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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春心
作者：寒鸦
内容简介
 只准喜欢朕，莫要把心再给旁的什么人 CP：影帝上身偏执精分皇帝年下攻X又美又强就是不想活权宦受 司礼监老祖宗病了，病入膏肓。 寻访名医后，得一救命良方：以人为炉鼎，修炼采阳补亏之术，行大荒玉经还可以再延续数月寿命。 挑选出来送入帷帐的死士，竟然与先帝有几分神似。 人生既已要走到尽头，为何不稍微放纵一些，就算是假夫妻也好 权当是给自己苦难的一生找些慰藉。 春风数度，身心俱陷。 发现炉鼎乃是少帝假扮。 自己竟然跟多年以来视若己出的帝王，混作一团。 他又羞又恼，愤慨异常，问少帝是何时喜欢上自己的。 少帝一笑，道： 庄周晓梦，望帝春心。 朕这颗春心，从见到阿父第一面起，便已托付。 攻年龄比受小13岁左右。攻又病又疯又黑，偏执且占有欲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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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因
二月二十三。
虽然已经惊蛰，但是顺天府依旧冷得犹如寒冬。
前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场无精打采的雨，半夜地上竟生了薄冰，有上夜的宫人刚下值稍不留神，摔在御阶的不再少数。
直殿监那边早安排了当差的从皇极殿外中道开始撒盐，生怕若今日有朝会的话怠慢了诸位大臣。
有在沐休被抓了壮丁的小黄门一直嘟囔：“费什么劲儿啊，都多少天没上朝了……皇上那样子……”
“嘘！小心点儿说话！”旁边的那个连忙喝止，“不要命了你！”
小黄门吓了一跳，左右瞧瞧无人注意，这才把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塞了回去。穿着单薄的袍子铲着渗凉的薄冰，再不敢多嘴。
与此同时，养心殿皇帝寝室华溢堂挂着厚棉帐，紧紧闭着。穿堂和前面的中正殿炭火炉烧得通红。
李才良从华溢堂里退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太医们聚作一团，小声说着什么，忧心忡忡。
这天儿说来也怪，明明快到卯时，却并不见亮。
一大片乌云压着东方，让整个天色暗淡。
李才良心里又沉了沉，推开中正殿侧门出去，养心殿殿门外角落里，便瞧见司礼监下面两个当差的押着一个人在一旁静候。见他来了，当差地躬身行礼。
“李公公，人给带来了。”当差的讨好，细声细语笑道，“小的们得了令儿，一路从浣衣局把人给拘来了，快马加鞭的，来去正好三个时辰。”
李才良“嗯”了一声，上前打量。
面前的年轻人岁数不到二十，还是一张青涩稚嫩的少年面容。
少年面容消瘦、带着些悲戚的神色，可眉眼间还有着曾经的公子贵气不曾被苦难磨灭。
他身带重枷，脚上也带了镣铐，手腕脚腕均已磨破流血。一身白色的旧道袍已经发黄，里面亦没有中衣，赤足在冻硬的地面上站着，身上有些湿漉漉的，让周围的薄冰都化作了一滩泥泞。
那两个当差的还在李才良后面溜须拍马，笑道：“小的们打听过了，一年多前这小奴才便送去了浣衣局做工，今儿去拘他时，正浆衣服呢，一身的味儿。小的们怕污了您的眼，回了宫就给他一身好洗，这才干净了，整整齐齐的送到您跟前儿。”
少年瘦弱的肩膀仿佛在重枷不堪忍受，微微颤抖。
然而比起两边的当差，他虽然垂着头却站得笔直。显出曾经几分芝兰玉树的模样。
些许年前，端孝宗还在世的时候，秋猎时曾感慨过：“傅家这幺儿，人如玉，艳绝京华，是得拿来狠狠磋磨，才能成器的。”
天子一句话，就给了这孩子命数。
李才良是认识少年的，心里暗叹一声可惜，又走了两步到他面前，掖袖抱拳道：“傅小公子。”
少年处境狼狈，神色却并不仓皇，他垂首躬身行礼道：“罪员不敢受公子称呼。李公公唤我元青便是。”
即便身受宫刑，没入宫掖，在浣衣局做些最惨的活计，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亦不由自主的散发出来。
李才良瞧着少年没算全被折磨的奴颜婢膝，不知道怎么的生出了几分怜惜。
“好。”李才良点头，他指了指重枷，两边当差的连忙就给卸了枷。
然后顿了顿道，“陛下要见你。”
傅元青浑身微微一僵。
李才良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十分想念你，你多陪陪他说话。”
傅元青怎么听不出来他话里有话，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是。”
“你随我来。”说完这话，李才良轻甩手中拂尘，转身带着傅元青入养心殿后殿。
温暖的气息从殿内的炉火中散发出来。
奢华的幔帐让这里看上去安逸平和。
香炉中燃烧的重香遮盖了所有病体沉疴的萎靡。
傅元青在李才良身后赤脚行走，一时有些恍惚。
他记得先帝还在世时，与如今的陛下曾经的四皇子赵谨，偷偷夜闯过养心殿，在中正仁和大殿上高谈论阔、指点江山的那些日子。
似乎他父亲翰林编修傅玮还不曾因为引用了逆贼反诗而被腰斩菜市口。似乎他大哥傅英卓不曾悲痛欲绝病死狱中。
他家里还是那个门庭若市的书香世家。
他亦不曾受宫刑后，在浣衣局里做最微贱的苦工。
*
华溢堂里一片安静。
傅元青跪在最远处。
远处龙床上那个人他不敢看。
他不能看。
君君臣臣已经离得够远。
他现在甚至不是臣子，而是入了宫闱在名录上的罪奴。
不过几丈距离，却已如天堑。
他双手紧紧攒紧，眼睛紧紧盯着地上那金砖纹路，沉默恭敬。
傅元青心里清楚，这距离还会更远。
数年不见，再见便要死别。
太医和随侍太监们纷纷都退了出去，李才良上前，轻轻唤了好几声陛下，龙床上的皇帝才幽幽转醒。
“是……兰芝……”皇帝说，“兰芝来了……”
“陛下，臣来了。”
“兰芝，你过来。”赵谨说。
傅元青站起来，安静地走到窗边，跪在了脚踏下。这才能够看清面前这个人。
皇帝面色蜡黄，两颊深陷，眼白几乎没了，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让人心慌。急促喘息着，一转醒就咳嗽着停不下来。像是一艘飓风中的小船，即将倾覆。
他抬手挥动了几下，没有抓到人，茫然地看向帐子顶端，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瘦骨如柴的手腕。
赵谨回头去看，好半天才看清眼前之人。
“臣冒犯。”傅元青恭敬道。
皇帝只这一眼便已热泪盈眶：“兰芝，你、你受苦了。”
“陛下保重龙体。”傅元青脸色苍白，勉强回道，“勿要大悲大恸。”
皇帝笑了。
“我这个样子，还保重什么龙体？兰芝，我叫你来，便是有所托。”皇上咳嗽了几声道，“你知道我身体并不算好，在众多兄弟中并不显得拔群，能继位不过是因为膝下幼子讨先帝喜爱。”
“陛下……”
皇帝笑了笑：“只是本以为可以撑上十来年，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便已经不行了。可怜煦儿不过七岁，庙堂高冷，无人可依，江山不固，我死不瞑目……”
傅元青跪地垂首，沉默不语。
赵谨猛咳了几声，猛的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声嘶力竭说：“兰芝，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可信任！只有你！”
傅元青眼里浸透了红丝，悲伤的瞧着他，轻声说：“臣微贱之躯，惶恐不安，难当大任。於大哥身处朝堂，於阁老又是太子太傅……这才是值得托付之人。”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赵谨笑了，“可是光是外庭并不足够，十几年时间足够内阁独大。兰芝，於睿诚虽然与我是亲兄弟般的存在，我却不得不忌惮他於家今后独大。”
他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傅元青跪在下首，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先帝下文字狱，臣父兄死绝，母姐上吊，旁系男子发配、女子入娼……臣本应同死。可却在刑场上被改了腐刑，除了宫掖再无臣安身立命之处。这是陛下放心臣、愿意托孤的原因吗？”
赵谨回他：“兰芝，我对不住你。”
傅元青浑身发抖，却依旧未曾落泪。
“陛下言重。”
“你可恨我？”赵谨问他，“你应该恨我……全家因了我赵家遭难。你孤苦伶仃受尽屈辱，如今，我竟然还为了孩子，来求你……兰芝，对不住你，我却没有其他办法。我不能、不能做江山倾覆的罪人。更放不下……幼子。兰芝，我知道不应该逼你入这潭泥淖。可是我不得不拉你下落。我没有办法……坐到了这个皇位之上，便再无他人可被信任。兰芝，你帮帮我？”
李才良在一旁已经被皇帝一番祈求惹得落泪哽咽。
华溢堂内只听见赵谨急促艰难的喘息声。
傅元青并未回答。
皇帝对李才良道：”大伴……去、去把煦儿带来。”
李才良躬身退出，过了一会儿，牵了一个头戴抹额，身着华服的孩童进来。
他生得粉嫩，年龄不过六七岁，表情却努力扮得沉稳，一路进来十分沉默，一丝不苟的给赵谨请安。
就见赵谨指着傅元青对他说：“煦儿，从今晚后，便由兰芝陪你。你要将他做我般，好好供奉。他是我多年好友，定不负你。来，叫阿父。”
傅元青浑身一颤，急道：“陛下将臣置于何地？！”
赵谨不回答，呵斥赵煦：“还等什么！跪下叫阿父！”
赵煦乖巧，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傅元青连忙阻止，赵煦抬头看他，唤：“煦儿给阿父行礼。”
傅元青颤声道：“你……你叫赵煦。”
“是。赵煦。”
“晨烟暮霭，春煦秋阴。”赵谨道，“是你当年给煦儿起的名字。”
傅元青眼眶通红，再忍不住，顿地泥首，久久不曾起身。
赵谨知道托孤之事已成，心头松弛，面上竟然有了些红润的精神气，他缓缓坐起来，对李才良道：“让外面的都进来吧。”
李才良应了声是，退出去不久，又带了一朝臣公回来。
养心殿后殿里里外外，跪了有几十重臣。
又有脚步从穿堂进入了华溢堂，有一双皂靴在傅元青旁逗留。他抬手去看，太子太傅於闾丘带着其子於睿诚在他身边跪地。
於睿诚瞧见他，神色有些激动，正要开口说话，於闾丘低声喝道：“诚儿。”
於睿诚怔了怔，垂下首来。待行过礼后，於闾丘撇了傅元青一眼，眼神中尽是轻视鄙夷。
傅元青垂下眼帘，与众人一起恭听圣训。
“於阁老，赵煦年幼……你为内阁首辅，又是朕的老师，朝堂之上，还需你领衔辅佐煦儿。”赵谨对於闾丘说，“朕擢卿为太傅、任内阁首辅、皇极殿大学士。衡景任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於、於睿诚……入阁……”
於闾丘等叩首：“臣殚精竭虑，万死不辞。”
赵谨更精神了一些，连声音都有了底气，这并非什么好现象，他看向傅元青，道：“不止如此，朕亦命傅元青管辖宫掖之事，挂司礼监掌印之职，提督厂卫，行批红之权，上朝议事，与尔等臣公共同辅佐新帝成年。”
於闾丘震惊抬头，回头目光如炬的看向傅元青。
未来的少帝如今蜷缩他在怀中，被他温柔抱住。
於闾丘正想开口劝阻皇帝，可此时赵谨已是交代了所有后事，那些回光返照带来的征兆迅速的消融了下去。
“兰芝，朕想到了那时了，初见你时……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喃喃自语，“呵，是朕糊涂了。那会儿的兰芝已死，已死。”
他面容灰败，咳嗽着说：“兰芝……我、我赵谨待你不住，等百年后你下来找我，任君处置。”
傅元青动容：“陛下……”
赵谨听不到他的话。
赵谨也看不到周围的这些臣子了。
他从头顶那花团锦簇的幔帐上瞧见了过往的岁月。
瞧见了当年无忧无虑的人生。
李才良跪地悲痛唱道：“陛下崩了！”
所有的人顿地叩首。
阴沉的东方升起了乌云，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有人握住了傅元青的手，傅元青茫然抬头，就瞧见年幼的皇帝正看着他：“阿父，父皇去了。”
傅元青心神已碎，却强撑着安慰道：“陛下不怕，有於阁老在，有一朝忠臣在。”
少帝问他：“那阿父呢，阿父陪着我吗？”
周围众人已是低声哭泣。
有那么一刻，少帝以为他会哭。
可傅元青没哭。
他忍着即将悲涌而出的泪，忍得骨骼发痛。
他对少帝道：“臣陪着您。”

第2章 大荒玉经
正月十五，雪夜。
整个皇城都被大雪覆盖，沉浸入夜色之中。
案几上的蜡烛，忽然窜起老高，灯芯子上起的灯花眼瞅着就要绽开。从斜里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剪刀，将它轻轻剪下。
那灯火终于是稳定了下来，再次散发出温和匀称的光晕，照亮了公案旁端坐，正在浏览公文的傅元青。
自端成帝病榻前托孤后，又过了近十三载，傅元青已年过三旬，比起那时候的温润和清澈，此时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冷冽锐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威慑。
他一边看着奏疏上内阁的票拟，一边斟酌批红。他的楷书秀丽颀长，依旧是曾经温润如玉的样子。
神医百里时皱眉道：“傅掌印，烦请换只手。”
傅元青写完了这本的批红，才伸出另外一只白皙的手腕放在了绣工精美的腕枕上，又用左手翻开一本奏疏，继续看起来。
百里时轻轻搭上他右手腕，眉头不见舒展，反而拧的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敢问掌印，是什么时候觉得不适的？”百里时斟酌了一下问。
傅元青边看奏疏边道：“我没觉得不适。”
百里时怔了怔：“那为何……”找我来啊？
傅元青提笔又批了两本，让身边站立的方泾拿玉玺盖了皇帝之宝，才仰头回忆：“一到冬天，双腿就冰凉麻木，膝盖处僵硬，行路有刺痛，不过这是那会儿在浣衣局里便落下的毛病。”
他又想了想：“还有便是睡得不安稳，总做噩梦。梦浅，风吹草动便能惊醒。”
“以前多爱气虚，近日咳嗽倒是多了，一咳就停不下来，偶尔咳血。”傅元青说，“医书我亦读过几本，都不算大事。”
百里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傅元青看他：“怎么，我这个病倒难倒了百里神医？”
百里时叹了口气：“人若想死，做医生的也爱莫能助。”
他说话之间，傅元青已经站起来，已坐靠在了窗前榻上，回眸看向百里时：“愿闻其详。”
“掌印的病，病在身上，更是病在了心里。”百里时说，“这些年来从未细心呵护过……您这身体犹如大坝，逐年阳气亏空，以至于现在病入膏肓、药石罔救。”
傅元青听百里时的话竟神色如常，沉吟了一会儿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不过一个月。”
傅元青怔了怔：“一个月……是有些短了。”
“您这病治不好，还有一重，便是您自己并不想活的长久。”百里时沉痛道，“掌印听见事关生死的大事，竟然还是这个态度。只觉得有些短？”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我就算想……”傅元青顿了顿，“不，我还是要再活些日子的。半年，只要半年就够。”
百里时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端朝自朝堂往下，至市井三岁孩童莫不知九千岁傅元青内掌司礼监、外提督厂卫，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就连未曾弱冠的少帝年幼时也得称呼一句‘阿父’。这样神仙一般的恶日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掌印只想再活半年？”
傅元青一笑：“我自有我的理由。”
“只是半年？”百里时问。
“只需半年。”傅元青答。
百里时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掌印之病，病在阳气亏虚，难以自补，您这千里之堤如今千疮百孔，要想治病，先要补阳。我倾星阁修仙得到法门众多，便有一采阳补亏之术可作为良方，掌印只要依此术时时修炼……六个月，自然是没有问题。”
“采阳补亏？”
百里时从药箱里拿出一套玉简。
那套玉简阴润冰凉，就算是傅元青体寒，拿到手里竟然也觉得浑身冷的有些颤。
他将玉简缓缓打开。
百里时在旁道：“这大荒玉经，乃是由倾星阁在巍山之阴发觉，我师祖天算子翻遍典籍考证，玉经乃是混沌初开时先古神族遗留，那时候男女未分、民智未开。只以阴阳本能行事，才有了此经。哎……只可惜后世人被凡尘俗世所扰，逐渐忘了这人伦之初……”
傅元青身边的少监方泾端了茶入内，听到了后面几句，不禁好奇抬头瞥了傅元青展开的那大荒玉经一眼，顿是面红耳赤，再不敢看。
上面图文并茂，整整七七四十九套交合之术，其中两人，雌伏之人似男似女，性别难辨。而俯卧其上之人则身体精壮、孔武有力。
前几套那雌伏之人尚且柔弱，姿势 也算是常见，只是越往后翻二人眉目含情，风情万种，气氛越来越迤逦，到最后那雌伏之人竟然有了十二分的精神气象，反而是俯卧其上的男人则瘦骨如柴，干瘪了下去，最后吐血而亡。
百里时的话说到了最后：“所谓采阳补亏之术，便是要得一精壮男子修炉鼎道，届时掌印再与其双修，引渡其至纯至阳之精气。”
“那修炉鼎道的人呢，最后会怎么样？”
百里时瞧傅元青的神情，斟酌了一下，回复：“采撷其精气等同于夺取其寿命。”
傅元青将那玉简合上，纤细修长的五指抓着它轻轻放在了面前小几上，发出“嘎达”一声轻响。
“那这便是邪术。”傅元青摇头，“我不能修。”
百里时笑了笑，抬头去看傅元青身边那个看起来稚嫩可爱的少年方泾：道，“这位方少监，提督东厂，统管诏狱，取人性命无数，又被称笑面阎罗。您手下有这样的人物，想必行事杀伐果决，怎么会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心软？”
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方泾端着茶盘在旁边站着，无辜的眨了眨眼。
傅元青正欲开口，门外有人轻扣门框。
方泾瞧了瞧门外雪地里的人：“老祖宗，是北镇抚司校尉魏龙飞。”
“说。”傅元青道。
魏龙飞也不进屋，单膝下跪抱拳道：“候兴海已经招认任职期间贪墨百万余两白银，幕后还有其他主使。抄家时也得到了半本账簿，与其供认吻合。只是下半本账簿不知所踪。另外……”
“说吧，无碍。”
“天黑时，候兴海的上司、吏部尚书浦颖，便请了内阁於首辅、衡次辅以及小於大人一并进了宫，在养心殿闹着要面圣，说是……”魏龙飞咳嗽了一声，“说是要参北镇抚司捉拿朝廷臣员的罪，还、还要参您……”
“朝廷重臣要面圣，理所应当的。”傅元青说。
方泾急了：“师父，使不得。不说大过年间这种事不应该有，就说明日便是朝会，有什么事不能上朝会说呢？更何况最近对您的风言风语太多，别的不怕就怕三人成虎，万一陛下真的听进去了，这个怎么办？”
此时窗户被一阵寒风吹开，雪花便呼的钻入室内，打湿了傅元青的肩头。
他叹息一声，缓缓站起，本有些疲惫的眉宇变得冷硬几分，在风雪中他的道袍被吹的飘散在身后。
方泾连忙拿了一身纻丝青衣给他换上。
傅元青在旁随便拿起了一件氅衣批在肩头，回头对百里时道：“您是神医，悬壶济世，我有一问。”
“请讲。”
“自己之命，旁人之命，孰轻孰重？”傅元青问他。
说完这话，他推门而出，对跪地的魏龙飞道：“走吧，安排人随我入宫。”
“傅掌印！”
傅元青回头，百里时从屋里出来道：“大荒玉经可保掌印六个月寿命。若掌印仁慈，可寻二十岁左右、习武少壮的死囚为炉鼎。”
他低头鞠躬：“我近期要在顺天府内接济些贫民，天亮便走，如此便与掌印辞行。若还有其他事，可差人来密云找我。”
傅元青拱手回礼：“不送。”
作者有话说：
攻20，受33

第3章 孤冷
养心殿内外灯火通明。
也许是等待的时间有些久了，浦颖在殿内忍耐不住走了几个来回，还向着东暖阁内张望。
於睿诚叹了口气：“敏欣，稍安勿躁。”
浦颖素来脾气不好，被这么一说，顿时就更急了：“让我怎么稍安勿躁！大过年的吏部文选司郎中侯兴海已经被锦衣卫抓入北镇抚司三个多时辰了！没有原因，没有理由！眼看着开年恩选就要开始，多少青年才子等着这条路出仕，他傅元青是想干什么？！猖狂！肆无忌惮！”
於阁老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里，缓缓抬了抬眼皮子撇了浦颖一眼。
浦颖还要再说什么，於睿诚连忙拦着，道：“皇座当前，敏欣慎言。”
窗外风雪声更大，有内侍推开中正殿大门，一阵子刺骨寒风冷不丁就钻了进来，夹裹着鹅毛一般大的雪花落入了中正殿。几人不由得抬头去看，养心殿掌殿太监德宝正掀开门帘，傅元青迈过门槛进来。
他身着一件天青色羊绒貂绒氅衣，漆黑的貂毛围在脖颈上，将他半张脸都没入其中，只能瞧见夜色中的剑眉星眸衬托着落在貂毛中的雪花更显得白洁。
氅衣下围在他匆匆迈入时掀起，氅衣下围上还带了些风雪，已是湿透了。露出青黛墨色的纻丝曳撒，没有什么配饰，连上面的纹路都是符合制式的内侍官花纹，倒显出几分低调朴素来。
浦颖已经发难：“傅元青，你来做什么！”
傅元青入了大殿，脱了氅衣，养心殿的掌殿连忙帮他提拎着，他从方泾手中接过用黄布油纸包裹的那叠奏疏，抬眼从在场几位国之重臣身上一一扫过。
“德宝，给二位阁老备凳。”傅元青道。
浦颖又质问：“傅元青，你要阻拦臣子面圣？”
傅元青本垂目而立，纤长的睫毛温顺的垂在眼前，中正殿的烛光在上面打下一片微颤的光影，听到浦颖此话，他这才抬眼，双手掖在袖内，道：“不是我要阻拦大人们面圣，只是正月里不听政、不议事，是多少年的规矩。今夜风雪来得急，外面更是极寒，於阁老与衡阁老年事已高，还是早些——”
“所以正月里可以拘人？”浦颖咄咄逼人反问道，“锦衣卫下午拿了我吏部郎中侯兴海，一家人元宵刚下，直接烂锅里了，这叫过个好年？”
傅元青轻叹了一声问：“浦大人叨扰内阁二位阁老、连带着一起入大内，是为了这个事儿。”
“什么叫为了这个事？”浦颖怒问，“缉拿朝廷官员是锦衣卫的事吗？明日朝会就要上报恩选之事，如今侯兴海人就进了诏狱。”
傅元青向前走了两步，却依旧没有越过几位重臣的位置，站在更靠近殿门一些的地方，抱着奏疏躬身作揖道：“请浦大人莫急，听我解释。”
“你说！我看你能说个什么来。”
“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位置，浦大人应该知道的，品阶虽然底，但是却能操控整个朝廷官员的调任升职。我派人查过了，侯兴海自五年前商上任以来，多有机会调走，却屡屡推辞。为的就是尸位素餐，以公行私。他操控官员考核、行受贿赂，官员的调任、升职、弹劾全凭一己喜好，各地各品阶官职都明码标价，给钱的提肥缺，不给钱的发配偏远蛮荒。锦衣卫刚抄了他的家，找到了账本，任职五年以来，贪墨巨款数额达两百万两白银，相当于浙江一年税收。”
浦颖嘴硬道：“这种事情应该知会我，交由三法司处理，轮不到你管。”
“候兴海贪墨一案，北镇抚司处证据确凿。以他的官职，在这个位置上竟然贪了两百余万，背后定还有其他主使之人……搜出的账本里甚至有些官员与三法司亦有牵连，这时候如果依靠三法司怕是不妥。”傅元青解释道。
浦颖一愣，恼羞成怒：“傅元青，你含沙射影说我也收受贿赂？！”
傅元青怔了怔，下意识就说：“敏欣兄——”
浦颖一挥手厌恶道：“你一个掖庭宫奴同谁称兄道弟！”
傅元青安静下来看着他。
眼神漆黑，里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浦颖被他看的有些心虚起来，咳嗽一声：“你有话便直说，少套近乎拉关系。”
正在争执之时，自钟鼓楼传来朝钟声。
一直坐在矮凳上闭目养神的於闾丘睁开眼睛，看向空着的龙椅，叹了口气颤巍巍站起来：“浦大人。”
他担任首辅之位已有十三年之久，在朝中威望甚高、学生众多。
他一开口浦颖连忙恭谨行礼道：“阁老。”
“正月十五过完了，现下已十六日了，再过一个时辰乃是今年皇帝第一次的御门听政。”於闾丘缓缓说，“有些争执便暂时搁置，朝会上再说吧。”
於闾丘威望极高，说话更是份量十足，浦颖虽然不情愿也只好答应下来。
阁老回头去看傅元青：“陛下今年年中，要行冠礼。”
傅元青道：“是。”
“十三年前，先帝托孤，命老朽与傅掌印辅佐陛下成年，保大端江山稳固。傅掌印十三年来，操持内外，又代陛下行批红之权，上朝称臣。只是……如今陛下已将成年。”他声音如常，话里却带了雷霆万钧的意思，“傅掌印什么时候把十六宝玺交还君上？”
在场诸位皆呼吸一窒。
这是满朝臣子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如今最尖锐的问题，於闾丘这么平平常常的问了出来。
傅元青看他，眼瞳漆黑，平静的回答：“十六宝玺就在司礼监，司礼监本就在大内，天下都是陛下的，谈不上交还一说。”
“傅掌印想好了是吗？定要一意孤行，走这条路？”
“於阁老。”傅元青回复他，“受神庙托孤后，我从来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
於闾丘轻咳一声：“罢了，诸位，走吧。一会儿太和门再见陛下。”
於阁老要走，於睿诚已经上前搀扶，一行人往养心殿外走。
浦颖行至傅元青面前的时候问他：“傅元青，你还记得你也曾是个翰林供奉、也是读过圣人诗书的人吗？你当年的志向呢，文心呢？都去了哪里？莫不是喂了狗？”
“敏欣！”於睿诚一把拽住他，看向那个瞧着有些陌生孤寂的傅元青，“他说错了话，傅掌印勿怪。”
傅元青没有看他们。
他轻轻抬起眼帘，看向殿外的疾风暴雪。
“浦大人说得不算错，有些事，记得也是徒增烦恼。做奴婢后，早忘了。”
浦颖没料到他这么说，外强中干地喃喃道：“我、我这就回去写奏疏，今日就在太和门参你。”
“这都是内阁拟了票，司礼监批了红的奏疏。都是参我的。浦大人请便。”傅元青将手中奏疏放置在了龙案上，拱手作揖，一躬到底，“风雪交加，诸位大人慢行。”
*
一行官员终于是远了，离养心殿过了几个大殿，到了广场上，浦颖才问於睿诚：“通达，你为何拦我？”
於睿诚无奈看他：“您都四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而且有些话本就是别人的痛处，何必说。”
“他傅元青自甘堕落，忘了肃清朝内、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的誓言，我可没忘！”浦颖气得发抖，指着养心殿道，“受了腐刑，成了这个宫里的奴婢，整个人都变了！把持朝政、弄权欺君，众人敢怒不敢言，我浦颖不怕他！要我说他当年就该自尽，免得这般辱没他傅家风骨！”
“可兰芝他……”
“你别叫他兰芝。一个奴婢，不配。”浦颖说完这话，大约是觉得自己所言实在粗鄙，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他傅元青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今却钻营权柄、玩弄朝政。我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说到最后，浦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我心疼，心疼啊！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於睿诚怀揣着笏板回头去看风雪中的养心殿。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在内廷，他定有诸多的苦衷不方便与外臣说吧。”
“不便？我瞧他乐在其中。”浦颖道，“你且看，他今年六月也绝不会把十六宝玺还给皇帝。”
“我还是信他的。”於睿诚说。
“我也想信他，可是……”浦颖无奈的叹息一声。
*
傅元青在中正殿内又站了一会儿，德宝从后殿出来，道：“老祖宗……”
“皇上还是不想见我？”傅元青问。
德宝有点为难，瑟缩的点点头：“主子、主子他说：阿父若有什么事儿，拿到太和门议便是。大冬天，怪冷的，朕身子懒，还、还不想起。”
傅元青呆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他这声笑听得德宝心疼：“老祖宗，要不奴婢再去跟主子万岁爷通禀……”
“不用了。”傅元青一撩衣袍，出了中正殿。
外面的雪鹅毛一般飘落。
仰头看天，飘落的雪花攀附在他的睫毛上，然后融化成了一滴滴的水滴，挂在上面，不肯落下。
方泾拿着氅衣跟上。
“老祖宗，千万别着了凉。”
“皇上有好几年，没叫过我做阿父了。为什么今日又这么叫？”傅元青说，不知道是说给方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去年开始，皇上见我就见得少，除了朝会能远远的瞧上一眼，平日也不怎么召见……”
稚子即将弱冠，再不是那个软糯的能被他双臂揽住的孩童。
铲除异己，重建清流，少帝在朝中的动作不算小。
隐隐已经起了龙虎之势。
养心殿的大门就在眼前，傅元青看了一会儿，说不清楚内心是怎么样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成了虚无。
十三年来殚精竭虑，仿佛要变成一个笑话。
寒风刺骨，却不知为何，心头冰寒更甚。
他身形像是要随风而去，可却一直坚定的立在廊下，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发白，他才回过神来，踏步就下了台阶，径直出了养心殿，上了外面带着罩帘的凳杌。
“什么时辰了？”他问。
“快寅时了。”
“出宫吧。”他叹了口气。
“可朝会……”
傅元青咳嗽了几声：“你不是劝我少操心吗？还去什么朝会？”
方泾有些犹豫问：“可今日御门听政定都与候兴海贪墨一案有关——”
傅元青摇头，又咳了两声，这一咳只觉得手脚发凉，帕子一张开，便看见几点深红色的血迹迅速的渗透开。
方泾惊：“老祖宗！”
傅元青闭眼急促喘息了好一阵子才道：“回吧……”
他还不能死。
至少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御门听政：其实早朝不是在太和殿里进行的，是在太和门外早晨三点多开始的。叫做御门听政。

第4章 炉鼎
方泾让北镇抚司从诏狱里找了一堆年轻且体格好的死囚送到了傅元青在皇城外的私宅里。
他那宅子并不大，也不显得气派，东厂的番子、北镇抚司的校尉、再加上一堆死囚，顿时局促起来。
方泾又筛了一论，最终选了三十人，送入了听涛居。
雪停了。
三十来个人，在听涛居的院子里，密密麻麻跪着。
把一院子瑞雪捣碎成了泥泞。
寒风一吹，一群衣着单薄之人，便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身边有人议论：“送我们是来作甚？”
又有人道：“听送我们来的锦衣卫提过，似乎是送来给傅元青做暖床的。”
“我听说是做药引，那傅元青胯下少了二两，要吸食男子精气，以固青春呢。”
胆小的已经在愤慨哽咽：“入诏狱已是死路，如今死前还要受折辱，被这等不男不女的阉狗蹂躏。不如现在一头撞死了！”
旁边死囚纷纷应和，巡逻的锦衣卫厉喝：“不可交头接耳！”
过了一会儿便有一太监打扮的人出来念名册，念到名字的入了内，大部分不到片刻都转而出来，又被锦衣卫压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越发少了。
天空不知何时再度飘起雪来。
“陈景。”
他听见小太监叫他的名字，便站起来与身侧同样被叫到名字的几个人一起入了听涛居。
*
傅元青正将今日的东厂密报在脚下炭盆里烧着，纱帐外，方泾又带了几个人进来。
“还有人？”傅元青问。
方泾嗯了一声：“最后几个了。”
傅元青盯着炭盆里的密报全部烧成灰烬，一边道：“要不算了吧，已经瞧了那些人了，并没有合适的。”
“都是按照百里时提的，来的人都是些阳气旺盛体格健壮的青年。”方泾说，“干爹觉得哪里不合适？您和儿子讲，儿子再去寻些来。”
“大约是我后悔了。”
方泾顿时急了，跪地道：“干爹，您身子骨不好咱们看了多少大夫，好不容易有个大夫说能瞧好了您这个病，您可千万别反悔。是不是怕这些人出去乱说……儿子毒哑了他们的嗓子，挖了他们一对招子，您只当个物件儿用。您用完了儿子就把他们剁碎了喂狗，定留不下半点儿痕迹。没什么人能玷污了您的清名。”
“方泾……”傅元青说，“酷刑可用，不可滥用，更不可私用。”
方泾红着眼眶看他：“干爹教训的对，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回头自己领罚。可您的身体说什么也不能耽搁。干爹，今儿就剩下三个人，您再看看，再看看？”
方泾言语真挚，嗓子哽噎，眼神里都是些企盼。
傅元青不忍再拒绝。
“好，那我再看看。”
他话音未落方泾就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叫人把最后三人传入听涛阁前厅。
傅元青提了提盖在腿上的小褥，从旁边拿起一本奏疏翻阅。
本来只是习惯性的随手翻阅，没料到竟然看了进去，查了票拟，做了批红，等他合上奏折，这才发现纱帘外三个人已经等了一阵子。
原本只是想敷衍下方泾，免得他再难过。
可是这抬眼一扫，眼神就定在了纱账外一个人影上，再离不开。
方泾何等玲珑的人物，已道：“陈景留下，其余两人带出去。”
有锦衣卫上前将那两人压了下去，屋子里就剩下了一个垂首跪地的死囚。傅元青下榻过去，方泾极为机灵的给他拉开纱帘。
傅元青紧紧盯着那个人。
只觉得自己心脏疯狂的在跳，这些年来都不曾跳得这般紧锣密鼓。
他张嘴问话，声音又像不是自己的，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一身黑衣劲服勾勒出强壮的身体，头发紧紧盘在脑后，面容轮廓深邃，眼神明亮，虽还带了些许少年人的气息，可已带上了沉稳不乱的气质。
那人抬眼瞧了他一眼，又垂首道：“陈景。”
这两个字被他醇厚的声音发出来，仿佛是在胸腔里引了共振才波动了嗓子，蔓延开，蔓延到他的心底。
“这个陈景乃是东厂里给万岁爷养的死士。”方泾在他身边小声解释。
傅元青回神：“死士？”
“是。”方泾道，“在整个大端疆土内，寻得与万岁爷样貌年龄相仿、样貌相似之人。从小养大，又加以严苛训练。为的就是在皇上周边、若有一日皇上遇险、可以身抵死。”
“既然是死士，为何又入了诏狱。”
“干爹觉得此人和陛下像吗？”
皇上已经岁余不曾单独召见他……记忆中的少帝还停留在更年轻一些的年岁。然而傅元青还是根据印象去仔细打量。
“不似少帝，倒像先皇。”他说。
这陈景和现今的少帝长得有些不同，可与先帝赵谨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他刚才顿时失态。如果不是因为年岁对不上，他会真的以为，这个人就是赵谨，是他当年最好的挚友、兄长与君上。
“他这些年来逐渐长开，与陛下长相已是有了些许不同，无法再用。”方泾道，“干爹也知道，死士一门……若不可用，则只能死了。前些日子，便已送到了诏狱，在底层等死。干爹，您收了他，他还能再活些日子。您若看不上，回去了便要送他一杯鸠酒，死的无声无息。”
陈景安静跪着，神色平静。
似乎面前两人所说并不是他。
似乎傅元青的决定影响到的也不是他的生死。
“起身。”傅元青说。
那陈景沉默起身，身形笔直地站立。
“你知道今日来，是要做什么？”傅元青问他。
“知道。”陈景回答，“方少监跟属下提过。”
“是什么？”
“做掌印的炉鼎，与掌印双修。”陈景又道。
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赵谨。
赵谨先天体弱，没有如此健壮过。赵谨以温和内敛，没有这个人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赵谨死了十三年。
而这个人的生命鲜活，年龄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青春岁月。
只是即将被掩埋，腐烂在无人知晓的暗狱中。
……为什么不呢？
内心最幽暗的贪念再也压抑不住的滋生。
从未有一刻像现今这般地疯狂。
就算不是又如何？
也许是老天爷怜悯他……才有了这个人，才有了这个法子。
就让他留下这点小小的秘密，留着对先帝那些僭越的念想。
用这年轻人那眼中的寒潭滋润自己早就干涸之心。
“你可有怨？”傅元青问，“你会死，炉鼎活不长久。”
陈景抬头，他平静的回答：“若能为您续命。我愿意。”
也许傅元青听错了。
把“怨”听成了“愿”。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终归是愿意的。
背负骂名，被当做人人唾弃已经十数载……他是奸宦、是佞幸、是权阉……是作弄大端朝颜面的存在。
世人皆道他有罪……
如今不妨再罪加一等。
“好，那就今夜。”傅元青顿了顿，“与我同寝。”

第5章 大荒经·起式
待用过了晚膳，雪又下了起来。
东厂那边今日密报又到，番子送到听涛居外面的时候，问方泾：“方少监，今日有加急的密报，掌刑等大人都等着老祖宗和您的批复呢。”
方泾不耐烦的翻了翻，脸蛋子皱成一团：“没看着老祖宗生病了吗，什么事儿还得非得他老人家批复。”
“今日御门听政皇上没去。”
“哦。”
“皇上就让德宝公公宣了口谕，只说早朝不上。也没说让大家散了，一干大臣就在太和门外面等了一整天。”番子咳嗽一声，“您知道太和门外面儿也没个方便的地方，诸位大臣端着参掌印的奏折等着，憋的呀……好几个尿裤子的。后来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了，都着急回家，出端门儿的时候，挤得人踩人，好像把衡次辅的腿踩断了。”
方泾憋着幸灾乐祸的得意，假装正经，也咳嗽了一声：“加急的公文就说这？当我们司礼监老祖宗是什么呀？这屎尿屁的也拿过来说，我看孔尚这个东厂掌刑千户是不想干了。”
“哎哟喂，厂公您可冤枉孔掌刑了。”番子说，“皇上御门听政从不曾缺席，这是十三年头一遭，掌刑那边儿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定要请老祖宗和您定夺。”
“啊……”方泾看向他的身后，意味深长的说，“就算是天子也有忙旁的事儿的时候啊。兴许咱们万岁爷不在宫中呢。你说是不是？”
番子有点懵，回头去瞧。
暮色中一个身着中衣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何时站在走廊里，听着他两人的对话。
番子一惊，手已经摸上了绣春刀：“何人？！”
方泾按住了他的手腕：“这是老祖宗的屋里人。你下去吧。”
陈景头发披散在身后，还带着些潮气，安静的站在走廊中，看着他们，却似乎没有入了眼，反而接着抬眼瞧着听涛居正厅那盏灯。
番子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收了刀，向方泾行礼后退下。
等番子消失在听涛居院门外，陈景这才看向方泾手里那摞密报：“拿下去烧了吧。”
方泾有点为难：“可这万一有什么重要……”
“最近都不要拿这些琐事来烦他。”陈景又说。
方泾点了点头：“老祖宗在等您。”
“我知道。”陈景说，他再次看向那亮着橘红灯光的屋子。
这次方泾没再说话，他悄悄的退出了院子，离开的时候，还贴心的合上了院门。
夜色更浓。
厚雪让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冰冷的世界中，只有屋子里那盏橘灯散播着微弱的暖意。
屋子里的人，咳嗽了几声。
陈景没有再等，他掀开帘子，推门而入。
就看见窗户大开，风雪飘进来，打湿了半张罗汉榻。
傅元青在榻上盘腿而坐，在那盏灯下，凑近了看些文书。
他有些消瘦，白日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如今披散在肩头，唇红似血，面容苍白，在风雪中仿佛要与大雪融为一体，几阵清风就能扶摇升仙。
“方泾来了？”他问。
陈景上前，关了窗户，将冷冽的冬阻挡在窗外。
“将书桌上南京守备太监金英的呈报拿过来。”傅元青头也不抬，在案前奋笔疾书。
陈景瞧了一眼书桌上的呈报，没动，几步走到罗汉榻前，按住了傅元青握笔的手。
傅元青一愣，抬头看见陈景这张脸，才想起来中午的事。
“是你。”
陈景将笔从他手中轻轻的摘出，放到笔架上，道：“陈景过来侍寝。”
傅元青回头去瞧窗户。
窗户关了。
沾染到榻上的冰雪没了寒风撑腰，这会儿在屋内的暖意中迅速的化作了一滩水泽，在锦垫上留下一圈不规则的痕迹。
陈景在他恍神的时候，已经打了热水过来。
“请掌印洗漱。”陈景端着盆子说。
他虽然用了敬语，可声音里倒听不出来什么卑躬屈膝，反而有两分颐气指使。只是顶着这样的脸，又是严苛训练出来的死士。
傅元青只道他大约是不善人情世故，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他伸手入盆，眉头就皱了起来。
“水太烫了？”陈景问。
“受得了。”傅元青说。
说完这话，他缓缓的洗净双手，指尖已经红了。
可除了开始他皱了眉，后面提溜着毛巾拧水时，神色如常。陈景放下水盆，握着他的手翻转过来，他掌心红透。
陈景沉默。
“无妨。”傅元青又说，“你与内侍等不同，没学过伺候人的本事，不用自责。”
“掌印可要用膳？”陈景问，“属下去传。”
“不用了。不饿——”
傅元青话音未落，陈景抓着他两只手已经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站着。
而傅元青在榻上盘腿仰头，被他吻得措不及防。
肌肤相亲近的那一瞬间，傅元青几乎是一惊，便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陈景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不让他逃脱。
司礼监掌印的嘴唇冰凉，可陈景的舌却滚烫。在他口腔中的每一寸角落肆虐。
两人那么亲密。
连呼吸都喷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陈景的双手松开了他的手腕，左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入怀中。右手却按着他的后首向自己而来，亲吻着他。
这样子的亲密。
超越了三十三年来傅元青所恪守过的所有界限，拨开了他固守的克制矜持。
他有些无措，可在这温暖混乱的迤逦中，已茫然。
就像是在暖意中融化了的那滩榻上的冰，化作了水，渗透入了缝隙，便湿了。
老祖宗披肩的长发被揉乱了。
衣衫不整。
清冷的眼神也似湖水，如今荡起波澜。
可他终于有了几分温度，不再像是随时要飞升成仙，有了几分凡人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景松开了他。
傅元青喘息着，看着眼前的人，恍惚中，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赵谨。
——兰芝，见君欣喜。
——兰芝，我与你、与於睿诚、与浦颖结拜为兄弟，并做京城四闲如何？
他还在出神，陈景已经用拇指擦去他唇边水渍，哑着声音道：“掌印，属下做的可对？”
“什么？”
“大荒玉经，起式。”陈景说，“方少监下午时才将大荒玉经给了属下，时间有限，恐做的不对。”
傅元青神志缓缓清明了，他想起来了……
成帝托孤。
四闲余二。
兰芝已死。
“应该是对的吧。”傅元青说，那卷大荒玉经自放下后，他再未看过，看样子是被方泾给了陈景，“我亦不懂术法。”
陈景说：“只怕使得不对了，耽误了掌印的事。”
“你放宽心，在我这里，没人会责罚你。”傅元青说，“耽误了，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这话说完，陈景沉默的时间更久。
“陈景？”
“属下不怕受罚。”陈景说。
陈景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老祖宗一怔，人已经被这个死士稳稳抱着入了暖阁内的拔步床。
他双臂有力，抱起人来毫不吃力。又将老祖宗轻柔放在了床榻上，解开了自己身上的中衣。
他身上没有什么疤痕，肌肤健康光洁，肌肉矫健，腰肢有力，轮廓分明。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气息和热度。
在傅元青打量他的时候，陈景已经又一次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一次比刚才那次收敛了一些，可急迫的意味却已经出来了。
果真年轻人是要容易动情一些。
傅元青恍惚中想。
那锦被早就铺好，亲吻之中，陈景已经松了傅元青的衣物，此时掌印长发在锦被上散开，衬托着他半袒露的胸膛更加白皙耀目起来。
陈景翻身上榻，躺在他的身旁，轻轻抚摸他的肩头。
肩头如玉。
“老祖宗，得罪了。”
陈景说。

第6章 夜光
陈景说了声得罪，已经握住一缕发丝轻轻嗅了嗅。
“老祖宗很香。”他道。
说完这话，他又去啄吻傅元青的嘴唇，将老祖宗按压在柔软的被褥之中。那唇从他的嘴唇下来，点缀在老祖宗的腮上，又往下，吻他的脖子。
傅元青仰高的脖子上皮肤冰凉光滑，在空气中微微的发颤。
……
可陈景依旧全神贯注，轻轻扯散了他道袍上的青灰色宫绦，那宫绦落地，上面的两块玉坠落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深了。
老祖宗的身体被摇曳的烛火照得轮廓分明，那陈景贴上来。滚烫的身体挨着他，近得连心跳声都一清二楚。
傅元青局促了。
他握住陈景的手腕。
“老祖宗？”
“熄灯吧。”傅元青有些紧张，他微微抬眼看向那盏灯。
“老祖宗不过目属下的身子？”陈景问，“不瞧瞧属下扛不扛得住采阳补亏吗？”
傅元青不由得转移视线看向他，陈景脱掉了亵衣裤。
矫健年轻的身体展现出来。
那其中散发的无穷生命力，甚至让傅元青有些羡慕起来。
可这没完。
……
“我为老祖宗除衣衫。”陈景道。
傅元青按住了他的手，这次语气要坚定了一些：“再往下便不堪入目。黑了吧。”
陈景不再说什么，抬手灭了灯。
屋子里黑了，外面也没月亮，可大约是大雪反衬，让夜里的微光映照在窗户外，从缝隙中钻进暖阁，铺洒在拔步床前。
陈景在夜色中，抬手在傅元青身上周遭穴位抚弄，他手法稳准，每到一处按压，都让傅元青觉得又酸又胀。
一边按压，陈景一边道：“大荒玉经，前七式乃是以活血通络为基。须得辅以经脉运行之术，打通您身体内阻塞的三经八脉。这样才能将采阳补亏。”
*
他不知道陈景是否看清了他身体的残缺，可一片光影斑驳的黑暗中，掩耳盗铃亦能自己说服自己，就算是行这样亲近的事，也是不用坦诚相待的。
他被年轻的死士搂入怀中。
周遭滚热。
……
老祖宗的身体僵死。
然而，那仿佛是按摩经脉的手法却引了异样的感觉。
……
他摘了士子巾，入了这掖庭为奴，才知道，翻阅春宫图册是大罪。
是不成体统的放肆和堕落。
若被发现传这些污秽之书，是要被杖责致死的。
宫墙高耸。
墙内多有寂寞之人想要寻找人伦之趣。
哪怕是太监、哪怕是宫女，亦会好奇这些带在骨子里的冲动。
那些有些见不得人的册子在宫与宫、殿与殿之间悄悄传递，在每一寸不见光的地方悄然滋生了欲念。
连死都不能威慑这些诉求减轻半分……
于是他废了这酷刑，准了宫女太监对食。
若真有两情相悦的，还能在宫中得一间矮房、并有两贯钱成婚之用。
所以他见着那本大荒玉经亦不慌乱。
可如今，陈景所为，不过刚开了个头，便已让他找到了些许纸上谈兵的无措。
“老祖宗可觉得不适？”陈景语气恭敬，可他们交颈相拥，陈景的手又在那样私密之地，倒让这番恭敬多了几分局促。
傅元青在夜色中抬眼打量他，他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描绘着曾经熟悉的眉目。
身体逐渐的放松了下来。
“你做的很好。”他道，“再继续。”
陈景亦瞧他，眼神极为认真：“是。”
……
*
……
情事终了。
傅元青抬起指尖，抚摸年轻的脸庞。
他的手被陈景握住。
陈景眼神里的欲念未褪尽，可已经恢复了清明，问：“老祖宗在看谁？”
傅元青闭上了眼睛。
“你下去休息吧。让方泾过来。”

第7章 一日之计在于晨
陈景手里动作一顿，低头去看，傅元青体力不好，已经半昏睡过去。
他没有下去，反而打了水来，给老祖宗清洗了身体，里里外外都干净清洁。又为傅元青穿好亵衣裤。陈景做这一切的时候，虽然手脚不算熟练，可贵在认真轻柔，就算傅元青已经昏睡，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亵渎之意。
出门前，他轻轻挑起暖阁最远的一盏灯。
橘黄的光轻柔的照在拔步床纱帐上。
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推门出去。
*
听涛居正堂上的一副字画挂得日子有些旧了，算不上显眼。
那是一副简单的山水雪景图，上面有行小楷。
——听松听竹，听云听风，听雷听雨，是为听涛。
下面的落款乃是心闲居士赵谨。还有先帝的私印。
陈景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掀开帘子出了正堂，外面一张板凳，方泾披着棉袄，揣着手正在哈气。一张娃娃脸冻得通红。
他瞧见陈景出来了，连忙跳起来：“万……咳……您出来了。”
陈景对他说：“百里时之前开出的方子还有一味补药，你记得明早给老祖宗服下。”
“是。我明白。”方泾说。
“把那副听涛雪景图撤掉。”陈景说。
“那可是先帝爷的墨宝……”
“然后烧了。”
“啊？”方泾这次彻底呆了，“这可是杀头的事儿！老祖宗可宝贝儿那副字了。您这是要奴婢的命啊……”
说到最后他红着眼眶，可怜巴巴的看着陈景。
陈景瞥他一眼。
方泾噤声。
“您、您要不早点休息。”他挤出一句话。
陈景转身走向听涛居院最里面偏僻的北厢房，推门而入，里面只有一张铺了薄被的床榻，然后那卷大荒玉经摆放在床头案几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回头去看窗外，风雪更甚。
*
与其他大珰总爱往宫外面跑不同，傅元青鲜少在私宅过夜，也只有冬日里出来了回去有些艰难会呆上一夜，第二日清晨也必回大内。
像是皇上恪守十三年的御门听政一般，老祖宗也牢牢恪守着内侍官的规矩。
可是这两件事儿，就在这刚过完年的几天里先后被打破。
皇上没有去太和门听政。
老祖宗也没回宫里。
傅元青夜里做了好些个梦，醒来的时候全然不记得了。
雪似乎是停了，他半躺在床上推开窗框，窗框轻敲红梅，梅梢积雪散落，院子里那个年轻人陈景已经行了两套剑法，热汗从他鬓角滴落，身手灵敏矫健，很是赏心悦目。
陈景收了剑，走到窗旁。
“掌印醒了。”
“你倒起得很早。”傅元青说，把方泾拧干的热帕子给他递过去。
“寅时要起来练功，习惯了。”陈景接过来擦了擦。
“皇上御门听政也是这个时辰。”傅元青随口说了一句，回头问方泾：“昨天早朝情况如何？没见到东厂的呈报。”
方泾咳嗽了一声：“我回头问问孔尚是怎么回事儿，这家伙，掌刑的位置坐得太混了。”
陈景问：“掌印，可用膳？”
傅元青刚要拒绝，便瞧见陈景黑耀石般的眼睛看过来：“要不同属下一起？”
这张脸，这对眼，他一看就犹豫了。
还不等他再推托，方泾已经开口道：“果然这大荒玉经就是好啊，老祖宗就不爱吃早膳，这才一夜呢，就已经想要用膳了。干爹，您想吃点儿什么？粉圆子，小米粥，桂花糕，素馅包子，羊汤片儿川都备着呢。”
傅元青只好问陈景：“你想吃什么？”
陈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都好。”
“方泾……”傅元青一开口，方泾就连忙去张罗早饭，像是怕他反悔一般。
等陈景换了衣衫再入听涛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早膳被端了上来。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
陈景给傅元青盛了一碗小米粥，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傅元青碰到了年轻人滚烫的皮肤，前一夜的荒唐事儿涌入脑海，他垂下眼帘，神色如常的对陈景说：“你起得早，又练功，定是饿了。不必拘束，多吃一些。”
陈景也不跟他客气，应了一声，就开始吃饭。
傅元青不动神色的瞧他，他虽然吃的多，可举止倒是十分文雅，一点没有武士的粗鄙，甚至依稀有几分当今圣上的举止仪态。
“以前的事还记得吗？”傅元青问他。
陈景吃早饭，说：“不太记得。也没什么好提。”
“你还年轻，应该到处走走看看。倒不应该在宫廷里。”傅元青说，“昨夜那样的事……你若不愿，也许还来得及。我让东厂那边释放了你的死契如何？”
“大荒玉经炉鼎道走得事引气入体之门，一旦修炼，便不能停息，阳元无处可去，最终便要爆体而亡。”他说完这话抬眼问傅元青：“掌印是对属下不放心吗？为掌印修道，陈景没有怨言。属下父母双亡，孤儿一个……自有记忆以来，皇庭大内便是家了……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最后一句话，让傅元青有些触动，他轻轻叹了一声，抬眼从窗户看出去，那红梅在雪地里开得热烈奔放。然而再过得十来天便要立春，雪那时候就化了，梅花亦会落地成泥。
“掌印还吃吗？”陈景问。
傅元青还在出神，答道：“你多吃些。我早晨少食。”
他话音刚落，陈景便搁下了筷子。
不等傅元青回神，他已上前搂住了傅元青的腰。
“你这是……”傅元青不解。
“一日之计在于晨。”陈景极认真道，“大荒玉经第二式，乃是自晨练起，而黄昏终。”

第8章 晨练
方泾正进来，看到这场景，惊呼一声，连忙捂住了眼睛：“我我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陈景是个比他想象更直接的年轻人。
他还没有答话，陈景已经搂着他起身，转身往里面走的时候，路过挂着听涛雪景图的墙壁，陈景立定，看了那山水画两眼。
那字画自昨夜到现在依旧原位不动的挂着。
安然无恙。
“这是先帝最得意的一副字。”傅元青同他说，“写的温润天成、自有风骨。你也喜欢？”
“属下不识字。”陈景道，“看不懂。只觉得丑得很。”
“不识字如何阅览大荒玉经？”傅元青有些疑惑。
陈景瞥了忙着擦桌子的方泾一眼：“是方少监教导属下。”
方泾顿时猛烈咳嗽起来。
在他局促的咳嗽声中，陈景已经搂着老祖宗入了暖阁，厚厚的帘子被赶过来的方泾放下，暖阁里便安静了。
老祖宗尚未觉察出氛围的变化，还有些担忧道：“那确实为难你了。回头让方泾引你去内书堂读书。如今宫中年轻人少，只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上课，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
说完这话，陈景已经坐在了窗下的罗汉床上。
老祖宗便自然而然的被搂在怀中、抱在腿上。
傅元青清冷的表情终于是有些变化了：“陈景，你——”
他话音未落，陈景就吻了上来。
这一吻比昨日的拘谨更显得急促直接，已经有了更多的亲昵在其中。
年轻人气息绵长，亲吻起来不留余地，等他终于是满足了饕餮之欲松手的时候，老祖宗眼角泛红急促喘息，脸上的清冷被揉碎在了春色中。
“怎如此急迫？”傅元青问。
“卯时将过。怕误了第二式的时辰。”陈景说。
大荒玉经，傅元青是没有仔细看过的，里面到底第二式是如何，有没有与时辰有关，老祖宗亦不知晓，想来若是方泾瞧过，应该是无疑才对。
陈景眼里灼热，只看向他，说不上来的急迫和专注，不令人讨厌，更平添几分好感。
如今的日子，多一日算多，也不需要再扭捏作态。
于是老祖宗不再多说什么，让陈景吻他。
陈景便吻他，又咬他的唇。
让淡粉的唇逐渐泛出了艳丽的红。
与红梅争艳。
陈景从他脖颈向下亲吻，在他身上落下点点红梅，揉乱了他的发髻。
他伸手抚摸的时候，傅元青有一丝僵硬，陈景已觉察出来了，道：“老祖宗不让属下看的地方，属下一定不看。”
……
似乎是因为“晨练”，死士极为有礼。
动弹的时候问：“老祖宗，这般如何？”
“老祖宗，需要再快一些吗？”
又问：“老祖宗，是这处吗？可还需再深入一些。”
终于，闭着眼的老祖宗忍不住道：“交合之道应遵循人之本性。你昨夜做的很好，便随心吧……”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死士似是得了指令，顿时如疾风骤雨般……
他脸上升起红晕，抓着窗框，怔怔看着听涛居的院子里。
不久前，年轻人在这里练剑。
而此时，他与此人在同一处行欢。
傅家家教甚严，从小便视此为人之大防。君子应克己守礼，不应沉溺在迷乱的情事之中。
只是如今没了傅家，他算不上“君子”，所以亦不用克己，更不用守礼了。
“再用力些。”他红着眼眶回头去瞧陈景，声音沙哑命令道，“再深些。”
……
傅元青哑着嗓子说：“去洗洗手吧。”
“是。”陈景将他安置在了罗汉床上，单手给他盖上一床薄被，翻身出去，很快洗干净了手，端着温水过来，帮傅元青收拾狼藉。
“弄脏了你。”傅元青说，“你不用这般。我已去势，没有泄欲的需求。”
“没有了身下之物，并不是没有欲念。”陈景擦拭他的身体，一边说，“属下不觉得脏。属下乐意。”
陈景说的平常，态度亦平常。
可恰恰是这样的平常，才显得珍贵。
傅元青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好别过眼去看树梢的梅花。那些早晨还含苞待放的花苞如今已经吐蕊，愈发开放的热烈起来。
*
老祖宗昨夜尚不觉得如何，今日早晨这次结束后，只觉得腰酸背痛。
他瞧陈景。
陈景激战两场，神色如常。
老祖宗只能感叹岁月不饶人，果然年轻人就是不同。
“你辛苦了。”他说，“采阳补亏可让你觉得哪里不适？若觉得不妥了，让方泾带你太医院问诊。”
“老祖宗这是心疼属下？”
傅元青道：“说多了倒显得虚伪。你既然以命换命，若有什么要求提就是。”
“属下确实有要求，只怕掌印不肯。”
“只要是我有、只要是我能，你但凡提及，我定为你寻来。”傅元青道。
“掌印举手之劳而已。”
“你讲。”
“好。”陈景站起来了，恭顺的垂着眼，抱拳躬身道：“我要正堂挂着的那幅听涛雪景图。”
*
方泾得了魏飞龙带来的急报，匆匆忙推门进了听涛居，就瞧见陈景从里面暖阁出来。
“何事？”陈景问。
方泾说：“诏狱出事儿了，内阁撺掇了西厂刘玖，他这会儿带着人在诏狱要提审候兴海，锦衣卫快扛不住了。”
他说完这话，眼睛瞥到了陈景抓在手里的画卷。
那宽窄，大小，泛黄程度，方泾一看就“咯噔”了。
“这是……”他呆滞的问。
“故作风雅画的矫情之作。”
陈景把听涛雪景图扔过来，方泾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听见陈景说：“去生火。”
方泾为难：“这真不能烧。”
陈景一笑：“不牵扯方少监，我自己烧。”
作者有话说：
方少监：淦

第9章 面具
傅元青站在听涛居，看着正堂上那个曾经挂着听涛雪景图的位置。
其实应该是可以不给的。
可是陈景求画的模样带了些许期盼，他便不忍心拒绝。
挂画的位置，剩下了一个淡淡的浅色印记。
曾经视若珍宝的听涛雪景图就这么送给了一个死士，竟没什么太多的不舍。心头反而像是少了点什么，松快了一些。
正在出神，方泾已经从外面进来了。
“干爹，出事儿了。”方泾说。
傅元青并不急问，看他身后：“雪景图收好了？”
方泾回头去看，陈景空着手也跟着进来。
听见问话，死士抱拳道：“属下收好了。”
方少监见他如此泰然处之，不由得感叹这真龙天子就是不同，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傅元青欣慰点点头：“你有心向学，乃是好事。过几日立春了，就让方泾安排你去内书堂，通晓了文字，再去看先帝的画卷，便另有意境。”
陈景神情淡定：“是。”
傅元青这才对方泾说：“侯兴海那边出了事？”
方泾一愣：“干爹料事如神，竟然知道是他。儿子刚收到番子的线报，刘玖今日带人去诏狱，说要提侯兴海问审。”
听到这里，傅元青便已经知晓了大概，沉吟一下道：“翻案还是封口，那就不一定了。侯兴海家已抄了，可账本只找到了半本，那丢失的半本账在何人之手却不可知。如今看来是有些人急了……也好，不这般也抓不出后面的大鱼。”
“那咱们怎么办……不能把侯兴海真给了刘玖，他去西厂估计就回不来了。”
傅元青点了点头：“我去一趟吧。”
方泾松了口气：“就等您这句话呢。儿子这就为您更衣。”
他给傅元青拿了曳撒出来，又为傅元青换下家里穿的道袍，正收拾就感觉一道视线盯着他，让他周身不适，抬头一看，就瞧见陈景看过来，顿时想起来之前陈景之前的嘱托——最近不要拿这些事儿来烦他。
方泾一个激灵。
手里动作也慢了。
傅元青便也察觉了陈景的眼神。
“怎了？”他问。
陈景大约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低下头沉默。
“呃……老祖宗……陈景他……”方泾有点儿艰难的开口。
“你也想去？”傅元青问。
陈景抬头，看他：“想去。”
“想去便去吧。”傅元青道。
方泾让人带他下去，找了一张祭祀用的天将军面具，遮住了他那张与先帝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回来的时候，傅元青已经自己收拾完毕了，真拿起牙牌往腰上挂。
方泾连忙过去为他系牙牌。
“干爹怎么想到要带他出门？他那模样若是暴露了，有心人可又要说干爹不是了。”
傅元青温和笑了起来：“能说我什么不是？玷污天颜？或者打算改梁换柱？朝中都说我是立皇帝，再多一项罪名也算不得什么。”
“干爹……”
“陈景这样的容貌在东厂时定不允许自由出入。如今他做了我的炉鼎，我与他日子都不剩几个月。便带他出去看看也无碍……”
傅元青整理了一下牙牌的穗子，将旁边的氅衣搭在胳膊上，便急行出门。
等到了后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他，陈景和上次锦衣卫来的那个番子已收拾齐备在等着他。
番子带着陈景行礼：“老祖宗您来了。”
“李档头。”傅元青道。
李二拿着马凳过来，垫在车下，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老祖宗您请上车。这位……呃，这位坐后面？”
傅元青点点头，他也不用人搀扶，自己上了车，掀帘子进去，方泾追上来将个汤婆子和暖手筒塞进马车里，这才气喘吁吁道：“走走走，去北镇抚司诏狱。”
李二驾车，方泾与陈景坐在车尾。
走了一会儿，入了闹市，方泾看了始终沉默的陈景一眼，便开口意有所指道：“刘玖这个滑头，是三朝老奴了，当年孝帝在时便是司礼监秉笔，管着东厂，心里一直想要做司礼监掌印。后来孝帝殡天，成帝在位时他因陷入党争被贬到钟鼓司……这是到了咱们现今儿的成瑞年间……刘玖又得了势，成了御马监掌印，提督西厂。啧啧……”
“得了什么势？”陈景开口问。
“朝野上下的臣子门庭都忌惮咱们老祖宗，便想要找人制衡老祖宗。这才又想到了刘玖。”
陈景沉思，点头：“论资历、论手腕，刘玖确实合适。”
“万岁爷准了内阁的票拟，准刘玖自立门户，与东厂比肩，这才有了西厂。刘玖啊……今儿得了盛宠，又与太后、内阁诸位走得极近，现下谁都拦不住他。这就是为什么连北镇抚司指挥使赖立群、连我提督东厂的方少监也无法拦着刘玖提人的原因……”
“你这是向我解释为什么只得老祖宗亲自出马的原因？”陈景问他。
方泾抬头看天：“想不明白，真就不明白了……万岁爷准了启用刘玖的奏疏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言语说的糊涂，又说的清楚。
陈景抱袖而坐，神情被遮拦在面具后，谁也瞧不清楚。
他不答话，方泾也不敢再说。
马车直达了诏狱。
入了院内，傅元青掀帘子出来，低头要跳下马车，半途倒被人握住了手臂，轻巧又稳妥的落在了雪面上。
然后他松垮垮披在肩头的氅衣被人仔细系好。
傅元青回头一看，陈景已退后一步，安静恭敬的站在他身后。
他不再说什么，轻撩衣袍，引步入了北镇抚司。

第10章 冰上
傅元青还未走入大堂，就听见北镇抚司指挥使赖立群与西厂厂公刘玖正在大堂对峙。
“无圣旨，侯兴海是绝对不能给您的。刘厂公就不必在这里等了吧。”这个硬邦邦的声音是赖立群。
“赖大人，您这话就不对。”刘玖声音显得平常淡定，“难道你锦衣卫抓人的时候就有圣旨吗？”
“北镇抚司听宫里差遣，无须圣旨。”
“呵，是宫里，还是司礼监。”
赖立群声音冷了下来：“刘厂公什么意思？”
刘玖笑了一声：“没旁的意思。只是咱家见万岁的日子可不算少，没听闻圣上有下过什么旨意。赖大人这个‘宫里’可就耐人寻味了……”
赖立群气得声音冷硬：“刘玖，都是御前当差，你莫要信口雌黄！”
听到这里，傅元青带着方泾和陈景踏步而入。
赖立群见傅元青，连忙起身行礼：“老祖宗，方少监。”
刘玖此人脸型方正、嘴唇菲薄，两只眼睛眯在一处泛着精光，本就是太监，还爱掐着嗓子说话，倒让人难以生出好感来。
他等傅元青在主位上坐下，这才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懒懒的作揖：“刘玖拜见傅掌印。”
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傅元青并未往心里去，坐下后问他：“依照大端朝律法，北镇抚司本就有监督臣工之责。且我受先帝托孤，统领一厂一卫，并无僭越之举。难道刘掌印忘了？”
刘玖讪笑：“这怎么敢忘。”
“既然如此，同是宫里当差，言语涉及圣躬，便应思之密之，谨言慎行。”傅元青道，“才是为人臣为人仆之道。”
他说话之间，身边的陈景已经给他递上一碗热茶，傅元青接过来，在手中握了握，手心就暖和了些。
“刘掌印还有事吗？”他问。
刘玖被他当作学生一般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的说：“本也没什么大事儿，咱家想提审侯兴海。”
“此人牵扯甚广，应由北镇抚司看管。”
刘玖笑了一声：“咱家有三法司的公文，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联名请求会审侯兴海，还请傅掌印允许。”
“无有圣旨，三法司也不能会审侯兴海。”傅元青道。
“咱家劝掌印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内阁要侯兴海，六部也要问侯兴海……三法司会审就是外臣众望之请。您现在拘着侯兴海，朝臣们怎么想？是不是侯兴海贪墨一案与司礼监有什么牵连？”刘玖说。
方泾皱眉：“老祖宗就是因为侯兴海和外面朝臣牵扯过多，才不想把人放出去的。刘爷您这是诬蔑。”
刘玖不理睬他，只对傅元青说：“现今儿不是咱家一个人这么说。这事儿是黑是白，是谁贪墨，不过是士官一张嘴，史官一支笔。回头逼急了满朝悍臣，他们把脏水都泼您身上了。老祖宗您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傅元青沉默了一下，将手中茶碗放下，这才抬眼看向刘玖。
“人，在北镇抚司里，不会放出去。”他道，“史官也好，士官也罢，能写能说不假。可我只认公理天道。”
刘玖气笑了：“您真以为捏着先帝的遗诏能挡得住咱们主子万岁爷的一道圣旨？”
“我可没这么说。”
“咱家这就请旨去，您可不要后悔！”刘玖站起来威胁。
傅元青眉头都不动，淡淡道：“刘掌印请便。”
刘玖一甩袖，带着众人离开，乌泱泱从北镇抚司大堂撤了出去，顿时清净了。
“多谢老祖宗。”赖立群道。
“再有人来提审侯兴海，就让他们去司礼监找我。”
“是。”赖立群点点头，“刘玖那边……皇上会不会准……”
若是前几年，他笃定少帝会听他的谏言。可是如今，年少的皇帝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启用刘玖便是如此。
他甚至不能判断皇上是否会下旨意让三法司会审。
傅元青握着手里的茶杯道：“让方泾去提审侯兴海吧。”
赖立群有些忧心：“方少监下手不留情面，这侯兴海还没定罪，合适吗？人若是残了废了，犯了众怒怎么办？”
“皇上就算下旨，也是要明日了。”傅元青说，“侯兴海及他背后的人，贪墨数百万白银，将朝廷变成他们的私家道场，做这些买官卖官的行径。如今让刘玖来要人，就是后面的人急了、怕了。今夜若不能从侯兴海嘴里问出些关键人物所在，明日侯兴海走了三法司，幕后主使就不会再让他开口。前功尽弃，背后主使卷土重来，届时，我们怎么对得起十年寒窗的学子、又如何面对鞠躬尽瘁、两袖清风的朝臣？”
方泾问：“可用刑吗？”
“只今夜，用重刑。”傅元青说。
方泾笑起来：“得令，您交给儿子放心吧。”
*
傅元青带着诸位入了诏狱，往下走三层，漆黑的狱室用铁门隔开。
赖立群让人给傅元青搬了张官帽椅，又点了明灯在外间坐着，亲自给他倒了碗茶。
整个底层除了周遭犯人的喊冤声没人说话，血腥味浓烈的充斥着鼻子。
方泾这边换了一身劲服推门入了内监牢。
几个人在外面就听见里面侯兴海扬声大笑，骂道：“阉党，你也配审我？！”
傅元青让赖立群拿了最近北镇抚司准备上报的呈文，在灯下看着，灯光如豆，影影绰绰。他眯着眼睛看呈文，过了一会儿，光线亮了起来，傅元青抬头去看，陈景从过道里取了两支火把过来，架在房间两侧，屋子里变亮堂了。
傅元青去看身边安静站着的陈景问他：“怕不怕？”
陈景道：“不怕，习惯了。”
傅元青猜测大约是指之前被关在诏狱过。
他不再说什么。
侯兴海还在漫骂：“傅狗！我知道你在外面，你记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开始还义正言辞。
只过了半个时辰不到里面就传来侯兴海的惨叫求饶声，赖立群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什么硬骨头，说些听不懂的诗词。原来抵不过方少监的手段。”
终于，方泾卷着袖子，浑身血淋淋的出来，让番子呈上一沓口供：“招了一些，再多的我觉得他并不知晓。时间紧迫，还请赖指挥使按照名录抓人。”
傅元青拿过来扫了一圈，盯住了那口供上的一个人名。
“为先帝侍疾的太医叫什么？”他问方泾。
方泾怔了怔，皱眉使劲儿想，可惜那会儿他才几岁大，根本不知道。
这时陈景回答：“钱宗甫。当年是御医，如今在南京太医院做院判。”
钱宗甫……
若没记错，赵谨身体一直孱弱，却还能勉强支撑。而钱宗甫做御医后，赵谨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最终无力回天了。
傅元青看着那张口供。
钱宗甫为入太医院，给侯兴海及其前任，送了近十万两白银。
难道先帝之死另有隐情？
“派人加急赶往南京。”傅元青说，“钱宗甫要抓，侯兴海的前任也要抓。”
“怎么了？”
“我怕贪墨一案牵连的没这么浅薄。”傅元青道。
赖立群连忙说：“我这就安排锦衣卫去南京抓人。”
傅元青带人出了诏狱，天色已经黯淡。
大堂上那碗茶还有半碗，傅元青拿起来，仔细饮着，平复着自己看到钱宗甫三个字的纷乱心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茶水饮尽，对赖立群道：“都说你北镇抚司在顺天府遮天蔽日的，衙门待客的茶却还只是高沫。回头我让人送些旧年的绿毛峰过来。”
赖立群咳嗽一声：“旧年的绿毛峰跟高沫……也差不多了……都挺寒颤的。”
傅元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温和的微笑：“是，我们半斤八两，就不要再攀比谁更落魄了。”
他走到门口，方泾给他披上了氅衣。
于是傅元青回头道：“如此，我便先走了。”
他不让赖立群远送，自己带人出了衙门。
外面风雪再起。
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飘落在台阶上，有些融化的，成了一层薄冰，蔓延开去，地面一层细碎的白。
他做这司礼监掌印，正如现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傅元青踩上去，刚感觉有些滑，便让人扶住。
“掌印小心脚下。”陈景说。
他说完这话，也不顾傅元青回应，将老祖宗猛然打横抱起，在风雪中急行两步，便把他送上了马车。
还好天色昏暗，距离马车又近没什么人瞧见，便是如此，傅元青坐在车里脸已发烫。
马车动了，正在此时，陈景入了车厢。
“你怎么……”
陈景取下面具，那张与先帝一样的面容露了出来，让傅元青一时失语。
随后，陈景便坐在了他身旁。
“唐突您了。”陈景在他耳畔道，“属下只是怕耽误大荒经修炼的时辰，便有些着急……”
年轻人的嗓音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撩拨，让傅元青有了些杂念。
可他去看陈景，他眼神清澈，身心坦荡。
老祖宗遂自惭形秽。
“今日幸有你在旁看顾。”傅元青半晌勉强找句话对陈景说。
陈景明亮的黑眼睛看向他，缓缓开口道：“以后有我，必不会让掌印独行于冰上。”
他说这话，也许并无他意。
可傅元青却忍不住要避开他的视线。
他掀开帘子去看窗外，天色暗淡中，万家灯火初上，就听见陈景在他身后道：“看这天色，恐怕只能在路途中修炼。马车颠簸，寒风袭来，还请您迁就一二。”
老祖宗手一抖，那帘子“啪嗒”就掉了下来。
将车内风光遮得严严实实。

第11章 暮色
隔着车板就是方泾与其他随从，在远点甚至有些孩童在雪地里嬉闹。
他忍着呻吟急促呼吸，却依然觉得苟且之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恍惚中……好像到了刚入浣衣局的那些日子。
浣衣局内本就以罪奴为主，又不在皇城内，被打发到这里的太监，基本与升职无望，故局中听事总爱挑事。见谁不顺眼了，多有责打辱骂，动不动威胁若再不尽心，便发配南海子长川打更——这更是有去无回的路子。
他初为奴，多有纰漏。
便被充做最低等的净军，吃住只能在浣洗棚内，三九之日，冰冻三尺，他亦仅有一件中衣裹身。
忘了是为什么，被罚了夹刑。
夹得十指稀烂，鲜血淋漓。
听事说：“傅元青，你知罪了吗。”
他问：“我何罪之有？”
“入了宫掖，就要知道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尊卑有别不容僭越。”听事揣手，让两边的火者拉扯的更加用力，见傅元青脸色又白了几分，才满意狞笑道，“做主子的是天是圣明，做奴才的就是地是至微极贱。这个道理，你要记住了。见了万岁爷要请跪安，见了朝臣要半跪请安，见了诸位皇子、公主亦应跪请安，宫中小主、皇族亲眷皆是主子，见跪叩首，才是正途。身位不可僭越，言语需用敬语，如何站、如何行、如何应答都要守规矩。”【注1】
听事笑：“而今，做奴才的，连跪礼都习不好，是不是你的错。”
傅元青不语。
听事说：“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世家贵公子跟这儿瞧不起我们呢？你没了根儿，什么都没了。傅小公子，你现在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是你们这些贵人们曾经最看不上的东西。来人……给我脱了他的裤子，上棍打！看他那点儿斯文自怜还能坚持多久？”
马车缓缓走着。
老祖宗闭着眼，眼角泛红，仿佛要哭，却并未落泪。
众目睽睽下，年少时的他让人压在冰冷的冻土上，被打的稀烂。
他被人扔在院子里，犹如一块儿破布，听事在他耳畔道：“现下这般才有了点儿奴才样子。你记住了，做奴才的，猪狗不如。”
自那以后，世间便再没了兰芝公子，只剩下傅元青。也自那后，他不曾落过泪。
他神志本已飘远，又被胸前刺痛唤醒。
……他搂着陈景的后脑，浓密硬直的发梢扎得他手心泛麻。
“你、你在做甚？”老祖宗在马路上放不开，压低了声音紧张问。
马蹄声，车碾声，街道上偶尔过去的叫卖和行人声，都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传来。他自己则已经升了天，在半空中聆听着这一切。
思绪已然停摆。
可又似乎有千头万绪。
而这其中，人世间的凡尘俗念最是喧嚣，把他又从半空中拉回来，拉回这不算大的车内卧榻之上。车外寒风刺骨，车内早已点燃了。
年轻的死士不答话，把他禁锢在身下……
傅元青仰头急促喘息，那些不堪的过往，斑驳的记忆，都被这份癫狂温情重新沾染上了色泽，逐渐掩盖在了心底漫出的春色之下。
傅元青这辈子没做过此等离经叛道的事儿。
即便是此刻，他都没敢想，自己在干什么。
……
回府的路，忽然变得漫长，如此这般，竟然都还未抵达。
车外的几个人，眼神飘忽，四处乱看，偶尔对视就局促的的一笑，又赶紧都分开，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尴尬的翻着白眼。
李二终于忍不住了问方泾：“厂公，咱们这又沿着西大街绕了一圈儿了，回去吗？”
方泾飞他一眼：“急什么啊？”
“冷啊……”
“你想扫了老祖宗的兴致？”
李二缩缩脖子：“不敢。”
“继续绕。再绕十圈儿。”方泾说完自己跳下马车，缩缩脖子，溜达着往听涛居而去。
李二敢怒不敢言，委屈的驾马车又无限绕起了圈。
车内战况未歇。
……
冰凉之物入内，老祖宗浑身一僵。
“这是做什么？”傅元青绵软着问。
“固本保元。”陈景道，“回去了再为老祖宗清理。”
傅元青懒得说他此举太肆意，两日三次，他现在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了，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任由陈景摆布。陈景用氅衣把他包裹着，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包上，这才推开车门，抱着他下车。
马车不知道何时已经入了听涛居外宅，在院子里安静停着。
方泾和李二都不在。
也没有旁的人。
于是众目睽睽也都不存在了。
鹅毛大雪像是天地间的亮光，白茫茫的飘落，厚重温和的包裹着了世间。
世界安静极了。
市井之声皆已远去。
陈景抱着他在回廊中走着。
“陈景。”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
“老祖宗给了我画。”
“还要什么？”傅元青问。
陈景想了一会儿，道：“若死了，老祖宗能为我丧葬吗。”
傅元青搂着他的脖子，耳朵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能清晰的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
风雪中，苍穹收拢了最后一丝暮色，天色彻底暗沉了下来。
“好。”
“卿既为我死，许卿棺与塚。”他说。
作者有话说：
【注1:化用自《佞幸：中国宦官与中国政治》一书】

