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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慧妃的躺赢人生
作者：青丘一梦
内容简介
 从养在慈宁宫的博尔济吉特格格到康熙帝慧贵妃，主位永寿宫，十余年间，所有人都以为她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在混、日、子！ 一朝穿越，福利分房（紫禁城内、东西十二宫之一，豪华装修）；佣人成群（永寿宫自己住，宫女太监加起来能组个篮球队自己打自己）；大厨供给（御膳房+小厨房双重保障，想吃什么吃什么）；工资稳定、奖金丰厚（俸禄稳升不掉，工作时间屈指可数，赏赐源源不断）。 工作待遇绝好！ 阖宫嫔妃都知道，这满宫中最不能招惹的就是永寿宫博尔济吉特氏，无论如何争斗夺宠，不要把心思打到永寿宫。 满蒙联姻的牌坊，太皇太后从小养大的蒙古格格，少年时救驾有功，她博尔济吉特娜仁，在这宫中即使不争宠、无所出，也能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何况还有皇帝与她同甘苦过的情谊。 娜仁自述：一开始穿越过来，知道成为了在历史上短命的未来慧妃，我只有两个念头：养生！抱大腿！ 从此白瓷杯里泡枸杞，泡脚桶里加艾草。当年喝着冰可乐蹦迪的快乐日子一去不复返。 注定要一辈子困在皇宫里？很好，为了发展前景GDP殚精竭虑四五年的我再也不想奋斗了。 生时厚待，临终封后，叮嘱新帝善待。 康熙帝终其一生，践行着少年时明媚春光下发下的誓言：朕此生，必定护阿姐无忧。 不讲男女之情！女主就是个没得感情的咸鱼机器，和后宫大部分娘娘关系都不错，宫斗在她身上的体现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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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夜，慈宁宫里安安静静的。
小佛堂内阵阵梵音，木鱼声让人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念诵完一篇经文，歪头一看便觉天晚了，对身后盘膝闭目的女孩儿轻声道：“怎么也不早叫我，前儿还说让你早些回去睡呢。”
娜仁听了说话声睁开眼，笑道：“诵经哪有中途打断的道理，况我早回去也睡不下，不如在这儿陪着您，心里也安静。”
她说着，站起来把鞋穿上，走过来扶太皇太后。
苏麻喇捧着茶盘走进来，先让与娜仁，娜仁端起奉与太皇太后，随口问：“今儿晚上备的什么？”
“八宝养身茶。”苏麻喇笑容慈爱地看着她，又笑对太皇太后道：“这可是咱们格格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寻出来的方子，太医看过了也说极好，这个时节喝不上火也不伤脾胃，您可不能辜负了格格的心。”
太皇太后笑呵呵地饮了半盏，“知道你是给娜仁这丫头邀功呢，行，我也不能亏待了她，前儿内务府送来的宋锦，就便宜这丫头了。”
娜仁嗔道：“老祖宗！”
苏麻喇好笑道：“您就别逗咱们格格了。”
太皇太后朗笑两声，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仍旧硬朗，笑起来中气十足的。
但见她握了握娜仁的手，笑眯眯道：“一转眼，咱们娜仁也大了，小丫头就该穿鲜亮些的颜色。那孔雀蓝的蜀锦，用淡黄的宋锦滚镶，绣上颜色鲜亮的格桑花，秋日里穿着，日头底下最夺目好看。”
苏麻喇在旁边连声附和，娜仁无奈，只得道：“是，回去就让乌嬷嬷裁一身那样的衣裳穿。”
“不用你身边的人。”太皇太后摇摇头：“回头让针线上的人做，这京里时兴的样式啊，还得是他们最知道。”
一路闲话着走回太皇太后的寝殿，娜仁与苏麻喇服侍她拆了妆发，太皇太后便道：“让小丫头们伺候就是了，苏麻喇你歇着，娜仁你也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早些睡。明儿早上玄烨来请安，太医院来报他进来虚火旺盛，还得劳你给他煲一盅荷叶粟米粥。”
她说着，回头看了娜仁一眼，似嗔似怪：“那小子被你惯得口味挑剔，御膳房做得被他挑出千百个不是来。”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近日气色瞧着倒好了，将要入秋了，天凉，若是心口疼可不要忍着，定要一早请太医来看脉开方，才稳妥呢。”
娜仁笑呵呵地应着，向太皇太后微微欠身告退，又道：“您早些歇着，前儿赵太医来请平安脉，可是说了您不好熬夜的，耗心血。”
“好好好！你也早些歇着，莫要夜里翻书，那可最是熬神。”太皇太后满口答应着，又指着她对苏麻喇笑道：“看咱们家这个小管家婆！”
娜仁无奈笑笑，领着贴身侍女琼枝慢慢退下了。
她一离开，殿内就安静了下来。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方才轻叹一声，对苏麻喇道：“是玄烨没福气，也是爱新觉罗家没这个福气。”
苏麻喇知道她说得是什么，眼睑微垂，缓缓道：“赫舍里家的格格也是个好的，是京里有名的‘四全姑娘’，能得她为后，也是咱们皇上的福气。”
“只是可惜了娜仁，在我身边十几年，出落得这样出挑，却也被绑在了这深宫里。”太皇太后忍不住要叹息，又有些不忍：“若是出去，虽然她阿布官爵不显，却是我亲自教养长大的，配个亲王也是足够的。”
苏麻喇默默半晌，终是轻叹着道：“格格出去了，以后的日子未必有在宫里顺心，在宫里有您和太后，还有与皇上的情分在，又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皇后也不敢慢待。”
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精于厨事，长于针黹，御下有度，性情宽和，胸襟豁达，处事明白。这样的女孩儿，到了谁家都不会差，是我耽搁了她。”
苏麻喇只得沉默不语。
良久的安静过后，太皇太后自己接着领口的琵琶襟扣子，低声嘟囔道：“反正我在一日，谁都别想欺了我家丫头去。”
“唉，这才是呢。”苏麻喇笑容在脸上绽开，又听太皇太后问：“娜仁屋里的金珠、银珠都到了出去的年纪，我看她身边那个叫岂蕙的不错，很稳重，可以提上来，乌嬷嬷和你说了吗？”
苏麻喇道：“略提过一嘴，没细说。”
“那就慢慢看着吧，若她真到了搬出慈宁宫那天，我少不得从自己这里给她两个好的镇镇场子。”太皇太后一锤定音，苏麻喇含笑称是。
且说娜仁那边，她住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回去的时候殿里还掌着灯，乌嬷嬷领着宫女针线，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格格可算回来了，这天儿都黑了，这眼看啊就要入秋了，天黑得越来越早。金珠，快把温在炉子上的牛乳燕窝羹端来，小厨房做得桃酥喷香，您一定喜欢，不过不许多吃，晚上吃多了那东西不克化。”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娜仁一一应着，笑眼弯弯地托腮看着她，道：“灯下女红伤眼，晚上抹抹牌、说说话的，何必针线呢？咱们这里又不短银子花用。”
这说得是宫中许多老太妃、太嫔平日收着份例和年节赏过日子，手里紧张，要领着宫人针线。
乌嬷嬷听了浑不在意，只道：“打个络子缝个袜子能有多伤眼？她们总是要出宫过日子的，手里灵巧才好。”
金珠端着个茶盘进来，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乌嬷嬷看她一眼，笑道：“不要脸红，嬷嬷说的这都是大大的实话！眼看也到了你们出宫的日子，你可不得好好把手上的活练一练？”
几个小宫女嘻嘻哈哈地凑趣，娜仁在炕上坐了，就着燕窝羹吃了两块桃酥，乌嬷嬷在旁边连道：“多吃点、多吃点才好呢，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琼枝抿嘴一笑：“咱们格格都十六七了，嬷嬷您还当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呢。”
乌嬷嬷睨她一眼：“你懂什么？十六七也是长身子！这时候打好底子，以后嫁人生育都不愁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小宫女脸都红了，娜仁倒是老神在在地，一边漱口一边附和：“嬷嬷说得有理。”
“格格！这话您也敢乱答应。”琼枝嗔着她，把漱盂转手递给小宫女豆蔻，一面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和嬷嬷服侍就够了。”
金珠等人知道她们是有私密话要说，答应着，捧着东西退下了。
一时殿里人退个干净，只留下娜仁、乌嬷嬷、琼枝主仆三个。
娜仁对她们要说什么大概心里有数，慢腾腾起身离了暖阁的炕，往寝间的妆台前走，一边道：“皇后的人选定下了索中堂家的大格格，婚期九月里头，有些紧，我听太皇太后的意思，遏必隆大人家的格格也要入宫。”
乌嬷嬷叹道：“这么多年，到底耽误了。”
琼枝倒是很镇定地替娜仁解着扁方挽着的小两把头，低声道：“太皇太后对您是……”
“明儿一早皇上要来，把库房里那一罐今年夏日收的荷叶粉找出来吧。”娜仁把自己耳朵上的玛瑙耳坠子取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挑眉，“阿布和额吉的信来了第一时间给我看。我下午依稀听着佛拉娜妹妹给我送东西来了？”
乌嬷嬷轻抚着她的青丝，好笑道：“又作怪。”又道：“是太后新得的时新珠花，让马佳格格给您送来。奴才看了，那花儿倒是精巧，宝石做的花芯，小米珠穿成的，玫瑰、芍药、玉兰、桃花四个花样子，一看就不是内务府的手艺。”
娜仁听了点点头，又慢吞吞地道：“嬷嬷你觉得，我的日子比之佛拉娜妹妹的，如何？”
“当然是好出千百倍来……”乌嬷嬷回过味儿来，却是一扬眉：“您是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太皇太后的内侄女儿、太后的堂妹，马佳格格父亲却不过是个员外郎，哪里能一样？”
娜仁摇摇头：“其实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我阿布也只是个三品公吉，不过占了血统上的便宜罢了。”
琼枝却温吞地笑着：“可您有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看重。一样是待年宫中，您是太皇太后娘家的女孩儿，宫里的客人，马佳格格是留在太后身边服侍，哪能一样？不过这话也只在咱们屋里自己说说罢了。”
乌嬷嬷也道：“正是呢。现在的正经事儿，是皇后入宫之后，您该怎样。”
“还能怎样？”娜仁微微挑眉，铜镜中的女孩儿柳眉杏目，样貌清丽，如早夏的茉莉，不起眼儿，却有一番长久沁润的清香。
不愧是我。
她徐徐将一支钗放在妆台上，看着屉子里琳琅满目的首饰，唇角翘起一个富婆的弧度，“一如往常。”
“是。”乌嬷嬷与琼枝齐齐恭谨欠身。
等服侍了娜仁躺下，因她的习惯是寝间内不留人守夜的，乌嬷嬷与琼枝慢慢走出寝间，对视一笑。
琼枝一盏盏熄了灯，暖阁里地摊上铺了席子，她对乌嬷嬷笑道：“咱们格格看得明白，以后日子定然也清省。”
乌嬷嬷道：“这样才好呢，我就怕咱们格格若是一心扑在皇上身上，要心里难受一阵子的。”
“咱们格格对皇上有心，却不是男女之心。”琼枝慢慢摇着头，乌嬷嬷笑眯眯一点她的额头：“孺子可教也，这样的日子才长久呢！这后宫里女人就像是花园里的花，四季不断，皇上可只有一个。咱们格格蒙着一份打小的情分，又是救驾之功，不愁好日子。”
正低声说着话，提起帝后大喜，要放一茬宫女出宫的事儿。
乌嬷嬷轻声道：“提人的事且慢慢看着吧，倒是你，你真不想出宫？打十来岁上，你就跟着来了京城，如今格格都到了要许人的年岁，你心里就没个念想回家看看？”
琼枝摇了摇头，轻轻笑了：“有什么值得看的呢？是等回了家，被我那个赌鬼阿布把那点子积蓄搜刮干净，然后随意许人，换几个聘礼钱？就这样跟着格格，我心里觉着安稳。况，服侍了格格这些年，若离开了，也有不放心。”
“你做事周到，我也舍不得。”乌嬷嬷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道：“以后啊，咱们娘俩儿服侍着格格，你家里那些个糟烂事情不要想她。当年什么也不懂就入了京，操着口蒙语学汉话，你学得最快，说起来也最利落，又求了格格给你改了汉名。我就知道，你怕是不惦记家里了。”
琼枝手捏着鸭蛋青宫装的袖口，一声轻笑传出，她低声与乌嬷嬷道：“嬷嬷，我只盼着长长久久陪伴在格格身侧，不然……这宫里的女人，太苦了啊。”
乌嬷嬷也叹了一声，满是惋惜：“可不是吗？当年在草原上多骄傲张扬的小格格，入了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个沉默寡语，有时我也想想，若是先帝还在，只怕太妃们的日子过的还不如当下呢。至少太皇太后对太妃们还算多加照拂，太后领着太妃们在宁寿宫住，也都和和睦睦。”
“咱们格格就不一样。”琼枝笑了，“都说世间男女之情最不可靠，咱们格格索性也不求了。这些年和皇上相处着，我细看着，倒真有几分玩伴姐弟的意思，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情分可比爱情那玩意可靠多了。”
“休要胡说，论起辈分，咱们格格还是皇上的远房表姑呢！”乌嬷嬷嗔她一句，自己也有些好笑，“这姑姑侄儿的也就是个说法，亲戚远了，谁还论呢？若非咱们福晋与太后亲近，入京的也就不是咱们格格了。”
这位在宫廷中沉浸多年的蒙古妇人已说得一口流利汉话，此时坐在脚踏上，不免升起些许感叹来：“造化弄人啊。”
她慢慢沉吟着，盯着搁在旁边小杌子上的一盏宫灯，目光坚定：“咱们格格要过安稳日子，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就都不能近了格格的身，脏了格格的眼。”
琼枝低声应着，“是，您说的有理。”
暖黄的灯光照亮黑夜中的一小片地方，映着二人的脸庞，灯火微微摇曳，却是宫中难得，安静的夜。

第2章
且说娜仁被乌嬷嬷和琼枝服侍着躺下，高床软枕丝罗被，衾枕间的香气也甜，是她春日采鲜花揉碎了调的香包，能助眠安神。身上的云锦丝绵薄被轻软亲肤，是地方贡上的珍品，一入了慈宁宫的门，就被太皇太后命人送了过来。
这样腐败的生活啊……实在是太能侵蚀人的精神了。
娜仁心中发出一声感慨，脸颊蹭了蹭被子，深感生活之美妙。
一会没有睡意，也就不强睡了，一推锦被盘膝坐在床上，摸着手掌里的一颗红痣，默默存想起来。
瞬息间，她眼前便多了一本书，上有篆体‘长生记’三个大字，蓝底黑墨，款式复古。
也没翻开，她坐在床上盯着这本书的封面看了许久，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大兄弟啊，也只有咱们俩相伴在这清朝了。”
她本不是这清宫里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博尔济吉特格格，也不叫娜仁，本姓吕，名清，是二十一世纪一钻进大山里的大学生村官。
她任职的那个村落常年封闭，却是极有名气的长寿村。听说祖上乃名医，自战乱中隐居，料想也就是个如陶渊明那桃花源记中桃花源一般的地方。
然到了社会主义时代，就容不得他们隐居避世了。新鲜玩意引入长寿村，长寿村也成了新闻里的稀罕地。
她在那边扎根脱贫，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发展前景和GDP，每天刷新闻看着某某村又发现了什么温泉泉眼狗头金的，眼睛都绿了！
就这样带领村民融入新时代，引入高科技发展，一待就是四年。
任期满了临走的时候，虽然舍不得村子，但也是想念爸妈归心似箭，看着生机盎然的村子，成就感油然而生的同时也隐隐松了口气。
终于解脱了。
就好像扛在肩上好几年的重担，终于能够放下了。
然而眼看连着好几日的大雨山里封路，欢送会办了好几次，本来的依依不舍到后面都变成无奈了。一见了晴，看天气预报没有雨了，她紧赶慢赶拎着东西就走了。
然而……天气预报杀我！
即使到现在，想起那个破天气预报，娜仁还是满心怨念，往床上盘腿一坐，嘟嘟囔囔地好半天。
然而再怎么也得认清现实，现实就是她穿越了，赶上潮流穿到了清朝，姓的是博尔济吉特，家在科尔沁草原上，爹还有个爵位。
一开始的伤心之后当然是高兴的，这身份咋也不用愁吃穿啊！
那什么GDP，那什么发展前景，跟老娘再也没有关系了！就在大草原撒欢吧！
何况还带着个金手指——就是离开长寿村的时候，村中最具名望的老人塞给她的一本书，即《长生记》。
当然送给她的时候不是原本，是个拓本，当时老人是这样告诉她的：“吕村长啊，这本书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前半部是养生食谱，后半部是吐纳功法，你拿着，老头我看你有灵性，一定能练好。”
说实话，他这话说得就跟天桥底下拦人收徒的瞎子神棍一样不靠谱。
什么“你拜我为师，一学期交我三千块钱，等你出师之后我给你配备阴兵大炮战斗机，保你扬名立万，被富商追捧，家财万贯”。
但凭借多年合作的战友情，又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娜仁还是把那本书给收下了，往兜里一踹，看着那a3纸印出来的书又有点好奇：“怎么是打印出来的？”
小老头嘿嘿一笑，捋捋胡子：“这不是有外人来要投资咱们村吗？大家一合计，把这本书里的药膳方和浅白的吐纳方拿出来，让小辈整理好，要打印出书啦！”
娜仁当时的表情应该非常复杂，因为小老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多想啊，你这本跟出书的可不一样，你这是全版！练好了跟老头似的活个一百二三不是问题！”
对着他活像保险推销员一样的笑容，娜仁也只想呵呵了。
小老头还在那儿吹呢：“你别看这书印得简单点——”
娜仁睁着死鱼眼看他，把如同合同文本一样白底黑字、书皮用a3纸代替的书举起来给他看。
小老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这可是宗祠里拜过的！能保佑你逢凶化吉！”
娜仁只想呵呵了，忍不住道：“马克思主义好，反封建迷信，一切牛鬼蛇神都比不过社会主义的太阳！以后烧纸什么的小心点，虽然现在风还刮不到咱们这边，但度假村要是真开起来了，那审查就严了。”
她在这边扎根四年，每天从早起脑袋里想得就是村民和大山，现在走了是真舍不得，一边叮嘱着顽固的小老头，心里发涩。
小老头眼圈儿也有点红了，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娜仁这边和村民们道了别，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和被塞了满手的土特产上了车，然后就半路忽然下起来大雨，撞上了山里的泥石流，眼睛一闭见阎王去了。
当然只是个夸张的写作手法，阎王是没见成了，再睁开眼睛就成了博尔济吉特氏的小格格，得了个“娜仁”的名。
或许是老天爷在弥补她这个心地善良到底倒霉蛋吧，反正穿越之后她五感敏锐耳聪目明，睁开眼没两天就凭着手掌心里的红痣解锁了长生诀这个金手指，死马当活马医地练着吐纳，好像也炼化了身体里所谓的‘先天之气’。
这也是长生诀里说的，小孩伢子满月之前，先天之气未尽，根骨清静，经络舒张。
有啥科学依据娜仁不知道，不过她脑袋灵光不少倒是事实，学什么东西也快了不少。
可惜啊，一只脚踏入了宫门，再怎么聪明也没用了。
想到离家时父母兄弟的泪眼婆娑，娜仁心里郁郁地不痛快，摞起软枕往后靠，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打六岁时候被送进了宫里，陪伴太后的名儿好听，其实不过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小算计罢了，她家里势弱，她长得又有南人气质，就被旗主亲王盯上了，好说歹说要送她来。
又因为她额吉和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连着亲，说起来就更顺口了。她家里人倒是不想答应，但京里的信也来了，最后只能无奈送着女儿包袱款款地入了京。
其实对进宫这件事，她倒不是太抗拒，只是舍不得父母亲人罢了。
远离故土的异世，她几乎把所有对父母亲人的思念牵挂都寄情在此生的亲人身上，感情深厚，自然舍不得离开。
不过入宫其实也并不全然是个坏事，至少宫里的生活水平就比草原上高很多。
草原上气候磨人，待了六年，要不是有《长生诀》练练，她真得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保不住了！而且水资源又珍稀难得，水果蔬菜又少有，乳制品和烤羊肉倒是好吃，但也不能天天吃啊！
上辈子支援山区日子最难过的时候，那也是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吃喝不愁啊。
所以上京入宫这件事，除了舍不得家人之外，她是没什么不乐意的。
别说什么宫里日子难过，哪里的日子不难过？还不都看人怎么走，如果只顾着自怨自艾，那再好的牌在她手里也烂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娜仁入了宫。
初入宫时，本是在皇后宫里住的，后来还是太后的当今太皇太后看她喜欢，把她接进了慈宁宫。
一住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给自己制定了短期目标、长期目标等无数目标，中心思想就是抱好金大腿、过上好日子。
皇后嘛，“熟读史书”的她知道是怎么也当不上了，她也没觉得自己能摆脱成为皇帝妾妃的命运，于是三个小目标就分别是：攻略太皇太后、攻略太后、攻略康熙。
这都是后来的说法，当时的太皇太后还是与儿子闹别扭焦头乱额的无奈母亲；太后还是不受宠乃至有名无实的中宫，彼时的坤宁宫堪比冷宫；而康熙帝玄烨彼时还是三阿哥，母亲不显，不大受宠。
分别制定战略计策，小心谨慎，以心换心，得了太皇太后与太后的青眼喜爱，在皇帝那留份青梅竹马祸一起闯锅一起背的情谊，又在宫里各处留了份好人缘。
虽说有太皇太后的一份脸面在，但在京里的好名声，也确确实实是她小心谨慎换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未来的皇后了。
在她救驾一次，替康熙挡了反清复明之士的冷箭后，更是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想法。
然而康熙四年，太皇太后与皇上钦定辅政大臣索尼孙女赫舍里氏为皇后。
娜仁对此倒是波澜不惊甚至想要嗑点瓜子，宫里的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却很不对劲。
想起太皇太后和太后这几日说话颇有些仔细的样子，想起这几天丰满不少的小金库和康熙保她无忧的保证，娜仁忍不住好笑，也确实觉得心里熨帖。
到底这十年的心思没白花。
即使以后逃不了为人妾室的命运，至少这偌大内廷中，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即便是皇后也不会为难她，何况还有个一起狼狈为奸过、被她救过一命的小皇帝。
一时想得深了，夜深人静的，回过神来撩开床帐子往窗外一看，已经是漆黑漆黑的，忙把帐子放下，被窝里一钻，闭眼睛睡觉。
第二日康熙下了早朝过来的时候，娜仁正站在庭院里对着负责照顾花木的宫人叮嘱些什么，手里还操着把剪刀，像是要亲自上手的样子。
此时还没入秋，早起天气倒是清爽，娜仁身上外穿着浅蓝杭罗遍绣月白撒花的衬衣，乌油油的一头长发梳成辫子后用在脑后盘了个鬏，插了一支碎米珠串成、红玛瑙点缀的玉兰珠钗。
康熙笑道：“一大早上就亲自上手摧残鲜花，火气这么大？”
娜仁回头看到是他，忙把剪刀放下略一欠身，满面无奈地道：“昨儿晚上下雨，这茉莉都快蔫了。”
一旁负责照顾花朵的小宫女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康熙就都明白了，摇头晃脑地道：“那是下头人照顾的不精心，让咱们娜仁格格的心肝宝贝受了雨。不如这样，梁九功来，把这小宫女拉下去——”
“打住。”娜仁连忙喊他，啼笑皆非，“行了行了，快进去吧，等会儿太后也来了。昨儿听太皇太后说近日宫里有人上火，想喝荷叶粟米粥，我这小炉子还煲着呢，快进去，等会儿尝尝味儿对不对。”
康熙便眉开眼笑：“御膳房做的滋味确实是不比你做的。”又问：“昨儿晚上下雨，心口疼吗？”
娜仁对此深感无奈：今年春天受的伤，当时看着是严重，但后续养着，太医尽心加上长生诀给力，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偏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放心，拿她水晶玻璃人一样。
要不是她执意坚持，厨房里挥斥方遒的一大乐趣也要被摁灭了。
就一碗粥，能花多少心思？要不是最近时局特殊，太皇太后也绝对不会开口。
再说康熙，他们两个辈分要论姑侄，私底下姐姐弟弟一样长大的，康熙小她四岁，心理年龄更是小了不知道多少了，她看着他小时候的小可怜样儿就忍不住多照顾一点，这么多年了，对着他还是心软。
摇摇头，娜仁轻轻一笑，道：“不疼，我这伤早就好了，偏你们一个个还不放心。”她轻叹一声，拍了拍一旁小宫女的肩，道：“这回就算了，下回一定记得，入夜把花搬回去。”
“唉。”小宫女连连点头，娜仁看她眼圈儿都有点红了，便低声道：“快别哭了，嬷嬷看了一定骂你。这花继续收拾，转角处的芦荟不要动，晚间我自己打理。”
小宫女眼泪珠子挂在眼睛里不敢落下，只能再点点头。
康熙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皱眉道：“还不是不放心你，身子才是自己的，佛拉娜前儿还念叨说你这些日子脸色不大好。”
我那是被话本子里的男主恶心的！
娜仁百口莫辩。
等康熙进了正殿，娜仁往廊下去了，豆蔻才点点小宫女的头，道：“福寿你就放心吧，咱们格格性子好，不会怪罪你的。”
被叫做福寿的小宫女“嗯”了一声，抹了把眼泪，拿着剪刀继续修剪花枝。

第3章
荷叶粟米粥，娜仁做得比御膳房还要繁琐十分。
先要在早夏时采收还青嫩着的荷叶，在黄昏日头柔和的时候晒干，研成粉，箬叶包着收在瓷罐里头，置在阴凉处，用的时候取出来就米熬粥。
小砂锅里垫上新采的荷叶这是夏日独有的新鲜与讲究，娜仁刚走近小炉子就闻到米粥淡淡的清香气。
琼枝守在一边，见她过来笑道：“这粥好了，端去厨房？”
“嗯。”娜仁点点头，一个宫装嬷嬷忙过来把小砂锅端起，跟着娜仁往小厨房走。
慈宁宫的小厨房可不算小，里头众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早膳已预备齐了，正用一色五福捧寿填红漆的镂雕捧盒装好。见她带人进来，大家连忙施礼。
娜仁微微一笑，“不必顾忌我，你们忙吧。取几个小碗来，把粥盛出来。今儿早上备的什么糕？”
管小厨房的太监来回道：“糖油饼、竹节卷甜酒酿馒头拼盘、茯苓糕、枣泥山药糕、红糖饽饽奶饽饽拼盘、虾蟹肉和猪肉的煎饺、鹿肉饼和肉丝卷。”
也不用娜仁继续问，他接着道：“小菜备了两个攒盒的酱菜，另有新蒸的芝麻菜、和凉拌的鸡爪子肉，骨头都是脱掉了的。”
“公公做事周全，我放心。”娜仁笑着又道：“说皇上近来胃口不好，我给添个菜，公公不介意吧？”
赵太监连忙摇头，又笑呵呵地道：“又是什么好东西，您也告诉告诉我们，让我们学学。”
“这个做起来不难。”娜仁一边说着，金珠捧着个小坛子过来打开，一股泡椒味就传开了，娜仁笑道：“今年夏天新制的藕带，给皇上开开胃。”
她前世纵横互联网，今生又翻阅了不少前代美食典籍，可以说是纸上谈兵的天才。
这辈子有大厨指导，将不少书中的佳肴变成了现实，也算是一大爱好了。
不过更多时候她还是指挥旁人动手的，真要她日日下厨，太皇太后第一个舍不得。
她这边安排着早膳，前殿也迎来了宫中另一位贵宾。
太后正值青年，却已守寡数年，衣饰打扮并不十分奢华，暗紫衬衣上遍绣八宝联春，盘起的发上只点缀着一支嵌有大东珠的金钗，不至于太过简朴。
她被宫女仆从围随簇拥着缓步走入正殿，便见太皇太后与康熙坐在炕上说着话。
“皇额娘。皇帝。娜仁呢？怎么不见她，庭院里也没看到。”
她先对太皇太后请安，康熙连忙起身向她请安，太皇太后笑对康熙道：“看我说得没错吧？进来第一句准是问娜仁那丫头。厨房呢，今儿一早就在廊下煲粥，我可是活活被那香味儿叫醒的。”
太后听了不由笑道：“扰了皇额娘您的清梦，那可是娜仁的罪过了。”
“我可听见是说我的了。”娜仁一打帘子进来就听到这句话，哼哼道：“我这粥啊，合该拿出去送人，何必一大早惦记着人巴巴地煮上呢？”
太后“哎呦呦”地叫道：“那可真真儿是我的罪过了。”
太皇太后斜睨她一眼，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康熙，道：“又不是为了我们煮的。”
娜仁连声叫冤，康熙蹲在旁边看好戏，死活不开腔。
总算娜仁凭着花言巧语哄好了太皇太后，四人在偏厅用完早膳，太皇太后便道：“该到了礼佛的时候了，乌云珠，你陪我去。”
乌云珠是在喊太后。娜仁也忙要起身扶她，却被太皇太后摆摆手止住了：“你坐着歇会吧，日日陪我念经，十六七的年纪赶上五六十岁的念叨了！”
娜仁简直是欲哭无泪，康熙一口消食茶差点把自己呛着，但他也确实有事找娜仁帮忙，就偷偷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别走。
“怎么了？”娜仁疑惑地挑挑眉，康熙搓搓手，对她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
就这一下，娜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问：“究竟何事？直说便是。好处到了，我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
周围宫人已经退下，只有二人的三两个心腹，她嘿嘿一笑，略显猥琐。
“爽快！”康熙一拍巴掌，“朕就知道阿姐你定然鼎力支持朕。”
娜仁还不知道什么事儿呢，就被人架上高台了，忍不住皱眉，直问：“什么事儿？快说”
康熙摇着折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那未来皇后……阿姐你见过没有？样貌……”
娜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哟，这是来问媳妇啦。怎么，没看过画像？”
“内务府进的画像，人长得都一个样。”小皇帝嘟囔着道，见娜仁还在那抻着，就笑眯眯地喊：“娜仁阿姐~”
“打住，叫什么阿姐，平白别乱了辈分。”娜仁忙制止他，仔细想想，缓缓道：“未来皇后……我只跟在太皇太后身边见了两面，削肩细腰、鹅蛋脸面，额头鼻梁都高高的，大眼睛，气质端庄，笑起来很好看。”
康熙一听心里就有谱了，微微抿抿唇，又道：“底下新进的大红袍，惦记着阿姐喜欢，给你留了两罐子，回头让梁九功送来。”
“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喝的茶叶。”娜仁警惕油然而生，看他一眼：“又有什么事呀？”
康熙露出一个笑，“遏必隆家的格格，生得模样如何？”
“嗐，这也值两罐大红袍？”娜仁挑挑眉，“遏必隆大人家的格格嘛……生得比未来皇后还要惊艳些，一双澄澈眼眸，细眉弯弯，一身如傲雪青松般冷冽的气质，又带着书卷儒雅气。穿青衣挽玉簪的样子，极美。”
她回忆着描述钮祜禄氏的长相，又忍不住添了后面一句。
康熙听了反应倒是很平常，娜仁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快说吧，还有什么事儿？若单单只是为了个相貌，那这大红袍我收得可是问心有愧。”
“知我者娜仁阿姐也。”康熙沉吟半刻，面露恳切：“皇后入宫之后，朕势必与她举案齐眉、夫妻和睦，但朕对皇后的脾性到底不了解。温婉贤淑倒好，若是苛刻善妒如当年的静妃……她不敢找惹你是肯定的了，佛拉娜……”
“我算是明白啦。”娜仁心中了然，摇头轻笑，“您且安心吧，内宫之中，不明不白的，佛拉娜也不能被皇后欺了去，总要有个规矩的。再不济，佛拉娜没个错处，太皇太后也不容有人在后宫兴风作浪。不过赫舍里家的大格格那是京里有名的温婉端庄好脾气，你怎么想到这儿来了？”
康熙先是被她说得一笑，复又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悠悠看向窗外，感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齐，何以平天下？”
他年岁不算大，比之娜仁今生还小几岁，她看他就如看孩子一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小小的少年郎长大的。
肩上的重担，逼他不得不快速成长。
娜仁心中微微一叹，看着他的样子，莫名有些心软，低声道：“虽然我与未来皇后也只几面之缘，但看得出来，她性子很不错，放心吧。”
康熙转头对着她，微微点头，“朕自然与她举案齐眉，若她温婉贞淑，便可相守一生。但，阿姐，有一点，你尽管放心，无论如何，你只会屈居于皇后之下。这些年，阿姐对玄烨好，替朕受过的伤，咱们一起受过的委屈，朕都记在心里。”
娜仁被他说得莫名有些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得，压下万般感慨，挑挑眉，笑容意味不明地看着皇帝，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打趣道：“这些我都知道，不过你把佛拉娜的事儿这样与我直说，就不怕我吃醋啊？”
康熙很光棍地道：“若当真得娜仁阿姐倾心，按皇太太的说法，也是朕的福分。不过玄烨虽无此福，也愿意护汝一生无忧。”
娜仁知道这也算是他的保证了，站起来对他徐徐前身，姿态从容：“谢皇上金口。愿您稳坐乾清，江山稳固，娜仁只愿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能安心侍奉太皇太后与太后，别无所求。”
康熙却变了脸，盯着她略微幽怨地道：“朕在阿姐心中，难道就……”
“您在娜仁心中与太皇太后和太后一样。”娜仁说着，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叫‘阿姐’坏了辈分。”
康熙一副无赖样子，“姑爸爸朕可叫不出来。再说，又没叫额云，有什么坏了辈分的？而且咱们私下叫叫，又不叫外人知道。”
娜仁对他是真没什么办法，叹了口气，又叮嘱梁九功：“天虽热，出些汗才是道理。如盛夏时一般，不要在殿中摆太多的冰鉴放太多的冰，冰饮冰碗子也要适量，过多伤身。”
梁九功连声答应着，又道：“皇上近来胃口不是很好，今早的泡椒藕带却很喜欢。”
娜仁哪还有不明白的？横了他一眼，“你们主仆两个呀，我真是命里欠了你们的。”一边说，一边还是叮嘱琼枝：“把那一坛子藕带都给带上吧，吃完了我这里也没有了。晨起煲的绿豆老鸭汤，下午时候应该都酥烂了，正好送去乾清宫，当晚膳用吧。”
康熙笑呵呵地应着，“阿姐的手艺朕当然是喜欢的。”
送走了康熙，太皇太后也带着太后慢腾腾地走进了正殿中。
娜仁扶着她在炕上落座，无奈道：“今日礼佛的时间比往日稍长。”
“让你和皇帝多说两句话还不乐意。”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笑吟吟打量着她：“今儿这钗子好看，不像是内务府的工艺。”
太后笑道：“是安亲王福晋入宫请安时献上的，我看样式好，就给了娜仁了。”
“不错。”太皇太后连声称赞，一时有内务府的人来回皇后嫁妆采买置办，娜仁便知趣地起身道：“娜仁告退了。”
太皇太后笑着点点头，又道：“近来晨起觉得有些凉了，在佛堂礼佛早晚身上寒浸浸的，下午日头要好，我想库房里的夹衣找些出来晾一晾，小丫头们做事我不放心，你盯着点。”
又对娜仁身后的琼枝道：“你们格格的厚衣服也要找出来晾一晾，往年还好，今年她可经不住冷风。”
“是。”娜仁与琼枝均是笑吟吟地应了，太皇太后摆摆手：“去吧，下午来用晚膳。”
娜仁带着琼枝顺着回廊子走回到偏殿里，乌嬷嬷仍是领着宫女们刺绣，娜仁忍不住打趣道：“柜子里的荷包香袋都快装满了，我这里开个星货铺也足够了。”
这一回却是金珠笑道：“回家了就少有这样的清闲时光了，现在多做些绣活攒攒，日后能做嫁妆的。”
她是个爽朗的性子，这话也说得坦坦荡荡，旁边也到了年纪的银珠却忍不住红了脸。
娜仁道：“倒也正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十七就是放宫女出宫的日子吧？”
“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金珠先是笑着点头，然后有些惆怅地叹着气，看着娜仁：“今年您的生辰，就是奴才侍候的最后一个了，说来还真是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娜仁笑着看她：“相聚离合都是缘分，如今缘分到了，你们也该出宫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你们能过得好，我就很开心了。”
金珠与银珠双双眼圈儿泛红，轻轻点头。
季夏的天气还是闷热的，娜仁心里忽然泛起些酸意来，压着叹息，让人搬了一张躺椅在廊下，坐着喝茶。

第4章
入了夏，娜仁喜欢调息吐气时心里的清静凉爽，更爱入定吐息。
在没有空调古代，能够自身制冷，真的是一件让人非常满足的事情。
但娜仁觉得这玩意也很不科学，比如你夏天吐纳身上就凉快，到了冬天就觉得暖和了，怎么滴，这玩意还能冬暖夏凉不成？
但如果再仔细想，穿越这事本来也不科学，这东西跟着她穿越之后还改头换貌了，她是真情实意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什么穿越女主。
但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没碰到什么对她一见倾心的俊俏小侯爷，什么对她一腔真心的皇帝，什么斯文儒雅身世隐秘的太医。
就她现在身边尼姑庵一样的配置，唯一异性就是从小到大私下使劲管她喊‘阿姐’的小皇帝。太医的太医倒是有相熟的，但人家娇妻早娶，她只有吃狗粮的份儿，怎么看也不是女主待遇。
而且《长生诀》她也试过了，确定不是什么修仙法门，练着练着除了静心以及觉着身体舒坦一点之外，也没让她有飞天遁地之能。
虽这么说，娜仁心里对此也满足了。穿越一遭，没穿成平民百姓为衣食所愁，在宫里也没几个人能欺负她，太皇太后这一尊大佛罩着她，还有太后，在皇帝那还有‘姐弟’之谊、救驾之功，即便以后真进了后宫，也没人会招惹她。
别的事娜仁看得都很开，在后宫里，最难得的无非就是不争，因为很多时候即使你不争，旁人也会逼你争。
对她而言，这种烦恼几乎不存在。所以对前路，娜仁还是看得是很开的。
她不是没想过平平凡凡嫁人生子，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先不说她如果嫁人了要怎么看待丈夫的莺莺燕燕，她可没把握找个男的（还得是太皇太后看得上眼，至少是贵族出身）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写“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纳兰容若屋里还有两房姬妾、“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苏东坡也没一辈子为妻子守身如玉。
不是骂男人情薄，只是这古代的男人，多妾合法，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倒成了无稽之谈了。
如果那样，嫁过去之后动了心就只有伤心的份儿。
若是不动心，莫不如就在宫里，至少地位尊贵，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照拂，皇帝不说恩宠，也能保她不被人踩在脚下。
身后是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她在宫里一日无逾矩之举，一日就能安稳度日。
这‘安稳’二字，就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了。
而且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每天睁开眼睛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首饰，这种日子真是太爽了！
感觉空虚了，还可以发展点小爱好，什么琴棋书画厨艺针黹香茶酿酒，只要想学，就能安排上。
生活如此曼妙，何必叽叽歪歪。
梁九功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的时候娜仁正慢慢吐息着，这《长生诀》说到底也不过是养生用的，倒不怕走火入魔什么的，她平时陪着太皇太后礼佛念经时也练一练，这些年练得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琼枝笑盈盈地开口：“天儿这么热就过来了，倒不赶个凉爽些的时候。等着，新备的歇夏茶，给你倒一碗来，你们也尝尝。”
她梁九功打交道不少，乾清宫里的小太监也时常来往，都很熟悉，倒也没什么拘束。
梁九功笑着“唉”了一声，娜仁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指让人搬来个墩子，态度随意地道：“这样热的天儿，傍晚时来送也不迟。”
梁九功笑呵呵道：“这不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东西，哪敢怠慢，紧赶慢赶地送来了。”
他身后两个小太监，一个手上捧着一对定窑花鸟纹白瓷茶叶罐，另一个手上两个黑漆木匣，均是精致不凡。
梁九功笑着一一介绍：“这茶叶是进上的大红袍自不必说了，独这瓶儿好，还是皇上特意让人开了库房寻出来的；这一个扁匣子里是一对外国进贡的翡翠镯，颜色青嫩的细条镯子，皇上说您必定喜欢，这天气，看着也让人心里头清爽；另一只大些的匣子里是合浦明珠，虽不如咱们东珠尊贵，颜色却净白如雪，光华内敛，十分好看。”
旁的也罢，唯那一只翡翠镯子颜色青嫩而不轻浮，果绿的色儿、小细条拧出麻花样来，阳光下也剔透润泽，果然十分好看。
娜仁拿起细看两眼，笑了：“怪道当得起皇上的夸，放这儿吧，我这礼也收了，事儿定然给他办得妥帖。”
金珠银珠用小茶盘端着三盏茶出来，梁九功并不推辞，谢过后端起一尝，赞不绝口。
琼枝从内殿走出来，便把小荷包出来递给梁九功，边道：“前些日子备的是荷叶拢着茉莉、荷花苞里熏过的绿茶沏的，这几日眼看要入秋，我们主子说荷叶大寒，换下了，今儿的是绿茶叶碎塞在茉莉花苞里，就着西瓜皮、干百合并芦根煮的，加了枸杞子，倒更像汤水了，滋阴生津倒好。这是新打的金银锞子，往常我们这儿也出不去什么，你拿着玩玩吧。”那两个小太监也各得了一大把钱。
梁九功也不推辞，笑着就收下了，又道：“倒显得是特意为了赏钱才争着过来的。”
“这是什么话，自然是我的人缘好，你才争着过来。”娜仁慢悠悠晃着手里一柄白玉骨团扇，随口与他说笑着。
梁九功在乾清宫还有差事，没多留，讨了一罐子新配的汤茶包回去，说给皇上换上。
琼枝把那镯子和珍珠拿给娜仁细看，娜仁只随意摆摆手，道：“收着吧，镯子放到屉子里。”
她这样说着，忽地又起了兴致，开始巡视自己的地盘。
她自己一直住在慈宁宫前殿的东偏殿，面阔三间的大屋子，坐东朝西，正一间是会客之地，进去迎面是东墙上悬着的《洛神赏月图》，全屋的紫檀家私由连续两届宫斗冠军太皇太后倾情赞助。
紫檀香案靠着墙，上简单地摆着一个花瓶、一套茶具并两部书，白瓷美人觚中插着一枝鲜采的白荷，靠着香案的是两把玫瑰圈椅，中夹着一个紫檀方桌，一盘鲜果、一个青玉香炉，陈设极尽雅致。
左右手边是南北屋，以紫檀镂雕四合长春的落地罩隔断，垂着青翠轻透的翡翠纱，夏日里透着清爽自在，这都是琼枝的小学问。
北屋做寝间，靠北墙用落地罩罩着炕床，紧靠着的嵌螺钿炕柜全用小锁头锁着，钥匙娜仁贴身收着，里头是她的大多数现银梯己。
妆台临着西窗，一旁立着一个及人腰高的匣屉箱笼，洋漆雕花嵌螺钿的，打造得精致气派极了。一个个小屉子里是娜仁多年的首饰，按簪钗镯坠分装，金银珠玉又有不同，琼枝心里自有一本账，按季盘算，少一支都瞒不过她。
妆台的另一边一个柜子，也是一层层的屉子，里头整匣封存的首饰或璎珞项圈一类的东西。
东墙有一小门，连着一间小抱厦做更衣间，日常沐浴、如厕、更换衣裳都在里头，一组紫檀木四开门的大柜子，放应季衣裳。
北屋大概就是如此了，南屋供日常起坐，临西窗下是长炕，对面是书架，书案摆在南墙那边。
屋子不算很大，东西多了就略显拥挤，但琼枝心灵手巧，布置得错落有致。
娜仁把这个地段换算一下，放到二十一世纪，即使不是故宫里，就故宫附近那一圈儿，这么大的屋子也不是她能买下来的。
等以后真出了慈宁宫，咱这邦邦硬的关系，咋也得封个妃吧？封妃就是主位一宫，上千平米啊！一环之内！都是她的！
这样一想又很知足了。
凭借穿越，咱达成了北京一环内的房子，过起了无忧无虑的米虫生活。
如果说从前可能还得宫个斗啥的，现在凭借救驾之功，她只要不想争，便可以从宫斗之中脱身出来，再加上太皇太后与太后两尊大佛，她完全可以在宫里横着走！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此时夏日未过，日头仍长，娜仁倒不着急晾衣服，慢悠悠等最热的日头过了，才吩咐慈宁宫里的大宫女福宽：“早上老祖宗说要晾的衣服……”
“找出来了。”福宽笑容亲近、态度却也恭谨：“那头一口大箱子里都是，有夹棉的、轻毛的，夹棉的多，轻毛的少，约莫这些日子早晚够添了。”
娜仁点点头，又叮嘱：“小佛堂里的蒲团要换成棉的了，现在天儿看着还热，早晚寒从地起，老祖宗受了寒就不好了。白露之后的暖身汤饮要备好……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福宽忍俊不禁。
琼枝也指挥豆蔻岂蕙她们搬出一口黑漆大箱子，翻出娜仁的几件厚衣裳来，回廊内偏殿西窗下的小火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叫唤着，老鸭汤的香气盈在庭院里，娜仁手摇着团扇倚着朱红的柱子看着宫女们忙碌，时光悠然。
太皇太后午睡起来，推开临着妆台的窗子向外一看，笑了：“当真是咱们娜仁勤奋，今儿炖的什么汤？好香啊。”
娜仁回头一看，笑盈盈道：“老鸭绿豆汤，小菜想吃什么？我去预备。”
“让小厨房预备就算了，大家格格，厨房上的事儿当个乐子就好。”太皇太后摇摇头，道：“前儿说你身边的丫头有适龄的要放出去，你看好补上的了吗？”
太皇太后这话一出，娜仁身边的小丫头们都紧张起来。
娜仁眼神在她们身上掠过，面上仍带着笑意，心绪百转。
她身边的人员配备如下：乌嬷嬷一个，是她当年的奶嬷嬷，陪着她从草原上过来的；掌事宫女琼枝，也是自幼陪伴她，做事妥帖自然不必说，她在宫里也最信任她们两个。金珠银珠是后来太皇太后指过来伺候她的，小心服侍多年，她也很信任。还有四个小宫女是内务府分配过来的：岂蕙，竹笑，豆蔻，星璇。
乌嬷嬷与琼枝是她从草原上带来的心腹，当之无愧的头等，每逢年节草原上也有一份赏赐，太皇太后给的也是头一份。
仅次于她们的就是金珠和银珠了，也是大丫头的名分，娜仁手松，她们的日子也好过，月钱也比底下四个长些。
如今她们两个要离开了，留出空缺来，底下那四个当然眼热。
虽然人少，但也算是宫里绝好的地方了，毕竟娜仁事不多，乌嬷嬷只盯规矩，琼枝素来讲究宽严并济，娜仁身边的小宫女们过得不错，也是宫里不少宫女羡慕的地方。
此时见娜仁的目光扫过来，岂蕙、豆蔻等四人都不由露出微微紧张的神情，娜仁沉思半晌，道：“岂惠精于女红心思细腻，竹笑处事稳妥沉静有度就她们两个吧。其实按我想，金珠银珠走了之后，也不必叫内务府补人了，我事儿又不多，她们几个服侍就够了，八个人未免惹眼了些。”
“这有什么惹眼的。”太皇太后刚要反驳，又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微微一顿，转而道：“也罢，暂且先这样吧，左右你也不可能在我这慈宁宫住上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娜仁浅笑不语，全然不见羞涩。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啊，是越大越不好玩。”
岂蕙竹笑二人听了只觉喜从天降，心怦怦直跳，连忙谢恩。
娜仁看她们要磕头的样子，忙示意琼枝去扶她们，又道：“伺候的尽心，日后的好日子自然是有的。若是……”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二人忙道自己必定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太皇太后含笑看着，等人都退下了才拉住娜仁的手，感慨着道：“咱们娜仁也长大了，会敲打奴才了。”
豆蔻、星璇见大饼没落在自己身上，心里虽然失望，但在娜仁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也知道她性格随和却公私分明很一碗水端平，都道自己确实不如豆蔻与岂蕙，倒是一份难得的心性。
太皇太后在旁边看着，心中很是满意。
到了晚膳时分，那汤被盛了出来，乾清宫一盅、宁寿宫一盅，余下的都上了慈宁宫的餐桌。
太皇太后尝了汤，十分喜欢，连连称赞。
因太皇太后夏日脾胃不和，慈宁宫的晚膳被拉得晚了些，用过之后天气便稍稍凉爽了。
福宽向娜仁请示后开始指挥底下的小宫女儿收起院子里的衣裳，太皇太后拉着娜仁在廊下，摆了两张躺椅坐了，一边沏了浓浓的黑茶来消食。
“娜仁丫头，你说实话，这些年，在这紫禁城里，你开心吗？”太皇太后端着茶碗望着天，往椅背上靠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娜仁倒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道：“开心。其实人生在世，欢喜与不欢喜全看知足与不知足，娜仁陪在您身边，长在深宫里，受您的庇佑，身后是博尔济吉特氏，宫里宫外也受不了什么委屈，又有什么不知足与不欢喜的呢？”
静默好半晌，太皇太后忽地笑了，将茶碗放下满怀感慨地伸手拉住娜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温暖干燥，让娜仁的心也有了着落。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这世间的男子情爱了，皆是虚妄。”太皇太后缓缓摇着头，叹道：“自己、家族才是指望，子嗣……”
她声音渐渐低沉，娜仁知道是触及了她的伤心事，便笑道：“您博学，也学过汉学，当知道《诗经&#183;卫风&#183;氓》中有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苏麻喇端着炖品回来，见娘俩靠在一起说着话，笑容中微微露出几分宽怀来。

第5章
时下民间娶亲流行六礼，宗室王府间亦然如此。
不过帝王之家何等尊贵，以万岁之尊，亲迎却然是后族担待不起的，皇后的名讳生辰也早被呈折上了御案，最后删删减减，只剩纳采与大征二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后的嫁妆是不需要她的本家筹办的，太皇太后钦点了安亲王领衔筹办皇后妆奁，内办外办分配妥帖，却务要急中求稳。
婚期，就定在九月里了。
给派了那么紧急的差事，少不得给点甜头。
安亲王元配嫡福晋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或者说如今京中贵妇、宗室福晋多数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满洲八大姓都是近年才逐渐增多。
满蒙联络有亲，娜仁作为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科尔沁格格，自然吃得开。
但如今安亲王府当家做主的嫡福晋乃是安亲王的第三任继室，出身赫舍里氏，乃是当今索中堂之女，也就是未来皇后的姑爸爸。
这日太皇太后命宫里的戏班子备了戏，请了几家福晋，安亲王福晋赫然在列。
娜仁照例是要陪着太皇太后去雨花阁听戏的，一早太皇太后见她眼圈儿底下微微发黑，不算光彩照人，心里了然，斜睨她一眼，道：“又点灯熬夜看书了？”
娜仁略为羞赧地抿抿唇，低头悄悄一笑，太皇太后就明白了，手在她额头上一点：“你呀！撑得住吗？”
“有什么撑不住的。”娜仁在首饰盒里挑选出一条珍珠流苏掩鬓，随口道：“要入秋了，太医院的养生方剂调换，我寻思翻翻书，把您日常用的汤饮也改一改。这些年总是一样，也怕您腻了。”
说着，她还边叮嘱一手抻着缀珍珠发带、一手给太皇太后盘着头发的宫女：“后头打一缕辫子缠在鬓边穿过来，前儿我见书里妇人的头型倒是好精巧，可惜现实里倒没人梳了。”
太皇太后先时心里熨帖笑着，却还嗔了娜仁两句，又叮嘱她注意自己的身子。
复听她这样说对，太皇太后着西洋镜向后看，对琼枝道：“听到没有，你家主子怪你手不够巧，头发梳得不够好看呢。”
“老祖宗！”娜仁实在是无奈了，叹道：“您几时也强词夺理起来了？”
琼枝站在后面，抿唇悄悄一笑，将盛刨花水的小银钵拧开递上。
苏麻喇在旁仔细打量着娜仁的发式，见不过是三四缕辫子混着发丝在脑后一盘，用浅绿发带穿插在其中，斜插一支新制宫花，底下的散发也取一些拧成辫子，不过混着青丝松松垂着，底下两只白银辫坠儿，镂空雕花倒是精巧。
身上是浅紫色绣合欢花的氅衣，用二指宽的浅色湖锦滚镶，刺绣一看就是宫中绣娘的手艺，极尽精致细腻，穿在身上行走间仿佛鲜活的花儿一般。氅衣里头是月白立领的衬衣，领口用浅绿丝线绣着丝蔓，更衬面容素净柔和。
这一身打扮素雅得宜，疏朗清新，并不俗气。
不过她尤嫌不足，道：“格格的容貌气质好，无论金玉翡翠都压得住，又年纪轻轻的，穿鲜艳些的颜色也没什么，反而鲜活好看。”
太皇太后也连连附和：“正是呢，苏麻喇在打扮上的眼光一向好，听她的准没错儿。”
“太皇太后您又折煞奴才了。”苏麻喇轻笑着道：“不过人老了，看到咱们格格这样鲜花一样的年纪，又是这样的人品相貌，话就多了。”
“是，你这一天天，跟我也没有这么多的话。”太皇太后将一只翡翠珠子与珍珠穿成的耳饰递给苏麻喇，自己戴上一只，苏麻喇忙轻手轻脚替她将另一只戴上。
正说着话，小宫女来回：“太后娘娘到了。”
“给太后请安。”娜仁忙回身行礼，太后笑吟吟扶了她一把，她身边一个身着浅色宫装的妙龄少女对着太皇太后行礼后，起身的空档，对着娜仁悄悄一眨眼。
娜仁噙着笑对她点点头，太后道：“知道你们两个丫头好，回头让她过来陪你半日。方才在外头，听到皇额娘您和苏麻喇姑姑说话，好热闹。”
太皇太后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笑道：“是，我们正说娜仁小小年纪往素净了打扮不好，你就来了。”
太后闻言也细细打量娜仁的一身装扮，沉吟半刻，也道：“媳妇也觉得是素了些，阿朵，前儿得的那十二支赤金打造的秋日花钗，我记得花芯都是小米珠点缀的，回头给你格格送来。再过几日，天微微凉了，戴着就好看了。”
她身边的嬷嬷笑着应是。
“娘娘，娜仁的首饰盒子都要被您包圆了。”娜仁一面轻轻替太皇太后戴上掩鬓，让流苏自然地顺着鬓角垂下，一面无奈地轻声道。
太后笑眯眯道：“就是要你好好打扮呢，我也戴不了那些，自然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了。小姑娘，就是穿鲜艳颜色才好看呢，偏生乌嬷嬷纵着你，你说穿什么是什么。”
太皇太后见娜仁动作间腕子上只有一只虾须镯，镶嵌的珠子虽大，却颜色净白，并非东珠，算不上十分稀罕，便道：“前儿缅甸国进贡的翡翠镯，难得颜色青嫩，样子也别致。皇帝巴巴地遣人给你送来了，怎么不戴上？”
娜仁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顺着镜子瞧着佛拉娜一眼，果见她低着头微微抿唇，无奈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答应人家的事儿没做成了，那礼物自然收得问心有愧，不敢戴呢。这是上回阿哈在江南办差买下，千里迢迢随着礼物送来的，说是南边的新花色，我不戴上，岂不是辜负了阿哈的心意？”
太皇太后在镜子里将她神情变幻看得清清楚楚，笑容包容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也好，你阿哈的心意最难得。”
雨花阁上戏班子架势已经摆足了，各家福晋均是按品大妆，听到太监的传唱声便忙忙请安：“奴才请太皇太后金安，请皇太后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笑呵呵地落了座，“是叫你们来看戏，消遣消遣的，不必这样拘束。”
娜仁照旧在她身边的墩子上坐下，太皇太后又吩咐：“给你苏麻喇姑姑也添个墩子，今儿我享受一番，给她和娜仁也封个左右护法当当。”
“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幸头好，这些戏啊，也没有人比您更明白了。这‘左右护法’又是个什么说头？您也给奴才们讲讲，让我们长长见识，出去也好和人显摆。”
开口的是遏必隆夫人爱新觉罗氏，颖亲王萨哈廉之长女，礼亲王代善一脉，与慈宁宫素来亲近，拍起太皇太后马屁来也是得心应手。
太皇太后笑睨她一眼：“你这个鬼头！这戏你也没少看。岳乐媳妇，你身边坐着的——”
“回老祖宗，是奴才娘家大嫂子。”安亲王福晋拉出一个穿着诰命服制的中年美妇，众人便知道她就是未来中宫之母。
不过她的丈夫噶布喇才干不显，他们这一房并不是十分突出，她也鲜少参加这样的交际场合，大家或许有过几面之缘，却并不十分认识。
如今听说是未来皇后之母，倒都十分热络，噶布喇夫人也是大家出身，倒是落落大方应变有度，太皇太后瞧着，心里放心些，着人将一对如意、四匹宫缎赐给她，让她近前坐了，口吻和蔼地问些家务事。
噶布喇夫人笑着回道：“奴才婆婆本是要来的，不想昨儿夜里受风，犯了寒症，一早请了太医，倒是来不得了。来前，婆婆再三叮嘱奴才向老祖宗您告罪，又告诉奴才，您素来是最疼惜小辈的，奴才虽年纪大了，也厚着脸皮上前来给您磕个头，愿太皇太后您身体康健，岁岁金安。”
“是个嘴甜的。”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地让人扶起她来，旁边鳌拜之妻悄悄一撇嘴，到底对慈宁宫这位历经四五朝的老太太心存畏惧，没敢表露出什么来。
太皇太后又和颜悦色地命人将自己桌上的一碟萨其马给她端过去，“我年纪大了，她们管得严，吃不得这个，你年轻，好好尝尝，告诉我是什么滋味。”说着，她又回身一点娜仁的额头：“尤其是娜仁丫头最可恶！衣食住行都要管着，嘴比老婆子还碎！前年除夕宴，见那玉楼春好，让人斟了一杯，这丫头活生生念了我半宿！”
话是这样说的，但单看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和亲昵的动作，就能看出她心里是什么意思。
遏必隆夫人笑道：“有人惦记着还不好的？奴才们羡慕老祖宗您有福还不成呢！娜仁丫头的心细，性子也好，有她在您身边尽孝啊，皇上还不放一百个心，能够专心学习？”又道：“上回入宫请安没见着，今儿一见，怎得觉着娜仁又长个子了呢？”
太皇太后笑着拉着娜仁的手，“她这个年纪，正该长身体，长个子也是常有的。”
一时有内侍捧着戏折子上来请太皇太后点戏，太皇太后翻了半晌，不见喜怒。
娜仁轻声道：“强项令可有会唱的？老祖宗近来喜欢这一出。”
她变声期早过，声音不说如黄莺般清脆婉转，却也如泉水潺潺，柔润动听，此时话一落地，屋子里的夫人们却心中思绪各异。
终是戏班子的人上来答会唱，太皇太后方眉目舒缓地笑道：“就强项令吧，这一台戏很好。”
安亲王福晋忙笑道：“董宣刚正不阿，一心忠君忠国，当真是臣子楷模。还是娜仁格格懂老祖宗的心。”
屋子里气氛这才和缓起来，太皇太后拉着娜仁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动作极缓，透着嘉许、欣慰。
等太后也点过戏，太皇太后又对噶布喇夫人道：“今儿见了你，我就想得到未来那孙儿媳妇是怎样的伶俐。你是第一次来，也点一折戏吧。”
噶布喇夫人忙要推辞，安亲王福晋便对她道：“老祖宗慈爱，对咱们都是一样，嫂子何必推拒呢？且点一出吧。”
就这一样半日下来，又留了晚膳，太皇太后面上透出疲态来。
夫人们喝的都是木樨清醴，却一个个喝得满面绯红娇笑连篇的。
众人磕头告了退，太皇太后摆摆手，回去的时候也没坐肩舆，扶着娜仁的手在前头慢腾腾地走着，小太监们抬着肩舆在后头随时等候传召。
“瞧这一个个的，不唱戏可惜了了。”太皇太后听了半日的戏，脑中嗡嗡作响，出来吹上迎面清风便觉得松快了，此时嗤笑一声，感慨道。
太后的汉语水平不支持她听懂这句话——为了方便小皇帝也就是康熙的汉语学习，也是为了向外彰显满汉一家，如今宫中交流多是用汉语的。
太后显然没有这个水平，在旁听得一头雾水的。
佛拉娜忙凑在她耳边低声翻译这句话，然后她老人家脸上才露出如恍然大悟一般的神情。

第6章
噶布喇夫人与安亲王福晋别了，带着太皇太后的赏回了府中，先去向婆婆请安。
索尼夫人确实染病，歇了半日，精神头好了不少，靠坐在床头听着放在大格格身边的教管嬷嬷回话，见儿媳妇来了忙招手让她过来：“免了，快来和我说说太皇太后是怎么说的？”
噶布喇夫人忙把今日与太皇太后交谈的言辞一一说了，索尼夫人细细琢磨一会，赞许地点点头：“果然没看错你，老大媳妇这次当真不错，等咱们家凤凰儿入主中宫，往后往来交际，就都交给你了。”
噶布喇夫人忙道不敢，索尼夫人却道：“我老了，老爷也老了，以后家里的事还是要老大和你做主的。行了，别在我这多耽搁了，去看看格格吧。”又道：“宫里的女官、侍卫不日便要到咱们府里了，你们娘俩能相处的时候不多了。”
噶布喇夫人点点头，索尼夫人见她眼圈儿微红，叹了口气：“谁家的格格不是要出嫁的呢？只是咱们家这个格外嫁了高门罢了。凤凰儿凤凰儿，这名字也是取了个正着。她陪嫁的嬷嬷丫头们要尽快定下，名册交给宫里。今儿教管嬷嬷和我说她规矩学得不错，我很欣慰，但你也得好好宽慰宽慰她。”
待噶布喇夫人退下了，索尼夫人才一摆手，挥退了给她捶腿的小丫头，对身边的嬷嬷道：“我这儿媳妇啊，什么都好，口齿伶俐做事爽利，就是心太软，不成气候。凤凰儿，当然是入了宫，才是翱翔九天的凤。”
旁边嬷嬷笑着道：“皇上与太皇太后到底选定了咱家格格，不枉您的谋划。”
“你知道什么。”索尼夫人斜睨她一眼：“如今四大辅政大臣，鳌拜居心不良培植势力，遏必隆眼看是个墙头草，苏克萨哈领着正白旗，里头多少旧恩怨大家心知肚明，他知道鳌拜遏必隆容不下他，咱家老爷也未必护他，所以只能一心想着皇上好，他这个正白旗旗主位子才坐得稳当。”
见她眼皮子一阖有些倦态，身边的嬷嬷忙将水烟端来服侍她吸了两口，一边道：“不为别的，咱家老爷与遏必隆大人、鳌中堂都是正黄、镶黄旗出身，历年都是皇上领着的，根正苗红。和正白旗又是不同。”
“这会子你倒是明白了。”索尼夫人轻呵一声，“老头子也是昏了头了，不想想鳌拜真把皇帝打压下去了，养成他的傀儡，宫里的太皇太后能乐意吗，科尔沁那边能乐意吗？蒙古铁骑可不比八旗子弟兵弱，宫里眼看还养这个‘待年宫中’的科尔沁格格呢，可见那边还是看好当今皇帝。鳌拜成不了气候，咱们家畏畏缩缩躲着只会让那位老祖宗不喜，不如成就了格格的尊贵，日后分汤水也有咱家的好日子。”
嬷嬷忙奉承道：“夫人远见，老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们就远想不到这么多了。”
“况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岂容他一瓜尔佳氏之人指手画脚，当年是皇上还小，如今皇上眼看大婚，总要亲政，他还想拿捏着江山？想得美！”索尼夫人忽地一瞪眼，这位年轻时杀伐果断，如今养尊处优多年的宗室格格本来老态浑浊的眼中精光与厉色毕现，冷哼道：“但愿他还有些眼色。”
且说那边噶布喇夫人带着宫里的赏赐往如今未来皇后的闺阁中去了，嬷嬷侍女们连忙通传，大格格正坐在炕上描花样子，见她进来忙要起身请安。
噶布喇夫人却已经一跪在地，就要俯身磕头，口中还干脆地道：“奴才给皇后主子……”
“额娘！”大格格忙扶住她，面带急色：“您折煞女儿了。”
“这是规矩。”噶布喇夫人笑着按住女儿在炕上坐下，坚持磕头请安：“给皇后主子请安，皇后主子金安。”
一礼毕，她放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见女儿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轻笑道：“圣旨已下，君是君臣是臣，不可有违。才从宫里领宴回来，太皇太后赐下两端凤尾罗颜色倒好，如今天儿还热，额娘叮嘱人裁制锦被——”
话没等说完，却见大格格满面绯红，她又忍俊不禁：“都是要当人主子的人了，脸皮还这么薄。凤尾罗做夏被清凉贴身，赐下两匹，自然是做鸳鸯被最好，额娘命针线上人连日赶工，陪你入宫。兰嬷嬷，皇后主子管用的衣物、首饰、器具都要登记装好，虽然皇后妆奁由宫中办理，用惯了的物件儿陪着入宫也是应有的。”
大格格的嬷嬷忙应着，见她们母女似有私密话要说，便带着人躬身退下。
人都退下了，大格格仿佛感应到什么，红着脸侧过头，不去看额娘。
噶布喇夫人笑道：“我从宫里领了不少赏赐，太皇太后赐了些珠花扇坠如意络子一类的东西，说是给家里的姑娘，想是赏你的。”
大格格落落大方地道：“那我便分给姊妹们吧，大家赏玩同乐。”
“这才好呢。一国之母，位主中宫，最要紧的就是心胸开阔不吝啬。”噶布喇夫人笑容别有深意，“太皇太后对你多加赏赐如此满意，想来也是皇上的意思。”
“我可听说……”大格格声如蚊呐：“可我听说皇上对待年宫中的两位格格十分钟心，养在太后身边的马佳氏深受皇上喜爱，博尔济吉特氏更是时常得到赏赐，就连缅甸国进宫的翡翠麻花镯都——”
“胡说！”没等她说完，噶布喇夫人眉目一厉：“谁和你嚼这些舌根子？”
大格格也察觉出自己行为不端来，脸一红，低着头道：“是……是遏必隆大人家的大格格。”
噶布喇夫人皱着眉，“他家两个女儿争着入宫已成了笑谈，老大输了还想把未来皇后当枪使，搅得你入宫不安宁，其心可诛！”
听她这样说，大格格多少觉出不对来，噶布喇夫人见女儿神情羞愧，不免心软，轻叹一声，拉着女儿的手仔细道：“你玛嬷自幼对你教养严格，是要养得你行为豁达心胸宽大，不嫉不妒，稳坐中宫为家族增添荣光。可你如今怎么也听别人嚼起舌根子，自己耳根子也软了呢？”
她轻声道：“那钮祜禄家的老大与你争后位没成，与妹妹争入宫又没成，被指给了漠南蒙古巴林部的郡王，眼看心生嫉恨也是有的。她这不就是来搅和你入宫之后心怀嫉妒闹起来吗？太皇太后历经五朝四帝眼光老辣，你若是在宫中搞事，她岂能容过？届时后位不稳连累家族都是轻的！”
她刻意说得严重，见女儿微微咬唇脸色不好便又有些心软，揽了女儿入怀，低声道：“今儿啊，那两家格格我都见了。马佳氏不过小家碧玉之姿，性情柔顺，不像是个不好相与的。你忧心的博尔济吉特氏倒是行事大方，却绝非张扬之人。”
大格格贝齿微微咬着嘴唇，沉下心来，对着噶布喇夫人一笑：“女儿入宫之后，自然善待她们。太皇太后既然看重博尔济吉特格格，我也对她尊重礼让便是。”
噶布喇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也知道女儿心中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便笑道：“如今后位已定，入主中宫的是我赫舍里家的格格，她从前是什么身份不重要，日后也只是妃妾，不再是什么‘皇后的不二之选’，明白吗？不过太皇太后对她当真是疼爱，她又救驾有功，你入宫之后也要谨慎对待。”
大格格连连点头，噶布喇夫人又道：“那钮祜禄家大格格告诉你的未必是真，她嫡母虽是宗室出身，和慈宁宫亲近，但对她也不过平常，真正隐秘的消息她哪里能知道？想也不过是道说旁听便来吹你的耳边风罢了。倒是那马佳氏……且看着吧。虽说为后要端庄贤淑不嫉妒，但可没有被妃妾踩到头上的理，如今皇上还用得你玛法呢。”
大格格心里有了底，笑眯眯地点着头。
这边母女叙话，宫中，太皇太后拉着娜仁在内殿说话。
“今儿瞧她额娘，未来皇后定是个聪明人。”太皇太后摩挲着娜仁的脸庞，叹了口气，压下了心中万般感慨。
娜仁轻笑道：“未来皇后聪明，能得皇上的喜欢，后宫才安静呢。”
“傻孩子，这后宫是永远不会安静的！”太皇太后慢悠悠地摇头，叹道：“若是后宫能安静，那普天之下的战乱便都是小孩子游戏了。这宫里波诡云谲明枪暗箭才是最难防的，索性我在，还能护你几分。可你也要快快的长，总有一日，我护不得你了。”
娜仁被她说得心里发酸，倚在她怀里道：“老祖宗您是要长命百岁，岁岁年年护着娜仁的。”
“我也想啊。”太皇太后轻抚着她的脊背，心里也不好受。
这样半晌，娜仁忽地道：“吩咐小厨房预备的炖品也不知好了没有，我去看看。”
说着，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了出去。
苏麻喇在旁道：“您这样说，格格心里不好受。”
“可总有一日，我护不住她了。”太皇太后道：“这四方天，困住了多少博尔济吉特氏的好孩子？娜仁……她这样的出色，出去做亲王福晋也是有的，如今却被困在宫中，你说，是不是我想岔了，当年若是——”
苏麻喇忙道：“万没有这样说的。当务之急，还是皇上亲政要紧，索中堂的夫人是最明白事理的，听闻未来皇后由她教养长大，定然端庄贤淑。”
“但愿吧。”太皇太后双目微合：“委屈娜仁了。”
苏麻喇便笑道：“您多用一盏补品、多听一声医嘱，在这宫中多屹立些年月，便能多护格格两分。况格格本就知进退明事理，定不会走了当年……的老路。”
“孟古青……”太皇太后喃喃道：“是我看错了人，耽误了皇帝，也耽误了她。”
苏麻喇心知太皇太后话里所指的‘皇帝’并非当今，却未接话，微微垂首满面恭谨地站在一旁。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7章
这日黄昏，太后与皇帝来请安，太皇太后说起：“七月十五就是娜仁生辰，我琢磨着，就在慈宁宫里，咱们几个热闹热闹，到底过了生日就十七的人了。”
太后提议道：“何不在御花园里多办两桌，热闹热闹。”
“规矩呢？”太皇太后笑吟吟晃着团扇一指她，康熙却道：“也好，近日听闻宫外戏班子锦湘楼排的《龙凤呈祥》极好，不如让他们进来，也让皇太太和皇额娘开心开心。”
“只怕到时不开心的人也有了。”娜仁端着一个海棠花式的小托盘进来，上摆着一个净白如意云纹盖盅儿，身后三个宫女俱是如此，又有捧着点心碟子的。
娜仁将盖盅奉与太皇太后，笑吟吟掀开：“老祖宗您胃口不好，今儿炖的汤清淡些，百合、嫩藕、荸荠、红枣、枸杞几样炖汤，又怕太素了，用的野鸡脯子肉撕进去，保准一点油星都没有，却不清寡，快尝尝。”
太皇太后依言尝了，入口清甜微微带着咸香，一路落胃并不油腻，果然不错，便点点头，心中很是熨帖，又嗔娜仁道：“一日日，只在汤羹上下功夫，我这把老骨头，你再精心又能好多少年？”
“老祖宗这话好没道理。”太后与康熙忙开口劝慰，康熙故意叹道：“孙儿如今也是沾老祖宗的光，才能有这一口汤喝，今儿我是来了，往日我若不来，可没有这一口好的。”
太后忍不住一笑，白他一眼：“偏你没道理，往日也没少往乾清宫送去。”
“可不是。”太皇太后看着娜仁在太后下手坐下，笑道：“娜仁丫头，人家看额念你不惦记他呢，往后可得多挂心呐。”
娜仁故意唉声叹气：“再没有这样的道理了，养在老祖宗身边，服侍着老祖宗，还要服侍老祖宗的孙儿不成？”
“那可是你未来的男人，你不顾着他……”太后一时嘴快，娜仁用出毕生演技逼出两颊绯红来，嗔怪着道：“太后！您就饶娜仁点好吧，快喝汤！今儿备的小点心里有一味肉松鱼糕，配这汤极好，您快尝尝。”
太皇太后笑吟吟坐在上首，康熙倒没觉什么，随口道：“皇额娘您快别说了，仔细把她惹恼了，明儿连着一口都没了。”便又说起戏班子的事儿。
太皇太后却摇摇头：“且算了，娜仁说的有理，她的生日，搞出那样大的阵仗，外头人不定怎么议论纷纷呢，让未来皇后知道也不好。”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康熙略觉失落，娜仁侧身的空档白他一眼，等太皇太后饮汤毕了要去诵经，太后跟着过去，娜仁有话与康熙说，便略顿足。
“你要哄人家开心，偏生拿我做筏子。”娜仁叹道：“果然，即便这自幼一处长大的交情，也比不过人家娇俏可人。”
康熙也咂摸出滋味来，道：“朕也是一时没想到这儿罢了。阿姐莫恼，待生辰之日，朕补你一份大礼如何？”
娜仁回身看他：“什么样的大礼？”
“前儿宫里人捣腾先帝私库，寻出些好东西来。”康熙比了比小指的指尖：“小拇指尖大小的南红玛瑙珠子，都是打磨好的，颜色殷红，整整一匣子，让内务府加了背云，串一串十八子戴着玩，别的还能镶嵌些头面，岂不好看？”
娜仁这才慢悠悠点点头：“听着倒是不错。”
“何止听着不错啊。”康熙笑道：“那是当真不错。”
这边俩人和解了，娜仁命人取出一个食盒来，道：“肉松鱼茸糕并藕粉桂糖糕两味，都是好克化的，另有一碟子炸的腌肉饼与藕夹两样，内务府新送来的头茬嫩藕做的，带回去晚上读书当宵夜。虽然读书学习紧要，学着看折子紧要，可身子更紧要。”
又命梁九功：“看着你主子，纵然天儿还热着，日头落的也晚，但晚睡早起终究不是正道，熬夜最耗心血，伤的是身子。”
“都知道了，阿姐放心吧。”
“奴才知道，格格放心。”
把这祖宗送走了，娜仁回身循着廊子慢腾腾往正殿耳房的小佛堂走，苏麻喇就在门口等她，见她过来拉住她的手，道：“不忙，有人来回事儿，耽搁了，咱们娘俩在这儿等等。”
娜仁略有些惊讶：“这会子谁来回事儿？”
“是为漠北蒙古巴林部郡王的婚事。”苏麻喇道：“就是遏必隆大人家大格格所许的哪家。”
“不是前儿懿旨亲赐已经定下来吗？怎么这会又论起来了？”娜仁道。
苏麻喇叹道：“是她家大格格忽又出了什么事，这会是老祖宗的人在里头回话，等明儿个，就是遏必隆夫人亲自进宫请罪了。”
娜仁瞪圆眼睛：“莫不是……私奔了？”
“我的格格呀，您这日日脑中都想着什么呢。”苏麻喇实在是无奈，好笑道：“倒也没这么严重，我听着，好像是忽然要死要活的不嫁了，听说都上吊了呢，这婚事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儿，人家姑娘不乐意，也不能强压着拜堂。好在这懿旨出去没两日，快马加鞭的，也能追回来。”
她叹道：“当初这婚事也是他钮祜禄家欢欢喜喜应下的，如今又是他钮祜禄家的姑娘不嫁了，可真是……”
娜仁仔细听着，心中万般感慨。
这钮祜禄家的大格格以前没仔细看过，没想到还真敢闹、能闹、还闹出结果了！
真乃奇人也。
最后这婚事当然是解除了，钮祜禄家这位奇女子大格格被送到京郊尼姑庵里吃斋念佛两年，遏必隆大人身居辅政大臣，他家的格格，两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也得远嫁了，毕竟这应下了抚蒙，太皇太后懿旨赐婚又悔婚，嫁在京里岂不是打太皇太后的脸吗？
也不知，这位大格格算不算得偿所愿了。
十五这日，娜仁生辰，一早儿被众人簇拥着梳洗更衣，在明间儿太师椅上坐了，琼枝带人给她磕头，乌嬷嬷也旁边福身道：“长生天庇佑，咱们格格十七了，以后万事没有不顺遂、不称心如意的。”
金珠银珠格外伤悲，大家起身后，二人又齐齐给娜仁磕了个头。
“格格……您别拦，这是奴才们在您身边，陪您过的最后一个生辰，给您磕的最后一个生辰头了。”
金珠泪眼婆娑地道：“愿您年年岁岁，万事如意，日后儿孙满堂，福寿安康。”
银珠道：“愿您得如意郎君，岁岁安康，日后小阿哥连着串的生，儿孙媳妇们没有不孝敬的！”
“这都什么贺词啊。”娜仁听着只觉啼笑皆非，自己亲自扶她们起来，道：“只要你们以后在宫外能好好的，我在宫里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琼枝笑道：“这也是真情流露，是金珠银珠的一片心意啊。”
娜仁在暖阁炕上用过奶茶与几样点心垫了肚子，漱口后便往正殿去。
一出偏殿门，就见苏麻喇站在正殿廊下等着，一看到她就微微笑，一欠身道：“格格生辰吉乐。愿咱们格格萱花挺秀，岁岁无虞。”
“可不敢受您的礼。”娜仁忙快步走过去扶她：“您这一拜，可不是祝贺晚辈，是折煞晚辈了。”
苏麻喇笑着拍拍她的手，挽着她的手往里走：“太皇太后卯初刻就躺不住起来了，佛堂里烧了香，又让人预备着磕饽饽头。今儿前头休沐，皇上来得也定然早。”
娜仁进了正殿一看，果然太皇太后就坐在里间炕上拈着念珠，眼眸微阖，一听她进来的声儿，睁眼打量她。
今儿过生日，娜仁被乌嬷嬷催着穿了身喜庆的，朱红攒珠绣金丝海棠的圆领氅衣，内里搭月白立领暗花衬衣，颈上系着葱黄丝带，结着大大的蝴蝶结，丝滑柔顺地垂下，丝带尝尝地直落到裙子下摆，缀着的珠玉在行走间流光浮动，很是好看。
头发也盘了少女结的圆满髻，簪着一支赤金海棠花托嵌玛瑙珠子的步摇，另有两只小米珠穿成的珠花，耳边是米珠串坠着玛瑙珠的耳坠子，底下金丝掐成的花托在照进来的日光底下也很是好看，更衬玛瑙殷红的颜色。
“好！今儿这身打扮好看。”等娜仁进来磕头，太皇太后亲自倾身扶住她，笑呵呵道：“又长了一岁，以后可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才对得你阿布麦母。”
娜仁轻笑听着，太皇太后又见她腕子上是一串珊瑚珠子，也是赤金花丝包裹着的，很是好看，便道：“这定是你阿哈打南边寻来的新鲜花样子，他就你这一个妹妹，什么好东西都给你送进宫里来。”又道：“这丝带结得好，我看京里那些闺秀这样打扮，可就是没有咱们娜仁俏皮。”
乌嬷嬷在旁笑呵呵道：“老祖宗您再继续夸下去，我们格格脸都要红透了。”
“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太皇太后自打娜仁进殿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一刻落下的，拉着娜仁亲密地坐在炕上，太后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哎哟哟，可真是亲近啊。”太后叹道：“我这一大早起来，就为了来给某人过生。你说今年啊，是我上赶着来给某人过生，明年某人过生是不是就要给我磕头了？”
娜仁的回答是一头栽进太皇太后的怀里，扯着太皇太后的衣带娇嗔道：“老祖宗您看！太后又打趣我。”
“好好好，老祖宗给你做主。”太皇太后忍俊不禁，强忍笑意瞪了太后一眼：“还不坐下。这一进来就打趣娜仁，真真讨厌。”
太后哀叹道：“您倒是与她成了一国的，我却成了坏人了。”
如苏麻喇所说的，今儿前朝休沐，康熙来得很早。
祖孙三代人燃着达子香、挂起幪子磕了饽饽头，磕头毕后，太皇太后带着太后与康熙亲自端起那六碟各色饽饽摆到炕桌上，太皇太后笑道：“咱们娘四个，也不往那头折腾了，就在炕桌上吃。娜仁过来，在我身边坐。”
娜仁忙道不敢，磕饽饽头的讲究，磕完头家人分吃摆着的饽饽，她坐到太皇太后身边算什么话。
康熙却道：“坐吧，今儿你生辰，朕让一让你。”
他是刻意把话岔到座次上去，若为尊者论，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应该是他。
“坐吧。”太皇太后拉住娜仁的手，吩咐：“传膳吧。乌云珠、玄烨，都坐吧，今儿家宴，不要拘束。”
娜仁见太皇太后如此坚持，心里也大约明白她为何如此，又是无奈，心又忍不住软了下来。
几百年前的异世能有人如此真心为她考虑，甚至还有千里之外的家人对她牵挂万千，她是何等的幸运啊。

第8章
娜仁这一日里称得上是收礼收到手软了，不说宫中的，京中素日熟悉的闺秀夫人们俱都有礼送来，最让娜仁惊喜的却是康熙送的一只望远镜。
“怎么想起来送这个了？”这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娜仁把望远镜拿在手上仔细地把玩着，笑容绽开。
康熙见她这样惊喜，笑容更盛，拉着她就要往出走。
“天儿都晚了，这是要做什么去？”娜仁道：“得和老祖宗与太后说一声，我屋里还……”
“哎呀，走就是了，朕与老祖宗和皇额娘都说过了，你屋里烤着的茶叶让宫女收拾！”康熙干脆一拍板，拉着娜仁直奔城楼去了。
一登上楼梯，二人就见一个穿着翠绿衫子的少女笑盈盈站在城楼上，发间点缀的两颗珍珠光泽莹润，正衬她温柔的笑意与清亮的眼眸。
正是佛拉娜。
“可算是来了。”她兴高采烈地招手，提起架在炉子上的水壶倒了两杯茶，“从太后娘娘那讨来的茶砖，快来尝尝。”
康熙见她穿着上下两截的衣裳，外头罩着的翠绿衫子长度及膝，露出一节及地的柳黄百褶裙，衫子里又搭着一件立领柳黄袄儿，胸前绣一枝折枝杏花，打扮得很是娇嫩清丽，令人眼前一亮。
他道：“这身衣裳从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上月回家，我额娘命人给我做的，如今京里正流行这样的样式。”佛拉娜转了一圈儿，“好看吧？”
康熙点点头：“汉人衣裳样式比旗装更衬你，你穿着好看。”
娜仁在旁边默默端起奶茶啜了两口，味道意外的熟悉，全然是今生小时候家里常备的。
俩人可能是总算想起旁边还有个今日过生辰的正主，佛拉娜笑容略带羞赧地回身看她，道：“我也没什么好送的，给你缝了一个荷包，你可看到了？”
“看到了，乌云嬷嬷一大早给我，豆青色绣八宝联春那个，我很喜欢。”娜仁笑呵呵道：“有心了。”
康熙嘟囔道：“有那个时间也不给朕缝一个。”
然后拉起靠着城墙喝奶茶的娜仁，指着西北方道：“看。”
“我看什么呀？”娜仁拿着望远镜一头雾水的，依言看过去，便见绚烂的烟火在眼前炸开，如星星点点落到地上，如花般鲜艳。
佛拉娜握住她的手，说话的语调柔柔的：“是家呀。”
康熙在旁边一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道：“朕命皇庄上点的烟花。阿姐，总有一日，朕会带着你，北巡去蒙古。”
娜仁本来好好地看着烟花，被他这一说，却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又莫名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又或是小崽崽长大了往窝里叼猎物的成就感，半晌没说出话来，只不断地点着头。
梁九功、琼枝他们在后头急得跳脚，眼看仨人靠在城楼上说了许久的话，也看好了烟花，终于忍不住上前道：“皇上，两位格格，这天儿晚了，夜风凉，城楼上吹得慌，咱们快回去吧。”
“是有些冷了。”佛拉娜忽然从一旁的小箱子里翻出一件苍青色的斗篷来，红着脸递给康熙。
康熙一扬眉接过了，轻抚着上头绣着的一双仙鹤，笑问：“新做的？绣纹不错。”
佛拉娜脸都红透了，伸手就要夺回来：“不喜欢就还我！”
“喜欢。”康熙攥紧了衣裳，笑呵呵往身上一披，娜仁在旁幽幽地发出了单身狗的感慨：“琼枝，疼疼我吧。”
琼枝把搭在手臂上的斗篷甩开，笑呵呵过来替娜仁披上，低声道：“起风了主子，回吧。”
佛拉娜红着脸回身不看她。
康熙身上那件斗篷选用水波纹苏缎裁制，仙鹤比翼展翅，栩栩如生，绣工精妙。
娜仁感慨：“再给我几十年，我也练不出你这样的绣工了，可见我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手了。”
佛拉娜忙道：“可别这样夸我了。”
康熙却朗声笑道：“阿姐莫要气馁啊！苍天不负有心人。”
娜仁强忍着没赏一崽子一个大白眼。
回了慈宁宫时天已经很晚了，福宽提着一盏灯候在宫门口，瞧见娜仁与琼枝主仆几人的身影便笑了：“格格可回来了，快进去吧，老祖宗还等着您呢。”
娜仁听了忙加快脚步，入了正殿就见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凑在一处针线，她忙道：“让老祖宗您等了，实在是娜仁不该。”
“有什么的，我也是一时睡不着，这天儿也没见短，睡一夜不浓，不如给未来的孙儿攒几件衣裳。”太皇太后将手上缝了一半的小衣提起来细看，叹了口气，感慨道：“到底人老了，眼睛也顶不上了，这针脚乱得很，和年轻时候比不了了。”
娜仁笑道：“上回皇上不是让人将新得的西洋眼镜送来了吗？您怎么没戴上？”又道：“晚上针线实在伤眼，不如放下咱们说说话。”
“那眼镜架得鼻子疼，老了就是老了，服输，不受那份罪。”太皇太后摆摆手，将针线放下，握住娜仁的手，皱眉道：“手尖好凉，是不是衣裳薄了？”
琼枝忙道：“今儿已加了斗篷了，许是方才在城楼上吹了风的缘故。”
“快斟热茶来！”苏麻喇忙命小宫女，娜仁却拿起太皇太后的针线细看，夸道：“可看不出来您说的针脚乱，多精细啊。”
太皇太后听她这样说，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喜欢呀？等以后咱们娜仁有了小阿哥，这就是那孩子的……”
“老祖宗！”娜仁倚着她嗔道。
“好，好。不打趣你了。”太皇太后一下下轻抚着娜仁的头发，为她扶正了步摇，又低声道：“满蒙联姻本是旧俗，日后你早早有子，也好安蒙古四十九部的心。”
“只怕安的不是心，是助长了野心。”娜仁抬起头直视着太皇太后，眼中神情复杂，“老祖宗，旧年之事，您还没看明白吗？爱新觉罗氏卧榻之侧，从此不容博尔济吉特氏沾染。即使如今皇上与蒙古的亲近，以他的韬晦，也绝不会容下任帝王再出自蒙古嫔妃之腹！否则，一日皇权势弱，这天下究竟是哪家？”
“胡言！”太皇太后面上显出怒意来，一掌拍在炕桌上，斥道。
见太皇太后动怒，琼枝等人连忙跪下，苏麻喇也徐徐跪在炕前，满脸写着震惊，看向娜仁的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娜仁沉默地起身跪到地上，纳头就拜：“满蒙联姻本是旧俗，然而如今赫舍里氏女高居后位，又该何解？”
太皇太后到底不忍对她疾声厉色，此时和缓了一句，低声道：“娜仁，你若是对此不满，我可以保证，虽然赫舍里氏女居后位，可后宫之中，除她之外绝对无人可以居于你头上啊娜仁……”
“老祖宗！”娜仁又是一拜：“昔年先帝宫中蒙古嫔妃众多，为何只有满妃接连产子而蒙古嫔妃无所出？为何先帝废元后后对当今太后恩宠稀薄？为何最后接入宫中待年的奴才阿布只是三等台吉？老祖宗，如今满蒙联姻是旧俗，可也只是旧俗了。”
“荒唐！谁说给你这些胡言乱语的？”太皇太后似是怒极了的样子，脖颈上的青筋凸起，一掌狠狠拍在手边的梅花几上，见娜仁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最后只是将手边的茶碗摔了出去，“你自己回去反省吧。”
娜仁沉默地应着，躬身退下。
苏麻喇见她如此，看看她又看看太皇太后，最后还是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起身去追娜仁。
“格格，您今日这样说……”这位随着太皇太后历经四朝五帝的老妇人看着娜仁，神情复杂。
娜仁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认真地对苏麻喇道：“嬷嬷，不破不立。这件事就该一开始说明白，不然日后……”
她抿抿唇，沉默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真的好怕，与其一开始怀揣着希望地去踏入那个风云场，不如一开始就脱身出来。博尔济吉特氏富贵已极，日后无论哪代帝王都不会薄待科尔沁，我只需要长长久久地活在后宫里，就是满蒙联姻的代表，不是吗？”
苏麻喇被她说得心里一涩，眼眶发酸，强忍泪意握了握她的手：“好格格，早点回去歇着吧，让琼枝斟碗热茶喝，手这样凉，怎么大晚上的还跑到城楼去了。”又低声道：“屋里有一口箱子，是蒙古送来的。”
娜仁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苏麻喇含笑点点头，目送着她顺着回廊回到侧殿里，才转身进了正殿。
“您把格格吓着了，刚才出去的时候小脸都是煞白的。”苏麻喇挥退了宫人，亲自执壶给太皇太后添水：“其实仔细想想，格格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她是太有道理了！小丫头家家怎么想这么多？”太皇太后面上仍透着些怒意，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却又有些迟疑：“真吓着了？”
苏麻喇故意道：“可不是吗，手心儿凉的哦，琼枝都心疼死了。”
“活该！”太皇太后长长地呼出口气，又抿抿唇，眼神不住地向后飞去。
苏麻喇这才轻声款款道：“您又何必与格格生气呢？其实格格说的不错，也是切身实地地考虑，也是与您亲近，这才说出来的。”
她又将娜仁放在在外说的一一讲与太皇太后听，太皇太后脸色仍不好看，却道：“小丫头日日心思这样重，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苏麻喇看出她的态度，吟吟含笑地道：“您这日日汤饮点心药茶，哪一样不全赖人家心思重？不然可没有这个口福。”
太皇太后轻嗤一声，又沉默良久，神情复杂地叹道：“是我老了，执着妄念，枉我自居豁达。”
又忽地起身：“出去走走。”
苏麻喇心中明镜似的，也不拦着，只取了件披风来服侍她披上，果然出去后没在庭院里站多久，晃呀晃就晃到东偏殿窗下了。
娜仁正与乌嬷嬷、琼枝她们翻箱子，灯光烛影映着倚窗斜坐的侧影乌鬂斜坠，衬着灯影也温柔。
小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又是这一匹缎子颜色好，又是那一匣珠子光泽好，伴着说笑声，在宮苑中，经久不散。
兀自伫立许久，太皇太后嘟囔一句：“这丫头又靠着窗坐，不怕后脖颈子疼。”
苏麻喇悄悄一笑，没应声。
“莫要在风口下久站了，老祖宗，回去吧。”
四周宫人婢仆无一不战战兢兢，苏麻喇低声劝了一句，太皇太后点点头，与她往回走。
顺着抄手游廊直往北去，转角处的栀子香气浓烈，夏夜里，给人来带一份沁人心脾的美好。
太皇太后拧着眉舒展开，抬步迈过正殿门槛的时候忽然吩咐道：“前儿吉林将军贡上的那一盒东珠颜色好，明儿给娜仁送去。”
“是。”苏麻喇笑盈盈映着，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又命：“皇帝不是喜欢乌云珠身边养着的佛拉娜吗？我看钟粹宫好，吩咐内务府，整理整理，赐给马佳氏居住。”
“告诉皇帝，我的话，马佳氏家世不显，先为庶妃，以‘格格’称之，赐钟粹宫居住，日后有子再行晋升也不迟。……他赫舍里家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撺掇钮祜禄家的大格格倒是很顺。还有钮祜禄家的那个，挑拨未来皇后与妃嫔关系，倒是心大得很！”
苏麻喇见她面上隐隐透着讥诮，低头默默无语。
其实赫舍里家对钮祜禄家大格格这件事的处理，虽然可以说是有头有尾，但到底冒犯天威。
如果一开始明明白白地告诉太皇太后，虽然是一招釜底抽薪，却更能保全皇家颜面。
如今这般，到底打了太皇太后的脸，可惜世人多半聪明反被聪明误，遏必隆夫人入宫哭诉，倒不失为一招“釜底抽薪”，打得赫舍里家措手不及。

第9章
太皇太后懿旨响彻宫中，太后的宁寿宫一大早就热闹得很。
内务府之人得了太皇太后的懿旨，自然是衬着宫门未落锁尽早安排，天刚蒙蒙亮便派人修整，天光大亮时，已有内务府领内宫妃嫔居住事的太监来寿安宫请佛拉娜往钟粹宫居住。
太后也是惊讶非常，听着太监贺喜声，忙问：“当真是皇额娘的旨意？”
“正是呢。”一时女声响起，慈宁宫大宫女福安打殿外进来，先向太后磕头请了跪安，又向侍立在太后身边手足无措的佛拉娜请万安：“马佳主儿金安。太皇太后昨夜寝前吩咐，赐您庶妃之内格格名位，钟粹宫居住。”
又微微转身，问内务府太监：“周总管，钟粹宫宫殿收拾的——”
“清宁宫梁公公传皇上的意思，整顿出了后殿，供马佳小主居住。”那位周总管忙回话道。
福安微微一笑，向太后道：“您可以放心了。”
佛拉娜正因受了福安一礼不知所措——须知福安系慈宁宫大宫女，苏麻喇手把手教了好几年，可以说是慈宁宫苏麻喇之下第一人，往日见她微微颔首称一声“马佳格格”就算得上很给她面子了，今日这一礼，可谓是让人心里难安，又像是一颗定心丸。
她踌躇半晌，还是问：“娜仁……”
福安笑道：“昨儿下晌在城楼上经了冷风，回去就说心口微微的疼，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急坏了，今儿一早传太医来看，让卧床歇着。格格命奴才向您道罪，恕她不能及时向您道喜，改日再去钟粹宫贺您。”
“哪来这样的话。”佛拉娜一时就顾不上别的了，满问她娜仁如何，又颇有些懊恼地道：“城楼上闹了半日，都怪我。”
如此，事情尘埃落定，太后见佛拉娜一时没个主意，先吩咐身边的阿朵：“你去佛拉娜房里，看着她身边人收拾箱笼，都年轻不经事，怕她屋里乱起来。”
然后对佛拉娜道：“你且先随我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磕头吧。”
慈宁宫里也正热闹着。
康熙那边御门听政也无甚要事，不过回些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山河平顺，送到他手里的各地折子里都是吉祥话，又有礼部、内务府官员回关于皇后妆奁采办。
他心里记着一桩急事，早早叫散了，院中动作微微一顿，梁九功体贴上意，便笑道：“昨内务府领照管宮苑的周忠平连夜来问马佳主儿的居所，奴才按您的吩咐回，定在钟粹宫后殿，听闻一早就开始收拾，这会子万事都该定下了。您此时向太皇太后老祖宗请安才是第一要紧事。”
“宁寿宫——”康熙迟疑道。
梁九功笑道：“马佳主儿也很该去给太皇太后磕头呢。”
又道：“听闻娜仁格格昨儿经了冷风，身上便有些不适，今儿一早慈宁宫就请了太医去。”
康熙一挥袖：“走，去看看阿姐。”
于是他先来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正有内务府中人在回话，他进来请了安，忙问：“听闻阿姐身上不爽……”
“本来就没好全呢，偏你们搞怪，拉去城楼上吹风，身子能舒坦才怪了。给皇帝沏茶来，一大早听政，吹得都是冷风，沏暖身子的热茶！”太皇太后嗔怪一声，又命福宽。
康熙忙问娜仁的身体，太皇太后道：“可别去闹她了，一早喝了药，刚睡下。你就在这儿陪我坐会儿，等会你皇额娘该带着马佳氏来磕头了，别老太太我又当了王母画了银河。”
旁边内务府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在这位老祖宗跟前挤眉弄眼，心里却各有盘算。
太后领着佛拉娜过来，也先问了娜仁一回，太皇太后一样的说辞，把人都挡住。
宫里添了新主子，这样的消息传得是最快的，佛拉娜打宁寿宫过来，受了一路的礼，此时心绪已稍微平定，但与康熙一碰头，还是不由羞红了脸，微微侧过头去，不看康熙，只向太皇太后与太后磕头请安。
庶妃的茶自然是不必敬给太皇太后与太后喝的，二人只受了佛拉娜的三跪九叩礼，各赐了一匹锦缎或一支钗。
佛拉娜领了赏，太皇太后笑道：“往后便不比从前了，在宫里，不是马佳家的格格，是皇帝的庶妃。要恪守宫规，行举有度，温良守德，不嫉不妒。花无百日红，宫里的女人，规矩不能错。早日开枝散叶才是好，日后皇后入宫，相依为伴，也不可恃宠生娇，视皇后不尊重。”
太后听着这番话，心中深有感触，难免叹息。
佛拉娜忙恭敬领训，太皇太后复又笑道：“不过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对你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日后好好的，和皇帝好好的，照顾着他日常起居，你的心细，我很放心。”
又命人：“人家的格格成了咱家的了，赏她额娘宫缎十匹、如意一对，算作弥补她养在宫里这些年，母女分别之痛吧。”
苏麻喇轻轻一福身，口称：“嗻。”
佛拉娜忙叩身谢恩，康熙看着她感觉美滋滋的，又分出心神记挂着娜仁的病，好不累心。
等用过早膳，他到底拐去东偏殿看了一眼，见床幔垂着，琼枝与几个宫女在南屋炕上针线，便问：“阿姐怎样了？”
琼枝道：“早起用了药，睡着呢。”
“那朕下晌再来看看。”
听着依仗声远了，太皇太后向后一靠，问：“皇帝走了？”
“走了。”苏麻喇笑道：“去那边的时候，咱们格格还呼呼大睡呢，可见这安神汤药效猛得很，回头格格定要念叨您。”
“念就念吧，总要让皇帝记着，她这伤是为谁受的。普天之下，娶了媳妇忘了娘的都不少，何况这一份。”太皇太后点点炕桌上的茶碗，道。
苏麻喇无奈道：“咱们皇上不是那种人。”
“且看着吧，玄烨啊，不要让皇太太皇玛嬷失望。”太皇太后深深感慨：“在他汗阿玛身上，我这心啊，已经痛死了。惟愿长生天不亡这爱新觉罗男儿吧……”
二人沉默一晌，福宽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水，太皇太后端起轻啜一口，黄梅汤入口酸甜清冽的滋味让她眉宇一舒，仿佛舒了口气：“也罢了。赫舍里府上可有什么动静？盯严了，来回我。”
苏麻喇低声应是。
娜仁被那一碗药灌得糊里糊涂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晌午了，琼枝听了动静，忙将早备着温在炉子上的百合红枣汤端来，服侍她漱口后饮了半盏，方轻笑着道：“可好睡了，太皇太后早吩咐人来告诉了，醒来不必急着过去请安，心思到了便是，天气凉爽了再过去也不迟。”
又忙命人端水盆毛巾等物进来，又让传膳。
娜仁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半盏汤下肚，清醒过来，瞪圆了眼睛问：“几时了？你就看着你家主子我被安神汤迷得糊里糊涂——”
“可也是为了您好。”乌嬷嬷打外头进来，将一件坎肩给她披在身上，扶起她往妆台前一坐，低声道：“太皇太后的安排，奴才们都看在心里，不会害了您。”
娜仁沉默半晌，叹道：“我也知道是为了我好，可、可我总觉着这样心里不痛快。”
“太皇太后的意思，您身子弱，自然远离后宫争斗。”乌嬷嬷笑道：“这也是正经，不然纵是怎地，总在这风波场里，不能脱身。您这伤也确实有没好全的地方，好生养着，便也是了。”
一时又有金珠银珠岂蕙豆蔻等进来，或有捧水盆香皂的、或有捧衣裳鞋袜的，金珠银珠好细致地服侍，琼枝反而领着众人退了几步。
娜仁把方才的万般思绪尽数抛去，只舍不得她们两个，任她们替自己挽发梳妆，主仆三个渐渐都红了眼眶。
琼枝忙上来劝道：“快请收了神通吧，皇庭里掉泪珠子最是忌讳！知道舍不得，可这各奔东西，本就是人生应尽之数。你们也是，竟惹着主子伤心，实在不该。”
终是金珠一抹眼泪儿，苦笑道：“倒是奴才们惹了您伤心了。您安座，奴才新学的奇巧发式，也给您梳一个，便是最后一回了。”
等娜仁收拾整齐了，被人簇拥着，还是往正殿去了。
彼时慈宁宫首领太监许四海正搁太皇太后跟前回话：“回老祖宗，奴才往员外郎府上走一趟，将您的赏赐交代了，宜人欢喜非常，向禁宫三跪叩首，请奴才转达恭敬谢意。”
“知道了。……不是让你歇歇吗，怎么就过来了？”太皇太后眼睛一转看到娜仁，忙携她上炕，又问：“用过膳食了吗？”
娜仁笑道：“用过了。”她眼睛往一周一瞄，太皇太后摆摆手命宫人退下，方正色看向娜仁：“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但宫里的女人，想要独善其身，光凭你不争是不行的，即使有我在，可我在一日两日，还能永远都在不成？你就病着，救驾之疾，没人敢沾染。皇帝一时不知，天长日久知道，你们的情分不比寻常，他也会护着你。”
她说得语重心长，一片殷切疼爱之心，娜仁低声道：“您的用心，娜仁知道。”
“知道就好。”太皇太后这才一笑，轻抚着她的发髻：“等皇后入了门，慢慢叫皇帝知道你好了，外头仍是和当今一样，他不会怪罪，反而觉着这是亲近。……今儿这发髻梳得可真别致，往日怎么没见过？你便是在这些事上不上心，那样多的衣裳首饰，都换出来亮一亮才好。这珠子虽不大，但这颜色，已是难得了。”
娜仁摸摸自己的发髻，笑道：“是金珠给梳的，说是新学到的奇巧发式，这两颗珠子是家里送来的，听闻是从海外商人处得的，也有大的，只是戴在头上不如这个雅致，还得镶嵌在什么上才好。”
她如是说着，想起昨日家里来的书信，心里微微有些担忧。
这一生，她是家中幺女，上头有三个哥哥。
长兄在骑兵营里已有了些名号，二哥倒是一心从文，听闻打算下场一试，不过蒙古那边文风不浓，如今只一个秀才之名已让人吹到天上去，真正结果如何，暂且还不知呢。
三哥脾气最怪，前两年领着个闲差满国内的跑，今年娜仁过生日，送来的信里，看起来对西洋却颇有兴趣。
倒也不是说海运出国不好，只是海上风波横生，不稳定因素太多，亲人难免牵肠挂肚。
好在一时还没这个说法，只是信里微微一提，娜仁难免多想罢了。
心里乱七八糟的，却听太皇太后道：“也好，你身边的金珠银珠明儿出宫，也服侍了你几年，很尽心，我也很该赏一赏她们。福安——”
她轻唤一声，福安忙将早备好的赏赐命小宫女捧出来，娜仁打眼一看，两个小宫女捧着的托盘上，各有一匹绸、一匹缎，均叠得整齐摞在托盘上，另各有四个五两的银锭、一个绣纹花团锦簇的大红洒金荷包。
琼枝见状忙唤金珠银珠来谢恩，二人诚惶诚恐，太皇太后看了眼窗外的几人，放声道：“你们好生伺候了娜仁几年，用心我都看在眼里，这也是你们应得的。尽心伺候着主子，你们的好在日后呢。”
娜仁倚着太皇太后，心里热乎乎的，也笑对二人道：“收下吧。”
二人这才谢恩领赏，托盘沉甸甸地捧出去，满宫人都眼热地看着，她们捧着赏回了房，岂蕙等人也忙跟着去看。
金珠银珠二人均是兴奋极了，太皇太后的赏赐自然是珍贵的，何况是出宫前的赏，又这样丰厚，多有脸啊。
星璇年纪小，更跳脱，连声催促：“姐姐们！快把那荷包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应该是金锞子吧？太皇太后给的，可真有脸！”
金珠看她一眼，微微拧眉，银珠已笑呵呵地将荷包打开，果然拿出几枚金锞子来。
倒不必娜仁素日赏人的精致多少，只是太皇太后给的，又是一番说法了。
到底白日里，前头还要人伺候，岂蕙没多待，就拉着人出去了。
金珠银珠今日已不必太伺候，二人坐在屋里，忽然齐齐把荷包一倒，里头又落出一对赤金耳坠子并一个戒子，耳坠均是金掐丝的，花丝轻颤，做工很细致，另外的金戒子的戒面均是黄豆大小的珍珠，不算极大，胜在颜色莹白，形状圆润，光泽不凡。
二人把东西收了起来，金珠起身道：“走吧，去前头。星璇那丫头……”

第10章
一说钟粹宫那边，佛拉娜在后殿安置下来，见处处布置妥帖得宜，五间大屋又有左右耳房，比之从前在宁寿宫，可谓宽敞阔朗不知多少。
宁寿宫太妃们她方才一一拜过，离了宁寿宫，刚到钟粹宫就有梁九功送来一份康熙的赏，此时素日相熟的宫人也来道贺，很热闹了一番。
才了，钟粹宫的太监宫女们给她磕头请了安，又有内务府分配过来专门服侍她的宫人。
她挨个赏了，命都退下，自己在暖阁里炕上坐稳了，刚预备歇一歇，看着人收拾箱笼。
忽地见贴身丫头雀枝匆匆打外头进来，便问：“什么事儿这样急。”
“好事。”雀枝一笑，打量四周，掩上门窗，笑呵呵自袖中取出一个大锦囊双手奉与佛拉娜：“老爷听了信儿，忙从内务府走关系，托人送了这一包银子进来，有银票、银锭、小锞子，赏人足够用了。还有一句话说：宫里人情往来万万吝啬不得，日后每月，照旧有人送银子进来，只是比之从前——”
她一翻手，笑盈盈地：“足添上一倍的数，您只肖好生服侍皇上便是。”
佛拉娜眉心微蹙，却不见欢喜：“这样多的银子，家里还有兄弟们呢……”
未尽之语，雀枝明白，微笑着劝道：“这可不止是老爷太太的心意，更是咱们马佳全族的心意。您若荣登妃位立足后宫，好处可不是一家沾光，开头又岂有自家流水般地花光家底的道理呢？”
“从前在太后身边，倒也平常，如今这样赫赫喧喧起来，我倒不适应了。”佛拉娜轻叹道，神情复杂，“但愿能遂了族老们的心吧。你再把我那一匣子珠绒线找出来，平安符的络子我再打两个，明儿去看娜仁的时候带去。她的身子也不知怎样了。”
雀枝低声应是。
再说赫舍里府上，一桩事，落在各人眼中，便是悲喜不同。
索尼夫人好大的火气，一甩袖将床头边几上的茶碗甩在地上，怒瞪跪在内间的噶布喇夫人：“好蠢！这样拙劣的手段，怎么也使了出来？如今可被遏必隆家那个掐住七寸了吧？那日听你在太皇太后面前也算进退有度，怎么这手段就是不长进呢？老祖宗她老人家眼睛里容得这样的沙子？你看着吧，内宫里现在的脸色来了！”
噶布喇夫人脸色也不好看，抿着唇道：“媳妇去给遏必隆夫人赔礼。”
“算你没蠢到家了！”听她没说出什么去内宫请罪的话，索尼夫人微微舒了口气，却道：“赔什么礼？那不坐实了这事儿？只备一份礼去，就说贺她家二格格入选！待嫁家中，位份还没定下来呢，这样就足够了。”
噶布喇夫人连声称是，索尼夫人深深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呀！以后做事儿聪明点，你那些小手段，在家里使使足够了，可拿到那边未免鲁莽了些。即便把她家大格格做的事隐晦透露给太皇太后也比这样好，再不然，日后时日长了，咱们凤凰儿坐稳中宫，她家大格格即使位列郡王妃又如何？想收拾她，办法多得是！你偏偏用了最蠢的那种！”
不过话虽这样说，噶布喇夫人的做法也算出气，她无甚好气儿地道：“你起来吧。”
等噶布喇夫人灰溜溜地退下了，她方轻哼一声：“一到这关口，平日的伶俐劲儿不知使到哪里去了。……来啊，替我梳妆，去皇后主子院里。”
赫舍里府中如何祖孙谈心且不提，太皇太后听了人回禀，眉眼微松：“那个老货，就知道她最知情识趣。”
“不止呢，咱们未来皇后也是性情宽和大度。”苏麻喇笑呵呵地接道，太皇太后露出一抹笑来，点点头。
夜里掌了灯，娜仁今日未曾陪伴太皇太后礼佛，用过晚点后在南屋炕上坐了，用一把官窑白瓷荷叶卷舒水波纹如意壶沏了一壶清养茶，茉莉红枣百合红枣金银花等许多样草本配伍在一起，随着水汽袅袅升腾而上，徐徐流露出一份沁人心脾的香气来。
一个拢口白瓷荷叶杯里注入热茶，娜仁端在手上轻轻吹着，听金珠几个说话。
金珠缓缓道：“岂蕙、豆蔻都是可靠的，竹笑倒也罢，只是沉默寡言些，交到她手上的事儿都办得妥当，唯有一个星璇，性子跳脱了些，有失稳重，怕日后惹出岔子。”
琼枝听了，露出深思的表情，娜仁笑道：“她性子虽活泼，却不是没有章法、视规矩如无物的人，让琼枝带着教一教，出口谨慎些就是了。”
“还是吃个教训，才知道痛。”琼枝意味深长地道。
娜仁一耸肩：“随你。”
话别一番，娜仁料定她们还有别的话说，她倒是碍了他们了，便道：“捧着这壶茶，还有几样点心果子，去你们房里坐吧，我这里也不需人伺候，翻两页书，便躺下了。”
琼枝便坚持带人服侍她宽衣洗漱，卸了钗环，换上一身寝衣，又将屋子里角落上的一个小炉子炭火拨了拨，铜水壶仍架在上头，再三叮嘱后，方与金珠银珠去了。
金珠银珠屋里此时可热闹开了，慈宁宫里人知道她们要走了，也都来别她们，热热闹闹直到宵禁，二人又把穿不到的宫装、零散尺头料子、宫花络子等等散与素日相熟之人。
第二日一早，金珠银珠出宫，都打着大大的包裹，换掉穿了几年的宫装，上袄下裙，两截的衣裳，盘起少女头来，别有一番韵味。
“主子！”二人齐齐给娜仁磕头，泪流不止。
娜仁忙把她们两个扶起来，临别之时，她也伤心，摸摸眼圈儿，把两个荷包塞给她们：“以后好好过，你们好，我就舒心了。这荷包里头的银子给你们做安家之用，两样首饰做添妆吧。”
“主子您要好好的。”二人握着娜仁的手不放，直到太监再三催促，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人一走，娜仁也失魂落魄的，在临窗的炕上坐着，眼睛往外看，神情寂寥。
琼枝送她们出了内宫，回来见她如此，轻叹一声，沏了一壶热茶奉上，低声道：“人有悲欢离合。”
“琼枝，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吧。”娜仁握住她的手，扭头看她。琼枝笑着，笑容很浅，却很真，“当然，奴才会永远陪在您身边，直到您不需要奴才的那一天。”
“没有那一天。”娜仁摇着头，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我永远需要你。”
“那奴才就永永远远陪着您。”琼枝眼中酸涩，刚才送别，难免落了泪，此时眨眨眼，淡笑着道：“深宫寂寥，奴才会永远陪在您身边，不叫您寂寞。”
这一日，娜仁身边少了两个人，太皇太后心里又有一番盘算，时常叫福宽过来走动。
佛拉娜很快承宠，钟粹宫的赏赐日日流水似的不断，成了宫人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说头。
佛拉娜是后来入宫的，只在宫里住了两年出头，不过也算是娜仁这两年走得最近的女子了，她性子又温柔和顺，和她打交道让人很舒心。
过了二三日，娜仁的“病”总算好了，这日风和日丽的天气晴朗，她便打算出门去钟粹宫转转。
又因是佛拉娜迁宫后第一次过去，还得带点礼物，她命人将各样点心装了五样一个大捧盒，又将几样肉脯蜜饯果子装了一大捧盒，一瓷瓶紫米封缸玫瑰酿，林林总总好几样，很拿得出手了。
临去前别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笑吟吟道：“莫要太晚了，落了锁再回可不成。这酒你可舍得拿出来了？”
“一坛子还能匀个二三瓶子，等帝后大婚再拿出来送礼，也很拿得出手了。至多秋日再酿嘛。”娜仁道。
“去吧去吧。”太皇太后摆摆手，又再三叮嘱琼枝等人：“服侍好你主子，大衣裳记得带着！万不许多饮……她也不是贪饮的人，但这药今儿饶了，明儿可还得喝。唐太医说了，这固本培元的方子，多喝点没坏处。”
“是，对我的身子没坏处，对我的舌头可有坏处。”娜仁哀叹。
太皇太后嗔她：“不过几碗药罢了，养身子的，多少人想喝还没这个门呢！太医伺候你，够架子了。”
娜仁嘟囔道：“只怕这福气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
钟粹宫坐落在东六宫中，位靠御花园，正是夏花绚烂的时节，一靠近那附近，素馨、茉莉、栀子等香花的的香气就萦绕在鼻尖，还隐约能瞧见园子里挺拔的松柏。
“娜仁。”佛拉娜早早带人等在宫门口，此时她已改了往日的少女装扮，头发在脑后盘起，插一支点翠珠钗，身上是淡紫绣银竹氅衣，内里白绫贴身衬衣，耳边是典雅的珍珠坠子，柳眉弯弯红唇点点，好不美丽。
“给马佳……”娜仁作势要行礼，未等蹲身下已被佛拉娜馋住：“快别折煞我了，过些日子，谁给谁请安还说不定呢。好香啊，这带的什么？”
琼枝一欠身，笑盈盈道：“我们格格一早命人准备的，茯苓夹饼豌豆黄、豆面卷子山楂糕、还有一味枣泥馅的山药糕；另有猪肉、鹿肉两样肉脯、新炸小酥鱼、林檎果子海棠干。并有一瓶儿旧年的紫米封缸玫瑰酿，酒香之余更有玫瑰香，比之寻常封缸酒，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哎呦呦，琼枝这口齿啊，可真是雀枝拍马都比不上的。我一听她这样说，都垂涎三尺了。”佛拉娜拉着娜仁往里走：“早想请你来逛逛，可你身子不好，今儿好容易来了，我可不放你走了。”
“那感情好啊。”娜仁笑眯眯应着，琼枝好笑道：“出来前太皇太后老祖宗再三叮嘱了，宫禁之前定要回去的。”
“知道老祖宗舍不得。”佛拉娜笑道：“那也有一整日的时候呢，我让御膳房整治好酒菜，咱们吃两钟儿。”
娜仁点点头，应着。
钟粹宫后殿面阔五间，东西暖阁小库房一应俱全，佛拉娜拉着她逛了一圈儿，一边指指点点，东边耳房收拾做库房，西边是供奉观音大士的佛堂，正殿里东暖阁炕上还随手撂着两张花样子，娜仁饶有兴致地拿起来一看，笑了：“这海东青描得真好，是给皇上的吧？”
见她满脸戏谑，佛拉娜脸一红，把花样子夺了过来：“就你眼尖！雀枝，沏茶来。”
雀枝“唉”了一声，不多时捧着个小茶盘进来，奉上两只官窑梅子青盖碗，笑吟吟道：“我们主儿新得的六安瓜片，记着您喜欢，特意命奴才今日备着。”
娜仁闻言一尝，果然茶香浓郁、唇齿盈香，笑吟吟道：“果真好，今年的茶品质可比去年好上不少。”
“许是今年风调雨顺的缘故吧。”佛拉娜摆摆手：“我却不精这些了，你爱喝茶，自然能平出茶香好否的，我却全然不懂这些，什么回甘啊，在我嘴里都是一番苦味儿！还不如你前儿送我的黄梅汤，那个挑水才好喝。”
又道：“我也试着做了一番，可总没有你制的那个滋味，究竟是什么缘故？”
娜仁笑道：“那是个古方子，现如今也没有好品质的新鲜黄梅给你糟蹋了，还是应时应季的品质好。打出了六月，虽还有贡上的，可都次了，慈宁宫那些都制成果子了，好歹借个甜味儿，这入口喝的可是最讲究，差一毫一厘都有不尽的。你若还想做，明年头茬好梅子贡上了，我再教你。”
“那可说定了。”佛拉娜连连点头，又道：“这几日，我听着坤宁宫大修乒乒乓乓的声儿，也不乐意往出走了，从前在宁寿宫住着还不觉得，如今搬来西六宫，又贴着正中儿，声可就大了。”
“咱们皇上登基后娶的这一位可是中宫正主，要大大方方从午门进来的，阵仗自然不寻常。”娜仁随口道：“况坤宁宫空置多年，前殿又是个祭神的地方，当然要好好地再整顿一番。”
“是呀。”佛拉娜垂下眼睑，略一扬起嘴角，一手轻抚着尾指戴着的护甲，说不上的滋味。

第11章
有了开头，康熙身边就热闹起来了。
按说帝后大婚前，皇帝身边应有两个教导人事的宫女，留在清宁宫伺候，日后皇后位主中宫，再给名分，也算是皇后的恩赐。
那日话赶话到那，先给钟粹宫添了位庶妃，事后太皇太后细细琢磨着仍觉不妥，命人从内务府挑选出两个家世清白样貌周正的包衣旗宫女送去了清宁宫伺候。
福安来回话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坐在炕上看着娜仁打理香料，拿梅花模子印出来的小香饼指头大点，小巧玲珑的，因多用果皮香花调匀，沉檀反而量少，香气清新香甜，并不十分浓郁，只淡淡的，沁润心脾。
“要说这规矩啊，好也不好。倒是苦了未来皇后了。”太皇太后见娜仁指尖捏着小小的香饼，指甲是淡淡的莹润的粉，手指纤白宛若削葱根，便微微一笑，心中一股感慨散去，笑道：“入秋了，让内务府打造几只赤金嵌翡翠的指环吧，金丝掐得细细的映着翡翠，浓绿又衬着细白的手指，那才好看呢。我年轻时候也爱打扮，那时却没有你们现在这样好的条件了。”
娜仁将盛放着香料的小托盘交给琼枝，她自拿去阴干，娜仁便道：“皇后妆奁中的凤冠、金钗打造就足够造办处忙活了，我又何必去掺一脚呢？您说的花色，家里送来的首饰里似乎有一样，回头让乌嬷嬷找找就是。”
“也好。”太皇太后微微点头。
此时皇后妆奁置办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无论内办外办都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唯恐出了岔子。
八月里，胜芳的螃蟹也到了季节，拣最好的贡入了宫中。
彼时中秋将至，宫里要办夜宴，太皇太后便感慨：“如今宫里人少了，还不如先帝时候热闹。”
今年宫中几位低阶先帝庶妃殁了，倒也不是很大事儿，甚至康熙都不必服丧，也只有太后最伤心了。
此时听闻太皇太后此言，太后微微垂头，兴致寥寥。
小厨房呈了新制的茯苓汤酪来，皇庄新进的茯苓霜合着牛乳、蜜糖熬煮，后添的金丝蜜枣与枸杞的滋味很浓，小厨房又别出心裁地切了细细的果脯丝进去，舀了新熬的杏儿酱，再浇了一勺参蜜，入口酸甜爽口，香气浓郁，很是养人。
娜仁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亲自捧起一一奉与太皇太后与太后，含笑道：“九月里就是帝后婚期了，皇后入宫，日后可不热闹了？”又道：“前几年也是这几个人，你二位也没闲清寂，今年这般感慨，可是我这旧人遭了厌弃了？”
“你呀，就这些歪道理最多。”太后展出笑颜来，摇起一勺酪凑近她嘴边：“快快堵了你的嘴吧！”
娜仁笑嘻嘻地一口含进去，然后往旁边一坐，端起白瓷小碗慢慢舀着。
太皇太后收回思绪，笑道：“也是有理，皇后入宫，宫里的人丁就渐渐兴旺起来了。还有早选定的钮祜禄氏与纳喇氏、李氏女子，开枝散叶，宫里总是要热闹的。”
她一招手，唤了福安近前来，问：“各府诰命夫人的节赏都齐备了？”
“齐备了。”福安一欠身：“宫缎、宫绸、金银锞子、簪菊、月饼等数，按照等级高低各有不同。宗室之外，各府老诰命、朝中新贵，二品上的诰命夫人们也各有恩赏。蒙古勋贵诰命是另一份单算，如往年的例，短去簪菊月饼，添如意饼并芋头干果等。”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办事愈发妥帖了。早前看定的纳喇氏我依稀记着是满洲正黄旗出身，她阿玛是个五品郎中，名甚？”
福安恭谨答道：“纳喇主儿之父系正五品郎中索尔和。”
“赐遏必隆与他府上，还有汉军正蓝旗总兵官刚阿岱李家，各有一盒内造月饼、宫绸两匹、宫花一匣。赐索尼夫人除例赏外另有红木缠金丝如意一对，赐未来皇后之母金黄、泥金、明紫、黛墨、浅粉、雪青、玉白七色贡菊，各色宫绸十二匹。把各色内造月饼点心装两盒，时令鲜果一篓子，再添一篓胜芳贡上的肥螃蟹，赐给未来皇后。”太皇太后略一思忖，做了一回散财童子。
高下态度立分，这是把对未来皇后的看重明晃晃摆到了明面上，也是在向满朝文武勋贵彰显她的态度。
皇后母家的笑话，不是谁都能看的。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太皇太后安抚了赫舍里家，也没忘了佛拉娜，叮嘱道：“清宁宫那两个就算了，钟粹宫要厚赏，除了宫中内务府备的例赏之外，你从我库房里挑两样首饰缎子送去。”
福安忙一一记下应着，娜仁星星眼看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笑呵呵地抬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嫩！还有得学呢。”
娜仁歪进她怀里，笑嘻嘻道：“有老祖宗在，娜仁什么都不必学。”
“老祖宗又能护你多少年？你自己也要立起来才是。御下之术讲究的是张弛有度，敲打要恰得其分，在宫里，你什么都不能会，又什么都要会。”太皇太后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发髻，轻声道。
娜仁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衣裳，太皇太后不喜奢华，或者说不喜自己身上的奢华，衣服上的刺绣简朴疏落有致，也没有掺金银线，面料柔软，并不磨人。
她伏在太皇太后膝头，如贪玩晚归的小兽，懒懒散散的，眷恋温暖的怀抱，不愿再奔跑走动：“这不是有您呢吗。”
太皇太后长长一叹，旁边的太后感觉自己好像被忽视了，也不气馁，戳戳娜仁：“还有我呢。”
康熙进来的时候，三人已经把牌桌支起来了，娜仁的牌运一向不错，奈何在场的都是长辈，也没敢用心打，饶是这样胡乱玩，匣子还积起一层钱。
这各个有输有赢，反而比平时与那些老诰命福晋们打牌有趣儿，太皇太后却睨她一眼，道：“你不必收敛着让着我们，嫌我们老了？”
“我哪敢呐。”娜仁笑眯眯道：“打牌不就是讲究个随心所欲吗，运气足够好，打得再稀巴烂也不会输得落花流水。”
“听听，听听！”太后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满脸写着嫌弃，又看一眼娜仁，摇摇头，叹道：“可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你就仗着好运气吧！”
太皇太后笑看着她们二人插科打诨，康熙听着笑声走进来，心中了然。
佛拉娜在殿外便逐渐放缓了脚步，此时与他约有两步远的距离，恭敬地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
娜仁站起来对康熙欠身，笑道：“可知是来蹭晚点的。”
康熙也不客气，“胜芳新进的螃蟹，肥的也罢，有一篓子是朕专门吩咐的，不过孩童拳头大，是惦记着阿姐去年制得香辣味。不敢求阿姐劳动，只要指挥指点着小厨房动手便是了，那个味道，御膳房是万万没有的。”
“行了，不急，打完这圈牌的。”太皇太后对康熙招招手：“皇帝过来坐，你再补一家，正好了，四角齐全，也压一压娜仁的运气。你是不知道，她那一手牌多让人眼红。”
又嗔道：“一来了就指使她。”
康熙依言在宫女搬来的交椅上坐了，笑道：“孙儿哪敢指使，不过仗着她心软罢了，也不急于一时。”
他叫了娜仁这些年阿姐，彼时年幼，年头久了也就习惯了，太皇太后都不挑这错处，宫里自然无人挑。
或者说，太皇太后私心里也不想康熙真管娜仁叫一声“姑爸爸”。
佛拉娜被太后叫过去，小宫女搬了个墩子过来请她坐下在后头看牌，太后问：“怎么一块过来了？”
康熙笑道：“本来在钟粹宫，便带她一道来向皇玛嬷与皇额娘请安了。内务府人来回皇玛嬷您吩咐的中秋节赏，孙儿吩咐另赐给科尔沁部三等台吉阿郁锡大人之妻一份，比照遏必隆夫人的例，另加一斗明珠。”
太皇太后闻言，看了娜仁一眼，笑着道：“随你安排便是。”
她又对佛拉娜道：“按例，逢年过节的，宫妃可以召见赏赐家中亲眷。今年我的特许，你可以预备着了。”
虽是宫妃的权利，在先帝时期，后宫中也只有妃位上或怀有龙嗣者有此特权，佛拉娜这些日子也听宫人絮叨了不少，此时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太后笑看她一眼，又笑吟吟地看向娜仁。
娜仁倒是神情平常，这样的事情端午节已经来了一次，救驾之功就是值钱。
她心里暗搓搓算着，想起额吉，不免又想起家里。
中秋当日，众诰命入宫朝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回府之后，各家再宴。
索尼夫人厚赏了宫中来的侍卫、教引嬷嬷、宫女们一番，命厨房预备了整齐酒菜摆在偏院，让他们去吃酒。
待正厅里只有自家几人了，方命身边的老嬷嬷将打听来的节赏分配一一说来。
未来皇后就坐在上首之位，这也是不得不的礼节。
听闻另外两家均有赏赐，她心中微微一动，迟疑道：“纳喇氏夫人……”
“不过五品，未能入宫。李家夫人人在外地，献表倒是呈上了。不过马佳氏夫人却被马佳格格召见，听说是太皇太后特许。”索尼夫人拉着未来皇后的手，笑道：“这都是小节，无妨。太皇太后给各家的赏赐不同，另外三家不过寻常，唯有你这里的各样吃食，另有一番寓意在其中。你额娘那般丰厚的赏赐，也是太皇太后在彰显对咱们家的厚爱。凤凰儿，你要稳住。”
她说得意味深长，又道：“钮祜禄家和呐喇家、李家的位份都没定下，李家那个她父亲官位虽高，却是汉军正蓝旗出身，又是前朝降臣，早年还好，如今江山稳固，便是两边不讨好了，你看那些个书生文人也很看不上他家呢。太皇太后选了她家的女儿，一则给汉军旗一个颜面，二来也有几分安这群明朝降臣之心的意思，不过妃位决不会给。”
提起李家，索尼夫人眼微微垂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轻蔑来，“背主之人之后，不过如此。呐喇家那个阿玛不过五品，不足为虑，遏必隆的次女，只怕是要封妃了。再有，宫中已有了一位马佳庶妃，博尔济吉特氏的名位却迟迟未订，凤凰儿，你心里存个底儿，你一入宫，宫里可能就要预备两位妃主的册封礼了。”
她拍拍未来皇后的手，轻声道：“这里头有个缘故。本来，若要扶持咱家打压鳌拜，遏必隆之女纵然入宫，也不会一开始就有了名位，博尔济吉特氏那位也是，大家一视同仁都没有位份，皇家的说法多得是，谁有所出谁封妃，也是从前有理可循，无可厚非的。”
未来皇后边听边慢慢点头，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着，对这种宫斗小班课，即使是大老爷们，也没表示出什么厌烦来。
毕竟开班的那位是自家食物链顶端，君不见索尼老大人也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斟酒自酌自饮呢吗？
索尼夫人道：“……也是鳌拜那个脑袋不好使的，年初天地会的刺客怎么就冲进了内宫？怎么就沾了皇上的身儿？若不是侍卫疏于职守——”
刚调职领侍卫内大臣的噶布喇与现于宫中供职一等侍卫的索额图默默低头。
“让博尔济吉特氏捡了个救驾有功的便宜！既然占了救驾之功，再在宫中没名没分的就说不过去了，你看现在慈宁宫没个动静，可见是预备憋个大的，届时一封二妃，凤凰儿，你要做好准备。万万要——”
“厚待博尔济吉特氏，礼遇钮祜禄氏、李氏，拉拢纳喇氏马佳氏，无论君子与小人，不过‘敬’字尔。”未来皇后端坐于交椅上，徐徐含笑。
索尼点点头：“不错。”
转眼至九月，帝后婚期将至，宫中气氛愈发紧张，来往宫人忙忙碌碌，坤宁宫上下均被装点一新，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娜仁最大的感想应该就是发了大财了。
太皇太后命绣院替她多做新衣，各种颜色花样，均是她老人家从私库里寻出的好缎子，看那规格，娜仁心中渐渐有了些猜想，也暂且压下。
太后十年如一日地热爱给她送首饰，家里也随着帝后大婚贺礼的车队送来不少好东西，家信中多有宽慰之言，娜仁看着即将被堆满的库房，打算与太后深谈一番。
然而未果。
太后她老人家振振有词：“那些首饰都是别人送的，我留着也戴不上，不过压箱底儿罢了，你也好好打扮打扮，看着一日日素的，真以为咱家怎么了呢！你阿布额吉短了你的还是老祖宗与我短了你的？”
只是最近脖子不舒服的娜仁默默低头，想当年她也是能为了补助扶贫款和上级领导大谈人生理想舌战群儒和同僚撸袖子的诸葛亮第二，现在竟然有口难辩，真是世道已变。

第12章
本来佛拉娜还时常来找娜仁，二人或说笑针黹，或去慈宁宫花园或御花园里逛，还算有趣儿。婚期愈近，她却也不出来了，日日在钟粹宫里忙活着，看得出心里忐忑。
娜仁索性也不去打扰她，大婚前日，宫里都忙忙碌碌的，太皇太后叫她自己用膳，她也没早起，懒洋洋躺到辰时才从床上坐起。
琼枝带人进来服侍她梳妆，乌嬷嬷示意小丫头将暖在炉子上的膳食端上炕桌，不过是些细粥小菜点心一类，酱肉饼就粥，清淡的粳米粥也不寡淡了，还有一笼温热甜软的红枣蒸糕，咸甜具备。
星璇手脚麻利地摆膳，边对正在北屋梳妆的娜仁笑道：“奴才早上去小厨房取膳食，见有两篓子还带泥的鲜藕，听说是一筐脆藕一筐粉藕，今儿早上就备了榅桲脆藕丝，甜甜脆脆，还有麻酱调豆干水菜，冷荤有麻油鸡丝并茭白丝拌猪肝，都调得香香辣辣，厨上的赵公公说猪肝是太皇太后特意吩咐的。”
听她口条脆生生地报菜名一样，娜仁不由笑了：“你这日日把小厨房盯得死紧！”
“可不是吗，和小厨房混得也最熟。今儿早上抢着去取膳食，眼巴巴地用手帕子托着热糕回来，多喜欢！竟也舍得与我们分了。”琼枝替娜仁沿着两边鬓角打了小缕的辫子，总结出一根垂在背后，一边随口说笑着。
岂蕙轻手轻脚地从旁边首饰柜里抽出一个小屉子摆在妆台上，里头八只掩鬓的赤金虫鸟花卉，都是掐得极细的金丝缠成的，镶嵌着玛瑙珍珠，栩栩如生，华丽异常。
娜仁只扫了一眼，就摇头道：“寻那一只白玉草虫头来就好，这些太奢华了，且收着吧。”
“这都是太皇太后命造办处为您新制的……”豆蔻与娜仁目光相触，见她面上微微带笑，心里似乎明白些，低声应着：“是。”
岂蕙忙抽出另一格小屉子换到妆台上。
娜仁方继续与众人闲谈，想起星璇方才说的，灵机一动，催促：“快些快些，入秋了，既然有鲜藕，等会儿去小厨房添个菜。”
琼枝笑盈盈道：“您只管吩咐，奴才预备。”
二人一击掌，十分默契。
这些年娜仁为了自己的嘴巴和小厨房的关系那是维持得邦邦硬！要用大灶的菜式就麻烦厨房里的人，或者琼枝也能支应着，厨房乐得学个新菜式，琼枝打理这些事又素来周到，厨房没有不乐意的。
或要煲个汤汤水水的，就支起小炉子在廊下慢慢炖，这些年，娜仁库房里的几只炉子可以说为上到太皇太后、太后、康熙等人、下到乌嬷嬷琼枝她们的体重立下了汗马功劳。
星璇更是整个人眼睛都亮了，等娜仁在南屋炕上安座后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看得娜仁好不无奈，将小竹蒸笼里的红枣蒸糕捏了一块给她：“快吃吧！”
小厨房的红枣蒸糕是用猪油和蜂蜜和面，宣软香甜，红枣香气浓郁，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娜仁就着清粥舀着小菜吃点心，满脸写着惬意，心中发出深深的感慨：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不是说从前忙忙碌碌的不好，而是她那几年梦里都是发展前景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现在这样的米虫生活实在是让她不能再满意了。
只能说她不够有斗志吧。
琼枝见她吃得开心，在旁边笑呵呵道：“前儿按您指挥新作的玫瑰乳酪酥饼您也喜欢，奴才把方子都记下了，改日再做一回。您多用些才好，前些年好容易养出的软肉，今年都败下去，又养不出来，腮帮子都不如以前圆润了。”
“长得太圆润……好似并不是什么吉事。”娜仁嘴角略微抽搐，小声道。
乌嬷嬷很不赞成地摇头，“哪里说得？脸颊圆鼓鼓的才有福气呢！”
“按您这么说，皇上也不算有福了。”娜仁小声嘟囔。
乌嬷嬷一拧眉，严肃地道：“皇上乃是天下人的君主！哪里有比皇上还有福气的？皇上的福气自然也不是这样算的！”
反正怎样都是她有理。
娜仁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看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乌嬷嬷与琼枝方会心一笑，默契非常。
用过早膳后，娜仁仍是往正殿去，太皇太后正与内务府人核对坤宁宫布置，娜仁悄然退出，拐道去了小厨房。
果然如星璇说的，厨房里两大筐鲜藕，都还带着淤泥，陈太监见娜仁眼睛直勾勾看过去，就笑呵呵道：“格格消息好灵通啊，再这样下去，奴才都不敢让星璇姑娘过来了。这都是京郊庄子上一早儿挖出送来的，瞧着脆生新鲜的，还带着泥呢！您要怎么做？奴才好叫人拣了收拾。”
“琼枝她们忙活就好了，大家继续。”娜仁笑着道：“这不是想着入秋了，多吃点藕补补有好处。新鲜的排骨有没有？”
陈太监忙道：“是煲汤吧？有，奴才这就让人拣二斤好的来。还有藕，那粉藕瞧着就好，刚才奴才还与他们说制些桂花甜藕来呢。”
“也是到了吃藕的季节了。”娜仁是个十足十的甩手掌柜，辛辛苦苦培养出了琼枝、星璇，琼枝不提，星璇自己有天赋，更是一手好厨艺，这会忙过来拣藕，她和小厨房里的人都熟络，旁边还有人指指点点：这个好、那个新鲜的。
排骨斩段焯去血沫，砂锅里少许的油，将排骨与香料包煎出香来，星璇别看人小，动作可麻利着，又利落地往里添了水，刚要盖上锅，门口忽有人道：“这又做什么？”
几人忙回头去看，就见苏麻喇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看过来，星璇忙道：“格格吩咐制些莲藕排骨汤。”
苏麻喇笑道：“老祖宗听了动静打发我来看看呢，还有一句话让我传给格格。”
娜仁问：“什么事儿？”
“老祖宗说了：今儿玄烨被礼部官员烦着，天儿也凉爽，让娜仁出去走一遭，无论制什么吃的，再让小厨房预备些点心或汤汤水水的给他送去。娜仁也出去散散心，日日在房里，也没人解闷，别憋坏了。”苏麻喇慢慢道。
娜仁只得应了，也确实应该去关心关心听说被礼部官员磨得头都疼了的皇帝。
水滚了，肉汤的香气浓郁，星璇利落地添了斩成滚刀块的粉藕进去，将小炉子拨了小火，砂锅架上去慢慢地熬着。
等汤水的空档里，娜仁带人把今夏新制的青梅酒取了出来，一一查验过，果香浓郁却没完全盖住酒香，入口凛冽滋味酸甜，不似寻常果酒绵软。
娜仁浅尝一口，便眉开眼笑，十分自得地双手叉腰庄严宣布：“这便是我这一生酿的最成功的一回青梅酒了！”
琼枝将涮干净的素白瓷瓶取来，闻言笑呵呵道：“那您这一生最成功的可要多了。瞧着瓶儿，景德镇新进的，别看现在无甚精细纹样，日头下隐有流光浮动，那是如意暗纹，好看着呢。”
这也是太皇太后所赐，娜仁听了来了兴致，接过拿在手上仔细一看，果然如琼枝形容的精致，摩挲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还是玻璃瓶盛这酒衬颜色。白瓷瓶一装，外头是好看了，里头的酒色儿都没了。”
这酒一坛子匀出十小瓶来，本来预备送康熙两瓶、未来皇后两瓶（算是省了一份大婚的贺礼），也给这一对小夫妻一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佛拉娜那里一瓶，太皇太后给不得，太后却可以匀一瓶。
娜仁嘟嘟囔囔地算着，一时汤水得了，用一个黄地云龙纹的大汤盅盛一份，另一份用素日惯用的汤盅，小厨房另备了四样点心：笋脯虾仁馅的小烧麦、蟹饺儿、雪花糕、芋泥红豆酥。
依娜仁的吩咐，都是一式两份，用大食盒装好了，去别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备了两份，便笑：“果然你惦记着乌云珠。”
娜仁笑道：“厨房里还有另一份，等会儿让人给您呈上来。事务虽忙，垫垫胃要紧。”
“去吧。”太皇太后叮嘱琼枝道：“记着带一件披风，背着风走，别再染了风寒。”
琼枝忙应着。
娜仁带着琼枝与岂蕙、豆蔻慢吞吞地先往宁寿宫去，宁寿宫在紧东边，离慈宁宫很有一段路，琼枝臂弯搭着一件斗篷，亦步亦趋地跟着娜仁，看着她一路招猫逗狗拈花折草的，不禁带出些笑意来。
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见娜仁来了喜出望外，忙拉她进来坐，食盒里的香气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她欣慰地拍拍娜仁的手：“好丫头，还是你惦记着我。”
阿朵命人奉了茶果点心来，留娜仁吃茶，又笑道：“这奶茶的茶砖还是家里送来的呢，您定然喜欢。”
“一尝就是姑姑煮的，和乌嬷嬷煮的一个味儿。”娜仁笑呵呵品了品，果然茶香浓厚奶味浓郁，便赞道。
阿朵眉开眼笑，向太后一努嘴，“这不，没胃口，奴才才特意备了这茶。”
太后见还有另一个食盒，知道多半是要送去乾清宫，便问：“这是皇额娘又打发你出来办差事了？”
“可不是吗，慈宁宫上上下下的，人来人往忙得很，我倒成了最清闲的。干坐着于心不安，正好小厨房里新送的嫩藕，炖了这汤，好给老祖宗补补身子——”娜仁笑得一点不虚。
太后闻言，睨她一眼，强忍笑意：“是给老祖宗补补身子，还是你自己馋了？快别说了，定是皇额娘让你送的，不然你准保打发宫人走这一遭。”
“哎呀，这天气，当然是在殿里窝着，无论做什么都最舒服了。”娜仁托着腮，憧憬着美好生活。
“这天你不出来走动走动，等彻底冷了，你又有理了。”太后抬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又道：“明儿宫里定然喧闹得厉害，千万别往前凑热闹，别被人冲撞了。”
“晓得啦——”娜仁慢吞吞地拖长了调子，太后扬扬脸：“去吧，不是还要给皇帝送呢么。”
阿朵忙送娜仁，娜仁问了太后请医用药之事，阿朵笑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前些年落下的老病，换季的节气易心慌、咳嗽，本来这几年心情舒畅的，已经好多了，今年这不是逢上大喜事，太后也跟着忙活两回，略微累着了。您时常过来，太后就再开心不过了。”
“等宫里安静，就还和往常一样。”娜仁道：“我先走了阿朵姑姑，还得去乾清宫呢。太后没胃口，我那还有夏日存的黄梅汤，晚间让人送来，加糖点服或调水随意。不过吃了一夏天，也不多了，更不可多吃，怕伤脾胃，这一二日，引引胃口，也就罢了。”
阿朵徐徐欠身：“是，都记住了。格格放心吧，多谢您了。”
她眼含笑意地站在宫门口看着娜仁带着人往清宁宫的方向去了，等彻底不见人影，才回身往殿里走。
清宁宫这会正是个空档，娜仁进去的时候康熙正送走了礼部官员悄悄松一口气，顿觉饥肠辘辘，听到通传是娜仁过来了，眼睛一亮，忙命：“快请！”
星璇的手艺好，藕汤香气浓郁却不油腻，康熙痛饮一大盅，那汤盅几乎有娜仁脸大，他头也不抬地喝干了，又将四样点心扫干净，方长舒一口气，向后一靠，放下仪态摸着肚子：“阿姐啊，你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梁九功见他如此，忙命宫女去备消食的青柑茶来。
“老祖宗惦记着你，让我过来看看。”梁九功带人斟来的新武夷茶，娜仁浅啜慢饮着，听他这样说，忍不住摇头轻笑：“御膳房还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礼部官员一时不走，朕也不好传膳。”康熙叹着气，一名身着紫褐色宫装的妙龄宫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制式相同的肥大宫女装穿在她身上却更凸显前凸后翘的身材，腰肢眼见纤细，行走姿态婀娜又可知柔软，妙目含情，声若银铃：“皇上请用消食茶。”
娜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悄声问：“从前怎么不知清宁宫还有此等佳人？”
康熙随意看她一眼：“这不正是皇玛嬷指来的吗？”
“老祖宗指来的？”娜仁略感吃惊，问她名姓。
那宫女儿一欠身，柔声道：“奴才姓周，梁公公给改叫平仪。”
娜仁拧眉疑惑：“那日福安回话的时候我也在，依稀记着老祖宗指来的一个姓张一个姓赵，可没有姓周的。”
“哦？”康熙一挑眉，看向梁九功：“这可奇了。”
梁九功忙道：“张氏还好好的，这几日伺候笔墨也都是她。那赵氏，内务府回的，出来就犯了寒症，不敢让在近前伺候，换了这周氏来。奴才回过您一次，许是您没记住。周氏的名字也是奴才回您改的，寓意让她安分些。只是到底是老祖宗指来的，没敢重罚。”
“那可未必是老祖宗的安排了。”娜仁似笑非笑，康熙面色冷凝：“好一群奴才！欺上瞒下，不成规矩！”
他一拍桌子，周氏忙忙跪下，梨花带雨，瑟瑟惊慌，倒也有一番可人的娇态。
娜仁道：“我便回了老祖宗，内务府可没把赵氏犯寒症的话回给慈宁宫，这周氏如何处置——”
“既然不是老祖宗指来的，如此不懂规矩，送去浣衣局洗衣裳吧。”康熙眉目冷冷，却没被周氏的娇态打动。
梁九功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娜仁没多留，出去后问梁九功：“什么人，离了能让你这样放松？”
“娜仁格格您不知道啊——”梁九功笑容苦涩：“这种事，她若是个消停的还好，可她这一日日的，洒扫洒扫不干、沏茶沏茶嫌烫，研墨还说胳膊酸，这娇小姐您说这能干什么嘛？从前是老祖宗的面子，只给改了个名字让她消停，这可好了……”
娜仁嘴角抽搐。

第13章
且说娜仁回了慈宁宫，见正殿的热闹已然散去，只见许四海并两个长相周正的小太监站在暖阁当地翻着账册念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斜倚着引枕歪在炕上，福宽跪坐在脚踏上，拿着美人拳替她捶腿。
一听她进来的响儿，太皇太后睁开眼看她：“回来啦。进来坐。”
她着意打量两眼，见娜仁身上披着件月白妆缎绣遍地撒花披风，腹间蓝色如意结系扣，袖口用宝蓝丝线环绣着宝瓶草木折枝花卉，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背后，很清雅。
虽如此，太皇太后却仍有不满，道：“这如意结做披风扣子未免俗气了，福安啊，我记着库房里有一对旧年得的银丝缠枝嵌珍珠的圆扣，找一找，若还在，取出来替换上。”
“您啊，先别操心了。”娜仁解了披风快步过去，见她有话要说，太皇太后摆摆手，示意内殿的小太监退下，又携娜仁炕上坐，福宽已斟了热茶来奉上。
娜仁将清宁宫中的种种说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听闻，面色骤沉，眉目愈冷，不言不语坐了半日，竟冷冷一扬嘴角：“好大的胆子，这是算准了我不会再过问那两个宫女儿，也算准了生米煮成熟饭，我不会再计较，却没算准皇帝没看中那周氏！”
她一掌拍在桌上，冷声道：“一个个的，呵。”
“老祖宗息怒。”娜仁端起炕几上的茶碗捧给她，连声劝道：“为这等子算计动气，不值当。”
太皇太后饮了茶，沉吟半晌，长长吐了口气：“一群狗胆包天的奴才，打量着我这一二年吃斋念佛，心也愈大了。你说，皇帝发配了那丫头去浣衣局洗衣裳？”
“不错。”娜仁忙道。
“不必去浣衣局了，告诉皇帝，我的意思，直接送到辛者库去。”太皇太后道：“把注意打到天子身上，还是这等狐媚子手段，真正该万死！”
见她怒极了的样子，娜仁低声道：“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好了，这手段虽粗陋，却是算准了两边的心思，只没想到皇上没看上那周氏。也是周氏行为实在不检点，娇小姐当到清宁宫去了，这样的性子，怎么就被推了出来？”
“怎么就被推了出来？”太皇太后冷笑两声：“当皇帝是个色迷心窍的，再为了给未来皇后添堵！这样恶心人的手段，除了宫外那两个，再没有别人了！一时收拾不得他们，我还不能剁了他们的爪子？手伸到内宫里来了，嫌自己命大！”
满洲著族大姓同气连枝，各旗包衣与本旗名门也关系匪浅，太皇太后口中那两家无非是镶黄旗人士，内务府办事的包衣多半是正黄、镶黄二旗，便是太监也得各投门路才有出头之日。
这底下的事儿既杂且乱，太皇太后过了许久仍余怒未消，只道：“这事儿且先不论，等皇后进了门儿，再好生探讨。许四海，你悄悄去查，这里头的前因后果，一一查清了来回我。”
“嗻。”许四海忙站出来应着。
娜仁少有直面太皇太后怒气了，就连上回直言，太皇太后多少也收敛着威势，此时此刻，她忽然清楚地认识到：她身边这位，并非普通的老妇人，而是历经四朝五帝，宫中的定海神针。
见她略有些悻悻然，太皇太后收敛怒意，沉沉叹息，拍了拍她的手：“宫里的污糟事儿啊，多得让人心烦，一时放纵，事后定有恶果。这些个奴才，平日报上来的账，些微有些个出处，我都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谁家不要过日子呢？”
娜仁在旁听者，只默默点头。
太皇太后叹道：“只是这心啊，就是放纵着大的。这宫里这些年也疏漏了，皇后入主中宫，后宫也要热闹起来，日后开枝散叶有了皇嗣，这疏漏是会害人性命的。正好儿，等皇后入了宫，我再教她理一理这群奴才。”
“您早到了该在慈宁宫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娜仁轻抚着她的鬓角：“这心啊，是操不完了，皇后娘娘入了宫，您且歇歇吧。记得去年，您的鬓角还没白的这样厉害。”
“则能不白呢？转眼，我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太皇太后如此感慨着，却又笑了：“就听咱们娜仁的，等皇后进了门，我手把手带一带她，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只安心在慈宁宫颐养天年，吃斋念佛、莳花弄草，好不好？”
娜仁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这才好呢！娜仁陪着您，定然不叫老祖宗孤单。”
“好了好了，十六七的人了。”太皇太后轻抚着她的额发，笑问道：“不说这些了，你瞧着乌云珠怎样？我还想去看看，只是一直没得空。”
娜仁道：“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恹恹的，我走之前才吃了药，不情不愿的。”
“这丫头，愈发小孩子心性了。”虽如此说着，太皇太后唇角却抑不住地扬起，听了前一句话的黯淡神情一扫而空，只轻轻抚着娜仁，低声道：“她这是心病落下的不好，你时常去陪陪她，叫她开颜，她舒心，病也能好个五六分，再有好太医伺候着，便不愁什么。”
娜仁倚在她怀里，默默半晌，太皇太后只听见她念叨一句：“老祖宗，宫里的女人真苦啊……”
“是啊，真苦啊。”太皇太后感慨万分，忽又笑了：“可也是外头多少女子挤破了头想要冲进来的，这事情叫人如何分说呢？前儿开库房，有些前朝留下的大箱子，多少年过去，昔日故人多半去了，这些渐渐都到了我的库房里积灰。兴起一翻，却找出些有意思的东西，留我这平白可惜了了，等会儿让福安和那对扣子一起送去，若有喜欢的拣出来，不喜欢的留着或送了人，都好。”
娜仁没推拒，只低声喊：“老祖宗……”
“怎么了？”太皇太后笑吟吟地看她，娜仁头在她怀里蹭蹭，整个人又娇又懒，猫儿一样：“有您真好。”
伴着太皇太后的朗笑声，苏麻喇与琼枝在槅扇后相视而笑。
第二日宫里整整热闹了一整日，皇后的凤辇由午门入，太和殿前受了百官叩拜，礼乐之声一直穿到后宫来。
娜仁没去凑前头的热闹，她预备将库房里的陈茶取出来微微烘烤一番，品质不错的再用箬叶包好收在小瓷罐子里，寻常的留出来研粉，或制点心时用。
进了她库房的多是珍品，又保管得当，此时沾染了霉味的却少，娜仁要扔，琼枝舍不得，直道：“这又不是坏了，哪里使得！”
她又说拿去赏人也可，娜仁便随她了。
这些个精细东西最难伺候，都理得差不多，时候也不早了。
期间佛拉娜来了一回，坐着看她忙活，兀自出神，外头礼乐声愈响，她神情越是寂寥。
“你说，此时坤宁宫已经唱过《阿察布密歌》了吧？”佛拉娜怔怔坐着，忽地回神，问正将小箬叶包往瓷罐里填的娜仁。
“啊？”娜仁愣愣地问，佛拉娜看着她，神情复杂地轻叹一声，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要我帮你吗？”
“你坐着吧。”娜仁实在是不放心她来伺候这些娇贵的主儿，示意岂蕙给她换了热茶，自去埋头忙活。
未过几时，忽又听佛拉娜道：“这会子，该吃过交杯酒，要用合喜面了吧。”
“哎呦呦我的祖宗，你是不是要念叨到子孙饽饽啊？”娜仁满心的无奈，将茶叶罐子拧好嘱琼枝收起，走过去拉着佛拉娜的手：“这都是早晚的事儿，你在这记挂着，平白伤心。不如这样，我让人筛一壶青梅酒来，咱们两个吃两钟，还有好酒菜，新鲜羊腿肉腌好了片下来炙烤，调了泡椒汤腌的凤爪，再擀一窝丝细面，水灵灵的芽菜焯水——”
“娜仁。”佛拉娜轻轻摇头：“不必多费心思了，帝后大喜之日，我喝得烂醉像什么道理。你过来坐，咱们说会话儿，趁着天色未晚，我便回去了。”
娜仁并没强求她了，只轻轻点头，又道：“我新得的果脯酱菜，扬州样式的，比之京中又是一种风味，我哥哥让人捎给我的，给你装一盒子？”
佛拉娜轻笑着看她：“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咱们两个有什么好客气的。”娜仁不在意地摆摆手，见她神情郁郁，却不知到底说些什么能让她开颜，只拣在太皇太后身边听到的近日京中趣闻出来说与她听，她也不过平常。
琼枝从外走进来，站在落地罩垂着的樱草色绣兰草纱幔旁轻轻咳了一声，娜仁转头去看，琼枝一欠身，还没等娜仁说什么，佛拉娜已绞着帕子道：“琼枝这样定是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唉——快，把我吩咐的那些吃食给马佳格格带上。”
佛拉娜走了，眼见着屋里的丫头们都松了口气，不瞒人说，娜仁也悄悄松了口气，不过却不能表露出来。
乌嬷嬷从北屋过来，笑吟吟对琼枝道：“偏是你这丫头搞怪。”
“我也不算搞怪。”琼枝笑道：“昨儿太皇太后老祖宗命人送来的些东西，我点了点，倒有几样稀罕的，拿过来给您瞧瞧？”
娜仁点点头，琼枝又道：“那扣子奴婢替您换上了，那一身披风绣院做得精心，倒是扣子上落了俗套，让太皇太后盯上了，今儿我去领针线碰上绣院的方姑姑，她再四与我说那衣裳的用心之处，实在是让人心酸。”
“也是人之常情。”娜仁随口道，但见琼枝从北屋架上捧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填漆螺钿花卉盒来，约莫有五寸来长，四寸来宽，三寸来高，打开里头珠光宝气，金玉点翠满满当当，簪钗步摇花钿儿耳坠，皆是明珠宝石的镶嵌，打造款式精美，工艺上乘，光华璀璨。
可以说，这一匣子拿出去，足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了。
在宫里也不过“珍品”二字，娜仁手边这样品质的首饰也并不是没有，此时见了只惊叹一声，拿起两个在手上细看，虽喜欢，却不十分惊讶，再不复当年两袖清风，见了金店里的金砖两眼放光，被店员围着警惕的时候了。
想起当年的壮举，娜仁忍不住一扬嘴角，从里头拣出几样嵌珠的首饰，光泽虽然微微泛黄，却并未黯淡无光，能瞧出其中岁月流逝的痕迹，没有人老珠黄的寂寥，只是淡淡的，更加内敛。
娜仁瞧着喜欢，却知道这样的首饰若是戴着，太皇太后与太后又得对她的首饰匣子进行连番轰炸，便只道：“且收着吧，等哪日这些珠子实在不能看了，再换了新的上头。”
这盒子里嵌珠的不多，更多是各色宝石翡翠，琳琅满目精妙非常。
娜仁看了一会儿，便道：“一时半刻也戴不上，里头匣笼底层的一个大屉子格还空着，连匣子收进去吧。”
“唉。”琼枝笑吟吟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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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晨曦，沉睡一夜的宫殿悄然苏醒，宫装女子内外来去，两排宫女太监分别捧着水盆香皂毛巾等物侯在门外，随着后殿的门被由内推开的“吱吖”一生，一名宫装妇人走了出来，见她三四十岁上下，面上横纹已生，神情严肃，生得干瘦，眼睛却如铜铃一般圆瞪着，精光时而闪烁，她一出来，门口那一排宫女中领头一个忙带着身后人拜下：“秋嬷嬷。”
“五红汤备下了吗？”秋嬷嬷声音沉沉的，目光所过之处宫人无不畏惧，领头宫女九儿系皇后陪嫁，对她格外尊敬，此时忙道：“兰嬷嬷早叮嘱过，备下了。”
小太监们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去看热闹。
约过一时，殿内又走出一宫装妇人，这个却生得团脸儿圆眼，身材丰盈，很和善的样子，一见了她，在秋嬷嬷威势下低眉顺眼的九儿便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微微欠身：“兰嬷嬷。”
“嗯。”兰嬷嬷微微点头，先是笑容和善地对那一队小太监道：“皇上起了，诸位请吧。”
然后迈过门槛侧身给那些小太监让出位子，待最后一个小太监也进了后殿，方对宫女们道：“进去伺候吧，皇后主子是个和善人，初次服侍的也不必怕。这宫里的规矩与府里的旧规矩有不同的，娘娘也都学过，诸位都警醒着，莫要逾矩了。”
“是。”
瞬息之后，殿内帝后二人各自洗漱。
康熙眼神在皇后身上划过，心道：阿姐的描述果不出离。
当今皇后生得个端庄柔和的面貌，鹅蛋脸儿天庭饱满尖下巴，柳叶眉弯弯，中等身材，肌肤莹润，大小算个美人儿，胜在气质端庄婉然，十个里挑不出一个的出挑。
“皇上。”开口的却是皇后，她声音清脆，放得柔缓却不刻意：“稍后是先拜见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还是先见嫔妃？”
康熙愣了一瞬，看向梁九功，梁九功苦笑：“哎哟哟，奴才哪知道这个呀。”
“位尊者见，先去——”康熙正说着，兰嬷嬷进来通传：“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了。”
皇后忙传进来，未过片刻，阿朵步入殿内，对帝后二人请了万福，笑道：“太后的意思，宁寿宫偏远，再去慈宁宫又要绕一大圈儿，不让皇上与娘娘麻烦了，只去慈宁宫便是。太后娘娘此时也在慈宁宫，奴才还要回去伺候，先告退了。”
康熙点点头，皇后忙答应着，又让兰嬷嬷送阿朵，出了殿门在回廊处，兰嬷嬷双手将一个大红暗花锦缎做底，以黑绒线攒珠绣双喜纹的荷包递过去，笑盈盈道：“府里做的喜饼，给您添添喜气。”
阿朵忙道：“不过传句话，这怎么使得呢。”
然而兰嬷嬷一定坚持，她也没推拒过，走出坤宁宫后，站在那儿望着匾额上烫金的字，感慨：“好会做人。”
手在荷包上一捏，只觉里头沉甸甸的，似是有小锞子的形状，又有圆溜溜的珠子四五颗。
“不愧四朝元老府。”阿朵轻叹一声，摇摇头，抬步往慈宁宫去。

第14章
娜仁起床的时间往日还算规律，今儿因慈宁宫外头人来人往声音略粗，醒得稍早些，一拉床帐就见乌嬷嬷站在槅扇纱幔下神情惆怅地看过来，似有担忧。
“怎、怎么了？”娜仁一懵，忙问。
“唉。”乌嬷嬷轻叹一声，用绢子抹了抹眼圈儿，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今儿个皇后第一日要给老祖宗请安，您醒了就起吧，先梳妆。”
娜仁明白过来，无奈地道：“嬷嬷，您真不必这样，我心里没觉着什么呀。”
“奴才只怕皇后是个不好相与的，您屈居人下，日子可怎么好过呀。”乌嬷嬷上前将床幔挂好，琼枝领着岂蕙豆蔻捧着水盆香皂等物进来，琼枝笑道：“您老这话说得，万事先往坏了想。”又道：“格格今儿醒得好早。”
乌嬷嬷看向娜仁，满脸写着心疼，娜仁无奈叹着气，“我真不是担心忧愁，只是外头人来人往声吵得很，昨儿晚上又睡得早。……也罢，更衣梳妆吧。”
琼枝笑吟吟道：“太医院新调方子制的桂花羊乳皂用着倒是极好，使得肌肤轻盈清润，却不显紧绷，乃至干得厉害。”
“味儿倒是很香。”娜仁随意点点头，拿过毛巾擦着脸，问岂蕙：“给皇后的礼预备好了吗？”
岂蕙忙回道：“都预备齐了。按您的吩咐，两瓶青梅酒，一攒盒果子：霜顶蜜桃、糖霜樱桃、奶白杏仁、五香肉脯加一味芝麻南糖；一攒盒点心：奶饽饽、玉豆糕、鸡油卷儿、椰子盏、栗子酥五样。”
娜仁满脸深沉地点点头：“不错，可有多备一份？”
“给您留了。”岂蕙微微一笑。
琼枝在旁无奈摇摇头，叹道：“这礼送的，全是吃食。今儿梳什么头？圆满髻？或者还如往常，打两绺辫子在脑后攅个纂儿，余下的头发结成辫子垂在背后……但是不是平常了些？”
“今儿皇后是来给老祖宗请安的，我要打扮的出挑做什么？”娜仁扬扬脸，命岂蕙：“前儿新得的那一匣子绒花，不是有一支菊花式的，就那一支吧。”
“是。”
不多时，梳妆完毕，娜仁一贯不喜用脂粉，只抿了点口脂不算失礼。
太皇太后也是一早就起来，坐在妆台前还对苏麻喇感慨：“未曾想到，老婆子还有能看到孙儿媳妇的一天。”
苏麻喇瞥了眼宫女捧来的金嵌宝珠四季梅兰竹菊花钿儿，点点头，双手拿起簪在太皇太后的包头前端，笑道：“哪只是孙媳妇啊，等日后，您还能看到曾孙媳妇呢，四代同堂，普天之下，除了您，谁能有这个福气？”
“你也学会说这些吉祥话了。”太皇太后轻轻一笑，略微惆怅：“只可惜，我是没那个福气看娜仁的孩子了。”
苏麻喇一时默默无言，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宫里孩子这样多，日后都要唤娜仁格格一声‘妃母’，或者抱一个小公主来养，皇上也不会不答应的。”
太皇太后摇摇头，没说什么。
娜仁进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已梳妆更衣整齐，身上暗紫色五福盈门暗花缂丝氅衣面料丝滑，仿佛隐有流光浮动，是苏州织造进贡的珍品。
“老祖宗。”娜仁欠身一礼，笑道：“您穿今儿这身衣裳可真精神。”
太皇太后也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水青缎面绣梅兰竹菊团花纹的夹衬衣，外搭葱黄及膝比肩甲，胸口处正是青葱翠绿的斜斜一丛竹子，绣工精妙，竹叶儿飘然，仿佛随风轻摆，也如真的的一般。
这样的颜色很衬她，明眸含笑，以太皇太后见惯佳人的目光来说，娜仁的颜色绝非顶级的，但一双清亮的眸子却仿佛熠熠生辉，时刻带笑，让人心生喜爱。
心中的骄傲油然而生，她点点头，赞道：“你身边那个叫岂蕙的，指头上的功夫是真不错。”
正说着话，福安带着个小宫女从殿外悄然进来，手上均捧着大红添漆龙凤呈祥大捧盒，区别一高一低，均描金绘彩，华美非常。
二人对着太皇太后微微欠身：“老祖宗，您吩咐的头面、凤冠找出来了。”
说着，二人手上的捧盒打开，一盒里是点翠嵌宝的头面，簪钗坠环乃至掩鬓挑心花钿儿，一应俱全，珠光宝气，璀璨升华；另一盒里一只九凤冠，不算高大，玲珑精致，却也华美异常。凤口衔珠，最中间的凤口衔出的是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形状圆润光泽莹润，金子应该是最近炸过的，宝珠该也是新换的，莹白的颜色衬着黄澄澄的金子，更显奢华尊贵。
这两样一捧出来，几乎满殿的人都在看。
娜仁亦不能免俗，仔细打量一会儿，道：“这只怕不是近日的东西。”
“这是汉人制式的，在我这儿压箱底许多年了，前儿想起，寻了出来。金子光泽微微暗淡了，宝珠也颜色发黄，这不，让内务府新近炸一炸，又用东珠替换了宝珠，正中那一颗，还是我五十大寿时，吉林将军献上的，极为难得。”太皇太后微微有些感慨：“如今都说满汉一家，她这个当朝皇后以身作则，也算一件好事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娜仁，笑呵呵拉住她的手：“老祖宗手里可攒了不少好东西，你但凡是个好打扮的，衣裳头面日日不重样，保准你冠绝京城！”
“老祖宗！”娜仁笑眯眯地凑在她身边，“您的东西啊，还是留给您未来的小孙女装扮吧！”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猛地想起苏麻喇刚才的话，心里有了些盘算。
不多时太后也到了，娜仁忙去迎她，太皇太后笑道：“你这一病，可真是苦了我了。如今皇后入了门，你也好了，可见就是借病躲懒的。”
“皇额娘，乌云珠哪敢呐。”太后抱屈，福宽斟了茶上来，正说着话，许四海进来回道：“皇上携皇后娘娘到了。”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对太后道：“走吧。”
娜仁终于正式见到这位太和殿封后的皇后，从前匆匆几面，只记得大略的长相，今日再见，她一身大红双喜字暗纹缂丝撒花氅衣，头上双喜双如意镶嵌宝珠石赤金花钿儿，挽着榴开百子垂珠扁方，眉眼弯弯气度端华，腕上赤金龙凤宝珠镯成对，行走间姿仪万千，就如同一朵绽放的牡丹花，全无年龄尚幼的稚嫩。
她身边的康熙也是一身大红，二人相携而来，看得出康熙对这个皇后还算满意。
娜仁看着这一对少年夫妻，心中感慨万千，又忍不住叹惋：这若是放到几百年后，也就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吧。
“给老祖宗请安。”“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被宫人引着向太皇太后与太后一个个拜过敬茶，二人均含笑道：“起来吧。”
太皇太后循例说了些如开枝散叶处事公允侍奉皇帝那一套的话，说着说着，神情微微透出些感慨，仿佛透着皇后在怀念故人。
皇后恭谨垂首：“孙媳谨遵老祖宗教诲，不敢有违。”
太后亦是一样的套话，皇后再恭敬听训一回，然后双手将给两位老人家的礼物一一奉上。
太皇太后那里是一身新衣、一双新鞋、一个绣着子孙团圆的荷包、两条抹额，太后只比太皇太后短一条抹额，均系新妇亲手缝制。
“皇后有心了。”二人收下后，仍是太皇太后先一摆手，福安忙带人将礼物捧出，打开盒子之后金翠辉煌光彩夺目，饶是以皇后的出身见识也不由感到有些惊叹，忙道：“孙媳不敢受此重赏——”
“这不是赏。”太皇太后眉眼温和，笑道：“收着吧，在我这儿也不过平白落灰，你年轻，戴出去，好叫人知道我大清皇后的风采。”
皇后这才恭敬磕头谢过，太后备了一套头面并一双玉镯，亦是不俗之物。
娜仁在后头看着，心里计算着皇后今儿磕的头，怕得有六个打底，心里不由讪讪：这年头，给人当媳妇真难。
又有人引出先帝仍养在宫中的血脉来，六阿哥奇绶、七阿哥纯禧、八阿哥永干，小阿哥们都还年幼，稚气未脱，在宫人的引导下打千叫皇嫂。
皇后笑容慈和地挨个塞了荷包，一样的纯金打造十二生肖，康熙笑吟吟把纯禧抱过来点了点头，“纯禧又重了。”又瞧瞧另外两个，一拧眉：“六阿哥的身子没好，怎么今儿还过来了？”
太皇太后与太后看着奇绶虚弱无力的样子也不由皱眉，他乳母上来支支吾吾地，只道皇后新喜，阿哥该来道贺。
“荒唐！”康熙怒道：“什么比奇绶的身子要紧？”
他这边发着火，纯禧在他怀里不害怕也不生疏，笑嘻嘻地对着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娜仁招手，喊她：“姑爸爸”，又被皇后鬓边垂着的珍珠坠子吸引去目光，意图伸手去摸。
帝后新喜，不宜打杀宫人，康熙只命人送奇绶回去，落在那乳母身上的眼神直让她面如土色、体若筛糠，只能不住地磕头，最后被梁九功许四海带人拉了出去。
小阿哥们懵懵懂懂地，只知道那乳娘要被罚了，康熙见永干也是瘦瘦弱弱的样子，心中万分感伤，摇摇头，将纯禧放下，命：“带阿哥们回去吧。”
太皇太后则对福安耳语一番，福安“嗻”了一声，出去没一会儿，还在外头哭喊恕罪的那乳娘便没了声响，太皇太后道：“这等不为主子着想的奴才，按理说打杀了也不为过，可皇帝新婚，绕她一命，张嘴二十，杖责二十，赶出宫去便也罢了。”
又对皇后道：“你如今也是后宫之主了，心慈手软是万万行不得的，素日慈悲心肠可以，可皇室血脉，天家贵统，绝不是那起子奴才能折辱的。”
皇后忙恭敬应是，又一摆手，她身后的九儿忙又将一个锦盒捧来，皇后含笑递给娜仁，笑道：“这象生花以罗纱堆叠而成，是江南的新鲜时样，赠与娜仁格格。”
娜仁是真没想到今天出来凑个热闹还能收一份礼，忙双手接过谢过，又将早备好的礼物奉与皇后，笑道：“此为敬贺帝后大婚之仪。”
康熙在旁觎了一眼，一扬眉道：“说是贺大婚，分着给也罢，本该我们一样的，怎么皇后还比朕多两盒吃的？”
“您可以选择把酒退回来。”娜仁笑呵呵地回望，康熙沉吟半晌，道：“也罢，左右朕也吃了这么多年了。”
看他一脸吃了大亏的样子，娜仁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皇后看得满脸惊奇，却还是笑呵呵地对娜仁道：“多谢格格了。好香的味道，这里头是什么稀罕点心？我可是有口福了。”
“不过素日常备的，也有两样宫里不常做的，娘娘吃个新鲜吧。”娜仁含笑作答，康熙在旁道：“旁的也罢，那两瓶青梅酒可难得，内务府采买的均不及这个，皇后一尝便知。”
皇后倒仍是落落大方：“听闻皇上所言，倒真稀奇了。”
娜仁看着康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直播带货，这可真是快赶上带货的博主敬业了，身份也是吓死人的高贵，如果不是自来水，她把小金库掏空了也请不起这咖啊。
一时思绪就飘出去了，直到太皇太后要吩咐传膳才回过神来，皇后刚要起身预备侍膳，太后却开口了，是对着康熙说的：“日子长着呢，用膳不急这一回。皇帝你先带着皇后去拜你额娘吧。”
太皇太后后知后觉，也道：“也罢，玄烨，领着皇后去吧。你娶了媳妇，让你额娘看看才是正理，倒是我疏忽了。”
康熙略微动容地看了太后一眼，应了声，皇后一时后知后觉，心道好险，亦满是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然后屏声息气地默默行了礼，随着康熙出门。
“苏麻喇，送送。”太皇太后嘱道，直到夫妇二人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大家的眼帘，她才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今儿多亏你了，不然我都把这一遭给忘了。”
太后微微一笑：“让他去看看吧，佟氏一生……都是苦命人。”
“可不是吗，当上了太后，福也没享两天，一命呜呼撒手去了，倒让皇帝好伤心。”太皇太后感慨着，微微摇头：“都是命数啊。”
娜仁打开那匣子看了一眼，见里头的花儿质地轻薄却颜色鲜艳乃至栩栩如生，轻软的纱罗定了型，经过工匠巧手，最终将会停落在女子的发间。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道：“我记着你也有些与这个很相似的。”
“要不说是江南的时样呢。”娜仁笑道：“相似自然是常有的，听我阿哈的信里说，如今江南女子对这象生花颇为追捧，一时引为潮流，无论官府贵妇还是街头女子，身份高低贵贱，都要佩戴象生花。这一匣子做工精妙，匣子上的印记也留着，可知是玲珑坊的手艺，天工玲珑阁做这些女人玩意当属天下第一流，我阿哈送我的，自然也是从哪里购得的。”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你已有了一匣吗？”太皇太后好笑道。
娜仁拾起一支在鬓间比了比，笑眯眯道：“两支同样花色的并着簪，宛若鲜花并蒂，也是个新样式不是？”
“皇后有心了。”太后笑道。
三人笑盈盈地一处说话，苏麻喇与阿朵在旁看着，亦是满面的笑意。

第15章
皇后不愧是赫舍里氏老夫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入宫没几日便让康熙对她存了三分敬重七分喜爱，更是御笔赐下‘端贤淑敏’四字与她，命内务府制匾额悬挂于坤宁宫皇后宝座之上。
而她的行为也确实担得起这四个字。
且说自她入宫，拜过太皇太后，见过佛拉娜与娜仁二人，从前心中对帝意的猜测便改掉许多。心中如何的想法按住不说，她待佛拉娜的态度是极为和善的，时常叫她至坤宁宫小坐，二人一处针黹。
佛拉娜本性柔顺，不是个十分有主意的，见皇后待她和善，她自然万般小意，渐渐二人便熟悉了。皇后知道了佛拉娜的性子，对她更是喜欢的，素日的布匹首饰都指好的给她，对康熙临幸钟粹宫也毫无拈酸吃醋之举，让康熙逐渐放心。
然后又给了一直在乾清宫服侍康熙的张氏名分，虽不过是个庶妃中的格格，却也指了宫殿居所婢仆宫人，和蔼对待。
除此之外，她又有几点好处，一则谙熟诗书，与康熙红袖添香不在话下，此为佛拉娜一短处，却为康熙所喜；二则对内对外端庄柔淑之处恰如其分，得上下内外众口交赞；三则性情谦恭孝顺，于太皇太后与太后面前恪尽孝道，捧茶奉帕从无疏漏，行为举止一派大家风范。
为此，太皇太后几次三番与娜仁、太后、苏麻喇等夸皇后是个聪明人，京中便也渐渐传出口风，赫舍里氏的女子便抢手起来。
而她对娜仁的态度嘛……自然也不差。
皇后如今逐渐接手宫务，时常往慈宁宫走动，与娜仁自然时常碰面。
入秋逐渐天凉，皇后入门之后的重阳节宫里过得很热闹，太皇太后与大家玩到半夜，后头几日便觉身上不舒坦，用了药，别处还好，唯独精神疲惫，总觉眠寝难安。
娜仁与太医院那位与太皇太后“同流合污”、给她开了不少固本培元的苦方子的唐太医商讨几回，悉心研究，倒叫她研究出一料香来，配合着唐太医开的药方子，能够养眠安神。
——诸位看官须知，这唐太医便是前番娜仁口中感慨早有妻房的俊朗太医，他祖、父辈均在太医院供职，于医道天资极佳，很早便在宫中走动。
他也有一个好处，盖因当年他父辈遭人构陷险些入狱，彼时年轻的太皇太后一立主张彻查，还了他父亲清白，他为慈宁宫做事自然尽心。
且他与娜仁二人自幼相识，也算互引为友人，娜仁这些年养生上瘾，从他那里学来不少医道知识，想来他能搞出‘假医嘱’来，便也有看在多年为友的情面在其中。
可惜娜仁实在是不想要这一份情面，有这心思，不如把方子调的甜点，他开的那苦药方子，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咽。
此为前言，不加赘述。只说此时，娜仁手捧着制出的一匣子香往正殿去，预备让福安晚上就给太皇太后试试，正过了游廊转角，迎面碰上皇后抬脚从正殿中出来，忙欠身一礼：“皇后娘娘。”
“娜仁啊。”皇后这些日子在宫里，也知道了皇宫中祖孙三代人对娜仁的态度，这眼看就是未来的妃位预备役，皇帝喊她阿姐，辈分真算起来是姑姑，可她总不能叫‘姑爸爸’吧？真叫出来那可有得笑了。
不过若叫娜仁格格又未免生疏，故而只以名字相称，倒显得亲近些。
皇后今儿穿着秋香色绣木兰花的氅衣，贴身衬衣的立领镶着一圈银鼠毛，紧贴着白皙的脖颈，衬得肌肤细腻，她微微一笑，道：“这捧的是什么？用这样精致的匣子装。”
娜仁看了眼手中的匣子，笑了：“近日老祖宗身上不大好，调的一味香料，助眠安神的，想着送来，让苏麻喇姑姑试试有没有效用。皇后娘娘这便走了？”
皇后道：“是，还有些事要去办呢，你不嫌弃，改日去坤宁宫坐坐，叫上佛拉娜，你送的青梅酒还没吃过呢，不过皇上满口称赞的，想来味道极好。”
娜仁便笑应着，皇后想是真有要事，也没多寒暄，急匆匆地就带着宫人走了。
“恭送皇后娘娘。”娜仁微微欠身，等皇后带人绕过了影壁，才对着推开殿门的宫女微微颔首，步入了正殿。
“碰上皇后了？”一进去就见太皇太后懒洋洋歪在东暖阁的炕上，面上略带疲色，手捏着眉心，不知想着些什么，听她进来的声响，随口问道。
娜仁点点头，“只是皇后娘娘好像有什么要事，没说两句话，匆匆地就走了。”苏麻喇走过来，她双手将匣子递过去，嘱道：“这香是新调的，想来能助眠安神，晚间睡前，老祖宗用过唐太医开的药后，再点上，若实在怕干，且调些槐花蜜进去也无妨。先试试看有没有效验吧，若是不好用，我再与唐太医商量着改。”
苏麻喇眉开眼笑地接过，“格格有心了，今晚上就给老祖宗试试。”
又转过身，打开匣子对太皇太后道：“您看看，这可都是咱们格格的心意，您可不能辜负了，睡前用药时不可叫苦啊。”
“瞧你说的。”太皇太后掀起眼皮子睨她一眼，口吻嗔怪。
娜仁却一下精神了，忙对太皇太后：“人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也嫌药苦呢，怎么还……”
“打住！”太皇太后竖起一指，“小和尚，您可饶了我这无缘人吧。”
她这机锋打得娜仁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这是骂她絮叨呢！
当即一瞪眼，愤愤道：“哪有这样的人啊，我哪里絮叨了。”
“你哪里不絮叨？”太皇太后好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低声问：“你就不想知道皇后是去做什么，才这样急匆匆的？”
这个娜仁还真没想过。
她拄着炕桌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脑洞大开：“莫不是乾清宫有一貌美宫女意图勾引皇上，皇后得到线报急赴乾清宫——”
“可打住吧！”太皇太后屈指在她饱满的额头上轻轻一敲，笑骂道：“这成日家的，小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荒谬！无稽之谈！……倒也不是什么关联都没有，你往前再想。”
娜仁听了这话，一头雾水地摸不着头脑，仔细想着也想不出什么来，焦头烂额当中呢，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内务府？！”
“这才像我养大的孩子。”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的福安忍不住转头扶额，却见炕沿边上的琼枝乃至苏麻喇都是满脸的与有荣焉。
然后太皇太后这样引着娜仁想到了，却又不细说了，只卖了个关子道：“你等着看吧，皇后若是把这件事做得差不离了，我也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
娜仁就这么被吊着胃口，但也不是特别好奇，毕竟好奇心害死猫嘛，她的好奇心早被咸鱼生涯磨得差不多了，配合着太皇太后的性致好奇了一会儿，出了正殿就把什么都忘到脑后了。
这样有些冷的天气，当然是往炕上一窝，裹着绒毯吃吃喝喝话本子比较快乐。
宫里的风言风语，就都是星璇叭叭叭学给她的，晚点后沏上一壶清养身心的花草茶，一人一个杯子围着炕坐了一屋子，闲言说笑着打发时间——盖因近日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又另有事忙，晚间例行功课便耽误了，娜仁也空出好大一块时间来。
于是这一活动就被提上了日程，娜仁也因此听了好多八卦，宫里近日可不安稳，又是在内务府根基深厚的几位大人莫名结了仇互相攀咬起来，又是皇后查账时看出与宫外物价出入太大，又是盘库时发现滥竽充数偷梁换柱的‘珍宝’。
林林总总好些事儿，内务府几大家族都下了马，宫人都说这是皇后新妃入主立威，又有人说是正黄旗的打压镶黄旗——无非因为当今皇后出身满洲正黄旗，而内务府下马的那几家人均是镶黄旗包衣。
这些猜测真假不必说，皇后的威名却是响彻四九城内外，宫中婢仆、外臣命妇，对她无不毕恭毕敬，皇后却未曾因此自骄，对太皇太后的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这些事儿娜仁都当戏听了，眼看天儿渐冷，她更不爱出门。
这日与往天一样，早上陪太皇太后与太后做过早课、说笑一回，回了殿内就不爱动弹，宽了大衣裳，只在底衣外穿了件风毛滚边内里贴了一层细绒的棉比甲，南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躺在上面，卷着一条银灰软毡，手边炕几上小炉温着姜米茶，手里握着一卷书，好不惬意。
正看得发困，忽听外头一阵噪杂的脚步声与说笑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豆蔻脆生生地回：“格格，皇上、皇后与马佳格格来了。”
然后没等娜仁回过神来动弹一下，人已涌进了殿内，三人一边解着斗篷一边走进南屋里，见娜仁要起身请安，康熙忙道：“免了，不必了，阿姐近日如何？”
娜仁将手中的书卷摆到炕桌上，仍然起身，笑道：“我能怎样？不过天冷了，身上懒不爱动弹，偏生你们来得巧，我偷个懒，你们就赶上了。”
皇后笑吟吟道：“溪柴火暖蛮毡软，阿姐只差养只狸奴了。”
不知何起，她也随着康熙叫娜仁‘阿姐’了，娜仁一笑，道：“我倒是想养，只是没那耐心照顾，算了吧。”
康熙却道：“有底下人呢，养只来解闷儿倒也不错。”
佛拉娜听皇后吟了句诗，神情微微寂寥，转瞬又恢复过来，笑吟吟往炕上一伸手，被窝里暖烘烘，却让她摸出个镂空雕花的银香熏球来，浓郁香甜的香味萦绕在众人鼻尖，她笑道：“再没有比你在日子上更用心的了，这香味好奇特，似是桂花香，又带着茉莉香、菊花香，仔细一闻还有玫瑰香，难得这样杂的香气，却不显乱。”
“主料用了新茉莉花与百合、栀子，这几样捣成花泥，兑入玫瑰、菊花、桂花的干品花粉，添松柏香粉，以白芨汁调，压成香饼，再用纯檀香饼复合压在一起，阴干后制成香丸，再添花水烘干。今年新制的，这两日才翻出来，你若喜欢，让琼枝给你取两丸。”娜仁下了炕微微欠身道去更衣，一边随口道。
佛拉娜便笑：“哎哟哟，好繁琐的工序，我是不耐烦这个的，你做了，又要给我，且就笑纳了。”
“那合该见者有份才是。”皇后含笑道，康熙不耐这些的，一边喝着茶，见竹笑上来叠毯子，打眼一看，原来娜仁这南屋炕上一端的锦垫坐褥早撤了，换上了厚实的锦缎炕被。
他嘴角微微抽搐，“阿姐这是真打算猫冬了。”
不过转瞬又轻叹一声，应该是脑补了什么。
且说娜仁听了皇后那话，倒是干脆，直接笑道：“皇后娘娘喜欢，琼枝，记得也给皇后娘娘装几丸。”
琼枝一边捧起衣架上的大衣裳，一边笑着应了。
待娜仁换上棉夹衣再回南屋时，康熙见她面色微微发白，身上又是厚实衣裳，叹道：“阿姐今年愈发畏寒了。”
娜仁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刚才想到了什么，微微无奈，道：“不是那个缘故，不过乌嬷嬷和琼枝仔细，早早让我换厚衣裳而已。不过今年的天儿冷的确实是早，这才十月里呢，我看外头那风刮的呀，就差落雪了。”
“落雪还早呢。”皇后若有所思，忙对康熙道：“既要落雪了，可得命礼部快块预备着了，踩着雪让宫妃入宫可不大好。”
康熙点点头，随口应着，又道：“山东巡抚进了几斤东阿来，回头让人送来……”
“知道啦！”娜仁眉眼间俱是无奈，“老祖宗还能苛待了我不成？”又忙问：“可见过老祖宗了？”
皇后便笑道：“刚去过了，来这里是为了邀阿姐走一趟，坤宁宫备了好酒菜，羊腿也烤上了，火腿炖肘子也炖上了，野鸡汤滚滚的，酒菜都备好了，就等着人齐了。上回说邀阿姐，就耽误到现在了，也不知阿姐愿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佛拉娜道：“这人都来你屋里请了，不说别的，皇上皇后都来了，你不给面子未免太刁钻了吧？”
娜仁抬手在她额间轻轻一敲：“刁钻这词不会别乱用！”
又吩咐：“把前儿腌下的泡椒凤爪与香糟的鹅掌鸭信取些来，那个下酒好——”
“还有那两瓶子旧年的紫米封缸玫瑰酿。”佛拉娜笑容温柔，却毫不客气地对岂蕙吩咐：“你家主子今年不是又酿了吗？旧的不去，新的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今儿我们且帮你消化消化。”
娜仁见她如此行事，就知道她与皇后相处的是当真不错，微微放下心来。
然听她这样说，眼神往旁边的康熙身上一瞟，本来自得于妻贤妾美其乐融融的康熙身形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窗外。
娜仁强忍笑意，“你说晚了，那两瓶酒已被人讨去了。”她向康熙那边一努嘴，道：“本是预备献与皇后做大婚贺仪的，这个要走了，说什么大婚贺仪给谁都是一样，一瓶没留。故而我才送了青梅酒给皇后的。”
皇后闻言，忍不住一笑，也看向康熙，人老人家自顾自沉浸在窗外的秋景中，看着树影摇枝枯黄落叶连连哀叹，就差吟诗一首了。
佛拉娜挽着娜仁的手臂，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16章
坤宁宫面阔九间，宽敞阔朗，华丽恢弘，名字与乾清宫对应，是为后宫尊位。
可惜这尊位住起来恐怕不大舒服，娜仁就听太后私底下念叨过，说坤宁宫改建之后，只有东边二间居住，每天守着神龛住，倒是肃穆了，可也着实别扭。
不过见皇后笑盈盈的，可完全看不出对坤宁宫的不满来，日常起居均在正殿东二间暖阁中，只将凤座设在了偏殿，供素日理事传人接见命妇乃至嫔妃请安。
但如今宫中就佛拉娜与原本在清宁宫伺候的张氏两个嫔妃，请安也闹得跟过家家一样，无甚意思。
此时一张紫檀雕花大八仙桌就摆在坤宁正殿正间，堂上悬的是坤宁宫只匾额，东边是皇后居室，西边是神龛佛像。
“这可真是再奇妙不过的聚会之地。”娜仁一边抬手解着身上斗篷，佛拉娜见她抬手间露出银红哆罗呢里子边素白绫滚镶上绣的如意云纹，一声称赞脱口而出：“好精妙的心思。”
娜仁笑呵呵点点云纹，道：“捂在心口上，说不准真能抱我事事如意。”
那边皇后吩咐宫人起火盆筛酒，初听娜仁那一句，还笑道：“若是喜欢就常来，我这几日也闲着，这偌大宫殿，我可孤独得很。”
一时酒菜布置齐全，众人分坐，娜仁这半日冷眼看下来，皇后与佛拉娜倒当真相处得不错，皇后笑容端庄却并不端着架子，对佛拉娜全无高高在上之感，佛拉娜对她便很亲近了。
席间自然是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皇后举杯道：“论理，你们是在这里久了的，我不过是初来乍到，若有哪件事是我疏漏了的、未做到的，还得请提醒提醒。”
佛拉娜几乎是立刻毕恭毕敬地道不敢，娜仁心中轻叹，却也笑意盈盈地道：“娘娘这是哪里话，您的宫务打理得不好，上头还有老祖宗与太后呢。若说真能帮上您的，只怕就是自家殿里短了什么，来找您告状了。”
皇后抿唇微微笑着，“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你不拿我当外人，我自然是心里高兴。来——不愧皇上百般推崇你的手艺，这就可比外头的好了不知多少。”
“可不当这句话。”娜仁笑吟吟地：“这若是传出去了，我得得罪了多少人啊。”
正说着话，眼见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皇后身边的九儿进来通传道：“慈宁宫的福宽姐姐带着人过来了。”
“准时来叫你的。”康熙看了娜仁一眼：“老祖宗可真是恨不得把你拴在身边不放开，出来半日都不安心。”
果然，福宽进来，身后带着娜仁屋里的岂蕙豆蔻，二人一个捧着苍青色羽缎大斗篷，一个捧着小手炉，齐齐向众人请安见礼。
福宽道：“老祖宗说了，天儿黑了，又起风了，凉得很，遣奴婢来看看。倘若诸位主子吃的差不多，且得带娜仁格格回去复命呢。”
“让老祖宗操心了。”娜仁笑着起身，又对康熙、皇后轻轻一欠身：“容我先告退了，一时不回去，老祖宗一时不安生。”
皇后刚张嘴还没说什么，康熙便道：“让人多点两盏灯，梁九功——寻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来护送娜仁格格回去，也挡挡风。”
“哪里那样娇弱了。”娜仁好笑地微微摇头，皇后适时开口：“需得这样，不然叫老祖宗知道还以为我们不精心呢，况阿姐身子本也弱些。”
就这样，娜仁被人一路簇拥着回了慈宁宫，太皇太后歪在炕上，眼睛微阖，嘴唇一张一合默念经文，手中一串念珠不疾不徐地拈着，听见响动也没睁眼，只随口道：“回来了？”
“回来了。”娜仁笑盈盈答应着，苏麻喇上来给她解了斗篷，一摸手：“哎呦呦，好凉，不是让岂蕙带了手炉去吗？福安，还不快给格格斟一碗热热的奶茶来。”
娜仁道：“外头风刮人，手心捂着手炉，手背露在外头，哪有不凉的？”
苏麻喇道：“很该把手捂子找出来了。回头在库房里翻翻，也几块好皮子，岂蕙的手艺好，让她先缝出两只用着。”
“很该这样。”没等娜仁推拒，太皇太后已对她轻轻招手：“过来这边儿坐，炕上暖和。”
娜仁一笑，过去挨着太皇太后坐下，她将身上轻绒毯子往娜仁身上一裹，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似笑非笑问：“皇后宫里吃得舒服吗？”
“累。”娜仁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什么明枪暗箭，不过皇后……”
“皇后是个聪明人。”太皇太后轻笑着，“和这种人相处啊，无论聪明糊涂，习惯了都是最舒服的。不过你的性子，与人交往一向讲究个清透见底，那就难了。想要与她交心，少说得捧出一颗红心来巴巴给她看一年，她能真心为你处处好，便也是福分。”
娜仁倚在她怀里，摇头晃脑：“我也不求这一份交心了，只要她不找我麻烦就好。”
“那就简单了。”太皇太后轻抚着她的发髻，笑呵呵道：“她可不敢找你的麻烦。她就算敢让遏必隆的女儿殿前罚跪，也绝不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儿！”
娜仁笑嘻嘻道：“娜仁可全靠您了。”
“你呀！”太皇太后摇头轻叹着，眉眼间俱是无奈，又满满当当都是笑意。
隔日天气渐冷，娜仁琢磨着前头慈宁宫花园里那两棵柿子树上的柿子。
往年柿饼也做过，也成了，去年挽袖子试了一回酿柿子醋，结果试得灰头土脸的被康熙笑了三日，今年雄赳赳气昂昂昂地拼着一雪前耻，很是用心准备了一番。
正当她忙忙活活的时候，内务府也动了起来。
康熙御旨命内务府给钮祜禄氏拟个封号，这就给了前朝暗示，宫妃入宫之日将近。
佛拉娜上午过来的时候娜仁忙活着，没空与她说话，下午她再来，命人沏了茶、摆上茶点，二人在炕上坐了，轻啜一口茶水，通身的寒气便都被驱出体内。
佛拉娜见娜仁悠闲品茶的模样，着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品茶！宫里都传遍了，皇上下旨让内务府替钮祜禄氏择吉号，眼看是要封妃，你这边可半点消息都没有，你可坐得下来！”
“我有甚坐不下的？”娜仁轻笑着挑眉，捏起一颗梅子递给她：“尝尝，这姜香雪梅清甜可口，还暖脾胃，这天儿伴着茶最好。”
佛拉娜手里胡乱绞着帕子，满面的急色，“这封妃不封妃、或是同封妃有没有封号，里面的门道差别可大着呢！皇后也便罢了，左右人家是中宫，咱们没法不尊敬，人又是个贤惠人，处事妥帖，咱们也没有不服的。可钮祜禄氏呢？我可听人说，她最是个冷僻孤傲、桀骜不驯的性子，你看着软和，可也是个不服软的，若真叫她拿捏住你，这以后的日子……”
娜仁见她满脸着急担忧的，也是好笑，轻轻摇头，无奈道：“这是什么话呢。外头人云亦云，你也信了。人家说钮祜禄氏是怎样的人，便是怎样的人了？我倒说她性子虽冷，却不是目下无人，你信不信？”
佛拉娜狐疑地看她：“怎么说？”
她微微一顿，贝齿轻轻咬唇，深深看着娜仁：“你不会是又拿出你那一套以貌取人、长得好的不是坏人的说法了吧？娜仁！这会可不是过家家了！这是正经大事，往后的日子怎样，都在这上面呢！”
“你怕什么。”娜仁笑着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你有皇上，我有太皇太后，皇后娘娘捏着凤印宝座，钮祜禄氏背后则是遏必隆，大家各有依仗，她钮祜禄氏即使真位尊于我，我也不是她能够为难的。再说了，外头人的话八成是不可信，钮祜禄氏是什么样的人，总要日后相处着才知道，你现在就急匆匆地给人下了定论，对她可不公平啊。”
佛拉娜被她说得微怔，良久方才苦笑道：“你这话说的，皇上可不光是我的依仗……不过左右人家明媒正娶的，我只求皇上回头时候能看我一眼，我也就知足了。”
娜仁忙问：“怎么了？皇后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佛拉娜扬扬嘴角，微微摇头：“不过我自己胡思乱想罢了。皇后出身名门，诗书皆通，处事有度，我除了针黹女红，什么都不会，在她面前便自惭形秽了。”
娜仁见她这样，心里约莫明白什么，笑吟吟搂着她的脖子，下巴靠在她肩膀上，道：“你自惭形秽了，我岂不是都不能活了？就你这一手指尖上的功夫，多少人都比不过呢！人家看着都眼红！我也羡慕你——”
她把玩着佛拉娜的指头，十指纤纤葱白如玉，入手柔软细腻，当真应了那一句“手如柔夷”，她轻笑道：“瞧瞧这指头，多好看？你做的绣活啊，宫里的绣娘都比不过，皇上多大的福气啊，能得你这样一心以待，一年光是衣裳帽子、腰带香袋便得了你多少，真是我看着都眼红，恨不得以身相替……”
“快别说了你，愈大愈油嘴滑舌的，嘴里没个把门的。”佛拉娜红着脸抬手捂住她的嘴，“今年你身子虚，怕你手冷，我前儿得了块银鼠皮子，给你缝了个手捂子，还差两针就得了，晚间命人给你送来。”
娜仁笑吟吟点着头，见她食指上一只玛瑙戒指倒是别致，小米珠穿成的戒圈，又有碎珠花朵一样托着一颗玛瑙珠，玛瑙殷红如血，更衬莹白的手指头，却不是内务府常见的样式，她便笑道：“这戒指从前倒没见过的样式，新奇得很，又是皇上从宫外给你淘来的新鲜东西吧？”
“这却不是。”佛拉娜笑着摸摸那枚戒指，“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盛京老家那边时兴的样式，娘娘那仿佛还有几只，你若喜欢，我替你讨来。”
娜仁摇摇头：“可算了吧，我也就是看着新奇说一嘴，真巴巴讨个戒指来，可不成了笑话了？”
佛拉娜不赞成地摇摇头：“怎么这样说呢，皇后娘娘……”
“好了，我知道皇后娘娘好！皇后娘娘温柔贤惠，皇后娘娘宽和大度，可你在我这儿一个劲的念叨皇后娘娘多好是什么事儿啊？”娜仁哭笑不得：“你现在去坤宁宫，就对着皇后继续夸才是能耐呢！”
等佛拉娜带着娜仁给她装上的一大盒子吃的乐呵呵地走了，直到回了钟粹宫在暖阁里坐下来，才反应过来——她是去与娜仁说让她小心钮祜禄氏，怎么反而被哄得傻乎乎地带着吃的回来了呢？
如此想着，难免啼笑皆非，倒是先把还差锁边的手捂子取来，手上加快缝着，打算宫禁之前让给宫人给娜仁送去。
当晚，娜仁收到了雀枝送来的手捂子，银鼠皮里子，外头淡绿妆缎绣着娜仁所喜的茉莉花，是怯生生的小骨朵、嫩生生的花苞，还是绽放着的洁白花朵，绣得活脱脱一棵真花，拿在眼前细看，鼻尖仿佛也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萦绕着。
她本以为是这花绣得实在逼真，还与雀枝夸“你家主子的手艺是真愈发好了”，没想雀枝笑呵呵道：“这手捂子上用的丝线都是夏日里鲜花汁子滚的，然后在小匣子里盛在干茉莉花中封存许久，香气都染在上头了，味儿虽淡，却也正经能持续一段时日呢。”
娜仁惊喜非常，连声称赞：“好巧的心思！”
又让人抓了一把锞子给雀枝，斟热茶给她喝，笑道：“这样冷的天儿，还让你过来一趟，你家主子也是，明儿个送来也是一样。喝杯茶再回去，时候还早呢，不着急。跟着她来的人在外面吗？也给斟一杯，滚滚的吃下去，暖一暖五脏。”
盖因宫里的规矩，是不许宫女独自出所属宫殿的大门的，若是奉命送东西一类的事情，需得与人结伴才行。
雀枝笑道：“一个粗使宫女跟我来的，得了格格您的茶，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了。”
琼枝抓了一把银锞子给她，笑道：“你今儿个可来巧了，今儿这银锞子是新打的，四时如意和事事如意的，都是顶好的意头。”
雀枝喜道：“那我可接了这一份喜气了。”
外头那宫女也得了一把散钱并两个锞子，喜得什么似的。
太皇太后听了，也不免道：“马佳氏有心了。”
就内务府替钮祜禄氏选封号一时，太皇太后心里也有一本账，然而等了好几日，没见娜仁着急，她心喜之余也有些失望。
这日娜仁焚了新调的香，跪坐在暖阁煮茶，颜色微黄颜色轻透的茶水诸如瓷白的盏子里，太皇太后凝神看了她半晌，只见她连倾壶的动作都是不紧不慢的，水流均匀，好一把手下功夫，可见这些年是无聊成什么样了。
“皇帝让内务府给钮祜禄氏选封号，你就半点都不着急？”太皇太后看着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娜仁好笑：“我急什么，皇上又不会亏待我。”
“你啊，我是真不知说你什么了。”太皇太后摇摇头：“看得太透！小姑娘家家，这才多大年纪，正该天真烂漫的，什么事儿都想得这样透，岂不是少了许多意趣？”
苏麻喇亲手给娜仁手边烧水的炉子添了炭，嗔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又逗格格，若真是个万事看不透愚钝的，失望的不也是您？”
“你们两个倒成了一国的了。”太皇太后哑然，却又轻笑着摇摇头，接过娜仁递来的茶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般也好，娜仁丫头，你记住，你是科尔沁的格格，博尔济吉特氏之女，与皇帝青梅竹马长大，又有一份救驾之功。这宫里啊，有谁比你更有底气？”

