉默的态度与她抗争。
昭和大长公主怎么能忍受被小辈如此顶撞，加上从陈言舟的表现中判断出陈言舟根本就没完成她的交代，更是怒火攻心。
废物！
枉费她在洛阳日夜期待了那么久。
她还以为没听到赵国使臣中出现乱子的传闻，是陈言舟手段了得，让赵国使臣有苦难言。
真是个废物！
昭和大长公主猛得从座椅上站起来，指着陈言舟的脸大骂。
“窝里横的东西，平日里欺负你那些堂弟那么厉害，怎么面对外人就没胆子了？”
“在燕国的地界上，就算是赵国太子又怎么样？况且我也没让对赵国太子下手，甚至没逼你要宋佩瑜的性命，只想让他受些暗亏，让我开心。你怎么这么没出……啊！”
陈言舟突然抬脚踹在昭和大长公主的肚子上，神色癫狂的拎起椅子往跌坐在地上的昭和大长公主头上砸。
“你是不是想害我？”
“都想害我！”
“我要砸死你！”
“砸死你！”
……
守在门口老太监连滚带爬的来替昭和大长公主挨打，只挨了两下就没了呼吸，软软的倒在昭和大长公主身上。
宋佩瑜对昭和大长公主发生的乱象一无所知。
五皇子不顾与他共同来迎接重奕的那些老大人独自离开后，老大人们干脆留了下来，要与宋佩瑜共进午饭。
宋佩瑜能看得出来，老大人们是想让重奕也留下。
但重奕显然没有这个想法。
宋佩瑜也不打算劝。
越是没那么容易了解的事，才会越让人心心念念。
宋佩瑜发自内心的觉得，燕国的老大人们只知道重奕的彪悍战绩就好，最好不要深入了解重奕。
老大人们明日还要上朝，不能在庆山行宫久留，太阳还没落山，就结伴离开。
吴金飞却特意留下，真的将宋佩瑜当成自家子侄似的，仔细将洛阳形势掰碎讲给宋佩瑜听，宁愿连夜赶回洛阳。
直到月上枝头，吴金飞才离开庆山行宫。
宋佩瑜特意请平彰亲自送吴金飞赶回洛阳，还特意送给吴金飞一辆内涵乾坤的赵国大马车。
回到住处，屋子内正点着昏黄的烛火，门口只有金宝在守着。
宋佩瑜进门时，正好看到重奕只穿着亵裤，擦着头上的水珠从隔间推门出来。
他对着重奕招了招手，站在床边的摇椅处等着重奕过来。
重奕向来不许除了宋佩瑜之外的任何人给他擦头发，如果是他自己擦，往往还在滴水，就算擦完了。
重奕扬起嘴角，步伐越来越大，十分自觉的坐到宋佩瑜身前，将手中的汗巾也递给宋佩瑜。
宋佩瑜没好气的伸出手指，轻戳了下重奕的嘴角，将手中已经湿哒哒的汗巾糊在重奕脸上，又去找新汗巾。
就重奕这头又密又长的乌发，至少要五条汗巾才能彻底擦干。
重奕只拿一条汗巾，分明是做好打算要糊弄了事。
将新拿来的汗巾放在躺椅边的桌子上时，宋佩瑜才看到桌子上正有用黑色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木盒。
“这是什么？”宋佩瑜随口问了句。
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会一半在桌子上，一半悬空着，看样子像是随时都可能从桌子上摔下去。。
重奕舒服的叹气声，漫不经心的道，“我闲着也是无事，就去将庆帝遗诏和玉玺拿了回来。”
宋佩瑜又给重奕揉了几下头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重奕在说什么，满脸呆滞的转头，看向刚被他定义为‘不是什么重要东西’的黑色长方体。

第107章
作为知道庆帝遗诏具体在什么位置的人,向公公当然也跟来了洛阳。
向公公没有跟在赵国使臣的队伍中，而是随着赵国商队，悄无声息的来到洛阳,比宋佩瑜和重奕早了半个月。
重新蓄起满脸络腮胡的向云，却是在十率骑兵中跟来庆山行宫。
有向公公的精准定位,重奕能这么快找到庆帝遗诏，也很……正常？
宋佩瑜目光凝滞了一会,面无表情的转头,将视线聚集在重奕漆黑的脑瓜顶上,手上刚停下的轻柔动作也继续起来。
重奕却能感觉得到,宋佩瑜仍旧在发呆。
他倾身将黑布从长方形木盒上扒下来，只将木盒放在腿上。
有重奕的腿做对比,宋佩瑜才发现,这个木盒很大，之前也是因为桌上本就有许多东西,木盒也不小,才会导致木盒有一半都悬空在桌子外面。
随着木盒被打开,里面又是几个小木盒，小木盒之间还有被胡乱团起来做填充物,防止小木盒磕碰的细布。
昨日收拾行李的时候，宋佩瑜正好看到金宝拿着一模一样的半匹布放进箱子里。
相比黑布下面朴实无华的长方形木盒。
稍旧些的小木盒上都有异常精美的花纹,甚至还在花纹的某些位置点缀了宝石。
重奕不仅找到了向公公所说的庆帝遗诏，和庆帝常用的玉玺,还顺便找到三个空白的圣旨。
看到四个并排摆放在一起的圣旨卷轴和玉玺后,宋佩瑜抓着重奕的手放在半干半湿的汗巾上，立刻去查看圣旨卷轴和玉玺。
宋佩瑜先去查看玉玺。
他从咸阳出发之前，与宋瑾瑜和向公公详谈了数次,早就将庆帝玉玺的每一处细节都牢记于心。
不用再找向公公来辨认，宋佩瑜就能肯定，他手中的这枚玉玺，就是庆帝玉玺。
然后是四个并排摆放在一起的圣旨卷轴。
圣旨外面缝制的锦缎材质、锦缎上面的花纹，包括圣旨所用的玉制卷轴的材质都没有任何差别。
这是庆帝在位时，规制最高的圣旨。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只有二品以上的变动，才能用得上这种规制的圣旨。
正在己胡乱揉头发的重奕看到宋佩瑜正在对比那些圣旨，觉的将他发现除了庆帝遗诏之外的其他三个圣旨的过程，告诉宋佩瑜。
重奕拿到庆帝遗诏的过程，出乎预料的顺利。
庆山行宫已经被荒废多年，按照向公公的话来说，是因为孝帝逼死君父篡取皇位，心虚之下，才不敢再踏足与庆帝年号，名字相同的庆山行宫。
孝帝会同意启用庆山行宫，也是被逼无奈。
他今年寿辰的意义重大不同往年，还向各国都发去请帖，广邀各国来参加他的寿辰和接下来册封皇太子的庆典。
洛阳皇宫乃是前朝的前朝所留，规模比咸阳的旧皇宫还要小许多。
如果容纳很多他国使臣，就没有空间再布置护卫，否则就会出现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的窘境。
相比之下，庆山行宫作为庆帝的父亲为了称帝而修建的新皇宫，规模远超洛阳皇宫，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孝帝在朝臣们不停上书后，终于同意开放庆山行宫。
荒废多年的庆山行宫却要在修葺后，才能住人。
如今庆山行宫还没彻底修葺完，整个庆山行宫只有赵国使臣，正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除了守在庆山行宫外，被临时调来的三千守卫，行宫内只有宫女太监。
对于重奕来说，去哪都是犹入无人之境。
遗诏和玉玺都没在庆帝在庆山行宫的寝宫，而是在庆帝给他父亲准备的宫殿，思兴殿中。
重奕按照向公公的形容，找到分别在书房多宝阁背面和卧房墙内的机关，轻松拿到遗诏和玉玺。
拿到遗诏和玉玺后，重奕看了下天色，觉得用的时间太少，回到住处也见不到宋佩瑜，就在庆帝专门留给他父亲的宫殿中顺便逛了逛。
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
重奕在庆帝父亲的牌位后面，发现向公公没提起的暗格，找到三份空白的圣旨。
宋佩瑜听着重奕的话，仔细对比过四份圣旨，心跳的越来越快，忽然转身扑到重奕身上，捧着重奕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这三份空白圣旨都是庆帝在位时的最高规制圣旨。
有这三份空白圣旨，还有庆帝玉玺，字迹反而最容易模仿。
他们完全可以再伪造三份庆帝遗诏。
宋佩瑜只是想亲重奕一下，以表示己的激动心情。
正想亲过就扔，去研究庆帝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却发现腰间正箍着他无法挣脱的手臂，唇上的触感也变得更加柔软。
宋佩瑜在狂风骤雨下勉强维持最后的冷静，“圣、旨和、玉玺……别……”
然后宋佩瑜就从软塌上被移动到了床上。
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是用咸阳带出来的被褥。
刚躺在床上，宋佩瑜就闻到了熟悉的淡香味，仅剩的清明也烟消云散，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重奕问他，“现在可以了吗？”
宋佩瑜完全不记得他有没有回答这句话。
只记得在感受到异常触感时的困惑。
浑身上下只穿着条亵裤的重奕，是从哪摸出的膏药？
接下来的七天，洛阳就像是忘了庆山行宫中还有赵国使臣似的，就连那些对宋佩瑜表现的十分友好，离开庆山行宫的时候还念叨着要给宋佩瑜发帖子的燕国老大人们，也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重奕非但没觉得己被怠慢而不高兴，也没有被人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晾着的憋屈感，反而觉得在庆山行宫的这些日子，是他这几年最为轻松的日子，恨不得能在庆山行宫住到而立之年，再回咸阳。
宋佩瑜也觉得在庆山行宫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咳咳……
总之，生活十分安逸，肚子上的痒痒肉都变多了。
到达庆山行宫第八天的上午，宋佩瑜与重奕临时兴起，正打算去找个好地方烤肉，就听到有人来报，燕国恭王前来，要见重奕和宋佩瑜。
恭王便是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的庆帝六皇子。
宋佩瑜已经仔细研究过庆帝留下的遗诏，又将遗诏上的内容抄写下来，让人去拿给向公公看。
专门问向公公，这份传位于六皇子的遗诏，与已经被孝帝毁去的那封传位于四皇子的遗诏有何不同。
向公公直接将另一封在多年前就被毁去的遗诏默写了下来。
除了皇子行数与姓名，几乎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可见在庆帝眼中，四皇子和六皇子真的只在伯仲。
重奕目光幽幽的望着低着头来福，“不见”
宋佩瑜一只手扒着重奕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重奕的嘴，对来福道，“请恭王稍等，们换身衣服就去。”
因为想去己动手烤肉，他们都穿着扛脏的细布衣服。
这么去见恭王，委实有些失礼。
来福抿紧嘴角，抬头觑了眼正被捂着嘴的重奕，见重奕没有挣扎的意思，才转身退出房间，却不知道他虽然克制住了笑容，仍旧被重奕发现他在笑。
等到来福彻底走远后，重奕才垂下眼皮看向宋佩瑜，“他笑话。”
明明这句话没什么特殊语气，重奕的表情也没因此而变化，宋佩瑜却觉得他似乎听出了重奕的委屈。
宋佩瑜露出个无奈的笑，仰着脖子贴近重奕的耳朵，小声说了句话。
话还没说完，他耳后就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嫣红色。
重奕眼中闪过极快的亮光，主动去拿安公公提前为他们搭配好的华服。
恭王奉孝帝的命令赶往庆山行宫的时候，就预料到己会被为难。
他不想接这个注定会里外不是人的差事，心中却十分清楚，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孝帝登基以来最恨的两个人，莫过于建威大将军与宋瑾瑜。
一个在孝帝登基后不久，便公然抗旨，指着孝帝的鼻子大骂，不仅叛出燕国，还割裂燕国的土地，硬生生的从孝帝手中抢走幽州。
让孝帝成为登基便失去国土的帝王，至今仍旧在许多老臣和世家面前抬不起头。
一个在孝帝正要举全国之力，平定建威大将军的谋反时，突然举族在孝帝的眼皮子底下，从洛阳跑去咸阳投奔建威大将军。
正是因为宋氏的举动，原本已经打算支持孝帝围剿建威大将军的诸多世家，忽然变得态度暧昧，只是口头上愿意支持孝帝，写上几篇辞藻华丽的檄文。
只要让这些世家真正出钱出力，他们就会找出无数借口推脱。
直到现在，孝帝仍旧坚定的认为，他没有庆帝在朝臣中的威严重，无法做到让朝臣令行禁止，都是建威大将军与宋瑾瑜这两个叛臣的错。
所以在建威大将军刚称帝的时候，虽然燕国与赵国一样，都无法再承受连年战争带来的巨大损耗，孝帝仍旧力排众议，每年都要往赵燕边境增兵。
直到在曾镇惨败后，燕国才彻底沉寂下去。
赵国却又是在三不管地带建立奇货城疯狂圈钱，又是拿下卫国，将其变成卫郡，连带着楚国也上赶着与赵国达成联盟，双梁接连派出世子去与赵国示好……
燕国开始在与赵国的对峙中处于绝对的下风。
或者说燕国早就不能再为赵国带来威胁，赵国给燕国带来的威胁却越来越大。
无论是现实，还是朝堂上老臣们的意见，都让孝帝不得不打落牙齿含血吞，硬生生的忍下对建威大将军和宋瑾瑜的憎恨，主动去对赵国示好。
孝帝内心深处对建威大将军和宋瑾瑜的憎恨却半点都没减少，甚至因为迫于现实不得不收敛，导致孝帝心中的憎恨越来越浓烈。
怀抱着这种心思的孝帝，怎么可能看赵国太子和宋佩瑜顺眼？
恭王知道孝帝专门让他来接待赵国太子和宋佩瑜是什么意思。
孝帝既想让赵国太子和宋佩瑜在燕国吃闷亏，又不想承受对赵国太子和宋佩瑜出手后，赵国和燕国诸多老臣们的怒火。
于是便将这个烫手的差事交给了他。
赵国太子是赵国永和帝唯一活下来的孩子，甚至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赵国皇室唯一的男丁，骄矜之名早就传遍诸国。
单看赵国太子来燕国赴宴的排场，就能猜到赵国太子必然不会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
恭王很清楚，他根本就没有为难赵国太子的资格。
孝帝不明白这点吗？
不，孝帝很明白。
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将不可能完成的差事交给他。
如果他不能让孝帝如愿，也没关系，正好给了孝帝继续折辱他的借口，能拿他来出未能发在赵国太子和宋佩瑜身上的怒火。
孝帝既要燕国与赵国联盟，又要让永和帝想起他是燕国旧臣，主动对燕国退让，让燕国处在主导地位。
恭王听懂孝帝的暗示时，险些没忍住一口啐在孝帝脸上，让孝帝去照照镜子看看己配不配。
好在恭王还没彻底失去理智。
早在刚被孝帝封为亲王后不久，他就从己的封号和孝帝反复无常的态度上认清现实。
孝帝痛快的给他亲王的爵位，不是心胸大度到已经忘记两人曾经的龌龊，而是想要快速平息登基后的种种流言蜚语。
他是大行皇帝的亲子，被封为亲王本就是旧例。
‘恭’字封号，已经将孝帝的刻薄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不就是想让他在每次听见己封号的时候，都被提醒，要对孝帝毕恭毕敬？
孝帝想通过对他的假大方，将四哥府上满门暴毙的事遮掩过去。
越是了解孝帝的心思，恭王就越是谨小慎微，不敢踏错半步。
宋佩瑜看到恭王的第一眼，就从恭王的眉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阴郁。
重奕对恭王点了点头就算是招呼，抬着下巴示意恭王坐在他身侧，态度然得像是完全将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相比之下，宋佩瑜的态度就要谦逊得多。
他主动对恭王揖礼，还从袖口中拿出个雕花木盒，打开后才递给恭王，说是重奕送给恭王的礼物。
木盒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琉璃挂饰，七种色彩然的排列融合在一起，乃是难得上品，就算是早就经验深厚的咸阳琉璃坊，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炼制出如此完美的七彩琉璃。
因此七彩琉璃的价格始终居高不下，位居所有琉璃的首位，还是有价无市。
虽然重奕的态度傲慢，但有宋佩瑜拿出来的七彩琉璃，却恰到好处的给了恭王台阶。
恭王快速在心中权衡利弊后，选择接下宋佩瑜手中的木盒。
他又不是傻子，燕国与赵国联盟已经成为大势，连孝帝都不敢与老臣们光明正大的对着干，他怎么可能主动去找赵国使臣的麻烦，让孝帝有借口将破坏燕赵联盟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恭王早就打定主意，他按照孝帝的要求每天来庆山行宫，却不会去完成孝帝的交代。
大不了就是罚俸，反正他已经欠朝廷十年俸禄了，也不怕再欠更多。
重奕不爱说话。
恭王也时不时的陷入沉默。
宋佩瑜努力找了几次话题后，已经发现恭王的心不在焉，便也捧着茶盏欣赏里面舒展的茶叶。
偌大的花厅，一时间竟安静的可怕。
太阳开始西沉，照进花厅的光彻底昏暗下来后，恭王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打起精神与重奕说了许多没用的废话。
重奕向来不愿意理会与他说废话的人，只随便的‘嗯’、‘啊’应声，甚至直接端起茶盏，明示恭王‘如果没事，可以走了’。
恭王却对重奕端茶送客的举动视而不见，又磨叽了好半天，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后，才慢吞吞的与重奕告别。
宋佩瑜借举起袖子喝茶的空挡打了个哈欠，主动送恭王出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青石路上，宋佩瑜毫无预兆的开口，“王爷可知道陛下特意让宋氏的人前来，说是要与宋氏解开误会。是想解开哪方面的误会？”
恭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宋佩瑜。
他还真知道。
不是孝帝想与宋氏解除误会，是燕国的老大人们希望宋氏能迁一支族人回洛阳。
看出恭王的犹豫，宋佩瑜又从袖子中掏出块七彩琉璃递给恭王。
恭王脸上闪过浓浓的不快，伸手拂开宋佩瑜的手，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将他当成那等用钱就能随意买通的宫女太监？
宋佩瑜手中的七彩琉璃顺着恭王的力道被抛出去，跌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碎成了几块。
他垂下眼皮掩饰住眼中的诧异，低声道，“王爷何必动怒？”
恭王冷哼一声，大步流星的走远，再也没给宋佩瑜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金宝将地上碎成几块的七彩琉璃捡回来，放进已经被摔出裂纹的木盒中。
这块七彩琉璃与刚才那块不同，上面有奇货城的特殊记号，能在任何与奇货城有来往的商人处换取十万两银子。
可惜恭王还没了解这块七彩琉璃的用处，就先将七彩琉璃毁了。
宋佩瑜瞥了眼被金宝收好的七彩琉璃碎块，感觉恭王的尊心就像是这块已经被摔碎的七彩琉璃似的，脆弱的可笑。
堂堂燕国亲王，竟然上赶着去与宫女太监比，可真是有出息。
没脑子又没心胸，甚至还不如陈言舟。
不知道有没有野心……
要是连野心都没有，就彻底没用了，那封庆帝留下的遗诏也不必再考虑交给恭王。
交给太后都能比交给恭王更有效果。
翌日，相同的时间，宋佩瑜再次见到恭王。
仍旧是昨天的流程，三个人相互打了招呼后，分别坐在己的位置像熬鹰似的耗时间。
一片寂静中，安公公忽然从门外进来，他身后的两名侍卫抬着个大大的木箱子，轻轻放在重奕身侧。
恭王的视线完全被抬箱子的人吸引，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让两名侍卫手上青筋蹦起的大箱子，暗提防着赵国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宋佩瑜将恭王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庆帝当年一定很喜欢恭王，才会考虑将皇位传给恭王。
箱子打开，里面都是整齐落在一起的木盒。
恭王突然想到昨天宋佩瑜拿出的那两块七彩琉璃，刚拿出来的时候，都是装在这种木盒中。
想到某种可能，恭王不仅目光发直，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重奕懒洋洋的拿出个木盒打开，确实是七彩琉璃，却不是恭王想象中的腰坠或者镯子，而是个九连环。
安公公察觉到恭王热切的目光，笑眯眯的对恭王道，“王爷也喜欢玩九连环？”
恭王猛得回过神来，才发现己的失态，却不肯承认他是以为这么大的箱子里都是五彩琉璃，才会失态。
他在心中快速权衡，僵硬的点了点头，承认了安公公的话。
安公公回过身，从大箱子中拿出个木盒打开，双手递给恭王，“那您也一起玩。”
木盒里也是个七彩琉璃九连环。
复杂精美的程度，与重奕手中正在把玩的七彩琉璃九连环不相上下。
宋佩瑜靠上金宝放在他身后的软垫，顿时觉得酸涩的腰肢舒服了不少，端起茶盏饶有兴致的等着恭王的反应。
看到恭王僵硬的伸手，将木盒中的九连环拿出来把玩，宋佩瑜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
只是重奕在这里，恭王就连安公公都不敢反驳。
明明正满心不快，也对九连环没有半分兴趣，却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真是欺软怕硬。
宋佩瑜在恭王身上，看不到任何能与孝帝抗争的希望。
他甚至怀疑，就算将庆帝遗诏交给恭王，恭王也有可能将遗诏带入棺材。
得给恭王找个盟友才行。
恭王心不在焉的摆弄了两下手中的九连环，心中越来越不舒服。
他觉得给他这个九连环的老太监，是在对他炫耀赵国太子的奢靡生活。
连个九连环都是有价无市的七彩琉璃所制。
这么复杂的九连环，没个七八天都解不开，就算在座的人每人一个把玩也只要三个就够了。
还专门让人抬了那么大的箱子上来。
莫非除了他与赵国太子手中的九连环之外，其他木盒都是空的？
恭王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突然听到声清脆的响声。
他闻声看去，重奕脚下已经多了个小臂长的木桶，此时此刻，木桶中正装着各种七彩琉璃九连环的零件。
以恭王距离木桶的距离，不仅能看得出来七彩琉璃九连环已经被彻底解开，还能轻易发现，被重奕随手扔进木桶中的七彩琉璃九连环零件表面，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
被摔碎了。
重奕毫不犹豫的从身侧的大箱子中拿出第二个木盒，是个款式与之前不同的七彩琉璃九连环。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重奕摔碎了小半箱的七彩琉璃九连环，脸上半点心疼都没有。
反倒是恭王脸上的神情从心疼到茫然，眼神呆滞的看重奕解九连环看了整个下午，连宋佩瑜退出花厅数次都没察觉。
天色暗沉下来后，恭王再次提出告退。
重奕看了眼正隐秘的对他做手势的宋佩瑜，终于给了恭王个正眼，“孤想与你做个交易，可否留下来详谈？”
恭王没想到重奕会突然这么说，他在原地坐了许久，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终究还是决定暂时留下来，听听赵国太子要与他说什么。
如果他能代替孝帝与赵国太子打好关系，朝堂上的老大人们会不会更重视他，愿意在孝帝再欺压他的时候，为他解围？
宋佩瑜拿着张写满字迹的纸主动走近恭王，“王爷是否记得瑞祥公公？”
恭王点了点头，“那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本王怎么会不记得。”
“十年前，与殿下，曾有幸见过瑞祥公公。”宋佩瑜的话恰到好处的停在这里，等待恭王的反应。
让重奕主动开口留住恭王，是宋佩瑜给恭王最后的机会。
但凡恭王的反应让宋佩瑜有半点不满意，恭王就会失去从他这里知道庆帝遗诏存在的资格。
恭王在心中算了下时间。
十年前，赵国太子遇刺失踪，赵国永和帝大怒，闹得沸沸扬扬。
可是瑞祥公公应该在十八年前就给父皇陪葬了才是，怎么会被宋佩瑜和赵国太子遇到？
恭王立刻想起当年庆帝驾崩的诸多蹊跷。
难道……
恭王艰难的吞咽了下，痛苦的垂下头。
他能猜出宋佩瑜的下文，也许是从瑞祥公公口中得到孝帝的帝位来路不正的证据，但他不敢让宋佩瑜继续说下去。
宋佩瑜与他说这件事，绝对不会是出好心，肯定是想找孝帝的麻烦。
恭王怕己知道这件事后，会成为最先没命的炮灰。
就像是突然满门暴毙的四哥。
宋佩瑜的目光从满是痛苦的恭王身上移开，转而与重奕对视，眼中闪过明显的无奈。
他竟然是错怪恭王了。
恭王不是没脑子，而是太胆小。
明明能想通许多道理，却天真的以为，他只要不主动去踩坑，就能躲过尽在眼前的大坑。
过了良久，恭王才沙哑的开口，“瑞祥公公说过什么？”
宋佩瑜扯了下嘴角，眼中的兴致已经消失了大半，“瑞祥公公说，先帝当年曾留下份遗诏，要转为于六皇子，也就是您。”
恭王满眼茫然的望着宋佩瑜，“你说什么？”
宋佩瑜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说，瑞祥公公告诉们，先帝驾崩前曾留下遗诏，要将皇位传给您。”
“您本不该是恭王，而是名正言顺的燕国新皇。”
恭王非但没有因为宋佩瑜的话而回过神来，反而眼中的茫然越来越甚。
父皇当年留下的遗诏，不是传位四哥吗？
是太后和孝帝借着照顾父皇之便，先毁了真遗诏，又买通父皇的宫人，一口咬定父皇临死前的口谕是要将皇位传给孝帝。
所以孝帝登基后，才会拿四哥第一个开刀。
当年父皇选中的人，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
确定恭王眼中的迷茫褪去后，涌上的是兴奋而不是惧怕和退却后，宋佩瑜才继续接下来的话，“瑞祥公公说，先帝将遗诏的位置悄悄告诉他后，就被贵妃和孝帝谋害，那封遗诏始终都没被贵妃和孝帝找到，先帝的玉玺也与那份遗诏放在一起。”
“在哪里？！”恭王猛得从椅子上蹿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宋佩瑜的肩膀。
重奕像是一阵风似的飘到宋佩瑜身侧，牢牢握住恭王的手。
恭王却像是感受不到手上的剧痛似的，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仍旧紧紧盯着宋佩瑜。
宋佩瑜挑起半边眉毛，发现己又错了。
恭王确实胆小，却会被皇位轻而易举的激发出无限胆量，顺便将身上唯一的优点也丢了。
连最基本的理智都没有，更不用去说什么聪明与否。
“王爷，们殿下是想与你达成交易。”宋佩瑜提醒恭王。
恭王被重奕不轻不重的推在肩膀上，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脾气不太好的恭王却没因此恼怒，身体还没彻底站稳，就将灼热的视线转向重奕，“你们想要什么？”
重奕感受着后背上手指的轨迹，缓声道，“孝帝和太后的命。”
“给你们！”恭王立刻道。
宋佩瑜从身后绕出来，缓缓摇了摇头，“口说无凭，怎么能保证您拿到遗诏和玉玺后，还会遵循承诺？”
“你们想怎么样？”恭王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给己留。
宋佩瑜能感受得到恭王的迫不及待和不顾一切，委实失去继续与恭王交流的心思，直白的将他的要求告诉恭王。
他要恭王留下保证书，保证会替他们杀了太后和孝帝，然后签字画押。
拿到恭王签字画押的保证书后，宋佩瑜立刻将手中写满字迹的那张纸交给恭王。
是向公公画下的地图，上面正标记着庆帝遗诏和玉玺的位置。
目送恭王意气风华的背影彻底消失，宋佩瑜叹笑一声，懒散的将身上的力道倚在重奕身上，“你觉得他几天能拿到遗诏和圣旨？”
重奕眸光转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打赌？”
宋佩瑜没有意见，“赌什么？”
重奕低下头，贴在宋佩瑜耳边小声道，“如果你赢了，就试试们从咸阳带来的那个本子的第五页，如果赢了，就试试第七页。”
那个本子一共才十页，他们还没尝试过的也只剩下第五页和第七页。
重奕一说具体的页码，宋佩瑜脑海中就能浮现具体的画面。
这种输了赢了都不能算亏的打赌，他喜欢。
至于他之前还义正言辞的拒绝尝试那两页扭曲的姿势……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做不到？
宋佩瑜觉他与吴金飞密谈的功夫，重奕就能光凭向公公的指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庆帝遗诏和玉玺，还能附送三个空白圣旨。
恭王本就对庆山行宫十分熟悉，又有更为清楚的地图标记，最多一天，就能将遗诏和玉玺找到。
重奕赌两天。
两个人谁都没猜中，只能认赌服输，分别在第三天和第五天分别尝试了两张图上的姿势。
等到第六天，仍旧每天都来庆山行宫与重奕和宋佩瑜‘熬鹰’的恭王才在出去更衣后，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回到花厅。
过了六天，恭王才拿到庆帝遗诏和玉玺。
早在恭王刚开始派人去思兴殿踩点的时候，燕国太后就知道了恭王的异常举动。
告诉燕国太后这件事的人，正是这些年刚才燕国太后身边崭露头角的女官，红琴。
太后之所以会那么看重红琴，就是因为红琴打探消息，与别人套话的本事远超她宫中的任何人。
孝帝刚登基的时候，也曾与太后母慈子孝过一段时间，甚至愿意顶着朝堂中诸位老大人的劝阻，一意孤行的想要逼死宋氏。
从宋氏举族逃往幽州，太后跑去孝帝的寝宫大闹一场后，孝帝对太后的态度就不如从前。
虽然还愿意给太后该有的尊敬，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赵国越来越繁荣强大甚至能称得上远超燕国，孝帝后宫的嫔妃和子嗣也越来越多，太后越发像是个吉祥物一样。
太后出嫁前是陈皇的掌上明珠，出嫁后尊宠两朝，怎么能容忍己的地位逐渐下降。
她凭着手中有孝帝的把柄，又是后宫那些女人名义上的母亲，轻而易举的让庆帝后宫的大多数女人和孩子只能看她的脸色行事。就算是少数不怕她的人，也不会主动招惹她
只有权力，才能给她安心的感觉。
红琴，是能帮助她捍卫权力的人。
所以太后才喜欢红琴。
刚开始的时候，太后还没将红琴打探来的消息放在心上。
恭王那个窝囊东西能掀起什么风浪？
八成是府上的银钱不够用，想要借着每日去庆山行宫接待赵国使臣的方便，去思兴殿偷些东西出来周转。
倒是打的好主意，庆帝最为尊敬他的父亲，思兴殿中确实有不少好东西。
蠢货，有这个脑子借职务之便，怎么不去为难宋佩瑜来讨好她？
只要能让宋佩瑜挂彩，她手指缝里随便露些东西下去，就能让恭王府衣食无忧。
六天后，红琴突然神色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将屋内的其他女官和宫女都撵出去后，却没马上说话，而是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抓太后的手，张嘴就是无法掩饰的慌张，“娘娘”
太后躲开红琴的手，没好气的在红琴头顶拍了下，“没出息的东西，有话就说，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红琴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又急又快的道，“是恭王府的人传消息回来，说恭王今日回府后情绪十分激动，立刻让人将幕僚都招去了书房，们的人借着端茶的功夫，特意在窗边多听了一会，听见……”
红琴的声音蓦得压低，连就在她身前的太后都险些没听清。
“听见里面说‘先帝遗诏’、‘先帝玉玺’、‘指日可待’。”
听了红琴的话，太后脸上的平静突然凝滞，她猛的抓住红琴的衣领，手指甲崩折渗血都顾不上，“还有呢，他们还说什么？”
红琴似乎是被太后的反应吓傻了，直到挨了个巴掌才回过神来，眼眶中立刻有泪水流下，“奴婢不知道，偷听的人生怕被发现，没敢久留。”
太后又伸手糊在红琴身上，这次没打脸，而是拍在红琴单薄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废物”
也不知道说得是红琴，还是恭王府的人。
红琴半趴在地上不停叩首，求饶半晌，才想起来她还有第二个消息要告诉太后。
“娘娘”红琴顶着已经青红的额头，怯怯的抬起脸，“小厨房的姐姐今日去宫外采买，晚上的时候来找说话，说她今日见到了个与先帝时的瑞祥公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连脖颈上疤痕的位置，都与瑞祥公公脖颈上七星的位置相同。”

第108章
“娘娘！”
红琴连忙扑向忽然委顿在床上的太后。
随着红琴的惊呼,房门也被从外面推开，两个穿着蓝绿锦衣，看上去比红琴大些的女官快步走近太后的床榻,毫不客气的将红琴掀翻在地上。
穿着蓝色锦衣的女官将正浑身抽搐翻着白眼的太后紧紧抱在怀中，穿着绿色锦袍的女官则拿出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个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的给太后灌了下去。
自从三皇子没了后,太后就落下这等情绪过于激动时会陷入癔症的病根。
够了良久,太后才停下抽搐,连带着目光也恢复清明,双目中满是难堪和疲惫，半垂着眼皮不愿意见人。
穿着蓝色锦衣的女官蓝羽轻手轻脚的将太后平放在床铺上,走下床榻后立刻扬起手狠狠的打在红琴的脸上。
方才太后也在情急之时打了红琴个耳光,却远远比不上蓝羽的力道。
红琴满脸泪水的从地上爬起来时，两边脸已经明显不是相同的高度,一边只是微红,另一半却肿起至少半指的高度。
“黑心的小蹄子,做什么要刺激娘娘的情绪？”蓝羽打了人还不消气，提着红琴的耳朵逼着红琴抬头看她,“你也在娘娘身边伺候有几年了，难道不知道娘娘的忌讳？”
绿韵给太后盖上层薄被,回头看着蓝羽逼问红琴的样子，眼中闪过浓浓的快意。
她和蓝羽都是陈国送来娘娘身边的人,也是熬了几年才得到娘娘的信任,成为娘娘身边最得脸的女官。
红琴才来了三年就和她们平起平坐。
还在与娘娘说话的时候，特意将她们撵出去。
凭什么？
无论蓝羽如何骂她，红琴都不反驳也不应答,只拿着帕子按在脸上轻轻抽噎。
因为没从红琴口中逼问出有用的信息，久而久之，蓝羽发现她竟然骂不下去了。
蓝羽也是借着红琴犯错，让太后惊得犯了癔症，才敢如此对待红琴。
抓不住红琴更多的错处，她就没办法再继续。
蓝羽脸上闪过不甘，回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太后，“娘娘，红琴惊扰了您，可见是规矩还没学好，不如让……”
“好了！”太后的手重重拍在床榻上，“收起你的小心思。”
蓝羽脸上的气愤顿时变成僵硬。
她深深的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敢有小心思，奴婢只是心疼娘娘平白无故的遭了罪。”
往日里热衷看身边丫鬟争宠的太后，此时却根本就没心思理会蓝羽。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对红琴道，“去将见到瑞祥的人叫来，哀家有事要问她。”
红琴无声磕了个头，在绿韵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用帕子捂着红肿的半边脸退了出去。
太后见状，指着蓝羽骂道，“你还说她不懂事，看看你做的好事！”
蓝羽立刻跪在地上，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太后惩罚普通宫人的时候，都不喜欢让宫人脸上有伤口，身边的女官更是提不起精神，都不能到身边伺候。
刚才她用尽全力打红琴那巴掌，本是想让太后彻底厌弃红琴。
没想到，太后竟然如此纵容那个小蹄子。
当天夜里，安宁宫的灯火亮了整夜。
连带着金源宫的贤妃娘娘，也就是即将成为太子的五皇子生母也跟着整晚没睡着。
女官来给贤妃换热茶的时候，贤妃又问了一次，“安宁宫有消息吗？”
女官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娘娘何必在意太后，陛下已经应承您，会封您为继后，好让殿下能更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子。太后娘娘毕竟不是陛下的生母，等您成为皇后，膝下还有太子殿下。太后就算仍旧看您百般不顺眼，也不敢再为难您，您不为难她就不错了。”
贤妃安静的听着女官劝慰她的话，忽而扬起个转瞬即逝的苦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出口便无，连就在她身侧的女官都没听清，“你不懂……”
女官见贤妃不听劝，也不再说更多。
她虽然劝着贤妃，但心中也是向着贤妃。
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自从娘娘搬入宫中，太后就热衷找娘娘的麻烦，甚至害的娘娘流了个小公主。
娘娘明明对太后恨之入骨，却因为陛下对太后的包庇，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
好在殿下争气，娘娘母凭子贵，好日子还在后头。
早晚要让安宁宫的太后血债血偿。
恭王拿到遗诏和玉玺后，每天来庆山行宫‘熬鹰’的时间突然缩短，每当出现在庆山行宫的时候，脸上都刻着‘心不在焉’、‘消极怠工’八个大字。
重奕反而觉得不再试图与他没话找话的恭王更顺眼些。
反正他玩九连环，看话本子的时候，根本就不在乎房间内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宋佩瑜却不耐烦再与恭王浪费时间，每天只肯在恭王来庆山行宫和离开的时候露个面，中间的时间大多都不在花厅。
虽然远在燕国洛阳，但宋佩瑜的消息依旧十分灵通。
宋氏曾在洛阳悉心经营几百年，如今才离开不到二十年。
而且宋氏搬到咸阳后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更上一层楼，曾经的关系网大多都还能用。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宋佩瑜就收集到大量信息，他要比照这些信息筛选出真假，这是个既耗费脑子又耗费精力的工作。
宋佩瑜日常存放文书的地方，在十率铁骑住处的正中央。
想要去宋佩瑜的临时书房，必然要先经过赵军铁骑的壮汉们。
到了书房后，宋佩瑜照例先看从赵国送来的文书。
第一封信关于西梁。
自从党项老实下来，逐渐开始习惯以种地和放牛牧羊卖给赵国为生后，梁王突然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发现这点后，梁王决定去赵国见他的笔友永和帝，亲自给自己未来的王府选个好地方。
第二封信关于楚国。
楚国从赵国‘买’走金叶纸的配方后，果然在数次调整价钱后，选择以十两银子一刀的价格出售金叶纸。
赚得盆满钵盈的同时，也牢牢的吸引了陈国的仇恨。
期间楚国不是没有犹豫过，要不要为了金叶纸能带来的利益得罪死陈国。
最后楚国还是在陈国和银子之间选择了银子。
做出选择后，楚国对赵国的态度更加殷切。
听闻重奕与宋佩瑜前往燕国赴宴后，楚皇立刻给永和帝去信，希望永和帝能让赵国皇族去参加他的寿宴。
永和帝的意思是肃王和重奕必须有一个人在咸阳，小郡王们十二岁之前也哪都不能去，只能在咸阳。
如果重奕和宋佩瑜能在楚皇寿辰之前回到咸阳，会考虑让肃王或者重奕去楚国做客。
宋佩瑜从头到尾的看了遍信，忍不住失笑。
距离孝帝寿辰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永和帝就开始委婉的催促他们回去，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宋佩瑜将信放在另一边，晚上拿回去给重奕看，或者等重奕来找他的时候，让重奕看。
第三封信关于黎国。
黎皇突然病危，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时日无多。
虽然黎皇病危的十分突然，黎国内的的氛围也因为黎皇病危变得紧张起来，但黎国有已经被册封多年的皇太子在。
黎皇病危最多让黎国有些小波折，出不了大乱子。
所有人都没想到，正值壮年的黎国皇太子，竟然比黎皇没的还快，而且死因极不光彩。
黎国皇太子因为吃了密药，夜御数……不止女，死在了床榻上。
黎国紧绷之下却井然有序的气氛瞬间崩塌。
没人敢将皇太子的死告诉病危的黎皇，因为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想要推上皇位的皇子。
将皇太子的死告诉黎皇，黎皇的反应，反而会成为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能借刀杀人直接将黎皇气死，再除去对己方有威胁的人最好，也会有弄巧成拙鸡飞蛋打的可能。
谁都不愿意去冒险。
黎国各大世家心照不宣的等着黎皇驾崩，然后再一较高下。
宋佩瑜将这封稀奇程度都能赶上话本子，不，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的信，放在关于赵国的信上面，留着给重奕打发时间用。
自从在惠阳郡主那得知，九国中最先分崩离析的是黎国后，宋佩瑜不仅想尽一切办法掏空了惠阳郡主脑袋中的干货，还在黎国下了很大的功夫。
黎国与赵国就像是两个极端。
赵国永和帝掌握绝对的兵权，他因为身体缘故，不适合再上战场后，正好有重奕能慢慢接过永和帝的兵权。
兵权最大的朝臣要属慕容靖，他早就与穆氏割裂，又屡次对东宫表达诚意，可谓是对重奕予取予求。
况且曾经的穆氏早就消散，如今留在咸阳的穆氏只剩下穆清和穆和，一个是从小在永和帝身边长大的亲信，一个能算得上是永和帝的外甥女婿。
其余世家几乎沾不上半点兵权，唯有自己养的私兵，也就能当个护卫用，根本就不会对永和帝造成威胁。
在九州诸国中，最晚成立的赵国，反而是皇权最为鼎盛的国家。
另外一个极端是黎国。
很早之前，黎国就以世家与帝王共理政事而闻名。
黎国世家不仅掌握大量黎国矿脉、盐井和土地，还有自己的私兵，甚至是地方的军队。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黎国世家都站在黎皇的对立面，黎皇很可能只能调动黎京的军队，还未必能让所有黎京军队响应。
在黎国，皇室就是如同吉祥物的存在，主要权力都被几大世家瓜分。
这些世家为了能在与其他世家的博弈中站到上风，不可避免的与周围的国家进行利益交换以求获得支持。
深入了解黎国后，宋佩瑜发现，黎国就像是个五颜六色的拼盘。
表面上看还是一个国家，实际上早就人心四散。
但凡有外力或者内力打破黎国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黎国就会发生惊涛骇浪般的改变。
黎皇病危，黎国皇太子暴毙。
已经达到能打破黎国平衡程度的内力。
至于外力……
将黎国内世家与其他国家势力达成共识的结果做成圆盘。
陈国独占五分之三，楚国与燕国总共占五分之一。
赵国分出心思研究黎国的时间太短，就算是用尽全力，也只占五分之一。
其余如兖州、青州、梁州等地，或是有心无力，或是比赵国还后知后觉，还没来得及参与黎国这块肥肉的瓜分。
但黎国位置在九州正中心，等黎国真的乱起来后，没来得及参与进来的人，也会立刻参与进来。
没人能忍住肥肉就在嘴边的诱惑。
宋佩瑜缓缓转着手腕上的木珠陷入沉思时，金宝忽然从外面轻手轻脚的进来。
金宝在门口稍站了一会，才走到宋佩瑜面前，低声道，“宫里有人传信出来，最晚今天晚上，就会有人去抓向爷。燕宫太后联系了娘家人，打定主意要将您留在燕国。”
宋佩瑜轻轻点了下头。
主动将瑞祥公公的行踪透露给太后，就是想让太后从向公公口中得到恭王已经拿到庆帝遗诏和玉玺的消息。
至于太后对他的恶意……
早在很久之前，宋佩瑜就从他想安排到庆山行宫，却阴差阳错成为太后心腹的人那里得知，太后对宋氏的憎恨有多浓烈。
《君临天下》书中就提起过，燕国太后还没出嫁的时候，与还是可怜皇孙的薛临关系很不错。
所以薛临统一十六国后，也投桃报李，报答了燕国太后，替燕国太后报杀子之仇，将宋氏满门屠尽。
手上突然传来的疼痛让宋佩瑜回神。
木珠串子被他扯断了。
所幸只是绳子断开，没有让木珠掉在地上。
宋佩瑜将木珠串子放进金宝找来的木盒中，脑中突然闪过灵光。
为什么他会以为燕国太后和薛临，是在薛临统一十六国后，才开始联系？
宋佩瑜目光灼灼的看向金宝，声音又轻又快，“拿一个我床下镶着宝石的长条木盒送到向公公手中，让他交给燕国太后。”
金宝沉默的等待了一会，才小声询问，“拿有印记的，还是没有印记的？”
宋佩瑜勾起嘴角，“没印记的。”
将庆帝遗诏和玉玺放回原位之前，宋佩瑜拿着庆帝玉玺给其中两份空白玉玺盖上了印记。
剩下那份没盖玉玺的空白圣旨，是宋佩瑜专门留下，等着给恭王找盟友用。
就算恭王没从盟友口中得知对方有空白圣旨，起码盟友知道恭王手中有她必须拿到手的东西。
盟友还可以通过恭王不知道的空白圣旨，轻而易举的将恭王玩弄在掌心。
只有这样，以恭王的脑子，才不会在还没彻底乱起来的时候就淘汰出局。
宋佩瑜原本打算让向公公与燕国太后周旋段时间，至少要在拿到能将燕国太后打入深渊的证据后，再将空白圣旨交给燕国太后。
现在他已经想到比燕国太后合谋孝帝毒杀庆帝，更让燕国朝臣们无法容忍的把柄。
而且黎国乱象已经近在眼前。
燕国必须在黎国之前就乱起来。
只有这样，陈国才不能两处兼顾。
要是让陈国先得到黎国的部分地盘，陈国就会与燕国接壤，随时都能出兵北上，直奔燕国。
做好安排后，宋佩瑜甚至都不用等洛阳皇宫的传出消息，就能从恭王眉心的纠结中看出来，太后已经找上了恭王。
这些年，永和帝通过调查魏忠，陆续摸出不少陈国人，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在赵国，却也有小部分人潜伏在燕国。
自从恭王眉目间的雀雀欲试变成沉闷纠结后，潜伏在燕国已久的陈国人突然变得活跃了起来。
恭王被太后找到的第六天晚上，宋佩瑜边与重奕吃锅子，边听金宝讲述恭王被太后耍的团团转的过程。
自始至终，恭王都不知道太后手中有一份没盖玉玺的空白圣旨。
恭王在太后那里见到了向公公，便以为太后说的都是真话，她是从向公公处得知庆帝遗诏和玉玺的存在，派人去庆山行宫思兴殿后，却发现庆帝遗诏和玉玺已经被恭王取走，才找上恭王。
太后先是在恭王面前大哭了一场，声称她近些年总是会梦到庆帝，因为觉得对不起庆帝而日夜难眠。
她不求庆帝能原谅她，只想完成庆帝的遗愿拨乱反正，助恭王登上原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恭王究竟信了太后多少鬼话，宋佩瑜不得而知，他却知道太后与恭王达成统一意见的全过程。
太后泣涕涟涟的哭诉忏悔后，恭王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两人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条件。
刚开始的时候，太后还始终强调，她除了让恭王登上皇位完成庆帝的遗愿别无所求，哪怕恭王要报杀父之仇，她也绝无二话。
恭王还是有小聪明在，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想尽办法让太后安心，始终都在劝慰太后，还指天发誓的保证，他登基之后，绝对会像孝敬亲生母亲似的孝敬太后。
客套话都说完了，太后才图穷匕见。
她要求恭王登基后，将宋佩瑜抓起来交给她处理，绝对不能让宋佩瑜回赵国。
恭王立刻答应了太后的请求，仿佛已经忘记，不久之前他刚答应过宋佩瑜要在登基后立刻杀了孝帝和太后，还白纸黑字的写下保证书签字画押。
太后十分满意恭王的态度，进而拿出更大的筹码。
她愿意将当年孝帝毒杀庆帝的证据交给恭王，但恭王要将庆帝玉玺交给她保管，以防恭王推翻孝帝登基后，不履行现在的承诺。
恭王犹豫了两天，已经在今日白天答应了太后的要求，拿到孝帝毒杀庆帝物证的同时，将庆帝玉玺交给了太后。
红琴只知道太后手中的那份空白圣旨，已经盖上了玉玺，却不知道圣旨上会写什么内容。
重奕将新烫好的肉尽数捞给宋佩瑜，低声道，“蠢货”
“他要不是蠢货，怎么能让太后如此轻易上钩？”宋佩瑜数了数他的鱼钩上都咬了多少鱼，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恭王要是不蠢，也没法成为鱼钩上的第一条鱼，后面大鱼口中的鱼饵。
宋佩瑜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恭王和太后正式达成共识后，明天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和表情来庆山行宫。
翌日，来庆山行宫的人却不是恭王而是孝帝五皇子。
赵国使臣在庆山行宫落脚将近一个月后，孝帝终于想起了他们，要在洛阳皇宫给重奕接风洗尘。
这是宋佩瑜第一次见到孝帝，高高瘦瘦看起来很没有架子，眉眼慈和的望着重奕嘘寒问暖的时候，当真有些像面对自家子侄似的。
可惜孝帝一口一个‘建威大将军可好’、‘建威大将军如何’……所表现出来的小心眼，与他那张和蔼可亲的脸违和极了。
重奕不会特意去纠正孝帝，该叫他的父亲为永和帝，更不会去迁就孝帝，但凡回话都是‘父皇’开头。
两个人各说各的，竟然也能说得下去。
朝臣们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宋佩瑜也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笑容。
不知道的人，说不定会以为孝帝和重奕才是父子，建威大将军只是路人。
因为重奕坚持无论走到哪都要带着他的骑兵，原本在朝臣们频频请求下，已经答应要在皇宫招待重奕几日的孝帝，毫不犹豫的在接风宴后就将重奕打发回庆山行宫。
为了应付朝臣，孝帝将五皇子也打发到了庆山行宫。
五皇子接待重奕的态度比恭王积极得多。
他不仅会在与重奕聊天的过程中，不停暗示重奕‘燕赵本是一家’，还会用比他父皇委婉得多的方式，提醒重奕不要忘本。
另外，五皇子还会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让重奕开心。
发现重奕喜欢九连环和话本子后，五皇子第一时间从洛阳收集来好几大箱子的话本子，还找了许多歌姬舞姬来行宫。
因为五皇子的到来，安静的像是坟地的庆山行宫终于有了行宫的样子。
发现重奕逐渐对燕国的话本子失去兴趣后，五皇子特意邀请重奕和宋佩瑜去狩猎。
宋佩瑜对狩猎没什么兴趣，但重奕有兴趣，宋佩瑜也愿意给五皇子这个面子。
起码五皇子给重奕找来许多话本子，无论目的是什么，都算有心了。
狩猎的地方距离庆山行宫不远，快马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到。
重奕也没像去咸阳皇宫似的将所有骑兵都带着，只带了五十人。
五皇子选定的猎场本就是皇家御用猎场，想要什么稀奇种类的野兽都应有尽有，深处还有各种猛兽。
重奕对猛兽的兴趣不大，他比较热衷于手把手的教宋佩瑜拉弓射箭。
有重奕这个贴身外挂在，在猎场向来不会有什么收获的宋佩瑜第一次收获颇丰，竟然‘亲手’打到只皮毛火红的红狐。
宋佩瑜伸手在红狐柔软顺滑的皮毛上摸了下，转头看向重奕兴致勃勃的道，“给你做个狐帽怎么样？”
重奕见宋佩瑜露出笑容，眼中也有细碎的笑意，“我还缺个斗篷。”
宋佩瑜立刻想到他在咸阳珍藏的皮毛，差点脱口而出‘等回咸阳后，拿库房中的雪狼皮给你做个斗篷’的话。
好在宋佩瑜高兴归高兴，还没到高兴到失去理智的程度。
他骄傲的扬起下巴，“这还不简单，等我给你猎个好皮毛做斗篷。”
五皇子一路跟在重奕和宋佩瑜后面，几乎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总觉得不太对劲。
赵国太子，寡言少语？
宋佩瑜，周全温和？
为什么这两人能说话说得停不下来，让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难道是对他有意见，所以排挤他？
为了给重奕做斗篷，一行人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入。
跟着五皇子的侍卫，忽然驭马到众人前面，对五皇子道，“前面都是虎、熊之类的猛兽，我们带进来的人不多……”
宋佩瑜对他身侧的重奕眨了眨眼睛。
区区虎、熊，双方碰面后，怕的人肯定不会是重奕。
重奕不会怕，五皇子却会。
他听了随从的话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百来人，面色为难的看向重奕，“重兄，你看……”
“回吧”重奕倒是很好说话，他本就没想指望宋佩瑜给他猎皮毛做斗篷。
刚才握着宋佩瑜的手搭弓的时候，重奕已经看到宋佩瑜指节处的微红，继续下去，宋佩瑜晚上的时候可能会指节酸疼。
重奕答应的如此痛快，反而让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往后退的五皇子开始犹豫。
自从赵国传来消息，赵国太子会亲自来燕国后，五皇子就听闻许多关于重奕的事迹，更是不止一次的听到有人拿他去与重奕比较。
面对猛兽威胁，他立刻就退，会不会在赵国太子面前露怯？
五皇子犹豫的功夫，重奕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他立刻将宋佩瑜捞到自己的马背上，然后才看向五皇子，以冷淡又平静的口吻道，“我劝你立刻逃命。”
说罢，重奕已经双腿重重的夹了下马腹，顺便在突然失去主人，正气鼓鼓的用头顶他腿的枣红色骏马上抽了一鞭子。
枣红色骏马吃痛，立刻喷着鼻息撒腿追了上去。
为了不产生莫名其妙的饱腹感，平彰始终都带着人远远的跟在重奕与宋佩瑜后面，发现五皇子的随从上前说话后，平彰才驭马靠近。
听见重奕劝五皇子逃命的时候，平彰连他为什么要驭马靠近都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从重奕口中听见逃命的字眼。
平彰还没完全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路过他的重奕已经顺便在他的马屁股上也抽了一下。
平彰被身下突然开始跑动的马惊出一身白毛汗，幸亏他身手不错，与身下的爱驹默契非凡，才能及时调转马头，没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
“走！”平彰大吼一声，朝着原地等着他们的赵军挥手。
连殿下都说要逃命，谁知道身后有什么鬼东西。
五皇子和他身后的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赵军远去的背影，完全不知带该做何反应。
良久后，以前方都是猛兽为理由劝说五皇子不要再往前走的护卫僵硬的扯了下嘴角，“想不到赵国太子竟然如此惜命。”
五皇子默默捂脸，忍住的想笑的感觉，一本正经的道，“重兄已经先行，我们也快些追上。”
围在五皇子身侧的人突然发出细碎的笑声，见五皇子没有阻拦后，笑得越发肆意，连已经走远的赵军都能听见。
平彰朝着后面看了眼，狠狠的啐了一口，“一群短命鬼，笑什么笑！”
说罢，他又狠狠的抽了下爱驹。
一骑当先跑在在最前面的重奕忽然将马鞭塞到宋佩瑜怀中，“闭眼，抱紧我，别怕。”
宋佩瑜老实抱住重奕的腰，尽量将头埋在重奕脖子以下的地方，还特别注意着不能让重奕活动不开，姿势扭曲至极却顾不上难受。
羽箭离弦的声音不绝于耳，重奕却连眼睛都没眨，驰马朝着羽箭迎了上去。
直到视线中密密麻麻的都是羽箭，重奕才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拽着身后的披风猛得扬起。
宋佩瑜闻到了血腥味，却不知道是马受了伤，还是重奕受了伤，他更紧的握着重奕的腰，恨不得自己是个能被随便摆布的假人。
重奕将兜满羽箭的披风扔在一边，厉声道，“不要停下，冲过去！”
然后空下来的手立刻糊在宋佩瑜的腰上，强迫着宋佩瑜从异常扭曲的姿势变回正常。
宋佩瑜心头猛得触动了下，老老实实的按照重奕的力道重新调整姿势。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重奕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重奕身后已经将随身佩剑抽出来的赵军听见重奕的话后，立刻将佩剑又怼了回去，拼着身上挂彩也要与重奕继续往前冲。
永和帝惯常喜欢毫不吝啬的展示他对重奕的各种偏爱，党项送来许多纯血骏马后，永和帝第一时间就挑着最好的部分送去东宫，余下的马才分给其他将军。
在赵军的奋力冲刺下，早有埋伏的人只来得及射两轮羽箭，就被赵军冲到了脸上。
这些刺客早就在听闻重奕走到哪都带着他的骑兵后，就做好了准备。
随着突然从树林、草丛中冲出来的人，地上突然出现一条又一条的绊马绳，密密麻麻且毫无规律的叠放在一起。
重奕狠狠的拉住缰绳，短暂空出的左手箍在宋佩瑜的腰上，让宋佩瑜紧紧贴着他。
腰上的手只是一触即分，宋佩瑜又听见重奕的声音，“抱紧”
宋佩瑜在失重感下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重奕。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努力有了效果，还是重奕的身体素质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骏马立起身体后，重奕仍旧纹丝不动，仿佛是钉在了马鞍上。
从情感上来说，宋佩瑜觉得是他的努力有了效果。
但从理智去想，宋佩瑜知道在马直立后，以他抱着重奕才没飞出去的情况来看，除了重奕之外，他根本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着力点。
重奕摸出腰间的飞镖，朝着绊马绳甩去。
十五枚飞镖全都用尽，刚好将所有绊马绳斩断。
“格杀勿论，冲过去！”
听着耳畔的声音，宋佩瑜越来越紧张，身后究竟有什么，竟然会让重奕如此忌惮，屡次强调不许停下，要冲过去。
重奕让身后的骑兵冲过去，他自己却不再着急，摸了摸身下骏马的耳朵，引起脖子还疼着的骏马不满的打响鼻。
平彰驭马停在重奕身侧。
虽然还不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但前面这些人手上的刀剑，方才迎面而来的羽箭，还有地上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绊马索，骑兵们却看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殿下一骑当先解决了大多数羽箭，又及时斩断绊马索，他们可能已经将命留下了。
赵军满心憋屈愤懑，毫不犹豫的朝着挡他们路的人冲了过去。
拦路的有将近千人，却在五十骑兵的冲锋下毫无招架之力。
感觉到宋佩瑜想要抬头，重奕伸手扣住宋佩瑜的后脑，语气却不是很坚决，“别看了”
骑兵所在的战场，对于宋佩瑜这种连见到杀鸡都觉得血腥的文官来说，委实有些过分。
宋佩瑜的手力道坚决的抵着重奕的腰腹，抬起头后却没去看身后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而是仔细检查重奕身上在否有伤口。
重奕脸侧沿着颧骨的位置，有一条又细又长的血痕。
重奕借着宋佩瑜的眼睛做镜子，伸手就要将脸上的血痕擦掉，“擦破皮而已，不会留疤。”
如果不是宋佩瑜几年如一日的坚持给他背上的疤痕抹药，重奕根本就不会在意脸上会不会留疤。
宋佩瑜立刻发现重奕的手心上满是血痕，大片还带着血丝的手皮要掉不掉的坠在重奕的手上。
宋佩瑜的心猛得跳了一下，明明伸出了手，却迟迟不敢去碰重奕的手。
重奕忽然伸手在宋佩瑜的鼻子上点了下。
宋佩瑜闭眼睛的瞬间，重奕立刻将手上要掉不掉的皮全都撕扯下去，顺便从宋佩瑜怀中掏出帕子裹住了手，“不疼”
宋佩瑜视线划过重奕颧骨上的血痕，昂头去看天上异常灿烂的太阳。
都怪阳光过于刺眼。
赵军骑兵五轮冲锋后，还能站着的刺客只剩下少半。
直到这个时候，五皇子才与身后的人姗姗来迟。
这还是他们在闻到血腥味，听见打杀声后，就立刻快马加鞭，才能这么快赶到。
五皇子哪里见过骑兵冲锋后断肢乱飞的画面，话都没说出来，就趴在马背上捂着胸口，不停的干呕。

第109章
重奕的目光在五皇子等人的身上扫过,再次看向正在冲锋的骑兵。
拿着刀剑冲出来的刺客已经十不存二三，眼中的视死如归全都变成茫然和惧怕，甚至连刀剑都握不住,在骑兵的追赶下仓皇逃窜。
重奕低声对平彰道，“传令下去,不必再管剩下的刺客，我们立刻就走。”
平彰点了点头,从袖口中掏出个金制的小哨子。
宋佩瑜目光冰冷的望着没用到立刻瘫软下去,只会喊护驾的五皇子,抓住重奕的手臂,“将五皇子带着，他不能死。”
五皇子要是死了,接下来的燕帝寿辰就不会再大办。
已经交代以哨声通知骑兵直接冲过去的平彰也听见了宋佩瑜的话,他见重奕点头，立刻调转马头朝着五皇子的方向冲过去。
五皇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孝帝精心挑选的护卫,却没法与在慕容靖手下征战多年,又随着重奕屡次在卫国以少胜多的赵军铁骑相比。
这些护卫的反应竟然没比五皇子好多少,个个脸色惨白，光是安抚身下的马就要耗费所有精力。
见到平彰突然驭马朝着他们冲过来,这些护卫竟然下意识的后退，将五皇子孤零零的留在最前方。
平彰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半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将五皇子抓到自己的马上。
他对待五皇子,可没有重奕对待宋佩瑜的细致和温柔。
平彰只顾着自己舒服,按着五皇子的后背，让五皇子只能趴在他身前的马背上，还低声呵斥,“腿抬起来些，别耽误我骑马！”
可怜五皇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后，就只能感受得到不停往耳朵里灌的急风和被硌得生疼的胃。
重奕等平彰也超过他后，才重新箍住宋佩瑜的腰，跟在赵军铁骑最后朝前方急行。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上空看到赵军铁骑的阵型，就会发现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从冲锋阵型变阵为保准的菱形。
菱形最前方是从后面赶到前方的平彰，菱形的最后方是将宋佩瑜揽在怀中的重奕。
五皇子身后的护卫们和慌忙躲避赵军铁骑的刺客们，都是吃了满嘴的尘土后，才惊觉赵军已经离开。
刺客们面面相觑。
有的人眼中闪过庆幸和清明，恶狠狠的盯上五皇子的护卫，随手抓起武器朝着五皇子的护卫冲过去，抢了五皇子护卫的马，跟在赵军铁骑的后面往前冲。
有的人眼中全都是茫然，跌坐在地上，傻傻的看着周围的断肢残骸。
也有人连滚带爬的往与赵军铁骑截然不同的方向跑。
五皇子的护卫们也在发现剩下的刺客正试图攻击他们后回过神来。
有的人担心五皇子的安危，挥鞭打退刺客后，立刻驰马去追赵军。
有的人却看着满地的刺客尸体，和还活着却被吓破胆，正跌坐在地上双眼皆是茫然恐惧的刺客动了心思。
他们想要领下这份击杀刺客的功劳，或者抢在所有人前面审问出刺客的来历。
须臾的功夫，留下的刺客与五皇子的护卫们便各做各的事情，乱成一团。
五皇子的护卫主动下马，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清楚前因后果，在众多与他抱着同样心思的同僚中拔得头筹。
所以他没去管只是被吓傻的刺客，而是直奔身受重伤瘫倒在地上，却迟迟不肯咽气的刺客。
他很快便找到了目标，是个躺在血泊中出气多进气少，满脸不甘悔恨的人。
护卫蹲在那个人身边，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前段时间刚配好，还没吃完的暖胃药丸子在地上的人面前晃了晃，“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将这颗能吊命的药丸子喂给你。”
血泊中的人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突然迸射出强烈的光芒，他死死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药丸子，猛得举起手去抢。
护卫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刺客的手拍落，嗤笑道，“看来你并不想活下去，我去问别人。”
“不！”刺客发出自以为是呐喊实际上却很小的声音，“别走！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护卫露出满意的笑容，将手中的药丸子塞进刺客口中，看着刺客狼吞虎咽的将药丸子咽下去后，立刻拔剑抵在刺客的脖颈间，“你是谁？为什么要来刺杀五皇子？”
刺客毫不犹豫的道，“我是京郊大营陶将军麾下小旗，奉陛下的命令来截杀赵国太子，不惜一切代价将赵国太子留在这里。”
护卫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下意识厉呵，“撒谎！陛下如有此意，怎么可能不提前告诉殿下，让殿下配合？”
刺客觉得脖子很疼，他想抬起手摸摸脖子是不是已经被割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竭尽全力的让护卫冷静，“我怀里有能证明我身份的牌子，你看，我真的没说谎！”
护卫瞥了眼刺客血肉模糊的胸口，眼中闪过忌惮和嫌弃，在另一边尸体比较完整的刺客胸前摸了摸，果然摸出能证明身份的牌子。
确实是京郊大营的人。
众所周知，京郊大营中全都是帝王私兵，其中有分别十二支以不同属相命名的卫军，每支队伍都有专门负责的将军，且这十二名将军头上没有大将军，都是只听从孝帝的命令。
孝帝亲自保管十二枚特殊令牌，每个令牌都能命令相应属相的队伍。
传信的人必须拿着特殊令牌去传信，十二名将军才会听令。
护卫摸出好几块能证明身份的牌子，上面都有京郊大营腾蛇卫的标记。
护卫眼中闪过慌张，毫不犹豫的将刺客的头砍了下来，立刻起身找他的马。
这不是他该知道的秘密，他要立刻去找五皇子，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知道了这个秘密。
可惜护卫的马早就在脱离护卫的束缚后，就因为受不了浓郁的血腥味跑得不见踪影。
护卫举目四望，终于在不远处的地方看到别人拴在树上的马。
他丢了手中的剑，立刻跑向那匹马，迫不及待的解开马上束缚，翻身上马后，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这匹陌生的马却没如护卫所想的那样立刻奔驰起来，而是四腿发软趴在原地，任凭护卫如何抽打它都不肯起来，护卫甚至能感觉得到马在不停的颤抖。
护卫狠狠的啐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这才跑了多远就不中用了。
他从这匹马上下来，再次四处瞭望。
有了找到这匹马的经验，护卫这次专门找了匹格外有精神的马。
这匹马被牢牢拴在树上还不停的绕着树走动，无时无刻的想要挣脱，脖子上甚至已经有明显的伤口和血渍。
护卫刚走到这匹格外有精神的马身边，毫无预兆的听见声威震四方的野兽怒吼，吓得他双腿发软，膝盖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受惊的骏马却越发的暴躁，终于在奋力挣脱下，让绳子上打的结散开，头也不回的跑了。
护卫只是愣神的功夫，不仅野兽的怒吼越来越响亮，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选择留下来的其他五皇子护卫们也都听见的野兽的怒吼。
有狼嚎、有虎啸、甚至还有熊的咆哮声……
等他们不顾一切的想要找马逃跑的时候，才绝望的发现，除了已经没用到跪趴在地上不停颤抖的马，但凡还能跑得动的马，早就不惜一切代价挣脱身上的束缚跑走了。
大多数人都只能软着腿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烟尘滚滚和烟尘滚滚中出现的猛兽头颅上猩红的双眼，在绝望中被彻底吞没。
少数人还试图用双腿逃跑，或者通过爬树躲避这些发疯的野兽。
逃跑的人会被追上，树上的人会被撞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幸免于难。
如果有人能克服对猛兽的胆怯和对死亡的畏惧，去仔细观察这些野兽，就能发现这群野兽已经不正常到违背本能。
除了速度额外快，跑在最前面的猛兽，这些猛兽后面居然还有梅花鹿等在前方猛兽食谱上的动物。
这些选择留下的人被兽潮彻底吞噬的时候，选择与赵军铁骑一起离开的人也都听见了身后猛兽的怒吼。
始终跟在五皇子护卫后面，不敢超过五皇子护卫的两名刺客，狠狠的扬起马鞭抽在身下已经开始慌张的马上，立刻超过五皇子的护卫，直追赵军铁骑。
五皇子的护卫见状，立刻从慌张中回过神来，也狠狠的抽打着身下的骏马，满嘴脏话的追了上去。
就连始终都跑在最前面的赵军骑兵都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在奔驰中始终保持整齐的阵型突然变得凌乱许多。
位于赵军骑兵后方，将骚乱尽收眼底的重奕厉声呵斥，“保持阵型！”
重奕的声音并不尖利，却能清晰的传递到每名赵军骑兵耳中，沉稳又坚定的声音让赵军骑兵刚刚陷入混乱的心也变得沉稳坚定起来。
宋佩瑜始终双手抱着重奕的腰，将下巴搭在重奕的肩膀上，死死咬住自己和重奕的头发尾部，不让他们的头发有遮挡重奕视线的可能，竭尽全力的降低他给重奕带来的负担。
眼角余光看到即使没人驾驭，也始终老实跟在重奕身侧的枣红色高马，宋佩瑜以格外扭曲的姿势，伸长一支手臂，以绕过重奕后背的姿势抓住两人的头发，低声道，“将我放下去，我自己骑马。”
重奕动作轻缓的拍了拍宋佩瑜的后背，语气中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抱紧我。”
宋佩瑜顶着直往嘴边灌的疾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楚些，“不知道还要跑多久，墨将始终载着两个人，可能会体力不支。”
重奕与宋佩瑜的马，墨将和赤风，都是重奕曾经的坐骑，那只野马王的后代，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两匹马从小就一起玩耍长大，时不时的与宋佩瑜和重奕培养感情，还偶尔会去与白虎冰王接触，比党项送来的那些纯血马还要神骏桀骜，最难得的却是对唯独对重奕和宋佩瑜才有的忠诚温顺。
墨将和赤风正好五岁，正是马最强壮鼎盛的年纪，就连听见后方声音越来越大的猛兽咆哮都能做到不为所动，表现的比前方赵国骑兵的军马还好。
宋佩瑜提出要自己骑马，也是经过仔细的考虑。
以重奕无论什么时候都带头冲锋的性格，会从一骑当先变成在骑兵后方。
前方很可能不再有埋伏，只剩下身后突然暴动的野兽。
宋佩瑜这些年有时间就与重奕习武，身体素质早就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养了墨将和赤风后，宋佩瑜的驭马技术也一日千里，起码比他辣眼睛的射箭水平强多了。
而且墨将和赤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自然有别的马都没有默契，只要墨将不停，就算宋佩瑜不能很好的给赤风奔跑的指令和动力，赤风也会主动追上去，跟在墨将身边。
宋佩瑜只要保证自己不从赤风身上摔下去就行，根本就不用分心驭马。
宋佩瑜提出要自己骑马，是想要与重奕度过这个难关，两个人都好好的活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在重奕尚且有余力的时候，就让重奕放弃自己独自逃命。
重奕轻哼一声，嘴边忽然发出响亮的哨声。
然后松开墨将的缰绳，一只手拦紧宋佩瑜的腰，一只手重重的压在墨将的背上。
宋佩瑜眼前的景象突然出现残影，等眼前的画面再次稳定下来后，他和重奕都从墨将的背上移动到了赤风的背上。
墨将不满的甩了甩头，脚步却变得轻快许多，保持原本的速度，亲昵的跟在赤风身侧。
呆愣了数秒后，宋佩瑜默默将两个人的头发尖放回嘴里，换回比较舒服的姿势。
最前方的赵军铁骑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军马们虽然也受到身后兽吼的影响，但只是有些慌张，很快便在主人的安抚下冷静下来，仍旧能保持急速奔跑的节奏。
相比之下，后面五皇子的护卫们和两名刺客的情况就要危险的多。
他们既没有能替他们拿主意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的人，身下的马也远远不如前方赵军骑兵的马。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军骑兵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满心都是即将葬身野兽腹中的惶恐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赵国骑兵可以逃跑，他们就只能去喂野兽？
赵国骑兵既然能带走五皇子，为什么不能将他们也带走？
在死亡威胁下，浓浓的不甘萦绕在五皇子护卫们的心中。
有人神色癫狂的驭马停下，完全不顾马上就要将他吞没的兽潮，拉弓射箭，目标正是位于赵国骑兵最后方的重奕。
“箭！”
宋佩瑜话音响起的同时，重奕已经弯腰抽出墨将侧方悬挂的惊鸿，头也不回的向后斩落，将飞驰而来的羽箭改变方向斩成两截。
射箭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脸上的疯狂之色越发浓烈，还想去射第二箭却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奔跑在兽潮最前方的猛虎已经从天而降，将他连人带马的扑倒在地上。
宋佩瑜闭上眼睛，也许是紧绷感过于强烈，也许是不知不觉间，他看过的血腥场面越来越多，宋佩瑜竟然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像是放空了似的，除了绝对的冷静的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军骑兵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与身后野兽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如果再找不到摆脱兽群的办法，他们被兽群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加速到最快，前方一千米处右侧有个陡坡。平彰，带队冲上去。”重奕冷静到极致的声音传入每个赵军骑兵的耳中。
最前方的平彰响亮的应声，再也顾不得对爱驹的怜惜，毫不客气的朝爱驹的屁股抽了上去。
因为赵军骑兵的全力加速，他们暂时与后面的猛兽保持住相对稳定的距离，甚至还能将距离拉的更开。
唯一是面朝野兽的宋佩瑜第一时间发现双方距离的变化，却没因此而放松下来。
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巅峰速度，现在加速的越猛，等会军马体力不支后的疲惫就会越汹涌。
平彰很快便见到了重奕说的右边陡坡。
确实是个陡坡，因为还没到垂直的程度。
与陡坡的位置相比，其余地方都可以被称作‘悬崖’。
正常没有翅膀的生物肯定没法光凭着脚上去，提速到极致的军马能不能上去，没尝试过之前，谁都不知道。
也许他们能冲上陡坡，甩拖后面穷追不舍的野兽。
也许他们会在冲上陡坡的过程中失败，直接摔在野兽群中。
他们还可以选择不听重奕的话，继续顺着平坦的小路往前奔驰，赌身下的骏马耐力更强，还是身后的野兽更疯狂。
平彰扬起个疯狂的笑容，扯着嗓子嘶吼，“兄弟们，与我冲！”
赵军骑兵与平彰一眼，手上的马鞭几乎要抽断，抱着最后一吼的想法附和，“冲！”
平彰一骑当先，上了斜坡后就能明显感觉到，身下骏马仍旧在冲刺，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不止一点。
他狠狠的咬着牙，双脚紧紧夹住马腹，上半身也紧贴在已经昏过去的五皇子背上，已经将他能凭自己行为让身下骏马速度更快的努力做到极致。
还有一半的距离，身下骏马的速度越来越慢，耳后野兽仿佛响彻天地的怒吼却再次拉近。
平彰知道自己必须要冲上去，斜坡比他们刚才跑过的小路还要窄，充其量就只能让并排的两个人往上冲。
他要是不冲上去，后面的人就都上不去。
而且殿下还在最后方，以他们上了斜坡后慢下来的速度，殿下与野兽的距离正在快速缩减。
平彰眼中闪过狠色，暗道声抱歉，从腿边的箭筒中抽出跟羽箭，狠心戳在爱驹的屁股上。
骏马吃痛，哀嚎一声后，又猛得往上蹿了一截。
可惜这条斜坡最陡峭的部分就是最下面和最上方。
最下面的地方可以借着骏马急速奔驰的惯力直接越过去，到了最上方的时候，骏马却正是强弩之末的时候，况且平彰马上还有个昏迷不醒的五皇子。
看着只差最后的一点的距离，平彰大喝一声，按着五皇子的手改成提着五皇子的手臂将五皇子拎起来。
平彰抡圆了手臂后，硬是单手将五皇子抡了上去。
五皇子运气不错，平彰刚好将他扔歪了，没让他落在斜坡上挡住赵军骑兵的位置，而是半趴在斜坡旁边的‘悬崖’处，要掉不掉的当啷在坠落的边缘。
平彰却无暇再顾及五皇子的死活，他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捏了捏骏马的耳朵，语气说不上是狠厉还是哀求，“上去！”
还剩最后十米，平彰发现身下骏马开始腿脚不稳，连带着他也跟着左右摇晃，多亏了他骑术精湛，才能帮爱驹勉强保持稳定。
还剩最后五米，平彰身下骏马的速度再次变慢，甚至有不进反退的迹象，仿佛有灵性的骏马发出声不甘的哀鸣，猛得往上蹿了一下。
还剩最后一米，平彰与身下骏马同时倒下，叽里咕噜的朝前滚成一团。
头昏脑涨的感觉过去后，平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身边是平整的草地，身侧是已经彻底累瘫，正卧倒在地上，除了眨眼睛一动不动的爱驹。
他们上来了！
平彰压抑住心中澎湃的激动，抱着爱驹的头狠狠的亲了一口，用一只手臂艰难的将爱驹拖远。
免得接下来用尽全力爬上斜坡的人和马也叽里咕噜的时候撞到爱驹。
安顿好爱驹后，平彰马上踉跄着奔向斜坡旁边如‘悬崖’般陡峭的地方，先将正迎风飘扬的五皇子彻底拖上来。
他连检查五皇子是否还有气都顾不上，立刻半趴在原本五皇子的位置朝下看去。
短短的功夫，赵军骑兵已经冲上来了三分之一，后面的人也正井然有序的往上冲刺，但被他们短暂甩开的猛兽也又追了上来。
平彰望着在骑兵最后方的重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勉强忍住让斜坡上的人给重奕让路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没用。
只要上了斜坡就没有退路可言，要不冲上来窥得生机，要不摔下去不断气也要断腿，甚至还有可能将后面的人也砸下去，反而会打乱整个队伍的秩序，更浪费时间。
他再怎么着急，也是有心无力，唯有相信太子殿下的判断。
临近斜坡后，重奕控制着身下的赤风速度不升反降，最后甚至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
因为重奕改变方向，始终与重奕面对面坐在马上的宋佩瑜才看到重奕口中的所谓‘陡坡’。
难为重奕竟然能如此精准的在宋佩瑜看来没有任何的区别的野外，记住一条羊场小路的位置。
仅剩的两名刺客和十多个五皇子护卫纷纷越过停下的重奕，两名刺客稍作犹豫后，都没往陡坡的方向拐，而是选择顺着平坦的小路往前跑。
五皇子的护卫也犹豫了一会才做出决定，一部分人仍旧跟在赵军骑兵身后，另一部分人则与仅剩的两名刺客做出相同的选择。
墨将围着停下来的赤风转了几圈，不停的用头顶重奕的腿，发出‘咴咴’的声音。
重奕将手中的惊鸿重新插入墨将身侧的剑鞘中，然后在墨将的耳朵上轻揉了下，指向陡坡的方向，“你先上去。”
重奕会停下，是因为以墨将和赤风的爆发力，冲上陡坡的速度会更快，需要的冲刺距离也会更短。
他如果不停下，很可能会与仍旧在爬坡的赵军骑兵撞在一起。
墨将在不驮人的情况下，完全可以避开赵军骑兵，从更陡峭的地方冲上去。
平日里十分有灵性的墨将却像是突然听不懂话了似的，仍旧不停的用头供着重奕的大腿，发出‘咴咴’的声音。
重奕拍了拍墨将的屁股，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已经能依稀看到影子的猛兽群。
按照常理来说，这些猛兽速度完全爆发到顶峰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再有能将训练有素的军马都耗到力竭的耐力。
“殿下！”
同样看到猛兽群的平彰再也忍不住，趴在‘悬崖’边嘶吼，“您快上来！我让人找了绳子拽宋佩瑜上来！”
“我……”
宋佩瑜刚手上用力略推开重奕，说了一个字，就被重奕又往怀里搂了搂，两人之间刚拉开的距离再次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别动”重奕低头在宋佩瑜耳边烙下个一触即离的吻，拍了拍墨将的头后，驭马让赤风再次变成面朝陡坡的姿势。
等到赵军骑兵最后一个人都在距离陡坡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后，重奕才夹紧马腹，甩了个响亮的空鞭。
墨将与赤风同时如离弦之箭般的冲出去，直奔陡坡。
重奕和宋佩瑜与后方兽潮的距离再次拉开。
平彰紧紧的牙关，目不转睛的盯着重奕和宋佩瑜。
如果不是怕会影响到重奕，他真想下令，让人将陡坡上的五皇子护卫击落给重奕清路。
因为紧紧盯着重奕和宋佩瑜，平彰轻而易举的发现，墨将与赤风超过那些五皇子护卫的时候，五皇子的护卫们数次做出小动作，试图将墨将和赤风拽下去，甚至有人挥刀想将墨将和赤风斩落。
平彰目次欲裂，狠狠的锤在‘悬崖’边。
难道是觉得有人喂饱的后面的野兽，野兽就不会继续追他们？
平彰猛得从趴着的姿势变成坐着的姿势，惊怒交加的道，“搭弓！”
同样安顿好爱驹后或坐或站在‘悬崖’边的赵国骑兵，听了平彰的话，眼中闪过恍然，连忙去后方成片卧倒的马驹处找弓箭。
平彰抽出腰间的鞭子，眼中闪过冷光，“羽箭不要冲着下方，冲着野兽群，为殿下争取时间。”
如果现在就将羽箭冲着下方五皇子的护卫，只会让这些人更不顾一切的攻击墨将和赤风。
相比在上方的平彰，宋佩瑜对身边突如其来的刀光剑影感受的更深。
墨将和赤风都是从小就经过无数训练的特等良马，无需主人提醒，就会自己躲避各种袭击，以它们的速度，五皇子的护卫们就算是频频出手也很难真的伤害到它们。
况且还有手上握着马鞭，仿佛浑身上下都是眼睛的重奕在。
怎料五皇子的护卫在马鞭威胁下，下意识的主动移开手后，竟然还会恼羞成怒，将手中的剑朝着重奕的背心投掷过来。
宋佩瑜的心猛得跳了下，瞳孔几乎凝聚成一点，胡乱抓着腰间的东西狠狠的砸了出去。
清脆的声音碰撞声响起，宋佩瑜的玉佩碎成几段，那柄剑也被宋佩瑜成功砸了下去。
竟然中了。
‘悬崖’上的赵军放了两轮羽箭，命中了不少野兽，却惊骇的发现，满身羽箭都不能让这些野兽停下脚步，甚至会让它们更疯狂的往前冲。
好在重奕即便带着个人，驭马上陡坡的速度也远非赵军骑兵能比。
赤风与墨将甚至能在爬上坡后，自己缓下速度，稳稳的停下脚步。
见重奕与宋佩瑜已经成功上来，平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搬起身侧的大石头就往刚才试图攻击赤风和墨将的人身上砸。
平彰身侧的赵国骑兵默默放下根本就没用的弓箭，低下头满地找石头。
重奕在赤风还没彻底稳住脚步的时候，就抱着宋佩瑜落在地上，立刻抽出墨将身上的惊鸿，疾步奔向远处的树林。
曾经在蔚县外遇到刺客，明知道不会有事仍旧会双腿发软的宋佩瑜，经历比上次危险得多的逃命后，甚至能面不改色的去查看赤风和墨将身上的羽箭划伤。
墨将脖子上的黑色短毛秃了好几撮，那处结出的血痂也比身上的划伤更严重。
这是重奕在绊马索前勒出来的伤口。
宋佩瑜眼中闪过心疼，同时也放下心来，终究只是些皮肉伤，没被五皇子的护卫砍中就好。
眨眼的功夫，重奕已经举着有他四个腰粗的巨木从远处回来。
所有人都自觉的给重奕让出道路。
巨木是被重奕贴根砍断的树，根部的位置已经被削成尖锐的形状。
重奕握着树干，以尖锐的位置朝着地面的角度，在陡坡边将巨木狠狠的惯了下去。
宋佩瑜在离‘悬崖’边还有很远的位置看了眼，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石头崩裂的声音。
定睛看去，地上的碎石告诉他，不是‘似乎’，重奕确实将巨石都怼碎了。
巨木立在陡坡前，恰到好处的将从下方顺着陡坡冲上来的路堵死，野兽群也正好到赵军所在位置的下方。
冲在最前方的野兽都满身羽箭，边跑边滴着血。
它们却像是已经失去痛觉似的，仍旧拼命的往前冲。
经过被重奕‘种’进地里的大树时，有些野兽顺着更平坦的路往前冲，更多的野兽却是选择朝着人肉味的方向冲上来。
重奕‘种’进地里的树能挡住陡坡的口子却没办法完全封死陡坡，因为兽群中的不少猛兽本身就会爬树。
这棵树的作用，除了将许多不能爬树的野兽挡在下面之外，还能阻止下面的野兽同时顺着陡坡冲到上面。
第一个爬上来的猛兽是凭着已经远超本能的弹跳能力，硬是从地上跳到树上，再顺着陡坡爬上来的老虎。
满脸羽箭的老虎刚以露头，就被重奕挥舞惊鸿轻而易举的斩断头颅。
就算是再凶猛没有理智的猛兽，在没有头颅后，都会彻底变成尸体，这头猛虎也不例外。
它还将后面好不容易爬到陡坡位置的黑熊又砸了下去。
见到满脸羽箭的老虎冲上来后，脸色僵硬往后退的赵军骑兵木然的看着重奕守在陡坡的口子处，挥剑即有猛兽头颅飞出。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悬崖’底下就遍是虎头、熊头、狼头……
也不知道这些已经失去理智的野兽是不是也有本能在，还是最凶猛的猛兽已经被重奕砍瓜切菜般的解决掉。
随着下面的兽头和尸体越来越多，选择顺着平坦的官路一路向前的野兽也越来越多。
宋佩瑜默默移开视线，捂住有些发昏的头，又开始觉得腿软。
他突然好想知道上辈子的重奕是什么模样，一定比现在的重奕锋芒更盛。
等到洛阳终于收到皇家猎场野兽暴动的消息，派出军队的姗姗来迟的时候，选择顺着陡坡往上冲的野兽已经全部尸首分家堆积在树下。
赵军骑兵正用随身带着的药和清水给爱驹整理伤口。
五皇子和五皇子的护卫们，最后只活下来五皇子一个人。
他的运气不错，被平彰扔上来，居然只是浑身酸痛。
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醒来后就抱着腿大哭不停之外，身上甚至连明显的伤口都没有。
连墨将和赤风都比他伤的重。
前来救驾的燕国军队轻而易举看出赵军骑兵对五皇子的鄙夷。
所谓主辱臣死，他们怎么能忍得了赵国骑兵对五皇子的轻慢，正要发怒，却在看到只是坐在那里就威仪赫赫让人不敢直视的赵国太子后，默默低下了头。
燕国将军林森淼明显感觉到了赵军对他的敌意，却不得不主动上前，“鄙人燕国京郊大营金鼠营将军林森淼，给五皇子请安，给赵国太子殿下请安。”
正被赵国骑兵簇拥在正中央的重奕抬起眼皮，“你来做什么？”
林森淼脸上闪过浓浓的尴尬，硬着头皮道，“陛下听闻猎场圈养的野兽暴动，命我来保护两位殿下。”手握惊鸿守在陡坡口子处的平彰仰天大笑，毫不掩饰他对林森淼的恶意，“你是来护驾，还是来收尸？爬着来的吗？”
林森淼几乎要被难堪淹没，却知道是燕国理亏。
他见到五皇子哭得凄惨的模样、满地没精神的军马、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就能预想得到这些人遇到多大的危险。
眼看着五皇子还是只顾着哭，根本就不会给他解围，林森淼只能看向宋佩瑜。
他家中与宋氏有旧，家里的老大人还特意嘱咐他多与宋佩瑜来往。
宋佩瑜倒是好脾气，立刻给了林森淼回应。
他指了指平彰的方向，慢吞吞的道，“林将军不妨先去看看突然暴动的野兽。”
林森淼不疑有他，为了表达诚意，还特意让身边的人也都过去看情况。
平彰让开些距离，在林森淼等人见到下面尸身血海被惊住的瞬间，果断出脚，将这些人都踹了下去。
“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吓得嚎啕大哭的五皇子猛得从地上蹿起来，这才发现穿着京郊大营金鼠卫衣服的军队。
五皇子又哭又笑，连滚带爬的扑向金鼠卫，“你们终于来了！”

第110章
金鼠卫的将军和副将都被平彰踹了下去,其余人面面相觑后，竟然不知道要和五皇子说什么。
过了好半晌，才有个总旗站出来对五皇子道,“殿下，将军被赵国的人从那边推下去了。”
五皇子顺着总旗手指的方向看去过,因为激动才红润起来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他醒来后，曾因为好奇去过那边,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到失魂。
要不是身边刚好有名赵国骑兵抓住他,险些一头栽下去,这也是他哭到现在的原因。
毕竟他从刚开始的时候就在平彰的马上昏了过去，根本就不知道他能成功活下来,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的画面。
五皇子连连后退时无暇注意脚下,狠狠的摔在地上。
也许是好运气用完了，这次的五皇子不再有之前的幸运,手掌立刻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汹涌流出,引得五皇子干呕连连。
金鼠卫本是想让五皇子为他们的将军做主，只要五皇子一声令下,他们就立刻将罪魁祸首看押起来。
金鼠卫两千人都在这，别说是只拿下平彰,就算是想对赵国太子下手，区区五十多个人困马乏的赵军也没有反手之力。
五皇子的反应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宋佩瑜忽然笑出声来,对已经完全愣住的金鼠卫道,“你们不赶紧将林将军拉上来，难道还指望五皇子亲自将林将军拉上来？”
金鼠卫像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傀儡似的，茫然的看向林森淼掉下去的位置。
他们都是京郊大营的人,往年也曾随着孝帝来猎场围猎，对这边的地形熟悉的很。
起码他们知道，平彰站着的地方是个‘悬崖’。
林将军他们从那里摔下去，最多也就是断胳膊断腿，就算格外倒霉，也不会全军覆灭。
他们被平彰嚣张的态度惊呆，没在第一时间想到要将林森淼等人拉上来，就被突然扑过来的五皇子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然后只想着要让五皇子给他们的将军做主，更是将林森淼的安危忘在了脑后。
主动与五皇子说话的总旗立刻大步走向‘悬崖’边，其他总旗反应过来后，也都跟在这名总旗身后。
平彰马上发现了这些人对他的恶意。
他冷笑一声，立刻从‘悬崖’边离开，大步回到赵军中间，不肯给金鼠卫任何报复回来的机会。
金鼠卫的总旗们在‘悬崖’边探头后，立刻被下面已经被染成血红色的土地和堆积在一起的断肢残骸的吓到失神，继而脸色大变，猛得撇过头来，捂着胸口不停的干呕。
还有格外没出息的人，甚至被吓得腿脚发软，直接从‘悬崖’边跌落，惨叫连连的落入野兽尸体堆积的小山中。
金鼠卫总旗们的反应引起金鼠卫其他人的好奇。
普通士兵尚且不敢动，小旗们却没有顾虑，立刻朝着‘悬崖’边走去。
一时之间，方圆几里的之内，都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赵军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模一样的嫌弃。
孝帝心腹，燕军精锐，就这？
等被平彰踹下去的人和自己跌落的人陆续爬上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毫无疑问，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衣服都变成了血红色，就连林森淼的脸色都苍白至极，看着赵军的目光中满是没能完全掩饰的惊惧。
下面堆积成山的野兽尸体固然可怕，身上几乎没有致命伤的区区五十多名只是力竭的赵军更是恐怖。
易地而处，如果下面那些猛兽发疯的攻击陛下，他能率领金鼠卫将发疯野兽屠尽，保证陛下毫发无伤吗？
林森淼心中已经有了让他极不甘心的答案。
他不能。
林森淼看都没看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发呆的五皇子，单膝跪在重奕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沉声道，“未料猎场野兽竟然疯狂到这种程度，让您受到惊吓，某定会将险情如实禀报陛下，请陛下彻查此事。”
他已经从下面野兽尸身的种类，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发生野兽暴动，也许不止是因为猎场的人疏忽。
“孤不害怕”重奕勾起嘴角，抬起下巴示意林森淼看向仍旧精神恍惚的五皇子，“害怕的人在那。”
慌张逃命后，大家的形容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无论是冲锋击杀刺客的赵军骑兵，还是几乎从头昏到尾的五皇子，脸上和衣服上都满是尘土和血污，看着就是逃过命的样子。
反倒是又是带头冲锋，又是砍树杀兽的重奕，看起来最为从容。
除了颧骨上已经彻底干涸的血痂之外，只有衣服袖子上有被羽箭划过的痕迹，非但没让重奕变得狼狈，反而让重奕身上隐藏的危险气息尽数显露，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想要臣服。
以至于重奕和宋佩瑜就坐在一起，林森淼都没注意到宋佩瑜身上同样干净整洁，与狼狈的赵军格格不入。
林森淼望着重奕脸上张扬肆意的笑，眼中闪过恍惚。
宋佩瑜嘴角本就浮于表面的笑容，在发现林森淼的恍惚后，更加没有温度。
“林将军如此费尽心思的拖延时间，可是在等人将刺客的痕迹全都抹去？”宋佩瑜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仍旧半跪在地上的林森淼。
林森淼立刻将视线放在宋佩瑜身上，“刺客？”
什么刺客，他怎么没收到消息？
宋佩瑜摊开手，立刻有赵军骑兵将几乎要被撑破的布袋放在宋佩瑜手中。
他缓步走到林森淼的身侧，慢条斯理的打开布袋扎口，将布袋口朝下对着林森淼的脸，毫不客气的倒了下去，冷声道，“发现猎场野兽暴动后，殿下立刻带领我们冲出猎场，却在途中遭受刺客伏击。这都是从刺客身上找出的牌子”
“林将军该不会连同在京郊大营中朝夕相处的兄弟都不知道吧？”
布袋中的金属牌子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时，林森淼手中的剑都拔出了半截。
他可以因为赵国太子在燕国境内遭遇生命危险，在燕国理亏的情况下，对赵国太子低声下气，却不会被人白白羞辱。
听清宋佩瑜的话后，林森淼拔剑的动作才停下。
已经近在咫尺的金属牌子却不会停，大多都砸在了林森淼的脸上，然后散落一地。
不仅林森淼低头就能看到满地的腾蛇卫令牌，林森淼身后的总旗与小旗们也看得一清二楚。
就连站在原地，士气已经随着接连吃瘪的林森淼一再下降的金鼠卫，也在听见宋佩瑜的话后又听见了平彰的话。
“明知道他们是蛇鼠一窝，你还与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林森淼明明不算是笨嘴拙舌的人，却完全想不到他能说些什么应对宋佩瑜的逼问。
远处忽然响起犹如奔雷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离得老远，先看到黑底金字的赵旗和仿佛正迎风而上的朱雀。
黝黑的骏马奔跑在最前方，直奔重奕的位置。
林森淼满脑子都是‘发疯的野兽’、‘刺客’，突然见到急速靠近的黑马，下意识的拔出剑挡在重奕面前。
收到宋佩瑜的目光，平彰摸了摸鼻子，任劳任怨的走上前，再次狠狠的踢在林森淼的屁股上，暴呵道，“你想对殿下的坐骑做什么？”
平彰既然出脚，自然不会吝啬力气。
林森淼往前踉跄几步，全靠手中有剑，属下又及时来搀扶，才没栽到在地上。
他怒气冲冲的回过头，黑马正竖直身体立在宋佩瑜面前，眼看着下一秒就要踢在宋佩瑜的胸口。
然而下一秒，黑马却极为乖巧的站在宋佩瑜面前，供着头去蹭宋佩瑜的脖颈撒娇，发出‘咴咴’的声音。
林森淼这才发现，他刚才竟然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原来是他听错了，这不是赵国太子的马，而是宋佩瑜的马。
想来卧倒在赵国太子身侧的枣红色骏马，才是赵国太子的马。
林森淼心中才闪过这个念头，重奕身侧的枣红色骏马便从地上起来，小跑到黑色骏马身侧，用头去蹭宋佩瑜的另一边侧脸，还发出更为轻缓的‘咴咴’声。
两匹马争抢着去蹭宋佩瑜，力道也越来越控制不住，宋佩瑜终究还是抵不住两只‘小家伙’的力道，往后栽到，被从身侧伸出的大手及时拉进怀里。
墨将和赤风顿时僵硬在原地。
两匹马面面相觑后，墨将极具人性的后退，将赤风拱到重奕面前，似乎是在告诉重奕和宋佩瑜，导致宋佩瑜摔倒的罪魁祸首就是赤风。
赤风不服，立刻回头去咬墨将，墨将却早就在将赤风拱出去的瞬间就跑远了，赤风立刻追了上去。
林森淼望着始终坐在地上重奕，他正动作自然的抱着落在他怀中的宋佩瑜，在黑马和红马先后跑走后，以贴在宋佩瑜耳侧的亲昵姿势说话。
赵国太子竟然愿意与臣属如此亲近吗？
墨将和赤风打岔的功夫，远处的赵军骑兵已经近在眼前。
赵军骑兵们整齐下马，齐刷刷的单膝跪地，“臣等护驾来迟。”
早在赵军骑兵下马的时候，宋佩瑜就借力站了起来，他意味深长的看向被赵军骑兵赶来的气势震慑，下意识的主动给赵军骑兵让路，已经被挤得贴在一起的金鼠卫，“不迟，早到的人也没做什么。将地上的证据带着，我们回了。”
虽然宋佩瑜的笑容很温和，但金鼠卫却莫名觉得宋佩瑜是在嘲笑他们。
他们握紧身侧的刀剑，突然觉得憋屈极了。
五皇子早就哭得精疲力尽，见到金鼠卫后又猛哭了许久才彻底放松心神，已经开始困顿的点头，根本就没法给金鼠卫指示，金鼠卫便将期待的目光放在林森淼身上。
林森淼却没被身上承载的迫切目光迷了心智。
他终于察觉到，自从他带着金鼠卫赶到这里后，就始终被赵国太子和宋佩瑜牵着鼻子走。
明明他接到的命令是立刻将五皇子和赵国太子带回洛阳，却不知不觉的耽误了许多时间，竟然让在庆山行宫的赵国骑兵也赶到了此处。
望着地上散落的腾蛇卫令牌，林森淼都忍不住怀疑孝帝让他立刻将五皇子和赵国太子带回洛阳，究竟是想保护五皇子和赵国太子，还是想要抓紧时间消灭刺客是腾蛇卫的证据。
宋佩瑜故意将腾蛇卫的令牌拿出来，又要当着他的面收起这些腾蛇卫令牌的行为。
是不是故意想引诱他开口阻止。
林森淼两条粗长的眉毛差点拧在一起。
他觉得他的脑袋好像不太够用。
身上有腾蛇卫令牌的刺客只是宋佩瑜的一面之词，究竟是真是假？
就算他能将这些腾蛇卫令牌硬抢下来，也不能保证赵军身上没有其他腾蛇卫令牌。
他如果真的因为腾蛇卫令牌与赵国使臣起冲突，岂不是等于替陛下承认，陛下派出腾蛇卫刺杀过赵国太子？
短短的时间里，林森淼心中已经有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突然十分后悔没带个文官出来。
赵军却不会给林森淼慢慢纠结的机会。
宋佩瑜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来捡地上散落的腾蛇卫令牌。
须臾的功夫，就将地上散落的大半腾蛇卫令牌都捡了起来，只剩下就在林森淼脚边的几个。
林森淼忽然弯下腰，却没阻止捡令牌的赵军，而是将脚边的令牌捡起来递给赵军。
等赵军将所有腾蛇卫令牌都捡起来重新收到布袋后，林森淼才看向重奕，“臣先护送两位殿下回洛阳，再恳请陛下派人来彻查此事。”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林森淼决定不去管那么多，只做好他收到的命令。
宋佩瑜摸向手腕，却没摸到熟悉的木珠，才想起来他的木珠串子断了，还没重新串好。
没想到除了那些快要成精的老狐狸们，他在燕国遇到的第一个聪明人竟然是林森淼。
可惜……
重奕眼角余光看到宋佩瑜难得将得意显露在脸上的表情，忽然转身在宋佩瑜的脸上捏了下。
虽然重奕的动作极快，且捏过宋佩瑜的脸后就态度自然的放下了手。
但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重奕又是全场焦点。
平彰眼皮抽搐了下，垂下头狂揉眼睛。
在刚才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殿下居然是这样的殿下。
人家宋佩瑜好端端的站在那里，殿下都要上手去摸一下。
跟在重奕身边多年的赵国骑兵早就习惯，时不时见到重奕和宋佩瑜的亲密，而且两人大好的年纪却都不愿意娶妻生子也不是秘密，又整日厮混在一起。
不说其他人，东宫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猜测。
要不是这里还有燕国人在，甚至会有格外皮实的人瞎起哄。
反正殿下和宋大人都大方得很，轻易不会在这方面动怒，或者说不惮于让别人猜测到他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林森淼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最后都变成被掩饰在眼皮下的复杂。
宋佩瑜若无其事的退开半步，手指弯起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
一黑一红两条影子你追我赶的在宋佩瑜面前停下。
宋佩瑜摸了摸赤风的脖子才转头睨向重奕，示意重奕先上马。
重奕将已经擦拭干净的惊鸿挂回墨将的背上，犹如轻盈的浮云似的飘上马，见到宋佩瑜也安稳的在赤风背上坐好后，才摸了摸墨将的头。
墨将发出欢快的‘咴咴’声，脚步轻快的迈开腿，慢悠悠的开始前进。
不用宋佩瑜发号施令，赤风便默契的跟在墨将身侧。
其余赵国骑兵也都将休息了许久的爱驹安抚好，翻身上马，跟在重奕和宋佩瑜后面。
从庆山行宫赶来的赵国骑兵则变阵为半圆形，正好能将其他人护在中间。
林森淼的副将突然脸色大变，对正心不在焉的安排人带着五皇子的林森淼道，“将军，他们离开的方向不对！”
林森淼的视线顺着副将的手指看去，仔细辨认方向后，也是脸色大变。
赵国使臣离开的方向既不是庆山行宫也不是洛阳，而是咸阳！
注意到这点后，林森淼才发现，赵国使臣队伍中的所有人差不多都在这里，庆山行宫里恐怕只剩下一些辎重和赵国太子来时的那副华丽仪仗。
林森淼连五皇子都顾不上，立刻上马，飞快的朝着赵国骑兵的方向追上去。
赵国使臣队伍的行军速度不快，林森淼轻而易举的追了上去，挡在队伍最前方，“殿下，你这是何意？”
宋佩瑜驭马上前，不许林森淼再靠近重奕，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离开赵国之前，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命我与平将军务必要照顾好殿下，保证殿下能毫发无伤的回到赵国。”
说到这里，宋佩瑜连表面的假笑都收了起来，声音彻底冷淡下去，“如今殿下已经受伤，我与平将军难辞其咎，生怕再犯下大错，才劝殿下立刻返回咸阳。赵国给燕皇的寿辰礼物已经留在庆山行宫，劳烦林将军帮忙呈上。”
林森淼险些被宋佩瑜这短短几句话逼疯。
他也是出身世家，十分清楚燕国为什么会极力邀请赵国太子和宋氏的人来参加孝帝的寿宴。
如今正事还没开始谈，要是让赵国使臣队伍就这么离开燕国。
别说是陛下，连朝堂上的老大人们都不会放过他。
他的仕途基本可以宣告，彻底没了未来。
林森淼拦住赵国使臣队伍的片刻功夫，金鼠卫已经在副官的驱使下赶了过来，两千多人将人数还不到他们三分之一的赵国使臣队伍牢牢的围在正中央。林森淼的眉眼彻底冷淡下去，发现做小伏低不能让赵国使臣队伍消气后，他的态度立刻变得强硬起来，“陛下令我将两位殿下带回洛阳。”
宋佩瑜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下不知道什么似乎被刮破的衣袖，“连燕国皇室御用的猎场都不能保证安全，洛阳岂不是更鱼龙混杂？”
林森淼不肯接宋佩瑜的话，他早就被家中长辈嘱咐过，没有十足的把握，千万别去招惹宋氏的嘴。
况且这事本就是燕国理亏，真要理论，他全无胜算。
“请殿下与我回洛阳。”林森淼低着头，语气恭敬态度强硬。
宋佩瑜摇了摇头，叹息道，“看来我与你说不通，既然如此，便让平将军与你说，你们都是武官，更能聊得到一起去。”
林森淼表情不变，心却止不住的下沉，连带着屁股都隐隐作痛。
平彰应声上前，双手抱胸冷睨林森淼，开口就是满腔火气，“我们殿下是应燕皇邀请来做客，又不是来做质子，天下还有主人扣押客人，不许客人离开的道理？还是说你们燕国的规矩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等到了洛阳，平将军就知道燕国是礼仪之邦，是你对燕国有所误会。”林森淼硬着头皮回了平彰的话，已经开始在心中暗自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偏是他撞在赵国的怒火上。
看清林森淼的手势后，副官将腰间佩刀拔出半截，大声道，“请殿下回洛阳。”
将赵国使臣队伍围住的两千金鼠卫，齐刷刷的抽出半截佩刀，“请殿下回洛阳！”
平彰大呵一声，“我看谁敢干涉殿下的行踪？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赵军骑兵也随着平彰大吼，“先从我们的尸首上踏过去。”
虽然赵军骑兵的人数还不到金鼠卫的三分之一，当他们的气势上却丝毫都不逊色，甚至还能反压金鼠卫。
起码赵军骑兵身下的军马都是经过千锤百炼，骑兵的意志就是它们的意志，骑兵一往无前，它们就不可能退缩。
燕军的马却远远做不到像军人一样令行禁止，先出现骚动的反而是人更多的金鼠卫。
赵军骑兵不愿退，金鼠卫不能退，双方针锋相对之下，气氛也越来越凝滞。
双方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对方出手的时刻，宋佩瑜又叹了口气，“殿下应燕皇邀请前来赴宴本是喜事，大家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伤了和气？”
林森淼僵硬着脸将视线重新放在宋佩瑜身上，想要接话又怕踩坑，脸色诡异而不自知。
宋佩瑜对着林森淼招了招手，仿佛完全没被周围的刀光剑影所影响，风度翩翩的开口，“可否请林将军借一步说话？”
林森淼的脸皮抖动了一下，立刻答应宋佩瑜的要求。
他又不敢真的对赵国使臣动手，发现赵国使臣半点都不肯退让后，他反而怕赵国使臣先动手，他的手下不得不反击。
只要双方发生冲突，就肯定没他的好果子吃。
金鼠卫在林森淼的示意下让出条只能通过三个人通道。
林森淼带着宋佩瑜往外走的时候，还特意给副官使眼色，让副官别拦着想要跟着宋佩瑜的赵国骑兵。
他不仅惹不起赵国太子，他连宋佩瑜都惹不起。
直到与仍旧在对峙中的金鼠卫和赵军骑兵拉开距离，林森淼才发现宋佩瑜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宋佩瑜有恃无恐，笃定他不敢趁机劫持对方去威胁赵国使臣队伍。
林森淼露出个苦涩笑容，他确实不敢。
两人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就一同回到金鼠卫和赵国使臣中间。
不仅宋佩瑜脸上的笑容越发让人如沐春风，连林森淼的脸上都松快了许多。
林森淼挥退金鼠卫，给赵国使臣让出路来。
副将急得头上直冒汗，“将军？”
“退下！”林森淼板着脸强调。
金鼠卫在林森淼的坚持下，不情不愿的让开个口子。平彰冷哼一声，骑在马上昂头挺胸的越过金鼠卫，保持不紧不慢的速度带领队伍前进。
赤风自发的回到墨将身边，两匹马先蹭了蹭彼此的脑袋，才迈着欢快的脚步往前走。
直到赵国使臣的走远，林森淼才俯在副官耳边道，“你快马回洛阳禀告陛下，赵国太子决定立刻回咸阳。”
“我竭尽全力的想要阻拦，赵国太子身边的平将军却态度激进恶劣，甚至不惜拔刀相向。我怕再劝下去会刺激着赵国使臣直接动手，反而影响两国的和气，不敢擅专，请陛下尽快拿个主意。”
副将眉心的褶皱渐松。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
副将调转马头，正扬起手要挥舞马鞭的时候，林森淼突然抓住副将的手臂。
他目光深深的望着副将，以只有俩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徒三位大人，每日出宫前都会同时去求见陛下，与陛下总结今日要事。”
副将不明所以的回视林森淼，三位老大人的习惯数十年如一日，不用林森淼提醒，他也知道。
林森淼眼中闪过深深的无奈。
有些话他本不想说的那么明白，但又必须要让副将明白，“听闻陛下和老大人们对赵国的态度，始终不能达成统一。”
“你是说……”副将眼中闪过恍然。
将军的意思，是要他将这件事同时告诉陛下和老大人们？
这样确实能避免陛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老大人们不能将陛下怎么样，却可能拿不敢违抗圣命的金鼠卫当成出气筒。
将消息同时告诉陛下和老大人们，确实能避免这种情况。
可是陛下如果在老大人们那里吃了亏，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将军？
林森淼点了下头，示意副将不必多说，快回咸阳报信。
他能在京郊大营任十二将军之一，不是陛下多信任他，而是因为他出身世家，陛下要拉拢他身后的世家。
否则他也不会在被腾蛇卫令牌砸到脸上后，就被宋佩瑜问得哑口无言，根本就不敢肯定陛下是不是昏了头，真的派出刺客想杀赵国太子。
宋佩瑜刚才暗示他，让他明哲保身，不要参与到这件事中。
林森淼觉得宋佩瑜的建议很有道理。
无论赵国使臣是真的想就此离开，还是故意做出这般姿态，等着洛阳那边派人来追。
反正赵国使臣的行军速度不快，也不可能在几日之内就离开燕国范围，他带着金鼠卫远远跟着赵国使臣就是。
这等中庸选择，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他丢了京郊大营将军的职位，在家赋闲几年或者去地方任职。
远比不小心行差踏错，惹得孝帝和老大人们甚至是赵国的怒火都集中在他头上强百倍。
只是在做出决定后，再回想起自从赶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林森淼还是觉得他所有的反应都在宋佩瑜的算计之中。
他在赵国使臣的有意为难下选择隐忍，赵国使臣就只让他给洛阳传信。
如果他在赵国使臣有意为难的时候，没选择隐忍，恐怕此时已经成了陛下对赵国敌意颇深，甚至对赵国太子出手的‘证据’。
林森淼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不去想了。
他已经做出明哲保身的选择，接下来只要保证赵国使臣不会突然加速，日夜兼程的离开燕国，或者在燕国地盘上再次遇到袭击，就能全身而退。
至于谁会为赵国太子在燕国遇刺的事付出代价……林森淼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孝帝的脸。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不够聪明，起码没法与文官相比的武官，林森淼的直觉真的很准。
赵国使臣并未急行离开洛阳，他们缓行不久后，太阳就落到了地平线处。
还没等赵国使臣决定去燕国驿站留宿，还是先露宿一晚明日再想办法，洛阳已经有人追了过来。
林森淼一心一意只管完成他最初的任务。
保护两位殿下的安危。
金鼠卫陪着赵国使臣在原地扎营十日，期间来往扎营处和洛阳的人络绎不绝。
在金鼠卫第一天只能露宿野外，洛阳却专门连夜给赵国使臣队伍送来厚实又整洁的帐篷时，林森淼就知道这次博弈是赵国使臣站在上风。
半个月后，孝帝在洛阳皇宫的大朝会上宣读两份圣旨。
第一封圣旨，为宋良辞平反，否定宋良辞生前身后所有子虚乌有的罪名，并追封宋良辞为淮宁郡王。
第二封圣旨，宣布会将赵燕边境十五镇移交给赵国。
孝帝浑身僵硬的坐在皇位上，满脸毫不掩饰的阴霾，目光犹如利刃般的划过朝堂最前方的几张老脸。
几位老大人们却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聆听圣旨，根本就不抬头与孝帝对视。
等太监一口气将两封圣旨都宣读完毕，朝臣们才动作整齐划一的弯下腰，“陛下英明”
孝帝放在大腿上的手掌猛得握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掀面前的御案。
英明？
这些人是在明晃晃的嘲讽他无能，只能在他们的逼迫下妥协！
沉重的椅子在大理石上重重的划过，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出尖锐又刺耳的声音。
等朝臣们抬起头后，皇位上的人已经离开了。
站在最前方的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徒对着已经空荡的皇位再次拜了下去，“臣等恭送陛下。”
后方正不知所措的朝臣们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
起身后，大司马转头面对朝臣，沉声道，“陛下身体不适，今日大朝会就到这里。”
等到最外围的朝臣都走得差不多，大司马才看向他右侧的吴金飞，“劳烦司徒大人将这两份圣旨送去赵国太子暂时所在的地方，将赵国太子迎回庆山行宫。”
吴金飞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眼中还带着尚未彻底掩饰的感慨。
他彻底收拾好情绪后，才带着宣旨的太监出宫。
大殿内只剩下大司马和大司空后，大司马突然叹了口气，回头望着空荡荡的皇位，小声道，“我们是不是对陛下逼迫的太狠？”
谁不知道孝帝最恨建威大将军和宋瑾瑜，如今却要亲自下旨，先是给赵国割十五镇，然后又给宋瑾瑜的父亲平反，追封郡王。
无论哪件事，都是在疯狂打自己的脸。
普通人尚且好面子，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大司空慢吞吞的整理了下袖子上不存在褶皱，明明不想再动怒，却仍旧没忍住，开口就是抱怨，“你看他都做了什么事？被人抓住把柄，就要付出代价。”
皇家猎场跑出去的野兽，除了被赵国太子的护卫击杀的那些，都是硬生生的跑到力竭而亡。
多亏皇家猎场附近没有百姓群居的地方，否则后果会远比现在更让燕国无法接受。
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场毫无预兆的野兽暴动是人为造成。
皇家猎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找皇家猎场的主人算账，找谁？
人家赵国太子又不归你燕国皇帝管，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还有在距离皇家猎场不远处四散的腾蛇卫尸体和令牌。
孝帝居然还不肯承认这件事。
大司空想到孝帝坚定否认时，脸上恰到好处的恼怒和愤慨，又气笑了。
那些腾蛇卫令牌是真是假还需要仔细辨认，好好的京郊大营少了千人，腾蛇卫总共两千人直接少了一半却很容易确认。
孝帝难道以为朝臣们都是瞎子、聋子，才不会发现腾蛇卫的异样？
帝王可以表面敷衍朝臣，背地里用手段。
但是不能蠢。
尤其是蠢的这么致命。
现在的难受，不都是自己找来的。
大司空越想越生气，转过头看向脸上眼中仍存在犹豫的大司马，怒火也朝着大司马烧了过去，“我知道你是觉得司徒在这件事上，完全站在宋氏小子那边，才会替陛下委屈。”
大司马听着大司空越来越快的语调就知道不好，想要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为时已晚。
“建威大将军称帝那年，赵国能分到每个人手中的军饷只有我国军饷的三分之二，如今是赵国永和十三年，赵国能分到每个人手中的军饷已经是我国军饷的两倍。”大司空说到这里，脸色更差。
大司马也闭上了嘴。
他主管燕国兵马大事，军饷正是他最关心的事。
见到大司马闭嘴，大司空更得理不饶人，掰着手指头与大司马算账。
燕国割让给赵国的十五镇，说是十五镇，实际上叫十五村也差不多，还都是边边角角的穷地方。
赵国接收十五镇后，不但不能获得利益，说不定还要倒搭钱。
说白了，就是宁愿砸钱，也要与燕国争这口气。
让燕国和孝帝担上割地的名声。
作为交换，赵国承诺，愿意在燕、黎、兖州的交界处新建奇货城。
虽然奇货城内不允许有燕国人，无论是匠人还是驻军都从赵国派人，但赵国愿意将该奇货城三分之一的利润给燕国做保护费。
大司徒不眠不夜三天算了笔账。
光是按照青州、兖州、黎国、陈国每年通过燕国绕路去奇货城的商队规模来算。
新奇货城建成后，每个月的利润都会有将近七十万两白银，三分之一就是二十多万两白银，一年差不多能有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比燕国境内最富庶的县城，整年的税收还要多。
别说像有孝帝做尽蠢事，先被赵国抓住把柄，赵国才要十五镇，就算孝帝什么都没做，他们也愿意送给赵国十五镇，三十镇都行！
至于赵国附加的第二个条件……
宋氏已经全族迁往燕国，就算是追封宋良辞郡王，除了伤孝帝的面子，对燕国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而且这种追封的爵位，也不会世袭下去。
如果宋瑾瑜愿意回到燕国，他们必要上书陛下，让宋瑾瑜继承宋良辞淮宁郡王的爵位，将宋瑾瑜留在燕国。
有了宋瑾瑜，被宋瑾瑜当成儿子养的宋佩瑜还会远吗？
燕国岂不是想要多少奇货城，就能有多少奇货城！
在大司空眼中，赵国提出的这两个条件都并非为难。
孝帝那等蠢货，没有脑子又没有心胸，不配有意见。
大司马被大司空念叨的双眼发直，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钱’
‘赚’
大司马彻底被大司空说服，将孝帝忘在脑后的同时，孝帝已经大步流星的冲进安宁宫太后的寝殿。
孝帝直接闯进太后寝殿后，一脚踹在房门上，“都给朕滚出去！”
正聚在一起给太后逗乐的女官和宫女，被满身怒火的孝帝吓得花容失色，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唯有红琴和绿韵跪在太后身前，不动声色的将太后挡在身后。
“好啊，连你们都敢忤逆朕！”孝帝扬起冷笑，一脚踹在绿韵胸口。
红琴脸色惨白的扑向翻滚到远处，正勉强撑着地面吐血的绿韵，恰到好处的躲开孝帝踹向她的那脚。
太后捂住胸口，脸色却不见慌张，“红琴，将绿韵带下去。”
红琴面带犹豫的回头，“太后……”
孝帝将多宝架上做装饰的剑抽出来，面色狰狞可怖，“不想走就别走了！”
红琴被孝帝仿佛癫狂的模样吓得打了个哆嗦，却仍旧没有急着逃命，水润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太后。
就算是冷漠如太后，也被红琴忠心的表现触动到心中仅剩的柔软。
她冷哼一声，从软塌上起身，毫无畏惧的去夺孝帝手中的剑，语调仍旧如少女般清脆，“陛下年号孝兴，无论是登基前，还是登基后都，最崇尚以孝为先，怎么会做出弑母之事。”
“你带绿韵下去守好门户，别让陛下的疯癫之状传出去。”
红琴这才含着泪点了点头，以单薄的身躯艰难的架起绿韵，大步逃到门外，垂下的眼皮里却是与脸上惊慌失措截然相反的沉思。
自从她进宫后，太后与孝帝就只有在宫宴上才会见面，彼此的交流也不过是些母慈子孝的客套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安宁宫见到孝帝。
吩咐人将绿韵带下去，再去太医院找大夫来个绿韵把脉。
红琴确定所有窗们都关好后，光明正大的站在距离太后寝殿最近的位置。
她能被宋佩瑜选中派来燕国，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除了已经□□好的眼力和能力，还有远超乎常人的耳力。
初入洛阳皇宫时，红琴就是靠着天生不凡的耳力，才能快速知晓许多秘事，成功躲避无数风险，成为太后的宫女。