第12章 桃李春风
於睿诚拿着一只精铁小铲，站在院内那颗桃树下，他仰头看向这棵树，树上落雪，已起了嫩芽，再过些日子，冰雪消融，就待开出桃花了。
天色黑暗，鹅毛大雪起来的时候，刑部尚书严吉帆入院，对他禀报：“刘厂公去了诏狱提审侯兴海，无功而返。他托人捎话过来给阁老和您，说若有需要他就连夜去养心殿面圣请旨。”
“历来皇室都忌惮太监与外臣私下往来。他若为了侯兴海的事儿去皇上面前请旨，便坐实了他与内阁、与外臣的关系密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刘玖不会做的。”於睿诚仿佛早就料到。。
严吉帆点头，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真要看以傅元青为首的阉党祸乱朝政吗，这时间一刻一刻的走，侯兴海在诏狱内被屈打成招，届时提审他还有什么意义，还怎么还朝廷一个清清白白的真相？我这个刑部尚书还当什么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瞧着於睿诚蹲下在桃树，开始用小铲挖地。
冻土被他翻开，往下又挖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了几只泥封许久的酒坛子。
严吉帆困惑道：“小阁老您这是……”
於睿诚将几坛子酒抱出来，微笑道：“严大人莫急，我便去一趟傅宅吧。”
*
风雪呜咽。
陈景抱着傅元青入了听涛居，庭院山石后，露出了正堂一角，窗框里亮着橘红色的光。
这时陈景问：“那老祖宗自己呢？您给自己也准备了棺塚吗？”
傅元青答：“不曾，我不会有善终，后事轮不到自己操心。”
他释然一笑。
仿佛对不远处即将到来的命运有些期盼。
陈景正入正堂，听到这句，脚步一顿。
“怎么了？”傅元青问他。
“没什么……”他继续前行，终于穿过正堂与书斋，入了暖阁，将傅元青安置在榻上，这才道：“老祖宗与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他们是谁？”
“外面的人。周遭的人。”陈景道。
“哦？他们怎么说我？”
陈景去取了热水为傅元青擦拭身体，一边道：“他们说您视大端律法为无物，肆意妄为。上遮圣听、下蔽朗日，挟势弄权，家天下私朝政。”
“有些人以前也认识您。”陈景道，“他们说您自从受了腐刑，就自甘堕落，失了文心，心狠手辣，滥用酷刑，任用如方泾、赖立群这般的酷吏。他们说您变了，若您没变，为什么不肃清这些奸臣宦党，反而与他们同流合污，与那些个宦官为伍，成了他们的同类，成了阉宦。”
“嗯。”傅元青并不生气，“不无道理。”
“掌印不生气吗？他们说的这么难听。”陈景又说，“您为人宽厚，便是对下人也谦逊有礼，并不是这样的人。为何不自证清白？”
“悠悠众口，如何自证？”
“取缔大内二十四监，还有两厂一卫，把权力还给皇上、还给内阁还有朝廷。自有贤臣治国安邦，再现盛世。”陈景说，“届时，再无人敢说什么了。”
“取缔内监，束手归政？”傅元青沉吟，缓缓摇头。
“属下说的不对吗？”
傅元青笑到：“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难以实现。”
“为何？”
傅元青坐起来下榻，陈景为他披上一件干净的袍子，扶着他，走入书斋，各类典籍挤满不算大的书斋，有一整面墙上，乃是大端朝的海内地图。
傅元青点了油灯，走过去，仰头去看。
“我大端朝，两京一十三省，沃土十万里，百姓造册两千万户……乃寰宇内第一之帝国。”他道，“可北有鞑靼虎视眈眈，东海倭患屡禁不绝。境内天灾连年，百姓徭役重赋，豪强吞田并地、卖官鬻爵，官员贪腐无度。你以为，这些问题只要我取缔内监，束手还政，由内阁六部主导朝政便能解决？”
灯光烛影中，他清瘦的身形映照在那版图之中，陈景有一种真实的错觉，这个看似清瘦的男子正以纤弱的双肩将大端朝稳稳托起。
“先帝命我统领内监，便是清楚我大端朝的问题不在阉宦，至少现在不在。”傅元青说。
“那问题在哪里？”
“在人心。”傅元青斩钉截铁，“在人心对权力、金银、欲念之贪婪。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国，只在公私之间。我既受先帝嘱托，便不敢有私心，至于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便不重要了。如今少帝年幼，若还政于朝，外庭就少了人制衡……像候兴海那样贪官只会更多，届时朝局失控，社稷崩塌，我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无颜去见先帝。”
他轻轻叹息一声：“我如此讲，你可明白。”
陈景抱拳鞠躬：“多谢掌印解惑。”
傅元青对上进的年轻人总是多些宽容的，遂温和对他道：“你有心于国家大事，是好的。也应多多了解这些事，能使耳目清明，心思敏捷。内书堂的课不知道方泾给你安排没有，等过了立春，一定要去上。”
“……好。”
陈景知道自己这课大约是逃不掉了。
两人正说着，方泾在门外道：“老祖宗，小阁老来了。”
傅元青一怔：“谁？”
方泾又道：“於睿诚，於大人。”
“我知道是他。”傅元青说，“只是……”
他来做什么？
*
傅元青在落雪亭里见了於睿诚。
当朝内阁阁员，户部尚书於睿诚身形微胖，面容和蔼，手中抱着两坛陈年老酒从门廊里入了庭院，又从雪地里吃力的上了假山台阶，把酒放在亭中桌上，左右环顾了一下，感慨一声：“好些年了，这里也没什么变化。”
傅元青站的远一些，抱拳行礼：“小阁老。”
於睿诚身形一顿，勉强又笑了笑：“兰芝怎么这般客气？”
“小阁老是朝廷重臣，元青恭敬是应该的。”傅元青依旧疏远而有礼的回复，“小阁老夜访寒舍是有什么要训下吗？”
於睿诚咳嗽一声，摸了摸桌上的酒坛，道：“今天瞧见这桃树发芽了，就想起了咱们当年在树下埋下的酒。便挖了出来，两坛给浦颖送了去，我自己留了两坛，剩下的……给你拿过来了。”
傅元青抬眼去看，那两坛已经斑驳的酒坛上，还有着东市当年最繁华的酒楼琼宇楼的印记。
“有碗吗？”於睿诚问。
傅元青命方泾取了酒具过来。
於睿诚撬开了泥胚，掀开黄油纸，浓郁酒香四溢，连带着还有那些日子。
傅元青垂下了眼帘，他低声道：“这酒名曰桃李春风。自然是要桃李春风的日子与桃李春风的人共饮的……早过了约定的日子，那些人也都不在。小阁老何必又挖出来。”
“在我家桃树下，想挖就挖了。”於睿诚说，捧着酒坛倒了两碗，一碗自饮，一碗送出：“心闲虽去，可剩下三闲不都还在吗？兰芝，别站那么远，过来与我同饮。”
傅元青垂首站在远处，缓缓摇了头：“宫掖之人不可与外臣私相授受。”
於睿诚手腕一僵，笑道：“若私相授受，我都入了你傅宅，算不算有私下往来？这里只有方泾，你不要顾及这些了，来喝酒吧。”
傅元青能瞧见映照在於睿诚眼中的点点星光，让他孤单的心的了片刻的暖，然而也仅限于此。
“奴婢不敢以微贱之身僭越大端律法。”他作揖礼，缓缓道，“小阁老若要饮酒观雪，奴婢便随身侍奉。却不敢与当朝阁臣平坐同饮。”
他虽然态度恭敬，言语间自称奴婢，疏离的感觉却更胜几分。
於睿诚听完这段话，悲伤饮尽了碗中的酒。
“兰芝，你不愿同饮便罢。这两坛桃李春风你留下，好不好？”他哀求，“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笑闲弟弟。”
*
夜更深了些。
风雪加紧。
听涛居各处都掌了灯。
从假山的落雪亭里看过去，整个傅宅都烘托在了一圈光芒中。
於睿诚走了，傅元青坐在他刚坐过的位置上，怔怔的出神，瞧着陈景上了假山。
“老祖宗，还饮酒吗？”陈景问他。
傅元青倒了两碗，端起来低头去看，酒清见底，酒香依旧弥散。
年少时，他们在琼宇楼设宴，不管是谁，上至皇亲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谁能对上他们的对子，便可入内开怀畅饮，无须再付酒资。
他们把琼宇楼最好的酒全部饮尽，这才带着剩余的回了家，埋在了於睿诚院子里那株刚种下的桃树下，约定十年后再挖出来。
十年后是什么模样？
少年人才没有那么多忧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本就是春风得意的他们该做的事儿。
转眼间，几乎过去了两个十年。
那几个刚弱冠的少年，肆意妄为，策马长安的样子，仿佛还在昨日。
可时光与这酒坛都已经斑驳了。
傅元青似乎听见了曾经的自己，醉酒时念诵过的诗篇——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少年人永远不懂的哀愁，填满胸襟。
傅元青颓然一笑，饮尽杯中酒。
*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13章 承景
这两日折腾下来，傅元青又吹了寒风。
终于是病了。
喝完那碗酒，剩下的让方泾封存，下了落雪亭变发起烧来，苍白的脸颊上升起红晕，连指尖都在发红。
“掌印，您发烧了。”
“发烧？”傅元青猛灌了一碗酒，已经半醉，推开他，摸自己额头，“不烫。”
陈景无奈：“您自己摸额头自然感觉不到自己发烧。”
他抬手搀扶傅元青。
傅元青周身滚烫。
他怔怔的瞧着陈景。
陈景神色温柔：“老祖宗看什么？”
傅元青忽然笑道：“是心闲哥哥。”
陈景一僵。
傅元青眼眶发红，又惨然道：“赵谨，你怎么敢来见我。”
死士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他盯着傅元青，低声问：“你恨我吗？”
“恨啊，怎能不恨。”傅元青说，“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时，总不明白你为何逼我至此，逼我有了羁绊，逼我活着……在这躯壳中不得挣脱。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可煦儿……一个未弱冠的孩子如何独自面对狼窥虎伺。”
“你操心旁人太多了。”陈景抓着他的手松弛了下来，眼神中的那种凶光也消散，他叹息一声，“皇帝已经长大，他自己的天下自己治，你应多心疼心疼自己。”
这不是赵谨的语气，甚至不会是赵谨该说的话。
傅元青困惑的看着陈景：“你、你不是心闲哥哥，你是谁？”
“我是陈景。”
“陈……景……”傅元青吃力的念了这两个字，“陈景？”
“是。”
傅元青摇头：“不对。”
“如何不对？”
“煦者，如春之晨曦，夏之微风，秋之甘露，冬之暖阳。承天地之景，沐宇宙之阴。”醉酒中的傅元青朦胧的说，“承景为煦……承景为煦。你不是陈景，你是赵煦，是煦儿……”
他醉得更厉害了。
被陈景搂住。
老祖宗倒在他的怀中，仔细瞧他的面容，醉语道：“煦儿，你的名字，是我起的，阿父予你……这般期望，你可能体会？”
“你累了。”
他吻吻老祖宗的额头。
“睡吧，阿父。”少帝道。
傅元青看着他，缓缓合上双眼，在帝王的怀中终于安睡。
将两坛子酒收拾到地窖里的方泾，呆呆的站在回廊的那头，瞧着陈景将傅元青抱在怀中，向自己走来。直到走得近了，陈景眼神如锐利的箭扫过来。
方泾才一个激灵，匍伏跪地，颤声道：“奴婢该死！直视天颜！”
陈景并不理睬他，径直入了听涛居。
方泾还在胆颤心惊，就听见听涛居里陈景的声音飘来：“去密云把百里时找回来给你们老祖宗看病。”
“是！”

第14章 迎春（二更）
正月二十日。
德喜从养心殿里出来，对跪了半个多时辰的刘玖道：“刘爷，主子爷召见。”
“主子要见奴婢？”
德喜轻声道：“正是。您且进去吧，莫让主子万岁爷久等。”
刘玖受宠若惊。
若他记得没错自正月十六开始，少帝便不见外臣、不上朝听政。如今养心殿外跪了一干人等求见，主子爷只召见他一人，这是何等的荣宠。
刘玖躬身小步入了养心殿，刚撩袍子在中正仁和堂跪下，就听见德喜道：“您直接进东暖阁吧。主子已准了。”
他连忙入了暖阁，三跪九叩大礼行完，匍伏在地：“主子，刘玖来了。”
大端朝年轻的皇帝这会儿正靠在龙椅上翻阅奏章，翻了几本道：“都是参傅元青的奏疏。”
刘玖最会察言观色，连忙附和：“奴婢听说还不止这些个，参傅元青的奏疏内阁堆不下，票拟了送去司礼监，傅元青留中不发的，堆了半间值房。这不，他自知有愧，抱病连宫里都不入了。”
“他有愧？有什么愧？”
刘玖将候兴海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他瞧赵煦不怒，还认真听着，更是说的龙飞凤舞，将傅元青说成是包藏祸心的奸佞，把自己粉饰成担忧朝廷的忠心奴才。
“除了之前呈上来的奏疏，剩下的内阁批了票拟的，全在司礼监无人处理。他仗着自个儿受先帝托孤、主子的十六宝玺还在司礼监锁着，现今儿一撂挑子不干了，等着内阁去求他，等着陛下您去求他呐！”
“哦？”少帝说，“那你觉得，朕该去求他归朝吗？”
“主子怎能如此屈尊降贵？”刘玖急了，“万万不能啊，主子！”
赵煦似乎有些发愁，轻叹一声：“若朝廷因此安生，朕躬算不得什么。”
“他傅元青是个什么东西，说出来都有辱圣听。”刘玖哽噎道，“您不知道，他贪恋Y欲，在家养了一禁脔！日日寻欢作乐，不堪入目。”
赵煦忍不住瞥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主子是天子，傅元青就是个奴婢。让您去求他，大端朝之威仪何在。让您去求他，奴婢便是无能，奴婢罪该万死，愿现就以死谢罪！”
说到这里，刘玖仿佛真的打算去死，以头抢地，磕头磕得砰砰作响，转眼额头就又红又肿。
“好了好了。朕不去便是。你别磕了，一会儿脑子磕坏了可怎么办？这样吧……”赵煦沉吟，“既然傅元青说他身体不适，就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从今日起，你暂代批红之权。”
刘玖一愣，心头顿时涌出狂喜。
批红，便是替皇帝批示奏章。
那是顶天的权力。
就算是内阁也不得不忌惮讨好。
他心心念念多年……如今终于——
刘玖泪流满面，叩首道：“谢主子隆恩！”
“下去吧，朕乏了。”少帝挥挥手，像是撵走一条狗。
“奴婢一定好好当差，奴婢退下了。”
刘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少帝站起来，让德喜推开窗子，窗外冰雪开始融化了，晨曦铺散在他侧脸，勾勒出他年轻的面容。
与陈景真有些相似，可又有些不同。
他比陈景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气质，只是眸子隐藏最深的龙息别无二致。他从东暖阁瞧着刘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赵煦回头问德喜：“阿父今日如何？”
“百里时从密云已归。今儿早先方少监传过来的消息，说老祖宗倒是吃了药，中途醒了一次，昏昏沉沉又睡了。”德喜道，“百里神医的方子似乎有效，不再烧了。”
赵煦“嗯”了一声，从案几下拿出那本大荒玉经，摊开来看了一会儿。
“让人准备一下，朕这就出宫。”他收起经书道。
德喜一怔：“主子，您这些日子都在宫外，这才回来两个时辰，就又要走……奴婢斗胆问问，大臣们再来，奴婢怎么回他们？”
赵煦已经开始脱龙袍：“不是让刘玖批红了吗？”
“……这、这认真的啊？”德喜懵了。
“德喜，你当朕一言九鼎都玩笑？”赵煦问。
德喜讨饶笑起来：“奴婢怎么敢有这般意思？陛下您误会了。刘玖这样的人，他连给老祖宗提鞋都配不上……”
“操劳事让操劳人做。”赵煦不甚在乎道，“再说能有什么急事。”
德喜语塞——大端朝是您赵家的，您自己不操心，别人能说什么？
赵煦走时又吩咐道：“替朕给阿父传口谕。”
“……说、说什么？”
“就说……”赵煦沉吟半天，“就说朕想他了，让他回宫休养。”
德喜又不懂了。
——俩人不都面对面了吗，有什么不能直接说？
他虽不懂，但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的应下了差事，迟点准备安排个稳妥的奴才去办。
*
傅元青这病来的凶猛，去时却徐徐。
他醒时，陈景正在为他擦拭臂弯。
“陈景。”傅元青开口说话，嗓子干哑，“我怎么了……”
“掌印病了两日，但是已发了汗，如今快好了。”陈景盯着他问：“掌印还记得前夜饮酒了吗？”
“只记得通达来过。”傅元青说，“他送了我两坛桃李春风，只饮了一碗，然后就醉了。”
他要再想，便头痛欲裂。
“掌印别想了，宿醉又高烧，会更难受。”陈景站起来道，“属下去叫百里时。”
“密云也不算近来去需数日，怎这么快？”
“嗯……总之是回来了。”
被东厂番子从密云连夜拘捕的那种回来。
“那便请神医。”
陈景抱拳离去。
方泾入内：“干爹。宫里有消息。”
“你说。”
“皇上让刘玖代了您的批红之权。”方泾道，“让您回宫休养。”
“这是要休养，还是要禁足？”傅元青沉吟，“也好，我病体沉疴……确实耽误国事。和主子说，傅元青立春后就回去。”
方泾急了：“干爹，刘玖是个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也配夺您的权。儿子不明白，想不明白！儿子这就去问问万岁爷到底要做什么！”
“胡闹。陛下自有他的深意。你万不可僭越。”傅元青阻止他。
方泾眼眶红了，跪地哭着说：“干爹，先夺您批红权，后就要夺东厂、夺北镇抚司，最后夺您司礼监大印——到时候，您还有活路可走吗？啊？”
傅元青叹息，忽然一笑，“陛下要我还政。这消息……总有一天会来的，我以前以为我多少会有些不甘心……今日听到了，没料竟然感觉心口轻松了些。你不要替我难过。我并不难过。”
正说着，陈景带着百里时进来，方泾连忙擦了眼泪站起来伺候，还憋着嘴委屈之极的看了一眼陈景。
百里时号脉后点头：“比上一次我走的时候好多了。”
“真的？”陈景不信。
百里时不耐烦，但幸好记得陈景的身份，忍住了没冷嘲热讽：“你以为我是谁？我是百里时，我说好多了就是好多了！”
“百里神医悬壶济世，仁心仁术，自然不会胡说。”傅元青道。
百里时叹了口气：“还是掌印懂我。您这病，非大荒玉经一路不可治。目前虽然看起来病痛来势汹汹，可恰恰是将您骨子里积累的那些个亏空、污秽都发了出来。这不是什么坏事。”
他抬手拍了拍陈景的肩膀：“这味药，掌印得好好吃、按时吃，益寿延年兴许也有可能。”
傅元青被他逗笑了。
方泾还在生气，看都不看陈景，气鼓鼓的请了百里时出去开新方子。
“我不用益寿延年，若届时真有转机，请百里神医救你一回。你还年轻，理应活得久些。”傅元青对陈景说。
陈景没有接话，给他把薄被提了提，道：“这两日日头逐渐暖了，冰雪消融，掌印可要瞧瞧？”
“好。”
陈景把他抱到榻上，又给他裹紧被子。
然后推开窗户。
不过才两三日，听涛居院内景色已经全然换了。
窗外旭日高升，轻云追风……已然是早春的模样。冰雪消融，只在阴暗的地方有些堆叠。幸好前两日盛开的红梅，还未曾全然凋落。
大约是百里时的方子真的奏效。
又或者因为批红大权旁落，命运抬眼可知。
亦或者是陈景这样安静沉稳的人在身边，让人觉得短暂余生有幸。
不再寒冷的风拂面而来，傅元青这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迎春的感觉，他抬手出窗，便够着了刚发了嫩芽的柳树，燕子在枝头叽叽喳喳。
他眉眼柔和了起来，回头对陈景道：“立春那日旌旗插满皇城，按习俗要在东直门外迎春，凡勋威、内臣、达宫、武士赴春场跑马。从东直门出发，过承天门，一路跑到新华门。皇帝会亲登新华门等着嘉奖头筹，飞鱼服一套，黄金二十两，再由御马监中选汗血好马一匹。顺天府的年轻俊杰都要去试试，争做风流……你可想去瞧瞧？”
“老祖宗若想去，属下便陪您同去。”
“你还年轻，应该会喜欢热闹。”傅元青说，“那我们便去，让厨子做好了咬春汤与春饼，晚上回来一同吃。”
陈景说：“好。”
方泾送了百里时离开，入暖阁时就听见傅元青说：“方泾，前些年尚宝监送我的那套发饰可还在？”
方泾茫然道：“干爹，你不是嫌弃越制，便让儿子收起来了么？”
“把里面那只鎏金闹蛾簪找出来吧。”
“好……”方泾说完，忍不住问，“干爹，找闹蛾簪出来作甚？”
“立春时节不应配戴闹蛾？”
“按习俗是要戴……可您往年也不……”怎么守习俗啊。
后面半句方泾咽了回去，可傅元青还是听懂了他的牢骚，笑着说：“立春的时候，我带陈景去围观春场跑马。总得戴支闹蛾簪才应景。”
方泾一愣，眼里已经泛了泪花，压着有点发颤的嗓子，把所有苦楚压回去，勉强笑到道：“好好！儿子去找！给您找鎏金闹蛾簪，给万咳！……陈爷找只草里金……再、再备上万岁爷赏您的蟒袍，保证让您二位体体面面儿的去参加马会。”

第15章 春场跑马
又两日，便立春了。
神殿监早就布置好了太庙、地坛，等皇帝携令诸大臣昭告上天后，春场跑马便开始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这日，再没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内阁六部的老臣们都退到了观景台，语气轻松的寒暄招呼，对着下面的情形评头论足。
那些王公贵族们的公子哥儿终于是粉墨登场。
皇帝是年轻的。
他们亦然。
这大端朝的江山命数早晚要握在他们手中。
他们要做的，便是把握这样的时刻，亲近自己的新王，若真能博一个青睐，便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得道升天。
*
快入春场的那辆车上，倒没人在乎未来的事情。
陈景紧了紧腰带，拿起天将军面具，道：“老祖宗，属下去了，可还有什么嘱托？”
陈景今日束发披软甲，四肢护腕处与胸口护心镜都是精铁而制，内里一件纯黑银纹曳撒，尽显少年意气。
傅元青靠在软塌上，仔细打量年轻的死士的面容，感慨道：“潇洒美少年，引弓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陈景本已拿起弓箭，听他的话，动作便顿了下来，眼神深沉了：“属下才疏学浅，听不太懂。”
老祖宗也不解释。
文质彬彬如他，含蓄缄默其斯，已经说得够多够露骨。
他抬起手指勾勒死士的下颚，年轻人的那里有些微微的青，胡子被他刮得干净，然而却依旧留下了些硬硬的胡茬，在傅元青指尖留下酥麻。
死士抓住他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凑及他身侧，气息变得有些暧昧低沉起来，死士的眼里有一把火，把眼中傅元青的倒影点燃。
亦似真点燃了他的躯干。
欺身而上，将老祖宗拉在自己身下，四肢禁锢。
“你倒是肆意妄为。”傅元青轻声道。
“属下惶恐。”陈景哑着声音说，可语气里动作上一点惶恐都无，他带着皮手套的两只，挑开了老祖宗的衣襟，手腕上的铁甲，贴在了老祖宗的胸口，冰凉的铁甲，让他胸口微微发颤。
然而陈景再往下去时，便被傅元青拦住。
“老祖宗……”
“晚上回家。”老祖宗说，“跑马要开始了，我还等你拔得头筹。”
死士的眼神里有点隐忍，可他还是听话，傅元青听见他在身上撑着，憋着气儿呼吸，过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了，他给傅元青整理了衣物，这才下了马车。
“老祖宗想我拿头筹？”
“是。”
陈景身被轻弓，腰别箭囊，又翻身上了旁边的黑马，对车内道：“老祖宗，等我拿了头筹回来。飞鱼服、黄金、还有汗血宝马，都送给您！你要什么，都给你。”
他平时都很沉稳，难得展露出了些少年的稚气，说完这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驾马就跑远了。
傅元青掀开门帘，看他远去的背影，眉目带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真是个孩子。”
“老祖宗，咱们也往承天门儿去吧，前朝内廷的诸位大员都在那边等着呢。”李二道，“方少监半个时辰前就派人来催过了。”
“好。”傅元青回神，他坐回车里，“过去吧。”
只有孩子，才想着什么都同喜爱的人分享。
成年人，有了私心，就不会了。
*
承天门上设了位。
二品大员往上有坐。
傅元青登楼时，随行的太监却不是熟面孔。
“翁六人呢？”傅元青问。
那太监回道：“奴婢是御马监的程创。翁六前几日在城门上赌钱，已经让刘厂公罚了充军了。”
他态度仔细却疏离，傅元青便再问。
然后他带着傅元青到了靠前排内阁的贵宾席位旁，却没设座。
“老祖宗给您道个歉，之前单给您设了位置，后又有不知道哪里的小人去太后面前说长道短，说单独给一个宫人设座不符合制式，是咱们做奴才的僭越本份。”程创垂着眼帘恭敬的笑了笑，“刘厂公为了这个事儿啊，差点还跟外臣吵了起来。还挨了太后的罚。赶巧儿了，今儿放椅子的时候，正好又少了一把。”
傅元青也不生气：“我站着便是。有朝臣在，本不应设内监之位。”
程创垂首：“那委屈您了。老祖宗您先歇着，奴婢给您端茶过来。”
程创举止恭敬，没有一份僭越。
可早就上了城门的方泾还脸色阴沉。
“小人得志。”他道，“翁六虽然隶属御马监，早年却在司礼监当过差，刘玖得了势，自然不会再让这样子的人留着，随便找了个理由发派出去。这才得了点圣眷，程创就敢来咱们跟前儿上眼药。”
方泾说到最后已经咬牙切齿，他年龄小，又长了一张粉嫩嫩的娃娃脸，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以为他是哪家刚出门的小公子。
可如今这会儿，这张脸上狰狞阴暗，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可怖。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本就是常态。”傅元青摇头，“方泾，这些事，不值得你往心里去。”
方泾气不过，还想争辩：“可是……”
“富贵云浮，荣华风散。”傅元青抿嘴：“荣辱不惊，才能云淡风轻。”
方泾委屈，“我就看不惯他们欺负老祖宗。”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傅元青说。
两人正在说话，浦颖已经负手溜达了过来，看着傅元青。
傅元青躬身作揖：“浦大人。”
溥颖也不回礼，皱眉命令道：“你随我来。”
方泾刚好受点的心情更愤怒起来：“大人怎么对我家老祖宗这般无礼？”
浦颖不理他，往前走了两步，不耐烦的看傅元青：“过来！”
“是。”
*
浦颖在城楼上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傅元青近了，又离得远了点，将将好站在两人小声说话又不被人听到的位置。
“浦大人找奴婢何事？”傅元青躬身问。
“你明知故问。”浦颖没好气的说，“候兴海……”
“还活着。”傅元青说。
浦颖被他噎了一下，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青：“候兴海被你们抓了，后脚他的家眷都无影无踪了。人呢？别说人都跑了，我不信！”
傅元青回答：“不瞒大人，候兴海一妻、一妾，三子两女，都在诏狱里。”
饶是浦颖早有猜测，这会儿听到，亦忍不住头皮发麻。
“傅元青，你抓候兴海就算了。他家眷可都是无辜的平头百姓啊！诏狱那样的地方，人进去了就要少半条命。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手无寸铁之人这样——”浦颖问他。
“候兴海是官场的老油子了。”傅元青说，“奴婢若不抓了他的家眷威慑，他怕不能尽数说实话。况且，他经受百万贪墨大案，牵连朝臣数不下百，当时若不将他家眷抓走，落到旁的什么人手中。他们……还能有命在吗？”
浦颖语塞，焦虑的来回走了几步，问：“你是不是怀疑我幕后主使候兴海？”
“大人是候兴海的上级，吏部尚书，嫌疑自然最大。”傅元青陈述。
浦颖脸色难看：“荒唐。我浦颖一心为国！绝不可能做这种蠹虫！”
“大人可留证词在北镇抚司大堂上陈述。”
浦颖一挥手：“清者自清。我也不操心。我只要你按大端律法办事。候兴海应交由刑部。他的家眷既然无罪也应放出，我会护得他们周全。”
说到这里，浦颖终于稍微放软了语气：“他虽然罪大恶极。可孩子、妻妾，都是无辜的……望傅、傅掌印体恤。”
傅元青抬眼看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大人还是没变。”
“你什么意思？”
“大人不明白吗？刘玖来提申候兴海未果那夜后，便没人再操心候兴海及其家眷去留。因为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说了能说的。未来等待他的只有灭口。此时人人自危，断不会再去北镇抚司要人。”傅元青解释，“只有大人，生性耿直，又关怀无辜。才会来问奴婢这些……也才会来要他的家眷。”
“候兴海事发，你的嫌疑最大。按理说你应该不来，这样才能自保。可我一直等着你来……你是最最厌弃我的，你若私下来为了无辜的家眷找我，你便是清白的。”傅元青似乎松了口气，“浦敏欣，便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浦敏欣。”
浦颖哪里想到这中间关节，怔了怔，他看着傅元青清澈的眼，过了好一会儿移开视线，问：“所以，傅掌印，人你放不放？”
*
马会开始了。
内阁几位坐着闲聊，身后还有些大臣们饮茶。
傅元青扶手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太阳出来了，柳絮随风，春意盎然的光芒下，马蹄疾行。
无数年轻人骑马引弓。
然而只有一人，带头前行。
他马术高强，箭无虚发。
一晃神，一瞬间，这几十人便从承天门前一晃而过。
“是戴着面具的吧？”傅元青心里难的有了些挂念，急促的问，“打头儿的是陈景么？”
“是陈景。”方泾在他身后说，“干爹，儿子瞧得清楚，第一个就是陈景。”
傅元青心落了一半：“那就好，前面就是新华门了。”
周围的大臣们都散了，去往新华门，傅元青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身过来，方泾后面站着德喜。
“德喜来了？”
“奴婢来了有一会儿了。”德喜笑着说，“老祖宗，主子差我来问您，今儿个几时进宫？”
傅元青想起，自己好像说过，立春后回宫。
然而他并不想回去。
不光是今晚，今夜已经准备好与陈景同饮的咬春汤要同食的春卷。
还有更远些的皇帝冠礼。
他早就准备好了践行，却担心少帝无法自立。可如今看着这些年轻人，就知道，他们已经跃跃欲试。
天地都是他们的。
更无需过往的前浪担心。
待候兴海贪墨一案结束，他就交出权柄，与陈景一同，远避山林间。
于是傅元青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却一直犹豫着未上奏的那封奏疏。
“我今日不回宫。德喜，将这封奏疏先替我转交陛下。”傅元青道，“对陛下说，傅元青年老体虚，身体抱恙，奏请致仕。明日御门早朝，傅元青会在朝堂上，亲自请奏，告老还乡。”
他说完这话，方泾的脸色变了。
德喜颤巍巍的接过那奏疏：“奴婢、奴婢这就跟陛下说去！”
*
傅元青处理了这件约莫可以震动朝野之事，也不想再去新华门。
他坐了马车打道回府。
府上的厨子早就准备了一桌迎春宴。
可是等到日头西沉。
陈景也没有回来。

第16章 年轻的君王
傅元青此时已知道出了事。
他推门而出，方泾站在门口，面带忧色：“老祖宗……”
“陈景人呢？”傅元青问，“东厂可有密报过来？”
“人在……”方泾刚动了动嘴皮子，大门口就有宫中的传令太监带着急报进来，乃是德宝身边的太监。
那小太监惶恐道：“老祖宗，德宝公公求您赶紧入宫一趟。万岁爷、万岁爷突发心悸！”
“怎么会——”
傅元青一怔，瞬间便觉得凉气从脚底蔓延上来。
赵谨先天体弱，自出生就有心悸的毛病，早些年还能跑跳，最后几年连行走都会喘息。
他也曾担心，赵煦有着和赵谨一般的毛病，可这些年来少帝一直茁壮健康，从未有过什么病灾……
是他大意了。
“回宫。”傅元青说。
“干爹，宫门刚都落了锁。按照规矩也只能明日日再入宫了。”方泾劝他，“不然动静太大……到时候前朝……”
傅元青拽下腰间牙牌，递给方泾：“我傅元青要入宫，让四卫营开宫门！”
*
傅元青的宅子在东安门外。
出门时他没坐轿，策马急行。
到皇城根儿下，早有接到消息的禁军为他开启了宫门。
他一路驶入了紫禁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响起巨大的回声。
许多年前他便得了这内城策马的恩典，可这些年来，是他第一次真在皇城内骑马。
后面的人都追不上他。
他没绕北华门，选了最近的路，走东华门经过端本宫，又夜入皇极殿广场，过三大殿入养心殿。
养心殿灯火通明。
他入殿门下马，德宝已经在台阶下等他，焦急的叫了一声“老祖宗来了”。
傅元青不停留，抬脚就往里面走，边走边问：“皇上怎么样了？”
“从新华门下来，就觉得不舒服，心口一阵阵儿的闷，下午饭也没吃，躺在龙榻上就难受得喘不过气。喊了太医过来看，就说是心悸。”德宝急急道，“说是跟先帝的症状，一模——”
“德宝。”傅元青抬手打断他，“这些太医都是新撅升的，没人给先帝问过疾。慎言。”
德宝呆呆的看他，眼眶红了：“老祖宗，怎么办啊……”
他们穿过中正人和堂，已经到了后殿门口。
傅元青仰头看向殿门。
那漆黑的大门……像是吞噬怪物的大口，曾经吞噬了赵谨的生命。
如今仿佛又苏醒。
将要吞噬更多。
“我先进去看看吧。”傅元青说，“安排太医院院判牧新立过来，再给陛下问诊，实在不行……我让方泾安排百里时入宫。”
*
傅元青已经很久没入过养心殿后殿。
少帝自一年多前开始，就开始以各种理由将他拒之门外。如今入后殿，周遭倒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两边宫人掀开了层层幔帐，他踏步入了寝宫，看到了龙榻上闭眼躺着的少帝，便在原地站定。
少帝的脸色苍白，可精神气并不算很差。
也没有浑身发抖，落下冷汗。
傅元青一路提着的气终于是松了。
床上的少帝动弹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问：“是谁？”
“陛下，是傅元青。”他说。
“阿父来了。”
傅元青一怔。
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开始，赵煦就没再用这个称呼叫过他。
“是臣。”他又答道，他挥了挥手，让牧新立入内，“奴婢请了牧院判过来为主子请脉。”
少帝安安静静的，由着牧新立问诊。
过了一会儿，牧新立结束了请脉，走到傅元青身侧道：“龙脉平稳，应该是无碍了。”
“那心悸……”
“兴许是今日新华门城楼上吹了冷风吧。”牧新立说，“我请几幅安神的药给陛下。”
“好，烦劳院判了。”傅元青让牧新立下去开方。
屋子里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阿父……”少帝抬手，仿佛要摸索他的所在，傅元青几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少帝的掌心滚热，皮肤下是年轻人有力的脉搏。
然后他抬眼，看到了少帝的样子。
长睫毛垂着，有些乏力，可还是微微看着他，笑道：“阿父，一个正月没见着你了。终于是回来了。”
一个正月？
怕不止……
先是不叫他阿父。
后渐渐疏远。
最后再不私下见面，有年余岁月。
无形中，就有什么隔阂，生分了。
傅元青道：“我听德宝说了，陛下这是操劳过度，又吹了早春的寒风，还需好好歇息。”
少帝拽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陛下？”
“寝宫太大了……一个人睡，冷清的很。”
“内外都有宫人，陛下若有需求，唤一声即可。”
少帝看他，有些祈求的意味：“阿父，你陪陪我？”
年轻的帝王躺在龙榻上，拽着他的手，微微仰头看他，一时让傅元青有些恍惚……他记起了皇帝年幼的模样。
孤单的黑夜中，那个被闪电吓哭了往他怀里钻的孩子。
于是老祖宗熟稔的为少帝提了提被子，轻轻拍了拍，柔和说：“陛下睡吧，臣为陛下侍夜。”

第17章 开恩
勘误：上一章傅元青对皇帝的自称已经改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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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侍人都撤下了，周遭的宫灯就剩下远处的两盏。
没人敢让老祖宗站着侍夜，在配房已经给他安排了小榻可入眠，傅元青又让人点了灯，搬了凳杌在龙案前。龙案上票拟堆积，除了最近刘玖处理过的一些，还有很多紧急公文都只有票拟未有批红。
其中有一些不用打开光是面上的标志便知道有多么着急。
桃花盛开，黄河中游会发凌汛，此时户部正急等拨款赈灾。
恩选要到了，众多学子拿了举荐信，在吏部门口等着投递，可文选司郎中侯兴海一事尚无结论。
草原的草终于长出来了，鞑靼游牧部落一整个冬季在边境上的肆虐终于是要缓上几分，该整备军队休养生息了……
虽然消息照旧从东厂源源不断的送到他的面前，可是他没了批红之权。
这些便不能再翻开。
不……少了手里那只朱笔，就像是封上了他的嘴，大端朝的少帝不允许他对于这些事，再有谏言。
他叹息一声，开始收拾那些奏疏。
动作极为轻柔，怕打扰了天子的休息。
可没过一会儿，天子开始开口了：“阿父……”
傅元青停下手里的动作：“臣在。”
“难受。”
天子急促的喘息了两声，傅元青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掀开帘子进去，天子正压着自己的小腹蜷缩在床上。
“臣去请牧新立！”
天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用，没那么难受，阿父给我揉揉……揉揉就好了……”
傅元青的视线从赵煦抓着他的手缓缓上移，看向这个面前的帝王，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皇帝，背地里，却夺走了他的笔要封他的口。
如今又苍白着脸，痛着让他别走。
大约，是没人能够对自己抚养的孩子硬起心肠。
傅元青沿着床边坐下来，问：“哪里痛？臣让德宝取些暖石来。”
“不用，只要阿父揉揉。”少帝咬着牙闭眼说，仿佛在忍痛，“就跟小时候那样……我吃多了积食，肚子痛，阿父拿了暖石给我揉。我痛的哭了，阿父就一边揉一边给我唱歌。可后来……”
少帝病恹恹的抬眼看了看他，眼底有委屈。
“阿父就搬出去了，也不理我了。站得远远的，冷冰冰。”
到底是谁先站的远远的？
撅升刘玖的不是少帝你？
拉拢清流放任满朝诋毁不是少帝你？
夺批红权的难道不是少帝你？
老祖宗的涵养在这一瞬间差点都没了。
“臣去取暖石。”他站起来说，将进退得宜四个字诠释的极为精湛。
*
暖石抱在棉布秀囊中，傅元青拿着深入少帝的亵衣，给他在肚子上揉搓：“这里吗？”
“不是，再下面一些。”
“此处？”
“也不是……”
少帝抓着他的手，再往下，贴上了自己的小腹，傅元青的手腕扫到了少帝硬挺的龙根，一惊，已经站起来退后两步。
“陛下！”
少帝微微一颤，喘了两声，红着眼看他道：“就是这里。”
“臣去唤司寝过来——”
少帝抓住他的衣摆道：“不过是一时欲起，司寝来便迟了。”
傅元青怔了怔：“陛下何意？”
少帝将他拉近，搂着他的腰，头枕在他的怀里，仰头瞧他：“不用司寝，阿父帮朕。”
这一刻赵煦眼睛里的欲念并未掩饰，甚至燃烧了起来，傅元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幼兽攀附，幼兽在他的怀里，饿极了，要啖肉。
伴君如伴虎，养虎之人，如今只能以身饲虎。
这个念想像是滔天的巨浪，咆哮着冲入他的大脑，傅元青一时呆立在了那里，任由少帝攀附上来，双手在他深厚搂着。
“阿父，帮帮朕。”少帝还在说着……
他感受到年轻人炙热的硬挺抵在他膝盖处，散发着危险的热量。
傅元青喃喃道：“陛下……”
他茫然抬头，看向少帝身后的龙榻，然后他瞧见了——
“天将军面具。”傅元青说。
少帝一愣。
回头去瞧，枕头下露出了一张祭祀时用的天将军面具。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什么，就瞧见傅元青脸色冷峻沉了下去，推开他，后退几步，作揖质问。
“陛下，臣私宅中勇士春长跑马拔得头筹后未曾归府，他便带着一张天将军面具。臣想问陛下，为何陛下处也有一张天将军面具？！”
殿内安静了下来。
外面风雪不知道何时起了。
少帝从枕头下拿起那只天将军面具，在手里玩把了一二，不甚在意说：“你说这个……这个嘛，我从新华门领赏的下人脸上摘下来的。面具做工精美，朕心喜爱，就拿了。”
他似乎努力想了想：“那人叫个什么……陈景……”
少帝站了起来，身形挺拔，抬目扬眉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柔弱。
他穿着拖地的明黄色睡袍，缓缓行到了傅元青面前，甚至比傅元青还高出半个头去，无形中便让傅元青有了威压感。
“陈景。”少帝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手里的天将军面具转了一圈，“你猜有意思的是什么？好奇怪呀，司礼监掌印家中豢养的勇士，怎么跟朕长得如此相似？”
傅元青心头一凌。
少帝负手低头，凑到老祖宗耳边问：“朕倒想问问你傅元青，为何朕的死士，成了你私宅中养的狗。哦……或者说，‘老祖宗’的男宠。更贴切点？……你和这个陈景媾和之事，已经传遍了朝野。”
“陛下将陈景怎么了？”傅元青抬目问他。
他眼神锐利。
少帝一怔，笑起来：“阿父，朕可从未瞧见你这般生气。”
“臣不敢。”
“怕不见得。”
“只求陛下放过陈景，他年岁渐长，已与陛下样貌有别，孤儿飘零，十分无辜。”傅元青说。
“朕的死士，当然要为朕而死。”少帝语气敷衍，“最怕的就是，这死士，虽然是朕的，却为别人死。”
“陛下是怀疑臣的忠心吗？”傅元青问。
少帝笑起来，看他：“阿父是朕的阿父。你的忠心，谁能怀疑。”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两步，撩袍子跪地，跪地匍匐道：“臣受先帝托孤，侍奉陛下十三载，日夜勤勉、不敢倦怠，臣从未有过二心。然而权倾朝野，已成佞患，臣愿上交执掌东厂之权，以表臣之忠心。”
“傅元青你——！”少帝震怒。
傅元青抬起上半身，眼眶已红：“陛下，无辜之人，不应受不公之对待。陈景不过是个连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小卒，在这大端朝的史官笔下，连一个字以不会留存。千错万错，错在傅元青一人身上。请陛下……不要迁怒……”
他再掷地叩首。
“奴婢……傅元青，求主子，开恩。”

第18章 无需忍耐（二更）
“阿父现在被内阁及刘玖针锋相对，已经没了批红之权，现在又将东厂拱手交出。你就不怕难以自保？”
“谈不上是否舍得，本就是为主子的大业操心。如今主子既然不喜，傅元青交出就是。”傅元青叩首说，“但请主子饶了陈景。”
“好啊……”少帝咬牙切齿，手里的天将军面具快被他捏碎了，“好的很！一个陈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士！竟然值得司礼监掌印在朕面前伏低做小以奴婢自称，还要交出东厂之权！才不过十日的功夫，就能迷得老祖宗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他哪里好？！”
“求主子开恩。”傅元青只道。
少帝已经盛怒，反复在傅元青面前疾走了好几圈，最后瞪眼瞧他，怒道：“你不是要交东厂之权吗？好，朕现在就让方泾当司礼监秉笔，与刘玖共管东厂！你给我在禁内反省！不准踏出皇城一步。”
“谢陛下——”
“朕累了，让德宝进来！朕要就寝！”少帝气的捂着胸口急促喘息，他气息凌乱脸色煞白，身体似乎十分不舒服。
傅元青怔了怔：“陛下，您可是心悸又犯了？臣让牧——”
“出去！”少帝声音沙哑，“朕就是病死了也不用你管。”
傅元青退了出来。
在廊下站定，德宝匆匆过来，担忧道：“老祖宗，您没事儿吧？”
傅元青回神：“我没事，陛下让你去侍夜……你一会儿再看看，陛下的心悸是不是全然好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里面少帝的声音传出来：“让方泾滚回来受命！”
“是，主子。”德宝连忙应声。
“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你多担待些。”傅元青说。
“小的明白了。那小的进去了？”
傅元青看着寝宫的窗户，并不答话。少帝虽然震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怒气下透露出一股子委屈劲儿来，倒让人没有那么惊惶。
“这是怎么了呀……”德宝担忧的看看他，又看看后殿里面，躬身入了寝宫。
养心殿后殿的灯，很快便又暗沉了下去。
最终悄无声息。
*
司礼监值房本就离养心殿不远，傅元青拒绝了凳杌，一路走了回去。
夜色已深，黑天整个压下来，盖在森红色的朱墙上，说不出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少帝并非皇后的孩子，他是赵谨龙潜时的李侧妃所生。
李侧妃怀孕那年，他们正喝空了琼宇楼的桃李春风，醉醺醺埋下了剩下的，回去的路上，赵谨笑着说：“兰芝，我要有孩子了。是李侧妃的，侧妃素来机敏，孩子一定像她。我好高兴啊……兰芝。”
他只能笑着说了声恭喜。
赵谨说：“兰芝，你是年龄最小的四闲，做他叔叔，便给他起个名字吧。”
彼时，天刚亮起，雾霭中透露出一种乳白色的光，惹人喜爱。
“晨烟暮霭，春煦秋阴。”他道，“便叫做煦儿，可好？”
“赵煦，好名字。”赵谨说，“好，就叫煦儿。”
李侧妃生下赵煦后身体便亏空，半年不到仙去了。
赵谨时真的喜爱李侧妃，大病一场，自那之后身体亦每况愈下，他的兄弟有三，原本轮不到他登基，可太子病故，二皇子麻风，老三膝下无子。
只有赵煦，得了端孝帝喜爱，继而将老三赵晁封潘于秦，皇位自然而然传给了赵谨。
他再见赵煦便是先帝托孤之时。
幼小的皇帝，突然得到掌印之位毫无根基的太监。
这绝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身份。就像是忽然扔进狼群中的鲜肉，只等待禽兽瓜分。
傅元青努力回想这些年，他跟少帝是如何过来的，记忆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很多时候他全然记不清了……
手心，还留着为他束发时的触感。
怀中，仿佛还有他哭着瑟缩时打湿的泪痕。
他看着少帝慢慢长大，从龙椅上那个连脚踏都踩不到的稚子，从那个在暴风雨中哭着躲在被子里的孩子，从那个被外臣强词夺理亦不敢回嘴的惶恐的小人儿……慢慢的、慢慢的就走到了今天。
此时，他走到了司礼监值房门口。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半安已接到消息，从里面出来，作揖道：“老祖宗回来了。”
傅元青道：“我这十来日不在，辛苦你了。”
曹半安笑了笑：“谈不上辛苦，主子最近都没早起听过政，不需伺候。半途还让刘玖抢了批红之权，后面几日竟觉得清闲自在。”
“后面还要更清闲。”傅元青没进司礼监，再往前走了几步，就是他掌印值房，他对跟过来的曹半安道：“主子让我最近都在皇城内自省，应该都不会出宫。曹秉笔便休息几日吧。等锦衣卫从南京押了钱宗甫回京，你再入宫。”
曹半安一怔：“从南京来回，至少得二十来天。我现在出宫是不是太早了点。您夜闯宫掖、策马皇极殿广场的事儿已经传出去了，一定会被外臣说道。我若在宫内还能帮老祖宗应付一二。现在出去岂非……”
“听我的。”傅元青说，“方泾也被召回来了，但……总有人要在外面。候兴海的事情，必须得有个说法。”
“小的明白了。”曹半安躬身道，“现在就出宫。”
待交代完所有，傅元青推门而入。
曹半安是个沉稳实在的人，这些日子，掌印值房里打扫的干净，小院里连一点落叶都不曾有。
这里司礼监稍微偏些，但是站在门口亦能瞧见皇极殿的歇山顶和上面的神兽。
傅元青在朦胧的晨光中，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困意袭来，推门入了屋子，倒头躺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是憋醒的。
他睁眼，朦胧的看到日头西斜，又到了黄昏。
双手被人扣在头顶，身体被人紧紧搂着，嘴唇让人深入，鼻口都在急促的亲吻中乱了气息。然后他终于看清了身上之人。
是陈景。
“陈景。”
身上之人停下了动作，松开来，站远两步鞠躬道：“老祖宗，是我。”
傅元青抓着被他弄散的衣服，坐起来，上下打量他。
甲衣已去，只留下了昨日跑马时的曳撒。
整个人精神虽有些微憔悴，但是并无伤痕，亦不狼狈。看来皇帝果然遵守诺言，没有为难他。
傅元青松了口气：“你回来便好。”
“我听……方少监说，您为了换我回来，把东厂交了出去。”陈景垂首说，“我不过是个死士，也不过是您的炉鼎，终究是要死的。换一个再用就好。不值得。”
傅元青笑了：“这有什么值不值得。你忘了，我曾许了你死后棺塚，又怎能食言？”
陈景一颤，他缓缓抬头，看向傅元青：“老祖宗是君子，君子重诺。”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我了。”傅元青道，“只怕玷污了君子二字。”
“老祖宗……”陈景晃了晃，抓着胸口闷哼一声。
傅元青只觉得不太对劲，仔细去看，他脸色绯红，又似乎意乱神迷。
“陈景你怎么了？”
“是大荒玉经。”陈景喘息一阵道。
傅元青想了一下，便已经明白了，大荒玉经本就应该按照时辰行双修之术，错过了时间，炉鼎之欲念只会越来越盛，备受折磨。昨日上午跑马前，陈景已按耐不住，昨夜本应行房。
如今已是过了许久。
他叹息一声，柔声道：“陈景，过来。”
陈景眼神已经模糊，潜意识便往前去了两步，接着老祖宗纤细清凉的手指便抚摸上了他的脸，十分舒服，他抓住那手，轻轻贴在脸上摩挲。
然后老祖宗轻轻揽住了他。
“老祖宗……”陈景沙哑着唤他，声音里有难耐的渴求，“老祖宗，帮帮我。”
他俩人紧紧相贴之处，傅元青吻他的脸颊，缓缓的展开身体，将他揽入自己温暖的怀中，他在陈景耳畔低声道：“我在这里，你……无需忍耐了。陈景。”
陈景发出了一阵犹如小兽般的低吼。

第19章 第四式·尘埃
不过是一日未见，陈景倒比过往来的更动情几分。
他动作有些粗鲁，红着眼便撕开了老祖宗的贴里，白玉般的胸膛袒露出来，他低头在上面啃咬，留下一片红梅。
下意识抵在他肩头的手，也被他抓着揽在自己的后脖颈处，非要让老祖宗整个人都向他全然展开才算。
下手的动作又急促、又不修饰，让人带上了两分痛。比起前几次的稳重，更显得毛糙。
老祖宗攒眉忍着痛，任他肆意发泄。内心却有些可怜的不忍……若不是为了他，若不是做了他的炉鼎，被欲念催逼，一向老成的陈景又何至于此？
“陈景。”他红了眼眶，唤道。
“老祖宗。”陈景搂着他的腰，顿了顿，压着粗重的喘气问，“是不是属下太鲁莽了。”
“没关系。”傅元青安抚他，“你便欢畅的来，我喜欢。”
他的纵容成了新的酒，催发了更多的醉。本来勉强还算克制的陈景闷着吼了一声，两只手铁钳般掐着他的腰，让他无法动弹。
行动之间更是激烈无比，几乎要将人元神都送入九霄极乐再不落下。
幔帐中迤逦气息四溢，泛起阵阵的热浪，仿佛带了酒意，挟裹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星汉升起，红烛滚泪。
一切终了，傅元青昏昏欲睡，勉强抬着眼皮，等陈景将他身体擦拭干爽。陈景要退下时，傅元青道：“在我这里住下吧。”
陈景一怔：“老祖宗？”
“司礼监值房里都是些大小太监，没有你的房间。”傅元青说，“我这里虽然简陋，倒还算宽敞。你若愿意，以后就在院子里挑间房住下。”
陈景四周看了看。
这间掌印值房原本就是配殿，院子窄小，正堂也只有两间。傅元青十几年住在此处，没添置什么东西……反而显得这屋子又空又冷，家具摆件陈旧。
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是。”陈景说，“今日可与老祖宗同寝吗？”
傅元青微微抬眼看他。
“属下进来的时候，瞧见其余厢房里没有被褥……落了锁，还有灰尘。”陈景说，“许得找了钥匙开锁收拾。”
他忘了，这里除了他，没人再住过。
屋子里的一件件，都是先前的掌印留下来的陈设。厢房都落了锁……他从不去用，也从不操心。
就像他的心，除了唯一操心的那点儿牵挂。
全都落下了重锁。
任由那里遍布尘埃青苔，也懒得去窥探。
“是我疏忽了……”傅元青说着抬眼看向披着单衣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口，门已推开，身后星汉的辉光散落。
他身在银河之中。
眼里带着点点星光。
就那么看过来，轻轻叩响了他心底早就落锁的门扉。
“今夜同寝吧。”傅元青道，“明日收拾好了再搬。”
这次陈景没再说什么，傅元青听见一阵沙沙的脱衣声，接着一个年轻滚烫的身体便钻入了棉被。
老祖宗素来不喜好排场，连棉被都是只是普通宽窄的薄被，高个子的年轻人一进来，就让被褥里的空间变得狭小，离得远了就要漏风，不得不贴得极近。
陈景探手，将他颈后的被角掖了掖。
于是更近了。
平添了几分本不应该存在的亲昵。
傅元青在他怀中仰头看他，瞧见死士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忍不住感叹一声：“有些角度，你与陛下还是有些相似的。”
陈景不收手，拦着他，抱着他在怀里，低声问：“老祖宗，陈景冒犯。”
“但说无妨。”
“老祖宗……有喜欢的人吗？”陈景问。
老祖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瞧着窗外的漫天星光，模糊中，那些星光勾勒出了一个身影，可很快的就散了。
他想了一会儿：“曾经有吧。”
“曾经？”
傅元青笑了笑：“是……那会儿我还是傅家小公子，无忧无虑。喜欢谁都是理所当然，谁若能被我垂青，那更是他的福气。就算……就算那人身份高贵。我也只觉得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挂怀。”
“那确是他的福气。”
傅元青笑着叹息：“可情与爱，热烈都是极短暂的。你还年轻，也许不明白……人这辈子，要背负的极多，生老病死是常态，爱恨痴癫只能慢慢褪色。就像是……就像是这天空偶然划过的流星。灿烂燃烧，却只有一瞬。”
“你问我是否有心爱之人。曾经是有的。”傅元青道，“只是已经记不得那时是因何喜爱他了。”
傅元青不回头，自然而然的问：“你问我这个，是否自己有遇见喜爱的人，又为此忧愁？”
死士从身后紧紧搂住他。
“属下喜欢老祖宗。”陈景说。
傅元青一怔，翻身过来看他。
陈景眼眶有些红，低声沙哑道：“我喜欢老祖宗，可老祖宗并不喜爱我。”
“我自然是喜爱你的。”
陈景眼睛亮了起来。
傅元青又道：“只是并非那种喜爱。”
陈景顿时又萎靡了下去。
傅元青好笑起来：“傻孩子，你初尝情欲，又是对着我这般双修。自然会迷糊了爱欲的界限。你并不喜欢我，我这般千疮百孔之人也不值得你喜爱。”
“我快死了，陈景。我还要拉你一起去死。”傅元青说。
陈景道：“我喜爱老祖宗，可老祖宗瞧着我，却是瞧着另外一个人。”
傅元青心里有些酸痛，过了好一会儿：“你记得每次我们双修后，我便问你有什么愿望……这样好不好，以后也如此，只要双修后，你要什么便告诉我。我尽我所能为你满足。”
他说完这话，陈景眼眶红得更厉害，他问：“老祖宗说什么？”
老祖宗叹息一声，“我们如此亲昵，倒与夫妻没有什么不同。你若不嫌弃，就装作我们互相喜爱，也不是说不通的事情。”
陈景吻了吻他的指尖。
“好。”他落寞道。
作者有话说：
老祖宗：喜爱，但是没有完全喜爱。

第20章 三人成虎（二更）
寅时未到，便有人入了院子，又敲正堂的门，傅元青睡眠本身就浅，已经醒了。
身侧陈景倒还在睡梦中，他神似先帝的面容如今正侧贴在枕头上，压出了些许的痕迹。
他先被带入宫，昨夜又出了力气。
傅元青没忍心叫醒他，自己起来穿上了宫服，洗漱完毕，又束发后带上乌纱帽推门而出。方泾正揣着手在院子里等着。
他在早春的凉风里，小脸蛋被冻的发红，见傅元青出来，几步过来叩头：“干爹起了。”
他身上那件宫服已经换了红衣，又上了秉笔的补子。
“你现在是秉笔太监，品阶也不算低，不要总是跪我。”傅元青扶他起身，方泾眼眶已经红了。
“我这秉笔是偷了干爹的权才得来的。儿子干着不踏实。”方泾说，“陛下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才拿走批红权，现在连东厂也……”
“是我自愿让出了东厂之权。”傅元青说，“况且，东厂交到你手上许多年了，原本就是要给你升秉笔。如今也没什么区别。”
“可东厂的密报以后刘玖就能过问了。”方泾发愁，“烦死了，儿子讨厌那条老狗。主子万岁爷怎么这么糊涂呀。”
傅元青整理了一下领口，听到这句话抬眼道：“天意难测。你又怎么知道陛下如此安排没有深意？”
方泾语塞。
“走吧，去皇极门。”傅元青说着，抬脚出了院子。
方泾撇了一眼还黑着的正堂窗户摇摇头，也出了门。
外面已有司礼监下健壮的太监前后抬了凳杌，傅元青坐上去，方泾从旁边的随堂手中接了灯：“干爹，儿子给您前面儿带路。”
“快到陛下御门听政的时辰了，走吧，别迟了。”
方泾应了一声，吆喝一行人往皇极门而去，末了他私下嘟囔道：“急什么呀，正主儿还睡着呢，迟不了。”
*
然而傅元青的担心并没有错，等他到的时候，寅时一刻已过，皇极门外挤满了官员。他的凳杌一转过弯来，人群自然而然分开，黑暗中，悠悠的灯火零星分布，凳杌走在石板路上，周遭黑暗中不知道是些什么人的视线射过来，一层层的、带着异样的疏离和敌意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打量。
这些视线是无形的。
可无形中带着的那种恶意，又让人喘不过气。
还好，老祖宗这些年来习惯了，并不以为意。
凳杌一路到了皇极门台阶下，门内放着龙椅，内阁及六部众臣站在距离龙椅最近的位置。
傅元青下杌，躬身行礼：“诸位大人，安泰。”
诸位大臣皆漠然，唯有於睿诚回礼：“听说掌印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傅元青垂首回答：“回於大人的话，元青就是偶感风寒，已经好多了。”
於睿诚的表情似松了口气：“那便好。最近些日子时而阴雨时而暖阳，变化极大。傅掌印还应多注意才是。”
“元青领受了。谢大人关怀。”
他话音未落，刑部尚书严吉帆已经开口问：“老祖宗，想问下候兴海什么时候能从北镇抚司移交出来给刑部？还有他家眷呢？”
“严大人客气了。候兴海后牵涉众多，还有要犯要从应天府入京与他对峙。”傅元青依旧谨敏回答，“恐怕还需些时日。前几日，浦大人已经领了家眷离开。也请大人放心。”
“我没什么放不放心的。”严吉帆笑了笑，“只是本来是刑部的事儿，北镇抚司偏要抢着做了。做了又做不好，迄今不能给个定论。马上恩选，礼部快急坏咯。”
“是啊！”礼部尚书师建义忍不住捧着笏板从人群里出来，“众多学子都等着朝内官员保举才能参加恩选。有些远道而来的，已经等了数十日。候兴海之事一日没有定论，满朝文武都难洗清白。这靠着官员举荐的恩选就无法开科！恩选后，又是科举。傅掌印，这候兴海一发则动全身啊。哪些官员清白的可以保举学子，哪些人不行？！什么时候能有个定论啊？”
“今年情况特殊。恩选本就有种种人情弊病。”傅元青道，“不如便顺水推舟，取消恩选，改为全部科举吧。”
师建义听到这里差点直接就摔了笏板，气得声音发抖道：“你、你、傅掌印……恩选自开朝以来延续三百年，你、你为了候兴海的事儿就要把已奔赴顺天府的学子们都拒之门外吗？你……我……你……我问问你，昨夜你是不是夜闯宫门！”
“是我。”傅元青回答。
“是不是你三大殿外策马！”
“是我。”
“傅掌印，你为司礼监坐堂，原本应该最注重祖宗礼法。大端三百多年，二十二任帝王，你何曾听闻过落了锁的宫掖大门为一个中人而开？你又何曾听闻过有人敢在三大殿外策马？这紫禁城数万禁军护着的是大端的皇帝，是天子，是真龙！你如此妄为视大端内廷为你一人之内廷，羞辱了天子，便是羞辱了我朝臣！傅元青，你眼中还有祖宗礼法，还有陛下吗？”师建义痛心疾首，捶胸落泪，仰头哀嚎，“苍天！我泱泱大端怎有这样的一日，国不国，家何在啊？！”
师建义老脸煞白，捂着胸口喘粗气，眼瞅着老先生就要气背过去。
就像是开了阀门。
下面清流一派顿时群起而攻之。
“傅元青你嚣张什么？！夜扣宫门乃是死罪！”
“傅元青佞幸奸臣！”
“傅元青负荆请罪！”
接着，更多的难听的话，便更多了，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不绝，信口开河、张口就来的大有人在。
傅元青微微垂首立着，并为反驳。
过往他似乎还有些委屈。
但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已经无所谓。
“候兴海——”他扬声道。
人们还在吵杂。
他又抬高声音：“候兴海一案，牵连数百官员，在场诸位亦有不清白的！”
人们的吵杂声渐消了几分。
傅元青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双手抬高：“经北镇抚司所审候兴海之口供，名单在此！”
终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乃是立春后第一次朝会。”傅元青道，“候兴海一案虽未最终结案，今日往后，但是但凡在此名录上之人，皆要去北镇抚司接受问讯！以刑部吏部为先。刑部、吏部结束，再到六部，再到六科！待刑部吏部梳理清楚，后续自然可移交刑部主审，待六部梳理清楚，大理寺、都察院可用。届时再由三法司梳理其余衙门各部。”
“诸位大臣都是国家栋梁，傅元青不过一宫掖奴婢，微贱之身原本不配做这事。可先帝托孤，傅元青重担在身。还望诸位大人体谅。”
“傅元青你嚣张跋扈！”又有个胆大的骂道。
傅元青不以为意，又道：“去年便有意停办恩选，距离今年恩选还有三个月余，如此便停了吧。已抵京城的学子，愿意参加今夏科举的，礼部送各书院及国子监修习。不愿意留京的，朝廷给予盘缠，让其返乡。”
师建义暴跳如雷：“老臣不同意！老臣要上奏疏，向陛下呈情！”
“师大人请随意。”傅元青道，“元青没了批红之权，说的话也不一定能真的做数。”
“好，你等着，你等着！”师建义抖着手指指他。
众位大人怒目而视。
可周围锦衣卫环绕，腰间绣春刀森白，盯着他们。
文人们便瑟缩了。
天边慢慢亮了一些。
灰暗中，一边是文武百官，一边是一个穿着宫服的内官。双方以极为不对等的力量对峙，可又仿佛形成了某种势均力敌。
又过了一会儿，皇极门开了，德宝举着灯出来，看了看这局面，作揖道：“诸位大人，圣躬违和，今日御门听政便罢了。”
等着面圣参本的朝臣们怒了。
“这都多少日了！陛下为何不上朝会？！”有不怕死的谏官开口道。
德宝陪着笑作揖：“诸位大臣散了吧，散了吧。”
傅元青叹了口气，亦作揖道：“傅元青退下了。”
接着他上了凳杌，率先离开，回了司礼监。
又过了好一会儿，沸腾的人群才缓缓散开，朝午门而去。路上师建义还在生气，然而人已经气得上头，被几个学生抬了出去。
严吉帆和浦颖揣笏在人群后面慢慢踱步，严吉帆忽然奇怪看浦颖：“浦大人性子火爆，也速来不喜傅元青的专横，怎么今日连话都没说？”
浦颖缓缓摇头。
“这是怎么了？”严吉帆问。
浦颖看他，叹了口气：“昨夜，傅元青夜扣宫门，内庭策马的事儿就传了出来。我也是知道的。然后又有消息说，陛下因此震怒，他东厂之权被夺。”
“没错。”严吉帆道，“搁在以往，没人敢在朝会上对他发难。如今他大势已去，又做了大逆不道的事，自然……”
“我问过德宝公公。傅元青昨夜回宫是因为陛下抱恙，心急之下只能夜扣宫门。而少帝登基后便赐予了他内庭策马的荣宠。这两件事都算不得他越界。”浦颖说，“又说陛下因此夺他东厂之权。可……方泾不是傅掌印身边最亲信之人吗？你觉得这算是真夺权？”
“仿佛有些道理。”
“我在想啊……”浦颖道，“光是今日之事，我等所见已与真相相差甚远。那过往种种呢？是否是我太武断了……一叶障目，先入为主？”
严吉帆一怔，沉思起来。
“是否因为宫奴素来卑贱媚上，便不是好人，是利欲熏心之徒？也许错的，并非内庭的宫人。也许是我们这些自诩为忠良臣子的人错了呢？”
浦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在灰暗中的皇极门。
他说完这些话，也没有答案。
萧瑟的广场上就剩下他两人。
而皇极门那头，再远一些，傅元青的凳杌已经抵达了司礼监门口。
太后身边的慈宁宫管事尤宽已经在司礼监外等候，见他来了，作揖道：“老祖宗，太后说您下朝后，让您过去问话。”

第21章 莺
傅元青随尤宽抵达慈宁宫的时候，太后已用完早膳，正在奇缘崖上的经房礼佛。
尤宽上去了一趟，下来小声道：“老祖宗，太后让您稍侯。”
傅元青便只能等待。
晨光中，金箔妆镶的经房璀璨生辉，诵念经文的声音随着木鱼声传下来，让人沐浴在一片祥和中，产生了一种我佛慈悲的幻觉。
只有老祖宗没有这种感觉。
他的身子虚弱，各个关节早在浣衣局三九天洗衣服的时候冻坏了，站了一会儿之后，便觉得膝盖刺骨的痛，连腰背都僵着沉下来。
“干爹，要不回去坐会儿杌，歇会儿。”方泾已经察觉出来他的不对劲，小声道。
“这才多少时辰。”傅元青温和抿嘴笑笑，“各殿太监上夜一站就是半宿，也不见谁有我这般娇气。无碍的。”
“可您身子骨儿……”
傅元青瞥了眼经房，摇头：“我没事，再等等，太后让稍侯，那便稍后就会传训。快了。”
可这个稍后，又过去了许久。
诵经声仿佛永远不会停。
璀璨的金光都散在了升起的日头里，才瞧见太后身边侍女惠兰下来，她蹲了个福道：“老祖宗，太后请您上去。”
“好，我知道了。”
傅元青稍微动弹了下僵硬的身体，更多的针扎的痛从关节里传出来，他脸色有些白，可还是装作无恙的抬脚跟上了惠兰。
傅元青在经房外叩首道：“太后，傅元青来了。”
在经房内佛龛前跪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回头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哀家让尤宽去司礼监请你，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傅掌印好大的架子。”
傅元青俯身道：“臣寅时去御门参加朝会，迟了些来，请太后恕罪。”
“你毕竟是个内臣，心里应装着主子，朝会与大内之事孰轻孰重，你应能明了。别顾此失彼，忘了自己分内之事。”
“臣不敢。”
太后双手合十又朝菩萨拜了拜，身侧侍女将她搀扶起来，缓缓出了经房，路过时，她在傅元青面前停了一下，又道：“起来吧。”
“是。”
太后闺名权莺，也曾是名动京城的奇女子。
才艺双绝，便于男子亦不逊色。
她父亲乃是与於闾丘同样位列三公的太保、世袭咸宁侯、大同总兵、平虏大将军权鸾。也正因为她父亲是这样手掌兵权举足轻重的人物，权莺才不得不嫁入皇家，嫁给赵谨为后。
从那以后，渐渐的，权家小姐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取而代之的是依附于皇权的一个女子、一个符号，一个被称呼为太后的符号。
太后没有孩子。
又因为她家世滔天，赵煦并不能被交给她抚养。赵煦登基后，她便只能深居后宫，以礼佛度日。
皇帝会按时来问安。
每一年与娘家人见一次面。
这便是她仅有的亲情。
傅元青看她的背影，有时候想……这宫廷像是一个笼子，什么样风华绝代的女子，都只能做笼中的夜莺，在这里泣血吟唱直至终老。
“开年儿来的事儿，哀家已经听闻了。”太后在御花园里散步，缓缓开口，“前朝不消停，后宫也没办法安宁。”
“是臣之过。”
“我倒觉得不是你的过错。皇帝大了……自然难免前朝众臣有些想法。十六宝玺要送还乾清宫摆放的事儿，就不用哀家再提了。原本前朝的事儿，后宫也不得插嘴。”太后说着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哀家找你来，只有一样，皇帝夏天弱冠，大婚的事，你可有想法？”
太后的话，傅元青并不诧异。
傅元青道：“陛下大婚人选，司礼监与内阁已是在议，各家贵族小姐，凡有适龄的，德才兼备的女子，都在陆续呈报之中。”
“权悠。”太后说了个名字。
傅元青抬头看她。
“权家旁系弟兄之女。”太后道，“上次中秋入宫，哀家瞧过，很温婉大方。可做国母。”
“臣记住了，会纳入名录中。”
太后道：“名录，不过是做做样子。最终还是要瞧这人戴不戴得凤冠。脖子不够硬的，怕是要折在万岁山之下。”
傅元青躬身道：“臣驽钝，请太后明示。”
太后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打量垂首之人。
过了一会儿道：“现以后宫凤位，换前朝兵部支持，算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
傅元青不语。
太后轻轻叹气：“我听闻傅公公批红之权给了刘玖。东厂大印送与方泾……想必很能体会举步维艰几个字的含义。再过几个月，皇帝弱冠。交还宝玺后，傅公公何去何从？还是早些筹谋。”
“谢太后教诲。”傅元青说，“容臣思量一二。”
太后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惠兰来报道：“皇帝来了。”
还未等她反应，德宝引路，少帝便坐着步辇入了花园。
少帝身着明黄色衮龙服，头戴网纱抹额，显得精神俊秀，在辇上笑到：“如此好天气，母亲散心，怎不叫上朕？”

第22章 天子之职，莫大于礼
“太后与傅元青聊什么？”少帝下了辇后问。
末了，他瞥了一眼垂首的傅元青。
“家长里短，后宫琐事而已。”太后回道，“皇帝倒是少见来御花园。”
“想念太后所以就来了。”少帝上前搀扶她，“朕陪母亲走走。”
阳光普照，御花园里百花含苞，两位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互相搀扶而行，颇有一番母慈子孝的错觉在其中。行了一会儿，太后道：“皇上年龄不小了，该广纳后宫，多瞧瞧各家各户的女子。若有中心意的，哀家做主便接进来。”
“儿子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现有司寝四人，足够了。”
“你年龄小，怎么可能没有心思。”太后叹气，“祖宗江山都系于皇帝一人，倒让你无暇享欲。只是开枝散叶也是皇帝的职责，司寝们是担当不了如此荣宠的。皇帝还应早些选秀纳妃。”
少帝瞥了后面跟着的傅元青一眼：“原来母后刚才在和傅元青说这个。”
“正是。”傅元青躬身，“太后正在问询臣。”
“那有个什么结论吗？”
太后笑道：“这不是刚说起来，皇帝便来了。”
少帝表情平静，只点头道:“前朝琐事缠身，朕便回养心殿看奏疏去了。”
“国事为重。”太后赞许，“皇帝注意身体。”
“谢母后关爱了。”
少帝微微行礼，转身便走，走了两步道：“傅元青，愣着干什么，跟朕回养心殿。”
“是。”
傅元青与太后行礼，转身跟随皇帝离开。
皇帝的步辇走了一阵子，眼瞅着看不到太后等人了，少帝开口道：“方泾！”
方泾小跑到辇下，躬身道：“奴婢在。”
“给你们老祖宗把凳杌抬过来。”少帝瞥了一眼左手边的傅元青道，“他腿脚不好，走不得远路。”
“是。”方泾一溜烟儿的去队伍最后让人抬了凳杌上来，小声说：“干爹，您坐吧，皇上操心您腿脚。”
傅元青膝盖痛得刺骨，站得久了连手腕关节和肩膀都僵痛，走了这几步路只觉得在刀窟中走一半的痛，如今有凳杌，便不推辞，谢恩后坐上去。
又走了一阵子，看到了顺德门，少帝挥手让步辇走慢了两分，与傅元青的凳杌平行，问：“权莺什么意思？”
傅元青抬头，看着左手坐在步辇上的少帝，东侧的光正从他身后勾勒出一个侧影，高高在上的年轻人让他有一种正在远离的错觉。
“太后操心皇后的人选。”
“她想选谁？”
“权悠。”
傅元青两个字说出来，少帝便笑了：“端的是好心思。她倒是敢想。为了后位她打算付出什么？”
“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对臣的支持。”
少帝这次更好笑了：“兵部？她也真敢想。家天下家的是赵家的天下，可不是权家的。”
傅元青沉默。
“阿父呢，你怎么想？”少帝问。
傅元青沉吟了一下，在凳杌上回礼道：“陛下年龄到了，若有喜欢的心仪之人，纳入后宫也是囍事一桩。”
“阿父这就想让朕跟别人结婚了？”
少帝声音沮丧，还带了点委屈。
傅元青心便柔软了两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与一心悦之人从此结发白头，应是天下最好的事了。陛下届时便懂了。”
少帝干笑了一声：“阿父也说是要与心悦之人……”
“皇后必定是人中龙凤，配得上陛下的，定让陛下欢喜。”
“可不止是皇后啊，还有妃子啊，嫔妃、美人……后宫要被阿父充盈的满满当当。”少帝说，“那些要入宫的女人，朕都不认识。还得跟她们同寝……一日一个，还得装作喜欢，装作天底下再没谁比做皇帝的日子更愉快。至于朕愿不愿意，想不想要……连阿父都不在乎。”
“陛下——”
“哎，阿父也不要朕了。”少帝抚膝长叹，“连致仕的折子都递了上来，要弃朕而去了。”
少帝说的哀怨，眼眶都红了，委屈落寞的不行，听得傅元青一阵恍惚，仿佛他真的成了逼迫皇帝的恶人。可明明哀怨的应该是那些离家的宫中女子吧？
“致仕与纳娶怎么能相提并论？”傅元青微微皱眉，“陛下，若要提及前朝，臣便还有谏言。”
“……阿父要说什么？”
傅元青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皆以礼为纲，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先礼后国，方有率土之滨。故做人臣有做人臣的本分，做国君亦有做国君的职责，诞龙子、立太子、固国本，便是天子之责。”
傅元青每说一句，少帝的眼神就暗一分。
“按照你的说法，生孩子是朕的职责……那你呢，应该有个什么本分，遵守何种礼法？”少帝缓缓开口问。
傅元青一怔，抬头看他。
少帝面露笑容，瞧不出喜怒。
傅元青停了凳杌，下杌掖袖拱手道：“禁庭宫奴，不配谈三纲五常、四维五伦。应隶之畜之，驱之训之。”
“既然如此，这些谏言你就不该说！”少帝沉声道，“那是朝堂上的臣子们劝诫皇帝的话。”
“臣僭越。”傅元青道，“臣与诸位大臣同朝议事，今陛下垂问不敢不答。”
少帝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急促喘息，气的眼眶都红了，半天才勉强抑制住怒火。
周围奴婢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迁怒。
少帝一拍扶手，沉声道：“都停下来干什么？！赶紧回养心殿！”
一行人再不敢左顾右盼，手脚麻溜儿的回了养心殿。
*
到了养心殿，刚入暖阁，德宝为少帝更衣。
少帝不耐烦一手挥开，看着傅元青，挑衅一般道：“叫刘玖过来。”
“啊？”德宝呆滞，瞅瞅傅元青，小声问，“陛下，老祖宗还在这儿呐。”
都知道刘玖跟老祖宗不对付，皇上这是要干嘛，故意的吗？
“让你去叫刘玖，你便去。”少帝漠然道，“快去！”
德宝连忙出门去叫刘玖。
傅元青躬身道：“陛下歇息会儿吧，待刘玖来了，便要处理国事，臣便回司礼监——”
“阿父去见太后倒是勤快，来见朕只一面就要走了？”少帝问。
傅元青一愣，按照以往的习惯，少帝总是将他支的能有多远是多远，这两日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忘了。
他思索了一下，提醒道：“臣在怕是不方便。”
“德宝字写的太难看。”少帝嘴硬，“阿父留下伺候笔墨。”
正往西厂去的德宝连打了好几个莫名的喷嚏。
*
从御马监值房来养心殿，比从司礼监过来远多了，得两炷香的时辰，德宝已经退下，其余人不敢在里面伺候，怕引火烧身，找了由头就退了出去。
傅元青看了看天色，已快到中午。
依稀记起陈景还在掌印值房内歇息。
想了一会儿，瞧少帝正在翻阅奏疏，推到暖阁门口，掀开帘子对方泾道：“方泾，你安排人做了吃食送去我住所。莫让陈景中午饿了。”
方泾呆滞：“啊？啊？……陈、陈景？”
“他一个正常男子在宫内行走不便，定不敢出门觅食。”说完这话，傅元青想了想，“待他吃了饭，你待他去内书堂，就说是我说的，给他套笔墨习字。待陛下这边宽松了，我过去看他。”
“干、干爹……您圣上跟前儿伺候，就少操点儿个别的心吧。”
傅元青还待再说什么，就听见养生堂内少帝声音传来：“阿父在外间说什么？”
傅元青小声道：“快去！”
这才放下帘子入内。
少帝在里面盘腿坐在炕上，翻着书，淡淡道：“养心殿伺候皇帝还尽心，还操心那个陈景。”
“未谢过陛下恩赐。”傅元青说，“我替陈景谢主隆恩。”
少帝喝了口茶道：“阿父坐吧。知道你站不久。”
傅元青谢了恩，便有小太监拿着凳子过来，他在下首坐下瞧少帝看书。
“朕阅《礼仪志》。”少帝道，“书云：肆觐之礼立，则朝庭尊；郊庙之礼立，则心情肃；冠婚之礼立，则长幼序；丧祭之礼立，则孝慈著；搜狩之礼立，则军旅振；享宴之礼立，则君臣笃。阿父，这边是天子之职莫大于礼吧？”
“陛下聪慧。”傅元青拱手道，“应知婚礼亦是礼中之重。”
少帝一笑，似不经意一般，把桌上的那杯茶推到他的面前：“阿父饮吧。”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端起那杯天子饮过的茶，谢恩饮之。
外面廊间的鹦鹉叫了，花香随风飘入。
桌上那杯茶上，热气淼淼。
记忆中，依稀有那么些日子，那是他还不懂礼，于是便会与阿父同饮一碗茶，与他同寝同起。
天子之职莫大于礼。
以礼为国。
以礼为纲。
三纲五常、四维五伦……
“主子爷，刘玖到了。”德宝在外间说。
“阿父引他去暖阁。”少帝道。
傅元青起身出了养心堂。
独坐堂内的少帝，在光阴交错中，表情暧昧不明，过了片刻，他缓缓撕碎了手里那本《礼仪志》。
若这礼，囚了人心，捆了手脚。
便合该礼崩乐坏，瓦釜雷鸣。