第17章
是夜，坤宁宫中掌了灯，圣驾驾临，但见殿内外宫人均垂手侍立、屏声息气。
康熙在西暖阁拈香拜过一番，方往东暖阁去。东暖阁两间，内间是皇后的寝间，有一架四面紫檀嵌螺钿牡丹屏隔开，外间供日常起坐，临窗是盘山大炕，铺设鹅黄绣富丽牡丹锦垫坐褥，一色引枕臂靠均系富丽堂皇、端庄典雅之色，不愧是中宫居所。
皇后亲自用一个黄地白釉绘彩双龙戏珠纹盖碗捧了茶过来，九儿眉目低垂地捧着东西从外进来，一欠身：“娘娘，您命寻的石榴红流云百蝠缎子并两块凤尾罗尺头得了。”
皇后先将茶捧与康熙，仔细看那缎子，见颜色鲜亮纹样疏落有致方点点头：“送去吧。”
“又是给谁的？”康熙啜了口茶，轻笑道：“都说皇后大方，果真成了散财童子了。”
听他打趣，皇后未恼，只笑道：“石榴红缎子是给佛拉娜做鞋的；那两块凤尾罗是石太福晋讨的，因原是老祖宗赐给妾身的，妾与您大婚，制陪嫁的喜被余下的，是石太福晋为六弟讨的，缝百家被用，也是借大婚的一份喜气。”
“太福晋到底亲自抚养六弟一番，盖是一片慈母心肠。”康熙轻叹两声，沉吟半晌，抬头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忙道：“太福晋却没命人往清宁宫来。”
“太福晋做长辈的，岂有亲身来的道理。”康熙摇摇头：“也有几日未去宁寿宫请太妃们的安，是朕的不是。”
皇后等人忙道康熙事务繁忙，一片孝心足以慰太妃们之心。
半顷，太福晋打发人来谢过皇后，康熙亲自慰问一番太福晋身体，又道改日再去向太妃们请安，这才稍许心安。
见他面色稍霁，皇后方笑道：“这些且先不论，且说内务府的事儿。您可自在了，这宫里宫外可都闹开锅了。您好歹给个准话，妾身好命人收拾宫殿出来。”
康熙端起茶碗，抬眼看她：“怎么说？”
皇后面不改色，笑意盈盈地：“您这话说的，您自己的旨意出来了，也不关注着点底下的意思。内务府的人可是忙了，遏必隆大人家里也忙了，上蹿下跳的打探，人都递到妾身这来了。还有佛拉娜，匆匆忙忙地到臣妾这儿来，又往慈宁宫去，不过阿姐的定心汤熬得还不错，听说佛拉娜回去时就跟没事人一样。”
“她们俩好，佛拉娜自然为阿姐着急，阿姐却不是着急这些的人。”康熙摇摇头，状似随口问：“你看，钮祜禄氏入宫，安排在哪一宫比较好？”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东西六宫中，若论好，自然是景仁、永寿、翊坤、承乾四宫。若论尊贵无非是景仁、永寿二宫为东西六宫之冠，钮祜禄氏女既为妃位，家世又尊贵，无非此二者之一了。”
“永寿宫且留着，那边的意头好，留给阿姐住。”康熙摇摇头，皇后闻言微微一笑，又道：“那最好的自然是景仁宫了。”
康熙似笑非笑：“鳌拜的义女……配吗？”
皇后忙屏声垂头。
康熙随口道：“景阳宫空着，让内务府收拾收拾，封钮祜禄氏景阳宫妃，好好敬仰朕去吧。”
景阳景阳，敬仰太阳，宫中的太阳，当之无二的，自然是康熙。
“是。”皇后嘴角微微抽搐，对那位被亲阿玛连累的钮祜禄氏忽然有些怜悯。
沉吟片刻，她又道：“既然您已经让内务府为钮祜禄氏拟定封号，那阿姐那边……”
“朕拟了个‘慧’字。”康熙笑道：“秀外慧中，除阿姐外，谁担得起这四个字？”
皇后轻笑着应道：“是，皇上英明。”
康熙看她一眼，忽地道：“咱们还是各论各的，后宫之中，既然有了位份，以位份论，公私分明才能后宫稳定。”
皇后似有一瞬微怔，然后笑意愈深，微微欠身道：“谢皇上为妾身考虑。”
“你是朕的妻。”康熙执起皇后的手，认真道：“中宫之主，统御嫔妃是你职权之内的本分，不必顾虑良多。……往后有阿姐在老祖宗与皇额娘跟前尽孝，你也可以专心于宫务，后宫平稳才是正道。”
皇后柔声应着：“是。”
内务府热火朝天地收拾起了永寿宫与景阳宫，尤其永寿宫大修，宫中上下更是议论纷纷。
甭管外头怎样，娜仁就在慈宁宫安心过她的小日子。这日小厨房制了栗粉糕与豆沙馅的荷花酥，太皇太后吩咐人给三位小阿哥都送了，福安却带着隆禧回来。
“隆禧给皇玛嬷请安。”隆禧在宫人的带领下乖乖向太皇太后磕头，太皇太后笑吟吟摆手，“好孩子，快起来。”
福安忙将隆禧扶起，隆禧又笑嘻嘻对着娜仁脆生生地喊了声“姑爸爸！”然后放对太皇太后道：“六哥和八弟都病着，隆禧替哥哥弟弟向皇玛嬷谢恩了。”
太皇太后携他上炕坐，笑问近日御膳房的吃食可不可口、宫人服侍的尽不尽心、绣院新作的衣裳喜欢吗，娜仁在旁边眼看着隆禧的乳母就战战兢兢眼巴巴地看着隆禧，见隆禧点头，才长长松了口气。
上回奇绶那乳母的下场是给这些皇子乳母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啊。
娜仁心中感慨，一边吩咐：“别给阿哥上茶了，前儿我送来那两瓶香栾蜜，绘粉桃花枝的那个钵中是没用酒浸过的，只拧了些姜汁进去，给阿哥冲那个。”
福宽“唉”了一声，没一时兑好奉上，隆禧一尝，果然十分喜欢。
见他喜欢，太皇太后笑意更浓，慈爱地看着他。
先帝遗下六子，福全、常宁早已离宫，六阿哥奇绶、七阿哥隆禧、八阿哥永干还养在宫里，其中隆禧性子软和嘴巴甜，又生的糯米团子一样，可爱得紧，也最得宫中这几位喜欢。
就连娜仁，对他也十分喜欢。
隆禧伸手来扯娜仁的袖子，等娜仁转头看他，包子脸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惹得人心都化了。
娜仁抬手捏捏他的脸，笑呵呵问：“姑爸爸那还有新得的柚子糖，七阿哥要不要尝一尝？”
隆禧连连点头，走的时候就又抱了一罐子糖果。
送走了孙儿，太皇太后心情不错的样子，转瞬又有些落寞，正逢苏麻喇捧着料子进来：“老祖宗，这是您吩咐的，当年给先帝裁衣余下的尺头布块，都在这儿了。”
娜仁打眼一看，零零碎碎好多，多是宝蓝、石青一类的颜色，想是当年为先帝裁制常服所余。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都寻出来了？也罢。娜仁，你往宁寿宫走一趟吧，这些都是石太福晋给奇绶讨的。”
娜仁欣然答应。
石太福晋系先帝嫔妃，算是先帝宫中唯一汉女出身高位嫔妃，吏部侍郎之女，蒙先帝荣宠，可于宫中着汉式冠服，性温婉和顺，精诗书，算来如今孀居已有四载余，唯膝下养着先帝第六子奇绶，也算是一份慰藉。
可惜如今奇绶病重，太医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立住，倒叫太福晋好伤心。
先帝去世之后，他的嫔妃就由太后带领住在宁寿宫，自康熙二年慈和太后过世之后，宁寿宫那一片宫殿，便以太后位尊。
其余尊位均是博尔济吉特氏出身，石太福晋与先帝二子福全生母董鄂氏妃算是唯二的特例了。
故而娜仁在宁寿宫也是熟门熟路的，一路笑意吟吟地和人打着招呼请着安过去，先往正殿向太后请安，听了她的来意，太后叹道：“你去吧，石太福晋疼你，你多宽慰宽慰她。”
娜仁低低应了一声，其实又有什么能宽慰的呢？
不必宫人引路，娜仁轻车熟路地往石太福晋殿里去，她正领着宫女整理各样料子，见娜仁来了，微微一笑：“得多谢老祖宗的疼爱。”
她服侍先帝多年，那些料子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先帝常服所用，此时眉眼低垂，轻声感慨：“若先帝在天有灵，愿他能够保佑奇绶吧。”
娜仁抿抿唇，“石娘娘。”
“我没事儿。”石太福晋一笑，眉眼间依稀可见昔年风华，只是她这一段日子实在是衰老得太快，一向保养良好的姣好面容失去光彩，鬓边也已染上霜白，让人好不心酸。
回了慈宁宫，将石太福晋所言一一道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歪在炕上，静坐半日，方对苏麻喇道：“你去阿哥所看看奇绶，我……我就不去了。从阿哥所出来，再去宁寿宫看看石氏，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啊——”
触及她的伤心事，她只觉眼眶发酸，泪珠滚滚而下，娜仁只能握着她的手，偎在她身边。
殿内一时寂静，娜仁心中百感交集，心情复杂。
她在宫中这些年，说是小心谨慎，但也是太皇太后与太后护着，博尔济吉特氏出身足够保她安稳，上一辈那些嫔妃对她也极尽疼爱，但顺治朝已过，康熙初年的平稳日子眼看也要过去，她即将步入后宫的风云场，成为当今的妃嫔，而非太皇太后养在宫里的娘家晚辈。
这些年里，宫中女子的辛酸她看了太多太多，即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此时见太皇太后位尊至此却还不免受寻常女子伤心事所扰，不由心中悻悻，一时静默无言。
“娜仁，我……必不会叫你，步了我的后路。”良久之后，太皇太后轻抚着娜仁的发，语重心长道：“所以你也不要和那些女人去争，那些恩宠，对你来说，并不紧要。你是博尔济吉特氏之女，生而尊贵，在这宫里，即使没有子嗣、恩宠，你也再有底气不过了。不要把自己搅道那一滩浑水里，乃至失了本心。”
娜仁知道她实在是肺腑之言，连连点头，“您放心，我明白。”
“好。”太皇太后方微笑道：“皇帝说，想让你住永寿宫，一来离慈宁宫也近，二来——永寿永寿，总是一份好意头。”
娜仁笑道：“我领情。”
“那就好。皇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的，你又是为他受的伤，即使对你没有男女珍爱之情，他也会好好待你。”太皇太后看着娜仁，正色道：“宫里的女人，不要盼望真心，也不要付出真心，那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娜仁郑重点头，“您放心，娜仁明白。”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样子，眼圈儿仍然泛红，几乎忍不住潸然泪下，最后只长长一叹：“一时不明白也无妨，你又许多许多年来参悟这个道理，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步了我的后路。”
隔日，康熙下旨，以女救驾之功，科尔沁三等公吉阿郁锡晋镇国公，待年宫中的博尔济吉特氏封妃，以‘慧’为号，赐永寿宫主位。
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封妃，以‘昭’为号，赐景阳宫主位。
余者，纳喇氏、李氏均为庶妃，以格格待，纳喇氏赐延禧宫，李氏赐启祥宫。
旨意一落，娜仁却并不激动，只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些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让她终于松了口气——慈宁宫中的悠闲生活结束了，也昭示着，她终于走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比之历史上原主没名没分地死在康熙九年，她这可以说是个绝好开头。
听着御旨中那些“秀外慧中、恭娴淑敬、德于内廷”等等一系列夸赞之词，虽然知道不过是常年话，也难免有些小雀跃。
册封礼拟定于本月十三，娜仁记下了，恭恭敬敬地接旨谢恩。
梁九功笑呵呵地接过苏麻喇和琼枝递来的荷包，后头的小太监也接了满手的赏赐，梁九功笑道：“礼部的成大人为册封使，本月十三吉日，坤宁宫行册封礼。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大修永寿宫，您擎等着吧。”
娜仁被他吊起兴致，开始暗暗思索派人去永寿宫打探线报的可能性。
太皇太后当然是知道内情的，对娜仁笑吟吟道：“你就别在这儿急三火四的了，总有能见到的那天。先去宁寿宫，她们这会可都等着你呢，还有坤宁宫，皇后那里也不能失了礼数，毕竟你是在宫中接旨的。”
娜仁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宁寿宫中太后等人果然等待已久。
先帝的一位太妃拍拍娜仁的肩膀，朗笑道：“娜仁丫头比我们有出息！这妃也封得早！”
“就是就是！”这一屋子人汉文水平都有限，要说什么文绉绉的也没有，说笑一番，娜仁收了许多的礼物，豆蔻岂蕙跟在后头捧着，还是太后看得头疼，捏捏眉心，吩咐：“东西先放着，阿朵，你安排几个人给娜仁格格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你等会儿还要去坤宁宫吧？”
娜仁点点头，太后微微一笑：“这是礼节，应该的。先去看看石太福晋吧，她这几天埋头缝那个被，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语罢，到底记着是娜仁的好日子，压住那一声叹息，摆摆手。
周遭的太妃们对视两眼，也跟着点头。
娜仁便又去看了石太福晋一番，不过一日之别，身份已经大有不同。
石太福晋熬得眼睛通红，见娜仁来了，笑道：“先贺慧妃了。”
她将手中的针线放下，娜仁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熬夜赶工，进度很快，针脚细密，她周围的几个宫女也都熬得满眼血丝，便道：“这东西越急越容易出错，您别熬坏了身子要紧。”
“没什么，还要请宝华殿的法师诵经祈福。我的手越快，也能早一天给奇绶盖上。但愿上天神佛保佑吧……”她抿着唇，轻叹一声，又迅速道：“瞧我，这好日子，我还叹上气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来，娜仁，我给你预备了一份东西，来看看。”
娜仁压下心中的叹息，再四谢过石太福晋，石太福晋道：“你还要去拜见皇后吧？去吧。”
她坐在炕上，微微笑着，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是在笑，却让人莫名心酸。

第18章
及至坤宁宫时，正是晌午。
皇后态度和善地命人斟茶来，笑道：“往后也要多走动，永寿宫离坤宁宫可不远，咱们时常一处作伴，也好打发时光。”
宫女斟茶上来，行为举止婀娜娉婷，生得桃腮杏目小家温婉，也算是个美人儿，娜仁确定从前未曾见过，不由多看了两眼。
“慧娘娘喝茶。”她举止怯怯的，声如黄鹂婉转，眉目水润，直让人心都化了。
“这是……”娜仁见色心动，对她极温和地一笑，略带着些迟疑地看向皇后。
皇后呷着香茗，笑道：“这是我的陪嫁，叫月知，倒是前些日子病了，没出来服侍，你没见过也正常。”
娜仁心里大概明白这位月知是皇后身边的什么配置，心中暗道康熙好艳福。
然后坐那喝茶，她就忍不住一眼、一眼地瞟垂首安静侍立在炕边的月知。
皇后看在眼里，未语。
回了慈宁宫已是晚膳时分，太皇太后命人摆了膳，坐在餐桌前等她，见她进来就一叠声地催促人舀热汤给她，又道：“这天儿冷得恼人，快解了斗篷坐下喝碗汤。”
福宽忙舀了一碗火腿鸡丝汤奉与娜仁，娜仁解了身上的大斗篷坐下，笑道：“也不是很冷，就是风刮人，许是落了雪能好些吧。庭院里的山茶花打花骨朵了，要仔细照看着。”
小宫女福寿忙应着，太皇太后却道：“等你走了，这些个花再没有人这样惦记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娜仁无奈，“永寿宫离慈宁宫才多远？我自然是日日回来陪您的。”
太皇太后方眉开眼笑，“你这丫头啊，净会哄我。不过也不必日日过来，三五不时来一次便是了，不然和宫中妃嫔往来少了，便是孤僻，我又能陪你多少年呢？”
“老祖宗！”娜仁嗔她，又道：“我要来往的，自然是彼此投契的，能碰上便碰上，碰不上便也罢了。左右这宫中，有您、有太后、有皇上、太妃们、有佛拉娜、有乌嬷嬷与琼枝她们，我绝不会寂寞。”
此时清宫奢侈之风还未横行，无论太后还是皇帝的餐食，都没有后世所传慈溪、乾隆等那般复杂，所谓三筷子的祖宗规矩……笑话，真算起来，在清朝的紫禁城里，祖宗就在娜仁对面坐着呢，一桌吃饭，可没有什么规矩。
二荤二素两个冷碟，另有一大碗火腿鸡丝汤，没上米饭，备的玉米面果馅饼，连着竹编小食萝奉上，倒是怪古朴的。
可但凡咬下一口，就知道那饼废了底下人多少心思，面透着玉米本身的清甜却不粘牙，有糖玫瑰、糖桂花馅儿的，也有桃儿酱、板栗柿子等许多种，备得十分精心。
娜仁一尝，却微微拧眉：“还是甜了，告诉厨房，太皇太后近日要少食甜味过重之物，这东西不必备的十分精细。”
许四海忙答应着，又苦笑道：“这底下人哪敢备得粗陋，百年了，这东西几曾上过皇家的餐桌？底下人自然得小心再小心的预备，盼望着老祖宗吃得爽口，唯恐出了差错。”
太皇太后撇撇嘴：“看得严实着呢，等你搬出去了，我撒了欢儿的吃！”
“咳咳！”苏麻喇站在旁边轻咳两声，娜仁会心一笑，又对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地道：“这东西好，素日大米白面的吃多了，适时尝尝这些个东西，对身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膳后又用过消食茶，等娜仁回去了，太皇太后才嘟嘟囔囔地道：“小老太婆似的。”
苏麻喇在旁忍笑：“这不也是您的福气，才有个人在您身边，为您吃食身子操心？”
娜仁回到偏殿，沉思半晌还是觉得太皇太后如今的食谱不妥——不是她多事，而是太皇太后上了年纪，虽然在她看来放到现代还是个刚退休的老太太，但在平均年龄50左右的清朝已经算是高龄，常年大鱼大肉饮食油腻和早年殚精竭虑的弊端就显露出来，虽然如今已念佛多年，但吃斋也只有初一十五，素日又喜甜，贪食烤肉，怎能让人不揪心她的健康状态。
深谙养生之道，为活到99奋斗多年的娜仁将《长生诀》中的日常养生汤水药膳翻了翻，这些年大多也都试过了，太皇太后喜欢的，方子小厨房都有，也时常预备，她还真没有什么杀手锏了。
至于《长生诀》的吐纳之法……她一时半刻并不准备拿出来，或者说也没有由头拿出来。太皇太后素日静心打坐的功效与《长生诀》很是相似，她隐隐知道其中的差别只怕在修习《长生诀》吐纳时胸中一口气上，却没法子告诉太皇太后，因为她本身也还半知半解的，能修习成功就是仗着先天之气的便利。
中医典籍中倒也不是没有吐纳之法，只是太皇太后嫌繁琐，从来不练，她几次唠叨也没成。
思及此处，娜仁发出了深沉而由忧郁的叹息，感慨：“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主子别发呆了。”乌嬷嬷走过来，打断她文艺女青年的矫情劲，“这十三册封礼后就要迁宫，东西可得早早收拾出来。这些年的梯己，衣裳头面布料摆件……那些个东西都得好好规整。”
“好嬷嬷，饶了我吧。”娜仁哀求道：“我就在这儿瞧着，可好？”
乌嬷嬷正要说什么，星璇回道：“唐太医来请脉了。”
娜仁一喜，如得了救星一般，忙忙吩咐道：“快请。”
乌嬷嬷在旁无奈失笑。
“微臣，请慧妃娘娘安。”唐太医本名唐别卿，不过弱冠之年，面容俊朗、身形消瘦，却并不羸弱，行走之间镇定自如，一派君子之风。
“行了，快起来吧，册封礼没行呢，你们可先把我给叫开了。”娜仁摆摆手，示意乌嬷嬷去忙，态度随意地对唐别卿道：“怎么赶着这会子来了？怪乱的。”
唐别卿自药箱中取出迎枕置于炕桌上，留在内殿侍奉茶水的豆蔻忙取了一方素帕来，凝神看着唐别卿诊脉。
半晌，唐别卿道：“气弱脉细，补药还是要继续喝着，没什么大碍。”
娜仁苦笑着控诉：“我这屋子都要被熏成药味的了，还没什么大碍。”
“皇上今日召微臣过去了。”唐别卿忽道：“我左思右想，还是要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数。”
“怎么了？”娜仁抬眸看他，心道莫非是太皇太后连和他搞假脉案的事情被揭露了？
唐别卿缓缓道：“皇上让我脉案报中宫，道慧妃体弱，怕难生养，又让我尽全力替你调养，但脉案要常年抱病。”
“……那不正合了老祖宗的心意，也能安了皇后的心。”娜仁一怔，然后笑了：“从此，你这可真成了奉旨造假了。”
唐别卿见她如此，神情莫名，好一会儿，忽地笑了，“那这药，娘娘还是要喝一段日子的了。”
娜仁一挥手，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开吧！我认了。”
唐别卿一边收着迎枕，一边道：“我调调药方，尽量减去辛苦之味。”
娜仁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谢！”
内宫之中，请完脉，唐别卿并未多留，豆蔻送他出去，回来见娜仁坐在炕上傻笑，不由问：“主儿有什么吩咐？”
“我看了……咸鱼生活。”娜仁深深感慨：“这些年，没白疼皇上。”
康熙这一手，可以说是彻底把她从宫斗里揪了出来，往后宫里的女人不管怎么斗，都不往她身上伸手了。
处尊位却无所出，实在不像是能威胁到别人的。
而皇后那里，或许本来对她有所忌惮，这一手下来，娜仁也可以安心过她的平稳日子。
“主儿您说什么呢。”豆蔻一头雾水地嗔道：“口无遮拦的。药应该好了，奴才去给您端来。”
“去吧去吧。”娜仁满怀笑容地想象着未来吃瓜看戏的美好生活，瞬间感觉药也不苦了，随意摆摆手，让她去了。
然而惊喜一向是跌撞而至。
第二日，娜仁在宫中看到了一个熟悉面孔，让她惊喜非常，“三哥？！”
恕她直言，蒙语的辈分并不是十分好排，她有三个哥哥，然而只有一个‘阿哈’，如果大阿哈、二阿哈、三阿哈地叫，让她有一种百年前相声艺人的感觉。
好在一个流浪到蒙古，在他们府里伺候的汉族女人救了她，从此，她再也不用羞耻万分地每天说绕口令，她阿布额吉只以为她是一时兴起这样叫，家里人渐渐也都习惯了。
“娜仁……哦不，奴才其勒莫格给慧妃娘娘请安。”身材健壮却不粗犷的年轻男人干脆利落地打千儿，康熙笑道：“这是朕心选拔出来的乾清宫御前侍卫，蒙军旗出身，阿姐眼熟？”
娜仁哭笑不得：“不能再眼熟了。”
她也不知道这小子到了御前做侍卫是好是坏，想起这些日子书信里的种种，娜仁心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乱飞，最后只匆忙命星璇：“快去厨房，备紫米枣蜜松糕，一早制的酱肉酥饼和奶饽饽也端上来，快要晚点时分了，今儿一早内务府送来的羊骨让厨房砍了炖汤……”
听她林林总总吩咐了许多，其勒莫格低声道：“娘娘，皇上还在这儿呢。”
“再备一碟茶糕。”娜仁殷切地看向康熙：“留下用晚点，可好？”
康熙无奈轻笑：“好，好。这亲哥哥来了，朕就位列其后了，星璇啊，茶糕就不必了，你去备紫米松糕吧。岂蕙，把你家主子今年酿的紫米酒找一坛子出来，朕要带着。其勒莫格，朕就不和你抢点心，允你休沐半日，你们兄妹俩聊解别离多年之情。”
娜仁后知后觉，命岂蕙去给康熙寻酒，又将各样吃食装了两盒，送走了那位主，才拉着其勒莫格近殿内坐。
“三哥你怎么做了御前侍卫了？”竹笑用小茶盘托了茶水奉上，娜仁摆摆手让她放在炕桌上，忙问其勒莫格。
其勒莫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这不是上京了吗，在京城碰上皇上微服私访，皇上没带侍卫，被地痞流氓围住……”
“荒唐！出宫不带侍卫，嫌自己命大！”娜仁怒拍炕桌，其勒莫格看看妹妹，讪讪道：“这、这怎么还怒了呢。总之就是我帮皇上打了一架，皇上看我身手不错，叙过籍贯之后就点我做御前侍卫，我一想若在宫里黑能照顾照顾你，就答应了。”
娜仁听他的话，只觉眼眶发酸，又急忙问：“清宁宫的侍卫们都还好相与吗？上回你来信里说想要出海，到底只是书信往来，我没好细问，你怎么想起这个事儿来了？‘迁海令’这才几年，你这想法也不知行不行得通。”
其勒莫格笑看着她，道：“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在宫里做侍卫呢吗？……光说我了，你呢，在宫里究竟怎么样？夏日里立后的消息传回去，阿布额吉都急坏了。这些年，你在宫里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他神情微微黯淡，娜仁好笑：“有老祖宗庇佑，我长在这慈宁宫里，能受什么委屈？”
她这一生与三个哥哥的关系都极好，大哥年龄最长，为人爽朗、外粗内细又早熟，对她算得上是长兄如父；二哥大草原上的奇葩一朵，心思缜密处事沉稳，十分值得信任；唯有这个三哥，年龄相仿，性格活泼开朗，从小一块打闹，她难免多护着他些。
这会看他神情黯然，她心里也不好受，便笑问：“给老祖宗请过安了吗？可是我疏忽了。”
“才随着皇上一起，给太皇太后磕过头了。”其勒莫格见她要起身招呼，就按住她：“你坐着吧，别忙活了，我做御前侍卫，日后能见面的机会多了。”
娜仁连连点头，兄妹两个相视而笑，眼眶又都红了。
册封礼定于十三日，彼时天空难得放晴，连着刮了好些日子的大风堪堪停止，老天爷倒还算是给面子。
岂蕙一大早看到天色就松了口气，一边整理着内务府送来的朝服，一边笑道：“可见老天爷也知道今儿个是咱们格格的好日子，好歹赏了脸面。”
“要叫娘娘了。”乌嬷嬷收敛满面的笑意，绷着脸道：“你们几个都记着，日后在永寿宫，不比这慈宁宫，主儿的身份也不同往常，你们没一个都要循规蹈矩、谨慎小心，不可出什么差错人，让人捉住主儿的马脚。”
琼枝带领岂蕙等人款款一礼，恭谨道：“是。”
娜仁微笑着，“好了嬷嬷，她们都在宫里这么多年了，多少都是有数的。你们都平身吧，记着小心些就是了。好了，服侍我梳妆吧，时候差不多了，要去给老祖宗行礼了。”
琼枝应着，又道：“妃位妆奁由内务府置办，并您的箱笼等一应东西，都已送去永寿宫。因您不比昭妃娘娘是从宫外进来的，一应妆奁只绕西六宫一圈，算是应个景吧。”
娜仁想到内务府送来循例的宫中置办妃位妆奁单，深深感慨：不愧是皇家，有钱。
“快别出神了。”琼枝道：“这朝服好重，您坚持坚持。”
如她所言，层层叠叠的衣裳上身便沉得要命，到底天气冷，没有热重交加，还算能够忍受，唯那朝冠扣在头上，沉甸甸的，真让人觉得脖子都要压断了。
娜仁脖颈僵直着，乌嬷嬷瞧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与琼枝几个簇拥搀扶着她往出走，侍卫、持节杖册宝的內监已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太皇太后难得盛装，肃容端坐于正殿宝座上，见娜仁被人搀扶着步入正殿，眼圈微红：“今日起，要离了我这里了。”

第19章
就这一句话，让娜仁鼻尖酸涩，几乎忍不住地泪流满面，“老祖宗！”
“可别哭，这日子哭了就不吉利了。”太皇太后忙摇摇头，又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来到娜仁身前，温热柔软的手轻抚着朝冠上冰凉凉的金凤，笑道：“慈宁宫飞出去的金凤凰，要一生欢喜无虞，岁岁康健。”
娜仁闭眼敛起满眼的热意，微微点头：“是。”
“宫里的宫女太监要辖制住，如有不服你的、看着不好的，就来找老祖宗。要时常回来陪陪我，也要和宫妃好生相处，你自小性子看着和顺其实孤傲，没几个人入得你的眼，往后不说随分从时，好歹面上和蔼些。……冬葵、福宽！”太皇太后殷殷嘱咐许多，又唤了一声，就有一个太监一个宫女走出来。
太皇太后随即笑道：“冬葵伶俐行事却有章法、福宽沉稳却不沉闷，这两个人你都是知道底细了，你带去永寿宫，我才放心。”
娜仁心知太皇太后是不放心永寿宫的宫人，宫女还好，妃位的六个份例内就被她身边的人给填满了，乌嬷嬷和琼枝也都不是吃素的，永寿宫宫殿内的宫女绝没有搞出什么幺蛾子的机会，太监却不同。
她自幼接触的太监除了慈宁宫的就是清宁宫的，身边却没有得力的，此时封妃，妃位份例中有太监服侍，论理应有六个太监做杂扫跑腿的活计，不知根底，也不放心。
太皇太后这一手，把慈宁宫的人给了娜仁，可以说是釜底抽薪，直接杜绝了皇后或钮祜禄氏等家族在内宫有关联经营的人往永寿宫的人手上动手脚。
福宽更多是像是一个震慑，昭告阖宫，她即使搬出了慈宁宫，也是太皇太后的心尖尖，容不得旁人往她身边伸手。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娜仁更是心酸，深深一拜：“连累您大把年纪还要为娜仁操心，实在是娜仁的不是。”
“傻孩子。”太皇太后心中也有些酸意，却微微一笑，“老祖宗愿意为了你操一辈子的心。冬葵日后便是永寿宫的首领太监，他虽年轻，事情办得却干脆，我这有了许四海，不如让他跟着你，更有前途。福宽是乐意去服侍你的，乌嬷嬷年迈，她在你身边，也能帮衬帮衬琼枝，让咱们家爱躲懒的小格格便宜些。”
冬葵、福宽二人纷纷向娜仁磕头：“奴才给慧妃娘娘请安。”
娜仁强忍泪意点点头，正此时，许四海从外头进来，道：“昭妃娘娘、纳喇格格、李格格已至顺贞门了，咱们慧妃该动身了。”
“老祖宗！”娜仁紧紧握了太皇太后的手，又轻轻松开，最后深深一拜：“娜仁叩谢老祖宗多年护持爱护之恩，此情，永世不忘。愿您岁岁常康年年安乐，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话音已落，外间內监齐声唱道：“请慧妃娘娘移步坤宁宫拜见皇后、受册宝。”
“格格！”苏麻喇眼眶湿润，抿着唇扶住太皇太后，低声道：“愿格格岁岁无虞，一生欢喜。”
娜仁对她粲然一笑，转身顶着一身沉甸甸的衣冠，一步步走出了慈宁宫。
慈宁宫距离坤宁宫并不远，甬道旁阳光下永寿门蓝底金字的匾额熠熠生辉，宫门大开、满挂彩缎，尘封五年之久的永寿宫，正在准备迎接新任主人。
此后几十年的漫长宫廷时光中，便是那暗黄的琉璃瓦和朱红的宫墙，与娜仁相依相伴。
被沉重的朝冠压得脖子生疼，娜仁废了好大力气才没让自己姿态失仪，路过的时候只稍稍瞄了永寿宫一眼，对里面的布置充满了期待。
坤宁宫中，册封礼仪式所需种种已在庭院中布置整齐，皇后一身明黄凤袍站在廊下，头顶凤冠系太皇太后当日所赐，精巧玲珑，赤金夺目耀眼，明珠熠熠生辉。
梧桐此时已是黄叶落尽，枯黄枝丫上却用浅粉绸子系上点点花朵，并不寂寥。
佛拉娜一身石青袍子，发挽青鸾钗站在廊檐阶下观礼，她身边另有一女子，也是如此装扮，比之佛拉娜，却是水眸盈盈，更胜一份柔顺风姿。
却是面生。
娜仁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两眼，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便是当日被指去清宁宫伺候的张氏。
容貌倒不是十分出众，只是温柔和顺的样子，更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娜仁在坤宁宫影壁前与另外三名盛装女子碰面，其中为首着与她一样装扮，明眸流盼，远山眉黛，自有一分矜持宁静的气韵在其中。
余二者与佛拉娜、张氏一样装扮，容色样貌各有不同，其中有一人十分出色，靡颜腻理、乌发蝉鬓，一双桃花眸流转含情，收敛笑容时微微低垂眉眼，虽是一片恭谨，却也极尽妍态，引人注目。
几乎是一见到她，站在庭院内的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佛拉娜微微抿唇，神情复杂，皇后环视四周，见娜仁的目光也落在那人身上，若有所思地微微垂下眼帘，不过瞬息后便重整笑意，对着身畔的秋嬷嬷微微点头。
秋嬷嬷便扬声道：“诸妃接旨，受册宝，向皇后娘娘行礼参拜！”
庭院内香案前四只鹅黄缎面的蒲团已经摆好，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周围宫人无不肃容拜下，巍峨宫阙中，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这一份册文，听着里面洋洋洒洒的夸赞溢美之词，娜仁已经毫不脸红，笑容完美。
脑子里想的是：也不知道永寿宫的小厨房大不大，以后开小灶肯定方便了。
她这边神游天外，也不忘留出一耳朵听流程，随大流地接过册宝，向皇后叩拜，皇后礼貌地说了些诸如‘和睦友爱、开枝散叶’一类的官方语言。娜仁上辈子开的会多了，这种话不过是换了个形式，如果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互帮互助，争取上流，稳步向前……”
不过看着皇后不大的年岁，却要端起中宫威仪像模像样地训导嫔妃，娜仁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在心里唾骂了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
礼毕之后就散场了，永寿宫里，福宽岂蕙等人已经将箱笼简单归置一番，见娜仁回来，岂蕙忙迎上来道：“主儿快把这朝服换下来，福安姐姐方才带人送了些汤汤水水的吃食，小厨房也烧了热水，您快歇歇。”
娜仁在众人围绕服侍下卸了这一身的行头，换上日常穿的撒花缎夹棉衬衣，琼枝还不放心，又另外取了一件轻昵袷袍来给她套上，口中还道：“今儿这样折腾了一番，出了一身的汗，还是不要经风的好。”
福宽又进来回永寿宫宫人已准备好向主位请安，岂蕙快手快脚地将一支沉甸甸的赤金嵌红宝步摇给娜仁簪进了发髻里，凤凰展翅栩栩如生，明珠与玛瑙兼并穿成的流苏垂在鬓边，映得肌肤莹白，笑意温婉。
娜仁眉头皱起，琼枝却微笑着道：“要得。”
永寿宫中娜仁召见宫人如何敲打暂且不提，坤宁宫中，张氏观完礼便对着皇后福身一礼：“妾身先告退了。”
“去吧。”皇后微笑道：“李格格，张格格与你同居启祥宫，你可与她结伴回去。”
人都散了，皇后转头看向佛拉娜：“进去坐坐？”
佛拉娜一欠身：“是。”
二人便入正殿东暖阁坐了，九儿带人奉上茶果，皇后倒是镇定自若地笑道：“这景德镇新奉上的水红地黄釉喜鹊登梅纹茶具，盛着茶汤色倒好。”又道：“暹罗国进宫的茶叶，清清淡淡的，我吃着倒是平常。”
佛拉娜微微出神着，听到这话，下意识笑道：“这茶叶虽淡，制成茶糕倒是不错，皇上很喜欢。”
“到底妹妹在皇上起居饮食上有心思。”皇后摇头轻笑：“我就不成了，虽有这一份心，可宫务繁忙，却分不出时间来。”
佛拉娜神情略微落寞，叹道：“您是中宫，主理六宫，无可替代。忙碌些，皇上只会心疼您。倒是我们，不过服侍皇上起居日常，轻而易举便可替代。今儿见了新人，那李格格，倒是好样貌。”
“可不是吗，我瞧慧妃都看直眼了，眼神一直落在李格格身上，想来咱们都是一样的。”皇后感慨道：“这宫里啊，花团锦簇的，要热闹了。进来那样一个大美人儿，咱们可要自危了。倒是慧妃，素日看不出什么，对皇上也是在意的。”
佛拉娜反应过来，无奈摇头，轻笑道：“她可不是对皇上在意，是对美人儿在意。您不知道，她身边的宫女儿啊，一个赛一个出落的水灵出挑，人老人家说了：秀色可餐，就是身边服侍的人水灵，她用膳的时候也能多进一碗饭。老祖宗也惯着她，你哪日细看看，就是永寿宫那些宫人，都是老祖宗让福安仔细挑选过的，没有生得难以入目的。”
皇后讶然，眼神在月知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又有些恍然大悟，“怪道哪日，她过来时，盯着月知看了许久，我还以为怎地了呢。”
“是她旧病犯了吧。”佛拉娜叹道，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眼眸盈着笑意。然而她闻言不免多看月知两眼，见她即使穿着肥大的紫褐色宫装也清丽的花骨朵一样，眼神复杂。
正式受封第一日，娜仁开始尝试宫中平平无奇的嫔妃交往。
是有客先登门的。
永寿宫与启祥宫比邻，启祥宫内就居住着李氏与张氏。娜仁受过宫人的礼，由琼枝安排过大家的差事之后，她就懒洋洋地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看着宫人往来整顿箱笼发呆。
星璇先一步去了小厨房，不多时端着一大壶牛乳茶奉上，并慈宁宫送来的汤水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娜仁这一大早上忙乱得，却不太有胃口，正端着牛乳茶慢慢啜着，忽听冬葵通传：“娘娘，启祥宫的李小主并张小主来了。”
娜仁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已经变了个身份，忙道：“快请她们进来。见面礼……”
“珠花手钏，宫里的时新花样，早预备下了。”琼枝招招手，唤来竹笑：“你去，把标着‘乙肆’的箱子里那三只洒金锦盒找出来。里面应该还有另外一份礼，找个就手的地方放好。”
竹笑点点头，去了。
那边二人被宫人引进来，已换下了早晨那一身沉重的袍子，都穿着宫装，张氏头发不过盘着宫中常见的包发，李氏的发型却很精妙，云鬟低挽，头发梳得蓬松，穿插系着一条水红丝带，松松垂落，簪着的花儿是纱堆成的，别在鬓边时随着风微微摇坠，花芯上的宝石珠子剔透艳丽，花朵形松而神不散，衬着云鬓花颜，很是慵懒。
眉目分明不艳丽，却仿佛生来便带着三分媚态，并不俗气，只是笑起来眼中星光点点，不笑时清清冷冷，眉宇犹自含嗔。
娜仁再次深恨自己不是男儿人，然后又觉得这样的美人，如果不是至尊皇权天下之主，也没人护得住吧？
她心中浮起些微的感慨波澜，又见李氏纵然踩着几寸高的花盆底，行走间也娉娉婷婷一副袅娜姿态，更是羡慕——她被太皇太后逼着练了这么多年啊，也没走到这种程度。
可见长得好的人，当真是有先天优势的。
二人齐齐向娜仁行礼，张氏也罢，本就是宫女出身，难得李氏的万福礼也行得十分标准，更妙的是身姿如行云流水，轻柔好看。
娜仁忙道：“快快请起，坐吧。”
李氏并张氏轻声谢过，起身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一处宫室。
西暖阁此时宫人往来人影穿梭，再加上隔着一个正堂，她们并不太能够看清楚细致摆设，只隐隐约约看得出大气阔朗，处处精细。
而她们此时所处的东暖阁分为两部分，当下所在的次间，临南窗的是盘山大炕，临北窗两把玫瑰圈椅间以黄花梨雕花嵌大理石花鸟纹高几隔开，左右另有博古架，零零散散设着些摆件，一只汝窑白瓷瓶上插着十余朵娇黄鲜妍的菊花。
炕上东西两方铺设锦垫坐褥，一色水红五福暗花纹样，间有一张梅花式炕几，上头各色吃食点心香气诱人，两边嵌螺钿的小炕柜一色皆出紫檀，雕刻‘万年长青’及‘事事如意’，满含期许。
一宫装丽人就坐在炕东方，容貌并不十分美丽，然而气度沉静优雅，眉眼含笑间和蔼近人，发间步摇珠光宝气恨不能映得一室光辉，温言轻笑的样子让张氏暗暗松了口气。
好歹这是位好相与的主。
李氏转瞬间心里千头万绪，面上却端起七分笑意，道：“妾初入宫中，处处拘谨，今与娘娘毗邻而居，如有失礼之处，还望慧妃娘娘提点，万望海涵，感激不尽。”又道：“妾身也没有什么好送给娘娘的，这里头有妾在家时制的香囊绢帕、胭脂香丸，若是能入娘娘的眼，妾便再欢喜不过了。”
张氏也忙捧出礼物来，亦不过是些绣品，看得出做得用心。
娜仁便明白了：得，这是来交保护费的。
她先是吩咐豆蔻：“还不给两位小主奉茶，前日得的暹罗贡茶，沏两杯奉上。”又命琼枝：“将我早预备给两位小主的礼物寻出来。”
二人均应了，躬身退下，不多时，琼枝带着竹笑与岂蕙回来，二人手上都捧着大红洒金锦盒，纹样或是‘相禄寿喜’或是“事事如意”，均是意头极好。
琼枝轻轻打开两只锦盒的盖子，笑道：“只是些宫中的时新样子，珠花手钏、香袋绢帕，还有我们娘娘素日清闲时亲手调制的香料，二位小主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吧。”
张氏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这珠花可真是精巧，一看就是造办处老师傅的手艺，前儿皇后娘娘赏我一支，不小心跌了碰掉颗珠子，让我好心疼，这回可好了。”
李氏瞥她一眼，也微微一笑，拈起白瓷小钵打开轻轻一嗅，道：“这香料滋味清新，仿佛是花果香，又并不轻浮，实在配伍精妙，妾身本还自得于香道之技，如今看来，倒是妾身自视过高，闭门造车了。”
“客气了。”娜仁又笑道：“其实大家同在宫中，闲来无聊，互有往来闲谈都是有的，然而照顾提点就谈不上了。时日漫长宫中寂寞，二位若是来陪陪我，我是乐意的。若是说起照顾，那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其实咱们皇后娘娘是个很好相与的人，对宫妃照顾备至——想来张格格是知道的。”
张氏忙道：“是，皇后娘娘体贴眷顾，处处精心，实在让妾身感激涕零。”
“这话很该说与皇后娘娘知道，想来娘娘若是知道，也是开心的。”
娜仁抿唇轻笑，端起牛乳茶啜了啜。
她这边满于维护宫妃间脆弱的友谊小船并欣赏美人儿，坤宁宫里，皇后听了内务府的回禀，摆摆手让人退下，然后微怔着对秋嬷嬷道：“嬷嬷你说，这老祖宗是不是在警告本宫，不要往永寿宫伸手？”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统御妃妾理所应当。既然您安排到永寿宫的人被刷掉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却没表示什么，只是把身边的人派给了慧妃，就说明太皇太后对您统御妃妾的手段并不会多置喙。”
秋嬷嬷道：“人已被刷掉好些日子，太皇太后都没有表露出什么对您的不满来，您又何必自乱阵脚？”
皇后闻言，刚要开口，兰嬷嬷从外头进来，道：“奴才听闻，永寿宫伺候慧妃的那个五个太监，首领冬葵是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的自不必说，余下四个，有清宁宫指过去的一个，三个是太后的宁寿宫指过去的，这明晃晃是要护着慧妃，不许人往里头伸手。”
她看了秋嬷嬷一眼，道：“慧妃摆明了是太皇太后要护着的，娘娘您的那些智谋手段本不必对她却用，一早防备莫不如等她先动，见招拆招。”
“可那样岂不是失了先机？”秋嬷嬷拧眉不满，兰嬷嬷笑容不变：“失了什么先机？难不成就让娘娘先一剂绝育药给了永寿宫那个才叫先机？那离废后也不远了！皇上摆明了看重慧妃，却未必偏心慧妃，若论宠爱，前有钟粹宫的马佳小主，如今新封列妃中，最有威胁的却并不是慧妃。”
皇后微微一叹，“也罢了，咱们又在这儿杞人忧天什么呢？左右慧妃体弱，未必能生养。看皇上的意思，昭妃也未必有出头之日，余者，就看她们的命了，谁有为皇上开枝散叶或是宠冠六宫的福气，便是她们命里的福分了。左右皇上用得着赫舍里家，也并非无情之人，这一二个月里，对我也算关怀体贴，若真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也是我的福气，赫舍里家的福气。”
“唉，您这么想就对了。”兰嬷嬷眉开眼笑，秋嬷嬷兀自拧眉，被她横了一眼，悻悻站在那里。
皇后却扭过神来，坐在炕上端起茶碗呷了口香茗，从容笑道：“左右我是中宫，我无大错，谁又能动摇我的位置？”
“娘娘英明。”兰嬷嬷捧起身后宫女端着的补品，满是怜惜地看着皇后：“这燕窝隔水蒸了，出锅后浇上牛乳、参蜜，口味清甜不说，也最是补身。这些日子，您日夜忙碌于宫务，又要侍奉皇上，人都瘦了。”
服侍皇后用了炖品，皇后要歇晌，兰嬷嬷仔细替她掖好被子，叮嘱九儿仔细盯着，给了秋嬷嬷一个眼神儿后抬步出了正殿。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花都落尽了，梧桐叶子月初就被扫了干净，倒是为了迎接新妃、行册封正礼，用绸子系上的小花给这庭院添上几分鲜艳来。
秋嬷嬷与兰嬷嬷前后脚地出来，二人默契地来到避人处，秋嬷嬷口中道：“你贯来是这个和事佬的脾气，可平常人家当家主母对妾室好药有几分手段呢，何况咱们主子贵为皇后，自然更要处处精心。”
“就是娘娘贵为皇后，才更要‘小心’而不是‘精心’！”兰嬷嬷道：“这宫里，处处都是人的耳目，娘娘若真用上什么出格的手段，不说别人，太皇太后第一个收拾了娘娘！”
秋嬷嬷呼吸一滞，后知后觉：“是我想岔了，寻常人家和宫中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兰嬷嬷闻她此言，眉眼柔和些许，笑了：“咱们娘娘出身尊贵，宫中无人比得过，慧妃之父晋封镇国公又如何？手中无实权，哪里能够和咱们中堂大人比？皇上对娘娘也并无不满，娘娘只需做好皇后本职，做好皇上的妻子，便无需担忧中宫不稳。若按你所说的那些，反而是昏招了！这宫里什么事情，瞒得过人老成精的那位？”
“是我想岔了，一开始你也不提醒着我！”秋嬷嬷急急忙忙道：“这会太皇太后可不得怪罪娘娘了？”
兰嬷嬷却收敛了笑意，道：“太皇太后未必怪罪娘娘，不然早该发作，你的法子也不错，嫔妃宫中，总要有一两个咱们娘娘的，左右咱们不害人，只盯着她们，别动了害咱们娘娘的想法便是了。”
秋嬷嬷连连点头。
兰嬷嬷略一沉吟，又道：“月知那丫头……这几日，逮个空档，你敲打敲打她。那李氏如此出挑，用上月知的日子不远了，本来我想着，娘娘与皇上还算和睦，可以省了这一节，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还是成全了娘娘的贤名，也别让皇上的心太离了坤宁宫。这皇宫素来是花无百日红，唯有中宫，才能屹立不倒。”
她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一番话，秋嬷嬷应着，回头果然敲打月知一番，再有兰嬷嬷温声怀柔与她叙话，引得月知一颗红心向皇后，叫她忧皇后所忧，愁皇后所愁，处处为皇后着想。
二人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事情做得得心应手，配合默契。
这些坤宁宫中私密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说新妃入宫之日，钟粹宫后殿的红烛燃了一夜，直到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佛拉娜方将手头的针线放下。
雀枝满是心疼地递了茶来，“您这一夜没睡，做针线也心不在焉的，瞧这指头伤的。”
“这褂子是给皇上的，前儿皇上念叨想去南苑校射，这褂子正合穿。”佛拉娜摇摇头，将手上石青褂子抖开，袖口上五爪龙腾云驾雾，威势不凡，银鼠里子薄薄一层，却很保暖。
雀枝在旁笑道：“这褂子可真好看，小主做得用心，皇上定然喜欢。”
“皇上若是喜欢，也不枉费了我这几日费的心思。”佛拉娜微微一叹，将褂子整齐叠好放到炕梢，端着茶碗暖手，转头看向窗外：“天要亮了，我也睡不下了，再酽酽地沏一碗茶来，稍后替我梳妆，去向皇后请安吧。”
雀枝忙道：“这还早着呢。”
佛拉娜微微摇头，“服侍皇后梳妆，乃是妾妃应尽之礼。……今儿前朝休沐，你说，皇上会不会与娜仁一起去坤宁宫？”
雀枝默然未语。
坤宁宫一早就热闹极了，皇后梳妆整齐，明紫绣并蒂牡丹的旗装颜色鲜亮刺绣繁复，发髻间的大凤钗凤尾张扬，凤口衔出的一颗大珠垂在皇后饱满的额前，衬得她气度愈发雍容。
娜仁也是第一次到坤宁宫西偏殿来，这西偏殿坐西朝东，房门开在南间，中堂与北间打通，一进西偏殿，先入目是正对房门的墙边设立的香案，案上金光灿灿，正是重达几十斤的纯金打造凤印，赤金盖子上正为‘中宫皇后之宝’六字，不过这东西平日并不动用，皇后日常所用之印轻巧不过掌心大，这一方印仅代表中宫的尊贵身份。
凤印两边分置《女四书》与厚厚的大部头《宫规》，娜仁看见那玩意就脑袋疼，也不知道皇后每天看着是什么心情。
墙上挂着的是长孙皇后贺谏图，听闻乃系皇后当日闺中亲笔绘制，不算构图精妙笔法自然，中规中矩，胜在寓意。
转身向北去，越过一重悬着明黄纱幔的紫檀镂雕三多九如落地罩，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尽北边三层台阶之上的紫檀嵌金凤皇后宝座，凤座背靠一架六面紫檀嵌金屏风，屏风六面分别是‘百子千孙’‘大雁双飞’‘相禄寿喜’‘三星高照’‘举案齐眉’‘龙凤呈祥’，嵌金纹样华丽不凡，栩栩如生。
墙上赫然悬着一方匾额，匾上锡金的四个大字“端贤淑敏”，乃系御笔，凤座左右有一对相对设立的珐琅仙鹤，另有香几、宫扇、香筒等物，处处布置华丽端方，彰显中宫风范。
此时皇后便端坐于凤座之上，凤座下东西两溜二十四张紫檀交椅，束腰高几间隔开来，此时佛拉娜与张氏已寻位置落座。
昨日见过的昭妃、纳喇氏与李氏正侯在殿外，本来娜仁也打算随大流的，接过一个晃神就被康熙拉着进来了，康熙也后知后觉，二人对视两眼，都有点尴尬。
皇后忙起身对康熙请安，兰嬷嬷眼角余光瞄到娜仁行走自如姿态优雅的模样，眼神略微复杂，眉心微皱，眉宇间的异色却又迅速消散。
康熙微微一怔后，从容不迫地掸了掸衣袍，笑道：“倒是朕疏忽了。”
“没什么。”皇后抿唇一笑，向秋嬷嬷一扬脸，示意继续流程。
请安奉茶后，皇后一一赏了，娜仁与昭妃的同样多，纳喇氏与李氏的同样多。
娜仁得了两只金钗一匹缎子，得益于这些年被太皇太后与太后养宽了的眼界，她并没觉得这一份礼有多丰厚，昭妃也波澜不惊地收下，行礼谢恩的规矩半分不差，多余的情绪一分没有。
纳喇氏与李氏比她们短两支金钗，多一只手镯，行礼谢恩见的规矩也不错。
倒是张氏在旁看着颇为眼热，皇后当日也赏了她一份，今日纳喇氏与李氏便是比照她当日的例，然皇后赐予昭妃并娜仁的那两支钗实在精美，让人心喜。
康熙一来就站了皇后的宝座，说起去南苑校射的事情时候娜仁还在微微出神，想到昨夜康熙信誓旦旦地说：“阿姐于玄烨亦姐亦母，玄烨虽不能给阿姐一个孩子，却能保阿姐一生平安，富贵无虞。”
思及此处，娜仁以袖掩唇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疲色。
佛拉娜就在她身边坐着，此时用手肘轻轻一碰她，皇后与康熙正说到校射可要携后妃们去，娜仁刚回神，便听康熙道：“带你们也罢，只是怕你们在那边无甚意趣，又嫌不如在宫中。”
“出去逛逛也好。”娜仁随口搭茬，“也有好几年没去南苑了，不知是不是还是当年景象。”
康熙闻言，也略有些感慨，“当年汗阿玛在世时，最喜欢的就是南苑风景了。”
皇后在旁笑道：“皇上不如就把我们姐妹都戴上，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带了这个不带那个，厚此薄彼，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那就都过去吧。”康熙倒无甚意见，也没多坐，只道：“朕还有半卷书没看完，你们慢慢坐吧。”
他起身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下一屋子女人，都还不大熟悉，皇后笑眯眯地一一慰问过，便道：“既然要去南苑校射，诸位妹妹都回各宫准备去吧。骑射衣服，管用的东西，皇上的意思，这几日便要动身。难得出宫消遣消遣，诸位妹妹可要精心。”
杠精娜仁很想要告诉皇后小妹妹装姐姐的样子虽然可爱但是并不符合伦理，但再一想，天家尊贵胜过伦理，古人还讲究天地君亲师呢，岁数在位份面前好像也不算什么。
虽然被一个小她好几岁的小姑娘叫妹妹她确实觉得瘆得慌。
但如果再深究下去，她一个老阿姨，这么多年碍于血缘无奈装嫩，管上到十二三岁下到拖着鼻涕的小男生叫哥，也是挺不要脸的。
如此深思着，娜仁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大流向皇后福身告退后，慢吞吞扶着琼枝的手往出走。
佛拉娜在她身边道：“怎么了你，一早晨都心不在焉的。”
娜仁摇摇头，“没什么，你这脸色好憔悴，像是一夜没睡似的，快回去歇歇吧。”
佛拉娜抬手默默脸颊，微微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你也回去好生休息，让星璇给你炖些五红汤，补养气血的。”
“晓得了晓得了。”娜仁推着她道：“管家婆！快回去歇歇吧，你这脸色憔悴得吓人，粉都遮不住。”
佛拉娜抿唇微微笑笑，对她轻轻一欠身，扶着雀枝的手转身走了。
佛拉娜住东六宫，娜仁住西六宫，二人并不同路，出了坤宁宫门便要分道扬镳。
倒是张氏、李氏，就住在紧邻永寿宫的启祥宫里，三人顺路。但娜仁此时也没什么心思与人说笑，她们见娜仁没兴致，便加快了脚步，往启祥宫去了。
“您这一早上都不打精神。”琼枝低声道：“可是困了？回去再迷瞪一会儿吧。”
“琼枝啊。”娜仁长叹一声，道：“我再也不半夜陪着小崽子谈心了，真，我再也不想当知心姐姐了！”
这年头的小崽子不好忽悠啊，尤其是打小接受帝王教育的小崽子。
她自己险些被康熙给绕进去，好在当年魑魅魍魉见得多，反应也快，很快就掰正了自己的思想：为什么不出宫？固然有种种客观因素的原因，甚至占了一大部分，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迈出一步，拥抱古代大概率惨淡的婚姻。
如果她真的铁了心要出宫，凭着救驾之功，康熙不会不同意，太皇太后心疼她，失望是免不了的，但大概率也会点头。
只是出宫之后的生活，其实未必有在宫中如意。
从一开始她就把这些想明白了，故而昨夜听康熙把她被困在宫中的原因一部分归咎到她救驾伤身上时，真是欲哭无泪。
她当年给那么多人做过思想工作，最后竟然险些被人给绕进去。
还好最后关头她成功反杀，做好了康熙的思想工作。
但安慰这种心思多又敏感并且手握重拳的青春期男生，真不是人干的事。
娜仁心酸得很，却又不得不承认，如今康熙对她心怀愧疚的样子，是对她十分有利，太皇太后也会满意的。
凭借这一份愧疚，她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地活在后宫中，锦衣玉食，尊贵万分，即使不争宠、无所出，后宫之中，也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凡人。
娜仁紧紧抿着唇，仰望天边，今日的阳光极好，晃眼得很，天边三三两两几朵云慢腾腾地飘忽来去，风吹在脸上，也是宁静的滋味。
很久很久以后，娜仁听到她自己的声音说：“琼枝，以后许多年，咱们都要好好的。”
那样才不会辜负，一路走来，所有为她付出过的人，所有惦记着她的人。
&#183;
南苑是元、明两代传下来的皇家园囿，先帝在世时也十分喜欢来此赏景，狩猎倒是少些，当今自幼练习骑射，今年大婚，也算正式成人，正打算一展身手。
娜仁对骑马打猎倒是会两手，不过并不十分精通，顶多射个野鸡傻狍子什么的，碰上行动灵敏的兔子都要碰运气。
故而她对此并不热衷，到了南苑之后就在行宫里安家，只闲来骑马出去遛遛，皇后的水平和她差不多，又带着个不会骑马的佛拉娜，三人倒是时常在一处，佛拉娜的骑术接受两个半桶水的教导，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顺利出师。
永干、奇绶身体不好，都没过来，福全常宁年岁稍长，陪伴于康熙左右不离，隆禧还小，骑马磨得大腿根疼，又娇气，就不乐意出去了。
这日皇后与众妃嫔在行宫后殿说话，隆禧坐在娜仁身边蹭点心吃，正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时，忽见皇后身边的內监匆匆忙忙满脸惊慌地从外头跑进来，进门噗通就跪下了：“不好了！娘娘，皇上遇刺，失踪了！”

第20章
“你说什么？”皇后惊呼出声，面带警告：“你可知乱传这样大事的下场！”
內监哭道：“确有此事！噶布喇大人已经组织行宫内的侍卫们出去寻找皇上了。”
“主儿。”琼枝握了握娜仁的手，触及一片冰凉，见她面色煞白的，忙问：“您还好吗？”
娜仁强压下跳得像是要喷出来的心脏，盯着那內监，兀自镇定，心中告诉自己康熙无碍，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几番纠结，见皇后惊慌失措的样子，插口问：“前头都是什么消息？光是皇上失踪了，还是常宁阿哥福全阿哥都失踪了？皇上身边的侍卫都是死的么？！怎么又出了刺客！”
皇后被她这一提醒，强稳住心神，也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內监。
“这……奴才只听说皇上的御马被惊了，连带着两位阿哥的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皇上身边的侍卫们也有受伤的，也有忙着寻皇上的。前头都乱成一团的，各位王爷、几位首辅大人都在商议这事儿，噶布喇大人奉命召集侍卫在南苑乃至方圆十里内搜寻皇上的下落。”
娜仁心里多少有了点数，见身旁的佛拉娜面白如纸满面惊慌，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起身对皇后道：“娘娘，您此时还不能慌。皇上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年刺杀一类事情不在少数，可皇上福大命大，从来平安。此时当务之急，您要稳住，只怕……”
她环视四周，最后徐徐转头望向殿外，叹道：“无论几时寻到皇上，只怕前朝都要有风波，还请您千万稳住。您是中宫啊。”
皇后攥紧手中的锦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端坐在首位上，面容庄肃地点点头：“本宫明白。”
“冬葵。”娜仁重新坐下，喊了一嗓子，冬葵忙自外殿进来，等候吩咐，娜仁道：“你去找我三哥，让他过来一趟。”
话音儿刚落，没等皇后拧眉疑惑着问出什么，又有小太监步履匆匆地打外头进来，道：“回各位娘娘，有一位自称是鳌中堂身边侍卫的大人过来，说是奉鳌中堂的命，来带走隆禧阿哥。”
在座的有几个省油的灯，至少皇后与娜仁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抬头，目光相触，心里想的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娜仁摆摆手让冬葵去了，然后双手交叠摆在膝上，向着皇后的方向，俯首道：“敬听皇后娘娘吩咐。”
昭妃亦是俯首：“敬听皇后娘娘吩咐。”
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余下众人齐齐动作，亦是一句：“敬听皇后娘娘吩咐。”
皇后深呼吸一次，扶正发上金钗，敛衽端坐，挺直脊背，目光凝重，道：“传他进来。”
未多时，一个穿着便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就在外殿停下，行礼打千，没敢抬头：“奴才请皇后娘娘与诸位娘娘安。”
皇后凝目看他：“你说，你是奉鳌中堂的命令，来带走七阿哥？”
“是。”来人对答如流，“鳌中堂说了，行宫内只怕也混入了刺客的人，怕不安全，隆禧阿哥身份贵重，应当格外保护起来，否则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隆禧听及自己的名字，瑟缩一下，依偎着娜仁，带着哭腔道：“姑爸爸，隆禧怕。”
傻子都知道这个档口不能把隆禧交出去，万一鳌拜釜底抽薪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斩草除根从宗室推人上位，一旦把隆禧交出去，如果皇上真……了，那索尼手眼通天也没用，就是把己方置于任人宰割之地。
皇后冷笑一声，“此系行宫后殿，宫阙重重之中，若还能让人伤了阿哥，那偌大行宫可还有比此更安全的地方？”
娜仁抬手一下下轻抚着隆禧的脊背，也没挑他叫错了称呼的错处，只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侍卫。
来人分毫未惧皇后怒意，“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行宫内侍卫奉噶布喇大人命令，很快就要抽调出大部分寻找皇上下落，此时后殿并非最安全之处。鳌中堂身为大清第一巴图鲁，诸位大人也都武艺高超，隆禧阿哥自然是被鳌中堂保护起来最为安全！”
皇后到底还嫩，小姑娘呢，能撑到这一会儿已足够令人惊叹，眼见她无言反驳，娜仁冷笑两声，开口支援：“来人！把这竖子叉出去！此等身份不明不白之人，就能进了行宫后殿，侍卫都是死的么？”
“我是鳌中堂近身侍卫！”来人怒目圆瞪，也顾不得规矩，抬头直视内殿开口的娜仁。
“笑话，鳌中堂出身尊贵位极人臣，他的侍卫，岂能不知宫中规矩，直视后妃，是为大不敬！”娜仁毫无惧意，“方才你也说了，只怕已有刺客混入行宫，本宫现在觉得你就是刺客！若真是鳌中堂身边的侍卫，岂会如此不知礼！”
皇后听她这样说，眼睛一亮，招手就喊：“来人啊——”
“鳌拜大人身边的侍卫本宫倒是见过两个，瞧你眼生。”昭妃忽地盯着他开口，见她忽然出来搅浑水，来人又惊又怒，“我确实是鳌中堂近身侍卫啊！”
有了她这个鳌拜义女开口，皇后更有底气，虽不知她为什么帮腔，但还是招手预备唤人把来者压下去，刚要开口，忽见娜仁对她微微摇头，略为讶然，面带询问。
娜仁看着来者，搂着隆禧道：“你若咬死说你是鳌中堂的近身侍卫，本宫就信你一回，不过隆禧阿哥却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带走。若要带走阿哥，请让鳌中堂亲自来领！”
“大人日理万机……”
“只怕朝堂之中，最配得上‘日理万机’四字的，是座上君王。”昭妃凉凉道：“这位‘侍卫’大人，不要逾矩了。”
听着她额外咬重音的几个字，来人便知自己口中出错，面色微白，咬牙好一会儿，才又打了个千儿：“容我回去向中堂复命。”
“不送。”皇后冷冷道。
等他彻底走远，皇后才满面疑惑地看向娜仁：“方才为何不让我干脆把他压下去？”
“压下去就真撕破脸了。”娜仁摇头道：“若真让咱们把鳌中堂的贴身侍卫下了狱，皇上回来也不好说。不如就这样，浑水摸鱼过去。”
昭妃又问：“那这样混过去便是了，为何又说让鳌中堂来领隆禧阿哥？”
她方才几次出口帮腔，娜仁对她印象不错，微微摇头，道：“混不过去，若把他赶走了，也还有下一招，最坏的结果就是鳌大人亲自来领，不如一开始就釜底抽薪用这一招。”
见皇后略有不解，便道：“让他来领，有两个好处，一是试探对他而言带走隆禧到底是不是必要，且即便他来了，此时皇上还没有消息，他不会对后宫下强手，那妾身便能留住隆禧；二来，也让他分神在此处，不要在前头搜寻皇上下落上头有心思时间动手脚，也给噶布喇大人留出时间。”
皇后恍然大悟，看娜仁的目光充满赞叹，佛拉娜用绢子拭了拭自己通红的眼圈儿，抓住娜仁的手臂，“娜仁，你说，皇上当真会无事吗？”
她一开口，殿里的女人们就又被带走了思绪，皇后方才故作出的坚强此时通通卸下，不断绞着手中丝帕，嘴唇紧紧抿着，到底同床共枕这些时日，不说恩爱和睦，也是夫敬妻顺，举案齐眉，这会皇帝突然生死未卜，她怎么可能不忧心。
况再往多了想，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守了寡，当皇太后。
殿里的女人也大多是这么想的，倒是全心盼望着康熙安好，娜仁微笑道：“你要对皇上有信心，这些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不会栽倒在这儿的。这几年刺杀你还没见多了？掀不起什么风浪的，许是惊了马，跑远了，与侍卫失散，一时没有消息罢了。”
不过她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慌，唯一的底气就是历史上康熙活到六七十岁，但不都说穿越有什么蝴蝶效应，她真怕康熙一命呜呼了，那可真是……
娜仁抿着唇，压下心头的万般思绪，对皇后道：“还不到伤心的时候呢，等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鳌中堂把隆禧带走。”
隆禧扯着娜仁的袖口，适时开口：“姑爸爸，隆禧不想离开这儿……皇兄他到底怎么了！”
看着小朋友眼泪汪汪的样子，娜仁心一酸，暗骂：玄烨这个小兔崽子到底跑到哪去了！
害一屋子的女人挂心，孩童惊惧，实在不该。
皇后沉吟半晌，却道：“今儿他若真要带走隆禧，本宫一头撞到柱子上，也要拦住他，不能叫他拿捏到这大清国祚的七寸。”
“这都是最坏的猜想，您不必如此。”娜仁摇摇头，轻声对她道：“您且安座着，我自有法子应对。只怕您伤了一厘一毫，皇上回来要心疼的。您只肖端坐正位，有您这中宫在，妾身便有底气了。”
“慧妃。”皇后忽地开口：“娜仁，皇上信你，本宫也信你。”
娜仁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鳌拜来时已是一殿的宫妃正襟危坐，脂粉香逼人，他未多抬头，倒是循规蹈矩，只在皇后刚命人搬出的屏风后站定，先道方才身边人不知礼多有冒犯，向皇后与诸妃道罪，后又提及接隆禧一事。
皇后只道隆禧在此处便足够安全，娜仁开口帮腔，鳌拜道：“娘娘，若论武艺，臣自问，哪怕宫中侍卫、或八旗子弟间无人能及，阿哥自然是在臣身边最为安全。”
小孩子的哭声忽然爆发，隆禧得了娜仁的暗示，扯着她的袖子可劲地哭：“姑爸爸！姑爸爸，隆禧不要走！姑爸爸！隆禧害怕——”
鳌拜沉默一瞬，有人匆匆打殿外进来在他身边耳语两句，他一摆手，皱眉道：“阿哥，请您以大局重，臣舍生忘死，定然保您平安！”
“鳌拜大人，既然隆禧不乐意，让他留在这边罢了。”娜仁开口道：“这内宫之中，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保隆禧平安。”
鳌拜仿佛有些不耐，沉下声冷冷道：“只怕娘娘您也无法保证阿哥的安全，刺客已经混入行宫之中，侍卫被大量抽调，诸位的安全都无法保证！来人——”
“你敢！”娜仁冷声喝道：“今日你的人胆敢强闯此殿，便是冒犯中宫与后妃！这罪责，大人您要掂量掂量是否担得起！”
“臣一片赤胆丹心，全为各位娘娘与阿哥的安慰考虑。”鳌拜语罢，微微眯眼，声音愈冷，“这位娘娘，好大的口气。”
他久经沙场，又多年沉浸在官场之中，威势自然不同，即使此时隔着屏风，单凭口吻中的威胁，再加上他这些年的凶名在外，足以让人心生惧怕。
即使是皇后这样出身名门的，到底年幼，阅历少，听他这话，心中也难免悻悻，满是担忧地看向娜仁。
“鳌拜大人！”娜仁却全然不吃他这一套，笑话，历史上你死得有多惨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何况她又不是吓大的，此时也怒道：“威胁宫妃咆哮中宫当面，纵然您是先帝老臣，当今首辅，也是大不敬！本宫敬您为大清征战沙场几度出生入死，也请您，尊重皇室威严。”
听她声线愈沉，又把事情往大了扯，鳌拜眉头愈紧，皇后心口突突地跳，却又越来越兴奋，眼睛几乎发光地盯着娜仁。
“这位娘娘，心思机敏口齿伶俐，可惜……一派胡言！臣对大清、对皇上一片忠心，天地日月可鉴！您空口白牙，便要置臣于不敬之地，其心可诛！”鳌拜声音沉沉，却又响彻殿内。
娜仁脊背愈直，沉声道：“鳌拜大人好大的口气！可还请大人慎言。本宫即使曾置您于不敬之地？大人，本宫父亲虽不过是微末镇国公，可偌大科尔沁草原上，掌权之人俱是本宫的叔伯兄弟！且蒙古四十九部同气连枝，本宫是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之女。您句句控告本宫污蔑忠良，是要将本宫置于不忠不贤之地吗？是要将科尔沁置于不忠之地，将蒙古四十九部置于不忠之地吗？”
此言诛心。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时，皇后与佛拉娜等人皆为她忧心，娜仁却又微微一叹，似有无限感慨惋惜：“久闻鳌中堂战功赫赫、功勋卓著、武艺高超天下无人能及，是为大清第一巴图鲁，本宫虽居深宫，也十分崇敬。今日，却让本宫失望了。”
她说着，对着隆禧挤眉弄眼，隆禧哭声愈响，“姑爸爸！隆禧不要走！隆禧就要在这里！”
皇后适时开口，轻叹道：“鳌中堂，隆禧听闻皇上失踪的消息，吓坏了，现在哭闹不止，您即使强行把他带走了，也是让您头疼啊。”
娜仁搂着隆禧，声音清朗，气度沉稳，仿佛有底气极了，一字一句，又仿佛是刻意让殿外听到：“头上有青天，足下是厚土。隆禧，不怕！我等无愧于心，皇上吉星高照，定然平安归来。”
殿外不停有人进来向鳌拜禀报些什么，后来又有一个穿着骑装的人走进来，声音沉稳地道：“鳌中堂，索中堂遣下官寻您，与您有要事相商。”语罢微微一顿，又道：“敢问鳌中堂因何在此，中宫所在，后妃众多，您若是误入，尽快离去才是，以免冲撞了诸位娘娘。”
听到他的声音，皇后明显松了口气，鳌拜虽有不甘，也只能一甩袖，对他道：“知道了。”
他行礼告退的声音传进来，满殿的人都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句，又让人提心吊胆：“刺客很有可能已经混入行宫之中，还请皇后娘娘、慧妃娘娘、诸位娘娘保重，隆禧阿哥，臣告退。”
他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跟着内侍走过来的常服男子，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他刚要细看，就被索尼遣来的人催促，只能冷哼一声，匆匆走了。
皇后总算能舒一口气，庆幸道：“是我叔父来了。”
佛拉娜拉住娜仁的手，后怕不已：“娜仁你好大的胆子！”
昭妃也轻声道：“慧妃好胆气。”
“我不是有胆气，我是有底气。”娜仁自己也松了口气，从旁拿了块糕给隆禧，夸道：“隆禧真棒，来，先吃这个，等回头，慧妃娘娘让星璇给你做金乳酥好不好？”
隆禧白嫩嫩的小爪子抓着糕，刚才干嚎了半晌，也累了，喝了两口水，垂头吃糕点。
看着他小脚一晃一晃的，娜仁的一颗心仿佛也落了地，一面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一边低声道：“我料定他不敢动我，不敢动博尔济吉特氏女，不然我又怎敢与他叫嚣对峙。”
“还是慧妃姐姐有胆气。”纳喇氏道：“方才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大气都不敢出。”
他这样一说，大家暂且都放下了对康熙生死未卜的担忧，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其实娜仁也在庆幸，还好鳌拜还没有真狂强闯后宫，还好鳌拜对科尔沁与索尼还有忌惮，也还好索尼派人来了，不然她还得多费多少心思。
正低声叙着话，冬葵在外道：“慧主儿，其勒莫格大人带到。”
娜仁心里更有底了，其勒莫格就在屏风外向殿内请了安，他昨儿狩猎时受了轻伤，倒不严重，但康熙不放心，让他留在行宫里养伤，也算帮了娜仁一把。
要不然娜仁要做这件事，又得多绕一个弯子。
此时人来了，娜仁也没多磨叽，干脆道：“三哥，左右你带着伤，搜寻皇上的事儿你就别去了，你现在去太医们所在的地方。搜寻皇上有噶布喇大人主持，鳌拜在里面没有动手脚的机会，那么最危险的就是太医院。你现在过去，带上冬葵和唐百，他们两个都有几分拳脚在身上，能帮到你几分，万万要保太医们平安。”
娜仁言及此处微微一顿，又道：“太医院里的人未必都忠于皇上，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鳌拜的人一定是安全的，不是他的人一定是危险的。没听说吗？刺客有可能就在行宫内，随时可能伤人……”
她嗤笑一声，似有些不屑，又是无奈：“别人我不知道，但唐别卿唐太医与周兴伟周太医可信，一定要保他们平安，不然届时即使皇上归来，受了什么伤，咱们不通医理，还不是太医说什么是什么？届时，才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而是哪位太医给皇上看诊，这里头的差别可大了。”
皇后一个激灵恍然大悟，抿抿唇似要说什么，昭妃已道：“太医院的人我都不敢说，但有一个人，石鑫和老太医与鳌拜来往极密。”
她这话一出，满座皆惊，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昭妃回头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贴身宫女，其中一人惊慌低头，昭妃一扬嘴角，似是讽刺，十分冷淡，“我亦是大清臣民。”
其勒莫格拧着眉，问：“那唐别卿唐太医……当真可信？”
“可信。”娜仁道。
“好。”其勒莫格点点头，行礼便要告退，皇后忽道：“博尔济吉特大人！”
其勒莫格忙道：“臣不敢当。”
皇后拧紧帕子，一咬牙，道：“章知微，章太医，可信。”
她这话一出，秋嬷嬷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十分着急，皇后摇摇头，对她道：“嬷嬷，大局为重。此时能多保下一位太医，便能给皇上多一分生机。”
况且朝中与宫中太医有往来的人家不少，章知微医术虽然不错，在太医院里却并不是什么紧要位置，窥探不了圣体，让人知道无妨。
她言罢，又将几个身上有力气的太监指给其勒莫格，其勒莫格领命而去，皇后才对娜仁一笑，道：“慧妃娘娘好胆气，好智谋。”
“不过拾人牙慧罢了。”娜仁道：“刚才那样的威势下还能从容开口，皇后娘娘才是让人敬佩。比之娘娘，妾身多活这两年，仿佛也只练出一身凭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做派。”
她是刻意诙谐，也确实让殿内人忍俊不禁一下，然而转瞬，便又都开始挂心康熙的安危。
隆禧到底还小，刚才又哭又闹的，情绪太过激动，没一会儿就困了，乳母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皇后道：“抱着阿哥去内殿炕上歇歇吧，这会子，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无论如何，不能让隆禧离开这眼前就是了。
乳母忙忙应着，上前来抱隆禧，隆禧扯着娜仁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娜仁被他看得心都软了，低头哄道：“去吧，去睡一觉，醒了皇兄就回来了。”
果然不出娜仁所料，噶布喇主持，索尼与苏克萨哈盯着，鳌拜没在侍卫寻人中搅浑水动手脚，很快就传回了康熙的消息。
一听內监传说人找到了，皇后猛地松了口气，手中抓着的茶碗跌落在地她却无暇顾及，噌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出去。
娜仁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又按住了猛然站起也要往出去的佛拉娜，道：“这会人还没回来，出去也是添乱，不如把太医召来，备好药品热水，就等在寝殿里，岂不更方便？”
“对。”皇后一叠声地吩咐：“快传太医，让茶房烧好热水，巾帕绷带都要备干净的，创伤止血的药品、紫金锭活络丹都备好了，咱们去皇上寝殿，参汤养心汤也都要备好的！”
难得这样的关口，她却没有着急乃至失了章法。
等到康熙被人带回来的时候，已是万事俱备，太医一群涌了上来，其勒莫格转身的瞬间匆匆对娜仁道：“确实有‘刺客’混进了太医们的驻地，许是看不上这群‘文弱书生’，派去的人不多，都被拿下了，不过嘴很硬，没问出什么。”
“也问不出什么，没准儿过一会，就要传来他们服毒自尽的消息了。”娜仁眼神冷厉得吓人，康熙一身是血地回来，着实让人心惊胆战，她也吓了一跳。
福全、常宁两位也负了伤在身，皇后指了两位太医过去给他们疗伤。这二人不同于康熙，无论太医是不是鳌拜的人，都会尽力医治，故而皇后并不担心，只攥着帕子站在落地罩帐子下，盯着给康熙诊治并清洗伤口的太医。
听到太医说：“出血虽多，却未伤及心脉，好生安养，便能恢复如常。”唐别卿说着，又从药箱中取出丸药，与诸太医看过，对皇后回道：“现下，微臣与皇上用止血通络的丸药，再以针刺止血，开一方养心汤……”
“养心汤有。”皇后忙道：“小茶房备着的，还不端了来？”
唐别卿道：“既有，便用养心汤送服此丸药最好。”
一番忙乱之后，总算将康熙的伤势处理好了，几位太医下去商讨方剂，娜仁见皇后站在床旁滴着泪拧帕子，走过去轻声道：“索中堂在外，许是有话要与娘娘说，也过膳时了，命厨房备些简单点心，为了寻皇上，都忙乱一上午了，且先给前头诸位大人送去。再有，听太医说，皇上这只怕不是一朝一夕能醒来的，您一时着急也无用。”
皇后道她说的是，将手中的帕子拧干递她，左右看看，又问：“佛拉娜呢？”
“她去看太医们开方了。”娜仁指指床上，“她贯来胆气弱，那样大的一个血窟窿，把她给吓坏了，方才哭得什么似的，又怕耽搁太医们针灸，强忍着没出声，这会又不放心，想是要再细问问。”
说着，又道：“昭妃被人叫了出去，张氏她们也退下了。”
皇后握住娜仁的手，似是微微有些感慨，恳切道：“今儿多亏有你，不然本宫真要自乱阵脚。你在这看着皇上，本宫出去看看？”
“好。”娜仁轻轻答应一声，目送皇后离去。
康熙这一昏睡就过了一个日夜，当夜又起了热，烧得额头滚烫，皇后与佛拉娜都揪心极了，偏生太医们都说无甚大碍，只开了方子退热，按时给伤口换药，绝口没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娜仁一见康熙回来，虽然身上带着伤，心里也有了底，还能安慰皇后她们几句。
当日夜里是皇后与佛拉娜留在寝殿守着，娜仁早起梳了妆，换了衣裳带着人往康熙寝殿去，迎面正碰上皇后打里头出来，忙要欠身。
皇后没等她行全礼，便将她扶住了，道：“无需多礼。”
她脸色憔悴，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此时轻叹一声，道：“热倒是消下一些，只是迟迟未醒，我先回去梳洗一番，你进去看看，佛拉娜还在里头守着，你劝劝她。保不准几时皇上醒了，她哭得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皇上见了又要心疼。”
又道：“本宫洗漱一番就过来，慧妃可用过早膳了？”
“未曾用过，本想让人传膳在这边，怕您与佛拉娜也没用过。”娜仁摇摇头，皇后微微一笑，道：“慧妃有心了。”
昨儿那一遭过去，她对娜仁的态度便不一样的，话里话外隐约透着亲近，神情姿态更为自然，娜仁投桃报李，自然没有对她酝酿高贵冷艳的气质。
娜仁进去的时候佛拉娜正在床头拧巾子，凉水浸过的手巾叠了几叠，换了康熙额上敷着的巾子，听见娜仁进来的响动，她回身一看，轻声道：“你来了。”
她还穿着昨儿的衣裳，脂粉半消，神情恍惚，发髻微微有些松散，一身都是说不出的狼狈，眼睛果如皇后所言，肿得核桃似的。
娜仁上前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叮嘱雀枝：“替你家主子好生梳洗一番，最好哄她睡一觉，这时节熬夜可是最耗心血的了。”
雀枝苦着脸“唉”地应着，扶着佛拉娜慢吞吞往出走。
康熙醒来时外头已然天光大作，他睁眼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恍惚见到床前有个人影，然后仿佛有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的额间，凉凉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可算是醒了。”娜仁大喜过望，将他额上替下的巾子撂在床前的铜盆里，忙命人进来，又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快润润嗓子，皇后和佛拉娜在这儿守了一夜，刚走你就醒了，你再不醒，她们可真是要急疯了。”
康熙靠在床头喝了半盏温水，梁九功等人一溜烟地进来，又传太医又端参汤，康熙却微微笑道：“方才半睡半醒间，见阿姐在床边的身影，仿佛回到幼年时，京郊的小房子里，朕出痘，烧得头昏脑涨，也是阿姐寸步不离地守着。”
“您这回可说错了，我这次可没寸步不离。”娜仁摇头轻笑道：“我想要寸步不离，也得挤得着地方啊！皇后和佛拉娜把你床头围得水泄不通，我今儿一早才把她们赶回去梳洗。把小茶房炉子上温着的荷叶粥端来——”
她向琼枝一扬脸，然后对康熙道：“昨儿晚上我让人备下的，这会温了一夜多了，若你再不醒，我就要带人把它分了。”
康熙虚弱地笑着，“可见该是朕的就是朕的，命里该有的。”
他还有心思说下，娜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猛地落了地，低低一叹：“再没有下次了。”
康熙抿抿唇，强抬手拍了拍娜仁的肩膀，又忍不住“嘶”地痛呼了一声。
正巧太医敢来，娜仁忙让出地方给太医替他换药。
太医院自然用了阵痛的方子，不过康熙右肩的伤不轻，还不好擅动，娜仁示意梁九功过来，端起粥碗拿着小调羹煨粥，康熙虽有不耐，但他左肩也摔了一下，这会被包得不能轻易动弹，只能让人喂着一口口喝。
就他喝粥的空档里，皇后匆匆赶来了，康熙对她一笑，道：“听阿姐说，凤凰儿在此守了一夜，辛苦你了。”
他声线温柔，听得皇后眼眶一酸，连声道：“没什么辛苦的。”
料想他要召见朝臣，娜仁叮嘱梁九功取了新寝衣与一件披风来备在床头，端起空了的粥碗，道：“我去膳房看看，给你预备些吃食。”
康熙点点头，“阿姐辛苦了。”又道：“皇后留下。”
娜仁一出了康熙寝殿，就见乌嬷嬷捧着手炉侯在外头，忙迎上去：“嬷嬷您怎么了来了？”
又瞪了乌嬷嬷身后的岂蕙一眼：“就让嬷嬷动，这大冷的天儿，也不拦着点。”
“娘娘别骂她了，是老奴不放心您。”乌嬷嬷将手炉递给她，替她紧了紧斗篷，轻声道：“老奴听皇上醒了，料想您不会在这边多待，八成是要去膳房，便让岂蕙升了手炉带出来，也是不放心您，才与她一道过来了。”
娜仁闻言，神情柔和几分，对岂蕙道：“是我错怪你了。”
岂蕙笑吟吟道：“主儿心疼嬷嬷，奴才们都知道，哪有什么错怪的话呢？”
娜仁便道：“让你琼枝姐姐赏你。”
再没有比这更直接的好处了，岂蕙笑嘻嘻谢恩，“就是真让您骂几句，也值当了。”
主仆几个慢慢往膳房去，娜仁也没真上手，星璇来借了个灶眼，在娜仁的指挥下备了两样康熙喜欢又不必戒口的小菜，蒸了松软的甜糕，膳房上还炖着人参鸡汤，也盛了一盅，娜仁心里掐算着时间，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没着急，等皇后身边的九儿摸了过来，才道：“皇上的膳食备齐了。”
九儿笑盈盈一欠身，道：“正是娘娘让奴才寻过来呢，道皇上召了大人们，这会子也快完了，方才那一碗粥不当什么，定然饿了。”
娜仁道：“可不就等着你来呢吗。”
惦记着康熙的肚子，娜仁带着人略加快了脚步，到那边从寝殿后门入，还是没避开前朝的大人们，便避在屏风后，待官员散尽，才往内殿去。
康熙寝衣外披着披风，倚着枕头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略显疲态，听见娜仁进来的声响，虚弱却不气弱地笑道：“可听说了，阿姐临危不乱舌战鳌拜，女中豪杰啊。”
“快别说我，羞死了。”娜仁横他一眼，嗔道。
康熙好笑地微微摇头，收敛了肃容，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问：“都是什么？好香的味道。”
“太医说了，辛辣之味要忌口，看膳房的秋白菜好，用糖醋汁调了，酸酸甜甜的，也和你的口味，还有两样小菜，都是清爽可口的。膳房的人参鸡汤是用砂锅文火慢炖出来的，我看极好，也盛了一盅，还有一笼枣泥粟香糕，松软香甜，最可口不过了。”
梁九功带人抬了一张矮几过来摆在康熙床前，娜仁一样样将吃食取出来，皇后方才在康熙身边侍奉茶水汤药，这会嗅着香气，不免觉着腹中饥饿。
康熙先问：“皇后用过早膳了吗？阿姐该也没用过。梁九功，命人将皇后与慧妃的膳食传进来，就在内殿用，咱们说说话。”
梁九功忙应了“嗻”，没多时，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张条几进来摆在当地，又有两个软墩，宫人捧着各样添漆大捧盒鱼贯而入，将一样样吃食摆上，可比康熙的病号餐丰盛多了，看得他极为眼热。
皇后道：“这枣泥粟香糕是个什么说法？我从前也没听过。”
说话间，梁九功正把竹编的小笼屉掀开，露出里头红酽酽的宣软点心，康熙迟疑着道：“枣泥不过红枣罢了，素香……红枣已是素的了，再用素香二字，岂不累赘？”
“那可是你们想岔了。”娜仁笑道：“这粟香的粟，是小米儿那个粟，这糕是用小米浆合着枣泥、牛乳蒸的，最温补养人不过。”
又道：“也是这时节，季秋将将要过，不敢补得太大，不然怕你火气上行，带着伤更难受。这糕，红枣养人、小米温补，再用牛乳调和，看着不出挑，其实很养人，里头的讲究门道多着呢，废了人多少心思，星璇都要让我磨叨得烦了，真算起来，花的心思可比这一桌吃的都要多。”
康熙听她说得意有所指，摸摸鼻尖讪讪一笑，“朕不过是看你们大鱼大肉的，心中不平罢了……梁九功，赏星璇两匹缎子，告诉她，难为她跟了个唠叨又繁琐的主子了。”
“皇上！”娜仁知道他有意说笑，也配合着他，俩人一唱一和地，仿佛昨儿提着没敢放下的心都渐渐松了。
就这样，三方落座用着膳食，梁九功、九儿、琼枝等在旁侍候，皇后心里记挂着的一件事放下，便觉出饥饿之意，连用了几块小饽饽，姿态虽优雅，却也看得出她的急意。
这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呢。
娜仁在对面看着，嘴角微微掀起，忽地听康熙轻叹着道：“昨儿难为你们了，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了。”
娜仁这才明白康熙非要留她们用膳的意图，皇后的眼圈登时红了，好半晌才哑声道：“您安好，妾身们怎样都不怕。”

第21章
自康熙转醒，行宫里便一日日安定下来，皇后忙着赶人回宫给太皇太后与太后报信，千叮咛万嘱咐：“记着，先将皇上已经醒来，无甚大碍的事儿说给老祖宗，才许将前头事与皇上的伤势缓缓说给老祖宗，老祖宗年纪大了，是受不得惊扰的。”
盖因康熙的伤势一时半刻不能轻易挪动，只怕还需要在行宫里养上一段时间，太皇太后是万万瞒不得的。
內监满口答应着，快马加鞭回宫，又快马加鞭地回来，大包小包，有太皇太后命太医院拉来的大车药材和太医，还有太后给康熙备的裘衣，另有各宫份例内的冬衣，绣院一做好，就被送往行宫来了。
娜仁这也收到不少东西，有留守宫中的福宽与竹笑打点的三四个大包袱，一应冬衣、日用器具、惯常吃食俱全，琼枝仔细翻着，笑了：“果然不愧她们两个细心。”
乌嬷嬷也点点头，“不错，就知道留她们两个在宫里定然没差池。”又道：“福宽的月例，如今还是从慈宁宫领吧？”
琼枝无奈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咱们娘娘规矩上应有六名宫女服侍，福宽可不就是超出去的那一份了。”
“这日子啊，越过还不如从前呢。”乌嬷嬷感慨，娜仁在旁把眼觑她，笑了，“嬷嬷这话说的，如今的份例与从前不也大不一样了？”
随着衣裳过来的还有宫中发放本月份例，十锭银子把两个锦囊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有一包包小份的，福宽做事心细，每一小包上都缝着笺子，上写着各人的名姓、份例银数。
琼枝拿戥子来一一称量过，散发下去，又将娜仁的月例收起，留下那两大毡包冬衣，一件件取出在娜仁身上比量着，乌嬷嬷在旁瞧着，不时点评一二。
岂蕙守在旁边，将琼枝看过的衣裳一件件动作利落地叠起，星璇在炕边支起一个小炉子，架上小银铫子，倒牛奶慢慢地煮，娜仁还不放心地叮嘱着：“拨小火慢慢地煮，要出奶皮子的，仔细着。”
星璇应了一声，李氏从外头款款进来便见到她对星璇殷殷叮嘱，便笑道：“慧妃娘娘安。您好兴致啊，这奶香味透出来，屋子里头都是甜香的。”
“可不是我有兴致，皇上前儿说要吃糖蒸酥酪，因他伤还没好，酥酪里又有酒气，不敢给做。这奶熬出奶皮子，对上蛋清白糖，做一味小点心。”娜仁笑吟吟道：“李妹妹快进来坐，怎么有兴致过来走走？外头好冷的天。”
她打量李氏两眼，眼中盈满了惊艳。
李氏的衣着素净，不过宫中寻常款式，鸦青的颜色压住她眉宇间生来天成的三分风流媚态，只是低眉浅笑间，颜色不改。
前梳的云鬟倾髻已改为宫中女子常梳的盘辫，发间只斜插一支绢花，初次以外无甚首饰，打扮的并不十分出挑。
但她本生得容颜姣好，此时眉眼盈盈含笑，又是一种风情，足下踩着花盆底自殿外举步款款入内，行走间婀娜风流，别有一段风姿。
见她满脸惊艳却毫无敌意纯粹欣赏的样子，李氏微微一怔，又迅速微笑道：“因在殿里闷得久了，故出来走走。本想叫张姐姐一道来看慧妃娘娘，但张姐姐说身上不大舒坦，故只我一个人来了。慧妃姐姐在皇上的吃食上好精心，这点心从前妾身可是闻所未闻。”
“你若喜欢，等会儿也给你留一碗。”娜仁见美人主动示好，心都化了，摆摆手，忙命豆蔻：“奉茶来，不知妹妹喜欢喝什么，我这儿有些今年的大红袍，让人沏来尝尝？”又道：“若是不喜饮茶，就让人兑牛乳茶来，还有花果香栾蜜，随妹妹选。我这别的不多，吃食可多。”
李氏见她如此，低着头，有些赧然地道：“娘娘这话说得，妾身倒是喜欢饮茶，可别的也想尝尝了。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可是妾身贪心了。”
娜仁笑道：“那就常过来，让你都尝尝。”
未果片刻，豆蔻用小茶盘捧着奉上一只官窑折枝梅花纹白瓷茶盖碗来，又有桌上一攒盒五样茶点果子，李氏一一尝了，都十分喜欢，笑容仍然温雅含蓄，话却渐渐多了起来，二人十分投契。
直到双皮奶好了，娜仁命人装好一份往康熙寝殿送去，李氏方道：“慧妃姐姐不亲自去送？倒是妹妹耽误你了。”
“慧妃姐姐好拗口，我名唤娜仁，你若不介意，唤我娜仁姐姐也好。”一想到要被大美人叫姐姐，娜仁就微微有些害羞，又心中狂喜，十分期待。
李氏却笑道：“从前不知，只胡乱叫了，我今年十六，二月十二的生日，不知姐姐哪日的？”
“我虚长你几岁，七月十五的生日。”娜仁眼睛更亮，对李氏道：“怪道我一见妹妹便觉着清新脱俗惊为天人，原来妹妹与花神同日生，自然不同常人。”
乌嬷嬷在旁简直是没眼看，以袖掩面微微侧头，琼枝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两句，乌嬷嬷如蒙大赦，匆匆出去。
娜仁浑然不觉，满头雾水地看看乌嬷嬷，又看了琼枝一眼。
琼枝笑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兰嬷嬷来，送了两匹绢缎轻绒，奴才自己招待怕不尊重，故请乌嬷嬷出去。”
娜仁忙道：“兰嬷嬷来了？也不请进来喝碗茶。”
“晨起您让煮上的驱寒用桂花姜米茶，已斟了一碗与兰嬷嬷，兰嬷嬷道很好，知道李主儿在您这里头说话，便说不进来叨扰您。”琼枝道，娜仁便道：“那把新打的小锞子拿给兰嬷嬷，跟她来的有几个？也赏下去。”
琼枝笑应了。
“让妹妹见笑了，想来这些往来琐事，是不好污了仙女儿的耳的。”娜仁笑吟吟道：“方才你是说我给皇上送双皮奶？可不必了，他如今虽带着伤，课业也没停，我可不耐烦去听那些大儒唠唠叨叨。”
不知是不是娜仁的错觉，她只觉得李氏的眼睛好像唰地一下就亮了，好像盛了星星一般，不过很快她便收敛神情，仍旧温温柔柔地，只抿嘴儿轻笑道：“姐姐这话说得好俏皮，大儒所学圣人之言，能讲给皇上听的自然是最有道理的，不过你我小妇人，心就不在那上面了。”
她笑道：“我闺名清梨，因里带着个‘梨’字，梨花的梨，在家时爹娘唤我‘阿梨’，姐姐若不嫌弃，这样唤我也就是了。”
“阿梨？”娜仁笑吟吟对她道：“果然这样美的名字，才配得上这瀛洲玉雨般的美人儿。”
李清梨脸颊泛红，微微侧头，羞道：“姐姐快别夸了。”
就这样，娜仁与清梨的友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升温。
乌嬷嬷对此还有些疑虑，私底下与琼枝嘀咕：“你说咱们主儿，怎么就以貌取人，对李小主那样喜欢呢？”
“可未必是以貌取人。”琼枝彼时正量夺着皇后送来的一匹银红轻绒，预备给娜仁冬日常素搭在身上的一条云锦被裁出个被套来，乌嬷嬷替她打理着棉线，随口道：“我这眼神可不比从前了，做起绣活来针脚也不密，还是你们年轻好。”
琼枝闻言微微一笑，继续道：“您对主儿是关心则乱，其实主儿从小到大，看人哪有一次错眼的？她厌烦的，定不是什么好人，主儿所喜欢的，却未必是坏人。李小主生得好，性子又和主儿的脾气，难得兴趣爱好还有相近之处，多来往也是有的。且不说李小主当真如何，若真是个口蜜腹剑的，咱们主儿也不会与她这样亲近。”
乌嬷嬷稍有些被她说服，也感慨着叹道：“也罢了，左右主儿也大了，我操这么多的心又有什么用呢？”
琼枝笑道：“您这话说得可没道理，主儿可乐得您对她用心。”
“都多大人了，还爱娇呢。”乌嬷嬷眉开眼笑的，口中说的是嗔怪，其实一眼看了就知道她的开心。
琼枝强忍笑意，手下快速在柔软的料子上留下印痕，然后开始裁剪。
佛拉娜对娜仁与清梨的友谊建立感到十分的诧异，那日来喝茶时道：“那李氏的身段相貌，定非等闲，现在上上下下打皇后开始对她都忌惮极了，怎么你还与她好上了？”
“她性子本也不错，生得又好，我与她交好也不是什么奇事。”娜仁轻笑着道。
佛拉娜不大优雅地横她一眼，嗔道：“我看‘生得又好’才是紧要的。”
娜仁笑眯眯点头，全然不带羞涩：“果然知我者佛拉娜也。”
唉。
佛拉娜闻言轻轻一叹，再看一样恭敬垂手立在炕边，眉目含笑，全然看不出半分变化的琼枝，心道：这一窝主仆啊！
“你可让我怎么是好呢。”佛拉娜摇摇头，鬓边的绫堆宫花轻晃，米粒大小的珍珠串的花芯儿透出淡淡的玲珑清雅，并不过分奢华，很衬她小家碧玉般的温柔容颜。
娜仁手拄着下巴看她，脸上的笑让人看着就觉得暖洋洋的，道：“常言道：灯下看美人儿——”
“快打住吧！”佛拉娜轻轻一推她，也没多大力气，口吻中也没有多少的责怪，更像是娇嗔一句。
康熙的伤势看着唬人，却不险，加上他正是恢复得快的年纪，又有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他那伤势好得极快，只是因伤重，内里不好养，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京中如何不知，左右南苑这边还算清静，想来宫中有太皇太后坐镇，并不会出什么乱子。
转眼十月已快过了，乌嬷嬷张罗着把殿里重重寝枕迎手靠背的垫子套都换成薄绒的，又换了厚厚的棉被，宫里送来的冬衣一早熨洗妥帖，就等天儿一冷，便把娜仁层层裹住，免受寒风侵袭。
许是老天爷也知道能下雨的天不多了，大雨一场一场，赶趟一样地下，三四日下了五六场雨，场场带着黑云压城之势，偶还带着些指头大的冰雹子，冷得吓人。
娜仁后半夜听外头狂风呼啸，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在屋檐房顶上的声，便知道这又是下雹子了。
寒气从脚底往上涌，她不由揽了揽身上杏红绵纱被，就着躺着的姿势吐息着，身上渐渐有了些暖意。
忽然有人把松绿双绣草虫花卉的床帐子一掀，有个暖洋洋的东西从被窝外被塞到她脚底，娜仁不用想就知道是琼枝，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往旁边拱了拱，手伸出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榻上冷，上来睡。”
依稀有人给她掖了掖被子，半梦半醒间，对那些细微的动静就极为敏感，娜仁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琼枝贴在她耳边道：“快睡吧，三更了，还能再眯一会儿。外头下雹子了，殿里才冷，明儿把这床帐子也换了薄绒的，便暖和了。”
娜仁哼哼哈哈地答应着，裹着被子又往琼枝那边蹭了蹭，脑袋在褥子上拱了两下，睡过去了。她打小就这坏毛病，夏天不喜欢有人守夜，到了冬天身边有人就睡得安稳，琼枝都习惯了，没一会儿听她呼吸匀称了，才放下了心，无声轻笑着摇头。
第二日一早起来，出了被窝便觉凉意扑身袭来，乌嬷嬷快手快脚将一件银鼠褂襕披在她身上，岂蕙先点了一盏浓浓热热的香煎陈皮桂姜蜜枣茶来，乌嬷嬷盯着她饮尽了，方嘀咕道：“这南苑好几年没住人了，往年也少有在这过冬的，前儿一早我嘱人去看，地龙的烟道都塌了，也不像宫里还有个炕床。这北边冬天这样冷，只靠那几个火盆子能做什么？”
“嬷嬷，皇上也快能走动了，届时咱们自然就回宫了，在这也没几日好住的，且忍耐忍耐。”娜仁笑道：“我这里还无妨，到底我年轻体健，倒是嬷嬷您，万万在屋里添个炭盆，被着了凉，也要记着留个窗缝透气，不然炭气熏人也不好。”
乌嬷嬷点着头，眼角眉梢都是熨帖：“好好好，老奴记住了。您快坐下，今儿皇后不在皇上跟前侍疾，您好歹得去点个卯不是？”
“您这话说的，倒真像应付交差了。”娜仁忍着笑在妆台前坐下，由豆蔻手脚利落地在她脑后梳了个盘辫，又簪上一支猫眼蜻蜓掩鬓簪，七挂米珠串的薄金流苏垂在鬓边，首饰虽然简单，却绝不朴素。
衬衣氅衣层层叠叠的，氅衣之外又添了一件灰鼠紧身，水绿缎面上绣着玉兰栀子等素雅花卉，灰鼠毛滚边，领口一圈绒毛簇着白皙的颈子，压襟一串南红玛瑙珠，珠子上都用赤金薄薄包了一层，镂空錾着莲花纹，浓艳压着淡雅，搭配相宜，愈发衬得气质沉静如水、端华出挑。
“可真是人模人样的。”大块黄铜磨出的等身镜前，娜仁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美丽打扮一番，傲然地抬起了下巴。
“咳咳咳——”捧着点心盒子进来的星璇听到她这话呛得一串咳嗽，琼枝也满是嗔怪地拍了拍她：“您可仔细着吧！”
皇后殿比之别处倒也没多出什么大气恢宏来，只是殿中比别处阔朗些，格局留出了嫔妃请安起坐之处，这也是当年太后还是皇后时陪先帝临南苑的居所。
不过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皇后殿离皇帝的寝殿略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倒是苦了皇后，她等闲不爱开口做那些‘出格’的事儿，一直住在这一处宫殿中，每每为康熙侍疾，两处奔波，很是心累。
今儿康熙召了两位大儒讲学，皇后空出来，才有心思好生见一见她这一群异父异母的姐妹们。
“前儿过了大雪，转眼已是仲冬，诸位妹妹要多加仔细自己的身子，别受了风寒。皇庄上送来些朱橘蜜柚等时令水果，本宫都命人装好了，稍后诸位妹妹自带回去吧，多吃些果子，养肌肤。”皇后在罗汉床上款款落座，笑道。
娜仁与昭妃分据她下首一左一右，闻皇后所言，笑道：“果子也寻常，不过皇庄上的芋头味比别处都好，无论蒸煮或是制点心，都是难得的。”
“慧妃在吃上有讲究，你说的定然差不了。”皇后一扬脸，“九儿，记住了吗？回头吩咐膳房预备，本宫也尝尝。”
九儿笑盈盈一欠身，答应着。
纳喇氏是个性情随和之人，与皇后相处不错，此时也不算拘束，笑道：“昨儿夜里好大一场雹子，惊得我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在一早儿停了，不然连来见娘娘都是难的。”
皇后闻言叹道：“可不是吗，好在这个时节，地里的庄稼都收成了，百姓在家里猫冬，也不怕这雹子。”
“天灾伤人和，庄稼虽是紧要，更怕压塌了房屋，乃至灾情。”昭妃素来寡言，今儿倒是难得开口，一语中的，娜仁不由抬头看她，见她端坐在紫檀交椅上，眉眼之间仍然淡淡的，却难得透出几分悲天悯人来。
她此言一出，殿内一时岑寂。还是娜仁开口打破场面，“那也不是咱们现在应该考虑的，若真出了灾情，咱们自然是能尽一份心就尽一份心，但此时还没有消息传出来，担心是有的，若是担心过度，岂不是杞人忧天了？”
昭妃微微一怔，复轻笑着点头：“此言有理。”
气氛渐渐和缓过来，皇后笑道：“前儿与皇上说，这眼看要冬至了，若是在南苑行宫里过，又是个什么章程。可皇上说，太医这几日均回他伤势养得不错，若是不出意外，五七日内咱们便可回宫了。这天儿冷了，南苑里的日子到底难熬。”
“那可是好事儿，天儿冷了，老祖宗按年有一场病，在南苑里待着，我也安不下心，倒是回去的好。”娜仁微微松了口气，皇后又道：“宫里来人报的，老祖宗身子倒仍康健，只奇绶阿哥……唉，到底咱们不在宫里，有些事儿只听人传，不能眼见，不过听来人说，太医回怕是过不了冬月了。”
娜仁摇头叹道：“太福晋不知又要怎么伤心呢。”
“这个天儿，说这些话，平白让人心灰。”李氏四下里看看，笑着开口：“今儿怎么不见月知在娘娘跟前服侍？添炭的那个小宫女儿倒是眼生。”
皇后一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呢吧，前儿月知去御前侍奉了，如今在皇上寝殿里专管侍奉皇上汤药，我这一个是行宫里本来侍奉的，我见她性子好、做事干脆，便提拔上来，顶了月知的缺。”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娜仁心中感慨：最难消受美人恩呐，不过如果给她是康熙，她也一定笑纳，决不抱怨。
不过看着皇后谈笑风生毫无别扭的样子，她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道：“倒是皇上有福了。”
佛拉娜就在她身边坐，此时神情微微愣怔，透出几分寂寥来，好一会儿才笑道：“想来是咱们这儿又要添姐姐妹妹的了。”
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皇后神情略为复杂，摇摇头，轻笑着道：“还没准儿呢，怎么也得回了宫再说吧。如今她在御前，因是我见她做事细致妥帖，才放心她。日后如何，只凭看她的造化了。”

第22章
这日娜仁闲来，与星璇做了康熙前日念叨的黄金饺——便是改良版蛋饺，馅子是笋干、虾肉并香蕈、猪肉与马兰菜、羊肉等几样，因怕空口吃着油腻，又有一碗百合清酿并一碟甜口的玫瑰乳酪酥饼。
这几样吃食齐全了，用一个红萝小食盒装上，另放了一盘子蒸的芋头、红薯、玉米等物，带着琼枝、岂蕙两个往康熙寝殿去了。
康熙那里今日难得清静，正盯着宫里来的书信发呆。听了太监的通传，他忙命请娜仁进来，嗅着食物的香气，笑道：“朕也不过随口一提，阿姐就认真了。”
“我可不敢当您是随口一提。”娜仁微笑着示意琼枝将点心取出来，又道：“这些个黄金饺、汤饮、点心，都是精细东西，我额外还备了一盘子粗食，算是给您清清肠胃吧。”
“与民同甘，与民共苦。”康熙看着那一盘蒸制的粗食，抬起手拿起一块斩成一截的玉米，喃喃念道：“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朕这天下王，当之有愧啊。”
“那就想法子让自己当之无愧。”娜仁拧眉道：“在此自怨自艾是什么道理？普天之下有什么东西是唾手可得的吗？权柄民心，都要自己争来！”
康熙听她意有所指，微微一笑：“阿姐放心，朕……省得。”
“省得便罢。”娜仁轻叹一声，“只求你别辜负了这普天下的百姓。民心所向之处，才是王者之尊。”
康熙倚着床头垂头沉吟，良久方道：“南省灾情严重，民不聊生。朕今年十三了，为帝五载，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鳌拜借机牟利以求专权，眼睁睁看着救灾之臣为鳌拜左右，民生疾苦，朕却无能为力。”
娜仁见他神情低落，心中微微酸涩，走近他身边，低声道：“我相信，总有一日，您会是普天之下的圣明之君。”
“但愿吧。”
当日只是随口闲谈，未曾想南省竟真有了灾情，娜仁回去细细思忖，心里仍不大是滋味。
第二日皇后殿里请安，皇后先开口说起这件事来，只道：“南省灾情咱们是鞭长莫及，不过今年一年年景不好，只怕京郊百姓年下的日子也不好过。本宫想着，从后宫起，缩减用度，节省出来的银子，年底在郊外开办粥厂，也能惠济于民，也算是一点咱们后宫的心意。”
“达则兼济天下，你我虽不达，有这一份心，也可为勉励。”昭妃点点头，“妾身认为可行，皇后娘娘只管安排。”
皇后笑道：“不仅咱们这里省出一分银子，后宫女子素来是天下女子表率，宫中之行势必影响天下女眷之行，此时别处不提，咱们宫中省这一抿子银子，京中官眷便会效仿，若再传到南边，也算是能让灾民们过个好年。”
清梨若有所思地道：“南方官眷且不必提，便说盐商宅邸之内，有宫中与官中女眷先行，各盐商府邸的女眷也绝不会落后，哪怕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儿，无论何等出心，或是在上头落个好印象，倒了百姓手里的好处毕竟是实打实的。”
佛拉娜笑道：“娘娘此举一举多得，妾身等愿意听从。”
纳喇氏亦笑道：“果真是皇后娘娘机敏，妾身一心只顾着身边的一亩半地，是万万想不到外头那样多的。”
“不是本宫机敏，是你们也有一份善心。”皇后笑道：“若不然，本宫光是张罗，也没什么用处。”
她见众人都愿意支持，便放开了吩咐：“左右现在离年下还有一两个月，且不必十分着急。炭火钱是万万不可免的，只自本宫起向下，由月例银子、烛火钱、脂粉钱并日常饮食用度中减免，本宫为长，份例最丰，减五成；慧妃与昭妃减三成；余下你们的位份不高，份例不丰，怕减多了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只减一两分出来，算是心意罢了。这样一算，两个月来，也有个六七百的银子，本宫再出个添头，凑一千的银子，年底在京郊开办粥厂，不求尽用精品白米，只求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可以支撑半月左右。”
她说着，忍不住地又笑了，“咱们这粥施的虽然吝啬，却更是细水长流的支撑。”
昭妃道：“娘娘的法子极好，只是那添头不应该娘娘一人来出，妾与慧妃素日用度颇丰，再减一成也无妨。”
娜仁道：“昭妃说得不错，若可着娘娘一人出这银子也不美，不过再减一成用度罢了，不算什么。”
“那就这样说定了。”皇后徐徐抬手，扶了扶发间瓜瓞绵绵百子千孙的嵌宝珠金簪，笑容温和：“本宫回头便吩咐下去，不过咱们艰难一两个月，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受益。”
娜仁呷了口茶，悠悠感慨：“只等着那些大肥羊自己入套了。”
“这话说的。”皇后忍俊不禁，低头轻笑，“倒也有理。便为了百姓们的好年头，咱们做一回狡诈之人又如何？”
昭妃捧着茶碗端坐，一面嗅着茶香，眉眼淡淡的：“娘娘此言差矣，君子坦荡荡，咱们也不差，这阳谋明白在案上，她们图个好名声、好眼缘，愿者上钩罢了。”
纳喇氏轻笑附和：“昭妃娘娘说的极是。”
回去的路上，娜仁与清梨、佛拉娜同行，听清梨低语道：“这份例里节省的法子不过中规中矩，出的银子不多，若真要办粥厂，裁撤份例之外，众人拿出多少各是各的心意，摆在明面上也好看。”
“那就得罪人了，财大气粗的有，自然也有生活紧张的。”娜仁摇摇头，淡淡道：“皇后不愿为难咱们，也是咱们的福气。”
佛拉娜在旁道：“皇后娘娘性格慈和并不激进，也是好的。若要捐，捐出多少是好？依底下人嘴里，总有不尽的，捐出个千八百两才是好，若依各人，拿出少了没脸面，拿出多了又心疼，平白惹事端。中规中矩，才是体特咱们。”
清梨听得若有所思，三人正说着话，后头忽一个宫女儿撵上来，“马佳小主！”
几人回头一看，原是皇后身边的人，对着几人匆匆行礼后，向佛拉娜笑道：“娘娘请您回去说说话呢，说一转眼，您就没影了。”
佛拉娜懊恼道：“本想着娘娘要去皇上那边，便出来了，也是我今日走得急了。”
她又看看娜仁，娜仁笑吟吟推她一把，道：“没你我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既然皇后叫你，快去吧。”
“那我走了。”佛拉娜对着她与清梨微微颔首，转身间身上水粉绣雀登枝的羽缎斗篷下摆飞扬，花盆底鞋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响声。
而后路程娜仁与清梨结伴——这些日子她与清梨的关系迅猛发展，与昭妃也有了点头之交三分默契，纳喇氏并张氏更不必提，不用她主动示好就已有三分奉承，再加上本来交好的佛拉娜与还算有默契的皇后，她自觉已然成为康熙后宫的中央空调。
不过素日相处较多的还是佛拉娜与清梨，因这个缘故，她们二人也时常碰见。因时常接触，清梨常向她讨教针线，偶尔也传授与她两句诗词，佛拉娜放下对清梨容颜的忌惮之后，也能给清梨两个发自内心的笑脸，关系也算不错。
在其中左右逢源进行调和工作的娜仁对此自觉应居首功，毫不客气地想康熙真应该给她封一个清朝后宫和平大使的称号。
当然这只能是个梦想，没准儿她百年之后，能让子孙后人在她的墓志铭上也上这几个字。
也不知道到时候后代皇帝肯不肯干。
娜仁兀自陷入了沉思。
转眼到她的居所，清梨本还打算进去坐坐，她身边的嬷嬷却道：“小主，您绣的《吉祥经》可还有许多没绣完呢，马上就要回宫了，冬月里在宝华殿佛前供奉，效应才佳呀，若是入了腊月，神佛也忙，哪有庇佑凡人的时间呢？”
“是我疏忽了。”清梨对这位入宫陪侍她的李嬷嬷十分尊敬，此时忙应着，又对娜仁道：“娜仁姐姐，我便先回去了。”
“回吧，改日再来。”娜仁微笑着点点头，待清梨扶着宫人的手离去了，才转身进了小院。
庭院中，乌嬷嬷正安排宫女们把殿内带着薄绒的枕头、迎手、靠背等物在阳光下拍打，床帐也撤了下来，就晾在院子里竹竿上，她还道：“趁今儿个日头好，把这帐子也晒一晒，这料子积灰，长久置放，会引人犯咳疾，可得仔细着。”
娜仁见状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见到她转身请安的众人平身，然后与琼枝往殿内去了。
岂蕙迎上来替她解了斗篷拿去架子上挂，琼枝将炉子上滚的奶茶斟了一杯来，又笑道：“李主儿今的话还稚嫩着，奴才瞧当时她身边那位李嬷嬷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她还年轻，不像佛拉娜，在宫里住了这几年，什么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见识过。她虽然素日装扮上藏拙些，却看得出还青嫩，做事求好求佳也是常有的，不过她身边的嬷嬷倒是稳妥，处处提点着她。”娜仁呷了口茶，赞道：“果然兑了杏仁粉就香醇许多。”
乌嬷嬷从外走进来，闻言笑道：“任天底下，谁的舌头都比不过咱们主儿灵。我听豆蔻说，咱们就要回宫了？”
“不过再有几日罢了。”娜仁笑道：“嬷嬷可以安排人预备回宫箱笼之事了，来时看着带的东西不多，现在零零散散的，只怕要比来时多一辆车了。”
乌嬷嬷在屋里来回踱步，喜道：“那都不怕，能赶在落雪前回去就好。这些个日子，天儿实在是太冷了，老奴是生怕您染了风寒，偏生您又执意不让多点炭盆，你说若是点上了，又得暖和多少？”
娜仁无奈道：“嬷嬷，这天儿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现在就把炭盆点多了，日后可怎么了得？”又道：“这种天气捂得厉害了，开了春儿准是一场大病，不如适当冻一冻，对身子也好。”
正说着话，方才匆匆出去的琼枝提着个点心盒子回来，身边儿的星璇手上还有一个提盒，想来是她出去迎星璇了，二人将盒子打开，露出里头三四样点心小菜与粥羹汤品来，摆上炕桌。
星璇笑盈盈道：“今儿熬了花生奶酪，兑的豆浆熬的，味儿准正！这红稻米粥滋补养身，麻油鸡丝与鸡汤干豆腐，一味麻麻辣辣，一味鲜香味美，都是您素日喜欢的。还有豆沙卷酥、奶饽饽、芝麻鸡油卷、枣泥馒头四样点心，都是新制的，还热腾腾的呢。”
她介绍吃食时的口条是再利落不过了，手艺也确实极佳，她又说起永寿宫小厨房例上还少一个宫人，本来想着内务府随意送的怕不能十分满意，还要再看看，巧在行宫这边伺候的，也有一个十二三岁上下的，极为伶俐，想带回去在厨房上服侍。
娜仁只道：“身家清白吗？你看中了就是了，左右小厨房的事儿，你清楚便好，有什么事，交代与琼枝也罢。”
星璇喜气洋洋地答应着，娜仁又对琼枝一招手，“你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情吩咐你。”
琼枝近身上前侧耳来听，瞬息，若有所思地低低应着。
娜仁这边正经用起了早膳，西洋时钟铛铛地响，正到了辰时正，用膳的时分。
皇后殿中也摆了膳，不过炕桌上粥水点心一桌子，佛拉娜在她对面搭着炕沿坐了，听宫人一样样念着早膳品类。
并不十分奢华，四样小菜、六碟点心、酱菜攒盘、粥水两种、汤品一道。
样数看着虽多，其实宫里的吃食都是磨厨子的，小菜点心要做的精细，大盆大碗上来却是不成的，那点心每个不过小小一块，玲珑精巧，便是饽饽馒头，能有婴儿拳头大就顶天了。
二人用膳，皇后用小调羹舀着米粥，忽然抬眸看了佛拉娜一眼，仿佛随口道：“宫里的女人层出不穷，今儿没有月知，明儿也有别的花儿草儿，都说花无百日红，心态放宽才是正理。日后膝下有子，自然能在宫中，屹立不倒。你看福全阿哥生母，当年也不过平平，如今仗着有子，却得尊封太妃之位。改日皇上加恩兄弟，少说也是个亲王，董鄂娘娘在宫中十几年，便也算出头了。”
佛拉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约有一瞬默默，复而低声道：“是，我知道了，您的用心……我记着。”
“这话大许慧妃也与你说过。”皇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酱菜，看着佛拉娜，眉眼间一派真挚：“只是我这性子，有些话是要与你说明白的，你能往心里去，才是好的。”
佛拉娜扯扯嘴角，笑了。
二人用着早膳，忽有人传：“慧妃娘娘身边的琼枝来了。”
皇后一扬眉，命：“传她进来，慧妃怎么呼喇巴地打发她过来了？”
一时琼枝在宫人的引领下悄然入内，手上还捧着个大锦袋，双手捧着方堪堪握住，鼓鼓囊囊，一看就沉甸甸的，先向皇后与佛拉娜请了安，方恭敬双手奉上，道：“这是五十两银并一只三两八钱重的金镯，嵌小珠五颗，市价约合十五两。我们主儿吩咐，这些东西一统与皇后娘娘，做粥厂善银之用。只因在行宫，现银上多有不称手的，故才有零有整，我们主儿的话，只请娘娘不要嫌弃，收下才是一份心安。”
皇后心中暗赞一声娜仁做事干脆，面上却故意低头沉吟半刻，也没推拒，只笑道：“那你们主儿这一份功，本宫就记下了，定不会让她平白吃了亏。你告诉她，本宫知道她全然出自一片善心，也是不愿本宫多吃亏，然而善事做了，不说求回报，也不能不明不白的不是？只交给本宫吧。”
琼枝笑吟吟应着：“是，奴才定将这话全然说给我们主儿听。”
说着就要告退，让皇后叫住了，只见皇后对着九儿招招手，道：“前儿个家里送来的哆罗呢，寻出大红、豆青二色的两匹，与慧妃。琼枝，这是本宫新得的，厚实又挡风，比之宫里素日的，纹样又新鲜些，且与你主子做两件斗篷褂襕，做面或是做里子都好。”
琼枝盈盈一欠身，“奴才代慧妃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琼枝神神秘秘捧着东西出去，带着皇后宫里的小太监捧着东西回来，乌嬷嬷满口称奇，问：“到底是怎样的东西？这哆罗呢质地可好，素日内务府送来的也不过这个样子了。”
“那可不，真金白银换回来的，岂能差了？”娜仁微微挑眉，端起沏得浓浓的漱口茶漱了口，看着宫人扯下碗碟勺筷，换了酸甜爽口的果子来，问了一句：“杏脯带来多少？前儿清梨说想要一小包，若还有的，给她送去。”
星璇对这些存货心里大概有数，上来回还有小半包，娜仁点点头，她便用油纸包了，帕子托着往清梨殿里去。
彼时张氏正与清梨一处针线说话，康熙受了伤，也不爱召见嫔妃，素日在前的不是皇后就是佛拉娜，娜仁偶尔过去送些吃食，新人中位分最高的昭妃面圣都少，何况另外二人，张氏高不成低不就，就彻底成了隐形人。
素日能说话解闷的，也就是离得近的清梨一人了。
清梨性子不算孤高自诩，却也说不上是和顺，素日说人闲话是不乐意的，张氏又不通诗书，故二人一处只谈针线或衣裳首饰，偶觉无聊了，便散了。
到底清梨与娜仁来往得多些。
这几日张氏与纳喇氏渐渐有了往来，纳喇氏倒是温柔敦厚的性子，二人颇为投机，然而纳喇氏这几日闭门抄写经书，除请安外一概不走动，张氏便不去叨扰她，又只能与清梨说话。
清梨对她的态度倒一贯没什么变化，随随和和地笑着，与她整理丝线布帛，张氏道：“你这经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废眼睛，若让皇上知道了，定然喜欢。”
侍立于炕边的李嬷嬷闻言悄悄把眼睃她，深深看一眼，复又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足尖儿没出声，一举一动流畅自然，可见规矩修得不一般。
清梨倒是态度平常，低低一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张氏自知失言，垂头针线不语。
打破寂静的是星璇，见她巴巴捧着东西来的，清梨又惊又喜，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语，你主儿还记住了，快放下吧。寻春，斟一碗热茶来，给她暖一暖，外头好冷的天儿，怎么也没加件衣裳就出来了。”
“穿了件厚褂子，怕寒气冲撞了您，脱在外头了。”星璇笑着道：“因着带来的不多，都与您送来，若您还喜欢，宫里还存了不少，回去再与您。”
清梨握着帕子掩唇眉眼弯弯，墨眉描画得长长弯弯的，又似柳叶又似弯月，又仿佛脱胎出来了一般，清雅脱俗，笑起来更好看。
她嗔道：“我哪里那么娇贵了。你既然来了，我也有一宗东西，一早开箱子瞧见，本预备着日头大了暖和些让人给你主儿送去，既然你来了，一齐带回去吧。”
未等她示意，李嬷嬷已使了眼色，一个宫女忙近里间，没一时捧出个蓝底缠枝花锦盒出来，张氏口中称赞道：“哎呦呦，单是个盒子也如此精致，不知又是什么精细东西。”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清梨一扬脸儿，笑道：“不过是一匣子花儿，堆花绫叠的，宫中少见，今儿早上翻出来，惦记着与慧妃姐姐一匣子。张姐姐若是喜欢，我匣子里还有两支，便让人取来给你。”
张氏连忙摇头，呐呐道：“哪里的话呢，我不过瞧着精巧，一时好奇罢了。”
旁边的李嬷嬷见清梨的应对，嘴角微微上扬，星璇眼睛闪亮亮的，心中纳罕称奇，接过那匣子行了礼要走，寻春忙送她，就在帘子前把一个小荷包塞给星璇，悄悄笑道：“不值什么，拿着玩吧。”

第23章
回宫果是件极声势浩大的事。
在行宫停驻的日子不算很长，却也有二旬出头，来时还在十月，回宫已至冬月，眼看冬至。宫中与行宫又数次来去，东西不可谓不多，一路车马浩荡，倒是这个时节，天儿又冷，并无几人在街上走动，娜仁暗暗期待一早晨，终究没看成热闹。
——她来到这清朝许多年了，早年在草原上，饮风对马，后来到了京城，早年先帝还在时，太皇太后时常往庙里进香，会带着她，后来先帝过世，太皇太后自此再没出过紫禁城半步。
于是就只能等着偶尔康熙微服私访带着她偷渡出来，次数也十分有限，即使她这个万年成精的宅女，对外面也不免有些期待。
但这一份期待其实也有限——她只想看热闹，真让她撞上热闹了，古代大街上随地大小便的都有之，卫生环境糟糕到极点，再有小脚女人拉货的骆驼，可真真别想走路了。
回宫的时候天儿已微微擦黑了，拉着康熙这个伤号，又有成群的女眷，自然是快不起来的。
宫里早备了热水，福宽领着留守宫中的众人来给娜仁请安，又道：“老祖宗打发人一次一次的来看，可见是极想您的了。”
娜仁忙吩咐：“先理着箱笼，给我取一身冬衣出来，要去给老祖宗磕头。”
一时快速沐浴净身，岂蕙手脚快，用笢子就着茉莉水将她略微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斜斜插上一支赤金单凤钗，七挂的金流苏是用极薄的金片串并着，一指多长，七挂并作一条，由凤口衔出，顶端用一朵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白玉茉莉串住，底部收尾均用圆润的小颗珍珠，雅致而不过奢。
流苏垂在鬓边，鬓角轻轻描一描，衬着云鬓蓬松，脸上不敷粉，只将润颜的膏子薄薄地涂上一层，抿上一口胭脂，因一日奔波而引出的疲惫消散，脸色又好看起来。
过去慈宁宫时，太后也在，见娜仁来了，没等礼下去就把人扶住了，拉在身前，二人仔仔细细看过一番，太皇太后道：“出去这将近一个月，都瘦了，可是为了皇帝操心了？”
“我有什么操心的？真操心的，是皇后才是。”娜仁微笑着摇摇头：“没瘦，您老这眼是偏的，许久不见，只道我瘦了。其实前日岂蕙要做衣裳，量我腰身，比夏日时还略长了半寸，可把她们喜得，嬷嬷连笑了两日，把行宫里的小宫女儿都笑慌了。”
太皇太后一寸一寸打量着她，闻言方展出一个笑来，嗔骂道：“偏你道理多。就算比夏日时长了半寸，也不及去岁里了……”
她神情微有些黯淡，正说着，一叠声地“皇上皇后来了”的通传声，康熙迎面听见这句话，便有疑问，太后随口答了，康熙微微一叹，压下这茬不谈，与皇后向太皇太后与太后磕头。
太皇太后也没让他们行全了礼，苏麻喇上来搀住皇帝，太皇太后仔细默默肩膀脊背，细细问过伤势如何。
太后也关心一番，又问了皇后，太皇太后连道当日没看错她，果真是顶得住事的。
皇后略带羞涩地笑道：“哪敢当老祖宗这样的夸奖，其实多亏慧妃帮忙，当日殿上好大的阵仗，若不是慧妃，妾身当真要慌的。”
再说一时话，太皇太后命人传膳，大家吃过，皇后要捧羹把盏，也被太后按住，娜仁打小没这规矩，见皇后举动，坐立不是，见太后按住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太皇太后笑道：“都坐吧，我是不爱这些规矩的。今儿的羊骨头汤做得好，别的也罢，那萝卜块炖得软了，清甜清甜的，带着肉香却无膻气，实在喜人。”
康熙也是喜欢，痛饮两碗，梁九功又为他添，皇后欲言又止，太皇太后见了，笑道：“哪来那些祖宗规矩，不过唬人的罢了，真守着那规矩，就太豪奢了，一桌子要有多少才尽够呢？小小年纪，别将规矩学得人迂腐了。若放到没入关前头，这些已是太多了。”
她指着桌上四碟八碗的菜样，微微感慨。
皇后见惹出太皇太后这一段话来，神情惴惴忐忑不安，娜仁就在她身边坐，桌帷底下伸手悄悄一握皇后的手，笑对太皇太后道：“您又念起这些旧事了，其实今儿用膳的人比往日皇上独用的多，这才想起这个规矩来。放到往日清宁宫里，皇上性喜简朴，也没那个规矩。今儿的珍珠鸡也好，老祖宗您快尝尝。”
说着使个眼色，福安手上银筷一动，给太皇太后夹了一筷子珍珠鸡。
太皇太后恍然，对皇后笑道：“哀家没有怪你的意思，知规矩是好的，不过我这老人家一时感慨罢了。快用膳。”
皇后微笑着应着，看向娜仁时神情微动，眼中盈满了感激，将小酒盅捏着向她微微一推，然后轻轻饮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吩咐阿朵筛酒上来，福安没敢让她劳动，一摆手，底下一个小宫女快步上来将浸在热水里温着的酒取出，替几人斟了。
康熙有伤在身，不能饮酒，不过皇后陪着太皇太后与太后略吃了两杯，上的是娜仁夏天酿下来的葡萄瑰露酒，盛在白瓷盅里，颜色红润微微嫣紫，如玫瑰般娇艳的色儿，入口口感清透酸甜，太皇太后很是喜欢，道：“今儿喝着竟比往日还好。”
福安笑着回道：“上来前用茉莉浸过，又淘漉了一边，今儿筛酒用的银器，却比锡酒壶少一股子热毒，味儿自然更好。”
太皇太后又道：“这就颜色红润口感清澈，滋味酸甜果香中又带着玫瑰与茉莉的芳香，果真极好。”
“您在这上头就有讲究说头了。”娜仁幽幽来了一句：“可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酒是没少温一温。”
太皇太后端盅子的动作一僵，侧过头避开眼不看她，却使劲给苏麻喇使眼色，苏麻喇抿着唇忍着笑，没吭声。
一时饭毕，预备饭后茶果的空档里，娜仁问了福安两句太皇太后近日的饮食，福安笑道：“倒也没有太过，苏麻喇姑姑拦着呢，不过偶尔浅酌两口，并不妨碍。”
“这才罢了。”娜仁轻轻道：“你们在老祖宗身边伺候，也都要警醒着，老祖宗的身子才是第一紧要的。”
福安与周边的几个小宫女儿都道了万福应着，“是。”
殿内，宫女纤手轻轻撩起转东暖阁的珠帘，请娜仁入内。
见她打屋外回来，太皇太后轻哼一声：“这是审完了我的护法，来审我这个正主儿了？”
娜仁无奈叹道：“哪敢呢。今儿晚膳怕是腻了，菊花茉莉沏出茶，用陈皮、乌梅、山楂等几样点了来，消食解腻最好不过，快都尝尝。”
说着一摆手，福安带人流水似的捧着茶进来，另有三四样茶果子，娜仁拿了个橘子在手上慢吞吞地去皮与白络，一瓣瓣地分开，听太皇太后与皇后说宫里冬至节气的预备，想到要吃‘白肉’，脸色泛苦。
太皇太后知道她想什么，瞥她一眼，嗔怪道：“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那可是神仙祖宗享过的福气，神余肉入了口，一冬都顺遂！还嫌弃出什么劲儿呢。”
太后随意听着，把剥出来的栗子塞给娜仁，只当听笑话。
皇后闻言笑道：“那白水煮肉的滋味儿，确实是不好受，我们小人儿，图个嘴里快乐，自然不懂这些个福分上的事儿。倒很该让人包些个馄饨饽饽来吃，早上起来，又吉利，也垫垫肚子。”
“还要做消寒糕！”康熙说起这些就来了精神，呷了口清养茶，道：“阿姐去年做的消寒糕滋味就极好，朕冬至那日要去祭天，万万记着多留两笼与朕。”
娜仁抿嘴儿轻笑：“哪能忘了您老人家呢？”
皇后取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茶渍，微微笑道：“什么样的好吃食，能令皇上这样念念不忘？”
“这丫头新捣腾的方子，那消寒糕宣软香甜，确实不俗。索性冬至日让小厨房多制些出来，今年皇帝后宫人也多了起来，用过神余，不拘在哪里，你们聚一席；我领着乌云珠、太妃们在慈宁宫花园厅里一席。不与我们在一起，你们自己吃酒说笑，更自在些。届时做好消寒糕，也与我们几笼，再留出你们的份儿，等皇帝回来开席，岂不就是皆大欢喜了吗？”
太皇太后接过娜仁递来的一瓣橘子，笑吟吟道。
康熙点点头：“老祖宗的法子好，只是这样未免怠慢了您、皇额娘与太妃们。”
太后笑道：“我们这群老婆子有什么怠慢的？就在慈宁宫花园的厅里，隔一个亭子就是戏台子，也传戏班子进来唱两出，比与你们在一处还喜欢呢。”
三言两语将冬至日的安排说出来，再传到各处，也都期待着，谁成想冬月初六日，一早请安，皇后与众人正说起要让御膳房备什么新鲜吃食，坤宁宫首领太监打外头匆匆忙忙地进来，急道：“娘娘，阿哥所来人报，道奇绶阿哥……奇绶阿哥他不好了！”
“你说什么？”皇后一惊，柳眉竖起，手上金灿灿的金桔滚落在地，在厚厚的藏蓝色勾丹凤朝阳地毡上滚了两圈儿，落下台阶，撞上当地立着的凤首珐琅香炉，桔皮既破，汁水滴在地毡上，旋即隐没，金桔破裂，不成圆满。
娜仁心头突突直跳，皇后心慌瞬息便要往阿哥所去——到底如今内宫当家人是她，要没的是小叔子，她不得不去。
娜仁对奇绶倒是平常，只记着石太福晋，见皇后要去，抬腿匆匆跟上了。
留下一殿的女眷宫妃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昭妃从容起身，向已空荡的凤座道了个万福，然后轻叹道：“散了吧。”便步履缓缓，款步离去了。
宫里有了百事，不说忌讳，冬至也热闹不起来了。
太皇太后没了孙儿，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也难免伤悲，冬至日仍旧宴饮，却只匆匆吃了杯酒，受了帝后的礼，便起身离席了。
太后也不大有兴致，随着太皇太后走了，说要去慈宁宫礼佛。
娜仁心里记挂着石太福晋，席上略坐了坐，拣了一笼还热腾腾的消寒糕，并一笼新蒸的笋干玉菇等馅的素角子，由侍女拎着，披上雪褂子匆匆向宁寿宫去了。
石太福晋住的偏殿还没掌灯，清清冷冷的，一小宫女儿坐在门槛上望天，尚且稚嫩的眉眼也浸着悲意，见娜仁来了，连忙起身：“给慧妃主请安。”
“太福晋呢？”娜仁看她一眼，摆摆手，问。
宫女神情落寞，“太福晋在里头诵经呢。”
未过一时，一宫装嬷嬷捧着盏灯打殿里出来，向娜仁道了个万福，轻轻叹道：“慧主儿来了，快请进来。”
娜仁知她是在太福晋身边伺候长了的，当日陪嫁进来就是她，这些年风风雨雨，是石太福晋身边最得力的，素日也常见，本来团脸儿圆眼，多随和个人，如今鬓角发白，细纹平添，虽不过三四十的年纪，倒像老了似的。
她都是这个模样，遑论太福晋了。
娜仁与她问了好，抬步入内，殿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贴了明纸的窗散落殿内，照着盘坐佛前蒲团上的女子身影儿，衣裳宽大的几乎松散，木鱼一声声地响，平白让人心酸。
嬷嬷将灯掌上，石太福晋回头来看娜仁，娜仁也看着她，见她一身石青袍褂，头上无甚首饰，只勒着条石青抹额，素净无纹，短短几日，鬓角已然斑白，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却死气沉沉的，让人见了便心慌的很。
“太福晋。”娜仁这些年多承蒙她的照顾，琴棋书画调香点茶，大半是从石太福晋那里学来的，如今见她这般，心里涩得发疼，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果是冰凉凉的，忙道：“这样冷的天儿，殿里怎么不升起炭盆来？”
石太福晋未语，神情平静地转头抬眸，神龛中白衣大士拈花像慈悲不凡，一双眼仿佛描画出万般悲悯，她长长叹息一声，深深俯身一拜，合掌念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儿奇绶早登极乐，不再受人间地狱苦楚罢了。”
念罢，她拈香又拜了一回，方才手持念珠徐徐起身，娜仁忙扶她一把，石太福晋问：“冬至大过年，这样的好日子，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您。”娜仁眼眶也发涩，握着她冰凉的手，半晌没话说。
石太福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低低道：“也罢，好亏还有你这个孩子记挂着我，来，暖阁里坐去。愿尔，生个火盆来，我这一把老骨头不算，你别着凉了。”
娜仁倚着她，道：“太福晋，您还有我、有嬷嬷、有愿尔，还有老祖宗与太后记挂着，皇上也常念叨您，三番两日地来请安，您总要慢慢振作起来。”
“都这样的年纪了，丧了夫又丧子，还有什么振作的。”太福晋苦笑般地扯了扯嘴角，又道：“你们记挂着我，我知道，可我也没那个心气了，只求能在佛前替奇绶多念两声，能是一分功德。”
娜仁鼻头也发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儿，低声道：“您心诚，神佛都见着。……这是我做的消寒糕与蒸素角子，您尝尝。”
又道：“吃着东西得要一样热热的汤水，豆蔻，你去宁寿宫小厨房里看看，有什么汤水吃食没有，再端来两样。太福晋您即便为奇绶伤心，到底逝者已矣，您还要记挂自己的身子，不然奇绶在天上，也是伤心的。”
她直在这边劝着石太福晋用了膳，见不过寥寥几筷子，撒娇撒泼地，哄着多用了两只素角子，出来时嬷嬷来送，念道：“阿弥陀佛，多亏您来了这一趟，太福晋打早儿起食水不进的，让人操心死了。”
“快别说那个字。”娜仁忙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时常过来罢了。”
“快别烦你。”石太福晋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如今你是皇上的妃子，与皇后嫔妃一处说话，孝敬老祖宗与太后才是一理，总往我这个先帝嫔处来是什么道理。”
嬷嬷略感无奈，娜仁悄悄一笑，道：“我明儿照来。”
嬷嬷便也笑了，道：“这几日老奴瞧着太福晋的样子，心里着急却没法子，好在今儿您来了，那素角子太福晋竟多用了两口，也不知是您劝的话入了太福晋的耳，还是咱们这些个人伴着不下饭。”
“太福晋喜欢，我日日让人做了带来，或哪日我来不了，也打发人送来。”娜仁拍拍嬷嬷的手，道：“只是如今太福晋这个样子，还得您多劝劝，好歹太福晋自己的身子才紧要，任是天大的福气，都在后头呢。人道老来福，太福晋这还年轻呢。”
嬷嬷长叹一声，将宫女递来的宫灯递与琼枝，道：“您的话，老奴记住了，天儿也不早了，您回吧，再玩宫门就要落锁了。”
纵是如此，回到永寿宫时，长街上的梆子已敲了起来，正是戌正，宫门落锁的时分。
乌嬷嬷留在宫里，见她的影儿忙迎上来扶她入内，又催促宫人落锁，边道：“这是去哪里了，也不打发人回来说一声，眼见各宫的主儿都回来了，正着急呢。若不是李小主路过时给说了一声，还不知道您往宁寿宫去，岂不揪心？”
“是我的错，下回必定打发人来回。”娜仁扯着她的袖口讨饶，正说着，步入正殿，星璇捧一盅银耳羹上来与她，催促道：“快暖暖身子。”
半刻后，娜仁宽了外头的大衣裳，卸了钗环净手后斜倚着软枕往炕上一坐，乌嬷嬷领着宫女们搬了杌子在地毡上坐下，守着火盆铜罩旁针线，岂蕙带着竹笑，烧起铜熨斗，熨烫娜仁明日预备穿的衣裳。
琼枝拖鞋上了炕，到娜仁身后跪坐着，慢慢替她解发髻。
娜仁坐着听她们闲话，琼枝说起石太福晋的身子来，娜仁叹了口气，正逢星璇从外头进来，随口问：“灶火都熄灭了？”
“都灭了，您放心吧。”星璇笑吟吟地答道，豆蔻用脚勾来一个小杌子在自己身边，一努嘴示意星璇来坐。
娜仁吩咐：“今儿做的拿到蒸素角子，石太福晋很喜欢，日后常备着，我去看太福晋的时候便带上。”
星璇忙应着，乌嬷嬷道：“这冬月里叹气不好，主儿快别提这个了。太福晋也是个苦命人，您有这心，时常去坐坐也好。不过我见今儿个的天就阴沉得厉害，只怕夜里是要下雪了，明儿能不能出门还是两说呢。……竹笑啊，主儿的炕床烧上了吗？”
竹笑忙道：“烧上了，尊您的话，怕上火，没敢多少，如今热乎着，半夜也是温温热的，明儿一早把汤婆子塞上，一夜都不凉。”
乌嬷嬷微笑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
几人又说起今日坤宁宫祭祀的几件趣事，不过拣觉着有趣儿的说，想引娜仁一笑，却见她兀自盯着羹汤出神，不免有些气馁。
琼枝将娜仁的头发在背后用红绳一系，将零零散散的短簪用绢帕包好捧在手上，向娜仁轻声道：“您若放心不下，时常过去瞧瞧就是了。太福晋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不至于为了这一件事就消沉。”
“我哪里不知太福晋坚强呢？”娜仁微微摇头：“只是自打先帝去后，奇绶就成了太福晋唯一的依靠与希望，如今他一撒手去了，太福晋多伤心，咱们都体会不到。今儿瞧着太福晋那个样子，我就觉着心酸，往常多显年轻的人，如今鬓角都白了。”
“左不过都是‘命数’二字。”琼枝叹着气，低声道：“您快别消沉了，您这心情不好，一屋子人心里都不舒服。说来今儿清梨小主在席间抚琴，那琴音儿可真好听，比宫中乐师都强过千倍百倍。”
“她的琴练了许多年，都上都是茧子，岂有不精熟的道理。不过那玩意也讲究个天赋，你看你主儿我练了这么多年，也就弹出个比杀猪好听点的音儿。”娜仁一撇嘴，复又道：“睡吧，天儿不早了，明一早还要去给皇后请安呢。今夜若是下雪了正好，我也偷得一日闲，你们就不许叫我，让我睡到日上中天才好。”

第24章
当晚一语成谶，夜间果然下雪了，北风呼呼地吹，皇后一早遣人告与各处免了一日的请安，琼枝听了消息，对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支手坐起来的娜仁轻声道：“且睡吧，今儿早晨请安免了。”
娜仁迷迷瞪瞪点点头，卷着被子往里滚了一圈，在枕头上蹭一蹭，很快又睡熟了。
琼枝把汤婆子塞到她脚底，换下原来水已凉了的那个，替她拉了拉被角，小心将床帐子掩好，走出了娜仁的卧房。
正殿里擦桌椅的、扫帐幔上灰的、拧着厚布巾抹地毡的，忙忙碌碌，见琼枝出来，似有话说的样子，便纷纷撂下手中的活计。
琼枝目光缓缓在众人身上掠过，打扫宫殿的活计里，除了些极精细的，粗活都交由永寿宫本例上的宫人做，手脚倒都利落。
这些人与琼枝相处的时候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温厚却细致的人，素日虽不拿大，差事上要求却很高，此时不免心内战战兢兢，等候吩咐。
岂蕙竹笑几个也将手上的活计放下，等着琼枝吩咐。
琼枝缓缓道：“早膳且在灶上温着，今儿个天凉，大家把厚衣裳都找出来穿上。告诉星璇，煮一大锅姜汤，与院里杂扫的宫女太监们，再有疏风避寒丸，每人一丸分去，咱们尚且在屋里侍候，扫雪的活计却是他们的，千万别受了风寒。上夜的太监多与他们两床棉被，夜里廊子上点一个炭盆，让太监们在那里暖暖。用最厚的那个铜丝罩罩上，万不可透出火星子来，忽然你我九族都要玩完！”
“是。”岂蕙郑重应声，琼枝又问：“主儿那几棵茉莉可收了？记着时常去瞧瞧，篾罩要盖得好好的，今儿天冷，不要浇水了，若是晚间暖和些，用冷茶少少淋一点，那东西娇贵，又是主儿的心头肉，万万要好好地过这一冬，不然主儿不发脾气，咱们也得先哭死了。”
这一回岂蕙应的眉眼带笑，琼枝又对打扫内殿的宫人一一叮嘱，处处仔细妥帖。
乌嬷嬷见她处事从容不迫款款练达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待宫人尽去忙碌了，方对琼枝道：“如今独分宫出来办差，你处事也愈发干脆了。”
“主儿既然不想长大，就不必长大了。”琼枝眉眼温柔地笑着，“左右一切有咱们操持，上头有老祖宗与太后在，主儿直笑每日欢欢喜喜地调香品茶做那些新鲜吃食，余者一切心机智谋之事，皆与咱们主儿无关。”
乌嬷嬷亦是一笑，脸上的褶子好像都透着慈爱。
下大雪也没能打击到佛拉娜对串门的热情，她对娜仁的习惯心里有点数，来时辰时已过，虽空中还飘着雪花，也是天光大亮。
她披着件苍青色狐肷雪褂子扶着宫人的手缓步徐徐而至，另有一宫女在她身边撑起青色油布大伞，头上又带着风帽，严密地挡住了风雪，手上是兔毛手捂子，进来时随手交给身边的雀枝，露出手上捧着的小手炉来。
“给马佳小主请安。”琼枝与众宫人与她道了万福，笑道：“您来的不巧了，我们主儿没起呢。”
“还没起呢？”佛拉娜略感吃惊，“我可是算准了时候才来了。……也罢，把你们主儿的好茶给我沏一碗来。”
琼枝要去叫娜仁，被她拦住了，“且让你主儿睡吧，我在这儿坐一坐，给我寻块料子来让我扎两针。她那性子，若是睡不好了，生生叫醒，我不是自己找脸子看呢吗？”
说着，众人都笑了，琼枝一扬脸儿，豆蔻去沏了茶来，桌上攒盒里又有柿饼、杏脯、海棠果干、林檎果干并霜顶蜜桃五样果子，还有一攒盒五样点心，均是精细可口的吃食，可见用心。
岂蕙则打开炕柜从屉子里拿出一个小竹萝，又有一匣子彩色绒线并一个针线包，都摆在炕桌上，佛拉娜也不拘谨，自己翻了两卷绒线出来打络子解闷。
娜仁屋里的宫女与她都熟，没一会儿，手上空闲没差事的就坐了一地，说笑声虽低，却十分自在，佛拉娜这个指点两句，那个指点两句，一颗好为人师之心得到满足，往日喜欢的果子半口没动，倒是茶水喝了不少。
没一时，清梨也来了，她也是奔着解闷的心来的，身后跟着的寻春手上还捧着一本书，一进殿内，见娜仁还睡着，佛拉娜却反客为主地带领宫女们针线打络子，不由微微一惊，先向佛拉娜微微一欠身，然后问琼枝：“娜仁姐姐呢？”
“睡着呢。”琼枝强把脸上的笑挂住，使了个眼色示意竹笑去叫。
清梨好笑道：“罢了，不必叫，我不过是来与娜仁姐姐讨论琴谱打发时间的，既然她没醒，马佳姐姐却在这里，我便与马家姐姐说两句话啊吧。”
琼枝忙道：“新得的君山银针，马佳小主喝着也说极好，奴才让人给您沏一碗来。”
这边忙活着，娜仁眯着眼睛从床上起来，一路摸到这边，拉开帐子一看：“谁来了？好热闹啊。”
“日上三竿了，才起？”佛拉娜吟吟笑道：“这是离了老祖宗身边，就成了没笼头的马了！”
清梨也笑道：“时候不早啦，娜仁姐姐快梳洗起来吧，我带了昨日抚的那一曲的琴谱，您可要看看？”
娜仁好不羞耻甚至引以为傲：“能睡得好说明我心态好！你们两个等等，我去洗漱去。吃过早膳了没有？昨儿晚上吩咐星璇今早蒸一笼蜜豆玉米红稻粘糕，尝尝？”
佛拉娜无奈地摆摆手：“快去换衣裳吧！”
没一时，娜仁梳洗整齐出来，二人着眼细看，见她身上月白浅碎花银鼠衬衣外搭松绿绣宝瓶花卉夹棉褂襕，头发用一根长簪挽住，脸上不施粉黛，也未曾描眉画鬓，清清淡淡，足下踩着一双毡底燕居鞋，一身家常装扮，素雅非常，衬得整个人温柔和蔼。
“这身衣裳好看，从前没见你穿过，看针脚，定然是岂蕙的手艺。”佛拉娜连声称赞：“不愧你喜欢她，这手艺好，性情也好。要不是她是你的贴心人儿，我都想把她要去了。”
岂蕙抿嘴儿一笑：“马佳小主快别说这个了，奴才可使一颗红心向着我们主儿，这辈子都不想离了这永寿宫，就在这儿扎根最好。”
“你这话说的，以后不嫁人了？”佛拉娜微微挑眉，岂蕙默默垂头未语，外人只以为她是羞涩，琼枝却忍不住满是关怀地看了她一眼，得到一个淡却温和的笑。
娜仁随口道：“你别说这个，合着你是嫁人了。……你们两个今儿怎么这么默契，一起来了？”
“却不是一起来的，想是不约而同，因今儿个皇后娘娘免了请安，故来寻娜仁姐姐说话解解闷。”清梨温温和和地笑着，佛拉娜也点点头。
三个女人随意说着话，娜仁边用早膳，也不过一碗米粥、几样小菜点心，她用得不紧不慢，细嚼慢咽，清梨笑道：“这养生之道在于细嚼慢咽不食足，饭后少饮茶，若能百步走，则得长长岁。”
“前两点我都能做到，至于饭后百步走……随缘吧。”娜仁放下粥碗，漱口后取帕子拭了拭唇角，一副无赖样子。
佛拉娜与清梨均是忍俊不禁，饭后三人坐着闲谈，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衣着打扮上。
佛拉娜拄着下巴看着清梨，笑道：“你的模样好，穿什么都搭。不过你梳头还是梳你们南边的样式好看，我见你刚入宫时的发式就比如今的新奇俏丽。”
清梨闻言，不由得抬手抚了抚鬓角，微微笑道：“那发式瞧着俏丽，梳着也繁琐，倒是宫中时兴的这两种，梳起来很是方便，如今我身边的丫头都说给我梳妆省事了。”
这边闲说着话，清梨见外头雪势小了，笑道：“我从前在南边住着，可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昨儿晚上把我新奇坏了，后半夜听了声儿就起来，嬷嬷强赶着我打发我睡去，只说一早给皇后请安的事儿，然而今早皇后娘娘又说把请安免了，我打趣了嬷嬷两句，嬷嬷又恼了，我只好出来走走。”
“我道怎地，原来你是被人赶出来的。”佛拉娜将小巧的瓷面百子千孙手炉往旁一递，雀枝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自其内拿出两三个梅花香饼添进去，拿小铜著儿拨拨火盖子好好盖上，又与佛拉娜。
清梨随意一眼瞧着，道：“这手炉样式倒新巧，只是花样子俗气，我见这宫里处处都是百子千孙，姐姐又捧着这个，也不嫌闹眼睛。”
“可见你是小孩子脾气。”佛拉娜摇摇头，笑道：“这却是皇后娘娘赏的，瓷面儿也不似那铜的、鎏金的晃眼又烫手，我倒是喜欢得紧。这百子千孙啊，宫里都用了多少年了，你一时还不念着这个，等到了日后，真正承了宠，只怕你先紧赶着把花样子换上。”
清梨闻言呷了口茶，神情淡淡的，垂头半日未语。
佛拉娜瞄她一眼，指尖点点娜仁的胳膊，神情奇怪地低语道：“这、是我说错话了怎地？”
“不是你说错话了。”娜仁笑着摇摇头，宽慰她一句，其实也不知清梨怎么了。
还是好一会儿后，清梨自己抬起头，笑道：“两位姐姐见笑了，我不过想起些年幼时的事儿来。”
她神情一如往常，不过笑容淡了些，娜仁与佛拉娜对视两眼，并未追问，转说起旁的闲话来。
后来兴致突起去了御花园里赏雪，娜仁这些年多是在慈宁宫小花园里赏花赏景，御花园倒是少去，故而佛拉娜与清梨提议起来，她便答应了。
琼枝像个老妈子一样给她套上一件哆罗呢雪褂子，又在外披上了厚厚的羽缎甁花狐肷斗篷，风帽戴上，脖子也系上了毛领子，足下蹬一双绒毛里羽缎面马蹄底鞋，手上捧着手炉外又有一张淡绿缎面银鼠毛手捂子，三四人团团簇拥着，挡住风雪，她在里头走着，好像一大团子在雪地里蹭。
清梨柔声笑道：“我本还觉着这天儿略冷些，见娜仁姐姐这样一装扮，倒觉得热气儿从里往外透出来一般。”
佛拉娜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儿，对琼枝笑道：“难为你了，能让你主儿这样听话。”
娜仁轻哼一声：“人家背后有人撑腰，我敢不听话吗？”
听她咕哝着抱怨，清梨忍俊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在雪地里缓步前行，白雪落在她的鬓边，不似白头，只添清冷，微微低垂的眉眼含着三分笑意，宛如星子坠落人间，一眼望去让人心都化了。
“佛拉娜身边，穿水红斗篷的那个是谁？”不远处，康熙停住脚步，问身边人。
梁九功忙回道：“与慧妃主并马佳小主走得这样近，想来是启祥宫的李小主。”
“李家……”康熙沉吟着，梁九功道：“可要传召三位小主过来？”
他们说话的功夫，娜仁等一行人已见到他们，忙向康熙问安。
康熙快步上前扶住了娜仁，笑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去？大冷的天儿，阿姐却出来了。都起来吧。”
娜仁笑道：“本是不打算出来的，偏生她们两个一早儿就来闹我，要赏雪去，我也鲜少去御花园赏雪，便跟着了。”
康熙想来另有要务，不过闲话几句便往清宁宫去了，娜仁拢拢斗篷预备继续前行，回眸间瞥了清梨一眼，见她轻扶鬓边一支短簪，不知想着什么，神情恍惚。
“你今儿个怎么了？”娜仁足下动作放缓，与她并肩，低声问。
清梨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许是昨儿晚上没歇好吧。”
娜仁深深看她一眼，谈了口气，摇摇头，抬步往前走。
御花园的一角，两个宫人小声嘀咕，这个说：“今儿鹣鲽姑娘又是红着眼圈出来的，定然是昭妃娘娘又罚她了。”
那个说：“昭妃娘娘看着清冷优雅的仙女儿似的，没想到私底下却如此苛待宫人，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又说：“这都说不准的事儿！你看这宫里的娘娘们，有哪个真是个贤惠人？钟粹宫那个就是个大醋缸；永寿宫那位每日除了吃喝就是玩乐，半分不知上进，就是在宫里，真放到外人谁家里，活生生烂在闺阁里，阿玛额娘都要愁死！那位李小主，你看一心只攀附慧妃，与一宫的张格格都没多说几句话，身份一样的人不搭理，只拣高枝儿攀去了！”
那个忙接道：“也别说李小主，你看那张格格，每天拉着纳喇格格东家长西家短的，看这个那个，凡是得了好东西的，没有不眼红的！便是那位皇后主子，看着是个贤惠人儿，关起门来谁知道，陪嫁的人都送到清宁宫伺候去了，不就为了拿住皇上的心吗……”
“咳咳！”娜仁面带尴尬地重重咳了两声，见那两名宫女满面惊慌地跪下求饶，眉头微蹙，命：“乱讲宫妃是非，来人啊，都给本宫送去慎刑司服役！”
她一甩袖，眉目冷冷厉声吩咐，众人少见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俱是惊惧交加，冬葵连忙应声，那二人不吓得不断告饶请慧妃息怒，娜仁却没有回转心意。
清梨踌躇半刻，上前对娜仁道：“你这气生得好没道理，不过是叫人说了几句罢了，你那还叫轻的呢——”
“我并非因我被她们嚼舌根子而生气。”娜仁平复着怒气，冷哼道：“我是气她们嘴里不干不净乱讲是非！今日打入慎刑司是轻的，若是老祖宗当面，单凭你们嘴里不干不净地挂着帝后，拉出了剐了都不为过！”
她徐徐环视四周，冷声道：“都给我记着，妄议后妃，这就是你们的结果！”
那日赏雪，弄了一番怒气之后，又在御花园的轩阁中玩了半日，不出所望，娜仁第二日果然‘病’了。
当然这并不是她主观上的病，而是为了符合人设，太医院向帝后给她报了病，开了驱寒温补的汤药，与她喝了两剂，余下都喂给屋子里那一盆万年青了。
近半年内，娜仁屋里的万年青消耗格外得大。
她病了，宫中的嫔妃们都来看过，皇后带的礼物最为丰厚，慰问一番后离去，并未多停留。
佛拉娜与清梨多坐了一会儿，对娜仁的病略感愧疚。
彼时娜仁正靠在床头翻新进的话本子，里头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男主人公与十年如一日痴情贤惠的女主人公让她憋了一肚子火气，见有人来了，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撂，招呼道：“快进来，皇后上午过来，刚走没一会儿，你们就来了。”
“就是怕与别人撞上，我们才来得晚，也是与马佳姐姐约好了的。”清梨握一握她的手，道：“屋子里好浓的药气，也该寻些香薰出来，熏熏屋子。”
“皇上倒是让花房送了一盆腊梅来，回头摆上，省了香薰了，冬日里点香火气重，香熏球倒是有，这要味太浓，不当什么。”娜仁含笑道。
见她手往床头去，清梨忙端起茶碗试试温度递给她，面带愧疚地道：“都怪我，昨儿个非说要去赏雪，不然哪至于犯了寒症。”
“也是我的不是。”佛拉娜叹着气，自袖中取出一个鹅黄绣卐字不到头的锦囊与琼枝，道：“这是从宝华殿的法师那里求来的平安符，人说用碎瓦片子压在门檐上，消病去灾，无论准与不准，三日后佛前连着锦囊烧了，与香炉灰一勺，一共埋在房前树下。”
琼枝瞧着眼熟，娜仁也笑了：“这东西我这儿都烧了多少个，但凡一个有用——”
“话不是这样说的。”佛拉娜抬手掩住她的嘴，柳眉微蹙，道：“阿弥陀佛，这人年幼无知，您老人家千万莫怪。”
她双掌合十向西方拜了三拜，又催促着娜仁“呸”一声，敲敲床头高几。
娜仁满脸屈辱地被她和琼枝压着动作，清梨在旁瞧着有趣儿，忍不住笑起来，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泛起水光微微，鬓边的纱花随着她的摆动轻晃，衬着面容艳丽如桃花灼灼。
娜仁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不救我。”
“谁让某人有口无心的。”清梨取帕子拭了拭眼角，眼尾微微泛红，看得人身子都酥了。
娜仁道：“你这泪来得快，好似我欺负你了一般。”
清梨摇摇头，接过宫人端来的茶水轻啜两口润了润喉咙，方轻声道：“我打小就这样，笑一笑眼泪就出来，或者情绪一激动，眼圈儿就红了。我还为这个恼过呢，你说我与人生气，刚要与他辩驳几句，眼泪儿来了，或者人家说个笑话，我多笑两声，眼泪来了，人家以为怎地了呢。”
“谁敢惹仙女儿生气，还让仙女与他辩驳？脸愣大呢！”娜仁笑吟吟打趣着，得了清梨含嗔似怪地一眼，顿觉此生无憾矣。
除她二人外，更让娜仁吃惊的却是昭妃，她的性子素来清冷，与宫妃来往都少，与娜仁也不过见面三分笑的交情，没想到她来了竟然很赏脸地多坐了一会，说了会话。
昭妃是个极清冷桀骜的性子，与娜仁只谈风月，倒也还算投契。坐了半日，天色渐晚，她宫里来了个人送手炉，昭妃看着那珐琅彩绘百子千孙手炉，轻挑眉梢冷冷一笑，“你们倒是听她的话。”
娜仁听着不过随口一句，那宫女却战战兢兢瑟缩着跪下，眼见就要求饶，昭妃一拧眉：“你有在这里做戏的功夫，不如回去多编两句书。”
她说得没头没尾，娜仁听得一头雾水，不过那宫女她看着眼熟极了，这会儿一看动作，一个激灵想起——这可不就是与鳌拜殿前对峙当日，昭妃说出内务府与鳌拜交往过密的一名太医后被昭妃看了一眼然后反应过度的那个宫女吗？
她当时只觉得奇怪，今日见这主仆二人如此行举，前世阅览狗血小说无数打下的坚实基础此时就显露出优势了，登时她就脑补出百万长篇狗血小说，旋即目光怪异地看着主仆二人——这是、现实版无间道？
不过昭妃并没有多满足她一颗吃瓜的心，她并没有在永寿宫多停留，见那宫女如此举动，她皱着眉一甩袖，移开目光，对娜仁道：“你好生将养，我便不多打搅你了。”
“改日再来啊。”娜仁笑道：“久闻景阳宫的梅花开得好，等花开的时节，像你讨一枝如何？”
昭妃微微颔首：“然。”
这些人轮流探了一回，永寿宫便彻底安静下来。
因她抱病，永寿宫上上下下陪着主子养病，小厨房连日汤汤水水不断，娜仁感觉自己脸都圆了一圈儿，乌嬷嬷仍嫌不足，日日倒腾着老方子与星璇煲汤做点心，各种吃食琳琅满目，引人胃口大开。
又有一贯长袖善舞活泼开朗的豆蔻每天给娜仁讲讲外头的新鲜八卦，福宽与琼枝把永寿宫守得铁桶一般，外头的种种半点没传进来。
然而闲话还是听了不少的，听得清梨盛宠，听得皇后举出一个月知来分宠，如今已有了格格的名位，以本姓‘董’姓为号，如今住在景仁宫东偏殿。
再有景阳宫昭妃与康熙相看两相厌，侍寝第一夜对着康熙念了半日的经，从诸子百家到道教经典，气得康熙挥袖而去，第二日却厚赏昭妃，景阳宫仍然门庭冷落，昭妃娘娘仍然喜怒无常，她身边的宫人仍然生活于水火之中，冥冥之中却又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正忙着写信怒骂写那些智障话本子的作者……

第25章
娜仁最近很忙。
就衬着冬日清闲的空档，她打算把永寿宫前后、庭院都收拾出来，前院已经趁着初冬移来了石榴、桃、李、杏等四样果树，花匠精心地上了肥、培了土，错落有致地长在前庭院中，静待果实丰收的那一日。
石榴树就在窗前，正映在贴了洁白明纸的窗上，待到来年花开或是硕果累累之时杏树长在影壁旁，桃李临着宫墙，想来至来年春日花木繁盛之时，夭夭灼灼的桃花与素雅洁白的李花从宫墙内探出一角向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向来宫中都是观赏花木较多，少有主位嫔妃让内务府移植桃李类的果树往自家宫殿，不过娜仁也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慈宁宫花园已经被她霍霍得差不多了，内务府的人对她的习惯还算了解，做起事来很精心也没有什么诧异的，从慈宁宫花园移来的现成果树，品质上佳，有人精心照料，想来一二个月便可生出根系。
后院中要移植来的花木品类更多，梅梨二种都是观赏之花，另有金桂海棠之品均是永寿宫原有之花，娜仁又从慈宁宫小花园里挖来了金银花与枸杞、芦荟，惹得太皇太后直笑她：到底是走出去了，晓得为自己打算，却要把原有的地方挖空。
不过作为一个养生狂魔，娜仁认为这两种之物是非常必要的。
后殿的西偏殿被大刀阔斧地改完了暖房，娜仁许许多多的心肝宝贝就在里头住着，茉莉玉兰、栀子素馨、芳芷香蕙，均在静待来年开春，天气温暖之时，好安家落户。
不过现在忙的是娜仁要在后院搭一个葡萄架子，预期还要混种上葫芦，佛拉娜因这件事止不住地笑她，这日过来小坐，便道：“也不知你这到底是出尘了还是入俗了。”
“便是清雅脱俗之地，人间烟火之乡。”清梨与昭妃一前一后款款而来，此时的清梨梳着云鬟轻髻，身上着水红点豆青梅花褙子，鬓边垂着芙蓉金步摇，此时的她不再强压住眉眼间天然的风流，身姿轻盈袅娜，行走间步摇轻动，带着额前垂着的水滴包金红玛瑙珠，面带粉意，如灼灼桃花耀眼，也如裹了云霞在身般娇艳。
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却比从前强压媚态之时多出几分浑然天成的优雅矜持，并不落入俗套，笑起时明媚透着天真，不笑时清冷中并不脱俗，更像是人间富贵花，长在锦账朱阁之中，裙袂不沾烟火，一颦一笑俱是风情。
佛拉娜看她的眼神透着些复杂，动作却极利落地起身向昭妃道了万福：“昭妃姐姐安。”
昭妃将手炉交给身后宫人，随意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有礼。”
娜仁好不惊喜，“你们怎么一块来了？快坐下，方才佛拉娜还笑我，多亏清梨替我顶嘴。”
清梨只笑着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了，若论风雅脱俗，后宫中当属娜仁姐姐第一。”
昭妃道：“未曾想一处来，门口碰上罢了。……近日身子可好？”
“我都好，只是一个人独处怪冷清的，难得你们近日倒都来了。”娜仁招招手，唤了豆蔻来，吩咐她：“去慈宁宫回老祖宗，道我这有客，晌午不过去了，下晌再去，陪她老人家用晚点。”
豆蔻盈盈一福身，应了。
佛拉娜走到炕对面搭着灰鼠椅搭的玫瑰圈椅上落座，昭妃毫不客气地在她原本的位子上坐了，道：“嬷嬷念叨着我出来走走，想着有几日没来看你，就来了。路过御花园，那边的梅花开得好，给你采了两枝。”
说着，她身后一个宫人走了出来，团脸儿圆眼，面上盈盈带笑，昭妃除了前一二次外，来娜仁这里都是带着她，娜仁对她也熟，此时看了看她手上的梅花，惊喜道：“这定然是御花园南墙角里那一棵白梅，那棵树上花开得最好，也最难采，可真是有心了。快，把我那个水红玲珑瓷的瓶子寻出来，舀上水插花，就摆在我书房案头。竹笑，给青庄斟一碗热茶吃，这大冷的天捏着梅花在手上，定然冷了。”
又道：“春嬷嬷也是好意，我若不是抱病，乌嬷嬷定也要叫我出去走走的。”
娜仁素日冷眼看着，昭妃陪嫁入宫的四人中，春嬷嬷、青庄颇受她倚重，另一位鄂嬷嬷与侍女鹣鲽受冷脸亦颇多，故而此时昭妃一开口，她就知道话中的‘嬷嬷’定是春嬷嬷。
青庄也不见外，笑呵呵地一欠身：“多谢您关怀。”
清梨疑惑道：“怎么放去书房了？这白梅芳香馥郁又不过浓，摆在屋里，透着香岂不正好？”
娜仁摇摇头，笑道：“我这几日还有个大工程在书房里呢，把这花摆在那边，正好陪陪我。”说着，她又想起清梨方才的话，便又笑吟吟地道：“你实在是夸得我都要羞死了！若只说风雅，厚着脸皮我还能应一应，可有时脱俗，又是后宫第一，我可就不敢当了。无论是昭妃还是清梨你，岂不都是十分脱俗之人？”
昭妃端着茶碗尚未答言，清梨已轻笑着摇头：“我哪里配得上‘脱俗’二字呢？也只有娜仁姐姐这样洒脱通透的心态才配得上这两个字吧。”她说着，眸中光辉点点微微黯然，低低道：“我也不过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
“不求脱俗，只求通脱罢。”昭妃仍是清清冷冷的样子，深深看了清梨一眼。
佛拉娜默默饮茶许久，直到清梨唤她：“马佳姐姐今儿好沉默，早起请安，皇后娘娘说要请锦湘楼的戏子入宫演一日，不知佛拉娜姐姐喜欢哪一出？我往日在江南，听戏倒是不多，还请姐姐先赐教，免得回头妹妹露了怯。”
佛拉娜微怔，娜仁笑着开口道：“锦湘楼的戏倒不是最出彩的，只这一二年里，因他戏班子里一个男丹，《龙凤呈祥》里《回荆州》那一折的孙尚香唱得极好、极有韵味，京里不少贵妇人喜欢，便有了名气。我倒是没听过，也不好评论，不过我觉着那东西左右不出离那个味道，辞藻曲子好，嗓子唱腔好，说着难得，其实宫里最不缺了。你若是有兴趣，改日他们入宫来，你听一听就知道了。佛拉娜她在家倒是听过一回，回来说与我听，我倒没觉有什么。”
昭妃只道：“那东西闹哄哄的，我是不喜欢，廿七那日我就不去了，左右与皇后告个罪便是。”
佛拉娜这时回过神来，笑道：“想来你们不知那出戏的妙处，且等廿三时，便知道了。李妹妹你今日身上的衣裳制式与素日穿的倒是不同……”
“这呀，是仿宋制的褙子，肩胛处改了线，与传统宋制又有所不同，更为贴身些，本是要做窄褃的，不过嬷嬷说若做窄褃的，这料子便不好看了，骂我暴殄天物，便只改了这些。想来京中即便汉族女眷，穿袄裙衫子也更多些，这衣裳倒少见了。”
清梨理理袖口，站起来在娜仁眼前转个圈儿，水绿色水棉裙轻晃间便仿佛水波滚动，银光隐隐，迤逦在地，裙角坠着一枚白玉佩，更是不俗。
她笑吟吟望着娜仁，问：“好看吧？这一身儿上下可都是我自己打理的。”
“好看。”娜仁点点头，夸道：“这样的颜色搭着等闲人都压不住，你穿着却分毫不俗气，水红艳而不妖，水绿清而不寡，压裙用白玉，更添清润雅致之气。这料子是皇上赏的吧？也该与了你，除了你，没人配得上这料子。”
佛拉娜仔细瞧着那衣裳，却道：“这是什么料子？我从前却没见过。”
“皇上赏时只说是南地旧日进贡的，我瞧着倒是从前没见过的花样，也不知是什么说头。”清梨抚了抚身上的衣裳，道：“不过能在宫里着汉式衣冠，我便很满足了，实不相瞒，穿惯了全裙，着旗装总觉着腿缝漏风。”
娜仁忍俊不禁，“这是烟霞锦，只有水红、橙黄两样颜色，是因一任江宁织造之妻名为‘烟霞’，这锦就是她制就的，故名烟霞锦，都说穿在身上，便宛如黄昏烟霞洒落一身，天光只供一人之色。只那一二年供上了，后来因那任江宁织造下了台，就不再进上了，宫中所存也绝不超十匹，应该也在箱子里放了四五年了，如今与了你，也算不使烟霞失意，天光落寞。”
清梨脸颊飞上两抹绯红，嗔道：“就是你油嘴滑舌，也不知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我可是句句真情。”娜仁瞪大了眼睛，道：“你信不过我，也得信过我的眼睛。这双招子见过的美人儿多了，清梨你在其中也能位列前三。”
清梨撇撇嘴，一眼水波流转，似嗔四怪：“怪道都说慧妃娘娘好眼光，原来是美人儿见过的多，我这样子既能位列前三，也不知魁首是怎样的容颜。”
昭妃饶有兴致地斜眼看来，佛拉娜也敛了失意，笑吟吟打算看看娜仁怎样反应。
“你们可真是没一个好人！”娜仁怒道：“就看着下水不成？”
“福生无量天尊。”昭妃一拈念珠，老神在在，又问青庄道：“出来时吩咐倚霜将我新抄些的经文供奉在静室中，也不知她做了没有。”
佛拉娜抬手理了理领口压襟如意佩下垂着的流苏，眼珠子一转，道：“哎呀呀，我忽然想起来，皇后娘娘前儿要我与她打十根蝴蝶结子，娜仁，我不能坐了，得走了。你好好养病，好好搭你那葡萄架子，改日我再来看你，给你做萨其马吃。”
说罢，起身对着昭妃盈盈一礼，领着雀枝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娜仁惊呆了有没有。
她这是叫了一群什么样的损友啊？
清梨也忍不住自己的笑意，眉眼弯弯的，眼角已微微有些湿润，她取帕子挡着，笑得幸灾乐祸：“娜仁姐姐您这可要怎么办呀？不如现给我封个魁首，我这便心满意足而去，不再烦你。不然……”
她步步紧逼，直到走到娜仁身前，笑吟吟地揽着她的脖子，“我就在这你这儿扎根不走了，与你念上十日的孔孟之道，再者诸子百家，我都粗粗读过，与你念个二三十日，绝不成问题。”
娜仁发出了学渣惊恐的呐喊，“得得得，别难为我，也被难为你自己了！你与我在这念上二三十日的书，皇上先要急了！你最美！我平生仅见的美人儿便是你了！”
“敷衍。”清梨嗔怪地看她一眼，咕哝道。
不过她也确实还有旁的事要做，没与娜仁继续掰扯下去，轻哼一声，道：“我改日再来。”
然后对着二人微微一欠身，便潇潇洒洒地走了。
娜仁刚要叫人送她，却见琼枝并不在殿内，只得叫岂蕙去送了。
人既走了，娜仁横了昭妃一眼，哼道：“方才看热闹倒是看得欢喜，帮忙便不知道了。”
“福生无量天尊。”昭妃感慨：“女人哄多了，总是会出错的。”
她倒是留了一会儿，与娜仁闲谈永寿宫前后院本预备怎样改动，听得她隐隐羡慕，道：“可惜景阳宫地气冷，时候又晚了，我却不好改动。”
正说着话，琼枝打外头脚步轻盈地进来，娜仁看她一眼，随口问：“做什么去了？方才清梨走，本打算叫你去送，没想到你却不在。”
琼枝笑了，“马佳小主要的腊梅香膏，方才去找了出啦，打发人追上去送了。”又道：“钟粹宫离这边不近，趁着马佳小主没走远，送过去也方便。”
“还是你心疼她们。”娜仁笑着道：“天儿也冷了，告诉外头的，不必时时伺候着，每日天气暖的时候打扫一遍，其余时候自在屋里暖和就好，有什么事儿吩咐他们，自然叫他们。”
琼枝一欠身，“知道了，主儿慈悲。”
“应是宽悯才是，宽于待人，不吝怜悯。”昭妃忽然轻轻道：“这样极好。”
送走了她，娜仁殿里又安静下来。她近日摩拳擦掌预备要搞一个大事业，在书房里辛勤奋斗，此时送了客，坐了一会，还是起身往书房去了。
永寿宫的时光永远是那么的静谧安闲，皇后请后宫嫔妃看戏那日娜仁推说身上不好，也没去。
皇后下晌过来，彼时娜仁刚睡过午觉，岂蕙满手勒着大红绒线打络子哄她，十指翻飞间一个兔子的形状渐渐显形，皇后进来时也没松手，只深深拜下。
“给皇后请安。”娜仁被皇后扶住，微微一笑：“您怎么过来了？今儿不是您请戏酒吗？送去的双料茉莉花酒吃着如何？”
皇后道：“吃着很好，清新醇厚，风味极佳。方才散了，想着你连日身上不好，过来看看。这宫女好巧的手，这小兔子活灵活现的，倒是难得。”
岂蕙忙道：“谢皇后娘娘夸奖。”
娜仁道：“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让她收个尾，您拿回去，或坠在玉底下，白玉坠着红络子好看。”
皇后并未多推辞，只与她在炕上坐下，道：“这病算来拖拖拉拉也有将近一旬了，总不见好，是否太医的方子没有效验？换一个试试呢？”
娜仁笑道：“并不是病不见好，只是这一年里，这样的风寒好的就慢。太医是照顾我许多年的，开方用药都是他照顾，倒比太医院许多太医医术都要高超，我也只放心他了。”
“既然有这个缘故，倒是本宫疏忽了。”皇后猛然反应过来，忙道：“本宫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延医用药这事儿上不能认死理，本宫幼时也生过一场病，总不见好，京里多少名家都看过，开了不知多少方药，均无效用。后来还是一游医给了一副方子，不过吃了两剂就好了，才想起这个来。既然你说如今的太医照顾的周到，那就仍然用他也无妨。只是这眼看要年下了，也得好好问他究竟什么时候能见好，年底总要见诰命、吃夜宴的。”
娜仁笑着答应着，“回头便问问他，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妾也是待不住了，总惦记着要去看看石太福晋，总也抽不出空来。”
皇后闻言轻轻一叹：“也是记挂着，可终究要太福晋自己走出来才好。今年年底，宫里各处缩减用度，唯独慈宁宫与宁寿宫两处，与奉养宫外太妃那一份没动弹，都是上了年纪、受过磨难的老人家，颐养天年才是紧要的，咱们晚辈有什么难处，是咱们晚辈的历练。”
娜仁点头附和：“皇后娘娘说的是。”
皇后并没久坐，只道：“前儿花房培育的水仙开花了，让人给你送两盆来，这屋里药味浓得熏人，冬日里焚香不好，摆两盆花还是有的。”
“那边还摆了一盆腊梅呢。”娜仁道：“只是没心思莳弄，才疏忽了罢了。”
皇后来得及，走得也及，待她去了，琼枝摆摆手命人收了残茶，又让宫人退下，凑在娜仁耳边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太医院送上的脉案，她有信不过的，自然亲自来看。”娜仁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大事儿，有了今儿这一出，往后都可以高枕无忧了。水仙若送来，就摆这暖阁里吧，我卧房里，仍旧按从前的例，把落地罩上悬着的香囊换一换新的就是。想喝点甜的，香栾蜜还有吗？沏一碗来，告诉唐别卿这两天来一味猛药，皇后回去八成要查方子，查过之后，应该就再也没什么罗烂了，我也可以安心在永寿宫养老了。”
琼枝嗔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才多大的年纪，就惦记着养老了，实在是不该。”
“好好好，我不该。”娜仁一撸袖子，“把笔墨取来，今儿就在这写了。前十回的稿子理一理，哪日让三哥带出去，找一家书局投稿试试，若是中了，你们都大大滴有赏！”
琼枝眉眼带笑：“那奴才们可等着娘娘的赏了，先说好，没中可不许哭鼻子的。”
“且等着吧！”娜仁哼哼道。
这日天气晴朗，娜仁往宁寿宫去了一趟，先拜见过太后与几位太妃太福晋，然后娜仁拢了拢斗篷，我那个石太福晋殿里去了。
今冬宫中缩减用度，本来与宁寿宫是不相干的，但石太福晋这边却在石太福晋起坐的佛堂里升了个炭盆子，虽然不冷，却也不算很暖和。
太福晋拉她在火盆旁的椅子上坐了，笑道：“你也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记挂着你的身子，却不好去永寿宫看看。”
“咱们有什么可忌讳的。”娜仁扯着太福晋的袖口，笑得甜腻腻的，“我吧不得您一日去三趟呢，只是怕您劳累。今儿我不止备了素角子，还有一碟玫瑰乳酪酥饼，老祖宗、太后与皇上都很喜欢，您尝尝？”
太福晋略张了张口，她身边的嬷嬷忙道：“今儿不初一也不十五的，吃点无妨，也不过是乳酪罢了。”
大家都劝，她也尝了两口，满口称赞不短。
娜仁陪了她半日，知道琼枝进来说老祖宗遣人来叫，才依依不舍地起身道别。
太福晋亲自送她到门口，嬷嬷道：“慧主儿若是得闲了，老奴斗胆，请您常常过来，太福晋也就是见了您，才略有开怀。”
愿尔也道：“这几日多亏李小主还时常过来走动走动，也算有些人气儿，不过太福晋也不热络，还是您看过来了，太福晋才开心。”
“清梨时常过来？”娜仁听她这句话，微微一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清梨，便道：“也没听她说过。”
石太福晋道：“我母亲本是她的姑祖母，如今就在江南安养，她也算是我母亲教养长大的，过来看我，算是惦记着血缘吧。不过我喜静，也不叫她常过来。你也不必常常过来，偶尔走动便是。年下了，宫里各处都忙，天儿也愈发冷了，你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这一场风寒好些日子没好，身边人挂怀不说，也给旁人添麻烦。琼枝，好生照顾你主儿，每晚睡前，固本培元膏兑水浓浓一碗喝了，五脏六腑都是暖的，对身子的好处多着呢。”
琼枝连忙答应着，石太福晋又为她理了理斗篷，轻笑道：“去吧，别让老祖宗等急了。”
她轻轻摆手，娜仁抬步离开，临过影壁时，回头看了一眼，石太福晋仍站在廊下看着她，眉眼似乎含笑，又似乎恍惚，雪花飘到她身上，落在发间，她也浑然不觉。

第26章
慈宁宫里多数时间都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香气不会很浓，清清淡淡的沁人心脾，又不会过于浓郁使人心中生厌。
冬日里点上炭盆，会在炭盆里撒些橘皮柚皮，清新的气味、燃炭的松柏气与檀香混合在一起，打开帘子迎面扑来，暖洋洋的喷香。
宫人抿嘴轻笑着一欠身，宫女声音或是清脆或是轻缓，不说极为动听，也十分顺耳，太监们只在外殿伺候，温顺斯文，施礼的动作不紧不慢，语调缓慢从容，让人不自觉地沉下心来。
日常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久了的，多少也跟着听几耳朵佛经，举止间更有一股从容温和的气度，宫女一水青葱似的，太监也觉没有长相粗陋之流，赏心悦目，就是慈宁宫的味儿。
娜仁对此深有感慨，满怀眷恋。
早知道她要过来，苏麻喇一早等在廊檐下，一听影壁外宫人一叠声的通传，便理理衣襟上身微微前倾，满怀期盼地看着，一瞧见娜仁的身影，便笑着一欠身：“慧主儿。”
“姑姑怎么等在外头了？”娜仁匆匆拾阶而上，忙扶住她，问：“今儿雪珠下了半日了，您等在外头，也不怕冷。”
苏麻喇满脸笑意地拍拍娜仁的手，轻声道：“皇后娘娘来了，与太皇太后商议宫里腊八的预备，老奴在里头也没什么说的，索性出来等着您。”
她见娜仁满脸写着不赞同，又笑着指指身上的衣裳：“这件雪褂子是太皇太后新赏的，大毛里子暖缎面，暖和得紧。再者说了，在这里等着，又有屋檐挡风雪，并不冷，再一想能见到格格，心里也暖和了。快，进屋里，太皇太后一早吩咐小厨房做了板栗焖羊肉，还有热腾腾的枸杞瘦肉汤，先喝一碗，驱驱寒气，再坐一会儿便用膳了。”
又悄声道：“太皇太后一早就等着您过来了。”
她向殿内一努嘴，二人悄悄笑过一回，娜仁将手炉递给身后的琼枝，抬步上前，棉帘子内的宫女听了通传，忙打起棉帘子，向娜仁盈盈一欠身：“慧主儿金安。”
“给老祖宗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娜仁步入内殿，向炕上坐着的二人行礼，皇后连忙扶她起来，太皇太后一招手，携她上炕挨着自己坐，嗔怪道：“一早儿说要来，非等遣人去催你，可是永寿宫留人，让你动弹不得？”
娜仁笑道：“是去宁寿宫向太后、太妃与太福晋们请安了，又在石太福晋屋里坐了一会儿，没说两句话，您的人就追去了。”
太皇太后这才道：“也是应该的，难为你还有这一份小心。”她又忙不迭地吩咐：“快，去把灶上的枸杞瘦肉汤给你慧主儿舀一碗来。你尝尝这个新烤的核桃糕、枣泥酥饼，还有新炸的小麻花，手指头长短，蜂蜜奶香浓的很。”
福安已亲自斟了热茶来，又叫宫人去舀汤，见炕桌上点心不多了，又让人端两碟子，并笑道：“老祖宗一早就等着您来了，那小麻花撒上黑芝麻炸得酥脆喷香，早上隆禧阿哥来请安，那么喜欢，都没能端一碟子回去，竟给您留着呢。”
皇后笑道：“可见老祖宗是真疼慧妃，小孙子都落下了。”
娜仁倚着太皇太后，眯眼睛一笑，攥着太皇太后的袖口，那样子娇气的不像话，此时一撇嘴，道：“隆禧喜欢，回去我让小厨房给他炸了送去，老祖宗特地叫人做的，让他连着盘子端走了，那还像话？”
太皇太后一下下摩挲着娜仁的鬓角，笑道：“可不是，只给咱们娜仁留着，皇帝来了也没得吃。快喝一口热茶暖暖，等会儿喝汤，那也是唐别卿的方子，用精瘦的羊肉入汤，他说暖身子最好不过。我喝着，倒比御膳房做的野鸡崽子汤还好，难得羊肉那膻味半点没有，你尝尝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可是要罚唐别卿的。”
“那唐太医可是要求着慧妃喜欢这汤的口味了。”皇后道：“方才尝着倒是不错，清清淡淡的，并不十分油腻。还想向老祖宗讨个方子，回去让小厨房做与臣妾。”
太皇太后便命人将方子与她，二人又说回正事。
娜仁在旁边吃吃喝喝，听着她们两个一言一语将宫里腊八的安排定下来，左不过是筵席歌舞吃酒听戏那一套，太皇太后这边与皇后商讨着，听娜仁在她身边用小麻花磨牙，忍不住扭过身子抬指点点她的额头：“瞧你这万事不经心的样子，若不是乌嬷嬷琼枝福宽她们三个在你身边顶着，你那永寿宫早乱套了。”
未等娜仁自己开口辩驳，皇后已笑道：“还不是老祖宗您宠着、护着她，她才有这样的逍遥日子。臣妾倒是羡慕得紧，很不得把这些个事都撇下来过那样的逍遥日子，可惜却没慧妃的福分。”
“她呀，我这个很该颐养天年的，过得都没有她那个养老样子！”太皇太后怨里含笑，怪里带嗔，又问：“前儿送去的野鸡，让小厨房做与你吃没有？冰糖红焖的就很好，煲汤倒差些意思。”
娜仁道：“是做了红焖的，味儿倒是极好。这肉粗糙些，煲汤不好，真要煲汤，只取野鸡脯子肉，那里稀嫩的，只少放些，没多少油星，却能带出香味儿来。”
皇后听她这么说，不由道：“果然慧妃的日子过得惬意，若论这些吃食上的，只怕无人比你更精通了。”
娜仁笑笑，太皇太后与皇后继续说些闲话，未多时有人进来道内务府的管事在坤宁宫请见，皇后便起身去了。
她一走，太皇太后往后头的靠背上一歪，搂着娜仁：“来，咱们娘们亲近亲近，今儿晚膳想吃什么？让小厨房预备。”
“不是做板栗焖羊肉了吗？”娜仁道：“再做两样清清淡淡的小菜吧。”
福安应了一声，示意一个小宫女儿去小厨房传话，娜仁多看她两眼，道：“这是从前在院子里莳弄花草的福寿吧？”
福安笑道：“能让慧主儿记住，倒是她的福气。不错，正是福寿，本是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奴才见她伶俐，办事又用心，就把她叫进里头来服侍了。”
“那也是她的缘法。”娜仁随口道。
桌上的茶凉了，宫女换了热热的上来，太皇太后端起在手中却未饮，只轻轻嗅着茶香，撇着茶水上的浮沫，半晌才道：“皇帝很宠爱那李氏？”
娜仁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皇太后话里的‘李氏’说的是清梨，便道：“大概是很宠爱吧，听闻与佛拉娜平分春色，虽然皇后并不逊色，却也推了一个陪嫁宫女来分宠，到底没成。”
“倒都多日子的事儿了？”太皇太后一敲她额头：“你的消息还没我这个老婆子灵通呢！……皇后今儿来，说起各宫用度，话里话外说启祥宫裁衣一事上耗费不少，我说宫里那一份超出去了自有嫔妃自己填补上，皇后却说是皇上出的那一份。我想着，她许是有什么事儿，却不好明摆着说出来吧。可惜了，我是打定主意不管皇帝后宫的事儿了，那李氏既然没闹出什么大风浪来，我也乐得看热闹。”
娜仁随口道：“皇上有分寸。”
“可不是吗？我这老婆子管多了反而恼人。”太皇太后笑吟吟地，改手去轻抚她的脊背，笑道：“你和李氏处得不错？”
娜仁拄着下巴伸手逗炕边高几上玻璃水缸里的金鱼，听了道：“还不错，清梨性子不错，好相处，说话有趣投机，处在一起倒比佛拉娜舒服。”
“那就是眼界比马佳氏开阔了。”太皇太后微微沉吟着，又问：“生得很是不错？”
娜仁满眼憧憬：“如花似玉，江南烟雨中的瀛洲玉雨，也不及她十分之一。”
太皇太后一翻白眼，“休与我扯那些酸话，当日选秀见也不过平常啊……”
“那是平常？！”娜仁一骨碌翻身坐起，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盯着太皇太后猛看，“您眼界几时这样高了？去哪里长的见识，怎么也没带上我一起？”
最后一句才是这一长句的重点，她满脸痛心疾首地看向太皇太后，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样的光芒，太皇太后狠狠点点她的额头，骂道：“臭丫头！你一日日的，小脑袋瓜子里可想点正事吧！那李氏……也罢，你看人也没差过，顶多是有些小盘算罢了，真若是个恶人，也入不了你的眼，我且不管你了。”
她心里自有一杆称，也有些盘算，那李氏选秀时样貌不显，但娜仁却满口夸她绝色，皇后也隐晦地表示过李氏容貌出众，后妃中无人能及，那只能说明李氏选秀当日藏拙了。
若是藏拙，虽有不想入宫的可能，更多却是谋划着要入宫。
盖因当日选秀，她选上李氏就是因为李氏的容貌并不十分出众，说到底她心里对那些个汉人还存着忌惮，若是李氏真有一副颠倒众生的容颜，她便要警惕她当了第二个董鄂氏，断断容不得她入宫，有魅惑皇帝的机会。
且……董鄂氏到底还是满族著姓出身，李氏那可是实打实的汉家女子。
但如今既然万事已经尘埃落定，她也阻止不了，皇帝虽然宠爱李氏，却没将旁人弃置一旁，也没冷落了皇后，让中宫蒙尘，这便可以让她放心了。
到底皇帝与他汗阿玛是大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垂头瞧着娜仁闷闷地回去逗鱼的样子，嘴角向上一扬，微微一笑。
腊八前两日，腊月的份例送到了永寿宫，琼枝点了一遍，问：“怎么多了两块皮子和四匹锦缎？”
内务府的人一愣，复又对琼枝谄笑道：“许是底下人分东西的时候数错了，实在是我们的疏忽，姑娘见谅，这就带回去。”
琼枝倒没想在小节上与他多计较，点点头道：“你们也不同意，就拿回去吧。”
内务府那人吩咐小太监们把东西抬上，出了永寿宫门摇摇摆摆昂首阔步地往回去，后头的小跟班们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对视两眼，有的猥琐一笑，有的低头盯着青石板路，还有的眉头微蹙，各有盘算。
内务府说到底只是内宫一个机构的统称，底下分有许多部门，饭食负责宫中主子奴才们的衣食住行日常所需的，都可以说归为内务府管理。
负责往永寿宫送月例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怒气冲冲地回了库房，扯嗓子喊：“麦穗子呢？”
一个小宫女肩膀瑟缩一下，咬着唇讪讪道：“公、公公……”
她见这太监满脸怒气的样子，支吾着就没说出来，这时旁边却有一个小太监，指着她唾道：“你们这群宫女子，欺上瞒下，连公公也瞒起来了？”
然后走到那官前头，满脸谄笑：“麦穗子搁后头廊子下打络子呢。”
“呵。”管事的狞笑着看看那不愿说的宫女，指着她道：“明儿皇庄里送来的东西，你们都不必般了，就让她搬吧！”
搬那些粗重东西实在不是宫女的活计，她们本来也只在这边做些零散活，此时忙要告饶，记着规矩没敢哭出来，眼圈儿通红的，却没叫管事的心软。
后头廊子下，一个宫女坐在栏杆上打络子，管事的气冲冲地过来，一手指着她劈头盖脸地骂，另一手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故意捏了捏，口中装腔作势：“你的差事是怎么做的？给永寿宫慧娘娘的份例里少了好几匹料子！我告诉你，慧娘娘正要罚你呢！若不是公公我替你求情……”
“公公替谁求情了？”女子冷冷的声音插进来，管事的叱骂一声：“哪里的多管闲事？”
然后通身一个激灵，转头去看，慌里慌张地挤出个笑意来：“琼、琼枝姑娘啊，这小丫头子差事做得不好，我正要罚她呢！”
那名为麦穗的小宫女本来见管事的气冲冲地过来，心里害怕，管事的把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她更是瑟瑟发抖，忽地有人插进来打断了，管事的对来人还颇为敬畏不敢动怒，她大喜过望，也不顾未曾知道来人，连忙磕头道：“姑姑、姑姑！公公为了慧妃娘娘的份例少了要打我，可给永寿宫的份例我是数的清清楚楚的！绝没有差错啊！”
琼枝神情微微动容，本来对管事的升起的怒火略减，好笑地问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麦穗怯生生地抬眼看她，摇头只道不知。琼枝打眼仔细一看，这宫女生得到好一副模样，白生生的巴掌大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怯生生的样子软弱了些，身上的宫装很宽大的样子，人却很消瘦。
她对宫里这些污糟罗烂事心里明白，想起刚才进来时那公公把手搭在麦穗肩膀上，眉眼间更添几分厌恶，却是冲着那公公的，“多出来那几匹料子是皇后娘娘额外吩咐与我们永寿宫的，我们不清楚，公公这个事上的却不清楚了？若清楚，还做这幅样子，可是个什么道理？又听你说，是少了东西，可多出来那六匹料子分明你我见到数出来的，你在这里恐吓这小宫女，又是为了什么？那料子又是怎么去了？”
她冷哼一声，喝道：“就是你们这起子没王法的东西在里头作怪搞鬼！我就回了周总管去！”
周总管正是领库房份例这一宗事的管事的，麦穗听了也顾不得慌神，就盯着琼枝直看。
琼枝对着她，神情松动些，温声道：“我是永寿宫的掌事宫女，慧妃娘娘身边伺候的。”
麦穗连连向她磕头，哭得泪痕满面梨花带雨，一时周总管来了，他与琼枝却是平级，然而对琼枝的态度却很有几分恭敬，听了琼枝说这事儿，眉间浮起戾气，命道：“把这个没王法的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倒夜香去吧！大库里留不得这人！”
又对琼枝道：“多亏姑娘你过来了，不然我还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他看了麦穗一眼，道：“这宫女无辜，就由我的账上出，给她一匹缎子，安神吧。”
麦穗此时已用袖口抹去了眼泪，向着二人连连磕头，琼枝忙道：“受不得。”见她如此，又动了恻隐之心，走过去扶起她，自袖中取出绢子递与她，温声问：“永寿宫花房上缺一个莳弄花草的人，你可愿到永寿宫来伺候？”
周总管心里有些吃惊，却还是对麦穗笑道：“你可好好想想，这是天大的福气，慧娘娘可是个好主！”他竖起个大拇指，“从来没有苛待宫人的，永寿宫的人出来，也是这宫里一等一的脸面。”
麦穗怯怯地看向琼枝，见她目光温暖笑容带着鼓励，一咬牙，点点头，“我愿意！”
“周总管，那你这人我可要走了。”琼枝打趣道。
周总管笑了：“这也是她的福分不是？”
琼枝出去一趟，带个小丫头回来，娜仁略感吃惊：“你不说出去追东西顺便散散心吗？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
琼枝把事情一一与她说了，娜仁看了看麦穗，满怀怜悯地招招手：“你近前来，让我看看。”
麦穗迟疑着，最后还是抬步上前，噗通跪下磕了个头：“给慧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我不兴这个。”娜仁连忙让人搀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笑了：“倒是个标致人，琼枝你的意思，让她跟着竹笑？”
琼枝点点头：“不错，明年开了春儿，花草愈多，竹笑手下还是要多个人才方便。”
娜仁也没意见，让竹笑上来，问她们二人乐不乐意，竹笑无可不无不可，麦穗却连连点头，生怕娜仁说赶她出去。
最后永寿宫还是多了一口人、一双筷子，琼枝领着麦穗出去，对她道：“你上事儿的竹笑，是个沉默寡言的，却是个稳重性子，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你跟着她好好学，日后有你的好处。”
麦穗眼眶湿润地看着琼枝，手紧紧捏着包袱的袋子，低低道：“琼枝姑姑，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远记着。”
“叫姐姐吧，我也没大你们几岁。”琼枝好笑地摇摇头，对竹笑道：“你只管看着，若是不合心意，调她去别人身边也成。若是个料子，你好好教着，娘娘让种了那些个花果树，还有鲜花香草的，来年都多着呢，让你一个人料理也不是事。”
竹笑点点头：“我知道。”
她虽沉默却不无趣，不然也不能在娜仁身边脱颖而出，送走了琼枝，看了麦穗一眼，道：“你放宽心，娘娘不是会苛待宫人的人，上上下下的人也没有十分恶毒的，你分内的事儿做好了，或要与人说笑、针线打闹，无人会罚你。”
麦穗小鸡啄米样地点着头，认真听她说话，竹笑见她如此，面上微微带出几分笑容，“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睡觉的屋子……”
正殿里，娜仁将装订过的前十回反复翻看，确定没有语句上的低级错误后，问琼枝：“你说我这话本子写得如何？”
琼枝沉吟着道：“这灵均姑娘，活泼俏皮，偶有天真之举，虽不和规矩，却和情理，本性善良宽厚大度，十分讨喜。不过……若按您说的，写她受父母之命所嫁非人，奋起反抗与夫一刀两断，只怕少不了那些酸腐书生攻讦不贤了。”
“按他们说的，女子就该三从四德，对男子无有不尊，为夫广纳美妾，献出全数嫁妆与夫家，抚养庶出子女外室子女如所出，公婆刁难不经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孝顺如亲生父母，那才算贤惠。”娜仁冷冷一笑，将一沓宣纸砸在炕桌上，“可我偏不那么写！风华录风华录，若是写出那样的女子，还算什么风华？”
琼枝从容敛衽，盈盈一欠身，“娘娘所言，甚是有理。”
娜仁眉梢轻挑，满脸桀骜，发间一支金钗上镶嵌的猫眼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亮得晃眼，映着她半张脸好像都是亮的，眼睛更是仿佛放着光，灼灼耀眼，像是滚烫的一把火，要掠过人的肢骸，荒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束缚尽褪。
岂蕙不知何时也跪下了，深深一叩，口中还念：“愿娘娘得尝所愿。”
腊八那日宫中很热闹，皇后仍请了锦湘楼进宫来唱，任是京中何等富贵的人家，总是比不过皇家权势的，锦湘楼没敢懈怠，只技艺最精的入了宫来。
唱的也仍旧是《龙凤呈祥》，太皇太后听着喜欢，命人赏给主演几个每人一个镶嵌宝石的大金镏子，花旦另有一支赤金大钗，余者散钱锞子无数，后宫嫔妃为了附从太皇天后，也纷纷赏赐。
皇后笑道：“老祖宗这回可算尽兴了。上次听戏，可惜老祖宗却没赏脸，臣妾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今儿特意又请锦湘楼进来，也让老祖宗听一听这好排唱。不然岂不可惜了？他们苦练这么多年，竟没有在老祖宗跟前演一出的福分。”
太皇太后指着她笑道：“你这话人家可不乐意听。”
在旁伺候的戏班子班主连忙说些讨巧话，乐得太皇太后又赏他一匹宫绸，太皇太后道：“旁的也罢，只演孙尚香那个，唱得实在是好，叫他再唱一出，不拘是什么，只要喜庆的。”
班主连忙答应着，台上丝弦款动唱腔再起，太皇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徐徐环视过席面上的嫔妃们，问：“李格格是哪一个？”
康熙一怔，复又迅速回过神来，忙笑道：“老祖宗怎么想起问她来了？”
正说着，清梨从后头起身行至太皇太后身边，对太皇太后道了个万福：“妾给太皇太后老祖宗请安，愿您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老祖宗又是个什么称呼，只叫老祖宗就是了。”太皇太后忍俊不禁，对她温和一笑，仔细打量两眼，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梳宫中寻常盘辫，斜插一支明珠点睛翡翠青鸾钗，身着翡翠绿玉兰缂丝氅衣，贴身的白绫子衬衣领口出了一圈风毛，簇着白嫩的颈子，眉眼间风流自然天成，笑意盈盈。
“好一个美人儿，是个有福气的样貌。”太皇太后从桌上捏了块点心给她，语重心长地道：“不过这福气深厚与否，还是要看各人。若是个仗着样貌恩宠胡作非为恃宠而骄的，福分也不长久。若能记住一份谦卑恭敬之心，细水长流的恩遇才是正经的。”
清梨又是盈盈一拜，“是，谨遵老祖宗教诲，妾谨记在心。”
她双手接过那点心，太皇太后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一旁稳坐不动的皇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康熙，然后端起茶碗慢慢呷了口茶，指指桌上的一道蜜饯攒盘，低声吩咐九儿：“这霜糖金桔饼做得好，给佛拉娜；鱼茸桂花糕与月知。再将这一碟子枣泥馅的山药糕给慧妃送去，那一盘子蒸芋头分与众嫔妃。”
九儿连忙应着，心里一一记下。太后把眼睃她一眼，微微倾身，与太皇太后就着台上的戏文说笑着。
再过一时，戏酒撤下，众人移步另殿，娜仁见身前桌上滚滚的母鸡红枣锅子，扬扬脸示意琼枝替她盛了碗汤凉着，随口笑问道：“这戏文热闹，从那边一出来，耳边清静了还有些不习惯呢。”
皇后道：“今儿也有说书的，也有歌舞，都预备着呢，只等看老祖宗、太后、皇上喜欢哪个，传进来吧。”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皇后细致。先进腊八粥吧，开宴，看了一下午的戏，多少都饿了。”
皇后笑着应是。
一场没有多少硝烟的后宫之争最后以太皇太后赐予皇后一对赤金红宝石点睛的九凤钗告终，清梨对皇后毕恭毕敬万分顺承，皇后仍然是对众嫔妃‘一视同仁’的模样。
及至腊月中旬，宫中年赏赐下来了。
今年是皇后入宫第一年操办年中节赏，倒都是实用东西：水果有香栾六个、朱橘枣儿苹果等一筐，又有净重八十八两八钱八分的银锞子一份、金锞子一包，金箔纸红喜纸各一刀、各色彩绸六端、彩线六匣、红罗炭两筐，核桃松子葵花籽西瓜子南瓜子杏仁等干果各八斤、藕粉百合粉各一匣、银耳干货两匣，苏杭贡缎六匹、灰鼠银鼠皮子成双。
娜仁算是宫中太皇太后、太后与帝后下第一等的例，丰厚得紧，由她往下依次递减，却也足够各宫过个好年。
这几日落了雪，天儿冷，钟粹宫与景阳宫离永寿宫远，佛拉娜与昭妃都不大过来了，清梨却没有这个烦恼，仍旧时常过来。
娜仁记着她长在南边，见她来了，便吩咐：“新得的那个藕粉，给你清梨小主沏一碗来。”
清梨笑眼弯弯：“多谢娜仁姐姐记挂了。这藕粉与百合粉都是河南巡抚进上的，宫里节赏，只有老祖宗、太后与帝后并两妃处有，我那里就没有了，不过太福晋得了太后赏赐的一匣，倒是便宜了我了。”
“你若喜欢，这一匣子也给你。”娜仁道：“往素皇庄上也会预备，不过是秋日进上罢了，你没赶上，年下这一茬进贡，就是物以稀为贵了。我这里倒是有好些呢，吃没了你来找我。也只有我零星吃两顿罢了，怎么吃也吃不了的。”
清梨笑道：“那就提前谢过娜仁姐姐了。说来，这宫中年赏贯来如此丰厚吗？我瞧寻常东西也罢了，彩绸燕窝贡缎，还有那金银锞子可是实打实的。说句不怕娜仁姐姐你笑话的话，我们家在南地也算是大家，可从前年节的例也不过是些日常吃用的，单那一下子干燕窝就足够顶上了。”
“先帝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丰富，若论当朝，前几年宫里才几个人呀？也没有嫔妃的例。不过宫廷做事讲究牌面场面，出手越阔绰，越有天家的颜面，你习惯就好了。我倒是不急着有燕窝——”娜仁微微有些疑惑。
琼枝笑回道：“您忘了不成？坤宁宫的九儿特地来说的，皇后娘娘记挂着您素日不喜燕窝，给您换了两匣子干银耳，还有景阳宫的昭妃娘娘，也是一样的例。”
“没想到还有与我一样的怪人。”娜仁道：“昭妃也不吃燕窝？从前倒没听说过。”
豆蔻可就有话说了，“宫里素日没有这样的传言，听闻是从前还在闺中，昭妃娘娘在宴上表露出来的，许是皇后娘娘哪里听到，就记住了。”
清梨看她一眼，道：“没想到豆蔻你在这些消息上倒是灵通得很。”
豆蔻干笑两声，娜仁道：“她素来爱听这些小道消息，宫里人知道的不知道的，多半她都知道。我若是闭宫养病了，想知道什么消息，可全都靠她。”
琼枝笑了，“那倒是很有意思。”
她眨眨眼，盯着豆蔻看了好一会儿，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身边却没有个这样的人。我在家时，可没过过什么热闹日子，每日不是这子曰就是那子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没读出个正人君子行，满腹书香气来，想来若是我们家的祖宗知道了，也是要蒙羞的。”
她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娜仁忙问：“你这是怎么了？说话乱七八糟的。”
站在炕边的李嬷嬷目光炯炯地盯着清梨，她一扬嘴角，道：“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前儿皇后赏了一笼玉米面的果馅软饼，吃着倒是极好，没想到坤宁宫小厨房的手艺也那么好。”
“皇后的厨子是打宫外带进来的，手艺自然与宫里不同，吃个新奇吧。”娜仁总觉着她这笑容莫名苦涩，却也没多问什么，只心中微微叹息，与她说起旁的事情来。
后来二人约好隔日去拜访石太福晋，娜仁起得很早，向皇后请安过后往宁寿宫去，石太福晋就在暖阁里抄经，见她们相携而来，道：“怎么你们两个一块来了？快进来，好冷的天儿，给你慧主儿与李小主倒滚滚的茶来，先吃一碗茶，有什么话再说。”
清梨在她这里反而不如在永寿宫放松了，举止行为另有一套，低眉浅笑间矜持有礼，含笑道谢时真挚诚恳，仿佛满腹书香气的大家闺秀的行举。
娜仁心里暗暗称奇，与这位熟悉了就知道，她素日里斯文循礼的，私底下完全就是流氓女土匪，不说跳脱，活泼肯定是称得上的，也玩得开，此时在石太福晋这儿，按说她们血缘更近，她很该放松的，却反而拘谨了起来。
石太福晋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还没有对娜仁亲近，客气中透着疏离，二人说话间一问一答，冷得要命。
最后还是娜仁耐不住了，与太福晋笑道：“本是不想与她一起来的，耐不住她再四求我，这才勉强允了。怎么我们来了，太福晋反而不高兴呢？”
“见你来了，我自然高兴。”石太福晋微笑道：“只是我这经还有半篇没抄完，你们且坐一坐，我去续上。”
清梨忙起身道：“我替您去吧。”
典型的长辈有事，晚辈服其劳。
不过娜仁心里猜想石太福晋不会答应，毕竟自己的经文由旁人续上，必得是极亲近的人才成，看她们两个方才的表现，可不像是极亲近的。
然而石太福晋却微微点头，轻声道：“用行楷小字，簪花小楷过于女气了。”
清梨一欠身，恭敬应道：“是。”
然后她就毫不客气地在石太福晋的书案前坐下，纸笔执笔抄起经文来，口中默默念着佛号，神情专注。
娜仁更为吃惊，石太福晋斜她一眼，微微笑了，问：“小厨房做的芋泥松瓤豆沙卷不错，尝一尝？”
娜仁收回思绪，连连点头。
美食当前，想再多都是白搭，浪费感情，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是真的。
太福晋最近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抄经念佛之外，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娜仁时常过来，眼见她渐渐走出来，心中宽慰之余，也暗暗松了口气。
盖因太福晋前些日子心如死灰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她瞧着心惊胆战，除了常常过来，也没有别的办法，深感无力。
人家的穿越女主很不得太阳天太阳地，穿越到封建王朝不当皇后也得推翻帝统，没个星际系统也得有个修仙法决，最次最次也有个随身空间或者活死人生白骨的灵泉。
她呢？呵呵，《长生诀》。
她真心希望，自己勤勤恳恳练到一百岁，能让她多活两个月。
思及此处，悲伤涌上心头，娜仁微微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呷了口茶，看看静心抄写经文的清梨，再看看身畔坐着的石太福晋，开始拣近日宫中发生的趣事说与太福晋。
太福晋饶有兴致地坐着听，不过她今年到底虚耗身体太多，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儿，便觉着有些累了，轻咳两声，端起茶碗饮了半盏。
娜仁忙道：“您若是累了，快歇着吧，我就不打扰您了，正好去太后娘娘殿里坐坐。”
她打眼一瞧，太福晋鬓角原本黑白掺半的头发都白透了，眉眼间青春不再，只有一双清凌凌的眼，抬起时依稀可见旧年风范。
她心里一酸，道：“您可要保重您的身子啊。”
“我有什么保重不保重的。”太福晋开口，又是几声咳嗽，娜仁忙与她端茶拍背，清梨也忙忙撂下笔过来，好一会儿，太福晋才轻笑着道：“你们都太大惊小怪了，我这天命啊，还有几年好活头，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语罢，又饮了口热茶，轻轻一摆手：“都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就不送了。慧妃啊，太后昨儿还念叨你，你就去太后那里逛逛吧。清梨，你替我抄一卷《金刚经》，可好？”
清梨恭谨地应着，“是。”
娜仁瞧她们两个相处，亲近不足严肃有余，若是她与太皇太后或是太后，这会只怕已经凑过去撒娇闹上了。