第111章
红琴带着绿韵退出去后,太后立刻与孝帝拉开距离，看向孝帝的目光中仍旧没有惧怕，格外平静的目光细看之下满是轻视,就像是在看一只突然闹脾气的野猫。
孝帝本就是在盛怒中来到安宁宫，发现太后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惊慌失措哭泣求饶，反而用‘孝兴’二字嘲讽他,更是气得手都在发抖。
“贱人！你怎么敢如此胡作非为？”孝帝赤红着双眼大吼。
太后眼中闪过厉色,脸上反而有了笑意,“陛下这是何意？你就算是有不痛快也不该来朝我发,后宫那么多……”
孝帝猛得挥剑，锋利的剑刃几乎擦着太后的鼻尖落下,将太后头上的金簪彻底斩落的同时,也让太后梳理整齐的发髻彻底散开。
太后万万没想到，孝帝竟然真的敢对她动手。
她双目发直的盯着孝帝手中的剑,原地僵硬许久,才双腿发软的跌坐在地上,连头皮的刺痛都顾不得，怔怔的看着地上被砍到变形的金簪和金簪上缠绕的乌发。
终于见到太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孝帝眼中闪过浓浓的畅快。
他将手中的短剑扔在太后身侧，伸出手狠狠的掐着太后的下巴,逼着太后抬头看他，咬牙切齿的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对宋佩瑜动手。你还敢设计猎场的野兽暴动，背着我擅自调动腾蛇卫，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听见宋佩瑜的名字后，太后没有焦距的双眼才逐渐恢复神采，这双逐渐老去的双眼中仍旧满是灵动的色彩，其中的憎恨几乎要顺着眼眶溢出。
“这是你答应我的！”涂着完美蔻丹的双手抓住孝帝的手腕，手指甲几乎要镶嵌进孝帝皮肉中，“是你答应我，一定会将宋氏连根拔起，我当年才会助你登上皇位。既然你言而无信，就别怪我自己动手！”
孝帝手上吃痛，用力甩开太后的手，扬起手就要往太后脸上打。
太后却丝毫都不畏惧，甚至主动仰起脸，“怎么？如今你登上皇位用不上我了，就想违背当年的承诺？”
孝帝这个巴掌敢落下来，她就敢让全天下都知道孝帝不孝。
手掌即将贴上太后的脸时，孝帝临时改变姿势，变成抓着太后的衣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因为孝帝的力道，双方的脸无限贴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太后突然一口啐在孝帝脸上，“你不怕你弑父夺位，连父妃都不放过的丑事天下皆知，就尽管杀了我。”
太后的话犹如伏天的冰水兜头盖脸的泼在孝帝身上，不仅让孝帝心头的怒火变成恐惧，还成功唤回孝帝些许理智。
孝帝不后悔弑父夺位，也不后悔当年找上太后，却无比后悔当年刚登基时，明明想要彻底解决太后以绝后患，反倒被这个贱人算计得拿住把柄。
太后立刻发现孝帝脸上的凝滞，她得意扬起嘴角，主动伸出双手搂住孝帝的脖子，在孝帝耳边呢喃，“让哀家想想，你登基后都睡了你父皇多少妃子，先是陈美人，然后是婉昭仪……甚至连哀家都不放过，陛下在床上的时候都记得一口一个‘母后’，怎么下了床反而不认？”
孝帝狠狠的闭上眼睛。
太后的话像是柄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的划碎他为自己找的所有理由。
刚开始的陈美人，确实是太后在算计他。
但后来……
再次被孝帝狠狠推开，太后甚至连生气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蠢儿子’十多年过去都没有任何长进，她笑都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
如果不是孝帝够蠢，她怎么可能在庆帝驾崩后，仍旧尊荣无限，好生生的活到现在？
孝帝居高临下的望着太后，“这些年，除了宋氏突然举族离开洛阳没合你的心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在后宫搅弄风雨的动静，朕都从未计较过。”
“我不信你不知道前朝那些老东西们对赵国使臣的重视，朕恨不得能将建威和宋瑾瑜扒皮抽骨挂在城墙晾干，都能忍得下重奕和宋佩瑜，你难道就不能为朕稍作考虑？”
说到最后，孝帝的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不解和伤心。
太后垂下眼帘，其中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满是嘲讽。
要不是孝帝没用，当年让宋氏偷偷溜走，就没有今日之事。
她当然知道前朝那些老东西们对赵国的态度，她还知道，面前这个没用的蠢东西，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压制赵国。
如果她现在不对宋佩瑜动手，以后更不会有机会。
在太后眼中，孝帝已经是将死之人。
她不再与孝帝争论，不是因为她怕了孝帝，而是她连与孝帝争论，都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孝帝也发现了太后的沉默。
但他主动放软态度，要的不是太后的沉默而是要太后的保证。
保证不再擅自对赵国使臣动手。
孝帝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半蹲在太后面前，伸手去摸太后脸上被他捏出大的红印，“莲儿，我们……”
太后毫不犹豫的拍开孝帝的手。
她本不想与孝帝再多费口舌，但孝帝非要恶心她，“陛下倒是不必为难自己做出这般姿态，你只说哀家不肯为你考虑，难道你为哀家考虑过？”
孝帝眼中极快的闪过喜色。
他以为太后肯理会他，是态度软化的表现。
作为坐拥三千后宫的皇帝，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当女人朝他抱怨的时候，是在恳求他的偏爱，只不过是方式特殊些罢了。
“我怎么没为你考虑？”孝帝不假思索的道，“我如果没为你考虑，会一直不立继后？会……”
太后立刻打断孝帝，“然后你精挑细选，选了个生母恨不得将哀家挫骨扬灰的皇子要立为皇太子。”
“呵”太后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我知道你为什么选五皇子为皇太子，还要选贤妃为继后，你想让贤妃替你杀了哀家。”
孝帝脸上的深情瞬间凝滞。
太后将他的心思猜的分毫不差。
过了最初意乱情迷的几年，或者说自从宋氏举族搬走太后开始发疯后，孝帝就始终都想杀了太后。
只要太后还活着，尤其是行事越来越偏激的太后活着，他做出的那些事就随时有可能被公布出来。
但太后过于敏锐，在发现他动了杀心后，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不仅有他弑父的证据，还有他强迫玷污父妃的证据。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这些证据就会立刻人尽皆知。
孝帝这才发现，他错的可怕。
太后不是没有脑子只会撒泼，唯有靠父皇靠他才能活下去的柔弱女人。而是披着无害外表，实际上心如蛇蝎的女人。
孝帝十分清楚，太后手中的那些证据对于他来说有多致命，只能一退再退，甚至在太后强调自己没有安全感，害怕出宫会被刺杀却没有护卫能及时赶到后，连腾蛇令和福猪令都给了太后。
这些年太后在他的后宫搅弄风雨、为非作歹，孝帝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在被太后逼着拿出腾蛇令和福猪令后，发现太后的注意力只是短暂的放在京郊大营，然后就将目光又放到后宫上，孝帝深深的松了口气。
他甚至因此冒出过自得、窃喜的情绪。
太后必然是对他有感情，才会在他不再踏入安宁宫后，开始为难他后宫的嫔妃和孩子。
这让孝帝的心不可抑制的柔软了下来。
一夜夫妻百日恩，太后毕竟帮他拿下了皇位，他让太后过得肆意些又怎么了？
正是因为太后和孝帝的各自退让，这么多年来，孝帝和太后才能井水不犯河水的保持平衡。
直到决定要立太子，孝帝才再次想到处理太后的问题。
他就算是再怎么对太后心软，能接受的底线也只是让太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肆。
孝帝绝对不允许他驾崩后，太后依旧肆意妄为。
谁知道没有他压着太后，太后会做出什么丑事。
于是，孝帝选了五皇子为皇太子，因为五皇子的母亲贤妃对太后恨之入骨。
等他驾崩，五皇子继承皇位，贤妃绝对不会允许太后风风光光的做太皇太后。
孝帝计划这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算无遗漏。
此时被太后三言两语之间毫不客气的拆穿，却让孝帝升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衣服的羞窘和恼怒。
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错的。
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给他带来的恼怒，甚至比发现太后背着他计划皇家猎场野兽暴动，又擅自调动腾蛇卫对赵国使臣出手，和三言两语间道破他选中五皇子为太子的理由，更让孝帝恼怒。
恼怒到极致后，孝帝反而越来越清醒。
他已经替太后背下皇家猎场野兽暴动，和调动腾蛇卫对赵国使臣动手的罪名。
就是为了防止太后在毒计不成，反而自己暴露的情况下，生出她不好过就要让别人也不好过的想法。不管不顾的将那些威胁他多年的证据都拿出来，将他也拖下水。
既然已经为捂住太后的嘴付出这么多，就更不能功亏一篑。
等到他寿辰完毕，各国使臣都离开后，他再与这个毒妇好好算账。
孝帝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的伸出手，“腾蛇令和福猪令。”
他半个字都不想与这个毒妇多说。
太后见孝帝的目光恢复清明，心下也松了口气。
能少与蠢货纠缠，委实是件让人轻松的事。
她从地上站起来，施施然的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语气格外缓慢，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腾蛇令与福猪令不是你答应我，要给我护身用的东西？难道你作为帝王，还能出尔反尔？”
孝帝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现在将腾蛇令和福猪令还给我，等赵国使臣离开后，我还会将腾蛇令和福猪令给你。”
太后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别说是回话，连眼皮都没睁开，像是完全忘记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孝帝走到摇椅侧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太后，视线在太后脆弱的脖颈处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
他身侧的手指数次张开又合上，最后五指收缩紧紧握成拳头背在身后，再开口时，刚平静下来不久的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
“你要是不肯将腾蛇令和福猪令交给我，我就立刻下令让兵部和礼部重新制作京郊大营十二令。”
太后‘唰’得睁开眼睛，语速比孝帝快了一倍不止，“京郊大营十二令是从祖辈流传下来的东西。”
孝帝哼笑，“朕是帝王，朕说了算。父皇的玉玺至今都没找到，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会去提父皇的玉玺？”
太后闭上眼睛掩盖住其中的异色。
这次闭眼后，太后的神情远没有之前平静，孝帝低下头就能看到太后脸上的纠结。
直到孝帝彻底失去耐心，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太后才猛得坐起来，“你真的愿意将腾蛇令和福猪令还给我？”
孝帝背对着太后停下脚步，脸上满是冷漠，语气却软了下去，“朕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
正低下头看着衣服上花纹的太后眼中闪过嘲讽。
那可太多了，根本就数不过来的程度。
太后脸上浮现犹豫，过了好半晌，感觉到孝帝正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才抿了抿嘴唇，“好吧”
太后起身走向拔步床的内部，从床底的暗格里掏出个木制的小盒子，慢吞吞的走向孝帝。
孝帝负手立在原地，目光忽而开始左右漂移，好像是才发现太后房内的布置不错，想要仔细观察。
无论他的目光如何转动，眼角余光都始终集中在太后手中的小木盒上。
太后在孝帝面前停下，双手递出木盒的时候，脸上的犹豫越来越甚。
看到孝帝来接木盒的手，太后突然收手想要将木盒藏到身后，连手指肚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变成殷红色。
可惜太后的力气不可能比得过孝帝，还是用尽全力的孝帝。
孝帝拿到木盒后，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
盒子底部垫着层金黄色的缎子，上面有两枚被细不可见的丝线固定在缎子上的金属牌子。
正是当年孝帝亲手交给太后的腾蛇令和福猪令。
孝帝将金属牌子连带着明黄色的缎子都从盒子里撕扯下来揣进怀里，然后将空盒子随意扔在地上。
隔着衣服摸到胸前的棱角。孝帝脸上终于浮现来到安宁宫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莲儿，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孝帝走回太后身边，伸手就要去揽太后的腰。
太后往后退了两步，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皆是寒霜。
看清太后脸上的皱纹，孝帝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嫌弃，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正经了不少。
“母后，儿臣还有事要禀告。”孝帝一板一眼的开口。
太后却从孝帝平静的语气中，察觉到远超过孝帝处于愤怒状态时的恶意，她警惕的望着孝帝，“陛下直说就是。”
“想来母后已经听说，猎场野兽暴动和腾蛇卫的阻拦，虽然没让赵国使臣伤亡，赵国使臣却被吓破胆子，逃去远离洛阳的地方扎营。”
孝帝的目光紧紧盯着太后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为了能让赵国使臣安心回到洛阳，朕与多位大人商议后，在今日早朝中宣读两道圣旨。”
听闻孝帝说‘没让赵国使臣伤亡’的时候，太后脸上就浮现难以掩饰的愤怒和难堪，比孝帝挥着剑要砍她的时候情绪激动得多。
明知道孝帝不怀好意，太后还是顺着孝帝的话问了下去，“什么圣旨？”
孝帝轻而易举的发现太后无暇掩饰的情绪波动。
他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宁愿先恶心自己，也要恶心太后，“第一封圣旨，燕国会将赵燕边境十五镇移交给赵国。”
太后眼中浮现惊讶，她没想到在赵国使臣队伍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燕国竟然会割十五镇给赵国。
惊讶过后，太后也没升起任何愧疚或者担心的情绪，嘴角反而有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
割地赔款都是战败才会发生的事。
燕国这副迫不及待在赵国面前滑跪的模样，简直可笑。
正时刻注意太后神色变化的孝帝，立刻捕捉到太后惊讶之后的情绪，刚平息不久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他咬住脸侧的软肉，用疼痛保持理智，望着太后的目光越发专注，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轻缓仿佛情人之间的细语，“第二封圣旨，朕为宋良辞平反，并追封宋良辞为淮宁郡王。”
太后的眼睛猛得瞪大，直奔孝帝身前，牢牢抓住孝帝的前襟，“哪个宋良辞？”
孝帝仿佛听见什么格外好笑的事，发出爽朗清澈的笑声，“还能是哪个宋良辞，当然是让你恨之入骨的那个宋良辞。”
“不可能！”太后的声音尖利到破音，反而比之前少女般清脆的声音更贴合她的脸。
孝帝终于在太后身上看到他想象中的反应，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原本的低笑声也变得越来越浑厚。
孝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让太后的反应更加癫狂，她踮起脚尖，几乎浑身的力道都集中在双手上，“你骗我！”
“你骗我是不是？”太后突然松开抓着孝帝衣襟的手，改成去捂孝帝的嘴，涂着蔻丹的指甲胡乱在孝帝脸上刮过，“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都认定害死她儿子的人是宋良辞。
继续对宋氏不依不饶，甚至对宋佩瑜出手，不过是想让宋良辞死也不得安宁。
她儿子断了香火，就要让宋良辞也断了香火。
她要让宋良辞绝后，连过继都无从过继！
有郡王爵位，宋良辞就会入太庙。
就算宋氏断绝，燕国也会在每年祭祀的时候带上太庙群臣。
孝帝明知道她的恨意，她的决心，还给宋良辞平反，追封郡王……
是不是想要逼死她？
为什么非要与她对着干！
某个瞬间，太后对宋良辞的仇恨完美转移到孝帝身上。
孝帝吃痛，猛得将太后推到地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在脸侧疼痛的地方划过。
淡红色的血丝挂在淡黄色的手指上，不仔细看都不一定能看得到，却气得孝帝的心跳都猛得变快。
孝帝杀气腾腾的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太后。
太后边发出痛苦的嘶哑哀鸣，边双手胡乱捶打地面发泄情绪，九个手指甲最少碎了五个，鲜红的血液与艳丽的蔻丹早已不分彼此。
哪怕面对孝帝挥剑威胁都不为所动的太后，再也不见之间的从容，看上去与疯婆子无异。
孝帝眼中的赤红一点都不比太后少。
他先后退几步与太后彻底拉开距离，才恨恨开口，“要不是赵国拿住野兽暴动和腾蛇卫刺杀赵国使臣的证据，你以为我愿意下这样的圣旨？”
可惜太后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孝帝根本就没法从太后几乎没有变化的疯癫反应中，判断出太后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怪不得母后如此开心。”孝帝趁着太后无暇注意他，自顾自的说让自己心情转好的话，“这也能算得上是母后亲自替赵国求来的圣旨。”
……
没等孝帝说几句话，太后就因为无法承受过于激动的情绪倒在地上，口中的哀嚎也变成意义不明的呜咽。
孝帝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动到地上的短剑上，眼中闪过雀雀欲试的神采，缓缓迈动脚步。
从屋内传出太后的哀嚎起，太后寝殿外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红琴和刚赶过来的蓝羽。
蓝羽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突然抓住红琴的手臂，“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什么突然来安宁宫发这么大的火！”
“我也不知道”红琴忍下手臂上的疼痛，好脾气的回答蓝羽。
蓝羽却不满意，张嘴就要继续质问，“可……”
红琴竖起手指头放在嘴边，见蓝羽不再说话，才指了指寝殿内。
蓝羽僵硬在原地，眼中闪过各种情绪，恨恨的甩开红琴的手臂，转过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太后寝殿的位置。
就在蓝羽的耐心又一次耗尽，又要找红琴麻烦的时候，寝殿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孝帝负手从里面走出来，大步流星的从跪在地上的蓝羽和红琴身边经过。
蓝羽没见到孝帝刚才发疯的样子，没等孝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就迫不及待的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太后寝殿大开的房门跑去。
红琴特意多等了一下，没听出孝帝的脚步停下来，才也提着裙子追着蓝羽跑进寝殿。
先一步进入寝殿的蓝羽，正坐在地上半抱着浑身抽搐的太后。
她脸上的泪水多得就像是刚被雨水冲刷过似的，就连拿着药瓶的手都止不住的在颤抖。
红琴见状，立刻去找温水，然后从蓝羽手中抢过药瓶将里面的药丸在温水中化开，拿着勺子小心翼翼的喂给太后。
等将半个茶盏的浓苦药汤都给太后喂了下去，红琴才转过头，温声对蓝羽道，“我们先将太后搬到床上去，你给太后整理下仪容，我收拾下房间，再让宫人进来伺候。”
蓝羽边抽噎边点头，红琴一个指令，她一个行动，满脸心不在焉和后怕。
太后这次抽搐的时间远比上次长，中间甚至昏过去完全失去意识。
直到第二天，太后才在昏迷一天一夜后醒过来，连眼睛却比从前混沌了许多，她转头看向身侧守着的红琴，“我睡了多久？”
“回娘娘的话，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红琴垂下眼睫，从太后睁开眼睛后，就察觉到了太后身上沸腾的怒火。
“昨日皇上与哀家说，他在昨天的大朝会中下了两道圣旨……嘶”太后说话间不知不觉的按住身下的床铺，牵动到被包扎的手指，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红琴却没在第一时间去关心太后的手指，而是无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专注的望着腰间的花纹。
太后也没关心自己的手指，她看到红琴的反应后，无声闭上眼睛，透明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那封圣旨是真的，不是做梦。
孝帝真的下旨为宋良辞平反，还追封宋良辞为淮宁郡王。
良久后，床上才再次响起太后沙哑的声音，“绿韵呢？”
红琴握着帕子在脸上摁了摁，闷声道，“绿韵姐姐去了。”
太后从起身，目光深沉的望着红琴，“你来”
红琴膝行靠近太后，抬头望着太后的目光中满是顺从和担忧，与昨日突然冲过来的孝帝要提剑砍人，红琴却不肯离开时望着太后的目光一模一样。
太后突然就失去了废话的心情，她看向正对着拔步床的木桌，对红琴道，“将我手上的戒指按在木桌背部凹陷里，你带着里面的令牌出宫，去弄云胡同的倒数第三户敲门，说是从水乡来探亲的人。”
红琴接过太后扔过来的戒指，仔细将太后的话记在心中。
见红琴乖巧又认真，太后的语速越来越快。
从前都是绿韵替她联系娘家人，如今绿韵没了，按理来说，她应该用蓝羽才是，但太后嫌弃蓝羽冲动易怒，怕蓝羽坏了她的大事。
除了让红琴分别去几个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叫门，太后还让红琴传出她病倒的消息，给某些府邸去信，让当家夫人进宫请安。
红琴将太后交代的每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中，除了昭和大长公主等经常与安宁宫来往的人，还有从未与安宁宫有过来往的夫人。
刚回到庆山行宫，宋佩瑜就知道了安宁宫所发生的一切。
对于皇室猎场的野兽暴动和腾蛇卫刺杀的罪魁祸首都是太后，宋佩瑜早有猜测。
在并非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孝帝还不至于对他和重奕用出伤敌八百，自损翻倍的招数。
反倒是对他恨之入骨，又拿捏住孝帝的把柄，还为孝帝寻找好替代品的太后，用出这等一石二鸟的计策十分合理。
至于孝帝和太后之间的混乱关系，宋佩瑜只能说是应了那句老话。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不知道庆帝当年与昭和大长公主苟且的时候，是否有预料到，他驾崩后，他的后宫嫔妃会被儿子‘继承’。
始终将燕国之行当成游玩，对燕国之事毫不关心重奕，在听到安宁宫的事后，忽然对燕宫有了更多的兴趣，还专门找了个人给他讲燕国皇室的故事。
虽然都没有庆帝与昭和大长公主，孝帝和太后的劲爆，但胜在稀奇古怪，比话本子还打发时间。
宋佩瑜有闲的时候，也去与重奕一起听故事，配着他手上名字越来越多的名单，往往能获得十分不错的效果。
在距离孝帝生辰只剩下半个月的时候，愿意接受燕国邀请的国家所派出的使臣大多都到达燕国，并陆续住已经简单修葺完毕的庆山行宫。
其中楚国与西梁本不想赴进燕国的邀请，却在收到永和帝的信后，改变了主意。
楚国使臣是宋佩瑜和重奕的老熟人，楚国襄王。
西梁使臣则是梁王本人。
梁王到达咸阳后不久后，就从咸阳出发直奔燕国，期间几乎日夜兼程，只在赵燕边境的漠县停留三天。
兖州和青州作为燕国的老邻居，也都派来使臣，且比远道而来的襄王和梁王来得更早。
唯有黎国和陈国的使臣还没有到。
宋佩瑜已经知道，黎国临时改变主意，不会再派使臣来燕国。
黎皇已经在半个月前驾崩，整个黎国都陷入混乱，比起当年老卫皇驾崩后卫国的混乱毫不逊色。
当年老卫皇驾崩后，卫国三两天就换一任皇帝。
如今的黎国，却是自从黎皇驾崩后，就再也没选出来皇帝。
世家们仍在对峙中，谁也不能说服谁。
反正权力都在世家手中，没有皇帝黎国也照样运转，干脆让皇子们先守孝三个月，再决定由谁继承皇位。
在这个紧要关头，黎国世家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国内的皇位上，谁都不愿意分神与燕国应酬。
至于陈国使臣……
不仅宋佩瑜很关心还没到的陈国使臣，重奕比宋佩瑜更关心还没到的陈国使臣。
具体表现为重奕特意让来福去寻没有标记的飞镖来，还亲自给新飞镖二次开刃。
薛临敢来燕国，重奕就敢像杀‘薛临’似的，干净利落的杀了薛临。
又等了五天，陈国使臣也姗姗来迟，到达庆山行宫，重奕和宋佩瑜仍旧没能等到薛临。
因为薛临突然病倒，陈国使臣由薛临带队变成由薛临的堂弟，南阳郡王带队。
陈国使臣搬入庆山行宫那日，整个庆山行宫都热闹极了。
原因无他，人多。
重奕光明正大的站在赵国使臣落脚宫殿的房顶看着陈国使臣的方向，只一眼就得出结论，“两千五百人。”
宋佩瑜拿着梁王给他的见面礼折扇，轻轻砸在手心，笑道，“当初殿下带区区六百人来，燕国还推三阻四，想让殿下将五百骑兵都遣回赵国。如今却肯让陈国使臣带五倍与赵国骑兵数量的陈军进入燕国境内，可见燕皇对太后的孝心。”
同样站在房顶的襄王和梁王面面相觑，总觉得宋佩瑜此时的表情十分微妙，却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陈国使臣也住进庆山行宫的第二天，洛阳的孝帝也带着前朝后宫住进庆山行宫。
此时，距离孝帝寿辰还有最后三天。
庆山行宫的燕臣突然变多，宋佩瑜也跟着忙碌了起来，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帖子送到赵国使臣暂住的宫殿，邀请宋佩瑜去各处小聚。
对于这样的帖子，宋佩瑜来者不拒，每次都要在宴席上重复陈国使臣入住庆山行宫当天，他对襄王和梁王说过的话。
‘燕皇对太后孝心可嘉。’
大部分人听了宋佩瑜的话后都面露尴尬，却是因为宋佩瑜话中的燕国对赵国使臣和陈国使臣的区别对待。
只有极少部分的人，在听完宋佩瑜的话后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孝帝寿辰的前一天，宋佩瑜对应吴氏邀请去赴宴，在宴会上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酒过三巡后，宋佩瑜就借口明日就是孝帝寿辰，他要回去早做准备而告辞。
宋佩瑜走后，吴金飞由长孙扶着去花园散酒气，问与宋佩瑜年纪相仿的长孙，“你觉得宋佩瑜怎样？”
吴乐康沉思了一会，眉宇间闪过可惜，“整日混在生意经中与商人斤斤计较，有失世家子的风度。”
吴金飞抚须而笑，示意吴乐康继续说。
“这几日我总听人说，他逢人便抱怨赵国太子只带了六百人来，陈国南阳郡王却带了两千五百人……”吴乐康摇了摇头。
吴乐康能理解宋佩瑜的不忿，却不能理解宋佩瑜逢人抱怨的行为。
大丈夫吃了亏，还以颜色便是，像是后宅无所事事的长舌妇似的到处抱怨是怎么回事？
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无能？
就算宋佩瑜是因为与太后的旧仇，才死死抓着太后的娘家陈国不肯放手，也只会显得宋佩瑜不仅斤斤计较还没心胸可言。
谁不知道宋氏刚在与太后的对峙中占尽上风。
淮宁郡王生生将太后气到卧床不起。
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仍旧抓着不痛不痒的事情穷追猛打。
简直将商人连蝇头小利都不放过的本色，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宋佩瑜是抓着能将太后彻底打死的事不放，吴乐康反而要高看宋佩瑜。
吴金飞眼中闪过意外，“宋佩瑜不是第一次说这件事？”
吴乐康满脸一言难尽。
因为吴金飞一直在他面前各种夸赞宋佩瑜，还特意嘱咐他多与宋瑜佩来往。
出于某些难以言明的情绪，自从来了庆山行宫后，吴乐康一直在暗中关注宋佩瑜。
结果就是大失所望。
也许宋佩瑜是个优秀的商人，能一手打造奇货城的传奇，还能不停复刻这个传奇。
但也仅仅是个商人罢了。
吴金飞却没因为吴乐康的片面之词，就立刻改变对宋佩瑜的看法。
他仔细回想宋佩瑜说这起陈国使臣时的神情和语气，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刻，忽然道，“是谁去迎接的赵国使臣和陈国使臣来着？”
吴乐康愣住，他没想到吴金飞会仔细回想这件事，嘴却比脑子快，“都是昭和大长公主的长孙陈言舟亲自去迎接。”
吴金飞眯起眼睛，仔细琢磨这件事。
昭和大长公主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直到庆帝登基后，姐妹们的封号都是清河、安阳等地名，只有不起眼的昭和大长公主得到‘昭和’这样好寓意的封号。
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才进入朝臣的视线。
吴金飞记得很清楚，当年昭和长公主刚定下封号时，曾有多名同僚上书反对，其中就包括好友宋良辞。
但庆帝在这件事上却分外固执，硬是顶着群臣的压力，将昭和大长公主的封号砸实。
从此之后，就是昭和大长公主风光无限的半生，将她所有同父异母的姐妹都压得抬不起头。
虽然很多人都认为昭和大长公主深得庆帝宠爱是借了贵妃的光，因为从陈国而来的贵妃与昭和大长公主格外投缘，庆帝才能注意到昭和大长公主。
但吴金飞总觉得这个说法十分违和。
起码在昭和大长公主得到‘昭和’这个封号的时候，贵妃还在陈国。
太后与昭和大长公主关系亲密非常人所及也是事实。
昭和大长公主的长孙在面对赵国使臣和陈国使臣时，是不同的态度……
除了昭和大长公主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会被太后影响，不知不觉的亲近陈国？
这不是个好兆头。
吴金飞耷拉的眼睛中闪过不屑。
赵国与燕国本是同根同源，翼州的许多世家在幽州都有分支，反之亦然。
格外亲近也是应当。
陈国都是些什么东西？
在蛮族铁骑肆虐时，不知道守卫河山，只会抛家舍业难逃的玩意儿。
呸！
“蠢小子，你差远了！”吴金飞没好气的在吴乐康头上拍了下，也不再需要吴乐康扶着，转了个方向，健步如飞的离开。
天色尚早，他要去找大司马和大司空那两个老东西聊聊。
吴乐康捂着被拍的脑袋，满心的不服气，大步追上吴金飞。
他今天非得弄明白，他究竟与斤斤计较、全无世家风度的宋佩瑜差在哪里。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孝帝寿辰当天，宋佩瑜特意穿了身绣着金色暗纹的红衣服。
就算溅上血迹，也不会很明显。

第112章
宋佩瑜本就长得极为白净,往日里大多穿着青、黛等比较浅淡的颜色，加上宋佩瑜身上无害的气质，总给人如白玉般温润平和感觉。
如今换了身朱红色的锦袍,瞬间将宋佩瑜的脸色衬得红润许多，连带着眉宇间的色彩也比往日浓烈,让人不知不觉的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来到燕国的使臣中，要属梁王和重奕的身份最高,其次是楚国襄王和陈国的南阳郡王。
梁王虽然还是西梁之主,却早就与赵国达成默契。
到达燕国后,万事皆以重奕为先,就差写个大大的‘赵’字贴在胸口。
楚国与赵国已经达成联盟十余年，双方各有得利,关系越来越亲密。
襄王虽然贵为王爷,但也仅仅是个王爷。
重奕却是赵国太子，未来的赵皇。
众人相交时,襄王对梁王都多有退让,自然不会再去与重奕争锋,给自己找不自在。
孝帝寿辰当天，梁王与襄王特意先赶来赵国使臣落脚的地方,然后与重奕和宋佩瑜共同赶往举行寿宴的宫殿。
一行人进入宫殿后，立刻有穿着三品太监官服的内监迎上来,分别给重奕、梁王和襄王指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宋佩瑜顺着太监指着的位置看过去，除了赵国使臣的位置在前,梁王和襄王的位置都在后面,甚至还不如兖州使臣和青州使臣的位置。
梁王和襄王脸上纷纷露出不快，却没马上发作，而是看向重奕。
“你们与我同坐,让平彰去后面。”
重奕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孝帝左下方第一个席位，他的对面就是陈国南阳郡王的席位。
再往下数，才是燕国宗室和重臣，其中还掺杂着青州使臣、兖州使臣、梁王和襄王的席位。
梁王和襄王懒得理会作势要拦的太监，跟在重奕身后往前走，丝毫不在意他们与重奕坐在一起就没有办法做主位，只能坐在从位。
梁王和襄王带来的人则自觉的跟在平彰身后，去找梁王和襄王的席位。
太监接到引赵国太子等人入席的差事后，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做好梁王和襄王会当场对他发难的准备。
但他没预料到，这些人根本就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改变燕国已经做好的安排，完全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
太监短暂的愣神后，立刻想去劝梁王和襄王去属于他们的位置落座，却被宋佩瑜不偏不倚的挡住去路。
宋佩瑜今日心情好，不吝啬随手做件好事。
他好心提醒还想继续纠缠的太监，“小心惹祸上身。”
宴席上的位置肯定轮不到面前的太监来决定，梁王和襄王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懒得将心中的不忿发泄到这个太监身上。
如果这个太监还要纠缠，可就说不准了。
没管太监听了他的话后是什么反应，宋佩瑜已经顺着重奕叫他的声音离开。
太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没再出现在重奕等人面前，但这世上总是不缺乏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梁王和襄王也不会给这些人脸就是了。
他们一个是西梁之主，自己当家做主多年，一个是楚皇最宠爱的侄子，在楚国的地位甚至远超许多皇子皇孙，骄矜姿态自然不必多说。
况且他们也不是为了与燕国相交，才接受燕国的邀请，而是冲着赵国而来。
燕国不给他们面子，他们自然也不会给燕国好脸色看。
宋佩瑜与重奕分别坐在主位和副位上，吃着糕点喝着茶水，顺便看梁王和襄王骂燕国人打发时间。
梁王与襄王不愧是多年好友，连骂人都默契非常。
梁王负责直击要害，襄王负责阴阳怪气，仗着燕国的人不敢回骂，更不敢动手，几乎要将来人的脸皮扒下来。
就连燕国大司马都没得到梁王和襄王的好脸色。
大司马刚听到梁王和襄王开口就发觉情况不好，连连对宋佩瑜使眼色，希望宋佩瑜能打个圆场。
宋佩瑜却正在专心致志的与重奕说话，目不斜视的望着重奕，似乎没发现大司马这个人。
大司马既不能抓着宋佩瑜的手臂让宋佩瑜注意到他，也不能越过案台站到重奕和宋佩瑜的中间。
又听了几句梁王和襄王一唱一和的讽刺后，大司马立刻放弃原本的目的，在三句话内结束此次对话，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就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他。
大司空与大司徒也发现了孝帝左下方那席的不对劲，正站在一起看着大司马落荒而逃。
大司空冷笑连连，“人家没找他的麻烦，他却要自己去找没脸，真是没事闲得慌。”
“司马大人也许是怕陛下来了后，看到这些人都坐在一起，还是在距离陛下如此近的位置，会让陛下觉得不自在。”吴金飞笑眯眯的开口，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替大司马开脱，还是连带着孝帝也一起讽刺。
西梁之主和楚国亲王放在好好的主位不坐，非要去赵国席位中的从属位，甚至连副位都捞不到也不在意。
有梁王和襄王的衬托，赵国太子比孝帝的排场还大。
以孝帝的心眼大小，见到这些杵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后，能开怀就怪了。
大司马在离开赵国使臣的席位后，也看到了大司空和大司徒，立刻走了过来，“你们看赵国……”
“谁安排的席位就找谁去处理。”大司空立刻打断大司马，不让大司马将这句话说完。
最开始的时候就老老实实的依照梁王和襄王的身份为他们排位置，哪会有现在的尴尬。
吴金飞轻咳一声，他倒是不怕这两个人吵起来。
虽然大司空惯常刻薄了些，但大司马脾气好，总是不会与大司空计较，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与大司马确定。
“昨日之事，大人最后做出何等抉择？”吴金飞以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大司马叹了口气，眉心隐带着愁绪，没回答吴金飞的话，只是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大司空也跟着叹气，小声道，“但愿只是我们多虑，做出的安排是多此一举。”
吴金飞正想安慰两位同僚，午时钟声已经响起，随即而来的还有鞭子抽打在大殿门口的声音。
这是在提醒大殿内的人，孝帝仪仗将至。
大殿内各自交流的众人在响鞭声中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肃容看向大殿门口。
太监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恭王、敬王、谦王……”
虽然庆帝有十多个兄弟，孝帝也有十多个兄弟，且这两位帝王都‘大方’的给兄弟们封了亲王。
但燕国皇室的亲王却只有五名。
大殿内的官员纷纷起身，等待亲王们入殿。
重奕却坐在原位以手杵脸，漫不经心的望着大殿门口，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这副闲散的模样，就像是戏台下的看客正在等好戏登场。
重奕不动，梁王和襄王也不动。
进来的人是亲王，他们也是亲王，谁比谁高贵？
凭什么他们要站迎。
宋佩瑜无声轻笑，甩开重奕在桌子下搭在他腿上的手起身，还不忘给后面的梁王和襄王让开位置，让梁王和襄王与正进殿的燕国亲王能看到彼此。
这是自从恭王不再每日来青山行宫‘熬鹰’后，宋佩瑜第一次见到恭王。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眉心满是阴郁的恭王，此时的恭王说是意气风发也不为过，连腰背都比他身边的敬王和谦王挺得更直。
可惜恭王的意气风发只维持了一小会。
他瞥到赵国使臣的席位后，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心虚，连脚步都比之前匆忙，一不小心就冲到了最前方，引得其他人频频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燕国亲王分别落座后，是太后和孝帝的嫔妃。
除了太后之外，孝帝的后宫，只有四妃才有资格参加这种不仅前朝后宫皆在，还有他国使臣的正式场合。
这是宋佩瑜第一次见到太后。
与她身后出自燕国世家的四妃相比，太后无论是娇小的身型还是精致的五官都十分符合江南女子的特征。
虽然年华不在，岁月却给太后留下除了皱纹之外的新东西。
跟在太后不远处的四妃虽然锦衣华服，打扮的犹如神仙妃子，跟在太后的后面却像四个大丫鬟。
宋佩瑜看向太后的时候，太后也第一时间看向宋佩瑜。
明明从来没见过宋佩瑜，太后却能肯定她不会认错人。
这张脸于睡梦中折磨了她几十年，每次都会无情带走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发现太后与他对视后停下脚步，宋佩瑜扬起个随和笑容。
家中所有人都说他比宋景明长得还像宋瑾瑜，宋老夫人却说他不是像宋瑾瑜，而是他和宋瑾瑜都像宋良辞。
太后不知不觉的握紧手心，还没完全愈合的指甲再次劈开，剧烈的疼痛刚好让太后勉强保持理智。
她狠狠的撇开头去，继续往前走。
宋佩瑜，他必活不过五更！
仍旧坐在椅子上，正在发呆的重奕忽然坐直身体看向太后。
他在太后身上感受到浓重的杀意，比陈国南阳郡王对他的杀意还要坚决。
眼角余光瞥见重奕摸向腰间的手，宋佩瑜顿时顾不得什么太后不太后，连忙借着宽大的袖子按住重奕的肩膀，低下头对重奕做口型。
‘鱼’
太后在已经圈定的鱼塘中，既是咬饵的鱼又是钓鱼的饵，绝不能在彻底收网前出意外。
重奕眼中闪过笑意，将放在腰间的手摊开给宋佩瑜看。
不是宋佩瑜想象中的暗器，而是包在牛皮纸中的糖块。
最后进入大殿的是孝帝。
孝帝反而没有穿得很隆重，只穿着身常服，头上甚至连冠冕都没带，只有根金丝楠木雕刻的祥云簪子。
重奕十分给面子的主动起身，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孝帝身上，将牛皮纸中的硬糖剥出来塞进宋佩瑜嘴里。
发现重奕大胆的动作时，宋佩瑜的心跳陡然加快，来不及有任何思考，下意识的在重奕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张开嘴。
直到甜味顺着舌头蔓延开，宋佩瑜才想起来去看周围人的表情。
很好，大家都在看孝帝，没人注意到他和重奕。
可惜宋佩瑜后脑勺没长眼睛，也就不知道，已经随着重奕站起来的梁王和襄王正在疯狂交换眼色。
孝帝脸上始终挂着亲和的笑意，直到在本该是襄王席位的地方看到平彰，嘴角的笑容才突然凝滞。
然后立刻朝着赵国使臣的席位看过来。
宋佩瑜将孝帝笑容凝滞到彻底笑不出来的全过程都看在眼中，主动低下头，避免被孝帝看到眼中的笑意。
重奕却没有宋佩瑜的好心，他发现孝帝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后，毫不退让的回视，明明是很平和的目光，却让孝帝产生自己被重奕掐住脖子的错觉，狼狈的移开目光。
主动移开目光后，孝帝心头却浮现难以抑制的恼怒。
他居然被个小辈压下了气势？
孝帝将太多注意力都放在赵国使臣的席位上，以至于早就停下脚步却不自知，也完全没发现朝臣们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古怪。
这次连从来都不理会孝帝是不是丢人的大司空，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提醒孝帝，“陛下快些上座，太后娘娘等着您呢。”
孝帝被大司空唤得回神，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满眼讥讽轻蔑。
孝帝理所当然的将冲着赵国使臣而去的怒火转移到太后身上，定神细看太后的神色时，却发现是他看错了。
太后正端庄雍容的坐在上面，望着他的目光也很平静。
发现孝帝望着她不说话，太后扬起慈爱的笑容，对着孝帝招手，“陛下快来，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钦天监算的吉时。”
孝帝不敢对非要与他对着干的赵国使臣发火，同样明白现在也不是对太后发作的好时候，只能将心中的诸多怀疑不满都压下去，大步流星的走向高位，脸上再也没有刚进门时的轻松得意。
燕国为了孝帝的寿辰，广邀九州其他国家的人前来观礼，自然是存着展现燕国之强，震慑诸国的心思。
寿宴正式开始后，就是燕国精心准备的环节。
可惜孝帝与太后刚刚落座，重奕就毫不客气的坐回椅子上，还拉着宋佩瑜的手臂，将宋佩瑜也拽得坐下。
梁王和襄王只管紧跟着重奕的动作，发现重奕坐下后，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坐下，根本不在乎上方的燕皇和下面的燕臣怎么想。
赵国使臣不觉得自己尴尬，尴尬的人就成了陈国使臣。
陈国南阳郡王抬头看向端坐在孝帝身侧的太后。
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他自然愿意站着观礼。
但赵国、西梁、楚国的领头人都坐下后，他还站着，岂不是显得陈国不如这三个地方？
太后身后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官看到太后的手势后，抬头看向正看着这边的南阳郡王，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南阳郡王立刻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本就因为被安排在后方而心情极度不爽的青州使臣与兖州使臣见状，面面相觑后，也坐回位置上。
他们虽然不是亲王、郡王，但在燕国行走时，却代表青州王和兖州王的脸面。
早知道燕国会看人下菜碟，将赵国和陈国的席位设立在最前面，却将青州和兖州的席位设在一群三品官的中央，他们才不会特意来燕国给孝帝祝寿。
又不是嫌弃日子过得太舒心，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浪费人力物力千里迢迢的把脸送到别人手边，还要自己调整好位置。
那不是贱得慌。
有重奕带头，诸国使臣都不肯买账。
不仅孝帝笑不出来，仍旧站着的燕国亲王和诸多老大人们也笑不出来。
他们特意设置繁复的祝寿环节是想彰显燕国之威，孝帝之尊，不是像现在这样，摆猴子戏给这些使臣看。
距离赵国使臣席位最近的人甚至能看到赵国太子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六枚小巧可爱的金裸子放在面前的案台上。
负责朗声提醒燕臣们贺寿过程的礼部官员也看到了重奕的动作，顿时如同正要打鸣却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完全忘记他接下来该说什么。
一片寂静中，襄王掏荷包无果，将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用了个巧劲，顺着重奕和宋佩瑜之间的缝隙扔向他们面前的案台。
‘哐’得一声，玉佩落在六枚金裸子旁边。
梁王轻笑，他的荷包里也有金裸子，腰间也有对玉佩，而且他还有就站在身后的亲兵。
梁王摊开满是细小伤疤和老茧的手掌，手指尖朝后悬空在肩膀上。
梁王的亲兵愣住，等礼部官员好不容易喘上来噎在喉咙的那口气，又开始朗声指挥燕臣继续拜寿后，梁王的亲兵才开始疯狂翻胸前和袖袋的位置，甚至低头看向脚上的靴子。
好在梁王的亲兵及时想起来，他腰间还有个荷包，才没做出当众脱靴的不雅之举。
宋佩瑜听见后面的动静，从袖口中掏出个比手掌还要大些的银镜，倚在案台上的果盘处，不仅他和重奕能通过银镜将梁王亲兵的动作收入眼底，梁王和襄王也能看见。
梁王将亲兵的荷包拿在手中，毫不客气的打开荷包口子往里面看。
一枚金裸子，两枚银裸子，剩下的都是铜钱。
梁王将已经敞开口的荷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扶着荷包，一只手伸进荷包掏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扔在重奕和宋佩瑜身前的案台上。
不得不说梁王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武将，扔东西的水平远比襄王好得多。
襄王的玉佩扔在重奕和宋佩瑜身前的案台上时，将整齐摆放在一起六枚金裸子撞得扭扭歪歪，差点掉到案台下面去。
梁王扔过去的铜板，却每次都能不偏不倚的落在同一个位置，发出铜板撞击的清脆声音。
不仅早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礼部官员受不了这个折磨，孝帝更受不住这等屈辱。
孝帝目光犀利的看向梁王，“梁王！朕好心邀请你来参加朕的寿宴，不是让你来蓄意捣乱！”
梁王不怒反喜，他看在重奕的面子上忍住闷气，没立刻与燕国计较，孝帝还有脸主动找他的麻烦？
“我以梁王之尊来赴宴难道不是好意？”梁王将腿上的荷包扔给身侧的襄王，嫌弃坐着没气势，主动站起来逼问孝帝，“本王到要问问你，这就是你们燕国的待客之道？毛都没长齐的光腚小子都配坐在本王前面？”
宋佩瑜早就准备，出门前特意选择支白玉雕花折扇别在腰间，借着扇子和宽大的衣袖，能将脸上充满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笑容挡得七七八八。
至于没挡住的那两三分……
毕竟是因为事情太过好笑，他才没能忍住。
想来燕国老大人们也能理解。
可怜陈国南阳郡王，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毛都没长齐的光腚小子，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脸上的神情怪异至极。
孝帝本是在质问梁王，没料到会被反质问回来，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不会忌惮梁王，但他刚才赵国身上吃了大亏，梁王又是唯赵国太子马首是瞻……
就连太后都没想到，主动找人麻烦的孝帝，居然会被梁王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梁王何必动怒，想来是负责安排席位的人不懂事，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太后看向正脸色青白的南阳郡王，“丰儿，还不将位置给梁王让出来？”
南阳郡王立刻起身对太后弓腰，语气中满含委屈，“侄儿也是第一次来到陈国，进入大殿后就全凭领路太监的安排。见到梁王与襄王坐在赵国的席位上虽然觉得奇怪，却也听说闻过两位王爷与赵国太子私交甚笃，只以为他们是特意坐在那里。”
说到这里，南阳郡王转身对着赵国使臣的席位长揖到底，“若是两位王爷早些与小王说对席位安排的不满，小王定会立刻将席位让给两位王爷。”
宋佩瑜摇折扇的动作无声加快。
比起只知道发怒的永和帝，太后与南阳郡王的以退为进聪明多了，等于是将问题又抛回梁王身上。
无论梁王选择去南阳郡王让出来的席位落座，还是选择仍旧坐在赵国席位。
这件事都会从一开始的燕国无礼变成燕国与梁王都有错。
燕国无礼的是筹办寿宴的人。
梁王却少不得要背上没有气量又斤斤计较的名声。
宋佩瑜竖起食指在紧贴着银镜的位置摇了摇。
梁王见到宋佩瑜的动作后，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才松开，脸上显而易见的怒火也变成似笑非笑。
“早就听闻当年没有太后娘娘，孝兴就没法登上皇位，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孝兴还是没有半点长进，仍旧需要太后娘娘为他周全。”
太后没接梁王这句话，垂下的眼皮中却闪过几不可见的笑意，连带着对梁王的厌恶都散去了些。
她正需要如梁王这样的肯定。
燕国帝王离不开她薛紫莲的扶持。
宋佩瑜没发现太后的窃喜，却能看到坐在他斜对面的燕国大司马眉宇间闪过不喜。
只是不知道这份不喜是对梁王还是对梁王的话，或者……是对太后。
虽然梁王主动坐了回去，也不再扔铜板。
但燕国准备已久的的拜寿仪式还是直接腰斩。
众人神色各异的坐回各自的位置上，直到穿着新衣服的宫女太监们捧着食盒进来，大殿内凝滞的氛围才稍稍和缓了些。
孝帝早就对这个寿辰失去所有期待。
他如今只想快些结束寿辰，然后将赵国使臣撵出洛阳。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任何与赵国有关的人！
因此，孝帝特意将宴席结束时才会宣读的圣旨，改成在宴席开始前宣读。
朝臣们早就知道孝帝要在寿辰当天宣读立太子的圣旨，他们甚至连太子的人选都已经提前知道。
他们不仅不介意孝帝将立太子的圣旨提前宣读，还发自内心的觉得，自从赵国使臣来到燕国后，孝帝终于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现在宣读立太子的圣旨，正好能将刚才发生的尴尬截断，不至于继续蔓延下去。
太后的想法却与朝臣们截然不同，她听握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下，目光深邃的看向孝帝，“陛下不是专门让钦天监选了个吉时？怎么不等……”
孝帝不耐烦的打断太后的话，“朕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朕的太子是谁。”
太后还想继续阻拦，孝帝却没给太后任何机会，他亲自拿起贴身大太监捧着的圣旨，目光在朝臣们身上巡视半晌后，放在大司马身上，“劳烦大司马为朕宣读这份圣旨。”
大司马立刻起身上前，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意。
他走近孝帝后，没急着去拿圣旨，而是弯腰稽首，“臣恭喜陛下在寿辰之日得偿所愿，终于后继有人，太子殿下必是纯孝、聪慧之人，才能入您的眼。”
孝帝闻言，嘴角也勾起细小的弧度，连带着目光都温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暴躁。
这份圣旨的内容完全不出大殿中所有人的预料。
孝帝先宣布立五皇子为皇太子，又立贤妃为继后给五皇子嫡子的身份。
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已经在先后顺序中体现的明明白白。
虽然宴席开始的时候，发生许多在众人计划外的事，但此时的双喜，不，是三喜临门，却仍旧能让大殿中的燕臣们喜笑颜开。
立下太子，会让燕国的根基更加扎实。
这对朝臣来说，也是好事。
一片欢声笑语中，燕国亲王们纷纷去给孝帝和刚被立为太子的五皇子敬酒。燕国亲王之后，还有如同昭和大长公主这样的长辈和等候已久的老臣们。
被热闹喜庆的氛围笼罩，也让孝帝将刚发生的不愉快忘记，眉宇间的戾气逐渐被开怀取代。
这个时候的赵国使臣也格外有眼色，知道孝帝不耐烦他们，也没特意去恶心孝帝，正抓紧时间吃宴填饱肚子。
放眼整个大殿，只有赵国使臣席位上的人都在埋头干饭。
宋佩瑜是怕现在不吃，等会没法吃，恐怕要饿肚子。
重奕则是看宋佩瑜吃饭，明明不饿也很有食欲。
梁王和襄王只顾着吃饭的理由就更简单了。
他们又不可能去奉承孝帝，不吃饭还能做什么？
忽然有个粉衣服宫女走到赵国使臣的席位侧面，语气柔和的开口，“哪位是宋佩瑜大人？太后娘娘赏酒。”
明明红琴的声音并不大，但红琴说完这句话后，正在赵国使臣席位附近的人却纷纷停下原本正在做的事，目光齐刷刷的落在红琴捧着的酒壶上。
宋佩瑜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从座位上起身，朝着太后的方向揖礼，“谢太后娘娘赏赐。”
更多的人发现这边的动静，神色各异的看着太后和宋佩瑜。
孝帝目光犀利的看向红琴，“太后赏的是什么酒？”
红琴无声深福，“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赏宋大人梨花白。”
“宋大人正值壮年，喝什么梨花白？”孝帝摆了摆手，对身侧的大太监道，“去拿鹿酒来给宋大人。”
红琴按照太后的眼色，缓步走到宋佩瑜身侧，抬手便将壶中酒水往宋佩瑜面前的酒杯中倒，柔声道，“这是今年最新的梨花白，最是清新香醇却不醉人。”
孝帝眉目间闪过厉色，猛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让人将红琴拖出去乱棍打死，就见重奕端起红琴刚倒的酒一饮而尽。
孝帝顿时忘了他准备做什么，目瞪口呆的望着重奕，“你……”
重奕将酒饮尽，顺势将酒杯放回案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就是敲在孝帝和诸多燕臣的心上。
他却对孝帝和燕臣们的反应视而不见，继续头也不抬的干饭。
偏偏他举动间优雅至极，就算是吃饭，看上去也赏心悦目，哪怕吃饭的速度略快，吃的东西略多，也完全与粗鲁沾不上边。
宋佩瑜替在场的众人问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殿下有没有觉得酒的味道奇怪？”
重奕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宋佩瑜，“劣酒、难喝、她撒谎。”
红琴似乎也被重奕的举动吓傻，听到重奕的话后，立刻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宋佩瑜将手中的折扇拍在案台上，语气越发激动，“是不是有诡异的味道，您……”
燕国大司空比宋佩瑜的反应还要夸张，他从远处大步走到重奕面前，满脸诚恳的道，“您能将酒吐出来吗？”
“够了！”太后狠狠的拍了下座椅边的扶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哀家会给宋佩瑜赐毒酒？”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后身上，眼中色彩基本相同，都是明晃晃的‘是’字。
太后侧身看向孝帝，“陛下也以为我会赐毒酒给宋佩瑜？”
孝帝简直要恨死太后了，自己作死也就算了，还要拉他下水？
“他们如此想我倒也不奇怪，陛下竟然也如此想我？”太后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忽然开始抹眼泪，“先帝走的时候怎么没将我也带走，留我在世上受这等委屈……”
南阳郡王大步跃上高台去扶太后，“姑母？”
“我的儿，他们是要逼死我。”太后立刻抓住南阳郡王的手臂，“你回去给哥哥带话，让他别怪孝帝，都是我没教好他才换来今日报应。”
即使太后表现的再冤屈，朝臣们仍旧不为所动，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找人来验酒给重奕诊脉。
只是尚且没有定论的时候，谁都不敢擅自将太后给宋佩瑜赐毒酒的罪名说死，只能任由太后不停的哭闹。
昭和大长公主正要去安慰太后，却发现她的手臂被拽住，转头看去，是脸色惨白的延庆郡主。
延庆郡主小声道，“这件事牵扯太大，母亲别去凑这个热闹。”
昭和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不耐，伸手狠狠的掐在延庆郡主的大腿内侧，手指甲几乎要彻底嵌进延庆郡主的肉里。
等延庆郡主吃痛松手，昭和大长公主狠狠推开延庆郡主，哭着奔向太后，“嫂嫂，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上方的两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了快半个时辰，太医们终于得出结论。
太后赏赐给宋佩瑜的梨花白就是普通的梨花白。
喝了那壶梨花白的重奕也没中毒。
听到太医的结论，在场的所有人都狠狠的松了口气，只有孝帝脸色青绿。
梨花白和赵国太子都没事，岂不是做实了他不孝，要逼死太后的罪名？
脑袋反应格外快的朝臣们也都想到了这点，吴金飞主动走近正抱在一起抽噎的太后和昭和大长公主，缓声劝道，“娘娘别伤心了，陛下也是不愿意相信您会做出这样的事，才会一时失语，并不是真的怀疑您。”
被大司马拉扯袖子的孝帝猛得回过神来，立刻跪在太后面前，“母后这样指责儿臣，委实让儿臣伤心透了。若是您想就此去陪先帝，儿臣便自刎给您陪葬，反正儿臣已经有了太子，燕国不会因此而乱。”
正靠着昭和大长公主肩膀抽噎的太后眼中闪过嘲讽。
死到临头还敢用‘陪葬’来威胁她，呵。
在众多燕臣的极力劝说和孝帝指天发誓下，太后终究还是原谅了孝帝，还将她吃过的四喜丸子赐给孝帝。
孝帝为了表示孝心，不仅将剩下的三个完整的四喜丸子都吃了下去，连带着太后吃了一半的那个丸子，他也毫不嫌弃的吃了下去。
除此之外，孝帝还将太后身边的女官撵走，亲自给太后布菜，无微不至的‘孝顺’太后。
已经被完全遗忘的宋佩瑜尝了口太后赏赐的梨花白，纳闷的看向重奕，“这不是挺香醇，怎么被你说成劣酒？”
重奕将装着梨花白的酒壶拿到自己身边，不许宋佩瑜再喝，“劣酒”
宋佩瑜摇了摇头，就重奕那个挑剔就程度，在有替代品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屈尊去喝劣酒。
他对自己的酒量有十分清晰的认知，就算觉得梨花白香醇，也绝对不会在今日多饮。
只是在心中记下，寻得闲暇时光时，要让人温壶梨花白。
品酒赏月，岂不美哉？
因为有误会太后赏宋佩瑜毒酒的插曲，孝帝再也不敢想提前退场的事，
就算太后再三表示不需要他伺候用膳，孝帝回到皇位上后，依旧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太后身上，时不时对太后嘘寒问暖。
随着时间的推移，孝帝突然觉得胸前涌起阵阵恶心，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偶尔恶心，很快便到完全忍不下去的程度。
然而其他人眼中的孝帝却是在以手杵脸，似乎正陷入酒意。
“呕~”
皇位上突然响起的呕吐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紧接着就是几乎要将宫殿上的瓦片都掀翻的声音。
“啊！”
“陛下吐血了！”
“太医！”
……
难以言喻的味道伴随着血腥味，快速在大殿内蔓延开。
重奕伸手搭在宋佩瑜的肩上，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孝帝驾崩了。”
宋佩瑜蓦得瞪大眼睛。
刚开始吐血人就没了？
速度未免过于骇人。
混乱之中，突然有个穿着二品朝服的人站到案台上，声嘶力竭的大吼，“报应！这就是报应！”
“孝帝当年为了皇位，毒杀君父，伪造遗诏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是先帝回来报仇了！”
宋佩瑜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抓住重奕的手腕，饶有兴致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一个鱼饵已经被吞掉，让他看看是哪条鱼被吊上来。

第113章
二品官尖锐犀利的声音穿破喧闹,直击每个人的耳膜。
从台下大步奔到孝帝身边的五皇子闻言立刻转身，注意力从孝帝身上转移到二品官的身上。
他狠狠推开挡住他视线的人，望着案台上二品官的目光惊怒交加,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孟大人醉糊涂了,竟然敢污蔑父皇。还不将孟大人带下去醒酒？”
见到有穿着武将官袍的人听令，走向案台上的二品官,五皇子才感觉到嘴里的铁锈味。
他将嘴里令人作呕的味道都咽下去,僵硬的勾起嘴角对着下方拱手,“父皇身体不适,恐怕无法继续招待诸位使臣，请诸位使臣先回……”
“陛下驾崩了！”尖利的女声打断五皇子的话。
昭和大长公主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将在半空中颤抖的手再次放到孝帝满是脏污的鼻子下,嘴里不停念叨着‘陛下驾崩了’这句话。
五皇子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已经全无声息的孝帝，呐呐开口,“父皇？”
与此同时,已经被武官逼到面前的二品官也再次大吼,“我有先帝真正的遗诏和瑞祥公公作证！”
“孝……呸！弑父篡位的东西也配称孝？”二品官只稍作犹豫，就想到对孝帝的新称呼,“逆王误以为先帝想将皇位传给四皇子，才会在登基后就对四皇子下手,满门没留下任何活口。他却不知道，先帝真正属意的继承人不是四皇子而是六皇子,先帝留下的遗诏也是传位于六皇子。”
已经不知不觉将二品官的话听进耳中的众人下意识的看向恭王。
在孝帝刚开始呕吐的时候,恭王就过来查看情况，却是被挤在最后面，如今正满脸复杂的望着二品官的方向。
然而恭王脸上的难以置信和茫然,也就骗骗刚入朝堂不久的人。
稍微敏锐些的人，都能透过恭王难以置信的外表，看透恭王迫不及待的心情。
与太后抱头痛哭许久，又尖叫了半晌‘陛下驾崩’的昭和大长公主怔怔的退后两步，突然冲到大司马面前跪了下去。
“请司马大人彻查此事，不能让先帝死的不明不白，也不能让陛下无缘无故受到这种指责，走都走得不能安心。”
大司马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正要说话，却被身侧的大司空拽住手臂拖离昭和大长公主的正前方。
大司空望着正低声抽泣的昭和大长公主，“此事既关乎朝堂社稷，也是皇族秘事。依大长公主之见，是否该‘仔细’彻查后再公布于众？”
因为太后的坚持和孝帝的默认，燕国皇族之事始终都由昭和大长公主做主。
大司空这番话，只差提着昭和大长公主的耳朵提醒她，家丑不可外扬，各国使臣还没离开。
大司空话音刚落，案台上的二品官就高呼道，“事关朝堂社稷，就没有秘密可言。大司空想私下彻查，可是想替逆王遮掩丑事？如果恭王府也突然满门暴毙，大司空是不是要以死谢罪？”
昭和大长公主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泪水，顶着红肿的眼睛不避不闪的与大司空对视，“正是因为此事牵扯重大，才必须立刻查明。否则陛下的丧仪要如何操办？”
短短一句话，已经让不少人明白，昭和大长公主不会帮已经驾崩的孝帝说话，甚至可能早就知晓‘遗诏’之事。
否则也不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孝帝驾崩’和‘庆帝另有遗诏’这两件事的时候，就连孝帝会不会以帝王之礼下葬都能想到。
大司空低下头，不再与昭和大长公主争辩。
除了昭和大长公主之外，苦孝帝已久的众多燕国宗亲，也都赞同立刻彻查二品官所说的‘庆帝另有遗诏’之事。
大司马，大司空与大司徒都不肯表态，其余燕臣们意见不一，却都不肯背上‘逆王同党’的名声，最后都默认立刻彻查此事。唯有少数孝帝心腹仍旧一心一意的维护孝帝，提出立刻将妖言惑众的二品官处死，让五皇子早日登基稳定民心。
无奈人微言轻，以至于被完全忽视。
让揭露‘庆帝另有遗诏’的二品官细说往事前，大司马来到赵国使臣的席位处，暗示接下来的事不方便外露，请赵国使臣暂时离开。
重奕抬起下巴，言简意赅的道，“他听得，孤便听得。”
大司马顺着重奕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陈国南阳郡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高台上，正站在太后身边嘘寒问暖。
他脸色僵硬的摇了摇头，直接转身离开。
不用去问，大司马就知道，这个时候太后绝对不会同意，让南阳郡王立刻离开。
二品官显然是为今日准备多时，他先条理清晰的详述当年庆帝病危后，孝帝做出的种种大逆不道举动。
隐瞒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也因思绪过重和劳累过度而病倒的事，借贵妃之名把持庆帝的寝殿。
不仅假传庆帝的口谕，不许其他人去探望庆帝，还将太医院给庆帝送的药全都倒掉，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许庆帝入睡，耗费庆帝的精神。
甚至因为庆帝久久不肯咽气失去耐心，亲手用枕头捂死庆帝。
然后又去蒙骗卧床已久的贵妃，让贵妃相信庆帝临死前留下口谕让他继位。
二品官说得越多，恭王脸上的气愤就越浓烈，终于在二品官说孝帝误会庆帝当年属意的太子人选是四皇子，才会灭四皇子满门的时候，猛得将手边的酒壶砸在地上，冲到太后面前质问。
“当年您告诉群臣，父皇弥留之时，您始终陪在父皇身侧，亲耳听到父皇说要让……他继承皇位。”恭王指着安静躺在地上的孝帝。
太后脸上闪过回忆，过了许久，才答恭王的质问。
她握紧南阳郡王的手腕，语气迟疑又茫然，“哀家……哀家已经记不得先皇驾崩时的事了。”
二品官冷笑，“逆王命人日夜在太后养病的屋子里熏七日香，太后没变得痴傻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年之事。”
“什么是七日香？”恭王立刻追问。
二品官却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正在小心翼翼给孝帝整理仪容的太医。
所有将目光放在二品官身上的人，都随着二品官的动作，将目光移动到太医身上。
太医满头冷汗的跪在地上，仔细思索半晌才开口，“臣，臣从未听说过七日香。”
二品官这才再次开口，三言两语之间引导着群臣发现新的证据，然后大义凛然的站在案台上等待新证人到场。
宋佩瑜借着手中雕花玉扇的遮挡，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他透过银镜看到梁王和襄王好奇的神色，侧头见重奕眼中的色彩也与平日里不同，便小声将七日香到底是什么东西告诉众人。
七日香原本是从东瀛传过来的香料。
传闻只要让人接连不断的在这种香的味道下生活七天，第八天，这个人就会陷入仿佛痴傻的茫然。
这个人清醒前，无论她听见什么内容，都会坚定的相信这些内容是她这七天的经历。
被七日香影响过的人，运气好只是被人蒙骗，若是运气不好，可能会在七日后，逐渐变得痴傻。
因此在东瀛，七日香也被称作傻子香。
如果中七日香的人，始终都不知道自己中过七日香，真正的记忆就会永远埋在心底。
有幸发现自己曾中过七日香，才有可能陆续想起来被掩盖的真实记忆。
燕国人不仅在二品官的指引下找到能说出七日香功能，且能辨认七日香的人，还在孝帝乳母的住处搜到一小块陈年七日香。
至此为止，二品官所说的孝帝弑父篡位的过程，逻辑严密且能找到关键证据，已经成功说服在场大半的人相信。
也有与五皇子利益相关的人，竭尽全力的找出二品官话中模糊的地方，咬定二品官是在污蔑陷害孝帝，甚至将孝帝的突然暴毙都归结到二品官的身上。
认定二品官和恭王才是弑君篡位的人。
相比被气到浑身颤抖，只会喊‘我没有’、‘你血口喷人’的恭王，二品官仍旧冷静的可怕。
他的底牌还没拿出来。
庆帝传位六皇子的遗诏，还有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快要二十年的瑞祥公公。
五皇子脸上青白乍现，犹如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困兽，脸上种种情绪交替，唯独没有刚死了父亲的悲伤。
他目光死死的盯着被行宫侍卫带进来的老胖子。
五皇子知道瑞祥公公是庆帝身边的大太监，却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但他能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判断，二品官没说谎，这个人就是瑞祥公公。
五皇子心中紧绷的弦彻底断开，茫然无措的看向不远处的贤妃。
瑞祥公公先是抹着眼泪哭诉庆帝，张嘴就将庆帝的驾崩归结为谋害。
然后才在老大人们刻意误导的询问下精准避雷，虽然言语间所用的形容不同，具体内容却与二品官交代的过程完美吻合。
等到众人的脸色变得复杂，彻底接受孝帝是弑父篡位后，瑞祥公公才沉声道，“当年陛下告诉我，他早就想立六皇子为太子，写好的旨意和玉玺都在庆山行宫思兴殿的暗格中。”
昭和大长公主看向群臣首位，“请司马大人与敬王兄，亲自去将皇兄的遗诏取回。”
大司马与同样满脸沉重的敬王对视，无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五皇子面容扭曲的望着大司马和敬王，“我也要去！”
敬王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怜悯，轻轻点了点头，“走吧。”
“等等！”几乎从头安静到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太后突然开口。
贤妃挡在太后面前，警惕的望着太后，“无论陛下做过什么都与沛儿无关，他想亲自去迎回先帝遗诏，也是想替……赎罪，请太后娘娘成全沛儿的孝心。”
太后眨了眨眼，掩盖住里面的鄙夷和不屑，“哀家没想拦着沛儿去迎回先帝遗诏，只是突然想起来，先帝弥留之际也曾与哀家说过遗诏之事，放遗诏的具体位置却与瑞祥公公说的地方不同。”
昭和大长公主轻轻握住太后的手，满脸喜悦的道，“皇嫂刚知道自己曾中过七日香的招数，就立刻记起来这么重要的事。”
太后脸上也露出庆幸的笑，对大司马和敬王另外交代了个位置，也在庆山行宫却不是思兴殿。
大司马和敬王将太后说的位置记下，正要带着五皇子离开，又听见有人在喊‘等等’。
这次喊‘等等’的人是恭王。
恭王望着太后的目光满是质疑和防备，语气暗含警告，“瑞祥公公已经说了父皇的遗诏在思兴殿，母后是不是记错了。”
太后摇了摇头，眉心重新浮现茫然，“哀家能确定没记错，却不知道是不是仍旧受到七日香的影响……”
昭和大长公主拍了拍太后的肩膀，“反正皇嫂说的地方就在思兴殿旁边，也是皇兄生前最喜欢逗留的地方，劳烦司马大人和敬王兄顺便去看看，也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恭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昭和大长公主满脸不赞同的打断，“恭王何必如此心急？只顾着自己，半点都不顾你母后？”
感受到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恭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上一个不顾‘母后’的人，就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没坐稳皇位之前，他绝对不能得罪太后。
趁着大司马与敬王、五皇子去取遗诏的时候，吴金飞看向被召来查看孝帝情况的太医。
“陛……”吴金飞神色怪异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若无其事的对太医道，“结果如何，可有中毒的痕迹？”
太医低头看着鞋尖，“没有”
接下来无论吴金飞再问什么，太医都将言简意赅展现的淋漓尽致，能用一个字回答，绝对不会说第二个字。
三言两语之间，吴金飞就从太医口中知晓他想知道的事。
虽然孝帝是突然暴毙，且死法离奇，连内脏都吐了出来，但孝帝身上并没有中毒的痕迹。
太医认为孝帝是因为得了怪病，才会突然暴毙。
所有查看过孝帝情况的太医，都与最开始回话的太医看法相同。
吴金飞嘴角下撇，却没继续追问。
他与身侧的大司空交换个眼神后，就低下头陷入沉默。
其他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孝帝死因的想法，纷纷看碗、看桌、看袖口的花纹，就是不看地上的孝帝。
宋佩瑜却不相信是怪病，导致孝帝突然将内脏都吐了出来。
他侧头看向重奕，果然看到重奕摇头。
宋佩瑜再看向满身明显血渍和脏污躺在地上的孝帝，眉目间闪过唏嘘。
两个时辰之前，活着的孝帝还是刚立太子，喜笑颜开的燕国帝王。
两个时辰之后，已经驾崩的孝帝却成了‘逆王’，朝臣们明知道孝帝的突然驾崩多有蹊跷，却懒得大动干戈的追究。
不知道当年庆帝驾崩，孝帝继位，四皇子满门暴毙的时候。
燕国大臣们是不是就抱着庆帝已经驾崩，四皇子也不在人世，人死不能复生的念头，才让孝帝能那么容易且舒服的坐稳皇位。
打破寂静的人是太后，她由南阳郡王扶着坐下，满脸疲惫的道，“将……唉，将他的尸首先抬下去，随便找个偏殿放着。各位大人们也不必站着等，都坐下歇歇。”
恭王听了太后的话，才惊觉这个时候应该是他这个‘准皇帝’站出来主持大局。
可惜等他好不容易想好要说什么，不仅孝帝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下去，朝臣们也分别落座，太后身边的女官甚至已经带着宫人给众人换上了新茶水。
恭王站在皇位前，望着殿内各自落座，正三五成群小声交流或者打手势的人，突然升起被忽视的恼怒，继而目光迫切的望向门口。
殊不知众人就算是在做自己的事情，眼角余光也始终落在他身上。
察觉到恭王浮于表面的急切，许多朝臣眼中都闪过无奈。
太后却越看恭王越觉得满意，特意柔声提醒，“恭王怎么不去坐？”
恭王脸上闪过不自然，站上高台后，他就不想再回到曾经的位置。
“儿臣不累，儿臣……”眼角余光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大司马和敬王，恭王立刻道，“可有找到父皇的遗诏？”
大司马抬头望向高台上仅剩的两个人。
端坐在凤位，眉宇间端庄平静的太后。
站在皇位边，因为溢于言表的迫切而丑态倍出的恭王。
大司马眼中的神色更加复杂，仿佛瞬间就老了许多岁，满脸疲态的模样竟然没比他身边失魂落魄的五皇子好多少。
敬王主动低下头，言简意赅的道，“臣等幸不辱命，经我与大司马验证，确实是先帝时的圣旨，上面也都盖着先帝玉玺的印记。”
恭王立刻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大步流星的从高台走到下面，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请敬王叔宣读圣旨。”
太后按着凤椅上的扶手在红琴的搀扶下起身，慢吞吞的走到恭王身后站定，对着敬王点头，“劳烦敬王。”
敬王立刻低下头，“不敢。”
其余燕臣也都神色各异的从位置上起身，站到恭王和太后的身后。
宋佩瑜将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着的折扇合拢，放在面前的案台上，不仅自己肃容起身，还给重奕使了个眼色。
重奕抖了抖袖子，起身贴着宋佩瑜站好，目光放在正双手捧着朴素的木盒往上走的敬王身上。
陈国使臣早在太后从高台上下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赵国使臣都这么给面子，已经被燕国丑闻惊呆的兖州使臣与青州使臣，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戳燕国的眼睛。
他们恨不得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同时，暗自庆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太后的娘家陈国和赵国堪称豪华的使臣队伍在。
他们才不至于担心，窥得燕国丑闻被杀人灭口。
敬王将手中的长方形木盒放在御案的正中央，率先跪下去行三跪九叩之礼，下方的燕臣也无声行礼，与敬王做相同的动作。
三跪九叩完毕，敬王才起身打开御案上的木盒，从中拿出圣旨展开，“奉天承运……”
下方的人抬头就能看到圣旨所用的玉轴和背面缝制的锦缎，正是让燕臣们熟悉有陌生的制式。
宋佩瑜曾对这份正在宣读的庆帝遗诏研究数次，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回想着圣旨上的内容，借着位置的便利，轻而易举的将所有燕臣的表情收入眼底。
孝帝被按死在弑父篡位的耻辱柱上后，孝帝驾崩前立的太子已经彻底被燕臣们放弃。
即使对恭王这个人选并不是十分满意，燕臣们仍旧愿意接受恭王成为新皇。
“……钦此。”敬王将手中的圣旨重新卷在一起，垂目望向底下跪在最前方的恭王。
“儿臣谢父皇隆恩。”
恭王的额头狠狠砸在地上，声音中满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畅快和得意。
他迫不及待的起身，甚至顾不上去看看敬王手中的圣旨，立刻转身面向群臣，等待属于他的那声‘陛下’。
宋佩瑜在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中看向正捧着圣旨的敬王，然后将目光落在敬王身后的御案上。
大司马和敬王只说幸不辱命，找到庆帝留下的圣旨，却没说找到几份圣旨。
过了半晌，敬王仍旧没被下方的恭王想起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将圣旨放回木盒中，又从木盒中拿出另一份圣旨。
宋佩瑜双眼一亮，勾了下重奕的手心，然后立刻被牢牢抓住。
太后果然没浪费那份空白的圣旨和曾从恭王处骗走的玉玺。
敬王捧着第二份圣旨转身，对正得意忘形的与跪着的燕臣们说话，仿佛完全忘记他应该先让燕臣们起身的恭王道，“陛下，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先帝的遗诏。”
“什么？”恭王回头，满脸诧异的看向敬王。
敬王将手上的圣旨举过头顶，一板一眼的道，“刚才宣读的圣旨，是瑞祥公公所说的立储遗诏，臣手上的这份圣旨，是在太后娘娘所说的地点找到。”
恭王脸上的笑容凝滞，“不可能！”
已经许久都没有说话的瑞祥公公突然开口，“先帝确实留下不止一封遗诏，可惜他被逆王折磨的那段时间，精神始终不太好，没能将所有遗诏的位置都告诉老奴。”
负责将圣旨拿回来的大司马也主动开口，“臣已经与敬王验过两封圣旨，确定都是先帝留下的圣旨。”
恭王神色狐疑的看向始终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太后。
别人都信了太后的鬼话，他却知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所谓的七日香，起码太后从来都没中过这等招数。
太后感受到身上目光，抬起头神色平静的看向恭王，“皇上还不接旨？”
恭王稍稍犹豫了下，终究还是转身跪了下去。
敬王清了下嗓子，声音莫名比宣读前一份圣旨的时候低沉许多，“奉天承运……”
这份圣旨的含义十分简单。
庆帝觉得恭王冲动易怒，怕他行差踏错，要太后临朝摄政辅助恭王，还特意赐太后鞭帝尺，免得恭王对太后不够恭敬。
在所有刚知道这份圣旨的燕臣，包括恭王都陷入茫然的时候，太后已经神情自若的弯下腰，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虽然沙哑但咬字十分清晰，“臣妾谢陛下隆恩。”
红琴在太后的示意下膝行上前将太后扶起来。
太后矜持的对着敬王点头，重新回到高台去拿属于她的这份圣旨。
回过神的恭王十指紧紧扣在地面，瞪着太后的双眼几乎要凸出眼眶。
这个贱人敢算计他？
太后手握圣旨，站在高处望着下面仍旧跪在地上的众人，几乎能将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中。
她扬起嘴角，虚抬起手，“众卿起来吧。”
恭王猛的从地上蹿起来，语气尖利到破音，“这是父皇在十多年前，儿臣弱冠的时候写下的旨意，如今儿臣以到不惑之年，不必再劳烦太后为儿臣担忧。”
大司马第一时间声援恭王，“老臣听闻太后娘娘从去年起，身体就总是不太舒坦，不如先专心养病。陛下聪慧睿智，且在朝多年，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朝政。”
大司空清了清嗓子，慢吞吞的开口，“臣觉得陛下所言十分有理，这份圣旨本该在陛下弱冠之年宣读。彼时陛下尚且稚嫩，才需要太后娘娘扶持教导。如今的陛下已经历练多年，再什么事都要请教母亲，恐怕难以竖立威信，请太后娘娘多位陛下考虑。”
“请太后娘娘三思。”没什么可补充的吴金飞再次跪在地上。
“请太后娘娘三思。”燕臣们立刻跪下大片，只有少数人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
太后勾起嘴角，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朝臣们，嘲讽的目光始终都锁定在恭王身上。
“按理说哀家是该听众位大臣的话，早日颐养天年才是。但陛下……”太后发出声嗤笑，叹息道，“委实让人放心不下。”
自从听到有第二份圣旨开始，恭王的怒火就再也没熄灭过。
望着太后居高临下的嘲讽他的样子，恭王突然想到多年前，他母妃病死的时候，他去求宿在太后宫中的父皇去见他母妃最后一面。
太后就是以这副表情将他拦在宫殿外。
他非但没能求父皇去见母妃最后一面，反而因为在生母病中不知伺候却去其他母妃宫中闹事，被父皇厌弃多年。
恭王早就决定，坐稳皇位就杀了太后，完成和赵国使臣的约定，也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
他确实从恭王变成皇帝，这个女人却依旧站在他的头顶。
凭什么？！
不该是这样……
他是皇帝，他不需要再忍辱负重！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开，恭王猛得冲向站在角落的护卫。
抽出护卫腰间佩刀的时候，恭王已经能隐隐闻到血腥味，同时也在护卫眼中看到了惊骇。
恭王露出个扭曲的笑容。
害怕就对了。
他是皇帝。
这些人都该怕他！
可惜恭王刚转身看到太后的脸，就突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陛下？！”
“王爷！”
“快去叫太医！”
……
两个时辰前刚发生的事再次重演，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不用再专门去太医院宣太医。
位于大殿后方的太医立刻跑了过来。
即使太医来得飞快，恭王仍旧成为今日驾崩的第二位皇帝。
比起孝帝，恭王死的更明白些。
太医们简单交流后，告诉群臣，恭王已经服用毒药至少半个月，这种药会让人格外暴躁易怒且容易心慌，然后被轻而易举的气死。
恭王死前口吐鲜血，就是极怒之下气血翻涌所导致的结果。
一日之内驾崩两位皇帝，即使是应对过许多突发情况，经验最为丰富的老臣也说不出话，目光诡异的望着恭王狰狞的脸陷入沉思。
忽然有朝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五皇子眼中迸发出强烈的色彩，暗自握紧拳头，脸色憋得通红。
太后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到下面，“既然皇位传到恭王这支，自然是从恭王的儿子中选，哀家记得恭王长子正值舞象之年，嫡子亦有八岁，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朝臣们纷纷将目光落在大司马、大司空和大司徒身上。
三个人亦是苦笑连连。
恭王虽然不堪大用，此时驾崩却是坏了大事。
刚才他们还以恭王年岁以长为理由阻止太后摄政，恭王的两个儿子却只相差四岁，最大的也才十二岁。
都是正需要有人督促协助的时候。
太后既是恭王儿子的祖母，即将成为太皇太后，又有庆帝留下的遗诏……
难办啊。
过了好半晌，大司马才低声道，“恭王既然有嫡子，自然是要以嫡为尊。”
太后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司马大人和敬王亲自拟旨，让恭王府的小王爷继承皇位。恭王妃年轻不经事，让她搬入安宁宫，哀家亲自教她。”
大司马等人无话可说。
太后又没说要让小皇帝去她的安宁宫。
恭王妃就算是成为太后，也是太皇太后的儿媳，去安宁宫伺候太后也是应当。
无人注意的角落，五皇子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为疯狂。
他冲到大司马、大司空和大司徒的中央，满脸愤慨的指着上方端坐的太后，“你们要让她摄政？”
大司徒见到五皇子脸上癫狂的表情，就想到接连暴毙的孝帝和恭王，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他抓着五皇子的手腕，刻意将声音压得十分柔和，“殿下冷静些，如今最要紧的事，是处理陛下的丧事。”
太后是否摄政的事，完全可以等到各国使臣都离开后，再慢慢商讨。
五皇子正值好不容易攀上顶峰却被立刻打入谷底，彻底失望后又看到重新升到顶峰的机会，却在关键时刻又一次被击落的崩溃中。
他满脑子都是绝不能让给他最后一击的太后好过，根本就没理会吴金飞话中的深意。
凭什么他跌入谷底，以欺辱他母妃为乐的太后却能摄政？
“你们都不知道她做的好事？”五皇子忽然发出癫狂的笑声，“她将皇祖父的妃子……”
端坐在凤椅上的太后脸色骤变，厉声道，“五皇子犯了癔症！还不快将他拉下去！”
“她不仅将皇祖父的妃子献给父皇，还自己亲身上阵！”五皇子边躲避来抓他的侍卫，边声嘶力竭的大吼，将贤妃这么多年积攒的太后把柄抖落的一干二净。
五皇子被拖走了，他所说的话却都留在燕臣们的心中。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却能对上许多深宫未解之谜，不必细思就让燕臣们背后冒出好几层冷汗。
太后瞥了眼赵国使臣的位置，眼中闪过遗憾。
她本想借着这个难得的好日子，顺便将宋佩瑜也解决掉……
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她就是太皇太后，还能掌握京郊大营，将宋佩瑜留在洛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再也不必低声下气的去求别人。
“这孩子从未经历过波折，竟然如此疯魔，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太后脸上带着些微的苦恼，好像真的在为五皇子担心。
燕臣们满脸僵硬的摇头。
还是那句话，今日燕国已经在各国使臣面前丢了太多的脸，绝对不能继续丢脸，无论什么事，都等着各国使臣离开后再做打算。
太后十分满意群臣的沉默，她从凤椅上站起来，漫不经心的道，“劳烦各位大人操持陛下的丧仪，先散了吧。”
说罢，太后对着红琴招手，示意红琴扶着她离开。
从正午到现在，虽然大部分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她毕竟年纪渐长，精力还是有些跟不上，委实乏力得很。
在一片‘恭送太后’的声音后，突然响起格外尖利的声音，“太后慢走，老奴这里还有封先帝的遗旨没有宣读。”
太后的摇曳的背影顿时僵住，猛得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瑞祥公公已经自顾自的解开外袍，露出裹在中衣和外袍之间的明黄色。
瑞祥公公没给太后任何阻止他宣旨的机会。
他不仅没让众人整理仪容跪听圣旨，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整理，就这么外袍大开的宣读手中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是宋佩瑜亲自拟定。
封昭和长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过继福王到镇国大长公主膝下。
福王，正是三皇子的追封。