第23章 权柄交换
刘玖带着一沓今日已批红的奏疏入了暖阁，待少帝入内后，跪地叩首，笑着说：“主子，今日内阁票拟已经送过来了。一些琐事儿奴婢便已做了批红。剩余的都在此处请您过目。”
少帝随便找了两本翻开，然后看了眼傅元青：“都是参你的，阿父怎么看？”
傅元青在案边坐着伺候笔墨，也不生气，只嗯了一声：“臣被奏参，不稀奇。”
“主子，原本是没这么多折子的。今儿老祖宗在皇极门前大闹朝会，说要查六部、六科、各衙门，才能提审候兴海……不止如此，还说要停恩选、改科举。把师老大人气得昏厥。犯了众怒了。”刘玖道。
少帝手一顿，看傅元青，也不惊讶，问：“阿父要停恩选？”
“是。”
“恩选三百年，阿父说停就停？”
“恩选两年一届，各地衙门、世家、贵族选拔有才之人，报吏部，由吏部考察后供给朝廷差遣。大端初建时人才匮乏，时常有县衙十座空九的情况。才有了恩选一门，为的是直选青年俊才。”傅元青道，“可开朝三百年，朝廷人员冗余，多有尸位素餐之徒。恩选又有人情往来，极为偏颇。再观科举，先有童试，接着是院试、乡试、会试……才能到殿试。层层选拔，主考官多人，又以八股文固之。人为左右的可能便小了。自有优秀之人供给国家所用。乃是正途。”
傅元青侃侃而谈时，少帝在龙椅上靠着隐垫笑着瞧他。
刘玖争道：“傅元青，你这是大逆不道，败坏祖宗规矩！你不上奏疏请示主子便打算武断专行！”
傅元青站起来躬身道：“今日御门本就是要奏请此事，没料陛下未曾上朝。”
“候兴海贪墨案如是，恩选并科举也是！傅元青，你起得什么心思！是不是还打算回头写了圣旨自己盖印！”刘玖还在旁叫嚣。
傅元青已经从怀里掏出朝会时那奏疏，双手奉于龙案上。
少帝拿起来，仔细翻阅看了看，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立春那天说的退隐奏疏。
他问：“阿父这是要请旨？彻查朝野，停办恩选。”
“是。”
“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阿父要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前程。”少帝劝他，“更况且，十六宝玺都还在你司礼监。原本朕同意与否，都做不得数。”
傅元青抬头，反而微微笑了：“民为天，社稷亦重。傅元青的名声算得了什么。陛下能领会臣的苦心已感恩不尽。”
少帝提笔批红后把奏疏递给他：“阿父自己拿回去敲章吧。”
他语气轻飘，仿佛傅元青要敲得章不是国之重器，而是孩童们嬉闹的玩意儿。
这一过场看呆了刘玖。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主、主子……您、您可千万不能被傅元青胁迫呀。前朝的清流们都盼着为您出头呢。”
少帝看他笑了笑：“先帝托孤，朕未弱冠。前朝之事本就交由内阁与司礼监共管。这明明是先帝的意思，怎么能说出这种不讲究的话呢？”
刘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的批红之权，似乎有些荒唐。
只要玉玺还在傅元青手里，批红便只是个笑话。
“是、是奴婢失言。主子恕罪。”他连忙改口，挤出个笑脸，“老祖宗别介怀。”
“朕今儿让你过来，是有其他事。”少帝道，“天下五军调动大权，共计一块兵符。半块儿在兵部，半块儿在御马监。你是御马监掌印，兵符带着吗？”
“一直贴身带着，稳妥保管。”
“嗯。拿出来吧。”少帝伸手。
刘玖茫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匣子，机关一开，里面是半块儿兵符，他双手呈上去，少帝便把这天下百万大军调遣的权柄拿走了。
“刘玖，替朕拟旨。”少帝接着说。
“是。”
“命甘肃总兵杨凌雪即刻回京，撅升五军都督府兵马大都督一职，加封太子太保，上朝议事，控京畿卫戍部队，监管御马监，与兵部共掌兵柄。”
他说完这话，不光是刘玖愣了。
连傅元青都一阵恍惚。
少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雷霆万钧。
提升杨凌雪为大端所有部队的总元帅，又加封宫保【注1】。已经是大端朝以来兵权最大之人。资历虽浅，却已经可以与权鸾并驾齐驱。
与此同时，夺了御马监兵符，直接将御马监之权减少为宫内禁军。刘玖本身就是太后身前红人。
联想到早晨太后拉拢自己的话——傅元青几乎可以笃定，少帝是为了与权家抗争才使出这么一招。
上一刻还趾高气昂的刘玖，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问：“主、主子……您这是……”
少帝倒似乎无所谓，笑了笑：“批红之权哪里那么好拿。还是说，有了批红之权，你就以为朕要任命谁，还需听你的意思？”
刘玖浑身一个激灵，叩首道：“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拟了旨，司礼监老祖宗这边不知道肯不肯盖印呐？”
此时的老祖宗倒是配合，掖手垂目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廷也是陛下的朝廷。陛下有旨，做奴婢的哪敢不从。”
——刚是谁还振振有词说民为重，社稷亦重！这会儿就家天下了？放屁吧？身为堂堂司礼监掌印，一点脸也不要？果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个没脸没皮的奴才！
刘玖内心一边漫骂，一边谄笑着爬起来为皇上拟旨。
他字写得极好，遣词造句分寸亦得体，没多会儿圣旨就写好了。
少帝满意：“不错，你退下吧。”
刘玖乖顺的谢恩退了出去。
出了大殿才松了口气。
他擦擦额头冷汗，瞧见方泾和德宝正似笑非笑的瞧他，仿佛有些嘲讽的意思。
他瞪了二人一眼，骂骂咧咧的退了出去。
*
“杨凌雪是你以前的同窗吧？”少帝状似不经意说。
“当年曾与杨大人同是浦博明的弟子。”傅元青说，“只是不敢提。”
“为什么？因为浦老先生是浦颖浦大人的祖父，浦颖不喜欢你，所以你不敢提？”少帝好奇。
傅元青抬眼看他。
傅元青道：“浦夫子于孔孟之道有大建树，后推崇阳明心学、桃李天下，享誉海内。臣曾有幸耳濡目染。而入宫门后，身份微贱，便不配做浦夫子的学生了。私下偶遇浦夫子，也只敢退而避让。不敢辱没了浦夫子贤者之名。”
“那杨凌雪呢？”少帝闻。
“杨总兵？”傅元青笑了笑，“杨总兵身处边疆，三年一回京。臣身为内臣不好私下结交。算下来，十三年没见过了。”
少帝熟悉他的阿父，知道他的每一个情绪中微微的不同。
像是篝火燃烧只剩寸木，蚍蜉知晓一日之长短，夏日最后那几声蝉鸣……
至悲又至无。
一切依然如此，便认命。
少帝把没盖印的圣旨还有刚从刘玖那里夺过来的兵符都扔给了傅元青。
“陛下这是……”傅元青不解其意。
“杨凌雪正月里回京探亲还没走。你把圣旨送去杨府。正好让他承阿父个人情。”少帝说，然后嘟囔了一句，“别再为了什么前朝兵部支持把我卖了。”
“陛下说什么？”
“哦，浦夫子听说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路上顺道替朕送两个根老山参过去。说朕心念他，想念他讲学。让他开春了快快好起来。朕等着他。”
少帝站起来，申了个懒腰：“中午了，朕睡会儿。阿父速去速回。您还在思过呢，晚膳前朕要见着你人。哦对了，记得给把玉玺盖了。”
傅元青还要再说什么，少帝转身进了养生堂，只唤了德宝伺候。
他一只手握着圣旨，另一只手攒着兵符。
他有一种莫名的错觉。
杨凌雪并不是无缘无故成为天下兵马大都督的，是因为他才……
老祖宗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叩首道：“奴婢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说：
【注1】宫保：太子太保、少保的通称。

第24章 骨霜剑起（二更合一）
傅元青的车辇抵达将军府时，杨凌雪已是在门口等着，车下凳几未曾摆好，杨总兵便已经上前抓住了傅元青的胳膊，眼眶通红，哽咽着瞧他。
十三年未见。
那个在课上睡觉，叠纸人儿的捣蛋鬼如今身形魁梧，比老祖宗还高出一个头去。
只是眉目间依稀还有曾经青涩的身影。
老祖宗怅然一笑。
“哥……”杨凌雪沙哑着声音说，“终于把你盼来了。”
老祖宗不敢看他晶晶的眼，微微低头，结果忍不住笑了出来。
“杨总兵跣足而迎，是把傅元青当做了许攸？”【注1】
杨凌雪不解，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卷着裤腿站在石板路上。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在床上睡懒觉，一听说是哥来传圣旨就忍不住跳起来了。”
“不瞒杨总兵，今日是替陛下宣读圣旨。”
“好，哥哥跟我来！”杨凌雪说着要揽他肩膀，斜里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杨凌雪一怔，回头去瞧，一个身着黑色飞鱼服脸带天将军面具的年轻人站在傅元青身后。
“这是？”
“东厂死士，陈景。”老祖宗道，“陈景，松手吧。这位是甘肃总兵杨凌雪大人。”
陈景还瞧着杨凌雪，然后缓缓松手，说道：“就算是甘肃总兵，也不能对掌印无礼。”
他一直安静沉稳，倒让人注意不到。
如今上前一步，竟敢抓甘肃总兵的手腕，丝毫不显得畏惧，顿时就入了杨凌雪的眼。
杨凌雪哈哈大笑：“真是个好小子，敢这么顶撞我。要搁在我部队上定让你做先锋杀敌。不错不错，你就要这样，好好保护你家掌印，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入府吧，待香案设好，宣读圣旨，莫耽误了皇命。”傅元青道。
杨家也是世家，有些消息多少能提前得知。
虽然宣读圣旨时因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几个字也受震动，倒也没有过分失态。
杨凌雪谢了恩起来，接过圣旨，恭恭敬敬的在香案上供起。
傅元青又把陈景手中的匣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半块兵符：“请大都督掌兵符。”
杨凌雪接了过去，打量傅元青：“哥哥这些年都没怎么变，倒不像我，在边疆糙了老了。”
“紫禁城风水好，锦衣玉食、高枕无忧，靠得都是将士们驻守边疆保得大端朝安稳……这样的安乐羡慕不来，也无须羡慕。”傅元青说。
说到这里，傅元青又道：“大都督已统领天下兵马，以后还应恪尽职守。傅元青是宫里人，您也该保持些距离，不要让旁的人落了口实。”
“什么口实？”杨凌雪问他，“亲近阉党，同流合污？”
傅元青道：“是。”
杨凌雪混不在乎笑了起来：“便让人说去好了。我一个甘肃总兵，驻守边疆十三年，杨家也没封个侯世袭，兄弟们没一个长袖善舞的，京城里关系也维持的贫瘠，比不上权鸾五代咸宁侯的家大业大。陛下突然让我当大都督，为了什么？我杨凌雪有自知之明，不是哥哥从中斡旋，能有这番光景？如今我与哥哥已经绑在一处了，就算走得远了也没用。倒让人说我不知感恩，不是个东西。”
傅元青沉默。
杨凌雪还说：“我以后天天去哥哥私宅喝酒，跟哥哥舞刀弄剑的，我看他们怎么——”
“好了。”傅元青无奈，“都是做大都督的人了，怎么如此不稳重。”
杨凌雪笑了几声，终于落寞了下来。
“一个人在边关的时候，想你、想傅家大哥……后来，就传来傅家下狱之事。我背着军令，没法儿回京，急得出去杀了一堆鞑靼兵……三年一归，我回了四次京城……你不肯见我。没人愿意跟我说，我去找於睿诚他不说，去找浦颖求见夫子，被浦颖骂出来……他们说你已经深陷泥淖，不值得救，也救不得……一晃十三年过去了。”杨凌雪哽咽道，“哥，我救不了你，救不了傅叔叔，也救不了傅大哥。皇上让我当这个大都督，可我知道，我还是那个没用的、靠着你收拾烂摊子、只会给你帮倒忙的杨凌雪。”
天下兵马大都督，手里握着半块兵符，眼泪鼻涕齐流，哭的狼狈如稚童。
傅元青站在一侧，不看他，给他留了颜面，让他放肆去哭，又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大都督擦鼻子的声音。于是老祖宗问：“大都督在家里还勤于练武。”
哭得有些恍惚的杨凌雪回头去看，院子里那排兵器擦得锃亮，刀剑握柄处都包出了浆，是常年用的。
傅元青走到兵器架下，拔出那把骨霜剑，这把剑是杨凌雪之父的爱物。
傅元青仔细打量它十几年不变的寒光，轻声道：“昨夜波声，洗岸骨如霜。”
大都督带着鼻音问：“哥，要不你跟我耍耍剑？”
老祖宗眼眸中，曾经的少年侠气染过，然而又渐渐褪色了，他道：“在狱中时曾上过几次拶夹……手指无力，挥不动剑。”
杨凌雪喉结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老祖宗将剑递给了身侧的陈景，笑道：“不过无妨，让陈景与大都督切磋一二如何？”
陈景闻言，上前抱拳鞠躬道：“属下请大都督赐教。”
杨凌雪哈哈一笑：“好！我便瞧瞧你有没有能力护佑傅掌印！”
杨家仆役在演武场外设了茶案与马扎，老祖宗靠坐其上，天上的日头暖暖的照耀下来，撒在他的身上。
演武场内两个人已经脱了罩衣只着裲裆对抗。
两人身形矫健，出招拆招极快，又有君子风度，点到即止，打斗很是赏心悦目，让老祖宗平添了几分好心情。
年轻气盛时，傅元青总要找杨凌雪之父杨继盛比剑，大部分时间都被杨老将军揍得灰头土脸。
那会儿还不觉得输了丢人。
只暗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赢。
少年好啊……
少年的日子，没有拘束，只有欢喜。
就算是输了，也不过是第二日从头再来罢。
*
昨夜波声，洗岸骨如霜。
少年有意伏中行，馘名王，扫沙场。
然而千古英雄最终都做底事……随风而逝了。
*
待老祖宗从回忆中归来时，演武场上已分了胜负。
陈景手里的骨霜剑折了杨凌手里的那木棍。
“你这小子，很不错啊，底盘极稳，招式波浪壮阔，有大家风范。”杨凌雪不在乎自己输了，只对陈景赞不绝口，“就是怎么总冲着我左手腕来呢？我不就是刚才扶了傅掌印一把吗？你也太记仇了。”
陈景收了剑，道：“冒犯大都督了。”
“冒犯什么。”杨凌雪说，“就该这样，以后也这样。谁欺负傅掌印，你就一剑捅了他。知道了吗？”
他言语张狂，毫无顾忌，面具下的陈景面容瞧见不见，可眼神里的笑意一晃而过。
“属下知道了。”
杨凌雪欣慰：“不错，好小子。要不要来军中……”
“……大都督您刚还让我好好保护老祖宗。”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个脑子。”
杨凌雪还在絮叨，傅元青已经起身过来：“天色不早了，傅元青还有一事拜托大都督。”
“你说。”
“皇上让我送两只山参给浦夫子。”傅元青道，“烦劳大都督替傅元青跑一趟。”
“你自己去呀。”杨凌雪莫名其妙，“浦府不就在我家对门儿吗？”
傅元青笑了笑：“实不相瞒，过年前夫子抱恙时，我便送过药去，也想请百里时神医为夫子看病。被撵了出来。”
“为何？”
“……说不敢用宫里人的东西。也不敢请宫里人请过的大夫。”
“浦颖也太过分了吧？”杨凌雪扔下半截子木棍就要往出冲，“我骂他去。”
“大都督。”傅元青道，“算了。你便迟些替我走一趟吧。”
杨凌雪还要再骂，可瞧见傅元青的眼神，最终郁郁道：“知道了。”
傅元青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先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
“傅元青还须回宫复命。”
杨凌雪点点头。
待走到门口，看到对面的浦府，傅元青又忍不住问杨凌雪：“浦夫子病了有整个冬天，夫子身体现在如何？”
“不算好。”杨凌雪说，“糊涂时也曾念叨过你，问你何时回来看他。”
傅元青沉默。
“哥，你真不去看看老师？你可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最心爱的学生了。”杨凌雪道。
老祖宗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年我递过拜帖，痴心妄想要求见夫子一面。浦家并不同意…后来……浦柱国大人也说过，夫子想认他的学生，可傅元青应有自知之明。”
杨凌雪急问：“浦叔叔说什么？”
“曾经的傅家二子傅兰芝是浦夫子心爱的学生。傅元青则只会辱没了夫子的门楣，玷污了他一世的清誉………说老师因傅家之事病了这些年，让我别再打扰他，让我……放过他老人家。”
他平静的说完最后三个字。
杨凌雪一句话也接不上。
可傅元青倒似乎习惯了，在陈景搀扶下上了马车，对杨凌雪说：“大都督，明日还需进宫谢恩，莫要失了礼数。”
杨凌雪呆呆看他：“我知道了。”
“那大都督保重。”
说完此话，傅掌印的车辇便离开了将军府。
消失在了西沉的光影之中。
*
车子入皇城的时候，傅元青的心情依旧不算好，他懒懒的靠在榻上，怔怔发呆。
陈景掀帘子入了晃动的车内，跪坐在下首，摘下面具，露出与先帝一模一样的面容。
老祖宗终于有了些精神，问：“中午可用膳了？”
陈景道：“用过了。是方少监安排人送来的。”
“内监值房不可生火，你若要吃饭，可以自己去河边做了饭菜端回来吃。那边多的是内官生火做饭，不用担心。”傅元青叮嘱。
“好，属下记得了。”陈景说。
“去内书房上课了吗？”老祖宗又问。
“您要出宫宣旨的事紧张的很，属下刚领了笔墨纸砚，就换了衣服跟出来。没来得及去内书房。”
傅元青点点头：“记得提醒我夜里写封书函给内书房那边，明日你便可以去上课了。”
“老祖宗会去讲课吗？”
“五日一次。我会去讲些启蒙课程。”傅元青说。
陈景便点点头：“那我去。”
傅元青被他逗笑了：“怎么，不是我上课还不愿意去？”
“不喜欢与旁的人多有往来。”陈景回答，然后他抬眼看傅元青，“只喜欢老祖宗一人。”
他语气淡淡地，遮掩了些浓烈的情绪，然而依旧有些执着在其中。
车马入了北华门，皇城的大门紧闭在身后，遮挡了所有西沉的阳光。
傅元青本有些伤感的情绪，被这句话驱散。他这次真的有些开心的笑起来，笑了几声，老祖宗端坐，向陈景行礼。
陈景避让，问：“老祖宗，这是做什么？”
“陈景，谢谢你。”
陈景不解：“谢我做什么？”
谢你为我死。
谢你欢喜我。
谢你在最后的微光中，愿意与我做这场似假乱真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含两万海星的加更。
【注1】曹操半夜赤脚出账迎许攸。

第25章 罚
奇怪得很。
隔了一道红墙，时间便似乎慢了下来，苍穹盖在宫墙上，像是沉重的幔帐，扣在每个人的心头眉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子尊礼。
嫁入宫的太监们，遵循着漫长、枯燥、繁琐的礼制。
替天子守着礼，维持着皇家的颜面。
马车只能停在玄武门外，早有司礼监的太监抬了凳杌在玄武门等着傅元青。
“老祖宗……”德宝有些焦急。
“怎么了？”
“主子他……”德宝微微瞥了车里一眼，“太后来了养心殿，说要与主子万岁爷一同用晚膳。”
傅元青不解：“母慈子孝不是 好事吗？为何你这般着急？”
“是……可是您也知道咱们万岁爷是个任性的。中午您走后，万岁爷歇息到后半晌都不肯起。后来听说太后来了，更不肯出来见人了。现下里，太后还在养心殿坐着呐。”
傅元青觉得一阵头痛。
大约是幼年丧父丧母的原因，少帝的脾气一直有些乖觉。
若真任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傅元青对车内的陈景道：“皇帝那边我还需过去伺候笔墨。你便先回掌印值房吧。”
陈景应了声是。
傅元青想到他前日的难受，遂又低声安抚道：“今夜当值的不是我，晚上值夜之人来后我便回去。”
“好，老祖宗。”陈景说完这话，就缩回了黑暗中。
傅元青看着马车绕外城，让人从西华门放陈景回去，等车走了，这才上了凳杌，德宝带路回了养心殿。
按照规矩，每日戌时诸位大珰便要入养心殿外静候，等着磕安置头，磕完头后，当值的管事牌子留下，其他人才可退出大殿。一日诸多细事，若主子问询也得口齿清楚的回答，若有含糊，无论品阶都得再养心殿阶下问板子。
以前皇帝年幼，这种繁琐规矩就行得少，德宝那边自己安排了值宿的管事，关了寝殿大门就算这一日事毕。
今日倒不知为何，等傅元青入了养心殿的时候，二十四监的诸位大珰都来了，在养心殿外密密麻麻的跪着恭候，瞧肃静的氛围，应该是跪了好一会儿了。
傅元青下了凳杌时，德宝小声道：“太后提了几句宫里的奴才们少了规矩都懒散了。主子也不在……咳！没起身，太后便做主张要从今日让咱们诸位都来给主子请安置头。正巧了您出了宫宣旨，没人敢忤逆太后的意思，拉拉杂杂的几十位爷都来了。”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上了台阶，掀开帘子就是中正仁和堂。
傅元青刚要进去，就听见里面太后的声音传来：“回来的迟的，便不要进来了。后面候着去吧。”
傅元青应了声：“是，臣知道了。”
太后又笑了，扬声问：“刘玖，你是个什么东西？”
跪在门边儿的刘玖连忙答道：“刘玖是皇城里的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狗。”
“如何自称？”
“应称奴婢。”刘玖又道。
“好奴才，懂得自己个儿的身份，不需要哀家再调教了。我以为伺候皇帝的奴才们，仗着皇帝年少，就都学会了偷奸耍滑呢，原来终归还是有拎得清的在。”太后坐在里面缓缓道。
德宝面露难色，看向傅元青。
太后在此发泄，不过是因为刘玖的兵符被夺，杨凌雪当了大都督，顷刻间形势反转，她想以兵部支持交换权悠为后的算盘落空。
她记恨，又不能报复皇上，便要为难下人。
可既然已是下人，便要承受这些，算不得为难。
只是这消息中午刚出，他一出宫，太后就来了，若不是有人报信儿，时间怕也掐的没这么准。
傅元青想到这里，瞥了一眼跪在第一个的刘玖。
“老祖宗……”德宝急了。
傅元青安抚的拍了拍德宝的肩膀，轻扫了一下衣袍在刘玖旁边跪下叩首道：“奴婢知错。”
里面太后半晌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才道：“念你曾在狱中时受了些折磨，腿脚不好，赐你凳杌在紫禁城内行走。可凳杌毕竟是凳杌，两条扁担一张椅子，那可不是步辇。傅掌印自己要警醒些才好。”
“太后所言，奴婢记下了。”傅元青回道。
“凳杌撤了吧。”太后道，“咱们紫禁城养不得奴才这样的娇贵。”
“是，令太后口谕。”
“滚吧。”太后道，“跪到最后面去。”
“是。”
傅元青起身，跪到了人群最后。
穿过人群是，方泾抬头看他，眼框都急红了，也没个办法。
前面二十四监，一监至少来了两三人，挨个儿入内叩首请安，也得半个多时辰，养心殿大门地上的青砖可比屋檐下的阴凉多了，老祖宗在那里跪了才半刻，就已经钻心的痛。
又过了一阵子，德宝才匆匆跑出来说：“陛下醒了，诸位大珰儿可以入内磕头了。”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
却极慢。
暖阁里传来磕头问安的声音，然而大珰却要好一会儿才出来。傅元青推测是太后故意拖延时间，还要挨个教训。
天色终于是暗了下来。
两边都掌了宫灯。
接着从大门外匆匆有人入内，跪在了傅元青身边。
傅元青去看。
是司礼监秉笔曹半安，他脸上有些汗，然而跪下来后，便让傅元青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了依靠。
接着他便招呼旁的小太监，拿了个小几，放置了碗热参汤。
“老祖宗，喝两口参汤吊吊气儿。”曹半安小声道，“太后这阵仗且得熬。”
“收了吧，让主子们瞧见又有得说道。”傅元青有些倦意，淡淡地说，“我还扛得住。”
“若看见，就说是我曹半安的排场大。”曹半安回他，“老祖宗别担心。要上枷还是挨棍，都有小的担着。”
傅元青没再推辞。
曹半安在傅元青面前一直没什么脾气，然而脾气又倔，打定主意的事情，鲜少愿意更改。
他便不再劝，免得浪费了曹半安的一番苦心。
“你什么时候回宫的？”傅元青问他。
“快关宫门前，赶着入了大内。”曹半安回道。
傅元青终于有了些精神，他咳嗽了两声，问：“钱宗甫……”
曹半安“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块软垫，偷偷垫在了老祖宗膝下，这才抬眼道：“钱宗甫从南京抓回来了。我亲眼看着赖立群大人把他关入诏狱，连夜赶着，回宫复老祖宗的命。”

第26章 天子让辇
“老祖宗，什么时候提审钱宗甫？”曹半安问。
“眼下不急。”傅元青一边筹谋一边对曹半安道，“肃清朝野的奏疏，陛下批了红盖了印，在司礼监放着。明日一早开始，便让赖立群按着名录来审。”
“是。”
“此时朝廷动荡、人心惶惶，再不好起旁的波澜。钱宗甫的事一旦掀起，就是更大的波涛，大端朝的大船也要起伏。再等等。”
“老祖宗思量周全。”
“钱宗甫关系重大，无论如何要让他活着。”傅元青道。
曹半安点头：“是，他抵京城时就极隐秘，少有人知道他已被抓。侯兴海的前任乃是衡志业，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入了德胜门，现在京城内应该无人不知他被抓了。”
傅元青淡淡笑了：“你做事总是这般缜密。”
曹半安得了表扬也不见得多欣喜，端起参汤递到傅元青面前，说：“老祖宗喝些参汤便是对小的最大的嘉奖。”
傅元青接过参汤，在自己手里捂着。
傅元青靠着曹半安，膝下有了软垫，又有碗暖参汤捂手，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说完这句，曹半安又想起什么来：“老祖宗可知道东乡书院？”
“东乡书院……”傅元青沉思，“衡志业被削职后，回无锡办的那个书院吧。他当年做文选司郎中时，也算直言敢谏，可六年前查出贪墨舞弊之事，便削官为民了。再然后由严吉帆保举，侯兴海才接替他做了文选司郎中一职。”
“衡志业当年在朝中屡屡谏言，出言顶撞老祖宗也不止几次。被您削官，回了老家后把涉嫌贪墨舞弊粉饰成了您排除异己强加之罪，被一群士林推崇为清正刚直的儒家师范。这几年，士林学子纷纷前往东乡书院听他讲习学问，但凡是东乡书院开讲必定盛况空前，衡志业因此反而威望起，就算朝中大员也有许多与其交好的。”
“自古未见关门闭户，独自做成圣贤之人。自古圣贤，未有绝类离群，孤立无与的学问。群天下之善事讲习，既天下之善皆收而为吾之善，而精神充满乎天下矣。衡志业的《东乡坛讲》我亦读过。算得上有见地……【注1】”傅元青道，“只是说得出贤语，并不一定是贤士。”
曹半安笑了一声：“衡志业以东乡书院为根基，讲学时辱骂您是媚上败类，朝廷祸患。与您为伍之人，如我、方泾、赖立群等都归为一类，唤作阉党。而听过他讲学的，与他为友的，则私下密交，自称东乡党。”
傅元青点点头：“东厂密报，从前几年开始，若在东乡书院学习，拿着东乡书院的举荐信就可以得到朝中大员保举，走恩选，入朝廷。这些入了朝廷当差的，党同伐异，恐成祸患。”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老祖宗……这些东乡党原本也不足畏惧，不过是些标榜清流的文人们。”曹半安隐隐有些担忧，“可这次恩选要开，许多人都拿着东乡书院的保举信入了京城，巴望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侯兴海贪墨安一事耽误了他们的前途，礼部安置到了，顺天府各家书院和国子监……我这两日在京城里，听到不少谣言。”
傅元青的眉毛缓缓皱了起来：“看来……恩选停办之事，我还是迟了一些。”
“老祖宗……”曹半安安抚他，“您太自苛了……”
前面又一波大珰从里面出来了，两人抬眼去看，方泾已经站了起来望进去。毕竟还年轻，沉不住气，回头瞧他时带着明显的焦虑，又瞧见了曹半安在一旁，这才安心了一些。
“方泾才二十二岁，面嫩瞧着只有十几岁的模样，皇上就让他做秉笔、提督东厂……”曹半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傅元青没有回答。
做奴才的，是福要受，是祸也要受。
并没有什么不同。
即便膝下垫了软垫，依旧难受的很，他撑着地面微微躬身。
“老祖宗……”曹半安隐隐担忧了，刚要去搀扶傅元青，从殿外就有人推大门而入。
“乱糟糟的跪在养心殿里做什么？”少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脸色还有些红润，压着声音说话，掩盖嗓子里的急喘，视线一移，便已瞧见跪在门口的傅元青。
少帝太清楚自己的阿父了。
他重礼，鲜少失仪，不是跪得真的难受了不会允许自己佝偻了身形。
一瞬间怒火就自少帝心头燃起。
他大步走到了傅元青身边。
曹半安一怔，连忙闪身匍匐：“奴婢拜见主子爷。”
他不开口还好，少帝的怒已起了，无处发泄，瞧见他便咬牙切齿道：“曹半安你这没心肝的狗东西！知道你家老祖宗挨不得跪怎么不给他摆凳！”
他说话间，抬脚就狠狠踹过去，这一脚朝着曹半安脑袋下去，若真踹中了怕是命都要丢半条。
曹半安不敢动，只能硬受。
然而剧痛没有传来，傅元青挡在他前面，少帝的那一脚踹在了他肩膀上，傅元青顿时晃了晃，脸色发白。
曹半安直起腰，呆了。
少帝也怔了，他知道自己盛怒之下那一脚的力气有多大。
“阿、阿父，你、你没事吧？”少帝蹲下急问。
“主子不是在殿内就寝吗？”傅元青肩头要断了般的剧痛，可还是神色如常问，“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少帝语塞：“朕——朕贪玩，偷跑出去太液池抓鱼去了，不行吗？阿父起来吧……”
傅元青神色如常，敛目叩首道：“主子息怒，不怪半安。是奴婢回来的迟了才排在了末尾。”
少帝去扶他，听到他自称奴婢，手一顿：“怎么半日不见，就主子奴婢的叫了起来。阿父是先帝托孤的内臣，是可以上殿议事的司礼监掌印。本就该称臣，算不得僭越。是哪个嚼舌根的乱说伤了阿父的心，待朕治罪。”
“之前是奴婢僭越，没守好规矩。”傅元青回道，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啊……”少帝扫了一眼东暖阁的窗户。
他扶着傅元青站了起来。
傅元青久跪，一起身，膝盖往下就犹如站在钉板受刑般疼痛。
少帝一把搂住他的腰，对曹半安说：“把凳杌抬进来。”
曹半安回道：“太后撤了老祖宗的凳杌，说不能娇惯了做奴才的。”
少帝终于气笑了。
“德宝！”他沉着嗓子喊了一声。
德宝便从殿内小跑了出来，眼眶里泛着泪花儿：“主子，我的亲祖宗老天爷，您可回来了。”
“去把朕的辇抬进来。”少帝阴沉的说。
德宝不明所以，出去招呼了步辇身边候着的几个火者。
皇帝出行阵仗本大，就算赵煦低调朴素，也是十六人抬。养心殿殿门内不算大，里面如今挤满了人，德宝就只让八人抬入了殿门。
皇帝的步辇落在了少帝跟前。
辇上十爪金龙翻云覆雨，沉香木上贴金箔，镶嵌各类宝石，威严不可直视。
辇一落地，少帝便猛的将傅元青抱起，几步把他安置在了辇上。
傅元青一惊，正要起身，又被少帝按住，他膝下无力又坐了回去。
德宝进来一看，吓得噗通就跪在了曹半安身边儿，结结巴巴道：“主、主子……”
曹半安脸色虽白，却比他镇定，还能稳着声音劝：“主子爷，这使不得。您心疼老祖宗奴婢们清楚，可若让老祖宗坐天子之辇怕要遭人诟病。”
少帝冷冷道：“天子义父坐不得凳杌，天子便只能让他坐自己的辇。朕赤诚之心，谁敢诟病？谁再有废话就割了谁的舌头！”
他说完这话，再无人敢劝阻，就算是傅元青也被他堵住了嘴。
少帝扬手道：“给朕把步辇抬进殿。”
*
于是短短几丈路，却起了天子辇。
老祖宗坐在辇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抬入了中正仁和殿。殿内匍匐的大珰们莫不惊恐。
惊恐的……
连太后从暖阁内看到这一幕，都站了起来。
“皇上，你这是——”太后怒极。
“阿父行走不便，朕赐凳杌。太后说宫廷掖奴不可用杌。太后是朕母亲，朕应恭顺孝之。阿父是先帝在时让朕认下的，朕应恭敬礼之。”少帝道，“孝礼难两全，朕无计可施，只好让辇。”
太后气得急促喘息，满头冠簪晃动，几乎要失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哀家思虑不周，傅掌印本就有功，恪尽职守，勤勉操劳，就算是奴婢，皇家也应有抚恤。凳杌便不撤了。”
“好。”
“只是这宫中少了人执掌，规矩散漫，一群奴婢连问安都少了。安置头不磕，问话亦不清楚。哀家忧心忡忡，又自觉愧疚，对您操心得少了。”太后又道。
少帝看她：“太后何意？”
“皇帝若不早日娶妻，哀家只能每夜过来与皇帝共膳，规整大内礼仪。”
少帝看着太后。
太后丝毫不畏惧，亦看过去。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傅元青一人起身，挪动僵硬的双腿，在两人身后静立。
“傅元青。”少帝唤他。
“奴婢在。”傅元青躬身回道。
“司礼监这几日拟个议程，让内阁那边提些名字，选些合适做皇后的呈上来吧。”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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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化用顾宪成语句】

第27章 侍夜
虽然御马监兵柄被夺，杨凌雪午间上位，对权鸾有极大制衡。然而晚膳时太后亦算是讨回了些好处。
权力拉锯之下，少帝与太后各有盈亏，各有输赢。
太后终于是得了个准信儿，于是便仪态端庄的走了。
少帝在后恭送，举止得宜。
谁看了不说句母慈子孝。
其中种种，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心照不宣，也揭过了。
*
诸位大珰的安置头终于是磕完了。
闹腾了前半宿，天已全黑，快到亥时。
少帝移驾后殿寝宫，德宝已安排了宫女入内为少帝更衣，他一入内便烟行而上，傅元青随后被曹半安搀扶入内，两人在门口处跪下叩首。
“主子，司礼监傅元青、曹半安来请安。”傅元青道。
“免。”少帝说，然后又道，“阿父起身吧。你肩膀……肩膀没事吧？”
傅元青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谢主子问询，奴婢无碍。”
还不等他再说退下，少帝就问：“阿父觉得，朕今日对权莺的手段如何？”
“下不可妄议君上。”
“阿父说说吧，朕也受教。”
傅元青抬眼看他。
少帝表情松弛，坐在床边，甚至有些期待的看他，像是等着表扬了得糖果的孩童，有两分稚气，并非别有用意。于是老祖宗掖袖抱拳，躬身道：“手段雷霆，锋芒耀人，无人不心生敬畏。”
少帝的喜悦更明显了。
“阿父真这么觉得？”
“只是……”老祖宗的话锋一转，“早晨太后询问奴婢大婚之事主子并未在场，权家掌兵已久，短时并无威胁。若做糊涂搪塞过去，后续婚礼一事如何处置全由主子说了算。如今直接短兵相接，情况急转直下，便失了先机。倒让太后与咸宁侯心生忌惮。”
他说一句，少帝的表情就垮一分，最后眉毛都皱起来了。
“这么说朕做得不好？”
“与太后有罅隙也不是一两日了，只是今日闹得分外大而已。”傅元青瞧着他有些郁郁，忍不住安抚了一下，“主子年轻，自然有年轻人的做法……”
“闹？”少帝偏听不全他的话，不是滋味的问，“你觉得朕今日晚间此举是闹？”
“……让一个奴婢坐天子辇，确实有些胡闹了。”傅元青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主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子民的眼睛里，您做什么，他们变做什么。赏罚分明，尊卑有序，才可引导良习，上行下效，社稷可安。”
“傅元青你——”少帝瞪他，“朕为了谁你不知道？！”
真龙的眼神快把老祖宗瞪穿了。
同在一间屋子里的德宝与曹半安冷汗已湿了后背，大气不敢出。偏偏傅元青躬身立着，并不算十分畏惧。
他低声道：“为了谁，都不应让天子辇。 尤其不能为了一宫人做此等礼崩乐坏之事。难道主子想让史书记您如周幽王涅，汉灵帝宏？”
他骂少帝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宠幸宦官的昏君汉灵帝，连曹半安都听得有点不忍心，小声道：“老祖宗，过了……”
“周幽王，汉灵帝。”少帝咬牙切齿，气得打翻了旁边宫女送上来的安神茶，在龙榻前来回踱步，本来已经气得快要晕厥，看看脸色苍白，衣袍上还有尘土的傅元青，又不忍心回骂，过了半天，忽然笑了，“在阿父心里，朕如幽王，如灵帝……然而阿父说得对，朕本就不想做什么贤明君主……若日后，史书说朕是昏君，那朕便是昏君吧。”
少帝说着气话，傅元青无辜，只好又鞠一躬：“主子问询，让奴婢实话实说，奴婢不敢隐瞒，照实说了，主子又因此生气，便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回值房自省。”
他说完便在曹半安搀扶下要退出寝宫，少帝却不高兴地唤他：“阿父着急做何去？”
“已到亥时，养心殿要关殿门了，奴婢得回司礼监。”傅元青说。
“司礼监什么？有什么人等你吗？那个陈景？一个死士比你伺候君上还重要？”
傅元青语塞。
“今夜阿父值夜吧，就别回去了。”
“今夜当值的并非奴婢。”
“朕知道。”少帝说，“朕说今夜阿父值夜。”
“可司礼监……”傅元青犹豫。
——他已同陈景说好，晚上定归。
少帝接过德宝递上来的软帕，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又问，“批红权给了刘玖，东厂发派了方泾。曹半安，你一个秉笔这么没用，司礼监琐碎的破事儿还需要掌印亲自问询？要不拖你出去喂板子长记性？”
曹半安听了这话忙跪地道：“是奴婢没用，让掌印操劳。主子降罪，奴婢甘愿受罚！”
傅元青看着皇帝任性，几乎是无奈的拦着要出去唤人罚板子的德宝，躬身行礼说：“奴婢请为主子侍夜。”
“行吧。曹半安你自己回去吧。”少帝把帕子扔到水里，站起来，“德宝，给阿父赐座。然后让太医院差人过来，给你们老祖宗看看肩。”
*
太医院的人来看了肩头，又开了活血化瘀的药。
等事情在外间消停了，皇帝早就让德宝伺候躺下了，他躺在龙榻里，看不清影子。
傅元青忆起了那夜少帝欲动，下身蹭过他手腕的时候……他悄然上前，在外低声问：“主子可要传司寝入帐？”
幔帐里天子半天没吱声。
傅元青开口又问了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枕头没精打采的扔出来，还带着少帝不耐烦的声音：“去睡觉！”
没人真敢让司礼监掌印站候半夜，早就在配殿支了一张软榻，等他去歇息。傅元青看着留守的殿前太监们，轻手轻脚的灭了大部分烛火，寝宫的光芒暗淡了下来。
他慢慢撑着墙回到配殿，待坐到矮榻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德宝端了药膳过来，瞧他疲惫，连忙上前为他脱靴，可膝盖往下都肿了，靴子脱不下来。德宝顿时红了眼眶：“老祖宗，您受苦了。”
“受什么苦。”傅元青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是我这些年经受得少了，反而娇贵了……去拿剪刀过来，把靴子剪开吧。”
德宝听话爬起来去拿剪刀，一边剪一边抹眼泪：“您这样的人儿，还要跟咱们一起遭罪。德宝这心里难受。”
“德宝。”
“哎。”
“再难受，也只能看着。不应假传圣旨。”
德宝一惊，哭着叩头：“下午那会让，德宝瞧您跪得难受，心里着急坏了，只好哄太后说主子醒了正在更衣。传了大珰儿们进殿磕头。老祖宗，是德宝的错，小的知道这是杀头的罪，小的该死，千刀万剐的都可以。”
傅元青听他哭，缓缓叹了口气：“下次不要再犯了。”
“老祖宗慈悲。”
“你为了救我，可犯欺君之罪。”傅元青说，“慈悲的是你啊，德宝。我应谢谢你的苦心。”
德宝睁着红肿的眼睛，眼泪汪汪的看傅元青，哽咽道：“小的入宫二十多年了，人人都拿我当狗。只有老祖宗……只有老祖宗您用‘慈悲’说我，还说谢谢我。”
“德宝，我与你一样，也是奴婢。”傅元青说。
“老祖宗不一样。您是蒙尘的仙人，总有一天要回仙居的。”德宝巴巴地说。
傅元青让他的话说的有些想笑，又有了些悲哀。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德宝拭泪，德宝连忙自己抖着手接过去，舍不得用，藏在袖子里，又用袖筒擦了擦脸。
“好，若我飞升，定不忘了带上你们。”傅元青看着德宝说。
他们这些在宫中活下来的人，谨小慎微，素来压抑。
主子若兴致来了，他们就得赔笑。
主子若雷霆震怒，他们亦战战兢兢。
本是生着七窍玲珑心，日子苦闷，又长年与市井隔绝，某些方面便朴若稚子。
一份关心，一个问候，一点善意，有时候就能让宫人们铭记一辈子。
难以忘怀。
也许命本就是他们最不值钱的东西。
所以他们亦愿意为了这点星火之意，肝脑涂地，慷慨赴死。
想来……陈景也是如此。
德宝开心了，让下面当差的火者端了加了艾草的热水过来给傅元青泡脚，那肿胀疼痛终于缓和了。
德宝又点了安神香，傅元青这才能够安然睡下。
*
到了子时，配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丝缝隙。
有人影入内，轻轻合上了门，又落了锁。
他在软榻前站定，从怀中拿出一块黑纱遮目，绑在了老祖宗的眼睛前面。然后才半跪在榻旁，抓起老祖宗的一双手，轻吻。
“老祖宗，陈景来了。”

第28章 第五式·缚与缠
傅元青从梦中醒来，眼前一片半明半暗。
他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什么遮住了他的双眼，他抬手要去摸，却被人握着手腕。视线中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那一瞬间他以为是少帝。
“陛下？”
他说。
对方没有回答，却抓着他的手腕不松开，不止如此，将他两手轻轻压在了头顶，用他的宫绦系在了矮榻床头木栏上。然后轻轻拉开了他本就松散的衣襟。
冰凉的手指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游走，有情色却不猥琐。
“是……是谁？”傅元青声音恍惚，“陛下？陛下，可需要为您传司寝入帐？”
那人不语，轻轻舔舐他的……
傅元青浑身一颤，手腕上宫绦的玉穗子被扯得拍打在栏杆上，啪啪作响。
自不久前与陈景双修后，身体的感知便似乎被打开了一般，如今半夜惊醒眼睛又被限制了视线，更让身体上的触感变得分外清晰。
他感觉到那人的指尖打磨的圆润，冰凉的指腹上似乎有些茧，略微粗糙的抓着他的颈，稍微有些用力便让他喘息变得急促。
傅元青仰头，轻启双唇，吐气如兰。
灯火烛影中。
他在凌乱的榻上，双手被缚，这一刻，连老祖宗自己，都有些茫然起来。
是少帝吗？
为何呢？
还是别人……？
“陛下……”傅元青又挣扎了一下，“陛下今日在太后面前护着奴婢，又以杨凌雪为大都督。回头太后便已让奴婢吃尽苦头，这番捧杀手段今日便立竿见影，陛下还不满意吗？还要折辱奴婢？”
那人手一顿：“捧杀？”
傅元青一愣，虽然黑纱中的人影朦胧，身型与少帝相似，可是嗓音却是另一个他熟悉的人的：“陈景？”
“是我，老祖宗。”陈景说，“您刚才所说捧杀……是皇帝欺负老祖宗了吗？您肩膀上有淤青，是不是……”
他声音低沉，一开口说话，便让老祖宗那种错觉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什么。”傅元青道，“只是些为奴为婢应受的搓磨。”
他不必知道这些。
除了平添他的烦恼，于事无补。
然后傅元青顿时想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你为何在此？”傅元青问，“这里是养心殿，不久前宫门刚落了锁，你怎么进来的……”
“是德宝公公偷偷让我进来的。”
想到刚才德宝红红的眼眶，傅元青忍不住皱眉：“他真是……宫禁也不顾了。”
“是陈景的错。”陈景道，“老祖宗要罚就罚我吧。”
傅元青不会罚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罚你……你且松开，把我眼上的黑纱布去了。”
陈景没动。
“陈景？”
“老祖宗……”陈景低头，轻吻了他的耳垂一下，“陈景夜闯养心殿，还耽误了德宝公公与我同犯，这是重罪，应受您惩罚。您不罚我，我自己亦心生愧疚，无言见您面容。恕陈景不能给您松开遮目。”
“你……”傅元青又挣扎了一下。
陈景没让他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便吻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把他后面那些训诫都堵在了纷乱而起的迷醉中。
灯花炸了。
陈景过了好一会儿时光才松开傅元青，撩开锦被钻进去。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矮榻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响。
“我想要跟老祖宗双修。”陈景道，“请老祖宗准我冒犯。”
“好，准你。”老祖宗无奈对他说。
他话音未落，陈景已经欺身上来，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下，只几个亲吻几次抚摸，老祖宗依然情动。
陈景道：“湿了……陈景帮老祖宗擦拭一二。”
老祖宗的脸色在昏暗中粉了，轻喘，并不答话。
他本是个阉人。
以身血骨肉做媒，嫁与帝王家，一世奴籍。
本无这等快感，不应亦不能够得到这等肆意。
本不过是练功续命而已，他甚至不指望那选中的人会认真对待。
可陈景对他慎重又认真。
待他如翠玉。
敬他如夫妻。
有些情感，并不一定要要从外物中感知，少了的、残缺了的，被某些东西一点点的塞满，心头枯萎之地翻涌而起的是与湖海河川一半激荡的感觉。
是爱欲所能达到的峰巅所在。
是人伦。
是极乐。
夜遂旖丽。
乾坤颠倒，意乱情迷。
像是燕子轻点河水，又像是中流砥柱激浪。
时而轻盈，时而惊涛。
老祖宗成了一艘小船。
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起伏间，老祖宗手腕已经被缚在头顶，他什么也瞧不着，只能感知，只能承受，每一次意料之外都让他颤抖不已。宫绦上的玉穗拍打床帷之声竟羞耻得让人面红耳赤。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接着宫绦被解开，老祖宗便抬起酸软的手腕搂上了陈景的脖颈急喘。
“老祖宗……可满意。”陈景用旁边的软帕擦拭他额上的汗珠问。
老祖宗喘着气无力回答，抬手要扯下黑纱，想要去看自己的炉鼎。却又一次被陈景阻止。
“陈景？”
“就……今夜吧。”陈景似乎笑了笑，“我不想让老祖宗看见我。”
陈景摩挲灯影中傅元青的面容，遮盖了双眼的他，在昏暗中显出了几分孱弱的无助，似乎天地间这个人只有依靠自己，只有依附自己才能活。
可他知道，这个人不是的。
若不是曾有人贪图他的才华，硬折断了他的双翼，他早就如凤，展翅高飞啸于九霄。
怎么会有今日今时。
又怎么轮得到他在这里窃玉偷香。
陈景眼神里带了些忧伤：“我不想让您瞧见我的脸，不想让您看着我的脸想着别人……虽然我不过是个替代品，可我想要老祖宗。”
“你刚要了我。”老祖宗说。
陈景轻笑一声：“不只是那样。和老祖宗在一起。是老祖宗把心给了我，老祖宗的眼里只有我。是我……不是别人……”
他的情话绵绵，撩懂了傅元青心头的琴弦。
老祖宗对着他是生不了气的，只一句痴痴的话，就让他心软了：“你真是……”
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直殿监打更太监报时辰的声音。
“丑时一刻——！丑时一刻——！”
“陛下要起身了。”傅元青说，“你乘着宫门将开，便回去吧。不然被发现了是杖毙的罪。”
陈景没有答话，给他洁净了身体，换了干净的亵衣，这才站起来道：“老祖宗，我走了。”
老祖宗没来由感觉一阵清冷。
原来不在陈景怀中的夜，有些凉。
“嗯，回去路上小心。”他没有留人，只在夜色中叮嘱。
“好。”
陈景在他耳边轻道：“傅元青，喜欢我。莫把心送与旁的什么人。”
说完这话。
屋子安静了下来。
傅元青一愣。
他眼前依旧一片朦胧，只看得到烛影。
于是他拆下了那黑纱遮目，黑纱绑得不紧，生怕勒痛了老祖宗。
傅元青将那刚才被他的泪弄的有些潮软的遮目捏在手中，自嘲的笑了一声。
“还会有什么旁的人，想要我这颗心？”
“糊涂啊，陈景。”
他最后几个字，像是低吟一半，在配殿内回荡。
只是那个本该听见这句话的人……已离去了。

第29章 惩戒
傅元青又躺了一会儿，原本要起床，德宝已经进来：“老祖宗，您在歇息会儿吧。”
“怎么了？”
“主子说今日御门听政免了。”
傅元青一怔：“主子怎么又……”
“主子今儿晨不是很安泰。”德宝说，“刚牧立新已经过来请了脉了，就是有些乏了。估计是近日政务操劳吧。”
近日少帝能有什么操劳的吗？
“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傅元青要下床，德宝连忙拦住。
“老祖宗，您自己个儿腿脚没好，就别起身了。主子又睡了，说杨凌雪来了您再过去。”德宝犹豫了一下，“主子还说、还说反正他也就是个昏君，几时起来都一样……”
傅元青被少帝一番强词夺理说的语塞。
他想起先皇帝去后那阵子。
天还黑着，少帝就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无论刮风下雨，他就算再难受也会起来早朝。
那会儿他不过齐腰高，戴着小而沉重的翼善冠，穿五爪衮龙服，又由他系上绶带与腰间玉佩。
每次洗脸的时候，他都在打着呵欠揉眼睛，睡眼朦胧，显得格外可怜。
下了步辇，牵着他的手过皇极殿，青石阶有些起伏，他经常会踩空，于是最后那段路，傅元青便抱他而行。在灯火中，推开了皇极门，点亮了宫灯，等群臣奏报。
待内阁有了决议，少帝总是小心翼翼的问他：“阿父，您觉得呢？”
群臣怒目而视。
天子乃是天下的君父，一个宦官，凌驾于之上，还让天子称其为父，事事询问其意见。
现在想起来……大约从那时起，他便已经是天下儒生们的眼中钉了吧。
再后来，少帝身型抽条般的长了，终于在十六岁那年高过了自己，然后……他好些年没再称呼过“阿父”，也没怎么询问过他的意见。
直到最近……却突发亲昵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傅元青叹了口气，躬身道：“傅元青遵旨。”
*
寅时三刻，傅元青用完了一碗小米粥，又问德宝：“主子起否？”
德宝道：“不曾，早晨不适，似乎心悸犯了，牡立新在请脉。”
傅元青又是一愣：“上次不是说不曾心悸吗？怎么又犯了。我现在过去。”
“少帝说不见您。”德宝为难道，“少帝说他现在烦得很不想被人训导。”
“……主子是在生昨日的气？”傅元青有些困惑，“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一些。”
德宝又说：“主子是真不舒服。老祖宗您别去了，主子让您去文渊阁与内阁诸位辅臣将皇后一事议个明细出来。他迟些问询。”
“好吧。我这就过去。”
傅元青起身穿内官服，然后洗漱干净，又让德宝帮他梳头戴冠，这才推门而出，他腿脚还有些痛，但比前一日还是好些了。
走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他想起了陈景昨夜入内之事，看了送他的德宝一眼。
德宝无辜地看他：“老祖宗？”
分明是装糊涂。
傅元青心软，叹了口气：“罢了。”
他出门坐凳杌，便去了内阁所在，文渊阁。
*
他到时，天边刚发亮，朝臣们刚怏怏从皇极门离开，内阁内还无人。天又黑，两边禁军站立，都是刘玖御马监下四卫营的人，只有掌司是曹半安手下。
下面的掌司候着，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老祖宗怎么来了？”许掌司恭敬问，“诸位大人们还在皇极门呢，未回内阁。”
“主子近日不听政，应该很快回了。”傅元青说。
“那老祖宗里面等吧。”
“我在门外等。”傅元青摇头，“内阁是机要重地，我进去不恰当。”
“可刘厂臣下面的小公公来拿票拟的时候，都自己个儿在里面坐着，等人奉茶呢。”掌司告状。
傅元青瞥了他一眼。
掌司有些抱愧低下头道：“老祖宗，刘玖飞扬跋扈的，拿了批红权一次没来过文渊阁，都是差他下面的火者过来拿票拟，有时候还代主子爷传旨，也是找个小火者来，口头一说就走。谁知道真的假的。小的早看不过眼了。刚程创就带了个人过来，随随便便拿走了。”
“慎言。”傅元青批评。
许掌司有些委屈，但听话的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夹道拐角处有人哭着求饶。
抬轿的太监小声道：“老祖宗，好像有受欺负的。”
傅元青从凳杌上站起来，转身就走进夹道，拐过弯儿去，就见两个太监压着一个人，拽着他头发仰着脸，御马监的程创正捏着拂尘甩他的面。
那小太监脸上被甩得都是血珠子，又烂又肿，想哭又不敢哭。
“叫你小子再偷懒！再偷懒！活该！活该！”
傅元青两步上前：“住手！”
程创等人松了手，回头看到是司礼监掌印，那俩帮凶连忙下跪，程创虽也下跪然而脸上露出不恭的笑意。
那哭着的小黄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公、公公救我！”
许掌司道：“这是司礼监掌印，还不快叫老祖宗。”
小黄门连忙叫：“老祖宗！”
傅元青半蹲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按住脸上的细小伤口，柔声问：“不用怕，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怎么了？”
小黄门道：“奴婢叫季如。是御马监的火者，早晨跟着程少监过来拿昨夜的票拟，抱着票拟走到夹道没看到……摔了一觉。露水太重把诸位大人们的字迹都模糊了。奴婢没用，求老祖宗饶命。”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程创怒道：“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奴才！走几步路都走不到！多少国家大事都在这奏折里，都在这票拟里。前朝一品大员的票拟你都敢丢！非把你杖毙不可！”
季如哭得更厉害了，不停磕头：“求老祖宗饶命。求程爷饶命！”
傅元青看了眼散在阶前一本本票拟四散的奏疏：“许掌司，还有你们几人，先把奏疏收拾起来。”
几个人磕了头便开始收拾奏疏。
傅元青将季如拉起来，对程创道：“程少监，宫中各类严刑规矩，若没记错，我当掌印期间便一一废除。若有错漏可与司礼监审定，不可私下行刑。你可记得。”
程创冷笑一声：“老祖宗，规矩我当然记得。只是这小奴才乃是御马监的奴才，又犯了这么大的错处，我打死了也不关司礼监的事吧？”
“司礼监乃是内监之首。”傅元青说，“这一点还未变过。我乃是先帝亲封正三品掌印，更是内侍首领。便是你们刘厂公，品阶也不过从三品。”
程创眉宇间都是不服：“刘厂公拿了批红权，内阁票拟一事便轮不到老祖宗您管。”
“哦？”傅元青眉目冷了下来，“是吗？”
“自然。”
“那我倒要问问你，内阁诸位大臣所拟之票众多，怎么让小火者赤手领取？按照内监例行规矩，应由从五品以上宫人，亲自领取。领取时应以黄袱箧装后封黄条，送至司礼监，由秉笔太监亲自查验后，方可拆箱，送入陛下御所请示批红！”
程创眉毛一跳。
傅元青质问：“程少监品阶五品，应是由你亲自领取票拟才对。如今票拟四散、字迹模糊，耽误军国大事，首先要问的就是你玩忽职守之罪。不止如此，批红权虽已由刘玖领受，可黄袱箧封条应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查验的规矩可没变。不知道你家刘厂公自得批红权后，有没有按着规矩行事？若没有，我亦可罚之！”
程创被他说得脸色苍白，抖如筛糠，他话音刚落便扑通跪倒在地，惨声祈求：“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
傅元青双手掖袖，眉宇清冷：“许掌司，传锦衣卫在左顺门当值的，过来打板子。二十。”
许掌司连忙道：“是！小的这就去，问老祖宗怎么打。”
“着实打。”
程创哭了：“老祖宗！”
“另外，跟曹半安传话：文渊阁门口的四卫营亲兵监护不当，亦作撤换，相关百户、千户及营长罚俸三月。”傅元青道，“从锦衣卫里挑些得力的过来内阁当值。”
许掌司欣喜道：“是，小的这就跟曹秉笔说去！”
待所有事情安排妥帖，傅元青这才对季如说：“你调司礼监吧，跟着方泾做事。”
季如哭的眼肿了，跪下连连叩首：“谢谢老祖宗！谢谢老祖宗救命！”

第30章 他不必知道
百里时收回手，跪在龙榻前，面色有些凝重，过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榻上躺着的少帝。少帝正紧紧攒着胸口的位置，脸色发白。他咬着牙，嘎吱作响，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硬是一声不吭。
殿内一时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德宝不安的低声催了一句：“神医，切勿让陛下等候……”
他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惶惶，话音未落，就听见少帝说：“你先出去吧，其他人也都撤下。”
“是。”德宝连忙抖着声音说了一句，颤巍巍的出了殿。
方泾在廊下抱着膀子看天，见德宝带着恐惧的神情出来，有些看不上，道：“干什么这般面色。皇帝还没死。”
德宝又是一惊：“方少监慎言！”
方泾不在乎的嗤了一声。
“你怕死？”方泾问他。
“我不怕死！”德宝有些虚，可还是坚定的回他，“我知道这事儿是要掉脑袋的诛九族的。我没九族，就我一个。凌迟我也不怕，剥皮我也不怕。只要老祖宗能活，我德宝的命算什么。”
“我瞧你浑身抖如筛糠，大汗淋漓，经不起大事儿的孬种。”
德宝不服，结结巴巴说：“这、这逆天而行的事儿，还用得是皇帝的命。我、我……怎么能不惊慌啊！我可是连只蚂蚁都没碾死过呢。”
方泾周身那种阴冷的气息，在听完德宝磕磕盼盼的话后，终于淡了一些。
他抱着膀子继续看天。
“我条命，是老祖宗给的，他就是我亲祖宗。别说是陛下以命换命，就算是赵家列祖列宗的命，在方泾眼里，都不如老祖宗的金贵。”
德宝怔怔的看他，方泾于是笑了，指了指天，道：“紫禁城这四角儿的天地太窄了，只容得下老祖宗一个人在我心头。”
*
他们站得离后殿有些远。
可还是隐约有些话能让少帝听见。
百里时为他扎针止痛，亦听见了几句，笑道：“卧榻之畔岂容这样有异心之人存在？”
少帝忍痛闭眼也不说话，待百里时行针过百，他冒了一层薄汗，心悸的感觉才缓和下来。
百里时收针的时候，他声音沙哑道：“他身边总得有几个忠心的。”
少帝声音疲倦，已是强弩之末，却已经换了话题：“朕问你，你说大荒玉经前七式是做阴阳调和为主，于身体无大影响，为何朕已心悸了两次？”
百里时叹了口气：“行大荒玉经，是采阳补亏之术，这个‘阳’陛下也是知道的，不只是阳元，更有阳寿。”
他的话犹如千钧，可少帝却极为平静：“我知道。”
“傅掌印身体千疮百孔，大限将至。且自身亦有死意。如今陛下非要逆天而行，以自身之寿命去力挽狂澜，非要让傅元青久活，自然会有反噬。只是……从第五式开始就是如此……未来恐怕异常凶险。”
“有多凶险？”
百里时将一碗茶倒入旁边的空杯，倒一半时说：“幸时，二人可共享陛下天寿。”
然后他将剩余半杯也倒了进去，“差的话，傅元青活，陛下死。”
少帝倒平静：“原来如此，不算太糟。”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陛下。”百里时说。
少帝看他：“你讲。”
“陛下与老祖宗乃是世间最亲近之人。原本可以无事不谈、无话不说。”百里时道，“却又为何非要如此遮遮掩掩。你与他讲明，大荒玉经修行时，若能天人合一，二人合心，便能共享寿命，甚至得道成仙也不稀奇。又为何非要假扮他人身份，来与傅元青做这等周璇？”
少帝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懂傅元青。若明说，他定不同意。他心里装着的只有先帝、只有百姓，怎么会允许大端朝帝王与一个宫人双修？又怎么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做此事。他傅元青粉身碎骨不足惜，可这江山社稷决不能断送。”
百里时点头：“以陛下九五之尊，做此事确实风险极大。其实也可以向掌印陈述厉害，再由其他人与傅掌印双修呢？”
少帝这次沉默了更久：“我不愿。”
百里时微微挑眉：“陛下……难道你……”
少帝惨笑了一声：“你早看出来了吧。朕心悦他，久矣。”
“那边同他直说，与他双修。”
“朕唤他做阿父！”少帝道，“他这般尊礼之人，怎肯与一个他亲手抚育的儿子双修？更何况，他喜欢的是赵谨！”
最后两个字，少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为了这事，筹谋了许多年。先是不唤他做阿父，他不懂。又渐渐疏远他，他认命。这一年多以来，我在你的帮助下，面容渐渐修饰伪装，如今这张假脸与先帝已有二致。这样，才能以陈景的身份……去和他双修。”
“可我知道，我自己的模样与赵谨是一般的。有时候，真恨这张脸，傅元青多少次看我，眼里看着的都是赵谨……有庆幸，我与我父亲一样，所以傅元青才选中我，才看到我就情动深陷。”
““他虽以亲子待我，却又心中警惕我。我昨日为他惩戒刘玖，针对太后。他说我捧杀他……我在他眼里，不过是先帝的儿子，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时必须要存在的一个帝王。至于我是谁？我如何想？我要什么……他从未仔细想过。”少帝又笑了两声，“他若真在乎我，真在乎他抚育了十三年的孩子，为何看不出端倪？为什么不起疑？！我可真嫉妒陈景，能得到他全部的爱怜。”
百里时喉咙动了一下，把话憋了回去——也许是你自己伪装的太好？
“可陛下要明白。这样的谎言，可能无法让双修达到应有之效果。”百里时道，“届时陛下殒命，傅元青亦救不活。”
“那以你的意思……”
“还是应当挑选恰当的时机告诉他。”
“朕再想想。”
百里时为他擦拭汗水，摇了摇头：“陛下何必呢，这些事该让傅元青知道。”
“……他不必知道。”少帝又说。

第31章 宫墙内的海棠
“太祖皇帝以前朝为镜，防外戚专政，洪武元年便重新修纂《女训》，又倡《女德》、《烈女传》，为祖宗家法。又曰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自开朝以来，后宫女子多采之民间。”内阁次辅衡景自正月间下朝被踩断腿后，今日是第一次来文渊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在案前走了几步。
於闾丘捏着胡尖微微颔首：“衡阁老所言极是。”
“那老朽便不明白了，首辅既已清楚太祖遗训，在选后一事上，於阁老为何却力荐权家女子？！”衡景质问。
於闾丘笑了笑道：“衡阁老，应知道当今太后便是陛下龙潜时的正妃，太后之名当年亦在京城内远播。既已有先例，我等效仿便不算越界。”
衡景皱眉：“於阁老……”
於闾丘又道：“后少帝尚未弱冠，亦需要前朝支持，若届时根基不稳，尤其是兵权……定……”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未曾进入文渊阁内，按照规矩站在外间堂屋的傅元青静静听了几句，便抬目而望。
文渊阁就在端门东侧，是离宫外最近的地方，傅元青看着那檐上的骑凤仙人欢喜的带着五脊六兽朝着宫外的方向眺望，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去，不知道为何有些艳羡。
然而这种艳羡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了匆匆的脚步声，浦颖拿着奏折正跨进内阁堂内正门。
他看见屋里的傅元青就是一怔：“你、你怎么在这里。”
傅元青掖手作揖道：“奉陛下口谕，就立后一事等内阁诸位大学士议个办法。”
“他们在议？”
“是。”
“内阁三位都在？”浦颖又问，“於闾丘、衡景、於睿诚。”
“正是。又请了礼部尚书师大人过来同议。”
“那你怎么不进去？”
事实是刚诸位内阁辅臣回来，於闾丘请他入内，被衡景和师建义直接拦住，师建义指着文渊阁门口的石碑道：“太祖皇帝曾在此立下戒碑。傅掌印可识字？读得懂上面说什么吗？”
他问傅元青是否识字，分明是羞辱人。可傅元青垂眼道：“傅元青识字，读得懂太祖训诫。上面说的是：内宦宫奴不可干政，违者斩。”
“这戒碑，皇极殿下一块，文渊阁下一块。上朝议事是先帝的遗诏没错。可这下了朝，来到内阁的话，傅掌印还是应该有几分敬畏吧？”
傅元青躬身作揖道：“傅元青明白诸位辅臣的意思，傅元青就在外等候诸位大人议个章程出来。不敢入内窥探。”
“内阁重地，那边烦劳傅掌印在此恭候了。”於阁老客气道。
“应该的。谈不上烦劳。”傅元青说完这句话，诸位大臣便进去议皇后人选直到现在。
刻意搓磨人的事儿多了，也不必事事说得清楚。
傅元青回答：“按照规矩，外朝议事，内侍官非召不可入内。”
浦颖语塞，半天后道：“今日查办侯兴海贪墨案的圣旨下来了，赖立群已经带着锦衣卫在各衙门抓人了。”
“浦大人过来送吏部的折子？”傅元青没接这句话，只说着侧身让开，“浦大人请进。”
浦颖经历了春场跑马那日的事，又在前几日御门前有所反思，十几年的怨怼消散了些许，更多的无所适从和手足无措涌了出来。他从傅元青身边走过，又顿了一下，说：“倒忘了。”
然后浦颖在怀里胡乱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老爷子托我带进宫给你的东西。”
傅元青一怔。
“昨儿杨凌雪送过去的山参，因为是带了皇命的东西，我爹不敢再扔，给老爷子送过去了。老爷子知道是你送的，大哭哀嚎，提笔写了八个字，让我进宫拿给你。他浑浑噩噩的，以为还是傅家刚出事那会儿，要是写了什么东西犯了忌讳，傅掌印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傅元青看着那封着的薄薄一张笺。
他伸手去拿，指尖微微发抖，将那信接了过来。
“啊……还在发愁怎么带给你呢。”浦颖有些故作轻松道，“没想到竟能在内阁遇见。太好了。”
傅元青没有说话，从信封里拿出那张笺，只觉得薄薄一张信笺竟有千斤重。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笺，折痕清晰，浦夫子熟悉的字迹显露，肆意洒脱、力透纸背。
上书八个大字——慎独、慎微、慎言、慎行。
一时间，傅元青内心气血翻涌，千百种滋味堵在了嗓子中，眼眶酸热。
“夫子病重中，还担心我在宫中安危，让我审慎行之。”傅元青低声道。
“……他年龄大了，总活在十年前的记忆中。你不用为他担心。”浦颖忍不住说，“傅掌印大可不必——”
他收起信笺，正衣冠，双手合握于胸前，行大礼，一鞠到底，对浦颖道：“多谢浦大人。”
浦颖连忙让礼：“不过一封信而已，掌印多礼了。”
傅元青起身，沉默的微微摇了摇头。
“傅掌印可有话要转达？”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傅元青又道，“我愧对夫子教诲，愧对夫子的关心。无颜见他了。”
说到这里，便已有些凄凉。
浦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于是道：“那我便进去了。”
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傅元青在身后唤他。
“浦大人。”傅元青轻声开口，“浦大人此时进去，选后一事，内阁诸位定会询问你的意见，浦大人定不可选权家女子。”
浦颖何等人，回头看他：“这么说傅掌印已经有人选了？”
“不敢。浦大人若信得过——”
“是谁？”
傅元青看他，道：“六科廊，工部给事中庚昏晓之妹，庚琴。”
六科廊给事中官居从七品，从品阶上看，确实出身不高。
可给事中可督办六部事宜，上达天听，是个位低却权重之职。
这个庚昏晓他也听说过。
是个直臣，早年的进士，从知县、知州一路提上来的……声誉极好，绝不于阉宦为伍。
矿税、盐税贪墨之事上折子骂过内监多次了。
傅元青这是吃错了哪门子药找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扶持？
浦颖狐疑看他，最后敷衍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进了内阁。
傅元青又负手去看那五脊六兽……
心口上压着恩师的信笺。
虽然只有八个字。
虽然等了十三年。
可那信笺像是有着温度，让他心底都暖和了起来。
他是有些喜悦的，想和人去说。
想来想去……只有陈景浮现在脑海里……也许也只有他可以听他说这些似乎毫无意义的琐事了。
傅元青的心思已经飞的远了，飞到了内书堂那里。
他昨夜写了手书，如今陈景应该在内书堂里上课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许掌司奉茶上来，问：“老祖宗，请饮茶吧。”
“不了。”傅元青说，“你为里面几位大人奉茶。待里面有了章程再送来司礼监。”
许掌司见他要走，困惑问：“老祖宗去哪里？”
老祖宗脚步一顿，兢兢业业勤勉政务的他，第一次有了些心虚，道：“去内书堂，我、我今日有课要授。”
“哦……”许掌司不疑有他，感慨道，“老祖宗真是日理万机。”
傅元青听在耳里更觉得有些讽刺，脚下便加快了速度，出了文渊阁。
可偏偏天下人都与他作对一般，抬杌的太监恭敬问：“老祖宗去哪里？”
傅元青咳嗽了一声：“内书堂。”
末了又忍不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道：“只是去授课。”
抬杌的太监不疑有他，加足了脚力，一路晃荡着就穿过夹到往玄武门外的内书堂而去。
一阵暖风吹过来，不知道是哪个殿内的海棠花瓣随风飘动，傅元青在凳杌上摊开手掌，那几片粉嫩的花瓣就落在了他的掌心。
花虽刚开。
他似乎已经瞧见了红果沉甸甸的挂满海棠树枝头的样子。
红灿灿的，繁硕累累。
仿佛在热烈的燃烧。
在他心头。
如火如荼。

第32章 不是孩童、是夫君
傅元青去的还是迟了些。
快到内书堂的时候，便瞧见成群结队的小童们下学。抬杌的脚夫们自觉侧立在道边，傅元青也下了杌，垂手而立，那些穿着灰青色纻丝内侍服的小童们背着统一制式的书包，路过时，都纷纷给傅元青行礼。
“掌印好。”
“老祖宗好。”
“夫子好。”
叽叽喳喳的吵成一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傅元青也不嫌烦，微微笑着拱手还礼。
这些小童们，多半是从小在宫中长大，还有些是八九岁时送入了宫中。原因繁多，无法列举，而无论何种原因，傅元青入宫后，便要求各监年满五岁宫人需入内书堂学习。
年龄上不封顶。
男女皆可入学。
一时间原本只有百十人在读的内书堂，鼎盛时有近千学生。
“可真羡慕呀，我要是这么大，也想去读书。”有个脚夫感慨，“以后写封信回家也不用托别人了。”
傅元青听见了对他说：“晚上下值后亦有教习教识字，《三字经》《百家姓》都教。”
“真的吗？小的年龄快四十了，还能去学吗？”抬杌的脚夫问傅元青。
“读书识字何时都不算晚。若要去，便去司礼监找曹秉笔安排就是。”
脚夫连忙感激道：“谢谢老祖宗！谢谢老祖宗！”
傅元青笑了笑：“识字则知耻扬善，读书则心怀天下，于宫里是好事，不用谢我。”
*
下学的孩童们终于在皇城根儿下作鸟兽散，有些去内草场、太液池、万岁山等地儿偏远的角落戏耍，有些已经大了开始当值，便要回监里做工。
有艳羡的、有欢乐的、还有苦闷的。
诸如此类，为一滩死水的皇城些微的加了些烟火人间气息。
傅元青到了内书堂门口，里面学员尽散，只有一个身着从七品补服的官员在锁门。
那人身形消瘦，锁上门后有些惶惶，回头看看到傅元青，一怔，连忙抱拳道：“学生苏余庆，见过傅掌印。”
傅元青回礼，又仔细看他：“翰林编修苏大人？”
“正是学生。”
苏余庆是两年前科举殿试榜眼，傅元青记得瞧他答卷颇有几分风华，人也风华正茂，家事清白，与世家财阀皆无瓜葛，便代少帝点了他做翰林。
只是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他为何还只是个七品编修？
就算他手头拮据无法“孝敬”如侯兴海一般的朝中蛀虫，在翰林院靠才华晋升品阶也不算难事才对。
傅元青心中有疑虑，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问：“苏大人，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苏余庆道，“到了下学时，内书堂内不许学员逗留，我逐一检查过，才锁得门。”
傅元青点头：“如此。多谢苏大人。”
“掌印客气了。”苏余庆又道，“如无其他事宜，学生告辞。”
他离开时步履沉沉，少了许多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兴许他自己都没注意有些东西已经在他举手投足间打下了烙印。
傅元青收回视线。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
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劫难。
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过，旁人帮不上忙。
*
傅元青在花房附近的河畔找到了陈景。
河边一片柳树，一群小童聚集在下面，把陈景围住，陈景戴着天将军面具，手头正在用柳条编绣球，他手巧，折枝、剥皮、揉团，很快一个小小的挂在柳条下面的小绣球就做好了。
小童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做。
得到的人，一阵欢呼。
没得到的人，便更期盼的瞅着他，希望自己是下一个幸运儿。
柳絮从空中落下，像是毛茸茸的羽毛，落在了陈景额头。这会儿老祖宗注意到他睫毛极长，竟有两朵柳絮挂在了他睫毛上。
他在外围瞧着这个年轻的死士安静的做绣球。
最后一个做好了，又大又软，死士提着软软的柳枝，伸手穿过人群，递过来，绣球甩到了傅元青面前，粉嫩可爱，然后又弹回去，落在半空中。
傅元青一怔：“给我？”
陈景点头：“嗯，送给老祖宗。”
小童们这才察觉身后的人，连忙站起来，老祖宗老祖宗的叫成一片。
傅元青微笑着从陈景手里接过那个玩具，递给了身边最近的小童，道：“你们十几人，他也是做不过来的，就拿这些轮流玩去吧。”
小童们不敢多嘴，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得到了绣球的孩子们，作鸟兽散。
傅元青在陈景身边坐下。
“今日上课如何？”
“原本是送我去卢学贞的课上习字，可是没带束脩【注1】。进门的时候，卢大人没让我进去……我在外面听了会儿。”陈景说，“不过等了一会儿，旁边的教课的夫子还是让属下进去听课了。”
卢学贞……
傅元青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哪位夫子让你进去听课？”
“翰林编修苏余庆。”
“讲得如何？”
“很好。”陈景从身边拿起折剩下的几只柳条，把它们握在手中，来回编织着，“他讲得浅显易懂，比卢夫子的要好。卢夫子讲的我都听不懂。”
“卢夫子讲什么你听不懂？”傅元青有些好奇。
陈景抬头想了下：“我也不太明白，似乎叫做什么宦什么录……”
“《奸宦录》。”
“似乎是的。”陈景问，“有什么不对吗？”
傅元青沉默了一下道：“内书堂的讲义是翰林院编撰，针对新学幼童有《百家姓》《千字文》《孝经》等可教习。再大一些的读《论语》《大学》。若有勤奋读书，志向高远的则读《大学衍义》《贞观政要》……而内侍官通读之书也不过《内令》《忠鉴录》《貂珰史鉴》。绝不应读《奸宦录》这种由本朝前人编纂，借古讽今，讥讽内宦而做的猎奇读物。”
让翰林院的诸位大家来内廷教习本就阻力重重。甚至有人直言：“此间之物类污如垢，不可教习、不可启智。沾污纳垢则同流合污也。”
被分派到差事的翰林们，也多有敷衍不尽心的。
人心不可移。
不算过分的，傅元青便当做没看到，只是卢学贞此举实在有违读书人的体统。
他攒眉沉思，陈景瞥了他一眼轻轻摘了他的官帽，将手里刚编好的花环戴在了他额头上，正好贴着网纱抹额。
傅元青回过神来，摸到头顶那个柳条编的花环，顿时羞讷，连忙要摘：“你这是做什么？”
“给老祖宗绣球，老祖宗不接。”陈景道，“为老祖宗编‘冠’，老祖宗也不接。是嫌弃陈景送的东西不值钱吗？”
他这么一说，傅元青拿着花环的手顿时就停在了半空。
陈景垂眼道：“属下身无长物，连肉身都不是自己的，命是老祖宗的，上学也是您安排的，连束脩的钱都没有……送老祖宗的只能是这点微末心意。老祖宗不稀罕，也是应该的。是陈景肖想了。”
傅元青被他一通自轻自贱的话堵了嘴，半晌才接话道：“我……没有此意。只是我年龄大了，这些都是孩子爱玩的，我……”
“老祖宗看我也是孩子吧？”陈景落寞的说，“可我拿得出手的只有孩子能给的。”
“陈景……”
陈景凑过来，缓缓按住傅元青，将他按倒在了青草河畔柳树下。
陈景摘下了面具。
他抬眼看傅元青……
傅元青一时怔住了。
——他怎么能觉得此人的脸庞酷似先帝呢？陈景的轮廓也许与先帝有些近似，可是他们的眼睛，全然不同。
赵谨的眼，颜色极淡，光亮处，几乎近似琥珀。
可陈景……
陈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
这会儿，春光从柳梢头打下来，明暗之间，他的眼睛深处就带了光。像是一汪幽深的潭水，波光粼粼。
“老祖宗，您看……我不是孩子了。没有这样的小孩……我也不想做孩童。”陈景说。
傅元青呆呆看着他。
“老祖宗忘了。”陈景缓缓道，“您说过，这半年，我们是夫妻。”
陈景啄吻傅元青的嘴唇，缓缓解开他腰间绶带。
两个人紧紧贴在了一起，贴在了春光中，两个心跳奇异的同了拍。
“扑通扑通”地急促响着。
火热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
“我想做，老祖宗的夫君。”陈景道。
【注1】束脩：古代拜师酬礼，相当于学费。