第27章
及至年下，一日日的，宫里逐渐忙碌起来。
皇后那边日日有客，事务也忙，遂免去众人的晨昏定省，只三日一回去一趟点卯就是。
娜仁乐得清闲，正逢她原先种在慈宁宫花园暖房里的金桔结了果，巴巴摘下来，蒸制后浸了蜜剃了籽，烘干了压成小花的模样，撒上糖霜，小朵小朵收在白瓷罐子里，好不精致。
她也就动个嘴皮子功夫，自己下两手就嫌烦撇开不做，星璇领着两个小宫女忙活着，待成了，一边递与娜仁，一边嗔道：“您可是倒好了，不过张张嘴，提出的主意，做两手撇开，还是奴才们忙活。”
“依我的做出来，你们不也吃得到不是？”娜仁笑呵呵地扯着她的袖子，一扬脸命道：“拿几个小罐来，与皇上一罐，前梁九功回老祖宗他喝药费劲，这个正巧哄一哄；再与老祖宗、太后、太妃们每个半罐，都不许多吃，真任她们吃多了，太医要恼我的；昭妃、佛拉娜、清梨都要预备……”
琼枝在旁嗔道：“往年不过两宫的送，今年却多了许多了，真真儿主儿交游广阔，我们可都要繁琐。”因又道：“旁人都有了，不与坤宁宫却是不好，也送坤宁宫一份吧。”
娜仁任她预备，只叮嘱一句：“隆禧那头莫要忘了他。”
她在宫里端了这么多年的水，还没翻车，可实在是多亏了琼枝。
年前宫里各处都忙着，倒白白多了娜仁与昭妃两个闲人，日日凑在一起，诗词茶话，只论风雅，不谈时局朝政，不说曾子孔子，偶尔听昭妃念两篇经，讲讲其中韵味，倒是有趣。
其实真算起，她也算是博览群书，可惜她在知识上的人生巅峰已经停留在上辈子十八九的时候，后来逐渐衰败，能记住的就是读的时候觉着有趣的，后来到了清朝，读的多是各类闲书，那些个曾子孔子曰的，就都被放到脑后去了。
如今被昭妃安利了两句道经书韵，听着倒很有意思。
这日晨起，不需向皇后请安，慈宁宫也忙，又因连日的大雪，她不大乐意往宁寿宫去，只在炕上窝着。
琼枝见她握了一卷书在手里，称奇道：“怎么还看起书来了？不是您的性格啊。”
“我总不能一直不学无术下去。”娜仁随口道：“翻着有趣罢了，炉子上烤的茶叶记着盯着，热一热去了湿气就取出来吧，仍用小箬叶包好一包，收入罐子里。”
豆蔻听着连忙答应着。岂蕙捏着块料子在娜仁身上比身量，娜仁道：“又做新衣裳？尽够穿了。”
“这块大红撒花的绸子是老祖宗赐的，预备与您做一身比甲。”岂蕙道：“除夕总是要穿新衣裳的，这大红旁人想穿还穿不了呢，您倒是嫌弃起来了。”
娜仁一挑眉，看看她：“有谁与你说闲话了？”
她眼睛微亮，满脸写着：说出来，大家乐呵乐呵。
岂蕙在她身边多年，岂不知道她的性子，此时苦笑一下，道：“您又来了。不过是听了人几耳朵酸话，您还当成什么有趣的听不成？不过老祖宗赐这料子，送来时蒙着的缎子掉了，正巧旁边启祥宫的张小主瞧见，说了两句酸话。什么咱们没福气穿上的，人家屋里满箱满柜的，还有别人来送呢。话是与清梨小主说的，被清梨小主顶了回去，当场脸又青又红，挂不住了，气冲冲地，也没敢转身走了。”
娜仁听了没趣儿，撇撇嘴，“典型的仇富心态。”
其实有这么个邻居还是挺闹心的，不过娜仁转念一想，有人羡慕嫉妒她还不好的？正好满足了她小小的表现欲。
慧妃拄着下巴认真想道。
十八这日，东西六宫凡有宫妃居住的宫殿都得了宫中画师所绘之宫训图，娜仁瞥了两眼画上绘的徐妃直谏，莫名想到上辈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电视剧里对这位徐妃角色的描写，看那幅图也怎么都觉着怪异，当下咂咂嘴，感慨电视剧害人不浅。
琼枝指挥人挂上，又对娜仁道：“明儿十九，太皇太后亲领后妃制作供奉祖宗的糕点，一早过去，约莫要折腾一日了。”
娜仁只见过当年先帝还在时，还是皇太后的太皇太后带着先帝的后妃们折腾，如今昔人已尊于宁寿宫安养晚年，倒是折腾起了新一辈的嫔妃。
娜仁叹了口气，在炕上把自己瘫成一块小饼干。
当日因有这一桩事，娜仁被催着早早洗漱睡了，次日卯初刻，便被琼枝唤起。
星璇将早熬出的花生奶酪端上来，又有两碟小点心，笑道：“您先垫垫肚子，等事情了了，老祖宗八成是要留膳的。”
娜仁不大有精神地闭着眼睛调息，集中精神。琼枝脱了鞋上炕，在她身后跪坐下，手边一个大盒子里是各色花水、笢子、短簪等等，琼枝轻手轻脚地摆弄着娜仁的头发，最后一缕缕的细辫在脑后盘起，点缀上两朵腊梅，嫩黄的颜色娇俏又生机勃勃，衬着笑眼弯弯，一身鲜活气。
橙红遍绣事事如意的棉紧身上用的珍珠盘扣，岂蕙微微低着头，将盘扣一枚枚扣上，笑道：“这包银的扣子好看，镂空的莲花纹倒给这衣裳添了点仙气。”
“内务府的人做事精心。”娜仁随口道，又忽地问：“前儿琼枝你带回来的那个麦穗，怎么样了？”
竹笑正捧着东西进来，闻言即刻回道：“倒是踏实肯干的性子，也沉静稳重，跟了我可惜了。”
娜仁看她一眼，笑了，“跟着你怎么可惜了？我可是最看好你的。”
“那是奴才遇到正主了。”竹笑摇摇头，将手里捧着的盒子递给琼枝，继续道：“旁的主儿，可未必在这些事情上经心。……这桂花头油是昨儿个晚上马佳小主遣人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新赏地方贡上的。不过昨儿送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奴才便没回进来。”
豆蔻疑道：“咱们主儿素来不用桂花头油养护头发，怎么马佳小主却送了这个过来？”
娜仁也微微拧眉，忽然问：“你说，送来的人说是皇后赏的？”
“不错，好似还是哪一处贡上来的呢。”竹笑道。
娜仁忽地想到了什么，抹了把脸，道：“她可能是在告诉我，今天要出事儿，让我别过去。皇后要搞事情。”
琼枝一头雾水，盯着那桂花头油反反复复地看：“这能说明什么？”
“她明知道我不爱用桂花头油，不可能送我这玩意，真是送东西，也不会让宫女着重表明一句是皇后娘娘新赏地方贡上。”娜仁拿起匣子里那个精致的白瓷绘彩桂花纹小瓶，握在手上却觉得轻飘飘的重量不对，当即微微拧眉，打开一看，里头哪里是什么桂花油，分明是个一卷的小纸条。
琼枝就在旁边，见她从瓶里倒出一卷小纸条，忙摆摆手，示意竹笑让外殿的其余人等退下，又亲自掌了灯来，娜仁展开那纸条一看，字迹潦草的一行小字：恐生变故后从帝意莫至
倒是佛拉娜的笔迹。
娜仁反复看了，眉头越皱越紧，琼枝凑上去瞟了两眼，问：“可要着人去慈宁宫说一声？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您避开也好。”
福宽也道：“正是这个理。若真是皇后按皇上的吩咐要做什么，您还是避开才好。况马佳小主既然特意让您避开，定然是怕您牵扯在里面。”
“会是什么乱子变故，佛拉娜要特意来信让我避开？”娜仁微微挑眉，看着她们，满是疑惑。
乌嬷嬷在旁听了一会儿，道：“您先别想是什么乱子变故，此时您既然信马佳小主，今日不去才是正理。只怕是什么让您撞上了，不好的事儿。”
主仆几个正商量着，外头忽有人道：“奴才唐百，给慧妃娘娘磕头了。”
是如今永寿宫太监堆里的二把手，从前在清宁宫当差的，就像冬葵在后宫中毫不避讳是太皇太后的人一般，唐百也从没避讳过他是康熙的人。
娜仁一拧眉，“你怎么过来了？”又命人传他进来。
唐百低眉顺眼地垂着手微微弓着腰步入殿内，在与寝间间隔的落地罩外向娜仁行了礼，道：“皇上一早的吩咐传来，道今日天气不好，恐您往奉先殿去受了凉，染了风寒，您就不要过去了。”
娜仁一抖袖子，将纸条扔给琼枝，问唐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百恭谨答道：“奴才也不大知道，不过这确确实实是皇上的吩咐。”
“他到底要做什么？还要让我避讳着。”娜仁在内殿来回踱步，乌嬷嬷急道：“既然这样，索性就不去了，倘若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呢？”
“我就是怕出了什么事儿。”娜仁跺跺脚，道：“若是平常事儿，不至于不让我过去，若是不让我过去，定然是有什么大事儿，可老祖宗、佛拉娜、清梨她们也都要去，单单不让我去，又是什么道理？”
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娜仁也知道好奇心害死人，心里猜了一圈也没想明白是什么事儿，就不去想了，命人往慈宁宫、坤宁宫两处告了假，安心坐下，慢腾腾地享用早餐。
星璇趁着这空档已经麻利地预备了吃食，手擀出的面条劲道十足，薄薄的鱼片滚水中烫熟，雪白雪白地铺在面上，花儿一样的形状，淋上滚滚的辣油，用酱油、虾油、柿子醋等几样调味料备在碗底调味，再放入新煮的去壳鲜虾、成条的熏野鸡脯子肉，撒上烫熟的芽菜与在冬日里分外金贵的两棵小青菜，满满当当一大碗，香气诱人。
娜仁看着端上来比她脸还要大的面碗，忍不住一笑，挥手没让琼枝上前侍膳，自己拾起筷子拌开面条，一边笑道：“难得你这手艺，放的样数虽多，味道却不杂。”
星璇又端上拌的玉兰片并小豆腐两样素碟，另有新蒸的熏肉肠、煎出的小虾饼，笑道：“酱油是调味的，虾油滋味极鲜，怕腻口有用柿子醋调味，另有些个香料，放得不多，调味却很好，这虾鱼本不冲撞，野鸡脯子肉不克这两样的味道，自然不会乱了滋味。这玉兰片还是进上的，吃着倒是脆口，比前次自制的好些，到底南地的水土，那出的笋才好。”
豆蔻用山楂陈皮乌梅浓浓点了一碗热茶来，摆在炕桌上奉与娜仁，乌嬷嬷看着娜仁一口一口奋力用早膳，眉开眼笑地道：“就是这样才是有福之人的吃相。”
娜仁早就习惯了乌嬷嬷对‘有福之人’的执着，闷头吃饭没吭声。半晌面碗见了底儿，她也饱了，坐在那摸摸肚子，用膳过后的倦意涌上来，她呷两口热茶，就着炕往靠背上一歪，半晌没说话，满脸呆愣了的麻木。
乌嬷嬷心满意足地帮了收碗筷的星璇两手，看着那见底的面碗，道：“不错不错，还是张身子的年纪呢，休学那些个妇人，小鸟一样的胃口，能当什么？”
又对娜仁道：“少少歪一会就是了，用过膳就歇盹也不好，等会儿有了气力，出去走走才是正理，就后头花房里，也有几样花儿开着，何不去看看？”
琼枝见她的样子，心觉好笑，“普天下，只有做活累了的，您这样吃累了的，倒是少见。”虽口中如此说，她仍是起身取了条轻绒薄毯过来替娜仁盖在腿上，轻声道：“歇歇吧，稍稍往这头些，倚在那怪冷的，脖子也露了，仔细受了风，也可别着了凉。”
说的是方才，娜仁一决定不去了，便把身上的棉紧身与氅衣脱下，只留了一件打底的衬衣，虽也是出了轻绒的，到底不是十分暖和，她是茶足饭饱，琼枝却怕她冷了，又怕倚着窗坐受了风。
当真是陪伴一日，便处处牵挂。
且不等娜仁这边歇一会满血复活起来又折腾什么，只说坤宁宫中，皇后正对镜梳妆，听了宫女回话，微微一怔，又迅速回过神来，和颜悦色地道：“既然你家小主身上不好，就让她好生歇歇吧，今儿不去也无妨，老祖宗定然不会怪罪。”又道：“我这有新得的一斤阿胶并些个银耳，你带回去，与你小主养身吧。”
宫女千恩万谢地叩首，皇后待她出去，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葵花镜中容颜尚且稚嫩，不如李氏出挑，不似慧妃灵动，不比佛拉娜柔情外现，甚至不如昭妃那冷冰冰中自有洒脱的容貌。
忽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搭在她的颈后，原来兰嬷嬷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颈子根，“昨儿夜里翻账册又晚了，低头那样久，睡前九儿也没给您揉一揉，这会子又酸痛起来了吧？您年纪尚幼，身子骨还没长成，凡是都不是这样忙的道理，只怕熬坏了身子，以后都没好处。”
皇后回过神，抿嘴一笑，“嬷嬷疼我，我知道。”
兰嬷嬷也是一笑，九儿在旁给皇后梳妆，挑拣着首饰盒中的首饰，兰嬷嬷叮嘱道：“今日的场面，实在不必打扮的太过奢华。只用那青玉扁方绾了头发，另簪两朵通草绒花便是。”
九儿忙满口应着，取出扁方来替皇后挽发。
兰嬷嬷在旁瞧着，见左右没什么差错，才轻轻点头。
寂静半晌，忽听她道：“其实娘娘本不必如此挂记慧妃今日到场与否，左右她与您虽不如马佳小主的好交情，却也不会与您交恶，对您也十分尊敬。您实在不必再想要择法于她面前立威望，慧妃与昭妃素来交好，今儿她不过去，反而是好的，若是去了，只怕横生波折。”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皇后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然后苦笑一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尚且稚嫩的眉眼勉强压住了华服丽饰，水粉胭脂涂画出威严端庄，此时洗尽铅华，强作的雍容尽散，余下的端庄也不多了。
她微怔半晌，长叹一声：“是我一直想不开，当日，老祖宗与太后、皇上看好的皇后人选都是她，若不是前朝时局，恐皇位不稳，这后位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坐。这宫里两代的皇后都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这一代……我只怕有一日，皇上用不着咱们家了，我这个后位，也做到头了。从前读汉史，看那陈阿娇，最后不也被废黜长门，幽居冷宫。”
兰嬷嬷半晌无言，拧着眉默默一会，方道：“您怎能这样想呢？陈后被废，盖因不贤无德，行巫蛊之事，又膝下无儿，娇蛮善妒。老奴相信，您会是大清最好的皇后，皇上唯一的妻子。”
皇后低头默默半日，良久方叹道：“但愿吧。大清最好的皇后，要不嫉不妒，喜皇上所喜，怒皇上所怒。苏州织造进献与本宫的那一箱锦缎，拣好颜色赐与永寿宫、钟粹宫，皇上不是说李氏穿水红色好看吗？那一匹水红百蝶穿花的料子与她，淡青色如意云纹那一匹留出来，日后……与昭妃吧。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昭妃娘娘看得开。”兰嬷嬷替她戴上一只耳坠，低低道：“您看昭妃娘娘多洒脱，皇上冷置也并不着急，每日诵经品茶读书作画，偶尔还要温酒赏花，练习骑射。您若是有如昭妃般的好心态，日子就好过了。”
“可惜，为了皇上，为了大局，我还是要难为她。”皇后缓缓插入一支卐字不到头的金钗与扁方相依偎，她道：“纵然不好盛装华服，也不能失了皇后气度。”
兰嬷嬷低眉浅笑地，没说话，只是目光温暖地看着皇后，心中默默道：老奴的格格啊，您总有一日，无需这些华丽饰品，便可雍容华贵，典雅过四方佳丽，端庄过六宫姝色。
永寿宫里，娜仁意外小发了一笔，也没多惊喜，让琼枝收了，与那小宫女几百钱，温声笑道：“天儿这样冷，让你出去也难为你了，下去烤烤火歇一会儿吧。”
那宫女脸颊红红地应着，双手捧着钱退下了。
竹笑在娜仁身旁侍奉茶水，见此情此景，竟然翘了翘嘴角，“您总是这个好脾气，只怕日后把她们就惯坏了，办差事也不认真，只懒怠着。”
“那不是有嬷嬷、琼枝和福宽嘛。”娜仁笑呵呵道：“她们是没有作妖的机会的，左右都是些可怜人，我善待她们些，她们的日子好过些。……竹笑你竟然笑了！我这些年常常感慨，给你这个名字实在是取错了，竹子哪里会笑呢？故而你是不笑的，若单单只叫一个‘笑’字，你岂不就多笑笑了么？”
她又道：“你快，别把嘴角落下去，我趁着这会子画下来，与众人看到，免得她们都说你是不会笑的。”
竹笑神情中微微透着些无奈，摇摇头，“您快做好吧！昨日您说要吃红糖糍粑，奴才瞧星璇把糯米都泡好了，这会您不如过去看看，也问问她几时做，咱们也好看个热闹。”
娜仁被她说动，兴致上来说走就走，从衣架上扯了件里外发烧的大毛斗篷来披在身上，出了正殿顺着廊子往后走，向后殿之后宮苑角上做小厨房的两间小房子去了。
竹笑匆匆跟着，正逢琼枝和福宽都在外头看看宫人们做事，见主仆两个匆匆出来，福宽道：“这又是怎么了？竹笑，那衣裳穿得严实不？别又受了风。”
竹笑说：“一时兴起，要去后头看星璇打糍粑，正好引着出来透透气。”
“也好。”琼枝点点头，又慢慢入殿内，从炕柜上拿起一个珐琅彩五福手炉，向内添了些小块的上等红罗炭，另添了梅花香饼，见火燃住了，方匆匆扣上包了套子拿出去，与正在厨房廊下看热闹的娜仁拿住。
娜仁也是捧了个正着，冬葵被星璇抓了壮丁来打糍粑，他们两个是熟的，星璇指挥起冬葵来半点没有客气的，冬葵性格随和也不恼，堂堂一个太监总管就挽了袖子缠了辫子，在小厨房里一下一下地打糍粑。
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手上的力道不弱，打起糍粑来一声一声响得很，不知不觉就有了许多人在外头看热闹，不过最佳观看地点还是被娜仁这个永寿宫老大占据了，旁人只有给她让地方的份。
对这个特权，娜仁使用的心安理得。如果连看个热闹她都不能占据最佳位置了，她还‘辛辛苦苦’做妃子干什么呢？
星璇被她磨砺多年，是极擅做这些她素日爱吃的点心吃食的，红糖糍粑不算是很精细的，因为费力娜仁也不常吃，却是她很喜欢的，星璇做起来得心应手，调出的红糖汁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咬一口裹着豆面的糍粑，唇齿留香，透着玫瑰香的甜意一路甜到心里，五脏六腑都是暖的，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冬天日短，娜仁的晚膳被挪到下晌酉时，中午便要添一顿小点，今日中午用的就是这红糖糍粑，另有一碗牛乳熬的茯苓霜酪，一盏热腾腾的蜜金桔黄橙果茶。
午后外头的阳光好，娜仁命在廊下起了暖炉，搬了张躺椅在那坐。乌嬷嬷仍不放心，嘱着小太监把挡风的帘子挂在风口上，又用红泥小火炉滚滚地热上合欢花浸的青梅酒来，倒比素日银壶筛出来的还要烫上许多。
福宽又将狐裘取来将她围得严严实实，本是为了在外吹吹风赏赏雪消食，娜仁却被这温暖的环境拥得渐渐起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就好像被黏上了一般。
她昏昏欲睡的，琼枝正要来劝，不想一个小太监匆匆打外头进来，张口就是：“不好了，昭妃娘娘奉先殿里冲撞了祖宗，被太皇太后罚禁足抄经了！”
“你说怎地？”娜仁一个激灵什么困意也没了，睁开眼盯着那小太监猛看。
琼枝亦是一惊，忙对他道：“你先别急，慢慢说来。昭妃娘娘怎得就冲撞了祖宗，怎得就被罚禁足抄经了？如今钟粹宫又是怎样？可许人进去不？”
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进来，话也说不清楚，冬葵取一个茶碗来倒了热水与他，让喘匀了气再说。
那小太监双手接过连连道谢，好一会儿才顺了气，道：“正是奉先殿里，撞倒了祖宗牌位，说是制的点心也不大好，皇后娘娘说昭妃娘娘于供奉祖宗心不诚，太皇太后便罚昭妃小主在景阳宫禁足，抄足七卷《地藏经》才许解禁，不然不许出门，如今景阳宫有了侍卫驻守，倒没听说不许人进去的。”
娜仁沉吟一会，冷静下来便大概知道这就是康熙与佛拉娜都不让她过去的原因。
既然是皇后发难，佛拉娜素日常于她跟前针黹说话，知道这事儿不难，康熙却也知道，那就说明他在这里头定然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更有可能的，皇后发难便是康熙示意的。联系到如今前朝的局势，八成是在敲打遏必隆。
娜仁心微微沉下来，好一会儿，忽地起身，“给我取大衣裳来换上，我要去景阳宫。”
“主儿……”福宽忙要劝住，却被琼枝按住，“您要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怕惹人猜忌。”
“谁猜忌我？皇上不会，皇后……”娜仁轻笑一声，眉目神情恣意，“我不怕她。”
乌嬷嬷低低一叹，对福宽道：“就让主儿去吧，不然她心永远不会安的。昭妃小主……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罢了。”
她人老成精，对这里头的花头大概心中有数，并不十分忌讳娜仁去看昭妃，只叮嘱：“快取了厚衣裳来，主儿进屋换上，再拿上一个手炉，倒是传暖轿来坐，虽然这会没有风雪，保不住一会儿下起雪来，可就糟了。”
待娜仁换了衣裳，早有人将一顶装饰红络如意结的鹅黄毡顶银红厚毡围的暖轿抬来，请娜仁上了轿，四个小太监上来抬起，后又跟着四个备用，与琼枝、豆蔻等都簇拥着轿子走。
永寿宫与景阳宫所距甚远，一路过去，娜仁也听不少宫人闲话，眉头愈皱愈紧。
景阳宫门前此时已有了侍卫看守，见鹅黄毡顶的轿子过来，知道是宫中尊位妃子，少不得就是一个慧妃娘娘，此时连忙请安，又道：“奉太皇太后的旨意，微臣等驻守于此，看守昭妃娘娘禁足，还请慧妃娘娘不要与微臣等为难。”
“本宫不与你们为难。”琼枝卷起轿帘，扶着娜仁下轿，娜仁看侍卫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一牵嘴角，“老祖宗只说不许昭妃外出，却没说不许人探望。昭妃所犯，并非伤天害理之大罪过，老祖宗也并非重罚，只令她自省，自然没有不许人见的理。本宫与昭妃素日交好，今日进去探望，是为成全一段交情，你们还要阻拦吗？”
太皇太后懿旨中确实没有明言不许旁人探望昭妃，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地纠结一会，最后一个领头的走出来，对着娜仁行了一礼，“还请慧妃娘娘尽快。”然后一摆手，“开宫门，请慧妃娘娘入内。”
娜仁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很端着高贵优雅的风范，对着他微微一颔首，又命豆蔻：“与这几位大人些银钱，大冷天的难为他们了，下了值，打些酒喝暖身。”
豆蔻脆生生地应了“是”，自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里头鼓鼓囊囊地塞着银锞子，她交于领头那人，那人收下，口吻更和缓几分，“天儿冷，这是风口不宜久站，慧妃娘娘快请进去吧。”
娜仁点点头，扶着琼枝的手缓步入内。
其实一路走来，她也在想，一定要来这一趟吗？
说到底她也不过与昭妃相处两个月不到，虽然投契，却没到交情多深厚，为了她不惜得罪人的地步。
但她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既然要过得潇洒些，今日畏头畏尾，来日还要畏头畏尾，几时才能潇洒？
此时友人落难，她来探望，有什么不可的？
先不论皇后会不会为了这个发难于她，就算皇后真问罪了，又能说什么？太皇太后并没有明旨禁止旁人探望昭妃不是吗？
娜仁如是十分光棍地想道。
她在外头，景阳宫内早听了动静，青庄侯在外头，此时连忙迎上来，半是惊喜半是担忧地道：“慧主儿您怎么过来了……”
她还有千言万语想说，娜仁单刀直入地问：“你主儿呢？”
“暖阁里呢。”提起昭妃，青庄紧蹙着的眉心松动些，道：“我们主儿情绪倒是不错，这会还捧了卷经书来看。”说着，向内喊一声：“是慧妃娘娘来了。”
没一会儿，娜仁便见昭妃一手打起正殿门上垂着的棉帘子出来，身上钗环已退，橙红撒花的袍子倒是仍然鲜亮，她也有些惊喜，“怎么是你过来了？快进来。”
娜仁遂与她入了正殿，便见暖阁尽头的书案前，昭妃身边的另一名大宫女鹣鲽并鄂嬷嬷二人正各自坐着一个小墩子抄什么东西，临窗暖炕的炕桌上有一只茶碗并一卷书，书似是主人随手撂下的，书页还没合上，倒是一派的悠闲。
娜仁松了口气，口中嗔道：“你倒是悠闲，我听了消息可吓坏了，急急忙忙地就赶了过来，没成想你还有心思在这看书。”
二人上炕坐了，娜仁眼睛一撇，炕桌上那本正是《太上感应篇》，心道昭妃的养气功夫着实是极好。昭妃命道：“沏大红袍来。你怎么就过来了？这个风头上，避嫌才是正经的。”
她拧眉看着娜仁，微微有些不赞成的模样。娜仁却笑了，直道：“避嫌？这满宫里的人都要避嫌，我却不必，便是我直接来了，又有谁会疑我？”
说话间，青庄沏了滚滚的茶来，娜仁捧在手上暖暖手，吹一吹饮了两口，方有心思问：“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必细问，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了，你知道多了也不好。”昭妃摇摇头，目光虽淡却悠远，不画而黑天生自然的远山黛仿佛含着千山万水，娜仁今日才发现她眸色却淡，映着人影，虽冷，却又仿佛含着情。
娜仁自然是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的，此时听她这样说，心里大概也有了猜测定准，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昭妃不慌不忙地，又让倚霜给她端了点心果子来，娜仁吃了两口，二人闲话着，她问起书案前的鄂嬷嬷与鹣鲽。
昭妃轻嗤一声，眉眼间生来带着三分潇洒风流，“让我抄佛经，不如干脆让我一头碰死殉道算了。”
原来那二人笔下抄些的却是太皇太后所罚昭妃抄些的《地藏经》。
娜仁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她，忍不住低声问：“当真无妨吗？”
“无妨。”昭妃轻挑眉梢，眼神犀利地看向那二人：“这事儿，她们可万万不敢传出去。且她们的笔迹也相似，又是多年练就的笔法，想来抄那七卷经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是吧，你们说呢？”
鄂嬷嬷与鹣鲽二人忙忙应着，谨小慎微的样子。
昭妃对她们却仿佛很不屑的样子，此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满是嘲讽，由她做来却并不显得粗鄙，反而只让人觉得随性自然。
娜仁看得很摸不着头脑。
按说昭妃不是会苛待下人的主子，由她对青庄、春嬷嬷甚至倚霜等小宫女的态度都能看出来，偏生她对鄂嬷嬷和鹣鲽这两个也是从宫外陪嫁进来的就态度恶劣，十分看不上眼，春嬷嬷与青庄对她们也十分鄙弃。
这俩人在景阳宫受尽了排挤，却佁然不动，丝毫不想出宫，对昭妃虽然奉承，却并不十分害怕，仿佛另有底气，自信昭妃动不得她们，只是此时寄人篱下罢了。
按说如果这样，昭妃是很信不过她们的，偏偏这会抄经这事又交给她们做。
须知道，这蒙骗太皇太后，可是大罪过，真传出去，只怕这禁足就要从抄经期间，延长到不知猴年马月了。
然而昭妃却十分放心地让二人抄经，甚至说出了‘她们不会传出去’的话，可见在这件事上对她们的相信，那俩人答应得战战兢兢的，却不像是得了信任，反而是屠刀悬颈一样。
这主主仆仆的，倒是奇怪得紧。
娜仁摸摸下巴，决定不去难为自己的小脑瓜与这辈子还好好的一头乌黑长发，与昭妃说了半日的话，又道：“你这景阳宫地气冷，一禁足更是清冷，我那有仿古方制成的一料‘南朝遗梦’，回头与你一匣，早起焚上，祛一祛殿内的湿冷之气，也不凄清了。”
“吾道不孤，吾自不孤。”昭妃捻着念珠，微微笑道。
虽如此说，她也认认真真地道了谢，只道：“如今我禁足，是没法子的事儿，等来年春日，你再制香，我必与你做牛做马，谢你今日……”
她嘴唇轻动呢喃着什么，然而即使以娜仁的耳力，也分不清到底是‘一香之恩’还是‘来见之情’，或者说她其实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中滚了一滚，眉眼间微微透出几分笑意，极真挚地注视着娜仁。
最后，她合掌，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
鄂嬷嬷与鹣鲽的手一抖，仿佛手中的毛笔烫手，然而腕子却稳得很，下意识地控制着力道，没叫墨点子溅到纸上。
在她们身边监工的春嬷嬷见了她们这一手‘手上功夫’，轻哼一声，满脸不屑。
二人屈辱地低头抄经。
忍辱负重！
鄂嬷嬷眼含一汪热泪，愤愤奋笔疾书。
然而情绪再乱，笔下的字却规整极了，一个个规整的楷书小字，笔脚都没有分毫的凌乱。
娜仁走时昭妃亲送她至宫门处，娜仁向昭妃摆摆手，道：“天儿冷，你回去吧。若是用度上有什么不及时的，你只管打发人去告诉我就是了。”
她是故意这样说与侍卫们知道的。昭妃知道她的用意，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一般，轻轻点头：“去吧，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第28章
康熙五年注定不是风平浪静的一年。
正月里，宫中的对联福字还没撤下，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后日日宴饮招待宗亲福晋各地要员诰命，蒙古亲藩代表献礼领宴，娜仁与额吉见了一面，正欣喜着，前朝便闹出事端来。
是日入夜，坤宁宫中，皇后沏了参茶奉与炕上翻书的康熙，轻声道：“天儿晚了，读书伤眼，不如歇了吧。”
“歇什么歇。”康熙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书往炕桌上一摔，脸色难看得很。
皇后心知他是因前朝鳌拜与苏克萨哈换地相争之事苦恼，微微抿唇，心中深恨自己处于深宫无能为力，只能轻声劝解：“前朝的事烦心是烦不尽的，既然一时还没个说法定论，您在这儿着急也是没用。”
她这样劝了一番，在康熙的示意下往炕上坐了，笑脸盈盈地道：“眼看就是上元佳节，老祖宗要宴请宗亲诰命，蒙古外藩诰命也有上了京的，今儿慧妃与博尔济吉特夫人相见，好感人的场面。”
“阿姐与镇国公夫人分离多年，如今母女相见，自然感人。”康熙端着参茶没动，拧着眉，“上元宴饮，宾客单子拟好了吗？”
皇后被他问得一怔，复又忙回道：“已定下了，可要取单子来与您看看？”
“不必了。安排位次时，于位次上以苏克萨哈夫人尊于钮祜禄、瓜尔佳两家。”康熙沉吟半刻，道。
皇后点点头，应了，又迟疑着道：“这……无妨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上元当日，解禁厚赏昭妃。景阳宫到底偏僻，地气冷，冬日难过，与她迁宫去长春宫吧。就在上元当日宣示，只因逢佳节。”康熙神情莫名：“你懂吗？”
皇后忙笑道：“妾身明白。本来上元例赏宫妃，昭妃也是宫中头一份的，上元当日再赐两碗宴席上的菜色便是了。若是加厚昭妃的例赏……博尔济吉特氏忠靖镇国公夫妇也在京，慧妃那里又要如何呢？”
忠靖镇国公夫妇，指的便是娜仁父母。
康熙看皇后一眼，微微一扬眉：“朕要抬举昭妃，却不能让人觉得蒙古没脸，你懂吗？”
皇后又听了他一句‘你懂吗’，心中略感复杂，百感交集，面上却还是笑着微微点头：“妾身明白，您只放心吧。”
“罢了。”康熙叹了口气，站起来道：“朕出去走走。”
皇后忙起身恭送，待彻底不见了康熙的身影，她坐在炕上，殿内一片寂静，她怔怔好半晌，方轻叹一声，“皇上这是恼了玛法不出面，叔父搅浑水了。”
“老大人忠心耿耿，皇上会知道的。”兰嬷嬷低声宽慰着，秋嬷嬷捧着东西打外头进来，皇后看了看她，问：“什么东西？”
秋嬷嬷脸上难得挂上个笑，“可不是皇上命人送来的。”
皇后忙拿眼去看，又问：“什么东西？”
秋嬷嬷笑盈盈打开，却见其中是一块羊脂同心佩，坠着明黄如意结的络子，盛在铺着红丝绒底的匣子里，玉质莹润剔透，精美极了，一看就是内宫所出。
皇后亲手拿起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半晌，方缓缓道：“我必与皇上同心，想皇上所想，忧皇上所忧。想必，这才是一位好皇后的本分吧。”
兰嬷嬷轻声道：“您已经将皇后职责做得很好了。”
皇后垂着头，默默未语，白皙的指尖紧紧捏在那块玉上，指甲已褪去血色变得如玉一样白，她紧紧抿着唇，好半晌才长长一叹。
次日清晨，娜仁一早起身梳妆，见福宽领着几个宫女登记整理外头献上的年礼，其中自然以蒙古送来的居多，科尔沁那边，不过自家，另外几支也都礼单丰厚。
福宽见她起身，向她一礼后，道：“这些礼单子都记下了，一家家对过之后，预备登记入册了。均是些首饰头面、衣料摆件之类的东西，您可要瞧一瞧？”
她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个锦盒：“若是寻常的也罢，最为丰厚的莫过这一份。这老参生得不凡，根系粗壮，想来有些年头了，补身最好，还有这一只银镂凤嵌大珠的七凤冠，这东珠少说也有龙眼大，嵌着的翡翠也清润自然，配着这白银倒清雅起来，均是达尔罕亲王所送上的，言道以此敬贺慧妃娘娘主永寿尊位。还有这一只赤金嵌宝珠的缠丝七凤头面，是卓礼克图亲王送上的……”
“记着吧。”娜仁听她念叨，看了一眼，随意应着，忽地又问：“可是去年袭爵的那个达尔罕亲王？卓礼克图亲王……是先帝静妃之父吧？”
这辈子亲戚实在太多，而且各个封号冗长，她能记住实在是不容易。
福宽点点头，娜仁恍惚想起那个人，叹道：“当年也是一起玩过的人，收了他这么丰厚的礼，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娘娘如今是蒙古四十九部唯一位列宫中尊位女子，是蒙古的依仗，他们自然是只有献上厚礼的。”乌嬷嬷走过来扶着她，笑道：“那些个头面，也拣两样喜欢的出来，戴着出去，与宫中那起子人都看看，您就是有奢华的资本。”
娜仁笑了，“嬷嬷，那些个东西戴在头上不压得脖子疼的啊？”话如此说，也吩咐：“那一只七凤冠留出来吧，过两日元宵赐宴，我戴着。虽说包头钿子也好，可我总觉着这些个发冠更精巧好看。”
乌嬷嬷道：“这些个东西，好看是好看，可总不是主流的，您戴一回两回也罢了，若是多了可不好了。这东西想来也不是新制的，珠子倒像是新换的，应该是有些年头的旧东西了。”
娜仁轻笑未语。
娜仁这边还算是好的，一到慈宁宫里，各地总督巡抚献上的礼物在慈宁宫正殿当地摆满了两张并在一起的紫檀蟠龙大案，琳琅满目的各样珍宝，珠玉润泽生光。太皇太后歪在内殿喝茶，见娜仁来了，便道：“快去瞧瞧，外头那些个东西，有看上眼的就带回去。”
“我就不敲您的竹杠了。”娜仁挥挥手，豆蔻捧着一个掐丝小盒上前，娜仁笑道：“这几日大鱼大肉的，您吃油腻了，我惦记着，特特做了这一道枣泥馅的山药糕，还有好克化的甜酒酿饽饽并豌豆黄。让小厨房兑一碗果子露来——”
福安应着，娜仁又添了一句：“要桂花香栾的，添黄橙子与蜜金桔点出来，味儿最好，又有花香，又有果子的酸甜爽口。”
福安笑呵呵答应了，道：“老祖宗今儿早上起来就没怎么用膳，亏得您来了。”
太皇太后斜她一眼：“这妮子什么话都与人说。”她说着，又看了娜仁一眼，轻哼道：“只怕有人只惦记着永寿宫那一亩三分地，倒把我慈宁宫这地方忘了。”
娜仁便知道这是怪她这几日慈宁宫设宴款待诰命她一概推却了，此时脸上挂着笑坐在太皇太后身边，道：“您还不知道我的性子？那些人一多，我就不爱来了。前些日子还算听个热闹，这几日当真无趣。我额吉又眼看要回程了，我便懒得出来了。若不是知道今儿您这没人，我今儿也不想过来。好老祖宗，您担待担待，容我躲躲懒不成？”
“让你多见几家命妇是害了你吗？”太皇太后抬手重重点点她的额头，轻哼一声。
那可不是，退休老大爷不需要交游广阔，只需要安静泡脚。
不过这话娜仁可不敢在太皇太后跟前说出来，怕挨暴栗子吃，从炕上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一扬手，很有一股豪气地道：“琼枝，走，咱们看看老祖宗新得的好东西去，若有好的，只抱回去，不与老祖宗客气！”
太皇太后见她这样，笑骂一声：“ 瞧那一身土匪气概。”不过端着茶水砸了两口，心情好了不少，扬声道：“地下大口箱子里有些缎子，有藕粉、天蓝、水绿、浅紫四色的宋锦，你带回去做衣裳。还有一串水晶十八子手串，坠着的南红玛瑙珠儿，倒是西洋玩意做咱们的样式，今儿你带回去。”
苏麻喇听了一耳朵，在娜仁身边笑道：“那手串本是两广总督年前献上的，老祖宗让留下，在佛堂里佛前供奉着，亲自念足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经，按宝华殿的法师说，带在身上，鬼邪不近，疾病不侵，保主人无忧。”
娜仁一愣，拿起那盒子看着里头的手串儿，心里发酸：她何德何能，能让太皇太后如此惦记啊？
见她拿出手串捂在心口怔怔地发呆，眼圈渐红，苏麻喇忙劝道：“快别哭，大正月里掉泪珠子不吉利。”
“谁？谁惹我们娜仁了？”太皇太后在里间扬声问：“谁惹得我们掉金豆豆，快告诉本宫，打他的板子！”
娜仁破涕为笑，抹了把眼睛，进去道：“您！就是您惹我了！”
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太皇太后也愣了，忙招手：“快过来，这是怎么了？”
娜仁一头撞进太皇太后怀里，用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珠子，闷闷道：“您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废话，你从被我养大，我对你不好对谁好啊？”太皇太后点着她的额头嗔怪道：“净说这些没道理的话。在老祖宗心里啊，你和皇帝是一样的。”
话虽这么说，其实娜仁知道，太皇太后看她比康熙重，不然也不可能为了她连和唐别卿搞假脉案，就为了加深康熙心中对她的愧疚。
抿抿唇，娜仁又蹭了蹭太皇太后，瓮声瓮气地道：“娜仁愿意永远陪着您。”
太皇太后笑了，轻抚着她的头发，“你这愿啊，永永远远地才好呢。老祖宗就看着你哪日反悔了！”又笑骂道：“也不知道是谁，这几日就推三阻四地不愿过来。”
一时福寿捧着个文竹小茶盘将两盏果子露奉上，一色是净白瓷荷花荷叶拢口杯，连着一体底下是荷叶状的杯托一样，上头杯身荷花状，净白无纹，盛着橙黄的果子露，里头飘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好看极了。
她倒没怎么见识过娜仁在太皇太后身边撒娇耍痴卖乖的样子，此时微微吃惊，瞬息低头抿嘴轻笑，喜滋滋地让人瞧着就一股喜气。
福安看她一眼，也没苛责，只微微一笑，将果子露奉与太皇太后与娜仁，又劝道：“老祖宗，格格……慧主儿的孝心，您总不推却了吧？快用些个点心。慧主儿，小厨房一早做了棋子大小的蟹粉酥，喷香的，老祖宗却不识货，您素来喜欢那口，尝尝？”
娜仁眼睛一亮，忙命：“快端过来！”
二人吃了一顿小小的加餐，没一会儿皇后来了，福安照例奉了果子露上来，皇后轻抿一口，眼睛一弯，又迅速恢复了端庄的样子，开始与太皇太后商讨上元之日宫中的安排。
娜仁在旁听着热闹，算着今年宫中人多，应该又有些热闹事儿，心中不免期待起来。
及至上元当日，娜仁一早被催着起身，好生打扮了一番，身着大红撒花妆缎比甲，内里搭松花色绣四色折枝花卉衬衣，头戴那一顶七凤银冠，脑后并簪两支红梅绒花，抿一口艳红颜色的胭脂，被打扮得喜气洋洋的，若不是她强烈抗议，衬衣也不能用素雅的送花色，乌嬷嬷手捧着大红衬衣就要套到她身上了。
直到梳妆完毕，娜仁心中还是悻悻然的，避了乌嬷嬷稍远两步，吩咐福宽：“将一早小厨房做的汤圆各个味道都盛一碗，并一盘子鲜果、一攒盒干果，送与景阳宫去。尤其桂糖黑芝麻馅的，昭妃喜欢，多备一碗。”
福宽笑着应了，依她的吩咐备齐一份亲送与景阳宫去。
白日里听戏赏红梅，晚间慈宁宫赐宴，皇后笑道：“今儿上元节大喜，借着这喜气，免去昭妃的禁足，让她出来同乐才是。”
太皇太后饮着酒，见娜仁在底下紧紧盯着她，心中轻哼一声，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小酒盅放下，捻着念珠道：“也罢，她送来的佛经我也看了，倒也心诚，等会赏花灯，也少不了她一份。”
皇后又笑道：“那佛经妾身也看了，娟秀小字确实诚心。依妾身说，既然是好日子，不如好事成双。那景阳宫地气太冷，太医来报昭妃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不如与昭妃迁宫至长春宫，取一个好意头，愿她身体康健，早日为皇上绵延子嗣。”
她一开口，坐于苏克萨哈夫人下手的遏必隆夫人面上便浮出喜意来，鳌拜夫人打从落座脸色就一直不好看，盯着苏克萨哈夫人的眼神好像刀子一般，此时见遏必隆夫人喜气洋洋，心中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未语。
遏必隆夫人却顾不得她，连忙起身代女谢恩。
其实她与昭妃也不是亲生，从前也没有多亲近，但钮祜禄家的女儿入了宫，就代表他们全家，昭妃没脸，遏必隆在前头也灰头土脸的。
此时听闻皇后此语，虽然知道与时事有纠葛，她还是喜不自胜：管旁人如何，钮祜禄家有脸，她在诰命堆里才有脸面。
皇后忙命人搀她起身，太皇太后笑吟吟赐她一杯酒，道：“我倒是有意与你喝一杯，可惜人家看得紧，不许。你今儿吃了这一杯，就替你家姑娘谢恩了。”
遏必隆夫人仰头饮尽杯中酒，笑呵呵地翘首以盼昭妃过来。
昭妃来的时候已酒过三巡了，她身着暗红五福盈门缂丝氅衣，内搭淡紫遍地撒花轻绒袷袍，头绾翡翠扁方，戴五凤钿，垂赤金流苏，华丽中不失清雅。
她款步入内不紧不慢地徐徐而至，行至当中向太皇太后与皇后谢了恩，不悲不喜，不卑不亢，规矩却很是到位。
皇后对她的性子心里有数，此时笑容温和地唤她起身，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席上慧妃身后却空置一席，此时昭妃入座，正正好好，
皇后又和颜悦色地将自己桌上的两道菜馔与她，昭妃起身谢恩一番，很有一份后妃和睦。
娜仁捻着珠子看她们做戏，昭妃面无表情地努力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简直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她低着头忍不住悄悄一笑，琼枝盛一碗酸菜白肉锅子与她，低声道：“喝口热的暖暖。”
“酸菜不健康，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娜仁嘟嘟囔囔地，在琼枝的催促下拾起汤匙舀了一口，然后嘿嘿一笑，“真香！”
琼枝忍俊不禁。
元宵便是宫中最热闹的一回了，赏灯猜谜热闹到半夜，娜仁回了宫里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扯着琼枝的衣角直撒娇：“困！要睡！”
琼枝揽着她扶住往里走，福宽也忙上来扶着，二人半扶半架地将她带进去，卸了妆擦了脸，脱了衣服烫了脚，塞进早被乌嬷嬷用汤婆子热得暖烘烘的被窝里，别看娜仁眼睛都睁不开了，项目倒是半点没落下。
宿醉累人，第二日晨起娜仁就觉着脑袋昏昏沉沉的，豆蔻端了热热一盏酸甜的香栾姜香蜜来，她眼睛都没抬一下，端来直接灌了下去，觉着肚子里好受些了，方问：“几时了？”
“现在起来梳妆，向皇后请安还来得及。”琼枝替她揉着太阳穴，轻声道。
娜仁叹了口气，摆摆手：“梳吧。”
她这边紧赶慢赶过去的时候皇后还没起，暖轿里她又眯了一会，调息运气，精神抖擞地下了轿，走起路来步履潇洒带风，一进去就见昭妃与佛拉娜等人都在偏殿等候，兰嬷嬷满是歉意地道：“皇后主子刚起，这不，梳妆呢。”
这岂不是好笑了。
娜仁看了眼殿内的一圈人，多半也都是如她一般匆匆起来的，结果急忙赶来了，正主没起呢。
佛拉娜用帕子掩着悄悄打了个哈欠，清梨掐着腕子上的竹节赤金缠丝镯，打起精神来，与娜仁说小话：“李嬷嬷可急坏了，大早上把我喊起来，又是梳妆打扮，说什么上元第二日给皇后请安迟了不好，结果我倒是没迟了——正主没动弹呢。”
“这镯子新奇，又是皇上新赏的？”娜仁随口打趣，还没等清梨回话，坐在她们对面的张氏已经阴阳怪气地开口：“不就是两匹料子，又算什么。李格格腕上那镯子，江南总督贡上的，又是缠丝又是嵌玉，仿着竹节样子一节节嵌上去的青玉，掐得很细的金丝托着，清雅好看，可真是难得！不像有些人，老祖宗赏两匹料子就张扬上了。”
娜仁微微挑眉，清楚地看到清梨侧身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原本与张氏随口说笑的佛拉娜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是、是吗？倒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看向佛拉娜，见佛拉娜对她使劲打眼色，示意她不要发出货来，却没顾佛拉娜，只轻哼一声，道：“若说我，老祖宗倒不止赐了我两匹料子，那是四色宋锦八色苏杭缎，还有十二色蝉翼纱素绉纱，南地花色金簪十二支，玉钗十二支，翠钗十二支，还有什么来着，琼枝你帮我想想——你说咱们去一趟慈宁宫，打劫似的，大箱大箱地回去，真是不好意思鸭~”
佛拉娜一口茶水没咽对呛咳两声，昭妃深深看她一眼，清梨笑得眼睛都弯了，董氏怯怯地抬头看了看众人，又低下头不说话了，不过瞧着嘴角也是弯着的。
倒是纳喇氏，还留着些脸面，拉住张氏对娜仁笑道：“老祖宗疼慧妃姐姐，整个宫里谁不知道？想来有了什么好东西，也先与了慧妃姐姐，咱们都只有羡慕的份。”
张氏见娜仁公然与她对呛，脸都紫了，低着头呐呐半晌没说话。
这时皇后从殿外进来，想来也是听了两耳朵，进来直接道：“新得的缎子大家选选，裁春衣倒是正好的薄厚。以卑犯尊，即日起张格格每日晚膳后诵宫规一遍，撤绿头牌一月，以儆效尤。”
“……是。”张氏不情不愿，却不敢违背皇后，只能咬紧银牙应着。

第29章
张氏挑衅娜仁这事后来也传到康熙耳朵里，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停了张氏半年的绿头牌，罚在宝华殿跪经一个月。
这算是彻彻底底地替娜仁立了一把威，让阖宫上下都知道，永寿宫慧妃，那是谁都不能伸一根手指头指的人，不然皇上且有排揎给吃。
其实张氏之所以那么毫无顾忌地出口挑衅，也有康熙的缘故在里面。
永寿宫背景光耀地位尊贵，然而圣眷不浓是阖宫皆知的，皇上在永寿宫多半是留早午膳，过夜甚少，自然让有些人自认聪明自以为是地觉得皇上不看重慧妃。
这一回算是啪啪拍在张氏的脸上了。
后来太皇太后、太后便也知道了，阖宫嫔妃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朝见的时候很给了张氏些脸色看，不过康熙与皇后都罚够了，她们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太后说了一句：“我们无论有多少东西，给慧妃，都是我们乐意的。旁人再怎么眼红，也没你们一指头的份。”
从头到尾自己只反驳了张氏几句的娜仁叹了口气，非常矫情且做作地表示她一开始真不觉得张氏挑衅并不是什么大事。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她。
然后后宫迎来了一年多风平浪静的漫长时光。
清梨仍旧盛宠，佛拉娜仍然不输清梨，昭妃处仍然淡淡的，纳喇氏不显山不露水，却很落得康熙的赞誉，称她是个‘贤惠人’，董氏出落得愈发出挑，弹得一手好琵琶，又有皇后一力抬举，倒是更有了些脸面。
打破局面的是钟粹宫传出的喜讯。
佛拉娜有喜了。
娜仁心知这便是康熙史上长子，也是佛拉娜子皆早夭的开端，然而她却那么的无能为力，佛拉娜与康熙都年纪尚幼，这个时候生孩子险之又险，她只能尽力敦促太医好生为佛拉娜调养身体，盯着佛拉娜养胎，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穿越一场，说是有金手指，其实也不算什么，自己练着修身养性，对旁人又能做得了多少呢？
养身的吐息之法她已经通过唐别卿之口透了出来，不过宫中只有太皇太后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练了起来，短时间内也还没有什么成效。
她真怕，穿越一场，最后孑然一身。
思及此处，娜仁微微叹了口气。
皇后催她：“慧妃，快看牌！”
娜仁回过神来，低头瞄了眼手中抓的牌，挑挑眉，往桌上一拍：“我胡了，清一色，给钱吧。”
纳喇氏故意叹气道：“都说有孕之人手气壮，可马佳姐姐手气再壮，也不如慧妃姐姐这手气，可真是，一家杀三家，我们都不知怎得好了。”
皇后笑着命九儿数钱与娜仁，边看了仍然兴致勃勃的佛拉娜一眼，关切道：“你这胎才两个多月，并没有十分稳当，这样打牌无妨吗？”
“太医说了无妨，也是消遣。您不知道，就在我殿里，雀枝恨不得把我盯得死紧，什么都不许我做，把太医叮嘱的话每日倒豆子念叨一番，我听得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好容易出来，与姐妹们乐一乐，哪有累的？”佛拉娜默默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笑道。
皇后放下心，便又打趣娜仁：“看看你这手气，咱们一等一温柔敦厚的贤惠人都厌了你了，日后可没有人乐意陪你打牌了。”
“我也不想，可运道就在这儿，实在是承让了。”娜仁笑眯眯地，四人正随意说笑着，忽见佛拉娜面色一变，以手掩唇，雀枝忙扶她起身出去，好一会儿才脸色青白地回来。
皇后叹道：“你这胎害喜的这样厉害，可怎么办呢？九儿，快将桑葚果子点的凤梨汁果茶端来，这皇庄新供来的上身，酸得要命，我吃着倒牙，你却不离口了。”
佛拉娜微微一笑，也透着虚弱，九儿手脚麻利迅速地端了果茶来，佛拉娜痛饮了半盏，徐徐吐了口气，“我这一胎，实在是累人。”
“都说酸儿辣女，马佳姐姐嗜酸，定是个小阿哥。”纳喇氏看着佛拉娜还没隆起的小腹，满脸艳羡。
皇后神情不变，看她一眼，纳喇氏自知失言，微笑着低头看牌。
一年的时光足以使人改变许多，皇后如今处事老练不少，年纪虽幼，行事气度却很有一番威势，也修得好养性功夫，微笑便自有三分雍容。
娜仁没多注意她们的眉眼官司，即使努力放水，也很捞了三人一笔，最后兴致寥寥地叹了口气，深觉独孤求败，只道：“今年天儿暖，我宫里倒是开了不少的花，想请你们去聚一聚，还望赏脸。近来正是鳜鱼肥美的季节，再有水泡子开了化，鱼虾也多，起一个鳜鱼锅子，水第一滚后将鳜鱼肉片成薄薄的小片下来，骨架子熬汤，我宫里的豆蔻很会陪几味香料药材，煲出的汤最鲜美！鱼肉滚在锅里，再有鱼虾丸子，春笋莼菜，芽菜豆腐，再有暖房里出的小青菜，才二三存来高，我种来消遣的，你们去了，我便出了血请你们吃，也罢了。”
她说得多引人，又指指盒子里堆着的钱，“就用这些来请你们，左右咱们玩的也不大，起一顿暖锅，备些果品酒菜，也就不差了。”
“快别听她的，果品酒菜，她宫里的就是阖宫最好的！何须花用银子？让御膳房送两条肥鳜鱼与你，并些个小菜，不过把帐补上与他们，能用上这些？”佛拉娜挑挑眉，“你是净赚了，我们羡慕着呢。”
“你且说来不来吧。”娜仁白她一眼，“难不成我在这儿坐着一日陪你们都是白陪的？请你们吃一顿就不错了！”
皇后笑吟吟道：“好好好，就消受慧妃的好酒菜了。吃锅子倒好，这天儿还没十分暖和，吃锅子很暖身。旁的也罢，莼菜我这里有很新鲜的，就让人送去。去年咱们吃的紫米封缸酿茉莉酒很好，再开一坛如何？”
娜仁笑了，“皇后娘娘开口，岂有不应的道理。”
一时把这事就此敲定了，回去与琼枝一说，琼枝又与星璇说，星璇听了倒很干脆：“听着虽多，预备起来倒不难。茉莉近来也能上手了，鱼虾丸子做得就最好，紧实弹牙，我也不比她的。”
娜仁闻言笑道：“你倒是看她好。”
茉莉便是当年星璇打行宫里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星璇瞧她可怜又能认真做差事，虽不算伶俐，却很有一股子愣劲，认准了的就是主子，便带了回来，如今在永寿宫小厨房也很得力了。
她见娜仁性格宽和，待下处事都好，星璇虽年轻有手艺却不高傲，很用心教她，这可是顶好的主子与掌事的。再往上算，两个一把手琼枝与冬葵都好相处，只要事情做足了，小处上都不在意的，永寿宫上下也无甚捧高踩低的作风，便是个绝好的地方，办差十分上心，在小厨房很快有了立足之地。
此时茉莉也在，听了这话，微微羞赧。娜仁笑道：“你害羞什么？你师傅喜欢你，才待你这样好，想尽了法的抬举你。明儿来的有个极大方的主，你做好了，赏赐有不尽的，前程也有的。”
她不过随口一说，茉莉却想到了别处，扑通一下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便已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誓旦旦地道：“娘娘，奴才只愿一辈子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饮食，给师父打下手，就在永寿宫呆一辈子，绝不去别处！”
她年纪小，性情却烈，很快脸都红了。
娜仁忙搀扶她起来，好笑道：“这又是什么话呢？我没有说你去别处的意思。只是你师父日后是要出宫的，你是她的徒弟，自然是你有前程？你这样好的一个人，我怎么舍得你离了永寿宫呢？快别这样，我是最不喜欢旁人磕头，你知道的。”
茉莉眼眶微微湿润地抬起头来，不忘道：“娘娘坐着，奴婢卑贱之身，不值您亲自搀扶。”
“这有什么的，不就伸个手的事儿吗？”娜仁用力扶她站起来，笑呵呵地道。
这边说准了，小厨房就开始预备，旁的也罢，汤明日再吊也来得及，那些菜蔬却要早早说与御膳房，旁的酒菜也要尽早预备上。
第二日下晌，皇后与佛拉娜、纳喇氏三人果然过来，娜仁正倚在廊下柱子上看着宫女预备，见她们来了一笑，先向皇后微微一欠身，然后道：“我想着，就摆在后头庭院里，左右这会子天儿还不算太冷，吃的又是暖锅。”
“暖房里不成吗？倒是有些凉。”佛拉娜身着一件豆青绣葫芦百子褂襕，此时众人已换上春衫，她还穿带夹的呢。
娜仁思忖着道：“暖房里这几日没收拾好呢，我想着后头庭院里景致好。若是你身子不成，咱们摆在后头西偏殿里也使得，那头糊窗屉的是翡翠纱，院子里花开得好，透过那窗子也好看。”
皇后笑道：“果然你一个人住这永寿宫，怎么安排都随意。也好，在外头有风吹着，怕佛拉娜也吃不安生。”
娜仁道：“您这话说的，坤宁宫不也是您一个人住，钟粹宫和延禧宫也没什么人。”
“坤宁宫可不比你们这边。”也是熟悉了，皇后说话稍微轻松一些，此时叹道：“我那里倒是肃穆，却不如你们这边闲散，况又没个后殿什么的能动一动脚。若说她们两个……”皇后一抿嘴儿，看着娜仁，“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纳喇氏略慢于皇后两步以示尊敬，闻言笑了，“皇上亲赐慧妃姐姐独居永寿宫，又是一份亲厚，我们怎敢与慧妃姐姐相比呢？”
娜仁笑笑未语，四人向后殿西偏殿去，那边后庭院中繁花锦绣莺歌燕语，葡萄架上也爬上了青藤，娜仁见几人多看两眼，又道：“也种了葫芦，攀着葡萄架子爬，等结了果，夏日里又是一份阴凉。”
纳喇氏听了，又深深看了两眼，方笑道：“也取个瓜瓞绵绵的好意头。”
“我倒是想种倭瓜呢，可琼枝福宽两个死活不肯，一副我若是种了她们两个就一头碰死在门口，我也只能从了她们。”娜仁感慨道：“你说哪有我这样，被她们两个拿住了的呢？”
佛拉娜抿嘴儿笑着，“你被她们拿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等你这结了果子，定要与我几个。”
“定然与你。”娜仁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就给咱们小崽崽。”
皇后道：“那我也讨慧妃一个好意头了。”
纵然纳喇氏，此时也不由眼含期盼地看向娜仁，娜仁只能道：“见者有份，等结了果子便与你们。我那寝殿窗前的石榴树你们瞧见了吗？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开花了，再与你们些花戴，都说自古红花配美人，你们戴上，也都是美人儿了。”
几人便笑开了，等到西偏殿落座，早有人碰上一个烧蓝砂锅，下点着炭炉子，桌上一色官窑白瓷如意云纹碗碟菜盘，星璇利落地挽着袖子将各样鱼肉虾丸菜蔬摆了一大锅，然后向众人一欠身，退下了。
豆蔻上来道：“今儿备的紫米封缸茉莉花酿，现已筛过了。还有荸荠煮雪梨，虽是用的雪梨干品，味道也不差。”
皇后笑道：“我常常羡慕慧妃你身边有这些个得力人，我那边除了九儿，底下的却都不当用了。”
“日子还长，慢慢教着，总有能教出来顶事的。”娜仁道：“人都说主子太勤快，底下人就懒怠。我这个懒怠性子，什么都不乐意做，她们自然更要勤快些，不然我这永寿宫可都要成了一团乱麻了。”
佛拉娜白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说话间，小宫女已经将饮品奉上，佛拉娜只得了一盏甜汤，看着旁人杯中澄澈的酒水颇为眼热，摸摸肚子，又只能轻叹一声，豪迈地一饮而尽，豆蔻忙亲为她添上。
她回头看豆蔻一眼，笑吟吟对她眨眨眼。
动作间她发间一支嵌大珠的金簪熠熠生辉，明晃晃的珠子薄薄包了层金，光华毫不内敛，肆无忌惮地绽放出来。本来珠子也平常，难得的却是那珍珠浑然天成一个小人儿模样，嵌在金簪上，簪子顶端用金子薄薄一层镂出葫芦花纹绕在小人儿身上，寓意好，更是华美夺目。
发簪轻坠，她抬手一扶，皇后抿唇轻笑，纳喇氏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皇后，笑对佛拉娜道：“马佳姐姐这簪子极好，样式精巧意头好，珠子更难得，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打造的。想来是皇上特地赐与马佳姐姐的不是？”
“这却不是了。”佛拉娜下意识地又摸了摸簪子，笑道：“这是皇后娘娘赐下的。”
纳喇氏似是艳羡，“皇后娘娘当真大方，也不知还有没有第二支赐予妾。”
“这是褒奖佛拉娜怀有龙胎的，也愿她戴着这簪子，能为皇上诞育一个健健康康的小阿哥。”皇后斜她一眼，似嗔似笑：“可没有第二支与你。这却是我嫁妆里的一支，这上头的珍珠乃是当日外国贡上的，我玛法得了，请能工巧匠制成金簪与我陪嫁，再没有第二颗的，不然打了一对的钗子，意头岂不更好？”
“这已足够吉利了。”娜仁道：“普天下的珠子我也见过许多，异形的也有，但这珍珠样子奇特还能光华不变莹润非常便是难得了，也是佛拉娜有这个福分罢了。”
她说着，看了纳喇氏一眼——这位今儿是来捧哏的吗？
纳喇氏微笑着饮了口酒，又要起身服侍皇后膳食，皇后忙道：“你且坐着吧，今儿慧妃做东，拿赢了咱们的银子钱请咱们小聚，便不分尊卑，大家吃喝尽兴才是。若只因为我这身份，以我位尊，大家食不下咽味如嚼蜡岂不不美？也辜负了咱们昨日被慧妃杀得落花流水时的心痛，快用膳吧。”
娜仁也道：“我请你们来吃这一顿，尤其纳喇妹妹你要多吃，昨儿我那钱匣子里可有一半是你出的。”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轻嗔着。纳喇氏低头一笑，道：“那我就不辜负慧妃姐姐的盛情了。”
她笑意盈盈的，眉眼格外温柔。
她本生的十分有东方韵味，不说是个美人儿，饱满的额头、高高的鼻梁、水盈盈的眼睛，抿唇轻笑时带着十分的温柔敦厚，也绝对是受人喜欢的类型。
反正以娜仁的眼光来看，绝不讨厌。
一顿饭主尽宾宜，皇后两杯酒下肚便放下架子与众人把酒言欢肆意畅谈，说是肆意，其实也还有两分端庄内敛，只口吻随意了些，纳喇氏已十分心惊，说话愈发小心翼翼。
佛拉娜啜着甜汤看她们一杯杯地下肚，眼都要绿了，紧紧盯着酒壶，眼见豆蔻挽袖来添酒，酸道：“别添了别添了，若再添下去，仔细你主儿这出了一屋子醉鬼！”
豆蔻忍不轻轻一笑，把着壶道：“马佳小主可饶了奴才吧，主儿一早可说了，今儿不把这几位主儿灌醉在这里，要罚奴才的。”又对她一眨眼，道：“奴才见小厨房还有些黄橙子与冬日的蜜饯金桔果子，兑上玫瑰卤子浓浓热热地给您点上一盏果子露，如何？”
佛拉娜展颜一笑，嗔她：“拿我当孩子哄呢。”却又轻轻点头。
豆蔻含着笑去了，娜仁在旁把眼睃佛拉娜，“她对你再精心些，我可都要酸你了！”
佛拉娜拿桌上的栗子扔她，“你这满口歪理，你家豆蔻再怎么不还是向着你的？方才你就念叨一句酒没热透，她巴巴地起火盆子又热了一番，我闻那酒香醇厚又清新馋的很，她才说与我热热点一盏果子露来，你就吃上醋了。”
娜仁一仰头，哼唧着不说话了。
这半日主尽宾宜，皇后与纳喇氏均高高兴兴地去了，佛拉娜连吃带拿，雀枝极力劝着，才没让她把酒也抱回去。
第二日康熙来用膳，便与娜仁道：“阿姐你可是厉害了，皇后都被你灌醉了，昨儿晚上朕与她说话，都没搭理朕。”
娜仁端着汤，闻言抬眼看他，一牵嘴角：“说说？人家为了你任劳任怨地忙着操持后宫，你一个个宠妃美妾的，她不嫉不妒已是修养极好的，醉了给你两个脸子你还不受着？”
康熙苦笑着摇头，“你们倒是成了一国的了。”他又问：“前儿不说做红焖鳜鱼，怎么没有？”
“宫里最后两条鳜鱼昨儿被我们吃了，今儿一早星璇去问，说郊外的鲜鱼得晚上送来。您老今儿个将就将就，改日再做与你吃。”娜仁白他一眼，又一扬脸对梁九功道：“星璇与我说红焖肘子做得不错，与你主子尝尝。”
梁九功忙用银筷夹与康熙，康熙一尝，点点头，“果然不错。”又对娜仁语带无奈地道：“不过问了一句，阿姐就有好些话来说，日后实在是都不敢在永寿宫说话了。”
“近日昭妃常过来吗？”康熙忽然问。
娜仁一挑眉，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走动还是一如往常的，她那个性子，什么事儿在脸上也看不出来。今年正月，你多番加恩钮祜禄家，满族门楣光耀，人老人家不喜不悲，遏必隆夫人进宫走动，俩人对着喝了半日的茶，若不是我过去了，都不知道遏必隆夫人进宫。过去的时候她俩坐一起大眼瞪小眼，我也是服了。”
康熙却道：“她这个性子也好，通透就好了。”
“她若是个蠢人，我也不会与她往来。”娜仁饮尽热汤，舒了口气，琼枝忙盛了饭上来，娜仁拾起筷子，又对着康熙念叨：“与你说多少次，膳前饮汤才是养生之道，急急忙忙地就着汤吃饭，对肠胃没有好的。”
康熙笑容略显无奈：“阿姐您快收了您的神通吧。”
梁九功琼枝几个在旁也悄悄地笑，娜仁叹了口气，不再对康熙念叨她的养生经，康熙又说起：“前儿与皇后商量，无论董氏或张氏，日后有孕产女，抱给阿姐养着，包衣出身，也省些事端。”
“……再说吧，我自己还没逍遥够呢。”娜仁微微一怔，复又摇头，轻笑着道。

第30章
殿内一时寂静，康熙见娜仁轻描淡写的模样，心中一叹，兴致勃勃地说起余事来：“如今会试已过，那日苏取头名会元，四月里殿试，也不知又是何等的风采。”他微微有些感慨：“今年会试的卷子朕均细细审阅过，文采出众者……我满蒙男儿还是少有啊。”
那日苏便是娜仁的三哥，取蒙语中“松”的意思。娜仁至今还记得，她坐上进京的马车那日，少年站在她身后，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娜仁，哥哥会成为你的底气，让你在宫中无人敢欺。”
然后今年会试，少年应诺，高中会元，君子端方，文采惊天下。
娜仁微怔，陷入回忆往昔的感慨中，康熙自顾自继续道：“不过这一届也很有几个不错的，朕微服出宫，在茶楼里遇一名唤张英的，已是而立之年，不显山不露水，倒是胸中自有丘壑。”
听着这个名字，娜仁颇为耳熟，仔细想了一会儿，忍不住一笑：张英不提，他儿子张廷玉可是顶顶的有名气，历经三朝，雍正帝心腹，当年某大热清宫电视剧，出场朝臣除了外戚，数张廷玉最多。
见她笑了，康熙自以为是因张英的年纪，便道：“阿姐不知，历来科举，少年英才者少，那日苏能高中会元，年纪已是罕见，本有老臣欲以他年龄弹压他，若不是有身份撑着，只怕……”他叹着气，微微摇头：“也不好说啊。”
娜仁扯着嘴角冷笑一声，“不说嫉贤妒能，迂腐世俗总是有的。读书人自以为清高，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其实呢？呵。”她摇摇头：“半部《论语》治天下，不就是搅和浑水吗？真要打起仗来，有几个真心为了家国‘文死谏’的？钓名沽誉罢了。”
康熙微怔，再度摇头轻笑，“阿姐这嘴毒，不过有气节的读书人是少了，总还是有的。”
至于娜仁对儒家思想的评判，他未做多言，只默默吃饭。
佛拉娜的胎在宫中激起万重波澜，上至太皇太后，下到好事宫人，对她这一胎都十分关注，钟粹宫的赏赐日日连绵不断，风光无限。
为她安胎的是历经两朝的老太医，医术上精老成稳重。这日娜仁在慈宁宫听他向太皇太后报佛拉娜的脉案，处处仔细小心。
不过这位老太医说的也是肺腑之言，“马佳小主年龄尚幼，骨盆未成，生产未免艰难。此还不是最紧要的，只怕马佳小主身子养不住龙胎到足月，届时皇嗣体虚，微臣只能尽心为马佳小主调养，不敢十分保证。”
“……我知道了。”太皇太后沉吟许久，方道：“这事只许说与皇帝，不许说与马佳小主听。你尽心替她调养，母子均安，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她语罢，微微一摆手，福安双手毕恭毕敬碰上一个托盘与太医，盘内金光闪闪五两重的大锭子十个，太医忙忙谢恩，“微臣，谢太皇太后赏赐，必尽心竭力为马佳小主安胎。”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不错，马佳福晋的身子，也要无忧才是。”
老太医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深深一叩：“是。”
佛拉娜自被查出孕信之后，由御旨擢升福晋位，主钟粹宫主位，便是宫中皇后二妃之下第四位主位了。
老太医回完了话，由宫女引他出去。娜仁将桌上的面果子捧与太皇太后一个，道：“佛拉娜的身子真有太医说得那么不好吗？”
“他这已是缓和话了，不过倒也未必有他说得严重，太医的话术，你还不知道？”太皇太后接过咬了一口，随口道：“这奶酥馅的倒是还不错。”咽下点心，饮了口茶，方继续道：“不过当日接马佳氏入宫，本就是钦天监批她合皇帝的八字，能旺皇帝子息，才选了她。如今看来，倒真是不错。”
娜仁心不在焉地一笑，太皇太后看她一样子，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髻，“天底下的名医好药都在宫里了，马佳氏又不是体质孱弱之人，不会有事的。”
她向后的靠背上靠了靠，缓缓意味深长地道：“皇帝膝下，也需要一个皇嗣来稳定朝局军心了。”
一时宫人进来回：“隆禧阿哥来请安了。”
太皇太后忙命：“外头冷，快让他进来。”
隆禧还是壮得小牛犊子一样，进来笑嘻嘻地请安。太皇太后携了他上炕坐，将果子点心与他，又命人沏酸酸甜甜的果子露来，福安使人用糖桂花卤子并乌梅霜干蜜桃浓浓点一盏果茶来，奉与隆禧。
娜仁站起身揉了揉隆禧的小脑袋，往炕桌另一边坐了，笑问他：“今儿没读书去？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皇兄说下午带着隆禧出宫顽去，免了隆禧今日的功课，隆禧来向老祖宗请安。”说着，对娜仁咧嘴一笑，“隆禧也想慧娘娘了。”
“只怕，是想慧娘娘宫里的点心了吧？”娜仁一挑眉，倾身抬手刮刮他的鼻子，笑道：“明儿让小厨房做肉松奶团与蜂香芋糕，你不去，可都没了。”
隆禧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没一会进来人说：“皇上叫人来叫隆禧阿哥。”
隆禧兴奋地站了起来，又满怀期盼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笑吟吟取帕子拭了拭他的唇角，道：“去吧，你皇兄喜欢你才带你出去，在外头好好玩，不许任性，知道吗？”
隆禧连忙答应着，向她与娜仁行了礼，又道：“皇玛嬷、慧娘娘，等隆禧回来，与您们带好东西。”说着，凑到娜仁身边，小声道：“棋盘街口上有一家冰糖葫芦做得最好！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了，若是有，隆禧带回来与您。”
“好好好。”娜仁便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慧娘娘明儿定命人做点心与你。”
隆禧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这些个孙儿啊，我就看了隆禧最舒心，活泼、单纯，不像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他皇兄最喜欢他，应该也是为着这个。”
“隆禧本性天真，生得又晚，长在皇兄的宫里，和长在皇父的宫里，总是不一样的。”娜仁道：“况您又慈爱，阿哥所里没人敢捧高踩低。也就是如此，隆禧才是长成这个性子。”
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地，“你这丫头，净知道哄我。不过……永干又染了风寒，才开春儿又病了，这几年他的身子就没好过。”
“永干是先天不足，没法子的事儿，太医精心着，总会好的。”娜仁听太皇太后说起病的事儿，微微一叹，眉眼寂寥：“石太福晋最近身子也不好……”
太皇太后拉她来身边坐了，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脊背，“宫里有了龙嗣这件大好事，冲一冲喜气，一切都会好的。”
隔日众妃向皇后请安，皇后落了座，笑看殿内众人，问：“佛拉娜今儿怎么没来？”
九儿四下里看一看，也是不知。娜仁瞥了眼空座，微微拧眉。
清梨道：“许是身上不舒服吧，或是路上迟了。说来今儿的茶吃着倒好，药香枣香俱全，香气浓郁，想来有些年头了。”
皇后嘱九儿使人往钟粹宫去看看，方对清梨笑道：“这茶说来还是我的陪嫁呢，我倒是吃不出什么药香枣香的，不过不似那些绿茶有个苦涩味，我就喜欢。”
“这茶好，养身子。”昭妃难得搭桥开口说话，皇后微怔复又笑了，几人没说两句，外头一个宫人匆匆进来，娜仁见她面熟，应该是佛拉娜宫里的。
小宫女匆匆一行礼，急急道：“回皇后主子，我们小主一早起来身上不大舒坦，现已请了太医了。小主命奴才来向您请罪，只怕今儿是不能来请安了。”
皇后一惊，忙问：“到底又妨无妨？太医怎么说的？用了药吗？”
“太医说小主是害喜厉害，再加春寒时节气血凝滞，早起眩晕，需得卧床休息。”小宫女长得稚嫩，说话倒是有条理，声音清脆口条利落，说出来的话也在座微微安心。
皇后松了口气，道：“也罢了，新得的二斤阿胶燕窝，你带回去与你小主补身。太医开的药按时服用，这些日子不必来请安了，好生养胎才是紧要的。”语罢，又歪头命九儿：“稍后让给马佳小主调理身子的安太医来我这回话。”
宫女退下了，娜仁的眉却拧得愈紧，坐在那坐立不安的，还是起身向皇后一欠，道：“娘娘，妾还是想去看看佛拉娜。”
皇后眉带忧愁：“你去吧，她素来与你好，见了你，也能略开怀。”
娜仁急匆匆地走了，留下一殿的女人静坐着，满殿寂静。
良久，清梨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鬓边步摇微动，铃铛声清脆地响着，打在皇后心口上，让她愈发烦心，低低念了声佛号，也不知是在求什么。
昭妃蠕动嘴唇，无声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纳喇氏低着头，默默未语。

第31章
娜仁往钟粹宫走了一遭，佛拉娜面色青白地躺在炕上起不来身，稍加挪动便恶心眩晕，看得人好不揪心，娜仁问雀枝：“这样多久了？怎么前儿个打牌吃饭还是好端端的，今儿就这样严重了。”
雀枝也跟着难受，此时苦笑道：“前些日子本以为害喜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今儿才知道前段日子那都不算什么。太医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给开了安胎的方子，那药苦得倒胃，哪里吃得下去呢？不过吃了吐吐了吃，一碗药能喝进小半碗便要‘阿弥陀佛’了。”
“唉。”娜仁只觉在这殿里心里憋屈的厉害，又深觉无力，没多坐，见佛拉娜迷迷瞪瞪有些睡意便起身离开了。
但说到底，她与佛拉娜这几年关系不过‘平淡’二字，亲近有余交心不足，她也不过是着急罢了。
她与琼枝抄御花园的小路走，琼枝见她闷闷的，便问：“主儿是为马佳小主的孕信揪心？”
“我只是觉着，她那样难受，我却什么都帮不上，心里怪不好受的。”娜仁所思所想与琼枝说讲也是无用，只道。
琼枝一抿嘴，见御花园里柳树抽条新嫩的颜色，与朱红宫墙衬在一起，肃穆中带着生机，静谧中透着灵动，便笑道：“这柳树也到了抽条的季节，往年没想到，这朱红柳绿搭在一起也是好看的，今年很该用这个颜色做身衣裳才是。”
娜仁看了两眼，也笑了，“倒是好看。”
琼枝微微宽心，又折了一枝杏花与她持在手上，并笑道：“麦穗的手倒巧，等那柳条更绿了，让她并着四五样鲜花编成花篮，挂在廊檐下一定好看。”
娜仁点点头，二人随意说着话往回走，迎面正碰上一被零星一二宫女搀扶着的宫装女子，十祥锦的袍子、鬓边的重瓣洒金碧桃都衬得她面容更加娇艳，见了娜仁微微抿唇，踌躇半刻，见娜仁仍然上前，便倾身盈盈道了个万福：“妾给慧妃娘娘请安。”
“张格格啊。”娜仁随意看了她一眼，不喜不恼神情平淡：“坤宁宫散了？”
张氏低着头道：“散了。”
娜仁也无意找她的茬，点点头随意抬步往前走，留下张氏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的背影，贝齿微微咬唇，直到彻底看不见她，才低声呢喃道：“好不公平。”
“慧妃出身高贵，骄傲些也是有的。”她的贴身宫女凑上来笑道：“主儿，咱们不是要去钟粹宫吗？”
“不错。”张氏扶了扶云鬟中斜插的一支金丝花头簪，镶嵌的宝石成色倒是尚可，做工也精巧，衬人颜色。
宫女忙取出小面镜来替她整理妆容，又笑道：“这簪不愧是皇上赏赐的，这红宝石这样大一颗，艳红艳红的，真是又喜庆又好看。”
张氏斜睨她一眼，拧眉道：“你懂什么？宝石可不是越大越好，还有成色之分。你看方才慧妃鬓间那一对掩鬓，红宝珠子不大，可那颜色润泽鲜艳便是上上等，一支可顶我这个十支。……你可打听清楚了，皇上一定这会去看马佳福晋？”
“是，奴才都打听清楚了，皇上每日下了早朝便去钟粹宫，主儿还是快些吧。”
张氏听了一拍她，瞪她一眼：“不早说！”
然后忙忙理理鬓角扯扯衣服，领着宫女快步往钟粹宫去。
康熙御门听政下朝往钟粹宫，走东一长街，张氏往御花园东边小月亮门走，瞧瞧天时又不免心急，加快步伐，在月亮门附近停顿，把着门瞧瞧往外瞄，没见依仗，又听见远远的依仗声，才微微松了口气，取面镜一瞧，狠狠心一咬牙整了整鬓发，在园子边上快步多转了两回，只听依仗声愈近，方扶着宫女的手匆匆往出走。
也是天命眷顾，她就在钟粹门前与康熙迎面撞上，彼时云鬟微散鬓角乱，香汗淋漓娇喘微微，花头簪欲坠未坠地挂在发髻间，她面带薄红，一双眼水汪汪地盈盈望去，欲语还休柔情四溢，近身便闻花香满鼻。
康熙深看了张氏一眼，挑挑眉，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妾给皇上请安。”张氏只作出娇柔力竭的模样，低低道：“妾闻马佳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故坤宁宫散了请安便来探望，御花园里撞见猫狗打架，心中惊惧，才有失礼，正想向马佳姐姐借妆奁整理，请皇上恕罪。”
却见康熙急问：“佛拉娜身子不适？”
没等张氏反应过来，康熙便拔腿急忙向钟粹宫内去，留下张氏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羞又恼。
还是梁九功过来道：“小主快请吧，您这一身的还，风还冷呢，再受了伤风可不了得。”
张氏这才拣着台阶下了。
娜仁回了永寿宫，清梨也在，梅花式炕桌上一大份盒子菜，珐琅九宫盒里一格格垒着熏肚丝、五香小肚、熏鸡脯子丝、酱猪肉、酱羊肉、酱菜、豆干、并焯过水的嫩芽菜等许多样小菜，又有一盘子薄白如纸的春饼，一盘子奶饽饽、一砂锅的枣儿粳米粥，热气腾腾地，伴着香气传入人口鼻，直让人垂涎三尺。
这也是因娜仁的性子，早膳没有备得十分丰盛，不然十六七样都是有的。
清梨静坐在那边等着，见她回来一笑：“我打定主意今儿要去看太福晋，故早早来等你，没成想星璇倒先把早膳奉上，引我好生垂涎，倒不好意思先大快朵颐，还得等你。好亏了你回来的快，不然我可真不顾规矩礼数了。”
“与我，不顾又何妨？”掏心窝子说一句话，娜仁真心觉得与昭妃和清梨相处比与佛拉娜更舒心，毕竟佛拉娜心思细致也敏感，说话难免要注意些，这二人却一个比一个气量大，万事不经心，说笑都有不尽的。
清梨微笑着摇摇头，星璇走上来回：“今儿早膳仍备的盒子菜，熏羊肉是皇上昨儿晚命人送来，说宫外得的好的，肚丝是三爷送来的，余下都是奴才备的；奶饽饽与春饼都是一早新蒸的，粳米粥用微微的小火煨了一宿，枣儿都软烂了，热腾腾地早膳吃最好。您从钟粹宫回来，想来灌了一肚子的风，快热热地喝上一碗，再吃两口饽饽，等奴才卷春饼与您。”
“我瞧星璇啊，就是说这些吃食的时候最精神。”清梨示意寻春上来盛粥，尝一口果然清甜可口，粥米软烂枣儿香甜，直暖到肺腑里，当即道：“我真是恨不得日日来这蹭一顿早膳吃。”
娜仁眉开眼笑：“我也不是拒客的人。”
膳后二人没急着动弹，坐在炕上喝消食茶，豆蔻拣空档上来将张氏的事儿回了，娜仁听得笑到不行，“皇上当真直接把她撇下进了钟粹宫？倒是他看得出的事儿。不过若总是这样不解风情又怎么好呢？”
清梨摇头道：“你不知，皇上不是不解风情，只是这风情前头有更要紧的事儿，便不想解了。您瞧，如今宫里这些个事儿啊，只怕在咱们皇上眼里，没有一件是比马佳姐姐的胎更要紧的。得亏皇后娘娘不是个很爱嫉妒的性子……”
她说着，又连忙住口，悄悄把眼睃下炕边侍立的李嬷嬷，果然面色微沉，当下心中轻叹，与娜仁道：“是我失言了。”
“她多大人了，也不过是私底下念叨念叨，也值得嬷嬷生一回气。”娜仁好笑命道：“嬷嬷可吃过早饭了？琼枝，左右也到了你下去用膳的时候，领着嬷嬷一齐去，饭后热热地沏一碗青柑普洱茶与嬷嬷消消食。春日晨起寒气从脚上起，嬷嬷上了年岁，索性在这儿歇歇，等我们从宁寿宫回来，她在随着清梨回启祥宫，岂不省了好些事？”
清梨眼睛一亮，一扬下巴，优雅自矜的气派流露出来，温和地笑道：“嬷嬷且去吧，我都多大人了，况身边有寻春服侍也就是了。”
李嬷嬷一时无奈，给寻春使了两个眼色，一丝不苟地向二人行了礼，方与琼枝退下。
她一退下，清梨眼见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娜仁，道：“娜仁姐姐好胆气，你不知道，李嬷嬷原是我姑祖母调、教长大，自梳了来教导我规矩的，素日里我身边的人没有不怕她的，就连在家时，我娘也不敢招惹她。”
“那岂不是如皇后身边的秋嬷嬷一样了？到底是为了你好的。”娜仁呷了口茶，随口道。
“……若是秋嬷嬷那样还好了呢。”也不知是娜仁哪一句触动了清梨，她兀自坐了半晌，只闷闷说了一句。
娜仁很摸不着头脑，二人便只坐着喝茶，拣近日宫中的新闻说些，约过了两刻钟，外头阳光愈发暖了，便起身相携往宁寿宫去。
琼枝急急忙忙取一件斗篷搭在手臂上，因娜仁素日不喜出门浩浩荡荡一群人跟着，只她、豆蔻与唐百带着一个小太监左右跟随，仍从御花园穿过。
宫里养猫儿狗儿的多，太妃们也有养来解闷的，皇后殿下还养着两只凑趣，这会都来御花园散逛，因是叫春的时节，怕有冲撞了娜仁，唐百几个好不小心。
娜仁道：“按例，宫妃有孕，各宫的猫狗也都该拘束些，况这里离钟粹宫又近，只怕没头没脑的冲撞了佛拉娜。”
她正说着，迎面见坤宁宫里的兰嬷嬷带着两三个宫女太监从东月亮门那边的小路走过来，正行至跟前，向她请安，便摆摆手免了。
兰嬷嬷笑容可掬，恭谨中带着温和，并不卑微到低三下四，皇后陪嫁的奶嬷嬷，坤宁宫中第一人，也当有这个底气。她笑道：“慧主儿与李主儿这是要去向太福晋请安吗？”
“前儿听说太福晋身体不适，本宫放心不下，故去看看。兰嬷嬷这是……”娜仁随意与她说着话，兰嬷嬷道：“是奉皇后主子的命去看马佳小主。”
匆匆一会，又匆匆一别。兰嬷嬷道坤宁宫中还有差事，向二人告了罪，去了。
见她行色匆匆的样子，清梨疑惑道：“可是有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皇后宫里，当然是不似咱们这样清闲的。”娜仁道：“若是兰嬷嬷闲了，只怕宫里就什么事儿都不必办了。”
清梨吐了口长气，道：“我还是喜欢如今的清闲日子。”李嬷嬷不在身边，她说话也放松许多，“皇后每日连轴转的，这边见诰命管事，那边对账彤史册子，上要奉养孝敬老祖宗与太后太妃们，下要照看皇上弟弟与有孕妃嫔，宫中大事小事，没有她能够放心不看一眼的，实在是累得慌。”
娜仁却道：“皇后未必苦于这个，只怕若有一日清闲下来，她还要不舒服的。那日打牌，光是内务府两匹料子的差就问了二三遍，还有内侍的处理，稍大点的过错就要亲自过目处理，人所属的旗籍、家里几口人都要亲自过问，没有一处放心。照此看，虽有清闲时候，她自己却坐不住。”
清梨叹了口气，“便是多思伤身，皇后尚且年幼呢。”
“这话谁又好说呢？”娜仁笑眼看她，又是无奈：“我也缓和地说过两句，其实皇后自己哪里不知道呢？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二人慢吞吞地走着，倒说起闲篇来。
正要穿过北边一道小门，却听见假山石后头两个小宫女嘀嘀咕咕。
这一个道：“听说皇后娘娘大前天处置了两个内侍，也不知多大的罪过，家里都打发下去，三代内不许有人入宫的。”
那一个说：“你知道什么？我听我在内务府管事的叔公说了，被打出去那两个，都是镶黄旗下包衣出身。”
“……难不成，还和当年一样，是皇后排除异己，看不惯镶黄旗下的人？”这一个连忙接上：“可是不好说啊。”
那一个道：“哼，眼皮子浅的东西。若是平常还好了呢，你道那两个当年是做什么差事的？——是给昭妃娘娘挑封号的！”
她故意拿足了腔调，然后神秘兮兮地道：“当年他们两个挑的都是什么字？昭、俪、宸！为了拍钮祜禄家的马屁，可真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不要了。那昭字还算好的，俪说夫妻情深，宸可是当年关雎宫那位的封号，多尊贵啊？皇后娘娘拖到今日才处理了他们，可真是有忍头！”
“姐姐姐姐，我的好姐姐，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小宫女的声音渐远，娜仁与清梨走出一段路，方对视两眼，均是无奈苦笑，娜仁开口道：“可真是，平日里听不着什么有趣儿的，如今撞上来了，听着倒是不好了。”
“你知我知罢了。”清梨笑道：“想来宫中都传遍了，也不会是什么稀罕事。走吧，这会天倒是暖和，日头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好舒坦。”
“眼看就要清明了，到时候就彻底暖和起来，院子里的花也可以动弹动弹了。”后一句是向琼枝说的，琼枝笑着应着，“回去就告诉给竹笑听吧，她已开始预备了，不过有些个花娇贵，还得徐徐预备。葡萄藤子倒是要上架了，花房新配的肥，倒是草木灰还是什么，没有臭气逼人的。”
如此徐徐闲谈着，缓步行至宁寿宫。
这会太后已去了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清梨先往石太福晋殿里去，娜仁向一位位太妃与太福晋请过安，过去的时候清梨正侍奉石太福晋汤药，一举一动一丝不苟，满是谦卑温顺。
她们两个相处倒不像表姑侄似的亲近，反而如上下级一般，石太福晋对清梨淡淡的，似是关怀又很别扭，更多的平淡与惋惜；清梨向石太福晋满怀温顺恭谨，要说有多少亲近濡慕，是没有的。
娜仁虽觉得奇怪，不过二人相处起来一板一眼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也不好多说。、
石太福晋见了娜仁，笑了，“可算来了，快，今儿饽饽房有备了蟹粉酥，棋子大小，炸得喷香，我命人端了一碟子，就等你来了。”
又命沏了油茶来，娜仁在她床沿坐了，仔细问太医如何诊治、如何用药、身上觉得如何、心里畅快与否，又问愿尔太福晋日常起坐吃喝。
这般一一详细询问过，又四下里一看，问：“嬷嬷怎么不在？”
愿尔将茶端与她，笑道：“一早儿被太福晋派去库房里，仿佛是要点点什么东西，奴才也没细问。这茶面子是新得的，您尝尝？”
石太福晋见娜仁行举，心中熨帖，笑吟吟地看着她，也道：“这是老祖宗赏的，想来也少不了你一份，不过在我这吃了，也是我的一份心不是？”
娜仁忙问石太福晋喜欢与否，见愿尔点头，便给琼枝使了个眼色，她悄然退下。
几人坐在殿内吃茶果，娜仁见石太福晋又消瘦得厉害，心中一酸，笑道：“想起小时候恨不得日日腻在您身边，只觉得您身边也香，点心果子也好吃。”
“我肚子这点墨水斤两啊，可都叫你学去了。”石太福晋似有些微怔：“当年我母亲还说，日后若能得个小女儿，将那些琴棋书画合香插花之学尽数教授，极尽风雅之事，养出一清贵女儿来。我虽没得个女儿命，却有了你缠着我，也算是交了一份好运了。”
她说着，兴致就来了，命愿尔去捧琴来，对娜仁道：“我这一床‘燕双’，乃是当年在闺中我兄长偶然得来的老桐木，请大家打造的，琴弦亦是难得天蚕之丝，旧朝遗物，只怕当今世上也是少有了。我这一二年精神头不好，也叫它蒙了尘，今儿你用她抚一曲，若是好，便带回去吧。”
娜仁忙到不敢，她却笑握住娜仁的手，“这些年，我身边人来来去去，没留住几个。我膝下空虚，抱了人家的孩子，也没养住。亏得有你，才没真落得伶俜孤独孑然一身的境地。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惯用之物，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如今大了，连太福晋的话也不听了吗？”
娜仁只道还有清梨呢，石太福晋却道：“她自不需我这一份寄挂，我只想着你，你不许推辞。”又看向清梨：“你可有恼的？”
清梨忙跪下道：“清梨一心只愿能够侍奉表姑母于病榻前，甘愿尽孝道，以全姑祖母之拳拳疼爱、慈和教养，不敢有所谋求。娜仁姐姐与您无母女亲属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当为半女，您有何所赠，即便倾尽一切，亦是应当，清梨不敢有言。”
石太福晋看她一眼，似喜似悲神情复杂，最后尽数压下，只微微点头，“你这样很好，清静自守，不嫉不妒，守住本心才能在宫中立足长久。”
清梨恭敬应是，娜仁看着愈发觉得怪异。
等陪了石太福晋半日，打她殿里出来，娜仁又去别了一圈，出去就见清梨带着人清清冷冷地站在宫门甬道前，一身孑然地，寻春陪在她身边，却微微落后两步，低垂着头，主仆分明。
娜仁心中一叹，走过去，“走吧，看你晚膳没吃好，去我宫里，让星璇擀两绺细面，打了卤子，还有鱼虾丸子清水煮开，还有那些个熏肉小菜，咱们两个再吃一顿加餐。”
清梨微怔，然后笑着点头答应，“也好。”
娜仁是眼看着清梨晚膳没吃好，低着头数饭粒一样，时时刻刻恨不得站起来给石太福晋端汤夹菜，吃得很不安心。
刚才也是，分明身边有人，站在那里却仿佛孤零零一个人似的。身姿绰约腰背笔挺地立在那里，眉含远山满目孤寂，不见怆然，却很令人心酸。
“我瞧你在太福晋身前毕恭毕敬的，倒没多少亲近。太福晋老人性子，晚辈撒娇她才更开心，你这样通透的一个人，怎会不知呢？”二人缓步慢行，这会日头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天儿倒还算暖和，二人走起路来也是不紧不慢的。
清梨淡笑着，平淡的笑意让人心里发苦：“我如何不知，只是……家教如此罢了。若真亲近起来，先不论我如何，太福晋先要吓坏，疑心我是否被人掉包的。”

第32章
天儿逐渐暖和，眼见清明将至，福宽一早领着岂蕙将娜仁冬日的大衣裳在院子里晾晒，再有琼枝引豆蔻、竹笑等人将娜仁库房里的布匹毛料书画那些怕潮湿腐朽虫咬的东西，均寻出来一箱箱晾在日头底下。
皇后近日事忙，今儿免了宫妃请安，娜仁起得便也晚些，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殿外来往的热闹，倒是压得悄无声息的。
乌嬷嬷亲在殿内侍候，娜仁也不叫她劳动，麦穗进来听使唤，娜仁便命：“搬个杌子来让嬷嬷坐了。不叫你琼枝姐姐她们，且叫她们忙着吧，你来与我梳头。”
麦穗忙道不敢，娜仁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你自己也不梳头了不成？不要那些个繁琐东西，与我打两缕辫子盘上，梳好了有赏的。”
乌嬷嬷再三推却后方被娜仁压着坐下了，粗使宫女将铜盆、面巾等物端了进来。
娜仁闲闲伸手推开妆台旁的窗子，琼枝向内瞥了一眼，也没忙着动身，只缓缓道：“净面的茉莉羊奶儿香皂在更衣间脸盆架旁的小银盒里，匀面的脂膏收在镜架下绘兰花的屉子里，胭脂水粉在下一格，梳头的东西在最下头那个屉子里。妆台旁大匣笼最顶上那个绘茉莉花的屉子里是日常丝绒绢花，耳坠子都收在架几上那个能转的嵌螺钿四面双对小首饰柜子里……”
娜仁满脸幽怨：“琼枝，在你心里，我还是最重要的吗？”
“……”琼枝默默一瞬，继续道：“这箱子里的堆花绫留一匹出来做被面，前儿新得的那一床丝绵被，改日添个被袷行上。”
岂蕙应了一声，在旁边指指点点：“蝉翼纱也不错，绵纱被也要先预备着，夏日的薄被要勤换熏香。”
说着又命小宫女记下，几人忙得热火朝天的，娜仁撒娇撒了个寂寞，重重哼了一声，把窗子一合，一扬下巴：“麦穗，来梳头。”
麦穗强忍着笑答应一声，先向更衣间里取了香皂出来，与娜仁洗了脸，绞湿帕子与她慢慢擦拭，从镜架下屉子里取出木梳、篦子等物，就着茉莉花水徐徐为娜仁通发。
岂蕙看了眼被关上的窗户，微微抿唇，却被琼枝按住了，“忙吧，一早闹一闹，正好醒醒神。这块蜀锦不能再收在箱子里了，取出来做个什么……这尺寸，添个绵纱里子，做一件紧身也够了。”
岂蕙拿在手上比划比划，点点头，又道：“但若只添一层里子，只怕还有冷的时候，添上薄薄一层棉，我连日赶出来，正好能穿一段时候呢。”
“你是行家，听你的。”琼枝点点头，环视一番庭院里晾着的满满当当的箱子，轻叹一声，“若再多一些，这院子可晾不下了。”
福宽听了忍不住一笑，娜仁听她们说笑，就想有小猫爪子挠她心口一样，不由又推开窗子听墙角。
麦穗手上的动作很轻，却是出乎娜仁意料的利落，她不由感慨：“你这手脚倒干脆。跟着竹笑还适应吗？”
“竹笑姐姐很体贴奴才，虽然奴才天赋不佳，也仍然教导耐心。”麦穗略有些羞赧地道。
娜仁从镜子里看了看她，笑了，“她也常挂你做事仔细心思细腻，说你跟着她可惜了。”
麦穗忙道：“再没有这个话的。”
娜仁想起竹笑与她说的话，又看了麦穗一眼，微微拧眉，不再多提。
梳妆后星璇与茉莉奉了早膳上来，酱肉酥饼、枣泥粟香糕，酱菜熏肉拼盘，另有碧粳米粥并黑芝麻糊，都是家常样式，并不奢华。
娜仁命摆在临北窗的小几上，将北窗支着看琼枝她们忙碌，随口道：“琼枝你把事情交代出去，等会手里空出来，陪我去看看佛拉娜。”
“这会子早朝刚下，皇上约莫在钟粹宫，您不如迟些过去。”琼枝轻声道。
娜仁恍然，“我倒是把这个给忘了。……唉昨儿晚上我仿佛听见外头凤鸾春恩车走动的声音，可清梨分明在我这待到宫门落锁才回去，昨儿她在这，我也没问，莫不是——”
“是张小主。”琼枝忍俊不禁，看着她了然一笑，“知道您等着呢，奴才早打听了，昨儿晚上皇上是翻了张小主的牌子。”
“所以偶遇□□还真成了。”娜仁沉吟道：“就是这反射弧微微有点长。”
“您又说这些旁人听不懂的，不过张小主的计策虽然拙劣，也颇有效验。”琼枝道：“今儿早上便有清宁宫赏赐了两匹缎子一对金钗与张小主。张小主登时就插上钗子出来溜达，在咱们宫门前转了好几圈，还叩门说要进来喝茶，您说奴才也不好意思告诉张小主，您这日上三竿还没起呢，只能推说您往慈宁宫向老祖宗请安去了。”
娜仁横她一眼：“老祖宗的幌子也敢乱打。”然后咂咂嘴，问：“琼枝，咱们如今是否也有些长舌妇的样子了？”
“宫内长日漫漫，不过这些个热闹，您又不在意，拿出来说说才有意思。”琼枝微笑道：“您说刚才那话，雀枝可不敢与马佳小主说。”
娜仁嗔她：“你也不老实了。”
琼枝向她一眨眼，轻笑：“奴才本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再说了，跟在您身边，再老实的人也被带坏了。——福宽你说是不是？”
“我说正是呢。”福宽笑呵呵地看热闹，见琼枝把话头递过来，就跟着点点头：“若说咱们这永寿宫啊，可没几个老实人了。主儿您近日身量竟然还长了两份，倒有一二身前些年的衣裳穿不得的。”
娜仁随口道：“我的衣裳少有图纹太过的，你们瞧瞧哪个能穿上的，拿去改了吧。虽说宫里穿不得，出了宫，日后还有你们穿花颜色的份儿，改成宫外的制式也容易。”
“只怕这料子在宫外就扎眼了。”福宽好笑地摇摇头，“若这样说，莫不如就留着，日后有了小主子还合穿。”
琼枝也在旁附和，娜仁便道：“年年也不短衣裳穿，还做新的，却等哪日，箱子柜都摞不下了。”
岂蕙笑道：“那奴才可得努力着，少说也再过一二十年，只怕到时您身边都没了奴才这个人了，可就让后头来的人努力着了。”
说起这话，琼枝便道：“你也该选一个伶俐的带在身边教教手艺，旁的不说，你一个人做针线上的事儿，难免有力有不及的地方。”
“我这不是看着呢么。”岂蕙叹道：“只却没碰上个合眼缘的，……你说当日你带麦穗回来，怎么就把她给了琼枝？我这不也没有人吗。”
娜仁听了微笑不语。
没几日清明，皇后命人在御花园里扎了秋千，摆上酒席，置肴馔果品，宴请嫔妃。
皇后的面子自然无人不给的，阖宫嫔妃皆至，太皇太后与太后也赏脸过来略坐了一坐，吃了两杯酒，不过慈宁宫花园里另还摆了筵席与太妃们，二人很快离去，留下小一辈的就畅快多了。
娜仁是懒，皇后是见自己在那边使人拘束，昭妃是不在乎，董氏素来沉默，四人没下去玩乐，只在席上坐着。
娜仁命人将酒端上来，笑道：“宫里的什么桂花清醴一类的酒水都是醪糟水的似的，妾命人取了旧岁存下的紫米封缸酒来，这一回是玫瑰的，比前日吃的茉莉的倒是另一番风味，娘娘且尝尝。方才老祖宗与太后都在这儿，不敢取出来，怕她二位嘴馋呢。”
“慧妃的好酒，可是要尝尝。”皇后笑吟吟一点头，又很不放心地对下头道：“佛拉娜，可千万别去荡秋千，你瞧着稳当，可你这身子经不住。若实在想，这秋千就扎在这，等你那胎稳当了再说。”
且说席面底下，纳喇氏素日看着不显，其实在闺中也练过几分骑射，清梨也不是柔弱之人，荡起秋千来好些花样，足地让人眼热。佛拉娜胎虽没稳当，玩心可问当，这会在旁跃跃欲试，听皇后开口，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清梨便忍笑拉她去斗草，又道：“好姐姐，我在上头足晃得心慌目眩，咱们两个斗草去，我瞧这里头倒有几样南边没有的草木，姐姐你一一指给我听。雀枝，我与你小主去那边，只怕没有亭子边上暖和，捧一件披风来。”
见她拉着佛拉娜走了，娜仁好笑：“找理由也不找个好些的，她在宫里足足住了有一年多了，怎么可能连花花草草都分辨不出？”
“李妹妹也是一番好心。”宫人将青团、艾窝窝、撒子等吃食奉上，皇后又命：“拣两盘子，与马佳小主和李小主送去，再热热冲两碗红糖水。清明寒食，只怕伤了佛拉娜的身子，她如今双身子，正金贵着呢。”
娜仁掐着撒子吃，随口道：“前儿听她说，太医新配与她的当归阿胶固元膏吃着不错，若真有效验，倒是件好事。”
“可不是吗，皇上与我也是这样说的。若这能吃好了，胎气稳固，又怎差这点子阿胶燕窝之流呢？”皇后亦道。
娜仁就着点心吃了两口酒，琼枝深恐她冷了肺腑，忙斟热水与她，又将披风替她披在身上。
昭妃没久坐，略饮两杯便推说自己倦了想回去歇着，其实娜仁在底下掐手指一算，合着今儿奉三的日子，按昭妃的习惯，是到了她读书静坐的时候了。
皇后不知道这个，关怀道：“吃了酒，倦了便回去歇着吧，万万将披风穿好，不要受了风。”又要点两个小太监送她回去，昭妃道：“春嬷嬷也跟着呢，无妨。”
皇后这才放心，放她走了。
纳喇氏上来请皇后荡秋千去，皇后笑道：“我惯素笨手笨脚，玩不来那个的，你们且荡着，我便看个热闹。……饽饽房制的青团倒新鲜，你们也尝尝。”
二人上来分吃了点心，娜仁随意瞥了一眼，纳喇氏一身素净的水蓝颜色，盘着的发髻里只一支素银钗子，又插柳折花在上头，倒是一份鲜润的生气，她本是柔和的面容，这样打扮更好看。
张氏一袭桃红紧身，内搭艾绿绣折枝花卉衬衣，很显腰身，紧身上用嫩绿的丝线绣着柳叶合心，打扮得浓艳相宜，方才玩得疯，发间一支金花头嵌米珠短钗摇摇欲坠，鬓边的红花也微微松散，更衬得面容娇艳，额角汗滴点点，胸口微微起伏，好不动人。
皇后笑着打趣道：“我们看着也就罢了，这若是皇上在这儿，只怕心都要化了。”
娜仁心知皇后是暗暗在点张氏，她也不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忙忙肃容低头。
宫妃争宠是惯来有的，但规矩上是决不许故作娇媚之态引诱皇帝，皇后此言带笑轻飘飘地落地，却让张氏心中一紧。
到底皇后还是有几分积攒下来的威望的，瞧张氏战战兢兢的模样，皇后心中轻叹一声，却也放心下来，只道：“我不过随口一句，倒惹你害怕了，实在不该。快去玩吧，月知你也过去，我这里有九儿足够了，无需再搭上你这么个人。”
她微微一摆手，董氏方才只在她身边侍奉茶酒，此时得了皇后的话，忙起身应着。
留下皇后与娜仁二人坐着，皇后又吩咐在亭子转角处设了一袭，让跟着的宫人们去坐了，指了两样肴馔与她们，并吩咐在外头又给太监们软毡铺地搭了一袭，照指两样肴馔。
琼枝不放心娜仁，娜仁只笑道：“你就去吧，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我在这里能有什么的？”
人都散尽了，亭子里一时安静，皇后笑道：“把人都指走了，咱们两个倒是冷清。”
她伸手去拿酒壶，娜仁忙拿起斟了一杯与她，又一杯与自己，二人一碰杯，皇后道：“皇上与前头人出宫寻春射柳去了，咱们姐妹在宫里，见不着什么高山风景，也自己热闹热闹，不然岂不辜负了大好春光？”
“咱们是被撇下的人了，自己不乐一乐，更无趣了。”娜仁也道。
二人闲着说话，皇后道：“前儿皇上已派人谒陵去，盛京三陵、先帝爷的孝陵。巧就巧在我叔公被皇上派出去，你三哥竟同我叔公一道，都是往先帝爷的孝陵去的。”
“皇上孝顺，清明节惦记着先人，指派心腹过去又是一分心意。”娜仁笑的优雅极了，“索大人简在帝心，深得皇上信重，娘娘该为此开心才是。”
皇后取帕子拭了拭唇角的酒渍，低声道：“虽如此说，总归御前侍卫才是常在皇上身边行走，吏部的差事又隔了一层了。”
娜仁不耐烦多说这些，不过随口与皇后应和着。皇后见娜仁久久没透出攀附亲近的意思，心中轻叹一声，只道她这个出身，傲气是应当的，倒没多觉得什么，二人随意说着话，娜仁多饮了两杯，脸上微微发热，向皇后告了罪，拢着披风往亭子边围栏上一坐，倚着柱子看水池里的金鱼。
这汉白玉砌的池子里养着二十余尾成人手掌长的锦鲤，颜色橙黄，头上一抹金黄，日头底下金灿灿的，独有一份吉利意头。
娜仁从旁的白瓷浅碟里抓着鱼食随手撒下去，皇后瞧着鱼儿们蜂拥涌过来有趣儿，也撒了一把，二人随口说着话。皇后笑道：“倒是多亏慧妃你提醒，那日兰嬷嬷才想起告诉御花园里不许猫儿狗儿走动，怕冲撞了龙胎。不然这个时节，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是本宫也担待不起的。”
正说着这句话，忽地听见那头一阵杂乱的叫喊声，好像又是喊“来人呐”又有“传太医”。
二人同时心突突直跳，对视一眼，皇后提着袍角匆匆抬步往外去，娜仁见她脚步踉跄，伸手快速扶了她一把，然后两人相携快步向出声处走去。
一过去就见一群人围成个圈，小太监脚下抹油似的快步跑出去，皇后忙叫拦住，雀枝出来回道：“娘娘，这是我们宫里的人，叫去传太医的。”
皇后总算碰见个能问话的，忙问：“怎么了这是？”
雀枝哭着回道：“我们主儿在这边玩着，起身没走两步，忽地脚下打滑，足地摔了。多亏李小主离得近，扑过去垫了一把，不然真不知道怎样呢。”
娜仁动作灵活地挤了进去，见清梨佛拉娜已被人拉开，佛拉娜面色青白地捂着肚子喊疼，清梨倒好些，只是微微抿着唇，手掩着胳膊，想是扑过去时磕了碰了。
“佛拉娜，清梨，怎么样？”娜仁蹲下身去一一问过，清梨对她微微一笑，精神头倒是还好：“我没事儿，快看看马佳姐姐，我怕我搂的不及时，她再碰到哪里。”
佛拉娜满脸痛苦，虚弱地道：“我还要多谢你，倒没觉得怎样，只是怕是一口气惊着了，肚子疼得厉害。”
这时本在另一边的宫人们尽数赶了过来，皇后一见兰嬷嬷便推她进去，口中连道：“嬷嬷快看看，佛拉娜疼得那样。”
兰嬷嬷到底有了年岁，是经过事的人，此时挤了进去，先不顾规矩，伸手往佛拉娜裙底探去，不见湿润，便松了口气，“未曾见红，无妨无妨。马佳小主快请放心，您告诉奴才，肚子哪里疼？可是小腹上，还是肠胃上。”
又忙命人抬软轿来，索性御花园离钟粹宫也近，皇后有了兰嬷嬷这个知事的人，渐渐松了口气，不过一时不见太医，心里还是提着没敢放下。
佛拉娜这一胎要紧，太皇太后听了消息，忙命苏麻喇与太后来看，彼时钟粹宫里佛拉娜的痛呼声不断，皇后凝着脸坐在正殿主位上，听纳喇氏几个说话。
只听纳喇氏道：“马佳姐姐那边斗草热闹，妾与张妹妹便寻思也去与她们玩一玩。旁的倒是没怎么见，不过马佳姐姐起身时动作不快，却是走路时脚下打滑，踩在了张妹妹的袍角上，那头土地湿润，张妹妹的衣裳的绸子面料又滑，与雨花石在一处，寻常咱们走路都要小心，何况马佳姐姐又有目眩头晕之症，也是一时不小心罢了，倒是怪不得张妹妹。”
张氏跪在那里满口冤枉，皇后沉着脸，目光在纳喇氏与张氏二人身上来回。清梨胳膊上的伤上了药，想来疼得厉害，身上也有几处撞上了，妆容半褪后面色便不大好。
此时走过来，清梨向着皇后一欠身，“都是妾身的不是，拉着马佳姐姐去玩，却没看顾好了，倒教马佳姐姐摔了。”
苏麻喇是经过事的，瞥了一眼张氏慌乱至极与纳喇氏眉头紧蹙的模样，心中一沉，等着皇后开口。
却见皇后对清梨温声宽慰道：“不是你的过失，论理，你与佛拉娜本是一样的人，与她玩本是为她解闷，万没有照顾的理。你能伸一手，舍身垫住她，本宫已经十分欣慰了，快起来。身上可有磕碰了的地方？去偏殿上药才是。……不过，方才纳喇格格所言，你可瞧见了？”
“妾身确实是瞥见马佳姐姐踩在谁的袍角上脚底打了滑，那头的雨花石本也是滑的，故才摔了。”
皇后一扬脸，九儿会意走到张氏身边提起她的袍角，确实有个花盆底留下的脚印，皇后沉着脸道：“倒是巧了，偏生就是张氏你的袍角滑，偏生就是凑在了佛拉娜脚下，偏生就是与雨花石凑在了一起。”
她正欲发落，张氏的心提着瑟瑟发抖，口中连连道冤。忽见娜仁与太医从垂着纱帐的暖阁里出来，皇后忙问：“马佳小主的胎如何？”
太医恭敬道：“马佳小主一时动了胎气，好在倒没真正撞在地上，只是受了一惊，因胎本也不稳，才不大好。已施了针、用了丸药，还是要开一剂方子，熬一汁出来，热热地喝下去，才等效验。”
皇后松了口气，“九儿，快去火神前头上柱香，告咱们的罪。就让钟粹宫小厨房开炉子熬药吧，郑太医，马佳小主这一胎，本宫可托付与你了。万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意外才好。”
郑太医连忙答应。
皇后足又亲自往观音跟前上了炷香，口中祈祷告罪好一会儿，从静室里出来时面上怒容已收，四下里看了看，问：“慧妃呢？”
清梨忙道：“慧妃姐姐进去陪着马佳姐姐了。”
“也好，她与佛拉娜一贯交好，她在里头，本宫也放心。”皇后点点头，对太后一欠身：“臣妾无能，惊动了您，只怕也惊动了老祖宗，实在是心中不安。”
太后宽慰她道：“也不是你的错，龙胎无恙便好。我这小皇孙啊，实在是多灾多难的。阿朵，替本宫在药王前上个供吧。”
张氏的发落还是要皇后开口的，也是各样事凑到一处了，皇后心知没有张氏多大的过错，也是烦心，也是存心敲打敲打她，道：“你就为佛拉娜与她腹中皇嗣手绣出一整部《金刚经》来祈福吧，绣完之前不必出启祥宫了。”
张氏面如死灰，头上的簪钗不知何时已经跌落，全无上午人比花娇的模样。
然而她竟然认下领了罚，皇后没见她辩驳，心中倒存了些疑惑，回头反而吩咐春嬷嬷命人仔细查问当日在场的宫人。
佛拉娜用了药，很快平静下来。
娜仁见她们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道：“可好受些了？”
“好受些了。”佛拉娜呐呐道：“我险些，就要与这孩子分离了。”
“只是险些，这不是还好好的吗？”皇后走过来，安抚她道：“太医说了，你如今卧床安胎才是紧要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大事，也是福大命大。”
“还要多谢清梨妹妹。”佛拉娜忙道：“我记着我是砸在她身上了，那又是石子地又是草地，也不知道她怎样了。”
娜仁笑了，“她受了些伤，倒无大碍。现回去给身上上药去了。倒是你……你可记着，摔下去之前踩到什么了？”
佛拉娜仔细回想一番，道：“我只记着好像踩到谁的衣服了，那头寸劲抻了一下，脚底下打滑，我就摔了。倒不是有人绊我的样子。”
皇后再度松了口气，“那就好。”她心道：可是把这一年的心放在这一日提起来了，也是把一年的气放在这一日松了。
她倾身拍了拍佛拉娜，道：“你好生养胎，皇上也快回了，到时候自然来看你。你踩了张氏的衣裳绊了，好在又没有什么大事儿，无论她是不是存心的，我都罚她替你与你腹中的孩子手绣经文祈福，你且安心吧。”
佛拉娜默然未语，皇后与娜仁又陪她半日，雀枝将太医叮嘱的第二汁药守着时间端了上来，佛拉娜用了药，脸上逐渐有了些血色。
雀枝又端了稀粥与红糖鸡蛋水来与她，道：“这便是最快的了，阿胶红枣燕窝羹现已在灶上炖着，您先垫一垫胃，等会再用一碗热羹。太医说了，您方才折腾一番，险些伤元气，最容易腹中饥饿的。”
佛拉娜见皇后与娜仁都在，略有些不好意思。
娜仁笑道：“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先吃点东西吧。我听说民间妇人有孕或产后，能用红糖鸡蛋水补身便是最好的，在你跟前也不过是垫个肚子的。”
“是奴才托大，不过老家都做这个，说对养妇人身子，又是快手的东西，这才预备了。”雀枝赧然一笑，道。
皇后在旁道：“民间这便是难得东西了。哪有什么托大的，难道什么吃食都要与阿胶人参那些东西搭上边才是好的吗？可未必啊。有时那些个菜干瓜条咱们吃着还新鲜呢。”
“那便又是另一番风味了。”娜仁道：“咱们在宫里，吃的都是顶好的，口味也娇贵起来。其实平民百姓家，这便是顶顶好的，那些阿胶燕窝，便是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了。……佛拉娜你快吃吧，如今养胎才是要紧的，你后怕也没有，左右并没出什么大事儿。你若你比民间那些妇人补养的好多了，她们怀着孩子下地做活，也没见出什么差错，你不过是惊了一下，有什么可怕的呢？”
皇后没想到她却在这等着佛拉娜，心中暗笑，却也道有理。
佛拉娜听了她这一番歪理，反而松了心，用了热羹汤，脸色更好看了。
二人直坐到康熙回来，他老人家得了消息快马回宫，急匆匆地奔着钟粹宫来了，见娜仁与皇后都在，三人其乐融融地说笑，猛地放下心，松了口气。
娜仁瞥他一眼，笑了，“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看看，这天儿出了一身的汗，可见是急匆匆赶回来的。快进来，在门口傻站着做什么？雀枝还不斟茶来。”
她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康熙松了心，随口笑她：“阿姐在这儿倒像是在永寿宫一样自在。”
他眼见一颗心挂在佛拉娜的身子上了，皇后心中微微落寞，还是快速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康熙已在佛拉娜的床边落了坐，伸手去探她的小腹，佛拉娜略有些羞，脸颊绯红，侧过脸去不看他。
康熙随口道：“你做得不错。张氏……便这样吧，她也不是有心的。”
“太后说了，龙胎多灾多难，要在药王跟前上供，妾身想着，不如咱们也在宫外无论是道观寺庙，都撒些香油钱供个灯，保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降世。”皇后笑道。
康熙大为宽慰，深感：“皇后当真是朕的贤妻。便依你说的办吧，不过不必大张旗鼓。”
“妾身省得。”皇后笑着应了，没一会儿就拉着娜仁起身告退。
娜仁也没有做电灯泡的心，跟着皇后退下了，二人站在庭院里，眼见对方都松了口气。
“我这一日啊，可松了太多口气了。”皇后叹道：“可要去我宫里坐坐？小厨房炸的芝麻小麻花倒是好吃，很有些老祖宗宫里做的韵味。”
娜仁推辞道：“就不去了，妾身今日也累坏了，想回去歇歇。”
皇后倒是善解人意，笑着点点头：“也罢，这一日提心吊胆的，听你这样说，我也觉着累了，就都回去歇着吧。你晚间替我去瞧瞧李格格，看她伤势怎样。”皇后说着，又吩咐兰嬷嬷：“你也记着，回头带着药去瞧瞧。”
兰嬷嬷应了，皇后与娜仁分手，二人各回各家。
娜仁回了永寿宫，一踏入宫门，便觉浑身放松下来，一面步入殿内，却见清梨也在，忙问：“你怎么不在宫里好生歇着，倒来我这里了？”
“我有话要与你说。”清梨四下里张望一下，命琼枝掩了门窗，无干人等退下，娜仁见她神秘兮兮的，心中存疑，与她在暖阁炕上坐了，问：“究竟什么事？让你这样小心。”
清梨在炕上坐定，捧着碗茶沉吟一会，道：“我若说，今日张氏存心伸脚去绊马佳姐姐，你信吗？”
“我自然是信你的。”娜仁急忙问：“你是说，佛拉娜是被她有意绊倒的？可今日佛拉娜分明也说是踩在别人衣角上了……”
清梨无奈：“你倒是听我说完呀。我哪里告诉你是被刻意绊倒的？张氏是存心绊她，可我瞧见了，喊她回头说话，这一打岔，张氏心虚，把脚收了回去，没想到阴差阳错，躲过一劫，没躲过下一劫。……我看纳喇氏也瞧见了，心里想着要告诉你知道，只怕纳喇氏八成也会告诉马佳姐姐，咱们要不要先…… ”
娜仁低头思忖一会，道：“只怕来不及了。若纳喇氏也看到你看到了，为了抢个与佛拉娜交好的先机，定然会先告诉佛拉娜。不过这会，我回来了，你没过去，她心里八成觉得你会告诉我知道，然后便要在咱们去钟粹宫之前，先告诉与佛拉娜知道。”
“不过即便马佳姐姐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张氏的算计又没成，只是马佳姐姐自己心里存点成见，告诉皇上反而怕不好。”清梨摇头感慨，“这都什么事儿啊。”
娜仁看她一眼：“别说这些了，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清梨一笑，道：“无妨，磕了碰了，本不重的伤，落在我身上便显得厉害。方才寻春打发我上了药，是从家里带来的方子，我打小用着最好，想来过几日，便可以好了。……星璇，可有什么好吃的没有？你做的那些肉圆子咸春卷的冷荤端上来些与我，还要豆沙馅的青团。上午光顾着玩了，也没吃到什么。后来又出了这么一遭事儿，我这会安静下来，倒觉得热了。”
星璇笑应道：“有，都有。您稍等等，奴才这就奉上与您。还有豆乳面子，沏一碗与您？倒是与咱们素日用的豆浆不是一个味，更甜些，也没有豆腥味。”
“也好。”清梨打趣道：“我这会能吃下去一头牛，甭管你给我上什么，我都觉得是好的。”
星璇笑呵呵地退下了，没一会预备了好几样吃食奉上，有昨日炸出来的肉圆、撒子、春卷、小脆麻花、萨琪玛等物，还有甜的青团、艾窝窝，都带着艾草的清闲，青团用的豆沙馅绵密软糯，小米粘糕与玉米面果馅蒸饼即便凉了也香，就着豆乳，娜仁与清梨好填了填肚子。
样数摆出来的多，二人饿极了，扫荡一圈后竟也没剩什么。
清梨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深深发出一声感慨：“还是出来的日子美啊。这若是李嬷嬷在身边，定要说我不知养身子，不知节制。”
“乌嬷嬷是恨不得我吃得越多越好，她老人家，总觉得腮帮子都圆了才是有福的模样。”娜仁撇撇嘴，“你不知道我那日子有多难过。”
清梨却道：“我还羡慕你呢。好歹有人这样关心着你，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你好。素日里，那些重油大肉的东西，我多动一筷子，李嬷嬷都要念叨我仔细长腰身……唉。”
她叹了口气，不欲再多说。
娜仁心里咂摸着这句话，总觉着味道不对，不过见清梨倚在那里仿佛出神了，便也没多问，只对她道：“我还要去慈宁宫一趟，你歇着吧。皇后打发兰嬷嬷让她寻空看看你，你掐着时间最好回去等着。”
清梨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起来，疼的“嘶——”了一声，却也顾不得，只嗔娜仁道：“你不早于我说。让皇后知道了，咱们两个闲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娜仁轻笑着摇摇头，再度系上披风扣子，却往慈宁宫去了。
此时天光正好，然而出了御花园那一桩事，慈宁宫花园里那一席也散了。
收在正殿门口的却是福安，见娜仁来了便笑道：“老祖宗料定了您要过来，特让奴才在这候着您。老祖宗在佛堂里念经呢，您快过去吧。”
又道：“新贡上的明前龙井茶，奴才沏一碗与您。”
娜仁对她略一颔首，抬步往佛堂去了。
佛堂里木鱼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闷闷地，像是敲在了娜仁心口上。
“来了？”太皇太后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随意道：“自己坐下。”
娜仁便寻了个蒲团，也不见外，脱了鞋盘腿坐下，将今日的事情说与太皇太后，又道：“您说那张氏……”
“有贼心没贼胆，一次没成，下一回便瑟缩了，马佳氏那一摔，或许真是意外。”太皇太后道：“不过皇后那火气倒是歪打正着地发对了，正好敲打敲打那个不安分的，免得日后，她再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回是马佳氏福大命大，下一回呢？再有动她这样歪心思的，防不胜防。”
娜仁低声道：“您说得对。只是……佛拉娜若是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场事端。”
太皇太后扭头看她一眼，笑了：“这还是我养大的孩子吗？这点心思都想不到。”
“我知道，纳喇氏定会与佛拉娜说，我只是觉得，佛拉娜若是真闹出来，只怕对她不好。”娜仁如实道。
太皇太后叹道：“傻孩子，马佳氏也是在宫里历练了好几年的，能连这个都不知道？我看啊，宫里最天真的就是你这个傻丫头了！”
“且看着吧——”太皇太后缓缓道：“这宫里啊，是安静不下去了。”
这一声落地，娜仁心里倏地一下，仿佛也标志着，康熙前期宫中几年的安稳，就此终结。

第33章
清明的一场闹剧最后以张氏禁足，御花园负责清扫那一片地面的宫人各扣了两月钱粮告终。
佛拉娜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卧床安胎生涯，纳喇氏与她同属东六宫，过去的频繁，或陪她针线女红、说话解闷。
佛拉娜对她满口赞誉，偶尔提起张氏时眉宇间浮现的厌恶便让娜仁心中了然。
然而她偶尔也会微微有些感慨：到底不同从前了啊。
她没有直接告诉佛拉娜张氏之事，一来虽有纳喇氏定然抢先一步与佛拉娜卖个好，二来也是为了清梨。佛拉娜与纳喇氏关系处得平淡，自然不会多在意纳喇氏在皇后面前的隐瞒，然而人素来是对熟悉的人更为苛责，若是佛拉娜知道清梨那日也看到了张氏伸脚绊她，心中对清梨定然存有三分介怀。
娜仁也因此，将这件隐瞒下来。
或许也不算隐瞒，因为佛拉娜必定会知道，只是不是从她的口中罢了。
而佛拉娜没有告诉她，她心里多少也有点准备——她与佛拉娜的关系虽好，不过是因为当日宫中只有她们二人年龄相仿，佛拉娜心思温柔细腻，她不爱在小处计较，二人自然投机。
而世间万事万物不患寡而患不均，说到底如今都是宫妃，娜仁每月所得赏赐便在佛拉娜三倍之数。从前宫中待年还是闺中女儿身份，娜仁是为太皇太后的内侄女，便不一样。如今二人同为宫妃，虽有位次之别，到底都在皇后之下，是为妃妾，她心中自然略有不平之处。
但说到底都是感情没有真正亲近到那个份上，佛拉娜心中虽有娜仁，但这一二年里，她与皇后走得愈发近了，娜仁与昭妃、清梨同住西六宫，素日走动频繁，自然有一个‘亲疏’之别。
而佛拉娜那敏感纤细的心思，在皇后面前还不算什么，与娜仁却是打小一块长过一二岁的，心里不知不觉视为一样的人，有一份‘亲近’的同时，更不免对放心的人‘要求’更多。
这是无可避免的，娜仁心里明白，也没多纠结什么，不过一样地相处着，照旧说笑玩闹，一如从前。
或者一开始，她也没有全然将佛拉娜视为至交。
太皇太后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她骨子里的清高自负从没消失过，只是她比这些小丫头多活了许多年，人间烟火给她身上染上平易近人，基层里摸爬滚打，让她没有真养出桀骜孤高的性子。
但真正能让她看上眼的东西或事却太少。
而她与清梨与昭妃走得近，一是喜欢她们的性子，二是素日有投机之处，三来她们年纪虽也没长到哪里去，却都眼界开阔，与她们相处，她不必如与佛拉娜一般小心两分。
性格也难免有相近的地方，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知道所思所想，无需躲过揣摩。
这便是顶顶的好处了。
这日下晌，打皇后宫里回来，娜仁在暖阁暗间临北窗的榻上坐了，推开糊了翡翠纱的窗子向外看，将此中关节思索透彻，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正逢岂蕙手捧着东西从外头进来，她回头一看，问：“什么东西让你巴巴地捧着？”
“是一个两层的匣子，上头一层是南红玛瑙珠，下头一层是东海明珠，外头还有两匹云锦、两匹蜀锦并六卷杭罗，都是地方新进上的，皇上便赐了过来。”
岂蕙将东西拿进来也有让娜仁看一眼的意思，此时嵌螺钿的红漆匣子摆在娜仁手边的几上，打开与她，自走到次间炕柜旁从中抓了两三把锞子用大小荷包分装好，还额外往最大的那个荷包里塞了两颗圆滚滚的珍珠，也是从炕柜里的一个巴掌大匣子里拿的。
娜仁知道炕柜里那一大一小两盒子还有一个竹编的萝是琼枝放赏宫人的散钱的，多是些零散铜板、宫中造的金银锞子，匣子里的珍珠只赏要紧的人，各个等级各有不同，岂蕙没抓散钱，说明来的没有小角色。
她这样想着，便闲问一嘴：“都谁来了？”
“清宁宫的梁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亲自过来的，唐百招待着呢。”岂蕙见娜仁要问，又添了一句：“也斟了茶，梁公公说这会您多半迷瞪着呢，便没进来打扰，没成想您竟醒着，传他进来不？”
这是真话，按照娜仁的习惯，出门一回，除非宫内有客打扰，否则她回来必定找个地方歪着调息一会，就当休息了。
因为她歪着这种懒洋洋的习惯，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是在做正经事。
可真是令人心生哀痛。
既然她醒着，梁九功自然带人进来请安。娜仁对他态度还是很随意地，叫了起，看了看那两个小太监，道：“这两个倒是眼生，你新收的徒弟？”
“哎呦喂，奴才自己个还没学会办事儿呢，收徒弟可不折煞奴才了？不过瞧他们机灵，带出来见见世面罢了。”梁九功也笑吟吟地，道：“也是您许久没往清宁宫去，这两个正是今春选进清宁宫的。”
说着，又叫那两个小太监向娜仁磕头，娜仁忙叫起，好笑道：“你这样郑重其事，倒是我的荷包省不了。岂蕙，给他们一人抓一把新打的锞子。”
二人连忙在梁九功的示意下谢过，娜仁随口笑道：“你也有了合心的人带在身边办事，倒是岂蕙，如今还抱怨琼枝没给她盯着，找一个合心的给她帮一手，至今还一个人忙活针线上的事儿。”
梁九功便道：“她要找人手还不容易，与内务府知会一声，多少伶俐的丫头挤破了头想往永寿宫来呢。慧妃主您好性儿，满宫里有几个比您还好伺候的主儿？”
“她要自己找合眼缘的，随她吧，我是管不了她们了。”娜仁随意撇撇嘴，又道：“你来了正好，下午闲来无事做的茶糕，本也预备送去清宁宫给皇上做宵夜的，你来了，就一处带回去吧。”
梁九功也不见外，笑道：“前儿皇上还说您这里兑的槐花蜜好，小茶房预备的不是味，奴才斗胆，想向您讨一罐子。”
“倒是轻飘飘的，我自己才制了多少。”虽如此说，娜仁还是笑了，招手让豆蔻近前来，问：“你梁公公说的话，听明白了吗？”
豆蔻一欠身，笑盈盈道：“奴才这就去预备。”
梁九功知道娜仁这边茶水上的东西如今多半是豆蔻预备，连忙起身谢过。
得了巴掌大一罐子槐花蜜，他也不假于他人之手，珍而重之地收到红萝小提盒里，娜仁好笑道：“多金贵的东西，至于吗？”
“皇上近日上火，嘴角起了那么大一燎泡——”梁九功猛地住嘴，讪讪一笑，看着娜仁。
娜仁心一沉，多少知道是因为前朝的事儿，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去吧，让御膳房做些败火的汤水喝没有？”
“也备了，太医院也开了药膳方，只是皇上不大喜欢，嫌味苦。”梁九功如实道。
太医院开的药膳方，注重一个‘药’字，当然没有好喝的道理。
娜仁等梁九功走了，坐在那里半晌，心里不太是滋味。
人家的穿越女主恨不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迎着雷飞升，脚踩权臣拳打皇帝打天下立政权不在话下，最次也要成为扶持帝王的人。
她呢？说实话，穿越一场，别的没学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此时看着康熙如此为前朝的事心急，虽然知道日后他总会大权独揽，当下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没多久之前还在心里用‘亲疏’之论开导了自己一番，到了当下，她又得说康熙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不点是不一样的。
你能想象，一位正是母爱泛滥的年纪的女性对刚遇见的时候年纪还小，说话都奶声奶气的小朋友会是什么样的心理吗？
就是母爱爆棚。
何况还是打小就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她照顾康熙几乎已经成为习惯，康熙对她也是亲近中稍带着依赖，不多，只能说是这些年深宫生活留下的印记。
虽然现在俩人身份上的关系也挺乱的……但娜仁可以说，她虽然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没当康熙是皇帝，就像康熙也从没当她是妃子。
即使身份变幻，相处也还是如幼年时一般自在。
盖因心中坦荡想得开。
娜仁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亲自挽袖子下厨煲了一锅绿豆百合粥，这个时节吃这个的不多，多是盛夏准备，宫里吃东西讲究应时，故而御膳房不备这个也是情有可原。
娜仁就不讲究那么多了，下火里东西这个味道好，当然就备这个，不然还煲菊花黄连汤不成吗？倒是下火了，也不是汤水，是药了！
娜仁对此深恶痛绝，揉米粉的动作都开始愤愤咬牙，十分用力。
星璇在旁心疼她的案板，嘴里嘟嘟囔囔地道：“我案板前儿刚换的呀！主儿您这多少年不下厨一次，怎么一下厨就像是要把厨房拆了一样呢？这米粉面这么揉也不成啊……就和开了入笼屉蒸，松松散散地才好吃呢……”
琼枝在旁瞧着眼睛疼，上来拉住娜仁，低声哄道：“快别在这撒气了，让星璇来坐，她手也快，左右粥都上锅了，正经还有一会子熬的呢。若要制松糕，您这面也不成了，让星璇再揉一份，与菊花碎一起入锅蒸，正省了一份材料。”
好歹娜仁被拦下了，星璇悄悄松了口气，快手快脚又舀了米粉出来掺水糅合，又有菊花干品与槐花碎倒里头入锅同蒸，调味用的是蜂蜜，带出淡淡的甜滋味来，松软香甜，就着粥又好吃。
娜仁刚才想到菊花黄连汤那味，心里正愤慨着，小点心出锅忍不住就掰了块送进嘴里，琼枝瞧着无奈，等星璇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糕已经被娜仁掰得形状十分奇怪了，只能拿着刀划着改了改，切成一小角一小角的，用个白瓷碟子盛了，换掉原本预备的笼屉，用一个小食萝装了。
饶是如此，她看着娜仁亮晶晶的眼睛，低叹一声，道：“您可别伸手了，往日也没见您喜欢这个。若是想吃，奴才再蒸一笼就是了。”
娜仁遗憾地看着小食萝：“……我觉得你再一笼，味道未必比得过这一笼。”
星璇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
往清宁宫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主要是熬粥废了些时候，就这，入口了人老人家还念叨不如往日文火慢炖出来方好。
娜仁锤死他的心都有了，手指头按得嘎嘣作响，康熙看了眼如同被点燃的母暴龙一般的阿姐，低头默默喝粥。
虽如此说，看他憔悴的模样，娜仁心里也怪难受的，等他喝完了粥，吃空了点心，眼见着连就粥的酱菜都扫空了，娜仁才微微叹道:“若是你喜欢，我便日日让人做了送了来也无妨，并不麻烦什么，只怕你食不下咽，人消瘦也罢，太医院先要掉脑袋了。若是你真吃不下御膳房的东西，叫老祖宗知道了，又是一通火。怪他们差事做得不好。”
“并非御膳房做得不好，他们也尽心，只是阿姐预备的东西总是另一种风味，让朕时常想起当年……在慈和皇太后膝下承欢的日子。”康熙默然半晌，道。
梁九功在旁听着，一面命人点乌梅卤子陈皮消食茶来，一面满是心疼地看了他一眼。
进来送东西的其勒莫格嘴角微微抽搐，神情怪异地看着康熙与娜仁，满脸写着——您老有病吧。
又酸溜溜地看了看娜仁——这是我妹妹！
娜仁对这个哥哥心里想什么清清楚楚，瞪他一眼，问：“什么东西？”
“索大人府里送上来的，似是——一碟白萝卜糕。”其勒莫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将东西毕恭毕敬地奉上了。
娜仁疑惑道：“这个时节，萝卜也不好了，巴巴地命人送东西，就送一碟子白萝卜糕？”
康熙却沉吟半晌，叹道：“索大人这是给朕下火的，也告诉朕——要忍。鳌拜专权，矫旨冒杀朝臣，遏必隆懦弱无能奉承鳌拜，苏克萨哈与鳌拜在朝堂上破口大骂……都总有朕出头的一日。白萝卜久经风霜，若得良方能储藏一冬而不坏，冬日便是百姓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样，也是少有的时蔬。而朕——若能静下心磨一剑，总有当权之日。索老大人用心良苦啊。”
娜仁见他面带感慨之色，插科打诨道：“也是苦了老大人了，好不容易行个贿，送这东西，只怕还要被家里人好一通埋怨。”
“这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只有过年能吃上的难得吃食了。”康熙摇摇头，叹道：“老大人的良苦用心，朕感怀于心。”
娜仁不欲与他多说朝堂上那些事，只能告诉他：“无论怎样，我信你不会输。”没等康熙反应过来，便先笑着打趣道：“清明那日在佛拉娜宫里，雀枝给她熬了一碗红糖鸡蛋水，皇后好一番说道，也道是寻常百姓家难得的，今儿一看，倒是你们两个夫妻一心了。”
提起皇后，康熙道：“她是个贤良人。”
就这一句，娜仁见他神情复杂，轻叹一声也没多说，随后几日只将《长生诀》里记载的，与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败火吃食，只拣口味好些的，日日做了送与清宁宫去。
他倒是开了胃口，娜仁怕惹人抱怨，方子也送去御膳房一份，那边依样做了，反馈不大好。于是无奈之下，只得星璇日日劳动预备，再由人送去，娜仁也不怕受了御膳房的埋怨，总归先把宫里这老祖宗底下的小祖宗哄好了再说。
然而话虽如此，宫里难免有些说法。
这日早起到坤宁宫向皇后请安，落座后听纳喇氏道：“昨儿晚膳御膳房备的酒酿鸭子，妾身吃着，口味倒是不错。”
“是有些南地的风味，难为他们了，怎么想到的呢。”清梨随意和她搭着茬，却不想纳喇氏下一句就转了画风：“也是咱们没福，吃着御膳房预备的便是极好了。皇上连御膳房的菜式都嫌弃了，却钟情于慧妃姐姐宫里的菜式，咱们倒没那个福气尝尝。想来比之御膳房预备的，又得是别样的佳肴美味。”
“我可不敢当这个。”娜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见她仍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心里道声没趣儿，随口道：“不过是些古书里捣腾出来的药膳方子，皇上打小吃惯了才觉着顺口。御膳房的手艺，我宫里的丫头自然是比不得的。”
皇后笑意温婉：“正是这个话呢，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吃食这东西，也是吃惯了的才顺口。御膳房素日的手艺好，给皇上做的败火的药膳却不如何，那日我在清宁宫，皇上摆了膳，我没吃过觉着新奇，跟着尝了一口，可真是苦得倒胃，吃的人又有什么心情呢？也实在是御膳房的不该。”
“他们自然也是有好好办差的心的，不过太医院给的是什么方子，他们就按什么做，也做不出花样子来，味道自然不好。”娜仁又道：“给皇上诊脉的那位老太医开药什么风格，大家心里有数，若不是他历经三朝医术实在精绝，还能是他做御医？”
皇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清梨压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娜仁姐姐说的极有道理。”

第34章
昭妃垂着眼帘抹着珠子，嘴角似有似无地微微上扬。董氏坐在底下，还是透明人似的，却也不难看出嘴角的笑意。
纳喇氏一口茶险些呛了，在那连着咳嗽好几声。
娜仁却没打算放过来，斜眼看向纳喇氏，她昨儿晚上没睡好，今天说话就带着点子懒洋洋的腔调，往那斜倚着一坐，倒是很有一股子慵懒劲，可惜这慵懒美人，说出来的话就不大美好了。
但听她道：“纳喇格格若是好奇我宫里小厨房的手艺，觉着得了皇上的喜欢，都说妇德容功以夫为纲，不如纳喇格格也为了皇上的胃口屈尊我那永寿宫向小厨房上掌事儿的学学，只是怕委屈了纳喇格格，纤纤玉手沾了阳春水，还向一个底下人学手艺。”
她说着，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她如今也学会用古代这一套来顶人了，口上一时花花，心里对那些东西还怪不得劲的。
纳喇氏连又青又红地好一会儿，低头默默半晌，直到皇后呷了口茶都忍不住开口了，她却抬起头，满脸堆笑地道：“慧妃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嘴里一句不经心，倒让姐姐多想，实在是妹妹的不是。”
“我额吉就生了我这一个女儿，纳喇格格唤我声‘慧妃’也是，本宫也不介意。若是想以尊卑位次论，叫声‘娘娘’，本宫倒是也当得。”娜仁似笑非笑。
皇后忍不住好笑，见纳喇氏竟然低头呐呐应了声“慧妃娘娘说得有理”，沉下心来，微微有些震惊——到了这个地步脸上还挂得住笑，不说好涵养，养气功夫是真不错。
倒不是等闲类。
皇后微微垂眸，轻抚着膝上刺绣的金凤，扯了扯嘴角。
贤惠人也想出头了，这宫里，可要热闹了。
娜仁倒不是爱占人便宜的人，但她嘴里觉得不饶人，见纳喇氏面人一样的，她又觉着没意思了，撇撇嘴，轻哼一声，转头去吃茶果。
九儿在皇后的示意下捧了一碟果子来，笑道：“这些个都是扬州风味的果子，慧妃主尝尝。”
皇后又道：“与大家都端上些来吧，说来这还是本宫新得的，吃个新鲜吧。”
娜仁早年常吃这些——当时其勒莫格满大清的转悠，苏杭扬州一代热闹繁华，便常往那边去，娜仁这边便时常收到来自那边的新鲜东西。
这一二年间其勒莫格在京里领了御前侍卫的职，鲜少往外走动，娜仁这里的新鲜东西才断了流。
这口味如今吃来倒是怪熟悉的，她拣了梅子在嘴里慢吞吞地嚼，听清梨笑道：“这一尝就是十味坊的手艺，从前在家里也常吃。”
“我从前听人说起过，道是江南好手艺人多半养在世族与盐商豪富家中，外头的名厨多半是虚名，可是当真？”昭妃转过头看着清梨，徐徐问。
清梨先是一怔，然后轻笑着道：“哪还有这样的说法呢……南地的世族又剩下了几个？不过都是传出的虚名罢了，若是当年或许有之，如今……”她到底年轻，修行不够，神情稍带出复杂来，李嬷嬷在她身后微微拧眉，低头肃容，面色不大好看。
“那倒是了。”昭妃看她样子约莫知道自己失言，可又不知错在哪里，只低声道：“如今普天之下手艺好的，多半是在宫里了。”
清梨敛了面上复杂的神情，微微一笑：“此言有理。”
皇后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帘，捏了果子在自己指尖，也没送入口中，神情莫名玩味。
未多时，有人来向皇后回话，众人便散了。
从坤宁宫回去，娜仁、昭妃与清梨都是顺路，三人结伴而行，昭妃是等闲不爱将事情藏着掖着的，此时离了坤宁宫，便直截了当地问：“可是我方才言语哪里不妨头？清梨只管指出，我必然改了。”
清梨笑道：“有什么呢，不过我少时读书，知道当年江南繁华世族风光心向往之，如今才心怀感慨罢了。”
永寿宫是最先到的，娜仁与二人作别，那二人也纷纷作别，昭妃沿西二长街向长春宫去，清梨继续向前，回了启祥宫。
这会子约莫到了坤宁宫散场的时候，张氏捧着绣棚子从殿里出来，就坐在西偏殿廊下一针针地刺绣，要紧后槽牙仿佛针扎在谁身上似的，虽早知道清梨进来，也并不抬头，只等清梨脚步近了，方一撩眼皮子，哼哼着道：“总算从皇后跟前拍马回来了？”
这样的酸话素日都是有的，往日清梨或许还气一气她，耍耍宠妃的架子，保准三言两语轻飘飘气得张氏火冒三丈。
然而今日清梨却没心思打理她，冷冷看了她一眼，眸中的寒意直让张氏汗毛立起，她便潇洒回头，径自回了东偏殿。
留下张氏坐在廊下好一会儿，抚了抚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胳膊，对着贴身宫女喃喃道：“她今儿吃错药了？”
贴身宫女也疑惑了，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别是在坤宁宫受什么刺激了。”
“那我可得看看她去。”张氏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没下台阶又止住了脚步，转过身轻哼一声：“管她呢，气死了正好，老娘还能给她掉两滴鳄鱼泪。”
贴身宫女咂咂嘴：“主儿，鳄鱼泪是什么说头？”
“猫哭耗子假慈悲，掉的就是鳄鱼的眼泪。”张氏嘴里胡乱哼哼着小圈儿，心里也咂摸着滋味——你别说，一天没有那个姓李的顶上几句，心里还怪不得劲的。
只说清梨回了殿里，款款落座，殿内一时寂然无声，上下宫人皆屏声息气，李嬷嬷站在炕边脸色不大好，寻春看看二人的脸色，一摆手做了个手势让殿内宫人退下，亲自用文竹小茶盘奉上两碗茶来，一碗与清梨，一碗与李嬷嬷，问：“这是怎么了？”
然后见李嬷嬷喝了口茶就将茶碗放下，抻抻衣裳，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的样子，心里顿觉不对，见她立马要开腔，忙道：“嬷嬷且先与我说说是什么事儿，咱们小主脸色可不好看，可是在外头受了谁的冲撞？”
“叫什么小主！”李嬷嬷冷冷道，她看向清梨，摆出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姿态来，“姑娘，您是个尊贵人，不必奴婢说的，您生来就注定了会——”
“恢复李家的荣光，让祖上得享尊荣，父亲能在母亲面前挺直腰板。”清梨说着，却又冷笑一声，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李嬷嬷，冷声道：“可您说，这清禄能让祖上含笑九泉吗？我便是在宫中再得宠又如何，父亲这辈子在我母亲面前也挺不直腰板子！咱们家是降臣！背叛了旧主，吃了新主的俸禄，只怕祖宗也蒙羞，你们如今一心想要光复，所谓的光复就是送女人进宫，女人得高位，家族得恩宠，便是光复了吗？”
李嬷嬷脸又红又青，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打，胸口剧烈起伏这，站在那里半日没说出话来。
清梨也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寻春见势不对噗通跪下，到底向着清梨，只拉着李嬷嬷的衣角劝：“嬷嬷，主儿年岁小，不懂事，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直言。可再怎样主子也是主子啊！您怎可这样对主子使脸色呢？”
“主儿什么主儿？！”李嬷嬷几乎是从肺里低低沉沉地吼出一声来，寻春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却毫不退缩。
清梨嗤笑一声，“吃着人家的饭就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如今你我在宫中的富贵日子全仗帝王恩宠，您在这里，又是看不上人家是‘蛮子’，又教我怎样博恩宠。扬州瘦马那一套，您就要尽数搬在我身上了，可您也别忘了——”
她端坐在炕上，高高昂起头，冷冷盯着李嬷嬷，道：“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魅惑君王谄媚邀宠，那是不入流的女人做的。”
“您先是李家的姑娘，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李嬷嬷声音已经很平淡了，看向清梨的眼毫无感情，就像在看一件货物，“您能为李家做的，就是得到皇帝的恩宠，在宫里得到权柄。会邀宠的女人，在宫里才会有好日子过。”
二人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寻春心疼自己主子，强按住对李嬷嬷的畏惧，伸手把她拉了出去。
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你对着主子瞪眼睛，岂不是比我更不规矩？
留下清梨自在炕上坐了半日，最后眼眶湿红地狠狠挥袖把炕桌上的茶碗甩到了地上，呐呐自语：“你们到底都瞒了我什么，到底都要做什么啊……天下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不比什么都要紧，什么血海深仇，旁人恨着也罢，你们有什么资格恨呢？”
她说着，自嘲一笑，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妆容半褪如梨花带雨，却并不娇弱可怜，只令人一见便觉心酸。
张氏没能按捺住一颗好热闹的心，悄悄把东边窗户支开伸个脑袋往东偏殿这边看，见寻春半抱半拉着李嬷嬷出来，没一会儿殿里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低喃道：“这是小妖婆和老虔婆闹翻了？我滴个乖乖，可有好戏看了。”
启祥宫发生的事娜仁一概不知，只知道余后几日里都没在清梨身边看到李嬷嬷的身影，直到那日一道去给太福晋请安，才看到李嬷嬷板着张脸跟在清梨身后。
石太福晋对李嬷嬷的态度也不咸不淡的，一看了她，就摆摆手，吩咐：“愿尔，带李嬷嬷下去吃茶去。”
清梨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太福晋却注意到了，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所觉。
娜仁来这纯粹就是插科打诨卖乖吃点心的，这会喝了两口花果茶，咂咂嘴，又道：“前儿那道梅干肉馅的青团做得倒不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别提什么甜党咸党，只要做得好吃，她辣党都能当！
太福晋身边的老嬷嬷姓石，这会眉开眼笑地应着：“有、有！知道您要过来，一早就预备了，老奴亲手做的，保准比饽饽房啊、小厨房做得都好吃，这就给您端来。”
石太福晋看着娜仁，也是眉眼带笑：“你打小就爱吃石嬷嬷做的咸口青团，人都说北方的孩子爱甜口，你却不是了。”
“只要做得好吃，我什么都爱。”娜仁道：“不过我也有不爱咸口的，肉粽我就实在吃不下去了。”
石嬷嬷低声道：“不怪您说，老奴这些年，也深觉得咸口的粽子没有甜口的好吃。”
“那是你老了，老了自然爱吃甜口的。”太福晋嗔她：“快去端点心，别在这儿闲磨牙了。”
清梨端着石太福晋的药碗在手上轻轻吹着，含笑看她们说话。
石太福晋等石嬷嬷出去了，殿里只有她们三个，喝了口清梨喂过来的药，拧眉道：“药碗给我罢了，一口口喝怪苦的。”
清梨抿嘴儿一笑，双手将药碗递了过去：“不怪您说，晚辈也觉得怪苦的。”
“休学她说话，学不出个好的。”石太福晋指的自然是石嬷嬷，她口中如此说，眉眼间的亲近信重却是实打实的，此时用了药，清梨忙端清水漱盂与她漱口，娜仁从旁边小几上抓了把果子递来，石太福晋拣了颗甜的嚼了嚼，方对清梨道：“若是恼了你身边那个，发落了也没什么。”
她说着，便转过头去自与娜仁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与清梨一提。
清梨却愣了半晌，然后反应过来，坐在那里翘着唇角微微笑了。
春日，娜仁的永寿宫多半是繁忙的，竹笑带着麦穗可着庭院打点，前头还好说，后院里那葡萄架子却得好生照看，又得将花坛里的花打理着，院子那些花木剪枝的剪枝、培土的培土——那些可不光是花木，安人还指望着它们结果子呢。
光是桃、杏、李三样便足够令人期待的，她当日在慈宁宫花园种下的，这两年结果都不错，可谓丰收，也是宫中一景。
康熙玩心上来，恨不得把御花园都改成御果园了，到底太皇太后拦着他，才没成。前年到底却在南苑里劈出个地方单种这些果树，还道等到他日结果就到那边玩去。
不过娜仁看，结果得有日子了。
她去年又在前头庭院里离石榴树不远的地方折腾出一棵樱桃树来，是那种指甲盖大小的中国本土小樱桃，果实酸酸甜甜的，还是点果子露好喝。
那东西北方居多，太皇太后在盛京住过，还记得那酸爽的滋味，听说娜仁折腾起来，便全力支持，当时还感慨：“这些年宫里得了贡上的都是大樱桃，甜是甜了，却不比那个酸的有味。”
“可是当年盛京的味。”太后在她旁边搭茬，对那樱桃也有几分期待——她倒没在盛京住过，但听太皇太后的描述，还是值得想一想的。
娜仁前世小时候常住过北方姥姥家，姥姥家院子里就有一棵那样的樱桃树，结了果红彤彤的不大点，一个枝头上满满当当一簇簇地，几乎要压弯了树枝儿，采下来当零嘴，酸得倒牙不过吃个新鲜，若是加了冰糖熬成糖水，在井水里一湃，冰凉凉、酸酸甜甜的，入口可美了。
再有，如今她想着，若熬成果酱，八成也是好吃的。
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永寿宫的前院又添了东西。
那玩意倒是爱活，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果丰收。
转眼四月，永寿宫庭前的石榴花已开，娜仁命人采下一些，用竹编的精巧小篮子盛着，每个里头十来朵，送给宫中素日关系不错的嫔妃。
如皇后自然是不可少了的，清梨、昭妃、佛拉娜是不可或缺，仔细一算，她在宫里竟然算得上是交游广阔了。
当然友好范围是4/7的，董氏是素来交情浅，都没说过几句话，不算在里头。
纳喇氏不过点头之交，二月里她把娜仁得罪了一番，虽然也没结仇，但娜仁也不可能‘折节相交’啊，那不是记仇的娜仁女士的作风，她也不会为了端水强行友好。
左右也不算很讨厌，自那一次之后纳喇氏对娜仁可谓是毕恭毕敬，御花园里碰上了都得对她行个大礼那种。
乌嬷嬷后来说她可能就是试探娜仁一下，没想到试探一脚就碰上了硬茬子，自然只能恭恭敬敬地。
硬茬子本茬娜仁对此不做评判，反正关系就那么处着吧，也没真打算和她亲如姐妹。
纳喇氏是个圆滑人，好不容易出头试探一次，脚就踢到铁板上了，险些伤了自己，这样下来，也是挺心酸的。

第35章
娜仁花送得是随性，却容不得人不多想。
董氏一贯透明人儿似的，也不知得了哪路子神仙的指点，这日忽地上门拜访。
琼枝也是确认过好几次，才请了她往正殿坐，又笑道：“我们主儿在书房里写字呢，您且稍坐坐，奴才去告诉与我们主儿。”总没有让正经嫔妃等在宫门外面的理儿不是？何况素日也没有个什么过。
董氏温吞腼腆地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谢过琼枝。
琼枝道：“奴才哪当得起呢？”又让豆蔻沏茶来，笑道：“今日宫中备的龙井茶，也不知小主吃不吃得惯。”
“已是极好的了。”董氏连忙道。
眼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琼枝心里默默盘算着，也没摸到什么头脑，只躬身退下后，往正殿旁做书房的三间东耳房去了。
说娜仁在这边写字，不过是个好听点的说法，其实哪里是在写字啊。
此时娜仁却斜歪在窗旁软塌上，窗屉半开，外头的清风徐徐吹来，屋子里燃着一炉味道极清雅的香，滋味仿佛百花相合，又似有些柑橘果子的清甜酸涩，混合在一起清新雅致，并不沉闷。
宽大的紫檀螭纹四方书案上零星摆着些笔墨纸张，另有一只通体洁白的瓷瓶，内里盛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粉红月季，雅俗结合，倒是甚美。
架势都摆出来了，宣纸徽墨、砚台镇纸一应俱全，书案前圈椅上也搭上了软绸面椅搭和坐垫，案旁还设有一张矮几，上头摆放着三四样点心果子，另有一壶清茶，可惜却都白白预备了。
琼枝抿嘴儿一笑，“您又借着创作的由头往这里来发呆来。”
“我前思后想、左思右想，《风华录》的出版之路之所以一路碰壁，一来是我在文中影射的现实过于激烈、掺杂的思想太过激进，绝不受当下出版主流的青睐，二来是那些个书局收话本子只爱男女小情，穷书生得了公主千金青睐一路青云直上便是大众主流，我在文中明摆着煽动女子情绪、抱怨女性地位，遇到伯乐的可能性不大……”她如此摆出一副深思状，然而没等她说完，琼枝已道：“且不提这个，您还是快整理整理衣裳头发，董格格来了，正殿里坐着呢。”
“谁？”原谅娜仁一时没想起这个董格格到底是谁，实在是她平日里真没什么存在感，与娜仁也没什么往来，如果娜仁只听琼枝提一嘴就能想起谁是谁，那可真是怪了。
听闻有客，便耽误不得的，琼枝出去一会儿，未多时岂蕙捧着个水盆并笢子等物进来，为娜仁抿了抿鬓角，抻了抻裙角。
娜仁素日只在自己宫内便不会做如何繁复的装扮，此时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一窝丝的纂儿，点缀了一支小米珠穿成的珠花，倒是时令月季花样的，身上也只家常穿着樱草色绣月季花衬衣，足下蹬着软毡底燕居的逍遥履，缓步款款而来，仿佛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惬意。
董氏与她接触不多，无论从前在赫舍里府中还是如今在宫中，都少见这样的主，此时心中不免吃惊，又忙忙蹲身请安：“臣妾给慧妃娘娘请安。”
“不必客气，起身吧。坐。”娜仁一扬下巴，自在炕上落座了，笑着问：“可奉过茶果没有？不要怠慢了，董格格可是我这儿的稀客啊。”
董氏忙毕恭毕敬地道：“方才一位姑娘已奉了茶来，也有果子点心，妾不敢当稀客。”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娜仁笑意温和：“怎么我活像吃人的老虎似的？”
董氏攥着手里的帕子，默默笑着，或许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笑了。
她生得出挑，又是高挑丰腴的身材，却看不出有这副腼腆性子。
娜仁心中暗暗纳闷，那董氏几经纠结，才开口道：“妾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的。”
正题来了。娜仁坐直身子，看着她，问：“有什么事儿？董格格且说吧。”
“妾……妾想求慧妃娘娘宫里的石榴花戴。”董氏声如蚊呐：“因妾在皇后主子宫里见皇后主子戴，颜色甚好，心生向往……”
她声音愈低，娜仁却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道是什么呢……正巧了，我才说那石榴树移过来没两年，不欲它多结果子，只养好根基为上，故而见它花开得盛便要截一截。前儿送出那几篮子去，今儿一早瞧又出了不少骨朵，便命人采下些，还不知怎样是好的，董格格你就来了。”
说着，又命琼枝去将花取来与董氏，琼枝去了半日，捧着个极精巧的柳编小竹篮回来，那篮筐多说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小巧巧的，盛放着十来朵石榴花，兼并还有几枝月季芍药之类，琼枝笑盈盈奉与董氏，笑道：“还请小主不要嫌弃，后头院子里的花儿都开了，正好看呢，奴才私心献个丑，也不知您看不看得上眼。”
董氏忙道：“这就很好了，我很喜欢，多谢姑娘了。”
看得出来，她说的是实话。那小篮子编的精巧，本是麦穗闲来编出来的，因编得多了，都压在偏房里，这几日琼枝奉命给各处送个糕饼点心都不爱用食萝了，只可着这个用，这会取出来倒也顺手，也没让董氏觉着不合群。
她没假手于宫人，将那小花篮置在自己膝上，喝着茶的功夫不自觉地就把眼去瞧，喜欢得不得了，精神也逐渐放松。
她坐了半日，娜仁就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与她说说话，她也都能搭上，就着这花那草的能说出许多来，娜仁不由大为震惊。
董氏说的尽兴了，灌了口茶，见娜仁专注地听着，回过味来不由红了脸，低着头呐呐道：“妾当日还侍奉皇后于闺中时，打理院子里的花草是很在行的，院子里的嬷嬷都夸妾在莳弄花草上格外地有灵性，娘娘宫里的花开得也好，妾见猎心喜，才厚颜来讨。”
娜仁温声道：“既然喜欢，时常过来也没什么，我这里常常是热闹的，再有你过来，更热闹了。”她又命：“既然董格格喜欢，把今春制的花茶取一罐子来赠与董格格。”
豆蔻盈盈一欠身，脆生生地应了声“是”。
董氏羞道：“得了鲜花已足够惊喜了，若再得娘娘的花茶，实在是……妾却把这个忘了。”
她说着，回过身，随她来的宫人忙从袖筒中取出一只荷包来，她将花篮安放在几上，亲自拿起那荷包站起来递到娜仁眼前，道：“针线拙劣，做得粗陋。娘娘若觉还能入目，便请收下吧。”
娜仁打眼一瞧，那荷包哪里是拙劣粗陋，玉色缎面上用嫣紫、鹅黄、水粉、天蓝等各样颜色绣出一丛花卉来，花朵含苞待放的模样便极美了，秀婉含羞，怒放的芍药月季又娇艳欲滴，灵气逼人。
荷包周边又以草绿色丝线滚镶遍绣如意卐字不到头，下坠着紫褐色彩线打成的络子，做得精美异常。
娜仁连声感慨：“这若是拙劣粗陋，那我的手艺就是入不得人眼了。”
收了人家的礼，少不得态度更好些，董氏喝了两盏茶，与娜仁叙话半晌后方起身道了别。
然而今日永寿宫仿佛注定热闹了，她走没一会儿，佛拉娜却来了。
她已是小腹微凸，这会京里的天已经很热了，她还在衬衣外加了件皮甲，娜仁见了她忙命人扶住，问：“怎么你却过来了？不在宫里好生安胎，这样热的天儿，却出来逛荡！”
“我是在宫里闷了，出来走走。还在皇后娘娘那边坐了坐，又想来看看你。方才我过来时与董氏打了个照面，她是来求你了？”佛拉娜定然是知道内情的，笑起来带着打趣促狭，看得娜仁心里发急，直接道：“究竟怎么个说法，你可与我说清楚。她过来巴巴地只为求些个石榴花，我心里还觉着不对劲呢。”
佛拉娜在炕上落了座，且抻着娜仁，呷了两口豆蔻捧来的蜜饯杨梅点的果子露，啧啧道：“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有先见之明，新鲜杨梅还没过季呢，你这里蜜饯的都预备上了。”她也不客气，看炕桌上摆着一碟子荔枝，便道：“你想知道也不难，且讨好讨好我。我瞧你这荔枝好，与我吃两个如何？”
“想都别想。”娜仁毫不心软，“皇上特地与我说过了，太医不许你吃这个，皇后、我都被特意告诉过不许容你这个，你就老老实实喝你的果子露吧。”
佛拉娜一撇嘴，满是幽怨地看着娜仁：“你如今也开始硬心肠起来了……”
到底娜仁不上钩，只催促她将董氏的事儿说了。
她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这不是你给我们几个都送了花，正巧我今儿早觉着天气好，身子也舒服，就戴了你送的花出来走走。既然出来了，少不得第一个拜访皇后，过去的时候董格格正服侍皇后簪花，簪的就是红石榴花。我与皇后说起这花，都说你这里的花开得是满宫里最好的。皇后又说董氏惯素喜欢这些，打趣她，让她上门来向你讨要，还说什么别的都有了，单她没有，别是哪里得罪了你。上门来讨，若是你给了，便可知不是得罪了你，而是素日里太闷的罪过。我本还只当是笑话，没想她却当了真。”
娜仁忍不住直笑，拍着大腿道：“可真是个妙人！”
“我只怕你见了人家，眼睛就长在人家身上，彻底挪不开了。”佛拉娜眼波流转横了她一眼，下巴微微抬着，骄矜中倒有些将为人母的少妇风韵。
这样的神情从前在她身上是万万看不到的，娜仁心里寻思着，或许有了这个孩子，也让她在宫中有了些底气。
心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娜仁关心了一下佛拉娜的身体，见她面上微微带出疲倦来，便问：“可有步撵随着来？若是没有，且让我宫里的先送你回去吧。”
“是坐步撵来的。”佛拉娜笑着拍拍她的手，轻叹道：“我如今身子不行了，带着他……”她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摇头笑道：“针线一会便累了，脖子也疼、眼睛也酸，也不知究竟是有了身孕的缘故，还是因为别个。”
娜仁却是听过两耳朵她的脉案的，知道她身子虚，月份越大，只怕怀得越艰难，忍不住就再次开始向她安利通过唐别卿搞出来的那个《长生诀》低配版吐纳功法。
佛拉娜却笑道：“可别了，我如今可坐不住了，自己气还喘不匀乎呢，那个又能当什么事儿呢？”
娜仁见她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无奈，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好容易送了佛拉娜走，娜仁还叮嘱星璇装了一攒盒她如今能吃的点心，还有一包茯苓霜，千叮咛万嘱咐是下头供上说养人的，还叫她问太医吃了可有益处没有。佛拉娜满口答应着，坐上步撵走了。
然而她的步撵还没走远呢，就与另一行人碰上了。
彼时娜仁就站在永寿宫的匾额下目送着她，见另一路人与她迎面相撞向她道了万福，然后目的地鲜明地冲着自己这边过来了，不由得抬手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这一个两个的，是把这儿当成旅游观光景点了吗？
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然而接下来来的这位，却是这些日子与娜仁多有不快的那个。
娜仁看了她，忍不住与琼枝咬耳朵：“她怎么来了？”
琼枝也是一头雾水地，忍不住道：“莫非是上门来找场子的？——那石榴花您可没给她一份。”
“呵，我的花送给谁还不是我说了算，她没让我开心，还非得要我的花，是什么道理？”娜仁扬起自己高傲的小下巴，用自觉带着二分高傲三分睥睨五分不屑的目光看向纳喇氏。
却见纳喇氏走到近前，向她盈盈一拜，面带微笑地道：“妾给慧妃娘娘请安。闻得近日慧妃娘娘宫中花朵绽放甚美，特来拜会，想要欣赏一番。已备薄礼一份，不过些宫外小吃，还请慧妃娘娘笑纳。”
……可真是，能屈能伸的人才啊。
娜仁默默在心里道：不干外交、不做生意可惜了。

第36章
纳喇氏素日瞧着温柔敦厚，没想行动倒是干脆利落的。
原是这日，她来了，笑脸凑上来，娜仁也就不好意思甩给她冷眼看——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何苦来呢？
不过娜仁心里还摸不着头脑，拧眉盯着她看了一会。纳喇氏笑意盈盈地在那边没动身，抬起头来，倒是不卑不亢。
“走吧，随我进去。”娜仁嘟囔道：“吃错药了这是。”
琼枝抿抿唇，转身的空档向冬葵一眨眼，冬葵会意，纳喇氏只随娜仁入了正殿，迈过门槛时偶然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殿外廊子上两边太监宫女鱼贯而入，贴着窗根底下站了一排，低眉顺眼地，好不恭敬。
纳喇氏定一定心，捏紧了手中的绢子。
二人入了正殿，豆蔻奉上茶来，纳喇氏笑着对她点点头，却没动，只看向娜仁，眉眼间带着哀求：“娘娘可否屏退左右，或只留一二心腹在身畔。”
娜仁向窗外看了一眼，满是无奈地，一扬手，对琼枝道：“让他们都退了吧，能吃人怎地？”
琼枝这反应确实是有点大了。
得了她的话，琼枝口里应着，出去确实命人退下，冬葵唐百却贴着二人落座之东暖阁的窗根底下站了，这二人都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贴着墙悄无声息地避开窗子，不易叫殿里的人知道。
纳喇氏见暖阁内仍有琼枝与豆蔻二人服侍，缓缓沉下心，倒像是没她们这两个人一样，只起身向着娜仁恭敬一礼，口中诚恳地道：“妾一时眼拙，叫猪油蒙了心，想试探娘娘的位置，是妾的不是。今儿向娘娘告罪，保证日后对娘娘再无半分冒犯，不求娘娘宽恕，只愿您心中先且放过这回，如有下次，无论娘娘如何，妾都受着。”
她口里如是说着，倒叫人好生心惊。
然而纳喇氏却不管不顾地，深深一礼，口吻极真挚地道：“叶赫纳拉氏世代名门，妾这一支分出纳喇氏却并不兴盛，妾入宫便是为了在宫中站稳脚跟，为娘家撑腰。故而无论如何，总是要‘斗’的。娘娘出身名门、地位尊贵，宫中皇后之外无人能挡锋芒，故妾从前心中暗暗视为第一劲敌，此是妾的不是。这回坦坦荡荡说出来，娘娘心里不舒坦也是有的，只是妾却想叫娘娘知道，此后妾对您定然毕恭毕敬，没有半分不当的心思想法，娘娘不信，宫里日子还长，只请娘娘看着。”
“从前得罪之处，不求谅解。日后相交，还看妾的做法。只是妾生来是后宅阴私里长大的，没有什么正大光明的心性，只怕日后也没有您光明磊落的做派，若仍是您不喜的，只求与您井水不犯河水。”
纳喇氏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娜仁的目光，倒叫她不知怎地是好了。
“……你起来吧。”娜仁看着她，她如今明明白白地把野心都写在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不改温柔敦厚的神情，实在是十分矛盾的一个人。
琼枝与豆蔻自纳喇氏跪下便忙侧身让开，此时娜仁开口，又忙上前搀扶。
纳喇氏倒没有长跪不起逼迫娜仁的意思，此时起身，唤来贴身宫人：“大雪！”
她的宫女捧着两个一看就沉甸甸的大锦盒上前，倒是难为她，不大的身量，捧着这样的东西。
纳喇氏道：“这其中有些京里时兴到底吃食玩意，还有妾身手缝的床帐一领，用的是松绿百蝶穿花花样的蝉翼纱，双绣玉兰、素馨、栀子等素雅香花并竹石梅花，妾自认唯有这一手绣工还算拿得出手，还请娘娘笑纳。”
娜仁听她这么说，倒是比董氏早上自谦手艺不好更顺耳些，又觉着她这性子矛盾却干脆得让人放心。凭娜仁的直觉，还是没听出纳喇氏语中有假的意思，此时收下，又命人道：“取一捧今早新摘的石榴花与纳喇格格，就上午与董格格那份，我便觉着极好。”
豆蔻闻声出去找竹笑预备，纳喇氏知道娜仁这是彻底说开了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倒是平稳得很，只向娜仁道了个万福，“妾身叨扰了。”
这才再度在玫瑰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碗痛饮下去，琼枝忙又为她添茶。
娜仁颇有些咂舌，看着纳喇氏，道：“从前怎么没见你是这么个性子？”
“男人嘛，总喜欢温柔敦厚柔顺无害之流。”纳喇氏低眉浅笑着，“家母如此，家父院中几位姨娘也是如此……”
娜仁听着她这话，想起她前头的话，不寒而栗。
琼枝又用白瓷蓝花云纹的小碟子奉了点心过来，撤了殿内炕桌并几上的残盘——原是早上的客沓来踵至，殿内的茶碗能撤得及时已是底下人手快了，方才屏退左右，琼枝本也要动，奈何纳喇氏搞了两处天降惊雷，便来不及了。
这会安静下来，她行事素来周到，并不会遗漏这个。
纳喇氏却道：“姑娘不必忙了。”
“让她们忙吧，琼枝你把这东西接下安放。”娜仁扬扬下巴，琼枝抿嘴一笑，应了。
娜仁是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些石榴花便为她这永寿宫找来了两位生客，送走了之后自坐在殿里，还有些感慨：“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纳喇氏这样的人？”
“您这会又忘了当日对她唇枪舌剑的时候了，可知咱们主儿啊，还是有一个好处——”琼枝替她换了酸甜开胃的果子露来，笑呵呵地道。
乌嬷嬷问：“什么好处？”
“可不是——耳根子软不记仇！”琼枝道：“且不知，这世间人心最是深不可见底，您就这样轻信了她去？”
娜仁看她一眼：“从前我初与清梨好时你怎么说的？虽然纳喇氏从前做了件惹人厌的事儿，可真算起来，并不是什么大罪过，又非十恶不赦，只是让人膈应，如今人家诚心诚意地认错，你也不能对她有偏见呀！”
琼枝摇头失笑：“又是我的不是了。……也到了晚膳时分了，今儿想吃什么，让星璇预备着。”
娜仁沉思一会，“且不预备了，去向老祖宗请安去。”
琼枝低声应了。
这边娜仁在宫里发展友谊的小船，或许是人和气了，运道也来了。
廿三日，殿试。博尔济吉特氏忠靖镇国公二子博尔济吉特&#183;那日苏当庭被点为探花，虽因鳌中堂的一力阻拦而没成就了三元及第的吉事，却也是正正经经一甲出身，打马游街，受了京中妙龄少女多少香囊荷包。
如今翰林院入职，殿试当日看康熙的表现是对他青眼有加，想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在这样的探花郎的衬托下，倒显得状元榜眼光芒黯然了。
娜仁听了这消息，很是认真烧了两炷香，对自己从前拜佛拜的不用心深感愧疚连连忏悔，太皇太后笑骂她：“你要信这个，往你宫里请一尊回去，却在这里烧我的香、求你的愿。”
“这可不是求愿，是还原了。”娜仁笑吟吟道：“从前也没怎么听家里人说二哥的才华，只是听说中了会元才知道些，如今竟成了探花郎，也不知是否是神佛开眼了。”
太皇太后也是满脸笑意，“咱们家的儿郎，可算是有个在文采上有出息的了。”又嗔她道：“你的哥哥，你自个还信不过？非要说是神佛之功，焉知他素日温书到几更？不过这探花倒是矮了，满蒙二旗，少有在科举进身之道上这样出色的孩子，怎没有状元及第？听说当日也有会元、解元之光，怎就在此处落了？”
苏麻喇消息灵通，轻声道：“听说选状元时鳌拜大人一力阻拦选那日苏少爷。”
“那是你当日在南苑行宫与他对呛的旧恩怨了。”太皇太后叹道：“可惜了。”
娜仁倒不后悔当日开口，且在她看来，探花可不比状元有牌面多了？
中状元说明自己修得好，中探花却说明爹娘给得也好！
然而康熙对此却满心不乐，这日用膳便透露出来，娜仁只道：“都是命罢了。”又把自己想的说给康熙听，康熙先时一怔，然后却猛地笑了出来：“阿姐你这张嘴啊！倒也是，朕那日殿上瞧着，举子中倒是那日苏生得最为出色了。”
又道：“他如今在翰林院办差，从前在宫外，朕与他论书几回，倒是心里有谋算，行事却稳重的。朕也算是在朝中有个真正亲近的可用之人。”
“这话可当不得。”娜仁舀了碗汤与他，又舀了碗自己端在手上，慢慢道：“若说亲近可用的，索老大人的儿子可不少，如今不有一个从御前侍卫迁出去，到吏部做侍郎了吗？也是要职，关系又近。你在这里这样说，让皇后听到，心里作何滋味？”
康熙一扬眉：“朕的话，传得出永寿宫。”
“那——”他徐徐环视周围，“这起子奴才可是都不能要了。”
琼枝忙领人向他行礼，娜仁好笑地嗔道：“别在这吓唬我的人，快吃吧，晚上不是还有大儒讲书吗？”
永寿宫里这一番亲近论自然是没传出去的，不过那日苏得脸是真的，康熙常召他一处下棋作画，读书也与他一处，有其勒莫格照看，太皇太后、太后与娜仁这三宫的面子，也没宫人敢不尊敬。
二人言语投机，又都满怀宏图大志，康熙渐将他引为知己心腹，他在宫中行走渐渐熟了，娜仁也与他碰过两面，兄妹两个都十分惊喜。
这日皇后与佛拉娜、董氏二人在暖阁里闲坐，略带打趣地笑道：“听说，你们去那日，后来纳喇格格也去了？”
“可不是吗，与我打了个照面，董妹妹走得早，倒没见着。”佛拉娜倚着引枕呷了口花茶，打趣道：“那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话，倒是好了起来，我去延禧宫里坐时，还看见她暖阁里炕桌上的一个花篮，一看就是娜仁身边人的手艺。”
皇后若有所思地笑道：“终究是和睦了才好，咱们后宫，和和气气地，才让皇上放心。”
董氏与佛拉娜齐齐应道：“是，遵皇后娘娘教诲。”
“你们又这个样了。”皇后喝了口茶，握着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茶渍，看向佛拉娜道：“你日常少往延禧宫去，若是想念纳喇氏，只叫她去钟粹宫说话便是。延禧宫临着苍震门，那头便是宫人来往、搬运东西的甬道，这些日子有外头贡品上京，那边正噪杂着呢。你身子骨又柔弱，只怕你心烦。”
佛拉娜好笑道：“怎么那么弱了，倒还没觉得心烦，反而瞧了不少新鲜东西开眼界。还是多谢您关怀了。”
皇后斜她一眼：“多少好东西皇上没偏了你，用你去那开眼界去？如今你肚子里这个才是宫里第一紧要的！为了这个，这些人怎么担待你都是应当的。你也别自作多情，等咱们小阿哥落了地，你这个当额娘的就不金贵了。”
佛拉娜闻言，掩着胸口直呼：“哎呦呦，我这心啊，都伤透了！”
董氏轻笑道：“马佳姐姐愈发活泼了。”
“她是活泼吗？是泼皮！”皇后伸出一指点了点佛拉娜的额头，却是眉眼带笑的模样。
正其乐融融地说着话，秋嬷嬷面色冷峻地打外头进来，匆匆行至皇后身边，耳语两句。
皇后面色巨变，手中端着的茶碗一松就落到了膝上，身上艾绿绣姚黄牡丹的衬衣下摆便湿了大片，她却顾不得这个，只急急忙忙地抓住秋嬷嬷的胳膊：“嬷嬷说的是真的？”
秋嬷嬷素日便让人觉着凶了，此时苦着张脸，只盼能把小娃娃吓住，眼眶微有些湿润，轻轻点头，似是不忍心一般，别过头去不看皇后。
皇后一时悲痛交加，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九儿几个连忙围过来，董氏也忙上前侍奉，佛拉娜有心靠近，皇后却抬头看了看她，竭力保持平静，微微颤抖的指尖却透露出主人心绪的不平来，她故作镇定地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改日再来，咱们说话。”
兰嬷嬷走到佛拉娜身边，也低声道：“马佳小主先且回去吧。”
佛拉娜迟疑地点点头，雀枝忙上来扶她，她站起身向着皇后微微一欠，皇后摆摆手命她去了。
殿门刚一掩上，皇后浑身便如失了气力一般，重重向后倒去，两行泪自眼角蜿蜒而下，面上脂粉半褪，好不狼狈。
“皇上驾到——”太监传唱声传入众人的耳中，皇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匆匆扶着九儿的手要起身，却被兰嬷嬷按住，低声道：“您是皇上的皇后，也是皇上的妻子，其实本不必处处规矩礼数。正是伤心的时候，那些个规矩礼法，很该忘一忘才是。”
皇后闻言，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却见她带着泪光也带着鼓励的眼神，忽地泄了口气，面色煞白地，重重向后倒去，一手揽住炕上设的引枕，放肆又含蓄地低声呜咽着哭泣。
康熙是面带急色地来的，进了内殿，见皇后如此，心中也不好受，又感念于皇后对长辈的濡慕孝敬之情，轻轻抚着她的肩膀，低声道：“老大人还没个万一，你便先哭成这样，怕不吉利啊。”
皇后抬起脸对着他，面色青白眼睛通红，好不狼狈的模样，却让康熙更加心软，在炕上坐了揽着她，低声道：“朕已遣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为老大人看诊，皇后且稍宽心，或为人子孙的孝道，皇后你很该回府去看看老大人的。”
“妾……”皇后听了，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康熙，见他是很用心地说出这句话，心中大为感动，径自起身，向康熙盈盈一拜，言语间还带着哭腔：“感念皇上大恩，此生不忘。”
康熙心中感慨万分，扶起她道：“你是朕的妻，本不必如此，处处规矩礼数地，倒叫人伤心了。”
皇后拭了拭泪，轻轻点着头，抬头看向康熙时眸中带着晶莹泪光，仿佛星光点点，往日的端庄雍容不复，却更叫人怜惜。
康熙待她态度更为柔和，兰嬷嬷在后头看着，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是哭是笑。
皇后身上衣裙还是半湿的，康熙打眼一瞧，拧眉道：“你们怎么服侍的，主子身上的衣裳湿了都不知道换下？”
“是妾身方才一时心急，翻了茶碗，才弄湿了衣裙。她们也上来服侍，却是妾身的不是。”皇后面上仍带泪痕，此时一扬嘴角，悲意里透出三分温婉来，便如雨后梨花一般，一番浸润流入人心里。
这边夫妻两个更加和睦，娜仁还没听到这消息，只在太皇太后处陪她诵经，苏麻喇听了消息匆匆传进来，向着太皇太后一欠身，神情复杂地道：“老祖宗，索大人府里来人回话，老大人……身染重击，怕是没多少时候了。”
“索尼？”太皇太后大惊，忙问。
苏麻喇轻轻一点头，太皇太后竟是身子不稳微微一晃，娜仁忙上前扶她，太皇太后苦笑道：“这个老货也到了时候，这前朝里……还有几个皇帝可用、向着皇帝的人啊。”
她又道：“也是到了时候了，上个月，他上奏请皇帝亲政，我心里就觉着不大对劲，原是染了疾病，不得不急，等不得徐徐图之了。”
“老大人用心良苦，皇上也知道。现皇上已派了太医去为老大人诊治，还准皇后娘娘回家省亲。”苏麻喇上前与娜仁同扶着太皇太后向佛堂内一张罗汉榻上坐了，又端了茶来，太皇太后缓过神，忽地问：“快五月里了吧？”
苏麻喇道：“是，今儿已二十九了。”
“钦天监瞧的日子，不必多拖了，七八月份最好。他若真有心，临终还能为皇帝勤政铺一回路。多少年啊……苦了他家那口子了。”太皇太后说着，不禁潸然泪下，也谋算不出什么。
娜仁忙揽着她，晚间太医来回话，说约莫再有二三个月的功夫。
这对皇后更是个打击，也不顾规矩不规矩，连夜回了赫舍里府里。
昭妃对此评价：“一则祖孙情深，二则赫舍里家还需索老大人顶门立户，虽然老大人近年不大理事，却是一根定海神针。神针倒了，赫舍里家借着顶门立户的那个，还没看出来呢。”
“咱们又说人家的事做什么？”娜仁斟了一杯茶与她，随口道。
她心里倒清楚，赫舍里家下一个顶门立户的就是皇后的叔公，如今吏部任职，当日南苑见了半面的索额图大人，当然未来的结果也不怎么地就是了。
至于为什么是‘见了半面’，没隔着屏风没看着脸却听见了声，可不就是见了半面？
漫不经心地胡乱想着，娜仁抬头笑问昭妃：“这茶滋味如何？泡茶的手艺还是少年时在太福晋身边，撒娇学来的。”
昭妃点头：“茶香不俗，入口不涩，极好。”又道：“我也不会品这些个，你让我吃了也不过牛嚼牡丹。”
青庄在旁笑道：“您素日只喝苦茶，自然不会品着些。如今改改口味，可别为难自己的舌头了。”
她说了句俏皮话，昭妃淡淡看了她一眼，倒没恼什么。
对青庄与春嬷嬷，昭妃不说和蔼，也是极有耐心的，也在这样的衬托下，显得鄂嬷嬷与鹣鲽混得愈发地惨。
娜仁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也是混得太熟了没什么顾忌的了，想起来就随口问了。
昭妃闻言，轻笑一声，用手扇了扇茶香入鼻，缓缓道：“她们两个……我留着当个摆设罢了，人在我这，心不在我这，我一时又动不得她们，就只能从小处上弄一弄她们。不说出气——对她们我本也没什么气，只是你说你眼前日日有两件丑东西，你心烦不？”
“无间道啊……”娜仁后知后觉，昭妃却没明白，轻轻挑眉，随口问：“什么？”
“没什么，你家真乱。”娜仁发出感慨，昭妃轻描淡写地一扬眉，顾盼流转间神情莫名危险，“且容他们蹦跶吧，天道好轮回，看他们能蹦跶多少日子。”
娜仁看着她，好像看到了隐没在海水下的冰山，终于露出锐利的衣角。

第37章
这日一早至坤宁宫请安，巧在前朝休沐，康熙亦在坤宁宫，见了众人，细问过佛拉娜的身子，道：“朕怎么瞧着，下巴都尖了，有了身子，怎么反而瘦了？”
佛拉娜笑吟吟道：“您这可看错了，哪里瘦了呢？不过都长到肚子上罢了，前儿雀枝还说，今年的夏衫，腰身要放得宽大才可以多穿些日子。”
“天儿愈热，也吃不下东西。马佳福晋怀着身子，更要好生补养，却是难为御膳房了。”纳喇氏温声道。
康熙摆摆手，“御膳房做的不过是些老样式的东西，倒是精致，可也没个新奇的。倒是前儿慧妃宫里做的两样小菜不错，清清脆脆的，咸香脆嫩，另一种口味酸甜里带着鲜香，还有些微微的涩。就粥吃着倒是极好，也不知还有没有。”
他偏头看向娜仁，娜仁道：“人吃东西讲究个时令，不为别的，有些东西是时鲜，过了季就没有了。您说的咸香那一样，是凉拌的枸杞芽，如今可老了，凉拌了不好吃，若还想要，油盐炒了或是炝汤好，只怕您吃不惯。另一样倒是还有，那是个什么东西，只怕大家都想不到。”
清梨嗔她，“快说吧，在这吊我们的心。”
康熙道：“却没吃出是什么来，便是那一样枸杞芽，不是你说，还真不知道。”
“什么珍奇东西，值得皇上这样的夸？”佛拉娜好奇地看过来，“你也说与我们听听，别在这吊我们胃口。”
娜仁不大优雅地翻翻白眼：“我在这里卖个关子，怕你们知道嫌繁琐——那是葡萄藤的卷须子，不沾铜铁，用小竹剪子剪下来，手去了外头一层筋膜，滚水里放稍稍的油，过水一烫，去了大半的酸涩还能留住色儿，出锅来过了凉水湃着。再有，各样香菌子、蜜制的玉兰片过油炸了，切成碎丁子，并一块嫩豆腐摔开、新采马兰菜的头叶掐下来，和那葡萄须一起拌，把乌梅切丝进去调味，用虾油带着调料一拌。若是吃斋，把虾油换了，用香油也可，只是味又重了，不清淡。”
“阿弥陀佛，你这做法已经不清淡了。”清梨感慨道：“多繁琐的吃食，我见过两样，可你这主料不过是个旁人没上过桌的野玩意，也不怕压不住，又失了清朴。”
康熙也道：“吃的时候没觉这什么，只觉着味香却不腻，没想到却是那玩意。”又道：“也唯有你的闲心，在吃食上舍得琢磨，不然有谁把那个端上餐桌呢？”
“我是闲得发慌了，才把那玩意揪下来做了菜。”娜仁笑眯眯地，又回头陈怪地看了清梨一眼，“就是那东西野，才要好些东西来配它，带出香气来，不然干吃着你尝尝，酸涩的能让你牙倒掉！就如今这口，我拉着星璇试了多少次，老祖宗都骂我白费东西，才做出来的。”
其实她为什么做这个？是上辈子读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时，说起葡萄的须子，道那玩意做起来约莫不难吃。
时候长了，娜仁已想不起原话是什么样了，左右一时想起来，起了心思，拉着星璇一遍遍地试，做出这个好吃的口味来。
反正星璇是乐意陪她闹这些的。
这些个吃食上的话，说起来也长，打消时间是好的。
往日皇后还能笑意盈盈地陪她们说几句，今日康熙尚在，皇后却颇有些缄默，兰嬷嬷在她后头站着，忍不住抬手拉拉她的袖口，口中道：“御膳房做了些五毒饼，您不说要与诸位小主尝尝吗？”
皇后猛地回过神来，缓缓扯了扯嘴角，点头笑道：“端上来吧，倒是我忘了。今儿沏的什么茶？拿点心要对着牛乳茶才好，又香甜又解腻。”
九儿上来笑盈盈应着，未多时，换了各人的茶、奉了点心来、
娜仁不爱五毒饼那味，略咬了一口就放下，端着牛乳茶慢慢啜着，听皇后道：“眼看五月了，演时令戏《五毒传》、《五花洞》这些的戏子们都召进宫了，预备明儿起便在御花园绛雪轩演上，诸位妹妹有心看看的，可以去那头逛逛。正经日子在初五，皇上要带王公大臣们往西苑去看竞演龙舟，咱们这些个被落在宫里的，也就看看戏、吃吃粽子吧。”
“我在南边，时令戏听的倒不是这两样，去年可巧病了又没看到，可得瞧瞧去。”清梨道。
纳喇氏笑道：“妹妹可仔细着，那戏唱得倒是热闹，只怕半头里降妖除魔的，把妹妹吓着。”
“什么吓得到我？”清梨瞪着眼睛，康熙却道：“她胆子小，你们不要唬她，恐怕不敢去看了。”
清梨转过头，眼波流转间风情横生，带着三分嗔怪地道：“皇上！”
佛拉娜低头摸摸自己已有些微凸的小腹，默默未语。
娜仁喝了口牛乳茶，开口打岔道：“前儿制了一味花生、核桃、杏仁磨的香饮子，兑着些茯苓百合的养身食药，喝时用热牛乳烫开，味道很不错。回头送与皇后娘娘尝尝，喝着倒比牛乳茶新鲜，也可以兑些茶进去，却更是一种香。”
“那可是得尝尝了。”皇后笑着道。
不过她笑的也是心不在焉的，康熙知道她的心病，压住一声叹息，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且都散了吧。”
皇后的兴致不浓，纵使康熙坐在上头，众人也是如坐针毡的，这会他开口了，顺着梯子就往下走，忙起身告退。
清梨昭妃与娜仁同路，三人同行，清梨倒是兴致勃勃地问娜仁：“宫里往年做什么口味的粽子？我常听说，北方都是吃甜口的粽子的。去年一口没吃着，净喝清粥去了。”
“味道可多了，红豆沙的、蜜枣蜜浸葡萄干的、玫瑰卤子桂花酱的、绿豆蓉沙茉莉花露的，这些倒都还好，板油白糖的我却觉着腻了，有人吃着倒好……不过御膳房一向爱做的却不是这些，奶酥口的、蜜枣的、玫瑰豆沙的也有，旁的就算了。火腿或是鲜肉的也有预备，往年我总说：也没几个人吃，还要他们预备一回，最后多半拿出去散人，与了人，人家也未必爱吃。不过还是要预备的，今年你来了，倒不必落灰了。”娜仁对这些吃食可谓是如数家珍，说起来滔滔不绝。
清梨抿嘴一笑，昭妃道：“旁的也罢，我觉得馅料越多，味反而杂了。”
“我去年可是见识了，若说只是江米粽，还有素来预备的玫瑰、桂花两口卤子呢，可你偏空口吃，也不知吃个什么劲，倒是我俗了。”娜仁叹道，“可是你的舌头也比我的灵，吃起来觉着清甜，我只觉着与素日的糯米饭没什么两样，倒是那点子竹叶的清甜，也不当事啊。”
昭妃道：“你肠胃不爱这清淡的味才如此，其实若仔细品着，便如咱们春日吃的素炒青笋是一个道理，清甜味在后头呢。”
一路闲话着，到了永寿宫，娜仁与二人作别，进去就见岂蕙、豆蔻等人均吃着针线在廊檐底下坐着，豆蔻手上缝着的衣裳一看就是她的身量，便道：“我的衣裳足够穿了，还有两件新衣裳没上身呢，你又给我做什么？”
岂蕙站起身来，笑道：“这是新学来的款式，衬衣用素色素面的软绸，只在袖口、领口绣出花纹，清清淡淡地。外头氅衣用纱罗面的，正好新赏的杭罗有一匹水绿的好看，在上头衣摆上大块地繁复绣花，两层一并，穿出去也好看，素日家常，里头那件也不算埋没了。”
娜仁仔细看看岂蕙手上缝着袖口的衣裳，只见上头约莫是裙摆的地方绣一宝瓶，瓶内盛菖蒲、艾草并艳红艳红的石榴花、浅粉清丽的蜀葵花，左右袖口褐色枝头绣着绿叶并红艳艳的樱桃果子，当下笑了：“这是特意作出来给端阳节穿的吧？”
“可不是吗，这还是奴才与清梨小主身边的寻春商量着制出的款式。她也做了件款式与这个差不离的衣裳，只是花样子又不同。端阳节命妇也有入宫听戏的，您穿这衣裳出去，人家瞧着好看，想来之后，这衣裳便要在京城中遍地开花了，奴才也算是做了件事儿不是？”
岂蕙道：“只差这两针了，等齐了，您好试试。里头那件打底的衬衣已然好了，等过一遍熨斗，便可上身了。”
乌嬷嬷亲自端了盏茶过来与娜仁，娜仁道：“您怎么端起茶来了。”
“她们都占着手呢，再者，老奴与您奉盏茶，有什么的？”乌嬷嬷笑吟吟地，娜仁忙拉她在院内石凳上坐着，乌嬷嬷笑道：“哪里那样了，这把老骨头，可还能服侍您两年呢。若是日后……”
她猛地住口，琼枝心里回过味来，不大是滋味，上来与娜仁笑道：“您也想想，端阳当日穿着衣裳，戴什么首饰。前儿太后倒是送了件好东西来，那步摇的银身平常，流苏却是银链坠着的六七个碧莹莹指头大的小粽子，好精奇。当日却忘了拿与您看，这便取来吧。”
一面说着，她又去取那步摇，娜仁知道她这样着急的症结所在，忍不住轻叹一声，拍拍在旁神情微微有些落寞的乌嬷嬷的手，又笑着问：“您有我这个小主子还不够吗？又要再添一个，我可怎么算呢？从额吉那里，我才是您的小主子。”
此时初夏的风都是闷闷的，热浪滚滚迎面而来，乌嬷嬷几乎窒息，最后只侧着头，低低一叹：“您要一辈子欢欢喜喜，才好。”
娜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无奈又不知怎么去劝，只能勾着她的袖子撒娇。
及至端阳当日，娜仁果换上岂蕙裁制的新衣，发间插着太后赐的步摇，另有两朵石榴花并簪在鬓边，右手腕上二三只细细的翡翠镯子并在一起，手一动清脆地响着，倒是清雅不凡。
纳喇氏率先开口奉承：“慧妃娘娘今儿打扮的可真是不俗，这步摇上的小粽子一连串儿，近了看竟还带着细纹，和咱们桌上的三角粽子也不差什么了。”
董氏难得竟然参与了这项活动：“旁的也罢，这耳坠子一汪碧水似的，日头底下仿佛水光盈盈，又是水滴的形状，真是好看。”
娜仁受宠若惊，笑道：“你们都这样说，也不辜负琼枝一早上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梳妆打扮了。”
这话说得俏皮，众人未免笑过一回，命妇们有熟悉她性子的，也有不熟悉的，这会有的微微一笑，有的还有些惊讶。
近一二日，索尼老大人病情稳定，皇后也竭力没露出颓废来，见了娜仁的打扮，便笑道：“这些首饰还没什么，慧妃你今日衣裳制式倒不是素日见的那般，款式很新奇——倒与李格格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梨今日穿的款式与娜仁差不多，不过里头那件是白绫子裁成的，外搭着水红纱罗氅衣，胸口斜绣着一枝梨花，枝头一簇的洁白小花，首饰也多以羊脂白玉为配，又清雅又娇媚，融在一起却搭得很，实在难得。
佛拉娜面上脂粉未施，面色便不大好看，见她光彩照人的样子，微透出些落寞来。
一场端阳宴便从衣裳首饰里头展开了，下晌命妇退散，皇后又命：“再把架势摆出来，不作时令戏，只将今日京中流行的做两出来，咱们乐一乐。”
娜仁坐着坐着便困了，皇后看她一眼，笑道：“慧妃困了，且回去歇着吧，我们再看一会儿，也要散了。”
“谢皇后娘娘体恤。”娜仁忙道：“是有些累了，这一日折腾的，身上疲倦。”
皇后：“可不是吗，天儿热了，身上又容易累。……佛拉娜，你也回去歇歇吧，你身子重，别在这与我们折腾了。想要热闹，等孩子出生了，没两个月便是除夕，咱们再玩。”
佛拉娜也确实累了，便顺着这话起身行礼告了退。
回去永寿宫，宫人也在后殿之后厨房不远的一块平地上摆了两桌吃粽子，娜仁也没叫他们来服侍，卸了妆发换了家常衣裳，对琼枝福宽几个道：“你们陪我折腾半日了，也去乐一乐，消遣消遣吧。干吃粽子也没什么意思，星璇预备两桌果菜没有？再有库房里的酒，你们寻两坛子喜欢的，拿去喝吧。我在殿中眯一觉，醒来了便叫你们。”
福宽觉着不稳当，却没拗过娜仁，琼枝也被她强推了出去，仍不放心，席上匆匆吃了两口，便回来侍候。
睡了一下午，娜仁晚间来了精神，拉上琼枝、福宽与乌嬷嬷打牌，今日逢节上，大家都松快，也破一回例她们这边打牌，那头围着冰鉴一圈说话，娜仁听着热闹胡牌，好不乐呵。
太监们梆子声响戌正时分便要出内宫，只留下当值的守着本宫。宫门掩上，再聚一圈，没就没守那熄灯的规矩，正着话，冬葵忽地站了起来，耳朵仿佛微微动了两下。
娜仁正左右抻着腰身，见他这样，便问：“怎么了？”
一时殿内也安静下来，宫里的夜素来是格外安静的，殿里一静，她便听到外头不同往日的噪杂声音，一惊起身：“别是走水了。”
“不是。”冬葵摇头，迟疑着道：“听着仿佛是坤宁宫那边的动静。”
这边干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琼枝见娜仁有出去看看的意思，忙取了件比甲来给她披在外头，又匆匆拢一拢头发，道：“还不知外头是什么事情，不要失礼的好。”
出去却见坤宁宫门庭大开灯火通明，皇后扶着九儿的手匆匆出来，步撵便侯在门前。
一瞧见娜仁，皇后有些吃惊，“你也听见动静了？咱们便去瞧一瞧吧。怪我白日里没告诉她少吃两口粽子，她身边也没个经年的老嬷嬷服侍着……”又道：“皇上歇在李格格宫里，这会子又不得不扰他。”
娜仁忙问：“是佛拉娜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皇后本是慌忙的，此时疑惑着，竟微微有些沉下心来。
娜仁摇头道：“本来今日端阳，没预备早睡，与宫人们打牌说话，听外头声不对，出来看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皇后叹了口气，“命人与你备上轿辇吧，钟粹宫来报，说佛拉娜动了胎气，值夜的太医已经过去了，给她安胎的那个却得现召进来，虽坏了规矩，为了龙嗣，也不算什么错处……这一胎，可真是多灾多难的。”
听说是佛拉娜动了胎气，娜仁便命人回去传轿辇，也歇了睡觉的心，随着皇后往钟粹宫去了。
康熙没多时也匆匆忙忙地赶过去，身后跟着清梨，康熙还好，清梨的头发却只是用簪子匆匆一盘，一路忙忙地过来，鬓发微散，拢着身上的斗篷，进来先不做声，等康熙开口，才在娜仁身边坐了，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动了胎气了。”娜仁叹着气，胡乱扒拉着太皇太后与她的那一串十八子，心里倒是不太慌，只是想着这孩子以后的着落，更静不下心了。
同属东六宫，钟粹宫闹得这样，延禧宫也不得安静，纳喇氏赶过来时衣裳倒整肃，瞥了眼坐在那里苠头发的清梨，迅速收回目光，向康熙皇后一欠身，又向娜仁一礼，方问：“马佳福晋此时如何了？”
“还不知道呢。”皇后低低念了声佛号，摇着头，脸色难看。
再一时董氏也来了，阖宫落得安静的竟然唯有昭妃与张氏二人，康熙见皇后命人去传，便道：“不必扰她们了……其实你们也不必过来，慧妃是知道得早，李格格与朕一同过来，你们却是被吵到赶来的。”
他看了看纳喇氏与董氏，董氏垂头默默不言，纳喇氏道：“本也该过来看看，毕竟离得近，听着声儿又真。”
便又是寂静无言。
钟粹宫折腾了大半宿，好容易安稳下来，听了太医的话，在座却没有面色好看的。
康熙沉着张脸自坐在那，皇后来劝：“如今胎也稳住了，日后仔细养着便是，您何苦来的呢？还是与李妹妹回去歇着吧……”
清梨忙起身，康熙叹道：“这不到一个月的时光，折腾了两回这样，如何能安安稳稳到足月呢……”
“皇上万不可做此愁态。”娜仁拧眉道：“这话不吉利，太医都没说不能到足月呢，您这个做汗阿玛的先说了，孩子以后知道，不知怎么伤心呢。”
又站起来道：“我进去看看佛拉娜。”
皇后叹道：“你去吧，好好宽慰宽慰她。我这几日常回家，身上怕沾了病气，就不去看她了。”
这两回下来，满宫的人都知道马佳福晋的怀像不大好，旁人还好，只素日拈酸羡慕她宠爱或有子的，私下里不免磨牙，宫女太监里也有议论纷纷的，皇后摆出雷霆怒意很是发作了一群人，才止住宫中的风言风语。
然而到了六月里，皇后也没心在宫里这些事上头了。
听了宫外传进来的索老大人过世的消息，娜仁沉默半刻，问：“皇上去了吗？”
琼枝道：“早去了。”
“快要七月了。”娜仁倚着身后的靠背，叹道：“神佛保佑，皇上好好地顺利亲政吧。”
从前只觉得是历史上的一段、电视剧小说里的一点，这些年亲历过来，少年天子的种种艰难她都看在眼里，她便没有局外人的淡然了。
七月，天闷闷地热，宫里的大家，心底却好像都带着一股子清凉的舒适，眼前也是闪闪地亮。伴着大赦天下的旨意，康熙亲政。