第114章
“……钦此”
瑞祥公公抬起眼皮看向脸色惨白的昭和大长公主,“镇国大长公主，还不来领旨谢恩？”
昭和大长公主下意识的退后两步，眼角余光瞥见正面无表情望着她的太后,昭和大长公主脸上的慌张更甚，以至于口不择言,“瑞祥公公是不是念错了，先帝怎么可能留下这样的圣旨？”
瑞祥公公笑了笑,“镇国大长公主说笑,老奴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连字都能记错的程度。先帝当年去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常常在病榻上念叨着对不起您，这封遗诏也是早就拟定,始终存放在先帝最喜欢的玉枕中。”
“拿来”尖锐又压抑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同样为这封遗诏内容震惊的燕臣们,纷纷抬头看向高台。
太后不知何时甩开红琴的手，孤身走回高台的正中央,望着瑞祥公公……手中圣旨的目光满是猩红。
红琴提着裙子小跑到瑞祥公公身边,伸出手就去抢瑞祥公公手中的圣旨。
瑞祥公公却及时举起圣旨,让圣旨与红琴的手擦肩而过。
他先看了眼太后，然后才将目光放在仍旧紧紧盯着圣旨的红琴身上,阴阳怪气的道，“红琴姑娘别急,先让大司马与敬王验证遗诏的真假，再拿去给太后娘娘过目,免得太后娘娘一时激动,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大司马和敬王从听到这封圣旨的内容后，就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
且不说昭和大长公主无功无德，如何能配得上‘镇国’二字。
将福王过继给昭和大长公主,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被瑞祥公公点名后，他们却不得不打断思绪，按照瑞祥公公的话，先去看圣旨的真假。
两人走向瑞祥公公的时，脚步莫名的沉重，不约而同的想到当年三皇子薨逝时，太后的种种疯狂举动。
红琴抢夺圣旨不成，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却没再给红琴指使，她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动，乌黑的眼珠始终都盯在瑞祥公公手中的圣旨上，随着圣旨的移动而移动。
红琴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也曾经历过不少次太后发怒的场景，却从来没见过太后如此渗人的模样。
她甚至觉得，太后随时都可能从高台上跳下来，亲自将这份遗诏撕得粉碎。
将遗诏交给敬王和大司马后，瑞祥公公先将始终大敞的衣袍整理好，然后走向正满脸茫然复杂的昭和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先帝还有口谕留给您。”瑞祥公公对着昭和大长公主弯下腰。
听见瑞祥公公的声音，昭和大长公主才回过神来，惊觉瑞祥公公就在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昭和大长公主退后半步，警惕的望着瑞祥公公。
瑞祥公公丝毫不介意昭和大长公主对他的排斥，他再次弯下腰，好脾气的重复，“先帝还有口谕留给您。”
昭和大长公主咬了下嘴唇，抬头看向太后的位置，目光接触到太后的瞬间像是被灼伤似的立刻低下头。
瑞祥公公全当昭和大长公主的反应是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他直勾勾的望着昭和大长公主，为了让明显心不在焉的昭和大长公主能听清他的话，瑞祥公公刻意放缓语速，“陛下从欢谊姑姑处得知您总是梦到福王殿下，以至于夜不能眠，特意嘱咐老奴去长公主府宽慰您，‘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有其他孩子。’”
‘福王’两个字仿佛能随时随地触动太后的开关。
太后缓缓转头，将始终放在遗诏上的目光移动到瑞祥公公和昭和大长公主的身上。
瑞祥公公像是感觉不到后背上犹如针刺的目光，对双眼已经沾染上惊恐的昭和大长公主歉意的弯下腰，继续道，“可惜老奴被逆王软禁，始终没再见到大长公主，不知大长公主近些年，是否还会因为梦到福王殿下而夜半惊醒？”感受到身上越来越多的各色目光，昭和大长公主的脸色越来越慌张，忽然扬起手狠狠的朝着瑞祥公公发面馒头似的脸扇过去，“先帝怎么可能将福王过继给本宫？一定是你伪造遗诏，想挑拨我与皇嫂的关系。”
瑞祥公公及时退后两步，躲开昭和大长公主的手，对神色狰狞的昭和大长公主道，“老奴确实不知道先帝为什么会将福王过继给您，毕竟有关于您的事，陛下都是交给欢谊姑姑去处理，可惜欢谊姑姑已经被太后娘娘处置了。”
瑞祥公公的这句话没撒谎。
他在庆帝身边伺候将近二十年，都不知道庆帝与昭和大长公主的苟且，更不知道庆帝将昭和大长公主的孩子和太后的孩子互换。
昭和大长公主的儿子变成太后的三皇子。
太后生下的女儿则成为长公主府的延庆郡主。
直到宋瑾瑜将宋良辞留下的信告诉宋佩瑜，宋佩瑜知晓三皇子其实是庆帝和昭和大长公主的孩子后，去质问瑞祥公公。
瑞祥公公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从来都没觉得庆帝对昭和长公主和延庆郡主非同寻常的宠爱有哪里不对，只以为庆帝是爱屋及乌，宠爱贵妃，才会格外照顾与贵妃投缘的昭和长公主。
知道三皇子其实是庆帝与昭和长公主的孩子后，已经被逐渐遗忘的蛛丝马迹才纷纷冒头。
瑞祥公公恍然大悟，他之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庆帝每次与昭和长公主联系的时候，都是用欢谊姑姑。
亏得他当年发现欢谊姑姑总是想尽办法的将他支开时，还以为欢谊姑姑是想扶持其他太监与他争权。
原来是为庆帝和昭和长公主遮丑。
太后也因为瑞祥公公的话想起欢谊姑姑。
她连瑞祥公公都没放在眼中，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一个女官？
太后根本就不在乎欢谊姑姑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但太后记得，那个老婆子是吞金自杀。
太后突然想起当年她站在孝帝那边，控制庆帝寝殿时，欢谊姑姑格外与众不同的反应。
其他庆帝心腹，包括瑞祥公公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骂她蛇蝎心肠，唯有欢谊姑姑失神后忽而大笑，高呼‘报应’。
报应？
在所有人眼中，她远嫁到燕国后就深得庆帝宠爱，她的儿子活着的时候，庆帝从来都没想过要立其他皇子为太子。
庆帝甚至为她废后，再也没想过要立继后。
为什么在其他庆帝心腹都疯狂咒骂她‘白眼狼’、‘不得好死’的时候，唯有欢谊姑姑感叹报应？
欢谊姑姑也是庆帝心腹中，唯一选择自杀的人。
那么迫不及待的自杀，就像是想刻意掩盖什么。
当年完全没有在意的插曲在太后脑海中不停翻涌，她望着昭和大长公主的目光也逐渐变得猩红。
昭和大长公主却没注意到太后正从高台上走下来。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瑞祥公公身上，竭尽全力的压下，猝不及防的听到瑞祥公公宣读的遗诏后，所产生的种种复杂情绪。
昭和大长公主心中只剩下最强烈的那个念头。
她要瑞祥公公死！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福王其实是她的孩子。
也不能让福王真的过继到她膝下。
否则整个大长公主府都活不下去。
昭和大长公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忽然捡起不久前从恭王手中掉到地上的长剑，朝瑞祥公公身上砍过去。
“你竟然敢妖言惑众，假传先帝遗诏，蓄意挑拨本宫与皇嫂！”
虽然瑞祥公公也在赵国东宫养尊处优多年，但他年轻的时候却弓马娴熟，甚至能与庆帝的护卫交手不落下风。
只是躲避昭和大长公主的追杀，对他来说能称得上是轻而易举。
已经反复查看遗诏数十次，就差将遗诏完全拆开找违和之处的大司马和敬王终于在骚乱声中抬起头。
两个人数次交换眼色后，敬王咬着牙抓着圣旨往前走半步，刚要说话，身侧突然撞过来个黑影，手上的圣旨也被黑影毫不客气的夺走。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台上走下来的太后。
太后的目光锁定在‘福王’和‘过继’两个词语上，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郁，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甚至将圣旨扯得发出布料裂开的声音。
护在太后身侧的红琴忽然发出声惊呼，“娘娘，圣旨里有东西！”
太后的目光顺着红琴的手指看过去。
圣旨背面的绸缎已经被撕扯出明显的裂纹，裂纹中央正露出个纸边。
太后毫不犹豫的顺着圣旨绸缎的裂痕撕扯，将里面写着字迹的纸抽出来。
红琴手忙脚乱的去接被太后随意扔出去的圣旨，眼角余光却将太后手中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短短两行字。
今生有负卿与福儿，唯愿来生不负。
红琴蓦得瞪大眼睛，抬手捂住嘴中的惊呼。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存在的地点却……
红琴快速展开手中的圣旨，没错，是给昭和大长公主的圣旨。
她咽了下口水，以只有她和太后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奴婢记得福王殿下与延庆郡主是同天出生。”
自从福王薨逝后，太后就不许延庆郡主再过寿辰。
“呵呵”太后突然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将信纸上的褶皱仔细捋平，收在袖袋中。
红琴看着太后慢条斯理的动作，从背脊升起的凉意直冲脑门，忍不住往赵国使臣的位置处看了眼。
只是转瞬的功夫，红琴回神时却发现太后正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猩红可怖的双眼已经恢复往日的灵动。
红琴觉得此时看似已经正常的太后，比刚才神色狰狞恐怖的太后还要可怕。
她压抑住想转身逃跑的冲动，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心翼翼的开口，“娘娘？”
太后‘嗯’了声，“去将昭和叫来，哀家有话与她说。”
红琴死死的掐着手心，勉强记起平日里在太后身边伺候的谨慎。
她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必须事事以太后为先。
“娘娘”红琴小心翼翼的去扶太后的手臂，小声劝道，“今日还有陛下的丧仪和恭王府小王爷进宫的事需要您操持，您不如先去歇歇，恢复了精神，再来处理其他事。”
太后冰凉又湿滑的手覆上红琴的手，声音中带着轻柔的笑意，“好孩子，去将昭和叫来。”
不远处就有大司马和敬王，再远些还有更多的人，红琴却只能感受到太后给她带来的压迫感。
红琴深吸了口气，提着裙子去追昭和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要与您说话。”
昭和大长公主杵着长剑气喘吁吁的回头，正好看到孤零零站着的太后。
太后正在扶簪子，发现昭和大长公主的目光后，对着昭和大长公主招了招手，就像是平日里在安宁宫见到昭和大长公主，让昭和大长公主快些去与她说话似的，连嘴角笑容的弧度都与平日无异。
昭和大长公主的心抖了抖，猛得回头，再度举起剑，咬牙道，“等我杀了这个奸佞，再提着他的头去与皇嫂解释！”
敬王轻咳一声，闷声道，“大长公主不妨先去与太后娘娘说话，劝太后娘娘去歇歇，等下的丧仪和恭王府的小王爷都要继续劳烦太后娘娘费心。我等自会仔细辨认遗诏的真假，不会让有心之人得逞。”
相比于前两封遗诏，瑞祥公公最后拿出来的遗诏简直是芝麻大小的事。
如果昭和大长公主和太后都不愿意。
这就是封‘假’遗诏。
刚好宗室与朝臣们也不希望朝堂上继摄政太后，又出现镇国大长公主。
敬王说话的功夫，大司马已经让角落的护卫将瑞祥公公堵住嘴按住，显然也是站在昭和大长公主和太后这边。
昭和大长公主的神色几经变换，握着剑的手松开又握紧，眉目间都是深深的纠结。
她能理解敬王话中的深意，但还是想立刻解决瑞祥公公永绝后患，却怕她依依不饶的态度会让人更怀疑。
一时之间，左右两难。
红琴在昭和大长公主沉默的时候，试探着将昭和大长公主手中的剑夺下来，轻轻将昭和大长公主推向太后的方向。
拿不定主意的昭和大长公主顺着红琴的力道往前走，眼中快速溢出泪水，脚步越来越快，小跑到太后面前时，泪水已经能顺着圆润的下巴不停的滴到衣襟上。
昭和大长公主顶着满是泪水的脸，低头看向比她矮许多的太后，“皇嫂，先帝必然不会糊涂到留下这等遗诏，肯定是有小人想要挑拨我们的关系，您千万不要上当。”
太后继续对昭和大长公主招手，示意昭和大长公主再走得进些，“你附耳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昭和大长公主满心狐疑，却不敢在这个时候不听太后的话。
太后单手搭在昭和大长公主的肩膀上，垫起脚靠近昭和大长公主的耳畔，“延庆身上有与我一模一样的胎记，是不是？”
多年前太后身边的宫人去照顾延庆郡主后，特意说过在延庆郡主身上看到与太后身上相似的印记。
太后还特意留延庆郡主在她宫中洗澡，亲自去看过一眼。
延庆郡主背上确实有个印记，也与太后身上胎记的位置相同，却不是蝴蝶形状的胎记，而是烫伤。
太后想起延庆刚出生不久，长公主府确实以郡主被烫伤处置过几个乳母，就没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也没与任何人说。
如今再想起来这件往事，却觉得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
昭和大长公主眼中闪过慌乱，嘴却比脑子快，“怎么可能？皇嫂可以叫延庆脱衣给你看。”
太后将昭和大长公主的神色变化全部收入眼底，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依稀间能窥得出年轻时的甜美。
她手上用力，柔声哄着昭和大长公主，“好好好，都是别有用心的小人想要挑拨我们，我还有话与你说。”
昭和大长公主闭上嘴，眉宇间的愠怒却没消散，好像真的因为太后的误会心寒。
即使面露不满，昭和大长公主也不忘扶着太后的腰，免得太后垫脚后站不稳。
“昭和”太后温热的呼吸吐在昭和大长公主耳畔，“其实当年捂死先帝的人不是逆王，是我啊，因为我发现他动了心思，想要立年轻貌美又有孕的丽妃为继后。”
昭和大长公主眼中先闪过茫然，然后才是惊怒，她抓着太后的肩膀推开太后，“你怎么……”敢！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昭和大长公主的话戛然而止，她呆滞的低下头。
大红色的华丽朝服上正插着枝雕工精美的九尾凤簪，握着凤簪的双手白嫩小巧，就像是豆蔻年华小女孩的手。
太后松开握住凤簪的手，重重的推在昭和大长公主的肩膀上，顺便将手上的血渍也都擦在昭和大长公主的衣服上，声音却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轻柔，“你放心，你的家人立刻就会去陪你。”
除了少部分武将，大部分人都是看到昭和大长公主胸口插着凤簪倒在地上后，才发现太后做了什么。
没等朝臣们开口质问，太后已经边掏出帕子继续擦手边开口，“昭和伙同瑞祥公公伪造先帝遗诏，乃是牵连九族之罪，念在昭和身为皇族的份上只夷三族，诛其母族、夫族、长子妻族。”
带着笑意的目光停顿在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的延庆郡主身上，太后眯起眼睛，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字字铿锵，“即刻行刑。”
沾染这大片血迹的白色手帕轻轻飘落，不偏不倚的盖住昭和大长公主充满急切和痛恨的眼睛。
“薛氏！”敬王捂着胸口，目光狠戾的瞪着太后，“遗诏真假之事还没定论，你怎么敢……”一句话没说完，敬王已经翻了数次白眼，多亏大司马及时搀扶，才没倒在地上。
“你怎么敢随意残害皇亲？！”敬王单手撑在地面上，这句话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随着敬王的话，众人才终于敢相信，太后竟然因为一时之气，当场杀了昭和大长公主。
昭和大长公主府的人也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奔向脸上搭着染血帕子的昭和大长公主。
可惜为时已晚。
昭和大长公主已经彻底咽气。
陈言舟转身就往太后的方向扑，“我杀了你！”
陈国使臣立刻冲过去将太后护在身后，南阳郡王毫不客气的出剑，直接让陈言舟尸首分家。
满殿的燕臣都没想到，太后和陈国使臣竟然敢在燕国嚣张到这种程度。
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连大殿内角落中的护卫们都只是冲到人群外拔剑，拔剑后却满脸茫然。
南阳郡王的目光在满脸不可置信的燕臣们脸上依次划过，满不在意的开口，“姑母不是让你们对昭和大长公主府的人即刻行刑？小王帮你们一把，不必客气。”
燕臣们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南阳郡王嚣张的态度，当即大叫‘来人’，对南阳郡王破口大骂。
可惜燕臣们叫了半晌外面都没来人，反而传来比殿内更大的喧嚣声。
就连大殿内的侍卫都一分为二，分别站到太后和以大司马为首的燕臣后方。
燕臣们脸色骤变。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太后与南阳郡王的嚣张是有恃无恐。
宋佩瑜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的线索中推断出，太后与陈国会在孝帝寿宴当日，动用陈国在燕国多年经营的所有力量。
所以赵国、西梁，以及楚国使臣，来大殿参加孝帝寿辰的所有人中，除了宋佩瑜之外，都能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平彰等人和梁王、襄王的护卫，已经在大殿内乱起来后，就悄无声息的来到重奕等人身后。
对峙没进行多久，就有满身血迹的燕国侍卫进门，领头的人却径直走向太后，“臣护驾来迟，请太后恕罪。”
太后勾起嘴角，涂着蔻丹的手指着燕臣聚集的方向，“昭和大长公主伙同瑞祥公公伪造先帝遗诏，夷三族，立刻行刑。但凡有阻拦者，皆视同罪，格杀勿论。”
大司马铁青着脸望着听了太后的命令就要冲过来侍卫，通过他们的衣服，认出他们是京郊大营的人。
“京郊大营向来都是只听帝王命令，你们要违背祖宗留下的规矩？”大司马厉声道。
大司马话音刚落，太后就从袖袋中抓出许多金属牌子甩在地上，正是京郊大营的信物。
太后嘴角含笑的望着神情恼怒的燕臣们，“帝王驾崩，新帝尚未登基，哀家既有先帝遗诏委托摄政，手中又能命令京郊大营的信物在，于情于理京郊大营都要听哀家的趋使。”
“您究竟是陈国的公主还是燕国的太皇太后？”被大司马护在身后的大司空冷笑。
太后却没被大司空问住，她根本就不理会大司空，“苏将军还不听令？”
因为大司马和太后的对话，暂时停下脚步的京郊大营将军无声点头，再次带人逼近燕国众臣。
大司马的脸色忽青忽白，却知道此时再怎么多费口舌都没用。
他刚才问太后究竟是陈国的公主还是燕国的太皇太后，就是在提醒京郊大营的人。
京郊大营的人却不为所动，想来是早就被太后收买，彻底效忠于太后。
大殿内很快便涌入第二批人，是随着南阳郡王入住庆山行宫的陈军，看人数有将近两千人，一下子就将原本很空荡的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不必太后再多吩咐，进入大殿的陈军就一分为二，分别冲向燕臣和赵国使臣。
冲向燕臣的陈军目标是燕国宗室和燕国重臣，冲向赵国使臣的陈军目标不出宋佩瑜所料的是重奕。
宋佩瑜作为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反而被忽略的彻底，在平彰等人的保护下，看着重奕行云流水般的……砍头。
因为重奕动手的画面过于血腥可怖，本来一往无前冲向赵国使臣位置的陈军瞬间凝滞，甚至主动后退好几步与后面的人撞在一起。
南阳郡王见状，立刻大吼，“谁能取重奕项上人头，赏金万两，封忠勇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仅有退缩之意的陈军再次一拥而上，甚至有不少穿着燕国兵服的人试图靠近重奕。
宋佩瑜的目光穿过大殿内的刀光剑影，十分平静的与太后对视，眼中闪过怜悯，做了个清晰的口型‘可惜’。
他猜测，薛临应该是给太后两个目标，也是陈国全力支持太后的代价。
以太皇太后之尊把持燕国朝政，或者在今日将重奕永远留在燕国。
太后可以控制陈国动手的时间，却没有叫停的资格。
一旦刀剑相向，要不陈国将燕国重臣与宗室屠戮一空，太后凭着‘庆帝遗诏’粉饰太平，找个容易控制的小皇帝临朝摄政。
要不燕国元气大伤，各大世家自发讨伐太后。
但凡太后在燕国犯了众怒后，不能压制燕国世家接受她摄政，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陈国会借着太后达成目的，却不会允许被‘休’的公主回国。
太后对昭和大长公主出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对太后还是对陈国来说，都出乎预料的顺利。
太后巧妙的设计了孝帝和恭王的死，也让燕臣们接受她成为太皇太后摄政之事。
最主要的是，太后是以一己之力完成这些事，没有让燕臣们生起她身后陈国的不满。
接下来，太后只要韬光养晦，等待那份庆帝要太后摄政的遗诏对民间公布，顺理成章的成为摄政太皇太后，太后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半个燕国掌握在手中。
可惜太后终究还是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她做出让燕国朝臣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无缘无故’残杀燕国宗室，还是在燕国既有辈分又有权势的昭和大长公主。
今日太后能对昭和大长公主毫无顾忌的动手，来日就能对其他宗室甚至燕国重臣动手。
如今借使臣之名来到燕国的陈军在燕国肆意动手，更是提醒所有人，太后除了是燕国太后，还是陈国公主。
燕国怎么可能容忍这么一个‘残暴’又‘非我族类’的摄政太皇太后。
太后捅在昭和大长公主胸口的凤簪，不仅要了昭和大长公主的命，还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盛，太后对京郊大营的控制终究是有限，能在拖住外面燕军的情况下，再分出不到千人进入大殿已经是极限，再加上赶来的陈军，一共才不到三千人。
最先倒霉的就是昭和大长公主府的人，立刻血溅当场。
就连刚好在大司马身侧的延庆郡主都没能逃掉追杀，被一刀砍在脖颈处，软软的倒了下去。
宋佩瑜的眼皮跳了下，下意识的看向太后。
太后还是在看他，以至于他刚转过头去就能与太后对视。
他无法从太后的表情或者双眼中看到任何情绪，唯独能肯定，太后此时望着他的表情，与对昭和大长公主出手前，望着昭和大长公主的表情一模一样。
宋佩瑜突然有些不能确定，太后放弃未来也要立刻杀了昭和大长公主。
究竟是因为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察觉到换子的事，还是单纯的不能忍受‘遗诏’上要将福王过继给昭和大长公主。
太后见到宋佩瑜又对她摇头，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她看到宋佩瑜对她说‘可惜’的时候，忽然涌起几乎要将神志冲散的怒火，咬着舌尖忍住头昏的感觉后，忽然发现她的福儿活了过来，正站在刀光剑影后对她笑。
太后痴痴的望着她的福儿，正要不顾一切的飞奔过去，却看到福儿摇头，变成另外一张脸。想到她是将谁当成福儿，太后忍不住弯下腰干呕，用力抓住身侧的南阳郡王，沉声道，“别忘你答应哀家的事。”
南阳郡王眼中闪过焦急和不耐。
他远来燕国的目的是杀了赵国太子重奕，而不是抓住宋佩瑜交给太后撒气。
如果真的能抓住宋佩瑜，将宋佩瑜带回陈国，慢慢从宋佩瑜口中套东西，远远胜过将宋佩瑜交给太后。
早就听闻赵国太子重奕英勇不凡，但南阳郡王从来都没想过，‘以一敌百’竟然不是夸大之语。
才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在重奕手下尸首分家的人已经至少有百个。
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仅是因为重奕这副战神附体的模样，让陈军的士气越来越低。
如果杀了重奕要付出绝大部分的人手，他们怎么在燕国反应过来，调集周边兵马回防洛阳的时候，逃回陈国？
南阳郡王抓着太后几乎要抠到他手臂中的手甩掉，再次大吼，“杀了赵国太子重奕，赏金十万两，封万户侯！”
南阳郡王的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忽然感觉到有冷白的光芒从眼前划过，继而头疼欲裂，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南阳郡王看到大殿门口又涌入许多人。
这些人都穿着燕军的衣服，却不是京郊大营或者庆山行宫的守卫，他们的袖口上都绣着‘邨’字。
是邨县的驻军。
可是邨县距离庆山行宫至少要快马加鞭疾驰大半天，再加上调兵的过程，怎么也要整天的时间才能赶到庆山行宫。
邨县驻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因为注意力在太后身上，宋佩瑜正巧将南阳郡王死亡的全过程看在眼中。
南阳郡王大声嘶吼后，重奕顺手掷过去柄长剑，不偏不倚的穿透南阳郡王的脑门。
看到从大殿门口处冲进来的邨县驻军，宋佩瑜就知道是燕国那几个老狐狸的手笔。
他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喊，“南阳郡王死了！兄弟们快撤！”
陈军的动作顿时没有刚才顺畅，纷纷回头去找南阳郡王的位置，连带着始终被人山人海淹没的重奕，身侧立刻空出大片的地方。
宋佩瑜跑过去抓住重奕的手，“我们走！”
重奕黑色的衣袍上已经满是粘腻，立刻在宋佩瑜整洁的红衣上蹭出来块暗红。
他垂目看了眼那块暗红，干脆将外袍丢在地上，只穿着干爽的中衣反握住宋佩瑜手，大步往外走。
赵国使臣与梁王、襄王等人立刻跟上，连带着瑞祥公公也早就被向云从燕臣中救出来换了身衣服，低头含胸的混在赵国使臣队伍中往外冲。
红琴拖拽着在南阳郡王喊完那句话后就气昏过去，正翻着白眼抽搐的太后跑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赵国使臣队伍经过她们的时候，分别将太后和红琴也带上。
一行人追随重奕，从格外偏僻的小路回到赵国使臣在庆山行宫落脚的地方，无论是赵国的人还是西梁和楚国的人都已经整装待发。
只待从大殿回来的人上马，立刻冲出庆山行宫，直奔赵燕边境的漠县。
赶路的过程中，银宝告诉宋佩瑜，太后已经气若游丝。
问宋佩瑜需不需要用药吊住太后的命。
宋佩瑜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们要立刻回到赵燕边境，不可能为太后耽误时间。
能吊命的药更是可遇不可求，怎么可能在太后身上浪费？
太后能活着到赵国，就压着她去宋良辞的牌位前，宽慰宋良辞的在天之灵，以解宋瑾瑜的心结。
太后就这么被气死，也能算得上是冥冥之中不错的安排。
日夜兼程赶回赵国的第二天，太后无声咽气。
宋佩瑜听闻这个消息后沉默半晌，命人将太后的尸体丢到官路附近的树林中。
红琴念在主仆一场，特意将太后身上的配饰都摘下来带走，免得有人见钱眼开，冒犯太后的尸身。

第115章
宋佩瑜与重奕等人离开洛阳后就没再进城,连吃食都是在路过的林子里现抓。
从仟县到洛阳，赵国使臣用了半个月。
从洛阳到仟县，一行人只用了六天。
这还是因为每人只有一匹马,不仅人要休息，马比人更需要休息。
如果能每人三骑,日夜不休，从洛阳到仟县的时间甚至能缩短到两天,
彻底离开仟县范围到达三不管地带前,宋佩瑜远远的就能看到仟县驻军等在赵国使臣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神骏非凡的黑色高马疾驰到仟县驻军面前才猛地扬起上半身,飞溅的尘土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仟县驻军身下的军马,逼得它们连连后退。
仟县驻军严阵以待的气势，随着躁动不安的军马七零八落。
相比赵国使臣上一次路过仟县时,直到赵国使臣到达仟县城墙下,才慢吞吞走出城池的陈言舟。
正挡在赵国使臣前面的驻军首领，面对重奕时的态度要谦卑得多。
仟县驻军首领陶云如的马也被墨将激得下意识的后退,继而恼羞成怒,张嘴就要去咬墨将。
陶将军连忙安抚好爱驹,立刻翻身下马，对重奕单膝跪下。
他是在两天前,突然接到来自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密信上盖着大司马、大司空和大司徒的官印,却没有玉玺印记。
命他在此处拦截赵国使臣，至少要将赵国太子和宋佩瑜其中之一暂时留在燕国,还不能因此惹怒赵国使臣。
陶将军放下信后,立刻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距离陛下寿辰刚过去六天，算算日子，岂不是陛下寿辰当天,赵国使臣就从庆山行宫出发，还要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才行。
赵国使臣怎么会这么早离开洛阳？
难道赵国使臣又与洛阳的人产生矛盾，在陛下寿辰之前就从洛阳跑了出来？
尽管满头雾水，陶将军仍旧按照八百里加急上的命令立刻点兵，前来拦截赵国使臣。
早就见识过赵国太子的排场，陶将军的准备异常充分，他直接带了五千驻军来堵路。
洛阳可真会给他出难题。
在不能惹怒赵国使臣的情况下留住赵国使臣，至少留下主使赵国太子，或者副使宋佩瑜。
既然不能动手，那就只能先声夺人，在气势上震慑赵国使臣。
可惜这个计划好像还没开始施行，就发生了意外。
陶将军单膝跪地，昂着头看向重奕。
他不知道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会自作聪明的去揣测。
陶将军完全按照那封八百里加急上的内容，劝阻赵国使臣，“司徒大人让某提醒殿下和宋大人，你们答应燕国的事还没做到。”
宋佩瑜不敢在前方有人拦截的情况下，还让赤风像墨将似的狂冲，甚至还离得老远，就开始控制赤风逐渐减速。
所以宋佩瑜比紧跟着重奕的平彰还要晚些来到仟县驻军面前，却刚好将陶将军的话停在耳中。
难为这些老大人们还记得，重奕曾经承诺要在燕国和兖州、青州交界处建新奇货城的事。
宋佩瑜主动下马扶起陶将军，三言两语间便套出陶将军的意图和陶将军所知道的信息。
陶将军对咸阳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还以为洛阳皇位上的人是孝帝。
宋佩瑜嘴角的笑容越发让人如沐春风。
他不仅没纠正陶将军话中的错处，还特意顺着陶将军的话往下说，让陶将军以为自己猜测的没错，‘赵国使臣又与孝帝赌气，才会突然出现在仟县’。
被宋佩瑜瞪了数次，重奕才不情不愿的收回放在宋佩瑜脸上的目光，顺势在陶将军的劝阻下回心转意，勉为其难的答应陶将军，不立刻离开燕国，暂时在仟县停留。
与赵国使臣同行的梁王和襄王却在犹豫后提出不同的想法，他们委婉的表示不想继续留在燕国，想要尽快回国。
陶将军见重奕并不反对梁王和襄王先离开燕国，立刻做出抉择。
他转身对梁王和襄王抱拳，“某这就派人护送两位王爷出城。”
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上，只要求他留下赵国太子或者宋大人，并没有提起梁王和襄王。
目送西梁使臣和楚国使臣在梁王和襄王的带领下离开。
已经决定暂时留在仟县的重奕，在陶将军的极力邀请下，暂时住进位于仟县正中央的将军府。
风平浪静的过了两天，仟县才收到孝帝驾崩和多位亲王薨逝的文书。
孝帝五皇子继承皇位，年号明正。
陶将军亲自拿着从洛阳送来的旨意给重奕与宋佩瑜过目。
听陶将军说‘孝帝在刺杀中驾崩，诸多亲王为了保护孝帝薨逝’，平彰脸上不由露出诡异之色，连忙低下头，死死的盯着脚尖。
好在陶将军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平彰身上，也没注意到平彰的异常。
他将手中的诏书递向重奕，“先帝五皇子已于五天前继承皇位，年号‘明正’，希望您能去洛阳观新帝的登基大典。”
“哈”原本不打算理会陶将军的重奕改了主意。
他接过陶将军手中的圣旨，慢条斯理的展开，目光落在他刚才听见的那两个字上，“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陶将军脸上的笑容凝滞，眼带狐疑的觑向重奕的脸。
在他心中，‘明正’二字也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意思。
但这句话从赵国太子口中说出来，却让陶将军觉得十分违和。
他有种赵国太子说出这两个词语不是赞美，而是在嘲讽明正帝的错觉。
宋佩瑜慢吞吞的将手上的折扇合拢，笑着与神色凝滞的陶将军道，“请问陶将军，明正帝继位的文书是否已经通传全国？”
陶将军点了点头，将心头奇怪的想法压下去，认真回答宋佩瑜的话，“文书从洛阳发出后一路西行，仟县是最后一个宣读旨意的县城。通知赵国、西梁、楚国，燕国新帝即将登基的文书也已经通过仟县发往各国，想来不出十日，贵国永和帝就会知晓此事。”
宋佩瑜笑而不语。
十日？
有慕容靖养的海东青在，最多三日。
经过宋佩瑜的打岔后，陶将军又想起他一开始的任务，劝重奕回洛阳参加明正帝的登基大典。
作为一名武官，陶将军的口才比许多文官还要好。甚至能在劝说重奕返回洛阳的同时，试探重奕是否知晓孝帝驾崩和多位亲王薨逝的内情。
可惜他遇到的人是重奕。
重奕能听他说话，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怎么可能特意去回答他的问题。
最后还是宋佩瑜满脸难色的拉住陶将军，明示陶将军别打听不该知道的事，免得惹祸上身。
因为宋佩瑜的提醒，即使重奕答应陶将军会返回洛阳参加明正帝的登基大典，陶将军仍旧没能展颜，心事重重的离开赵国使臣暂住的地方，险些撞在迎面而来的人身上都没发觉。
金宝主动侧身，让陶将军先过去。
等陶将军彻底走远，金宝才大步走进门，从荷包里掏出个乌黑的药丸子放在手心给重奕和宋佩瑜看。
平彰从金宝手心拿起药丸子，仔细检查后，才用随身的匕首将药丸子削下去大半，然后放在来福捧来的蜡烛上。
经过诸多步骤，才取出里面的纸条。
平彰瞥了眼已经闭上眼睛打瞌睡的重奕，将好不容易取出来的纸条递给宋佩瑜。
宋佩瑜将放大镜悬空在纸条上面，米粒大的字立刻被放大好几倍。
最前面的是红色的孝帝和恭王，接下来都是密密麻麻几乎贴在一起的红名，直到最后才有黑色的名字，最后是太后和红琴。
这是在孝帝寿辰的闹剧后，死亡和失踪的人。
平彰的目光从诸多红名上划过，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真是倒霉。”
当日陈军先于燕军冲入孝帝举办寿辰的大殿后，大部分陈军都冲向重奕，小部分陈军冲向燕国宗室与朝臣。
可怜庆帝与孝帝总共才活下来五个兄弟，竟然全军覆没。
除了敬王府只没了老王爷和世子，还有几位小王爷，其余王府都如同恭王那般，一个男丁都没留下。
反倒是被提前拖下冷静的五皇子躲过一劫，成为整个燕国宗室最为年长的男丁。
也许正是因为考虑到五皇子年长，燕国才会捏着鼻子掩盖孝帝的罪孽，编出孝帝是被刺杀而亡的谎话，还给五皇子选‘明正’作为年号。
大概是希望五皇子能成为与他父、祖不同，能做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君王。
宋佩瑜摸了摸手臂上绑着的木盒，眼中闪过极亮的光芒，伸手去勾重奕的下巴。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重奕，重奕就如有所感的睁开眼睛，却没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甚至主动配合着下巴上的手指，抬起脸去与宋佩瑜对视。
房间内的其他人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好在他们的反应速度早就经过无数次考验，立刻各自转身，或是研究墙面或是研究椅子，恨不得能将耳朵也堵上。
宋佩瑜将好不容易解开层层布绳，从手臂上解下来的木盒塞到重奕手中，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愉悦，“今晚开张，如果速度够快，还能回咸阳过年。”
重奕眼中却闪过明晃晃的失望，忽然伸手压在宋佩瑜的脖子上，嘴唇在跌入他怀中的宋佩瑜脸上一触即离，哑声道，“我什么时候能开张？”
手掌不小心按到某个迅速变化的部位，宋佩瑜整个人都不好了，抬起头恶狠狠的瞪向重奕。
你昨晚才开过张，还想怎么样？
当天晚上，宋佩瑜就知道了重奕是想怎样。
五天后，洛阳皇宫
明正帝坐在御案后面，像是只还没成年就被赶离母兽身边的可怜幼兽，警惕又茫然的望着站在他对面的大司马、大司空和大司徒。
“朕已经按照你们的嘱咐，让人八百里加急给赵国太子送去数封亲笔信，邀请他来参与朕的登基大典。”明正帝双手捧住脑袋，垂下的眼皮中皆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茫然和凶狠。
他还是成为了皇帝，但他失去了父皇和母妃，甚至连他的外公和舅舅们也没能从那场乱象中活下来。
他被通知要成为新帝，便成为了新帝。
不仅连自己的年号都不能决定，甚至登基已有整旬的时间，却连玉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个皇帝做的与傀儡有什么区别？
世上再也不会有他这般窝囊的皇帝。
大司空不满的扣了扣桌子，苦口婆心的道，“陛下是否还记得老臣的提醒？写给赵国太子的信中，不要忘记提起太后和陈国。”
明正帝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冷静下来，满脸忍耐的看向大司空，喉结剧烈的抖动了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朕已经在信中告诉赵国太子，太后在乱象中被刺杀身亡。按旧例，她本该去与皇祖父合葬，但钦天监算出，三年之内太后都与皇祖父犯克，只能暂时将太后的灵柩停在寺庙中，等三年之后再议。”
“陈国使臣中突然蔓延瘟疫，以至于全部病倒，陈国已经对洛阳发来国书致歉，并愿意支付陈国使臣在燕国延医用药的费用五十万两黄金，请燕国代为照料陈国使臣。如果赵国使臣中也有出现瘟疫的情况，这些黄金就都送给赵……”
“够了！”大司空被明正帝犹如和尚念经似的说话方式吵得头疼，他失望至极的望着明正帝，“我让你多与赵国太子说说太后和陈国，你就在信中说了这些？”
愚不可及！
太后和陈国使臣大闹庆山行宫后，陈国在第一时间联系上燕国，付出让燕国满意的代价，并保证不会将‘孝帝谋害庆帝弑父篡位，庆帝遗诏中属意的皇位继承人是恭王’的事透露出去。
陈国同时要求燕国冷处理太后的事，不许任何人在燕国境内提起太后的所作所为。
燕臣们几经商讨后，终究还是觉得皇室丑闻羞于与百姓启齿，与陈国达成默契。
恭王薨逝，恭王的儿子们也都被刺杀身亡。
如今宗室中能继承皇位的人，只剩下五皇子和敬王府的小王爷们。
五皇子起码还是庆帝的亲孙子，且已到弱冠之年，没有如同太后那般野心勃勃想要干预朝臣的母亲，也不会因为头疼脑热就有生命之忧。
五皇子成为新帝，也是掩盖孝帝寿辰当天发生的那些荒唐事的最好办法。
燕国与陈国已经达成统一意见，夹在燕国与陈国之间，要看燕国和陈国的脸色生存的兖州和青州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黎国自顾不暇，根本就没派人来参与孝帝的寿辰。
最难办的莫过于赵国使臣。
赵国使臣……离开了？
燕臣们这才发现，赵国使臣已经在整个庆山行宫都陷入混乱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
且不说燕臣们还惦记着，要让赵国使臣答应他们不透露燕国皇族丑事。
赵国使臣答应燕国的新奇货城也没开始建造，燕臣们怎么可能让赵国使臣轻易离开？
大司马等人立刻八百里加急给仟县去信，让仟县驻军拦下赵国使臣，至少要在赵国太子和宋佩瑜之间留下一个人。
这是燕国的底线。
洛阳的混乱尚未彻底平静，燕国找不出有分量的闲人去仟县将重奕和宋佩瑜请回洛阳，干脆让明正帝每天给重奕写信八百里加急送过去。
大司空提醒明正帝多与重奕提太后和陈国的事，并不是让明正帝将燕国如何与陈国达成默契的过程，分毫不差的告诉赵国。
而是想让明正帝暗示重奕，在赵国和陈国之间，燕国会站在赵国这边。
因为陈国拿住燕国皇族丑闻的把柄，燕国才会暂时与陈国虚以为蛇。
赵国想要在与陈国对立中争取燕国，不仅会对燕国皇族的丑事守口如瓶，还会让梁王和襄王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谈。
只有将所有的嘴都堵住，燕国的脸面才能得以保全。
大司徒将明正帝脸上的不服气和惊怒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将气得连身体都在摇晃的大司空拽到身后，低声道，“陛下临危受命，有许多地方没能明悟也是正常，你既有心，就多与陛下说说各种道理，别……”对他有太高的期待。
大司空眼中闪过讥讽之色，张嘴数次，终究什么都没说。
想当年他们还嘲讽过建威，精心培养的侄子没了，幼子却被继室养废，恐怕要后继无人。
谁能想得到，如今后继无人的反倒是他们燕国皇室。
大司马端起茶壶，亲自给明正帝续茶，“陛下，饮茶。”
明正帝死死的盯着桌子上的茶杯，目光狠毒的就像是盯杀父仇人，过了好半天，才伸出颤抖的手。
大司马眼中闪过不忍之色，刚要开口，明正帝手中的茶盏已经跌落，砸在桌子上碎成几片，发出格外清脆的声音。
屋内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报！仟县八百里加急！”尖利慌张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大司徒拍了拍大司空的手臂，才亲自去开门。
满身脏污，身上甚至有明显血迹的仟县士兵在门刚打开个缝隙的时候，就迫不及待从外面挤进来，险些将开门的大司徒撞倒。
“陛下，不好了！”
明正帝本就憋气到极致，却找不到能发泄的地方，心头都憋得发疼，正巧仟县驻军撞到他的霉头上。
满腔不敢对大司马等人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地方，明正帝想也不想的抓起桌子上的茶壶往跪在地上的人头上砸，“混账东西，谁不好了？！”大司马的眼皮狠狠的挑了下，抬脚踹翻茶壶，“陛下！”
明正帝毫不退让的与大司马对视，冷笑道，“朕贵为帝王，竟然连处理个御前失仪的人都没资格？”
大司徒揉着刺痛难忍的老腰关上房门，心头突然升起难以抑制的后悔。
早知道明正帝如此不堪大用，他们就不该让明正帝继承皇位。
有孝帝那样的父亲，明正帝从根子上就不正。
他得让人护好敬王府的小王爷们，千万别……
大司徒将突然翻腾的想法暂时压下去，刻意挡在明正帝和仟县驻军之间，目光慈和的望着满脸呆滞的跌坐在地上，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驻军。
“仟县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赵国使臣又闹着要回咸阳？
过了好半晌，驻军眼中才重新恢复光彩。
他猛得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不停对着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大司徒叩首，声音中满是惊慌，“赵国突然对仟县出兵，我从仟县逃出来的时候，仟县城墙上已经满是赵旗和朱雀旗。”
各自生着闷气的大司马、大司空和明正帝纷纷回神，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驻军。
大司马大步走到驻军身侧，手掌轻柔的贴在驻军背上，沉声道，“别怕，仔细回想赵国攻打仟县的过程，老夫这就协助陛下调兵，定能将赵贼驱出燕国。”
“我……不知道。”驻军茫然的撑着上半身看向大司马。
明正帝被驻军气得呼吸都不顺畅，张嘴就想训斥，却大司空死死的抓住手臂。
“陛下冷静些，别将他吓傻昏过去！”大司空低声道。
大司马席地坐在驻军面前，还抓着驻军的手臂，让驻军也坐下，“你是谁？”
驻军顺着手臂上的力道坐下，茫然的双眼逐渐恢复神采，“我是陶云如将军的亲兵……五日前刚入夜，城门处忽然传出极大的喧哗声。陶将军带领我们前去查看情况的时候，赵军已经从大开的城门长驱直入。陶将军分别让我与其他同僚回洛阳报信或去附近的县城请求支援。”
“难为你奋力搏杀，才能冲出赵贼包围，及时回洛阳报信，陛下必会奖赏你的勇武。”大司马面露动容，望向驻军的目光满是赞赏。
驻军非但没被大司马的话调动情绪，反而羞愧的低下头，呐呐道，“没人拦我出城。”
明正帝听了这话，立刻大吼，“你不是说你出城后，仟县城墙上就竖起了赵旗和朱雀旗。难不成你出城的功夫，赵军就能彻底拿下仟县？是不是陶云如通敌，才让赵贼如此轻易的占领仟县！”
大司空差点一个巴掌糊在明正帝的脸上。
……！
他气得连骂明正帝的话都想不出来，恨恨的转过头，不想再看到明正帝那张愚蠢至极的脸。
眼角余光瞥见对明正帝最有耐心的大司马都满脸愠怒，大司空甚至想笑。
明正帝竟然连仟县陶云如是大司马的得意弟子都不知道。
大司马脸皮几度抽搐，强行按捺住脾气没有发火。
他低声安抚满脸愤怒绝望的驻军好几句，亲自将止不住打瞌睡的驻军搀扶起来，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再仔细询问驻军有关于仟县的事。
明正帝却以为大司马是怕了他，小跑到门前，不许大司马和驻军离开，不依不饶的道，“不是陶云如通敌，赵军凭什么能拿下仟县？仟县两万驻军同时拉稀吗？”
老大人们万万没想到，明正帝还能说出如此粗俗的话，连被挡住路的大司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只是停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望着明正帝。
驻军回答不出来‘赵军为什么能以骇人听闻的速度拿下仟县’的问题，他连赵军是如何打开仟县的城门都不知道。
他却知道明正帝所说的话会让陶云如万劫不复。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事。
驻军抬起头，目光恶狠狠的盯着明正帝，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赵国太子有先帝留给建威大将军，请建威大将军清君侧的遗诏！”
“什么？”
“遗诏！”
“哪个先帝？！”
惯常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三位老大人比明正帝还要激动，几乎脸贴脸的撞在一起。
驻军却已经耗尽最后的精力，软软的倒了下去。
没等从仟县回来的驻军醒过来，又有从其他县城逃出来的人回洛阳报信。
接连传来的噩耗，完全不给明正帝和燕臣任何喘息的机会。
短短半天的时间，连咸阳街头的百姓都知晓，赵国在短短六天之内，连下燕国七县。
与此同时，‘孝帝当年乃是弑父篡位，庆帝弥留之际，曾让人密信请建威大将军清君侧，还留下让建威大将军给他报仇的旨意。’，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燕国。
已经被赵军攻下的十五县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尚且没被赵军攻打下来地方却无一例外的陷入混乱。
比起刚继位就丢了幽州，在位多年都是吃庆帝留下老底子的孝帝。
身为开国皇帝的庆帝，才是百姓眼中的燕国君主。
随着这些年赵国越来越繁华强大，燕国民间早就暗自流传着如果不是孝帝逼反建威大将军，逼走洛阳宋氏，坐拥翼州与幽州的燕国肯定会比赵国更昌盛，说不定已经收复九州的说法。
这种说法再次发酵，且得到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后，竟然有百姓自发的去城门下大喊，让驻军给赵国开门。
孝帝弑父篡位，不配为帝。
明正帝是孝帝的儿子，他爹都不配，他怎么可能配？
如果建威大将军是庆帝选定的人……
听说赵国的各种税收，尤其是农税，至少比燕国低一半！
如果他们也成为赵国的百姓，是不是也能走在水泥路上，少交至少一半的农税？
攻打燕国的过程中，宋佩瑜再次体会到追着重奕跑的痛苦。
可惜他站在仟县城墙上，目送重奕带领赵军朝着燕国方向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亏得从他们离开咸阳起，赵国就在暗中准备这一战，又有西梁军和留在漠县没有离开的梁王。
起码在调兵方面，比八年前攻打卫国的时候宽裕许多。
宋佩瑜追着重奕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追上重奕，甚至连擦肩而过都称不上。
大多数情况下，在宋佩瑜追过去的时候，重奕都至少离开超过两天的时间。
屡次失败后，宋佩瑜干脆在处理完所在县城急于处理的事后，就将事情都交给从赵国赶来的官员，径直去追重奕。
连续路过两个被重奕打下来的新县城，宋佩瑜都只是在马背上看了看城墙上迎风招展的朱雀旗就转身离开，绝不踏入县城半步。
他终于在重奕将朱雀旗竖在第三十个燕国县城的时候，成功追上重奕。
这是赵军正式踏入燕国领土的第六十天，宋佩瑜追上重奕的第二天。
忽然降临的大雪封死所有通行的道路，宋佩瑜披着鲜红的披风与重奕并肩站在朱雀旗下，无声望着洛阳的方向。
自从赵军接连攻破燕国的县城后，从洛阳来的书信每天都至少百封。
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会亲自去拆信，后来是在腾不出来时间，拆信的人就变成金宝，只有极少的信才会到宋佩瑜手中。
无论这些信上的内容是求情还是破口大骂，都很少能牵动宋佩瑜的心神。
一阵寒风吹来，宋佩瑜裹紧身上的红狐斗篷，默默往重奕身侧挪了下，立刻感觉到重奕将身上的斗篷打开，将他整个人都罩在身前。
重奕很高，宋佩瑜也不矮，两人一前一后站着的时候，重奕正好能搂着宋佩瑜的腰，懒散的弓着脊背，将下巴搭在宋佩瑜的肩膀上。
感觉到耳边的热气，宋佩瑜忽然有种，他正被大型猫科动物圈在肚皮下面的错觉。
这只大猫显然不太开心。
低沉的笑声从宋佩瑜嘴边溜出来，变成萦绕的白雾。
“你笑什么？”重奕搭在宋佩瑜肚子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按了下，语气中带着只有宋佩瑜才能察觉的沉闷。
宋佩瑜握住重奕的手，嘴边的笑声愈发放肆。。
“我真没骗你。”宋佩瑜笑到乏力，干脆将身上的重量都放在重奕身上，断断续续的道，“我原本以为两个月的时间，大概够我们打燕国个措手不及，拿下燕国边境的十个县城。有从咸阳赶来的吕纪和与景珏坐镇，我们就能回咸阳过年，等到明年冰雪消融，也许陛下会派别的主将来继续攻打燕国。”
“谁知道……”宋佩瑜重重的摇了摇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谁知道重奕跑得太快，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拿下燕国的半数城池，直接跑到燕国腹地。
因为位置太深，必须有身份足够的人在此坐镇。
亲自拿下燕国三十县的重奕就是最好的人选。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仅今年没法回咸阳过年。
明年雪化之后，最多等到春耕结束，赵军就会继续朝洛阳逼近。
虽然重奕打下城池的速度够快，但将燕国城池彻底变成赵国城池，远远不止将赵旗和朱雀旗插在城墙上那么简单。
他们恐怕两三年之内，都没办法回到咸阳。
无论宋佩瑜笑得如何颤抖，重奕都稳稳的站在原地，随着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他按宋佩瑜肚子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不会让宋佩瑜疼，却刚好让宋佩瑜处于痒和疼的界限之间，存在感十分强烈。
重奕侧头咬住宋佩瑜软软的耳骨，语气说不上是威胁还是蛊惑，“燕国已经送来三封和书，一封降书。”
接受燕国的和书或者降书，他们立刻就能回国。
回去就让父皇赐婚。
有半年的时间给礼部、宗人府和太常寺准备大婚。
重奕觉得五月初七就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宋佩瑜倒吸了口凉气，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依旧不是因为疼，却委实称不上好受。
他保持着耳朵在人家嘴里的姿势转动眼珠去看重奕的神情，目光正对上重奕堪称漂亮的眼睛和专注的目光。
宋佩瑜立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小蝴蝶似的上下翻飞，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不行”
他不能被重奕蛊惑。
赵国想要彻底拿下燕国，就必须将燕国的气焰完全打压下去。
永和帝与梁王达成默契，等待梁王的降书，是因为赵国早就在多年前，就掌握了西梁的经济命脉和梁王亲手让出来的政权。
而且梁王同意让西梁军来赵国驻守，这代表梁王也愿意在兵权上对永和帝让步。
但燕国与西梁不同。
只有彻底拿下燕国的兵权，赵国才能掌握燕国的经济和政治。
作为一名在绝大部分人眼中格外成功的世家子，宋佩瑜太明白世家蹬鼻子上脸的特性。
如果现在就与燕国议和或者接受燕国的降书，赵国就没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燕国的兵权。
不能拿到燕国的兵权，赵国就称不上掌握燕国的政治和经济，无论赵国为燕国百姓做多少事，功劳都会被燕国世家揽到自己身上。
拿到最大利益的燕国世家不仅不会感激赵国与永和帝，反而会更瞧不起永和帝，想要进一步的拿捏永和帝。
到时候帝王与世家或者世家与世家陷入永无止境的斗争，岂不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大军出击，将燕国打怕，打服，才是赵国将燕国收入版图的正确方式。

第116章
白天得意忘形的宋佩瑜,晚上就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等到宋佩瑜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后半夜，身上倒是十分干爽,重奕也在他身边。
只是下半身不动就没知觉，动了……
宋佩瑜倒吸了口凉气,抬手朝着重奕的脖颈糊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被抓住手腕,紧接着手指间传来湿润的触感。
宋佩瑜猛得抽回手,转身背对重奕,明明是闭着眼睛，仍旧觉得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黑暗中忽然传来低沉的轻笑,紧接着是扣在腰间的手。
重奕明知故问,“醒了？”
“没醒,梦游。”宋佩瑜冷静的回答。
感觉到腰间的手贴上皮肤,而且有向下的趋势，宋佩瑜立刻挣扎。
不行！
人都要废了！
耳廓喷洒上湿润的热气，“醒了？”
宋佩瑜抓着重奕的手，让两个人四只手都呈现十指交握的姿势，拒绝回答重奕的问题。
过了好半晌，尝试入睡却没能成功的宋佩瑜甩开重奕的手,支起上半身越过重奕打开拔步床的帘子。
很好，比拔步床里面还黑,果然是后半夜。
同样双眼满是清明的重奕好心去扶宋佩瑜的腰,明明是想让宋佩瑜省点力气,却不知不觉间将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
“瘦了。”
“真的？”宋佩瑜放下帘子，保持单手撑在重奕另一边的姿势，毫不客气的将身上大半的力道都压在重奕的腰上。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宋佩瑜都没为胖瘦发愁过,听见重奕说他瘦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毕竟是在战时，大家都想在落雪停战之前，尽量多拿下燕国的县城，已经拿下的县城，也要想尽办法让其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
否则大雪封路后，长时间的休战反而更可能引发矛盾。
就算宋佩瑜为了追重奕，数次经过县城都不停留，也要每天空出时间处理大量的文书。
这么忙的情况下，瘦些也是情理之中。
重奕一只手撑在宋佩瑜的腰侧，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腰肢，正面从上到下的划过，“软肉都没了。”
宋佩瑜气得发笑，空闲的手抓着重奕还想对他肚皮有所动作的那只手，“你还挺遗憾？”
重奕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嘴角的笑容忽而放大，“明日吃锅子怎样？我听守城的燕军说，北边林子里有野牛和梅花鹿出没，天亮我去带两头回来。”
宋佩瑜最爱吃牛肉。
可惜这个时代杀牛犯法。
就算宋佩瑜出身世家，本人也在朝为官，有杀牛的名额。
重奕身为太子，也有杀牛的名额。
但有杀牛犯法的规则在，宋佩瑜每次吃牛肉的时候都会产生罪恶感，从来都没主动透露过他喜欢吃牛肉。
宋佩瑜真的想隐瞒什么事的时候，几乎没人能察觉得到。
除了宋瑾瑜总是叫宋佩瑜去吃牛肉，连已经伺候宋佩瑜多年的金宝和银宝，都是在重奕经常出去猎野牛后，才以为重奕喜欢吃牛肉，所以宋佩瑜也跟着吃。
听到有野牛，宋佩瑜的目光立刻闪过光彩，语气却仍有迟疑，“刚下过大雪，有野牛也要躲起来，你……”
重奕提起两人十指交握的那只手晃了晃，“吃不吃？”
“吃！”大冷天缩在有炭盆的房间里吃热腾腾的火锅，光是想想，就觉得肚子发空。
两人愉快达成共识，宋佩瑜更睡不着了。
半推半就的被重奕按着上药后，宋佩瑜气喘吁吁的爬到拔步大床的角落，一头栽在软垫上等待平息下去。
重奕目光定定的看了宋佩瑜许久后翻身下床，听声音是去了隔间。
听着隔间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宋佩瑜长长的吁了口气，竟然有逃过一劫的感觉。
过了许久，拔步床内已经有了些光亮，重奕才满身冷气的掀开帘子，老老实实的从床下拿出整齐叠放的薄被裹在身上，懒洋洋的倚到宋佩瑜身边。
他不冷，但宋佩瑜怕冷，如果被他身上的凉气激到，恐怕要喝几天药。
宋佩瑜本想着两人说会话天就亮了，他简单洗漱下，就先处理耽搁的文书。
虽然战争开始快两个月，但赵国与燕国却始终都没撕破脸，就连攻城都是点到为止。
重奕攻城的速度太快，往往在燕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能将城池彻底拿下。
燕将们大多都明白燕国与赵国合并乃大势所趋，不愿意往死里得罪重奕，以至于连守城都守得畏畏缩缩。
重奕最后攻破的几个县城，守城的燕将干脆紧闭大门，任凭外面的赵军如何叫骂，燕军都坚定的做缩头乌龟。
这种不应战的方法，还真误打误撞拖缓了重奕朝燕国腹地前进的脚步，否则在停战前，赵国就不会只拿下燕国三十县。
大雪封路的情况下，赵国肯定要选择停战，这也是燕国唯一能喘息的机会。
燕臣们不想成为战败国的降臣，从此矮赵臣一头，就要抓住休战期的机会，让赵国改变打算一路打到洛阳的想法。
想来从燕国来的信件，至少要比从前翻一倍。
还有赵国的信件……
对于重奕和宋佩瑜不仅今年无法回咸阳，恐怕两三年之内都没法回咸阳这件事。
除了重奕之外，最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就是永和帝和肃王。
据宋佩瑜收到的消息，永和帝与肃王正在背地里互坑，都想将咸阳的事甩到对方身上，然后带着小郡王们来找重奕。
可惜他们注定不会成功。
宋瑾瑜、尚书令和其他重臣，包括回防咸阳的慕容靖，都在暗自紧盯永和帝、肃王，绝对不会给他们撂挑子就跑的机会。
宋佩瑜与重奕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咸阳的事，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重，靠在重奕怀里又睡了过去。
重奕将原本裹在身上的薄被搭在宋佩瑜身上，换了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也闭上眼睛。
等两人再次醒来，已经是巳时，反而比平日里都起得晚。
外面正飘荡着雪花，院子里刚清理出来不久的路又变成白色。
重奕仍旧惦记着要去给宋佩瑜捕牛，吃过早饭就让来福去将他的骑装找来。
宋佩瑜劝了两句，非但没起到作用，反而让重奕觉得宋佩瑜的手炉上还缺块好皮毛，打算再找找白狐。
说罢，重奕忽然想到已经送去洗的红狐斗篷，改口道，“红狐也不错。”
宋佩瑜顿时哭笑不得，这些野兽碰上重奕，可算是倒了霉。
他知道劝不住重奕，便不再多说。
只是让人去将平彰请来，又嘱咐重奕再多带些护卫，早点回来。
目送重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子门口，宋佩瑜捏着鼻子饮了盏姜茶防患于未然，才去书房处理文书。
用来放文书的木盒果然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甚至都溢了出来，最上方的那封文书却出乎宋佩瑜的预料。
既不是来自洛阳也不是来自咸阳，而是来自黎国。
近两个月赵国与燕国打得如火如荼，黎国也不安稳。
黎国各方势力的力量过于均衡，直到老黎皇彻底下葬，也没选出让所有人都能服气的新皇。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黎国的诸多势力再怎么不甘心，他们也明白，新任黎皇的人选不能继续拖下去。
就在黎国克服千难万险，终于选出个勉强让大家都能接受新皇人选，开始筹备新帝的登基大典时，燕国的消息开始源源不断的传入黎国。
燕国孝帝驾崩，诸多亲王薨逝，孝帝五皇子继承皇位，改年号明正。
赵国突然对燕国出兵，快速拿下燕国边境七县。
昔日的燕国叛臣赵国永和帝，手握燕国庆帝留下的遗诏，反而成了拨乱反正的忠勇之士。
就连赵国不打招呼就对燕国出兵的行为，都是赵皇奉旧主之命，为旧主复仇。
……
在黎国的认知中，就是燕国和赵国突然打了起来，而且燕国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毫无招架之力。
黎国人的嘴刚咧开，就发现他们笑得太早了。
赵国毫无预兆的对燕国出兵的第十天，陈国也毫无预兆的对黎国出兵。
陈军没有黎国先皇的遗诏，却有许多黎国世家的支持，攻下黎国的速度竟然丝毫都不比赵国攻下燕国的速度慢，甚至还能更胜一筹。
多亏了黎国内不止有陈国的内鬼，还有赵国的内鬼，黎国才能得以喘息。
宋佩瑜惊闻黎国的变故后，立刻动用在黎国的所有人手，也只是拖慢了陈国攻破黎国防线的速度。
还是那句话。
赵国发现黎国有可乘之机的时间太短。
而且赵国的所有精力都放在燕国身上，根本就无暇再兼顾黎国。
不是不能双线作战，但风险太大。
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陈、黎、燕突然达成同盟，共同抵抗赵国的情况。
权衡利弊后，赵国只是在赵黎边线增兵，却不打算出兵。
极少数贴着赵国标签的黎国世家，已经陆续从黎国撤离，暂时在卫郡落脚。
等到黎国的动乱彻底平息后，他们才会决定究竟要迁往哪里。
还留在黎国的人，传给宋佩瑜黎国的最新消息，。
有人发现黎国世家除了联系陈国和赵国之外，还有世家在悄悄联系楚国，已经成功与楚国取得联系。
宋佩瑜眼中闪过意外。
他倒不是怀疑信上的内容会有假，却难免产生唏嘘的感觉。
当年楚国不远千里，带着灵云公主和奇珍异宝主动来赵国，还愿意将楚国已经走通的西域商路与赵国分享。
就是因为察觉到陈国与黎国的关系非同一般，怕陈国会连同黎国突然对楚国动手。
如今多年过去，却是陈国对黎国动手，楚国被黎国世家视作救命稻草。
宋佩瑜将浏览过的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拿起桌角的火漆加热，以特殊制式的徽章扣成朱雀的形状，然后将封存好的信放到准备送回咸阳的信盒中。
如果楚国能让陈国彻底攻破黎国的时间变长，对赵国来说，也是件好事。
只怕……黎国世家的请求会助长楚国的野心。
宋佩瑜摇了摇头，将这件事先放在脑后。
起码楚国短时间内，不会与赵国翻脸。
漫天飘雪果然没成为重奕狩猎的阻碍。
他不仅带回来在计划之中的野牛、梅花鹿、红狐，还带了只不大的小狼崽回来，打算给宋佩瑜养着解闷。
宋佩瑜立刻想到上个重奕带回来给他解闷的东西。
养在东宫的白虎冰王。
这只因为颜色特殊才在重奕手中保命的小雪狼，理所当然的被取名为雪王。
赵国彻底停战休养生息，黎国的战火却没停下。
大雪过后，陈国再次给黎国发去国书，要求黎国对陈军大开城门，否则就要一路打到黎京。
虽然黎国大部分世家早就偏向陈国，甚至在近些年不知不觉的做了许多对陈国有利却不利黎国的事，但他们依旧希望黎国能存在。
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做陈国的世家肯定不会有做黎国的世家舒服。
许多世家已经开始暗自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与虎谋皮。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给黎京发出国书的第十天，陈国大军踩着泥泞的土地再次朝着黎京出发。
他们并不打算在这个冬天休战，反而想趁着更北方的赵国不得不休战的时间，在明年春耕前彻底拿下黎国。
如果运气够好，陈国彻底拿下黎国的时候，赵军还没打入洛阳，陈军说不定能参与到赵国与燕国的战争中，给赵国添些不痛快。
咸阳在黎国世家越来越恳切的请求中，逐渐陷入犹豫。
赵国一开始就放弃黎国，是因为拿不准黎国中少数坚决抵抗陈国的世家，他们的态度究竟能有多‘坚决’。
万一赵军前脚刚到黎国，这些世家就被故友或者陈国说服，改变主意，反倒联合陈军对进入黎国境内的赵军动手。
赵国岂不是成了笑话？
如今的黎国已经到国破的边缘，有些不愿意与陈国为伍，或者早就将陈国得罪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黎国世家，带走黎国皇族男丁一路西逃。
他们愿意将黎国西边的土地献给赵国，换取赵国的庇护。
不仅能收获土地，还能让陈国有损失的好事，永和帝很难不为此心动。
可惜赵国晚了一步。
楚国嘉王先赵国出兵，短时间内就将黎国与赵国卫郡接壤的三个县城全部占领，堵住赵军前往黎国领土的路。
这等行为，说不是有意防备赵国都没人信。
永和帝为此大怒，头一次在挥笔泼墨的时候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的写下五页的质问之语。
可惜这封信装入信封后就被永和帝撕得粉碎，根本就没送往楚国。
就算永和帝恼怒到失去理智，赵国朝堂上仍旧不乏保持理智的人。
楚国又没攻打赵国的地盘，人家攻打的是黎国。
各凭本事的时候慢了半步，赵国能以什么立场去质问人家？
黎国、楚国与赵国之间发生的诸多变故，直到年底，才随着永和帝的年节赏赐，传到宋佩瑜耳中。
彼时，宋佩瑜已经为新年准备许久。
这不是他与重奕头一次在外面过新年。
当年流落到祁镇的时候，他们就在祁镇过了个年。
后来打下卫国，为了能让卫国平和过渡成卫郡，宋佩瑜也与重奕在曾经的卫国都城过了个年。
这两次过年的经历，已经与平时大不相同，这次过年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除了以太子的排场彰显赵国之威，重奕还要在年宴上平衡远道而来的赵臣和三十县中的燕臣。
重奕当然不会在这等事上费心。
也许在他看来，无论是赵臣还是燕臣，区别只有一刀能砍死和一刀砍不死。
宋佩瑜从两个月之前，准备在邱县落脚到明年春耕后，就在筹备年宴。
一个月前，宋佩瑜还特意给咸阳送去密信，拟定了份赏赐节礼的单子。
如今这份来自咸阳的年节赏赐就是根据宋佩瑜拟定的那份单子，又加了不少东西。
宋佩瑜惦记着赵、黎、楚的事，目光匆匆扫过单子，确定紧要的东西没有差别，就让金宝将单子给安公公送去。
请安公公将东西登记造册分别存放，别在年宴当天再手忙脚乱。
重奕刚好在屋子内只剩下宋佩瑜和永和帝心腹的时候，打开帘子进来。
他看了眼宋佩瑜后，径直去火盆边，随意的点了点头，“坐”
跪在地上的金吉恭恭敬敬的磕头，起身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等身上没了寒气，重奕才提着椅子贴着宋佩瑜坐下，“父皇可好，今年入冬有没有犯咳疾？”
金吉的目光从重奕的衣襟上一路下划，始终都是赤黑交叠在一起的衣袍，直到将目光落在重奕还带着水珠的鞋尖上，金吉才找到能承载他目光的地方，肩颈几不可见的放松了许多。
“陛下在刚落雪时咳了几日，相比去年轻松许多，太医说，也许明年就不会再咳了。”金吉特意将太医的原话，一字不差的背给重奕听。
“庸医去年就说今年不会再咳。”重奕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见怒色，又问大长公主与肃王可好。
直到最后，重奕才勉为其难的关心了下肃王府的小天魔星们。
金吉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小郡王们也好，只是闲暇时候总会说想念太子哥哥和宋哥哥，连带着云阳伯也十分受小郡王们的喜欢……”
他恨不得事无巨细的将小郡王们身上发生的趣事都告诉重奕，甚至连小郡王们趁着永和帝与肃王午睡，拿着剪刀偷偷剪永和帝与肃王的胡子都说了出来。
宋佩瑜摸了下茶壶外壁的温度，给金吉续上茶。
连小郡王们尿床相互栽赃的事都这么清楚，想来金吉离开咸阳前，有被人专门嘱咐过，要多与重奕提提肃王府的小郡王们。
自从金吉开始说小郡王们后，重奕的表情就越发的古怪，不像是开心也算不上厌烦。他伸手将宋佩瑜另一边小桌上的榛果盘端到腿上，剥出的果仁随机塞进宋佩瑜或者自己嘴里。
宋佩瑜侧头瞥了眼重奕的神色，就知道重奕已经知道在意的事，此时正将金吉当成能打发时间的说书人。
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不好意思去吃重奕放在他嘴边的榛子。
发现金吉无论说什么，语气如何变化都不会抬头揣测重奕的表情后，宋佩瑜才放弃挣扎，掩耳盗铃的默认，金吉不抬头就不会发现他从重奕手里吃榛子。
然而重奕刚将桌面上能剥的三盘坚果都剥完，金吉就立刻给‘小郡王传’收尾，满脸认真的道，“陛下嘱咐臣‘找时间多与朱雀说说弟弟们的事，让他和狸奴别忘给弟弟们准备新年礼物。’殿下得闲，尽管召见臣。”
宋佩瑜脸色僵硬了一瞬，默默捂住脸。
只要他没看见金吉，金吉就不会知道他在重奕手里吃榛子！
重奕被宋佩瑜的动作逗得发笑，想要打趣几句，却突然想起来，他因为说错话，已经连续两天都没能抱着宋佩瑜睡觉，脸色几不可见的僵硬了下，立刻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事？”
好在金吉能被永和帝派来邱县给重奕和宋佩瑜送东西、传递消息，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眼力就是其中之一。
金吉假装没发现宋佩瑜的羞窘，目不斜视的盯着重奕的靴子，将赵国、黎国、楚国闹出的动静说给重奕听。
重奕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应了声，“要出兵？”
父皇不忿嘴边的鸭子飞了，他抢回来就是。
“陛下提醒殿下，要小心黎国的混乱的形势，可能会影响到燕国。”金吉牢记永和帝的嘱咐，先挑最重要的话与重奕说，“无论如何，都要等到明年春耕结束，再对燕国出兵。”
就算陈国更早的拿下黎国，开始给赵国使绊子，赵国也要忍住。
在永和帝心中，天下就没有比春耕还重要的事。
“陛下慈爱”宋佩瑜发自内心的赞叹。
永和帝愿意用对于朝堂来说更麻烦也更容易出现变故，却会让燕国百姓损失更小的方式将燕国纳入版图。
重奕点了点头，算是肯定宋佩瑜的话。
距离春耕至少还有三个月，那么遥远的事，没有必要现在就开始考虑。
见重奕已经没什么想要问得话，宋佩瑜才正色询问金吉有关于楚国和黎国部分世家突然达成共识的内情。
楚国人不会不知道，楚国接受黎国世家的求助，还特意赶在赵国出兵之前占领黎国与赵国接壤的位置，会得罪赵国。
宋佩瑜想知道，楚国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一直以来与世无争的行事作风。
原因在宋佩瑜的预料之外，却很符合楚国的情况。
半年前，楚国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子忽然生了场大病，虽然没因为这场病薨逝，身体却始终都不太好，最多也就拖到年后。
然而楚国老太子的父亲，已经将近百岁的楚皇却仍旧身体健康，甚至在年初的时候得了个小公主。
楚皇还在与永和帝的信中开玩笑，让永和帝送个小郡王去楚国皇宫给小公主做驸马。
随着老太子的日子越来越少，楚国不得不面临难题。
太子薨逝后，是立太子的儿子为太孙，还是立楚皇的其他儿子为太子？
自古以来，但凡是有叔叔的太孙，最后都没什么好结局。楚国太子的儿子却与有史以来的太孙都不太一样。
楚国老太子都将近七十，长孙正好四十二岁。
相比历史上记载的孱弱太孙与正值壮年的叔叔们。
楚国皇长孙与他已经年老体衰的叔叔们比较，反而是正值壮年的那个。
楚国的问题在于，楚皇的继皇后，给楚皇生下个与皇长孙同年的嫡次子，也就是楚国答应黎国世家的请求后，带兵快速占领黎国地盘的楚国嘉王。
如果是楚皇先驾崩，哪怕是楚皇和楚国皇太子同时逝世，嘉王都不会生出与皇长孙相争的心思。
但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楚国老太子眼看着就要咽气，楚皇却至少还能坚持几年。
只要楚国老太子薨逝，嘉王就是楚皇唯一的嫡子，他母亲是皇后，外公是承恩侯，身份甚至比皇长孙更胜一筹。
一个是曾经倾注过希望的长孙，一个是继室皇后生下的小儿子。
应该立刻拿定主意的楚皇，陷入犹豫。
凭他的心思，其实更看重嘉王。
毕竟他的孙子那么多，长孙除了是长孙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嫡子却只有太子和嘉王。
楚皇当年也是抱着嘉王聪明伶俐可惜生得晚，想要补偿嘉王的心思，才会力排众议，立嘉王的母妃为皇后。
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人是曾寄托他所有期望的太子，就算他们近年来多有争吵，楚皇却从来都没想过，太子会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子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也最觉得愧对的人就是皇长孙，楚皇又怎么忍心看太子遗憾离世。
楚皇在手心与手背的选择上陷入迟疑，顺势在朝臣的争执下端水。
就连老太子病倒后无暇再处理朝政，楚皇都是让皇长孙与嘉王协商处理。
协商的结果自然是皇长孙觉得委屈，嘉王觉得憋屈。
两个人对彼此的好感直线下降，快速从关系还不错的叔侄变成针锋相对的政敌。
黎国世家正是在这个时候，请求楚国的帮助，并承诺会大开城门，主动迎楚军进入黎国的县城。
皇长孙是被老太子手把手带大，想法与楚皇、老太子一脉相承。
与世无争、力求稳妥。
他稍作犹豫后，就回绝了黎国世家。
他不想因为黎国世家与赵国产生隔阂。
嘉王的想法却与皇长孙不同。
皇长孙生下来就是皇长孙，未来的皇太子，有追求稳妥的资格。
他却因为晚出生几十年，只能做个亲王，好不容易才等到皇太子先于楚皇病危，给了他一线机会。
嘉王十分明白，他在上面有作为嫡长子大哥的情况下，还敢暗中肖想皇太子的位置，已经是离经叛道。
他想抓住机会，代替大哥成为皇太子，就要更离经叛道才行。
谁也不知道嘉王与楚皇说了什么。
从结果上看，嘉王成功说服楚皇，从楚皇手中拿到兵权，快马加鞭的赶到楚黎边境，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黎国五个县城。
嘉王的表现让楚臣大喜过望。
他们已经有追求稳妥数十年的楚皇，委实不想再要一个与楚皇性格相似的新君。
他们想要嘉王这样，能让楚国更进一步的君主。
在与皇长孙的较量中，始终处于下风的嘉王立刻反扑，获得绝大部分朝臣的支持。
就连皇长孙年长的叔叔们，也纷纷选择嘉王。
按照目前的形势，除非楚国老太子薨逝后，楚皇暂时压下立新储君的事，否则楚国的新太子必然会是嘉王。
以楚皇的高龄和皇长孙与嘉王之间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楚皇越是拖延立储，越可能让楚国陷入混乱。
从金吉处得知楚国改变往日行事作风的内情后，宋佩瑜总觉得未来楚国与赵国，未必能维持从前的友好。
他开始不动声色的掏空赵国在楚国的各种商铺和其他经营，顺便给楚国留下些‘惊喜’。
如果楚国想与赵国突然翻脸，就会收到‘惊喜’。
做好对楚国的安排后，就到了新年。
已经被赵国攻占的燕国县城，至少会各派一名赵臣和一名燕臣来给重奕请安。
吕纪和与宋景珏等人也纷纷赶来。
邱县一下便热闹了起来。
除夕当天，重奕穿着太子朝服带领百官祭祀。
宋佩瑜站在赵臣首位，轻而易举的察觉赵臣和燕臣之间的微妙。
他只当什么没发现，一丝不苟的按照礼官的提醒完成祭祀。
等到祭祀结束，就是年宴。
人多且杂，宴席的时间也不确定。
除了几道有特别寓意的菜，每个人面前都是香气扑鼻的高汤，和各色肉、菜。
火锅起码不会浪费粮食。
开宴前，众人纷纷从座位上起身，肃立在原地，听安公公念永和帝的恩旨和赏赐的年礼。
宋佩瑜都不用特别留意，就能将赵臣与燕臣们的各种表情变化都看在眼中。
亏得永和帝大方且有钱，宋佩瑜又提前拟定单子送回咸阳。
如此充分的准备下，才没让赵臣与燕臣对彼此更排斥，反而暗自觉得相比对方，永和帝更重视自己，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东宫太子宾客宋佩瑜”安公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
宋佩瑜往前迈了一步，对拿着圣旨的安公公稽首，“臣在”
自从赵国正式对燕国出兵后，咸阳就另外任命大理寺卿，宋佩瑜身上只剩下太子宾客的虚衔。
“……加从一品少师，赐朝服、赐蟒服十二件，赐……”
仍旧低着头的宋佩瑜，脸上的神色逐渐奇怪，没有实职却能从正三品虚衔升到从一品虚衔的人，迄今为止也许只有他一个。
官员有升迁的时候，惯例会赐朝服。
蟒服是怎么回事？
按例只有宗室才能穿蟒服。
虽然也有帝王赐臣子蟒服以示宠爱的先例，宋佩瑜从前也被赐过蟒服。
但十二件蟒服？
宋佩瑜怀疑安公公太累，念错了数目。
然而来福将永和帝给宋佩瑜的赏赐都拿出来展示的时候，却是正好十二件蟒袍一字排开。
与宋佩瑜从前见过的永和帝赏蟒袍，只有件孤零零的衣服不同。
赏赐给宋佩瑜的蟒袍还有相应的头冠和各种配饰，连与蟒袍颜色相衬的荷包都有。
这下不仅宋佩瑜脸色怪异，在场的赵臣与燕臣的表情也逐渐微妙。
比起燕臣们脸上明晃晃的羡慕，赵臣脸上的神色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宋佩瑜无暇考虑太多，再次朗声谢赏。
等重奕也拿到永和帝的赏赐，年宴才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众臣纷纷涌到重奕身边，给重奕敬酒。
重奕早就被宋佩瑜提着耳朵嘱咐数次，主要还是宋佩瑜答应他，今日好生应付这些朝臣，等过两日闲下来，就试试他新到手的册子。
因此今日的重奕脾气特别好，无论是谁给他敬酒都来者不拒，以至于原本不太敢往重奕身边凑的人，也纷纷挤了过去。
除了重奕身边，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宋佩瑜周围。
虽然虚衔比不过实职，但宋佩瑜的虚衔是从一品。
就算是咸阳的二品大员们，也不会不给宋佩瑜面子，更何况他们这些大部分在咸阳只能屈就五六品的人。
拍一品官的马屁，不丢人。
哪怕只是喝度数最低的果酒，宋佩瑜从人群中脱离的出来的时候，脸上也有了微红。
他看吕纪和身边正好没人，就缓步走了过去。
宋佩瑜想问吕纪和，知不知道永和帝为什么要赐他十二件蟒服，又直觉问吕纪和这个问题，他会后悔。
吕纪和抬头就见到神色纠结站在他身后的宋佩瑜，嘴角敷衍的笑容顿时真诚了些，“恭喜宋少师。”
宋佩瑜回礼，“吕尚书同喜。”
宋佩瑜决定相信直觉，放弃问吕纪和十二件蟒服的事。
吕纪和却不肯放过宋佩瑜，他意味深长勾起嘴角，仿佛闲话似的道，“你大哥今年收到份特别的年礼。”
“什么？”宋佩瑜下意识的追问。
吕纪和眼角闪过狡黠，笑嘻嘻的道，“云阳伯收到块龙衔珠的玉佩。”
大哥……龙衔珠？
这又是为什么？
宋佩瑜脸上的茫然更甚。
龙衔珠玉佩可拆分为龙与珠。
已婚皇子佩龙，皇子妃佩珠。
除了皇子和皇子妃，只有皇子妃的母家才会得到龙衔珠玉佩的赏赐。
这是帝王对皇子妃十分满意，才会赏其母家的意思。
宋佩瑜脑中猛得闪过灵光。
永和帝每年赏赐内命妇的节礼，都是凤袍十二件，头面十二副。
这……

第117章
年后,各国都收到来自楚国的讣告。
楚国老太子勉强熬过年节，在初五那天薨逝。
楚皇大悲，不仅宣布停朝百日,还要追封楚国老太子为孝成帝，却遭到几乎所有朝臣的反对。
楚皇尚且康健,楚国怎么能有第二个皇帝？
拉锯多日后,年迈的楚皇终究还是对朝臣妥协。
楚国老太子被追封为孝成太子,丧礼规制都以帝王的标准进行,葬入楚皇给自己准备的帝陵侧室，皇长孙破例封亲王,封号为‘成’。
旨意宣读后,楚国朝臣就明白了楚皇的选择。
如果楚皇有意册封皇长孙为皇太孙,就不该在孝成太子刚薨逝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破例’给皇长孙亲王的爵位。
这相当于告诉众朝臣和皇长孙，皇长孙已经受到孝成太子的遗泽，‘破例’得封亲王，不该再肖想更多。
等到嘉王凯旋回朝的时候，楚皇和朝廷势必会奖赏嘉王。
嘉王已经是亲王，又是楚皇唯一的嫡子,此行又是开疆扩土的战功。
该给嘉王怎样的奖赏不言而喻。
讣告发往各国后，楚国混乱的形式忽然明朗起来。
远在黎国的嘉王也频频传回捷报。
他趁着陈国与黎国世家陷入僵持的阶段,在与陈国有无法和解矛盾的世家手中轻而易举的占领黎国许多县城。
三个月后,随着黎国末帝在黎都城墙上一跃而下,陈军彻底占领黎都，黎国正式在九州版图上消失。
原本属于黎国的地盘，大致分为四份，陈国独占三份,剩下的那份被楚国占领。
楚国与陈国不停往彼此短兵相接的地点增兵，却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春耕以至，越是刚经历过战火的地方，越是不能忽略春耕，否则肯定会遭遇百姓的疯狂反抗。
与此同时，更北边的燕国境内也在准备春耕。
赵国的良种已经推行十多年，早就不是秘密，却只有在赵国境内才会分发到百姓手中。
其他地方就算是通过各种办法，从赵国带走良种，也只是在世家中流传，百姓最多是去给世家种地的时候能看到良种，私下种植良种会触犯律法，被罚为矿奴。
宋佩瑜在冬日找了不少燕国县衙的文书来研究，决定让燕国三十县都在今年春耕用赵国的良种，特意抓重奕来写奏折要种子。
如今的赵国良种，早就不止宋佩瑜最开始阴差阳错得到的兖州高产菽种。
从六年前起，频繁来往西域商路的商队和从楚国出海口出发的船队都陆续有所收获，多年积攒、培育许多唯有赵国才有的良种。
宋佩瑜从出海船队带回来的东西中找到更优良的棉花种子后，还特意让去西域的商队，将更优良的棉花种子带去西域路上的部落处。
赵国每年都会从这些部落购买大量雪白的棉花球。
这些在西域种植的棉花球，不仅在质量上远胜于赵国境内种植的棉花球，直接购买相比自己种植，也能更节省成本。
在赵国境内，棉制品已经大量代替麻制品，甚至连白麻纸的价格都直线下降。
可惜赵国早就有更物美价廉的赵纸，就算白麻纸的价格直线下降，在赵国境内仍旧卖不出去，只能卖给来往赵国的商队。
商队会将从赵国低价收购的白麻纸带去明令禁止使用赵纸的国家，陈国。
赵国和燕国接壤，气候也没差太多。
在赵国种植效果没有西域好的棉花，拿到燕国也不会有区别。
这是燕国百姓成为赵国百姓的第一年，一定要拿出最能让燕国百姓直观感受到生活变好的良种。
最初的兖州良菽，仍旧是最好的选择。
宋佩瑜压着重奕写的那份要良种的奏折中，需求量最大的是菽种，其次是这些年陆续在赵国种植的各种新奇蔬菜。
永和帝立刻满足奏折上的所有需求，调集大量种子陆续送到边境，由专人护送到已经插上赵旗和朱雀旗的燕国各县。
为了抢春耕的速度，宋佩瑜甚至想到，让赵军去帮燕国百姓春耕的办法。
赵军早就不再是十多年前的赵军，这十年，他们修过水泥路，盖过城墙，搭建过养殖场……
不过是他们每年都要做的春耕，简直不要太容易。
赵军舍不得用军马给燕国百姓犁地，就去林子里抓野牛野猪，他们自然有让这些畜生短时间内好好听话的办法。
这些畜生能一直听话，就留给燕国百姓，他们也能去县衙领份赏钱。
如果这些畜生始终不听话，就在干完活后直接卖给火头营，他们也能拿到钱。
因为有宋佩瑜精心拟定的奖赏制度，帮助燕国百姓耕多少地，就能获得多少银钱，赵军们对这项突如其来的任务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兴致高昂。
原本需要将近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春耕，只用半个月就彻底完成。
多出来的这半个月时间，赵军要勤加操练，准备继续朝着燕国推进，百姓们也没得闲。
宋佩瑜专门找人去村子里给百姓们上课。
先告诉百姓们，他们今年的税收，仍旧要按照燕国时征收的标准来，等到赵国彻底将燕国纳入版图后，才会统一两国之间不同的税收标准、尺度标准……
没等百姓们抱怨，来人已经开始仔细与燕国百姓介绍赵国百姓每年的税收，还有最近几年才在赵国县城内时兴起来的工厂等，具体都是什么意思，招人的标准和工作情况。
还没到半个月的时间，这些百姓就成了最期待赵国能尽快将整个燕国都纳入版图的人。
还有百姓专门找到赵国官员，表示他们有亲人被征兵役，正在某县驻守。
他们希望能找人代笔写信或者带话，让亲人不要再给燕国买命，快点逃回来。
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修建水泥路的征丁。
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宋佩瑜的桌上很快便出现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已经被赵国占领的燕国县城所属百姓的亲人，大多都是在附近还在燕国手中的县城中服兵役，还有少数在服兵役期间表现良好被调去洛阳的人。
当初因为家人服兵役期间表现良好被调去洛阳而自豪的人，反而成了最懊恼的人。
燕国百姓能毫无芥蒂的将他们正在服兵役的家人都告诉赵国人，也是因为赵军自从对燕国出兵，从来都没做过屠杀燕兵的行为。
向来都是直接烧了花名册，还会专门派人将有归处的士兵都送回家。
因为周边就有不少原本服兵役，如今陆续回家的例子在，才让这些燕国百姓敢如此轻易的将自家正服兵役的人说出来。
宋佩瑜让人将所有送来的名单都重新整理，装订成简单明了的小册子，亲自在册子的封面提字。
‘归家册’
等到春耕最佳的时间段彻底过去，仍在燕国控制下的县城也完成春耕。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在三十县转了一圈的重奕也带着他看中的士兵回到邱县。
不出意外，全都是骑兵。
翌日，重奕正式带兵从邱县出发，朝燕国的下个县城，户县，前进。
宋佩瑜站在邱县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穿着宽大常服，半点都不像是将军的重奕和重奕身后用来攻城，能称作可怜的两万骑兵。
可惜他要在后方调度粮草，辎重，又要负责咸阳和洛阳的书信中转，没法跟着重奕跑。
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在洛阳城下。
重奕忽然回头朝城墙上看了眼。
明明连重奕的表情都看不清，宋佩瑜却觉得他在重奕脸上看到了挂念。
宋佩瑜立刻朝重奕挥手，嘴角却扬起苦笑。
他在后方能有什么事？
反倒是战场上人心莫测，刀剑无眼，是他挂念重奕才是。
重奕来到下个县城的城墙下时，户县已经城门紧闭，甚至连城墙上都看不到人，只能看到整齐排列在一起的盾牌。
户县驻军首领尤将军，吸取去年无数前辈同僚的经验。
只要不迎战，赵军就拿他没办法。
不必重奕发话，就有人站出来叫阵。
可惜城墙上的人是打算将‘龟缩战术’进行到底。
无论赵军如何叫阵。
展现赵国太子之威、嘲讽燕国朝堂无能、大骂孝帝不孝，明正帝从根子上就不正，辱骂驻军首领是个万年王八……
从正午到黄昏，叫阵的人都换了七八个，户县硬是没有半句话的回应，连靠人力才能整齐罗列在一起的盾牌，都纹丝不动。
仿佛赵军面前的户县不是燕国的人口大县，而是个没人的空城。
平彰随着重奕征战，走到哪都是势如破竹，什么时候吃过这等委屈？
他不知不觉的在原地转了好多圈，将自己和身下爱驹都转得晕头转向也没想到办法。
爱驹却在迷糊间撞向墨将的屁股，激得墨将大怒，回头就要咬马。
多亏重奕及时阻止，才没发生血流当场的惨案。
“殿下”平彰满脸尴尬的望着重奕，小声道，“今日无法攻城，我们是否要退回十里外暂时修整？”
重奕没马上回答平彰的话，而是在身后士兵坚持不懈的叫骂声中，抬头看向城墙上整齐排列在一起的盾牌。
“孤顺着城墙走上去，你们跟在孤后面。”
重奕从墨将背侧的布口袋里拿出足有小儿手腕粗的绳子，边甩动绳子，让绳子上巨大的钢爪能转起来，边驭马后退，以目光估量城墙下到城墙上的距离。
直到重奕驭马走远，橙红色的夕阳毫无阻拦的照在平彰的眼睛上，恍得平彰眼睛生疼，平彰才突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醒悟重奕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平彰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城墙的最高处。
面前的城墙虽然远不及奇货城，甚至连赵国的蔚县和漠县的城墙都比不上，也至少有八米高。
刚才殿下说要顺着城墙‘走’上去。
是他能理解的那种‘走’法？
“殿下！”平彰被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吓得肝胆俱裂，立刻驭马到重奕身边，声音充满不确定，“您打算顺着绳子上去？”
随着重奕手腕的颤动，绳子上钢爪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险些打在平彰的脸上。
重奕眼含责怪的看了下平彰，再次拉开与平彰的距离，“嗯”
平彰险些被重奕这种仿佛说‘我今晚要吃面不吃米’的冷淡逼疯。
他们只带了骑兵，既没有步兵，也没有能攻城的器械，甚至连随行带着的弓箭都不多。
没有逼得城墙上的燕国驻军腾不出手来，就贸然顺着绳子往上爬。
不说驻军往下扔些刀剑石头，或者在城墙上射箭，就算是一百个重奕都要被弄下来。
燕军还可以在绳子上的人‘走’到城墙中间，不上不下的时候，将绳子砍断。
绳子上的人从光滑的城墙上摔下去，断胳膊断腿都是好运。
“殿下……”
平彰正要将这些后果掰碎说给重奕听，张大的嘴却突然僵住。
……有点酸！
重奕没去看平彰嘴里塞了个大大山檎的蠢样子。
他想勉为其难的安抚平彰，“他们不敢。”
话音未落，墨将已经发出长长的嘶鸣，犹如黑色闪电般的朝与城门截然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没听见平彰和重奕说话内容的骑兵，都满头雾水的看向平彰，连扯着早就沙哑至极的嗓子越骂越凶的人都停了下来。
殿下怎么独自离开？
难道是气他们花费半天的时间，都没能将户县里的缩头乌龟叫出来，等得不耐烦，才离开？
有人小声提醒平彰，“将军，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墨将已经载着重奕飞奔回来，以想要撞墙自杀的速度朝着户县城墙飞奔。
城墙下难听的叫骂声暂停，紧接着响起接连不断的慌张惊呼，成功引起在城墙上举了整天盾牌的燕军注意。
众人蠢蠢欲动的想要挪开盾牌，去看城墙下的情况，却被紧紧握着长刀的驻军首领尤将军呵斥，“举好盾牌，别乱看！”
话虽这么说，尤将军却毫不客气的挤到紧贴着盾牌的位置，将长刀放在身侧，双手扒着盾牌之间的缝隙往下面看。
嗯？
怎么有只黑色的马飞速往城墙的方向冲，疯了？
尤将军心中升起的念头还没彻底过去，忽然听见身侧响起比下面还剧烈的喧哗。
“有钢爪，赵贼打算强上城墙！”
“妈的，他怎么飞起来了？”
“黑衣珠冠，是赵太子！”
……
尤将军连呵斥城墙上的人不要乱，继续保持队形都顾不上。
他狠狠揉了下眼睛，瞪着酸疼的直淌眼泪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
仿佛是要撞墙自杀的黑马已经慢下脚步，黑马上的人却不见了。
距离尤将军三步远的城墙上忽然多了个打死结的钢爪，钢爪上连接着至少有小儿手臂粗的特殊材质绳子。
顺着绳子往下看，超过城墙一半高度的位置，正有个人双手抓着绳子，如履平地般的顺着城墙往上走。
容貌殊丽、黑衣珠冠
是赵国太子！
无意间对上正顺着城墙往上走的黑衣男子仿佛浸了冰的目光，尤将军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按在地上堵住嘴一样，呼吸越来越激烈却越来越窒息。
短短的时间内，城墙上的所有人，脑海中都是有关于赵国太子的传说。
战无不胜的杀星。
以少胜多，曾一箭将东梁睿王钉在地里，让东梁睿王只能舍腿保命。
只要出兵，必定势如破竹，迄今为止，没有人能拦下赵国太子的脚步。
……
忽然有人扔了盾牌，颤抖着手抽刀，满脸涨红的嘶吼，“不能让他上来，先将绳子砍断！”
“别！”被嘶吼声唤回心神的尤将军，立刻以他从未有过的速度来到绑着钢爪的地方，一脚将举起剑想要往绳子上砍的人踹飞。
下面的小兵不清楚洛阳朝廷的想法，尤将军却十分清楚。
眼看着明正帝不中用，敬王府的两个小王爷还要许多年才能长成，陈国和赵国包括楚国都在厉兵秣马。
洛阳的老大人们已经逐渐接受，燕国会被赵国吞并的现实。
燕国仍在反抗，是想要抓住最后的筹码谋夺更多的利益。
过年的时候，洛阳除了给各地送来赏赐和节礼，还有条隐秘的要求。
绝不能让赵国太子在战场上受伤。
谁不知道赵国永和帝对赵国太子的纵容宠爱。
万一赵国太子在燕国征战的过程中受伤，肯定会让赵国永和帝震怒。
到时候吃亏的反而是燕国。
正是因为来自洛阳‘不能让赵国太子受伤，尽量别让赵军和燕军有太大损失，还要竭尽全力的将守城时间拉长。’这种离谱要求。
尤将军才会想出摆出‘乌龟阵’守城的办法。
他万万没想到，赵国太子居然这么‘勇’，直接从下面抛了绳子上来，顺着城墙往上走。
他就不怕……
尤将军狠狠瞪着或拿刀或举盾的下属们，厉声呵斥，“后退！全都后退到五步之外！”
老天保佑，赵国太子用的绳子一定要足够结实！
平彰尚且不知道城墙上的人比他还怕重奕出事。
他眼睁睁的看着重奕，在绳子另一端的钢爪还没彻底抓住城墙的时候，就离开墨将的后背，仿佛轻飘飘的黑云被吹到城墙上。虽然眼睛眨不都眨的盯着重奕，但平彰仍旧不能确定，究竟是钢爪先来固定在城墙上，还是重奕先落在城墙上。
眼看着重奕已经抓着绳子如履平地的往上走，平彰立刻想起重奕最开始说的话。
殿下说让他跟上！
平彰眼中迸发灼人的光彩。
他二话不说的下马，朝着城墙的方向飞奔而去，抓着绳子就往上爬。
他得紧挨着殿下才行。
这样才能在城墙上燕贼攻击殿下的时候，及时为殿下挡住从上面砸下来的东西。
既没来得及拦下重奕，也没来得及拦下平彰的赵军们面面相觑。
呆滞了瞬息后，立刻有所动作。
他们不顾进入城墙上燕军的攻击范围，随时都有可能被攻击的危险，疾驰到紧贴着城墙的位置。
二话不说的开始扒身上的衣服，默契的将衣服堆积到绳子上的人跌落时，最可能落在的地点。
做完这件事后，赵军才想起来平彰下马之前与他们说，让他们也顺着绳子往上爬。
正在绳子附近的人立刻为争抢上绳子的顺序扭打起来，却因为不敢触碰绳子，不知不觉的让开距离绳子最近的位置，反而让别人捷足先登。
重奕毫不费力的登上城墙，从最上方一跃而下，轻轻的落在地上，连尘土都没掀起。
他面前是拿着大刀，凶神恶煞的尤将军，不远处是神色各异举着盾牌和刀剑的燕军。
重奕往前走两步，给下面的人让出落脚的地方。
他刚有动作，尤将军就猛得后仰，退到紧贴着墙边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燕军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去，纷纷随着尤将军的脚步往后退，为了不误伤彼此，还将刀剑都收回鞘中，或者直接扔在地上。
平彰艰难的扒着城墙改变姿势，彻底爬上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站在城墙边缘负手而立的重奕，和另一边像是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的燕军。
场面竟然出乎预料的……平和？
平彰保持两只手扒着城墙的姿势，眼中闪过浓浓的茫然。
直到位于平彰下方的人满是焦急的询问平彰怎么停了下来、是不是城墙上发生了什么、殿下有没有危险……平彰才回过神，以笨拙又狼狈的姿势从城墙外面翻滚到城墙里面，身上亮银色的轻甲沾满土灰色。
平彰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怪异的走到重奕前方，能随时为重奕挡下刀剑的位置。
后面的赵军比平彰还要狼狈笨拙，每个人上来都要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些人左右张望后，纷纷在城墙上诡异的气氛中自觉的闭上嘴，默默去重奕和平彰周围找暂时落脚的地方。
随着城墙上的赵军越来越多，燕军中间忽然响起清脆的金属声。
众人问声看去，是刀落在地上时刚好砸在盾牌上的声音。
须臾后，金属撞击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所有拿着刀剑燕军都将武器扔掉，甚至有人自觉的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
尤将军没因为燕军的行为愤怒，脸上却浮现为难。
洛阳要求他尽量拖延赵军攻城的速度……
赵军占领这里的过程是不是过于轻易？
正值春季末尾，无论白天的温度多高，早晚依旧会有寒风。
刚好有阵寒风顺着尤将军的衣领灌了进去，刺激的他打了个哆嗦，才从苦恼中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城墙上除了他之外的燕军都已经扔掉武器抱头蹲下，以至于他站在一群蹲着的人前方格外显眼。
无论是地上的燕军还是对面的赵军都在盯着他。
尤将军狠狠咬牙，立刻单膝跪下，将怀中的令牌高举过头顶，语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燕国户县驻军首领尤俞超，愿携户县驻军降于赵国，还请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重奕漫不经心的点了下头，抬起下巴，示意平彰去将尤将军手中捧着的令牌接过来。
平彰听到尤将军如此轻易的归降，自从爬上城墙后就十分僵硬的表情越发怪异，手上的动作却极快，立刻将尤将军手中的令牌抓到自己手里。
他瞥了眼城墙下没了主人，正在闲庭信步的马匹，还有在绳子边排队的一万九骑兵。
是让他们爬上来？
还是命燕军开城门？
宋佩瑜很快收到捷报。
重奕带兵出发的当天就又拿下一座燕国县城。
重奕处理这座县城的方式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先烧花名册，然后将愿意归乡的士兵全都遣送回生地，大小武官和文官们则被赵军押送到宋佩瑜所在的地方，具体要怎么处理全由宋佩瑜决定。
宋佩瑜让人将从户县送来的人全都带下去好吃好喝，等到这些人的心境平和后，宋佩瑜才会与他们见面。
出乎宋佩瑜预料的是，只过了半天的时间，金宝就告诉他，从户县来的燕国人很平静，甚至会主动打听他们怎么样才能被赵国朝廷启用，迫不及待的想要为赵国效力。
刚开始的时候，宋佩瑜还以为这是燕国朝廷想出来拖延时间的新招数。
直到他亲自与尤将军见面，被尤将军抓着手臂追问‘重奕究竟是哪位神君下凡’。
宋佩瑜短暂的怔愣后，不动声色的从尤将军处打听到重奕在户县外的所作所为，顿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原来重奕与他说的‘带兵要稳妥’，就是这样的‘稳妥’？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放在墙壁上挂着的四个大字上。
‘纸上谈兵’
他要相信重奕，起码重奕是被慕容靖百般称赞，在行军上有天赋的人。
怎么也比他这种看兵法就打瞌睡，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强。
……还是好气，而且完全没办法放心。
等他将手头的事都交代下去，就去追重奕。
尤将军丝毫没察觉到宋佩瑜的怒火。
他还在纠结重奕究竟是什么神君，并执着于从宋佩瑜口中知道这件事的答案。
宋佩瑜被尤将军弄得哭笑不得，却不能任由尤将军误会。
谁知道这些话传开后会离谱成什么样。
已经决定要去追重奕的宋佩瑜也没那么多时间与尤将军解释，只能专门找人与尤将军说重奕多年征战的事迹。
综合重奕的带兵经历，从城墙下面走到城墙上面，虽然稀奇，却称不上绝无仅有。
起码不是除了重奕，再也没有人能做到的事。
宋佩瑜以为尤将军只是稀奇事见得少，才会一心一意相信当初永和帝为了替重奕拒婚楚国想出的谎话，认为重奕是天上的某位神君。
等尤将军听到更多的稀奇事，眼界也更加开阔，就会回过神，认清重奕也是肉体凡胎的现实。
宋佩瑜却没想过，这些稀奇事都发生在重奕身上，只会让尤将军更坚定最开始的想法。
赵国太子是天上的神君！
这句话最开始从永和帝口中传出，被楚国人和赵国人百般怀疑揣测。
却在几年后，在燕国人中口耳相传，以至于后来天下皆知，被认为是赵国皇室费尽心思掩饰的真相。
可惜宋佩瑜的注意力立刻被自从春耕后就小动作不断的陈国吸引，以至于没有及时发现尤将军非但没有醒悟，反而越陷越深的情况。
陈国如同宋佩瑜最开始担心的那样，打算在赵国和燕国的战争中横插一脚。
正悄悄在黎国和燕国接壤的地方屯兵，随时都可能挥师北上。
同样密切注意陈国动向的咸阳，立刻给楚国去信。
有宋瑾瑜亲自润笔，信上的用词十分委婉，内容却直击要害。
只要楚国能将陈国拖在黎国，不让陈国有机会在赵国攻打燕国的过程中捣乱，赵国就对楚国不打招呼就出兵黎国，还专门堵死赵军进入黎国关卡的事既往不咎。
这封信送去楚国，如同石入大海。
陈国在黎燕边境的屯兵越来越多，在旧黎境内的楚军却不为所动。
虽然没有回信，但楚国的选择已经显而易见。
拿下四分之一的黎国后，或者在更早之前，楚国就不再满足始终在赵国面前低着头，以赵国马首是瞻。
楚国内以楚皇为首，主张和平的人都在逐渐老去。
楚国属意的新君，是带兵拿下四分之一黎国地盘的嘉王。
从某种意义上讲，嘉王能从兄弟侄子们中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他身上的某些特点，符合如今楚国朝堂大多数人的想法。
楚国对待赵国的态度变化，就像是楚皇和嘉王的交替。
虽然没什么预兆，仔细去想，却能寻出道理。
赵国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陈国往黎燕边境增兵却什么都不做。
陈国增兵的同时，赵国也在增兵。
如果说嘉王身上能体现楚国朝堂大部分人的想法。
那重奕就是让赵国朝堂上的人，改成与他相同的想法。
没人能从重奕手中抢走任何东西。
也没人能抢走赵国已经圈好的地盘。
在各国的心神都被一触即发的赵、燕、陈吸引时，仍旧在燕国境内，带领西梁军为赵国作战的梁王忽然赶回咸阳，正式对赵国递交降书。
从此，西梁成为梁郡，梁王仍旧是梁王。
永和帝将肃王府隔壁的大宅子赐给梁王作为府邸，并允许梁王世子在继承王位前留在梁郡统领西梁军。
因为双方早有默契在，连西梁百姓也早有心理准备。
西梁成为梁郡的过程自然平和，却给楚国施加巨大的压力。
楚国北边的西梁、东梁和卫国，都在这些年中陆续成为赵国的土地。
楚国东边的黎国也变成昨日黄花，被楚国和陈国瓜分。
燕国不复存在只是时间问题。
夹在燕国与陈国之间的兖州与青州，也就比当年的卫国好些，恐怕已经在发愁，是投奔赵国还是投奔陈国。
楚国原本与赵国十分亲密，程度甚至不亚于西梁和赵国。
按照楚国与赵国早些年的情分，楚国完全不用担心未来。
就算赵国与陈国两分天下，赵国也不会主动对楚国出手，还会在陈国想要对楚国出手的时候帮助楚国。
除非赵国或者陈国彻底完成统一，否则楚国完全不用担心像卫国似的被打穿。
如今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与楚国接壤的弱小国家都陆续覆灭，更远些兖州和青州委实太过遥远，楚国怎么也不可能将手伸到那边。
如今与楚国接壤的赵国和陈国，都是楚国，起码现在的楚国惹不起的存在。
楚国在楚皇的带领下沉寂了太久，放弃了太多机会。
赵国与陈国却始终在拼尽全力的壮大自己。
等到北边战事彻底尘埃落定，赵国和陈国随时都有可能对楚国出手。
甚至有可能发生，赵国和陈国各凭本事，默契瓜分楚国的情况。
西梁在这个时候变成梁郡，就是赵国在提醒楚国。
赵国能多年照顾楚国，也能随时与楚国翻脸。
因为双方接壤的土地越来越多，赵国完全可以全线作战。
反正赵国境内有水泥路，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运送辎重都快人一筹，成本也远低于楚国。
楚国却会疲于应对，甚至可能发生尚未开战就被拖垮的情况。
相比较赵国和陈国。
与楚国多年交好，对楚国境内情况了如指掌的赵国，对楚国的威胁更大。
赵国依旧没等到楚国的回信，却等到陈军正式对黎燕边境的燕国县城出兵的消息。
与此同时，楚国从宋佩瑜手中‘买’改良金叶纸配方时，答应宋佩瑜，对陈国封闭的西域商路和海路都悄无声息的打开。
反而赵国在楚国的商铺和其他经营，包括船队都突然被楚国霸占，让赵国再也联系不上。
楚国在赵国和陈国之间选择了陈国。
“不然你以为楚国凭什么能拿下黎国四分之一的地盘？”吕纪和将茶盏中漂浮的苦菊吃进嘴里用力咀嚼，眼含嘲讽的望着满脸不解的骆勇。
骆勇不满的敲了敲桌子，他又不是懂了装不懂，他是真不懂，犯得上特意嘲讽他吗？
宋佩瑜忙里抽空问了句，“盛泰然那边怎么说？”
刚过完年，始终都在西域商路新奇货城坐镇的盛泰然便一路南下，去赵国在卫郡最南边的奇货城坐镇，就是为了防备楚国突然翻脸。
角落里仿佛隐形人似的柏杨慢吞吞的开口，“大头的货物都运了回来，主要的人也都纷纷想办法脱身回来，尽量让家就在楚国的人支应着年后的运转，但……”
柏杨平静的眉目间浮现不忍，缓缓摇了摇头。
“你别摇头啊！”骆勇急得直拍大腿，“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你直说就是。”
吕纪和收回要去拽骆勇的手，光明正大的翻了个白眼。
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学不会看眼色。
吕纪和都不知道是该笑骆勇愚蠢，还是羡慕骆勇安逸。
柏杨却没与骆勇生气。
非要和骆勇斤斤计较，他早就被气得死了，哪里还活得到现在。
“所有留在楚国的人手，包括船队的人都被抓了起来，已经有少部分人被楚国交给陈国。”柏杨望着宋佩瑜手中正在滴墨的毛笔，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宋佩瑜，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佩瑜既负责奇货城的运转，也在西域商路和海运上花费无数心血，再加上任鸿胪寺卿多年，免不了要经常与楚国打交道。
他未必能认出来主要负责赵国在楚国经营的人，却一定能说得出来其中大多数人的名字。
在柏杨看来，楚国境内出现这么大的变故，除了威严被挑衅的永和帝，属宋佩瑜最有理由恼火。
多年心血，就这么被楚国毁于一旦。
宋佩瑜却没有柏杨想象中的那么恼怒。
毕竟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可能，并早就开始为此做准备。
如今的损失，尚且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要紧的东西都提前送回赵国，光是银钱上的损失，对宋佩瑜来说，就是没有损失。
至于被楚国抓起来的那些人，本来就是根就在楚国的楚国人，就算他们提前知道楚国会与赵国翻脸，也不会下定决心来赵国生活。
楚国也不会对这些人做什么。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罪大恶极的人，只要不是造反就不会被砍头，最多就是被罚去官矿做到死。
这些受到赵国人聘请，才在赵国商铺做工的楚国人，更是连犯罪都算不上。
楚国将这些人抓起来，八成是想让这些人继续经营原本属于赵国的商铺，竭尽可能的维持商铺原有的利润。
会将部分人交给陈国，也是与陈国的利益交换。
只要陈国的人没突然失心疯，就只会惦记这些楚国人脑子里东西，绝不会想要楚国人的命。
宋佩瑜除了唏嘘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更多还是好奇，楚国有没有发现他留给对方的‘惊喜’。