第33章 第六式·春风
傅元青抵住他的肩膀，轻斥：“莫要胡闹。”
陈景抓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叉，紧紧握住，按在了草地上。
他又吻了老祖宗。
这次则显得多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在其中。
“属下僭越。”他不甚真心的回答。
老祖宗的衣襟被他挑开，纤细白皙的脖颈裸露在外，与普通男人不同，那里没有喉结，仔细去看也才会看到一个微微的小隆起。
在陈景的视线下，老祖宗有些难看的扭过头去：“别看。”
“为何。”
“不好看。”傅元青低声道。
“好看。”陈景道，“在我心里，没有几个人有老祖宗这般好看。”
他啄吻那处本该有着明显喉结的地方，身下的人，在微微颤动，脖子上的皮肤慢慢的起了一层小小的疙瘩，淡淡的绒毛在春光里让皮肤变得朦胧又光洁。
也许是许久没有仔细打量过自己的脖颈，旁的人也并不在意。
此时陈景的撩拨变得异常的勾心。
只是一些淡淡的吻，就让老祖宗忍不住心跳加快，浑身酥麻。
“……这里是书堂外，一会儿便有人来，别闹。”他说出来的话，一丝一毫的威慑都没有，连他自己听起来嗓音都似调情。
“嗯，不闹。”
陈景应了一声，继续做着僭越之事，认真的表示自己并非胡闹，而是真要在春光中颠鸾倒凤。
*
老祖宗的衣襟被全部拉开。
体统没了。
举止也失仪了。
可老祖宗顾不上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落在地上的那柳絮被捡起来，一朵一朵的飘落在他的胸膛上，柔软嫩黄的柳絮在他身上像是盖了一层鹅绒。
软软的，有些痒。
这还没完。
柳叶在陈景的手中倒似有了灵性，它调皮的在老祖宗……轻轻的……，又……
“陈景，你……”老祖宗用自己那只还自由的手按住了胸前，脸色已经粉红了，“你……”
你什么。
饱读诗书的傅元青如今思绪模糊，半天愣是没有想出后面该说什么。
“这、这不行……”他微弱的抗议，“若有学童……”
“不会的。”陈景笃定道。
陈景亦不会再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他一边啄吻，一边……傅元青攒眉蹙额，难耐的忍着，然而随着陈景的动作，他眉间又微微颤动，眼神已然迷离。
身后是刚发起的野草，软中带着硬挺，穿透他的衣袍，轻挠他的背脊。
头顶是柳条中夹杂的春光，在陈景的松动中，凌乱成一片。
周遭分外安静，什么都没有，空旷得让人不安。
周遭又不消停，他听见鸽子展翅的声音、北安门前换防的钟鼓声，护城河的拍岸的涛声……还有他自己发出的，压抑的喘息与呻吟。
天做帐，地做席，春风为褥，千万绿丝绦垂下半遮半掩。
这才是人之初始，是数万年以来血脉中不曾丢弃的唯一本能。
礼仪廉耻被撕得粉碎。
君子仪态变成了虚妄。
傅元青没做过这么肆意妄为的疯狂事，如此之时，心头反而涌起了超越以往双修数倍的快意。
可这没完……他急红了眼眶：“陈景、你——你放我……下来……”
陈景眼神炙热，紧紧盯着他。
“老祖宗不是怕被发现吗？”他说，“如此官服遮掩，便看不到了。”
他说的话，纯属无稽之谈。
乌纱山帽让他摘取，小冠早就在刚才的耸动中掉落，发髻散了一半，贴在他的脸颊肩头。官服让他解开，胸膛半露。下半身虽然被衣摆盖住了，可是他坐在陈景腿上，反而更让人浮想联翩。
陈景瞧他的样子，眼神里是全然的痴迷……
“老祖宗不带这么折磨人的。”陈景咬着牙说，“这是要欺负我吗？”
“我坐不住。”傅元青为难道。
*
垂下的千万的柳条，终于是有了新的用场。
老祖宗双手在头顶挽着它们维持自己的平衡，又借力上下。
他身形优美舒展，整个人向后微微弓起，无数的柳条与嫩叶，衬托在他身后，像是凤凰的尾羽，光影斑驳点缀着它们，让它们像是着了火。
似乎下一刻便要展翅而去。
陈景死死掐着傅元青的腰。
他的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人囚在自己的双眸中。
凤吟歌罢。
陈景犹如信徒般，搂着傅元青的腰，亲吻依旧急促起伏的胸膛。
“老祖宗……”
“嗯？”傅元青回抱他，亦说不出话来。
“听说凤凰不会死？”
“是啊……”傅元青不懂他为何说起这个，声音有些慵懒的回他，“凤凰涅槃，浴火则生。”
“那我便为老祖宗抱薪。”陈景道，“为老祖宗燃。”
傅元青在他怀里，倦意更浓了，懒得开口，于是笑了笑。
“老祖宗为何发笑？”陈景搂着他，为他整理好衣物，“笑陈景太天真吗？”
傅元青已然睡了过去，不会回答他。
陈景将他打横抱起，走出了那片柳林，除了跪地相应的方泾，周围并无一人。
“有人看到吗？”陈景问。
“回主子，周围一里内的人，都清了场。”方泾垂首回道，“有两个误入的，已经挖了眼拔了舌，沉金水河底了。”
“回去吧。”陈景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方泾站起来躬身离开。
陈景低头去看怀中的傅元青，问：“老祖宗之前说的，每次双修后，允我一件事，还做数吗？”
自然不会有人作答。
于是陈景又为他拉起一些衣襟，低声道：“就算涅槃之时薪火已烬，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第34章 雀跃的光阴
“哥，你回去吧。”杨凌雪今日穿了身圆领袍常服，胸前后是彩绣狮子补，带乌纱帽。他身形高挑，这会儿整个人将常服撑起来，显得精神卓硕。
前几日他本应进宫谢恩，到了养心殿却被拦了回去——圣躬违和。
这是养心殿掌殿德宝公公的原话。
傅元青仰头看他，便忍不住有些感慨他蹿高的个头:“陛下让我送你。再走走，送大都督到归极门。”
“正好我顺道去趟兵部，拜会拜会尚书大人。”杨凌雪道。
他们出养心殿后，走了几步便是仁德门，再往前送送就到了宝宁门。
归极门也不算远。
多走一会儿也就到了。
“好。”杨凌雪没再推辞。
“去五军都督府坐堂可还顺利？”傅元青问他。
杨凌雪得意一笑：“呵呵，瞧不起我的大有人在，都是群老兵痞子，故意找了下面的人来挑衅。不服气的这五六日都让我揍服了。一个放屁的都没了。”
傅元青安静听着。
本想提点他说话不应如此没有正形。
然而以他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似乎又过于亲昵。
又走了会儿，归极门已在眼前，杨凌雪定了步子，回头看他：“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傅元青沉默了一下：“浦夫子前几日送了一封信笺给我。大都督若有空了，替我拜谢夫子。”
“好。还有别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
他虽然出不了宫，然而京城动态在东厂和锦衣卫的监视下一览无余。
师建义在家中大骂他敢坐天子之辇，视君上于无物。
衡志业因为侯兴海贪墨一事入京，被北镇抚司询问在院子里挨了十廷仗一病不起……惹东乡党人众怒。
严吉帆遂去州峰书院探望逗留京城的学子，接着开坛设讲。
再然后……
傅元青开口道：“翰林院有个编修叫做苏余庆。你若有空了，结识一二，看看他怀才不遇的原因。”
杨凌雪狐疑看他：“你不是故意挑了个特别简单的事儿敷衍我吧？”
虽然被戳破了心思，傅元青并不显得尴尬，他正经叮嘱道：“北镇抚司最近忙着侯兴海贪墨株连一事，分不出人手。这事乃是我的私事，也只能请大都督操心了。”
杨凌雪将信将疑：“行吧，那、那我就按照哥的安排去做。”
“大都督，唤我名字便可。”傅元青作揖。
杨凌雪不理睬他的话，说：“哥，宫里的事，我看不懂。宫外面儿你还有个弟弟，就在五军都督府。京城里，谁欺负你，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我提督东厂，手握锦衣卫，朝中大员可直提缉拿，谁能欺负我？”傅元青看他：“大都督慎言。”
杨凌雪带着些匪气，混不在乎抱拳，转身便走。
“杨凌雪。”傅元青皱眉，终于还是忍不住，直呼其名，“你站住。”
“你素来心软，由得人欺负，也不肯还手。”杨凌雪道，“以前的事儿我在甘肃管不着。从今往后，我执掌天下兵马，便再不让你吃苦。”
他说这话时，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过了归极门，消失在了傅元青视线之中。
宫里的少帝，乖僻执拗也就算了。
宫外回来个杨凌雪，一身官皮下肆无忌惮，拦都拦不住。
傅元青头痛之极。
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两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就瞧见德宝从养心殿赶了过来，急促道：“老祖宗，快跟小的去养心殿吧。”
“怎么了？”傅元青问。
“万岁爷、万岁爷因为选后的事儿跟内阁的辅臣们吵起来了。”德宝抖着声音说，“房顶都快掀翻了。师、师大人也在，说要一头撞死在养心殿门口儿，被宫人们拦着，连官服都撕烂了半边儿。他说他愧为帝师……”
满朝悍臣他是知道的——平日里只对着他而已。
直臣都盼着文死谏，他也是知道的——师大人说要一头撞死流芳千古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只是少帝与众臣争执，却是第一次。
“主子怎么说？”
“主子说不要皇后了，要把造册退回去。”德宝说。
傅元青沉默站了会儿，颇有些心力憔悴的感觉。
德宝小声催促：“老祖宗？”
“我乏了，回值房休息。”
“啊？”
“若主子问起，就说没找见我。”
德宝震惊：“这、这么搪塞皇帝能行吗？欺君吗？”
傅元青也从未这样做过，然而有些事似乎是不太一样了……随着春风化雪后，与陈景在一起的日子，让他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他想了想道：“大约是欺君吧。”
*
内阁关于皇后人选的造册画像早就报到了司礼监。
不用细翻便知是一笔烂账。
适龄的闺中女子虽然也有近十人。可议论最多的只有两位。
一是衡景衡阁老家二姑娘衡念双。毕竟衡二姑娘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熟读百家诗书，端庄娴静，温婉恭顺。最关键的是，先先帝曾与衡家 有约，定要结一门亲。先帝殡天，衡家便把这笔账算在了少帝头上。
另一个就是太后侄女权悠，背靠世袭咸宁侯大同总兵权鸾。皇帝虽不喜太后强势，可於阁老其实也并无选择，太后尊位在此，若不支持权家，兵权便有旁落之嫌。
更何况，皇后之争，争的是太子、国本；争的是这些世家豪门下一个世代的荣光。
於阁老不会坐视衡家女子为后。
衡景也忍不了於家继续稳坐下一个二十年的首辅之位。
*
送入司礼监的造册，傅元青并没有仔细翻阅。
这些个未来与他其实无关。
他没有再二十年。
他的生命会结束在这个夏末，与最后一批蝉鸣声一起消逝。
只是随手翻了翻，在最后的地方，瞧见了庚琴的名字和显得朴实无华的仕女像……想来浦颖最终还是听了自己的，有些欣慰。
这造册昨夜便命曹半农送入了养心殿。于是就有了今日必然的御前之争。
傅元青推开值房的门。
陈景是不在的，他这个时间，还未从内书堂下学。
天井那口水缸里接了满满一缸清水。
周围的偏房让方泾开了，那些落了灰的老旧家具都撤下了，一间做陈景的寝室，一间做了书房，给陈景下学后习字用。如今书房桌子上，有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张——那是陈景学了字后，写给他的笺。
记得吃药。
傅元青笑了一声，坐下来，把炉子上暖着的那碗药倒出来，一饮而尽。
药虽苦涩。
听说是辅助双修的良药。
他不忍心让陈景续给他的命白白浪费，便仔仔细细的喝了。
人生真是奇妙。
最近走过的这十三载，不觉得有什么趣事。
可偏偏是在这一刻，在天幕将沉前的这一刻，觉得就连如此琐碎枯燥的消磨中，也有了些许的雀跃。
原本说做假夫妻。
可快慰的日子里，光阴短暂。
傅元青不愿细想，这三个字里，是“假”字占得多一些，还是“夫妻”更多一些。
*
日头已高，春意浓了，算算时辰，内书堂快要下学，傅元青撑着头靠在桌旁，盯着大门口。
老祖宗期望，陈景回来踏入值房的时候，便能瞧见他。
他也想在同一刻，瞧见陈景黑亮的眸子。

第35章 万古长夜
养心殿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了。
德宝招呼来了直殿监的宫人擦拭汉白玉栏杆上师大人刚撞出来的血迹。
牧院判正在给师大人问诊、包扎。
师建义捂着额头，惨白着脸坐在脚蹬上，气呼呼的瞪着龙椅上的少帝。
“陛下说什么？把您刚才所言再说一次！”他质问道。
少帝脸色已是铁青：“朕说若内阁尚无定论，又未请傅元青参议，便不要送折子来养心殿。这个皇后不选也罢。”
“老朽教导过先帝、教过秦王、福王！却偏偏只有陛下您不可教也！”
“先生不想做帝师，便自请致仕。”少帝道，“免得辱没了您一世英名。”
师建义气得发抖，站起来又要寻柱子，被德宝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师大人！师大人！使不得啊……您是帝师，您是先生。学生不懂，您多劝劝，可千万不能再寻短见。”
“这叫以死明志！什么寻短见。”师建义差点气死过去
本来还在争执的於阁老与衡阁老早就因为师大人的一通闹腾偃旗息鼓。
衡阁老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劝道：“师大人，您消消气。师傅者授业解惑。若陛下有哪里不懂，您也应尽师傅的责任，徐徐教导之。”
於阁老缓缓点头：“陛下也需尊师重道，做天下学子的表率才是。”
少帝板着脸，过了一会儿道：“是朕失了分寸。请先生教诲。”
师建义这才红着眼眶哽咽道：“子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册封皇后岂是儿戏，陛下这般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让诸位臣子如何自处、如何行事？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长此以往，天下大乱矣！”
少帝沉默。
师建义还没完，转而指责两位辅臣，道：“於阁老、衡阁老，内阁乃是天下枢密机要之所，二位阁老亦是天子倚仗之重臣，应以祖宗江山为重！如今一位推举权氏，一位只顾着自己的女儿，对得起先帝托孤吗？对得起你门二位顾命大臣之责吗？”
二位阁老受了无妄之灾，站立阶下，便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在后面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於睿诚，掏出贴身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温和道：“臣斗胆一言。内阁造册适龄良家女子一十四位，除去权氏、衡氏外，亦有其他德才兼备之女子。遵从太祖遗训，不若请陛下亲观画册，选出心仪之人来。”
衡阁老皱眉问：“那其他人怎么办？”
“陛下后宫空虚，选秀也还需时日准备。不如一并纳入后宫，红袖添香，开枝散叶，齐人之福有何不可。”
一时间，整个东暖阁都安静了。
“若有人心有所属，耽误了姻缘呢？”少帝问他。
“想来是不会的。”於睿诚缓缓回答，“若真有所属，又何必想要做皇后呢？更何况入宫为妃，也算是母仪天下、光耀加身，还有什么姻缘，比与皇家结亲更好的呢？”
於睿诚依旧温和笑着，仿佛刚才一句话决定了十四位女子命运的言论，并非出自他之口。
又过了片刻，衡景看看师建义、又看向於闾丘，最后躬身对少帝说：“臣以为，小阁老所言甚是。”
於阁老片刻后轻叹一声，曰：“臣附议。”
“先生可还有意见？”少帝问师建义。
於睿诚的提议，合制、合理、合乎礼法，虽然对待女子有些草率了些，可是天下在他们这些朝臣眼中也不过棋子，女人也一样。
如此，就算是师建义也再说不出什么。
师大人在德宝搀扶下，勉强站起来行礼道：“便这样吧。”
少帝微微皱眉，坐回龙椅，讲那本造册一页一页翻着，到了最后几页停在了庚琴二字上。
“这位庚琴是何人提上来的？”他问。
“好像是……”於睿诚想了想，笑着说，“是浦敏欣。那日他来内阁送折子，顺便问了一句。此女乃是户科给事中庚昏晓之妹……【勘误1】”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少帝嘟囔了一句，“很好，就她了。”
他话音一落，众人皆惊。
“陛下？！”
“另外，浦颖所提之人深合朕意，有功。赏蟒袍一件，禄米一千石。”少帝道。
这一次几个阁臣脸色都变了。
少帝看了一眼时辰，问德宝：“内书堂快下学了吧？”
德宝连忙道：“是的，主子。再两刻便下学。”
少帝叹了口气：“那边如此，诸位退下吧。朕乏了。”
*
几人沉默而行，待出了端门，外面自有各家的轿子迎接，诸位大臣之间一阵寒暄便各奔东西。往宫外而行的於家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成了并排。
於闾丘问：“今日为何如此提议？”
过了一会儿，那边帘子掀开，於睿诚道：“父亲与衡阁老同为顾命大臣，虽平时一团和气，皇后一事上已是露了锋芒。恐少帝心生忌惮就得不偿失了。儿子寻思着，后位之争如今已是死棋，权悠也罢、衡念双也罢，都不会再让陛下欢喜，不如退后一步，同时入宫为贵妃。既缓和了如今紧张的局势，又能退而求其次。庚琴无权无势，奈何不了二人。待权家小姐未来怀了龙子，便请封皇贵妃。到那时……”
於睿诚一笑：“到那时，庚琴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话音落了，轿子已出了皇城。
於阁老叹了口气：“你如今算无遗策，就算是我这个老父亲，也不如你周全。”
“父亲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侍奉君王如履薄冰，为於家辛苦操劳半生。做儿子的也只是尽些细微之力，做应尽之事而已。”於睿诚说。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於阁老轻轻咳嗽，“为父也就放心了。浦颖那日提议庚琴……”
於睿诚的笑冷了下来：“那日不过随口一问，敏欣随口一答。没想到少帝如此看重……若平日还好，今日养心殿乱成一团，倒显得他浦敏欣睿智无私了。”
“你与他是兄弟，他素来敦厚，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关节？”
“是有人指点他。”於睿诚淡淡道。
“……是傅元青？”於闾丘稍微思索了一下，“那日他送折子入内阁，在见我们之前，唯一会遇见的人……就是傅元青。”
想到这里，於阁老咳嗽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朝堂如此风诡云谲之际，他倒好，抽身事外还能得偿所愿。你这个当年的好弟弟，不愧当朝权宦、一手遮天的人物。做起事来可一点都不简单。睿诚，你还想对这个人心慈手软吗？”
这一次，於睿诚的轿子安静，再没有人答话。
*
少帝终于处理完了一堆人和事，正要去更衣，便听德宝来报：“主子，浦大人在养心殿外等着谢恩。”
少帝看了一眼时辰，皱眉：“没时间见他，让他回去。”
“浦大人跪在殿外，执意要见您。”德宝小心的说，“浦大人脾气您是知道的。若不见着圣颜，怕是不肯离开。”
“……”少帝坐了回去，“让他进来吧。跟他说朕忙于公务，速来速回。”
“是。”
片刻，德宝就领着浦颖入了东暖阁。
待浦颖行礼后，少帝问：“浦卿何事？”
浦颖道：“陛下赏赐，臣已收到，只是惶恐不安，恐不能领受。”
少帝一怔：“浦爱卿嫌弃赏赐少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怎么会嫌赏赐少。”浦颖道，“只是陛下若是因为选后一事嘉奖臣。臣受之有愧……”
“为何？”
浦颖胸前握掌，躬身道：“臣之所以意向于庚琴，乃是受了司礼监傅掌印的指点。若要论功，陛下应记在傅掌印头上。”
“是傅元青……”
“是。”浦颖说，“那日诸位阁臣议事，以太祖皇帝遗训为掣肘，不允许傅掌印入内，于是傅掌印便在内阁廊下等候……”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少帝听闻，沉默了一会儿，道：“浦卿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不敢贪功，不愿没良心。”浦颖道。
“朕知道了。”少帝说，“只是赏赐已下，不为别的，为卿坦荡行径。浦爱卿莫要推辞了。”
“……是。臣叩谢隆恩。”浦颖犹豫了一下，最终跪地叩首，终于是领受了恩典。
他从刚才起心里揣着的那点愧疚终于是散了。
浦颖松了口气，谢恩后，便要离开东暖阁。
他起身时，向暖阁窗户外看过去，刚才还清朗的天空，不知道为何突然堆满了黑云，叠叠层层，从西天处压过来。
周围变得安静。
一丝一毫的风都没了。
鸟虫停止了鸣叫，空气中有些躁动的不安。
少帝随口问：“浦爱卿，不知道浦先生身体这几日如何了？何日可来宫掖为朕授课？”
浦颖回神，刚要奏对。
就在此时，猛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狰狞的撕裂了云层。
接着惊雷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七魂六窍都要散了。
浦颖浑身一抖，怀中笏板掉落在地，在金砖上竟碎成两段，他连忙跪地道：“臣失仪！”
豆大的雨紧接着便疯狂的落下，那不像是雨，像是从天空倒下的铜豆子，一颗颗砸下来，竟然连门口的海棠树花叶打得七零八落，散在一地。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浦颖还未曾反应过来，便从窗户里瞧见有人穿着油布衣从养心殿外绕过影璧冲了进来。他认得那人，是司礼监秉笔曹半安。
曹半安浑身湿透，在养心殿门外，德宝拿了毛巾过来擦拭，他自己亦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待不再滴落，几步入内，跪在东暖阁门外。
“主子爷，奴婢曹半安，有急事禀报。”
少帝问：“何事？”
曹半安抬起半个身子，瞥了一眼浦颖道：“刚从宫外来的急报……浦博明老先生因病……寿终。”
浦颖震惊中忘了仪态，在东暖阁质问：“你说什么？！”
曹半安又道：“浦先生去世了。”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黑天。
然后大雨便密集起来。
编制出不透风的网，将世界揽入其中。
浦颖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回头抖着声音对少帝道：“陛下，请、请恕臣家中……臣、臣告假 ，归、归家奔、奔丧……”
他思绪混乱，半天凑不出一句得体的言语。
“朕准了。”少帝道，“你回去吧。”
“谢陛下。”浦颖茫然往出走了几步。
他走到门口，看着雨帘不知道为何就开始发呆，直到曹半安跟出来，拿了一身新雨衣，又让人撑了伞过来。
“浦大人且保重身体，节哀。”曹半安为他披上雨衣道。
浦颖回头看他，脸色仓皇，便想起了什么，道：“傅掌印是家翁的学生，还请曹秉笔代为转达丧讯。”
曹半安掖袖作揖道：“曹半安记下了，定为转告掌印。”
浦颖披上雨衣，撑伞入了大雨，在雨中，他又叮嘱道：“他与家翁感情深厚，你劝他不要太过悲恸。”
曹半安垂首：“是。”
浦颖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叹息一声，冲入了看不到头的漆黑大雨之中。
*
“哥，咱们别上课了。”杨凌雪对他说，“一会儿老师授完课，出去了，咱们去什刹海钓鱼去。”
杨凌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从旁边案几探过头来悄悄说道。
在尘光飞舞的课堂上，傅元青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那么久远的梦。
“咱们钓两条鲤鱼，烧火烤着吃。”杨凌雪从书包里掏出火石、盐巴还有小刀，“你瞧，东西我都备好了。海子里的鱼都快被那群毛头小子抓光了，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哎……”
少年的杨凌雪在忧愁鲤鱼的肥瘦。
傅元青抬头去看，他的恩师，浦博明正放下手里的书卷看过来。
“杨凌雪，为师刚所讲为何？”浦夫子问。
杨凌雪一怔，缓缓站了起来，茫然地看向夫子：“讲……讲……”
“讲了后海的鱼儿是否肥美。一顿三两只，还是一顿五六只？”浦夫子揶揄。
杨凌雪羞讷的挠了挠头：“夫子，我错了。”
“出去站着吧，端两桶水。”夫子道。
浦博明素来严格，说出来的话也不容置喙，杨凌雪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出去罚站了。浦夫子便负手行至傅元青面前。
这个时候的夫子，儒巾襕衫，有几分道骨仙风。
傅元青仔细看着自己的老师。
十三年来，便是在梦中，他也未曾如此仔细看过老师。
“元青，为师刚讲了什么，你说一说。”浦夫子问他。
傅元青低头去看自己案几上的书册，是一本《阳明年谱》，遂道：“夫子刚在讲阳明先生生平事迹。”
“嗯……”浦夫子点点头，又问，“我讲到何处了，你读一读与诸位同窗听。”
“是。”
傅元青端起面前的《阳明年谱》颂念：“二十八日晚泊。阳明先生问：‘何地？’侍者曰：‘青龙铺。’次日，先生召积入。久之，开目视曰：‘吾去矣。’积泣下，问：‘先生何遗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他心头猛然一颤，抬头去看浦博明先生。
浦博明仿佛无所察觉，含笑瞧他。
课堂上的诸位同窗都缓缓变化了青涩的面容，成了朝堂上那些熟知的官员。
浦博明依旧笑而不语。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傅元青声音颤道，“夫子……我……”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闪光劈下，撕裂了梦境，所有的人物统统粉碎，只有浦夫子化作了点点星光，向上飘散，直入闪电之中，与苍穹融为一体。
傅元青猛然从梦中惊醒，急促喘息。
他浑身被冷汗缠满，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滚滚惊雷一道。傅元青站起来，吃惊去看，天边乌云危垒，仿佛有倾倒之险，闪电撕裂云层，狰狞地爬在缝隙中，像是窥探时间的恶龙。
惊雷又来。
天空闪电不绝

第36章 第七式·握（二合一）
少帝是有先见之明的。
傅元青的身体早就亏空，雨还未停，汹涌的病已经涌了上来，高烧远比上一次来得更急。晚上方泾把百里时找回来，才算是终于对症下药。
便是百里时开方的时候也面容凝重。
“他经不起这些了。”百里时去养心殿回话的时候道。
外面的雨没停过，一直下着，空气中飞散着潮雾，前几日开出的海棠花落在水洼中，飘散开来。
“待大荒玉经行完，兴许会好一些，只是……”百里时对靠在廊下看雨的人说，“心已死，光是躯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少帝伸手到屋檐下，从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滴落在他手掌心，有一片海棠花瓣也夹杂在其中。
“阿父陪朕许多年。从朕年幼时，就只有他，唯有他……朕知道是绝不会害朕、绝不会弃朕而去之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少帝问。
“因为傅掌印恪尽职守，有君子之德。”
少帝笑了笑：“满朝文臣都是孔子门生，你不能说他们没有君子之德。”
百里时道：“愿闻其详。”
“朕与阿父论道。朕说人命其实如草芥，很多时候，命不过是灾荒时的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药，路遇饿殍时施舍的一碗粥……死时无人知晓，入泥泞，作浮萍。”少帝道，“可傅元青说不是。他说人命不分贵贱。命贵命贱不过一念之间。父母爱子，以其命为无价之宝——灾荒中最后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施舍的一碗粥，摇尾乞怜换来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间碾入尘埃之人，也有要守护的宝贵性命。”
“故而，一条人命，至于旁人是草芥，至于己身则是无上珍宝。因此不可不说，人命万般珍贵，只看待它之人是谁。天子爱民，如父母爱其子，以仁善之心待民，以君父之心待民，则可成国。”
百里时一时听愣了，道：“傅掌印有大胸襟。”
“朕做不了君父。”少帝道，“朕心里早有了无上珍宝，做不了天下仁君。”
百里时微怔。
少帝手中积了一窝浅水，那误入的海棠花瓣在其中打着旋儿。
他缓缓捏紧了拳头。
花瓣就被他牢牢攒在掌心。
“你问朕，朽木之身活着有何种意义。”少帝又道，“傅元青入了掖庭，此生便属帝王所有。他活着，于朕便是最大的意义。”
*
这场大雨来的蹊跷，从顺天府回来的消息，官厅涨了水，冲垮了门头沟好些村落，死了好些人。
又过了三四日，大雨终于是散了。
春季的花还没开完，便在大雨中纷纷落地。
傅元青的身体是好了一些，便挣扎的起来，方泾劝了不听，只好为他着服。
院子里的水缸水满将溢。
傅元青看了一眼紧闭的偏房房门，问方泾：“陈景未归，是第几日了。”
方泾垂着头不敢看他：“大雨那日下了学，陛下就让儿子把陈景接走了。”
“安置在哪里？”傅元青又问。
方泾跪地求饶：“您别问了。您只要知道儿子所做都是为了您好便是。”
傅元青叹息：“罢了，你与我更衣。”
“干爹去哪里？”
“我去见陛下。”傅元青道。
*
东暖阁今日挂了竹帘，光从竹帘子里打下来，少帝便靠在榻上，手里把玩一个刚呈上来的玉如意。
“侯兴海贪墨一案，牵扯官员近三百余人。目前北镇抚司已将六部六科官员梳理过往，若真有实干者，既往不咎已留用。若尸位素餐者便留在了诏狱，等待刑部审查完毕后，一并查处。”赖立群在阶下跪着呈报。
少帝听得不算认真，问：“吏部、刑部如何看？”
吏部尚书浦颖回家奔丧，如今来殿前答话的是吏部左侍郎岑静逸，他躬身道：“赖指挥使所提交之名单，皆证据确凿，吏部已一一核实。只是侯兴海一案结束，多了许多空缺，吏部正在商议从各地选拔优秀之人入京填补。”
少帝点头，去看严吉帆。
严吉帆躬身道：“刑部已从北镇抚司接收了卷宗，后续各衙门但凡有与侯兴海来往过密之人都将一一问询。还得仰仗赖指挥使了。”
赖立群道：“都是为主子办事，应该的。”
正说着，就听见曹半安进来报：“主子爷，傅元青在殿外求见了。”
“正好此间事毕，让他进来吧。”少帝道。
傅元青便随后入内，与诸位外臣一一见礼。
“若无其他事，二卿便退下吧。”少帝赶人。
岑静逸道：“既然傅掌印在，臣便还有事奏。”
“讲。”
岑静逸握掌行礼，问傅元青：“侯兴海一案后续便移交朝廷，不知道志业先生在诏狱内，请问傅掌印，未来如何安置？”
傅元青看这个年轻人，他恭敬有礼，温和得体，样貌亦是一表人才，然而这句话一问出来，背后便错综复杂，牵扯良多。
“岑爱卿。”少帝开口。
“臣在。”
“岑爱卿乃是吏部郎中，因何问询诏狱之内的罪员去留？”少帝问他。
岑静逸又行礼道：“臣年少游学时，曾有幸在东乡听过志业先生的讲学，被先生才华倾倒，自认是志业先生的学生。今日公事毕，乃是以学生身份，向傅掌印问询恩师命运。”
“北镇抚司办事，自有法度。岑大人不便询问。”赖立群回他。
“我并未询问赖指挥使，我只问傅掌印。”岑静逸脸上带笑，却咄咄逼人看向傅元青，“志业先生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被刑拘至顺天府关押在诏狱中已有二十余日，至今未有什么罪名降下。”
傅元青听到这里，眉毛微动：“衡志业乃是侯兴海前任文选司郎中，当年便有贪墨舞弊迹象，削官为民。如今侯兴海案再起，二人中间牵绊不清，必留他问询。”
“问询便问询，为何打人？先生今年已六十有三，还要受此羞辱。在黑狱中如何挨得过去？京城里刚仙去了一位泰山，又打算再送走一位北斗吗？”岑静逸冷笑，“我不同某些人一般，不心疼自己的老师，到死也不曾问候关心。倒也是……身籍入宫，便没了牵绊，老师又算得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少帝将手里玩把的如意往龙案上一扔，阴沉道：“岑静逸，你还知道这是在皇帝面前吗？怎能说出如此阴阳怪气之语？”
岑静逸一惊，跪地道：“臣万死！求皇上乞怜！”
“岑静逸殿前失言，拖出午门仗二十。赖立群，由你监刑。”少帝道。
“臣领命。”赖立群唤锦衣卫进来把当朝吏部郎中拖了出去，出去时岑静逸还在哭嚎，没有一丝一毫的儒林风范。
待岑静逸被拖了出去，严吉帆这才解释道：“岑大人心急，一时说错了话，罚便罚了，您且息怒。”
少帝瞥他一眼：“严卿素来爱这般稳妥。人都拖走了才来求情。老好人是要做给谁看？”
严吉帆被少帝训斥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今春因恩选滞留京城的学子们，多有东乡书院的，听说北镇抚司问话时打了衡志业，学生们有些不满。我去州峰书院讲学，便有学子质问衡先生在诏狱中的情况。”
“这个衡志业，在儒林中，似有些声望。”
严吉帆笑道：“衡公主张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东乡党人倒有些见地。”
他话锋一转，去看傅元青：“只是学生们近些日子因为恩选本就对朝廷不满，衡公在狱中受刑便更让他们心生了怒意。臣几次前往讲学，也都是为了平息学生的躁动。可几日前，浦夫子仙去，学生们积怨已久，这火星子便一下子点着了……如今在浦府门前悼念的学生不计其数，有自披麻戴孝的，有送白菊于府前的。连路都被占满了……学生们说……”
他停顿了下来。
“学生们说什么？”少帝问。
“臣当着傅掌印的面，不敢御前失言。”严吉帆不软不硬地刺了傅元青一下。
少帝道：“说吧，恕卿无罪。”
“学生们说，浦夫子仙去时，天有青云，遮天蔽日，普天同哭。”
傅元青微微抬眼，看向严吉帆。
和蔼可亲的严大人正微笑的看过来。
*
“天有青云，遮天蔽日。不就是指你傅元青吗？”少帝冷笑一声，“严吉帆这个老滑头，说话亦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陛下也觉得青云遮天蔽日吗？”傅元青问。
少帝一怔：“朕未有此意。阿父多虑了。”
傅元青撩袍子跪地道：“陛下，臣今日所求之事有二。一是求陛下允臣出宫为夫子奔丧，二是求陛下放过陈景，让他回来。”
少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道：“你恩师新丧，阿父还想着自己的姘头。”
少帝的话实在难听，可傅元青却似未曾听到，只叩首道：“求陛下宽宏。”
“你知道朕为何带走陈景吗？”少帝问他。
傅元青答：“臣不知。”
“朕与阿父相处十几年，阿父是什么样的人朕最清楚不过。就算是禁足令下，就算是移交东厂之权。阿父对朝中局势依旧了如指掌……”少帝笑了，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傅元青身前，低头看着跪地之人，“阿父心中决议之事，也从不更改。”
傅元青应：“是。陛下所言无误。”
“傅元青，朕问你。你来求朕允你出宫，朕若不允呢？”
傅元青垂首道：“臣便再想其他办法。”
“严吉帆刚才所言浦府门外情况并非夸大其词，让朕说还远远不止。如今只是国子监与几个书院的学生来悼念。再过得几日，发丧前，顺天府的学生，甚至天津卫的学生都会来悼念。你傅元青若去了，去的了，回得来吗？”
“……自古有闻丧奔归之礼。”傅元青道。
“反正你就是要去。”少帝道，“那朕也明白地告诉你，之所以拘陈景，就是不让你去！你敢走出宫门一步，朕就让人砍了陈景的头！”
傅元青终于抬头看少帝：“陛下何至于此？陛下之前已答应臣不为难陈景。”
少帝瞪他：“如今风口浪尖上，你何必如此执着？”
“前些日子，浦夫子为臣捎来书信，病体沉疴之时，还在忧心臣在宫中生活。夫子以仁爱之道教习臣，以爱子之心爱惜臣，如此多年都未变过。十三年来，傅元青自惭形秽、羞于再见恩师，让恩师空等担忧，未尽弟子孝道。”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臣蹉跎岁月，勘不破人情世故，乃是昏庸浅陋之人，如今夫子仙去，夫子素来重礼，臣想为夫子守丧礼，为夫子执苴杖。【注1】”
“你想为夫子守丧礼。可那些人，并不稀罕你这番心血。”
“那又如何？”傅元青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少帝语塞。
他以头抢地，求道：“求陛下宽容陈景。求陛下看在臣多年来也算忠心侍奉的份儿上……允臣出宫！”
过了很久，天似乎都要暗沉了下来，少帝开口：“待夫子起丧之日，你可替朕前往吊唁。”
傅元青知道这已经是天子最大的让步了，他叩首：“谢主隆恩！”
然后他问：“那陈景……”
少帝的语气有些奇怪：“你喜欢陈景？”
“陈景为人敦厚温和，是良善之辈。”傅元青没有直接回答。
又过了很久，少帝道：“阿父身体未曾痊愈，便回去歇息吧。”
傅元青不再追问，叩首退出，离开大殿时，他隐约听见了少帝的一声叹息。
“阿父喜欢陈景。”少帝落寞道，“那我呢？”
*
傅元青的病，终归是没有全好，今日殿前奏对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精力，回到值房便合衣躺倒在床上混混睡了过去。
梦极凌乱。
时而梦见傅家未出事那会儿的温馨。
时而梦见父亲腰斩时的血腥。
时而瞧见母亲与姐姐决绝上吊时飘荡在空中的身影。
周遭昏暗，嘤嘤的惨叫声，犹如万鬼痛苦。缠着他，把他往地狱里拉去。
然而痛苦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切黑暗都消退了，幻化成了一个人的脸……
陈景的面容。
他在忘川河畔，在他即将被拽入河底不得超生前那一刻，抓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拽出了梦魇。
*
傅元青醒来的时候，有些分不清时辰。
屋子里和院子里都掌了灯，潮闷得很，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脑一阵阵的剧痛，一张口便是咳嗽声，然而很快的便被人扶起，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他靠着。
灯也多了几盏，屋子里亮堂了起来。
一杯温水递到他的面前。
傅元青抬头去看，他眼前还恍惚：“陈景……”
那端着杯子的手一怔，然后人坐在了他的面前：“是我，老祖宗。”
“你回来了。”老祖宗说。
“嗯，我回来了。”陈景回他。
老祖宗温和笑了笑，看他的脸，少年人的脸轮廓分明，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有些耐看，于是他看得久了些，久到陈景将温水递到他的唇边。
“老祖宗，喝口水吧。”
他怔怔的抿了一口。
水里有蜜。
微甜，顺着他火辣的喉咙下去，被咳嗽撕裂的痛处轻微的好了一些。
接着是药。
陈景递过来：“喝吧，百里时给开的。喝了就好了。”
他抬手又要喂，这次傅元青接过来，将药一饮而下。药比以往更苦涩，但也似乎不是不能忍耐，可是在这一刻，老祖宗还是微微皱眉。
一颗山楂果子被不由分说的塞入了嘴中，酸甜的感觉冲淡了苦涩，傅元青抬眼看陈景：“为了缓和苦涩，吃蜜饯的、吃糖的，喝蜜的……喂人吃山楂糖球的，你怕是第一个。”
“酸吗？”陈景问他。
“酸。”
“有甜的。”陈景说完，低头便吻了上去。
他搂着老祖宗，不让他跑了，又极尽缠绵的吻他的唇，吸吮他的唾液，舔舐他的口腔，要把他恨不得揉碎了一般的往自己怀里使劲的揉。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分开。
老祖宗苍白

第37章 雨停（二更合一）
又过了几日，到了浦博明发丧那日。
天空又开始下起小雨。
方泾早就送了素服过来，寅时未到，傅元青已起身，用冷水洗净了脸手，又用青盐刷牙。
一切事毕，这才开始着素服。
待穿直身时，陈景已经进来了，提着衣襟为他更衣。
“今日内书堂也不上课了。我陪老祖宗去。”陈景道，“听说浦府外簇拥了很多人，鱼龙混杂的，不放心老祖宗一人去。”
“我皇命在身，不会有人拿我如何的。”傅元青对他说，“更何况今日安排了北镇抚司的魏飞龙带锦衣卫护送我过去。”
“我陪老祖宗去。”陈景说。
“陈景……”
陈景为他整理袖摆：“老祖宗不用再劝，我意已决。”
他语气平淡，可却带着十分的坚定，傅元青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坐凳杌走中道，自承天门出了皇城，换车辇往浦府而去，恍惚中似乎有人登楼，傅元青回头去看身后巍峨的皇城，城门上只有士兵，并没有他以为会出现的人。
“老祖宗在看什么？”陈景问他。
“我以为陛下会来送行。”傅元青道。
但是陛下没来。
过了一会儿陈景问：“老祖宗觉得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好奇。”陈景说，“我入宫就是酷似皇帝。起居坐行都要如皇帝一般，让人察觉不出来真伪。早些年，足可以以假乱真。可……皇帝真的就是这样吗？是天下的君父、表率吗？他答臣子时在想些什么？吃饭时在想些什么？睡觉时又在想些什么呢？他好像是站在孤冷的山顶。都说皇帝要爱天下子民……有人爱惜皇帝吗？皇帝的内心需要别人的爱吗？”
陈景的话，一时让傅元青微怔。
他仔细去想与少帝的这些年。
“陛下登基的时候，受百官朝拜还有些惶惶，他左顾右盼最后是看到了我才安定一些。”傅元青道，“后来请帝师讲学，习字的时候，需要垫着脚蹬才能够到案几，无人敢抱帝王习字，少帝心性要强，也不会求人来抱，他就那样在脚蹬上踩着一个字一个字写。待我去看他，将他抱在怀中习字，才能瞧见他已经红肿的手腕。”
“祭祀时也一丝不苟，从未有失仪的时候。然而年龄太小，从太庙回来的时候，都会睡过去。我若搂着他，少帝便不由自主的往我怀里钻……”傅元青说着，那些回忆便缓缓回来了，“后来陛下年龄大了，看多了史书，知道了什么叫做乱臣贼子，也知道了什么叫携帝王以令诸侯。懂了帝王之术，懂了驭下之道。便逐渐疏远了我……”
“老祖宗爱惜陛下吗？”陈景问他。
车里安静了下来，傅元青拢袖而坐，并没有言语。
京城不算小，可浦府也不算远，刚到路口，马车便已走不动了，傅元青从纱帘里看到了沿途无数自发着孝服的年轻人在路中等候。
周边高墙边层层叠叠的都是白菊，太多了以至于许多碎在地面被踩踏成泥。
“顺天府衙派人过来了没有？”傅元青问车下跟随着的魏飞龙，“人手不够调锦衣卫过来。这里人员太密，恐生祸端。”
“前几日开始，便已经是如此了。”魏飞龙道，“府尹从北镇抚司抽了几百兄弟，都在附近这几条街上。只是闻讯赶来吊唁的学生实在太多了，驱赶不走，又不好对士林学子动粗。便只能是这副样子。”
两人对话间，车队终于缓缓近了。
前几日还空落落的浦府门前如今拥挤成一团。
“走不动了。”魏飞龙道，“全面全是人，还有浦家旁系赶来准备送丧的。”
傅元青准备掀帘子下车，被陈景一把抓住手：“老祖宗做什么？”
“车行不过去，我们便走过去。”
“这会儿下车万一群起攻之怎么办？太危险了。”陈景说。
“是啊，老祖宗，您再等等。”魏飞龙道，“我让下面人再清清场。”
“不要伤了学生。”傅元青叮嘱。
正说着街对面紧闭大门的大都督府轰隆隆开了正门，二十几个手持长棍的家丁冲出来，横着棍子一栏，硬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从马车到浦府门口便一路通畅。
拥挤的人群荡起一阵波浪，喧哗声此起彼伏。
杨凌雪走到车下道：“掌印，下车吧。本都督护你过去。”
学生中本就躁动。
听见“掌印”二字激起千层浪。整条街道本身有着的吵杂声渐渐消停了下去，寂静中所有人目所能及地都看向这辆刻有衮龙纹的马车。
过了半晌，陈景先下了车，然后才从推开的车门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杨凌雪要伸手接他，半路被陈景已经抢先，扶着他的手腕，引他下了车辇。
他身着直身素服，头戴白幅巾，面容平和，身形纤长挺拔如青松，气质内敛如温玉，像是某位隐士大家。
可是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
学生们隐隐躁动了起来，如浪潮般开始往马车的位置拥挤过去。
是奸宦傅元青！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传播。
但是没有人敢真的开口辱骂。
傅元坐着象征帝王的车辇而来，便是身负皇命，此时开口羞辱的就是君父。更何况，魏飞龙带队的百人锦衣卫已经手握腰间佩刀，眼露寒光，若有人敢妄动便要斩于此处。
大都督府的家丁们牢牢横着长棍，把人潮阻拦在外。
可无数鄙夷与愤怒的视线是阻拦不住的。
鹰瞵鹗视中，傅元青走完了这十丈道路。他受过的太多，文人笔如刀，相比而言，这并不算什么。
他在陈景的搀扶下入了浦府大门，披麻戴孝的浦柱国带着浦颖等人已经在门口恭候，见他入内，便要大礼参拜叩谢皇恩，屈膝的那一刻，便被傅元青搀扶了手腕。
“柱国大人斩衰服在身，免礼。”傅元青道，“傅元青替陛下前来吊唁，柱国大人心意定会转呈圣上。”
浦柱国起身，恭敬客气道：“多谢傅掌印。”
“还请柱国大人引路。”傅元青又道，“至浦先生灵堂，以寄托陛下哀思。”
“是，请这边来。”浦柱国说。
浦府里的陈设与十三年前似乎没有太多的改动，只是浸染了岁月的痕迹。同样有了岁月痕迹的，还有浦柱国及其家人。
*
他小时顽劣，父亲傅玮听说浦夫子善育人，便托杨凌雪之父杨继盛的关系，带了束脩前来拜会，是浦柱国接待。
那会儿的浦柱国还年轻，未曾致仕，笑着迎他们入内。
父亲说：“小子顽劣，恐浦夫子不收。”
浦柱国笑道：“我家小子年幼时也这般，后来读了书，便好一些了。瞧你家小公子长得机灵可爱，家父一定喜爱。傅大人不嫌弃，便放在家父处好了。”
然后浦柱国蹲下摸摸他的头，问他：“介绍个大哥哥给你认识好不好？也好有个玩伴。”
他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浦柱国便对着他身后道：“浦颖，快来，我给你认了个弟弟。”
他回头去看，浦颖刚去打了麻雀回来，手里提着几只，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烤麻雀吃。”
*
浦夫子的灵堂设在正堂，棺椁层层叠叠覆盖，上又盖了各类经纬，他是见不到老师面容的。
傅元青站在棺椁前，接过浦柱国递来的三炷香，微微躬身行礼上香。
然而也止于此。
他是宫中人，替皇帝前来吊唁，躬身上香已是最重的大礼。
行礼后，主人移位，浦家人皆跪地叩谢隆恩。密密麻麻地从正堂跪至外间。
傅元青心头有些茫然，抬头看天井，飘散的小雨也似乎茫然。
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傅元青被请入一间雅阁内，呆坐着。
陈景在他身边陪伴，过了一会儿，便有仆役奉茶，陈景接过来试了温度，递至他的手边：“老祖宗，节哀。”
傅元青这才回神，笑了一声：“我是宫中人，今日吊唁所寄托的乃是皇帝的哀思……”
并非傅元青的。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可陈景似乎懂他，道：“浦夫子在天有灵，会明白您的苦衷。”
天终于快要亮了。
一声唢呐声起，便到了要出殡的时辰。
外面顿时嚎哭声响成一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莫不悲戚。按照丧礼规矩，在家里唱丧后便要起棺而出。若过了时辰便是对先人的不敬。
可哭丧之声起后，又暗了下去。
接连两次，并未起棺。
傅元青已觉有异，站起来推门而出，正好浦颖正要入内。
“怎么了？”傅元青问。
浦颖哭的眼眶红肿，哽噎道：“起棺前应摔盆送行。我父摔盆，盆不碎。我复摔之，盆不碎。”
孝子摔盆，三摔而送。
出殡时，长子摔盆，以寄哀思。
盆碎，则棺起。
长子摔盆，盆不碎，则长孙摔之。
二摔而盆不碎，则定是有什么未完之事，去世之人不曾瞑目。
此时，为了避开忌讳，便会找一奴仆摔盆强行起棺，未来便是有什么灾祸降下，也是降到奴仆身上，不会殃及后人。
浦颖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兰芝，家翁不肯走啊！家翁不肯走！如今时辰已到，只能三摔而送之。我心抱愧！”
一声“兰芝”唤得傅元青浑身一颤。
他缓缓开口：“我去吧。”
“你、你说什么？”浦颖哭得昏天暗地，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吃惊拒绝。
“你、你皇命在身，不可如此。”浦颖道，“不可不可。我已去寻舍内愿意的仆从了。”
“陛下的吊唁我已代办，浦家人也回礼。如今没有皇命在身了。”
陈景皱眉：“老祖宗，不可！三摔孝盆本就是极不祥之事。就算是奴仆也要重金供奉才可以弥补。您千金之躯，不可去做摔盆之人！”
傅元青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不用的。我若能替夫子做些事，心里会喜悦。”
陈景还要再说什么，可傅元青却已下定决心。
他摘下幅巾，又解开直衣，只穿一身素色贴里，对浦颖跪地道：“浦大人，傅元青籍没入宫，已身为奴婢。此身虽微贱，却愿替柱国大人及浦大人三摔孝盆。未来若有什么不祥之事降临，愿一身承担。还望大人成全！”
浦颖瞧着跪地的人。
眼泪更是汹涌。
竟然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
斩衰服送了过来。
陈景替他更衣。
带麻布冠梁，首绖垂于两耳侧，身着对襟麻布衰服，穿麻布裳，又陪腰绖，束腰时，陈景低声道：“老祖宗太瘦了。”
傅元青笑了笑：“是。”
“以后我要陪着老祖宗用膳。看您多吃一些。”
傅元青又道：“好。”
陈景拿出菅草编织的屦，单膝跪地：“我为老祖宗穿鞋。”
傅元青怔了怔，没有拒绝，将足轻轻踩在陈景膝盖上，扶着陈景的肩膀，让陈景把菅屦系在他脚踝处。
陈景动作轻柔，对待他的双足犹如至宝，带着一种轻柔的姿态。
终于穿戴好了斩衰服。
陈景看着他，目不转睛。
过了片刻，他将苴仗递给傅元青。
“我去了。”傅元青道。
“好，我等你。”
*
傅元青推门出去，堂内众人皆惊，浦柱国更是呆立当下。
傅元青并无言语，撩袍子跪在灵堂前，面前阴阳盆内香火已散。
“老师。”他呼唤了这个十三年来不敢出口的称呼，“学生傅元青来了。”
他行三叩礼，双手握盆，毫不犹豫当头摔下。
盆落地粉碎，清脆裂声犹如惊雷响彻当下。
浦颖哽咽吩咐：“哀乐起。”
哀乐犹如最苍凉的哭喊，已回绕堂中，众人哭嚎。
傅元青匍匐跪在碎片中，直到起棺，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他掌心被碎片刺穿，淅淅沥沥的流了血。
“老祖宗，结束了。”陈景搀挽着他起身，傅元青站起来，在他搀扶下，向远处看去。
浦府内一片狼藉，满地冥钱，外面的学生大约是跟着丧礼的队伍走了。街道变得空落落的。
只有杨凌雪与魏飞龙正大踏步入内，向他而来。
仆役们在打扫狼藉。
西方的天边还有隐隐闷雷声，然而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雨后的世界一片清新。
竟从东方亮起了光。
*
回去的路上，还是清晨，京城里的早餐铺子刚摆出来，小商小贩们正抬着扁担来赶集市。
“老祖宗可要吃些东西再回去？”陈景问他。
傅元青收回思绪，道：“好，也给北镇抚司的诸位安排下吧。”
早餐铺子哪里接待过这么大的阵仗，店主吓得连忙加了好些座位。乌泱泱几十个人才勉强坐下。
一人一碗羊肉汤面，还有炊饼。
老板差点准备得食材都不够。
傅元青素来吃得清淡，只要了一碗豆浆，接着就见陈景要了块儿枣糕过来放在他的面前。
“老祖宗刚才耗了心神，多吃一些。”陈景对他说。
“我没事。”傅元青乘热喝了口豆浆，“你不用替我担心。”
“老祖宗不怕灾祸加身吗？”
“我只剩下这些日子，灾祸加身又能如何？”
傅元青甚至有些隐隐的笑意，他仰头看对面的屋檐，有残雨滴落：“当年先先帝在位时，有一大儒辱骂他。孝帝大怒，斩他十族。又将他所著作为逆反言论。我父亲因为藏了反诗，牵连全家。傅家原本也算不得太大的世家，便没了。”
“我母姐死时，我被锦衣卫拘着，只看了一眼她们在空中的身影，便被拖入狱中。后来，父亲和我们兄弟的判决下来了。父亲革职腰斩，大哥和我乃是秋后问斩。父亲是斩立决，听说父亲死那日，挣扎了许久才去，我无法为父亲收敛。再然后大哥在狱中病死，我也只是为他盖了草席，最后被狱卒拖走，甚至不知道他尸首去向。”傅元青缓缓说，他现在提及这些很平静，似乎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别人的身上。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再不配这些事了。没想到最后……”傅元青道，“我

第38章 珍爱（二合一）
傅元青回来后，在值房更衣。
听见门响了一声，开始未曾留意，他换好了整洁的贴里，又套上内官服，系着腰间革带往外走时对陈景道：“我现在去养心殿复命，半个时辰便归。一会儿午膳要吃什么，你可想好，我让司礼监下面的厨子多做一些。”
无人应答。
“陈景？”
傅元青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怔了怔。
“陈景。人呢？”
书房、寝室里都没有人。
傅元青攒眉，意识到陈景不在院落中，又响起了刚才那声门框响……大约是出去了？
还未曾他细细琢磨，方泾已经从北边过来，推门而入道：“干爹，您回来了？陛下问询，让您速去养心殿回话。”
“好。”说话间，他已将司礼监掌印牙牌挂在了革带上，“现在便去吧。”
方泾引他出门，却不走：“干爹，等会儿凳杌吧。今日您在浦府摔盆的事儿，宫内已经知道了，您跪地久了，膝盖肯定痛的。便别操劳走路了。”
傅元青不疑有他，稍等了一会儿，凳杌便被抬了过来。
并不曾耽搁多久，便朝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
养心殿的遮阳帐挂了起来，他进去的时候，少帝靠在东暖阁的软榻上正在读书，待通报了进去，少帝的眼神便一直盯在他的身上。
高深莫测。
傅元青将浦府的事情细细说了一次，少帝“嗯”了一声，“东厂这边方泾已经递了密报过来。大体朕已知晓。那遮天蔽日的诗是从州峰书院被授意传出来的。州峰书院在外西厂地界内，原本应该有所照顾。可刘玖这边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及，他以为他如此维护那些士林学子，便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吗？阿父说怎么办？”
刘玖分明是少帝身边红人，又是御马监掌印，代行批红之权……怎么忽然询问起自己如何惩治刘玖了？
傅元青更加困惑起来，迟疑道：“刘玖有失职之责，可罚篾十下。”
“要朕说，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就应该杖个三五十，打死算了。”少帝笑了，“还是阿父心肠软。方泾，便按照你们老祖宗的意思办。”
“是，今日刘厂公在御马监，奴婢这就安排掌刑太监过去。”方泾应道。
任谁知道飞扬跋扈的刘玖这会儿失了圣恩，都要拍手称快。
可傅元青并不觉得愉快。
他与刘玖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少帝还有仰仗他的地方，待半年后，他只会比刘玖更惨，碎尸万段。
少帝又问：“阿父今日辛苦了，可曾用膳？”
“已在宫外和北镇抚司的差役们一起用了早饭。”
“那就是没进午膳。”少帝道，“方泾。”
方泾机灵，躬身问：“主子，午膳在何处用？”
“在此间吧。”少帝道，他看了傅元青一眼，“阿父同朕一起用膳。”
傅元青一愣。
“怎么，阿父不愿？”
他记得陈景早晨专注的目光，那个年轻人说以后的日子都要与他一起用膳，让他认真吃饭。
“臣……”傅元青顿了顿，“臣谢陛下恩典。”
不一会儿司礼监下面的宫人们便摆了案几，然后是菜肴进来。
少帝效仿先贤，午膳素来节俭，然而进出宫人亦是络绎不绝，摆满了整整一桌。傅元青面前设了小几，同样菜色选了些不违制式的，也摆好了。
方泾献宝似的对傅元青说：“干爹，您尝尝这盘子荔枝猪肉。滑而不腻，香嫩甜美。”
“好。”傅元青夹了一筷子。
“干爹，还有这个玉丝肚肺，入味烂软，好吃得很。”
傅元青又进了一些。
方泾难得见他吃饭积极，更热心了：“干爹，还有这个、这个……”
“方泾。”少帝唤道。
方泾连忙转向少帝：“主、主子！”
“下去！”
“是，是！”方泾连忙招呼了下周围的宫人，大家悄然都退下了，暖阁里只剩下少帝与傅元青。
少帝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小碟子腌菜，走到傅元青桌前，弯腰放下：“这是御酒坊呈上来的，糟瓜茄，是细心做的，吃着还算开胃，朕便让他们多做了些。阿父平日吃的清淡，大鱼大肉你也不喜，试试这个吧。”
傅元青看着面前那碟小菜，轻咬一口，有些酸咸的味道便在嘴里绽开，酸咸中又带了些瓜茄本身的果香，味道淡雅，比一般腌制菜肴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眉宇都有些舒展。
记忆中与陈景一起吃饭的时间少得可怜，偶尔那么几次，陈景都偏爱更爽口的素菜，若带些回去给他佐餐，定能让他喜爱。
“如何？”少帝有些期待地问。
“很好吃。臣能讨些恩赐带回值房吗？”
“喜欢就多吃些。”少帝比以往显得更热心，他蹲下来，在傅元青的小几前，与傅元青视线平行，“不用带回去了，以后阿父都与朕一同用膳。”
傅元青一怔，问：“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少帝说完这话，看傅元青面色也怔了，“你不愿意？”
傅元青放下碗筷，起身在旁跪地叩首道：“皇帝赐膳乃是极大的恩宠。只是一次是恩宠，若次次如此……那便不是恩宠了，而是纵意，非明君行径。臣担当不起这样的偏爱。请陛下收回成命。”
“阿父不愿同朕一同用膳。可……”少帝开口，“你却答应陈景一起用膳。”
傅元青眉目冷峻了：“陈景今日与臣约定一同用膳时，并无旁人在场。陛下从何得知此事。”
“你别忘了陈景亦是东厂之人，是朕的死士。”少帝说，“朕要问询，他敢不回话？”
傅元青一怔，刚才路上种种不自然之举，如今已有了答案。
“所以陈景回宫便立即被召来养心殿问话。中途又让方泾来召臣，为了空出时间，还非让臣等凳杌而来。”
少帝扔了筷子，不怒反笑：“一说到陈景，阿父便没了君臣进退。阿父在乎他，比在乎朕更甚。”
“陛下把陈景怎么了。”
“朕是天子，想如何就如何！”少帝站起来，倨傲道。
傅元青叹息一声，叩首道：“臣已回宫复命。今日臣休沐，便告退了。”
他说完此话，便起身要走。
“阿父要去做什么？”
“去寻陈景。”
“傅元青！”
傅元青撤身而去，不留情面。
刚走到东暖阁门口，腰就已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傅元青一惊，还未等他开口，少帝已将他抱入东暖阁内龙案上……
“陛下？！”傅元青已失了颜色。
“阿父……”少帝死死搂着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声音急促颤抖，“阿父……别这么叫朕，别叫我陛下。我听腻了。”
傅元青茫然。
禁锢他的年轻人又开口，带着热烈的祈求：“叫我的名字，叫我赵煦。叫我煦儿，就像以前那样……你说你对我倾尽所有，我知道的，阿父……”
年轻人粗鲁的解开了他的盘口，急不可耐地扯开他的衣襟，在他亲吻傅元青胸膛的那一刻，冰凉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胸前，身下……抵在他的腿侧，一道惊雷才响彻傅元青的脑子。
前些日子少帝半夜召他入寝宫的事又回到脑海。
一切变得如此清晰——他一手抚育成人的帝王，对他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少帝亲吻他的脸颊，痴迷道：“阿父……我想要你。”
傅元青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把推开少帝。
没了依靠，他从龙案上跌落下来，那龙案极高，摔得他膝盖发痛，傅元青站起来，抖着手将衣服系上，他发髻已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陛下要做什么？”他声音发颤，然而却在质问。
“我……听陈景说了……”少帝缓缓走近，他眼里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阿父要为我而死。”
老祖宗神志稍微清明了一些，他道：“陛下年少，而人心叵测。狼窥虎伺之中，不如此不足以立威，不足以警世人。”
少帝欺上，傅元青又退了两步，身后便是放着膳食的小几。
“他还说……阿父已为我倾尽所有，愿以身饲之。”少帝痴痴地看他，“原来我在阿父的心中如此重要。阿父不说，我岂非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
少帝步步紧逼，傅元青退无可退，一脚踏翻了那小几。
御膳散落一地。
傅元青脸色惨白道：“臣以身饲少帝，更以身饲天下！陛下既然知臣苦心，又怎么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少帝怔了怔。
“可阿父说……珍爱我。”少帝声音微颤，“难道阿父骗人？”
傅元青惨笑：“我怎么会骗人。天下再无人如您在臣心中一般珍贵。臣珍爱您……”
他在少帝期盼的眼神里，说出后面二字：“如子。”
“你说什么？”少帝眼神里的光凝固了。
“臣珍爱陛下如子。”傅元青又道。
“如子？”少帝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如子。”
“如子……”少帝视线微移，他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糟瓜茄，恍然道：“朕记得有一年夏日，朕贪玩中了暑，光禄寺的饭菜又一向难吃，送来的膳食连续几日朕几乎都吃不下去。是阿父差人从宫外寻了糖醋腌菜送入宫中，又煮了粥，日夜喂朕汤饭药剂，过了好些日子朕才缓过来。这些年来，朕一直记得，让御酒坊试了无数次，才依稀有了当年的味道……”
傅元青微怔：“臣……都快忘了。”
少帝抬头看他，问：“那你为何要讨赏……你、你讨要糟瓜茄是为了给陈景吃，是不是？！”
“……”傅元青良久不能言语。
“哈哈……”少帝突兀的笑了起来，他捂脸大笑，乐不可支，声音却似哭泣：“阿父这些年来，眼里看到过朕吗？心里有塞下过朕吗？一个要死的低贱之人，不过一个月，就能让阿父费尽心思讨好。为什么？因为他与阿父同榻？因为他让阿父快乐升天？！”
“请陛下慎言。”傅元青道，“陈景待我，绝不止肤浅交换。他爱我愿身死供奉。我敬他已许棺塚。”
“哈哈哈……”少帝笑声怪异，频频点头，“好哇，你二人生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那朕呢？朕算什么？”
“陛下是臣最亲近之人。”傅元青虽然声音不稳，却还是坚定的回答，“臣爱惜陛下，如父母爱其子女。若言行有冒失之处，让陛下误会，臣万死难辞其咎。只求陛下不要迁怒陈景……他、他只是据实作答，何其无辜。”
傅元青跪地叩首。
他匍匐少帝脚下。
却似相隔万里。
“求陛下怜惜陈景。臣愿一身承担过失。”
少帝感觉胸口闷痛，过了一会儿，他道：“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再上朝议事了。以后让刘玖替你去！”
傅元青一怔，道：“臣遵旨。”
少帝落寞道：“不上朝，你称什么臣。”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跪地说话。
“说到底，奴婢与刘玖也并无不同。刘玖是宫中之人。奴婢也是。一个宫中奴婢。可隶可驱，训教为所用，却不可爱。您只是一时懵懂，以主子聪慧，总会明白的。”傅元青顿了顿道，“刘玖是您身侧一条狗。傅元青何尝不是？生杀予夺，全凭主人做主。”
少帝听他说话，只觉得撕心裂肺痛要让人哭，他攥住胸口，咬牙道：“滚，滚出宫！最近朕都不想见到你！”
傅元青一怔。
这似乎便是解了他的禁足令。
叩首道：“奴婢傅元青谨遵主子训示。”
少帝负手背向他而站，背影颓然，没再言语，他便谢恩后起身离开。
走出养心殿时，已至正午，他走出殿门，回头去看，这才感觉真龙盛怒下逃过一劫，浑身发抖，寒意袭来……
*
百里时被急召入了养心殿。
他推开东暖阁大门进去，内里被砸了稀巴烂，龙案被掀翻，龙椅被推倒，周围的典藏书籍撕得粉碎，无数珍宝砸碎在地上和午膳混成了泥泞。
少帝劈头撒发坐在御阶上，捂着胸口，他嘴角有血缓缓流出，百里时一惊，连忙为他请脉。
眸子漆黑的看着前方，像是死水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少帝忽然道：“我恨朝臣，恨礼法，恨宫掖。”若不是这些桎梏，阿父何来如此多的磨难。我又何至于此等境地。”
“我最恨赵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不能挖坟掘墓、碎尸万段！”
说完这话，少帝胸口剧痛，只能无力的垂下头，少帝脸色被遮掩在了发丝之间，阴暗中难辨神情。
接着，有一滴血，顺着少帝的下巴滑落，滴在了金砖之上，渗入缝隙，消失不见。
*
陈景是在第三日夜间回来的。
半夜时，便有人搂住了傅元青的腰，他便顿时惊醒了。
黑暗中他唤了一声：“陈景。”
对面的人闷闷的回答：“是我。老祖宗。”
傅元青起身摩挲，摸到了他的脸颊，又仔细摩挲，在黑暗中抚摸了他的身体，放下心来：“你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老祖宗不怪我。”陈景有些低沉的问。
“在这宫中，身不由己。”傅元青道，“主子垂询你只能做实回答。我没什么可怪你的。”
“少帝喜爱你，老祖宗。”
“你呢？”
黑暗中，过了好一会儿，陈景答道：“我亦爱您。”
“主子富有四海，在享爱之事上也可肆意妄为。他虽唤我做阿父，可在主子心里，我也不过是个宫中侍人。自然可以一时兴起。待有了皇后、有了嫔妃，主子便不会再执着。”傅元青说，“帝王寡情，你何曾听说过哪个帝王会将心思放在一个年长的太监身上？”
“可你不同……你以命相抵。我懂你心意。”
过了一会儿，陈景哑着嗓子道：“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我也以为你回不来了，陈景。”傅元青说，“万幸，你还在。”
说完这话，他勾着黑暗中陈景的脖子，给予他一个亲吻，落在他嘴角便要离开，可是未等离开，便被陈景掐着腰抱起来，又牢牢按在了榻边桌上，恶狠狠的吻了。
*

第39章 留中
前面还有一个二合一章，昨天更新的锁掉了，解锁了记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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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青身负皇命却以蒲家奴仆的身份，在灵堂前三摔孝盆，丢了皇家颜面。
皇帝不喜，将其扫地出门。
傅元青失了圣宠，如今如丧家之犬，躲在自家私宅里，惶惶不可终日。
“嗯。”傅元青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手里的书。
如今他坐在司礼监衙门里，一边听着杨凌雪同他叙述最近朝内的传闻，一边看着衙门大门，这边离内书堂也不算远，下了学，陈景自然是直接过来。
“还嗯。”杨凌雪把茶往桌子上一扔，不满问，“我说了什么，你重复一次？”
傅元青回神，看杨凌雪那眼神，有些心虚的咳嗽一声，半天才从刚才的耳旁风里找到几个字眼。
“传言倒也不算虚假。”傅元青说，“我让陛下不喜，出宫的时候陛下说了，最近都不想见我。其实这样倒是清闲……”
杨凌雪有些恨听不成钢：“你不知道刘玖趾高气扬成什么样子！凭着心意，竟然还拉了好些官员在午门外廷仗。一个奴才简直欺压到大臣头上来了。”
傅元青又抿了一口酒，笑了笑：“最近这些日子，都是早晨带着陈景一同入宫，我来司礼监闲坐，处理些宫掖杂事。陈景去内书堂读书。待后半晌便一同出宫。在樊笼里也久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倒觉得滋润。”
“……你怎么坐得住？”
“我倒想问问大都督，闲来无事总来太监衙门闲逛，也不怕传出去难听。”
杨凌雪得意一笑：“本大都督乃是陛下眼前红人，来你司礼监衙门，你应该蓬荜生辉才是，竟然还一副嫌弃的样子。喝了半天茶，一块儿点心都没有。太怠慢了吧？”
他一幅泼皮无赖的样子，傅元青也拿他没办法，对在外间候着的季茹道：“你便去后面膳房，拿两块茶糕过来给大都督。”
季茹之前被欺负后的脸伤基本好了，是个清秀的少年，听见傅元青吩咐，应了一声是。
傅元青又有些不放心，仔细叮嘱：“记得，只两块。”
“明白了，老祖宗。”
“司礼监掌印招待我竟然吝啬至此！”杨凌雪怨怼。
傅元青笑了笑：“说吧，今日来作甚？”
“你上次让我查那个翰林编修苏余庆，我查着了。”
“哦？什么情况？”
“说是之前内书堂选讲师的时候，翰林院那边便不肯出人，这你也定是知道的。于是便硬派差事，拉了好些壮丁。比如说修撰卢学贞，卢大人是不乐意的，还有十来位翰林官员也都不乐意。”
“这我知道。但翰林院官员京察【注1】考核中便有这么一项，就算不愿也得来。”
“这个苏余庆，就不一样。乃是自愿报名的。”杨凌雪道。
“哦？自愿来内书堂讲课乃是解了翰林院的难处，并不至于得罪上司，当了这么多年的编修吧？”傅元青说。
“他得罪上司的地方乃是斥责了卢学贞等人上课敷衍了事浑水摸鱼。还曾在翰林饶学士处参奏过卢学贞。这便是大忌了。”杨凌雪说，“被卢学贞等人骂为阿谀奉承权宦之徒，是十足十的文娼、阉党。”
“……原来苏大人莫名成了我的党羽。”傅元青怔了怔。
季茹端了两块茶糕来，放在一个搪瓷的小碟子里，那茶糕不过铜钱大，小小两块，送到杨凌雪面前。
杨凌雪看了一眼没好气说：“我说傅掌印，现下可不光是苏余庆。连本大都督也因为替你在浦府面前开路被骂成阉党。谣传说跟着您傅掌印便可扬眉吐气一手遮天，吞田并地大肆敛财。结果您就给我吃两块茶糕？”
“大都督说错了。”傅元青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茶糕送到自己嘴里，“不是两块，是一块。”
“请大都督用。”老祖宗客气道。
杨凌雪瞠目结舌，半晌把那一小块儿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没吱声。
曹半安从门外进来，跟杨凌雪行礼招呼，然后对傅元青道：“刘厂公那边有今日陛下已批红的折子，正送过来盖印。正在衙门外恭候。”
“哟，刘老狗亲自来了。”杨凌雪讽刺地挑了挑眉，“是来司礼监耀武扬威吗？”
曹半安客气笑笑：“这小的便不知道了。”
杨凌雪站起来，夸张的拍拍衣襟上留下的点心渣滓，道：“得了，内监政务我个当兵的不方便参与，这边走了。改日再来讨茶。半安，你记得给我准备点儿龙井。”
“好，小的记下了。”
杨凌雪负手走了，傅元青看着桌上喝剩下的半杯毛峰，忍不住摇头，然后才对曹半安说：“咱们这边的毛峰还是去年的。明日便从尚膳监那边取些新的云雾茶来吧。毕竟是世家公子出身，不能太委屈他。”
曹半安笑道：“老祖宗还是心疼大都督，知道他嘴刁。”
“嗯，让刘玖进来吧。”傅元青说。
过了一会儿，刘玖便由十来个御马监太监抬着浩浩荡荡的入了司礼监衙门，他昂首挺胸的从凳杌上下来，又让人搀扶着这才缓缓入了司礼监。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玖一张脸也显得光彩照人，看傅元青都瞥着瞧，进来也不行礼，走到对面椅子上，自有小太监端了软垫过来，给他铺好，他才坐上。
季茹奉茶，被他瞧见。
刘玖笑了一声：“哟，司礼监还兴捡破烂儿的呀，这御马监不要的货色也被捡了回来。”
季茹年龄小，红了眼，颤颤巍巍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季茹，下去吧。”傅元青道。
季茹应了声是，连忙退下了。
刘玖半笑不笑地，用帕子盖在指尖，捏起茶碗托，瞥了一眼茶叶：“这都什么茶呀，去年的陈茶吧？咱家可喝不下。程创啊，把咱爱喝的武夷茶给老祖宗送二斤过来。”
“是，厂公。小的知道了。”程创笑道，“总不能让司礼监喝得还不如外面茶楼，跌了份子是不是？”
傅元青也不跟他计较，问：“今日要盖印的奏疏可送来。”
“自然是送来了。”刘玖招呼了一声，下面的太监便背着封黄条的黄袱箧入内，当着傅元青的面打开，“老祖宗让守规矩，咱家也是守规矩的。”
程创从箧内拿了奏疏出来，一本本都带了批红，又有票拟可查，交到曹半安手中，曹半安小心放在了案几之上，又从内间捧了十六宝玺中的皇帝之宝出来。
等一切事毕，傅元青便下榻走到案几边，将一本本奏疏打开仔细阅览后，盖上皇帝之宝。
刘玖也着急，一边喝茶一边瞧着傅元青，虽然皇帝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御门听政了，可光是有了上朝议事的权力，就已经是无上的权柄。
虽然前几日被赏蔑十下，也不过是不轻不重的小惩戒，皇帝还是呵护他的。
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得了宠，要把傅元青踩在脚下。
刘玖的心思便远了，眼神也飘向案几上那个司礼监大印。恍惚中仿佛自己已经在司礼监坐堂，听所有人唤自己老祖宗了。
“刘厂公？刘厂公？”曹半安唤他。
刘玖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瞧着他，咳嗽一声：“怎么了？”
“老祖宗问话呢。”
刘玖看傅元青，傅元青手里拿着本暗红色皮子的奏疏，正摊开，问：“此奏疏已批红曰准奏。想请问刘厂公可曾呈报陛下详阅？”
“什么？”
“此奏疏乃是由内阁首辅於阁老草拟，礼部尚书师建义和文武群臣六十余人联名上书，奏疏内文，孝贤太后岁末便要过四十大寿，依照《上尊号徽号仪》想要为太后增徽号【注2】。由原来的‘孝贤恭安皇太后’增至‘孝贤慈寿恭简安懿章庆皇太后’。”
刘玖心里咯噔一声。
他图省事儿，又想讨好内阁，便让程创对所有内阁票拟为可的奏疏批了准奏、速办等字样。如今却让傅元青抓个正着。
“太后要过四十寿辰，增上徽号也是礼仪中事。自然是准奏。”刘玖嘴硬道。
“所以陛下并未御览。”
刘玖有些心虚了：“有什么问题吗？这些奏疏没什么军国大事，主子百忙，不必事事亲躬。”
傅元青缓缓合上奏疏道：“其余的我已经盖印。上太后徽号的奏疏便留中不发吧。”
刘玖一愣，怒了：“傅元青，内阁票拟，咱家批红，又已抄送六科廊的奏疏。你凭什么留中！”
傅元青不与他多言语，已将奏疏装入明黄锦囊中，又系好带子，对曹半安道：“陛下最近不愿见我，你速去大内，进养心殿，送与陛下阅览。”
“是。”曹半安道，“那老祖宗呢？”
“酉时快到了，我去内书堂接陈景，便出宫去了。”
“你心机小人，先诓骗咱家言语。又要留中陛下没看过的奏疏。是不是要告状？！”刘玖跟在他身后骂道。
傅元青已走到门口，季茹送了氅过来，他披在肩头，又对曹半安道：“跟六科廊掌司说，此奏疏的抄本不要给给事中们传阅，更不要下放前朝官员。”
“明白，老祖宗放心，我路上就让人过去传话。”
傅元青走到门口，凳杌备好，他想了想对曹半安说：“你坐杌去吧，要抓紧点儿。此事不小。”
“是。”曹半安不推辞，上杌就走了。
“曹半安，你站住！”刘玖怒斥，见拦不住，又骂傅元青，“傅元青，你信不信咱家让陛下拨你官皮，让你凌迟？！”
傅元青收回视线看他，叹了口气：“刘厂公，曹秉笔是在救你。”
“救我？”刘玖气笑了，“傅元青你说话能不能长脑子？你把咱家批红的奏疏留中还宫，你告诉咱家你是救我？！”
“陛下半个月前，亲自选了皇后人选，而不是太后与於阁老所提议之权家女子。半个月后，阁老便连名朝臣上书，要为太后寿诞增上徽号。此时看起来简单，可於阁老此时提及，却是要表达自己对选后一事上陛下擅作主张的不满。刘厂公是三朝大珰，可曾思索过这其中含义？”傅元青问他。
刘玖一怔。
“若此时未经陛下同意便批红盖印，抄送六科廊而满朝皆知。刘厂公……”傅元青对他说，“等着你的，可就不是蔑十下了。”【注3】
【注1】在朝官员的KPI指标，三年一考。
【注2】太后有尊号及徽号的规定，尊号如孝贤太后，徽号则更长更繁琐。但是这两者都是活着的时候可以用的。而死后封的叫做谥号。这玩意儿我完全不会，基本照抄孝庄皇后的尊号，徽号。
【注3】这个事情借鉴嘉靖初年大礼仪一事。

第40章 红线
傅元青以前爱坐轿，一顶二人小轿便不算奢侈，也不会越制。
如今有了陈景，不想让他跟轿随行，便改了坐车。
他出了北安门，在车上等了会儿，这会儿太阳西斜，照着城门楼上的琉璃瓦璀璨生辉，光影照下来，在北安门口。市井小贩们爱在此处摆摊，卖些宫里没有的零碎小货，又有宫女们也会拿些自己做的刺绣帕子出来换钱。一来二去，这个时间，北安门外竟成了一个小集市。
傅元青精神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已不总觉得疲乏，这会儿靠在车内的软垫上，心不在焉的翻着诗集，时不时透过纱帘去看北安门。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了陈景的身影。
他那张天将军面具冰冷冷的罩在脸上，便没人敢贴近他。
他亦看见了这边的马车，快步走过来，半途被一个卖炒货的小贩拦住，那小贩兴许是没有开张，一个劲儿的拦着陈景求买。
陈景有些冷冰冰的听着小贩推销，虽然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可还是听他说了很多话。
最后竟然掏出三个铜板，买了一小包炒米。
傅元青瞧着他走来的身影，不知道为何有些心疼。
陈景为人其实心善，心思又细腻，若不是皇城耽误了他，也许他便不是生人勿进的样子。
真想着，陈景已经掀帘子上车，摘下面具，抬眼看他，唤了一声：“老祖宗，属下回来了。”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炒米递了过去：“那个小贩太缠人，只能买了一些。别嫌弃。”
那个小纸包塞入了傅元青的怀中。
他捏了捏。
炒米还有点温度。
傅元青便笑了，说：“我瞧你最近几日心情不好，不如晚上去什刹海旁走走，荷叶已经长出来了，卷着边，听说很可爱喜人。”
陈景沉默了一会儿：“都听老祖宗的。”
“李档头，劳驾了。”傅元青对车夫喊了一声。
驾车的依旧是东厂的李二，李二应了一声，扬鞭而行。
陈景最近不知为何，情绪并不算好，一路上默默不再言语，气氛一时有些冷清起来……这时候已至鼓楼斜街附近，外面行人商铺喧嚣声明显。
李二问：“老祖宗，咱们快到海子了，哪里下车？”
傅元青便对李三道：“在火德真君庙下车吧。”
“好嘞。”
车辇在火德真君庙前停下，陈景扶了傅元青下车，此时庙内点了灯，周围龙凤盘香挂满，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傅元青车马低调，除了李二和陈景也无随从，进庙门后，道士们只道是平常香客，没有注意。
两人在真武大帝像前参拜，傅元青又捐了二十文铜钱。
出来的时候陈景说：“你没看那位师父的脸色。”
“怎么了？”
“师傅嫌弃你供奉少了。”
傅元青未穿朝服，只着素色云纹道袍，系玄色宫绦，外面是一件淡灰色半袖，不似宫人，依稀可见当年世家子弟的样子，他正琢磨那包炒米如何拆开，随口道：“大端朝官员俸禄本就不多，一个三品大员月俸不过月俸三十五石。宫人俸禄又不足外臣些微。刚捐的二十文，那可是我身上一半的钱。”
“傅元青身上只得四十文，说出去谁信。”
“你信便好。”傅元青道。
他语气真挚，陈景看他，沉默了许久，失落道：“我人言轻微，信与不信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傅元青并不接话，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多了许多携手的男男女女，人流往一个方向去，走近了一看，是月老殿。殿前道人热情道：“这位老爷可要求姻缘？”
陈景问：“你瞧我们老爷像是没有姻缘之人？”
道人被堵了一嘴，怔了好半天说：“也、也不是。老爷仪表堂堂，定、定受青睐，那、那老爷是来斩烂桃花的？”
傅元青掩袖忍不住笑了。
陈景转身想走，傅元青却拉着他入了殿内。月老和蔼的在神龛内坐着，手中寿杖上开出了桃花朵朵。傅元青在月老像前叩拜，又捐了二十文钱，得了一根红线。
傅元青将那红线绕在炒米纸包上，与陈景又往火神庙中行，庙后与什刹海相邻处，有一临水亭上了灯。
远远望去，荷叶从水底冒出，点缀在海子里，都还蜷缩着，不曾张开。天色半暗了下来，湖对面远远点了朵朵灯笼，路上马似游龙，车如流水，繁华喧嚣直冲云霄。
“我许多年没来过了。”傅元青道，“上次似乎还是在十五六年前吧……殿试那日，做了探花。孝帝点我入翰林。吃完翰林院登第宴，晚上便被几位哥哥拉来此处饮酒。”
他拆开了炒米，拿出几粒来磕着。
*
他在真武大帝前送了千两白银做香火，让道士上了最好的香，又托人点了长明灯，代家人祭祀火德之神，求仕途高升、家族兴旺。
静闲，语闲、心闲、笑闲四位在临水亭中畅饮美酒，听对面楼上伶人缥缈歌声，拿着月老殿中求来的红线畅想哪日可得红袖添香。
那日月升的早。
嫦娥仿佛在月中起舞，欧鹭在渔歌唱晚中归舟。
天下之大，不足他们万里胸襟。
浩宇虽高，也得仰视凌云壮志。
几人已醉。
然而就在那时，火神庙内轰隆一响，祭祀火神的炉鼎坍塌，炉灰扑灭了那盏长明灯。
然后一场大火，湖对面的琼宇楼也没了。
*
傅元青收回思绪，又抓了一把炒米。
“路上的炒米，都不怎么精致，老祖宗不喜就少吃些。”陈景说。
傅元青却道：“不错。”
“老祖宗骗人。”
“是真的酥脆，米虽然不好，但是炒得火候恰到好处。”傅元青说，“以前陛下小的时候贪嘴，总爱积食。我便让司礼监的厨子做一些，给陛下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元青仔细去想：“很久了……陛下刚登基那会儿不过七岁，朝中波澜暗涌有言论说秦王想要归朝摄政，取而代之。太医院没有可信之人，陛下患疾也不敢声张，便只能我私下翻翻医书，想些办法。”
“想必那时很难。”
傅元青又抓了一小把炒米，放在掌心，细细数了一下，是十三颗。
像是这一晃而过的十三年。
“确实很难。”傅元青道，“以前陛下年幼，便安排了宫中女官侍夜。我也心思简单，没有放可信之人在少帝身旁。那年冬夜，便有三个宫女乘少帝熟睡，压了十几层被褥在少帝身上。若不是曹半安在配殿歇息听见异响……少帝怕当时就没了。这三个宫女咬舌自尽，死也没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没有其他可靠之人了吗？”
他将剩下的炒米包好，塞回陈景怀中：“太后非陛下生母，无法依靠。前朝诸位阁老又各有各的家族利益，并不真心为陛下操劳。秦王……秦王原本是先帝的三哥，封藩于秦，便是现在，陛下无子嗣，秦王依旧是帝储人选。唯有无处可去的宫人们只能依附陛下，反而成了与陛下休戚相关的不二人选。”
“皇上那日那么对老祖宗，老祖宗不生气，还为他说话？”陈景问他。
傅元青抬头去看天。
“说了陛下也很孤独，高居庙堂，除了奴婢们便没有任何可亲可信之人。紫禁城锁住了数万宫奴，又何尝不是锁住了帝王呢？”傅元青轻轻叹了口气。
皎洁的月升了起来。
与夕阳有些呼应。
只是相隔太远，都显得孤单。
“老祖宗为何带我来海子？”
“难得清闲，便带你来散散心。”傅元青道。
陈景垂首坐在亭子的一侧，摊开掌心，不知道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道：“我这几日消沉，老祖宗看出来了。便特地带我来这里，想让我高兴些。”
“我陈景何德何能，值得老祖宗这般上心？”陈景道，“若老祖宗并不真心实意喜欢陈景，便不要这般待我。我……我受不住。”
“我为什么不是真心实意？”
陈景别过头去：“老祖宗说要与我做假夫妻。”
他说完这话。
便有些提心吊胆的期盼。
可傅元青没有答他。
陈景的心有些凉，像是要往海子里沉下去。
接着，他就感觉到傅元青坐在了他的身旁，又握着他的手。他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并不算十分真诚的想要挣开，于是便又让傅元青紧握。
接着傅元青把刚从月老殿内求来的红绳系在陈景手腕。
“老祖宗？”
傅元青垂目看着那红绳，有些不舍的抚摸那条红绳，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又有些私心。”
他抬头看陈景，温和的说：“若真有来生，我便去找你。只是不知道那时，你还记不记得我。”
傅元青眼神清澈，映照着柔和的月光。
陈景情不自禁，在波光粼粼中，拥吻了他。
*
夜终于深了。
苍穹成了藏蓝。
离开时，傅元青感慨：“夏日这里碧绿接天，很是波浪壮阔。只是不知道，那会儿还有没有机会再带你来看看。”
“会有机会的。”陈景说，“一定会的。”