第38章
今年的七月很不平常，鳌拜露出獠牙剑锋直指苏克萨哈，康熙纵已亲政也无可奈何，朝堂上那些忠于皇上的老臣中的半壁江山上个月已然过世，四大首辅之中本来还有苏克萨哈尚且算得上可用，却也被鳌拜除去，如今鳌拜与遏必隆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康熙这个亲政亲得更像是个笑话。
如此帝后两座大山都情绪不高，后宫的气氛沉闷得厉害。娜仁的生日在她刻意的要求下悄无声息地过去。
太皇太后、太后与太妃们仍旧厚赏，康熙倒是有些愧疚没能热闹热闹，然而娜仁要求，他也确实没心情，便只丰厚地赏赐了一番，至少娜仁看着那单子，心里怀疑他怕是把今年进了清宁宫的各地贡品最顶尖的那一茬都塞过来了。
余者皇后赐下些缎子钗环等物，嫔妃间走动多半是些针线，佛拉娜身怀有孕，攒下的针线格外多，送与娜仁的荷包络子满满当当一匣子，几乎是在抢琼枝岂蕙她们的活计。
纳喇氏与董氏送来的东西也都做得精细，针脚细密颜色鲜亮，与她们一比，娜仁愈发觉得自己的手艺拿不出手了。勤奋多年，她也只能说针线上过关，绣出来的东西不如她们二人与佛拉娜手下的秀气逼真，只落得‘匠气’二字。
与大流不同的，昭妃送与娜仁她自己绘制的一幅画，峭壁青松，白雪皑皑，冷冽出世。清梨是一本古琴谱，娜仁只能由衷感慨一声‘文化人’。
生日虽然没大办，但是礼收得很开心啊！
七月就这样过去，八月里皇后已经逐渐从祖父逝世之痛中走出，今年的中秋因康熙亲政而办得格外热闹。
打过了初十，宫里就开始张灯结彩，宫人来往都脸上都带着喜气，擦脂抹粉的也算是一年里少有的特例。
除了正月以外，也就是中秋这个节宫里过得最热闹了。
饽饽房开始预备各种口味的月饼，日日送往各宫，送到永寿宫来的因为有星璇在更要预备的格外仔细，口味稳中求新，娜仁也就是这些年因为饽饽房的月饼渐渐去掉了对五仁馅的偏见。
五仁馅做好了，只用瓜子仁、松子仁并核桃仁，微加猪油与冰糖调和，馅子喷香的，在娜仁看来远胜过后世许多网红口味。
宫中月饼屹立不倒的口味就是五仁、枣泥、豆沙并核桃枣泥、黑芝麻、白糖六样，还有带着游牧民族特色的奶酥油皮月饼，初次之外另有些芝麻椒盐、山楂、桂圆、绿豆、八宝等馅，虽也送往各处，却是轻易不敢送到娜仁这里来的。
因为娜仁宫里有一个最擅长弯道超车的星璇。
星璇一向不与宫中正统机构硬碰硬，饽饽房预备的经典口味她没伸手，另外预备了新奇的芋泥馅，芋泥本身只有些微的甜，只用此做月饼馅未免显得寡淡的不大有滋味，吃着远远比不上枣泥豆沙的。故在芋泥之中，她加入了糖桂花，这两样甜味外加少许的山楂调和，入口酸甜，让人怎么吃也吃不够。
又在娜仁的指挥下做了奶黄馅，在宫中大获好评。
旁人不说，佛拉娜喜欢得一顿能连吃三四个，永寿宫的小点便是一贯做得小巧精细，却也容不得她大着肚子那样吃。
这日佛拉娜又来了，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大摇大摆地来，娜仁扶额，在她开口之前先道：“今儿上午豆蔻预备的百合清酿尝着不错，使人端一盏来，你尝尝。”
佛拉娜直接摆摆手：“先不说，星璇啊，把你那个奶黄馅的月饼上一盘子来。”
娜仁忙道：“不行，不行。太医都说了，你吃那么甜的不好。那芋泥馅的也吃不得，你怀着身子呢，肚里的孩子经不得那里头的山楂。你爱吃奶味的，端一碟奶饽饽来可好？”
“你……如今连吃两块月饼都不让了……”佛拉娜眼圈说红就红，捏着帕子泫然欲泣，杏眸带水地看着娜仁，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一般。
娜仁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走到她身前摸摸她圆滚滚的肚子，这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佛拉娜的肚子挺得吓人，娜仁不由道：“你这肚子也太大了，等闲八个月身子的妇人也没有这样的。人都说肚子越大，生产越困难，你可……”
“嗐，太医说我孕前期补得不好，我怕亏了孩子，如今也有胃口了，自然能吃多少是多少。”佛拉娜笑盈盈地，微微垂着头，摸摸自己的肚子，“我也问了有经验的稳婆，都说肚子大些无妨，不过胎位要正，届时太医开了助产的药，我自己受些苦楚，孩子康健就好。”
娜仁脸都要青了，“谁说的这话？你知道女子生产多艰难，你轻飘飘地说肚子大些无妨，可若是届时孩子真出不来，助产的药也是无用的！我劝你，还是少吃多走动！”
“太医也说了。”佛拉娜白她一眼，嗔怪道：“偏你大惊小怪的，你瞧我这不是日日出来走动呢吗？”
“出来走动就是坐轿辇，来了我这儿进门就是吃！”娜仁嘴里半点没客气，雀枝站出来笑盈盈道：“慧妃娘娘放心，我们主儿早起还在庭院里走两圈的，有时也去御花园逛逛。”
佛拉娜脸色倒好，白里透红的，此时垂着头，含笑抚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母性光辉。此时入秋天凉，她在衬衣外加了件紧身，腹部便是鲜艳的石榴果并百子千孙的刺绣，此时手在上面轻轻抚过，她笑道：“你就别操心了，快坐下吧。前儿个皇后娘娘也说我吃得多，我才寻了稳婆问的。”
娜仁叹道：“你啊，还是身子要紧。你现在这气色，可知孩子已经养得不差了，还是不要继续这样吃下去，免得日后生产艰难，你们娘俩都受罪。”
佛拉娜看她半晌，笑了。
虽说甜的不让她多吃，但娜仁也没亏待了她，命道：“把山东来的苹果切了奉上来，还有前儿吃那桃，倒比素日吃的味好。”
琼枝依言让星璇预备了奉上，笑道：“这桃听说是皇庄种的新品种，吃着脆脆的，并不十分软烂，却很甜，不怪您喜欢。只是产量也少，这还是老祖宗命人送来的。”
佛拉娜一尝，果然喜欢，二人吃着果子说话，竹笑忽进来回：“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十一来了。”
娜仁忙命她进来，二人只见一个穿着紫褐色宫装的宫人低头缓步进来，手上捧着一盆花，向着二人请安：“奴才给慧妃娘娘、马佳福晋请安。”
“起来吧。这秋海棠开得可真好。”娜仁笑眯眯地，名叫十一的宫女把手中的花盆高举着，向娜仁笑盈盈道：“宫里养的秋海棠开了花，皇后娘娘命奴才送一盆与您。”
娜仁笑道：“琼枝，收下吧，放在花房里。你既然来了，我也有些东西，要托你带给皇后娘娘——”
说罢，她一扬脸，豆蔻忙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圆盒进来。只见那盒分为内外两圈，内小外大，内里那小圈垒着二三十多玉簪花，也有白、粉二色，外圈有比鸡蛋略大一圈的桃儿、还有圆滚滚黄里透红的石榴，凑近一嗅，花果的清雅甜香气迎面扑来，沁人心脾。
娜仁道：“都是些寻常东西，果子是我宫里结的，石榴味倒好，桃不大，也脆生，却不似寻常的甜味，微微有些酸，吃着倒也不错。本来刚摘下来，预备天儿凉爽些再打发人送与各处，你既然来了，先带回给皇后娘娘吧。不过是小小心意，皇后娘娘吃个新鲜。”
十一忙上前接过，又笑盈盈地道：“娘娘的永寿宫是个钟灵毓秀的吉祥地，花儿果儿的结得也好。这桃儿味闻着可真好。”
“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娜仁忍不住摇头轻笑，佛拉娜往迎手上倚了倚，笑眯眯道：“往日竟然不知十一你如此的口齿伶俐。”
这些东西属实不算贵重，不过日常走动罢了。娜仁宫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她连着吃了好几天，总算吃了个爽，按照惯例，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内摄入量会直线下降，索性拿出来送人。
贡入宫内的大宗石榴按照惯例要在中秋节前一二天随着节贡的西瓜一起送入宫中，此时这玩意宫中各处都不多，送出去还算新奇有趣。
除皇后外，各宫东游，佛拉娜回去的时候也带了一份，娜仁笑着打趣：“倒是省了我的人力了。”
佛拉娜横她一眼，“纵是这样，西六宫你不还是要遣人走一遭？若是我此时耍横，非要你遣人将这些送与我一次，不自己携带回去，你不也没法子？”
“娘娘，小的可怕了您了，您快请吧。”娜仁摆摆手，又对雀枝道：“盯着你主子少吃多动，真到时候生产困难，还不是她自己受苦？这会管管自己的嘴巴，算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佛拉娜也没生气，对她一笑，扶着雀枝的手慢吞吞在步撵上坐定了。雀枝忙应了娜仁的吩咐，又一叠声地叮嘱抬步撵的小太监们：“脚底下可都仔细着，若有一个打了滑，仔细你们的脑袋！”
她柳眉倒竖，倒是很有威慑力。
步撵被稳稳地抬起，缓缓离去。娜仁待他们走了，方笑对琼枝嘀咕道：“你瞧雀枝如今倒也有些威势，呵斥起人来也有模有样的，就是这话老套了些。”
“老套，却是实话。”琼枝道：“真若是抬轿子的太监脚滑把马佳小主摔了，那可真是有几个头都不够砍的。”
娜仁瞥她一眼，笑了。
中秋家宴上，清梨抚琴献曲，太皇太后笑呵呵听着，指着她道：“你有你表姑姑当年的意思……这辈分是这样论的吧？”
石太福晋倒也出席了家宴，只是人愈发消瘦，脂粉未施，面色苍白，精神头倒不错，此时笑道：“是，论理，这丫头是要叫妾一声表姑姑。她还年轻，这琴不够韵味，老祖宗您赏脸听，是她的福气。”
太皇太后笑看她一眼，“已经很好了。”
娜仁在皇后下首坐着，把眼去觑她们两个说话，见太皇太后虽笑盈盈却仿佛意味深长似的，心里很是疑惑。
不过这话轻描淡写地就被带过去了。太后一直含着笑坐在席间看着，招手唤阿朵近身侧耳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众人只见阿朵顺着侧面的台阶下来，走到娜仁身边，向她盈盈一礼，轻声说了些什么。
娜仁仿佛撇撇嘴，然后收回按在酒壶手柄上的手。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正要开口，只听上首的太皇太后道：“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今年又是皇帝亲政第一年，皇后的家宴预备得不错，你们夫妻两个都年轻，以后还有许多许多年要走下去，就这样相互扶持着，甚好。”
说着，她又命人斟酒与康熙、皇后，二人忙端起酒杯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孙儿/臣妾谨记老祖宗教诲。”
场面话说得漂亮，其实其中也有太皇太后的真心。
康熙自然明白，听着太皇太后口吻中的几分感慨，不由热泪盈眶，“老祖宗，您要好生保养身子，再过一二个月，您也能抱上曾孙了。”
“好，好。”太皇太后笑呵呵地点头，看着他与皇后，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温婉端庄，俨然是一对璧人弟妹模样。
人老了，总是爱忆起当年的旧事来，此时她眼眶微微湿润，满面感慨，“你们两个，要好好地，携手相伴。这王朝日后，风雨兴衰，都要你们共同见证。皇后，为人妻难，为一国后更难。不骄不躁难，不嫉不妒更难。这宫中有太多的女人还在如花的年纪就枯萎了，哀家希望，你是坤宁宫中，永远盛放的一朵牡丹。”
夜宴一散，她扶着太皇太后回慈宁宫，路上问：“您方才说话时，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是与石氏说话时吧？”太皇太后对她心里想什么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转眼瞥她一下，嗤笑一声，“你呀，还是太嫩。要说当年——”太皇太后微有些恍惚，追忆起当年来，还有些感慨：“若不是董鄂氏横空出世斜插一脚，只怕宠冠六宫之人便是石氏了。你瞧她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处事也是干净利落手段狠绝的，私底下不是没有手段。当年你和他好，我还仔细了一阵子，还是后来见她待你不错，才放下心。”
娜仁却想象不到太福晋八面威风处事干脆手段狠绝的样子，见她瞪圆了眼睛，太皇太后轻笑着道：“所以说你嫩呢？你若能把石氏的手段学到八分，我便是闭了这眼，也不会担心你了。也罢，各人有个人的命数罢了。我瞧，她那个侄女，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这后宫的女人啊，都不能是简单人物。我是看准了，你也没有那个与人斗的心眼子，傻呀！”
她说着，抬手重重点点娜仁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一般地道：“但凡你有那个心呐！”
不过转瞬，她又笑了，又抚抚娜仁的鬓角，为她扶正那一支掩鬓的珍珠短钗，自说自话地喃喃念道：“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她搂着娜仁的肩膀，在秋日的夜里缓步前行，一手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去：“我的娜仁啊，我只求你一生，安安稳稳地过，平平安安地活，求你能长命百岁……”
莫叫我白发人再送黑发人。
中秋夜阖家团圆，又何尝不是有些人的寂寞。
人活半生，回头去看，父母、夫婿、儿子均已没入黄土，女儿远散他方。纵然孙儿孝敬，又有什么用呢？
聊有慰藉，却不解怅然。
过了八月节，京中凉爽的好天气就来了。
菊花渐开，皇后在御花园办了一场赏菊宴，娜仁去看戏吃酒，却从宴上带回一个青葱水嫩的小姑娘。
十二三的年纪，一看就入宫不久。进不了主子们的身，只在御花园修花剪草，因她年纪幼、生得又不错，被差事上的人挤兑得厉害，正叫岂蕙碰上了，也是缘分，她合了岂蕙的眼缘，被带回了永寿宫，专跟着岂蕙做针线上的事。
福宽对此很有话说：“那么多聪明伶俐的与你看，你都看不上眼。偏你看上个在刺绣上一窍不通的，你就等着下狠力气教吧！”
岂蕙也不是什么老实人，诡辩起来很有一套：“那姑娘一看生的就合该是咱们永寿宫的人！若是个容貌丑陋的，还入不得娘娘的眼，进不了永寿宫的门。”
本来在炕上盘腿坐着吃瓜看戏的娜仁被波及到，抬起脸，露出自己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见二人都向她看来，便故作沉吟之态，好一会儿才道：“菡萏生得确实不错，名字也先是咱们永寿宫的人。”
福宽嗔她道：“您这毛病还改不了，哪位娘娘敢把那样青葱水嫩的宫女儿放在自己宫里？”
不过见娜仁的样子，她也笑了。琼枝道：“麦穗、茉莉、菡萏，下一代这几个名字，倒是很朴实。”
“麦穗才朴实呢，我们菡萏多好听啊，一听就知道是花骨朵般的女孩儿。”岂蕙对会跟在自己身后叫姑姑的小姑娘还是护短得紧，娜仁几人见了不由笑她，“你这就护犊子上了。”
不过菡萏确实不错，福宽也不过嘴硬，没过几日琼枝便对娜仁道：“福宽还不喜欢菡萏，如今瞧，咱们宫里可数她最喜欢了。今儿一早，我还瞧见福宽把她份例里的饽饽塞给菡萏，又是给料子，说她衣裳粗陋不像是永寿宫的人。口是心非的厉害。”
娜仁彼时是怎样的呢？
她手臂拄着下巴，笑眼弯弯地看着琼枝，阳光从她身后照射来，洒落在她身上，衬得一双眼亮晶晶的，无端让人感到浸在蜜糖里的甜。
宫里添丁在九月。重阳节时佛拉娜便已在太医的叮嘱下卧床安胎了，娜仁从郑太医回与太皇太后的话里知道，佛拉娜的这一胎将将保到如今九个月，因母体并不是十分康健，只怕保不到足月。
不过谁都没想到，佛拉娜与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咬咬牙，竟然硬是挺到了九月中旬接近下旬了，才发动。
后头的一段日子里，佛拉娜的孕期反应十分眼中，精神状态也不大好，一度要崩溃，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咬着牙坚持住了。
康熙陪着她，见她的样子，也心疼，却无能为力。
马佳夫人早已入宫陪伴，就在钟粹宫的偏殿住着，然而即使是母亲在身边，也没能让佛拉娜好受多少。
十九那日一早，还在皇后宫里坐着，就听到佛拉娜发动的消息。
皇后登时也没有喝茶的心情了，忙忙起身，口中不断地问着：“太医稳婆可都到了？钟粹宫如今有主事的没有？马佳福晋的情况如何……”等等许多。
见她急切的模样，兰嬷嬷忙道：“娘娘，这会子您要稳住才是——”
说着，向四周使眼色。
皇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抬手理了理鬓发。
娜仁已道：“情势紧急，娘娘心急也是有的。咱们这就过去如何？”
皇后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大波人员赶往钟粹宫。
也是娜仁一语成谶，佛拉娜这一胎生得果然十分艰难，直到康熙下朝来了钟粹宫，众人在钟粹宫用了早上、晚上和两顿小点，又吃了宵夜，灌下去不知多少茶水，只听着产房里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却还没有喜讯传出。
康熙心急如焚，见太医满头大汗淋漓地出来，忙问：“快说，马佳福晋怎么样？”
“皇上，母体虚弱，龙胎过大，生产艰难。微臣虽开了助产汤与马佳福晋，却无甚效用，只怕是——”太医低着头，没敢看康熙的面色。
一个满手鲜血的稳婆走出来，也道：“还请皇上早做决断。”
太皇太后与太后已被劝了回去，这会殿里能在这里做主的，无疑就是康熙。
而所谓的‘决断’，便是祖宗家法。
康熙一手紧紧攥拳，年轻稚嫩的肩膀还没成功挺起这万里河山，先要跌跌撞撞地，走在为人夫与为人父的决断路上。
娜仁心口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一手压住，一边用眼紧紧盯着康熙。

第39章
皇后一手掩着心口，一手紧紧攥着帕子，眼都不眨地盯着康熙，直到他低头半晌，嗓音涩涩的，吐出一句：“母体为重。”
四个字几乎瞬间划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内心，重重地，磨着那一块软肉，却让人当成登时松了一大口气。
皇后攥拳的右手猛地松开，紧绷的身体恢复柔软，精神放松之后就觉得眼睛干干涩涩，低头眨了眨，方看向太医与稳婆：“本宫要母子均安！无论马佳福晋还是皇嗣，若有一个出了差错，便是你们保胎接生不力！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二人连连称是，又进了暖阁里。
一层纱帐，内外天地，无数人心中煎熬。
对康熙而言，作出方才那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此时怔怔坐在那里出神，听着内间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交谈与女子有气无力地呻吟，他心里涩涩地疼，好一会儿才嗓音沙哑地开口：“阿姐……”
“莫慌，定然是母子均安。”娜仁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不顾纳喇氏等人诧异的目光，探了探他的茶杯，对梁九功道：“皇上的茶凉了，换热的来。入秋了天凉，大意不得。”
梁九功连忙应着，康熙仿佛从肩膀上的手汲取了力量，抬起头，眼睛湿润的让人轻而易举地能够联想到迷途的小兽，他低低道：“阿姐，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娜仁蹲下身，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声音放得温柔，却仿佛掷地有声：“所以咱们的小皇子，定然会平平安安地落地。”
随着她这一句，里间忽然传出佛拉娜仿佛歇斯底里又虚得要命的一声呐喊：“啊——”
响彻殿内，众人齐齐转头去看，却听里头稳婆宫女带着庆幸的声音：“生了！生了！”
“是个小阿哥！”
“马佳福晋也还好。”
她们慌慌忙忙地向外传递着消息，庆贺着自己保住的小命。
康熙还有些没回过味儿来，娜仁却已然狂喜起来，摇摇他的肩膀：“听见了吗？母子均安。”
瞬息之后，婴儿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康熙终于反应过来，大笑着握住娜仁的手来回摇着，口中连连道：“阿姐！阿姐！朕有儿子了！大清有皇子了！”
皇后也笑了，一直突突直跳的心口逐渐平复，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抬头间瞥到兰嬷嬷满是担忧的目光，她再度低下头，悄悄一撇嘴，眼里却带着笑。
也是这时，她才看到被自己攥得满是褶皱的绢帕。
她站起来，向康熙欠身，喜气洋洋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喜得皇子。”
娜仁与昭妃等人极有默契地齐齐欠身下去，附和皇后的话语。
康熙大手一挥：“赏，都有赏！郑太医与安太医安胎有功，记他们两个头功！厚赏！稳婆也有赏，钟粹宫上下，服侍马佳福晋的宫人，均赐半年的月钱。”
“是。”皇后笑着，一一应下。
然而没过多久，满面凝重走出来的太医带来了一室凝滞的气氛。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来：那婴儿的哭声好微弱，好像黑夜里摇曳着的一豆烛光，一吹就散。
老太医长长叹了口气，面上竟有几分英勇就义的慷慨，深深一礼，“微臣无能……小皇子在胎中憋闷的时间太长，天生心脉较之寻常幼儿弱上几分，只怕是……哮症。”
康熙伸出去扶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发颤：“……当真？”
马佳夫人抱着大红的襁褓从暖阁中走出来，沉默地行至康熙身前，倾身跪下，将怀里的孩子展示与康熙：“小阿哥五斤重。”
那孩子生的肥嘟嘟的，不像是先天虚弱的孩子。只是面目青紫，让人心酸。
康熙颤着手将他接过，抱在怀里。皇后从旁看了一眼，颤声道：“怎、怎么会呢，这孩子生得这样可爱，并不瘦小，怎么会有先天之疾呢？”
老太医无声地叹了口气，头就没从地上抬起过。
方才的喜气已经消失不见，马佳夫人倒是平静，只是旁人与她目光相触时，无需细看，便能发觉其中悲意，十分心酸。
稳婆宫人们不知何时走出来，跪了一地。有年轻的宫人瑟瑟发抖，怯生生地抬眼，去看上首的九五之尊。
然后就见那位皇帝阴沉着面色，垂着头，看着怀里哭声微弱的孩子，神情复杂。
似是悲痛，似是怜惜。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之后，康熙抬起头，问太医：“马佳福晋如何？”
“福晋脱力，已经昏睡过去了，但无大碍，气血之亏，需得日后嘘徐徐调养治疗。”太医也开始言简意赅了起来。
康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温柔又苦涩地，让人想哭。
乳母在他的示意下上前接过小皇子，他命人都退下，又对皇后道：“你们也走吧。”
皇后有些迟疑，娜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自己留下。
“我进去看看佛拉娜。”皇后道。
瞬息之间，殿内再度恢复平静，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十分清楚。
康熙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向娜仁，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姐……你那句母子均安，应了。”他笑了笑，眼中却泛着泪光：“也好，也好，孩子还在，佛拉娜也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呢？是朕，太过贪心了。”
“方才太医问朕决断，朕想，只要他们两个都能活着，怎样都好。如今佛拉娜还在，孩子也出生了，都活着，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眼睛泛着水光，望着娜仁，仿佛在寻求认同。
娜仁点点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头点得愈发用力：“对！对！”
小皇子的身体，康熙下令暂且瞒住佛拉娜，能瞒一天是一天，如果能瞒过整个月子，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马佳夫人自然是为佛拉娜考虑，对康熙这个决定感激涕零。
康熙对她的态度还算和蔼，轻声道：“夫人便留在宫中，继续照顾佛拉娜吧，等吃过孩子的满月酒再归家。”
“是。”马佳夫人眼眶微微湿润，沉声应着。
此时已到了九月二十，外头黑漆漆地一片，秋风瑟瑟，吹起地上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晰。
娜仁道：“太后这会子应该在慈宁宫，只怕两位老人家都还没睡等消息呢，索性我过去瞧瞧。”
康熙点点头，又道：“阿姐千万要缓缓地说，老祖宗是上了年纪的……”
一时沉默过后，娜仁微微点头，“放心吧。”
夜晚的宫廷多少蒙上了些神秘色彩，至少娜仁前世就听说过各种什么投井宫女黄皮子的传说，不过这辈子也在宫里活了十多年了，倒没见过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当下崇佛之风甚浓，慈宁宫、宁寿宫两处便设有佛堂，东西六宫之中便全看各宫主位的信仰。
至少据娜仁所知，昭妃的长春宫供的是神名，而佛拉娜供奉的是白衣大士，纳喇氏私下供奉了一尊送子观音，清梨……清梨的静室里只有白绫纱上黑绒线绣出的四个大字‘我心我主’。
应该算是……无信仰者？
作为宫中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人，娜仁坐着步撵摇摇晃晃地在夜晚宫中的甬道上前进着，手里捏着太皇太后与她的玛瑙珠，心里胡乱发散着思维。
两个小太监提着宫灯走在最前面，琼枝、福宽、唐百几人左右拥簇步撵而行。
琼枝把眼觑了觑娜仁，见她神情怔怔地出神，不由问：“您心里不好受？”
娜仁转头去看她，眼中好似是茫然，“……我也说不清道不明地，不过这孩子的身子……”
她深深地感到无力，好像穿越一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
先天哮症的孩子，在这个幼儿医学并不算发达的清朝，想要养大实在是太难了。
况佛拉娜与康熙本就年幼，她当年曾经揣测过康熙早期皇子公主多半夭折的原因，其中多半是因为父母年幼，孩子元气不壮。
佛拉娜的这个孩子倒是生得圆润，可知胎里养得不错，但偏生有了哮症，而且看太医那话里有话的样子……只怕即使没憋的时间长导致哮症，先天身子也不会太好。
这‘虚’便是元气不足导致的。
这也只是娜仁的猜测，毕竟她并没有从事过医学相关的工作，只能从修习阅读《长生诀》中的感悟胡乱猜想。
琼枝只以为她是在忧心佛拉娜，便道：“小阿哥已被抱到阿哥所去，自然有乳母和保姆照顾，马佳小主一时还是瞒得住的。瞧皇上的意思，是不愿意马佳小主在月子里忧心。其实小阿哥立不立得住是两说，至少马佳小主还年轻，有得是日后呢。”
“生了那么大个孩子，身子没亏损得太厉害，便是万幸了。”娜仁叹息着，微有些感慨：“怀胎十月，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子。若是她知道了这孩子先天的不好，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果然没有歇息，太后也果然在这里。
宫门前挂着一盏灯，仿佛就在等待信使的到来。
门口的宫女远远见娜仁来了，忙传信进去，娜仁下了步撵，便见福安快步迎出来，向她道了个万福，又道：“老祖宗与太后都在小佛堂，就等您的消息呢。”
见娜仁面色沉重，她心里也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莫不是马佳小主……”
“母子均安。”娜仁长叹了口气，“只是小阿哥的身子……也罢，先进去吧。”
福安忙引她向小佛堂去，刚靠近那扇门，娜仁便听见里头一声声闷闷的木鱼响，便微微拧眉：“多早晚了，也不知劝老祖宗与太后先歇息下，多大岁数的人了，禁得住这样熬吗？”
福安道：“一时没听到那头的消息，老祖宗怎么也不肯睡去。太后娘娘也是，陪着老祖宗从钟粹宫回来，便一直等着，奴才已命人将后殿打扫出来，与太后娘娘暂且歇息一夜。”
娜仁深呼吸两次，努力和缓脸上的表情。里头已听见了声响，只听太后问：“是娜仁来了吗？阿朵，快请慧妃娘娘进来。”
“是，是慧主儿来了。”阿朵打开一看，笑盈盈地问：“可是马佳福晋处有了好消息了？”
“是个小阿哥，五斤重，生得肥嘟嘟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还没见睁开眼，不过眉毛生得很像皇上。”娜仁长舒了口气，心里不断做建设，口吻尽量温柔和缓。
太皇太后何等的精明，一看她的面色神情、听她的语气口吻就觉出不对来，一拧眉，沉吟半晌，问：“是马佳氏身子不好了？”
“……太医说，小阿哥在胎里憋闷的时间长了，心脉较之寻常婴孩虚弱几分，可能是哮症。”娜仁下意识放轻了语气，像是在和玻璃人说话一般，见太皇太后面带震惊，又忙忙找补：“不过看着不是很严重，那孩子生得不像是虚弱样子，想来日后好好调养着，也能平安长大。只是要仔细精心些罢了，这帝王之家的孩子，哪里能不精心呢？倒是不妨事的。”
太皇太后慢慢回过神来，听着她的话，牵牵嘴角，对太后道：“娜仁说得有理，倒也不必着急，以天家富贵，何愁连一个孩子逗养不好吗？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先去后殿歇息下吧，明儿一早皇后八成要来请安，倒是要省好些事了。”
太后勉强笑笑，点点头，也道：“您也早些歇息。娜仁，天儿晚了，你就不要回永寿宫了，你那东偏殿老祖宗一直给你留着，歇一晚也无妨。”
“是。”娜仁连忙答应着，又上前来扶她从蒲团上起来。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安慰太皇太后便是了，自拉着阿朵的手起身了，慢吞吞地走出了佛堂。
待她走了，太皇太后才睨了娜仁一眼，“你这丫头如今也是满嘴的谎话，太医究竟是怎么说的？你如实说与我听。”
娜仁心知若是告诉了她只怕一夜都不能安睡了，只走上前去挽着她的手臂，道：“太医怎么说的，都过了这么久了，如何记得住？说个大意与您听罢了。不过依我想五斤来的孩子，圆乎乎一团，能虚弱到哪里去？您若是想知道，不如明日再把太医召来细问。”
太皇太后轻哼一声，却也仿佛被说动了一般，
娜仁扶着她往正殿去了，太皇太后又道：“你去偏殿歇下吧，这两年身子虽然好了，也不可以仗着这个放肆。”
不错，娜仁现在几乎是壮得可以打死一头牛了。可不是她自己闭着眼睛吹，是唐别卿认证过的身体强壮。
不过报与康熙的还是‘元气虚弱’，而真正记在脉案上的大概要在严重个四五分，至少直到现在为止，在宫内，娜仁还保持着体虚气弱的人设。
此时听太皇太后这样说，‘体虚气弱’的娜仁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您还是早些歇着，到底上了年纪了。苏麻喇姑姑，您可千万要看着老祖宗，那安息香点一炉子，或是让茶房煎一碗安神汤来也好。”
“快去吧！”太皇太后故作不耐地摆摆手，“小小年纪，絮叨的老婆子似的！”
娜仁撇撇嘴，心里有几分无奈。目送着太皇太后入了正殿，娜仁方带着琼枝几个去东偏殿歇下了。
唐百方才已带着大多数人在琼枝的吩咐下回了永寿宫，只留下琼枝、福宽二人近身服侍娜仁。
这边的床也是曾经住惯了的，方才福宽眼见这架势，就叫唐百从永寿宫取了娜仁的衾枕来，左右两边不远，一回就送来了，她就衬着娜仁在小佛堂说话的空档一一打点利落，倒叫娜仁好不称赞。
“这点子小事，奴才若是还做不明白，可真是白拿您的赏钱了。”福宽拍拍那枕头，笑道：“您早睡吧。”
娜仁却问：“你们两个的衾枕取来没有，又在哪里睡呢？”
福宽笑道：“我们两个哪里用什么衾枕？不过向福安姐姐借了两床被，还有两个枕头，也不知是从谁的脑袋底下扯来的。那头炕的炕桌一挪，锦垫是现成的，将就半宿，也不过迷瞪一二个时辰，又要起来了。”
“许是谁富余的吧。”琼枝默默用手探过床榻，微微拧眉，“还是有些凉了。”
娜仁顺势卷着被往里一滚，“那就你们两个给我暖暖啊！那炕也许久没烧过了，肯定比这边还要凉。锦垫虽是按季换的，可无人常坐也定然积灰，受了寒就不好了。你们两个陪我睡，咱们三个凑在一起，也暖和些。”
福宽一拧眉，娜仁却扯着她的袖子哀求道：“来嘛来嘛……福宽姐姐~”
琼枝眉心突突直跳，抬手按了按，对福宽道：“就按主儿说的睡吧，这头许久没有人气，也怕主儿受了寒。”
如此，福宽也只能点头。
娜仁吐息几次，运气两周天，困意上头，迷迷瞪瞪地就睡过去了。
只是半梦半醒间，觉着周身逐渐暖和起来，脚底下好像还有一个热腾腾的东西，不由揽着被子蹭了蹭，又安稳睡去。
正殿里寝间却掌了一夜的灯，太皇太后倚着枕头靠在炕头，揽着那一床柔软的滑云丝锦被，神情晦暗莫名，手握一串檀木念珠，眼睛半阖，兀自出神，不知想着些什么。
苏麻喇脚步轻盈地从外间入内，将一个汤婆子捂在太皇太后脚下，笑道：“奴才也去偏殿看了，咱们小主子把琼枝福宽都叫到床上去了，自己裹着被睡得正香，倒真像个小猪似的。”
“苏麻喇，你别忙了，坐下，咱们两个说说话。”太皇太后拍拍炕沿，叹道：“你说皇帝这孩子……可是报应不是？当年入关，杀了那么多的人，我用多尔衮，却又让福临鞭了他的尸……”
苏麻喇沉默一瞬，低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皇上继位，倒是心怀万民之像。自古兵家动刀戈，哪有不见血的呢？”
“可当年那哪只是见血呢？”太皇太后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不怪你说，这几年暗地里寻思着，只怕福临那些没保住的孩子、他的短命荒唐，都是当年咱们入关时所造杀孽太过，也是我行为不端之过。我吃斋念佛，只求佛祖保佑玄烨，如今看来，也都是命罢了。”
苏麻喇道：“明朝皇帝荒唐，有三十年不上朝的，视天下百姓于无物，只自享富贵繁华，才有太祖起事……”
不过她说着，声音也逐渐低沉下去。
太皇太后嗤笑一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你说明朝皇帝荒唐，咱们当年的行事就真的问心无愧吗？如今当年的老人去的去，后人四散者也有之，我心里难受，却又说不出什么是好。但愿玄烨日后真能做到爱民如子，为这江山，爱新觉罗家造的孽够多了，若再出一代昏君……天下可以易主矣。”
苏麻喇默默未语。
慈宁宫的灯亮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皇后果然亲来请安。
苏麻喇引她入正殿坐了，又道：“老祖宗昨夜心绪不宁，天将亮才迷瞪过去，这会还没起身呢，您且坐坐，喝一口茶。”
“姑姑忙去吧，我自在这里喝茶，不相干的。”皇后笑对她道。
娜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坐在床上醒了会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夜睡在慈宁宫而非永寿宫，忙忙拉开床幔，又嗔琼枝道：“你也不早早叫我。”
“老祖宗说，容您多睡会。”琼枝笑道：“既然醒了，便起来梳妆吧。皇后娘娘正在正殿里坐着呢。”
娜仁“嘶”了一声，皇后不说顶头上司，也是她老大啊，在皇后眼皮子底下睡懒觉的感觉——那叫一个酸爽，谁试谁知道。
福宽端着盆热水从外头进来，口中笑呵呵地道：“且放心吧，老祖宗说这话的时候，皇后也开口帮腔了，都道是让您多睡一会。这会正殿传了早膳，您过去正赶上热乎的。”
这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40章
听宫人传慧妃主儿起了的时候太皇太后与皇后正在暖阁里用膳，太皇太后闻言一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对皇后道：“我养的这只小猪啊，可算是醒了。”
“慧妃昨儿熬到半夜里，又来您这传话，比妾还多奔波好些，多歇息些也是有的。”皇后道。
苏麻喇忙命人添了张椅子来，又嗔太皇太后道：“您又这样说慧妃小主，回头知道了人家又该生气。年轻人贪觉也是有的。”
太皇太后摇头轻笑，“我是看她把脸都丢到皇后跟前去了！再者说了，昨儿晚上你又是怎么说的？”
她们正打趣着，娜仁缓步从殿外入内，先向太皇太后与皇后道了万福，然后面带赧然地道：“不知皇后娘娘来了，底下人也没叫，醒来时天光都大亮了，还请娘娘饶了则个吧。”
“老祖宗跟前，可不敢问你的罪。”皇后笑盈盈地挪揄一回，方温声道：“一早老祖宗召琼枝过来，也是我说让你多睡一会，哪有什么怪罪的呢？快坐下用膳吧。不是臣妾刻意奉承，老祖宗宫里的熏肉酥饼做得最好，御膳房的手艺也比不过。”
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冲着娜仁摆摆手，“既然喜欢，常常来吃，我也让小厨房预备。你坐下，今儿的鱼片粥好，鱼肉滑嫩又没有腥气，福安，给慧妃盛一碗。”
“可不敢劳动老祖宗身边的人。”娜仁在加的座位上落了座，笑盈盈按住福安的手，琼枝忙挽袖上前舀粥添菜，也都是娜仁吃惯了的口味，她闷头吃着，听太皇太后与皇后说话。
皇后道：“皇上的意思，是留着马佳夫人在宫里照顾马佳妹妹出了月子，再厚赏归家。小阿哥抱到阿哥所去，交由奶娘和保姆养着，太医随时侯在阿哥所伺候，听口风，大阿哥的病症不算十分严重。”
太皇太后点点头，忽地看了她一眼，问：“马佳氏难产的事儿，太医怎么说？”
“说是身子骨没长成，头胎艰难，胎儿又大，这才难产。”皇后轻叹一声，“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因太医说前几个月她元气不足加上害喜严重营养不够，孩子养得不好，才多进羹汤补品。没想到却……”
太皇太后意味不明地，“细查查吧，是人是鬼，里头有什么猫腻儿，就都知道了。马佳氏进补太过，太医就没劝过？马佳氏夫人打她八个月就入宫陪侍，也没劝过？”
皇后在太皇太后面前有意不露出愁绪来，此时也不免苦笑一声，“太医只说多走动走动便无妨。也是妾身疏漏了，没在马佳妹妹身边放个有历练的老人服侍她安胎，只想着马佳夫人进宫照顾就足够了。马佳夫人也是调着方地做马佳妹妹闺中喜欢的吃食，盼着能多吃两口……说一句不怕您恼的话，若不是经了这一遭，臣妾还不知道原来在娘胎里补养太过竟还不是好事。”
“都道孩子在娘胎里养得好，出来才康健，没成想倒是这个，险些害了母子两个的命。”太皇太后撂下筷子，道：“你抽空多去钟粹宫看看吧，天可怜见儿的，小小年纪受了生儿育女之痛，孩子又带着这个病。”
大清入关年头不算很长，如今对嫡庶之论还不算十分看重，无论先皇还是当今也都不是嫡出，当今皇后又尚且无子，前朝不稳，佛拉娜这个孩子可以说是被寄予了许多期望的。
然而如今，这一个哮症，可以说绝了那孩子未来所有的希望了。
娜仁听得心里发闷，却又说不上来什么感受，随着太皇太后撂了筷子，见太皇太后与皇后仍有话说的样子，便道：“也该回去好生梳洗一番，便先告退了。”
“且等等。”太皇太后唤住她，“一早让小厨房做了红糖酥饼与小桃酥，你带回去吃。还有，梳洗之后你去宁寿宫，太医报石氏的病愈发重了，你去看看她。”
娜仁心一沉，忙忙应了。
福寿俨然是早有准备的，此时已捧出一个红萝掐丝小盒来与福宽，一凑近便是甜香气盈鼻，却未能让娜仁心中聊感慰藉。
回了永寿宫，娜仁忙忙换了身衣裳，又往宁寿宫去了。
宁寿宫准确来说并不是一宫，而是一处宫殿群，为太妃们安养天年之处。太后本应住到慈宁宫去，然而本朝还有一个太皇太后，她不愿再占了太皇太后的地方，也是在太皇太后那里多有顾忌，便自愿住到这边来。
太妃、太福晋堆里，自然是以太后为尊的，这边地方说大不大，说笑也不小，彼此间小有距离，亲密的也能时常走动，太后在这边住得还算惬意。
到了此处，娜仁自然要先去向太后请安。
太后正在佛堂里诵经，听她来了，自然知道来意，轻叹一声，住了手中的木鱼，道：“也罢，她素来与你好，你去看看她，也能稍稍宽慰她的心。”
娜仁听她这样说，心里不大好受，只低低应了一声。
“生老病死，这是常有的事。她这两年活得也不大痛快，倒不如彻底解脱了。但愿她日后能登极乐世界，与奇绶团聚。”太后看出她心里的难过，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轻笑道：“去吧。”
她的年纪如果放在现代可以说还年轻，此时却已是一朝太后，为人母、为人祖母，鬓边华发未生，却已有些看破红尘的模样，活的倒还潇洒，素日说笑嬉闹也还开朗，在生老病死前头，却一派淡然悲悯。
娜仁抿抿唇，知道她说的其实也有理。
太福晋这两年心如死灰的样子她也看在眼里，即使她与清梨时常过来陪伴，却也无甚大用。如今总算要到了解脱的尽头，她心里难过，却还隐隐有些为太福晋松了口气。
太后看她纠结的模样，笑了，“去吧，那李氏也来了，她倒是个孝敬的，时常过来服侍汤药。只是我看她们姑侄两个凑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头疼，倒是恭敬关怀备至，也疏离得厉害。若把她们两个相处的那一套套到老祖宗和你身上，实在是让人不敢想的。”
听她这样说，娜仁随口道：“她们相处确实怪怪的，倒像是下属对上司，点卯一样服侍。”
太后听了她的形容，忍不住噗嗤一笑，摆着手指着娜仁，对阿朵道：“看看，看看！这丫头的嘴啊，厉害着呢！”
她如此说着，又让人将两萝青柑取来，对娜仁道：“一萝给石氏，一萝你带回去吃吧。这柑瞧着是青的，吃着倒是并不涩口。”
娜仁忙答应着，命人接了东西，带着她们出去往石太福晋殿里去了。
清梨果然就在那里，毕恭毕敬地坐在床旁给石太福晋念书，言语间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娜仁直觉她好像后世那些参加朗诵比赛的小学生，谁能想到她只是在读《论语》呢？
太福晋倚着软枕靠坐着闭目养神，听了声音睁眼来看，倒是仍然目光清明，“娜仁来了。”
“是老祖宗说您身子不好，来看看。”娜仁摆摆手，“从太后处来，这一萝青柑是太后使我带来的，说滋味不错，与您尝尝。”
清梨站起身来向她微微颔首，然后问：“用过早膳了吗？才刚我焖下的女儿茶，与你斟一杯来。”
“也好。”娜仁笑笑，在太福晋床沿坐了，仔细问：“太医可与您看过了吗？怎么说？新开的方子吃着如何？觉着身上如何？本来这个时节天气正好，还想请您去御花园赏菊花，没成想您竟然又病了。”
太福晋微笑着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急促的几声咳嗽，娜仁忙端起床头上的茶水与她，她润了润喉，喘息一会儿，靠着软枕虚弱地笑道：“知道你挂念着我，但我这病断断续续的两年了，前阵子好些，没想再发起来，却不止咳嗽无力，还添了心悸难眠之症，只怕眼看是……”
清梨几乎是诚惶诚恐条件反射一般地开口：“太福晋……”
“你去小厨房，我想吃一口菱粉糕，也不知有没有。”石太福晋摆摆手，道。
清梨抿着唇，太福晋神情不变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清梨低了头，行了一礼道：“是，我这就去。”
娜仁听太福晋的话，总觉得丧气，又见她特意把清梨支开，心中无奈，低声道：“您总要保重身子才好。石嬷嬷老了，愿尔还小，清梨陪着您，也能照顾您些，您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我并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一见了她，总想起……罢了，许是人老了，好清静吧。”太福晋摆摆手，示意石嬷嬷她们也退下，娜仁见状，给琼枝使了个眼色，琼枝会意，微微点头，与石嬷嬷等一道退下了。
石太福晋见了，扯扯嘴角，露出浅浅的一抹笑，“你这丫头啊，鬼灵精。”
她摇摇头，似有些感慨的模样，又像是脱了力，靠着软枕歇了好一会儿，方才拉着娜仁的手道：“我支开她们，是有一宗东西要交付与你，待日后，清梨若是有孕，你便把这东西交给她吧。”
她说着，伸手在炕柜边沿褥子下摸索摸索，取出一个荷包来，质地寻常的缎子，素面，没有刺绣没缀络子，即便太福晋这边清寂已久，这样的东西也不该出现在她的床榻间。
如今太福晋摸出这样的荷包来，只能说明这东西很重要，值得她收在周身看护。
娜仁心里一紧，盯着那朴素的荷包，心怦怦直跳。
太福晋见她的模样，微微一笑，递给她道：“拿着吧，放在你那我也放心。如果真想看，回去悄悄瞄一眼，倒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给清梨是给她以防万一的，你看了就忘了吧，只怕记在心里会害了你。”她揉揉娜仁的头，笑容温和慈爱。
听她这样一说，娜仁的好奇心反而半点都没了，正要说什么，外头脚步声忽然想起，太福晋忙催促她：“快收起来。”
娜仁便将荷包收在袖笼里，石太福晋俏皮地竖起一指在唇前，眨眨眼，一如娜仁小时候求她替自己保守秘密的时候。
时隔多年，故人已经虚弱无力缠绵病榻，娜仁心里酸酸涩涩的，也眨眨眼，只觉得眼眶也发涩，对着石太福晋微微点头。
清梨吱呀一声推门进来，身后的寻春双手捧着个小托盘，她转身接过托盘，抬步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斯文含蓄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喜气热络。
娜仁看了两眼，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能笑得这样完美。
陪着太福晋吃了点心，又剥了两个青柑吃了，太福晋瞧了瞧天色，笑道：“这会子外头正暖和，你们走回去也算消遣消遣。下午冷气又从地底下上起来，怕受了寒凉。”
清梨知道是送客的意思，忙起身向她一礼，“侄女告退，望姑母保重身体，侄女明日再来。”
“去吧。”太福晋一扬下巴，又对娜仁点点头。
于是娜仁也起身告辞，二人相携出了宁寿宫，娜仁明显看着清梨松了一大口气，本来直挺的腰身放松不少，更添风流自然之韵，比之方才端方优雅的模样，倒是分不清孰高孰低来。
娜仁睨她一眼，笑了，“你说你，活像是从虎口逃生出来了。”
“不是虎口，拘束是生来造就的，与你说实话，我在我们家，也就是在我额娘跟前不大拘束了。不过额娘也不能时常看我，我跟着姑祖母长大，对待表姑母当然要如同待姑祖母一般敬重。”清梨叹了口气，道。
她家算是老一辈少有的满汉联姻，她管父亲叫阿爹，管母亲却叫额娘，这是两方势力悬殊造成的结果，而她自小远离母亲，跟随姑祖母长大，对太福晋的亲近自然是环境造就的。
不过若说亲近，不如说是尊敬。
清梨与她慢慢走着，提议道：“咱们可要去钟粹宫看看？”
“不知她这会子醒了没，罢了。按例是太医给我请平安脉的时候，我得回去等着。”娜仁手轻抚着袖口的菊花纹刺绣，对清梨笑道。
清梨道：“也好。”她微微叹道：“昨儿可真把我吓坏了。算起来，我还是头回见到妇人生产，好惨烈的样子。”
“佛拉娜算是好运道了，昨儿太医那话问出来，皇上脸都黑了。”娜仁叹道：“总算化险为夷，大家也算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对佛拉娜昨晚的险境，唐别卿还是有另一番话说。
娜仁看着他，问：“你的意思是，那孩子身上不止是哮症？”
“不错。”唐别卿收起请脉用的引枕，点点头，徐徐道：“那孩子在母亲腹中前七个月，马佳福晋害喜严重饮食不思，他吸取的养分不够，骨骼心肺较之旁的婴孩便会若些，这是后几个月再怎么努力弥补都补不回来的。给马佳小主安胎的郑太医与安太医都是精于产幼科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却还是给马佳福晋用了大补的方子，想来……”
他长叹一声，道：“二位太医已经使尽浑身解数，昨夜能够母子均安，不止人和，也是上天庇佑。马佳小主怀胎时骨架未成、元气未足，故而小皇子在胎中也虚弱，他们为了保住小皇子的平安，只能在后期大用补药与开胃之方，可以说是绝境中的上策了。”
“我只是在想……”娜仁沉吟着，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皇上知不知道？”
唐别卿默默半刻，见娜仁确实十分疑惑，便道：“马佳小主的脉案都是呈送与太皇太后、太后、皇上、皇后四宫阅览，然后由两位太医斟酌开方，方剂也会在太医院存档，绝不容太医在其中有半分私心。”
娜仁听了心里更乱，拧着眉，“既然皇上知道，那这孩子的虚弱……”
“太医们说的多半是和缓话，世人多擅自欺欺人，想来皇上也没把太医们所说的听进心里去。况且，若不是昨夜生产时的难产，小皇子虽会带着些先天的病症，是胎里的不足，却只会较常人弱上两分，绝不会到如此地步。那两位太医的法子与方子，都很精妙。”
唐别卿对她倒是有话就说，娜仁被劈头盖脸来的真像砸得脑袋里一团乱麻，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我是昨天那里唯一的傻白甜吗？”
唐别卿恍惚感受到她话里的意思，不赞同地看着她，又低低道：“以微臣之间，只怕皇上此时对马佳小主与大阿哥都多有愧疚。”
“但愿这一份愧疚，能多保佛拉娜些时日安稳。”娜仁感慨道：“也是命，不然怎的前头几个月太医使尽浑身解数都没用的害喜第八个月忽然就好了，佛拉娜忽然就胃口大开，让太医们眼前见了亮，有了法子。这个孩子，若是没了，对前朝而言是个大打击，所以无论如何，皇上也会让太医保住他。”
只是苦了佛拉娜了。
唐别卿默默未语。
“你看这个孩子……”娜仁盯着他，话里带着些试探。
唐别卿道：“二位太医通力合作，保到三四岁上，不成问题。”
三四年后，康熙怎么也会有其余的子嗣，这个孩子保住与否，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娜仁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只想抱住可怜无辜的自己瑟瑟发抖在宫廷的寒风中：怪道昨天晚上那小崽子表现的那么别扭——呸！欺骗我感情的小崽子！
她自说自话地脑补着，偶然间扫到唐别卿用包容而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不由恨恨地瞪他一眼：“你们脑子都好使！就我一个傻白甜！”
“您这样也好。”唐别卿道，见娜仁瞪圆眼睛看他，又补了一句：“我是真心话，你这样不知不觉地，总比什么都看透了好。”
他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也不好在永寿宫多逗留，只道：“皇上的意思，天儿冷了就给你抱病，方便你猫冬，也少些事端。”
宫里添了个孩子，可不得热闹一阵子，如今掐着指头一算，小皇子满月正好该是天冷的是时候，娜仁报了病，正好把满月礼躲过去，还有冬天皇后一轮轮宴请命妇的赏花、暖炉会，她也可以借病躲过去。
而且正好契合了她的病弱人设。
娜仁对此接受良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等唐别卿起身要走，又忙忙叫住他：“你家小闺女是不是要满月了？名字取好了吗？”
没错，八月里唐太医喜得爱女，结果后开花，爱得如宝如珠，娜仁还给了洗三的添盆，也吃到了小姑娘出生的红鸡蛋。
听她提起女儿，唐别卿脸上微微带出些笑意，道：“是，明日满月，我已向院正告了假。取了个乳名叫‘润柔’，她五行属火少水，故取了个‘润’字。”
娜仁笑了，“这可真是……我备了一份礼给小润柔，倒不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你就收下吧。”
她一扬脸，琼枝捧出一个大锦盒来，娜仁指道：“有一块玉、一把长命锁，还有一匹叠着的天香绢，给小孩子裁里衣是好的。还有两部御制书籍，都是幼儿启蒙用的，给你家小子。这样装着不大惹眼，就是得麻烦你自己把礼物扛回去了。”
她面带打趣地笑，唐别卿沉默片刻后也笑了，摇摇头，叹道：“误交损友啊。”
复又正色向娜仁道：“我代润柔多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论理，以咱们的交情，她还要叫我姑姑哩。”娜仁笑容隐含深意，唐别卿直觉不对，却不像是要搞他，只恳切地道了谢，捧着礼物退下了。
留下娜仁在殿内坐了良久，琼枝送了唐别卿出去，回来笑道：“您还在出神……当年老祖宗以为您喜欢唐太医，奴才还不以为然地，如今看来倒是未必了。”
“我喜欢他？”娜仁翻了大大的一个白眼，轻哼一声，用浑身的动作表达着对琼枝这句话的鄙视，她将太福晋与她的那个荷包从身后拿了出来——方才唐别卿来请脉，她也不好再把荷包收在袖口里，匆匆忙忙地，就塞到身后了。
她将那荷包递与琼枝，嗔怪地道：“你怎么也学起老祖宗来？生活里乱点鸳鸯谱，我要真对他有意思，当年要死要活也能嫁出去！这个荷包你替我收在寝间上了锁的炕柜里，悄悄地，不要叫旁人知道。再有，让豆蔻打听打听佛拉娜醒了没有，若是醒了，我想瞧瞧她去。把夏天存起来糖卤的黄梅子取一罐子出来，你再备两样礼吧。”
琼枝也就是随口一说，此时听了她的吩咐一一应着，也没问荷包是哪来的，自去收好了。等备了礼物回来，见娜仁还盘腿坐在那里发呆，她便真觉着疑惑了，“您今儿是怎么了，总发呆。”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唐别卿他大儿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娜仁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句，“时光催人老啊——”
然后话说到一半就被琼枝打断了，但见琼枝翻了个白眼，道：“您就别在这感慨了，您今年还没到二十呢！预备给马佳小主的礼，除了您说的黄梅糖卤子外，还有六匹质地柔软的天香绢、二斤东阿、六两燕窝——咱们宫里的燕窝一向不多，这还是夏日里有人送的，您也不吃，就压了箱底了，送人正好。”
娜仁听了也不由笑了，又嗔她：“你这张嘴啊，平时不显，私底下刁钻得厉害。人还以为你是个多圆滑的人呢，其实也是个促狭鬼。”
“今年葡萄果子结得不好，竹笑说是埋根埋得不对，这几天就开始带着麦穗她们张罗上忙活起来了，又从花房叫了人帮忙，发誓明年要有个好收获。”琼枝随口转移话题。
娜仁便被她勾走了注意力，嘀咕道：“今年的葡萄长得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们施肥不地道的缘故。”
“此话怎讲？”琼枝很摸不着头脑，等娜仁神神秘秘地吐出一句“农家肥”，琼枝脸都绿了，低声道：“皇宫大内，搞那东西像什么样子！”
娜仁叹道：“你也太上纲上线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说来琼枝今日你好不对劲。”
琼枝一怔，“是吗？”然后摇摇头，叹道：“是想起了些旧事吧。”
娜仁脑子里的那根弦总算搭上，然后一个激灵，拉着她道：“是我不好……要不你歇两天？让福宽跟着我，没问题的。”
琼枝轻笑着道：“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正好奴才也想去看看马佳小主，您快起来换身衣裳吧，这会子外头可没有多暖和了。”
娜仁见她兀自开始忙碌吩咐预备出行事宜，心中隐隐有些愧疚：琼枝处处为她着想，她却忘了琼枝的伤心事。
乌嬷嬷适时进来，向娜仁笑道：“主儿，后头花园里的茉莉天凉了，要搬进暖房里，竹笑分不开身，请我来问您的意思，还是放在去年那地方吗？”
“就放去年那地方。”娜仁见了她，眼睛一亮有了主意，招手叫她凑近附耳过来，说了两句。
乌嬷嬷目光温暖地看看她，又看看琼枝，笑道：“您的意思，老奴知道了。不过主儿，老奴可得说公道话，琼枝才没有您想的那么脆弱，您总当她玻璃人儿似的，可不像样子。人家如今是出入风光说一不二的永寿宫大姑姑，老奴都得听她指挥呢。”
琼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嬷嬷您也陪着主儿闹。”
“主儿是担心你。”乌嬷嬷拍拍琼枝的手，道：“马佳小主生产虽然艰难，好在母子均安。这女人生孩子啊，就是这么个道理，受苦受难的产下一个小娃娃，便是半条命没了，也是甘愿的。”
娜仁撇撇嘴，刚要反驳，却又无处下口。
琼枝眼眶微微有些湿润，用袖子一抹，又笑了，“嬷嬷您才说主儿，自己也犯了这毛病。我早放下了，不过也是挂心马佳小主的身子罢了。如今礼物都备齐了，主儿您起身更衣吧。”
钟粹宫里还是安安静静地，佛拉娜刚醒，用了太医开的药，见娜仁进来转头看过去，虚弱地笑着，“你来了。”
马佳夫人就在她床沿坐着，见娜仁过来，忙要起身请安。
“夫人不比多礼。”娜仁含笑叫人扶住马佳夫人，走到佛拉娜床旁坐下，笑问：“觉着怎么样？太医是怎么说的？皇上来过没有？”
佛拉娜一一回道：“还好，只是身子上有些痛，太医说是正常的，要在月子里好生养着。也给开了药方子，吃着苦得很。皇上——”
“皇上一早下了早朝来过一次，只是那会子您还昏睡着，才没碰面。”雀枝奉茶与娜仁，笑道。
佛拉娜闻言抿嘴儿一笑，隐隐有些甜蜜的意思在里头。
娜仁看她的样子，想到唐别卿告诉她的那些，心中轻叹一声，口中却道：“我给你带了一罐子糖卤的黄梅子，想喝时用它点茶，便是你往日爱喝的黄梅汤。那东西有滋味，我也问了太医，月子里少喝些无妨，还能开开胃。不过也得过几日，等伤口养得好些再喝。你喝着，若是不够，我那里还有。”
宫女已将礼物接下，马佳夫人笑眯眯道：“慧妃娘娘可真是用心了。”
娜仁微微一笑，正说着话，又有人通传皇后娘娘到了。
佛拉娜忙挣扎着要起身下地，皇后快步进来，见她的动作，紧赶慢赶把她按住了，“你可快躺着吧，昨儿可把我吓坏了。坐月子的人，还什么礼不礼的，你好好养着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她见佛拉娜面色惨白的样子，长吁短叹，心有余悸，“都说女人产子便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地方进上的补品，进了坤宁宫我也没有用到的地方，正好给你送来，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吧。小阿哥在阿哥所里，有乳母与保姆照顾，自然一切安好，你不要担心，养好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宫里的规矩佛拉娜多少知道，若说公主还能留在母亲身边抚育，皇子却是要送到阿哥所去的，为全母子之情，还能常常叫人抱来相见，拘束颇多。
她一醒来就想见孩子，却被马佳夫人劝住了，只道孩子还小，不好奔波折腾，她又需要静养，小孩子过来了不好。
如此，她才把心中的想念压下。此时听皇后这样说，不免叹道：“我生死关头走一遭把他生了下来，如今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皇后笑意分毫未减，只笑道：“听你说的，日后还有的见面的机会呢，你是做母亲的，想见孩子还不容易？不过这个月份天儿已冷了，孩子从阿哥所折腾过来，受了风寒可怎么好呢？你就安心静养，等出了月子，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或者等孩子大点，也可以从阿哥所抱来，在身边住两日。规矩外总是有情理的。”
佛拉娜喜出望外，连连谢恩。
皇后又道：“皇上啊，熬到半夜，直到小阿哥落了地才走，今儿一早下了早朝，不说回清宁宫迷瞪一会，先救来了钟粹宫看你。可见你们不愧是青梅竹马的，皇上心里，你还是头一份儿的。”
她本是为了宽慰宽慰佛拉娜，也是挂心着那个小皇子却不能表露出来，一时口快说了出来，佛拉娜却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瞄娜仁。
娜仁听了皇后的话，心里轻哼一声：青梅竹马，青梅竹马了不起吗？姐当年也是有过的！虽然现在我正和他的祖宗同辈论交，但当年，我们也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百年以后，那小子翻老唐家家谱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一句‘康熙七年秋，帝慧妃赐祖唐任东御制启蒙书籍两部’。
如此想着，娜仁不由牵了牵嘴角。
皇后见她微有些出神却又笑了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佛拉娜也松了口气，却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问：“想什么美事儿呢？”
“一位……故人。”娜仁笑吟吟地倚着雕花的落地罩看着她，道：“脸色还是不好，气血虚弱是要慢慢补的，依我说，不如做个双月子，六十天养下来，什么都好了。”
佛拉娜叹道：“我可躺不住那么多天。”
皇后却道：“是可以仔细想想，难产又伤身，你如今是面白如纸，好吓人的模样。……眼见这天儿冷了，殿里点起炭盆子来，若是不行，便提前把火炕与地龙都烧起来也可行，我与内务府知会一声罢了。”
“哪那么娇气。”佛拉娜却不愿过多破例，只笑道：“还没冷到那个时候，如今点起炭盆来都怕火气太重，等出了月子才是冷的时候呢。说来我孕中缝制的那些小衣裳，也不知给小阿哥带去了没有。”
她说着，一双水眸盈盈望向雀枝，雀枝明显浑身一僵。
皇后与娜仁心中明了，这一天只怕钟粹宫里是又忙又乱，谁能想到给小阿哥带衣裳呢？襁褓自然是宫中早已预备好在阿哥所的。
佛拉娜见雀枝的模样，眉心微蹙：“怎么这个也忘了……”
“你还说，你倒是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了，不知我们都要忙的人仰马翻了。”马佳夫人点点她的额头，道：“光是照顾你一个，煎药煲汤擦洗身子便足够忙碌的了，雀枝事又多，哪里想得到给小阿哥带衣裳？不过阿哥所定然也准备了，你且放心。如今既然想起来了，那等会让就打发人送到阿哥所去吧。”
雀枝紧绷的身体恢复柔软，佛拉娜也不敢与马佳夫人抬杠，只能答应着。
她身子还虚，精神头不是太好，说着说着话便有些困倦了。
皇后见状，道：“你好好养着，我与慧妃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那就恕妾身不能起身相送了。”佛拉娜道。
马佳夫人忙过来送她们，皇后推辞两句，马佳夫人却道：“礼不可失。”
她送二人出了殿门，皇后道：“麻烦夫人暂留宫中照顾佛拉娜。小皇子的事儿……”
“依皇上的吩咐，臣妇叮嘱钟粹宫上下，不许有人说与她。”马佳夫人面上略显疲惫，人过中年连日操劳，倦容便格外明显，鬓边也微微有些斑白，此时轻叹着道：“还是先让福晋小主养好身子是要紧的。”
“不错，皇上与本宫也都是这样想的。”皇后安慰她道：“总算母子两个都好好的，太医不说了么，日后好生将养着便是了。”
马佳夫人露出一个笑容来，点点头，又向二人欠身，“多谢皇后娘娘宽慰。请恕臣妇不能远送。臣妇恭送皇后娘娘、慧妃娘娘。”
“夫人快回去吧，这里的风凉。”娜仁对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落后皇后约莫二三步的样子，出了钟粹宫。
皇后回头看她，笑问道：“慧妃可要去坤宁宫坐坐？”
“折腾了一日，倦了，想回去歇歇。改日吧，妾身定然免不了叨扰娘娘。”娜仁笑容款款，皇后见状，也没多劝，只点点头，又问了两句石太福晋的身子，娜仁如实说了，皇后又问：“李格格还是时常去给太福晋请安吗？”
娜仁道：“多亏了她常在太福晋跟前侍奉汤药，才叫太福晋不至于晚年孤单。”
“……倒是她的孝心。”皇后笑了笑，又对娜仁道：“那本宫便先走一步了。”
她缓步上了轿辇，娜仁看着明黄软毡顶的暖轿慢悠悠地远去了，方卸了脸上的笑，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真没意思。”
或许是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昔吧，又或许是见了唐别卿，听他说了那么多事，又知道他家小姑娘满月的消息，她今天总想起现代时候的事儿，又因为皇后的一句话，想起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
其实现在想想，当年她要是没钻进深山老林里做村官，或许婚纱都披上了，自然也没有穿越什么事儿了。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就是一瞬间的，娜仁一个激灵，瞪圆了眼睛：她在这里伤春悲秋做什么？什么人老了！姐今年十八明年十六！
“呼——”长舒了口气，娜仁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看向琼枝款款温柔地笑着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琼枝轻咳两声，像是把自己呛着了的样子。

第41章
从钟粹宫归来天已不早了，星璇下了一窝丝的细面，浇了羊骨高汤与娜仁奉上，另有奶饽饽、脂油糕等两样软和点心并两碟小菜、一小碗羊骨萝卜汤，不算预备得十分精细，却很合娜仁的口味。
娜仁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尚未拾起筷子，却见星璇拉起琼枝的袖子，对她道：“琼枝姐姐奴才可管您借走了，随着您折腾了一天，只怕琼枝姐姐也饿了，我那里还有好汤，热乎乎地喝下去，也歇一歇。”
琼枝放心不下娜仁这边，刚要摇头，娜仁却道：“就去吧，福宽也去吧，我这里又不是没了人就不成了。素日你们也不干撤桌子的差事，下去吃一口吧。这会子也没什么事儿了，都去歇一歇。”
她都开口了，琼枝自然不好拒绝，福宽站出来笑盈盈地道：“奴才可是沾了琼枝姐姐的光了。”
“去吧去吧！”娜仁摆摆手，故作不耐。
琼枝一时失笑，也知道她的心，只觉心中热乎乎的，便笑着点点头，拉着福宽与星璇去了。
她们退下了，殿里也没几个人了，娜仁招招手示意乌嬷嬷在炕上坐下，她只将手上整理着的丝线团好收在炕柜里，自在脚踏上坐了，微微仰头看着娜仁，笑道：“知道您担心琼枝，等晚上，我去劝慰劝慰她。其实这孩子没有您想得那么脆弱，她额吉的事儿……虽说放不下，也不会让她一辈子耿耿于怀。她是个看得开的人。”
“原生家庭的伤痛是会带着一辈子的……”娜仁黯然道：“是忘了那一茬，竟然把她带去钟粹宫。”
乌嬷嬷也习惯了她时不时言语怪异，多少会意，便笑着道：“您也不知道马佳小主会难产啊……况且老奴虽不懂您说的那些，却知道琼枝未必有那么脆弱。这么多年了，都是她照顾您，您忽然拿她当玻璃人似的，反而让人觉着好笑了。”
“再刚硬坚强的人，也是需要安慰和照顾的。”娜仁拾起筷子拌了拌面条，轻叹一声，只对乌嬷嬷道：“您睡前去看看她吧。”便闷头吃面，不再言语。
这几日天虽冷了，但因琼枝的事，娜仁也没留人，她却百般不放心地，又捂了汤婆子在娜仁炕上，又再四问：“您真不用奴才留下陪着？”
“不用啊！”娜仁卷着锦被在炕上滚了两圈，脚蹬在汤婆子上，眨巴着眼睛伸出手臂：“不过若是咱们琼枝大美人想留给我暖被窝，我倒是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琼枝一时忍俊不禁，摇着头把她的手臂塞了回去，又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快睡吧，外殿有人，若是后半夜冷了，只管喊人进来加被。床头的暖壶注的是滚水，约莫能热到明儿四五更天，旁边的杯子是干净的，渴了只管自己倒水喝……”
她好不放心，林林总总叮嘱了许多，娜仁俱都点着头答应，眼巴巴地看着她将银红百蝶穿花的床帐子放下，又透过纱幔看着她将落地罩那边一层纱幔也放下，这边俨然成了一重小天地，独她一个人。
长叹了口气，娜仁卷着被子又滚了两圈，然后心不在焉地开始吐息运气。
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但她确实是觉着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上辈子同龄时好出不知多少，且练着吧，反正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琼枝安排好内殿种种，将西暖阁这边的重重纱幔仔细落下，又叮嘱了外殿值夜的宫人一番，又绕着正殿外廊子走了一圈，确定种种布置无误后，方回了自己屋里。刚一凑近，见屋里亮着灯，便觉不对，推门一看，原是乌嬷嬷坐在她屋里椅子上，听见声响笑盈盈地抬头来看，倒叫琼枝心里好笑。
“您还真过来了，我哪里有那么脆弱呢？”琼枝忙要涮杯子与乌嬷嬷斟茶，乌嬷嬷笑道：“你就别忙了，我还能亏待了自己不成？”
她抬起手边的茶杯一晃，与琼枝看了知道，原来她在琼枝这也不见外，方才已自己沏了壶茶，等琼枝的空档又吃了半杯，这会反客为主地，又给琼枝斟了一杯。
琼枝惶恐，忙道：“您快别忙了。”
乌嬷嬷笑道：“是主儿让我来开解开解你，她懊恼自己忘了你额吉的事儿，昨儿带你去了钟粹宫。”
“主儿也没有先见之明，怎会知道马佳小主会难产呢？”琼枝轻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有些感慨，您说女子生产便如同阎王跟前走了一遭，昨儿夜里，马佳小主若不是运气好，只怕……咱们主倒是不生产得好。”
乌嬷嬷拧眉，“你这就是小孩子想法了，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呢？若是没个孩子，那后半生就都没有着落。”
“说句不怕您恼的话，我也知道您的伤心事，也知道您如今放下了。当年主儿的奶哥哥去了，您悲痛欲绝，如今却不还有主儿这一个指望？便是您老了，主儿也会照顾您。”琼枝拉着她的手，道：“宫里的太妃、太福晋们，有子的还少，可您看，如今的日子倒是无子的比有子的更惬意，咱们主儿又出身博尔济吉特氏，即使真到了日后……，也没人敢亏待咱们主儿不是？”
她见乌嬷嬷有意反驳，便不给她插话的机会，连着道：“若说生子，能不能生是其一—您看先帝后宫里多少蒙古嫔妃，满妃居少，却只有满妃有所出；生得平安与否是其二——咱们的主儿身子打那年受伤谁说养补得不错，谁知道里头究竟怎样？马佳小主的身子已经是极好的了，生子尚且艰难，若是咱们主儿，只怕半条命都折进去了。那么说，还有什么日后呢？”
乌嬷嬷本是极力劝娜仁要她今早有孕怀胎好日后有个依傍的，此时听琼枝这话，心里觉着不对，却又不知从哪里反驳，只能道：“我知道你是记着你额吉生小的时候难产的事儿……可妇人生子是常有的，未必各个难产，咱们主儿怎么会就撞了那个大运呢？”
“嬷嬷，您只想着这里，可我那前话，您却当耳旁风不成？”琼枝沉下心来，对乌嬷嬷道：“主儿是觉着您老了，有什么事儿，不爱与您说，怕您操心。可孩子这事儿，主儿不愿意说透了，我却不能看着您总拿话头惹主儿伤心——主儿虽不是个软弱的人，可明知命里无子，却总听您养身子生小阿哥的话，难免心里不快。如今眼看着，皇上是不会乐意蒙古嫔妃有子的，咱们主儿日后能抱养个小公主，聊解烦闷也就是了，若说想要几十年后有个依傍，只怕是不成了……”
琼枝将素日听来的、娜仁透露的掰碎了揉烂了说与乌嬷嬷，乌嬷嬷听她说得苦口婆心，眼圈儿却渐渐红了，“这为女子者，膝下没有个依傍，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呢？太皇太后、对，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那么疼主儿，怎么会舍得主儿日后无依无靠的？”
“博尔济吉特氏妃嫔，博尔济吉特氏便是依靠。”琼枝心知乌嬷嬷想着什么，只微微沉下脸，道：“您万万不可因此而怨恨皇上或老祖宗与太后，是要牵连咱们主儿的！主儿已想得开了，咱们做奴才的，若是表露出来，反而使人觉着咱们主儿心怀嫉恨，惹了皇上的眼就不好了。”
乌嬷嬷哭得什么似的，本是来劝慰琼枝的，却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心疼娜仁，“这都什么事儿啊！往日瞧着好好的，怎么连个孩子都不许咱们主儿生。”
“宫里的嫔妃，无子无宠有尊敬，才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琼枝轻叹一声，看她天塌了一般，低声道：“您只在我这里哭，出去且把眼泪抹了把，莫教人看出来了。”
娜仁本是让乌嬷嬷安慰琼枝去的，没成想却有了意外之喜，从此乌嬷嬷再没念叨过让她养补身子、又琢磨各种助孕的偏方土法，实在是让她大松了口气。
过几日，京中落了康熙六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娜仁借机报与皇后染了风寒，只窝在永寿宫里‘养病’，倒是乐得清闲自在。
唯有石太福晋那一处让她不禁牵绊挂怀，好在清梨常过来走动，都道太福晋暂且无恙，才叫人松了口气。
永寿宫这一方清静的小天地外，却是多少的头疼事。
康熙因小皇子的身子，郁郁不乐好一阵子，皇后却命太医院研究出一份上好的坐胎药，每每嫔妃侍寝，只要‘留’了的，都会得到一碗。
清梨私底下与娜仁抱怨那药苦得很，又说因她趁人不备倒了的事儿，李嬷嬷生了好大的气，足还是太福晋知道了，分出精神来弹压她一番，才叫李嬷嬷消停了。
昭妃彼时也在，听她们说起这个话题，想了想，道：“那药的方子是好的，多少也有些效验。不过皇上元气未足，虽有太医院百般方剂使他不会因房事伤身，却也不易使人有孕。嫔妃们也多数尚未长成，有孕的几率不大，这坐胎药算是投机取巧，效果不会太大。”
娜仁眨巴着眼睛看向她，满脸写着好奇：“你喝了？”
“倒了。”昭妃淡淡道，青庄在她身后抿嘴一笑，道：“两位主儿不知道，那药好霸劲，活生生把殿内的一盆万年青都浇得枯了。”
清梨拄着下巴，“唉，我殿了也换了两盆了，我现在就求哪一位好心人赶紧有孕，好让皇后把精神从这些地方上挪开，免得日日做贼一样。”
“李嬷嬷折腾了……鄂嬷嬷没折腾？”娜仁好奇极了，她也知道昭妃与清梨都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或者说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与她臭味相投，问得倒是直接。
昭妃回答得也坦坦荡荡：“折腾了，把我们家太太都折腾进宫了，她对我倒是苦口婆心，后来没法走了，我罚鄂嬷嬷抄写九十九遍《太上感应篇》，每写一字要念诵道德天尊宝诰，如今才抄到第三十遍，我还有些日子清静。”
“你这惩罚真是……有个人特色。”娜仁嘴角微微抽搐，心里算了一下，那《太上感应篇》全文一千多字，抄些九十九遍也得十万多字，倒不算很多，但每写一字念诵天尊宝诰，所需的时间便长了。
昭妃呷了口茶，眉眼低垂盯着茶碗里舒展的茶叶，仿佛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若论写东西，她是熟手。”
听她这话语焉不详的，娜仁隐隐有些好奇，但因为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就压下去没有多问。
清梨满脸见了世面的震惊，看向昭妃时又带着些羡慕。
或许是羡慕昭妃处罚鄂嬷嬷如此干脆利落，她却对李嬷嬷碍手碍脚，还要石太福晋出头，为她撑腰吧。
三人聚在一起说的都是不能传出去的话，却没个避讳的。清梨与娜仁磨牙，昭妃坐在旁边喝茶，相处得倒是轻松。
如此时光缓缓流逝，宫里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却是小皇子与他的生母佛拉娜。
孩子的身体，想瞒住母亲是难的。因小皇子的身子，洗三与满月礼办得都不算盛大，显然不符合康熙对这第一子的期待。佛拉娜被按着坐了双月子，从一开始的无所觉到中间的疑虑重重，再到后来，娜仁以为她应该是看透了。
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问出，也不愿听人说罢了。
小皇子一生下来没满月便犯了两回病，把宫中上下折腾得身心俱疲，太医院擅幼儿科的太医被康熙下令常驻阿哥所，伺候的保姆、乳母都被再三敲打过，唯恐有哪一个做事不小心，惹得他再犯了病。
康熙在满月礼上宣布了给小皇子取的名字，从了礼部择的‘承’字辈，选了一个吉瑞的‘瑞’字。若从康熙的私心里说，他希望这个孩子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健康平安地长大。
然后这位承瑞小阿哥一直被小心地呵护着，倒也平平安安地满了月，再到佛拉娜出了双月。
此时是再怎么瞒都瞒不住的了，马佳夫人亲自抱了承瑞阿哥给佛拉娜看，低低道：“倒是个白胖的孩子。”
只是骨架不大，倒显得身形微微有些怪异。
佛拉娜伸手去抱，襁褓一入怀中，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泣不成声，额头贴着承瑞的小脸，嘴里含糊地喊着他的名字。
马佳夫人看着心酸得厉害，低声劝解：“莫哭了，莫哭了，你看这孩子都被吓到了。”
或许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又或是小孩子的本能，他一听佛拉娜在她旁边哭，自己也哭了起来，只是声音有气无力的，哭一声断一下，乳母心里着急，忙对佛拉娜道：“主儿快别哭了，抱着小阿哥哄一哄，若是岔了气可不了得啊。”
听了她这话，佛拉娜忙低头去看，顷刻的功夫，承瑞的小脸已憋得通红，她忙忙抱着承瑞轻哄着，好一会儿却没效用，承瑞哭得更厉害，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乳母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别的，忙将孩子抱了过来，在怀里轻抚着脊背哄着，她是熟手，未一时，承瑞的哭声果然止住了，只是也累极了的模样，眼睛闭着睡了过去。
马佳夫人见佛拉娜神情落寞，摆摆手示意乳母抱着承瑞下去，坐在佛拉娜身边劝道：“她是日日照顾承瑞的，自然手熟，哄起来也老练。况承瑞的身子又是这个样子，她见你哄不好，心急了才把孩子抱过去，你又这个样子，岂不叫她惶恐？她也是为了承瑞的身子啊。”
“额娘……我只是想，你说我这个做额娘的，连孩子逗哄不好，又叫他在胎里就落下了这样的病，还有什么用呢？”佛拉娜哭道：“我生他一场，却不知能养他多少年，额娘……”
马佳夫人被她哭得也是眼眶发酸，揽着她的肩膀，道：“这话不吉利，可不许你说。太医都说了。只要精心抚养，先天有哮症的孩子也不是就保不住了，你有在这里哭的时候，还不如多在承瑞身上用些心。”
“我要去求皇上！”佛拉娜忽然起身，语气激动：“承瑞的身子这样，我也不放心他在阿哥所，我要去就皇上把他接到钟粹宫来照顾，我亲自看着，才会放心。”
马佳夫人只能道：“哪有这样的规矩呢？”
这边母女之间如何争论旁人暂且不知，只说宁寿宫里，娜仁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唐别卿为石太福晋诊脉，一见他收回手，忙忙问：“怎样了？”
清梨也在一旁，目光落在唐别卿身上，带着问询，与些许的担忧。
唐别卿脸色不大好看，行了一礼，摇摇头，“只怕就这几日了。”
“太福晋——”娜仁呼吸一滞，眼眶酸涩忍不住落下泪，哑声唤道。
清梨忙将绢子递给她，见太福晋有要起身的意思，忙上前去扶她坐起，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太福晋手轻轻拍拍床沿，示意娜仁坐过来，轻笑着道：“哭什么……人总有这一天的。”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眼睛却明亮得很，微微翘起的嘴角与弯弯的眼眉，让人依稀可见她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娜仁见她这样，心里更酸，在床旁坐了，握住她的手，低低道：“您常夸耀您年轻时舞剑舞得好，我却到现在都没见过。”
“这丫头也会，你想看，缠着她便是了。”石太福晋微微笑笑，又对清梨伸出手，清梨受宠若惊，忙将手递了上去，任太福晋握住。
太福晋长长一叹，面带感慨：“我这半生，丧夫丧子，何等凄凉，幸而如今，缠绵病榻还有你们两个相陪，倒也是我的福分。”
她暖洋洋带着笑的目光久久落在娜仁身上，又松手抬起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些年，难为你这么个小丫头，若是临终前听你叫一声师父，此生便也无憾了。”
娜仁的琴棋书画品香插花一类本就系她教授，此时忙连着唤了两声，听得太福晋满脸带笑。
于是道：“我这些年，也攒了些东西，倒是带不到地下去。首饰布匹、字画摆设一类，你们两个都有些，倒有四五万的银子，尽数与国库，能舍粥修路，也算是积一份功德。”她目光落在清梨身上，意味深长地道：“倒也算是，为你铺了一份路，这一份善缘，总有用得上的一日。”
娜仁与清梨二人都听得一头雾水的，站在清梨身后的李嬷嬷却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直视石太福晋，被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被虎狼注视一般，后心发凉，忙忙低头。
石太福晋见李嬷嬷如此，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又对清梨道：“你那里不是还有一个缺吗？我死后，就让石嬷嬷去你宫里。愿尔到了出宫的年纪，倒不必我操心。这两年，我好清静，人都打发得差不多了，只剩她们两个，要我安排一场。”
愿尔眼眶红红地，仿佛痛哭过一场，此时道：“主儿！”
“你带着我给你的嫁妆，出了宫，无论找个好人嫁了，还是寻一处清净地方住下，或到人家做教习，都是结果。只有一个，嫁人一定看准了再嫁，女子不成亲没什么，只怕嫁错了人，便要耽误终身。”石太福晋语重心长地，愿尔眼眶湿润，又忍不住落了泪。
石嬷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对着石太福晋郑重一欠身，道：“奴才定然照看好清梨姑娘。”
石太福晋好笑地一扬眉，“我是叫你去养老的，不是叫你去操劳的。”
“姑母这话有理，嬷嬷到了清梨宫里，安心颐养天年才是。若是能分出精神指点指点寻春她们，可真是清梨三生有幸。”清梨忙开口道。
石太福晋道：“也罢，你们自己说去吧。”
娜仁本欲说些什么，却见石太福晋面上微微露出疲态来，忙道：“您可要歇会？”
“再坐坐，难得有这么好的精神了。”石太福晋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看了看她，道：“我知道你想着什么，那些东西，我给你，你收着就罢了。不过是些死物，独有燕双，是我提前给你的，你可真是要收好了。”
她如此说着，却将‘提前’二字咬得极重，娜仁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个荷包，当即笑盈盈开口：“您放心，燕双我自然珍而重之，恨不得收在床榻里，日日搂着睡呢。”
石太福晋眼角眉梢沁出些微的笑意，抬起指头虚虚点点她的额头，笑骂道：“鬼丫头！”
她复又轻轻一叹，道：“你这生辰日子，立住了，是要一生富贵的，我却只愿你余生能欢喜。富贵……”她轻嗤一声，面带几分讽刺，“那东西又能当什么呢？”
清梨神情略显复杂，上前来劝道：“您累了，不如歇歇吧。”
“也罢。”太福晋长舒了口气，摆摆手，“你们走吧，等我去了，再来送我最后一程，便罢了。不要在这淌眼泪，倒叫我临了临了，也不安了。”
娜仁无奈，太福晋执意送客，又记着唐别卿的话，今儿怕是没什么，便道：“晚间我再过来。”
太福晋对着她扯着嘴角微微一笑，清梨与娜仁相携出来，石嬷嬷道：“太福晋春日里就叫老奴清点库房里的东西，如今都齐了，各用箱笼装着，现命宁寿宫里的小太监送去永寿宫与启祥宫去。”
清梨对她道：“嬷嬷好生照顾太福晋，晚间我们再来。”
石嬷嬷点着头，笑了笑，“老奴知道。”
今日有风，二人只顺着廊子走，路过太福晋寝间的南窗下，听里头太福晋吟吟念诗：“我年未至耆，落魄亦不久——”
她吟吟拖长了腔调，又有些有气无力了，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随即殿内忽然爆发出太福晋的大笑声来，笑声隐隐怆然。
娜仁听着那诗，隐隐耳熟，却见清梨仿佛明了，便边走便问她：“太福晋方才吟的是什么？”
“……是张岱的，《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清梨长叹一声，闭闭眼，与娜仁低声道：“这诗不是内宫里诵得的，姐姐莫往外说。”
娜仁点点头，“你放心，我省的。”
余后几日里，宫中风平浪静。
太福晋一生清傲却不狠辣，在太妃们中还算有人缘，她那殿里日日有人探望。
这日下晌，娜仁与清梨一同用过晚膳后过去，却迎面碰见康熙乘步撵从宁寿宫外的甬道向这边来，迎面相碰，娜仁与清梨一欠身，见康熙面带悲伤之色，心中约莫知道是太福晋叫他过去。
果然，康熙见二人，便问：“可是去探望太福晋？”
娜仁点点头，清梨道：“不错。”
“唉，太福晋胸怀大义啊！”康熙感慨道，又问：“天冷，怎么没坐暖轿出来？”
娜仁笑道：“用过晚膳才来，走走也算消食了。”
康熙不大赞同，“还是要好生保养身子才是……”
闲话几句，三人别过，娜仁与清梨仍往太福晋那里去了。
而后日日如此，唯有三十这日，娜仁陪着太皇太后为先帝诵经，却听人急急忙忙地通传：“石太福晋薨了！”
娜仁只觉“嗡”的一下子，脑袋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便觉着脸上冰凉凉的，也顾不得取帕子，只用袖口匆匆抹了泪珠，向太皇太后一欠身：“娜仁去了。”
“去吧，也代我送她一程。”太皇太后亦有几分悲切，目送娜仁出了小佛堂，却又回到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口诵《往生咒》，佛堂内檀香气浓，太皇太后不知不觉落下两滴泪来，七七四十九遍诵罢后，长长一叹。
娜仁赶到宁寿宫时，石嬷嬷已领着愿尔为太福晋装裹毕，太后、太妃们都来看过，见她急匆匆地来，太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进去看看吧。”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泪，领着众人离去了。
此时皇后还没赶到，娜仁站在门前竟有几分踌躇。
还是清梨从里头走出来，面上除了悲伤，竟还有几分释然。她冲着娜仁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却是如春雨初止时的梨花一般，清雅如碎玉落珠，轻声道：“进来吧，太福晋说，没让你看见她走的时候，极好。若见你哭了，只怕她黄泉路上也不安心。”
“师父！”娜仁终于忍不住，快步奔入内殿，扑在床榻前痛哭出声，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打湿了床褥，石嬷嬷领着愿尔缓缓跪下，向她磕了个头，“慧妃主，节哀。”
清梨走到她身后，拍拍娜仁的肩膀，低声道：“姑母是解脱了，从人间炼狱，到极乐世界，与她所思所想之人，团聚了。”
娜仁仰头看她，见她眼眶微红，悲意又起。清梨本是极克制的，此时被她环着腰身痛哭，用手轻轻抚抚她的脊背，也忍不住闭眼，任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皇后赶到之时，娜仁已止了眼泪，极郑重地向太福晋行了拜礼。
皇后走进来，低声道：“太福晋的丧事早就预备着了，皇上的意思，一概比照□□寿康太妃，现要入殓，慧妃你让一让吧。”
娜仁缓缓点了点头，伸手为太福晋理了理鬓发，转身出了内间。
北边暖阁炕桌上一张桃花笺，娜仁拾起看了一眼，上是一行极清隽雅致的瘦金小字，书“少爱繁华，极好精舍美婢，鲜衣怒马，华灯烟火，花鸟珍珠。今四十未至，一身孑然，繁华半生，皆成梦幻，万事已空。”
这一段中许多处娜仁看着极为眼熟，却又想不出出自何地。
还是清梨走过来，见她细看，哑声开口：“改自张岱康熙四年撰成的《自为墓志铭》，拘谨半生，这便是太福晋最后的放肆吧。”
她又看了看那桃花笺，开口嗓音发涩，声音极低地道：“太福晋乳名‘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夭。”
娜仁闭了闭眼，这才想起太福晋顺治十三年入宫，彼时方才及笄。她得以受太福晋教导时，太福晋还是青春年少。
而先帝薨逝后，太福晋安养于宁寿宫，亦是自得其乐。
却是不知何时起，愁容生，乃至奇绶去后，朱颜改。
清梨见她手捏着那张笺子舍不得放开，便道：“我已得了石嬷嬷去我那里，这笺子，你带回去吧，留个念想。”
她言罢，轻叹一声，缓缓环视过这寝殿，道：“只怕几日之后，这殿里就要大变样子。太福晋半生梯己偏了你我，留下这些纱罗帐幔的死物件与太福晋生前惯用的东西，是要陪着太福晋上去了。”
娜仁哑然，最后还是小心地将桃花笺收着，带回了永寿宫。
她寝间炕床上的炕柜里有一只落锁的小匣子，里头收着太福晋让她日后交给清梨的那只荷包，她将这张桃花笺也收了进去，太福晋留给她的东西琼枝都清点过，收在库房里，石嬷嬷办事干脆，物件的名录仔细，娜仁翻看一回，对琼枝道：“这些东西，都好生收着吧。那些布匹，好生存放，能久留的也轻易不要动，留个念想。怕腐朽的便用上，才算不辜负太福晋的心意。”
琼枝知道她伤心，也不啰嗦，只干脆地点点头，“奴才知道。”
太福晋最后被追封为皇考恪妃，死后极尽哀荣。
然而再过些年，大概宫里便没几个人知道，曾有一乳名夭夭的石氏女子，琴棋精通，书画俱佳，挽袖点茶，素手调香，无所不精。
太福晋去世后，娜仁很低沉了几天，唐别卿干脆替她报了病，连向皇后请安也免了，她彻底没了出门的动力，每天窝在永寿宫里，看书抚琴，燕双被她蹭得发亮。
昭妃来看她，劝道：“人生与死本就顺应天道，死亡不过回到生处。人源于自然，又归于自然，若按太福晋生前信佛，此时大概已归于极乐之境，与她所念之人团聚。你如此伤心，不过平添寂寥罢了。”
“你当真这么想吗？”娜仁看向昭妃，却见她摇摇头，坦坦荡荡地笑道：“我又不是圣人，还没看得这么开，只是劝你罢了。”
“不过确实是应该为姑母开心的。”清梨的声音响起，二人同时回头或抬头去看，却见清梨站在素色纱幔下，一身素服，鬓边簪一朵缉珠梨花，未曾描眉画鬓，却自有一番风姿。
“你来了。”娜仁道：“进来坐。”
清梨缓缓抬步入内，向她道：“姑母是解脱了，从诸多束缚中解脱，从此自在潇洒去了。你在此伤心至此，只是让生人平添担忧罢了。”
又见置在琴案上的燕双一尘不染的，琴弦好像都被磨得闪闪发亮，不由摇头轻笑：“润弦的膏子不必日日都用，姑母生前也没把它打理成这样，在你手里倒是容光焕发了。”
她请按琴弦，右手弹出几个音来，在琴凳上坐了，抬头看向昭妃与娜仁：“我为你们抚一曲，如何？”
娜仁随意地点点头，昭妃倒是好兴致地坐下，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清梨抚琴是很纯熟的，看得出下过苦功夫，挑勾踢抹间手上动作分毫不乱，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潇洒利落，左手轻动时动作又仿佛柔情婉转。
琴因泠泠，流畅洒脱。仿佛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又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一曲终了，娜仁只觉近几日淤积在胸中郁郁之气消散，通体舒畅，不由道：“见你抚琴，我倒是恨当年与太福晋……学琴时没下苦功夫了。”
“现在下也来得及。”清梨手上这几年留起了指甲，故而也带了指套，此时一一戴回去，笑着抬眸看向娜仁：“我与你做陪练，倒好消磨时间。”
昭妃便道：“我与这东西怕是此生无缘，只做听客吧。”
三人语罢，娜仁与清梨摇头轻笑，昭妃也微微扬了扬唇。殿外大雪压枝又如何？人心是暖的。
适时皇后宫里刚走了一波回事的内务府掌事，九儿将热茶斟与皇后，道：“外头雪下得好大，新植的石榴树未经过这阵势，只怕把枝头压弯了。”
皇后抬眸透过北窗看了看，叮嘱道：“仔细着些，常掸掸雪。人都说石榴多子，但愿有它开花结果的一天，也有我开花结果的一天。”
九儿便道：“您还年轻，皇上也年轻，何必说这丧气话呢？章太医不也说了，您的身子调养得不错，但最好再拖一二年，好再长长。不然身子骨没长成，只怕如马佳小主一般艰难。”
“当下的时局，哪里容得我这个皇后再缓缓……”皇后轻叹一声，又问：“派人去钟粹宫看过大阿哥吗？那孩子可要仔细着，佛拉娜把她抱回钟粹宫养着也好，在亲生额娘跟前，总是更精心仔细些。”
九儿道：“看过来，乳母道奶吃得还好，太医也道没被这几日的风雪惊了，马佳小主照顾得用心，处处细致。又许是在亲娘身边的缘故，小阿哥这几日竟也好好的。”
“承瑞好好的，便可让人放心了。”皇后叹道：“皇上太需要这个儿子了。只盼着他能立住，不然前朝如何，也怕有人指责本宫不贤。”
九儿笑盈盈道：“太皇太后都说您是‘数一数二的贤惠人’，满宫里水对您有一个‘不’字？你未免思虑太多了。”
“那是玛法还在的时候，如今老祖宗对我的态度虽没怎么变了，底下可不是。”皇后眉心微蹙，复又舒展开，“好在皇上待我比从前更亲密，昭妃慧妃也不是倨傲不恭之人，不然咱们家前朝上也没有一个能入玛法般的人物，本宫的日子怕不好过。”
九儿昂首，傲然道：“咱们老爷乃是领侍卫内大臣，皇上又赐老太爷一等公，现索额图老爷任吏部侍郎，也是朝内高官，您的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你懂什么。”皇后摇头轻笑着，隐隐有些落寞，“幸而昭妃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不然凭她那个阿玛，本宫这皇后的宝座只怕是不稳了。”

第42章
七年正月，加鳌拜与遏必隆太师，瓜尔佳与钮祜禄二门风光无限，时为长春宫主位的昭妃也备受人瞩目，长春宫门庭喧嚣，入宫命妇竟有先拜昭妃后拜皇后之举。
有意无意，发酵出来都是大事。一来试探康熙的态度，二来向遏必隆显示心意，三来没准还有想要挑拨挑拨钮祜禄与赫舍里两家的意思。
不过昭妃可不惯她们，人老人家剑打七寸，上门来的人先拉着叭叭叭向康熙与皇后表忠心，说明自己一片丹心向帝后，然后凡是未曾先拜访皇后的，全部柳眉倒竖打出去，等人家从坤宁宫一游回来，在与你将经论道。
长春宫一日游，有了这次没下次。
反正这一招的效果十分显著，没两日她那里便清静了下来，清梨对此深感佩服。
彼时几人正坐在永寿宫暖房里喝茶，吃过晚膳，娜仁用小茶炉滚了一壶金瓜青柑普洱茶，一套四只的官窑白瓷荷叶纹浪花拢口杯，娜仁一一斟茶与二人，清梨眼睛亮晶晶地对昭妃道：“昭妃姐姐你可真潇洒！我怕是这辈子也不能如你这般处事干脆了。”
“是你还想与人好好相处，我却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她们相处，行事自然无所顾忌。”昭妃捏着茶杯轻嗅着，喟叹道：“你这茶香里透着甜，倒是开胃口。”
“可比你那苦丁好喝多了不是？”娜仁笑盈盈抬眼看她，昭妃摇摇头，没出声。
清梨听了昭妃所言，倒是满面感慨，“昭妃姐姐有魏晋名士之风。”
娜仁听得一愣，然后忍笑道：“你快别说了，魏晋名士……坦胸露乳五石散，你让你昭妃姐姐当个好人吧！”
“咳咳咳！”清梨一口茶险些喷了，忙用绢子捂着咳了两声，抬起头，一双水眸盈盈地瞪着娜仁，犹自含嗔，“娜仁姐姐！我说的是昭妃姐姐潇洒不羁恣意通脱！你想什么呢？”
昭妃面上隐隐带笑，从后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清梨所说应是如五柳先生般的通脱之士，娜仁你不要逗弄她了。”
娜仁嘀咕道：“我那不是一下子猛地想到就是那玩意……名士之风，倒成了笑话了。”
她手拄着炕桌轻笑着摇头，端着茶杯慢慢啜着。
正可着宫中新闻闲话着，忽有人进来传：“娘娘，纳喇小主来了。”
“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娜仁挑挑眉，命：“叫她进来。”
清梨低着头悄悄一撇嘴，娜仁眼见瞥见了，问：“你看她顺眼什么？她那个性子，与你不妨碍，便没什么差池。”
“那是她觉着你对她没威胁，我妨碍到她，自然被她软刀子捅过几回。”清梨轻哼一声，又道：“不过她倒也不算是十分的坏人。若论起手段来，她那点子小谋算还算坦荡，不恶心人。”
这边磨着牙，纳喇氏进来时清梨脸上已挂起了七分笑，热情地招呼道：“纳喇姐姐，快来喝茶。”
真会做人。
昭妃不由深看她一眼，与娜仁无奈对视。
纳喇氏笑道：“慧妃娘娘的好茶，与妾一杯，也是妾的福分。却不是为了您的茶来的，是皇后娘娘宫里两株红梅花开得好，又得一块好鹿肉，说想请咱们姐妹们去办暖炉会赏花吃酒，还要求慧妃娘娘一坛子好酒去。本是要打发人来的，妾听了还要讨酒，想着还是妾身过来，免得她们说不清楚，您也不赏脸啊。”
“这有什么不赏脸的。”娜仁摆摆手，笑着唤了豆蔻来，命她道：“你去，咱们小库里红漆架子上第二层，那黑陶的小坛子，贴着红笺子的梨子酒，那个吃着口味清甜，就着鹿肉燥气也不大。只怕佛拉娜也要去，她却喝不得——”
清梨道：“马佳姐姐也出了月子，怎么还喝不得酒了？”
纳喇氏笑道：“却是李妹妹你不知道了，太医与马佳姐姐开了方子调身子呢，这酒还很有一段日子喝不得。”
“可不是我说准了，那茉莉蜜露她吃着正好，若还有谁吃不惯这酒，还能喝一口那个。”娜仁仔细说与豆蔻，豆蔻忙应着，未多时果然如娜仁所吩咐一般取了东西来，一个胖肚的黑陶坛子，一个矮墩墩的白瓷小罐，用掐丝小盒装了，因她还有些差事要留在宫里预备，便将小盒交与将要跟着去的小太监提着。
见都准备齐了，各人披了大氅，纳喇氏最后一口热茶下了肚，笑盈盈站起身来：“可是来着了，还贪了一口热茶。”
永寿宫这边出了门离坤宁宫也近，没动轿辇，见外头飘着雪珠子，琼枝撑起一把青布大油纸伞跟在娜仁身后，稳稳当当地挡住风雪，坤宁宫门前已有宫人翘首盼望，见了众人的身影便盈盈一欠身，“给各位主儿请安，快请进来吧，我们娘娘都等了许久了，火盆子也起好了，可就等着慧妃主儿的好酒呢。”
娜仁看她一眼，笑了，“十一啊，你怎么等在外头了，好大的雪，快进去吧。”
她一向不走高冷路线，和这些宫人们有说有笑的，她们在她跟前也不拘束，此时笑道：“可不是想念慧妃主您了，特意出来等着。”
又迎着众人向坤宁宫里去。
说的是这几日皇后宫里不消停，请安进内的命妇多，宫内事务也冗杂，便免了宫妃的请安。
娜仁随口和她搭着话，绕过影壁便见皇后披着大氅站在东廊下，见她们来了笑着招手：“快进来，可不摆在偏殿里了，那头新贴的明纸，瞧着外头的花影最好看。”
众人忙迎上去，向着她一欠身，娜仁道：“您在殿内等着便罢了，这样大的风雪。”
“可是不想听她们磨牙，才出来等等你们。”皇后轻笑着，又看了看昭妃，道：“近几日总听人说，昭妃妹妹拉着命妇们读经论道，如今可没人敢登长春宫的门了。”
一入了偏殿，昭妃解了大氅，闻言随口道：“图个清静，不来也就罢了。”
见她眉目淡淡的，皇后摇着头，感慨道：“倒是羡慕昭妃妹妹你的洒脱。——慧妃，与你要的好酒，可带来了？”
娜仁命人碰上那盒，道：“您都开口了，怎敢不带来呢？还有一罐子茉莉蜜露，却是特意带来与佛拉娜的。”
正说着话，佛拉娜走出来，“我可听见有人提我了，却带了什么好东西与我？”
“去年夏日制的茉莉蜜露。”娜仁道。
佛拉娜便笑了，“前儿还与人说呢，便是你宫里这些东西做得最好，茉莉蜜露最是甜香得宜，微微的苦也不涩口。倒是多谢咱们慧妃娘娘了。”
皇后道：“也不知咱们有没有那个口福能尝两口，倒是多亏了佛拉娜你的脸面了。”
一时大家落了座，宫人斟了滚滚的茶来，娜仁捧在手上暖手，见九儿接过那酒要去温酒，便道：“这酒用不得锡壶，要用银壶筛。太热了也不好喝，温温的便罢了。”
九儿忙答应着，皇后又命她把那茉莉蜜露热热地沏一壶来，还让上几样茶果子。
娜仁见佛拉娜脸上红红的，眼角微微有些湿，便问：“这是怎么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可不是她们两个恨人的！却来打趣我。”佛拉娜指指张氏与董氏，又嗔董氏道：“原来多老实个人，如今却也跟着她们学坏了！”
究竟打趣的是什么，大家不听也知道大概是什么，董氏慢吞吞地笑着，双手斟了茶与她，口中讨饶道：“好姐姐，妹妹这里斟茶与您赔罪了。”
张氏也笑呵呵地开口：“可不是打趣马佳姐姐，皇上宠您、小阿哥可爱，可不是再真不过的大实话了？”
她一开口，娜仁眼神往她身上一瞥，见她身着柳绿银鼠榴花遍地的棉比甲，内搭桃红绣百子千孙氅衣，一圈细绒毛簇着白皙纤长的颈子，面上笑盈盈地讨喜，眼睛水汪汪的，两弯柳叶细眉，一派温婉模样。头上用金扁方斜绾着低髻，耳边明晃晃的两颗珠子很衬肌肤颜色，腕上一对赤金掐丝手镯，打扮得倒是华丽大气。
佛拉娜不大爱搭理她，但她笑脸迎人地，佛拉娜也不好很甩脸子给她。
皇后对她倒是淡淡的，也不过平常，比不上待董氏亲近，她倒是深谙讨人欢喜的门窍，在皇后跟前说起话来妙语连珠地，奉承得十分巧妙。
席间娜仁见佛拉娜在她奉承皇后时便撇撇嘴或翻个白眼的样子，心里明白她们恩怨的关窍，又看看张氏，心中觉得倒是难得，惹了这么多人厌恶，她倒是还能笑盈盈地说话，在皇后跟前对皇后的不喜浑然不觉，千方百计地讨好。
唯一会搭理她两句的也就是纳喇氏了，清梨面上看着软和好相处，其实心气最高，真让她看不上眼的人，她连个眼神都稀罕给人家，昭妃是干脆就没给过几个人好脸色，张氏也知道她得罪不起，绝不到她跟前刷存在感。
纳喇氏面软，或者说不好对张氏冷脸，还给她搭两句话，张氏对她便更显亲近了。
有时想想，娜仁对她也实在佩服，就这能屈能伸长袖善舞的劲，不愧后来在康熙后宫里混出头了，位列四妃之首，深得康熙喜欢。
可惜儿子不给力，不然凭着满族血统，还有当太后的希望。
皇后办的暖炉会，当然没人敢甩脸色。不过昭妃一向在宫里我行我素活得恣意，人老人家不是打心底里想笑，康熙跟前也不会扬扬嘴角。皇后见她的模样，也习惯了，见她没甩脸色便满足了，想起前些日子宫里的传闻，又忍不住想笑。
这样的人，宫里多来几个，她却更觉得省心。
如此想着，皇后翘了翘嘴角，饮下纳喇氏敬来的一杯酒，笑吟吟地对众人道：“这些日子，我这里忙着，也没叫姐妹们来聚一聚。好容易如今清静下来，却是连正月都快出了，没了那热乎劲了。今儿见院子里的红梅花开得实在精神，又有底下进上的新鲜鹿肉，便想着叫你们来热闹热闹。我在闺中时便喜欢办这些个暖炉会什么的，姐姐妹妹们围了一圈烤肉吃，亲热着呢。”
老大开口说话了，底下自然没有人不应和着。
娜仁看了看左眼写‘高’右脸写‘冷’的昭妃，心里无奈，面上却得笑着迎合皇后的话，“您这话说的，本来前些日子，我也想着叫大家热闹热闹，倒怕没人赏脸，如今皇后娘娘牵头，可是热闹一回。”
皇后指指她，笑了，“你牵头来，不为了你这个人，为了你宫里小厨房的好手艺，她们也上赶着去的。”她眼神往下一瞥，就在她身后的九儿忙执起酒壶斟酒与她，皇后端起向着娜仁，道：“今儿得了慧妃的好酒，可得敬你一杯。”
众妃也忙端起酒杯敬娜仁，娜仁是十分擅长找乐子的，瞟了眼满脸写着被迫营业的昭妃，心里的小人忍不住笑开了，面上也端起热情洋溢的笑来，端着酒回敬众人饮下。
虽说是热闹热闹，其实顶头上司跟前，谁敢无知无觉地说笑吃酒。不过心里都绷着根弦，纳喇氏打头缓和气氛，娜仁和她搭茬双口，清梨在旁边留缝，佛拉娜与董氏是很给皇后面子的，桌上一时其乐融融，俨然一台群口相声。
如此半日下来，娜仁是有些累了，不知怎么，虽然皇后不在她面前端架子，她却一直觉着拘束，或许是她心里一直没改过去那个想法，以她如今的身份总觉着气短。对皇后处处恭敬忍让，不是为了皇后的尊名，是为了她的身份。
这是现代想法一时扳不过来，太皇太后也总说她怪，不过娜仁心底深处隐隐觉着扳不过来也好，至少能够证明她曾经在一个讲究民主共和，人人平等，一夫一妻的世界生活过。
在那里，有着自己的家人、朋友、还有只差临门一脚不知是否要摊牌的……爱人。
她有时候也觉着自己矫情，好像就是所谓的‘当了婊&#183;子还要立牌坊’，但她心里真的觉着，皇后这个年纪，就要面对这么多的事情，怪可怜的。
如果在现代，皇后这么大的年纪，正应该是无忧无虑地享受校园生活。或许会谈一场少年人之间纯纯的恋爱，皇后本心不坏，底线与能力都有，有时候虽然容易多想却不算什么缺点，日子不会过得差。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娜仁心里沉甸甸地，叹了口气，豆蔻已端着热热一盏金桔蜜柚点的果子露来，轻声道：“您快热热地喝下去，看这脸色也知道没少喝。”
“喝得不多，就是累了。”娜仁接过一口饮尽，向靠背上倚了倚，长舒了口气感慨道：“还是回来待着舒坦。”
琼枝看她这个样子，隐隐有些心疼，道：“先起来宽了外头的大衣裳，泡了脚再歪着。”
娜仁懒洋洋地歪在炕上，听了她的话也不动弹，用手指头懒懒地去勾琼枝的袖口，哼唧着道：“皇后宫里吃饭真累……纳喇氏那个脾气我是真佩服，清梨也是，你看私下里如何，到了台面上笑脸迎人，说出来的话还让人心里高兴。昭妃……嗯，那一桌子人也就她真正吃得尽兴了。”
“您也该学学昭妃娘娘的性子，顾忌那么多做什么？自己心里痛快了才是真的。”琼枝替她揉着肩膀，低声道。
娜仁扯着她的袖口声音低低地道：“你看我不是在皇后跟前，哪有什么顾忌的地方？不过是看皇后的脸面罢了。”
琼枝叹道：“往日也没见得多顾忌，到了跟前，过得去便是了，何必呢？”
娜仁无奈笑笑，她能告诉琼枝她瞧着皇后可怜吗？
还是个孩子呢，却要为人妻子，操心于繁忙事务，担忧于生儿育女，操不完心，数不尽的愁。
这些个事情都是不好说与旁人知道的，不过娜仁看皇后倒是没觉得这些事情有多烦心，对坤宁宫的居住环境也欣然接受，召见命妇八面威风，内宫之中说一不二，太皇太后也给足了她的面子。
太后素来是个不管事的，只与太皇太后或太妃、太福晋们说话，同娜仁玩笑玩笑，听听戏，偶尔还传外头说书的进来，日子倒是过得惬意。
太妃们更是没有在皇后跟前摆架子的，故而皇后嫁进来这几年来，倒是从没在婆婆这上头受过闲气。只是太皇太后撒手得太洒脱，皇后有时私下静静想想，也不知是哭是笑。
且说子嗣上，自打佛拉娜有了承瑞，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是闪闪发光的一颗大金蛋，承瑞一落地，好像就标志着后妃们以后的奔头。
故而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宫外皇后乃至昭妃与纳喇氏的母家都颇为活跃，助孕的方子一沓沓地往宫里送。皇后与纳喇氏都很配合，唯有一个昭妃，召了遏必隆夫人入宫，俩人对着坐了半日，遏必隆夫人额角一条条就差青筋暴露地出了宫，从此再没往宫里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清梨对此依旧表示羡慕，娜仁看她一脸苦涩，知道这里头的症结——李家也不消停。
打南边大老远地，送了许多坐胎助孕的药方土法来，李嬷嬷带头支持，每日熬煮，启祥宫药气缭绕的，这件事上纵然是寻春也没有帮清梨的意思，石嬷嬷倒是在中间说了两句缓和话，却也没有制止。
清梨喝得一脸苦色，最近正想着法子想要止了这风气。
娜仁却好笑道：“你还心里苦，却不知道一墙之隔，有人羡慕你都快羡慕疯了，私底下偷偷命人照你的方子配了一剂，要吃呢、”
“……张氏？”清梨迟疑着道：“她脑子有没有毛病啊？药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抢着吃不成？”
娜仁忍不住轻笑着摇头，“你那些方子，你不觉着是好东西，可有人觉着。张氏家里不过是内务府包衣，没有什么好人脉，宫里赐的她又觉着没有你们私底下门路来的好，故而只能借你的方子原样预备一料。”
清梨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又看向娜仁，满脸惊奇：“启祥宫里的事儿，我都不知道，怎么你却晓得？”
“可不是托了豆蔻的福了。”娜仁朗笑着，“宫人间口口相传，这些小道消息才传得嘴快的。张氏做得虽然隐蔽，可架不住我太医院那边也有人啊！大家都是一起八卦了这么多年，这么点小道消息，我还是能够知道的。”
清梨一脸佩服：“不愧娜仁姐姐你在宫里经营多年！果然比我们强！”
昭妃又是无奈，轻叹一声，对娜仁道：“你别把她带坏了，皇上要哭的。”
“你也学坏了，你也学会打趣人了。”娜仁乐呵呵地喝着茶吃着果子，随口道：“宫里这日子无聊，不得自己寻点乐子？不然一天天的，过个什么劲儿。我告诉你们，别小看了宫女太监间的小话，有什么事情，他们最先知道。哪一宫的娘娘要做什么事情，也绝对瞒不过他们去！这要是哪一个密谋算计算计谁，若碰上个群众基础好的，那可真是有多少心血都白瞎了。”
昭妃把眼睃她一眼，问：“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看看看看，你是再没有当年高冷清纯惜字如金的时候了。”娜仁哀叹道：“可见宫廷生活磋磨人啊，把咱们这老实人也都磋磨得满口花花了。”
清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抿嘴轻笑，“这话说得，最能侃大山的难道不是娜仁姐姐你吗？”
娜仁被她怼得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好半晌才道：“……这可真是有长进了。”
小丫头顶起人来还挺够劲。
不过清梨后劲不行，对上娜仁这个样子，心里就没份了，忙双手斟茶递与她，讨饶笑道：“好姐姐，好姐姐，我错了，来，妹妹给您倒茶了。”
“早讨饶好，别让她像对纳喇氏似的——”昭妃眉眼间含着丝缕浅淡的笑意，拄着下巴看着她们两个，口中吟吟学着娜仁的语气，“本宫的额吉就生了本宫一个，可没有什么姐妹……是这样说的吧？我却学不上来你的样子。只是我觉得，你当时那个模样，便是把京城里最厉害的纨绔放到你面前，他也是要自惭形秽的。”

第43章
京城的天儿暖和得快，没出正月呢，白日里人就恨不得把大氅狐裘厚斗篷都塞进箱子里锁起来，有不怕冷的春装已然上身，粉黛薄施，花枝招展地去御花园或清宁宫后门那一趟游荡，期望着能与康熙来一场曼妙的‘偶遇’。
不在意这些手段的当然也有，皇后宫务繁忙，人家又是正宫嫡妻，自然不在意这些；昭妃就没在这上面上过心，清梨虽有些手段，却不爱去清宁宫那一趟游荡，也怕与大臣迎面撞见，引出非议来；再有佛拉娜一个，承瑞打开了春儿连日不大好，咳喘得厉害，太医在钟粹宫日夜驻守好些日子了，她也一刻不肯移开眼，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至于娜仁，她是干脆没在这上头搭跟筋。
太皇太后打开了春儿便有些咳嗽气喘，太医倒说并无大碍，只是老年病罢了。娜仁却放心不下，一连在慈宁宫守了好些日子。
她老人家身上不好，自然是从康熙到嫔妃们，请安来得都勤快得紧，前朝命妇请安也多。
这日天儿好些，太皇太后一早起来有些精神，娜仁稍微放下些心。正好内务府送了云南、福建二地贡上的早春头茬枇杷，她便带着星璇去了后头小茶房上，预备炖些杏仁枇杷与太皇太后。
炖那东西，工序不算繁琐，只是要用心。这头茬枇杷还微微有些生涩，不过贡上来吃个新鲜，大部队还在后头，娜仁也是赶得急了，这果生吃也罢，真要炖得软烂，还得十足的火候煨上许久。
在吃食上娜仁一向有耐心得紧，何况又是给太皇太后预备的药膳，握了卷书搬着摇椅在后廊子下歪着，看着小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小铫子。太皇太后推开窗屉看她，也不由笑问道：“你这是预备我的药膳，还是在这躲懒呢？”
“我可不耐烦替您迎来送往那些个命妇夫人，我就不是长袖善舞那块料，您就认了吧！”娜仁在摇椅上晃了晃，催促她：“这窗子开不得，怕有风。若是觉着屋子里闷热，把西边暖阁里的窗支开便是了。”
又向殿内喊，“姑姑！您管管老祖宗。”
“奴才可不敢管老祖宗。”苏麻喇露出带笑的眉眼来，“若要管，您自己个进来管，不好吗？”
娜仁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不过是想躲一日的清闲罢了，你们也不饶我。”
“人说圣贤书修身养性，你少看些话本子，也瞧瞧正经书！”太皇太后瞥了眼她手上的那卷书，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瞧瞧你素日往来紧密的那两个，无论昭妃还是李氏，都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你与她们言谈，几斤几两不被人看干净了？”
娜仁晃晃摇椅，优哉游哉地道：“您看这两个人啊，打一开始就看错了！昭妃如何？倒是熟读万卷，可那些《论语》《中庸》之类，您觉着的正经书，她是一概不看的，我看了也与她说不到一起去。清梨呢，她现在想起闺中受训的老师还觉着头疼的，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是人硬灌进去的，她自己可半点不想提！”
“与皇帝红袖添香品诗作画时，可看不出来。”太皇太后轻嗤一声，娜仁无奈地看了看她：“又有人到您跟前嚼舌根子了？”
“可不是那个张氏又是纳喇氏的，一个个在我跟前明里暗里的，不过都是些酸话！”太皇太后道：“皇帝和皇后也是，一个偏宠一人乃至宠爱不均六宫失衡，一个御下不严嫔妃生妒却浑然不知，当真是糊里糊涂的夫妻两个，天生一对！”
她这话骂得很，娜仁心里给康熙上了炷香，也没接茬。
好在太皇太后也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句，过去了便又道：“纳喇氏好歹还知道说个和缓话，张氏那脑子可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苏麻喇你当年怎么就看上她给了皇帝呢？”
苏麻喇在后头笑着道：“这不是想着好歹得给咱们皇上挑个水灵的，免得日后宫外什么花红柳绿就当个宝了。”
娜仁不由摸摸下巴，感慨：“姑姑倒也不错，那张氏生得着实水灵，不算倾国倾城，小家碧玉也是有的，尤其低头莞尔一笑的模样，能够让人完全忽略她不大聪明的脑袋和腹中草莽。只冲着那一张脸，但凡不开口，与她一桌吃饭也能进得香些。”
“去你的！”太皇太后拾起几上的帕子仍她，笑骂道：“皇帝的妃子！不是给你评头论足的，有本事生成个男儿身，自己找好的去！”
娜仁嬉皮笑脸地握住帕子，“您这话我可记住了，等百年之后，到了底下，我就问问阎王爷，怎么没让我生成个男儿身。”
太皇太后又气又笑，又是感慨：“不定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不然也不至于生成个女儿身来受苦受难来。”
“投胎成女儿身可不是造孽了。”娜仁一本正经地，“便是女儿身，也是额吉的宝贝不是？”
“是是是！”太皇太后看着她，满脸无奈的浅笑，从窗中伸出一条手臂戳了戳她的额头，感慨道：“你不只是你额吉的宝贝，也是老祖宗的宝贝！便是为了你能多在宫里耀武扬威几年，我也要好生喝药！”
“这就对了嘛。”娜仁凑上去抱住她的手臂，却被太皇太后嫌弃地甩开，刚才还满脸温情的小老太太呵斥道：“去去去！姿势恁怪！看你的炉子去。”
变脸忒快了。
娜仁悄悄一撇嘴，被太皇太后瞪了一眼，便低眉顺眼地去看炉子，默默地不吭声。
见她这样，太皇太后虽知道是刻意的，也舍不得，安静没一会儿，便道：“快别哭丧个脸了，像怎么你了似的。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我想着出宫到嘉福寺进香去，带着乌云珠和你，咱们娘仨逛逛庙会、拜拜菩萨，也散散心。”
娜仁听得眼睛一亮，眨巴眨巴眼，满是期待地看向太皇太后，问：“……那是咱们三个微服？”
“难不成还要大摆阵仗过去封山堵路，只许咱们娘仨进香？倒坏了百姓逛庙会的兴致，就和老和尚打个招呼，让咱们进香方便些，旁的就算了。庙会上人多，多带几个侍卫，或者让你三哥跟着，皇帝也放心。”太皇太后想来是早就想好了，这会说起来胸有成竹地，娜仁一时被她说得兴奋起来，倒是忘了前几年逛庙会逛得叫苦不迭深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宫里老老实实当个宅女的时候了。
毕竟圈久了总是要出去放放风的，虽然风一放，就又开始怀念宅女生涯了。
在清朝这么多年，宅得非常快乐，如果有点快乐水，那就更快乐了。
可惜她当年‘不学无术’，竟然没学些制玻璃做可乐加工橡胶。
真是，但凡早几年知道要穿越啊！她一定把自己武装成国际顶尖特工！一脚能踹翻彪形大汉那中。
不过这年头也没有卖后悔药的不是。
娜仁掰着手指头想了好久，还是没想到可乐是哪位神仙发明的，只能黯然销魂地蹲在那看着小炉子。
帝后来向太皇太后请安的时间这几日已经渐渐成了默契，便在康熙下朝、嫔妃请安散场之后，二人估摸好时间动身，在慈宁宫门前碰上，相视一笑。
这日二人到的稍微晚了些，太皇太后趁机往嘴里多塞了两块用来招待他们的蜜饯果子，被苏麻喇盯了一会，又默默吐出来一块，向苏麻喇比了一根手指头，意思是自己只吃一块。
苏麻喇摇头轻笑，忍俊不禁。
当然帝后进来看到的是盘腿坐在炕上拈念珠，很人模人样的太皇太后。
二人向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笑着叫起，道：“你们实在不必日日都来，我也知道你们都忙。左右我这还有娜仁陪着、太医照顾、这么多人伺候着，乌云珠也日日过来，也不少你们两个。倒是你们日日撇下事过来，也不觉着麻烦。”
“能到您跟前侍候，是皇上与臣妾的孝心，自然是心甘情愿的，怎会觉得麻烦呢？”皇后也换上了春衫，身上着鹅黄缎面绣魏紫牡丹的窄褃袷袍，发髻间绾着一支白玉扁方，别出心裁地在扁方下用新嫩柳条装饰，倒是添了几分俏丽，耳边点缀东珠耳坠，通身典雅雍容的气派。
她站起身来，问：“也到了老祖宗用药的时候了吧？”
正说着，福安用小茶盘碰上个十分朴素的黑陶药碗来，一欠身道：“正是了。”
皇后忙端起药碗来服侍太皇太后用药，康熙在旁边端茶递水的，倒是一对孝顺小夫妻的模样。
康熙道：“今儿见老祖宗精神面色都好些了，可知还是阿姐在身边，照顾仔细不说，您心里也畅快的缘故。”
太皇太后豪迈地一口干了一碗药，把药碗放回皇后手捧着的茶盘上，闻言道：“怕不是因她照顾得仔细，是她唠叨得烦人，我不得不好得快些，好躲她的神功！”
康熙强忍笑意，瞥了眼从南窗外掠过的身影，低眉顺眼地没吭声。
太皇太后见他没笑还觉得有些奇怪，又见旁边皇后兀自低头忍笑，好艰难的模样，不由挑挑眉，“你们两个今儿是怎么了？”
“可不是，皇上皇后热闹看得可够了？”娜仁从殿外走进来，阴阳怪气地道：“倒是我唠叨得烦人，费尽心思地炖着羹汤，心思都给了黄河去了！”
皇后微笑着退下两步，康熙饶有兴致地和她搭茬：“给黄河去了是什么道理？”
“付之东流！”娜仁端起琼枝捧着的文竹小托盘上的一碗枇杷杏仁银耳羹搁在炕桌上，轻哼一声。
太皇太后抬手指指康熙，恨得呀！
康熙紧紧抿着嘴没笑出声来，苏麻喇在旁看得好笑，走过来拉着娜仁在椅子上坐下，“您又和老祖宗生什么气，老祖宗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嘴里念叨着您，心里还是觉得您最好。只怕太后娘娘都比不过！”
“朕也比不过。”康熙默默道。
太皇太后横他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
正说着，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传进来，却是太后，她一边潇潇洒洒地走进来，一边面带幽怨：“哎呦呦，原来我竟连娜仁也比不过了。”
在场除太皇太后外的众人忙向她请安，太后一挥袖，又扶起皇后，斜睨娜仁，“可知道了？我是被你比下去了，这有人把你惹生气了啊，就拿我来找补，捧一个踩一个，像什么道理？”
娜仁笑道：“自然是我比您惹人疼的道理。”
她与太后说话一向没什么忌讳，这会耍起嘴皮子来也溜，太后随意与她说笑一回，把这一茬岔过去，自在炕上太皇太后西下首落座了。
康熙与皇后在炕对面的交椅上各自坐下，娜仁轻哼一声指挥福安道：“去，给我搬个墩子来。”
“还搬什么墩子，来，到我身边坐来。”太后积极地向她招手，乐呵呵地道：“可到了我截皇额娘的胡的时候了。”
“去！”太皇太后向娜仁招手，道：“过来吧，老祖宗错了，日后再不说你絮叨了。来我身边坐。”
一时宫女捧了茶水果子来，皇后忙亲自起身奉与太后并康熙，娜仁也不好在旁边干坐着。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搅搅手里的汤羹，向皇后和颜悦色地道：“你不要动了，坐着吧，咱们说说话。你劳动着，倒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咱们家也没有让媳妇服侍的规矩。”
皇后这才落座，太后道：“皇后总是这么讲规矩，说一百次也没有遵从放松的。其实规矩又有什么？不过套在活人身上的罢了。你有这时间，便在这坐会，咱们闲着磨牙几句。等回了坤宁宫，又是多少的事儿要忙，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时间。”
她说起这话来倒是坦坦荡荡，太皇太后微觉触动，想起些陈年往事来，心里大不乐业。娜仁察觉出来，椅过去笑问道：“今日这羹熬得如何？却是兑了桂花蜜的，滋味比往日只放霜糖的更要好上不少。”
太皇太后神情微微缓和，笑着点头：“不错。”
康熙看出太皇太后的心结在哪里，见皇后无知无觉的样子，心中不由轻叹，又说起：“近日开了春儿，宫里的花开得很不错，等老祖宗您身子痊愈，便可在御花园内一摆赏花宴，也可以命外命妇入宫与您同乐，岂不是美事一桩？”
“方才我还说起呢，早些年还会出宫进香，这几年我身子也不大好，宫里的事儿也多，便落下了。才与娜仁说话，想起先帝还在时，我也时常带着乌云珠与娜仁去嘉福寺进香，倒是想趁着二月二这个热闹日子，带她们逛逛庙会去。”太皇太后笑着提起。
康熙忙道：“老祖宗您有这个兴致自然是极好的，只怕您的身子不好，出宫一趟让您劳累了，也不知太医怎么说。”
“唐别卿说倒好，出去散散心，比憋闷在宫里养病来得强。我想他的话，还是准的。”太皇太后早有准备，康熙听了便道：“那便是一桩美事了……孙儿当日要在西苑宴请王公大臣，想来下晌散了，可以奉老祖宗与皇额娘同游。”
“可不要你跟着。”太皇太后摆摆手：“我是预备带着她们两个微服，带上你了，阵仗可大了。”
皇后劝道：“出去游逛游逛，庙会上也热闹，散散心是好的。只怕微服出去，叫人冲撞了……”
“带足了侍卫，不过叫他们便衣就是，哪有冲撞的？”太皇太后一扬眉，又对皇后道：“你也不要憋在宫里，悄悄地少带几个人，阵仗少些回你娘家一趟，与阿玛额娘亲热亲热，不叫御史知道，没大事！”
她老人家一摆手豪情万丈地，皇后也被她说心动了，只是口中仍道：“把姐妹们撂在宫里不好……”
太皇太后道：“有甚不好的？只在御花园里摆上戏酒，叫她们自己玩乐，还比你在的惬意呢！”
眼看她是铁了心要微服出去逛了，康熙只能放低底线，“朕叫其勒莫格点十几个手脚利落的人跟着，他也得跟着去，不然朕也不放心，事情上也不方便。”
“要得要得。”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点头，俨然是一副只要他答应就什么都好说的样子。
康熙又叹了口气，“还是得多些人跟着，庙会上人多噪杂，手脚容易生乱，只怕有那起子不长眼的，冲撞了。带几个太监出去，人家只以为是宗亲，便得避让些，也震慑震慑。唐百身上有几分功夫，一定要跟着。”
娜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太皇太后笑道：“皇帝你就放心吧，这些事情都是轻车熟路的。你和朝臣们西苑好好地乐，我带着你皇额娘和娜仁出去逛庙会，皇后回娘家与家人齐聚天伦，可不是各有各的去处？你操那么多的心，仔细着变成小老头！”
康熙满脸无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点头称是，表示受教了。
不过看得出来他对太皇太后带着太后与娜仁出宫的事儿还是不大放心，下晌到永寿宫用晚膳，还在唠叨娜仁：“你说老祖宗怎么想的，摆出阵仗清清静静地，去进个香、逛个庙会不好吗？偏生要搞那劳什子的微服……”
“打住，说得好像你没微服过似的。”娜仁自力更生给自己添了碗汤，斜他一眼：“你出去浪的时候怎么没想那么多呢？放心吧，我三哥办事有谱。”
康熙轻叹着道：“只怕再有谱的人被阿姐你一带也没谱了！只盼皇额娘能多看住老祖宗与你一些。”
娜仁一撇嘴，“你指望太后不如指望我，只怕出宫了，玩得最欢的就是太后！”
“皇额娘知道阿姐你这么说她吗？”康熙忍不住轻笑着摇头，“你们堂姐妹的事儿，朕是管不了的。”
“知道管不了就被掺和！喝汤！今儿的酸萝卜老鸭汤炖得好，也是最后一顿了，就这点子酸萝卜，都入了汤了。”娜仁白他。
康熙听了，忙动手添汤，连梁九功都没用上，又叹道：“又得等上秋，才能喝上这汤了。”
娜仁闷头喝汤，没心思陪他伤春悲秋。
二月二那日一早，皇后先命人知会各处免了请安，娜仁听了一笑，坐在妆台前面对铜镜打量着，“琼枝你瞧我这头发如何？”
“这燕尾头在宫外是常见的，簪上这珍珠点目的青鸾金钗又华贵些，也叫人知道身份不凡不可冒犯，好看极了。”琼枝替她簪了发钗，又扶她起来在等身镜前一照，她今日穿的是一身上袄下裙的两截衣裳，上身是白绫袄儿、橘红遍地撒花过膝窄褃褂，下搭柳绿百褶裙，垂芙蓉玉佩，云鬟轻挽圆髻雍容，耳边明晃晃的珍珠耳坠子彰显身份不凡。
就这一身走出去，除了小偷小摸的，没人敢近身一丈之内。
娜仁未免觉着有些夸张，琼枝却道：“就是要这个效果。”乌嬷嬷也道：“要得，穿着这一身，等闲没人敢冲撞。”又道：“琼枝今儿穿得这袄儿也好看，福宽你们两个陪着主子出去，定要处处惊醒小心，别叫人冲撞了。”
福宽笑着道：“嬷嬷您就放心吧，除了我们，冬葵、唐百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还有皇上点的侍卫，其勒莫格少爷也跟着，再安全不过了。”
乌嬷嬷这才放心，又取了一件披风与另一身裙褂用包袱包住了叫带着，前者是提防受寒，后者是防备那一处不仔细脏了衣裳。
琼枝连忙接着，背在身上，等到了慈宁宫，见太皇太后身边的福安、太后身边的阿兰，都是一样的预备，不由相视一笑。
皇后出宫前先来向太皇太后与太后磕头，见众人都是外头常见的装束，便笑了，“老祖宗即使穿着外头的衣裳，也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雍容气度在里头呢。”
“偏生你这妮子嘴甜！”太皇太后高兴，与她说着话，没一时有人来回车轿齐备，皇后便带着贴身的宫女几人被侍卫簇拥着去了。
另一行人阵仗更大一些，需得与皇后错开出去。
这边暂且等着，娜仁与太后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
浪啊！

第44章
二月二，早春的寒风仍旧凛冽，倒春寒的冷意从脚底下升起，然而庙会上热热闹闹的，小商贩推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使劲吆喝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嘉福寺算是京中数一数二阔气的了，然而此时庙前广场上也挤满了人，再向内，便有衣着华贵者，满是期待地等着头香的彩头究竟落在谁身上，其中不乏有娜仁素日的熟面孔。
她倒吸一口冷气，“我怎么觉着这庙会一年比一年人多？”
“是你一年比一年没见识。”太皇太后轻哼一声，太后有些忐忑，“这么多人，咱们能抢到头香吗？”
太皇太后斜睨她们一眼，“没见识。”她高傲地昂起下巴，扯了扯嘴角，“我和须安老和尚打过招呼了，今儿个头香我要定了！”
娜仁嘟囔道：“这不是忘了还有这一茬吗。”太后连连点头。
正说着，其勒莫格从旁边不知通往哪里的小门窜了出来，向众人点点头，恭敬地道：“这边走。”
就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小门，娜仁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本隐约的大殿轮廓清晰显现在眼前，一棵参天的老柳树静静地矗立在宝殿阶梯之下，抽条的嫩绿生机盎然，让人恍惚感知到——啊，春天来了。
一白眉银须、身着袈裟的老和尚就侯在阶下，见一行人到来，便合掌一礼：“阿弥陀佛，几位贵客，请。”
娜仁与他还算熟悉，前些年倒是时常见面，此时没受他的礼，欠身福了福：“大师，我等叨扰，倒是让您为难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亦要折服于皇权滔天、万贯钱财。”须安笑眯眯地打趣道：“老娘娘，您这样为难贫僧，可不能再为难了我寺的功德箱啊。”
太皇太后睨他一眼，笑骂道：“老和尚，越老越不像话了！听听，这是出家人该说的吗？”
须安笑呵呵地，“我寺春散民以良种、夏以消暑驱疫之香药、秋赠膏药、冬舍粥米，一应所为，除供奉佛祖菩萨之心外，全为为王朝祈福，花销可不算小。老衲要养这上下僧众，还要施惠与民，只求老娘娘您垂怜。”
“行了，若不是你们的做法，我也不会时常过来。”太皇太后扬扬脸，“先上香，你素来精于相面命理之数，从前你总说时候不到，如今二三年没来，时候总到了吧？你得替我家丫头看看，她的前路在何处。”
须安只瞥了娜仁一眼，便对太皇太后笑道：“小娘娘自然是前路坦荡，路在至尊之城。”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老滑头。”
娜仁对这些神佛妖魔之事，穿越一回，倒是常怀敬畏之心。太皇太后上了头香之后，她又拈了香拜了一番，往那一跪又不知道要求什么好，今生的生活已经足够顺风顺水，甚至她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位马爸爸的明言：我对钱没概念。
因为想要的东西都有了，不需要钱了。
而前世的父母，从她有记忆以来身体就十分不错，她穿越过来的前两天和家里通电话，他们还在爬山，退休的养老金和家里的家底足够他们吃喝不愁，至于爱人……左右还差临门一脚，也没什么好求的。
纠结了一会，她还是磕了个头，心中默默祈求前世的父母万事顺心。
虽然老来丧女，怎么也顺心不得了。
只求他们平平安安，不求老有所依，至少有人送终。
见她跪了半晌，太皇太后还以为她有什么要事要求，便没看她，只问须安道：“你不要与我打太极说那些囫囵话，我要知道，我这孩子日后究竟如何。”
“命这东西，说透了，又有什么呢？”须安轻抚美髯，略有些感慨：“老衲今年七十有七，只怕大限已至，也算是佛祖垂怜。您看老衲为那么多人解命，如今解到自己身上，又怎样呢？”
太皇太后呼吸一滞，深深看他好半晌，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那日后，这偌大寺院又该交给谁呢？你的弟子们，可没有担得起你这样大的名位的。”
须安道：“他们不能，自然有远方的有缘之人，佛祖垂怜，又有贵人们照拂，想来一二年内，嘉福寺还不至于真正潦倒。他们且囫囵两年，等有缘人到来，便是一桩美事。”
太皇太后道：“我却不信这些有缘无缘的，只看当下吧。”
“阿弥陀佛，老娘娘说的是。”须安也不辩驳，只笑着应道。
正说着话，娜仁起了身，太皇太后忙招手叫她：“娜仁，你过来。”
“——”娜仁一扬眉，看看身边还没起来的太后，又看看太皇太后身边慈眉善目的须安，有些犹豫。
太皇太后道：“过来吧，她还有得拜呢。”
娜仁只得依言过去，须安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签筒来交于娜仁，笑道：“小娘娘有何所求，不如求一只签吧？”
娜仁迟疑着接过签筒，也不知求什么，晃了两下，鬼使神差地想起问：我能不能回家？
木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须安没等娜仁与太皇太后反应过来，便先弯腰拾起，拿在手上于眼前一看，笑对娜仁道：“小娘娘请放心，您所求之事，必然如愿。”
什么意思？
娜仁挑挑眉，没等她反应过来，须安已对太皇太后道：“老娘娘请放心，以小娘娘的面相与八字，定然是一生顺遂无忧、富贵康健的。虽无生育之缘，却有儿女满堂子孙孝敬之福。想来日后，是不会让您发愁的。”
“有一句话，还请小娘娘记得。”老和尚笑得和蔼可亲，轻声道：“修福修心，万般圆满，得功德善果，可归矣。”
他又看向太皇太后，道：“小娘娘是有老娘娘这般滔天福气之人。”
娜仁兀自愣怔着，直到太后也求得心满意足地起身，被她们带着出了大殿。将将要迈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娘娘，下意识地回身，只听须安笑道：“手里的东西，抓住了。您一直所不解的，总会有结果，切勿操之过急……老衲虽不知娘娘所求为何、所问为何，既然卦象如此，老衲平心想如此对你说，便定然是有些缘故的，还望您记得这句话。”
“谢大师指点。”娜仁倏地回过神来，却苦于没带多少银子，通身上摸了摸，手捏住发髻间那一支钗，鬼使神差地，却又松了手，最后只解下腕上的一对花丝嵌珠的赤金镯用手帕托着，走向殿内双手递与须安，“便当积一份功德吧。”
须安笑着接过，放在香案旁，道：“多谢小娘娘。”
太皇太后出手自然比娜仁阔绰，但见娜仁如此，也不由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捐这些香油钱只求一个心里安定吗？怎么你倒是给起来了，莫不是那老和尚说的话，对了你的胃口？”
不论娜仁如何，反正她听了须安的话，是通体舒畅，心里舒坦极了，一万个希望是真的。
太后估摸也是这么想的，大把的香油钱洒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她的有钱程度完全不亚于现在的娜仁，在宫里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在寺院里撒起香油钱来可谓是出手阔绰，今天却比以往更阔绰。
本来出来之后娜仁应该嘟囔两句，今天却出神地想这些什么，一直等在外面的其勒莫格不由有些担心，忙问：“怎么了？”
“……没事。”娜仁向他很灿烂地笑了下，“我问大师此生还有没有回家的缘分，他说有。”
其勒莫格心里酸酸涩涩的，强笑一下，揉了揉她的头，道：“会有的。前头庙会好热闹，我还听见有卖炸撒子的。嘉福寺旁的那一家撒子满京里都是有名的，还有小馄饨、果馅饼和包子，都做得不错。”
太皇太后笑呵呵地插言道：“可知你小子是个会玩的，带你来就对了。”她拍拍娜仁的胳膊，道：“回家有什么稀罕的？跟着老祖宗不好吗？……天下之大，蒙古却是放不下的。皇帝总有去出巡蒙古的那一天，不会落下你的。”
娜仁笑眯眯地应言，心中却道：不、您不知道。
她笑得愈发灿烂，左手挽着太皇太后，右手挽着太后，步履飞扬的，真像是要飞起来了。
琼枝要劝，太皇太后却向她使了个眼神儿，乐呵呵地握住娜仁的手，“好容易除了玩一次，你们就不要絮叨了，且让我们娘们乐。”
乐着乐着……乐极生悲了。
混乱的人群中，娜仁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趴在地上，离得近的唐百与琼枝福宽极力护着才没让她被人踩到压到，冬葵离得稍远些，此时已被拥挤的人群挤开好一段路，娜仁头晕乎乎地，只听见他极力在喊：“有刺客！有刺客！”
她下意识地浑身都精神起来，就见一条腿从她身前晃过，雪亮的刀光晃着她的眼睛，向上看一只手提着刀，却正是冲着向她这边挤来的太皇太后那里去的。
娜仁一个激灵，嘴里大喊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刺向那人的腿，一手紧紧抓着那人的腿。
厮杀声在她耳边回荡着，听见有人高喊“保护主子们”，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上撕拉一下——却是她硬生生地把那个人的裤腿给扯下来了。
灵光一现间，想起老和尚说的话，娜仁紧紧攥住那块布，另一手用力将钗子又往里怼了怼，那人已被唐百扑过去制服，想要给娜仁一刀却没办法，只能青筋暴起地瞪着她，恨得咬牙，嘴里骂道：“死娘们！”
你个智障骂谁呢。
迷迷瞪瞪地，娜仁也不知道自己骂回去没，只听其勒莫格高喊“快回去报信叫大夫！”的声音，知道没事儿，心一下子松了，浑身就泄了力，头向下落，恍惚间又好像谁的手垫在了下面。
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谁的手，我感谢他家十八代祖宗，没让我摔成个傻子。
这个十八代祖宗，绝对不是骂人的话。
然而昏迷她也没昏迷明白，隐隐约约地，她听见身边有低低的啜泣声，还不是来自一个人的，好几个人在她床前轮番地哭，哭得她又是心疼又是闹心，最后在这拨人打卡一轮又开始一轮时，她终于把一句吐槽说了出来：“你们一个个的……哭什么……没死呢！”
“……醒了，娜仁醒了！”是清梨，她的声音兴奋极了，也顾不得规矩礼数，高喊道：“琼枝你快来！你家主儿醒了！”
然后是佛拉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
又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熟悉的淡淡的沉香气让她知道那是昭妃的手，随后又有几声“阿弥陀佛”，仿佛是太后的声音。
“您来和她们凑什么热闹。”娜仁费力地睁开眼，一片白茫茫消散后，看到炕旁一群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人，对最显眼的太后道：“没受伤吧？……老祖宗呢？！”
她一个激灵，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太后忙按住她道：“快别动弹快别动弹，老祖宗没事儿，多亏了您把那刺客制住，老祖宗没受伤，只是惊了一下，从你这回去又一直不放心，后半夜略有些不舒坦，太医用过药也施过针，正睡着呢。你快别动。”
娜仁最后还是被扶了起来，靠坐在床头吃药，太后坐在炕旁的椅子上，感慨道：“也不知你哪来的胆子……后来底下人一看，那刺客的腿都被你用钗子戳穿了！那么大一个血洞，要不是唐百他按得及时，只怕刀就要冲着你去了！”又道：“你也是，把人家裤子都扯断了，料子还攥在手里，谁也掰不开。”
娜仁这才反应过来，一松手，一块净白缎面的料子落在床上，清梨连声道：“福宽，快快快，把这东西拿出去用火烧了！晦气！”
“晦气什么，这也是我的战利品不是？”娜仁乐呵一下，告诉福宽：“洗净了送来，我得好好观摩观摩，几时竟也有了那样大力气，把人的裤子都扯断了。”
“嗯，把人的裤子扯断了，还是撞了脑袋一下迷迷瞪瞪将昏未昏的时候把人裤子扯断的。”佛拉娜用绢子擦了擦眼泪，恨恨道：“偏你逞英雄，回来我们都吓傻了！你三哥把你抱回来，脸都是白的！皇上手都开始抖了，那么多的侍卫围着，用你操心？”
“马佳姐姐……”清梨扯了扯她的衣袖，又劝道：“左右她也醒了，你一早就来，不担心承瑞阿哥吗？不如回去看看，若是不放心，等下晌哄了阿哥睡下再来。”
佛拉娜后知后觉地，也反应过来此言不妥，又擦擦眼泪，悲声道：“可再不要有下次了，我看你身上都是血地回来，还以为……还以为是那年呢。”
娜仁冲她咧嘴一笑，“我身上的血可不是我的血，没听太后说，我都把那刺客的腿给戳穿了么？沾我衣服上罢了。”
“呸！”佛拉娜不由又伸出一指点点她的鼻尖，看见被白布包住的额头，又不敢用力，只能恨恨道：“你就吓我吧！我这颗心啊，跟你们都要操碎了！”
她自打生完孩子就母爱爆棚，看谁都是小崽崽，娜仁也不敢和她顶嘴，低头诺诺地把人送走了，又迎来个康熙。
一看到他，毫不夸张地说，娜仁真是眼前一黑——这宫里最硬的岔子，来了。要论不好糊弄，这一殿的人加起来，也比不过康熙一个。
毕竟他是曾经险些把娜仁绕进去的人啊。
不过今天康熙显然并没有打算施展他的神通，而是先把太医叫了进来给娜仁诊脉，细细问过伤势如何。
唐别卿道：“手臂上的伤势是摔了一下并刀胡乱划了两下造成的，并不严重，用了药，将养十天半个月，便可好了。头上的伤也不算十分严重，已用了定神的药，如今既然从昏迷中醒来，便是无妨了。”
又对琼枝道：“娘娘身上的磕碰伤，只肖用微臣交与的药，一日涂抹三次，一旬便可全然消散，不留痕迹。”
琼枝忙答应着，娜仁想起另一件事来，忙问：“我记得除了一开始被人推摔的那一下，后来又栽倒下去，仿佛有个人拿手垫住了我的头，倒是哪一个？可多亏了她。”
“除了琼枝姐姐还有谁？”福宽道：“手上青了好大一块，我说给她上些药酒，她又说近前服侍，身上有味道不好，让她歇歇也不乐意，执意收在您跟前。”
娜仁执着琼枝的手，感动的不知说什么是好。正当主仆二人深情相对的时候，煞风景的来了。只听康熙轻咳两声，道：“阿姐啊……”
娜仁一瞬间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忙用手扶额，问唐别卿：“我怎么觉着头晕得厉害，我是不是摔得脑震荡了？”
唐别卿默默为她切脉，好一会儿道：“磕碰头部导致晕眩、呕吐都是寻常的，微臣不知何为‘脑震荡’，不过已开方用了药，又为您施过针，这会应该好些了。您若是觉得头晕，微臣可以再为您施针一次。”
“不必，不必。”那会是还昏迷着，隐约觉着有人在她头上动手脚却不真切，这会清醒着，娜仁哪里答应，浑身上些写满了拒绝，只差摇头。
康熙叹一声，道：“阿姐啊……你还是好生养伤吧，再有下次，切记不可如此鲁莽了。若不是唐百反应迅速，那刺客的刀，就要落在你身上了啊！”
娜仁乖乖低头听训。
心中暗忖道：这年头，反了都！小崽子还训到姐头上了！不过想起人家是皇帝，也只能抹着泪听训了。
康熙知道她不耐烦听这些，若是往日，为了娜仁长长记性，少不得长篇大论一番，但今日惦记着她脑袋上受了伤，却高抬贵手地放过了她，只又吩咐：“唐百与琼枝护持主子有功，厚赏。”
二人忙来谢恩，康熙也还有政务要处理，没多坐，见娜仁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叮嘱唐别卿一番，起身走了。
娜仁见太后眼底下乌黑的一圈，便道：“您也回去歇歇吧，我这里不愁人照顾，就放心吧。”
“你额吉把你交给我……你却受了伤，我怎么放心啊？”太后眼含着泪，又忙背身拭泪，娜仁不由劝慰她两句，好说歹说地，把人劝走了。
没一会，她醒来的消息在宫里传遍了，皇后也带着礼物亲自来慰问，如纳喇氏、董氏等自然过来，张氏也不情不愿地带着礼上门，永寿宫再次迎来了访客小高峰。
不过好歹都顾忌着她的伤势，并没久留，略坐坐就回去了。
清梨本欲多再坐一会，她宫里却一次又一次地有人来叫她，只道是有要紧事，她拧着眉颇为不悦的样子，呵斥道：“问问李嬷嬷，有什么要紧事值得一次次地遣人过来？”
“好了，她们这么急，自然是有事的。”娜仁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人都醒了，也没事儿了你就回去看看又何妨？我就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什么时候过来，我都在。等精神些了，再让小厨房预备好酒菜与咱们。”
“偏你说话好听！”清梨长叹一声，低低道：“你这一回，昏了一日一夜，可真把我们都吓坏了。也罢，我先回去，你好好儿地，我晚上再来。”
足地等人都散了，昭妃才走到她炕前坐下，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天尊赐福，消灾解厄。”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色锦袋递给娜仁，交代她：“压在枕下睡足八十一日，再交给我，我替你三清跟前烧了吧。”
娜仁知道是她的心意，故而并未拒绝，听她的话压在了枕下，昭妃见了，方隐隐松了口气，“我昨儿只忽然觉着心慌，没想却是你出了事故。……那些刺客当场就被侍卫制服了，如今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是天地会的人。”
只一听那三个字，娜仁心里咯噔一下，口中喃喃道：“我病了，我得了天地会PTSD。”
穿越这些年啊，除了那些针线菜刀的小伤，她受的两回大伤，都是拜这尊神所赐。
昭妃拧眉疑惑：“什么皮踢爱死地，你病了？！怎么好生生地，无缘无故自己还学会诊病了呢？来人！唐别卿你进来！”
啊，这是什么？
这是代沟。

第45章
娜仁好废了一番口舌，才让昭妃放下心，做炕旁落了座。
“也不知你们的运气是好与不好——”昭妃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娜仁，看出她的疑惑来，轻叹着道：“那几个刺客被押到刑部大牢没多久就招了。确实是天地会的人，却并不是有预谋的行动，只是五六人结伙来逛庙会，见你们身着华贵又是天足，料定是满族贵妇，便打算杀一把立立威名。”
她少有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看得出她也有些无语了，“领头那人是天地会驻京城本地香主的小舅子，在天地会内不大受人尊敬，打算用你们来立住脚跟。那没眼色的，见有一二太监跟随，只以为是哪家宗室，又见你们没带几个侍卫，阵仗又不大，觉着你们家里八成不得脸，就当是立功立足的好机会。又贪功，故而只就近寻了个地方取家伙，也没多叫人，稀里糊涂地就打上去了。”
娜仁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这都什么绝种瓜皮啊。”
“倒是万幸，他们看低你们，想着独吞胜果，没多叫人来。你们带的侍卫虽精干，但庙会上人群拥挤，总有疏漏的地方。”昭妃难得多话，垂头看着娜仁，又叹了口气，眉目间清清冷冷地，又带着些后怕，“那几个如今都招了，可见也不是什么硬骨头。你那一钗子却实在冒进了。”
娜仁道：“我总不能眼看着刀锋向着老祖宗去……也是一下子着急，便把还有侍卫的那一茬给忘了。”娜仁悻悻地说着，打量着昭妃的脸色，扯扯她的袖口：“知道吓到你们了，我的过错。”
昭妃摇摇头，“也是命里应有此一劫，躲也躲不过，如今过去就好了。”
“哎——我们在嘉福寺前的庙会上遇刺了，须安大师没被连累吧？”听她提起命数来，娜仁想起另外一茬，忙问道。
昭妃被她问得一愣，复又摇摇头，道：“没。须安大师昨晚便圆寂了。”
“圆寂了？！”娜仁一惊，猛地从床上坐起，又被昭妃按住，她眉心微蹙，道：“你且躺着。须安大师是圆寂坐化，又逢吉日，也是喜事一桩。连夜火化，修得观音坐骨，如今该被奉在嘉福寺舍利塔中。你若伤心，反而不美了。”
娜仁想起昨日须安所说的话，心里乱七八糟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见她兀自出神，昭妃道：“你醒了，我也放心了。先回去了。”
待她走了，琼枝才道：“昨儿您一直没醒，太后娘娘与昭妃娘娘、清梨小主也一直守在这里，皇后娘娘与纳喇小主、董小主与张小主下晌去了，皇上与太皇太后、马佳小主入了夜才被劝回去。这一回也太惊险了。”
“有什么惊险的，倒是运气不错，碰到个半吊子刺客，没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娜仁摸摸肚子，眨巴眨巴眼睛，看向琼枝，“那块布福宽洗完你拿过来好好收着。有点饿了，让星璇预备些吃食吧。”
琼枝忙回道：“有，都有。星璇预备了小火煨了许久的川穹天麻鱼头汤，还有细软点心饽饽并热腾腾的粳米粥，这就让人端上来。”
看她兴奋极了的样子，娜仁不由道：“你怎么也和乌嬷嬷似的呢？”
琼枝微怔，又迅速明白过来娜仁的意思，摇头轻笑道：“是唐太医叮嘱了，您醒来若是能吃得下东西，就说明伤势不算十分严重。星璇预备了许多吃食，还蒸了笼饼与枣泥软糕，虽没有什么大肉，但汤也炖得很不错，这就端来，您能多用些，我们便都放心了。”
“让她们去告诉星璇吧。”娜仁冲她伸出手，“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上药了吗？”
琼枝抿嘴儿一笑，“能怎么样？刚才已经上过药了，伤得不重，那地上的雪刚化开，没什么尖硬东西，只是磕了一下。唐太医也给了我活血化瘀的药，说是上几次便可以好了。您在这着急什么呢？”
娜仁固执地伸着手没收回来，琼枝见她坚持，无奈地将右手搭过去给她看，嘴里还道：“怎么这会这犟脾气又发作了呢？”
娜仁握着她的手仔细看过，却青了好大一片，一看就知道磕的时候好用力，抿抿唇，道：“怪我，脑袋这么沉干什么？”
“这话说的，头有多重又能怪上人了？”琼枝瞪她，“好没道理！”
不过见琼枝手上的伤确实上了药，娜仁就放心了，只是有些恼自己连累琼枝受了伤，闷闷地吃过饭、喝了药，倒叫琼枝觉着好笑。
她就此便窝在永寿宫里养伤了，外头的事儿只当热闹听，豆蔻便将她觉着有趣的整理整理说与娜仁，故而虽然娜仁不大出去，消息却比阖宫的人都灵通。
有时娜仁静下心来想想，她若是在宫里开一个情报铺子，只怕生意会十分不错，届时她的日常应该就是——这个娘娘上门来问那个娘娘是不是私底下说了她的坏话、那个娘娘来问别的娘娘是不是有了身孕瞒着大家……
嗯，这样一想，还是算了吧。
没意思。
就这样，娜仁继出版无望&#183;伟大的文学创作事业后，又失去了另一个绝顶的创业机会。
宫里进了头茬的新鲜杨梅的时候，启祥宫传出喜讯，道是张氏有喜。太医都说怀像不错，叫康熙好惊喜，一如当年佛拉娜的例，给了张氏‘福晋’的名位，只是未行册封礼，不算是实打实的位份。
不过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并未让张氏直接主位启祥宫，而是将她迁去了储秀宫。
听说张氏私下里对这很是不满，大发了一通牢骚。不过面上倒是看不出半分来，在康熙面前小意殷切，康熙指了位医术不错的老太医为她安胎，储秀宫日日流水似的赏赐不断。
或是新进衣料首饰，或是一碗羹汤，左右都是皇上的心意，值得张氏好生炫耀一番。
这日永寿宫里娜仁、昭妃与清梨三人围坐花厅的雕花小四仙桌喝茶，清梨烹茶的姿态如行云流水，优雅自然，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优雅了，“你们道，那张氏前几日因何脸跟苦瓜似的？”
“清梨你现在的口音很有神韵。”娜仁拍拍她的肩，笑着问：“因何？莫不是为了皇上把她迁去储秀宫，没能在你跟前耀武扬威摆摆主位娘娘的款儿？不过皇上顺着她这股东风晋你为福晋，主位启祥宫，确实是会让她心里不痛快的。”
清梨轻哼一声，“这事儿早过去了，她在我跟前嚣张几次，我看她怀着孕没搭理她，她觉着没趣儿，便不爱招惹我了。她这回生气是因为当年马佳姐姐有孕，皇上派了两名太医共同为马佳姐姐安胎，这回轮到她，却只有一位太医安胎，资历也比不上那两位，故而心中大不乐业。你看她每天走路那样，两个月出头就扶上腰了，若不是太医说最好静养，只怕她还要日日穿过御花园去钟粹宫逛逛呢！”
“佛拉娜招她惹她了？”娜仁挑挑眉，又道：“如今她与佛拉娜就差着个御花园，东西的小门穿过去也方便，倒是可怜佛拉娜了。”
清梨心有余悸，“可不是吗。那张氏从前还没什么底气，自打有了身孕，可真是就差插上一双翅膀让她飞起来了！皇后也抬举她，给她双份的份例，伺候的人也添了一个巴掌那么多，倒是更给了她底气。从前对马佳姐姐还有些面上的尊敬，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
昭妃一直默默未语，此时道：“皇后抬举，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所以说她这人一飘，在宫里就不是好事了。”清梨似笑非笑地感慨一句，又看向娜仁：“我可听说了，皇上与太皇太后商量，说等张氏这一胎落了地，就抱给你养。张氏好惶恐……”
娜仁有些无语：“谁说的？先说人家骨肉分离的不好，就是真给我个孩子，我也不敢养啊！怎么这风声就传出来了。我还没说你呢，怎么你对张氏那里的消息那么灵通？如今你们可不在同意屋檐下了。”
清梨一扬下巴，扯嘴角的弧度都透出些金尊玉贵养大的骄矜，“旁人倒算了，她那里的事儿，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她一天天还美呢，也不知自己身边都被人戳成筛子了！单是咱们那位贤良淑德的皇后娘娘，她有喜了，送去的那两个老嬷嬷，便都是正黄旗旗下包衣。”
“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越是如此，皇后越不会让张氏有事。”娜仁随口道：“她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放心安胎，惶恐个什么劲儿呢？”
“肚子里踹了块金疙瘩，却不知留不留得住，当然惶恐。”昭妃在这样的话题里一向很少开口，偶尔几句都深入人心，娜仁与清梨二人不由抱拳向她拱了拱，“精辟！”
八卦小组的聚会举行全看大家的默契，场地不限，食水不限，内容不限，只有快乐是不变的。
张氏这一胎从一开始好像就三灾八难的，分明太医曾说过胎像不错，张氏的害喜却很严重，晕眩呕吐得厉害，储秀宫上下日日折腾着，小太监跑储秀宫和清宁宫两边跑得腿都快断了。
又是喜酸，让宫人领了不少山楂回去，又被太医追着说孕妇不能吃那玩意，最后折中要了地方进宫的酸杏干，两天下去一匣子，搞得外人都替她牙酸。
清梨的评论颇为精辟，“说是晕眩，偏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往清宁宫去、每日非要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就不晕眩；说是害喜，储秀宫日日大鱼大肉，也没见她吐了出来。如今看她恶心，只怕是酸杏吃得胃里难受了。”
这……怎么说呢，只能说人各有志吧。
张氏估计是打算用最拙劣的手段作最厉害的妖。
这日请安，众人刚说了一会话，不知怎地扯到了承瑞身上，皇后关怀道：“承瑞这几日身子如何？等晴好的天儿，你也带着承瑞出来散散心。小孩子一直养在屋里，只怕对身子也不好。”
佛拉娜笑道：“是，妾身省得，不过这几日天儿还有些冷，等清明前后，断了霜雪，便带承瑞出来走走。”
纳喇氏道：“马佳姐姐照顾承瑞照顾得细心，太医都夸不愧是一片慈母之心呢。”
佛拉娜抿嘴一笑，刚要说什么，张氏便抚着自己完全还没凸起的小腹笑吟吟道：“都说孩子便是上天的恩赐，尤其这皇家的孩子，命里有大运道的人才能得了，旁人便是羡慕，也没有这个命！这样的金疙瘩，自然要小心呵护。不过都说孩子不能娇养，马佳福晋可得注意着呀。再说这命里应有的就是有的，没有的，就是强求，求来的只怕也承受不住——”
她故意意味深长地住了口，看向娜仁时目光隐隐带着些挑衅。
娜仁心中忍不住轻笑：这可真是，一句话拉踩一群人。
张氏兀自说着，没注意到上首的皇后笑容完全僵在脸上。
见状，纳喇氏忙道：“张福晋这话好没道理，哪个女子生来不是要当母亲的呢？这是命里的缘分，哪有什么旁人羡慕却没有这个命的？”
然而她这一劝，好像更是火上浇油。
眼见皇后面色愈发难看，娜仁开口道：“今儿一早听人说老祖宗睡得不大好，妾打算去慈宁宫看看，倒是不能久坐了。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否乐意赏妾身个脸同行？”
张氏紧赶着道：“不如我也与慧妃姐姐一同去向老祖宗请安，或许老祖宗与未出世的小孙儿见了面，身上便舒泰了。”
“我还是那句话，本宫额吉只生了本宫一个女儿，谁能叫本宫一声‘姐姐’，那是私交的脸面，张福晋自重！”娜仁斜睨她一眼，“凭你怎样，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见了老祖宗的面？怕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怼得实在痛快，皇后面上隐隐带出几分笑来，正要开口，清梨已道：“慧妃姐姐好大的口气，我们这还没说够了，你就要把皇后娘娘拉走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太皇太后夜里睡得不安稳，八成是想你了却拉不下脸，只能让人这样告诉你，引你去看看。就把皇后娘娘留下给我们吧，再说两句话，娘娘稍后再去也不迟啊。”
这是故意给皇后的脸面，两方争抢，自然把刚才的事儿个带过去了。
皇后似是不经意地看了清梨一眼，隐隐带着些赞许，然后笑对娜仁道：“替我向老祖宗告个罪，稍后与皇上同去向她老人家请安。慧妃你先去吧，我们再说说话。”
娜仁于是从容起身告辞，到了慈宁宫那边把方才的话一说，太皇太后笑了，轻描淡写的道：“这宫里的女人啊，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少的分量，才能安安稳稳地终老。这张氏怕是把皇后给得罪，皇后素日看着温和，可不是佛爷的性子。”
“随她们吧，我顶了她两回，她也没有犯到我面前的底气。”娜仁说得也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太皇太后却笑看着她，夸道：“不错，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张氏不过是个蠢人罢了，不必与她多纠结。”
娜仁笑而不语。
皇后的好心情在张氏有孕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便有些减弱了，那日请安的事儿更让她对张氏不喜，等宫外的消息传了进来，她就彻底黑了脸。
“……玛嬷真是那么说的？”皇后怔怔地道。
兰嬷嬷满是不忍地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最后还是轻抿着唇点点头，“不错，老太太说——赫舍里氏需要一个皇子。旁支女入宫，不会动摇您的位置，等诞下皇子，由您抚养也是一样的。”
“就连玛嬷也不信我吗？莫非如今天下人都觉得本宫是所谓……不下蛋的母鸡？”皇后声音微涩，目光执着地盯着兰嬷嬷，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兰嬷嬷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那一双眼。良久，皇后眼眶微微湿润地哑声道：“……也罢，送她进来吧，本宫会让她成就了好事的。不过……告诉章太医，好好伺候那位赫舍里小主，赫舍里氏的皇子，只能由本宫诞育，嬷嬷，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她目光炯炯，仿佛咬着牙一样。兰嬷嬷几乎窒息，心跳如鼓，最终还是干脆利落地跪下，向她磕了个头，“老奴谨遵皇后主子吩咐。”
“嬷嬷呀——”皇后见她这样，心中微松，软了语气，双手去扶她，口中道：“凤凰儿心里苦……”
兰嬷嬷眼里含着泪，轻声道：“老奴知道，您放心，绝不会有那一日的。伺候张小主的太医，也不必处处尽心了，只要保张小主到足月就好。”
皇后沉默许久，方轻轻地道：“是呀。”
再温和不过的语气，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吓人，是极平静的冷，仿佛三九天的鹅毛大雪扑身，冷意从每一个毛孔侵入身体里。
兰嬷嬷心里刀子割得一样疼，低着头，没出声。
随后没几日，赫舍里家送入一名十六七的族中女子来陪伴皇后，坤宁宫偶遇康熙，帘下一笑俏丽风情，随后皇后又命她去清宁宫送羹汤，直到一旬左右，眼看外臣女无故已不能在内宫滞留了，康熙在坤宁宫幸了赫舍里氏，当夜宫中多了一位赫舍里庶妃，赐居承乾宫。
正殿的灯亮了一夜，皇后枯坐在暖阁的炕上，兰嬷嬷、秋嬷嬷与九儿等沉默地侯在一旁，皇后哑声问：“东偏殿叫水了吗？”
九儿咬着唇，抬头悄悄看了皇后一眼，见她神情平静，心里又七上八下的，默默摇摇头。
女子的娇笑声犹在耳侧，皇后缓缓闭眼，仍旧静坐着未动。
未一时，內监来传旨，道是赫舍里氏以福晋位待，赐承乾宫，命皇后好生安置。
“皇上呢？”皇后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问。
内间道：“皇上已回清宁宫休息了。”
皇后一时松了口气，心里空荡荡的，又好像是落寞。
她应着旨意上的话，麻木地命人连夜布置承乾宫。新晋的赫舍里格格也来向皇后请安，一身水红是下晌皇后亲自为她挑选的颜色，此时黑发松散，脸上还带着酡红，一双桃花眼儿怯生生抬眼来看，生生叫皇后心里一紧。
皇后听见自己哑涩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这是你的福气，好生担待着吧。回去歇息，明儿再迁去承乾宫。”
赫舍里氏也知道皇后心情不好，没敢触她霉头，干脆地磕了个头，随着宫人退下。
皇后又屏退左右，只留下秋嬷嬷、兰嬷嬷与九儿这几个心腹在身侧，缄默许久，方涩然道：“皇上……是特地给我脸色看呢。可不嫉不妒，不正应是为妻之道吗？”
“可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妻子亲手推他出去。”兰嬷嬷蹲下身，仰头注视着皇后的眼，“你此时最好用法子告诉皇上，您很在意他。不然只怕夫妻情薄，花开娇艳。”
“本宫、省得了。”
隔日，这消息在内宫中便传遍了，前朝也多少都知道了，听说皇后母家对皇后的宽和大度很是欣慰，又送了不少补品与助孕之方入宫。
太皇太后却道：“赫舍里家未免太急了些，也不怕连皇后的尊荣都保不住。如此一来，皇后是亲手把皇帝推向旁人，皇帝几次三番地不理赫舍里氏女子，最后却在坤宁宫的偏殿幸了她，又赐居承乾宫……但愿皇后及早醒悟，否则后患无穷。”
娜仁没说话，小年轻之间的夫妻矛盾，外人怎么说都是没有的，只有他们自己想通了才能解开这个结，若不然，只会越走越远，最后夫妻陌路。
不过皇后振作得很快，震慑宫嫔杀鸡儆猴，把赫舍里氏彻底打得消停了。
本来赫舍里家还奔着她能做个清梨第二呢，结果没两日康熙与皇后和好如初，甚至感情更胜从前如胶似漆，赫舍里氏只落得了个董氏第二。
承乾宫偏殿的牌匾都要落了灰，可惜了花儿一样娇艳的小姑娘。

第46章
多了一个赫舍里格格，宫中的格局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动。
张氏受了康熙的呵斥，逐渐收敛了嚣张气焰，在储秀宫养胎，虽然还是时不时控制不住地想要嘚瑟，也比一开始的那一阵子好了不少。
八九月份时，她腹中的胎儿性别有了分明，太医说是个女胎的消息在宫里悄悄传开，张氏大受打击。
随后又有好几位太医为她诊脉，均说是个公主，几乎算得上是盖章认证了。她却仍不认命，据悉私下还在命人悄悄打听转胎方剂，可惜那已经成为了永寿宫与坤宁宫公开的秘密。
好在两边都没有往出传的乐子，前者不过是喝茶的时候随口一提的乐子，后者便是安心坐等看笑话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后私底下悄悄向清梨要了一份她吃的各种助孕方子，清梨也不好意思告诉皇后她宫里预备的大多都赏了内殿的万年青了，只将方子给她。皇后大概是知道张氏曾吃过这方子，心里有些盘算，也命坤宁宫小厨房依样预备，倒是清梨的体验感受被她抛下了。
这会即使只有一丝希望，她也绝不会放弃。
如今吃了能有一二个月，旁的不说，气色倒是真真好了不少。
这日胜芳供的螃蟹入了京，娜仁本预备先请清梨她们来吃一顿，康熙却先命人来说想吃星璇制的香辣口的小蟹，娜仁无奈，只能让星璇预备着，一边与大家告罪，改日再聚。
康熙也不全然是来吃东西的，席上意有所指地问：“阿姐不觉得这永寿宫清寂了些吗？佛拉娜带着承瑞住，吵吵闹闹的，倒是热闹，比之别处不同。”
“有话直说。”娜仁微笑着看他。
康熙无奈，“那就直说，阿姐对近日宫中的传闻怎么看？”
“你是说，宫内盛传你与老祖宗有把张氏之女抱与我抚养的打算？”娜仁挑挑眉，问得干脆。康熙连忙点头，“不错。”
娜仁回答得却也干脆：“不怎么看。让人家母女分离骨肉相隔，我是不乐意的。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乐意了，以后也不好做。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一点给掐了，我求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可别给我找麻烦。”
“张氏……”康熙拧着眉，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张氏不会给你添麻烦’那种话，经历过这么多琐碎事，他对张氏的心性多少已经有了些了解，那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心虚。
最后二人相对沉默着，康熙叹道：“那就等董氏吧，张氏就罢了。”
“再说吧，都是没影的事儿呢。”娜仁记得历史上康熙第一个活成了的公主就是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这两个的女儿能不能立住还是两说，这里讨论得再激烈又有什么用。
而且她是真觉得，让人骨肉分离没大意思。
见她低头吃东西，康熙多少琢磨出她心里想着什么，低声道：“本来依制，张氏的位份抚养公主也只是勉强。”
“制度未清，自然勉强。”娜仁看着他，正色地认真道：“不过佛拉娜已经亲自养育承瑞，若是以此为由剥夺张氏抚养公主的权利，只怕六宫不满。”
康熙沉吟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压下了，娜仁的意思多少透了出去，张氏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开始继续用心钻研女胎变男胎的可能性，储秀宫日日青烟缭绕的，送子观音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
娜仁却觉得这消息能在宫里传得那样广定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叮嘱豆蔻在后头悄悄查了查，最后得到的结果让她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可见皇后是真看张氏不顺眼了，这消息是纳喇氏透给张氏的，皇后在旁边让人替她敲边鼓，被皇后派去为张氏安胎的两个老嬷嬷在里头为皇后出了大力，才叫张氏真以为娜仁要抱养她的孩子。
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张氏不能安心养胎，是算准了她现在对娜仁怕得很，绝没有登门来质问的底气，只能缩头乌龟一样，在储秀宫自己惶恐生气。
娜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后还是没在里头插手，只放任张氏惶恐去——她的话虽然传出去了，宫内却都道太皇太后的话才是真的，张氏虽能少许心安，还是微有些惧怕。
或许穿越一场，她也学会了宫中存身应有的狠心与必要的立场。
张氏的性子树敌不少，也多少得罪过她，她没有帮张氏的必要，她还没有烂好心到那个地步。
况且如今消息传到张氏耳朵里，她应该已经放心了，又何必再强出头，反而得罪了皇后。
这几年还是要在人家手底下混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与人家唱反调呢？
有过不少社会工作经验的慧妃拄着下巴美滋滋地啜着牛乳茶，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咱也是老社会人了。
如此日子缓缓地过，霜降之后，永寿宫迎来了大丰收。
今年的葡萄结得不错，比起往年大有进步，紫莹莹沉甸甸的一串串挂满了枝头，宝石珠子似的浓郁颜色让人见了便心里喜欢，滋味也好，酸酸甜甜，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娜仁吃着虽然不如后世那些改良了不知多少代的品种，但有自己宫里种的这种加成，可以说是当世仅有了。
娜仁对此十分兴奋，重赏了亲自照顾这些葡萄的竹笑，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这些葡萄与前院的石榴一起拿出去炫耀。
竹笑嘱麦穗用竹子编了许多小篮子，娜仁背着手站在葡萄架子下悠悠地来回逛着，指挥宫人采摘，竹笑看得无奈，走过来道：“主儿您去前殿逛逛，那最后一茬石榴果子他们正摘呢，或者去小库，今年制的柿饼过了霜降可以取出来了，豆蔻正忙着安排。”
“哼！”娜仁算是知道她的意思了，睨她一眼，道：“老实人也不老实了，都开始嫌弃我了！”
“娘娘这说的是哪里话。”麦穗迎上来，笑道：“奴才按姑姑的吩咐编了许多小蓝，也有竹编的、也有藤萝编的，您与奴才看看去？”
琼枝也道：“正该您去看看呢，既然是送与各宫娘娘的，您亲自安排，才算有诚意。”
如此众人协力，总算把娜仁安排走了，走之前不忘叮嘱：“那葡萄果子拣长相不好的分出一筐来，要酿些葡萄酒！”
竹笑一欠身，应了声“是”，见她走了，缓缓舒了口气。
豆蔻从后头绕出来，瞪她一眼，“祸水东引的法子未免用得太精妙了些。”
竹笑向她讨好地拱了拱手，“豆蔻姑姑，小的知道错了。”
入了秋，天逐渐短了，皇后免了午觉，日日午时后在西偏殿与人议事。
这日正策划着宫内立冬日的安排、核对花销，忽听外头仿佛有人说话声，没一会九儿低眉顺眼地进来，便随口问：“方才是谁来了？”
“是慧妃主儿打发福宽过来，送了永寿宫院子里长成的葡萄与石榴，还有新年的柿饼子，另有一瓶玫瑰醋。”九儿向外命人：“将东西拿进来吧。”又对皇后笑道：“这东西不过是个心意，倒是那竹编的小篮新鲜，慧妃娘娘宫里满是能人，这小篮编得一份野意。”
皇后见那葡萄果香浓郁，石榴又大又红，心里便喜欢，翘唇笑道：“倒是亏了她这份心。赏了福宽什么？”
“新得的金银锞子与她一荷包，跟她来的两个宫女太监俱得了赏钱。”皇后不过随口一问，听九儿这样答，点点头，命：“把这果子摆在我寝殿里，石榴用那白玛瑙的碟子盛着，葡萄用水晶碗，就摆在暖阁炕桌上。”
九儿应了声，皇后又问：“替张福晋接生的稳婆都安排好了吗？”
这事是秋嬷嬷预备的，此时忙上来回道：“安排好了，八个稳婆都是老手，很历练过的，不怕有什么差池。都住到储秀宫去了，为张福晋安胎的太医也随时待命。”
皇后微微点头，神情淡淡的，“她这胎也八个月了，是要到了小心的时候了。”
秋嬷嬷忙恭敬应声。
张氏这一胎，从一开始就没几个人看好，她前期‘害喜’闹得厉害，三天两日卧床一番，安胎药也没好好喝过，多少人私底下都存着些看热闹的心，没想到她却安安稳稳地带到了八个月，太医口音里没有半分不好的意思。
便是这一二个月，知道了孩子的性别，她折腾得便更厉害了，太医叫她折磨得都快不成人形要请辞归乡了，宫里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太后看不过眼，叫皇后过去说了两句，皇后回来呵斥了张氏一番，这才稍稍止住了储秀宫的‘邪风’。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一开始对张氏的行举甚至称得上是放纵，最后不过碍于太后开口，才出面呵止。
这就是二人的私人恩怨的，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偏生张氏那话是戳皇后的心窝子，皇后又久久没得喜讯，看着张氏一天天挺着肚子招摇过市，心里自然不好受。
这里头的原由大家多少知道，也没人那么没眼色拿出来说，私底下磨牙说道说道，就当笑话听了。
因为早知道了是个公主，生母又是那个样子，张氏生产前倒也没人太期待。皇后推说身上不好，只派了秋嬷嬷去储秀宫等候。康熙也是恼了张氏孕期行止不端，去了一回，听说皇后身子不好，出门就往坤宁宫去了，产房里的张氏听说了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摸摸自己的肚子，眼睛里一根根血丝分明：“宝宝，你可要给阿娘争口气啊！”
张氏生产生得艰难比佛拉娜更甚，也是运道不好，难产到大出血来了一条龙，众人接了消息也是十分惊讶，慌里慌张地往储秀宫赶。
若是生产顺遂也罢，可人家都难产了，不过去看看不是道理。
娜仁、昭妃与清梨仍是同路，清梨道：“看她孕期中气十足地，倒看不出竟然难产了。如今竟大出血……只怕是不大好啊。”
昭妃在旁忽然来了句，“她身上没有暮气。”
“姐你还能看这个呢？”娜仁惊讶地问。
昭妃淡淡道：“感觉。”
感觉确实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外人也说不出来，昭妃既然这样说，二人也就信了，微微放下些心。
到了储秀宫时张氏已经转危为安，康熙听着张氏微弱的呼声与殿内宫人来回走动急切慌乱地交谈，抱着沉甸甸的女儿，不免心生怜惜，在产房门前道：“你好好的，朕许你亲自抚养小公主，亲自为小公主取名。”
坤宁宫里，皇后靠坐在炕头，听了宫人传话，喝了口汤药，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小公主四斤七两？倒是难为她了——来人，将那两支金钗并两匹新缎子赏给张氏。”
康熙听了倒没说什么，夜里仍在坤宁宫歇了。
这消息自然是挡不住的，宫内众人听了，心中不免有所揣测。
经历过魔鬼宫斗培训班的清梨剥着栗子，随口道：“皇上这是站皇后了，要为皇后树立威望。倒是张氏……后来进产房里瞧她，听说是个公主，脸都绿了。”
“其实皇子公主又有什么差别？或许有个公主，还比皇子更安稳些。”昭妃呷了口茶，微微拧眉，“这牛乳茶兑得太甜了。”
豆蔻就在一旁候着，听了忙上来，打眼一瞧，惊呼一声，瞪了奉茶的小宫女一眼，然后满脸堆笑地：“奴才给您换一杯。”
清梨抿了口嘴里的苦茶，悄悄一笑，摇摇头，对着她眨眨眼。
豆蔻笑容中略带无奈，下去一时再上来，却是两套盖碗，一碗奉与昭妃、一碗奉与清梨。
昭妃呷了口茶，眉目微舒，道：“我院子里种的那一棵茶树明年或许能出些茶，届时采下炒了送你们，想来滋味是比不过地方贡上的，喝个新鲜吧。”
“那可不是喝个新鲜，你瞧我种的这些个果子，其实也不比贡上的，但咱们吃着岂不比贡上的都要好？”娜仁拄着下巴，笑道：“得了你的茶叶，我可得好生炫耀几日，却得防备着皇上。那小子就盯着我那点存货，什么茶都想要做成点心。”
清梨莞尔，“皇上喜欢茶糕，也念叨哪里做的都没有你做的好吃。皇后不是还向你讨要过方子吗？做出来，人老人家说味道也比不过。”
“天地良心，那方子我可真没藏私。”娜仁叹道：“他老人家那口味，我是搞不明白了。你说我这边小厨房的方子满宫都知道了，大家一样的做，他总说不同，我也吃不出来。”
昭妃淡淡道：“幼年喜欢的，和长大后旁人做的总是不一样的。”
三人默默无言。
张氏产后更有下血不止之症，连日卧床，康熙怜她产女伤身，时常去探看。
这日见她倚着炕头摞起的软枕为小公主缝制小衣，心里一松，笑着走进去，问：“今日身上觉着如何了？”
张氏身上家常水红袷袍，不过她脸色微微有些发黄，倒不比从前衬这个颜色，头上勒着灰鼠昭君套，用银簪子松松挽着个纂儿，面色虽不好，垂头刺绣时却很有些温柔贤惠的模样，叫康熙心中莫名欣慰。
张氏笑着要起身向她请安，康熙忙扶住她，张氏笑道：“身上倒不错，给小公主做件袄儿穿。”
“说来公主也满月有些日子了，给公主的名字你可想好了？”康熙笑着打趣道：“可不能让朕的大公主玉碟上没有名姓啊。”
张氏将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对康熙道：“妾倒给大公主取了个‘眷’字，就叫眷娘吧。”
康熙一挑眉，“隽永隽德，倒是个好字。名字……也罢，这样唤着倒也好听。”
张氏一双眼盈盈地望着他，抿唇轻声道：“隽永隽德什么，妾是不懂的，只是公主能够诞生，全赖皇上圣眷恩厚，故才取了个‘眷’字。”
康熙闻言，心中却道好没意思，深深看了张氏许久，知道她微有些惴惴，低头默默不言，方叹道：“眷娘也罢，你好生养着身子，咱们来日方长。”
他这样柔情的时候张氏近日常见，此时眼眸水光盈盈，轻轻应声，“是，皇上……”
康熙心里却觉着乱七八糟的，没一时便站起身道：“清宁宫里还有折子，朕先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皇上——您还没抱抱公主呢。”张氏满怀期盼地望着康熙，康熙又被绊住脚步，抱了抱女儿，最后眼见外头天微微擦黑，还是走了。
圣驾一去，殿内静悄悄的，没人敢吭声。
小公主仿佛感受到这样紧绷的气氛，忽然大哭起来，小手攥成拳头在襁褓中用力向外顶，奶娘心尖一颤，忙忙跪下。
张氏目光冷冷地看了看小公主，哪里是看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的眼神，满是恨毒，分毫没有方才缝衣时的慈爱，“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若是个阿哥，怎至于连你汗阿玛都留不住？！”
“娘娘！”宫人跪了一地，张氏犹不解气，手伸进襁褓里拧了两下，小公主哭声更大，隐隐带着些凄惨，乳母连连磕头，道：“娘娘，公主还小啊——”
张氏斜她一眼，冷笑着扯扯嘴角，“连皇上都留不住，她有什么用？！”
公主兀自哭着，却没人敢去抱一抱哄一哄，晚间发起热来，储秀宫又传了太医，到底身上掉下来的肉，张氏见了也有些心里不痛快，拧着眉，“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爱生病。”
她的大宫女绢子进来噗通跪下，“娘娘！皇上来了，已在西一长街上了。”
“……皇上来了？”张氏转惊为喜，忙抚抚鬓角，问：“本宫的头发梳得如何？这衣裳……”她灵机一动，抬手坐在鬓角猛地扯了两下，然后走入内殿拨开乳母，自将公主抱住怀中，垂着头眉目温柔地轻声哄着：“眷娘……眷娘啊……你看你汗阿玛多么喜欢你，你一生病，他就来看你了。你以后听额娘的话，留住你汗阿玛，等额娘给你生了小弟弟，咱们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乳母听得心中七上八下地，悄悄抬眼打量张氏的面色，见她又哭又笑，神似疯癫。
她心中愈沉，忙忙低头。等康熙一到，就见张氏坐在炕上，面带悲色地抱着公主轻哄，公主烧得小脸通红，哭声都微弱得有气无力的。
康熙心中一痛，忙走过去，问：“太医怎么说？”
张氏嗓音微哑，“遣人去叫了，还没到了。”
“让他们脚程快些！”康熙怒道：“耽误了公主的病，他们几个脑袋够砍？”
底下忙一叠声地答应，张氏垂头注视着小公主的面容，抬手轻轻摩挲着公主的脸颊，隐秘地扯了扯嘴角，眸中隐有幽光闪现，转眼又是满面的疼惜。
尔后一二个月里，公主病得愈发勤了，今儿烧一场、明儿咳嗽了，后个哭闹不休，总能传到康熙耳朵里，一时后妃间不说怨声载道，私下里也偶有抱怨。
清梨也被截了两回，倒没多抱怨，只是随口嘟囔道：“这可真是……也不知该说她是心狠还是怎样了。也没听太医说公主多弱的身子，偏生病得勤快。”
娜仁抿着唇，好半晌，才轻叹一声。
昭妃察觉出她的情绪来，抬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人各有命，生身母女，你我看不惯也没法子。”
“我只是觉着，无论大人间怎样，拿孩子做筏子，好没意思。”娜仁摇摇头，叹道：“老祖宗知道了，只怕很要生一场气。”
清梨扯着嘴角笑了笑，似有些嘲讽：“等着吧，这话咱们说说也就罢了，离传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耳朵里怕是也不远了。不说别的——”她抬手虚虚指了指中宫，“那里一日没有喜讯，对张氏便不喜一日。张氏宫里的热闹，自然是喜欢听，也乐得看的。”
不过此时的娜仁尚未没想到，这场后宫里没有硝烟的战争，竟然波及到了她身上。

第47章
康熙抱着孩子过来那日是个极好的冬夜。天上的月亮皎洁，白日里下了半日的雪，院子的雪光映得屋子极亮。
天色已晚，娜仁却未安寝，而是拉着一宫的人在偏殿饮酒赏月。
热腾腾的暖锅摆了三桌，娜仁独有一个小锅，一色官窑净白瓷圆盘盛着菌菇芽菜、豆腐笋子，还有冬日里极珍贵的小青菜一盘子，砂锅里是当归羊肉锅，摆在临窗的炕桌上，新换的玻璃窗子透净，外头的雪景尽数看得清楚。
内殿又支起一大圆桌面，乌嬷嬷、琼枝等领着一众宫女们坐，外殿一桌，冬葵、唐百领一众太监们坐，仅算娜仁身边伺候这些，人虽多，倒不拥挤。
他们桌上是酸菜白肉与山鸡两样，锅子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传进每个人鼻子里，勾得人垂涎三尺。
娜仁自斟了一杯，去岁秋日新酿的葡萄酒，此时颜色殷红艳丽，盛在净白的杯盏中，酸甜的滋味诱人，果香浓郁。她向众人让了让，笑道：“过了个年，你们光忙活去了，咱们也没正经热闹热闹。今儿咱们吃一顿，我敬大家。”
众人忙起身敬酒，正说着话，忽听见外头仪仗响声，娜仁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挑着眉，“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大半夜的。”
她也没想到是冲着她这边来，只听着仪仗声愈近，才反应过来，拧拧眉，嘟囔道：“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口中如此说着，她还是拍拍袖口，起身下炕预备出去相迎。
康熙进来的很快，她刚到偏殿门口，便见披着厚厚狐裘的康熙在前疾步入内，她那苦命的三哥撑着伞昂首阔步跟住康熙，梁九功扛着伞跟在后头，腿脚倒腾得倒是麻利，却完全跟不上前头这两个的脚步。
娜仁没来得及在心中感慨一声‘可怜的梁公公’，就被微弱的小儿啼哭声惊道了，倒吸一口凉气，问：“你、你这是抢了哪家的小孩了？”
“朕的孩子，从此，也是阿姐的女儿。玉碟上，慧妃博尔济吉特氏之女。”康熙一边说着，一边疾步入内，其勒莫格很有眼色地落下门帘子挡住冷风，康熙抱出一个裹着大红襁褓的婴儿，算来也不过两个月出头，生得却还不如满月时见的给人的感觉白胖，瘦瘦小小的，娜仁心一惊，尚未回过神来。
乌嬷嬷走上前来，见孩子小脸通红地，忙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风，只怕夜里要发热的。”
“劳阿姐照顾她，阿姐，除了你，朕想不出谁能托付了。”康熙看向娜仁的目光带着恳求，“她从此只有你一个额娘，张氏……自即日起移去乾东五所幽居养病，和这个孩子再无干系。阿姐，她做的事，真的不是作为一个母亲所能为的。”
康熙声音微微哑涩，娜仁心里多少明白，也不知是缘分怎地，小丫头与娜仁目光相触，一双亮晶晶黑黝黝的眼睛水汪汪地，仿佛映着娜仁的面容，整个世界都清晰可见。
小姑娘止了哭声，咯咯地露出个无齿的笑来，在襁褓里努力向着娜仁这边伸出手。
娜仁心登时就软了，康熙在旁连声道：“阿姐你抱抱她，这孩子多半时候是很乖的，也不爱苦恼，朕只是不放心把她放到公主所去，若能得阿姐养育，便是她的福气。老祖宗本也说，想抱个孩子在你身边，让你解解闷。”
他说得恳切，小姑娘也确实可爱，娜仁迟疑一下，还是道：“她那个额娘……我这一身酒气，还是算了。乌嬷嬷……这孩子……”
听她这话，康熙就知道她是答应了，连忙道：“张氏和她再没有半分关系。”
直到此时，提起张氏来，他面上犹带怒容。乌嬷嬷把孩子接过去，他也放心，一甩袖，压抑着火气道：“她竟然把朕的女儿当成争宠的工具！她故意让眷娘染恙时可有想过眷娘也是她的女儿？……眷娘这名字就不配朕的女儿！什么圣眷之浓，朕的女儿，自然一生都是朕的珍宝！与她何干？”
娜仁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是怒极了，只道：“你带孩子来的也急，即便我答应了，也没得安置。乳母、保姆都不在……乌嬷嬷，还得劳累您一夜，先顶一顶。这满宫的人，也唯有您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有什么正经说法，明儿个再说吧。”
康熙脸色很难看，“这孩子如今已……不吃人乳了。”他一拳锤在旁边的镂空雕花的落地罩上，上好红酸枝的硬木让他手上快速出现红痕，他也顾不得疼，咬牙切齿地道：“张氏不堪为人母，那些奶娘也都是无能之辈！怎配继续在公主身边照顾？！朕已将她们尽数发落出宫。公主身边的人，再请老祖宗出马，亲自挑选身家清白稳重能干的伺候。奶水……”
他迟疑了一下，乌嬷嬷忙道：“小孩子赶上母乳不丰沛的，用羊乳滚开了也是一样，虽然膻味重些，养分却很好，不比人乳差。说来娘娘幼年还正经吃过一段时日的羊乳。”
康熙微微颔首，面容略微缓和，“就按嬷嬷说的吧。”
小姑娘也不怕生，止了啼哭，在乌嬷嬷怀里就“咯咯咯”地笑，没一会儿却又苦了起来，还极力往外挤。
娜仁心里还七上八下地没落地呢，见她哭起来，也顾不得与康熙说别的，往外推的话暂且压下，忙问：“这是怎么了？”
“怕是脏了戒子了，不妨事，老奴抱小公主看看去。”乌嬷嬷抱到暖阁里一会儿，再出来时面上却带着疑惑，康熙试探着道：“是饿了？”
一直在旁边没插上手的豆蔻忙道：“新鲜的羊乳有，就在小茶房里，预备着主儿睡前喝的，滚开了却没放去腥膻的东西呢，我这就去热一热端来。”
未一时，只用小碗盛了一满碗羊乳来，并一个小银匙，看分量就知道豆蔻的心意。乌嬷嬷却道：“多了。”她抱着公主在炕上坐了，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将羊乳喂给小公主。
小公主也好糊弄，没嫌这东西膻味重，小嘴巴快速蠕动着急急喝了能有小半碗进去，入了口就不往下咽，只用小舌头将银匙往出顶。
乌嬷嬷便笑着道：“这就够了，小孩子喝多了也不好。”她摸摸公主的肚子，又动作娴熟地拍了个奶嗝，笑呵呵道：“豆蔻你也忒实诚了，小孩子足量小半碗也尽够了。”
豆蔻见公主不哭了，长松了口气，嘟囔道：“我方才也想不起什么了，只怕不够。”
娜仁刚才还有意拒绝，康熙夺她面色，对症下药：“这孩子到了别处，只怕她们惦记着日后有自己的孩子，还不用心，满宫里，朕也只放心阿姐你照顾。你只管放在身边，让她好生长大便是，你也当养个解闷凑趣的。老祖宗定然也欢喜，这孩子又听话不爱闹，阿姐这里还有个乌嬷嬷是各种老手，定然照顾得好，不必担忧。况且便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也是她亲娘害的，和阿姐也没什么干系。”
提起张氏，他又是咬牙切齿的。娜仁深看了他一眼，岂会不知里头定有猫腻，一时也来不及问，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觉得怀里一沉，手忙脚乱地捧住了软乎乎的小祖宗，瞪向乌嬷嬷：“您也作弄我！”
“主儿听话，胳膊捧住小公主的颈子，另一只手拖住屁股，抱着就不怕了。”乌嬷嬷笑眯眯地道，娜仁当年也是抱过弟妹侄子外甥的，抱小不点却不怕，没一会就找回手感抱住了。
康熙见她微微动容，在旁边猛敲边鼓，娜仁只得叹道：“也罢，终究是顺了老祖宗的意。”
“阿姐，朕也不知到底谁信得过了。”康熙听她这样说，彻底松了口，苦笑一声，抹了把脸，又打起精神，道：“朕的女儿，不求那劳什子的眷恋，也不用那‘娘’字。阿姐既然决意养她，日后她就在阿姐膝下，阿姐取个顺口的名字，和张氏再没有干系了。”
娜仁深看了看他，怀里软软一团，咯咯笑着看她，又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往她怀里蹭，真叫人心都化了。
最后她还是默认了康熙的说法，仰头透过窗子向窗外看了看，缓缓道：“今夜月光皎洁，公主的乳名，就叫‘皎皎’吧。”
康熙品着这两个字，轻笑着点点头：“皎皎之白。也好，愿小公主一生清正洁白，不要学了她那个……”他猛地住了口，眉目间微透出狠厉来，对着女儿又是万般的温柔：“从此，她与张氏再没有关系了。慧妃之女，朕之长女，皎皎。”
他徐徐回首凝望众人，其勒莫格与梁九功带头跪下，“恭贺慧妃娘娘喜得爱女。”
乌嬷嬷与琼枝等人随后，娜仁心缓缓沉下来，平复一下心虚，皎皎又用力抓着她的衣襟，乐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嘴里还不断打着哈欠。
她心一下就软成棉花糖了，想当年她都把母爱泛滥到康熙身上了，现在也不差这一个小丫头。名字都给人取了，在给退货，未免不美。
于是点点头，默认了。
张氏被打入冷宫，大公主被抱到慧妃宫里的消息快速传遍。皇后本也未曾入睡，守着一豆烛光在炕桌旁做针指，大红撒花软绸上绣的百子千孙，一针一线都满怀期许。
九儿端着碗茶进来，奉与皇后，“针线半日了，您喝口参茶歇歇吧。这眼看要出了正月，二月里头事也多，您可得好生养精蓄锐。”她将康熙把大公主抱到永寿宫的事情说了，又低低道：“皇上在储秀宫发了好大的火，伺候公主的人、还有张氏身边的人，通通打了板子赶出宫去，张氏免去位份，移去乾东五所幽禁养病，只留一个宫女伺候。”
皇后拧眉沉思着，好半晌忽地道：“大公主给了慧妃也好，在张氏身边，平白耽误了她。既然慧妃喜得爱女，备一份厚礼贺她，告诉下去，皇上既然说大公主日后与张氏再无干系，那大公主，便只有慧妃一个额娘。若是哪一个漏了嘴，本宫可不饶他。”
她冷冷一扬眉，身上已有了坐镇中宫的雍容威势。
九儿口中称“是”，又小心地问：“皇上命人连夜送张氏去乾东五所，您看咱们这边……”
“不必了，她既然落魄，本宫又何必落井下石。一应日常供给均如‘格格’例的七成，药石太医……一如往常吧。”皇后摇摇头，淡淡道：“她产后体虚，又添下血不止、心悸恐慌之症。若能在宫中安养，还能好生补回来，偏她不消停，到了这副田地，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时间了。她是绝不会在乾东五所安心养病的。”
九儿忙道：“这已经是十分的厚待了，皇后娘娘仁厚。您这样吩咐，张氏若想得开，在乾东五所好生养病，安度余生也是有的。”
“那又与本宫何干？”皇后端着茶碗，懒懒一扬眉看她。
皇后一席话给了张氏一条生路，可惜张氏并不是能平淡余生的人，入了乾东五所一开始还哭闹折腾，一二个月里就传出不好来，一闭眼去了。
都说人死万事空，皇后赏了她一副棺椁，到底也是衾枕间缠绵过些时日的，康熙虽恨她苛待女儿，以亲生骨肉做争宠工具，还是没让她流落乱葬岗，无人飨祭，命人厚葬了。
娜仁也是后来才渐渐知道，皎皎为何生来圆圆润润的，吃了两个多月的奶下来，反而半点不见长。
却是张氏为了留住康熙，常叫皎皎着凉受寒，或不叫奶娘喂足奶，有时还故意用计让皎皎吐奶，最后竟还在乳娘身上动手脚，让皎皎喝不下奶，日夜哭闹不休。
想来也是，若不是到如此地步，康熙也不至于盛怒到急匆匆抱着皎皎就来了永寿宫，事前却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过。
开了春，皎皎病了一场，在宫人的细心照料下很快好了起来。
太皇太后亲自出山，挑选了些个稳重能干的嬷嬷伺候皎皎，做事没有不经心的。不过皎皎身边若全是嬷嬷也不算很周全，娜仁看重麦穗沉稳周全，心思缜密，把她从竹笑身边放到了皎皎那里，也算高升。
竹笑对此颇为欣慰，麦穗一开始还有几分不舍，到底都是在永寿宫里，不过换了个地方做事罢了，没几日便熟悉了。内务府又送来三四个手脚麻利的宫女来，也在皎皎殿里，她倒是成了人口中的‘姐姐’。
吃得如意，身边人照顾得周到，小孩子是最好长。因此即便开春病了一场，皎皎看着也还是肥嘟嘟的模样。
这日天气暖和，娜仁宫里的桃李花开遍，叫了昭妃与清梨来喝茶。
都说人类幼崽可爱无敌，即便冷面如昭妃，见了皎皎伸手一抱也不由扬扬唇角，清梨在旁看的稀奇，也伸手要抱，俩人稀罕了好一会，小丫头忽地小嘴一瘪开始干嚎，正把她抱在怀里的昭妃抬起头看向娜仁，娜仁竟从她一张冰块脸上看出几分惊慌来。
麦穗忙上来抱皎皎，笑道：“公主许是饿了，奴才抱公主下去喂奶。”豆蔻道：“一直在暖瓶里呢，你等我温一温就送去。”
二人悄声退下了，清梨意犹未尽地拍拍抱孩子压出些褶皱的衣袖，娜仁把两杯茶推给她们，她端起一饮而尽，复又添了一杯，端在手上慢慢呷着，随口问娜仁：“你就这么养着皎皎了？皎皎……倒实在是个好名字，愿她一生真能清正洁白，明亮如月华。”
“就当养在身边，解闷凑趣逗个乐子了。”娜仁手托着脸颊，随口笑道：“不然空对桃李繁花，我也预备养只猫儿解闷。”
昭妃道：“如今养了孩子，猫儿是暂时养不得了。”
娜仁长舒了口气，轻叹着感慨道：“宫里的孩子好养，保姆宫女把一切照料得明明白白，小娃娃白白嫩嫩地抱到你跟前，什么也不必操心，尤其我这里——不是我自夸，又有谁敢伸手过来呢？”
“太皇太后还不把她们的爪子都剁了！”清梨轻哼着，又笑道：“也好，我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有个孩子，昭妃姐姐又是这么个性子，你养着皎皎，咱们都能凑凑热闹。”
“那就让皎皎认了姨娘，你可不能薄待了我们皎皎。”娜仁笑着转头看她，“皎皎的琴棋书画，可就指望你了。”
清梨叹道：“皇宫大内，公主要什么名师教导没有，我也不过半桶水的功夫，能教给她谁能呢？咱们且先玩够了再睡吧。”
昭妃抿着茶，淡淡道：“单你这一句，判你个大逆不道就不为过。”
清梨笑嘻嘻地对她眨眨眼，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点。
宫里的日子，不留神间，倏地就过去了。
娜仁养了个小丫头更分她的神，用心多了，便感时间过得更快。
眼看五月节了，各宫都在预备五毒荷包，娜仁抱着皎皎去慈宁宫逛，与太皇太后随意点评着宫女们的针线。
太皇太后笑眼看她，“当额娘的人了，针线也没个长进，给孩子绣个小兜子什么的，也是心意啊。”
“她这年纪，穿我做的针线，也不怕折寿！”娜仁轻哼一声，又笑眯眯对太皇太后道：“上回二月初八您生辰，我给您缝了条抹额，然后就没怎么动针线了。眼看入夏，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且说给我听，万一哪日就给您做了呢？”
太皇太后轻笑着摇头，“你不喜欢做也就罢了，宫里那么多绣娘，宫女们也都是好手艺，不差你一个。只是可惜了咱们皎皎啊，小小年纪，她额娘懒得动针线，倒是苦了她了。”
“十来个人照顾她的衣食住行，还有绣院和内务府预备的份例，怎么委屈她了？”娜仁嗔怪道：“您是有了小的忘了老的，有了皎皎，我在您这就开始做冷板凳了！我就不是您的小可爱了吗？”
“美得你！还小可爱了，老可爱你都配不上！”太皇太后冷着脸，一时又破功，笑骂道：“你若是老，我成什么？老妖精？”
娜仁陪着她磨牙打发时间，皎皎躺在炕上，身上穿着宝蓝色绣兰花的小兜子，藕节似的胳膊腿一蹬一甩都很有力气，太皇太后在她身边歪着，难免被波及，一边后退一边道：“这小丫头啊，可见在你宫里是吃得不错。胳膊腿都有力气。”
“皎皎！”娜仁冷着脸对着皎皎，她小孩子家家还不明白什么，乐呵呵地冲着娜仁“啊啊”地叫，手还伸过来，要抓娜仁鬓边垂下的流苏。
看她这样，娜仁又觉得好笑，用围兜给她擦了擦口水，对太皇太后道：“她小孩子家家没轻重，您也别挨着她坐，被敲打两下，都疼得很。”
太皇太后道：“手脚有劲，才养得住！就是好的，却比承瑞让人省心。唐别卿究竟是怎么说的？这孩子的元气究竟足不足，立住难不难？”
娜仁一边把皎皎抱远了些，皎皎以为她在和自己玩儿，用手紧紧攥着娜仁的袖口，咿呀咿呀地傻乐着。
太皇太后见她这样，眉目更柔和些。
“唐别卿说胎里养的不错，虽有些不足，后天补起来也不难。”娜仁道：“左右这皇宫大内，也不会缺医少药的，这孩子在我那里养着，没人敢伸手，就不愁立住。”
太皇太后点点头，道：“你心里有打算就好。这孩子能养住就再好不过，其实若不是前朝确实着急，我也不愿催促皇帝今早有子。唉。”
她长叹一声，娜仁笑道：“皇上养那一群侍卫做布库，听说练得很不错，倒是热闹。您没过去看看？”
“皇帝的正经事，哀家去看是什么道理？”太皇太后挑着眉看她，二人相视而笑，脸上都带着朝气。
康熙八年的五月，注定不平静。
二人没在这些话上多说，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太皇太后随口道：“皇后近日召见太医愈发频繁了，倒不见有什么症候。”
“许是喜事也说不定呢。”