第118章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正被烛火照得与白日没什么区别。
他们不仅为陈国突然冒出来，想要趁火打劫恼怒。
陈国对燕国出兵的消息传到洛阳前，燕国北边金山关传来八百里急报,安静十多年的突厥再次南下，已经对金山关围攻三日。
赫连将军携边军誓死守关,损失惨重。
如果没有援兵,金山关被突厥攻下只是时间问题。
收到这份八百里加急的时候,正好是大朝会。
位于上首的明正帝和下方的燕臣们各怀心思,三句话离不开赵军和赵国永和帝。
不光是明正帝为自己的未来发愁迷茫，燕臣们心中也不好过。
再怎么与赵国同源,也没人想做战败俘臣。
事实上,如果不是赵国在短时间内快速壮大,接连拿下卫国和东梁并与西梁达成默契,成为九州国力最强盛的国家。
赵国越来越多的奇货城，肉眼可见的能带来巨大的利益，连带着燕国都能凭借位置接近赵国第一座奇货城，掌握数道关卡，从中获利。
燕臣未必肯承认他们与赵国同源。
否则当初永和帝刚称帝的时候，这些燕臣也不会三天一封讨逆书,恨不得将永和帝的家谱翻出来，挨个骂过去。
就连在洛阳传承数百年的宋氏,也没逃过燕臣的墨水。
在燕国还占据上风的时候,燕臣都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赵国的叛臣连与他们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短短十四年过去，赵国蒸蒸日上，不仅陆续扩大领土，甚至能让西边的部落和氏族心服口服的为赵国做事。
赵国永和帝‘大可汗’之名,传遍西域三十六国。
反而当年坐拥两州之地的燕国，陆续经历晚年失去雄心壮志的庆帝，没有半点本事，只知道盯着赵国狂吠，死后还不忘在燕国脸上写个‘羞’字的孝帝后，又迎来同样没有半点本事，甚至连身为帝王该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明正帝。
燕国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也不为过，再也不见当年北地霸主的风采。
被赵国吞并已经是必然，燕臣们唯一的指望，唯有在燕国国破后，不至于就此回家养老，还能在朝堂效力，且不会被赵臣瞧不起。
明正帝发疯几个月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皇位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的臣子们。
这些人亲手将他推上皇位，却没人在乎他失去皇位的时候，是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想活下去，不求像梁王那样仍旧手握大权，至少要像安平王那样，做个富贵闲人。
明正帝十分清楚，所谓孝帝弑父篡位，赵皇拨乱反正，都是赵国攻打燕国的借口罢了。
就算赵国永和帝真的想给庆帝报仇。
弑父篡位的人是孝帝，与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赵国真的不承认他的帝名，将他当成普通的燕国宗室，他的日子反而会好过许多。
明明都在为自己考虑，明正帝与燕臣却阴差阳错的达成共识。
在赵军打到洛阳城下之前，他们必须从赵国手中争取到主动权。
起码不能让赵国轻而易举的得到燕国百姓的承认。
只有赵国有必须需要燕臣的地方，燕臣的日子才会好过。
就算送去赵国的降书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明正帝与燕臣们仍旧没有放弃。
为了能拖延更久的时间用来谈判，燕国还主动放弃了些县城，让那些县城的驻军带着辎重前往更靠近洛阳的县城。
结合两个甚至三个县城的驻军，齐心协力的守住一个县城。
目前看来，这种办法确实让赵军朝洛阳前进的速度变慢。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仍旧不多了。
明正帝垮着脸坐在皇位上，等待朝臣们商量打动赵国的新方式。
外面忽然有人高喊，“金山关八百里加急！”
朝堂内的喧哗声立刻停下来，朝臣们纷纷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明正帝懒洋洋的换了个姿势。
他再也不是那个听见‘八百里加急’就惊慌失措的帝王。
得益于平均每两天一封的八百里加急，在如今的明正帝眼中，八百里加急已经与普通的文书没什么区别。
明正帝根本就没反应过来金山关在什么地方。
看到满身血污，跪下就让大理石地砖染上血色的人后，明正帝才略精神了些，双眼满是惊疑和慌张。
明正帝平时见到的那些八百里加急传信的人，虽然也干净不到哪去，却从来都没淌着血出现在他面前。
赵军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突然对燕军下这样的死手。
难道是发现推进速度变慢后，不耐烦了？
好在朝臣们的注意力都在报信的人身上，才没注意到明正帝没出息的样子。
“突厥南下，奇袭金山关，赫连将军带兵拼死将突厥拦在关外……”报信的人摇头抵抗眩晕，咬住舌尖才能保持清醒，艰难将最重要的话说完，“请，陛下、派兵。”
话音未落，报信的人已经软软的倒在地上。
大司马试图将报信的人叫醒再问些问题，却摸到这人身上灼热到烫手的温度，连忙让人先将报信的人送去太医院。
有这份百八里加急打岔，所有人都暂时将赵国放在脑后。
自从百年前突厥攻破金山关一路南下，逼得前朝只能难逃，任由突厥在北地胡作非为。
突厥这两个字，就成了每个北地人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头上的痛。
明正帝敏感的察觉到朝臣们的情绪变化，连坐姿都比之前端正了许多，沉声道，“各位大人有何想法？”
“不能让突厥攻破金山关！”朝臣中立刻响起激动的声音，“过了金山关，就再也没有天险，如果突厥行军速度够快，二十天内就能来到洛阳城外！”
“立刻调兵去支援，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金山关。”朝臣们的意见逐渐统一。
角落突然响起底气不足的声音，“如果将兵力和粮草都送去金山关，岂不是将洛阳白送给赵国，那我们怎……那陛下怎么办？”
失去最后与赵国谈判的筹码，他们岂不是要成为低人一等的俘臣？
大殿内激昂的氛围顿时凝滞，众人面面相觑后，只剩下极少数人继续坚持将所有兵力和辎重都送去金山关，大多数人都沉默了下来。
沉默下来的人却都不愿意亲口说出‘先不管金山关’的话。
仍旧坚持要将所有兵力和辎重都送去金山关抵抗突厥的朝臣独木难支，只能将希望放在明正帝身上，请求明正帝拿主意。
明正帝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讽刺，熟练的和稀泥。
这个时候想起来他是陛下。
难道当他是傻子吗？
明正帝不肯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被问得狠了，就点始终沉默的臣子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反正他这个皇帝也做不下去了，随便朝臣们如何想他。
最后，持不同意见的人各退半步，位于赵军和燕军交界处的大军和辎重都不动用。
将洛阳、燕宫包括洛阳到金山关之间的驻军，大部分都调去金山关。
另外派人快马加鞭的通知正与赵军对峙的燕军，让燕军在北边开个口子，放赵军北上。
赵国不是想要燕国的地盘？
要有本事守住燕国的地盘，才有资格觊觎。
因为惦记金山关的突厥，翌日明明不是大朝会，大殿内的人却一个都没少。
熟悉的‘八百里加急’声响起的时候，沉默了整个上午的众人立刻鲜活了起来，整齐划一的看向大门口。
看到进来的人与昨天回来报信的人仿佛一模一样的狼狈，众人的心止不住的下沉。
大司马主动往前走了几步，丝毫不嫌弃来人身上的脏污，主动伸手架住来人的手臂，“突厥可曾突破金山关？”
来人被大司马问住，半晌后才小声道，“小人来自沁县，三日前，陈国突然对沁县出兵，将军带领守军竭力抵抗，奈何陈军数倍于我军，只能闭城不出，特请洛阳派兵支援。”
大司马愣住，这才发现面前的人连有县城特殊标记的外衣都没穿，灰黄色的中衣也破破烂烂，显然是经历过恶战。
“陈国？”明正帝忽然从皇位上起身，提着宽大的袍子大步走下来，想也不想的将大司马挤开，双手提着士兵本就松松垮垮的衣领，恶狠狠的逼问，“真的是陈国？”
好在这次回来报信的士兵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还算不错，才没被明正帝凶神恶煞的模样吓昏过去。
报信的士兵，条理清晰的将陈军突然攻击沁县的全过程，仔细说给明正帝听。
陈国以燕国苛待陈国公主为理由，对沁县发起进攻，要求燕国将陈国公主还给陈国。
随着报信士兵的话，明正帝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扭曲。
陈国公主……
燕国境内的陈国公主只有庆帝贵妃！
不说庆帝贵妃疑似联合孝帝毒杀庆帝，又假传庆帝口谕帮助孝帝骗取皇位的行为。
单是庆帝贵妃在孝帝寿辰当天，命京郊大营残害燕国重臣和宗室，又将伪装成陈国使臣的陈军放入孝帝举办寿辰的大殿，就是万死之罪。
燕国没在发现庆帝贵妃失踪后，不依不饶的去找陈国，要求陈国将人交出来，已经是念在陈国主动提出愿意掩盖燕国皇室丑闻的份上，吃了天大的憋屈。
陈国还有脸找燕国要人？
自从逐渐认清自己的处境后，明正帝就总是会梦到孝帝寿辰当天发生的事，他日思夜想，终于确定自己的仇人。
最大的仇人是太后，其次是陈国，最后才是赵国。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明正帝始终坚定的认为，是太后害死了孝帝。
因为明正帝查到，在孝帝驾崩后，就嚷着孝帝弑父篡位的二品官，其实是太后的心腹。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孝帝前脚驾崩，后脚就有人冒着全家被砍头的风险，揭露孝帝弑父篡位的恶行，连各种证据都完美妥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阴谋。
可惜太后已经失踪，明正帝又不能阻止燕国与陈国，在遮掩燕国丑事上达成共识，只能将这件事憋在心里。
听闻陈国还要对燕国趁火打劫，明正帝压抑许久的怒火立刻顺着胸口直冲脑门。
他甩开手中的士兵，猩红的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大司马，“增兵！不许陈国踏入燕国半步！”
这是明正帝登基以来，下达命令时底气最足的一次。
人群中响起与昨日相同的担忧，“可是，赵……”
明正帝突然转头，立刻找到角落里说话的人，“让他们来！只要赵国能保证不让陈国踏入燕国，朕亲自跪在城外等着重奕！”
明正帝突然坚决且强势的态度让燕臣们十分震惊，他们稍作犹豫后，纷纷将目光放在明正帝身边的三位老大人身上。
昨日商讨是否要对金山关增兵的时候，三位老大人始终沉默不语，直到最后才出来打了个圆场，决定开个口子放赵军北上，让赵军去愁金山关的突厥。
以燕国目前的兵力和士气，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其中一处，才有可能抵御强敌，否则只会三线同时溃败。
大司马看向身侧的明正帝，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向来笔挺的背脊瞬间变成符合年纪的弯曲弧度，“洛阳未破，燕国还在，陛下就还是燕皇，这也许是陛下在位的最后一个决定。”
大司空撇了撇嘴，暗叹大司马掌握整个燕国的兵马，却心慈手软的如同妇人，好没出息。
他合上的眼皮中却莫名酸涩，忽然想起他当年刚入朝的时候，是在庆帝身边做侍中。
那时还是洛阳与咸阳双都并行，翼州北有突厥，幽州西有吐谷浑，两州都不得安宁。
为了安两州民心，庆帝三年的时间，几乎有两年半都是在马车上度过，不是在前往洛阳的路上，就是在前往咸阳的路上。
当时有不少老大人劝庆帝。
对于当时的燕国来说，同时守住两州委实为难，随时都可能两边战场同时溃败。
不如暂时放弃其中之一，全力将另外一州稳住。
反正外族不会治理城池，燕国有余力后，随时都能将暂时让给外族的城池再拿回来。
大司空恍惚间觉得耳边似乎又响起庆帝的话，“朕可以打败战，却不能输了骨气。”
虽然所面对的情况大不相同，但此时明正帝坚决不肯对陈国让步的气势却像足了当年的庆帝。
他终于在明正帝身上看到祖辈风范，可惜……太迟了……
大司空无声站到大司马身侧，表示他赞同大司马的想法，愿意支持明正帝的这个决定。
南逃的懦夫，活该他们被抹去曾经在北地生活的所有痕迹，再也回不到故土。
大司徒从袖袋里掏出个蓝皮折子，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分别记载着哪个县城有多少可以调动的粮草和其他补给。
他边盯着折子上的数目，快速在心中算账，边对明正帝弯下腰，“如果将正与赵军对峙的兵马分别遣往南方沁县和北方金山关，只守不攻的情况下，至少能守城三个月。”
明正帝冷笑，毫不犹豫的道，“将所有兵马都集结到沁县，赵国要是挡不住突厥，也不必再肖想洛阳。”
大司马、大司空与大司徒已经摆明态度，要支持明正帝在位的最后一个政令。
其余燕臣扪心自问，如果非要在赵国、便宜突厥和便宜陈国中选择，无论给他们多少次机会，他们都会选择赵国。
起码赵国占领洛阳后，他们还能舔着脸去与赵臣认远房亲戚
突厥？
呸，突厥不配！
陈国？
陈国也不配！
颓废小半年的洛阳忽然充满活力。
所有燕臣，包括明正帝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绝对不能让在孝帝寿辰时，肆无忌惮的残害燕国宗室与重臣的陈国，在燕国占到任何便宜。
重奕对远在洛阳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在听闻斥候来报，燕国紧密的防线出现缺口后，立刻带着两万骑兵顺着缺口冲了过去。
到达缺口后方最近的县城时，重奕立刻察觉到城内的不对劲。
驻军不见踪影，百姓人心惶惶。
县城百姓见到赵军后，喜悦远胜于恐惧和厌恶。
平彰很快就从胆大的百姓口中得知内情。
两日前，县城突然征粮，驻军连夜带着粮草北上，驰援告急的金山关。
重奕靠在破旧的城墙上，眯着眼睛望着咸阳的方向，没对平彰的话表达任何看法。
平彰依旧没学会，通过重奕的表情揣测重奕的心思。
他尴尬的挠了下头后，也跟着重奕看向咸阳的方向。
他们已经离开咸阳将近两年，殿下会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平彰却没看见，重奕手中正握着块琥珀雕刻的小猫。
咸阳的方向，也是宋佩瑜所在邱县的方向。
等夕阳彻底落下后，重奕将琥珀小猫收在胸口的暗袋中，转身往城墙下走，“半炷香时间内列队。”
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打瞌睡的平彰猛得站直，双眼中精光湛湛，不见半分困顿。
入夜后，刚到达县城不久的赵军再次出发。却不是朝着洛阳的方向前进，而是拐了个弯，一路向北，直奔金山关。
.
燕黎边境，沁县。
攻城的第三天，陈军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昨天收兵的时候，他们分明已经感觉到城内燕军显露颓势，甚至有燕军因为过于疲惫，在没受伤的情况下从城楼上栽了下来。
按照陈军的计划，今日就会攻破沁县。
在沁县稍作修整后，继续朝燕国其他县城前进。
陈军士气正胜，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将沁县大门撞出裂缝。
城墙上的燕军却像是突然换了人似的，以前所未有的劲头奋力反抗，险些让已经冲到城门下的陈军全军覆灭。
连续攻城四天，头一次以陈军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地只能撤兵收尾。
陈国太子薛临也在黎国，且就在黎燕边境。
‘真假皇太子’的事后，薛临最恨的是赵国，其次就是黎国。
如果黎国能不那么快的将‘薛临’的尸体送到陈国，或者断了冰棺中的冰块，等‘薛临’的尸体腐烂后，再将棺柩送回陈国，他也不会狼狈的两年都没缓过气。
好不容易用苦肉计让显开帝心软，将他从东宫放出来，薛临的心却在两年的幽禁中彻底冰冷。
是他错了。
他该在显开帝册封他为太子的后，就弄死显开帝，直接继承皇位。
而不是费尽心思的帮助显开帝稳住皇位，换得自己地位不稳。
好在他醒悟的尚且不晚。
显开帝虽然废了薛临便宜母亲的后位，却还没废薛临的太子之位。
就算是被君父厌弃，地位不稳的太子，也比一无所有的不起眼庶出皇子好百倍。
薛临已经弄明白，为什么他记忆中上辈子发生的事，会与这辈子发生的事有那么大的差别。
一切的源头都在赵国。
赵国穆氏上辈子成功的狸猫换太子，这辈子没成功。
宋氏家主上辈子没活下来的幼弟宋佩瑜，这辈子活了下来。
薛临只恨自己察觉这件事太晚，否则他发现自己突然年轻数十岁后，不仅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重奕，还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宋佩瑜抢到陈国。
薛临悔恨交加，也因此前所未有的清明。
重奕虽然不再是上辈子的那个赵国启帝，但这个重奕，有赵国永和帝的全力支持，有赵国朝臣的爱戴，比上辈子的赵国启帝威胁更大。
他如今也是太子，却是被显开帝厌弃、朝臣看不起的太子，根本就没有资格与重奕明争暗斗。
等他彻底掌握陈国……走着瞧！
薛临静下心，花费三年的时间重新取得显开帝的支持，在朝臣中竖立威望。
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稳固下来后，他巧施妙计，陷害显开帝的皇后毒杀显开帝。
最后，显开帝中毒太深，余生只能卧床静养，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显开帝的皇后被废黜赐白绫。
皇后所出的两个孩子，也就是薛临的两个嫡出兄长也一死一伤，坡脚的那个还被过继给显开帝的兄弟。
薛临奉显开帝的旨意代理政务，第一件事就是阻止赵国继续扩张。
他一边联系远在燕国的姑姑，一边在黎国频繁运作，只等黎皇和黎国太子先后离世。
野心勃勃的想要将黎国和燕国一同收入囊中。
可惜计划十分完美，具体实施的时候却频出意外。
先是他与在燕国的姑姑意见相左，频频争吵。
他愿意将陈国包括他自己在燕国的多年经营都拿出来，除了想让在燕国的姑姑能掌握燕国朝政，方便陈国吞并燕国之外，最迫切想要达成的目标，是想将赵国太子重奕永远留在燕国。
姑姑心中却没有半点家国大义，只想着她的那点私仇。
薛临敏感的察觉到太后的态度越来越疯魔，无奈之下，只能假装妥协，对太后保证，会在第一时间杀了宋佩瑜，或者将宋佩瑜抓起来交给太后，来换取太后的配合。
在燕国的种种部署，最后的结果，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
薛临是抱着与燕国撕破脸的决心，才让去燕国的陈军听从太后的命令，找机会直接动手。
既没将赵国太子重奕永远留在燕国，也没找到机会将宋佩瑜绑来陈国。
就连对燕国宗室和重臣动手，也是只做到的前者，还没做得彻底，给燕国留下足足三个皇室男丁。
薛临更是从逃回来的陈军口中得知，如果太后没突然对昭和大长公主动手，她已经是摄政太皇太后。
天知道薛临知晓燕国发生的那些事后，有多恨太后。
奈何太后已经失踪，薛临就算是想发泄满腔怒火，都不知道要找谁。
薛临只能咽下堆积在喉咙口的憋屈，将精力放在接下来的计划上。
他立刻派人给燕国送去重礼，意图稳住燕国，同时也是在威胁燕国，只要燕国不想让燕国皇室的丑闻天下皆知，自然会在黎国彻底乱起来后懂得退让，不与陈国争锋。
但薛临万万没想到。
他只是想稳住燕国，赵国却想趁着燕国虚弱，直接将燕国收入版图。
薛临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可惜陈国无论是与燕国还是与赵国，都还隔着黎国。
鞭长莫及，莫过于如此。
薛临被迫放弃已经在黎国完成大半的部署，匆忙调集兵马对黎国出兵。
一定要在赵国拿下燕国之前，先拿下黎国。
只有这样，陈国才有机会阻止赵国将燕国的所有领土都收入囊中。
对于陈国来说，洛阳并非势在必得的地点，薛临更希望陈军能顺着翼州与兖州的边界一路向北。
这样的话，兖州与青州，就会彻底被陈国包围。
后续拿下兖州和青州，只是早晚的问题。
虽然在燕国的部署出现诸多变故，但自从陈国对黎国出兵后，薛临对黎国的部署都有很好的效果。
包括薛临通过黎国世家与楚国达成默契，凭着让给楚国的豫州土地，让楚国在赵国和陈国的无形对峙中倒向陈国，出兵堵住赵军想要进入豫州的口子。
除此之外，薛临也趁着春耕，重新对燕国做出部署。
比如派人去联系突厥，将燕国金山关的消息透露给突厥。
为了与楚国达成更深入的合作，薛临承诺要娶嘉王的女儿为太子妃。
目前看来，这些部署所呈现的效果也都不错。
自从远离太后那个疯女人后，他的运气就好了起来。
与突厥的交流很顺利，突厥会在陈军进攻沁县的同时，对燕国金山关发起进攻。
楚国的表现也十分有诚意，不仅打开对陈国封锁的海上和陆地商路，还将曾给赵国店铺做工的人分给陈国。
最重要的是，楚国人承诺，会在陈国正式对沁县发起进攻后，佯攻已经被赵国占领的燕国县城，吸引赵国的注意力，堵住赵国阻止陈国攻击燕国的口子。
薛临的目标，是至少拿下燕国剩下三十个县城的一半。
第一步，就是先拿下燕国的要塞，沁县。
在太子仪仗中等待捷报的薛临，却等到与他的期待截然相反的消息。
燕国突然往沁县增兵，不仅抵挡住陈国的攻势，还让从来都没想过燕国会往沁县增兵的陈军损失惨重。
薛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彻底凝固，“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陈国将军被薛临黑沉恐怖的目光震慑，立刻将头贴在地面上，却不敢不回答薛临的问题，只能心惊胆战的重复战败的过程。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从来都不是能体会下属的人。
当初随南阳郡王以使臣的身份前往燕国，艰难逃回来的人，都被发配到矿场做监工了。
‘啪’
精致的琉璃茶盏在陈国将军面前摔得粉碎，锋利的琉璃毫不客气的划向陈国将军的脸。
陈国将军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狠狠的闭上眼睛，终究还是没敢做出躲避的动作。
脸上传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浓郁的血腥味。
这道伤口远没有陈国将军在战场上被划伤的大腿严重，却让陈国将军难受极了，他毫不犹豫的将额头贴在满是琉璃碎渣的地面上，“臣罪该万死，请殿下息怒。”
“你确实罪该万死！”薛临的手掌狠狠拍在身侧的桌子上，用鞋尖挑起陈国将军的下巴，逼陈国将军与他对视，“十万大军攻个只有两万驻军的县城都需要四天？沁县能有援军，还不是你给机会！”
陈国将军忍着脸上的刺痛，默默咬紧牙关，很快便感受到浓郁的血腥味。
从出兵起，他就建议速战速决，不惜代价的拿下沁县，先在燕国严密的防线上打开缺口。
是太子殿下说，不忍陈军用命攻城，让他不必着急，反正燕国不会有援军。
如今却……
薛临被气得头眼昏花，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陈国将军表情的变化。
就算是注意到陈国将军表情的变化，他也不会在意。
有他算无遗策，就算是在主将的马上绑只狗，也能带领陈军打胜仗！
直到听闻大军在沁县城下惨败的朝臣们陆续赶来，薛临才勉为其难的让陈国将军起来。
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稳胜的战役输了，身为主将的陈国将军自然难辞其咎，面对诸位同僚的恶语，他始终沉默的低着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他解释了也没用，没人真的想要他解释。
因为陈国将军始终不说话，薛临也没有参与到埋怨陈国将军的行为，对陈国将军的征讨很快便告一段落。
众人开始关心，燕国做出完全在他们预料之外的行为，对沁县增兵。
他们要怎么应对。
仿佛是个哑巴的陈国将军单膝跪地，头一个开口，“臣以为该整顿大军，于凌晨打沁县个措手不及，一鼓作气的拿下沁县。”
“将军今日打不赢沁县的燕军，明天就能打得赢？”有人阴阳怪气的到。
陈国将军连眼神都懒得给阴阳怪气的人，他昂头看向正目光冰冷睨着他的薛临，认真的解释，“驰援沁县的燕军必然是日夜兼程才能及时赶到沁县，彼时沁县随时都可能被攻破，驰援沁县的燕军也没见到陈军的厉害，才能生出往日里没有的勇气，不顾得失，舍生忘死的守城。”
“待今日战事结束，驰援沁县的士兵，从沁县原本的驻军口中知晓陈军勇猛和数倍于他们的人数，部分人会因此胆怯，部分人会因此自大。加上他们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突然来到沁县也没彻底适应，也许连从何处上城墙都需要人提醒。”
……
“明日天光破晓，就是进攻沁县的最佳时机。”
即使是不懂战事的文臣，也能从陈国将军简单明了，直击要害的分析中有所了悟。
虽然没彻底听懂，但他们觉得陈国将军说的挺有道理。
薛临将账中朝臣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毫不犹豫的否定陈国将军的提议，“不，我们等三天后，再对沁县发起攻击。”
“殿下！”陈国将军急得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两步，立刻感到薛临的目光变得不善，只能停在原地，瞪着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眼巴巴的望着薛临。
薛临脸上浮现明显的嫌弃，猛得的扭开头，笃定的开口，“沁县会有增援只是意外，再等几天，突厥袭击金山关的消息就会传遍燕国，以燕人对突厥的憎恶，肯定会将心思都放在金山关。”
“那个时候再攻打沁县，不仅能将损失降到最低，还能让沁县和后方县城的百姓在心中对比，到底是降陈国还是降突厥，让燕国百姓对陈军的抗拒变小。”
见薛临心意已决，刚才还觉得陈国将军说得有理的人毫不犹豫的倒向薛临，一口一个‘殿下英明’、‘殿下思虑周全’……
陈国将军数次开口，都淹没在同僚们的恭维声中。
三日后，陈军再次攻打沁县。
沁县城墙上的燕军比三日前多了一倍。
陈国将军脸色巨变，立刻下令撤兵，却被副将阻止。
副将提醒陈国将军，薛临和朝臣们都对陈国将军三日前没能拿下沁县多有微词。
如果今日陈国将军非但没拿下沁县还不战而退，恐怕要丢了主帅的位置。
就是这么两三句话的功夫，沁县突然城门大开。
这是自从陈军攻打沁县起，沁县头一次开城门。
副将见状大喜，得意洋洋的与陈国将军道，“定是沁县早就决定投降，才会让所有燕军都上城墙，怕我们进城的时候冲得太猛，将他们……”
悠长低沉的陌生号角声响起，沁县城门后并非副将所想的空无一人，而是整齐排列的燕军。
前方骑兵，后方步兵，乌压压的一大片。
至少有五万人。
“兄弟们冲！将这些恶徒赶出北地！他们不配站在燕国的土地上！”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燕军最前方响起，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金光的长刀，甩了个漂亮的刀花，随着主人犹如流星般的冲向陈军。
随着双方距离拉近，陈军终于看清握着大刀之人的脸，络腮胡不稀奇，稀奇的是此人苍蓝色的双眸。
“是姬瞳！姬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陈军中不停响起惊慌崩溃的叫喊声，纷纷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质问，“姬瞳不是在燕军和赵军对峙的战场上？”
二十年前，响彻九州的三大名将，赫连姬重。
说得就是守卫翼州北端，让突厥闻风丧胆的赫连无畏。
奔于各地，震慑诸国，扬燕国之威的姬瞳。
驻守幽州关卡，杀得吐谷浑连连溃败，连王庭都顾不上的重山。
正是因为有三大名将，在庆帝失去雄心壮志之前，许多人都认为庆帝会成为统一九州的人。
陈军本就在三天前刚在沁县城墙下溃败，失去士气。
陈国将军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让陈军重新提起士气。
陈军却赶到沁县城墙下，就被沁县的动静牵动心神，先是大喜又是大惊。
就算陈国将军回过神后，拼命的招呼大军撤退，大军仍旧队形溃散，被姬瞳狠狠的咬住尾巴。
十万陈军一路溃败，回到营地的时候，竟然只剩下八万。
跑丢的两万陈军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都没会陈军营地，显然不是已经阵亡，就是变成了燕军的俘虏。
薛临的帐篷中，不仅陈国将军跪在地上，其他朝臣也都怂眉耷眼的跪着，生怕薛临的怒火会发泄到他们身上。
将人逼得窒息的寂静中，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
无论是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薛临，还是像鹌鹑似的跪在地上的朝臣，都将目光放在帐篷口。
穿着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的进门，见到满帐篷的人，下意识的想要退出去。
他是暗卫，而且是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暗卫，手上会经过许多不能放在台面上的消息。
隐秘，是他身为暗卫的首要使命。
“回来！”薛临无声握紧拳头，暂时顾不上为这个蠢货生气，没等暗卫跪下请安，就立刻发问，“沁县为什么会有姬瞳和至少五万燕军？难道燕臣宁愿燕地被突厥糟蹋，都要与孤作对？”
暗卫浑身僵硬的低下头，因为过于紧张，明明是想低声回话，话出口后却与打雷无异，“燕国将与赵军对峙的燕军全部调离，四分之三调来沁县，只在今日，沁县就又增兵两万，剩下的四分之一分别北上或者回防洛阳。”
薛临被气得笑出声来，承载愤怒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好！他们就是要与孤作对，宁可便宜突厥，也要与孤作对！”
放着茶盏水壶的小桌被薛临掀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好在里面的茶水早就变凉，才没让人烫伤。
慌张的暗卫口不择言，“殿下放心，不会便宜突厥。赵太子听闻金山关之变后，就改路北上，后方的赵军都追着赵太子北上。”
薛临险些气昏过去。
所以他费尽心思的去联络突厥，对沁县出兵，反倒是让赵国和燕国达成默契？
燕国那个贱骨头，不去打最先发动赵国，反而来打他，难道是柿子挑软的捏？
粗喘半晌后，摇摇欲坠的薛临才抓着支撑帐篷的圆木站稳。
好，好，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薛临重重的喘了口气，咬牙切齿的道，“让楚国立刻出兵，攻打赵国占领的燕国县城。我们也立刻拔营，去与楚军汇合。”
他到要看看。
燕国发现有人帮他们抗赵后，还会不会认命。
如果姬瞳也带着大军奔向燕国被赵国占领的县城，赵国是否还愿意做替燕国打退突厥的冤大头。
“楚国不会出兵了。”暗卫生怕薛临晚知道这个消息会更生气，声音又响亮又急切，“楚国国境内发生内乱，嘉王已经连夜赶回楚国！”
因为胆怯始终低着头的暗卫根本就没发现，随着他的话，薛临额头上的青筋越来越明显，眼仁正不自觉的上翻。
“混……”薛临好不容易才喘过来这口气，骂人的话刚出口，就被帐篷外尖利的声音打断。
“不好了！燕军已经包围营地！”
薛临帐篷中的人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捂住嘴巴。
生怕他们发出惊呼，会让薛临怒上加怒，做出不理智的事。
作为众人眼角余光焦点的薛临，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因为愤怒而加粗的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咔嚓’
还等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整个帐篷都随着薛临软下来的身体坍塌。

第119章
陈军刚在相同的地点,第二次败给燕军，而且比三日前惨烈得多，正是士气萎靡陷入茫然的时候。
主将和副将回到营地后就去薛临的帐中请罪,还没来得及安抚慌张逃回来的士兵。
始终留在营地的士兵也被狼狈逃回来的士兵吓得心神不宁，发现十万大军只剩下八万后,更是满脑子都是‘不愧是姬瞳’。
短短的时间内,整个陈军营地都人心惶惶。
以至于陈军营地严密的守卫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松散,直到被燕军冲到脸上,才发现营地已经被燕军包围，领头的主将正是姬瞳。
好在陈军还有本能在,边试图用怒骂壮胆,边拿起武器摆开阵型,准备反击。
真正让陈军绝望的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位于正中央的大帐篷忽然坍塌，灰黑色的浓烟从帐篷角落开始蔓延，快速笼罩整个帐篷。
随着浓烟，还有越来越浓烈的橘红色火焰。
人群中突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大吼，“殿下！殿下在里面！”
这句话宛如特殊号令，让短暂停滞在原地的陈军纷纷动了起来。
有的人喊着不同的名字冲向燃着烈火的帐篷,想尽一切办法救人，甚至有人在慌张之下直接脱裤子。
还有人立刻奔向马厩,撇下乱成一团的营地,直奔与洛阳截然相反的方向。
……
远处的燕军也看到了陈军营地的乱象。
因为正值黑夜,突兀升起的浓烟与火光都异常显眼。
先行探路的斥候很快回到姬瞳面前，神情要笑不笑，诡异的很。
姬瞳扬起巴掌毫不客气的糊在来人的肩膀上，“别做怪样子,快说里面怎么回事？”
来人立刻道，“陈国太子的帐篷塌了，营地中央正燃火的帐篷就是陈国太子的帐篷，陈军主将和随军的陈国官员都在里面。”
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脸上闪过怀疑，看向斥候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傻小子，莫不是中了陈国请君入瓮的把戏？”
他行军数十年，就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这算什么，天要灭陈？
斥候见姬瞳不信，急得直挠头，连忙将他轻而易举潜入陈军营地的全过程一一道来，为了赶时间，连气都没怎么喘，没过多久，脸就憋成了紫红色。
虽然斥候的话中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听起来很可信。
但姬瞳还是没法轻易相信，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黎国的陈军，能离谱到这种程度。
将军的本能，却不会在姬瞳畏缩不前。
即使将信将疑，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原本只是打算吓吓陈军的姬瞳立刻改变主意，让随他而来的骑兵变阵为利锥的形状，步兵紧跟在骑兵身后。
姬瞳跨上爱驹，挥舞着金色大刀冲在最前方，直奔陈军营地最中央，火光冲天的地点。
将近十万的陈军，被姬瞳带领的五万燕军追得犹如丧家之犬，足有七万人被留在燕国，余下不到三万人连滚带爬的离开燕国境内。
陈军营地中的大量辎重也都便宜了燕军。
可惜姬瞳让人仔细辨认陈军营地和陈军逃跑路上的所有尸体，都没有陈国太子薛临，连陈国能叫得上名字的大臣都没几个。
官位最高的人，是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帐篷残骸中找到的陈军主将，他的后背插着柄尽根没入的匕首，大概率是他真正的死因。
姬瞳看到陈军主将的尸体后，原地沉默了半晌，哑声让人将陈军主将单独安葬，竖个墓碑，不必写陈军主将的姓名和经历，能让熟悉陈军主将的人认出是谁的墓碑就行。
陈国是抱着拿下燕国沁县后，沿着翼州与兖州边线的燕国城池一路往北的心思，准备的辎重异常充足，正好解了燕军的燃眉之急。
姬瞳在崭新的帐篷中沉思数个时辰后，让人去传他的军令，大开粮仓，给所有士兵半日睡假。
此令一出，惯常跟着姬瞳的士兵们立刻明白。
几日之内，他们必会随着姬瞳再次征战。
将姬瞳的军令传达下去后，副将犹豫了许久，才私下去找姬瞳，询问姬瞳是要对何处出兵。
赵军都随着赵太子北上。
他们现在，既可以回防原本与赵军对峙的地方，也可以直接杀赵军个措手不及，或者……顺势攻打已经被陈国占领的豫州城池。
即使已经跟随姬瞳多年，副将仍旧没有自信能准确的猜到姬瞳的心思。
姬瞳倒是没觉得被副将冒犯。
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兴奋，“不止洛阳那些老东西们要绞尽脑汁的找好退路，本将军也要考虑未来，若是手上空无一物，有何颜面去见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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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仍旧在邱县停留的宋佩瑜才知道沁县的变故。
面对突如其来的三方夹击，燕国完全放弃与赵国的对峙，对突厥也只是勉强应付一下，孤注一掷的朝着沁县增兵。
连姬瞳都调去沁县，可见燕国的决心。
双方短暂交锋后，陈军就兵败如山倒。
残兵带着陈太子薛临和陈国朝臣，一路溃逃回豫州理县。
还没等陈国喘过来这口气，燕军已经兵临城下。
燕国竟然拼着金山关和洛阳不要，也紧咬着陈国不放。
另一边楚国突然内乱，嘉王首当其冲，不得不从豫州回到荆州，却在路上数次遇刺，回到楚京时已经身受重伤。
楚国的内乱，非但没因为嘉王回到楚国平息，反而因为嘉王重伤越演越烈。
沉寂许久的皇长孙，也就是成王，刚好在这个时候从皇陵回到楚京。
守陵三个月的成王性格大变，身上忽然浮现从未有过的攻击性，性格竟然不知不觉间朝着嘉王靠拢。
朝臣们敏感发现成王的变化后，态度忽然变得暧昧起来，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坚决的支持嘉王。
楚国已经尘埃落定的储君之争，又变得扑朔迷离。
吕纪和毫不客气的去拿宋佩瑜放下的信纸，一目十行的浏览过去，发出嗤笑，“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句话真配得上他们。”
柏杨和骆勇都等吕纪和放下信纸后，才敢去看，柏杨不太能确定心中的猜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骆勇。
骆勇察觉到柏杨的目光后，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黑亮水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柏杨，等待柏杨给他解惑。
柏杨失笑。
多亏了有骆勇和平彰在，他才不会因为觉得自己太蠢笨而陷入焦虑。
只要回头看看，就是比他还……却活得十分畅快的骆勇。
柏杨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洛阳已经在太子面前完全不设防。燕国最开始集结全国余力进攻豫州，也许只是想出口气。将陈军打得落荒而逃后，燕国也许生出念头，想要用豫州的土地做为新的筹码与太子讨价还价。”
“嗯”骆勇似懂非懂的应声，实际上，却并不在意燕国如果作想，为什么会在打退陈军后，一路追杀到豫州。
比起这些，骆勇更想听楚国为什么会突然乱起来。
骆勇祖上开镖局度日，多亏他姑姑慧眼识英雄，他们家才搭上永和帝的东风起家。
即使骆勇的父亲深得永和帝信任，掌握整个咸阳的军防，仍旧有许多世家瞧不起他们家。
骆勇眉宇间有几分像元后，自小就受尽宠爱，被永和帝当成自家子侄疼爱。
自从他出生后，但凡有好东西，重宗和重奕挑完，就能轮得到他。
要不是骆三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永和帝也从来不干预骆三管教儿子，骆勇又从小到大的在重奕手下吃瘪。
骆勇不知道要嚣张成什么样子。
如此骄纵的骆勇，自然不会在明知道某些世家看不起承恩侯府的情况下，还上赶着去与世家相交。
骆勇连赵国的世家都认不全，没什么特殊感情，更不会对远在燕国的世家有特殊情绪。
对于骆勇来说，燕国只是赵国势在必得的地方。
无论燕国做出什么反抗或者顺应赵国的举动，骆勇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因此产生感想。
至于陈国……
凭着陈国曾数次对重奕出手，想要重奕的命，骆勇就对陈国恨之入骨。
他只想知道陈国倒霉成什么样，不会去深究陈国为什么会倒霉成这样，如何倒霉成这样。
自从开战后，最让骆勇心情复杂的莫过于楚国。
不得不说，楚国襄王是个很会交际的人。
整个咸阳，但凡是与襄王接触过的人，也许与襄王交情平平，却从来都没有人觉得襄王不可交。
骆勇与襄王就是忘年交。
赵国与楚国已经达成联盟近十年。
这十年，赵国与楚国几乎没有发生过分歧。
无论是西域商路、对荆州出海口的利用、宋佩瑜‘卖’给楚国的金叶纸配方……都是换双方各有得利。
在赵国许多人，包括骆勇的心中，楚国是比西梁更亲近的存在。
这些人也是发现楚国在赵国与陈国的对峙中倒向陈国后，最为愤怒的一群人。
在这些人看来，楚国的行为不亚于背叛。
比起燕国和陈国，骆勇更在乎楚国，他想事无巨细的知道楚国的不好过。
无论楚国是因为什么不好过，骆勇都会将楚国的不好过，想象成背叛赵国的代价。
不过骆勇也不是完全不懂看眼色，即使对柏杨的话不感兴趣，他也不会贸然打断柏杨说有关燕国的事。
自从燕国开始对赵国服软，柏杨的家族就突然想起来，族中还有柏杨这个人，开始频繁的与柏杨通信，却绝口不提要接柏杨回家。
柏杨因为身份尴尬，而立之年还没娶妻。
连永和帝隐晦的对柏杨透露过，让柏杨不必在娶妻之事上有太多顾虑，只要姑娘家中同意，让重奕给柏杨赐婚也可。
柏杨的家族却在知晓柏杨尚未娶妻生子后，立刻问柏杨要不要过继，甚至连过继的人选都挑了出来，吃相难看的让人咂舌。
柏杨虽然早就断了回燕国的心思，也坚决的回绝过继，却始终都保持与家族的通信。
好在柏杨心中清明，从来不会在任何时间对赵国和燕国的事发表看法，也从来都不会与重奕或者宋佩瑜打听有关燕国的事。
东宫小学堂的人也都看在彼此的交情上，从来不会在有关燕国的事上让柏杨难堪。
骆勇难得懂事的模样，引得吕纪和多看了几眼，大发善心的给骆勇指了条明路。
“你想知道楚国的事？”吕纪和似笑非笑的开口。
骆勇双眼一亮，疯狂点头，顺着吕纪和手指的方向看向宋佩瑜，嗷嗷待哺的目光，比他当年在东宫学堂上课时看老师的时候还要迫切。
宋佩瑜将最后一封密信摊开，放在桌子上，漫不经心的道，“当初将人手撤回来的时候过于匆忙，有些东西落在楚国，忘记拿回来。”
金宝收到宋佩瑜的眼色，主动站出来，笑嘻嘻的与骆勇详说落在楚国的都是什么东西。
十年的时间，足够赵国人将商铺开到楚京的每个角落。
其中最为显眼气派的赵国商铺，都在楚京的各大赌场的三十米之内。
只有出身楚国世家的少部分人才知道，这些铺子不仅经营买卖，还能借钱。
但凡借钱就要有抵押，这些赵国人经营的铺子也不例外。
有人用压箱底的玉佩古籍抵押，有人用房契地契抵押……大体上与楚国的当铺没什么区别。
细微之处，却能称得上是天差地别。
首先，赵国经营的商铺可以主动上门，并且能保证，主人没有能力赎回抵押在赵国商铺的珍宝，珍宝就会送回赵国，不会在楚国卖家，送回赵国的东西也不会卖给楚国人。
其次，赵国商铺能保证，绝对不会将客人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亲王、公主逼问，他们仍旧能做到守口如瓶。
放眼楚国所有当铺，唯有在楚国地位特殊的赵国商人才有底气做出这样的承诺。
最重要的是，手中没有珍宝做抵押的人，也能从赵国商铺中‘当’走银子。
对于这类人，与其说是‘当’，‘卖’更为贴切。
没有珍宝做抵押，就想从赵国商铺中拿钱，就要说出能打动商铺掌柜的消息。
不仅如此，卖消息的人，还要亲自将自己说的消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并签字画押，才能从赵国商铺的掌柜手中拿到钱。
等卖消息的人手头宽裕，还可以用钱将曾白纸黑字写下来并画押的消息买回去。
刚开始的时候，想从赵国商铺拿钱的人听闻‘卖’消息的说法，都会面露防备，立刻义正言辞的拒绝，有的人甚至会对商铺大掌柜破口大骂，叫嚣着让商铺大掌柜立刻滚出楚京。
也有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瞎编些不靠谱的故事去羞辱商铺大掌柜。
大掌柜却在这些纨绔子弟将他们所说的故事写下来画押后，拿出钱匣子，当真要给这些人钱。
知道能在赵国商铺卖消息换钱的人，都是需要典当家什才能生活，还想瞒着的人。
大多都是出身已经落魄的世家，想要维持祖辈荣光，却不上进，只想着变卖家产维持风光。
赵国商铺的大掌柜出手绝对能算得上大方，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是通篇扯淡的消息，他都出了百两银子。
这些小时候有过奢侈生活，或者在长辈、老仆口中听闻过祖辈奢侈生活，如今却得小心翼翼的掩饰家中空虚，免得被外面的人瞧不起的纨绔子弟，心中嘲笑赵国商铺大掌柜人傻钱多的同时，恨不得能将赵国商铺搬空。
赵国商铺很快便在楚国特定的圈子里扬名。
过了大概半年的时间，终于有了个肯说实话的‘老实人’，将他嫡出哥哥与父亲小妾苟且的事告诉赵国商铺。
‘老实人’的消息有理有据，且能提供关键性证据。
商铺大掌柜收起‘老实人’白纸黑字写下并画押的内容后，给‘老实人’一千两银子。
赵国商铺信守承诺，没将这件事说出去。
‘老实人’却在喝花酒的时候，被身侧的酒女哄得不知天南地北，一股脑的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纨绔们大惊。
一千两银子？
这是他们两年的花销！
没等这夜过去，就有人从花楼冲出来，直奔赵国商铺。
然后因为擅闯宵禁被抓了起来，被家人花钱抵罪后，理所当然的被停了月钱。
纨绔们却丝毫不慌。
没钱？去赵国商铺就有钱了！
赵国商铺收到的消息终于从通篇瞎扯，变成有理有据。
在赵国商铺卖消息的人也从全员纨绔，变成偶尔出现当家夫人或者朝堂上的小官。
不是这些人不嫌丢人，愿意亲自来卖消息。
他们也想让心腹仆人，代替他们卖消息。
但同样的消息，府里的管家卖和他们亲自来卖，价格差五倍。
他们只有边与赵国商铺大掌柜说消息，边在赵国商铺大掌柜的眼皮子底下将说出口的内容，原封不动的记载下来，再按上手印，才能从赵国商铺拿到最多的钱。
面子终究还是败给了银子。
甚至还有人在这件事上发现商机，主动做消息的二道贩子，专门介绍人来赵国商铺卖消息。
久而久之，众人才逐渐发现赵国大掌柜给钱的规律。
消息越是有理有据，钱越多。
消息有关的人身份越高，钱越多。
来卖消息的人身份越高，钱越多。
……
赵国大掌柜接待过身份最高的人，是楚国某个亲王的小儿子，甚至能经常得到楚皇的赏赐。
他不缺钱，来赵国商铺买消息，纯属为了面子上好看，证明自己不靠爷爷不靠爹，也能比跟班们强。
永和四年，赵国与楚国达成联盟，赵国人的商铺源源不断的在楚国开门。
如今是永和十四年，赵国买消息的生意至少进行了九年。
“可惜掌柜们收到命令后，都急于逃命，竟然将这些年积攒的消息，都落在了楚国。”金宝煞有其事的摇头，眼中却满是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骆勇下意识的退后两步，他的脑袋还没想通关窍，灵敏的直觉却已经察觉到深深的恶意。
“然后呢？”骆勇的声音不知不觉的变小了许多。
已经将所有文书批注分类的宋佩瑜抬起头，“查抄赵国商铺的楚国人没留意，将放消息的箱子当众打开。”
骆勇寻着声音看向宋佩瑜，又往后退了两步。
宋佩瑜笑着摇了摇头，“恰好一阵大风吹来……”
骆勇目光中的惊奇越来越甚，傻乎乎的问，“你还会召风？”
宋佩瑜的后半句话，顿时被堵在喉咙口，目光中的怪异半点都不比骆勇少。
吕纪和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来，若有所思的看向哭笑不得的宋佩瑜，语气拉长，“骆勇的话也没错。”
宋佩瑜说‘那天有风，将箱子里的消息吹得到处都是。’
那天才会有那么‘恰到好处’的风，将众多罕为人知的消息吹得遍布楚京每个角落。
所有消息都传开后，众人才发现，腐朽世家内部的苟且，只是最普通，甚至能称得上‘平常’的事。
世家之间，明面上好兄弟一辈子，私下相互捅刀子，刀刀见血，才能算得上劲爆。
甚至有世家莫名其妙的开始没落，始终都没找到原因，直到捡到地上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信纸，才发现是‘世交’在搞鬼。
至于纸条内容的真假……
大多数人只想找到导致自己不幸的罪魁祸首，然后狠狠的报复回去。
仿佛只要这样，他们就能重新变得幸运。
谁愿意相信自己是真的不幸呢？
有些人错过信纸漫天飞舞的盛况，却能轻而易举的从街头小巷听闻关于自家的消息。
个别承受能力不太好的人，当场就昏了过去，被仆人抬回的府邸。
一时之间，整个楚京都混乱的不成样子。
抄赵国商铺的时候，嘉王已经是楚国上下默认的新储君。
如此重要的事，自然也是交给能代表嘉王的人去办。
最后选定嘉王的亲表弟，皇后的亲侄子。
如今事情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自然也是嘉王的表弟背锅，嘉王也难辞其咎。
正是因为如此，已经调兵遣将准备应承与陈国的承诺，对赵国占领的燕县出兵的嘉王，才会匆忙赶回楚京。
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太子梦，他今后还能不能回到楚京都是两说。
骆勇知晓他迫切想要了解的信息，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他甚至有些懊恼，要是提前知道嘉王会匆忙赶回楚京，他一定亲自带人去伏击，不惜一切代价让嘉王回不去楚京。
可惜……成王的人也太没用了。
直到从金宝那里确认，襄王从燕国赶回楚国后就闭门不出，也没被楚京漫天飞舞的信纸牵连后，骆勇才勉强露出笑意。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楚国人心惶惶，原本已经尘埃落定的储君之争，再次充满不确定，楚臣们身上完全不见拿下四分之一豫州的欣喜。
陈国更是自顾不暇，进攻沁县不成，逃回豫州后，被疯狂反扑的燕国紧追着不放，连丢数城。
宋佩瑜还收到消息，薛临在陈军从燕国撤离的那天受了重伤，脸上留下大片的烧伤痕迹。
就算用再好的药，这些痕迹也只会淡去，不会消失。
去年，薛临的心腹刚以薛临嫡兄坡脚为理由，大肆宣扬‘君王不可身有残缺’，然后逼着显开帝将薛临的嫡兄过继。
如今尚且不到一年的时间，薛临就面临毁容的风险。
也不知道在陈国，毁容算不算残缺。
宋佩瑜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薛临的心腹正疯狂打探民间名医的消息，因为过于急切，几乎没有做任何掩饰消息的措施。
以至于宋佩瑜不仅知道薛临心腹正在打探民间名医的消息，还知道薛临的心腹不止在找能祛烫伤疤痕的名医，还在找能让男子龙马精神的名医。
楚国和陈国都自顾不暇。
燕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豫州。
重奕带领赵军北上，正与突厥激战。
宋佩瑜每天要忙碌的事情突然变少，就连给北上赵军准备辎重的事，都有吕纪和代劳……忽然觉得有些空虚。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手头的事都交给别人后，就马不停蹄的去追重奕。
但形势转变的太快，宋佩瑜闲下来了，却不是去追重奕的好时机。
重奕北上的时候直奔金山关，路过数个燕国县城都没停留。
去追重奕的人几乎完美复刻重奕的行军路线，重奕不停留，他们也不停留。
宋佩瑜如果现在就去追重奕，就要面临随着被燕军包围，甚至俘虏的风险。
犹豫了几天后，宋佩瑜带着邱县的三万大军前往距离邱县最近，仍旧在燕国手中的县城。
燕国县城中的驻军离开后，县城内的消息也变得更容易打探。
宋佩瑜早就对燕国仅剩的二十一个县城中各自有多少驻军了若指掌。
除了几乎完全封锁的金山关，和南边不断增兵的沁县，唯有洛阳的驻军最多，也才一万人，只有咸阳的七分之一。
其余县城，驻军普遍在一千到三千，只能维持基本治安，防备土匪。
宋佩瑜远远看到插着燕旗的城墙，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迎风招展的赵旗和朱雀旗。
以重奕的威名和三万大军的气势，县城内的燕军应该……不会拼死抵抗？
也许还会主动投降。
不投降也没关系。
反正这三万大军在邱县也是闲着吃粮食，宋佩瑜特意带许多辎重，其中包括足够的帐篷和军粮，能让三万大军在县城外野宿半个月。
宋佩瑜摸了摸手腕上与木珠纠缠到一起的蓝宝石串子，终于将紧张压了下去，从袖袋里掏出个声音特殊的哨子吹响，保证能让身后的每个士兵都能听见清晰的声音。
‘列阵前进’
宋佩瑜骑在赤风背上，目不斜视的盯着正前方的位置，突然有些后悔。
应该将骆勇带出来才是，起码骆勇是个武将，绝不会以一己之力带崩全军的气势。
宋佩瑜身侧的金宝，负责做通过望远镜观察城墙，这种不端庄又没气势的事，随时将最新发现，告诉端庄坐在马背上的宋佩瑜。
“城墙上怎么没人？难道燕国又朝金山关或者沁县增兵了？”金宝的声音满是疑惑。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洛阳收到重奕和赵军北上的消息后，绝对不会再往金山关增兵，消失的燕军肯定是去了沁县。
“有人了！”金宝的语速猛得加快。
宋佩瑜的背脊更加挺直，几乎崩成一条直线。
“人怎么越来越多，燕军之前在干什么？竟然连最基本的守卫都不做！”金宝跟在宋佩瑜身边，见惯了赵军的令行禁止，见到燕军散漫的样子，语气中充满恨铁不成钢。
宋佩瑜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他想要的信息，只能主动追问。
“燕军人多吗？”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雀雀欲试想要迎战，还是张皇失措，或者神色平静打算认命？”
“城墙上有没有搭羽箭，竖盾牌？看没看到守城的大型器械？”
……
金宝差点被宋佩瑜问傻。
他跟在宋佩瑜身边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甚至对军中各种隐秘的规则都门清，却从来都不知道真正攻城的时候，要注意这么多的细节。
慌忙之下，金宝完全凭借本能回答宋佩瑜的问题。
宋佩瑜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宋佩瑜不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
不仅金宝越是回答问题越是茫然绝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佩瑜也觉得，他从金宝口中得到答案后，脑海中的想法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来越紊乱，思维几乎打成绕不开的毛球，连带着被风吹到头上，就能感受到冰凉。
宋佩瑜将脖子上挂着的金哨子放进嘴里，按照某中特定的规律吹响，同时拉紧缰绳，让赤风停下。
正在整齐前进的赵军立刻停在原地。
全程听着宋佩瑜和金宝对话的副将驭马上前，因为太想掩盖笑容以至于脸色扭曲而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宋佩瑜瞥了眼副将的脸色，转过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县城，目光依次在城墙上神色各异的燕军身上划过，面无表情的道，“退后五里，原地扎营。”
等他从邱县调来个能信得过的主将后，再正式出兵。
否则……
宋佩瑜觉得他可能会因为带着三万大军，在驻军不足三千的城池下全军覆没，成为历史书上文臣转型武将最失败的典型。
他实在不想重奕在金山关收到，他正在洛阳做客的消息。
“噗”、“咳”、“咳”、“咳”
副将发现自己没忍住后，连忙伸手捂住嘴补救，艰难的将脸上的笑意转化成严肃。
他放下手露出紧绷的面容，眉毛狠狠的抖了几下才恢复平静，委婉的劝宋佩瑜，“城墙上的燕军似乎没有反抗的意思，大人不妨先派人去叫门？”
宋佩瑜看向副将的目光由无奈变成若有所思。
叫门？
攻打城池也能与上门做客一样？
究竟是他读书少，还是副将在蒙骗他。
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宋佩瑜僵硬的嘴角逐渐勾起和善的弧度，抬头看向城墙上的燕军。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够宋佩瑜看清部分燕军的表情。
他能从这些燕军脸上看到好奇和敬畏，确实没有类似憎恨、厌恶的情绪。
宋佩瑜却没法如此简单的认定城墙上的燕军无害。
兵书上说‘兵不厌诈’，谁知道是不是燕军想诱敌深入，才故意示弱。
“退……”
宋佩瑜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金宝打断。
“城门开了！”
城门彻底打开后，燕军排列整齐的从里面走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比起赵军也分毫不差。
城墙上的燕军也飞奔下城墙，自觉的站到已经排列整齐的燕军身后。
副将小声对宋佩瑜道，“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名燕军抬着头，齐刷刷的走到三万赵军面前，在领头总旗的带领下单膝跪地。
总旗高举县城的兵令，沉声道，“燕国莫县驻军总旗王石，携莫县驻军降于赵国，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宋佩瑜满脸呆滞，少有的反应不过来。
这就……结束了？
连叫门都不用，燕军主动开门？
副将喜不自胜的将燕军总旗手中高举的兵令握在手心，对着宋佩瑜单膝跪地，“恭喜宋大人首战告捷！您可真是天生的将才！”
宋佩瑜被副将突如其来的嗓门和声音惊得后退一小步，全凭对‘端庄’的执念才没露怯，双眼却不可避免的瞪大，诧异的看向副将漆黑的头顶。
啥？
天生将才……
副将的良心不会痛吗？
听见副将响彻半边天嘶吼的赵军也单膝跪地，气势昂扬的重复副将的话，“恭喜宋大人首战告捷！天生将才！”
宋佩瑜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更坚定要等邱县送来个信得过主将后，再继续朝洛阳前进的想法。
他欣慰的看向与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拍马屁的那些人截然不同，出淤泥而不染的站在他身侧的金宝。
金宝瞳孔放大，无声张开嘴巴，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受到了惊吓。
察觉到宋佩瑜的目光后，金宝眨了眨眼睛，双膝‘哐’得砸在地上，激动到完全走形的声音响彻云霄，“您攻城的速度比殿下还快！您……”
宋佩瑜面无表情的扭过头，捂着脸越过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开的城门走去。
这绝对是他最后一次带兵！

第120章
进城后,宋佩瑜立刻给邱县去信，让邱县派个信得过的主将来。
等到主将带着接管新县城的文官和小吏赶来后，宋佩瑜已经将新县城梳理的差不多。
刚好将新县城交给从邱县赶来的文官和小吏,他则随着主将朝下个县城出发。
赵军再次朝着洛阳靠近的消息，很快便传回洛阳。
早在将与赵军对峙的燕军调去沁县的时候,明正帝和燕臣们就想到了这天,虽然仍旧有惆怅,但内心深处早就接受了现实。
他们甚至暗中期盼赵军能快点到洛阳,否则他们还要日夜惦记着。
赵军到了哪里。
赵军什么时候到洛阳。
赵军到洛阳后会如何对待他们。
……
简直能算得上折磨。
奈何宋佩瑜的行事风格与重奕截然不同。
他当年刚入朝的时候，还因为年轻气盛做过风险很大的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见识越来越广,行事风格也越来越稳健,包括行军也是一样。
虽然三万赵军有了新的主将,但主将的作用仅仅是攻城。
什么时候朝下个城池出发，路上如何修整，始终都是宋佩瑜拿主意。
每次刚拿下某个县城的时候，宋佩瑜都要仔细梳理过县城复杂的人际关系，观察百姓和当地势力对赵军的观感后，才会领着三万大军继续朝下个城池出发。
明正帝与燕臣日盼夜盼……突然有些想念远在金山关的赵太子。
可惜自从赵太子北上金山关,赵军大部队也追了上去了后，金山关就彻底被赵军把控。
洛阳已经很久都没再收到金山关的消息,也不知道赵军与突厥是谁占上风。
因为赵军缓慢的行军速度。
明正帝与燕臣们从原本每天上午、下午都会出现在大朝会的大殿中,商议宋佩瑜来到洛阳城外时,他们要怎么与宋佩瑜讨价还价，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变成只有每天上午，才会短暂的出现在大朝会的大殿中，相互通知赵军今天是不是又没有动静。
到了现在,早就恢复每三天一次的大朝会，已经逐渐变成五天一次，甚至有间隔时间变成更长的趋势。
什么时候缓慢朝洛阳靠近的赵军有动静，什么时候才有大朝会。
随着越来越多的县城被赵军占领，洛阳连正在豫州追着陈国咬的姬瞳都联系不上，上朝又有什么用？
终于收到宋佩瑜又从邱县调集两万大军，正率领总共五万赵军，从距离洛阳最近的县城朝洛阳前进的消息时。
明正帝与燕臣们挥退传消息的人，慢条斯理的吃过晚膳，才吩咐仆人为他们准备明日要穿的衣服，然后十分平静的去睡觉。
翌日，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明正帝目光复杂的望着放在托盘里的龙袍和冕旒，除非赵国想举办个盛大的归降仪式，否则今天就是他最后一次穿戴能代表帝王身份的礼服。
正在各自家中准备穿上朝服的燕臣们，脑海中正闪过与明正帝相同的想法。
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穿燕国制式的朝服。
大司空甚至情不自禁的抱着衣服淌了几滴眼泪，惊得仆人连忙去拿没有褶皱和污渍的新衣服来。
明正帝与朝臣们先后出现在上朝的大殿。
众人目光平静的扫过彼此，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大殿内明明有许多人，却因为寂静显得空旷的可怕。
忽然有响亮的‘咕噜’声打破沉默。
正双眼放空的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不到半年的时间就眉发皆白的吴金飞死死的低着头，仿佛只要不与人对视，就没人会发现刚才的声音是从他肚子里传出。
可惜，有些东西终究是控制不住。
‘咕噜噜’
众目睽睽之下，比刚才还响亮的声音欢快的响起。
吴金飞羞窘之下抬起手以袖遮脸，他虽然不至于像大司空那样没出息，对着朝服流眼泪，心中亦有百般复杂，怎么可能有心情用饭。
没想到本该在辰时就到洛阳的赵军，竟然直到未时都没到。
明正帝轻咳一声，难得对朝臣们升起体谅的情绪，正想开口替吴金飞解围，相同的响声又在不同的位置响起。
‘咕噜’
‘咕噜’
‘咕噜噜’
……
甚至连皇位上都响起相同的声音。
半晌后，明正帝才若有所思的看向身侧的大太监。
当肚子叫的人变多后，肚子没叫的人就变得明显起来。
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早知道会是如今的情况，他宁愿将明正帝赏给他的糕点放坏，也不会吃！
“让厨房给爱卿们上些糕点。”明正帝兴意阑珊的移开目光，心中忽然升起微不可查的感慨。
大太监如蒙大赦，立刻小跑去殿外。
须臾后，大太监却满脸难色的回来，跪在大殿中央不肯说话。
明正帝被气得发笑，“怎么回事，朕还没退位，就支使不动他们了？”
大太监小声道，“回陛下的话，小厨房今日什么都没准备，现在开火，至少要一个时辰后，糕点才能呈上来。”
明正帝的手狠狠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陛下息怒”朝臣们齐声道。
“朕有什么可怒的地方？”明正帝反问，“朕都在想离开皇宫后要去哪落脚，他们……”
“陛下，斥候来报！”侍卫从门口进来，恰到好处的打断明正帝的怒火。
没等明正帝开口，已经有朝臣迫不及待的道，“快让他进来！”
穿着轻甲的斥候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在大殿正中央跪下，就被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疑问砸在头上。
“赵军进城了没？”
“领头的人还是宋佩瑜？肃王有没有从咸阳赶来？”
“赵军是在城门口，还是在皇宫外？”
……
斥候愣了下，才朝着明正帝单膝跪地。
不知道是不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逼问吓到，斥候的声音就像是没吃饱饭似的，虚弱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几不可查的颤抖，“赵军已经绕过洛阳赶往新县。”
朝臣们又追问了好几句，才猛然意识到斥候说了什么，顿时脸色各异的僵在当场。
他们起了个大早。沐浴焚香换上官服，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等了大半天。
结果赵军绕过了洛阳？
大殿内凝滞的氛围延续了很久，捂着肚子的吴金飞才艰难的打了个圆场，“也许是因为赵太子不在，宋佩瑜才会绕过洛阳。由赵太子亲自接受陛下的投降，也能算得上是赵国对洛阳的重视，而且……”
远在豫州的姬瞳，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如果姬瞳拿下豫州的部分土地，他们这些燕国旧臣也能算得上是携城归降，怎么也比被赵国逼得走投无路归降好听。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
明正帝与燕臣们不约而同的看向新县的方向，心中想过同样的想法。
早知道就主动出城，堵在赵军的必经之路上。
这样担心受怕的日子，他们委实过够了！
吴金飞猜的没错，宋佩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兵进入洛阳。
除了想让重奕亲自将赵旗插在洛阳的城墙上，还因为宋佩瑜想尽快赶到翼州东边与兖州交界的地方。
他要趁着陈国与楚国自顾不暇，抓紧时间与兖州和青州交流。
以赵国和陈国的势头，兖州和青州被赵国或者陈国吞并只是时间问题，宋佩瑜却始终都没收到兖州或者青州主动联系赵国的消息。
这不是个好现象。
终于达到翼州最东边的析县时，宋佩瑜在插满赵旗的城墙上收到来自金山关的战报。
突厥有备而来，金山关的燕军十分被动。
多亏了重奕率领两万骑兵及时赶到，从正在攻城的突厥后方杀出，打突厥个措手不及。
否则金山关早就被攻破了。
经过几次交锋后，赵军们发现，突厥是他们遇到最难缠的敌人。
突厥人强壮的如同黑熊，他们的战马也丝毫不比赵国骑兵从吐谷浑和党项得到的战马差。
两相交手，占据上风的竟然是突厥人。
要不是重奕总是能在突厥骑兵的进攻阵型上打开缺口，就算有赵军骑兵的支援，金山关也守不住。
不知不觉间，赵太子的威名响彻突厥。
突厥王甚至给重奕去信，表示愿意与赵国议和，要求赵国在突厥的地盘上建立奇货城，并要将女儿许配给赵太子做太子妃。
信上说，只有如赵太子这样的勇士，才配得上他的女儿。
宋佩瑜的目光在‘太子妃’三个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倒是没因此产生危机感，却莫名想到过年时，收到的来自永和帝的节礼，那十二套配饰齐全的蟒袍。
心不在焉的去看下一页信纸，宋佩瑜才惊觉这次的来信到此戛然而止。
他不死心的重新翻看已经看过的信纸，还是没发现新内容。
金宝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宋佩瑜绷得越来越直的嘴角，又往宋佩瑜手上的信封上看了眼，忍不住挠了挠头。
是金山关送来的信，没错啊？
虽然殿下几乎不会亲自写信，但主子每次收到来自前线的信时，心情都不错，今天是怎么了。
难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伤到了殿下？
金宝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宋佩瑜已经看了过来，“有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兖州来人，说兖州王的弟弟打算来拜访您……”金宝耸了耸肩，明知道宋佩瑜肯定会拒绝，却不会因此就瞒着宋佩瑜，“来人说兖州王的小孙女十分好奇翼州风采，却始终都没找到来翼州游玩的机会，想趁这次端煦郡王来拜访您，顺便让王女完成心愿，才好择婿嫁人。”
金宝在‘择婿嫁人’上加重语气，特意提醒宋佩瑜，所谓的兖州王小孙女向往翼州风采的更深层含义。
果然，宋佩瑜毫不犹豫的道，“郡王若是来翼州游玩，无论带谁，都只凭他的心意，若是来翼州有正事要谈，最好不要带着女眷，免得无暇照顾女眷，让女眷委屈。”
金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已经明白要怎么与兖州来人回话。
离开前，金宝又看了眼宋佩瑜手中叠放在一起的信纸，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心，小声问道，“殿下在前线可安好？”
宋佩瑜以为金宝是从别处得到风声，下意识的追问，“为何如此问？”
金宝老实道，“小的看您脸色不太好。”
宋佩瑜想也不想得道，“我没有，你看错了，去忙吧。”
说罢，不等金宝再回话，宋佩瑜已经转身走向内间。
金宝目瞪口呆的望着宋佩瑜的背影，眼中的担心更甚。
难道殿下的伤很严重？
应该不至于。
否则主子必然顾不上兖州王，肯定要立刻前往金山关。
金宝摸了摸长出胡茬的下巴。
难道……吵架了？
更不可能啊。
两个人天天见面的时候都从来不吵架，如今相隔如此远，殿下还极不愿意写信，怎么可能吵架。
回到内间后，宋佩瑜又仔细梳理了遍手中顺序全乱的信纸。
与他已经记在心中的内容一模一样，并没有凭空多出来什么。
打开随着信一同送过来的龙纹荷包，里面是个宋佩瑜从未见过的琥珀摆件，刚好能让人拿在手心把玩。
雕工已经能以鬼斧神工形容，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琥珀小猫的头顶好像有些秃。
宋佩瑜目光直勾勾看向定格在眯眼表情，竟然与他有七八分相像的琥珀小猫，下意识的摸了把头顶。
很好，入手都是厚实的头发，一点都感受不到头皮。
如果金宝没被关在门外，就会发现宋佩瑜此时的心情与刚才截然不同，连上翘的眼尾都透着愉悦。
仔细找出琥珀小猫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宋佩瑜才心满意足的将琥珀小猫放回绣着龙纹的荷包中，并将龙纹荷包放进怀中，亲自研墨回信。
重奕不喜欢写信，宋佩瑜却与重奕截然相反，他很喜欢将重奕没有参与的经历，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过程。
因为不确定信是否能成功送到重奕手中，宋佩瑜写信时的用词，向来含蓄内敛，都是些他日常经历的小事。
就算被别有用心的人拦截这封信，得到信的人也只会抱怨宋佩瑜废话太多，不会生出其他想法。
宋佩瑜将他唯一一次充当主将的过程，写在信纸上。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宋佩瑜仍旧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在末尾写道：
‘不知殿下以为臣是否有成为名将的天赋？’
宋佩瑜没觉得他写了多少内容，摊开晾墨的信纸就不知不觉的铺满整个桌子。
眼看着桌子上也已经再也空不出来晾信纸的地方，宋佩瑜挥笔的手才逐渐慢下来。
他沉思许久，脑中忽然闪过灵光，终于决定在最后的空白之处写什么。
‘今在析县，兖州使臣欲访，言及兖州王女同行。’
这封信刚送出去不久，始终没有音信的青州也有了消息。
青州也想派使臣来析县，领头人是青州王的岳父英国公，青州同样暗示，会带王族女同来。
宋佩瑜将之前拒绝兖州王孙女来析县的理由，又原封不动的告诉青州使者。
五日后，兖州王的弟弟端煦郡王，带着兖州王的亲笔书信来到析县城外，随行除了将近五百人的护卫，还有辆香气盈盈的马车。
看马车的规制和上面的族徽，就知道马车内的人是兖州王的孙女。
主动在析县十里外相迎的宋佩瑜看到马车后，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的变成敷衍。
端煦郡王将宋佩瑜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却并没往心里去。
男人嘛，还是大权在握的男人，发现有人违背自己的意思后，不高兴才是正常。
以宁儿的气度美貌，只要双方在接风宴上碰面，不愁宋佩瑜不动心。
即使不高兴，宋佩瑜也没立刻与端煦郡王翻脸。
寒暄过，宋佩瑜抬手示意身后的析县，面带歉意的道，“某还要在此等待青州庆国公，由王校尉随您先行前往析县。”
当日随着宋佩瑜攻城的副将，也就是王校尉，虽然在此之前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等使命，反应速度却不慢。
他立刻小跑过来，对着端煦郡王拱手，“王爷，请。”
端煦郡王被突然冲过来的王校尉挤得连连后退，要不是身后的人够机灵，险些因为站不稳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端煦郡王的脸却比锅底还黑。
宋佩瑜不迎他进析县，只打发个校尉给他带路，却会亲自迎青州英国公进析县。
这是什么意思？
是兖州不如青州，还是他端煦郡王不如英国公？
端煦郡王勉强压下怒火，不去看王校尉那长碍眼的黑脸，目光灼灼的看向嘴角温和笑意从未变过的宋佩瑜，忍气吞声的道，“没想到英国公竟然与小王同天到，恰好小王已经许久没见过英国公，陪宋大人等上一会也无妨。”
宋佩瑜脸上的歉意更甚，迟疑的目光从端煦郡王脸上，移动到以粉色窗纱为装饰的华丽马车上，“可是英国公还要至少三个时辰才能到，王爷尚且能将就，县主恐怕更想早些见到心心念念的翼州风情。”
听了宋佩瑜的话，端煦郡王瞬间失去表情控制，狰狞的像是要生吃活人似的。
还有三个时辰？
足够宋佩瑜在此处和析县之间跑十个来回，还有余地！
想起从兖州出发时，王兄的叮嘱，端煦郡王勉强将直冲脑门的怒火压下去，闷声道，“不碍事，宁儿连日赶路辛苦，也该好好歇歇。”
王校尉满脸纳闷的将头凑到端煦郡王眼前，声音响亮的如同敲鼓，“既然县主疲惫，王爷更该快些带县主进城才是。反正英国公也要进城，而且就住在您隔壁，您还怕看不到英国公不成？”
望着端煦郡王憋屈又忍耐的表情，宋佩瑜不由多看了王校尉几眼，竟然有些分不清，王校尉到底是真傻还是假憨。
端煦郡王终究还是留了下来，臭着脸等到青州使臣的队伍踏着夕阳的余韵，停在兖州使臣旁边。
英国公是青州王的丈人，年纪自然不会小，却驭马疾驰在最前方，神采奕奕的望着已经起身的宋佩瑜和端煦郡王，比他身后年轻的护卫还要有精神。
“宋大人”英国公先对宋佩瑜点头，翻身下马后，才看向端煦郡王，“王爷怎么也在此，难道是正巧歇脚？”
端煦郡王尴尬的笑了笑，默认了英国公的说法。
王校尉却发出极为响亮的惊疑声，“王爷何必不好意思，您分明是想念国公爷心切，特意从上午等到现在！”
端煦郡王的脸皮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下，手指极快的在腰间的佩剑上划过，他已经能感受到英国公看他的奇怪目光。
宋佩瑜往前走了半步，挡在端煦郡王和王校尉中间，对英国公道，“国公爷怎么才带了百来个护卫？”
英国公慢吞吞的收回原本放在兖州王女车架上的目光，“老夫在路上收到宋大人的信，信上说谈正事不该带着女眷，否则恐怕无法专心。老夫深觉有理，便让大半护卫，护送我那外孙女回青州。如今看来……莫不是老夫收到的信件非宋大人亲笔所写？”
宋佩瑜可不会替端煦郡王背这份锅，眼睛眨也不眨的将端煦郡王卖的彻底，“也许是国公爷收到了某的信，端煦郡王没收到。”
端煦郡王木着脸，面无表情的盯着鞋尖，假装听不见英国公与宋佩瑜的对话。
虽然深究起来，这两个人也没说什么，但端煦郡王先入为主，总觉得这两个人是在讽刺他。
偏生他理亏在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只能一言不发的等宋佩瑜和英国公放过这件事，别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闻宋佩瑜说，给他与端煦郡王送了相同内容的信，英国公脸上的不快才散去。
再看端煦郡王虽然竭力隐瞒，仍旧浮于表面的不满。
英国公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自然而然的将这个话题岔过去，与宋佩瑜说起还在青州的青州王。
兖州和青州的人到达析县后，只与宋佩瑜闲聊家常，闭口不提九州形势。
就算宋佩瑜将话题带到九州大势上，端煦郡王和英国公也不会接话，只会再将话题绕开。
久而久之，宋佩瑜就明白了兖州与青州的态度。
认清自己注定会被赵国或者陈国吞并的现实后，兖州王和青州王都想待价而沽，将祖产卖上个好价钱。
经过几日的相互试探后，宋佩瑜在私下密谈的时候，忽然将九州形势挑明说给端煦郡王和英国公，逼二人表态。
二人果然都是有备而来，虽然脸上浮现不同程度的震惊，提条件的时候却半点都没不好意思。
兖州王愿意对赵国递降书，条件是要与永和帝结拜为异性兄弟，保留他兖州王的封号，并要求永和帝将兖州赐给他作封地，不干涉兖州的军政。
除此之外，端煦郡王还隐晦的表示，如今的三座奇货城都在九州西边，东边也该有座奇货城才是。
兖州王会全力支持奇货城的建设，还愿意驻军在奇货城，保证奇货城不会被土匪或者歹人惊扰。
宋佩瑜听了端煦郡王的话，默默放下嘴边的茶盏。
这茶不必再喝，他已经气饱了。
除非上至永和帝，下到所有赵臣，都得了失心疯。赵国才会答应兖州王离谱的要求。
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只在兖州前加上‘赵国’两个字，军权也不想交，政权也不想交，就想空手套白狼的白得一座奇货城。
随口敷衍了端煦郡王几句话后，宋佩瑜又去见英国公。
同样是开门见山的道明九州将合的大势，不给英国公任何左顾言他的机会。
英国公当即表达震惊，却发现宋佩瑜兴致不高，虽然勾着嘴角，眼中却并无笑意。
他立刻想起刚到析县时，端煦郡王曾悄悄找上他，与他商议，兖州与青州联合，逼赵国退步的事。
当时英国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端煦郡王。
如今英国公也没改变主意。
不与赵国好好商量，难道要与南逃的陈狗妥协？
当年蛮族铁骑踏破金山关，在北地肆虐。
青州世家眼睁睁的看着前朝带着仅剩的精锐渡过黄河，无论青州世家如何祈求，前朝的人都没回头。
河的这边，是被突厥践踏，哀鸿遍野的青州。
河的那边，是龟缩在金陵，歌舞升平的陈国。
他的佳婿宁愿去咸阳，不求像梁王那样能深得永和帝信任，至少能如卫国安平王那样，做个富贵闲人。
也不愿意为了保留在青州的权柄，与陈狗妥协。
仅凭赵太子能在洛阳与金山关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金山关，青州就永远高看赵国。
在端煦郡王那里长过见识后，宋佩瑜已经对与英国公的交谈不抱太大希望。
就算赵国急着在陈国与楚国自顾不暇的时候拿下兖州和青州，免得日后多生波折，愿意有所让步，也是有前提条件的让步。
否则让已经成为赵国梁王，并率领西梁军为赵国征战的梁王怎么想？
梁王尚且要非圣旨不可出咸阳，梁王世子也只能在还没继承梁王王位的时候，留在西梁掌握西梁军。
兖州王居然想依旧在兖州做‘土皇帝’，还想白嫖奇货城。
没当场翻脸，让兖州使臣滚出析县，已经是宋佩瑜修养越来越好的表现。
发现宋佩瑜心不在焉后，英国公立刻猜到上午刚去与兖州使臣共同用膳的宋佩瑜，与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的兖州使臣谈崩了。
英国公沉吟片刻，将诸多废话都抛去，尝试直入主题，“老夫离开青州的时候，王爷曾与老夫说十分敬慕永和帝，若是有机会，希望能亲自去咸阳拜见。”
宋佩瑜精神一振，表情却没怎么变化，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
‘亲自’、‘拜见’
光是这两个词，就比端煦郡王一上午的废话都有诚意。
起码青州王愿意去咸阳。
宋佩瑜很快便从英国公口中打听出青州王的要求。
青州王愿意携家人去咸阳，但要求他的封号、府邸，等都不能次于梁王，起码要排在安平王前面。
王世子要留在青州，直到继承王位，再去咸阳。
青州已经有封号的王族和勋贵不能降爵，也不能降低待遇。
……
大部分条件都是比照着梁王，另外的部分，只有青州已有封号王族和勋贵不能降爵的条件，会让赵国十分为难。
青州王族五代同堂，里里外外的亲戚实在太多。
赵国皇族的人口恐怕要被青州王族的人口几倍吊打。
赵国有世袭爵位的臣子，从开国以来就只有两位，分别是元后骆氏的父亲承恩侯，宋佩瑜的大哥云阳伯。
青州有世袭爵位的臣子……仔细数数，恐怕能凑个马球队。
除了有关爵位的条件，其他种种条件虽然琐碎，却算不上为难，反而更能体现青州王的诚意。
相比白日做梦的兖州，青州尚且有可商量的余地。
自从来到析县后，端煦郡王就花费许多银钱买通宋佩瑜身边的人，试图掌握宋佩瑜的行踪和喜怒。
感觉到与宋佩瑜的首次谈话不是很顺利，端煦郡王立刻让人仔细注意宋佩瑜的动静。
不久后，端煦郡王就得到消息。
宋佩瑜从他这里离开后，回自己的住处歇息片刻，又去了青州使臣的住处。
端煦郡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不停的在屋子里转圈。
站在他的角度，当然不希望青州在兖州之前，与赵国达成共识。
英国公那个老怂货……也不知道会不会宋佩瑜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直到后半夜，等得腿都麻了的端煦郡王，才收到宋佩瑜浑身酒气，满脸笑意的离开英国公住处的消息。
在正式与端煦郡王、英国公挑明九州大势前，宋佩瑜始终保持完美端水的习惯。
上午去端煦郡王处，下午必会去拜访英国公。
或者上午去看了英国公，下午就会约端煦郡王。
宋佩瑜就像是突然忘记析县还有端煦郡王这个人似的，每天带着英国公到处游玩，甚至专门往青州送了车琉璃，说是要献给青州王看个热闹。
就连端煦郡王主动邀请，宋佩瑜都多有推迟，十次只肯赴约一两次。
端煦郡王表面上还能沉得住气，只是对宋佩瑜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私下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愤怒又暴躁。
眼见宋佩瑜十次里连一两次都不肯赴约后，端煦郡王将住处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粉碎，通过他散尽钱财买通的人，只带着十多个护卫，趁着夜色悄悄出城，直奔兖州。
既然赵国不仁，就别怪兖州不义。
只要兖州分别封锁东线和西线，他倒是要看看，分别位于兖州两边的赵国和青州还怎么勾搭！
热风终于将蒙蔽月色的乌云吹开，让皎洁的月光再次洒落在安静的城池上。
宋佩瑜站在阴影处，似笑非笑的望着兖州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冷淡吩咐身后的人，“明日一早，就将兖州剩下的人都赶出析县。”
他还以为，端煦郡王感受到他对兖州使臣和青州使臣明显的区别对待后，也许会聪明些。
起码认识到兖州提出的条件有多离谱。
没想到兖州提出的条件，都没有端煦郡王这个人离谱。
不知是热火上涌还是怒火上涌，自从端煦郡王离开的第二天，兖州王女迎着赵军的刀锋冲到宋佩瑜的院子外，大喊大叫的让宋佩瑜将端煦郡王交出去后，宋佩瑜就开始卧床。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头昏恶心，典型的暑热症状。
金宝和银宝却如临大敌，生怕是兖州使臣给宋佩瑜下毒，大张旗鼓的找了好多大夫来看。
最后得出的结论却与银宝最开始诊断的没区别。
就是中暑。
整个燕国，除了洛阳之外的所有城池都被赵军占领。
与英国公的讨价还价也暂时停下，接下来主要还是看咸阳和青州的意见。
宋佩瑜再次闲了下来，在金宝和银宝喋喋不休的劝说下，开始昏天暗地的养病生活。
某日，宋佩瑜醒来后，嘴角仍带着欢喜的笑容。
他梦到重奕痛击突厥后，立刻赶来析县与他团聚。
拉铃唤外面的人进门，宋佩瑜却发现金宝和银宝也肉眼可见的兴高采烈，下意识的扬起嘴角，“有什么喜事，让你们如此高兴？”
金宝和银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主子高兴，我们自然跟着高兴。”
宋佩瑜下意识的摸了下嘴角，“你们怎么知道我做了好梦。”
“梦？”银宝怔住，保持着手指搭在宋佩瑜手腕上的动作，诧异的抬起头，“主子知道殿下在昨夜赶来析县，还当成了梦境？”愣住的人变成宋佩瑜，还没彻底反应过来银宝说了什么，已经伸着头往屏风后面看，“他真的来了？”
金宝见宋佩瑜赤脚就要踩在地上，连忙弯腰将床底下的鞋掏出来，“主子别急！殿下不在城内。”
宋佩瑜还是将鞋穿上走到窗边，才回头细问金宝，“怎么会不在城内，难道他还有要紧事？”
金宝又和银宝对视了一眼，脸上浮现掩饰不住的心虚，慢吞吞的道，“殿下见您卧床，责怪我们没好生伺候，我们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几句，说您是被兖州人气得卧病……”
宋佩瑜无意识的握紧窗框，心中忽然升起奇妙的预感，连带着声音都变得轻缓起来，“然后呢？”
这次开口的是同样难掩气虚的银宝，“殿下听闻您刚饮了药，至少要五六个时辰才会醒，就点兵去了乐县。”
宋佩瑜神情恍惚的走回床边，仰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床顶。
乐县，是兖州距离翼州析县最近的县城，也是兖州八关之一。

第121章
宋佩瑜闭上眼睛。
他觉得他不是做了美梦,很可能是还没睡醒。
然而闭上眼睛后，模糊的记忆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些。
昏黄的烛火下，重奕干燥的手和潮湿衣服。
宋佩瑜甚至能记得,重奕先将带着泥点的袖子撕掉，才伸手来摸他的头。
之后重奕又与金宝和银宝说了什么,宋佩瑜却记得不太清。
对于昨夜的事,他总共也就记得几个片段,否则也不会以为是在做梦。
重奕的袖子上居然会有泥点……
宋佩瑜的双眼立刻恢复清明,坐起来问正在给他诊脉的银宝，“他是不是日夜兼程赶来,带了多少护卫,精神可好？”
重奕虽然不是洁癖的人,往日里也算不上纤尘不染,却是连上战场都会将所有能躲开的血污都躲开的人。
袖子上有泥点，只有一个可能。
重奕在赶路，顾不上躲避泥点或者避无可避。
银宝犹豫了下，好似已经预知宋佩瑜会生气，小心翼翼的觑着宋佩瑜的脸色道，“殿下单人单骑出现在城外……小的就算是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也没人能问。”
他总不能去和重奕打听，更不可能让已经累瘫的墨将开口说人话。
宋佩瑜的眉心狠狠的跳了下。
单人单骑？
从金山关到析县,就算是墨将那样的良驹,日夜兼程的赶路,也至少要用七八天。
这期间，重奕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
难不成重奕以为，只要墨将跑得够快，刺杀和伏击就追不上他？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以手扶额，突然觉得有些头痛，有气无力的道，“乐县那边有没有消息？”
正将行李箱底部重奕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的往衣柜里放的金宝立刻道，“殿下走前特意交代过，您醒了之后立刻派人给他去信，另外让您别担心，今日天黑之前，他必定回来。”
“呵”宋佩瑜手掌下的嘴角勾起，没什么情绪的道，“最好是这样。”
宋佩瑜气得多喝了半碗粥，闭着眼睛在床边的摇椅上坐了会，才问金宝和银宝，昨日重奕回来时更具体的细节。
金宝和银宝尽量低着头回答宋佩瑜的问题，免得让宋佩瑜看到他们没忍住的笑意，气上加气。
虽然不知道重奕赶路途中的具体情况，但自从重奕回到析县后的所有细节，金宝和银宝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等着宋佩瑜发问的时候，他们不至于被问住。
单人单骑进城后，重奕的精神尚好，墨将却萎靡的可怜，见到金宝等熟悉的人后，竟然原地卧倒，说什么都不肯自己走路，急得赤风围着墨将团团转，不停发出急促的‘咴咴’声。
偏生赤风还不许别人靠近墨将，就算是金宝和银宝也不行，它死死的咬着重奕的衣袍不肯松口，显然是只信得过重奕。
宋佩瑜听着金宝的话，想象当时的画面，担心重奕心疼墨将的同时，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
重奕被赤风纠缠的没办法，回头将地上的墨将扛到了赤风专属的马厩，才得以脱身来找宋佩瑜。
彼时宋佩瑜已经饮了带有安神效果的汤药，正陷入沉眠。
就算屋内始终通风，重奕还是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闻到了残留的药味，立刻问金宝和银宝是怎么回事。
银宝三天两头的给宋佩瑜诊脉，最清楚宋佩瑜的情况。
自从带兵离开邱县后，宋佩瑜身上刚轻快些的担子再次加重，日夜操劳，偶尔还要风餐露宿，本就是在强撑。
正好赶上最近天气炎热，就算是在有冰鉴的室内，都免不了满头汗水，宋佩瑜又被愚蠢还胡搅蛮缠的兖州使臣激得肝火上涌。
理所当然的中了暑热。
银宝知道宋佩瑜到达析县后，就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处理。
加上自从兖州使臣离开后，宋佩瑜与青州英国公也从每日见面，变成偶尔聚聚。
他怕宋佩瑜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要去找别的事忙碌，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想将宋佩瑜前段时间忙碌的亏空都补回来。
因此宋佩瑜的汤药中，安神的成分才会那么重。
银宝不敢对重奕有所隐瞒，宋佩瑜会卧床养病，确实与前段时间的疲惫有脱不开的关系，但兖州使臣却是诱因。
要不是兖州使臣，银宝在宋佩瑜闲下来后，勤快些给宋佩瑜熬补药，也能给宋佩瑜补回来。
根本就不至于要宋佩瑜卧床养病的程度。
银宝负责说宋佩瑜的身体情况，金宝负责说兖州使臣的种种离谱行为。
期间重奕始终都握着宋佩瑜的手没说话，目光也放在宋佩瑜脸上，好像已经忘记屋子内还有金宝和银宝这两个人。
等到金宝和银宝将宋佩瑜吃药的始末说完，重奕开口就是让金宝去找赵军主将，吩咐主将立刻点兵三万。
听闻重奕突然赶来析县的消息后，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就寝的主将，连忙将刚脱下的衣服穿上，匆忙赶来给重奕请安。
没见到重奕的面，却听见金宝转述重奕让他立刻点兵三万的话，主将顿时满头雾水，甚至怀疑金宝在与他玩笑。
直到见到从宋佩瑜房中大步走出来的重奕，从重奕口中听到相同的命令，主将才满脸恍惚的去点兵。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出兵神速。
果然……名不虚传。
主将点兵的一个时辰，重奕正好在宋佩瑜的书房，将宋佩瑜收集的所有兖州与翼州交界处的信息都看了一遍，决定对乐县出兵。
赶到析县一个半时辰后，重奕连夜离开析县。
与单人单骑的进入析县截然不同，重奕离开的时候，身后不仅多了三万大军，身下的黑马也变成了红马。
宋佩瑜听着金宝和银宝的话，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最后停留在担心上。
但凡门外有些动静，他都要立刻转头看过去。
连墨将都扛不住赶路的辛苦，重奕……唉……
心不在焉的饮尽早上的药，宋佩瑜刚躺回摇椅上就坐了起来，“殿下一下子带走三万人，城墙上的布防可有及时调整？”
不等金宝和银宝回答，宋佩瑜已经穿好了鞋，大步往外走，“我去看看。”
正拿着薄纱，想给宋佩瑜挡挡风的金宝顿时愣住，“可是城墙上……唔”
城墙上只有两千人。
就算殿下带走三万人，析县还剩下两万人。
怎么也不至于影响城墙布防。
等宋佩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银宝才松开捂着金宝嘴的手，颇为嫌弃的对着金宝摇了摇头，才大步去追宋佩瑜。
宋佩瑜走上城墙，正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慢慢等，忽然有所预感的看向太阳最为炙热的地方，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远处正尘土飞扬，似乎是因为马蹄践踏，也可能是因为大风吹过。
可惜距离太远，根本没法以肉眼分辨。
宋佩瑜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可惜什么都摸到。
他出门匆忙，腰间连荷包配饰都没有，更不可能有千里镜。
金宝见到宋佩瑜的动作后，立刻朝着旁边跑去，城墙上的总旗身上有千里镜，可惜不知道总旗如今在哪段城墙上，只能碰运气。
银宝抬手放在宋佩瑜的额头上方，试图给宋佩瑜挡挡毒辣的阳光，急得说话速度比往日快了一倍不止，“主子先找个阴凉的地方，别在这里等着，否则没等殿下回来，您就要热倒，要是病上加病，岂不是让殿下……”
没等银宝的话说完，宋佩瑜忽然举手挥舞，紧绷的嘴角变成灿烂的弧度。
银宝立刻顺着宋佩瑜的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尘土飞扬的地方距离城墙更近，终于能让人看清被笼罩子在飞尘中的枣红色骏马，和枣红色骏马上黑袍翻飞的人。
正是抬头看向这边的重奕。
炙热明亮的阳光几乎让重奕的小半张脸都隐藏在光亮中，却仍旧没有他的双眼明亮。
听着身侧大喊‘殿下回来了，快开城门’的声音，宋佩瑜立刻转身跑向城墙台阶。
宽大厚重的城门在宋佩瑜面前缓慢拉开。
宋佩瑜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他在城内等着开门，重奕正骑在马上朝着城门处疾驰。
只不过那时，是他去追势如破竹拿下卫国城池的重奕，如今是重奕回头来找他。
宋佩瑜走神间，重奕已经驭马从大门中央，只能通过一人一马的缝隙间冲进城内，像阵疾风似的冲向宋佩瑜，让周围的人纷纷为宋佩瑜捏了把冷汗。
然而疾风过去后，却没有众人预料中血溅当场的惨状。
只是位于疾风中心的人，也被疾风卷走了而已。
这次，重奕却没带宋佩瑜去没人的地方，而是直接带宋佩瑜回住处。
宋佩瑜能明显感觉得到，他上马后，重奕就控制赤风逐渐放缓速度，似乎是怕他难受。
下马后，宋佩瑜立刻拽着重奕的手腕进屋。
然后从头到尾的检查重奕身上是否有伤口。
灼热的天气，连宋佩瑜都满头细汗，快马加鞭赶路的重奕身上却清清爽爽，甚至宋佩瑜的手摸在重奕的肌肤上，触感都是温凉而不是灼热。
宋佩瑜忽然想起他往年都是怎么度过炎热难捱的夏日，顿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尖顺着重奕流畅漂亮的肌肉一路往下。
很好，不仅没有新的伤口，背上的陈年旧疤都淡了不少，要不是重奕的皮肤过于白皙，未必还能发现。
最多再等几年，这些疤痕就会彻底消失。
宋佩瑜轻咳一声，转身去倒茶，“没受伤就好。”
然而转身后，却被腰间箍紧的手臂限制行动，没能如愿拿到茶杯。
后背粘腻的汗水也紧紧的贴在衣服上，让人不舒服极了。
宋佩瑜将手搭在重奕的手臂上，轻声道，“松开”
重奕从善如流的松手，却仍旧抓着宋佩瑜的手腕不放。
念在重奕的手是和身上一样的温凉，宋佩瑜才没挣脱，却忽然感觉到胸前一凉。
宋佩瑜猛得回神，发现重奕正将他的腰带远远的扔出去，刚好落在重奕刚被他扒下来扔在不远处的脏衣服堆上。
“你做什么？”
话刚出口，宋佩瑜就忍不住耳根发热。
他从来都不知道，质问的话没了底气，竟然能这么……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重奕喉咙口发出沙哑的闷哼，目光从宋佩瑜一览无余的领口移动到宋佩瑜脸上，一本正经的道，“我也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有来有回，宋佩瑜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两个时辰后，重奕已经在宋佩瑜身侧陷入沉睡。
宋佩瑜窝在重奕怀中，周身都是温凉的触感，睁着无神的双眼望着淡黄色的床幔。
他们为什么会从检查受伤，变成受伤？
宋佩瑜呆滞的目光从床幔移动到身侧熟睡的人身上。
他总是不自觉的将目光凝聚在重奕的脖颈间，那里正有个隐约带着血痕的牙印。
宋佩瑜眼中浮现怜爱和歉意，情不自禁的想吻一下这个伤口，刚有所动作，就感觉到大腿根难以言喻的酸痛。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揉，却忘了他的手指节比大腿根还严重，顿时倒吸了口气凉气。
于是原准备落在重奕颈边的吻，变成咬牙切齿撞上来的脑门。
向来警醒的重奕却没因此醒过来，只是下意识的调整姿势给怀里的人更多活动的空间。
等重奕再次睡熟后，宋佩瑜才忍着酸疼，缓缓移动身体靠近重奕，尽可能的贴在让他贪婪的温凉触感上。
宋佩瑜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
明明因为连日用药的缘故，睡眠十分充足，宋佩瑜却仍旧感受到越来越浓的睡意。
勉强以目光描绘重奕脸上的轮廓后，宋佩瑜终究没忍住越来越重的瞌睡，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等到宋佩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酸痛难忍的大腿根和手指只剩下些微的酥麻。
重奕还在睡，已经不知不觉的变成宋佩瑜的凉席。
宋佩瑜在重奕的脸上亲了下，顺势从重奕身上翻到外侧。
虽然还想再陪重奕躺一会，但他上午喝了药又喝了那么多茶水，实在是……
宋佩瑜起身后，仍旧在睡梦中的重奕无意识的伸手捞了下，撇了下嘴，才翻了个身继续睡。
怕吵到重奕，宋佩瑜特意去书房用的晚膳。
同时不忘吩咐金宝，让小厨房揉好面，等重奕醒了，立刻给重奕下碗好克化又不腻人的凉面。
用过晚膳，宋佩瑜才知道，在他和重奕陷入深眠的时候，平彰带领五百骑兵赶到，刚进城就倒下小百人，已经被安排去休息。
金宝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喊‘平将军’的声音。
平彰自己打帘子进来，不仅眼下黑青，明显的凹陷下去，下巴上胡茬的生长方式也极为野蛮，似乎是赶路间随手用匕首剃的，长长短短没有半点规律不说，还有极细的血线。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
宋佩瑜还从来没见过平彰这么狼狈的模样，想起刚才他关心平彰情况如何的时候，金宝面色古怪的告诉他，‘平将军的精神比随行的人好许多’。
跟着平彰前来的人，岂不是全无人样？
平彰也不与宋佩瑜客气，环视一周后，去书桌边的躺椅处窝下，坐下前特意与宋佩瑜交代，“我洗漱过了。”
宋佩瑜亲自给平彰倒了杯冰镇的凉水，笑道，“你没洗漱，我将软塌送你就是，又不会不让你坐。”
平彰仰躺在摇椅上，眯眼看向不远处的烛火。
他已经眯了一觉，却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精神过于紧绷。
好不容易到达安全的地方，知道了最想知道的事，还是没法完全放松下来，迷糊间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听闻宋佩瑜正独自在书房，平彰猜测重奕还在睡，才来找宋佩瑜说说话，他觉得宋佩瑜也许有很多话想问他。
宋佩瑜确实有很多事想问平彰，却不忍心对疲惫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平彰问。
他却能理解平彰，疲惫到极致反而睡不着的感觉。
让金宝去泡壶解暑的凉茶来，宋佩瑜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平彰说话，陪平彰消磨时间。
长久在战场，经历高强度战事的平彰却身体越疲惫，精神越亢奋。
就算宋佩瑜不主动问，平彰依旧细心的将宋佩瑜可能会关心的事一一道来。
重奕带军北上后，成功缓解金山关的压力。
守卫金山关的燕将赫连无畏，早就知道洛阳的选择。
因此，重奕带军北上后，赫连无畏就主动收缩金山关的燕军，将主要的位置都让给赵军。
重奕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只要够听话，无论是赵将还是燕将。都要凭本事才能入他的眼。
即使赵军源源不断的北上，金山关的赵军越来越多，燕军仍旧能各司其职，就连赫连无畏，也心悦诚服的愿意为重奕效力。
金山关内的赵军和燕军相互试探，彼此熟悉，很快便适应了对方的存在。
重奕也凭借每次都能狠狠撕碎突厥骑兵的阵型而扬名关外。
不知不觉间，‘赵太子’逐渐成为让突厥闻风色变的三个字。
就连嚣张放肆的突厥王，都以停战议和的方式，隐晦的对赵国服软。
只是突厥过于贪婪，且金山关战事只能算双方有来有回，尚且没到其中一方败退的程度。
突厥王虽然主动提出议和，所罗列出的条件却没有诚意可言。
赫连无畏本就极为憎恨突厥，听说突厥议和的条件后，忽然开始频繁求见重奕。
虽然没有直言重奕不该答应突厥王议和的要求，却反复与重奕诉说突厥的狡诈贪婪。
重奕始终没正式回绝突厥王的议和请求，也从来不拒绝赫连无畏去给他讲突厥狡诈贪婪的故事，让人始终捉摸不透他的真是想法。
宋佩瑜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失笑。
以他对重奕的了解，重奕绝对不会接受议和，尤其是对方明显心怀鬼胎的议和。
重奕从来都不会给能一次性解决的事，留到第二次的机会。
没有马上回绝突厥王，八成是懒得理会突厥王。
从不拒绝赫连无畏的求见，应该是觉得赫连无畏的话尚可一听。
平彰的近乎呆滞的表情忽然灵动起来，他故意拉长语调，“殿下原本已经同意众将的建议，等赵国最新的增兵赶到，再与突厥开战，以求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宋佩瑜将已经空了的茶盏放回桌子上。
‘原本’？
他记得一个月前，曾收到咸阳再次对金山关增兵的消息。
正是因为将大部分兵力都投往遥远又没有水泥路的金山关，赵国才没有余力对兖州和青州开战
否则咸阳也不会对尚有诚意的青州王，有那么大的耐心。
除了青州王族和勋贵的爵位之事，咸阳始终都不肯松口，其他事几乎都应了青州王。
但算算时间的话……
一个月前的增兵，恐怕刚到金山关不久。
以重奕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在金山关还是一团糟的时候，就丢下金山关来找他。
“殿下收到来自析县的信后，却突然改了主意。”平彰模仿吕纪和的阴阳怪气，“也不知道那封信中写了什么，殿下当夜就带着心腹出关，于十天内，先后刺杀突厥王和所有在前线的突厥王族，趁着突厥大乱，人心惶惶的时候，带领关内所有赵军和燕军冲进突厥营地……”
只阴阳怪气的开了个头，就回到自己说话风格的平彰不仅没察觉到不对，反而越来越精神抖擞，连带着脸上的疲惫都被眉宇间的得意抹去。
金山关会如此狼狈，连重奕带领赵军前去支援，都没法占据上风。
主要是因为突厥韬光养晦十多年，突然将所有筹码都压了上来。
金山关外的突厥大军足有三十万，除了正值壮年的男人，女人拿起武器后，也能与关内的赵军、燕军拼杀的有来有回。
关内的燕军却在这些年来，从原本的二十万慢慢削减至五万，赶来的赵军也只有十五万。
本来单对单的时候就存在天然劣势，人数还比不过。
能守住金山关，还没有龟缩在城内，一味的守城，每每应战，都能与突厥打得有来有回。
除了让突厥闻风丧胆的‘赵太子’功不可没，赵军与燕军为军的血性，亦是完全不输突厥。
突厥王和其他在前线的突厥王族先后被刺杀身亡，突厥营地大乱，本就是从各部落调集的大军顿时分崩离析。
在突厥营地内最人心溃散的时候，已经收到‘突厥王和前线的突厥王族暴毙，突厥正群龙无首’消息的赵军与燕军突然出现在突厥营地外。
黑底金字的赵旗和展翅腾飞的火鸟不仅刺痛了突厥士兵的眼睛，还将深深的恐惧埋在突厥士兵的心上。
三十万突厥大军各奔东西，除了被赵军和燕军斩在马下的人，光是俘虏就有将近十五万。
重奕更是带领骑兵直奔突厥王庭，送突厥仅剩的王族去与突厥王团聚，然后彻底捣毁王庭。
经此一役，突厥想要再重整旗鼓，别说十多年，恐怕二十多年，也未必能再有此次攻打金山关的兵力。
宋佩瑜望着平彰越来越红润的脸，突然觉得像是通过平彰，看到重奕的另外一面。
他暗自决定，一定要找时间，与其他随着重奕去金山关的将领叙旧。
至于平彰所说的那封让重奕改变主意的信……宋佩瑜只能说重奕的敏锐程度，远非常人所能及。
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拦截那封信，宋佩瑜在用词上十分小心。
只是写了句，‘今在析县，兖州使臣欲访，言及兖州王女同行。’。
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感情在里面。
兖州王女与兖州使臣同行，虽然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游玩，到了翼州后却有很多种可能，只看兖州王是打算拉拢谁。
也许是永和帝、也许是重奕，甚至可能是肃王，最后才可能是正在析县总管翼州政事的宋佩瑜。
重奕却因为收到这封信后，立刻结束金山关的事赶来析县。
宋佩瑜忍不住摇了摇头，再次怀疑重奕身上，是不是有他不知道的神通
比如能透过信纸，看到他写下这封信时的神情？
不，宋佩瑜马上否定这个念头。
只是信纸刚好剩下能写一句话的位置，他才将刚发生的事与重奕分享，能有什么特殊表情？
讲完重奕是如何杀得突厥溃不成军，只能放弃族地往草原更深处溃逃。
并将所有能想到的赞美之词，都加在重奕身上后，平彰突然想起最开始的目的。
打趣宋佩瑜。
最好能让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宋佩瑜露出羞窘。
那封从析县传到重奕手中，让重奕改变主意的信，肯定出自宋佩瑜的手，至少会与宋佩瑜有关。
于是，平彰僵硬的将话题拐到那封信上，明知故问，“你知道那封让殿下改变主意的信，是什么内容吗？”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端起茶盏，却喝了个空，垂目看去，才发现茶盏里早就没了茶水。
他轻咳一声，神色自然的放下茶盏，目光含着责怪的看向平彰，“殿下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改变想法，他必然是早就想到，要以此击退突厥，是怕突厥警觉，才没提前暴露计划。”
平彰听了宋佩瑜仿佛有理有据的话，顿时急了，立刻道，“殿下就是临时改变主意！”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没错，平彰立刻将赫连无畏与重奕的对话说给宋佩瑜听。
在突厥彻底败退后，赫连无畏曾问过重奕，“既然殿下可独自破突厥营地，为什么直到此时才用这个方法。”
重奕当时正在擦剑，语气平淡的回答，“我不会永远留在金山关。”
赫连无畏怔愣了片刻，似乎从未想过，重奕会如此回答。
细想也没错，这次突厥来犯，有赵太子以一己之力补上十万大军的缺口，再以杀光敌方将领的方式击退突厥。
将来要是有不弱于突厥的敌人出现，赵太子又不在金山关，金山关要怎么办？
众所周知，突厥从来都不是个固定的部落，几代盘踞在翼州北方的突厥被彻底打怕，逃往草原深处。
也许过个十几年，这片肥美的土地就会被新的突厥占据。
新的突厥，未必比如今逃往草原深处的这支突厥弱。
有能力迁移族地的突厥，通常实力两极分化。
要不就是弱得不迁走就要被吞并。
要不就是原本的族地已经无法承载越来越繁盛的部落。
良久后，赫连无畏才回过神，继续问，“那殿下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重奕抬头直视赫连无畏，眼中的冷芒让征战多年的名将主动移开视线，低下头以示尊重。
“孤想了想，只要完全不给突厥再对金山关下手机会，金山关就不必再担心突厥。”重奕又低下头去擦剑。
赫连无畏再次愣住。
刚才不是还说不会永远留在金山关，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赫连无畏的双眼猛得亮起来，迫不及待的问道，“若是再有突厥来犯，殿下还愿意来亲征？”
重奕毫不犹豫的点头。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他就与宋佩瑜在边城生活几年，他记得宋佩瑜说，想看看草原。
赫连无畏见重奕点头，大喜过望，顿时将他原本的些许不满，忘得一干二净。
有赵太子的承诺，和保金山关至少五十年无忧！
始终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平彰，却觉得赫连无畏有点傻。如今的金山关已经是赵国的金山关，再遭遇难以匹敌的强敌，殿下亲自出征守卫领土也不稀奇。
而且赫连将军难道完全没发现，殿下从头到尾都是在敷衍他吗？
重奕最开始没直接对突厥王和突厥王族下手，是因为突厥王和突厥王族整日龟缩在突厥大营中。
就算是突厥攻城，突厥王和突厥王族也是躲在大军偏后的地方，还不忘时刻注意重奕的位置，随着重奕改变位置而改变位置。
重奕收到来自析县的信后，就出关日夜蹲守。
刚好突厥王因为正在议和而放松警惕，带着大批护卫出去狩猎，才被重奕蹲了个正着。
千米之外，羽箭直插眉心。
突厥王遇刺暴毙，突厥大营立刻人心躁动，恨不得能马上四分五裂，才让重奕找到机会溜进平时防守极为严密的突厥大营。在突厥大营的将领们达成共识之前，将所有能代替突厥王的人都杀了，直接摧毁三十万突厥大军。
只能说一切都是那么刚好，与重奕告诉赫连无畏的话没有丝毫关系。
平彰举证后，学着吕纪和的样子，眯眼看向宋佩瑜，不依不饶的追问，“宋少师就不好奇，那封让殿下改变态度的信上写了什么，还是早就知道了信的内容，才不好奇？”
吕纪和眯眼看人的时候，是高深莫测。
平彰眯眼睛……
宋佩瑜轻咳一声，勉强忍住嘴边的笑意，闷声道，“你就在这里歇了吧，我去青州使臣的住处看看。”
话音未落，宋佩瑜的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
“唉？你……”平彰伸出手臂，想要叫住宋佩瑜却没成功。
他摸了摸下巴上长短不一的胡茬。
这算不算是逼得宋佩瑜羞窘得仓皇而逃？
一定算！
平彰满脸怪笑的躺回软塌上，带着‘他比吕纪和还聪明’的念头进入梦乡。
梦中回到多年之前，他还在东宫小学堂上课的时候。
他力压宋佩瑜与吕纪和，成为学堂大考的第一名。
想要去与人炫耀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与重奕抱在一起的宋佩瑜，重奕低声安慰面露沮丧的宋佩瑜后，忽然发现了他，当即拔剑朝他走来。
平彰吓得转身就跑，竟然成功甩脱了重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涌上心头的不对劲，突然看到正蹲在墙角的吕纪和。
平彰顿时大喜，他不敢再与宋佩瑜炫耀，与吕纪和炫耀，总没问题了吧？
吕纪和打不过他！
平彰的手还没碰到吕纪和的肩膀，吕纪和就突然抬头，眯着双眼，表情似笑非笑，以军营中才有的粗俗语言问候平彰的祖宗十八代。
平彰‘唰’的睁开眼睛，忍不住将手搭在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
睡意再次消散的一干二净，平彰边抹头上的汗水，边从软塌上爬起来，浑浑噩噩的往门外走。
他要立刻，马上，离开宋佩瑜的书房。
他宁愿躺在床上，身体疲惫至极却睡不着觉，也不愿意睡着后，被这样的噩梦吓醒！
平彰走得太快，以至于没发现守在门口银宝，看他的目光十分诡异。
银宝望着平彰仿佛逃命的背影彻底走远后，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记下，让人多煮些安神药，给从金山关赶来的骑兵送去。
他早就听闻，刚离开战场的人会被噩梦纠缠，没想到连已经在沙场征战多年的平将军，也是这样。
还好殿下不会被噩梦惊醒。
宋佩瑜与平彰说要去青州使臣处，出了书房后见到天色已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打算在院子里将要紧的事处理完，就回去陪重奕睡觉。
两三封文书，不过须臾的功夫就能看完。
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
宋佩瑜正要转身进屋，忽然听到墙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的看向院门的位置。
眨眼的功夫，就有手腕上系着特殊花样绣缎的人进门，默不作声的朝着宋佩瑜行礼后，沉默的从怀中掏出封信递给宋佩瑜。
看信封上的特殊标记，是来自陈国的加急信。
金宝连忙高举琉璃灯，免得正在拆信的宋佩瑜看不清信上的内容。
陈国正在悄悄调兵，想要出其不意，奇袭青州。