第41章 夺情
两人出了什刹海，便已瞧见了在鼓楼斜街等候的马车，方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跟李二唠嗑。见他两人过来，连忙下车行礼：“干爹，您溜达完啦。”
“是，辛苦你们等了这会儿。”傅元青说，“可吃了饭？”
“还没呢。”方泾说，“一会儿去厂子里吃吧，儿子让厨子做了些软烂的，您肯定吃着舒服。”
“好，那就走吧。”傅元青带着陈景上了车，又想起来了什么，对陈景说：“炒米还有吗？”
陈景不明所以的把手里那拆开的炒米给了傅元青。
傅元青塞给方泾：“你和李档头垫一些。”
方泾呆呆的接过去，然后抬头看向陈景，就瞧见陈景刀子样的眼神看过来，吓得一个激灵，把炒米连忙推回来：“不吃不吃，东厂里炖了大腔骨，我们回去吃肉。”
说完也不等傅元青答话，把车门咣当一关，然后对着李二说：“走走走，去东厂。”
李二莫名其妙看他：“厂公，这怎么了啊？”
方泾只觉得脊椎发凉，摸摸脖子，感觉脑袋还在脖子上，松了口气：“哪儿那么多话，回去吃腔骨去。”
马车从什刹海绕行，经过顺天府衙，上安定门大街，一路往南走了好一阵子，便绕进了东厂胡同。天色已晚，东厂大门点了两个灯笼，上书东缉事厂。
漆黑屋檐下，大红铁门上的铆钉都显得有些阴森血气。
门口两边番子带尖帽，穿皂衣皂靴，像是缉拿鬼混的无常，亦有些吓人。
傅元青的马车自大门入了院子，这才下车，东厂掌刑千户孔尚带着诸位档头们已经在院子里候着，见傅元青下车，连忙躬身迎接。
“见过掌印。”
“见过老祖宗。”
诸人纷纷行礼。
傅元青拱手回礼道：“如今我已不提督东厂，诸位便不用这般客气了。”
孔尚和气笑着：“那哪儿能啊，方厂公是老祖宗的儿子，老祖宗就是咱们东厂诸位的爷爷。见了爷爷哪里有不行礼的。到时候还说东厂的人都没了心肝，不行孝呢。”
方泾这会儿显得比平时要威武，不耐烦说：“行了，孔尚你那个乱拍马屁的臭毛病改改。在老祖宗面前不兴这个。”
孔尚也算是东厂二把交椅的大人物，年龄比方泾大不少，让小子当头训斥也不觉得丢人，客客气气的应了声是，便躬身给傅元青带路。
陈景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孔尚还愣了愣，小声跟方泾说：“这位是谁啊？身形怎么这么眼熟？”
方泾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让他说闭嘴，傅元青已经开口了。
“他原来便是东厂的死士。孔掌刑想必熟悉的很。”
孔尚又愣了愣。
然后看到方泾在傅元青身后疯狂给他打眼色。
“哦……哦哦哦……”他恍然大悟，“熟悉，熟悉。特别熟悉。这不就是那谁……谁……”
陈景道：“在下陈景。”
孔尚：“对对，陈景。嗨，瞧我这脑子。年龄大了不好使。你、你近来可好？”
方泾感觉额头又要冒冷汗，在傅元青有疑惑之前，已经抢先笑道：“干爹，浦大人来了，在后面院子里等了多时了。酒宴已经摆好，您要不先去，别耽误了正事儿。”
傅元青虽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说，便对陈景说：“你在外面等，还是跟我去见浦颖？”
陈景收回盯着孔尚的视线对傅元青道：“老祖宗让属下去，属下便去。”
“那便一同入内吧。”傅元青带着陈景就进了方泾布置好的那个院子。
等两人进去了，孔尚问方泾：“厂公，咱们什么时候有死士了。”
方泾翻了个白眼：“我说有就有。你给我说漏嘴了，不是我要收拾你，等着诛九族吧。”
他言语恶劣不似作伪。
孔尚又仔细想了想，他们东厂做密报、潜伏营生，记人一事最是擅长。
觉得那个人的身影熟悉的似乎像是一个人。越想越想，最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
院子在东厂最内，紧贴着皇城根儿下，院子里有个厢房一间，亦有些流水。布置的还算清雅。
这会儿浦颖穿素衣，带孝于左臂，正站在厢房外，负手而立。
见傅元青进来，浦颖问：“这是怎么了？我尚在孝期，方泾为何抓我入东厂？”
傅元青行礼：“浦大人勿急。是我让方泾请您过来。其他地方杂乱，只有东厂缜密，可掩人耳目。”
浦颖怔了怔，这才安下心来。
“浦大人可曾用膳。我让方泾准备了酒菜……”傅元青又道。
“不用了。有话直说吧。”浦颖打断了傅元青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兰芝，以前是我不好，那日你走了，父亲也有些悔意。说他因传闻误解了你，不如家翁半分豁达。托我若有机会，要向你当面道歉。”
傅元青怔了怔：“柱国大人他……”
浦颖有些惭愧，垂首道：“家父年龄大了，脾气倔强，这些话已经是他平生能说出最谦卑之语。你不要介意。我呢……这些年沉迷官场，被身份地位迷花了眼，低看了你的德行。我迂腐之极，愧对家翁教诲。办了许多错事，说了许多粗鄙言语……家翁走后，回忆过往种种，只觉得羞愧异常，枉读了这些年圣贤之书。”
他说：“兰芝，我应万死谢罪。”
说完这话，浦颖撩袍子，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便要叩首。
傅元青被这声惊得浑身一颤，连忙扶住了浦颖臂弯，道：“浦大人是吏部尚书，肩扛社稷，不可跪一个宫人！”
浦颖羞的满脸通红，硬要去叩首。
“浦大人……”
“兰芝，你让我给你磕头赔罪。”
“浦大人，不可。”
“兰芝，你让我……”
“浦敏欣！浦静闲！”
旧日的称呼冲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愣，抬眼看去，对方的面容还依旧熟悉。这一声呼唤似乎连接了久远的昨日，可岁月流逝，蹉跎中眼神里都有了沧桑。
那些似曾相识的欢喜，又都被冲淡。
傅元青跪坐在浦颖面前，道：“浦大人……真的不用如此抱愧。”
“你、你若肯原谅我，就叫我一声静闲。”浦颖结结巴巴道，“便让我知道，你肯既往不咎。”
傅元青有些无奈，最后叹了口气：“浦静闲，你这些年来朝会时骂我、下了朝会骂我，凡事都与我对着干。难听的话有一箩筐……要原谅你，哪里那么容易。”
“那要如何才行？”浦颖惭愧问。
“你便自罚三杯吧。”傅元青道，他对陈景道：“你让方泾把酒菜上来，浦大人愿意在东厂吃饭了。”
*
酒是烈酒。
酒一上来，还未等傅元青劝阻，浦颖便已自罚了三碗，他喝下酒去面色如常，问傅元青：“一起喝。”
“你是吏部尚书，我只是宫人……”傅元青坐在对面，摇了摇头：“能与你这般平坐畅聊，已经是做梦一样。同饮便算了。”
浦颖端着碗一怔，放下来道：“你还执着于这身份。”
“也不是。”傅元青又帮他倒了一碗，“更怕醉酒误事。”
“所以你今日让我来东厂，是有事找我？”浦颖问他。
傅元青双手掖袖，对浦颖道：“是今日刘玖送奏疏过来，我已瞧见了你申请丁忧三年为浦夫子戴孝的折子。”
“为祖父母守孝，乃是礼仪中事。我自请丁忧，应是情理之中。”浦颖说，“今日也得了批红回复，说不允丁忧。”
傅元青点点头：“臣下丁忧，陛下爱惜良才，按惯例，这样的折子也应退回。一般要三请丁忧而准，乃是情理之中。这才符合了人伦、也符合了君臣之道。”
“是啊……”浦颖感慨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就要离开朝野了。父亲已经带着家翁棺椁启程回乡，我待这边事毕，陛下允许后，就也回去了。再见怕是得二十几个月后了。怎么了？这中间有什么不符合规矩的地方吗？”
“不，大人进退得宜，孝心拳拳，天下人皆知。只是……”傅元青犹豫了一下，“静闲若信我。我想请你第三次陈情丁忧时，不要递折子到内阁。而是直接递奏本给陛下。”
“越过内阁和刘玖？”浦颖问。
“这奏本入司礼监直接呈报陛下，陛下必定慰留浦大人。如此，假挽留就成了真夺情。大人便不用丁忧三年。可上朝戴孝议事。”
浦颖眉毛一挑：“兰芝，你想做什么？”
“文选司侯兴海已去，文选司郎中位置空缺。众人虎视眈眈，若无人主持吏部大局，则必又起乱。我想请大人留在朝野中，继续做吏部尚书，稳定局势。这是其一。”
“还有呢？”
“京察三年一考，如今大人若回乡丁忧，京察之责必定落在吏部郎中岑静逸身上。他身为东乡党人，定偏袒东乡党羽，于朝局不利。这是其二。”
“其三呢？”浦颖问。
傅元青起身一躬，问：“浦大人，想入内阁否？”

第42章 运筹
“浦大人，可愿入内阁否？”傅元青问道。
浦颖听完这话，站起来，负手走了两圈，皱眉道：“坦白说，天下做官的，没人不想入阁，入了阁的，没人不想做首辅。只是……兰芝，何来此问？”
“今日，於阁老草拟，衡阁老及师大人联名朝中六十多名官员上疏，因太后年底大寿，请为太后上增徽号。”傅元青道。
“还记得正月里，阁老问你何日还政。结果他倒好……”浦颖笑了一声：“他这是跟陛下公然叫嚣。阁老终于是沉不住气，走到这一步了。”
“於阁老年岁六十五，衡阁老六十二。按照大端例律，已到了致仕的时候。十三年以来，内阁便只有三位阁臣，其中二位又出自於家。待陛下收回宝玺后，内阁自然需要重肃。阁老有些迫切也是情理之中。”傅元青道，“而我请浦大人入阁之意已经有些日子了，本不曾打算非要这个时节与大人讲。只是……今日此事一出……可见朝内情况比想象中更泾渭分明一些，便下了决心，请大人过来一叙。”
“你早就想让我入阁？”浦颖怔了怔，“兰芝，我在朝廷上并未让你一直坦途。”
“这与你如何待我无关。”
“此事事关重大，可曾与於大哥私下聊过？”浦颖问。
“他……”傅元青犹豫了一下，“不瞒你，侯兴海之事起后，小阁老来过听涛居，给我带了两坛桃李春风。他素来为人和善温和，于我也有照拂。只是他本就是於家长子，又与阁老同在内阁，多有苦衷……我不便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所以忍心让我陷入两难？”浦颖无奈。
傅元青温和笑了：“内阁为百官之首，需有刚正不阿、一身正气之人掌之，才可天下太平。静闲，朝野内，再找不出第二个如你般合适之人了。我不忍让你陷入两难，但不得不让你陷入纷争。你不但要入阁，还要在於阁老与衡阁老致仕后，做陛下的首辅，为陛下治理天下。你若入阁，走的是司礼监推举的路子。必定会被划入阉党一脉。届时，天下人嘲之，读书人辱之，朝臣群起攻之……名声狼藉，惶惶不可终日。你可要想好。”
“你也太小看我浦颖了。”浦颖道，“这些苦你受了十三年能受，怎么，难道我就受不得。”
“是，我小看你浦静闲了。”傅元青从善如流。
浦颖道：“我若入阁，自会秉公办事，不会对你宽容放纵。”
“我知道。”傅元青说。
“无论是谁，但凡于社稷不符，我绝不会网开一面。”
“是，我明白。”
“陛下掌政后，你又如何？”
傅元青平静看向陈景，笑了笑，向往道：“届时，先帝予我之重任卸下。我功成身退，与陈景携手，可归田园。”
“惯会骗人。”浦颖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掌政后，便要清算。你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得罪了这么多人，是士林的眼中钉，你身受腐刑，便已是你最大的罪孽。届时，不论有没有罪证，无论你是否是为天下操劳。都没有以后了。哪里还来得什么归田园。”
“我知道。”傅元青说，“一个宫人，掌政十三载。我若不被清算，谁肯为少帝操劳？”
“赵谨当年榻前托孤，就没有想要给你留活路。”
“这不怪先帝。”傅元青说，“他已尽其所能，保这江山不覆。我亦尽己所能，让百姓可安居。未来……未来便托付给静闲了。江山社稷，都在你的肩头。”
浦颖眼眶红了，凝眉半晌，抱拳一躬到底。
“我浦颖在此与你约定，我入阁，决意以身开道。若有坎坷，我必为天下先！”
傅元青伸出手掌问：“可要击掌为盟？”
“幼稚……都什么时候的小孩把戏了。还击掌为盟。”浦颖嘟囔了一句，然而还是伸出手，与傅元青连击三掌，又紧紧握在一处。
然后他们相视一看，便都笑了。
*
入阁之事定，浦颖便能安安心心的喝酒。
他感慨道：“哎，多喝两碗吧，过了今夜我便要被叫做阉党从属了。只是阉党二字是在难听。”
傅元青忍不住笑叹：“我是阉人，你自然便是阉党。竟还挑三拣四，觉得难听。”
“要不再起个名字吧。好听点儿的。什么鸳鸯党、什么桃花党，潇洒浪漫，才不负风流倜傥。”
“你可以起，只是不会有人叫。”傅元青点醒他。
浦颖想想也是，颇为遗憾的作罢。
“我什么时候入阁？”他又问，“你最近不是被陛下厌弃吗？我还能走司礼监一脉入阁？”
“你若越过内阁递奏本丁忧，便不是於阁老和衡阁老之人。陛下正待用人之际，看到你的丁忧奏本必会夺情，不止如此，让你立刻入阁的圣旨也会一同降下。”
浦颖皱眉：“小皇帝能想到这一层？”
“陛下年纪虽小，可视野广袤、心思敏锐。”傅元青道，“你千万别小看他。”
傅元青又为他满上一碗，静闲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了，问：“文选司郎中位置空缺，岑静逸等人推举了一些，都不是很满意。怕是得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才好报送内阁。这事若不定，有些人总是活络的。”
傅元青笑了笑：“人选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待你入内阁后，春讲筳宴时便可查验。”
“哦？”浦颖好奇，“谁能入得了傅掌印的眼。”
“翰林编修，苏余庆。”

第43章 奉·剑
“浦大人走了。”陈景回来说，“是方秉笔送了大人上轿。”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带了一个磁盅，打开来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肉粥：“老祖宗用些粥，我瞧您刚才没怎么吃喝。便去问方秉笔讨了一些热食过来。”
“好。”傅元青坐在厢房中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吗？”陈景问。
傅元青看他，笑了笑，道：“你来。”
陈景行至他的身边，老祖宗握着陈景的手，轻轻用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陈景的皮肤滚烫，暖和了老祖宗冰凉的侧脸。
陈景身上微微一颤，呼吸已经急促了起来：“老祖宗。”
“辛苦你了。”傅元青低声说，“左右无事，夜又深了。我们便……在此间安歇吧。以前我掌东厂时，图方便也常在此处落脚。”
“好。都听老祖宗的。”
他把肉粥分了些给陈景。
两人对着满桌子的酒菜，分食一碗粥。
傅元青又给陈景倒了酒，问他：“会喝酒吗？”
又拿起自己面前的半杯，傅元青说：“陈景可愿与我共饮？”
陈景没接话，一口饮完杯中酒，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傅元青便笑了，有些感慨道：“我以前爱饮酒，只是许久不曾饮了。怕耽误正事，也是没有对酌之人。”
“浦大人不是对酌之人？”
“……他与卿又不同。”傅元青低声道。
说完这话，傅元青捏着面前的薄瓷杯，缓缓饮尽半杯。酒一下肚，他脸颊便已升起红云，眼神也变的亮了一些，盯着陈景看。
真是应了他自己的那句话，许久不曾饮酒。
他又为二人斟酒，倒陈景那杯时，手还算稳，给自己倒时，酒已经散落大半。陈景无奈握着他的手，为他添酒：“老祖宗酒量浅，饮酒又伤身。还是把粥用完吧。”
“好。”傅元青虽然这么答应着，又喝完了手中的酒。
这次他眼睛更亮了。
“老祖宗……”
“陈景，我很高兴。”傅元青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许久不曾饮，有些上头而已……自傅家出事以来，静闲与我是最疏远的。我知道他恨我少了文心文骨、谄媚君上、卑躬屈膝的活着……我不怪他。可我没想过，真有一日，他还会这般同我坐在一张桌子后，跟我说些平和的话。”
他仰头看天，笑了出来。
“老师成全我。静闲不再怪我。还有你在身侧……此时此刻，我傅元青原来还能这样的活，老天待我不薄……我何其有幸？”
傅元青连饮几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陈景连忙扶住他：“老祖宗您醉了。”
“我没醉。”傅元青有些执拗道，“我、我剑呢？”
“剑？”
“我的佩剑。”傅元青摸着腰间，茫然道，“吹梅剑，去了哪里？”
剑名吹梅，是傅家二公子的心爱之物。自龙泉工匠精心所造，锋芒逼人，吹毛利刃。剑鞘上，镶嵌点点红宝石，犹如飘落之梅。
“陈景……”老祖宗醉了，有些怅然道，“我的吹梅剑不见了。”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曾经的繁华有多喧嚣，如今的喜悦就有多忧伤。需要何等的颠沛与磋磨，才能让当年潇洒肆意的少年如此温润如玉。
他自己并不觉得惋惜。
可光是听他偶尔说出的关于那些过往车马如龙日子里的只言片语，便已让人觉得心疼。
陈景紧紧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道：“吹梅不在了，可陈景还在。我愿做老祖宗的剑。”
傅元青一笑：“好，好！”
他左顾右盼，找到了墙上挂着的佩剑，双手一握，已用力拔出。他受过拶夹，指骨曾断裂，几乎不吃力，剑将将要从他手中跌落，陈景已从他身后伸手，将他老祖宗的右手与剑一并握住。
“我想作歌舞剑。一个宫人，能歌否？能舞否？”傅元青问。
“能。”陈景死死握住他的手，“老祖宗想做什么，陈景都陪着您。”
傅元青在陈景怀中，仰头往后看，只看到陈景小半张露在面具外的脸颊，笑了笑，左手拿起酒壶，仰头而尽。酒劲这一次是真的上来了。
陈景稳稳拖住他的手腕，让他握剑时不再刺骨地痛。
傅元青有些恍惚，他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吹梅剑，甚至，比吹梅还要让自己珍爱。
火辣辣的酒意，烧过的不止他的喉咙，还有十三年的时光……
“陈景，请君同我舞。请君听我歌。”
剑在手，傅元青抬手起剑，剑意在心，剑光却在水榭间起，歌亦起。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
舞剑作歌，本就是士林所谓，让傅元青做起来，更添几分仙姿凤仪。
豪情激荡，心起层云。
曾经那个少年人这一刻似乎回来了。
一曲舞尽。
傅元青转身，取下了陈景的面具。
“陈景，我今日很欢喜。”
“我知道。”
他仔细瞧着这个年轻人，眼神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情谊：“ 陈景，我醉了。”
“是，老祖宗醉了。”陈景低声道。
傅元青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上陈景的嘴唇，在酒意的遮掩下，肆意妄为。刚握在两人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没人在意。
两人紧紧相拥。
热烈吻着，埋藏在心底的情谊在这一刻并不需要遮掩，犹如熔岩喷发般的奔涌而出。
他们从水榭转而入了后面的暖阁，阁内早就已整洁熏香，卧榻软枕，准备妥帖。傅元青亲吻着陈景，将他引至榻上。
他躬身为他脱靴，就像对待帝王那般，陈景一怔，搀挽傅元青：“老祖宗，不必如此。”
傅元青问他：“陈景，你喜欢我吗？”
“喜欢。”陈景肯定道。
傅元青站在榻前缓缓解开腰间宫绦，除下一件件衣衫，直至衣物全无。他皮肤白皙，身体修长，如今看来一丝赘肉都没有。
他应是有些羞涩的，可酒意让他又大胆直前。
他垂首解开发丝，发丝落下，轻微的遮盖起自己残缺之处。
“我……并不健全。”傅元青说，“这样你还喜爱吗？”
“喜爱。”陈景又说。
傅元青在陈景注视下浑身都泛出了一层粉色，他垂目道：“我、我有些时候，生出些妄想，若能遇见你，在我尚是傅家二公子那时，在我刚中探花的时候。也能以正经公子的身份与君相遇，想必不会如此狼狈不堪了。可又想起，若不是籍没入宫，又怎么会遇见你……”
“老祖宗，我……”
“我自诩就算身为宫人还有些坚持——便是被人耻笑，我也有君子之义、守孔孟之道。”傅元青说，“第一次在听涛居见你，我就应该让方泾免了你的死罪，给你银钱，让你出宫，未来你也能找到心爱之人与其结发做夫妻。与卿种种，全是我一己私心，才让你与我同入深渊。”
他缓缓抬起眼眉，温和地看向陈景，问：“这样心思阴暗之人，你还喜爱吗？”
“我爱老祖宗入髓。”陈景说，“老祖宗若怀疑，剖胸挖心可鉴。”
“好。”
傅元青跪于陈景身前，仰头看他道：“过去都是你以身奉我。你既如此说，今日……便让我将过去种种，奉还与你。我为宫人，伺候主子是本职。可从未有一次让我如此心甘情愿。”
“老祖宗你——”
“你莫动。”傅元青脱下陈景的靴子，又为他解开革带，缓缓爬入陈景腿间，仰头看他，温柔道，“让我侍奉你。”

第44章 风浪
陈景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冲击，呼吸紧了……
老祖宗亦不抵抗。
把柔顺的侍奉进行到底。
……
陈景吸吮他的嘴唇，不由分说。
老祖宗皱眉，轻声道：“脏……”
一个字只说了一半，又被堵住了嘴，他嘴里多了些陈景的气息。
两人以舌纠缠，湿了嘴角，又过了好一会儿，陈景才将他松开，却搂在怀中，不许他动。
“老祖宗哪里学来这些勾引人的手段。”陈景搂着他的腰沙哑问。
“问了宫中尚寝局的女官老姑姑。”傅元青低声道，“她们懂得多一些。”
他刚还勇气十足，这会儿说到这里，声音都低了下去。风情中带了许多纯真……
陈景握住了傅元青的手。
十指紧扣。
驾鹤登仙，同到极乐之巅。
*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养心殿。
德宝拿着拂尘从里间悄声出来，已抵配殿后面廊下房处，他推门而入，中间一个小炉烧了热水，曹半安正在旁边静坐，他袖子平摊在膝盖上，纤细的双手只有指尖露了几寸在外，盯着那炉火，一动不动，看起来有些时辰了。
德宝作揖道：“曹爷，折子主子爷留中不发了。”
曹半安缓缓收回视线，对德宝道：“折子是老祖宗送回来的。我得见过主子爷了，才好回去给老祖宗复命。”
德宝有些为难：“曹爷，主子歇下了。”
“打过年起，主子晚上就不怎么招呼人了。”曹半安说，“尚寝局里的几位姑姑来了司礼监几次，说下面的司寝连皇上的模样都生疏了。德宝，你身为掌殿太监，就是这么敷衍差事的？”
德宝一抖，苦着脸说：“曹爷，主子有令，咱们不敢不听啊。”
曹半安眼神冷冷清清的，看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一天天的总拿着主子的名号敷衍人。老祖宗宽容，你们便偷懒。”
说道这里他已经站了起来。
腰间貂珰垂下，与牙牌分挂在他革带两侧，显得他腰细挺拔。藏青色的万字纹缎子料直身又有些低调雍华。曹半安出了廊下家，站在了院子里。
明月已经升起来了。
夜里也没什么凉意。
他轻轻呼吸了一口气：“不是我责怪你，德宝。老祖宗现在前朝被群起攻之，咱们若连份内的事儿都做差错，便是让老祖宗为难。”
“曹爷说得对。”德宝跟在他身后说，“老祖宗是天，能护着咱们，不能让老祖宗垮了。”
曹半安仰头看天。
明月皎洁，却有些月晕在侧。
依稀中，还有伴星闪烁。
曹半安微微笑了笑，然后笑便隐匿了，低声道：“老祖宗是天，能护着咱们，咱们也得护着老祖宗。不能让他腹背受敌。”
*
傅元青醒来的时候，天已渐亮了，身上已经干爽，着一件整洁的中衣躺在床上。想必是陈景所为。
然而身侧的被子掀开，陈景不在身旁。
隐隐可以听见几声咳嗽。
他撑着酸软的腰缓缓出去，见陈景坐在水榭里，正捂着胸口咳嗽。咳嗽带湿感，陈景又咳了两声，靠在椅背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息，脸色煞白。
他另外一只手中白帕子张开，有一滩血迹。
傅元青心往下沉了沉。
按照百里时之前所诊断，若未与陈景双修，此时他已在榻上等死。
大荒玉经自第八式开始起，便是夺人寿命的邪修——他匆匆翻过，也是记得的。只是陈景显得太可靠、太健康，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如今的每一日……都像是偷来的。
*
陈景在天半明未明中又咳了几声，他压着声音回头去看暖阁大门。
还好……
没人发现。
*
“傅元青简直欺人太甚！”岑静逸猛的摔了手中奏疏的抄本，站起来对於闾丘道，“阁老，他步步为营，心机深沉。浦颖越过内阁，单上丁忧奏本到司礼监！圣上无奈只能夺情挽留，如今圣旨都下来了！浦颖这样的人竟然能入阁？！他浦颖何德何能能与诸位阁臣共事！”
身侧家仆点了只火，恭敬递上去，於闾丘接了，深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袋子水烟抽完，这才咳嗽两声张开眼睛从如今坐在於家宅邸内的诸位身上一一扫视。
於睿诚。
严吉帆。
岑静逸。
“归家丁忧乃是忠孝大节，如今浦颖身为吏部尚书，不遵守此法度。失了人伦孝道，不配为士林儒生。他若入阁，怎能使满朝百官心悦臣服呢？”岑静逸抢着说。
“睿诚，你怎么看？”於闾丘又去问严吉帆。
於睿诚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微微笑了笑：“飞举还是这般仗义执言。儿子觉得，说得倒不错。只是若单看此事怕失了大局。”
“怎么讲？”阁老问他。
於睿诚道：“今年自正月开始，先是侯兴海，然后是刘玖得批红上朝之权，牵扯出志业先生，又赶上皇帝选后，接着是浦夫子寿终。如今是浦颖丁忧未成，被入阁……皇上夏末冠，可咱们朝廷里，可不消停。这一步一动恰似期盼。我等便是这棋盘上的亮两色棋子。今日你提我一子，明日，我夺你一地。不过如此，大可不必为了一子、一地之争而着急生气。”
他看向严吉帆，笑笑：“飞举大可不必生气。你看元卿便是想入阁多年，也没有着急不是。”
“还是於大人看得通透。”严吉帆干笑一声道。
於阁老点点头，又抽水烟，轻咳两声问：“前几日我们为太后上增徽号之事，可有进展？”
“听刘玖说，他虽批红，却被傅元青拦下。曹半安送了入养心殿，陛下留中不发，已经有六七日了。”严吉帆答道。
於阁老笑了笑：“这才是浦颖能入内阁的原因。”
“陛下对上曾太后徽号不满？”
“谁对此事不满，倒还不好下定论。”於阁老说，“毕竟衡阁老自有打算。而傅元青自被夺了上朝之权后，已有些式微。”
於阁老想了想道：“选后之事，太后对傅元青多有责难。便看太后这步棋接下来怎么下吧。”“
严吉帆道：“是。”
於阁老灭了水烟，缓缓在於睿诚搀扶下站起来，对严吉帆道：“你不是想入阁吗？”
严吉帆一怔，站了起来，抱拳道：“阁老，学生我……”
“浦颖能走司礼监入阁。你又为何不可？”於阁老一笑，“圣上就算警惕朝臣，警惕内阁举荐。可翰林院、都察院，本就是外庭中坚，总该他们使使劲儿。”
严吉帆有些激动了：“谢阁老！”
“我们倒也不着急。”於阁老道，他眼神沉了下来，“衡志业身上，还需再做些文章。掀些波浪……有时候，这样的石子儿，一旦起了浪花。兴许能掀翻大船呢？”

第45章 故人来（二合一）
未到午间，便有宫人传话，说太后召请傅元青入仁寿宫。
傅元青本在看些闲书，听见此话，去看方泾。
方泾道：“前几日太常寺樊大人入宫拜谒了太后。让钦天监的推演了时辰，便要于近日去先蚕坛做亲蚕祭。太后娘娘今日便请了京城里诸位亲眷命妇入宫来安排诸多事宜。这会儿正事尽了，各府夫人小姐们在里面嬉戏。”
傅元青沉思。
“干爹，太后让您去做什么？商量亲蚕祭的事儿吗？”
“亲蚕祭的事内衙我已安排了尚宫监高掌印安排，他章程熟络，断不会出差错。”傅元青轻叹问，“都有哪些小姐在？”
“之前十四位造册上的小姐们有七八位都在。”方泾回话，“人来全了。”
傅元青站起来：“罢了，我去一趟吧。给我更衣。”
“干爹，仁寿宫如今里面都是女眷。太后这时候唤你做什么？”方泾皱眉问。
“太后唤我，不过是对选后一事不满。多少搓磨一二。不算大事。”傅元青道。
“不若我跟你去吧？”方泾道，“太后起了架势，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你在东厂做事久了，有些血腥气，别冲撞了女眷们。”傅元青道，“自己去东厂办差吧。”
“我、我去跟主子说？”
“仁寿宫里现在全是女眷，就算是陛下，也不方便随意闯入。更何况凡事都要陛下操心，你提督东厂岂非显得无能。”
方泾语塞：“那、那……”
“无碍的。”傅元青已经换好了内官常服，“忍一忍就过去了。”
*
傅元青出司礼监，进紫禁城，入仁寿宫，才到宫门，就见掌殿太监尤宽在宫门等他，作揖道：“老祖宗，您来了。”
傅元青下杌，搀扶了一下：“您年龄大了，还需多保重，免礼吧。”
尤宽也没多客气，径直道：“太后在里面儿等您。”
“好，我知道了。”傅元青说，“烦请通报。”
尤宽应了声是，悄然入内。
此时，尚宫监的高勤海已退了出来，见他来了作揖道：“老祖宗来了。”
“高掌印，亲蚕祭一事进展如何？”
高勤海笑了笑：“西苑先蚕坛已经布置完毕，祭品、香火、经幡等皆准备妥当，刚和樊大人也勾兑了祭祀排位诸事。一切顺利，烦劳老祖宗挂心。”
“高掌印办事辛苦。”
“为主子们当差，应该的。老祖宗夸奖了。”高勤客气道，“若没什么事儿，小的便先退下了。”
“您慢走。”
两人打了招呼，高勤便退出了仁寿宫。
果然问题不在亲蚕祭上……那就是太后另有发难。
宫墙内女子一阵阵娇羞嬉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听里面传话：“请傅掌印入内。”
傅元青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衣襟，一个人入了仁寿宫的大门。
*
仁寿宫中气氛倒是祥和。
大端的子嗣本就单薄，京城里的公主郡主并没有多少，因此亲蚕祭来的是各家外命妇多些，还有知道进宫拜谒太后的，带了自己的女儿过来一起混眼熟。
傅元青提衣摆跨入殿门，就瞧见了几位眼熟的少女。
若没记错，都在之前选后造册上，权悠等人……皆在太后左右，与太后闲聊。他又极快地看了两眼，反而是定了后位的，而庚琴则被安排在了窗边，虽然位置不差，但比起太后身侧，着实有些冷清了。
所幸，庚琴与其兄样貌类似，不算美艳，有些坚毅大气，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被冷落的事情。她心不在焉的磕着瓜子，瞧着窗外，似乎心早就飞走了。
傅元青秉持非礼勿视的态度，垂下眼帘，走到太后主位前，跪地叩首道：“奴婢傅元青来了，太后万安。”
今日盛装的太后还在同一旁的命妇说话，见他来了笑了笑道：“终于是来了，起来吧。”
“太后唤奴婢过来有何嘱托？”傅元青又问。
“倒也无旁的事，就是今日几位女眷都想瞧瞧宫里大名鼎鼎的傅公公是何等容颜。”
太后道：“权悠在家里被宠坏了，顽劣的很，不见到掌印真人，便不肯罢休。”
她身侧亲昵握着手的少女娇嗔一声：“哎呀！傅掌印大名在外，我就想见见真人。姑母真是的非要说出来。”
太后笑问：“如今见着了，如何？”
权悠又笑了：“回太后的话，傅掌印看着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听说以前也是世家公子吗？果然跟我以前见过的阉人都不一样呢。”
旁边有命妇问：“那小姐平日见过是什么样的？”
傅元青瞥了那命妇一眼，乃是礼部郎中许绍钧的正妻，五品诰命夫人，元氏，封号宜人。
权悠左右看了看，指着尤宽道：“喏！那般的，佝偻着身段，又老又臭。”
站在殿门口的尤宽又躬了躬身子，缩得更谦卑。
殿中命妇们都捂嘴嬉笑。
傅元青安静站着，仿佛没有听见权悠的话。
太后道：“尤宽乃是哀家带在身边几十年的家生子。你可不许无礼。”
权悠吐了吐舌头：“好嘛，我错了。太后莫生气，我和尤公公赔罪。”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无碍，身边的侍女蕙兰开口道：“娘娘，小姐该用药了。”
“小姐生病了？什么病？”元夫人又问。
权悠说：“也没什么病，就是从小身子弱，吃些进补的药剂。蕙兰姑姑是姑母从家中带入宫的，自然心疼我。”
“那小姐还应保重玉体。”命妇讨好笑道。
正说着，蕙兰已经从后面丫头宝匣里取出了一丸药剂，招呼宫女道：“来人，送水过来。”
“等下。”权悠开了口，“傅掌印，我听说宫内有内官监，惯会调教奴仆。宫内官阉服侍主子，比外面的家阉要妥帖万倍。真有此事吗？”
“若是忠仆，心怀敬畏侍主，便是最细致的。不分宫内宫外。”傅元青答道。
“我不信。”权悠笑道，“我就说宫里的比宫外好。傅掌印，烦请去拿碗温水来给我送药。”
太后宫中，多用女官宫女，如今尚宫女官在，周围宫女亦有近二十位恭候。
权悠偏偏指着傅元青，为难之意明显——然而被夺了铁板钉钉的后位，如今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倒也算得上人之常情。
太后在旁品香，并不阻拦。
明显纵意。
傅元青并不生气，应了声是，从旁边宫女手中倒了温水，放在托盘中，前行几步，躬身托住，道：“请小姐用药。”
权悠正要伸手，太后放下了手中的香，对蕙兰说：“如今诸位命妇都在，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会儿，待午膳前再用吧。”
蕙兰便收了药：“婢子记得了。”
太后又对诸位命妇道：“你们继续玩闹吧。斗草簸钱，投壶饮酒，今日百无禁忌。”
殿内恢复了喧嚣。
她偏偏忘了让傅元青起身。
周围之人都没瞧见他一般。
又过了一炷香，他手中的盘子已经有些发抖，温水从茶碗中洒落一二。
*
少帝下榻，越过跪地的方泾：“给朕更衣。”
在养心殿的诸位都愣了一下。
“主子，您去不得。”曹半安今日当值，连忙劝道。
少帝皱眉：“你老祖宗现在被太后弄进仁寿宫里受苦，你如此这般淡定。曹半安你起得什么心？！巴不得他被折磨死了你好掌印司礼监是吗？”
曹半安跪地磕头：“主子，奴婢断然没有这种心思。只是您真的去不得，老祖宗刚才给方泾交代的话里，也是这个意思。您不信奴婢，也得听听老祖宗的劝。”
少帝脸色铁青瞪他。
“仁寿宫这会儿全是外命妇和未曾出家的闺中小姐。您若出现，于诸位女子名声有损。届时，那些不在造册内的小姐们，是否也得纳入后宫？”曹半安问，“何况，就算是未来要入宫的。如今碟文未下，您去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倒让大臣们诟病您不守男女之防。昏庸贪色。”
“那怎么办？”
曹半安叩头道：“太后养尊处优，最喜欢看奴婢们卑躬屈膝地讨饶。老祖宗虽然守礼，却不会这些。让奴婢去吧，定把老祖宗妥当的接出来。”
“你？”
“是。”
让曹半安太亲近傅元青，少帝有些不愿意。
然而傅元青的安危更让他焦灼，过了片刻他就道：“你现在就去！人若出来了受了伤了，你便提头来见。”
曹半安应了：“是，奴婢若让老祖宗受了损伤，便自行提头喂狗。”
*
仁寿宫正殿内，远处的庚琴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越过傅元青，对太后蹲福道：“太后，小女刚阅亲蚕祭祀诸事，其中一事想恭询。”
太后道：“请讲。”
“按照祖宗规矩，祭先蚕神于三月，择吉而行。祭祀诸位，节后，于先蚕坛祭祀西陵大神，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后由皇后及诸位贵妃躬桑。若无皇后则太后代行之。”
太后点头：“确实如此。琴儿还要问什么？”
庚琴道：“躬桑时须唱采桑歌。小女不善吟唱，怕到时候出丑。刚练了练，想请太后指点。”
太后一笑：“你倒是有心，唱来听听吧。”
“是。”庚琴清了清嗓子，吟唱起了短歌。
——日高高，蚕蠕蠕。蚕能衣被天下，不遑自保其躯。
她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甜糯，其中又有几分独立鹤行的高冷，声音婉转悠扬，别有韵味。待她唱罢，随手便拿起了傅元青托盘中那杯已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权悠愣了一下：“你——”
庚琴捏着杯子，这才似乎有些清醒：“啊，刚才唱的入神，一时忘了是权小姐的茶，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教养不足，失了礼数。请小姐见谅。”
权悠脸色已沉了，想要发难。
傅元青已缓缓直起身子，将托盘放下，对权悠道：“小姐，不用等了，陛下不会来。”
权悠便顿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傅掌印说什么？”
傅元青抱拳躬身道：“太后，权小姐，诸位小姐们。诸位在此盛装打扮，便是想热闹着引陛下过来见面，待入宫时，陛下也能有个印象。”
傅元青抬头看太后：“最好是有哪位小姐入了陛下的眼，也省去了入宫后那些你来我往。”
太后本云淡风轻的面色也有些微沉，可傅元青又道：“太后苦心，奴婢省得。只是……这里都是外命妇及女眷，陛下终究是男子，不方便来此间。”
太后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掌印端碗水都这般无力。无怪乎最近宫中奴婢行状无度，原来是自上而下都倦怠了。”
“傅元青有罪。”他道。
太后笑道：“听说前些日子，刘玖惹了陛下不高兴，傅掌印就赏了刘玖篾十下。可有此事？”
“有此事。”
“如此，哀家也罚你篾十下，就罚你做功倦怠……如何？”太后问他。
以篾罚刑。
其实是极轻微的，打完了屁股红肿，不碍着接下来做工。
宫中的人，巴不得如此。
以篾抽臀，声音劈啪作响，便是几个宫殿外都能听见声音。
上次惩罚刘玖，以篾替仗，是救了刘玖的命。如今这会儿，太后让他也受篾十下，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奴婢一再拂太后的意，是该受罚。”傅元青说。
说到这里，尤宽入殿道：“娘娘，曹秉笔来了。”
太后请哼一声：“让他进来吧。”
曹半安穿着前一日的青灰色直身入内，他面容温和实在，行事素来低调，就算是在后宫中，算得上是讨人欢喜的类型。
就算是蕙兰姑姑，见到他，也会柔和几分。
他跪地请了太后安。
太后问：“司礼监看来是清闲衙门，掌印在这边侍候，秉笔也过来了。”
“宫中未有中宫，太后代主子爷亲躬祭祀先蚕，如今又烦劳诸位夫人们一同为亲蚕祭祀操心分忧。这可是司礼监头等头儿的大事儿呢，掌印与奴婢怎么能不往仁寿宫多跑跑。”曹半安笑了笑，“陛下听说诸位都在仁寿宫，便送了些尚宝监里新作的首饰玩意儿过来，请太后与诸位夫人们品鉴。奴婢刚从养心殿过来，便是办这个差事的。”
他说完这话，便让随行的宫人们端了许多小巧的珠宝摆件进来，端在命妇小姐们跟前，一人一件。另有一件十分奢华的凤冠被曹半安捧着端上来。
他在傅元青身旁下跪，爬了两步，将托盘递在太后手旁：“请太后品鉴。”
于是殿内的气氛就缓和了。
就算是权悠也再没办法想办法责难。
“皇帝有心了。”太后瞧着那饰品，叹了口气。
“主子爷听见了太后夸奖，定然欣慰。”曹半安又道，卑躬屈膝笑道，“咱们掌印这身子骨儿不好，也想为太后多尽心，就是使不上劲儿。奴婢年轻，太后有什么事儿，您叫奴婢去办。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你倒是比你们傅掌印会说话。”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也是掌印心里话。”曹半安道，“只要太后玉体康泰，喜悦顺遂，奴婢们便心慰了。”
太后点点头：“还有何事？”
“今儿个赶上春分，咱们下面儿人都想换了春日新衣好在各位主子们眼么前儿伺候，宫中衣物发放尚衣监那边儿几位还等着掌印查验。奴婢也是一着急，就斗胆过来叨扰太后筳宴，请掌印跟奴婢回趟司礼监。”
太后沉默半晌，最后到：“都下去吧。”
权悠一愣：“姑母，就这样……”
太后挥挥手：“你们也散了吧，我乏了。”
*
“是。”曹半安得了令，连忙搀扶傅元青出了仁寿宫，经过庚琴时，傅元青微微行礼，这才脸色煞白，一瘸一拐的被曹半安搀着，走了出来。
身后还听见命妇们请告退的声音。
刚迈出宫门，就看见方泾眼泪汪汪地瞧着他：“干爹受苦了。”
“让你不要去惊动陛下，你不听。”傅元青轻叹一声，“还把半安也绕了进来。”
“那不然呢，主子爷也不能进仁寿宫啊。”方泾委屈地说。
曹半安笑了一声：“老祖宗也是

第46章 怜悯（二更合一）
目送顾淑望的马车随了元夫人出玄武门，傅元青紧紧握着的手这才松开，他低头看曹半安掌心，被自己掐得有些发白，连带着自己掌心也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许绍钧搏名声，对顾先生算得上以礼相待。”曹半安开口道：“妙松书院我已让下面的守备太监仔细照顾着，老祖宗不用担心。”
傅元青知道曹半安是说来让自己放心的，却没有答复。
待命妇们的车马走的差不多了，庚琴这才带着丫鬟从夹道理缓缓出来。她瞧见傅元青等人，微微行礼：“傅掌印。”
傅元青谢她：“傅元青谢小姐解围。”
庚琴屈膝回礼道：“掌印不必谢我，我只是喝了碗水而已。”
傅元青对她道：“于太后及诸位外命妇前，小姐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令傅某刮目相看。”
“权家小姐本要发难于我，还是傅掌印说了些话，引走她的注意。我这才得以保全自身。您瞧，我自身难保，谈不上解围。”庚琴冷冷清清的回绝了傅元青的谢意，又万福道：“小女需尽早归家，这便拜别了。”
她不等傅元青再说什么，已经在侍女的扶持下上了自家牛车，从玄武门晃晃悠悠出去了。
比起诸位命妇的排场，简陋了许多。
方泾抱怨道：“真是不识抬举，入了后宫就算为后，也得拉拢拉拢咱们内官吧。高高在上的，瞧不起谁呢？”
“庚昏晓在六科廊做言官便刚正不阿。折子可上过不少，咱们都被骂过。”曹半安笑道，“庚小姐深得其兄真传。”
傅元青收回视线，凳杌也抬了过来。
“干爹回监里吗？”方泾问他。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
曹半安已经安慰道：“老祖宗刚才辛苦了，不若回监里，让方泾给您揉揉腿。今日养心殿是小的伺候，主子爷若问起，小的答复便是。您放心休息。”
司礼监衙门所在之处乃是玄武门外，万岁山东侧，与尚衣局正好挨着。而司礼监值房则就在养心殿门口，傅元青的掌印值房也离得不远，平日大部分时间，他也都住在掌印值房中。
他没有见皇帝，已经有十几日了。
一个在大内。
一个在皇城。
不用上朝，不用批红。甚至有事攀扯到司礼监，也都是曹半安去办——这并不奇怪，一年多前开始，少帝便对他多有提防，不再近身召见。
前些日子少帝的话，还犹在耳边。
如今想来还有些后怕。
傅元青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皇帝，可……今日曹半安是领命来为他解围，若他不去养心殿，便有些太凉薄了。
“走吧，若陛下愿意见我，我便去养心殿谢恩。”傅元青说。
“老祖宗……”曹半安又要劝他。
傅元青在凳杌上抬手按了按他的胳膊：“半安，少帝总不喜你，想着法子发难，我是看在眼里的。今日交代你的差事，若没有着落，怕你受罚。不用劝了，我们过去吧。”
他眼神清澈，曹半安从里面瞧见了自己，于是微微垂下头，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声是。二人护送着傅元青折回头往司礼监值房方向过去。
说是去司礼监值房，可一行人才拐过内右门，就看见会极门的当值的廖姓随堂送了奏本过来。廖随堂见到傅元青，躬身行礼：“老祖宗，曹秉笔，方秉笔，万安。”
“今日会极门奏本怎么这个时辰送来？”傅元青问。
曹半安说：“早晨已经送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出什么事了吗？”傅元青问。
廖随堂道：“不太清楚，下午礼部上上下下都递了奏本，还有翰林院的邓掌院领衔上了一份奏本，是以堆积了不少。琢磨着这事儿少见，不敢耽搁，只能再送一趟。”
傅元青沉吟了一下，对方泾说：“你回监里候着，万一有个什么差遣，监里不能没人。”
“是。”
“若陈景下学了，便让他早些回听涛居吧。”
“不用他等您吗？”
“今日若有事，便不会消停，不用等了。”傅元青说完这话对曹半安道，“送我去养心殿。”
曹半安看他颜色，知道不对，便让脚夫加紧了，又片刻便到了养心殿，收了凳杌，几个人入内，就瞧见翰林院掌院学士邓譞带着侍读、侍讲等约四五人，正在阶下等候。
廖随堂还愣了一下：“怎么人比奏本快？”
邓譞年龄与浦颖、於睿诚相当，比傅元青稍微年长几岁，是於闾丘关门弟子，为人严格，将翰林院众人管理的服服帖帖。因翰林院之特殊，与朝中诸位尚书、重臣交好，满朝年轻一辈多有他的门徒。
他面容清瘦，精神矍铄，傅元青一入宫门，他视线便毫不客气的扫了过来。
“邓掌院。”傅元青躬身作揖。
邓譞抬手回礼，冷清清的，分外疏离。
早有德宝下面的当值宫人收了廖随堂的奏本进了养心殿内里，过了一会儿德宝出来了，对邓譞道：“邓大人，陛下他说此时忙着，不想见您。”
“哦？”邓譞淡淡的开口，“陛下不想见我？”
“是。”
“陛下身边成天被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谄媚之徒围绕。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不见我乃是情理之中。”邓譞说，他扬声，仿佛要说给殿内的皇帝听，“那我们今日便在此等候！”
德宝脸都皱了：“掌院，您看您这……”
邓譞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傅元青叹了口气，对曹半安说：“你今日当值，进去跟陛下说一声吧。说是我过来谢恩。看看陛下见不见我。”
曹半安应了一声是，便入了大殿。
一群人在门口继续等着。
翰林院众人站在左边，傅元青站在右边。
泾渭分明。
德宝苦着脸过去给傅元青行礼：“老祖宗。”
“出什么事了？”
“前几日给太后上增徽号的事儿，那奏折不是留中没发吗？”德宝低声道，“后来几个礼部主事上折子又催促。催促的折子刘厂公直接就留中了，连批红都没有。后来浦大人入阁后，下面儿人多有不服的，又上了一波折子。说浦大人失人伦大节。昨儿个翰林院几个大人上奏本，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太后这事儿挂钩了。有个姓卢的大人，那奏本里骂的可难听了。说陛下心中没有太后，浦大人心中没有族亲。都是一丘之貉，正好凑做一堆，做禽兽君臣。”
“翰林修撰卢学贞？”傅元青说。
在内书院讲《奸宦录》的那位卢学贞。
“就是这位卢修撰。”德宝道，“曹爷刚去接您了，主子爷等的不耐烦，拿起奏本一看，结果就翻到这个了……直接气炸了，当场就让锦衣卫去翰林院抓了人，压在东交胡同口儿上扒了裤子打了三十杖，光屁股蛋子，白花花的，打的肉烂红肿的。听说六部衙门里的人都出来围观呢。羞得卢大人要跳金水河自尽。”
德宝讲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瞧见了一样，傅元青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当时的场景。
读书人的斯文面子被这顿棍子打得一点儿不剩。
确实丢人。
也难怪邓譞气势汹汹的过来养心殿。
“怎么，这么大的事，朝野上下都传遍了。傅掌印不知道？”邓譞问他，“还非要让掌殿太监在我面前叙述一次？”
“今日仁寿宫办筳宴，我刚从筳宴上回来。确实不太清楚。”傅元青道。
“呵……东厂监听京畿官员，所说所言一字不漏都抄录在册，瞧谁不顺眼了就让锦衣卫抓入诏狱。京城官员人人自危。一到这会儿傅掌印就不知情了，有意思。”邓譞冷笑一声。
提督东厂的权力早就给了方泾，他已多日不过问东厂密报。
然而说出去，邓譞也是不信的。
傅元青便当没听见这几句，掖袖躬身道：“傅元青确实不知。只是劝掌院一句，这会儿陛下应在气头上，掌院还应避其锋芒。若有什么谏言，可容后规劝，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邓譞讽刺的重复了一次，“就像傅掌印这十三年以来一样吗？”
傅元青便沉默了下来。
既然话不投机，便无需再说。
又过了片刻，曹半安出来，对傅元青道：“陛下让您上值，召您入内伺候。”
“好。”傅元青说，“你回值房吧。若有事我差人去唤你。”
“是。”曹半安有些担忧，却还是听了令，安静退出了养心殿。
傅元青入养心殿。
这一次，距离他上次离开，已经有十五天。是开春以来最长的一次。当时在东暖阁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太阳西照，光影从他背后照入中正大殿，里面香炉正焚香，香薰过的各类家具带着一种沉暮的气息，与被宫人们擦拭得锃亮的各类宝器放在一起。
这里供奉了一代又一代的大端朝帝王。
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欲念被衣冠遮掩的严严实实，却在数百年的时间里，缓缓渗透了这里的所有一切。于是再道貌盎然的言辞都无法遮盖内心的那些经营算计，都在这恢宏的大殿内展露无疑。
很奇怪。
这里本应该是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可是偏偏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又年轻又苍老。
携带着即将无法遮掩的爱欲和扭曲。
向着傅元青扑面而来。
*
少帝与十五日前也没什么不同，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和憔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没在东暖阁，这会儿他移驾西暖阁，阴沉着脸，正在翻阅廖随堂刚送过来的奏本。
“起来吧。”少帝又翻开下一本，冷淡道，“你在太后那里瞧见自己推举的皇后人选了？”
“是。庚家小姐也在场。”
“怎么样？满意吗？”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答道：“庚小姐为人善良温和，举止大气有风度。有其兄风骨。”
少帝手里那奏表啪的一声合上，阴阳怪气问他：“看来傅二公子是看上了庚琴。待她入宫后，这宫中孤冷，正好安排你去与皇后对食，如何？”
傅元青跪地：“奴婢不敢。陛下谨言。”
“还是你更喜欢陈景这样的。”少帝又问。“你喜欢男人，多过女人。是不是？”
傅元青垂首：“陛下……”
少帝没打算听他应对，他又继续去翻奏本。
“奏表，请安折子，奏本……看这个……都察院上的《阁臣廷推折》。”他摊开来道，“臣等闻内阁辅臣缺，遂举荐推之，在京官员逐一梳查。唯刑部侍郎严吉帆操守合一，众望所归，遂推之。伏请圣裁。”
少帝读到这里，冷笑：“圣裁。都察院总宪喻怀慕原来就是从工部出来的，是於阁老的学生。这究竟是请朕裁定严吉帆，还是已内定给朕个面子过过眼。”
他把《阁臣廷推折》扔到远处角落，这才抬头看跪地请安的傅元青。
眼神里神情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只是傅元青看不到。
“外面是谁在？”少帝问。
“是翰林院邓掌院，及翰林院中侍读、侍郎数人。”傅元青回道。
“好哇，邓譞也是於闾丘关门弟子吧？”少帝笑了，“於阁老这正是将自己家底儿都供了出来啊。两个弟子开山，一边儿斥责皇帝不忠不孝，一边儿吹捧严吉帆，着急把严大司寇【注1】塞入内阁。你说他这算不算是猖狂肆意？比你傅掌印一手遮天逊色几分？”
傅元青决定忽视少帝的怒言，直切主题：“卢学贞奏本之事，奴婢已知晓。邓譞又上了联名奏本，主子可先阅览再定夺。”
少帝翻了翻，找到了那本厚实的奏本：“是这个吧？”
傅元青看了一眼，上面有邓譞的私印，遂道：“应该是了。”
少帝抬手便撕成几半，打开香炉盖子，扔进去烧了个精光。
傅元青：“……”
“还用看吗？”少帝道，“上面的狗屁言论，朕都能猜到。六亲不认，不守孝道。禽兽尚且知道舐犊之恩，皇帝却枉顾人伦，太后增个徽号怎么了，多加几个字而已，竟然吝啬不给。还任用浦颖这般不守丧礼的大臣入阁。简直昏庸堪比商纣，社稷倾覆，我端亡矣！”
少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处处顶着来。
傅元青不知道怎么回话了，然而与皇帝应对，不可不回话，他想了半天谨慎道：“邓掌院才华横溢，于朝政卓有见地，在朝中与诸位大臣深交甚广。如今其有怨言，恐牵扯奇多。主子请他入养心殿，应其问询，礼贤良臣，君臣和美，此事便大事化小，消磨殆尽了。”
“朕听闻，邓譞当年与京城四闲齐名。”少帝道，“可才华短你笑闲几分。你二人同入翰林院，你为翰林编修时，他不过是个庶吉士。要不是你家遭难，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个位置轮得到他？他善妒，对你多有微词。你籍没入宫后，他没少编排你坏话。你还这么维护他？”
“主子，奴婢维护的不是邓譞。”傅元青道，“奴婢维护的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四个字，这会儿听起来，从未有过的刺耳。
少帝心头酸楚，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撑着咬牙道：“不见！”
“主子……”傅元青还欲再劝。
就在此时，殿外邓譞高声道：“陛下真不愿见臣等吗？陛下一刻不见，臣就等一刻，陛下一日不见，臣就等一日。陛下若铁了心要回避臣子奏请，臣等就在此地坐死，博个千古直臣的名声！”
煽风点火火焰高。
傅元青顿时头痛欲裂。
果不其然，少帝当场震怒。
“养心殿外高声喧哗，谁给邓譞这么大的胆子！”少帝道，“让赖立群过来！把他们这群翰林院白吃俸禄的蠹虫们全给朕拖出午门廷仗。”
傅元青跪地不动。
“你舍不得是不是？”少帝更气了，“德宝，去叫赖立群！”
德宝战战兢兢的进来，哆嗦着问：“问、问主子旨意，杖、杖多少？”
“打到朕消气为止！”
带了倒刺的廷仗，二十下就能打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如今竟然没有准数，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主子！翰林院学士都

第47章 曹半安
邓譞等人被拖走后，傅元青过了一小会儿从西暖阁出来。
他在西暖阁的地板上跪得时间也长了些，一瘸一拐的，扶着殿门才迈过了门槛，德宝在外面接着他，眼眶红了：“老祖宗，怎么样啊？”
傅元青道：“邓譞罚俸一年。其余诸人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卢学贞……卢学贞削官，罚充军服役。”
“这……这怎么使得？”德宝傻眼了，“这可都是翰林院的翰林们啊。”
“快让人去午门传话，赖立群拖不了那么久。别让他真打了邓譞，就不可收拾了。”傅元青道。
“是！我亲自去！”德宝连忙往午门而去。
傅元青在养心殿宫门站着，看着德宝背影远去，只觉得一阵恍惚，刚才在殿上应对，少帝的威压迎面而来，从未如此的强势，也从未如此的赤裸。
少帝自幼乖巧，沉稳。
以至于这些年来，教养他、抚育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所教养抚育的并不是什么温顺幼兽，而是如狼虎般的猛禽。
也许是即将弱冠，少帝逐渐显露了真容，不再克制，也不再伪装，那些被他掩藏住的獠牙利齿终于都袒露了出来。急不可耐的要寻找猎物，以震朝纲。
太阳西斜，傅元青在养心殿外看向崇楼，直到心情平和，这才缓缓走向司礼监值房。
*
曹半安在司礼监值房外已经迎上他，搀着他的手腕带他上了罗汉榻，又为他净手拭汗，最后顿下来脱下了他的皂靴。
“老祖宗受苦了。”曹半安叹了口气。
“你们总说我受苦。”傅元青回他，“我只是如你们一般，并没有多苦。”
“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在宫里，皮糙肉厚。”曹半安笑笑，“合该受苦的。老祖宗不一样，您以前可是……”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认真的安着傅元青的小腿穴位。
“你最近有去看过李才良公公吗？”傅元青问他。
曹半安轻声嗯了一下：“前几日还送了些春饼过去给师父。朝天观里生活虽然朴素，但是师父说不用伺候主子了，倒比在宫里自在。”
他卷起了傅元青的裤腿，仔细查看傅元青的膝盖。
那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红紫痕迹。
曹半安便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瓶药酒，倒了些在自己手心，双手搓到发热，才轻轻覆盖上去，傅元青忍不住一颤，待傅元青缓过气来，他才慢慢打圈按压。
“师父也托我跟您说，谢谢您照拂，他在朝天观里闲来无事，抄了本张天师的《玄要篇》摆在真武大殿里受香火。等着迟点儿送进宫来，为您避灾挡邪。”
“李公公与我有恩。”傅元青回他，“他是位心善明事理的老人，孝帝在世时，他便对孝帝多有劝诫。后来傅家落难，他也曾多次让人去浣衣局里探视我。”
“师父说起过，也多是遗憾愧疚。”曹半安道，“他说其实若再上心些，您在浣衣局不会吃这么多苦，落下一身病。”
清冷的那个早晨，先帝托孤时的景象浮现在傅元青的脑海里。
他犹如世间最微末的蚍蜉，在养心殿的阶下站着。
身着重枷。
双脚赤裸。
然后就瞧见李才良从台阶而下，李公公眼神里的怜悯和不忍，是他自落难后，第一次瞧见的善意。
其实在那一天之前，他已经快要放弃了。
他入浣衣局一年多，受到过无数的白眼和唾弃。曾经读过的圣贤言论，在存活二字面前，都显得滑稽和敷衍。一个人，连人都不是了，又怎么谈得上廉耻仁义？
是李才良掖袖的行礼，是他那一声“傅小公子”，让他知道，自己尚且是人，应存良知。
*
傅元青去看蹲在地上的青年人。
“半安，若当时先帝不曾命我做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当时便是你的。”
“老祖宗千万别这么讲。”
曹半安换了左腿，这边的膝盖，要淤青的更厉害些。
他边揉边道：“我那时候也不过少监。只因是李公公的徒弟，才有这种传闻。后来圣旨下来了，听说是您来管司礼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他又揉了一会儿，傅元青的膝盖终于又暖又红，似乎恢复了些活力，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放下裤腿，把傅元青的双腿放在了榻上，又用一床小褥盖着。
他在外面倒了水，洗了手，又从配房里端了壶热水进来，问：“老祖宗，今儿晚上就在值房进些粥再回去吧？我已经让下面人去准备了。”
“好。”傅元青看了看天色，同意了。
曹半安搬了张小几放在傅元青侧手，他跟着傅元青许多年了，熟知他的习惯，知道老祖宗闲不下来，去拿了些内务呈文放在他的手边。
傅元青，便翻看开春后三个月的内务开支。
曹半安思路敏捷，内务账目各监各司的都让他理得整整齐齐。又写了一手好字，旁边做了些批注，都是一语中的，颇有见地。皇城内一座紫禁城，六个女官衙门，二十四个内监衙门，宫人数万，开支用度从去年开始都让曹半安管着。游刃有余，几乎不曾出过纰漏。
“半安，你辛苦了。”傅元青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曹半安正在煮茶，听他此言安静了一会儿，盯着炉子上那壶水热了，才低声道：“先帝封亲王时，您与诸位大人们来亲王府祝贺。我为您牵马，老祖宗也是这么说的。”
壶中水汽蒸腾，发出嗡鸣的叫声。
曹半安从旁拿了帕子裹着壶把，端起来为傅元青冲好了一杯养生茶。
“那会儿您还是笑闲，还是刚中了探花的傅二公子。我只是亲王府的家阉，除了跟着师父伺候主子，讨口饭吃，便什么也不求。”曹半安笑笑，垂下眼，“可您跟我说，人皆可以为尧舜。”
他将那碗茶放在了傅元青手边。
——人皆可以为尧舜，好善亦可平天下。曹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小的记在心里的。”曹半安没说什么敷衍的话，“您说我辛苦了。小的却比不上老祖宗您万一。小的也就是会算账，便多用用功，能为您担待些，让您不至于背后无靠，便最好不过。”
傅元青其实早就知道曹半安是可靠的人。
从他入司礼监起，曹半安就一直安静的在他身侧，无论毁誉。
多年以来，与其说是上下级，倒不若说是伙伴。
然而这许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听曹半安说起这些，不免心底有些震撼。
沉默了一会儿，傅元青道：“半安，待宝玺归还陛下后，我便致仕。司礼监还有内廷……就拜托你了。”
曹半安一怔，跪地道：“老祖宗这话就别说了。曹半安没有半分僭越心思。”
“你误会了，我真心的。”傅元青叹了口气，解释道，“以你敏锐心思，早应该知道我在双修续命。”
曹半安叩头，不回话，算是默认。
“……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傅元青含糊说，“也只有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
曹半安眼眶红了：“老祖宗……”
傅元青安抚的笑了笑：“左右这会儿也是无事，烦劳你去趟监里，若方泾还在，便让方泾把大荒玉经拿过来。我翻来看看。”
*
曹半安得了令，去了司礼监衙门。
进去一看，方泾还在，听他的话，愣了一下：“老祖宗要看大荒玉经？”
“是。”曹半安看他神色，“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也、也什么问题。”方泾道，“就是这经啊，不在手边儿，在听涛居里搁着呢。之前也好好的啊，老祖宗干什么无端要看这个。”
曹半安扫视了一下监里，问：“陈景人呢？”
“回去了啊。下学我就安排人送回去了。”
曹半安不言语，在监里坐下。
方泾看他莫名其妙：“曹哥，您不回值房伺候老祖宗，您坐这儿干什么呀。”
“我等你回听涛居取大荒玉经。”
“……”方泾瞪他，颇有些紧张。
“怎么，有意见？”曹半安问，“老祖宗让你等陈景下学后送陈景回去。如今陈景走了，你还在司礼监。打得什么鬼主意。”
方泾听完，感觉劲儿顿时就松了。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干笑两声坐下来，对曹半安说：“仁寿宫里猫猫狗狗都敢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咱们司礼监头上了。干爹心肠软不计较。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不得给他们上点儿眼药。曹哥，帮帮忙？”
曹半安沉吟了一下：“说好，不得攀扯到司礼监。”
“您放心把，攀扯不到咱们。”方泾小声说着，“下面儿的孙子们都等着巴结呢，曹哥给个眼色，自然有人出面去做。”
他声音越说越小，一堆折磨人的鬼点子就出来了。
曹半安细细聆听，忍不住想笑。
*
等他从司礼监出来的时候，天空已全安，新月升起，繁星点点。
曹半安在安静中走了几步，忽然天空明亮了起来，红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地上的影子清晰可见。曹半安吃惊，回头去看苍穹。
在北斗七星间，不知道为何，一颗红星乍现。
它极其璀璨，将周围的星星的光芒遮掩。
犹如一只诡异的红色眼睛，在天空中跳动。
曹半安怔怔看着。
不详的凶兆扑面而来。
*
与此同时，司礼监亦值房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天空中那颗红星璀璨无比，缓缓坠入北斗七宿之中。
傅元青已经站了起来，行至天井观望。
他熟知天文地理，可此等异像也只在正统年间有钦天监记录过。
荧惑，主有反臣，为乱、为贼、为丧、为兵，道路不通，其国绝嗣。
北斗，主国祚，主帝王祥瑞，主天子寿算。
——荧惑逆行入北斗，大凶之兆。【注1】
作者有话说：
【注1】荧惑：就是火星。其实荧惑入斗，应该是入南斗。荧惑入南斗，荧惑犯房，荧惑守心都是大凶的征兆。古代人觉得出现了不是国灭，就是帝王死的意思。

第48章 水井
这颗璀璨的红星，跌入北斗后，便在斗中一直闪耀，未曾移开。
方泾在养心殿值夜，曹半安赶去了钦天监。
傅元青则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了皇城，顺天府夜间有宵禁，可是便是在这样安静的街道中行走，也能感觉到因为荧惑入斗带来的慌乱的人心起伏。
等他抵达私宅的时候，红星的亮度丝毫没有减弱。
他走入宅邸，行至听涛居院门前，顿了顿脚步，转向陈景居住的偏院。那院落冷清，单扇窄门推开后，里面也显得萧瑟。
地上堆积的落叶不知道多久没有扫过了，竟然留到了春日。一个转不开身的天井后便是陈景的居所。
傅元青忍不住皱眉。
也许是陈景表现的太好、太义无反顾，他忽略了过问陈景的生活——他过的好不好，过得是否舒适，是否有人欺负过他。
房间里面与外面一样的冷清。
一张书桌放在靠北唯一那扇窗户下，旁边是一张木板床，傅元青走过去，他坐在上面，便感觉到菲薄的棉垫毫无作用，下面的床板硌得人骨头发痛。素色的被褥和枕头整齐叠着，可摸上去也是薄薄的一层。
屋子只有这么大。
陈景并不在。
桌子上也干净，没有大荒玉经的迹象，只摆着半包炒米，还有几本课业图书。
再无其他。
傅元青翻身上了床，靠在卷起来的被子上，看着头顶有些发黄的纱账。冰冷的感觉从四周渗透过来。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闭眼睡了过去。
*
他醒来时，天色发白。
可那颗星还在窗户外逐渐隐匿的北斗中闪耀，没有离开。
陈景正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
“陈景……”傅元青抓住他的袖子，有些含糊的喊了一声。
“嗯，我在。”陈景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头吻了他的唇，“老祖宗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也不盖被子，脸颊冰冷冷的，似乎有些着凉出虚汗。”
“你怎么……咳……怎么才回来？”傅元青还有些朦胧，轻轻咳嗽了两声问他。
“家里两匹拉车的马儿今晚产子，后院的张大爷喊我过去帮忙。”陈景道，“过程挺凶险的，幸好生出来了。”
他浑身滚烫，还冒着汗，确实像是刚出了力气的样子。
傅元青点点头：“你辛苦了，便上来歇着吧。”
“我身上腌臜。”陈景道，“我去洗洗就来。”
“那让下面人给你烧些热水……”
“不用，太晚了，我将就一下。”
他说完脱了衣服，转身推门而出，在天井的水缸里接了冷水，便仰头冲下来，如是几次。
水流从他矫健的身躯上滑落。
左胸上那被他自己切开的刀口逐渐愈合，手腕上那缠绕的红线也在水中湿哒哒的黏在他有力强劲的手腕上。红星的光芒在他身上甚至暗淡了。
傅元青在屋子里依靠着被褥看着，不知道怎么心底因为荧惑入斗带来的不安消减了，甚至踏实了许多。
待陈景洗漱完毕，擦拭身体和头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抓着陈景的手贴在自己脸庞，陈景的掌心还有些湿漉漉的寒意，他便用脸颊给他温热：“陈景……”
陈景勾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
“你这般看我干什么？”傅元青问他。
“老祖宗生的好看。”
傅元青忍不住笑了：“我已过而立之年，算不上好看。”
陈景紧紧盯着他，贪婪的描绘他的容颜：“我上苏先生的课，学了一句乐府诗。我之前不明白，瞧见老祖宗就懂了。”
“什么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傅元青垂下了眼帘，他道：“也许当年的傅二公子，能勉强担当得起这样的一句夸奖。却万万不会是现在的司礼监掌印。”
“不。傅二公子有傅二公子的英姿，老祖宗有老祖宗的胸襟。可无论是傅二公子，笑闲居士，亦或是司礼监掌印，都是您。我眼里，瞧见的是傅元青。心里惦记的还是傅元青。”陈景缓缓道，他用拇指轻轻抚摸傅元青的脸颊，“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如老祖宗这般，让陈景倾心仰慕之人……”
“你若不嫌弃……”傅元青亲吻他的掌心，然后缓缓抬头看他，“唤我一声兰芝吧，虽然只是旧时表字……”
陈景呼吸顿时便乱了：“兰芝。”
“嗯。”傅元青轻声应道。
“兰芝。”
“我在。”
陈景堵住了他的嘴，压着他在床榻间，肆意亲吻。
……
陈景一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下一刻便要塌了。
他只要猛了，床板就摇晃。
傅元青忍不住笑了一声，陈景懊恼的咒骂一句，就着两人相拥的姿势，抱了傅元青起来，一手撑墙，一手勾着他膝窝，抵在墙上。
这一下受苦的成了傅元青，这一番动作，已经逼得他眼眶红润，可陈景哪里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无依无靠，只得紧紧搂着陈景的脖子，任他肆意逗弄。
陈景将他揽入自己赤裸的胸怀，紧紧搂着，然后低头去吸吮他的嘴唇，急促道：“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傅元青抖着声音回他，“我是陈景的——啊……”
他话到此处，不知道怎么又惹恼了陈景。
几个冲撞。
老祖宗便柔顺似水，只顺着陈景的话说。
两人紧紧纠缠，如天鹅交颈一般依偎，情谊浓密，不能分离。
*
天再大亮时，傅元青从甜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腰仿佛也不是自己的。陈景似乎没睡，搂着他问：“老祖宗醒了？”
傅元青点头，他看向窗外。
那颗红星光芒在太阳下暗淡了许多。
可白昼可见，不依不饶的在斗心的位置呆着，不曾移动。
“荧惑入斗，恐成定局。”他嗓子有些沙哑的说。
“会出什么灾祸吗？”陈景问他。
傅元青摇了摇头：“天象推演是钦天监的事，可天象就是天象，倒不一定有什么深刻含义。只怕有心人利用，就会真的酿成灾祸了。”
他收回思绪，想起了昨日来陈景院落的目的，转而问他：“陈景，那册大荒玉经可在你处？”
“在。”陈景神色如常的回答，“老祖宗问这个做什么？”
“你找来给我吧。”傅元青说，“总不能都是你一个人钻研……我也想看看……”
说道最后，他似乎有些羞讷，便住了口。
陈景应了一声，起身从书桌下拿出一个木制的匣子，上了一个千机锁。他把匣子拿到床上，手指灵活的在锁上点了几下，那锁便打开了，他从里面拿出傅元青之前熟悉的那册玉简。
“在这里。”陈景道。
傅元青打开来看了一下，确实是最开始百里时给他的那一册玉简。他瞥了一眼那匣子，里面还有一卷竹简，显得有些破旧。
还未来得及打量，陈景已经合上了匣子。
外面传来敲门声，接着方泾端了碗温热的药进来。
“干爹，今日的药，您喝了吧？”他笑着说。
傅元青接过那碗续命的药，仔细喝完，把空碗过去，就听见方泾问他：“干爹，天儿大亮了，今儿还去宫里吗？”
傅元青放下玉简沉吟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才需入宫上值，上午便在家中歇息。陈景若有课，便让他跟你去学堂。”
“有课。”陈景说着已经起来穿衣服，他从兜里扒拉了一下，竟然找出一颗糖来塞到傅元青的嘴里。
傅元青便忍不住笑了：“怎么这般孩子气。”
“方秉笔在，不好像上次那般喂老祖宗吃糖。”陈景一脸平常的说着情话。
傅元青抿嘴笑着看他穿好衣服。
“去上课吧。”傅元青说，“下学时，我在北安门接你。”
陈景抱拳：“那我先走了。”
傅元青目送他们出了门。
那块儿糖在嘴里缓缓化开。
直到甜味消散。
傅元青看向随意放在床头的那个匣子，拿过来，仔细回忆了一下陈景刚打开时的顺序。
陈景手法诡异迅速，可难不倒过目不忘的傅元青。
他也轻点了几下。
匣子打开。
不起眼的竹简在匣子的角落安静放着。
傅元青看着它半晌，然后拿了出来，摊开来仔细阅览。
然后他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

第49章 荧惑星（二合一）修
竹简上亦写着大荒玉经几个字。
只是比起玉简更朴质。
傅元青翻开便明白，所谓双修之道，炉鼎所修乃是此道。上面描绘的东西与玉简类似，可又有不同。他仔细阅读，不消一会儿已经皱眉。
外面更鼓又响，掌家来报说是曹半安送了笺过来，请老祖宗查阅。
傅元青收起竹简，从陈景的院落中走出来，看过了那信笺，对掌家道：“去请李档头驾车送我去大内。”
待掌家退下后，傅元青回听涛居换了内侍官服，坐车往紫禁城去。
“百里时现在何处？”他问驾车的李二。
李二想了想道：“我昨日听方厂公跟咱们掌刑聊起来过，说百里时最近都安排在太医院。皇帝身体不好，没敢让他走太远。”
天空红星依旧亮着。
荧惑入斗，乃是帝星陨落的迹象。
如今听李二这么随口一提，傅元青心头涌起了一种不祥的征兆。
李二问他：“老祖宗，马上进东安门儿了，咱们要回头去太医院吗？”
小巧的竹简在他怀中，相比曹半安信笺所书相比，毕竟是私事。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傍晚散衙后再去吧。今日下午要去文渊阁，内阁和翰林院的人都在，要议经筵春讲的事。”
“明白了，那我脚程紧点儿。”
马车在东安门停了，早有司礼监的当差脚夫们抬了凳杌在那边恭候，傅元青换凳杌，不消片刻便入东华门，直达文渊阁。
那块儿太祖皇帝所书戒碑还在。
——内宦宫奴不可干政，违者斩。
戒碑的字若斑驳了，便会有直殿监的太监定期来给着了朱砂，鲜红欲滴的。
傅元青来得稍微早些，他没有进去，便站在戒碑一侧出神。很奇怪，他一到文渊阁，思绪就有些惰懒，总要放空自己，去想些别的，才能轻松一些。
这会儿他视线越过了会极门，能看见雄伟的皇极殿的琉璃瓦。
春日下了几场雨，瓦缝里躲过了撼动的那些瓦松种子们冒了尖儿，露露许许长出了几寸。直殿监下面的长随、听事们带着小火者们架了梯子，上去打瓦松。
不止皇极殿。
如今周遭的值房上面都有宫人劳作。
稀稀拉拉的掉下不少，下面的宫人们便扫在一处，用簸箕筛瓦砾，仔细放在麻袋里捆好，送到护城河边去晾晒。
宫人命贱，不得太医诊治，每每生病受伤只能自己熬过去。多少有些银钱的，就私下托太医们给个方子出去抓药。没有钱的，便将这些瓦松晒干磨粉，真有个跌打损伤，涂抹在伤口上，多少能好。
这些在皇城中挣扎着生长起来的瓦上松，变成了救人性命的良药，因此才被唤做长命草。
过了一会儿，从会极门方向有官员依次入内。
待走的近了，傅元青掖袖躬身作揖。
领头的是翰林院的邓譞，因了昨日的事，他走过傅元青时连眼色也无一个，昨日挨了罚的几位侍郎侍读不见，新跟来了一位翰林侍讲，傅元青也认得，是当年同期的进士，叫做饶兴邦，路过的时候，对他也冷着脸，视而不见。跟在最后的是苏余庆，路过的时候，客气的行礼：“傅掌印，傅掌印来了，为何不先入阁？”
“苏大人。”傅元青笑了笑，抬手回礼，“今日来内阁同议春讲的是否都来齐了？”
“国子监周祭酒的轿子刚到端门外，我们过来的时候见到的。”苏余庆说，“他应在后面。”
“多谢苏大人。”
“学生先进去了。”
苏余庆说完先行入了文渊阁。
周博荣果然紧跟着就来了，他眼神不好，又急匆匆赶来，叆叇挂在脖子上没带，往进冲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退后眯眼看向傅元青：“傅元青？”
“周祭酒。”
“锦衣卫好的很啊，脱了裤子在午门外打了这么多翰林。我昨夜翻便了圣贤书，也不见先例。你们好的很，好的很。”周博荣生气的骂道，“狗仗人势，狗仗人势！”
他还在翰林院挂着侍郎的闲职，如今翰林院上下一心，同舟敌忾，自然是万分激动，骂得唾液乱喷，已然用手指指指点点，几乎要戳到傅元青的面上。
他还想再骂，横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浦颖从吏部赶了过来，道：“周祭酒，你一个国子监祭酒，在此处骂骂咧咧的成何体统。怎么做天下学子的表率。”
“浦大人你——”
“时辰快到了。内阁开始点卯了。快进去吧。”浦颖推了他一把。
浦颖推的有些用力，周博荣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他。
可浦颖入阁，任武英殿大学士，又是吏部尚书，比他一个国子监祭酒不知道位高权重了多少。再有不满，也只能忍了下来，忍气吞声入了内阁。
“怎么不进去。”浦颖问，“阁里是真要点卯了。”
傅元青侧身，让浦颖瞧见了那块儿戒碑。
浦颖一怔，想起了上一次傅元青形单影只的站在廊下的样子。
“挫磨人的玩意儿，你总不会还在乎这个！”浦颖愤愤道，抓着他的胳膊，便往里去，“上次我还没入阁管不了。如今我入了阁了，以后内阁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谁要敢拦你在外面，就让他来找我。”
“我是有事要同大人讲。”
“来不及了，议事后再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什么好说？”浦颖性子急，直接就对他道，“苏余庆我考察过，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在如今乌烟瘴气的翰林院中难得的好苗子。我就选他了，换了别人我还不要。”
傅元青见拦他不住，只得急匆匆说：“我知道你想让苏余庆做经筵讲官，若他春讲议题精彩，皇帝夸奖几句，便有了功勋加身，这样春讲结束后他做文选司郎中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是又如何？”
“可今日堂屋内於阁老一派，绝不会允许此事。”
浦颖脚步一顿：“为何？”
“文选司郎中掌管京官京察。这样扼住咽喉的事儿，断然不会让我们看中的人掌位。”
“内阁四人，於阁老一门二人，我争取不来。只能去争取衡次辅。衡次辅但凡有一丝清明，便不会站在他们那一侧……哎，也说不好，衡景这个人表面上最是墙头草，可实际心思想什么，看不透。”浦颖深深叹了口气，“我刚入内阁根基不稳，这会儿要强行为之，的确是有些艰难。哎……太急了一些，太急了。我若是脑子早点想清楚，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这不怪你，静闲。”傅元青安抚他。
“实在不行，一会儿若谈及严吉帆入阁一事。我便松口同意就是。以位换位，一个阁臣之位换一个文选司郎中，还算划得来。”
“不可。”傅元青说，“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为什么？”
“皇上撅升你入内阁，便是要与於阁老抗衡。严吉帆是於阁老的学生，又与东乡党有渊源，你此时同意严吉帆入阁，虽然只是一时退让，却要犯皇帝大忌。触犯龙威的后果，你承担不起。”傅元青道，“更何况，严吉帆入阁，天平倾覆，党争加剧，定后患无穷……”
“那就难办了。”浦颖皱眉。
“昨日仁寿宫议亲蚕祭，未曾请衡夫人及衡念双小姐列席。”傅元青道。
“哦？”浦颖一怔，“太后这是……摆明了要跟於闾丘一条心了吗？”
“我昨夜请神宫监的高勤海去了趟衡府拜谒衡夫人，送去了祭祀的卷宗和祀礼。”傅元青握了握傅浦颖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腕，“衡阁老久在宦海，心思敏捷，今日堂上必有响应。”
浦颖欣慰：“还是你傅掌印看得高远。好，好。”
傅元青停下了脚步，有些愧疚作揖：“然而我对不住你。”
“怎么有此言？”
“我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亲传皇上口谕。让苏余庆入文选司不过一句话。”傅元青道，“就算皇帝问起与内阁当面对质，有出入的地方，想办法敷衍过去也并非难事。不止于此，兄在内阁中举步维艰，若以东厂、北镇抚司之权柄辅佐，起步断然不会如此艰难，我将你带入内阁的火坑，心知肚明你的困境，却冷眼旁观……我对不住你，能尽之力只有这些，做些不痛不痒的微末之事，你无须夸奖。”
浦颖看他，感慨一声：“我近日重读《菜根谭》，有些话参不透，有些话不尽信。看到你便参透了，也信了。”
“什么话？”
“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浦颖抱拳，“你得顾命之责，权势无边，众人无不畏惧惊恐。可你出污泥而不染，明机巧而不用。笑闲，虽世人心神蒙蔽，可公之高洁，日月可鉴。”
此时，二人已到议事堂外，里面点卯之声响起。
傅元青拉开了浦颖的手道：“经筵讲官若不能做，未来还有其他机会可选苏余庆入吏部，只是波折一些。可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浦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尽力吧。”
堂屋门打开了。
周博荣在里面阴阳怪气的看他们。
“大冢宰怎么不进来，在外面与宫人交头接耳，举止亲昵呀。”
浦颖与傅元青从屋子外看进去。
诸位红衣朝臣们，齐聚一堂，不约而同的低声笑了。
浦颖皱眉，抬步而入。
*
内阁议事，宫人是没有座位的。
傅元青在后排站立，旁边许掌司为他设了一张小几，放了碗茶。
他安静的听着前排诸位大人的议论。
春讲的安排一一过去，都没有问题，终于到了因卢学贞前一日充军流放，空缺的经筵讲官何人顶替一事了。
一开始便进入激烈的争论。
如他所料。
邓譞想让饶兴邦顶替卢学贞的位置。
而浦颖则更中意苏余庆。
邓譞说讲师名录由翰林院出。
浦颖反驳最终人选要内阁来确认。
两人争执不下，各持一词，国子监周祭酒等人也加入争论。内阁一时喧嚣入顶，吵闹之声仿佛置身东西集市。又过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论。
许掌司便送了茶点过来，诸位茶歇闲聊。
傅元青过去躬身和衡景说了几句，衡景抱拳平揖，邓譞瞧见了，扬声问：“傅掌印和次辅说什么？惹得次辅高兴。”
衡景身为次辅，自然不愉邓譞质问，放下茶碗，淡淡道：“也没什么。昨日太后召亲蚕祭礼一事。各家命妇都去了，熟知了流程。不凑巧漏了我家内人与小女。昨儿晚上神宫监的高勤海特地把卷宗送来舍下。老朽自然要多谢傅掌印细心了。”
“您夸奖了。都是内监应做的本分。”傅元青客气回礼。
不过一个小插曲，然而茶歇一过，再议此事时，衡次辅便已加入战局，为苏余庆说话。
局势一度拉锯，又攀扯起了诸多过往，新仇旧恨都涌了上来，吵闹不休，邓譞等人对於闾丘说：“这等小事还需要这般争执吗？请首辅大人定夺！”
其他人也道：“对，请首辅大人定夺。”
喝着茶的於闾丘这才缓缓睁眼，看了在座诸位，又特地瞧了眼站在角落几乎不曾插话的傅元青。
他沉思一会儿，开口说：“自太祖以来，安排春讲一期，秋讲一期。其中又以春讲最为隆重。三百多年来，虽对经筵讲官无有落于纸面之规准，可大体上说来讲官需‘问学贯通，言行端正、老成重厚、通识大体’，吏部、翰林院共同推举，具名陈奏，报送养心殿，皇上钦定。诸员，可是此规矩？”
诸位大臣道：“便是如此。”
“既然如此，讲官一职还需争执吗？”於阁老咳嗽了一声，缓缓问，“自然是能者居之。”
傅元青听到这里，心里暗叹一声。
於闾丘忽然自中庸而刚坚，勿怪乎在侯兴海贪墨一案中，多有他的党羽被查办。如今他在朝中损失过重，更需要启用可信之人。
如今搬出此等规矩，无人可有质疑。
看来苏余庆走春讲出任文选司郎中一事，应该只能作罢。
他想到这里，抬头去看浦颖，浦颖眼底也写得明白。
可就在此时，随众翰林来内阁，站在最末位的苏余庆出列，行叉手礼问於阁老：“若如此，学生任经筳讲官，当之无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於阁老看着堂下的年轻人，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了：“小子何出此言。”
苏余庆规规矩矩说：“学生不才，可所述所著，也算是学问贯通，通识大体。学生已备好讲义，可与阁老及诸位大人审阅。”
他说着竟真的从身侧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了十几分讲义，一一发放。
他所注内容，引自《通鉴纲目》，又博古论今，引经据典，所书所写虽然朴实无华，可句句切中命要，精辟流畅，振聋发聩。
邓譞看完，把讲义扔在案上，铁青着脸冷笑：“一篇讲义，翰林院人人能写。又凭什么当讲师？！”
苏余庆回道：“因陛下钦定。”
“什么？”
“你说什么？！”
堂内众人都吃惊了。
“陛下听了学生的课。”苏余庆说，“又看了学生写的讲义。陛下同学生亲口说：春讲时，一定要让翰林院选你做经筳讲官。朕想请朝廷诸位听你讲演。”
*
讲官之争，便如此措不及防的结束。
经筳讲官的替换人选非苏余庆莫属。不止如此，按照陛下对他的青睐程度，未来文选司郎中一职也不难猜测花落谁家。
诸位散去时，兴许是因为宫门即将落锁，脸色仓皇走得匆忙。
苏余庆将讲义收回放入布包中，背上要走，就听见有人叫他。
“苏大人留步。”
他回头去看，傅元青和浦颖正从后迎上。
“浦大人，傅掌印。”苏余庆行礼。
傅元青问他：“我知大人平日都在内书堂讲课，陛下事务繁多，不知道陛下是何时听了大人的课？还请大人赐教。”
苏余庆客气的笑了笑：“今日上午，陛下召我入养心殿，听了半个时辰。便如此说了。”
今