第48章
进了五月里，天儿渐热了。
这日下晌，永寿宫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娜仁见他身着宝石蓝褂子，身上大汗淋漓，脸蛋红扑扑地，忙问：“这是从哪里来？怎得这样狼狈？”
“从皇兄处来，皇兄说，让您开一坛去岁紫米封缸的好酒，还要一桌子好酒菜，八宝鸭子与炙羊肉一定要有，晚些有客要来，定是您时常惦记的人。”隆禧咧嘴一笑，“皇兄本是要打发人过来的，不过隆禧想来看看小侄女，便主动请缨要了这差事。慧娘娘，隆禧说得明白不？”
“明白，再没有比你说得更明白的了。”娜仁笑眯眯把手帕递给他使他擦汗，揉了揉他光秃秃的脑门，命：“把井水里湃着的樱桃茶端来吧，那是用薄荷、金银花、留兰香几样花药的小药包浸水，以宫里新得的樱桃熬煮而成的，放了冰糖，酸甜爽口，你一定喜欢。”
又命人预备隆禧喜欢吃的点心，隆禧也不见生，脆生生地道：“旁的也罢，乳酥和鸳鸯豆沙卷一定要预备，才在皇兄那里，灌了一肚子的苦茶，可得甜甜嘴了。”
豆蔻忍俊不禁，一一答应了。
隆禧不常来永寿宫，与娜仁碰面多半是在太皇太后或是太后宫里，今日难得过来，自然要把他招待好了。
星璇那里的点心都是一就手的事，各种原料都齐备，甚至又许多就是半成品，隆禧点的都是日常预备的，很快就上齐了一小炕桌。
隆禧的心思却不在点心上，眼巴巴地盯着嬷嬷喂皎皎喝奶，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头去碰小娃娃肥嘟嘟白嫩嫩的脸蛋。
娜仁倚在旁边翻书，瞄了一眼，随口道：“喝奶的时候闹她，仔细哭出来。”
“哦。”隆禧忙把手缩回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皎皎，好一会儿才咂咂嘴，回味无穷地道：“皎皎真是可爱，不愧是爷的侄女！”
“和谁学的，爷呀爷的，你才多大，就想当爷了？”娜仁心中好笑，笑骂道：“让老祖宗知道了仔细踹你！”
隆禧摸摸自己的脑门，嘿嘿直笑，又盯着皎皎看了好一会，忽然喊娜仁：“姑爸爸。”
“怎么了？”娜仁笑眼斜他：“忽然这么喊我，必然有所求。说吧，是什么事儿，看我能不能做到。”
隆禧忙不迭地摇头，道：“我是想说，以后这些侄子侄女们，我一定最疼皎皎！因为姑爸爸对隆禧最好，隆禧也要对皎皎最好。以后皇兄如果有了别的孩子就不疼皎皎了，您一定不要伤心。”
“这又从何说起？”娜仁一挑眉，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手肘拄着炕桌，“听了风言风语，来我这发疯？究竟什么事。”
隆禧无辜地眨眨眼，最后还是被娜仁盯得败下阵来，低着头呐呐道：“是我嬷嬷说，皎皎生母卑微又犯了大错，等以后皇后嫂嫂或者别的娘娘生下孩子，皇兄就不疼皎皎了。”
“听她浑说！”娜仁皱着眉，抬起一指重重点了点隆禧的额头，“你呀你，念书不好好念，这些事情听着倒是都往心里去了。皎皎是你皇兄的第一个女儿，他怎么可能不疼皎皎呢？皎皎是我的女儿，慧妃博尔济吉特氏之女，她生母卑微又何妨？玉碟上，她是两族血脉延续，与张氏无关。”
隆禧的小脑袋瓜子还消化不了这种问题，只是懵懵懂懂地松了口气，道：“嬷嬷净与我说这些话，我定要告诉老祖宗罚她！”
“该罚！你也该罚！”娜仁又给了他一个暴栗子，又道：“也是十一二的人了，多把心放在正经事上，若是书读得不出挑，没什么能干的，你皇兄日后怎么为你聘娶一个合心意的福晋呢？”
隆禧耸耸肩，道：“我只想觅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些满蒙贵女多半倨傲张扬，或者端庄温顺，均不是我所求。我要找，定要找一个精通诗书，能抚琴作画红袖添香，性情温柔坚韧，善良美好，出淤泥而不染之人为我福晋！”
“臭小子胆肥了你！”娜仁柳眉倒竖：“你这一句话可骂了多少人，你出去转一圈，宫里还有个全乎人吗？”
隆禧抱头鼠窜，怕她伸手削自己，嘴里喊着：“我就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又没说您，平白无故地，您生什么气嘛……”
皎皎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咯咯直笑，隆禧有了底气抱着小侄女挺胸抬头地对娜仁道：“您看看！皎皎都看不惯您这样！”
“去去去，吃点心去！”娜仁深呼吸一回，摆摆手，又道：“把你侄女放下，仔细摔了她！把你屁股打开花！”
隆禧嘻嘻笑着，把皎皎放下，坐到炕桌旁边吃点心去。
直到把这小子送走了，娜仁坐在炕上喝着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小子的择偶标准……怎么那么奇怪呢？
“老话怎么说来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罢了，罢了。”娜仁摇摇头，轻叹道：“是我老了，跟不上时代潮流。”
“您说什么呢？您才多大的年岁，就老了，倒让我这老婆子怎么活呢？”乌嬷嬷走进来，先嗔了一句，然后笑着问：“豆蔻托我捎给您一句话，说那紫米封缸酒前年的还有两坛子，是按皇上吩咐预备去岁的，还是要前年的。”
“茉莉，你来，去告诉你豆蔻姑姑，有前年的酒拿出来喝了，去年的还要再攒一攒才够滋味，莫叫他们给我祸害了。”娜仁道：“再有，告诉你星璇姑姑，一应肴馔果品，尽心预备。八宝鸭子皇上喜欢，炙羊肉却未必……添一道我二哥喜欢的清蒸鲈鱼，再有几样好下酒菜。”
茉莉连声答应着，乌嬷嬷喜道：“原是二爷和三爷要来。”
“也说不定，我仔细思忖着猜测罢了。”娜仁重新执起话本子，那边皎皎却不干了，咿咿呀呀地叫她，眼见她不动，又开始干嚎。
乌嬷嬷满是慈爱地看着皎皎，对娜仁道：“您就不要看这话本子了，陪小公主玩一玩不好吗？”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娜仁叹着气，如是想到。
不过晚间，觥筹交错，看着两位哥哥与康熙脸上隐隐的激动，娜仁决定收回那个想法，一边慢慢饮着汤，一边道：“今儿在这便罢了，在外头，万万不可这样饮酒的。一来喝多了误事，二来也怕着了人的道——”
她说着，又忽地反应过来，“外臣宫内醉酒、宫门落锁不出可是大罪！”
“阿姐放心。”康熙大刀阔斧地坐在那，拍拍胸口：“有住的地儿，干脆今晚就不让他们出宫了，明天——”
他住了口，但笑不语。
娜仁心里多少有点预感，便不再说什么，只坐在那里闷头用膳，看他们吃酒。康熙醉了，眼圈便微微泛红，拿筷子头敲着桌上的碗碟：“这些年、这些年朕受够了！总算是要见天日了。”
“皇上！您是圣明之君，总会大展宏图！”那日松斩钉截铁地道，康熙激动不已，二人又碰了一杯。
其勒莫格不甘被忽视，强行加入进去。
娜仁从一开始的心潮澎湃到最后的心如死灰，直到殿内的西洋自鸣钟一响，她忙道：“酉时末了，宫门将要落锁，先就到这里吧。再喝多了，仔细误了明儿个的事。”
“好！妹妹！三哥永远是你的依靠！”其勒莫格捶捶胸口，中气十足地道。
那日松还算清醒，对着娜仁弯弯嘴角，“放心，大家心里都有数。”
看他这样子，娜仁就知道他也醉了。
娜仁胆战心惊地，梁九功走上来笑道：“慧妃主儿莫急，皇上早吩咐了，武英殿后头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两位大人且住一宿。”
说着，又叫小太监上来搀扶二人，其勒莫格摆摆手，走得倒还算稳当，那日松斜睨他一眼，沉声道：“老老实实睡觉，宫里耍酒疯，丢的是妹妹的脸！”
“知道！”其勒莫格又捶捶自己的胸口，听着那声音娜仁都替他骨头疼。
不过看着他们的样子，娜仁心里又觉着好笑，到底都还年轻呢。
多好呀。
康熙也确实醉了，娜仁送了二人出去，回身就见他负手而立在廊下，面色微沉，威势自然流露，不过娜仁走过去喊他一声，反应微微有些迟钝，娜仁就知道他是醉得不轻。
“阿姐！”康熙见娜仁过来，对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朕此生，定不负老祖宗、不负额娘，也不负你。”他微有些出神，喃喃自语道：“朕想额娘了……”
娜仁心中一涩，走过去扶住他，哄道：“好好好，想额娘了，天而不早了，快睡了，梦里就能见到额娘了。”
她招手唤来梁九功，对他道：“扶皇上去正殿睡，我去陪皎皎。”
梁九功忙答应着，康熙还没停下，又开始报菜名一样念叨人名：“朕还要不负皇后、不负清梨、不负佛拉娜……还有承瑞、皎皎……”
“可是个大醉鬼了。”娜仁哀叹着，梁九功与小太监们搀扶着康熙进去睡了，她在廊下驻足片刻，半空中月亮正圆，月光皎洁倾泻洒落世间，照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娜仁心里。
好一会儿，她才无奈笑道：“大十五的闹到这里来了，也不怕皇后有意见。”
“皇后娘娘报了病，本已撤了绿头牌，今儿一早也叫人去武英殿知会过皇上。”琼枝走过来，低声道：“午间索额图大人与皇上议事出宫后，皇上似乎有些动气了。”
“你怎么知道？”娜仁问，琼枝道：“老祖宗方才遣人来说的。”
“那就是了。”娜仁摇摇头，“走吧，去看看皎皎睡了没，我今晚怕是要抢她殿里的床了。和醉鬼睡一个屋，我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琼枝低头抿唇轻笑着应了。
康熙八年五月十五日，是个极好的季春初夏夜。
第二日一早，听了皇后处传话，推说身子不好，免了本日定省。
娜仁便慢吞吞地起床洗脸梳妆，星璇上来道：“今儿也不必急，早膳您要吃什么，点个名，奴才就给您预备。”
“可知是一早没打算才来问我。”娜仁沉吟着，道：“想吃面了，擀一窝丝面，有高汤没有？”
“有，昨儿夜里熬下去，参鸡汤。舀些个出来倒也没什么，还有的时候添水慢慢熬呢。那就预备火腿鸡丝面如何？用鸡汤的高汤，再预备两样小菜。前得的藕带，给您炝拌了，还有素日制的。”星璇口条利落，娜仁随意点点头，对着镜子看琼枝挽发。
早膳前又玩了一会可爱的女儿，乌嬷嬷在旁边不停道：“您休逗小公主，仔细小公主恼了，哭出来您又心疼。”
“我们皎皎只会假哭，不会真哭。”娜仁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骂道：“个小机灵鬼，现在哭起来倒是可怜巴巴的，全是假的，只会干嚎！”
皎皎啊呜一口含住娜仁的手指头用出了小牙尖尖的牙花子轻轻磨着，也不用力，眼睛笑眯眯地，乐开了就口水乱流。
“主儿快用围兜给小公主擦擦，小公主这个月份，正是爱乱流哈喇子的时候。”乌嬷嬷看娜仁有些嫌弃的模样，道：“又是您先逗小公主的，沾上些口水又不乐意了。”
“谁不乐意了？”一道带着笑的声音插了进来，回头一看却是清梨，她今儿穿着极娇艳的水红颜色，纯白丝线在胸口斜绣一枝梨花，或绽放或含苞，小小的花骨朵也清雅可人。
皎皎是极喜欢她的，一听了她的声音就放过了娜仁的手指头，伸手向门口咿咿呀呀地叫唤。清梨身后又走出个人来，昭妃眉眼间蕴着浅浅的笑，“皎皎只想念李娘娘吗？”
“快进来，怎么今儿来得这样早，我还没用早膳呢，你们吃过了吗？正好叫星璇多预备两份。”娜仁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把女儿放在炕上。
清梨道：“可不就留着肚子等着吃你一顿呢吗？”
她又道：“听闻昨晚皇上在你这里，大十五的，也不怕皇后生气？”
“呵呵，他老人家的心意，我哪里猜得准？”娜仁想起昨晚的遭遇，又撇撇嘴，“和皎皎一起睡本是为了图个清静，结果这丫头夜里却醒了好几次，比她汗阿玛还闹人！”
清梨轻笑，“这可不是咱们皎皎的过，谁让你平白无故占了人家的屋子呢？”
几人膳后在花房里围着四仙桌随意说着话，皎皎被放在罗汉床上啃自己的小拳头，正热闹着，忽又有人通传说马佳福晋抱着小阿哥来了。
那可是稀客。
娜仁忙站起身道：“别叫到这边来，咱们去庭院里葡萄藤下坐，这屋子不大，花却多，仔细着承瑞。她怎么还把承瑞抱出来了——”
一边说着，众人起身，麦穗抱起皎皎，出了花房。
庭院里的葡萄藤下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一张藤桌几个板凳，还有一把娜仁偷懒用的摇椅。宫人又搬来一张罗汉榻，佛拉娜抱着承瑞进来，对娜仁笑道：“我就说你这里一定热闹，故而带承瑞来逛逛。他还没见过小孩子呢，皎皎在你这里好几个月，今儿才头一回让承瑞见到。承瑞，去，那是你妹妹。”
两岁多的承瑞已经能扶着东西缓慢行走了，这会听了佛拉娜的话，慢吞吞地抬头去看皎皎，小雪团子也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哥哥，俩人对视一回，同时咧嘴一笑。
“快去玩吧。”佛拉娜把承瑞放到罗汉榻上，笑吟吟地道。
清梨随口道：“承瑞走得倒是不错的。”
“哪里不错？寻常他这样大的孩子，都能走得很稳当了，他这两步还要扶着东西，走起来也不算利落。”佛拉娜面带苦涩，讽笑道：“他这个样子，我是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没有了，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我就放心了。”
众人不愿再多说她的伤心事，佛拉娜也还算坚强，用帕子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角，对娜仁笑道：“你倒是把皎皎养得不错，小雪团一个，我看着心都要化了。若是也能得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也心满意足，还能与承瑞做个伴。”
清梨道：“马佳姐姐你还年轻，总会有的。”
“借你吉言。”佛拉娜笑对她道：“我听皇后娘娘说，你那助孕的方子不错，你若不介意，也与我一份。”
清梨微有些疑惑：“助孕方？我倒是给了皇后娘娘一份，只是皇后娘娘怎知不错……”
佛拉娜自知失言，局促片刻，摇头道：“许是给谁用了真有效验吧，你就说与不与我。”
“回去我便叫人送与姐姐。”清梨笑容温和。
本来这样的夏日，大人们凑着喝茶说话，小孩子嬉笑玩闹，便是足够圆满的了。
可能上天注定这日不是个平静日子，正喝着茶，唐百急匆匆地走进来，面露喜色：“好消息，好消息啊。娘娘们，武英殿的信儿，皇上在鳌拜大人入宫觐见时，叫侍卫们把他拿下了！这会正传旨命人议鳌拜大人的罪呢！”
娜仁心里早有准备，这会微微一笑，道：“过了今儿个，可不是鳌拜大人了。”
“是！是！”唐百忙忙应着。
佛拉娜合掌念了声佛，道：“皇上这心腹大患，总算是除去了，咱们也为皇上开心。”如此说着，她又微微一顿，小心翼翼地拿眼去瞄昭妃。
却见昭妃安然端坐，面不改色，甚至眉眼低垂间还有几分悲悯洒脱，“天尊庇佑。”
这是什么？
这是嫔妃间宗教信仰的碰撞。
娜仁强忍笑意，听清梨道：“可算是皇上的一块心病没了，也不知要怎样庆祝庆祝。”
“人家昨晚都提前庆祝过了，可知是早就心里有底气了。”娜仁随口笑道，佛拉娜看向唐百，命：“你且将你知道的都细细说来……”
这边唐百介绍着武英殿那边诸位的丰功伟绩，忽地又有人进来，道：“各位主儿，太皇太后有请。”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地，佛拉娜不由看向娜仁，娜仁却也微微拧眉道：“我也不知道究竟何事……既然老祖宗叫过去，定是有事，咱们快走吧。”
皎皎见众人忽然都起身了，自己支撑着翻了个身，向这边伸出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娜仁抱了抱她，轻哄道：“额娘有事出去一会，皎皎在宫里乖乖地，听嬷嬷们的话。”
麦穗上来把皎皎抱住，佛拉娜却不放心承瑞，娜仁道：“你就把雀枝留下看着承瑞吧，若抱过去，有事一番折腾。”
“有理。”佛拉娜点点头，命雀枝：“好生照看着阿哥。”
永寿宫离慈宁宫不远，过去得也快。太皇太后见她们一大帮人来得这样快，还有些吃惊，“好快的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飞来的呢。”
娜仁见太后、康熙、皇后赫然在座，众人均是面带喜色，微微放下心，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可不是，生怕您有什么要紧事，一路踩着风火轮过来的。”
“混世魔胎，说的就是你！”太皇太后抬指隔空虚虚点点娜仁的额头，笑骂道。
又一扬脸，“都坐吧。”
各人落座，宫女端了茶上来，娜仁没动，先问道：“什么事值得这样急叫我们过来……若只是那一件喜事，我们可都知道了。”
“泼猴，偏你着急！”太皇太后横她一眼，“人家怎么不急呢？”
“她们也急，是在您面前不敢造作。”娜仁满脸写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笑眯眯道：“我都在您这放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她说话的时候，便觉着有人盯着她，悄悄那眼神望回去，与皇后目光相触，皇后扬唇对她一笑，比之往日的端庄雍容，却又透着喜气。
太皇太后道：“且等等，还有人没到呢。你们倒是踩着风火轮来的，人家可没这飞起来的本领。”
太后噗嗤一笑，“老祖宗您怎么还和娜仁她刚上了呢？她这嘴都贫了多少年了，偏您就爱和她搭茬。”
“你也没少搭！”太皇太后轻哼道。

第49章
众人坐了有些时候，清梨抿着轻笑听太皇太后、太后与娜仁你一句我一句的，强忍着没让自己失态。
康熙一脸喜色，不时看向殿外，见纳喇氏几人来到，没等她们行礼，便已吩咐：“都进来，看坐吧。”
太皇太后眼神带笑地瞥了康熙一眼，摇头轻笑，倒没多说有何不妥之处——也罢，还是个少年郎呢。
纳喇氏忙低眉顺眼地一欠身，然后寻了个末尾的地方坐下，娜仁随意地瞥她一眼，见她妆容整齐衣裳妥帖，便知道来前特意打扮过。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家常衣裳，娜仁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慈宁宫咱们熟嘛，轻车熟路的，还用特意打扮吗？
纳喇氏许是来得极了，方才入殿时步履从容缓慢地倒还好，这会一坐下，挨着她的清梨就听到轻喘声，她又取帕子拭额角鼻尖的汗，全程没敢抬头去瞥太皇太后。
——无论这群妃子在宫里宫斗有多么的成功、手段有多么的高明，在太皇太后跟前，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的。
宫女为她与赫舍里氏、董氏奉了凉茶，纳喇氏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心口逐渐平缓，方悄悄松了口气。
上首，康熙已经迫不及待地道：“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好事告诉你们。”
“才刚已经听说了，皇上铲除奸臣，从此总揽朝政，好大的威风。”赫舍里氏迫不及待地道：“莫非皇上是要与妾身们吃一席不成？”
皇后淡淡看她一眼，然后眼含轻笑地看向康熙，眉目间一片温婉柔和，看得康熙心里一热，道：“那也是一桩好事，更大的好事却就在你们面前。九儿——”
他一扬下巴，皇后身边的九儿忙走出来，在当地向太皇太后与太后磕了个头，脆生生地道：“回老祖宗、太后娘娘与诸位小主，今儿一早，章太医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看定皇后娘娘已有足三个月，胎像稳固，故向诸位报喜。”
“好，赏！”太皇太后说得豪情万丈，又命人将先帝曾佩戴的‘麒麟送子’金锁取出赐与皇后，皇后忙郑重起身谢恩，太皇太后笑盈盈道：“免了，你有身子，更要处处小心，一家子骨肉，不必在乎那些虚礼。”
说着，她又抬指隔空虚虚点了点皇后，笑道：“你这丫头也是好耐性，能等这胎坐稳了，才成说出来叫大家知道。”
皇后忙又道：“请老祖宗恕罪，实在前些时日太医并未说准，妾身怕说来倒叫老祖宗与皇额娘空欢喜一场，故才瞒下了。”
“瞧这孩子，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太皇太后命人搀她，也道：“你这性子，不急不躁的沉稳安静，很好。”
康熙这会才有机会表现自己，忙道：“这样大好的是逢上一起了，不如便在御花园绛雪轩摆两桌家宴，咱们热闹热闹。”
太皇太后与太后都道极好，娜仁随声附和着，悄悄眼神向下去看热闹，便见——昭妃淡定垂眸、清梨认真给康熙捧场、董氏喜形于色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赫舍里氏强笑着、佛拉娜半是欢喜半是担忧，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唯有一个纳喇氏，不见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一边强笑着，垂着头，还有几分落寞。
若不然说是后宫众生相呢？
娜仁端起歇夏茶抿了两口，心中啧啧感慨。
看她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皱皱眉，旋即又有几分好笑，见太后与娜仁眉来眼去地叽叽咕咕，摇着头，轻笑着抿了口茶。
这日之后，皇后的坤宁宫又热闹起来，同时后宫内嫔妃与家人的走动也频繁起来。
前朝遏必隆被革去太师与一等公之位，钮祜禄氏门楣一时黯淡无光，宫中到没几个人想着看昭妃热闹——这位主的热闹，你想看也得看得到算。
当日遏必隆如日中天时，这位主闭门念经，除了永寿宫这个三人组固定据点之外，只会在请安时出现在坤宁宫、慈宁宫、宁寿宫，等闲诰命都不敢登她的门。
如今遏必隆没落，她仍旧闭门念经，不悲不喜。当日繁盛时如何，如今仍旧如何。任人见了，都不得不赞一声“好心性”。
何况和昭妃，众人真是没什么亲近，也没什么厌恶。
人家出身尊贵，清傲性冷，不爱与旁人打交道。
来往频繁的两位，一个慧妃，宫里出了名的正事啥不干，玩乐第一名。圣眷不说不浓，毕竟人家与皇上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皇上却也鲜少留宿，实在并非嫔妃劲敌。但出身高贵后台强硬，皇亲国戚，君不见几位辅政大臣辛辛苦苦混出个一等公，人家了老爹轻松封了镇国公，还得了‘靖勇’二字做封号。你敢招惹她，明天太皇太后的大巴掌就要扇到脸上。
一个李福晋，人说花无百日红，她这枝梨花落在皇上床头却正经有两年，在宫中正是如日中天，素日处事圆滑有度，谨慎而不刻意，不好得罪。
就人家混的这圈子，你挤破了头也挤不进去不是？
等闲嫔妃有想与昭妃交好的，在她的冷脸前也顶不上两轮，还是算了吧。
得益于这副脾气，昭妃的清净日子还能继续延续下去。不过宫里的乱子没出，宫外的烦心事儿却挡不住。
这日娜仁早上请安回来，抱着皎皎在书房坚持搞创作，边写边玩孩子，麦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搂着皎皎的那条手臂，生怕出了什么事故。
琼枝进来的时候娜仁还以为到了吃点心的时间，随口道：“好快呀。今儿星璇备的什么吃食？”
“可不是吃食。”琼枝走上来道：“才刚昭妃娘娘宫里的倚霜来了，说叫您去救火呢。”
“救火？”娜仁一瞪眼睛，“哪走水了？”
琼枝叹了口气，“不是那个火。今儿遏必隆夫人入宫了，这会正经有一会子了，倚霜匆匆忙忙地来，只怕是昭妃娘娘不耐烦了，叫您过去，好有个由头，打发了那位夫人。”
“哦，懂了。”娜仁松了口气，“救场就救场呗，说什么救火呀。来，梳妆去。”
“可知是那边极得快要着火了。”琼枝打量打量娜仁的装扮，道：“倒也不必大收拾，不过既然要与外命妇打照面，还得加两支簪钗。麦穗，快把公主抱过去，您也是的，抱着公主在这儿，能写出什么来？”
她嗔怪似的念叨了娜仁一句，麦穗如闻救星，忙将皎皎抱过去，也道：“琼枝姑姑说的是，主儿您抱着小公主，平白耽误了您创作。”
“你们懂什么，为了这小丫头，我连养只猫儿都放弃了，她就不能为我多奉献些吗？”娜仁轻哼道：“不能抱着写东西的小不点，养起来有什么意思？”
琼枝表情一时分外惨烈，好一会儿才低声念叨：“您好歹有点母性。”
皎皎听不懂这些，放在坐在娜仁怀里傻乎乎地扯着她的袖口玩，书案上还有一只布老虎，她就满足了。这会到了麦穗怀里，她也不哭不闹地，用肉乎乎的小手摸着麦穗衣裳领口的刺绣，大眼睛都笑成条缝了。
等娜仁与琼枝往出走了，她才后知后觉，伸手向门口冲着娜仁“啊——啊——”地要。
走远了，琼枝念叨娜仁：“您瞧公主与您那样好，您怎么总是逗着公主玩儿。”
“你看我像是有什么母性光辉的人吗？”娜仁也不管琼枝听不听得懂，通通说了出来，“我和皎皎啊，就是她哄我开心，我看她高兴。我庇护她平安长大，日后嫁得如意郎君，她哄我开心十几年，日后出了嫁，若是抚蒙，山高水远，几年能见一次？谈何母女。况且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虽说孩子无辜吧，可她的生母是那样的脾性，我若一开始就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岂不是脑袋有坑？”
琼枝嗔她道：“您总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不过仔细咂摸咂摸，也是有道理的。
后头那一句她没敢说给娜仁听，不然只怕娜仁就真要飘起来了。
还是冷静点好。
琼枝心中默默道。
娜仁赶到长春宫时，暖阁里的战争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具体来说就是遏必隆夫人疯狂输出，正在极力向昭妃灌输‘生个孩子才能在宫中站稳脚跟’‘给家族撑腰是你应该做的’‘如今皇后依然有孕，家里又是那个样子，如果昭妃再不有孕，在宫中就无立足之地’。
娜仁在外面听了两耳朵，面目狰狞：这是什么狂野洗脑派的野路子选手啊。
然而暖阁内遏必隆夫人还在继续，先是瓷器清脆的一声响，娜仁猜测应该是她喝了口茶又将茶碗放下，与杯托相碰的声音，然后她声音微沉，娜仁能够联想到她严肃的面色，只听她道：“娘娘您入宫已经四年，中宫有喜，老爷被革职，咱们家正是急需后宫扶持的时候。如果您再不有孕，我们只能从族中挑选适龄体健的女子入宫，为皇上绵延后嗣，为我钮祜禄家换取生机。”
昭妃口吻仍旧淡淡的，“嫡额娘此言差矣。当日赫舍里氏送赫舍里庶妃入宫，皇上已恼了皇后与赫舍里家一回。您敢说，钮祜禄家便能例外呢？妄图以后宫把持皇上与前朝，乃是大忌，嫡额娘替本宫转告阿玛，本宫还想安安稳稳地在这后宫活上两日。无论是本宫，还是钮祜禄家，与皇后及赫舍里氏都无法相比，不是吗？”
她这样长篇赘述的时候极少，话音缓缓地，仿佛自带溪水潺潺伴奏，娜仁甚至能想象到她说这话时眼角眉梢轻挑着露出几分威慑与少有的攻击力。
一语落地，殿内安静许久。
娜仁听见遏必隆夫人佯装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仿佛已经组织好语言打算开口，便向着走出来的青庄猛使眼色，青庄会意，向内放声通传道：“慧妃娘娘驾到！”
里间的遏必隆夫人听了忙忙起身向娜仁请安，既然娜仁来了，她当然不好久坐，没一会就强笑着醍醐告退。
昭妃喊住她，“慢着，我这有两个人，嫡额娘带回去吧。”
她一扬下巴，春嬷嬷郑重应是，下去没一时，带着两个人进来。
却是鄂嬷嬷与鹣鲽，这二人见了遏必隆夫人，忙跪下请安。
遏必隆夫人微微拧眉，问：“昭妃娘娘这是何意？”
“让嫡额娘您把阿玛的人带回去养老的意思。”昭妃掀起眼皮子撩了遏必隆夫人一眼，“这还不懂吗？”
遏必隆夫人登时面色铁青，娜仁眼睁睁看着她额角的青筋都要暴起了，但见她行至炕前，也不顾娜仁还在，声音极低地道：“娘娘您是铁了心要撇开家里了？可您要知道，这宫里的路不好走，从前若不是家里都给您铺好了……”
“你们给我铺什么路了？铺出这锦绣前程，尊贵妃位？”昭妃嘲讽般扯扯嘴角，“怕是给我留的隐患更多吧？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可都不是我招来了。来人送客！”
娜仁看着她，眼睛都亮了。
带遏必隆夫人咬着牙领着那二人离去，娜仁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好生猛！我听你顶她听得心尖都发颤！”
“先别说我，是叫你来帮忙的，你在外头听壁角看热闹，可欢喜？”昭妃斜眼睨她，娜仁讨好地笑道：“我这不是头一回见这样的热闹，不免多听了两耳朵，况刚才那回你们说的那话，我进来好吗？”
昭妃端起茶痛饮半盏，然后轻嗤一声，“有什么好不好的。”
倚霜笑容满面地为娜仁奉上茶来，娜仁心有惴惴地用嘴唇一抿，还好她们长春宫还没变态到用苦茶待客的地步，入口的酸甜爽口的果子露，娜仁眉目一舒。
倚霜见状，笑道：“您可不必怕，奴才怎敢用那苦茶招待您呢？”
娜仁满意地喝了两口，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问：“方才招待遏必隆夫人……”
倚霜微微一怔，还是如实告知，“从前皆是如常，今儿是娘娘吩咐给夫人上苦丁茶，下下火气。”
“噗嗤！”娜仁忍不住笑出声，指着昭妃直道：“你可真是个鬼才，鬼才！”
昭妃盘腿往炕上一桌，手拈着一串念珠，眉目淡淡的，“他们心不静，那就由我来替他们静一静。”
“要说我与你那嫡额娘，从前也是识得的，倒不知道她还是这个脾气。”娜仁撇撇嘴，道。
昭妃看她一眼，似是牵了牵唇角，“她不是与我阿玛同心同德，而是为了保住她的尊荣富贵。不然你当她乐意拉下脸来入宫，与我讲道理？”
她一掸袍角，轻嗤一声。
娜仁看她全然是天成的洒脱风流，不由道：“我总觉着，你不该困在这宫里。富贵荣华，何曾是你所求。”
“所以饮苦茶，焚清香，修清静。”昭妃对着她，神情平静如一波碧水，一双澄澈的眼便是水波荡漾时照射在其上的日光，道：“身在囹圄之中，只要本心清静，何处不是钟灵之地？”
与心中所求有关的话题似乎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不过娜仁心中总存着一份涩然：历史上孝昭仁皇后自孝诚仁皇后薨逝后，封后转年便病逝于坤宁宫。
娜仁这会倒期待前世年轻时看的那些狗血小说能有几分真，早早逝世的昭妃能够远遁江湖逍遥洒脱，追寻她心中所求的，而不是困在内宫，做一个对她而言不知是好是坏的妃子。
即便是皇后，也定然不是她所求。
娜仁心中笃定，注视着昭妃，如是想到。
不过想到远遁江湖前期，那位‘昭妃’和‘康熙帝’的虐恋情深，娜仁再瞅瞅这位昭妃的脸，只觉得通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灌了两口果子露，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遐想跑到九天云外去。
尔后宫中的日子在皇后生产之前还勉强保持着平静，纳喇氏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向清梨求来了那助孕的方子，吃了两个月，果有了喜讯，清梨那方子便被传得愈发神了。
她们接连有了喜讯，佛拉娜却坐不住了，那方子她也依样喝，甚至比纳喇氏还要早些，如今却还没有消息，不免着急，给她请脉的太医又替她开了一副坐胎方，她交替喝着，也不知何时能够起效。
娜仁觉得她这完全就是胡来，不过太医既然没有制止，就说明好歹没有什么坏处，她也劝不住那个主意正的，索性就不去关注，也算落得个清静。
娜仁的小说事业还是一如既往的惨淡，多半时间都用在陪女儿与太皇太后、太后上，下晌固定与昭妃和清梨喝茶说话。
由夏到秋，庭院内硕果累累就没断过，杏李自不必说，窗根底下新种的两棵芭蕉也生得郁郁葱葱，榴花落尽后结了果，新移来的柿子树修养生机过后，今年也眼看着要结果了。
每逢有新鲜吃食的时节在永寿宫办一场聚餐，清茶淡酒、美食佳肴，这样的日子，当真是神仙也不换。
皇后特意讨了一对她种在葡萄架下的葫芦结出的果子，用细绳拴了挂在坤宁宫正殿廊下，正对着东暖阁南炕的窗，一推开窗屉，打眼就能看见。
据说这样能保孩子生出来健康，娜仁从前没听过这个说法，也不知皇后从哪里挖出来的，不过也给她了。
入了夏，天气逐渐炎热，皎皎病了两场，娜仁便没什么心思看热闹，大多都扑在皎皎身上了。
好在身边人照顾起来细心，又有一个堪称妙手回春的唐别卿，医术上半桶水好歹也懂点的额娘，皎皎恢复得还算顺利，等盛夏一过，秋老虎也走了，天气凉爽下来，皎皎就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只是小下巴都瘦出尖尖了，实在令人心疼。
太皇太后心里记挂着她的身子，好些日子未能安枕。这日皎皎彻底好了，娜仁抱她去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又问：“皎皎的身子究竟如何？这孩子生来元气上的不足，唐别卿可有说过怎么补齐？何时能够补齐？”
“唐别卿说了，皎皎生在寒冬之际，碰上的第一个夏日便是那般暑热，她生来又比正常胎儿有几分不足，畏热是正常的，等逐渐大了，便可以好转。发阳之时弥补精气元气，二月再泄胎毒药毒。今春还小，不好用药请针，明年往后正合适。如此连续二三载，春日服药受针两个月，把握好时机，便可将胎中的不足尽数补齐，刚落地时受的亏虚也可以弥补上。”
娜仁剥了个橘子，细细取了白络，递与太皇太后一半，又随手将一瓣递给皎皎让她啃，笑对太皇太后道：“说来皎皎如今添了辅食，愈发不爱喝奶了。乌嬷嬷蒸的米糕和奶糕倒是都喜欢极了，用热水化开，一顿生生能吃进一小碗去！天凉快了，她的胃口也好起来了，诸如苹果、蜜柚、朱橘一类的时令水果，正餐之外，怎么吃都吃不够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笑道：“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十一月，皎皎满了周岁，被打扮得福娃似的带出去显摆了一番，不同于承瑞的瘦弱，皎皎一两个月里已经恢复了胖墩墩白嫩嫩的样子，太皇太后昂首挺胸地抱着小孙女，脸上有光极了。
抓周宴上，皎皎一把握住小马鞭不放手，另一只小爪子抓着毫笔往娜仁这边递。
看着康熙险些喜极而泣的模样，娜仁真不好意思告诉他：你闺女这样是因为平时让我指使多了……
算了，就让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延续下去吧。
周岁宴上，皎皎收了许多礼物，娜仁都命人登记造册，收在大箱笼里，上了锁，收在库房里，为皎皎存着。太皇太后与太后、康熙均是厚赏下来，皇后和后妃们的礼物也都不薄，昭妃、清梨私下各有物件相送，昭妃送了一块美玉，清梨送了一把小木剑，倒都很得皎皎的喜欢。
佛拉娜送了十二色针线，小兜子、小帽子和小布老虎都缝得十分用心，布老虎成了皎皎的新宠，日日都要抱着睡。
日子就在皎皎牙牙学语时缓缓而过，就在康熙因皎皎叫出了第一声完整的、字正腔圆的‘汗阿玛’正式喜极而泣的时候，皇后发动了。

第50章
那是个雪夜，坤宁宫偏殿产房中皇后的嘶喊声不绝于耳，殿外风声阵阵，大雪纷飞，仿佛吹在每个人心上。
娜仁手上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啜着，身上严严实实地围着一件大氅，抵御着京中冬日的严寒。
皇后宫里的人都乱了手脚，从小茶房到偏殿来回奔波着，也没人顾得上给正殿的炭炉子续火。
康熙围着大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极得热锅上蚂蚁一样，哪里顾得上冷不冷。其余人坐在殿内也不好开口，还是娜仁，待手上的热茶也没了温度，便歪头命：“琼枝，寻个法子，炭炉子续上。叫皇上进来，多冷的天在外面吹风，别没等见了儿子就染了风寒，届时也别想看孩子了！女子头胎多半艰难，他在外面多极也无用，反而令皇后分心！”
琼枝忙应着声，出去未多时，康熙昂首阔步地进来，在门口掸掸大氅上的雪珠，径直往上首坐了，眉头皱得很紧，“皇后已进去许久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你是头回经历这事吗？就说如今，宫中这两个孩子出生时哪个不是折腾许久？且放宽你的心吧，安坐下，不然叫皇后知道，还要为你分心。”娜仁刚说完，阿朵打外头走进来，道：“老祖宗和太后娘娘遣奴才来看皇后娘娘如何。”
康熙忙道：“风雪交加，天气寒冷，还请老祖宗与皇额娘不要出来走动了。皇后这边极好，太医说胎位很正，叫老祖宗与皇额娘不必担心。”
阿朵道了声“是”，便去了。
她走了，康熙强定下心坐了一会儿，听着皇后苦痛喊声未停，又从正座站了起来，抖抖袖子就往西暖阁走。
娜仁眼看着他拈香拜了一番回来，坐一会儿，又去拈香拜，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也不好说叫他消停一会。
见他这般焦急，佛拉娜抿抿唇，垂着头默默不语。
殿内一时安静，忽地又有一人从殿外进来，向众人磕了个头后便向着佛拉娜急急道：“主儿，小阿哥哭闹不休，已有些呛喘了，雀枝姐姐让奴才来叫您回去看看。”
佛拉娜一急，忙忙从椅子上起来，康熙也看了过来，她怀着些微的期待看向康熙，却见康熙抿着唇眉头紧锁地又坐下了。她心里一时酸酸麻麻，满是说不出的滋味。
将被她攥得乱成一团的丝帕拢入袖中，佛拉娜向着康熙一欠身，沉下心道：“妾告退。”
“承瑞如何，遣个人来说一声。”康熙道：“若是无事，你也不必折腾了，好好陪陪承瑞吧。”
佛拉娜呐呐应了一声，微微垂首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了。
皇后疼了一天一夜，众人也在坤宁宫坐了一天一夜。
眼见过了子时，皇后的呼痛声渐弱却还是没有好消息，康熙的拳头攥得愈紧，茶一盏一盏地灌下去，仿佛要扑灭心中的火气与急躁。
娜仁心里倒是有谱，她清史了解虽然不多，但是清穿小说看得多啊！她现下心中对皇后平安生产怀揣着一万分的信心，故而并不着急，只是看着康熙这样子，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劝。
清梨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岑寂，只听她道：“皇上，要到了早朝的时辰了，您看——”
康熙后知后觉，看了眼殿内的西洋钟，拧着眉，脸色不大好看，又望了眼偏殿的方向，才命人传：“今儿个早朝免了吧。”
“嗻。”梁九功忙忙答应，没一会太皇太后又遣人来问，正说着话，忽听一声清脆的婴儿哭，打破了所有的紧张急切，只听有人欢欢喜喜地喊：“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小阿哥，三斤七两，母子均安！”
而后似乎外头所有人都在高喊这句话，娜仁不由自主地跟着松了口气，康熙下意识地狂喜，半刻之后，有嬷嬷抱着一个鹅黄襁褓走进来，康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了抱，后知后觉地问道：“小阿哥三斤七两……”
“回皇上，小阿哥虽偏瘦些，却是无妨的。”稳婆脸上堆满了笑，“皇后娘娘骨架未成，小阿哥若是再大一些，生产便要更艰难了，可见小阿哥是个知道心疼人的。等日后，乳母好好喂奶，到了满月，保准就是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康熙这才再度笑了起来，细细地观察着小阿哥的眉眼，连声道：“这眼睛生得像皇后！”又道：“此为朕之嫡长子，承万民之期许而生，昭示江山万年后继有人，朕为他取名‘承祜’。快，朕要去奉先殿给汗阿玛上香，告诉列祖列宗后继有人。”
他大手一挥厚赏了坤宁宫上下、为皇后接生的稳婆太医们，又忙命人去给太皇太后与太后报喜。
昭妃此时才起身款款一礼，“‘曾孙寿考，受天之祜。’恭喜皇上，喜得嫡长。”
康熙笑看她一眼，“平时看你不言不语，偶然一句，倒也能说近人心里，可知沉默之人并非不会说话。”赏，宫中上上下下都要赏，你们几个——每人一匣合浦珠！
“谢皇上赏赐。”
小阿哥最后被抱到阿哥所去，清梨微微有些诧异，与娜仁她们一道出去的时候，小声问：“竟然不让皇后把承祜留在身边养？可承瑞都被留在钟粹宫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承瑞是身体虚弱，有亲身额娘照顾更为贴心，承祜却是‘承万民之期许、昭示江山后继有人’，哪能一样？”娜仁道：“况且把承祜放在阿哥所养，本也是皇后的意愿。”
清梨听了默默半晌，道：“皇后不愧是皇后。”
“规矩规矩，偶一特例也罢，若人人都要破了规矩，宫廷颜面何存？”昭妃一语中的，指出其中关窍，“况且，皇后也不希望，大清的嫡长子，被人说‘长于妇人之手’。”
她不过是就情势分析，娜仁却轻哼一声，“长于妇人之手，谁不是妇人生出来的？”
昭妃斜她一眼，微带些笑意，“你这话说的，人家又不知指这个。”
“好了，快回去吧，熬了一夜了，我也是困得要命。”清梨感叹道：“这一夜坐得我呀，腰酸背痛，再不散，我就要哭了。”
承祜出生，太医斩钉截铁地说小阿哥很健康。
而后宫中的嫔妃‘们’就开始花式求子，主要当然是佛拉娜与赫舍里氏，洒在宫外的香油钱不胜其数，娜仁只有拜服，真想对她们说一声：“大佬，有钱。”
皇后自生产后，正经虚弱了几日。这日有些精神，倚在炕头逗了会小阿哥，听秋嬷嬷在旁道：“皇上那日说的话，又给咱们阿哥取了个这么个名字，可见对咱们阿哥有非同一般的期许。娘娘您后半生，可以有个着落了。”
皇后摇头轻笑，刚要开口，兰嬷嬷已道：“你这话说得可不是。皇上越是这样说，咱们越是要好生警惕，难保前朝后宫哪起子红眼的小人为了给自己的孩子、外孙铺路，就向小阿哥伸手。你在小阿哥身边，定要万事小心戒备。”
秋嬷嬷肃容点点头，皇后道：“嬷嬷们想得细致，也是。本宫却不知道，这孩子得了皇上这样重的期许，究竟好是不好。”
殿内熏着药香，是太医为了替她调理身体想出的法子，说是能弥补亏虚的气血，已经燃了好几日。她如今就觉得一呼一吸之间均是药气。也不知那些太医们用了多少心思，难得那药气虽浓，倒不叫人烦心。
虽如此，皇后还是微微拧了拧眉，在鼻前扇了扇，问：“今儿还没到时候吗？”
宫女掐着时间上来，正好把香炉搬下去，皇后紧锁的眉心松开，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愁态，感慨：“你只看历史上那些个嫡子，有哪一个有好下场的呢？罢了…… ”
皇后不欲多提，兰嬷嬷也不知从何处劝，又听皇后问纳喇氏的胎，因答道：“章太医说了，纳喇小主身体仍有些不足，腹中龙胎虽是个小阿哥，却长得不大好。纳喇小主应该也知道了，从宫外搜罗来不少安胎的好方用。”
兰嬷嬷说着，微微一顿，一面思忖着，一面道：“纳喇小主心思缜密，延禧宫被围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等闲人无法伸手进去。纳喇氏应该也把宫中的人脉交给纳喇小主一部分，不然仅凭纳喇小主一人，绝对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得了个龙胎，跟得了金疙瘩似的，护得那样仔细。那日您生产，她也托病没来。”秋嬷嬷讽笑道：“如今龙胎还不是养得不好？”
“嬷嬷！”皇后面色微沉，道：“背后道人口舌，叫人知道了不好。得了龙胎，珍惜是应当的。她缜密些倒是好，省了本宫的事儿。我这边怀着孩子、坐着月子，没有心思分出去照顾她这一胎，万一真有哪个胆大包天向龙胎伸手，本宫为后宫之首，岂不也有责任？她还算为我省了事情。”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这话很快叫太皇太后知道。彼时娜仁正在太皇太后身畔调香，太皇太后挥退了宫人，对娜仁随口道：“皇后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才不至于做那明晃晃的损人利己之事。”娜仁微笑着接了一句。
“说到底，这后宫啊，是永远不会真正平息的。阿弥陀佛，我也到了安心颐养天年的时候，随她们吧，皇后是个心理有准的，有她压着，翻不出天去。”太皇太后眉宇间似有几分感慨，长叹一声，道。
宫里添丁，还是皇后嫡子，生来康健，是头等的大喜事。
一整个年，宫中都过得热热闹闹的，进了二月里，又是纳喇氏产期将近，太医也道还算稳妥，又断定是个小阿哥。
康熙沉浸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将要连续添丁的喜悦中，却不知乐极生悲，自顾周而复始。
二月，宫中再度添丁，纳喇氏平安产下一子，先天弱，需得用心照料。
康熙循当日佛拉娜的例，允纳喇氏养被取名承庆的小阿哥在身边，纳喇氏婉言相拒，直道不愿因以及之身坏了规矩，康熙对此不置可否，小阿哥被养在阿哥所里，也是一群人精心照顾，其实也不必在额娘身边差多少。
三月，三阿哥满月。
将将过了一个月不到，钟粹宫大阿哥承瑞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一开始没几个人觉得承瑞这一次的病会如此凶险，只当是寻常风寒，佛拉娜日夜照顾，也没觉得会有多严重。
然而这病就是拖拖拉拉的许久没好，卧床半月，高热不退。康熙焦急万分之下从民间召来一位名医圣手，两剂方子退了热，风寒勉强好了，哮症却犯得很厉害。
娜仁去看的那几回，只看他小小孩子咳喘起来满脸通红是汗，呛咳着用力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呼吸急促，喘起来声音好像旧风箱，呼哧呼哧的。
使人心惊肉跳。
她从承瑞的卧房里出来，见到佛拉娜倚着廊下的柱子发呆，短短一二个月里，她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妆发懈怠，神情憔悴。
见娜仁面色沉重地出来，她眼圈不知不觉地就红了，强忍着泪意看向娜仁，“你……瞧了承瑞了？”
“是，太医怎么说？”娜仁走过去，拍拍她的肩，问。
佛拉娜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哽咽着连话都说不成了，只将头砸在娜仁的肩上，眼泪如蜿蜒不绝的水流一般，尽数落在了娜仁肩膀的衣服上，她紧紧咬着唇，咬得唇上血肉模糊，才没让哭声传出来。
迟疑半刻，娜仁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道：“哭吧，哭吧。”
“……我的孩子，他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佛拉娜强止住眼泪，用绢子狠狠拭擦两下，声音犹带哭腔悲意，“他来这世上走一遭，让我苦苦为他操心难过，一日子女孝道都未曾尽过。老天爷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娜仁看她哭成这样，也觉得鼻头发酸，扭过头去，道：“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那孩子离不得你，等会我就走了，改日再来。”
“不必来了。”佛拉娜强扯扯嘴角，似乎想要笑一笑，却笑得像是苦瓜一样苦，“你身子本也不好，都说这病到垂死的人——”
她舍去往日温柔端方的模样，似乎想要洒脱一回，却怎么也做不到，最匆匆止住话音，倚着柱子痛哭出声。
看她这样子，娜仁心里很不好受，闭上眼不忍看她，张张口，又不知怎么劝。
原是早知，一切皆为徒劳。
这样大的事，自然是不敢瞒太皇太后的。
许是心中早有准备，与承瑞又不大亲近，太皇太后听到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挡住了趴在炕上把玩着花布缝出的大象的皎皎的耳朵，然后神情复杂地轻叹一声，便未多言。
娜仁就知道了其中的意味，沉吟一会，道：“皇上会很伤心。”
“伤心也有限，你看着一二年，皇帝疼皎皎，如今疼承祜、承庆，却不敢疼一疼承瑞。”太皇太后道：“只是苦了马佳氏，小小年纪，丧子之痛，怎么经受得住呢？”
娜仁低声喃喃道：“会撑过去的。”
一切总会好起来。
五月里，宫里办了场丧事。
小小的承瑞，最后还是没有过上四岁的生辰，拿到汗阿玛许诺的小宝剑。
冥冥之中，命数早定。
承瑞去世，是大家早有预料的，故而除了佛拉娜与钟粹宫的那些人，真情实意万分悲切的也没几个。康熙伤心些时日，然膝下另有娇女幼子承欢，前朝大权在握政务繁忙对承瑞这几年也不是十分亲近，伤心的劲头过得很快。
宫人们各有其主，从前服侍承瑞的那些人又被派去别处，钟粹宫中众人仍以服侍佛拉娜为要。如今郁郁在其中走不出来的，便只一个佛拉娜了。
康熙不忍她继续沉溺在丧子之痛中，苦劝无果后将马佳夫人召入宫中陪伴佛拉娜，母女二人相伴十几日，佛拉娜逐渐打起精神来，又开始一碗一碗的苦药汤子灌下去。
因怜她痛失爱子，康熙也还算配合，又命太医为她看诊调养，尽全力想要再与她一个孩子。
好歹心里再有个念想。
然而接下来宫中再有孕的，却不是佛拉娜，而是董氏。
算算日子，五月里有的，满了两个月就被查出来，如今胎像不大稳，正卧床安胎。
娜仁听闻她是按皇后的话吃了两剂药，正是清梨手里那个方子，心道皇后还算真心为身边这几个人着想。董氏是她带入宫的陪嫁，侍奉了康熙成了宫中嫔妃，总要有个孩子，日后也算有个寄托。
康熙对此大喜，赏了董氏之父一个虚职员外郎。
倒也没什么实权，不过抬一抬董氏的出身，好叫未来的皇嗣外家好看些。当日的张氏，他也是这样做的，可惜张氏后来坏了事儿，自然谈不上什么荫蔽家族，她父亲的官位也被夺了。
皇后对此表现得十分大度，先是将董氏一家都去了奴籍，然后还交代家里给董氏家置办了宅院，给买了下人，置办田地。日后有田地产出、董氏之父虚衔的俸禄，董氏再接济一些，不愁日子不好过。
这些事情她是做得仁至义尽无可指摘，董氏对此感激涕零，待皇后更为忠心。
娜仁对此啧啧感慨：“皇后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舍得下本钱！”
“皇后待亲近人本就不错。董氏自幼服侍她，又是一番恩义。”昭妃道：“即使不如你待琼枝，多少也比得过豆蔻竹笑了。”
娜仁哈哈朗笑几声，“你这比喻可极有意思，我还是头次听到。不过拿董氏的身份比我身边的人，可不妥当。”
昭妃呷了口茶，神情淡定极了，“咱们几个说话，有谁会知道呢？就算我在这说我要造反……”
“皇上会知道的。”娜仁难得正经，“我会竭尽全力保你性命送你出宫，却绝不会看着你伤了他。”
昭妃轻描淡写地牵牵嘴角，算作笑了，“能让慧妃娘娘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救我，我也算没白活一生。”
清梨拄着下巴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两个磨牙，等她们纷纷歇战喝茶的时候，才笑对昭妃道：“昭妃姐姐如今也口齿伶俐起来了。”
“岂敢岂敢，这不都靠历练。”昭妃宠辱不惊，微扬下巴，淡定地接受褒奖。
清梨“噫——”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我少年时听说书人说，有含冤鬼魂，生前愿望未了，死后便夺人身体，再世为人，以全痴念。”
“莫非——”她眯着眼睛看向昭妃，昭妃随口道：“夺舍之行为天地所不容，当承九霄雷火，死后魂散天地。”她淡淡看了清梨一眼，道：“坐如钟。”
清梨仿佛梦回年少噩梦，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昂首挺胸。但见她下巴微扬，唇角噙着七分微笑，双手交叉置于小腹前，俨然是一副世家淑女的优雅模样。
“真是人模人样。”娜仁动手为她们添茶，感慨。
清梨权当好话听，笑眯眯道：“哪里那里，您过誉了。”
“你这脸皮啊，与当年可是真‘不可同日而语’了。”娜仁啧啧称奇，呷了口茶，又有些感慨：“都说时光如梭催人老，我怎么觉着，你是脸皮越来越厚了呢？”
清梨继续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
“后儿个出宫，给我带两匣子食味轩的点心，要桃酥、霜顶雪梨、满天星、金丝饼。旁的你就看着买些吧。”娜仁毫不客气地道：“若他家有新鲜的鱼鲊，也给我带一包。”
清梨叹道：“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倒成了叫你使唤的人了。你要这样多东西，自己怎不去呢？”
“出宫多麻烦，逛一天累得要命，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娜仁说着，又促狭而暧昧地对着清梨笑了笑，“况且皇上眼看是要带你出去逛一逛，我横插一杠，算什么事儿？”
清梨撇一撇嘴，到底还是把娜仁说的都记下了，又问昭妃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昭妃只叫她给带两坛酒，指名要知味楼进的常州兰陵酒，清梨道：“你也真不客气，算准了后儿个是他家进酒的日子，他家那兰陵酒紧俏，卖起来人山人海的，我只能叫人去碰碰运气了。”
昭妃也不嫌弃，挽袖为她添了茶，有求于人，态度当然温和几分：“有赖清梨了。”
那日本是康熙有意带清梨出宫去逛逛，本也问了娜仁，捎带娜仁一个出宫当然不算什么，倒时候由其勒莫格陪娜仁逛，大家兵分两路，再同时回宫，也算出去玩了一番。
不过娜仁对逛京城的街市并没有十分的兴趣，这几天又懒得动弹，摇头拒了，自在宫里玩着女儿与昭妃说话。本来怎么也得晚间，清梨才能带着东西回来，没成想当日晌午刚过，一行人就回了宫，康熙与清梨都十分狼狈，侍卫们也有挂彩的，康熙面色铁青，一拳捶在炕上：“查！哪里泄露了风声，为什么一到酒楼已经有人埋伏？！”
是遇刺了。
清梨坐在他旁边，微垂着头，咬着牙像是在忍耐什么，面色也不大好看。

第51章
康熙只以为她吓坏了，摆摆手挥退宫人，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低声道：“莫怕，已经平安回宫了。不就是个刺客吗，朕见识过的刺客多了——阿姐还碰到过两回呢。”
“哄姑娘非拿我做筏子？”娜仁啼笑皆非地瞪着他，又看看清梨，见她脸色好难看，手上紧紧攥着丝帕，仅从娜仁这边看，仿佛关节都在用力，纤细粉白的手指褪去血色，青青白白的，想也知道用了多大的利器。
娜仁微微拧眉，走过去倾身问：“怎么了？不过是刺客，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我们到酒楼时已被刺客埋伏，可见……”清梨仿佛难以启齿，康熙沉着脸接道：“那些刺客，定然知道朕的行踪。”
那确实是有点吓人的。
不过娜仁觉得，单单这一点，不至于让清梨惶恐惧怕成这个模样，其中定然还有别的是非，但见她不愿多说，便没细问，只道：“既然你们都没事儿，我也放心了，这就去给老祖宗和太后赴命。……我说这几年刺客怎么如此张狂？”
康熙眉头紧皱，“一群不要命的乱臣贼子！”
清梨紧紧抿着唇，原本红润艳丽如含朱丹般的唇迅速失了血色，一双眼微微垂着，显露出几分憔悴来。
娜仁见她这模样，心中存疑，仔细打量两眼，最后还是怕太皇太后不放心，先出了乾清宫，往慈宁宫去了。
这里要多说一点的是，去年十一月，乾清宫修缮功成，康熙已经正式搬过来居住，乾清宫替代了清宁宫，再度成为紫禁城政治权利的中心。
从乾清宫往慈宁宫去路程不远，娜仁没传步撵，带着宫人步行步履如风，反而快些。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还算镇定，听了娜仁的消息，放下心时微微松了口气，旋即眉头紧皱，“那刺客，是如何知道皇帝的行踪的？”
娜仁倒没什么怕的，历史上康熙多能活啊，一看就不是能被刺客整死的。当下诚实地摇了摇头，表示，“我如果知道，应该去卖情报。”
“死妮子，一天到晚净嘴贫了！”太皇太后横她一眼，笑骂道。太后拄着下巴听她们说话，知道康熙没事儿，放下心来，嘴里忍不住跟着娜仁口花花，“唉娜仁你说，你若是卖情报去，我可做什么呢？就如话本子里那样，与你做个护法如何？”
“娘娘，那我就全靠您罩着了。”娜仁故作感动，倚在她怀里，一副娇柔虚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太后嘻嘻而笑，轻抚着娜仁的手，啧啧道：“嫩呐——”
太皇太后太阳穴直蹦，瞪了她们一眼，“都正经点！说正事呢！”
“正是有您和皇帝，再不济还有皇后呢，我们娘俩什么关系？”太后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得到娜仁赞同的目光，当即更为得意，挺胸抬头地，将下巴高高昂起。
太皇太后不忍直视，侧过头去吩咐：“告诉皇帝……罢了，就看他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吧。苏麻喇，你再叫人悄悄地查，皇帝身边那些侍卫、太监有没有哪一个有问题的。若是皇帝查不出来，你就知会我一声，皇帝查出来了，就不必告诉我了。”
“唉。”苏麻喇恭敬地答应一声，面色也有几分沉重。
娜仁与太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长长地“唉”了一声。
太皇太后正沉思着，闻声斜她们一眼，一边揉着眉心一边骂道：“闭嘴！”
太后与娜仁再度对视，同时撇嘴。
而后许多天里，宫中的气氛都沉闷闷的，康熙身边的侍卫、太监们都被查了个底朝天，最多是点无关痛痒的受贿问题，这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也不算什么罪过。
更有甚者，康熙还和梁九功、其勒莫格几个分过赃，他手里紧了，这也不妨是个‘劫富济贫’的路子。劫家财万贯官员之富，济他这个做皇帝的贫。
好歹赚点零花钱嘛，有什么不方便从内帑动钱的事儿，手里还能有几个周转。
不过这一回，正经查了，查来查去，却都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康熙便有些恼了。
而后宫内守门的侍卫、清梨身边的人均被彻查了一番，也没个结果。
再然后，皇后雷厉风行地封了许多人的口，宫中再也听不到那件事的半点风声，但谁心里都存着几分疑惑，娜仁思来想去好些日子，总觉得清梨那日的表现不大对劲。
但要真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闺阁千金，遇到刺客吓坏了也是有的。
娜仁心里存着个小口子，对着清梨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到底没问出口来。
清梨仿佛知道她在疑惑什么，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整个人几乎瘦脱一大圈，下巴尖尖的，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望着娜仁，又仿佛透过娜仁，怀念着江南的烟雨朦胧、青山黛瓦。良久，方哑声道：“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伤心什么。”
罢了，谁还没两件伤心事呢？
娜仁决定不再追问，完全不知道，就是这个决定，导致她‘险些’错失内宫八卦娱乐第一人的交椅。
不过那群刺客也不是个有本事的，康熙九年用尽全力搞了这一回事，差点被九门提督把老窝端了，而后几年中，京城风平浪静。
但即使是抄了人京城据点，也没有查出究竟是哪一个透露了帝踪，所有疑似之情的人若莫自尽，若不死也不张口，让康熙好烦心。
又隔了一旬左右，宫里一个倒夜香的老太监被查出与外头传递消息，但这条线也只查到了这里。
明眼人都知道，里头只怕还有鬼。
若不然，一个倒夜香的老太监，怎么可能准确地知道康熙出宫要去哪一家酒楼用膳？
线索戛然而止，好长段时间里，康熙整个人暴躁得火龙一般。
不过他到底是少年掌权，一路跌跌撞撞历练过来的，养气功夫已经在鳌拜手下练出来了，没几日便恢复如常。
只是娜仁听梁九功说连续半个来月乾清宫后半夜才熄灯，点灯熬油地读书翻折子典籍，任是个铁人也熬不住。娜仁劝了两回，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仍旧我行我素，太皇太后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康熙也没当回事。
皇后倒是苦劝过，不过她自己也擅长点灯熬油翻账册旧例，并没有劝说康熙的底气，最后反被洗脑小能手康熙给说服了，真是意志不坚，我方猪队友啊。
最后到底因精神紧绷、连日操劳病了一场，一口老血吐出来，也不作妖了，老老实实地卧床养病、喝太医院开的苦药。
娜仁对此颇为满意，回去又从《长生诀》里捣腾了几个方子出来交给御膳房，让他们预备给康熙。
而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宫中都风平浪静的。
这日天气极好，皇后召见命妇免了宫妃请安，娜仁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抱着皎皎玩了一会，见外头不冷不热，秋风飒爽，正适合出去赏花煮茶，便换了衣裳，带着琼枝与冬葵，交代一个嬷嬷与麦穗抱着皎皎，往启祥宫去了，打算再与清梨一道去寻昭妃。
不过一入启祥宫，她便觉不对——宫内无一人打扫庭院，正殿外廊上也无人，整个宫殿静悄悄地，走进了正殿，可以听到殿内清梨极缓又极坚定的声音，“嬷嬷老了，服侍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着，命人送嬷嬷回南，安养晚年吧。嬷嬷前半生服侍姑祖母，前日南边来信，道姑祖母身上不大好，嬷嬷若能再伺候姑祖母归西，也算是全了一场主仆缘分。”
娜仁下意识地驻足，便听李嬷嬷声音沉沉地道：“老奴奉家主命令，侍奉保护姑娘于内宫，便是死，也要死在姑娘身边。此言姑娘不必再说，家里又送来两剂备孕之方，老奴便替您预备上。您早日有孕，家主与夫人也好安心。”
然后只听瓷器破碎的声音，应该是清梨把茶碗一类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她声音微有些尖，又很快恢复了寻常音量，只是能听出她的怒意来，“嬷嬷何必拿我父亲额娘压我？”
娜仁轻咳两声，冲里头喊，“来客了，都没一个出来迎接迎接？”
“啊？”清梨一推窗户，脑袋伸了出来，她微微拧眉，有些吃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倒是有一会了，不过你这也没个人通传，我想着不告而入，仿佛有些不好，在院子里等等也无妨，没成想您倒是发起火来了。”娜仁笑吟吟地，气定神闲地道：“那我再在这里干站着，反而不美了。”
清梨下意识提起心，又松了口气，摇头叹道：“你也是的。寻春，没听你慧妃娘娘说吗？”
说话的功夫，寻春便已推开殿门笑盈盈地走出来，向着娜仁一欠身，“慧妃娘娘来了，快请。”
娜仁走进正殿一看，一地的碎瓷片子，清梨的袖口还带着水痕，面上愠容未散，强笑问：“你怎么来了？”
李嬷嬷跪在地上，倒是不见惶恐，镇定极了，还不忘就着这姿势向她行了个安，然后从容起身退下。
娜仁心中暗暗咂舌：这是哪方神圣啊？
赶了李嬷嬷一次，清梨也没做出个结果了，李嬷嬷并未出宫，仍在她身边伺候。
不过清梨用她愈发少了，启祥宫上下，看主子的脸色行事，待李嬷嬷也不如往常。
可真是，混得还不如当日昭妃宫里的那位鄂嬷嬷呢。
但李嬷嬷对此分毫不介意，真当得上‘宠辱不惊’这四个字。
接下来的几年里，仿佛就是宫中不断地添孩子、又有孩子夭折的过程。
康熙十年三月，董氏为宫里添了个公主。
康熙倒没有什么不悦的，公主也好，他膝下并非无子，对公主一样喜欢。
欢天喜地地给小公主取了名字，又特许董氏亲自抚养公主，晋董氏为福晋，恩赐不断。
然而小公主刚刚满月，承庆便抱病在身，一场风寒，在娜仁看来不算什么大病，在这古老的清朝，却足以要了孩子的命。
纳喇氏终于打破规矩一回，将儿子带回延禧宫亲自照顾，处处小心仔细，日夜不离床边，慈母之心令人钦佩，却没能留住承庆这条脆弱的小生命。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春夜，纳喇氏感受着原本滚烫的小身子在自己怀里慢慢、慢慢地变得冰凉，失去了温度。
康熙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打在他心口上，一下接着一下。
得了小女儿的欢喜完全被幼子的夭折冲散，纳喇氏抱着承庆哭得昏天暗地，卧病不起，短短几日，人便消瘦了一大圈。
娜仁与她的关系不好不坏，有时候还觉得，也只有她这样性格的人，才能不依仗家世，在宫里一步步站稳脚跟往上爬。
承庆去世，她又病了，娜仁免不了来看望几回。
佛拉娜本觉得与她同病相怜，时常过来探望，但没过几日便由太医诊出一个多月的身孕来，虽不是十分准的，也有六七分，她小心翼翼地卧床安胎，便顾不得纳喇氏这边的。
娜仁偶尔还会过去走动走动，这日天气暖和，她顺手带给纳喇氏一瓶庭院里开的鲜花。
难得这日纳喇氏梳妆打扮了一番，仿佛用了些头油，发髻挽得整齐，绾着一支赤金嵌明珠扁方，脸上粉黛薄施，不再红颜憔悴。
娜仁一惊，复又道：“你穿这紫粉的袍子倒是好看。”
“皇上也这么说。”纳喇氏扬唇对她一笑，收下她带来的花，问：“这个时节，娘娘宫里的石榴开花了吧？”
“自然，如火如荼，开得极好。”娜仁道：“你若想要……”
她猛地住了口，下意识不愿去触人的伤心事。
纳喇氏却笑得眼睛弯了弯，“您何必对我这般小心翼翼的？这段时日，倒是多谢了您，时常来走动走动。马佳姐姐有了身孕不宜出宫，我这里便冷清了，多亏娘娘偶尔过来，还算有些人气。既然娘娘宫里的石榴花开得好，妾身想向您讨一篮子，如何？”
“这个简单。”娜仁点点头，“回头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她便知道，纳喇氏是真正振作起来了。
比起佛拉娜，纳喇氏才更适合在皇宫中生存。
娜仁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不过她与纳喇氏也没有多深的交情，没有多琢磨纳喇氏心里历程的意思，回去之后命人送了她一篮子红石榴花，却还有一棵从后院葡萄架子那边挖出来的葫芦藤。
纳喇氏见了欢喜极了，亲自往永寿宫谢过一番，又送来几色针线，还给皎皎缝了几个小布偶，也就是在这之后，两边逐渐有了些年节惯例走礼之外的走动。
一切盖因娜仁一念而生的怜悯，与随意地几次探望。
但也只比点头之交多了几分浅薄的交情，牌桌上的朋友。宫里哪有那么多的人，与旁人交心，相互搀扶着，打算走过一生一世。
不过磕磕绊绊地一路走着，到了老来，回首一看，但愿当年故人俱在吧。
上头那句话是太后说与娜仁的，遍览话本子多年，太后的汉文水平有了显著提高，也能说两句别别扭扭的‘文化人应该说的话’，水平怎那嘛……就是宫里的太傅听了能吐血的水平。
但她老人家堂堂太后，文盲二十来年，如今能学到这个程度，实在是值得人为她鼓掌叫好的了。跟在太后身边的那些人吹彩虹屁吹得极有水平，娜仁在那边待了两回，听着她们说话，甚至有几分飘飘然，觉得自己能拳打曹公脚踢粒民。
回去提笔一写……唉，脏话就不要说了。
路漫漫其修远啊！
纳喇氏要说振作，那振作得是真快。借着康熙对她还有几分怜惜，梨花带雨两回，康熙便接连在延禧宫留宿，而后七月间便传出了已有孕三个月，胎像稳固的喜讯。
康熙欣喜若狂，承庆过世的悲痛被一扫而空，他开始全心全意地期待起这两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皇后对此还有些感慨，这日午后，回事的人去了，皇后自斟了杯清茶在临窗的炕上坐着，一边赏着窗外亭亭如盖的梧桐，一边随口对九儿道：“这才是能成事的人，有抻头，有韧性。那得起放得下，才能在宫中立住长久。亏得她不是佛拉娜那样的身份，不然……”
她面色隐有几分凝重，低声喃喃自语：“我这位置，坐稳可就难了。”
“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纳喇福晋对您不也是毕恭毕敬，从不敢有逾越不恭之处半分吗？”九儿笑道：“您这岂不是杞人忧天了。”
“也罢。”皇后扬唇一笑，“我也还算好命，天注定，昭妃与慧妃这两个性子洒脱不羁，佛拉娜与皇上是幼年情爱，却偏生是敏感多思又软弱的性子，纳喇氏虽有野心，与皇上感情却平淡，皇上宠的那一个，又注定是那样登不得高位的出身，把着受孕的良方却迟迟没有动静……倒是上天佑我了。”
九儿一欠身，盈盈笑道：“皇后娘娘仁厚慈和，待老祖宗与太后孝顺关怀，对皇上体贴眷恋，待我们下头人也没有红脸的，如此性格，自然得天独厚，不是等闲小主们可以比得的。”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开始与我说这些场面话了。”
九儿忙肃容道：“奴才一万个真心，只盼着说与您知道。”
皇后抿嘴儿一笑，没再说什么。
纳喇氏惯素是个小心谨慎的，她这一胎自然也安安稳稳地养着。
再一年，太皇太后正月里身上便不大好，太医说京中气候不大好，最后寻个气候温暖的地方安养些日子，若能有汤泉，自然最好不过。
此时久负盛名的小汤山行宫还没有建成，康熙沉吟着想了想，道：“若论汤泉，还是赤城的好。”
娜仁这几年也听过那边的名声，当即点点头，又道：“好也罢，歹也罢，只是一路过去太位奔波，况路途又远，老祖宗自己去我也不放心，不如……”
“朕陪着老祖宗去。”康熙看着娜仁，笑容温和，“阿姐若是放心不下，也跟着就是了。”
娜仁下意识拧着眉道：“你若是去了，朝政上那一大摊子事又怎么办呢？”
康熙道：“百善孝当先。”
娜仁未与他辩驳，回头说与太皇太后听，太皇太后笑了，“皇帝有这份孝心是好的。况且自古天子以‘孝’至天下，他若伴我去赤城安养，也算是一桩说法。你就不必担心别的有的没的了，或者单是想撇下皇帝和我逛逛，这一次只怕是不成了。”
朝政上的事，娜仁一向不打听，太皇太后这几年也不爱打听，但也能听到两耳朵。
此时她说得高深莫测的，话里有话，还是后来清梨一言点醒了她。
儒家崇尚孝道，康熙以帝王之身亲自奉祖母出京安养，可以堵住南方那些书生的悠悠之口，甚至得一片好名。
这样的事儿，当然没人会阻止。
后来太皇太后私底下也与娜仁说，除政治因素外，康熙非要跟着去，只怕也有不放心娜仁单独奉她去赤城的缘故在里头，只怕其中出什么岔子，这一二年刺客虽少，但也怕真有不要命的。
皇帝跟着去了，侍卫防备又要提升一层，也能隐隐威慑那些刺客。
这几年栽倒在康熙身上的刺客不少，只怕一时还没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刺杀皇帝。
很不合时宜地，娜仁当时下意识想的竟然是——啊，我崽大了，会疼人了。
叫太皇太后知道，定然毫不犹豫地赏她一巴掌糊在脑壳壳上。
娜仁要去，皎皎又已是四五岁的大娃娃了，带着倒也无妨，太后也跟着凑热闹，最后宫里竟然只留下皇后一个主事儿的。
清梨看着娜仁的目光隐有些幽怨，“说好了开春儿一起踏青，你倒是逃了。”然后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大串子东西，让娜仁买回来与她。
除她之外，也有好几个人叫娜仁帮着买东西，娜仁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想成为了一名‘宫廷代购员’。
离宫的马车缓缓行在官道上，皎皎新鲜够了，玩累睡了，娜仁一手掩着胸口微微拧眉，总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第52章
从京城到赤城的路程不算很远，但因同行有老幼，马车缓慢，硬生生在路上磨了好些时日。
娜仁头天还有点兴致瞧瞧车外的风景，后来就每天懒洋洋地窝在马车里不爱动弹。
皇家出行，马车自然是极舒适的，内外两部分一道小屏风隔开，里头安置了一张矮榻，精巧些，倒也足够人半卧在上头了，外头还能有立个小茶炉子的地方。
为了照顾娜仁的口味，那个小茶炉子几乎日日立着，各种甜汤羹品不断，自然不能只做一人的份，太后都道跟着出来沾光了。
皎皎倒是每天兴致勃勃地来回奔跑于康熙、娜仁甚至太皇太后与太后的马车中间，这里待一会，那里玩了一会，累了就就近睡，每日午睡的地点都不固定。
娜仁对此深感无奈，却也不能说她什么，小姑娘精力旺盛，每天都活泼极了，她看着心累，只能叮嘱麦穗几个照顾周全些。
如今皎皎身边的保姆多半都已经出宫荣养，麦穗便是皎皎身边第一人，她处事妥帖心性缜密，很叫人放心。
除娜仁外，几乎所有的人对皎皎这活泼的性子与这几年被养得小牛犊子一样的身板满意极了，康熙恨不得日日抱着女儿叫所有人都知道，他膝下长女那样的活泼健康。
可惜随行官员不算很多，远远不够他心里昭告天下的等级人数。
对他这幼稚的想法，娜仁全然不知，知道了大概会掐腰狂笑一场吧。
不过由此，也可以见康熙对膝下子嗣多夭折的辛酸了。
时人崇尚多子多福，然他膝下如今却只立住二子二女，除了这皎皎外，二公主、去年腊月出生的四阿哥赛音察浑与二阿哥承祜都不是身体健壮的，实在是令人心忧。
前朝大臣不断上折请开枝散叶绵延后嗣，皇后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甚至又选了一名钦天监官方认证命格旺子息的那拉氏入宫伺候，一时半会却无甚效验。
这里头的心酸种种，大家心里多少知道些，皇后也着急，平白在前朝落下个‘善妒’的名可不好受，虽然如今还没有人说出来，但噶布喇夫人回回入宫明里暗里的话她都听得清楚，自然坐不住了。
那拉氏入宫便是她情急之下的结果。
只是一时虽堵住了悠悠之口，却仍然没什么动静，叫她好着急。
康熙出宫来，不免也有想要躲一躲的一日。
在宫里成天被人盯着造人，心理压力太大。
一行人在路上过了二月二，太皇太后心情极好，还换了今春新裁的衣裳牵着皎皎的小手下车踏青，康熙命令车队原地驻扎，见娜仁与太后在旁边看热闹，便道：“皇额娘与阿姐怎么不去逛逛？”
娜仁四下里瞄了瞄，见侍卫们都背着身，悄悄对着康熙一呲牙，“车里窝得腿麻了，容我在这儿扶着车辕站一站。”
琼枝在旁满脸的哭笑不得，一边将手臂递出去让她扶着，一边蹲身替她捶腿。
太后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一点都没有我当年的风采。”
娜仁也不恼，笑呵呵地道：“那是，您骑射双绝风采无二，我哪能与您比呢？”
分明说得是好话，太后却不由拧拧眉，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总觉得不对味呢。
康熙强忍笑意，口中道：“快了，快了。预计明儿便能到赤城，那边的行宫还是新修的，不说规模多大，景致却不错，阿姐可以好好松快松快。”
“我这一路的车坐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就咱们家这个小牛犊子——”娜仁抬手虚虚指着皎皎，叹道：“还活蹦乱跳的，我也是佩服她，小小的人儿，哪来的精神呢？”
康熙笑意更深，道：“小人儿就是要活蹦乱跳的才好。皎皎如此活泼，倒是让朕怪欣慰的。”
听他说着，娜仁对赤城行宫不免生出几分期待来。等真到了地方一看，又觉得建筑不如紫禁城恢弘，倒是景致秀巧，聊胜于无吧。
娜仁在炕上瘫了两天，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后太皇太后就兴致勃勃地打算去泡汤，她那一双老寒腿是多少年积攒下的毛病了，泡泡温泉，或许能有些效用。
再有咳疾气喘一类，太医说泡汤泉能有所缓解。
只当为太皇太后求个心里的慰藉吧。
娜仁理直气壮地跟着蹭吃蹭喝蹭汤泉，皎皎每天在行宫撒欢儿。
有温泉的地界，鲜花开放也早一些。
皎皎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今儿带回来一枝桃花，说娜仁与那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明儿撷了一枝头的白玉兰回来，捧与娜仁，口中吟着“美人如花隔云端”。
娜仁听得只觉好笑，一边将她抱进怀里，一边问道：“都和谁学得这些？”
皎皎清脆地就把清梨给卖了，娜仁抬手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笑骂道：“这话啊，既然是她教你的，与她说去！”
“额娘不喜欢皎皎夸额娘吗？”皎皎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两只白嫩嫩的小胳膊环上娜仁的脖颈，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甜腻腻的，“可是皎皎觉得，额娘是这世上最最美的女子啊！桃花、玉兰、山茶、迎春……开得都不如额娘好看！”
娜仁简直心都化了，把软绵绵粉嫩嫩的小宝贝抱在怀里，笑呵呵地应着，“好好好！这玉兰开得好，用水养上，还能香上几日。”
她说着，一扬脸，琼枝笑吟吟地去取花觚来。皎皎得了夸奖，精神一时振奋，摆着手指头算要给皇太太什么花、皇玛嬷什么花，又要给汗阿玛什么花。
娜仁歪头听她一片稚气地盘算，忍不住笑弯了眼。皎皎眨眨大眼睛，看她：“额娘笑什么？皎皎说错了吗？”
“皎皎没说错！额娘笑皎皎可爱。”娜仁轻抚着皎皎头上的小辫子，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普天之下，还有比我们皎皎最可爱的小姑娘吗？——来，让汗阿玛说说，天底下，是不是我们皎皎就是最可爱的小姑娘？”
原来说话间，康熙已然来了。
娜仁将皎皎放在地上，牵着她的手，笑盈盈地看向康熙，问道。
康熙大步走进来抱起皎皎在怀里，顺着娜仁的话道：“朕看也是，普天下，还有比朕的皎皎更可爱的小姑娘吗？”
“我说我陪皎皎自娱自乐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娜仁欲言又止，看着她脸险些拧在一起的模样，康熙乐呵呵地道：“朕说的有错吗？朕的小乖乖，自然是普天下最可爱的那一个。”
这爷俩。
娜仁摇头轻笑着，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斩钉截铁夸皎皎天下第一可爱的时候了。
京中到赤城这边的路程都是固定的，快马加急四日左右。众人初三日方在赤城安置下来，初九日，便收到了宫中的信件。
彼时康熙遨游在折子堆里，批折子批得头昏脑涨，宫里的信件来，他暗暗松了口气，正大光明地走神满怀期待地拆开，盼望会是哪位妃嫔有孕的好消息。
梁九功在旁陪着笑，等着康熙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们到底是什么大喜事。
下一刻，信件轻飘飘地落在上。康熙一拳砸在御案上，茶碗猛地一颤，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砸在众人心上。殿内宫人惧惊，慌乱地跪下，却不知该如何请罪。
梁九功忙忙跪下，又小心地膝行上前，捧起康熙的手，“哎呦呦，皇上——”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猛地住了口。
只见康熙眼圈通红，牙齿仿佛都在打架，嘴唇也在颤抖，甚至他能感觉到康熙的手也在抖。
“快去请慧妃娘娘。”梁九功心里一紧，急急忙忙地吩咐小太监，又忙问康熙：“您这是怎么了？”
康熙不言不语，紧紧抿唇，两手攥成拳，又在御案上砸了一下，颤抖着启唇想要说什么，却在张口的那一瞬间泣不成声。众人听这位至尊无上的帝王如迷途重伤的野兽般嘶吼，像是一把刀，划开所有人的心口，让人觉着闷闷地疼。
娜仁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心里已有了准备，气喘吁吁地扶着殿门，一边平息着呼吸，一边缓步入了内殿，走到康熙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这是？”
“……阿姐……”康熙嗓音沙哑得厉害，眼睛红得让人心中发涩，“天神带走了承瑞，带走了承庆，如今又把承祜带走，留给朕一个先天不足的赛音察浑……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啊！”
娜仁喉头发紧，一直发慌的心却好像终于稳定下来——这些时日隐隐感到遗忘的事情，她想起来了。
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承祜……只是不在人间受罪，得以超脱了。”
康熙苦笑着喃喃道：“但愿。”
他在发泄一场之后，仿佛找回了理智，倚着龙椅的靠背痛饮一盏茶，吩咐众人：“二阿哥之事，不可叫老祖宗知道。”微微一顿，又命：“筛壶酒来。”
“嗻。”梁九功等人连忙称是，娜仁劝道：“承祜这样……皇后心里定不好受，你回去陪陪她吧。老祖宗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这样的时候，皇后需要个人陪着，你是他的丈夫，承祜的父亲。”
说着，她心里极有对皇后的怜悯，也有对自己的嘲讽。
清宫里活了多少年，也是眼泪说来就来的种子选手了。分明与承祜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眼泪来得倒是痛快。
康熙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娜仁便不再多劝，行宫里的人遵康熙的话，不敢将承祜的死讯透露给太皇太后知道。
然而太皇太后在宫中手眼通天多年，那消息她迟早要知道的。
宫里的信儿递来的时候太皇太后才用完药，听完怔了好一会，便觉眼睛酸酸涩涩的，一手持着念珠，低低道：“这都是当年的孽啊……”
“太皇太后。”苏麻喇亦是满面哀色。太皇太后手微微颤抖，深呼吸好几次，方才平复情绪，道：“既然皇帝瞒着我，就权当不知吧。……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儿子、孙儿，一个接着一个的送走，长生天啊！”
行宫里不知何时染上了沉闷悲伤的气氛，就连皎皎仿佛都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了，今儿折了花去哄太皇太后，明儿揣着偷偷藏下来的宝贝点心去安慰安慰康熙。
小小的人儿忙得陀螺一样，倒也给了康熙少许的安慰。
康熙最后还是没能留下，京里的信儿，皇后一病不起，且愈发严重，康熙心急如焚，向太皇太后辞别，带着几个侍卫快马归京。
听后续的消息，皇后振作得很快。
她本就不是个软弱的女人，只是丧子之痛一时将她的天都压塌了，如今另一座天回去替她撑了起来，她便可以好得快些。夫妻二人互相舔舐伤口，度过失子之痛，想来也更快些。
康熙本事打算快马回宫，陪伴皇后几日再快马回来的，偏生纳喇氏临产，他不放心，便在宫中住下。
于是十八日，比康熙先回来的，是宫中添新丁的好消息。
这个孩子，是纳喇氏的第二子，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胤褆。
而根据她看过的狗血小说里的剧情，康熙元后对这个孩子一直耿耿于怀不喜，就是因为他出生在嫡长子承祜死后，刚烧过的头七的那两天。
且他又是个白胖小孩，乃至元后不喜，甚至私下怀疑是不是他的出生克死了承祜。
这里头有多少历史依据、多少的艺术加工，娜仁不大清楚。但有一点，这两个孩子的生死日期，绝对是史书写明，没有艺术加工成分在里头的。
不然那个作者能活生生被考据党喷死！
如今两个孩子按照这样的次序出生，一一算来，那狗血小说里的剧情就很有可能发生了。
娜仁瞄了眼太皇太后，看着她老人家喜得眼睛都笑弯了。一时心里乱七八糟地翻滚着各种思绪，最后娜仁只清了清喉咙，没开口。
太皇太后未顾及到这里，或者说她也不在意皇后如何想的。走了一个承祜，来了一个五阿哥，算是对她最大的宽慰吧。她自顾自地欢喜着，又拿桌上的茶果去逗皎皎，老小孩一样。
也罢。即使皇后真对纳喇氏所出的五阿哥有所不满，也奈何不了纳喇氏。况皇后并非丧心病狂之人，比之小说里的剧情与现实里的无端揣测，她还是更相信这几年相处下来，看出的皇后的底线。
她或许有心狠之时，但让她扼杀活生生的人命，除非绝境必要，负责她是绝不会动手的。
既然如此，又不是十准的事儿，何必先提出来，让太皇太后心烦呢？
娜仁拄着下巴，笑看着她们祖孙俩嬉闹。
行宫里诸事安好，太皇太后住了约有五十余日，三月中下旬便预备着启程回京了。
此时承祜去世这一颗小石子在宫里泛起的波澜已经消逝，又添了一个白胖健康的皇子，对太皇太后而言，宫中也不算是个伤心地了。
她与承祜仔细算下来并没相处过多久，自然谈不上亲近。
那几分疼爱，更多却是因为承祜是皇后所出之嫡子，至于所谓的聪颖伶俐，小小的孩子，只要不是十分愚笨的就都算聪颖。
一路归京，皎皎仍是来时的新鲜劲，倒叫漫长枯燥的路程有些鲜活气。
太皇太后到底上了年岁，折腾着便觉得累了，回了宫径直回慈宁宫休息，太后也不耐烦那些应酬，给了娜仁一个鼓励的眼神，带着人施施然回了宁寿宫。
娜仁则还得去皇后那里打卡。比之她离宫时，皇后消瘦不少，精神头倒是不错，笑问过她太皇太后身子如何，又问过太后，摸了摸皎皎的小脑瓜，交代娜仁有两匹宋锦要与皎皎裁衣。
娜仁一丝不苟地回答着，等皇后的官方慰问告一段落，方端起茶碗饮了两口茶，四下里打量着。
此时众妃皆在，各自落座，多数人还是一如往常，唯独纳喇氏不似从前那般，在皇后跟前妙语连珠，一言一语奉承得巧妙，能说进人心里。今日她就低头静坐着，一派温顺模样。
娜仁看了心中暗暗称奇：莫非那狗血小说里说的竟还有几分真？
没待她多观察，皇后便温声笑道：“时候不早了，慧妃一路奔波，也累了吧。且回去先歇息吧，明儿不必来请安，好生歇着，再与昭妃她们热闹热闹。”
娜仁未曾推辞，起身来向着她盈盈一欠，笑道：“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皇后便命众人都散了，嫔妃一一起身告退，皇后回了正殿暖阁里坐，九儿用一个小茶盘捧来一碗汤药，轻声道：“娘娘，养身的药好了。”
“这药……可苦得很。”皇后垂眸扫了一眼，叹道：“也不知吃多少能有成效。我这身子啊，竟连比我大两岁的慧妃都比不上，你看她今日容光焕发的模样，真是让人羡慕。”
九儿忙劝道：“娘娘何必如此消沉呢？您是素日太过操劳，太医不也说了吗？您耗费心神太过，再兼大悲伤身，故才有次急症。缓缓地用药养着，好时候在日后呢。那汤泉养人，慧妃娘娘又素来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在行宫里住了一个多月，身子只有更好的，您与她比什么呢？”
“呵——”皇后轻嗤一声，似有些恍惚，声音低低的，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从前我忌惮她的出身，后来我怜悯她的未来，如今却觉得，我连她都比不上。她好歹还有个公主傍身，纵然不是自己亲生，也比我这个孤鬼强上百倍。”
九儿心中涩然，又劝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呢？您还年轻，有得是日后。慧妃娘娘膝下至多是个公主养着，您却还可以有许多许多自己亲生的阿哥公主，怎能一样呢？”
“你也哄我。”皇后有些颓然，仰头一口饮尽了碗中的汤药，扫了九儿一眼，问她：“钦天监的人联系好了吗？”
九儿忙回道：“已经与季大人说好了。”
“也罢。”皇后倚着靠背闷闷道：“本宫想自己待会，不好进来烦我。若有什么宫务，且撂下吧。”
九儿低头呐呐应是，领着宫人们退下了。
永寿宫里，娜仁被好久没见的福宽围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娜仁身边这群人，琼枝、福宽、豆蔻加一个竹笑，是赌咒发誓死也不要出宫去的，娜仁只得随着她们的意，左右如今这世道，在宫里，她还能护着些她们，真出去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岂蕙星璇这一二年也快到了年岁，茉莉、菡萏被调理得出挑了，娜仁与她们商量着，等明年开了春儿，宫里放人出去的时候，许她们出宫。
二人纵有不舍，但外头有家有业的，父母高堂聚在，不像不想出宫的那四个家里没什么人了，她们两个自然没有久久留在宫中的道理。
如今永寿宫小厨房的差事已经逐渐由茉莉接手了，做得也很是不错，处事稳健干脆，厨艺也历练得很出挑，将她姑姑的手艺学了八九分来，皎皎很偏爱她做的桂花甜糕，一次能吃一盘子。
不过为了保护她的小牙齿，也为了让她把胃口留在正餐上，娜仁在永寿宫内实行甜点限量政策，她每次只能嘴里啃着一块、一手抓着一块，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盘子，看着她额娘与那两个狠心的姨妈将盘子里的点心一扫而空。
两位姨妈指得是清梨与昭妃，她们为了当这姨妈是下了血本的，皎皎一身环佩叮当的，有一半是她俩的杰作。
皎皎打小就看出端水的技术纯熟了，与二人都好。清梨教她两招剑术，皎皎学着，耍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也能跟着昭妃念两句经，看得康熙头疼，与昭妃促膝长谈，中心思想就是不要传授皎皎那些能移人心性的道书经文。
昭妃顶着张冰冷冷的棺材脸把康熙说与她的话学给娜仁与清梨听的时候，娜仁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然后又有些讪讪。
她倒是没觉得孩子与昭妃混有什么不好，早点看透些世俗道理天之苍苍众妙之门，免得长大了受伤。
但既然康熙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吧，好歹是人亲爹呢。
喝着茶的娜仁如是想到。
刚出生的五阿哥生得白胖圆润，确实可爱。
纳喇氏或许是把放在承庆身上的关怀也加注到了五阿哥身上，五阿哥身边的事儿，事无巨细，她都要过问一番，若不是怕惹皇后生气，只怕她会求康熙把五阿哥留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
不过五阿哥的出生日子已经使皇后不喜了，纳喇氏也不敢在这上面多做文章。
然而即使她这样小心谨慎，五阿哥一场风寒，钦天监副使的进言，都让康熙决定将五阿哥放在外臣家中寄养。
最后挑来挑去，选了纳兰明珠。
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婿，出身叶赫纳拉氏，与纳喇氏还有几分转折亲，时任兵部尚书，朝内重臣，康熙心腹，算是抚养五阿哥的不二人选。
五阿哥出宫那日，康熙打破满人‘抱孙不抱子’的传统，抱了抱这个孩子，缓声道：“朕为他取名，保清。”
不从承字辈，或许就是康熙对这个儿子最大的期许了。
也是期许。
皇后登时面色铁青，纵然仰仗好养气功夫，也好一会儿才复了和缓面色，强扯了扯嘴角，“是个好名字。”

第53章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喧嚣散去后的坤宁宫寂静许久，直到兰嬷嬷悄无声息地碰上一盏茶，皇后颤着手接过来，方才开口打破了宁静。
兰嬷嬷抬眼看她，见她强撑着坐在暖阁的炕上，面色铁青，脊背僵硬地挺直，鬓边银丝串宝珠的步摇熠熠生辉，衬得面色愈发难看。
兰嬷嬷轻轻握住皇后一直搁在膝上、紧紧攥着的左手，轻哄着皇后松开，见果然把指甲都崩裂了，叹道：“您这又是何必呢？九儿，快打水、取药膏子来。”
“我又是何必？”皇后已然隐忍到崩溃的极致了，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将将出口时用竭力压住，咬着牙绷住优雅，然而纵使嗓音低沉，也如困兽绝望之际发出的呐喊一般：“我的承祜！才没了几个月，皇上就给纳喇氏的儿子取名保清！保清啊嬷嬷，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兰嬷嬷轻声安抚着她，道：“未必如此，不过是个‘清’字罢了……”
“不过？”皇后柳眉倒竖怒目圆睁，鲜少能在她身上看到这样失态的时候，“难不成要把国祚的祚与九五之尊的尊都给了他，才非‘不过是’吗？”
皇后因康熙给五阿哥取的名字动怒的同时，延禧宫中，纳喇氏也是牵肠挂肚地。
宫女大雪陪嫁她入宫，又服侍多年，算是她的心腹了，这会挥退了宫人，走上来劝道：“咱们五阿哥天潢贵胄，在明珠大人府里，定然会被好生善待的，您就放心吧。”
“我的孩子啊……”纳喇氏倚着窗，遥望着天，神情郁郁，“是我将他生的不是时候。”
大雪抿抿唇，试探着问：“您看，要不要在五阿哥身边多防范些。”
“你的意思……”纳喇氏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嘲讽般地扯了扯嘴角，“不必了，如今那几个人就够了。一来明珠不会让皇子在他府里出事，二来……皇后终究不是丧心病狂的狠绝之人，出手让保清染恙发热，连和钦天监逼保清出宫，已经是她最狠的手段了。……况且明珠是皇上心腹，皇上也不会容忍皇后在明珠府上对保清动手。只因让保清出宫一事，皇上已在名字上给了皇后脸色，皇后会见好就收的。不过……这名字定然是惹了皇后的眼了。”
纳喇氏苦笑着，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这个没用的额娘啊，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变成帝后交锋的工具。”
大雪沉默着，听纳喇氏继续道：“赫舍里氏在索尼老大人仙逝后消沉一段时日，又因索额图在朝内步步高升与承祜的出生再度辉煌，乃至愈发嚣张。皇上对赫舍里氏早有不满，二阿哥过世，他们却恨不得伸手把宫里的皇子一气掐死，若不是皇后拦住了——”
“呵，”她轻嗤一声，“那这普天之下，还有他赫舍里家什么事儿？”
大雪抿抿唇，小声问：“您要不要，把皇后算计咱们五阿哥的事，透给太皇太后知道？对子嗣出手可是大忌，太皇太后出面弹压皇后也是有的。”
“太皇太后不会出手的。”纳喇氏闭着眼，摇摇头：“皇后出手有分寸，掐着老祖宗与皇上的底线，算准了他们怜惜她痛失爱子，不会十分动怒。皇上能出面给皇后脸子已经是我的意外之喜了，偏生这意外之喜又是不该来的，活生生把我的五阿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自嘲地笑道：“可知这皇上心里没有你呀，你就什么都不是。”
而后的一段日子里，娜仁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旧社会主母为难妾室的手段。
纳喇氏在皇后跟前是半点都不讨好，连续半个月，没得半个好脸色。地方新进杭罗贡纱，皇后赏遍宫嫔，却没有纳喇氏的份。
往日皇后若起牌局，纳喇氏当仁不让，如今却再难在皇后宫中的牌桌上看到她的影踪。
佛拉娜两边交好，如今夹在中间，有心劝和却无能为力，再加上她自己身子也不大稳妥，逐渐深居简出，宫里倒是平静下来。
——盖因娜仁与昭妃是不搅和这些事情的，纳喇氏与佛拉娜深居简出起来，清梨都不惜得搭理赫舍里氏与那拉氏，她们自然也没有一显身手的地方。
太皇太后对此微有些无奈，倒没多说什么，也没说皇后的不是，只就着这里头的事给娜仁上了两节宫斗补习课。
约莫又过半个来月，纳喇氏开始捧着经书往宁寿宫走动。再过一旬左右，太后赏了她一支嵌红宝的孔雀展翅金钗，算是以柔克硬，敲碎了后宫这一片寒冰。
娜仁对这里头的门道暗暗称奇，回去灵感迸发提笔写了一篇宫斗文章，仍旧宫外投稿，不过短短三回，大受好评，虽然拿的银子不多，顶多是她一身衣裳钱，倒也很叫人欣慰了。
她总算凭借自己的正当劳动赚到了第一桶金，这是她文学生涯的一小步，却是一个米虫进步史的一大步！
康熙多少知道她搞文学创作的动静，听说文章广受好评，却比娜仁本人还欣慰，让其勒莫格搞了一稿来细读了，还兴致勃勃地给娜仁提出意见，这里怎么写那里怎么用典。
最后是娜仁气急败坏把他赶出书房，直呼：“我这是纪实作品！用不上您那华丽辞藻，您哪凉快自己坐着去吧！折子批完了吗？书读完了吗？”
然后还双手掐腰，重重地哼了一声，谴责道：“不务正业！”
不知何时抱着清梨娘娘新给缝的大狮迈着小短腿过来的皎皎眨巴眨巴大眼睛，也学着额娘的样子，双手掐腰，重重哼道：“不务正业！”
不过她说话也奶声奶气的，学着娜仁的样子却没学出神韵来，反而让人心都化了。
康熙朗笑着阔步走近抱起女儿，掂了掂，随口道：“皎皎又重了些。”然后才义正言辞地对娜仁道：“满招损，谦受益。虽不恰当，阿姐你听听也是有道理的。你这才出了三回，虽受些好评，却也不能如此膨胀自大沾沾自喜，旁人提出的意见还是要听的。”
“呵。”娜仁毫不给他面子，指着永寿宫朱红围墙，道：“你说，这满宫里，通读诗书的嫔妃有几个？寻常的认字就不错了！即便真有几个有斤两的这皇宫大内的，谁没事显摆肚子那两斤墨水拽文？”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昂起下巴继续道：“我这话本子里一个个的，张口不是‘子曰’就是‘古人云’，讥讽个人还要引经据典的，有意思吗？人家读者要看宫斗！不是一群娘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用典互怼暗骂！戏文也就罢了，那不知那本生僻古书上的典故也要我写上，那得什么水平的人能看得懂？我这话本还卖得开吗？”
康熙目光复杂地看了娜仁一眼又一眼。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这三人此时都站在何处了，娜仁刚才追康熙气急败坏地，如今正站在庭院当地，康熙为了抱女儿走到廊下书房门口，娜仁还得仰头看他。
这会见他欲言又止地，娜仁拧拧眉，“这又是怎么了？”
康熙露出微妙的笑容，皎皎则满脸甜蜜的笑，捧着布狮子向娜仁身后脆生生地喊着：“清梨娘娘！”
宫里这辈分乱得很，她叫得也混，今日喊姨妈，明儿个叫娘娘，因她没叫错人，众人也就随她了。
此时娜仁听她这样喊，浑身一僵，动作迟缓地回头小心一瞄，便见清梨唇角噙着三分冷笑，一双眸子放着冷光幽幽望来，与娜仁目光相触，笑呵呵地问：“我没文化，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
她笑得意味深长，娜仁只觉瘆得慌，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最后只能低服做小向二人认错，承认自己是写不出来又被康熙打搅，火气通通发出来，一时口不择言了。
康熙则对自己打搅娜仁进行文学创作的行为进行忏悔以及道歉，双方握手言和，重归亲密无间的帝妃（姐弟）关系。
至于清梨……她倒也不是十分生气，只是知道娜仁这几人心情不大好，趁机与她闹一闹，没一会儿二人便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皎皎扯着布偶嘴里“嗷嗷”地叫着，小狮子一样冲进康熙怀里，康熙也乐得孩子似的，倒是宫里难得的，安闲又舒适的时光。
宫中下一个传出喜讯的，不是皇后寄予众望的那拉氏，而是一直奋力于养身助孕事业的佛拉娜。
那一碗碗苦药汤子灌下去，或许真有些成效。当年十月里，正是秋高气爽又微微有些天气转凉的时候，佛拉娜报出孕信，已足三月，胎像稳固。
这正是康熙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且不提这几年佛拉娜接连丧子，让他身心俱疲，急盼望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出世来安抚佛拉娜。只说如今这个情势下，宫妃有孕，很大程度上也能让他松一口气。
皇帝的孩子，不知是皇帝的孩子，也是稳定人心朝局，让皇帝耳根清净的良药。
他当即厚赏了钟粹宫，又破例，在佛拉娜孕脉刚刚三个月时，便召马佳夫人入宫，陪伴佛拉娜。
这消息一传出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后知道消息的时候，刚刚饮下一碗漆黑的药汤子，撇下手也没漱口，吩咐人：“厚赏佛拉娜。”只叮嘱了这一句，便不再言声，倚着迎手枯坐在炕上许久。
兰嬷嬷脚步轻盈地进来，端了一盏清甜的果子露来，双手恭敬奉上。
她奉上的东西，皇后没有不赏脸的道理，但也只浅啜一口，见兰嬷嬷满面关怀的，便轻叹着道：“到底是她的好命，这才多久，赛音察浑才多大，她便又传出孕信来。这一回倒是胎脉稳固，太医都说不错。”
这一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皇后已不如去年此时，膝下有皇子、前朝有当朝新星索额图时那般意气风发。
如今的她，身形消瘦不少不说，原本微微有些圆润的鹅蛋脸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双十年华，已然略显老态。
兰嬷嬷看着皇后如今的模样，只觉着心里酸酸涩涩地疼，默默好一会，才道:“您的福气绵长，都在后头呢。”又道:“夫人新送来的方子，说是许多人吃了都好，极有效验，一整套的养身药膳方，奴才已经命小厨房预备了。”
皇后目光淡淡的，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对这些偏方土法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当日清梨的方子她吃了一回，有了承祜，后来再吃，却没有效验了，后来又试了许多方子，皆不得结果。
如今她在这些方剂上已隐隐有些心灰，倒是在抄经念佛上更勤快了些。
人呐，无论延医还是求佛，总要占上一边，以求心中的安慰。
赫舍里家倒是仍旧热衷于此，皇后每每为求清静，也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侥幸，不怕那苦味，通通灌了下去。
或者说，药喝多了，也不过平常了。
赫舍里家太需要一个聪明健康的小皇子来稳定军心、保住荣宠，皇后也太需要一份心中的慰藉了。
如今前朝种种，皇后都不想管顾了，她只求能有自己的一个孩子，无论公主阿哥，都好。
好歹让她后半生有个寄托，活着，除了宫务和家族外，还能有一份牵挂。
这里头的辛酸实在是太多，沉甸甸地压在皇后的心头，她却无论对谁都不能说出。即使是她最信任的兰嬷嬷，她也不能将这些想法一一倾诉吐露，只能长长久久的，咽在肚子里。或者一个个熬夜翻阅账目的夜里，有灯知道吧。
佛拉娜这个孩子，打一开始，太医就都说怀像极好，果然她也没受什么折腾，怀到五六个月时，行走如常，腰身虽然宽些，脸上即使粉黛不施，却还是容光焕发地。
皇后见了，连声赞她：“你这一胎怀像倒是极好，精神头也比前头都足，我看害喜也不大厉害。”
“可是托福，从家里得了个江湖游医献的方，只说是巩固根基元气的，我吃着一些日子，到觉着身上比从前有气力的多，怀起孩子来也不艰难。”佛拉娜浅笑盈盈地说着，清风吹过，她掩鬓那金蝶上轻薄如纸的蝶翅轻轻晃动，带着明珠微颤，又是一派华丽婉约。
那拉氏笑道：“马佳福晋这一对掩鬓的金蝶十分不俗，想来是皇上亲赏的吧？”
纳喇氏斜睨她一眼，又看看佛拉娜那一对掩鬓，随口道：“倒是不错，不过我记得皇后娘娘有一对凤凰掩鬓，凤尾摇曳，倒比这金蝶还轻还巧，也是皇上赐下的。”
佛拉娜抬手轻轻扶了扶那掩鬓，动作间不着痕迹地递给纳喇氏一个笑，纳喇氏对她眨眨眼，皇后尽数落于眼中，轻呷了口茶，随意开口说起旁的话题。
那一茬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本打算拔刀相助的娜仁落了个空，懒洋洋地用扇子掩着打了个哈欠，兀自伴着热闹出神。
康熙十一年的年过得不大美妙，太皇太后在行宫里住惯了，回到宫里又觉着拘束，年底下带着娜仁与太后去南苑小住半个多月，年根时候才回了宫里，宫里却正是多事之秋。
原是董氏所出的二公主染了时疾，拖拖拉拉地，用药好些时日，也没个痊愈。康熙反而很镇定，命人张贴皇榜遍召天下名医、名药，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未见心急如焚怎地。
或者说，是这几年已经习惯了。
多心酸啊。
二公主生来带有不足之症，太医没明言，但三五日一小病，如何也不是长寿之相。许是经历多了怕伤心，康熙待她虽也珍重，年节厚赐，因养着二公主，景仁宫的例在宫中都是一等一的，但也没真正亲近疼爱，如今虽然不免难受，还算可以忍耐。
但这对董氏而言却宛如天塌了一般，她这两年就守着这个女儿，求遍神佛看遍名医，只求小公主康健，眼见小公主渐不大好了，她心急如焚，人已瘦脱了形，一副病容憔悴的模样。
外人看着，多少有些怜悯，但其中的心酸滋味，岂是局外人可以咀得的。
宫里还是没能避免再办一场丧事，皇后已然成为熟练工，但看着景仁宫缟白、董氏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不免又思及旧事，神伤一场。
太皇太后干脆搬去南苑图个清静，日日吃斋念佛，祈求康熙膝下子嗣圆满。
这几年里，宫里的还是没了一个又一个，前朝众人议论纷纷。幸而五月里，宫中添了道孩子的哭声，是佛拉娜，艰难一日后，平安诞下一个小公主，不说生得白胖圆润，根基却稳，元气也足。
太医都说能养住，康熙心里将信将疑的，到底也怀揣着期盼。
这个小公主，仍被佛拉娜留在身边，与赛音察浑一起养育。
如此算来，如今康熙膝下的两儿两女，其中有一双儿女竟都是佛拉娜所出，眼看五阿哥保清又被养在宫外，不免有趋炎附势之人，将钟粹宫逐渐捧了起来，佛拉娜娘家也是门庭热闹。
但佛拉娜本人却分毫未曾因此而感到沾沾自喜，娜仁去看她两回，时已出了月子，汤药却未停，便问：“你如今都出了月子，怎么还喝着药？你这孩子生得也顺利，怎么这样大的亏虚？”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万事不经心，不操心？”佛拉娜似哀似叹，横了她一眼，一口将碗中的汤药饮尽了，看看对面榻上与皎皎围着小公主的赛音察浑，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娜仁先时还一头雾水的，站在榻旁的麦穗却微微拧了拧眉，回去的时候悄声在娜仁耳旁告诉她道：“马佳福晋所用是养身助孕之方剂。”
“她疯了？”娜仁忍不住惊道，又忙压低了声音，“雅利奇出生才多久？她那身子哪里经得住？”
雅利奇便是康熙为小公主取的名字。
麦穗低眉顺眼地没说话，娜仁知道她在这些中药上懂得些名堂，只听说是少年时耳濡目染的，她没细问过，左右麦穗没什么坏心思，她又何必查人家的户口呢？
如今既然她这么说了，保准是有十成的把握，娜仁暗暗心惊，后来言语婉转地劝了佛拉娜一回，佛拉娜只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一双眸子似乎含着千万般思绪。
娜仁便知道，她在这里面定然有旁的缘故打算。
故而也不再深究细问，只又劝了两句，佛拉娜仍旧不停，那就算了吧。
除佛拉娜以外，宫中的嫔妃除了茶话会vip成员——娜仁、昭妃、清梨这三个异类之外，多少都用些养身助孕的汤药，各种据说灵验的方子满天飞，娜仁听人念叨过两嘴，只觉得腮帮子发苦。
实在是佩服这群女人生娃的决心。
宫里的女人，为什么急着生孩子？为自己、为家族、为站稳脚跟、为余生有所依靠。
在宫里如果没有孩子，便不算稳定，圣眷随时有可能淡去，只有孩子，才是永远的依仗。康熙重视子女们，无论公主阿哥，有一个，总比膝下空荡荡地好。
而不在意的那三个人，清梨是从头彻尾，就没在这上头上用过心，按理，以她的恩遇荣宠，要孩子是很简单轻松的，然而她这些年一直没有，不得不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因为什么缘故，娜仁不清楚，清梨不愿细说，偶提及，也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了。
如此，既然她不愿意细说，娜仁与昭妃也没追问过。
昭妃与娜仁的情况略为相似又有所不同——俩人都有家世作为依仗，不过娜仁的靠山硬，昭妃的那一座这两年隐有要塌的趋势。
不过昭妃却浑然不在意，从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如今还怎么过，争宠媚上从未有过不说，能对康熙笑一下，那都是康熙中了头彩了。
当嫔妃能当到这个份上，无外乎是‘看淡’二字。
皇后有时对她会有些羡慕，却仍然得对当下低头。
还是十月里，宫中再度传出喜讯。是皇后有喜了，已满三月，胎像稳固。

第54章
皇后再度有喜，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大喜事。
太皇太后与康熙喜出望外，当即大把地香油钱洒出去给外头的寺庙还愿，宝华殿与玄穹宝殿也贡上灯，由法师与道士们日夜诵经为皇后这一胎祈福。
如此大的手笔，可见对皇后这一胎的看重。
太后将宫务接了过来，让皇后暂且放下俗事安心养胎。自那以后，她每天对着娜仁叫苦不迭，到底顾念着太皇太后已然年迈，没把这一摊子甩出去，顽强地支撑着。
娜仁……好吧，她是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地，现在尤其喜欢在太后焦头乱额的时候坐在宁寿宫，享受着小宫女环绕捏肩捶腿的待遇，呷着茶、吃着果子看着话本，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太后嫉妒得眼都要红了，几次三番要与娜仁决一死战，均被阿朵拼死拦下。
娜仁就坐在旁边，从阿朵端上来的果盘里拣出朱橘拿在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皮，一边对着太后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啊，我为何如此的纯真无邪。
太后背着阿朵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一瞟撞见阿朵捧着小茶盘进来，登时收起凶恶的神情，笑容和煦地对娜仁招呼道：“多吃点，那朱橘吃了不胖人，就是有些上火，仔细着，明儿一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真狠呐！
“真甜。”娜仁把一瓣朱橘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剥开，她美滋滋地眯眯眼，咽下去后还故作回味，道：“这个朱橘与青柑滋味上倒是各有千秋，若论，去岁十月里贡上的蜜桔倒也不错。”
太后深吸一口气，温柔和煦的笑意更深，正要开口，阿朵将手上捧着的茶碗奉与太后，道：“外头内务府的胡总管来回事了。”
“……传他进来。”太后敛起笑意，一扬下巴，倒真有些端庄雍容的风范。
娜仁拄着下巴看着，眨眨眼，悄咪咪把手上吃了一瓣的朱橘放下。
那位胡总管也算是看着娜仁在宫里从一个小萝卜头长到现在的，见她在太后这里也并不吃惊，微微一笑，从容地向二人行礼问安，将要回与太后的事一一说了。
他处事一贯是不急不缓、有条有理的，说话举动斯斯文文，无论对上对下皆是如此，不似寻常得势的大太监堆下头趾高气昂的样子，很得宫中众人青眼。
娜仁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他说些宫务，一边在太后拧眉沉思之际将剥好皮、去了白络的橘子塞进太后手里，对她展颜一笑。
太后无奈失笑，白了娜仁一眼，倒是非常诚实地将那朱橘送入口中。
胡总管微微垂着头，却也将一切尽数收入眼中，等回禀事宜均得了太后的指令，正事已了，方笑道：“慧妃主儿愈发孝敬太后了。”
“她这丫头，一日不烦我，才是正经的！”太后口中虽如此说，脸上的笑意却不作假，一边在娜仁的额头上一点，一边对胡总管道：“易微你如今也三十来的，不打算收个干儿子？”
她在底下人面前鲜少拿大，与胡总管也熟悉，故而并不抬什么架子，只随口闲谈一般。
胡总管微笑着摇头叹道：“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好孩子了，平白使人落了骂名。奴才等老了，便寻一处安静庙宇，归去了，若能埋葬佛陀之畔，也算是这些年积攒下的福气了。”
太后微怔一瞬，然后感慨道：“倒是合你的性子。行了，去吧。这些事儿，还是回给皇后听一遍，不过无需细说，免得皇后又在这上头操劳。”
胡总管道：“嗻。”又微微一顿，欲言又止的模样。
太后掀起眼皮子撩他一眼，“你几时也这副模样了？有话直说便是，我还能怪罪你不成？”
“是，那奴才就直说了。”胡总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老祖宗与您本意是将宫务接过来，叫皇后主子好生安胎。不过……皇后主子夙性细腻，虽有安养之心，在宫务上却多有不放心之处。每每细问，只怕伤身。”
太后道：“也是，她也时常叫人来告诉我宫中于哪一处更需精进或用心，只是她这性子是素来造就的，操心这么多年，叫她真安闲下来也难。……罢了，回头我叫老祖宗劝劝她吧。你还有什么事吗？叫她们沏茶与你吃。”
胡总管忙道不敢，宫女赐茶，对太监们来说是很大的脸面了。太后留他吃了一碗新年进上的铁观音秋茶，他满口地称赞，又得了一小瓶茶叶，再四谢恩方去了。
阿朵送他出去，回来笑对太后道：“可见你是真不喜欢这茶叶，拢共两罐子，一罐子与了慧妃主儿，又与了纳喇福晋一瓶，如今余下这瓶，还给了胡总管了。倒是半分没留下。”
“那茶苦兮兮的，喝起来什么意思？倒不如某人夏日送来的黄梅卤子，点出的黄梅汤好喝。”太后意有所指，娜仁这几天在人家宫里吃吃喝喝地，都说吃人嘴短，此时不得不忍痛割爱，“我那里倒还有些，回头再让人送一罐子来。”
太后笑得得意，“可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你若是不送来，我要闹到老祖宗那里的。”
娜仁表示不想和幼稚鬼说话。
不过皇后挂心放不下宫务这是早在太皇太后预料之中的，她听了太后所言，也只道：“随她吧，左右不操从前那么多的心也就罢了。若是当真分毫不让她管了，她只怕就要怀疑咱们的居心了。如今这样也就罢了。瞧你这些时日，倒是比从前苗条了。”
太后本来还等着太皇太后怀柔温情关怀一番，没想到迎头就是这等暴击，浑浑噩噩地出了慈宁宫门的时候，还不敢置信，抓着娜仁的袖子问：“我这是失宠了？”
“不，您几时得宠过？”娜仁用温柔的目光关爱着她，然后轻叹一声，道：“今晚吃些什么了？老祖宗说我又消瘦了，该好好补补。鳜鱼快要过了季节了，晚上起鳜鱼锅吃吧。”
琼枝忍俊不禁，侧头低笑一声，然后正色忍着笑意应道：“是。”
太后忽然有一种众叛亲离被抛弃的感觉，站在秋风中目送着娜仁远去，北风吹起的枯黄落叶，仿佛也代表着太后此时的心境。
阿朵无奈地一叹，将宫女手臂上搭着的披风取来为太后披上，笑道：“起风了，这天儿愈发地凉，咱们回去吧。”
太后长叹一声，哀哀戚戚地应了。
不过娜仁也没有到真就吃独食的地步，最后带着宫人捧着大捧盒招摇过市去了宁寿宫，请太后吃了顿好的，算是安抚太后受伤的心灵，以便日后继续在宁寿宫胡吃海喝。
一顿饭换很多顿饭，不亏。
皇后养胎在宫里算是头等大事，君不见养老多年的太后都重新出山操持宫务，嫔妃们很有默契地不到皇后面前去作妖，有想要刷好感的，三五结伴，带着礼物去，陪皇后说会话，见好就收，皇后微露出些疲态，就集体告退。
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尺度，唯恐真让皇后疲累了，耽误养胎，那可就是大罪。
这年头，宫里的人也不容易啊。
如今还能在皇后面前谈笑风生如常的也没几个，连她族妹这一二年对待她都小心翼翼起来，也唯有佛拉娜与董氏，同她亲近一如往常。
娜仁这些年与皇后的关系……怎么说呢，也就是平平淡淡，有几分默契，却不算知己。
皇后难产的结局对她而言是个死结，就像前头的孩子们一般，她只能多劝皇后安胎养身，但这些太医自然比她更精通。
有时候娜仁也不知道，穿越过来，知道至少如今她所见的宫内大部分人的结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也不是没挣扎过，但从承瑞开始，毫无转圜。
而能让她相信命运真的能改变的，就是她自己。
历史上的慧妃博尔济吉特氏死于康熙九年，慧妃是追封。而她早在康熙四年就被册封，更是平平安安地苟到如今，眼看康熙十三年即将来临。
再有，历史上的皎皎，根据娜仁看过的小说内容推测，是死在皇三女也就是未来的荣宪公主出生之前的，如今皎皎却活蹦乱跳，成为了整个宫里最近健康的孩子。
可知她的挣扎，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几年，在永寿宫中，上下宫人仔细照顾、唐别卿使尽浑身解数、娜仁把长生诀中对幼儿有利的药膳方通通翻了出来，处处精心。
在此同时，她又借着身为母亲的便利，逼着皎皎按照前些年透出的调息法调息。
如此通力协作，皎皎胎中少有的不足之症与生下来养得不好落下的疾患通通消失，整个人壮得小牛犊子一样，跟着清梨学剑术，倒也有模有样地。
前些时日还缠着康熙要学习骑射，康熙答应等她过了八岁生辰就送她一匹小马驹，如今正掰着手指头算着自己的岁数，满怀期待地等着命中注定属于她的小马驹。
却不知道如今小马驹还没个马影，康熙连女儿未来坐骑的爹娘是哪个都没确定呢。
除此之外，也开了蒙，能写得几张大字，娜仁记得幼儿手骨没长成之前不可长期握笔，只偶尔教她写两个字，多数时候还在识字的过程，如今已认得百十个字，能从一数到百。
再有，昭妃教了她几笔画，今年娜仁生辰，送与娜仁的茉莉花图倒是有模有样的；也能抚几声不算难以入耳琴音，会下一点不至于自毁江山的围棋；因打小给娜仁打下手，故而能分清沉檀之香、松柏之气，成功合成的香饵被康熙视若珍宝，曾经不着痕迹地向前朝每一位近臣显摆。
更因有四个专管礼仪的教引姑姑成日教学，行走之间俨然有了几分优雅的模样，又带着浑然天成的洒脱自如，可知是从小在茶桌上长大，被熏陶着养成的。
娜仁对此老怀欣慰，深感自己虽然没能做到，但也成功把女儿引向了大家闺秀的道路。
因此颇为骄傲自得，将教育有方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好一段时间。
康熙表示十分赞同，并觉得其中应有自己一份功劳。
成功得到来自爱妃清梨与被引为知己的昭妃的白眼两枚。
昭妃翻白眼，难以想象，但确实存在。
娜仁深沉地想道：就像那些让人觉得头疼的哲学、物理、数学问题，凡人难以想象，但确实存在，并且伤害了很多人无辜而脆弱的心灵。
不过她如今已经从苦海中脱身久矣，不过微微感叹一回，便倚着贵妃榻，美滋滋地呷着茶、翻着书，端得是神仙日子。
或许这一年里，宫中注定喜讯连连。
十二月，继五月皇三女出生后，钟粹宫再度传出好消息。
是佛拉娜有喜了。
这一回并没能等到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后再公之于众，因为前期害喜严重，如今佛拉娜已经卧床安胎，康熙十分挂心，再度破例叫马佳夫人入宫陪伴。
娜仁吧……她对康熙这些儿子们的认知全在九子夺嫡修罗场，或者说即使再精通历史，她也不可能把他每一个儿女出生时间都背下来吧？有什么用？
何况她对清史研究并不大，多数来源于当年看过的狗血清穿小说。
这些年孩子们的出宫她都是半知半解地，知道他们会早夭。如今佛拉娜这一胎，她有些怀疑就是历史上的三阿哥，毕竟现在老大已经出生，老二在来的路上，老三应该也快了……吧？
由于并不是十分确定，佛拉娜害喜又这样的严重，娜仁看着不免有几分挂心。
佛拉娜却甘之如饴的模样，这日因用了一碗小馄饨吐得昏天暗地，恶心感下去后，漱口的时候，娜仁忧心道：“你总是这样害喜，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可怎样是好呢？”
她隐下后头一句话没说，是——叫我想起了当年你怀承瑞的时候。
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吉利，到底没说出口。
佛拉娜脸色苍白的，一边喝了口梅子汤，一边轻抚着小腹淡笑道：“他能好好的降世，我遭多少罪都值得了。”
又是这一套。
娜仁感觉心里闷闷的，觉得此刻的钟粹宫分外压抑，并没多坐，等佛拉娜用了药，二人闲话几句，她微微有些倦意了，娜仁便起身告辞。
其实正是腊月里，寒意逼人，娜仁手捧着小手炉，外戴着手捂子，身上披着大斗篷，又撑着伞挡住寒风，被围得严严实实，不觉寒冷。
因未传轿辇，只顺着御花园的小路，往西六宫去。
路上，琼枝见娜仁低着头闷闷地踩雪，抿抿唇，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您若是不喜欢，咱们下次不往钟粹宫来就是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娜仁叹了口气，仰头望天。此时的天也是湛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一派温柔模样，让人如在春夏，而不是寒冷的冬季。
只是娜仁此时心情不大好，看着天，也没有云卷云舒、闲云野鹤的自在了。
“我只是觉着，好无趣。”娜仁摇了摇头，又沉默半晌，才道：“……罢了，也说不明白究竟如何。皇后赏的阿胶，回头转赠给佛拉娜吧。我不如她需要。”
琼枝“唉”了一声，仔细想想，笑道：“星璇说今儿晚膳备板栗焖羊肉，还斩了羊骨与白萝卜炖汤，您可有什么想吃的清淡口味没有？也好让星璇早些预备下。”
娜仁知道她的意思，顺着这话转开话题，倒真认真想了半刻，才道：“皇庄上贡上来的冬笋还有吧？炒一碟子，再有拌一些芽菜，也就够了。”
琼枝又是笑着答应了。
这样清静闲适的时光似乎是永寿宫的常态，或许蒙人所崇尚的长生天也眷恋远离故土的女孩儿，恩赐永寿宫这块土地上的日子，能够清清淡淡、平平常常。
而在皇宫里，清淡平常，才是最难得的。
康熙十二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对康熙而言，打击最大的，莫过于吴三桂，打出了反清复明的旗号，举兵反叛。
民间也出现了“朱三太子”起事，好在很快便被证明所谓朱三太子不过伪装，刑部与大理寺联手，以最快的速度结案，却还是在京中掀起一波风浪。
也未有皇后与佛拉娜的身孕，才能为康熙带来稍许慰藉。
吴三桂起义在南，清梨似有些担忧故土，又像是怀揣着别的心事。娜仁去启祥宫找她，常见她端着碗茶枯坐在炕上，倚着窗，不顾冬日的寒风，自顾自地向外望着，若无人打扰，能够枯坐一日，手上的茶往往分毫未动。
寻春苦劝了几次也没有结果，最后只能在廊下垂了棉帘子以挡住凌冽寒风，只留下清梨赏景的一块空档，又在廊下起火盆，万般仔细，只怕清梨染了风寒。
娜仁也劝过两回，清梨却不过垂头未语，或摇头轻笑，神情复杂，眸光幽幽，使人难以忘怀。
很让人惊讶的是，她在南方起乱后，手段干脆地处置了李嬷嬷。
也不能算处置，只是李嬷嬷染了风寒，久久未愈，清梨向如今主理宫务的太后请示打发李嬷嬷出宫养病，太后同意了，清梨念着旧情，给李嬷嬷在宫外买了一所房子，又有雇了一个老婆子、一个小丫头伺候，若是李嬷嬷能够安心养病，不愁来日。
后续如何，娜仁便不知道了，只是从此，清梨身边，再没有过李嬷嬷的影踪。
她如此利落的手法倒是难得，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不过处理李嬷嬷的前两日，清梨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像是焦躁一般，倒也可以猜测，应该是李嬷嬷旧病复发，又在清梨耳边磨叽。
然而这一回，就捅了马蜂窝了。
逻辑完全过关。
娜仁平生最擅长的就是自己解决自己的疑惑，不论是真是假，总之当下不在意了才是最重要的。
小明爷爷为什么活得长？因为他从不管闲事。
娜仁穿越过来那一年，给自己定下一个小目标：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安安心心好好养老。
如今宫廷生活十几年，从未改变过。
“唉。”想得多了，娜仁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手对着阳光细看，手指根根纤细，肌肤白皙润泽，指甲是健康的粉色，莹润好看。
娜仁啧啧两声，低声喃喃道：“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半百老人罢辽。”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近前也没有几个人，倒没人听到。
只是捧着东西清点的琼枝瞧见她动了动嘴唇，便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娜仁乐呵呵地摇摇头，活像一个快乐的三岁零几百个月的孩子。
前朝情势混乱，娜仁大哥奉命领兵向南攻打吴三桂部，二哥身在户部，力筹军士粮饷，其勒莫格俨然成为康熙身边侍卫中第一人，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娜仁也做不了什么，只在户部筹钱的时候捐了些私房钱，陪伴太皇太后礼佛的时候多抄了两卷经书为大哥祈福。
这天下有太多太多的人，都说达则兼济天下，娜仁却做不了多少事情。
只能在扫好门前雪的同时，尽量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她扫不了天下人的瓦上霜，能力有限，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阿弥陀佛。”娜仁长叹了一声，双手合十在蒲团上拜了下去，诚心祈求前线战事尽快有个结果，兵戈一动，又岂止是血流成河。
不过她也不是个专一的女人，今天在慈宁宫拜过佛祖，明儿个就在长春宫拜了三清。
反正宫外寺庙的香油钱也是一样的给，啊，想来心胸宽大的佛祖与天尊们，不会与她这个平平无奇的凡女计较。
她只是一个担忧兄长安危的普通女人罢了。
这样想着，娜仁愈发没有心理负担，点卯一样，早晚两边拜，同时也成为了宝华殿与玄穹宝殿的常客。
其心之大，是让太皇太后、太后与昭妃也无话可说的大。
人家胸怀海纳百川，她是心中怀揣万神。
你要你灵验，你就是我崇拜的神。

第55章
开年正月里，康熙颁旨，册先帝世祖第七子隆禧阿哥为纯亲王，于宫外开府建邸。
不过国库如今处处紧着前线战事，宫内用度也再三消减，隆禧的纯亲王府不可能修建得奢华，隆禧自请一切从简，叫康熙一颗老父亲的心好生欣慰。
这日下晌，娜仁在慈宁宫中陪太皇太后用膳，同座还有还是个大男孩的隆禧。太皇太后饮着汤，笑问隆禧道：“过了年也十五六的人了，可想好要娶什么样的福晋了？好叫你皇兄指给你。虽然一二年内不大可能选秀了，若有哪家闺秀是好的，直接指婚也不错。”
来了。
娜仁低着头，压下幸灾乐祸的微笑，避开隆禧求助的目光，默默夹菜吃，不忘对苏麻喇道：“今儿的火腿炝笋丝好，给老祖宗夹些尝尝。”
“唉。”苏麻喇笑呵呵地答应着，看她旁若无人的样子，隆禧欲哭无泪，知道是没人救自己了，只能露出讨好的笑容，道：“老祖宗，孙儿还小呢，还想再看两年。”
“看两年看两年。”太皇太后眉毛耷拉下来，带着几分在娜仁看来教导主任的凶相，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一下，然后僵硬地挺直腰板。
然而接下来那一句，就让娜仁不由得忍俊不禁，只听道：“再看两年老了个球的！”
苏麻喇惊呼一声，忙劝道：“老祖宗，不值当，不值当。”
“别以为我不知道！”太皇太后拿筷子头敲敲隆禧光溜溜的大脑门，“你皇兄命人相看了几家闺秀，都不和你心意。那几位小格格我看好得很！你还嫌弃，是要天上的仙女来配你吗？”
隆禧连忙告饶，娜仁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好笑地开口道：“老祖宗您这又是何必呢？他自有他的缘分，如今眼高于顶看不上，以后能碰上更好的也未可知。您若这会先掐着他寻一个您看得顺眼的赐了婚，只怕日后过成一段怨偶，还要心里怪您乱点鸳鸯谱呢。或者此时，因您的催促，叫他随意找一个娶了，日后夫妻不和睦，还是要怪您。不如就容他看着，万一哪日就碰到一心一意的人了呢？”
太皇太后听了‘怨偶’二字，神情微微动容，隆禧便悄悄松了口气，暗暗给了娜仁一个感激的眼神。
娜仁抿嘴轻笑着，太皇太后轻哼一声：“你们两个也在我这里作怪！快用膳，稍后，你带着东西，去看看皇后去。”
见她收敛怒容，娜仁连忙低眉顺眼地答应着，太皇太后看着她们两个，无甚好气地又哼了一声，苏麻喇见此，又替她换了一副新筷子来，笑道：“用膳吧。慧妃主儿说的，今日的火腿炝笋丝不错，您尝尝。”
她说着，用银筷替太皇太后夹了新菜，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归于和乐。
膳后用过漱口茶，福安带人捧着两大盒子东西上来，向娜仁盈盈一拜：“这其中的补品是要与皇后娘娘的。外头还有四匹薄绒料子并四匹轻昵，是老祖宗吩咐与您的——”
“还有那一匣子银丝嵌玉的簪花，蜻蜓蝴蝶喜鹊仙鹤那些鸟虫花样，眼睛用红宝石珠子点缀，小姑娘戴最合适。”太皇太后缓缓道：“那是我给皎皎的，皎皎今年过了生日也七岁了，不说留头，也该梳起个小鬏鬏好看，再和小子们一个样倒没意思了。这簪花还是新打的，薄银上嵌了玉，再点缀宝石珠子，戴出去也不落面子的。”
娜仁点头应着，“本来也打算着，给皎皎留些头发了。小姑娘爱美，那日在昭妃宫里，她入宫请安，看着人小姑娘梳的小辫子，羡慕得什么似的，回来便缠着我要留头。”
提起曾孙女，太皇太后又一改方才的严肃，眉开眼笑地听着。
娜仁故意作怪道：“从前没有皎皎，我在您心里就是头一份。如今有了她这么个小东西，我在您这竟然排不上数了。”
“就你爱作怪！”太皇太后点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从前我还短过你的东西不成？你这个做额娘的，倒是与女儿争宠撒娇，成何体统？还有，谁管自己女儿叫小东西的？你是头一份罢了！无法无天！”
苏麻喇在旁笑道：“老祖宗砸，咱们这小主子打小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撒娇卖乖是头一名的，您今儿若是不许出什么好东西，只怕是没个消停了。”
娜仁就势倚着太皇太后拉她袖子，最后琼枝是抱着一匣子头面走的。
福安浅笑晏晏地送众人到宫门外，娜仁外头看她一眼，问：“你是打算今年出宫吧？”
“是，等三月里，奴才便要出宫了。”福安笑道：“在宫里耽误了这些年，本是不打算出去的。但……从前是家里有个大哥，还能照顾父母高堂，如今大哥去了南方，父母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奴才便想着出宫去，无论做个小本买卖，还是与谁家做教养嬷嬷，总归能贴身照顾父母也是好的。”
宫里的宫女都是满蒙八旗或内务府包衣出身，能到慈宁宫伺候的，更是一水身家清白代代镶黄旗包衣，如今八旗征兵，福安哥哥往哪去了，自然不必细想都知道。
娜仁压下一声轻叹，笑着对福安道：“那可巧了，我那里，星璇、岂蕙她们两个也是要出宫的。你们都在你京畿一代，出去后相互也可以有个走动照应。”
福安道：“可不是吗。福寿——你过来。”
她招招手，唤来福寿。当日因没照顾好一盆花眼睛水汪汪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标致沉稳，此时向娜仁盈盈一欠身，福安拉着她的手笑道：“往后啊，老祖宗身边那些琐碎事，便是福寿打理了。慧妃主多提点着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只管直言，好叫她知道，日后才好有长进。”
“你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在哪些地方有错漏。”娜仁笑眼看她，摇头轻笑，“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还与我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去皇后宫里了。”
福安向她拜了个万福，口中道：“恭送慧妃主儿。”她在宫中沉浮多年，一举一动自有规章尺度，本是苏麻喇按照接班人的等级培养的，行礼时动作如行云流水，低眉浅笑时一派恭敬温顺，却也拿捏得住人心、敲打得了下属，这些年，算是慈宁宫宫人中的半壁江山了。
她一出宫，苏麻喇算是失了个臂膀，好在还有个福寿顶上缺，但只怕慈宁宫上下也都要好生适应一段时日了。
娜仁心中略有些感慨，不过聚聚散散都是缘分，当日以为福安能在太皇太后身边守一辈子，自然是个安稳结局。如今半道出去，却怕是这些年，耽误了她。
不过瞧福安的样子，倒是不甚在意。
但愿她这一份心性，能保她前路多坦荡、少磋磨。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到底太过苛刻了。
至皇后宫中时，却见赫舍里庶妃也在，与皇后似乎言语不欢，见娜仁进来，慌忙地起身向她一欠。
“赫舍里格格。”娜仁微微颔首，向皇后一欠身，方道：“从老祖宗处来，照老祖宗的吩咐，送与皇后娘娘些补品。”
皇后笑道：“多谢老祖宗关怀，也劳你走这一趟了。”说着，一扬脸，便有两个宫女上前接过锦盒。
皇后道：“不妨坐下吃杯茶，外头天儿还冷呢，叫人滚滚地沏了普洱来。还有新得的茶果子，却不是宫中常备的口味，你尝尝？”
“谢娘娘。”娜仁倒没推拒，点点头，应着。
赫舍里氏垂着头，神情晦暗不明。
皇后扫她一眼，淡淡道：“也没什么事儿了，你去吧。小茶房炉子上温着的参汤，你替本宫端去乾清宫与皇上，劝皇上不要过于劳心国事，用些补品歇歇。”
赫舍里氏悄悄地松了口气，又有些欣喜，忙向皇后道了个万福，干脆利落地退下了。
这姐妹两个处得也是不知叫人怎么形容才好。
娜仁没多留心，皇后兴致却高，笑着拉她说话，又命人取了两罐子茶叶来，轻抚着小腹笑道：“我如今揣着这孩子，这些个茶叶是碰不得了。那大红袍倒好，我记着你一贯喜欢，带回去喝吧。”
于是在宫里折腾一圈，倒是娜仁赚了个盆满钵满。
算起来，皇后这一胎也五六个月了，却只见肚子大，身上旁的地方不说丰腴些，下巴还是尖尖的，倒不似寻常有孕妇人的模样。
坤宁宫的消息一贯把守得死紧，豆蔻能打听到的不多，不过听说皇后这一胎害喜得很厉害，甚至比佛拉娜闹得还要猛，不过消息守得严密，没传出去，叫人知道罢了。
若真是害喜得那样厉害，能把肚子养成现在这个斤两，皇后也是厉害的。
娜仁不由由衷感到佩服，但眼看着皇后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日期一点点逼急，娜仁对着她时常觉得心情复杂，后来索性称病，不往坤宁宫去走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凡人。
潜移默化地，救了皎皎、救了自己，如今却救不得皇后。
不过她的消沉并没有持续多久，没出正月里，宫里又出了白事。
是赛音察浑。
这孩子打出生开始，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准备，如今也算是意料之中。
甚至佛拉娜整个人都出奇地冷静，见娜仁来看她，仰脸对她一笑，面上粉黛不施，笑起来隐有些凄然，又似乎是解脱的放松。
“打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她呐呐道：“到底，他是辜负了老祖宗给他取的‘赛音察浑’，没能做到像土谢图赛音汗察浑多尔济一样强壮。”
娜仁低低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是呀，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没了，我心里怎么可能好受呢？”佛拉娜话中隐隐透着泣音，别过头去，道：“让我自己坐坐。”
娜仁叹一声，“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佛拉娜仰着头，没作声。
直到殿门轻轻合上，发出微弱的响声。眼中一直含着的泪终于留下，没入鬓角中，她似哭似笑，怆然泪下。
娜仁与康熙在钟粹宫门前迎面相撞，康熙忙问：“佛拉娜如何？”
“你进去看看吧。”娜仁道：“谁也劝不了她了，还怀着孩子呢，只怕大悲伤身。”
康熙面色凝重地，好一会儿，猛地点了两下头，道：“天儿还冷，阿姐坐暖轿回去吧。”
“我知道。”娜仁道：“你进去吧。”
她站在门口半晌，吹着迎面来的冷风，慢吞吞地拢了拢斗篷。直到康熙背影消失在眼帘中，她才轻叹一声，缓缓道：“走吧，咱们也回去吧。”
琼枝轻声应着，将要替她戴风帽的手收回来，扶着她向暖轿走去。
消息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时，她怔了半晌，叹道：“折了三个孩子，这第四个，我想用这个名字保他健康长大，到底没成。”
“人各有命。”苏麻喇在旁低声劝道：“小阿哥生前多病，如今也算尽早解脱。”
太皇太后压下心头万般思绪，重新拈香拜了三拜，口中喃喃道：“佛祖保佑，我那孙媳妇能平安顺产，马佳氏再得皇嗣。这天下要乱，皇帝膝下，总要有两个保障。”
丧子之痛后，佛拉娜再度卧床安胎。
皇后免了众人半个月的请安，足不出户地安胎。此时任是消息如何不灵通地，也知道皇后的胎只怕不好了。
康熙面色一日更甚一日的阴沉，太皇太后的慈宁宫日日青烟缭绕，大把大把的香油钱洒出去，慈宁宫小厨房忌荤腥整整四十九日。
娜仁哪个也没劝，也没多说什么。既然皇后免了请安，她也省了事儿，不必早起，睡得足兴了，起身梳洗，慈宁宫—宁寿宫地溜达一圈，顺路看看佛拉娜，偶尔与纳喇氏或董氏碰面，驻足多说两句话，兴致上来了，也会去她们宫里喝喝茶。
回了西六宫往往已经日上中天了，永寿宫中，昭妃与清梨一定在。
皎皎近来于琴上大有长进，清梨志得意满的同时，又翻箱倒柜地寻出一管玉箫，预备教她吹箫。
娜仁是打算给孩子减负的，但皎皎不知道被清梨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也很感兴趣，无奈之下，娜仁只得随了她，并告诉她：“开工可没有回头箭，你这回答应了，往后想要耍赖不学是万万不成的。”
皎皎小下巴昂得高高的，眼睛亮得仿佛满天星子都落在这一双弯弯的如水杏般的眸子中，“额娘您放心吧！我一定行！”
清梨对此颇为满意，教导起孩子来也十分严厉。
康熙当日自己读书时下得了狠心，在女儿身上便舍不得了，几次三番念叨清梨叫她教皎皎时态度语气和缓些，清梨险些气笑了——她几时对皎皎横眉冷目了？
听她念叨的昭妃默默替她斟茶，叹一声，安慰道：“你就知足吧。”
嗯，这也是一个被当成‘后姨妈’的。
总而言之，皎皎的成长路上，受教育最大的拦路虎就是康熙，娜仁凭借唇枪舌战暂时按倒了拦路虎，但是一但拦路虎感觉他的女儿受了什么委屈，又会随时跳出来。
这算是娜仁如今最大的烦恼了。
除次以外，女儿乖巧懂事，长辈身体健康，有二三友人在身侧，生活富足不必烦闷于柴米油盐，生活是数一数二的幸福美满了。
今日昭妃挽袖烹茶，娜仁瞥了一眼，挑挑眉，问：“怎么您老人家还劳动上了？”
昭妃慢条斯理地斟出一盏与她，扬扬下巴，随口道：“火气快要起来了，今日考较皎皎的曲子，想她这几日玩疯了，练得有不周到之处。我备了苦丁，给清梨下下火气。”
娜仁兀自落座，往内间一瞥，倒还是师徒两人其乐融融的，不由道：“不至于吧……”
“且等着吧。”昭妃叹了一声，“这孩子倒是聪明，不过还小，那手持得动玉箫已是难得了，清梨精益求精，怕皎皎受不住。”
娜仁道：“这是皎皎自己选的，即便受不住，她也得走下去。不然她长大以后，做选择永远都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自以为有底气，其实底气这东西，用着用着，就没了。”
她捏着手中淡雪青色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汤摇曳，昭妃瞥了一眼，随口道：“想喝酒直说。”
娜仁笑眯眯地道：“今儿我就好好消受你这一番好心，不提那劳什子的。”
昭妃涮着杯子，未语。一时寂静，只听得那边皎皎对着清梨叽叽咕咕，又是撒娇又是卖乖地痴缠着，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考较。
她这样子，一看就是有鬼。
娜仁忍不住摇头轻笑两声，忽地听见昭妃问：“马佳福晋如何？”
“……”娜仁微怔，旋即轻叹，“也就那样吧。”
“她不是没有子孙福分的人。”昭妃手上动作有条不紊的，不忙不乱，不急不缓，如行云流水，好看得紧。她的肤色更近乎冷白，手上没有什么金玉翡翠的首饰，只有腕上挂着一串檀木珠，简单朴素，却是一眼就能看出珍贵的木料。
娜仁先是嗯啊答应着，笑话，她当然知道佛拉娜不是没有子孙福分的人。
然后盯着那双手看昭妃动作，叹道：“应该搭个翡翠镯子才好看呢，无论果绿还是浓绿的，搭着这如雪一般的颜色，都好看得紧。”
昭妃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来，抬手给她把茶满上，道：“喝茶，你说你分明是个大家闺秀高阁贵女的出身，怎么偏生是个——”她微微拧眉，略感一言难尽。
lsp的性子。
娜仁在心里默默替她把这一句话补全，然后笑道：“世间烦心事多，美人也多。我看多了没人，自然想不起那些烦心事。若是想着烦心事，也看不出美人来。你总写‘通脱清静’，我唯有对着美人，才能通脱清静了，也算是得道吧？”
昭妃轻笑一声，未语。
佛拉娜这一胎不是娜仁预想之中的三阿哥胤祉。
四月初六这日，佛拉娜发动了。
得到消息之时，娜仁正与昭妃、清梨同座，看皎皎有模有样地用萧吹出一只曲子，娜仁对清梨极尽溢美之词，脑筋一转，不知怎么想到的，竟问清梨：“这萧也算入了门了——清梨你会吹唢呐不？我这几日寻思着，你说皎皎日后若与人比拼乐器，用琴与萧，皆不容易占上风，若是唢呐……”
未等她说完，清梨一脸心如死灰地捂住了她的嘴，“慧妃娘娘，饶了我吧……”
昭妃满脸怪异地看着娜仁，“皎皎若与人比拼乐器，普天之下，有几个敢胜过她的？”
“倒也是啊。”娜仁琢磨道：“但这样对皎皎岂不是不大好。”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总有一日会明白。等她明白的那一日，她便可以跳开如今金枝玉叶的身份，以平常心看待世间人、世间事了。”昭妃淡淡睨了娜仁一眼，“揠苗助长要不得。”
娜仁嘿嘿一笑，几人随口说着话，冬葵忽然急急忙忙地进来，噗通往地上一跪，惶然道：“娘娘，马佳福晋早产了。”
“你说什么？！”娜仁心里一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昭妃与清梨面面相觑，几人都没敢耽搁，立刻赶去钟粹宫。
不过这热闹是皎皎看不得的，娜仁匆匆命人将她送去慈宁宫，皎皎也知道失态严重，虽然担心，却没闹着要跟去，乖乖去了慈宁宫，临分别前不忘小大人一样扯着娜仁的袖口道：“额娘告诉马佳娘娘，要她好好的。”
“好，额娘告诉马佳娘娘。”娜仁轻轻抚抚女儿的鬓角，与她在慈宁宫门口告别。
至钟粹宫，却见皇后也在，娜仁略感吃惊，忙劝道：“你怎么也过来了，还是回去吧——”
“我放心不下，让我在这坐一坐，若是天黑了还没有消息，我就回去。”皇后正色道：“我有分寸。”
她这样子，旁人也劝不住，康熙在京郊巡视大营，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娜仁心里突突直跳，拧着眉，悄声叮嘱琼枝去找太后来。
无论如何，不能让皇后在这待下去。

第56章
“太后娘娘驾到——”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种场合，皇后坐着不走，若真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琼枝低眉顺眼地跟随着太后入内，然后悄悄绕到娜仁身后，动作已经尽量低调，却还是被众人注意道。
纳喇氏默默给了娜仁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起身向太后请安。
皇后也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却还没等她欠身，便被太后命人扶住。
“皇后啊，你身边的人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这是什么样的场合，若真被血腥冲撞了，你受得了，你肚子里的龙嗣受得了吗？”太后对众人一贯是笑意盈盈的，此时猛然肃容拧眉，倒也能唬人。
皇后忙道：“媳妇不敢。”
“你就回去歇着吧。”太后和缓了语气，道：“你不放心佛拉娜是有的，本宫且在这里守着便是了。你回去好生歇着，等有了消息，定然叫人知会你。”
皇后微微抿唇，兰嬷嬷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扯扯她的袖子，皇后只得应了，在众人的拥簇搀扶下离去。
眼见这位揣着肚子里的金疙瘩去了，太后神情稍霁，复又端正面容，问：“马佳福晋缘何早产？”
这就要传佛拉娜身边的人了，阿朵会意向跟来的小宫女一扬下巴，那小宫女腿脚麻利地出去，未多时带着佛拉娜身边的雀枝回来。
雀枝在当地向太后磕了个头，又道：“给诸位主儿请安。”
太后道：“不必多礼。马佳福晋为何早产？这几日太医回禀，不是说胎像尚可吗？”
雀枝苦笑一声，“是因这几日太医说胎像尚可，可以适度出去透口气儿，主儿也实在在屋里闷坏了，便去御花园逛逛。本来都是无妨的，谁想奴才回来取斗篷的空档，娘娘见墙角的月季开得好，身边跟着的人去支茶炉子，娘娘便自去撷花。谁想一早御花园苔痕未净，就……跌了一跤。”
她侧过头去，脸上还带着泪痕，又磕了个头，语带惶恐，“请太后娘娘治奴才照顾不力之罪。”
“……你有什么罪可治的。”太后摆摆手，命人扶她起来，又问：“马佳福晋现在如何？”
雀枝似是想要叹一口气，抿抿唇，又憋回去了，只垂着头，道：“太医已用了催产的汤药，娘娘疼得厉害，不大有力气，稳婆说是尽力。”
太后松了口气，有些庆幸：“多亏内务府就在为皇后与佛拉娜挑选稳婆，这才来得及抽人过来。”
“她身边是离不得你的，本只想叫个能说话的过来，没成想却是你来了，快去吧。”太后道。
雀枝低低道：“只怕她们回不明白……”她欲言又止，也没压抑住，忍不住叹了口气，方脚步轻盈地退下了。
太后闭目半刻，语气沉沉地道：“御花园负责打扫马佳小主撷花那地方的人要查。”
阿朵应了一声，稳稳当当地接住太后的差事，目光似有似无地在殿内每一个人身上环视，收回来时却碰上皱着眉头出神一样咬着蜂蜜花生的娜仁，气势险些松了，忙收回目光，压住心中的无奈，退下了。
太后见状，瞄了娜仁一眼，强压住嘴角，别过头去不看她。
她们却不知娜仁心中正百感交集的，复杂得很。钟粹宫拿出来反待客的茶不说顶好，也不会是次品，娜仁猛灌了半碗，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出佛拉娜这个孩子的踪迹——如果她的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历史上哪个只活了一天的小阿哥。
想到这，娜仁微微拧眉，一手扶额。好一会儿，才出了口浊气，闭目开始调息。
偏殿匆匆搭建起的产房里，佛拉娜紧紧咬着空中的白布，自小腹向下撕心裂肺的疼，她却无暇顾及，只双目呆滞地仰头望着，床顶百子千孙的刺绣是在预备产房是就换上的，此时却仿佛在嘲讽她一扬。
眼中清泪滚滚流下，濡湿了鬓角。
雀枝见她如此，心里一涩一涩地疼，凑在她耳边道：“主儿，不要出神了，用力啊。太医说了，您此时一定要用足了力气，尽早将小主子娩下，母子均安的可能才会越大。”
佛拉娜闭了闭眼，两手紧紧攥着床单，没来得及剪下的长指甲寸寸断裂，鲜血洇湿了床单，却没能在大红锦缎上留下颜色。
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娜仁等人只听太医压抑不住地高呼：“见效了！见效了！”
什么见效了？
娜仁猛地转头去看，一直歪着的脖子发出“嘎嘣”一声，她也来不及按按脖子。
少倾，只见一个稳婆怀里抱着大红襁褓出来，却不似以往那些稳婆满脸堆笑的模样，这位脸青得苦瓜似的，进来先往地下扑通一跪，低着头，颤颤巍巍地道：“回、回太后和各位娘娘小主，马佳福晋生、生下一个小阿哥。”
太后听她话都说不利落，眉头微皱，却问：“怎么没听小阿哥的哭声？”
离得近的董氏伸头去看，却见襁褓中的婴儿面目青紫，脸上一条条青筋血络仿佛都清晰可见，瘦瘦小小，吓人得很。
“啊……”她低呼一声，又回过神来，忙忙起身请罪：“妾身失态了。”
太后却没看她，自顾自起身去看那小阿哥，一眼搭上边，心里咯噔一声，凝目看向那稳婆，盯着那一脸苦色，半晌，方哑声道：“带小阿哥下去喂奶吧，叫太医进来。”
“是，是。”稳婆如得了菩萨特赦一般，连连倾身，怀里抱着个孩子，没磕头下去，却看得庆幸来。
她抱着孩子忙不迭地走了，太后心里却沉甸甸的，只觉得呼吸都艰难。
太医上来的动作很迅速，一入内便先请罪，“老臣无能……”
这回以往为佛拉娜安胎的章太医被调去给皇后安胎，佛拉娜的胎仅由安太医照顾，今日生产，还来了另外两位太医搭把手，但既然是太后唤人进来回话，自然是一直为佛拉娜安胎的安太医当仁不让。
太后的面色难看得紧，也没叫他起身，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好一会，知道安太医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方问：“马佳福晋如何了？”
“老臣已为马佳福晋开了清宫汤药，服了药，月子里好生安养，日后仍可正常生养。”安太医听太后先问佛拉娜，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额角的汗滑落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只悬着心，等太后下一句。
太后继续问：“小阿哥如何？”
安太医沉默一瞬，又磕了个头，“臣当竭尽毕生所需，但……小阿哥胎中不足，先天虚弱，又早产而出，臣、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纳喇氏面上隐有几分担忧，站起来向太后福了福身，道：“妾身想去看看马佳福晋。”
“你去吧。”太后点点头，娜仁与清梨、董氏见状，便也起身行了个礼，去了。
康熙自京郊匆匆打马归来时，钟粹宫里的人已在太后的示意下散了，他入了正殿，只见太后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娜仁坐在底下，手上端着茶，神情莫名。见他进来，娜仁向他使了个眼色，道：“佛拉娜无碍，去看了吗？”
康熙先松了口气，“她无事便好。”又四下里看了看，问：“孩子呢？”
这个问题，娜仁却不知怎么回答他了。太后适时开口：“传太医进来与你说吧。时候不早了，皇帝也回来了，娜仁，你先回去吧，不必担心我。钟粹宫与宁寿宫离得不远，等会我就回去了，阿朵跟着我，放心吧。”
娜仁点点头，站起身向二人一礼，去了。
那孩子最后只来这世上匆匆走了一遭，没能睁眼见见天日，便在众人的哭声中重入轮回。
康熙隐有郁郁，又要打起精神宽慰佛拉娜，佛拉娜兀自沉浸在悲痛之中，无论康熙说什么都充耳不闻。前朝又忙，皇后产期愈近，他便少再踏入这伤心地。
只是到底放心不下佛拉娜，托了娜仁去劝慰她，也叫纳喇氏、董氏这两个素日与佛拉娜不错的常去看望。
这日晨起，皇后免了请安，不必往坤宁宫折腾了，娜仁算算日子，便去了钟粹宫。
佛拉娜按太医话坐了双月子，却没能沉下心来好生养身，日日望着孕期攒下与从前孩子们的那些小衣裳发呆，眼睛日日是红的，旁人怎么劝也没用。
娜仁也不想与她说那些囫囵话了，这日过去，见她仍靠在炕上抱着那些东西发呆，便道：“你自怨自艾么什么，但你也为皎娴想想。”
序齿二公主的皇三女如今有了大名，从了她姐姐的‘皎’字，命名皎娴。
想来日后，康熙再得爱女，也是从了这个‘皎’字。皎皎的大名取了一个‘安’字，皎安。
不过大家皎皎皎皎地叫惯了，倒也鲜少有人提及这个大名。
娜仁此时提起二公主，也是为了提醒佛拉娜——她不只有她失去的那些小阿哥们，还有一个女儿。
佛拉娜目光微亮一瞬，复又神情黯然地道：“我能为她做什么打算呢？连个兄弟都没有，又没有得力的外家。我与皇上眼看恩情渐薄，我这个没用的额娘，只会拖累了她。”
“你怎会这样想么？”娜仁一惊，道：“先不说你那连个兄弟都没有的浑话，皇家的公主，少了什么能少了兄弟？你若是怕她日后没有仗腰，那你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糊涂人！皇室公主，嫁给哪家都是下嫁，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还有，与皇上恩情渐薄，你是怎么想说出这句话的？那日你……他多着急，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满头的汗，没问孩子先问你怎样，你怎么说出与他恩情渐薄的？”
佛拉娜转头望她，神情复杂，面带苦涩，“两个人间的事儿，彼此最知道。这年，宫里多了许多许多的人，皇后雍容端庄，李氏绝色动人，还有纳喇氏温婉贤惠……我与她们谁都比不过，不过仗着和皇上比她们多了那一二年的情分，可那情分又不能吃一辈子——”
她眼眶又有些湿润，倔强地侧过头去，悄悄拭泪，“皇上敬重你，看重皇后，待昭妃也有三分尊敬，唯有我……没有有力的娘家靠山，没有李氏那般的容颜，琴棋书画皆拿不出手，不如皇后你们精通诗书。感情是要好生呵护才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可我却不知怎么呵护这感情了。……我这一二年急着生个阿哥，你以为我着魔了，我知道，可我就是着魔了——”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我没了宠爱恩遇，没有娘家靠山，没有个得力的兄弟，我什么都没有，若没有个阿哥傍身，我和皎娴的日子以后要怎么过呀？”
“你疯了！”娜仁眉头紧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佛拉娜好久才恢复了平静，擦擦眼泪，对娜仁道：“皇上担心怜惜我，我也知道。只是一切都比不上当年了，我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担心与怜惜……娜仁，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她像是心如死灰，却又在灰烬里燃起微微的火苗，一豆大点，脆弱不堪风雨。只一双眼眸含着水光又带着期盼地看向娜仁，却叫娜仁心里涩得发紧，好一会儿才低低道：“那就把握好这份怜惜，保住当下。”
“哈哈哈——”佛拉娜先是一惊，然后对着她认真的神情，猛地爆发出大笑。
娜仁眉头愈拧愈紧，佛拉娜却逐渐恢复了优雅与平静，对她温温柔柔地抿了抿唇角，“是这样吗？”
娜仁别过头去，觉得鼻头酸酸的。
佛拉娜通身都泄了力气，倚在炕头，凝望着娜仁，道：“这些年，咱们逐渐生疏了，我知道。我讨好皇后，为了日子好过，为了皇上放心。与纳喇氏点头一笑的交情，为了皇上觉得我还是当年温婉柔顺的人。唯独对你，我不知该怎样，我手里的东西太少，只想紧紧握住，又控制不了它们的流逝。我变了，我不想最后你也变了，咱们的感情变了。我生疏你，想着，就这样淡淡地维持下去，至少我心里，当年的你我没变。”
“我知道，”娜仁默然片刻，佛拉娜却摇着头打断了她：“你不知道。……就当你知道吧。我知道你与昭妃和李氏好，是喜欢她们的脾性，喜欢她们万事不经心不在意，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我想说，我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有所依靠、有底气，才能清清楚楚地活。我只能糊里糊涂地，在这泥潭子里，艰难地活。”
她忽然抬手扯出娜仁的袖口，神情凄然：“你懂吗？”
“……我懂。”娜仁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轻抚了抚她的鬓角，低声道：“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佛拉娜牵起唇角笑了笑，抬手也抚了抚鬓角，仰脸看着娜仁，眸中微微的光亮仿佛直击人心，“当年，你也是这样，拾去了我发间的枫叶……娜仁，这宫里对我好的人太少了，多半是我谋求来的，但我知道，你与皇后，与纳喇氏，待我都不一样。”
娜仁道：“你我多出几年的交情，打一开始相交的身份就与她们不同，自然不一样。”
“那就好了。”佛拉娜道：“你不要当我是皇上的妃子，我也还当你是娜仁。你不要像她们待我一样，只当我是马佳氏，不是佛拉娜，好不好？当皇上的妃子，太累了。”
她隐隐带着些祈求的声音让娜仁心里酸酸涩涩的，只点头道：“我从一开始，就没当你是马佳氏过。”
从钟粹宫离开时，外头天光大亮。娜仁驻足于宫门外，感觉着阳光一寸寸照耀抚摸着她的身体，驱散寒意。
“那殿里头好冷，咱们在阳光下慢慢走走。”琼枝走上前两步，扶着她的手道：“宫人出宫的日子推迟到如今，明儿个就是她们出宫的日子了，茉莉与我商量，想置办些酒菜，送送星璇与岂蕙。”
娜仁随口道：“那自然是好的。把福安也叫来吧，老祖宗宫里若有没有差事想来凑热闹的，也可以过来。”
琼枝抿唇轻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当日，永寿宫举办了一场小小的送别宴，宫人破例饮酒，娜仁将去年库存的紫米封缸酿取出两坛来与众人吃，大家又哭又笑，直到宫门落锁，不当值太监们出宫，冬葵带人值夜，料想娜仁与宫女们有私密话要说，便站起来道：“都醒醒酒，他们走了，咱们也要在宫里四下看看。”
“嗻。”小太监们连忙答应着，冬葵又向娜仁行了礼，带着人退下了。
娜仁身边这些宫女都是多少年一起过来的，此时临到别时，各个眼圈通红。
福安知道宫门落锁，便要起身回去，却被娜仁拉住：“你就安心坐着吧，我叫人告诉老祖宗，给你留个小门。我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到底在慈宁宫那么多年，也麻烦你不少。”
她说着，微微一侧头，琼枝忙出去向正殿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红锦囊来。
福安又惊又喜，又手足无措地，“这、这怎么担得您的赏呢？”
“你就拿着吧。”娜仁将那锦囊取过来，亲自塞进她手里，乐呵呵地道：“也没多少东西，有一对金镯子、两个耳坠子，还有十颗合浦珠。你带出宫去，日后傍身用，这些年终究是在宫里耽误了你，我只想你出去后好好的。你就收下，才不枉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要嫌弃，我知道老祖宗赏你的定然更多。”
福安忙道：“这已经很好了，怎么会嫌弃呢。”
娜仁便强逼着她收下，等她去了，到星璇与岂蕙身上，自然只有更多的。
娜仁出手一贯阔绰，她们二人倒没有推拒，只是都有些不舍，酒意上头，拉着大家说了不知多少话，最后还是琼枝与福宽分别按住二人，对娜仁道：“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还是散了吧。明儿一早她们就要出宫，回去还得看看她们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茉莉与菡萏眼圈红红地走上来扶着她们二人，娜仁眼看着她们走了，坐在榻上好一会，忽然长叹一声。
又走了两个。
这些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有走有留，也不知在这世道上，如何才是好的。
也是这日，坤宁宫中，长久以来皇后安心养胎的宁静被打破，只见坐在炕上，目光在跪在地上的秋嬷嬷与赫舍里庶妃身上徐徐扫视，面色冷得仿佛冰冻三尺。
兰嬷嬷眉头微蹙地看着秋嬷嬷，满是不赞同。
秋嬷嬷磕了个头，道：“请皇后娘娘放心，若真被太后查出来，老奴一力担下所有过失，定不连累娘娘。”
赫舍里氏惶惶不安，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没敢出声。
“嬷嬷，你好糊涂啊！”良久的寂静后，皇后终于开口，面带悲色：“你怎么能……你知道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吗？”
秋嬷嬷道：“只愿为娘娘腹中皇嗣扫清一切障碍，老奴在所不惜。”
“时值此时，嬷嬷还看不清吗？！”皇后柳眉倒竖，冷凝的目光刀子一样砸在赫舍里氏身上，转而看向秋嬷嬷，又满是哀痛，“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本宫腹中的皇嗣，是给赫舍里家铺路！本宫的孩子，不需要这样的手段铺路！”
她下巴高高地昂起，仿佛骄傲的凤凰，从未低下高贵的头颅。
秋嬷嬷垂眸未语，赫舍里氏已经浑身瑟瑟，皇后终于开口，面带疲态地道：“明个宫人跟出宫，本宫知会过内务府，嬷嬷也出宫去吧。这些银票和金银——”
九儿碰上一个小匣子，打开其中金银珠玉璀璨，还压着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
皇后叹道：“嬷嬷在宫外置间宅子，养老吧。这些东西，足够您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了。”
秋嬷嬷终于动作，只见她膝行至皇后身前，抱住皇后的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哀求道：“娘娘！不要啊！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老奴只想服侍您、服侍未来的小阿哥，一辈子在您身边啊！”
“您服侍了我这么多年，又照顾过承祜一场，为了这么多年的情分，我给你脸面。”皇后手扶起她的头，神情似是哀伤，又冷得吓人，“所以那件事的我替您扫干净，却不能留您在身边了。出宫养老去吧，嬷嬷。”
秋嬷嬷还要哀求，却被走上前的兰嬷嬷拉住，这个一向脸上带笑的老好人冷着脸，难得严肃，“听娘娘的，这是你最好的结果了，秋儿。”
她心里满是哀伤，看着这个一辈子的老姐妹，眼眶发酸，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秋嬷嬷被兰嬷嬷带了下去，皇后扫了赫舍里氏一眼，轻嗤一声，“心比天高，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地，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皇上忌惮你我，家里无论叫你做什么，不要答应，才能安稳了此一生。不然无论当下荣华还是日后子嗣，只怕都与你无缘了。”
“皇后姐姐救我——”赫舍里氏惶恐不安地膝行上前扯着皇后的袍角，皇后揉揉额头，摆摆手。
便有宫人上前拉着赫舍里氏出去，一出殿门，赫舍里氏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敛起哀容，却还是眼带祈求地看着九儿。
九儿面带恭谨，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分毫错处：“小主慢走。”
赫舍里氏强压住心头的惶惶不安，被贴身宫女搀扶着，离开了坤宁宫。
五月将近，宫中的端午早早就在预备着，只等当日宴饮。
却到底，被忽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第57章
皇后难产。
宫中仿佛被一片乌云笼罩，往日灿烂辉煌的金黄琉璃瓦也光泽暗淡，众人心头沉甸甸地坐在坤宁宫偏殿里，强作镇定。
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拈得飞快，康熙在偏殿里来回踱步，急切地盼望着另一边的偏殿中能传来好消息。
娜仁看着殿内芸芸众生，只觉‘众人皆醉我独醒’，却又比他们更觉酸涩，垂着头，摩挲着腕上那一串红玛瑙珠，默然未语。
“生了！”东偏殿忽地爆发出稳婆带着庆幸的喊声，隐带泣音：“是个小阿哥！是个小阿哥……”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神情各异，纳喇氏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心情复杂。
太皇太后面上透出喜色，康熙几乎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拔腿就要往东偏殿跑——皇后难产了一天一夜，他们也在这坐了一天一夜。
康熙恨不得放肆地笑给普天之下所有人听，他喃喃喜道：“大清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朕！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了。”
娜仁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听着婴儿的哭声，心情愈发沉重。
未过几息，慌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在座众人的耳中，是：“皇后娘娘出大红了！”
透过这声音，几乎可以想象到东偏殿内稳婆太医是何等的慌乱不堪。
康熙一脚刚跨出殿门，听得最为真切，几乎是一瞬间，脸煞白的，手扶着门框，呼吸微滞。瞬息，他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擅出此慌乱人心之语？”
几乎同时，娜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闭目握拳，深呼吸，如此几次，方才恢复平静。
这是对她而言，刨去那些稚嫩的孩子们，第一次直观交集不小的人离世。
即使此时宫中丧钟还未响起，她心里却已然放起悲声。
听着坤宁宫中杂乱的脚步声与噪杂的交谈，娜仁睁开眼，张开手，垂头仔细地打量着，又虚虚握拳，嘲讽一笑。
人家穿越带个空间灵液，恨不得叫谁死谁死，叫谁活谁活。
她呢？她只能静坐在这里，感觉着生命的流逝。
多悲凉啊。
虚握的拳头中空气带着夏日的热，娜仁倏地紧紧握住，唇抿得失了颜色也无知无觉。
“娜仁……莫怕。”太后走到她身边，按了按她的肩，低声安慰道：“会无事的。你若是怕，回去等着就是了。”
“我没怕。”娜仁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就让我在这等着吧。”
这一殿的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无论平日里如何地不和，或偶有些龃龉，都不是什么恨不得地方立刻去死的大仇。况且皇后素日不说心胸豁达，在小处上也少有与人为难，出手阔绰大方，处处又遵着规矩行事，并不算难相处。
如今皇后生产遭遇意外，若只是大出血，止住了就好。但迟迟止不住，其中定有原由，后果也十分严重。
念着皇后好的还有不少，这会危急之际，心里自然都不好受。
康熙一颗心挂在了皇后身上，众人都往东偏殿去了，小阿哥被稳婆清洗干净裹着鹅黄襁褓抱过来，太皇太后仔细看了许久，却笑不出来，“是个周正孩子……皇后如何了？”
稳婆道：“血尚未止住，医女已经施针了。”
东偏殿内的西洋自鸣钟指针嗒嗒地走着，南边暖阁里一片慌乱噪杂，这边屋子里却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下的声音都听得到。
一群人就坐在这里，心急如焚又强作镇静地等待。
一国之后的丧钟敲响在两个时辰之后，小阿哥的啼哭一直未止，哭声细细的，微有些哑，仿佛哀鸣。
娜仁鼻子一酸，终于坚持不住，眼泪滚滚而下。董氏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奔向产房，不顾规矩挤开康熙，伏在皇后床边，一声声凄厉地喊着“格格”，兰嬷嬷与九儿委顿在地，三人抱作一团，哭声回荡在宫殿中，使人甚是心酸。
太皇太后呼吸一滞，好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微红，“苏麻喇……”
“唉，在呢。”苏麻喇忙拭了拭泪，倾身侧耳过去。太皇太后呐呐道：“又送走了一个。”
她说得没头没尾，苏麻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酸得难受，张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年夫妻，一朝薨逝，留下个懵懵懂懂仿佛也知道母亲离去啼哭不止的娃娃，康熙心中悲痛非旁人可及。
但他总要振作。天下的君主，不能将自己长久地困于悲痛之中。他肩上还有天下万民，有南方乱局。
皇后梓宫暂且安放于乾清宫外，及至二十七日，康熙亲自送皇后灵柩至巩华城。
被取名‘保成’的小阿哥暂且被养在慈宁宫，因胎里养得不错，小阿哥生得白胖可爱，太医在经历过为皇后接生后保住脑袋的艰难后，对此格外庆幸，照顾起小阿哥来便更加精心，生怕自己的脑袋哪天又不稳当了。
康熙归来时天色已昏，在乾清宫匆匆梳洗一番，便向慈宁宫去了。
彼时慈宁宫内已掌了灯，一靠近正殿，便听见小女孩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康熙不由眉目一松，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复又微顿，问：“慧妃娘娘在这？”
“是，慧妃娘娘下晌带着小公主过来陪老祖宗用晚膳。太后娘娘也在。”许四海笑道：“老祖宗近来食欲不佳，慧妃主儿常带着小公主过来陪伴，老祖宗才会开怀。”
康熙道：“阿姐对老祖宗素来孝敬有加、关怀备至。”
“皇上来了。”娜仁从窗内见到他，便笑了，“一路回来辛苦了，怎么这么急着就过来了？你儿子好好的，都成了老祖宗的宝贝了，我这醋一缸缸地酿，也无法，只能搂着皎皎做‘明日黄花’了。”
康熙忍俊不禁，从巩华城一路归来心中的苦闷一扫而空，摇头轻笑道：“阿姐你若是明日黄花，朕成什么了？在老祖宗心里扫地都不配。”
“听你们两个耍嘴皮子。皇帝，快进来。”太皇太后推窗瞥了康熙一眼，笑骂道：“没个正形的猴！”
康熙便笑着入内，太皇太后没等他行完礼就连着叫他上炕坐，又问一路上如何如何，见康熙目光不住地往保成身上飘，不由笑道：“知道你记挂着孩子，如她所说的——”太皇太后抬手指指娜仁，戏谑道：“可没人敢亏待你儿子。”
“老祖宗您说笑了。”康熙赧然道：“您也打趣孙儿。”
不过还是认真打量打量儿子，小娃娃胖嘟嘟地，小脸上的肉都软绵绵的，白嫩嫩的小手在脸颊边握成拳头，一身甜滋滋的奶香气。
皎皎被汗阿玛抱在怀里，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忍不住去看小弟弟。
康熙一扬眉，笑着问：“皎皎喜欢弟弟？”
“喜欢！”皎皎回答得干脆，非常理直气壮，“弟弟好看！”
“你这丫头啊！”太皇太后一口茶险些呛了自己，支着身子一指点点皎皎的额头，太后在后头推推娜仁，嘀咕道：“像你。”
康熙朗笑两声，掂掂皎皎，道：“皎皎和你额娘可真不是一般的像。嗯……有几日没见，皎皎又重了。”
“是，一日要两顿膳食三顿点心。”太后悠悠地道：“仔细着吃成个小胖墩，以后嫁不出去了，你额娘要哭死的。”
娜仁嗔她道：“您怎么什么话都和孩子说呀！”
康熙捏捏皎皎的笑脸，沉吟一会。皎皎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康熙，等待着阿玛为自己说一句公正话。
却听康熙道：“确实是又圆润了些……”
皎皎大受打击，瘪瘪小嘴眼圈一下就红了，坐在康熙怀里默默掉着金豆子，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哭得人心都碎了。
“偏你们两个没王法的！竟是来招惹我们皎皎来了！”太皇太后看不下去了，指着太后与康熙骂道：“等以后皎皎不理你们了，你们只管哭去吧！”
她向皎皎张开手臂，哄道：“皎皎乖，皇玛嬷和汗阿玛坏，不理他们，到皇太太这里来。”
皎皎没吭声，低着头微微啜泣。
娜仁瞪了康熙一眼，“你也跟着起哄！”
“朕、朕不也是想逗逗皎皎吗。”康熙有些无辜，也很是心疼，抱着皎皎贴贴小脸，哄道：“皎皎不哭，汗阿玛方才的话都不是真的，是逗皎皎的。咱们皎皎啊，是星星，是月亮，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姑娘！谁家的小格格也比不过。以后汗阿玛要让皎皎成为最尊贵的公主，给皎皎建这世上最大的公主府，给皎皎选最温柔体贴的额驸……”
太皇太后横他一眼，“越说越不像话了。”
皎皎擦擦眼泪，藕节似的手臂环住康熙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身体贴着康熙，许是一直坚持喝牛羊乳的缘故，身上的奶味儿比之还躺在襁褓中的小不点也不遑多让。一颗老父亲的心啊，就像被暖炉子围起来的雪，化得一汪水似的。
于是嘴一张，今年新进的贡纱贡缎珍奇珠花等等就都进了皎皎的库房，娜仁不由打趣道：“这两滴眼泪珠子掉得可真是值钱。”
皎皎窝在她怀里，扯着她的袖子，软软地道：“额娘坏！”
“都开始跟着老师上课了，还装什么小姑娘？”娜仁一扬眉，笑着道：“就黑你汗阿玛的东西吧！你们父女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不掺和了。”
康熙忙道：“皎皎还小呢，这就跟着先生上课，是不是早了些？”
“先头，三四月份里就定下的事，本是预备着五月就开始授课的，偏生拖到了六月里。如今左右天儿也热了，上课也煎熬，我想着不如就歇个暑，入了秋再开始上课。还能容她一二个月的懒。”娜仁慢慢说着，随口道：“不早了，清梨与我说，她少年时闺中姊妹都是如皎皎这个年纪就开始学习的。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虽然我们皎皎已经足够显贵了，可难道想叫人说是个不学无术的公主吗？”
她垂着头，看着皎皎。
皎皎鼓起脸颊脆生生地道：“不要！皎皎会跟着先生好好学的！”
“好！皎皎有志气！”康熙遂喜笑颜开，再没说什么阻拦的话。
皇后的谥号选了仁孝二字，乃是上等的美谥。赫舍里家愁云惨淡几日，又因为这谥号与皇后留下的小皇子有了底气，在前朝极力撺掇立储之事。
倒也不是做得很明显，只是有几位文臣上书启请早立国本，也有自行发愿的，更有私下里与赫舍里家有往来的。
若是从前，康熙自然要大怒一场。但皇后临终前殷殷与他说了许多，更明明白白地说出“不必因妾之早亡惜及鄙家”这样的话，反而让他心软，对赫舍里家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况……那些大臣所奏之事，确实是他一直来心中纠结之事。
此时南方局势危机，立储稳定军心是可行之策。皇后用一条命换来这一个孩子，中宫嫡出，也担得起太子之位。
只是此时稚子尚幼，一切还不宜明着抬出来。
康熙心中暗自思忖着，拿定了主意。保成暂且还养在太皇太后那里，放在别处她也不放心，唯二放心的地方，娜仁那里是不合适，太后是干脆没带过孩子。
故而只能先请她将就一段日子。保成生而丧母，体质虽不错，却时常日夜啼，不知是何缘故，太医束手无措，乳母们想了百般方法均不得用。
太皇太后哄哄虽有成效，但上了年纪的人了，夜里总是起身也不是个法子。
康熙也不好意思总是这样叨扰劳累太皇太后，心中那定主意之后，晚间请安便屏退众人，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是说——你要将保成抱到乾清宫去养？”太皇太后沉吟许久，拧着眉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康熙，带着探究、不解与几分莫名的情绪，即使康熙历练老成，对上她的目光，也莫名觉出几分心酸来。
康熙心中一沉，知道太皇太后是想起那些陈年往事来，轻叹一声，轻缓而坚定地道：“孙儿不是汗阿玛，保成也不会是当年的四皇弟。保成是中宫所出，仁孝留给孙儿的唯一血脉，孙儿定要护他平安成长，乃至日后，九泉之下，方有颜面见发妻。”
太皇太后舒了口气，道：“你这样想，是好的。但皇子养在乾清宫不成体统，你若怕劳累我，或者太后，或者嫔妃间位尊者选一个。昭妃出身镶黄旗钮祜禄氏，身份尊贵，若养保成，说不定能将镶黄旗与正黄旗真正绑在一起，也好为南方战场效力，免了许多事端。”
“昭妃不合适。”康熙摇摇头，平静地道：“昭妃性情清冷淡薄，在宫中在意之人不过二三之数，若将保成交予她抚养——这大清天下，要不得一个冷心冷清的太子。”
太皇太后眉间的印痕更深，“但将保成抱到乾清宫去，就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群臣目光所在，有皇子的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康熙从容答道：“孙儿自信护得住一个孩子。况且，后宫嫔妃之中，孙儿能够放心交托保成，也能全心照顾保成的，唯有阿姐一人……”他微微一顿，缓缓道：“只是阿姐身边已养了皎皎，正是要费心的时候，保成尚幼，只怕会叫阿姐劳累分心。”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感慨道：“也罢，你如今也大了，独断朝纲多少年了，有些事情，你自己拿注意便是。但有一点，保成年纪尚幼，还是先立住了再说别的吧。”
康熙恳切道：“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保成这段时间，多亏您的护持，孙儿铭记五内，永不忘怀。”
忆及幼年，康熙又觉伤感，不有眼圈湿润微红，低低哑然道：“老祖宗，孙儿已经没了妻子，她只留下保成一个。”
“莫哭。”太皇太后长叹一声，将多年的辛酸尽数压在心底，抚了抚康熙的肩，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你是大清的帝王，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有保成，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你是撑天的柱，若是你一蹶不振，玛嬷老了，那这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就真保不住了。”
康熙强压下泣意，对着太皇太后，正色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笑了笑，“我知道你会明白的。”她重新坐下，和缓了面容，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道：“皇后走了，你难过，玛嬷心里明白。少年夫妻，黄泉为友，如今一个走了，留下伶俜一人，个中滋味……不是外人能够体会到的。但你不止是皇后一人的夫，你还有满宫的妃嫔，你也是她们的天，不要久久沉浸于悲伤中，伤了更多的人。”
她还有一句没说的是：生前感情也没到生死相随的地步，皇后满腹放心不下地去，如今多痴情、伤悲，都是于事无补，生者的独角戏罢了。你的伤悲，并不能弥补皇后多少。
平心而论，这些年帝后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没到夫妻同心的地步。
康熙此时的伤悲，一来感伤自此再无发妻相伴，自苦日后孤单；二来想也有将朝政乱事烦心压力加注于丧妻的伤悲之中。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太皇太后一生经过太多风雨，见过太多人事，深知康熙如果这般感伤自苦下去，只怕……
“爱新觉罗福临，你已经对不起我这个额娘了，就保你这个儿子，能平平安安地从那困局里走出来吧。”送走了康熙，太皇太后兀自在炕上枯坐良久，方才喃喃道。
康熙做下什么样的决定，后宫里暂时还没有风声。
自打皇后去世之后，命妇哀悼行礼均由昭妃带领，这仿佛给了前朝后宫一个讯号，不顾当年吃的教训，命妇们再度一窝蜂地涌向长春宫。清寂多年的长春宫再度热闹起来，昭妃一开始不堪其扰，还打算寻个法子故技重施祸水东引到太皇太后或太后那里。
然而康熙回宫后，与她促膝长谈了一番。也不知二人都说了什么，自那日之后，昭妃接待妃嫔诰命们也多了几分耐心，虽然不过是不再开口婉言赶客，也足够使人吃惊了。
娜仁和她说话一向直接，那日问她其中缘由，昭妃却难得地卖了个关子，只道：“再等几年，你就知道了。 ”
“可真是，咱们两个什么关系，你还瞒着我。”娜仁撇撇嘴，“谁知道你们私底下搞什么鬼呢？”
“是极，是极！”清梨在旁边敲边鼓，“你就告诉我们，又有何妨呢？天地之地，你知我们知罢了。”
然而昭妃是心智极坚之辈，下定了决心，又岂是她们两个可以动摇的？故而只是缓而淡定地摇摇头，平静地道：“且等着吧。如今告诉你们，万一叫皇上知道，反悔了呢？”
娜仁心里琢磨着，应该是立后的事。可以昭妃的性子，别说立后了，就算是当皇帝都不止于怎么放在心上，怎么可能在意到为防康熙后悔，连她和清梨都瞒着的地步呢？
她就这样左思右想也没个结果，幸好她不是会和自己的好奇心死磕的人，没想出结果来，就干脆放下，不想这一茬。
昭妃不是说几年之后就知道吗？那就等几年又何妨。左右娜仁在这宫中，旁的不多，闲时候最多。
康熙将保成抱去乾清宫抚养可以说在宫中掀起幡然大浪，本来因皇后过世而升起些小心思，正打算敲边鼓搞搞小动作把保清捞回宫的纳喇氏大受打击，咬碎了一口银牙，也无可奈何。
初六，三公主满月。
说来这三公主，只晚了保成三日出生，二人在宫中的地位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她的额娘兆佳氏也是皇后选入宫中，因合过八字，要为康熙开枝散叶的。倒是开枝散叶了，孕期却和皇后撞到一起，便只能窝在宫里悄无声息地养胎。晚了皇后两日诞育公主，小公主倒是还算健康，她却碰上宫中大丧，月子没做好，如今卧床养病。
三公主满月礼与保成的满月礼间隔不大，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康熙为女儿取了‘定’字，皎定，寓意倒是极好。但娜仁私下里寻思着，康熙这几个女儿的名字，可真是各个奇葩。
皎安——教案。
皎娴——饺子馅。
如今来了个皎定——脚钉。
可真是一个个的，专往狂野方面发展了。

第58章
皎定倒是养得不错，粉嘟嘟白胖胖的，抱在怀里软绵绵，皎皎喜欢极了，娜仁抱了一会，她就不住地在娜仁身边转圈，嘴里喊着：“额娘！额娘！让皎皎看看妹妹！”
“过来，昭娘娘抱你看妹妹。”昭妃向皎皎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皎皎的视野徒然开阔，将皎定的笑脸看得清清楚楚，拍手乐呵呵地道：“昭娘娘好！昭娘娘好！”
娜仁白她一眼：“把你抱起来，叫你看见小娃娃就是好了？”
皎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然后鼓着腮帮子认认真真地道：“额娘也好！”
“大公主活泼可爱，若是定儿能有她大姐姐三分，妾身真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靠坐在炕头的兆佳氏着一身素色撒花袍，头上勒着黑丝绒抹额，刚生完孩子的缘故，身材还十分圆润，面色却不大好看，萎黄暗淡。此时勾唇一笑，带出些精气神来。
昭妃看她一眼，竟是难得宽慰她道：“福分都在后头呢。”
“是。”兆佳氏受宠若惊，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看孩子的清梨却猛然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昭妃，又与娜仁对视，都有些诧异。
从兆佳氏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好，三人带着皎皎悠闲地踱步踏上归途。清梨道：“可真没见过你这样按安慰那素日没什么交情的人，也不知皇上究竟与你说了什么，叫你这样、嗯——”
她微微顿住，娜仁顺口接道：“有职业素养。”
清梨虽没听过这词，却凭借己身的聪明才智摸到其中的意思，重重点了点头。
皎皎听她们说话，跑到昭妃身边，抱住她的手臂，软软地道：“昭娘娘最好了！当然会安慰别人。”
“好你个小丫头，清梨娘娘就不好了？”清梨佯怒，双手叉腰怒视皎皎。
眼看她们娘俩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闹了起来，娜仁嘴角一扬，摇摇手中的宫扇，一面看着她们打闹，一面问身边的昭妃：“我还是闹不明白，你说你从前赶客做得那样顺手熟练，如今怎么还说起官方话了呢？”
昭妃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持念珠在小腹前，闻言老神在在地道：“行事周到体面，我是不想，而非不能。”
“行事周到体面，于你而言是麻烦，也是拘束。”娜仁歪头看她，狡黠地笑着：“我可就等着看，皇上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能叫你做事还用心上了。”
昭妃似是长舒了口气，身姿挺拔地站在郁郁葱葱的常青树下，眉是如泼墨山水画般的清雅意境，眼又清凌凌地，遥望远方，仿佛包含着千山万水，寒冬大雪、秋风瑟瑟，皆在这一双眼中。
娜仁轻而易举地联想到悬崖峭壁间迎着风雪而生的青松，寒冬雪地中挺拔矗立的竿竿翠竹。
她心倏地一动，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觉得太过离谱，拧眉压下那个想法。
昭妃却扭头看她，一字一句，用很正经的神情口吻对娜仁道：“非我未曾坚守底线，是皇上他给得太多。”
这……这就好笑了好吗？
看着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的昭妃，娜仁几乎忍不住爆笑出声，到底还在御花园里，人来人往的，她还端着几分慧妃娘娘的体面优雅，只别过头去用宫扇挡着噗嗤一声，回过头来正色对她道：“我晓得了。”
昭妃却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眉心微蹙看了她一眼，皎皎猛地扑过去抱她的腿，她眉目瞬间柔和下来，摸着皎皎的小脑瓜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噫——
那语气，温柔得都快化了。
娜仁心中啧啧称奇，清梨一边用帕子拭汗，一边走过来笑道：“你有待皎皎这耐性，拿出七分给我们，我们也知足了。”
“我待你们足够有耐心了。”昭妃将皎皎抱起来给她擦汗，信口道。
正说着话，忽有人走过来，向她们请安，“给昭妃娘娘、慧妃娘娘请安。李福晋。”
几人循声一看，是纳喇氏。
此时皇后薨逝尚未足白日，宫中嫔妃均做素妆，纳喇氏也不例外，一身月白袍子上用墨色丝线疏疏朗朗地绣着几簇兰花，玉簪挽发，耳佩珍珠，倒比从前温柔小意的小家碧玉情态多出几分大方来。
昭妃对她微微颔首，淡淡地叫了起。纳喇氏知道她的性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从容起身，与清梨又道了平礼，方笑着道：“我瞧今儿天气极好，就出来走走。本打算叫上佛拉娜的，她却说身上懒不爱动弹，要在宫里打个盹。还是叫了那拉格格与王佳格格出来。早知道娘娘们带着大公主在这玩，该强从佛拉娜那里把皎娴带出来，也不知她乐不乐意。”
“她的心头肉，除了她自己，谁带出来都不放心。”娜仁随口搭话，就说话的空档，两名素衣女子持着花从方才纳喇氏过来的小径匆匆走来，先急着向众人请安。
其中一人气质犹为出挑，着素衣纤纤淡雅，姿态婀娜，一双眸子水光流转，竟有几分清梨的风范，只是身上少了清梨浑然天成娇媚，却真长成清梨名字那般的模样。
素净翩跹，笑起来也是如月宫仙子般的高洁动人。
正是前年选入宫中的王佳氏。
见她们气喘吁吁的，清梨随口道：“先喘匀了气再说话也不迟。……这百合开得倒好，也是，这几日常常下雨，百合花开得也快。”
——和娜仁昭妃这俩人出来，清梨只好接过外交的担子。不过她方才与纳喇氏还有几分随意从容，待王佳氏却不自觉地端起矜持姿态，笑容和煦，娜仁却感觉得出她的防备。
不知缘何，但是娜仁能够理解——毕竟她对王佳氏也是莫名地觉得有些奇怪。
那王佳氏听了清梨的话，抿唇笑笑，捧着那花道：“这百合叫麝香百合，远在咱们这边长得不多，前些年才渐渐从南方传过来的品种。花房精心培育品种，总算御花园也有了这一分景致。妾身瞧着心喜，想着折回去插在瓶里，正经能开些日子。”
娜仁随口赞道：“王佳格格博闻强记，是我等所不及。”
王佳氏低眉浅笑着道：“不及娘娘们与李姐姐。”
她话音里透着对清梨的亲近，娜仁下随意地瞟了清梨一眼，却见她微微拧眉，虽然转瞬便又笑了起来，却是熟悉的人都能看出地竖起了一身的防备。
这是缘何？
也没听豆蔻说王佳氏对清梨如何如何了。
纳喇氏道：“你们这样相互吹捧，倒叫我这般真正大字不识几个的没地方去了。瞧瞧这有地缝没有？那拉妹妹，难得咱们两个的缘分，咱们就一起钻进去，下去做个难姐难妹吧。”
那拉氏配合地握住她的手，依依唤道：“姐姐！”
“妹妹！”
她们两个这戏一个比一个夸张，娜仁忍不住轻咳两声，“可都快别这样了，大白天的也不怕一道雷劈下来，我们都被你们带着遭了殃了！”
对纳喇氏与那拉氏的亲近，她倒没觉得意外。
先不说纳喇氏本身就是个长袖善舞的，就说二人叙起宗族来好歹都出身那拉氏，亲近起来就是正常的。
宫里的嫔妃，姐姐妹妹，真有个拐了弯的亲戚，报团取暖，也能互相扶持。
先帝后妃中博尔济吉特氏的嫔妃哪个没有亲戚关系？就说娜仁现在往宁寿宫溜一圈，算起她家里那边的辈分来，这个堂姐那个堂姐能叫一圈！
真相处成仁孝皇后与如今还是格格的赫舍里庶妃那样的，倒是少之又少。
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外人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刚想起皇后那倒霉族妹来，就见王佳氏四下里打量打量，状似随口道：“倒有些日子没见过赫舍里姐姐了，也不知她近来都在做些什么，慧妃娘娘可知道吗？”
说着，她满是殷切地望向娜仁。
娜仁挑挑眉，“皇上叫赫舍里格格给仁孝皇后抄经祈福，阖宫都知道的事情。你问我做什么？”
赫舍里氏在皇后去世之后很是上蹿下跳了几日，在小阿哥保成身边照顾得仔细，一派慈母风范，话里话外试探着康熙，只道自己与皇后姐妹情深。
那自然是要抱养保成的意思。
康熙也干脆，大手一挥表示：既然你与皇后姐妹情深，便为皇后抄写佛经祈福吧。
《地藏经》《金刚经》各一百篇，抄完之前不许出承乾宫一步，康熙原话是什么来着？“免得沾染尘埃，伤了清净纯洁。”
反应她算是被变现禁足了。
这事凡是宫里混的谁不知道？然而当下却是王佳氏问了出来，还是问娜仁的。
王佳氏听了娜仁的话，眨眨眼，眼眶微微湿润，低垂着头，如被暴雨打落委顿在地的梨花，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轻声细语地道：“妾身不比姐姐们消息灵通，并不知道这件事。问慧妃姐姐，只是想着赫舍里姐姐住承乾宫，与您同属西六宫，关系定然极好。就好像昭妃娘娘和……”
她眼光飞向清梨，似有千言万语包含在其中，水光盈盈，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清梨姐姐，与您临近，关系也都极好。”
“谁说的离得近，关系就需得好？本宫是菩萨吗？要在宫里普度众生。”娜仁只觉得面前一朵白莲花徐徐绽放，神韵天成，竟还有扑鼻的茶香，嫌弃地撇了撇嘴，“还有，我额吉就生了我一个女儿，你套近乎可以，不要姐姐妹妹那一套，腻得慌。”
王佳氏绝未想到宫中竟然存在如此朴素的语言艺术，下意识连呼吸都滞住了，一双眸子去掉雕饰瞪得溜圆呆呆看向娜仁，什么水光盈盈含羞带怯幽怨伤悲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清梨轻摇宫扇的手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她，又与纳喇氏目光相触，见纳喇氏似有惋惜感慨，心中了然，对着纳喇氏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意。
纳喇氏怜惜地看了王佳氏一眼，打量着那花儿一样的容颜体态，心中轻叹：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非往煞星身上撞呢？
此时看着王佳氏模样，她分外庆幸自己当年有自知之明地试探一下就收手，从此还能与娜仁维持着还算良好的点头一笑的关系。
这主可真不是什么讲究人，完全不在乎言语含蓄点到为止。
曾经在这上面受过伤的纳喇氏感觉自己心口窝又开始疼了，连忙目光专注地去看王佳氏，打算瞧个热闹，看看这位柔弱温顺哭起来梨花带雨的异父异母亲妹妹会怎样应对。
然而她高看王佳氏了。
只见满场寂静好一会后，王佳氏贝齿咬唇，跺跺脚，愤愤甩袖而去了。她竟急得连手上的花都不要了，重重往地上一掷，只顾掩面落泪。
她的宫人忙快步追了上去，纳喇氏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慢吞吞地上前将地上的花拾起，拍拍花瓣上不沾染的灰尘，叹道：“可惜这花了。”
“没想到，纳喇福晋还是惜花护花之人。”娜仁斜睨她一眼，扫了一眼王佳氏的背影，随口道：“这位王佳格格汉家出身，穿着花盆底走起路来倒是稳当。她那底子得有五寸了吧？难得跑起来都没摔了。”
清梨眸色深沉，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那拉氏看热闹看得脸红扑扑的，见王佳氏去了，众人随口闲话，忙低头用扇子掩面，一手握着手帕轻摆，企图降温。
昭妃从容地为皎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对娜仁道：“天儿要热了，回吧。”
清梨心情极好的样子，一边跟着她们往回走，嘴里不忘夸昭妃：“不错，还知道照顾孩子，贤惠人啊！”
昭妃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难得放肆笑得要飞起来的模样，又有娜仁在旁边悄悄扯她袖子，到底没搭理。
这样炎热的夏日正午，仿佛也因为心里的欢喜变得轻松好过起来。
皎皎一手牵着昭娘娘，一手牵着清梨娘娘，眼神一刻都没有从额娘身上离开过。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炙热地仿佛烈火，心里轻松却能将人间变成乐园。
在小小的皎皎心里，这样的时光，仿佛是童年时代最为快乐的。
……当然，如果这个时间段能稍稍往前或者往后挪一挪就更好了。
毕竟心灵上虽然感到快乐，身体上的折磨还是让人承受不住啊！
最后皎皎实在是连最后两步路都不乐意走了，干脆就近在长春宫睡下。
被抛弃的额娘叹了口气，默默带着人回家。
歇过午觉，昭妃打发人送皎皎回来，一碗井水里湃过的黄梅汤下肚，额娘又成了皎皎的心尖尖，缠着撒娇卖乖，怎样亲近都只有不够了。
娜仁还能怎样？只能戳戳她白嫩饱满的额头，笑骂一声：“现实的小崽子。”
不过皎皎的清闲生活止于八月。
七月流火的季节过去，晨起傍晚，身边也多了几丝令人觉着凉浸浸的风。
教导皎皎的女先生是早就看定的，琴棋书画算是她有底子的，萧也还算过得去，这几样学起来不算吃力。每一旬两节课，约莫隔日一次。
另外还有皎皎读诗后开始感兴趣的箜篌、织布。
棋道的老师顺带教导皎皎子史经书，琴道老师又教导箜篌与洞箫，书画由一位先生教导，织布则交由慈宁宫扒拉出来的一位擅长针黹的老嬷嬷。
如此课程虽多，但教导公主，自然是轻松有趣，排布又还算合理，皎皎每日乐呵呵地去上课，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玩耍，康熙见女儿没有叫苦，便松了口气。
这教学质量自然是一等一的，她们固定在慈宁宫的水榭里上课，佛拉娜在墙外听到过乐声，后来请了太皇太后的意思入内一观，不由也开始心动。
只是苦于皎娴年纪尚幼，只怕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学习这些东西，佛拉娜只怕届时皎皎出师，自行研习，这些老师不在宫里了。
还是太皇太后见公主的教养如此安排甚好，放了话日后康熙的公主都如此安排，才叫她放心。
这几位教习的女先生，也是花了大力气网罗来的，不说其勒莫格托了多少五湖四海的兄弟打听，就说康熙近臣们，为了替优心于女儿教育的皇上担忧，那是一个个都下了血本。
结果自然也是可喜的。
除这些之外，皎皎的骑射课被太后拿下，如今教导骑射的女教习不好找，娜仁当年还是她额吉教的，可惜她却没有教女儿的水平。太后骑射一流，能把这个担子接下，算是叫娜仁松了口气。
清梨卸了一身重任，倒没有改了好为人师的毛病，皎皎的剑还练着，日常烹茶合香之道也在缓缓熏陶传授。
娜仁有时感慨：吾儿皎皎，任重道远啊。
这日皎皎仅上午有骑射与箜篌二门，在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说话用膳后回来时，娜仁正与昭妃琼枝围桌品茶，她兴高采烈地道：“额娘！早上汗阿玛教皎皎骑马了！”
“哦？你汗阿玛还去凑你小人家学习的热闹？”娜仁对女儿今日有什么课程自然是熟谙于心的，当即一扬眉，问：“那你汗阿玛可有说你练得如何？”
皎皎小脸红扑扑地，小手握拳举起：“汗阿玛说了，皎皎若是个男孩，将来一定会长成大清的巴图鲁！在马背上保卫大清，为大清开疆扩土！”
“豁，厉害！”娜仁鼓掌叫好。
皎皎被她一鼓励，更是挺胸抬头，下巴高高昂起，“以后，额娘、昭娘娘、清梨娘娘，你们不要叫我皎皎了，要叫我巴图鲁！”
“哟，好大的志气。”昭妃呷了口茶，悠悠道：“巴图鲁啊，是不爱吃甜点的，来人啊，给小公主留的蜜糕乳酥不必留着了，你们分着吃了吧。”
皎皎一愣，小脸更红了，“昭娘娘！”
“你昭娘娘逗你呢没看出来？”清梨伸出指头点点她，“平日里的机灵劲都去哪了？”
娜仁慢吞吞地呷着茶，“说不定落在演武场上了，这会子，除了巴图鲁，还想得到什么呀？”
最后还是清梨站出来当了回好人，瞪了娜仁她们一眼：“快别逗孩子了，回头皎皎哭了，也有你们哭的份！在老祖宗宫里用过晚膳了吗？你额娘特意叫人给你留的玫瑰糯米藕，要不要尝尝？”
“用过了——”皎皎拖长了尾音，诚实地道，有些遗憾地垂着头。但摸摸小肚子，她那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不过皎皎还可以再吃两块、不，是三块糯米藕！”
“快算了吧你！”娜仁无奈地感慨，“我的皎皎啊，那糯米藕不好克化，你都吃成这样了，还要再吃三块，也不怕把小肚子撑破吗？嘭——的一声——”
皎皎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肚子退后两步，清梨忍不住直笑，昭妃眉目间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清梨拍了拍娜仁的肩膀，嗔怪道：“偏你喜欢逗弄孩子。皎皎，快来清梨娘娘这坐，告诉娘娘，在老祖宗宫里都吃什么了？你们还不给公主煎了乌梅陈皮消食茶来？”
豆蔻“唉”了一声，应着，皎皎蹭进清梨怀里，报菜名一样地念着膳食菜式：“晚膳吃了炙羊肉、炸野鸡架子、松鼠鳜鱼……”
都是荤菜，娜仁脸色一沉，皎皎悄咪咪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打量，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默默添了一道：“还有白灼菜心！”
“胡闹！”娜仁一拍桌子，“老祖宗也是，自己个多大年纪了不知道吗？如此大荤，怎么了得？苏麻喇姑姑也不劝劝！”
琼枝走上来笑道：“奴才就问问麦穗午膳的菜色，许是咱们公主的，用膳的时候一心只顾着肉肉，那些个素蔬都没入眼，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公主您说是不是？”
“是！是！都被皎皎仍到云彩外头去了！”皎皎忙不迭地点头，娜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摸摸她圆滚滚的肚子，耳提面命道：“不光老祖宗，你也要多吃蔬菜，知道吗？不要只盯着那些肉食，蔬菜吃少了要生病的！”
皎皎嗯嗯啊啊地答应着，看那样子就知道没往心里去。