第122章
宋佩瑜盯着信纸上的时间,大致算了下。
陈国应该是知晓青州英国公和兖州端煦郡王来到析县后，开始调兵。
收到兖州使臣已经离开，青州使臣却选择留下的消息后,才将出兵的目标定为青州。
“兖州有消息吗？”宋佩瑜收起信，转身去书房,“将从乐县回来的人叫来。”
方才吃晚膳的时候,宋佩瑜就知道重奕已经成功拿下乐县,带去攻城的三万赵军正在乐县驻守。
他想着兖州与乐县之事都急不得,就没追问，打算等明日重奕醒了再说。
宋佩瑜回到书房所在的院子时,平彰已经离开,他就没再找其他干净屋子。
刚暗下去不久的书房,再次变得灯火通明。
从乐县回来的人,很快便被叫到宋佩瑜的书房。
重奕进城不久，这些人就出现在城门外。
他们都与平彰一样，本是与重奕一同出发，却不知不觉的被落在后面。
多亏兖州乐县与翼州析县的距离比较近，才没像平彰和那五百骑兵似的直接累瘫。
兖州地形狭长，位于翼州和青州之间。
面积也不大,与当年的卫国不分伯仲。
恰好能将翼州和青州完美隔开，之前青州英国公来析县,也是先经过兖州,才能到达翼州,否则就要从陈国所在的徐州和豫州绕路。
兖州虽然面积不大，地势却非常好，几乎是九州中关卡最多的地方。
与翼州和青州的交界处，能供人畜行走的狭口极窄。
导致大大小小的关卡十分密集,能连成片。
比如兖州与翼州接壤的这边就有兖州八关，另一边与青州接壤的地方还有十二险。
除了建立在狭口处的八关和十二险尚且能让人通过，其他大片土地上，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峦，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兖州八关和十二险最让人称道的地方，就是这些城池之间能极快的相互照应。
单攻一关或者一险，几乎不可能成功，还要面临随时被围剿的风险。
只能同时进攻多关或者多险，让八关和十二险之间无法相互照应。
众所周知，攻城往往需要数倍于守城驻军的人数，才有可能成功，如果遇到格外难以攻破的城池时，难度又要加倍。
同时进攻多关或者多险，对于兵力和辎重的消耗都极大。
相当于攻打兖州的人要耗费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兖州的人力物力，才有可能拿下兖州。
因此，九州所有势力中，唯有兖州能在易守难攻上，比得过拥有四方天险的卫国。
可惜……
兖州八关要连成一片，才能将地势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如今兖州八关最中间的乐县已经插上赵旗，其他七关就与其他城池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攻城难度稍微添加一点。
这一点，对从兖州八关中撕扯下乐县的重奕来说，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王校尉虽然说话不怎么靠谱，在战事上却十分清醒。
他与宋佩瑜叙述白日攻城之事的同时，还能兼顾乐县的异样。
因为赵国始终没再往析县增兵，兖州完全没想过赵国会突然出兵。
尤其是乐县，被兵临城下时，城墙上的兖州军首领，亲眼看着赵军中迎风飘扬的朱雀旗和最前方黑衣珠冠，容色殊丽的重奕，都不肯相信城墙下的人是赵太子。
他坚定的认为，赵太子还在金山关，赵军是故布疑阵，甚至主动劝说赵军退兵。
“呸，老小子就没安好心，多亏了殿下明察秋毫，才没被这老小子糊弄过去！”王校尉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您猜怎么着？”
宋佩瑜不想猜。
他不用猜，也有人告诉他。
发现宋佩瑜的目光移动到他身后的人身上后，王校尉两条小指宽的眉毛差点飞到脑门上去。
他狠狠的瞪了眼正被宋佩瑜目光注视的人，立刻挡在那个人前面，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重奕自然不会搭理城墙上的兖州军首领。
不仅如此，重奕还教会城墙上的兖州军首领，什么是反派死于话多。
从城墙下往城墙上射箭，占尽地形劣势的情况下，飞驰的羽箭仍旧稳稳的插进城墙上兖州军首领的脖子。
城墙上的兖州军慌成一团，为拔箭和不拔箭吵得天昏地暗。
城墙下的赵军什么都没做，就士气大振，气势汹汹的开始攻城。
乐县的确不愧它易守难攻之名，赵军用了两个时辰，都没能靠近乐县的城门。
重奕却带将近百人，在一片混乱中疾驰到城池的侧面，顺着城墙爬了上去，为城墙下的赵军打开缺口。
总共花费将近四个时辰，赵军彻底掌握乐县的外城墙。
重奕却没有立刻去内城的想法。
他下令赵军原地驻守，将被俘的兖州军分别关押。
王校尉凭着出色的‘交谈能力’，从被俘的兖州军处得知，兖州王正在调兵，准备往兖州八关增兵，就算赵军能暂时得到乐县，也得意不了太久。
宋佩瑜的表情古怪了一瞬。
这真的不是王校尉将兖州军气得失去理智，兖州军才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
等王校尉将白日攻城的过程和他发现的异常都讲完，心满意足的退开，其他人补充的细节，却或多或少都能佐证兖州王正在调兵。
乐县原本是兖州八关驻军最多的地方，因为听从兖州王的调度，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其他七关，驻军人数骤降，才会让乐县驻军首领在城下看到赵军时，做出劝赵军撤兵的行为。
宋佩瑜的食指轻缓的敲击在椅子扶手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结合这些人的话，他怀疑端煦郡王回到兖州后，兖州王就决定在赵国和陈国之间，选择陈国。
也许兖州王原本就更倾向陈国。
这才能解释的通，端煦郡王理直气壮的对赵国提出那么离谱的条件。
八成是觉得，只有赵国同意那些离谱条件中的大部分，才值得兖州弃陈选赵。
陈国与兖州同时在调兵，也绝对不是巧合。
书房大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众人都下意识的看过去。
是正披散着头发的重奕，他似乎没想到书房中还有别人，只穿了件宽松的寝袍，连寝袍上的绳子都系的敷衍至极，脖子上已经变成淡红色的牙印更是让人想忽略都难。
好在除了宋佩瑜之外，没人敢一直盯着重奕看。
他们就算是看到重奕颈上的淡红色牙印，也不敢大大咧咧的问出来。
重奕的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下，在宋佩瑜‘和善’的目光中将寝袍领子往上拉了拉。
宋佩瑜看着重奕颈间半遮半漏，反而更让人好奇的红痕，忽然觉得耳根处有些灼热，转过头若无其事的开口，“怎么不多睡会？”
重奕随手抓着百来斤的软塌放到宋佩瑜身侧，正要说话，却被外面的声音打断。
“乐县急报！”
碎发都粘腻在脸上的士兵，快步从外面进来，“乐县内城暴动，县令告诉百姓，殿下为了稳固乐县，要将乐县百姓全都迁去赵国，百姓们信以为真，纷纷从内城涌出，试图将赵军撵出乐县。”
这个人话音未落，门外又有其他人赶到，进门后连行礼都来不及，就喘着气道，“斥候来报，兖州八关的其他七关收到乐县插上赵旗的消息后，就立刻调兵，距离乐县最近的通县和蓟县已经出兵。”
宋佩瑜立刻忘记羞窘。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乐县的事上。
乐县不仅是兖州八关中人口最多的县城，就算在整个兖州，也能排得上前五。
兖州王会让下令将乐县的驻军调往其他地方，大概率是因为对乐县太有自信，认为赵军就算是进攻兖州，也不可能刚开始就对乐县下手。
光是内城的百姓，就够正在乐县外城墙上的赵军头疼。
兖州八关的其他县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派兵驰援。
在乐县的赵军随时都可能被包围。
析县只有五万大军，在乐县上的三万大军不够，析县剩下的两万大军赶过去也没用。
而且赵国还要防备兖州军主动出击，对析县或者翼州边境的其他县城出兵。
宋佩瑜能想到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先撤兵。
好不容易才能拿下兖州八关之一，如此轻易的让出去，岂不是让重奕的辛苦全部白费？
宋佩瑜不甘心。
众人陷入沉思的时候，重奕拿起宋佩瑜随手扣在桌面上的陈国密报。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重奕眼中闪过异光，附在宋佩瑜耳边说了句话。
宋佩瑜犹豫许久，才轻轻点了下头，眉目间却浮现几不可查的抗拒。
重奕又在宋佩瑜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才让宋佩瑜眉宇间的抗拒散去。
半个时辰后，宋佩瑜站在析县城墙上，看着重奕带着一万赵军披星戴月的前往乐县。
平彰刚有睡意，就被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惊醒。
他立刻翻身起来，出门去看是怎么回事。
听闻重奕刚打下的乐县告急，重奕要立刻赶过去，平彰马上回房间换已经被刷洗干净的铠甲，及时出现在准备驰援乐县的队伍中。
就算重奕撵他回去休息，他都不肯。
与平彰一同赶到析县的五百骑兵，都做出与平彰相同的选择，即使眉宇间仍旧带着疲惫，气势却比后方的百倍于他们的步兵还要凶猛。
重奕吩咐王校尉带着一万大军缓行去乐县，最大程度的保留步兵的战斗能力，不必顾虑能否比支援乐县的兖州军先到乐县。
他则带着五百骑兵风驰电掣的赶往乐县。
重奕与骑兵达到乐县的时候，从兖州八关其他县城赶来的兖州军还没到，内城暴动的百姓也只是大声对赵军叫骂，起码还没动手。
外城墙与百姓之间的空地上正插着密密麻麻的羽箭，想来是城墙上的赵军不堪压力，拉弓震慑。
好在外城墙依旧稳定的掌握在赵军手中。
重奕上了城墙后，下令再次射箭，逼得乐县百姓退回内城。
然后交代平彰传令，让骑兵们将马背侧面布袋中携带的又重又大的油纸包拿出来，用特殊材质的棉线连接后放在乐县外城墙的内外。
外城墙的赵军在重奕的命令下，悄无声息的带着兖州军兵俘出城。
城墙上的赵旗和朱雀旗却统统留了下来，外城墙上仅剩的人，先找东西将众人留下的布衣支撑住，靠在城墙内侧的墙壁上，又将能找到的所有火把都点亮，固定在墙壁外。
在内城，站在高处，就能看到外城的灯火通明。
内城的人非但不会发现外城墙上的赵军减少，反而会误以为外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
乐县县令没有半分睡意，时刻关注着外城墙上的情况。
赵军已经占领乐县外城墙超过六个时辰，县令还是没想明白，乐县为什么会被攻破。
可惜乐县驻军首领已死，外城墙上的驻军也大部分被俘或者战死，只有极少的几个人逃回城内，也像是被吓破胆子似的，除了‘赵太子，非人哉’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真的如同传言中的那样，赵太子是天上的神君，会神仙手段不成？
“赵太子又回来了？”
县令猛得从椅子上起身，完全顾不上椅子在地上蹭过去的刺耳声音，看向报信人的目光，就像是饥饿了许久的猛兽，终于找到能让他饱腹的猎物，这个猎物还好巧不巧的正落在他的嘴边。
听闻外城墙告急的时候，乐县县令虽然百般不信，还是立刻组织内城的百姓，准备誓死抵抗赵军。
收到‘赵军拿下外城墙后，就开始整顿外城墙，并没有并没有冲向内城的迹象。’的消息后。
县令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情复杂。
乐县告破，兖州八关的的另外七个县城，绝对不会，也不敢置之不理。
稍晚些的时候，他再煽动百姓去外城墙处闹事，拖住外城墙上的赵军。
等到援军到来，外城墙上的赵军一个都跑不掉！
乐县被赵军攻破全都是乐县驻军统领的错，他身为县令及时率领百姓纠正这个错误，还能俘虏大量赵军。
就算兖州王不奖赏他‘守住内城还能反击’有功，也不会再将乐县被赵军攻破的错牵连到他身上。
可惜赵太子在拿下外城墙后，就立刻离开乐县。
要是能生擒或者围杀赵太子……
已经被迫放弃的野望再次有了希望，乐县县令仿佛已经看到即将落在他脑袋上的官帽。
如此大功，怎么也要见者有份！
要是能拿到头功，官升三级都不是妄想。
乐县县令从来报信的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连声让人给他搬木梯来，亲自爬上房顶，眼巴巴的望着外城墙的方向。
他亲眼看着外城墙的火把从少变多，几乎要照亮半边天，笑得合不拢嘴。
赵太子一定是听说乐县内的惊变，才会失了分寸，以至于没察觉到其他七关正在驰援乐县，非但没马上撤兵，还又带了人来。
什么绝世名将，不过是吹出来的名头罢了。
他只是稍作激将，不就让赵太子急不可耐的钻进他随手布置的圈套中？
可惜内城与外城的距离太远，即使外城墙上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县令仍旧没法凭借‘珠冠黑袍’的特征，准确的找到赵太子。
“大人，天寒露重比不得白天，您不如先下去……”
县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县令粗暴的打断，“赵贼不去，我怎么能安心！”
话说出口，县令就惊觉他的语气太不客气，侧头看去，县尉的脸色果然很难看，却没有发作的意思。
县令眼中闪过轻蔑。
这个蠢货根本就没意识到，如今虽然是乐县的危急，却也是他们官途上最大的机遇。
甚至到现在都没发现，他是为了避免主管县城内治安的县尉拿下首功，才故意将县尉拘在身边。
虽然嫌弃县尉蠢笨又没眼色，县令却没表现出来。
他抓着县尉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歉意和自责，“我心中正盈满对赵贼的愤恨，才会如此急躁，你千万别与我计较。”
县尉早就习惯处处听县令的话，即使好心却被训斥，也只是不快，远没有到愤怒的程度。
此时听了县令道歉的话，县尉心中熨帖的同时，也生出浓浓的愧疚。
乐县百姓的安危都压在大人身上，他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算了，怎么能在惹得大人烦躁的情况下，反而与大人置气？
虽然想法截然不同，但县令和县尉依旧达成共识。
两个人彼此谦虚，相互夸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不远处巨大的声响传来时，县令却在发现房顶正在坍塌的时候，猛得推开县尉。
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只有将这个蠢货推下去，他才能坚持更久！
县尉被巨大的声音吓傻，甚至连房顶正在坍塌都没注意到，猝不及防间被胸前的巨力推出去，所有的反应都完全遵循身体本能。
双手抱头，双肘加紧膝盖，在地上翻滚了好多圈，才彻底停下来。
“地龙翻身了！”
“是赵贼触怒老天，老天要劈了他们！”
“地震！快往外跑！”
“县尉大人？！”
……
摔得头昏脑涨，浑身骨骼酸疼的县尉被衙役们扶起来，根本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从房顶摔到地上，下意识的道，“县令大人，快，去看看县令大人怎么样了！”
县尉身边的衙役连忙跑向坍塌了三分之一房顶的屋内。
须臾的功夫，院子内外同时响起哀嚎。
“县令大人摔死了！”
“城墙塌了！”
县尉愣住，强忍着头晕，先奔向坍塌了三分之一房顶的屋内。
还没进门，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只看了一眼，县尉险些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就算县令毫不防备的从屋顶摔下来，只要不是头朝地，都不太可能直接摔死。
但好巧不巧，县令就是头朝地。
想到县令可能是为了将他推开才头朝地坠落，县尉立刻虎目含泪，跪在地上哀嚎，“大人！”
明明他从小习武，大人是文弱书生，遇到危险的时候，却是大人舍命保护他。
院子里越来越多的衙役却不给县尉伤心的时间，他们慌张的凑到县尉身边，喋喋不休的复述中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城墙塌了！”
没了城墙，就算是再占据地利的城池，也会像失去所有武器和士兵的将军。
从坚不可摧，到不堪一击。
援军赶来，又有什么用？
城墙不可能那么快修复，赵军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乐县修复城墙。
县尉正满心对赵军的仇恨。
如果不是为了观察赵军的情况，县令大人怎么可能大晚上出现在屋顶。
听闻身边衙役们的话后，县尉想也不想的道，“城墙塌了还不好？这是天助乐县除赵贼！”
活该这些赵贼给县令大人陪葬！
县尉的话音刚落，突然响起与刚才‘地震’时一模一样的巨响。
已经坍塌三分之一房顶的屋子，又掉下许多瓦片。
众人脸上浮现不同程度的空白和恐惧。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地动的时候，还会伴随巨响。
就连县尉都顾不得再为县令伤心。
他环视一周后，立刻跑向院子外的古树。
有比县尉更敏锐胆大的人，已经在古树的枝杈上大喊，“北边的城墙也塌了！”
县尉往古树上爬的过程中，又接连响起两声与之前相同的巨响。
县尉却已经能分辨出这两声巨响的些微不同。
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
县尉数次停下，好不容易爬到树顶后，果然在四个方向看到几乎没区别的废墟。
反而入目所及的房子都没有大碍，最多就是房顶出现缝隙或者不大的缺口，破损最为严重的房子，就是他与县令之前站着的房顶。
乐县百姓陷入惧怕和茫然的时候，乐县外的赵军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带着兖州军俘撤出乐县，暂时在乐县外列阵。
虽然不甘心，如此轻易的放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但他们绝对不会在面临重奕的命令时有所犹豫。
事情的发展却与他们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他们先撤出乐县，然后是骑兵、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的平将军，最后才是骑着枣红色大马，身侧还跟着黑色疾风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身后突然响起犹如雷霆的声音，巍峨的城墙在巨响中逐渐出现裂纹，然后彻底坍塌。
“殿下！”
接连不断的惊呼声，只有少部分冲破喉咙。
大部分人都在前所未有的惊吓中彻底失声，就算开口，也没能发出声音。
重奕驭马冲到不知不觉间阵型已经完全混乱的赵军前，勒紧缰绳回头看去。
乐县能称得上巍峨外城墙，已经变成大大小小的土块。
平彰的目光始终都聚集在重奕身上。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摸了下赤风，换来赤风不满响鼻，才敢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重奕，狠狠的松口气的同时，才发现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如同上火几天似的嗓子生疼。
顺着重奕的目光看向已经变成土堆的乐县外城墙，平彰顾不上嗓子生疼，狠狠的吞咽了下。
他甚至嫌弃嗓子的疼痛不够他分辨梦与现实，狠狠的咬了下舌头。
嘶！
这就是宋佩瑜研究了十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成功，却始终都不肯拿出来的‘火石’？
重奕毫无规律敲在手心的马鞭，随着他手腕的弧度，轻巧的移动，引得赤风和墨将争相追逐马鞭的另一边，还以为重奕是在与它们玩耍。
可惜重奕就算是心不在焉，也不会让赤风和墨将轻易咬到马鞭，格外灵动调皮的马鞭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从赤风和墨将的嘴边逃走，还引得墨将不小心咬在哥哥的耳朵上，换来哥哥毫不留情的铁蹄。
仍旧欢快抖动的马鞭立刻失宠。
感觉到两匹马越来越过分，还驮着他就要打起来，重奕才一只手一根缰绳，强迫赤风和墨将安静下来。
去点北边火石的时候，重奕特意带上了平彰。
后来点西边和东边的火石，也是由他和平彰同时完成。
乐县四面城墙都变成废墟后，重奕就毫不留恋的驭马转身。
路过被俘虏的兖州军的时，他忽然闻到奇异的骚臭味。
重奕目光奇异的瞥了眼正瑟瑟发抖倒在一起的兖州军，低声吩咐，“不必带着他们，我们走。”
说罢，重奕已经迎着王校尉和一万步兵赶来的方向，率先离开。
见到乐县的四面城墙都坍塌后，赵军对立刻离开，再也没有任何意见。
没了城墙的乐县，他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只要兵力足够，甚至不需要兵力足够，只要他们足够勇猛，就能随时占领乐县。
此时的乐县，已经与任人宰割的三不管地带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重奕带领三万步兵和五百骑兵与王校尉带领的一万步兵汇合，他们都没遇到正前往乐县的援兵。
重奕下令所有人原地修整，等待斥候的消息。
斥候说，距离乐县最近的援兵，听见火石的声音后，都不约而同的停在原地。
连续几个前往不同方向的斥候都表示，其他县城对乐县派出的援兵，至少有两万人。
平彰忍不住掰着手指头数了下，迟疑着开口，“兖州八关大概有二十万大军？”
毕竟兖州还有另一边与青州接壤的十险要守。
虽然兖州北方、南方的口子更小，各自只有一个关卡，也要有足够的驻军才行。
以兖州的体量，在未增兵前，两条边线共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大军，已经是极限。
重奕‘嗯’了声，让平彰带着三万步兵和剩下一半的火石，一路往北，找机会再炸个‘兖州八关’。
他则带着一万步兵和剩下的一半火石，一路往南。
只要再有两座‘兖州八关’失去城墙，哪怕只失去一面城墙，也能让整个‘兖州八关’全线崩溃。
宋佩瑜在析县等了五天，才等到将随军携带的粮食吃完，不得不回来的平彰。
平彰脸上皆是毫不遮掩的得意，迫不及待的与出城迎接的宋佩瑜道，“我的运气简直太好了！顺着乐县以北的县城摸过去，居然有两个只剩下两千驻军的‘空城’！”
他自认不是个聪明人，所谓的预感也从来没准过。
所以平彰与重奕分别后，干脆选择最笨的方法，每路过个县城，都要佯攻。
反正兖州八关的兵力，都被集中到乐县。
综合斥候打探的信息，正聚集在乐县的兖州军大概有十五万左右。
以兖州八关总共二十万驻军来算，兖州八关除了乐县之外的县城，最多只会有一万多人，不到两万人驻守。
平彰带了三万人，怎么可能会怕只有一万多人驻守的城池，大不了发现人多，打不下来后，他就换个地方。
平彰经过的四个县城，兵力分布极度不均匀。
其中两个县城都有两万左右的驻军，另外两个县城却只有两千驻军。
平彰毫不客气的拿下两个只有两千驻军的县城。
用火石炸第一个县城的时候，平彰还存在妄想，只炸了一面外城墙就带人离开。
炸第二个县城的时候，平彰将剩下的所有火石都用上，炸了三面外城墙才离开。
如此，兖州八关已经有三个县城可以媲美三不管地带。
剩下的五个县城独木难支，再也无法支撑‘兖州八关’的威名。
用了十年时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研究出来，却因为杀伤力太大而隐藏多年的火石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仅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还没导致大规模的伤亡。
宋佩瑜明明该开心才是，却总是忍不住担心重奕。
平彰都回来了，无论是行军速度还是决策都更果决的重奕，却仍旧不见人影，甚至连消息都没有。
宋佩瑜倒是不担心重奕出事。
且不说重奕的本事，以重奕的名声和地位，他要是出事，绝对不会悄无声息。
是不是……顺着乐县一路往南，又去了其他地方。
也不知道重奕是如何解决一路上的军粮。
莫不是靠抢兖州城池？
翌日，宋佩瑜仍旧没收到重奕的消息，却收到了来自洛阳的信。
自从赵军对燕国出兵后，宋佩瑜总是能收到来自洛阳的信。
后来洛阳彻底成为‘孤城’，再也没法与外界交流信息。
从那之后，宋佩瑜就再也没收到过来自洛阳的信。
这封信是洛阳派人送到周边的县城，请赵军帮忙转交，才能到宋佩瑜手上。
不仅传信的方式特别，信上的内容也颇为稀奇。
写信的人是吴金飞，他问宋佩瑜什么时候回洛阳，还委婉的埋怨，重奕从金山关南下，为什么没经过洛阳就去了析县。
饶是宋佩瑜聪慧过人，也对着信多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吴金飞是什么意思。
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做赵臣？
最绝的是，这张普普通通的信纸上，竟然有玉玺的印记。
宋佩瑜对信纸上的玉玺印记熟悉的很。
毕竟他曾亲手拿着庆帝玉玺，盖了那么多印记。
宋佩瑜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封信。
他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重奕，根本就分不出心思揣测这封信内容，和上面玉玺印记的意思。
稍作考虑后，干脆将这封信放到盒子里吃灰。
当天晚上，宋佩瑜终于收到重奕让专人送回的消息，是个龙飞凤舞的‘安’字。
送信的人告诉宋佩瑜，重奕已经用火石，分别炸了乐县南方三个县城的一面外城墙。
他是在两日前与重奕分别，当时重奕正在翼州、兖州和豫州的交界处。
可惜宋佩瑜问送信的人，重奕接下来有何打算的时候，送信的人却满脸茫然，一问三不知。
宋佩瑜也没强求。
若是重奕的打算人尽皆知，他才要担心的睡不着觉。
又过了三日，宋佩瑜没有收到有关于重奕的新消息，却在用早膳时，听见来自城墙外的震天呼喊。
宋佩瑜揉了下眉心，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重奕在短短时间内，以让兖州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毁了兖州引以为豪的兖州八关。
兖州王能忍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好在重奕大败突厥后，咸阳原准备增往金山关的大军，就改路前往析县。
还有金山关的赵军，也在前来析县的路上。
最多两日，析县就能迎来十五万赵军
再加上析县现有的四万大军，就是十九万。
至少守城没有问题。
宋佩瑜迎着夕阳走上城墙的时候，兖州军已经攻城两轮。
平彰告诉宋佩瑜，城下的兖州军大概有十六万人。
他带领析县的四万大军守城，虽然吃力，却没到吃亏的程度。
平彰随重奕攻下过无数城池，太了解攻城的时候，要怎么找破绽。他将所有可能被找到、利用的破绽，都捂得严严实实，完全不给兖州军下手的机会。
宋佩瑜和平彰简单交流两句就准备离开。
他特意来露面，是为了安稳军心，城墙上的事还是要让平彰打主意。
走在台阶上，宋佩瑜却听见安静的城墙，突然爆发呐喊。
“你们看，那是不是朱雀旗！”
“殿下回来了！”
……
宋佩瑜立刻转身，大步跑上城墙，从不知名的校尉手上抢过千里镜。
贪婪的目光仔细打量过重奕，才逐渐恢复平静，宋佩瑜继而注意到，重奕身后绝对不止万人，看上去竟然只比城墙下的十六万兖州军少三分之一。
人群中闪过激动到变形的音调，“你看朱雀旗左后侧的那面旗，是不是姬瞳将军的金刀旗？”
平彰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擂战鼓！开城门！都给老子冲！”

第123章
正在距离析县城墙不远处修整的兖州军,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析县城墙上突然爆发的喊叫声，让他们想要忽略都难。
原本整齐列队，等待恢复体力进行下一轮进攻的兖州军,顿时乱了阵型，交头接耳的猜测城墙上的赵军是怎么了。
副将耳力过人,最先从赵军完全变形的喊叫声中分辨出具体的字眼。
他脸上浮现慌张,大步走到正拧着眉毛望着城墙上赵军的兖州军主将身侧，“将军！他们在喊‘太子’,赵太子在我们身后！”
“慌什么！”兖州军主将眉目间的迟疑散去,忽而大笑,“怪不得之前都没有在城墙上看到赵太子，原来是不再城中。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列阵,千万别让赵太子跑了！”
相比兖州军主将的兴奋,副将却满心怪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赵太子能有那么大的名声,总不会是个呆子。
怎么可能明知道析县城墙下有十六万兖州军,还一头冲上来？
副将提醒兖州军主将。
城墙上赵军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害怕。
他们应该先收缩阵型以防生变,而不是为还没见到影子的赵太子散开阵型。
如果赵太子身边还是只有一万大军，凭他们的十六万大军,就算赵太子长了三头六臂也逃不脱。
委实没必要急于一时。
奈何兖州军主将正满心活捉重奕，拿下大功，完全听不进任何话，见到副将久久不肯去执行他的命令，兖州军主将突然狠狠的踹在副将的屁股上，低沉的声音不知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兴奋而颤抖，“敢阵前违令,你等着！”
话音未落，兖州军首领就与副将擦肩而过，迫不及待的命令兖州军散开阵型，准备围剿赵太子。
兖州军刚散开阵型，析县城墙上就响起战鼓声，从缓慢到快速，从低沉到激昂。
越来越多的兖州军察觉到不对劲，兖州军主将却始终都沉浸在活捉赵太子的兴奋中，丝毫都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兖州军已经混乱的连阵型都保持不住。
终于，浓烈鲜艳的朱雀旗先进入兖州军的视线，然后就是黑衣珠冠位于黑色高马上，提着银色长枪的美人。
如果换个地点，没人会不怀疑，面前的美人是不是女扮男装。
“冲！”兖州军主将举起长刀，声音甚至压过析县城墙上的战鼓声，“活捉赵太子！王爷必有重赏！”
大部分兖州军看到重奕单人单骑出现的时候，都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满心的沸腾。
他们看见的不是赵太子也不是美人，是功名利禄！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本就阵型凌乱的兖州军，已经完全忘记彼此的存在，也早就抛却心底的不安。
他们有马的骑马，没马的撒腿狂奔，义无反顾的冲向重奕。
然后就看到了重奕身后的人山人海。
城墙上的宋佩瑜，在重奕距离城墙越来越近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他的目光完全没法从重奕身上移开，细算起来，这是他头一次以这么近距离，看重奕在战场拼杀。
一时之间，宋佩瑜甚至有些分不清耳边激烈的声音，是战鼓声，还是他的心跳声。
完全不用析县内的四万驻军冲出去，单是重奕带回来的十万大军，就能将已经没有士气可言的十六万兖州军杀的片甲不留。
析县内的四万赵军冲出城门后，如同饥饿了许久，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追在兖州军身后。
一天的时间都没过去，赵军就将在兖州军处受的气，数倍还了回去，身上的气势，半点都不弱于人数是他们双倍的燕军。
这场仗从太阳西落打到夜幕彻底降临，整个析县都被笼罩在浓郁的血腥味中。
十六万兖州军早就溃不成军，唯有副将带领部分人拼尽全力的撕开个口子逃离，还是因为重奕下令，让赵军和燕军不必与兖州军拼命。
光是打扫战场，就用了两天的时间。
重奕与平彰分开后，顺着兖州乐县一路向南，分别炸毁乐县南边三座城池的一面外城墙。
他所带领大军缺少的辎重，也都是在兖州的城池得到补充。
炸毁兖州八关中最南边城池的城墙后，重奕将一万步兵留在原地，带着三百骑兵继续南下，很快便赶到姬瞳占领的豫州城池。
彼时，姬瞳仍在纠结之中。
他击退陈军后，带着燕军一路追到豫州。
趁着陈军接连吃败仗，在没有主将指挥的情况下，带着文臣和重伤的陈太子薛临狼狈逃窜回豫州，给豫州城池内陈军也带来巨大惶恐的时候。
姬瞳成功拿下几座位于豫州最北边的城池。
但也仅此而已。
作为响彻九州的名将，姬瞳的目光不会只放在眼前的得利上。
燕国是用最后一口气，给翼州和豫州交界的地方增兵。
总共增兵十五万，是将增兵时尚且在燕国统领下的半数翼州城池全部掏空的结果。
姬瞳十分清楚，他再也不会等到洛阳的增兵，现有的辎重消耗殆尽后，连十五万大军的消耗，都要他自己想办法。
更不用指望燕国能派文臣来治理他打下的豫州城池。
他能继续乘胜追击，但结果显而易见。
十五大军深陷豫州，一定会被缓过劲来的陈军围剿。
最好的结果是突围成功，十不存一。
不能再深入豫州，回洛阳的路，也被燕国将所有大军都调去翼州与豫州边界后，稳步朝洛阳前进的赵军封死。
姬瞳不甘心将已经打下来的豫州城池，轻易的还给陈国。
将这些城池交给赵军，他回洛阳等待正式投降，也是种选择，却与姬瞳的期望差得太远。
他在燕国是仅次于大司马，与赫连无畏并肩的武将。
连大司马也从来没命令过他们，大多都是传递帝王的旨意，或者与他们商量。
成为赵国的臣子后，总不能落差太大，不仅他要吃饭，他手下的将士们也要吃饭。
赵国却比燕国还不缺武将。
赵太子、慕容靖、梁王……赫连无畏也正在金山关与赵太子共同征战。
不说击退突厥的大功，能在赵太子面前表现，更是难得的机会。
姬瞳十分明白，打下豫州几座小城的功劳，完全没法支撑他的野望。
久久找不到头绪，姬瞳干脆静下心来，在被他打下来的豫州城池里等待时机。
正好陈军原本的打算，是破开翼州的大门后长驱直入，封锁翼州与兖州的边线。
因此准备的辎重十分充分，且都暂时堆积在被姬瞳打下的这几座豫州边线城池中。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姬瞳起码不用担心十五万燕军的吃用。
等到手下的副将和校尉们都开始心生烦躁，从原本过几天才委婉的问一次姬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到后来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请示姬瞳，他们接下来该如何。
姬瞳每次都不会简单粗暴的将人打发走，而是让来人将他们的打算说出来后，才满脸失望的将人骂走。
不是想继续深入豫州，就是想将城池交给赵军之后回洛阳。
没有半点新意。
亏得姬瞳带军多年，威严深重。
他没好气的将不停来烦他的人都骂走后，原本已经开始慌张的人反而都变得安稳起来。
别问，问就是大将军威严深重，犹如定海神针。
姬瞳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仍旧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却不知不觉的完成古往今来最省时省力的策略，守株待兔。
姬瞳在豫州城池中等到了重奕，所有困扰他的难题都迎刃而解。
重奕带着三百骑兵，风尘仆仆亦挡不住满身风华，在城墙下轻描淡写的问城墙上的姬瞳降不降。
姬瞳只为重奕的容貌惊得怔愣了一瞬，立刻出城跪迎。
降！
从重奕随行的骑兵出打听到，重奕是在金山关稳定后，直接南下，还没去过洛阳，姬瞳更是喜出望外。
洛阳的老东西们还被吊着，他就能先上岸，还是赵太子亲自来捞他。
他就不信赵太子风尘仆仆的赶来，只是想看他投降。
必然是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他心心念念的机会来了。
姬瞳奉重奕之命，将燕军撤出豫州边线的县城。
听到命令后，姬瞳曾建议重奕，其他城池放弃也就放弃了，起码在豫州最难攻破的那座城池留些人。
重奕没采纳姬瞳的建议，却让姬瞳亲眼见识了火石的威力。
他从析县带出来的火石正好剩下最后一份，能炸塌这座要塞的一面外城墙。
重奕带着姬瞳和十五万燕军直奔东方，那里是兖州与豫州接壤的地方。
兖州南边是比兖州东边十险和西边八关，更得天独厚的窄口，只有一座城池，就能达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可惜攻城的人是重奕。
而且兖州早就与陈国达成共识，会打开这个关卡，让陈军顺着这里深入兖州。
所以在听闻兖州八关被毁了大半，已经全线崩溃的时候，兖州王大怒之下，将南边关卡的驻军，大多都调去了西边。
重奕甚至觉得，打下兖州南边关卡的过程，比攻破乐县还简单。
仍旧是只占据外城墙，对内城不管不顾。
留下五万燕军留在兖州南边关卡阻拦陈军，重奕带着剩下的十万燕军和已经原地修整许久的一万赵军汇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析县。
正好赶上析县被十六万兖州军围攻。
至于比重奕和燕军晚一天半的时间，才到达兖州南边关卡的陈军。
除了屡次攻城，屡次失败，然后在城下破口大骂问候城墙上的燕军祖宗十八代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两日后，析县外的战场终于打扫完毕。
十六万兖州军，战死三万，被俘虏七万，只逃走了六万。
析县的五万大军和随着姬瞳赶来的十万燕军，总共阵亡不超过一万。
再加上分别从幽州和金山关赶来的共十五万大军。
析县可以动用的兵马足有将近三十万。
以重奕的行军准则，绝对不会给能一次性拿下的地方，第二次困扰他的机会。
翌日，位于析县的赵军就陆续离开，顺着不同的城池进入兖州腹地。
曾经威名远镇的兖州八关就像是空城似的，里面的驻军甚至连出来看赵军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可惜，有些事不是这些被吓破胆子的兖州军逃避，就躲得过去。
随着战事又起，已经完全笼罩翼州的赵国运输网再次流动起来。
在析县停留许久的宋佩瑜，也在重奕再一次离开后不久，踏上东行之路。
纵观赵国已经拿下的地方。
卫国皇族争相作死，卫国百姓被折磨了几个月，完全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早就对差不多死光的卫国皇族彻底死心。
在卫国百姓心中，主动攻打卫国的赵国，反而是解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存在。
东梁睿王贪便宜不成，反而将东梁赔得底朝天，导致东梁物价疯涨，百姓比任何人都希望东梁睿王赶紧去死。
事实上，东梁睿王和睿王世子，就是死在百姓的围殴中。
加上赵国的商铺已经在东梁开张多年，给东梁百姓带来肉眼可见的变化，潜移默化的消除了东梁百姓对赵国的排斥。
赵国还能以立竿见影的效率，收拾睿王留下的烂摊子。
在东梁百姓眼中，赵国永和帝比睿王靠谱得多，由东梁人变成赵国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人往高处走。
傻子才会反抗。
相比较而言，西梁百姓变成赵国百姓的过程最为平和。
他们敬畏与党项抗争多年，守卫梁州安宁的梁王，也感激让他们不再为粮食发愁的赵国。
当初梁王正式归降赵国的时候，西梁百姓甚至在争求梁王府的同意后，自发的举行过庆祝仪式，还将当天定格为本地的节日。
无论这个节日诞生的过程中，梁王府废了多大的心力，西梁百姓对赵国的善意都做不得假。
燕国百姓快速接受赵国的原因更简单。
二十年前，他们与赵国百姓在一个锅里吃饭的时候，还是翼州这边的好菜比幽州的那边好菜多。
幽州不满自己这边的好菜，逐渐被挪动到翼州那边去，建威大将军顺势而起。
建威大将军正式称帝后，幽州和翼州就开始分为两个锅吃饭。
那个时候，翼州锅中的好菜，仍旧比幽州锅中的好菜多。
如今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翼州锅中的菜色始终没什么变化，幽州却不声不响的换了吃饭的家伙，开始顿顿大鱼大肉。
闻着从隔壁大锅中传来的阵阵香味，再想想双方二十年前的差距，燕国百姓怎么可能不馋？
在赵国还没对燕国出兵的时候，燕国百姓就做梦都是再次与幽州吃大锅饭，他们也想尝尝大鱼大肉的味道！
二十年前，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过是用二十年的时间，换个掌勺的人罢了，这么能叫吞并？
兖州百姓却与卫国百姓、梁州百姓、翼州百姓的想法大不相同。
首先，正常情况下，大部分百姓都无法判断君主是贤明还是昏庸。。
对于他们来说，生活的地方没有土匪，没有动乱，没有突然加税，正在王位上的兖州王就是最好的兖州王。
目前正在王位上的兖州王，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现任兖州王还有个昏庸到百姓们都能感受到的亲爹，所以他继位后，在兖州民间的名声向来不错。
其次，兖州百姓几乎没有接触过赵国人，他们对赵国人，对赵国的了解，全靠来往的商队。
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会经过兖州的商队，大多都是来自陈国。
以薛临对赵国和重奕如临大敌，恨不能除之后快的样子，兖州百姓对赵国和赵国人会有什么样的印象，可想而知。
偶尔有人说起赵国的低赋税和各项给予百姓的补贴，也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被说成是吹牛皮。
久而久之，在兖州百姓的印象中，赵国就是个凭着奇货城，勉强能吃饱饭的地方。
就连主动对析县发起进攻，却永远留在析县的三万兖州军，都被兖州王故意说成，‘赵太子残暴无度，残忍坑杀十万兖州人。’
合着被赵军俘虏的七万兖州军，在兖州王眼中，已经都是死人。
综合种种因素，兖州百姓对于摧毁他们引以为傲的兖州八关，又杀死兖州将士的赵国充满敌意。
如何消除兖州百姓对赵国的偏见，彻底将兖州土地变成赵国的土地，成为宋佩瑜急需面对的问题。
宋佩瑜能肯定，就算他让人将‘赵国曾经想与兖州王和谈，兖州王却倒向陈国，故意为难赵国。’的事告诉兖州百姓。
兖州百姓对赵国的敌意也不会减少，反而会更排斥赵国。
毕竟不能指望几乎没有读过书，整日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在别人三言两句的点拨之下就能开窍。
在赵国和兖州王之间，无条件站在兖州王那边的兖州百姓，只会觉得赵国在污蔑兖州王，蒙骗他们。
宋佩瑜东行的第一站是乐县。
前方的赵军经过乐县的时候，已经将乐县中所有的残留兖州军都抓了起来，分别关押。
在宋佩瑜有随行两万赵军的情况下，重奕又破天荒的留下五万赵军，还特意留下人嘱咐宋佩瑜。
走到哪个城池，就将这些赵军带去哪些城池，千万不要在随身护卫不超过二十人的情况下，靠近兖州百姓。
宋佩瑜望着一本正经对他转述重奕交代的王校尉，无声叹了口气。能让攻城略地只管一往无前，从来都不回头看的重奕，如此仔细的嘱咐。
可见城池中的兖州人，对赵军的敌意有多大。
前往兖州腹地的三路大军传回来的消息，必有兖州百姓排斥赵军，让宋佩瑜和其他在后方的文官多加小心，千万别轻易靠近兖州百姓。
免得兖州百姓暴起伤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宋佩瑜到乐县后，先去看被俘的兖州军。
这些兖州军大多都经历过析县外的战争，早就被吓破了胆子，反而比兖州百姓对赵军的态度和善，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敢在赵军面前硬气。
宋佩瑜与这些兖州军俘虏简单交流后，立刻明白重奕为什么没像从前那样，烧了花名册后，就放这些人归家。
这些人的家太远了，几乎与乐县隔着大半个兖州。
赵军肯定没工夫送这些人回家，如果放这么多人在本就混乱的兖州自由行走，很可能会出现哪里多了土匪，或者某个位于赵军后方的城池突然被袭击的情况。
与军俘交流后，宋佩瑜才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去内城。
进入内城大门，走在空荡无人的大街上，宋佩瑜甚至不用去找乐县百姓交流，光是身上仿佛针刺的目光，就能让他感受到乐县百姓的敌意。
宋佩瑜的步伐无声变快，赶往已经仔细检查整理过的县衙。
通过查看县衙中的文书，宋佩瑜发现，兖州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体恤兖州百姓。
在税收和服役上，别说是与燕国相比，兖州王甚至比被百姓打死的东梁睿王还要苛刻。
怪不得兖州的地理位置明明不错，往日里宋佩瑜见到的那些兖州商人也都出手大方，身形富态，兖州的城池却如此败落，兖州军也大多没有赵军健壮。
乐县作为人口大县，就算是在战时，也不该如此荒凉。
翻过税册和役册，宋佩瑜又去看其他杂七杂八的册子，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头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到达乐县粮库的时候，饶是宋佩瑜见多识广，也被惊的挑起眉毛。
他终于在乐县找到不输赵国县城的地方，存粮！
真正看到被封存起来的粮食后，宋佩瑜却大失所望。
与赵国粮仓中，粮食就是粮食，绝不会有其他东西不同，乐县粮仓中的粮食，至少有一半晒干后磕碰成大大小小碎屑的植物根茎和叶子。
宋佩瑜让人去问乐县军俘，这是怎么回事。
王校尉听乐县军俘理所当然的说‘我们往日里吃的粮食就是这样，大锅煮熟后，正好饭菜都有。’顿时气得脸色通红。
王校尉不是谁的亲兵，甚至连地方驻军都不是。
是赵国对燕国出兵后，才被征兵役，成为赵军。
他也没最开始就跟在重奕或者宋佩瑜的身边，是被主将挑剩了没人要，才会被叫去跟着宋佩瑜。
不得不说，王校尉的运气十分不错。
他家里孩子多，小时候经常吃不上饭饿肚子，就厚着脸皮去隔壁镖师家蹭饭。
刚好镖师多年只有个独子，想给独子找个玩伴，也知道王校尉家中的情况，对王校尉蹭饭的行为多有纵容。
等到王校尉和独子长大后，镖师还一视同仁的教两人习武。
多年过去，镖师的独子只将镖师的本事学会个皮毛，被镖师使了银钱送去镖局的账房里，反而在算账上进步神速，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二账房。
已经正式认镖师为师父的王校尉，明明见天的在师父家找活干，砍柴、挑水、扫院子……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却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比镖师的身手还好。
要不是来服兵役，王校尉说不定已经成为镖局当家之一。
当兵后，王校尉凭着他的身手和好运气，一路连升。
从小旗，总旗，到校尉。
以他的出身，相当于用两年的时间，完成别人一辈子才能做到的事。
王校尉尚且无暇去想，最近两年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却永远都忘不了十三年前的变化。
十三年前，第一次减税，他终于在自己家吃了顿饱饭。
他兴高采烈的去和师父家与哥哥分享这件事，却被哥哥塞了满嘴香甜。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糕点，糕点很好吃，但他只想哭。
王校尉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许久，引得师父闻声赶来，狠狠训斥了抱着他哄的哥哥。
从那之后，日子就越过越好。
不仅他们家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用在饿到睡不着的时候疯狂喝水。
师父所在镖局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挣钱的越来越多。
好日子过得久了，骤然听闻干草和着豆子煮熟就是兖州军的军粮，王校尉头一个生出的想法居然是愤怒。
在赵军中，只有马才会干草混着豆子吃，还是因为马本身就爱吃草。
让战场上奋力搏杀的将士吃草？
兖州王胸膛里莫不是长了颗黑心！
宋佩瑜听了王校尉义愤填膺的话后，感慨的同时，骄傲油然而生。
发现兖州百姓对赵军浓厚抗拒后的迷茫，也消散的干干净净。
在赵国，不会有吃草的将士，也不会有兖州如今的重税。
抛开关于国家统一如何重要，这种百姓们根本就无法理解的因素，赵国能给兖州百姓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变化。
仔细斟酌后，宋佩瑜将乐县粮仓中的粮食，原封不动的分给了乐县百姓。
宋佩瑜就是要让乐县的百姓知道，这些粮食都是来自哪里。
领走粮食后，他们会选择全家吃几个月的饱饭，还是将粮食给兖州军留着？
百姓必须带着户籍，一家人一起来县衙登记，才能领到属于他们的粮食。
为领粮食百姓准备的地方，从刚开始的空无一人，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用了半天。
宋佩瑜立刻让人给百姓们发号，每天给几号到几号的百姓发放粮食，排上号的人才能在县衙边的空地处等候。
如果有人恶意扰乱领粮秩序，不仅会没收扰乱领粮秩序者的号，这个人的亲族也要被取消资格。
只用两个时辰的时间，县衙处领粮的秩序就彻底稳定下来。
第二日，百姓们排号的空地前多了张小桌。
小桌上站着的人正是王校尉，他被宋佩瑜钦点来做说书人。
他从来都没说过书，日子好过后，倒是在茶楼里听过说书人说书。
宋佩瑜让王校尉说的事，却让王校尉很有感触，他开口后才惊觉，说书远比他想象中的容易。
小桌后的王校尉，激情澎湃的诉说他记忆中的两次减税，每次减税后，生活都是翻天地覆的改变。
空地上等着领粮的兖州百姓却大多神色默然，甚至有人捂住耳朵，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些百姓的瞳孔深处不是没有触动。
下午，讲故事的人变成出身卫郡，正在服兵役的赵军。
第二日，分别是出身东梁和出身西梁的赵军。
第三日，是从金山关赶来的赵军，他讲的不是自身，而是领兵彻底驱逐突厥的赵太子。
……
将乐县粮仓中的粮食发放给百姓，用了十日的时间
县衙外每日不重复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开始在乐县的每个角落流传。
领过粮的乐县百姓不再闭门不出，街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商铺也在悄无声息的开门。
保险起见，宋佩瑜离开乐县的时候，不仅特意交代留下来的赵国官员，平日里住在靠近内城墙外，随时都能跑路的地方，还留下两千人专门保护他们的安全。
接下来经过每个兖州县城，宋佩瑜都以在乐县的方式安抚当地百姓。
即使这些百姓对赵军充满敌意，也不是他们的本意。
他们是被在兖州一手遮天的兖州王蒙蔽了双眼。
百姓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现有的生活正处于勉强能生存的极限。
委实没办法承受压力更大的生活。
兖州百姓对赵军的排斥，很大程度上是惧怕改变。
宋佩瑜放粮的行为，缓解了兖州百姓的生存压力，他们才能静下心来去听，去思考，从赵军口中得知的这些，与他们以往认知完全不同的事。
面对赵军的三路大军，在析县外大败的兖州军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兖州王慌忙之下又出昏招。
他竟然将兖州剩余的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兖州王城，柯都。
兖州王的这等行为不仅让三路赵军的行军速度变得更快，还让宋佩瑜命人给兖州百姓讲故事的时候，多了个素材。
赵国三路大军齐聚柯都后，甚至无需攻城。
三路大军只在柯都外驻守半个月，柯都就因为粮食不够而发生内乱。
又过了五日，兖州某个看不到希望又不忍心普通百姓饿死的将领，在夜里偷偷开城门，放赵军进入柯都。
重奕带人直冲兖州王的王府。
世人只知晓，兖州王族不堪柯都城破之辱，全族‘自尽’。
却不知道冲进王府想要杀人的重奕，反而救下两个被已经身中数剑的母亲，死死护在身下的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大的五岁，小的三岁，都被吓的有些痴傻。
小姑娘们好生调养还能恢复正常神志，却极有可能不记得受惊吓前的记忆。
宋佩瑜让人将两个小姑娘送去梁郡，委托梁王世子给她们安排个过得去的身份。
起码能借梁王府的光，富贵无忧。
希望她们永远都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因为兖州王的愚蠢，王族盘踞的柯都，反而是整个兖州，对赵军接受程度最高的地方。
宋佩瑜与重奕在此停留半个月，终于等到青州王在三十万赵军的虎视眈眈下与咸阳达成共识。
青州王的归降比照梁王。
青州王封为赵国青王，赐咸阳梁王府旁边的宅子作为青王府。
半数青州军随青王前往咸阳，然后代替西梁军去西梁驻守五年。
余下的半数青州军虎符一分为二，分别在重奕和青王世子手中，青王世子及家眷可以在青王世子还没继承王位的时候留在青州。
……
此前最废口舌的青州王族爵位和勋贵爵位，则双方各退半步。
青州王族爵位及勋贵爵位皆降三等，但凡有爵位者，除青王世子都要去咸阳定居。
宋佩瑜从宋瑾瑜送来的信中知晓，永和帝打算在洛阳也正式归顺后，再封一批爵位。
宋瑾瑜、尚书令、慕容靖等赵国肱股之臣，都有可能在封爵的圣旨上出现。
宋佩瑜仔细将信上的内容都背下来后，才将信纸放在蜡烛上。
也不知道大哥会成为云阳侯还是云国公。
说不定陛下会另外选择寓意好的封号。
宋佩瑜想这件事的时候，永和帝正好在与肃王谈论这件事
“首功是朱雀。”永和帝乐的整张脸只能看得见牙，“朕倒是想将皇位直接赏给他，只怕他不肯。”
肃王脸上的笑容比永和帝还夸张。
兄弟两个，在夸重奕这件事上就花费了两个时辰。
直到察觉到嗓子开始变音，永和帝才勉为其难的提起别人，笑容却丝毫没变，“狸奴统筹翼州大事，亦是辛苦。”
“可惜……”永和帝得意的摇了摇头，“朕对狸奴另有安排，封爵反而多此一举。”
肃王连连点头，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兄弟两个又在夸奖宋佩瑜上耗费半个时辰，原本低沉浑厚的嗓音彻底哑的不像样子。
也许是注意到已经耗费太多的时间和口舌，永和帝的语速突然变快，“此次大战没让慕容靖出征，他心中恐怕多有委屈，但幽州总要有能随时领军的将领。自开国以来的战绩，慕容靖也能配得上爵位。尚书令多年来为赵国尽心尽力……”
永和帝掰着手指头数，又列出来五个人，最后一个正是宋瑾瑜。
“你说……”永和帝脸上的挣扎越来越重，语气迟疑的对肃王道，“朕是给瑾瑜晋侯，来日再给瑾瑜的小儿子封个承恩侯好，还是直接封瑾瑜为国公？”
反正对宋瑾瑜来说，公爵还是侯爵，不过是排位而已。
听闻宋瑾瑜的小儿子不太争气，承恩侯的爵位至少能让宋瑾瑜的小儿子三代不衰。
他好想给宋瑾瑜封承恩公，但是他不敢。
永和帝懊恼的叹了口气。
肃王嘴角的傻笑立刻收敛。
他目光复杂的望着仍旧满脸懊恼的兄长，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不伤帝王尊严的告诉永和帝。
截止到目前为止，都是永和帝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和宋氏是亲家。

第124章
宋佩瑜与重奕在兖州停留到年底,然后接受青州王的邀请，去青州过年。
除夕当天，熟悉的圣旨,熟悉的赏赐。
宋佩瑜去年的十二件蟒服还没全部上身，就又得十二件崭新的蟒服,同样是搭配的头冠、玉簪还有鞋履、配饰一应俱全。
他满心复杂的领赏后,抬头就对上青王和青王世子，暗含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宋佩瑜下意识的抓紧手上的圣旨。
青王和青王世子也有被永和帝的赏赐的蟒袍,羡慕他做什么？
年后,青王带着家眷和许多舍不得放弃爵位的青州王族、勋爵前往咸阳,同行的还有十万青州军。
与咸阳达成共识后，青王就命各地整理驻军花名册，必不可少的驻军只留一半,空出一半的位置给赵军。
除此之外,再留二十万能随时调动的青州军。
这二十万青州军。
青王带走十万，到达青州后,这十万青州军会转路梁郡,在梁郡驻守至少三年。
剩下的十万青州军留在青州,调动这十万青州军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给重奕,一半由青王世子保管。
梁王正带着在翼州境内的西梁军火速赶来，青州空缺的军防都由西梁和东梁籍的士兵补充。
地盘越来越大，赵旗插在兖州和青州的城墙上后，整个北地都被赵国掌控。
不可能只用幽州官员和赵军管理、守卫所有地方的情况下。
相比较而言，相互交换各地的驻军，是在不影响治安的前提下，防止暴动的最有效方式。
宋佩瑜在兖州和青州的文官调动上,也采取这样的办法。
从前，无论是卫国、双梁还是燕国，文官的任命都采取当地官员加赵国官员的组合方式。
如今轮到兖州和青州，赵国多年来培养的文官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
而且相比卫国、双梁和燕国的文官，兖州和青州的文官对赵国文官有称不上强烈却很明显的排斥。
这个时候，兖州和青州不仅缺少大量能保持两个州基本运转的文官，还缺少在赵国文官和当地文官之间做缓冲的人。
如果有人能对兖州和青州的文官做白脸，让赵国的文官作红脸，赵国文官和兖州、青州文官的紧张关系就能快速得到缓和。
宋佩瑜结合他看到的兖州和青州的情况，一口气给咸阳送去好多封折子和密信。
咸阳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永和帝不仅同意了宋佩瑜的所有提议，还特意下旨允许重奕在青州设小朝，可以在翼州、兖州、青州之间自由调度，不必事事都先请示咸阳。
“这是给我的？”宋佩瑜指着面前的盒子，脸上皆是迟疑。
永和帝赏他东西不奇怪，但只赏一样东西，是给他而不是给重奕，就很怪异。
早就从东宫十率卸任，回到永和帝身边的郝石，肯定的点了点头，“陛下特意交代我，要将这个盒子亲手交给你。”
既然郝石如此肯定，宋佩瑜也不再顾虑，直接掀开雕花木盒的盖子。
宋佩瑜快速抬头，望向郝石目光中满是疑惑，“这真的是给我的？”
郝石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道，“没错，没错！”
目光转向打开的盒子后，郝石却发出疑惑的声音，“你看盒子底是不是还有东西。”
宋佩瑜闻言，再次低头看向雕花木盒。
里面是红玉制成的方印，上方是只展翅欲飞的火鸟，与重奕的朱雀旗上面的那只火鸟一模一样。
单从尺寸上来讲，这枚方印与永和帝的玉玺就在伯仲之间，已经远超私印的范畴。
以永和帝对重奕的宠爱纵容，这很可能是永和帝专门让人给重奕打造的太子印。
虽然册封太子的时候，都有所谓的金印、金宝和金册。
但金印只是个金制的小印，只能代表太子的身份，用来命令詹事府的人。
真要以册封太子时的金印去号令朝臣，得看金印的主人是否有让朝臣们愿意买账的本事。
大印与小印的意义截然不同。
从古至今，有大印的太子，数量都不超过一只手。
君王愿意让人给太子打造大印，是让太子助君王治国的意思。
官员推脱盖着太子小印的东宫文书，最多得个‘过于谨慎’的评语，过后被太子或者东宫派系的人穿小鞋。
如果耽误了盖着太子大印的东宫文书，却与违背圣旨同罪。
要是有人同时收到盖着玉玺的圣旨和盖着太子大印的东宫文书，发现两道命令相驳，甚至可以暂缓执行圣旨上的内容，再次请示皇帝。
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
正是因为太子大印不同寻常的意义，自古以来的太子大印才会那么少。
不仅皇帝不愿意见到有人威胁他的地位，朝臣们也不愿意同时伺候两位‘皇帝’。
就算皇帝愿意给儿子打造太子大印，朝臣们也会竭尽全力的劝阻。
万一同时收到圣旨和盖着东宫大印的东宫文书，上面的内容却截然不同。
岂不是倒了八辈子霉？
是得罪皇位上的君王，还是的得罪即将坐上皇位的未来君王。
最大的可能是两边不讨好。
就连少数有大印的太子，他们有大印的原因，也都不是深得君父信任和朝臣爱戴。
而是因为在位的皇帝已经到了无法理政的程度，却不愿意将所有的权柄都交给年富力强的太子，为了保住玉玺，才退后半步，让人打造太子大印。
显然永和帝与重奕并不符合这个情况。
而且将大印带来的郝石还反复强调，永和帝让他带来雕花盒子是给宋佩瑜，不是给重奕。
宋佩瑜将红玉雕制的大印拿出来，去看盒子底下时，忍不住先看了眼朱雀大印下方雕刻出的痕迹。
连上面的字迹和暗纹都与永和帝的玉玺一模一样，只在右下角多了个‘东’字。
说不是太子大印，宋佩瑜都不信。
他的目光始终都放在红玉大印底部，完全忘记将红玉大印拿出来，是为了看盒子角落有没有被红玉大印遮挡的东西。
“找到了！”郝石发出松了口气的叹息，这才发现宋佩瑜正昂头看着举过头顶的大印发呆。
他在宋佩瑜肩上拍一下，正想提醒宋佩瑜去看盒子深处，却突然感觉伸在半空中的手凉飕飕的。
郝石顿时忘了他想说什么，下意识的转过头。
重奕正从门口大步走过来。
重奕先看到宋佩瑜举着的红玉火鸟，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
宋佩瑜睨了重奕一眼，目光中都是对重奕‘不学无术’的谴责。
他抓着重奕的手去摸红玉底部的字迹，慢吞吞的道，“太子大印。”
重奕挑了下眉毛，将嘴边的‘这是什么东西？’咽了回去，转头看向郝石，却在转头的过程中，以眼角余光捕捉到让他十分感兴趣的东西。
修长手指从雕花木盒中拿出个雪白的团子，是只与红玉朱雀雕刻风格一模一样的小猫，大小却只有红玉朱雀的四分之一。
小猫是半抱团的姿势，明明像是在卖萌，表情却十分严肃，越发看得人忍俊不禁。
从正面看，这是只满脸严肃的萌团子。
从背面看，就像个雪球似的。
作为通过自学精通雕刻，已经能被称为雕刻大家的行家，重奕立刻发现手心这团玉雕小猫，除了造型和表情之外，还有其他有趣的地方。
玉雕小猫的四肢都不是收敛在肚皮底下，而是以自然放松的姿势摆成懒散的弧度。
让重奕觉得奇妙的不是小猫的四肢，而是小猫仿佛磨损程度不同的爪尖。
这是暗扣。
重奕顿时对他之前毫不感兴趣的红玉朱雀，升起极大的兴趣。
宋佩瑜早就随着重奕的动作，看到与红玉朱雀雕刻风格一模一样的白玉小猫。
莫名的羞耻顺着越来越吵闹的胸腔直冲脑门，感受到郝石的目光，宋佩瑜下意识的看过去，却在看清郝石的眼中促狭的笑意后，猛得转过头。
等到能无视越来越热的耳后温度，宋佩瑜才如无其事的变回原本的姿势。
只一眼，宋佩瑜就恨不得能再转过头去。
重奕拿走红玉朱雀后，竟然在细细的摩挲红玉朱雀上的空隙，看样子是想将白玉小猫放上去？
这是太子大印！
永和帝会在盒子里放个与红玉朱雀雕工风格极度相似的白玉小猫，已经很出乎宋佩瑜的预料。
怎么可能……？
宋佩瑜默默捏住指节，提醒自己‘郝石还在，要给重奕留面子。’
他压低声音，幽幽道，“这是太子大印。”
“嗯”正仔细找对应暗扣的重奕，漫不经心的应声。
宋佩瑜被重奕气得发笑，“你是不是不知道太子大印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第一次与重奕说这是太子大印的时候，居然以为重奕听懂了。
重奕的手顿住，看向宋佩瑜的目光认真极了，“太子的印章”
要不是郝石也在，宋佩瑜恨不得能一头撞在重奕看起来就很聪明的脑门上，再夸上一句，‘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重奕喉咙口发出低沉的笑声，眯着眼睛将目光转回到红玉朱雀上，手指顺着红玉朱雀的脖颈一路往下。
明明自从重奕进门后，郝石除了给重奕请安就没再说话。
宋佩瑜却觉得郝石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尤其是郝石越来越奇异的目光和表情，即使没有攻击性，也让宋佩瑜如坐针毡。
他轻咳一声，在请郝石离开和阻止重奕继续犯蠢之中，选择后者。
因为他还想再问问郝石，这枚红玉朱雀的大印究竟是什么意思。
永和帝指名让郝石将红玉大印交给他，是不是默许，在不走漏风声的情况下，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私下用这枚太子大印。
虽然这个想法有违常理，甚至能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但宋佩瑜却越想越觉得，这是永和帝能干出来的事。
“将小……”宋佩瑜顿了下，“将白玉雕给我看看。”
他将白玉雕直接收起来，看重奕还怎么犯蠢。
向来对宋佩瑜百依百顺的重奕却没马上动作，“等会，我看看究竟是放在哪里。”
眼见重奕仍旧执迷不悟，宋佩瑜的火气‘唰’得冲了上来，“你看什么？根本就不可能……”
‘咔’
清脆的响声从重奕手中的红玉朱雀处传出，宋佩瑜当即脸色大变，紧贴着重奕的肩膀，伸头去看红玉朱雀。
他以为是重奕的力气太大，将朱雀掰折了。
重奕贴心的将红玉朱雀放回桌子上，让宋佩瑜能看得更清楚。
红玉朱雀的翅膀下方多了抹白色，正满脸严肃的与宋佩瑜对视。
宋佩瑜神色木然的伸出手，去摸白玉小猫和红玉朱雀相连的位置，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手抖了下，就会让白玉小猫砸下来，露出红玉朱雀翅膀上的窟窿。
即使亲眼看到重奕将白玉小猫固定在红玉朱雀的翅膀上，宋佩瑜仍旧无法相信，永和帝会让人将太子大印弄成这样。
然而无论宋佩瑜怎么摸，甚至用了点力道轻拽，窝在红玉朱雀下的白玉小猫都纹丝不动。
也许是看着白玉小猫的角度发生变化，宋佩瑜总觉得原本看上去满脸严肃的白玉小猫，嘴角忽然上翘起来，就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宋佩瑜研究无果，就想将红玉朱雀放下。
他已经不想知道永和帝究竟是抱着什么样心思，只想随便找个借口，将笑容越来越刺眼的郝石打发出去。
宋佩瑜还没开口，忽然从身后伸出双漂亮又熟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手去摸白玉小猫和红玉朱雀之间的凹槽。
宋佩瑜顺着手上的力道轻轻用力。
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咔’声响起，白玉小猫忽然与红玉朱雀脱离，落入宋佩瑜手中。
宋佩瑜顺势去摸白玉小猫刚才所在的位置。
这才发现红玉朱雀翅膀底下，别说是用肉眼，就算仔细摸都不会轻易找到的凹槽。
垂下眼皮望着手心的白玉小猫，宋佩瑜勾起嘴唇，眼中却满是空茫，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满足，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他手指稍稍用力，忽然生出冲动，想将手心的白玉小猫再怼回去。
还覆盖在宋佩瑜手上的大手再次行动，抓着宋佩瑜的手将白玉小猫转了半圈，然后送到红玉朱雀的另一边翅膀下面。
已经熟悉的‘咔’声再次响起。
白玉小猫再次被固定在红玉朱雀的翅膀下。
因为换了一面翅膀的缘故，小猫也由面朝外侧变成面朝内侧。
无论怎么看，都是红玉朱雀的翅膀下夹了个白团子。
不将白团子从红玉朱雀的翅膀下面抠出来，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白玉团子其实是只猫。
且不说这方大印的用料、雕工和意义，单是如此巧思，就令人叹为观止。
已经被宋佩瑜彻底忘却的郝石，将宋佩瑜和重奕的所有反应，仔细记在心底，等着回去与永和帝细说。
殿下和大人都很喜欢，陛下的心思没有白费。
“陛下说，这方大印本该在过年的时候，随着年礼送来。因为被拿去返工，才耽搁了许久。算是让殿下在青州暂留一年的补偿，等明年你们回咸阳，陛下还有重赏。”
宋佩瑜眨着眼睛移开已经放在红玉朱雀上许久的目光，垂下眼睫盖住其中的羞涩和掩饰不住的笑意，轻声道，“谢陛下。”
重奕却肉眼可见的没了刚才的好心情，他目光定定的望着郝石，“今年都要留在青州？”
面对重奕身上如有若无的压迫感，郝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逃跑之前，郝石壮着胆子转达永和帝的最后一句话。
‘家有高堂，私婚属大不孝。’
见到宋佩瑜讲义气的抓住重奕的手臂，郝石掉头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他似的。
重奕却根本就没理会郝石，他弯下腰，将额头搭在宋佩瑜的肩颈处，“他不让我回去，想拿这东西糊弄我。”
明明是没什么语气变化的一句话，宋佩瑜却觉得他听出了深深的委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打下卫国的时候，他们也是特意在卫国停留一年，等到卫国彻底稳定下来后，才回咸阳。
如今的兖州和青州比当初的卫国，情况还复杂。
宋佩瑜都不忍心告诉重奕，停留一年的时间，也许不够。
有永和帝‘将木盒送去给狸奴’的口谕，宋佩瑜用起太子大印毫不心虚，很快就根据整理出的花名册，大批量的调动，翼州、兖州和青州的中层官员。
相比兖州官员和青州官员，翼州官员都成了值得信任的存在。
正好让翼州官员来兖州和青州充当白脸。
兖州和青州的刺头官员去翼州吃点苦头。
如此用了半年的时间，才让各地都平稳下来。
与调动官员同时进行的政令，还有在三地执行赵国的税收方式，并以赵国的标准改变计量和律法。
其中最容易做的莫过于执行赵国的税收方式。
原因无他，百姓得到了实打实的利益，怎么可能不积极主动？
光是取消赵国不存在的各项税收，就让赵国在兖州和青州的名声大好，甚至有百姓自发的朝着咸阳方向磕头，感谢永和帝的恩典。
百姓的喜怒就是这么简单。
谁有可能让他们的日子变得糟糕，他们就憎恨谁。
谁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他们就爱戴谁，拥护谁。
取消赵国不存在的各项税收后，宋佩瑜却没急着将其他繁重的税收改成赵国的标准，而是先征民夫、民妇修路，以赵国的标准改变计量和律法。
听闻要征役的时候，百姓们刚对赵国升起的好感顿时回归原点。
对于他们来说，征役代表即将与亲人永别。
多少年来，去服役能回来的人都十不存一，尤其是兖州百姓。
兖州百姓没直接闹起来，除了赵国已经减少他们许多赋税，也多亏了兖州局势稳定后，赵军将俘虏的兖州军都放回了家。
对于兖州百姓来说，就相当于赵国还是要杀俘，却在杀俘之前，愿意让俘虏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只能说兖州百姓在兖州王手中讨生活的时候，妥协过太多次，妥协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骨子里的习惯。
兖州百姓不仅在误会赵国征役夫含义后，选择逆来顺受，甚至会相互劝解，主动给赵国找理由。
都没用赵国安抚，他们就能自己想通。
赵国愿意让俘虏归乡，先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在处死俘虏之前，给他们与家人交代遗言的时间。
已经是天大的慈爱。
满心悲壮的归乡兵俘，甚至在以为自己死期将近的时候，主动安抚家人，说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赵国永和帝愿意减免那么多的赋税，可见是慈爱的好君主，让家人一定要忠诚于永和帝，千万别因此怨恨永和帝。
当然，有认命的人，就有不认命的人。
在大部分归乡兵俘满心悲壮的安抚家人，准备慷慨赴死的时候。
也有不甘心，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要服役累死的归乡兵俘连夜逃走，丝毫不顾按照兖州几十年的规矩，征役是按照户头，如果壮丁跑了，哪怕是老人、孩子也要顶上，而且要数倍顶上。
这些人刚逃走，就被守株待兔的赵军抓了起来。
都是留在家中也是祸害，逃跑后极有可能成为土匪的东西。
直接送去官矿朝卯晚申改造五年，还能有银子拿，真是便宜他们了。
愁云笼罩在兖州百姓身上数十天后，才有敲锣打鼓的赵军去县城小巷和村子里详细讲解赵国征役的规矩。
此次征役是为了修路，采取就近原则，最远的服役距离，不会超过隔壁县。
每户都有个服役的名额，可以是民夫也可以是民妇。
民夫和民妇会安排在不同的地方，服役期间几乎不会见面，更不会共同劳作或者共吃共住。
每户招役后，人手不足，才会再招。
服役期限三个月，正好避开农忙的时间。
服役的民夫和民妇都必须吃住在官府安排的地方，归家时，每人都能领五两银子，或者换成在咸阳能用五两银子买到的粮食。
赵军热热闹闹的介绍完征役的规矩，原本或是哽咽、或是小声交谈的兖州百姓却都没了声音，全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赵军，随着赵军的移动调整脖子的角度，就是没有人肯说话。
诡异的气氛中，赵军忽然觉得有些冷，不约而同的相互靠近。
甚至有人脸色逐渐青白，连手都在抖。
他们宁愿去战场搏命，也不想面对如此诡异的兖州百姓。
双方僵持许久，赵军都要忍不住拔刀的时候，兖州百姓终于有了反应，争先恐后的冲向赵军。
“我家兄弟三个都是壮年，能不能让我们三兄弟都去？”
“现在分家来得及吗？”
“真的给五两银子？”
……
可怜战场杀敌从未退缩过的赵军，被兖州百姓追得丢盔卸甲，连靴子都不翼而飞。
却只能像被饿狼围住的无辜羔羊似的，拼命抓着衣襟和腰带，扯着嗓子恳求兖州百姓先往后退退。
修路的三个月，也是农闲的三个月。
以赵国标准统一各种计量的过程，悄无声息的在青州、兖州和翼州进行。
与此同时，各地的小巷和村口都出现无偿教人认字的赵国人。
这些赵国人还会免费送学生们一本书，名为‘【赵】常用律法’，老师们会从第一页开始教学生们认字。
‘国破’之后，怀着各种心思熬过冬天的各地百姓，都在春天和夏天感受到充实和希望。
等到秋日收税时，百姓们已经可以与曾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赵军，热情的打招呼，毫无芥蒂的交流。
直到这个时候，各地百姓才知道幽州百姓要交的农税是多么的‘惊人’。
他们交税后，剩下的粮食是往年的三倍！
不仅不用勒紧裤腰带，忍着饥饿度过寒冬，还能有余粮换些银钱，在过年的时候添个肉菜。
世上竟然能有此等好事？
田埂上忽然响起一片接着一片的哭嚎声。
赵军默默看着失声痛哭的百姓，恍惚间觉得仿佛回到十四年前。
赵国第一次减税的那个秋天，也到处都是这种哭声。
有了这一年的积累，翌年春耕，衙门问百姓是否要换种的时候。
各地百姓都在犹豫后，多少换了些比他们现在用的种子贵了许多的赵国良种，满怀希望的等待种子发芽破土。
原本对赵军最为敌视的兖州百姓，反而最坚定的认为自己是赵国人。
好在当年给兖州王族收尸的时候，都是草草埋葬，没有特意立碑。
否则兖州王族，非得被见过世面后，惊觉自己曾经的愚昧，对兖州王族恨之入骨的兖州百姓挖出来鞭尸不可。
宋佩瑜与重奕在青州和兖州之间不停轮转，终究还是停留了两年。
等到第二年，青州百姓和兖州百姓种的赵国良种都有个不错的结果，宋佩瑜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不枉费他头一年就在青州和兖州买了许多庄子，用来实验适合在赵国种植的良种，是否也适合在兖州和青州种植。
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找到最合适兖州百姓和青州百姓种植的良种。
秋收过后，重奕给翼州、兖州和青州换防，刻意模糊三州之间的界限。
吕纪和与从咸阳赶来的慕容靖，也赶到宋佩瑜和重奕所在的柯县。
他们将代替宋佩瑜和重奕，至少在兖州和青州坐镇三年。
宋佩瑜和重奕离开兖州，自然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重奕豪华的太子仪仗又派上了用场。
登上太子仪仗后，重奕对正望着他的宋佩瑜招手。
宋佩瑜以为重奕是有话要对他说，立刻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走过去后，居然会被扣在了太子仪仗上。
宋佩瑜僵硬着身体，低声道，“放手！”
太子仪仗讲究的就是排场，车架上别说是站两个人，就算站七八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宋佩瑜却觉得有些窒闷。
重奕以宋佩瑜没法抗拒的力道，又将宋佩瑜往他身边拽了拽，语气懒散，“不放。”
宋佩瑜正要说话，却被不知从何处过来的平彰打断，“一切准备就绪，殿下以为该何时出发？”
“我先下去！”宋佩瑜立刻道。
宋佩瑜说话的同时，重奕转头看向平彰，“即刻启程。”
平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答‘是’，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他。
也不知道平彰的‘是’，究竟是对谁而说。
宋佩瑜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低沉悠长的角声吹起，身下的车架开始缓移动，继而速度越来越快。
重奕抓着宋佩瑜手臂的手顺势往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握住宋佩瑜潮湿的手。
兖州百姓自发的从家中走出来，沉默的跪在仪仗侧边，送改变他们生活的人离开。
两个月前，宋佩瑜与重奕离开青州的时候，青州百姓也曾这么做。
那时宋佩瑜不在车架上，而是驭马在车架侧边，与百姓一同看向车架上仿佛神君似的重奕。
如今他也在车架上，身侧就是紧握着他手的重奕，眼角余光中尽是一闪而过的百姓。
他们或男或女，或年长或年幼，就连高矮胖瘦都大不相同。
脸上的表情却几乎一模一样。
离开柯都后，宋佩瑜和重奕还要走遍兖州，才会去翼州。
自从在柯都上了重奕的当后，宋佩瑜就开始躲着重奕，尤其是车队即将出发的时候，甚至故意带着人，去路边树林中转悠。
可惜无论宋佩瑜怎么躲避，他都不可能躲得过重奕。
而且宋佩瑜不想上车架，本就是因为不想太‘张扬’，所以每次重奕来抓他的时候，越是众目睽睽，宋佩瑜就越不会做出挣扎的动作。
久而久之，宋佩瑜再于出发前，特意躲着重奕的时候，总是会有人提醒宋佩瑜，“宋大人快些回来，不然殿下又要找你。”
如此‘猫抓老鼠’似的走过几个城池，宋佩瑜突然了悟。
虽然他每次都竭尽全力的躲着重奕，但迄今为止，就没有一次成功过。
既然如此，他还白费这个功夫做什么？
于是，在下一次出发前，宋佩瑜非但没继续躲着重奕，反而主动出现在车架旁边，对着重奕伸出手，等着重奕拽他上去。
宋佩瑜能肯定，在某个瞬间，他在重奕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
感情重奕还将‘猫抓老鼠’当成游戏了？
宋佩瑜短暂的沉思后，决定满足重奕这点小爱好。
下次出发前，他又带着护卫去周边闲逛，因为从‘有意躲避’变成‘哄孩子’，宋佩瑜变得极不走心，甚至都没离开赵军暂时修整的范围。
果然，重奕又在出发前，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宋佩瑜面前。
虽然重奕的表情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但在宋佩瑜眼中，重奕肉眼可见的比昨天兴致高昂。
“幼稚”宋佩瑜仗着没人敢直视重奕，伸出食指在重奕的脸蛋上刮了下。
重奕满脸茫然，就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似的，“什么？”
宋佩瑜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却在下次出发前躲重奕的时候上心了许多。
这种于万人中央，心照不宣的做只与彼此有默契之事的感觉……还挺新鲜。
不知不觉间，宋佩瑜就将他曾嘲讽重奕‘幼稚’的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因为他已经变成与重奕一样幼稚的人。
离开兖州踏入翼州的当天，宋佩瑜收到来自洛阳的信。
自从第一次收到洛阳委托赵军送来的信后，宋佩瑜就总是能收到洛阳的信。
刚开始的时候，写信的人还有心情慢慢与宋佩瑜寒暄，隐晦的提醒宋佩瑜，‘宋大人和殿下在洛阳，也能兼顾兖州和青州的情况。’
就算实在离不开兖州和青州，最好让重奕先来洛阳，再回兖州、青州那边。
后来随着宋佩瑜装信的小箱子换了好几个，干脆换成大箱子后，洛阳来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直白。
今年秋收之后，宋佩瑜收到的所有信都来自明正帝。
实际上，明正帝的信是发给重奕，但是重奕懒得理会他。
宋佩瑜看在与诸多燕臣的交情上，才会打开明正帝发来的信。
从‘朕降，速来。’
到‘听闻你过了三十而立之年，也没娶妻生子，是不是不行？’
再到‘我求你快点来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都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
宋佩瑜看着手中还不到三分之一的信纸，眉宇间的褶皱稍深了些。
送信的人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河中，这封信的内容也只剩下他手上的这些。
明正帝过了什么日子？
永和帝明明下令，定时给洛阳送足够的补给，比照安平王的份例供养明正帝。对于永和帝来说，亲王份例换取个好名声，简直不要太赚。
对洛阳的燕臣，永和帝也多有优待，会定时送符合燕臣品级一半的份例去他们府上，既能彰显永和帝的大度，让洛阳的燕臣安心，也不会让咸阳赵臣产生不满。
难道有人胆大包天，敢贪下送去洛阳的东西？
虽然有所怀疑，但宋佩瑜并没有因此劝说重奕加快行军速度。
他们回赵国的路线，是许多人付出无数心血的成果，不该因为明正帝的三言两语就有所改变。
而且洛阳已经封锁两年多，明正帝也没饿死，洛阳也从来没出过大乱子。
想来就算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送往洛阳的东西伸手，也不敢太过分。
说不定是明正帝人心不足，所以才多有抱怨。
就算明正帝的日子真的很辛苦……明正帝已经吃了许久的苦，也不差赵军赶路的这点时间。
按照原本的行军速度，重奕的仪仗在距离新年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到达洛阳。
明正帝亲自带着燕国朝臣出城十里迎接。
相隔老远，已经习惯在重奕车架中与重奕手拉手的宋佩瑜，就能看到许多……圆润的球球。
宋佩瑜突然想起进入翼州时，收到的那份来自明正帝的信。
‘我求你快点来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都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
宋佩瑜试着补全这句话。
‘我求你快点来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都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都胖成球了！’
嘶，洛阳已经没有可以处理的政务，永和帝还愿意好吃好喝的供着明正帝和燕臣。
明正帝和燕臣在格外安逸又无所事事的环境下吃成球，似乎也不奇怪？
宋佩瑜顿时乐的不行，浑身的重量都压到了重奕身上。
他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队伍最前方的车架上，除了在城内和要入城、刚出城的时候，他们大多都是在马车里打发时间。
所以在其他人身上都有层薄薄的雪花时，宋佩瑜和重奕身上的斗篷就显得十分清爽。
干燥的毛绒斗篷贴在一起，顿时让畏寒的宋佩瑜感受到温暖。
他边与重奕说他突然狂笑的原因，边不自觉的又往重奕身上靠了靠。
洛阳等了重奕将近三年。
刚开始的时候，从明正帝到燕臣都怀揣各种小心思。
燕臣们甚至还专门讨论过，要怎么对赵国投降，才能显得出他们虽败不入，不容永和帝与赵臣轻视。
短短的时间内，燕臣们就想到许多方式，又激烈的探讨这些方式的可行性，最后剩下三个最完美的投降方式，继续探讨。
明正帝和燕臣们蓄势待发许久，却始终没等到重奕，只等到有关于重奕的各种消息。
重奕大败突厥，路过洛阳而不入，直接跑去打兖州。
兖州王都被破，兖州王全族自杀。
青州王归降赵国，隔年带着家眷属臣，包袱款款的经过洛阳前往咸阳。
……
明正帝和燕臣们的心从复杂到期盼再到焦急……最后心如死灰。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重奕，明正帝与燕臣们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再搞花活。
明正帝直接将庆帝玉玺和孝帝玉玺都带了出来，一手一个的献给重奕，就算是投降。
至于他自己的玉玺……因为登基时间太短，且已经有大父和父亲的玉玺用，明正帝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玉玺。
宋佩瑜下意识的伸手，抱住重奕随手递给他的庆帝玉玺。
此时此刻，望着雪地里列队排好的圆滚滚，宋佩瑜突然感觉到明正帝和燕臣们等待三年的暴躁，胸腔涌上几不可查的心虚。
其实他和重奕在兖州、青州轮转的时候，重奕确实有很多时间和机会，能来洛阳接受明正帝和燕臣们的投降。
但重奕不想离开他，他们又不能同时放下兖州和青州的烂摊子来洛阳。
实在没办法，才会拖到现在。