第50章 锁链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傅元青从狭窄陡峭的石阶而上，还未上去，便听见了少帝的吟诵，等他终于扶着栏杆走上观星台的时候，诺达的苍穹出现在他的眼前。
天空高远。
星汉缥缈。
观星台仿佛是一页扁舟在这片星海中悄然漂泊。
少帝在观星台上席地而坐，手里提着一小瓮米酒，仰头而饮。
他今日微服，着藏青色深服，戴淡灰色幅巾，除了耳边一朵精致的蓝灰色绒花，再无其他装饰。可年轻人便是如此，无须过多的装饰，已经十分俊美。
年龄是最奢侈的装扮。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回头看傅元青，依然微醺，问：“阿父，你去过碣石吗？见过沧海吗？”
这样的对话似乎曾经出现过。
傅元青依稀记得，在某个夏日夜晚的西苑，在崇智殿外的钓鱼台上，十来岁的赵煦拎着鱼竿，妄图钓虾。可明月高挂，夜已深沉，也没有什么小虾上钩。
少年有些寂寥，趴在汉白玉的栏杆上，看苍穹。
银河从太液池的那一角升起，亿万星光璀璨，横贯苍穹，落在了东方。
“阿父，你去过东边的碣石吗？”赵煦问他。
“去过。”他在赵煦身边回答，“碣石山就在广宁卫，离山海关并不远，若策马沿着驿道快走，不消时日也就到了。山体青黑，十分险峻。”
赵煦有些向往：“那沧海呢？沧海什么样啊？”
“沧海……”傅元青仔细回忆，“若登上碣石山，便可远眺沧海，海水无穷，自眼前到天边……远处的海极温和，波澜壮阔安宁祥和。到了下午，便有渔船从海天一线出缓缓出现，带着满载的海产归来。桅杆皑皑，不可胜数。然而到了岸边，互相挤搡又像是着急要上岸似的，碧波泛起了浪花，浪推浪涌，抵达碣石山下时成翻着白花的巨浪，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掀起数尺高度，拍碎在焦岩上，接着迅速消融退了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
他说到这里，少年没了声响，低头去看，赵煦趴在栏杆上已经睡了过去，裤子卷起来，湿哒哒的黏在他膝盖上，两只脚泡在太液池中，随着波浪微微浮动。
傅元青失笑，蹲下身，把赵煦移到自己怀中。
他膝盖有疾，无法抱起十来岁的天子，旁边自有宫人过来服侍。
可赵煦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朦胧中，含糊的唤他：“阿父……”
“陛下？”
“阿父，真想、真想和你一起去看沧海啊……”
“广宁卫不算远。会有机会的。”他半是安慰半是敷衍。
*
“广宁卫离紫禁城并不算远，可一晃近十年过去，并没有等来阿父说的那个机会。”少帝看天淡淡的说。
傅元青在他身后跪地，俯首道：“奴婢有欺君之嫌。”
“你起来吧。我不怪你。”少帝说，“都在皇城外了，便随意些。”
傅元青应了一声，便起身，在垫子上跪坐，道：“奴婢为您斟酒。”
面前只有一只金碗，他开封了新的一坛米酒，为少帝倒了一碗。少帝接过去，问：“阿父饮酒吗？”
傅元青刚要推辞，就听少帝叹息一声：“算了，你从不与人对饮，更不会同我对饮。”
说完这话，少帝将碗内的米酒饮尽，把金碗扔在了垫子上，又仰头看天，说：“其实浦夫子出殡那日……我也想去。”
“奴婢替主子吊唁，想必老师在天之灵也能知道主子的一片哀思。”傅元青说。
“说起来，我跟紫禁城里的宫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少帝道，“一条链子一头拴在了紫禁城的王座上，另一头，拴在了我的身上。”
“请主子不要自轻自贱。”傅元青劝他，“您富有天下。”
“都说我是天下的君主。”少帝有些自嘲，“可我连出个皇城都难。从小你们让我读圣贤书，告诉我民为重，江山社稷次之。可我的子民是谁？宫廷里的奴婢们，还是每天御门前的大臣？更不要说江山了，我连见都不曾见过。”
“主子……”
“阿父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少帝道。
“主子何来此言？”
“我不是个好皇帝。”少帝道，“登基十三载以来，并未于社稷有什么革新。鞑靼依旧肆虐、倭患频频倾凡我沿海。十三省里藩王贵爵吞地并田，百姓苦不堪言。朝野中人人心怀鬼胎，各有目的。臣子们天天上折子骂我，开始骂我昏庸，后来骂我不孝。贪官污吏杀了一波又一波，可还是无法根除。”
“我年少时听帝师傅讲课，与你论道，总对尧舜之治心驰神往。如今发现，自己别说尧舜了，连周幽王、汉景帝都要比不上。”少帝看向那颗红星，“明日的本子里，少不得又骂得我体无完肤，说上天都要降灾祸于我。”
“天底下，最复杂的便是人心。”傅元青道，“人心为公，则天下太平。人心为私，则公道亏空。便是陛下想效仿先贤，所驭之人也得是圣贤才行。可惜人无完人，只要利字当头，便有私心，便有纷争。比起做尧舜，主子更要懂驭下之术，扬其长避其短，使臣子为主子所用。”
“能用者用之，不能用者去之。我明白了。”少帝点头，又突然问，“就算是你傅元青……我也应该如此吗？”
傅元青一怔，看向少帝。
他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沮丧的意思。
仿佛刚才所言所欲，都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者是少帝故意脱口而出的言辞。
傅元青心头有些发颤，垂下眼帘叩首道：“傅元青首当其冲。”
少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对他说：“斟酒。”
傅元青听命又为少帝倒了一碗酒，少帝接过仰头喝下，看着那颗红星道：“钦天监的边景天刚从观星台走，他说荧惑入斗的天象已成，妖星在朝，大凶我大端。有天子殡天、国嗣断绝的征兆。明日一早，此天象说便会经六科廊抄录，分发各衙门。傅元青，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如今只有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傅元青点头：“奴婢明白。今日邓掌院已经说了，傅元青便是荧惑星降世。”
“你不怕？”少帝问他，“满朝悍臣等着杀你，他们终于逮着这个机会了，一个连天子都不能反驳的机会。绝对会追逐狂吠，直到将你撕碎，连血肉都不剩下。”
“十三年前在刑场上，傅元青已经死了。是先帝托孤，才让奴婢多活了这么些年。奴婢早有赴死的觉悟……只是不知道……竟会以此等方式……”他叹了口气：“怕是不怕的。可能有些不甘心。”
他想死在夏末。
死在少帝弱冠后。
也许他会迎来一道圣旨，亦或者是一杯鸩酒。
这样的离世，才算得上死得其所。
少帝放下了空碗，皱着眉头站起来。他绕过浑天仪，走到观星台边缘，台下九门皇城内，一片宁静，住户人家窗户中的灯光，恍惚如星。
“傅元青，你没想过若你致仕，未来要做些什么吗？”少帝最终问他。
“致仕？”
他没有善终，何来致仕？
可他不能这么回答帝王的问题，于是傅元青努力思考了一会儿。
最开始的时候，他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看见了苍穹和星海，还有不停歇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极了他曾经抵达过的沧海。
点点白帆在夕阳中从海天一线的地方隐约出现满载而归的时候。
“若真有那么一天……”傅元青说，“奴婢愿效仿先贤，杀倭寇平东海。此事功成，可驾海舶入南洋，疏通东南海道，封诸夷国，使海外诸夷知我大端天国，纳贡来朝。”【注1】
他还沉浸在不可能的奢望中，听见少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杀倭寇……平东海……驾海舶……入南洋……”少帝声音有些缥缈失神，“你想效仿三宝太监【注1】。”
“是。”傅元青回神，为自己的畅想有些局促起来，“只是随口一说，主子无须——”
“是不是还想带上陈景？”少帝问他，“你们从此乘着大端朝的宝船，畅游寰宇。”
“陛下，只是妄想而已。”傅元青解释道。
“阿父，那条从紫禁城里牵出来的链子，不止拴住了朕，也拴住了你。不同的是，只要你求我，我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斩断锁链又有何妨。可是阿父心里……阿父的未来里，没有我。”少帝笑声似哭。“阿父的妄想里，想过我吗？你明知道我被拴在紫禁城了，你缺要去远航。傅元青，面对我就让你如此厌烦？”
傅元青微怔，站了起来：“陛下，奴婢从未有这种想法。”
“阿父说让要我饶恕陈景、饶恕邓譞他们，我网开一面。我不肯给太后增徽号，是因为她欺负你体罚你，我偏不顺她的意。庚琴为什么能做皇后，那是因为阿父钦点。”少帝道，“不止这些，阿父这些年来，说什么我没听过。我几乎对您是百依百顺……可阿父心里提防我，说我‘捧杀’你，说我必定要杀你以震圣威。”
傅元青怔怔看着他：“陛下您……”
“我从未要做尧舜，我做不了明君！”少帝道，“我每日御门听政，你便夸我刻苦。我吃苦好学，你便夸我勤勉。我不偏听偏信，阿父说我未来成圣。阿父要守道义，我也可以做贤明帝君。你真以为我想为尧舜？我从小到大，装作守礼，装作沉稳，只想要讨阿父欢心而已！”
“陛下！”傅元青脸色变了，“陛下慎言，陛下断不可说出此等无序言语！”
少帝眼睛通红，血丝遍布，此时的帝王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在苍穹下连肩膀都在颤抖。
他悲切中喜笑颜开，更显癫狂凄凉：“我还有更无状的话要说……十六宝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一直放在司礼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不止如此，就算是皇位、就算是赵家江山，只要是阿父一句话，我拱手相让又何妨。”少帝道。
【注1：三宝太监：郑和，别名马三宝。傅元青这句话借用了郑和的百度百科资料里的一句。】

第51章 奴婢有罪（加更）
把上一章做了修改，增加了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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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可行此等昏庸之事？”傅元青声音发抖问他，“陛下言行无状，可想过后世千秋怎么看您？丹书汗青如何记您。”
“只要阿父开口，让我做大端朝最后的昏君……史书怎么骂我，怎么记我……我不在乎！”少帝笑声凄厉，“可便是我一片痴心，阿父怎么看我？阿父说了……等我有了皇后，有了后宫……就会忘了您。”
傅元青被他质问而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能勉强回答：“龙凤合鸾，才是正道。陛下子嗣繁荣，大端国运方可绵长。”
“哈哈哈哈哈哈……”少帝大笑，抬手指天，“你告诉我，荧惑入斗是何征兆。天子寿终！其国绝嗣！你还想我子嗣繁荣。没有子嗣！我——”
少帝收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决绝道：“朕绝无后嗣！”
少帝癫狂的样子，让人有些不安。
周围的虫鸟消声，寂静的能听见万岁山上的更鼓。
“说到底，我在阿父心中，什么都不是。”他有些阴森的笑了两声，“哪怕只是妄想，阿父也没有想过妄想中有我。”
他走了两步，也许是因为微醺，晃荡了一下，
傅元青站了起来，扶住了他，少帝甩开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恶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齿唤他的名字：“傅元青，你看看我！我不是你的皇帝！也不是赵瑾的儿子！我是赵煦！我就是赵煦！赵煦！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傅元青去看这个曾经只是个稚子，如今已比自己还要高的年轻人。
他疯狂的眼神并不让他畏惧，反而自心头升起一种无奈：“陛下，我已行将就木……您应该看得明白的……我不过是个罪奴，众矢之的，朝中人人得以除之而后快之人。”
少帝暴怒，抓住他的领口疯狂亲吻他的嘴唇。
傅元青不躲避，温顺的任由他来吻。
这个吻缠绵又绝望，霸道又卑微。
“朕不准你死！不准你自轻自贱！”少帝声音沙哑道。
“陛下富有天下，九五之尊。”傅元青说，“可有些事，您也拦不住，也挡不住。”
他仰头看红星。
“就譬如这荧惑入斗。无人可料。是天要亡我傅元青……”
“天要你亡，朕也要你活着！”少帝咬牙切齿，已似疯魔，“天若不从，朕便逆天而为！”
他眼神疯狂，星辰映入都被这种疯狂扰乱，变成了凌乱的星光。
最后这些星光都沉下去了。
少帝的眼神漆黑冰冷，犹如虚无。可无形中，却像是有什么勒住了傅元青的咽喉，让他心头战栗，无法呼吸。
“朕劝你少有这样的妄念。”少帝道，“你的妄想、你的幻想、你脑海里的一切，都统统得有朕！再敢乱想没有朕参与的事，朕便打碎了你的腿骨，让你这辈子哪里也去不了！”
傅元青垂首，有些疲倦的释然：“奴婢懂了。是奴婢……是奴婢肖想了。”
他的温顺终于安抚了少帝内心最大的恐惧。
然而一切看似平和，躁动却已经点燃。
扭曲的情感，终于再不掩饰的全然施加在了傅元青的心头。
少帝松开了他，再次站在了苍穹之下。
他仰头看天，可内心不曾平复。
“我十三年来仰望你项背，追逐你，追求你。妄图你回头多看我一眼……我把你视作我心头唯一。可我却不是你的唯一。你心怀慈悲，却不是对我的慈悲。”过了许久，少帝自嘲道，“天下人皆负你，你却不肯负天下。”
唯独负我。
傅元青比以往都要温和，过了好一会儿，掖手作揖，低声道：“奴婢有罪。”

第52章 立夏（二更合一）
荧惑入斗的事，已在朝堂上来回了好几次了。
先是钦天监的天象观录抄送了各衙门，接着从下面的主事里就有好些奏本奏折不约而同的走了内阁和会极门。
这些折子必定是石沉大海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果然便有翰林院的修撰、侍郎，以及六部官员再上折子。
最后出马的是都察院、六科廊。
言语逐渐激烈，措辞逐渐明确，最终不约而同的都指向了一个人——傅元青。
此人不除，难平天怒人怨。
两三天之内，生怕这荧惑入斗的征兆消失一般，奏折入海的涌入了养心殿。皇帝终于不能再坐视不见。遂在乾清宫召见诸位官员。
“皇上下了罪己诏。”曹半安下值后在司礼监衙门里笑着对傅元青说，“说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准备在太庙斋戒十日祈求上苍息怒呢。”【注1】
傅元青本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今日打扮的分外正式，听他此话有些措不及防：“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可荧惑入斗的凶兆如何化解。”
“都察院的喻总宪也质问了陛下，如何化解荧惑入斗。”曹半安在下面坐下，倒了碗茶，“主子爷说这个好办。天象言：荧惑入北斗，天子下地走。既然如此他绕着皇极殿广场跑一圈儿就是。”
“皇上……去跑圈儿了？”
曹半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说完这话，主子就让我替他更衣。他穿了身曳撒就下了御阶，在诸位大臣瞩目下眼睁睁的跑了三圈。这下连喻总宪也哑口无言，诸位便都散了。”
“要我说呀，咱们主子爷驭下的手段是越来越高了。”曹半安一口气喝完了茶，对傅元青说，“老祖宗放宽心吧。多歇息歇息，养好身体最重要了。”
傅元青听完，有些怔忡。
过了半晌，也笑了出来：“陛下可真是……”
四两拔千斤。
这般的事，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他抬头看窗外，天边的红星逐渐暗淡了，也许今夜，也许明早，便会隐匿在星空中。
那颗红星，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时兴起的出现，给这个坐落在东方沃土上的帝国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荧惑入斗……即将过去。
一切都将恢复如旧。
真的吗？
傅元青问自己，他回过神来，低头翻看手里那本册子。
那是陈景的入东厂后的身世卷宗。
曹半安见他仔细翻看，便不再言语，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傅元青问他：“衡志业在诏狱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一直都妥善安置在最上面一层，多少有些阳光，上次挨了廷杖后，休养了这些日子，也好了七七八八。”曹半安道，“老祖宗，要提审他吗？”
“我没打算提审他。”傅元青说。
“啊？”
“他跟侯兴海不一样。五年前削官的时候，便已经招的差不多了。没什么东西可以掏。”傅元青一边翻看卷宗一边跟曹半安对话，“他是一颗试金石，扔水里就知道哪里有金子。上次让赖立群打了他，朝野内便浮现了不少东乡党，以严吉帆为首，很是清楚明了。”
曹半安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只是他这颗试金石，谁扔都一样。”傅元青道，“严吉帆如今定等着我去提审衡志业，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找到由头掀起波澜。别的不怕……就怕学生们遭受煽动便控制不住。京城如今聚集了恩选违规的学生有数千人，又有为老师吊唁从天津卫来的学生无数。只要一把火，燃起来，便无法遏止。怕就怕，不得不出兵镇压，血流成河。”
“所以我不能提审他。”傅元青说，“留着他才是威慑。”
“小的明白了。”
傅元青点点头：“你去看李公公，也是上次押解衡志业回京那一次吧？”
“是的。”
“知道你去朝天寺的人多吗？”
“我一个人去的，私下探望的师父，知道的人没有。”
“好。”
说完这个字，傅元青便不再言语，仔细看着册子。曹半安也不打扰他。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方泾快步进了堂屋，刚叫了一声干爹，看清了傅元青手上那本卷宗，顿时有点慌张。。
“干、干爹好清闲，还拿出陈景的卷宗翻看。”方泾说，“您都没有提督东厂的职权了，谁给您的啊。”
傅元青缓缓合上册子道：“我让孔尚送过来的。一时好奇，想看看陈景是哪里人，几时入的东厂，又在东厂吃了什么苦。”
方泾有些咬牙切齿：“这个孔尚，拎不清轻重的。”
傅元青笑了笑：“你别责怪他。是我越权了。
“你急匆匆的，是有事吗？”曹半安问方泾。
“哦，干爹这两天要见百里时大夫，去过一次太医院也碰不着人，让我差人去找。”方泾道。
“找到了吗？”曹半安问。
“没有。”方泾说，“我听太医院说，前些日子门头沟不是遭了水灾吗？后来就开始闹瘟疫了，百里时大夫最近都在那边。您要见百里时，且得一阵子。怎么都得十天半个月吧。”
傅元青看他，抿嘴笑了：“也不必十天半个月。惠民药局准备了两车药材要送过去，今日一大清早，百里神医便从门头沟回来了交接药材。这个时辰，应该正好在太医院。”
方泾愣了愣：“干爹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虽然不提督东厂但毕竟还是司礼监掌印。”傅元青道，“皇城里的事，鲜少有我不清楚的。”
他眼神清澈，可似乎话里有话。
方泾被他盯得心头一阵打鼓。
“怎么样，是你自己去请百里时，还是我让旁的人陪你去？”傅元青问他。
方泾感觉自己冷汗有些下来了，一跺脚：“儿子自己去，一会儿就把百里时带过来。”
*
眼瞅着方泾出了司礼监，曹半安才问：“怎么了？”
傅元青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卷陈景卷宗递过去：“你看看。”
曹半安双手接过，仔细翻看了些内容，对傅元青道：“这卷宗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十分平常。”
“……就是太平常了一些。”傅元青轻叹一声。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册竹简递给曹半安：“你再看看这个。”
曹半安接过去看到大荒玉经四个字的时候就一愣：“我怎么记得方泾提过，乃是玉简？”
傅元青一笑，曹半安遂不再询问，把竹简摊开来一一翻阅，然后就听见傅元青开口道：“上面所书与玉简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行小字。所书上古之语晦涩难懂，但我大约还是看明白了：大荒玉经除去双修，需供之以心头精血。”
曹半安一愣：“这听起来有些邪门儿。不过双修一门本就是邪路子，也不好说。”
“百里时开过方子，让我每日饮用，配合双休。此药极其苦涩，难以入口。”傅元青端起身边那碗放了一会儿的药剂，递给曹半安，他只浅浅抿了一下，眉头已经深皱。
“这药也太苦了。”曹半安有些作呕，“平日见老祖宗喝药面不改色，以为也就一般的苦。怎能这么难喝。”
“我以前以为是百里时开药刁钻。现在想来，怕是为了遮掩其中的血腥味道吧。”
“可心头血从何处来？”曹半安把药碗递回去。
那碗汤剂还温热着，傅元青握在手中，轻轻抚摸边缘，似是珍惜。
“心头血……”傅元青一声叹息，“按照竹简所书，是需以炉鼎本身做蛊，日以继夜，掠夺生气。”
曹半安大震：“是陈景的心头血？！”
“我也以为是。可……若真要日日取血，则左胸必定痕迹深刻。可陈景与我多次亲昵，我看得明白，他左胸未有明显伤痕。”傅元青垂下了眼，缓缓开口问曹半安，“半安，我这些日子少伺候皇帝入夜。你与方泾、还有德宝伺候得多些。更衣时、沐浴时可见过陛下赤身裸体？”
曹半安一愣，回忆道：“最近日子，晚上多不让我伺候。都是方泾德宝上夜服侍主子。我白日里多些。”
“你再想想。”傅元青道，“是否有瞧见过陛下左胸膛。”
曹半安依旧认真去想，无数过往的碎片在他心头闪过，被傅元青提醒，才觉得异常。
为何最近陛下连夜间也不让他值夜。
过了好一会儿，曹半安道：“有两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浦夫子丧讯入宫，主子爷从您这里走后，您让我为主子爷撑伞。”曹半安道，“我快到崇楼时追上了主子。那日主子爷浑身湿透，却让我回来照顾您。可已然到了崇楼，我便跟了过去，与德宝一起，为主子更衣。见过主子龙躯。”
傅元青握着碗的手骤然收紧，连声音都绷得硬了一些：“如何？陛下左胸膛可有伤痕。”
曹半安在回忆中仔细去看。
不过几瞬。
不知道为何，傅元青只觉得漫长的难以忍耐。
又过了一下，曹半安摇头：“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傅元青拧紧的心，忽然就散了。却不知道是沉了下去，还是轻松而上。
“没有？”
“对。”曹半安道，“陛下除衣后，我侍候陛下沐浴，又为他擦拭身体。陛下左胸光洁，没有伤痕。”
说到这里，曹半安心头一沉，问傅元青：“老祖宗，您为何……您难道以为……是主子用心头血供养您？”
傅元青垂目。
可曹半安心神已震，站起来颤声道：“主子爷是、是陈景？！”
傅元青抚摸手里那碗心头血做成的汤剂……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曾以为是这样。”
曹半安更惶恐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已是穷途末路，心头不愤……被他样貌所惑，又听信了方泾的鬼话。只觉得反正死士也快要死了，与我一样，都是可怜人。他既愿意献身，我为何不可接受。老天爷亏欠我久已……”傅元青轻笑一声，“其实第一夜后，已生悔意。我执掌东厂，有办法救他，绝不应让他以身侍我来换取苟延残喘几个月的人生。”
“这不怪您。您想再活些日子，这没有错。少帝、天下，都等着您……”曹半安道。
“你说得没错。没有陈景，我活不到现在。”傅元青叹息，“我醒来，推开窗框，红梅落雪中，瞧见他舞剑的身姿，便再移不开视线。我对自己说，再活些日子，再活些日子……就放陈景走。”
于是这样的缠绵，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十数次。
“陈景待我极好，又爱与我亲近。我屡屡将他错认成陛下。开始只哄自己，那不过是因为陈景是陛下的死士，总有些举止、习惯类似。可时间越长、越恍惚……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与另一个人相似。”傅元青看着手里的汤剂，那汤剂中倒映出自己，“不是容颜、不是声音，甚至不是脾性。他一个不满的皱眉、一个失落的眼神……都酷似少帝，让我胆颤心惊。再后来，我再找不到借口说服自己。他第一日去内书堂读书，我去看他，他在树下给孩子们编柳条。半安……我瞧得真切，那绣球的编法、那花篮的编法……都是我教给少帝的。还有那日替陛下吊唁老师，陛下应上城楼远送，可我未曾见到他的身影……诸如种种，不可称述。仔细回想起来，过往相处中，陈景与陛下从未一同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祖宗……主子爷扮成死士。”曹半安说，“我、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之骄子，怎么可以、怎么可能？若真有此事，谁帮他撒下这弥天大谎？谁能承受谎言败露后牵连九族凌迟处死的罪孽？”
“方泾。德宝。百里时。”傅元青笃定道。
曹半安一怔，平静了下来：“糊涂。”
“他们是糊涂。”傅元青说，“可最糊涂的人是我。我已看破，却不敢说破。我装作糊涂，欺骗自己，享受这虚伪的欢愉，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人一旦溺水久了，若真能得到一次援手，探头出去呼吸……哪怕只是一次吐息，哪怕只是看一眼这世界。人心就已生了贪婪……我、我想放手。”傅元青笑了一声，“我已舍不得。”
“我心头生了邪念，明明面前之人也许并非陈景，而是我亲手养育成人的孩子，我竟不觉愧疚。这般罔顾人伦的行径，连禽兽都不如。禽兽尤知感恩，我把先帝嘱托抛却脑后……以前只是做不得男人，如今连人也做不得了。”
曹半安见他凄凉，连忙道：“可陈景是不是少帝，还无定论。您也知道大荒玉经说了，要取心头血。陈景与少帝胸膛都未有深刻伤痕，那说明可能此事并不成真，又或者、或者陈景并非少帝！少帝也非陈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你看过陛下两次龙躯，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日早晨，主子更衣下殿跑圈时。跑完回来浑身出汗，我为主子除衣拭汗。主子胸口依然光洁。”
“你看的清晰吗？半分伤痕也无？”
“是。”
傅元青想起了陈景左胸那个被刺开的口子——那伤口应要愈合，但是就算是今日出门时。伤口也未完全长好。
一瞬间，傅元青甚至有些庆幸。
他手里的碗有些发抖。
“如此说来，主子不是陈景吧。”曹半安也察觉出来他的神色问。
这一次，傅元青沉默了极长的时间。
他手里那碗汤剂已经凉了，平静的在他掌心捧着。
可他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尤记得那夜观星台上绝望的赵煦，还有那个同样绝望的吻……
他想起了在什刹海的时候，他为陈景系上红绳寄托来生的那一刻。
傅元青侧头去看窗外。
再过几日就要立夏，如今已能听见蝉鸣，日头也变得灿烂，他想走在夏末，那不意味着其他人也要走在夏末。
陈景是谁，谁是陈景……这段关系都该结束了。
*
“我不知道，半安。”傅元青低声说，“我不知道。”
在这一刻……在历经磨难十三年来的这一刻，在说出这些话的这一刻

第53章 鸢灯风筝（二合一）
“掌印，你说什么？”
百里时用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如今穿着打短，绑着头发，身上还沾了些药材的渣滓，脸上晒的发黑，多日来门头沟的瘟疫让他0忙得有些憔悴，看不出医生的模样。
被方泾召来司礼监的时候，车队正要出太医院。
听到傅元青所言，他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荒玉经》我不想再练了。可有办法既解除我与陈景之间的羁绊又保陈景未来性命无忧？”傅元青问他。
百里时看向傅元青，终于意识到傅元青是认真的，皱起眉：“掌印可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看起来是与常人无异。只要停止双修，绝不可能撑到八月份。”
“这么算来我还是赚了。”傅元青笑了笑，“就算不修炼到最后一式，也可以活半年。”
“这能一样吗？”百里时质问，“你现在健健康康、无病无痛，而且接下来的日子身体会越来越好，未来甚至可以跑跑跳跳，身体里的旧疾能统统除去。”
“……可继续练下去陈景未来便要替我受这些罪。”傅元青说。
百里时有些急了，站起来转了两圈，下定决心般告诉傅元青：“掌印看过的玉简乃是刻本。原本乃是一套竹简，在陈景处，你可问他要——”
“可是这个。”傅元青把竹简放在桌上问。
百里时呼吸一窒，道：“你拿到了？看过了？”
“是。”傅元青道，“我已知道，大荒玉经的解法乃是，天人合一，就能共享寿命……”傅元青说，“只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只需同陈景开诚布公……还是说你不喜欢陈景？”百里时想不明白。
“我怎么可能不喜爱他。”
说到“喜爱”两个字的时候，有诸多记忆纷纷掠过他的脑海，于是他眼神发亮，甚至笑了笑。可下一瞬，他便回到了现实。
他有些掩饰的低下头，用指尖抚平本就平摊整洁的裙摆。
“就是因为喜爱，才做不到共享寿命。”他说，“皇帝即将亲掌宝玺，那些传承世家不甘心退场，可青年俊杰又急着要上位。我负顾命重担，可偏偏我只是一个阉人，在其位承其重，却不配位。十三年来已成众矢之的。”
“我不明白。”百里时皱眉，“您入宫掖，宫掖内监陋习一扫而空，就算是末等宫人亦有保障。再说宫外，鞑靼这些年被打退了三百余里，不曾伤我子民。又起浙江织造，丝质瓷器远销诸夷。减税赋、轻徭役，开荒辟田，建惠民药局。工商繁茂、民有所养、老有所依。掌印惊世之才，又心怀社稷、慈济天下……我不过跟您接触几次，便已仰慕。为什么这些大臣们、世家们，就仿佛盲了瞎了一般，无限诟病您，不遗余力的抹黑您？”
“只因江山社稷与他们自身无关。毕竟天下是大端朝的天下，子民亦是大端的子民。只要这大端还能苟延残喘，又何必非要它强盛，不让耽误世家敛财吞地，便与他们无关。”傅元青道，“而先帝委我顾命，便阻拦了他们挟持皇权的手。陛下让利于民，便侵害了诸位达官显贵的利益。我自然是成了眼中钉，非除之而绝后患。”
百里时听闻这样的言论，呆坐半晌，道：“我在倾星阁长大，受诸位先贤交汇，耳濡目染。然而此等言论，亦首次听闻。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傅元青若有如无的有些笑意：“朝堂风诡云谲、人心变幻，势力即将更迭，我在其中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爱陈景，就算我们可共享天寿。可人寿几何，我算不出来。我二人若天寿共享，便息息相关，若我身死，陈景也会死。我不能因为‘喜爱’二字，让他同我一起死。”
“第一次给掌印号脉，掌印问我：自己之命，旁人之命，孰轻孰重？”
“是。”傅元青说。
“掌印有了答案吗？”
傅元青道：“当时便有了。”
当时……
“我知陈景爱您极深。您可想过陈景的感受？您问过他的意愿吗？您若身死，他如何熬过未来漫长的岁月。”百里时又问。
这次傅元青倒似豁达，他侧头从窗框中看出去。
天空光彩斑驳，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傅元青道：“沧海桑田，岁月可平，又何况是对一个人的情感。待他携手眷侣，白发苍苍行至人生终途，再回首念及我，也不过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百里时瞧着眼前的傅元青，只觉得喉咙有些沙哑，他滚了滚喉结，道：“没有解法。”
“嗯？”
“大荒玉经无须解开羁绊。”百里时说，“停药、停练。羁绊自然断开。之前陈景说的种种都是骗你的。”
这次，轮到傅元青有些惊讶，他吃惊的看了看百里时，最后又有些轻松，竟然笑了出来：“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
天快暗淡的时候，陈景在一群学童中从内书房里出来，他抬头去看，傅元青正站在内书堂的牌坊下，仰头看天。
傅元青身形高挑，穿无补的纻丝青衣，暗淡的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荣光，让他犹如仙人一般亭亭玉立。
他双手负在身后，捏了一只精巧的风筝。
见陈景过来，便笑着问：“饿了么？”
还不等陈景答话，他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食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做成玉兔的糕点。那玉兔白胖粉嫩，栩栩如生。
“今日送往养心殿的点心，我让下面特地留了一只。”他小声说，“给你。”
他鲜少做这种假公济私的事，说的时候还有些局促。
陈景拿着食匣没吃里面的兔子，问：“老祖宗下值了？”
“是啊。今日司礼监无事，便走得早了些。”傅元青给他看手里那只风筝，“我带你放风筝去。”
司礼监往南走两个胡同，便是御马监的内草场，如今马儿都回了马厩，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傅元青让陈景抓着风筝摊开来，中间有宣纸糊着的机扩，可以放入油灯而不倒。
傅元青从怀里又拿出两盏凝脂做得灯，用火折子点燃放进去。
整个鸢灯风筝便亮了起来。
此时天全黑了。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会儿。
陈景安静着，傅元青便忍不住伸手寻他：“陈景。”
接着陈景那带茧的手便握住了他：“我在。”
“你莫急，我们等等。”傅元青说。
“等什么？”
“等风。”
“好。”
果然片刻，风起了，吹开了云层，月亮露了出来，照亮了草场。
两个人所视正是对方眼帘。
傅元青笑了，他拽紧了手中的线，只跑了几步，便被拉满，傅元青说：“陈景松手。”
陈景不松。
风又大了一些。
“陈景，松手。”傅元青说，“此时风正好，再不松手，便来不及了。”
陈景应了一声，抬手松开，线被拉满，傅元青急放，那鸢灯风筝一下子飞上了天。它在黑夜里闪烁着光芒，犹如一团萤火缓缓升起，遥遥看去，像是与月光一般皎洁。
“好看吗？”傅元青问。
“好看。”
“这本来是京城里的风筝张呈上来的，准备留着今年元宵放。没想到元宵大雪，便在库里扔着。我今日闲来无事，去翻了出来。”傅元青道，“没想到这么好看。”
傅元青轻拉慢拽，把风筝稳定在了半空中。风吹来，风筝上面做好的风口就发出鸣叫，似孤鸟悲鸣。
又过了一会儿，风更大了，不知道哪里的云被吹了过来，月亮在其中时隐时现。
风筝被吹得上下沉浮。
“收了吧。”陈景说，“不然便收不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风筝线已然崩断，呼的一声，鸢灯风筝被吹到更高的地方最终飞得遥远，变成了如星星一般的一个亮点。
傅元青拿着手里的线轴，怔怔看着，最终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
他的叹息有些柔软，陈景忍不住对他说：“老祖宗若喜爱，让风筝张再做一些送入宫里好了。”
傅元青摇了摇头：“你不懂。鸢灯风筝极难做，风筝张一年也就只能做几只。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缓缓把残线收起来，振奋了下精神，笑着说：“回去吧，我让方泾备好了饭菜。”
“好。”陈景道，“都听老祖宗的。”
*
二人下车入傅元青私宅，已察觉出不同。
周遭仆役都没不在，方泾也不见身影。
是曹半安给开了大门。
他也不如内，只在门口躬身迎了二人入内。
听涛居大门开着，远远便瞧见堂屋从未有过的亮堂，两个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显得有些孤寂的喜庆。堂屋内放了一桌酒菜，条几上摆着一对龙凤烛。
陈景走到门口看清这些，脚步一顿：“老祖宗这是？”
“每次双修后，我便应允你一个愿望。”傅元青说，“一直以来，便有一个未曾完成。”
他从桌上拿起两只纯金簪花，一直斜插在陈景发髻上，另一只别在自己耳边，又拿起大红绣球。
“你说要同我做夫妻。”傅元青笑道，“我这般的人娶不得妻亦嫁不得夫，只能给你这些。你可愿——”
“愿意。”陈景没等他说完，哑着嗓子道，“天地可为媒，我愿意与兰芝结发。”
他从傅元青手里接过绣球的一端红绸拽着，对傅元青说：“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高堂。我自愿与你结发，不论夫妻。只对拜。”
“好。”傅元青眼中含泪，笑道，“好，夫妻对拜。”
他俩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抬手相看，又揖。
傅元青撩袍子跪地，陈景亦跪地，二人相对叩首。
礼毕起身，陈景从桌上拿起合卺酒，一人一盏交手而饮，接着他将傅元青抱起，转身入了听涛居寝室。
上次在此间放纵，仿佛还是红梅初开的时节。
那是天寒地冻，冰霜纷至沓来，连心头都已僵死。
如今初夏将至，心头寒冰已成一池莲花，悄然绽放。
傅元青紧紧揽着身上人的肩膀，贪恋这份暖意，过了今日，他要只身再入冰天雪地之中，便更依依不舍。他向陈景频频索取，一丝一毫都不肯保留。逼得陈景双目通红，在他身上肆意纵欢。
鸳鸯被暖。
罗帐影动。
一夜无休。
*
再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只剩下一个凹陷的枕头。
陈景起身，摸了一下那里。
冰冷的。
人早就走了。
他从屋里出去，找了一圈，没见到傅元青，也没有曹半安，下人们问起来都说不知。
陈景走回听涛居，在堂屋案几上，放着一封信——陈景启之。
摊开来，傅元青那娟秀小楷显现。
*
初见你时，正值天寒地冻，三九寒冬。朝堂受阻，寿命无几。溺水之人只求一稻草慰藉，至于未来如何，当时并未想过。
众人皆不齿我傅元青久已，唯你陈景不因我微贱而轻视，舍身续命，又于细微中对我关怀备至。
你的情谊，我内心清楚，亦感激涕零。
然此生已抵终途，你却还有无限未来。
我知负你良多，无以回报。
只能自许来世。
届时，若你无婚许良配，我必衔草结环以报君恩。
——傅元青
另，自身籍入宫，再无傍身私财，经年来只得纹银五百，算是换了当年棺冢的诺言。钱财微薄，望君笑纳。
*
除此之外，信封中还有一张银票。
五百两。
是傅元青这十三年来所有的积蓄，其中 还有些是少帝的赏赐。
陈景站在堂屋中，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袭来，蔓延到全身。
他看着那封信，还有五百两银票。
只觉得又好笑，又悲凉，于是他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苦心经营多年，以为换一个身份，便能真的亲近这个自己无法亲近的人。也许是他太入戏，也许是他演得太卖力，到头来，竟然因为深情而被推开。
天下谁比他滑稽。
天下谁比他可悲。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肆流。
他周身的凉意很快过去了，冰凉的感觉成了炙热的滚烫。
怒火燃烧了陈景的周身。
他将那信与银票撕碎，一点点的，直到变成碎片。
那些碎片飘散在地，被陈景踩在脚下，碾成粉末。
“傅！元！青！”陈景……亦或者说赵煦，眼神仿佛燃烧的火焰，他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第54章 泪（二更合一）
傅元青一走，便没有回听涛居。
后来听曹半安说，陈景走了，不知去向。
他其实有些想把听涛居也留给陈景，可他有些私心。
在许多年前以前，含着听涛居这座私宅不过是他父亲送给他傅二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宅子雅致，只是傅家老宅极大，不是携着几位好友来饮酒，他亦鲜少过来。后来家族倾覆，老宅在抄家伙被查封，如今改换门庭，成了西市香火旺盛的慈茹庙。
他成掌印后不久，少帝问他可在外有私宅。
他说没有。
少帝遂在第一年春节的时候，便找了个由头，把宅子赏给了他。
“朕听说，凡宫内大珰在外都有私宅。阿父为内监首揆，也应当有一处私宅。沐休之时也好躲躲懒。”少帝那会儿说话还带着奶声奶气的强调，正襟危坐在龙椅上，十分认真的说，“这是来自皇帝的赏赐，阿父不要推辞。”
他谢恩，在那年初五，第一次出了宫，自傅家事发三年，第一次推开了熟悉的宅门。
私宅里的东西早就抄家罚没入公。
可又被一一找了回来，原封不动的摆在了它们曾经在的地方。
就连听涛居的牌匾，还有先帝亲笔书写的《听涛说》，都是曾经的样貌。
不知道花去了少帝多少的心思，和多少的时间。
待他走后，这里，还是应该还给陛下吧……傅元青这么想。
*
他回去瞧过一次，只在书房取了些书卷，不敢多看寝室一眼，然而出门时，推倒了烛台，烛台咕噜噜滚动，一路滚到了那张“大端海内全舆图”下。
那夜里，他抬起烛光，照亮这大好河山，将心中所想统统倾述给陈景听，陈景认真的样子还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
不只是寝室，不只是卧榻，不只是这里，亦不止是庭院……这听涛居内处处留下过陈景的记忆。
光是想起来，便有些心绞般的仓皇。
那日走后，他便住在司礼监衙门里，不再出宫。
就在同一日，陛下驾临皇极门听政。
断了近百日的朝会，再一次恢复正常。
百官喜极而涕。
*
寅时刚过，方泾就冲进了司礼监，他脸色发白道：“干爹，出事了。”
傅元青最近都起得晚，这会儿刚刚起身，刚穿好贴里，正在净面，他听见方泾的话，用帕子擦了擦手，掀帘子从里屋出来问：“怎么了？”
方泾刚要回话就见刘玖从司礼监大门口跌跌撞撞的走进来，不等人通禀，直接闯入傅元青这边的大门，他两腿无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跪倒在地，竟似乎不觉得痛，对着傅元青叩首砰砰作响，惨声道：“老祖宗救我！”
傅元青连忙上前扶他起来。
刘玖三山帽丢了不知道在哪里，脸色蜡黄，额头刚磕破了，往下在流血。这位御马监掌印从未有过的狼狈。
傅元青扶他坐下，刘玖才回神，一把抓着傅元青的手腕，就哭道：“求求老祖宗救小的一命。小的感念您恩德，未来做牛做马回报。”
“不急。”傅元青让方泾去倒茶，对刘玖说，“刘厂公喝了这碗水。”
刘玖将前一日的冷茶一口喝光，这才有了几分镇定，他苦笑道：“这、这上朝议政的苦差事，奴婢担当不来，担当不来了。求老祖宗拿回去吧。”
“刘厂公何出此言？”
刘玖叹了口气：“就立夏后几日。河南布政司递了六百里加急。加急奏疏里说，自四月底起，顺天府境内连续二十多日阴雨连绵，雨水大作。周遭如洞庭湖、鄱阳湖、太湖等水位暴涨，有决堤淹田之险，加急上报。望朝廷早做筹备【注1】。本来只需要御笔朱批后，各衙门便按部赈灾便可。可不知道什么有心人士鼓动，前几日便有一堆奏折自内阁入了养心殿，会极门那边儿的奏本是曹秉笔管，想来也是极多的。”
“都说些什么？”
“老祖宗应该猜得到。”刘玖道，“说皇帝不孝，不肯为太后增上徽号，这就是老天对皇帝不孝的惩罚。”
傅元青思索了一下：“陛下如今只要御门听政后，便去太庙供奉祖宗牌位，斋戒自省，应不会理会才对。”
“是啊！”刘玖道，“主子爷不理会，可是外臣们不知道怎么了，不依不饶的，今儿主子爷御门听政的时候，又有不少官员请奏皇帝为太后增徽号。”
傅元青缓缓皱眉：“以陛下的性格，必定震怒。”
“何止是震怒啊。”刘玖抖着声音说，“主子爷说，你们说太后的徽号不匹配先帝的谥号，那朕就为先帝减号。”
“什么？”傅元青一怔。
“是真的。”方泾接话过去，“下了朝，在去太庙的时候，陛下已经怒不可遏，说荧惑入斗、洪灾将到，都是先帝德不配位，不但要为先帝减号，还要把先帝牌位从太庙里请走。”
刘玖哭了：“怎么办啊，老祖宗，主子爷这是冒犯神庙皇考，是忤逆祖宗的大不敬罪。这是咱们这些主子身边儿人的死罪。回头被外臣一顿口诛笔伐的，人就要被杖毙啊。这朝太难上了，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刘玖在这边哭着。
季茹从外面端了新烧好的茶进来。
递了一碗给傅元青，季茹问：“老祖宗，烫不烫，要加冰吗？立夏从冰窖里拿了些冰出来，在配房里捂着。”
傅元青摇摇头。
茶是滚烫的，只是如今他身体渐渐虚弱，焐着手也只觉得有些暖意。
从他回宫，到现在也四五日了。
陛下不曾召见他。
太庙上值的名单里，也没排他的值。
开始心也是悬着的，然而陛下开始了御门听政，傅元青有轻微松了口气的感觉——至于为何如此，为何有些失落又有些轻松，他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他侠坐于榻上，双手捧着那碗茶，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司礼监里只有刘玖的哭声。
“陛下今日在哪里？”他问。
“还在太庙。”方泾道，“曹哥跟着伺候。”
傅元青放下茶，站起来：“半安也连着六七班了，我过去替他一趟。”
方泾皱眉：“老祖宗，您最近又频频风寒，您别去了，身体不好……”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可是先帝移庙这样震撼朝野的事，绝不能让陛下去做。”傅元青站起来。
他穿好补服，依旧觉得有些凉意，便对方泾说：“帮我去柜子里把正月里那件貂绒大氅找出来。”
方泾眼眶红了：“干爹，那可是三九腊月穿的氅衣。您身体都这般了吗？您歇歇，歇歇吧。儿子去找主子爷说，儿子去求主子爷。”
“半安劝不住陛下，你也不行。只能我去。”他道。
方泾擦了擦眼泪，入内翻箱倒柜。
傅元青别上貂珰与牙牌，整理了一下腰间搭扣，然后对刘玖道：“刘厂公。上朝议事是陛下委以你的重托。包含陛下万般信任之意。如今恐有灾祸就推卸责任，你就没想过陛下知道了如何处置你？”
刘玖哭的眼眶都肿了：“那、那该怎么办，求老祖宗给指条生路。”
傅元青抿嘴一笑：“生路我早就为厂公指过，您拿着三法司公文在北镇司想要提审侯兴海时，我便说过。”
刘玖一脸茫然。
“四个字，可明哲保身，可无愧于心，可顶天立地。”傅元青对他说。
“什、什么。”
那件傅元青穿了好些年的天青色羊绒貂绒氅衣，终于在箱子底被找到了。
方泾提留着为傅元青穿上。
“公理天道。”
傅元青说完这话，转身踏步离开了司礼监。
*
他坐凳杌抵达太庙前殿外，曹半安与神宫监掌印高勤海在外面急的团团转，见他来了，连忙下阶。
“老祖宗。”高勤海要哭出来了，“您可算来了。”
傅元青回礼，看向曹半安。
“主子爷入内后，就把大门关了，不让人近。”曹半安说，“从门缝里，看主子爷把灵台都砸了……”
他声音小了些：“还把先帝的牌位扔了，这会儿似乎打算用蜡烛点燃了烧着玩……我们真着急，说要不卸门轴进去。”
“进去是死。不进去神庙牌位被烧也是死。”高勤海浑身发抖，“老祖宗救我，老祖宗求您救救小的。”
“半安，让赖立群安排魏飞龙带队，围住太庙，替换掌庙的这些宫人。”傅元青对曹半安说。
“是。”
“让周围所有人都退出太庙。”傅元青对高勤海说，“记得让大家封嘴。绝对不允许提起任何有关的事，不然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好，好，我知道了。”
傅元青深吸了一口气：“想办法开门吧。我进去。”
*
宫人们卸下半边门板，巨大的门板倾倒下来，被勉强撑着，露出一条缝隙，傅元青便从那里面钻了进去。
外面的人们悄无声息的又把这门板装了回去。
于是太庙诺达的前殿便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格子状的窗框中射入大殿。
太庙前殿供奉的是先前七位逝去的天子。
以左为尊，从左到右共计七庙。
在七庙之上乃是太祖皇帝的牌位。
头顶有藻井，中空，镶嵌透明琉璃瓦，光芒射下来，落在太庙中间，形成了流动的七彩祥云。澡巾的榫卯上雕琢繁华的云外仙山，一共七层，与天子七庙一一对应。
最右边那小庙被砸的稀巴烂。
经纬被刀剑撕碎。
香炉倒塌。
赵谨……或者说成帝的牌位被扔在了长命灯里，紫檀木如今浸泡了满满的油脂。
“你来了？”坐在蒲垫上那个有些憔悴的人问他。
傅元青行礼：“陛下。”
“不是这样闹腾，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朕这个人？”少帝问他，眼下铁青，眼里都是血丝，他拿起酒来灌了一大口。
与上次在观星台上不同，这次他喝的酒极烈，不到身侧，已经能闻到浓烈的酒味。
“算起来，司礼监离养心殿也没多远，没安排你上值，你便不来。说不定因此还乐不思蜀吧。”少帝醉醺醺的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阴霾，紧紧盯着傅元青。
中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聚拢。
傅元青看不明白，沉默了一会儿，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杂乱的灵台，他低声说：“主子不应该如此对待祖先……这是大不敬。”
“是吗？”少帝咯咯笑了，“太庙太庙，乃是天子之庙。大端二十二任帝王，除了太祖可长驻此庙，祖宗规矩，祭祀只需上溯七帝。所以太庙里永远只有七个牌位。朕若死了，便要有一位祖宗移庙，到底是谁大不敬？”
傅元青从长明灯里，把浸泡了许久的成帝牌位拿了出来。
巨大的牌位被他捧在怀中，又重新放置在灵台上，他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牌位上的油渍。
——英高启天弘道明肇德敏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赵谨之位。
素色帕子沾染了污渍变得斑驳。
傅元青在擦拭到赵谨二字的时候眼神极近温柔，终于勉强擦拭干净，他将牌位恭敬摆上灵台的时候，就听见少帝笑了一声。
少帝笑了一声：“荧惑入斗、洪灾将起……朕都罪己斋戒，做父亲的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愧疚吧。朕体恤父意，知道皇考德不配位，为皇考减号。”
他言语认真到让人有些胆寒，傅元青转身看他。
他想了想：“便改谥号为‘缪’吧。”
“陛下，请收回成命！”傅元青立刻跪地，脸色苍白道，“缪乃是恶谥，含义乃是无序无状奸猾诡道。先帝在位虽短，德行无亏。陛下万不可做此减谥！”【注2】
“哈哈哈……”少帝笑了两声，捂住了嘴，可笑声忍不住的倾泻出来，“嘻嘻嘻……阿父真是的，一说到先帝，就全然没了章法。”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傅元青急劝，“您这么做，只会遭到天下人的辱骂嘲笑。史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朕早说过，朕不在乎！”少帝厉声打断他。
“可……”
“在乎的人是你！”少帝道，“是你！傅元青！说到底你跟那些儒林酸腐有什么区别？他们博一个千古流芳。都说阉人连男人都不是，所以爱财爱权，为达目的誓不罢休，无所不用其极。你呢？你真以为自己跟他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你确实是什么也没有了，家破人亡，你不求钱财不求权位。可你比他们更孜孜以求这些虚妄！”
少蹲下，笑看他，问：“傅元青，你与过往的权宦有什么不同吗？”
傅元青眼睁睁看着他。
他像是被激怒的狮子。
愤怒在燃烧他的灵魂。
他说出的话咄咄逼人，又极近伤人。
傅元青想要安抚这头怒狮，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去做。
“朕不在乎。”少帝道，“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议论朕，不在乎后世怎么看待朕。朕在乎的只有——”
他猛然一顿，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朕只在乎阿父。”
“可是……傅元青，你不稀罕。”他道。
少帝看向灵台上那牌位，他下定了决心一般，拔出了佩剑，寒光一闪，那巨大的牌位竟然瞬间两半。
在傅元青反应过来之前，少帝将佩剑入鞘，扔在了他面前的金砖上。
咣当一声。
佩剑在地上打了个滚，落在了他眼前。
剑鞘上有点点红宝石点缀。
犹如飘落的红梅。
“你认得这把剑吗？”
傅元青怔怔的看着那把剑：“吹梅剑。”
“傅二公子那把吹梅剑，早就被融了。这是朕寻了几年，找到了吹梅剑的铸剑师重新为你打造的吹梅剑。本来打算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只是现在……似乎用不上了。”
“你活不到生辰那日。”少帝笑了一声，只是称述，“你这么想去死。”
“陛下……我……”
少帝有些苦恼的叹息道：“怎么办啊，朕还不想让阿父死。本来陈景还能派些大用，结果阿父不稀罕。可惜啊，陈景为了你，愿意自损寿命，愿意取心头血供养你……阿父连陈景也不稀罕，阿父可真是个凉薄的人啊……”
傅元青抬头看他，抖着声音

第55章 荣宠（加更）
少帝看着傅元青。
他捏着傅元青已经湿润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仔细打量那些滴落的晶莹的泪上，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隐约有着些衮龙花纹的帕子为傅元青擦拭。
“父兄死时，不曾落泪。先帝死时，不曾落泪……连你老师死的时候都不曾落泪。怎么，为了一个低贱的死士，你却哭了。”少帝道，“都说傅元青是个铁血石心之人，没想到……伤心欲绝时别有凄美。可惜是为了陈景……为了陈景……”
他叹息一声，视线下移，瞧见了那倒地的一半牌位，笑了一声，在傅元青耳边道：“阿父，你说……朕在赵谨眼前，在太庙……临幸你如何？”
傅元青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已无法抑制的发抖：“不——”
傅元青眼前一花，少帝已经将他一把推倒在地，接着年轻人的躯干已经覆了上来，把他压在地上。傅元青挣扎，颤声道：“陛下，您万万不可做此等玷污先祖之事！”
“玷污先祖？”少帝笑了一声，一手抓着傅元青的双臂轻易压在了他头顶，问：“你们着急要朕大婚，要朕给你们生孩子。不就是为了祖宗的江山吗？朕瞧着先祖怕是乐见其成……阿父就不怕迟些皇后入宫了，朕表现不好？”
傅元青难以置信看他道：“陛下！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阿父说过，朕富有天下，自然也拥有你。你的帝王要临幸你，此等荣宠该你感激涕零才对。怎么还阻止朕呢？”少帝在他耳边说，身下勃发之物抵着他的腿根，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抚摸他胸膛，笑了，“阿父这胸前两处……倒是欢喜朕的很……”
他指尖所到之处，引起傅元青阵阵战栗，早就尝过情事的身体自然而然便给足了反应。
藻井的琉璃瓦光芒抚摸下来，让两人披上了迷幻的色泽。
“睁眼！”少帝命令他，“朕要临幸你，却这般发抖，做给谁看！”
傅元青恍惚睁开双目。
在七彩的光中，七庙之上，仿佛有人瞧着他们，有什么在围观，又窃窃私语。剖开了他的衣服，剖开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主子说的没错。孜孜以求十三年，是奴婢贪欲蒙眼……奴婢妄图舍身成仁，不过是搏个身后名，与那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明明最珍贵的，最该去守护的，那个人、那份情谊，奴婢都守不住……奴婢万死不能偿还一二。”他哽咽道，“只是求主子，不要在这里……不要在太庙、在祖先面前……求求您……求您……”
他哭声凄凉，眼泪如线滴落，犹如鲛人之泪，晶莹剔透滚落在地板上，慢慢从金砖的缝隙里渗透下去，最终只留下了一些微弱的水渍。
少帝的盛怒终于在这哭泣中，稍微熄灭了一些。
他怔了怔，松开手，站起来。
傅元青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堪，侧身过去，紧紧抓拢被少帝撕开的衣襟，蜷缩成一团，无声落泪。
少帝恍惚的看着地上的傅元青。
这是他记忆中，傅元青最狼狈的一刻。
就算是先帝托孤时，那个刚歇下重枷、从浣衣局中被带来的憔悴的年轻人，亦有一身傲骨，不曾被打垮。可是那个人……此时恭顺了脊梁，蜷缩在他的脚下，悲戚之极。
少帝想要安抚他，心头被划破的伤还通着。像是一根刺，逼得他必须挺直了身体，才能让自己受伤的尊严将将糊住，让他无法再有更多怜惜。
他看到刚才盛怒下被自己撕开的大氅。
是当年自己赐给傅元青的貂绒大氅，暖和厚实，可挡三九寒冬。傅元青也似乎很喜爱，穿了许多年，后来就算赏赐再多，这件天青色大氅他也穿得最勤。
“现在已经立夏，你为何穿冬日大氅？”少帝问完这话，才忆起刚才他触摸傅元青的身体，冰凉刺骨的感觉透着皮肤传递过来。
……果然那大荒玉经不修炼了，阿父的体质便急速恶化。
少帝拧紧了眉头，将傅元青打横抱起，一脚踹开太庙的大门出去。
魏飞龙在外面，见少帝出来，连忙半跪行礼：“主子！”
少帝扫视一圈，见全是锦衣卫的人，对魏飞龙道：“让高勤海把朕的辇抬进来，朕坐辇回宫。”
魏飞龙一怔：“可老祖宗刚说不要走漏消息——”
少帝盛怒再起：“什么老祖宗？！朕的话都不作数了是吗？！叫高勤海带人滚进来！再给朕把端门、午门全部打开！朕要走天子中道回宫！”
傅元青在他怀中听到此话，一把抓住了少帝的胳膊，他急道：“陛下，今日之事万不可——”
“傅元青。”少帝看也不看他，“你再敢多嘴一句，朕就把今日所有在太庙的奴才，还有这群锦衣卫全部赐死。”
傅元青呼吸一窒。
旁边跪着的魏飞龙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
少帝视线看向他，斥道：“还不快滚去办差！”
“是！”魏飞龙磕了个头，踉跄的爬起来出去了。就死一身的他浑身已出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少帝稳步下了台阶，往太庙外走去，高勤海已抬了龙辇过来，匍匐在地恭迎圣驾。
这次不是少帝在宫中时低调朴素的十六人抬，而是三十二人抬。
天已暗沉。
夕阳正从屋檐上缓缓沉落。
自太庙大门，到太庙街门，又往天子中道而去的路上，宫灯密密麻麻的挂了起来。
宫灯飘摇。
如丧考妣。
“皇上回宫——开门——开中道正门——”
远处锦衣卫的声音由近致远，从端门入，此起彼伏的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像是自上天而来，敲击在人心头的鼓，一阵阵的回声响起。
端门。
午门。
皇极门依次打开。
出了太庙，站在中道之上，便能一眼看到金碧辉煌的皇极殿。
所有的奴婢与禁军们匍匐跪地，恭迎天子入宫。
中道上的汉白玉雕刻着祥云中的舞爪真龙，三十二人抬将天子威仪烘托得淋漓尽致。一时间天地间无了声息，只有那些负辇的太监们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傅元青不安的气息。
他在发抖。
他在辇上，在天子的怀中发抖。
天子似乎听见了他狂跳的心，笑了一声，在他耳边道：“不久前，与阿父论礼，阿父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朕当时就想……这都什么破规矩。若这礼，囚了人心，捆了手脚，便不该有。阿父说朕想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够不够礼崩乐坏，够不够惹怒满朝孔子门生，够不够当个昏君。”
傅元青不敢答。
抱着他的人说了，他若再敢多说一句，便要所有人为他陪葬。
穿过巍峨的宫门时，那些皇权威慑如海水般的涌上来，让傅元青无比胆寒，少帝所为，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多么倒行逆施，昏庸无道……
过了一会儿，那辇便到了养心殿，可没有停下来，直到了养心殿后的永寿宫，天子才抱着他下辇。
后宫并无妃子，宫殿紧闭，萧瑟许多年。
可如今永寿宫内已经点燃了无数烛火。
五彩的吉祥灯笼挂满了廊下。
大红绸缎系在各处。
方泾带着人跪地迎接，见少帝进来，道：“恭迎主子爷。”
少帝扫了一眼地上匍匐的人，笑起来，大踏步入了主殿。
主殿内陈设奢华，又铺满了龙凤喜缎，暖阁内沉香缭绕，龙凤囍被上花团锦簇。
少帝入拔步床，将傅元青扔在凤床上。
傅元青怔怔的看着少帝。
若没记错，他不久前来永寿宫，这里还一片萧瑟……怎么就……
“主子、主子要如何？”老祖宗尽量稳着声音问，然而内心已经涌起不详的预感。
少帝爱恋的抚摸他的脸颊，有些痴迷，又掺杂了无尽的怨怒。
“阿父要听话，听朕的话。你乖乖的听话，朕就还有点儿耐心做个贤君明主。”他开始温柔，可这一刻声音又变得冷冽，“你不听话——”
不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
“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傅元青已经在床上跪了起来，对他说：“奴婢听话。”
少帝不知道该因为他的温顺满意，还是生气，他最终又气笑了：“好，那阿父就住在永寿宫吧。”
傅元青脸色顿时惨白：“永寿宫是后宫妃子住所，奴婢怎可越制住在此处。若让前朝大臣们知道了，让天下人知道，要怎么看待陛下？陛下三思！”
少帝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蛊惑道：“阿父不要怕。什么朝堂政务，什么江山社稷，都放下吧……那些不过都是你的烦恼，放下了那些，你便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从此以后，永寿宫就是你的居所，你只要在这里等着朕来看你就好。你放心，这里离养心殿近，朕处理完了公务，就来找你。后宫荣宠，尽予你身。”
他似乎说道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儿，笑容灿烂：“朕幸你，也救你。琴瑟合鸣，共享天寿。”

第56章 临幸
那年除夕。
大雪。
皇帝照例在仁寿宫与太后一同吃了团圆宴，送少帝回了养心殿。出来后他让光禄寺备好了赐菜，从承天门出去，由司礼监下属诸位大珰送去诸位皇亲大臣家中……这忙碌的一天便算是结束了。
宫里一片冷清。
有些在外有私宅的，自他掌印以来，便松了规矩，可回家过年。
又有些在各宫各殿的奴婢们，便已经各自凑做一堆，去吃团圆宴去了。
他按照这几年下来的习惯，去西北角楼上放了贡品，点了香，冲着傅家老宅方向叩拜，然后在角楼的阴影里盘腿坐了一会儿，听见万岁山上的新年钟声响彻京城。
咻——！
第一只钻天猴上了天炸开来。
刚才还在大雪覆盖下的京城一下热闹了起来。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飞上天空的烟花。
一瞬间整个黑夜照得犹如白昼，连最后一丝能让他藏匿的黑暗都不剩下。
傅元青在角楼上看了一会儿远远的，被皇城墙隔开的京城里的烟花——那些悲欢离合离紫禁城隔得太远，只能轻轻的偶然露出真容。
终于到一切归于寂寥，实际上这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
傅元青把棉衣上刚落下的积雪扫落，移动已经有些冻僵的双腿，缓缓往角楼下走。就在这个时候，从西苑升起了无数绚烂烟花。
比远处京城里的烟花还大、还亮。
一层层的花团锦簇在他眼前的天空中燃气，没有停止的时候。
有梅、有松、有竹。
有牡丹、有祥云、还有凤凰。
他扶着墙垛子，仔仔细细看着，然后他瞧见在角楼下有一行人等着，瞧阵仗应该是锦衣卫等。
傅元青一惊，从角楼下去，推开门的时候，就瞧见年轻的帝王正站在雪地里，笑嘻嘻的看他。
刚束发的少帝，双手抬高，骄傲的展示身后不停息的烟花：“阿父！好看吗！喜欢吗！”
接着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此时的少帝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年轻人已经蹿高了个透，已经隐隐有了比他还要高一些的迹象。只是抱着他的时候，却还是像小时那般依恋。
傅元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后颈，道：“陛下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宫内游荡。曹半安人呢？”
曹半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用布料盖着，躬身行礼，有些无奈道：“掌印，小的没拦住。”
“阿父真是的……”他有些埋怨，“把朕扔给曹半安，自己便走了。朕等啊等啊……养心殿都落锁了，你还不回来。”
烟花还在升起。
少帝又问：“阿父是不是喜欢看烟花啊。每年都躲在角楼看宫外的烟花。以后不用了，朕让他们在西苑放，放一整个通宵。阿父看个够。”
傅元青不知道如何告诉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喜爱的不是烟花。
一复一日的忙碌和操劳，可以让他忘却很多东西，忽略很多事。
然而当一年更迭的时候到来，当热闹聚拢后，便落下了形单影只的他。
过往的记忆从孤单的缝隙中钻近来。
于是他只能纵容自己去贪恋一刻人间烟火。
“谢陛下。”傅元青对少帝说，“只是不用了。那样太耗费国帑，不值当的。”
那时的少帝还极懂事，听他说完就闷闷的哦了一声。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别的事儿，把曹半安手里那托盘上的布料扯开，里面是一件天蓝色的貂绒氅衣。
“阿父，冬日你都只穿尚衣局发下来的棉衣，平日里都冻得手冷脚冷的，你换了这个吧。”他有些得意，“这个保管最冷的三九天里都暖暖和和的。”
说着他将大氅已经批在了傅元青的肩头。
又让他穿好，再低头为他系上了腰间那唯一的玉搭扣。
寒冷在这一刻被阻挡在了少帝的怀抱外，阻挡在了氅衣之外。从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知道阿父不喜奢华，这衣服也做得朴素。也就是暖和而已。”少帝还在解释。
他握住了少帝的手，对少帝道：“臣……很喜欢。谢陛下隆恩。”
少帝在烟火的光芒中看他，怔了怔，拉着他笑道：“走，回养心殿去。等阿父吃饭呢。”
*
“朕幸你，也救你。”
少帝说完这话，便瞧见傅元青隐隐有些无措，心头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他温柔的解开那大氅，随手扔在一旁，又把他身上的青衣去掉，只剩下薄纱制的亵衣裤。
“今日咱们大婚。朕有一份礼物送给阿父。”少帝道，“方泾！”
在外面候着的方泾捧着一个一尺长的檀木匣子入内，跪在少帝脚边呈上那匣子。少帝抬手打开，里面是一套金色的镣铐。
那套镣铐做功精致，边缘光滑，大小纤细，外侧以翡翠作为竹叶，做出了青竹的样子。一共五个环，之间以纤细的金链子相连，又有机扩，可以任意伸缩。
少帝拿起一只，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笑道：“文人多爱以竹，朕也是。可这竹子，若只是让它肆意去长，很快就要漫山遍野，再找不到根源……需得移栽入土，修剪其形才会温顺听话。”
他握住傅元青一只手，扣上了镣铐，又反手在他背后扣住了另外一只手腕。接着又拿起那个较大的圆环，不知道按了哪里，那圆环轻轻分开，少帝抬手将它扣在了傅元青脖颈上，压着他的喉咙，接着“咔”一声轻响。，连机关处的缝隙都感觉不到。那项圈与他脖子严丝合缝贴着，随着他嗓子吞咽而动，冰凉的触感让傅元青浑身更冷了。
“阿父是竹里寒梅，雨洗娟娟静。”
少帝欣赏他的样子，笑起来，又似要哭，轻柔的赞赏他，生怕自己的声音里暴露了什么。
傅元青本来因为这样的摆弄羞耻的浑身僵硬发抖，紧紧闭了眼。听到他的赞扬，忍不住睁眼看他，眼角尚带着湿润的淡粉。
“阿父想说什么？又想进谏是吗？”少帝拨弄那些链条，链条哗啦作响，“耗费国帑于奇技淫巧，耽溺玩乐。是不是？”
傅元青微微摇头。
“奴婢……”他声带被项圈轻轻压着，一说话就有些发痒咳嗽，“奴婢只是想起了以前，陛下赏赐过许多的礼物。”
“原来阿父还记得。那阿父喜欢吗？”
“喜欢。”傅元青双手负在身后，跪坐在床上看他，温和道，“有些是价值连城，可主子予奴婢的，却多半是真的贴心的东西。治疗腿伤的药，夏日随身的香囊，还有您极喜爱的吃食……都要分来与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他开口说时，少帝眼神缓缓柔和，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可“感激不尽”四个字听起来尤为刺耳。
“感激不尽？”少帝吻他的嘴角，傅元青轻轻躲了一下，去被少帝抓着项圈后那条金链子给拽了回来，少帝捏着下巴探入他的嘴里，肆无忌惮的宣誓主权，“傅元青，朕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不尽。你明明知道。”
*
傅元青双手被锁在身后，机扩一动，两手便无法奋力。
他被少帝推倒在榻上，又被人掐着腰提起来，变成了双膝跪着，肩膀支撑着身体的样子。脖子上项圈的禁锢更加明显了，他急促喘息着，侧头能看见方泾还托着那匣子跪在拔步床外。
“滚出去！”少帝呵斥了一声。
方泾应声，起身放下两侧幔帐，接着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裤子直接被撕碎。
裂帛的声音中，他有些紧张的攒紧了拳头。
少帝的手上有些茧……轻轻的抚摸他的肌肤，有些凉意，有些暖意……恍惚中傅元青忍不住惊喘了两声。
“不要……”他沙哑的唤了一声。
臀部却猛地遭了一巴掌。
接着脖子的项圈被往后拽，傅元青只能跟着仰头，少帝凑到他耳边道：“再敢在朕幸你的时候胡说，就永远别下去了。”
他还来不及回应，项圈的锁链便逐渐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再吐不出一个字的言语。
如今的他，全靠双膝平衡身体，他还未曾让自己完全平衡，便已经被人猛烈冲击，整个人又一次倒在了榻上。
狂风骤雨纷至沓来，丝毫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少帝也不想听他求饶，他才喘了两声，便已经用帕子塞入他嘴中捂了个彻底。
傅元青眼前发黑，泪已经不由自主的涌出来。
*
方泾缓缓退出来，让旁边的人收好了檀木匣子。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吟哦声传出，接着被人捂住，又暗了下去，成了急促的喘息。
永寿宫宫灯高挂，烛火却落了泪。
大门口有争执的声音传出，方泾走出去，就看见曹半安气急败坏的在跟门口的锦衣卫争执。
“曹哥。”方泾过去。
曹半安急道：“方泾，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方泾一张娃娃脸，如今有些阴霾，他掖袖垂目柔声道：“对不住，曹哥。”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曹半安斥责，“你快进去劝主子！老祖宗身体这般弱，受不得幸！”
“对不住，曹哥。”方泾又道。
“你——！你比我清楚，老祖宗有死意，你跟着主子这么折腾他。你这是逼他去死吗？”曹半安问他，“老祖宗在安乐堂那么腌臜的地方把你救活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这是在救老祖宗。”方泾道，“我就是在救干爹。干爹要死，我心疼。谁能让干爹活下去，我便听谁的。”
曹半安气急败坏，一巴掌甩他脸上：“方泾，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他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方泾被甩得一个踉跄退后一步。
周围东厂的番子们都围了过来。
方泾捂着脸摇了摇头，众人就散了。
他松开手，右边脸让曹半安扇肿了，嘴角一丝血流出来，三山帽也歪了一些，显得有点儿狼狈。
可方泾还是客客气气的对曹半安说：“曹哥，我知道自己该死。可您再等等……等干爹他好了。只要干爹能长命百岁，您怎么治我的罪都行……滚钉板，浇热油，剥皮揎草，千刀万剐，任您处置。只是现在……”
他笑了笑，又掖袖作揖，柔声道：“对不住，曹哥。您请回吧。”