第59章
后续娜仁从麦穗那里知道了慈宁宫的当日菜单，晚间太皇太后便迎来一位自己养大的小和尚，坐在她屋里叽叽呱呱念叨了半日，苏麻喇在旁听着抿嘴儿直笑，直到太皇太后告饶认错，发誓以后定叫小厨房多上素蔬，才走上前来道：“今儿的松仁乳酥做得好，主儿尝尝？”
“有劳姑姑了。”娜仁已经收起架势坐在那里喝茶顺气，听苏麻喇这样说，笑眯眯地点点头。苏麻喇忙下去张罗，太皇太后在旁幽幽道：“笑得跟朵花似的，满脸褶子。平日和我在一块没见这么开心。”
娜仁从容且淡定地笑道：“那可能是因为您没有我讨喜。”
“哼。”太皇太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昂起下巴，面露不屑。
未多时，一个穿着老绿袍子的宫女捧着托盘进来，奉上一碟松仁乳酥并一碟芝麻饼，又有一盏玫瑰露，苏麻喇笑道：“这芝麻饼还是皇上从宫外带回来的，味倒不错。”
“是，比宫里素日做的还要香几分。”娜仁赞同地点点头，一边伸手去拿点心。
太皇太后：“吃吃吃，成日家脑袋里不是吃就是吃，皎皎跟着这么个额娘，早晚也被你带坏了。”
“我们皎皎可没被我带坏。”娜仁乐呵呵地，“下晌回去，还和我们说，她汗阿玛说她若是个男孩儿，长大了必定是大清的巴图鲁。虽说总有些亲爹看闺女，越看越顺眼的缘故，可也算是有几分真材实料吧？”
“皎皎确实是个聪明孩子，难得聪明，心思却正，不像她那个……”太皇太后微微一顿，又忽地皱起眉头，问：“皇帝今儿一早去演武场了？”
娜仁随口道：“或许吧，我听皎皎说的。怎么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面色沉沉，“皇帝啊，还是年轻，总想着建功立业做一番大成就，想要御驾亲征南方，可他也不想想，那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他膝下又都还是小娃娃，怎么经得住他出去闯荡呢？……罢了，我这个老人家，说多了也是无用，只叫人烦心。皇帝自然有前朝那群大臣们来劝，我也不操那个心了。”
娜仁仔细想了想，康熙御驾亲征好像是打准噶尔，和吴三桂没什么大关系，便没操这个心，只道：“前头战场上捷报未传，皇上心里着急也是有的。皇上才多大呀？已经算是很稳重的。想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不说皇上这个年纪，便是而立之年的，也不是没有。”
太皇太后摇摇头，叹道：“那怎么能一样呢？皇帝处在他这个位置上，若是不够稳重行事跳脱，才真是天下人的大祸患。”她倚着迎手神情怅然地微微出神，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好一会，她回过神来，道：“你素日还是总和昭妃在一处吗？”
“我、她、清梨，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娜仁道：“不过她最近逐渐接手宫务，忙了些。”就像是被胡萝卜吊在前头的驴，浑身写满‘拼了’。
不过后头那句娜仁没好意思和太皇太后说，只从炕桌上取了颗葡萄吃。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微有些感慨：“你啊，多亏了这性子。”
她把多余的话都咽下了去，看着娜仁慢条斯理又十分专注地吃东西，心里百感交集。
太皇太后心中如何想娜仁并不知晓，但真要猜，也能猜出二三分来，对此除了无奈以外，也没什么感受了。
且说自皇后过世，太后便觉眼前一黑。一来相处多年，好生生的人一朝没了，人非草木，怎会毫无悲色；二来皇后一去，她就觉着压在身上的宫权沉甸甸的，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光亮，就好像沙漠行走看不到尽头一样。
而后康熙抬了昭妃出来，太后自然欣喜若狂，也不管什么揠苗助长的坏处，拉着昭妃恨不得两三日内就把处理宫务需要注意的地方与心得通通倾囊教授。
娜仁在旁边听热闹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好像见识了百年前内宫之中的填鸭教育。
不过康熙后来意有所指地叫她也认真听听，她就没有不干己事看人热闹的轻松与漫不经心了，当场捂着胸口悲痛欲绝地看着康熙，神情幽怨激愤，仿佛康熙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康熙一头雾水地，还非常无辜地问：“阿姐你怎么了？”
“我心痛啊！”娜仁眼眶说红就红，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这么多年，我对你可谓是尽心竭力、处处仔细，都把你当亲崽崽护着了，可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
康熙听她说得这样严重，倒吸一口凉气，忙道：“没有！没有！阿姐你怎么了？”
“我只是想过平稳日子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好吗？你看太后搭理宫务这半年多，都憔悴得怎样了，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阿姐吗？”娜仁微有些哽咽，用帕子在眼圈拭擦着，伤心欲绝地道：“白疼你这么多年了。”
笑话！那宫务谁爱管谁管，她是不管！
皇后当年掌管宫务，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每天战战兢兢起早贪黑，只有看不完的帐、理不完的事，忙得让人觉得她好像随时都要心梗了。这宫那宫的嫔妃有事没事出点幺蛾子，她就得给解决。
看着是地位尊贵，其实呢？就是像个老奴才一样为所有人服务！还得兼顾位份、宠爱给各位嫔妃应有的待遇，稍有偏私之处底下就有人念叨。
那是什么日子？是人过的吗？！
而且康熙那么多小老婆，以后人更多了。皇后的身份在里头还好做事，以后甭管是谁，都是站在后妃的立场出发，无论私心如何，总归都是后妃做得出、应当做的。她要被推上去，她拿什么管那些嫔妃？
养戏子吗？论：我在大清后宫养蛊看戏的那些年。
谁宫斗斗得成功斗得出色让我开心，谁就是宫里最靓的崽！
别闹了。
娜仁心里情绪波动非常之大，脸上倒是一直挂着那副泫然欲泣的伤神之色。
康熙……康熙一时有些无语，呆愣在那里，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皇额娘恨不得立即脱手，昭妃管得不情不愿，阿姐如今闹成这个样子，莫非六宫大权真是宫内最大的烫手山芋？
不应当啊！想想仁孝皇后在世时的举动，想想当年先帝后宫因为六宫大权而激发的一连串争端，康熙觉得这可能不是权利本身的问题，是他身边这群人的问题。
抹了把脸，怎么办呢？你自己的阿姐，还是得劝啊！
康熙压下叹息，对娜仁轻声道：“朕不过是随口一句，阿姐既然不愿，那就算了。左右如今有昭妃在，日后……日后的事，日后再论吧。”
娜仁收起干爽的帕子，对康熙露出关怀备至温柔和煦的笑容，语气又轻又柔，“阿姐的心肝啊~没白疼你这么多年。”
康熙只觉身上一阵战栗，好像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低着头端起汤碗，“今儿的汤茉莉预备得不错，当赏！”
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娜仁慢条斯理地舀了口汤送入口中，悄悄地牵起嘴角笑了笑。
宫权这大宝贝对当成球一样来回踢，没有一个是自个情愿沾手的，这在宫里也算是一件奇事。
至少据娜仁所知，纳喇氏对宫权落在昭妃手上就颇为遗憾，痛心疾首地羡慕昭妃得了个好阿玛。
前两年，鳌拜倒台的时候，遏必隆跟着也失了风光，她们私底下还觉着公平些，但如今眼见昭妃即使无子却还是大权在握，她们心知必定是因为镶黄旗的出身与那个曾为辅政大臣权倾一时的老爹，就不由叫人心里难受了。
输在自己身上倒没什么，输在亲爹身上，实在是这世间最无奈又最使人无力的事实了。
不过也就是娜仁消息灵通，才对这些知道得如此清楚。光看纳喇氏素日的表现，待人处事落落大方圆滑随和，对昭妃尊敬一如从前，是完全看不出来她自己私下的失落遗憾的。
这年年底，康熙要御驾亲征的想法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多位大臣拼了老命地阻拦，生怕他读了两篇诗词、看了两封奏折，一时热血上头就冲到战场上去。
那上头刀枪无眼，谁知道去了能不能平安回来？
几位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大人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轮又一轮，康熙只觉得恼烦，偏生又都是出自为了他好的，他也不能拍案而起，只能与娜仁诉苦。
“朕位及九五，是天下百姓臣民的君父。此时我大清的士兵正在战场上拼杀，我却安座庙堂之中，不能亲身助他们一臂之力，是何道理？”康熙情绪高涨，娜仁把眼睃他一下，抬手斟了盏茶与他，随口道：“有这慷慨陈词，何不说与那些老大人们听？”
听到这个，康熙重重叹了口气，在炕上坐下，牛嚼牡丹一般将盏中茶水饮尽，郁郁不满地道：“他们说朕稳坐庙堂如常礼政，能为前线送去丰沛物资便是助将士们一臂之力了。”
“有理，这话说得不差。”娜仁点点头，赞扬道。
康熙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阿姐你到底向着谁？”
“这回我站老祖宗和那些大人们。”娜仁道：“知道你向往金戈铁马，也想要亲身上阵拼杀，可这自古来‘征战沙场几人回’，虽说这回的战损不大，不像那些个战役打得惨烈，可你身为帝王，如今这个时局情势下，你去了前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可是后悔都来不及的！”
她道：“这话我也只跟你说，只怕也没几个人敢和你说。可你说如今，老祖宗老了，保成、保清都还小，你不管不顾地上了战场，我不怕哪些忌讳的，若真有什么岔子，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呢？他们皇伯皇叔们都还年轻力壮，先朝英宗景帝之乱，你读史书时的感慨，都忘了吗？
你不要与我生气，我与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有把握，可是咱们心里没把握。你还年轻，空读过几卷兵书，咱们说，真上了战场也不当什么！你若向往金戈铁马，等日后，身强体健壮年时，再去圆梦也不迟！征战四方开疆扩土，不正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宗们做的吗？
你有此志，老祖宗最该欣慰。她不答应，不就是挂念着你如今年轻，这又是打自己的藩王，又眼看着是僵持不下、一时解决不了需要徐徐谋之的事情，你真急着去了，也没什么益处！”
她少见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是仗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她说什么康熙也不会生气，也不在乎康熙心里怎么想，将自己想到的通通说了出来，略有些语无伦次，但看康熙的神色，是听进去的了。
娜仁眉眼微松，叹了口气，握住康熙的手臂，缓缓道：“你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我们都明白。可你也体谅体谅我们的心不是？想要征战沙场，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拘泥于这一时呢？如今朝廷打不起急仗，和那三个只能缓缓地磨，你真上了战场，也做不了什么，倒时候更觉得通身的力气使不出去，心里不痛快。”
“……阿姐，不必劝了，朕明白了。”康熙轻声道，又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差不多的意思，阿姐和前朝那些人说起来就是两种味。”
娜仁有些感动，“亲人的感觉？”
“读书不多的感觉，不过听着挺轻松的。”康熙狡黠笑着，“他们那群人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短短一句都要涵盖多少典故，又恨不得骈四俪六地对仗工整，随时能够载入史册为策论的。倒不比阿姐这个，听起来轻松省脑子。”
娜仁看他笑得狐狸似的，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好笑，猛灌了一盏茶，白了他一眼。
皎皎捧着功课跑进来请教，康熙回答着女儿那些对如今的他而言浅薄到有些幼稚的问题，倒是耐心细致。
娜仁握着卷话本子倚着凭几翻看，不时抬眼瞥一眼那父女两个，随口道：“腊月里了，是不是该接大阿哥回宫了？”
“倒是，这些日子为了御驾亲征的事，前头争论不休，朕倒是把这个给忘了。”康熙忙招手唤来梁九功，命道：“你去回昭妃，预备着接大阿哥回宫的事宜。择个好日子，接大阿哥回宫过年。明儿一早命人去明珠府里传话，让那边也预备着。”
梁九功连声答应，娜仁道：“眼看大阿哥也三四岁了，一直养在宫外不是道理。总不能在宫外开蒙不是？”
康熙沉吟片刻，道：“年后再议吧，如今这个时节……纳喇氏也试探过想接保清回宫，不过这里头……”
“你们总是有太多太多的顾虑想法，所以才会累。”娜仁摇摇头，低声道：“在此时此刻，他还只是你的儿子，不是谁的丈夫，谁的主君，你们还保持着最简单的父子关系，这是最应该珍惜的时候。”
她算是肺腑之言，难得开口说干系那样大的事情。
康熙听得出她的用心，抿着唇点点头：“阿姐放心，朕省得。”
“汗阿玛——”皎皎扯扯康熙的袖子，嗓音清清脆脆的，如珠落玉盘，又带着童稚，悦耳好听，“是纳喇娘娘生的弟弟吗？弟弟要回宫过年了吗？”
康熙一扬眉，打趣道：“哟，咱们皎皎还记得保清弟弟？”
见皎皎煞有其事地点头，他更吃惊了。
娜仁掀起眼皮子看他们一眼，嗤笑道：“别吃惊了，你家小公主记性好着呢。上旬少她两块甜糕，今儿下午还与我念叨着，要我还给她。中秋、重阳、冬至，小阿哥都入宫了，她怎么不可能不记得？”
康熙笑吟吟地：“咱们皎皎记性可真好。”
皎皎托着腮帮子乐呵呵地点头，康熙又凑近在她耳边悄声问：“那你额娘欠你的甜糕还你没有？”
说是悄声，其实离得这样近，娜仁怎么会听不清呢？
她白了这神神秘秘的爷俩一眼，又忍不住去看皎皎的反应。
只见皎皎大眼睛亮闪闪的，想要开口欲言又止，不忘小心地回头看她一眼。她连忙低下头做出认真读书的模样，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皎皎见额娘“没注意”这边，放心地对阿玛伸出两根手指，笑得灿烂，“还了！额娘允皎皎这勋多吃两块甜糕！等小弟弟回来，皎皎也要把甜糕分给弟弟吃，茉莉姐姐做的甜糕可好吃了！”
“哦？皎皎要把甜糕分给弟弟？真好。”康熙笑容满面，一副老父亲骄傲的模样，又不由问：“皎皎只给保清弟弟，不给保成弟弟吗？他们可都是皎皎的弟弟哦。”
皎皎摇摇头，一副小大人模样，“皎皎上次要把甜糕给保成弟弟，就被额娘拦下了。额娘说了，保成弟弟还小，不能吃甜糕！但保清弟弟比保成弟弟大，可以吃甜糕。”
她说得绕口令似的，娜仁强忍笑意，等皎皎和阿玛黏糊够了下去继续做功课，才道：“也不晓得给额娘两块甜糕吃。”
“还不晓得给汗阿玛——唉朕赏赐还真吃到了。”康熙摸摸下巴，仿佛在回味甜糕的滋味。
娜仁含嗔带怒地瞪他一眼，“还不都是从我这里讨去的？”
康熙朗笑两声，“阿姐这屋子几时这样酸了？”
看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娜仁就气不打一处来，背过头不看他。
皇帝发话了，纳喇氏欣喜若狂，为了接儿子回宫开始准备。
因保清未曾长在宫里，阿哥所里自然没有他的住所，纳喇氏着人仔细打扫了延禧宫空置的偏殿，处处布置仔细，等候儿子归来。
昭妃做事一向讲究干脆，不拖泥带水，康熙开口后就开始预备，迅速和宫外明珠府里通了信，定下接小阿哥回宫的日子，一应马车侍卫仔细安排，又命内务府备了东西，帮纳喇氏给大阿哥布置住所。
——因他前头的小阿哥们都夭折了，如今保清便是宫中的大阿哥，保成也排上了二阿哥。皎皎这个大公主之下，又有了二公主皎娴、三公主皎定，刨去了董氏所出的那位夭折了的小公主。
仿佛那些孩子曾经在宫中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一一抹除，只是还活在缅怀他们的人的心中。
年下了，宫里各处张灯结彩的，热热闹闹地抹去了这一年中所有的阴霾，用喜庆代替曾经的缟素悲伤。
只是心中落寞的人，在这样的时节是最格格不入的。
自小公主去世之后，董氏的身体就不大好，五月皇后薨逝，她更是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半年余，病逝断断续续地，虽然未曾恶化，可也总不见起色。
娜仁便时常去探望她，这日又带着节礼过去。
娜仁在宫中端水多年，交恶的嫔妃不多，与董氏的关系不比清梨昭妃佛拉娜，却也在与纳喇氏之上——董氏性格安静恬淡，总是好相处的。
二人虽无言语十分投机之处，不过娜仁喜欢董氏的性格，董氏对娜仁或许也有几分艳羡，故而相处起来还算自在。
见她带了东西来，董氏也没推拒，笑纳了，又笑道：“我今年手也懒，没攒多少东西。去，把我床头那个匣子那来，那十根大红结子也有流云百蝠的，也有福字成双的……都是好花色，过年时候挂起来最喜庆。”
娜仁笑着应着，又仔细打量她，见董氏精神还是不大好，却又取出针线布匹来撂在炕桌上，仿佛要扎上两针。
便道：“你如今精神头不好，何必做这耗费精神的事情呢？”
“左右我闲着也是无事，今儿外头亮堂，屋里也不暗，索性扎上两针，给二阿哥缝身小裤褂，过年时候，还是要穿得喜庆些。”董氏说着，眼圈又微微湿润，别过头去好一会，方对着娜仁勉强笑道：“若是皇后娘娘在，定然已经早早预备好了。我这也是白操的心，如今只怕也迟了，快些赶制，年后还能穿上。我今儿先裁出来，然后慢慢缝。不过是精神头好的时候缝两针，你不必担心。”

第60章
娜仁闻董氏此语，默然半晌，张张口，又没说出来什么。
还是董氏笑看了她一眼，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仿佛是一股子能把寒冬凌雪吹化的和煦春风，“瞧我，又说这些伤心事，惹得你也不开心。我这也没什么好茶，倒有一团陈年的普洱，还是当日……皇后娘娘赐下的，叫人沏了来吧。”
她命人去重沏热茶，自己抚摸着裁剪过的料子，轻轻叹道：“当日皇后娘娘赏赐这些，我只以为是填满了箱子，怎么也用不完的，不想……”她自己又有些哽咽，事实上，娜仁这几次来看她，她都是这样的状态，说着说着话，自顾自出神，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这前半生，亲爹寡恩，阿娘一心只有哥哥们，险些把我给了人家做童养媳，真算起来，对我的好的人没几个。”董氏手下动作极尽轻柔地抚摸着料子，似是陷入回忆当中，分明说着心酸往事，却情不自禁地微微翘了翘唇角，“也是遇到了皇后娘娘，被她带在身边，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入了宫，认识了你，有了小公主，本以为还有许多多的日后，未成想却——”
看着她这样子，娜仁不得不承认，皇后还是极具人格魅力的，单是她身边这几个人，在她薨逝一个个都是伤心断肠的模样，兰嬷嬷大病一场，康熙本欲叫她出宫荣养，念在皇后生前她服侍尽心，又有皇后临终托付之语，正打算厚赐重赏，许她晚年安稳富贵。
然后兰嬷嬷执意不肯，坚持要去二阿哥身边服侍，九儿发誓此生不嫁，情愿在二阿哥身边做个嬷嬷。
如今她们二人在乾清宫照顾二阿哥，处处仔细小心，倒很叫人放心。
自景仁宫中离去，一路见宫内处处装点喜庆，掐指一算，娜仁却有些吃惊：“二十五了？”
“是啊。明儿就要开始挂春联门神了。”琼枝对豆蔻道：“你说这个人奇不奇？日子都是这样一天天过来的，却有人连今儿是二十几都要问一遍，可知是真过糊涂了。”
娜仁撇撇嘴，“你又说我。”又拧眉想了半晌，翻出个理由来就眼睛一亮，口中嘟囔道：“还不是如今没有早起请安的事儿，每日起得就没规律，自然也就不记日子了。”
琼枝无奈道：“您这话说的，还盼着早起请安的日子不成？”
娜仁白她一眼，没说话。
一路走回永寿宫，刚一绕过影壁，就听见清梨刺破空气的咆哮声：“压腕！压腕！你当耍剑是在跳舞吗？仔细另一只手！你手上破道口子，你额娘得生吞活剥了我！”
“嘶——”娜仁倒吸一口凉气，不由问：“她们做什么呢？”
就侯在宫内的冬葵小心答道：“李小主说这几日公主习剑松懈了，身上筋骨都硬了，拉着公主练一练。结果没等一套剑法耍完，就成这样了。您可算是回来了！”
对着他热切的目光，娜仁稳住心神，毅然决然地向后头庭院走去救场。
宫里的日子，有这么些个人在身边，怎么会孤单呢？
她从景仁宫回来时心中的莫名伤感一扫而空，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去拯救她亲爱的女儿。
年底，隆禧入宫给老祖宗、太后与他皇兄请安过后，特意来了永寿宫一趟，把宫外新鲜花样的珠花和小玩具给了皎皎，换来皎皎甜滋滋的“小皇叔最好了！”
早在他来之前，娜仁救命小厨房备了他喜欢的点心，此时一边吩咐人捧来，一边问她：“从太后娘娘处来？”
“不错。哎豆蔻姐姐——今年可治了香栾蜜没有？且与我一罐子，还有那玫瑰露、茉莉蜜露，若有的，都与我一些。”隆禧见豆蔻要下去帮忙取东西，忙喊住她，也不客气，叭叭叭开口就要东西。
娜仁眯眯眼，一手摩挲着下巴，神情危险地看着他。
直看得隆禧后背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你不是一贯号称那玫瑰露与茉莉蜜露娘们唧唧的，不耐喝这个吗？”娜仁眼角微微上挑，倾身笑看他道：“说说，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拿我的东西讨人欢欣？”
隆禧呼吸一滞，下意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
娜仁便觉无趣，叹了口气，“不愿意说就罢了，在我这支吾什么？小时候也没见你内敛嘴笨。”
隆禧对她讨好一笑，“慧妃娘娘，姑爸爸！您就高抬贵手，别把这事说给老祖宗与皇兄听，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说去了，万一人家没看上我，那我可真成了笑话了。”
“哪家的姑娘，眼界这样高？”娜仁上下打量打量他，见少年郎端得是长身玉立，生得模样端正，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副爽朗模样，一身宝蓝玉色滚边马褂，腰间垂着白玉佩，纵以王婆卖瓜的角度，在娜仁这里也评得上七八分了。
从前也没见他对自己的模样那么没自信，怎么如今却行事这样畏手畏脚起来？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出来。
隆禧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愁绪地道：“人家姑娘眼界高，说天潢贵胄必定骄奢淫逸、好逸恶劳、不知人间疾苦为何事。又说崇尚文能提笔做诗书、武能握剑征沙场的好男儿。我那几斤几两您也不是不知道，小时候太傅气走了三四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皇兄能挽硬弓射大雕，我就只有在旁边射兔子的份。人家姑娘看不上我，也实属正常。”
娜仁不由噗嗤一笑，又道：“现在知道了吧？小时候好吃懒做不专心于功课，大了是有报应的！人家姑娘都看不上你。”
虽如此说着，她还是细问了隆禧与那姑娘素日如何相处等等，隆禧一一仔细应答着，娜仁听着却觉得那姑娘不像是全然对隆禧无心的样子，便翻出前世看过的那些经典和热闹的恋爱桥段来，给隆禧出了几个主意。
她自然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不少猪跑，给隆禧出的这些主意，总有能用上的。
隆禧果然如获至宝，对着娜仁一拱手，“大恩不言谢！”
等豆蔻在娜仁点头后将那些几瓶喝的取来后，他就走路带风地去了。
皎皎脆生生地和皇叔告了别，等不见隆禧的身影，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娜仁，问：“额娘，皎皎是要有小婶婶了吗？”
“哟，咱们皎皎还知道小婶婶呢？”娜仁笑眯眯地看着她，皎皎道：“老祖宗说的，催小皇叔尽早给皎皎找个小婶婶，回回都说，皎皎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回可好，皎皎回头就告诉老祖宗知道，小皇叔给皎皎找小婶婶了！”
“哎呦喂，额娘的宝贝，暂时可不能告诉老祖宗。”娜仁揽着皎皎，一边轻抚着她的小辫子，一边循循善诱道：“额娘答应了小皇叔，不将他要给皎皎寻小皇婶的事情告诉老祖宗知道，若是皎皎说与老祖宗听了，老祖宗知道了，额娘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
皎皎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急急道：“皎皎不要额娘当小人！”
娜仁便笑了，“这才是额娘的宝贝呢。不要着急，既然你小皇叔有了喜欢的人，老祖宗早晚会见到孙儿媳妇的。”
她揣着看热闹的心，却漏掉了一点：如今满人入关多年，虽然礼教不如汉人严苛，但大家闺秀也是闺训严明，哪能以隆禧话里那几乎日日都见面的频率碰头呢？
可惜她幼年在蒙古，后来长在宫中，见外头的事儿不算很多，对当世的常识情况并不是十分了解，就把这其中一大块蹊跷给忽略过去了。
若是此时听到这话的是太皇太后，定然能察觉出其中不对来。
不过真知道那姑娘的身份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此时的娜仁，还只怀揣着看隆禧热闹的心，等着看隆禧口中天上仅有地下无双的女子是何等的风姿。
今年不同往年，宫中少了个皇后，过年许多礼节上更有要操心的地方。昭妃顶住了祭祖夜宴上一切需要皇后的位置，一身鹅黄长袍绣着玉白牡丹，青丝挽着翡翠扁方，耳边的翡翠是老竹一般的浓绿，分明立于喧嚣热闹场中，却如遗世独立一般，面上粉黛不施，一双清凌凌的眼仿佛能直接看透人心，唯有对着皎皎，还含着三分温和笑意。
“来，皎皎。”昭妃对皎皎伸出手，笑着招呼道：“莫要闹你额娘了，来昭娘娘这坐。”
娜仁目送着小祖宗屁颠屁颠地奔着昭妃去了，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低下头认真吃饭。
好奇心旺盛的年纪的小孩子实在是太难招架了，自打开宴开始，皎皎的各种问题就像是要活生生把她淹了一样的多，直教她连喝口汤的空档都没有。
相比昭妃也是见到了，又不耐烦应付那些宗室命妇们，便把皎皎叫过去，替她分担一些，也用皎皎挡挡火力。
这一场除夕夜宴，就等于昭告前朝，昭妃是继后人选。
不过康熙迟迟没有继立的话音，昭妃以妃位主理六宫事务，代掌凤印，说到底并不算十分名正言顺，前朝后宫均是议论纷纷。但昭妃自己不在意，康熙不在意，也没人敢在昭妃面前言语放肆——这就是多年冷面积攒下来的气势了。
三月，宫里又放了一批宫女，又进了一批新人。
昭妃身边也添了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倒生得秀丽温婉好模样，一双水灵灵含情妙目，鹅蛋脸面、削肩细腰，好面庞身段。
娜仁见了，不由多看她两眼，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我怎么没在你昭主子身边见过你？”
那宫女笑吟吟地道：“奴才是今年新入宫的，名叫殊兰。”
娜仁笑眼看她，“冰雪聪明，名字倒是不错。”
昭妃见她犯了老病，淡淡抬眸扫了她一眼，娜仁不由讪讪，又理不直气也壮地道：“你叫我来陪你，你又处理着宫务，我又不能帮你，还不能自己找找乐子吗？”
“你找乐子不必往宫女身上找。”昭妃淡淡道：“有什么不能帮的，这一部分的账目，你替我核算了。”
娜仁大惊失色，又迅速挤出两滴眼泪来，哀哀怨怨地望着安人。
“休要与我作出这副模样，皇上怕，我可不怕。”昭妃非常铁石心肠地把账本子放到娜仁面前，又命人取了算盘与纸笔与她，见她不情不愿地在那扒拉算盘珠子，才微不可见地翘翘嘴角。
娜仁就这样被强压着在这里对账，倒也不安分，扒拉两下算盘，就道：“茶凉了，添茶来。你家主子新得的明前茶，给我沏上。”一会在账本上描描画画两笔，又命：“端茶果子来，近日宫中新进的杨梅洗一碟子端上来。”
春嬷嬷均笑吟吟地应着，先命人下去预备，又对娜仁笑道：“那杨梅啊，份例内的，娘娘多半嘱人给您与大公主送去了，我们宫里还真没留多少。娘娘素来不爱这些个，可怜那果子了。好亏得今日您来了，还有那枇杷，老奴瞧着一个个色泽橙黄，真是极好，也叫人洗了，如何？”
“枇杷洗净剥皮，切成小块，浇上酸奶儿，味道就极好。”娜仁听到这个可来了兴致，春嬷嬷见她感兴趣，又笑道：“方才您来，老奴已叫她们去炖冰糖枇杷甜水，倒是老奴不会吃了。”
娜仁忙道：“甜水也好，甜水也好。”
见她们兴高采烈正大光明地讨论那些吃吃喝喝的东西，昭妃轻咳一声，拍拍手边厚厚一沓子账册，示意娜仁做事要专注。
娜仁一撇嘴，“本就是被你拉的壮丁，给你看就不错了，休要挑三拣四，仔细日后没人帮你！”
昭妃微有些无奈，摇摇头，轻叹一声。
不过她瞥了娜仁一眼，还是提醒道：“那殊兰是今年新入宫的，我管她面相、夺其八字，日后必定不凡，只是性格不是个好相处的。你便远着她些，免得与她有了不快，还要耗费心思。”
她这话说得霸气急了，又说人家日后必定不凡，又说有了不快会耗费心思，分明其实没把人家放在眼里。
但娜仁听她这样说，却感到有些吃惊，“你就这样把人家的命数看出来了？……既然看出她不好相与，为何还要留着她？”
昭妃眼角微挑，透出些恣意桀骜来，“我若处处碍手碍脚，不如现在一头碰死，来得痛快。我说不说是我的事，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听，我听。您的金句良言，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娜仁满脸堆笑，看得昭妃微有些嫌弃。
不过娜仁心里悄悄一算，宫女出身、来日不凡，会是哪一个？最后只想到康熙那几个包衣出身的妃子，不由问：“那殊兰姓什么？”
昭妃也被她问住了，回头去看春嬷嬷。
春嬷嬷笑道：“殊兰出身乌雅氏。”
“啊——”娜仁恍然大悟，乌雅氏、命格不凡，还能是谁？
自然是那位薨逝在永和宫，生前为小儿子和大儿子闹的太后娘娘，未来的孝恭仁皇后。
也就是将来雍正皇帝的生母。
就这样随随意意地碰了面，又受了人家的礼。
娜仁拄着下巴神游天外，回想着这位未来拼儿子赢了的康熙朝后宫赢家，只觉得生得果然不错。
若说旁的，只是匆匆一面，也看不出什么来。日后或许会多有交集，但时下身份天差地别，娜仁并不是会杞人忧天，为了很久以后的事情担忧的人。
即使她以后活到八九十，新帝登基，她身为博尔济吉特氏出身的先帝尊位嫔妃，在新朝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况乌雅氏的太后也没当两天，她犯不着为了那没影的事儿放下身段套交情，对昭妃的眼光，她还是很信任的，何况她自己和人相交也有一副怪脾性，乌雅氏并不是她打第一眼见了就从心底里喜欢的那种。
见到未来太后，好像也没给娜仁的生活带起什么波澜，毕竟康熙长寿，娜仁还要在康熙后宫中度过许多年，她素来崇尚船到桥头自然直，不会为了没影的事担忧。
还是过好当下，享受好生活最重要。
娜仁如是想着，呷了口冰镇杨梅汁，惬意地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清梨在旁带着皎皎插花，用小剪刀修剪花枝，见她优哉游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好歹帮把手啊！”
“我这是怕我给你们添乱。”娜仁一本正经地道：“你看你们娘俩配合默契，多好啊？我再过去，那一条矮几挤得下三个人吗？我就在这里替你们打气——皎皎，那木枝条的要剪十字口才好吸水，你都忘了不成？”
皎皎本来竖起耳朵挺热闹，此时忙低头一看，道：“没忘没忘，是我一时疏忽了。”
清梨无甚好气地瞪了娜仁一眼，又对皎皎道：“做事仔细些。是叫你陶冶情操怡心养性，不是叫你在这胡乱糊弄鬼的！”
“清梨娘娘，皎皎知道了。”皎皎乖乖地应着，手上果然放慢动作，举止轻缓起来。
只是到底年幼，少了清梨身上那一股子自然而然的从容优雅，想要有其中七分风韵，且还要再练练呢。
这偌大宫廷，红墙绿柳琉璃瓦，仿佛都见证了皎皎的成长。
宫里的孩子们都在长大，皎娴逐渐到了知事的年纪，被大她六七岁的姐姐带得学会了念几首酸诗，叫人颇觉好笑。佛拉娜却激动得泪光晶莹，听着皎娴脆生生地念诗，握着皎皎的手连声道：“你定要教你妹妹多念几首诗，多认识几个字。马佳娘娘这些年，就是吃了不通文墨的亏啊！”
皎皎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作为一个体贴长辈的乖孩子，又怀揣着对做小老师的热衷，还是点点头，慷慨激昂地道：“马佳娘娘放心！”
娜仁很想说就皎皎这个水平暂时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但瞧着佛拉娜激动得厉害，娘俩握着手，仿佛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一时竟觉不该打搅她们这个兴致。
于是皎皎就有一条小跟屁虫，每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黏姐姐黏得厉害。
皎皎在宫里大兴端水艺术，刚满周岁的小保成和皎定都喜欢姐姐，加上一个皎娴，三人争宠，每逢保清回宫，场面便更加混乱。
每逢此时，皎皎便发挥自己作为长姐的王霸之气，力压小团子们，姐姐这个也喜欢那个也爱，真是小姑娘的嘴也成了骗人的鬼。
康熙每每大赞皎皎有“长姐风范”，娜仁只觉得这小丫头小小年纪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被谁带坏了。
喝茶的时候偶尔带出一句来，就见昭妃与清梨俱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连佛拉娜与难得的老实人董氏听过她这话，都表示“此女肖母，自幼熏陶，果然不同。”
言外之意即皎皎油嘴滑舌这劲是从娜仁身上学去的。
娜仁对此大不赞同，却又没有有力的论据来反驳她们，只能接下这口大黑锅，也不知何年何月能翻案。
不过她私下里觉得，皎皎养成如今这个性子，康熙也是要有一部分责任的。
毕竟亲爹是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妃数不胜数，岂不就是‘这个也喜欢，那个也爱’吗？
偏那群女人把锅使劲往她身上推，真没道理。
不过娜仁这一肚子的郁闷冤枉却说不出来，毕竟就连平时最倾向她的琼枝都觉得佛拉娜与董氏的说法完全没有问题。
她也只能含泪咽下冤屈，心中不屑地等待雪耻翻案的那一日。
总有一天，她要证明皎皎的‘海纳百川心怀所有’并不是来源于她的耳濡目染，而是来自于强大的生父基因遗传。
转眼入了秋，天气渐凉。康熙自登基后初次亲临谒陵，阵仗浩大。
娜仁私下里掐算着，距离他封太子应该也不远了。
不过在他封太子之前，京里还出了一件让宫中数人颇为挂心的事情。
隆禧受伤了。
这倒霉孩子京郊打猎的时候摔下马来，摔得骨头断了，如今就躺在王府炕上养伤。
康熙与娜仁去探望他时，却见他炕前有一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端茶捧药，桃花眼眸薄唇如樱，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带着儒雅的书卷气，倒不矛盾，是如泼墨山水般，气韵悠长的美。

第61章
见有外人来到，那姑娘连忙要避。
隆禧笑道：“皇兄，慧娘娘，这是阿娆。阿娆，这是我皇兄，还有慧妃娘娘。”
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倒叫人有些不习惯。
娜仁笑着向那姑娘微微颔首，柔声问：“这位阿娆姑娘缘何在此？”
说着，她悄悄向隆禧一眨眼，促狭地使了个眼色。
阿娆抿着唇，倒是不卑不亢，“纯亲王为救民女受伤，民女理应相报。”
见她不大自在，隆禧忙道：“她不通这些规矩，皇兄与慧娘娘不要怪罪。阿娆，你去看看我的药好了没有。”
阿娆仿佛微舒了口气，点点头，向众人一欠身，转身去了。
转身的动作间，她的目光落在康熙身上，微有些复杂。
康熙拧着眉，待她去了，方问：“这姑娘是什么来头？”
隆禧倒是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康熙，“是臣弟心悦之人。”
“胡闹！”康熙低斥一声。面色微沉。隆禧仰头望着他，目光坚毅，“臣弟只愿求心悦之人一生一世白首不离，也不愿为了名利福禄娶贵女为妇，而后相敬如冰，做一辈子怨偶。”
康熙面色更加难看，“那姑娘是什么身份？歌女！还是前朝遗臣之后，怎么配得上你？”
“阿娆就极好！她生在泥潭之中，却能清清白白。”隆禧道：“尚佳氏与臣弟连一面都没见过，您要臣弟为了朝局大义娶她，可娶了她又能怎样？尚之信既然已有反心，又怎么会在意这一个侄女。尚之隆既无反心，臣弟娶他女儿不娶又有何区别？”
康熙面色铁青，怒目圆瞪，指着隆禧半日没说出话来。
娜仁听得一头雾水，敏感地抓住几个关键词，狠狠瞪了隆禧一眼，却还是站出来打圆场道：“兄弟两个，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隆禧，好好与你皇兄说话！皇上您也是，隆禧打小就是这个混不吝的性子，天性洒脱，你叫他娶一素未谋面之人，他怎会愿意？且将此中关窍细细说出来，他会体贴你的。”
隆禧咬着牙道：“我不愿娶尚佳氏。既然我对她无心，娶了她也只是耽搁她一生！况她额娘乃是和顺堂姐，我是她的母舅！我若娶了她，算什么话？”
“母舅又如何？”康熙颤着手，到底还存有几分理智，先强压着怒意对娜仁道：“阿姐你且出去透透气，这屋子里闷得很。”
娜仁知道他们兄弟两个势必要大吵一架，拧拧眉，压下心中的担忧，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甫一关上门，就听见康熙强压着怒意的声音，“朕娶后纳妃，哪一个不是为了稳定朝局？当年仁孝皇后，如今昭妃，哪一个是朕本心想娶的？就连阿姐，你叫了她这么多年，她不也是朕的姑爸爸？不也是为了朝局安稳满蒙联姻一生被困在宫中？爱新觉罗家的男儿，哪一个娶得是本心喜欢的女子？汗阿玛当年废后继后娶的哪一个是他所求？他为了真心所求的董鄂氏，闹出多少风波来，你都忘了不成？堂堂七尺男儿，困于情爱，你是真白长了这么多年！”
娜仁只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他是真动怒了。
这么多年，康熙是拿隆禧当自己儿子养，鲜少有发这样大火气的时候。
娜仁心有戚戚，又觉得无奈。
站在廊下仰头望了会天，见天高云淡，大雁南飞，轻叹一声。
这几乎是一局死局了。
最后，若么是隆禧屈服，娶尚佳氏，不过以他那个倔强的名字，可能性不大。
那就只可能是兄弟两个，都一败涂地了。
其实娜仁也觉得隆禧说的那话有理，如今尚家那边，尚之信已有反心，尚可喜做事不着痕迹叫人摸不出错处，尚之隆在京中，对康熙却一贯忠心耿耿。
尚佳氏，隆禧娶或不娶，对如今局势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娜仁今天也是第一回 知道，太皇太后与康熙竟然打算让隆禧娶尚佳氏。
想来他们做下这个决定的时间也不会很长，毕竟前几日太皇太后才念叨过隆禧一把年纪不定性，还没个看上的格格。
就这几日里，竟然就把决定做下了。要知道，这其中要考虑的因素不少，康熙也定然是思量再三才做下决定。隆禧不想娶不喜欢的女子，康熙却未必只是为了权衡局势才叫隆禧娶尚佳氏。
隆禧文武平平，只好金石古董，若娶了尚可喜的孙女，也算是对朝局有点贡献，做一辈子纨绔子弟头头，也没有哪个御史会参他。
但隆禧不同意，那这里面的事情就多了。
娜仁心里郁闷，四下里看看，随意找个人问：“我三哥呢？”
“头说去那边吹吹风。”一名侍卫给娜仁指了个方向，娜仁循着廊子向拐角偏僻处走去，便见其勒莫格嘴里叼着根草，倚着墙垂着头，手里摩挲着一枚颜色鲜亮的刺绣香囊，娜仁眼尖，一眼看到上面用朱红丝线绣着的樱花。
“哟——”娜仁故意问道：“这是哪家姑娘送的香囊？好精细鲜亮的活计。”
其勒莫格方才微微有些出神，被她的声音唤回神，下意识将香囊收入袖中，不欲叫娜仁看见。挠挠头，道：“你、你说什么。”
娜仁一挑眉，“我说什么呢？那香囊一看料子针线就不是市面上有买的，定然是哪家姑娘送你的。你直说出来，我还能请老祖宗给你指个婚什么的。”
“休要胡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其勒莫格微微有些落寞，叹道：“也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她已经要成亲了。”
娜仁惊道：“人家都送你这个了，你又这么喜欢人家，就眼睁睁看着她成亲不成？”
其勒莫格神情黯然，“她出身特殊，将要指婚的那家更是贵不可言，又有朝局因素在其中，我与她——并不堪配。”他隔着袖口默默那枚香囊，道：“我与她，注定无缘无份了。”
娜仁拧着眉沉思一会，道：“莫不是哪位宗室贵女？若是宗室女，咱们家正是堪配。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配与不配？”
其勒莫格苦笑道：“不试了，没可能。”
他抹了把脸，问：“怎么出来了？不在里头看看？……纯亲王的伤怎么样了？”
“八成是英雄救美受的伤。”娜仁轻嗤一声，“小子大了，和他皇兄吵起来，小狮子一样，兄弟两个谁也说不服谁。”
她随口说着，却没注意到其勒莫格一瞬间皱起的眉与不满的神情。
“方才总那头出来的姑娘，往哪边去了，你注意到了吗？”娜仁随口问。
其勒莫格想了想，给她指了个方向，又微微一顿，道：“我看那姑娘行走间姿态轻盈婀娜，但足尖点地姿态稳健，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什么意思？”娜仁一愣，“你说那姑娘不是普通人？”
“她手上有老茧，可能是练琴练出来的，也有可能是习武持刀剑练出来的。”其勒莫格淡淡道。
娜仁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呼出，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喃喃道：“这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
但纵然如此，她也没放弃想要和那姑娘说几句话的想法，使了个眼神，其勒莫格知道她的意思，便默默跟在她身边，保护这个在安全的圈子内嚣张洒脱得要命，却又分外惜命的妹妹。
那阿娆姑娘果在后头茶房里照看炉火汤药，眉心微蹙，面上挂着几分忧态，对炉子上的药格外用心，不时询问一旁的大夫隆禧的伤势。
倒叫娜仁不由放下方才的百般猜忌，心中思量一会，直接笑着开口：“阿娆姑娘。”
阿娆见是她，迟疑一下，还是走出茶房向她行了一礼，“慧妃娘娘。”她话音一顿，又补了一句，“民女自幼长于乡野，本自无教养，若有失礼无状之处，还望慧妃娘娘不要在意。”
单这一句话，娜仁心里就多少知道她的性子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清冷温顺。
清冷是真，自傲也是真。若真是性格顺从，就不会是‘不要在意’，而该是‘不要怪罪’。
孤高桀骜，倒不像是寻常歌女出身。
再加上其勒莫格方才的话，娜仁心里对她的来历更有些猜测，却还是笑着道：“他们兄弟两个说话，我出来逛一逛。其勒莫格的药怎么样了？”
“快好了。”阿绕答道，然后便站到一边，微微垂头，默然不语。
娜仁只能主动出击，“你和隆禧是怎样认识的？去年年前，他入宫，向我讨了好些茉莉蜜露一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当时还想怎么了，原来是讨好佳人之用。”
阿娆神情微动，又向娜仁一欠身，“多谢慧妃娘娘惠赐。”
“不算什么，他打小吃喝我的可多了。”娜仁笑吟吟地，“还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没听他多说过，若在问，他就三缄其口，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字来。人家好生好奇，他却半点都不舍得透露。”
阿娆像是微微弯了弯眼，然后回答得倒是从容坦荡，“我为南明遗老之后，自幼流落江湖，被一师太收养，学得两手琴筝，后流落花柳之地，亲王……算是我的恩客吧。我应当感激他，若不是他，只怕我这一身清白，真成了笑话。”
听她如此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娜仁微有些吃惊，不由转眼去看她，却见她一袭青衣站在廊下，眉目清冷疏朗，真有些飘逸出尘的模样，姿态并不算多么的优雅端庄，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看得出傲气。
沉默半晌，娜仁只缓缓道：“你也是个苦命人。……隆禧打小就是个跳脱性子，缠着你这么久，也难为你容忍着他了。”
阿娆张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摇摇头，低低道：“亲王是个好人。”
她正说着话，忽然敏感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冷冽，正对上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的其勒莫格，便微微拧眉，有些犹疑。看出其勒莫格身上的侍卫装束，她迟疑一下，还是想他一福身，“这位大人，可是民女有何不妥之处，叫您如此警惕？”
其勒莫格没想到她打这种直球，侧身让开她的礼，淡淡道：“职责所在，姑娘莫怪。”
娜仁实也不知应与阿娆说些什么，虽然她本心中并不讨厌阿娆，但对着她也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阿娆仿佛看出她的无措来，只安静了一会，便向她一欠身，“那药离不开人，民女先进去了。”
“姑娘去吧。”娜仁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她竟然会有对着美人却不知道说什么的一天？
不过，这位阿娆姑娘，确实是个奇怪却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怪不得隆禧为了她情愿和康熙叫板，又能将近一年没皮没脸地讨好人家姑娘。
娜仁看着这一双年轻的小男女，心里也不知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不过此时年少正青春，每个人都有浓浓的勇气。无论未来如何，此时当下，他们奔向彼此，无所顾忌。
只看今日这位阿娆姑娘的行举，隆禧可不像是单相思。
娜仁只深沉了一会，倚着廊下的柱子望着庭院中的落叶，却没感伤寂寥得起来。只随口对其勒莫格道：“情伤啊，是这世上最使人无奈，其实也最好摆脱的伤。真有一日，想要娶妻生子了，与妹妹知会一声，给你挑个好的。”
其勒莫格一扬眉，配合地笑了笑，“那小人的终身大事，可全都托付与慧妃娘娘了。”
娜仁笑得张扬，手中捏着一片秋日枯黄的叶子，眉眼却宛若夏日开得最为绚烂的花朵。
康熙推门出来，迎面便见她对其勒莫格笑，下意识地眉目一舒，微怔一瞬，方缓缓对娜仁道：“阿姐，回吧。”
“我再看看那崽子，还给他带了糕团点心，也不好再拎回去，倒叫底下人劳累。还是赏他吧。”娜仁随手把枯叶向地上一掷，一扬下巴，琼枝忙唤人将食盒提上来。
回宫的路上，听着街上噪杂的人声，娜仁捻着珠子发呆，忽听康熙道：“阿姐，你在宫里这些年……开心吗？”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娜仁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忽然伤春悲秋起来？我若是不开心，还能安安分分地到今天？早就闹个天翻地覆了。”
康熙似是莞尔，又似是苦笑，神情复杂地看着娜仁，“朕只是想……这些年被拘在宫中，纵然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与你，究竟又是如何。”
“你呀，为了隆禧的事情伤神，却不要觉着我多不快活。”娜仁眉目灼灼，笑容爽朗，“我若是真不欢喜，那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在宫中。我生来就是这个懒散性子，不向往天高云淡，不憧憬雪域高山。真叫我潇潇洒洒地浪迹天涯，一二年还好，时日久了，我反而要倦了。你若真有心，日后东巡南巡，带我一个？”
康熙笑了，道：“那是自然，怎敢落下阿姐，自出宫逍遥去？只怕阿姐届时又嫌繁琐了。”
见他恢复素日的心情，娜仁才放下心，继续嘟囔道：“你若真有心，不说日后，只说当下，让你那个昭妃少拿帐本子烦我。她自己不耐烦，又不能拒绝，胡乱抓壮丁！”
“昭妃——她终究会得尝所愿，凭她的性子，朕愿意成全她。”康熙似有些感慨，说出的话却与娜仁那话驴头不对马嘴，“只愿她真能处处遂心，也算是朕做了一回善事。”
“行了大好人，甭与我感慨了。”娜仁倚着马车的车厢，懒懒散散地，“外头有冰糖葫芦，叫人给我买一支。”
康熙无奈地摇头轻笑，隔着车厢吩咐外头的侍卫去替娜仁买糖葫芦。
从宫外回来后，康熙没把隆禧的事情告诉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仿佛在隆禧数次拒婚中看出些蹊跷来，命人打探一番，而后好些日子都十分消沉。
娜仁跟着担心，迟迟不见她展颜，这些日亲自下厨制了些小点心，用新年玉米面烙了果馅软饼，制了糙米饼与米糕，捣了杂粮面蒸了软和糕团，凑出一桌新秋杂粮出的点心，又备了黄橙点的蜜露茶，满满当当两个食盒子，牵着太皇太后新任小开心果皎皎往慈宁宫去了。
皎皎盯着那食盒的眼睛都在冒光，娜仁忍着笑点点她的额头，又问：“等会见了老祖宗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皎皎想念老祖宗，要去陪陪老祖宗。要问老祖宗为什么不开心，见了皎皎有没有开心一点。还要告诉老祖宗，这些点心都是您亲手做的，如果老祖宗不觉得好吃，您会伤心的。”皎皎已然是大姑娘模样，似乎一个春秋过度，她便迅速走向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阶段。
如今她已学到第三本《诗经》，子书史书也念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幼随着昭妃念了两卷经书的缘故，她读《诗经》时竟然全无对美好爱情的期盼向往，只在诵到《卫风&#183;氓》时，流露出些微的感慨。
娜仁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觉着要坏事。
清梨却道：“如此才好，如此日后才不会受伤。若是真遇到一心一意打动咱们皎皎的人，也是命数。若是没遇到，平平淡淡一生，也好过先爱过再平淡，感觉浓烈的感情逐渐平静成为一潭死水，届时岂不是伤心透顶？”
她说起来，很有些感慨模样，又轻抚着皎皎的小发髻，长声叹道：“惟愿我们皎皎一生啊，少受伤悲之痛，常展欢颜。”
昭妃听着，微有些不赞同的模样，只垂眸淡淡道：“人间苦楚欢喜，总要她亲身一一历过，才知道什么叫洒脱淡然。”
娜仁兀自放飞了思绪，忽然觉得袖口微沉，皎皎的声音传入耳中，听她低声唤额娘，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不是要去看老祖宗，额娘怎么出起神来了？”皎皎问。
娜仁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扶正了她发间的一只珠钗，“额娘只是想啊，咱们皎皎以后，定要顺顺遂遂欢欢喜喜地过。”
皎皎笑得眼睛弯弯的，“有额娘，有汗阿玛，有老祖宗，有娘娘们，皎皎自然一生顺遂欢喜。”
“额娘希望你欢喜。”只是人生岂能处处尽如人意。
娜仁未与皎皎多言，只牵起她的手，娘俩披上斗篷，出了永寿宫往慈宁宫去了。
过去的时候却见除了太皇太后外，昭妃与另一名女子也在，那女子梳云鬟倾髻，发丝半散，上下两截的衣裳，一副汉家女装扮，一双眸子仿佛漾着春水盈满笑意，笑起来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是很讨喜的样貌。
娜仁不免多看她两眼，昭妃道：“这是尚之隆尚大人家的女孩，和顺公主的大女儿，尚佳姑娘。”
那姑娘已起身恭顺地向娜仁请安，她的礼数周全，姿态端庄大方，一看就知道教养极佳。声音不说如黄莺般婉转动听，也清清脆脆，是如珠落玉盘般的悦耳，“尚佳氏红樱给慧妃娘娘请安，慧妃娘娘金安。”
“快起来吧。原来和顺公主的长女生得如此的样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娜仁说着，又有些遗憾，“从前也不见你多入宫走动走动，果然好姑娘家里都藏着掖着的。”
太皇太后指着她笑骂道：“就是因为你这性子，和顺才不放心叫红樱入宫走动，不然被你盯上，真喜欢到了心坎里，留在宫里陪你小住，人家还舍不得呢。”
“知我者和顺姐姐也。”娜仁拉着尚红樱坐下，又一扬脸，琼枝带人捧了点心盒子上来，皎皎被太皇太后携着坐在身边，笑眯眯地道：“老祖宗，这些点心可都是我额娘亲手做的——”说着，她又贴在太皇太后耳边，用小但是周围几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老祖宗可一定要喜欢，不然我额娘会伤心的！”
太皇太后朗笑两声，轻抚着她的头发，道：“你额娘做的吃食，老祖宗怎敢不喜欢呢？”
昭妃低头饮茶，眼角余光在娜仁身上轻描淡写地带过，娜仁忙对她打手势，示意给她留了。
昭妃这才从容地收回目光。
尚红樱将一切看在眼中，垂眸喝茶的功夫用茶碗掩着悄悄一笑。

第62章
日暮昏黄，尚红樱便要告辞。昭妃道：“我召你入宫，自然也要安安稳稳地将你送回去。”说着，春嬷嬷已站出来向着尚红樱一欠身，“姑娘请，娘娘已命人打点好马车，另寻了一队侍卫，护送姑娘回府。”
尚红樱笑吟吟地谢过恩，又向众人行礼告退。
待她去了，太皇太后才叹了口气，喃喃道：“多好的姑娘啊。”
娜仁听出她未尽之语，心里却倏地一动，猛地抬头看她。
抬头便与太皇太后的目光相触，太皇太后似有些感伤，低叹道：“隆禧求了皇帝，怕是要上前线了。”
娜仁一惊，“他腿上伤还没好呢。”
“为堵住悠悠之口，也只能如此了。”太皇太后垂头默然半晌，娜仁就知道隆禧与尚家的这一桩婚事是要结束了。
这里头有多少事娜仁不清楚，但如今隆禧这般，也不知算不算得偿所愿。
又过半晌，皎皎被叫去乾清宫救火——梁九功叫一个小太监过来请皎皎去，想来是康熙心情不大好。
皎皎牌救火神器，宫廷之中有口皆碑。
娜仁与昭妃退下同行，从慈宁宫到永寿宫短短的一段路，二人走得很慢。
昭妃见娜仁郁郁地，想了想，道：“纯亲王不是短寿之相，尚佳姑娘夫妻缘厚红鸾星已动。”
什么意思？尚红樱已心有所属？
娜仁略感吃惊，瞪大眼睛转头看向昭妃。
昭妃无辜地望着她，娜仁瞬间已经脑补出许多故事来。
“那拉氏产期将近，长生……近况不佳。”沉默好一会后，昭妃道。
那拉氏年初有孕，算来产期应在十月左右；长生是佛拉娜今年诞下的一个小阿哥，六月里出生，因佛拉娜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的缘故，这孩子先天也不大好。
佛拉娜为了专心照顾他，甚至把皎娴迁去了撷芳殿居住。
可惜，只怕也是白用心一场。
当年十月，那拉氏产下一子，取名万黼。小阿哥养在阿哥所里，由乳母保姆们照顾。
十二月，康熙在保和殿前，为已被取名为胤礽的二阿哥保成举办了盛大的皇太子册封仪式。
自六月下诏一来，前朝后宫议论纷纷，如今册封礼既行，一切尘埃落定，赫舍里家门楣光耀比昔日皇后在时更胜三分。
大阿哥被赐名为胤褆，接回宫中抚养。
纳喇氏又喜又恼，最后还是得与儿子团聚的欢喜占了上风。
十五年不算是顺风顺水，风平浪静的一年。
出了这月，隆禧随军上了征伐吴三桂的前线，那段曾在前朝泛起些微波澜的婚事彻底无声无息地平静下去，尚佳氏贵女仍旧待字闺中，仿佛一切的一切从未开始，她仍然在安然地等待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昭妃时常厚赏她，叫京师上下均知尚佳氏长女蒙受皇恩深重，康熙降下旨意封她为固山格格，至少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随着隆禧出京，曾名动一时的女琴师逐渐销声匿迹，只有轻剑快马单骑出京先行赴南的一位姑娘。娜仁听闻隆禧出京前，为那位阿娆姑娘赎了身，但纯亲王府中，并没有多一位女主子。
三月，因皇帝的坏心情，京中的气压一日比一日低。
娜仁听闻是广东那边，尚之信兵变，炮击清兵大营，又围了尚可喜的府邸，叛出清廷倒戈吴三桂，受了吴三桂“招讨大将军”的号。
尚可喜投缳自缢，被左右侍从救下。消息传入京中时，平南王的权利已被尚之信彻底掌控，康熙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前两个月因为皇家厚待而风光正盛的尚之隆一家彻底成了笑柄。
尚之隆战战兢兢地官服入宫向康熙请罪，据说已连续数封家书回南，痛斥尚之信有负先帝与当今皇恩。
前朝有乱，后宫就需得老老实实地蹲着做人。
昭妃按照惯例准备裁撤份例、嫔妃捐钱以做军资。
娜仁响应她的号召，捐了不少，又将库房里积年不戴的首饰也取出不少变现捐出。
这日春光正好，娜仁倚着廊下柱子晒太阳，皎皎和几个小宫女在庭院里踢毽子，琼枝带人将库房中的料子取出翻晒检查，菡萏完美地接过了她姑姑的担子，总想捧着料子往娜仁身上比一比，总觉得哪一匹都要上了她的身才算不枉被织出来一回。
但娜仁就这一个身子，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三百多天，若将库房里的料子都穿上身，一日一套也穿不劲。
况当下宫中例行简朴，娜仁也想做那么多衣裳，穿不完都压了箱底了。
菡萏对此颇为遗憾，又轻抚着那料子，道：“去年贡上的这纱轻薄如蝉翼，糊窗屉可惜了，若是制成袷袍上身，夏日里绣上花红柳绿，里头搭着素色衬衣，定然好看。”
“随你。”娜仁随意答着，被温暖的阳光晒得微微眯眼，忽听外头依仗响鞭声愈近，便微微拧眉，略感疑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皎皎知道是汗阿玛过来，已经撇下刚才还是“漂亮姐姐”的宫女们，跑出去迎接。
娜仁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半点都没学到她的精髓。
“你们去后头玩去吧。”她笑呵呵地摆摆手，小宫女们和她也不拘束，笑嘻嘻地行着礼谢过，三五成群地下去了。
难得今日康熙来时眉目舒展的，牵着皎皎，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娜仁一扬眉，一边命人：“把新制的绿茶奶酥圆取来，再叫茉莉手快些，蒸一笼茶糕。碰到什么好事儿了，能叫你心情这样好？”
“是喜事。”康熙笑道：“阿姐见过尚之隆的大女儿吧？”
“见过。”娜仁回忆了一下，不由笑了，“生得是当真不错。隆禧那小子——没福气。”
康熙忍俊不禁，“阿姐这样说，想来是真不错。若是喜欢，阿姐可以召她入宫说说话，没准哪日就是一家人了呢？”
原谅娜仁，第一反应竟然是眼睛亮亮地盯着康熙，一边为尚红樱惋惜，一边啧啧感慨，“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康熙浑身一僵，然后又气又笑，“阿姐你想什么呢！”到这个时候，他也不想给娜仁解惑了，薅着女儿留下一句：“带皎皎出宫逛逛，晚上送她回来。”就走了。
都快走出庭院了，忽然一个激灵，驻足在当地。
皎皎疑惑地抬起头，问：“汗阿玛，怎么了？”
康熙面露几分纠结难决之色，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身，背着手踱步，端住架势慢吞吞地走回正殿廊下，轻咳一声，好像分毫不尴尬地道：“朕的点心……”
“回头叫人送乾清宫去。”娜仁隔着窗子，随口道。
康熙便满足地笑了笑，这才一拂袖，气势万千地去了。
“幼稚。”娜仁轻嗤一声，又不由笑了。
后娜仁果然如康熙所言召尚红樱入宫，思及康熙所言，借机试探一番。
尚红樱初闻她语却微微一怔，然后莞尔一笑，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却未曾与娜仁解惑。
二人言语中颇有些投契之处，随口闲话不知不觉天色便晚了。
娜仁忙道：“还是叫侍卫送你回去，不然和顺姐姐定然要恼我的。”
当年和顺公主在宫中出入频繁，她们彼此还算相熟，尚红樱在家时应该也被叮嘱过，故而并未推拒，笑盈盈地应下。
娜仁亲送她到永寿宫门口，站在匾额下望着她于黄昏下缓步远去的背影时，只见她背后草绿衫子上是斜绣着的一枝樱花，朵朵朱红落在草绿软绸上，别有一番清雅惊艳。
娜仁却下意识地呼吸一滞，好一会儿才呐呐道：“嫂、嫂、嫂……琼枝，你去叫我三哥来。”
尚红樱方才在殿内透露过她今日的衣裳是她亲手缝制的，此时背后的刺绣露出，与那日其勒莫格揣在袖中的那枚香囊上的何等相似。
“我真傻。”坐在内殿的炕上，晚风迎面，娜仁呷了口茶，喃喃道：“红樱，红樱，还是要嫁高门，我怎么才想到呢？”
她备受刺激，不自觉地就开始胡思乱想，又道：“三哥这是老牛吃嫩草？”
其勒莫格还年长她两岁，弱冠多年，尚红樱却刚刚及笄，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这两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好在其勒莫格也知道再瞒下去在妹妹这里就真过不了关了，干脆将与尚红樱相识之事和盘托出。
却是一番很老套的英雄救美，尚红樱自广东入京路上碰到了山匪，彼时其勒莫格奉康熙命往外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也只是一面之缘，后来京师庙会上其勒莫格又制住了盯上尚红樱的小贼，两人才逐渐有了交集。
“后来皇上有意为纯亲王赐婚，将她嫁给纯亲王做嫡福晋，政治联姻求朝局安稳，我不可能站出来制止。”其勒莫格微有些落寞，“皇上既然要用纯亲王的婚事联络尚家，就不可能同意替我们赐婚。她来找过我，让她带她走，我没应她。不说我身后是靖勇镇国公全府，即便我只是一个人，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说我懦弱也好，没担当也罢，我带着她一走了之，不止两家，若平南王以此发难，我便是天下罪人。”
人生在世，哪能没有牵挂呢？
如果他真的甩甩手带着尚红樱天涯海角了，娜仁反而要怀疑自己这个哥哥是不是被人穿越夺舍了。
那么做，才是真正的没担当。
“不过好在上天成全，纯亲王誓死拒婚，我也算看到几分光亮。”其勒莫格苦笑着，“我才知道，她竟然比我有担当。她与纯亲王约定好，两方拒婚，一个誓死不娶，一个誓死不嫁。倒是我……如果可以，等一切安稳，我会带她走遍天下，过她想要的，我曾憧憬过的生活。以弥补我的懦弱。”
娜仁心里酸酸涩涩地，眼睛发热，好一会才道：“日子长着呢。”
“是呀，日子长着呢。”其勒莫格像是舒了口气，有些庆幸，“如今倒是正合了皇上的心，这桩婚事，既能安了尚之隆大人的心，也能敲打平南王府，一举两得。如今他们只会认为纯亲王的拼死拒婚，是不是皇上对平南王府早有忌惮有意试探，也算是，阴差阳错得正果。”
娜仁想了一会，忽然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往西偏殿去，没一会手上托着个小匣子回来，其勒莫格一头雾水地，“这是什么？”
“你妹妹我的宝贝。”娜仁取钥匙打开那匣子，只见里头一沓整齐的银票，最上面的面额也是百两。
银票的面额鲜有巨大的，娜仁点了一部分出来，用炕柜里的空荷包装了交给其勒莫格，厚厚的一卷，约有万八千两。
“海禁早晚要开放，届时，就如当年书信中所写的那样，造一艘船，出海吧。”娜仁笑着，其勒莫格看在眼中，竟觉着这笑莫名带着几分神圣。
娜仁话说得缓缓的，只有她与其勒莫格能感受到其中的郑重，“天下之大，国度无数，出去走走吧。总困于这一片地方，见识终究是有限的。听闻海外有许多的新鲜东西，届时多替我寻些来。这些钱算是我入股了，多的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未免显眼。况且……我不信你手里没点梯己。”
其勒莫格最后还是将那些银票收下了，朗笑道：“那咱们娜仁就等着哥哥给你赚零花钱吧。”
此时一切都还是空话，不过娜仁觉得，或许很多年以后，这一荷包银票，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存在。
万一呢。穿越一场，谁还不想做一场梦。
做一场弥天大梦，怀揣着希望，即使不知成与不成，也总要试试。
四月，康熙亲自颁旨，为平南王孙女尚佳氏与靖勇镇国公第三子、御前一等侍卫其勒莫格赐婚，婚期九月，同时赐下还赐下一对玉雁、一双玉如意，玉雁与其勒莫格做聘礼，玉如意与尚佳氏做嫁妆。
算是思虑周全，其勒莫格却早已跃跃欲试打算弯弓射雁，被这一对玉雁打破了规划，最后还是决定不拘一格，咱们两种都有，更能看出重视来不是？
康熙在京师内城赐下官邸与其勒莫格，二人将在京中成婚，娜仁的阿布与额吉已经踏上进京的路，倒叫娜仁好生兴奋。
不过在他们二人喜结连理前，宫中先迎来了一桩喜事。
是康熙纳了先孝康章皇后的侄女、佟国维之女、他母舅家的表姐佟氏入宫，暂享妃位待遇，但未曾正是册封。
娜仁这才想起，原来今年已是康熙十五年，再过一年，就是康熙年间第一次大封六宫，也是孝昭仁皇后被封后的年份。
封后转年，皇后病逝于坤宁宫。
不过此时的昭妃绝对看不出患病的痕迹，与清梨见招拆招能走百余招，还是清梨认证昭妃让着她的情况下，娜仁这战五渣就只有给两位大佬捧帕子的份。
即使再过两年，娜仁也不觉得，这短短两年中，她的身体素质会快速下滑。
毕竟万事总有个因由，病也不是忽然得的。
暂且将心中的万般揣测压下，佟氏入宫的日子愈近，康熙指了承乾宫与她居住，内务府忙着修缮承乾宫正殿与她，倒叫原本居住在承乾宫的赫舍里氏心中大不乐业。
这日早起，前夜彻夜下着大雨，天气凉爽，又逢皎皎例休，娜仁牵着她闲逛，路过长春宫时想到昭妃前日说要与皎皎缝个香囊装平安符，便进去了。
却见长春宫正殿廊下赫然有一侍女垂手侍立着，看起来战战兢兢颇有些不适应，穿着打扮并不是宫人，反而上衣下裤，应该是宫外哪家的婢子。
娜仁略有些疑惑，青庄正从正殿打帘子出来，见她一笑，道：“慧妃主儿带着大公主来了，我们家三格格来了，在里头陪娘娘说话呢。”
“陪你们娘娘说话？”娜仁一扬眉，青庄笑了，“可不是吗，您快进去吧。”
见她目光中隐隐透着期盼，娜仁就知道里头的场面必然尴尬，怀揣着些许的好奇地踏入正殿，便见昭妃坐东炕首，一穿着朱红撒花旗袍的妙龄少女坐她下首，二人都默默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奴才给慧妃娘娘请安，给大公主请安。”钮祜禄氏利落地起身磕头，礼仪倒是周全。
娜仁笑着唤她起身，又嗔怪地对昭妃道：“你妹妹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半分礼没带，多尴尬。”
她说着，随手解下襟前压襟的包金茉莉纹白玉坠递与钮祜禄氏，钮祜禄氏悄悄斜眼看向昭妃，见她面色平常，便双手伸出去接那玉坠。
昭妃随口道：“本也没打算你们见，何必告诉你。来皎皎，到昭娘娘这里来坐。”
皎皎就笑着凑过去，昭妃为她扶了扶鬓边的绒花，问她：“怎么过来了？还拉着你额娘一起？”
见她旁若无人地说话，娜仁瞥了钮祜禄氏一眼，微觉尴尬，却见钮祜禄氏低眉顺眼地坐在炕对面的圈椅上，仿佛在昭妃跟前做透明人已经习惯了。
这时娜仁在明白方才青庄欲言又止的那一眼的真正寓意，对这姐妹两个奇怪的相处方法也就不加置喙，只随口笑道：“你说的，要给皎皎缝个荷包装平安符，我这不来讨来了？三格格几时入的宫，怎么早没听人说过。”
钮祜禄氏对有人与她搭话竟有些惊喜，忙恭谨地回道：“一早就进来了，没去向慧妃娘娘请安，是奴才的不周全。”
娜仁笑道：“这有什么的，不必这样拘束。”
钮祜禄氏并没久留，未等留膳便去了。
她去了，娜仁方对昭妃道：“你自己的妹妹，倒叫她坐冷板凳。若是不睦不喜，只别叫她进来就是了。”
“哪那么轻松。”昭妃轻嗤一声，“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效仿赫舍里家，也不想想，几十年内，谁比得上赫舍里家的运道。”她呷了口茶，又淡淡地道：“她与我虽然一母同胞，但打小也没见过几面，彼此脾性不和，能够亲近到哪里去呢？”
“你一家子呀。”娜仁摇摇头，轻叹一声，又笑道：“下月初八，佟氏入宫，主位承乾宫。算来我也见过她几次，倒生得花容月貌，却不像孝康章皇后，反而与先皇后有一二分相似。”
昭妃道：“佟氏之母出身赫舍里氏，论辈分，是先皇后的堂姑。”
“那就是了。”娜仁拄着下巴，随手拨弄着炕边水缸里养的几尾金鱼，眉目带着笑，犹有几分闲散惬意，“以后啊，宫里可是要更热闹了。”
昭妃道：“我将殊兰拨去承乾宫伺候了。”
娜仁讶然，“你搁这养蛊呢？”
“乱说什么。”昭妃微微皱眉，一边打开炕柜，从中取出一个小匣子，又打开匣子，里头赫然盛放着一只淡青绣桂花纹的荷包，仿佛还用几色丝线混着银线密绣各色暗纹，那暗纹形状奇异，不似平常福寿云纹，倒各个小篆字形。
在这些安稳上，才是鹅黄丝线绣出的一簇簇桂花，绣工只能算将将过关，若到佛拉娜、董氏或纳喇氏跟前，觉得连眼都入不得。
娜仁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你这手艺比我还不如呢！”
“戴着这个荷包，保我们皎皎以后顺遂健康。”昭妃郑重地将荷包系在皎皎颈上的项圈上，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揉揉皎皎的脑袋，“戴过这一年，以后定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娜仁口中虽如此说，心里还是感念昭妃的用心的，耳提面命皎皎定要日日佩戴。
昭妃看着皎皎，目光悠远，似乎透过她在看旁的什么东西，“只想给她留个念想罢了。”
娜仁听她这话，莫名地觉得晦气，忙催促她“呸”出来，又道：“好好的人，留什么念想？”
“是我失言了。”昭妃失笑，将膝上的匣子合上，随手递给皎皎，“拿去装个玩意吧。”
皎皎乖乖巧巧地接过，双手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向昭妃福身作礼，道：“谢昭娘娘惠赐，皎皎定然日日携带在身，常念此心，不敢一日忘却。”
昭妃一笑，眉目疏朗如天高云淡皆在一面，难得柔声道：“记着你今日这话吧。”
初八日，鸿雁高飞，伴着御花园浅紫明黄开遍的各色菊花，佟氏自顺贞门的偏门入了内宫。

第63章
后宫佳丽三千，各有所长。佳人无数，佟氏的样貌并不是最为出挑的那个，只是她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儿，平静得仿佛一湖碧水，一举一动优雅端庄，一颦一笑温婉得体，都是没得说的，活像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只是没有那一股子灵活气。
娜仁对她感官平淡，倒也称不上厌恶，彼时宫中初见，佟氏笑着对她一礼，她亦淡笑着颔首倾身还礼。
今时今日，她是坐得住的。佟氏虽然为妃，然无册封礼，只享受妃位待遇，与她自然不同。
为了迎接这位新妃主，也为了大家齐聚，昭妃请了太皇太后的话，重开坤宁宫西偏殿。凤位空置，只那重逾几十斤的凤印在透过窗照射进来的阳光下光彩辉煌，仿佛这偌大内廷中，真有一群人，无声地缅怀着故人。
娜仁瞥见董氏悄悄低头，用绢子拭了拭眼角，而后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凤座发呆，自顾自出神。
之所以重开坤宁宫西偏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佟氏入宫，嫔妃间总要齐聚一场搞搞氛围，但如今六宫凤位空悬，昭妃统摄六宫，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真把人都叫到长春宫去，只怕每几日京中的口风就是昭妃行事嚣张。
况她也不愿将这么些人叫去，毁了长春宫的清静。
故而借了这地方，她仍在凤座下首坐，众妃齐聚，环佩叮当，脂粉香浓。
许久没有这样的人气的坤宁宫西偏殿难得热闹，今日的阳光极好，照入殿中，当下螭纹鼎上烟雾袅袅，烟雾蒙蒙间，恍惚见上首巧笑倩影步摇微动，而后回神，只有凤印之上的金光璀璨。
这宫里啊，旧人去，新人到，永远不会少了人气儿。
只愿那离去的人，能够永远在仍在的人心中，占据一点点位置。
昭妃是自带茶叶来的，宫人洗净了杯盏奉上，娜仁笑着招呼佟妃：“昨儿折腾了一日，累了吧？今儿本来说去御花园聚聚，不过她说还是来坤宁宫的好。”她向着昭妃一扬下巴，“想想倒也是，新妃入宫，总要来这走一遭的。尝尝这茶，仿佛是今春的雨前龙井，我也不大喝得出来。倒是难得，咱们这位昭妃娘娘没用那些个苦茶招待咱们。”
佟妃嫣然一笑，却仿佛笑起来都是端庄雅致的。纳喇氏偏头看她，一边笑对娜仁道：“听听您这话，真把昭妃娘娘念叨动了心，下回想喝这好茶可就难了。”
昭妃随口道：“不错，瞧你最近肝火旺，倒合该是喝些苦茶的。”
“瞧瞧瞧瞧。”娜仁歪头去看佛拉娜，眼神无辜得很，“她们都欺负我。”
佛拉娜强忍着笑，“谁敢欺负您啊？倒是你四处招惹人家，快别说话了，低头喝茶，不然皎皎都救不了你。”
佟妃静静打量着这一屋子的人，见大家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由又深深看了娜仁一眼。
稍后散去时，娜仁别了众人，欲往宁寿宫去见太后，却听有人在背后唤她：“慧妃姐姐——”
声音不大熟悉，却是新入宫的佟妃。
娜仁回身瞧她，笑道：“不必唤我姐姐，倒像我多大年岁了似的，你我平级，喊我慧妃就得了。”
佟妃笑意盈盈地应了，对这句话没感到分毫的不对劲。
娜仁却心微微一沉：佟家在宫中，绝对有不少人脉。
不过那又怎样呢？娜仁微微扯了扯嘴角，秋日暖阳下，竟显得恣意洒脱到有点邪气。
任她神通广大，又岂敢把手伸到永寿宫去。娜仁轻笑着，看向佟妃的目光分外温和，却让佟妃莫名地觉着有一股子凉气顺着尾椎骨缓缓地爬上脊背。
那就断了她的手臂，毁了她的神通。娜仁如是想到。
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脸——果然是这几天看话本子看得入迷了，这精神状态再保持下去，真是如了太皇太后的愿，称霸后宫指日可待。
可惜她却不是那种胸怀大志的人，白瞎了这种天然有利的身份。
佟妃行至她近前，身上并不是宫中常见的脂粉或香料香，只是一种淡淡的馨香，娜仁不知具体要怎么形容，只觉得带着一股淡淡又不知是不是的檀香味，与旁的气味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香’，仿佛美人花初绽，迎春上枝头，温温柔柔地，叫人不自觉地放下心。
娜仁心里觉着这味道熟悉得很，却想不出来在哪里闻到过，只能暂且放下这一茬，笑着对她道：“我要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佟妃你？”
“回承乾宫修整梳洗一番，再一一去拜见老祖宗与太后。倒可以与慧妃同路一程。”佟妃笑盈盈地道。
娜仁倒不介意和她同行一段，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没有什么仇怨，况她确实生得不错，同行一路，只观赏两眼，也可心情舒畅。
佟妃身上的味道，直到踏入宁寿宫，那股淡淡的檀香气随着一呼一吸深入肺腑，娜仁恍然大悟——那是当日，孝康章皇后身上的味道。
她曾在那位还是佟妃时吃过她宫里不少点心，对那股味道也曾十分熟悉。
只是时日相隔太久，她直到踏入宁寿宫，嗅着这股檀香气，才反应过来。
孝康章皇后晚年礼佛，身上难免沾染到淡淡的檀香气，但在这之前，她不喜香料，不用脂粉，身上只有那样一股清清淡淡的馨香。
是糕团的甜香，皂角的清香，
后来礼佛，沾染上淡淡的檀香气，与前者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配合着那位娘娘的笑颜，只叫人心声眷恋依赖。
可真是……绝了。
娜仁心中略觉讽刺，眉宇间的神情叫太后看出不对来，便问：“怎么了这是？”
“只是觉得，这人心啊，若有所求时，便是最可怕的。”娜仁道：“什么都做得出来。”
太后斜睨她，“这是在哪来的感叹？你三哥婚期将近，给尚佳氏的添妆和赐给他们小夫妻的礼。你替我掌掌眼。”
娜仁笑眯眯凑过去挽着她的手臂，眉飞色舞地打趣道：“您赏下的东西，只有珍贵不珍贵，哪有合适不合适？”
“你呀，就惦记我这点家底吧！”太后重重点点她的额头，笑骂道：“死了也不给你，都给我们皎皎！”
娜仁捂着头叫冤，又念叨道：“什么死不死的，吉利不吉利？”
不过太后的话倒是提醒了娜仁，其勒莫格与尚红樱的婚期将近，她确实应该考虑考虑该送什么礼物。
给尚红樱的添妆好办，什么东西都是有例可循的，不必纠结，那些布匹首饰之类，她要表示心意，只要备得更丰厚就是了。
但新婚之礼，她却不愿意送那些如意金银之类，总觉着俗气。
最后琼枝还是看不惯她的纠结，从库房里翻出一盆点缀着明珠的红石榴盆景，又有一架百子千孙琉璃屏，娜仁掐着腰绕了两圈打量，张张口还要再添什么，琼枝已劝道：“当日二爷成婚，您赐下的不过如此。若是再丰厚些，只怕二夫人心里要有不痛快。”
“那就算了吧。”娜仁叹了口气。
她二哥早已娶亲，娶得是爱新觉罗氏的宗女，封号多罗格格，在那日苏摘得探花之名后由康熙指婚下嫁，这些年与永寿宫也有往来，倒是个和气贤惠人。只是再和气的人，在这些人情往来上，也难免不多想。
人要交往，就总要多注意些。
给尚红樱的添妆娜仁就没什么拘束的，当日那日苏的妻子的添妆她也给的大手笔，如今更没什么顾忌，锦缎金银各十二件，又有一对连珠珐琅宝瓶、一对贡品翡翠镯，另有一匣子滚圆莹润的东珠。
尚家晒妆那日，各处添妆至，宫中的大手笔着实叫人惊叹，也叫人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博尔济吉特氏对这一桩婚事的重视与支持。
二人婚后没几日，尚红樱与娜仁的二嫂朵哥相约入宫请安，先从慈宁宫到宁寿宫拜了一圈，方来至永寿宫，煮一壶奶茶，姑嫂妯娌三人坐下，闲话叙叙家常。
看得出来，这二人相处得不错，或者说兄弟分府而居，妯娌间没有金银利害关系，关系往往都能相处得不错。
何况那日苏不在京中，朵哥时常感到寂寞，虽有娘家走动，也没大意思，总不能日日回去。康熙赐给其勒莫格的府邸就挨着那日苏的府邸，如今得了个弟媳，自然早早探出脾性底细，日后也有个说话作伴的人。
娜仁又问她：“怎么没带了云姐儿进来？我新得了一下子缉珠花，正要给云姐儿戴呢。”
说的是那日苏的长女，伴云。
那日苏与朵哥育有一子一女，长女伴云，与皎皎差不多大的年岁，儿子叫其柏，名字就取得如风下青松皎皎明月，天高云淡的。
朵哥笑道：“那丫头今儿与人京郊园子赏花去了，早就约好的，倒不好推拒，像是咱家仗着娘娘目中无人似的。那丫头再四告诉我说，要告诉娘娘想您了，还要转告大公主，改日带她打马去。那野丫头，还要带着公主疯不成？”
她这样笑骂着，对女儿的疼爱却不作假。她又道：“那花想来是好东西，娘娘留着给公主戴吧，给了伴云可惜了。”
“皎皎也有，我得了，特意留给她们姊妹两个的。”娜仁笑吟吟地，“等戴出去，也叫人看看，咱们养的这姐妹花，是何等的模样。我看伴云的性子就很好，你不要拘束她。若养得循规蹈矩，处处只知道规矩了，你和你家那位才要哭死呢。”
“他，在外头只怕连家里我们娘仨都忘了。”朵哥嗔怪着，却又看得出她对那日苏的想念。
娜仁叹了口气，宽慰她道：“我听皇上说，那头现如今局势明朗些了，想来离二哥回来的日子不远了。”
提起战局来，尚红樱就不大好开口了，她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叔伯，垂着头呷了口茶，默默未语。
还是娜仁注意到她，拉住她手笑道：“还没问你呢，这几日在新府住得可习惯不？……”
几人随口说着话，仿佛这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划过。
如娜仁所说的，前方战局逐渐明朗，康熙的心情能被人感受到的越来越轻松。
那日苏在前线立功不小，想来回来再升几级都不在话下。
倒是隆禧，叫娜仁感到有些吃惊——听康熙说，他在前线屡屡立功，奋勇在先，与当日的纨绔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这可谓是喜事中的喜事，康熙一扫当日隆禧执意抗婚时的恼怒，翻着战报奏折喜笑颜开地，“看看，看看，这岂不是朕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
“嗯，忘了上年被他气得险些吐血，指着鼻子骂小兔崽子的时候了。”娜仁淡定地坐在旁边呷着茶，康熙权当没听到，继续喜滋滋地看着战报。
“隆禧与那阿娆……”娜仁还是缓缓问了出来，“他为了那姑娘拼到如此地步，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康熙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朕不会给他赐婚，就当没这个人。”
娜仁知道，这就算让步了。时下满汉不通婚，对上层拘束倒是没有那么厉害，但至少要求在旗在朝，阿娆的出身……又是那样的身世，如果堂堂正正地嫁入王府，那就是打了康熙重重的一巴掌。
如今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朝中御史度上意，必不会与隆禧为难，隆禧乐意，两个人关起门来在王府里做小夫妻。康熙既然说不会给隆禧赐婚，那就相当于不会干涉隆禧的婚事。
只要隆禧的心意不变，二人厮守一生不成问题。
至于这感情会持续多久，隆禧日后会不会变心，那就不是此时能知道的了。
只是那位阿娆姑娘一身傲骨，也不会是什么逆来顺受之人。
想来日后二人，若么厮守一生，若么好聚好散，绝不会过成一双怨偶。
娜仁怀揣着些微的唏嘘感慨，却是后来才知道，康熙态度松动的主要原因，是阿娆在战场上为隆禧挡了一支冷箭。
不过此时，康熙对着战报，略有些唏嘘感慨地道：“阿姐你说，是不是朕耽误了隆禧……他从前不好生习武念书，可有顾虑朕的缘故在里头？”
“你想什么呢？隆禧那小脑袋瓜子，有这心思？”娜仁道：“他呀，纯粹就是懒。要说真有为你着想的，没准是理直气壮地觉着自己不学无术能衬托你的勤劳。旁的？他可想不到那里。”
康熙忍不住噗嗤一笑，又道：“阿姐可仔细着朕把这话说给隆禧知道。”
“那可真是，这么多年啊，错付了。”娜仁故意低头拭泪，佯做啼哭状。
琼枝与梁九功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已然习惯了。
康熙十五年注定惊喜多多，尚之信与耿精忠相继请降，蒙在宫廷的金黄琉璃瓦上数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就在此时，前朝后宫忽然刮起了‘佟妃命格旺国’的风声。
承乾宫里，佟妃面色沉沉，往日温和端庄的模样不负，手中的杯盏抓起又放下，还是没摔倒地上，只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那嬷嬷，痛心疾首地道：“嬷嬷糊涂啊！父亲也糊涂！这样的风声是能乱传的吗？若是愈演愈烈，只怕孝康章皇后在世也保不住我！”
那老嬷嬷犹不以为意，道：“自您入宫以来，皇上对您多加眷顾疼宠，可见皇上私心里还是偏着咱们家的。您若是能借着这股东风一举封后，那咱们家就大不一样了！若是没能借此良机乘风而上，前有昭妃、后头慧妃，虎视眈眈，日后在想要出头可就难了！”
“嬷嬷您是老糊涂了不成？！”佟妃气急，颤着手扫落炕桌上的茶碗，“召母亲入宫！”
“娘娘，时候不早了，宫门都要落锁了。”一宫装女子缓步上前，轻声劝道，却正是从前在昭妃宫中，又被派来承乾宫伺候的殊兰。
佟妃深呼吸一回，强压下面上的怒意，道：“替本宫卸了钗环妆容，传太医来，就说本宫身上不舒服。”她眼睛轻轻一扫，她的陪嫁宫女会意退下，没一会便有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奔着乾清宫去了。
然而这次佟妃的打算却没成，她卸了妆容钗环，着衬衣靠在炕头，一边任太医给她请脉，一边忍不住向殿门口去瞥，却只见她的陪嫁宫女苦着脸进来，向她一摇头。
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知道什么都不好了，靠在那里咬咬牙，低头问太医：“本宫的身子如何？”
太医会意，“娘娘气血虚弱，肝火旺盛，一时血不归经，眩晕乏力。待微臣与您开个方子，吃上两剂，或有好转。不过还需卧床静静休养，方可痊愈。”
佟妃虚弱地笑笑，温声道：“有劳这位太医了。”
然后一个眼色过去，她那陪嫁宫女忙取了荷包，双手奉与那位太医，笑着柔声道：“时候也不早了，劳烦您走一趟，这点子心意，当我们娘娘请您喝茶。还望您好生斟酌娘娘的病情。”
太医面不改色地收了，恭敬地退下。
佟妃卧病在床的消息迅速在宫中传遍，在娜仁这搓牌的清梨听了挑挑眉，道：“倒是个聪明人，只是再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这个档口，就不要想着皇上递梯子给她，自己上去请罪才是真的。”
娜仁斜她一眼，“你和皇上吵架吵得阖宫不安、我这里都能听见的时候你又不说了？不过也是情理之中的，刚入宫才多久，还在浓情蜜意的时候，自然怀揣着几分期望，不愿轻易放下身段。”
“我那是有分寸！”清梨气哼哼地不服，抬头却见昭妃也淡笑着看她，便气短起来，呐呐道：“他上来那时候着实气人嘛。哎给佟妃看病那太医有水平啊，是哪一个？”
见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娜仁忍不住低头轻笑，碰了碰昭妃的肩膀，打出一张牌，“十三幺，我胡了。”
“不打了不打了，三家打净是你胡了，有什么意思。”清梨撇撇嘴，“改日叫上佛拉娜与纳喇氏打，也不委屈昭妃娘娘您，屈尊坐在牌桌上。”
昭妃一扬眉，看了看清梨手边空荡荡的钱匣子，抚了抚自己匣子里的银锞子，没和这输红眼睛的女人计较。
冬葵在底下听着她们斗嘴，回道：“是张程张太医。”
娜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与清梨对视一眼，二人眸中都带着某种笑意。
这宫里啊，就没安静过，只是新进了人，总要吃些教训才会知道冷静。
最后还是佟妃诚惶诚恐地亲自向康熙请了罪，康熙将写好没几日的圣旨再度压到了书架上的匣子里，当日被人称年少有为的帝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当他不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从他面上窥探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承乾宫仿佛圣眷依旧，这一场虎头蛇尾的风波没有让佟妃的荣宠褪色，但她行事确实愈发小心谨慎起来，更加进退不敢自专，待昭妃都更为恭谨尊敬。
尔后的日子里，宫中再度变为暗藏波澜的一潭湖水，从原本娜仁与昭妃位尊，清梨与佛拉娜平分秋色，变为如今三足鼎立百花开的局面。
康熙十五年，悄无声息地过。今年宫中的年过得很热闹，太子殿下落落大方地在阖宫夜宴上奶声奶气地背了首诗，清梨给大家舞了段剑，端得是身姿翩然若惊鸿，康熙抚掌而笑，倒叫接下来准备献艺的大阿哥胤褆失了风头。
太皇太后笑吟吟地取出一块美玉给胤褆挂在胸前，他转年估计就要开蒙入学，太皇太后鼓励了两句，叫小孩子小脸红扑扑的，保证定会好生读书。
娜仁瞧着纳喇氏面上微有些松动的神情笑意，心里感慨太皇太后处事老辣与激励人心的手段高超。
这可真是，要去搞传销了，现代那些传销头子都得黯然退场。
太皇太后自然不知道她如此腹诽，不然少不了一个大白眼。

第64章
许是康熙十五年垫了个好头，十六年刚刚开春，便人人称道是个好年景。
天儿暖和得刚刚好，南苑行围，皎皎策马的身姿俨然成为一道风景，康熙站在台上，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口中还要故意道：“朕这个女儿啊——骑射还有得练习。”
皇帝如此自谦，底下的臣子却不能不知好歹，忙开口称赞，夸得皎皎天上仅有地下无双，直叫康熙眉开眼笑。
消息传去后头的时候，清梨院中的梨花树下，清梨刚替在座二人添了两杯茶，闻声一笑，道：“不愧是太后娘娘的高徒啊。算算，咱们皎皎也是大姑娘了，再过几年，豆蔻梢头，就要盟订婚约，留不得几年了。”
她唏嘘道：“时光荏苒催人老，再有几年就是三十的岁数，寻常人家，也要做祖母的年纪了。掐指一算，在宫中也有十余年，空对着一处风景，到底无趣。”
娜仁拄着下巴拈点心吃，听她这话，眼神随意往昭妃那边一瞟，便见她仰头望着天边，唇角像是微微勾起。
于是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又是为她欢喜，又是感慨将至的别离，神情十分复杂。
清梨显然没有娜仁这养大的脑洞，兀自感伤着。
她从前不是这个脾气，娜仁有些疑惑，问：“你这是怎么了，忽然伤春悲秋起来。你一边不是说，不问来途，不问去土，过得一日是一日吗？”
“可如今，我忽然觉得，平平淡淡地活，也挺好。何必非要反抗所有，彰显自己的不同。”清梨似是而非地叹道：“我挣扎了这么多年，却没伤到旁人，只害了自己，多无趣啊？倒像是白坚持了一般。”
她阖上眼眸，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梨花树下有风，微微地吹起衣裳，倒不冷，花香迎面时，身上由内而外地透着舒服二字。
她却略觉有些感伤，想到那日并肩打马，有人对她说：“朕也不知能护你多少年，你膝下无子，怕你晚来无依。”
又想到有人说：“朕想与你白头偕老，只愿天地垂怜，能够如愿。届时黄泉路上你先走，免了悲切断肠一场。只是奈何桥边，还要记得顿足等等。”
“只愿君心似我心……只愿君心似我心……”清梨将一句七言诗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最后几乎是以饮酒的豪迈饮尽了杯中茶水。
娜仁捧着热茶，慢吞吞地呷了一口，悠悠地叹道：“又疯了一个。”
清梨立刻回神，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娜仁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你这凶狠的神情可不配你这人间仙境般的地方。”
南苑行宫建筑华丽，清梨这边是难得小巧玲珑的格局，地址也偏，只是依山傍水，风景很好。自康熙四年起，这院子陆陆续续植了许多梨树，如今正在花期，一片片雪珠似的洁白，朱红漆柱和翘起一角的绿色屋檐映着一簇簇枝头开遍、一枝枝轻触交叠的梨花，风吹起花瓣飘在半空时，真是个如人间仙境般的地方。
清梨哼了一声，“谁说住仙境就得当仙女？我偏要做悍妇！”
有关仙女还是悍妇的问题，娜仁没和清梨多加探讨。
叫她吃惊的是，清梨自那之后停掉了避孕药物，开始积极备孕。
佟妃重新翻身之后，行事更加小心，行事处处以贤惠二字为重，纳喇氏这个从前被人交口称赞的贤惠人在她面前也落了下风。
例如给康熙举荐美人，旁人便绝不会如佟氏这般出手阔绰。
六月，炎炎盛夏里，最值得拿来解暑的谈资莫过于佟氏将承乾宫一个宫女送上了的龙床。若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生那宫女生得一副桃花灼灼的容颜，出身也不俗，其父乃是正四品的佐领，官位不高，但却是驻防盛京、掌握盛京内务府关防印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身份，本来和内务府打个招呼，小选入宫是可以免了的。可以在家做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何必入宫来端茶倒水地伺候人呢？
偏生那郭络罗氏便入宫了，又生得那般惊艳，一双勾心夺魄的含情丹凤眼眼角微勾，仿佛开得最为妖艳的大红芍药，落在这巍峨皇城中，难免叫人心生忌惮。
娜仁总觉得她似曾相识，这日三人小坐，清梨捧了卷书倚着软塌翻看，与她随口互怼时一眼瞪来，那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嗔怪中透着娇媚。
娜仁便恍然大悟——原是与当年的清梨有几分相似。
但也仅仅在那一二分媚态中了，清梨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清丽，与媚态混合在一起，比起庭前芍药，她却更想魏紫牡丹，优雅天成中也不失娇艳韵味。
尤其这些年居移气养移体，气度更偏向优雅去了。
郭络罗氏与她便是两段风姿，不过容颜相貌却绝不输给清梨。
郭络罗氏盛宠正深厚时，纳喇氏暗地里道：“你说佟妃未免也太下血本了，当年我觉着仁孝皇后抬出董氏来便够大手笔了，她抬举的这郭络罗氏，可比董妹妹当日还要出色不少。可她也不怕郭络罗氏分淡了她的宠眷或日后噬主反咬她一口，这郭络罗氏是什么出身？她可没有仁孝皇后的底气。”
“人家和皇上连着亲，皇上念着孝康章皇后，对佟家便多一份眷顾，对佟妃也多一份宠爱。她抬举出郭络罗氏来，不会分淡了皇上对她的心，只会较皇上念着她的好处。那郭络罗氏再得盛宠，也压不过她。她有什么好怕的？”娜仁拿起一颗红彤彤的樱桃果子，这樱桃品种好，虽然不过大拇指头那么大，但滋味酸甜得宜，汁水丰沛，吃着很不错。
她道：“来都来了，等会带些樱桃回去给保清，再给佛拉娜捎些给皎娴的。”
纳喇氏不由笑道：“你这一碗水端得可真平。”
“就说要不要吧。”娜仁白她一眼，纳喇氏就笑眯眯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唉——”等她走了，娜仁才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地感慨道：“误交损友啊。”
清梨掀起眼皮子懒洋洋地斜她一眼，一边拈着果子吃，一边随口道：“你交朋友不全看人家的长相吗？还谈什么误交不误交。”
“我绝不是看脸交友，只是这普天下的姑娘各有各的美，能入我心者，我瞧着心情舒畅，自然要与她交好。却也不知是单单看脸，旁人也就罢了，和你们一比，纳喇氏容颜出众吗？”娜仁义正言辞地，清梨想了一会儿，来了一句：“你忘了当年给她脸色看的时候了？”
娜仁道：“嗐，人相处重在磨合嘛。她当年总想挑衅我，我总得寻个机会剁剁她的爪子叫她消停下来。她既然消停了，向我示好，也是真心诚意的，也没把我得罪狠了，我有什么不赏她脸的理呢？况且相处久了就知道了，纳喇氏其实是个最知情识趣不过的人，相处起来还算舒心。”
这个小插曲过去得很快，娜仁托着腮哀叹道：“当世之人，多半不知如何惜花护花啊。”
清梨翻了个白眼，倚着软塌翻了页书，没搭理她。
一直老神在在静坐着的昭妃抬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娜仁，见她眨巴着眼睛满怀期盼地望着自己，沉吟半刻，问道：“何出此言？”
“我是说佟氏，你说好好的美人，不护在宫里，养着养眼解闷，等到了年纪厚赏出宫，偏生要送上龙榻，把人搅进后宫的纷纭场里。真有个风吹雨打严霜寒，这花岂不是说败就败了？”娜仁遂踩着梯子下来，人道有总比没有好，她也不嫌弃昭妃的冷淡，幽幽叹道。
她自然知道这位郭络罗氏便是历史上的宜妃，宠冠六宫几十年，家中也跟着鸡犬升天，也算是富贵荣华享尽。
可惜儿子站错了队，自己也不知道收敛，落得晚年凄凉。
无论历史上郭络罗氏结果如何，如今的她还是宫中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虽然圣眷正浓，却是无根浮萍，不得不依附佟妃这棵大树生存，好静待来日。
仍在酷暑，佟妃惯例午睡，午间的承乾宫就静悄悄的。
处处闷热，廊下小宫女倚着柱子打瞌睡，听到人进来的声响精神一振抬眼一看，见是郭络罗氏，便又松懈些许，站起来随口道：“小主，娘娘还睡着呢。”
郭络罗氏对她的行为仿佛分毫没有不满，只笑着道：“我知道，殊兰在哪里？听闻她病了，我有一样东西给她，等会再来服侍娘娘起身梳洗。”
宫女见她识趣，才笑了几分，却扬着头，趾高气昂地道：“从前住过的屋子，也不是不知道，自去吧，殊兰养病呢。”
郭络罗氏笑着谢过，带着贴身宫人循着廊子向后头去了，那小宫女见她走了，又往栏杆上一坐，轻哼一声：“跟谁搁这主子谱呢。”
正殿里闻声出来的大宫女芳儿微微拧眉，喊她：“迎春，你去后头取那块水粉尺头来。”
那宫女忙忙答应一声，小跑着向后头去了。
且说郭络罗氏一出了正殿的范围，便面色一沉。
她的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没敢吭声，郭络罗氏兀自在廊下站了好一会，才轻嗤一声，抬步进了下房。
宫女居住的地方自然没有多宽敞，二人一室，少说得是近身宫女能有的待遇，她却没入宫多久便与殊兰同住一室，可见佟妃的用心。
她一扬下巴，贴身宫女忙推开房门请她进去，郭络罗氏抬脚进了那屋子，微微拧眉，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几分嫌弃来，扬扬帕子，故意高声：“这屋子里好大的灰，又窄又挤，和永和宫可真没得比。哎呦呦，这帐子颜色旧了，打我走了就一直没换过吧？娟儿啊，前儿皇上赐的那蝉翼纱，回头送一卷来，叫殊兰妹妹换上！”
炕上躺着的那人面色微有些青白，听见她的声音，起身下床向她请安，面色不咸不淡地没什么变化，仿佛完全没听到郭络罗氏的话似的。
郭络罗氏也没气馁，继续说起身上的衣裳：“这屋子里好大的灰，可别脏了我的衣裳。这妆花缎可是皇上特意赏我的，说我穿桃红最好看，若是脏了，岂不是白瞎了皇上的一片心？……哎呦呦，瞧我，分明是来探病的，却忘了这东西了。这二两燕窝亦是皇上所赐，我想着妹妹怕没吃过，巴巴送来，妹妹吃着，也好养病。”
她一摆手，娟儿忙将补品放到桌上，殊兰咬紧后槽牙扯起嘴唇笑了笑，又是一拜，道：“多谢小主赏赐。”
“哼。”郭络罗氏道：“装什么装，输给我了，你不情愿也是有的。只是你要知道，你我生来就不同。虽然都是包衣，可我阿玛身在要职，与你那个末流小官的阿玛是天壤之别，佟妃娘娘看不上你也是正常的。”
她眼神一斜，瞄了眼屋里的椅子。
殊兰道：“还请小主坐下训话。”
“你那椅子可别脏了我的好衣裳。”郭络罗氏一扬脸，娟儿忙用帕子将椅子拭擦一遍，郭络罗氏方才落座，却还是嫌弃万分的样子。
殊兰紧紧咬着牙，笑容愈发僵硬，到底忍下了。
她本来心神俱疲，又感热伤风，正应当静养的时候，郭络罗氏来了，又不好以卑犯尊，只能强撑着招待，总算等郭络罗氏显摆够了，起身施施然地去了，她猛地一头栽倒到床上，歇了好一会。
这半年多来只端茶碰杯没做过粗活的纤纤十指紧紧抓着炕上褥子的缎面，殊兰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郭、络、罗、氏！”
且说郭络罗氏出了这屋子，前头已是佟妃起身的时辰，她忙端起笑容赶赴过去，却被拦在门外。
端着水盆的迎春瞥了她一眼，道：“娘娘还没起呢，外头候着吧。”又道：“休要在这挡着咱们近处伺候搬运东西。”
郭络罗氏笑容微僵，还是点点头，缓步退下，在庭院当地等候着。
烈日炎炎下，郭络罗氏很快便脸颊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听着正殿里的声响，虽还强笑着，手中的帕子却越攥越紧。
终于，大宫女芳儿打帘子出来，向着郭络罗氏盈盈一欠，略带歉意地道：“底下人不懂事，竟让您侯在这里，实在是不应当。娘娘起来，您进来吧，屋里头凉快。”
郭络罗氏松了口气，对她道：“多谢姐姐了。”
芳儿忙道不敢。
她进去的时候，佟妃慵懒地在镜前梳妆，冰盆冰轮的凉意迎面扑来，还有清新宜人的花果香，叫她觉着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佟妃自妆镜前回眸看她一眼，神情平淡，还带着常有的笑意，却叫她整个人精神一振。
郭络罗氏快步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木梳，缓缓替佟妃梳发。
佟妃闭目享受好一会，缓缓吐出一句：“从前都是一样的人，你何必为难她呢？”
这话戳人心窝子。
郭络罗氏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才强笑着道：“是，妾身受教了。”
“也罢了，人之常情。”佟妃徐徐吐出一口长气，睁开眼瞧瞧镜子里的自己，道：“替我梳起盘辫来，要去给老祖宗请安。”
郭络罗氏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手上麻利地动作起来，毫不含糊。
当年八月里，清梨顺理成章地传出孕信，阖宫震惊。
这么多年，启祥宫圣眷不断，她却迟迟未有身孕，多少人明里暗里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也没见她反驳过，如今乍然爆出这个来，又有太医请脉，容不得人不信。
康熙大喜过望，开口又似凝噎，执着清梨的手半日没说出话来。
娜仁摇摇头，微有些无奈，对清梨道：“改日来看你，你就听太医的话，好生安胎吧。”
清梨眨眨眼对她一笑，瞥了眼康熙，怀揣着些微妙的嫌弃与感伤，轻叹了口气。
从清梨那里出来，娜仁又往宁寿宫去陪太后说了会话，留了晚膳方回，顺着御花园慢慢踱步，忽闻前头孩童嬉闹声，仔细瞧瞧，却是佛拉娜带着皎娴在这边放风筝。
她一扬眉，愣神的功夫，皎娴已注意到她，欢快雀跃地跑过来对她有模有样地一欠身，道了声：“慧娘娘万安。”然后迫不及待地扯着手中的风筝线向娜仁炫耀般地道：“慧娘娘！额娘陪皎娴放风筝！”
“额娘陪皎娴放风筝啊，我们皎娴一定开心极了，看看，都玩成花脸猫了。”娜仁取帕子给她擦了擦汗，佛拉娜微笑着缓步过来，见她精神不错，娜仁一边叫皎娴玩去，一边对佛拉娜道：“你振作起来就好，还有个皎娴呢，你总郁郁地不振奋起来，叫她怎么办呢？”
佛拉娜像是释然般地一笑，点点头：“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听说清梨有孕了？料想这会皇上在她呢，我就不去打扰了，明儿再去道喜。”
娜仁道：“你也不必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只是看开了。”佛拉娜道：“宫里谁不会有孩子？她有个孩子也好，不然老来也没个安慰。”
风吹起她的衫子，她今儿穿着一身两截的衣裳，翠绿衫子在秋日里少见，却是浓浓一份鲜活气。
恍惚间，娜仁仿佛回到那年七月十五，她的生辰，在城墙上，佛拉娜与康熙一起为她庆生。
然而如今十几年转瞬即逝，物是人非虽不尽然，也总有些地方变了。
见她忽然叹了口气，佛拉娜不明觉厉，只笑眯眯道：“你放心，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瞧瞧我今儿这身衣裳，还是我额娘进宫给我带的，我说一把年纪了何必装嫩，她们却偏偏给我搭了条柳黄的裙子。只求没成了老妖怪就好。”
“你这是什么话？”娜仁嗔她一眼，“老祖宗还爱催我穿鹅黄柳绿呢，在你嘴里也成了装嫩了？你这身衣裳，倒是让我觉着熟悉。”
佛拉娜扯扯自己的衣角，抿嘴笑了。
清梨的身孕打破了康熙原有大封六宫的规划，却也叫他得以正大光明地将心中曾经策划过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康熙十六年八月，大封六宫。
以昭妃钮祜禄氏为皇后，慧妃博尔济吉特氏为贵妃，佟氏亦为贵妃，另封六嫔，册福晋李氏为安嫔、福晋王佳氏为敬嫔、福晋董氏为端嫔、福晋马佳氏为荣嫔、福晋纳喇氏为贤嫔、格格郭络罗氏为宜嫔。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的是，康熙在大封六宫的同时，正统地梳理建立了清宫嫔妃等级。
中宫皇后一，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此为主位；下设贵人、常在、答应，取消“福晋”与“格格”的说法，只留下庶妃名号。
如此，清梨位列六嫔之首，可见康熙之心。
而以娜仁如今的位份，可谓是在宫中傲视群雄的。
对于纳喇氏封贤嫔而不同于历史上的惠嫔，娜仁瞥了两眼圣旨中“慧妃博尔济吉特氏”这般的字眼，默默地想：贤字也不错。
等以后封妃了，贤妃贤妃，多顺口啊。
后位已定，前朝官员以仁孝皇后薨逝已三年，选秀止停，宫中子嗣不丰为由，请再办选秀。
康熙应允。
刚刚升级为皇后的昭妃开始操办她主持六宫职业生涯第一场，或许也是最后一场选秀。
康熙十三年的选秀因皇后薨逝而取消，今年的选秀出奇的盛大，满蒙汉八旗女子蜂拥赴京，据传京中的客栈生意都异常火爆。
这些都是尚红樱入宫时念叨给娜仁的，她在外头住着，消息灵通，时常入宫陪娜仁说话，与她分享快乐。
从前选秀，都是皇后主持，娜仁能躲就躲，但今年由新后组织，她被那些繁琐细节烦得要命，更看不得娜仁优哉游哉游手好闲的模样，生拉硬拽威逼胁迫地要求娜仁一定要出席。
娜仁最后也没犟过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盛装出席，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去看美人的了。
出于礼数，皇后也邀请了佟贵妃，她倒是没有半分不快，干脆地答应了。
看看人家。
皇后横了娜仁一眼，从她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娜仁莫名地品出了这几个字。

第65章
娜仁睁着一双呆滞无神的死鱼眼，让皇后自己感受她这个眼神。
即便再怎么说，选秀当日还是要去的。
这个季节的御花园唯有菊花开得正盛，绛雪轩四周常青松柏环绕，又被一盆盆大盏的菊花簇拥着，映衬着红墙琉璃瓦，不失为一景。
落在许多初次入宫的秀女们眼中，便颇为惊奇了，忍不住去看。到底天家威中，没几个敢正大光明打量的，只低着头时悄悄把眼去看，一旁的老嬷嬷见了，也没说什么。
园子里的菊花有明黄、浅紫、黛墨、暗红等诸多颜色，姹紫嫣红于阳光下开得明媚，最显眼的却还是那明黄一色，娇黄玲珑又不失风姿。
凤座两旁均设此花，皇后端坐着看了一排排的秀女，后又伸手从旁撷了一朵花捏在手上，娜仁看出她的百无聊赖，用团扇掩面，侧头冲她露出白牙一笑。
皇后眼神从她脸上掠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轻的，只有近处这几人听见了。
一直坐得端正优雅的佟贵妃僵坐许久也不免想要钻空松快松快，刚微不可见地动动腰身，身后大宫女芳儿的手捏在佟贵妃的脖子上，有些心疼地低声道：“这珠冠可重得很。”
佟贵妃白皙的颈子挺直，姿态倒是仍然优雅，见她垂眸轻声道：“无妨。”
这一屋子三个坐着的人，一个冰冰冷冷地板着张脸威严深重，一个优雅华贵面带浅笑如画上走出来的人物，还有一个……坐得虽然端正，面上神情却轻松得很，仿佛只是来看热闹的。
就这三个人端坐在轩中，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多少女子的来去。
那些秀女一个个目光热切得很，落在佟贵妃身上时倒是多些——皇后只发间绾着支翡翠扁方，加两朵珠花装饰；娜仁不耐烦那些沉甸甸的首饰，简单的盘辫上斜插了一支银凤衔明珠的步摇，鬓边一朵浅紫菊花，不算失礼罢了，与佟贵妃发间珠光宝气金玉璀璨的七凤冠是无法比较的。
遑论她身上织锦裁制的氅衣，遍绣宝瓶并折枝花卉，一身装扮华贵雍容，竟连坐在凤座上的皇后都压过了。
事实上，佟贵妃今日一见皇后与娜仁的装扮，心中便有些悔意，只是衣冠都穿戴出来了，自然没有再换的理，那般行事反而惹了笑话。
不过见的秀女多了，佟贵妃便渐渐沉下了心——出挑又如何，又不是出格。今日所见，他日或许哪一个便同处内宫，还是先把威势尊荣留下要紧。
皇后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这一届也没有什么关系户，她挑起人来就更随意。
满蒙汗八旗多少秀女筛选出来，最后也没几个中意的。
佟贵妃取帕子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笑着向皇后道：“到底是难得的大选，眼光实在不必太过严苛。妾身觉着到还有几个能入目的，其实给皇上选妃，选才而非选貌，今日能到殿前的，就都是才德双全的了。娘娘选几个顺心的，也给宫里添添新意。”
“一时选了顺心，只怕日后不顺心。”皇后心中默默添了一句：到时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怕你们叫苦。
她板在冷脸下的活泼也就娜仁看出了两分。
不过娜仁心里觉得即便真添几个闹心的，她也不过是在旁边看热闹罢了，真有那等胆子大的敢闹到永寿宫，她在宫里肆无忌惮这么多年，还没有怕的。
这话不好说出来，与皇后对视了一眼，皇后微微摆手，站在阶下的太监便唱道：“撂牌子，赐花——”
佟贵妃一番谏言毫无用处，倒也未恼，仍低眉浅笑地坐在那里。
最后皇后还是看中两人，都是容貌温婉清丽，行举规矩优雅的。
一戴佳氏，一万琉哈氏，皇后亲手撷下两朵宛若彩霞的粉红菊花替她们簪在鬓边，难得温和了神色，“日后，万事可待，只愿你们常怀谦卑之心，莫以骄纵桀骜坏了花期。”
皇后训话，二人不敢不听，恭恭敬敬地应下了。
佟贵妃微有些感怀，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淡笑看着阶下的人。
这日子啊，长着呢。
这二人后被安排在西六宫北边的储秀宫与咸福宫，毗邻为伴，由钦天监择了好日子，抬了这二人入宫。
这日尚红樱入宫，随口说起新得的一卷海图，娜仁想起还存在其勒莫格那没落到正处的银子，兴头一起，开了炕内侧的炕柜预备点一点私房钱，却忽地见到那小巧玲珑巴掌大小的黑漆匣子，打开里头素净的荷包安安静静地躺着，时光已长，那荷包已微微有些泛黄。
娜仁一拍额头，想起这东西来，急道：“倒是我把它给忘了，当日太福晋叮嘱过，清梨有孕便要交给清梨的。快，咱们去启祥宫一趟。”
琼枝忙答应着，过去时康熙却在，二人一处临窗翻着诗书，倒显得急匆匆过来的娜仁破坏了这静谧时光。
清梨忙叫人端茶来，又道：“多急的事儿，走得这样气喘吁吁的。若叫老祖宗知道了，又要念叨你。”
她按着娜仁在炕上坐下，康熙也道：“这几日天微有些冷了，还穿着夏衣，走得这样急，发了汗就不好了。”
“是我忽然想起有一件答应了别人却没做的事，心里着急，走得就快了。”娜仁将琼枝手上捧着的小匣子递给清梨，道：“我就不坐了，这东西是当日太福晋临终交给我，告诉我待你有孕便给你的，前几日我忘了，今儿清点东西想起来，这才急急忙忙地给你送来。”
清梨一边接过，一边好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儿呢，不过是个死物罢了，能有多急？我这孕有的时间长了，再过几个月，你送来也不迟啊。”
娜仁白她一眼，灌了两口茶，平复一下气息，道：“一日日的，嘴里没个遮掩！东西也送来了，我不多留了，先走了。”
眼见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清梨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一嗓子：“快停停！我新得的料子，要给皎皎裁秋衣的！你带回去！”
留下康熙坐在炕上好笑地摇头，“阿姐这性子啊，修身养性的时候慢吞吞的，什么事儿都不急。哪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做起事来又急又快。也难为琼枝消受得了。什么好东西，值得阿姐这样急匆匆地送来，打开看看？”
刚从外头回来的清梨无甚好气地也白了他一眼，康熙摸摸鼻子，没和她计较。
那匣子打开，里头却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荷包，甚至因为岁月流逝而微微泛黄，虽可见昔年颜色，却洁白不复。
康熙一头雾水，正待说什么，梁九功回道：“皇上，礼部的孔大人求见，要回新妃入宫典仪。”
“那些事情，叫内务府回与皇后知道就是了。”康熙脱口而出一句话，话音刚落，自己也回过味来，无奈地摇头轻笑。
清梨催促道：“去吧去吧，皇后哪里耐烦听这个，仔细她急了，再不管这一摊子事了。”
康熙叹了口气，对她道：“明日再来陪你，便起身去了。”
待他走了，清梨在寻春的搀扶下起身，于炕上坐了，一边打开那荷包，口中称奇道：“什么样的好东西，值得姑母生前那般叮嘱，叫娜仁这样急地送来。”
那荷包里却是一沓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只能说是端正，不比石太福晋生前素日的笔法清隽好看，但写得小，能写下的东西也多。
越看，清梨越是心惊，从前隐隐的揣测此时真正被落实，却仿佛心头压了沉甸甸的一颗大石头，叫她一口气都喘不过啦。
“主儿！”寻春惊慌的声音叫清梨隐隐回过神来，她一手紧紧攥着领口的布料，一手捏紧那些纸张文书，抬起头，牙齿轻颤地对着寻春，“去，屏退众人。”
寻春见她的模样，就知道定然是急事，忙一欠身，下去屏退左右，又端了一盏温水回来，轻声道：“可要传太医来？快喝一口水顺顺。”
清梨张口几次在勉强出声，用力按着胸口，吩咐：“唤石嬷嬷过来。”
寻春不敢耽误，忙下去叫石嬷嬷。
这日清梨与石嬷嬷究竟说了什么，娜仁不得而知，只是当日下晌清梨便病了，消息在宫内传遍，多少人去探望，清梨却闭门不见。
第二日，清梨素衣去乾清宫请见。
康熙听她来了，有些震惊，忙扶住她道：“这是怎么了？若有什么事，只叫人来说一声便是了。天儿冷了，怎么没添件衣裳。”
清梨听着他的关怀之语，眼圈不自觉微红，见她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康熙拧眉道：“谁叫你伤心了？”
“皇上，妾，有负皇恩。”清梨极郑重地推开他的手，双手交叠端正地行了一礼，额头与手背长长相碰，长发迤逦在地，秋风瑟瑟，平白叫人心酸。
而后乾清宫中清梨与康熙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自那日之后，启祥宫闭宫，外人只知是清梨闭宫安胎。
虽说是安胎，但明眼人都知道，寻常安胎，哪里用得到侍卫一般般轮值，倒像是被禁足看守了起来。
娜仁与皇后几次三番用尽方法也没进去，皇后冷着脸，看她那模样娜仁就心知不对，怕她真摆出身份来强闯，便按住她，道：“别急，我去问问皇上。”
彼时康熙正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听闻娜仁此语，手上的动作一顿，面色淡淡地，好一会，才轻叹道：“也罢……阿姐去吧。”
“谢皇上！”娜仁欣喜万分，心里仿佛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急急忙忙地带人赶去启祥宫。
凭着康熙的口谕，娜仁顶着侍卫们强行破开启祥宫的大门，与皇后进了启祥宫。绕过影壁，启祥宫内外，便仿佛两方天地。
不似往日的热闹繁华景象，寻春安排着两个宫女太监收拾东西，清梨懒洋洋地歪在躺椅上，在庭院里晒太阳。
听见声响，她外头来看，笑了一下，“你们啊……倒是我叫你们操心了。”
几乎是与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娜仁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孕前期养得不错，清梨整个人红光满面的，下巴都圆了，乌嬷嬷几次三番与娜仁念叨清梨那样就很好。
然而不过时隔一二日，今日再见，清梨却面色苍白如纸，面上虽有些软肉，却也消瘦不少。
“……你这是怎么了？”娜仁开口才知嗓音嘶哑，皇后拧着眉，快步过去，三指搭上清梨的脉门，却被清梨的手按住了腕子。
清梨一笑，还有些虚弱，眼睛却亮得很，“不必担心了，我无妨。”
“你、小产了？”皇后冷声问。
娜仁猛地上前，“此话怎讲？”
“好了好了，你们急什么。”清梨打断二人，笑道：“我不只是小产了，只怕日后，也难见面了。多年的夫妻情分，能保住我这一命，旁的……不求了！”
她长声叹着，神情分明是洒脱的模样，却叫人心中涩涩地生疼。
而后即便娜仁与昭妃再怎么问，她也没多透露一个字了，只道：“你们两个进来看我，我心中的甚是欢喜。只是如今局势未明，只怕耽误了你们，回去吧。”
娜仁抿着唇，握了握她的手，入手冰冰凉的，便转头看向寻春：“你主子的手这样凉，怎么没灌个汤婆子来？”
寻春苦笑道：“手炉都翻出来了，主儿不爱用。”
娜仁听着，心里一松——好歹还没艰难到处处紧张的地步。
皇后多少也是如此想法，二人出去后，并肩走在甬道上，皇后道：“这里头的事只怕不简单，我叫人打听打听。”
“……算了。”娜仁道：“别连累了你的人，我去老祖宗那磨一磨，总能知道些什么。看清梨那样子，也不知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后抿抿唇，点点头，全做应了。
不过任是如何，太皇太后也没告诉娜仁什么。她明显是知道其中的关窍的，却一概闭口不言，只实在被娜仁磨得没法了，才道：“皇帝是个心软的，你那姐妹不会有生命之危，却也仅仅与此了。……石氏，好手段，算计尽了人心关窍啊。便是她当日那几万的银子砸下去，也算是给李氏留了条生路。”
娜仁听着愈发心惊，联想到太福晋叮嘱她要在清梨有孕后给她，也不知是催命符，还是保命的手段。
在太皇太后这没问出什么，娜仁也没气馁，只是这几日其勒莫格值守忙碌，等得了空档，她再问问也罢。
天气转凉，清梨的事急在一时也无用，这日娜仁在庭院里的摇椅上躺着，看着琼枝嘱人收起夏裳，开箱子选料子，又是好一番折腾。
“唉——那匣子里头是什么？”娜仁扬扬下巴，对着置放在成卷的绫罗之中的匣子表示了好奇。
琼枝瞥了一眼，也是一愣神，然后回过神来，好笑地道：“这东西您也忘了？”她顺手把那匣子捞出来，打开摩挲着里头的料子，“可不是当年您英勇神武扯下的刺客衣料？”
娜仁来了兴致，示意她捧来细看。
今日阳光正好，秋日暖阳打在身上，叫人暖洋洋的。
然而娜仁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子凉气从足底蔓延到额头，遍体生寒。
见她神情凝滞，琼枝疑问：“怎么了？”
“这、这料子……”好熟悉。
娜仁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此时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太福晋与清梨的奇怪，康熙对清梨的态度，清梨的决绝悲壮。
这料子在日头隐有莲花暗纹浮动，在殿内却看不出什么来，正如太福晋交给她的那个荷包。
那日日头底下，娜仁瞄了一眼，素净的料子上莲花纹隐现，又都是久经岁月磨砺，原本净白的颜色上染上几分黄，叫她手轻颤，牙齿仿佛都在打架。
琼枝连声唤她：“娘娘？娘娘？”
“天地会……”娜仁喃喃来回念着这几个字，好一会，猛地抹了把脸，浑身泄了力气，倒在摇椅上，苦笑道：“天命弄人啊……这东西，烧了吧。”
琼枝默然半晌，低声应了。
摸到其中的关窍，娜仁却感到十分的迷茫。
从前什么都不知道，尚可谋划着打算打算。
如今大概知道了些，只觉得眼前黑蒙蒙地一片，既为清梨揪心，又感到无力。
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处置，只能看康熙心中对清梨有多少情谊了。
太福晋生前交代她等清梨有孕再把荷包给清梨，多少是盼着能仗着这孩子保清梨一命，所以当日那几万两银子给清梨结善缘。太皇太后的话，她那日听着不明不白的，今儿却全明白了。
而把荷包给清梨，是叫她自己抉择。
是由她亲自抖出来，保住一条命，余生惨淡却能平安；还是怀揣着侥幸，等着哪日被人翻出来，或能勉强瞒过一生，但心中煎熬。
太福晋生前只念叨过一次‘清梨像我’，彼时复杂的神情叫娜仁终身难忘，而今，她终于能品味出其中的滋味。
那样的煎熬，太福晋怀揣着过了几十年，如今，轮到清梨了，就要看她如何选。
当下的形式，清梨显然是选了太福晋给她留下的第一条路。
那么，太福晋生前那几万两银子，就可以有了用武之地了。
想得越明白，娜仁心跳得越快，靠着摇椅的椅背，半晌没回过神来。
未几日，没等娜仁想出个主意来，王佳氏暴病而亡了。
这位新封的敬嫔娘娘没过几天好日子，甚至没享受过几日敬嫔的尊荣，一卷草席出了宫，康熙以起‘暴病不吉，恐传旁人’，连尸首都没留下，一把火了灰，洒在京郊乱葬岗上了。
而史书中，却连半点笔墨都没留下。
王佳氏暴亡得急，外人半点没听见风声，又紧锣密鼓地出了宫，连丧事都没办一办。
此时，便是个傻子，也知道这里头有蹊跷了。
佛拉娜最是个敏感细腻不过的性子，心里着急，这日问娜仁：“你实话与我说，清梨幽禁与王佳氏的死，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关系？清梨她……她究竟有妨无妨？我问皇上，皇上却半个字不愿与我透露，我也不敢再提了。”
“这里头，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娜仁神情复杂，“只能说，比起王佳氏，清梨是好命了。”
有些事情，说多了，叫佛拉娜知道反而不好。
清梨的结果来得说早也早，说晚也晚。
是过了一个月左右，启祥宫忽地传出了安嫔小产的消息，乾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来叫娜仁，说是康熙的吩咐，允娜仁去看看清梨。
到了启祥宫门前，却与匆匆赶来的皇后碰上，二人对视一眼，均是面色凝重。
一宫的宫人均是屏声息气以待，娜仁却见寻春与石嬷嬷在阶下站着，庭前几口大箱子，梁九功低眉顺眼地侯在廊下，见二人来了，便道：“且稍等等吧。”
又过一时，康熙自正殿缓步走出，面色凝重，眼角带着泪痕，倒是难得。
“阿姐……与她告别吧。”康熙声音哑然，低声道：“此后宫中，再没有安嫔李氏这个人了。”
娜仁打看到那些箱子，就猛地放下心，听了康熙的话，忙抬步入内。
却见清梨一身素衣站在暖阁落地罩垂着的纱帐下，水红的颜色不如往日鲜艳，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清梨眼圈微红，眉眼弯弯地一笑时，却仿佛与当年并无什么差别。
“你们猜到了吧？”清梨笑着，轻叹了口气，脸上是仿佛解脱一般的轻松，“我要出宫啦！余生幽禁南苑，世上再没有李清梨这个人了。不过有寻春与石嬷嬷陪伴我，想来不会十分孤单。只是独独留着你们两个在宫里，好对不起你么。”
说着，她眼中再度浮现水光，娜仁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竟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南苑好，南苑离得近，日后我可以去看你。”
“是吧，我也是这样想的。”清梨笑眼盈盈地，却只叫看客心里发酸。
清梨只收拾了部分细软，余下多半东西告诉娜仁要留给皎皎，这是她大半生的梯己，娜仁不好意思替皎皎收下，清梨只好道：“我说给皎皎就是给皎皎了，我这出宫也不好一次带出许多去。没准日后日子难过，我还要靠你们的接济呢。”

第66章
送走了清梨，娜仁一边为小姐妹保住一条命而欣喜雀跃，一边为大家以后便少相见而悲从心生，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浸湿了两条帕子，皇后一开始还劝上两句，见毫无用处，索性就不劝了，坐在旁边安静等着。
“你、你就不伤心吗？”娜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哭啼啼地道：“以后宫里就咱们两个人了，多寂寞啊……”
皇后看着她，似乎轻叹了一声，道：“你不止有我们，还有老祖宗、太后、皇上、皎皎、荣嫔他们许多许多人。咱们三个性情相投，才会时常一处解闷，但阖宫中你交好的人不少，即使少了我们，你也不会寂寞。”
她拍了拍娜仁的肩，声音低低沉沉的，“世间之事周而复始，有聚有散。如今只是小散，而非大散。清梨一人去，你便伤心成这样，若是日后，我也去了，你该如何呢？”
“你、你说什么？”娜仁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她，水杏般的眼中盈满了惊讶，“你终于打算告诉我了？”
皇后轻笑一声，“你果然猜到了。本来也迟早有告诉你的一天，不过或早或晚，如今借着清梨这事的由头，我就先告诉你知道吧。我与皇上说好了，我做他一年皇后，安抚镶黄旗，使得上三旗齐心对敌。等到三藩战局平稳，他许我至清净地方去。如今战局已然有了平稳的清闲，我想，离我离去的那一日不远了。我本还在为出宫后的去处纠结，如今想来，不妨在南苑辟一处静室，那片竹林，我便极看好。如此，皇上也可以放心，我还可三五不时出去云游一番，也不算拘束。”
她这话在宫中算是惊悚了，娜仁却听得很淡定，仿佛不是什么惊人之语，只低头默默半晌，道：“皇上一贯是心软之人……我还要贺你自由。只是你与清梨一处热闹去了，倒留我一个孤鬼在宫里。”
皇后弯弯唇角，她似乎生来便是如朗月般的人物，眉目清清朗朗，笑起来也不叫人觉得有十分的欢喜，只如傲雪青松、翠竹竿竿。她声音难得放得柔缓，道：“你总可以去看我们，南苑又不算远。”
总算这个止了悲声，皇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外头忽然响起震天的啼哭声，声线十分熟悉，就是早上才从这宫里出去上学的皎皎。
皇后听了声音，只觉得眼前一黑，看看刚收了眼泪珠子的这个，却见她侧过头去扭着身子摆弄手帕子，仿佛无知无觉。
好，真是个好人。
皇后强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正殿，看起来到仍是从容不迫，只是脚下的步伐略急促了些。
听着她渐远的脚步声，娜仁眨眨眼，从桌上拿起一块糕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小块——哎呀，哭得都饿了。
且不说皎皎回宫瞥到旁边启祥宫的缟素有多崩溃，只此时她哭得天塌了一般，怎么哄也哄不好，最后连慈宁宫的太皇太后都惊动了，匆匆带人过来，指着娜仁她们骂：“一群没用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皎皎啊，不哭了，来，到老祖宗这里来——”
然而纵是她如何柔声哄劝，皎皎的眼泪都没断过，最后太皇太后心一沉，甩了娜仁一个眼刀子，先携着皎皎入了正殿，门一掩上便骂道：“没心肝的！孩子都哭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您问问她，容我说话了吗？”娜仁欲哭无泪叫苦连天，“她打回来哭到现在，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非要去启祥宫，若不是您来了，只怕还进不了这屋，大庭广众的，我怎么和她说？”
太皇太后可不听她辩解，被皎皎哭得心都碎了，此时揽着她上炕坐，连声哄道：“快别哭了，听老祖宗和你说。额娘方才没寻着机会告诉你，殁了的不是安嫔……谁也没殁，都好好的，安嫔只是出宫，换了个地方住罢了。”
皎皎的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泣道：“您也哄我，平白无故，怎么会办白事呢？”
“那是你汗阿玛为了瞒天过海，你清梨娘娘这会怕是已经到了，二十来里地的路程也不算远，以后想念了，只管去看便是了。”娜仁道：“你清梨娘娘日后便在南苑居住了，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你汗阿玛去，看额娘骗你没有。方才你皇额娘百般哄你进来，便是要告诉你这个，偏你不听，只在院子里耍驴，还耍到长街上去了，多大的姑娘了，丢不丢脸？”
皎皎逐渐止住眼泪，摸摸通红的眼圈，看了看一圈的人，眨眨眼，哑声问：“真的？”
“可不是吗。”太皇太后用帕子给她拭着泪痕，轻叹着道：“你这丫头啊，哭起来真叫人心都碎了。掉了那么多金豆子，叫你汗阿玛知道，又不知怎么伤心呢。快别哭了，老祖宗新得的珠子，吉林将军进上的，一匣子颗颗莲子大小，等回头给我们皎皎镶了珠花戴，就抵今日这眼泪珠子了。”
娜仁在旁幽幽来了句，“您这话说的，我下晌也哭了。”
太皇太后无甚好气地横她一眼，又是哭笑不得，苏麻喇便笑眯眯道：“哪里能没有您的份呢？早就给您留下了。”
一时哄得皎皎止了泪，太皇太后又叫宫人端了水盆拧了手巾来，皎皎擦了擦脸，微微喘息，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哭的。
太皇太后拧了拧她的鼻子，打趣道：“瞧瞧我们大公主哭的，小可怜样的。”
皎皎咕哝着喊她，扯着她的袖子，娇气极了，“老祖宗——”
被她这样一喊，太皇太后简直心都要化了，搂着她笑呵呵地说着话，又对娜仁道：“坐下，傻站着什么。皇后你也坐。”
“我这不是想着，方才惹了您不快，在这屋里哪有坐着的地儿。”娜仁笑容谄媚，太皇太后白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滑头鬼！”又对皇后道：“你素来稳重，你们日日形影不离的，她也没学到几分。”
皇后看了娜仁一眼，神情柔和几分，对太皇太后轻声道：“她如今这般便极好了。”
太皇太后一愣，旋即也笑了，温热的手掌轻抚着皎皎的头发，似有些感慨。
九月廿三，黄道吉日。
新妃入宫走顺贞门，自然是离坤宁宫最近。皇后在坤宁宫中住了已有些时日，廿三当日，众妃一早便齐聚坤宁宫西偏殿，静待新妃。
万琉哈氏与戴佳氏的容颜都不算十分出众，戴佳氏身上更有几分书卷儒雅气，万琉哈氏眉眼秀气，如同六月天枝头上新开的玉簪花，鲜鲜嫩嫩，一掐出汁儿，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新，却容易泯灭于众人。
皇后照例备了给她们的赏赐，不过每人两匹时新料子，一匣宫花，二人恭敬地道了谢，又向娜仁、佟贵妃与三嫔请安。
之所以说是三嫔，除了安嫔清梨与敬嫔王佳氏，荣嫔佛拉娜今年三月平安诞下一个小皇子，如今小皇子抱恙，她自在宫中照顾，今日告了假。
皇后道：“荣嫔不在，改日再见吧。先小人后君子，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初入宫中，若是循规蹈矩只要平稳度日，本宫护你们。谁要宠爱一身站到风口浪尖，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一点，不要闹到台面上来，大家都不好看。”
地下恭敬听训的二人不由感到有些尴尬，想来是没预想过皇后会一开始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这二人反应还算快的，迅速道：“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不敢有违。”
“也罢。”皇后看着她们，又似乎透过她们看着故人，沉吟好一会，方缓缓道：“都好好的吧。这宫里来来去去，不知哪日便物是人非了。”
坐着的众人已然习惯了她的脾气，无一人感到诧异，娜仁甚至有些微妙的羡慕。
这x装的……
再抬头一看，佟贵妃坐得端正优雅，面不改色地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即便拿到大宴或接见命妇上，如此的气派也足够用了。
她莫名地觉得，这一屋子，只有这一个是宫里的正常人。
旁的，就连最正常的纳喇氏，都逐渐被她带得偏离轨道。
真是，痛心疾首啊。
娜仁如是想着，却十分诚实地弯起眼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下晌，娜仁的永寿宫迎来了两位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戴佳氏与万琉哈氏齐至，笑着送与娜仁礼物，恳切地道：“日后在宫中，如有冒犯或不尽之处，还要请贵妃娘娘多担待照拂。”
“取我新得的那两匣花来。”娜仁扬扬脸，吩咐豆蔻去取礼物，又对二人道：“不说什么担待照拂，只是往后时日长着，彼此做个伴吧。”
戴佳氏笑道：“只要娘娘不嫌弃妾身麻烦，妾身愿意时常过来陪伴娘娘。”
娜仁闻言看她一眼，她温温和和地笑着，五官只能说是清秀，胜在通身柔婉儒雅的气质。若万琉哈氏是夏日新嫩的粉玉簪花，她便是一丛兰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十分出色，却叫人舒心，只笑起来时便叫人觉着如沐春风。
娜仁笑着招呼她们坐下，道：“哪里的话，有美人来陪伴，岂有嫌弃的道理。你们愿意过来，我这里也热闹热闹。有新做的桂花松糕和桂花奶酥，可要尝尝？”
二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未一时，茉莉捧着个托盘上来，精精巧巧两碟子点心，二人动作优雅地拈起点心品尝，娜仁明显注意到万琉哈氏登时眼睛都亮了，戴佳氏细细品味一会，道：“这点心里——莫不是入了薄荷粉？倒是好灵巧的心思，这个季节，用些清清凉凉的小东西也好。”
“戴佳常在好灵的舌头！”娜仁又惊又喜，道：“可不是吗，本是不加这个的，不过这奶酥做起来，总怕燥气重，天儿又还没太凉，这丫头就放了些薄荷粉进去，吃着倒是很有滋味。”
戴佳氏笑眼看了看茉莉，夸道：“果然娘娘会调理人，宫里的丫头也心灵手巧的。”
娜仁忙道：“休要这样夸了，仔细她脸红。”
而后戴佳氏与万琉哈氏二人果然向永寿宫走动频繁起来，仿佛铁了心要抱紧娜仁这棵大树。
十月一烧过寒衣，京师的天气就彻底冷了下来。
宫内上上下下都换了秋装，永寿宫最后一茬石榴果子不算多，十几个，娜仁的小库房里还攒着一堆，这十几个就送了各宫。
因要去佛拉娜那里看看小阿哥，佟贵妃与贤嫔、端嫔那里的也都是娜仁带去的，自然先去佟贵妃处。
承乾宫本是先帝时董鄂妃居所，自然富丽堂皇远胜别处，如今住进来这位佟贵妃也不是等闲人物，只见日头下新换的金黄琉璃瓦熠熠生辉，扫净尘埃后，再次展露出当日的风华。
天气转凉，宫内的纱帐也要换上鲜亮颜色，承乾宫正殿内一色十祥锦花纱，又轻软、颜色又好，垂着碧玉玦，搭配得宜，于鲜艳素雅中取平衡，很是好看。
佟贵妃亲迎出来，娜仁也不是落人面子的人，笑盈盈地与她说着话。
二人相携如了正殿，佟贵妃命宫人斟茶，娜仁见有一个美艳绝伦的，近身便觉芳香扑鼻，不由问：“从前怎么没见过这位？”
“她呀，姓卫，叫双姐，原姓觉禅。从前是在御花园伺候的，我见她生得不错，性子又温柔，就叫到宫里来，专管侍奉茶水。”佟贵妃笑容和煦，娜仁心中却忍不住嘀咕。
先前有一个郭络罗氏宜嫔，承乾宫里还有一位未来的孝恭仁皇后乌雅氏，如今又添了个未来的良妃娘娘，佟贵妃搁这养蛊呢？
佟贵妃：你们谁比赛比赢了，谁就是下一任皇后！
娜仁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忙饮了口茶，平复情绪，方缓缓笑对卫氏道：“不错，果然是很出色的，佟贵妃看人的目光一向不错，能被她叫到承乾宫来伺候，可见是个有福的。”
佟贵妃听她如此说，眸光微闪，知道娜仁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当下温声笑道：“她有没有福，还在后头呢，如今可不好说。殊兰——把本宫前日得的那一对芙蓉玉佩取来。慧贵妃，便由你带给大公主吧，我这个年纪了，戴那个颜色，怕被人骂的。”
“那有什么，芙蓉玉颜色鲜嫩，我觉得很衬你。”娜仁笑道：“皎皎原也有一对，不过那丫头素来不喜欢这些娇嫩的颜色，后给了皎娴了。都说小姑娘小姑娘，我们家那个古怪，皎娴倒是喜欢。”
佟贵妃便笑道：“既然如此，便转赠给二公主吧。”
娜仁淡笑未语。
从承乾宫出来，娜仁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琼枝忙问：“怎么了？”
“唉，三个女人一台戏，佟贵妃宫里这哪里是一台戏啊。”娜仁啧啧感慨，“也不知该说她是目光毒辣还是怎的。”
正念叨着，便见一桃红身影在三四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发挽青鸾点翠钗，点睛的红宝石颜色红润，一派艳压桃李的风姿。
见了娜仁，来者忙欠身请安：“给慧贵妃娘娘请安。”
“宜嫔啊，起来吧。”娜仁笑道：“可是来给佟贵妃请安的？快进去吧。”
宜嫔笑道：“贵妃娘娘是来承乾宫走动的？……好大好红的石榴，可是贵妃娘娘庭院里结的？可比下头贡上的都要好，本来妾还说着要向您讨要两个，只因事忙，也给忘了。”
娜仁随口道：“既然如此，你就叫人拿两个也无妨。这便是我庭院里那两棵树上最后一茬，原也是想着送与大家吃个新鲜的。哪里比得过贡上的，不过宫里种出来的，自然比外头的新鲜，大家吃个热闹，捧我的场，我便再开心不过了。”
使人吃惊的是，佟贵妃接下来献与康熙的却不是殊兰或双姐这两个娜仁早有耳闻中的一个，而是寂寂无名的那拉氏女子，这已是宫中第三个那拉氏出身的，原有贤嫔纳喇氏、万黼生母那拉氏，如今又来了这个包衣出身的那拉氏。
可真是热闹了。
这那拉氏处处看都不及乌雅氏或卫氏，比之前一位从承乾宫飞出来的凤凰宜嫔更是不值一提，但康熙赞她‘夙性温婉、品格贤柔’，封了贵人的位份，赐居承乾宫偏殿。
对佟贵妃不着余力举荐‘贤能’的事，大家也算是习惯了，只是私底下难免有念叨两句的，贤嫔常道：“皇后还好好地在坤宁宫里呢，用得着她在这里标榜贤能。”
佛拉娜彼时正给小阿哥胤祉缝着小衣，闻言无奈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人家要做贤惠人，与咱们何干？不过添几个人罢了，便是没有她，宫里还能少了人吗？”
贤嫔啧啧称奇，“你几时这样想得开了？”
“我惯素想得开！”佛拉娜一扬下巴，嘴硬道。
娜仁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忽有人进来传道：“娘娘，老祖宗叫您过去。”
“这个时候，有什么事？”娜仁一惊，略有些奇怪。
佛拉娜道：“老祖宗叫你，定是有事，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娜仁瞥了眼伏在桌前写字的皎皎，道：“你好好写字，等额娘回来再看。”
皎皎乖乖应声。
慈宁宫里的气氛不大好，太皇太后坐在炕上东边，倚着迎手闭着眼拈念珠，面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来。
皇后坐她西下首，低头默默未语，见娜仁进来，招手道：“过来。”
“出什么事了。”娜仁走近在太皇太后身边，笑问道：“您面色怎么这样不好看？”
太皇太后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似是轻叹一声，指指炕桌上的帖子。
那帖子上是蒙文，原谅娜仁学得不太溜，仔细瞧了一会，才看出里头的门道来，道：“是……达尔罕亲王要献女入宫？那岂不是我的小侄女了？”
“你还笑得出来！”太皇太后沉着脸，低声斥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娜仁知道她心里想得什么，劝道：“您觉得可惜，人家可未必觉得。左右是要上京来的，还没册封呢。且等那姑娘上了京，若她心有还有一二分的不乐意，只在宗室或王公大臣中选一个好的，由您指婚，出一套嫁妆，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岂不比入宫好？”
太皇太后叹道：“我只怕他们不愿意，若按我说，你说的那般就很好。悼妃已经在宫里一辈子，香消玉殒在这里，我若再把她的侄女接进来，她便是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这宫里，科尔沁出身的嫔妃，有我一个就足够了。”娜仁温柔浅笑着：“何必再拖累小侄女们呢？”
太皇太后被她说得鼻子一酸，好一会才哑声道：“又来骗我的眼泪。”
慈宁宫中坐了半日，太皇太后留二人用了膳，方叫她们去了。
此时京师的天儿已经不再温暖，娜仁出来得及，也没来得及披件斗篷，一撞上外头的冷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皇后刚要开口，福寿已从殿内追出来捧着一件披风与娜仁披上，暗黄缎面绣卐字不到头，一看就是太皇太后的衣裳。
“哪有那么娇贵。”娜仁道：“几步路的事情罢了。”
琼枝走上来给她系着披风的带子，拧眉道：“可不是几步路的事，出来时是奴才疏漏了，方才若不是老祖宗想起来，叫福寿出来送，奴才也是要向福寿开口的。”
皇后亦道：“这个时节，伤风了不是小事，多注意些没坏处。”
娜仁无奈，只得顺从。
从慈宁宫出来，二人慢慢走在宫道上，娜仁沉默一会，还是道：“我那小侄女……八成是因为我迟迟未曾有孕，他们才急着再送人来。可他们也不想想，当日先帝满宫都是蒙妃，又有哪一个有所出？”
她嘲讽般地扯了扯嘴角，皇后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上次你见过的，我那三妹妹，八成也是要入宫的。”
娜仁只觉心里沉甸甸的，二人抬头环顾四周，鲜艳夺目的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的地方，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清纯年少、豆蔻枝头的小姑娘。

第67章
随后一段时间，宫里……怎么说呢，群魔乱舞吧。
对于达尔罕王献女入宫的事，佟贵妃表示出了高度警惕，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出手，而是通过宜嫔与小那拉贵人婉转地试探。
之所以是小那拉贵人，盖因宫中还有另一位那拉贵人，为了区分她们，便以大小来分别称呼。
对这些试探，娜仁通通当做耳旁风，真被问烦了就掀起眼皮子冷冷地盯着她们，到底是宫里多少年混过来的，宜嫔和小那拉贵人还嫩呢，娜仁一个眼神过去，足够她们遍体生寒，悻悻然地退下了。
自永寿正殿出去，殿外的冷风一吹，二人一个激灵，宜嫔阴沉着面色，眼刀子狠狠刮了小那拉贵人一眼，怒道：“你方才扯我袖口做什么？”
“我便是不扯你袖口，你还有胆子待下去吗？”小那拉贵人紧了紧身上的氅衣，抬着头缓步迈下台阶，一举一动都慢吞吞的，不紧不慢的模样叫宜嫔面色更不好看。
小那拉贵人却仿佛浑然未决，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永寿宫。
“走了？”正殿里，娜仁把玩着炕桌上琉璃盘盛着的拳头大娇黄玲珑的香橼，随口问。
琼枝：“嗯，走了。”又将二人的表现细细说出来，娜仁思及方才见小那拉贵人退下时隐隐有些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由扯了扯嘴角，对琼枝道：“你看佟贵妃举荐的这几个人，性子上倒是天差地别。”
琼枝拧拧眉，微有些疑惑：“几个人？”
“……等着以后吧，热闹早晚会有的。”娜仁一时嘴快，倒忘了佟贵妃如今只举荐了宜嫔与小那拉贵人二人，不过没关系，不急。
琼枝眨眨眼，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一面将热茶奉上换下残茶，一面道：“乌嬷嬷退了热，用了药，再发发汗，想来二三日便可以好了。”
“阿弥陀佛。”娜仁闻言松了口气，近几日京师天气变化多端，有时白日又极暖和，有时夜里冷风呼啸刮得人心慌。乌嬷嬷不说上了年纪，也是四十多五十的人了，身子骨虽然不错，但在当世来看也不算年轻，她病了，娜仁不敢大意。
琼枝笑道：“其实嬷嬷的身子一贯不错，不过偶然经了风病了一场，您不必这样挂怀放心不下。”
娜仁哪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些年在宫廷中见了太多生死别离，身边的人病了，她便不自觉地提起了心。
“几时了？皎皎快要下学了吧。”自打天气转凉，皎皎学习的地方便挪到了慈宁宫小花园的花厅中，下学的时间与往常倒是一样。
琼枝忙取了怀表来看，便道：“未正时分了，再有半个时辰，公主便要回来了。”
“那还早着呢，你坐下，咱们喝口茶。”娜仁笑吟吟地一扬下巴，琼枝看了看她，见她悠悠闲闲地靠在那里，笑盈盈地看过来，不容拒绝的样子。便点点头，自取了个杯子斟了热茶，在娜仁西下首坐了。
旁处的规矩，是不许底下人坐主子睡、坐过的地方的，包括永寿宫对大多数宫人也有这个限制。
不过琼枝显然不在其列，俩人从小一处长大，娜仁冬天睡觉不喜火炕的热，京师的冬日又冷，如今琼枝已然陪伴她度过二十余个冬日。
这会琼枝在炕上坐了，俩人嗅着茶香，默契地都没开口。
好一会，只听娜仁缓缓道：“我还是觉得，和塔不是会舍得送他女儿入京的人。”
和塔便是当代达尔罕王，当年娜仁封妃，或者往日年节往来，礼物都十分丰厚。俩人有当年一起在草原上鬼混留下的交情，娜仁自认对和塔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只满足于平淡安稳的生活，对儿女也没有太高的期待，不会舍得送女儿入宫来博富贵。
那和塔的女儿为什么会入宫，就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那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娜仁从背后扯出一个薄绒面的软靠枕来在怀里，认真想了一会，还是没什么印象。
琼枝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低头思忖一会，迟疑着道：“应是……琴德木尼。”
“如意之宝。”娜仁咂摸咂摸这个名字，越来越觉得献女入京这里头有太多事情，但又还是一团乱麻地没有头绪，叹了口气，倚着靠背心不在焉地喝茶。
自科尔沁来的车队一路紧赶慢赶，在冬月里到了京城。
那位名为琴德木尼的小格格也被带入宫中向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后请安，娜仁就坐在慈宁宫里看到了她。
小姑娘十六七岁，花儿一样的年纪，一双圆圆的猫眼儿，清澈得小鹿一样，笑起来弯弯的、亮晶晶的，琼鼻樱唇，生得十分秀气，一见她的面容，娜仁就知道为什么被送上京的是她了。
就如同娜仁当年被送上京，是一样的道理。
她心中忽然升腾起几分讽刺来，待琴德木尼的态度倒是很温和，笑吟吟地道：“一路奔波赶来辛苦了，可识得我是谁？”
方才琴德木尼已经自太皇太后到皇后被人引着拜了一圈，娜仁坐在太后身边，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琴德木尼分毫不慌，灿烂一笑，向她一拜，“琴德木尼给慧贵妃娘娘请安。阿布格额格其安好。”
“好，快起来。”娜仁扭身问琼枝，“见面礼呢？”
琼枝捧出一个红漆小匣来，娜仁接过打开，其中赫然是一只翡翠麻花镯，果绿的颜色青嫩鲜润，很适合少女佩戴。
琴德木尼并未推拒，落落大方地谢过，当即戴到了腕子上，行事更叫人喜欢。
琴德木尼最后还是没在宫中留宿，太皇太后命人好生送她出宫，转头看娜仁：“你很喜欢她？”
“她和她阿布小时候很像。”娜仁叹了口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况她与我又不同，留在宫里可惜了。”
太皇太后呷了口茶，淡淡道：“还要看她自己。若是她真不愿意——”
娜仁笑吟吟地歪头看她，眨眨眼：“那您就成全了小姑娘的心意又如何呢？”
太后在旁坐着，会心一笑。
次日坤宁宫请安，皇后不是喜欢拖拉的性子，多半也嫌一群人在那里烦得很——实话说，自打住到坤宁宫来，她就一直不大顺心，处于濒临爆发的边缘，只能说勉强将就着住，就差掐着手指头算离宫的日子。
无他，正殿那暖阁里，供奉从释迦牟尼佛到蒙古神，都和皇后的信仰没有半分重合，她原本供奉的天尊即使只是白底黑绒线绣出的神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安放。无奈之下，她只能还占着长春宫的地界，用那边的耳房供奉。
先不说她自己每日折腾，就说六宫妃嫔，对此便非议良多。
即使以皇后的威望，她自觉不占理，也不会弹压众人，如此风言风语愈盛，她不乐意打理，身边人却着急得很。
这样说来，她自己在坤宁宫住着都可以说是一场修行了，遑论每日早晚应付一群女人，都是能免就免，能省就省。
这日一早，照旧，没坐多久，皇后一合茶盖碗，娜仁会意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也累了，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她这理由万年不变毫不过心，在场的诸位多少都已经习惯了。
皇后点点头，脸上带出几分要解放的笑意，“既然如此，散了吧。”
“臣妾告退。”礼仪周全地走了个流程后，皇后从容优雅地起身离开，只有最了解她的娜仁看出如释重负与迫不及待来。
这边散了，皇后多半要去长春宫。
她先一阵风似的去了，娜仁慢吞吞地披上大氅，扶着琼枝的手刚刚出门，下了台阶步履缓缓地预备离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慧贵妃？”
娜仁回身一看，是佟贵妃。
重大场合过去后，佟贵妃又恢复了素日典雅端庄的装扮，首饰在精不在多，三三两两的珠玉簪钗，一串七挂的米珠流苏串垂在鬓边，面上粉黛薄施，笑意盈盈地看向娜仁。
“佟贵妃有事？”娜仁问。
佟贵妃毫不在意她的态度，笑着道：“我听闻昨日达尔罕王膝下的大格格入宫了？倒是我无缘与大格格见上一面。”
娜仁听了，八成就知道佟贵妃的意思，笑道：“是在老祖宗那见了一面，倒是个灵秀姑娘。我本想着这一二日里再召她入宫，贵妃若是想见，届时去我那里见便是了。”
“如此也好。”佟贵妃笑吟吟地道：“相处的日子在后头呢，慧贵妃你说是不是？”
“那可未必。”娜仁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叫佟贵妃心中惴惴。
直到她潇潇洒洒地转身去了，佟贵妃站在当地，柳眉微蹙，还有些存疑，低声问大宫女：“她这是什么意思？”
芳儿也有些讶然，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道：“莫不是那达尔罕王府格格……并不预备入宫？”
佟贵妃摇摇头：“不可能，若是那样，她不会说得模棱两可。……但既然并不是十分准的事儿，那就有的是活动的余地了。”
芳儿会意，“奴才就给家里去信。”
佟贵妃唇角微扬，用绢子挡了挡，温温柔柔地笑着，“也罢。”
回到宫中，娜仁却被摆在暖阁当地的两口大箱子惊到了，问福宽道：“这是从哪捣腾出来的？也没到盘库的时候啊。”
福宽自一旁炕柜上取来一张帖子，对娜仁苦笑道：“哪里是奴才倒腾东西，这是宫外送来的，说是达尔罕王府的礼。礼单子还在这呢，倒是丰厚……”她隐有些纠结，双手将帖子奉上：“您还是自己看吧。”
娜仁疑惑地眨眨眼，将帖子接过打开一看，倒是写得中规中矩，辞藻华丽，一看就不是娜仁认识的那个一提读书就头疼的和塔写的。
帖子里附着礼单子并一封信，娜仁放下礼单，先打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信件打开，熟悉感迎面扑来，开头的‘江湖救急’就很有当年认识的那个人的个人特色。
娜仁忍不住噗嗤一笑，在炕上坐了，仔细读着那封信。
信不算很长，却写得十分恳切，和塔表示自己并不希望女儿入宫，只想要女儿嫁给一个门当户对或更低一级的人家，以后可以确保女儿不被欺负，但他拗不过其他王公们，无奈之下送女入京，希望娜仁可以施以援手，在太皇太后面前美言劝导几句。
他还特意写明，送来的那些礼物有一部分本来就是祝贺娜仁荣封贵妃，事情成与不成，她不必感到愧疚。
这大兄弟……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善解人意。
娜仁不由有些感怀，不过既然和塔的态度摆出来的，她就可以放下一大半的心，毕竟太皇太后本来也不大打算将琴德木尼留在宫中，如今有了和塔的态度，给琴德木尼赐婚便可以十分顺利，而不用怕科尔沁那边的意见。
毕竟人家亲阿布都同意了，旁人再是不满，闹出来也不免难看。
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多半的蒙古王公还是要脸的。
要脸的人，就好对付。不怕假君子，只怕坦荡荡的真小人。
娜仁心里将这些都寻思得明白了，微微放下心，才拿起礼单翻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为了这个女儿，和塔真是出了血本了，各样纱罗绸缎自不必提，还有珠玉首饰、书画瓷器，真是……普通富户给姑娘预备的嫁妆也不过如此了。
娜仁是不好意思收人家这样厚的礼的，叮嘱福宽只留下几样有趣特别的，并些料子取用，其余的仍用大板箱封住，福宽虽有些不明所以，还是按照她的安排去做了。
和塔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打乱了娜仁本来的预备，却也叫她行事方便不少。
下晌，娜仁召见琴德木尼入宫，小姑娘穿了身艳红金丝刺绣的蒙古袍子，发辫上穿插着点缀珍珠的红丝带，跟在宫人身后走进来，大眼睛带着好奇四下打量着，做得坦坦荡荡，又如来到生处的小鹿一般懵懵懂懂，并不叫人厌烦。
“琴德木尼给您请安。”小姑娘礼数周到，想来是特意练过的，见娜仁态度和蔼，便自来熟地喊娜仁做：阿布格额格其，是蒙语中‘姑姑’的意思。
论起辈分算，娜仁可不就是她的姑姑，同样，早亡的那位先帝悼妃，也是她的姑姑，不过比起娜仁这隔了几房的，那位悼妃的父亲是先达尔罕王满珠习礼，也就是这小姑娘的祖父，二人才是嫡亲姑侄。
悼妃早已过世，这亲戚也没地方论去。娜仁自认当得起这小姑娘的姑姑，笑着唤她起身，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了，温声道：“等会佟贵妃回过来，她想见见你，若是给你什么见面礼，你只管收着，回头阿布格额格其替你回一份给她娘家妹妹就是了，不用怕日后的往来。”
琴德木尼知道娜仁有提点她的意思，清澈的小鹿眼带上几分感激，脆生生地答应着。
娜仁越看她越喜欢，乐呵呵地道：“等佟贵妃去了，皎皎应该也下学回来了。若从咱们这边论，她是你的表妹，你可以与她玩玩。”
琴德木尼连着点头，过一时佟贵妃果然来了，她是会做人的，一见琴德木尼就带出和煦的笑意来，不论心里如何，面上满是喜欢，如同待自家的姑娘一般，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说话，又褪下晚上的白玉镯要给琴德木尼戴上。
但琴德木尼腕上已有了一只翡翠麻花镯，佟贵妃见了，知道是今年地方的贡品，就知道这怕是这几日谁赐的。
娜仁正在这个时候开口笑道：“这丫头实诚，我昨儿给她的镯子，当场就戴上了。收下吧，琴德木尼，谢过佟贵妃娘娘赏赐。”
琴德木尼忙起身双手捧着那镯子向佟贵妃行礼，
佟贵妃道：“哪里用这样客气呢。”
她又坐下说了会话，面上倒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若论养气功夫，她练得是很不错的，拿着素日读书、骑马等等话题与琴德木尼说了好一会，又问她素日在家时吃住，如今入京处处可舒心等等，好一会，才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这样好的姑娘，也不知日后谁家有那个福气得此佳妇、我若不是私心里觉着我那几个弟弟侄儿都配不上，真想把琴德木尼娶进我们佟家的门。”
“有什么配不上的，不过还是要看他们的缘分。他阿布、我还是老祖宗，我们都盼着，她日后能得一心人，和和乐乐地过一辈子。”娜仁轻抚着琴德木尼的头发，笑道：“贵妃手里真有好的，可不要吝啬叫我知道啊。”
“哪里哪里。”佟贵妃眉开眼笑，拉着琴德木尼的手，道：“我定替你盯着，若有好的，先便宜了咱们，外头的且再等等！”
娜仁道：“你倒把咱们说得土匪似的，也要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她阿布疼她，只怕要细细挑选个顺心的，我说了也不算。便是老祖宗一言九鼎，这丫头不乐意啊，她阿布也得想法子抗旨。”
佟贵妃道：“慈父之心，总是有的。”
琴德木尼就在旁边睁着眼睛看她们一来一去地言语上打机锋，心里不由讪讪，悄悄挪挪身子，坐得离娜仁更近了一些。
娜仁心中暗笑，拍拍她的背，又笑着和佟贵妃交谈。
直到皎皎下学回来，佟贵妃打探清楚消息，心满意足地提出告辞，临走之前不忘对皎皎温声细语地关怀几句，真不愧是宫内上下众口交赞的‘贤惠人’。
送走了她，不得不说，娜仁也松了口气。
只见她往后头的靠背上一倚，捧着杯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和这种周全人打交道是真累。
皎皎没心没肺地喝着茶，又自来熟地和琴德木尼分享小点心，看得出来，二人很投缘。
琼枝难得见她这样，眉开眼笑地，又叫人另备几样点心端上来，还贴心地每人一碗甜汤，很好地抚慰了娜仁疲累得千疮百孔的心。
用词或许有些不当，但娜仁这会真的觉得自己累得要疯了。
三人围着炕桌喝着甜汤吃点心，琴德木尼逐渐放松，娜仁看她一眼，“佟贵妃没什么坏心思，你怎么这样紧张戒备？”
“我……我觉得她一开始很防备我。”琴德木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后来不知为什么，她才逐渐对我放下心，但我、很不喜欢那种感觉。”
小动物般的直觉让她在娜仁跟前放下心，再加上出门前阿布的叮嘱，她才愿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看她皱着眉的模样，娜仁有些好笑，心里明白佟贵妃方才为何有态度转变。自然是确定了琴德木尼不会成为康熙的妃子，待琴德木尼的态度就会由‘未来的竞争对手’变为‘科尔沁贵女’，态度自然只有更好的。
不过佟贵妃也是个人精，就说娜仁方才都没看出她的情绪变化，只能凭借猜测和对佟贵妃的了解摸出几分来，不想琴德木尼却是这样直觉如小动物一般的人，能够感受出来佟贵妃态度上的变化。
难免她对佟贵妃的戒备，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皎皎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道：“琴德木尼姐姐你习惯就好，佟娘娘她们都是态度变得很快的，今天喜欢你，明天不喜欢你，后天又喜欢你了，全看当时彼此是怎样的境地。”
听她这样说，娜仁又是好笑，也觉得有理，却不能任她说出来，只抬手给她们二人一人夹了块热腾腾的粟香红枣糕，又问：“备了牛乳茶没有？斟两杯甜的、一杯咸的来。”
琴德木尼对皎皎的话深以为然，俩人差了好几岁，凑在一起说起话来竟然还是皎皎占据主导地位，没一会皎皎就拉着琴德木尼要去花房里看刚开的水仙花，凑过来和娜仁撒娇。
“去吧去吧。”娜仁无奈地摆摆手，又命麦穗：“你跟上，仔细着。”
麦穗应了一声，去了。
娜仁见外头天色还早，兀自坐着想了一会，还是唤了琼枝来，披上大氅往慈宁宫去了。

第68章
对娜仁的来访，太皇太后早有预料，只老神在在地倚着迎手拈着珠子，眼皮微阖，面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来。
“来了。”听见娜仁轻且稳的脚步声，太皇太后睁眼看了看她，随口道：“坐。”
娜仁便在太皇太后西下首坐了，福寿亲自斟了茶来，娜仁含笑对她微微点头，捧着茶碗在手上暖着，沉吟着也没出声。
还是太皇太后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是为了琴德木尼那个丫头来的？”
“是。”娜仁道：“收了人家阿布的礼，不好意思不办事。”
“他们出的烂事。”太皇太后轻嗤一声，眉目间带着几分嘲讽不屑，娜仁自然知道这些情绪是冲着谁去的，低着头，默默未语。
“……她阿布疼她，也是她的福气。”太皇太后定了定神，似是唏嘘感慨了一句，又问：“你看那小丫头如何？”
娜仁一笑，“我看自然是极好的，难得和皎皎处得也好。您知道皎皎那性子，看着和软，待谁都好，其实最是挑剔自矜，能让她一见如故的人可不多。”
太皇太后便和缓了眉眼，“那就是个软和孩子。”
她早已胸有成竹，此时故意慢吞吞地品茶，等着娜仁求她。
朝夕相对这么多年，对她想什么，娜仁实在是太了解不过了，这会眯眯眼睛一笑，凑过去挽着太皇太后的胳膊，甜腻腻地喊：“老祖宗~”
尾音的波浪能直叫人鸡皮疙瘩都浮起来，太皇太后也不例外，下意识颤栗一下，又好笑地瞪了娜仁一眼，用指头点点娜仁的额头，笑骂道：“鬼丫头！”
娜仁得逞，得意地一笑，又道：“还不是您故意抻着我。琴德木尼的婚事，您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这丫头的婚事，在宗室里头慢慢地挑，看她阿布的心。倒是不叫她入宫，得寻个拿得出手的理由。这就不需咱们费心了，只肖安安静静等着人家把梯子搭上来。”太皇太后白了她一眼，没再吊着她的性子，直接道。
娜仁瞬间会意，“佟贵妃？”
太皇太后这才一笑，“不错，还有些灵性，不算个榆木脑袋。”
娜仁托着腮，仔细想了一会，“佟贵妃会从哪里入手呢？若是直接叫人觐见……未免有些不聪明，只怕惹得皇上忌惮，还得用婉转些的手段。若是直接去捉和塔的错处或是给琴德木尼安排个错漏，那就得罪了科尔沁，也行不通。那究竟是什么法子呢？”
太皇太后故作高深地笑着，“且等着吧，你呀，还是嫩。想要让人嫁不得人，可不仅仅是能从姑娘家或姑娘本身上下手。法子多了，单看她用哪一个。佟贵妃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用太狠厉的手段，免得与科尔沁结了仇怨，咱们也可以放心。且看着吧，这事若是叫她办成了，无论怎么说，在皇帝那她也能留个好。皇帝本心里也不会乐意留下琴德木尼，却不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皇帝啊，对那些王勋旧爵还是不大有底气，何况与吴三桂对阵的前线上还用得到蒙古铁骑。”
娜仁忍不住道：“皇上这皇帝当得也是够憋屈了。”
“怜悯皇帝？”太皇太后斜她一眼，“先看看你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吧，人家九五之尊，天下万民臣服，自得其乐。你呀，说好听点是安于当下，其实就是没上进心，若不是在宫里，我们还护得你，在外头，早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当年，她没有坚持给娜仁赐婚，多少也有这里头的原因。
娜仁不甘心地辩驳道：“我……”她总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是懒吧？
太皇太后对她简直太了解不过了，她眼睛一眨巴，太皇太后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白了她一眼，又微微叹道：“如此也好，我能护你一时、太后能护你一时、皇帝能护你一时，还有你家里人兄长们也都立了起来，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老祖宗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
娜仁也是二十多奔三的人了，太皇太后轻抚她的头，动作还如对皎皎一般，轻柔、温和，带着安抚与疼惜，太皇太后声音低低地道：“人呐，处在什么位子上，享受了多少，就注定要付出多少。皇帝享无上尊荣，注定也有无边烦恼孤单。……隆禧那小子在阵前受了点伤，还好那个叫……阿娆的陪着他、照顾他，这小子仗着他皇兄疼爱叛道离经，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多少解脱自己几分。”
“隆禧受伤了？！”娜仁一惊，太皇太后就知道康熙只怕没告诉她，便拍拍她的手，“皇帝也是不欲叫你担忧，隆禧的伤不重，听回话的人说，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
娜仁松了口气，“那就好。”
天微微擦黑，娜仁念着宫里还有个琴德木尼，便要回去。
太皇太后道：“便是留她留宿一夜也没什么，左右你那永寿宫就你带着皎皎住，没什么好顾忌的。”
“唉。”娜仁答应了一声，披上大氅带着琼枝几个回去了。
这会外头刮着微风，琼枝道：“只怕夜里有一场好雪下呢。”
“暖房里的茉莉，这几日不要浇水了，等这一阵的风雪过去，再用些冷茶润润根茎。”娜仁仰头望了望天边，琼枝忙答应着。
一时回了永寿宫，便见皎皎与琴德木尼凑在一处玩孔明锁，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皎皎竟然是较为稳重、把控发现的那一个，琴德木尼看向皎皎时，眼睛里满是信赖。
可真是……又被忽悠瘸了一个。
娜仁心里叹了口气，看了看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女儿，心道：也不知和谁学的，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分明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娇女，身上偏带着些大姐头的匪气，把底下的弟妹们统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又开始跨年龄段向长她几岁的姐姐伸出了魔爪。
曾经，就这个问题，娜仁认认真真地思考探究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来自康熙的基因 从小太皇太后、昭妃、清梨的耳濡目染，或许还有她的一点点关系。
因为皎皎和太皇太后他们撒起娇来，那个姿态与她简直是一模一样。
唉。
娜仁是真不会教孩子，前世也没有养过小崽子，只能将自己的价值观不着痕迹地渗透给皎皎，现在看来养得还不错，更甚至——她觉得皎皎这个性格很好，善良坚毅有底线，偶尔的小聪明也无伤大雅。能够叫人心服口服的信服力足以叫娜仁放心这个孩子未来的日子。
只愿养她十几年，这个在历史上本来不会存活的孩子，能够走上好的未来。
她出神的空档，伏在炕上玩的二人已注意到她，规规矩矩地起身请安，娜仁缓和了眉眼，笑问道：“可都饿了？叫小厨房收拾一桌宵夜送来如何？”
皎皎连忙点头，又走过来扯着娜仁的袍角，倚着她撒娇一样道：“额娘，可否叫琴德木尼姐姐在宫里留宿一晚，就与皎皎住在一处，如何？”
琴德木尼也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哀求期盼看向娜仁，被这两个小姑娘一盯，娜仁只觉心都化了，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吩咐人出宫知会了护送琴德木尼上京的达尔罕王世子，留琴德木尼在宫中小住一日。
又道：“小住也可，不过皎皎你是小主人，要招待好琴德木尼姐姐，好吗？琴德木尼，你的身量与我十几岁的时候差不太多，我先叫人将我那时的衣裳寻出来一身，熨过与你换洗，你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呢。”琴德木尼忙道。
娜仁一笑，“如此便好。外头天微微有些黑了，正是吃宵夜的时候，有地方进上的鱼虾鲜货，起个锅子吃，还能涮些笋菇素蔬，如何？”
两个小姑娘对此都没有意见，皎皎更是自认在吃上拍马也比不上自家额娘的修行，干脆听娜仁的安排，只是还要求明儿早膳进些甜酒酿的小兔子馒头。
对小主子的要求，茉莉自然没有不应的，她做这些甜品面点也一向得心应手，忙笑着答应了，又将自己打好腹稿的锅子与涮锅子的菜蔬与娜仁说了一遍，娜仁同意了，她便下去预备。
皎皎拉着琴德木尼的手，念叨道：“琴德木尼姐姐，茉莉姐姐预备的吃食都很不错，御膳房做的烧鹅也好，明儿你不要走，我下学早些回来，咱们一处用晚膳，叫御膳房进烧鹅好不好？”
娜仁好笑道：“今儿还没过完呢，就开始谋划起明个了。不过若是琴德木尼明日还在，你明日的箜篌与琴棋课可以先免了，容你陪琴德木尼玩一日，你们两个可以去御花园赏梅，晚膳咱们炙羊肉烤鹿肉吃。”
皎皎听了更是兴奋，忙央求琴德木尼再留一日。
她们小姑娘如何叽叽咕咕的，娜仁没仔细听，只捧了杯热茶坐在炕上发呆，想着佟贵妃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手，到底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但佟贵妃不是做事急的人，她一向不缓不慢，崇尚谋定而后动，想要知道她用什么手段，还得安心等上几日。
琴德木尼留在宫中的第二日，晚膳时分，娜仁带着两个小姑娘在后庭院支起炉子烤肉，康熙就来凑热闹了。
对他的到来娜仁算是心中早有准备，没什么惊讶的，甚至问了一嘴：“想要什么口味的料？”
康熙一边挥手免了女儿与琴德木尼的礼，一边随口道：“孜然、藤椒的各要一些。”
“要求还不少。”娜仁一扬下巴：“坐，别活像是来吓小丫头似的。琴德木尼，你也不必怕，皇帝也是人，没有三头六臂，不会随时随地大发雷霆。若论辈分……他应当是你的表哥。”
话是如此说，琴德木尼怯怯地看着康熙，显然还是害怕的，只恭恭敬敬地叫‘皇上’，没敢叫表哥。
康熙也不在意，自顾自坐着，娜仁又猛地反应过来，告诉皎皎：“从你汗阿玛那边论，你应当叫琴德木尼小姑姑。”
皎皎撇撇嘴，显然不大情愿的样子，康熙便明白娜仁是叫她们两个姐妹相称了，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这辈分可真是算乱了。左右私底下，没有外人，随你们怎么叫顺心吧。”
皎皎欢欢喜喜地“唉”了一声，又注意到汗阿玛过来之后小姐妹显然有一些拘束，胡乱吃了两口烤肉，便拉着琴德木尼嘀嘀咕咕一回，两人眼睛发亮，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皎皎凑过来道：“额娘，我想带琴德木尼姐姐去看皇额娘养的仙鹤！”
“去吧去吧。”娜仁见康熙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干脆地摆摆手，皎皎欢天喜地地向她一欠身，甜滋滋地道：“额娘最好了！”
琴德木尼也有些期待，站起来倒是规规矩矩地向二人一欠身，然后被皎皎拉着去了。
对皎皎看人的刁钻，康熙还是知道的，见皎皎与琴德木尼这样亲近，便有几分吃惊，好笑道：“还没见过她与哪家的格格这样要好。早知道——”
“早知道你要怎样？人家阿布舍不舍得还不一定呢。”娜仁扬扬脸，命琼枝：“将我收在炕柜屉子里的那封信取来。你看看就知道了，是她阿布写给我的信，人家有事相求备了厚礼，多少也如了咱们的愿，倒是两全其美了。”
康熙一扬眉，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一边吃了块烤肉，慢条斯理地饮了杯娜仁命人温出来的绵软酸甜的花果酒，用帕子擦擦手，等琼枝将那封信取来，他接过拆开细看，好一会，啼笑皆非地道：“朕这是……被那达尔罕王嫌弃了？”
“人家想给女儿寻个好把握的有什么错？”娜仁幽幽一叹，道：“天家水深，和塔能为琴德木尼做到这个地步，可见是真疼女儿，也是真为了女儿着想 。我把这底都透给你了，你可要寻摸寻摸，给琴德木尼找个好的。”
康熙嘟囔道：“保媒拉纤的事也交与朕。……不过在宗室那些贝子贝勒中找一找也就足够了，既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其实又不比达尔罕王府的门庭，不过占着宗亲血缘，也算拿得出手，对达尔罕王的爱女自然也会敬重三分。”
娜仁听着，心中也道有理，却还是道：“还得看人家阿布的，咱们说了也不算。不过既然达尔罕王没有那一份心，也算是让你省了些心。”
“这倒也是。”康熙跟她说话倒没什么顾忌，笑道：“等这位格格出嫁了，朕可要厚厚地添一份妆。”
候在不远处的其勒莫格听着，注视着娜仁微笑的模样，神情略有些复杂。
小辈都去了，二人往石凳上一坐，一边烤肉一边喝酒，康熙又嫌这酒淡，指挥豆蔻：“去把你主子去岁酿的紫米封缸酒取一坛子来。”
娜仁轻哼一声，摆摆手，示意豆蔻去吧。
康熙又叫其勒莫格来坐下，琼枝取了三只凉水浸过的小酒盏来，三人碰了杯，康熙打趣着问：“阿姐收了人多厚的礼，我看达尔罕王信里那样子，只怕礼单不薄吧？”
“可被你说准了。”娜仁道：“岂止是不薄啊，是险些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在里头也没出什么力，也不好意思全收了，等回头琴德木尼成婚，我再借着添妆的由头给她补回去就是了。”
康熙点头道：“也好，别落下什么过，怕日后再有事。”
这话有理，娜仁也是觉着收了人这样丰厚的礼，在事上却没出大力有些不好意思，在琴德木尼的嫁妆上补回来正好，日后还如常走动也可。
这边说着话，娜仁见其勒莫格今日反常沉默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待康熙去时，招招手示意他留下，低声问：“三哥你今儿个怎么了这是？”
“……”对着她满是关怀的目光，其勒莫格凝噎许久，哑声道：“我只是想，若是当年，咱们家也有如达尔罕王一般的底气，是不是你就能自由自在地一辈子。”
“三哥你怎么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娜仁这才知道他想什么，半是无奈好笑，半又觉着心里暖洋洋的，眉飞色舞地笑道：“你妹妹我生来胸无大志只愿看眼前富贵，如今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三哥你不要多想，若是当日没入宫——”
她不禁面露沉思，其勒莫格略带期待地看着，却听娜仁缓缓道：“我八成是不会嫁人的，或许舍不得三千青丝，寻一处僻静道观出家，然后安度余生。男女之情与我而言太过复杂、太过难破，我也不愿沾染。我有太多畏惧，不愿意踏出自己安稳舒适的圈子，最后只会作茧自缚。如此因缘际会，当下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了。”
娜仁目光极真挚地注视着其勒莫格，道：“我没有后悔过当年，也没有遗憾过当年，厌恶过当下。我觉得时下的日子，对我而言就已经很好了。我的心太小，小到不想用尽勇气与人恩爱一场，不愿踏出净土走遍天下看世事疾苦。我只想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平稳日子。”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行侠仗义走遍天下的底气，没有兼济天下普渡万民的本事。
其勒莫格鲜少见到她这样直接坦荡甚至带着淡淡无奈的神情，愣怔好一会，才找回自己如常的声线，低声道：“我知道了。”
娜仁不知道她今天的话会不会给三哥造成什么打击，但她对当下的生活是真心挺满意的。
都说宫里的女人苦，可那是建立在衣食富足的基础条件下，种种精神上的苦。如果和外面的女子们的处境相比，至少娜仁觉得，她没有伤春悲秋的资格。
何况她精神上也没什么苦的。
又留琴德木尼在宫中住了一夜，她仍旧与皎皎同宿，娜仁亲自为她们掖了掖被角，轻抚皎皎的头，道：“明日你就要如常上学去了，琴德木尼姐姐也要出宫了。”
皎皎微有些失落，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把手伸向另一床被子握住了琴德木尼的胳膊，问娜仁：“那以后还可以召琴德木尼姐姐入宫吗？”
“当然。”娜仁笑吟吟地对琴德木尼道：“你阿布托我给你寻一个好夫婿，想来他也快要入京了，你们父女俩且要在京中住一段时日。届时我常常召你入宫，你与皎皎一处玩，可不要嫌弃皎皎恼人，不肯来了。”
琴德木尼脸微有些红，连忙摇头，“我不会嫌公主的烦的……”
见她有些羞涩的模样，娜仁忍不住笑了，也揉揉她的头，叮嘱：“睡吧，明儿留了早膳再去。”
两个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点头，一大一小都是眼睛亮晶晶的，乖巧的模样叫娜仁心都快化了。
叫人入宫一回，自然不会让她空手回去，无需娜仁开口叮嘱，琼枝已经备了如绸缎珠花一类赏赐少女常见的物件，因琴德木尼与皎皎投缘的缘故，备得又格外丰厚。
娜仁看过之后，只道琼枝做事老辣纯熟，琼枝在旁轻笑着，“您若是再夸下去，奴才都不知道自己真有几分几两了。”
“人说自谦过度便是自大的，我的琼枝姑姑，你可不要太谦虚了。”娜仁拄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她，二人守着灯随意说着话。
琴德木尼入京后却宫中却迟迟没有消息，虽然召见入宫小住过一回，康熙那边却没动静，底下不免有人着急，开始试探。
但没等上京的蒙古王公们走通门路，宫中佟贵妃便先并道了，钦天监副使率先上奏，禀达尔罕王长女与佟贵妃有生肖相冲，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坤宁宫又传出皇后抱病，这一回却连钦天监正使都开始动了，上奏道达尔罕王长女与皇后有八字相克之处。
这手段可真是……娜仁莫名想到前世看过的某大热宫斗剧，不过还算佟贵妃有分寸，没把琴德木尼说成妖星什么的。
至于后来正使也出来凑热闹……她可不觉得佟贵妃有那个面子叫皇后下场陪她演戏，且佟家在前朝也没有强盛到能让钦天监正使站出来。
这背后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第69章
“你和我说实话，皇上许了你多大的好处，能叫你配合他演戏？”娜仁一边剥着朱橘，一边道：“佟贵妃也就罢了，皇上这主意眼看就是跟着人家学来的，真是没趣儿。”
皇后淡淡道：“招不在新，灵则可行。天大的好处。”
她歪头看了娜仁一眼，忽地道：“南苑秋日便已秘密动工，在山脚下修建一处圈在南苑内、又独立于行宫的院落。青砖黛瓦，翠竹环绕。”
“……你在宫里还能待多久？”娜仁一愣，好一会才问。
皇后拧眉沉思半晌，缓缓道：“皇上手下还有些未完的事，多少要再有两个月。”
“那就是转年开春了。”娜仁长舒了口气，又摇头轻叹道：“你们都走了，留着我带着皎皎，那小丫头又不知有多不适应。”
皇后似是浅浅地勾起了唇角，道：“你可以时不时带皎皎来躲躲清静。”
“那倒也是。”娜仁思忖一下，以后宫里要热闹了，她看戏看厌烦了，出去小住一段日子也是有的，南苑行宫正合适。
虽如此说，在脱身之前，皇后还要忙碌于宫务，这回借着染恙卧病，倒是可以把手头宫务扔出去。
然而最佳接盘人佟贵妃也病着，娜仁最后发现战火竟然波及到自己身上，简直欲哭无泪。
她打算想法子把佟贵妃激起来，或者求求太后，好歹自己脱身出来。然而康熙这回难得坚持，年下预备的账本、册子最后都送到了永寿宫来，娜仁看着只觉梦回前生，对着那一摞账册，莫名联想到前世堆满办公桌的文件夹。
旋即眼前一片漆黑，只觉了无生趣。
不过太皇太后对此也颇为坚持，太后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娜仁多少也知道康熙是觉得日后宫里没了皇后，她总要握些权柄在手，才能叫人看出永寿宫的尊贵来，心里无奈的同时，也只能认了。
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再加上内务府的人已经被新上任的这位皇后调教得颇为省心，娜仁头顶太皇太后这座宫内最大的山，他们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均拿出了对待当任皇后的十二分仔细来对待娜仁，差事办得十分尽心，也叫娜仁省了许多事。
如此，宫中年节预备总算安安稳稳地进行下去，皎皎小脑袋瓜子灵得很，娜仁就欢欢喜喜地抓了壮丁，完全没有压迫未成年劳动力的愧疚自觉。
皎皎在这些事情上表现得就比娜仁认真许多了，从年赏到宫内装点布置、各处物品储备，一一仔细过问，又在太皇太后那里取经，竭力想要做得更为稳妥。
太皇太后评论她是“歹竹出好笋”，还意味悠长地看了娜仁一眼。
见娜仁坐在那里捧着奶茶吃点心，心中有些无奈，揉揉皎皎的头发，叹道：“你额娘这辈子啊，注定是享福的命，半点心都操不得。你汗阿玛好容易念叨得她接了这摊子，你又出来给她打理杂事。”
皎皎笑嘻嘻地表示：“额娘只要享福就好了，这些事自有我们操心。”她依偎在太皇太后怀里，将一块脂油糕喂给太皇太后，俩人悄咪咪地对视着一眨眼。
到底没能蒙混过关。
下一刻，娜仁犀利的目光扫了过来，两人同时对娜仁露出无辜的微笑，娜仁轻哼一声，抬手将炕桌上盛着热腾腾雪白糕点的碟子拿到自己身边来，“这脂油糕万万吃不得，皎皎，你不要带着你皇太太破戒，不然这几天的帐都由你来对！”
皎皎乖乖应是。
娜仁转又看向太皇太后，苦口婆心地道：“老祖宗，不是我吝啬这糕，可这脂油糕又是猪油又是白糖，实在是做得甜腻，本不该是您这个年纪的人吃的。这桂花松糕做得也好，不过较脂油糕清淡绵软些，却正该和您这个年岁的口味才是。”
太皇太后嘟囔道：“你当你养兔子呢！”
等娜仁收回目光，太皇太后才悄悄伸出一指，指指她，对着皎皎低声道：“歹竹！”
皎皎忍着笑，把一块杏脯塞给太皇太后，得了句“好笋”，却表示：“额娘可不是歹竹。”
见她眼睛圆溜溜的，太皇太后只点点她的额头，笑骂了句：“偏心的小崽子。”
等娜仁牵着皎皎的手去了，太皇太后自坐在炕上喝茶，忽地愣怔起来。
苏麻喇进来撤了炕桌上的点心碟子，见太皇太后坐那出神，不由问：“您怎么了？”
“苏麻喇……”太皇太后神情复杂，眉心微蹙，“你说……皎皎是不是知道她的身世了？”
苏麻喇也是一惊，仔细思忖一下，迟疑着道：“不会吧，皇上是告诉所有人不许叫公主知道的，公主就只是咱们格格的孩子，公主又小，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太皇太后揉揉眉心，叹道：“也罢，是我想多了吧。”
对于娜仁抓劳工的行为，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也没多念叨她，却对着女儿大夸特夸，丰厚赏赐，恨不得满京师的人都知道他姑娘有多能干。
宫中因为少了两个劳动力而忙碌不堪的时候，琴德木尼入宫的事也有了结果。
康熙出面封琴德木尼为多罗格格，宗室内小范围为达尔罕王择婿，如今已有了几个人选范围，就等达尔罕王上京，两边磨合商议，最后定下是哪一家了。
达尔罕王的掌上明珠，又是皇帝亲封的多罗格格，宗室中第一等的人家不说，那些近年不大显眼的人家可是很乐意娶回去的，若是再次一等，就是当尊佛供着，只要达尔罕王一日不犯什么事被定罪夺爵，她就能顺遂无忧。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娜仁十分了解，也为琴德木尼开心——她是真没想到，康熙出手这样大方，直接封了琴德木尼多罗格格，本以为顶多一个固山格格打发了，君不见宗女之中还有多少连固山格格都没捞上的。
多罗格格仅次于两级公主并亲王女和硕格格，如今琴德木尼凭着出身与爵位，至少京中贵眷圈内无人敢欺。
年下，娜仁又召见她入宫两回，因她与她兄长在京中过年，又赐下了丰厚的年赏。
不过许是见娜仁不大爱理事，底下人逐渐便生出心思来，小心翼翼地伸出须子试探——年底了，谁还不想捞点油水回家过年。
娜仁本来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水至清则无鱼，她是在企业基层摸爬滚打过的，这里头的门道多少知道些，也就是后来混到偏僻山村基层了，每天打交道的就那几个人，看到的才少了些。
但要说她不知道，那可真是笑话。
你动弹得小，不算过分，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就过去了，和和乐乐地过个年，年后再敲打你们。
可娜仁这日翻着账本子，看着明晃晃的几项皇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已经蠲去了的开销，不由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子看向来回话的管事。
“今儿，怎么是你来了？赵总管呢？”娜仁像是闲话家常般地，底下那管事不免松了口气，笑着回道：“赵总管偶感风寒，今儿一早起了热，故未能来向您回话。”
“赵总管病了呀。”娜仁吩咐琼枝：“记着送些补品去，命太医好生看诊。既然赵总管没来——”
她面色冷冷地，“那有些话，我是要对你说了？”
管事的心里一紧，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道：“娘娘您说。”
“这宫里这潭水啊，是先皇后初入宫中时，清过一次。想来是如今十几年过去，都不长记性了。皇后是个清冷性子，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轻描淡写地过去，只算是给你们提了个醒，等轮到本宫这，你们见本宫不大乐意管事，便都开始浑水摸鱼，妄想能瞒天过海了？”她目光冷然，轻哼道：“好大的胆子。”
这位娘娘在宫里这些年来，待下面人从来都是笑呵呵的模样，管事儿的从没见过她面色冷峻的样子，腿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被她摄住，不敢告饶。
娜仁见他如此，心中怒气平息两分，只觉得无趣，将账册撂下，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润润喉，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地。又听娜仁将那茶碗放下，瓷器与炕桌现触，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仿佛也敲在他心上，叫他愈发战战兢兢。
娜仁轻叹一声，道：“本来，我想着大家都不容易，也是要过年了，谁手头不想宽松宽松？你们小打小闹地，也就算了。”
“是，是。”管事的心中浮起几分希望，将要松一口气，摸摸头上的汗开始叫苦辩解的时候，却又听娜仁道：“可你们这做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今年宫中年下光是置办香料就去了几千两银子，我倒是要问问你们，市面上沉檀之价几何？又有地方进上数目，宫中是买那些香料回来当柴烧，还是买了金子回来？！”她一拍桌子，横眉冷对盯着管事的，叫管事心尖发颤。
“这、这……宫内年下各处沉檀香料消耗甚……”管事的刚刚开口，娜仁怒斥道：“别与我说着囫囵话！还有各处彩绸装饰，自先皇后起就选用库内寄存之料，怎么今年到了本宫这，就要采买新选？又要宫外采买鱼虾干货，各地贡品、皇庄都是摆设，你们买来的臭鱼烂虾就比贡品品质更佳！也是没送到本宫的桌前，可底下嫔妃是什么份例，你们当本宫是睁眼的瞎子吗？宫里赚一把、外头那些所谓‘皇商’前头你们还要赚一把，一个个金银满钵腰缠万贯，薅的都是皇家的羊毛！”
难得见她如此愤慨，琼枝低眉顺眼地站在炕边，见几个小宫女战战兢兢的，微微拧眉，一摆手，叫她们下去。
管事的已无言辩解，只不住地磕头。
娜仁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收敛怒容，端起茶碗慢慢撇着漂浮的茶叶，饮了口茶。
暖阁内一时安安静静地，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响着，一声一声，仿佛一把小锤子敲着这位管事心尖的软肉，只叫他觉得一把大刀横在颈间，随时要断了他的脖子。
眼见他脸色煞白的，额角的汗就没断过，娜仁冷笑，“胆子不大，心却不小！”
管事的连连磕头：“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都是废话。看到钱，就什么罪都不知道了。
娜仁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打定主意以后不会再接宫务这摊子乱事，没打算见见血立威，只冷然道：“从外头那些人手上赚的，留给你们当过年钱。但账上那几项，本宫也不给你们留口子了，多少银子你们如数补上，大年下的，打打杀杀见了血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她把语调拖得慢慢的，似乎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一句，话中的冷意却不容忽视。
“是！是！”管事的大松了口气，忙忙连声附和。
“还有——”正当那管事的心中庆幸时，娜仁再度开口，叫他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底下嫔妃的月例，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备着。眼看过年了，年赏、宫份一点不可以少，别想着在这上面捞油水。再不得宠的主子，她们的份例也是她们应当得的！只要没被罚，你就得按数给！没有的跟人家好说好商量用旁的东西如数补上，谁再干出用那些臭鱼烂虾补鲟鳇鱼份例的事，本宫打断你们的腿！”娜仁一拍桌子，管事的心尖颤颤，连声应是。
“还有，告诉你们赵总管，好生养病——”娜仁笑眯眯地道：“没准哪日闲了，我还叫乌嬷嬷带人看看他去。”
这句话管事的只能答应着，多少品味出其中的敲打来。
待娜仁没有旁的的吩咐了，他一瘸一拐双腿发软一身冷汗地退下去，直到出了永寿宫门好一段路程，才大大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匾额上永寿宫三个大字金光灿灿，他拍拍胸口，喃喃道：“不愧是宫里养大的主儿……果然不寻常。”
“您少有这样疾声厉色的，底下人都吓坏了。”琼枝换了一盏酸甜的果子露来给娜仁，浓浓的黄橙蜜桔点的茶用了参蜜调和，滋味极好，娜仁饮了半盏，便觉心情舒畅，听她这样说，随口笑道：“如此也好，叫她们知道不能懈怠。”
琼枝却拿起她的手，见手心都红了，不由嗔道：“拍桌子用那样大的力气做什么，手边不是有本书吗？好歹用书垫一垫，瞧手心红的。”
娜仁一看，果然红了——她这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写字或练骑射留下的茧子养着养着也都没了，手心更是柔软，在那硬木的炕桌上一拍，通红一片，这会还觉着火辣辣的。
乌嬷嬷在旁看着果然红了，又是心疼又有些恼，一边念叨着：“您说您和那起子人置气，何必那样大力气拍桌子呢？生起气来打人骂人摔个茶碗花瓶都容易，伤了自己怎么值当呢？”
一边又从炕柜屉子里取出个小盒，打开其中高低不同的瓶瓶罐罐，她取了个梅子青小钵出来，内里盛着颜色淡淡的膏子，她为娜仁均匀抹在手心，清清凉凉的，透着股子清香气。
娜仁眉眼弯弯地，笑了：“连伤都算不上，您却这样小心。”
乌嬷嬷抬头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您呀，还是要学会珍重自己。”
“我怎么不珍重自己了？”娜仁笑吟吟地，也是真心话，“你看满宫里的人，有哪个比我更惜命？”
乌嬷嬷白她一眼，没说话。
慧贵妃在永寿宫对内务府管事大发雷霆的消息迅速传遍宫内，承乾宫里，佟贵妃倚着炕头拧着眉咽下一口补药，闻言微微挑眉，竟有些吃惊，“慧贵妃还有这脾气呢？素日见都是笑呵呵的，不成想——”
“这药可真是苦得很。”芳儿接过空药碗，带着些忧愁地道：“这事叫慧贵妃发现了，在宫务上，想来慧贵妃也不会出什么错处了，这样的大好机会，您真要让出去了？”
佟贵妃眉心微蹙，却道：“不然还能如何？叫人撺掇宫外那些做干货鱼鲜的商人给他们出主意已经是极限了，这一回给叫她落下错处，就不能有下一回。不然真叫老祖宗察觉出来，我也没有好果子吃。也罢，她既然有手段，那这宫务让出去又如何？也是我时运不济，没成想，皇上竟然也借着皇后的身子出手了，早知道，一开始我便不必抱病，反而措施了这大好机会……这养身助孕的汤药也不知有没有效用。”
芳儿忙笑道：“这可是咱们夫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寻来的，太医也说最是温补，定然有效。”
佟贵妃叹了口气，向后倚了倚，眉宇间透着些忧郁：“但愿吧。”
且说这日节赏如数赐下，永寿宫这边还忙碌着，便有客登门，原是万琉哈氏与戴佳氏联袂而来，一入门，便笑盈盈地向娜仁请安。
娜仁本披着大氅在廊下看热闹，见她们来了，笑道：“不必多礼，快进来吧。今儿宫中各处分发年赏，你们那里的都齐了吗？”
戴佳氏笑道：“托娘娘的福，倒是齐整的。”
万琉哈氏亦道：“可以过个好年了。”
“我还得谢你呢，若不是听你说，真不知道内务府将鱼虾干货以次充好之事。”娜仁招招手，示意她们过来，万琉哈氏抿嘴轻笑，“听说娘娘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气，才叫内务府的人惧怕，果然新下来的宫份节赏都是好好的。妾身不争气，一入宫就病了，连带着咸福宫也冷清，若不是您发了这一通火，真不知道怎样过年了。”
娜仁神情温和，“你身子可好些了？”
万琉哈氏道：“好些了。不过是自幼在盛京老家陪伴玛嬷，入了京，第一场冬天，不大适应这边的水土。”
戴佳氏在旁道：“太医院的太医们果然好手段，开方用药都极为精妙，这病好起来自然也容易。”
“瞧我，你这病刚好，就拉着你在风口上说话，实在不该。来——咱们进去喝茶慢慢说。”娜仁笑着招呼她们入了正殿，各人解了大氅，豆蔻带人奉了热茶上来，又端来两碟点心，万琉哈氏道：“还是娘娘这的点心做得最好，饽饽房的都比不上。”
娜仁轻笑着，“你喜欢就好。”
正说着话，忽有人进来传：“娘娘，皇后娘娘叫人过来，唤您过去一趟，说有话说。”
“她有什么事？”娜仁一挑眉，戴佳氏忙笑道：“皇后娘娘遣人来定然是有要紧事的，我和万流哈妹妹便先退下了。娘娘快去吧。”
她们如此善解人意，娜仁也确实挂心皇后那边究竟何事能叫她遣人过来，便略带歉意地对二人一颔首，道：“那我便先去了……豆蔻啊，你去小厨房，将茉莉今日备的点心各样取些，装两包给她们装着带回去。今儿的红豆沙酥和豆面卷子做得都不错，你们可定要尝尝。”
到底礼数周全后，她才去了，戴佳氏与万琉哈氏相视一笑，接过豆蔻奉上的点心，重新披上大氅，离开了永寿宫。
坤宁宫里如今是半分檀香气也无，东暖阁里更是只有淡淡的一股水沉香的气味，皇后盘腿坐在炕上翻阅经书，见娜仁来了，一扬下巴示意她坐，开门见山地道：“我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事。”
“内务府前段时间的事是佟贵妃撺掇的？”娜仁随口笑问，皇后不由歪头看她一眼，见她仿佛只是信口闲谈一般，不由笑了，“倒是我看低您了。”
“嗐，我谁呀，天纵英才！”娜仁高高昂着下巴，皇后瞥她一眼，她又觉得心虚，恢复平常坐姿，一边喝着茶一边道：“内务府的人前些年被收拾怕了，没那脑子。想也知道是人撺掇的，佟贵妃耍手段本是为了方便自己，却给我做了嫁衣，前头又有我的暗示才叫她打定了主意，她心中愤懑不平，自然要给我使点绊子。手段倒是隐晦，不过不大高明——唉，还嫩着呢。”