第125章
洛阳城内倒是与宋佩瑜和重奕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偶尔瞥向大路两边，还能看得到在窗后探头探脑的人影。
想来是洛阳百姓知晓赵太子今日进城，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却实在好奇传闻中战无不胜的赵太子，没忍住偷看。
明正帝已经十分自觉的从洛阳皇宫的主殿中搬了出来。
他其实更想直接出宫,却不敢擅自决定,便搬到距离皇宫大门最近的殿中，暗搓搓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明正帝和燕臣们愿意一切从简,赶时间回咸阳过年的重奕和宋佩瑜自然要成全他们。
一行人沉默的前往平日里燕国大朝会所在的大殿。
重奕登上九层高台,转过身面对台下的明正帝和燕臣们。
明正帝与燕臣们早就在重奕往台阶上走的时候,就跪了下去，等重奕转身后，他们齐声开口,“臣愿降赵,请太子殿下成全。”
重奕很满意明正帝和燕臣们简明的话，具体表现为他比明正帝和燕臣们还有效率,连客套敲打的话都省下,直接让人宣旨。
圣旨半年前就从咸阳送到重奕手中。
封明正帝为平王,于咸阳赐平王府，命平王携燕国已逝敬王的两个儿子,随重奕一同前往咸阳，入住平王府。
燕国皇族和勋贵的爵位都连降三等，与平王一样，随重奕前往咸阳朝拜永和帝。
……
宋佩瑜站在台下的最前方，光明正大的东张西望，将正毕恭毕敬聆听圣旨的平王和燕臣们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底。
说起来，洛阳反倒是沾了青州的光。
要不是已经答应青州,只将青州王族和勋贵的爵位连降三等，依照永和帝的打算，原本是想只给明正帝个亲王爵位，再给燕国敬王留下的两个儿子找个好出路，就算是打发了燕国。
身上有爵位的人听到圣旨，知晓他们也要如同青州有爵位的人那样，身上的爵位连降三级，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苦涩和不舍。
然而听到他们要与重奕共同前往咸阳后，这些人苦涩和不舍立刻变成喜意。
用爵位换在永和帝和赵太子心中留下印象，不亏！
圣旨宣读完毕后，无论明正帝与燕臣们是什么想法，都要毕恭毕敬的领旨谢恩。
明正帝看着圣旨上的‘平’字，目光在重奕身上划过，落在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宋佩瑜身上，“宋少师能否为……小王解惑？”
“王爷客气了。”宋佩瑜点了点头，“某定知无不言。”
“咸阳不是已经有了个安平王？”平王表情怪异，绝对算不上喜悦的看向宋佩瑜。
赵国这个安平王就很奇怪。
自古以来，大多都是一字并肩王，二字郡王。
安平王是亲王，却有个郡王的封号。
偏偏在安平王之后归顺赵国的梁王和青王，封号都没变，显得安平王越发奇怪。
宋佩瑜笑了笑，对平王道，“陛下已经改封安平王的为安王，他的府邸就在王爷隔壁。王爷到了咸阳后，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去与安王玩耍，他是个十分随和好说话的人。”
多亏平王这几年经过太多的大起大落，心境平和了许多，否则非得气昏过去。
安平王和当年的卫国是什么情况，九州谁不知晓。
他如今连安平王都不如？
‘安平’封号拆开。
他竟然只能得后者。
平王气得当天夜里多吃了碗红烧肉。
别说，赵国的小猪就是不同，半点腥臊味都没有，软糯滑弹，香而不腻。
好吃！
宋佩瑜与重奕没打算在洛阳停留太久。
距离过年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要快选择性的巡视翼州剩下的城池，然后回咸阳过年。
虽然家人总是竭尽全力的瞒着他，但宋佩瑜早就知晓，自从去年，宋老夫人的身体就没有从前硬朗。
宋老夫人在去年冬日里，积攒下来许多病症。
好在熬过春天后就在慢慢痊愈，总算是没留下隐患。
也不知道今年入冬后，会不会有所反复。
平王和燕国其他有爵位的人都很有眼色，用最短的时间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后，就告诉宋佩瑜，他们随时都能出发。
余下的东西，自然有还在洛阳的人慢慢整理，等到明年开春化冻后，再送去咸阳。
姬瞳也回他在洛阳的府邸收拾了些东西，交代家人等到明年开春化冻后，就去咸阳找他。
其他身上没有爵位，也没被勒令搬去咸阳，又不如很早的时候就抱上重奕大腿的姬瞳运气好的燕臣，却急了。
当年庆帝改双都，彻底定都洛阳后，繁华程度相同的洛阳和咸阳立刻变得不同。
如今风水轮流转，赵存燕灭，咸阳仍旧是国都，洛阳却成为普通城池。
他们被留在洛阳，岂不是注定被前去咸阳的人抛在后面？
宋佩瑜再次感受到了来自洛阳的热情。
他甚至轻易不敢出门，总觉得出门容易，却可能回不来。
即使宋佩瑜不出门，燕臣们也没放过宋佩瑜。
有些人能被赵军拦在门外，有些人却连赵军都拦不住。
比如曾经对宋氏有大恩的吴金飞。
再比如头发花白又德高望重的其他老大人。
无论赵军说什么，老大人们都直接往门内走。
要是赵军敢威胁老大人们，要将他们扔出去，老大人们就直接躺倒。
俗称为‘碰瓷’。
宋佩瑜拿这些人没有任何办法，尤其是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他没见过面的亲爹宋良辞交情不浅，对他大哥宋瑾瑜年幼时的趣事，也是了如指掌。
最重要的事，这些老大人只是来与宋佩瑜‘唠家常’，从来没和宋佩瑜提出具体的要求。
他们根本就不给宋佩瑜拒绝的机会。
重奕收到宋佩瑜的求助，曾试图解救宋佩瑜，却将自己搭了进去。
宋佩瑜发现短短的时间内，身侧的人就全都围在了重奕身边，深深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也变得更加复杂，原来他只是‘株’，老大人们真正的目标是‘兔’。
生怕离开洛阳的时候，也会被老大人们想尽办法阻拦。
宋佩瑜特意提醒老大人们，永和帝的圣旨只是让必须去咸阳的人去咸阳，并没有不许其他人去咸阳的意思。
随着赵国版图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缺能做事的朝臣。
只要这些老大人们愿意去与永和帝低头，以永和帝的心胸，必然会启用他们。
老大人们却不为所动。
宋佩瑜这才知道老大人们是存在怎样的野心。
他们竟然想劝永和帝迁都洛阳。
宋佩瑜顿时不敢再劝这些老大人们去咸阳了，他怕这些老大人们出现在咸阳朝堂后，会和赵臣血溅当场。
离开洛阳的时候，宋佩瑜的随身行李中又多了个专门放信件的小木箱。
这里面都是洛阳的老大人们给永和帝的信，宋佩瑜已经从老大人们处知晓了信中的内容。
‘论从咸阳迁都洛阳的必要性’
里面的例子包括但不限于，咸阳在九州中算是位置偏远，没有洛阳处于正中央的位置好。
无论是青州、兖州的消息，还是陈国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到洛阳，从洛阳再传到咸阳。
然后咸阳的命令通过洛阳，再传去青州、兖州或者陈国。
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说不定等咸阳收到消息，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除此之外，庆帝当年会在咸阳与洛阳之间选择洛阳，也是因为那些年洛阳的气候比咸阳稳定。
这些年咸阳的气候虽然没再恶化，却始终比不过洛阳。
……
不得不说，洛阳的老大人们虽然有私心，劝说永和帝迁都的理由却不是无的放矢。
只是……
宋佩瑜摇了摇头。
幽州作为龙兴之地，才是赵国的根基。
为了一时的便捷，动摇根基，亦是得不偿失。
这事，难办得很。
离开翼州进入幽州后，重奕立刻舍弃虽然华丽威严却笨拙的太子仪仗，整日在马车里与宋佩瑜厮混，心情肉眼可见的转好。
宋佩瑜当然知道重奕心情变好的原因。
不久前，从咸阳传来永和帝的密信，信上永和帝提及，正在给重奕准备聘礼。
可惜宋佩瑜委婉的询问宋瑾瑜，永和帝打算如何说服朝臣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打探出来，宋瑾瑜没回信，只给他送了本书，名为‘清净’。
宋佩瑜不敢再捋宋瑾瑜的虎须，接下来再与宋氏有通信，也绝口不提重奕。
到达咸阳前，宋佩瑜收到来自陈国的消息。
即将出孝的宣泰帝已经与楚太子达成共识，会在出孝后，迎娶楚太子的女儿为皇后。
当初薛临在燕国身受重伤，被下属带回豫州后，曾神志不清只能缠绵病榻许久。
他好不容易清醒后，才知晓姬瞳不仅守住了燕城，还将陈军追得屁滚尿流，打下许多豫州城池。
薛临大怒，还没来得及将怒火发出去，就得知更让他愤怒的事。
那日坍塌的帐篷带倒了烛火。
他脸上多了许多狰狞恐怖的伤疤，已经用过无数珍贵药材和偏方医治，都只是让这些疤痕变淡，完全看不到彻底祛除这些疤痕的希望。
还有他身下的雄伟之处，也被坍塌的帐篷砸了个正着，别说是龙虎精神，昏迷的这段时间，随时随地都会淌出黄汤。
听闻他手下的蠢货因为过于着急，去民间寻找名医的时候，没顾得上隐藏踪迹。
几乎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知道，陈太子消失的时间里，陈太子的心腹正全力寻找能除烫伤痕迹的名医和治疗雄伟之处的名医。
薛临好不容易喘上来的那口气，险些彻底断绝。
薛临干净利落的解决在他昏迷的时间里，暂时主持大局的人。
然后拖着仍旧刺痛的脸和控住不住的……，先解决陈军败走燕国所产生的恶劣影响。
薛临通过各种消息判断，姬瞳盘踞在豫州边界的几座城池里不再乘胜追击，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狠狠的将姬瞳的名字记在心底，却没马上理会姬瞳，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被姬瞳撵出翼州的陈军，已经失去入侵翼州的最佳机会。
好在兖州王够识相，陈军只要能顺着兖州的南边关卡进入兖州，靠着兖州与翼州交界处的兖州八关，就能轻而易举的将赵军拦在兖州外。
到那个时候，不识相的青州被兖州和陈国夹在中央，又等不到赵国的驰援，岂不是能让陈国为所欲为？
只要能拿下青州和兖州，就算没能阻止赵国拿下完整的翼州。
对陈国来说，也算不上亏。
可惜薛临昏迷的时间太久，哪怕他醒了后连养伤都顾不得，立刻拖着病体联系兖州王，然后火速调兵。
陈军仍旧比燕军晚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到达兖州南边关卡。
以至于薛临只能双眼充血的望着，兖州南边关卡城墙上的赵旗和朱雀旗，生生呕出口鲜血来。
兖州南边的关卡不愧其天险之名，明明城墙上只有五万燕军，却数次让二十万陈军铩羽而归。
兖州南边为难陈军的关卡，名副其实，不愧其险要之名。
兖州西边与赵军相接的兖州八关却徒有虚名，竟然在一夕之间全线崩溃，任凭赵军长驱直入。
其中的落差，让好不容易从床榻上爬起来的薛临又躺了回去。
薛临被气得吐了几天血，始终淤积在胸口的窒闷，却阴差阳错的都发泄了出去，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
他已经意识到，已经快被赵军打到柯都的兖州，和对陈国存在很大偏见，从前就与陈国老死不相往来的青州，恐怕都要让给赵国。
他还有更棘手的事要处理。
比如金陵的老东西们，已经知晓他毁容又……的消息，正上蹿下跳的等着给他找麻烦。
薛临很快便振作了起来，他带兵回到豫州，一边让人重新占领燕军放弃的城池，一边整顿早就被陈国占领的豫州城池。
无论金陵那些老东西如何跳脚，甚至是显开帝亲自下旨，薛临都不肯回金陵。
出兵豫州之前，薛临的手下刚以薛临的嫡出兄长意外坡脚，乃身体残缺之人，不能继承皇位为理由，逼得显开帝将薛临的嫡出兄长过继出去。
脸上满是烫伤痕迹的薛临，恐怕前脚回到金陵，后脚就会以与他嫡出兄长被过继相同的原因，失去太子之位。
况且……他还有更难以启齿的伤处。
以最短的时间彻底稳定豫州后，薛临开始专心致志的疗养身上的两处重伤。
为了不让辛苦白费，他还特意下令，不必再将发生在赵国的事，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他，只要每隔十天，将大事汇总呈上即可。
养病的日子里，薛临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苦药。
虽然脸上的伤疤仍旧狰狞恐怖，可止小儿夜啼，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不仅不再随时随地的失禁，还能通过密药重归勇武，使女子怀孕。
听闻侍妾有孕的当天，薛临将自己关在书房。
面前是正燃烧的火盆，身边是能将他装进去还有余地的大箱子。
大箱子里都是金陵官员弹劾他的折子，其中不少折子上都有显开帝的亲笔批注。
最开始的时候，面对群臣对薛临的各种弹劾，显开帝还会在言语间稍稍维护薛临。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折子越来越多，显开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到了后期，干脆与朝臣们一起大骂薛临。
最近的批复中，已经有了要废太子另立的意思。
薛临仔细的将每一份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
然后将看过的折子放进火盆中，再去拿下一份折子。
薛临看这些折子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只允许给他送饭和换火盆的人进去。
三日后，薛临望着已经彻底空下来的木箱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只过了须臾的功夫，薛临就猛得睁开眼睛，闭眼前的疲惫和几不可查的伤感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嘲笑。
过了八个月，侍妾平安生下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明明还是皱巴巴的丑样子，却能看得出五官的轮廓与薛临几乎一模一样。
薛临大喜，给这个孩子举办盛大的洗三礼。
席间，薛临曾悄无声息的离席。
虽然隔着老远都能让人闻到他身上漂浮的酒味，但薛临的双眼却没有半分醉意，反而比平时更犀利。
他独自立在回廊处，目光定定的望着金陵的方向。
对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下了秘旨后，薛临才回宴席上。
半个月后，远在金陵的显开帝驾崩。
薛临立刻带着盘桓在豫州的陈军回到金陵，凭着手上的兵马和太子的身份横扫所有障碍，于尸山血海中成功继位。
年号宣泰。
帝王守孝与旁人大同，只要想守或者不想守，都能找到无数理由。
薛临愿意给显开帝守满六个月孝，已经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孝顺帝王。
只是宋佩瑜没有想到，三年前的时候，楚太子就曾想将女儿许配给薛临，竟然直到现在都没打消主意。
毕竟三年前的楚太子还是嘉王，想要借着与陈国的联盟争夺太子之位也是正常。
三年过去，嘉王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楚国皇太子，曾经与他争夺储位的皇长孙却被贬为庶人，连留在楚京的资格都没有。
楚皇似乎是在嘉王和皇长孙的争夺中伤透了心，自从嘉王成为太子后，就陆续将政务都交给太子。
他本人则深入简出，只偶尔招些喜欢的后辈进宫说说话，日子已经与太上皇无异。
楚太子仍旧要与薛临联姻……
宋佩瑜左思右想，也只能将原因归结在赵国上。
也许楚太子成为太子后，终于能理解当初楚国突然倒戈陈国，这种几乎能称得上背叛的行为，会让赵国多么失望。
如今九州仅剩的赵国、楚国、陈国都逐渐平稳。
实力最差的楚国，才开始害怕？
所以干脆一条路走到黑，与陈国彻底绑死。
无论如何，楚太子选中比他女儿大了整轮还多的薛临作为女婿，都不会是图薛临毁容的脸和要吃药才能有的威猛。
重奕见宋佩瑜看了信纸后，就始终心不在焉，也升起了好奇心。
他将宋佩瑜手心的信纸抽出来，一目十行的扫过去，半边眉毛高高挑起。
“嗯？”宋佩瑜没想到重奕竟然会对信纸上的内容有反应，顿时大喜，不放过任何机会培养重奕对政事的兴趣。
他立刻问道，“有想法？”
重奕诚实点头。
宋佩瑜喜上加喜，保持单手杵着下巴的姿势，抬起头望着重奕，眼中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说说？”
重奕忽然低下头，脑门上的大红色抹额贴在宋佩瑜光洁的额头上，给宋佩瑜带来说不上痒也说不上疼，却没法忽略的触感。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宋佩瑜满心满眼都被近在咫尺的脸装满。
无论看多少年，他都会为这张脸心旌摇曳。
或者说因为多年来感情不断变深，宋佩瑜觉得他反而越来越容易被重奕的美貌蛊惑。
就在宋佩瑜为这张脸的突然靠近心花怒放，准备不客气的索吻时，突然听见耳边坚定的声音。
“我要比他先大婚。”
宋佩瑜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原本抬起来，是想要按着重奕亲的双手，变成将重奕推开。
然而对上重奕莫名固执的目光后，宋佩瑜说出的话却是，“……行吧”
翌日，这则消息就先于宋佩瑜和重奕到达咸阳。
既是年底，又是已经离开咸阳三年多的太子即将回朝。
整个朝堂，上至永和帝、肃王，下至诸多赵臣都容光焕发，连嗓门都比往日里大了许多。
朝臣们正在大朝会上商讨年底前的祭祀时，负责送消息的人正好赶到。
永和帝看过密信后冷哼一声，将密信随手举在身侧。
孟公公立刻接过密信，小跑往肃王那边去。
“不必麻烦”永和帝叫住孟公公，“让大家都听听。”
孟公公躬身应是，朗声念出信上的内容。
朝臣们反而松了口气。
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居然能让永和帝当场色变。
难道是正赶回咸阳的太子出了意外？
原来只是陈、楚联姻的旧事，连人选都没变。
楚太子也是够狠心了，当年陈国宣泰帝在燕国身受重伤，遍寻名医的事，早就传遍九州每个角落。
谁不知道陈国宣泰帝面容可怖，能止小儿夜啼，某些方面也让人存在疑虑。
楚太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舍得让已经十八岁的女儿等了三年，硬生生的从最好的年华等到变成老姑娘，还是要远嫁陈国。
虽然并不觉得突兀，但楚国与陈国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姻，还是让赵臣们警惕起来。
当即有人站出来对永和帝提议，“陛下若是不愿意看到楚国与陈国联姻，不妨出兵豫州，再使妙计让同在豫州的楚国和陈国产生矛盾。”
这人越说越兴奋，要不是有人及时打断他，恐怕连赵国‘先拿楚国，再平陈国，统一九州那天’都能畅想得到。
打断这个人的赵臣，觉得这个人想得过于缥缈，却很赞成这个人劝永和帝先下手为强。
这名赵臣还有更新奇的想法。
他认为永和帝可以派人混进楚太子女儿出嫁的队伍中，到达金陵后，想办法刺杀陈国宣泰帝。
不必非要成功，只要是楚太子女儿的陪嫁刺杀宣泰帝。
以宣泰帝的小心眼，必然会对楚国升起怀疑。
如果双方始终不能相互信任，就算是联姻达成口头或者书面上的协议也没用，肯定会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
有这两个人抛砖，立刻有朝臣或是完善这两个人的意见，或是提出新的想法。
短暂寂静了片刻的朝堂，立刻热闹起来。
总之，不能让楚国和陈国的关系太亲密。
可惜朝臣们过于专注楚国和陈国即将联姻的事，以至于完全忘记去看永和帝的脸色。
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永和帝的脸色已经从冰冷不屑，变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默然。
朝臣们自顾自的商讨争执，短短的时间内就总结出三种最容易实施的计划献给永和帝，满怀期待的等待永和帝在这三种计划中再次挑选。
永和帝的目光在朝臣们期待的面孔上一一划过，在宋瑾瑜含着笑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换来宋瑾瑜疑惑的视线。
“咳”永和帝心虚的停顿了下，才开口，“你们提的这些事先不急。”
朝臣们面面相觑，入眼皆是一模一样的失望和茫然。
这种大事还不急，那什么急？
有狠人问出大家的心声，“敢问陛下，何事才是当务之急？”
正以‘自然’的方式躲避宋瑾瑜目光的永和帝，立刻对提问的人投去赞赏的目光，迫不及待的道，“我儿三十有二，尚未成家，急耶？”
被问及的臣子立刻愣在原地。
他们太子殿下，竟然已经三十有二了？
朝堂上的其他人也都发出程度不同的惊呼。
殿下都三十二岁了？
高高低低的惊呼声中，位于朝堂最前方的少数朝臣们却倒吸了口凉气，自以为隐秘的目光不停在永和帝和宋瑾瑜身上流转，然后长久的停留在宋瑾瑜身上。
难道太子‘未至而立之年不可沾染凡女’的说法，不是陛下随口胡扯？
太子和宋佩瑜非同寻常的关系，也仅仅是因为宋佩瑜不是凡女而是凡男？
恍惚之中，竟然有人捶胸顿足，脑海中闪过家中俊朗后辈的面容。
伺候君主，不丢人！
可惜……
唉。
没等朝臣们反应过来，永和帝的意思是想要给太子选太子妃，思索自家或者亲戚的后辈自荐。
永和帝就受不了宋瑾瑜仿佛头狼发现族群中的狼崽子被偷，盯着偷崽人的目光，悄悄退出大殿。
这事急不得，反正朱雀已经等了那么多年。
只要比宣泰帝快就行！
宣泰帝还有至少两个月的孝期，楚国和陈国还要从头开始的议亲，速度肯定快不起来。
永和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时间，直奔私库。
他先给朱雀将聘礼备好！
‘永和帝有意让太子成家，东宫终于要迎来太子妃’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快速传遍咸阳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咸阳第一美女’、‘咸阳第一才女’……
甚至是‘咸阳第一才子’、‘咸阳第一美男’……
也如雨后的春笋似的，一茬接着一茬。
再次上朝时，面对朝臣们明里暗里的试探，永和帝却笑而不语，说什么都不肯话透露选太子妃的标准。
被问得急了，永和帝就推脱到重奕身上，说要找个让重奕喜欢的太子妃。
自从重奕和宋佩瑜走后，就安静到萧索的东宫，马上热闹起来。
早就回到咸阳的安公公不得不去找太医装病，才能避开朝臣们的热情。
除了东宫的安公公，肃王和宋瑾瑜，一个是永和帝唯一的兄弟，一个是永和帝最信任敬重的臣子，也免不得成为众人打探消息的对象。
尚书令最近的心情格外不错。
等太子回朝后，陛下就会再封一批爵位，肃王已经提前恭喜过他。
对他这样的文臣来说，‘宰相’的权柄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爵位只是锦上添花，就算只是个伯爵，也能让他满足。
小儿子在翼州打转三年，被派去替宋佩瑜坐镇兖州，虽然难以触及宋佩瑜在兖州时的权柄，却是难得的晋升之路。
等他告老，长子继承他的爵位，小儿子再任‘宰相’，何愁吕氏不兴？
而且同龄唯一压在小儿子头上的宋佩瑜。肯定不会再入朝。
前年只给宋佩瑜从一品少师的虚衔，却默认宋佩瑜统领前线政事，永和帝就是在给宋佩瑜铺路。
小儿子几乎能确认，是板上钉钉的赵国最年轻‘宰相’。
尚书令简直连睡觉都要笑醒。
最近，尚书令又有了新乐趣。
看没长眼睛的人讨好云阳伯，试图从云阳伯口中套出永和帝选太子妃的标准。
没长眼睛的人甚至会可怜巴巴与云阳伯道，“便是做不得正妃，只做侧妃也是无碍。”
尚书令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折子挡住嘴角，光明正大的观察云阳伯的表情变化。
宋瑾瑜发现尚书令明目张胆的目光，暗含警告的瞥了过去，见尚书令低下头，才转而看向他面前的礼部尚书。
也不知道礼部尚书是发了什么癫，去找仍旧以礼部左侍郎之职，实际掌握礼部的宋二，被宋二明确拒绝后，居然敢直接来勤政殿找他。
宋佩瑜脸上保持着一贯的笑意，双眼却又黑又沉，冷淡的道，“陛下从未与我说过给太子择妃之事。”
礼部尚书舔着脸道，“我家大娘自小就聪慧伶俐，无论陛下是以什么标准给殿下择妃，我家大娘不会让陛下失望。只怕陛下给殿下择妃的时候，不知道我家大娘的千般好处，还请您……”
“你家大娘聪慧在哪里？”忽然有人打断礼部尚书的话。
礼部尚书问声看去，发现是尚书令，眼中的气愤顿时变成感激。
要不是尚书令大人问他，他都忘记要与云阳伯仔细说他家大娘的好处，免得云阳伯与陛下美言他家大娘的时候过于谦虚，让陛下误会。
“我家大娘会读四书五经，还会算数！”礼部尚书终于挺直胸膛，脸上皆是骄傲。
尚书令无声抖了抖肩膀，饶有兴致的等着宋瑾瑜的反应。
宋瑾瑜本就心情不爽，又被礼部尚书的大嗓门，吵得脑袋里嗡嗡响，脸上虚假的笑意都懒得维持，冷淡的对礼部尚书道，“陛下想给殿下选个能辅国政，也能助殿下平天下的太子妃，光是四书五经和算数，不够。”
礼部尚书愣住，脸色几经变化，终究还是忍住了嘴边的破口大骂。
虽然心中认定宋瑾瑜是在故意为难他，但礼部尚书实在是想不到，除了仗着自己是宋二的顶头上司来磨宋瑾瑜，还有什么办法能将孙女送进东宫。
因此，礼部尚书只能忍辱负重。
等他孙女入了东宫，得了殿下的宠……
礼部尚书扭曲的笑了笑，忍着满心不甘和愤恨，退而求其次，“殿下身份贵重，陛下选择太子正妃时多有要求也是正常。殿下又不是只有太子妃，以我家大娘的出身、品性，就算做不上太子妃，侧妃、良娣……”
“不，她适合给你侍疾。”突如其来的话，再次打断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的看向尚书令。
尚书令满脸无辜，伸手指向礼部尚书身侧。
礼部尚书顺着尚书令的手指移动目光，最后落在满脸讥笑的宋瑾瑜身上，脸上的不可置信之色更浓，想要继续隐忍却半途破功，“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听见自己尖利到破音的质问之声，却没看到宋瑾瑜脸上有后悔或者歉意，反而讥笑更甚。
他顿时有些后悔，为了孙女，他也不该现在就得罪宋瑾瑜。
“大人刚才的话，可是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礼部尚书勉强勾起嘴角，自以为已经将真实情绪遮掩了下去，却不知道在宋瑾瑜和尚书令眼中，他每吐出个字都要换个脸色，每种脸色都与‘好’扯不上关系。
宋瑾瑜提起袍子，将靴子搭在脚踏上，半眯着眼睛望着礼部尚书，语气越发的平静，“你在礼部吃了快二十年干饭，竟然能蠢如一日，没有半点长进，不如告病养养身体。别舍不得身外之物，多吃些药，说不定还能聪明些。”
至于为什么不劝礼部尚书告老。
因为有宋瑾瑜和宋佩瑜在，宋二就不能任礼部尚书，要由这个蠢货占着坑。
礼部尚书呆滞的望着宋瑾瑜。
这是宋瑾瑜？
宋瑾瑜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脑子有疾？
礼部尚书反应了好一会，仍旧不敢相信他的所见所闻，不由看向屋子内的其他人。
感受到礼部尚书的目光，尚书令忽然笑出声来，他看向门口，“你在等什么？难道没听见中书令大人的话？”
门口处，拿着折子的给事中满脸茫然。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听见宋瑾瑜骂礼部尚书脑子有疾，脸上正浮现与礼部尚书一模一样的不可置信。
宋大人是长驻勤政殿办公的大人们中，脾气最好的大人，怎么会……
过了好半晌，给事中才意识到尚书令在与他说话。
试探着抬起腿迈了一小步，见宋瑾瑜没有阻止的意思，给事中才依旧满脸茫然的去永和帝办公的地方求见。
没过多久，脸上神情越发漂缈的给事中，就捧着肃王随身携带的尚方回来。
“陛下口谕，礼部尚书年老力乏，恰逢大病，今特许于府中养病，礼部诸事，暂由左侍郎总领。”
仍旧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礼部尚书闻言大惊大怒，将不敢对宋瑾瑜发的火气都发到给事中身上。
甚至想要对给事中上手。
吓得给事中连忙高举手中的宝剑，厉声呵斥，“尚方在此，休得放肆！”
“有意思吗？”
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正津津有味看大戏的尚书令耳中，尚书令立刻绷直嘴角，满脸严肃的道，“礼部尚书如此胡闹，妨碍老夫办公！”
“呵”宋瑾瑜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半摞文书砸在尚书令的桌子上，径直转身出宫。
闲的看热闹？
那就能者多劳！
尚书令原本只是装垮的表情，立刻真的垮了下去。
他看了看宋瑾瑜透着烦躁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凭空多出一半的文书。
终究还是选择捏着鼻子认了。
宋佩瑜与重奕紧赶慢赶，才年前到达咸阳。
期间宋佩瑜已经知晓，永和帝收到楚陈即将联姻的消息后，在朝堂说重奕成家才是大事。
如今整个咸阳最为热闹的事，莫过于猜测太子妃会花落谁家。
重奕和宋佩瑜回来的时间，刚好能赶上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宋佩瑜第一次穿着从一品少师的朝服去上朝，与重奕并肩立在朝堂。
朝臣们先是对重奕的归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又将话题转到东宫太子妃上。
还有人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直截了当的问重奕，对于太子妃的期望。
这人话音刚落，永和帝就突然伸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永和帝的大嗓门，几乎要将大殿的琉璃瓦震碎，“朕已经拟定好赐婚的圣旨，初一当天，在宫门处宣读圣旨！”
下方的朝臣们被永和帝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正借着宽大的袖子紧紧抓着重奕手的宋佩瑜，却深深的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反应快，没给重奕开口的机会。
否则重奕极有可能说出，让朝臣们都没心情过年的话。

第126章
等朝臣们反应过来永和帝说了什么,想要追问太子妃人选的具体细节时，才发现上首只剩下空荡荡的皇位。
不仅永和帝不见踪影，肃王和云阳伯、尚书令等人也早就悄无声息的离开。
朝臣们不由捶胸顿足。
他们错过了最后一个提前知道太子妃人选的机会。
宋佩瑜看到永和帝悄悄对肃王打手势,示意肃王随他一起走，立刻拽着重奕退出大殿。
他们特意没与永和帝、肃王走相同的侧门。
出了大殿后,就立刻回东宫。
直到踏入东宫大门,宋佩瑜才彻底放心。
朝臣们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追到东宫来问重奕,太子妃的人选。
重奕垂目望着身侧的宋佩瑜。
从一品少师的朝服底色已经与他的太子朝服,底色无限接近,两人的袖口交叠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顺着袖口往上看，绣纹却截然不同。
重奕仿佛不经意的朝着宋佩瑜靠近半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袖子上不同的绣纹也贴在一起，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宋佩瑜没注意到重奕的小动作。
他还在想刚才在朝堂上,永和帝说‘初一宣旨’的事。
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宋佩瑜一直觉得,他能和重奕两厢厮守，不与娶妻生子妥协,就是很好的结果。
甚至在这次返回咸阳的路途中，收到永和帝提及正在给重奕准备聘礼的信时，宋佩瑜都没想过，永和帝会下旨赐婚。
宋佩瑜以为，他与重奕能有双方家人都参与其中，认真又简洁的婚礼。
然后在大部分人的心照不宣之下‘肆无忌惮’，就是这段感情在这个时代最好的结局。
自从收到永和帝在朝堂上当众表示‘重奕成家才是当务之急’的消息后,宋佩瑜始终都有不真实的感觉。
以至于宋佩瑜无论在做什么，都会不知不觉的走神到这件事上，然后顺着咸阳传到手中的消息，联想出无数种可能。
明明有些分支，光是开头就让宋佩瑜觉得离谱，他却仍旧津津有味的想下去，情绪也会因此而被牵动。
好在踏入幽州范围内，就暂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他及时做出决策。
宋佩瑜干脆将胡思乱想的无数分支，都改头换面，写成了话本子。
翻看写完的话本子时，看着上面或是伤感，或是惆怅的文字，宋佩瑜差点笑到打鸣，边锤床，边将通红的脸往重奕怀里埋。
原来人沉入感性后，智真的会离家出走。
……还挺有意思。
宋佩瑜将这些黑历史都带了回来，特意吩咐金宝和银宝仔细存放。
等他以后心情不好了，就拿出来看看。
或者过个十年八载，再与重奕翻看这些话本子。
那时再告诉重奕，他当初写下这些话本子时的心情。
重奕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想了会永和帝在朝堂上说的话，宋佩瑜忽然文思如泉涌，满脑子都是写话本子的灵感，想立刻找个书房奋笔疾书。
距离初一还有五天，宋佩瑜觉得，也许真正看到圣旨后，他忽然患得患失的情绪，才能彻底缓解。
“别怕”
走神的宋佩瑜听见耳边的声音才回过神，下意识的道，“我不怕。”
重奕望着宋佩瑜亮得仿佛光源的双眼，深深为其中的流光溢彩沉醉。
他能感觉得到宋佩瑜没说谎，那些情绪过于复杂，他只能分辨出与他胸腔中一模一样的激动和期待。
两人四目相接，眼中的情绪逐渐靠拢，连带着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宋佩瑜垂下眼睑，伸手搂向重奕的腰。
“太子殿下”
让宋佩瑜和重奕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侧传来。
宋佩瑜‘唰’的睁开眼睛，原本打算搂住重奕腰的手，毫不犹豫的将重奕推开。
“大哥”宋佩瑜忍着推开重奕后扑面而来的冷风，尽可能的让脸上的笑容充满喜悦。
顺势退开的重奕，停在距离宋佩瑜三步外的位置，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的望向宋瑾瑜，“大哥”
刚才还主动招呼‘太子殿下’的宋瑾瑜，却对重奕视而不见，
他眼含诧异的望着宋佩瑜，“你怎么在这？我以为你已经出宫了。”
什么患得患失、焦虑、激动、兴奋……瞬间从宋佩瑜心底消失的干干净净。
唯独剩下愧疚。
昨日在松鹤堂用晚膳时，他答应宋老夫人、叶氏、柳夫人，今日大朝会后会早些回家，与她们说说去翼州后所见所闻的趣事。
要不是大哥刚好出现，他差点将这件事忘了。
满心愧疚的宋佩瑜再也没看重奕，立刻小跑到宋瑾瑜身边，脸上不知不觉的挂上讨好的笑意，“忽然想起有些事还没和殿下交代，才浪费了时间，我现在就回家。”
宋瑾瑜眼中闪过满意，将手臂上搭着的斗篷展开，亲自给宋佩瑜披上再仔细系好扣子，细心的将靠近喉咙处的扣子空着，免得宋佩瑜喘不过气。
见宋佩瑜低头去看斗篷边角的猫纹，宋瑾瑜解释道，“家里给你送东西的时候，与金宝打听的尺寸，每季剪裁新衣的时候，都要给你带上几件。”
“那我明年就不用做新衣服了。”宋佩瑜笑嘻嘻的讨巧。
不知何时走到宋佩瑜身侧，却始终都没得到宋瑾瑜和宋佩瑜目光的重奕忽然轻笑出声，“这可不行，明年的新衣服……”
宋瑾瑜仿佛才想起来重奕也在。
他敷衍的扯了下嘴角，对着重奕点头，“家中老母正在等候，臣等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重奕开口，宋瑾瑜就拉着宋佩瑜的手腕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宫门去。
宋佩瑜随着手腕上的力道转身后，才惊觉他光顾着拍马屁，却不小心拍在了马腿上，重奕还不客气的在马鼻子处补了下。
永和帝初一赐婚。
以重奕的着急程度和永和帝对重奕的纵容，婚期肯定在明年，说不准就是上半年。
作为新人，他怎么可能不做新衣服？
宋佩瑜趁着宋瑾瑜不注意，回过头狠狠的瞪了眼正准备跟过来的重奕。
已经抬起腿的重奕默默将落脚的地点改为原地，目送披着青色披风的宋佩瑜与披着棕色披风的宋瑾瑜相携离开。
原地静立许久后，重奕才转身往内宫去。
他去尚宫局看看，宋佩瑜的新衣服，准备的怎么样了。
宋佩瑜与宋瑾瑜出宫后，直奔宋府。
期间宋佩瑜小心翼翼的觑着宋瑾瑜的神色，发现宋瑾瑜没因为重奕迁怒到他身上，才松了口气。
回到宋府后，宋佩瑜去松鹤堂，宋瑾瑜还有最后几份文书要处，要先去书房。
兄弟二人在门口处分开。
稍晚些，不止将最后的文书都处完的宋瑾瑜赶来，宋氏大宅中其他人也纷纷赶来。
宋老夫人鲜少能见到晚辈们如此整齐的聚在松鹤堂，大喜之下，精神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晚饭，才各自散去。
宋佩瑜特意多等了一会，与大房的人共同返回住处。
他刚才在席上听闻兄长们说，今年的祭祖在二十九举行，觉得十分奇怪。
此时又想起来这件事，就顺嘴问了出来。
叶氏握着帕子甩在宋佩瑜的肩膀上，“小没良心的，就知道戳你哥哥嫂子的伤心事。”
宋瑾瑜摇了摇头，顺从着手臂上来自叶氏的力道，逐渐往远离宋佩瑜的方向走去。
余下宋景明、宋景泽和他们的家眷都面色古怪，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死死的低着头。
宋佩瑜满头雾水的看向身侧举着琉璃灯的金宝。
金宝哪敢在这个时候多嘴，只能从荷包里掏出醒酒的药丸子递给宋佩瑜。
宋佩瑜却在闻到油纸包里的味道后，嫌弃的皱起眉毛，转身就要远离金宝。
宋景泽怕宋佩瑜摔了，连忙去扶住宋佩瑜的手臂，却被宋佩瑜反抓住手腕，问他为何今年是二十九祭祖。
正当宋景泽不知所措的时候，宋景明已经搀住宋佩瑜的另外一侧手臂，咬牙切齿的低声道，“还不是想让祖宗们先过个好年。”
另外也是特意将初一那天，为宋佩瑜空出来的意思。
已经酒意上头的宋佩瑜却早就忘记自己问了什么，也完全不能解宋景明眼中的复杂。
宋景明和宋景泽先将宋佩瑜送回天虎居。
亲眼看着宋佩瑜被安顿好，他们才出门。
前些年宋景泽成婚的时候，宋瑾瑜和叶氏另外找了个能直通府外的院子，将宋景泽迁出去。
如今住的地方离宋瑾瑜和叶氏最远的人，反而是宋景泽。
宋景明看着同样脸色通红，神志不像是很清醒的宋景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任劳任怨的送宋景泽回住处。
走在半路上，安静了半晌的宋景泽缓缓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宋景明的侧脸，“大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宋景明没想到宋景泽会突然这么问，始终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我没不高兴。”
宋景泽撇了撇嘴，从善如流的换了个问法，“那你对小叔发火做什么。”
宋景明顿时哭笑不得，恨不得在脑门写个‘冤’字。
宋景泽也太高看他了，他哪敢对小叔发火？
宋景明伸手将宋景泽头上歪了的发簪扶正，“小傻子”
“我才不傻！”宋景泽不满的反驳，顺势抓住宋景明的衣袖，不依不饶的道，“那你说，你刚才为什么对小叔发火？”
宋景明这才弄明白，原来宋景泽说的‘发火’，是刚才他去扶宋佩瑜时说‘还不是想让祖宗们先过个好年’时的语气不好。
他没好气的轻拍在宋景泽的脑门上，哼笑道，“你不必急着对我发脾气，等年后……的时候，你看着小叔出门，千万别来找我哭鼻子。”
醉鬼宋景泽，所当然的没听懂宋景明话中的意味深长，抓着宋景明的袖子，念叨了一路。
从刚开始抱怨宋景明对小叔发脾气。
再到关心宋景明是不是有烦心事。
最后信誓旦旦的告诉宋景明，让宋景明有什么烦心事就和他说，他替宋景明去对爹爹和小叔告状。
宋景明只是伤感天虎居也许要在明年彻底空下来而已。
如果宋佩瑜想要成婚的男子不是太子，而是能入住天虎居的人，他才不会因此气闷。
整个宋氏，从上到下，哪个不是正在为这件事恼火？
也不是，他现在不就发现了个例外，小傻子宋景泽。
想起被宋景泽先气后哄的过程，独自走在夜路上的宋景明仍旧哭笑不得。
有那个小傻子打岔后，宋景明烦闷许久的心情确实通畅许多。
他暗自决定，等圣旨正式宣读，就将宋景泽打包去宋瑾瑜的书房，平息宋瑾瑜的怒火。
与此同时，宋瑾瑜正怒火中烧。
他与叶氏回到大房后，想着宋佩瑜今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就心软的一塌糊涂。
明知道宋景明和宋景泽会照顾好宋佩瑜，宋瑾瑜还是又从大房出来，去天虎居看宋佩瑜是否安好。
走在路上，宋瑾瑜还嘲笑自己多事，还将宋佩瑜当成年幼时仿佛没法长大的病弱小猫。
走到天虎居大门，遇到看见他后大惊失色，强装镇定的金宝，和难掩慌张的银宝。
宋瑾瑜逐渐感觉到不对劲。
“你都在这，房里是谁在守着？”宋瑾瑜紧紧盯着金宝和银宝的神色变化，目光中的警惕越来越浓郁。
就算宋佩瑜再不喜欢房内有人，醉酒的时候也不会要闹着独处。
金宝和银宝顿了下，同时开口。
“铜宝在守着”
“主子饮了醒酒汤，已经清醒过来，吩咐我们去厨房找些吃食。”
宋瑾瑜眯起眼睛，虽然这两个人的说法不太相同，却也算不上矛盾。
他早就知道宋佩瑜在前几年的时候，添了两个从七八岁就带在身边的小厮，等着接金宝和银宝的班，被宋佩瑜取名为‘铜宝’和‘铁宝’。
金宝和银宝本就心虚，发现与对方说的话不同后，心跳速度再次加快。
而且宋瑾瑜听了他们话后，并没有马上表态，反而眯着眼睛望着他们，似乎怀疑之心越来越重。
急于描补的金宝和银宝再次同时开口。
“主子专门点了大房厨娘才做得地道的酸汤面，我们正要去大房，就遇到了您。”
“家主放心，除了铜宝之外，铁宝和新柳也在。”
宋瑾瑜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面无表情的绕过金宝和银宝，径直往宋佩瑜的住处去。
期间宋瑾瑜还以目光巡视所经过的地方，似乎是想找个趁手的东西。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金宝和银宝见到宋瑾瑜走路都带风的气势，顿时感觉到了不好，连忙小跑跟在宋瑾瑜身后。
既不敢越过宋瑾瑜，先回去给宋佩瑜报信。
也轻易不敢开口，生怕多说多错。
他们会出现在天虎居门口，根本就不是想去大房的厨房要什么酸汤面，是想提前关上大门。
一行人转瞬间就从天虎居的大门处，走到宋佩瑜的院子。
金宝狠狠咬牙，冒着被宋瑾瑜责罚的风险大喊，“家主来了！”
宋瑾瑜冷笑，却没有因此责怪金宝。
走到门口后，听着里面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的声音，宋瑾瑜也只是抬手在门上拍了拍，并没有直接进去。
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当着满院子的奴仆，他怎么也要给狸奴留些面子。
过了好一会，紧闭的房门才打开条缝隙。
穿着黑色拖地外袍的宋佩瑜从房门后露出半张脸，“大哥有事找我？”
正站在宋瑾瑜身后的金宝和银宝不忍心的闭上眼睛，转身打手势，示意院子里的人都去做事，不要围在这里。
宋瑾瑜的目光从宋佩瑜身上划过，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地，“他穿衣服了吗？”
宋佩瑜万万没想到，宋瑾瑜开口就是如此劲爆的话。
他正在坦白从宽和死不认账之间犹豫，就听见宋瑾瑜的嗤笑。
“别想了，衣服都穿错了。”
宋佩瑜下意识的低头，正好对上胸前金龙充满嘲笑的眼睛。
宋佩瑜立刻放弃挣扎，彻底拉开房门请宋瑾瑜进来。
宋瑾瑜在门口稍稍停顿了会，确定宋佩瑜的脸上，除了心虚和讨好，没有羞愤之类的情绪，也没闻到特殊的味道，他才抬脚进门。
绕过屏风后，宋瑾瑜第一眼就看到只穿着寝袍站在床边的重奕。
宋佩瑜疯狂给重奕使眼色，然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围着宋瑾瑜团团转。
殊不知宋瑾瑜越是看他胸前的金龙，越是觉得头昏目眩，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坐下”宋瑾瑜指着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宋佩瑜立刻老老实实的坐了过去，乖巧的望着宋瑾瑜不说话。
这种积极认错的态度，让宋瑾瑜连询问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
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就算是长兄，也不能再将狸奴当成小孩子看。
宋瑾瑜转头看向重奕，眼底对宋佩瑜才有的无奈纵容，立刻消失的干干净净，“殿下为何深夜出现在天虎居，臣怎么没听到门房的人前来通报？”
“也许是您刚好来天虎居，与门房的人走岔……”宋佩瑜试图强行解释，对上宋瑾瑜似笑非笑的目光后，顿时认怂，老老实实的低下头。
算了……反正他大哥是君子，不会对重奕动手。
“我来找狸奴说些事。”重奕看着宋佩瑜低眉顺眼坐在椅子上的乖巧模样，难得在说话前，先过了下脑子，试图能将话说的委婉些，“事急从权，才没经过大门。”
宋瑾瑜却对重奕说的话，半个字都不相信。
“什么事这么重要，能否让臣也知晓？”宋瑾瑜打定主意，不肯轻易放过重奕。
今日能翻他们宋氏的墙，来日会不会再去翻别人家的墙？
他非得让重奕长个记性不可。
重奕犹豫了下，才不情不愿的应声，却转身去凌乱的床上翻找。
宋瑾瑜撇开视线，好整以暇的等着看重奕怎么糊弄他。
宋佩瑜的脸却越来越绿，生怕重奕实在找不到借口，会从他床上暗格中翻出个小册子，说是来找他说的‘事’。
他实在有些受不住等待的煎熬，总觉得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册子被翻动的声音。
听见门口有动静，宋佩瑜如临大赦，立刻去门口，将银宝泡好的茶接过来。
宋瑾瑜拿起宋佩瑜双手奉上的茶，脸上又有了笑意，“你也喝。”
宋佩瑜见到宋瑾瑜态度缓和，端起茶盘中另外的茶盏，喜滋滋的喝了一大口。
重奕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不是让宋佩瑜担惊受怕的小册子，而是缎面已经明显发皱的圣旨，还是两份。
他看了眼边大口喝茶，边对他疯狂使眼色的宋佩瑜，将其中一份圣旨提在与宋瑾瑜视线平齐的位置展开，解释道，“是父皇准备的赐婚圣旨，我想先拿来给狸奴看看。”
坐在椅子上的宋瑾瑜和端着茶盏站在重奕身侧的宋佩瑜，听到重奕的话后，眼中都闪过意外。
宋佩瑜脸上难掩动容，又夹杂着几不可见的急切，根本就没发现宋瑾瑜看向他的目光。
宋瑾瑜将宋佩瑜的神色收入眼底，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展开的圣旨上。
“朕膺昊天之眷命。
三色为矞，鸿禧云集。朕有佳儿，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乃天授社稷之子，今值壮年，功绩彪炳却未成家。宋氏佩瑜，智者存仁心，良计破寒光，乃名门宋氏之后，正适风华之年，闻其未及婚配。
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
钦此。”
宋瑾瑜缓声念出圣旨上的内容，眼底深处的不快逐渐消散。
抬头看见宋佩瑜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时，宋瑾瑜紧绷的嘴角也溢出笑意，连带着对重奕态度，都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另一份圣旨上是什么？”
重奕将已经对宋瑾瑜展示过的圣旨交给宋佩瑜，在宋瑾瑜眼前展开另一份圣旨。
“我想狸奴也许不喜欢‘太子妃’的称呼，就求父皇拟了这份圣旨。”重奕解释道。
不等宋瑾瑜开口，宋佩瑜就主动弯下腰去看圣旨上的内容。
只一眼，宋佩瑜的视线就被圣旨上的两个字完全吸引。
‘太君’？
“我不要这个称呼！”宋佩瑜立刻道。
虽然早就确定，这个世界与他原本的世界不同，但宋佩瑜实在没办法不膈应。
他和重奕的大喜事，委实没必要沾染这等晦气。
还不如就叫‘太子妃’，虽然别扭了些，却不是不能适应。
进入天虎居后，哪怕再生气都没对宋佩瑜发过火的宋瑾瑜，沉声唤宋佩瑜的小名，不赞同的望向宋佩瑜。
赐婚圣旨好看，是永和帝对宋氏，对宋佩瑜的看重。
这份要求众臣以‘太君’称呼宋佩瑜，而不是‘太子妃’称呼宋佩瑜的圣旨，才是重奕的心意。
宋佩瑜如此糟践重奕的心意，在宋瑾瑜看来，委实有些过分。
重奕将手上的圣旨随手折叠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向宋佩瑜，“那我们再想想，想好后让父皇重新拟旨。”
正想再替宋佩瑜描补的宋瑾瑜，目光探究的看向重奕。
发现重奕确实是想与宋佩瑜，重新想个让宋佩瑜喜欢的称呼，完全没因为宋佩瑜的‘任性’生气。
宋瑾瑜放下心的同时，再看重奕，忽然觉得重奕比之前顺眼了许多，也懒得再计较重奕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爬墙的事。
经过被宋瑾瑜堵在房内的恐惧后，宋佩瑜就对重奕爬窗的行为产生严重的心阴影，态度坚决的禁止重奕爬窗。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宋瑾瑜大发慈悲的允许重奕留下一晚，并主动离开后，宋佩瑜让金宝和银宝当着重奕的面，连夜将所有窗户都钉死。
至此，一直到除夕夜当天。
宋佩瑜不是忙得脚不着地，就是被兄弟侄子们团团围住。
他和重奕只再见面三次，每次都没超过半个时辰，且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就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宋佩瑜年后就要入主东宫之事，在家中不是秘密，起码宋佩瑜的兄长和嫂子们都心中有数。
因此宋氏的这个除夕，过得格外隆重，却没人要求宋佩瑜守岁，反而刚过了戌时，就催促宋佩瑜快些回天虎居歇息。
宋佩瑜面对众人明里暗里的打趣，难得在重奕之外的人面前升起羞涩，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回到住处，被钉死的窗户都没有损坏，床上却多了个紫檀木的盒子。
宋佩瑜洗漱完，收拾妥当，只留下在外间守夜的铁宝，才在层层床幔中打开盒子，查看他的新年礼物。
正轻手轻脚检查宋佩瑜明日穿戴的铁宝，警醒的抬起头，“主子？”
过了一小会，铁宝忍不住想要去掀床幔的时候，不久前传出惊呼声的床幔内，才响起宋佩瑜比平日里上扬许多的声音，“无事。”
铁宝听了这话，才放心下来，悄无声息的折回原位，继续检查宋佩瑜明日的穿戴。
床帐内，宋佩瑜正卧倒在貂皮褥子上，眉眼弯弯的模样，与胸前捧着的羊脂玉大印上的小猫几乎没有区别。
这是块极为难得的羊脂玉料子，被雕刻成与重奕的太子大印相同的大小。
宋佩瑜手中的大印，连底部的刻纹都与红玉朱雀印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他觉得重奕雕刻羊脂玉大印底部的刻纹时，应该是特意模仿着红玉朱雀上的刻纹雕制，才会有能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方羊脂玉大印上的小猫，除了正笑得眉眼弯弯的表情，其他地方几乎与红玉朱雀大印上的白玉小猫一模一样。
羊脂玉小猫的两个前肢交叠处，正卧着只脑袋上顶着呆毛，抬头看着小猫的红色火鸟。
宋佩瑜试探着伸手，在红色火鸟四周仔细摩挲，得益于在朱雀大印上积攒的经验，还真让宋佩瑜发现了奇特之处。
他顺着火鸟的长腿和猫爪处轻轻掰了下。
随着‘咔’得轻响，火鸟与羊脂白猫分开，落在宋佩瑜的手心。
宋佩瑜先仔细研究从羊脂白猫上拿下来的火鸟，果然发现与红玉朱雀相似的特征。
这才心满意足的在羊脂白猫上寻找其他暗扣。
果然在羊脂白猫的脖颈下和肚皮下，分别找到新的暗扣。
明明红玉小朱雀的姿势始终没变，被安放在羊脂白猫身上不同的地方时，却呈现完全不同的效果。
红玉小朱雀站在羊脂白猫交叠的前肢上，就像是正雄赳赳气昂昂的指点江山。
换成在羊脂白猫的脖颈下，却像是被恶劣的白猫抓住，可怜兮兮的跌坐在那里，被白猫用脖子压住也敢怒不敢言。
将红玉小朱雀放在羊脂白猫的肚皮下，再看这方羊脂白猫印就更有趣了。
从左边看，像是红玉小朱雀主动躺在白猫的肚子底下，神色安逸，看上去颇为享受。
从右边看，却是红玉小朱雀被白猫压在肚子底下，正徒劳挣扎，连头顶翘立的呆毛，都透着气愤。
一大块白玉，加上一小块红玉，被重奕雕出了传世珍宝的水平。
宋佩瑜沉迷于研究玉雕，直到床帐外的烛火彻底熄灭，再也没办法偷偷借到光亮，他才小心翼翼的将羊脂白猫印放回盒子里，摆放在枕头边。
作为少数在除夕当天能睡着的人。
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醒来后，宋佩瑜却精神大好。
换上叶氏专门让人给他准备的红裳，头上戴着金镶明珠冠，身上的配饰也都是怎么华贵怎么来，竟然将宋佩瑜身上的稳重都遮掩了起来。
这身穿戴配着宋佩瑜眉目间的容光焕发，衬托出宋佩瑜身上从未展现过的意气。
宋佩瑜去宋老夫人的松鹤堂请安时，让宋老夫人稀罕的不行，搂着宋佩瑜不放，连声叫人去给宋佩瑜拿红包。
长辈赐，不可辞。
宋佩瑜在蒲团上磕头，谢了宋老夫人的赏赐，正想再说些吉利话讨喜，就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
“圣旨到了！”
宋佩瑜感受到宋老夫人握着他手臂的手，默默加了力道。
自从在回咸阳的路上收到‘永和帝在朝堂上当众表示，重奕成家才是当务之急’的消息后，所产生的不真实感，忽然彻底消散。
他会在整个九州的见证下，与重奕风光大婚。
宋佩瑜反手紧握住宋老夫人的手臂，搀着宋老夫人往前院去。
前院除了宣旨太监，还有重奕。
宋佩瑜与宋氏的人接连跪下，等待宣旨。
重奕也悄无声息的跪在宋佩瑜身侧，紧紧握住宋佩瑜有些汗湿的手。
赐婚圣旨的内容，与宋佩瑜已经知晓的内容一模一样。
在他房中，猝不及防的听着宋瑾瑜低声念出来圣旨内容的感觉。却与此时，在宋宅的前院，香案齐全，家人都在身侧，听着宣旨太监高声念出圣旨的感觉，截然不同。
“朕膺昊天之眷命。
三色为矞，鸿禧云集。朕有佳儿，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乃天授社稷之子，今值壮年，功绩彪炳却未成家。宋氏佩瑜，智者存仁心，良计破寒光，乃名门宋氏之后，正适风华之年，闻其未及婚配。
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
钦此。”
宋佩瑜在一片寂静中领旨谢恩，从满脸笑意的孟公公手中接过圣旨。
“恭喜大人，老奴这里还有第二份圣旨，您看是现在宣读，还是等会再宣读？”孟公公认真的征询宋佩瑜的意见。
宋佩瑜知道，孟公公是在给他亲眼看赐婚圣旨的时间。
他笑了笑，对孟公公道，“有劳”
然后回到重奕身侧，再次跪下。
第二份圣旨，是专门为宋佩瑜这个‘史上第一个男妃’的称呼问题，做出规定。
命朝臣、百姓以‘元君’称呼宋佩瑜。
若将来有亲王妃是男儿之身，就以‘良君’称呼。
圣旨以‘元君亦有辅佐太子，共朝政之责。’结尾。
元良本是对太子的称呼，寓意大善、至德之人。
可惜这个称呼从出现到消失，只用了极短的时间。
最近几百年，都是出现在各种古籍中，从未真正被用来称呼太子。
如今拆分开，分别作为男儿身的太子妃和王妃的称呼，竟然意外的契合。
可惜除了宋佩瑜和重奕，还有皇族与宋氏。
其他人根本就无暇顾及‘元君的称呼是否好听’这种芝麻大的小事。
赵国朝臣们，大多从除夕熬到初一，出了宵禁后，就接连派人去宫门处蹲守。
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祈祷自家能撞上这个大运，或者祈祷太子妃格外和善，不是出自强势世家，能容得下侧妃和妾室。
听闻‘宣旨的队伍浩浩荡荡足有百人，已经进了宋府，太子亦在宣旨队伍中。’的消息后，各府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然多了起来，还挺能应和过年的气氛。
恼怒失望后，朝臣们勉强安慰自己。
太子妃出自宋氏也无妨，只要有了太子妃，就迟早会有太子侧妃、良娣……
进入东宫后，身份只是未来的一部分。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能生下太子的长子，得到太子的喜欢。
朝臣们打起精神，命府上的人再探再报。守在宋府外的人回府汇报最新消息后，怀揣着复杂的心思等待消息的朝臣们，险些将茶盏扣在头上。
不是气到要将茶盏扣到汇报消息的人头上。
而是差点失手，将茶盏扣在自己头上。
没有宋氏女成为太子妃。
却有宋佩瑜成为太子元君。
永和帝还特许太子元君摄政？
朝臣们惊讶得连发火都顾不上，不约而同的走出门，抬起头。
看今日的太阳是从何方升起。

第127章
无论朝臣们有多不可置信,太阳就是从东边升起没错。
宣旨太监们领赏后从宋府离开，与等在宋府外的十二卫汇合，敲锣打鼓的将刚宣读的圣旨昭告咸阳。
仍旧昂着头眯着眼判断太阳位置的朝臣们,听见欢腾的敲锣打鼓声，忍不住开始揉耳朵。
新年假期尚未过去,永和帝的御案就被雪花般飞来的折子彻底淹没。
甚至有朝臣在咸阳大街小巷的敲锣打鼓声中,去宫门求见，想要当面劝说永和帝,撤回这道离谱的圣旨。
往日里对朝臣们多有体恤,但凡朝臣求见都会同意的永和帝,却将所有人都拒之宫外。
有朝臣听闻孟公公转达‘陛下让您好好过年’的话后，当即跪在宫门外，扬言‘陛下不见臣,臣就一直跪在这里。’
陆续跪在宫门外的朝臣,都被气势汹汹冲出宫门的十二卫亲自送回家，以‘御前失仪,惊扰帝王’的罪名,被勒令在家中闭门思过,却没有具体思过多久的期限。
被勒令在家思过的人，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后,宫门前才恢复清净。
相比于朝堂官员，百姓们惊闻敲锣打鼓后宣读的圣旨内容，却只是与家人悄悄探讨几句，就完全将这件事放在脑后。
早在重奕及冠后，多年未曾娶妻时，百姓们就对重奕是天上神君的说法深信不疑。
既然是天上的神君，成家时的讲究自然与世俗不同。
说不定是因为元君殿下的命格正好适合太子殿下,能将太子殿下留在人间。
没几天的功夫，百姓们私下的猜测就悄悄流传开。
甚至有人专门编写，有关太子殿下和元君殿下前世今生的话本子，在小范围内流传。
这些话本子，很快便被送达重奕和宋佩瑜手上。
只是翻看了几页，宋佩瑜就知道这些话本子是出自哪里。
虽然故事的内容只是寻常俗套，其中的心意却很难不让宋佩瑜触动。
这些话本子都是从东宫勤思学堂毕业的学生，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重奕和宋佩瑜。
按照旧例，今年得以休沐的日子还是十天。
新年首日大朝会，宋佩瑜与重奕卡着最后的时间进入大殿，目不斜视的走向前方仅剩的两个座位。
年前的时候，这个两个座位之间还有些距离，如今却紧紧的挨在一起。
有人试图叫住宋佩瑜，从看上去最好说话的宋佩瑜下手，劝宋佩瑜拒绝赐婚的圣旨。
可惜这些人往往刚张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或者两个字，就对上重奕幽沉的目光。
然后满脑子都是即将被野兽连皮带骨吞噬的恐惧，完全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呐呐的看着重奕和宋佩瑜从他们身边经过，久久无法回神。
重奕和宋佩瑜刚落座，永和帝就从后头大步走出来，就连发丝头都透着爱子即将成家的喜悦。
永和帝如此明确的态度和重奕不遗余力的回护，让不少朝臣都打起退堂鼓，若有所思的看向都位于大殿中后方的空位。
本该坐在这些空位处的人，都因为在休沐期间擅闯宫门，惊扰了圣驾，正在闭门思过。
有察觉到不对劲，选择悬崖勒马的人。
也有完全沉不住气，刚给永和帝拜过年，就迫不及待当‘出头鸟’的人。
‘出头鸟’以男子和男子成婚，有违阴阳调和的大道开始说起，引经据典的痛斥这种行为有多离经叛道。
最后以‘太子迎娶男妃，岂不是让民间有样学样，若是民间男子都与男子成婚，让适龄待嫁的女子怎么办？’的质问作为结尾。
做出头鸟的人也不是傻子。
他愿意做这个出头鸟，除了自认在政务上没什么长进，想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博取虚名之外，也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拨乱反正，无论对赵国和太子，甚至对宋氏，都是百利无一害。因此，这人越是背诵他早就拟好的稿子，情绪越是激动，最后的尾音甚至能称得上凄绝嘶鸣。
永和帝一如既往的好脾气，笑着对站在大殿正中央的人道，“爱卿提醒的极是，朕正打算将‘男子与男子成婚后，双方皆不可纳妾，亦不可过继。’写入律法，爱卿可还有其他建议？”
正兴奋的脸色通红，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大口喘气的‘出头鸟’，望着永和帝和善的面容和饱含期待的双眼，瞬间变得呆滞的眼仁逐渐向中间靠拢，身体猛得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好在他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勉强通过不停颤抖的手臂支撑住地面，才避免了脸朝地的惨状。
朝臣们万万没想到，永和帝对赐婚的态度竟然如此决绝。
他们想要提醒永和帝，这等律法发布，岂不是让太子殿下绝后。
等太子殿下百年后，皇位怎么办？
却见到已经站起身面对朝臣，抚剑狞笑的肃王。
朝臣们顿时将嘴边的担忧和提醒都咽了回去。
太子无后，皇位自然会传到肃王那支，他们还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那些不识相的话，得罪肃王。
大殿内的氛围凝滞了半晌，才有第二个人站出来。
这次站出来的人，不再揪着赐婚圣旨的内容不放。
他先委婉的埋怨永和帝，给太子赐婚，还是前所未有的男妃，竟然没与朝臣们商议就贸然下旨，还立刻将圣旨内容通报给百姓。
如今就算是想要后悔，都要顾虑是否会在百姓那里留下‘朝令夕改’的影响，可谓是骑虎难下。
永和帝目光平和的望着大殿中央的人，没有急着反驳对方。
他下旨的时候，就是抱着必须执行旨意的决心，怎么会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
称帝快有二十年，永和帝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朝臣们气得脑仁生疼，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扯入言语圈套的皇帝。
发现永和帝始终不肯搭话，朝堂中央的人，独角戏唱不下去，脸上浮现为难的情绪。
好在有人及时站出来声援他，异口同声的埋怨永和帝贸然下旨。
等了好半晌，都没等到这些人说出新东西的永和帝眼中闪过不耐，却仍旧没有发火。
朝堂中央的人见永和帝没发火，越发的蹬鼻子上脸。
从刚开始委婉的抱怨，变成明目张胆的指责。
永和帝的嘴角逐渐绷紧，默默在心中数数，数到‘九’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出来，反驳大殿中央仿佛打了鸡血，越来越兴奋的众人。
“太子殿下成家是陛下的家事，与你们何干？”
“况且陛下是君，你们是臣，难道你们想让陛下拟定旨意前，都先征求你们的意见？”
正忘乎所以的讨伐永和帝的众人纷纷愣住，然后气急败坏的反驳。
他们哪里敢担上‘试图控制君主’的名头。
这些人是多眼瞎，竟然以为他们能凭着三言两语，控制永和帝？
朝堂上一面倒的指责，顿时变成双方对喷。
从一开始，这场嘴仗就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企图在气势上压过永和帝，让永和帝退步的朝臣们，反而在其他朝臣处，见识到什么是‘文臣杀人不用刀。’
在那些朝臣嘴中，他们站在永和帝面前，就是大不敬。
一桩桩被无限放大的罪名扣下来，让原本气势汹汹的指责永和帝的人越来越怂，全无还手的余地。
眼见着快到正午，脸上早就恢复笑意的永和帝及时打了个圆场，出声叫停比菜市场还吵闹的大朝会。
已经全心全意投入吵架的朝臣，满脸茫然的望着永和帝，早就忘记他们会在大朝会上吵起来的源头是什么。
永和帝心胸宽广，本就不爱与朝臣计较，更不会与傻子计较，只趁着这些人还处于呆滞中，说了句‘既然众卿想法不同，便下次再议。’就转身回了后殿。
三日后的大朝会，仍旧反对永和帝赐婚圣旨的朝臣们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抓着下旨的永和帝不放，而是将矛头对准宋佩瑜，弹劾宋佩瑜惑主媚上，还费尽心思的找出许多陈年旧事，故意捏造不存在的细节，强行将子虚乌有的罪名加给宋佩瑜。
其中最让人发笑的罪名，莫过于有人弹劾宋佩瑜在翼州时，曾贪吞前线赵军的军饷。
弹劾宋佩瑜的朝臣们，毫不掩饰他们目的。
就算无法阻止宋佩瑜与太子成婚，也不能以原配的身份，做个男妾也就罢了。
突然遭受诸多恶意的宋佩瑜，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从收到赐婚的圣旨开始，他就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
宋佩瑜拉住双眼中正酝酿风暴的重奕，独自起身面对恨不得以目光杀人的朝臣。
他没有反驳这些人说他‘惑主媚上’。
这种捕风捉影之事，除了难听，再也没有其他作用。
纵观朝堂上的二品大员，谁没被以这种没有证据可言的罪名弹劾过？
真的与这些人就‘惑主媚上’四个字纠缠，才如了这些人的愿。
宋佩瑜要好生与这些人算算，他们凭空捏造证据，污蔑朝廷从一品大员的账。
舍不得东宫的巨大利益，拼尽全力的想将宋佩瑜拉下来的人很多。
宋佩瑜为官十余年所结交，愿意在此时，为他说句公道话的人也不少。
朝臣们以各种罪名弹劾宋佩瑜的事，彻底过了正月才落下帷幕。
宋佩瑜依旧与重奕携手出现在朝堂上。
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污蔑宋佩瑜的人，却大多身陷囹圄。
没被查出旧日罪名的人，只是贬职、思过。
自己身上的罪名比宋佩瑜被诬陷的罪名还触目惊心的人，纷纷被按照律法处理，没收家产、罢官甚至流放，结局不尽相同。
反对永和帝赐婚圣旨的朝臣们屡次失败，且失败的方式越来越难看。
仍旧不愿意放弃的人，只能采用最后的办法。
罢朝。
他们仗着赵国刚拿下豫州、兖州和青州不久，本就缺少能做事的人手，想要以此逼永和帝妥协。
他们已经不再坚决的抗拒重奕和宋佩瑜成婚，也接受了宋佩瑜会成为太子元君，位同太子妃。
不许宋佩瑜摄政，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初一当天，听闻永和帝的赐婚圣旨内容后，就火急火燎的去宫门处求见永和帝，被永和帝拒在宫门外还不死心，非要跪在那里逼永和帝妥协的朝臣，仍旧在家中闭门思过。
从年后起，大朝会上就始终空着七八个位置。
永和帝就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些人似的，就算有人求情，永和帝也只是笑而不语，或者反问，“爱卿政事繁忙，羡慕他有闲暇？”
大有来求情的人说‘是’，他就给来求情的人放长假的意思。
此话一出，哪里还有人敢接话？
特意求情的人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委婉的表示，他们就是喜欢政务繁忙的感觉，不政务繁忙都睡不着觉。
然后立刻告退，决口不再提求情的事。
前段时间，朝臣们与宋佩瑜相互弹劾。
除了宋佩瑜全然无辜，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立身不正，甚至有人能称得上是罪孽深重，纵容家人无恶不作。
处理过这些人后，朝堂上又空出七八个位置。
本就有十五六个空位的情况下，又在一夕之间又多了七八个空位。
朝堂一下子就空了将近三分之一。
永和帝大马金刀的坐在御案后面，虎目依次扫过每个空位，仿佛能透过空荡荡的位置看到具体的人。
“他们人呢？”永和帝冷声道。
孟公公掏出袖袋中的册子递给永和帝，沉声道，“工部尚书、大理寺右少卿……行太仆寺左少卿，皆因身体不适告假。另六部九寺中，还有许多尚未有资格上朝的官员告假，告假之人的名字和他们告假的理由都记载在册子上。”
“好”永和帝的双手忽然拍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都是朕的好臣子。”
下方的朝臣心头发紧，连忙道，“陛下息怒。”
“息怒？”永和帝的视线在某些自己不敢立刻罢朝，却让族人罢朝的人脸上划过，冷笑道，“朕又不是没人可用，为何要气？”
没等朝臣们醒悟永和帝的话是什么意思，永和帝已经沉声开口，“去翼州、兖州、青州宣旨。告诉他们，朕的朝堂上缺人。”
听了永和帝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好有家人没来上朝的人当即色变，立刻道，“陛下万万不……”
“陛下！”梁王从座位上起身，浑厚的声音将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梁郡亦有贤能之人。只是他们来自偏远的地方，难免生得蠢笨些，陛下有什么命令，他们就做什么事，恐怕不善于变通。”
永和帝抚掌大笑，“朕缺得就是这样的贤能之仕。”
朝臣中还有人想劝阻，却都碍于正与永和帝相谈正欢的梁王，轻易不敢开口。
谁不知道诸多归顺的亲王中，东宫最亲安王，永和帝最喜梁王。
梁王所言又正好合永和帝的心思，若是此时开口，既碍了永和帝的眼，又有挡梁郡人晋升之路的嫌疑。
大朝会结束不久，孟公公就带着小太监们浩浩荡荡的出宫宣旨。
今日没出现在大朝会上的大人们全都有份，永和帝准他们在家中安心养病，不必再去大朝会，也不必再去衙门。
正在家中享受空闲时间，畅想永和帝妥协的朝臣们听到旨意后，立刻脸色大变，就算看见了圣旨，也连声大叫不可能。
还有在脸上扑洒了许多白面，装气若游丝的朝臣，还以为孟公公是故意这么说，目的是想他们先对永和帝妥协。
就算孟公公让小太监将展开的圣旨怼到他们脸上，他们也死死闭着眼睛，吹着脸上虚浮的白面道，“劳烦，孟公公告诉陛下，臣实在病得爬不起床，才会告病在家，绝没有因此威……不可能！”
小太监得到孟公公的命令，扒住朝臣的眼皮，逼着朝臣看圣旨上的字。
孟公公在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的朝臣扑上来的瞬间，猛得拽住展开圣旨怼在朝臣脸边的小太监。
随着小太监大步后退，朝臣直接扑到孟公公脚下。
孟公公扬起冷笑，松开抓着小太监腰带的手，拿过小太监手中的圣旨，毫不客气的砸在正想从地上爬起来的朝臣头上。
然后好心将永和帝在大朝会上宣布，要召集翼州、兖州、青州贤者的事告诉这些人，仔细记下这些人追悔莫及的表情，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孟公公回宫后，不仅与永和帝仔细形容这些朝臣窘态，还特意去东宫，与重奕和宋佩瑜说出宫后遇到的‘趣事’，被赏了套五彩琉璃的茶盏。
这天过后，宋佩瑜突然收到许多拜帖。
仔细追究，都与收到永和帝圣旨，正在家中养病的那些朝臣有关。
宋佩瑜随手翻看过这些拜帖后，就让金宝找人将拜帖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他哪有时间理会这些人？
前日罢朝的人可不止收到圣旨，被勒令在家养病的人。
还有连上朝资格都没有，无缘无故以‘生病’为借口留在家中，没去衙门的六品以下小官。
宋佩瑜正忙着在从勤思学堂毕业的人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接任这些小官的位置。
再次大朝会，朝臣们都绝口不提任何有关太子大婚的事。
经过种种曲折后，他们终于彻底接受初一昭告天下的两道圣旨，甚至还有人自然而然以‘元君殿下’提前称呼宋佩瑜。
宋佩瑜愣了下，点头与对方回礼后，脚步忽然变得匆忙起来。
重奕没急着与宋佩瑜去前面，他瞥了眼年轻朝臣身上的官袍。
正六品的吏部小官，能出现在大朝会的最低标准。
“去詹事府任少詹事，或者去东宫找安公公领赏。”重奕将腰间的吊坠扔给面前的人，大步追上宋佩瑜。
吏部小官下意识的接住落点在他手边的吊坠，却没马上反应过来，太子殿下与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惊觉身上满是各种犹如实质的目光，吏部小官才猛得原地蹦了好几下，赶在看到永和帝靴子的瞬间，将屁股砸在椅子上。
吏部小官紧紧握着手中的吊坠。
少詹事！
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提拔他！
在吏部小官周围，刚好看到吏部小官拿到太子信物全过程的人，除了暗骂‘马屁精’，只能垂下眼皮遮挡其中的羡慕嫉妒。
早知道……
他一定守在大殿门口，看到宋佩瑜就立刻冲过去，大喊‘元君殿下’。
不，他应该冲过去就跪下！
跪太子元君，不丢人！
永和帝十分满意朝臣们的平静，具体表现为，他终于不再一动不动的坐在皇位上，目光冰凉的盯着正在‘吵架’的朝臣，仿佛下一刻就会提着剑劝架。
今日的永和帝，心情肉眼可见的舒展。
他甚至有心情与朝臣们细说，最近才开始养的小动物。
从虎、狼之类的猛兽，到梅花鹿、白鹿这类灵巧寓意好的动物，再到貂、狐这类可爱的小兽，甚至连天上飞的大雁和海东青都有。
随着永和帝的介绍越来越详细，朝臣们的脸色也越来越木然。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永和帝是因为朝堂之争烦闷，突然发现养小动物的好，已经沉迷其中。
恰逢今日心情好，才会与他们详细介绍这些动物。
直到看见光明正大坐在一起的重奕和宋佩瑜，还有另一边面露满意的云阳伯，朝臣们才明悟。
早就听闻前段时间，太子殿下总是喜欢去城外。
那些动物恐怕都是太子殿下猎来，准备在下聘的时候，做头一抬聘礼。
别人家的头一抬聘礼，都是提前好几年就寻吉物养着。
最多就是怕中途出现意外，将吉物养死，导致下聘的时候慌手慌脚，在分别的地点养两对吉物。
等到正式下聘前，男方的父亲才会亲自给吉物喂食，然后让儿子拿着吉物去下聘。
太子殿下在外三年，没提前准备吉物也能理解。
毕竟吉物要亲自去寻，才能体现诚意。
只有凭借自己，猎不到吉物的人，才会让护卫或者长辈代劳。
在太子殿下身上，显然没有猎不到吉物的可能。
但这不是太子殿下去寻找吉物的时候，一口气抓回来……的理由。
刚才陛下说他最近养了七对还是八对动物来着？
朝臣们正想着，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拍个马屁。
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真诚的云阳伯忽然开口，“臣最近也养了对小猫，也许能与陛下交流些心得。”
永和帝抚掌大笑，连声道，“猫儿好，正好朕没养猫！”
朝臣们立刻闭上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怕拍马屁的时候，一不小心拍到马蹄子上。
不是只有下聘的一方才需要准备吉物，难道元君的嫁妆里也要有吉物？
朝臣们面面相觑，隐秘的交换眼色，却始终没有结果。
他们也听过民间有男子和男子成婚的事，却从来都没亲眼见识过。
就算亲眼见识过也没用，太子大婚，怎么可能与民间相同？
宋佩瑜默默低头，尽可能让自己藏在重奕后面。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些动物。
陛下提也就算了，毕竟重奕那么厉害，陛下想要炫耀也是人之常情。
大哥居然也跟着凑热闹。
宋佩瑜捂着脸，在心中祈祷，千万别有人问那两只猫崽的来历。
那是他承诺一辈子的小鱼干后，从后巷刚生产的母猫处，绑架回来的小猫崽。宋佩瑜是知道宋瑾瑜因为被永和帝追着炫耀，心情不太好，才特意寻了对猫崽儿。
当初将小猫崽抱给宋瑾瑜，大言不惭的说小猫崽是他的猎物时，宋佩瑜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那时的宋佩瑜完全没想过，他竟然会在不久之后，面对在朝堂所有同僚面前，暴露他独特狩猎方式的危机。
从大殿外进门的人，及时化解了宋佩瑜的危机。
来人跪在大殿中央，一板一眼的开口，“陛下，陈国和楚国来信。”
永和帝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他闷声让来人起身，却决口不提要看陈国和楚国的来信。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孟公公及时拿起摞折子，递到永和帝面前，“陛下，这是专门挑出来的折子。”
永和帝脸上的表情稍缓，又看向下首的臣子们，“这几日收到几份让朕拿不定主意的折子，想请众卿为朕拿个主意。”
孟公公从第一封折子开始念。
“罪臣……”
宋佩瑜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陷入尴尬，这次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写这份折子的人。
他刚巧记得这个人，前几日弹劾他的人中，属这个人的用词最为凶恶，说是刀刀见血也不为过。
偏生这个人弹劾宋佩瑜，从来都不会造谣，都是抓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限放大。
比如宋佩瑜和重奕从兖州赶回咸阳的路途中，每次都会被重奕抓去太子仪仗上的事。
这个人就非得抓着宋佩瑜的‘僭越’不放，然后引经据典，‘合理’推测，宋佩瑜还没正式成为太子元君就如此放肆，将来成为太子元君后，定会弑夫篡位。
宋佩瑜证明自己的清白后，与对他群起而攻的朝臣们算账的时候，自然也没落下这个人。
这个人却没什么把柄可抓。
宋佩瑜调查他的时候，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抠’。
明明不缺钱，却抠的让人叹为观止。
这个人抠，是对自己手中的钱抠，不会因此去肖想别人的钱。
竟然能算得上两袖清风。
宋佩瑜懒得与这种人计较，也不至于没查出来别人的把柄，就要凭空捏造出个把柄。
如果他这么做的话，与这些污蔑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惜宋佩瑜愿意放过这个人，这个人却不愿意放过自己。
弹劾宋佩瑜失败，参与其中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后。
这个人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居然不夹起尾巴做人，而是火速参与到罢官计划中，成功作到被恩准在府中没有期限的养病。
这才两天的时间，这个人就再次振作起来，马不停蹄的给永和帝上请罪的折子，想要回到朝堂。
宋佩瑜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强大的执行力。
他却没有想到，写骂人折子时，用词那么犀利的人，写请罪折子的时候，竟然能如此……肉麻。
孟公公念完折子后，永和帝猛灌了口茶水，毫不犹豫的道，“让他安心养病。”
没眼色的老东西，拍他的马屁有什么用？
连得罪的人是谁都没弄明白。
有了第一封折子打底，众人再听后面的折子，终于没了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心中却忍不住将正在念的折子和第一份折子作比较。
总觉得后面的折子，在用词上没有第一份折子恳切，好像缺点什么似的。
孟公公每念完一份折子，永和帝都会说句‘让他安心养病’，从无例外。
直到第六份以‘臣自知言行无状，请陛下、太子殿下、元君殿下宽恕。’为结尾的折子出现。
永和帝才‘嗯’了声，看向下首重奕和宋佩瑜的方向，“你们觉得如何？”
宋佩瑜死死捏着重奕放在桌子下的手腕。
重奕顿了下，反手将宋佩瑜的手捞进手心，眉目间的不以为然才散去了些。
他抬头看向永和帝，敷衍了句，“能知错”
宋佩瑜的手指在重奕掌心快速挠动。
“不错。”重奕勉为其难的补上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耳后忽然升起抹淡淡的红色。
宋佩瑜想起身回话，无奈自投罗网的手正被身侧的人紧紧拽着，只能坐在原地若无其事的道，“臣以为殿下所言甚是。”
永和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朝臣们，“既太子和元君大度，就小惩大诫，罚他半年内，折半领俸。”
朝臣们自然不会反对。
梁王已经亲自前往梁郡，既是永和帝愿意体恤梁王，准梁王偶尔回梁郡看儿子，也有让梁王回梁郡，网罗梁郡的贤能之仕，带回咸阳的意思。
另外，永和帝也将纳贤招德的诏书，发往翼州、兖州、青州。
想来不久之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拖家带口的来到咸阳。
在这个关头，朝臣们自然希望，朝堂能留下尽可能多的赵臣。
幽州才是龙兴之地，是幽州臣子见证永和帝从燕国叛臣成为中兴之主。
他们绝对不能忍受，在采摘胜利果实的时候，被莫名其妙的人截胡。
要不是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先惹恼陛下，他们坚决不会同意陛下广招其他地方的人进入朝堂的想法。
等孟公公念完所有请罪折子，永和帝才看向站在朝堂中央，带来陈国和楚国消息的人。
“去，将他带来的两份文书也念出来，让众卿都听听。”永和帝指着正站在大殿中央的人道。
没等孟公公走过去，来人就主动将早就拿在手中的文书举了起来。
刚好楚国的文书在上面，孟公公顺势先念楚国的文书。
打开火漆，却掉出两封信。
一封来自楚国襄王，行文间皆是让众人熟悉的风格，言辞热情的祝贺重奕与宋佩瑜好事将近，还提及他为重奕和宋佩瑜准备了份礼物，希望能赶得上重奕和宋佩瑜的婚期。
另一封信来自楚太子，收信人同样是重奕，冷淡的祝贺重奕好事将近。
相比较襄王信中亲近又不失分寸的言语，楚太子的信就显得格外冷漠，却十分符合楚太子和赵国的关系。
收到来自襄王的信，最开心的人反而是肃王。
他让人将孟公公念过的信，拿到他这里来，逐字逐句的看过后，直接揣进怀里，完全没有再给重奕的意思。
然后是陈国的来信，孟公公撕开火漆，展开信纸，正要开始念上面的内容，却突然脸色大变。
“陛下”孟公公顿了下，深深的低下头。
这封信恐怕不适合当众念出来。
永和帝眉宇间的不耐更甚，朝着孟公公伸出手。
孟公公立刻小跑过去，将信放在永和帝手中。
永和帝一目十行的看过信上的内容后，将信纸折叠放入怀中，一言不发的起身，大步朝后殿走去。
孟公公愣了下，“退朝”两个字刚喊出来第一个，永和帝突然去而复返，沉声道，“朱雀、狸奴、云阳伯、尚书令……”
总共点了九个人，与他共同去后面。
等这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被永和帝的气势影响，连呼吸都不知不觉放得轻缓的朝臣们才松了口气，继而与左右疯狂交换目光。
陈国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竟然能让陛下当众失态，还叫走那么多的重臣。
难道……要议和？
当年赵国一鼓作气的拿下翼州、兖州、青州，无论是形势还是士气都一片大好的时候，朝臣们曾根据要不要顺着青州南下，对徐州出兵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恰逢在青州和徐州之间有场倾盆大雨。
赵军亲眼看着平地变成湖河，险些以为是有神仙显灵。
重奕亲自去看过大雨后的湖河，让人传信回咸阳。
三十万赵军，至少要被消磨掉三分之二，才能彻底拿下徐州。
除非赵军能在短时间内，人人精通水性，且能做到在船上厮杀的时候，不会眩晕。
可赵军十个里有八个都是旱鸭子，怎么可能做到这两点？
如此，赵军才会停在青州，没有继续南下。
从那之后，许多赵臣都默认，除非陈国主动发起战争，否则赵国很有可能与陈国相安无事至少十年。
起码要等赵国有支像模像样的水军。
然而现实却与大殿内的赵臣们所想甚远。
陈国送来的这封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
既不是宣战，也不是议和。
只是单纯的以极恶毒的语言嘲讽咒骂重奕和宋佩瑜，其迂腐的嘴脸和恶毒的用词，胜过赵臣百倍不止。

第128章
信的末尾,还附带了首，连永和帝都能看得出来狗屁不通的顺口溜。
赵太子，喜龙阳,目无纲常思倌色
宋少师，什么师,轻推慢搡醉春风
……
相比永和帝等人的惊怒,重奕和宋佩瑜看了陈国送来的信后，反而没什么情绪波动,还能劝永和帝和宋瑾瑜不必动怒。
在重奕眼中,薛临已经是个死人,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他从来都不会将死人的话记在心里。
宋佩瑜看到这封信后，却感触颇多。
他能认得出来，这封信是薛临亲笔所写。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宋佩瑜都将《君临天下》的男主薛临,当成最大的威胁。
他不惜代价的收集有关于薛临的所有消息，光是薛临闲暇时随手抄写的诗词经易,就装满天虎居某个带锁屋子内的两个箱子。
宋佩瑜曾仔细研究过薛临写下的每一个字,对薛临写字时的小习惯,说是了若指掌也不为过。
因此，宋佩瑜曾发现件十分有趣的事。
在某个时间节点,薛临随手抄写的内容和字迹突然发生巨大的改变。
这是件很不正常事。
宋佩瑜发现这件事后，有意去寻找兄长、侄子们多年来留下的字迹，都能发现明显的改变。
就连宋瑾瑜这等有自己独特的字迹风格，且字迹风格早就定型的人，刚写下的字都与五年前的字有些微的差别。
薛临的字迹却在突然大变后，十多年都没再改变。
这让宋佩瑜自然而然的想起，他当年突然知晓,惠阳县主有可能知道书中‘惠阳县主’经历的时候。结合陈国多次在与赵国还没有冲突和利益相争，甚至乐见于赵国能牵制燕国的情况下，就屡次对重奕下手的行为。
宋佩瑜因此怀疑过，陈国可能出现与惠阳县主一样，因为某种原因或者在特殊境遇下，知道《君临天下》的内容。
而且宋佩瑜几乎能肯定，陈国的人只知道‘重奕’会短暂的统一十六国，并不知道‘重奕’其实是调换真太子的狸猫。
否则这个屡次对重奕出手的人，没道理能容得下穆和。
当初宋佩瑜就怀疑过，陈国的‘惠阳县主’是薛临。
因为薛临的祖父驾崩后，薛临的父亲并没有像书中那样，因为兄弟们相互残杀的太狠，捡漏成为皇帝。
而是在老陈皇还在世时，突然从不起眼的小透明皇子逆袭成皇太子，名正言顺的成为陈国的新皇帝。
书中的年号‘显平’，也变成寓意更好的‘显开’。
显开帝登基后，只给原配王妃封了贵妃，反而封了个没有儿子的侧妃为皇后，还将薛临记在皇后的名下，给薛临唯一嫡子的身份，然后顺理成章的册封薛临为皇太子。
按照书中的轨迹，薛临要等到他的嫡出兄长，甚至更受宠爱的庶出弟弟都犯下大错后，才逐渐崭露头角。
按照陈国的变化推断，知道书中内容的人就算不是薛临，也是与薛临有密切关系的人。
可惜赵国与陈国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黎国。
宋佩瑜对陈国的消息，始终都算不上灵通，也没有证据能证实他的猜测。
意外发现薛临早些年明明喜欢抄写诗词，却从某个阶段开始，突然放弃诗词，只抄写晦涩难懂的经易，偶尔还会根据抄写的经易写下两句理解后。
宋佩瑜又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暗中搜罗薛临流传在外的墨宝。
至于薛临写下的理解……
宋佩瑜觉得他没法欣赏，还特意将原稿拿去给宋瑾瑜看。
宋瑾瑜毫不客气的评价，‘得意自满的老头子’。
宋佩瑜更加坚信，薛临身上肯定有秘密。
可惜宋佩瑜发现他不是简单的穿越而是穿书的时间太晚。
薛临早期又只是陈国透明皇子的透明儿子，留下的墨宝并不多。
起码流传到宋佩瑜手中的少数墨宝，并不能让宋佩瑜判断薛临发生‘巨变’的具体时间。
硬是要圈定个模糊的期限，大概和宋佩瑜与家人前往梨花村的时间差不多，也许还会早上三五年。
发现薛临不仅是‘主角’，还是自带未知金手指的主角，且从一开始就对重奕抱着巨大的恶意。
宋佩瑜难免更加在意薛临。
当年偷偷潜入赵国的人，是薛临的替身，委实让宋佩瑜遗憾了许久。
这么多年来，赵国与陈国多有博弈。
虽然双方有来有回，但宋佩瑜对薛临的警惕却始终都没放下。
‘有金手指的主角薛临’
就像是个魔咒似的困扰着宋佩瑜。
谁知道薛临会不会还有未知的主角光环？
直到听闻薛临被姬瞳追杀的时候，被坍塌的帐篷困住，不仅烧伤大半张脸，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复，还伤到了某个不可细说的部位。
宋佩瑜才发自内心的相信，薛临与他一样，只是知道的事比旁人多些，并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
将薛临身上的光环和标签全都撕掉后，再去看薛临这个人。
宋佩瑜完全不知道将薛临当成心腹大患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毫无疑问，薛临是个聪明人。
否则书中的薛临，也不会成为最后统一十六国，成为九州霸主的人。
这辈子的薛临，也不会在发生‘改变’后不久，就让显开帝顺利的成为皇帝，自己也成为太子。
薛临身上的缺点也极为致命。
宋佩瑜从薛临的行事作风上，完全看不到薛临曾经身为透明皇孙的谨小慎微，与他数次交手的薛临，胆子大到近乎莽撞，似乎从未想过失败的可能。
事实证明，薛临不仅会失败，还会屡战屡败。
每次失败后，薛临身上都会爆发极强的韧性，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程度的挽回损失。
然后又因为近乎莽撞的决策失败。
如果三年前，薛临没贪心到非要拿下翼州与兖州边线的城池，明明在翼州沁县屡次吃亏，仍旧不肯撤退。
而是直接顺着兖州南边关卡进入兖州，驻守兖州八关。
赵国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拿下兖州和青州。
薛临行事作风中鲜明的傲慢、专横和固执己见，完全看不出他曾是个谨小慎微的透明皇子，反倒像是已经独断专行多年的帝王。
如今这封专门谩骂羞辱重奕和宋佩瑜的信。
也完全看不出薛临是《君临天下》书中，在赵国启帝势不可挡的横扫九州时，能忍着屈辱和谩骂，为了保留陈国实力，未战而降。却在几年后一雪前耻，千里之外以妙计摧毁赵国，取而代之的帝王。
宋佩瑜心中忽然升起怅然。
也许他忌惮的薛临，和他遇到的薛临，从来都不是相同的人。
他终于彻底猜透薛临身上的秘密。
这是做了不知道多少年九州霸主后，回到从前的薛临。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度，宋佩瑜抬头看去，果然对上重奕专注的目光。
宋佩瑜眼尾上扬，做了个嘴型，将心中突然升起的感悟告诉重奕。
‘英雄迟暮’
燕国庆帝年轻的时候，也曾是让九州侧目的枭雄，年老后却开始贪图安逸。
明知道定都洛阳会让幽州不满，彼时的庆帝眼中，却只能看得到定都洛阳后，他就不必再于咸阳和洛阳之间奔波。
庆帝不仅对幽州和翼州越来越深的矛盾视而不见，还任性的要求臣子们，不要将这些矛盾闹到他面前。
可以说幽州和翼州的分裂，根本原因全都在庆帝身上，孝帝不过是只替罪羊罢了。
如今在薛临身上，宋佩瑜又看到另一种英雄迟暮。
他顺着越来越激烈的声音，看向正与肃王大骂薛临的永和帝。
不知道永和帝的迟暮之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佩瑜将目光移动到永和帝身上后，仍旧专注的望着宋佩瑜的重奕，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英雄迟暮？
难道……宋佩瑜嫌弃他老？
重奕难得升起委屈的情绪，开始思索要怎么对宋佩瑜证明他不老。
另一边，永和帝和肃王对薛临破口大骂后，终于将胸口滞闷的恼怒和气闷发泄大半。开始思索被陈国猝不及防的扇了个大巴掌后，要怎么踹回陈国脸上。
除了永和帝、肃王和宋瑾瑜之外，其他被叫来的重臣们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
陈国宣泰帝如此羞辱赵国太子，还是让赵国臣民引以为傲的太子。
这种行为在赵臣们看来，不亚于陈国宣泰帝对他们的祖坟指指点点。
寻常百姓走在路上时被无缘无故的挑衅，都要给对方个教训，免得被围观的人以为自己是个怂货，日后来欺负他。
赵国身为九州仅剩三个国家中，实力最为强横的国家。
怎么能容忍陈国如此放肆？
众人纷纷献出良策，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放在豫州上。
既然没有水军，无法从兖州、青州南下徐州，那就从豫州入手。
他们到要看看，匆忙达成联盟的楚国和陈国，究竟能给彼此多少信任。
虽然薛临的这封亲笔信只被朝堂上的少数人过目，就被永和帝亲自焚毁。
但信上的内容，还是悄无声息的在咸阳的大街小巷传开。
永和帝气急败坏的让人去调查。
才知道早在陈国将这封信送往赵国的时候，信上的内容，就在徐州、扬州和豫州传开。
如今不仅赵国的各州郡，大街小巷中，都流传着薛临写给重奕的那封信上的顺口溜，连楚国境内也不例外。
永和帝想要将大街小巷念叨顺口溜的人都抓起来，起码在赵国境内，绝对不允许对重奕和宋佩瑜有任何诋毁。
宋佩瑜主动劝永和帝打消这个念头。
这首顺口溜虽然难听，却是薛临送来的信中，内容最为含蓄的部分，大街小巷中念叨着顺口溜的人，也大多是还不懂事的半大孩子，甚至连‘纲常’和‘倌色’是什么意思，都未必知道。
不如直接告诉百姓，顺口溜是从陈国传来，意思是诋毁太子和元君。
就算百姓对他和重奕没有维护之意，也没有胆子继续念叨这个顺口溜。
宋佩瑜想的果然没错，衙门的人挨家挨户的通知顺口溜乃是从陈国传来后，每家每户都响起揍孩子的声音。
短短两天之内，咸阳中就再也听不见这首顺口溜。
坊间茶楼却兴起新故事，逐渐传到民间百姓处，成为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聊起这个话题时，百姓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鬼鬼祟祟的查看周围。
发现周围没人，才会悄悄走到一起，仿佛细作交流似的，全程加密谈话。
“你听说了吗？”
“你说……那个，不行？”
“嗯”
“我家狗不行，都整日郁郁寡欢，他居然……啧啧”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有关于重奕和宋佩瑜的顺口溜，就彻底被各地百姓忘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某位皇帝不行的传闻。
对这件事最深信不疑的人，反而是豫州、荆州、徐州和扬州的百姓。
因为当年薛临昏迷，薛临的心腹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大夫的时候，就是在薛临正在的豫州、陈国根底所在的徐州、扬州、和正与陈国达成同盟的荆州楚地，大肆寻找能让男人雄武的名医。
这些地方的百姓，甚至能说出来几年前，哪里的大夫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百姓们忍不住对薛临咬牙切齿。
对于偏僻的小地方来说，有大夫的地方和没大夫的地方，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陈国人带走他们的大夫后，从来都没将大夫送回来。
也不知道大夫……
呸！
如此丧天良，活该不中用！短短的时间内，‘宣泰帝不中用’的事，就传遍九州，并让百姓，尤其是陈国和楚国的百姓深信不疑。
又过两个月，重奕和宋佩瑜才再次出现在百姓们口中。
有了新鲜事，还是既与大人物相关，又与他们相关的新鲜事，百姓们早就将曾短暂流传过的顺口溜忘在脑后。
百姓们会再次开始谈论赵太子和被赐婚给赵太子的宋少师。
是因为正好在咸阳，有幸见识赵太子和宋少师纳采过程的商人们陆续离开咸阳，分别前往各地，忍不住将这番见识当成炫耀的资本。
首礼纳采，是媒人提亲的过程。
按照规矩，永和帝、赵太子和元君都不能亲自露面。
由肃王、梁王、青王、安王、平王、尚书令……等九人，亲自架着关押猛虎、双狼、梅花鹿……等吉物的车笼前往宋府。
这些吉物便是“采择之礼”。
只不过寻常人家，便是世家也只会准备一对吉物，赵太子却准备了整整九对吉物。
负责‘捧吉’的九位媒人，也各个来历不凡。
除了赵太子，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再有这等面子。
媒人入宋府后都发生了什么，府外的人不得而知。
好在纳采有相应的吉时，没过多久，媒人们就笑容满面的从宋府大门出来，为首的肃王亲自捧着装着两只小狸花猫的笼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口一个响亮的‘亲家’。
连没能挤到前面去，只能在街尾听个热闹的人都能听见肃王的大嗓门。
特意穿着鲜亮衣服的宋氏郎君们，看上去却并不热情，冷着脸打发走了媒人，才让人从府内抬足有半人高的木箱出来。
元君的兄长们亲自将里面的铜钱撒给外面看热闹的人，意味见喜。
原本看宋氏郎君们对媒人不假辞色，还以为宋氏不满这门婚事，表情逐渐凝滞的行人们，这才恢复笑容，边抢喜钱，边说吉利话讨巧。
原来不止寻常人家嫁女儿的时候会不舍，宋府嫁元君，亦是不肯给即将接走元君的人好脸色。
直到人群中发出惊呼，众人才发现，宋府撒的喜钱中不止有铜钱，还有造型各异的金银裸子和小巧精致的琉璃。
宋府门前越来越热闹时，忽然有十二卫的人策马前来，高声大喊，“太子殿下纳采，陛下、长公主、肃王于一个时辰后，在长公主府大门处发喜钱！”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百姓们，马上提出抗议，“纳采之后，女方家中才会发喜钱，赵国皇帝怎么会发喜钱？”
其他人被提醒后，也纷纷提出异议。
“就算是发喜钱，也该是在宫门处发才是，怎么会在长公主府的大门前？”
“莫不是方才的内容，也是你胡乱编造，在哄骗我们？”
……
商人正享受着被万众瞩目的感觉，突然面对接二连三的质疑，顿时乱了阵脚。
好在他确实没有撒谎，慌张之后便冷静下来。
“赵国太子和元君都是男子，大婚之礼有所不同也是正常。”
“前些年陛下嫁灵云公主的时候，也没在宫门外撒喜钱，而是将灵云公主托付给襄王，在襄王府上走的六礼。不就是考虑到皇宫规矩森严，不如在襄王府办得热闹？”
百姓们深思之下，也觉得商人说的有理，便不再抓着这件事不放，连声催促商人继续说采纳之后的过程。
商人却面露尴尬，被逼问的实在没有办法，才无奈的告诉满脸期待的百姓，赵太子和元君的婚礼规模过于盛大，六礼之间的间隔时间，也远超普通婚礼，他只来得及看个纳采，就离开了咸阳。
百姓们顿时将游商扔到一边，开始热烈讨论刚从游商那听来的纳采过程，言语间满是没能亲眼看到盛况遗憾。
不止赵国之外的百姓，被赵国太子和元君的大婚规模勾起好奇心，咸阳百姓更是从见识到纳采的动静后，就心心念念的等着后面的五礼。
还剩下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至少也要再热闹个两三轮。
事实上，纳采后的第七天，媒人们就再次来到宋府问名，拿走了宋佩瑜的生辰八字，同时将重奕的生辰八字留给宋瑾瑜。
但将双方的生辰八字放在祠堂完成问名，却拖了将近两个月都没开始。
转眼已经到六月，正是将热未热的时候。
宋佩瑜最近喜欢在葡萄架下放个摇椅，闲暇时在摇椅上吹风。
虽然葡萄藤还没彻底茂盛出来，偶尔会出现被阳光追着跑的窘境。
但宋佩瑜往往只被阳光追着挪了一次地方，偷得半会清闲，就要去处理公务。
“嗯？”宋佩瑜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胡乱朝着前方伸手，立刻被另一只手握住。
为宋佩瑜准备摇椅的安公公，早就预想到此时的情景，给宋佩瑜准备的摇椅足够宽大，能让宋佩瑜和正握着他手的人，并排躺在上面且丝毫不显得拥挤。
重奕半趴在宋佩瑜身侧，忽然将脑门低在宋佩瑜的额头上，即使没感觉到热度，他的眉间也没完全松开，“怎么如此没精神？可要传太医来看看。”
宋佩瑜忍着困意掀起一只眼皮，伸出手虚盖在重奕的脸上。
要不是这张脸，总是做出那等让人心旌摇曳的表情，他怎么会……屡次上当，死不悔改。
想起最近两个月，重奕对于某件事的执着，宋佩瑜便有口难言，死气沉沉的闭上眼睛。
有些人只是表面看着光鲜，谁知道他在悄悄喝补酒呢？
宋佩瑜越想越委屈，连带着原本浓厚的睡意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忍不住抬脚在重奕的大腿上踹了下，翻过身去背对重奕。
重奕从后方靠近宋佩瑜，揽着宋佩瑜的腰，将宋佩瑜捞进怀中。
自从宋佩瑜在永和帝的书房，对他说‘英雄迟暮’，他心中就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虽然他自认不老，也只比宋佩瑜大一岁。
但宋佩瑜总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就算宋佩瑜说的英雄迟暮是别人，他也要向宋佩瑜证明，至少他没迟暮。
因为这等决心，还有他们期盼多年的喜事终于到来，重奕便格外投入了些。
平日里听见宋佩瑜在床榻上求饶，明知道宋佩瑜只是娇气，重奕也舍不得逼迫宋佩瑜，无论宋佩瑜说了什么，他都会顺着宋佩瑜的意思。
抱着证明自己没‘迟暮’的念头后，重奕却狠下心，不再去管宋佩瑜撒娇似的抗拒。
但他终究不忍心不给宋佩瑜任何回应，就只能无情拆穿宋佩瑜的谎言。
然后惩罚宋佩瑜，从假不行，变成真不行。
重奕在逐渐放肆的生活中，进一步发现并掌握宋佩瑜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体奥秘。
所以某日宋佩瑜格外配合的时候，重奕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佩瑜不堪疲意睡着后，重奕为宋佩瑜仔细清理过身体，又抹上药膏，‘随意’与金宝说了几句话，就在书房隐秘的暗格中找到了宋佩瑜的小酒壶。
里面泡着大半壶的鹿茸。
重奕将小酒壶放回原位，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几日。
他发现宋佩瑜每日只饮半口酒，从未有过将酒拿给他的意思，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重奕从来都没在宋佩瑜面前暴露过，他已经知道了宋佩瑜的小酒壶。
当然，房事也不可能收敛，宁愿降低也不可能收敛，习惯了大鱼大肉，谁还会想清粥白菜？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像是生闷气小猫似的宋佩瑜，重奕却抑制不住的心软，忽然升起捏捏猫咪肉垫，让小猫挠他一下的冲动。
“你自己偷喝好东西，为什么不拿来与我分享？”低沉且委屈的声音在宋佩瑜耳畔响起。
刚在熟悉的怀抱中找回些睡意的宋佩瑜‘唰’得睁开眼睛。
“什么？”宋佩瑜转头，瞪大眼睛望着重奕，给自己也给重奕个机会。
可惜宋佩瑜不知道，他做出自以为‘凶恶’的表情，非但不能震慑重奕，反而会让重奕更想摸‘虎屁股’。
重奕专注的与宋佩瑜对视，咬字极为清晰，“就是书房北边墙上的暗格中，银镶红宝石酒壶中装着的……”
宋佩瑜翻身骑在重奕腰上，两只手交叠，死死的怼在重奕的嘴上，趴在重奕的耳边，紧盯着重奕的眼睛，“你嘲笑我？”
重奕放任嘴上对他来说如同摆设的双手，老实摇头。
他只是想与宋佩瑜共赏美酒。
宋佩瑜却没因为重奕摇头的动作和眼中的真诚而息怒，反而越想越气。
要不是重奕，他犯得上偷喝补酒？
“那天你说英雄迟暮.....”重奕有些闷的声音顺着宋佩瑜的指缝传出。
宋佩瑜愣住，他完全没想到，重奕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几个月前毫不相关的事。
等等……
宋佩瑜眯起眼睛，危险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重奕，“你觉得我在说你不行？”
重奕老实摇头，他当然知道宋佩瑜是在说薛临。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想让你安心。”重奕满脸诚恳的道。
他从来就没担心过！
宋佩瑜气得扒开重奕的衣领子，冲着重奕锁骨下的软肉咬了上去。
在这件事上，他已经有了经验。
即使不去思考，全凭下意识的反应，也能刚好咬在只要重奕好好穿衣服，就一定不会露在外面的地方。
已经沦落成人肉垫子的重奕尽量放松身体，免得让宋佩瑜牙疼。
一只手搂住宋佩瑜的腰，一只手虚搭在宋佩瑜毛绒绒的头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重奕的皮肤极白，即使宋佩瑜下嘴时尚且没完全失去理智，也在重奕的锁骨下方，留下没破皮却狰狞青紫的痕迹。
宋佩瑜看着他留下痕迹，顿时什么气都消了，只剩下心疼。
尤其是抬头后，发现重奕正满脸无辜的望着他，作为‘被害人’，反而双眼深处满是歉意。
宋佩瑜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下头在狰狞的痕迹上轻吻了下。
其实也怪不得重奕，是他没将酒壶藏好。
而且……谁会不喜欢大鱼大肉呢？
可惜无论重奕怎么哄宋佩瑜，宋佩瑜都不肯与重奕分享他的‘美酒’，被逼得急了，宋佩瑜就似笑非笑的望着重奕，要给重奕搬几大坛‘美酒’去书房，让重奕喝个痛快。
重奕立刻闭嘴，再也不提要共赏美酒的事。
没有宋佩瑜，他自己喝酒做什么？
又不是生活太舒心，非要找罪受。
忽然听见远处格外明显的脚步声，宋佩瑜立刻将重奕的衣领拉好。
金宝正低着头，在远处原地踏步，显然是在等着宋佩瑜和重奕发现他的存在。
听见宋佩瑜唤他，金宝才大步走过来，目不斜视的盯着摇椅，将手中的信递给宋佩瑜，“这是从豫州传回来的消息。”
懒散卧倒的重奕听见‘豫州’两个字，立刻打起精神，主动坐起来去看宋佩瑜手中已经展开的信。
“该正式问名了”重奕迫不及待得道。
之前走六礼等了将近三个月，是因为薛临横插一杠，弄出那些顺口溜在九州各地流传。
为了重奕和宋佩瑜好，永和帝与宋瑾瑜一致决定，要将走六礼的时间延后，起码要等民间将顺口溜忘记，再开始走六礼。
让百姓们忘记一件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发生让百姓印象更深刻，也更在乎的事。
宋佩瑜毫不客气的将薛临三年前，或者说一直以来的隐痛翻出来，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重奕本以为，开始纳采后，很快就能走完六礼，然后大婚。
可惜永和帝不同意。
永和帝收到薛临满是恶毒言语的信后，心底就始终憋着气，他要在重奕和宋佩瑜的纳吉上，用陈国讨个好兆头。
宋瑾瑜欣然同意永和帝的想法。
重奕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是他不仅不能还手，身边还有个拖后腿的小叛徒。
除了老实顺从永和帝和宋瑾瑜的话，以期望纳吉之后，六礼的过程能顺畅些外，重奕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早知道薛临还会耽误他的大婚，当年在兖州的时候，他就该去将薛临解决掉，再回咸阳。
宋佩瑜仔细研究信上的内容，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问名，是将双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牌，供奉在祖宗牌位前，有询问祖宗，是否可结这门亲事的意思。
刻着双方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牌，供奉在祖宗牌位前的这段时间，家中不能出现不吉之事，否则会被认为双方八字相克，不适合成婚。
重奕是太子，他成婚的事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会导致‘不吉’的意外因素太多，根本就防备不过来。
这也是永和帝非要找个好彩头后，才肯让重奕和宋佩瑜‘问名’的根本原因。
有好彩头后，就有借口忽略普通的‘不吉’。
永和帝和诸多赵臣筹谋已久的好彩头，终于来了。
陈国和楚国已经正式宣布即将联姻，楚太子的女儿嘉怡郡主破例封为嘉怡公主，即将远嫁陈国。
嘉怡公主和薛临的六礼，已经走过六分之三，速度远超重奕和宋佩瑜的六礼。
正亲如一家的楚国和陈国，却在豫州的地界上，打起来了。
原因十分简单，大量来路不明的陈军，突然围住豫州境内属于楚国的城池。
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陈军只是围住城池，并没有马上进攻。
楚军和楚臣经过最初的惊怒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了下来，数次尝试与城外的陈军交流。
最开始的时候，楚军和楚臣还能勉强保持冷静，试图与城外的陈军讲道理。
围在城外的陈军却像是又聋又哑似的，无论城墙上的楚军和楚臣如何声嘶力竭的大喊，城下的陈军都不肯搭话。
楚军和楚臣惹了满肚子的气，干脆不再理会城下的陈军。
反正这些陈军也不攻城，说不定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楚国和陈国的高官之间发生分歧。
陈国高官一时生气，才会让人来围城。
抱着这种想法的楚军和楚臣，当天晚上就成了兵俘。
陈军依旧没有攻城，却有人主动给他们打开城门。
是城门的旧黎世家。
一夕之间，城内的所有旧黎世家，全部倒向陈军。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
陈军却没在‘打’下的城池内久留。
他们只带走城池内的两个旧黎世家，余下的七个小世家都留给了被五花大绑的楚军和楚臣。
楚军和楚臣中，也不乏聪明人。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些人虽然穿着陈军的衣服，但根本就不是陈军！
这些人是赵军！
但属于楚国的豫州城池遭遇‘陈军’围城，所有旧黎世家都在两个时辰内叛变，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城内总共九个旧黎世家，赵军却只带走两个。
余下的那七个旧黎世家，从头到尾都坚信围城的人就是陈军。
伪装成陈军的赵军，带着两个旧黎世家，风驰电掣的离开后，余下的七个旧黎世家还没反应过来。
这些旧黎世家的人，经历短暂的茫然后，各自做出不同的选择。
有回家收拾东西，去追‘陈军’的蠢货。
也有选择立刻回家，然后闭门不出的蠢货。他们似乎发自内心的认为，只要他们不再提起之前的事，楚军和楚臣就会同时失忆。
还有人立刻去找马车，趁着楚军和楚臣还被‘陈军’五花八绑，头也不回的朝着陈国占领的豫州城池方向狂奔。
也有格外狠厉的人，竟然试图在楚军和楚臣挣脱绳子前，杀人灭口。
……愤怒的楚军挣脱身上的绳子后，立刻将所有旧黎世家的人，全都抓了起来。
他们还没想好要如何发泄怒火，就见城外又有陈军到来。
这群陈军刚到城门下，就大骂楚军，质问楚军为何突然出兵挑衅属于陈国的城池。
怒火仍未平息的楚军，打开城门就冲了出去。
无论是真陈军，还是假陈军，都该打！