第57章 爱哭鬼二合一
寅时一刻，天边有些朦胧的光线。
天子辇驾便已恭候在宫门外。
又过了一刻，永寿宫的大门打开了，少帝从里面出来，周围众人皆跪地叩首。他匆匆而行，快上辇时曹半安从人群中匍匐两步跪在少帝脚边。
“你想见他？”少帝声音透露出些许的漠然。
曹半安伏首跪地，道：“是，求主子爷赏个恩典。”
少帝冷笑一声：“从今日起，司礼监大印由你代管，北镇抚司的提督权也给你了。傅元青身体不适，便让他好生歇息吧。”
曹半安怔了怔：“主子……”
少帝那里还理睬他，转身上了步辇，对德宝道：“走吧，去皇极门。”
德宝应了一声，已命前面锦衣卫警跸，向太和门方向而去。
过了一会儿，便只剩下曹半安与方泾站在那里。
方泾说：“恭喜曹哥。”
曹半安问他：“自年初，朝内就传出要削减老祖宗手中权柄的传言。自批红权被夺，东厂交予你手中，接着不能上朝，如今……司礼监与北镇抚司都被拿走。老祖宗还剩下什么？”
方泾被他质问说得有些心虚，移开眼去，道：“老祖宗还能活着。靠着大荒玉经，老祖宗能长命百岁。”
“你真是糊涂。”曹半安斥责他，“你听主子的，这般蛮横对他，抢了他心头唯一一点念想。他连还怎么活得下去。”
方泾不语。
“退一万步说，朝廷内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人多了。老祖宗没了这些仪仗，还能再活几日？还不让人生吞活剥了吗？”
方泾道：“主子爷自有安排。”
曹半安终于知道不论如何去劝，方泾都不会再听。
他看向那永寿宫的屋檐，轻轻叹息一声：“老祖宗心怀松柏，方泾，你不能，也不应该枉顾他的意思，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你是为了救他，就算你是为了护他。”
两人正说着，牧新立已经提了药箱过来。
“曹秉笔。”牧新立打招呼。
曹半安面色并不算好，客气道：“牧院判。”
牧新立觉得有些怪，又犹豫了一下给方泾打招呼：“方秉笔。”
方泾的脸色可就不好了，他阴恻恻笑了笑：“走吧，院判，给老祖宗瞧病去。”
“给老祖宗瞧病？在永寿宫？”牧新立看了看二人，表情有些惶惶：“这到底是怎么了？”
“院判别问了，跟咱家进去吧。”方泾带着牡新立进去，不再看曹秉笔，道，“他昨儿折腾坏了，今天肯定要病起来。”
*
傅元青已经烧了起来。
这次他意识很清醒。
脖子上的项圈被收了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并没有去掉。
方泾料得不差，他们进去的时候，傅元青已经被更换了清洁的衣物，坐在榻上，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链子出神。
牧新立自然不敢问为何傅元青躺在永寿宫，也不敢问旁的事儿，只道：“掌印，卑职为您请脉。”
傅元青回神，抬手过去：“烦劳院判了。”
说话间，镣铐又响动了几下，然后露出了纯金做的手铐。
牧新立一窒，又装作平常的样子给他把脉，过了一会儿，牧新立道：“老祖宗身体亏空，昨夜大约是、是陛下宠爱的久了，有些操劳。卑职给您开些补剂，调理下就好。”
“好。多谢院判。”
“您客气了。”牧新立道，退了出去。
他与方泾在外面小声说着什么，傅元青听不清楚，又有些出神。
他以为在司礼监那样的清闲日子就是极致。
原来还有更枯燥无味的日子在等着他。
他看向小几上摆着的那套棋具。
沉香木做棋盘，白子为玉，黑子为黑曜石，尽显奢华富贵。
年轻时，他爱搜罗精致物件，这样精雕细琢的得了肯定宝贝万分。如今倒没了感觉……只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沉香也许并不想做棋盘。
白玉与黑曜也并不甘心做天圆地方的棋子。
身不由己，被人执手落入这迷局之中。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冰凉的黑子，下在棋盘正中。接着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与自己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方泾大约是把牧新立送走了。
端了碗热腾腾的药上来，小声说：“干爹，您先把这个药喝了吧。”
傅元青手中出棋不断，正在棋盘上打得焦灼，并不理他。
“干爹，您喝药吧。”他又唤了一次。
傅元青行棋慢了下来，抱着白棋盒，缓缓开口问：“是什么药？”
“百里时之前给您开的救命方子。”
傅元青出棋，断了黑棋的气，提五子。
“不喝。”他说。
方泾眼眶红了：“干爹，您这病您比儿子清楚，烧起来不喝药就压不住。儿子求求您，喝了药能保命。”
傅元青心肠极软，听到他哭腔，叹了口气，摇头：“不喝。”
方泾把药放在桌上，跪下来对他说：“儿子以前在惜薪司里做杂役，上面的太监非要多拿冰炭，儿子耿直不允，他记仇，找了人把儿子按在阴沟里揍断了几根肋骨，打出了血，连腿都瘸了。后来送安乐堂里，直接扔棺材板里，就等着咽了气直接钉板子送出宫去。是干爹救了我，让人给我治病，儿子才活了下来。”
“后来那些害我的人，儿子也都报仇了。有的勒死，有得扔粪坑里淹死。七八个人，儿子一个一个把他们都弄死了。”方泾说。
傅元青听他哭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叹息一声。
“我记得刚收你入司礼监，你非要尊着习俗叫我老祖宗，又要认我做干爹。我并不在意，可陛下不喜。陛下叫我做阿父，便不允许你与他一般称呼。”傅元青轻轻放上一颗黑子，如今黑棋已占大半领域，白棋上蹿下跳，颓势略显，“你平日里畏畏缩缩，对谁都一脸笑意。偏偏这时候倔得跟驴一般，犯大不敬之罪也要认我做干爹。陛下罚你廷杖，你不改口。你不改口他便要一直打。等我赶到的时候，你连带后背、大腿、屁股都打得稀巴烂。你瞧着我来，还叫了我一声干爹。”
方泾含泪看他。
傅元青道：“连陛下都拿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便由你去叫。”
方泾被傅元青说得更难过，他磕头哽咽道，“儿子走的歪门邪道的路子，可对干爹从来不敢有半分恶念。只想救您，只想让干爹活着。谁都可以死，只有干爹不行……”
“方泾。”他咳嗽了两声。
方泾哭得意识有些模糊，抬头看他：“干爹？”
“让曹半安来见我。”傅元青说。
方泾摇头：“刚曹哥在外面求了主子爷，主子爷不允。”
“让半安来见我。”傅元青叹息，“你总有一句话得听我的……我还是你干爹。”
方泾被他的话说的无地自容，再有什么都已压不住他这愧疚的心里。在傅元青的眼神中最终应了声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傅元青沉吟一会儿，抬眼看向棋盘上的局势。
如今白子已蜷缩一隅，黑棋在棋盘上肆无忌惮的圈画领地，乍一看黑棋势力要起，可整个棋盘白棋散落，将黑棋的实力分割的四分五裂。
如今棋盘上混乱不堪，恍惚中有崩盘之象。
昨日太庙减谥一事，陛下并未一时气话，甚至不打算遮掩。大张旗鼓入了皇城，将昏君的样子做足。
今日若上朝定要被群臣攻击，少帝却丝毫不在意。
……是不是有些别的打算。
权柄交迭之时，恐慌夹杂着别的心思，局势总有些动荡不安……
只是不知道老天爷还许他多久的时间。
正在出神，曹半安已经进来，跪在脚踏上，握着他的手腕，瞧见了那镣铐，眼眶发红：“老祖宗，您受苦了。”
“我没有大碍。”他轻轻咳嗽，“只是不知道今日朝局如何。”
“皇极门已经传来消息，师建议大人领衔，联合了二百六十多位大臣们一起上奏，斥责陛下不守祖宗礼制，为皇考减谥，又斩皇考灵位，是昏庸亡国之道。”
“那我呢？”
“您？”
“昨日天子拥我坐辇走中道入朝。无人进谏吗？”
曹半安摇了摇头：“皇极门那边儿暂无须消息传来。”
“都察院也没人谏言？六科廊呢？”
“皆无。”
傅元青在棋盒中抚摸着棋子，棋子冰凉，轻微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动。他知道自己已烧了起来，他身体太差，便是这般调理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好不起来。
“皇上算好的。”他说。
“什么？”
“皇上看似震怒，失了所有理智。可昨日所做作为又极为缜密。该让外臣知道的，都全然知道，不该让外臣知道的……没有人知道。”
曹半安怔了怔，道：“可主子爷为何要如此？”
曾经中心天元是一颗最先放落的黑子，在拉锯中多次翻转，如今已经有一白子在天元处。
“他知道我以身为饵、为他震慑朝野而死的心，便急着自己挡在前面。可他又想护我……所以便无人知道我与天子共辇，也无人知道我被拘于永寿宫。”傅元青笑了一声，可眼角泛红，“他知道那些有心思的人，受不得天子昏聩这般的诱惑，自然已在暗中蠢蠢欲动。”
“主子爷爱惜老祖宗。”曹半安问他，“老祖宗也知道了主子爷的苦心……这不好吗？”
“你不要学方泾的口气，说些什么违心的话了。”傅元青道，“有些事你比他懂我。”
傅元青又执一白子，在空中半晌才缓缓落下。
只这一子，周围黑棋气口已封，棋盘上局势陡然翻转，黑棋死伤大半。
傅元青将那白子周围黑棋一一提走。
一只白子孤零零的在星位上，与中心天元交相辉映。
它孤立无援，转眼就会被黑子围追堵截，再无脱身的可能。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傅元青道，“夭寿不贰，修身立命。孤星待去，大局方定。”
曹半安落泪：“老祖宗！”
“半安，有些事是真的美好。”他低声道，“只可惜……我是傅元青。”
他是傅元青。
是臭名昭著的大奸宦。
所有的美好不过昙花一现，不会有人放过他。
*
送走了曹半安。
傅元青放下心来，然后他靠在榻上，拢紧身上的那件天蓝色貂绒大氅。他真的有些累了，眼已不由自主的闭起。
方泾在他耳边焦急的呼唤，也变得遥远而迷糊。
他似乎回到了那个除夕夜。
少帝站在雪地里，冲他微笑。
然后少帝的面容与陈景缓缓重叠在了。
又缓缓分开。
他逐渐分不清他们的区别——其实这也许没什么必要了。
他记得的那些时刻，对面的人张开双臂，搂住他的那些时刻。
所得到的是许多许多年里，他唯一熟悉的温暖。
*
他再醒来，是被人揪住了领子提起来，一碗温热苦涩的液体往他嘴里倒灌。
方泾还在喊：“主子爷，使不得！主子爷！”
傅元青茫然睁开眼，少帝的面容落入眼帘。
他依旧盛怒之下，面色憔悴，拿着早晨他忘了喝的那碗汤药，往他嘴里灌。又急又猛，傅元青呛得不停咳嗽。可即便如此，浓重的苦涩，还有下面垫着的血腥味，一如过去三个月那样熟悉。
“陛……咳咳咳……”傅元青呛得眼泪直流，大部分药都撒落了出来。
少帝咬牙切齿的问：“傅元青，你这么想死？”
傅元青捂着嘴，压抑咳嗽，摇着头。
然而作用不大，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的嗓子里传出来。
少帝急了，按着他的后颈，亲上去给他渡气，一点一点的平复了他急促的喘息。
“发烧了为什么不喝药？”他问。
傅元青仰头看他。
虽然意识还有些模糊。
他瞧着少帝样子……睡梦中的那个人真真切切的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别生气了，是我忘了喝药……”他低头亲吻少帝手背，温和的说着话，然后仰头看他，“煦儿。”
少帝呼吸一紧。
“阿父叫我什么？”
“煦儿。”
少帝眼眶红了，低头看他，抚摸他的后颈，声音有些微颤抖：“我等阿父唤我等了许久。阿父……你知道吗？”
“是我太笨拙了。”傅元青对他说，“我应该早就明白陛下的心意才对。”
“没关系。”少帝笑起来，“我早就问过百里时了，炉鼎换人也没问题，陈景……陈景阿父就忘了好了。未来我便与阿父一同双修，好不好？”
傅元青轻轻嗯了一声。
少帝有些小心谨慎的问他，“我、我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阿父？”
傅元青摇头。
少帝搂着他亲吻他，又让方泾将那碗药热了重新端进来。
可他依旧搂着傅元青舍不得放手，便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把药递给他。
于是傅元青闻到了他身上被香囊的芬芳遮掩的血腥气。
“阿父喝了吧，我看着你喝。喝了你就能健健康康，长长久久。”
傅元青接过来，应了一声是。
心头血所做药剂，七日为一次，辅佐双修……
他自诩算无遗策。
可如今面对赵煦却感觉被逼至末路穷途。
傅元青的视线越过少帝的肩膀，看着早晨所行那盘残棋。
那颗白子依然孤独的站在西天的星位上。
手中的碗仿佛有千斤重，傅元青沉默了一下，将那碗苦涩的药饮尽。
“阿父怎么哭了？”少帝问他。
傅元青轻点眼角，有泪落下。
他说：“大约、大约是药太苦了。”
少帝用帕子擦拭他的眼角，喜悦中的他单纯的像孩子，笑道：“阿父原来这般爱哭，阿父是个爱哭鬼。”
“嗯。”傅元青笑了一声，“是啊。”

第58章 我这样的人（二合一）
剑兰胡同。
庚家。
户科给事中庚昏晓起得及早。
庚昏晓一季只有补服两套，洗洗缝缝穿了五六年，依然褪色。
庚琴琢磨着给他重新扯布做身好料子的，兴许穿得久些。
然而给事中俸禄菲薄，他家中无田无产，没有别的“意外之财”，竟连两身官服钱也掏不起。
天未亮时庚昏晓洗漱完毕，此时家中嬷嬷便已经磨好了豆浆，庚琴亦没什么小姐脾气，与嬷嬷一同做好了大饼，给庚大人算作早餐。
桌上三碗豆浆，两张大饼，一碟咸菜。
一家三口吃完后，便要个忙个的。
庚昏晓在屋内刚穿好补服，拿着乌纱帽正往头上戴，就听见推门出去扫地的嬷嬷说了一句：“这是什么？”
他出门去看。
他家大门上贴了一张揭帖，上面版印墨迹未干，是一片时政文章，标题叫做《庙堂忧危疏》。
庚昏晓左右看看，并无人迹。
他从微光中瞧见了正文几个字，脸色已变，撕下那张揭帖，入门后，将门死死关上。
庚琴瞧他脸色凝重，就着一点子炉火的光看，忙用火石点了油灯，放在桌边。
兄妹两人一同看那《庙堂忧危疏》。
此疏无署名，雕版版式粗糙，然而并无其他特征。
内容自皇帝不为太后增上徽号讲起，又讲前些日子皇帝要为先帝移庙减谥的昏聩行径，再然后说天子不守孝礼，不尊先贤，危及社稷根本，撼动庙堂基业。与禽兽无异。引经据典，旁敲侧击。最后竟还有暗示天子非成帝血脉的意思。
兄妹二人看完，只觉得冷汗出了一身。
“哥哥怎么得到这样的妖书？”庚琴问他。
“门口揭帖。”庚昏晓说。
“难道是秦王殿下？若当今陛下非成帝亲生，兄终弟及，他便理应继承帝位。”
庚昏晓瞪她一眼：“这种荒谬言论永远不要提及！”
庚琴不畏惧，道：“哥哥也知道这等言论，一个字，一个念想就是流血漂橹的逆天大罪。如孝帝时因那位不可提及姓名的大儒有所冒犯，便诛杀其十族，所有与他有善意的诸人全部家破人亡，前后三年，无辜惨死之人约有上万。此案迄今不过十五年……菜市口人头堆积如山的日子历历在目。是什么人又胆敢将这些震撼天下的言论雕版刻印四处散播？”
“雕版印刷，说明并非独我一份……我刚四顾，胡同里其他几家大人门口也有揭帖。这事而是早有筹谋。”庚昏晓面色更凝重，“需尽快面圣陈情。”
“哥哥，若别人都没面圣，你去岂非要承受雷霆之怒。”
“此事关乎社稷稳固，我为科道官，自然要行科道事。陛下也好，朝廷也好，在事情扩大之前应有所准备。若有心之人继续挑拨……”他将那《庙堂忧危疏》卷起来，放在袖囊中，叹了口气，“十五年前场景怕要再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庚琴道：“我若身死，你记得替我收尸。”
庚琴不买账：“家中钱财浅薄，哥哥若以身殉国，便连棺材都买不起。你还是安安分分回来吧。”
庚昏晓被她一句话顶回来，有些怏怏然，然而他又一直拿庚琴没办法。
于是叹了口气，往皇城而去。
*
他入宫后，去六科廊，写好奏本，找到六科廊的掌司太监田弘。
“田公公，下官有急事需面圣陈情。”
田弘不接他的奏本，客客气气笑道：“哎哟，庚大人，您客气了。今天大清早儿的从养心殿那边儿就下了旨意，今儿若有官员要面圣，可直接去尊义门外递本子等着陛下传唤就是。不用过咱们司礼监的手了。”
庚昏晓谢过田弘便往养心殿而去，果然一路放行，到养心殿外尊义门递了本子，不一会儿就有司礼监长随迎他入内，待转入养心门影壁，便瞧见约有十几位朝中大员，有些进去的，也有些出来的。
庚昏晓扫视一二，都是朝中颇为清廉刚直之人。
诸位相识，心照不宣，互相行礼后便在院内散开。
过了片刻，掌殿太监德宝便出来宣他入内。
“皇上在东暖阁，与诸位大臣议事，您直接进去吧。”德宝道。
他听了德宝的话，入东暖阁，就见年轻的帝王坐在东暖阁的榻上，正在翻看他的奏本。周围站了一圈人，内阁诸位大员如於阁老，浦颖等，有顺天府尹白迎秋，北镇抚司赖立群，司礼监代掌印曹半安，提督东厂的秉笔太监方泾，……在人群之外还有一内侍装束之人躬身在龙案上提笔记录什么，他看不清人脸。
这群人让东暖阁都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是今早的事？”少帝问他。
庚昏晓道：“是，在臣门前发现，臣觉此事非同小可，便即刻入宫面圣。”
少帝点头：“你做得不错，是该如此。”
他放下那奏本：“揭帖呢？”
庚昏晓从袖囊中拿出那揭帖，远处案几前的太监便已起身过来，对他道：“庚大人，给我吧。”
庚昏晓这才发现这位乃是司礼监掌印傅元青。
他一怔，傅元青已从他手中轻轻拿走了揭帖，放在案几上——那里大约堆了有二十来张类似的揭帖，看来早晨得到消息面圣的并不止他一人。
少帝道：“赖立群你继续讲吧。”
赖立群应声是，便道：“今日东厂得了消息，诸位京城大员门前都贴了类似的揭帖，便紧急联系北镇抚司去搜查。臣这边请示了曹秉笔，又和白大人通了气，在京城里敲了各位大人的门，林林总总怕是印了有五六千张，被咱们查得阅览过的也有近三千余份……”
傅元青做完这些举动，并不走入人群，依旧孤零零一个人在龙案后提笔记录，似乎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庚昏晓便想起这几日的朝中的谣传。
傅元青办事不利，惹怒少帝。
如今司礼监由曹半安代管，连北镇抚司的提督权，也给了曹半安。
傅元青空顶着司礼监掌印之职，已沦落到凄惨境地。
他移回视线，见浦颖也正看着傅元青皱眉。
两人视线正好搭上线，互相看了一眼，庚昏晓垂下眼帘。
*
傅元青听赖立群称述，又看少帝发怒斥责。
如今他置身事外，便瞧方泾与赖立群陪他演戏……过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拿起身边揭帖。
那揭帖写得工整，走了八股文的写法，文采斐然，风格熟悉的很……不出意外，怕是苏余庆的手笔——瞧不出来，表面老老实实的，私底下陪着皇帝发疯。
雕版印刷的样式虽然做得粗糙，可基本功扎实——他一眼就能看出是司礼监经厂能人巧匠雕刻。
……大约是陈景演多了，他已能从少帝这套行云流水之中，瞧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是假的动怒。
少帝一封《忧宏疏》，贴出去不过几个时辰，就分辨了忠奸。
今日敢来养心殿面圣陈情的，大多是看开了生死，将社稷摆在前面的。名字他已经记录下来，造册后留给少帝，未来用人选拔，便不忧心。
更让他欣慰的是少帝这纵横捭阖之术，已远超他年岁阅历。
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盛世指日可待。
“傅元青。”少帝似乎感觉到了他在出神，唤他名字。
傅元青收笔起身：“奴婢在。”
少帝点了点面前的茶碗：“凉了。”
分明是故意。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瞧他神色复杂，耐人寻味。
他应了声是，上前为少帝换茶，待一切事毕，方才回到龙案侧提笔继续记录。
又议了半个时辰，中途过来的大臣，多了七八位。少帝终于结束了这次安排，诸位重臣告退。
他行至少帝面前，作揖道：“陛下……”
“阿父想见浦颖？”少帝端起茶来问他。
“是。”傅元青说，“有些许日子不曾和浦大人说话，想问个好……”
少帝看他，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你替我送送他吧。”
末了有些不放心，对他说：“不准多聊别的，快去快回。”
傅元青点头：“谢陛下。”
他从东暖阁退出来，快步几步出去，正好瞧见在尊义门的庚昏晓：“庚大人。”
庚昏晓一怔，回头瞧他，平揖道：“傅掌印。”
“庚大人去哪里？”
“回六科廊。”
“正好，我便去一个方向，与大人一同走走。”傅元青说。
*
两人从尊义门出来往六科廊方向走，待走了几步，周围侍卫少了，庚昏晓忍不住问他：“傅掌印，下官自问这些年参奏内监之弊不少，因矿税盐税贪污下狱的内官大有人在，又不曾在朝堂上留过什么情面。不知道为何大人会看中庚琴入宫为后？”
傅元青对他说：“那些因贪墨的内监，本就违背例律，因受刑罚严惩。为何大人会以为傅元青会因此有偏见？”
庚昏晓没料到他这么说，一时没了言语。
“再说后位人选一事，我虽然有举荐，并未一味力荐，还是陛下最后看中大人世家清廉，令妹品性高洁。”傅元青笑了笑，“傅元青不过宫人，大人抬高看我了。”
后面这句便有些自谦，庚昏晓只能拱手道：“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掌印胸襟。惭愧。”
“大人为户科给事中，也应曾多次上言户部之事。所言所谏，逻辑缜密、证据确凿，直针时弊，入木三分。”傅元青对他说，“官者三法：清、慎、勤。大人皆得……我在宫中拜读大人奏疏，很是佩服。”
“掌印谬赞了。”
傅元青在华盖店御阶下停下脚步，对他说：“我便到此处了。”
“好，那下官回六科廊。告辞了。”庚昏晓转身便走。
“庚大人。”傅元青又唤他。
他站在夏日的晨光中，躬身行礼道：“未来岁月悠长……还请大人尽心辅佐陛下，爱百姓如子女，处官事如家事，事君王如亲孝……如此便是我朝之幸，社稷之幸。”
庚昏晓看着眼前恭敬之人。
心头不知涌起何等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抱拳回礼道：“下官必当谨记审慎，以公灭私。”
傅元青笑而再拜。
*
他瞧着庚昏晓远去，才缓缓走到华盖殿阶下阴影处，浦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这会皱眉看他：“怎么见谁都这般托付社稷，自己来不好吗？”
“你不知道，庚大人是难得的直臣。未来若入都察院，掌管十三道监察御史。则官道清澈，人人谨醒了。”
浦颖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看不惯喻怀慕了，他的位置你都惦记。”
“我便是看不惯……要换掉他，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傅元青道，“说正事吧，《忧宏疏》是陛下授意伪造……”
他将今日事说完，又对浦颖道：“我担心的此事若有心之人利用，恐酿大祸。还请大人在朝中留意……”
浦颖点头：“好，我明白了。”
“那我回去了。”
“等会儿。”浦颖问，“说吧，最近怎么几日都见不到你。我托人进宫打探，消息都石沉大海，我可急坏了。”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把一直掖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伸出来。
浦颖听到一阵轻微的叮咣响声，然后就瞧见一对黄金镣铐带着纤细的锁链，铐在他手腕之间。
浦颖脸色顿时变了：“刚才你在案几前为陛下秉笔，就带着这个？！”
“是……怕发出声音，写得有些艰难。”傅元青道。
“宫外盛传你失了势，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浦颖质问。
“……我……我现在住永寿宫。”傅元青说，“手里的那些权柄都给了半安，现在无事一身轻了。不过你放心，朝中之事，曹半安与方泾都是极为忠诚正直之人，也都会帮衬你，不怕——”
“你说什么？你住哪里？！你再说一次。”浦颖难以置信。
“……永寿宫。”傅元青又道。
浦颖气红了眼：“朝中都辱骂皇帝是个寡廉鲜耻数典忘祖之人。我看他连畜生都不如！你陪伴他十三年，他让你住永寿宫，还用这种东西折辱你？他比他老子还不是个东西！”
“你不要这样说。”傅元青道，笑了笑，“他做了好多事，我无法与你一一叙述。只是我知道他是真心喜爱我。静闲，一个天子，将真心交付给我这样的人。你能想象吗？”
浦颖声音哑了，道：“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你哪里不好。”
“一个阉人。”傅元青道，“一个奴婢。”
“不准你这么说。他们骂你还不够，自己还骂自己？！”浦颖斥责他。
太阳升起了。
华盖殿屋顶一片金光。
更映衬着他们所在之处的阴影湿暗。
“他们骂我的，我不在乎。因为我没有做过……可……”傅元青声音低了下来，“这不是自轻自贱，我说的都是实情……”
“就算我熬过这一劫，你若不是我曾经的友人，你可允我这般的人与皇帝比肩携手？”他问。
浦颖语塞。
“更何况，先帝托孤，委我以顾命重任。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他亦是故人之子，我、我竟——”傅元青轻轻咳嗽一声，“以卑微之躯，却得陛下的荣宠。静闲，我应身死谢罪，可我贪念自心起了，便做不到。你、你不要骂他……寡廉鲜耻、禽兽不如的人……其实是我。”

第59章 诡道
浦静闲问他：“你在朝中做了多少废除陋习的事，连让翰林院为内官授课这等惊世骇俗的事都可以做，你为什么看不开？”
“世人辱我、世道玷污我，我知道的。苦心孤诣，转瞬十三载春秋，我的微小努力，若是、若是后世能少一些我这样的人……少一些我这样的事，活着的人都不用经历此等的不公。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傅元青道，“静闲，这大约是在大道之外，我一点点渺小的私心吧。”
太阳缓缓升起了。
终于有些炎热。
傅元青看着脚下，御阶下的阴影里依旧清凉，于是许多苔藓悄然爬了上来。
“我不是不能放过自己，只是……只是……”他说了两个只是，然后才小声道，“太迟了。”
*
傅元青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少帝在梅室中饮茶，他将今日所得的一些卷宗拿出来仔细翻看。
“回来了？”少帝问他。
“是。”
少帝伸手，傅元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抬手握住，接着便顺着少帝的力道，已经半靠在他怀中。
动作太大，黄金的镣铐发出了响动。
少帝点了点那链条：“阿父带着这个，可曾小心翼翼？”
“我给他看了……也和他说我住在永寿宫。”
“哦？”少帝问，“那浦颖骂我没？”
傅元青否认：“……没有。他不敢辱骂陛下。”
“阿父骗人。浦颖那样的脾气，肯定骂得我狗头淋血。”少帝说，然后他感觉到怀中傅元青有些隐隐的紧绷，安抚的拍拍他的背，笑道，“此等冒犯君父的大罪，除非是阿父求情，不然我可不饶他。”
他搂着傅元青，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傅元青怎可不知他的意思。
傅元青便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来啄吻了他一下，道：“饶了他吧，陛下。”
少帝眼里炙热：“阿父需再努力一些才是。你若再努力些，不光是浦颖……还有这链子，也去了如何？”
傅元青瞧着身上的人。
无奈暗叹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给予极深的一吻。这一吻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矜持的与帝王相吻，可过了阵子形势已然颠倒。
少帝翻身已经倒在龙榻上，一阵锁链凌乱之声传来，傅元青便被他拢在身下动弹不得，他便这般索吻，将傅元青的气息挤压的一干二净。他松开傅元青时，傅元青的脸颊上已经升起了红云，发髻被他揉乱，披散在肩头，连衣服都已松散，多了几分人间温度。
少帝瞧着他笑。
像极了年少时调皮的他。
可如今的少帝，比那时候的孩子，多了许多的内敛和稳重……那眷恋的眼神，依稀又有陈景的模样。
他是糊涂了。
傅元青抚摸他的脸颊，问：“我这般可算十分努力……煦儿？”
少帝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再叫一次。”
“煦儿。”傅元青从善如流。
少帝吻他的手心：“阿父讨好人的手段学得不认真……以为随便叫朕的乳名，朕就能心软。”
少帝低头吻他：“让煦儿好好教教阿父。”
梅室内锁链声凌乱响动，不时有喘息声传出来。
傅元青顺从在龙榻上承受少帝每一次冲击，思绪已经被蒸腾的欲念填满，朦胧中只能勉强想起“这算是什么教导”。
可张嘴只有喘息和呻吟，他便只能捂住嘴不再言语，又侧头去看内院内那颗长满绿叶的梅树。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听涛居。
落雪的时候，他们在暖和的室内享尽欢愉，他从窗框内，看到了满地的红梅。
他耳边想起了浦颖刚才最后的一段话。
那会儿，他也想起了许多。
其实……他有许多的不舍。
一个猛烈的挺近，打断了傅元青的分神，他急促喘息，眼里含满带着春意的雾气：“陛、陛下……”
“阿父又不专心了。”少帝的声音传来，他的节奏变得绵长，“朕在想一个问题？”
热意上升，傅元青的思绪又被他拉入泥淖。
“什、什么……”他攀附在少帝身上，只能被动与少帝一个频率。
“朕……和陈景谁更好？”少帝问他，“谁更厉害。”
傅元青沉默。
少帝急了，又使劲，逼他：“快说！阿父，到底谁更好？！”
傅元青急促喘息，无奈的瞥他一眼。
这一眼春波荡漾，烟拢哀羞，看得少帝心情激荡，咬他的耳朵问：“是我对不对，我比陈景好多了。”
傅元青看着身上之人，他勾勒这个年轻的面容，忍不住唤他：“煦儿。”
少帝一怔，眼内的执念便更旺盛了。
“再叫我。”他说。
“晨烟暮霭，春煦秋阴。”傅元青轻喘道：“煦儿，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是啊，你给我起了名字。于是世间多了一个赵煦。”
少帝吻他。
再不计较长短，只专心做功。
伺候得老祖宗攀叠云端仙宫，只剩下情人呢喃。
*
灯市口东夹道儿是个不起眼的阴阳胡同，走进去才能发现别有洞天。
清一水儿的官宦大门儿，其中最里面一扇朱红色的高大府邸，上面挂着“於府”二字，乃是当今首辅於闾丘宅邸。
“自苏余庆上任文选司郎中以来，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已处罚了近五位朝中大员，都是我们的人。发俸通报朝廷还算事小，可这些处罚未下来的官员只能回家待命，不能入朝处理事务。这让我等很被动。”严吉帆忧心忡忡道，“不止如此，三日前，京察已然开始，朝中官员自上而下都要察其业绩，据我所知，浦颖带着苏余庆至少拟出了一份上百位京城官员的名单，这批人，大部分都是东乡党人，怕是要糟。岑大人，你身为吏部侍郎，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岑静逸听了叹了口气：“严大人，不是学生不想有所作为。侯兴海贪墨案牵连太多，北镇抚司一抓一个准，朝中人人自危，都怕引火烧身，来往都少了。您严大人不也是吗？上次抓了刑部的几个主事，您就吓得平日里连醉仙楼都不去了。”
严吉帆脸色顿时难看之极：“岑静逸，当着阁老和小阁老，你说话小心着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怕不是自己手脚不干净，想拉我下落吧？”
岑静逸还要再说什么，於闾丘咳嗽了一声：“好了，便不用再互相拆台了。”
他说完这话，缓缓看向兵部尚书权和泰，此人年龄五十来岁，身板硬朗，眼神冷峻，看上去有几分样貌与当今太后相似，是太后的堂兄。
“权大人，不知道最近兵部情况如何？”
权和泰冷冷笑了一声：“本来天下统兵权就在五军都督府管，和兵部沾不上边，如今天子又信重杨家，连大内禁军与神机营都交给了杨凌雪，如今他飞扬跋扈的很。我们兵部拿着兵符去调兵，都督府是不会理睬的。”
严吉帆笑了一声：“官、兵、法……如今已经两个阵地失守。只能依靠喻怀慕和邓譞在都察院、翰林院使使劲儿喽。”
於闾丘听他这般丧气也不生气，咳嗽了两声：“睿诚，你怎么看？”
本来一直坐在旁边下棋的於睿诚这才将视线扫过书房内的六七人，他说话也不算快，然而一开口，就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严大人不用说此等丧气话。”於睿诚道，“就算因了贪墨案少了许多同僚，又因京察怕要遇到些挫折。可您还是刑部尚书，我管户部，阁老则建管工部，再加上权大人。朝中六部，四部尚书皆汇聚于此，还有内阁首辅……就算是数人头，官场一道，我们并不算劣势吧？”
他说完这话，屋子里凝重的情绪便松散了一些，大家甚至都笑了笑。
於睿诚站起来，抱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不过严大人所想，我觉得也有道理，做人也不能太中庸，一味退让到让人觉得好欺负了。”
“於大人下一步怎么走？”权和泰问他。
於睿诚踱步走到桌边，敲了敲摆在桌面上的一份《庙堂忧危疏》。
“我看这不知名的揭帖掀起了不少波澜。”他瞧瞧桌子，“如今正好乱成一团，我们便再做些文章吧。”
他抬头对严吉帆说：“上次便说要用衡志业，到了用他的时候了。”
“小阁老的意思是……”
“他活得够久了。”
於睿诚将视线移到还未完成的棋局上。
一颗白子孤零零的摆在星位上，周围已有黑棋包围的势态。
“自开年儿以来，我们到底要做什么……还得牢牢记住。”於睿诚说完这句话，温吞的笑了笑，“千万不能忘了初心呐。”
*
傅元青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他数了数梆子声，刚到寅时。
他已经浑身整洁，躺在了永寿宫中，想来是他后来体力不支，被少帝送了回来。嗓子里干渴，他摩挲着起身，发现那黄金镣铐果然被去掉了。
他摩挲着那圈皮肤，笑了笑。
天外没有光亮，比前几日要黑和压抑一些。
正穿鞋，便听见永寿宫外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掌殿的太监匆忙起身，“曹秉笔？这大清早儿的您怎么——”
“老祖宗起了吗？”曹半安的声音进来了。
他从听见曹秉笔三个字的时候，便已经起身着衣，只披了件氅衣便开门出来，曹半安正焦急的站在堂屋内。
“出事了？”他问。
“是！”曹半安手里拿着一张揭帖，对他说，“果然有些之人浑水摸鱼，方泾那边儿带人在到处查找呢！如今已经从京城内到处看到了这种新的揭帖。”
傅元青接过来一看。
上述五个大字《忧危辩奸疏》。
版刻、纸张、墨迹完全与之前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司礼监经厂的刻板。
他仔细阅读内容。
里面延续了第一份揭帖的措辞风格，虽然极力模仿但是他依然一眼可以看出不是出自苏余庆之手，内容则更加有煽动性。
将最近的天灾人祸统统指向一个人——他傅元青。
文章正文统筹他是自夏商以来第一大奸宦，在朝廷内刚愎自用，大肆敛财，收受贿赂，逼迫众人称呼他为九千岁，使天下之人不知有赵皇帝，只知有九千岁。
傅元青还在阅读，曹半安已经气得指尖发抖。
“这些奸佞小人还敢写什么辩奸疏？！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老祖宗，您放心，东厂和北镇抚司绝对会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北镇抚司的人，也都派出去了？”傅元青叠好那揭帖问。
“是！赖立群带了锦衣卫兄弟们，在全城各处搜集揭帖避免扩大化。”
傅元青叹了口气。
曹半安怔了怔：“怎么了？”
“半安，你没有考虑过，他们如此去写，是故意为了激怒你吗？”傅元青说，“也是为了激怒与我休戚相关之人。如今北镇抚司空虚——”
曹半安脑子里猛然一炸：“不好！钱宗甫！”
“钱宗甫不是他们第一目标。是衡志业。”
“我现在就出宫。”曹半安说。
“……迟了。”傅元青道，“若没料错，衡志业已经……迟了。”

第60章 抉择
傅元青话音未落，曹半安脸色已变：“您掌北镇抚司时，这等拙劣计策他们便不敢用。是小人浅薄……”
“你无须如此自责。”傅元青道，“关心则乱，半安。”
他思索了一下：“我与你一同出宫，去一趟北镇抚司。”
“老祖宗现下要出宫怕是不易。”
傅元青走出堂屋，看到永寿宫外养心殿的屋檐，那屋檐下点起了宫灯：“陛下应起身了，我去请旨出宫。”
“我为老祖宗更衣。”
*
少帝从剧痛中醒来。
他浑身冷汗淋漓，捂住左胸不住颤抖。
“别动。”百里时在他榻边凝重道，“我为陛下施针止痛。”
说罢掀开他衣襟，在他完好的左胸用药水沾染，便掀开了一块状似人皮的东西，那下面露出了稍白一些的肌肤，靠近心脏的地方，无数狰狞的刀口在其上，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上，在夏日有了溃烂的痕迹。
然而少帝的痛反复是自内而外，痛不欲生，并不只是由外伤所致。
百里时表情凝重，开始施针止痛。
“陛下这样频繁剧痛有多久了？”百里时问他。
“自以皇帝身份与阿父双修开始。”少帝冷汗津津道，“你问这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百里时看他有些魔怔的样子，叹息一声：“前些日子，傅掌印也曾传唤我去问过大荒玉经一事。”
“朕知道。”少帝提及此事，还有些痛楚在其中，“为了救他性命朕处心积虑好些年，他竟不珍惜，弃陈景如敝履。呵呵……朕也想明白了，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何必大费周章。朕既然心悦阿父，这种事儿便该朕亲力亲为！如今……他不是也乐在其中？呵呵……”
他最后两声笑声，带着些癫狂。
“陛下……没想过，还会这般剧痛……乃是……大限将至？”百里时问他。
少帝一怔，心头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过了好一阵子功夫，他才停止颤抖，松了口气急促喘息：“他住永寿宫又温和回应朕，朕与阿父已经心意相通。”
百里时用洁净的薄刀挖去腐肉，又止血缝合，他这才叹息一声：“陛下有远超常人之智，又何必自欺欺人。”
少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他：“百里时，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二人不分彼此，天人合一？什么样子才能共享天寿？”
“大荒玉经中没有详细陈述。”百里时道，“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只是真的达成了，自然便知道了。”
“……真的达成，自然便知。”少帝低声笑了一下，“朕并非怕死。朕早就想明白了……否则不会选这样的路，做这样的逆天之事。”
百里时没有说话，用纱布清洗创伤。
“只是朕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叹息一声，“为何朕如此作为，依旧不能博得阿父一丝一毫的爱意？他真的那么爱赵谨吗？亦或者爱陈景？”
“陛下可曾想过其他的可能？”百里时问他。
“其他？”
“傅掌印曾对我说过一段话……”百里时叹了口气。
——朝堂风诡云谲、人心变幻，势力即将更迭，我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爱陈景，就算我们可共享天寿。人寿几何，我算不出来。若我身死，陈景也会死。我不能因为‘喜爱’二字，让他同我一起死。
“陛下就没想过，以傅掌印的坚毅性格，不会连累陈景。更不可能连累您？”百里时问他，“也许您冤枉老祖宗了。”
百里时将他胸口用纱布缠绕覆盖，对他说：“如今盛夏，天气太热，那作假的人皮便不可以再覆盖了。不然伤口捂着好不了。心头血也取到极限了，这等创伤还怎么取血？倘若还不能心心相通，达不到共享天寿，陛下怕是……”
百里时还想再叮嘱什么，就听见德宝在穿堂里面道：“主子爷，老祖宗带着曹秉笔在抱厦求见。宫外出了大事儿，老祖宗想出宫去趟北镇抚司。”
大事……
少帝拿起身侧放着，刚刚由东厂密探呈上来的《忧危辩奸疏》，看了几眼。
已经了然。
德宝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又试探道：“老祖宗最近身子骨儿是不怎么好，要不奴婢去请老祖宗会永寿宫歇息吧？宫外有方秉笔和赖大人呢。”
“朕同他一起去。”少帝挣扎着坐起来，“你进来替朕更衣。”
德宝应了声是，进来便要为皇帝换上衮龙服，少帝摇头：“去拿陈景的衣服过来。”
德宝愣了愣：“主子……”
“天子不在紫禁城说不过去。私下去吧。”少帝咳嗽了两声，然后便觉得胸口更痛了。
“你刚犯了心悸，伤口又才缝合。不应再动。”百里时劝他。
“他那么倔的脾气，便是朕不准，他也会想办法去的。”少帝说，“朕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你一会儿随德宝走偏门出去。”
他脸色煞白，在德宝搀扶下站起来，急促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更衣吧。”
百里时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行礼退下。
*
傅元青在抱厦下并未等多久，中正仁和大殿的门就开了。
“陈景？”曹半安见来人一怔。
傅元青一抬眼，就瞧见少帝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熟悉的天将军面具，他作揖：“陛下。”
曹半安这才意识到出来的是少帝，连忙跪地。
少帝问傅元青：“阿父没把朕错认为陈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刻道：“陛下忘了，您说过的……陈景不在了。”
少帝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便带上面具，简短道：“走吧。朕随你去趟北镇抚司。”
*
北镇抚司灯火通明，赖立群在衙门口焦急等待，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看到挂着宫灯的马车过来，待马车停好，傅元青与少帝及曹半安下车后，赖立群单膝跪地道：“老祖宗，曹秉笔，属下辜负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赖大人不用如此。”傅元青扶他起身，“带我去诏狱看看，边走边说吧。”
一行人入诏狱。
衡志业的囚房便在地下第一层，有半扇窗户，可以晒得到阳光。不止如此，他囚房内各类物品一应俱全，一看便是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如今所有物品都被砸烂，被褥被撕碎，书籍被撕成粉末。
衡志业倒在其中，让人刺中心口，流血而亡。
他双目睁大，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样子。
在靠近石墙的地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乃是他死前以血书写，如今血浆凝固，显得分外阴森。
“曹秉笔嘱托过，我们没动衡志业。”赖立群说，“怕外面学子发难。又派人十二时辰监视着，若不是今日揭帖太多，我一时着急，便抽调了人手出去，怎么会中了奸人之计。让人杀了衡志业。是属下失职！”
“杀他之人呢？”曹半安问。
“那个贼人被我们围追堵截，在东便门附近自焚而亡。”
“太刻意了。”傅元青打量完了蛛丝马迹，起身道，“此时已经寅时过了，附近百姓都已起身准备做功，他在那边自焚，自然引人注目。口口相传，事情便被传开了，谁也拦不住。”
“是……属下也知道。”赖立群忧心忡忡道。
“今日的《辩奸疏》揭帖统共多少份，统计了吗？”扮做陈景的少帝突然开口。
赖立群奇怪的瞧他一眼，却还是下意识答道：“已追缴的有两万八千份，这只是能追查到的，民间散落的更多，估计可能散播了近五万份。”
“短时间内如此多的揭帖出现，又不是在经厂雕版，一定有集中印刷的地方，在何处？”少帝又问。
“方厂公已经安排东厂孔掌刑去查抄了。”赖立群说，“在州峰书院。”
州峰书院。
严吉帆之前讲学之处。
浦夫子去世时，青云蔽日的歌谣最早传出来的地方。
东乡党学子聚集地之一。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之前《庙堂忧危疏》只局限在朝廷官员中，扩散并不算大。不消一日，第二张揭帖就来了，内容极近煽动。便有人想这是谁人所做。”傅元青开口道。
“大家会以为是衡志业？”赖立群问。
傅元青看着地上衡志业的尸体：“衡志业死了，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杀。他以血书冤，杀他之人死在了东便门。这些事情包不住，很快便要扩散开。至于《辩奸疏》是不是他写的，是不是他安排人送出去的，这个真相真的重要吗？”
“衡志业削官回东乡后，创立东乡书院，变成了士林的精神领袖之一。大量士林学子和官员拥戴他，被冠上了现世圣人的称谓。他在这个时间点死，便与《辩奸疏》脱不开干系。如今，连雕版之处放在州峰学院都算好了，东厂查抄州峰学院是众目睽睽的事。他的死只会被认为是我傅元青为了找人做替罪羊冤屈而死。一定会激怒大量聚集在周围书院的学子们……赖大人，因浦夫子之丧，还有恩选暂留京城的学子有多少。”
“……大约一万。”赖立群脸色发白，“属下的疏忽，是属下的疏忽。若衡志业还活着……”
“背后主使等了这个机会很久了。”傅元青说，“这不怪你，也不怪半安。这样的连环之计，没人能避开。只能一步步走，明知道前路是险境，也得走。”
“学子的事，还好办，咱们四卫营三万二千户，也算镇的住。”曹半安道。
傅元青摇头：“学生们一旦被激怒，便不怕流血。可他们都是大端朝未来栋梁之才，四卫营也好，锦衣卫也好，怎么忍心抬手挥刀于手无寸铁的学生？况且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便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少帝。
少帝的面容隐匿在天将军面具之后。
“一旦朝中有心之人利用学潮，在朝廷内外呼应，逼迫陛下彻查奸佞……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得不审慎抉择。”
少帝声音有些哑：“抉择什么？”
“究竟是保一人？”傅元青仿佛有些释然的笑了笑，“亦或者保天下士子之忠心？”
少帝的眼眶红了：“这还用说？只有一个答案。”
“说的没错，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答案。”傅元青轻轻叹息一声：“我在碣石看到那浪花温和，可一浪又一浪，抵达岸边的时候，就算前浪不愿意，也最终无奈被推搡着拍碎在了礁石上。有些抉择可以选择，就算是天子有些抉择也无法抉择。”
所以百里时所言不假。
有时候推开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不在意或者不爱惜。
灾荒中最后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施舍的一碗粥，摇尾乞怜换来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间碾入尘埃之人，也有要守护的宝贵性命。
傅元青早就瞧见了可能的归途。
天子想起了那个早晨，从浦家归来，行至端门时，傅元青坐在车舆上，双手掖袖，平静温和说出的那句话。
——我珍爱少帝，可以身饲之。
那时候，他被珍爱二字冲昏了头脑，喜悦中无法自已。
如今再去想……才知道这样的话，承载了千钧重负的诺言，蕴藏了百川入海的情义。
是他浅薄了。
没人知道，在天将军面具下，天子脸颊有泪滑落。

第61章 妙松书院、命运、雨
六月初三。
芒种。
妙松书院。
一大清早天气便极为炎热，没有一丝风，妙松书院所在的山谷中水汽蒸腾，更显得热浪翻滚。
此时时间尚早，早课开始，从书院的三四间土屋课堂中传出学生齐声朗诵《劝学》的声音。只是与别的学堂不同，这里诵读的学子，都是女子。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
年龄或大或小，高矮胖瘦不一。
有娇生惯养的。
有粗壮务农的。
只是人人认真读书，并无芥蒂。
后山的麦田里，麦穗已经长得饱满，芒尖上开始有了金黄色，再过些日子，风一吹过，麦浪翻滚，便有女子们一起务农打下穗子，磨成面粉，一般存着做口粮，一般换些银钱贴补书院。
顾淑望用襻膊将袖子绑起，露出被太阳晒成麦色的胳膊。若让古板的老先生看到了必定要说她这样不守妇道、不知羞耻。
她把这片田地的杂草都拔了，赤脚上地，又从杂草里细细挑出一小簇尚可下咽的野菜，在水渠旁洗净泥土。
前院有个妇人急促跑过来，是书院的许先生，她急促喘息道：“顾山长，出事了！”
顾淑望站起来，甩干野菜上的水滴：“怎么了？”
“山门外来了一大群人，说咱们书院是妖精洞，读书的女子都是妖精，要一把火烧了书院！”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淑望道，“便让他们胡闹吧，过了再收拾残局。”
“这次不一样，人数好几百，好多京城里书院的学子，我瞧着不少还有功名在身的。来势汹汹，柴火都堆在房子下了，他们吵着要您出面。”
顾淑望听她的话，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前几日衡志业身亡后，这些接纳了众多东乡学子的书院便不安分了。”顾淑望道，“没想到从我们这里下手。”
她穿好布鞋，放下袖子：“你放心，我们得了礼部亲发的牌匾，是正经女学。不怕他们。”
她一边安慰许先生，一边往前院走。然而距离前院还有四五百步，便瞧见榕树后的书院升起了烟雾。
顾淑望心底一急，加紧几步进了书院。
刚才还一片宁静祥和的书院，如今已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看似知书达理的士林学子们，这会儿都红了眼。等不及她的人们冲入教室里，拽着女学生们拖出来，把课室的教具、板凳、书籍、文房四宝都扔在了院子里，扔进那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女学生们有些瑟瑟发抖，有些哭着去救就被更多的人拽出来按在地上。
妙松书院女学鼎盛时不过七八十学生，而包围他们的则有数百男人。实力悬殊的女学生便有挣扎中衣襟破碎的。
有不知廉耻的男人笑道：“瞧这个皮肤这么好，我见犹怜的，穿着这么朴素的衣服，可惜了。娘子不如跟了我，回家做我第五房小妾？”
“这女书院是做什么的啊？”有人搭腔，“是教勾引男人的奇淫技巧的地方吗？果然是个妖精洞。”
“女人读什么书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竟然抛头露面的读书。也不怕玷污了圣贤！”
“便不用同这些狐狸精客气！撕烂了她们的衣服，拖出去游街！”
大约是同族血亲的缘故，顾淑望为人大度随和，与傅元青有些神似。可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她已经气极，推开众人，挤入那熊熊大火旁，一把推开那个不知廉耻的男人。
她将自己肩头的比肩脱下，盖在了女学生的肩膀上。
“尔等接是孔子门生，怎么说这样粗鄙言语？”她质问，“怎能做出焚书驱散学生的事？！”
“学生？”有人哈哈笑道，“一群粗鄙妇人，妄想做孔子门生？你们也配？”
“妇人也是人。”顾淑望道，“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自然也可以读书识字，念诵经典。至于到底要不要做圣贤门生……天生乾坤、阴阳有道。圣贤懂得这个道理那便学之，圣贤不懂那便自立门庭。”
“大逆不道！”士林们被激怒了，“猖狂无知的女人！你是谁？！”
顾淑望缓缓站起来，挡在了女学生的面前。
“妙松书院山长，顾淑望。”她道。
她站在山门下，头顶便是妙松书院的牌匾。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可肩膀却好像无比巍峨扛着道义公理，让人不敢与她对视，甚至想要后退。
“她不过就是个乐籍妓子，在应天府时我还见有达官贵人点过她夜宿秦淮河！你们怕什么呀！”有个猥琐的声音喊了一声。
“就是，女人而已！”
“绑了她！”
“绑了她，烧了妙松书院的牌匾！送这个妓女去游街！”
那些后退的男人们才想起来，面对的不过是个纤弱的女人，他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就能将她降服。
书院女学生们自然不肯，虽奋力反抗终究寡不敌众。
连同顾淑望并二十多个先生学生都被捆了起来，接着有人拿竹竿挑下书院牌匾。
妙松书院的牌匾掉在地上，碎成一团。
顾淑望在争斗中额头流血，狼狈不堪，她被捆在山门下，眼睁睁的看着那牌匾被扔进了篝火中。
篝火瞬间燃起了热烈的火苗。
“妖女，好好看看你的书院！”
顾淑望并不狼狈，也不害怕，她甚至笑了一声：“可悲。”
“你说什么？”
“可悲。”她道，“可悲你们愈是猖狂便愈暴露了你们的丑陋狰狞。可悲你们因为女子识字便已惊惧胆怯，只得言辞羞辱。可悲你们面对手无寸铁之人，以数倍之人暴力压制，还沾沾自喜。可悲浪费朝廷米粮，喂出了你们这样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她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甩了她一巴掌。
她脸颊顿时红肿，从嘴里渗出血水。
那人还想再打第二下，巴掌扬起还未落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
他回头去看，怒道：“什么人敢拦我！”
杨凌雪一脚把他踹出老远：“贼竖！老子兵马大都督杨凌雪！配不配踹你！”
他说话间，身披束甲的五军营士兵已经赶到，将这群人团团制服。
杨凌雪道：“给妙松书院的先生们学生们松绑，都给我恭敬着点儿！别冒犯了她们！”
他半跪在顾淑望身边，双手抓着粗麻绳一扯，那浸油的麻绳便已断裂。
“顾姐姐，我来迟了。”他将披风解下，披在她的肩头，扶着她站了起来，顾家与杨家本也是旧友，两人自然认识。
“顺天府的书院昨天晚上就乱了起来，东厂、西厂、还有锦衣卫、连我们五军营的人都被调出来到处控制局面。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着急忙慌的赶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他瞥她侧脸。
顾淑望温和的面容轮廓上有一个鼓包，突兀的阻断了这片如玉的侧脸，让杨凌雪心里愧疚。
“都督，那些人怎么处置啊？”
“拉去刑部吧。”
“刑部关满了。”
“那、那诏狱？”杨凌雪皱眉，“不管了你看着办。对了，之前张口辱骂顾先生的，都给我拉过来。”
很快的，人群中拉拉杂杂扯出了二十几个人，都跪在了顾淑望面前，哭的屁滚尿流求顾淑望原谅。
“割了舌头吧。”杨凌雪说。
顾淑望抓住他的手腕，摇头：“国有国法，送大理寺，到时候自然有决断。”
杨凌雪还要跟她争辩，顾淑望已经出神看着眼前已经燃起大火的书院。杨凌雪也没了心情折磨人，挥手让侍卫们把这群混蛋都拖了下去。
书院在大火中燃烧。
很快这场火势就蔓延到了后山，连带着未曾成熟的麦子一起成了灰烬。
顷刻之间，数年来的苦心经营，烟消云散。
“顾姐姐，没事儿，别担心了，回头让皇帝给你多多的钱，建个更大的。”杨凌雪安稳她，“我名下还有田，给你二百亩，不……两千亩，够不够东山再起？”
“我不担心。”
她抬头看向孤零零的山门，它矗立在石板路上，依旧不倒，眺望着远处的京城。
“只要还有女子向学，只要还有女子想要走出绣楼，只要她们还想看看这世界，妙松书院便永远在。”她道。
*
顺天府各地急报雪片一样的送入皇城，在各关键衙门中重新整理排序，一沓一沓的入了养心殿。
皇上翻阅着来自内阁的票拟、来自东厂的密报，眉头紧皱。
群臣聚集中正仁和堂中，正在小声议论。
皇帝安排师建义以礼部的名义发出安抚诏令，仔细审阅了诏令内容后，便让师老大人退出。
帘子掀开的时候，皇帝抬头去看，傅元青正在问询问赖立群和方泾一些事宜。他背影挺拔如松，却微微低头，聆听二人所言。
少帝想到那日他的话，便觉得心口一阵抽搐。
他眼前眩晕，双手仓促按在了龙案上维持身形，不小心打翻了洗笔，带着残墨的水翻出来，流了一案，打湿了各类呈报。
傅元青在外面听见清脆一响，连忙掀帘子进了东暖阁，就瞧见洗笔跌落在地，案上水渍横流。
傅元青怔了怔，便唤了上值的宫人过来清洁。
“赖立群和方泾回来了？”少帝脸色有些阴沉，“让他们进来回话。浦颖若来了，一并入内。”
“是。”
赖立群和方泾入东暖阁跪地请安，起身后少帝道：“最近的情况说说吧。”
赖立群道：“是。臣来说吧。”
他抱拳鞠躬后，开口道：“从前日衡志业死后，京城里依然扩散《辩奸疏》妖书一事中，衡志业无辜成了替罪羊。顺天府衙门、北镇抚司、东厂番子还有五军营已经出动，能拦的拦，能压的压，把大部分学生都压在书院中了。可是还有那么一千多人，不受管控，义愤填膺，以州峰书院为首的一群东乡学子，昨日还只是游街到顺天府衙门前静坐抗议，今日便遭有心人煽动，把那些个不赞同此等做法的书院挨个打砸过去，约有十几间京畿书院、私塾无辜受害。”
赖立群将名单送上，傅元青接过摊开来放在皇帝面前。
少帝瞧见了妙松书院几个字，心头一跳。果然听赖立群道：“刚在外间已经与老祖宗说了，顾山长的妙松书院尤其惨烈，因为是女子学堂，早就遭人诟病，浑水摸鱼跟去凑热闹的最多，书院已经烧成瓦砾，幸好山长与诸位先生学生无恙。”
少帝怒从心头起，问：“这群学生领头的抓了吗？”
“陆续抓了十几个，首领基本抓完了，查了一下都是不安分的东乡学子。赖立群道，“已经送到诏狱了。咱们的人正在审……只是学生们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分寸，请主子示下。”
“往死里审，审死了还有活着的，继续抓，继续审。朕就不信真有血性撬不开口！”少帝道。
浦颖咳嗽了一声：“陛下，学生们都还年轻稚嫩，遭受有心人煽动，是否应该抓其首领严惩不贷，其他人便让礼部怀柔劝导——”
“妇人之仁！”少帝斥责，“读的什么圣贤书，天子脚下也敢煽动骚乱。这种昏庸鼠辈，当什么官，考什么功名？！蠢材！”
浦颖讪讪闭了嘴，瞥了一眼旁边的傅元青。
傅元青领会了他的意思，抬头看少帝。
“你也想开口劝朕？”他未开口少帝已经冷冰冰的质问。
“奴婢不敢劝。”傅元青缓缓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奴婢也不敢螳臂当车，不想做天子怒下冤魂……陛下是天下的君父，惩戒学生必定如父母惩戒子女，蒲大人也是体谅陛下难处，才说了刚才那番话。如今学生首领已经尽数捉拿，便不要再扩大事态。只专心问出来龙去脉便是。”
少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没好气对赖立群道：“便按照你家老祖宗意思办。”
赖立群应了声是。
正说着，德宝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少帝本就不满，这会儿斥责道：“干什么毛毛糙糙的！”
德宝脸色蜡黄，道：“出事了。”
少帝看看外面暗沉下来的天色：“宫门都要关了，能出什么事？”
德宝抖着声音说，“邓掌院带了一百八十二位翰林，喻总宪带了十三位在京的言官，跪在会极门外！说是、说是要为被拘捕的那二十几位学子伸冤！”
说话间，曹半安通报后入内，作揖道：“奴婢从会极门赶来的。那边除了都察院、翰林院的人，还有朝廷六部林林总总，统共超过二百多人，都跪在宫门喊冤。咱们的人进去了就被拦着，不让出来。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
“不止如此。六科廊那边儿的给事中们，还有其他一些朝臣们都在应声赶来。人怕是比刚才德宝得到消息通报的时候还要多。奴婢安排了宫人和锦衣卫去劝，都被骂得狗头淋血回来。”
浦颖气急败坏问：“他们要干什么？都疯了吗？”
曹半安说：“要求无怪乎几样。要陛下承认之前皇考灵位、太后增上徽号等事上德行有亏，要陛下纳严吉帆入阁，要陛下体察下属，遣返浦大人回家丁忧，要求释放学学生领袖们，还有……”
他把百位大臣上的血书，放在了少帝面前：“说阉党横行，大厦倾覆，要求陛下铲除阉党，还朝野清明。”
少帝脸色阴沉的听着，拿起了裁纸刀，在桌上轻轻画着：“真是猖狂。”
“疯了，真是疯了。”浦颖怒骂。
他朝少帝躬身道，“撼门伏阙乃是震撼朝野的大事，必须尽快驱散众臣。不然明日便要传遍京城，再久了，两京一十三省全都知晓了。朝廷颜面荡然无存。”
“朝廷？颜面？”少帝冷冷笑了两声，那把裁纸刀被他缓缓按在龙案上刻画，“这些人若心中有朝廷，若心中还有颜面。就不会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如今打着直臣伏阙的名号，却行得是党同伐异的勾当。其心可诛。”

第62章 赵承景
百里时赶来的时候，暴雨已过去了。
养心殿穿堂的台阶上湿漉漉的，雨滴还在往下低落。
远处的那团乌云中电闪雷鸣，嚣张的继续前行，打湿了更多的皇城屋脊。德宝在廊下站着，百里时一进来他便拉着百里时匆匆进去。
“您可来了！”他焦急道，“陛下那边情况是真真儿的不好。”
“傅掌印在里面？”
“是啊！”德宝叹了口气。
百里时进去，便瞧见少帝昏迷在龙榻上，傅元青坐在一旁凳上，一身湿衣未换，表情如以往平静，手中摊开了那册大荒玉经竹简，似乎在仔细阅览。见他进来，傅元青起身让出少帝身侧那个位置，对百里时道：“请神医请脉。”
百里时不多话，号脉时发现少帝衣服尽除，胸口那绷带也换了干净的，他眉头一挑，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傅元青，却没多话。
“劳碌憔悴，气血攻心。我开个方子。”百里时道。
“劳烦神医。”傅元青说。
百里时道：“掌印客气了。”
傅元青抬眼看他，平静问：“陛下易容之物如何去除？”
百里时一怔。
“陛下胸口处的伤痕新旧交加，想来之前也是贴了伪装的人皮。他面容与陈景有些微区别，定是做了轻微的轮廓改变。”傅元青又问，“易容如何去除。”
“掌印……知道了？”百里时问“掌印淫浸纵横睥睨之术多年，精通算计权谋，为人处世更是细腻……是我糊涂了。不知道掌印何时知道的？”
傅元青有一时的怔忡。
“若说确切的时候，记不得了。人总是自欺欺人……糊里糊涂的时候，其实心底可能已经清楚。你若真问……我细细想来，也许是知道他叫做‘陈景’时，又也许是那夜喝醉了，把他错认赵谨的时候……”傅元青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以前大约是知道装作不知道……如今，不知道也知道了。他胸口的伤痕，乃是取心头血的痕迹，我再骗不得自己。还请神医告知清除易容之法。”
百里时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面容轮廓做了轻微改变，贴的时候麻烦，用药剂洗去便是。”
傅元青看着那个小瓷瓶又问：“我翻便了大荒玉经，也没找到答案。请神医赐教，如何做到天人合一，心意相通？”
“我也不知道。”百里时回答。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傅元青应了声，把手中的竹简放下：“我送神医出去。”
他与百里时一同出了寝殿，又送他出养心殿前殿，走到抱厦下，百里时道：“掌印不用送了，德宝公公会安排人送我。”
“好。”傅元青作揖行礼，“百里神医路上保重。”
百里时叹息一声，抱拳道：“如今时局纷乱，要保重的是掌印您。”
傅元青温和的笑了笑，便让德宝安排人送百里时出宫。
此时天色已逐渐暗淡。
夕阳的余辉被逐渐收拢。
养心殿的屋檐下挂上了新点的宫灯，在暴雨后的风中摇曳。
从会极门方向隐约传来零星半点的哭喊和拍门声。
“钱宗甫在诏狱怎么样？”他开口问。
“自侯兴海一案关联到他，并被咱们从南京带回北镇抚司已经三个多月了。他显得很镇定。衡志业死也没让他有半分慌乱。”曹半安道。
“不慌乱是假的。十五年前他陆陆续续给文选司郎中塞了有小十万两白银，这一笔巨款的往来交易被侯兴海记录在账本里，成了铁证。这么大金额的巨款，他一个小小的郎中从何而来？是什么人资助他成为先帝身侧的御医？”
这样的旧事，一旦翻起来，下面便是骇人听闻的真相。
傅元青看着会极门方向，面容沉静下来，他下定了决心，对在旁边恭候的曹半安道：“你写封密令给赖立群，告诉他准备提审钱宗甫。”
“是。”曹半安躬身应道。
“方泾。”
“干爹，儿子在。”方泾道。
“你带密令去北镇抚司。”傅元青道，“钱宗甫一案，由你亲自主审。”
方泾抬头看傅元青，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他抱拳答道：“干爹，儿子明白。儿子一定把钱宗甫审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等了许久……
巨浪即将掀起。
也到了必须要掀起来的时候。
*
方泾拿了密令，从北安门出皇城，身边孔尚跟着他，瞧见他面色严峻，忍不住问：“厂公，咱们都知道幕后是哪些弄权的大臣，咱们背后可是有皇帝撑腰，不合心意的干脆抓了呗？之前对仁寿宫蕙兰姑姑不就是抓了塞麻袋里打吗？”
“糊涂，能一样吗？”方泾瞪他一眼，“大端朝的朝廷跟仁寿宫能比。你说我们抓谁？内阁首辅於闾丘？刑部尚书严吉帆？都察院总宪喻怀慕？翰林院掌院邓譞？国子监祭酒周博荣？还有谁……六科廊的各位给事中吗？”
“呃……”孔尚怔了怔，“好像不行？”
“什么叫好像不行，根本不行！”方泾道，“我刚入司礼监拜老祖宗做干爹的时候问过跟你一样的蠢话，你猜老祖宗怎么说？”
“怎么说？”
“老祖宗说了四个字，为政在人。”
孔尚似懂非懂。
“为政在人，选贤与能。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方泾说，“这是孔夫子的话。意思就是说以礼治国，以仁治国。你看我说的这些人，都身居朝廷要职，都是个顶个儿的重臣。陛下若随随便便抓了杀了，下面满朝臣子们、天下民众是不是心寒，心寒了谁还会好好办事儿啊。人心散了，国家还有吗？况且无凭无据就杀人那是暴政，是昏庸的作为。你瞧瞧商纣王，有好下场吗？所以老祖宗才让咱们东厂少用酷刑。”
“而且我跟你说，老祖宗把天下百姓放得最靠前了。朝局动荡，吃苦的还是平头百姓啊。是不是？”
“哦……”孔尚恍然大悟，“我懂了。所以咱们这次去北镇抚司提审人，是不是得温和一点儿，徐徐善诱——”
“你是不是蠢？五大三粗的肚子里没点儿干货！”方泾又骂他，“老祖宗说让我主审，那意思就是该怎么审怎么审！”
“那属下不懂了，又要施仁义，又要用酷刑的……”
“这个我懂。”方泾脸色有些阴沉，轻笑了一声，“这个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有违法乱纪的行径，便让他们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也来不及。”
*
少帝醒来，是在第二日清晨。
天已渐渐亮了。
从他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床边趴在龙榻旁的傅元青。他的阿父睡得熟了，发髻有些散乱。少帝摸了摸他的脸颊，傅元青便从梦中缓缓转醒。
“陈景……”他似乎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唤了一声。
少帝浑身一僵。
“你叫错人了。”他有些僵硬的回答，已下榻，随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陈景。”可是迎接他的是傅元青笃定的声音。
“你——！你看清楚我是谁？”
“陈景。”傅元青又道。
陈景二字犹如锋利的刺，扎得少帝心口更痛，他脸色顿时铁青，转身便走。
傅元青依旧抓着他的衣襟，被他这一动作，猛拽着眼瞅便要落在了地上。可少帝比他更快，一把扶住了他。
“陈景。”
“朕不是陈景！”
就在这一刻，傅元青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他毫不犹豫扯开了少帝胸前的衣襟，左胸前那块儿地方，有深红色的一缕血迹从纱布渗透出来。
少帝一怔，妄图遮掩：“傅元青，你好大胆子！”
傅元青道：“让我看一眼。”
他没有尊称他做陛下。
也没有自称为奴婢。
“让我看一眼。”他又说。
少帝不由自主的因为他的话而犹豫了一下，接着便迟了，傅元青毫不犹豫的扯开了他的衣襟，少帝龙躯袒露。傅元青的眼神看向他的左胸。
只一眼，忍了一整夜的泪，悄然落下。
其实他昨夜看到那伤口的时候，已经想要痛哭一场。
少帝左胸心脏的位置遍布刀伤，层层叠叠，有已愈合的，大部分都只是结了痂，薄薄一层，最上面的几道，大约是无处可划，都伤在了一处，如今正从那里崩裂，蜿蜒流下一缕血迹。
傅元青双手一把压住那里，少帝吃痛皱眉：“痛。”
血从他指缝里流了出来，他哭的更厉害，狼狈不堪。没了那些温润恭顺，少了进退得宜。
傅元青哭着质问他：“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伤害自己。”
“这些年来……我、我这般珍爱的人，你怎么能如此伤害，怎么下得去手。”
少帝有些怔忡。
“阿父……你……”
“煦者，如春之晨曦，夏之微风，秋之甘露，冬之暖阳。承天地之景，沐宇宙之阴。承景为煦……”傅元青声音带着些哽噎，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认错人。一直是你……一直都是……”
傅元青缓缓抬眼，看向赵煦。
这个已经成年。
如今顶天立地的男子。
大端朝的皇帝。
“赵煦，赵承景。”他唤出了他的名字。

第63章 不渝（二合一）
“你、你叫我什么？”赵煦问。
“承景。”傅元青道，“这本就是陛下的表字，承景……陛下还要瞒我多久？”
赵煦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赵煦想问，可是他看着傅元青的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又觉得去问这个，仿佛并没有意义。
赵煦品出了些苦涩的喜悦，让他眼中有潮意，他抚摸傅元青的脸颊问：“阿父不喜欢赵谨了？”
“我记得心闲哥哥的模样，可十三年还不够吗？”傅元青回他。
够了。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再是刻骨铭心、再是山盟海誓，这样漫长的日子足够让一个人的情感被冲淡，只剩下轻微的痕迹。
他等了许久。
等了好多年。
原本以为要等待一辈子……
以性命做抵押，终于换得了这个人的转身回眸，这样的漫长和煎熬，在这一刻让他觉得犹如梦境。
“十五年前傅家衰落，我沦落宫掖。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日子里，行走于众人中，我心中的煎熬。身体残缺虽有衣冠遮掩，可我的罪行早已昭告天下，所有人心知肚明，只让我感觉赤身裸体。恨有、悔有，怨天尤人亦有……先帝托孤时，你装作沉稳，又因丧父之痛在我怀中悲戚。我明知道你是帝王、是君父，是我命中的主宰，可依然忍不住产生了呵护之心。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为了你……我活不到今天。”傅元青眼眶红道。
“我连最爱之人是谁都认不清，都不敢认。又怎么敢说自己要行孔孟之仁，遵从老师道义？”他说道这里，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承景，我与你之间，似父似子，如君如臣，是主是仆……正因如此，我以微贱之身背礼法、存文心、妄图行天下大道……我、我这些日子想来……是我过往羁绊太深，身陷世俗太重，弄权心思太深，以至于对你数度彷徨，只懂得尽心效忠、侍奉君上，却错过了你的关怀、耽误了你的情谊。”
赵煦抓着他的手，压在自己的伤上，浑不觉得痛：“那阿父说喜爱我。不是父子那般的恋爱，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忠贞，像你对陈景那样，对陈景说的那些情话，还要更动听一些才行。”
他的话霸道，仔细琢磨又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疼。
于是傅元青含泪笑了起来，对他道：“你若还要我，若不嫌弃我……从今日起，我心、我身尽归卿所有。白云苍狗， 沧海桑田，至死不渝。”
他的话让赵煦心头激荡，再忍耐不住，使劲把他抱在怀中，低头亲吻。
傅元青回报以热烈的情谊。
两人恨不得揉作一团，再不分离。明明最近数月，身体上最是亲密无间，可这会儿将一切说透，又产生出了无数的诉求。
“阿父……阿父……”赵煦粗重的喘息，将傅元青按在自己胸口，“阿父，我要你。”
他身体已经苏醒，有硬物顶在傅元青身下，这话中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更是让傅元青觉得羞涩。
“你、你怎么这般精神？”傅元青在他怀里说，与其说是像埋怨，倒似轻微的亲昵。
“前夜刚因为心悸晕倒怎么就——唔……”
赵煦哪里还让他多话，吻着他，揽着腰就将他按倒在床榻上，吻得他气息凌乱，才哑着嗓子道：“本就是阿父的双修炉鼎，要想我不心悸，阿父有得是办法……只是还得再多多努力才行。”
“你——你…… 你怎么……”
他忘了，这个人扮做死士时，说话就不怎么受拘束。
只是这会儿重新做回帝王，身份颠倒，用皇帝的身份来说出这般放、荡的话，让傅元青着实无措起来。
“阿父不习惯我这般？”赵煦问他，可手中并未闲下来，指尖勾开他已经松下来的宫绦，衣襟便自然散落。他掐着傅元青的腰让他与自己紧紧贴合。
“你毕竟是皇帝……这粗鄙言辞，成何、成何体统。”
傅元青由着他将自己拨了个精光，又被压在他胸膛下，怕碰到他的伤口，无奈只能顺着他的意贴上去。
赵煦笑了一声：“那老祖宗……可得好好习惯。这世界上可没什么陈景了。我这个皇帝，没什么体统。”
傅元青嗔怪的瞥他：“陛下莫吃自己的醋了罢。”
赵煦笑了两声，仿佛要证明自己真的比扮做陈景时更厉害，更不成体统。
一寸一寸的进攻，一点点的击溃了傅元青的神志。
老祖宗先是难耐的说：“你、你快些。”
可赵煦快了，他又颤声道：“太快了，你不要这般——啊……”
他话音未落，赵煦一个挺、进。
“阿父要求可多的很。一会儿嫌快，一会儿嫌慢。到底要那样？”他在傅元青耳边问，“现在‘煦儿’做的好不好？你喜不喜欢？”
煦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可老祖宗早已经丢盔弃甲，再没了什么言语，哪里还知道他心里的别扭。
赵煦看着他蹙额喘息。
瞧着他眼角泛起红润。
温良恭顺的人，在自己身下已经没了斯文体统，如今胳膊勾着自己的脖子，秋波含媚，婉转吟哦，抽泣求饶……
他这些年，瞧过傅元青太多的面容。
温和的、恭敬的、坚毅的、纵容的、忍让的……无论什么哪副神情，自骨子里的忧愁和哀伤一直都在。于是瞧他，便时时刻刻觉得心疼。
那时他便想，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要用无数的欢愉填满这个人，让他忘却忧伤过往，只剩愉悦极乐。
*
天见大亮了。
德宝从后殿出来，有些欣慰对曹半安说：“主子爷醒了，还幸了咱们老祖宗。瞧着二人冰消雪融的，应是和好了。”
曹半安从昨夜就一直在配殿中呆着，寅时醒来就一直在抱厦下等候，如今听德宝这么说了，眉头依然不曾舒展。
“曹爷，您是怎么了，不高兴吗？”
他看看天色：“天大亮了，去会极门的官员又多了近百。老祖宗又拦着不让赖立群真的廷杖百官……这般蔓延下去，就算陛下跟老祖宗解开心结。老祖宗的命能保住吗？”
德宝怔了怔：“这……”
“方泾连夜去审钱宗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结果？”
曹半安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方泾扬声道：“有了。”
方泾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清洗过，可身上的血腥煞气还是淡淡的散发出来。他娃娃脸上有些阴霾，手里拿着钱宗甫的卷宗，对曹半安道：“干爹醒了吗？”
曹半安见他表情，知道审出来的事情绝非小事，道：“我这就去后殿请人。”
方泾在门口等了会儿，曹半安已经出来，面色凝重道：“陛下让你在东暖阁候着。”
方泾应了一声，随曹半安入内，两人跪候。
过了片刻赵煦匆匆而来，坐在龙椅上道：“说吧，钱宗甫那边审的如何了？”
“回主子的话，老祖宗之前料得没错。”方泾眉毛动了一下，“钱宗甫那十万两银票确实是有心人塞给他的。”
曹半安将方泾带来的卷宗轻轻放在龙案上，缓缓摊开卷宗。
“继续。”赵煦道。
“钱宗甫当时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御医，却被刘玖授意向衡志业受贿，刘玖给了他二十万白银，其中十万他自己收着了，十万给了衡志业。不到半年，他平步青云成了太医院院判，负责为先帝请平安脉。不久后，他又从刘玖处陆陆续续得到了些细腻粉末，混入陛下补身的药剂之中。这般十数次，先帝身体便每况愈下，最终不治而亡。”
方泾称述的话，几乎雷霆万钧，德宝和曹半安在旁听见已经变了颜色，可赵煦却表情平静。
“钱宗甫称那些粉末，他留了一些回去钻研。乃是金刚石研磨制成，常人饮用会粘在肠胃腹腔中，若不小心亦有可能钻入肺中，一旦摩擦会损伤体内肌肤，久而久之便死于无人知晓的内出血。此物无毒，除非解剖尸体，不然无法追查。”
“原来如此……”赵煦道，“朕幼时，曾撞见过钱宗甫给先帝送药。那时便觉得怪异……原来是这个……只是这般骇人秘闻，他便直接告诉你了？”
“钱宗甫是个嘴硬的，他知道这事事关重大，波及他甚广，绝不肯吐露一二。”方泾道，“奴婢将诏狱里的十八刑罚几乎用尽，也撬不开他的嘴。还好奴婢早有准备，他有一亲侄在京城太医院做官，奴婢去时就把他一起抓过去了。然后当着钱宗甫的面，剥了他亲侄儿的皮。奴婢也告诉钱宗甫了，他若不招，钱家亲戚众多，便从京城的开始，挨个抓来剥披直到他说为止。”
“主子爷没见到，那么精致高傲个儒雅老头儿，跪在地上屁股尿流的求饶，又哭又嚎求着招供了。让他签字画押的时候，他还叩谢恩典呢。”
方泾说到这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了笑，似乎在回味钱宗甫崩溃疯狂的样子。
赵煦瞥了那带着血渍的卷宗，上面签字画押的供词，其中证据确凿，直指当年的司礼监秉笔，如今的御马监掌印、西厂厂公，刘玖。
“奴婢求主子也下旨拘捕刘玖。”曹半安道，“他背后定有外臣资助。”
赵煦敲了敲桌面。
“锦衣卫直接抓吧，接着审。”他道，“一个宫人而已，犯不着下旨。”
“是。”曹半安与方泾跪地应道。
*
朝中与阉党划清界限的，但凡煽动几句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便有被蛊惑着去会极门前喊冤的。
六科廊这边各科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庚昏晓一人在写奏本。
有同僚问：“庚大人，还不一起去会极门。”
庚昏晓摇头：“是非曲直尚不清楚，不凑这等热闹。”
那同僚还要再说什么，便听到有人小声道：“他妹妹要做皇后的，听说是傅阉举荐。怎么会这会儿站出来检举他？是阉党一门，别劝了。走了走了。”
庚昏晓提笔的手，怔了怔，带六科廊人去楼空后，他站起来走到六科廊大门口。
便听见会极门百官的喊冤声。
过了一会儿，六科廊田掌司神色匆匆的回来，看见他在，怔了怔。
“田掌司怎么脸色苍白？”庚昏晓道，“因为会极门那边百官伏阙吗？”
田掌司左右看看，声音有些发抖道：“庚大人不知道吗？刚刚，就在刚刚！刘厂公……不，刘玖，被抓了！”
*
比田掌司更早接到消息的，是在宫中有暗线的严吉帆。
他本在刑部理事，听到这个消息，毛笔顿时跌落，召了轿子直奔灯市口於家大宅而去，拍门急匆匆入内，在堂屋等了一会儿，已经浑身冷汗坐将不住，这才看到於睿诚从内堂出来。
严吉帆猛然站起来，对於睿诚道：“刘玖被抓了！”
於睿诚一怔。
“傅元青三个月前就抓了钱宗甫！我以为钱宗甫是回家扫墓去了，结果是被抓入了北镇抚司。这个傅元青，奸诈狡猾，这么久一点消息没透露出来！直到我们开始煽动百官的时候，他才审了钱宗甫！昨天半夜审的，刚才刘玖被抓了！”
於睿诚若有所思的坐下，召了下人：“给严大人上茶。”
“还喝什么茶啊！通达！”严吉帆急的团团转，“自孝帝那时起，咱们塞了多少银子给他啊，还有给钱宗甫那些金刚石粉，和给钱宗甫的钱！都是我亲自给刘玖的啊……通达啊，刘玖嘴巴不严！他进了诏狱不出三天就能把我牵扯进去。我若牵扯进去了，你通达，阁老、还有那么多同僚，都跑不掉的！”
於睿诚瞥他一眼：“严大人不急，先坐。”
“你——”
“坐下来，喝口茶缓缓再说。”
严吉帆见他不急，一跺脚长叹一声，坐下来拿着茶大喝一口。
那茶是最好的武夷茶，只是这会儿，严大人是一点滋味也品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那会儿我也才二十来岁，与先帝、浦颖、傅元青结识，义结金兰，做了兄弟。”於睿诚道，“自封四闲。我年龄最长，唤做神闲。浦颖、先帝、傅元青依次唤做静闲、心闲、笑闲。”
他有些感慨的叹息一声：“治国论道，风流倜傥，那可真是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严吉帆皱眉焦虑道：“您还有时间回忆往昔呢？”
他问严吉帆：“元卿，你说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傅元青也就算了，连浦颖也魔怔了和我对着干。他们难道不是出身世家，不知道世家荣光到底是什么？要承载这样的荣光，靠得是什么？”
严吉帆这次真急了：“我求求你了，小阁老！想个办法救救我！”
“我只有一条自救之法，看你敢不敢去做。”於睿诚淡淡道。
严吉帆怔了怔：“你说！”
“抄家。”於睿诚道。
“抄家？”严吉帆又愣了，“抄谁的家？”
“听涛居。”
“啊？傅元青的家？”
“我曾送给了他两坛桃李春风。”於睿诚摆弄着手里那杯茶，微微笑了，“现下，到了还回来的时候了。”