第70章
承乾宫中，宜嫔与小那拉氏服侍佟贵妃用过药，殊兰捧着一只盛着花露的净白瓷盏子刚要上前，就被宜嫔按住，将那盏花露端了去，笑奉与佟贵妃，“贵妃，您漱漱口，这药可苦得很。”
“可不是吗。”佟贵妃权当没看见，将那盏子接过，刚含入口，宜嫔向后飞了一眼，拧眉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知道把漱盂捧来？”
殊兰强笑笑，应了，转身将身后宫女捧着的漱盂接过，上前服侍佟贵妃漱口。
佟贵妃将花露放下，捧着果子露呷了两口，淡淡看了她们两眼，道：“都是一样的人，谁难为谁呢？”
殊兰忙惶惶道不敢，宜嫔面色难看，却强压下了，低眉顺眼地从牙缝里挤出个“是”字。
佟贵妃又打量打量殊兰，见她身着宫人冬日份例内的紫褐色袍子，宽宽大大的，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背后，鬓边一朵剪绒花，也不是鲜艳颜色，倒是脸面白净，低眉顺眼地透着股子温婉柔顺劲。
她道：“这衣裳料子不好，我记着闺中时做过一件紫褐色比甲，倒是不算华丽，如今也穿不上了，芳儿，取出来给殊兰吧。”
芳儿忙应着声，宜嫔心里咯噔一下，迟疑一下，道：“宫中的规矩，不许宫女打扮出格，娘娘的衣服自然是极好的，只怕她不配穿……”
“有什么不配穿的？本宫抬举抬举她，她就配穿了。你服侍皇上也有些时候了，一直没有动静，还要干霸着皇上吗？”佟贵妃淡淡看她一眼，她忙便噤声，不再言语。
殊兰还要谢恩，双姐上来回：“娘娘，御膳房送了份例晚膳来。”
佟贵妃倚着迎手，矜持地点点头：“传。”
当下，便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四仙高桌来并着炕桌立在当地，御膳房送膳的太监一色侯在殿门外，由承乾宫内殿服侍的宫人将红漆五福大捧盒捧进来，再由芳儿带着佟贵妃近身之宫人一一端出摆放。
佟贵妃本随意坐着，宜嫔与小那拉贵人侍立在旁预备侍膳，她还笑道：“你们也是给人当小主的人了，不必这样拘谨，坐下吧。”
宜嫔还未开口，小那拉氏瞥她一眼，见她面色不大好看，便道：“无论何等身份，伺候娘娘的规矩不敢忘。”
佟贵妃轻轻一笑，本还打算说什么，却听芳儿冷声道：“娘娘还在病中，正用汤药，缘何御膳房送来的晚膳竟都是些鱼虾瑶柱之类？都不会办差事了不成？”
外头忙有人传御膳房来送膳的太监头子，那太监猫着腰从外头低眉顺眼地进来，恭顺地打了个千儿，说出来的话却叫佟贵妃瞬间面色铁青，“御膳房今日供给承乾宫之膳食，均系慧贵妃娘娘吩咐，奴才等不过听命办事，还望佟贵妃娘娘见谅。”
这海物本就不是正当季的，若不是上品，做出来的味道实在男人，佟贵妃只觉一股腥臭气上头，不由拧眉。
她正用着药呢，自然更受不了这气味。
芳儿忙叫人将膳食全部撤下，因想到这里头的关窍，却连向御膳房那太监发火的底气都没有，只呵退了他，命人将瓶内供着的鲜花取来摆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回佟贵妃道：“娘娘您缓一缓，奴才叫小厨房熬一碗清粥来，就两样小菜，也给您开开胃口，如何？”
“……也罢。”佟贵妃咬着牙，脸色难看得紧，却又勉强端住优雅姿态，斜了宜嫔与小那拉氏一眼，缓缓道：“你们退下吧。”
宜嫔料定里头有事，见佟贵妃如此，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却得摆出愠怒的样子，仿佛为佟贵妃打抱不平：“慧贵妃不就是仗着掌着宫权吗？竟然这样行事，实在是欺人太甚！那海物干货一看就不是上等货色，做出来滋味腥臭难忍，如何能进了宫门？她就是想用这来奚落娘娘因病无缘宫权！……”
小那拉氏见佟贵妃面色更难看了，连忙伸手用力拉了拉宜嫔的袖子，向佟贵妃一欠身，道：“娘娘好生安养，妾先告退了。”
佟贵妃摆摆手，叫她们去了。
宜嫔倒也不是十分没脑子的人，只是素日惧于佟贵妃之威，封嫔之后渐与佟贵妃离心，恨家中于宫内根基不深，只得依附于佟贵妃。今日佟贵妃如此，她也有意多说两句叫佟贵妃烦心烦心，倒是故意而为。
此时被小那拉贵人强拉出来，二人绕过承乾宫前院影壁，出了宫门慢慢地走，宜嫔道：“你拉我做什么？往日瞧她威风十足的，倒难得见她这样。”
“你再说下去，她一时半刻不发出火来，回头也定然难为你。”小那拉贵人神情淡淡的，平静地道：“如今还在人家手下讨生活呢——宫里的事多，慧贵妃有意敲打佟贵妃，咱们只当睁眼的瞎子、有耳朵的聋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罢了。”
难得宜嫔还能将她的话听进去一二分，轻哼一声，没再言语。
这日下晌，天气晴暖，乾清宫院子里两株红梅开得甚好，娜仁与皎皎在窗下椅子上坐着喝茶，赏雪赏花，比起在御案前奋笔疾书的康熙，倒是好不清闲。
乾清宫东暖阁前窗新换的绵纱，难得厚厚几层糊上去，外头的雪景还能看到几分，屋子里也不冷，皎皎瞧着新奇，便缠着康熙讨要两匹，定也要回去糊上试试。
康熙好笑地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啊，这纱新贡上时，汗阿玛就给你额娘和你都送了，定是你们谁都没当回事，不然岂有今日又来讨要的？”
“天地良心，你知道我一向不爱用纱糊窗屉。”娜仁本坐在旁边喝着茶，没成想战火竟波及到自己身上，无辜地道：“你姑娘箱子里糊窗子的纱用都用不完，有新鲜的，也得排队等着呢。”
皎皎嘿嘿一笑，倒收了神通，只拿起一块茶糕送入康熙口中，道：“这茶糕是皎皎做的，汗阿玛尝尝。”
“好吃！”康熙没等点心入口，先夸了出来，皎皎秀眉微蹙，他忙嚼了嚼，更认真地夸道：“饽饽房的大师傅做的都不如咱们皎皎的手艺。”
没等皎皎眉开眼笑地乐出来，娜仁先轻嗤一声，“你就吹吧。”
康熙自以为会意，忙道：“自然还是阿姐做得最好，皎皎只能位列第二。”
娜仁不大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转过头去赏梅。
康熙把御案旁几子上一只零嘴攒盒递向皎皎，挤眉弄眼地示意她抓一把肉脯去哄她额娘，皎皎眨巴眨巴水润润的大眼睛，正要下手，娜仁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们父女俩搞什么鬼呢？”
“没搞鬼！没搞鬼！”皎皎忙抓两块肉脯并丸子，笑嘻嘻地凑到娜仁身边喂进她嘴里，边还甜腻腻地道：“额娘您尝尝，这肉脯好滋味，又不磨牙。”
已经几乎能够独当一面的小甜糕粘着你撒娇的滋味是个人都忍不住，娜仁不由搂着她蹭了蹭脸，羞得皎皎小脸红扑扑的，倒是难得——往日都是她粘着旁人撒娇，娜仁这几年自诩到了应该成熟稳重的年纪，又给人当娘了，鲜少在皎皎面前向太皇太后施展无敌功力，故而娜仁这个样子，她还是少见的。
康熙方才已将笔撂下，此时捧着碗热茶乐呵呵地看着女儿鲜少无措的样子，给她支招：“粘回去！粘回去！”
娜仁不由白他一眼，皎皎却欢天喜地地搂上她的脖子，叫她顾不得旁的，只连声道：“小祖宗，仔细着我的衣裳！沾上了油，回去你琼枝姑姑要骂的！”
“琼枝那样好的性子，怎么会骂阿姐你呢？”康熙看热闹不嫌事大。
娜仁已经连白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了，正要把小粘糕揪下来，忽见梁九功进来传：“皇上，佟贵妃娘娘遣人来给您送参汤。”
“哦？”康熙剑眉微挑，饶有兴致地道：“传她进来。朕可听说了，阿姐手段好潇洒，虽然直来直去的，倒是难得有用。”
娜仁随口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懒，不想多用心思想什么法子。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宫里存的那些烂货消耗完之前，御膳房不会给承乾宫送哪些鱼虾分例外的晚膳，她小厨房乐意开火是她的事，我乐意给她添堵是我的事。”
康熙轻嗤一声，状似随意道：“阿姐还是心软了，若是朕……连小厨房菜蔬的份例也断了，才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会嘴里硬气，也不是多大的过，真到了那当口，心疼的还不是你？”娜仁斜睨他一眼，康熙抻抻衣裳正襟危坐正欲与她辩上一辩，梁九功在外头轻轻一声咳，“姑娘请。”
声音传进来，二人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个低头披阅奏折，一个回头赏花喝茶，皎皎短短人生中依然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对他们变脸的速度分毫未感到震惊，也走到椅子前端庄坐下，捧着碗果子露像模像样地喝着。
不过等人进来了，娜仁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热闹。
为了方便赏花赏景，这两把交椅是倒过去冲着窗子放置的，娜仁回头好费脖子，不由又扭了扭身子，见到提着小食盒缓步进来的人，不由眼前一亮。
倒不是有多明艳出挑，只是一身紫褐色月白滚边领口绣冰心腊梅的比甲，窄褃，腰身应该也特意收过，比宽宽大大的宫女装显腰肢，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背后，鬓边一朵腊梅花，尤其胜在眉眼处，描画得弯弯的柳叶眉，一双眼如银杏，波光盈盈。
好像衬得整个人都温婉清新如花骨朵一般。
这可真是……娜仁此时此刻，只想由衷感叹一声：佟贵妃，你强！
这宫里美人开发，佟贵妃当属第一。这要是在后世，选秀没她姐不看！
不过康熙的目光并未在殊兰身上多坐停留，平淡地叫她把参汤放下，不顾殊兰欲言又止的神情，摆摆手，问：“你家娘娘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便去了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殊兰轻声道：“娘娘近几日饮食不思、郁郁不欢，不过太医院的太医方子开得极好，吃着已有些效验，因昨夜雪大，十分挂怀皇上，特意嘱咐奴才炖了人参茯苓鸡汤给您送来，望您珍重身体，不要太劳碌于政务。”
这话说得漂亮。
康熙看她一眼，神情似乎微有些动容，沉吟半晌，道：“也罢，你去吧。晚间朕再去看佟贵妃。”
殊兰一喜，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娜仁身上掠过，似乎牵了牵唇角，向着康熙盈盈一欠身，声音清脆柔润，婉转动听，“是，奴才告退。”
直到她退下了，康熙一转头，见娜仁手拄着交椅靠背姿态扭曲面露沉思，不由微微拧眉，“仔细扭了脖子，回头疼起来老祖宗又要骂人。”
“骂也是骂我。”娜仁虽不在意，还是转过来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问：“你说佟贵妃如此执着于向你举荐美人，究竟是为什么呢？”
康熙随手拾起笔，信口闲谈一般地道：“她要贤名，要贤惠，要举贤。朕……朕就当享福了。”
“你这表妹啊，是真能操心。”想起这来，娜仁还有点幽怨，“与其有念叨我的功夫，不如一开始就把宫权给她，省了我好些事，我这些日子感觉自己都憔悴了。”
康熙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直到娜仁拧眉低头打量自己，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穿岔衣服了，康熙方正色庄容地道：“面色红润脸如银盘，看不出憔悴。”
“快批折子吧您嘞！”娜仁又是无语又是好笑，见皎皎在旁眼睛瞪得圆溜溜地边吃点心边看热闹，便信手拿起一块糕塞进她嘴里。
康熙翘起唇角微微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坦言道：“皇后出宫之后，后位空悬，朕也不打算再次立后。届时总要选一人统领后宫，无论那个人是不是阿姐你，朕希望你能手握至少一部分宫权，保得尊荣。佟氏是管理后宫的好人选，但朕总要为你与皎皎考虑。”
……
因康熙的一席话，娜仁晚间回去坐在炕上出神好一会，琼枝热热斟了一盏蜜露来，笑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只是听了些话，忽然觉得好像身边的人都长大了。”娜仁定了定神，缓缓问：“最近有隆禧的消息没有？”
琼枝笑道：“能有什么消息呢，左右如今前线战局僵持着，不好不坏罢了。若是立下什么功勋，咱们皇上自然第一个叫您知道，若是受什么伤了，也能打探到。”
“也罢。”娜仁叹了口气，“他也算是有担当，当日无论如何拒婚，也没把红樱供出半个字来。冬葵从南苑回来了吗？”
琼枝道：“约莫也就是这一二日了，您不必挂心清梨小主，一应用度您不还是按季命人准备送去，南苑那边想来也自有用度，如今过了年了，还有石嬷嬷与寻春陪着，不会太过孤独。”
听她低声宽慰，娜仁叹了口气，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是若论锦衣玉食，无论她如何尽心，在南苑那边，也比不得宫里。
只愿在宫外，清梨能过得轻松些。
因知道这是皇后在宫中过的最后一个年了，正月里，难得一日没有宴饮，娜仁拎着两坛清酒去了坤宁宫，俩人在东偏殿的窗旁支了一桌，喝得稀里糊涂的，恍惚间，娜仁听到皇后告诉她：“我闺名愿景，你也可以叫我阿沉，那是我少年时，庄子里照顾我的嬷嬷给取的乳名。”
皇后是汉名不足为奇，遏必隆大人先帝时期素来紧跟上意，先帝喜好汉学，又给膝下皇儿取了汉名，他自然要效仿。
至于少年时庄子里——娜仁听说过，遏必隆大人家的二格格打小因身子不好，养在庄子里。当年若不是大格格竞争失败，也轮不到二格格入宫。
“阿沉，阿沉……”娜仁叫了几遍，她自己也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后扯着愿景的衣袖，似哭似笑地道：“你们都走了，只留下我，都走了——”
究竟借着这点酒意耍出了几辈子的酒疯，她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深究，只在坤宁宫东偏殿的榻上将就了一夜，第二日早起，仗着这些年练《长生诀》颇有成果，脸也没肿头也没痛，洗漱一番就神清气爽的。
出去时，愿景正坐在正殿明间慢条斯理地用早膳，见娜仁出来，一扬下巴叫倚霜给她盛粥，娜仁想起昨夜的事，啧啧称奇道：“这么些年了，总算舍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不对，清梨知道吗？”
愿景淡定地喝了口粥，顶着娜仁灼灼的目光，摇摇头，“不知道。”
“那还好，不然你们都把我撇下了，我还最后知道你的名字，多亏啊。”娜仁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愿景轻嗤一声，“幼稚。”
但娜仁对她迟迟不愿向人透露名字有些好奇，也就直接问了出来。愿景舀粥的动作未停，神情平淡，仿佛万年不化的雪山，亘古不变，“名字只是个代号罢了，今日我可以叫阿沉，明日我可以叫愿景，后日我还可以叫旁的——这两个名字都不是我所求，便不在意。当日我是昭妃，今日我是皇后，便可以此号称呼，日后无号，才叫你们知道我的名字。”
她抬眸看了娜仁一眼，知道她对自己为何养在庄子上八成也会有些好奇，干脆坦言，“我之所以养在庄子上，是一位萨满告诉我阿玛我生来不旺钮祜禄家，会阻碍他的官运，才被放到庄子上。后来——这是个冲我而来的局，或许世上真有些奇异高人，能算出谁身具凤命。给我取乳名的那个嬷嬷来历不清白，是专门针对我而去的，后来我又有些奇遇，……处理了她。”
处理了有异心的嬷嬷，却愿意留着阿沉这个名字。
娜仁不由深深看了看她，她亦回望过来，面上如冰雪初化般透出几分笑意来，“快吃吧，再过几日我就要继续卧病了，宫务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只要你不把这天翻过来，有什么小错漏，皇上也不会挑你。况这一个多月你做得也不错，还有个皎皎帮你，很好。”
娜仁深沉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脸上写满了忧郁。
无论她怎样纠结，这事都已然成了定局。
打正月里头，阖宫都知道皇后身子断断续续地就没好过，进了二月就更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坤宁宫日日药香萦绕，三四个太医轮番值守，也没留着皇后的性命，终是在春暖花开的二月里头，香消玉殒了。
愿景也给皎皎留下了不少东西，娜仁有时看着她与清梨留下的单子，只觉得日后皎皎出嫁都不用预备嫁妆，光是这些东西，就足够皎皎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但也只是句笑语罢了。
送走了愿景，娜仁也有几日感到孤单，不过皇后薨逝，礼节上的事情还是免不了的，忙起来就记不得了，日日哭灵举哀，佛拉娜十分担心她，处处关怀，倒也聊有慰藉。
带领众嫔妃哭灵举哀的重任毫无疑问地落在了娜仁身上，本来佟贵妃是打算一争的，但她宫里出了点糟心事，也容不得她争，自己闹心还不够呢。
康熙为愿景择定谥号为‘孝昭’，全谥太长在此不表，但这个‘昭’字用得颇有些微妙，前朝后宫对此议论纷纷，不过随即康熙万分哀痛的表现很大程度上安了钮祜禄氏的心。
只有娜仁私底下嘀咕：他也就是仗着人没真死罢了。
但不管人是真死假死，钮祜禄家做事是真不地道，皇后灵柩前脚出宫，后脚就安排了与皇后一母同胞的舒舒觉罗氏所出三格格入宫，康熙大手一挥把人安排到了景阳宫去，也不知这会是敬仰他，还是瞻仰其先姊遗德。
钮祜禄氏入宫，一如佟氏当年，以妃位待，未行册封礼。
甚至因为大行皇后孝期未过，入宫时半分热闹也无，一顶小轿，两名陪嫁，几车箱笼，便又葬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钮祜禄妃入宫之事尚未翻起多少波澜，承乾宫先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71章
佟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有了身孕了，两个月出头。
宫女有孕，若非皇帝的，便是秽乱宫闱，只怕要连累一家大小的脑袋。
今日是佟贵妃邀众人打牌赏花，难得人来得齐全，太医的诊断刚出，众人心中了然，佟贵妃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是要在众妃面前，把这宫女过来明路了。
此时已是初春，宫女均换了绿色衣裳，那殊兰身着水绿宫装，跪伏在承乾宫正殿地上哭哭啼啼，一口咬定是康熙的孩子。贤嫔问她是几时服侍的，她只说是有一日康熙来她服侍沐浴，贤嫔又问为何没登记彤册，她便欲言又止地抬眸飞快瞄了佟贵妃一眼。
佟贵妃看着她，神情复杂。
本来，她也有抬举殊兰之心，只是没打算这样快，她抬举宜嫔、小那拉贵人的动作频繁，若再举起一个殊兰来，只怕宫妃不满。
未成想……殊兰的孕信查出有几日了，她在留与不留之间纠结，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定狠心。
左不过生出来抱给她养罢了。想起太医给她的诊断，佟贵妃眸色愈深。
宜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紧紧盯着殊兰，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满是褶皱，小心养护的水葱般的指甲齐根断裂，她目眦欲裂，却只能狠狠咬牙，良久才道：“你说是皇上的就是皇上的？秽乱宫闱是什么罪名，还不足够你铤而走险撒这弥天大谎？”
殊兰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一双通红的眼望着宜嫔，口吻悲凉，“贵主儿早有欲抬举奴才，奴才眼见有通天大道在前，又岂会动了他心？若非……若非贵主儿那段日子身上不好，我又岂会隐瞒？宜嫔娘娘若是不信，问一问皇上不就知道了？难道我还会铤而走险，撒这样不牢靠的谎。奴才知道您一贯看不上奴才的出身，可您也不要污蔑奴才的清白！”
宜嫔怒道：“放肆！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能劳动皇上对峙！”
她这话一出口，佟贵妃脸色一沉，娜仁强压住那噗嗤一笑，这可真是，自己就上赶着把殊兰的话给落实了。
反观殊兰，和她一比，说得漂亮，前后找补，把前半句的漏洞都补上了。
娜仁摆出看热闹的姿态笑眯眯地端着茶碗坐着，只觉得好像有谁看她，而且越来越频繁，叫她后背发凉瘆得慌。
她转头一看，却见佟贵妃面露难色地看着她，她心提了起来，不会吧，这年头看热闹还有风险？
心里想着，她面上却也露出些为难来，“贵妃你宫里的人，出了这样的事……还是找皇上身边的人问问，若真是皇嗣——”废话当然是，雍正大帝啊，娜仁心里默默地想，面上却做出纠结状来，“按说，这宫规——总归是贵妃宫里的人，你做主罢了。”
想把事推过来让她开口，长得不是很美，想得倒是不丑。
娜仁面无表情地想道。
听她如此说，佟贵妃就知道借娜仁的口安排殊兰是不可能了，只能轻轻一叹，“也罢，到底伺候了我一场，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冤了她。来人啊，去趟乾清宫，看梁公公有没有时间，请他过来一趟。”
外头一个太监“嗻”了一声，去了。
殿内一时静悄悄的，佛拉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到底没出声，绞着帕子想：出来时皎娴和她姐姐念诗呢，也不知回去时能否背出一首来。
殊兰仍跪在地上，逐渐止了啼哭，只是面上泪痕未干，鬓发松散，颇有些憔悴模样。
端嫔微有些出神，僖嫔看着她直皱眉，还是贤嫔开口道：“不如先叫她平身，有什么话细细再说不迟。只是若真是皇嗣，可别跪出什么好歹来。”
“也是，你起来吧，来人，搬个墩子给她坐。”佟贵妃点点头，唤人扶殊兰起身，芳儿神情复杂地上前，搀她从地上起来。
殊兰神情惶恐，“奴才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佟贵妃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起来吧，若真是皇嗣，别说本宫苛待了你。”
令人没想到的，佟贵妃叫人去请梁九功，却连着康熙一起请回来了，众妃忙起身请安，康熙一摆手，在正座上落了座，瞥了眼当地立着的红木墩子，拧眉问：“什么事，要去乾清宫叫梁九功？你们近日不是打牌赏花，怎么都在这坐着？”
佟贵妃见他似是不喜，忙回道：“是妾身宫里的宫女有了两个月身孕了，她……她定说服侍过您，妾身想着，叫梁公公过来问问。”
康熙道：“这种事情，不该是问朕的吗？”
佟贵妃诚惶诚恐，“再不敢为这点小事烦您的。”
“也知道，那说得不明不白地去乾清宫请乾清宫总管就是什么利落事吗？”康熙面色沉沉，瞥了殊兰一眼，她还是花容憔悴的模样，康熙目光过去，似有所感，微微抬首，一双杏眸仿佛含着一汪秋水，似嗔似怨。
康熙恍惚半晌，道：“是她，十……三那日。太医怎么说？”
佟贵妃回道：“两个多月了。若是十三那日，倒是对得上。”
“既然对得上，就封了位份赐了宫室养胎吧。”康熙道：“宫女管束严格，惯素不许与侍卫接触，也不许独自出所属宫殿，没什么不明不白的。先叫着庶妃，从你宫里出来的，你看安排在哪里？”
佟贵妃一狠心一咬牙，面上端方地笑道：“既然是妾身殿里人，不如就在承乾宫养胎吧。”
康熙听她如此说，想起太医回禀佟贵妃的身子只怕不好生养，又见她短短半个月里身形消瘦一圈，念及早逝的额娘，到底心软了，点点头，算是同意。
佟贵妃一喜，便吩咐人去收拾西偏殿给殊兰住，拨了宫人伺候，安排得细致。
从承乾宫回去，佛拉娜嘟囔道：“怪道她请吃酒，原是场鸿门宴。”
“鸿门宴可不是这样用的，这是请咱们看热闹呢。”娜仁笑吟吟地，佛拉娜凑近了些，低声道：“我看今日佟贵妃那意思，是要亲自照顾乌雅氏这一胎，那这孩子落了地……是谁的可就说不定了。”
贤嫔也凑了过来，“前段日子我恍惚听人提了一嘴，佟贵妃病了添了下红不止之症，仿佛是先天不足，后又用了两种药性相冲的坐胎助孕之药，结果……”
她故作高深地咽下后头那几个字，娜仁白她一眼：“你这消息阖宫里谁不知道？说点新鲜的，佟贵妃用那药的药性本没有那样烈，之所以有了下红不止之症，是被殊兰也就是乌雅氏的孕信刺激，一场急火激出两种药性，再兼先天之不足，便有了如今的结果。”
“怪道她素日都是妆容简单，这几日却都是厚厚的粉。”贤嫔懊恼道：“倒是我的消息不灵通了。”
佛拉娜笑道：“若论消息灵通，咱们谁比得过这个？”她抬手指了指娜仁，又道：“咱们不过看个热闹罢了，真要说到底是什么事，谁又能知道得十分清楚呢？皎娴眼看就要入学了，虽然也跟着皎皎识得了几个字，我却还是不放心。今儿与皎皎念诗，我还要亲手做两道小点心犒劳犒劳她们。”
贤嫔道：“你说有福的人，两个孩子都长在你身边，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保清与我，终究是恭敬有余……”
她神情黯淡，默然未语。
佛拉娜宽慰她道：“孩子大了，自然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你鬼门关里走了一圈，九死一生把他带到这世上，便是没在身边养大，他也得孝敬你啊。总会好的，我看那孩子是个有心的，日后定然孝顺。”
“但愿吧。”贤嫔叹了口气，见端嫔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去，不由问：“她今儿个怎这样着急？”
娜仁道：“这几日太子有些咳嗽，她惦记着，自然时常去看。”
提起太子，贤嫔神情又有些复杂，好一会才道：“虽没了亲娘，有这个惦记着，倒比没有强。”
知道她在仁孝皇后上的心结，佛拉娜暂且压下对太子的挂心，拍了拍她的手，全做安慰。
殊兰成为小主已成定局，西偏殿打扫一新迎接这位主人，宜嫔总有不满，也不敢在承乾宫光明正大地为难有了身孕的嫔妃，只能恨恨一咬牙，瞪了殊兰一眼，向佟贵妃告退了。
刚送走康熙，因康熙说晚间过来，佟贵妃心情不错，待宜嫔去了，和颜悦色地对乌雅氏道：“既然皇上都吩咐下来了，你就安心养胎，不要多思多想，等孩子落了地，天大的福分在后头呢。”
乌雅氏讷讷应是，佟贵妃见她这会倒木讷起来，心中虽然不喜，也没多说什么，又敲打了两句被分去伺候乌雅氏的下人，叮嘱芳儿：“内务府若送了乌雅小主的份例来，只管送东偏殿去。”
又将自己的衣服首饰拣好的指给乌雅氏许多，开库房取了陈设装点西偏殿，倒真是一副贤良宽和的模样。
乌雅氏对她也是万分恭顺，私底下如何旁人不知道，凡是在佟贵妃面前，保准毕恭毕敬，没有分毫懈怠不恭之处。
虽已成了小主，在佟贵妃面前却还是处处如从前一般行事，佟贵妃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肯她伺候，二人推拒一番，外头的口风便好听了。
倒叫许多暗地里想看承乾宫热闹的失望了。
不过其实也不是没有热闹可看。
比如佟贵妃带病，虽然瞒着，可外头的人没几个不知道的，倒成了宫内公开的秘密。但她绿头牌却没撤，康熙每每到了承乾宫，她不能服侍，乌雅氏有孕，她便又抬举起一个卫氏名叫双姐的丫头，那丫头借着乌雅氏的东风，也成了庶妃，现在承乾宫后殿西偏殿住着。
这卫氏比之乌雅氏可出挑多了，嫔妃们有危机感是必定的，但和她们不同，娜仁只想问问佟贵妃：那个苗疆培训班学习的，现在报名还送小礼品吗？
这蛊养得，可都快熟了。
乌雅氏眼看是个有成算的，小那拉氏也不是蠢人，宜嫔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却很得宠爱，如今又来一个如此出众的卫氏。
若论容貌姝丽明艳，则有宜嫔、卫氏；若说温婉清新，便有小那拉贵人、乌雅氏。
承乾宫出来这几个，个个都是一绝。
还是那句话，姐妹，选秀没你我不看。
三个女人一台戏，承乾宫除了住着的这三个女人外，还有两个编外人员，底下还有零散虾兵蟹将，可真是一日日热闹极了。
这日十八，天气晴暖，阖宫向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请安。
乌雅氏身孕已满了三个月，再有卫氏新宠，这日也过去了，众妃入内请安时先侯在殿外，福寿看了她们二人两眼，命人搬了个墩子置在廊下，请乌雅氏坐下。
乌雅氏笑着谢过，福寿忙一欠身，入了正殿。
太皇太后一早起身，端正地坐在正座，先受了皇太后的拜礼，皇太后向太皇太后行了大礼，“媳妇给皇额娘请安，愿皇额娘身体康健，祥康金安。”
太皇太后笑着唤她平身，阿朵扶着太后在正座旁的交椅上坐下，佟贵妃与娜仁并排在前，带领众妃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
一礼后，太皇太后语带感慨：“一转眼啊，人来人去，倒是你们两个站到我跟前了。行了，都起来吧，坐。新近有孕那个是哪个？”
佟贵妃忙笑吟吟地道：“是乌雅氏，还有卫氏也是头次来向您请安，都在外头候着呢。”
“传。”太皇太后略一点头，福寿向外扬声道：“传，庶妃乌雅氏，庶妃卫氏，向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请安。”
遍绣卐字不到头的鹅黄锦帘被宫女轻轻打起，两名宫装丽人自殿外并肩低头盈盈入内，乌雅氏可见养得不错，小腹尚未凸起，已隐隐有了孕相，脸庞圆润，乌油油的盘辫上点缀着两朵嵌珠宫花，身上豆青绣榴花遍地百子千孙的氅衣，太皇太后见了她，随口道：“倒是个有福气的样子。”
娜仁想到她们对有福气的标准，忍不住低低噗嗤一笑。
卫氏则比乌雅氏更有一段风流明丽的出众风姿，生得靡颜腻理面如春花，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勾魂夺魄，即使氅衣宽大，也挡不住良好的身段，行动举止间比乌雅氏更具韵味。
太皇太后对她倒是淡淡的，受了二人的礼，便道：“都起来吧。有身子的人不宜久站，坐下回话。”
说了两句话，乌雅氏进退得体，言语得宜，太皇太后便更满意，叫人取出两支百子金钗赏她，又道：“前儿翻箱子，见有些鲜艳颜色的花缎，你们一人选一二匹，回去做衣裳吧。”
众人笑着应声，佟贵妃笑道：“得了老祖宗的好东西，回去得快快地叫人赶成衣裳穿出来。”又看向娜仁，道：“慧贵妃也得了老祖宗不少好东西，这会可让先选不成？”
她是笑呵呵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只是随口玩笑一般。
佛拉娜却心中一沉，与贤嫔对视两眼，双双转头看向娜仁，预备看她怎么应对。
没等娜仁开口，却是太皇太后道：“她就不必选了，她打小就穿不惯那花缎的料子。”
“那这回可是老祖宗偏了我们了，慧贵妃可不要羡慕啊。”佟贵妃道。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对娜仁淡淡道：“有几匹新寻出来的霞影纱，也有百蝶穿花，也有流云百蝠，还有卐字不到头的，你带回去。卐字不到头的做帐子挂，百蝶穿花与流云百蝠的裁了氅衣，夏日罩在衬衣外头穿，月白衬衣搭那红色才好看，你和皎皎一人一件，可不要说我偏心，帐子可是独独给你的。”
娜仁忙道：“不敢不敢，谢老祖宗赏，哪敢挑您偏心呀。”
当下便有人将东西捧出来，小那拉贵人拿眼打量佟贵妃，见她神情僵硬强笑着，心中不由一叹：在这排出先后来又有什么，还不是要看皇上的心意。你要排也就算了，还要在慈宁宫太皇太后跟前排，人家的地界上要与人分出高下来，是仗着来者是客吗？
唉，庸碌凡人。
小那拉氏贵人喝了口茶，又去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茶渍，一举一动算不上优雅，但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的，看着就舒心。
端嫔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她一眼，佟贵妃都快坐不住了，她倒是没半分着急。
太皇太后不喜嫔妃在慈宁宫久聚，未一时便叫散了，只命娜仁留下说话。
娘仨再回暖阁里坐，宫人斟了牛乳茶来，娜仁这些年喝咸口的牛乳茶倒也习惯了，自端着一碗慢腾腾地呷了一口，还没说话，就听太皇太后呵斥道：“方才那佟氏那样，你就纵着她？不给她点好看的，她还以为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都是面团儿！”
“哎呦喂我的老祖宗，您看看，至于吗。”娜仁道：“她要是像当年的张氏，我早就不给她好脸了。或者贤嫔当年试探我时，你看我怎样对待的？就算待佟氏，她给我使的绊子，我也明目张胆地还回去了，今日这确实是无可避免的，统领后宫之人一日不定，她就总会试探我，无论我如何反击都是无用，不如攒把大的，好好发作一同，一口气连着发了，不是更爽快？”
“你这丫头满口歪理！”太皇太后横她一眼，点点她的额头，却拧眉道：“哼，你是这样说的，我却咽不下这口气。她真以为，占这个孝康娘家侄女，皇帝表妹的关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娜仁默默道：“咱们家也是这关系。”
“你们两个能一样吗？我这老婆子还活着呢！她就想踩到你头上来，想得美！”太皇太后冷冷一笑，“且看着吧，钮祜禄氏我容就容了，这佟氏女想要压你一头，先看我乐不乐意！”
娜仁很淡定地道：“您乐不乐意的，得看皇上乐不乐意。皇上的后宫，又不是您的。快别起了，来，吃个荔枝。这荔枝这样新鲜，倒是难得。”
太后连连点头。
太皇太后怒瞪她们两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能不能多长几分心？但凡你开半分的窍，待皇上用心些，还有什么佟氏？”
“天地良心，我待皇上还不用心！”娜仁瞪圆了眼睛，“那小子给他惯的，分明一个方子，他就说茉莉做的糕和我做的不是一个味，我吃着明明一样！饽饽房做的和别宫做的他不也吃吗？偏生就来挑我这个。”还美其名曰什么熟悉的滋味，摆出一副缺爱的样子。
一想到这个娜仁就恨啊！偏生她对那崽子还狠不下心，连带着皎皎，这父女俩算是吃定她，一个露出软弱模样，一个眨巴着眼睛撒娇，她就心软了。
太皇太后又好气又好笑，抬指重重点点她的额头，张张嘴，又感无奈，到底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乌雅氏的身孕在宫内没激起多少波澜，明眼人都知道多半是给佟贵妃抱养了，不过如今才三个月，男女未分，用贤嫔的话说：急也没用。
娜仁心中料定是个小阿哥，而且未来必定不凡。
但现在说出去谁也不会信，不如默默看热闹。
等以后逮空刷刷未来四大爷的好感，不比什么都强？
她可是立志要活一百岁的女人，跟未来皇帝的关系还是要打好的。
最急的大概就是宜嫔了，那日御花园里碰见，娜仁见她嘴边都生了燎泡，虽说这个季节积压一冬的火气出来，体内火气难免大些，但能到这个程度，也是少见了。
若说单是因为乌雅氏有孕，娜仁却觉得不至于——宜嫔也还年轻呢，总不能自己撞到死胡同里，非得咬牙盯着人家的身孕。
也是过了几日，听豆蔻说起，她才了然——是郭络罗家坐不住了，听说盛京那边来信，郭络罗家有意送宜嫔之妹入宫。
娜仁这才想起来，历史上康熙后宫里的姐妹花，除了赫舍里氏、钮祜禄氏、佟佳氏，还有郭络罗氏。

第72章
小郭络罗氏入宫只封了答应，就在永和宫后殿随宜嫔住，生得虽不如她姐姐明媚耀眼，却也称得上个美人。
永和宫宠眷浓厚，承乾宫里的乌雅氏却也逐渐在家里的帮助下站稳脚跟，凭着肚子的孩子一步步得到了康熙的怜惜，再加上一个卫氏，承乾宫也算不甘示弱。
皇帝就那一个，宫里女人却那么多，僧多粥少难免起争端。乌雅氏闭门养胎谨小慎微，火力便集中在了卫氏与郭络罗氏姐妹身上。
即使以佟贵妃的尊位，也不免听了几句挖苦，也是没法子的事。
入了夏，白日渐长，佛拉娜常带着皎娴过来，皎皎便带着皎娴疯玩。
这日，琴德木尼入了宫，她婚事已定，只等出了皇后薨逝的国丧便行大礼，如今已有了几分端庄稳重落落大方的模样，只是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还透着稚气。
“那日我还与皇上说起，等你成了婚，要与你一份大礼做添妆。”娜仁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身上藕粉色绸面月白滚边的衬衣，衣裳上用各色彩线疏落有致地绣着各色时花，便笑了，“这衣裳款式不错，你穿着好看。”
琴德木尼爱惜地抚了抚衣裳，笑眯了眼。
佛拉娜是过来人，当即道：“只怕是旁人送的吧？”
琴德木尼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娜仁好笑地白了佛拉娜一眼，“别在这逗我们孩子。”
“好好好，你们家的人，我是不敢招惹的。”佛拉娜也觉好笑，摇摇头，又道：“逢上国丧，倒也是你的运气。按我说，你的年岁也不大，急着成婚，只怕反而对身子不好。”
“你又知道了。”娜仁随口道。
佛拉娜轻叹一声，微有些落寞，“当你说与我，我还不听，如今知道了也迟了。”
正说着话，忽听一阵又密又急的脚步声，还有宫女的声音：“公主！两位公主慢些啊！”
响声间，两个小炮弹就撞入了娜仁与佛拉娜怀里，娜仁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一抱，沉甸甸的一坨落在怀里，她不由无奈地道：“都多大了，在妹妹跟前，也不嫌丢人。”
皎皎一手绞着她的衣袖，一手巴巴地把捧着的东西托到娜仁眼前给她看，眼睛亮亮的：“额娘看看，喜欢吗？”
娜仁定睛一看，是一柄用细细的花丝穿成的花样子，有洁白秀气的小茉莉花骨朵，有红彤彤的樱桃果子，红白相间，嫩生生的，好看极了。
犹如豆蔻梢头，一掐都能流出水，满是生机盎然。
“真好看。”娜仁喜笑颜开，忙命琼枝：“去把多宝阁上头那白瓷浅底双鱼小碟取来，盛上清水，好把这花养上。”
琼枝笑盈盈地“唉”了一声，佛拉娜也得了一柄，虽没有皎皎串得精细，也好看极了，佛拉娜喜欢得不行，连连抱着皎娴贴她的脸蛋，又问：“是谁教你串的？”
“姐姐！”皎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转头一看，皎皎乖乖巧巧地坐在炕上，倚着娜仁的肩，手紧紧攥着娜仁的袖口，一副温婉沉静的大家闺秀样子。
与皎娴目光相触，皎皎露出一个矜持的笑，便叫皎娴开心极了，信誓旦旦地道：“姐姐最厉害！姐姐什么都会！”
佛拉娜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对娜仁道：“皎皎可真是黏你。”
“谁知道呢，从前还觉着她和她汗阿玛更好，如今是回心转意了？”娜仁挑挑眉，打趣道。
皎皎一翘唇角笑了笑，未语。
琴德木尼叹道：“从前还与我最好呢，竟也没有我一份。”
皎皎笑道：“姑爸爸想要，咱们再去院子里挑。”
待小姑娘们牵着手欢欢快快地去了，佛拉娜自呷了口茶，眉目舒展，笑吟吟地道：“真好啊。”
“可算消停了。”娜仁往后一靠，佛拉娜不由白她一眼，又在绣棚子上扎了两针，边道：“我听承乾宫那边的信，乌雅氏这一胎养得倒是稳当，佟贵妃将补品流水似的送去给乌雅氏养身，日常衣裳首饰都拣最好的给她，倒真是要抬举起来的样子。”
“那就得看日后了。”娜仁意味不明地道：“佟贵妃要做贤惠人，还是能做出来的。”
在娜仁心中隐隐的期盼下，康熙第四子，未来的雍正皇帝，爱新觉罗胤禛在当年十月来到了这个世界。
奇也奇在今年的雪来得很早，胤禛出生那日，京师下了好大的雪，承乾宫庭院里的梧桐都险些被压弯了枝，听着婴儿的哭声，佟贵妃喜出望外，命厚赏承乾宫上下。
康熙得了个儿子，自然欢喜，仔细地看了看那孩子，笑道：“眉目清俊，下巴生得倒是像他额娘。”
佟贵妃眸光一闪，笑盈盈道：“乌雅妹妹生得最是清秀，小阿哥像她，日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八旗贵女。……都说小孩子和相处久的人会逐渐有些相像，妾身日后可定要日日抱着小阿哥，便是能有一二分像臣妾，臣妾也满足了。”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康熙微僵了一瞬，才道：“小孩子多抱着不好。乌雅庶妃还在月子里，你们要好生照顾小阿哥，万万仔细，不要叫庶妃操劳。”
早就给小阿哥预备下的奶嬷嬷忙应声称是。
娜仁在旁边，没顾得上佟贵妃的试探，只仔细看了看那小孩子，大许刚出胎胞的小崽子都生得红彤彤皱巴巴，即使是未来的皇帝也不例外，这崽子也不太圆润，闭着眼睛使劲地哭，倒是从有力的哭声就能听出健康来。
只是出去时，披着斗篷在雪地上缓缓行走，娜仁听端嫔缓缓道：“乌雅氏生得惨烈艰难，小阿哥却养得很不错，我听人说，有一种秘方，能将母体中的元气用来温养婴孩……”
未尽之意，娜仁明白。
“看天命吧。”娜仁随口问：“启祥宫住着怎么样？”
端嫔笑了笑，“还不错，虽不如从前在景仁宫时，处于六宫之尊位，但搬出来了，到叫我好松了口气。住偏殿时也就罢了，在景仁宫正殿住，我总觉着心惊胆战的。”
娜仁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呀——”
端嫔如此说，也确实如此。
景仁宫的地理位置称得上是东六宫之首，即使承乾宫有宠妃与‘乾’字加成，也比不过那地理位置，遑论康熙当日还是在那里出生的。
只是个庶妃时，住着偏殿也无妨，但封了嫔，成了一宫主位，住着便有些不安心了。
何况佟贵妃入宫，风头无两，端嫔占着东六宫最好的地方，总怕惹了佟贵妃的眼，不如干脆让出来。
故而前几日端嫔请命搬去启祥宫居住，康熙没多说什么便答应了，娜仁便多了个方便日日作伴的人。
自清梨出宫之后，启祥宫便空着，端嫔住进去，也添了分人气。
正说着话，娜仁便听有人在身后唤她，回头一看，却见钮祜禄妃在四五宫人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缓步行来，向她略一欠身。
“平身。”娜仁笑问：“你有什么事儿吗？”
钮祜禄妃笑道：“先去玄穹宝殿为先皇后烧一份经，不知慧贵妃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娜仁一怔，仔细打量她，见她面上笑意盈盈的看不出什么来，神情得体，堪称完美。
好一会，她才缓缓道：“难得你记挂着。”
钮祜禄妃垂着头，神情平淡地看不出什么来，“是妾身应当做的。”
娜仁最后还是没去。
旁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她却知道如今愿景还活蹦乱跳地在南苑悟道呢，和清梨品酒试剑，不知过得多惬意，去给她烧经总觉着怪怪的。
听她拒绝，钮祜禄妃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地，隐隐透着些期盼，但娜仁一头雾水地，干脆利落地又摇了一回头，她神情便微有些复杂，最后还是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娘娘慢走。”
端嫔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对娜仁道：“我觉着钮祜禄妃有话要与你说。”
“……她若真心要说，回头自然还会来找我。”娜仁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挺直的腰、微微向后的肩与轻抬的下巴都透着矜持骄傲，“若只是想试探我、拿捏我，那所不说也无所谓了。”
端嫔一笑，“倒是你洒脱。”
小阿哥出生是喜事，扫淡了宫中的愁云。
许是天下的喜事都是喜欢双喜临门的，小阿哥落地没几日，永和宫传出消息，郭络罗答应有孕，已有三个月有余，胎气稳固。
乌雅氏如今还在月子里，小阿哥还养在她屋子里，她每日白天黑夜地琢磨着怎么留下这个孩子，怎么凭借这个孩子站稳脚跟，没等多享受几日旁人羡慕的神情，就听说了郭络罗答应有孕。
“郭络罗氏！”乌雅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抓起床头的茶碗重重甩了出去：“三个月有余！这不是特意来抢我儿的风头？”
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乌雅氏秀美的五官扭曲，带出几分凶狠来，一字一顿，又重重念了一遍：“郭、络、罗、氏！”
如今宫务大半还是由娜仁来打理，宫里添了孩子又添了孕妇，不免又多出许多事来，索性太医都说郭络罗氏的胎养得好，小阿哥身体又康健，倒是免去许多事端。
她只需要吩咐内务府增添两处的份例，按时查阅两边的脉案，操办小阿哥洗三、满月的事，她以自己没有经验为由，特意请出太后帮忙操办。
太后不大乐意，但太皇太后知道若再叫娜仁强办，她是要尥蹶子的，一边笑骂着：“宫权那样的东西，多少人趋之若鹜，偏生你捧着，就如烫手山芋。人家得了，各个勤勉忙碌，偏你恨不得处处都能寻出空子来躲懒。”
娜仁的回答就是抱住太皇太后的手臂，乐呵呵地道：“我是您养出来的，我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
太皇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她的额头，嗔道：“你就撒娇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再偏你多少年。”
“您呐，还能再偏我许多年，太后只有眼红的份！太医不说您的身子养得很好吗？这样保持着，活到九十九也不成问题！”娜仁撒娇的功力那是这些年没脸没皮练下来的，不过她如今也奔三的人了，撒起娇来还是得心应手的，可真是康熙见了要痛哭，佟贵妃见了要流泪。
太皇太后却很吃这一套，眉开眼笑地，搂着她笑骂道：“二十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啊，皎皎都要出嫁了，你撒起娇来，和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羞不羞？”
太后在旁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拿起一块点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不过有的时候还是会发声的，默默地道：“不就是撑腰么，我也成。”
娜仁眨巴着眼睛满怀期盼地看着她，等着她拍拍胸脯把宫里的账本子全部接过去。
到底也没能如愿。
最后小阿哥的洗三礼和满月宴圆满成功，康熙对太后满怀感激，对娜仁就是无奈地不知要说什么了，不过见娜仁平日里对账理事都是颇为勤奋的样子，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一点点来。
像极了后世那些对孩子的学习感到无奈的家长。
平日里只能说是含着泪坚持，到了年下，娜仁不出所料地忙得团团转，就不大受得了了。
姐姐留在宫里是为了养老的！不是为了007当社畜的！
好在今年皎皎已有了经验，做事比去年还要得力，而且小小年纪处事沉稳勤勉认真，叫娜仁省了许多事，一颗老母亲的心满怀欣慰。
太皇太后笑骂她没出息，倒也没阻止皎皎为她分忧。
不过叮嘱皎皎注意自己身体，别小小年纪没长成呢就为了这些俗物累坏了。
待皎皎笑眯眯地说为额娘分忧不觉得累时，看着皎皎诚恳的模样，太皇太后略感欣慰，又忍不住轻叹一声，搂着皎皎道：“你额娘啊，是过惯了清闲日子的。”
“那就让额娘一辈子都清清闲闲地过。”皎皎道：“那些俗物琐事，原不该是额娘操心的。”
太皇太后看着她，神情微有些复杂，好一会，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道：“有你这样的女儿，当真是你额娘的福气。”
皎皎一字一句，很认真地道：“能做额娘的女儿，才是皎皎的福气。”
至此，皎皎算是替娜仁分担了大半的担子，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处事已经很沉稳干脆了，与内务府的那群老狐狸打交道，有娜仁压阵，从一开始的稚嫩到如今的老辣，进步飞快。
佟贵妃曾委婉地向太皇太后与康熙提出想要为娜仁分担一些，太皇太后只道：“看皇上的意思吧。”
康熙只叫她先顾好自己宫里，思及如今四阿哥还被乌雅氏死死留在偏殿不许她抱来，这两个月里，乌雅氏又生出许多事来，全然不如孕期时温顺好拿捏，佟贵妃便觉着头疼。
偏生她顾着形象，又不好仗势欺人，摆出贵妃主子的派头来拿捏乌雅氏，乌雅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二人一室僵持不下，也给了康熙理由。
他老人家对娜仁的抱怨全当是耳旁风了，对于皎皎的能干也颇为自得，他的近臣们也多有听说过的。
年底，户部尚书请辞，官位空悬。
前方对吴三桂的战局还僵持不下，吴三桂颓势已显，垂死挣扎，因占据险地，易守难攻，还有人在里头搅浑水，战线也没有向前推进。
算来那日苏在前线主持战局也有四五年，逢此时机，康熙便召他回京。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朝那些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大人们自然明白康熙的心思，故而年底娜仁宫里就颇为热闹。
娜仁也不可能甩手如愿景一般把人打发了，只能耐着性子招待，这日尚红樱入宫，可巧另有几家命妇带着礼物拜访，在旁看了许久热闹，待人都走了，方笑着打趣娜仁：“您如今倒是有耐性，还招待招待她们。”
“我不招待，黑着脸把人打发走了，事情好不好听？”娜仁白她一眼，“你就是入宫来看我热闹的？”
尚红樱笑道：“那可不是。是来给您报喜的，我们家爷说，二哥回来继任户部尚书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八成还可以入内阁行走，可不是喜事一桩？”
“倒是。”娜仁点点头，又问：“二嫂知道吗？”
尚红樱道：“宗室格格，哪能没点门路呢？故而近来二嫂处事颇为低调，闭门谢客，才没与我一道入宫来，却再三叮嘱我要待她向您请安。”
娜仁道：“一家人，有什么请不请安的，她忒多礼了。”
“也是应当的。”尚红樱摇摇头，“君臣有别。像在这，您说一家子亲，公主还要唤我一声舅母，出了这永寿宫，君臣有别，我便要向公主行礼，这是一个‘礼’字，若是违背了，便是礼度不容的。”
别看她素日洒脱，在这上面却颇为执拗，或者说是家教严明，习惯了在这些事上不出错处。
娜仁也拗不过她，又拉着她留下用了完善，膳后在花房里端着消食茶正说话消磨时间，豆蔻急匆匆地走进来，慌乱地道：“娘娘，大那拉贵人遣人过来说，万黼阿哥不大好了。”
“什么？”娜仁一惊，这大年下的，宫里真出了白事，就不必过年了。
万黼自入冬来便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她虽知道这孩子只怕留不住，却没想到这年根底下严重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对尚红樱道：“我必得过去看看，你便先出宫吧。改日在入宫来，咱们说话。”
尚红樱知道事态紧急，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微微一欠身，目送娜仁出去了，方道：“取我的斗篷来吧。”
娜仁带着人直奔大那拉贵人宫里，因大那拉贵人居于东六宫，过去的时候佟贵妃已然到了，在万黼床前站着，面带忧色，见娜仁赶来，便轻叹一声，“慧贵妃来了。”
“万黼怎么样？”娜仁对她微微颔首，问大那拉贵人。
大那拉贵人用帕子拭了拭泪，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太医说……只怕没多久了。”
她说着，悲意涌上心头，扑到万黼床前，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哭着唤他的名字，一声声哀鸣，直叫人心都碎了。
娜仁见她如此，微微拧眉，转身出了暖阁，冷声问太医：“你说，小阿哥究竟如何，年下……到底有妨无妨？”
那太医听她如此问，心知肚明究竟是为何，暗暗松了口气，回话也干脆：“年前是无妨的，不过……”
“那便罢了。”娜仁长长松了口气，“你尽全力医治小阿哥，若有什么珍贵药材，只管从库里支，本宫没有不批的。”
太医忙忙应是，不知何时走出来的大那拉贵人眼含热泪对着娜仁盈盈一拜，“娘娘恩德，妾身感激不尽。”
“唉，你好生照顾万黼便是了。”娜仁伸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生死之前，什么样的言语都太无力了。
好歹年算是顺顺利利地过了，正月里头，宫里再度悬起白纱，小小的棺椁出了宫，大那拉贵人这几年几乎将万黼视为余生的依靠，万黼一去，她也跟着没了半条命，卧病在床，即便有客也懒懒地不爱说话。
康熙受的打击却也不轻，并不只是因为这一个孩子，更多是因为万黼去世的连带着引出了他太多的伤心事。
不过如今他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等闲没几个人看出来的，娜仁看出来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这日天儿暖和些，皎皎带着皎娴在御花园放风筝，佛拉娜陪着，娜仁得了空，想了想，还是亲自下厨做了一碟子点心，带着琼枝，捏着一枝梅花向乾清宫去了。
今日前朝休沐，但乾清宫还是有不少折子要披阅，康熙一早起来，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过安便开始奋笔疾书。梁九功见娜仁来了，很是欢喜。
旁人看不出也就罢了，作为康熙的近身人，他对康熙这段时日情绪低落还是能感受到的。
如今算是救星来了。

第73章
“阿姐来啦。”听到脚步声，康熙抬起头看一眼，笑了笑，见她身后的琼枝手上提着小食盒，便故意闻了闻，道：“好香啊，该不是阿姐亲手做的茶糕吧？”
“还有绿茶乳酥与红豆沙卷。”娜仁笑着打开食盒，“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你若不多吃两口，就是不给我的面子。”
康熙痛快地笑道：“阿姐亲手做的，可是极难得的，朕自然不能落下半块。既有茶糕与乳酥，梁九功，沏一壶本草茶来吧。”
梁九功“嗻”了一声，感激地地看了娜仁一眼，带着笑退下了。
“我可听说了，某人近来于饮食上不大痛快，身边都急疯了。你没看方才梁九功瞧着我带了食盒来时的神情，两眼都要冒光了。”娜仁带着笑，又微微有些嗔怪，“多大的人了，对自己的身子也上点心不成吗？若是连你自己都不在意，旁人再怎么在意又有什么用呢？”
康熙连忙道：“成！成！叫阿姐操心了。皎皎呢？她今儿不是休息吗？”
“带着妹妹御花园放风筝去了。”娜仁道，正说着，太子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先冲她打了个千儿，娜仁侧身让了让，太子没在意，眼睛亮晶晶地问：“慧娘娘，大姐姐来了吗？”
娜仁不由轻笑，拍了拍太子衣裳上的灰，打趣道：“这又是从哪碰的一肩膀的灰。你大姐姐没来，带着你皎娴姐姐放风筝去了，你若是想找她，就去御花园吧。”
太子有些意动，又眼巴巴地看向康熙，寻求他的意见。
康熙好笑地摇摇头，温声道：“就去吧，带足了人，不要往花草丛里钻，仔细小虫子咬你！莫要叫姐姐操心生气，知道吗？”
太子尽数答应着，如今他也学了两年礼仪，端起来倒真有些翩翩小公子的模样，只是太稚嫩了些，只叫人好笑。
“去岁出痘，我看脸上倒是没留什么疤。”娜仁目送太子被人簇拥着出去，呷了口茶，笑对康熙道。
康熙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叹道：“朕怎么觉着阿姐这话意有所指呢？”
“你没听错。”娜仁道：“毓庆宫已经开始修缮，你舍得保成搬出去？”
康熙道：“保成也大了，一直住在乾清宫不是个事。哪里像阿姐呢？便是把皎皎留在身边到出阁，也没人会说什么。”
提起这个，娜仁忍不住一笑，道：“皎皎啊，她是黏我。她妹妹几次三番缠着她，想叫她到撷芳殿一起住去，皎皎只说要陪我，怕我一人住永寿宫寂寞。可她也不想想，琼枝、福宽她们那样多的人陪着我，怎么就是一个人了呢？即便按她说的，她出生前，我还自己住了多久呢。”
见她眼角眉梢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意，康熙忍不住道：“阿姐快别炫耀了。”
“我这可不是炫耀，是比真金还真的大真话！”娜仁斜睨他一眼，“某人若心生艳羡，倒也是平常的，可别为了女儿和我更好，就开了醋坊了！”
康熙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叹道：“阿姐啊！”
不过吃了一会子点心，他喝了两口茶，又带着些感慨地说道：“其实保成搬出去，朕也是舍不得的。平日里他在这，虽说麻烦些，好歹热闹。”
“保成的性子，倒是不像他额娘，和你小时候却有几分像，只是不如你那时少年老成的稳重。”娜仁回忆往昔，唏嘘道：“人都说喜欢回忆从前便是老了，我难道老了不成？……呸呸呸！今年二十明年十八，说什么老。”
康熙忍俊不禁，“阿姐你这些新奇话啊呀，在这说说也就罢了，叫外人听了，不定怎么笑你呢。”
话虽如此说，听娜仁说起少年时来，他便更是感慨了，二人随意喝茶吃着点心说话，氛围很叫人感到放松。
在暖格外候着的梁九功听着二人闲话，悄悄松了口气，对着底下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眨眨眼，竖了个大拇指，指着暖阁内道：“这主，你看着吧，日后阖宫里再没人比得上的。”
小太监若有所思地也向里头看了一眼，正见娜仁姿态轻松地倚着罗汉榻喝茶，倒不像是皇帝跟前说话，惬意得很，仿佛只是对待一个寻常的身份普通关系亲近的人。
最后有些话娜仁还是没有说出口——彼此心知肚明的，真要正儿八经地当个事劝，娜仁没经历过那样的苦，拿什么话来劝都是苍白无力的，莫不如干脆不提那个，说些旁的能叫人心情舒畅的话。
康熙也清楚，她是为了什么来的，等用过晚膳，娜仁要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影壁前，对娜仁道：“阿姐放心吧。”
不明不白的一句，却叫娜仁猛地把心都放下了，长舒了口气，又觉着眼睛酸酸涩涩地，好一会才哑声道：“我只盼你好好的。”
康熙笑着，眉眼神情温柔极了，“朕向老祖宗发誓要照顾阿姐一辈子，怎么敢不好好的呢？”
娜仁斜他一眼，轻哼一声，“谁用你护着。”
如此贫着嘴，康熙不忘叮嘱琼枝：“天儿渐热了，你主子若是贪凉，你可要劝住她。”又嗔怪娜仁一句：“皎皎都比你叫人省心。”
“知道啦。”娜仁无奈地应着声，抬步欲走，忽觉着心口砰砰地跳，分明沐浴在温暖的季春暖阳下，她却觉着后脊骨泛凉，只听琼枝焦急的声音：“主儿，主儿，怎么了？”
康熙见她登时面色煞白，忙走上来扶她一把，也急急唤：“阿姐，阿姐？”
“……无事。”娜仁拧着眉，回过神来，先安抚了她们两个，心口的慌劲还没过去，她强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感，道：“一时有些心慌，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琼枝，咱们回去吧。外头热，你也不必送了，回去吧，不是还有奏折没有披阅完吗？”
康熙还是放心不下，命人去传唐别卿过来，娜仁道：“回去了再传也一样，我也想回去躺一躺。”
无奈之下，康熙只得点头。
不过娜仁这一阵子心口慌得蹊跷，唐别卿诊脉也没诊出什么来，娜仁素来了解他，对人的情绪也敏感，看得出来他心中也存着疑。
但康熙在这，唐别卿和太皇太后之间的利益关系这些年都保持的十分稳固，又有娜仁与他的情分加成，他睁着眼睛说起许是时气不好惹出了旧病时，倒也不慌不乱的，可信得很。
至少康熙就信了。
眼见他满怀愧疚的模样，娜仁忙道：“快别这样，我到觉着心慌得怪得很。唐别卿你替皇上看看，皇上面色不大好。”
康熙后知后觉，轻叹道：“许是着急了的缘故。”
他面色确实难看得很，这会分出神来在自己身上，便觉着后心发凉，心底深处有一种不祥之感。
他与娜仁二人对视两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直到后来，边关的战报传回来的时候，康熙竟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他心无端地怦怦直跳，颤着手展开那封奏折，几次也没能顺畅打开。
梁九功屏声息气地站在一旁，只听啪的一声，折子落了地，他惊惶地抬眼去看康熙，却见康熙脸上迅速没了血色，双眼圆睁，带着些惊恐。
“皇上？”梁九功低低唤了一声，康熙眼圈迅速一红，哑声道：“研墨。”
梁九功没敢多说什么，低眉顺眼地“嗻”了一声，上前小心地替他研墨，康熙拾笔，却没在折子上批复，干脆地取了一道空白圣旨出来，龙飞凤舞地大字掩盖着主人心中的惊慌。
直到晚间，娜仁听底下人说了，才知道隆禧在前线受了伤，一只冷箭直直冲着心口窝去的，伤势——不大好。
若算算日子，正是她平白无故觉得心慌的那一日。
娜仁手尖发颤，好一会才找回声音，哑然道：“如今如何？可是要回京了？”
豆蔻应着，“是，皇上已经下旨，命人护送纯亲王回京养伤。听闻已经拔了箭，想是没什么大碍，娘娘不要太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娜仁苦笑一声，摇摇头，又问：“老祖宗可知道了？”
琼枝道：“既然宫里都传开了，老祖宗那边是万万瞒不住的。”
“走吧，咱们去慈宁宫。”娜仁兀自坐了许久，定了定神，方起身道。
琼枝按住她，低声道：“先上些脂粉再去，这是什么脸色，额角上都是冷汗，别去了，未曾叫老祖宗安心，反叫老祖宗为了您操心了。”
娜仁便顺从地坐下，琼枝亲手拧了巾子，替她拭了拭汗，擦了把脸，脸颊上浅浅涂了点胭脂，唇上也抿了一点，好歹有了些血色。
慈宁宫里的气氛沉闷压抑，太皇太后脊背弯着，盘膝坐在炕上，手轻抚着一柄如意，无端叫人觉着颓废。
苏麻喇轻扶了娜仁一把，在暖阁外站定了，轻声道：“好歹劝一劝老祖宗吧，这样干坐一下午了。”
她见娜仁的模样，心里又沉甸甸的，好一会才又挤出一句，“纯亲王会无事的。”
娜仁强笑笑，见她这样，苏麻喇心中更不好受，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推了推娜仁：“快进去吧。”
她们两个交谈，太皇太后自然听到声音了，也没抬头，只胡乱招了招手，“过来。”
“老祖宗，前头回禀的，隆禧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您可以放下心了。”娜仁走过去，轻轻依偎在太皇太后身边，轻声道。
娜仁贴着她，沉甸甸的，反倒叫人心中渐渐安稳。
太皇太后看着她，眉目微微舒展些，轻轻“嗯”了一声，低低道:“我只是想，早知有今日，当初便成全了那歌女与他又何妨。听闻这支冷箭前，那歌女已替他挡了一枪，身上近两个月的身孕险些没保住……如今算来，那一胎也三个多月了。”
娜仁只能道:“保住了就好，等回了京，好医好药，定不会有什么差池，您呀，只需安心等着抱重孙便是了。”
“这话你信吗？”太皇太后转眸看她，轻叹一声，念了声“阿弥陀佛”，沉声道:“但愿那三个孩子平安吧。若能好端端回来，给那孩子一个名分也没什么。”
娜仁听着，就知道阿娆是要有着落了，不过这会说什么都太早，只有等隆禧回了京，一切才有定论。
她此时只恨自己对清史不甚精通，竟不知道隆禧的结局是什么，只能白白着急着。
但再一想，却有些庆幸，幸而她不知道隆禧的结局如何，不然这些年姑侄一场，多少感情最后都只能伤心一回。
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是无力的，这深宫里头，娜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全心期盼着，隆禧能够平安归来，即使落下个小病根，日后好生疗养，爱人在身侧，两人得正果，就没有什么算是遗憾的了。
隆禧的反叛精神在太皇太后看来或许是叛道离经，但娜仁看着他执着于爱的样子，竟有些恍惚。
他的行为本不是有责任感的人做得出来的，但如果是与尚红樱合谋就大不一样了，顶多是两个叛逆少年在一起搞出了一件大事。
最后各自圆满，没造成什么严峻后果。娜仁放下心的同时，对尚红樱与隆禧不免又多一分关注。
这些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娜仁自己心里也不能分辨的十分清楚，只是隐约间，觉得他们错了，情理之外，意料之外，却也本不该是错的。
如果他们不生在爱新觉罗家与尚家，没有生在儒教礼法的社会，他们的行为就是无可指摘的。但……可惜了，幸好当初没酿成大错，若真酿成大错，他们便都是罪人。
可如今，那些事情没有发生，他们便不算大错。
这本是正反都可以站的辩题，并不能是非曲直分辨得十分清楚，现实、理智与人的天性，两者出现冲突，应该怎么选择，没有亲身经历到，谁又能知道呢？没经历过，就都是纸上谈兵的空想，不必说了。
隆禧的事本不会在宫内掀起多大的风浪，顶多成为嫔妃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康熙对这件事无比重视，连带着嫔妃当然也重视起来。
皇宫里的风，自然是随着皇帝的心情转的，皇帝心里重视谁，后宫嫔妃就要重视谁。是好是坏就说不定了，当然，隆禧和大多数后宫嫔妃没有利益冲突，她们就不会有什么敌意。
这要是后宫哪个嫔妃得到如此重视……可以想象。
在殷勤期盼中，娜仁等来了隆禧回京的车队。
时已炎夏，隆禧瘦得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叫人见了心惊胆颤。
娜仁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只觉心跳得厉害，浑身一僵，好一会才哑然开口，“隆、隆禧……”
尚未完全说出一句话，她眼泪已经滚滚落下。
隆禧被推着坐在轮椅上，瘦得不成样子，精神头也不大好，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才叫人找回些熟悉的感觉。
他眼睛一弯，温吞地缓声安抚道:“姑爸爸，我没事，别怕。”
转头再一看，皎皎站在娜仁身边，扯着娜仁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通红，盈满水光，不由笑了笑，“皎皎可是见皇叔这样子害怕了？”
“小皇叔！”皎皎本来强忍着泪，被隆禧这样一叫，眼泪彻底忍不住了，扑过去又不敢上前，隆禧如今全然一副骨头架子的样子，仿佛一撞就要散架了，皎皎不免小心翼翼起来。
推着轮椅一直低眉顺眼没吭声的阿娆见状，深深看了皎皎一眼，又打量打量娜仁，抿抿唇，还是上前，握住皎皎的手轻轻搭在隆禧的袖口上，声音已经是对她来说十分温柔了，“轻轻的，无妨。”
“皇叔——”皎皎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泣不成声地呜咽着，叫人好不心酸。
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轻轻道:“皎皎，快别哭了，天还没塌呢。”
娜仁看了一眼阿娆，却见她也是形销骨立，唯有圆滚滚的肚子能叫人看出是个孕妇，手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端，乌黑的长发也失去了光泽，面上许是带着脂粉，衬得气色不错，却也是将败的花朵一般的暮气沉沉。
越看越叫人心惊。
康熙狠狠心拉起了皎皎，低声道:“莫哭了，反叫你皇叔心里也不好受。”
保清与太子、皎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倒是都礼数周全地问候过隆禧，便满是担忧地围着皎皎，即使连最大的保清，对着素来坚强大气的姐姐难得的脆弱都表现出几分不知所措。
娜仁心中一叹，命麦穗带皎皎下去，走近前问:“怎么成这样了？来信不是说……”
她说着说着，又觉着眼鼻发酸，隆禧温声道:“南地暑热，往年不觉着如何，这会却受不了那暑气，病了一场。路上又染上了风寒，折腾着，就成这样子了。不过回家了，便觉着还是这边气候宜人，想来很快就可以好了。”
娜仁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压住心头的酸涩，好一会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姑爸爸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乳酥，京中有明医有好药，咱们隆禧定然能快快地好转起来。”
隆禧一笑，又露出一口白牙，“姑爸爸您怎么还把我当孩子哄呢。”
康熙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要回王府去养伤，太皇太后与康熙放心不下，便也跟着去了。
论理，太皇太后与娜仁今日本不该出宫，但实在牵挂隆禧，才破例出来迎接，孩子们倒是都被带着。
到了纯亲王府，这边是早就处处预备好的，一进去就有太医迎上来给隆禧诊脉，又是重新包扎伤口，一群人把寝间围得水泄不通。
阿娆没挤进去，低眉顺眼地站在落地罩底下，因为身体虚弱，从前挺直的脊背也有了弧度，只是眉宇间傲气未散，便叫人知道人没倒下。
娜仁看了看她，也觉着心酸，轻声道:“苦了你了。”
太皇太后侧头一看，仿佛才注意到她一般，道:“还有着身孕呢，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下吧。”
她简简单单一句，没有什么多的亲近关心，却叫阿娆在心里深处隐隐松了口气，顺从地应声坐下。
见她这模样，太皇太后神情莫名，最后只抬抬手，道:“唤一个太医出来，给庶福晋看看。”
一语既出，一屋子人都愣住了，阿娆抬起头直视着太皇太后，面上透出几分不可置信。
还是娜仁最先反应过来，道:“都还愣着干什么？阿娆你还不谢恩，你们还不恭喜庶福晋？”
当下一屋子人都道“庶福晋大喜”，阿娆身体微僵，抿着唇，好一会，还是起身缓缓拜下，“谢太皇太后恩典。”
庶福晋上不得皇室玉牒，比不得嫡福晋与侧福晋，甚至只能说是王府里“格格”的一个美称，但也算是有了名分。
对于阿娆的身份来说，这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屋里的隆禧听着外间的声音，忙问贴身太监:“夫人怎么说？”
那太监去了，侧耳听了一会，满脸喜气地回来，“王爷大喜，庶福晋给老祖宗谢恩呢。”
“阿娆……阿娆……”隆禧喃喃念叨着，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心疼，调色板一样，心中五味杂陈，“她竟然愿意为我退让到如此地步。”
“可见庶福晋心中是有您的。”贴身太监忙道。
隆禧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到一直反复甚至恶化的伤势，登时疼得脸煞白，“嘶——”了一声，太监与太医们一急，忙按住他，道:“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隆禧只拉着贴身太监的手催促道:“快，快去替我给老祖宗谢恩。”
外间，娜仁见阿娆面上竟有几分落寞悲伤与感慨，复杂得如同调色盘，却无半分喜气。她心中竟模糊地有几分明了，不过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青竹弯身，美璧裂痕，到底遗憾。

第74章
十八年五月里，宫中又响起了婴孩的啼哭声，郭络罗氏答应生产，母女平安。
小公主的诞生安了许多人的心，其中便包括已挺着肚子的宜嫔。她与郭络罗答应本是姐妹，郭络罗答应又住在她宫里，小公主当仁不让由她来养，她待小公主倒也十分用心，多少连着些血脉，她盼着肚子里的是个阿哥，对小女孩便多些宽和温柔。
且有身孕的人，总是多几分慈母之心，待四公主当真用心，见她这样，私下里佟贵妃都说她是改性了，康熙欣慰之余，也逐渐放下心。
此时宫中正是多事之秋，承乾宫内，乌雅氏再度有孕，佟贵妃以此为由从她殿里抱走了序齿四阿哥的胤禛。
西六宫在娜仁的镇压下倒还算是风平浪静的，戴佳氏、万琉哈氏与端嫔都不是多事之人，与娜仁又合得来，酌酒饮茶，针线闲话，莳花弄草的，还算悠闲。
若说争端自然也有，却都被拦在永寿宫门外，娜仁虽主理宫务，幸得皎皎得力，已经松快许多。
天气渐热，皎皎、皎娴、皎定三位公主都停了课。皎皎如今多半是仔细修习读书，只这一二年新学起来的洋文需要时常学习，她惯素自律，即便停了课业，要做的事也多，偶尔陪弟妹们玩玩，小的们都感到万分荣幸。
皎娴与皎定初入学，要学的课程多，一下停了课，可是洪水开了闸，成了没龙头的马，恨不得在宫中四处野。
她们素来爱黏着姐姐，皎皎又常在永寿宫娜仁身畔理事，永寿宫便成了孩子们的活动场所。
兆佳氏年初便自请搬来西六宫居住，如今在翊坤宫偏殿住着，也时常过来娜仁这边走动。
娜仁私下里念叨如今西六宫却成了宫廷体制内人员养老的地方。
彼时琼枝坐在她身边理着各色凌乱的丝线，闻言也只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由衷发问，“您还为此骄傲吗？”
娜仁傲然挺胸，“难道不吗？”
琼枝无奈地轻轻一叹，这么多年，对于应对娜仁的突发性问题，她已经很有经验了，此时只默默低头忙着手上的事，娜仁讨了个没趣，轻哼一声，抱着靠枕向炕内蹭了蹭，倚着窗吹晚风。
这样静谧的时光，在永寿宫是最寻常的。
更多的当然是小组聚会八卦时间。
前夜倾盆的大雨扫去炎热暑期，第二日起来便觉外头空气湿润清清爽爽的清新气息迎面而来。早膳后，娜仁将旧年的青梅酒开了一坛，在井水里湃过，另备了些酒菜果品，小花厅里支了一桌，静候来客。
佛拉娜果然牵着皎娴的手早早过来了，同行还是一个贤嫔，端嫔比她们来得还要早些，坐在炕桌上喝茶的功夫，一行人到了，端嫔抬眸一笑，向皎娴招了招手：“二公主也来了？”
“皎娴给慧娘娘、端娘娘请安！”皎娴行礼的动作如今也练得行云流水落落大方，不过站起来一笑时候又显出几分俏皮，迫不及待地问。
娜仁好笑道：“就知道你要问。前头正殿里，有内务府的管事回话”
佛拉娜闻言，四下里一看，琼枝果然不在，便白了娜仁一眼，道：“叫孩子忙着，你倒在这里躲懒，真是好意思！”
娜仁义正言辞指指端嫔，“我这不是待客呢吗？”
“她在永寿宫多熟？还用你招待！”佛拉娜走上前来点点娜仁的额头，叹道：“你呀！全仗着养出个好女儿来。”
娜仁只当好话听了，骄傲地昂起下巴：“知道你羡慕我。”
佛拉娜简直哭笑不得，只瞪了她一眼，皎娴扯着她的袖口撒娇要去找姐姐，她只能再三叮嘱不要给姐姐添乱，又叫雀枝仔细看着，万分不放心地放孩子去了。
贤嫔摆摆手：“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孩子也大了，又懂事了，还能给她姐姐添乱？你惯来最好杞人忧天的。”
见她们都满不在意的样子，佛拉娜也只能坐下，大家都用过早膳，只是随口说着话，梅子酒入口酸甜，全当甜汤喝了。
贤嫔一边喝着，一边叹道：“你不知道，如今承乾宫那叫一个热闹啊。佟贵妃抱走了四阿哥，乌雅氏心有不甘，身子又不好，没得强抢，在皇上跟前卖惨手段倒是一等一的，不过人家也是真的身子不好，佟贵妃吃了不少暗亏，身为主位，几次想要收拾乌雅氏，都被乌雅氏借皇上的手挡了，还被皇上申斥，虽说不是什么厉害话，说得倒和缓，不过……皇嗣啊，肚子里揣着块肉，便可以当尚方宝剑用了。”
承乾宫的热闹，娜仁哪里不知道，不过她热闹看多了也觉得腻，佟贵妃百般手段因着乌雅氏腹中皇嗣而无法施展，却也拿捏着主位与娘家，在康熙面前还有几分好处，这几天找回主场优势，渡过抱走人孩子的劣势，偶有成功反击行动。
乌雅氏就浑然不顾自己在人屋檐下了，或许也是为了保全自己，毕竟已经得罪了佟贵妃，不如做得再狠些。中有宜嫔挺着肚子落井下石搅浑水，两边开撕，她舞得最欢快。
可真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贤嫔与佛拉娜都在东六宫住着，承乾宫那边的动静听得清楚，这会说起来滔滔不绝的，佛拉娜还道：“乌雅氏也算会做人，在承乾宫内如何，出了承乾宫，或在皇上跟前，很是温婉顺从的模样。不过去年强留四阿哥，也是笔糊涂账。”
贤嫔叹着气，摇了摇头：“我本还觉着她是几分慈母之心，不忍分离。可佟贵妃握着四阿哥拉拢皇上，如今看来——她只怕是连四阿哥都厌恶上了，可不是笔糊涂账，正经是笔烂账了。”
这里头多少是非都说不清楚，外人不在局中，没什么可评说的。
承乾宫加上永和宫，可以说给永寿宫的小茶桌提供了许多笑料。
许是天命已至，任是何等的名医仙药，都没在隆禧身上现出半点效来。
他的伤口迟迟不见愈合，天气愈热，更是难捱，阿娆底子本是好的，但这几年跟着隆禧奔赴前线也受了不少伤，如今又怀着孩子，还日日不离隆禧床前，二人愈发都是一把病骨。
康熙吩咐两位太医随时在纯亲王府伺候，各地进上的珍稀药材一进宫门就被赏了过去，也没见出什么效验来。
太医们都说拖着，宫里的人除了忧心，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康熙每每出宫探视，必然带着娜仁，皎皎也必定跟着。
这日过去，纯亲王府上下都死气沉沉的，听不见半点笑声。熟门熟路地摸到正院，阿娆守在隆禧床前，手握着一卷书，二人还说着话。
隆禧与阿娆说话的声音温柔极了，阿娆口吻虽然淡淡的，却听得出和对待别人的区别。
夏日蝉鸣声声，便是他们的伴奏曲。
康熙默然驻足在窗下半晌，本应传唱的太监与通报的王府总管低眉顺眼地侯在一旁，好一会，娜仁轻轻一咳，才叫他们微松了口气，退至一旁。
“姑爸爸？”隆禧看不到外边，试探着问道。
阿娆扭过身来一看，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对隆禧道：“是皇上、贵妃与公主。”
在阿娆口中有了姓名，娜仁竟有些微妙的感动。
皎皎提着小食盒来的，进去后将亲手做的小点心摆出来，虽然不过是口味绵软清淡的蜜糕，也叫隆禧好生感动，娜仁白他一眼，见他瘦得那样子，又不忍心说什么。
康熙好歹还端着兄长的尊严，问过太医隆禧的病情伤势，许是不大好，回来的时候沉着脸，叫人心中惴惴。
娜仁却不怕他这个，直接道：“甩脸子回宫甩去，出来是看隆禧的，你若政务上有什么不顺心，也不要在这发出来。”
“朕知道了。”康熙回过味来，确实不好在隆禧跟前哭丧个脸，便坐到床旁，问他日常饮食起居。
阿娆面对康熙也不卑不亢，从容不破不急不缓地，答得有条有理，十分仔细。又或许是气力不大足够，换气的时间很长，但却凭借自身的气质压住了，没叫人生出不耐来。
她说话的空档，不忘给隆禧递个茶水帕子，隆禧在她说话的时候便满脸骄傲地看着她，这二人，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娜仁轻轻笑了笑，转瞬间又觉得眼睛酸酸涩涩的，强压住了，站起身道：“我出去吹吹风，你这屋子里好闷，即便不能用冰，放两盆凉水也是有的。”
隆禧笑道：“我也觉不出什么了，后头水亭子上凉快，姑爸爸过去坐一会子吧。”
其实外头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哪有什么风呢？
他不过顺着娜仁的话说了下来，见皎皎也要跟着娜仁出去，便喊住她，道：“皎皎你等等。”
皎皎便看了看娜仁，抿抿唇，还是点了点头。
纯亲王府建得仓促，不算十分阔朗，但景致也不错，水亭子上坐着，水上荷花亭亭，娜仁招呼人摘了一枝来，捏在手上倚着栏杆发呆。
康熙出来的时候见她迎着风站，不由道：“风口上不要久站，仔细着了风寒。”
“这炎天暑日的，风都是暖的，有什么风口，还怕风寒？”娜仁回头看他一眼，随口问：“怎么出来了？”
康熙叹了口气，未语。
娜仁便全然明了了。
不过任是她平日里如何的口齿灵敏，到这关口，也只能叹一口气，道一声：“尽人事，听天命吧。”
康熙忽然道：“朕以后，会让皎皎寻一个合她心意的，一生一世，只要她开心、健康，朕什么都答应。”
“……现在说得痛快。”娜仁听了他这话，眼睛湿润，眼圈微红，好一会才哑然道：“皇家公主，哪里能如你所说的那样自在呢？”
康熙微微昂首，目光悠悠，仿佛跳出四方围墙，眺望远山：“所以朕要给她底气，让她恣意潇洒地过一生。”
娜仁低着头，看着日头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涩涩的。
亭子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一波波热浪迎面而来也顾不得，终究是康熙恳切地道：“阿姐，信朕。隆禧已经……朕只求皎皎欢喜一生。”
娜仁哑声道：“好，阿姐信你。”
回宫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先去慈宁宫里回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见娜仁与康熙轻描淡写地就想将隆禧的伤势带过，心中了然，眨眨眼，强忍着酸涩泪意，如常与他们说了两句话，便道：“都去吧。”
与她朝夕相伴十几年，娜仁哪里看不出太皇太后此时的情绪，故向康熙悄悄一眨眼，示意她留下劝劝。
康熙点点头，站起身道：“乾清宫还有折子要批，孙儿先告退了。”
“去吧。”太皇太后也没抬头，只摆摆手，等康熙去了，见娜仁迟迟没有动静，才抬起头问：“你还有什么事？”
娜仁便见她眼眶一圈都是红的，眸中泪光直叫人心酸。
“老祖宗，我留下陪陪您。”娜仁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还没到那关头呢，您若伤心个好歹，反而叫隆禧跟着忧心难过。”
太皇太后轻嗤一声，“连隆禧的病势你们都要瞒着我，我若是病了，隆禧又怎么会知道呢？”
“冤枉啊。”娜仁连声道：“天地良心，这不是就防您伤心呢吗？况隆禧如今只是不大好，还没到那个地步。先叫您流了眼泪，岂不是隆禧和我们的不孝了？”
太皇太后满面悲恸之色，倚着靠背缓缓道：“你们有什么不孝的？只是隆禧还那样年轻……当初若是我们没逼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娜仁一惊，忙道：“有什么逼不逼的，好男儿当为家国建功立业！便是扪心问问隆禧自己，疆场上横刀立马为国捐躯，也好过一世打马遛鸟纨绔子弟。”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却缓缓笑了，轻抚了抚她的头，说话时还带着泣音，更叫人心酸：“你若是收住你的眼泪，这话还带着几分大义动听。别逼自己了，你最疼隆禧，性子又最懒散，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若真有这大义凛然的气概，倒是我教导有方。”
娜仁依偎着她，瓮声瓮气地道：“您这会倒是精神起来了。”
七月十五，娜仁生辰。
自晨起，娜仁便觉着心头沉甸甸地不松快。瞧她面色不好，琼枝拧着眉，怀揣着几分忧心约束好了宫人，没叫人闹她。
不过底下人约束好了，旁人还是免不了的。皎皎一早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娜仁，一副画作，画的是娜仁月下抚琴的身影，身后翠竹匆匆，身畔百花盛开，一袭青衣，倒是缥缈若仙人。
娜仁见了不由挑挑眉，问：“皎皎你看额娘是带了多少层滤镜啊？”
这话皎皎当然听不懂，不过她领会到其中意味，端着面碗认认真真地说：“额娘便是仙人。”
“噗嗤——”娜仁忍不住笑了出来，搂着她亲了一口，“额娘的大宝贝啊！”
皎皎从她怀里钻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上面碗端得倒是稳当，仔细放到炕桌上，眨着眼睛满怀期盼地看着娜仁。
从她的眼神中，娜仁隐约察觉出什么，也眨眨眼，小声问：“你做的？”
皎皎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
“那我可得尝尝。”娜仁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拾起筷子尝了口面，对着皎皎竖起大拇指，拿出自己吹彩虹屁的全部功力把皎皎的脸夸得更红了。
琼枝在旁看着皎皎的模样，眉眼间便都是笑意。
乌嬷嬷老怀欣慰，待都下去了，方悄悄对琼枝道：“公主和娘娘越来越像呢，便是那眨眼睛的小动作也想得很。”
琼枝了然，“公主打小就爱学娘娘，不信您听，撒娇时候的口吻都是一模一样的。”
乌嬷嬷一笑，眼角的褶子都透着温柔。
永寿宫热闹了一上午，康熙来用了晚膳，席间见娜仁隐有些落寞，不由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儿一早起来便觉着心口堵得慌。”娜仁叹了口气，“许是一把年纪了吧。”
康熙拧眉道：“什么话，这就一把年纪了，以后还是多少个‘一把年纪’呢！”
娜仁不由眉开眼笑，“那可承您的吉言了，我若能活出三四个一把年纪来，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合该普天同庆了！”康熙与她一碰杯，又对皎皎道：“听闻咱们皎皎一早给你额娘做了长寿面，三月里汗阿玛的生辰，咱们大公主咱们没表示表示？”
皎皎倒是从容不迫地道：“前些日子才学会的，三月里也想给您做来着，但面都揉废了，卤也熬焦了，苦练好几个月，才算拿得出手了。”
康熙忍俊不禁，道：“给公主也斟一杯吧，咱们皎皎啊，也是豆蔻梢头的年纪了，这果酒绵软甜汤子一样，少少尝一口，不怕。”
娜仁本来是不建议给孩子喝酒的，但这果酒确实是没什么酒精度数，又见皎皎满是期待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本来下午还有戏酒的，不过娜仁情绪不大高涨，没心情去看热闹，瞧佟贵妃威仪八方又与人唇枪舌剑的，干脆推说身上不舒坦，留在宫中小憩了。
外头下了好大一场雨，雷声轰鸣，娜仁在榻上睡得不大安稳，拧着眉翻来覆去的，琼枝旁忧心她，低声轻唤：“娘娘——娘娘——”
“不好了不好了！”外头忽然一阵噪杂的声音，见娜仁眉头拧得愈发厉害，琼枝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复起身快步出去，没等出了这边暖阁，便听娜仁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从罗汉榻上忽然坐起，重重地喘息着。
琼枝忙又回来扶住她，边问：“娘娘？娘娘？怎么了这是——煮宁神汤来！”边冲外道：“天大的事情值得你们这样慌乱地冲进来？娘娘睡着呢你们不知道吗？”
她素来带人最多是有些严肃，少有这样疾声厉色的，叫底下人不免心尖颤颤。
娜仁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却觉着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仿佛移走了一样，心里轻松，却空落落的。
“好了琼枝，别说她们了，问问是什么事。”娜仁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直觉叫她心有些慌，果然外头冬葵脚步匆匆地进来，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面色难得带着慌乱，往地下扑通一跪，哭道：“娘娘！纯亲王府快马来报，纯亲王……殁了！”
娜仁面色一白，忙忙起身，“快，去慈宁宫，老祖宗这会不定怎样了。”
说着话，她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又不放心太皇太后，强压住没放悲声，换了身衣裳便往慈宁宫去了。
前头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皎皎，她坚持要跟着去，乌嬷嬷连声道不干净也没拦住，娜仁干脆叫人给她换了素服，便向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里果然也兵荒马乱的，太皇太后坐在正殿主位上，已换上了身黛色香云纱卐字不到头纹的袍子，头上抹额素净无纹，面色沉沉。见娜仁牵着皎皎的手来了，脸上才有了些表情，拧眉呵斥道：“荒唐！那里是皎皎能去的地方吗？”
“老祖宗，就让皎皎去送送吧。”皎皎哀求道：“若是皎皎连小皇叔的最后一程都没去送，必定余生心中不安！”
太皇太后呼吸一滞，好一会，才缓缓道：“也罢，你要去，就去送一程吧。”
也不知皎皎这一句触及她怎样的伤心事，她坐在那里恍惚出神，一边默然无声地落泪，娜仁在旁想劝，却又不知能从哪里开口。
纯亲王府已然一片缟素，隆禧的身后事都是早早预备好的，自有王府管家操持，阿娆一身素白，裙角却用大红丝线勾勒出朵朵芍药花，拧着巾帕最后一次替隆禧擦洗。
在众人进来之前，她将一朵大红绫纱扎成的芍药花塞进隆禧的手中，轻抚隆禧手心的一缕黑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缓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隆禧脸上，直到挥发干水分、散尽余温，也没有人轻轻擦干它从前主人的眼角，笑问缘由。

第75章
人们纷沓而至，阿娆冲着太皇太后、太后与康熙、娜仁无声地福了福身，便一言不发地退到床旁，她的肚子如今已有六个月了，整个除了肚子却都消瘦得厉害，手腕纤纤挂不住白玉镯，仿佛一折就断。
隆禧面色青白地躺在床上，身上已经冰凉了，娜仁强压抑着哭声，牙齿紧紧咬着唇，怕惹得太皇太后更加伤心。
太皇太后坐在床边颤颤地用手去碰隆禧的头，还没等搭上边便已浑身颤抖，痛哭道：“隆禧！我的孙儿啊！”
声音悲恸如杜鹃啼血，经久不散，直叫人肝肠寸断。
康熙按了按娜仁的肩，仿佛是安抚，其实他自己也满面泪痕，哪里能安抚得了旁人呢？
还是阿娆欠了欠身，缓声道：“还请太皇太后节哀……衣衾已然换好，生来亲友见了最后一面，该要入殓了。”
太皇太后闻声，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见她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又一痛，竟难得温声道：“孩子，苦了你了。”
阿娆面色平淡，神情不悲不喜的，低着头，没说什么。
她这样平静的样子，却无端叫人觉得暮色沉沉的，仿佛一身暮气，已然年迈。
但刚过双十的她，身上本不该有暮气的。
娜仁心里更是酸酸涩涩地疼，抬起眼正色柔声对阿娆道：“你好好的，隆禧才能放心。你只管安心在府中养胎——”
更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呜咽着泣不成声，阿娆抬抬手，又僵在半空，又迟疑一会，才拍了拍娜仁的肩，“节哀。”
这本是旁人应该对她说的两个字，她目光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口吻极淡地说出来，却叫人心仿佛被一只手拧住，难受得很。
隆禧的身后事还有得操持，阿娆的模样吓人得很，太皇太后只叫皎皎陪她去后头坐，讣闻已将发出，纯亲王府正经要乱起来，她有着身子，又是隆禧留下的唯一血脉，还是不要在前头为好。
若是她这一胎也不安稳了，对太皇太后而言，便真是天大的打击了。
隆禧天性潇洒，生来讨喜爱笑，深得宫内上下痛爱喜欢。娜仁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刚出生时软绵绵胖嘟嘟的样子，二三岁牙牙学语时眼睛亮晶晶地喊“姑爸爸”，稍大些黏着她讨要点心，那年南苑行宫里，满是依赖地扯着她的衣角，浑身颤抖还要故作坚强。
越想越是心酸，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个不停，康熙自己也伤心，又要安慰于她，幸得还有个太后操持内外，没叫隆禧的身后事成了笑话。
如此，娜仁更没心情过生日了。
无论如何，这一群人是不能在宫外过夜，给一个王爷操办身后事的。
回了宫内，天已经大黑了，娜仁眼睛肿得厉害，乌嬷嬷没跟出去，却也不放心，早备了冷水拧了手巾，见她回来这样忙给她敷眼睛，见皎皎眼圈红红的，便也给安排上了。
正殿里掌了灯，没人敢在这个当口说笑，一片静悄悄的。
皎皎扯了扯娜仁的衣袖，小兽般依赖的神情更叫娜仁有些恍惚，听她道：“额娘……小皇叔给我留了些东西，上回出宫便说了一次，今天小婶婶叫我把箱子带回来了。”
“我道是什么，你小皇叔素来疼你，他留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是了。”娜仁轻轻揉揉她的头，低声道：“人已阴阳两隔，留给你的就是念想了，收着吧。”
皎皎迟疑一下，还是“嗯”了一声。
七月里，京中的悲事不止隆禧过世一件。
京师地动，波及宫中，康熙胸中悲伤未平，又要操持赈灾，又要下罪己诏。好在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手段还算利落，国库经得起赈灾的波折，叫他好松了口气。
永寿宫动得不算厉害，不过后殿落了些碎瓦片子，庭院里的果蔬葡萄倒还好端端的，乌嬷嬷连声念长生天庇佑，又怕娜仁与皎皎娘两个受惊，一日两顿地安排宁神汤给她们喝。
其勒莫格不大放心，但康熙身边离不得人，他只得叫尚红樱入宫来探望娜仁，娜仁二嫂朵哥也在那日苏的叮嘱下递了帖子，妯娌二人一道入宫，见娜仁与皎皎都好端端地，便放下心。
娜仁又问她们家里怎么样，朵哥道：“都还好，只是爷忙得很，我自己操持家里，幸而还有大丫头帮忙。”
尚红樱：“伴云是个懂事的，不过二嫂你身子还重着，万万不可操心过度，只怕伤身啊。”
“我知道。”朵哥叹了口气，“只是京中这样大的地震百年未有，我听说外头已有传皇上德不配位的，幸而还掐住了源头，不然只怕——”
娜仁面色沉沉，“一群闲人！”
“好了，不说这个了。”尚红樱道：“如今京中各处都乱着，我们家爷不放心，定要叫我来看看您，如今见您还好，公主也还好，便可以放心了。”
娜仁道：“我自然还好，我这永寿宫被波及得也不算严重，只管叫二哥三哥放下心吧。”
二人都应了声，又要去给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娜仁见尚红樱似有些话说的样子，便借口要她们选两匹料子，先且将人留下。
福宽带人将料子捧进暖阁里，尚红樱谦让朵哥先选，与娜仁在落地罩下站着，轻叹着道：“纯亲王去了，府里留下个女眷，又挺着个大肚子，我总想着我还欠他一个人情，想帮些地方，又伸不上手，想来想去，还是得向您开口。”
“这个你不必说，我也会照顾他们母子。”娜仁道：“全看隆禧的情面罢了。”
尚红樱默默一时，低声道：“亲王是个有担当的人，当年……到底是他保住了我的清名，也成全了我与其勒莫格。我本想着他们也算是一对佳偶璧人，不想如今却天人永隔，我那日去纯亲王里，也见了庶福晋一面，实在是……吓人得很。”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娜仁长长一叹，“他们小夫妻两个的事，外人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个孩子都这个月份了，胎里就多受波折，落下来也不是，便是生下来……太医院倒说阿娆底子不错，可我瞧她心如死灰的模样，但愿这孩子还能留住她一颗心，不然可就真成了一场悲剧了。”
尚红樱道：“造化弄人啊，当年，瞧着他们情合意投的模样，我又是羡慕，又是期盼。后来亲王成全了我和其勒莫格，他们两个却多受波折。”
她转过头，看了看娜仁，见她这些日子也瘦了不少，心中更是酸涩，只能轻声劝着，“虽说苦夏，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放心吧。”娜仁道：“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有一日没了，心里受不住。等会去老祖宗跟前请安，老祖宗这段日子不大有精神，八成不会留你们说话，你们便告退就是了。”
尚红樱应了一声，朵哥又招呼她选缎子，她便抬步过去，二人轻声交谈着。
娜仁站在落地罩下好一会，风吹动纱幔，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舒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消散不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算是想开了，若阿娆真随着隆禧去了，反而比天人永隔夫妻分离的好。
她们这些局外人，也做不得什么，跟着揪心只会更觉无力。
能帮一把是一把，也就罢了。
康熙十八年，或许注定是多事之秋。
京师地动后没多久，时疫爆发，京中人心惶惶，宫中亦是人人自危。
太后身上不大好，娜仁不得不站出来主理宫务，把原本打扮甩给皎皎的担子都接了回来，里里外外一把抓，上上下下苛求完美，不容半处疏漏。
娜仁拿出上辈子的经验累积，按照预防遏制飞沫、接触传染的方法做得一丝不苟，在宫内上下实行，贯彻暴君独裁政策，佟贵妃偶有异议，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
室内消毒苦于没有84，当代的几个土法子在她看来毫无科学依据，但也只能面前用着。宫外施粥施药更是忙碌，太皇太后站出来操持，由太医院连轴转备置各种防疫药包汤药，施药的范围由皇城向京郊及周边辐射。
不计花销，一切用银从内帑拨出，无论是太皇太后、娜仁还是康熙，翻阅账本子的时候都没有半分心疼遗憾或是惋惜等等情绪，这个时候，宫中施药，但凡能多保住一个人的命，都是极好的。
不过再丰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样的花销，娜仁想了两天，想出个能饿死熊猫的主意来，和康熙一交流，都觉得可行，于是前朝后宫，双管齐下。
佟贵妃总算显露出一点作用来，主持操办为疫情捐款的活动，地点就在承乾宫，她素来处事圆滑，端着贵妃的雍容气度，却也能和缓地将话说得娓娓动听。
至少她就从外头命妇们手里掏出了不少来。
娜仁从头到尾只捐了一笔银子作为表率，便坐等着佟贵妃那边的银子入账。
佟贵妃自然分得清事有缓急轻重，自认为这事做得漂亮，也不算寸功未立，便很干脆地将银子交付给这边，没有拖泥带水，只是带着笑打趣了一句：“我怎么觉着像是给你打下手呢？”
“不用怀疑，你的差事很重要！”娜仁珍重地一拱手：“娘娘威武！”
佟贵妃前段日子吃了她不少铁拳冷脸，今日见她如此，颇有些受宠若惊，见她行举，又觉哭笑不得，摇摇头，只道：“若还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娜仁将手边的账册一合，再度郑重谢过。
待佟贵妃去了，福宽方道：“这事您也做得，怎么非要推给佟贵妃，法子又不是她想出来的，却白捞了一份功劳。”
“让我和那群女人打交道算好处？还是算了吧，我怕我气头上来掀桌子。”娜仁慢条斯理地打开另一本账册，瞥了两眼，拧拧眉，“京郊前交上来的帐不对，叫赵总管过来一趟。”
琼枝应诺退去。
见娜仁自开始忙碌，福宽抓了两把香饵扔进香炉里，这香气不像是寻常香料的馨香，凌冽清新，能叫人精神振奋，其中又有些中草药的味道，不过并不难问。
她又为娜仁换了新茶，提醒道：“皇上要过来用晚膳，小厨房已经预备下了，再过一时，也到了晚膳时分了。”
娜仁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又道：“不必着急，皇上未必准点过来，膳食先不要端上来，温着吧”。
这些日子宫里上上下下都是连轴转的忙，便是身上没什么差事的娘娘、太妃们，也在太后的带领下日夜诵经祈福，太后近来身上不大好，日日施针用药，却也撑起来主持这一局。
康熙果然来得迟了，一进来便急匆匆地道：“钦天监官员回话多耽误了一会，阿姐饿了吧？皎皎呢？”
“约了皎娴探望皎定去了，才刚打发人回来说在翊坤宫用膳，不回来吃了。”娜仁头也没抬地道：“再等我一会，这一页的账要清了。”
康熙在炕上坐定，宫人封了冰凉凉的梅子汤来，他痛饮了大半碗，方长舒了口气，娜仁随口和他道：“于命妇、贵眷间募集银两的事成了，佟贵妃今儿把小账送了过来，你瞧瞧。那些个夫人为了卖个好，还是出了大力的。前朝与南地如何？”
康熙翻了翻那本账，一笑：“不错，佟贵妃这件事做得还算干脆。南地进行得还算顺利，其勒莫格交游广阔，在那边很吃得开，那些盐商也还卖他的面子。前收到的信，或许再过一旬左右便可以回来了。朝中官员反应平平，多半是从夫人们头上出的，一家不拿两份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娜仁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是真怕一场时疫把内帑掏空了。佟贵妃的手腕确实不错，这回的事做得很漂亮，你回头可要赏赏她，免得叫人做一回白工。”
康熙笑眼看她：“若论知人善用，阿姐当属第一人。”
“我若真知人善用，这会就叫皎皎上了。”娜仁长叹一声，道：“不过是被逼急了罢了，我都忙成这样了，佟贵妃反而捞着清闲日子过，我可不容她。”
康熙默默一瞬，又道：“若论手段，佟贵妃是有的，不过心性……还少磨练。”
娜仁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轻哼道：“你不给人机会叫人家怎么磨练？便是仁孝皇后，当年初入宫中，不也是磕磕绊绊的？人都是历练出来的，叫我说，把御膳房甩出去，佟贵妃心里有了底，再忙都是乐意了的。”
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康熙心中一叹，没再多说这些，捧着梅子汤贴着那微凉的碗壁发了会呆，娜仁手边的事了了，一扬手命道：“传膳吧。”
“唉。”琼枝笑盈盈地答应着，一边亲自上来将炕桌上的账册等物归拢好收去，一边命人将膳食捧进来，又笑道：“茉莉说今儿个天热，预备了解暑的荷叶百合绿豆碧粳粥，蒸了八宝米饭，泡椒的藕片、凤爪两样；辣油调的猪肝、素蔬两样；梅汁菱角、泡绿花菜两样；椒油的银耳、芽菜两样；热的有瘦肉莲藕汤一道、肉沫豆腐一品。”
康熙听着，不由笑道：“从前只知道有个星璇是报菜名的，不成想她去了几年，琼枝你也报起菜名来了。”
琼枝轻笑着，一边帮着传递膳食，摆放碗筷。
娜仁只叫盛了一碗粥，就着小菜喝了两口，便问：“前头疫情现在如何了？”
康熙面带苦色，“无论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还是外头招来的名医，都没个行之有效的方子，治得四平八稳的，好的还不如染病的快。”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娜仁拧拧眉，复又舒展开来，安慰道：“京中的太医与外地的名医都是久经历练的，磋商磋商，没准哪日方子就出来了。”
康熙长舒了口气，叹道：“但愿吧。”
彼时的二人，都没想到那方子最后竟是从后宫里出来的。
乌雅氏献上了一份药方，只说是家中偶然得的，康熙叫太医看了，虽不是十分准的，但在那基础上调了几味药，用在患者身上很见效验，也算是有五六分了。
献上那方子的功劳自然是在乌雅家，佟贵妃咬紧牙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康熙御旨晋封乌雅氏为德嫔，又赐她娘家官爵，贤嫔暗地里感慨她家时运到了，乌雅氏揣着孩子立了这样大的功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乌雅氏这一胎怀上的初期便很艰难，如今更是三天两头病一场，不知怎的，传出风声来说是居所的风水格局不合乌雅氏，康熙便召了钦天监的人来看，那人说的模棱两可的，康熙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问他宫中何处旺乌雅氏的命局。
最后不知怎的，竟得出一个永和宫的结果。
康熙面色沉沉地，盯着那新上任的钦天监副使看了半晌，直叫他毛骨悚然，额上不自觉地沁出冷汗，方缓缓道：“……也罢，你退下吧。”
晚间，娜仁又迎来了新的八卦好料。
康熙将这事与她说了，满脸疑惑地道：“阿姐你说她们什么苦大仇深的？永和宫是什么好地界吗？朕从前怎么没听说过呢？不都抢什么翊坤、承乾、景仁、永寿，没听说还有永和宫的啊！那和抢景阳宫有什么区别？”
“……至少景阳宫还被个皇后住过？”娜仁还真认真想了一回，才迟疑着道。
康熙摇摇头，深沉地道：“消息都传出去了，朕也不好不应着，毕竟才立下大功。不过宜嫔……她怀着龙胎不必说，后殿的小郭络罗氏毕竟是公主的生母，永和宫养着小公主，无缘由换宫，也不好说。钦天监那人口风咬得死，说乌雅氏命格奇特，只永和宫风水能保她顺遂，既然如此——朕就遂了他们的心也罢。宜嫔出身胜过乌雅氏，便迁去翊坤宫住，更为尊贵。”
“那副使——”娜仁试探着问，脸上写满好奇。康熙笑了笑，口吻平常：“当年太医院有个姓张的，他如何了，这副使就是如何。”
姓张的。
又是太医院。
娜仁仔细想了一会，才对上号——可不就是当年给佟贵妃做假脉案的那个？
后来听说是回家种地了。
娜仁不由给康熙竖了个大拇指，也不怕康熙不能理会其中意义，只夸道：“皇上大气啊！”
康熙莫名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从字面上又挑不出错处来，只能呷了口参茶，目光幽幽地看了娜仁一眼。
娜仁对这类目光分毫不惧，笑眯眯地回望，倒叫康熙好生好笑。
后来康熙果如他所说的那般，将宜嫔迁去了翊坤宫，热热闹闹锣鼓喧天地迁了宫，宜嫔里子面子都有了，对德嫔翘了她的住所也就没有从前那般恨得牙痒痒了——康熙御旨赐她去翊坤宫住，便算是给了德嫔一个没脸了。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说来也简单得很，不过自此以后德嫔与宜嫔愈发针尖对麦芒起来，便不是娜仁所关心的了。
冬月将近，阿娆的产期也将近，娜仁恨不得搬去纯亲王府住去，心里是万般的不放心，待这小娃娃出生，她也是做姑奶奶的人了。
真算起来，其实康熙有了孩子，她便该做姑奶奶了，不过如今皎皎还唤她额娘呢，这里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宫里早有太医被安排去纯亲王府等待阿娆临盆，因隆禧去了，只留下她一个，太皇太后对那边的事也上心两分，内务府总管在时随便问了一嘴，内务府便上赶着挑了稳婆送去。
又有娜仁这个主理宫务的人关心，纯亲王府即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丁，阿娆生产的事也很快预备完备了。
如此，在众人期盼与隐隐的惧怕中，阿娆的产期一日日近了。
期盼——盼能见到隆禧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
惧怕——……只怕到时阿娆松了口气，便随着隆禧去了。

第76章
这日晚间，娜仁核对过最后一本账册，对着赵易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一部分的账册可以清了，归档吧。如今京师的疫情已经遏制住，京郊也已好转，倒也可以松一口气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本宫定给你们上上下下封一份大红封！”
赵总管眉开眼笑，却并不显得谄媚市侩，只透着温驯谦和，道：“那就提起谢过娘娘的赏了。”
说着，他毕恭毕敬上前接过账册，转手交给身后的小太监。娜仁又叫人赐茶与他，二人刚说两句宫内腊月预备的闲话，便听外头传：“大公主回来了！”
“皎皎回来啦？”娜仁霎那间眉眼都生动了，笑吟吟地回身推开窗，冲外道：“还知道回来？你小婶婶怎样？”
皎皎见她开窗便是一惊，忙催促她：“额娘快把窗子关上，外头好冷的风，我进去与您细说。”
琼枝凑上来关窗，又忙着斟了杯热茶与娜仁，眉目间少见地蕴含着几分愠怒，“简直胡闹！快喝口热茶暖暖，今儿外头好大的风，眼看快到腊月里了，可仔细着吧！”
没一会，皎皎蹬蹬蹬也进来了，一改往日的优雅大方，面带急色，甫一进屋，未等她身后的贴身宫女朝雾先替她解了大氅，便先嗔怪道：“额娘好不珍重自己的身子，这样冷的天，这样大的风，暖阁里开了窗，好容易积攒的那点子热气就都跑了！”
娜仁最招架不住她与琼枝两个，此时只能低伏做小连连认错。
好在还有外人在，娜仁勉强保留住两份颜面，打发赵易微去了。
这位赵总管笑呵呵地向娜仁躬身一礼，姿态谦卑地退下了，临出正殿前，目光似是不着痕迹地在皎皎胸前一瞥，皎皎下意识拧眉转头去看，他眸中透出些惊讶来，笑容却更加和煦，冲着皎皎微微致意，方躬身退下了。
娜仁没注意到她们的眉眼官司，端着茶碗呷了两口茶，见皎皎压襟的却是一块简单的黑绳穿着的玉牌，玉质倒是极难得的，润泽生辉，剔透明洁，阳光打在上头，仿佛光泽流转，分明洁白，细看玉心又有丝缕如新芽般的嫩绿鹅黄，上头的纹样也并不常见，似乎是萱草、万年青、竹子、君子兰并一样娜仁也辨认不出的草木花卉结合而成的团纹，很是稀奇。
“我记得，你早上走时压襟用的是一只挂翡翠珠坠的赤金流云百蝠坠子，怎么换了这个？从前却没见过。”娜仁疑道。
皎皎抬手轻抚那玉牌，微微笑了：“是小婶婶与我的。”她言罢，微微一顿，好一会，才缓声问道：“额娘……您知道小婶婶的来历吗？”
这却把娜仁给问住了，她沉吟一回，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了，又道：“旁的我却不大清楚，你汗阿玛也只查到这些，想来便是如此吧。以她的出身，手里有一两件压箱底的好东西倒也正常，只是给了你——也罢，便算是全了你们的情分吧，她那清冷性子，能喜欢，也是难得。”
娜仁如此，把自己也说服了，便不在这上头多留心，只对琼枝道：“皎皎佩这玉倒好看，我记着库房里也有几块美玉，虽不是这难得的花色，却有一块飘逸着星星点点的墨痕，如山水画一般，很是好看，便寻出来与皎皎吧。”
琼枝应了声，坐在炕上的皎皎先听闻娜仁前言便默默半晌，欲说还休地看了娜仁一眼，见她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炕边高几上白瓷盆中养着的几尾锦鲤，一双眼眸清澈含着笑意，却叫皎皎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罢了。
额娘只要欢喜无忧地度日便好。
皎皎瞧着娜仁眉目含笑的模样，如是想到。
想着，她又轻挑眉梢，勾唇一笑，一改往日的落落大方温和有度，这笑竟透出几分桀骜与自矜来，若叫人见了，定然大跌眼镜。
然而当下，她只是从容地理了理襟前的那块玉牌，略带薄茧的指尖在玉牌镂雕的花纹上徐徐划过，淡笑着想：又何须叫那些事扰了额娘烦心呢？
此时的娜仁，尚不知道，因这块被她轻描淡写忽略了的玉牌，日后朝堂之中，掀起多少轩然大波。
近日天寒，晚膳多半会预备粥羹或暖锅，近日难得，茉莉备了鸡丝细面，还有笋丁瘦肉汤，倒是清淡，还有两样小菜，殿里掌了灯，娘俩围着炕桌用膳，娜仁随口问起阿娆的身子。
皎皎神情有些复杂，微微迟疑一下，还是低声道：“太医都说胎像不大好，小婶婶精神头倒比前些日子都好，午膳后还坐在窗前小皇叔生前最爱的那张摇椅上与我聊了会天，又说起今年的大红袍很好，可惜不能喝茶。”
娜仁听了，又觉着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隆禧在世时也爱喝大红袍，却是小时候被她带着潜移默化养成的习惯，后来地方近上的大红袍多是她与隆禧瓜分了，这么多年已成习惯。
而阿娆——她身上清冷之余总有些高山名士的散漫，听隆禧的形容，比之入口苦涩的茶叶，却更喜欢入口烧喉的烈酒。
因当日听说的时候便颇为诧异，娜仁记得尤为真切。
见她神情复杂，皎皎便明白过来，替她加了些麻油鸡丝，轻声道：“都会好的。”
“是，都会好的。”娜仁瞧着她已有些清丽模样的眉眼，不由微微一笑，又道：“人都说眉眼温柔，你这眉毛却生来有几分英气，若不勤加修剪，便是另一种风格了。”
皎皎神情平静，似是意味深长地道：“清丽温婉，不是当世女子所求吗？”
“额娘希望你活的是你自己所求。”娜仁感慨：“你小皇叔活了一回自己所求，虽不算善终，但由他本心而言，除了未与阿娆相守白头，或许也算圆满了。”
皎皎认认真真地点点头，娜仁就知道她是听进去了，面上的笑意更深，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还小呢，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来想，究竟想要什么。额娘只求你万事皆如愿，所求皆遂意。”
她只是有感而发，没指望皎皎真揣摩明白清楚。即便在当世人看来皎皎已到了快要定亲的年纪，但在她看来，皎皎还是个孩子呢，她也绝不容许皎皎小小年纪嫁为人妇，至少拖到十七八之后再说吧。
这点主意，她自认还是拿得的。
她这打算，康熙多少也知道一点，二人算得上是不谋而合，已经有了默契。
没等到腊月的到来，阿娆先临产了。
当日正是皎皎去探望阿娆的日子。
娜仁听了消息，在宫中坐立不安半日，总觉着心口怦怦乱跳，最后纯亲王府的管事执着皎皎的宫牌，一层层地请见，来到乾清宫殿前，道庶福晋想请慧贵妃过府，有事想托。
有事相托四字一出，娜仁只觉眼前一黑，与康熙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面上的惊恐。
康熙沉声道：“也罢，咱们一道过去吧。”
娜仁抿抿唇，点了点头。
路上听闻阿娆平安产下一子，三斤多重，太医说虽孕前期受了些苦难，但后期补养得不错，还算康健，日后精细养着，不怕立不住。
听闻是唐别卿所言，娜仁便放下几分心——他的话，必然是可信的。
但越说小阿哥身体不错，娜仁心中便愈觉怪异：这孩子在母体中受了太多波折苦难，阿娆怀他的时候状态也绝不算好，太医透露的口音细想下来都很吓人，这孩子生来康健，显然不正常。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马车一路疾行到了纯亲王府，顶着风雪入了正院，便见皎皎满面焦急地在正堂里来回转圈，见康熙与娜仁联袂而来，简直如闻救星，忙扑过来行礼：“汗阿玛！额娘！额娘，您快进去，小婶婶她——”
她泣不成声，面上泪痕未干，康熙一见，面色便沉重起来，示意娜仁进去，自己轻叹一声，在正堂坐了，招手叫抱着小孩子的嬷嬷过来。
娜仁强行平复心绪，走到寝间门前却还是不免腿软。
然而出人意料的，寝间内并没有多浓的血腥气，反而一股子淡淡的芍药花香，掺杂着梨花的清甜与香橼微微的涩，芍药花香本是极清淡的，却没有被另外两味压住，而是压住了那两味，使它们成为了衬托。
这香气娜仁头一次闻到，不由眉目一舒，看向炕旁，却见阿娆身上整整齐齐上下两截的袄裙外罩一件褂子，月白百褶裙上绣着大多的大红芍药，上身大红褂子的袖口却斜绣着一枝洁白的梨花，长发半挽半披，点缀着两朵梨花珠花，正是汉女闺中常见的装扮。
只是发髻后又簪着一朵大红绫纱扎成的芍药花，二者分别鲜明，分明是天差地别的两种风格气质，阿娆却也压住了。
她面上粉黛未施，肌肤洁白如雪，没有分毫血色，更添缥缈，却是从头到脚的大红芍药将她拉回了人间。
她手上也捏着一□□样的花，鲜艳的大红色被白皙纤细的指尖捏着，分毫没有喧宾夺主，她垂头看着那朵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听见脚步声，她徐徐回头来看，难得温和了眉眼：“贵妃娘娘。”她从容起身，不急不缓，动作没有分毫停顿迟缓，仿佛刚生完产的人不是她一样。
娜仁忙快步上前扶住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躺下歇着。”
阿娆执意挣开娜仁的手，她手上的动作有些虚浮，一双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叫娜仁下意识松开手，怔怔看着她。
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行了三拜大礼，娜仁忙扶她道：“我不敢当这个，你有什么事只管只说。如今你还是不要太过操心那些琐事，安心养身为要，不是说小阿哥先天里养得不错吗？往后长日漫漫，也算有个盼头。”
“我把他带到这世上，用我一条命、一身功力换他至少没有先天之疾，我对得起他了。如今，我要去陪他父亲，还要把他托付给可信之人，也算对得起隆禧在这世上的一点血脉。”阿娆握住娜仁的手，正色庄容地道：“隆禧常说您待他最好，如今我想将他这一分血脉托付与您，虽然……是我辜负了这份责任，但我也算对得起他了。他投了我们来，本是无缘的，但我强留下他，是不愿隆禧血脉断绝，如今也算得尝所愿，将他安排妥帖，我也可以安心去见隆禧。”
娜仁拧眉，“你这是什么话？隆禧若知道你……他必是盼着你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去见他，而非黄泉路上双十年华。阿娆，你不要钻了牛角尖。”
“我没有。”阿娆神情平静，“黄泉路上太孤单，我去陪陪他。正好，也用这一身功力，无用之躯，换他血脉留存于世间，也算和美。只是——”
她再度拾起方才被她小心放在炕上的那支花，握在手上用指尖轻轻的摩挲，仿佛轻抚过爱人的脸庞。
阿娆最后只是长长再拜，恳切道：“愿您成全。……隆禧为他取了‘留恒’二字，便是他的名讳了。”
没等娜仁寻出什么好说辞来去安慰她，她已没了气息，只是过了身，手上还紧紧捏着那一枝花。
直到下人蜂拥涌入，娜仁盯着她手尖那一枝花，忽然想到那年春日，隆禧从她院子里搬走一盆极品芍药，说要去哄佳人展颜。
留恒……留恒……
那年冬日大雪，隆禧携了玩意来哄皎皎，她留他吃了顿暖锅，席间隆禧带着几分憧憬想念对娜仁说，他遇到了一个姮娥玉女般的美人，想与她相守一生。
“隆禧……阿娆……”娜仁缓缓回过神来，刹那间红透了眼，泪水止不住地流，哽咽着道：“你们两个好狠的心！”
耳边响起婴儿的啼哭，她回身一看，是康熙抱着那大红的襁褓站在她身后。刚出生的小娃娃自然皱巴巴、红彤彤的，小猴子似的，不过依稀还能看出脸型和阿玛的几分相似，娜仁心里发酸，好一会，忽地伸手将他抱了过来，对康熙道：“佟贵妃历练老成，便将宫务交予她打理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康熙却听明白了，复杂的目光坐在娜仁、已平静地躺在炕上的阿娆与娜仁怀里那孩子身上来回，最后只轻轻一叹，道：“阿姐你若养着他，又平添了不知多少事端。这孩子养在宫里，就和胤禛他们一处长大，没什么的。 ”
“宫里的孩子，不是天子子嗣，养在阿哥所，是怎样的？”娜仁抱紧了那个孩子，低低道：“我应下了，从此，叫他跟着我吧。也算是叫隆禧与阿娆放心了。”
没等康熙开口，她又道：“……玄烨，这是隆禧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了，他额娘是那样的出身，若不养在我身边，在宫里即便你千般看重，注定不会受人尊重。”
康熙闭闭眼，沉吟半晌，还是应了，只是哑声道：“皎皎前次打理的就不错，阿姐若是不爱管了，宫务只先交给皎皎，再有皎娴、皎定，也叫她们姊妹几个练练手吧。叫贤嫔、荣嫔协理，不会出什么问题。”
“是。叩谢吾皇隆恩。”娜仁抱着孩子深深一拜，康熙更觉心酸，伸手扶起她，声音低低地的，眸中含泪：“阿姐，这也是朕的侄儿。你……朕从一开始便只希望阿姐你好好的。”
皎皎在炕边，替阿娆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最后叫她两手交叠，摆出个端庄的姿势，方下了炕，敛衽向她行了大礼。礼毕，正听见康熙此语，便微微松了口气。
出宫一趟，抱了个孩子回来，永寿宫打扫偏殿的口信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佟贵妃登时整个人僵住，复又强压抑着笑意，端正坐着，姿态微有些扭曲。
芳儿将热茶斟与她，拧眉轻声道：“纯靖亲王唯一子嗣如今也叫慧贵妃养了去，大公主又素来得皇上疼宠，日后永寿宫势不可挡，只怕您要争也难了。”
“你懂什么。”佟贵妃深呼吸两次，总算恢复了平静面容，呷了口茶，道：“皇上眼看着忌惮博尔济吉特氏，慧贵妃养了纯靖亲王的子嗣，若是再发展下去还了得？当年纯靖亲王可是……又在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如今前朝后宫不定怎么议论纷纷，再要角逐后位，只怕慧贵妃便没有那个好命了。”
她手不自觉轻抚鬓边的步摇，语气意味深长：“芳儿，预备好吧。只怕咱们这承乾宫啊，是要忙乱起来了，主理六宫的风光，却不该由她慧贵妃一人承担。”
芳儿面色一喜，忙笑着一欠身，“是，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事还没准呢，先恭喜了，可像什么话。”佟贵妃口中如此说着，面上的笑意却不由浮现出来，微微一抬下巴，深吸了口气，两手交叠置在席上，摆出端庄雍容的姿态来，当真是凤仪万千，只差头上三寸凤钗。
然而她所期望的到底落空了。叫三位公主打理宫务，荣嫔、贤嫔协力照管的旨意一经下达，原本热闹繁华的承乾宫彻底成了笑柄，佟贵妃端着茶碗的手一颤，一碗热茶尽数便宜了身上新做的大红袷袍。
见她面色微僵，芳儿忙屏退下人，她方一掌狠狠拍在炕几上，“皇上宁愿将宫务交给大公主，也要抬举慧贵妃，不愿给本宫脸面吗？”
想也知道，皎娴、皎定二位公主尚且年幼，三位公主中能拿主意的便只有大公主皎安一个，而大公主自幼承教于慧贵妃膝下，又早有打理宫务的经验，贤嫔与荣嫔不过走个过场当个花瓶的用处，真正拿主意做主的，自然是大公主与她背后的慧贵妃。
佟贵妃原本的万般打算皆落了空，见身边只有芳儿这一个心腹，方才显露出不甘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摇晃的步摇流苏彰显着主人的心情。
芳儿忙拿帕子沾她衣服上的水，一边为她顺着气，一边轻声劝道：“不过是个宫权罢了，不值当，不值当。”
“不值当？你懂什么！”佟贵妃眼眶微红，面带不甘：“眼看十九年了，等到了二十年，孝昭皇后逝世便满了三年，依当年仁孝皇后逝世的例，可以另立继后。当年孝昭皇后便是在那三年里主理宫务，然后名正言顺地册为皇后。这将近两年的时间，我眼看着慧贵妃手握宫权，万般不甘，使尽了多少手段也没个效验。如今眼见看到点光亮，不想皇上竟那样偏心她！宁愿把大公主抬举起来，也不愿看看我。我可是与他血脉相连啊！若是姑母还在……若是姑母还在，我又岂会是今日这般处境？”
芳儿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道：“大公主毕竟到了年岁，便是寻常人家，也该是学着主事的年纪。……皇上既然没让慧贵妃主理，便可见对慧贵妃的不满，您还是有机会的。”
“……大公主，对，大公主！”佟贵妃被她提醒得眼睛一亮，喃喃道：“皇上素来最疼惜大公主，这样的关头，又把宫权给了大公主，若是大公主与慧贵妃离心——”
她面色神情复杂，芳儿一惊，忙问：“您的意思是？”
“此时还需细细从长计议。”佟贵妃心中拿定了主意，摆出端坐的姿态，微微笑了，“就等着永寿宫那边的消息吧，看看咱们慧贵妃娘娘是不是当真把纯靖亲王之子视若己出。”
康熙只说了一句慧贵妃养育纯靖亲王遗孤劳累，不忍其再过多操劳。
但既然将这大权又交给了大公主，便可见永寿宫未遭皇帝摒弃。
故而娜仁这边还是热闹着，因添了个人口，又要增添许多宫人伺候，康熙的意思是一切比照当年他阿玛的例，便是如宫中的皇子阿哥一般照顾。
因娜仁将这孩子抱回来的事，太皇太后心情颇有些复杂，盯着她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见她神情严肃，太后忙出来打圆场，“不就是养个孩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皇额娘您没见到，那小娃娃确实可爱得紧，倒和他阿玛小时候很像。”
“我没说你！”太皇太后道：“娜仁，我问你，你是想定了吗？即使拱手成全了佟贵妃，也坚持要亲自抚养这孩子？皇帝再信你，也要为了朝局考虑，不可能将尊位、权名、势力都给你，治国之道，总要讲究个平衡的。”

第77章
永寿宫后殿，皎皎在这边居住十几年，处处布置娇俏新雅，叫人一见便知道是少女闺阁。
皎皎在炕上坐定，牢牢盯着满是惶恐跪在地下的那嬷嬷，眉目锐利如刀，好一会，才话音沉沉地问：“你说，你叫绢子，是当日废妃张氏的贴身宫女？”
绢子抬起头，哭道：“公主，张娘娘，张娘娘是您的亲生额娘啊！当年慧贵妃无所出，使了龌龊手段，才将您夺了去，也害了娘娘。娘娘迁入冷宫，没过几个月便病逝了，临终前还念着您啊公主！慧贵妃蛇蝎心肠，您怎可认贼作母？”
皎皎低着头，瞬息间面色微微冷峻，再一抬头，巴掌大的脸上却满是惶惶不可置信，一直侍立在炕边的麦穗心里一紧，忙道：“公主，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怎会作出那样下作的事情？”
“姑姑本是慧贵妃身边亲近人，自然向着慧贵妃说话！”绢子语气悲恸哀伤，怆然哭道：“可惜我们娘娘，万分期盼舍了半条命得了一个公主，却被慧贵妃用那下作手段算计抢了去，在冷宫中凄惨离世，无人惦记。如今公主还要认贼作母，将那博尔济吉特氏毒妇视为生母，老天不公啊！”
“公主，娘娘临终前还对您百般挂念，您虽在博尔济吉特氏膝下养这些年，可她不过将您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如今她与佟贵妃争锋，又为了后半生有个依靠养了纯靖亲王的遗腹子，您便成了弃子了！如今看着，您大权在握百般风光，可女子闺中不应争权逐利，只当针黹为训啊！慧贵妃只为争权，毫不顾忌您的名声，从前她膝下只您一个，如今养了小王爷，哪里还会记着您呢？”
皎皎盯着她，目光微冷，转瞬即逝，手中丝帕被她攥得紧紧的，仿佛咬着牙开口：“麦穗姑姑——你先退下。”
麦穗心里着急，却听皎皎又冷了语气重复了一遍，刹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心里不知是提得更紧还是微松了口气，总归抿着唇，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
见她没多做纠缠，绢子隐隐松了口气，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对劲，一边用袖头抹了抹眼泪，一边道：“我们娘娘好惨——在那冷宫里，缺医少药的，当年为了诞下您，娘娘本就留了疾患，被博尔济吉特氏那个蛇蝎毒妇算计入了冷宫，日常连口热羹都没有。”
皎皎一手去端炕桌上的茶碗，却仿佛手尖微颤，端着茶碗颤颤巍巍的，绢子抬眼瞄见，心中便知有了着落，面上神情却更加悲伤，凄然绝望道：“娘娘走时天气正冷，屋子里却连两块炭都找不出来，奴才无能，一口汤药都不能给娘娘寻着，那人是生生熬没的啊公主！”
麦穗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不由怒斥道：“胡言乱语！当日张氏入冷宫，仁孝皇后亲口吩咐一应汤药饮食供应一如前日，按你所说，是仁孝皇后所言有假只是故意做戏不成？”
“仁孝皇后是吩咐了，可博尔济吉特氏在宫中只手遮天，她有意为难磋磨我们娘娘，内务府之人上行下效，又怎会给我们娘娘好日子过？”绢子瞪着她，满面泪痕，神情怨恨。
原本皎皎还算绷得住，听她这样一说，却险些嗤笑出声，好在还勉强压住了，刻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吩咐道：“来人啊，把这嬷嬷带下去……先安置到二公主那里吧。”
皎娴如今住在撷芳殿，她打理宫务这一二年，在宫里自然不是全然没有人手的。
朝雾上来应了一声，带着那嬷嬷下去了。
绢子面带期盼地看了皎皎一眼，见她神情复杂地坐在那里，微微瑟缩，手指尖发颤，仿佛受了多大的打击一样，心中一定，顺从地跟着朝雾下去了。
待她去了，麦穗才急道：“公主，您是知道的，娘娘绝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自然知道。”皎皎略带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问：“朝纤，都记下了吗？”
里间便走出一个宫女，容貌平常不大起眼，但举止有度谦卑顺从，此时一屈膝，却跪在地上将方才绢子的言行举止学得绘声绘色，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麦穗一惊，没等她开口，皎皎已道：“朝云，这事交给你，你嘱人细细查访，送上门的消息也要谨慎留住。姑姑，我想，为额娘扫清前路障碍，姑姑愿意帮我吗？”
麦穗抿抿唇，半晌，还是郑重地向皎皎行了大礼：“奴才愿受公主差遣。”
“几时了？”皎皎笑了笑，亲手扶起她，又叫人斟茶来，二人喝过，方问。
朝纤便禀道：“快酉时正了。”
皎皎点点头，又问：“额娘呢？”
朝纤道：“小王爷断断续续地起热，娘娘不放心，在偏殿里亲自照顾呢。”
“取斗篷来，我去——罢了。”皎皎长长一叹，“替我净面，咱们去汗阿玛那。”
麦穗忙道：“可这宫门都快落锁了。”
皎皎从容不迫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悠远，“便是宫门将要落锁了，才要去一趟。”
……
次日晌午，娜仁与琼枝福宽并菡萏说起新春裁衣料子的事儿，有两卷地方新贡上的鹅黄缎子，菡萏打量打量，又上手抚摸一番，提议道：“这料子裁贴身衣裳不够轻软舒适，但裁氅衣却是正好，两匹料子，给您与公主各裁一件氅衣，都有富余的，再做一件及膝的比甲、一件半身的褂子都足够，零散尺头留着做针线也罢。公主身量不如您，余的还能再多些，添些料子，做件拼色的披风也足够。”
“瞧瞧，这可真是精打细算到极致了，多亏得了一个你，我少吃了多少亏？”娜仁喝着茶，笑吟吟地打趣道，正说着话，听外头太监的传唱声，微微有些惊讶：“不在乾清宫钻空歇个晌，怎么这会过来了？”
正言语间，康熙大步入内，便听到她这句话，挥手叫人都下去，方正色道：“是有些事情想问问阿姐。昨儿晚上，眼看都是宫门落锁的时候了，皎皎去了朕那里，失魂落魄的，问她怎么了也不说，眼眶通红一声不吭地，叫人好揪心。后来朕打发人送她回来，却听回禀她去撷芳殿住了。可是与阿姐你闹别扭了？这年岁的小姑娘，多少都有些——”
“闹什么别扭了？”娜仁却打断了他的话，拧眉转头问琼枝：“去把麦穗给我叫来。昨儿晚上不是说皎娴磨人，把皎皎叫过去陪她一夜吗？”
琼枝也有些吃惊，忙唤麦穗过来。见她这样，康熙就知道娜仁对此浑然不知，也拧着眉，仔细思忖半晌，道：“那究竟是哪里的缘故，皎皎可不是受了委屈会憋在心里的性格。”
娜仁拄着下巴仔细想想，“莫非是近来留恒染恙，我在他身上花了太多心思的缘故？可我也没忽略皎皎啊，再者，皎皎对留恒比我还上心，怎么会吃这无厘头的醋呢？”
康熙道：“那便奇了。”
二人左思右想没得出个答案来，麦穗得了皎皎的吩咐，回答得也模棱两可的，一会说是宫务繁琐、底下人有疏漏的，叫公主生气了，一会说或许是为着娘娘对小王爷用心，公主心里不大是滋味。说来说去都是猜测，没有一句准话。
娜仁心中直觉不对劲，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只能压下这份疑惑，与康熙小声探讨起来。
最后二人一致达成默契，预备与皎皎促膝长谈一番。未成想皎皎却不太配合，没能展露内心思绪，只强抑悲声哽咽道：“我、我……不过是打理宫务有些不顺心的地方，汗阿玛——”
自她逐渐大了，康熙少见她如此有小女儿情态的依赖样子，不由心都化了，忙道：“既然不顺心，那咱们就不管那劳什子的繁琐俗事了。佟贵妃、荣嫔、贤嫔、端嫔、僖嫔，哪一个不能管？咱们皎皎就带着妹妹们品茶论诗，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学瑟吗？宫廷乐师中便有精于此道的，汗阿玛叫他们比拼一场，选出最好的来教咱们皎皎。”
皎皎泪如连珠子，呜咽唤：“汗阿玛！”
养了这崽子这么多年，娜仁头次体验到这种几乎是被忽略了的感觉，坐在旁边一头雾水地，想要插话又不知从何开口。
与她相反，康熙感受着被女儿依赖的感觉，一时兴奋极了，大手一挥又将新进的蜀锦半数与了皎皎。回了乾清宫后左思右想，还是下旨命佟贵妃主理宫务，贤、宜、德、荣四嫔协理。
佟贵妃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正着，望着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喜不自胜。
芳儿在旁吹捧道：“娘娘果然妙计！您不过稍稍使些手段，便叫大公主与慧贵妃离了心，将这宫务大权从慧贵妃一党拿到了咱们手上。”
佟贵妃矜持地牵起唇角一笑，又道：“还有四嫔协理呢，本宫算不得真正的大权在握。等到明年——”
她咽下未尽之语，呷了口茶，笑容别有深意。
可惜了，她这算盘注定是打不响的。
没过几日，因留恒高热不退，娜仁守在西偏殿床旁拧着浸了冷水的帕子为他降温时，康熙裹挟着一身寒气沉着脸进来，身后跟着眼圈通红的皎皎。
“额娘！”没等娜仁起身，便被皎皎扑了满怀，话音里透着委屈，哭着只喊“额娘”。
娜仁一惊，问康熙：“这是怎么了？”
“佟氏的心太大了。”康熙面色沉沉，将手里捏着的一沓纸摔到炕桌上，娜仁下意识瞪他一眼：“可仔细着，别吓到留恒。咱们正殿说去——若再过两刻钟还未退热，便命人去太医院请轮值的太医来。福宽，你在这照顾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去正殿叫我。”
娜仁仔细叮嘱着，不大放心，但见康熙的面色就知道是要紧事，也不可能留在留恒这里。
幸而还有个处事稳重的福宽，能叫她方希心里唉。
福宽这些日子常被她指派在留恒这里照顾，也算是熟门熟路，忙答应着，娜仁方才去了。
一入了正殿，娜仁将康熙递来的东西翻看两遍，眉头愈皱愈紧。
皎皎见她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一边去握她的手，一边又叫朝纤出来学了一遍。
麦穗在旁看着，便觉朝纤学得这一遍其实并不如当日后殿里那一遍绘声绘色如出一辙，却听康熙道：“多亏皎皎身边还有这么个丫头，不然谁能知道那毒妇究竟告诉了皎皎什么！”
他怒气勃勃地道：“那嬷嬷，赐杖毙！佟贵妃背后撺掇制造伪证挑拨离间，着收回六宫大权，降为妃，禁足于承乾宫，静思己过！”
梁九功忙连声应着，康熙又命人赏朝纤，将她带下去，方对皎皎道：“你做得很好，没有偏信偏听，也算没辜负你额娘这么多年对你的用心。”
皎皎红着眼眶，“嗯” 了一声。
娜仁翻着那些东西，看向皎皎的目光却更为复杂。
待康熙去了，她屏退众人，方对皎皎道：“我早就将你的身世告知与你，没想到却——”
“额娘，您不会嫌弃皎皎心思深沉算计太过吧？我都是为了您啊！”皎皎有些急了，眼睛湿润，仰头望着娜仁，抓着她的衣袖，道：“额娘！您千万要相信皎皎啊！”
娜仁一叹，轻抚着她的头安抚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点上你做得很好，毋庸置疑。只是……你那日着实叫你汗阿玛着急了，他不是你手中的牌，是你的阿玛，他真情实意地疼爱你，真心地为你着急，若是一开始，坦坦荡荡地将这些事摆出来，也是今日这般结果。何必又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呢？”
皎皎依偎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道：“那样汗阿玛没见到结果，顶多叫佟贵妃反省，若不闹得大些，岂会有佟贵妃降位这一事？汗阿玛心里到底还是偏着佟家的。”
“……你呀。”娜仁轻抚着她脊背的手一顿，好一会，才轻叹一声，“额娘一直以为我们皎皎是个大傻白甜，不成想竟是额娘错了。额娘不介意你懂得这些手段，宫里的孩子想要过得好、过得平安，必须要会些手段。只是额娘希望你记住，无论如何，要秉持本心之善念，这些计谋手段都是小道，若一心只在意这些，使胸中浩气逐渐消弭，才是最可惜的。
若持心不正、秉性不纯，则权势富贵种种滔天，最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皎皎，额娘为你取了个‘皎’字，希望你这一生，不止如月亮般明亮，也要如月亮般洁白。不是叫你处处善行，是希望你不忘本心善念，你懂吗？”
她少有这些语重心长地长篇赘述些人生道理的时候，皎皎听得认真，正色应着，“额娘放心，皎皎都明白的。”
“佟贵妃——她便是碌碌凡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你不必恨她，阴差阳错，她的手段对咱们来说全然无用，也得了报应。你若仍旧在她身上留心，只会掐短了你的眼界。”娜仁搂着皎皎，低声呢喃道：“我们皎皎啊，是要将目光放在星辰大海的姑娘，不要拘泥于这四方天一点点的事情，心胸开阔，才有大光明未来。”
皎皎认认真真地点着头，一一记在心里。
娜仁又笑了，为她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这些事情都还远着呢，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或者，额娘很乐意护着咱们皎皎一辈子，就像老祖宗护着额娘一样。”
皎皎听着，不由眉开眼笑，好一会，又低声问：“额娘，您说佟贵妃是个怎么样的？”
“额娘说了，她是个普通人。”娜仁笑道：“有善、有恶，可以正大光明磊落昭昭，也有争权夺利隐晦心思。她要凤位之尊，满门荣光，跻身权贵。本来，她膝下若能有亲子，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本可以顺顺利利地与你汗阿玛两厢和睦，凭借孝康章皇后的香火情在宫中站稳脚跟，然后放远目光向后宫尊位。但她无子，便局限了她的前途，叫她不得不使些手段。若是她膝下有亲子，此时她的底气就大不一样，也绝不会觉着额娘会威胁她的地位，宫里的女人，无非在此。”
她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说起来，她并非全然的坏人，当年德嫔还是小小答应，在承乾宫养胎，佟贵妃想要按住她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佟贵妃没有。在使手段保证孩子的全然健康之时，也给德嫔留有余地。若是四阿哥出生之后，德嫔痛痛快快地将四阿哥如她孕期说好的那般交给佟贵妃抚养，佟贵妃会保她荣华富贵，可惜——她出尔反尔，两边便只能针尖对麦芒。也看得出佟贵妃狠不下心，不然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她狠得下心、不记损失，便是折损些娘家人手，想要按住德嫔也不成问题。”
这些事娜仁素日也没个人能够细说，今日难得有放心的听众，便搂着皎皎一一仔细说了起来。
“再从这回这件事上，佟贵妃若是在前朝造势，或者用些更恶心人的手段，便能更加轻而易举地将额娘踩到泥里，虽然成功几率微乎其微，她反而会被反噬。但是在前朝造势，使得额娘注定与她想要的位子无缘，拿捏把握好分寸，老祖宗即便恼了她，有孝康章皇后母家的面子，也不会直接出手处理了她。”
“但她既然从你身上入手，也算是留了几分。成了，母女反目，我失一个臂膀，但身后还有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撑腰，膝下养着纯亲王府的小王爷，不会伤我根基，只是叫她将宫权拿过去，日后便可徐徐图之，一步步手段柔缓地拿到那个位子。其实有时候看着她呀，我也觉着挺有意思。她视若至宝的东西，却不是我所求，因为那东西，她将我当做假想敌，却又处处碰壁，也算是给我消遣解闷了。”
娜仁口中如此说着，面上的笑意却逐渐收敛，“道理倒是这个道理，可惜了——”
她眸中寒光闪烁，冷声道：“不过也都是些没用的道理！杀人诛心，她要你我母女反目，便是我所不容的。若非你早知道你的身世，真遂了她的心——我便与她佟氏不共戴天！”
皎皎依偎着她，柔声宽慰道：“不会的，额娘，皎皎永远最相信您。”
娜仁听了，看着她，眉目柔和些许，复又低声问：“当年我告诉你的不算太详细，毕竟你还小，怕伤了你的心。如今既然闹到你汗阿玛跟前，他素来崇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想来是把你亲生额娘之事的来去经过都告诉你了吧？”
皎皎迟疑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娜仁心一软，道：“当年，便是一个雪夜，你阿玛抱着你来，你躺在他臂弯里冲着我一笑，眼睛弯弯的，看得我心都化了。或许这世上真是讲究缘法的，我自己清闲日子还没过够呢，本不欲留下你，却被你那一笑晃花了眼，给自己留下个小麻烦。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娇气，哭起来非要我抱着哄才能止了眼泪，最喜欢你马佳额娘给你缝的小布老虎和你清梨娘娘给你缝的狮子，旁的布偶一概嫌弃，还嫌弃额娘的针线——”
她说着，抬起一指点点皎皎的额头，笑骂道：“小鬼头！”
皎皎全然没有对待底下人那般冷峻威仪，倚着娜仁笑得软乎乎的，活像一块甜腻腻的蜜糕。
初春还有些寒冷的天气，娘俩依偎在一处，身上、心里都暖暖的。娜仁一下下摩挲着女儿的脊背，心软得不像话。
至于刚刚把大饼握在手里，还没等咬一口就被天降惊雷带走一切的佟妃此时作何感想——谁知道呢？
反正没人关心。
哦，也不对，太后还是很关注承乾宫的热闹的。在知道佟妃私下动的手脚后，叫人送去几部冗长的经书命佟妃跪在佛前亲自抄写，每天睡前都腾出空档来听人回禀承乾宫的动静。
太皇太后对此持放任状。
敢动我们家的崽，哼哼！

第78章
这日正殿里，娜仁与皎皎说了许多话。直到日暮斜阳，殿内掌灯，皎皎又陪娜仁用了一顿宵夜，方依依不舍地去了。
待女儿去了，娜仁收敛了柔和神情，冷声命：“唤豆蔻过来，知会福寿与阿朵姑姑一声，佟氏自己犯到我面前了，若是我还不断了她的手脚，岂不是太好性了？”
少见她如此模样，琼枝郑重其事地应了。
娜仁冷哼一声，眸光沉沉，手上不自觉地一颗颗拈着腕上常年戴着的那一串南红玛瑙珠，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显出全然的冷峻神色来。
方才顾忌着皎皎在，到底是皎皎的长辈，她说的还是好听的。
其实佟氏这人，好听说是圆滑，难听说是懦弱！真让她去做那大奸大恶之事，没那胆气；要她坦坦荡荡仰俯无愧，又没那个气概。只能处处顾忌着外人目光想法畏手畏脚，存着十分想要大展手脚的心，又不敢把事情作得十分决然。
她能在宫中立足顺利，仗着的无非是佟家的人手，也便是当年孝康章皇后留下乃至这些年发展出来的。但那些人手，却绝对比不上博尔济吉特氏经营多年历经几代的根基。娜仁想要断了佟氏手脚，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到此时，对于前些日子康熙私下与她所言那些，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佟氏是一把好刀，单看怎样握在手上。
轻重得当地拿捏好了，佟氏便是个绝好的工具，不求指哪打哪，至少在前头冲锋陷阵，能叫人省一份心。
她既决定担起尊位，又不想忙得陀螺一样，便只能在后宫这些人里提出来管事，最好能够互相制衡，彼此都有所顾忌，行事不敢太肆无忌惮，达到平衡警戒，才能够成全她所要的清静。
佟妃、如今的钮祜禄妃未来的温僖贵妃乃至于未来的贤、宜、德、荣四妃，便都是极好的人选。
拿捏好了，娜仁便可以高枕无忧。
若是真叫她处于后宫尊位的同时，又手握六宫大权，一时半刻的没什么，日子久了，康熙只怕也是不放心的。
若是那般，与直接封博尔济吉特氏女为后又有何区别呢？
娜仁将这些事情心中顺了一遍，都想通了，拿定了主意，回过神来便觉口干，琼枝适时端上一碗香栾蜜点的果子露来，娜仁痛饮半盏，眉目微舒，转而又讽刺一笑。
什么时候，她也习惯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与把握人心了？
不过这一切和缓的手段，都建立在佟妃所为并没有给娜仁与皎皎的母女关系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
若非娜仁早告诉了皎皎她的身世，佟妃所谋，无论得逞没有，娜仁都绝不会轻饶她。
不过犯罪与犯罪未遂还是有些区别的，娜仁为了自己日后的清闲日子，愿意佟妃再蹦跶几年。
但心里膈应，总是要寻个门路发出来的。端了佟妃在宫里的手脚眼睛，叫她困在承乾宫里，体验一把眼见宫内局势变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岂不美哉？
娜仁挑挑眉梢，倚着迎手又呷了口果子露，面带三分轻笑，已然平复了情绪。
待康熙下了旨意，命佟妃闭门思过后，娜仁这边也开始动作。
佟家埋在宫里的人手这几年在佟妃入宫后迅猛发展，不过拿到娜仁跟前还是不够看的。她虽然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但是宫里两座大山还在呢，太后即使万事不管，也是给太皇太后当了多年小弟的。
也就是娜仁一个，太皇太后拿她没办法，只能容她懒着。
如今她要用这底下的人手，那二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战局推开得十分顺利，三五日便将佟妃的爪牙断了十之八九，多半是将在宫内重要机构内发展的砍断了，东六宫或外头不紧要的留下一二分，就当给佟妃留点安慰吧。
娜仁坐在廊下吹风吃枇杷，慢悠悠地想着。
“德嫔快出月子了吧？”娜仁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问。
琼枝愣都没楞，她一问，思索一瞬，便脱口而出：“是，初五生的，如今月尾，快到三月，可不是快要出月子了？六阿哥满月宴的预备章程最迟今个内务府也要呈上了。”
“那就是了。永和宫里有怎么的人没有？撺掇撺掇，佟妃势弱了，德嫔不打算把四阿哥抱回去养吗？”娜仁懒懒散散地一扬眉，笑得眼睛弯弯的，只差眯成一条缝，一看就不安好心。
琼枝笑着应了，又有些无奈地打趣道：“您一看呐，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呀？”娜仁冲着她一眨眼，“我肚子里都是坏心思！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想要叫佟妃以后老老实实地做事，少不得来一遭。你说若是我出手帮她留住四阿哥，她的心情该有多复杂啊？人心啊，我是不会拿捏的，但既然想用她，就不能把仇怨结死了。佟妃八成也知道除她人手的事是我做的，不过——皇上，好用！”
琼枝笑眼望着她，春日的暖风中，她的笑容分外的温柔静美，只听她柔声应着，“是，您说的都是。”
佟妃……佟妃最近心情挺复杂的。
被禁足在承乾宫里，本来还指望靠着外头运作运作，不想却直接被断了手脚，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不过回来的消息又透露出里头有康熙的手笔，她正暗自恼恨着，德嫔也跳出来横插一杠，非说什么生娘不如养娘亲，要把四阿哥抱回去养。
这就让佟妃恼了——当初为了孩子，她才抬举德嫔上位。后来德嫔产子，与她闹了那么一场，她心里一惊很不愉快了，也给德嫔使了不少小绊子。这回德妃冒头出来，着实叫她恼了。
不过再恼，她被困在承乾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寄希望于前朝与康熙的情分上，算来算去也没想出那个比较靠得住，莫不如烧香拜佛来得痛快。
四阿哥按如今的算法也有两岁多了，扶着炕沿慢吞吞地学走路，见佟妃郁郁不乐的，走过去扯扯她的裙角，奶呼呼地问：“额娘——怎么了？”
佟妃心登时就软了，把他抱在怀里，搂着肉乎乎的小团子眼泪不住地流，口中喃喃道：“是额娘错了，是额娘错了——额娘怎么舍得和你分开呢？”
她一哭，四阿哥怔了怔，顷刻间也爆发出哭声，娘俩搂在一处，叫人好不心酸。
芳儿在旁急得跳脚，忙道：“娘娘，莫哭，莫哭了！宫里可不兴这个！外头可都盯着咱们的错处呢，若叫她们知道了——娘娘！”
她正劝着，外头忽有人回禀乾清宫梁总管来了。
佟妃心登时提了起来，搂住四阿哥低声道：“胤禛，我的好禛儿，额娘绝不会叫他们把你带走的。禛儿就跟着额娘，好不好？”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慌命人传梁九功进来，却见他笑容可掬的，身后一个小太监手上还捧着些小东西，便微微松了口气，强笑着道：“梁公公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我这承乾宫这几日门庭冷落的，倒是难得。”
她话里难得带刺，梁九功想到这几日宫里的乱子，倒也没有惊讶，只笑容不变地继续道：“娘娘这话说的。奴才是从永寿宫过来，公主有些小东西给小阿哥们，阿哥所有人去了，奴才就自告奋勇送来东六宫，也有给三阿哥的，也有给四阿哥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
说着，身后那人忙捧着托盘上前，着眼一看，便是一对瓷娃娃与一只布老虎，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过那瓷娃娃眉间一点红，脸颊胖嘟嘟的，活像年画上的福娃，十分讨喜。
小孩子就喜欢鲜艳的色调，四阿哥一见那几样东西果然喜欢，梁九功眉开眼笑地叫人捧给四阿哥，又道：“还要去送给三阿哥，奴才先告退了。”
“你等等。”佟妃唤住他，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好一会，才哑然道：“替本宫多谢公主。”
梁九功笑着应了声“嗻”，恭敬地躬身退下了。
他去了，芳儿狂喜地对佟妃道：“既然是皇上身边的梁总管亲自给承乾宫送来与四阿哥的玩意，可见皇上还是偏着您的。又是大公主给的，可见大公主也不记恨那回事了。”
佟妃摇摇头，先命人将四阿哥抱下去玩，方对芳儿：“大公主小人家，对这事能有多少想法？从她那送给禛儿的，又是梁九功亲自送来，可见慧贵妃必然知道。她知道——皇上前几日对禛儿到底养在养在哪边一直没表态，如今忽然打发人帮送东西给禛儿，定然不止是皇上的意思。若真是慧贵妃在这里头……我倒是要承了她的情了。”
佟妃一时神情颇为复杂，坐在那半晌，只是心里愈发乱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吩咐芳儿打探打探永寿宫究竟有什么动静，便不再理论这个，暂且将这些事情压下。
等打探的消息回来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佟妃心里如何外人暂且不知，因她被禁足降位而在内宫里嫌弃的轩然大波终止于慧贵妃开口替佟妃说话留住四阿哥。
一群女人左思右想也没摸清娜仁心里到底想着什么，不过如今永寿宫眼看着大势已成，也没人乐意在这关口去招娜仁的眼，原本预备去踩佟妃一脚的也安分了。
德嫔私底下还纳闷呢，靠着炕头恨得牙根痒痒，与贴身宫女念叨着：“慧贵妃这什么毛病？不是佟妃先犯了她才遭了罚，我把四阿哥抱回来，叫佟妃也尝尝那痛楚，不正合了她的心意，替她出了口恶气吗？”
六阿哥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哭声微弱，德嫔便不由一皱眉，先不理论那些，唤道：“奶娘？没听到阿哥哭了吗？快喂奶去。这小六儿的哭声，我总听着不如当年四阿哥的声音有力。可我胎里养得不好，这日后如何能补上呢？”
她贴身宫女端了一碗燕窝与她，缓声道：“太医既然说徐徐图之，好生将养，那就必定是有法子的。这燕窝是新贡上的，皇上第一个赏了咱们这里，您快尝尝，都说最是养人的。慧贵妃娘娘行事素来不与旁人一般，您瞧她不顾皇上的忌惮也要养了纯小王爷便可以知道了。如今谁又知道她的打算呢？许是有什么要发作的地方在后头呢。”
德嫔沉吟半晌，暗自思忖着，觉着倒是有理，便端着燕窝慢慢搅着，不再多想这上头的事。
她要抱四阿哥回来，本就是为了叫佟妃不快，如今一计未成，后来还有许多预备着的手段呢，她就不信了，慧贵妃还能次次都出来护着佟妃不成。
那可真是成了圣人了，不过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永寿宫那位，可不是圣人的品格。
如她这般不解的后宫中比比皆是，倒也有一二个了解娜仁的揣摩出娜仁的想法，不过静等日后罢了。
娜仁确实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性格，约莫过了几日，总算将六阿哥满月宴筹备妥帖了，这日下晌，娜仁抽空便带着琼枝与冬葵几个往承乾宫去了。
佟妃早做好了她会过来的准备，前几日提心吊胆地等，今儿把人等来了，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随口吩咐人沏茶去，对娜仁道：“都说慧贵妃喜欢大红袍，不过宫中进上的大红袍多半赏去了永寿宫，我这里是没有的。倒有些品质不错的普洱，是我闺中时旧存的，你若不嫌弃，可以一试。”
娜仁一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自顾在炕上东上首落了座，“佟妃好客气啊，我竟有些不习惯。”
“大公主那事，是我的不是。”出乎娜仁意料的，佟妃开门见山，坦坦荡荡地道：“禛儿的事，我很感谢你。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我如今这样子，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你想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吧。”
她坦然地抬起头注视着娜仁，神情平静，不悲不喜，唯有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彰显出她的紧张来。
然而娜仁夏一句话就叫她破功了。
“我要你协同嫔妃代我打理宫务，我要你稳妥处事平衡后宫，我要你做个真正的贤良人，甭管心里怎么想，你要做出来。”娜仁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佟妃，“我这一贯不喜欢弯弯绕绕地说话，你对皎皎动手确实惹恼了我，所以咱们大概没有关系破冰的那一天了。但宫中事务交给你处理我会很放心，所以我还是会向皇上进言用你。做好你分内的事，那一部分宫权就在你手上一天。若是哪日你连分内的事都做不好了，我能抬你起来，也能把你打落尘埃。博尔济吉特氏与你佟家的区别，你应该看得清楚。若是没有孝康章皇后，何来你当日佟贵妃的风光，我却与你不同。但愿你想得开，咱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她的话说得不大好听，佟妃听着身子一僵之后，面上却隐隐透出些激动来，她话音刚落，便忙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娜仁自顾自站了起来，道：“你安安分分地当你的贤惠人，明年的贵妃就还有你份，承乾宫的风光仍是因为你而来的，佟家的风光也会由你延续下去。但你若是不选这条路……擎好吧咱们，这宫里啊，新人旧人，就是有来有去，有人得意，自然有人落寞，你说是吧？”
佟妃被她的话一激，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嘴唇嗫嚅着，好一会才挤出一句：“我懂了。”
“懂了就好。”娜仁抬手任由琼枝给她穿上披风，轻轻一叹：“今儿好大的风啊。”
佟妃在她身后端庄地道了个万福，柔声道：“贵妃娘娘好走，外头风大，仔细着。近几日天寒，伺候的人记得添件衣裳。”
娜仁拨了拨小腹处的披风扣子，很严谨地把它摆正了，听了佟妃这话不过随意地摆了摆手，“看你表现。多谢关心。”
没头没尾的前一句，佟妃听明白了，待她出去方展出笑意来。
芳儿瞧着娜仁带人绕过影壁，彻底出了承乾宫，也微微放下心，走到佟妃身边，面带狐疑地道：“您瞧瞧，慧贵妃的话可是真心的？”
“只怕在她看来，我是不配叫她做一场戏的。”佟妃也不知是哭是笑好，兀自静坐了好一会，才发出几声嗤笑，用帕子掩面发出一叠声的笑，愈发叫芳儿心惊，忙问：“您怎么了？”
“我是想啊，我趋之若鹜的，却是人家入不得眼的。”佟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咧嘴一笑，目光悠远，似乎眺望远方，低声喃喃道：“慧贵妃娘娘……您等着看吧。”
言罢，她不再言声，收拢膝盖双手交叠置在上头，重拾起端庄姿态来，优优雅雅地笑着，气度雍容。
纵如此坐着，她却微微有些出神，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裳，好一会，才似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吩咐芳儿：“备一份厚礼给大公主赔罪吧。只怕慧贵妃不会赏咱们的面子，开我那两口大箱子，拣几样好东西给大公主送去。我记得有一对掐金丝包嵌红宝石的赤金手镯不错，还有一对东珠玛瑙坠，都与了公主吧。”
芳儿讶然，忙道：“那可都是您压箱底的好东西啊。”
“若是在宫里没个立足之地，压箱底有个什么用？”佟贵妃将手中的帕子叠了撂在炕上，手臂枕着迎手，下巴微昂，脊背挺直，仿佛只要仪态仍在，便仍然是骄傲优雅的，她神情却有些复杂，感慨中又微微落寞，“终究是我先算计了人家，赔礼也是应当的。”
不过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佟妃微微垂眸，讽笑着想。
自承乾宫出来，娜仁没传轿辇，伴着琼枝等人迎着春风慢吞吞地走着，冬葵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口，娜仁斜睨他一眼，随口道：“有什么事，说吧。”
“奴才只是想，您不怕养虎为患吗？”冬葵道。
娜仁冷笑一笑，“按你这个说法，养狗的怕被咬，养猫的怕被挠，都不比养了。做事若只顾畏手畏脚的，有什么意思？我和佟妃后续不会有什么利益上的矛盾，经此一回，她也吃了教训。若还屡教不改，收拾她容易。不过若是在此就摁死了她，我岂不是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日子还长着呢，且看日后吧。”
冬葵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娜仁又道：“这个时节，食味轩的桃花酥估计要上市了，哪日你出宫，带些个回来，还有桃花乳酥、桃花蜜糕，他们家桃花口的点心做得比别处都好，微微的药香反而更合人口味了，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
琼枝笑道：“从星璇到如今的茉莉，都琢磨了多少年了还是没做出来，可见真是人家的秘方。”
那家的桃花点心确实做得极好，又不似寻常桃花入菜做茶会微有些副作用，他家的点心毫无顾忌地吃多少都不会有些旁的不快，很叫人放心。皎皎便最喜欢他们家的蜜糕，康熙喜欢乳酥，娜仁的境界更高，可以说是海纳百川的博爱，三种都喜欢。
冬葵笑着应着，主仆几个慢吞吞地向西六宫去，却没直接回永寿宫。
临到门口时，慈宁宫门口站着的一个小宫女扬声唤道：“慧主儿？老祖宗叫您过来呢。”
“可真是省了两步路了。”娜仁口中如此打趣着，不过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着实动听，她笑吟吟地应着，走过去还和她打了个招呼。
入了慈宁宫，娜仁本奔着正殿去，却见苏麻喇站在小佛堂门口，冲她招手。娜仁便抬步过去，问：“老祖宗有什么事儿吗？”
“进去就知道了。”苏麻喇面上盈满笑意，看着娜仁的目光竟叫她莫名地有点瘆得慌。
娜仁抬步入了小佛堂，听着推开门的“吱吖”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苏麻喇那神情目光，竟有几分自家狗子和别的狗打架打赢了的骄傲。

第79章
“听说某人今儿个可是厉害了一把。”
一入了小佛堂，檀香气扑面而来，没等娜仁抬头看去，便听见一道笑盈盈的女声，循声一看，却见太后坐定在罗汉榻上，手捧茶碗含着笑看过来，脸上满是打趣，还隐约透着些欣慰。
娜仁才被苏麻喇方才的神情目光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此时不由抖了抖，道：“您这是怎么了——”
太皇太后缓步走过来，手持一串念珠，眉眼带笑地看着她，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总算是见你立住一回，果然还是要戳你心尖尖才叫你发怒。佟氏向皎皎一伸手，可是把你的手段都给激出来了。”
“都打趣我。”娜仁自顾在罗汉榻另一边坐了，斟了碗茶自饮，太皇太后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本还想着既然你打算立起来了，日后便叫你做些事情，如今看来倒是我空想了。挑拨德嫔的手段不错，就叫她们狗咬狗一嘴毛，才好从中获利。”
娜仁一听她的话，没等听完，便忙道：“您可饶了我吧，那些事我是处理不来的。”又听她后头一句，嘿嘿一笑，腼腆温吞的样子若是叫佟妃见了，只怕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见她这样子，太皇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是无奈好笑，只得瞪她一眼，问：“前段日子留恒不是染了风寒，如今可好了？那孩子身子到底弱些。”
“他娘算是尽力了，拼着一条命带他到十个月，又把自身的元气给了他不知多少。虽然弱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唐别卿尽心，我又叫福宽去照顾，她一贯仔细，把留恒养得很好。”
闻言，太皇太后放下心，又叹了口气，道：“他们都好狠的心啊！这孩子你养得不错，若是不由你来养，我也是放心不下，若接到慈宁宫来，合不合规矩且是两说，我也没那照顾孩子的精神头了。”
这几年她的身子还算将养得不错，不过年轻时留下的病根到老了总是要发出来的，宫内的太医们医术高明也不能妙手回春，只能在将倾的屋室上一点点地修补，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倒也听起劝来，四季养生，按律吐息，今年开春竟比往年都好，精神头和气血都足，没犯一场风寒病症。
这就叫娜仁很是放心了，此时听她这样说，一边起身让她坐，一边道：“不过是规矩上的说辞罢了。真算起精神头来，您比我还好呢！说起精神头，皎皎学过了英吉利语，又要学德意志语，她可真是一股子蓬勃向上的精神劲头，我一看她那本子都眼晕。”
她好歹是书海里走出来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走过，以前学英文的时候还能插两嘴，如今皎皎又把目光投到旁的地方——她是真的毫无主场优势，不过仗着这辈子记忆力好了不少，脑袋灵光，勉强跟上皎皎的进度。
毕竟皎皎还是老师一对一授课，她就是翻翻皎皎的笔记本子什么自学。
每每学会一点，打算骄傲骄傲了，皎皎已经一身拼劲冲向下一个难点，她这个做额娘的也只能咬牙跟着。
“皎皎是好学上进的孩子，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也记着你的好，那就好。”太皇太后满面感慨，忽地又问：“你三嫂子几个月了？”
“八个月了。”娜仁笑道：“产期将近，太医说多半是个儿子。”
其勒莫格想要个女儿，对此微有些失望；尚红樱倒是接受良好，把原本预备的那些粉红兜兜收进箱子里，打算日后再战。
太皇太后却眉开眼笑，“儿子好啊，儿子好。你三哥年纪也大了，真要先开花后结果是折腾不起的。如此有了一定，日后如何就随他们小夫妻了，怎样都有个保底的。”
娜仁听了不由讪讪，抬手摸了摸鼻子，仔细思忖，竟觉着太皇太后这话还算有理。
虽然在她看来，其勒莫格还年轻呢，俗话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嘛，但在这个年代，而立之年的男人，确实是到了膝下要有一定的时候了。
太后也道：“等你三嫂子生了你定然要告诉我们，这个热闹还是要凑的，洗三满月，一个不冷落下。你二嫂也快了吧？可真是双喜临门。”
娜仁点点头，朵哥与尚红樱都有了身孕，月份也相仿不过朵哥发现得早，尚红樱发现得迟了些，如今都是产期将近，在府内小心安胎。
“都说爱听喜事就是老了，莫非我也老了不成？”太后轻抚自己的脸颊，叹息道。
娜仁挽着她的胳膊笑吟吟地道：“不老不老，花儿一样！”
太后自己被恶心得够呛，轻咳两声，勉强道：“我只当真话听了。”
太皇太后白了她们两个一眼，自顾自起身念佛去了，全当耳旁风过。
被嫌弃了的娜仁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头上浓密乌黑的毛发，乐呵呵地对太后道：“咱们好像被嫌弃了呢~”
“谁说咱们被嫌弃了？只有咱们嫌弃人的份，哪有旁人嫌弃咱们的份？”太后也乐呵呵地，俩人对视，默契地相视而笑。
里间的太皇太后哀愁地叹了口气，家里这两个傻子哦。
因她念佛去了，娜仁没在这边多留，与太后随口絮叨几句便要告退了，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被太皇太后唤住：“你等等。”
“怎么了？”娜仁疑惑地扭身，太皇太后道：“佟妃这事里头，皎皎有些小动作，你多少是知道的，本也没什么，但内务府的赵易微私下里帮了皎皎两回，我想着，还是要告诉你知道。素日虽没什么往来，但赵易微既然向皎皎示好，你那边也不远了。”
娜仁随口答应着，带了琼枝等人出了慈宁宫慢吞吞地往回走，迎面春风和煦，天气不冷不暖刚刚好，红墙内高大柳树已有了青嫩鲜润的颜色，墙角探出的一枝桃花粉莹莹的一簇簇开得正好。娜仁信手折了一枝花持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又转瞬即逝，只能微微拧眉，心中疑惑迷茫伎乐
“怎么了？”琼枝低声问，娜仁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了。”
琼枝道：“那就不要逼着自己想了，总有想起来的时候。”
“也罢。”娜仁深感她说的话有理，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快乐吗？总逼自己做什么。
娜仁坦坦荡荡毫不愧疚地如是想到。
国家和党培养我，我也回报了党和国家。现在身处百年前的异世，我还奋斗什么？咸鱼躺罢辽。
不过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从繁忙宫务中抽身出来的慧贵妃娘娘便觉着不大快乐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暖，娜仁带人抱着留恒在后院晒太阳，皎皎在旁朗声诵读外文名篇，娜仁不时和她搭两声，留恒将睡未睡，乐呵呵地流着口水，娘仨正和乐着，只听小女孩尖锐的哭声突然响起，破空传来，隐约伴着更奶气些的哭声，如两重奏一般。
留恒先天不大足，原是是易受惊吓的，此时却如习惯了一般，懒洋洋地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握拳攥着身上的薄片子抹了把嘴角的哈喇子，淡定地用小脑瓜蹭蹭身边的娜仁的腿，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睡去了。
娜仁眉心直跳，一边拍拍留恒的背，一边拧拧眉，命琼枝：“你去看看。”
“我去吧，便把三妹妹带过来，便安静了。兆佳娘娘也不会吃亏。”皎皎站出来道。
娜仁一想也是，便点点头，叫她去了。
噪音的来源正是居住于翊坤宫的三公主皎定与尚且未满周岁的四公主皎淑。
且说自去岁宜嫔搬入翊坤宫后，与原住户兆佳氏便偶有冲突，毕竟兆佳氏还带着个公主，皎定又正是活泼爱玩闹的年纪。宜嫔养着四公主与五阿哥，愈发听不得吵闹，皎定便是与宫女们在院子里踢毽子也不许了，自然不欢喜。
手心手背都是肉，叫皎定去撷芳殿住，兆佳氏也舍不得。康熙对此无奈，但兆佳氏在宜嫔面前多有忍让，没爆发出更大的矛盾冲突，他也只能叫皎定多出来玩，又再三敲打宜嫔，不过效果不大。
宜嫔见兆佳氏多忍让，便更加得寸进尺，几次三番挑剔，每日早晚晨昏定省不算，皎定也要随着额娘一日两次向她请安，这本都没什么，人家是主位，都是规矩内的。但她愈发防贼一样防着皎定，每每皎定要看看弟妹，必定被宜嫔的心腹隔开，兆佳氏虽觉着就此可以免去许多事端，心中却大不乐业，不过都咽到肚子里。
等如此林林总总爆发出来的时候，便是惊叹动地的混战。
这样的战火已经持续有些日子，不过近来康熙少进后宫，风声也没传过去。娜仁忍了两天，今日实在是烦透了，也不打算再忍了，这会皎皎过去把皎定带回来，等回头兆佳氏过来接女儿，问清缘由，再想个法子把她们分开吧。
娜仁心中拿定了主意，拍拍留恒，见他睡熟了，一招手，福宽忙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起留恒，交给乳母命她抱着下去好睡。待乳母抱着留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福宽方才笑道：“小王爷这几日风寒好了，身上也好了不少，倒比那些日子精神了。今儿玩了这一会子才睡，后头那样大的声音也没吓着。”
“他好好的，我也算对得起他阿玛额娘了，若是他身子不好，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也不会心安。”娜仁长叹一声，“他们两个多狠心啊？就这样把孩子抛下了，只叫我提心吊胆的。”
福宽也不知怎么劝她，只又替她续了一碗牛乳茶，便退至一旁默然未语。
皎皎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便拉着眼圈红红的皎定回来。见小姑娘哭得那样，娜仁忙命人打水来：“没见公主满面泪痕吗？快打水来替公主净面。”又问皎定道：“又是怎么了？都是大姑娘了，还哭成个小花脸猫，叫汗阿玛知道了又要笑你。”
“慧娘娘——”皎定哭着要往娜仁怀里扑，皎皎淡定地伸手拉住她搂着，一边轻抚着背安慰。对皎定来说，皎皎和娜仁没差，或者说姐姐的安慰还要更好用，便伏在皎皎怀里委屈地哭着：“宜娘娘她欺负人！迎春姑姑分明没错，她非说姑姑弄脏了她殿里的帐子，要打姑姑棍子。可她那帐子我眼睁睁看着是四妹妹弄脏的！”
皎皎见娜仁眉心微蹙，便轻声道：“佟娘娘宫中有一位迎春姑娘，颇不得宜娘娘的心意。想来是因着名字，借题发挥罢了。”又道：“宜娘娘才从佟娘娘宫里回来。”
未尽之意大家便都明白了，娜仁简直无语，“小家子气！这样的心胸，也不怕带坏了孩子们！好了，皎定不哭，琼枝，你去，申斥宜嫔两句，那帐子究竟是谁弄脏的，总有看见了的人，问清楚了。若真不是兆佳常在身边人做的，无故责打宫内嫔妃近身侍女，宜嫔娘娘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告诉宜嫔，做事好歹体面些，宫中养着三位皇嗣，她行举但凡有半处不是都是罪过！便将我的原话都说与她听！”
琼枝一欠身，应着。皎定止了眼泪，满面泪痕还带着泣音向娜仁一福身：“谢慧娘娘主持公道。”
“慧娘娘相信三公主说的，不过总要问问旁人看见是怎样的，不是慧娘娘信不过皎定。”娜仁揉揉她的小脑瓜，哄道：“快别哭了，若是宜嫔的不是，慧娘娘叫她与你额娘赔罪。今儿小厨房蒸了酥酪，本是你太子二哥和你三哥闹着要吃的，才好了，预备着凉一凉再送去各处。如今你来得早，可赶上了，快先把给三公主的那一碗端上来，再要两碟子小点心，哭了一大场，可累了吧？”
皎定摸摸自己的小肚子，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稚气的小团子叫人不由心情舒畅。
看着她这样，皎皎也温柔了眉眼。宫女端了一铜盆温水上来，给皎定擦了擦脸，皎皎又命：“把我妆台上那个粉釉梨花纹的小钵取来。”
朝雾应声去了，未多时果捧了那一个小钵来，打开里头盛着乳白的膏体，透着一股子奶香。皎皎用手指挑了些许给皎定涂在脸上，小姑娘喜欢极了，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小钵，却没有开口讨要。
见她这样子，娜仁心都化了，搂过她来在怀里狠狠揉搓几把，转眼见到皎皎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又受不了了，把自己女儿也搂过来揉了两把，方对皎定柔声道：“这润面的膏子本是你大姐姐的舅舅给她寻的北边的旧方子，你若是喜欢，慧娘娘回头叫人把那方子给你，如何？”
“不必麻烦了。”皎皎春风得意，下巴微扬，“这一钵就给皎定了，这玩意本不是热天涂抹的，等凑齐了方子做出来，正是气候要热的时候，又不合用，白折腾了。我这半钵给了皎定正好。”
皎定听了，惊喜万分，蛮向皎皎道谢，接过那小钵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摩挲着。
娜仁瞧着好笑，待茉莉带人奉了点心上来，便笑问道：“皎定是要继续玩这小钵，还是要吃点心？”
皎定看看手心上粉莹莹的小钵，再看看小几上瓷碗里撒着蜜饯的洁白酥酪和散发着甜香气的点心，哪个都舍不得。
皎皎忍俊不禁，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捏起一块乳酥塞进皎定嘴里，“还是先吃点心吧！这玩意还不是有得玩的？”
皎定听姐姐的话，连连点头，将小钵递给贴身的宫女，洗净小手去吃点心。
正说话的空档，琼枝回来了，向着娜仁一欠身，回道：“四公主说是她不小心将香灰抹到了帐子上，与那位迎春姑娘无关。您交代的话，奴才都说给宜嫔娘娘听了。”
娜仁点点头，其实四公主又有多大呢？仔细问问，总能问出来的。不过宜嫔铁了心要把事情放到兆佳氏身边那个迎春身上罢了。这时有另一地位高于宜嫔的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了结此事。
不过皎定不知道这里的弯弯绕绕，只连着谢了娜仁好几声，一张小肉脸上写满了感激。
又过一会，约莫到了小公主午睡的时候，兆佳氏只带着贴身的一个宫女过来，说是来接皎定的，但已进了后院就给娜仁行礼，又道：“迎春，快给慧贵妃娘娘磕头。”
她转而面对着娜仁，恳切道：“宫里打宫女，动了棍子藤条，定然是脱了裤子大庭广众大的，届时伤得如何且不论，宫女面上就挂不去，全是给人难堪的。便是伤不重，留住了，也不能再在主子跟前服侍，这是旧规矩。妾身位卑于宜嫔，连自己的贴身宫人都护不住，今日若不是娘娘您相助，妾身可真是半个臂膀都没有了。”
迎春忙给娜仁磕头，口中连连谢恩。
娜仁命：“快扶起来。你也不要说着些，我只问问你的打算。你和宜嫔日日这样，你们如何我知道，我是嫌烦心的。况三番五次地下来，留恒还小，也受不住你们那声响。便是你身边养着皎定，总是这样，对孩子也不好。我寻思着，你便换一处宫殿居住，也没什么，我替你开口，也算图个清静。”
也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顺手帮她个忙，也算卖个好。
兆佳氏忙不迭地道：“妾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皇上久不入后宫，妾身也不敢为此微末小事去叨扰皇上。贵妃娘娘若是愿意帮忙，妾身感激涕零。”又道：“端嫔姐姐本也说过叫妾身带着公主搬过去居住，只是迟迟未能开口。如今既然娘娘说了，妾身只求您叫妾搬过去，与端嫔姐姐作伴。”
“这没什么，好说。”娜仁道：“等哪日我和皇上提一嘴，你等着吧。”
兆佳氏忙忙应声。
不过没等娜仁这边向康熙开口，晚间，翊坤宫就又爆发了一场战争。
“都在做什么？！”留恒半睡半醒间被吓得不轻，哭泣连着抽搐，直叫人心慌。
娜仁抱着哄了许久才叫他止了眼泪，披上披风带着人气冲冲地去了翊坤宫，便见正殿里宜嫔与兆佳氏针锋相剑拔弩张，皎定在旁满脸都是泪痕，手上还紧紧转着那个粉色的小钵子，皎淑眼中含着泪，怀里捧着个娜仁很眼熟的瓷娃娃，俩人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着额娘们，郭络罗答应抱着哭闹不休的五阿哥手忙脚乱地哄。
娜仁一声打破所有紧张的局势，宜嫔一见到她，几乎脸都绿了，却还要顾着规矩向她行礼。不过一欠身后，宜嫔先声夺人道：“贵妃娘娘素来与兆佳常在交好，这个妾身是知道的。只是娘娘向着她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如今她胆敢以下犯上，以常在卑贱之身冒犯主位嫔妃，贵妃娘娘若是还一力偏袒兆佳常在，便是您心有偏颇，本心不正，如何管理六宫妃嫔？”
“你讲起大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这都是宫禁落锁的时候了，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整个西六宫只听你们两个叫喊，还有孩子们哭闹，不知道哄一哄吗？”娜仁冷哼一声，“我偏袒？你行事几时占过道理？”
说着，她不顾宜嫔铁青的面色，径直在上首宝座上落座了，冷脸道：“快说，究竟什么事儿，过了今晚，再没人与你们断官司的！”
虽不满于娜仁所言，宜嫔也必要先声夺人，忙道：“本是晌午三公主得了大公主送的那一钵子乳膏，四公主也喜欢，想要向三公主借来玩玩。三公主不大乐意，妾身不过说了两句，姐妹间互通有无本就是常有的！兆佳氏见妾身开口，便不乐意了，话里话外对妾身都很不尊敬，妾身本就是这翊坤宫的主位，应有训导嫔妃、教养皇嗣之责！妾身自认无错！”
兆佳氏急得直抬手指她，眼睛瞪得溜圆：“你那哪里是‘教养’？分明是说三公主不友爱幼妹，吝啬物件，性情孤僻不与姐妹友好！迎春，说，宜嫔娘娘都说三公主什么了？”
她身后的迎春忙走出来，利落地一跪，将宜嫔所言尽数学来。
娜仁听了不由拧眉，宜嫔急道：“满口胡言！本宫几时这样说过了？”
“皎定、皎淑，你们过来。”娜仁淡淡看了她一眼，抬手召两个孩子过来。

第80章
皎淑怯怯地看了看皎定，又看了看强压怒气站在那里的宜嫔与满是担忧的郭络罗答应，抿抿唇，将手中捧着的瓷娃娃向前一递，道：“是……是皎淑喜欢大姐姐送给三姐姐的那个小钵，想用这个瓷娃娃换。三姐姐说过喜欢大姐姐送给皎淑的这个的。但是三姐姐不同意，宜额娘就生气了，然后兆佳娘娘也生气了……是皎淑不对。”
皎定气呼呼地，“我是说过喜欢那个瓷娃娃，可现在我更喜欢大姐姐送给我的乳膏！妹妹说要和我换，我没答应，妹妹还缠着我撒娇，宜妃母就说皎定不知道友爱妹妹。慧娘娘！您要给皎定做主！”
“做什么主？”未等娜仁开口，皎皎的声音从外传来，见她面色微沉，皎定不由心中惴惴，皎淑把那瓷娃娃抱得紧紧的，低着头小可怜般站着。
娜仁见皎皎威仪万千的模样，倒有些感慨，也略觉好笑，不由低声问：“额娘的心肝，你怎么过来了？这天都黑了，有几个人跟着？”
“额娘。宜娘娘，兆佳娘娘。”皎皎从容地欠身，起身后将手上的斗篷递与琼枝，方缓缓道：“是留恒醒了，见额娘不在，哭闹不休，怎么样哄都哄不好，女儿只能来找额娘。外头起风了，恐额娘的披风单薄，又捧了这斗篷来。”
她解释罢，转头看向皎定与皎淑，微微拧眉，“你们两个，闹什么？都该懂事了，怎么一个个还如此行事幼稚？皎定，妹妹喜欢你那东西，不乐意给，好声好气与妹妹解释，皎淑也不是胡搅蛮缠不懂事的！皎淑，姐姐的东西，你若喜欢，好好地与姐姐讨，姐姐若是十分喜欢，你便不可强夺人所爱。那粉釉彩春日花卉的面脂钵是一对的，给你三姐姐的是梨花纹的，还有一只杏花纹的。你与三姐姐道歉，大姐姐把那一只送给你。”
皎淑水润润的眸子看着皎定，方才小不点也吓坏了，多少知道自己给三姐姐惹了麻烦，便不顾宜嫔因皎皎指桑骂槐愈发阴沉的面色，将瓷娃娃强塞到皎定怀里，扯着她的袖子软声道：“三姐姐，皎淑错了！你原谅皎淑吗？皎淑把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你，你不是也好喜欢吗？皎淑不要你的那个小钵子了。”
皎定还是很喜欢皎淑这个妹妹的，小孩子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年岁虽不大，也多少能够明辨是非，知道方才皎淑并没有什么过错，便抱紧娃娃，用袖口抹了把眼泪，“妹妹没错！大姐姐，妹妹没有强要，她与我撒娇来着，是我不想给她。”
见她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皎皎心软些许，面上却只是微微缓和了神色，点头道：“如此，这桩案子算是了了。日后晚间定不可如此哭闹不休，扰到旁人歇息便是万万不该的了。朝雾，你去把那一只小钵取来，与四公主。额娘——”
“你带着妹妹们下去。”娜仁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妹间的事，自然是当大的处理方便，毕竟她也只是两位公主的庶母，虽然理着事，也不好过于插手公主们的事。
皎皎在弟妹们中素来有地位，又年长他们许多，皎皎的话，小不点们还是听的。
如今皎皎出来，三下并两下快刀斩乱麻，便把这事情的一个大头去掉了。
此时娜仁再叫她把两位公主带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不打算再忍受翊坤宫的乱局了。
果然，皎皎刚一带着两位公主下去，娜仁的目光便在宜嫔与兆佳氏身上划过，好一会静静地没说话，一改往日的和煦，脸色冷得厉害，居移气养移体多年养出的一身威势冲着二人去了，叫那二人心中惴惴。
后头的郭络罗答应见宜嫔没个反应，心里急得厉害，却不敢贸然上前，只怕犯了娜仁的忌讳。
“你们两个，方才公主们所说，都听明白了吗？”见她们消停了，娜仁又沉吟一回，拿捏足了她们的心境，方端起茶碗慢慢呷了口茶，缓缓问道。
宜嫔抿着唇，没等她张口，兆佳氏率先磕了个头，向娜仁哭道：“娘娘，两位公主都是好的，大家都知道。可宜嫔娘娘不喜三公主，对三公主频频发难，方才话里哪有半分为母的慈爱啊！身为翊坤宫主位，她也是皎定的额娘啊！妾身一时受些冤屈不算什么，可叫皎定这样长大，妾身心中难安啊！是妾身怀胎十月将她带到这世间，若不叫皎定好好地长大，妾身怎配为人母呢？”
“娘娘，公主顽劣淘气，冬日里险些将四公主撞到炭火盆子里，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心总有个偏颇，五个指头总有长短啊！妾身心情皎淑，也是为人母常有之心！”宜嫔不大服气，恳切道。
一时听着倒也有理。
兆佳氏听她这样说便极了，忙道：“可皎定分明不是故意的！姐妹间玩闹，磕碰都是常有的，妾身也叫皎定赔礼道歉，皎定也被教育过了，皎淑也没什么大碍，不过额角磕了一下，皎定又惊又怕又心疼妹妹，好些时日都小心翼翼的。这样还不够吗？”
娜仁不想听她们菜鸡互啄地理论，直接道：“四公主碰了头那事，三公主不是有心的，四公主也无大碍，也没有怪三公主。牙齿和舌头偶尔还要打架呢，姐妹们长大哪能没个小矛盾，四公主没怪过三公主，三公主也诚心忏悔，那件事已经翻篇了，你总是翻出来是什么道理？你若存心不想叫公主们在一处玩，只管回了皇上叫三公主搬出去，你看皇上不骂你！”
她一拍桌子，宜嫔身子一颤——她入宫的晚，没见过娜仁最洒脱软和的那几年，这几年虽也知道娜仁好性子，但见娜仁发起火来连佟妃都收拾了，她心里自然只有怕的。
虽如此，她还是不服，不过碍于娜仁的威势，嘴唇嗫嚅几下，没吭声。
兆佳氏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娜仁看她一眼，道：“左右都闹成这样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便叫人回了皇上，今晚你就带着三公主搬去启祥宫吧。端嫔一个人住也寂寞，你们又素来处得不错，你们相互作伴吧。”
兆佳氏喜得无可无不可，忙磕头谢恩，娜仁道：“你别谢我，你们消停了，我那永寿宫也算消停了。若再过些日子，你们日日都要闹这一回，呵——我先掀了这翊坤宫的屋顶！”
二人忙应声，宜嫔听叫兆佳氏搬出去，心里虽觉着娜仁偏着兆佳氏，却也算是称心了，没有出言反驳。
娜仁却没留她，淡淡瞥她一眼，道：“宜嫔既然不知如何教导公主，那便抄些《论语》百遍，好好从圣贤书中学学道理吧！——你是识字的吧？”
宜嫔的脸一时憋得涨红，好一会才牙缝里挤出个“识”字来。
也不知是恼娜仁说她不知如何教导公主，还是羞娜仁问她识不识字。
郭络罗答应面上忧色更重，娜仁缓缓从宝座上直起身来，冲外道：“叫上公主，咱们回去吧。留恒那孩子怕是吓着了，去看看太医院今晚哪位太医值守？叫来给留恒看看。”
边说着，便大步向外，琼枝忙替她披上斗篷。
宜嫔咬着唇在地上没吭声，却见娜仁出门之前回头瞥了她一眼，神情淡漠，直叫人一股子凉气从脚后跟爬到脑门上，宜嫔心猛跳两下，只觉后脊骨都发凉。
“你服是不服？”娜仁眯眯眼，沉声问。
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宜嫔口中先吐出个“服”字来。
娜仁方满意地扬长而去，等宜嫔反应过来时，也只能自在那里懊恼。
兆佳氏已欢天喜地地回了偏殿，简单归置了两样衾枕衣裳收在箱笼里，先打发小太监送到启祥宫去。又留下大部分人看着东西，自带着女儿与几个贴身宫人、嬷嬷去了启祥宫，预备先安睡一些，次日再来收整东西。
按规矩，嫔妃搬出宫殿时要拜别主位嫔妃，兆佳氏也不顾宜嫔难看的面色，利落地带着皎定给她磕了头，嘴里说着：“感谢娘娘这些时日的照顾。”然后干脆地领着女儿走了。
宜嫔只觉好像一阵风从身边过，伸手抓都没抓住，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憋屈，好一会挤出一句：“走就走！我还嫌她烦呢！”
听她这样说，郭络罗答应本来的焦心却去了大半，不由噗嗤一笑，将怀里抱着的五阿哥交给乳母带下去，走过来握住宜嫔的手，低声道：“走了便走了，日后这翊坤宫里，便是咱们姐妹住，也清静。只是姐姐今日对慧贵妃说的话微有些冒犯，只怕惹得慧贵妃不喜。”
听她此言，宜嫔下意识抖了一抖，然后又反映过来这是在翊坤宫！自己的地盘！自己就是老大！便又有了底气，扬起下巴，轻哼一声，“她不喜就不喜，皇上喜欢我就够了！”
见她这样子，郭络罗答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她的手臂劝道：“皇上与慧贵妃自幼一处长大，慧贵妃对皇上多有照顾，皇上对慧贵妃也十分敬重。姐姐你惹了慧贵妃不快，皇上又怎么会欢喜呢？”
“……那、那我不也被她罚了吗？”宜嫔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复又一松，梗着脖子道。
郭络罗答应便故意叹了口气，“也罢，只怕到时候——唉，木已成舟，罢了。”
宜嫔听她如此说，悄悄拿眼角的余光看她，张张嘴又放不下面子，只能高高昂起下巴，矜持地“哼”了一声，见郭络罗答应还没有主动开口说，便也没问。
郭络罗答应本是想着不急于一时，磨一磨宜嫔的性子，未成想第二日，天降霹雳便打到了翊坤宫。
是康熙晚间过来了，宜嫔欢欢喜喜地预备了膳食，殷勤周到地伺候，眼波流转欢喜嗔怪，独具一番风情。
又叫人将皎淑与胤祺带上来，叫康熙与孩子们相处，宜嫔急着显摆皎淑会背两句三百千，刚要开口，却被康熙的话给打断了。
“将阿哥公主带下去吧。——听说昨儿晚上翊坤宫好热闹，连慧贵妃都惊动了。”康熙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却如昨夜的娜仁如出一辙，叫宜嫔下意识心尖一颤，“你们好能耐啊，慧贵妃可是恨不得当一辈子佛爷的人，你们能把她招惹到发火叱责人的地步。朕从前都没见过她发什么大火气，一贯的好性子，倒是叫你们打破了。慧贵妃身子弱，朕都不忍招她动怒伤身，你们好厉害啊。”
宜嫔听他这话不对，她对康熙的情绪感知雷达一向灵敏，忙道：“都是妾身们的不是，只是公主们拌嘴闹别扭，妾身呵斥了三公主两句，兆佳常在护着女儿，声响才大些，惊扰了小王爷，也惹得贵妃动怒。”
康熙斜睨她一眼，“倒是你这话，宫禁时间大声吵嚷，还是你的道理了？”
“妾身知罪。”宜嫔跪在炕上微微垂着头，露出一节洁白纤细的颈子，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欲说还休地望着康熙。
康熙却仍旧神情极淡的道：“贵妃罚你抄些《论语》百遍？倒是不重。”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宜嫔一颗心却都揪了起来，忙应了声，又怯生生地用眸子瞄康熙。
“便把五阿哥抱去宁寿宫给太后养一段时日吧，免得太后老年寂寞。”康熙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抖抖袖子从炕上起身，站在炕沿捏着宜嫔的下巴扭过来，倾身向前，眼睛微眯，“你便安分守己，好生养着皎淑，本打算明年叫你更进一步的，若你再不安分——”
宜嫔满面惊慌，身子轻轻发颤，忙扯住康熙的袖子，颤声道：“皇上不可啊！五阿哥、五阿哥是妾身唯一的孩子啊！”
“所以叫他去太后膝下养一段日子，免得像你这般……”康熙撇撇嘴，咽下后头那几个字。到底同床共枕之人，他见宜嫔这样，又有些心软，垂垂眸，一甩袖，“你好好地，五阿哥便只是在太后那里养一段日子，若是你再不稳重，皎淑也不能在不懂规矩之人身边长大。”
听了动静匆匆进来的郭络罗答应听了这话浑身一软，跪在地上把着落地罩满面震惊地看着康熙，急道：“皇上！”
“时候不早了，你们歇了吧。”
永寿宫中灯火通明，守着琉璃灯，娜仁与皎皎核对过账册，用蜜饯金桔与时令菠萝点了果子露，一色用净白瓷绘桃花纹的花型碗盛着，呷一口酸甜可口，果香浓郁，娜仁喜欢极了。
见康熙匆匆地来，娜仁一挑眉，一边叫人端茶来，一边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听闻阿姐昨夜动了火气，免不得要来看看。免得那些没眼色的惹得阿姐动了肝火，岂不是朕的不是？”康熙笑吟吟的，问：“留恒呢？睡了？”
“睡了。”娜仁道：“本来若非惊着了留恒，我是没有那么大火气的。不过罚了你的心尖尖，莫要怪我便是了。”
康熙好笑道：“哪里怪阿姐了？都是应当的。宜嫔——属实不是百精百灵的人，不过便是这样才叫人放心。阿姐若是有什么不喜的，只管罚她教她，她若有什么怨怼不忿之处，朕来罚她。”
“好霸气啊。”娜仁将新端来的那盏果子露推给他，对着康熙挑了挑眉，“若是等闲的事，看着她那张脸，我便没什么气了。她也怕我，没什么能犯到我跟前的事了。如今我也算是立威了，不过狐假虎威，借了太皇太后的，也借了你的，算是爽了一把。”
康熙道：“能给阿姐借势，倒是朕的荣幸了。如此也好，本也是奔着给阿姐你立威的，不然阿姐你这一贯好性子待人，只怕日后不能服众。”
他这话倒是有理，娜仁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发出来，不然何至于此？
皎皎端了一盘果子与康熙，闻此语，道：“额娘是一贯待人太和软了。”
“你又知道了。”娜仁笑呵呵地把她搂到怀里，揉搓一番，“昨儿咱们皎皎可是好大的威风啊！额娘算是见识到皎皎在妹妹间的威信了。”
康熙道：“何止是妹妹间呢？前儿贤嫔还说，保清谁都不服，只服皎皎。”
娜仁闻言，低头去瞧皎皎，见她倚在自己怀里笑着，分明豆蔻梢头的年岁了，在外头威仪万千八面威风的，靠在她怀里还软乎乎的小丫头样子，真叫人一颗心都化了。
康熙略感羡慕，端起果子露痛饮了半碗，长吁短叹：“姑娘大了！”转又正色道：“朕叫人将五阿哥送到太后宫里养了。”
“太后？你也不怕太后嫌烦，把你儿子扔出来。”娜仁仔细想了想，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虽然历史上的五阿哥确实是太后养大的，可这个太后……相处了这么多年，娜仁可太了解她了，那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看孩子的人。
只怕看着看着，孩子哭了，自己也烦了。将五阿哥送宁寿宫去，便是阿朵遭罪了。
从前照顾着一个“孩子”还不够，如今又得照顾个真孩子。
为阿朵默哀。
康熙却道：“并非要皇额娘长久养着，只是养一段日子，便有许多益处。一来皇额娘近来情绪不大高涨，叫小家伙去闹一闹，也好叫皇额娘开心；二来五阿哥养在宁寿宫，宜嫔势必要服你，拿捏住了宜嫔，没有她这个刺头，阿姐你行事便可便宜许多；三来也敲打敲打宜嫔，宫里日子长了，她从前还算行事小心，如今却愈发随着自己的心了，像什么话？”
听着他这话，娜仁却觉得倒也有几分为宜嫔谋划打算的意思，不由看他一眼，又微有些感慨：“从前谁说要求两心相许情投意合之人，又要是神思敏捷志存淡薄的高洁女子呢？”
“……神思敏捷，罢了，蠢也有蠢的好处。”康熙盘膝在炕上，手捧着一碗果子露，目光复杂，口吻极淡地道，“聪明人，宫里最不缺，也最多不得的，就是聪明人。简单好懂的，虽会闹出许多叫人苦笑不得之事，却也令人省心，免了许多麻烦。”
他这样子，叫娜仁莫名地想起清梨，心中便也郁郁，默默不做声了。
约莫是四五月份，京师的夏天来得及早，一场雨后空气湿润，性急的夏花悄悄地结起了花骨朵。
宫里过端阳节是极繁琐的，要提前半个多月就开始预备，娜仁一边与赵易微说起布置安排，一边指挥宫女用小竹剪子轻轻剪下树上火红的石榴花，一心二用，却两边都没落下。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回:“戴佳小主来了。”娜仁略感吃惊:“她怎么来了？快叫她进来，这大热天的，不好好在宫里避暑气，却这会子出来走了。”
“原是今儿个天气凉爽些，才出来散散心。”戴佳氏有了身孕，声音愈发柔润清脆，扶着宫女的手缓步徐徐进来，笑盈盈地。
娜仁却见她浑身上下只有小腹凸起，脸颊反而消瘦了似的，便道:“怎得有孕了，人家都是要胖一圈的，你却愈发清减了？”
戴佳氏这身孕算来也有五六个月，娜仁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这个月份的妇人绝对不该是这身量。
戴佳氏一垂眸，目光落在肚子上，面上似有几分落寞，转瞬又恢复了低眉浅笑的模样，仿佛方才一瞬的落寞只是娜仁的错觉。
她低声道:“是妾身不争气，这身子没有那样大的福泽。”
“你是通医药之理的，却也不可托大，万万要小心谨慎为上。哪有什么福泽不福泽，为人母是你应有的权利。只是能不能平安健康地把小娃娃带到这世上罢了，只要你仔细小心，有什么有父母没福的？”娜仁感慨道:“这宫里，只有不够谨慎的，没有没福的。”
“是。”戴佳氏应着这话，又见宫女用了柳条编的小篮子盛着石榴花，一篮子十来朵的样子，倒是精巧。便道:“这是要赐给各宫的榴花吗？”
娜仁道:“有什么赐不赐的，只各宫赏玩罢了。”
戴佳氏便从旁未放到小篮子里的一大盘上捡了一朵簪在鬓边，看向娜仁:“好看吗？”
“好看。”娜仁点点头，戴佳氏便笑了，一向清润中略显寡淡的容颜头次沾上鲜艳明媚的颜色，笑靥如花。

第81章
入夏，白日渐长，留恒逐渐大了，不再每日不是吃就是哭笑睡觉，皎皎命人在后、庭院葡萄藤下置了张罗汉榻，黄昏时候便在那边逗留恒玩。
佛拉娜与兆佳氏便常带着皎娴与皎定过来，宜嫔最近在试探加入这个小圈子，不过爪子刚刚伸出来，成功与否还没见分别。
娜仁的永寿宫成为了公主们玩闹的场所，留恒也成了小姑娘们的玩具，娜仁常见她们三个围着留恒一个，手上拿着小拨浪鼓、布老虎一类的玩具逗他。
留恒虽小，性子却能看出几分来，不全然像他阿玛，带着几分他娘的清冷矜傲的意思，对他看得上眼的人就软乎乎的小甜饼，笑得露出牙花子，若是不得他喜欢，或者哪里叫他不高兴了的人，别看他人小，总能直接而毫无误伤的赏给一个冷脸。
康熙对自己的儿子们还要收着几分，对留恒的疼爱就真是毫无顾忌地显露出来了，毕竟不是太子那怕偏疼宠坏了，也不是别的儿子怕会威胁到太子。因这两点下来，他待留恒可以说比宫里的阿哥们还要好上几分。
娜仁也不在意——不是皇帝的血脉，想要在宫中立足，就不要在意所谓的捧杀溺宠什么的，帝王疼爱越多越好！况且若是她亲自带在身边还叫康熙给宠坏了，那她就不必混了。
如是想着，娜仁微微一笑，琼枝适时端上一盏百合清酿，笑道：“新做的那小点心实在不错，看小公主们喜欢极了。小王爷瞧着却只能眼馋。”
“那牛乳米糕他吃着好，可见是像他阿玛，他阿玛也喜欢那些带奶味的点心，叫茉莉时常预备。那槐花鹿肉饼便算了，他还小呢。”娜仁一语断绝了留恒吃上眼热的点心的可能性，任由小不点垂涎三尺也不能容。
尤其几个小的，被三令五申，皎皎一双招子牢牢盯着弟妹，没让留恒的小嘴沾上半点肉星。
今日是佛拉娜与贤嫔被德嫔约去打牌吃酒，兆佳氏与端嫔预备去宝华殿进香祈祷，娜仁这就成了托儿所了。
正好宫里的槐花都要落了，紧着最后一茬，娜仁嘱茉莉炸了些鹿肉饼。
本是预备放牛肉的，但古代牛作为耕地的主力军，是有食用限制的，虽然皇家尊贵，但娜仁觉着知法犯法以权谋私不大好，万一开了先河，从宫内东西六宫一路向外辐射，造成的影响就不大好。
虽然做了几十年的特权阶级，但娜仁除了养成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生活奢靡嗜好金银、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等等一系列的坏毛病，好像也就没什么了……吧？
眨眨无辜的大眼睛。
话远了，且说永寿宫里，见几个孩子吃得喜欢，娜仁不得不叫人上来端起盘子不叫她们吃得太多，又命人端了酸梅饮来，道：“鹿肉燥热，多少记着些自己的身子。你们两个若是在我这里吃出什么差池了，你们额娘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皎定嘿嘿直笑，皎娴倒是斯文些，咽下一口肉饼，依依不舍地看着盘子被人搬走，方转过头软声向娜仁道：“额娘才不会呢，额娘和慧娘娘最好了。再用一块可好？我晚膳用得不大好，宵夜自然应该多用些。”
前一句娜仁还笑着呢，后头那句便把小算盘都露出来了。娜仁不由走过去点点她的额头，好笑道：“你呀，还是嫩着！这小算盘可不就露出来了？晚膳用得不大好？慧娘娘怎么记着，晚膳那样一大碗肘子，就是你和你三妹妹包圆了？还每人吃了两个糖包、喝了半碗绿豆粥……还有那油炸的羊肋骨，我和你们大姐姐才夹了几筷子？亏得你们额娘没叫你们常住，不然把你们吃成小胖丫啊，我是没脸和她们复命了。”
“都说什么？”正当皎娴脸红着，康熙昂首阔步地过来，见宫女端着点心碟子下去，便道：“朕本是打算过来用些宵夜的，没想却未曾赶上。”
娜仁瞥他一眼，微觉好笑：“阖宫里还有您赶不上的饭？去，把那炸好的肉饼再端一盘子上来，再有那玉米面果馅的软饼还有几张？都奉上来吧，不要嫌弃简陋，实在是你这三个女儿啊，也没给你留多少。再给皇上斟碗酸梅汤，解解肉饼的腻。”
话音刚落，便有小太监抬上一张高几置在罗汉榻前，宫人再端上两碟子点心，奉上碗筷，娜仁随意坐下，边看着康熙动筷，便道：“说皎娴，为了口点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慧娘娘！”皎娴小脸通红，绞着帕子撒娇般地嗔怪着喊。
康熙舀了口肉饼，眼睛一亮，听娜仁此语，朗笑道：“若是这个，倒也值得。这肉饼倒怪，是鹿肉吧？倒是细嫩，加的是槐花？吃着微苦，却是清新滋味，合着肉香，去了腥臊气。不过槐花难侍弄，做羹饭还好，入了点心处理不好实在难以下咽，这个倒是难得，没有太浓厚的苦涩，搭配得恰如其分。再入滚油一炸，香气喷发出来，不怪皎娴能为它耍赖皮。”
听他说着这样许多，娜仁直觉不好，掀起眼皮子直直看他，“直说。”
“阿姐懂朕。”康熙笑呵呵地，架着一筷子肉饼，意有所指地道：“想来此物是十分耐饥抵饱的，近日乾清宫晚间讲《通鉴》，朕时常觉着腹中饥饿……那日苏也常来坐坐，倒是难为他耐着饥饿听书回差了。”
瞧瞧，为了一口点心，是把那日苏也搬出来，吃准了娜仁心头那块软肉了。
也就是其勒莫格人家小夫妻感情好，入宫荷包没有空的，定然满满当当塞着小点心零嘴，不然康熙定会强将他拉上。
娜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还有多少？包上给皇上带回去吧。这饼为着耐存放，刻意做得咸，清凉处保存得当，也能留几日。回头我命人将方子送饽饽房去，不过如今槐花眼瞧着过季了，这些还是慈宁宫花园阴面那一棵仅有的余花制成的。”
说着，娜仁便满是遗憾地道：“可惜前些日子却没想起来，那含苞待放的小花骨朵入了口香味才最好呢。”
皎定听了，忙凑过来挽着娜仁的手臂撒娇，求她明年命人再做。皎娴眼巴巴地瞧着，见娜仁点了头，面上便绽放出大大的笑意来，方对康熙道：“汗阿玛也听《通鉴》？这几日姐姐也给我们念那个呢。”
“哦？皎皎就不怕妹妹们听不明白？”康熙招招手叫皎皎过来，笑吟吟地发问。皎娴与皎定便气鼓鼓地，口中嘟囔着：“怎么听不懂了？”
皎皎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落到留恒身上，然后很淡定地说：“女儿亦不是十分明白，只与弟妹们讲说一次，全当温习再学了。本是按额娘的话，熏陶留恒些文风雅气，信手抽了，便是《通鉴》，故讲那个。”
康熙目光复杂地看向娜仁，脸上写满疑惑不解。
娜仁捏了捏皎定还气鼓鼓的小脸，随口道：“若不打小熏陶着，真长成个纨绔子弟……他阿玛当年的功课是当真不怎样。”
“咳咳——”康熙呛咳两声，皎皎忙端起酸梅汤与他，康熙痛饮半盏，笑眯眯地揉了揉皎皎的头，方有些啼笑皆非地道：“阿姐此言有理。”
虽没报什么希望，但用过宵夜后，康熙净了手，宫人闷了女儿茶来，他只浅浅呷了一口，便大刀阔斧地在留恒身边坐下，豪情万丈地一伸手：“取书来！”
他声音属实不小，娜仁嘴角一抽，皎皎看了看留恒，拧拧眉，微有些不赞同。却见留恒十分镇定地靠着迎手坐，怀里抱着个小拨浪鼓，面无表情地啃着小拨浪鼓雕花的檀木手柄。
皎皎便冷了面色，走过去倾身，刻意用严肃的神情语气拿开那个小拨浪鼓，沉声道：“脏！不可以！”
留恒眨眨眼，小手固执地抓着拨浪鼓，仰头与皎皎对视着。瞬息，还是不敌姐姐，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松开那个小拨浪鼓，从旁抓起一个瓷娃娃，肉肉短短的小手指重重地戳戳那个瓷娃娃眉间一动红痕，也不知是不是真与姐姐生气了。
康熙不由笑了，摸摸留恒的小脑瓜，“你还真和姐姐生气啊？”
留恒是听不懂这话的，也没搭理他，低着头继续戳那个瓷娃娃。
皎皎也端不住冷脸了，忍俊不禁地将拨浪鼓递给身后的宫人，命：“用滚水好生擦洗，明儿个再晒一晒，小王爷素日用的玩具器物都不要忘了清洗。”
福宽应着声，道：“还是大公主仔细，您小时候，娘娘也是这样对您身边人耳提面命的。”
皎皎不由牵起唇角，眼睛在罗汉榻上打量打量，拿起一只布老虎去哄留恒。
他们姐弟俩的关系还是很铁的，亲情的小船航行稳定，偶有小风波也是无伤大雅。故而眼见着留恒在皎皎面前好哄的模样，康熙不免有些眼热：“这小子，朕惹他一回都要吃不知多少冷脸，在他姐姐跟前倒是好哄得紧。”
“哟，吃醋了？”娜仁拄着下巴乐呵呵地打趣，康熙置若未闻，端起茶碗呷了口茶，命：“去把大公主的《通鉴》取来。”
见他预备大展身手了，娜仁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回到摇椅上握着把宫扇慢吞吞地摇着，不时呷一口百合清酿。京师夏日，即使是到了黄昏，地面上也还带着热气，风也透着闷热，倒是宫扇轻摇，白玉镂空的扇柄内的香丸散发着清淡的甜香，裹挟着微凉的风，十分舒畅。
康熙锲而不舍地读着书，留恒背对着他抱着小布老虎，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好在还有三个乖女儿捧场，也不算是一身力气使错了地方。
眼见旭日斜阳天色将晚，兆佳氏与佛拉娜来领女儿回去，二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相视一笑，兆佳氏向佛拉娜道了个万福，道：“也不知皎定今儿又疯成什么样子了。”
“皎娴才要疯呢！”佛拉娜略感忧愁：“你说这大热天的，她慧娘娘若是预备了什么好东西招待她，她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的，回去半夜都不要想着歇息了，且等她闹吧！”
兆佳氏道：“谁说不是呢。”
二人便怀揣着隐隐的忐忑心情步入永寿宫，却见正殿旁回廊转角处几个小太监垂手侍立着，却是乾清宫的熟面容，又听后院书声朗朗，不由又惊又喜，对视两眼，怀着些期待步入后头庭院，果见葡萄藤下罗汉榻上，康熙手握一卷书，被三位公主环绕着，正色念诵。
走近了，又见康熙身边还有一个背对他坐着的留恒，佛拉娜不由挑了挑眉，先款款一福身，方问：“这又是哪门子名堂？”
“是汗阿玛给留恒弟弟念书呢！”皎定迫不及待地答道，佛拉娜闻言，心中竟觉有几分讽刺——宫里的孩子们，只怕除了皎皎与太子，没人有过康熙给念书的经历，如今倒是养在宫里的宗室子弟又享受了这待遇。
倒叫人心里不知怎么想。
不过这事多了也就习惯了，佛拉娜这些年已算得上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炼得处变不惊，故只挑了挑眉，打趣道：“往日这不都是皎皎的活吗？怎么今儿个皇上您却来与皎皎抢差事了。”
康熙摆手叫兆佳氏平身，故意叹了口气，又揉了揉留恒的小脑瓜，“人家与姐姐处得好，朕只有让贤的份。”
“汗阿玛哪里需要让贤呢，是留恒的性子天生古怪别扭，瞧那小耳朵都要竖起来了，还执意不肯回身认真听呢。”皎皎笑吟吟地，“想是还记着汗阿玛您昨日抢了他一口点心的过吧，额娘限制留恒的点心限制得厉害，您那一口，可足够留恒记到再也记不住的时候了。”
康熙便满脸都是哭笑不得，将书一放，抱起留恒在怀里，柔声道：“就这样记皇伯父的不好？素日疼你的都忘了不成？小没良心的。”
娜仁把眼睃他一眼，慢吞吞地下了一个字总结：“该！”
人家其乐融融地说笑，兆佳氏总觉着自己坐着怎么都不对，故而很快就招呼皎定，问她功课做完没有。果然一下戳到皎定的痛处，看着小姑娘苦着张脸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自己额娘身边，康熙一手握拳掩着唇轻咳两声，强忍着笑，故作正经地道：“功课还是要做好的，不然先生若说你们的功课不好，今年地方新进的料子就不给你们先选了。”
往年，他会命人先将鲜艳娇嫩的几样颜色的柔软料子先留出来，给公主们选，这和嫔妃们的是两份。
娜仁上任之后，仍旧按照这个惯例行事，偶尔自己还贴补些，都是小姑娘喜欢的颜色。
小女孩，盼着的无非是新衣裳新首饰，皎定一听忙保证会好生做功课，皎娴也坐不住了，走过来扯佛拉娜的衣袖，倒是没说话，不过眉眼中带着期盼的神情。
佛拉娜便知道她也有功课没做完，略觉好笑，替皎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柔声道：“那咱们也去了吧，额娘陪你回撷芳殿。”
本来说今日皎娴在钟粹宫留宿的，不过此时皎娴也顾不上失落了，忙点点头，又向康熙与娜仁告退。
皎皎抿着唇强忍笑意，待两个妹妹与她挥手作别，各自跟随额娘去了，方轻笑两声，嗔怪康熙：“您又用这法子吓她们。”
“就是，即便真的功课做不好了，还能苛待公主们的衣裳不成？”娜仁一挑眉，斜睨康熙一眼，“你也就这几招了。”
康熙却颇为自得地傲然道：“招式不再新奇，灵验便可。宫中端阳预备得如何了？我今儿恍惚听人抱怨一嘴，说差事格外繁多。”
“因是除了三年国孝的第一个大节，自然预备得繁琐些。”三年时光一晃而过，提起‘国孝’二字时，娜仁的神情已经十分自然了，看不出半分破绽来。
康熙微有些感慨，便道：“那也是有的，皎皎记着多帮额娘一些。”
不必他耳提面命，皎皎已经为娜仁分担许多，此时轻声应着，见娜仁有话要说的模样，便站起身道：“弟弟只怕玩累了，我和福宽姑姑带他回偏殿睡吧。”
康熙点点头，见少女亭亭玉立的身姿，甚是欣慰的道：“咱们皎皎大小在同龄女孩中就十分出挑，体贴长辈、照顾弟妹，再没有比她做得更好的。”
“你这就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虽口中如此说着，娜仁对康熙这话倒也颇为认同，又呷了口清酿，摆出有话要说的姿态。
此时天边微微擦黑，孩子们都去了，蝉鸣声声便格外明显。地底的寒气凉意终于泛起些许来，还颇为凉爽，直叫人松一口气。
琼枝取了条薄片子来给娜仁搭在膝头，娜仁觉着这举动十分夸张，但见康熙对琼枝的行为一万个赞赏，只得无奈地掖了掖那片子，两手一拢搭在小腹上，对康熙道：“我瞧时间也不短了，不如解了佟贵妃的禁足，也叫她能帮我些忙，省了我许多事端，也叫我清闲些。这可好几个月了，忙得我是人比黄花瘦，瞧我面容都憔悴了。老祖宗定然要心疼的。”
她越说越觉着自己可怜，摆出西子捧心状，梨花带雨地道。
康熙本来还暗自低头思忖着，听她后头那几句，却也不多想了，抬起头深沉地叹了口气，“阿姐，再支撑些日子！近日前线好消息不少，想来僵持这几年的局面便要有个结果了。届时，借着那股子喜庆的东风，宫里也正经可以喜庆喜庆。阿姐——再支撑几个月！今年进上的大红袍都是你的！”
“你看我是那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娜仁大怒，撞上康熙带着些哀求的可怜目光，心又软了，只能轻哼一声，掐着腰一扬头，“我是！”
康熙强压下要翘起的唇角，面不改色地道：“阿姐果然深明大义！”
其实他还想说一句：老祖宗乐得你忙碌，心疼是有的，却绝对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帮你。
不过好容易把人给劝住了，康熙并不打算再拆自己的台，只悠悠地呷了口茶，白日的威严消失殆尽，惬意地垂着微凉的晚风，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要结束了啊！”
“我想着，等这些事都尘埃落定，宫中有了一定了，要带着皎皎与留恒去南苑逛逛。无论冬夏，南苑的宫殿打理好了，都比宫中好过。皎皎也大了……”娜仁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将后头那一句压在心里。
皎皎也大了，还能在身边留几年？若再不过去，她们只怕相处的时间便真短了。
康熙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神情微僵，好一会，才轻叹一声，道：“也罢，南苑风水养人，依山傍水的，留恒这身子，去住住也好。”
旁的分毫没有提起，娜仁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宜嫔那里……你是什么打算？”
“胤祺养在皇额娘那，她不就安分老实许多了？听闻还频频向阿姐你示好，可见那法子确实是行之有效的。再过些日子看吧。她……和还算是和朕的心，虽说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想来经了这一遭，也该知道好歹了。”
康熙声音听不出什么来，但娜仁多了解他啊？听了不由一笑，忍俊不禁地道：“也罢，就按你说的。……僖嫔今日动作频频，还几次三番地想要向太子示好。她自打那年碰壁两次，可就再没有过这样的动作了。”
“僖嫔——呵。”康熙轻嗤一声，一手敲着罗汉榻雕花的靠背，“赫舍里家预备送仁孝皇后的庶妹入宫，她能不慌吗？”
娜仁想了想——皇后的庶妹，想来就是历史上的平妃了。
“虽在情理之外，倒也是意料之中。”之所以说是情理之外，是因为宫中已有一位赫舍里氏出身的嫔妃了，也是当年赫舍里家极力送入宫中的，如今位列嫔位，虽然看着不高，可宫中才几个妃位及以上的嫔妃，赫舍里家应该满足了。
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让赫舍里家连着出两代皇后。赫舍里家没送嫡女入宫，对此应该也是清楚的。
既然这样，那便是对僖嫔的不争气不满了。
娜仁想着，忍不住啧啧道：“可真是，爹妈上赶着误人啊。皇后那庶妹今年才多大？还没有皎皎大呢吧？”
康熙“嗯——”了一声，声音沉沉的，尾调又轻又长，仿佛被夜风吹出很远去。