第129章
城墙下的陈军曾在三日前,突然被楚军围城。
围城的楚军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操着地道的楚国口音，在城墙下破口大骂。
从陈国皇帝到统领豫州陈军的主将,再到城内的驻军首领，甚至每个守城的士兵都能兼顾。
城墙上的陈军经过短暂的茫然后,试图与城下的楚军讲道理。
奈何陈军想讲道理,楚军却只想骂人。
随着楚军骂人的话越来越难听，陈军再也忍不住心头沸腾的怒火。
城墙上的陈军先行放箭,城墙下的楚军举盾挡箭后又恶人先告状,说陈军无缘无故攻击楚军,公然违反陈楚联盟。
然后立刻展开反击。
虽然双方的火气都不小，攻城与防守之间却都是小打小闹。
陈军首领始终都记得上官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与楚军起冲突的事,就算被气得脑袋发昏,也不敢忘记此等关乎于官职的事。
自从陈军和楚军分别占据豫州后，只要陈军与楚军发生冲突,最后倒霉的人一定是陈军。
已经有许多军中校尉和将军,因为约束下属不力的罪名被贬职。
军中早就对此哀声道怨,大将军却说陈楚联盟后，就是一家人,便是楚军不懂事，他们也该多担待。
此次确实是楚军挑衅在先，但谁知道……唉。
这场几乎没有伤亡的攻防战进行了两天，楚军攻城几乎不用手脚，只用嘴，给守城的陈军带来极大的心理阴影。
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已经有陈军不顾驻军首领的命令,悄悄在城墙上往楚军中放冷箭。
楚军发现这点后惊怒交加，叫骂声也更加暴躁。
立在城墙上的陈军驻军首领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也没让人去找放冷箭的人。
城墙上的陈军见到驻军首领的反应，哪里还不知道驻军首领的意思。
从城墙上飞往城墙下的冷箭突然多了起来。
城墙下的楚军毫不示弱，立刻加强攻城力度。从原本的小打小闹，变成认真攻城。让城墙上受伤的陈军人数，短时间内快速增加。
就在陈军被逼红了眼睛，想不顾后果的与楚军对拼时，楚军后方突然吹起撤军的号角。
在城墙下肆无忌惮的撒野将近三天的楚军，在号角声中匆匆离开，却给城池中的陈军留下封信。
发现楚军主动撤离后，已经逐渐恢复冷静的陈军驻军首领，看到楚军留下的信后，再次头晕目眩，想也不想的带人追了上去。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洁。
先解释楚军为什么要来城墙下骂人。
因为他们归某个楚国将军管辖，这位楚国将军最近与某位陈国将军发生矛盾，所以让楚军前来叫骂。
楚军却在挑衅将近三天后才发现，原来他们出城后不小心走错方向，来错了城池。
这座被他们骂了将近三天的城池，好像并不是归与楚国将军发生矛盾的陈国将军管辖。
这番敷衍至极的解释，完美贴合楚军这几日在城下叫骂的内容。
要是楚军直接撤军，没留下这份堪比挑衅的解释，以陈军驻军首领谨慎的性格，未必会紧抓着这件事不放。
面子再怎么重要，也没有实打实的官职重要。
但楚军偏偏留下这份还不如不解释的解释，泥人都有三分气性，况且是在战场拼杀，见过血杀过人的军人？
被人欺负到这种程度还不敢吭声，他们也不必再自称陈军，干脆自称龟军算了。
可惜楚军跑的太快，陈军驻军首领看完信后，被气得头晕目眩，缓了好半晌才开始点兵，竟然没追上楚军。
立刻有陈军提醒陷入茫然的驻军首领，“楚贼挑衅时有竖大旗，我记得是黑熊旗和春县旗，他们是春县的驻军！”
失去目标的陈军直奔春县。
他们也没想对春县怎么样。
春县驻军骂了他们差不多三天，他们骂回去，总不过分吧？
这些陈军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才骂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春县就大开城门，城内的楚军直接列阵冲锋，刀刀致命，毫不留情。
刚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倒下二十多个陈军。
陈军首领气得呕出口血来，立刻提着刀冲向突然停滞在原地的楚军，“杀！杀了他们！”
陈军脸上的震惊纷纷转化为数倍与震惊的悲壮，奋不顾身的随着陈军首领往前冲。
楚军欺人太甚！
殊不知春县的楚军也很懵。
这些陈军无缘无故来挑衅，他们出城迎敌又有什么不对？
难道还要像之前那样，自以为是有什么误会，放任陈军留在城外，然后等着城内的叛徒给陈军开城门？
谁知道这些陈军是犯什么病，明明是主动来城下挑衅，面对大军冲锋却不抵抗才丧命，居然有脸做出震惊、恼怒的表情。
楚军什么都没做，就活该被陈军挑衅，还不能还手？
双方都处于盛怒的状态。
楚军虽然短时间内刚经历过城破，但并没有与破城的‘陈军’交手，精神状态和体力都没被消耗。
陈军刚经历过将近三日的对峙，又是紧赶慢赶的追到春县，难免有些疲惫，却因为刚见到楚军砍瓜切菜似的杀死他们同袍的画面，处于既怒且哀的气势中，反而比楚军更勇猛。
春县之战以两败俱伤结尾。
两个县城，加起来将近三万驻军，最后拼得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消息传回赵国的时候，已经在豫州传开。
只不过在楚国占领的豫西和陈国占领的豫东，关于这件事的说法截然不同。
在楚国占领的豫西，春县之战是陈国公然违背楚陈联盟，屡次对出春县的楚军挑衅，甚至做出攻城的行为，楚军只是正常的守城。
在陈国占领的豫东，春县之战则是楚国无视陈楚联盟，因私人恩怨擅自打破和平，先行去属于陈国的豫州城池挑衅，陈军忍无可忍之下才会反击。
虽然只有春县外发生这一场战争，却让楚国和陈国正在逐渐亲近的关系顿时僵持住，甚至有就此一拍两散的趋势。
永和帝收到这则消息后大喜，却没在朝堂上对此事发表看法，也没特别关注这件事的后续。。
七日后，永和帝忽然大张旗鼓的将刻着重奕和宋佩瑜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牌，放到祖宗牌位前供奉。
早就与永和帝通过气的宋瑾瑜，也亲自捧着刻着重奕和宋佩瑜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牌，放在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消息传出后，不仅皇宫和宋府，从上到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池。
就连街头小巷的百姓们，都会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事实证明，永和帝和宋瑾瑜之前的担心，并不是多虑。
太子和元君正在问名的消息传出去后，咸阳就接连发生不大不小的意外。
比如弘文馆起火，幸亏发现的及时，才只烧了些拓本，没让火势蔓延到古籍那边。
京郊大营突然塌了两个帐篷，好在没人因此受伤。
……
除此之外，还发生许多只有小部分人才知道的事。
纳采时，由媒人带到宋府的九对吉兽的食物出现问题，有人在虎狼的食物中添加会让猛兽失去理智的药。
安公公独自走在僻静小路的时候，险些被人敲闷棍，恰好魏致远经过，及时救下安公公。
……
桩桩件件的‘意外’，深究下去，都能找到陈国的影子。
追查这些事的时候，多亏正在过养老生活的魏忠屡次出现在其中。
以魏忠为线，刚好能将这些事都穿起来。
为了能从魏忠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永和帝不仅将调查结果都压了下去，还亲自出手给魏忠扫尾。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偏巧赶上太子和元君问名的特殊时期，朝堂和民间难免还是会有所议论。
但如今朝堂，早就不再是半年前的朝堂。
如今的朝堂上不仅有幽州赵臣，还有来自翼州、兖州、青州、梁郡和佟郡的臣子。
犹如兖州、青州、梁郡、佟郡的臣子，还会因为尚且没摸清永和帝的喜好和咸阳的形势，主动避幽州赵臣锋芒。
翼州臣子却完全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皇位上的永和帝？
他们熟得很，很多翼州老臣都是亲眼看着永和帝一飞冲天。
从泥腿子成长为当世名将之一，再从大将军成为叛臣皇帝，如今又从叛臣皇帝变成雄踞北方的霸主。
当年永和帝撕裂幽州叛燕，他们是燕臣，所以征讨逆臣，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永和帝既然愿意将他缺臣子的消息传到翼州，就是对当年往事既往不咎的意思。
翼州臣子们感叹永和帝还是如当年那般心胸广阔后，立刻携家带口的前往咸阳。
翼州臣子们到咸阳后，陆续接手朝堂空下来的职位，却没急着提迁都的事。
光是他们从洛阳赶到咸阳，就让幽州臣子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这个时候，贸然提迁都，幽州臣子绝对会与他们拼命。
就算永和帝有心保他们，都未必能保住。
迁都回洛阳，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在朝堂站稳脚跟，绝不能被幽州臣子打压下去，
自从翼州臣子陆续赶来咸阳后，永和帝更深刻的领悟，千万不要亲自和臣子吵架，尤其是不要和文臣吵架，但可以找文臣替他吵架。
幽州臣子傻乎乎的与翼州臣子吵了几天，才惊觉翼州臣子每次都是站在永和帝的角度上和他们吵架，以至于无论是哪方在吵架中占据上风，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翼州臣子更得圣心。
从此之后，整个朝堂都成了幽州臣子和翼州臣子的菜市场。
他们从吵架，变成比谁更能拍永和帝的马屁。
发现永和帝如今最在乎的事情，莫过于太子和元君的大婚。
朝臣们立刻将拍马屁的目标转移到重奕和宋佩瑜身上，果然让永和帝更加开怀。
碍于整个朝堂都在争相拍马屁的形势。
就算在问名的时候频出意外，朝臣们也轻易不敢去触永和帝的霉头。
问名的第三天是大朝会，朝臣们出乎预料的安静。
为了不说错话，他们干脆从头到尾都不吭声。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政务，完全可以等三日后的大朝会再处理，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戳永和帝的心窝子。
永和帝的心情却远比朝臣们想象中的好。
坐在上首龙椅上的永和帝，非但没因为自从问名后频出的意外，面带恼怒，反而满脸轻松惬意。
他甚至有心情与朝臣们说些闲话，看起来并不急着退朝。
既然永和帝想聊天，朝臣们自然不能让永和帝唱独角戏，不仅要顺着永和帝的话往下说，还要不突兀的抢在别人前面，去接永和帝的话。
其中的难度，不可谓不大。
让永和帝投入巨大精力的吉物已经送去宋府，近来最让永和帝关心的事，某过于重奕的聘礼。
永和帝随口对着朝臣们抱怨，“朕为朱雀准备聘礼的时候，朱雀让人将东宫私库的账册拿来勤政殿，朕才知道这小子的私库竟然比朕的私库还多。可惜历朝历代的太子，最多只有一百二十八台聘礼，朕就算让人将装聘礼的箱子打得再宽敞厚重，也很难将最好的东西都塞进去。”
说到最后，永和帝还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望向下首宋瑾瑜的目光中满是歉意。
宋瑾瑜笑了笑，不疾不徐的开口，“狸奴倒是不必发愁，横竖琉璃坊、酒坊、芬芳庭、茗客楼……里面足够宽敞，装不进箱子里的东西，都搬去这些地方，再将这些地方的地契放进箱子里，还能让抬箱的人轻松些。”
永和帝顿了下，若有所思的道，“瑾瑜说的极是，朕想着奇货城本就狸奴的主意，正好拿来做聘礼。可惜虽然有水泥路，咸阳与奇货城的距离还是有些遥远，东西太多，也不好来回运输。”
“有了！”永和帝突然抚掌大笑，“朕将紧挨着宫门的那两座宅子的地契也放入聘礼中，然后将箱子里放不下的东西都搬去宅子。前些年朱雀打到突厥王庭时，光是各种中原少见的稀奇彩玉就有十多箱，还有各种大小的各色宝石、朕从未见过的剔透玛瑙……”
宋瑾瑜与永和帝对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去端桌上的茶盏。
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永和帝从苦闷情绪中开怀，继而在永和帝心中留下正面印象的朝臣们也纷纷去端茶盏。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是饮茶的声音。
唯有坐在左边最前方的重奕和宋佩瑜没去端茶盏。
重奕正仗着位置好，能看到他具体动作的人只有永和帝，边在桌子下捏宋佩瑜的手指把玩，边光明正大的走神。
宋佩瑜之所以没有挣脱重奕的手，任由重奕动作，是因为他的心思没在重奕身上。
他在想今日的大朝会氛围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十分久远，久远到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具体细节的熟悉感。
永和帝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却见有人进入大殿。
来人满脸喜色，进门便扑在地上，声音激动到完全变形，“陛下，大喜！豫州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
还没等永和帝开口，就有朝臣猛得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道，“恰逢太子殿下和元君殿下问名之际，传来如此喜报。可见太子殿下和元君殿下的喜事不仅得到列祖列宗认可，更能应和大赵运势！此乃天作之合！”
宋佩瑜抬起手挡住下半张脸，将正在说话的人在心中。
这是个从兖州来的臣子，兖州臣子始终都能在某些方面，在各地臣子中格外突出。
被这个人抢了头彩，晚了一步的人扼腕叹息的同时也不甘示弱。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是‘天作之合’、‘顺应天意’……等寓意吉利的词语。
永和帝始终都没说话，捋胡子的手却险些挥舞出残影来，显然十分满意朝臣们的话。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永和帝才轻咳一声，对朝臣们道，“先听捷报是什么。”
孟公公大声念出信纸上的内容。
朝臣们满是笑意的脸上，纷纷浮现惊讶，竟然不是某地发现祥瑞的捷报，是实实在在开疆扩土的捷报，
正在兖州坐镇的慕容靖奇袭豫州，拿下六座城池。
而且不是六座普通的城池，豫州和翼州之间所有的险要都被囊括其中。
相当于慕容靖已经拿到进入豫州的钥匙，只要赵国能派出的兵马够多，准备的辎重够充沛，肯冒着被正盘踞在幽州的陈国和楚国夹击的风险，赵国随时都能派兵南下豫州。
永和帝坐在高高的皇位上，轻而易举的将臣子们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
赵国的大部分朝臣只知晓豫州的陈军和楚军忽然发生摩擦，毫无预兆的在被楚军占领的春县外开战。
双方都杀红了眼睛，春县外的陈军甚至专门派人回驻守的城池，将驻守城池内的所有驻军叫去春县。
这场没头没尾仗打完后，楚京和陈京却都没什么动静，像是想心照不宣的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事实上，楚京和陈京并不是对这件事没反应。
恰恰相反，这件事让楚京和陈京日子同时变得难过起来。
楚京收到从春县传回来的消息后，最在乎的并不是在春县外战死的一万多楚军，而是没战死的楚军说，城内的旧黎世家同时叛变，在楚军的饮水中偷偷下迷药，趁着楚军浑身无力，给‘陈军’开城门的事。
春县的楚军都能猜得到，第一次围住春县的人不是陈军而是赵军，楚京的人自然也能猜得到。
但事情的关键，不是围城的人究竟是谁，而是旧黎世家干净利落且毫无预兆的背叛楚国，出卖楚军。
今日是春县的旧黎世家这么做，明天呢？后天呢？
这次只是迷药，下次呢？
如果城外的人不再是假陈军，而是真陈军。
真陈军还会只将城内的楚军和楚臣五花大绑，就轻易离开春县吗？
……
发生在春县的事，让楚国朝堂从上到下，都沿着脸颊落下满头的冷汗。
相比之下，楚军和陈军几乎同归于尽的春县之战，反而能算得上是小事，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从楚国嘉王成为楚太子后，亲自下旨将皇长孙贬为庶人的楚皇就几乎不再上朝。
听闻豫州惊变时，楚太子在大朝会上，楚皇则在寝殿中与他如今最喜欢的小辈，襄王和灵云公主说话。
原本楚国老太子还活着的时候，襄王虽然经常不在楚国，身上却有宗人寺卿的官职，身具族长的权利和责任。
自从在燕国与重奕等人分别，赶回楚京，接连经历老太子薨逝，嘉王和皇长孙争夺储君之位的事后，襄王不仅消极面对宗人府的差事，还彻底请辞宗人寺卿，再也不过问朝堂之事。
襄王看着粗犷却自有细腻之处。
前些年他总是往赵国跑，除了赵国永和帝好客，他也正好与肃王投缘，十分喜欢赵国不同于楚国的繁华之外。
还因为襄王已经察觉到老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吃不消处理朝政所消耗的精力。
襄王不喜欢老太子，他和老太子差了许多岁，从小就没什么接触。
但襄王作为楚皇最疼爱的小辈之一，对于楚皇的忠心和孺慕却半分不参假。
襄王曾委婉的劝说老太子，既然觉得处理政务时力不从心，何不试着将不那么要紧的政务交给皇长孙。
当年楚皇开始觉得处理政务吃力的时候，就是让老太子顶上。
可惜老太子并没有感觉到襄王的好意，反而觉得皇长孙在祖父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开始惦记皇帝的权柄，还勾结掌握宗人寺又深得楚皇宠爱的襄王争权。
这件事让老太子认定，襄王和皇长孙都不是好东西。
老太子不敢对襄王如何，却特意当着外臣的面，狠狠的给皇长孙没脸。
襄王既对老太子无语，又对皇长孙愧疚。
生怕他留在楚国，会让老太子始终惦记着这件事，更加苛待皇长孙。
所有襄王前些年才总是往赵国跑，甚至住在咸阳的日子都比住在楚京的日子长。
参加过燕国孝帝的寿辰宴，回到燕国后，襄王突然发现，楚京已经不再是他熟悉楚京。
老太子不肯放权，就只能继续在政事上熬心血，身体每况愈下。
他又看不得皇长孙好，虽然不至于像是对待仇人似的对待儿子，却不许皇长孙触碰任何政务，甚至不许皇长孙去楚皇面前尽孝。
相比郁郁寡欢越发沉闷的皇长孙，反而与皇长孙的同龄的嘉王越发得意。
襄王、皇长孙、嘉王的年纪都差不多，也是同龄人中最得楚皇宠爱的小辈，再往下数，就是比他们小了一轮的灵云公主。
襄王长年在赵国停留，皇长孙被亲爹看着不许亲近祖父，恰逢灵云公主的长子生了场大病，灵云公主也顾不上楚皇。
以至于楚皇越来越偏爱经常陪伴他的嘉王，且毫不掩饰他的偏爱。
襄王发现楚京形势不对劲，立刻闭门不出。
他可不敢在几乎要咽气的老太子面前转悠。
万一老太子看见他，突然又想起当年的小心眼，直接气过去，他岂不是倒了大霉？
老太子薨逝前，嘉王的势头就有些挡不住意思。
他终于想到皇长孙是他的亲儿子，想为皇长孙铺路。
可惜已经晚了。
在楚皇心中，皇长孙只是个稍微特殊了点的孙子，甚至还不如虽然远在赵国不肯回楚京，却每旬都会让人送信回来的襄王。
老太子薨逝后，楚皇大恸。
很长的时间内，在没有政事的情况下，楚皇都只肯见嘉王、襄王和灵云公主。
襄王始终都记得他当年阴差阳错的坑了皇长孙。
他每次去见楚皇时，都会找借口带上皇长孙，还因此被嘉王敲打过。
襄王却不怕嘉王。
就算嘉王成为皇太子又怎么样。
难道成为皇太子，就敢违逆楚皇的意思对他动手？
就算嘉王登基，他也有好兄弟肃王做靠山，大不了携家带口的投奔好兄弟去，吃喝不愁总不是问题。
襄王却没有想到，人倒霉的时候，真的喝凉水都会塞牙。
他在嘉王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嘉王将他的靠山掘了。
即使已经过了三年的时间，襄王却依旧想不通。
以楚国和赵国十余年的交情和正蜜里调油的关系，怎么会说掰就掰。
嘉王为了皇太子的位置愿意搏命，也就罢了。
那些因为嘉王和陈国达成共识而选择支持嘉王的朝臣们，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襄王想不通，但是襄王很识时务。
身后的两座靠山只剩下一座，他当然要牢牢抱紧楚皇的大腿。
多年来，他与赵国皇室的亲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在楚国已经在赵国和陈国之间选择陈国的情况下，他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襄王夹尾巴夹的十分彻底，直接辞了宗人寺卿的职位，再也不理会皇长孙和嘉王之间的争夺。
皇长孙的脾气一如既往的温吞，发现襄王在疏远他，就从善如流的远离襄王。
偶尔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襄王悄悄说几句话的时候，也都是在感谢襄王从前的好意。
襄王非但没觉得欣慰，反而更可惜。
皇长孙多好啊，怎么就被老太子养废了！
就算因为弃赵选陈之事对嘉王升起再大的偏见，襄王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楚皇认真问他储君的最佳人选，他会选择嘉王。
皇长孙太温吞，压不住朝臣。
主弱臣强，实乃大忌。
襄王担心的没错。
兔子就是兔子，就算借赵国的东风，伪装成了豺狼，终究还是会被真豺狼撕碎。
襄王对皇长孙最大的善意，就是在嘉王被册封为皇太子的时候，去求楚皇亲自下旨，将皇长孙贬为庶人。
他至今都记得楚皇当时的反应。
脸上先是闪过愕然，然后是复杂的让襄王难以形容的情绪。
“不枉朕疼你。”
望着楚皇虽然苍老却异常深邃的双眼，襄王惊觉楚皇似乎又矮小了许多。
原来楚皇什么都知道。
楚皇现在贬皇长孙为庶人，嘉王登基后，就算对皇长孙没有格外的恩典，也不会再为难皇长孙。
要是楚皇不出手，以嘉王的小心眼，肯定容不下曾经与他争夺过皇位的皇长孙，到时候是贬爵还是直接斩草除根，都在嘉王一念之间。
襄王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楚皇在嘉王和皇长孙之间选择嘉王，也不是楚皇选陈弃赵。
而是楚皇不得不选择嘉王，所以选择了嘉王投注全部身家的陈国。
襄王没收留已经是庶人的皇长孙。
既然皇长孙有幸脱离纷争，就该让皇长孙彻底离开。
他却不行，他要给最疼爱他的长辈送终，不能让楚皇离开的时候，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
三年的时间，仿佛是个轮回。
皇太子忙于朝政，几乎没有时间来看望楚皇，难得来见楚皇，也总是频频看向门外，显然更惦记其他事。
久而久之，楚皇便越来越不愿意理会皇太子，将宠爱都给了常伴在他身边的襄王，甚至比当年宠爱皇太子时更甚。
至少楚皇当年，一定不会满是怅然的问皇太子，“等朕走了，你要怎么办？”
头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襄王猛得震住，甚至还掉了眼泪。
再听楚皇问这个问题，襄王就半真半假的与楚皇玩笑，“太子容不下我，我就去赵国投奔肃王，给他看大门。”
襄王不知道楚皇是为他考虑，还是为楚国考虑。
赵国永和帝的‘老儿子’终于要娶妻，还是个男妻的消息传到楚国后，楚皇突然将皇太子叫来，让皇太子和襄王，分别写封信祝贺赵太子即将成婚。
皇太子自然不愿意，已经修身养心多年的楚皇突然大怒，指着皇太子的鼻子大骂不孝。
皇太子哪里敢担这个罪名？
看燕国孝帝，就算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他都不敢在太后指责他不孝的时候无动于衷。
况且皇太子还只是皇太子。
整个楚京的军防，始终都牢牢掌握在楚皇手中。
襄王不仅和皇太子分别写信，祝贺重奕即将大婚，还精心准备了份礼物，大大方方的让人送去咸阳。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重奕和宋佩瑜的爱好有没有改变，会不会喜欢他专门让人照着最经典的样式，用最好的材料打造的小玩具。
难得这日灵云公主也在，楚皇的笑声都比往日里响亮了许多。
“妹妹竟然还认得针线，怎么从来都没见你给我做个小东西戴出去玩？”襄王的目光从楚皇头上针脚密实，花样却歪歪扭扭的抹额上移开，似笑非笑的望向灵云公主，“我不嫌你绣的丑。”
灵云公主又羞又窘，红着脸挽着楚皇的手臂告状，“他竟将我当成针线坊的绣女。想要绣品，还敢嫌丑。”
楚皇抬起手将灵云公主的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小心翼翼的摸了下头上的抹额，脸上的笑容与终于吃到糖果的小儿没有任何区别。
“绣这么个东西，不知道要在手上添多少伤疤，不必理会那个混小子。”楚皇眯着看得不太清楚的眼睛盯着灵云公主的手。
发现楚皇的动作，灵云公主脸上的表情突然凝滞，茫然的看向襄王，她没在楚皇眼中看到焦距。
襄王仍旧在笑，缓慢且坚定的朝着灵云公主摇头。
楚皇偶尔会有看不清东西的症状，还小心翼翼的瞒着身边的人，却不知道襄王早就发现了这点，照顾楚皇的心情，才从来都没提起过。
既然楚皇不想让他们发现，他们就假装不知道。
灵玉公主突然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楚皇的肩膀上，语气是与哀伤面容截然不同的欢快，“灵云只给父皇做绣活，旁得什么人都不配。”
“好！”楚皇又去摸头上的抹额，“乖囡做这一个就够了，以后都别做了。”
没等灵云公主再开口，楚皇突然转头看向墙角，“难为灵云还惦记着我这个老东西，朕要赏她。拟旨，晋灵云公主为灵云长公主，享双禄，再从朕的私库中拨六个皇庄给灵云。”
灵云公主万万没想到只是个抹额，竟然会让楚皇生出破例给她晋爵的心思，“父……”
“恭喜灵云妹妹，这下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姑奶奶了。”襄王打断灵云公主的推拒。
不过是破例晋个长公主，前朝又不是没有先例。
难得老爷子高兴。
屋内的宫人们也纷纷恭喜灵云公主，笑嘻嘻的与灵云公主讨赏。
一片欢声笑语中，忽然有人进门，无声跪在楚皇面前，“陛下，豫州春县八百里加急。”
襄王不耐的皱起眉毛，沉声道，“这些事自有太子处理，不必再来惊扰陛下。”
来人却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背脊更加弯曲，“太子不能服众，朝堂……打起来了。”
襄王倒吸了口凉气，咬住舌尖，才勉强忍住问跪在地上的人‘你说什么？’
“十六郎与朕去看看，灵云先回吧。”楚皇从软塌上站起来，眼睛已经恢复往日里的精光湛湛，脚步却没有他的语气稳当。
襄王只来得及给灵云公主使个眼色，让灵玉公主将儿女也带进宫来等着，便急步去追楚皇。
楚皇没如襄王预料的那般怒火中烧，情绪反而比呼吸声明显加重的襄王平静得多。
听到襄王劝他等轿子，楚皇就停下来等骄子，半点都不着急。
襄王这才放心了些。

第130章
直到亲眼看见长发凌乱不堪,满是褶皱的衣衫上甚至沾着灰尘的朝臣们，襄王才敢相信特意来请楚皇的人没撒谎。
察觉到襄王的目光后，朝臣们如梦初醒般低下头。
狼狈不已的朝服、已经光秃秃的腰间、满是脚印痕迹的靴子。
他们竟然在朝堂上与同僚动手……
别说襄王诧异,朝臣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襄王横眉倒竖，犀利的目光从每个朝臣脸上划过,“太子呢？”
穿着明黄色太子朝服的人影,低着头从朝臣们身后绕出来，径直走到楚皇面前跪下,“父皇”。
襄王正看太子极度不顺眼,仍旧扶着楚皇的手臂站在楚皇身侧,丝毫没有朝旁边侧身，避开太子跪拜方向的意思。
他自上而下的打量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太子，眼中闪过嘲讽。
头上的玉冠是歪的,领口也不整齐。
堂堂监国太子,竟然亲自下场与朝臣们挽袖子？
楚皇也在垂目打量他的太子，“抬头”
太子没抬头,背脊反而更加弯曲,勉强保持平静的语气中暗含着难堪和请求,“父皇”
“抬头！”楚皇的语气陡然严厉。
太子贴在地砖的手指尖血色尽失，抬起头后,终于显露在楚皇和襄王视线中的脸上，血色却格外得多。
他的右脸颧骨上，正有个鸡蛋大小的淤紫。
襄王明显感觉得到，他正搀扶着的手臂正在颤抖。
“谁动的手？”楚皇的声音却极稳，与他颤抖的手臂截然相反。
“是我动的手！”人群中走出个身形瘦弱，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比跪在地上的太子还要狼狈,外裳已经被撕扯成布条，发冠消失不见，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身后。
是接替襄王任宗人寺卿的安定郡王。
按照辈分，安定郡王是楚皇的族弟，因为辈分大且曾有大功，才能接任宗人寺卿。
“我要打当年攻下豫州春县的主将苏琦，太子殿下非要冲上来给他表弟挡着。”安定郡王脸幼，看上去只在及冠之年，实际的年岁却与皇太子仿佛，脾气也格外暴躁，“他自己讨打，我还打不得？”
楚皇没开口，安定郡王却越说越气，咬牙切齿的盯着又低下头的太子，“苏琦本就犯了大错，朝臣们只是据实弹劾。苏琦就敢仗着他的太子表哥，公然对朝臣出手。李大人今年已经六十有五，被苏琦推到，立刻就没了气。”
“李大人的长子也在朝中，当即就要与苏琦拼命，苏琦竟然……”安定郡王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明显，语气中的恨意也更为深刻，“苏琦！他竟然敢在朝堂上拔剑，再次血溅当场，太子……”
“皇叔！”襄王沉声叫住安定郡王。
再说下去，对太子，对安定郡王，对楚皇，都没有任何好处。
安定郡王却根本就不理会襄王，自顾自的将太子脸上淤紫的由来告诉楚皇。仍旧坚持他的看法，太子活该挨打！
苏琦能在朝堂上佩剑，自然是因为皇太子的特殊恩典。
他拔剑刺向李大人长子，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苏琦只想要让李大人的长子闭嘴，可惜李大人的长子满心满眼都是杀父之仇，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大人的长子甚至抱着‘苏琦是太子的表弟，要是太子铁了心要保苏琦，定会将此事轻轻揭过。’的想法，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命换苏琦偿命，直勾勾的朝着苏琦的剑刃上撞了过去。
就算苏琦及时收剑，也让李大人的长子受了不轻的伤，且朝臣们都认为苏琦是有恃无恐。
朝臣们当即哗然，自发的围住苏琦，要求太子立刻处死苏琦。
当年太子还是嘉王，留在豫州与陈国合谋，要从赵国嘴边抢下翼州的地盘时。
太子的另一个表弟去查封赵国商人在楚京的商铺，让商铺仓库中的‘典息’散落到楚京的每个角落，引得楚京大乱。
不仅负责这件事的太子表弟难辞其咎，太子都被从豫州急召回楚京。
为了稳固地位，太子大义灭亲，亲自给表弟赐毒酒，平息楚京世家的愤怒。
如今太子已经从嘉王变成太子，朝臣又要逼他对仅剩的表弟下手。
太子下不去手。
当年逼死一个表弟，已经让母家对他不满至极。
怎么能在……
而且太子心知肚明，苏琦只是代他受过。
当年他接受黎国世家蛊惑，带兵畅通无阻的进入豫州城池的时候，就察觉到事情异常顺利背后的异样。
可是那时的他太渴望开疆扩土的功绩，也不能没有这等功绩。
所以太子刻意将异样压了下去。
他本打算在配合陈国出兵翼州拖住赵军，给陈国对兖州、青州下手争取时间的时候，最大程度的消耗楚国所占领豫州城池中的旧黎世家。
将这些旧黎世家消耗殆尽，他就能真正掌控这些豫州城池。
可惜，楚京出了大乱子，支持皇长孙的人又紧咬着他不放，他不想失去争夺储君的资格，就只能快马加鞭离开豫州。
等他处理好楚京的变故后，楚国占据豫州城池已经彻底平稳下来。
太子错过了改变豫州楚城形势的最好机会。
‘春县之变’的消息传回楚京，最为恼怒的人莫过于太子。
他既恨三年前给他设套子的陈国，也恨在他还没腾出手来消除隐患的时候，就将隐患挑破，摊在□□下的赵国。
太子心知肚明，朝臣们对苏琦的谩骂和不满，实际上都是对他的谩骂和不满。
如果他现在按照朝臣们的要求处理苏琦，将来除了春县的城池再出现相同的问题，他的太子也就做到头了。
即使苏琦在朝堂上推倒李大人，导致李大人当场断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让李大人的长子重伤，太子还是坚持要保苏琦。
苏琦可以停职在家思过，但绝不能下狱，更不能被处死。
太子的沉默让朝臣们心寒，有与李大人父子私交甚密的朝臣叫嚷着要打死苏琦，给李大人偿命。
短短的时间内，苏琦就被朝臣们团团围住。
眼看着情况就要失控，太子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叫侍卫进来，只能亲自挡在苏琦面前，以求朝臣们的情绪能平稳下来。
安定郡王见到太子亲自挡在苏琦前面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太子还没登基，就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母族表弟。
等到太子登基，宗室岂不是要给太子的母族让位？
安定郡王虽然有小心思，却没当众说出来。
就连说今日上朝后发生的事，都尽量做到公正。
最后，安定郡王痛心疾首的道，“虽然李大人与苏氏早有旧怨，弹劾苏琦的用词也格外激烈了些，但这不是苏琦身为正值壮年的武将，对老文臣动手的理由！”
“嗯？”已经良久没说话，仿佛站着睡着的楚皇忽然应声，“他们有什么旧怨？”
太子抬起头，“父皇……”
“当年赵国卖给我们改良金叶纸配方的时候，三个有制纸经验的世家获得拿到改良金叶纸配方的资格，苏氏仗着您的宠爱，硬是抢走了李氏的资格。”安定郡王毫不客气的打断太子的话，看向楚皇的目光中皆是不满。
在安定郡王心中，苏氏和太子会如此嚣张，与楚皇的纵容有脱不开的关系。
楚皇回想了会，才想起安定郡王所说的事。
那正是他最宠爱太子的时候，太子为了母家亲自来与他求情。
他想到若是老太子想给母家恩典，自己就能拿主意，嘉王却只能来对他苦苦哀求，心软之下也就答应了。
楚皇叹了口气，对正昂着头看向他的太子道，“起来吧”
“陛下！”安定郡王不满的开口。
楚皇却没理会安定郡王，径直朝着上首的皇位走去。
太子怔怔的望着楚皇的背影，直到始终陪在楚皇身侧的襄王进入他眼底，太子才猛得低下头，沉默的从地上爬起来。
襄王见楚皇在皇位上做好，正想到下面去，却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力道。
他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停在了皇位旁边。
反正太子看他不顺眼的事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也不差再多几件。
太子的注意力却没放在襄王身上。
他更在意身后的朝臣们。
太子能感觉得到，楚皇坐在皇位上后，整个朝堂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却很清楚的意识到，即使他有监国之权，能在楚皇不在的时候坐在皇位上俯瞰众臣，也仅仅是个太子罢了。
皇位上的那个人，他早已年迈的父亲，才是楚国的皇帝。
楚皇坐在皇位上后，朝臣们立刻整理仪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恭敬的给难得出现在朝堂上的楚皇行礼。
许多老臣心中的愤慨已经变成复杂。
自从册立新太子后，楚皇每次出现在朝堂，都会让他们觉得，这是楚皇最后一次出现在朝堂。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整齐的声音响彻大殿。
楚皇对着一排排的脑瓜顶笑了笑，“起”
位于前方的朝臣整齐的抬起头，后方的朝臣们却仍旧保持弯腰的姿势。
后面的那些人，没听见楚皇的话。
楚皇依旧保持让他舒适的声音，没为了让朝臣们能听清就用力说话，“十六郎，让他们都起来，再让人给朕拿软垫来。”
太子刚开始监国的时候，楚皇偶尔来朝堂，皇位上还有他用惯的软垫，突然没了软垫，还让楚皇挺不习惯。
襄王毫无怨言的充当太监，“起！”
然后立刻去找软垫，却得知楚皇惯用的软垫早就被收入库房，就算现取出来，恐怕也要沾满灰尘和潮湿，没法立刻派上用场。
襄王目光如刀锋似刮在下方太子的脸上，二话不说的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要给楚皇垫在屁股下面。
“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怎么就不能学些好的……”
楚皇边小声絮叨襄王，边从皇位上站起来，笑眯眯的看着襄王笨拙的将衣服铺在皇位上。
重新落座，目光触及正满脸肃穆，等着他主持公道的朝臣们，楚皇嘴角得意的笑意才逐渐恢复平静。
他看向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太子，“太子”
太子立刻抬起头，望向楚皇的目光中满含期盼和哀求。
楚皇却没像从前那样，只要太子求他，就替太子解决所有麻烦。
作为父亲，他会竭尽所能的满足爱子的要求。
作为皇帝，他的太子却必须能独当一面。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苏琦？”
太子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
他再次垂下头去，以坚定的语气道，“苏琦是曾经攻下春县的主将，他在春县驻守期间，春县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如今苏琦已经离开春县，回到楚京至少两年。儿臣认为，就算春县发生变故，也不能算在他头上。”
“不算在他头上，算在谁头上？”立刻有朝臣反驳，“苏琦作为攻占春县的主将，当年论功行赏的时候，亦没少赏他的功劳。难道只凭他是太子殿下的表弟，就能只要功劳避免责罚？”
眉发皆白的老大人目光根本就不屑放在苏琦身上，始终都牢牢盯着太子，“老臣今日倒是要问问，苏琦有什么功劳？”
太子转身面对质问他的老臣，“开疆扩土，不算功劳？”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开疆扩土！”老大人冷笑连连，“敢问太子殿下，苏琦攻占春县后都做了什么。为什么没发现旧黎世家的狼子野心？”
“太子殿下可知晓，豫州三分之一的城池归楚已有三年，楚国国库中却没有半粒来自豫州的粮食，更是从来没见过来自豫州的税收。”
“迄今为止，荆州仍旧每年都要给正在豫州的楚军送去大笔的辎重。”
老臣边质问，边朝太子的方向靠近，“究竟是楚国拿下豫州的三分之一城池，开疆扩土。还是楚国在以荆州之力供养豫州？”
太子被老臣逼问的步步后退，直到感觉到脚后传来的阻碍，他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他不能就这么被问住。
面前的老臣状似责问苏琦，却每个字都是在质问他。
如果他今日保不住苏琦，来日必然也保不住自己。
“当年是旧黎世家主动开城门，迎楚军进城，苏琦若是进城后就与旧黎世家翻脸，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太子挺起胸膛，俯视比他矮了半头的老大人。
老大人没说话，朝臣后方却突然传来声音。
“难道不是陈国怕赵国会在豫州捣乱，影响他们拿下豫州。才让太子殿下带领楚军守住赵军进入豫州的口子，旧黎世家什么时候听过荆州的政令？”
太子勉强保持平稳的心境顿时失控。
他猛得转身，目次欲裂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试图将说话的人找出来。
紧挨着太子站着的老大人没想到太子会突然转身，猝不及防的被带倒，好在安定郡王及时来扶了老大人一把，才没让老大人摔在地上。
安定郡王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没能忍住胸口的怒火，“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你要是不心虚，何必如此激动！”
难道想像苏琦那样，在朝堂上打死老臣？
太子瞪着逐渐混沌的眼睛，猛得靠近安定郡王，以只有老大人和安定郡王能听见的声音开口，“皇叔莫要欺人太甚，难道我就这么不入您的眼？”
“我欺负你？”安定郡王被太子的蛮不讲理气得五脏六腑无一不疼，抬脚就想往太子身上踹，他今天非要让太子看看，什么才叫欺负！
凭着他的辈分和曾经的大功，就算是打了太子又怎么样？
老大人死死抱着安定郡王的手臂，使出全身力气往与太子相反的方向拖拽安定郡王，连声道，“郡王息怒，太子还小，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
“他小？！”安定郡王毕竟瘦弱，又不忍心伤到老大人，被拖得只能步步后退，嘴上却片刻都没闲下来，“他哪里小？赵太子不比他年岁小？赵太子打下的卫国、燕国、兖州、青州，什么时候见出过乱子？”
“安定郡王此言差矣……”立刻有支持太子的人站出来，厉声反驳安定郡王，还要给安定郡王扣上不敬的帽子。
有人声援太子，自然也有人声援老大人与安定郡王。
刚肃静下来不久的朝堂再次变得混乱，正处于激动的朝臣们似乎已经忘了皇位上正坐着楚皇。
襄王居高临下的望着下方的闹剧。
他明显能感觉得到，比起三年前，太子的威严不增反减。
起码在三年前，就算不支持太子的朝臣，也不会完全不顾太子登基后可能被清算的风险，如此明目张胆，甚至不计后果的与太子撕破脸。
作为早就和太子不对付已久，总是在想太子登基后，他要如何在太子与他清算前离开楚京的人。
襄王看到朝堂上的变化后，非但没觉得畅快或者舒心，反而涌起淡淡的心酸，目光惆怅的看向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假寐的楚皇。
楚皇竭尽全力想要凝聚的人心，终究还是散了。
相比越听下面吵架越闹心的襄王，楚皇的心态反而更好。
楚皇甚至有心情，让小太监去他的寝宫拿软垫，再给襄王带件外袍来。
等到软垫和外袍到了，楚皇又让人去厨房端点心，瞥见襄王跳动的眉心，楚皇撇了下嘴，勉为其难的道，“朕只能吃素点心，记得给襄王拿猪油点心。”
“等等”襄王叫住满脸茫然只剩下本能的小太监，嘱咐道，“再拿碗用温水泡过的葡萄。”
上面的动静只短暂的引起少部分朝臣的注意，这些朝臣很快就再次全身心的投入到与其他朝臣的辩论中。
直到楚皇和襄王开始光明正大的吃糕点。
下方的朝臣们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陆续安静下来。
楚皇从容的将嘴里的糕点彻底咽下去，才看向朝臣们，“众卿若是饿了，也可叫人去御膳房拿糕点来。”
朝臣们沉默的回到他们该在的位置上。
楚皇却不会因为朝臣们安静下来，就委屈还没吃饱的肚子。
他不仅自己没停下吃糕点，还特意招呼襄王也别停。
襄王没有楚皇的好定力，他总是忍不住抬起眼皮与下面的朝臣对视，难免有食不下咽的感觉。
随着盘子里的糕点快速消失，襄王却觉得下面的朝臣们看得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糕点。
升起这个念头后，襄王突然觉得手中的糕点前所未有的软糯香甜，越吃越香。
吃完糕点扒葡萄，在太监的伺候下将手上的粘腻都洗下去后，楚皇心满意足的靠在背后的软垫上舒了口气。
“人老不中用，你们可别笑话朕。”楚皇对着下方的朝臣们摆手，“就是怕你们嫌烦，朕才不愿意上朝。”
朝臣们齐声道，“臣不敢。”
楚皇笑了笑，并不去深究朝臣们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他目光柔和的看向虽然站在相同的位置，脸色却肉眼可见的比之前阴沉了许多的太子，问出与刚才一模一样的问题，“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苏琦？”
太子缩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声音比上一次回答的时候沙哑许多，语气却更加坚决，“苏琦误杀李大人，又误伤小李大人，该贬为白身，与家中反省两年。”
听见太子仍旧不肯承认苏琦与‘春县之变’的因果关系，许多朝臣脸上都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楚皇与太子对视片刻，直到太子主动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楚皇才‘嗯’了声，“那就按太子的提议处理苏琦，苏琦，你可有异议？”
长跪在地的苏琦激动的抬起头。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活着走出皇宫。
他还以为自己肯定会成为太子的替罪羊，不仅要背下春县之事，连带着豫州其他县城中旧黎世家的不顺也都会被算到他身上。
短暂的怔愣了片刻后，苏琦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语气满是喜悦和哽咽，“臣认罚，臣无异议！”
脸上神色始终郁郁的太子听见楚皇的话，也露出舒心的笑容，看向楚皇的目光满是孺慕和亲近，再也不复刚才朝堂上看到楚皇时的陌生和防备。
“陛下如此偏袒，让老臣心寒。”眉发皆白的老大人重重的摇了摇头。
楚皇却没因为老大人直白到近乎指责的话生气。
他看向老大人的目光也十分柔和，“那便加罚苏琦去李大人灵前做孝子，在家思过两年变成在李大人的墓前守墓三年，如何？”
老大人气得重重的甩了下袖子，转身背对楚皇。
不如何！
楚皇提出的建议，确实是无法让苏琦偿命的情况下，对苏琦最严重的惩罚。
但楚皇明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他说的是太子被开疆扩土的功劳迷了眼，被陈国耍得团团转的事！
老大人不继续反对，楚皇就当老大人是同意了。
楚皇愉快的拍了下手掌，“就这么办！”
收到苏琦求助的目光，太子稍稍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开口，“父皇，李大人的家人正处于悲痛中，未必愿意看到苏琦。不如让苏琦的同族代替苏琦去给李大人戴孝，守墓，苏琦闭门思过的时间再加一年。”
将苏琦交到对苏琦满心仇恨的李家人手中三年，就算苏琦的性命不会有什么妨碍，也少不得要吃尽苦头。
偏生苏氏还没法因此与李氏理论，毕竟这件事本就是苏琦有错在先。
不吃苦的孝子，哪里能称得上是孝子？
与李氏父子交好的朝臣立刻反驳太子，无论如何都将戴孝和守墓的人选定死在苏琦身上。
楚皇仍旧是等喧闹彻底结束，才肯开口说话。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楚皇的这句话是对太子所说。
太子的瞳孔无声扩大，在楚皇默认苏琦与‘春县之变’撇清关系后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觉得楚皇这句话明里是在说苏琦，实际上却是在说他。
楚皇让人将又开始哭喊着求饶的苏琦拖下去后，突然说起毫不相关的话，“当年赵太子应燕国邀请赴孝帝寿辰时，朕曾与赵皇通信，也想邀请赵太子来赴朕的寿辰。”
朝堂上或是喜悦得意，或是烦闷憋屈的臣子纷纷被楚皇的话吸引全部心神，就连负气背对楚皇的老大人都主动转过身来。
“赵皇曾说，等赵太子先回到咸阳，才能让赵太子再来楚国。如今正是让赵皇履行承诺的好时候。”楚皇点着头道。
感受到身上犹如利刃般的目光，襄王下意识的看过去，正对上太子几乎要冒火的双眼。
襄王回以得意的目光，果然让太子更怒火中烧。
殊不知襄王只是在故意惹他生气。
事实上，襄王也不知道楚皇是什么时候，突然升起想邀请赵太子来楚国的心思。
他巴不得楚皇能远离朝政，多过几年清闲日子，从来都没主动在楚皇面前提起过赵国。
以楚国朝堂剑拔弩张的氛围，太子和支持太子的人坚决不肯同意的事，自然会有另外的人全力支持。
楚皇当场写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去咸阳。
从皇位上站起来时，楚皇还挺开心。
他觉得他难得上朝一次，虽然朝臣们不听话总是给他捣乱，但他还是做成了许多事。
在恭送声中走出好几步，楚皇突然转身，“从明日起，每次朝会都让十六郎来替朕看看，你们若是不愿意来看朕这张老脸却有想对朕说的事，只管告诉十六郎。”
“父皇！”太子勉强扯出个笑容，目光深沉的望着楚皇，“不必劳烦十六弟，儿臣每日下朝后，去与您汇报朝堂上发生的事。”
楚皇摇了摇头，“你太忙，不耐烦与我这个老东西说话，还是十六郎细致些。”
说罢，不等脸色青白的太子再开口，楚皇已经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才反应过来楚皇离开前又说了什么的朝臣们再次恭送楚皇。
与太子格外不对付的朝臣们，音量不知不觉间变得高昂许多。
楚皇匆匆出现在朝堂，让意见不同的臣子们能继续维持平衡，却没对‘春县之变’发表任何看法。
太子在楚皇的寝殿外站了半宿，终究还是没有进门。
今日他看似逃过一劫，却能感受到有些东西正在彻底改变。
楚皇不仅没有一如既往的支持他，还准备重新扶持以襄王为首的亲赵势力。
眼中怨恨渐浓的太子却不知道，让襄王送灵云公主回府后，楚皇亦是整宿没睡。
那封写给赵国永和帝的信，也不是出了朝堂就发往咸阳。
而是在三天后，才从楚京发往咸阳。
期间东宫和豫州都风平浪静，仿佛‘春县之变’从来都没发生。
无论楚国太子和陈国多想对春县之事粉饰太平，这件事还是在豫州，尤其是在被楚军占领的城池中掀起滔天巨浪。
豫州城池中的楚军与旧黎世家的关系正值最紧张的时刻。
楚军怕陈军随时兵临城下，与城内的旧黎世家里应外合，旧黎世家可是有不少的私兵存在，如果所有旧黎世家的私兵都联合起来，楚军不可能守得住城门。
旧黎世家却知道陈国短时内，都没有收回楚国手中豫州城池的想法。
他们怕楚国会先下手为强，突然下手，制造灭门惨案。
双方相互防备，却因为各种原因都无法先下手为强。
即便相双方都不敢先动手，豫州楚城中的小矛盾，尤其是发生在中下层的矛盾还是越来越多。
因为旧黎世家的存在，陈国对豫州楚城的消息一向很灵通。
自从‘春县之变’后，陈国内部再次三令五申，不许与豫州境内的楚人发生任何冲突。
就算是楚人一拳砸在他们脸上，他们也只能跑不能打回去。
陈国不想失去楚国这个盟友，陈楚闹崩后，楚国一定会再次倒向赵国。
陈国也不能对楚国出兵，战争开始，参与其中的人肯定不会只有陈国和楚国。
所以陈楚联姻绝对不能有变故，宣泰帝还是会迎娶楚国嘉怡公主。
旧黎世家的立场暴露，却让陈国处于十分被动的状态。
至少在楚国忘记这件事之前，豫州境内的陈人都要对楚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收到旧黎世家一封又一封，请求陈国救命的信后。
陈国反而将靠近豫州楚城的陈军都朝着东边撤走，想凭这等行为，让楚人安下心来。
慕容靖就是在这个时候，对豫州与翼州接壤的六座要塞奇袭。
当初为了能让楚国分担来自赵国的压力，陈国虽然独占豫州北方所有要塞，却委实分给楚国不少能从豫州直通翼州的城池。
所以豫州北边，能算得上是楚城、陈城夹杂，最没有规律且密集的地方。
为了让楚人安心，陈国撤军的时候，狠心将豫州北边要塞的兵力也撤回东边。
没想到正中赵军下怀。
陈军第一时间向周围的楚城求助。
楚城非但没出兵助陈退赵，反而紧闭城门，开始清理门户。
陈军□□乏力，正是处理城中旧黎世家的好机会。
因此，慕容靖才能如此轻易的夺取豫州北方的六座要塞。
太子和元君问名期间，恰逢战事告捷。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大吉’？
一时之间，咸阳朝堂、民间全都是关于慕容靖豫州大胜，太子与元君天作之合的议论。
问名之后，便是纳吉。
纳吉也称作小聘，除了找人起卦双方的生辰八字是否相克，还要互赠简单的聘物，并于纳吉后分别在府上宴请宾客。
到了六礼中的第三礼，即便不是早有默契的婚事，也差不多尘埃落定。
除非发生极大的变故，否则都不会再发生改变。
小聘之物大多都是吃食，也拿给对方宴请宾客，让对方的亲朋好友也了解自家的意思。
大多都是猪肉、羊肉之类的肉食，再加上各种坚果和新鲜果子，自家做得或者外面买来的糕点……如咸阳的世家，基本都会取几十种。
后头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差别，从宫门抬出来的肉类却让收到邀请去宋府观礼的众人惊叹。
为首的是只黑色棕熊，往后是雄鹿、袍子……都是寻常狩猎很少见的猎物。
这些猎物的脑壳上都插着根红色尾羽的羽箭，除此之外，浑身上下都没有其他伤口，身体都尚且柔软。
听说太子昨日就赶去猎场，今日天还没亮，就去猎场中亲自寻来这些好东西。
猎物送去宋府的大厨房，自然有早就等在那处的大厨紧急料理，变成招待宾客的菜肴。
宋府也准备了回聘之物，因为要抬去东宫，就直接在宋府展示。
纳吉之日，东宫不会设宴，连永和帝、肃王和在长公主都是来宋府用宴，所以宋府也没准备吃食作为回聘。
宋佩瑜的天虎居正摆放着数十箱笔墨纸砚，古籍孤本。
这些有钱都买不来的笔墨纸砚会在宋佩瑜和重奕大婚当天，随机送给宾客，古籍孤本则会放入东宫文星楼，任由朝廷命官研读抄写。
同时这些古籍孤本的拓本也会送往各地，任由百姓借阅。
宋府正热热闹闹的举行纳吉之礼，宋佩瑜和重奕作为主人公却仍旧不能在场，只能在东宫打发时间。
正在咸阳的平彰、魏致远、盛泰然、柏杨、骆勇等人自发的来到东宫，陪不能看热闹的重奕和宋佩瑜解闷。
众人正说着话，忽然见金宝双手捧着贴着封条的大箱子进来。
“这是什么？”宋佩瑜好奇的看向金宝。
封条上应该有字，可惜是正对着金宝那边，其他人都看不见是什么字。
“是楚国襄王送来的东西，说是给您和太子殿下的大婚之礼。”金宝将箱子放在桌子上，满脸都是喜意，“正巧赶在这个好日子送到。”

第131章
随着金宝将箱子放下,众人才看清箱子上的封条上写了什么。
‘太子、元君亲启，楚襄。’
纸条末尾上还盖着襄王的私印
“什么好东西？还挺正式。”骆勇摸着下巴，目光灼灼的盯着箱子,似乎是想透过封条看到箱子里面的东西。
其他人纷纷附和骆勇的话，朝重奕和宋佩瑜投去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
宋佩瑜见状,从善如流的起身,拉着重奕的袖子去开箱。
两人一上一下的捏着封条的边缘，默契的用力,让封条中间出现像是刀割似的整齐断口。
“嚯！”
全都离开椅子围过来的众人发出不觉明历的感叹。
柏杨笑道,“不愧是天作之合,这点小事上都能有如此默契。”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他们整日在外行走，满耳朵都是同僚议论重奕和宋佩瑜婚事时源源不断的吉利话。
细致如魏致远和盛泰然,还专门准备过吉利话,如今正是张嘴就来。
如平彰和骆勇则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言语反而更直白热烈。
宋佩瑜轻咳了下,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别太假。”
周围的人反而更来劲，骆勇双手压着放箱子的桌子,上半身几乎要与桌面平行，非要刨根问题的追问，“哪里假？”
宋佩瑜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他就随便客气一下，才不会认真反驳。
难得看到宋佩瑜哑口无言的模样，众人更加兴奋。
原本没打算像骆勇似的作死的人，也跟着起哄,追问宋佩瑜他们哪句话没说对。
宋佩瑜突然感觉有点热。
自从开始走六礼后，他就总是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打趣。
但不熟悉的人打趣和熟悉的人打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此时此刻，宋佩瑜唯有庆幸，嘴上最不饶人的吕纪和尚在兖州，要等到他和重奕大婚的日子彻底定下来，才会赶回咸阳。
宋佩瑜将身前已经揭开封条的箱子，朝正隔着桌子站在他对面的骆勇推了过去，气势汹汹的道，“不是要看箱子里的东西，看！”
骆勇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宋佩瑜变脸，怎么能甘心轻易放过宋佩瑜。正想继续打趣，却突然觉得背脊发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的方向。
骆勇正对上重奕浓墨似的双眼。
其余与骆勇抱着相同想法的人，也都被重奕‘和善’的目光关照，不约而同的做出相同的动作。
乖巧低头，去看襄王千里迢迢送来了什么宝贝。
“也不知道是襄王送来的东西，还是楚国送来的东西。”平彰小声嘟囔着，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也很喜欢与襄王打交道。
当年在燕国孝帝寿宴时，襄王还替他斩下过暗箭。
可惜……
骆勇正将手伸向箱子，听见平彰的话，随口道，“应该是襄王送来的东西，楚国不是还与陈国好……嘶！”
众人见到骆勇的反应，都以为箱子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听见平彰专门提起襄王和楚国而有些走神的心思，顿时专注起来。
他们特意往前半步，越过骆勇去看箱子里的东西。
“嚯！”
刚往前走了半步的人连连退后，原本在最前面的骆勇以最快的速度退到门口，语无伦次的道，“我……对！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骆勇说罢，不等宋佩瑜和重奕有任何反应，立刻破门而出。
趁着骆勇吸引了重奕和宋佩瑜的目光，刚才与众人一起退开几步的柏杨悄悄回到仍旧大开的箱子前，壮着胆子翻开摞在箱子最左边的书册。
眼角余光发现宋佩瑜正要转头，柏杨猛得后退，却不小心撞在躲在他身后偷看的人身上。
宋佩瑜狐疑的目光从早就没了人影的门口，移动到突然响起呼痛声的位置。不仅倒在地上的平彰和盛泰然满脸恍惚，扶着他们的魏致远和平彰也神色诡异，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他和重奕。
眼角余光发现宋佩瑜正大步靠近箱子，仿佛静止的四个人立刻转身外门外跑，边在心中大骂先跑的骆勇不讲义气，边胡乱找逃跑的借口。
“我也有事，改日再来！”这是身为东宫将军，统领十率的平彰胡乱找的理由。
“姐姐！我姐姐找我！”盛泰然完全忘记，他姐姐盛贵妃，正在后宫主持小宴，庆贺太子纳吉。
“我去给盛泰然的姐姐请安！”柏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被灭口，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唯有已经与魏忠斗智斗勇多年的魏致远，尚且能保留些理智，他回头时看到重奕正往门口来走来，立刻道，“这等好日子，应该留给太子和元君独处才是，我们就不打扰了！”
因为魏致远的这句话，重奕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已经走到箱子边的宋佩瑜，任由突然变得莫名其妙的人溜之大吉。
襄王送来的箱子中，东西摆放的十分整齐。
最左边是一摞书册，其余地方都是大大小小严密贴合在一起的木盒。
光是箱子打开后，里面的整齐程度，就能看得出襄王准备这份礼物时的用心。
宋佩瑜却没法因此开心。
他的目光先是被箱子左边那摞书册吸引。
‘海棠春色&#183;龙阳’
前朝名书，仿本数不胜数，真迹却从未出现过。
东宫某间鲜为人知的书房中，其中一面墙的书架上，都是‘海棠春色’的仿本。
不用翻开书册，宋佩瑜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宋佩瑜狠狠的闭了下眼睛，看向比书册更显眼的东西，是平铺在书册右侧木盒上的礼单。
礼单的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写着‘喜’字。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用心的小细节，比如整个礼单都呈现桃花般的淡红色，既应和喜事，又不会因此让写在上面的字迹变得不清晰。
宋佩瑜顺着礼单，自最上方往下看。
《海棠春色&#183;龙阳》真迹，十二册。
分桃十二式，仿宁朝宫器。
沁和二十四方，宁朝秘方。
……
宋佩瑜目光麻木的将礼单从上看到底，再从最下方看往最上方。
很好，这上面的东西都是重奕十分感兴趣，叫人暗中收集许久都没找到的东西。
就算是不好龙阳的人，只要见识够广，就不会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
尤其是宁朝……
短暂存在五十年的朝代。
三代帝王都好龙阳，而且私下里玩的很疯。
以至于后世提起宁朝，只会想到从宁朝流传下来的风流韵事和各种奇药。
重奕会专门派人暗中搜罗宁朝的东西，就是在找礼单上的药。
这些药的作用不仅有助兴的效果，更多是在保养上有奇效，尤其是保养本不该做这种事的地方。
无论宋佩瑜的目光在礼单上来回巡视多少遍，礼单上的字迹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想起骆勇等人落荒而逃时的模样，宋佩瑜竟然升起淡淡的心疼。
骆勇等人看到礼单的时候，受到的冲击肯定不会比他小。
他起码能用上这些东西，骆勇等人却……
不行，他编不下去了！
宋佩瑜麻木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礼单，却被已经在他身后静立许久的重奕抓住了手臂。
重奕从后方抱着宋佩瑜，将宋佩瑜托到远离箱子的安全距离，闷声道，“这些东西又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宋佩瑜抬起头与重奕对视，眼中满是威胁，大有重奕回答不明白这个问题，别说箱子里的东西，重奕也要跟着遭殃的意思。
重奕眼中闪过迟疑，引得宋佩瑜不满的闷哼后，才开口，“是骆勇他们的错，我明日就罚他们。”
襄王毕竟搜罗了这些东西，还大老远的送来。
重奕就算再狠心，也没忍心怪到襄王身上。
宋佩瑜对重奕的答案说不上满意，也算不上不满意。
事实上，他现在根本就不能想这件事。
早知道箱子里是这些东西，他绝对不会让骆勇他们有靠近箱子的机会。
面无表情的将脸埋进重奕胸前的时候，宋佩瑜心中再次闪过与之前相同的想法‘幸好吕纪和还在兖州。’
宋佩瑜气闷许久，还是无法缓和心情。
无论做什么，脑海中都是骆勇等人大惊失色后落荒而逃的背影。
宋佩瑜气恼之下，愤愤的拉着重奕去研究《海棠花事》的书册。
希望这些东西，能对得起他丢的人。
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能正视那日的尴尬后，宋佩瑜突然收到来自盛泰然的礼物。
盛泰然没亲自来东宫，他是进宫看望盛贵妃，要出宫的时候，才让人将东西送来东宫。
宋佩瑜目光沉沉的望着面前巴掌大的小箱子。
以盛泰然那日的反应，和自从那日后，就有意避着东宫的模样来看。
宋佩瑜很难不怀疑，盛泰然受到的刺激太大，想与他和重奕绝交。
匣子里的东西……
难道是他或者重奕从前送给盛泰然的东西？
宋佩瑜摇了摇头，立刻否定这个猜测。
就算真的要绝交，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绝。
多想无益，宋佩瑜深吸了口气，猛得将盒子打开。
‘啪！’
盒子被重重的扣上。
宋佩瑜揉了下僵硬的脸，再次打开盒子。
很好，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张轻飘飘的丝绢。
丝绢上是以特殊丝线绣上的字，又是宁朝流传下来的秘方。
宋佩瑜心情复杂的望着丝绢发呆的时候，银宝忽然敲门。
柏杨也送了个小盒子给宋佩瑜。
同样是在东宫大门口，将东西交给来福后就离开了。
宋佩瑜的目光从银宝刚放下的小木盒上移动到已经合上的小木盒上，突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他觉得柏杨送来的木盒里的东西，恐怕与盛泰然送来木盒中的东西差不多。
……忽然有被反复鞭尸的感觉。
宋佩瑜深吸了口气，掀开柏杨送来的小木盒。
里面是个细长瓷瓶，还有张带着墨香的硬纸。
宋佩瑜刻意忽略细长瓷瓶，直接拿起带着墨香的纸看。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是柏杨补全宁朝残方后做出的药露。
这些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重奕从位于京郊的十率营地回来时，宋佩瑜收到的小木盒已经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骆勇、平彰和魏致远，都让人送了个木盒来。
宋佩瑜觉得这些人是想让他死。
有了襄王送来的大箱子后，他的夜生活就越来越丰富。
而且就算孟浪整晚，只要睡眠足够，睁开眼睛时必定神清气爽，再也没有出现过腰酸腿软爬不起床的情况。
但……前提是他睡眠足够。
重奕根本就不给他睡觉的机会！
重奕坐在满脸怪异的宋佩瑜身侧，伸手就去拿桌子上的木盒。
看到盛泰然让人送来的小木盒中记载宁朝方子的丝绢时，重奕只是挑了下眉就将小木盒合上，放到一边。
打开柏杨送来的小木盒，看到里面柏杨亲自写下的纸条，重奕眼中闪过了悟，目光在桌子上转了一圈。
五个小木盒，正好。
“不错，赔礼很有诚意。”重奕满意的点头。
宋佩瑜睨了眼重奕，对重奕的脸皮叹为观止。
自从被东宫小学堂的人看到襄王送来的礼物后，始终都留存在心底的尴尬却不知不觉的消散。
这日过后，众人心照不宣的将这件尴尬的事彻底揭过。
纳吉之后便是纳征，俗称大聘。
自从赐婚圣旨昭告天下后，宋佩瑜的兄长们就不怎么再管他是留宿在东宫，还是带个人回天虎居。
永和帝与宋氏开始商议纳征之期，宋佩瑜才被宋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叫回家。
在纳征之前，他与重奕只能在朝堂上见面，禁止私下接触。
宋佩瑜非但没像从前那样，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沮丧，反而满脸笑意，喜滋滋的保证，下朝就回家，来松鹤堂陪宋老夫人和柳夫人用膳。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下定决心，要在纳征前拘着他的宋老夫人心生犹豫。
宋瑾瑜收到来自宋老夫人的目光，轻咳一声，在老母亲的暗示下唱红脸，“狸奴毕竟要顾及朝堂上的大事，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也需要狸奴辅佐，总不能耽误了正事。”
宋老夫人恍然大悟似的‘嗯’了声，“确实不能耽误狸奴的正事，那就让狸奴在东宫下钥之前出宫。”
见到宋瑾瑜点头，宋老夫人才转而看向宋佩瑜，以哄孩子似的语气道，“横竖也没几天，你且忍忍。”
宋佩瑜的耳根顿时红了大片。
他知道宋老夫人与他说的忍忍，是忍忍相思之情。
但最近……他真的很难不多想。
“咳咳”宋佩瑜强行冷静下来，一本正经的对宋老夫人道，“最近朝堂上没什么大事，东宫也用不上我，纳征只有一次，横竖也就这么几天，还是讲究些好。”
宋老夫人狐疑的望着宋佩瑜，“真的不是因为与太子殿下闹矛盾？”
宋佩瑜抬起眼皮与宋老夫人对视，清澈的双眼中满是笑意，“当然不是，我们很好。”
要是能缓缓腰子，就更好了。
在拿到宁朝秘药的配方之前，宋佩瑜从来都没想过，中药居然能神奇到，在精水不足的情况下自动锁精的程度。
重奕过于持久，实际次数不多，倒是没有这等烦恼。
宋佩瑜却因为次数太多，委实有些受不住明明痛快到极致，却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比从前快要精尽人亡的感觉还要恐怖。
宋老夫人见宋佩瑜脸上耳后都有羞涩，起色也十分红润，确实不像是生闷气的样子，才彻底放下心来。
放心后，宋老夫人立刻想起，宋佩瑜刚才说，每日下朝后就回宋府，要来松鹤堂陪她打发时间的事。
宋老夫人又惦记起这件事，却不肯直白说出来，便想方设法的暗示宋佩瑜，以期宋佩瑜能自己想起来。
不仅宋佩瑜听懂了宋老夫人的暗示，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宋老夫人的暗示。
柳夫人和叶氏立刻站在宋老夫人这边，非要让宋佩瑜将刚说过的话再说一次不可。
宋佩瑜哪敢与她们三个争论，自然是母亲们和嫂子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第二日小朝后，宋佩瑜被户部尚书请去说事，重奕不耐烦听户部算账，就在院子里等着。
重奕正看着院子角落中孤零零的桃花树陷入深思。
当初他和宋佩瑜在卫郡停留的时候，宋佩瑜经常流连园子里，就有几颗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后来在翼州、兖州、青州辗转的时候，宋佩瑜选出来暂时停留的地方也都有格外繁盛的桃花树。
既然宋佩瑜如此喜欢桃花树，不如趁着还没大婚，将东宫园子里的常青树都换成桃花树。
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人影，重奕才回过神来。
是穿着青色长袍的宋瑾瑜。
“大哥”重奕主动打招呼。
宋瑾瑜笑着点头，却没从重奕让开的空处进门，而是停在重奕面前。
重奕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
虽然他和宋佩瑜的婚事昭告天下后，宋瑾瑜对他的态度就比从前和善了不少，但从来都没和善到这种近乎慈爱的态度。
宋佩瑜与户部尚书交代明白，正想直接回家，不给重奕任何反应的机会。
可惜，刚出门就看到了重奕的背影。
宋佩瑜沮丧的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自己嘴角的笑容有多柔和舒展。
大步往前走，很快就能看到正站在重奕对面的宋瑾瑜。宋佩瑜的脚步顿时快了一倍不止，“大哥！”
重奕和宋瑾瑜立刻转头看向正往这边走的宋佩瑜。
宋瑾瑜的目光在宋佩瑜脸上的笑容上一扫而过，转回到重奕身上，“臣奉家母之命，来接狸奴回家。”
重奕快速回想最近有没有得罪宋瑾瑜，答案是没有。
转头对上宋佩瑜带着笑意的双眼，重奕立刻明白过来，他得罪的不是宋瑾瑜，是宋佩瑜。
想着他得罪宋佩瑜的原因，重奕的双眼越发深邃。
重奕试图与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的宋瑾瑜说情，结果是毫无疑问的失败。
他不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佩瑜毫无留念的与宋瑾瑜出宫，还听闻，直到纳征之前，宋佩瑜都不会在东宫留宿，他也不能在宋佩瑜的天虎居留宿。
等眼中的身影彻底走远，重奕立刻转身，直奔勤政殿后殿。
他想今天纳征，明天请期，后天亲迎。
襄王尚且不知道，他送给重奕和宋佩瑜的那箱大婚贺礼导致的一系列后续。
就算知道这些事，襄王也不会太在意，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管发生在咸阳的事。
楚皇突然上朝后，不明不白的留下让襄王替他上朝的口谕。
还让朝臣们将想要与他说的事都告诉襄王，再由襄王转告给他。
期间太子想要阻止楚皇，不仅没让楚皇改变主意，反而被楚皇平静直白的语气弄得极为难堪。
太子和拥护太子的朝臣，理所当然的将襄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与太子不对付的朝臣们却十分欢迎襄王重回朝堂，在襄王上朝的第一天，就摆出要与襄王促膝长谈的架势，与襄王诉了许多来源于太子的苦。
可怜襄王听又不想听，躲又不敢躲，不仅不能让朝臣们发现他的真实想法，还要将朝臣们说的话都记下来。
他不打算与楚皇说这些事，但楚皇主动问起，他也不会替太子隐瞒。
襄王没想到，表现得对朝政毫无兴趣，无论是放权给哪任太子，都放权的极为彻底的楚皇，竟然在他回到朝堂的第一天，就问他，朝臣们都与他说了什么
说的都是太子错处。
襄王尽量挑选，对于太子来说算不上严重的错处，先告诉楚皇。
期间襄王时刻注意着楚皇的情绪变化，但凡楚皇露出恼怒的痕迹，他都会立刻停下来。
这不是怂。
这是为楚皇好，也是为弹劾太子的官员好。
楚皇的心态却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还会顺着襄王复述的话，埋怨太子几句。
最后却总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不定太子下次就会注意，朕不能总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去训斥太子，太子都这么大了，还要在众所周知的情况下被老父亲训斥，脸面往哪放。”
襄王无语的同时也彻底放下了心。
偏心的明明白白且让人无话可说，是他熟悉的老爷子没错了。
眼看着楚皇不仅对朝臣们对太子的不满接受良好，还能自己调节情绪，襄王才能放心将后面的几件大事也告诉楚皇。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也就比鸡毛蒜皮的事严重了些。
相比老太子，嘉王在太子之位上的时间还是太短。
而且襄王被册封为太子后，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与陈国的联盟和豫州楚城上，荆州的政事反而都交给了朝堂上的老大人们和他的心腹。
太子的年岁在那，且早些年完全没法与老太子相争，根本就没培养过属于自己的势力，就算成为太子后，忽然有许多人愿意投奔他，他也更喜欢用顺手的人。
太子手中的权力，大多都放给很多年前就开始给他效力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与太子母族或者妻族沾亲带故。
朝堂上的老大人们却至少在朝堂沉浮几十年，接连侍奉过楚皇和老太子，且身后都有底蕴深厚的世家全力支持。
嘉王被册封为太子后短短几年，朝堂政事大多都落在老大人们的手中，太子的心腹最多也就能碰到些边角。
直到太子的女儿嘉怡公主与陈国宣泰帝的好事将近，豫州的情况也会越来越稳定，太子才将更多的精力转回荆州。
这也是为什么楚臣与太子之间的矛盾突然爆发的直接原因。
太子不满老臣们不识相，没立刻将手中的权力交给他的心腹，并亲自动手收拢权力。
老臣们却觉得太子的心腹不配。
连太子都有得学，更何况是太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腹。
太子被册封为储君后，他们家中尚未出仕的好儿郎前去投奔，太子却弃而不用。他们还以为太子的心腹，是能与赵国宋佩瑜比肩的奇才，全才，结果……呵呵。
他们也不要求太子心腹真的能做到像赵国宋佩瑜那样，文能经邦济民，武能攻城扩土，这么多年随着赵太子东奔西走，将赵太子打下的城池治理的井井有条，从来都没出现过差错。
毕竟世上虽有‘完人’，却是少数，他们活着的时候，能见到赵国宋佩瑜，已经是千载难逢的幸事。
太子的心腹让老大人们觉得，不值得他们耗费心神培养。
迄今为止，楚国的大部分政事，还是掌握在老大人们的手中。
太子手中没有权力，想犯‘大错’都没机会。
楚皇果然没因为老臣们对太子的不满生气。
他既不生老臣们的气，也不生太子的气，也没想为谁做主。
老臣们试探襄王，楚皇是何态度时。
襄王便满脸沉重的告诉朝臣们，楚皇为此心情郁郁，少吃了顿饭。
老臣们闻言，顿时不敢继续追问，还特意嘱咐襄王，与楚皇说话的时候，千万要注意楚皇的心情，发现楚皇情绪激动就立刻停下来。
他们如今都盼着楚皇能多活几年。
毕竟他们有理由不将权力放给太子，却没理由不将权力放给皇帝。
只要虎符还在楚皇手中，他们就不怕太子。
襄王逐渐适应每天上朝打瞌睡，下朝被老臣们抓着告状的日子，还能与楚皇吐槽哪位大人与他谈话的时候，言语格外偏颇。
他觉得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是王府和皇宫两点一线。
太子却觉得，自从襄王又开始上朝后，他的日子就难过极了。
不仅朝堂上的那些老东西们仍旧寸步不让，像是防贼似的防备着他。
就连驻守在豫州楚城的楚军也不让他好过！
楚陈联姻在即，楚军竟然能做出眼睁睁的看着赵国攻破陈国城池，紧闭大门屠戮旧黎世家的行为！
收到从荆州传回来的消息，太子立刻将书房中的摆件砸的干干净净。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将他的命令发在心上？
要是将楚城中旧黎世家的人全都杀了，就能彻底掌握楚城，他会等到现在？
果然，楚军对赵军攻破陈国城池无动于衷，还关门屠戮楚城内旧黎世家的行为，让勉强维持虚假平和的豫州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最先遭遇变故的城池，就是趁着赵军攻陈城，屠戮旧黎世家的城池。
城中的楚军本以为没了旧黎世家，他们就能安下心来，却没有预料到，城内的旧黎世家消失后，百姓会突然失控。
直到不得不撤出内城，死守在外城墙上的时候，楚军才惊觉，他们进入豫州城池驻守这么久，竟然从来都没得到过豫州百姓的认可。
要不是陈城正值兵力空虚，且正全心全意的防备已经进入豫州的赵军，他们恐怕已经被……
如今，这些城池中的楚军唯有指望后方的支援。
他们却不知道，自从北方楚城屠戮旧黎世家的消息逐渐传到南方后，所有豫州楚城中的楚人都开始自顾不暇。
生怕会被悄无声息灭门的旧黎世家，直接与楚军撕破脸。
这些旧黎世家不仅有存粮有私兵，还有城内百姓的信任。
楚军不得不退出内城，死守外城墙。
他们也在等荆州的支援。
豫州的消息传回楚国后，老臣们与太子再次发生激烈的争吵。
老臣们认为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从荆州调兵去豫州，彻底清理旧黎世家，压制豫州百姓。
太子却仍旧不肯放弃与陈国联盟。
事到如今，他仍旧固执的认为，楚国和陈国的联盟能继续下去，甚至想主动给陈国赔礼道歉，让陈国帮忙平息豫州楚城的躁动。
双方再次不欢而散。
老大人们斩钉截铁的告诉太子。
要不就出兵豫州，整合兵力，能彻底拿下多少豫州城池，就彻底拿下多少豫州城池，其余城池无论是被赵国拿走，还是被陈国拿走，都与楚国无关。
要不就将豫州的楚军全都撤回，用空下来的城池在赵国那里卖个好。
再也没有第三中选择。
若是太子一意孤行，非要继续与陈国联盟，还想主动给陈国赔礼道歉。
他们除了给嘉怡公主出份嫁妆，什么都拿不出来，请太子自己想办法。
老大臣们都没心思再拦着襄王告状，襄王竟然有些不习惯。
下朝后，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去了东宫。
虽然与太子不对付，但他仍旧希望太子能好。
如果再换一次太子，对于楚国来说又是没有止境的乱象，只会加剧对荆州的消耗。
襄王心平气和的进入东宫，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满脸怒火的冲出东宫大门，直奔宫门。
他得冷静下来后，再去见老爷子。
东宫内，太子的情绪比襄王还要糟糕，他又将书房中能砸的东西都砸的稀碎，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的第五次。
太子神色狰狞的踢翻多宝架，看到多宝架上的东西纷纷落地还不解气，忽然摘下墙上作为装饰的宝剑，疯狂往多宝架上砍，似乎是将多宝架当成了襄王。
宫人们见到太子的疯狂模样，哪里还敢靠近，生怕太子突然觉得砍多宝架不够痛快，朝着他们冲过来，连滚带爬的退出书房。
直到彻底没了力气，太子才扔掉早就坑坑洼洼的宝剑。
宝剑落地，砸在地上碎裂的玉器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太子满是疲惫的走向书房中仅剩的空地，将全身的力道都倚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仿佛那些难以控制的情绪，都随着耗尽的体力一同离开。
太子在想襄王与他说的话。
襄王劝他悬崖勒马，毫不客气的挑明，他当年通过与陈国合作，争夺储君之为的手段。
“当年你是往前半步就能成为储君的皇子，所以迫切需要陈国的支持和豫州的功劳。现在你已经是楚国的太子，何必再紧扒着陈国不放？”
是！
他扒着陈国不放。
襄王竟然有脸嘲笑他。
难道襄王扒着赵国不放，就很有脸面？
太子眼中闪过恨色。
既然那么喜欢赵国，为什么还要回来？
留在咸阳多好。
楚京的老臣们与太子谁都说服不了谁，也都不肯先低头，可苦了豫州楚城中的楚军。
当年太子出兵豫州的时候，楚皇曾新铸豫州楚军虎符给太子。
只要太子不发话，谁都无法调动豫州的楚军。
除了豫州北的楚军，屠戮城中旧黎世家后，自以为安稳无忧，却突然遭遇百姓暴动，慌忙逃到外城墙，辎重都丢在了内城，开始面临缺少辎重的危急。
其他豫州楚城中，楚军本就对旧黎世家警惕至极，早就将辎重移动到靠近外城墙的隐秘位置，一时半会还能坚持的住。
豫州北楚军在彻底没有辎重后，毫不犹豫的对城内的豫州百姓下手。
他们被内城百姓逼到外城墙上，不是怕了内城百姓，而是因为他们始终记得服役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话。
‘屠城者，诛九族’
以内城百姓的疯狂，一旦动手，绝不是他们想要喊停就能停止。
所以豫州北的楚军才会退到外城墙。
但他们绝不会因为这句话，在外城墙上饿死。
楚军首领心中十分清楚，就算他不下令让人去内城抢粮，士兵们饿到受不了的时候，还是会进城抢粮。
只要有一个楚军杀了内城百姓，或者有一个楚军死在内城百姓手中。
他就再也没办法控制局面。
到那个时候，屠城必然会发生。
抢粮的过程中，楚军看到了他们希望看到的现象。
失去旧黎世家的指引后，城内百姓只是短暂的爆发了一下，被楚军冷了几天后，已经不复之前的愤懑。
楚军进城抢粮，百姓们都是闻风而逃，再也不见几日前要与楚军拼命的架势。
楚军首领深深的松了口气，发现楚军放在城内的辎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也没顾得上与城内的百姓计较，立刻下令楚军再次撤到外城墙。
就在楚军首领以为危机就要过去，等城内百姓彻底冷静下来，这座城池终究还是要彻底属于楚国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楚太子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让楚军首领目眦欲裂。
楚太子下令，命屠戮旧黎世家的楚城，都将城池空出来，交给陈国。
离开城池的楚军听从陈国调令，助陈国拿回被赵国攻破的豫州城池。
以此赎无故屠戮旧黎世家的罪孽，平息豫州百姓的怒火。
楚城驻军首领刚收到信不久，就听闻斥候来报，陈军距离他们只剩下两天的路程。
陈军首领发现楚国斥候后，还让楚国斥候给楚城驻军首领带话。
他希望到达城下时，就能立刻入城，请出楚城驻军首领尽快点兵，不要耽搁时间。
楚城驻军首领气得立刻将楚太子的密信撕得稀碎。
谁不知道旧黎世家和陈国的关系？
太子将城池让给陈国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让城池中的楚军去听从陈国的调遣，攻打被赵国占领的豫州城池。
这不是让他们送死？
呸！
豫州北方几座城池的楚军首领，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统一意见。
楚国卖他们，陈国要他们死。
他们要携城投赵！
豫州再次发生惊变的消息，正好在重奕和宋佩瑜纳征这日传到赵国。
永和帝自去年起，就在给重奕准备聘礼。
他不仅从自己的私库中挑，还将重奕的私库翻了个底朝天，再加上长公主和肃王送来的珍宝，委实有不少好东西。
永和帝对着这些好东西筛了几轮。
搬走将近五分之二的东西去靠近宫门处的宅子后，剩下的东西仍旧不是区区一把二十八抬箱笼能装得下。
永和帝不甘心。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力，才筛选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特殊的寓意。
拿出去哪个，他都心疼。
只有搬去宋府的聘礼，才会摆放出来，让所有宾客围观。
最后是肃王给永和帝出了个好主意，帮助永和帝解决这个难题。
纳征这日，重奕终于能参与其中。
他穿着太子吉服坐在墨黑色的高大骏马上，从皇宫正门出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下聘队伍。
依照规矩，下聘队伍要绕咸阳一圈，再去宋府下聘。
下聘队伍侧方既有提着爆竹的人，保证无论到哪条巷子都能有爆竹的响声。还有守着足有腰高的大筐，专门负责撒铜钱的人。
太子下聘不仅让咸阳百姓津津乐道，成为几十年后都能提起的盛事，也让为了见识赵太子大婚，专门留在咸阳许久的商人们心满意足。
别人下聘都是用箱笼，赵太子下聘用的是马车。
这辈子都见不到第二次。

第132章
皇宫能容纳一百二十八辆内部空间极为宽敞的马车,宋府却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下聘队伍到宋府大门后就停下，东宫十率依次抬着马车内整齐罗列的箱子进入宋府，在宋府内绕个大圈,再去宋佩瑜的天虎居。
按照旧例，准太子妃应该身着礼部送来的吉服,在闺房中与亲朋好友闲话,等到装着聘礼的箱笼全都摆放整齐，打开盖子任由宾客围观时,礼官会高声唱响礼单。
准太子妃即便不能马上看到聘礼,也能知晓聘礼中都有什么。
两日前,宋佩瑜就收到了礼部送来的吉服。
吉服以墨色为底，领口、袖口都绣着红色的纹路。
见过重奕朝服的人都能立刻认出来，这些红色的纹路,正是只有重奕才会用的朱雀纹。
重奕朝服上的金龙是从腰间开始盘旋,威严的龙首正好盘踞在重奕胸口的位置，龙尾则在下摆。重奕走动时,衣摆上的龙尾巴就像是在上下浮动,仿佛是衣服上的金龙活了过来。
宋佩瑜的吉服上,最重要的绣纹也是在腰间，用的是与重奕朝服上金龙相同颜色的线。
凤凰首也是在胸口的位置,做出高鸣的姿态，展开的翅膀刚好能顺着身侧蔓延到肩袖上，凤凰尾飘散在衣摆。
吉服上的金色凤凰粗看上去，与长公主和大公主朝服上的凤凰很像，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不小的差距。
其中最为显眼的区别，莫过于宋佩瑜胸口的凤凰不仅头顶凤冠,凤凰眉心还有以五色丝线缝制上去，充当凤胆的五彩琉璃。
除此之外，宋佩瑜吉服上的凤凰，无论是体型大小，还是姿态，都比长公主和大公主朝服上的凤凰雄壮许多。
因为宋佩瑜的吉服上的金色大鸟是凤不是凰。
上古时期，凤凰是种族称呼，凤为雄，凰为雌。
千年前，帝王开始以龙自喻，并将帝后比为凤凰。
凤凰才成为皇族女眷的代指。
从此之后，凤凰就不再有性别之分，原本凤有冠凰无冠，凤多尾凰单尾的特征也逐渐被无视。
为了体现宋佩瑜吉服上的绣样是凤不是凰，险些将礼部官员逼疯，弘文馆的古籍都差点被他们翻烂。
身为宋佩瑜的亲兄长，宋二也觉得受不住这等折磨，忍不住将已经返工无数次的吉服悄悄拿给宋佩瑜，与宋佩瑜诉苦。
从体型和姿态上区分凤与凰，是所有礼部官员熬了无数个日夜后，才想到的办法。
他们总不能为了体现凤与凰的区别，去消减长公主和大公主的衣服、首饰上的凤凰，告诉她们真正的凰不仅没有凤冠，还是单尾。
宋佩瑜这才知道，重奕如此关注他的吉服，几乎每日都会让人去礼部询问吉服设计的怎样，隔几日就要亲自去看效果。
他听着宋二的诉苦，忍不住抬起折扇。
万一没忍住笑出来，岂不是更对不起二哥？
直到三更，宋二才满身疲惫的带着吉服离开。
当晚，宋佩瑜睡梦中都是香甜的笑意。
有宋佩瑜的劝说，重奕再见到礼部官员时，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再改’二字，而是给礼部指了条明路，让他们给宋佩瑜用的凤凰加上凤胆。
宋二听见这话，险些将手边的砚台扣到重奕脸上。
你有主意就早说啊！
宋佩瑜如今正穿着让整个礼部对重奕敢怒不敢言的吉服，头上带着金镶明珠冠，腰间却只有颗质地沁润颜色却显得斑杂的珠子作为配饰。
听着外面的动静变大后，宋佩瑜立刻招呼早早来陪他打发时间的盛泰然和柏杨出去看热闹。
眼看着宋佩瑜像阵风似的刮去院子，礼部官员默默闭上刚张开的嘴，再次于心中默念已经默念过无数次的内容。
这是太子元君，不是太子妃。
宋佩瑜打开门时，正好看到从大门口进来的重奕。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艳，重奕毫不犹豫的朝着宋佩瑜走过来。
重奕与宋佩瑜并肩站在一处，腰间挂着的龙形玉佩和圆珠相得益彰，分别存在的瑕疵顿时成为巧夺天工的点睛之笔。
正在回廊处紧盯着下聘过程的宋二见道这双璧人，却只觉得头上的青筋跳得他脑袋疼，干脆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陛下和大哥都管不了他们，他又能怎么办？
天虎居作为二进院，绝对不能算小，但重奕带来的聘礼太多，又要一一打开，让前来观礼的宾客看见里面都是什么。
刚搬空不到一半的马车，就显得天虎居变得局促。
宋瑾瑜当机立断，立刻让十率将剩下的聘礼搬去松鹤堂，已经搬到天虎居的聘礼也送去松鹤堂。
松鹤堂位于宋府正中央，就算没法将所有人都容纳下，招待宾客们在松鹤堂边的园子里，也能听见礼官唱礼的声音，才勉强不算失礼。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一百二十八辆马车的聘礼才在松鹤堂中依次摆放开，准备已久的礼官立刻拿着足有手掌厚的礼单登上高处的吉位，朗声开口，“今太子下聘，聘……”
尖锐到变形的声音划破长空，打断了礼官的话。
“吉报！豫州五楚城投赵！”
宋府内的气氛短暂凝滞后，比让主人和宾客们都期待已久的礼官唱礼终于要开始时还要热烈。
“陛下慧眼如炬，为殿下选了门如此旺大赵的婚事！”
“谁还敢说太子与元君的婚事不顺应天意，老夫就撕烂他的嘴！”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元君殿下！”
……
宋佩瑜也是刚听到豫州五楚城投赵的消息，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恭喜他和重奕，眼中顿时闪过茫然。
他确实打算继续从最不稳定的豫州下手，且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却还没来得及实施。
宋佩瑜问来报信的人，‘豫州五楚城投赵’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报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他并不是从豫州回来的人，他是勤政殿外的十二卫，永和帝听闻喜报后，迫不及待的想与朝臣们分享，才让他立刻来报信。
宋佩瑜闻言，转身就想进宫，却发现他虽然迈开脚步，却仍旧站在原地。
重奕的手臂正紧紧箍在宋佩瑜腰间，他垂目望向宋佩瑜专注又疑惑的眼睛，忽然觉得牙痒。
“你想去哪？”重奕手臂微动，力道不减反增，将宋佩瑜来扒他手臂的手也束缚住。
宋佩瑜边继续挣扎，边答道，“我进宫……”看看，豫州究竟是怎么回事。
底色与花纹完全相同，不分彼此的交叠在一起的衣袖映入眼帘，让宋佩瑜挣扎的动作猛得停住。
他抬头看向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仍旧沉浸在喜不自胜的情绪中，完全察觉到他和重奕的小动作，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听到‘豫州五楚城投赵’的消息后，险些忘了他和重奕正在纳征的事……吧？
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正面带心虚的宋佩瑜就听见耳边低沉的声音，“想进宫，嗯？”
宋佩瑜抬起头与重奕漆黑不见光的双眼对视，若无其事的道，“想去东宫看看，有没有变化。”
重奕眼中逐渐升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晚上去？”
宋佩瑜抓住重奕箍在他腰间的手臂，顺势与重奕十指相握，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豫州五楚城投赵’给宋佩瑜和重奕的纳征礼添了个好彩头，却让本就勉强维持平静的楚国彻底陷入混乱。
老臣们不再与襄王告状，而是满脸肃容的往襄王怀中塞折子。
将折子拿去给楚皇前，襄王偷偷看了眼折子上的内容。
都是请楚皇另立太子。
襄王狠狠咬牙，大力合上折子，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不知不觉的变重。
他真想问问太子，‘你究竟是楚国人，还是陈国人？’
襄王走进楚皇的寝殿时，寝殿内只有楚皇。
楚皇正站在窗前，怔怔的望着外面，双眼清明却没有焦距，仿佛没想看什么，只是刚好站在这发呆。
“十六郎”楚皇的声音不仅满是疲惫，还带着襄王从未听过的茫然。
襄王立刻明白，楚皇已经知道了‘豫州五楚城投赵’的事。
他沉默的走到楚皇身后，数次张嘴，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让楚皇宽心？
他听闻这个消息后，砸了最喜欢的茶盏，整宿都没睡着。
连他都如此愤怒，楚皇身为太子的父亲，怎么可能宽心。
替太子找理由？
更不可能！
楚皇也没想让襄王主动开口，发现襄王已经走到他身边，楚皇立刻抓住襄王的手腕，力道大得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楚皇的语气却与手上的力道截然相反，“朕老了”
感受着手腕上蔓延的刺痛，襄王苦中作乐，发自内心的道，“您不老，您还要亲自给灵云的儿女赐婚，看灵云做祖母。”
楚皇惯常体贴钟爱的小辈，此时却完全忽略襄王的话，自顾自的道，“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皇伯父！”始终忍着手腕刺痛的襄王听了楚皇的话，脸色大变，立刻反握住楚皇的手，阻止楚皇再说下去。
然而楚皇顺了襄王的意，闭嘴看向窗外，襄王却仍旧不知道能说什么。
也许永和帝最初称帝的时候，只是不想与燕国妥协。
但接连拿下卫国、东梁、西梁，燕国、兖州、青州，占据整个北地后，永和帝必然会升起更大的野心。
赵国暂时没有大动作，是因为咸阳正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重奕和宋佩瑜的大婚上。
即使赵国尚且没用全力，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豫州城池插上赵旗。
等到重奕和宋佩瑜成婚，赵国会展现怎样的势头，谁都无法预料。
九州之中，真的有能拦住重奕的要塞吗？
陈国……
襄王暗自摇头。
早些年薛临还是太子时，还能看得出陈国的兴盛之相。
薛临从太子变成宣泰帝后，所作所为反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就算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陈国，也比楚国更有实力。
如果赵国或者陈国下定决心，楚国必然会成为三个国家中最先亡国的那个。
这就是事实。
襄王有心安慰楚皇，也不会以蒙蔽的方式安慰楚皇。
相顾无言许久，楚皇忽然转头，严肃的目光牢牢锁定襄王的双眼，“十六郎”
襄王立刻应声，“儿臣在”
“朕再给太子最后一次机会。”楚皇拉住襄王握着他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在襄王青紫的手腕上轻轻拂过，声音平静到冷淡，“要是他还执迷不悟，就由你来替朕做这个亡国之君。”

第133章
纳征礼彻底结束后,宋佩瑜就想找机会偷溜，履行对重奕的承诺，去东宫留宿。
他刚走到隐秘的地方,正想着要怎样才能避开正在各个大门、侧门处送客的兄长们,忽然感觉身体腾空。
……飞起来了。
宋佩瑜还没来得及惧怕，就恢复了脚踏实地。
重奕的手仍旧拦在宋佩瑜腰间，吹了个响亮的呼哨。
马蹄声渐近，红色骏马像是阵赤色的热风似的急速靠近重奕和宋佩瑜,停下脚步后立刻用头去拱宋佩瑜的脸。
宋佩瑜被拱得连连后退，顺势躲到重奕身后。
自从赤风和墨将长成大马后，他就没法再消受这等热情,可惜赤风和墨将却不这么认为。
重奕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怼住赤风的脑壳,轻揉了下赤红色的毛耳朵，换来赤风惬意的咴咴声,心满意足的载着重奕和宋佩瑜赶回东宫。
激战整夜，宋佩瑜再次体会被彻底掏空的感觉。
龙衔珠玉佩已经二合为一,正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两人的吉服却满是褶皱和奇怪的液体,胡乱的堆积在地上。
眼角余光瞥见衣服上早就变色的龙凤,宋佩瑜艰难的转动绵软无力的腰肢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他现在只要看到这两身衣服,就会想起昨夜……
去拿药玉的重奕回来后,见宋佩瑜是面朝床内侧躺，忽然抬起宋佩瑜的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药玉塞了进去。
“嘶……”仍旧敏感灼热的地方忽然被塞进如此清凉的东西，顿时让宋佩瑜倒吸了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朝着重奕踹了过去。
就不能提前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重奕却不躲不闪，趁着宋佩瑜抬腿的瞬间，将只有中指粗的药玉又往里面推了推。
感受到脚腕传来的温热湿润触感，宋佩瑜彻底没了脾气，自暴自弃的放松腿上的力道，他抬着还挺累，重奕愿意举着就举着吧。
都老夫老妻了，哪里没见过？
宋佩瑜本想缓上一会，等天亮就去勤政殿问‘豫州五楚城投赵’究竟是怎么回事。
陷入熟悉的怀抱后，已经被压下去的睡意和困顿却突然变得汹涌起来。
彻底陷入沉眠前，宋佩瑜下意识的往重奕怀中贴了贴。
冬热夏凉，真好。
等宋佩瑜醒过来，已经是下午。
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上也彻底变得干爽。
宋佩瑜慵懒的舒展四肢，将床头干净的亵裤和寝衣套在身上后，才拉铃让人进来。
看见银宝手中绣着凤纹的黑色长袍，宋佩瑜下意识的抬起手，放在正疯狂跳动的眉梢上，“换件衣服”
银宝愣住，满脸迟疑的开口，“换个什么颜色？”
“换个绣纹”宋佩瑜毫不犹豫。
银宝的脸色彻底变成为难，他告诉宋佩瑜，宋佩瑜在东宫的衣服都被封存，如今能拿来就穿的衣服，除了颜色不同，上面都是凤凰图案。
宋佩瑜沉默了会。
让人出宫拿衣服，等衣服进宫后，早就过了在勤政殿办公的大人们出宫的时间。
将就着穿这件衣服……除了他自己难以直视上面的凤纹，其他人都不会觉得不对劲。
宋佩瑜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从东宫到勤政殿，宋佩瑜遇到的每个宫人和朝臣都主动停下来给他请安，皆是口称‘元君殿下’。
让宋佩瑜有种，他和重奕已经在昨日大婚的错觉。
宋佩瑜的运气不错，他赶到勤政殿时，永和帝正要与朝臣们商讨‘豫州五楚城投赵’的事。
听完‘豫州五楚城投赵’的前因后果，宋佩瑜下意识的掐住掌心。
疼，不是做梦。
朝臣们则握紧拳头，不约而同转过头观察宋佩瑜的表情。
发现宋佩瑜脸上的惊讶和不赞同，朝臣们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分析楚国的情况。
虽然赵国明面上的人手，已经在三年前全部撤出楚国。
但赵国毕竟在楚国经营十年，怎么能可能没有暗地里的人手？
相比较遥远又始终对赵国充满防备和敌意的陈国，赵国对楚国尤其是楚京的消息不说了如指掌，也能称得上灵通。
自从豫州频频发生变故，或者说自从楚太子的女儿嘉怡公主和陈国宣泰帝的婚事再次被提起，楚太子将始终放在豫州的精力转移到楚京后，楚太子和楚臣日渐激烈的冲突都被赵国看在眼中。
赵臣们设想了许多可能，甚至早就想到，楚太子和楚臣之间的冲突彻底爆发前，已经不问世事的楚皇会出手调解。
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楚太子会离谱的像是陈国安插在楚国的卧底。
尚书令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开口，“楚太子……恐怕是被楚臣骗傻了。”
宋佩瑜毫无规律点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猛得顿住，眼中闪过恍然。
有没听懂这句话的朝臣，虚心请尚书令解惑。
尚书令也不卖关子，他饮了口茶润嗓，从三年前楚国老太子刚薨逝，嘉王与皇长孙争夺储君之位开始说起。
当初双方争夺储君之位。
刚开始的时候，是皇长孙占据上风。
老太子在位多年且地位稳固，自然会给皇长孙留下人手。
直到嘉王将豫州当成最后的机会，求楚皇允许他出兵豫州。
从嘉王在豫州的第一个城池上竖起楚旗开始，他和皇长孙的地位就在逐渐调转。
拿下豫州三分之一城池的嘉王，已经将皇长孙的势头彻底压了下去，甚至成功说服楚臣，放弃已经交好多年的赵国，改与陈国联盟。
“楚太子仍旧以为，他是靠拿下三分之一豫州城池的功劳，才能在与皇长孙的争夺中占据上风，得到太子之位。”尚书令边说边摇头，眼中充满嫌弃。
实际上却是因为皇长孙的性情过于懦弱，连老太子留下的心腹都无法掌控，反而被老太子留下的心腹控制。
无论是楚皇还是楚国朝臣，都不会允许这样的皇长孙成为太子。
楚京发生‘典息之乱’的时候，太子急匆匆的从豫州赶回楚国的路上遭遇的刺杀，也不是皇长孙下手，而是皇长孙的‘下属’和嘉王的其他兄弟下手。
楚皇不止有老太子和嘉王两个儿子，作为活得格外久的帝王，他的儿子非常多。
所以老太子薨逝后，新储君只能在皇长孙和嘉王中产生。
要是让楚皇的十多个儿子和几十个孙子产生不该有的念头，楚国必会分崩离析。
嘉王成为楚国太子，可谓是众望所归。
唯独楚太子看不透他能成为太子的原因，成为储君后，竟然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豫州，任由老太子留下的权柄被老臣们瓜分。
发现老臣们‘变脸’，楚太子理所当然的将拿下豫州的军功和陈国的支持，当成他最大底气。
越发本末倒置，注重豫州超过荆州。
楚太子做出将‘楚城’让给陈国，楚军也卖给陈国的疯狂决定。
恐怕是想像三年前那样，通过与陈国的联盟，稳定他的太子之位。
殊不知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就没人能动摇他楚国太子的地位。
他最大的筹码，从来都不是陈国的支持，而是楚皇的支持。
永和帝都忍不住替楚皇难受。
楚皇对楚太子的慈爱，远远超过对老太子和皇长孙。
自从嘉王成为太子后，楚皇不仅给嘉王最大的权柄，还再也没私下召见过任何儿孙，
唯二不掩饰宠爱的襄王和灵云公主，一个只是侄子，一个只是女儿，而且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权柄上，不会对楚太子的地位有任何威胁。
就算‘春县之变’后，太子仍旧不肯悔改，楚皇也没提拔儿子或者孙子警告太子，而是用不可能继承皇位的襄王安抚楚臣。
永和帝毫不怀疑，要是楚太子能有他的朱雀十分之一的出息，楚皇早就将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兵权交给楚太子。
可惜……楚太子非但不能理解楚皇的舐犊情深，反而将襄王当成威胁他太子之位的敌人。
楚太子也不想想，就算楚皇糊涂，要将皇位传给襄王。
他的十几个兄弟和几十个侄子会同意吗？
和他十几个兄弟和几十个侄子沾亲带故的朝臣们会同意吗？
与其担心襄王会威胁他的太子之位，不如安抚、拉拢襄王，免得襄王去支持他的兄弟和侄子。
如此对比之下，永和帝看向宋佩瑜的目光越发慈爱。
还是他的朱雀好，狸奴也好。
都是聪明又懂事的孩子。
越来越多的赵臣脸上浮现明悟之色，让还没明白的赵臣更加难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左看右看，却都不肯轻易开口，生怕会显得自己格外蠢笨。
没过多久，仍旧没弄明白楚太子是怎么被楚臣忽悠傻的赵臣们，就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半个月后，重奕和宋佩瑜开始走六礼中的第五礼，请期。
顾名思义，这是双方商议婚期的过程。
依照旧例，永和帝让钦天监准备了数个吉日，从两个月后到半年后不等，他会亲自带着重奕数次前往宋府商议婚期。
宋氏会屡次拒绝，并以不舍佳儿为理由，提出将婚期延后。
具体大婚之日会在哪天，完全看哪方更心黑。
今日，正是永和帝第一次带重奕去宋府商议婚期。
不止永和帝和重奕亲自登门，长公主、肃王、和重奕与宋佩瑜的九个媒人都跟在永和帝和重奕身后。
可见永和帝想让儿子早日成婚的念头有多迫切。
宋瑾瑜对于今日的阵仗早有预料，除了自家兄弟，亦邀请许多好友来助阵唇枪舌战。
大半个朝堂都聚集在宋府。
虽然是商议重奕和宋佩瑜的婚期，但他们两个仍旧没有任何发言权，只能坐在末尾处，听双方相互下套。
以为应付长公主和大公主，宋老夫人与叶氏、柳夫人亦在座位上蓄势待发。
宋佩瑜不得不嘱咐人多煮些润喉败火的茶水，免得明日大朝会，众人都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花厅内的氛围越来越激烈的时刻，突然接连有八百里加急送来。
两封八百里加急来自楚京，分别是国书和降书。
赵国在楚国的眼线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紧随其后。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面露恹恹的众人，听闻‘降书’二字，立刻面露兴奋，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正拿着三封八百里加急的孟公公。
永和帝顺应朝臣们的期待，让孟公公先念降书。
楚国愿意降于赵国，立刻将豫州楚城让给赵国，并打开荆州北方要塞，迎赵军和赵臣进入荆州，对赵国交接楚国的兵权和政权。
降书的末尾提及，希望赵国能等楚皇寿终正寝后，再正式接受楚国的投降。落款是楚太子，上面盖着楚国玉玺和私印，私印却不是楚太子印，而是襄王印。
肃王亲自辨认过降书上的字迹后，信誓旦旦的保证，这封降书是襄王亲笔所写。
没等永和帝有反应，肃王已经夺过孟公公手中的国书，大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楚太子成了废太子，且被贬为庶人，送去给老太子守陵。
楚国的新太子，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襄王。
楚国的降书和国书念完，众人皆满头雾水。
肃王干脆将孟公公手中仅剩下的八百里加急也拆开。
“嚯！”肃王蓦得瞪大眼睛，大骂，“竖子！”
众人正等着肃王念八百里加急，没想到肃王看得投入，竟然完全忘了他们，顿时有急性子的人直接走到肃王身侧，不顾形象的伸着脖子去看信上的内容。
然而无论多少个人去肃王身边，都没人将八百里加急上的内容告诉仍在焦急等待的众人。
直到肃王回过神来，众人才知晓这封由赵国在楚国的眼线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是什么内容。
‘豫州五楚城投赵’的消息传回楚京后，废太子非但没有幡然醒悟，反而越陷越深。
废太子明面上要处死‘投赵楚城’驻军首领的家人，吸引楚国朝臣的注意力，暗地里竟然放伪装成豫州楚军的陈军进入楚京，打算借助陈国的力量发起宫变。
废太子以为，只要楚皇死了，他就是楚国的新皇帝，能名正言顺的接过楚皇牢牢握在手中的兵权。
却没想到，他放伪装成楚军的陈军进入楚京的过程，全都被楚皇看在眼中。
楚皇还愿意给废太子最后悬崖勒马的机会，直到废太子亲自舀着毒汤要喂给楚皇，楚皇才彻底对废太子死心。
即便如此，楚皇还是给废太子留下活路。
让废太子给老太子守陵，既是惩罚，也是救命。
赵人就算对楚国有再大的怨气，也不会对只能给老太子守陵一辈子的废太子下手。
就是不知道废太子能不能体会到楚皇最后的慈父之心。
废太子后，没等十几个儿子和几十个孙子，为争夺储君之位开始行动，楚皇就在大朝会上宣布，楚国会对赵国投降，但他不做亡国之君，让襄王替他做亡国之君。
楚皇当场下旨，立襄王为新太子，册封过程一切从简，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立刻让襄王写下降书和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去咸阳。
楚臣曾试图阻止楚皇，却突然发现，当楚皇打定主意要做某件事，比如要对赵国投降时，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
他们心中很清楚，九州仅剩的三国中，楚国的境遇有多尴尬。
如果非要在赵国和陈国之间选择，当然是选择从来没坑过楚国，起码没主动给楚国设套的赵国。
而且赵国已经吞并卫国、东梁、西梁、翼州、兖州、青州，从来都没滥杀无辜，也愿意启用降国之臣。
……也不是不能接受。
楚皇以‘楚国在楚赵联盟中背信，赵国未必肯接受楚国的投降，所以要立与赵国皇族交情颇深的襄王为太子，让襄王亲自写降书。’为理由，非要立襄王为太子，楚臣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们当然希望与他们沾亲带故的皇子，或者皇孙能成为新太子，替楚皇成为亡国之君。
以从前的经验来看，亡国之君都能成为赵国的亲王。
但他们无法承受，他们一力举荐的人成为太子后，给赵国写降书却被赵国拒绝的后果。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襄王成为楚国的新太子。
楚皇已经做好打算，只要赵国同意楚国投降，并愿意给楚国与西梁、燕国、青州等地相同的待遇，他就立刻退位给襄王，让襄王替他受降。
作为楚国新皇，襄王在赵国也能是亲王，加上他早年在咸阳的善缘，后半生不愁太平富贵。
楚皇没特意交代襄王要如何写降书。
以襄王在咸阳的经历，没人会比襄王更清楚，什么样的降书才能打动赵国。
只要能让荆州不受战乱之苦，他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就算襄王在降书中对他破口大骂，将当年楚国背信的缘由都推到他身上也没关系，楚皇苦中作乐的想。
然而襄王将写好的降书拿给他过目的时候，楚皇却差点没忍住眼中的酸涩。
连续三封八百里加急，让在场的众人都将心思放在了千里之外的楚国上，完全忘了他们为什么会聚集在宋府。
永和帝不满的目光在众人或是兴奋或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上扫过，朝坐在他右侧的宋瑾瑜倾身，犹如炸雷的声音让在场的众人猛得回过神来。
“今日请期，又逢天降大喜，可见老天也想让朱雀和狸奴的好事一帆风顺，不如顺应天意，将大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如何？”
九月十九，正是钦天监算出的日子中，最近的那天。
距今只有两个月。