第64章 狼子野心
“傅元青的听涛居，乃是皇帝御赐宅邸。”严吉帆道，“就算是刑部，也没有不得圣旨私自抄家的权力。”
於睿诚没接他的话，只是把茶捧起来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元卿觉得……大端社稷靠得是什么？”
严吉帆怔了怔：“自然是遵从圣人之道，到了现世还有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之分。”
於睿诚好笑：“圣人之道……圣人之道若能治世，这一千多年来怎么不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了。”
“那通达你觉得呢？”
“乱世也好，盛世也罢……大端朝能坐拥四海有如今这等昌盛，靠得就是在朝的官员们，靠得是六部，靠得是三法司，靠得是六科廊，最重要的是内阁。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得不依靠内阁去办差。”
“少帝心性顽劣，总想着依靠阉奴来制衡官家。连先帝亦有这般的幻想，临死启用傅元青。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好弟弟，赵谨也真是下得了狠心肠。只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官家与皇家，休戚与共，从来分不开。”於睿诚一直带着的和善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显得有些冰冷，“小皇帝年龄大了，心思活泛了，以为弱冠后这样的世道就能有所变通。他这样的念头太危险，君臣间有了间隙，就容易让‘某些人’乘虚而入。”
严吉帆手心里有汗，可还是道：“这我懂得，陛下身侧有奸佞如傅元青之流，便不信任我等朝臣，还怎么办事。”
“正是如此。”於睿诚道，“我早料到有今日这局面，上次去傅元青宅邸时，已留下了些东西。一直以来苦苦纠结……只是如今学子在京城游街写血书情愿，百官撼门伏阙，朝廷各衙门几乎停摆，宫内也指挥不动朝局，我不得不大义灭亲了。你乘乱抄了听涛居，定能将傅元青定罪。届时，没了傅元青、没了贼阉，皇帝自然知道咱们的好，听咱们的劝道。你所为就算是乱时力挽狂澜之举，定让皇帝论功行赏，保举严大人入内阁。”
力挽狂澜。
论功行赏。
保举入阁。
玩命的垂死挣扎在小阁老的话语间被粉饰的分外绚烂，让刑部尚书严吉帆怦然心动。
“好，我这便从刑部调人马上去听涛居。”严吉帆站起来道。
於睿诚也站起来，客气道：“有劳严大人了。刘玖那边我会想些办法，让他有所忌惮尽可能拖延时间。”
他二人相携出了书阁，走到大门时，严吉帆说：“小阁老不送。”
“我还有一事嘱托。”於睿诚道。
“小阁老请讲。”
“严大人此番壮举毕竟有成亦可能有败。若真有一日被贼子所擒入诏狱，还需咬紧牙关，别说不该说的。”於睿诚勾了勾嘴角，“毕竟严家亲眷众多，若没记错，严大人膝下最小的孩子，也只有七岁吧？”
於睿诚的微笑令人遍体生寒。
严吉帆半晌后才抱拳道：“告辞。”
说完这话，他上轿出门离开，等轿子远了，仆役门合上侧门，於睿诚又站了片刻，这才负手入后宅，转入茶室，於闾丘已在茶室坐了一会儿了。
“父亲。”於睿诚行礼。
“严吉帆走了？”
“是。”於睿诚笑了笑，“都安排妥当了。”
於闾丘点了点头：“内阁和司礼监斗了这十几年，便是傅元青也料想不到，竟然还留了你做后手。这些年来你在朝中谨小慎微，低调行事，苦了你了，睿诚。”
“此时便是背水一战，我也无需要再隐藏什么了。前朝如今形式有利，更应该放手一搏，父亲放心吧。”於睿诚道，“定让傅元青这次再翻不了身。”
“宫中有旨意让我们尽快去养心殿，就百官撼门伏阙讨论个办法。”於闾丘起身，行至於睿诚身前，打量自己的儿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去换了官服便出门吧。”
“是，父亲。”
*
傅元青在外的私宅只有一掌家太监看守，午后刚喝了碗茶，在抱厦躺着准备小憩，便迎来了急促拍门声。
“开门！马上开门！”
老太监皱眉头从椅子上爬起来，刚下了门栓，便让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门口有人提刑部腰牌道：“我乃刑部主事吴清逸，奉刑部尚书令抄家！”
老太监颤巍巍道：“此处乃是傅掌印宅邸，没有圣旨你们怎么敢抄家？！”
那吴清逸一挥手，便有刑部下番子将掌家太监捆住，身后三十余人便四散入内开始查抄。
吴清逸走入这不算大的宅邸，左右看了看，抓着那掌家太监走到家中库房，从老太监腰上拽下钥匙，将库房门打开。
傅元青清贫，库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
都是些常用的家中器皿，再往里走是些酒醋面的仓库。
三个多月前於睿诚送过来的两坛桃李春风便摆在上面。
一坛拆封了，饮了一半，又重新封好。
另外一坛灰突突的，那塑封还是原样未动。
吴清逸掂量了一下，将两坛酒抱了出来，又等了一会儿，众人出来，手里勉强拿了些细软。
“收了。回刑部。”吴清逸道。
一群人乌泱泱又走了，路上有差人还埋怨：“不是朝内一手遮天的奸宦吗？还以为是个肥差，家徒四壁的，只有书、奏折，纸墨……太寒颤了。”
*
刑部抄家不过半个时辰，东厂的密报已经递到了方泾手中，他在尊义门拆开了之看了两眼，已经神情凝重，匆匆入尊义门入养心门，绕过壁影。
曹半安在抱厦下站着，聆听东暖阁内商讨的声音，见他过来问：“怎么了？”
“严吉帆抄了听涛居。”方泾说着把密信给他。
曹半安道：“严吉帆这是狗急跳墙，刘玖被抓，他们便急了。刘玖那边情况如何？”
“他其实是个软骨头，可刚开始上刑，就有人传了太后口谕让刘玖老老实实招供。刘玖比钱宗甫滑头得多，他难道听不出来太后的意思是反着的。这些好，一个字不说，一上刑就晕倒……曹哥你放心，虽然还得费些功夫。不出三日，他都会说了。”
曹半安在他说话间已经看完了密信，沉吟了一下。
“曹哥，您犹豫什么呐，赶紧送进去啊。”方泾说，“他们不请旨就查抄宫人私宅，这是要造反。”
“这边内阁的几位都在东暖阁议事，老祖宗也在里面伺候，按道理是不应该打扰的。”曹半安叹了口气，“罢了，我送进去吧……”
他话音顿住，越过方泾的肩膀去看。
方泾不明所以，亦回头去瞧。
严吉帆、正带着刑部主事吴清逸从影壁后进来。
吴清逸怀里抱着两坛老酒，曹半安没见过，可方泾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大雪之日，於睿诚带来的，又是他亲手收入库房。
“曹哥……”他心头咯噔一声，只觉得不好。
严吉帆自然瞧见了方泾的脸色，他扬声道：“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紧急事宜求见陛下。”
“陛下这会儿正在东暖阁中与诸位阁臣议事，还请严大人稍候。”曹半安回道。
严吉帆气定神闲笑了笑，又扬声道：“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急事求见陛下！”
*
东暖阁内此时正聚集四位阁臣，又有傅元青在龙案前坐凳记录。
赵煦道：“几位爱卿，这会儿同朕讲你们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大端朝内阁四位国之重臣，便是要为朕维持朝廷稳定，百官顺服，怎么说出了无能为力四个字？”
衡景已有些着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老朽今日已经是尽力奔走，甚至在会极门前与诸位大人争辩。可没人肯听啊。他们都愤怒至极，求天子给个公道说法。”
“公道？要什么公道？”赵煦问，“朕发他们俸禄，他们应好生当差，就算不为了天子，也应该为了民卒。如今户部的江浙赈灾款不发了，大理寺的冤案也没人管了，统统跑来会极门哭丧！这叫公道？！朕看连自己是做什么的都不记得了！”
衡景被训斥，脸色有些难看，讪讪闭了嘴。
“陛下，老臣有进言。”於阁老道。
“讲。”
於闾丘道：“百官在会极门下伏阙，乃是隐忍而后发之举动。做臣子的，见到陛下德行有失，震动社稷根本，只得劝诫，劝诫不得，就只能以命相劝。到了这等地步，百官都是把性命交付了出去，是以命拼死也要还大端朝一个清朗乾坤。”
平日里说话含蓄的於闾丘，今日并不客气。
赵煦眉毛一挑：“阁老所指为何？”
於闾丘抬眼，看向他身侧的傅元青：“阉宦乱国，谄媚君上。若无惩戒，不足以平百官之愤怒，不足以给大家一个交代。”
傅元青并不生气。
他甚至没有看於睿诚，沾了沾墨汁，继续在书卷上记录下今日东暖阁议事的详情。
“於阁老慎言！”浦颖怒道，“无真凭实据，怎么可随百官言论，指摘无辜之人？”
“於阁老，朕尊你为顾命之臣。您又是内阁首辅，难道在此时，您不是应该亲自出面安抚百官吗？”赵煦脸色冰冷问他。
“陛下要臣给出办法，臣便只有这个办法。”於阁老不理睬浦颖，只道，“陛下应三思。时间久了，官员们寒心，辞官致仕，朝局就乱了。朝局乱了，远了鞑靼倭寇不说，便是西南诸部也是要不稳的……”
赵煦看着他，等这个老人一幅忠心耿耿仪态的的说完，并不生气，只问他：“於闾丘，你这是在威胁朕？”
“老臣不敢。”
“你是不是还想着，皇帝盘踞在大端朝云端就好，凡尘俗世最好都不要过问。若真有心过问，真敢伸手掺和……你便要狠狠的给朕来一个教训。就似朕年幼时读书，你给朕的那一记戒尺，让这个不知好歹的皇帝永远铭记于心，再不敢越界一步。”
遮掩在忠勇谏言下的肮脏心思被皇帝赤裸裸的翻了出来，便是於阁老也有些怔忡。
“臣不敢！”於阁老从凳子上起身，晃晃悠悠的跪地俯首，“臣绝不敢有此等狼子野心。”
他说完这话，一时间，东暖阁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严吉帆在抱厦下祈求召见的声音传了过来。
“臣刑部尚书严吉帆，有急事求见陛下！臣自听涛居内查获傅元青私贪国帑之实证！乞请面圣递交！”

第65章 博弈
严吉帆带着吴静逸入东暖阁，两坛子桃李春风放在了众人中间的金砖上。
严吉帆跪地道：“陛下！臣今日在傅元青私宅中发现了其贪墨国帑之证据！”
“罪证？”浦颖道，“这不是琼宇楼的桃李春风酒嘛？过年的时候，小阁老还给我送了两坛子来，是不是，通达？”
於睿诚从人群后踱步走出来，他先向皇帝行礼，然后才客客气气的对浦颖道：“我可没给你送过酒啊，静闲。”
浦颖一怔：“那摆在我门卫房里的两坛子桃李春风是谁给的？”
“这应该去问你的门房才对？”於睿诚笑了笑。
浦颖语塞，眉头渐渐拧紧，沉声问：“就算不是你给的，桃李春风还依旧是桃李春风。两坛子酒怎么就成了私贪国帑的罪证？”
严吉帆整理了下衣袖，笑了一声：“这臣也不敢动，让旁的人查验这酒吧。免得说臣有意陷害。”
赖立群本就在场，听闻此言道：“主子，臣愿查验。”
赵煦紧紧盯着严吉帆面色阴沉：“验！”
赖立群遂上前查验：“一坛子开封了，饮了一半，无异常。”
他又翻看另外一坛酒。
“另外一坛未开封，泥塑是旧的，最近没有动弹过的痕迹。”赖立群又道。
“好。”严吉帆回他，“请赖指挥使砸开这酒坛。”
赖立群瞥他一眼，一拳捶过去，那一尺高的酒坛子顿时碎了一般，浓郁酒香飘散整个东暖阁，而在残缺的坛子里，一个蜡封的油纸包在酒流光后裸露出来。
赖立群拿出那个纸包放在德宝端过来的金盘中，拆开，里面折叠好的一沓纸张顿时散开。
在场诸位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出了问题，可没人知道应该说什么，敢说什么，
过了片刻，从安静的人群中，於睿诚缓缓的走到赖立群边上，卷起袖子，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在众目睽睽下，双指夹着那散开纸包，酒顺着他的胳膊流淌开来，他并不在意，仔细的拆开了那沓纸
然后他笑了一声：“若没记错，侯兴海被拘捕时家中只得半本账目，后来赖指挥使搜遍顺天府也没找出下半本？”
那被压缩的皱皱巴巴的账册被他扬了起来。
正月十五，魏飞龙捉侯兴海入诏狱。
贪墨两百万两，卖官鬻爵骇人听闻，牵扯朝中衙门官员数百人之众，迄今为止该发配的、判刑的、问斩的都还没有全部定完。
不翼而飞的后半本账目直接关系到是否会再掀波澜。
没料到竟然在傅元青宅中私藏。
众人皆变色。
於睿诚道：“我若没料错，这下半本账目往来，怕是与傅掌印关系不浅……如此，之前北镇抚司带着锦衣卫在京城扫荡官员，抓了那么多人回去审问，这事儿可就耐人寻味了。”
严吉帆笑了一声：“莫非不是贼喊捉贼？”
於睿诚又抬手翻看那沓纸张，他摇头叹息。
“傅掌印身沒入宫，本应无私才对。竟然有田产归于旁人名下，这里皆为江浙一带肥沃田地的地契……十万顷。”
十万顷。
殿中之人呼吸皆停滞了一瞬。
“我掌户部，户部自有统计。五亩之地可活人。五十可以衣帛，百亩之田数口之家可保暖无饥。十万顷便是十五万亩良田，可养活一千五百户人家，一家若有人口六七，则是近万民众。”於睿诚叹息一声，“敢问傅掌印家中几人，需十五万亩地来供养？”
衡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声音有些干涩的问：“我看还剩下些东西，那都是什么？”
“是银票。”於睿诚放下地契，数了数剩余的银钞，“瑞和钱庄银票一百五十万两。与侯兴海贪墨未曾找到的金额一致。”
他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我以为傅掌印真的心怀社稷，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
傅元青搁下毛笔，双手放在膝上，没人知道他心头似乎有冰花缓缓冻结。
看到那两坛桃李春风呈上来的时候，他便已什么都明了了。
为什么呢？
在这一刻，他问自己，为什么唯独忽略了於睿诚，明明他是於阁老之子，是与朝中局势休戚相关的人，可他偏偏不设提防。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把於睿诚当做亲近之人，对於睿诚与浦颖一般，从未设过提防。
也许是因为，在傅家落难后，是於睿诚第一个与他亲近，帮他收敛了母姐的尸骨，又葬在了京畿。
又或者是因为这些年，他太孤单、太冷清，受到过无数诋毁，只有於睿诚还依旧唤他兰芝，敬他做兄弟。
他宁可远离这些有善意之人，也免得他们受牵连。
这些年来，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要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在每一个黑夜之中，朝中的诸位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种种推演之象都在他眼下。
他算到了衡志业、算到了刘玖、算到了严吉帆，算到了太后，算到了内阁，甚至算到了於闾丘……可唯独不在他推演中的那个人，那个十几年来如一日秉持着温和脾性的大哥——逃出了他的棋局，成了执棋之人，成了棋盘后的推手。
*
都察院总宪喻怀慕在人群中躬身而出，从怀中拿出早就写好的奏本，跪地呈上，掷地有声道：“陛下，臣喻怀慕有本要奏！”
赵煦此时脸色已极其难看：“不准！”
“臣冒死上奏！”喻怀慕哪里听他说话，朗声道：“臣参奏奸宦傅元青，欺君无上、恶积罪盈！自傅元青擅权以来，私贪国帑，巧夺良田，一手遮天，欲坏我大端社稷。违祖宗法、坏朝中事、私天下心，以陛下怜宠欺君负恩，荧惑入斗可见其恶疾引人神共愤。臣喻怀慕伏乞皇帝当断则断、以雷霆之姿将此等万年奸佞缚至九庙之前、集大小文武百官、敕三法司逐一严询，正朝纲、清君侧、以儆效尤！【注1】”
他话音未落，於家二位阁臣，连同都察院其他几位跪地乞求道：“乞请陛下圣裁，正朝纲、清君侧、以儆效尤！”
浦颖难以置信的怒斥：“喻怀慕你身为都察院总宪，於阁老身为内阁首辅，还有你们、你们——不等事情水落石出便栽赃陷害，对得起头顶这乌纱帽吗？！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浦大人，事情还没水落石出？”喻怀慕问他，“这些证据都是从听涛居中找到，难道不是傅元青所有？！”
方泾上前道：“两坛酒乃是小阁老亲自送到听涛居的，不是我家老祖宗之物，我方泾可做证。”
喻怀慕笑了一声：“一个宫奴，言语无据，做不得证。除了你之外，除了你傅元青家奴之外，还有其他人可做证人？！”
方泾一怔，还未再开口，就听见严吉帆道：“宫奴亦可作证，只是要请方秉笔去我刑部上刀山下火海，走过九九八十一刑，你不改口的话，证词便做数！”
方泾脸色阴霾，到底年少气盛，听了这话，站直了身体便要答应。
“方泾！不可答应。”傅元青喝止他。
方泾眼眶红了，看着傅元青：“干爹！”
傅元青站起来：“不能答应。没人能熬得住八十一刑。”
“可是——”
只听天子压低声音道：“够了。”
众人一怔。
赵煦捏了捏鼻梁：“要人证的话，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作证，其实那时候朕——”
“没有人证。”傅元青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人证。”傅元青走到龙椅前，作揖道，“除了方泾，当时奴婢府上只有一东厂死士在，死士不久前已死，亦做不得人证。”
赵煦难以置信看他：“傅元青你——”
傅元青叹息一声，抬眼看他：“陛下要明白，死士虽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可他毕竟是死士，也只能是死士。有些事，开始便不能告知于旁人，便是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暴露于天光之下。”
“傅掌印这是认罪了？！”喻怀慕问他。
天子脸色难堪，怒道：“喻怀慕抗旨不尊，廷杖八十，发配充军！”
“臣为科道官，向陛下谏言，何罪之有？！”喻怀慕脸色顿时惨白，抗争道，“陛下这般昏庸，难道还要护这奸佞不成？！百官撼门伏阙，陛下也无动于衷吗？！”
傅元青抬眼在人群中搜索於睿诚。
曾经的结义兄弟也正好在看他，甚至还有些抱歉的对他笑了笑……可是在於睿诚人畜无害的笑容背后的那种讥讽已经淡淡的渗透了出来。
众人和他自己逼他走上这绝路。
原本也没什么……
只是没料到的是，亲手遏住他咽喉的，是自以为的兄长。
桃李春风，饮下的是杯鸩酒。
江湖夜雨，铺平了末路穷途。
那一天雪夜喝下去的哀愁，泛出了无尽的悲意，在这一刻源源不绝的涌了上来，让傅元青喉舌苦楚。
是自己心肠尚软。
是自己良知尚存。
是自己棋输一着。
他躬身作揖对赵煦道：“请陛下息怒。”
“阿父……”
“我随他们去去就回。”
赵煦无意识的抓住了手腕上那根红绳，只觉得酸楚袭上了他的鼻腔。
你去了，还回得来吗，阿父？
傅元青起身，他不慌乱，还有些淡淡的笑意。
他平静的像是这些年来在赵煦的身侧……在他胆怯、慌乱、惊恐无助的所有时刻那样的镇定和安详，他又安抚道：“陛下息怒，从此以后，做个圣明君主……先帝、先帝还瞧着您的盛世之治呢。”
说完这话，他回头去看在这屋子里的众人。
那些人的眼眸不似人，倒似禽兽，微笑中露出尖利獠牙，下一刻便要将他撕碎。
此时，站在所有人后面的曹半安扬声道：“奴婢有事奏。”
说完这话，他走到傅元青面前，先向皇帝方向行礼，又抬手朝傅元青笑了笑，然后跪地道：“听涛居中脏物乃是奴婢所有，与傅元青无半点瓜葛！”
“胡说！”严吉帆第一个跳了起来，“听涛居的东西怎么就跟你曹半安有关系了？！”
曹半安跪起来，也不看他流利作答：“我担心侯兴海贪墨案牵扯道我身上，便将侯兴海送给我的白银，贪墨账本，还有自己的私田都放在了酒坛子里，乘着傅元青不在，送入了听涛居。”
於睿诚问：“那桃李春风酒封口尚在，怎么能说是你放在坛子里的？”
“小阁老既然说这酒不是您送给傅元青的，又怎么能说它是真正的桃李春风酒？”曹半安反问，“那是奴婢半年前伪造的印记，做旧了泥胚，不然傅元青怎么会收？”
於睿诚脸色变得难看了。
他又问：“你说你要栽赃傅元青，为什么？”
“很简单。十三年前，我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年少有为，若不出意外，便要掌印司礼监，可先帝临终指派了傅元青统领内监。我嫉妒傅元青能做司礼监掌印，恨他拦了我的财路。这就是为什么我隐忍这么多年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做秉笔的原因！”
“那什么傅元青这会儿已经即将被拘捕，你却要出来认罪？”
曹半安看向傅元青，笑着落泪：“朝中诸位大臣正气凛然，我受诸位感化，只觉得愧对主子爷，愧对青天。便要自认罪责，以儆效尤！”
他说话逻辑清晰，条例有序，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任何漏洞。
过了好一会儿，於阁老咳嗽了好几声，有些苍老疲倦道：“严吉帆，还等什么，把人呆回刑部大狱仔细审查吧……”
严吉帆这才回神，他脸色惨白，指尖发颤，绝望的看向了於阁老和於睿诚。
这两人冷冰冰的看着他。
虽然他拘住了一个人。
虽然他在御前看似有利，把傅元青逼迫到了绝境。
可是严吉帆知道自己……满盘皆输。
他眼前发花，颤抖着应了一声：“是。”
【注1：化用自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

第66章 博弈（二）（二合一）
养心殿一群猛禽一般的臣子们虽然没有得到最终的结果，只能押着曹半安退了下去。
一时间，有些冷清。
远处百官哭嚎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
浦颖上前躬身怒道：“陛下，以於闾丘为首、於睿诚、严吉帆、喻怀慕等人为丛党的东乡党人肆意猖狂，掀起学潮，挑拨百官伏阙，依此为要挟，为得就是杀傅元青！您瞧他们刚才那样子，明明就是凭空诟陷，敷衍几乎都懒得敷衍陛下。如此嚣张跋扈之姿态，陛下若向其低头屈膝，委曲求全，傅元青死则陛下必受其众胁迫，大端朝根基不稳矣！”
“你要护着傅元青？”赵煦问他，“你可别忘了……百官伏阙抗议，如今朝事几乎停摆，史书也会记上一笔。朕可是个不守礼法的皇帝了。”
浦颖不疑有他，耿直道：“难道不应当吗？於闾丘等人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刘玖被抓他们便狗急跳墙，肯拿出百万白银十五万亩良田陷害傅元青，便说明幕后利益巨大，绝不止百万银两之数。这十几年来是傅元青挡了他们的财路，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心头刺。如今曹秉笔进刑部，未来难免不保傅元青也进刑部。届时谁敢守这大端庙宇，谁还做铮铮忠臣？！”
“你打算怎么办？”
“朝中不止他东乡党有党羽会挑拨。亦有人看不惯他们所作所为，他们既然可挑拨百官伏阙，臣便与有同志之人上书参奏他们！”浦颖道，“既然要争，臣等也可相争！”
“浦爱卿弄错了……”赵煦缓缓开口，“你不用向朕进言。看不透这一切，企图以身殉道的，乃是傅掌印。”
浦颖愣了愣，回头去看傅元青。
“就在刚刚，这位无私无顾的傅掌印，还想着认罪，想着舍其身而保全天下呢。是不是？”赵煦眼色漆黑，有些讥讽冰凉的问他。
傅元青呼吸一窒，垂下眼来。
“陛下说的没错，奴婢已遭人生大难，命在奴婢心中算不得什么。以残缺之身苟延残喘了这十几年，奴婢确实一直抱着必死的决心服侍陛下左右。也正因如此，奴婢才可无私无顾为陛下谋、为天下谋。更是因此挡了无数人的谋财之路，遭诟陷唾骂，诛之而后快。这些年司礼监与内阁相互制衡，走到如今，已经盘根错节，形成了两党争锋的局面。在昨日之前，奴婢确想着身死殉道。有喻怀慕所呈交的《劾傅元青罪疏》在，陛下就算因为朝中岌岌可危的局势杀奴婢，也只是证陛下之刚正贤明，无须什么负担。况且陛下可顺势收回奴婢手中权力，奴婢之身死便不算没有价值。”
赵煦笑了一声，有些失望：“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死。”
“其实陛下也应明白，奴婢死必定留有后手，不可能让东乡党人真的逍遥法外。原本的计划乃是由曹半安接任掌印之位，向陛下亲自递交东乡党等人的关键证据，陛下可乘机处置。於家盛极而衰，也属必然死局。两党消亡，陛下亲政，可得一朗朗乾坤，一朝忠诚。天下之臣民莫不向陛下真心伏首，从此陛下可挥洒笔墨，再筑盛世。”傅元青对他说，“这，便是奴婢这些年来的想法，便是奴婢过完年便纵容着朝中局势走到今日的局面的原因。”
“阿父打得好算盘。”
“奴婢——”
傅元青刚要开口奏对，便被浦颖打断。
“糊涂！”浦颖道，“你糊涂，傅元青，你枉受浦先生教导，枉读了三十几年的圣贤书！你当自己是个什么英雄豪杰？！是，你早就想死，先帝留下这样的局面，就是要二党相争逼你和於闾丘死而放权。可是你身死是一人之事，你活可以救万民！”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怒吼，在养心殿内响起余音。
傅元青怔怔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沙哑道：“静闲……你听我——”
“你看看今日在这大殿内的都是些什么奸佞小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几乎要逼宫了。傅元青，你打算为了这些人认罪伏法，为了於睿诚这种表里不一的小人伏法？”浦颖哽咽问他，“你眼中还有陛下吗？还有天下吗？还有、还有诸位关心爱护你的人吗？！你这样、你这样未免太让同道之人寒心了。”
他说道最后便落下眼泪，再无法言语。
旁边听他们争执的方泾跪地叩首，抽泣道：“干爹，儿子求求您。曹哥去了刑部，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是啊，老祖宗。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德宝双腿一软便也跪在了方泾身边哭道，“奴婢等着您回仙宫时能带奴婢成仙得道呢！”
赖立群热泪盈眶抱拳劝之：“老祖宗，自属下掌北镇抚司，便跟随您身后。属下钦佩老祖宗为人，只要老祖宗一句话，赖立群可冲锋陷阵，身死不悔。只求老祖宗多加思量，为陛下为社稷珍惜性命。”
傅元青哪里还忍得住眼泪。
只能任由泪水自眼中涌出。
他视线模糊的环视这殿中数位。
最后看向在龙椅上端坐的帝王。
“仔细数来，这些年间，帮我护我之人不少，老师，静闲，杨凌雪，方泾，曹半安，赖立群，顾淑望……今日朝堂上，诸人为我说话，护着我，宁可以自身性命保全我。静闲为了我气急败坏，方泾可为我忍八十一酷刑，半安更是为了护我如今身陷囹圄……朝中亦有志同道合之人如庚昏晓等诸位。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大家皆愿意以命换命，救我这必死之身。”他落泪笑了，“我方知晓，傅元青也并非微贱到一无是处，原来我并非孤身一人守道。”
“我傅元青颠沛半生，行到此处，也算是人生值得！”他整衣冠，握手抱拳，一揖到底，垂泪笑道，“道阻且长，有诸君同路，可行而不缀！”
“少说、少说这等漂亮话。”浦颖用手掌粗鲁拭泪，不客气质问他，“还打算认罪吗？”
“我没有认罪。”傅元青无奈回答，“我刚刚想说，被静闲你屡次打断了。”
赵煦不信，嘲笑一声：“阿父又在骗人了。”
“不。”傅元青看着他，无比坚定的回答，“我其实已下定决心，真若去刑部大狱，便是受尽酷刑也不会认罪。我傅元青无罪。”
“更何况……”傅元青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煦，眼中盈满情谊，“更何况就在昨日我想通了关节，对赵煦许诺今生、又许诺了来生，还许诺至死不渝……”
赵煦的眼神亮了起来，他看了看众人：“你们退下吧。”
“可……”浦颖还要说什么，已被机灵的方泾拽了出去。
带东暖阁里终于只剩下二人，赵煦伸手：“过来。”
傅元青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便被他扯入怀中。
“阿父舍不得我了？”赵煦在他耳边轻问。
“我不知道昨夜算不算天人合一，可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已经共享天寿，我又怎么能让你与我同死？”傅元青道，“我有了贪心，便舍不得你。”
赵煦吻他，如胶如漆。
待他们分开，傅元青脸色已经红晕。
“阿父隐忍不发的握了这么多年的关键所在，可以给於闾丘及其丛党致命一击的证据，看来除了钱宗甫还有别的？”
“是。”傅元青回道。
“不在皇城？”
“是，在城外，在朝天观。”傅元青道，“需我亲自去取。”
赵煦松开了他的手：“你要出城？”
“是。”傅元青道，“半安在刑部大狱定受非人折磨，乞请陛下降下圣旨允我出城获取以救他一命。”
赵煦沉吟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圣旨，让方泾去司礼监把宝玺取来吧。只是皇城中局势不稳，我不能陪你同去。让魏飞龙陪你。”
“谢陛下。”
*
於家书斋中响起一片砸摔之声。
於闾丘推门而入，就见满地书籍、瓷器、桌椅全被掀翻砸烂。於睿诚气急败坏的急促喘息，咒骂道：“严吉帆这个蠢货！还有喻怀慕，这个办事不利的废物！我苦心布局如此之久，竟然全部被他们浪费！”
於闾丘缓缓扫视屋内之物，对他道：“我儿莫急。如今刘玖还未全然招供，严吉帆还有机会，他已经在加急严审曹半安，只要撬开曹半安的嘴，说出此事与傅元青有关联，喻怀慕与邓譞便会在会极门再掀波澜，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迫于朝臣威逼杀死傅元青。”
於睿诚脸色煞白，他使劲压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道：“不可能，严吉帆绝不可能撬开曹半安的嘴。父亲不知道曹半安对傅元青何等忠心。他们这些人，早就被傅元青蛊惑走上了天下为公的道，心里不惧生死，更不可能供出同党。”
“刑部八十一刑都做不到吗？”
於睿诚的笑有些阴狠起来：“他们以道结盟，故而无所谓畏惧。可不像为了利益在一起的人，利益一旦消失，便见风使舵，转去别处了。”
“我儿何意？”
“如今严吉帆和喻怀慕都靠不住。尤其是严吉帆，一旦被抓，必定要供出无数关节出去。”於睿诚想了想，摇头，“不，不是严吉帆。关键不在严吉帆身上！他就算招供，光靠他一人说辞也不能真正致命。还需要一个人……有一个人才是——”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个人，早就致仕，出家带发修行，又被严密监控，十几年来不曾松过口。我们都松懈了，都忘了提防了。”
“父亲，马上派私兵去朝天观！赶在傅元青去之前——”他上前两步，抓住於闾丘的手，阴冷道，“杀李才良封口，毁灭任何可能的物证！”
*
赵煦于玄武门下送傅元青出城。
“此去朝天观，快马加鞭也得两三个时辰，夜里才能抵达。我已下了圣旨，让杨凌雪安排五军营两百将士与你和魏飞龙同行。”赵煦道，“阿父千万保重自己安危，有事依仗魏飞龙。”
傅元青道：“陛下放心，我与魏飞龙一日便回。”
他看了看天色：“我们走了，不能再耽搁。”
“好。”
赵煦见他上马，后退两步抬头看他，道：“傅元青，你答应我了，绝不再寻死。”
傅元青对天子许诺：“我答应你，生同衾，死同椁，生生世世绝不分离。”
说完这话他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腰佩吹梅，身骑白马，在光阴中有了几分傅二公子的模样。
*
他一拽缰绳，马儿嘶鸣，身后马队齐鸣，接着犹如箭一般的冲出了玄武门，向着香山朝天观而去。
杨凌雪着铠甲，不知道何时从玄武门上下来道：“陛下，傅掌印他们走远了。”
“嗯。”赵煦的面色沉了下来，从身后方泾手中拿过一卷圣旨，扔给了杨凌雪，“杨凌雪，调五军把内城大门都给朕关上，从此刻起，皇城四卫营禁军也由你统管。”
“是！臣遵旨！”杨凌雪抱拳鞠躬，问：“陛下要准备收拾他们了吗？”
“傅元青在，朕只好做纯良姿态。傅元青不在，朕也懒得做贤明君王了。”赵煦答道。
杨凌雪笑道：“陛下圣明，臣看不惯他们多年。被哥哥护着也不知道感恩，这群不知好歹的文官们，早该收拾了！”
“陛下放心，保证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皇城。”他说完这话，转身带人大踏步离开。
玄武门在他的调令缓缓合上了大门。
不止玄武门，此时，皇城内九城，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皆缓缓合上，其中达官贵人不可逃逸。而紫禁城内，自承天门起，端门、午门、西华门、东华门全部紧闭。
将于皇极门广场上对着会极门哭泣哀嚎的百官困顿其中。
此时阳光西斜，皇帝笑了笑，问方泾：“那些个臣子们的卷宗密报都送过去了吗？”
“已在会极门了。”
“玉玺呢？”
“十六宝玺也送过去了。”方泾说。
“你们老祖宗总想做个正人君子，以大端例律服众。”赵煦对方泾说，“可他忘了，有些官员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靠着温柔手段是驯化不了的。不让它们尝到苦头，这辈子都不懂恭良二字的写法。”
方泾应道：“主子说的极是。”
赵煦上了辇，正襟危坐，皇帝威仪已起。
他扫视眼前这山峦层叠般的屋檐宫宇，血腥之意已染在他眼中。
然后大端天子对方泾及赖立群道：“走，随朕登会极门。”

第67章 和光同尘（二合一）
曹半安十四不到的时候，卖身自阉，入了亲王府，被李才良看重，拜了当时只是亲王府掌家太监的李才良为师。
他入王府没有半年，赵谨便被封了亲王，重新开门辟府。
他那个好赌的父亲，刚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对他摇尾乞怜又威胁逼迫，让他把身上最后几个铜板都给了出去。
“你若没有钱给我，我怕是只好把你家姊送到秋波楼里去了。”他父亲收了钱还不满意，对他说。
曹半安只觉得绝望，问他：“秋波楼是什么地方，爹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心。我卖身那日，爹说了不再为难姐姐，还要把钱攒着给姐寻个好人家。”
“是吗，我说过吗？”父亲无耻的反问，“我只知道家里没钱，家里四五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活吧。活不下去了，得想办法吧。你姐都是老姑娘了，现下没有嫁妆，没人娶她，在家里耗米粮不得做些什么救救家里？不然白养了这么多年。”
最后他父亲道：“明日我再来，你可把钱准备好。”
他在后巷看着那个所谓的父亲渐行渐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王府。
“半安，今日咱们王府摆宴，来得达官贵人们多，前面儿人手不够，你去前面下马处伺候。”李才良对他说。
“知道了，师父。”他应了一声。
李才良瞅他：“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又来了？”
曹半安连忙低头拭泪：“没事儿，让师父操心了。我、我这就过去。”
摆宴这日满朝文武都来祝贺，没有人不心知肚明，这边是四皇子要继承大统的先兆。
前面落马处已是停满了轿子车辇马匹，还有许多人在过来。
下马的脚蹬早就不够了，亲王府的奴才们都跪地充作人凳，让贵人们踩着自己肩膀背脊下来。
然而来得人实在太多，只得一炷香的时间，曹半安便觉得肩膀肿了，在地上跪伏，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脏破，十分狼狈。
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他瞧见了从街角骑马疾行而的贵公子。
那人约摸十六七岁，头戴襦巾配一朵绒花，身着如意纹路天青色大氅，腰配吹梅剑，身下骏马矫健威风，是贵气如玉的富家子弟模样。
马到府们前将将好停下。
他便跪过去要做人凳。
“不用了。”那人道，“你让开，我自己下来。”
曹半安怔了怔。
旁边与他同来的杨凌雪在马上道：“傅元青，你这马儿性子烈的很，还没驯顺呢，你安安稳稳下来，别在亲王府前摔个跟斗，说出去那可就丢人了。”
那是还是傅二公子的年轻人笑道：“杨凌雪一天不挖苦我你难受是吗？”
他将马驾离曹半安身旁：“我不习惯踩着人下马。你让开些，这马性子烈，别踏着你。”
说完这话，傅小公子翻身下马，稳稳落在了地上，回头看他，对他说：“地上又凉又硬，跪着多难受。起来吧。”
他话音未落，走到大门口的杨凌雪回头喊他：“哥，你能不能快点儿！里面宴席都开始了。”
“好，马上。”傅小公子见他还跪着，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肘，将他托了起来，“我们过来路上瞧着没什么人过来了，应该用不着你们垫脚了。别怕，若到时候有人责怪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他往进急行了几步，这才回头补充道：“哦对了，我叫傅元青。让他们找傅元青。”
*
旧日影像在曹半安眼前被捣碎，他被人一桶盐水泼醒，背上已经被打得稀烂以至于盐水上去，痛感都来得满了些。
进刑部大狱时，司狱笑道：“听说北镇抚司在曹秉笔手下管着呢，都说诏狱刑讯吓人，我倒不平的很。我们这刑部大狱里也不差呀。倒要和曹秉笔切磋切磋了。”
于是遂给他上了最重的镣铐，又按在地上脊杖。
下面人问司狱：“大人，如何问？”
司狱端茶饮下，悠悠然说：“自然是要好生着实问！可别让曹秉笔轻看了我们刑部。”
曹半安被人按在石板上，隔着衣服便被狠狠的打，丝毫不留情，也没人打算避开他的脊柱，三十棍下去，腰背剧痛，便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他的盐水在石板上汇聚，将石板染成了红色。
“曹秉笔，说了吗？”司狱问他，“咱这已经是放了水。”
曹半安咳嗽了几声，虚弱问：“你要我说什么？”
“哎呀……这还要我提点？”司狱叹了口气，“听涛居那两坛子酒，是谁的？”
“我的。”曹半安说。
“哦？是不是傅元青授意你这么说的？”司狱徐徐善诱，“是不是你替他顶罪？”
“我记恨傅元青做掌印……占了我的位置。是我陷害他。他不知情。”曹半安咳出来一口血，才缓缓说。
“好家伙，吃的苦头不够多吗。”司狱道，“跟爷这儿装什么硬汉呢？来人，给爷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两边的狱卒过来，五六个人轮番闷棍，又是二十下下去，曹半安意识已经半昏迷，脊椎似乎要被打断，下半身只有剧痛。
“大人，再打人就没啦……”狱卒小声道，“他话还没说全乎呢。”
司狱脸色铁青，咬牙道：“让他跪起来，给他上拶！”
有人去扶半昏迷的曹半安，可他下半身根本跪不住，一松手便要软到，两边的狱卒只好扶着他，有人抓着他的手塞入拶夹中，猛然拽紧绳子，曹半安从半昏迷中剧痛而醒。
他浑身痛得发抖，头发凌乱贴在脸颊，可是除了醒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便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再使劲儿！敲棍上！”司狱怒道，“贱骨头不知好歹！”
狱卒用敲棍使劲儿敲打杨柳木，拶夹的剧痛让人生不如死。
可曹半安还是没有惨叫，更没有求饶。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崩裂的声音，在监狱里都隐约听得见。
司狱此时温柔了，蹲在他身边，徐徐善诱：“曹秉笔，您好歹也是皇上跟前儿贵人一个。何必在这儿过不去呢？您交代了吧，只要承认傅元青是幕后的人。您还能回去伺候皇上，届时让於阁老给您记一大功，未来呀，也能当掌印吗不是？”
曹半安恍惚抬起眼，看向司狱。
他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司狱以为他要同意了。
可是他又咳嗽了几声，沙哑道：“走开。”
司狱站起来道：“给他上夹棍！”
“……别费心了。”曹半安劝他，“没用的。”
司狱被一个阉人羞辱，恼羞成怒，狞笑道：“不招？贴加官！弹琵琶！点天灯！我不信你不招！”
狱卒拽住他往大狱深处的刑房拖去。
“走开。”曹半安又道，“你们挡住了……窗户里，最后一束光线。”
司狱回头去看，大狱走廊最远处，那个西向窄小的窗户里，有夕阳的余辉落入大狱，光束中那些微小的尘埃起伏。
曹半安的眼神变得温柔。
他不过是世间最微小的一粒尘埃。
因为那个人的眷顾，才能轻舞而上。
有幸和光同尘。
足够了。
*
会极门曾在太祖时期被烧毁过，后来在孝帝时便重建成现在这般模样，抬地一丈高，前设礓磋慢道【注1】，两侧值房有随堂太监值守，大臣们若有不愿意从内阁递交的奏本，便可直接呈递道会极门值房，每日一班，由随堂直送养心殿。
平日里若无召见，大臣们亦不可能入尊义门进养心殿面圣。
故而会极门变成了除御门听政和内阁递奏疏之外，诸多大臣与皇帝之间最紧密最私密的联络纽带。也正是因此，朝内若真有什么事情引起轩然大波，会极门必然成为众臣汇聚、喊冤之地。
赵煦沿紫禁城东侧夹道，途径端本宫抵达了会极门外。
此时西天金红色的火烧云漫上大半边天空，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红色的光芒下。会极门对面的拍门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赵煦懒得去听他们都在做什么酸腐滥调。
这些日子，他听得够多了。
“开门。”他命令道。
赖立群应了一声，对锦衣卫道：“下锁！开门！”
步辇前方百余位锦衣卫齐声应是，将会极门的门栓下了，轰隆隆打开，穿束甲整装待发的锦衣卫齐步走出会极门，将众臣赶下礓磋，跪在皇极殿广场下，待警跸【注2】结束，皇帝之辇便自会极门入，停在了抱厦下。
会极门的情况比前日几日更甚。
已聚集官员数百，有些人长期守在此处，赶且不走，带了软褥、垫子、衣物等，显得皇极殿广场乌烟瘴气。
那些被赶下礓磋的臣子们，待皇帝的步辇落定，这才反应过来。
“皇上来了！”
“是天子到了！”
跪着哭谏数天的臣子们，站在一团，与坐在龙辇上的天子遥遥相对，一时懵了。
赵煦在椅子上缓缓换了个姿势，道：“不是哭谏吗？朕在养心殿都听到你们哀嚎，如今来了，奏本呢？”
他话音刚落，便有礼部郎中许绍钧双手捧着奏本出列，跪在会极门下，道：“臣有本奏！”
“说。”
“皇上谨守祖宗之法，三纲五常之道，各有伦序。陛下不守礼法，为皇考减谥是为不尊，不愿为太后增徽是为不孝。陛不尊孝祖宗法度，破坏纲常典制的行为，让臣等泣零泪下，痛心疾首！”
许绍钧伏地叩首，泪湿青砖。
“说完了？”赵煦问他。
“说完了。”许绍钧哽咽道。
赵煦被臣子指着鼻子骂，也不算生气，瞥了方泾一眼：“既然受礼法的许大人都这么说了，方泾，把他那卷宗拿过来吧。”
“是，主子爷。”
东厂早有十人在后面背着书箱跟着，听到召唤，便上前，方泾打开其中写着礼部二字的，找到了许绍钧的卷宗，承给赵煦。
“许绍钧，礼部郎中。”赵煦翻了翻，“你少时家中贫瘠，为求富贵入赘本乡富绅家中，当了官，原配妻子便病死了，为了入京为官，又娶了高门女子元氏为妻。这才从翰林院庶吉士入得礼部。”
“话倒是说的义正言辞，让皇帝守礼，朕看你可不怎么守礼，原本是入赘，可不赡养原配一家，连原配的墓都懒得修缮。做人好色，家中纳入乐籍至少十人。谄媚上级，建了女子书院从礼部博得大公无私的好名声。逃税敛财，贪将原配家中田地划做学田私吞……”
他说一桩许绍钧脸色便难看一份，到最后他已经跪不住了，趴在地上，喊了一句：“臣冤枉！”
赵煦懒得再往下念了，把他的卷宗扔在脚边：“冤不冤枉你自己清楚。”
“臣冤枉！臣冤枉啊！”
赖立群已站出来扬声喝道：“锦衣卫何在？！”
锦衣卫齐声道：“在！”
“将许绍钧拿下下诏狱待审！”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扭擒住许绍钧双臂，将他押了下去。
有翰林侍讲饶兴邦上前阻拦，躬身道：“陛下不可！”
“哦……饶卿请讲，有何不可？”赵煦问他。
“按照《大端律》若要缉拿在京官员，需先立案、再由三法司核实，之后根据案情严重程度判定是否由北镇抚司介入。若陛下亲断罪员恶劣斑斑需下诏狱，则需天子圣旨才可！便是陛下也许遵循《大端律》。请陛下拿出盖了宝玺的圣旨，则臣等再无疑义。”
翰林院众人应道：“对，请陛下拿出盖玺圣旨！”
赵煦环顾这群悍臣，忍不住笑了：“你们清楚的知道，朕要下个月才弱冠亲政。而在此之前，朕之权柄被分割为数份，分散于内阁、司礼监等处。其中批红权、东西厂、北镇抚司已被朕收回，唯独十六宝玺尚在司礼监锁着，所谓盖玺圣旨朕拿不出来。你们才敢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
饶兴邦躬身：“臣不敢！臣只认《大端律》。”
“好吧。”赵煦道，“方泾，把宝玺拿过来。”
方泾应了一声，后面德宝便带着司礼监的太监们将宝玺陆续捧了出来，在会极门抱厦下依次展开。
十六宝玺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皆在赵煦身边围绕。【注3】
众臣神情皆变。
“聪明，你们是挺聪明的。饶兴邦，你身为翰林侍讲，应潜心钻研学问、为天下大事向朕谏言，却因嫉贤妒能，将苏余庆这样有才学子压制在你的脚下。谁阿谀奉承的让你喜爱，你便撅升其职，谁让你厌恶，你便送他去内书堂讲课。你白读孔孟，耽误国家社稷，算什么翰林侍讲？！”
赵煦质问之下，饶兴邦怔怔的看他：“臣、臣……”
“你今日忤逆谏言，嚣张跋扈之极，按照《大端律》下诏狱，明正典刑,为臣子悖逆之戒！来人，也绑起来！”
喧嚣了两日的会极门安静了下去。
只有广场上锦衣卫抓人的声音。
寂静极了。
显得有些空旷。
“把喻怀慕给朕带上来。”赵煦说。
赖立群吆喝：“带罪员喻怀慕！”
便有锦衣卫绑着喻怀慕，从午门处过来，官员中让出一条道路，狼狈的喻怀慕被压倒在石阶下。
“喻怀慕今日咆哮养心殿，奏对失仪。”赵煦道，“廷杖五十，发配充军！喻怀慕你可有话要说。”
喻怀慕狼狈不堪，刚在午门被扒了裤子打得只剩下半条命，这会儿鲜血淋漓的跪在阶下，怒吼：“臣无罪！昏聩无用的是陛下！被奸佞迷惑双眼，连祖宗社稷都不顾了，臣——”
他话音未落，赖立群已经亲自上前猛甩了他两个耳光，打落了他一颗牙齿，他满嘴血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此等逆臣不知悔改，请陛下从重处罚。”不知道何时在群沉重的苏余庆出列请求道。
赵煦笑了一声：“苏爱卿说的不错。喻怀慕屡次忤逆朕意，藐视君上，犯不敬君上之大罪，革职削官，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一出。
众臣中仿佛颤抖了一下。
赵煦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夕阳之下。
“方泾！赖立群！朕命你们处置这群忤逆之臣。在场的将五品及以下官员拖出午门当廷杖责，四品以

第68章 尧舜
傅元青一行人轻骑急行，天黑时便已抵达香山脚下。
魏飞龙知道傅元青身体，便道：“老祖宗，夜间山路崎岖，恐有险境，不如在此休息整顿，一炷香后我们再上山。”
“曹半安在刑部危在旦夕，朝天观这边关乎大局，於家绝不可能放过，我们从皇城出门便已晚了，不可再耽搁。”这个时刻傅元青哪里顾得上自己身体，引马便带队往进去，马队起了火把，在山路中蜿蜒成一条光带，又走了一阵子，走过两个山凹，再抬头就瞧见朝天观所在的半山腰火光冲天，照亮半空。
“出事了。”傅元青表情凝重。
他们急赶上山，马队便停在了朝天观脚下的广场上。
傅元青对魏飞龙道：“来得贼人定未走远，你带五军营的快骑去追，抓住便送回顺天府。”
“是！老祖宗呢？”
他仰头看看山门，只见火势已经蔓延到侧殿：“我带剩下的锦衣卫去找李公公。”
“老祖宗保重。”魏飞龙不再多花，引马队冲着另外条小路急追而去。
傅元青这边便顺着山门的台阶上了朝天观，朝天观大门开着，里面道士乱作一团：“救火啊！快来人去救火！”
“这位道长，李才良公公还好吗？”傅元青拽住人问。
那道士看他衣服，知道他是宫里人，焦急道：“刚来了一群贼人烧了李公公的静心轩，李公公被人刺重了腰腹，现在奄奄一息。”
“烦请尽快带我过去。”
“你、你是……”道士怔了怔。
“司礼监，傅元青。”
那道士听到司礼监三个字便知道来人非同小可，连忙带着他入内，引到真武大殿门口。
李才良被道观主持护在怀里，他腰间伤口虽然已被仓促包扎按压，鲜血却还是流了一地，苍老的面容青白发灰，眼瞅着人已不行了。
傅元青撩袍子半跪在他面前，唤道：“李公公，元青来了。”
李才良才缓缓的凝聚意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傅小公子。”
一声傅小公子，便将时光往前追溯了十三年。
那个初春清冷的早晨。
改变了傅元青的命运，也改变了其他人的命运。
李才良伸出颤抖的手被傅元青握住，他急促喘息了两声，艰难的开口：“你……你来了……”
“我来了。”
“老奴、老奴有罪。”李才良哑着嗓子说。
“公公不必自责。”
“不，老奴有罪……有罪……你、你不知道，他们给我无数地契良田，又奉上金银珠宝，我便被这些蒙住了良心，让他们肆意妄为。钱宗甫、钱宗甫就是这样乘机害死了陛下！等老奴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迟了。老奴有罪啊——！罪当凌迟。”他死死的抓住了傅元青的手，泪和着血从失焦的眼中滚落。“这些年来，老奴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就算被良心折磨却一直一个字也不肯说。让那些奸人贼子在朝中依旧嚣张，是我的错。”
“李公公……此事惊天，公公就算要说，不是恰当的时机，也开不了口。”傅元青道，“公公还有伤，您省着力气，待好了再与您聊。”
“小公子，我没时间了。”李才良说，“上次、上次你让半安来朝天观，告诉我钱宗甫之事，又写了言辞恳切的信给我，谢谢你这般怀柔对我。”
他缓缓抬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指向真武大殿。
“我、我抄的《玄要篇》……在……真武……殿……”他艰难道，“里面有……有……”
“您别说了，我明白，我现在就去拿。”傅元青道。
“好、好……替我跟半安说……师父没给他丢人。”血从他腹部疯狂涌出，李才良倒有些欣慰，他回光返照，哈哈大笑，“我李才良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今日终于做了回人！哈哈哈……”
傅元青握着李才良的手，直到他终于缓缓合上双眼。
他面容苍老，神情憔悴，却含笑而逝。
侧殿的火越烧越旺。
庙宇倾倒的声音传来。
傅元青安静的站起来，大踏步走入真武大殿，在贡台上找到了那个装着《玄要篇》的漆木匣子。那匣子有千斤重，其中李才良所写，可定众人生死。
傅元青仰头去看大殿之中的真武大帝。
他身着金锁甲胄，身高数十尺，脚踏五色灵龟，抬鞭怒目而立，像是审视天下众生，任你是神仙还是帝王，打神鞭会毫不犹豫的落下，荡平天下不公。
傅元青转身走出大殿，对主持道：“请好生安葬李公公。”
“贫道会的，请掌印放心。”
傅元青作揖下阶，上马带队离开，行至山下时，火焰以烧遍整个朝天观，将所有一切付之一炬。
通天的火焰中翻滚出浓烈的黑烟，染黑了云层。
可此时，天光乍破。
乌云滚滚亦无法阻拦即将破晓的朝阳。
傅元青引马道：“走，回京城。”
*
曹半安又在做梦了。
在梦里，那些痛处早就过去，他在旧时光中回顾曾经的每一个细节。
傅二公子进了亲王府后，他在地上捡到了一只精工制作的钱袋子，袋子外面绣着竹梅，中间写了兰芝二字。
也许是因为太沉了，才会在刚才傅二公子下马时断开韧带，落在地上。
打开来，里面有两百两银票，还有很大一把银瓜子。
他想起了一直索取无度的父亲，以及第二天早晨要交给父亲的那些钱……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在扑通扑通跳，有些邪念自然而然的升起，可是良知又在拉扯他。
“这个阉人偷贵人的钱袋子！”锦衣卫一个林姓提骑发现了他手中的钱袋。
“我、我没有。”曹半安解释，他话没说完手里的钱袋就被林侍卫拽走，接着被人推倒在地上。
“总长，您来看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林提骑嚷嚷，“狗奴才不知道偷了哪位贵人的？”
“我没有偷，这是我捡的。”曹半安有些心虚，解释的时候也显得恍惚。
“哈哈哈，你捡的，怎么我就没这样的好运气？”林提骑拿出腰间的鞭子抬手就要抽他，“今儿我就替王府收拾你这个不要脸的奴才。”
曹半安不敢还手，缩成一团，可鞭子最后没落下来。
他睁眼，刚才走掉的傅二公子又回来了，抓着林提骑的手腕，质问：“王府门口随便打人？谁给你们锦衣卫这个胆子？”
林提骑瑟缩了下脖子：“傅二公子，他、他偷钱袋。”
傅二公子从林提骑手里接过钱袋子，笑道：“这不是偷，是我送给他的。”
说完这话，他把钱袋塞入曹半安怀里。
曹半安瑟缩了一下，不敢接。
“收着。”傅二公子道，“刚进去听李公公讲你急需钱财，拿好了别再让旁人抢去。”
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何有些滚烫，曹半安缓缓的抱紧了那个钱袋，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他跪地躬身道：“多谢、多谢公子。”
*
“曹哥！曹哥您醒醒！”方泾哭着唤他。
剧痛从回忆中渗透出来，曹半安恍惚睁开眼，汗和血模糊的他的视线，方泾哭的声音极大。
“这些畜生，才半天，把人糟践成这样！”方泾咒骂，按着曹半安的胸口，把扎入他肋骨的那些一尺长的钢钉缓缓往出拔，曹半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方泾咬牙把他死死按住，“您忍忍、哥，您忍忍。这些个钉子扎到肺里去了，多痛啊。”
曹半安浑身痛的痉挛，然后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他看清了那个人。
“公子。”他唤了一声，然后意识逐渐的清醒了，痛苦到了极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承受，曹半安急促喘息起来，“老祖宗。”
傅元青眼眶红着，强笑答了一声：“没事了。你放心。刘玖招供，严吉帆被抓。我也从李公公出拿到了前后二十年间於家贿赂他的账目，还有赃款，赃物。铁证如山，他们再掀不起波澜。你好好儿的，回头还待你统管北镇抚司。”
说话间，方泾已经安排了锦衣卫抬担架进来，曹半安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一身衣服破烂狼狈，被抬上担架时整个人都是软的。
傅元青将自己身上的大氅遮盖在他的裸身上。
温和的气息，让曹半安在半昏迷中又回到了过去。
记忆中那个芝兰如玉的少年公子恍惚中再次站在曹半安的面前，与此时此刻的司礼监掌印身影重叠……
“多谢公子，可是奴婢刚才是起了贪念的。”他跪在地上，羞愧说。
“你叫曹半安是吗？”公子问他。
“是，奴婢曹半安。”
“曹公公起来吧。”公子说。
然后他再一次被傅二公子搀扶起来，他站直了身体，和这个尊贵之人对视。
公子道：“你家中贫瘠，不然不会自宫为奴。可便是如此窘迫之地，你虽有贪念却没有正的见财起意，不是吗？”
曹半安怔怔看着他：“奴婢……我……”
“人皆可以为尧舜，好善亦可平天下。”少年的傅元青宽慰他，“曹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曹半安闭起眼急促喘息，他心跳的很快，下半身没了知觉。
“快快快，把人抬回去，叫百里时过来！”方泾在门口大喊。
曹秉笔低声说了句什么，傅元青凑耳去听。
“人皆可以、可以……为尧舜。”曹半安声音虚弱的说，“公子，我……我做的对吗？”
傅元青擦拭他脸上的污秽，垂泪道：“半安，你之义举，堪比尧舜。”

第69章 岁月迷局
庚昏晓一夜未眠。
他比会极门前的官员们更早的察觉到午门、西华门落了锁，整夜未开。天终于亮起来的时候，这些大门才都落了锁。
寅时便听说皇帝去了会极门，皇极殿广场的哭声停了一阵子。他在六科廊的大门口眺望那个方向，然而很久并没有见六科廊的同僚回来。
当太阳终于升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从归极们方向走来。
开始他以为是某个给事中，可是待走进了，才发现是傅元青及魏飞龙。
傅元青袖子、手肘、还有掌心都带着斑斑血渍，怀中抱着只漆木匣子。
“庚大人。”他看到庚昏晓的时候，眼睛还有些红肿，可是依旧温和的缓缓作揖行礼。
“掌印有何事？”庚昏晓问他。
“庚大人身为户科给事中，屡次参奏税收、盐矿贪墨之事。除去内监相关贪污之人，还参奏过户部诸位侍郎、郎中。不仅如此，您还曾上本弹劾过工部尚书於闾丘、户部尚书於睿诚、刑部尚书严吉帆。”
“没错。”庚昏晓道，“内监贪墨之人皆下狱。而内阁六部因证据不足，某人言轻微，多年未有结果。”
傅元青将怀中的漆木匣子双手呈上。
“这是……”
“不知道大人，是否还有心再为正义一战？”傅元青问。
*
庚昏晓率六科廊及朝中近百官员参奏内阁首付、工部尚书於闾丘，内阁阁臣、户部尚书於睿诚、刑部尚书严吉帆密谋毒杀先帝，妄图保持朝政，在本朝结党营私、沆瀣一气，贪墨巨额国帑、吞占民田之数十项大罪。
人证、口供、物证具有。
滔天大罪，震惊朝野。
曾经风光无限的於家顿时倾覆。
於闾丘夫子锒铛下狱，更有牵扯两京一十三省众多官员，朝廷风云变幻，一时惹人惊惧不安。
*
六月十三，大暑。
阳光不再讨人喜欢，炎热的让地面都升腾起蒸气。
密不透风的诏狱里更显闷热，血腥味、污秽味、还有潮湿的腐烂稻草味让人喘不过气，狱卒都来巡视的少了。
於睿诚身戴镣铐、脚穿铁鞋，半靠在栅栏木上小憩。
他听见远处有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站定在他的牢门外。那脚步声他熟悉的很，遂睁开眼睛去看。
傅元青站在栅栏外，狱卒正在打开牢门上的锁。
他低头迈入牢房，平揖道：“通达。”
“不叫我小阁老了？”於睿诚笑了笑，“傅掌印是来看曾经的朝中一品大员如何落魄的吗？”
傅元青看着他道：“通达让狱卒传话说此间甚热，忍耐不住数次昏厥，我已经派人送了冰桶过来，应有缓解。”
“假慈悲。”於睿诚讥讽他。
这里闷热，傅元青额头已经有些汗珠，他低声道：“既然问题已解，我便走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於睿诚站了起来，问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毒杀心闲？”
傅元青轻轻叹息了一声。
“十三年来，你伪装的太好，又与我有安葬母姐的恩情，我并未细想。这些日子，回忆种种已经明了。”他道，“先帝虽然体弱，可对政局颇有见地，未曾继位时便同你论道，要改革朝廷。你怎么能允许这般不好操控的皇帝在位？只要先帝殡天，小皇帝无依无靠只能仰仗内阁，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缓缓转身看於睿诚。
温润如玉的他已带了薄怒。
“这些年来，因我的存在，阻拦了你们在朝中专断独行，为我设下多少死局？争皇后之位，争朝中京察，争恩选名额。在民间设东乡讲坛，又怂恿衡志业煽动士林。铲除异己，结党营私，以国帑中饱私囊。光是最近与通达牵连达官显贵抄家所获巨额金银，可抵举国赋税三年！”
“通达，我不明白。我确实想不明白。你大逆弑君，扶持党羽，贪墨巨款，所做何为？”傅元青质问他，“你忘了当年我们曾经所有的高谈论阔吗？你忘了我们要为民卒社稷赴死的初心吗？你是怎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每日喝下金刚粉，一点点的死去？又是怎么在享受赃款带来的奢华生活而不觉得愧疚的？！”
“初心？社稷？”於睿诚只觉得好笑，“我於家自袁州分宜发家，家中光是族亲便有五万人，拿什么养活这些人？还有父亲的学生，我的学生，还有那些个拜倒在门下的幕僚、官员……我於家为大端朝付出无数心血，为赵家江山殚精竭虑。得到了什么？”
“我父亲，内阁首辅、皇极殿大学士、工部尚书，正一品大员，一个月八十七石禄米。我，内阁辅臣、中极殿大学士，户部尚书，从一品大员，一个月七十二石禄米。这样菲薄的俸禄，维持府内运作尚且捉襟见肘，我又靠什么养活族亲五万？我靠什么维护於家世代荣耀？”
“是君子文心？”他问。
“是礼法道义？”他又问。
“还是你所谓的天道公理？！”
他站了起来，仰天大笑：“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是钱，是无数的钱，是金山银山！是权力，是一呼百应，是敬畏匍匐！”然后他收了笑声，冷冰冰的看着傅元青，“你这种连身籍都没有的阉人，怎么懂我的苦衷？”
“天下凄凉悲苦之人太多，与他们的卑微渴求比起来，你所谓的苦衷，更像是借口。”傅元青轻叹，“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
“钱也好，权也好。这些世俗之物，原本并不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世人有所争有所图而捏造出来的虚幻。”傅元青道，“我以为我们志同道合，原来你竟一直乐在其中，心甘情愿作茧自缚。”
他又摇头：“太可惜了。”
於睿诚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傅元青，你是在嘲讽我吗？你难道比我好的了多少？你就算下半辈子标榜正义，只要你还是阉人，还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你就是佞幸！就是霍乱朝政的奸贼！那些个因你而活得更好的贩夫走卒永远不知道是你让他们能多赚几钱银子，多喝一口稀饭。他们还会在茶余饭后议论你，唾骂你，从说书先生那儿听到诬蔑你的段子。你秉持所谓的道，总有后悔的一天。”
傅元青笑了：“不是那样的。”
“什么？”
“我以前以为因为我微贱身份，定会有以身殉道的必然结局，自苦自怜久已。”傅元青说，“可我现在明白了，不是那样的。我所行之道，异常崎岖，然若真能实现，民衣食有余，安居乐业，便是贩夫走卒亦能保暖富足。民智因此可开，路不拾遗，外户不闭，海内升平，则盛世再现可期。这样的道，不是我一个人的道，而是众人践行之道。傅元青不过其中沧海一粟，又何必得到什么人的歌颂。我行此道无悔，与我同路之人甚多，亦必无悔。”
於睿诚脸色难看之极：“一派胡言乱语！”
“你不信，我没有办法解释。”傅元青说道这里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道，“还有一事要告知。於家的案子今日已定谋反大逆之罪，圣旨已宣。诛三族，财产尽数充官，於家族亲革职削官，永不录用。於阁老枭首示众。你……凌迟处死。”
於睿诚怔了怔，脸色有些苍白，轻笑两声：“按照大端律法，谋反大逆要诛九族。兰芝，十几年了，你还是不长记性，这般心慈手软。”
“嗯。”傅元青没有否认，垂目道，“自傅家遭难，这样的场面我见不得。立秋那日，便不去观刑了。”
“好。随你。”
傅元青道：“来人，把酒送来。”
狱卒从外而入，拿着两个碗，一坛子开了封的酒。
是那半坛子充作物证的桃李春风。
傅元青倒了两碗酒，递给於睿诚一碗，他对於睿诚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兄弟情义我心中铭记。饮尽此酒，情谊两散，就此别过。”
於睿诚看着那碗酒，惨笑起来：“哈哈哈哈……”
傅元青依旧垂目，双手执碗，亦喝干了碗中的桃李春风。
就算是醇香十几载的酒，入喉时绵长，可落入胃中，便像刀子般的让人痛楚。
兄弟情义从眼前一晃而过。
酸甜苦辣便从这一碗酒中品出。
傅元青将空碗摔碎于地，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於睿诚。
他正抖着手，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污浊遍布的脸上被两行泪水洗刷，显得滑稽可笑。
岁月如此作弄众生，只需慢慢流逝，推着曾经的友人走向了不同的沟壑，随随便便就抹杀了过往的风光，改写了原本以为命定的众生结局。
傅元青退后两步，躬身作揖道：“通达，今生别过了。”

第70章 太阳雨
太液池畔清音起，云外河山入梦观。
“老祖宗，这两句挺有意境的。怎么不写了？”
傅元青入宫为掌印第一年的中秋，在太液池畔的玉熙宫中入宿，少帝已眠，傅元青在宣纸上写了这两句，便停了笔。
墨滴在了纸上，晕染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渍。
曹半安忍不住去劝慰。
傅元青回神，缓缓放下笔，有些悲伤的笑了笑：“心境不再，此等故弄风雅的诗词，便写不下去了。罢了……”
他走后，曹半安将那宣纸叠好，仔细收了起来，保管多年。
*
从诏狱出来，往傅宅去的路上下了些雨。
太阳还在，只是多了些薄薄的云彩，于是便有些透明的雨落下。
傅元青在车上十分安静，直到车子终于停下来，他才回神，对带着天将军面具的赵煦道：“我去去就来。”
赵煦握了握他的手：“好。”
傅元青便从车里下来，百里时和方泾已经在门口等他。
这是自上次离开后，傅元青第一次回来，他走到二人身侧，雨还在下着，方泾神情憔悴的撑开伞，为他遮风挡雨，三个人便一路入了宅门，往听涛居而去。
“他在大狱里受了太多刑。”百里时说，“刑杖打断了脊柱，腰部以下动弹不得。还有那些穿过胸膛的钢钉，也不知是多少人用过，不干净。我用了药，也挖了好几次腐肉，奈何天气太热，内里怕是早就溃烂了。”
方泾在哭，没有哭声，只是在落泪。
他沙哑着问百里时：“大荒玉经不能用吗？不是可以找人双修救命吗？东厂里死士那么多，我替曹哥找来就是！”
百里时与傅元青对望一眼。
然后百里时才道：“不是每一种病症，都适合大荒玉经。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双休。曹秉笔经脉寸断，如何双修续命？”
方泾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可是脸颊上一直湿漉漉的。
“我不信。曹哥这么好的人，在内监里仿佛是大哥似的，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温和，怎么就不能用大荒玉经……我不信！”
他们走到了听涛居外，停下了脚步。
“自被抬回听涛居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一直高烧不下，就算是拿最好的灵芝人参吊着，也到了强弩之末。”百里时对傅元青说，“他今日早晨醒来，说想见见你。”
“好。”傅元青说，“我去见他。”
他便入了听涛居。
方泾的泪更汹涌了，他仰头看天，想要让泪不再落下。
*
曹半安自被从大狱救出后，便没有再送入宫中，而是搬入了听涛居，在傅元青曾经的那间寝室居住。
傅元青进去的时候，他靠在一张软榻上，向着窗户，人还在昏迷中，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不曾醒来。傅元青也没有叫醒他，只是搬了张凳几坐在他身侧，看着外面的雨。
“我记得您入宫那日。”曹半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同他一并看着雨，他精神有些不太正常的好，说话甚至有些底气，“李公公让我把掌印值房收拾出来，我问师父谁要来住。他说是您……”
曹半安双手抓住盖在下半身锦被：“我听到的时候，便极开心。您那会儿家中刚遭了大难，又陷落浣衣局，明明这样不对，可想到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公子，我却高兴极了。”
“那本就是事实，没什么不对。”傅元青回他，“入宫掌印时的忐忑，都因为见到了你，而归于安定。我在宫中的顺遂，有多半都是你的招抚，半安。”
“是吗，那太好了。”曹半安有些欣慰的说。
他侧头去看，傅元青倒好茶，递到他的手边，他接过来捧在手中，垂目轻抿，温茶入喉，不过是陈年的毛峰，却品出了玉液琼浆般的甘甜。
过了一会儿，云被风吹走了。
太阳雨停歇，水光雾气在半空中来不及散开，被太阳擦出了一条彩虹。
浅浅的，若隐若现。
美丽淡雅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曹半安回头去看，此时，阳光正百般温温和的抚摸傅元青的脸颊，眷顾着他一直仰望的的存在。
“公子……”他低声唤道。
“我在，半安。”
“公子，我、我能……能不能，握您的手？”他问。
傅元青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他手中攒着一张发黄的宣纸。
傅元青展开来看……怔了怔。
曹半安紧紧盯着傅元青的眼睛，对他说：“这是第一年……第一年的时候，您您写过的两句诗，后来，后来便写不下去了，说心境不再。如今、如今一切都好了起来。我一直想听下两句，公子，您能不能……”
此时他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沸腾的体温变得安静，让曹半安觉得这些日来从未有过的舒泰。他的意识变得软绵绵的，开始坠入一个黑暗。
可是他并不害怕。
他的公子，牵着他的手，牢牢握着。
让这片黑暗也显得异常温柔。
“太液池畔清音起，云外河山入梦观。
此生一半还天地，还让一半念人间。【注1】”
傅元青的声音又轻柔又温暖，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又仿佛就在耳边。
“半安，此诗已成，赠你。”
曹半安在淅淅沥沥的太阳雨中笑起来。
满足安泰。
再无所求。
*
阳光中，带了些莫名的悲戚。
赵煦在车上等了许久，才看见傅元青的身影从门中出来。
他缓步而来，眼中有泪，在阳光下璀璨如宝石。
他瞧见了赵煦，仅仅是看到这个人，看到他的眼睛，那种被痛苦撕裂的悲恸，这十几年来的所有的缺憾，便被轻易抚慰。
傅元青快走两步，行至车边，微微仰头看他。
“煦儿，久等了。”
赵煦为他擦拭泪水，又霸道的把他拥入己怀，他低声道：“阿父，从此以后都是坦途，再不让你悲哭。”
“好。”
【注1】“云外河山”来自王沂孙的《眉妩&#183;新月》，后两句化用自李密庵《半半歌》“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

第71章 孤城 （二更）
七月初六，皇帝生辰。
在太庙祭祀并昭告祖先后，冠礼元服，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减免税赋、普天同庆。自此十六宝玺归还乾清宫，皇帝亲政。
*
傅元青早让方泾为诸位熟人递了拜帖，当日于安康居宴请诸友。
虽然已立秋，可夏日炎炎并不比三伏逊色。
杨凌雪闲散的很，到得最早，一上二楼雅间，便开始嚷嚷热热热热……傅元青拿他没办法，让店家在室内摆满冰筒，又切了数盘西瓜，以供大都督消暑止渴。
然后傅掌印一边听着杨凌雪同他叙述最近朝内的传闻，一边看着东胡同口，在那边便是正对东交民巷，衙门林立。这会儿正值酉时，诸位大臣们劳碌一日，陆陆续续便有散衙出胡同坐轿回家的。
“庚琴退婚陛下一事你知道吗？”杨凌雪问他。
傅元青回神，还未张嘴，杨凌雪一拍大腿：“嗨，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说庚琴这位姑娘也是女中豪杰，敢退皇帝的婚。放着皇后的位置不要，她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可以一会儿见到庚总宪了亲自问他。”傅元青说。
“庚昏晓升职了？”杨凌雪问。
“是，今日陛下封赏群臣，庚大人检举有功，为人清廉，已撅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统领全国十三道监察御史，为科官之首。”
杨凌雪目瞪口呆，却并不影响他吃西瓜，一边感慨一边一口气儿啃完了整盘西瓜。
接着便有人又端了西瓜上来，一盘大的放在中间，一盘切成精细小块儿只有瓜肉的带了银叉放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笑看来人，道：“烦劳了，承景。”
赵煦带着天将军面具坐在他一旁。
杨凌雪有点懵，不知道为啥这个死士忽然一下没了尊卑，显得跟自己哥哥分外亲昵，又不好多问，咳嗽一声。
傅元青接着道：“不止如此，今日还加封了浦颖内阁首辅之位，浦大人现在是为皇极殿大学士，正一品大员。苏余庆转去户部做尚书了。”
杨凌雪感叹：“这就叫朝中局势，翻云覆雨呀。谁料到於家倾覆，权家也没了，太后被封宫禁足，连衡阁老都告老还乡？”
正说着，便看见浦颖、苏余庆、庚昏晓等从东郊民巷转了出来，三人便聊天便踱步而来，路上有认识的官员纷纷下马行礼，他们做人客气和蔼，也都回礼。
比他们更早到一些的是百里时，方泾在后面替他提着药箱，两个人上了楼，入了包厢。
“傅掌印。”百里时行礼。
然后又转向赵煦，躬身道：“陛下。”
杨凌雪一口西瓜喷了出来：“什么玩意儿？他不是陈景吗？哥，你刚不是叫他陈景吗？”
傅元青道，“陛下今日冠而字，你可还记得表字为何？”
杨凌雪从混乱的记忆中抓去真相，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依稀是……承……景？”
赵煦摘下了面具，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的：“大都督这样的才智记性，能统管好百万大军吗？”
杨凌雪手里端着半牙西瓜，嘴角都是瓜肉，狼狈不堪，欲哭无泪的看着天子。
“臣、臣现在哎……现在改来得及吗？”
*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得了封赏的大员们在安康居二楼拉拉扯扯喝了个痛快，到夜深酒尽才纷纷散去。
走得时候，杨凌雪期期艾艾，把傅元青拉到角落，对傅元青道：“哥，能不能为我献计？”
“怎么了？”
“我、我想求娶顾姐姐，虽然如今她已落乐籍，是普通平民，可就是不同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比你大七岁。”傅元青说。
“不是，她拒绝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她怎么说？”
杨凌雪想了想，道：“顾姐姐先是诧异，然后蹲福说……”
*
“大都督，感谢你垂青我顾淑望。”顾淑望答道，“只是我如今心思不在此处，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杨凌雪不懂，问她：“为什么？我不是普通男子，我不介意姐姐过往。你若跟我成亲，也不会让你在家里呆着相夫教子。喜欢开书院，我便把家里财产都给你，你开就是。”
“不是因此。”顾淑望笑了，“我只是……”
她换了个措辞。
“建书院、办女学、开民智，我已有觉悟，终身践行此道。情与爱若有，固然是美好的。只是我无心于此，便也不觉得惋惜。”
“可……会有人说你闲话，会说你不检点，不守妇道。”
“女子一生早被这世道规划好了。终身顾家，相夫教子，便是全部所有。可是我不想走这样的路。以前也许会认命，可是已遭过劫难，凡事都看开了。”顾淑望说，“我心如磐石，便不惧评判。”
*
傅元青听完，轻轻摇头：“顾先生已找到自己的路，我也给不了你解法。你最好也别再执著。”
杨凌雪有些郁郁，过了一阵子又问：“那哥你呢？”
“什么？”
“你难道要一直做司礼监掌印吗？”杨凌雪问他，“你的道，你的路，也不在内监。如今庚昏晓可以退婚不做皇后，未来呢，若陛下真的找了皇后，各宫各殿有了主子。你又怎么办？”
傅元青微微沉吟，答道：“总会有办法的。我与陛下许下同椁之诺，便要生死不离。然而岁月悠长定会遇到种种坎坷，若不信任他，又怎么能够携手走到最后。”
“若他变了呢？”杨凌雪问，“没听过皇帝有情。若他不爱你了呢？”
“他是大端天子，一国之君。我是司礼监掌印。身份无法更改。我十三年间要做之事，已完成。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恩赐，我信他敬他亦爱他，不愿庸人自扰。以陛下偏执的脾性，他不会对我放手的。若真的……若真的有那样的一日，无论前路如何，我听从他、侍奉他便是。”
他说到这里，马车已到楼下。
赵煦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他：“阿父，走吧。”
“好。”
傅元青拜别诸位友人，从楼上下去。
再过片刻便是七夕，月色明亮清澈，他不愿坐车，对赵煦道：“我们走回东安门吧。”
“好。”赵煦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他们从京城的巷道里走过，年轻时傅元青曾在这些道路上策马前行，再往远处去曾是傅家旧宅如今的慈茹寺。
他们在寺庙之前合掌而拜，又投入二十文香火钱，转身离开。
岁月冲刷。
这个京城。
这些街道。
这些记忆，显得暗淡。
然而有人悄悄的用新的记忆重新为它们着色，在心头种下了鲜活的种子，如今已经长出嫩绿的枝丫，开出了芬芳的鲜花。
盘活了苍老的记忆和悲凉的过往。
鲜明的在心头，再也不会逝去。
东安门过去，是东华门。东华门过去，是皇极殿。
皇极殿过去，是养心殿。是帝国的心脏，是至高的皇座。
傅元青环视四周寂静的宫宇，有些感慨。
他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缝制的缁布冠，对赵煦道：“今日观礼，我见诸位王亲为陛下加冠，其实我也准备了……”
赵煦没有说什么，摘下头顶大帽，又取下了束发冠，单膝跪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没料到他会如此，怔忡的后退一步：“你不必如此……”
赵煦抬头看他：“十三年你待我如子，为长为亲，按理应由你为我加冠。我以礼相待，没有错。”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缝制缁布冠为他戴上。
缁布冠不过是黑布所做，很是朴素，可赵煦戴上了后在傅元青看来颇有别样的风度。
他为赵煦带完冠，跪在了赵煦面前。
两个人相看，又笑了起来。
赵煦搂着他，亲吻他：“刚才那一跪，还了你十三年父子情深。从往后起，我成人为君，阿父需以夫君之礼待我。”
“明明红烛囍被都睡了两次……”傅元青被他吻得情动，轻斥道：“还叫我阿父。”
赵煦笑了，低声唤他：“兰芝。”
“嗯……”
“兰芝。”赵煦搂着他在怀，“我爱你。”
“我亦如是。”傅元青应他，“承景。”
*
养心殿内一夜荒唐，倒比之前更热烈了几分。
寅时赵煦起身，便惊动了素来浅眠的傅元青，他迷糊的睁开眼，便瞧见赵煦穿好了衮龙服，手里拿着圣旨坐到床边。
“兰芝，醒醒。”
听到这里，傅元青已经清醒，坐起来看他。
赵煦笑了笑道：“昨夜杨凌雪最后那段话我听见了。”
“他素来口无遮拦，你不用在意。”
“不……其实自前些日子我便有这样的想法。”赵煦说，“我赵家一脉骨子里都疯颠偏执，我也逃不开。你是我心中最亲爱之人，我便要把你抓在手中，不肯放手。一直以来，我处心积虑所作所为，都为是为了拥有你。如今我拥有了你，也拥有了你的心。我的祖父与父亲，他们一个折断你的双翼，一个为你戴上沉重的镣铐，我呢？难道要把你关在这名曰紫禁的孤城中一辈子吗？夜晚每每醒来，总质问自己，与我父亲，与我祖父又有何不同？”
“承景……”
赵煦笑看他：“杨凌雪说的没错，你若在内监，就永远是内臣，是宫里人，是我的影子，是被唾骂的奴仆。我不忍心，我不愿意让我所爱之人承受这样漫长的折磨。”
“我不在乎。我已许诺你至死不渝。”
“兰芝，我心如刀绞，可一想到你能意气风发，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便觉得值得。乘着我这会儿还有一丝理智，还没有癫狂到非要把你与我血肉相融。我要做的事，为你好，必须要做。”
赵煦站起来，打开了那卷圣旨：“傅元青，接旨。”
傅元青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下地垂首跪拜。
“内侍傅元青自担顾命重任以来，恪尽职守、德才兼备，遂令其效仿先贤，驭海务航船，替大端出使东洋，扬我大端国威，使诸夷臣服而朝。钦此。”赵煦蹲下，将圣旨递给他，道，“我已命船队在宁波港整备停顿，只待你抵达便可出发。”
他含泪笑了笑：“兰芝，替我观沧海。我在京城，在皇宫，在养心殿里，等你回来。”

第72章 观沧海[正文完结]
傅元青离京之前，去寻了一趟百里时。
届时百里时也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见他来了也不诧异，道：“正好，刚烧了热水泡了茶。是新茶。”
他大约是要取笑傅元青，特地说了新茶二字，傅元青入内，到处是中药材，没地方落脚，站着便喝了那碗茶。今年的新茶确实不错，清澈回甘，茶影飘浮，很惹人回味。
“掌印来做什么？”
“有一事想问你。”傅元青道。
“请讲。”
“《大荒玉经》真的存在吗？”傅元青问。
百里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看他：“怎么问这个？”
“半安走前，方泾问过。”
“我说了他经脉寸断，修不了此经。”
“只是如此吗？一个据说可过命的双修之术，说修就修，说停便停，又要取什么心头血来滋养……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叫共享天寿？迄今也未有迹象。”傅元青摇摇头，“一切都是神医您说了算，虽然解释得通，但也未免太过牵强。”
“不是我说了算，有书简为证。”
“你说的是这卷玉简？还是这一卷竹简？”傅元青从怀中取出两卷经文放在了桌上，“所谓大荒乃是何时？所谓巍山又是何山？”
百里时笑了：“既然掌印笃定我造假，为何要来问询？”
“……因为书简确实是古物。而我确实活了下来。”
百里时仔细收拾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又贴上封条，过了一会儿道：“当时陛下千里寻我，告诉我掌印患疾，我身为医者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救死扶伤天经地义。”
百里时抬头一笑：“至于掌印种种质疑，您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傅元青将两卷心经放在了案几上，叉手掖袖，行礼：“多谢神医，救我命，亦救我心。”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离去。
外面阳光正好，秋日已来临。
树叶开始金黄，瓜果熟时飘香。
他以为要死在夏末，却在秋日迎来了生机勃勃。
出发往宁波港的马队往出行了十里，在远望厅中，众人备下送别宴席等他。
有曾经的好友浦颖、杨凌雪、顾淑望。
有身边的同伴方泾、德宝。
亦有如今的同僚，庚昏晓、苏余庆。
方泾哭得眼睛肿胀。
“干爹您真要走吗？您舍得我吗？您舍得陛下吗？”
傅元青抚摸他的头，笑道：“我舍得。”
方泾哭得更厉害了。
“我年纪轻轻入司礼监，你非要带头喊我老祖宗，说是这么多年的规矩。把我风华正茂的傅二喊成了七老八十的妖怪。我还记恨着呢。”他说。
方泾再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喊老祖宗了。”
“那喊什么？”
“小、小祖宗。”
众人哄堂大笑，又作诗告别，半个时辰后，傅元青才能骑马离开，他行出半里，回头愿望，京城和远望亭融为了一体，在他身后。
秋色的光晕中，朦胧飘荡。
像是他激荡起伏的一场殇梦……
梦醒了，那些噩意也都被抛在了脑后。
*
一行人自通州渡口上运河航船，又改陆路，急行数日，抵宁波港。
上百艘海船旌旗招展，正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其中最高最大的那艘宝船是他的旗舰。
他不等歇息，下马登船。
从船上看去，一望无际的海面到最后与天相连，变成苍茫。
又过了一日，船队起航，大端朝的疆土逐渐消失在远方。
他扶着围栏等了一会儿，便有人自身后搂住他。
他回头去看，赵煦穿士兵软甲站在他身侧。
“陛下太任性了。”傅元青道，“您若与我一同出海，朝廷怎么办？”
“皇帝还在紫禁城，只是不上朝而已。跟你来的是承景。”赵煦道，“我都算好了，第一次出海，最多不过半年，后面就算行得远了，三四年也回来了。咱们老祖宗中间还有个二十二年没上朝的，也不见大端亡国，况且，朝中有浦颖、苏余庆、庚昏晓之流，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都一样。再过得个五六年，福王的儿子就长大了，我便把皇位禅让给他，专心做掌印身边儿的侍卫。”
傅元青无奈叹息。
“反正都离岸这么远了，你总不能送我回去吧？”赵煦道。
傅元青侧头看他。
“不。”傅元青说，“我要养你在我房内，与我做双修之事。琴瑟和音，共享天寿。”
赵煦笑起来，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是……老祖宗。”
*
蔚蓝天空中海鸥翱翔。
水面波光粼粼。
白帆皑皑。
从曾以为的终途，驶向一望无际的沧海深处。
欣然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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