第134章
“自从狸奴与太子殿下开始走六礼,大赵就喜讯不断”宋瑾瑜先是应和永和帝的话，却在永和帝放松警惕，露出舒心的笑容时,话锋突转,“依臣之见，不如仔细斟酌狸奴与太子殿下的婚期，多商议几次，说不定……”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宋瑾瑜的未尽之语,大多数人都面露赞同。
将婚期拖长，说不定能听到更多吉报！
就算没有更多的吉报，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损失。
永和帝神情僵硬的转过头,疯狂给他带来的媒人们使眼色,却发现媒人们皆满脸迟疑,竟然被宋瑾瑜说动了。
顺应天意就能一统九州，还要兵强马壮做什么？
永和帝恨不得去提着媒人们的耳朵,让他们清醒点。
一片寂静中，长公主主动开口,“云阳伯此言差矣,天降喜事是天慈。怎么能仗着老天的宠爱,主动谋求更多的偏爱。即便陛下是天子,朱雀亦会成为天子，也没有以子谋父的道理,顺其自然才是长久之道。”
宋瑾瑜从善如流的改口,将推迟婚期的理由改成宋老夫人舍不得宋佩瑜。
他只是想以永和帝的理由反驳永和帝，避免狸奴被轻易叼走，却没想到接连的喜事，竟然让朝堂沉浮多年的老大人们沉浸其中,当真生出想凭着在咸阳进行的婚事影响九州的奢望。
可笑，可叹。
蓄势待发已久的宋老夫人立刻捂住胸口，拉着长公主的手，与长公主诉苦。
自从永和三年，宋佩瑜随重奕去华山祭祀，这些年始终与重奕各地奔波，鲜少有留在咸阳的时候。
就算留在咸阳，也要为公务繁忙。
宋老夫人紧紧攥着长公主的手，越说越是伤感，“狸奴大婚后，必然要随殿下长居东宫，今后岂不是更难见面。老身的精神头一如不如一日，也不知道还能看他多……”
“母亲！”
宋佩瑜从末座起身，大步走到宋老夫人身侧，抓住宋老夫人放在腿上的手。
他知道宋老夫人说这番话，没有埋怨他的意思，他不想听到宋老夫人说自己时日无多的话。
宋老夫人反握住宋佩瑜的手，笑道，“你亲自求情也没用。”
默默跟在宋佩瑜身侧的重奕突然开口，“我与狸奴长住天虎居亦可”
朝臣们已经从长公主的话和宋瑾瑜轻易退步的反应中，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正在暗自反省，忽然听见重奕语气平淡，内容却惊人的话。
太子大婚后与元君长住宋府？
朝臣们满脸呆滞的看向坐在首位的永和帝与宋瑾瑜，两个人都满脸意外，眼中的色彩却截然相反。
宋瑾瑜惊讶后是深深的满意，看向太子的目光甚至能称得上慈爱。
永和帝……朝臣们忍不住摸了下脸。
全天下的父亲看不孝子时，大概都是这种表情。
朝臣们默默闭嘴，有人低下头欣赏最新样式的琉璃茶盏，有人抬起头去看墙上的名家真迹，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宋老夫人和长公主也因为重奕突如其来的话愣住。
确定自己还没老眼昏花到听错重奕说的话，宋老夫人立刻将宋佩瑜推开，改成两只手紧紧握住重奕的手。
此时的宋老夫人脸上哪还有半分伤感沮丧，笑得犹如盛开的菊花似的，连声道，“好孩子，只要你和狸奴能每月回来小住一旬，我便给你们做主，婚期就定在九月十九!”
宋瑾瑜转头看向身侧的永和帝，脸上的笑容相比迎接永和帝等人进门时，真诚了不知道多少倍，“陛下以为如何？”
永和帝望着已经将自己卖的干干净净，恨不得现在就管宋老夫人叫母亲的重奕，狠狠咬紧牙关，“婚期宜早不宜迟，九月十九正好！”
朱雀与狸奴去宋府多少日，就得来勤政殿陪他用膳多少日。
不然……永和帝转头，将放在重奕身上的目光转到宋瑾瑜身上，与宋瑾瑜相视而笑。
不然，他就将宋瑾瑜外放！
朝臣们都觉得，以宋府在之前六礼过程中的冷淡态度，请期之事没个三五次，肯定无法定下婚期。
甚至有相熟的朝臣，以重奕和宋佩瑜的大婚日期打赌。
其中大部分人，都将赌注压在了半年后。
钦天监将算出的吉日，呈给永和帝后，与现在相隔时间最长的日子就是半年后。
朝臣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容。
谁家议亲的时候，待选的成婚之日不是从两个月后到一年后不等。
钦天监的人也没少悄悄给朝臣们家中的后辈算婚期，绝对不存在不熟悉常理的情况，分明是陛下急着让殿下大婚，将超过半年的日子都藏了起来。
朝臣们却没想到，陛下为了能让殿下早日成婚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最后，殿下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将婚期选在最近的日子。
请期猝不及防的结束。
礼部、钦天监、太常寺、宗人府和詹事府要在两个月内筹备大婚。
宋佩瑜和重奕只需要在大婚之日，在整个咸阳的亲朋好友、同僚百姓的见证下完成大婚。
在正式大婚之前，宋佩瑜忙里抽闲，全程跟进赵国接受楚国投降的过程。
永和帝无意为难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楚皇，他同意了襄王降书上的请求，等到楚皇寿终正寝，再正式接受楚国的投降。
襄王的行事风格一如当年那般利落，收到永和帝的回信后，他立刻拿着楚皇刚交给他的虎符，亲自赶往荆州北方关卡，力求赵军和赵臣进入荆州之事，不出任何差池。
永和帝却不急让人进入荆州，他更想让赵军尽快入驻豫州楚城。
为了能顺利拿下豫州楚城，慕容靖特意带人佯攻豫州陈城，免得陈国有多余的精力干扰赵军和赵臣入驻豫州楚城。
谁都没想到，只是对豫州陈城发起佯攻的慕容靖，竟然畅通无阻的拿下三座陈城。
作为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慕容靖竟然对豫州陈城的异常没有任何头绪。
多番思虑之下，慕容靖选择不再前进，掘地三尺的搜查已经拿下的三座豫州陈城。
可惜，慕容靖掘地三尺的搜查一无所获，除了隐藏在内城的陈国势力，什么都没找到。
这可是被陈国占领三年多的城池，怎么可能没有陈国势力？
慕容靖又去城墙上沉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远处忽然掀起滚滚烟尘，极快的靠近慕容靖所在的城墙。
传信兵来报，慕容靖命人在已经占领的豫州陈城掘地三尺的时候，陈军突然对豫州正中心的三座豫州楚城发起进攻，并成功拿下这三座豫州楚城。
慕容靖恨恨的锤在城墙上，立刻点兵，朝距离他最近的豫州陈城发起进攻。
可惜已经晚了，这座豫州陈城中的驻军虽然不多，却远称不上空虚，与慕容靖在佯攻后意外占领的三座豫州陈城截然不同。
宋佩瑜对慕容靖送回咸阳的请罪折子研究许久。
白县、成县、丰县
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的回想，甚至去试探惠阳县主，或者去查多年来从豫州收集的消息，试图找到蛛丝马迹，都没想到这三个县城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值得陈国放弃经营许久豫州陈城。
宁愿让豫州陈城空虚到让慕容靖有可趁之机，也要集合兵力，只为拿下这三座城池。
“也许是有金矿、银矿？”已经从兖州赶回来的吕纪和坐在摇椅上，懒洋洋的开口。
对金银最为敏感的盛泰然却立刻摇头，“当年黎国未亡且政权稳定的时候，也没听闻这三个地方的世家在金银上阔绰过。”
柏杨举起折扇在盛泰然头上轻敲了下，笑道，“纪和又没说死是金矿银矿，玉矿铁矿也有可能。楚军在这三座县城驻守三年都没发现端倪，恐怕是尚未开采过的矿产。”
骆勇趴在炕桌上，神色比快马加鞭赶回咸阳的吕纪和还委顿，恹恹开口，“三座尚未被楚军掌控的豫州楚城，换三座陈国悉心经营的豫州陈城，怎么也算不上亏，也值当慕容将军专门让人送请罪的折子回来。”
平彰觑了眼正专心致志把玩九连环的重奕，和仍旧飞快翻动豫州旧年消息的宋佩瑜，忍不住顺着骆勇的话给慕容靖求情，“慕容将军身为主将，谨慎些也是应该……”
‘啪’得声巨响，打断了平彰的话。
众人不满的看向门口，就连重奕都从九连环中抬起头。
唯有宋佩瑜，仍旧专心致志的翻看面前摞着的足有七八寸高的纸。
魏致远进门后就立刻冲到重奕面前，险些因为没收住力道，撞在重奕身上，多亏重奕抬手抓住他的肩膀。
他却顾不上肩膀突然传来的痛楚，声音沉闷又响亮，“殿下看这是什么！”
除了柏杨去关门，其他人都朝着重奕和魏致远围了过去，目不转睛的盯着魏致远手中格外大肚的瓷瓶。
重奕松开魏致远的肩膀，接过瓷瓶后，先是在瓶口嗅了嗅，然后将里面直径小拇指粗的小药丸都倒在手心。
仔细观察半晌，重奕忽然拈起粒药丸拿到嘴边，咬掉三分之一。
“米囊，快速至瘾的量。”
正好奇的望着重奕手心的众人听见重奕的话，勃然色变。
“米囊？！”
“快吐出来！”
“我怎么没闻出来？”
……
正快速翻动写满字迹的纸张的宋佩瑜，终于被接连的惊呼声唤回神。
他抬起头，茫然的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众人。
宋佩瑜拿起镇纸，将面前两摞写满字迹的纸压住，起身去看众人是在为何事惊讶。
最先入眼的是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重奕，他正举着个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乌黑药丸。
宋佩瑜走到重奕身侧时，就闻到了重奕嘴边的药味。
他顺势拽着重奕正拿着药丸的手腕往鼻子下凑，问道，“这是什么？”
“米囊，快速至瘾量。”重奕语气平静的重复刚说过的话。
宋瑾瑜疲惫又好奇的目光瞬间凝滞，快速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重奕的嘴。
米囊与宋佩瑜曾知晓的罂粟差不多，是味不常用的药材。
即使偶尔被用在药中，也是虎狼之药，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会有人将米囊入药。
早在二百年前，就有人发现米囊至人成瘾的特性和毒性。
重奕拉住宋佩瑜冰凉的手，笑道，“别担心，没事。”
以重奕的身体情况，确实不必因为三分之一掺了米囊的药丸子发愁会不会上瘾。
宋佩瑜听了重奕的话，无声握紧重奕的手，闷声道，“不能吃！试毒也不行！”
他相信重奕说的是实话，但这种东西……光是听着，就让他毛骨悚然。
宋佩瑜不希望他所熟识的任何人，与这种东西有任何联系。

第135章
吕纪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手中的药丸,沉声道，“我还是没发现里面有米囊。”
作为世家子，不一定要精通药理,却不会对米囊这种至人上瘾的东西完全陌生。
吕纪和见识过无数夹杂着米囊的东西,学习过各种辨认米囊的办法。
就连混在糕点中的米囊，他都能察觉到。
然而面对魏致远拿来的瓷瓶中的药丸子，吕纪和却怎么看都觉得是普通缓解痛楚的药丸子。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性子格外急的平彰和骆勇分别扒着魏致远的一边肩膀，这才发现魏致远正满身难闻的酒气,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异常灼热。
魏致远奋力挣脱开平彰和骆勇的束缚，大步奔到角落干呕。
良久后，什么都没吐出来的魏致远才扶着墙,慢吞吞的往回走。
平彰和骆勇见状,立刻去将魏致远架回来。
“这是陈国给魏贼送来的东西,我见他每日随身携带瓷瓶，就想将瓷瓶偷出来,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今日刚好找到机会，在茗客楼灌醉他,就算我暂时离开,也会有人看着他。”魏致远全靠左右的骆勇和平彰才能站直,断断续续的开口。
“不对！”已经安静许久的柏杨突然出声,“米囊不是掺在药丸子里，而是用特殊方式处理后,磨成粉末,固定在瓷瓶中。”
重奕确定瓷瓶中的药丸子里含有至人快速成瘾的米囊后，就将瓷瓶递给在场众人中，唯一能算得上精通药理的柏杨。
柏杨立刻拿着瓷瓶去旁边没人地方，小心翼翼的倒出里面的药丸子,将随身携带的各种粉末以只有他能理解的顺序撒上去。
期间时不时的用小刀片下比指甲还小的药丸子放进嘴里。
“可是……”盛泰然看向已经从重奕手中转移到宋佩瑜手中的药丸子，语气满是困惑，“药丸子上也没有粉末啊。”
柏杨将瓷瓶中剩下的二十多粒药丸都倒出来，翻手让瓷瓶口朝下对着淡青色的手帕，另一只手拿着银针伸入瓶口一顿猛戳。
随着柏杨的动作，源源不断的深棕色粉末从瓶口处落在淡青色的手帕上。
围观的众人皆目瞪口呆。
宋佩瑜、吕纪和依次去分辨被柏杨用银针戳下来的粉末，皆满脸沉重的摇头。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最普通的药粉，比较像败火的黄连粉，哪怕小心翼翼的尝了几粒粉末，答案也没有变化。
如果是他们信任的人，亲口告诉他们，这是缓解头痛或者预防风寒的药粉，他们绝对不会怀疑。
其他人也纷纷在宋佩瑜与吕纪和之后，小心翼翼的去辨认药粉，却都满脸茫然。
唯有被宋佩瑜警告，绝不能再尝药粉的重奕，凝视药粉半晌后，以肯定的口吻道，“是米囊，比普通米囊的药性大很多。”
柏杨又当着众人的面，将药丸子从中间切开。
他发现药丸子中不是没有米囊，而是全都在最中心的位置。
宋佩瑜连忙让柏杨给魏致远诊脉，看魏致远有没有中毒。
经过这么多年，魏忠或者陈国终于发现魏忠已经暴露，所以才会用明显是精心设计的瓷瓶来装携带大量米囊的药丸子。
如果柏杨没发现装药丸子的瓷瓶不对劲，宋佩瑜肯定会让柏杨将瓷瓶中原有的药丸子换成普通药丸子，等着看魏忠的后续反应，试图将计就计。
殊不知只要不处理有问题的瓷瓶，无论换多少种药丸子，装进瓷瓶里的药丸子都会沾上让人快速至瘾的米囊。
好在柏杨并没有发现魏致远被米囊影响。
魏忠还没对魏致远下手，或者魏致远服用的米囊还没到上瘾的程度。
宋佩瑜让柏杨仔细清理瓷瓶，在瓷瓶里面换上新的药粉和药丸子，然后让魏致远将瓷瓶放回魏忠身上。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特意嘱咐魏致远，留下让魏忠能察觉到不对劲的破绽。
魏忠醒来后，明明发现了魏致远故意留下的破绽，不仅没有对魏致远留下的破绽深究，还主动替魏致远遮掩，更是一改从前粗中有细的行事风格，多次在同僚或旧日下属前醉得不省人事。
每次不省人事的时候，魏忠都将瓷瓶带在身上。
如此过了半个月，魏忠才拿着瓷瓶去害人。
第一个受害人，是肃王。
魏忠特意去拜见肃王，神秘兮兮的告诉肃王，他从游医处得到瓶对止疼有奇效的药，多年来阴雨天就腿疼得睡不着觉的毛病，终于得到了缓解。
可惜他是在庄子附近遇到游医，恰好心情不错，才会买下游医开的‘神药’，当时还将游医当成了骗子，也没立刻服用游医卖给他的药丸子。
等他发现游医是神医，状似普通的药丸子也有奇效，又回庄子去找游医的时候，却得知游医已经离开。
魏忠找了游医许久都没有结果，特意来求肃王帮他找这个游医。
肃王刚好与魏忠有相同的毛病。
或者说长年在战场奔波的人，都会有下雨阴天骨头疼的症状。
有些人只是有感觉，有些人的症状却格外严重，肃王就是疼的比较严重的人。
肃王十分爽快的跳进魏忠的陷阱，对着魏忠那张做作的老脸，又是威胁，又是恳求，连激将法都用上，才让魏忠‘忍痛’让给他一颗药丸。
肃王听人来报‘魏忠前来拜见’的时候，先将柏杨送来的药粉涂在舌头上，才来见魏忠。
柏杨告诉他，只要入嘴的东西里有米囊，他就会觉得苦涩的难以忍受。
肃王忍着恶心将药丸嚼碎，不苦，还挺甜。
一时之间，肃王和魏忠都笑得极为满意。
第二个受害人，是永和帝。
肃王假装他早就好得七七八八的腿疼毛病才有好转，将魏忠当成宝贝的药丸子奉为至宝，顺着魏忠隐晦的提醒，将药丸子的神奇之处告诉永和帝。
永和帝立刻召魏忠进宫，言及想要试试让肃王奉为至宝的神药。
魏忠继续做不舍姿态，却被永和帝反将一军。
永和帝满脸遗憾的叹了口气，“既然爱卿不舍，朕也不愿强求，还是等肃王的人找到神医后，朕再试神药的效果。”
魏忠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立刻改口，变成求着永和帝用药。
从此之后，魏忠就时不时的被永和帝与肃王叫去用药。
宋佩瑜听永和帝说，‘魏忠每次都与朕和肃王同时用药’后，特意将柏杨在瓷瓶里刮下的米囊粉交给魏致远。
让魏致远将米囊粉下在魏忠的吃食中，免得魏忠始终没有上瘾的症状，发现不对劲。
刚开始的时候，魏忠每隔十天就要去拜访肃王，用言语暗示肃王，最近有没有觉得腿疼，如果能再吃一丸‘神药’，腿疼的症状就能缓解。
肃王早就从宋佩瑜和柏杨口中，知道了更多的内情。
自然是魏忠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最多就是在时间上拖着魏忠，免得过程太顺利，反而让魏忠怀疑。
安全起见，肃王和永和帝每次与魏忠共同服用药丸子的之前，都会在舌头上仔细涂抹柏杨送去的药粉。
没过多久，永和帝与肃王就在柏杨的提醒下，主动缩短用药的间隔时间。
等到重奕和宋佩瑜的婚期来临，永和帝与肃王已经变成每隔三天就要用次药，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急切。
宋佩瑜始终记着永和帝、肃王和魏忠的用药频率，数着始终放在魏忠手中的瓷瓶里，还剩多少粒药丸。
在他和重奕的大婚前一天，两天前刚用过药的永和帝和肃王以要在重奕大婚当天打起精神为理由，从魏忠手中抢走瓷瓶里的最后两粒药丸。
始终与永和帝、肃王保持同频率用药的魏忠，肉眼可见的变得萎靡，甚至与永和帝、肃王说假话。
魏忠说上次用药后，瓷瓶内就只剩下最后一枚药丸子，已经被他吃了。
永和帝当场变脸，亲自去搜魏忠的身，肃王险些没反应过来，见永和帝的拳头落在魏忠脸上，才急忙上前补脚印。
魏忠突然挨揍后却没试图反抗，而是从怀中掏出装着药丸子的瓷瓶，不管不顾的想往自己嘴里倒。
肃王早些年就与魏忠没什么交情，甚至能算得上合不来。
他得知魏忠是陈国的奸细后，虽然恼怒，却不至于像永和帝似的耿耿于怀多年，与永和帝一起对魏忠动手，也只是帮永和帝按住魏忠。
见魏忠要将瓷瓶往嘴里倒，肃王才突然暴怒，想也不想的将魏忠踹倒在地，立刻抢走瓷瓶。
手指按在仍旧干燥的瓷瓶口上，肃王深深的松了口气。
还好不用他从魏忠嘴里抠药丸子。
魏忠早些年也是战场上出名的悍将，就算从永和三年后运气格外不好，被诸事牵连拖累，再也没上过战场。
他偶尔与军中年轻将领切磋时，仍旧能长期不落下风。
然而此时的魏忠却在挨了肃王一记窝心脚后，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艰难的挪动身体，发出似哭似笑的尖利声音，“王爷！别都拿走，给我剩下些！半丸，半丸就好！求你了！”
肃王被魏忠人鬼不分的模样吓得瞪大眼睛，勉强忍下朝着魏忠的脸再来脚的想法，将瓷瓶中仅剩的两粒药丸子倒在手心。
永和帝撇开头，不再看魏忠狼狈的模样，‘抢’走肃王手心的药丸子，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永和帝与肃王表面上是因为不满对方‘抢’走一枚药丸子而对峙，实际上却是在仔细咀嚼药丸子，确定嘴中已经是糊状的药丸子只有甘甜，没有苦涩，才放心将药丸子咽下去。
魏忠眼睁睁的看着最后的两枚药丸子被永和帝与肃王分吃后，忽然松开抓着肃王小腿的手，浑身无力的仰躺在地上，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他后悔了。
早知道米囊之毒如此让人生不如死，他就不该抱着诱敌深入的念头，坚持每次都与永和帝、肃王一起吃药丸子。
魏忠早就发现他随身携带的瓷瓶被人动过。
将瓷瓶交给他的人告诉他，不必在意瓷瓶的异常，只要瓷瓶还在，无论里面的药丸子有没有被人掉包，服用药丸子的人都会中米囊之毒。
魏忠以为他暗地里服用缓解米囊之毒的药，症状肯定会比永和帝、肃王轻。
只要他能忍住，不在永和帝、肃王面前露出破绽。
永和帝、肃王就算觉得身体不适，也不会马上联想到米囊上。
因为他拿着药丸子去找肃王之前，就发现了瓷瓶中的药丸子已经被人掉包。
掉包药丸子的人，十有八九是永和帝或者太子的人。
米囊之毒发作前，魏忠始终的都在暗自嘲讽永和帝、肃王。
他们都将他当成的傻子，殊不知他们才是可笑的傻子。
随着瓷瓶中的药丸子越来越少，魏忠的心思也在改变，他曾无数次升起要带着剩下的药丸子离开咸阳的想法。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分给永和帝、肃王？
他自己享用不好吗？
魏忠很快便发现，他身上米囊成瘾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为此，他还特意躲避了肃王几天。
他希望永和帝、肃王身上的米囊之毒能发作的慢些。
同时，魏忠停了缓解米囊毒性的汤药，改成私下服用米囊粉，想以饮鸩止渴的方式，让自己能坚持的更久。
魏忠却发现，他让人找来的米囊，相比较陈国送来瓷瓶中药丸子里的米囊，药性差了不止一点。
就算他私下服用至死量的米囊，都没有与永和帝、肃王共同服药后的爽快感。
从此之后，魏忠的日子就越来越难熬。
来源于身体的痛苦折磨，正逐渐动摇他对陈国的忠心。
他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边盯着装药丸子的瓷瓶，边吃各种掺了米囊的吃食。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魏忠非但没胖，反而瘦了二十多斤。
随着药瓶中的药丸子越来越少，魏忠的脾气也越来越莫测，许多次突然回神的时候，魏忠都发现，他已经将瓷瓶中的药丸拿了出来，就放在嘴边的位置。
经过无数次艰难的抉择，魏忠还是忍住了私下去动瓷瓶中药丸的想法。
按照日子和药量推算，永和帝与肃王早就开始对米囊上瘾，因为始终大量稳定的服用米囊，才没立刻发作。
现在还不是让永和帝与肃王发作的最佳时机。
送来瓷瓶的人说，要等到赵太子大婚后，在突然给永和帝、肃王断药。
服用米囊至瘾后突然断药，会让服药人长久积累的毒素立刻爆发。
毒素爆发后，想要保持冷静，就只能每次加倍服用米囊，药量至死是早晚的事。
陈国肯定做好了部署，他不能让陈国的部署毁于一旦！
坚持不碰瓷瓶里药丸的最后几天，魏忠甚至开始通过在大腿上割肉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此时此刻，终于眼睁睁的看着永和帝与肃王将最后的药丸吃下去，魏忠心中却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只有深深的空虚和悔恨。
反正永和帝与肃王早就毒入骨髓，他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这可是最后的两枚药丸！
自从将装着药丸的瓷瓶交给他后，陈国的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他再也吃不到这种让他能感受到极致快乐的米囊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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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宋佩瑜就被宋瑾瑜叫醒。
惯常有懒床习惯的宋佩瑜猛得睁开眼睛，瞳孔中没有半点迷茫。
面对宋瑾瑜打趣的目光，宋佩瑜轻咳一声，绕过宋瑾瑜直接去隔间洗漱。
大婚的吉服总共九层，在九月份的天气里委实有些为难人。
好在无论是宋佩瑜与重奕，还是宋氏和永和帝，都不是那等死守规矩的人。
太子大婚要九层吉服，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老祖宗却没规定九层吉服都要用什么材质。
而且大婚的吉时是在黄昏，正是比较凉快的时候，屋内又始终有冰鉴在，宋佩瑜倒是不必担心耐不住暑热。
宋佩瑜换好九层吉服和相应的发冠配饰后，天色才彻底大亮。
太子大婚，永和帝特意免朝一日，住处离得近，或者与宋氏有交情的宾客，已经开始登门。
宋佩瑜不必去招待宾客，他只需要在天虎居中等待太子迎亲的仪仗。
没过多久，吕纪和、柏杨和盛泰然便来天虎居陪宋佩瑜打发时间。
骆勇、平彰、魏致远已经赶去东宫，会随着迎亲队伍来宋府。
三人进门，先是恭喜宋佩瑜大喜。
宋佩瑜矜持的点头，从赐婚圣旨昭告天下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他早就能从容面对各种调笑，绝不会轻易变色。
吕纪和将手中的箱子递给宋佩瑜，似笑非笑的开口，“他们送太子和元君大婚之礼的时候，我刚好没在咸阳，便在正日里补上。”
宋佩瑜几不可见的沉默了下，才接过吕纪和手中的箱子，直接当着柏杨和盛泰然的面打开。
他不怕！
他可是有一大箱子各种宁朝秘籍和玩具的人，又经历过被十多年的好友组团送秘籍和玩具。
还有什么可怕的事？
看清箱子里半寸厚的书册，宋佩瑜眼中闪过轻蔑。
他毫不犹豫的将书册拿出来，当众翻开。
只要他们好意思看，他就好意思翻。
然而书册中的内容却与宋佩瑜所想大为不同。
他随手放开的那页确实是画，却不是两人交叠在一起，那么不正经的画。
这画……看上去也没太正经。
回忆起画上的记忆，宋佩瑜的目光逐渐木然。
吕纪和，真是个记仇的人。
画上赫然是十多年前，还没修葺的东宫暖阁。
被寒风吹得大开的窗户。
倒在地上的屏风。
宋佩瑜只穿着凌乱的寝衣坐在同样凌乱的床上，正满脸吃惊得望着倒在地上的屏风。
老神在在的窝在软塌上，寝衣都不愿意好好穿的重奕。
还有身体朝着门外，却转头死死盯着宋佩瑜，满脸恍然大悟的吕纪和。
正用折扇挡脸，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盛泰然顿时来了精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看着像我们刚给殿下做伴读时的东宫暖阁。”
柏杨仔细看过画册后，看向宋佩瑜和吕纪和的目光中逐渐浮现明悟，笑道，“怪不得当年，纪和总是看元君不痛快，原来是不忿要替太子和元君保守秘密。”
盛泰然忽然发出声惊呼，“我怎么觉得这画上运墨痕迹越看越熟悉，难道是吕兄亲笔所画？”
吕纪和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确实是我亲笔所画，都是年少时对太子和元君印象最为深刻的画面。”
柏杨与盛泰然闻言，兴致更加高昂，看向宋佩瑜的目光中满是催促。
等着宋佩瑜翻页，与他们共赏其他画面。
宋佩瑜听了吕纪和的话后，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僵硬。
他开始回想年少时与重奕、吕纪和相处的场景，忍不住向吕纪和投去怀疑的目光。
吕纪和该不会在画册空白处批注骂他……吧？

第136章
宋佩瑜正在盛泰然和柏杨期待的目光中骑虎难下时,又有人专门来天虎居给宋佩瑜道喜，及时缓解了宋佩瑜的窘境。
宋佩瑜让金宝将前来道喜的人带进门，顺势将手中的画册合上,放回木箱中,悄悄交代银宝，将木箱放到他的嫁妆里。
下聘的时候，永和帝专门弄来一百二十八辆马车装聘礼。
因为宋府装不下一百二十八辆马车，东宫十率依次将正停在宋府大门口的马车中的聘礼搬入宋府后,已经搬空的马车就直接返回皇宫。
宋瑾瑜特意嘱咐永和帝将那一百二十八辆马车留着。
他又想办法，寻来一百二十八辆制式相同的马车，赶在宋佩瑜和重奕大婚之前重新刷漆,用来装宋佩瑜的嫁妆。
还没到巳时,宋府就开始搬嫁妆。
一百二十八辆马车的聘礼,加上一百二十八辆马车的陪嫁，总共二百五十六辆马车。
已经装满的马车系上绣着龙凤呈祥花样的金色缎带后,会立刻离开宋府大门口，在咸阳转个大圈,在宋府另一边的街头处排好队。
多亏马车绕的圈够大,速度也够慢,才没出现装嫁妆的马车在咸阳绕圈时相互挡路的尴尬情景。
三个时辰后,最后一辆装嫁妆的马车系上绣着龙凤呈祥花样的金色缎带，慢悠悠的离开宋府大门,在宋府大门前留下两道深刻的辙痕。
立刻有人从宋府侧门出发,快马加鞭的赶往皇宫，通知正在皇宫蓄势待发的迎亲队伍，‘宋府大门前已经空下来，迎亲队伍可以从皇宫出发了。’
正有些微醺的宋佩瑜饮了碗醒酒汤,又换了身吉服。
这身吉服仍旧足有九层，最外层的衣服却不再是黑底金凤的样式，而是朱红为底，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如衣领、袖口等地方，也交错绣着龙纹和凤纹。
与婚服相匹配的各种配饰也都是龙凤俱全。
宋佩瑜换好婚服出门后，吕纪和亲自捧着个盒子递向宋佩瑜。
盒子里是礼部特意为宋佩瑜准备的‘合欢扇’。
扇为圆形，寓意团圆美满。
这柄团扇上却不是龙凤之类的祥瑞图案，也不是鸳鸯等有特殊寓意的鸟兽，制式也与宾客们从前见过的‘合欢扇’大为不同。
‘合欢扇’以金色为底。
扇面最右边是颗高大的巨树，茂密的枝叶中，正卧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远处正有展翅的朱雀飞来，落点正在狸花猫卧着的树枝上。
目光从吕纪和带着笑意的双眼上转到盒子中的‘合欢扇’上，宋佩瑜忽然感觉到来自耳朵下方的灼热。
他轻咳一声，拿起团扇放在胸前时，特意将狸花猫和朱雀那面贴在胸口，让‘囍’字那面朝着宾客。
院子外忽然响起阵阵惊呼声。
“迎亲队伍到门口了，请元君殿下整理仪容！”
“吕大人、盛大人、柏大人可要去拦门？”
“快看看有没有要紧的东西，没装进嫁妆里，现在赶紧装还来得及！”
……
吕纪和与盛泰然、柏杨相视而笑，转头对宋佩瑜道，“我们去门口看看，回头与你说热闹。”
宋佩瑜顿时想起他刚收到的那份来自吕纪和的‘大婚之礼’，很难不升起担心。
他觉得吕纪和极有可能凭一己之力耽误他和重奕大婚的吉时。
宋佩瑜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正想叫住吕纪和，找个理由将吕纪和留下，就听见身后突然爆发的喊声。
“哎？！”
“太子殿下！”
“不是说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
宋佩瑜回过神的时候，重奕已经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身侧。
重奕身上的吉服也是朱红色，上面的绣纹亦是龙凤呈祥，身上的诸多配饰大多与宋佩瑜身上的配饰一模一样，唯有腰间红玉雕制的龙形玉佩例外。
宋佩瑜腰间相对应的配饰是半个手掌大的金凤，金凤头顶的红玉圆珠，取自与重奕腰间的龙形玉佩相同的玉。
这颗圆珠既能镶进红玉雕制的龙形玉佩中作龙珠，也能放在金凤头顶作凤胆。
重奕鲜少会穿着如此鲜艳，且他今日的心情颇佳，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都不知不觉间变淡，妍丽的五官正前所未有的温润。
他眉目凛冽时，尚且有格外胆大包天的人，宁愿忍着心惊胆战，也要多看他几眼。
此时重奕难得收敛身上的棱角。
便是听闻太子已经进门，特意从其他院子赶来看热闹的老大人们也忍不住始终将目光放在重奕身上。
看过重奕，再看重奕身侧俊美大方的宋佩瑜，谁能不说这是天作之合？
正值喧闹的院子安静了片刻，直到在大门口堵门的宋氏兄弟和侄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要堵的人，已经顺着宋府的高墙越过他们，直奔天虎居。’匆忙追来，院子里才再次响起欢声笑语。
亲迎礼在尽可能延续旧例的基础上，专门为宋佩瑜与重奕做出些改动，比寻常世家大族的大婚之礼都更随意热闹。
在吕纪和的带头下，众人纷纷起哄，让重奕退回天虎居门口，重新面对众人的刁难。
重奕认真的将宋佩瑜的身影收入眼中，痛快的应了众人的要求，大步走向门口。
仿佛他急着从府外翻墙进来，并不是为了早些将宋佩瑜从天虎居带走，只是想早些看到宋佩瑜而已。
正因为在大门处没拦住重奕而窝火的宋氏兄弟和侄子们，恼羞成怒之下，对重奕毫不客气。
他们自认于武艺上绝不可能胜过重奕，也找不到能在武艺上为难重奕的人，准备的都是诗文之类的难题。
宋氏兄弟和侄子们原本只是想稍微为难下重奕，不让重奕轻易将宋佩瑜从天虎居带走，却没想到重奕面对他们的为难时，居然能流畅的说出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甚至越想越拍案叫绝的答案。
这是课业不精，以至于让朝臣们感叹永和帝后继无人的太子殿下？
宋氏兄弟不信邪，他们觉得重奕是提前找人‘押题’，刚好背过他们提出问题的答案，才能对答如流。
而且他们有具体怀疑的人选。
感受到身上犹如针刺般的目光，吕纪和脸上的笑容微僵，气势汹汹的与瞪着他的宋五对视。
看什么看？
还不是你们太没用！
宋二焦急恼怒之下，完全忘记他的初衷不是想将重奕为难住，而是想让重奕知道从天虎居带走宋佩瑜的不易，所问的问题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偏，完全不给重奕留任何退路。
重奕却每次都能对答如流，回答问题的速度比宋二想问题的速度还快。
明明天气越来越清凉，宋氏兄弟额间却快速蒙上密密麻麻的细汗。
宋氏侄子们也没好到哪去，就算是专门研究学问的人，也拿重奕完全没办法。
除了书本上的记载，学问二字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完全没法说谁对谁错，只能说观点不同。
至于书本上的记载……他们知道今日才知晓，太子殿下居然能过目不忘，而且博览群书。
重奕再次凭本事，以让众人难以理解的速度走到宋佩瑜面前。
亲眼见证太子成婚心切的礼官们不顾顶头上司宋二的恼火，假装没发现还没到吉时，高声唱喏，请重奕和宋佩瑜前往松鹤堂拜别父母。
松鹤堂中，难得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宋老夫人坐在首位，柳夫人站在宋老夫人身侧。
宋瑾瑜抱着宋良辞的牌位，站在宋老夫人另一边本该放着椅子的地方，他身侧还站着叶氏。
重奕和宋佩瑜在礼官的指引下，三跪九叩，先认亲改口再正式拜别，然后离开宋府。
自从被宋瑾瑜叫醒后，宋佩瑜心中就只有充盈的喜悦。
在他看来，他与重奕成婚，是完成两人多年的期待，完全没有成婚后就要离家的忧虑。
而且重奕在请期那天，当众答应宋老夫人，他们成婚后，每月都会回天虎居住一旬，永和帝也默认了重奕的说法。
直到此时此刻，正式拜别父母，转过身与重奕手牵手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礼官小声提醒他‘不能回头看’，宋佩瑜的鼻腔才猛得涌上酸涩。
身侧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重奕无声握紧宋佩瑜的手，“想看就看，我们再与母亲和大哥说会话，时间也来得及。”
望着礼官突然青白的脸，宋佩瑜不厚道的笑了出来，连忙抬起右手的‘合欢扇’挡住下半张脸，心中的怅然消散的干干净净。
重奕的迎亲队伍中没有轿撵，只有他的太子仪仗。
走到宋府大门处，重奕忽然将宋佩瑜拦腰抱起，在周围的起哄和叫好声中，抱着宋佩瑜走上太子仪仗最前方的高大车架，才将宋佩瑜放下，与宋佩瑜牵手并肩站在车架上。
宋佩瑜忍不住将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宋府的牌匾上，眼睁睁的看着宋府的牌匾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
太子仪仗开始缓慢的走动起来，却不是直接回皇宫，而是要在咸阳城内转个大圈。
迎亲队伍先行，二百五十六辆装着聘礼的马车紧随其后。
等太子仪仗回到皇宫，在勤政殿前停下时，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投洒着橘红色的光芒。
宋佩瑜右手握着‘合欢扇’，左手与重奕十指相扣，在朝臣们的注视下走进勤政殿。
永和帝正穿着祭祀时才会穿的龙袍，带着十八珠冠冕高坐在龙椅上，龙椅边还设了两个侧位，分别坐着长公主和肃王。
宋佩瑜和重奕按照礼官的提示，一丝不苟的完成大婚仪式。
勤政殿的大礼后，东宫还有小礼，设宴也是在东宫。
宋佩瑜不是女眷，无需守在婚房中等待重奕回来，他与重奕换了新礼服后，一同出去宴客。
相比在勤政殿时的严肃，东宫的氛围要轻松得多。
宴席刚开始，永和帝便醉得稀里糊涂。
他死死拉着重奕的手不肯松开，口中却始终只有五个字，“成婚了就好。”
肃王的情绪更加外露，他抱着重奕的大腿，喋喋不休的大声念叨着重奕从小到大的‘趣’事，反而比永和帝更受尚且没彻底醉过去的朝臣们的欢迎。
就连已经修身养性多年的长公主，也是全靠大公主和惠阳郡主扶着，才没倒下去。
重奕好不容易从永和帝与肃王手中脱身，立刻和宋佩瑜回寝殿完成最后的合卺礼。
还保持清醒的朝臣们纷纷厚着脸皮去凑热闹，却被吕纪和、骆勇等人明目张胆的排挤，只能站在人群最后面透过缝隙看重奕和宋佩瑜的合卺礼。
系袍、结发、合卺
放下酒杯，重奕立刻变脸，对平彰道，“让十率扶大人们下去醒酒。”
平彰响亮的应声，艰难的顺着人群的缝隙挤了出去。
朝臣们却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直到被十率架住，强行去醒酒时候，他们才惊觉重奕的话是什么意思。
朝臣们都自愿离开后，东宫小学堂的人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想要蒙混过关骆勇先开口为强，“现在就开始闹洞房？”
平彰立刻跟着凑热闹，“我为了闹洞房专门请教了许多兄弟，保证能让太子和元君的洞房花烛夜热热闹闹……”
对上重奕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宋佩瑜和善的面容，平彰自觉闭嘴，转身就走，“我去帮你们招待仍在饮宴的大人们。”
其他人面面相觑后，都将隐晦的目光放在吕纪和身上。
吕纪和摇了摇头，从袖袋中掏出个能轻松握在手心的翡翠盒，放在他身侧的桌子上，“大婚礼物，祝你们比翼连枝，永结同心。”
说罢，吕纪和完全不给宋佩瑜和重奕问他翡翠盒里是什么东西的机会，转身就走。
其他人纷纷露出失望、后悔之色，说了吉祥话后，依次跟在吕纪和身后离开。
早知道不能闹洞房，他们也该准备礼物才是。
万一太子和元君洞房时用上了他们的礼物，也能算得上是他们闹了洞房。
众人却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宋佩瑜立刻将吕纪和送的翡翠盒子放入床头柜的最底下。
宋佩瑜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在新婚之夜打开这个盒子。
两人将系在一起的袍子脱下，仅穿着寝衣相对时，宋佩瑜忽然生起久违的羞涩。
他垂下眼皮，故意不去看重奕温柔得能滴水似的眼睛，故作平静的让重奕去洗漱。
重奕揽住宋佩瑜的腰，温热的吐息直往宋佩瑜耳朵里钻，“一起？”
宋佩瑜背在身后的手指尖顿时变得青白。
他的意思是重奕去右边的隔间洗漱，他去左边隔间洗漱，正好能节省时间。
重奕怎么能……
宋佩瑜忽然抬起头在重奕的唇瓣上轻咬了下。
没等重奕抓住机会加深这个吻，宋佩瑜已经推开重奕，含情脉脉的双眼弯成愉悦的弧度。
“好啊！”

第137章
被重奕牵着手顺着隔间后新出现的小门步入偏殿,宋佩瑜立刻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拍在脸上。
他这才发现，他婚前居家两个月的时间里，重奕命人将后殿与偏殿打通,在偏殿修了座汤池。
偏殿中已经点满蜡烛,放眼望去除了汤池和汤池边的软塌，只有张巨大的床和整面墙的柜子。
今日之前，宋佩瑜从未想过自己会怕水，毕竟他会游泳,还专门练习过凫水。
但也以往练习凫水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有如此灼热，几乎要将他煮熟的水温。
也许让他产生‘自己要熟了的错觉’的罪魁祸首不是水温,而是与他紧密相贴的热度和耳畔越来越剧烈的呼吸。
皇宫没有温泉,汤池中的水都是从别处引来。
为了保证汤池的温度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以至于正在汤池中的人没及时发现水温变化而着凉，从汤池中有水开始,汤池中的水就不停在流动。
下方的排水口将旧水排出，上方入水口注入源源不断的新水。
水温还是会有变化,却是在固定的范围内变化。
每次水温发生变化,都会让宋佩瑜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感觉,身体最为敏感的地方根本就无法抵抗突然变温的刺激。
哪怕只是几不可见的变温,都会让他浑身打哆嗦，想要躲避却避无可避,只能抱住让他如此敏感的罪魁祸首,在罪魁祸首身上留下报复的痕迹。
直到天色渐明，宋佩瑜才精疲力尽的失去意识，任由重奕抱着他回到婚房。
永和帝格外体谅重奕和宋佩瑜，在大婚前特意强调,要让太子和元君有个熟悉彼此的过程。
大婚五日后，再认亲开太庙。
如此，回门的日子就被拖延到了九日后。
朝臣们听了永和帝的话，抬起手差点没摸到头发。
太子和元君相伴将近二十年，还需要时间熟悉彼此……
陛下言语中的‘熟悉’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熟悉’吗？
眼见永和帝和云阳伯都觉得没问题，朝臣们只能将疑问默默憋回去。
别说，还挺不好意思问。
宋佩瑜只享受了三天没日没夜的生活，就有些招架不住。
他怀疑重奕已经脱离肉体凡胎的范围，但是他没有证据。
按理说他也没饿过重奕，重奕怎么还像是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
委实让人招架不住。
宋佩瑜彻底躺平，露出白软的肚皮任由重奕魔爪蹂躏后，重奕才稍稍收敛了些。
第五日，宋佩瑜与重奕起了个大早，换上朝服，直接赶往太庙。
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投射在地面上时，永和帝亲自推开太庙大门，带领朝臣们依次进入太庙。
先禀告祖先，太子重奕成婚，元君姓甚名谁出自谁家，再将宋佩瑜的大名写在重氏族谱太子重奕的旁边。
然后再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授宋佩瑜金册、金宝、金印，让朝臣们正式拜见太子元君。
至此，宋佩瑜和重奕的大婚才算是彻底结束。
望着并排站在一起的佳儿，永和帝眼中的喜意越来越盛，连宣数道圣旨，抒发他的喜悦。
先是大赦天下，赦非死刑非终身挖矿之罪的人，可酌情免罪减刑。
朝臣们早就知道永和帝想要在太子大婚之际大赦天下，听到圣旨的内容并不稀奇，他们更在乎孟公公手中捧着的那些，还没宣读的圣旨。
自从去年太子与元君从兖州赶回咸阳之时，陛下就透露要大封功臣，却始终都没有消息。
如今恰逢太子大婚，又大赦天下，正是多喜临门的最好时机。
朝臣们的预料果然没错，孟公公宣读过大赦天下的圣旨后，永和帝就摸着颜色斑驳的胡须，招手让重奕与宋佩瑜到他身侧，替他宣读剩下的圣旨。
封骠骑大将军慕容靖为英国公。封云阳伯宋瑾瑜为云阳侯。
……
封尚书令吕谨言为安阳伯
封太子元君之兄宋瑾瑜为承恩侯。
……
总共就十个爵位，最高是国公，最低是伯爷。
除此之外，永和帝还一口气给肃王府的小郡王们正式的封号和封地。
如此盛况，不仅让赵国朝堂前所未有的热闹，连百姓们也对咸阳接连不停的喜事津津乐道。
尤其是宋府一门两侯，甚至有可能出现一公两侯或者两公一侯的盛况，更是以最短的时间传遍九州。
宋氏家主宋瑾瑜身上的两个爵位能分别传给长子和幼子，等到将来太子登基，必然会对元君的家人再有恩封。
永和帝最开始给的爵位就是承恩侯，再给恩封，就是承恩公。
英国公慕容靖无子只有独女，且多年来对女婿异常满意，将来爵位不是给女婿就是给外孙。
除了承恩侯的爵位是每代世降，其余两个爵位都可世袭。
正对大赵接连不断的喜事津津乐道的百姓和商人们却不知道，皇宫和朝堂的氛围非但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轻松欢乐，反而比战时还要凝重。
太子与元君大婚不久，永和帝与肃王突然在大朝会上发了癔症。
原本只是永和帝神智不清醒，突然倒下口吐白沫，多亏太子反应的速度够快，才没让永和帝倒在地上。
朝臣们正眼巴巴的望着永和帝等待太医的时候，始终坐在原位以手杵头，就连永和帝突然倒地都没反应的肃王也倒了下去。
太子正在御案前握着永和帝的手，无暇赶过来。
好在肃王突然倒下前就是趴在案台上，才没摔倒。
朝臣们见到永和帝与肃王几乎一样的反应后，立刻断定，是有人给永和帝与肃王下毒。
永和帝与肃王倒下后没有昏迷，而是发出奇怪的声音，手脚疯狂且没有规律的摆动。
急着去查看永和帝与肃王情况的朝臣，随时都可能会被打或者被踹。
平白挨了许多下后，朝臣们才开始长记性，纷纷退到远处，小声讨论永和帝与肃王是中了什么毒。
少数朝臣却在见到永和帝与肃王倒下后就脸色大变，没过多大的功夫，额头上便浮满了细汗。
他们全都死死的低着头，生怕被同僚发现脸上的表情，追问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侍卫很快便背着须发皆白的御医们回来。
御医们顶着朝臣们的催促，稍稍平息了下胸口的喘息后，才凝神去给永和帝与肃王诊脉。
随着御医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朝臣们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明显。
已经为永和帝与肃王诊过脉的御医们小声交流许久，年岁最大的御医才走向重奕，附在重奕耳边说了几句话。
重奕在众目睽睽之下挑了下眉毛，目光忽然转向正紧紧盯着他的朝臣们。
直到朝臣们抵不住与重奕对视的压力，纷纷转开目光，重奕才下令，让人将永和帝与肃王搬回勤政殿后殿。
迫于重奕带来的压力，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问重奕，永和帝与肃王为何会变成这样。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皇宫这种地方发生事关朝政的变故，早晚都会被朝臣们知晓。
永和帝与肃王服用米囊至瘾的消息，很快便在朝臣中悄悄流转开。
朝臣们刚开始还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
然而永和帝与肃王快速萎靡下去的精神，甚至会在大朝会上打瞌睡的行为，还有咸阳的米囊被一夜之间买空的异常，却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个消息。
沾染上米囊，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大多数人都是药瘾越来越大，直到服用至死量的米囊，直接暴毙。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良好的身体，熬过戒断米囊的折磨。
永和帝与肃王都年岁已高，身上又或多或少的有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以永和帝与肃王精神越来越差，朝堂之事几乎都交给太子和元君处理，却从来都不肯缺席大朝会的情况来看。
显然永和帝与肃王已经做出决定，正在尽可能的控制米囊的用量，想要拖延最后崩盘的时间。
换句话说，永和帝与肃王最多只有几年好活。
这对正在快速扩张，只差最后一块版图就能统一九州的大赵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事到如今，朝臣们唯有庆幸太子已经大婚，有元君辅佐太子处理政事，太子又牢牢握着大赵兵权。
就算永和帝随时都可能驾崩，赵国也不会发生动乱。
如此过了半年的时间，朝臣们才逐渐接受现实。
永和帝与肃王最多还有三五年的时间，太子再守孝三年，稳定经历开国之君驾崩的赵国。
六年到八年的时间，正好够赵国训练出水军来。
已经接受现实的朝臣们却不知道，在朝堂上奄奄一息的永和帝与肃王，也经历了与他们差不多的心理过程。
先是越来越暴躁，每天凑在一起大骂陈国宣泰帝做事拖沓。
他们都中毒颇深，苟延残喘了，宣泰帝怎么还不出后招。
闲暇的日子变久后，永和帝与肃王却越来越惬意，在皇宫钓鱼、查小郡王们的功课、偷偷出去狩猎……做什么都比处理公文有趣。
怪不得那么早就让权给老太子的楚皇如此长寿。
永和帝不止一次的暗示重奕，想要直接退位做太上皇。
重奕每次都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的望着永和帝，眼中写满‘你再多说半句，我就先跑路。’
永和帝不敢与这个逆子赌，只能捏着鼻子转头，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处理分到他手中的折子。
某日永和帝与肃王聚在一起，悄悄讨论‘如果他们先偷溜，会不会被重奕抓回来。’的时候，陈国的国书终于到达咸阳。
宣泰帝的后招，来了。

第138章
这是封想要议和的国书。
国书上先是以华丽的辞藻谴责赵国,多年来在九州多处发起战争，以至于九州战火频频，民不聊生。
转而歌颂陈国宣泰帝为了百姓,宁愿对赵国退让,愿意与赵国议和，给九州百姓喘息的时间。
看到这封国书，永和帝与肃王就算是没病，都差点被当场气出病来。
他们从来没想过,陈国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赵国是在多地发起战争没错。
但赵国让百姓民不聊生？
随便去问问卫国、梁州、翼州、兖州、青州的百姓，甚至可以去问荆州和豫州楚城的百姓。
成为赵国百姓后，他们的日子是变好还是变坏。
永和帝与肃王生过气,又觉得与这等自欺欺人的言语计较没意思,沉下心思继续往后看。
陈国宣泰帝邀请永和帝或者太子与元君在三个月后,也就是七月份，在豫州白县和谈。
除了看上去就让人手痒的内涵和挑衅,和陈国单方面决定的具体时间地点，永和帝与肃王再也没办法从陈国提议和谈的国书上看到其他东西。
简而言之,这是封没有任何诚意可言的议和国书。
永和帝正要吩咐孟公公将重奕与宋佩瑜叫来,侧过头却没看到熟悉的仿佛是他的影子的人。
他刚想问孟公公去哪了,就见孟公公大步从门外进来,肃王也随着永和帝的目光看向门口。
孟公公不苟言笑的脸上满是深沉，走到永和帝与肃王面前后,才低声道,“建宁将军去了。”
“嗯”永和帝垂下眼皮，挡住其中突然涌现的复杂，“朕知道了。”
永和帝与肃王因为服用过量米囊导致上瘾是假，魏忠却是真的因为服用大量米囊上瘾。
早在陈国的人将装着药丸子的特殊瓷瓶交给魏忠的时候,对于陈国来说，魏忠就变成了弃子。
魏忠最后的作用，就是让永和帝与肃王服用米囊至瘾。
做完这件事的魏忠，面对永和帝与肃王乃至所有知情人的怒火，会遭遇什么样的报复，却不在陈国的思虑范围之内。
被重奕问起要如何处置魏忠的时候，永和帝沉默半晌，突然想到他还没称帝时的光景。
那时的魏忠还是值得他交付后背的下属，魏忠也始终都没辜负过他的信任，每次都能拦下来自他后方的各种暗箭，甚至不惜用生命去保护他。
自从知晓魏忠是陈国的细作后，永和帝就尽量避免去想多年前的旧事。
不是怕自己会对魏忠心软，而是他始终都想不明白魏忠的背叛，他怕自己钻牛角尖，耽误了大事。
就算魏忠是陈国人，刚开始与他相识的时候就是带着目的。
难道二十多年来战场并肩作战，相互照看后方的情谊，和赵国成立后，肉眼可见的荣华富贵，还不能让魏忠彻底放弃从前吗？
永和帝为魏忠气恼过、心酸过、甚至会被困在旧日的梦魇中。
很长的时间内，永和帝与魏忠虚以为蛇的时候，放在桌案下的手都紧紧握着腰间的匕首，恨不得能立刻捅进魏忠的胸膛。
直到彻底确定陈国已经放任魏忠自生自灭，永和帝心中反而想起更久远的事。
永和帝让人端来东宫送来的好酒，从夕阳落下时饮到月上中天，直到被重奕强行收走酒杯，他都没有醉，只是想起更多他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
最后，永和帝告诉重奕，派人去魏忠府上给魏忠戒断米囊。
如果魏忠能成功戒断米囊，就宣布建宁将军病逝，放魏忠离开。
如果魏忠没能成功戒断米囊……受尽折磨的死去，也是他的命。
永和帝将陈国的国书放进怀中，吩咐孟公公派人去东宫，让重奕和宋佩瑜晚上到勤政殿用膳，再让人去宣轿子，他要看看魏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孟公公的身形顿了下，想起来报信的人眼中尚未消散的惊骇，委婉的劝了永和帝几句。
奈何永和帝主意以定，不仅没听孟公公的劝，还连声催促孟公公快些去传轿子。
肃王立刻出声，让孟公公别忘了给他也备轿。
永和帝与肃王见到魏忠的遗体时，魏致远已经让人给魏忠整理过遗容。
魏致远给魏忠准备的寿衣只是普通的布衣和草鞋，头上也只是布带，完全配不上魏忠正二品建宁将军的身份。
再想想他身为陈国细作，屡次出卖赵国，甚至对永和帝与肃王下手的行为，却是魏忠配不上如此干净整洁的衣服和上好的棺木。
永和帝想要看魏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直接命魏致远开棺。
见到棺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肃王倒吸了口凉气，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抓住永和帝的衣袍，转过头去看魏致远的表情。
这真的不是尸体异变了吗？
棺材里的人比肃王印象中的魏忠至少要矮了半个头，脸更是苍老了二十岁有余，松松垮垮的皮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从魏忠身上脱离。
肃王忍着恶心和胆颤仔细打量魏忠的尸体，发现魏忠的手指明明没有血迹，却全都血肉模糊。
仔细看去，似乎少了指节，甚至有指头能依稀看到白色的骨结。
“他……”肃王狠狠的撇开头，将视线从魏忠完全变形的脚腕上剥开。
魏致远眼中满是复杂，轻声道，“米囊的毒瘾发作起来极为霸道，就算是用细软的棉布将他牢牢捆住，他还是会伤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是挣扎时留下。”
突然听见魏致远的声音，吓得肃王立刻握紧永和帝的衣袍。
肃王年轻时也是尸山血海杀出的荣华富贵，他不怕魏致远，但受不了在姿态如此诡异的魏忠尸体边，听见魏致远突然说话。
永和帝满心复杂的移开始终放在魏忠尸体上的目光，没好气的在肃王的肩膀上拍了下，却没勒令肃王松开抓着他袍子的手，而是让魏致远将魏忠的关棺柩合上。
见到魏忠的遗容，对永和帝来说就算是放下桩心事。
来魏府之前，他没想到魏忠竟然会走的如此痛苦。
但永和帝不后悔。
他对魏忠最后的善意，就是不对外公布魏忠是陈国的细作。
永和帝从魏府回到勤政殿的时候，刚好收到来自陈国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再是陈国的国书，而是陈国宣泰帝私人给永和帝寄来的信。
信是装在个巴掌大的木盒中，打开木盒后，看到里面只能装下个信封的空间，永和帝立刻意识到，木盒里有夹层。
以目光示意肃王研究下木盒，永和帝直接撕开手中的信封，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越是看信上的内容，永和帝嘴角的弧度就越是嘲讽。
与此同时，肃王也成功找到了木盒夹层的机关，从夹层中拿出个正好能握在手心的瓷瓶。
陈国宣泰帝的信上写着，瓷瓶中是高浓度且不伤身的米囊。
只要赵国同意与陈国和谈，他就会定时给永和帝与肃王送这种高浓度且不伤身的米囊。
等到赵国和陈国和谈成功，他会将提炼高浓度且不伤身米囊的特殊方式告诉赵国。
永和帝将信递给肃王，眼中闪过浓浓的冷光，“米囊不伤身……薛临小儿，竟然将朕当成了傻子！”
对于已经服用米囊至瘾的人来说，如果没有魄力和良好的身体戒断米囊，以身体极限尽可能的少服用米囊，才是最大程度延长寿命的方式。
薛临竟然能说出高浓度不伤身米囊的话，显然是在诱惑永和帝与肃王，想要进一步缩短永和帝与肃王的寿命。
瓷瓶内必定是当初陈国给魏忠的米囊。
如果永和帝与肃王真的已经米囊至瘾，在长久处于对服用米囊不满足的情况下，突然闻到高浓度米囊的味道，十有八九会不顾一切代价的将高浓度米囊塞进嘴里。
此前为减少米囊付出的努力，一夕之间全部白费，还会更依赖米囊。
重奕与宋佩瑜很快便赶到勤政殿。
他们到了勤政殿后，才知道永和帝不是想他们，而是真的有正事找他们。
重奕的目光匆匆扫过两封信上的内容，眉宇间浮现怀疑，“真的是陈国送来的信？”
和谈，薛临在场的那种。
还有这等好事？
永和帝与肃王难得能读懂重奕的表情，面面相觑后，竟然不约而同的对远在金陵的陈国宣泰帝生起同情。
宋佩瑜看到两封信后，注意力却都放在了永和帝与重奕忽略的地方。
薛临将和谈地点定在白县。
当初楚国愿降，赵军先取豫州楚城。
陈国宁愿折损豫州陈城，不顾代价的从赵军手中抢走了三座豫州楚城。
这三座豫州楚城分别是白县、丰县和成县。
薛临从大半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在为所谓的‘和谈’策划。
先是让魏忠用米囊搞垮永和帝与肃王的身体。
以永和帝与肃王目前对外显示的身体情况，根本就不可能远赴白县与陈国和谈，那么和谈的人就唯有重奕和他。
宋佩瑜慢条斯理的将传阅多次，已经有些褶皱的信纸抚平。
困扰了他大半年的问题终于解开谜底。
大胆假设，如果重奕和他都死在白县，以永和帝与肃王的身体情况，必然受不住噩耗和赵国要面对的动荡。
原本还能坚持个三年五载，如果为了提高精力加大米囊的服用量，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要灯枯油尽。
到时候赵国皇族就只剩下年老体弱，专心在长公主府享天伦之乐的长公主，所有心思和精力都投入女学，对政事一窍不通的雍宜公主，正在议亲的皇族小透明丹琼公主，和五个十岁的小郡王。
而且永和帝与肃王始终都想将皇位继承人的人选，全权交给重奕决定。
他们对待小郡王们，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故意忽略小郡王们的行序，只教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却从来没教他们长幼有序。
永和帝与肃王专门与重奕和宋佩瑜交代过，东宫想让哪位小郡王做继承人，就将哪位小郡王记在肃王妃名下，让那位小郡王成为嫡子。
短短一年的时间，根本就不能让突然被拔尖的小郡王掌握赵国，甚至都不够突然被拔尖的小郡王征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
若是再有心怀不轨之辈挑拨小郡王们，或者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赵国陷入大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原来陈国当初不顾代价的拿下原本是楚城的白县、成县和丰县，是因为薛临准备将白县作为重奕和他的埋骨之地。
宋佩瑜心头浮现新的疑惑。
薛临哪来的信心，会认为白县能成为重奕和他的埋骨之地。

第139章
永和帝‘百般不愿’的与薛临妥协。
从刚开始坚决不同意与陈国议和。
到被薛临拿住米囊至瘾的把柄,为了薛临手中的高浓度米囊，态度不断软化。
再到最后‘勉为其难’的答应与陈国议和。
随后赵国与陈国又为议和的地点和时间，开始新一轮的争论。
终究还是被拿住把柄的永和帝做出退让。
和谈的地点仍旧是陈国提出的白县,时间往后延迟十天。
宋佩瑜全程紧盯赵国与陈国为议和的地点和时间产生的争论,通过一封封来自陈国的国书，轻而易举的琢磨透陈国的底线。
议和的地点必须在白县，成县与丰县也不行。
时间最多可以提前或者延后十天。
每次感觉到陈国对白县的执着，宋佩瑜都会去东宫书房的隔间研究豫州的沙盘。
白县,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
直到临近赵国与陈国商定的议和时间，宋佩瑜还是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重奕与宋佩瑜离开咸阳后，永和帝突然下旨,将一些不重要的折子交给三省处理,坐实他与肃王已经有心无力的传闻。
对于与陈国议和这件事,赵国的朝臣大多持赞同意见，少部分朝臣虽然不赞同,却也不抗拒与陈国议和。
在赵臣眼中，赵国没有水军,且至少五年内都没法拥有训练有素的水军,就代表赵国至少五年之内都拿陈国没办法。
而且永和帝与肃王……起码几年之内,赵国都不宜有太大的变动。
与陈国议和,既能迷惑陈国，让陈国放松警惕,又能向天下人证明大赵希望九州太平,并非容不下陈国。
将来赵国万事俱备之时，想要找陈国先违背双方议和条件的把柄，难道还会愁找不到？
宋佩瑜将赵臣的心思都看在眼中，总觉得赵臣的想法也在薛临的算计之中。
在正式对赵国发出议和国书之前,薛临已经为议和扫清所有阻碍。
其中包括不惜代价的从赵军手中抢走白县、成县和丰县，将魏忠最后的利用价值榨干，利用魏忠让永和帝与肃王沾染上米囊……甚至主动在与赵国来往的国书中透露，如果双方议和，陈国可以适当的在目前赵陈共治的豫州让步。
不知道陈国朝臣们，又是如何看待薛临一心一意要与赵国和谈之事。
宋佩瑜却没想到，薛临为和谈之事殚精竭虑，将千里之外的赵国安排的明明白白。
为了让重奕和宋佩瑜在他指定的时间范围内到达白县，薛临甚至愿意冒着从前特意避讳的风险与重奕面对面，却傲慢的懒得理会陈国朝臣反对与赵国和谈的声音。
宋佩瑜和重奕离开咸阳不久，就收到消息，薛临已经从金陵启程。
相比重奕走到哪里都带着浩浩荡荡的骑兵，文臣只要宋瑾瑜一人足以的架势，陈国宣泰帝的排场委实大的有些离谱。
重奕和宋佩瑜只带了两万骑兵和七八个文臣。
这七八个文臣也是分工明确。
有熟读史书，格外擅长引经据典，在弘文馆修身养性的学士。
也有在御史台横扫一片，不仅让朝堂上过的同僚恨得牙痒痒，甚至连御史台的同僚也烦他烦得不行，却那他没办法的御史。
……
还有让以上的人都拿他没办法的吕纪和。
陈国宣泰帝却将小半个朝堂都带上了，上至三朝老臣，下至宣泰帝登基后才开始显赫的新贵，足有二三十人。
到达豫州后，宋佩瑜终于拿到薛临的随行名单，名单上整齐排列的名字让宋佩瑜发现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名单上的人，要不就是自从薛临登基后，就与薛临多有龃龉，身后却有所仪仗，让薛临一时半会无从下手的老臣。
要不就是薛临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宋佩瑜才不相信骄傲自大的薛临，带上这些总是反驳他的陈国老臣，是想在和谈中听从不同的意见。
以薛临睚眦必报的性格……想将这些总是与他作对的陈国老臣也顺手埋在白县还差不多。
宋佩瑜本是脑海中灵光一闪，才想到这个可能，顺嘴将他的发现说给重奕听后，宋佩瑜却越来越觉得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想法，极有可能就是薛临的打算。
将陈国不听话的臣子也顺手埋在白县，再对外公布，那些在陈国颇有威望的老臣是被赵国残杀。
对于薛临来说，岂不是一举数得？
脸颊突然传来的刺痛让宋佩瑜猛得回神，抬起眼皮后正对上重奕略含不满的目光。
本就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贴了上来，宋佩瑜去推重奕的手下意识的变成搂住重奕的脖颈。
唇齿相接，宋佩瑜顿时被甜腻的桃花味笼罩，甚至连喘息都是桃花的味道。
靠在重奕肩上大口喘着粗气时，宋佩瑜听见重奕低沉的声音，“别想了，入城后就拿薛临的头挂在城墙上祭旗。”
重奕不提薛临还好。
听见薛临的名字，宋佩瑜因为缺氧而满是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目光流转间，又将心思放在了薛临身上。
重奕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心不在焉却没在意，以他丰富的经验判断，这个时候的宋佩瑜虽然不会理会他，却不会漏听他的话。
沉默半晌，重奕的声音忽然变小，明明是很平淡的语气，却能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委屈，“我今日吃了五个荷包的桃花糖。”还都是当着宋佩瑜的面。
往常他只要吃超过两包的桃花糖，无论宋佩瑜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先来阻止他吃糖。
“嗯”宋佩瑜伸手搭在重奕的肩膀上，趴在重奕耳边应声。
重奕眯起眼睛，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他猛得侧头，将宋佩瑜专注的侧脸尽收眼底。
宋佩瑜正抱着他的脖子借力，垫着脚，目光专注的望着他身后。
宋佩瑜对脸上由犀利转为幽怨的目光视若无睹，双眼中的光彩越来越多夺目，忽然抱着重奕的头，在重奕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大口。
重奕愣住，黑沉的瞳孔蓦得浮现带着亮光的涟漪，“你……”
“我发现白县、成县、与丰县的联系了！”宋佩瑜迫不及待的对重奕道。
重奕刚张开的嘴唇顿时抿成一条直线，垂目睨着趴在他肩膀上的人。
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却彻底忽略了重奕显而易见的表情变化。
宋佩瑜从重奕怀中退出来，拉着重奕的手，大步往墙上挂着的地图处走，走了几步后，突然寸步难行，
他回过头，改成双手拽着重奕的手，“快来，我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
重奕的目光从宋佩瑜兴奋的双眼上扫过，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淡，却无声将宋佩瑜的手握得更紧，顺着宋佩瑜的意思，被宋佩瑜拽去墙边挂着豫州地图的地方。
宋佩瑜伸手在白县、成县和丰县的位置上划过，“怎么样，有没有发现？”
重奕专注的目光从宋佩瑜身上挪动到地图上后，立刻变得敷衍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眼宋佩瑜的手，随口胡说，“嗯……你画了条直线。”
“对！这三座县城是沿着漠水建立。”宋佩瑜没想到向来懒得思考的重奕，竟然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伸手抱着重奕的头又响亮的亲了下。
重奕立刻搂住宋佩瑜的腰，报复性的朝着想要离开的嘴唇轻咬过去，力道虽狠，但不会让人疼。
宋佩瑜却宁愿疼些，也不想感受如此难耐的职位。
半晌后，气喘吁吁的宋佩瑜才被松开，手掌软绵绵的拍打在墙面的地图上，却因为喘不匀气没法立刻与重奕继续分享他的发现，不知道是因为气闷还是因为喘息，脸上悄无声息的蔓延一片绯色。
重奕好心的让宋佩瑜靠在他身上平息急切的呼吸，还主动伸手给宋佩瑜顺气，却换来手背上响亮的声音和宋佩瑜的白眼。
宋佩瑜缓过来这口气后，立刻推开重奕，用目光警告重奕正经一点，才继续与重奕说他的发现。
他刚才突然注意到，白县、成县与丰县，在某种角度上看，是在一条直线上，而且三座县城都被漠水贯穿。
几十年来，曾经名声响亮的漠水，已经变成快要干涸的河流，宋佩瑜才没立刻想起这点。
陈国提出的和谈地点白县，位于最下游的位置。
这是宋佩瑜之前调查白县、成县、丰县的时候，从来都没想到的角度。
因为这个发现，宋佩瑜与重奕带着的两万骑兵中，忽然多了几十个大夫，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夫从翼州、卫郡赶来。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从其他在豫州收集到的消息中，筛选出从未注意到的异常。
这是重奕的亲卫走遍所有豫州楚城，在小兵中打探出的消息。
从三年前开始，豫州的气候就越来越奇怪，五月份的天气一年比一年热，六月份的的雨水也越来越多。
豫西大多都位于上游，情况还好些。
听说去年的时候，豫东许多地方都遭了水灾。
听闻这些消息后，再看被漠水贯穿的白县、成县与丰县。
宋佩瑜心中又记下一种，陈国非要将和谈地点定在白县的可能。
临近赵国与陈国约定好的和谈日期，重奕与宋佩瑜，薛临，都到达距离白县最近的县城。
双方通信，薛临表示，想在三日后于白县举办宴会，为赵太子和元君洗尘，尽地主之谊。
宋佩瑜收到信后，立刻埋头他让人收集的豫州近年天气变化的消息中，试图尽快找出规律，推测白县会因为快要干涸的漠水发生水灾的可能性。
重奕看过薛临的信后只说知道了，命来福去将他的磨刀石拿来，亲自打磨随身携带的飞镖。
被有规律的‘咔咔’声打扰，宋佩瑜抬起头，目光幽幽的看向重奕。
重奕抬与宋佩瑜对视，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半晌后，宋佩瑜猛得掀翻面前堆积的消息，大步走到重奕面前。
坐下，打磨飞镖！
他真是傻了，身边有个人形测谎仪在，他还调查什么？
有什么话，三日后当着薛临的面直接问出来，不就行了。
薛临在白县计划的那么多坟墓中，肯定不包括他自己和他的心腹的坟墓。
三日后的洗尘宴，此次来到白县参与和谈的所有赵臣和陈臣都会在场，薛临也不会缺席。
只要薛临的脑子还没彻底坏掉，薛临就不会将三日后的洗尘宴作为最后收网的日子。
至于洗尘宴后……宋佩瑜无声加快磨刀的速度。
望着做了半晌白工的宋佩瑜，重奕无奈的眨了眨眼睛，忽然起身走到宋佩瑜身后，握住宋佩瑜的双手，。
手抓着飞镖头尾，只用一下，就将飞镖打磨到最佳状态。
重奕抬起宋佩瑜手中的飞镖，轻轻吹了口气，飞镖上的头发应声而断。
“保证不会让你看见活着的薛临。”低沉的声音响在宋佩瑜耳畔。
宋佩瑜的心脏狠狠跳了下，立刻道，“千万别！我有事要亲口问薛临。”

第140章
三日的时间转眼即过。
为了表示诚意,薛临特意撤走白县内的半数驻军。
为重奕和宋佩瑜，还有他们从咸阳带来的两万骑兵空出半个白县。
重奕和宋佩瑜带领两万骑兵进入白县后，却没让薛临如愿,他们直接将两万骑兵带去举办洗尘宴的县衙。
除此之外,已经在豫州坐镇许久的慕容靖，正带领五万大军，悄无声息的埋伏在白县附近。
重奕和宋佩瑜带着随行的文官和两百名骑兵中的精锐，进入县衙。
剩下的骑兵仗着人多势众,占据县衙外五分之四的地方，将薛临带来的人五千陈军都挤在西北方的角落里。
宋佩瑜见过许多薛临的画册,也见过‘薛临’的尸体，却是头一次见到薛临本人。
在宋佩瑜收集的各种消息中，薛临都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然而见到真人后……
宋佩瑜不得不说,权势是男人最好的滤镜。
不提薛临满是烧伤的面容，单是薛临身上阴冷的气息，就与美男子没什么关系,宋佩瑜甚至觉得，薛临给他的感觉，还不如他见到时就已经是尸体的‘薛临’。
也许是已经知晓庄园被两万赵国骑兵包围的消息，薛临坐在一边主位上望着门口的目光格外深沉。
犹如毒蛇般的目光在宋佩瑜身上一扫而过,长久的停留在重奕的脸上,薛临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惊艳。
重奕立刻抬起眼皮看过去,黑白分明的双眼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薛临眼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惊艳立刻变成惊惧,他下意识的移开目光,主动躲避与重奕的对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薛临恼羞成怒，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浮现青筋。
他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重奕，直接发难，“朕好心为赵太子洗尘，赵太子却带足两万大军前来，这就是赵国对议和的诚意？”
重奕开口，却是与薛临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话，“你是薛临？”
此话一出，陈国君臣纷纷愣住，继而面色古怪，不约而同的想起当初真假薛临的闹剧。
重奕丝毫不在意陈国人的想法。
他牵着宋佩瑜的手，径直走向首位，只与薛临隔着个窄桌的座位，按着宋佩瑜的肩膀，让宋佩瑜坐在陈国专门给他准备的空座上，十分自然的站在宋佩瑜的身侧。
赵臣早就习惯了太子对元君的爱护，见重奕宁愿自己站着也要让宋佩瑜坐着，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他们反而觉得陈国没有眼力，明知道前来白县赴约是太子和元君，居然只在主位准备一张坐椅。
陈国臣子先是听闻赵国两万骑兵已经围住县衙的消息，又被重奕轻描淡写的挑破薛临曾经派替身偷偷前往赵国，还让陈国发生‘真假太子’闹剧的丑事，正憋屈到极致。
他们见到重奕和宋佩瑜的动作后，立刻像抓住了不得的把柄似的，嘲笑赵国不分尊卑，竟然有太子妃坐着，太子站着的道理。
薛临阴沉着脸陷入沉默，没有因为重奕让他回想起‘真假薛临’的事彻底失去理智，还将原本的羞恼也压了下去，冷冷的望着开始唇枪舌战的陈国臣子和赵国臣子。
站在赵臣中央的吕纪和懒得与陈国人多说废话浪费口舌，他给平彰使了个眼色，示意平彰给重奕搬个椅子上去。
他的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光明正大的观察薛临带来的陈国臣子。
这些陈国臣子口口声声在找赵国的麻烦，却不全是为了维护薛临。
大多数陈国臣子只是想通过争执的方式，试探赵国用两万骑兵围住县衙，是不是真的想要直接与陈国动手。
只有极少数陈国臣子与赵臣争论的时候，会时不时的回头去看薛临的脸色，是发自内心的想要维护薛临。
赵臣与陈国臣子间的争执持续许久，薛临才在双方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勉强打了个圆场。
宋佩瑜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动作隐蔽的拍了拍重奕的大腿，安抚重奕的不耐，却被重奕抓住手把玩。
他试着将手抽出来，没成功，只能一心二用，边敷衍薛临没用的废话，边分神提醒重奕不要太明目张胆。
薛临丝毫没察觉到宋佩瑜的敷衍，自从开始与宋佩瑜交谈后，薛临的心情就越来越好。
陈赵和谈这样的大事，赵太子竟然一言不发，赵臣也满脸习以为常。
赵太子才成婚不到一年，就被出身宋氏的男妃拿捏住，原来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莽夫。
薛临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改变计划，将宋佩瑜放回咸阳。
太子死在白县，没了太子后就与赵国皇族再也没有联系的男妃却好好的活着。
这个男妃还出身赵国最大的世家，正值壮年且精通政事，就算将肃王府的五个小郡王捏在一起，都比不过这个男妃。
薛临眼中笑意更甚。
到那个时候，咸阳一定会发生十分有趣的事。
宋佩瑜立刻察觉到薛临越来越愉悦的心情，却不知道薛临为什么忽然如此开心，习惯性的伸出手指点了点近在咫尺的桌面。
“你不必如此防备朕。”薛临满脸真诚的开口，“朕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与赵国议和，为了让九州百姓有得以喘息的时间，陈国可以在豫州做出适当的让步，希望陈国与赵国之间能保持至少十年的和平。”
宋佩瑜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被重奕握住的手心发痒，是重奕在挠他的手心，两次。
即使没回头，宋佩瑜也能想象到重奕此刻的表情和想说的话。
必定是面无表情的道，“撒谎”
脑海中浮现重奕的样子，宋佩瑜脸上的严肃顿时软化。
薛临眯眼看着宋佩瑜嘴角堪称柔和的笑容，明明知道这个笑容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却莫名觉得刺眼极了。
“你不信朕的诚意？”薛临伸手指向墙外，“朕特意撤走白县的半数陈军，让赵军能入驻白县。明知道太子将两万赵国精锐骑兵都带到县衙外，将朕带来的五千陈军团团围主，都没有立刻离开。难道这些事，还不能让赵国看到朕的诚意？”
迄今为止，薛临确实表现出极大的诚意。
这份诚意，究竟是和谈的诚意，还是所谋甚大才伪装出来的诚意……不仅宋佩瑜，大多数赵国朝臣也更倾向后者。
宋佩瑜懒得与将死之人计较，当即叫人倒酒，要自罚三杯给薛临道歉。
发现宋佩瑜心不在焉的时候，薛临不满意。
如今宋佩瑜要给他敬酒赔罪，薛临心中又生出诸多狐疑。
直到亲眼看着宋佩瑜连饮三杯，薛临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敬过送行酒，宋佩瑜不着痕迹的吹捧了薛临几句，透露出赵国也十分看重与陈国和谈的意思。
接下里，无论薛临提议什么，宋佩瑜都会做出犹豫的模样，最后却无一例外的被薛临说服。
两人很快便对赵国和陈国的和谈过程达成共识。
今日散席后，双方各自拟定和谈的条件，每隔五日，便在此处商讨和谈条约，直到和谈条约让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宋佩瑜的接连退让，在薛临身上起到绝佳的效果。
具体表现为薛临逐渐不再以正眼看宋佩瑜，就算与宋佩瑜对视，目光深处也总是流露出轻视。
宋佩瑜发现薛临的变化后，眼角嘴角都垂了下去，始终被重奕抓着的手稍稍用力，提醒重奕准备干活。
正事已经谈完，自然是该开宴。
美酒佳肴端上来后，宋佩瑜忽然讲了个阴阳怪气的故事。
面和心不和的两个人打算冰释前嫌，双方握手言和后去用膳，其中一方被另一方毒死了。
坐在赵臣中央的吕纪和漫不经心的放下手中的酒杯，正想看薛临要如何应对宋佩瑜直白到有些愚蠢的话，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他猛得转头，发现周围的人正频频看向他，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
吕纪和被气的轻笑出声。
突然发疯的是宋佩瑜，这些人不看宋佩瑜，看他做什么。
难不成以为是他教宋佩瑜发疯……？
吕纪和嘴角的笑容顿时凝结，恶狠狠的朝着周围正在看他的人，挨个瞪回去。
看什么看，显得你们长了对眼睛？
薛临完全没注意赵臣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听了宋佩瑜阴阳怪气的故事后，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脸上却闪过明显的慌张，开口的声音由如同蚊蝇到仿佛惊雷，“元君是担心朕给赵国下药？你放心，朕乃一国之君，别说是做这种小人行径，只是想想都嫌脏。”
他故意如此露出浮于表面的心虚否定给赵国下毒，又毫不客气的讥讽宋佩瑜，是在等着宋佩瑜反驳，然后让宋佩瑜狠狠的出丑。
宋佩瑜感觉到右手上的力道，立刻明白重奕的意思。
薛临没撒谎，确实没打算对赵国人下毒。
宋佩瑜假装没听懂薛临言语中的内涵，诧异的望着薛临，“我只是想与你讲个故事，你……”怎么想了这么多？
没等愣住的薛临有所反应，宋佩瑜立刻弯下腰，夹起一大块肉，毫不犹豫的放在嘴里，证明自己确实不如薛临想的多。
宋佩瑜将面前的每个菜色都尝遍后，看到薛临正满脸茫然，贴心的等到薛临眼中恢复光彩，才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揭过，转而与薛临说些没用的闲话。
薛临非但没抓住宋佩瑜的把柄，反而被宋佩瑜反将一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的顺着宋佩瑜的话往下说。
几句话后，薛临才发现宋佩瑜五句话中有三句都离不开已经被赵国彻底占领的豫州楚城。
当初用豫州半数城池换取楚国弃赵选陈的时候，薛临有多得意。
听闻楚皇废太子，改立楚国宗室中最亲赵的襄王为太子，立刻对赵国投诚的时候，薛临就有多恼怒。
半年前，但凡有人敢在薛临面前提起楚国和豫州，他都要让那个人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宋佩瑜句句离不开豫州楚城的话语，让薛临如坐针毡般的难受。
薛临的脸色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沉，要不是刚才他没抓住宋佩瑜的把柄，反而被宋佩瑜衬托的在众人面前失态，他甚至想拂袖而去。
反正今日洗尘宴最重要的事‘确定陈国与赵国的和谈过程’已经按照他的想法结束。
眼角余光将薛临眉宇间的不耐烦尽收眼底，宋佩瑜才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钦天监官正昨日夜观星象，三日之内必有大雨。听闻豫东近几年雨水越来越大，不知道大雨会不会影响到白县，耽误和谈。”
“怎么会？”薛临伸手指着东方，“白县周围只有快要干涸的漠水，朕正发愁漠水彻底干涸后，白县的百姓们要如何用水。”
不用重奕提醒，宋佩瑜就知道薛临在说假话。
薛临知道白县有漠水已经是很稀奇的事，他居然还知道漠水几乎干涸。
“你觉得白县会在几日后被水淹？”宋佩瑜像是没听懂薛临的话似的，两只手臂都搭在他和薛临中间的窄桌上，盯着薛临双眼的目光极具压迫性，“三天？五天？”
薛临将嘴中的血腥味咽下去，目光愤怒又费解的望着宋佩瑜，“朕刚才不是已经说了，白县不会发生水灾，元君莫不是犯了癔症？”
宋佩瑜对薛临的话充耳不闻。
薛临的话音刚落，他就继续逼问，“七天？十天？十……”
宋佩瑜顺着肩膀上的力道后仰，鼻翼间逐渐充盈让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眼前一片漆黑的同时，宋佩瑜听见重奕平淡的声音，“够了，十天。”
然后是浓郁的血腥味。
“陛下！”
“赵太子，你做了什么！”
“快护驾，宣太医！”
……
宋佩瑜不依不饶的追问‘白县被水淹的具体时间’，让薛临的思绪陷入混乱。
理智告诉他，宋佩瑜能如此笃定的逼问，肯定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说不定已经察觉他在白县上游，成县和丰县的布置。
但深深的骄傲和自得却让薛临拒绝理智的思考。
这可是他根据得天独厚的经历，才想出的让赵国分崩离析的绝好办法。
怎么可能会被宋佩瑜提前洞察？
不可能！
绝对不……
胸口的巨痛成功换回薛临的神志，他下意识的低头看向巨痛的源头。
他的胸前，正插着个银白色的尖锥。
即使亲眼看到这一幕，薛临仍旧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傻傻的抬起头，发现始终安静坐在宋佩瑜身边的重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刚才气势汹汹逼问他的宋佩瑜，正乖巧的窝在重奕的怀中，被重奕高大的身影和衣摆彻底笼罩。
似乎是发现了他的目光，正垂目望着怀中人的重奕忽然看向他。
这一眼与重奕刚进入园子时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当时的薛临只觉得重奕傲慢，此时的薛临却读懂了重奕眼神。
重奕在看……死人。
薛临的怒火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他张口想要呵斥赵国太子和元君的失礼，却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过程中，薛临听见他带来的臣子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收到重奕目光的平彰，从胸口掏出信号烟花点燃。
天公作美，重奕与宋佩瑜早上入城时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已经阴云密布，正好能将红色的烟花显现出来。
短短两个时辰，举办洗尘宴的县衙，包括整个白县都被赵军彻底掌握。
宋佩瑜将重奕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拿下来。
眼前恢复明亮的瞬间，宋佩瑜的视线正对上薛临满是怒火的眼睛。
“他怎么还没死？”宋佩瑜下意识抬头看向重奕。
难道主角杀不死？
“有人给他喂了吊命的药。”重奕的手轻轻拍在宋佩瑜的肩膀上，“只要拔下飞镖，必死无疑。”
宋佩瑜心口憋着的气，这才彻底松了下去。
薛临也听见了重奕的话，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托着薛临身体的陈国臣子还以为薛临是有事要对他们交代，立刻半趴在薛临身上，耳朵几乎要怼在薛临的嘴上，将薛临看向重奕和宋佩瑜的目光挡的严严实实。
可惜，就算陈国臣子将耳朵彻底贴在薛临的嘴巴上，也只能听见几个气音。
“朕……不，不可……能……”
比起连遗言都说不出来的薛临，宋佩瑜更关心白县会在十日后被水淹，能让薛临有信心，他和重奕都会死在水灾中的事。
重奕将慕容靖留在白县，带人快马加鞭的赶往丰县和成县。
除此之外，宋佩瑜还有正式通知所有被薛临带来白县的陈国臣子，他们已经成为赵国的俘虏。
赵国没有杀俘的习惯，宋佩瑜准备将这些战俘都送去挖矿。
如果这些人的家族愿意赎他们，宋佩瑜也愿意与人方便。
陈国臣子听了宋佩瑜的话，哪里还有心思再管注定活不下来的薛临，立刻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宋佩瑜身上。
他们先是怒骂赵国言而无信，明明同意和谈，却在和谈途中突然反悔。
发现宋佩瑜对他们的辱骂无动于衷，甚至打了个哈欠后，陈国臣子大义凛然的表示，他们宁愿自杀也不会卖国，更不会给赵国挖矿，让宋佩瑜死了这条心。
不用宋佩瑜多费口舌，宋佩瑜从咸阳带来白县的赵臣已经主动站出来与陈国使臣争论。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宋佩瑜让人将陈国臣子分别软禁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薛临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去。
两日后，重奕回到白县，脸上难得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告诉宋佩瑜，位于白县上游的成县和丰县，从半年前就开始日夜不休的挖蓄水池。
如果真的有大雨，将成县和丰县挖出的蓄水池装满，混入恢复充沛的漠水，白县不被水淹才稀奇。
宋佩瑜稍作思考后，选择放弃白县，让人将白县的百姓暂时迁往周围的县城，他和重奕则带着被俘虏的陈国臣子赶往上游的成县。
如果水灾不可避免，损失最小的方式就是主动水淹薛临早就选好的白县，保全成县和丰县。
谁知道水灾的过程中，是不是还会伴随其他自然灾害。
宋佩瑜不经意间产生的念头，在白县彻底成为空城后的第五天实现。
大雨下了几天几夜，成县和丰县在临近被淹的时刻为蓄水池开闸，将水泄入短短几天内就再也不见干涸迹象的漠水。
漠水汹涌的冲向下游，不仅将白县淹了个彻底，还引起了山崩。
雨水彻底停下后，平彰亲自去查看白县的情况。
多年来追随重奕，见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八尺壮汉，神情恍惚的告诉宋佩瑜和重奕，白县已经变成废墟。
成县和丰县内绝非几日就能挖出来的巨大蓄水池，让一口咬定‘赵国同意和谈，又在和谈刚开始时翻脸，先做出小人行径。’的陈国臣子哑口无言。
等雨天彻底过去，赵国大军开始一步步蚕食豫州的时候，宋佩瑜终于想起这些陈国俘虏。
他向来说话算话，说会给这些人赎身的机会，就立刻给陈国去信，让陈国开赎金。
众人心知肚明，赎金绝对不止是金银那么简单。
直到赵国大军将像溃不成军的陈国人彻底撵出豫州，宋佩瑜也没放走任何一个陈国俘虏。
没了薛临和三分之一朝臣的陈国，经过短暂的动荡后，竟然顶着巨大的压力平稳了下来。
陈国宁愿牺牲这三分之一朝臣的性命，也要将赵军拦在徐、扬二州之外。
重奕还是那句话，即使有长河守卫徐、扬二州，他也能带领赵军踏平陈国，一路杀到金陵，赵军的伤亡却无法估量。
宋佩瑜站在险峻湍急的长河边遥望陈国的方向，忽然想起在豫州腹地，还有三分之一的陈国朝臣没有处理。
时隔三个月，陈国臣子终于再次见到宋佩瑜。
这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并非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赵国势如破竹的拿下豫州所有的城池。
得知薛临的长子已经登基后，陈国臣子就对自己的结局有所预感。
他们已经被家族放弃，最坏的未来莫过于被宋佩瑜发配去挖矿，最好的结局则是被赵国祭旗，如此还能有机会博取个青史留名。
因此陈国臣子见到宋佩瑜后，态度十分高傲，颇有些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的意思，甚至故意用难听至极的言语辱骂宋佩瑜。
宋佩瑜轻而易举的看出陈国臣子的目的。
当初他说要将陈国臣子送去挖矿，不过是在吓唬他们。
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浪费的事？
至于祭旗……
一来，这些陈国臣子与赵国没有深仇大恨。
二来，重奕带兵，从来都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仪式。
他会抛下驻守在长河边的重奕，独自赶回成县，是对这些陈国臣子另有安排。
宋佩瑜打算做个好人，放这些陈国臣子回家。
他亲自押送陈国臣子，前往隔开赵军和陈国的长河处。
听闻宋佩瑜要放他们回家，陈国臣子短暂的怔愣后，立刻意识到，这是宋佩瑜和赵国的阴谋。
出发当天，见到一排排的囚车，陈国臣子纷纷露出嘲讽又笃定的笑容。
也好，宋佩瑜折磨他们的手段越是下作，就越是有助于他们青史留名。
可惜宋佩瑜仅仅是让他们坐囚车，并不要求他们必须在囚车内站着，可以坐着，甚至可以摞在一起躺着，每日的吃食也从未消减。
偶尔寒风格外大的时候，宋佩瑜还会让人用特制的厚布将囚车蒙住。
陈国臣子每天都在猜测宋佩瑜要用什么阴谋诡计，然后每天否定自己的猜测，再开始新的猜测。
短短几天的时间，陈国臣子的精神就彻底萎靡了下去。
直到装着陈国臣子的囚车从豫州百姓中央慢吞吞的走过，陈国臣子才恍然大悟。
他们万万没想到，宋佩瑜居然能如此恶毒！
竟然用百姓羞辱他们。
位于队伍最前方的宋佩瑜，让金宝去看陈国臣子的情况。
金宝很快便赶回宋佩瑜身边，他脸色古怪的告诉宋佩瑜，陈国臣子正在囚车内面对面坐成一个圈，抱在一起合力躲避百姓的目光。
“嗯？”宋佩瑜也没想到陈国臣子会如此……轻重不分。
这些人见到非城内非村子里的地方出现如此多的役夫，重点居然不是役夫在做什么，而是他们的面子。
直到走过两个县城，自认脸都丢尽的陈国臣子才发现宋佩瑜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们所经过的每个县城，都有役夫在挖和成县、丰县一模一样的蓄水池。
豫州境内诸多江河的下游都在陈国！
囚车内的陈国臣子不约而同的想起他们离开成县后头一个经过的城池，已经彻底变成废墟的白县。
宋佩瑜听到陈国臣子嘶声力竭的叫骂声，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宋佩瑜说话算话，赶回长河边的赵军驻地后，立刻将陈国臣子赶出囚车，根本就没让被俘虏的陈国臣子进入赵军驻地。
只给这些陈国臣子留下些吃食，就将他们扔在了长河边。
半日后，长河边的陈国臣子被陈国人悄无声息的接走。
半月后，陈国在巨大动荡和赵国的压力下快速稳定的朝堂，开始有分崩离析的征兆。
除了固守徐、扬二州绝不与赵国妥协的声音之外，出现第二种声音，对赵国投降，免百姓兵难之苦。
两个月后，陈国朝堂彻底分成三个派系。
与此同时，襄王带领荆州海军悄无声息的到达长河赵军驻地。
距离汛期还有三个月的时候，陈国内部的斗争越来越激烈。
重奕毫无预兆的出兵，率领荆州海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以长河为天险的陈国十二城。
直到这个时候。
坚持固守徐、扬二州，绝不与赵国妥协的陈国朝臣才想起来荆州海军的存在。
被宋佩瑜放走的陈国俘虏也惊觉，宋佩瑜只是让他们看到豫州百姓在挖蓄水池，从来都没亲口承认过，他要水淹陈国。
从薛临于白县驾崩，到赵军兵临金陵城下，仅用不到两年的时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让重奕带领赵军踏入陈国境内，赵国与陈国的战争就看到了结局。
与其拼着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未来与赵国抵抗，不如提前考虑，等到赵国彻底将陈国收入版图后，要怎么做才能被赵国永和帝启用，保证家族的兴盛。
金陵城外。
薛临的长子，不，已经是独子的陈国新帝站在陈国朝臣的最前方，对赵国投降。
陈国恨不得将当初燕国朝臣等重奕和宋佩瑜，等到彻底没有耐心，放弃的诸多投降仪式双倍补上。
好在这只是陈国一厢情愿的安排，折腾的也都是陈国人，对于重奕和宋佩瑜来说，最多就是要多站一会。
宋佩瑜垂目望着眼前十二岁的少年皇帝。
刚登基，就抓住陈国朝臣不惜代价稳定陈国的心思，将能威胁他帝位的弟弟们一一除去。
这份心狠手辣，深得薛临真传。
陈国新帝发现宋佩瑜的目光，立刻打了个哆嗦，抬起苍白的脸怯怯的望着宋佩瑜。
半晌后，露出惧怕中带着羞涩的笑容。
就像是面对天敌，心知肚明自己跑不掉的小动物，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露出柔软的肚皮给野兽，以求一线生机。
宋佩瑜嘴角的笑容加深。
无论是陈国宣泰帝的长子，还是陈国新帝，都不该学会这种做作的表情。
这个人，不能留。
陈国新帝发现宋佩瑜嘴角弧度变深，立刻低下头，耳后恰到好处的浮现薄红。
陈国礼部尚书念完降书后，重奕伸手接过陈国新帝高举的木盒。
木盒中装着陈国玉玺。
验明木盒中的玉玺后，重奕单手将木盒重新扣上，忽然伸出空闲的手，不偏不倚的按在陈国新帝仍旧嫣红的脖子上。
只是一触即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陷入茫然，继而倒吸了口凉气，或明或暗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宋佩瑜。
陈国新帝眼中闪过兴奋夹杂着厌恶的暗光，声音茫然中带着几不可见的惊慌，“殿下？”
重奕却没理会陈国新帝，他神情冷漠的与陈国新帝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后，回头对宋佩瑜伸出手，冰冷的眉眼顿时变得柔和。
陈国新帝像是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满脸通红的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挡在宋佩瑜和重奕之间。
他满脸焦急的看向宋佩瑜，“元君，您千万别误会，殿下……”
宋佩瑜将食指放在唇间，明明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却让陈国新帝感觉到不亚于重奕的带给他的压力，下意识的按照宋佩瑜的指示闭上了嘴。
正拿着赵旗与朱雀旗，准备与重奕一同进城，提醒重奕和宋佩瑜分别将赵旗与朱雀旗插在金陵城墙上的平彰满脸纠结，救助的目光左看右看，最后定格在身侧，嘴角正噙着笑的吕纪和身上。
平彰觉得不太对劲。
吕纪和实在没法忽视杵在他面前的平彰，“有话就说，别恶心我。”
平彰以极小的声音道，“宋佩瑜是不是生气了。”
“他与死人生气做什么？”吕纪和嗤笑。
平彰急得直抓耳朵，怪不得吕纪和这么大岁数还是个孤家寡人。
他几乎贴在吕纪和的耳朵上开口，“我是说，宋佩瑜是不是与殿下生气了！”
吕纪和猛得后仰，躲开平彰，转过头后，面无表情“原来瞎子也能替殿下执掌东宫十率。”
难道平彰没看到重奕摸过陈国新帝的那个手指，将身上的衣服都蹭裂了吗？
还是平彰身为武将和重奕的心腹，既看不透重奕按在陈国新帝脖子上的手指是在要命，又脑子不够用，猜不到重奕正恼怒陈国新帝敢当着他的面勾引宋佩瑜。
以重奕的性格，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在吕纪和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下，平彰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看到吕纪和的表情由冷漠变为嘲讽，平彰立刻捂住吕纪和的嘴，就算被吕纪和踹的腿疼也绝不松手。
他错了，他就不该问吕纪和，现在他只求吕纪和别说话！
宋佩瑜十分满意陈国新帝的安静。
他绕过陈国兴帝，大步走向仍旧在原地伸着手等他的重奕，与重奕十指相扣，头也不回的朝着大开的城门走去。
两人迈入城门前，身后忽然响起接连不断的惊呼声。
“陛下？”
“大殿下！”
“吕大人，赵军中是否有军医？”
……
宋佩瑜没回头看身后的乱象，而是动了动手指，去勾重奕的手心，“嗯？”
重奕冷笑，“小鹿乱撞，撞死了。”
宋佩瑜立刻明白重奕话中的意思。
就算是太医来看，也只能在陈国新帝身上看出突发心疾。
两人登上城墙后，平彰才扛着赵旗和朱雀旗气喘吁吁的从城墙下跑上来，满脸憨笑的高举双手。
重奕随手将手中装着陈国玉玺的木盒放下，拿出帕子仔细的擦拭手指。
他站在宋佩瑜身后时，正好能笼罩宋佩瑜却不会完全遮挡宋佩瑜。
两人交叠的背影过于和谐，让平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重奕握着宋佩瑜的手，先拿起展翅欲飞的朱雀旗，坚定又缓慢的插在金陵的城墙上。
城墙下的赵军立刻跪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仍旧在为陈国新帝突然暴毙而茫然失措的陈国臣子也纷纷跪了下去，抬头仰望城墙上的重奕和宋佩瑜。
将赵旗插入金陵城墙时，宋佩瑜听见耳边温和又低沉的声音，“九州战事已停，可能解卿心结？”
新一轮的山呼海啸中，宋佩瑜紧紧抓住重奕的手，“不能，唯君常伴身侧，岁岁安好，得以解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