第82章
端阳前，连续几日的大雨将人逼得不得不足不出户，好容易一日天气放晴，娜仁早起推开窗，只觉清新空气迎面扑来，微微的凉意混合着青草花朵树木的芬芳，目之所及，鲜花吐露，绿叶湿润，虽已入夏，却一派春意盎然的生机勃勃，杂糅着夏日的稳重，别是一番风味。
深深吸了口气，娜仁不由长舒一口气，“这雨总算是停了。皎皎起了吗？”
话音刚落，没等琼枝答话，忽听外头一连声地传：“大公主来了。”
“这可正是心有灵犀了。”琼枝轻轻一笑，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地蘸着茉莉花水替娜仁梳头，边道：“今儿天气也好，难得放晴，又不大炎热。您不如带着大公主出去逛逛，听闻御花园里的最后一季牡丹花开得不错，还有诸如月季、海棠之类，蔷薇、百合之流，撷几枝回来插瓶岂不美哉？”又道：“前儿皇上命人送来的那一对翡翠花觚，是很深的老绿色，若插百色百合定然好看。”
“这样苦口婆心，就为了把我劝出去走走？”娜仁从镜子里看看她，好笑道：“也罢，便去吧。”
琼枝便欣慰一笑，正说话的空档，皎皎姿态款款地打殿外进来，绕过寝间与外暖阁连接处的屏风，向坐在妆台前梳妆的娜仁盈盈一拜，“女儿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女儿方才可听了，琼枝姑姑劝着您出去走走，也不知女儿有没有跟着的福气。”
娜仁一边笑吟吟地招手叫她过来，一边打量她，见她一身月白绣梨花鹅黄缎子滚边的氅衣，内搭立领樱草色衬衣，挽着满族闺中少女常梳的圆满髻，斜插两支嵌蔷薇猫眼一类宝石的银珠花，面上粉黛未施，打扮素净得宜。
一眼见了，娜仁微有些恍惚，出神好半晌，才长叹一声，道：“五月里了。”
自隆禧过世，即便除夕年节，皎皎也做素净装扮。今儿这身衣裳虽是清雅，发间点缀的珠花却娇俏，娜仁方想起距离隆禧过世，已过了九个月有余了。
再过半个月，便足有十个月。再过两个半月……便有一整年了。
看出娜仁心中想着什么，皎皎一垂头，微有些懊恼，复又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将压襟的翡翠牌与娜仁看，笑着道：“这是老祖宗前儿个赏的，额娘您看好不好？”
不欲叫女儿忧心，娜仁看了看那翡翠牌，只见是极青嫩的果绿色，质地剔透莹美，水头极好，打眼细看，内里仿佛水波粼粼涌动，不过二指宽半指长的一小块，但这质地难得，也是极珍贵的了。花纹是两面的，露出的一面是灵芝仙鹤纹，背面翻过去一瞧，是岁寒三友，寓意都是极好的。
“老祖宗赏你的是疼你，收着吧。”娜仁抚了抚那翡翠牌，忽然道：“既然用这个压襟，便把那发髻里的珠花换了吧，我记着有一对翡翠梨花的短钗，取来为公主簪上。你清梨娘娘从前最爱翡翠，留给你的那些东西里不少翡翠珠坠，你若是喜欢，寻空档开箱子找一找。”
皎皎忍俊不禁，柔声应着。
娜仁又道：“等什么时候，额娘闲了，带你和留恒去南苑小住些时日。也不知她们逍遥自在的，想我了没有。”
正此时，琼枝依娜仁的话寻出那一对短钗来，要替皎皎簪上。皎皎哪里敢劳动她，忙道不敢，偏头示意朝雾上前为她替换珠钗，娜仁扒拉着首饰匣子，懒洋洋道：“也罢了，她小人家。琼枝你过来，替我看看这两支簪子哪支好看。”
琼枝低低应了声，正挑拣首饰间，又有福宽抱着留恒进来，小孩子睡眼惺忪地，想是刚醒就被抱了过来，觑见娜仁的身影，也没哼唧，直接伸手要抱。
娜仁便笑呵呵地把留恒抱入怀中，皎皎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自匣子中取出一支与她头上款式相近的并蒂梨花簪，软声向娜仁道：“今儿簪这一支可好？”
“可我衣裳——也罢！”娜仁瞥见她身上和头上的纹饰，不由摇头轻笑两声，扬扬下巴：“便劳动咱们公主了。去把去岁做的那身鹅黄缎子，胸口绣梨花枝的衬衣取来。”
菡萏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捧起原本叠在托盘里搁置一旁的那身衣裳，自去更衣间中翻找娜仁所言衣物。
皎皎便翘起唇角一笑，眉眼弯弯的，一扫优雅端庄。娜仁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感慨着笑道：“额娘的女儿啊！多大了都是个孩子样。”
搁旁人跟前可不是。
原本悄无声息侍立在旁的朝纤忍不住一撇嘴，被朝雾蜻蜓点水般轻轻地看了一遍，忙敛神肃容，恭敬侍立。
御花园素来是专人打理的，景致确实不错，虽然不大，散个步倒也足够了。
今岁的合欢花开得早，娜仁带着留恒在树下坐，花朵落在鬓角，微有些痒，留恒伸了伸手，还是没碰到，娜仁见他吃力的样子，略觉好笑，便没抬手，只不着痕迹地低低头，叫他更方便些。
皎皎撷了一枝花回身便见到如此景象，不禁会心一笑，抬步缓缓向娜仁身边走去。
“哎呦——！”皎皎一声惊呼，娜仁忙抬头去看，却见皎皎与太子双双跌在地上，皎皎背着地，手上还紧紧抱住太子，没叫他脸着地。
“怎么了这是？”娜仁急急忙忙起身，皎皎与太子身边的人已一窝蜂地涌了过去，朝雾急道：“太子爷冲过来得太快，奴才都没回过神来，公主就被扑倒。 ”
“大姐姐？大姐姐！”太子也急了，被嬷嬷抱起，挣扎着挤开嬷嬷，拉住皎皎：“都是保成不好，你怎样了？”
“……无事，额娘莫急，不过撞了一下。”皎皎看了看太子，眉心微蹙，“从哪里来？怎么急急忙忙的，眼圈怎么红了？谁招惹你了？”
太子未成想皎皎竟问起这个，整个人身子一僵，未过瞬息，扑在皎皎怀里嚎啕大哭：“大姐姐！”
这却叫娜仁也吃了一惊。
康熙的宝贝儿子，虽说教育严苛，谁看不出他暗地里的百般呵护，长到这样大，前朝后宫备受赞誉，少见太子这般脆弱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娜仁眉心紧锁，看向太子身旁的嬷嬷。那嬷嬷嘴唇嗫嚅几下，扑通一下跪倒地上，未敢吭声。
娜仁面色更冷，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九儿呢？兰嬷嬷呢？”
“慧娘娘——”太子红着眼看向她，忽然问：“是不是等新娘娘入宫，她就是孤的额娘，汗阿玛就不记得皇额娘了？！”
皎皎猛地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光凌厉地在太子身边的宫人们身上一个个扫过，一边拍着太子的脊背低声安抚，一边道：“去，请毓庆宫的九姑姑过来。太子身边的人，若是连答话都答不干脆，又岂配留在太子身边？”
她声音沉沉的，因处理宫务历练几年，身上威势已不是寻常闺阁少女可比，在宫内的名声也很响，此时脸一沉，声音含怒，叫那嬷嬷不由心惊胆战，连连磕头，道：“是、是有几名宫人说闲话，叫太子听见了，这才……”
“说什么了？”皎皎安抚好太子的情绪，方拧眉厉声问：“为何今日太子身边只跟了你们几个？大雨方过，宫内各处水池水位上涨，草丛地泥泞，太子若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担待得起吗？往日少说无六个太监跟随护持，今儿只你们三个跟着，又是这样的天气，是什么意思？”
“是……是嬷嬷说，汗阿玛近日心情不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极好，可以采些回去插瓶孝敬汗阿玛。”小太子扯着姐姐的衣摆，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盯着那嬷嬷。
一时娜仁与皎皎心知肚明，皎皎轻嗤一声，娜仁抿抿唇，到底她这一年里比皎皎还要狠，底下的宫人更怕她，她面色阴沉目光凌厉地盯了他们一会，便有一个小太监招架不住，颤颤巍巍地将方才太子听到的话如数学来。
左不过是孝仁皇后亲妹入宫，日后太子便也有人照料云云，都是给还未入宫的那位背书的好话，没成想在小太子这却是适得其反。
感念皇后九死一生诞下太子，又是结缡十数载举案齐眉的发妻，生前百般不是在人去后皆被一笔带过，只留下各样好处，在无数辗转反侧的夜晚被反复念起，自然更是感怀。康熙时常与太子念叨他的生母生前如何如何，又有兰嬷嬷与九儿两个仁孝皇后的死忠在太子身边，太子对仁孝皇后感情之深，实在不似幼儿丧母的稚子。
因此，听了那些话，太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下意识的厌恶。
厌恶那个即将入宫“抢占”了他皇额娘一切的女人。
娜仁沉默良久，那小太监心里七上八下的，跪着的三人额头上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流入眼睛中都无人敢抬手去擦。
“兰嬷嬷来啦。”打破僵局却又叫他们心中更加忐忑的是娜仁的一句话，兰嬷嬷匆匆赶来，面带急色，还不忘礼数向众人欠身作礼，方道：“敢问贵主儿，这是怎么了？”
“怕是太子身边不干净。”娜仁替皎皎理理凌乱的鬓发，对着兰嬷嬷微微点头，道：“本宫既奉圣命统领六宫主理宫务，有训导嫔妃教责宫人之权，今日，本宫要发落了太子身边的人，不算逾矩吧？”
兰嬷嬷忙道：“奴才岂敢，请贵妃娘娘示下。”
“这三个人，不安分，也不知是得了人的吩咐还是收了人的钱财，倒也没什么差别，传本宫的话，杖三十，不论生死，赶出宫去，凡贴身财物、衣饰、物件，一概不许带出宫去。”娜仁眉目冷冷，脊背挺直，威势天成，“宫里的规矩，怕是有些人都忘了，既然风气不正，那就由本宫来正一正。太子乃国之储本，容不得有些人用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算计！”
兰嬷嬷见那三人惶恐不安的样子，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先道了声“嗻，谨遵贵妃娘娘教诲”，见太子眼圈红着，更是心疼，忙道：“太子爷不怕，没事儿了。您说，究竟怎么了？嬷嬷来了。”
太子将将止住泪的眼眶又有些湿润，指着那三人，却不知要怎么说。皎皎拍了拍太子背，对兰嬷嬷道：“有人借着他们要把有些话传到太子的耳朵里，毓庆宫里的人刻意引太子出来，只是这事还好，若是再大些，有人想要谋算太子的安危，嬷嬷，您算算这责任您担不担得起。太子身边的宫人挑选都要慎之又慎，日常出行也定然是要放到心上的。”
兰嬷嬷一福身，余光在那三人身上掠过，什么都明白了，面上却恳切地对皎皎道：“遵公主教诲，老奴不敢有半刻疏漏。今日是老奴办差不力，自当请罚。”
“罢了。您是仁孝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待太子的心是没得说的，下次不要疏忽就是了。皎皎，你也是，与嬷嬷说话尊重些。太子吓坏了，带太子回去，记得熬一副宁神汤喝。”娜仁轻描淡写地点了皎皎一句，却不是冲着皎皎说的。
兰嬷嬷果然上道，听她此言，忙道：“老奴万不敢当，公主身为皇上长女，又身为太子长姐，训教奴才本是应当的。娘娘的吩咐，老奴记住了。”
见她满面忧色的，太子抿了抿唇，却没直接上前，只攥住皎皎的衣角，另一只手又扯了扯娜仁的袖口，问：“慧娘娘，皇额娘——”
“她永远是你的皇额娘，你唯一的额娘。”娜仁揉了揉他的头，笑了，“她是一个值得你用一生铭记在心里的人，她……是个好人。”
娜仁神情微有些恍惚，长叹一声。
皇后一生，虽有些心思谋算，大体上倒也配得上“坦荡”二字，不算坏人。
太子想了想，重重地点点头。兰嬷嬷霎那间眼圈都红了，满是感激地看了娜仁一眼，冲着太子招手：“太子爷，来，回毓庆宫，老奴给你煲汤喝。”
等太子走了过去，她牵住太子的手，对着娜仁与皎皎福了福身，道：“老奴拜谢贵妃娘娘，大公主。”
她口吻平静，却不难看出郑重。
目视她牵着太子走远的背影，娜仁不知怎地联想到乌嬷嬷——她最近又开始围着留恒忙活，每日给福宽和留恒身边那些人上课，比之鬓角斑白的兰嬷嬷，乌嬷嬷应该称得上是晚年顺遂。
那就是叫人心中满足的。
陪着她，乌嬷嬷背井离乡，从一望无际的草原走进四四方方的宫墙，她便要担负起乌嬷嬷的余生。
仁孝皇后临终前安排好了兰嬷嬷，却又在兰嬷嬷执意留下后释然而放心地交托太子，也算是松了口气。可惜兰嬷嬷，照顾着太子，掌管着毓庆宫，只怕晚年‘安宁’这两个字是搭不上边了。
不过大家交集不深，娜仁也不过随意感慨一下。太子去了，她才方便碰碰皎皎的背，柔声问：“背后怎样？撞到哪里了？”
“还好，方才疼，这会过去了，应该没碰坏。”皎皎摇摇头，面色还微微有些白，手肘上的擦伤是方才为了支住什么不碰伤头而留下的。
娜仁心疼极了，道：“咱们这就回去。”又命人传轿辇来，留恒嘴里“啊——啊——”地叫着向娇娇伸手，福宽紧紧抱住他，皎皎对着他，面色柔和些许，“莫怕，姐姐无事。”
只是——皎皎目光落在跌落在地碎成两截的翠钗，面带着遗憾与痛惜。
娜仁仔细检查过她的头，此时为她理了理发髻，道：“不要心疼那钗子，额娘箱子里还有几块那样的好料，给咱们皎皎再打几支钗子。”
皎皎仰头看她，灿烂一笑。
娜仁心都化了，揉揉她的头，又揉揉留恒的小脑瓜，“走，额娘带你们回家。”
御花园里这一场风波给宫中带来多少波涛汹涌。
这事后宫的女人大半都出手推波助澜了，赫舍里家自然是当仁不让当之无愧的主谋，康熙命人彻查此事的同时，心里多少已经有了准备。
当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摆到御案上后，康熙沉吟半日，召见了太医后，颁旨为德嫔所出之六皇子赐名为‘祚’。
胤祚。
这名字迅速在前朝后宫掀起幡然大波，赫舍里家上下人人自危，太子的毓庆宫也连日沉闷阴郁，兰嬷嬷等极为先孝仁皇后留下的老人愁眉不展，太子感知到周围的情绪，也有些惶惶不安。
太皇太后已经鲜少插手后宫前朝之事了，然而康熙的旨意一下，不顾康熙晚间是定要去请安的，太皇太后下晌便命人叫康熙去慈宁宫一趟，祖孙二人关起门窗密谈半日。
康熙去后，太皇太后还有些感慨。
娜仁端了碗汤药与她，一边催促着喝下，一边道：“皇上说了什么？叫您这样。”
“一转眼，皇上也如他汗阿玛当年一个年纪了。胤祚……胤祚……”太皇太后轻嗤两声，“德嫔岂有当日董鄂氏的命？细细看着吧，也不知是有好，还是没有好。赫舍里家——是硬生生给太子求来一个挡路石啊。”
娜仁却道：“六阿哥先天本弱，皇上如此，怕是——”
“皇权争斗，后宫前朝之事，总有些人是一开始就被牺牲了的。”太皇太后注视着娜仁，眸光幽深，“德嫔今年许是要再进一步了，胤祚……罢了。”
娜仁多少明白了些什么，默默未语。
在给胤祚赐名的同时，康熙也没亏待了女儿，
那日回去后一看，皎皎与地面接触的背上果然青了好大一块，用了好几日药，如今淤血还未散，永寿宫后殿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药气。
康熙好心疼，当季的地方贡品流水似的进了皎皎的小库房犹嫌不足，对小太子耳提面命，叫他定要记住姐姐的好处。
兰嬷嬷是最干脆的，回去问清了事情的先后，不等细细查探，便先备了厚礼送入永寿宫门。
开了仁孝皇后留下的箱笼寻出来的东西，满满当当一大箱子，自然都是好东西。
皎皎对此淡然处之，这本也是她该当的，太子还小，那日跑得那样急，被什么绊一脚摔一下可不了得，何况皎皎还是因他才受伤的。
那些东西她收下了，兰嬷嬷便松了口气。
可怜的小太子在那日的事之后，身边的人被大清洗换了回血，与此同时，康熙又赐下两个板着张脸看起来格外严格的嬷嬷教导太子礼仪，比从前那些嬷嬷要求可严苛多了。
若说从前太子在规规矩矩至于还有几分天性活泼的样子的话，如今可真是行走之间全然是礼仪教科书，一举一动行为有度，风度翩翩，就是人小，若是再大些，便称得上是风度潇洒优雅从容的翩翩佳公子了。
虽然顶着那个大脑门……娜仁是绝不会承认那个发型帅的。
无论是从前顶冠束发，还是日后花样各异的各种发型，即便是横行一时使人痛哭流涕的杀马特，在娜仁看来都比这秃着半拉脑门的发型好。
即使看了几十年，娜仁也从未习惯过。
无论宫中人心如何躁乱，端阳节终究到来，康熙临西苑带群臣赏龙舟大会，太子仍旧随行，一身杏黄马褂，站在康熙身边，小小的人儿努力板出风度翩翩的样子，康熙的态度却更叫人惊疑不定。
御席上的粽子特意交代赏赐后宫的，除了永寿宫的慧贵妃与大公主，便是永和宫德嫔，德嫔又是六皇子胤祚的生母，这叫人怎么能不多想？
权衡之道，康熙这小子这一手坏得很，至少赫舍里家就绝对不会因太子出席龙舟盛会而放下心。
毕竟这些搞政治的一个个心较比干多一窍，七窍玲珑都不够他们用的，往往多想着多想着，就偏到大西洋去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即便后悔，也不能不叫仁孝皇后之妹入宫。
索尼夫人原话便是：“若那般行事，我赫舍里氏颜面何存，赫舍里氏闺中女子日后如何在京师立足？”

第83章
因为康熙赐下的名字，六皇子的百日宴办得热闹，德嫔打扮得光彩照人地受着道喜，身上桃红软绸的氅衣遍绣榴花并蒂，梳着颇为精巧的云鬟倾髻，簪一支花头由米珠串成怒放榴花的步摇，三挂薄金碎并成的流苏垂在鬓边，妆容精致，怀抱着六阿哥，言笑晏晏。
也有几人凑在德嫔身边凑趣，娜仁嫌闹得慌，略用了两杯酒水，就起身告辞了。
德嫔还端着酒杯敬她，百日宴毕竟是娜仁操持，见她要离去，忙道：“娘娘可是觉着无趣？不如抱抱六阿哥，这小子近来涨了不少份量，若能叫贵妃娘娘抱抱，日后更康健了。”
看康熙那意思，往后没准这位就是后宫中第一人了，自然要拣好听的话说。
娜仁摇摇头，含笑婉拒了，“罢了，改日再抱，有得是机会。我觉着身上累了，便先去了。”
“那妾身恭送贵妃娘娘。”德嫔未敢强留，便向着娜仁盈盈一欠身，鬓边流苏微动，好一个云鬓花颜金步摇。
她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佟妃仍在禁足，康熙有意抬举，娜仁轻易不理宫妃明争暗斗，位次在她之上的钮祜禄妃宫斗技能尚未点满，故而宫内如今无人能挡她的锋芒。
从席间向外去，路上听见宜嫔与人窃窃私语，口吻中透着十足的不满与不屑：“瞧她那个得意张狂的模样，六阿哥哭得猫儿叫似的，皇上看不上赫舍里家的行举，抬举抬举她，她就真当自己是一号人物了！要我说，那六阿哥哭声连永寿宫养着的那个都比不上！虽然先天都弱，可你看永寿宫养着的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一直被妹妹用指头怼最后见妹妹干脆屈膝的宜嫔一转头，就见娜仁站在她身前，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被光影笼罩，愈发高深莫测。
“妾身失言。”宜嫔忙道。
娜仁死鱼眼盯着她，想：你以为我乐意听你们的闲话吗？平时听着是热闹，这会听……emm，竟然还有几分微妙的感动。
这代表什么？代表宫里第一大刺头宜嫔都承认她孩子养得好了。
转眸一看，跪在一旁的郭络罗答应面带局促，强作镇定地道：“娘娘这是倦了，想要回去歇着吗？才刚宜嫔娘娘才说起要去向太后请安，不知娘娘可愿赏脸同往？”
娜仁眉梢轻挑，透出几分笑意来，来回打量着她们两个——宜嫔今儿这是把‘脑袋’带出来了。
这话题转移得不算十分高明，却比宜嫔高出好几个档次来。
而且娜仁今日若是与宜嫔一道去了宁寿宫，明儿个传进康熙耳朵里，就是永寿宫与翊坤宫关系破冰，宜嫔成功得到贵妃青眼，那五阿哥抱回来的日子便肉眼可见了。
毕竟一开始，康熙说的是送去宁寿宫“养段日子”。这段日子究竟是多久，不就要看宜嫔与娜仁对宜嫔的态度了吗？至少到现在为止，康熙话里流露出的意思都是这样的。
那么郭络罗答应打的是什么算盘，便可想而知了。
“算了，本宫先回去歇着了。既然宜嫔有孝心，便常去宁寿宫吧，太后——”娜仁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太后八成会嫌宜嫔烦。
想起前日见面时太后的诸多抱怨，娜仁心中忍不住想笑。
其实太后未必不喜欢五阿哥，小孩子嘛，白白净净的，底下人打理干净了送到你跟前，给个玩意就咯咯地笑，总是不会讨人厌的。
不过太后心里也清楚，娜仁若是问鼎皇贵妃之位，那她身边再养着个小阿哥，便是康熙的忌讳了。
届时真叫博尔济吉特氏动了心思，强推五阿哥上位，朝局动荡是免不了的。
故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五阿哥培养感情，没有感情基础，小娃娃哭闹不休时就格外恼人了。
太后可谓是从未如此强烈期盼过娜仁上位。
她恨不得掐着手指算，满心期盼地等着康熙降至，佛前诵经时都在祈祷康熙后宫这一摊子乱事早些有个着落吧。
自从宫里养了个小崽子，又不好放在远处，就在正殿旁耳房里住，每日准时准点地哭，夜里醒了也要哭，真是叫人连觉都睡不好了。
宁寿宫又住着多位太妃，不说上了年纪也不算年轻了，小阿哥一哭起来，大家都睡不好。
因此，这几次去宁寿宫，娜仁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是全家希望的感觉。
真是，所有出身蒙古的太妃都满怀期盼地挽着她的手，问：“皇上怎么说？那事可有了着落没有？”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对着那些分明和自己同辈如今却成了长辈的妇女同志们，都感觉良心不安。
说起那些事，话便远了。只说娜仁回了永寿宫，留恒近几日不大好，烧得昏昏沉沉，清醒时啼哭不休，娜仁放心不下，贴身照顾几日，今日在席上也是挂念留恒，才使得心情愈发烦躁。此时回来，先去偏殿看了看留恒，见他安稳睡着，便微微松了口气。
福宽将手中为留恒扇风的团扇放下，走过来恭敬地对娜仁一福身，低声道：“小阿哥无事了，您放心吧。您回来了，先洗漱一番，歪一会吧。昨儿半夜才说，今儿又一早起来，这会子身上定然疲累极了，还是要好生歇着。”
她满是关怀的话倒叫娜仁心中熨帖，不过她这些年身子一贯不错，或许是那《长生诀》的功效，虽然每年准时生病体弱得六宫皆知，但其实壮得一口气抱起皎皎跑一公里都不会喘大气，而且精神头也十分不错，熬的这几夜根本不算什么。
故而娜仁并未将福宽这话放在心上，看了留恒一会，见他睡得着实安稳，方放心地起身回了正殿。
殿内，豆蔻早将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分为几摞摆在炕桌上。因娜仁的习惯，理事时在正殿这边，召见内务府管事方便，东暖阁稍间一张罗汉榻上叫福宽与几位嬷嬷宫女带着留恒，她随时回头一眼就能看到，更是放心。
皎皎素日便在她西下坐，今儿皎皎尚未回来，她先翻了两本账册，一处处心中核算了，豆蔻垂首立在炕边，一本本接过，又将她的吩咐叮嘱一句句记下。
自娜仁领宫务后，她身边的人员配置安排微有变动，尤其是她又在人手本来就紧俏的情况下，把福宽给了留恒。
如此，她身边掌事的便只有琼枝一个，与冬葵掌管永寿宫上下尚能从容，却又要分心照顾她日常起居，衣食住行纵然有人分管，她也处处仔细留心，因而在宫务上实在不能帮娜仁许多。
她本也分身乏术，娜仁更心疼她，不忍她那般繁忙。
如今被抓了壮丁的便是一个豆蔻，本来娜仁底下的人手或消息往来都是她打理的，如今多了一块差事，倒还做得来，只是也累狠了，私底下比娜仁还盼着佟妃解禁，悄悄问了她好几次，这样忙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娜仁对此微感愧疚：本来豆蔻就是一生放荡不羁爱八卦的性子，因心思缜密，才管着底下人手与消息往来，如今被强推着扛起这一份差事来，确实是难为她。不过再就是再坚持几个月，便可以松手了。
俩人互相鼓励，咬着牙打鸡血地坚持下去。
幸而还要皎皎帮忙，她身边的朝雾沉稳干脆、心思缜密，从前不显，只当在永寿宫内是个好的，这一二年却很叫人侧目，毕竟身上担子重了，她却仍能将事情做得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便是难得。而近几年新来的那个朝纤做事不拘一格、心思灵活，也很得豆蔻青眼。
往日皎皎带领她们能替娜仁与豆蔻分担不少，今儿个那主仆几个都不在，苦了娜仁和豆蔻了。
这账册繁冗，按赵易微的习惯，各处记录十分细致，一毫一厘都没有忽略。时正逢要预备下个月的月例与核算发放公主们先生的束脩花销、宫内今夏裁制夏裳的花销也报了上来，厚厚几沓子，娜仁倒是想躲躲懒，却都是挺过今儿也挺不过明儿个的，莫不如今日就看完了。
娜仁翻两页便要揉揉眉心，琼枝瞧着心疼，递了一盏沏得酽酽的浓茶来，柔声道：“看完这页便歇会吧，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
娜仁欣然端起茶碗呷了两口，连声哀叹：“我快要分不清壹贰叁肆伍了，这细心虽是好处，可细心过了头，可真是害人啊。”
琼枝抿抿唇，轻声道：“也可以稍放一放，往日这一块都是公主打理了。”
“也只有这一块记得最为琐碎难算。”娜仁叹道：“偶尔还有晦涩难懂之处，不比旁的几本清晰易懂，真是难为皎皎了。”
她随口一句感慨，也无人放在心上。
琼枝更多是心疼她，在旁添茶研墨帮些小忙，用抓了一把醒神的香料扔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凌冽的气味直叫人头脑一清，精神振奋。
七月，因平定三藩，瀛台赐宴。
娜仁自入了七月起便郁郁不展欢颜，她的心结在何处，琼枝等人心知肚明，又不知如何开口劝解。康熙亦不大欢喜，但朝政繁忙，又有那平定三藩的大喜之事，多少分神。
最终还是太皇太后，开口劝了娜仁一句：“逝者已逝。在世追怀惋惜，走的终究是走了。”
娜仁眼眶红都未红，呷了口茶，从容应是。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会应该与心爱的妻子携手含笑、黄泉为友，生者也只能在俗世间挂念。
恨他没有担当，恨他早早撒手人寰，恨他还带走了阿娆的半条命，恨阿娆最终随着他去了。只留下一个留恒，小小的，被她带在身边。
如今留恒已满周岁，却未曾见过生父母容颜。
叫人如何能不心伤？
她连日身上不大好，许是因前些日子忙透了，近几日猛地清闲下来，宫中只剩下戴佳氏临盆一件大事，可以稍稍地松口气，留恒期间病好了一次，断断续续的，这会总算大好，她心里那口气彻底松下，便一病不起。
那样说是严重了，只是天气太闷，食欲不振，加上前番忙碌太过身心俱疲，一口气松下，身上便添了些疾症。
倒是不重，娜仁自道不足挂齿，仗着身体底子好，本说一两剂药便可以大好了，唐别卿却叫她好生卧床将养，不可再肆意妄为，又叫她将手中事务撒手下去，不要再耗心劳神。
这却把人唬住了，娜仁对自己身子多少有数，唐别卿与她说的也是透底的实话，她便没有十分害怕。在康熙面前，唐别卿却带着几分掉书袋子的性子，因他这几年蓄须，高深莫测地，带着些江湖神棍的样子，十足把康熙吓得够呛。
他生怕娜仁牵动旧症，急忙借此机会解了佟妃的禁足，叫她打理宫务，贤、宜、德、荣四嫔协理，本还打算叫皎皎主事，但皎皎放心不下娜仁，只在她榻前侍奉汤药，一力推拒了。康熙欣慰于皎皎的孝顺，便未曾强求。
皎皎在娜仁床前守她许久，被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娜仁心都碎了，她说什么都没有不应的，百般告饶，指天发誓自己会好生保重身子。
唐别卿开的方子味道是很霸劲的，他为太皇太后、太后、太妃们、康熙、皇嗣或嫔妃们开方，或许还会用些于药性没有影响但能够中和味道的药，待娜仁就没有那样温和了，药味又咸又苦又涩，娜仁心知肚明是为她这病八分是因自己不保重来的，也没有抱怨发火的底气，一碗一碗地闷进去，许是见她表现不错，后期药味逐渐便没有那般霸劲了。
最初服药那几日，琼枝是命人把永寿宫正殿内所有土培花卉绿植都搬出去了的，唯恐娜仁喝红了眼，趁人不注意祸祸了哪一个。
伤了花草事小，少喝一碗药事大。
随着娜仁身体逐渐转好，永寿宫由战斗警戒状态开始向日常状态过渡。
娜仁生辰之时，身子其实已然好了，不过对外还报着病，唐别卿开的温补之药有时喝两口有时喂了殿内的绿植，琼枝与皎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顺着她了。
当日一早，琼枝皎皎等人先要给娜仁磕头，被娜仁强拉住了，皎皎固执地行了大礼，又抱住娜仁的腰身蹭了蹭，才送上今年的生辰礼。
是一篇歌颂母亲恩德的赋，辞藻华美，引经据典，感情真挚，虽不算十分佳作，但在娜仁看来，已经是足以著作立书的水平。固然有看自家孩子怎么都好的滤镜加成，但真算起来，皎皎的水平在同龄人中也是十分出挑，堪称一骑绝尘力压群雄的了。
这个是娜仁早有准备的，康熙生辰时得到的也是这个，故而读着虽然感动，也没有十分惊喜。
唯有比康熙多出的一身衣裳，叫她眉开眼笑，一边握着皎皎的手说：“女孩的手要仔细呵护，何况做衣裳最费眼。你日后府中少不得养针线上人，不必为这个多费时间。”一边心里已经打好了向康熙炫耀的腹稿。
笑话，当日康熙得了一篇赋，恨不得飘到天上去，走起路都摇摇摆摆的，见了谁都要念叨两句，娜仁更是重点灾区，听他足足念叨了有一个月。
如今有了把他压过的地方，可不是得好生炫耀炫耀？
对这两位的明争暗斗，皎皎多少知道些，不过无奈又好笑。娜仁便算了，在亲近人前素来爱娇，康熙却少有这样小孩脾气的时候，她也少见，初见时还有些惊疑，后来恍惚品出各种滋味来——若说阖宫上下，偌大紫禁城乃至江山万里中，能叫当朝帝王放心地流露出小孩子脾气的，也不过是娜仁一个罢了。
是幼年时相依相伴彼此扶持，是少年时数度舍身相救，便成就了青年时乃至日后，一处永远可以轻松放心地相处的地方。
亦是净土。
娜仁生辰，收了不少礼物，内外诰命、宫中长辈们，最叫她惊喜的却是康熙送来的赤金打造的小扁盒。那小盒赤金打造，托在手上沉甸甸的，工艺精美，掐着花丝结出松鹤之形，上前宝石明珠，华丽异常。
内里盛着分别用白玉翡翠雕琢而成的银杏叶，片片精致，如真正的银杏叶一个模样，连叶脉都清晰可见，玉质也实属上乘，翡翠水头很足，绿得仿佛一汪水似的。各有十张，用康熙的话说，是取了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而银杏本身，也意味着长寿与圆满。
康熙笑道：“金玉之流未免落于俗套，本是想着移植一棵老银杏来植在永寿宫殿前，不过阿姐这永寿宫前后的庭院都已经布置得宜，若再强插一棵银杏树来，必显突兀。不过朕也看好了地方，便在墙内临着永寿门植下，待过几年恢复生机，亭亭如盖，无论自宫道上经过还是由宫内看去，都是一处风景。那附近又有几棵松柏，但愿阿姐能得长年。”
如此殷殷期盼，岂不叫人感怀。
娜仁一早起心中郁郁因他们父女二人的准备一扫而空，收了人家的礼，暂时就没有向人炫耀自己收到的来自女儿只有自己又而那人没有的礼物。
俗话说，拿人手软嘛。
位列后宫第一人过生日，永寿宫自然热热闹闹的，丝竹声响了一日，慈宁宫小花园里起了家宴，席上太皇太后眼含泪光，对娜仁道：“我尊贵荣光已足，晚年注定安乐。只愿我养大的这小姑娘啊，日后也顺顺遂遂、欢欢喜喜的。不求你如何尊贵，为家族带来多少荣光，只要年年月月常康健，萱花挺秀，岁岁无虞。”
“老祖宗……”娜仁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其勒莫格原本已与康熙说定，三藩事平，朝局安稳，便要造船出海。康熙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没有多加阻拦，不过彼时尚红樱身子重，要等她诞下麟儿，养好身体，夫妻二人再别故土。
没错，其勒莫格从一开始的规划，便没有打算把尚红樱留在京中。
尚红樱也不是干于闺阁之人，单看她当年行事，便知不是循规蹈矩的寻常女子，如今能和其勒莫格携手天涯，也算是没有辜负腹中子史，手上薄茧。
几月前，他们夫妻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屿枫’。看着是四平八稳地，但读起来，便能平出其中潇洒不羁之气。
屿枫，与风。
那孩子，其勒莫格也与那日苏说定了，便先养在他的府上，等年岁大了，再由他带着出海。
如此安排，也算是两全其美。他对海外向往已久，若是再要等孩子长大，随着岁月流逝，顾虑愈多，只怕此生也走不开大清国境了。
若说错过陪伴孩子的童年是一份遗憾，但若此生不能驰骋海上，便是更大的遗憾了。
况他们二人也在京师外城置了宅邸，内城的宅邸虽在他请辞后要被收回，京师中却也有个家在。
一年十二个月，不可能时时飘在海上，总有相聚的时候。
今日他们夫妻二人亦出席了这家宴，尚红樱产子没过几个月，身体还有些虚弱，不过她幼精弓马，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今日粉黛薄施，看得出面色红润，精气神极好。
想来这便是陪着娜仁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纵使其勒莫格七尺男儿，也不由红了眼，与娜仁碰杯饮下杜康贡酒，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沉声道：“往后好好的。等三哥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嗯。”娜仁重重地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掺杂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不过此时的他不必明白，只对着娜仁眸中希望星光，下意识地觉着不可辜负。
尚红樱拥住娜仁，凑在她耳边，轻轻来了句：“放心吧，不会叫你的老本打了水漂的。”
外人只以为是她们两个亲近，听了这句话的只有娜仁一个，闻言冲她一笑，笑容极灿烂，在此时正对着这个笑的尚红樱看来，便是漫天花火都不及这一笑。

第84章
七月，正是盛夏流火的时节，傍晚黄昏，天边晚霞尽散，只一片片乌云遮住蓝天，洁白的月隐隐约约在云层中探头露出一角来，因乌云的颜色暗沉，倒更衬月亮的白。
天气闷得厉害，又热，所有人都觉心里沉甸甸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仿佛连口长气都喘不出来。
咸福宫正殿里，娜仁稳稳端坐于主位宝座上，也只有不停拈着手串的手流露出几分主人心中的急切焦灼。
偏殿里女子的呻吟声那般的低沉无力，被噪杂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压过，万琉哈氏急得连声念佛，又忙催着问：“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动静？”
“女子生产惯素艰难，她又是头胎，不要急，这会越是急越是无用的。”佛拉娜拍拍她的手，缓声道。
万琉哈氏偏头应了声“是”，虽止了声，手上的帕子却绞得急切凌乱。
佟妃如今主理六宫，身上终于又有了端庄威严的风姿，发绾一支雕刻丹凤朝阳的白玉扁方，又因一朵鹅黄芍药绒花的点缀而不会显得寡淡。此时眉目低垂地端坐着，微有些出神。
直到娜仁唤她，她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娜仁，神情恭顺：“娘娘有何吩咐？”
“天儿晚了，皇上几时过来？”娜仁话到一半，扬声问。殿外，唐百忙禀道：“前番来人回，戌正时分到。”
“那还有一会子，叫御膳房不要急，慢慢操办些吃食。在人家宫里，也不必摆得很繁琐，一人一攒盒菜，抬几张高几来，也轻便。佟妃你去看看孩子们，因咱们都在这，我将小的们都送到慈宁宫去了，只怕扰了老祖宗，你去瞧瞧他们，用过膳，或回阿哥所撷芳殿，或回各自母妃宫中罢了，交代宫人照看着。只怕这边一时半会咱们是回不去了，叫宫人伺候着睡吧。”娜仁缓缓道。
佟妃也正挂心着四阿哥，当即一喜，忙向娜仁欠身要去。
佛拉娜亦是放心不下皎娴与胤祉，看向娜仁时目露期盼，最后还是起身道：“妾身想随佟妃娘娘同去。”
“也罢，你去吧。”娜仁点点头，见那边德嫔宜嫔仿佛也坐不住了的样子，面色微沉，道：“皇上说是戌时正来，但前头的事可未必，若是哪位大臣提前退了——”
她只点到这个份上，多的话没说，但言下之意众人已然明了。果见德嫔与宜嫔又将屁股稳稳当当地贴在了椅子上，娜仁心中微微一笑，面上表情却分毫未变。
不错，越来越人模人样了。
娜仁微微昂起下巴，如此自得想到。
不过转瞬又觉着不对，微微拧起眉头，宜嫔却以为是自己惹了她不快，下意识瑟缩一下，郭络罗答应面上也带出两分担忧。
娜仁眼角的余光瞥到姐妹两个的神情，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感疑惑：我有那么吓人吗？
嗐，还是不要试图去解析憨憨的心了。
娜仁很快开始开解自己，因历史上七阿哥的生母还算长寿，娜仁对戴佳氏倒没有什么担忧，只是记得历史上的七阿哥生来身怀残疾，戴佳氏孕期反应也确实不大好，也不知究竟如何。
酝酿了大半日的雨最终在日暮昏沉时落下，纵然姗姗来迟，雨势却由一开始的轻缓逐渐转急，听着外头雨声大作，坐在上首的康熙眉心紧蹙，忽然问：“她怎么没声？”
“戴佳常在粗通医理，自然知道如何省力用在关键时刻。”娜仁宽慰道：“定然无事，放心吧。”
康熙道：“但愿。孩子们呢？你不在，只怕留恒要闹的。”
“有他姐姐哄着呢，不会有什么大事，况又没人过来，想来是没闹起来。”娜仁虽口中如此说着，听着外头的雨声雷声，终究也放心不下。只攥了攥手中的玛瑙串，强压下揪心坐着。
如此，阖宫嫔妃加上一个皇帝在咸福宫中苦等到了深夜。
其实以戴佳氏本身的位份或资历而言，都是不足以叫阖宫嫔妃在此等候的，但她下午发动的时候大家都闲着，就过来看个热闹。
谁也没想到这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夜。
子时的梆子刚刚敲过，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天际，康熙蹭地站起，急问道：“是生了吗？”
外头雨势渐收，能听到宫人喜气洋洋的声音，却又在瞬息之后戛然而止。
娜仁手一攥拳，知道是七阿哥先天的残疾被看到了。
康熙却不明所以，忙催人去看。
梁九功是欢天喜地地去，屏声息气地回，稳婆抱着个大红襁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向康熙道：“回、回皇上，常在小主诞下一位小阿哥。小阿哥重四斤一两……”
康熙见她的神情，心中一紧，收敛面上喜色，问：“究竟怎么了？”
“小阿哥先天残疾……”稳婆双手托起襁褓，重重地磕了个头，等待着康熙的发落。
殿内众人吃惊者有之，惊疑者有之，松了口气的也有之。只康熙，觉着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面色渐白，眼神一瞥，梁九功会意抱过小阿哥，将襁褓掀开与康熙看，果然婴儿右足畸形，形状奇怪，孩子也生得瘦小。
康熙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将襁褓盖上，好一会才挥挥手，沉声道：“将七阿哥抱下去吧，太医呢？”
为戴佳氏安胎的太医被传入正殿，稳婆如得大赦，猛地松了口气，抱着小阿哥下去了。
见康熙没什么发落反应，佛拉娜也微微松了口气，低低念了声佛，捻着手上的念珠，眉目低垂。
身带残疾，生来不祥。若是在外头普通人家，但凡信这些几分的，只怕这孩子都留不住了。皇家更是迷信头子，对风水命理都极为讲究，每每逢大喜事还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年节施粥散药，大把大把的香火钱洒出去，求的不过是个福报。
如今康熙既然开口称呼小阿哥为七阿哥，便说明这孩子生来的第一关过去了。
幸而，幸而虽生在皇家，还碰上了个虎毒不食子的阿玛。
太医上来后掉了一大圈书袋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康熙听着心烦，摆摆手叫他去了，沉声道：“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
梁九功忙取了披风来与他披上，宜嫔迎上来道：“这外头可冷着呢，皇上不如就去妾身宫里歇歇，也是就近的事。”
康熙看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兴致不高的样子。
宜嫔便也会意闭了口，低眉顺眼地跟在康熙后头走。
德嫔不大服气，在后头瞪了她一眼，等人去了，方低低骂一声：“狐媚子。”
“罢了。”娜仁道：“都散了吧。”
众人便都应了是，娜仁又去偏殿里瞧了瞧戴佳氏，她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在清爽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贴身宫女抱着七阿哥在旁默然落泪，戴佳氏倒没什么悲伤情绪，神情平静。
听见娜仁进来的声响与宫女的通传，戴佳氏虚弱地笑笑，道：“请娘娘恕妾身不能起身向您请安了。”
“有什么要紧的。”看她这样子，娜仁心一酸，也觉着眼眶一酸，柔声道：“宫里好医好药的，七阿哥这本不是什么大病症，不必急。日子长着呢。”
“妾身省得。”戴佳氏牵起唇角，似是笑了笑，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床顶彩绘的百子千孙瓜瓞绵绵，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入鬓角，她抿唇好半晌，哑然道：“妾身早就知道了，这孩子生来如此，是妾身用的药。”
娜仁一惊，“这话你可不要乱说。”
“娘娘，您就叫妾身说出来吧……”戴佳氏道：“妾身生来带着一股子胎毒，本是不好生育的。这孩子的到来在妾身的意料之外，本是不欲留他的，但宫内长日漫漫，总要有个寄托，便仗着自己读过几卷稀奇医术铤而走险，倒是保住了这孩子，没成想……到头来却不是妾身救了他，而是他救了妾身。哈哈哈——”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娜仁没大听明白，戴佳氏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生产已经耗费了她许多体力，一笑牵动小腹，便疼得脸色煞白，牙齿紧紧咬着唇，没一会便见了血色。
“你快轻些。”娜仁忙道：“哪有用自己的肉解火的。太医可开了安神镇痛的药？”
宫女忙道已经煎上了，万琉哈氏这时也步入偏殿，一边叫早预备好的奶嬷嬷接过七阿哥抱去布置好的耳房里，边笑对戴佳氏道：“看皇上那意思，七阿哥是可以留在咸福宫养了。我方才去耳房里看了看布置，太医可开了镇痛清宫之药？快喝一碗，你好生睡一觉，有什么伤心的，都等到出了月子之后吧。月子里伤心劳神最是耗元气的，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戴佳氏见是她进来，虚弱地微微一笑，点点头，“我知道。”
不过万琉哈氏眼圈也微有些红，可见是在外头哭过一场的。
娜仁心中沉闷，便没多待，宽慰戴佳氏两句，道自己改日再来看她，便起身去了。
万琉哈氏送她出了偏殿，娜仁便道：“左右你也不放心，进去看着吧。”
“唉，谢娘娘体恤。”万琉哈氏忙道。
这时天已经放晴，不过夜晚的晴天仿佛也看不大出来，皎洁的月亮挂在天边，月光洒落在大地上，地上的积水是方才那一场倾盆大雨留下的痕迹，被月光一照，空明清澈得不像话，竟还隐有流光浮动。
倒不甚强烈，只映衬得这月夜愈发温柔了。
庭前是戴佳氏有孕后亲手植下的松树，沐浴在这样温柔澄澈的月光中，仍挂着水珠，浓绿的色彩透着生机。
可惜，伴着这样的干净无垢来到这世间的孩子，却承受了别一份的苦楚。
娜仁叹息一声，没在此多做悲伤感慨，带着琼枝等人回了永寿宫。
回去后却见正殿仍亮着灯，寝间的帐幔落下，进去一看，却是皎皎带着留恒，二人都换了寝衣，内殿烛光昏黄，守着着微微的光亮，皎皎静坐调息，留恒在姐姐腿边抱着娜仁的被角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倒还算安稳。
“你们这是闹哪出呢？”娜仁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问在旁守夜的福宽：“这是怎么了？”
“您迟迟未曾回来，外头雷雨交加，留恒哭得厉害，几个人都哄不住，我只能抱着他到这边来，等您回来里。没等福宽答话，皎皎睁开眼，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娜仁，笑着道：“您可算是回来了，今儿晚上这小祖宗闹得厉害，女儿都快招架不住了。”
“那怎么不命人去叫我？”娜仁边接着外头的衣裳，接过宫女捧来的手巾抹了把脸，问。
皎皎摇摇头，温柔地为留恒掖了掖薄被，“戴佳妃母生产，把您叫回来不好。”
这里头的顾忌不少，娜仁如今把宫务推了出去，虽然位份是宫内最高的，但若是嫔妃生产时未曾出面，底下关于未来谁是后宫第一人，难免有些议论。
便是为了地位稳固，娜仁也要在咸福宫坐到戴佳氏生产。
不过娜仁不大在意这些，听她这样说，无奈地嗔道：“那有什么顾忌的，自然是你和留恒更要紧些。多早晚了？快睡吧，今儿就容许你们在我这睡一夜，明儿可不许了，惯出来都是毛病！”
听她这话，皎皎灿烂一笑，盖着菡萏取来的薄被躺下，又把留恒往里推了推，乖巧地等娜仁更衣上炕。
这会又没有指点江山端庄威严的气概了，软软甜甜的小猫儿一样。
炕边的朝纤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下，又被朝雾瞪了一眼，立刻下意识地屏声息气垂首恭敬侍立。
这孩子的出生没在宫中掀起多少波澜，康熙一应赏赐都按例赐下，没有什么简短的，也没有额外添补的。本来是生了阿哥，生母晋位是理所应当的，便是封个嫔也不是没有，如今宫中几位阿哥的生母不都是嫔位？不过康熙只晋了戴佳氏为贵人，命她好生安养，另赐下些布匹补品首饰一类，没有多话。
众人心中便都明了了，对咸福宫也就不大重视。
娜仁倒是和佟妃提了一嘴，既然戴佳氏宫中养着阿哥，便如荣嫔与当日的宜嫔一样例，将份例提上三成。
佟妃便知道了娜仁的态度，特意在内务府管事的面前提了一嘴，故而暂且还无人敢克扣咸福宫的份例。
万琉哈氏自请去咸福宫居住陪伴戴佳氏，康熙允了，有人私下嘲她傻，咸福宫眼看是要门庭冷落了，若是戴佳氏不转大运，或是不住进去个得宠的主位，只怕就是宫内的另一处冷宫了。
她这会子请求搬进去，前程未卜不说，只怕也触了康熙的眉头。
万琉哈氏却顾不得这些了，康熙允准后便迅速地收拾了东西搬去咸福宫，如今在咸福宫西偏殿与戴佳氏相对而居，帮衬着照顾七阿哥一手，也叫戴佳氏能安心坐月子。
对这一点，宫里的人还是有些羡慕戴佳氏的。
至少这紫禁城中，能有人一片赤诚地真心相待，也算是一桩幸事。
小阿哥的洗三与满月都是佟妃操办的，她平时行事为人算不上干脆，办起这些俗务来却是打了鸡血般的利落。
前头本有旧例，她条条件件按着规矩井然有序地预备，没有多出挑，却也觉得挑不出错处来。
娜仁对此深感欣慰，然后心安理得地窝在炕上继续吃着瓜翻着话本子。
人生啊，美好如斯。
康熙为七阿哥取名胤祐，一来取天、神佑护之意，二来……时下以左为尊，以右为名，可以说很大意义上代表了康熙的意思。
对这个孩子，所有对帝位有向往之心，将太后二字作为自己梦想的嫔妃都不比戒备。
或许，这反而能够成就戴佳氏与胤祐母子俩的清净日子吧。
小皇子百日后，便入了十月里。
赫舍里氏的小格格这终究是入了宫，虽然不过享受“贵人”位份待遇，到底是仁孝皇后亲妹，娜仁还是开了坤宁宫，众人在熟悉而又因为几年未至而微感陌生的坤宁宫西偏殿落座，比之上回在这里见面，这回多了位钮祜禄妃，位份仅此于娜仁与佟妃，居于六嫔之上，嫔位中又添了个德嫔，故而坐席也有了变动。
娜仁在左下第一从容落座，盯着空荡荡的凤座，微微有些出神。
近日天气已然转冷，既然定在这边见新妃，自然前几日坤宁宫西偏殿就开始燃烧炭火取暖，不过到底冷了几年了，今儿一进来便觉着身上寒浸浸的，有几位斗篷都没解开，径自落了座。
香炉内焚了香，淡淡的沉香气叫娜仁恍惚以为回到了当年，愿景还在坤宁宫中的时候。晨光透过糊了纱罗的窗照入殿内，隔着烟雾袅袅，激起微尘，视野朦胧，娜仁怔怔地兀自出神，直到佟妃连着喊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哦——叫她进来吧，外头怪冷的。咱们也算是一群散沙，还摆什么架子呢？”娜仁端起手边的茶碗，清茶入口微微带着苦涩，涩后的回甘不太明显，她不由撇了撇嘴，又想起当日种在长春宫庭前，后来被她挪回永寿宫的那两棵茶树，去南苑的想法愈发强烈。若不是宫中至今还没个着落，她这个暂时的‘龙首’不好临阵脱逃，真想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这位新入宫的赫舍里贵人年岁还小，不如皎皎大，身量纤瘦，个子也不算高挑，全然一副孩子模样呢，走的时候如娜仁当年一般待年宫中的路子，可娜仁当年完全是以太皇太后娘家侄女的身份在宫里长大，她的身份与娜仁当年全然不同。
僖嫔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见她进来，神情略为复杂，瞧她怯怯的模样，心中又不屑，嘲讽地撇了撇嘴。
宜嫔瞥了赫舍里贵人两眼，旁若无人地对佟妃道：“听闻这位赫舍里妹妹命格极好，是最旺天龙中位，若是配龙无非是凤，那我们可成了什么了？”
没错，能叫赫舍里家送小女孩入宫还送成功了的，无非就是命格之说罢了。
这命格之说不知真假，反正赫舍里氏上下对此是深信不疑，不然也不可能冒着康熙恼怒也要送她入宫。
这言论早惹了佟妃的不满，今日宜嫔开口，多少也可以看出佟妃在其中的态度。
宜嫔素来是心直口快可可爱爱没脑袋的人设，由她开口也没人会觉着不对，脑袋更次一点的，甚至不会觉着是佟妃对赫舍里贵人有意见。
毕竟宜嫔平日里看人不顺眼发难的也多。
娜仁对此态度平淡，只看了宜嫔一眼，叫她安静下来，方和缓些面色，对赫舍里贵人道：“当年仁孝皇后在世时还召见过你，我记着，我还送了你份见面礼。”
“是，贵妃娘娘惠赐，妾一直随身携带，未敢忘怀。”她说着，将襟前压襟的玉坠微微提起，娜仁一挑眉——有意思的来了。
佟妃深深看了赫舍里贵人一眼，神情晦暗不明，轻咳一声，“先叫赫舍里妹妹见过，那位是慧贵妃，那位是钮祜禄妃，我娘家姓佟，忝居妃位。这几位分别是贤、宜、荣、端、僖、德嫔，宫里的日常琐碎事我管着，你若日常短了什么，只管说与我知道。”
赫舍里贵人顺从地一一行过礼，然后应了一声。
主位拜见毕，娜仁眼神向后一扫，琼枝站了出来，向她一一介绍其余嫔妃，贵人位次下的还要向她行礼，一时这偏殿中倒是热闹得很。
赫舍里贵人虽然年龄尚幼，规矩却学得很不错，一举一动虽谈不上端庄优雅，也还算落落大方上得了台面，言语不多，微有些内敛，后半程便多听是佟妃与几个嫔位还有底下几人说话了。
娜仁兀自继续出着神，钮祜禄妃神情复杂地盯着那凤座，仿佛也在发呆。
阳光笼罩着凤座靠背上镶嵌的赤金质地展翅九尾凤，熠熠生辉，凤眼镶嵌的红宝石殷红如血，殿内多人心向往之。

第85章
入了冬，天气渐凉，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日，各宫妃嫔足不出户，后宫中也算是难得的清静。
却也少了许多热闹看。
自觉最近寂寞不少的娜仁如是感慨。
转眼间，留恒已快满了周岁，白白胖胖的小模样，身子也较去年好了不少，本是值得庆祝的事。不过他生来带着父母三年孝，虽因他尚幼，没绝了乳制肉食，生辰却也不可大办。
若是就小来小去地过去了，康熙却不乐意。眼见留恒满周岁，纯亲王府后继有人，总要叫外头各家人与满朝文武知道。
若要大办，不合礼制是其一，第二娜仁也不乐意他将留恒捧得太高。
须知登高易跌重，何况留恒还是个小孩子。老人说命格身子弱的人压不住大福寿，娜仁从前不信，但如今养着这么个体格弱的小崽子，少不得不信也要避讳三分。
二人辩过几回，康熙最终还是被娜仁说服了。不过娜仁也没有太固执，半分旁人的意见丢听不进去，最后只在二人大办与低调的主意里折中取了一处。便在慈宁宫小花园的暖阁里摆几桌，自家人热闹热闹，宗室中亲近的，再有嫔妃们凑个人头，这满岁的抓周宴才不算清冷，倒也不过分。
预备抓周宴的差事，娜仁是既不放心，又不想动，好在佟妃在操办这些事上还算靠谱，二三日来回一次，内务府上的管事做事也尽心，她这才放下心，能够放心猫冬。
这日晌午，因外头停了雪，景致倒好，院子里的两株红梅覆了雪，静立在墙角，风骨绰约，暗香隐隐，却是好颜色。
娜仁抱着留恒在暖阁稍间北窗下的熏笼上坐了，透着新换的玻璃窗子，正能瞧见外头的雪景，亮堂堂的，叫人心里好透亮。
正笑言哄着留恒开口，忽听外头宫女通传说大那拉贵人来了，娜仁不由微微一挑眉，轻声对琼枝嘟囔，“可是个稀客，她怎么来了？”
琼枝也不明所以，不过来者是客，自然得好生招待。
娜仁命福宽看着留恒，自起身向暖阁炕上坐去，未一时，大那拉贵人在一个宫女的搀扶下缓步入内，倒是姿态沉静从容，只是身上没了那一股子蓬勃向上的朝气。
“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大那拉贵人欠身道了个万福，娜仁道：“才还说你是稀客的，虽说同在西六宫住着，却也少见你往永寿宫来走动。快沏茶来，今早沏那红茶我说味重了些，点些个牛乳进去，味就好了。”
大那拉贵人抿唇轻笑，“倒不是不想来娘娘这边凑凑热闹，只是这几年便觉着身上懒得很，也没个请安晨昏定省的热闹事，倒更懒得出门了。”
宫女用梅子青官窑茶碗奉上一碗牛乳茶来，大那拉贵人端起呷了一口，道：“果然是贵妃娘娘好这些吃食上的东西，妾虽喝不出品质好坏来，味倒好，奶味不膻，茶味不苦，也不过分的甜。”
见她低眉浅笑的柔顺模样，娜仁不由道：“能得这一句夸赞，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小王爷不在吗？”大那拉贵人四下里看看，一边招手叫宫女捧上一个盒子，她接过置在膝上，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各色针线，她手在上头轻抚，微有些感怀，“这都是我前些年攒下的，图纹意头都好，我如今也用不上了，便送与小王爷做庆贺周岁之礼吧。”
没等娜仁开口，又忙添了一句，道：“都是未曾用过的，还请娘娘不要嫌弃不吉。”
娜仁一看，确实都做得十分精细，颜色鲜亮针脚细密，可知用心。忙道：“我有什么可嫌弃的，这世上吉与不吉，哪里是人能说定的？你的针线素来好，满宫里，也只有端嫔荣嫔和贤嫔手上的功夫比你好了。你送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呢？”
大那拉贵人隐隐松了口气，笑了，“娘娘不嫌弃就好。”
说话间，福宽抱着留恒上来，她眼睛登时就亮了，见留恒肥嘟嘟的样子，又十分眼热，娜仁瞧着好笑，又见留恒不大讨厌他的样子，便问：“可想抱抱他？”
“可、可以吗？”大那拉贵人面带喜意，满怀期盼地向留恒伸出手，留恒还算给面子，勉强叫抱了一下。
大那拉贵人喜不自胜，抱了好一会，看留恒眼睛眯着有些困了，她忙交给福宽，轻声道：“小王爷怕是困了。”
“唉。”福宽笑盈盈地接过，向二人欠了欠身，对娜仁道：“奴才带小王爷下去睡了。”
“去吧。”娜仁一扬下巴，见大那拉贵人直看着福宽那边，直到再也看不到福宽抱着留恒的身影才收回了目光，不由笑道：“这样喜欢，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大那拉贵人先是一怔，复又摇头轻笑，带着几分苍凉无奈，“算了，许是妾天生没有那个命吧。”
见触及到她的伤心事，娜仁不敢再提那个，只笑着问：“赫舍里贵人入宫，如今与你同在储秀宫住着，你们相处得如何？说来当年你搬到储秀宫，先是与万琉哈常在作伴，不想她奔着戴佳贵人去了，你自个空了两个月，又来了个赫舍里贵人。日常生活上，底下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与佟妃说就是了，她还是个周到人。”
“是，妾身省得。”大那拉贵人笑道：“赫舍里贵人也是一个好相与的，并没什么不和睦的。”
宫里的人话，五分真五分假，听着便罢了。
不过看她那样子，倒也没什么违心的，娜仁也不过随口一问，闻言便笑着点点头，“和睦才好。若是宫中嫔妃各个和睦，那就少了多少事情？”
大那拉贵人低眉浅笑着，应了一声。
她素日与娜仁来往不多，今儿提前过来，话里透露出的意思，留恒的周岁宴她就不去了。
这几年她不大爱热闹，除夕宫宴都是能辞就辞，娜仁倒没什么意外的，直接答应了。她今儿来的目的达成了，见娜仁没什么恼怒的，便放下心，又唠了一会子闲磕，便起身告辞了。
望着她的背影，娜仁叹了口气，道：“胤襸过世对她的打击着实不小，从前还有些笑模样，如今虽然笑着，底下却是淡的。这些针线收着吧，那些东西……留恒和胤襸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琼枝听她这样问，不由一笑，“咱们小王爷像纯亲王当年，纯亲王又与皇上相像，胤襸阿哥也与皇上相似，您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咱们阿哥也满了周岁，长开了，虽然还是与纯亲王相似，身上的气韵和素日的性子倒是更像那位夫人。”
“像也罢了，他娘把他带到这世上，舍了半条命才没叫他落得如胤襸一样——我这话是不是有些损？”娜仁后知后觉，无辜地眨眨眼，“算了，不说这个了。”
且说大那拉贵人送来的也都是些荷包平安符长命锁络子一类的东西，保存得极好，还是崭新的样子，料子却都是前一二年宫内时兴的。
当年万黼过世没两个月，大那拉贵人便又诞下胤襸，本来以为是上天恩赐，结果因她孕中悲伤过度，胤襸天生便有不足之症，没出多久便夭折了，又是巨大的一场打击。
这些东西，这几年显然便成了伤心物什，但还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可见主人的细心与用心。
这些都不是刚出生的小娃娃用得上的，少说得满了周岁，才能用得上这些，所以大那拉贵人才能送出来。若是送些个小兜子、玩偶一类的，即使娜仁不在意这些，也难免叫外人说道。
这些倒是正正好。
娜仁想着，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这样精细的针线，若只是束之高阁落灰，可惜了了。”
“谁说不是呢。”琼枝一边收着东西，一边轻叹着道：“有些日子没见，这位贵人身量更消瘦了。”
“人啊，心死了，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娜仁往后一倒，用帕子蒙住脸，随口道：“我歪一会，皎皎下学前后再叫我。”
皎皎近日又开始学习邻居罗刹国的语言，晚上回来又神神秘秘地不知捣鼓什么，比她汗阿玛都忙。
也就是下晌的空档，才能亲近亲近，一处说话闲谈。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有语言收集癖。
反正娜仁是觉着挺没意思的，一开始还打起精神跟着学，现在已经完全躺平了，奋斗什么奋斗？努力什么努力？会一点是一点，她又不打算出国，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
至于皎皎——随她去吧。有一说一，女儿这样上进有斗志，娜仁还是微微有些欣慰的。
遥想当年，她高考的时候，也是这样头悬梁锥刺股。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可思议，她竟然有过那样热血的奋斗时光。
现在的她——啊，已经快要活生生把西六宫带成养老组了。如果不是宜嫔横插一脚，现在西六宫应该已经成为快乐的老年活动场地。
没有热血激情的斗志，只有喝茶泡脚与打牌。
对她在宫里领头带人养老的事，倒是没谁发表意见。
太皇太后是干脆懒得搭理她，康熙表示她高兴就好，太后嫌弃到不想搭理，佟妃曾经试图发表意见，可惜在她这就变成娜仁不搭理她。
最终，西六宫的民间非法聚集组织也还在正常运行……吧？
本来戴佳氏和万琉哈氏也融入得差不多了，偏生又有了体弱的七阿哥，如今两个人都在咸福宫里围着七阿哥转，聚得就又少了。
一如既往给面子的只有端嫔和兆佳氏，自打太子与皎定入学后，这俩人便无所事事，清闲得很。
不过留恒常有个三灾五病的，偶尔不积极的就成了娜仁了。
再有试图融入但风格不和且不能全身心拥抱内容的宜嫔，可惜了，如今队形硬生生就被破坏了。
话都远了，且说入了冬月，留恒的生辰一日日近了。太皇太后催着她动针线给留恒缝一身小衣裳，说是惯例。娜仁是没听过哪门子的惯例，不过当年皎皎周岁的时候她也给做了，也不好厚此薄彼，早早地预备下了，一天缝几针，紧赶慢赶在留恒生辰前做出来了。
好笑的是皎皎和康熙还跟着凑热闹，非要拈酸吃醋道留恒都有了，他们却没有。
彼时早上手指头刚被戳了一下的娜仁恶狠狠地瞪了父女俩一眼，“想要自己做去！”
在清朝三十来年，她的针线活进步飞快，绣出来的东西也还算像个样子，但因为平时的懒惰，真动起手来很容易伤到手指头。
皎皎闻声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康熙道：“你就别看了，你周岁时候，留恒有的你也有。最可怜的分明是朕！打小，就求阿姐你给朕做件针线，求了许多年也没求到。”
“你是刚周岁的小崽崽吗？”娜仁又气又笑，“我从头到尾做过多少针线？拿不出手的不能送人，拿得出手后就不爱动了，那些上得了台面的多半都与了老祖宗，你若想要，与老祖宗讨去！”
康熙叹了口气，端着茶碗咂咂嘴，“进了老祖宗的手，八成是逃不出来……前线飞鸽传书回来的消息，定远大将军等率军攻入云南，吴世璠自尽，三藩之乱彻底平定，世璠世璠，呵，最后也不过成了一场笑话。如此，也算是朕的一桩功勋了吧？”
他的话题转得极快，娜仁猝不及防，还愣了一下，然后又欢喜地道：“如此可好了，三藩彻底平定，你也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了。”
“战报正经入京只怕得腊月里，太和门受贺，朕觉得如此功勋，当得起一枚荷包。”康熙也学着娜仁素日的样子，眨眨眼，一本正经地暗示道。
娜仁……娜仁笑容都僵硬了，好一会才好笑地道：“也罢，也罢，给你绣又何妨。”
皎皎听她这样应了，也学着康熙的样子，对她眨巴眨巴眼睛，还伸手去扯她的袖口。比之康熙略有一点点做作恶心的样子，皎皎学起娜仁有年龄优势，简直是浑然天成的娇气，与素日温婉大方的模样反差甚大，娜仁不禁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叹息着道：“你们父女俩呀，是吃定我了。也罢，想要什么样子的，说吧，不过几时给你就不一定了，先可你汗阿玛来。”
皎皎于是掰着手指头提了一大堆要求，每说一句还定要可怜巴巴地看娜仁一眼，真叫她连拒绝的心都升不起来，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一大堆条件。
康熙见状眼都红了，等皎皎心满意足地勾着娜仁襟上的流苏玩的时候，也学着皎皎方才的模样眼巴巴地盯着娜仁，试图开口提条件。
然而没等他张开嘴，先被娜仁给打断了，“打住！休要再提条件了，瞧瞧咱们皎皎青葱水嫩的模样，再瞧瞧你自个！同样的招数，皎皎我招架不住，还招架不住你吗？给你做什么样的我心里多少有数，再提条件，我就先做皎皎的！”
康熙长吁短叹，不情不愿地坐到旁边去，轻哼一声，大手一挥：“今儿沏的什么，茶味这样淡。豆蔻，换你家主子的大红袍来！”
娜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一品，好家伙，明前龙井。
就在昨天，这茶还是康熙的心头好。
她忍俊不禁，难得看到康熙这样幼稚的样子，她好笑之余还有些欣慰。
自从大婚之后，肩上的担子逐渐重了，康熙这样幼稚的模样便难见到了。
由此可知，三藩平定，叫康熙有多兴奋。
这三位异姓王，先帝在世时便多加警惕，却无可奈何。如今被他分而化之，又啃下了吴家这块最硬的骨头，是足以铭刻史书的功勋。
此时消息传得还不算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想来待云南的消息正经传回来，宫中可以热闹好些日子了。
在边疆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回来之前，娜仁先迎来了留恒的周岁宴。
按惯例，周岁宴上是要抓周的。太皇太后在这上头是很有幸头的，宴后，大家围着圆桌一圈的时候，看着圆桌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物件，太皇太后挥挥手，命：“去把今儿一早寻出来的那个匣子拿来。”
福寿应了一声，恭敬地躬身退下，未一时回来，手上果捧着个嵌螺钿的紫檀匣，太皇太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打开，只见内里有一支笔、一部书、一把长命锁、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打造的蛤蟆模型，不过巴掌大，却处处都做得十分用心真实，毫无皇家描金绘彩华丽之风，简单朴素，却看得出打造的人之用心。
太皇太后面露感慨，一件件地取出，絮絮说着来历，“这笔，是当年雍穆抓周时抓到的笔，她汗阿玛欢天喜地地说咱们家要出一个才女了，她长大后果然聪敏好学，精于诗书；这部书，是先帝幼时，给他开蒙的百家姓，当年他阿玛抓周时候，我也摆出来了，可惜他阿玛没那眼光，今儿就看看，是不是会便宜了我们留恒……”
她说着，眼圈微微湿润，又强笑着。
雍穆说的是她的长女，固伦雍穆长公主，嫁的科尔沁部卓礼克图亲王弼尔塔哈，也是太皇太后之兄吴克善的第三子。单看她的封号，便能看出为她封号的帝王对她的重视。
可惜，这颗爱新觉罗氏的明珠，于康熙十七年在草原上永远失去了光泽。
这本来随着她出嫁的东西，才会回到太皇太后手上，也算作是个念想吧。
娜仁看出太皇太后的落寞来，忙道：“这长命锁我瞧着倒是眼熟——”话到一半，猛地顿住，坏事了。
果然，太皇太后拿出那长命锁，偏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泪，方小心地将长命锁用绢帕托着放到圆桌上，哑声道：“这是他阿玛当年戴过的，还有这小蛤蟆，也是他阿玛抓周时——”
她话里已然带上了泣音，猛地住了口。
娜仁心尖发酸，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笑着对留恒道：“好孩子，去吧，选一样自己喜欢的。”
留恒懵懵懂懂地，也不知听没听懂，倒是慢吞吞地在桌子上挪了两下屁股，康熙也弯下腰柔声道：“去，看看喜欢哪个。咱们恒儿今儿抓住的，皇伯父都给你了。”
他话音里透着鼓励。
留恒却坐在那里，半晌没动静，小手攥着衣角揉来揉去，眼神懵懂地在四周看来看去，好一会，直到皎皎也上前轻轻拍了拍留恒的背，温柔地道一声：“去吧。”
他猛地动了起来，抓起太皇太后放下的那把金麒麟长命锁，牢牢攥在手里，旁人怎么教也学不会的两个字忽然脱口而出，脆生生地喊：“阿玛！”然后紧接着又喊了一声：“额娘！”
口齿清晰，简直不像是第一次开口喊这两个称呼的孩子。
娜仁登时僵在原地，好一会才颤着手扶住留恒，仿佛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哑声问：“你、你叫什么？”
“娘娘不哭——”留恒的小手搭在她脸上，娜仁这才反应过来眼睛湿乎乎的，匆匆用袖头抹了把泪，指着自己催促留恒：“我是谁？”
留恒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娘娘！”
“留恒——”娜仁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奔涌而出，抱住留恒小小的身子，泣不成声。
说来也怪，这孩子小时候咿咿呀呀地开口早，等到了周岁，应该要学说话叫人的时候了，却无论身边的人怎么教，死活就是不开口。
娜仁虽然知道有的孩子就是开口晚，但架不住留恒小时候出声就早啊！又怕他是因为先天元气上的不足有什么不好，虽然唐别卿再三保证，她还是不大放心。
今儿这样的场合，留恒猛地开口，又唤的是那样两个称谓，她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了，喃喃念着：“隆禧，阿娆，你们看你们儿子啊！你们就把她扔给我了，两个没良心的！”
太皇太后忍不住偏头去拭泪，康熙强压住心酸泪意，走上前来叫人抱去留恒，拍了拍娜仁的肩，安慰道：“阿姐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皎皎，还不哄哄你额娘。留恒这周算是抓完了不成？那可是便宜他阿玛了。”
他强笑着，眼眶也微有些红。
逝者已矣。

第86章
转年腊月，三藩平定，前线捷报终于八百里加急至京，康熙厚赏三军将士，参战、出谋、领兵过且无过错的官员均有厚赏，娜仁大哥加封毅勇镇国公，那日苏入内阁行走，与这两个儿子相比，娜仁阿布的‘靖勇镇国公’水份可大了不少。
不过他老人家也是乐呵呵的，谁会不喜欢子女出息呢？归根究底，儿子们的爵位官衔是自己能耐，他的爵位是女儿给挣来的，并不丢人。
如今叫二老操心的便是其勒莫格一个。早年浪荡不羁游走天下，便是叫人不放心的。后来他在御前行走，发展后领着乾清宫御前侍卫首领，眼看是要平步青云的路子。这边暂且放下心，二老又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等一切都可以放心了，偏生他又请了辞，执意航海远洋。
本来指着媳妇能劝一劝，接过儿媳妇也要跟着去，倒把孩子扔给二儿子了。
这也叫二老急得不像话，年底老两口便入京师，一来儿子班师回朝在京师受封，二来也是那日苏隐晦透露出几分康熙的意思。
想要齐聚天伦之乐，女儿不方便，他们便走一趟又何妨。
何况还有个不省心的小混蛋……
娜仁怕是这一圈人里最后知道二老要上京的了，当时便有些吃惊。冬葵回的是老国公爷与夫人十一日至京，须知从蒙古到京师还是有些路程的，二老年事已高，轻易受不得奔波，需得慢慢赶路，那少说一两个月前，二老便动身了。
回头一问，果然从长兄阿古达木到那日苏、其勒莫格等人，俱都知道，唯她一个被瞒得严严实实的。
彼时尚红樱与朵哥在她宫里陪她说话，听她控诉，便齐齐笑眼看她，直把娜仁看得瘆得慌，尚红樱方轻笑着道：“我们还道你早知道了，不成想先前却是瞒着你的。不过既然如今知道了，想来也是好事将近了。”
“唉，但愿吧。”娜仁叹了口气，“我在宫里是要憋疯了。”
尚红樱和朵哥完全没能会意，不过也不影响她们敷衍地安慰两句。
尤其尚红樱，完全不走心。娜仁看着改年开春便要出去浪的她，倒没有什么羡慕的，只是交代她多走两家寺庙烧香拜佛。
朵哥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忙与尚红樱推荐交流起来。
去岁因康熙身边人串不开，他们夫妻俩又在京中耽误了一年，如今已经拿定主意，明年开春便动身了。
娜仁微有些出神，捧着碗茶坐着发呆。
其实她在宫里也还好，说憋疯了是因为太想念清梨和愿景。
胤祉皎定闹病，一连好些日子佛拉娜与兆佳氏都没出来走动，端嫔斋戒祈福，每日只有诵不完的经书，戴佳氏和万琉哈氏也守着七阿哥猫冬，她不免有些无聊。
贤嫔平素虽有些走动，不过如今天凉了，东西六宫便愈发行径分明。往日她都是和佛拉娜约好一起来，如今佛拉娜在宫中照顾胤祉，她自己就没有什么动力了。
即便坐暖轿，也正经要晃悠一会子呢。
这几日气候愈发地冷，永寿宫便更凄清了。
皎皎年下将要结课了，却也十分繁忙，娜仁只能日日对着留恒发呆。
闲到极致又重拾起伟大的写作事业，可惜唯一捧场的就是皎皎。
康熙试图用宫务给娜仁找点乐子，刚开了个头就被娜仁毅然决然地制止了。
笑话，好不容易才甩出去的，若只因为无聊了就把那一摊子拿回来，届时可不是找乐子了，是给自己找麻烦！
如今宫内局势趋近于稳定，佟妃牵头，几位嫔协理，娜仁无冕之后稳稳当当压在她们脑袋上，凭借威势加上好人缘叫她们没心思搞事。
不过这局势也只是暂时安稳，如果再持续下去，娜仁没有名分傍身，想要压住她们便要再接过宫权来一场雷霆风雨，届时少不得又是一场好热闹。
故而选出一个真正的领头羊来，是势在必行的。
若再不选，来回反复地折腾是最要命的。
莫不如一劳永逸。
虽然皇贵妃毕竟不比皇后名正言顺，但娜仁在宫里占着主场优势，又有积累威势，与早期嫔妃的关系也还算融洽，真到了那个位置上，拿捏着佟妃把握后宫，也还算容易。
没到真章前，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娜仁与康熙深入探讨过几回，最后心里多少都有数。
如今，便只是静等时机到来罢了。
娜仁留了尚红樱与朵哥晚膳，二人便纷纷告辞了，娜仁送她们到永寿宫门口，又命唐百去送。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娜仁长长叹了口气，“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我总是站在后面，目送他们远去的那一个。”
从清梨、愿景，到隆禧、阿娆，如今又要送走其勒莫格与尚红樱。或许再有一日，皎皎与留恒也都会离她远去。
她身边总会有许多许多的人，却也总会失去许多许多的人。
琼枝为她拢了拢大氅，低声道：“缘聚缘散，总是有的。奴才会永远陪在您身边，天儿冷，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好。”娜仁偏头看她，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
答应给康熙的荷包已经绣了十之八九了，末尾的两针补上，缀了流苏络子，娜仁持在手上细细看着，只觉着处处精细完美，乌嬷嬷在旁夸得天上仅有地下无双，说什么绣院的人的手艺是不足娜仁万一的。
娜仁一开始还美滋滋地听，后来便不好意思了，道：“嬷嬷可别说了，人家指望手吃饭呢，我和人家比，也得看配不配不是？你再夸下去啊，外人不定怎么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呢。”
乌嬷嬷笑意吟吟地看着她，摇摇头，“依老奴看，您绣的这个就是最好的，样式好，花样也新。不信您拿去问问老祖宗，问问太后娘娘，问问皇上、公主，定然都说是最好的。”
“我哪日若是觉着自己成了此道当代大家，定然都是被你们吹捧出来的。”娜仁有些无奈，道：“只在咱们宫里说说便罢了，叫外人知道，便是我丢人现眼了。”
琼枝在旁幽幽来了句：“也算有自知之明。”
娜仁瞬间破功，将荷包往炕桌上一放，恶狠狠地向她扑过去，“你说谁呢？说谁呢？你就说，我的荷包是不是最好的？！”
眼见琼枝被她按在炕上无力挣扎，乌嬷嬷眉眼带笑地在旁站着，口中连声道：“哎呦呦，哎呦呦，都多大人了，还和孩子似的。”然而口中如此说着，却连半分上前拉架的意思都没有。
琼枝也是见娜仁方才心情郁郁，便可以逗一逗她，不然她定比乌嬷嬷吹捧得还要天花乱坠。
娜仁自然明白琼枝的心，按着她闹了一场，心中的郁气消解，又忍不住直笑，一边让出地方叫琼枝坐起来，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一边嗔道：“你说你，怎么样不好，非要说我的针线活。我做得还不好吗？”
“好好好，绣一片浪花差点把手指头戳成筛子。”琼枝摇头晃脑，“我的主子哦，您也就是在这皇宫里，若在外头，这个针线活，要挨多少唾沫星子。”
乌嬷嬷面露赞同之色，又在娜仁的目光扫过去时瞬间变成慈祥的微笑，变脸之快叫旁边看热闹的豆蔻怀疑她是不是练过川剧。
康熙来得巧，正碰上这副架势，不由问：“怎么了？这是闹上了？”
琼枝还气喘吁吁的呢，见他来了，忙匆匆抹了两把头发，低着头躬身道：“奴才去斟茶来。”然后快速退下了。
“嗐，哄我开心呢。”娜仁随意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前头没事？”
“各处都尘埃落定，无甚大事——这荷包，莫不是给朕的？”康熙眉梢轻挑看向娜仁，一手拿起炕桌上秋香云锦底绣海水江崖纹的荷包，越看越喜欢，当即佩上，笑道：“那便多谢阿姐了。”
娜仁白了他一眼，“还真是不客套。”
康熙不理她，只又解下，自顾托在手上细看，见荷包边沿是沿圈卐字不到头锁边，荷包面上正绣海水江崖纹，前后交接之处两只海东青振翅而飞。卐字不到头寓意吉祥连绵不断，海水江崖有包含着江山万里的豪迈、福山寿海的喜气，两只展翅的海东青强健精壮，羽翼丰满，振翅而飞，分明周遭不见云，却仿佛翱翔于九天，姿态睥睨。
分明无一处用素日龙袍或他的配饰常见的龙纹，却处处都是江山一统的豪情万丈。
看了好一会，康熙的热乎劲还没过去，美滋滋地问：“公主几时回来？”
“再有两刻，也该差不多到时候了。”琼枝端着小茶盘入内，面色神情已经恢复平静，衣发整齐，奉茶后退到娜仁身边，恭敬地垂手侍立。
康熙微笑着沉吟，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也不知为什么，康熙在某些时刻，与皎皎本该互不妨碍甚至相辅相成的父女间的利益关系会忽然结冰，变得岌岌可危。
又在那些瞬间过去之后瞬间破冰，父女俩又是一副和和美美父慈女孝的样子。
娜仁对此深入思考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绝对是他们家血统问题。
各个都是变脸高手。
最终太和殿前受群臣朝贺那日，康熙腰间便挂着那个荷包，庆功宴上还特地在阿古达木与那日苏面前转了两圈——他这些年都十分热爱在这兄弟几个面前找存在感，最初是其勒莫格，后来是那日苏，如今又多了一个阿古达木。
每每拥有了来自于娜仁，他有而这兄弟几个没有的，他就会由衷地感到骄傲。
也不知道哪来的胜负欲。
前朝大庆，后宫也热闹。娜仁在太皇太后的示意下牵头，于御花园的轩斋中摆了两桌，宴请后宫。
上的是去岁的紫米封缸酿，另备了各色果品，由御膳房准备了鱼鲊烤鸭，满盘时鲜。
不过这个时节，时鲜有限，没什么新鲜的。
有一班小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娜仁随意剥着南瓜子与桌上的几人闲聊，今日难得人来的齐全，大圆桌还满满当当地坐着两桌。娜仁这一桌上佟妃与钮祜禄妃分坐她左右，嫔位几个依次序排下去，赫舍里贵人与兆佳贵人、戴佳贵人赫然在座，前者靠家世，后二者靠儿子。
也是因为若不分来几个，那边是坐不下的。
佟妃笑道：“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的早，喜讯来得也巧。这事这么多年，总算有个着落，皇上可高兴坏了。”
今日桌上正有一只净白花觚，插着几枝红梅，开得极好，香气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
宜嫔忙笑道：“可不是吗，今年的花也开得格外好。……娘娘发间的玉钗颜色极好，质地莹润色泽上乘，倒不像是平常货色。”
佟妃闻言一笑，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玉钗，贤嫔冲着佛拉娜一眨眼，二人会心一笑，又齐齐对着娜仁挤眉弄眼。
果然，下一瞬，佟妃巧笑嫣然地道：“还是妹妹眼尖，倒也没什么，不过是皇上新赐的，样子倒新鲜，便戴上了。”
桌上的人敷衍地捧了她两句，佛拉娜道：“可算今儿个只有咱们聚，没带孩子们，可以放心玩一玩。说来今儿也初九了，再过几日，尚书房就要停课了吧？”
大阿哥在学里，贤嫔对这个自然是最清楚的，当即点头，复又笑道：“你呀，方才说只咱们聚，没带孩子可以放心，这会又说起孩子了的不也是你吗？胤祉也快入学了，该到了给他开蒙的时候了。”
佛拉娜道：“我也晓得，只是我又识得几个字？还是不要耽误孩子了。皎娴倒是乐意教教弟弟，前儿念‘人之初’，我听着倒是朗朗上口，很有意思。”
“《三字经》开蒙，倒是通俗简单，不过《千字文》也不能落下。”佟妃道：“我正想为四阿哥开蒙呢，若是贤嫔妹妹不嫌弃，只管把胤祉送我那去。”
佛拉娜道：“娘娘还要打理宫务，本已十分繁忙，三阿哥笨拙，妾身只怕叨扰了娘娘。”一语落地，又微微一顿，迟疑着道：“四阿哥还小，如今开蒙是不是早了些？”
佟妃脊背笔挺，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几分骄矜来，“四阿哥虽然还小，但也是知事的年纪，正应加以引导。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大道理都在书里，世间万物之实之理也在书中，我不求他能识得多少字，明白了道理便好。”
“甚是有理。”娜仁听了，微微点头，又道：“只是不要把孩子逼得太紧。胤禛毕竟比胤祉正经小一岁多呢，两个孩子在一处开蒙也不方便，皎娴既然乐意教导弟弟，就由她来教导，教成什么样咱们就说得不算了，总归等入了学，还有太傅呢。”
众人齐齐称是，佟妃听娜仁称赞她的话有理，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浮现出来，不再纠结于胤祉开蒙，面上竟有几分惊喜之色。
独贤嫔悄悄瞥了德嫔一眼，见她神情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来，暗搓搓想要看热闹的心落了空，不由遗憾地无声一叹。
娜仁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与她目光相触时相视会心一笑。
谁还不是个看热闹落空的人呢？
不过今日最大的热闹注定不是嫔妃间这些小来小去的语言争端，而是梁九功前来宣旨。
一见到小太监们捧着的一卷卷明黄圣旨，佟妃登时心跳如鼓，攥紧了丝帕，不禁回头去看娜仁，却见她面色沉静，不由一肃，也收敛面上的激动，摆出端庄从容的姿态。
“请诸位娘娘听旨。”伴随着两桌人殷切期待的目光，梁九功向主桌行了一礼，笑面盈盈地道：“先请慧贵妃娘娘。”
娜仁淡定地道：“出去宣吧，这里头总共这样大点地方，人一多，满满当当的，心里也烦。”
梁九功笑着应了是，待娜仁在廊下向乾清宫方向端正跪下，他方展开一卷旨意宣读：“朕惟五典慎徽……咨尔贵妃博尔济吉特氏，毓出名门，幼承教于慈宁，古训是式，威仪是力，从二者之德俱配，有行德昭于内宫……幼蒙柔怀，少承身护，芳德早著，秉柔嘉而性成，持端敬以待宫嫔……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进封尔为皇贵妃，代掌中宫印笺。尔其光昭内则、用迓景福于方来。益慎妇仪、茂衍鸿庥于有永。钦哉。”
“臣妾接旨，叩谢吾皇圣恩。”娜仁极郑重地一拜，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又在梁九功与琼枝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梁九功笑道：“如此，可恭喜娘娘了。”
“恭喜皇贵妃，贺喜皇贵妃。”自娜仁近身的琼枝乃至佟妃等宫妃赫然跪了一地，娜仁笑着接受道喜，然后道：“还是快平身吧，诸位同喜。这还有旨意未曾宣读，不要多耽误时间。”
众人齐齐称是，而后又有佟妃、钮祜禄妃晋贵妃，贤嫔、宜嫔、德嫔、荣嫔晋妃位，梁九功道：“钦天监呈表，本月二十乃黄道吉日，行册封礼。皇上的意思，是叫皇贵妃娘娘二十当日在永寿宫受宫妃、宗妇、公主、宗女乃至外命妇朝拜大礼，而后坤宁宫行册封礼。诸位娘娘亦当在拜皇贵妃之列。”
宫妃齐声应诺，梁九功又道：“皇上旨意，佟贵妃与钮祜禄贵妃二位娘娘摄六宫事，四妃协理。”
几人便是一喜，忙领着谢恩。
有好事者悄悄去看娜仁，却见她偏头带着笑与身边人说话，不免大失所望。
要知道，叫这六人理宫务，可以说是把娜仁这个名义上的皇贵妃给架空了。
不过见娜仁没什么反应，又有人心道：人家还握着凤印与中宫笺表呢，再怎样也没什么慌的。
人心各异，娜仁不打算一一去揣测。只在梁九功宣布完全部旨意后笑着一一与几人道喜，那几人连忙还礼。
宜妃更是激动，没等宴席散便匆匆带人去接儿子，也是方才梁九功说的，她如蒙大赦，竟连自己晋封为妃的欢喜都顾不上了。
看她这样子，佟贵妃略觉好笑，对众人道：“她是欢喜坏了，咱们且进去再坐坐？”
她寻求娜仁的意见，娜仁随意点点头，于是添酒回灯重开宴。
没捞到好处的心中自然落寞，刚刚向上走了一步的各个如同飘在云端一般，即使素日表现得最为淡泊的钮祜禄妃也满面激动欢喜，倒叫心情十分平稳的娜仁觉着自己格格不入了。
笑话，预防针打了少说有一年，她要是还激动，可真是辜负了当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理想大学分数线忽然提高的那惊险而刺激的经历了。
现在想起那段经历，娜仁还心中惴惴。有回半夜做梦被生生吓醒，醒来后才发现——啊，她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衣食无忧躺倒咸鱼退休生活。
被圣旨这样一打断，酒菜小戏就都不是滋味了，约过了半个时辰，见众人食不知味的样子，娜仁便道：“也罢，都散了吧。我身上倦了，想回去歇着。”
众人心中一喜，忙起身应是告退。
却是娜仁在琼枝几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去，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贤妃道：“怪道人家是皇贵妃呢。”
她与佟贵妃一向不大对头，此时故意看着佟贵妃说着话，却见她神情毫无波动，真是赞同地点点头。
贤妃见状，不由一惊——佟贵妃这是改性了？
“皇贵妃一贯好修养气度。”却是钮祜禄贵妃温温柔柔地笑道：“满宫里，便是她坐到那个位子上，才叫人敬服。可惜了……”
她微微一叹，佟贵妃偏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成也出身，败也出身。”
也不知是在说谁。
钮祜禄贵妃从容地理了理襟前压襟的赤金流苏，动作间自然流露出一种矜傲自持，“佟贵妃所言甚是，怪我念书少，口拙了。我便先去了，要去给先皇后烧柱香。”
“外头雪大，妹妹慢走。”佟贵妃笑意温和，待她去了，方对余下众人微微颔首：“我也先回去了。”
“恭送贵妃娘娘。”众人齐齐欠身。
佟贵妃扶着芳儿的手款款离去，途中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御花园，行至承乾宫门前，才忽然对芳儿道：“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幼蒙柔怀，少承身护……我终究是不如她。”

第87章
“恭喜封妃啦。”回去的路上，佛拉娜与贤妃并肩而行，笑着对她道：“没想到皇上出手还挺阔绰，宫里一下添了一位皇贵妃、两位贵妃、四位妃，每年宫份都是笔大花销呢。”
贤妃白了她一眼，“家大业大，少那两个子？倒是慧贵妃晋皇贵妃，叫人松了口气，若是那个主儿——”她向前努了努嘴，人已走远了，只隐约瞧得出是佟贵妃的背影，“虽说日子不会怎样不好过吧，可又得多花多少心思。如今这样可就省心多了，有皇贵妃压着，不怕有什么风浪波折。宫里的日子，有个拿得主的正主，才能舒心好过。况且皇贵妃又是最不爱多事的性子，我私下里想着，只怕往后的日子，能比仁孝皇后在世时还要舒心。那时多少还有些……”
她猛地住了口，佛拉娜立即会意，却也笑道：“你想得忒远了，不过是娜仁上去，我也确实松了口气。好歹知己知彼，咱们也免了被人忌惮的麻烦。……你宫里的卫贵人可是佟贵妃宫中出来的，如今佟贵妃上去了，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今年春，卫贵人诞下一子，序齿第八，取名胤禩。
因她的身份不足亲自抚养皇嗣，佟贵妃膝下有四阿哥，对八阿哥有心也无力，康熙便把八阿哥给了贤妃抚养。她毕竟好性子，大阿哥又大了，八阿哥养在她宫里，不会有什么杂乱事。
卫贵人也随着儿子搬去了延禧宫，如今住在延禧宫后殿，贤妃并非十分狠绝之人，没有隔绝她与八阿哥，真叫她感激涕零。
眼见八阿哥也要满了周岁，生得白胖可爱，太皇太后也称赞过几回，都道贤妃贤惠，她面上虽不显，待八阿哥却愈发用心了。
此时听佛拉娜发问，贤妃从容笑道：“她有什么不省心的？便是有心想要回去攀附贵妃，可八阿哥在我这，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她为了儿子，也不敢有二心。”
“八阿哥亲你，就是好的。”佛拉娜叹了口气，“从前吧，宫里进了人，便觉着心里膈应。如今倒是觉着有两个人也好，省了寂寞。眼看胤祉也快要入学了，入了学，势必搬去阿哥所住，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钟粹宫，也没跟能说话的。”
贤妃唾她：“偏是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独住的好处，旁人想要还没有的！真想有个姐姐妹妹作伴还不容易？选秀是迟早的事，届时你自己选个合心意的，开了口，皇贵妃定然顺你的心，把人安排在钟粹宫里！你就等着热闹去吧。”
佛拉娜乐呵呵地道：“那还是给皇上选妃吗？岂不是成了给我选妃了？”
“不要脸的！就该把这话说给皇上知道！是为人妃子该说的吗？”贤妃说着，也忍俊不禁，两人边说笑，边往回走。
路上，佛拉娜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说，咱们熬到妃位，协理六宫，也算是熬出头了。可现在回头一看，我怎么就着前半生也没活什么，浑浑噩噩地，扑着孩子、男人，一颗心落在上头围着他们转，却仿佛什么也没剩下。”
“你这是什么话？”贤妃吃了一惊，侧头看她，又四下里打量，见都是自己人方才微松了口气，嗔怪地对她道：“世间的女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的日子看着胜过世间许多女子，其实各种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你别看咱们现在仿佛熬出头了，可宫里一代新人换旧人，稍有些不小心的，便会有人揪着你的错处拿捏你，现在还不是你怅然反思回首看的时候。”
她说着，微有些嘲讽地一笑，自嘲道：“你看我，在家里时哪里想到有一日会这样小心谨慎地过日子。不过自打入了宫，身后亲族门楣，是依靠也是拖累。不想要一朝踏错连累满门，便只有处处谨慎，步步小心。你呀，也就是仗着和皇上早些年的情分，不然别怪我说得不好听，哪还有今日这位份呢？”
“就是因为当年的情分，我才觉着如今的日子过不下去。”佛拉娜强扯扯嘴角，低着头，刻意踩了一脚雪。可惜白雪染湿了鞋袜，却再没有人朗笑着把她打横抱起。
“是我自己就放不下，可看来看去，放不下的也只有我自己。”佛拉娜默了半晌，缓缓道：“终究是我心性不如娜仁，看得不如她开，眼界不如她开阔，也活该没她过得欢喜。”
贤妃见她这样，忙道：“快休要哭了，这金豆子掉的，胤禩都没你爱哭！”
“你也和娜仁学坏了！”佛拉娜破涕为笑，含着泪瞪了她一眼，雾蒙蒙的眸子清凌凌的，还如少年时一般，虽映着皑皑白雪，然三月温暖春风与明媚骄阳，俱在这一双眼中。
娜仁没回永寿宫，径自奔着慈宁宫去了。一路听了一叠声的贺喜，一进慈宁宫门更是受了一惊。只见苏麻喇与阿朵在前，慈宁宫宫人严阵以待，还间杂着几个太后身边的人，她刚刚进来，便齐刷刷地行礼，“恭喜皇贵妃，贺喜皇贵妃。”
“姑姑快别折煞我了。”娜仁忙去扶她们，又道：“都起来吧，人家还以为怎么了呢。”
苏麻喇笑吟吟的，“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一拜又如何？只怕满宫里多少地方都是这样的，您这可是头一份的喜气，却不乐意张扬。”
“咱们低调，低调，闷声发大财。”娜仁只能哄道，倒叫苏麻喇眉开眼笑，细细咂摸着娜仁话里的意思，不由夸道：“不愧咱们皇贵主儿，这话就是有理！”
即使以娜仁的厚脸皮，脸也要羞红了，遑论一旁还有个捧哏的阿朵连声附和，真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到底这厚脸皮是修炼多年的，没一会就理直气壮地接受着夸奖。琼枝跟在她身后，冬葵又在琼枝身后，手上捧着个小篓子，琼枝不断拿出里头的红封递给向娜仁道喜的人。慈宁宫的宫人和娜仁也熟，虽然方才一齐拜过，与娜仁擦身还要再拜一次，得了红封，有开朗的道了谢后便道：“若是一礼便值一个，我可拜了两回了。”
“猴儿！一人就一个，匆匆预备的，能有多少？够发就是了，多的是没有的。”琼枝笑骂一声，娜仁回头一看，不禁咂舌，“咱们这也太高调了吧？至于吗？”
“有什么不至于的。”苏麻喇拉她回身，道：“就让琼枝发去吧，多早前就等着这一回了。快进去，老祖宗、太后与几位太妃都在，就等着您这个正主呢！”
娜仁听了一惊，忙抬步进去，果然暖阁里满满当当的人，听见声响便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她，都是打小熟悉的面孔，多是从前的平辈如今的长辈，年长她些，打她小时候就纵着她。
都说宫中怎么怎么不好，可她这辈子从小到大都是泡在蜜罐子一样，身边的人都尽可能地照顾她、疼爱她，都是背井离乡的人，护着身边的小辈，仿佛也在弥补自己的遗憾。
她登时心里满满当当的，眼眶发热，站在落地罩下好一会也没动弹，反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哎呦，这是怎么了。”太后心一急，也顾不得什么了，忙走过去拉住她，急切地问：“方才在外头不还好好的吗？还听见你们说笑……是受什么委屈了不成？阖宫里还有人敢给你委屈受？”
她柳眉倒竖，一副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扇人耳光。
娜仁又心酸又好笑，噗嗤一笑破涕为笑，“谁敢给我委屈受呀？我就是觉着，都说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可我从没受过什么委屈、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被您们护得好好的。”
才没有折了傲骨，丢了清高，屈从时代，长成三从四德，养出贤良淑德。
如此说来，何其有幸啊。
太后先是一怔，然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又莫名热乎乎的熨帖，揉了把她的脑袋，“算你有良心！”
太后亲妹淑惠妃忙道：“都多大了，不是个孩子了，仔细着别把发髻揉乱了。”
娜仁笑嘻嘻地，眼睛含着泪，却也笑得畅快，忽然扑过去搂住太后冲着她脸就是一下子，叫太后登时僵在原地，愣愣地瞪圆了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太皇太后拧眉道：“像什么样子？规矩呢？”
“规矩就是也亲您一口！”娜仁凑过去搂着她，太皇太后脸皱成一团，手上推着她，却半点力气都没使出来。
淑惠妃忍着笑取了茶碗来又斟一碗热奶茶摆到炕桌上，对太皇太后笑道：“瞧您这欲拒还迎的模样，便是手上再用少少地用出两分力，我们也信您一回。”
“会用两个词恨不得尾巴摇上天了！”太皇太后睨她一眼，按住娜仁在她身边坐了，唤：“苏麻喇，取面镜来。你没涂什么口脂吧？”
“便是涂了，您这会也晚了。”娜仁笑眼弯弯地对着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乐呵呵地对淑惠妃道：“谢谢淑惠娘娘，真香！”
淑惠妃笑着看她，“你喜欢就好，我那还有茶砖，等回头，你叫人来取。这茶的味道，等闲宫里兑的都不如！”
倦鸟归林，一颗心有了安稳之处。娜仁倚着太皇太后听她们说话，端着茶碗不时呷一口，面上满是惬意。
册封礼在二十那日，虽还有些时候预备，却也称得上紧急了，佟贵妃自己还是受封的正主呢，却连应付来往道贺之人的时候都没有，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
虽忙乱至此，心中还是满足的吧。
老国公与夫人因路上突发情况，迟了一日才到京师，怕娜仁担忧，没等好生修整一番，便忙入宫。
娜仁殷勤盼望着，因他们迟的一日，也确实着急，怕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阿布，额吉。”一见到二老，娜仁的眼泪便止不住了，扑到老夫人怀里，哭道：“你们怎么才来呀。”
“额吉的乖女啊——额娘应该早来的。”老夫人摩挲着她的发，泪落不止，“额吉也想你，总惦记着你在京里好不好，上回见面，也隔了好几年，只怕你在宫里受了皇后的欺负，如今可好了，出头了——”
这夫妻俩都是没吃过大苦头的人，家族荫蔽，本该一辈子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虽然草原上的生活环境比不得城市内，却也不会受什么苦楚。可临到老了，尊贵倒是尊贵，却为膝下的孩子们操碎了心。
还是老国公开口劝住了老妻，道：“莫哭，莫哭，都说宫里是不兴哭哭啼啼的，叫人知道了不好，倒连累娘娘。”
娜仁用帕子拭着泪，道：“不怕，没什么连累的。阿布额吉快坐，来人，还不奉茶来，把小王爷带上来，大公主呢？”
“方才有人来叫，公主出去一下，说马上回来。”琼枝回道，又忙叫人去带留恒来。
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跳的岁数了，比之挺令人内敛清冷不少，但在亲近人前跳脱起来倒是和他阿玛很像，因这一年里养得不错，已不大看得出小时候三五日一病的样子。
因他已承袭了纯亲王的爵位，如今宫内上上下下都以爵位呼之，唯娜仁还喜欢小王爷小王爷地叫，仿佛叫着小王爷，上头就还有个大王爷。
老夫人听了，满怀期待地向门口看去，等留恒被三四个宫人簇拥着板着小脸缓步入内，一眼瞧见，心中便存了疑惑，等孩子走到近前，见着白嫩嫩的模样，还是喜欢的，先给了见面礼，辈分也无从论起，留恒只得以国公夫人称之。
等到皎皎那就痛快多了，先给二老磕了头，老夫人笑容满面地扶起她，摩挲着后背，笑着问日常做些什么、与额娘相处什么样、都喜欢什么样的玩意、和几个舅舅舅妈好不好。
因府中一位老嬷嬷的缘故，老夫妇的汉话还算流利，再加上皎皎精于蒙语，两边交流外人听着凌乱，其实没有障碍。
没一会，二老便被皎皎哄得眉开眼笑，看着她嘴甜的样子，娜仁心中不免升腾起几分感慨来。
任你在外头如何的八面威风，到了长辈跟前，还是得讨好卖乖。
也是皎皎有孝心。
她一面笑着，见留恒神情平淡乖乖巧巧地坐在旁边，心一软，将小不点搂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没睡够还是渴了饿了？”
“国公和夫人不喜欢留恒吗？”留恒抬起眼，分明该是懵懂的年纪，眼神却十分清明，完全不像是个孩子。
娜仁心一软，也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留恒呢？只是太陌生罢了，你大姐姐从前是见过的，你却是头次见。况关系又隔着一层，若是十分亲热，少不得落个攀附宗亲的命，不如慢慢相处着看。”她揉了揉留恒的小脑袋，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忽然觉着满足了。
留恒此生，她不求这孩子驰骋沙场立不世功勋，不求他妙笔生花腹藏百卷书。只愿他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成婚，好好地生子，一生快乐顺遂，能活出他阿玛阿娘与他三个人的份。
皎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勾着老夫人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凑在她耳边低语两句，老夫人微有些吃惊，然后笑呵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对着她眨眨眼。
这一世娜仁的面容与老夫人生得很像，皎皎瞧着老夫人的模样，不由联想到娜仁几十年后，便微有些出神。回过神来时老夫人已经招手叫留恒过来，见留恒一本正经稳稳当当地走过来，皎皎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温柔地伸出手拉了他一把，没等拉住，老夫人已经一伸手稳稳地把留恒抱了起来。
“呀——”一声短暂的惊呼，见留恒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皎皎伸手点点他的额头，娜仁好笑地看着，道：“还是额吉高明，我多久没见到这崽子破功了？小小年纪，净往成熟稳重上靠，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像不像那个样的。”
“孩子呀，还是要逗的。”老夫人笑眯眯地抱着留恒，又与娜仁说起：“你的册封礼愈发近了，要好生休息，养得好面色，穿起冠服来才好看。当年送你入宫，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没成想还有这光宗耀祖的一天。只是这些年骨肉分离，早知道，我宁愿——”
“额吉，咱们家的祖宗还用我来光耀吗？只怕我是不配的。”娜仁笑着打断她的话，道：“那冠服也送来，不如我穿上给阿布和额吉看看？”
老国公还是很有仪式感的，当即摇摇头，连声道：“且先别穿，那正经大日子穿的衣裳，提前抖搂开，只怕吹散了那福气。就等正经日子再穿，到时候你额吉要入宫叩拜，叫她回去说给我听。”
老夫人听着，也连连点头。
“好。”这点子小事，娜仁还是愿意顺着二老的，当即答应了，见时候不早了，又命人传膳。
用过膳后，留恒要小睡，皎皎觉着娜仁与二老八成有话说，便自告奋勇带留恒去午睡，留下娜仁与二老在正殿里，沏了一壶消食解腻的金瓜普洱，慢慢闲聊话家常。
老夫人有说不完的话要与娜仁念叨，一边搂着她摩挲着她的脊背，一边道：“那小王爷，本来以为是冷心冷清的性子，细瞧倒也还好。这孩子呀，就是你好好待他，他就和你好，你待人一向真诚，额吉不怕这个，能有个一子半女傍身，对你而言也是好事。只是在宫里，万万要记着，与人交心可以，却不要随便将真心交出去，只怕人家未曾真心待你，反要受伤的。”
老国公推了推她：“乖女在宫里多少年了，你说的这个她还不知道吗？好容易见一面，不要说教，就说些家常话，还能再待一下午。”
“好，好。”老夫人一瞬间神情微有些落寞，又迅速整理过来，缓缓絮叨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又说到其勒莫格身上，“你那个三哥，他真是不叫人省心！你说在乾清宫好生办差，往后怎样的光明大道没有？非要出海远航，什么浪迹天涯，还说什么海运有可图，可海上多大的风浪啊？我只求我这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活在大清的土地上，就有那么难吗？他媳妇……他媳妇也是！不仅不知劝一劝，竟然还要和他一起疯去！屿枫才多大点啊？阿布额吉都不在身边，即便你二哥二嫂尽心，可也不如自己亲生父母啊！”
娜仁见她激动的样子，便见茶碗端与她，待她冷静下来，方低声劝道：“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三哥既然想出去闯闯，便去也罢。海上虽然风浪大，可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出海，不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要谨慎小心，出事的概率不会很大。三哥想要出去走走，您一力拦着，却也不会有什么作用。皇上都同意了，去便去了。便是闯一闯回来，碰了壁，想要再找份差事做，凭三哥的履历，还是很容易的。若是不叫他去闯一闯，只怕余生都念着这个，再也放不下。”
虽知道她说的有理，老夫人还是不大情愿，最终还是老国公敲敲烟袋锅开口：“孩子要去便叫他去吧，心都飞出去了，要死要活留住人也没大意思。”
“那单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老夫人对娜仁没火，对老国公可不是什么温柔性子，登时一瞪眼，“只见我忙忙活活苦口婆心的了，你呢？还抽那烟！嫌咳嗽的还不够厉害吗？”
老国公把这烟袋锅的手一顿，然后慢吞吞若无其事地又敲了敲，轻咳两声，道：“女儿还在呢。”
“哼。”老夫人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看他。
与父母见了一面，送走了二老，娜仁在炕上坐了许久，皎皎捧着碗甜汤进来，见她面上似有几分惆怅，走过来软声道：“额娘，怎么了？”
“我只是想起，我入京那年，也是好大的风雪。我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阿布与额吉的身影渐远，其实他们一直在原地，只是我走得愈发远了。”

第88章
“妾身等拜见皇贵妃娘娘。”永寿宫难得里外都满满当当的，娜仁道：“平身吧。这天儿实在冷，斟热茶来。”
今日入宫，除宗室外便只有三品上命妇，纵如此，也着实将永寿宫挤得没人能插进脚去。
刚刚才行过册封礼，自佟贵妃、钮祜禄贵妃到四妃，俱都着正经朝服，余者嫔妃与宗妇、诰命着吉服，几位小公主一色是大红撒花绣五福盈门氅衣，盘辫点缀珠绒花，最大的皎皎已有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最小的皎淑还懵懵懂懂，只跟着姐姐们行事。
赐茶一轮，外命妇们便极有眼色地告退了，素日与娜仁亲近熟悉的宗妇宗女们留下多说了一会子话，见满殿嫔妃寂然坐着，和顺长公主便道：“我们也不扰你了，改日再入宫来，咱们说话。”
“去吧。”娜仁笑着点点头，又命琼枝：“叫几个利落人去送送。”
琼枝应着声，亲自送几人出了宫门，又命几个小太监护送着，直到见她们上了马车方归。
外人悉数去了，娜仁将手中的茶碗一合，放到手边几上。如今永寿宫西偏殿已被装点一新，大体仿照从前坤宁宫的格局，只是皇贵妃到底并非真正中宫，未设凤位。
靠北墙的是一条大炕，炕上铺大红猩猩毡，种种条褥、引枕俱是鹅黄一色，两手边分别绣‘三多九如’‘流云百蝠’，只被一套，正中放置。东西两边紧贴着迎手立两条小边几，一侧瓶中插红梅、水晶盘上摆佛手，一侧设一只白玉比目磬，白玉架上挂着小锤，另有茶碗一只。
娜仁背后是四面的紫檀嵌螺钿小炕屏，正中两面龙凤呈祥似分却和，两边分别是八宝联春与鹤鹿同春，乃系康熙亲赐。
娜仁琢磨着，里头多少也有些因她不掌宫权，用这屏风来服众的意思。
龙凤呈祥，宫中谁是龙？谁是凤？
皇帝是龙，皇后是凤。
把这屏风摆在皇贵妃宫里，中宫空待便不算十分僭越，也有为娜仁撑腰的意思。
炕两边靠墙的边柜被琼枝合理利用塞了些零散的小东西，下炕两步一道落地罩悬着纱幔，当地上鎏金螭纹香鼎，再向西，便是两手边长溜的座椅，阵仗倒是半分不差，不过娜仁觉着这偏殿日后用的时候应该不会太多。
没多少时间容她出神，嫔妃们悄悄打量着这偏殿的种种布置，心中多少有些想法。听娜仁一开口，忙正色肃容转头看她。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知道我的性子，日后相处照旧便是。我也不过是个皇贵妃，没那么大的头戴得尊贵冠顶，不要你们日日请安，晨昏定省。”
娜仁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便松了口气。
“只要大家都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叫彼此面上都不好看，咱们日子如从前一般地过，我不是个多事的人，你们知道。”娜仁见她们这样，心中好笑，也确实笑出来了，有两个人见状便微微垂头，面带些羞赧。
还是佛拉娜最先开口：“皇贵妃说的是，妾等谨记。”
娜仁笑看了她一眼，佛拉娜隐晦地对她眨眨眼，娜仁给了她个眼神，方正色继续道：“后宫自然是安稳最要紧，你们素日争宠如何明争暗斗，我一概不管，但闹得不好看了，坏了这一潭静水，便别怪我不顾素日欢笑和乐的情分颜面。”
“谨记皇贵妃教诲。”
难得正经一回，娜仁看着这效果满意地点点头。打个棒子给个甜枣还是要做的，不说这辈子太皇太后恨不得经验尽数灌输揠苗助长般的教育，就说现代社会摸爬滚打的磨练，娜仁真用心起来，行事上绝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预备给众嫔妃的不过是些锦缎珠钗，做礼品也寻常，珍贵在锦缎均是地方年底新贡，鲜亮柔软，花纹喜庆；珠钗俱是内务府全新打造的花样，精巧别致，华美异常。
“这缎子颜色鲜亮入手柔软细密，想来是年下地方贡上的头茬珍品，就拿出来与妾身们了，娘娘不心疼啊？”贤妃笑眯眯地道。
“有什么心疼的？你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是这紫禁城的脸面。”况且我也爱看。
佛拉娜又是好笑，又忍不住道：“你就可着这些地方大方吧，可怕我们皎皎日后出嫁，嫁妆箱子轻飘飘的，才要哭呢！”
她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便轻松许多了。
娜仁白了她一眼，道：“那可不会，这丫头的嫁妆，不算宫里预备的，也足够傲视群雄的。况且若是送这些东西就把送穷了，那可真是白在宫中这些年了。”
娜仁说着，又对公主们招招手，向琼枝道：“把给公主们准备的东西取上来，还有给阿哥们的，与个人额娘带回去吧。”
琼枝应了一声，右手两指并拢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豆蔻便带着宫人鱼贯而入。
众人定惊细看，见是公主们每人两对辫坠，赤金打造，嵌红宝一对、嵌明珠一对，再有一匣莲子大的合浦珠、一匹颜色鲜亮的妆缎，小阿哥们每人赤金生肖一对，按各人的生肖打造，湖笔两只、端砚两方。
娜仁又道：“与太子的，稍后琼枝你给送去。”
“嗻。”琼枝应了，几位公主欢欢喜喜地上来拿礼物，不忘向娜仁欠身道谢，最小的皎淑道万福礼也做得有模有样的。
几位皇子的额娘代皇子们谢过了，听佟贵妃说出：“替四阿哥谢过他皇贵妃母，等下晌再叫他来给您磕头。”时，贤妃不死心，又悄悄去打量德妃的面色，却见她神情平淡地垂头喝茶，仿佛佟贵妃是在说什么与她全然无关之事。
得，就这份心态，她就服气！
贤妃暗暗咂舌，佛拉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多正经个人呐，如今也……她如是想着，不由自主地把眼去看娜仁，见她的目光也落在德妃身上，心中更是无奈。
折腾了一上午，娜仁身上没多累，早就觉醒并且发酵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养老咸鱼之魂却开始抗议。故而分过礼物，没多说几句话，娜仁便开口送了客。
若论体力，宫中是无人能与娜仁相比的，折腾这一上午，嫔妃们多半也都累了，听她这样说，一个个悄悄松了口气，忙端正地起身行礼告退。
待人都去了，娜仁向后一靠，倚着凭几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走了。来，皎皎到额娘这坐。”
皎皎便笑着坐过来，将边几上的茶端与娜仁，道：“才听人说小厨房预备好了晚膳，不如就端上来，额娘先用膳，再小睡一会。这一上午可真累人。”
“我还好，你累了吗？非要跟着看热闹，那种场面有什么意思？人又多、规矩有多，无趣极了。”娜仁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嘟囔道。
皎皎只笑眼看着她，并未多言。
“那几样东西你妹妹们都有，唯你没有，是因着你养在我膝下的缘故。等回头，开了库房，你自去选两件自己喜欢的东西，额娘都与你。” 娜仁正说着，琼枝走进来道：“散财童子当得可还欢喜？快请起身移步，回正殿，卸下这身穿戴，用了晚膳，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也不迟。”
娜仁对她咧嘴一笑，和皎皎同时点头。
封了皇贵妃，宫里许多事可以算得上是有了定论。
今年年下节里的预备照样是入了腊月就开始准备，从前是佟妃主理，后来佟妃操办册封典礼，娜仁便在太皇太后的威压下接了过来。
如今二贵妃四妃的局势已成，她痛痛快快地撒手，将预备年节事宜的种种尽数交给了六人。
这六人都是知道娜仁脾性的，倒也没有吃惊什么，接过来试着办，娜仁做事讲究干脆明白，前期打下的底子很好，她们接过来办也很轻松。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来问，娜仁痛痛快快地告诉她们，毫无遮遮掩掩扫帚自珍，行举如一。
这日从永寿宫里出来，钮祜禄贵妃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对身侧宫人感慨道：“不怪乎都说她能服众，这满宫里，也就是她做事最坦荡利落。”
“皇贵妃年少时便以为人直爽做事缜密享誉京中，不过后来……仁孝皇后嫁入宫中，便少听到这位慧妃娘娘的事了。还是孝昭皇后薨逝后，时任慧贵妃的这位娘娘才站出来主事。若说不贪恋权财名利，阖宫里，老奴只信这一个。”跟在钮祜禄贵妃身后半步远的是她陪嫁入宫的嬷嬷，为人稳重，处事很有一套，如今景阳宫上上下下，俱由她掌管总领。
钮祜禄贵妃闻言一笑，“人家不在意，是因已有了足够的底气，便不必在意理会。你看咱们，虽也不少钱财，那一份权利没握到手时汲汲以求，握到受了，也舍不得放下。这一位啊，胜在博尔济吉特氏的出身，也败在博尔济吉特氏的出身。看皇上的意思，这位想要名权两得，在宫中独断乾坤，是难了。不过她不在意，那便是顶好的日子叫她过。”
花盆底踩着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微声音，钮祜禄贵妃不知何时住了口，仔细听着，好一会，喃喃一句：“若是可以，我又何尝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身畔的老嬷嬷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惋惜，似是无奈，似是心疼。
凌冽的风吹着白雪，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乌发云鬓上，与金簪宝石依偎。钮祜禄贵妃仿佛对这份寒凉浑然不觉，仍然一步步从容款款地在雪中漫步，笔挺的脊背仿佛不折的傲骨，姿态优雅端方，步步踩在皑皑绵软的白雪上，却如脚踏青云梯一般。
娜仁自打卸下那些繁琐事务，便愈发懒散了，即使冬日也保持着每日午睡的习惯，小憩醒来与皎皎留恒一道用晚膳，而后插花煮茶，流程繁琐，不过为了消磨时间罢了。
内务府新送来的鲜花都是暖房里养成的，冬日里是难得的新鲜货，娜仁一边修剪着枝叶一边听着皎皎随口传授留恒《千字文》，这样温暖闲适的冬日午后时光，似乎是宫中最平常，也是最难得的。
打破这般闲适的是内务府来回话的人，娜仁彼时正缓缓将一枝百合插入花觚中，闻言一挑眉，“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叫他进来吧。”
宫人应声出去传唤，未多时，只见赵易微带着两个手捧账本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入内，仍是不急不缓、不骄不躁的样子，谦卑而不卑微。
若用两个字来形容他，娜仁想是风骨，或许不大恰当，但她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与赵易微相契合的词汇。
奴颜媚骨，在他身上半分不见。卑躬屈膝，他做起来斯文驯服，这词放在他身上，也不算折辱，只是平平常常一个动作的形容了。
“老奴，给皇贵主儿请安，给大公主请安，给纯亲王请安。”
若论如今永寿宫内地位排布，其实留恒应该在皎皎之前，毕竟留恒身上已有了一个亲王爵位。
不过一些老人还是习惯把皎皎放在了留恒前面，即便谨慎缜密如赵易微，也没有改口。
娜仁道：“免了吧。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往素不都是与佟贵妃和钮祜禄贵妃并四妃一道来吗？”
“是年下预备的齐全了，老奴想，将账本先送来与您过目，再奉与诸宫娘娘。”赵易微轻笑着，虽然脊背微弯，却莫名叫人联想到风中劲竹，抓根底下，腰身纵摇，根骨不动。
“再有——”他微微拖长了话音，皎皎端着茶碗呷了口茶，掀起眼皮子看他，却听他继续道：“景阳宫贵主预备将宫内应时应季消暑驱寒的那一项汤药钱蠲免了，冬日改为姜糖茶，夏日改绿豆汤，说是能节省出一大部分开支，届时无论用于宫内何处，还是用于宫外建粥场施粥，都是件顶好的事。”
“她这话有理。”娜仁喝着茶，点点头，“本来那苦药汤子也没几个人爱喝。”
她话里充满了怨愤，皎皎强将口中茶咽下，微侧过头，用帕子掩着轻咳两声，悄悄笑了。
见她义愤填膺的样子，赵易微面上微微透出些无奈来，眼角的余光从皎皎身上撤回，方才些微的担忧消散，继续道：“景阳宫贵主话虽有理，老奴先回您，只是怕回头招惹宫内上下怨愤，倒是贵主儿落了不是。”
“她开口的，去办就是了，落得什么的名声不论，省出的银子是真的。”娜仁道：“况也着实是个实惠法子，你看如今按时供应的苦药汁子，多半也都落了地，没几个人爱喝那个。真有怨愤的——只怕是你们和太医院药材采办吧？”
娜仁一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易微。他忙微微低头，“老奴不敢，娘娘说笑了。”
娜仁轻笑一声，“你就当我是在说笑吧。钮祜禄贵妃要做就叫她做，我只当没听你说过这个，回头她提起，我还是一样的态度。只是你记着，账面上可不要太离谱，若是出了什么价比黄金的生姜、可如珍珠的白糖，我可是要翻脸的，你知道我的脾气。”
赵易微“嗻”了一声，笑呵呵地道：“老奴自然盯着底下呢。”
“那就好，坐吧，账本子我翻两眼，也得一会功夫。豆蔻，沏茶来，就沏新得的云雾茶。两位小公公也下去喝茶吧，有新做的点心果子，叫你们尝尝。”娜仁收起方才皮笑肉不笑的吓人模样，态度随和地道。
赵易微已然习惯了，谢了恩后从容落座。那两个小太监却是新跟着他出来见世面的，见过的几位娘娘待赵易微都是笑脸盈盈的，哪里见过娜仁这个阵仗，心中不免有些惊讶，脸上也就透露出来两分。
皎皎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在他们身上划过，赵易微笑吟吟地解释道：“孩子们还年轻呢，都是第一次出来，没见过皇贵妃这样慈和的主儿。皇贵妃是疼你们呢，还不谢恩下去喝茶吃果子去，永寿宫的茶果点心可是一绝，倒是你们有口福了。”
那二人听出他是在提醒他们，回过神来忙磕头谢恩。
“我是不爱这一套的，起来下去吧。”娜仁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淡淡道。
豆蔻端了茶上来捧与赵易微，他接过道了谢，然后道：“到底是皇贵主儿好性，若是放在别处，他们脸上这样露出东西来，回去少不得吃一顿板子的。”
“今儿就能免了？”娜仁挑着眉侧头看他，赵易微笑道：“皇贵主儿不在意，自然就没事了。”
娜仁嗤笑一声，“我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这话我听着总觉着怪怪的，几时你也学起这一套了？”
“人在江湖飘……”赵易微抿唇轻笑，省去了后半句。
这句话还是娜仁当年感慨时候说出来的呢，赵易微在宫中多年，这话也算是在他的见证下问世的。
不过娜仁从前一直觉着赵易微是个正经人，今日见他这样说，却有些微妙大跌眼镜之感。
没等赵易微品出娜仁眼神中的复杂，娜仁已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问他：“南苑那边的东西都送去了吗？”
赵易微闻言，微微一笑，淡定地道：“都送去了。”
他看向娜仁的目光微有些复杂，娜仁没管那些，只叮嘱一句：“行事低调些，莫叫人知道了。”便垂头继续翻看账本。
赵易微应了声是，自垂头喝茶不语。
皎皎搂着留恒翻了一页书，唇角微微向上牵起。
钮祜禄贵妃后来果然来与娜仁说了蠲去时令汤药那一份的事，娜仁如当日与赵易微说的一样说给她听，倒是明明白白地表明同意，虽没给什么支持，钮祜禄贵妃也满足了。
回头交代下去办起来，虽有些小风波，却也被她迅速压下。真叫人见识了钮祜禄氏格格的雷厉风行的手段。
可惜当年愿景在宫里无欲无求的，不然是否也能见识到她出手果断的样子呢？
娜仁不由遐想着。
其实当年愿景并非全然万事不管超脱于外无所求，掌管宫务后出手几次，手段也算狠绝，效果显著彻底，只是娜仁总觉着她的狂风骤雨下隐藏着闲云野鹤，故而无论内务府上下如何惧她，娜仁都觉着她一副要翩然出世的模样。
想来，这便是所谓的滤镜了。
因这一桩事，除夕宫宴上太皇太后亲口夸赞钮祜禄贵妃“能干，会做事”。见她不骄不躁从容不迫仿佛意料之中的样子，佟贵妃暗暗咬牙，打算明年做出点样子来。
无论宫中人心里怎么想，这年年末与转年年初，最出风头的注定是景阳宫贵妃钮祜禄氏。
一过了年，没等出腊月，只过了元宵，宫中筵席节庆少了，节日的热闹劲过去，逐渐转化为平静，娜仁便与康熙商量着打算带两个孩子往南苑去。
路途倒是不远，那路程马车一日足矣，不过因为带着两个孩子，又要繁琐许多。
康熙不同意，只道路途遥遥，天寒地冻的，怕孩子们着了风寒，好劝歹劝叫她开了春儿再走。
娜仁一想，也是有理，便勉强在宫中又蹲了一个多月，等天气稍稍暖和些，冬雪初化，便预备着要去了。
这回康熙也拦不住了，只能送他们上了马车。
皇贵妃带大公主与小王爷去南苑不算是小事，宫中人不免多想，私下里暗暗打探康熙与娜仁是不是起了什么争执、闹了什么别扭。
然而探来探去，却知道了娜仁正月里便打算去的消息。
那就不是与皇上闹别扭了，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皇贵妃为何定要带着大公主与小王爷去南苑，但人家都上了马车，还是皇帝亲自去送的，就足以说明皇上与皇贵妃间的关系还是很稳固的。
吃瓜不成，反而落了一头雾水。
宫中人心如何就不是娜仁顾及得了的了，她出了皇宫就撒欢一样，康熙派来护送她的侍卫是素来相熟的，不是什么死板的人，路上碰到庙会，娜仁还拉着两个孩子去了，然后瘫在马车上发誓再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第89章
“可算是来了，昨儿我还与愿景说起，太皇太后老祖宗大寿，只怕你是来不得了，没成想就听到宫里来送信的，修整宫殿。”
一别多年，清梨瞧着倒是比在宫中时还精神些，穿着身湖水绿的衣裳，沉静中透着朝气，满头青丝只用一枝梨花挽着，衬着玉白粉面，眼眸璀璨如星子，眉眼妩媚含情，姿态却优雅从容，真真是叫人过目不忘。
经久不见，娜仁细细瞧着她上下，见她这模样，便放下心，道：“老祖宗的寿过了，皇上要东巡谒陵，若是送他出京，又是一番忙碌，我便趁着他们未曾动身，先行往南苑来。”
清梨见了娜仁，满是欢喜激动，边听她说话，边握着她的手仔细打量着，眼眶渐红了，“当日宫中一别，已有三四载未见了。冬葵来送东西时，总听他说你处处都好，我却还是放心不下，今儿一见，气色果真不错。”
又向皎皎与留恒招手：“皎皎，你还不过来？这便是留恒吧，我还真是头次见到，生得倒有些他母亲的样子。”
“你又知道了。”娜仁心中清楚清梨与阿娆多少有些交集，此时也无甚疑惑，只笑着嗔她一眼。
清梨紧紧握着她的手，又握了握皎皎的手，留恒上来打千请安，她瞧着留恒行云流水般利落的动作，心中便微有些感慨。又见留恒剑眉星目，虽然不过稚童，也看得出日后的清俊风姿，只是那清冷气韵，倒叫清梨不由联想到故人。
“快起来，好孩子。”清梨扶起留恒，向后一伸手，寻春忙取出一块玉来，她亲手为留恒系在腰间，笑着打量打量，道：“果然很好。梅兰竹菊四君子，愿咱们留恒啊，日后做个傲骨铮铮，如切如磋的君子。”
留恒恭敬地谢过清梨，礼节上半处不差，清梨不由感慨：“你若叫我姨母，辈分上倒也不差。这孩子跟着你长大，倒也算是件好事。……别看了，愿景本是要来的，不过她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我就叫她别在风口上等，向里去，亭子里坐着呢。”
正说话间，她见娜仁眼睛发亮地目视前方，也回头一看，便见愿景缓步过来，着青衣素裳，风姿绰约，面上带着几分浅笑，清梨见了便道：“朝夕相对的，也不见你冲我笑一笑。想来啊，老人言远香近臭，是有道理的！”
比之在宫中时对外多半端方的模样，她这样明媚骄矜的样子在外并不常见，却叫人心中欢喜。
青庄捧着件披风跟在愿景身后，快步凑近替她披上，然后向娜仁等人道了个万福，“奴才给皇贵妃请安，给大公主、纯亲王请安。皇贵妃娘娘大喜！”
“还是青庄嘴甜。”娜仁笑吟吟看她一眼，冲她眨眨眼，又握住走到跟前的愿景的手，笑道：“真比在宫中的时候精气神好多了。果然这南苑的风水养人，今儿见了你们，我可羡慕得很。留恒，过来——你也瞧瞧我们孩子，方才清梨可给了见面礼了，你也不能落了后啊。”
听到娜仁说‘我们孩子’，留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乖乖地上前给愿景行礼。
愿景见他腰间已有了一块玉佩，便褪下腕上的手串念珠，替他缠在腕子上，微微蹲身，神情虽平淡，口吻却称得上温和，“这珠子，原是三请祖师前，由当代高功持诵过，这些年早晚课，也都是它陪着我。你姐姐也有一串，本预备与你的是快玉佩，不过既然清梨已经给了，那我便换了这个吧。”
言罢，又故意一叹，道：“你与你姐姐呀，是专克我的念珠。”
“还不谢过你——”娜仁微微一顿，愿景见她苦恼的样子，道：“叫‘姨’吧。”
留恒便乖巧地又行一礼，“谢过姨母。”
清梨在旁故意道：“两个都是姨母，留恒可分得出啊？”
娜仁白她一眼，“休要为难我们孩子，唤给你玉佩的那个李姨母，这位就唤……愿姨母吧。”
留恒应了声，一一叫过。
“这就心疼起来了，可见我与愿景啊，是真成了明日黄花了。皎皎来，清梨姨母疼你。”清梨故意道。
娜仁瞪她：“休要在这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皎皎浅笑着，向清梨道：“您就不要故意招惹额娘了。这正是风口上，愿景姨母近来身上既然不好，咱们且先进去，寻一处温暖地方，慢慢叙话如何？”
“不错，皎皎已有了处事稳重大度的模样了。”清梨看着她，面带欣慰笑意。
在行宫里的日子是极惬意的。娜仁并未在当年来南苑时的宫殿居住，而是住进了新修整出的一处小院，与清梨愿景毗邻，虽不如宫中独享永寿宫那般阔朗，但处处清新简单，古朴大气，更叫人舒心。
小厨房单起炉灶，仍是茉莉照顾饮食，便处处没有不顺心的了。
不过愿景在行宫里的神仙日子，娜仁算是见识了。
眼见她每日早晚传道受业，把婢女侍卫们一个个带入道途，跟着她“大道无形”“道可道”地念，靠山这边上下宫人，恨不得扫地都要虔诚地念上两句天尊宝诰，似乎唯一还坚持着没入道途的，就是清梨。
不过她也被这环境洗脑得差不多了，偶尔说着说着话，便会带出一句“老君曰”来，然后要恍惚懊恼许久。
娜仁不由感慨：“愿景你可真是……放肆啊！”
“皇上于行宫中立观，有一女道修行之事大家多少知道些，我便是再放肆些又如何？”愿景深沉一叹，眸中倒映着娜仁的身影，却也包含着万水千山，目光悠远，仿佛眺望青天：“况且道途漫漫，我此生也不知能否悟出真谛，不配传道，能多叫一人心神安宁、屏去邪念，总是好的。”
娜仁默然，好一会才道：“也好，你自在就好。我有时瞧你这样信念坚定，还有些羡慕。”
“你的信念，又几时不坚定过？”愿景微微侧头，注视着她，似是含笑，“若我说，你看着是最不知上进的，其实却是宫中嫔妃间信念最坚定、主意最正的一个。我合过你的命格八字，人都说七月半的生辰不好，其实只看压不压得住。你这一身的正气，再没有压不住的了。既然如此，这样的命格，你所求之事，终归会如愿的。我于四柱八卦上并不是十分精通，虽有个师父教过三言两语，更多却是自己琢磨的，故而你的命格我看的也不知十分清楚，也不知你所求所愿是哪方面的，不过有一点，我知道。你的福泽正气，能保你终究如愿得偿。”
类似的话娜仁当年已经听过一次，这回倒没什么激动，只是感慨道：“但愿这话最终应验了。”她长长叹了口气，呷着新年的龙井新茶，神情复杂。
在清朝三十来个年头，无数的日日夜夜，她甘于接受当下的同时，享受着锦衣玉食，又何尝不怀念当日的时光呢？
自由平等的社会，便利快捷的生活。不过在古代也是养尊处优的，虽有些不便，若说不满，就太过矫情了。
而且若是在现代，虽然她手里有些积蓄，家庭条件也不错，但也不可能直接回家养老混日子。如今在这清朝，回了三十来岁，可养了二十几年的老了。
也算是凭借穿越，一朝实现财物时间双自由。
这人世间的好事儿啊，她自觉是占尽的。若只揪着那些不圆满在心中耿耿于怀，那便是神仙日子，过起来也不会快活了。
她这人旁的好处没有，唯独看得开这一点，素来为人称赞。
鬓边金丝捻成穿着鲜红玛瑙珠的步摇流苏轻晃，娜仁拨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漫不经心地挑眉轻笑，本不算十分明艳的容颜落在人眼中，却十分惊艳。
“这样桀骜洒脱的鲜活气，我也有许多年未曾在女子身上见到了。”愿景怅然道：“我少年时，也是见过这世间女子中最美的风景的。这些年，也只有你和清梨，身上还有些鲜活气吧。”
娜仁听她这样说，不免有些好奇，问：“这京里的闺秀，你见过的，我多少也都见过，桀骜洒脱之人——倒是少见。”
“我自幼长在庄子里，少见京中贵女闺秀。到听说你本家有几个极明艳洒脱的姑娘，可惜也无缘一见。”愿景摇摇头，眉宇间透出些怀念，“你看我与皇上做交易，和嫔妃打擂台，所求已算是十分出格，却不知我少年时还做过更加过分之事。”
她口中说着过分，却无半分忏悔之意，只自顾自笑着，眉眼弯弯的，倒是难得。
娜仁不禁遐想联翩，不过能想到做多的也只是翻墙出去逛庙会，愿景听着只笑而不语，摇着头故作神秘的。
娜仁心里不由几分懊恼几分头疼：难道她接受的狗血电视剧的洗礼还少了吗？脑洞竟然还不如正正经经的古代人！
不过以愿景的出身，即便不被家中看重，在庄子里定然也是婢仆环绕，再往深去想……娜仁也不敢想了。
愿景自斟了杯温酒，笑得轻松，世外缥缈的灵气退散，这生动模样甚是少见。
南苑里的春日，比之宫中多了几分野趣，娜仁与清梨、愿景登山踏青几回，三人都不是爱骑射的，便慢慢散步，皎皎倒是催马在围场里跑了两圈，拎了两只野兔子回来，下锅子吃了。
酒足饭饱，清梨长舒了口气，端着宫人奉上的消食茶抿了两口，随口道：“这锅子不常吃，难得吃一会，倒是不错。下次再有，烤了也罢！用好料煨上，火上一烤，油滋滋地流，那肉才香呢！”
她形容得绘声绘色的，皎皎不由动了念，道：“改日我再去围场里逛逛。”
“逛逛也罢，记着多带些人，围场里到底不是十分安全。”娜仁叮嘱一句，皎皎笑着应了，留恒慢吞吞地喝着果子露，回味着兔子肉的味道，听到这话，也跟着叮嘱皎皎一句注意安全，像模像样的，倒真叫人好笑。
用过膳后，皎皎带着留恒念书去，清梨净了手抚琴一曲，素手止住琴弦，望着孩子们的背影，忽然道：“留恒这孩子，看着清冷却有情，性子说是温吞，不如说是不在意，倒真有些洒脱的意思。”
“他像他阿玛，也像他娘。我只希望他这一生能顺顺遂遂，身体健健康康的。倒不求他能权倾朝野文武皆通，立下多少功绩。他父亲已经为这大清国抛头颅洒热血过了，战功荫庇，爵位傍身，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地过就好。”娜仁笑眼望着他们，清梨又道：“皎皎也快到了适婚之龄。”
娜仁道：“我想多留她几年，小小年纪出嫁了，又要应对人家舅姑，还是多在家里过几年顺心日子吧。况早早出嫁，自个还是个孩子呢，就有人催着诞育子嗣，对身子不好。”
清梨道：“皇家的公主，谁家的舅姑敢为难呢？不过你说的倒也是，索性你们家的女儿不愁嫁，也不怕留来留去留成仇。”
“你这话，真该叫皇上听听。”愿景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留两年也好，皎皎……不是甘于平常的性子。”
娜仁怅然道：“我就是怕，这份傲骨害了她。远大不屈之心，被岁月逐渐磨消；一身不折傲骨最后只能藏在四方天里。逐渐甘于平凡，向世事现实低头，这各中痛楚，不是外人能知道的。我也不知，最后她是能与这世代战上一场，还是磨平了心气，甘愿做一世富贵公主。”
“皎皎定然一生顺遂如意。”愿景缓声道：“这是她的命数，谁也左右不了、盘算不得，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清梨道：“咱们皎皎是个好孩子，上天庇佑，自然会走她应该走的路。”她看着皎皎笔挺的背，端方出众的风姿，感慨道：“我这半生庸碌平凡，这孩子琴剑皆系我一手教授，若她能活得多么波澜壮阔，也算活出了我这一份。”
愿景低低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三人未再言语。
大道之下，众生碌碌，不论来去，但凭本心。
最后是娜仁喃喃念了一句：“愿我儿皎皎，一生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荡。”
愿景听了，半刻神情微微复杂，转头深深看了娜仁一眼，直把娜仁看得瘆得慌，乖乖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她方满足地回过头去。
清梨轻轻一笑，摇头感慨：“《大随求陀罗尼心咒》中，有‘一切行愿皆悉满足。’但愿皎皎最终应了这句话吧。”
愿景固执地道：“《庄子&#183;秋水》有言：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不过借个词汇罢了。若皎皎真修行到那个境界，也不需有何所求所为，寻一山隐居，静待老来，生命终点。那样多没意思啊？”清梨又摇摇头：“咱们在这感慨也是无用的，孩子的路，还是要孩子自己走出来。你这回出来能住多久？立夏能一起过吗？”
娜仁叹道：“立夏日，延庆殿要预备夏季供，皇上不在宫中，老祖宗老迈，太后无心于此，我是留不得了。你们两个过吧，哪时得空了，我还过来。”
“还有半个月好住呢，先不着急。”愿景道，清梨点点头，虽有些不舍惆怅之怀，却还是道：“日子长着呢，如今宫里有了着落，也不会把你绑住。有了来的头回，下回便也有了。立夏是大节气，你回去也是有的。”
虽口中如此说，她面上的不舍也是肉眼可见的。娜仁握住她们两个的手，感慨：“我又如何舍得你们呢？宫里虽也有些合心意人，事更多，虽看得热闹，有时也嫌烦，不如这南苑住着舒心。”
“那就常过来，我们都等你。”愿景端起消食茶，冲着她道：“以茶代酒，庆你我重聚，待离别日。在再斟酒相送。日后再来，可要带两坛好酒。我酿出来的竹叶酒，喝着总不如你酿下的。”
“修行修行，怎么偏就修到酒肉上了？”娜仁带着几分促狭笑着打趣她，愿景一本正经地道：“享受生活，恣意洒脱才是修行。若是连这都看不破，还算什么修行？”
清梨拍手道有理，豆蔻将新炒的南瓜、葵花籽端了一盘子上来，又切了应季水果，供她们磨牙消遣。
如娜仁所言，宫中四季皆由应时供奉，立夏日要预备夏季供，最初是太皇太后操持，后来是仁孝皇后操持，再然后是愿景。愿景也不在宫中后，多半是娜仁主理。
如今她已成了名正言顺的皇贵妃，夏季供自然没有推托的道理。
因知道她什么时候要走，相聚的日子便更值得珍惜。
这日皎皎从猎场回来，怀里却抱着两只小狗，米白的毛色，不过成人巴掌大小，窝在她怀里哼唧，连一声“汪”都发不出来，瞧着十分虚弱。
“这是——”娜仁一惊，留恒已快步过去踮着脚尖看，皎皎道：“快，有什么能给它们吃的。也不知是几时钻进猎场的一条母狗生的，那母狗难产，已经去了，诞下三只小崽子，有一只醒来就没睁眼，这两只倒还勉强能立着，我就给带了回来。”
娜仁一时也拿不准小狗喝不喝得牛奶，只得命人去温了羊乳来，好在素日她与两个孩子也有饮用牛羊乳的习惯，小茶房里都很齐全，没一时就有宫女端着两个小碗过来。
留恒眼睛紧紧盯着两只小狗崽，见它们被放在地上奶碗附近，便低声催促：“喝呀，快喝呀！”
等那两只小狗崽伸出舌头舔了羊乳，然后仿佛得了门似的一口接着一口地添。留恒见了便松了口气，放心下来。难得见他这个样子，皎皎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问：“喜欢吗？”
“喜欢！”留恒重重点头，娜仁便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带回去，养在宫里如何？乌嬷嬷，您是历老了事的，瞧瞧这是什么品种？”
乌嬷嬷仔细瞧了瞧，等它们喝完了奶，又拎起来一个个看了看牙齿眼睛，方对娜仁道：“不是什么难得的品种，土狗罢了，只怕还是个串。”
“那倒没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凶狠品种就好，既然留恒喜欢，就养吧。”看着小狗崽在乌嬷嬷怀里眯着眼半睡不睡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娜仁不由一笑，揉了揉它们身上的毛，道：“等会它们睡醒了，天也暖和了，把它们身上洗一洗，用巾子把水吸干，免得着了凉落了病，留恒又要伤心了。”
也是难得见到一样他喜欢的东西。
留恒听了小脸一红，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向娜仁打了个千儿：“谢娘娘！”又对皎皎道：“谢谢姐姐！”
皎皎蹲下来与它平视，道：“你喜欢，就养着吧。本来我抱回来，也是怕它们在猎场里没了母亲活不下去。既然你喜欢，留下也无妨，咱们不少这两狗的饭。不过你要记得，你养了它们，就是它们的主人，要对它们负责任，要教导好它们。不然哪日它们咬了人，或者胡乱脏了宫里的地，可是要先罚你的。”
留恒认认真真地听着，仔仔细细地记下。
瞧着他这副模样，娜仁更心软了，等皎皎说完，方问留恒道：“你姐姐说的，你都记下了吗？”
“留恒记下了，一定不敢忘记！”留恒重重点点头，满是喜欢地看着那两条小狗崽，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两只身上的软毛，情不自禁地又笑了。
阳光下，稚子、幼犬、鲜花、绿树。
当真是生机勃勃，是足以洗净人心中的一切阴霾的朝气，叫人不由想要会心一笑。
娜仁在旁瞧着，只觉心都要化了。若是留恒能够开心，养两条小狗又算什么呢？
不过此时，无论是娜仁还是皎皎，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两条因一时心软留下的狗崽，为留恒留下了日后的一份善缘。

第90章
娜仁是在立夏前几日回宫的，两位贵妃带领六宫妃嫔相迎，娜仁先至慈宁宫给太皇太后与在那里等待的太后请了安，方回到永寿宫。
西偏殿难得开一次门，宫女们用添漆小茶盘捧着一色豆青梨花纹官窑茶盖碗奉了茶，佟贵妃笑道：“这今春新得的明前龙井茶，娘娘也舍得拿出来便宜了我们。”
“这东西，碰到识货的人才显得珍贵，若是送与寻常农妇，只怕还不如二斤白米来得实惠。喝吧，我尝着今年的茶味不错，倒是很正。”娜仁随意地笑着，又道：“我不在宫中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处处操持了。”
两位贵妃并四妃忙道不敢鞠躬，退让一回方安座喝茶，佛拉娜笑着打趣道：“也不知南苑是有什么小妖精，把你勾在那，倒把我们都忘到脑后去了。”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不还是记挂着你们才回来的吗？若是不是记挂着你们，南苑里的日子才快活呢。前些日子时常带着皎皎与留恒踏青去，那头山上的野菜倒是不少，我还带了些个回来，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吃个野意儿，不过惦记着老祖宗喜欢，也正是时节。旁的有些兔子狍子肉，那是皎皎猎的，倒是平常了，不过滋味也不错。本想着，宫里少见山野间的新鲜货，分你们些许，你这话倒叫我好伤心。”娜仁故意摆出幽怨姿态来，道。
佛拉娜只觉好笑，佟贵妃已道：“养身惜福，那野菜虽粗，却也是好东西。”
德妃慢条斯理地扶正了发间的金钗，缓缓道：“不过百姓人家常见的，咱们素日少见，便拿着当个宝贝了。”
佟贵妃面不改色，“倒是咱们头发长见识短，不过我还真没吃过几次，托皇贵妃的福了。”
“回头走的时候带些回去，可休要嫌弃。”娜仁笑吟吟地，只当没听到她们方才话里的机锋，瞥了德妃一眼，道：“我瞧着我走了些时日，德妃仿佛消瘦了？”
未等德妃开口，佟贵妃已笑道：“怕是娘娘看错了，德妃哪里是消瘦了，身上分明已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应该丰腴不少才是。”
“竟五个多月了？”娜仁微有些吃惊，讶然道：“这可不是六个多月的样子，若是六个月，算算时候，去岁冬月便该带在身上了，怎么却未早早诊断出来？瞧这气色也不好，缘何未在宫中卧床安胎？”
德妃忙回道：“谢皇贵妃关怀，因娘娘离宫一二个月，妾的身孕本诊出来就迟了，也不敢叨扰皇贵妃。太医也交代了要卧床安胎，不过妾在宫中实在闷了，想出来透透气。况您回宫也是大事，妾若未至，心有不安。”
“我这算是什么大事，日后多了去了，你们谁身上不好就直说罢了，何必勉强自己？”娜仁听说她诊出没多少日子却有五个月了，肚子也看不出多大的凸起，便知道她的胎绝对不大好，面带些忧色地道：“你且先回去歇着，叫太医与你诊脉，然后来回本宫。”
然后未等德妃推辞，便命琼枝叫两个妥当人送德妃回永和宫。
笑话，德妃这个身体状态，若是在永寿宫出了什么事儿，惹什么麻烦且不说，只怕又要闹心几日了。
琼枝会意，干脆地应了一声，交代唐百带两个稳当人护送德妃回去。
德妃虽不情愿，但娜仁坚持，她也拗不过娜仁，只得应了，站起身来向娜仁欠了欠身，道：“多谢娘娘好意，妾告退了。”
“去吧，好生在宫中卧床安胎。你这容颜憔悴得叫人心慌，还是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且听太医的才是。皇上不在宫中，更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不然皇上回来，本宫该如何交代呢？”娜仁道。
见她走了，在座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宜妃撇撇嘴，道：“作出那一副恭顺贤良的模样给谁看呢，素日没见有多尊敬，今儿非要过来，也不是存的是什么心。”
“宜妃妹妹说笑了，在宫中日日卧床，好人都躺坏了，德妃妹妹受不住也是常事。”钮祜禄贵妃笑盈盈地开口，一副打圆场的老好人一样。
到底忌惮着她的出身，宜妃只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没开口。
钮祜禄贵妃也不恼，品着茶笑着说话。
娜仁道：“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要有数，任性不得，还是要听太医的话。转眼入了夏，天气更热，暑气逼人，诸位更要珍重己身。宫里养着孩子的，更要小心仔细，不可贪凉多用冰，肠胃秉性柔弱，贸然用冰只怕伤身。有雨的时节记得加减衣裳，入口的东西都要小心，仔细吃坏了肚子。入夏后天渐长了，都带着孩子出来逛逛，黄昏时候在御花园里赏花说说话，一日日憋在自个宫里，盯着四方墙看着四方天，你们没什么，孩子们受得住吗？”
众妃齐齐应了是，娜仁方笑了，“倒也不是教训你们的意思，不过这话总得有人说出来。感情都要靠联络的，咱们之间时，阿哥公主们之间更是！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亲的骨肉了，便是母亲之间如何，本不该与孩子相干。他们只需在宫中快快乐乐地长大，好生念书习武，日后报效国家替他们汗阿玛分忧。”
她言罢，微微一顿，又道：“这些且不谈，我与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紫禁城是大，内宫也大，可若要用一辈子来参透，也不过是这一亩三分地。这块地里人来来去去的，多半是要相伴一生的。咱们见面的机会时候只怕比与皇上的还要多，只争来斗去的，是什么意思？或许有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一入宫闱，咱们活的就都不是自己，可这漫漫人生，总要有些活自己的时候。就把那些不顺心的、寄挂的、谋算的都放下，或者初七下九，玩玩闹闹，也消遣消遣。”
难得听她这般语重心长地说话，面上神情复杂的叫人参悟不透。
众妃无论听进去与否，都应了声。佛拉娜注视着娜仁，面带三分温柔的浅笑与十足的感慨，恍惚半晌，无声地一叹，方道：“今儿早起答应了胤祉，明儿下晌凉快了带他和他姐姐御花园放风筝去，还请娘娘赏个脸，带着大公主和小王爷也过去。贤妃姐姐也说要凑个热闹，就不知道佟贵妃、宜妃与兆佳贵人、戴佳贵人愿不愿意赏我个脸面。”
“荣妃不嫌弃，我就带着胤禛过去，也是想叫他玩一玩，小小年纪，学得一副小大人模样，也不知是向谁学的。”佟贵妃笑中透出几分无奈来，贤妃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素日与谁相处的多，便会模仿那人的行事言语，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学个新奇热闹劲罢了。”
这一趴是有孩子的去放羊去，佛拉娜的人缘素来不错，她开口，也没有谁拒绝。宜妃这半年多将近一年里，拍娜仁马屁拍得勤快，见娜仁点头要去，连忙答应，何况佟贵妃都应着了。
戴佳贵人倒有些犹豫，不过见娜仁都答应了，胤祐这些日子也时常念着要大姐姐，便点点头，应着了。
如此约定好了，娜仁便有些不耐烦招待她们，端起茶碗撇了撇漂浮的茶叶，面上透出些疲态来。
钮祜禄贵妃尽数收入眼中，率先开口道：“娘娘奔波一日辛苦了，还是早些盥洗一番，歇息了吧。”
佛拉娜忙道：“正是这个，倒是我疏忽了。快好生歇歇，我们先告退了。”
“那就都散了吧。”娜仁笑道：“明儿早上也不必来请安，还如那阵子一样，有什么事儿我叫人唤你们来，无事就都在各自宫中多睡会不好吗？明儿下晌御花园聚，我命小厨房预备些孩子喜欢的小吃点心。”
“那孩子们可有口福了。”贤妃亦笑着起身，众人齐齐又向娜仁一欠身，告退了。
娜仁先起身离开，然后按照位次排序，众人都未动身，等两位贵妃先移步。
钮祜禄贵妃让道：“佟姐姐先请。”
若论出身，她在佟贵妃之上；若论资历与血统，佟贵妃一来比她早入宫两年，二来又是康熙母家表妹。
她谦让佟贵妃一些，并不落份，能得个谦让的好名，也不吃亏。
佟贵妃笑着对她一颔首，“那我就先走了。诸位妹妹，别过，改日再见吧。”
“恭送佟贵妃，恭送钮祜禄贵妃。”
钮祜禄贵妃的住所离永寿宫最远，住钟粹宫的佛拉娜预备从御花园串回去，她没打算走小道，而是扶着宫中的手慢吞吞地沿着长街走。
她步履缓缓，姿态从容，每每有嫔妃经过便对她们一笑。直到多数人都先行一步了，她一回头，还能看到蓝底黄字的匾额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永寿宫’三个大字。
“您瞧什么呢？这天儿都要黑了，咱们快回去吧。”她身边的宫女道。
钮祜禄贵妃微微一笑，转过头来，边走边唏嘘道：“皇贵妃是个通透人，只可惜有一点她没参透——或许也参透了，这宫中的斗争啊，是无休无止的。只要人有欲望，就由不得她自己争与不争。皇贵妃这一番苦心，只怕没几个人能领会了。是领会不得，还是不能领会，谁又说得准呢？”
言罢，她长长一叹，尾音消散在吹来的一阵裹挟着热浪的夏风中，鬓边的红宝在日头下颜色显得格外浓郁。她的眉眼本不是十分美颜或者天然大气端庄的类型，不过稍加粉黛修饰，抹平了本来的小家碧玉之风，再加行举有度、气质端方，倒真有几分雍容华贵的气度。
且说佟贵妃回了承乾宫，见四阿哥胤禛乖乖巧巧地坐在窗前读书，不由抿唇一笑，放轻脚步走过去，柔声道：“读累了就歇歇，仔细看伤了眼。额娘去时叮嘱小厨房做了糖蒸酥酪，可吃了没有？”
胤禛见是佟贵妃回来，忙起身有模有样地向她行了一礼，方道：“想等额娘回来一齐用。额娘，皇贵妃母回宫，大姐姐也回宫了吗？”
佟贵妃听他前一句，眼角眉梢的笑意便再也压抑不住，先抱了抱他，听他话后头的话，道：“回来了，还说好明儿个下晌带你们去御花园放风筝，皇贵妃也会带你大姐姐去。就那么喜欢大姐姐呀？”
“大姐姐待我们最好，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还有五弟都喜欢大姐姐，胤禛也喜欢！”
佟贵妃忍俊不禁，替他理了理辫子，边道：“瞧你们这样子，日后大公主出嫁了，定是无人敢欺负她的，不然这样一群兄弟，谁消受得了啊？”
她说这话本不过是一句平常的打趣，没准备从孩子口中听到下文。然四阿哥却认认真真地道：“大姐姐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定然要嫁给天下最温和俊朗的男子，尊贵幸福一生。”
瞧这样子，就不是自己说出来的。只怕还是他们小兄弟商量过的。
“哟，这话从何而出？”佟贵妃一扬眉，来了兴致，随意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问。
胤禛毫不犹豫地道：“太子二哥说的！大哥还说如果未来姐夫就大姐姐不好，他就打断他的腿！太子二哥还说要把他打发得远远的，让他去……去扁姜冲均！然后给大姐姐换个好的！”
“扁姜冲均是什么？”佟贵妃拧拧眉，联系前言后语仔细想了想，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道：“是边疆充军吧？”
胤禛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闷闷地点点头。
佟贵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把他搂到怀里，道：“这话真该叫你们大姐姐知道，可真是花样百出，她定然感动极了。”
“大姐姐会很感动吗？”胤禛眨眨眼，兀自陷入了沉思。
佟贵妃问：“你又想什么呢？”
“我能对大姐夫怎么样呢？太子二哥要送他去边疆充军、大哥要打断他的腿，那我……那我就把他家的银子都拿来给大姐姐买衣裳首饰吧！”已经因压岁钱而积攒了不少小金库的胤禛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道。
佟贵妃噗嗤一笑，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正安静着，忽听外头一阵喧闹噪杂声，佟贵妃一拧眉，推开窗屉问：“怎么了？”
“没什么。”芳儿忙回道。
佟贵妃听外头逐渐安静了，方舒展眉心，她紧紧抱住胤禛，“额娘的大宝贝啊！”胤禛抓住她的手臂，疑惑地问：“额娘，怎么了？”
佟贵妃无声一叹，盯着他的头顶，道：“额娘只是想，若是没了你，额娘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啊。”
胤禛懵懵懂懂的，却知道抓住佟贵妃的手，道：“禛儿会永远陪着额娘的！”
“傻孩子。”佟贵妃哭笑不得，又叫人带他下去吃点心，等彻底不见胤禛的背影，方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透出几分苦涩来。
芳儿走到近前，轻声问：“您怎么了？”
“六阿哥眼看不好，她身上这个胎像又不好，我怕她鬼迷心窍，再把主意打到禛儿身上。到底是她亲生的，皇上又对她多有眷顾，本宫——”佟贵妃面色微沉，眸光冷冷，“不过本宫也不是好招惹的。”
芳儿只能道：“阿哥与您很亲，人心都是肉长的，您亲自把阿哥带大，阿哥自然记着您的好处。您的福气啊，定然比永和宫那个要长！”
“那是自然。”佟贵妃温声，缓缓扶正了发间一支嵌宝珠的点翠凤钗，眉宇间隐隐透着倨傲，一身金尊玉贵养出的贵女骄矜。
见她如此，芳儿方放下心，又听佟贵妃问：“方才外头怎么了？好大的声。”
芳儿苦笑着回道：“是宜妃遣人送给德妃的两柄文竹宫扇，送东西的人被迎春撞了一下，那扇子跌在地上，按说那文竹骨结实，本是无妨的，偏生一撞，掉到地上就裂了，也送不得人了。到底咱们的人，不好叫她翊坤宫里的人压住处置了，也不好再闹将开来，两边主子都没脸。奴才自作主张，开了箱屉取了两柄扇子出来，与翊坤宫那人，算是补上了这一份。迎春做事到底不稳重，如何处置，还得请您个示下。”
“你做得不错，这事儿就不要叫禛儿知道。自古男子顶天立地，实在无须在女子间的事上多留心。”佟贵妃听了，先赞许道。
芳儿忙道不敢。
佟贵妃低头思忖一会，忽然问：“宜妃几时与德妃交好起来？去年冬日为了那两匹桃红的妆花缎，两边差点撕破脸皮，春日例赏蝉翼纱，两边也是闹得不大愉快，如今倒是走动起来。”
芳儿却道：“这有什么，宜妃娘娘得了好东西，不正要与德妃娘娘显摆显摆？听闻那文竹骨宫扇是盛京送来的，德妃家世不显，宜妃自然要向她炫耀炫耀。”
“呵。”佟贵妃轻嗤一声，摇摇头，又道：“迎春做事到底太不稳重，从前也就算了了，如今——本宫却留不得她，养着禛儿，承乾宫上下便要小心再小心，最好如铁桶一般，坚不可破。她也快到了岁数，先发她去做洒扫，只许在殿外伺候，等明年，打发她出宫就是了。”
芳儿一欠身，道：“娘娘慈悲。”
佟贵妃轻抚自己的小腹，怅然道：“但愿我多积攒这一分功德，能有一分福报吧。”
佟贵妃宫里宫女调度实在是不必与娜仁回禀的，只要知会内务府一声就是了，殿内伺候的与殿外伺候的宫份自然是不同的。若是嫔以下的宫妃，还要回禀主位嫔妃，但佟贵妃在承乾宫天老大她老二，要处置一个宫女是十分简单的。
不过这消息还是很快地传到了西六宫来，成了娜仁桌上的乐子。
原因是第二日，那小宫女在四阿哥跟前嚼舌根子，叫佟贵妃知道了。
佟贵妃发了大怒，当场没发作，后来却狠狠打了她的板子，撵出宫去，除了身上一身衣裳，什么都没带出去。
至于嚼的是什么舌根子……
这里头牵扯的人可多了，背后推波助澜的宜妃，顺水推舟给自己谋划后路的德妃，这俩人难得统一战线，就为了搞一个小宫女，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下晌，娜仁应约带着皎皎与留恒去了御花园，茉莉预备了些小孩子喜欢的点心吃食，满满当当装了两大食盒，皎皎又开箱子取出几只风筝，见她拿得多，娜仁不由问了一句：“怎么得带这样多？”
那可得有五六只了。
皎皎笑道：“孩子多了是非多，保不准有谁的坏了，或是见了旁人的不喜欢自己的了，我多带些，届时也可以平复些纷争。”
“不错，脑子比额娘好使。”娜仁夸赞道，皎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也不知这话是夸是贬，是否当应下。
还是留恒打破僵局，“额娘聪明，姐姐也聪明，留恒也聪明！”
“好，咱们三个都聪明！”娜仁一把将小不点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道：“那咱们小聪明可否多用些吃食呢？若是光长脑袋不长个子，岂不叫人看笑话了？”
“唉。”留恒深沉地叹了口气，“若我能修得辟谷该有多好？”
“休要与你……学！”娜仁一时气笑了，点点他的额头，道：“你才多大？辟什么谷？还要长个子呢！”
皎皎在旁轻笑着，道：“今日茉莉姐姐做了你最喜欢的乳酥，还有玫瑰奶酪饼，有酥饼和软饼两样，都是你素日喜欢的，等会可要多吃些。”
留恒只能应声，然后把脸埋进娜仁的肩头。
见他这样，两只小狗跑过来蹭娜仁的小腿，冲着他：“汪呜~汪呜~”地叫唤，他闷声道：“大米，二白，你们乖，再在这里，娘娘和姐姐该逼你们吃东西了。”
“大米二白才不怕吃东西呢！”娜仁好笑，“不爱吃东西的，整个永寿宫里就是你！”
也不知这小子像了谁了，虽然喜好与他阿玛颇为相近，但再喜欢的东西吃两口便放下了，不喜欢的更是吃半口都嫌多。
春日里的野兔锅子得了他的喜欢，也是没两顿便厌烦了。
真是叫娜仁操碎了心。

第91章
本以为不过是防范万一之语，未成想还真叫皎皎说准了。小孩子，见了旁人的东西，新鲜便觉着是好的，又是一群小的凑到一块，大的几个又是一堆，不屑与他们闹，偏生小的爱跟着大的，总觉着兄姐手中的便是极好的，没一会便闹将开了。
佟贵妃本坐着喝茶，与娜仁说宫内夏季供的种种预备，忽听到亭子外的动静，拧眉看过去，见小的们闹成一团，便忙要起身。
戴佳氏更是本就不放心七阿哥，见那头闹开了，着急忙慌地就要过去。
旁人见她们两个动了，也不放心孩子，纷纷就要起身。
均被娜仁按住了。
娜仁是素来认为孩子们之间的事能由孩子们自行处理的就都是小节，大人掺和进去，反而将本不大的事情闹大了。故而她按住众人，只命琼枝过去看看，心里还是颇为稳当的。
况皎皎还在那边，对皎皎镇压弟妹的能力，娜仁还是信得过的。
果然，未等琼枝行至那边，皎皎已经三下五除二把弟妹们分开，先冷着脸震慑住，等小的们面带委屈地乖巧分开，方柔和了面色一个个按头顺毛，又向侧头吩咐几句，朝雾与朝纤便快步过来，取过那些风筝去。
然后她仿佛又柔声说了两句什么，小不点们一窝蜂地围过去看那些色彩鲜艳的风筝，乖乖巧巧地互相行礼，叫人心觉好笑。
佟贵妃见四阿哥没吃什么亏，抱着个燕尾风筝安安静静地扯着皎皎的衣角站在旁边，歪着头看热闹，便无奈一笑，转过头来神情如常地与娜仁笑道：“大公主打小就稳重，能独当一面，如今在这些阿哥公主们里更是头一份的大方沉稳。”
“皎皎占着年岁比他们大许多呢。”娜仁道：“做姐姐的，若是她都不稳重，底下的弟妹们又该如何呢？”
佟贵妃便笑着将四阿哥昨日的戏言娓娓道来，又打趣着道：“咱们家的公主啊，有这样一群弟弟，日后可有得额驸头疼了。”
戴佳氏一直注视着外头。七阿哥倒是没受什么委屈，不过一开始茫然无措地站在人堆里，被推搡着来回摇晃，叫她十分揪心，待见七阿哥被皎皎身边的人稳住，然后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在姐姐身后，才微微放下些心，等见七阿哥被皎皎揉了揉脑袋后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便松了口气，方才将心思放到这边亭子里来。
不过她这一二年愈发沉默寡言了，养这个阿哥却连嫔位都没封上，在宫中更是被人忽视，若不是佟贵妃在娜仁的示意下对她宫中的份例颇为用心，只怕咸福宫的日子要难过了。
见她坐着低头喝茶，兆佳氏拍了拍她的手全做安抚——她虽生养了皎定，却无缘封嫔，也算是与戴佳氏同病相怜了。不过她这几年心胸愈发开阔，或者说是愈发看得开了，端嫔又是个好性子，住在启祥宫里的日子还算顺心，她对那些事便不大在意了。
她素来喜欢戴佳氏是个淡泊性子，心中明知戴佳氏一直在意的并非所谓嫔位、妃位，而是七阿哥的身子。若是寻常权位荣宠是戴佳氏耿耿于怀的，她只会觉得可惜，但戴佳氏所在意之事却是这世间最叫人无奈、无力可为之事，也只能叹息了。
佟贵妃的场还是宜妃捧，况又有娜仁在里头，她话音一落，宜妃忙道：“大公主到底是懂事，若是皎淑日后能有她大姐姐三分啊，我和她额娘就都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歪头去看安静坐在一侧的郭络罗常在，郭络罗常在点点头，笑颜温柔。
郭络罗氏姐妹两个同时晋封，不过一个养着一个阿哥一个公主，一举封妃协理六宫，一宫主位风光无限；一个女儿给了姐姐养，只封了常在，只住在翊坤宫后殿。
宫中不少人觉着离这两个姐妹反目的一日怕是不远了，可这些时日看下来，二人相处倒是依旧如常，说句叫外人等闲不敢相信的——这二人中把控方向的，还是外人眼中处于劣势的郭络罗常在。
佟贵妃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宜妃一眼，似笑非笑。
宜妃在她微冷的目光下分毫没有惊慌，仍是笑容明艳娇媚的模样，自顾与娜仁说话。佟贵妃目光又往一旁的郭络罗常在身上一扫，她笑眼盈盈地回望，其镇定自若，叫佟贵妃心一沉。
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佟贵妃轻嗤一声，眸光冷冷，气势逼人。
郭络罗常在从容地微微低下头，以表谦卑。不过她虽摆出一副顺从怯懦的模样，面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变。
注意到佟贵妃目光聚集在妹妹身上，宜妃微有些心急，忙道：“瞧——他们玩得多好啊，四阿哥那风筝是不是破了？”
佟贵妃闻声回头一看，佛拉娜笑道：“是日头下光影照的，别说，这风筝颜色素淡却疏朗大方，简简单单的，却清雅极了。”
“多谢荣妃夸奖了，那孩子自己做的，我这个做额娘的没帮什么忙，不好意思居功。”佟贵妃道。
凡尔赛。
娜仁不屑地在心中“呵”了一声，从桌上拈起颗杨梅慢慢吃着，佛拉娜顺手剥了个荔枝留着薄薄一层白膜放到她跟前的碟子里，道：“今年的荔枝味倒好，难得送来了还新鲜着。杨梅也是，有几年没吃到这样好的杨梅果子了。”
“南方平定，可吃的新鲜东西自然就多了。”贤妃推了推她：“你也不给我剥一个。”
佛拉娜白她一眼：“想得倒美，没长手吗？”
“哎哟哟——”贤妃长吁短叹，一副要哭倒长城的模样，“都来看看，偏心呀！偏心呀！”
那副深闺怨妇的幽怨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佛拉娜随意塞给她一颗杨梅堵了她的嘴，将剥好的荔枝摆了一碟子，方抬手招呼皎皎他们过来吃果子。
佟贵妃见四阿哥也过来了，先取帕子为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端一盏果子露与他喝，方笑着对佛拉娜道：“倒显得我什么都没干。”
“没事，什么都没干的人多着呢，不差您一个。”贤妃笑着，又道：“今日的小点味是真不错，这鹿肉槐花饼去岁孩子们念了多久呢。”
皎定一早就盯上桌上那一碟肉饼了，与皎娴叽咕一会，然后相视一笑。皎娴年长，已有几分温婉端庄的模样，皎定却十分俏皮地一眨眼，待宫人拧了帕子来替他们净手，她们二人积极响应，快速擦了手后兴奋地过去吃点心。
佛拉娜一叹，道：“唉，瞧瞧，便是她额娘亲手剥的荔枝，也不如人家宫里做的小点心。你这样喜欢你慧娘娘宫里的点心，又和她那样好，额娘就把你送给慧娘娘养吧。”
贤妃听了便笑，“哪个孩子不喜欢呢？不如这样，胤禔，额娘也把你送去你皇贵妃母宫里，虽然你大了些，可能多吃一顿也是好的。”
胤禔已经大了，对这话倒不甚在意，只乐呵呵地点点头，“若是皇贵妃母乐意，儿子自然没有二话。”
“臭小子！”贤妃拍他一把，佟贵妃笑眯眯地为胤禛理了理辫子，问他：“胤禛，额娘也把你送去永寿宫住几日如何？”
却没想这个小的一本正经地摇头，“额娘便是额娘，养了儿子，又怎可将儿子送与旁人呢？不然十月怀胎一朝生产之苦岂不白受了？”又端端正正地向娜仁拱手作揖，“请皇贵妃母见谅，额娘不过一时随口说笑罢了。”
“哎呦呦，瞧瞧我养的这个小老头。”佟贵妃先时神情有些落寞，见他后来举动，又不由笑了，一边用湿帕子给他擦着颈子上的汗珠，一边道：“倒比我还像我这个年岁的人，可知等日后啊，定是个小古板的性子。”
先时听胤禛那话，众人便知他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半分知觉，神情不免有些复杂。
此时听佟贵妃此语，纷纷笑着开口附和，气氛一时和乐，将方才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待孩子们玩累了，日暮斜阳，众人别过后各带各娃各回各宫时，佛拉娜与贤妃结伴同行，二人商量好带着孩子们去延禧宫吃锅子，便一道往延禧宫去。小孩子蹦蹦跳跳走得便快，佛拉娜与贤妃漫无目的地闲谈着，不知不觉便被孩子们落下许多。
见胤禔还跟在她们身后未敢逾矩，贤妃略感好笑，又微有些无奈，对他道：“你去看看弟妹们吧。”
“是。”胤禔方应了一声，快步上前追去。
佛拉娜看着他的背影，随口对贤妃道：“还是个孩子呢，规矩倒是一板一眼的。”
“他呀，打小没在我身边长，总归不是十分亲近。不过他心里念着我这个额娘，我就知足了，哪能有人样样都好呢？”贤妃轻轻一笑，笑里透出些苦涩，可见她心中并不如她所说的那般释怀。
佛拉娜轻轻一叹，握了握她的手，转移话题道：“我听四阿哥那话——佟贵妃是真半分口音都没露出去，难怪昨日那小宫女那般行事，叫她发了好大的火气，竟连慈和名声都不要了。”
“人呐，总是这样的。你看佟贵妃膝下无子，这孩子要来的又艰难，便如得了旁人的宝藏，只得小心翼翼护着藏着，不肯露出半分来。”贤妃摇摇头，“但她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我又替她忧心什么？且先顾好自己吧。该叫上皇贵妃的，咱们几个吃锅子，不叫上她也不好。”
佛拉娜道：“留恒玩累了，她自然要带着孩子先回去，咱们先吃也没什么，改日再上门吃她去。”
贤妃忍俊不禁，“倒是你们两个熟悉，你也当真是不客气。”又顿了顿，道：“皇贵妃待纯亲王当真上心。”
“说句不敬的话，纯靖亲王在她心里和自己孩子也没什么分别了。纯靖亲王打小在老祖宗宫里养过一二年，病了都是她亲自照顾的，感情就不一样。纯靖亲王年纪轻轻地去了，留下小留恒一个，叫她怎么能不用心呵护呢？”佛拉娜感慨道：“都是命数啊！一腔孤勇，一颗痴心，年纪轻轻地——那位夫人也算是有情有义，跟着殉情去了，只留下一个孩子可怜。”
隆禧与阿娆的事在宫里称得上忌讳了，贤妃不欲多说，没接这话茬，佛拉娜也自知失言，不再说那个，又说起胤祉开蒙的事来，扯到胤褆的功课上，二人的话就远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
夏季供预备在延庆殿，备了素食、点心、鲜果等各样吃食，多采用应季蔬菜、时令鲜果，点心则用炉食、酒糕、蒸糕等。
四月初五日巳正一刻二分立春，在正点之前，御膳房已在延庆殿设了一桌猪羊供，正点安放神牌，摆贡品，九叩迎夏。
醴酒绵淡，杯杯斟满。
这是清宫旧俗，四季摆供，为民祈福。
正经应是帝后同祭，娜仁代康熙祭祀，身份到底有不如之处，留出明黄锦垫的正位，在下位再立一处，供她拈香祭拜。
同日同时，康熙在盛京中也要摆桌祭祀。
清香燃尽，宫人上来撤供，供品交由敬事房，依照位份分与各处；猪羊则由外膳房折出钱粮，施粥济民。
正经施粥，猪羊折出的那点子钱自然是不够的，还要从内帑中分出一份来，只备施粥一日的量，银钱不多，佟贵妃核对过后痛快地给足了，外膳房办起差事自然利落干脆。
娜仁又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满是感慨地看着她，道：“一转眼，你也是当额娘的人，能独当一面，再不是腻在我怀里撒娇的时候了。”
“撒娇不看岁数，几时都是时候。”娜仁嬉皮笑脸地凑到她怀里，倚着她腻歪。
“哎呦呦，多大的人了，再过几年，都是要当郭罗妈妈的了。”太皇太后摩挲着她的脊背，口中虽如此说着，面上却满是笑意，显然对娜仁的撒娇受用极了。
娜仁却轻哼一声，“我和皇上说好了要多留皎皎几年，郭罗妈妈还早着呢！”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复又笑了，摇头轻叹着道：“也好，也好。多留几年，也能多疼爱疼爱。这女孩家啊，嫁了人，就不如闺中过的都是甜蜜日子了。……况也能多看看，虽说咱们博尔济吉特氏的男儿都是好的，可也不过是说给外头人听，咱们皎皎要嫁，自然是要嫁拔尖那个，待妻子也要好，最好是个温和性子，那怎么说来着？温润如玉，便是了。”
听她此言，娜仁未语，只垂眸盯着袖口茉莉花的刺绣，神情晦暗不明。
自那日之后，嫔妃间除去素来亲近的会带着孩子一处玩，素日平常的除了正经宴上，少叫孩子们相处的互相提防模式好像告一段落。领着孩子们一处在御花园里玩成了习惯，互相多少都有些顾忌，反而更能放心，不怕场面上孩子会出什么事。
康熙一向喜欢儿女亲近兄友弟恭，嫔妃们虽有心想要像那个方向发展，架不住对旁人的不放心，如今开了个头，倒是给众人都搭了梯子。
至于日后如何，谁说得准呢？只是当下，孩子们在一处都还玩不得错，也算一件幸事。
在这样场合里，有时连还路还不能走得十分顺溜的八阿哥都会被贤妃带出来溜两圈晒晒太阳，德妃却一直没参与过，原因无非是她胎像不稳，如今正卧床安胎。
六阿哥被她视得如珍如宝，这边佟贵妃与宜妃聚在，若叫宫人带出来，她自然不放心，就得牢牢地拴在眼前，才能够稍微放心些许。
况且六阿哥本的情况特殊，打小都是被她呵护在都是呵护在手心上的。先不说先天本弱，就说自打康熙为六阿哥赐下那个名字，她心中欢喜之余，又深恐旁人对六阿哥出手，六阿哥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被她再三筛查敲打过，一汤一药都十分精心，静养到如今能跑能跳，更是心肝宝贝一样。因故，自打开始她开始卧床安胎，六阿哥就再没有出过永和宫的门了。
她这样小心谨慎，倒也算一番慈母之怀，宫中人念叨两句，便没人在这上头多纠结了。
有那个时间盯着人家的儿子，不如自己使使劲，生个儿子出来。
即便不是个儿子，是个女儿也好啊。
这宫里，总是有孩子胜过没有。膝下空虚，便如无根浮萍，若是没有有力的家世作为依仗，只怕等到青春流逝容颜老去，连在宫中的一席之地都没有了，
若是有一个，哪怕是个女儿，也有一份香火情。康熙待兆佳贵人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却还是偶尔去启祥宫坐坐，不都是为了三公主皎定的体面？
帝王与妃嫔之间，说到底就是这点子事。
也因此，那些养身助孕坐胎药才会在宫中经久不衰，多年风靡流行，这个方子淘汰了还有下一个，永远都有源源不断的秘方进入众嫔妃的眼帘。
至于有效用与否，就是另一番说法了。
再没有真正有人下定论无用前，怀揣着一丝希望，总有人去用那药。
这里头的事扯多了就玄了，能从心理学社会学扯到哲学，波及深广，甚至在某些嫔妃不死心吃斋念佛大把香油钱洒下的情况下，还可以牵扯到些许的宗教学。
总之目标只有一个：生娃！
无论抱住的是朵金花还是个金疙瘩，未来的日子都稳当了。
可惜僧多粥少，嫔妃甚多，皇帝只有一个。生娃却不是一项个人运动，如果个体能够自行繁殖，那么后宫里的女人或许也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生娃，就得拉拢皇帝，若是能套牢在自己宫里那就是最好不过，可惜实现的可能不大，只能得一日是一日。
故而，归根究底，争宠是为了孩子，孩子是为了地位，地位是为了后半生。
宫中嫔妃各个口口声声爱皇帝，其实爱的都是皇帝能带来的附加项，她们口中的“爱”也不过是工具罢了。
若说待皇帝真心的，自然不是没有。少女情窦初开的年岁，与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邂逅，被温柔以待，又怎么不动心？故而多半的嫔妃都与康熙一起度过过一段两情缱绻的时光。
可惜那样的情爱，最终只会被宫中无尽的争斗与源源不断涌出的红颜消磨，直到消弭，心静成一潭死水，当日心意相投许愿白头的时光，最后也只会成为午夜梦回间衾枕孤寒时的回忆念想。
彼时少年绮念，终为泡影。
这些东西娜仁前世就从各种各样的宫斗小说影视剧中参悟透彻，亲眼旁观之后，也只觉得“不过如此”。
至少在她看来，宫中对康熙无心的女人，反而会活得更舒心些。
不用纠结于皇帝今夜去了哪里，哪位佳人近日又得盛宠，今年宫中是否又要进佳丽。
守着自己宫殿的红墙琉璃瓦，拿着宫份过日子，有些宠眷，日子便舒心些，若是没有，平平淡淡的，也不会过不去。
有时想想，她一力敲打内务府上下，不定期抽查宫份发放情况，或许也是为了这些看得开或者被迫看得开的女人的日子能够好过些。
前世常有人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其实这世上，真正为难女人的从不是女人。
这些话题都太过沉重，若是想开了，难免会觉得“这世上也不过如此”。
故而娜仁从未向人倾诉透露过，或许也只有琼枝与皎皎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感受体会到什么。
不过也都有限。
有时候想想，她也认了。本来她也不是什么有大能耐的人，又十分惜命，推不翻帝制、搞不起革命、闹不出平权。
指望着用文字潜移默化地影响女性心里，却连图书市场都打不开。直到现在，固定支持她的读者只有身边这几个。
其中皎皎反响最好，但她的变化越大，与世俗的出入越多，娜仁就越是心中惴惴不安。
一方面是欢喜有人感悟到了，一方面是怕这些思想最后会害了女儿。
故而她平生仅愿，皎皎能够前路坦荡、事事顺心。
如果皎皎顺心坦荡，想来，她所求的，也都达成了吧。

第92章
入了夏，天气们闷热的叫人心里不舒畅，嫔妃间的走动少了，宫中的风波自然也少了。
御花园从前好歹也是宫内热门景点，如今清冷的叫人心酸，走三步遇见一个修剪花枝的宫人，却瞧不到半个云鬓花颜的倩影。
要说康熙在宫里时，偶尔回到御花园亭子里避暑，还会有人冒着暑热去偶遇，如今康熙都不在宫里了！没有金鸡可以逮，谁还往那大蒸炉里逛去？
就在自个殿里，好端端守着冰鉴纳凉算了。冰例不够的舔着脸找主位蹭一蹭，这会子也顾不得素日有什么纷争不快，凉快要紧。实在不行冰冰的井水来一盆，好歹有一二分用处。
太皇太后近年被娜仁强逼着踏入养生之道，吐纳练得也不大畏热，再加上素日心平气和念佛敲木鱼的缘故，竟然不大畏热，下令把慈宁宫冰块上的份例免去一般，即便如此，也是绰绰有余的；再就是娜仁一个，冰块的份例多半消耗在小厨房了，再有留恒的《长生诀》进度缓慢，消耗得多些，皎皎同样没有怕寒畏热的烦恼，丝毫不受炎夏打击，每天都快乐极了。
太后嫉妒红了眼，坐在冰轮旁吹风，恨恨道：“我可没修行出你们那个超脱境界，日后哪个若是白日飞升了，可休要忘记带我一个！”
她先天畏热，即便吹着风，身上的汗还是不停地从皮肤中沁出。
娜仁强把她拉离冰轮旁，好笑道：“瞧瞧，瞧瞧，这是又疯了一个！好端端的，白日飞升都出来了，阿弥陀佛白念了不成？”
白日飞升是道教说法，佛家讲死后登西方极乐，讲涅槃，却鲜少见画白日飞升的大饼的。
而太后素来是念珠不离手，木鱼敲得响，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佛教信徒。
或者说宫中的女人多半信佛，仿佛手持着念珠，敲一声木鱼，念一句“阿弥陀佛”，便有了慈悲宽和像，与俗世污垢、后宫阴私都毫无干系；又仿佛一声“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便能修出无边功德，念来的福报就能保她长留君心早得贵子；倒也有真是想开看淡，皈依宗教求个心灵寄托的。
多是哪一种，也没人说得清，不过太后显然是最后一种加上太皇太后的熏陶。
她倒也不说信得有多虔诚，不过平时心里空虚了就念两声，不空虚的时候就快快乐乐地吃喝玩乐，连初一十五的花斋都懒得吃。
太皇太后倒也没有什么不满强求的，此时闻娜仁所言，斜了太后一眼，似是无奈般地轻笑，“这虔诚啊，也是要分时候的，是也不是？喝口冰过的牛乳茶吧，心静自然凉，你啊，就是心态不好。你看娜仁，平日里撒娇卖乖动不动哭天喊地半点不见沉静样子，其实还是很稳重的。”
“老祖宗！”娜仁撇撇嘴，幽怨地看着太皇太后，完全没感觉到太皇太后是在夸她。
太皇太后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控诉。四下里看看，留恒乖乖巧巧地坐在窗边听苏麻喇给他念书，却不见皎皎的身影，便问：“皎皎怎么没来？”
“出宫去了。”娜仁道：“她汗阿玛给的腰牌，又给指了侍卫，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会子应该快回来了，早上说给我带食味轩的鱼鲊，也不知记得不。”
太皇太后道：“给你带的东西她几时忘记过？”又微微拧眉，道：“这个时候，这个天气吃鱼鲊，你也吃得下去。”
“咸津津的炸得很酥，就粥才有味呢。”娜仁道：“有什么吃不下去的呢？况且这个时节正是喝荷叶粥的时候，荷叶性寒，正该就着鱼鲊吃！”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遂昂首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叫太皇太后好生好笑。
太后却被她说动了，悄咪咪凑过来，道：“分我点。”
“嗯——”娜仁有些迟疑，太后立刻加码：“我那还有一瓶上好的大红袍。”
娜仁缓缓笑了，倒是人模人样斯斯文文的，“倒也不至于……成交！可不许反悔。”
太后摇头摇得斩钉截铁：“绝不反悔。”复又低声嘟囔道：“真没觉着有什么好喝的。”
娜仁立刻用控诉的目光盯着她，太皇太后在旁看着，摇头轻笑着骂道：“两只猴！”
娜仁在心里默默道：谁的祖宗曾经还不是个猴呢……
哦不，严谨一点，森林古猿。
娜仁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裳，挑唇轻笑，自觉这笑中应有三分温文尔雅三分干净清爽以及四分的正义凌然，整个人都透露出被科学的智慧之光笼罩的精气神。
可惜，在现在这个时候，真话是最不能说出去的。
你要告诉当朝太皇太后与太后人都是从古猿变成的，莫不如直接与康熙促膝长谈马克思社会主义。
真理啊，什么是真理？是被大多数人承认的是真理，还是少部分人坚信的是真理？
有时候娜仁也在想，在这清朝几十年，她算是被同化了吗？大部分时候收敛锋芒，行事恰到好处进退得宜，做事不说瞻前顾后也要再三思索。
如果从这上面看，没有，因为在现代她行事也要小心细致，甚至还要比现在谨慎三分。
但要真说没有……她为什么大夏天也要里外衣着严密整齐一层层闷得人发汗也不能脱下，为什么不能对明显感情生活不幸福的小姐妹大喊“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为什么不能站在街头振臂高呼“姐妹们站起来吧！”
前世她妈妈在妇联工作，她从小在办公室里写作业，见到过太多人世疾苦苍凉无奈。
那时候胸中尚有揭竿反抗之志，愤懑不平之怀。
如今呢？只能心中惋惜，深感无力。即便有心劝上两句，人家也未必听得进去。
想到这，娜仁不敢再深思，长长叹了口气，最后给自己下了结论：其实没有吧。只是收敛了锋芒，压抑住激昂，她终究不是高尚勇敢到能够取义成仁之人。活在这四方天里，听到见到的外头事多少，宫里的女人多是情感上可悲物质上丰沛的，时日久了，便蒙上眼睛，开始自欺欺人了。
但如果再细究宫中女人幸福与否……
至少对她而言，是幸福的。衣食无忧，富贵不愁，待遇优渥，身边美人如云。除了没有帅哥和她谈感情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思想上的冲突就仿佛一个火把，在不断地被风吹击的情况下会火光会逐渐微弱。但她相信，只要留存好星点的火苗，总有一日，这点火苗会在氧气的作用下再度复燃，直到星星之火燎原，直到幽林火光冲天。
她静待来日。
回到永寿宫中，对着桌上再度被退稿的稿件，娜仁牵起唇角一笑，自信从容，一双杏眸前所未有的亮，一改所有的跳脱恣意，正色庄容。
“娘娘，大公主回来了。”琼枝的声音打破寂静，娜仁抬起头，神情再度生动起来，道：“总算回来了？快叫她进来，哦不，咱们去正殿。”
琼枝一笑：“好嘞，您快出来吧。公主给您带了不少点心吃食，不止有鱼鲊，还有桃酥、满天星、霜顶雪梨和金丝饼。”
都是娜仁素日喜欢的。
娜仁听了眼睛更亮，骄傲地一甩头，走了出去。
果然闺女还是和额娘亲。
一出门，便见皎皎手提着几个油纸包，笑盈盈地站在书房门外，身上穿着上下两截的衣裳，鸭蛋青立领长袄，腰下开衩，玉色滚边，膝下露出一节樱草色绫裙，挽起的纂儿点缀着零星的珠花，身后的朝雾手上还捧着白纱帷帽。一见娜仁出来，目光相触，笑容登时愈发灿烂。
娜仁道：“怎么在这等着？外头待了一日，回来也不知找个地方消消汗。见过你弟弟了？晚来从老祖宗那端了一盘果子回来，水晶缸里湃着，便叫人取出来吧。”
又道：“东西给旁人拎着就是了，快去沐浴更衣，额娘去正殿等你。”
“是，想在这。”皎皎笑着应了一声，提一提手上的油纸包，道：“都是您喜欢的，还有些霜顶雪梨，这个时节可不常见，只有这些，都被女儿买来了，您可千万要尝尝。”又吩咐：“告诉小厨房备百合清酿来，或用酒酿下一碗小圆子也好。”
“是。”宫女忙答应着，娜仁示意底下人接过皎皎手中的东西，推了推她：“快去沐浴吧，你琼枝姑姑早就叫人把水给你备好了。”
皎皎便对着琼枝灿烂一笑，“谢姑姑关心！”然后对着娜仁轻盈地道了个万福，“女儿就去了。”
“瞧瞧。”目送着她身姿优雅仪态端庄脚步轻快而不凌乱地顺着廊子向后殿去了，娜仁心中油然升起一种骄傲：“不枉费我这些年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地培养。”
琼枝被呛得轻咳了两声，方缓缓道：“……是，多亏了您呕心沥血地培养。”又迟疑了一下，才小心地提醒道：“兢兢业业……不大合适吧？”
娜仁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文盲这个残酷的假象，一仰头，摇摇摆摆地向正殿去，走了没两步，就觉着后脊骨发凉，悄悄用余光向后一瞥，琼枝眯着眼盯着她，不由神情一肃，行走的姿态都端正起来。
等皎皎沐浴一番，换了身旗装梳着盘辫清清爽爽地步入正殿时，娜仁与留恒已在炕上坐定，安静地等她。炕几上用小碟子盛着皎皎带回来的几样小点心，还有三只净白瓷碗盛着百合清酿，因是在冰鉴中镇过的，碗壁挂了一层水珠，瞧着冰凉凉的便叫人心中可喜。
皎皎笑道：“今儿的百合清酿倒像是早备下的，倒是我多余叮嘱一句了。”
“叮嘱有什么多余的呢？天底下呀，多少多余的东西，叮嘱也不会多余。”娜仁招招手叫她坐下，端一碗百合清酿与她，道：“小厨房还做了玫瑰乳酪软饼、果馅酥饼，还没端上来——告诉她们再端一碟子金糕来吧。”
后头那句话是与身边人说的，琼枝点点头，一摆手，便有小宫女快步出去传话。
皎皎在炕上坐下，先向娜仁告了谢，方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清酿，道：“我今儿个——在宫外遇位小公子。”
娜仁本来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舀了口甜软的满天星，满口都是淡淡的粟米枣泥香，幸福地咽下后猛地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盯着皎皎：“你说什么？”
“额娘，莫急，莫急，仔细呛着，快喝口清酿。”皎皎忙道，盯着她一口点心咽个干净，方松了口气，“您都多大人了，还不注意这个，也不叫人放心。”又从旁拿起帕子递与她。
娜仁浑然顾不上这个了，忙问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怪她多想，皎皎正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年纪，便是素日稳重大方，也能难保在这上头不动心，不如从一开始就开诚布公谈清楚。
只要皎皎喜欢上的那个家世清白人品没问题，她就绝不会横加阻拦。
满蒙汉哪一族又如何？
只要皎皎想要的，她总能叫皎皎如愿以偿。
别说什么公主的担当责任，和亲从来不应该是值得夸赞炫耀的事情。满蒙联姻旧俗如何，她已困于旧俗一世居于宫廷，注定与夫妻情爱和乐无缘，膝下也不会有亲子，太皇太后与康熙对她有愧，那她就可以用这份愧疚保皎皎如愿。
一瞬间，她已经想了好多好多，皎皎的下一句话便把她拉回现实。
只见皎皎哭笑不得地，“您想到哪里去了。”
她见娜仁方才目光复杂神情严肃，后来又满面坚定，便知道她是想远了，心中好笑，无奈地道：“真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算是我英雄救美的……好像也不大对。”
“那就不要纠结于那个，你细说。”皎皎的话还是靠谱的，娜仁微放下些心，捧起盛清酿的小碗，盯着皎皎等她说下去。
留恒也学着她的样子盯着皎皎。他们两个目光灼灼的，放个平常人定然撑不住了，皎皎倒是一切如常，只满是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方道：“倒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街上有人惊了马，他没反应过来，被我拉开了，那边想要仗势欺人，我借着二舅舅的名头也玩了一把纨绔子弟的招数，因我带着几个侍卫，那头也知道厉害，看出好歹，没在大街上闹僵开来。他是——安南公遗孤，现身上担着个伯爵，姓安佳，我也只套出这么多，旁人命人查去了。长得还算是和我的心意，他问我姓氏来头，我没说与他，二舅舅接下来怕是要有麻烦了，还得请额娘与舅母知会一声。”
“那没什么难的。你与额娘直说，是真看上他，就要他一个了，还是觉着尚可入目而已？”娜仁已快速调动情报储备，把人头对上了。安南公，前朝降臣，原姓安，赐姓安佳。老安南公早早战死，独子袭爵，称安南侯，又病亡，留一独子承袭爵位。
承爵之事正逢康熙心情不爽，看那一票前明降臣都不顺眼，大笔一挥赏了个“逸”字，称安逸伯。
父孝没出又迎来母孝，算来今年刚出孝。
娜仁不由为那倒霉孩子抹了把泪，由衷叹道：“也是个可怜人。”不过怜惜只存续了一瞬间，她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皎皎，等待皎皎给她一个答复。
皎皎只能道：“看着顺眼罢了。”
她微微垂眸，微挑的长眉也轻垂，唇角抿着淡淡的笑，神情也淡，仿佛说的只是与己无关的闲话。
“我儿，你好生淡定。”娜仁觉得主人公好像是自己，皎皎只是个看热闹的，还是个被人强拉来，专心低头刷手机的凑数围观群众。
留恒冷不丁来一句：“是未来的姐夫吗？”
娜仁一口清酿差点呛着自己，目光复杂地看着留恒——这孩子，怎么在这上头窍就那么通呢？
皎皎揉了揉他的脑袋，淡笑着道：“这会子又知道了，还不一定是你未来姐夫的，你的未来姐夫不一定是他，他未来的妻子也不一定是姐姐。不要说出去，知道吗？”一边说着，她另一只手还将方才没送出的帕子再度送了出来。
这回娜仁接了，擦了擦唇角，也对留恒耳提面命不许说出去。
留恒均乖乖应答着。
这事最后还是没传出半点风声，只是朵哥入宫时与娜仁提了两嘴，道：“宫外的口都封住了，不会有半分对大公主不利的言语传出去。只是——我家爷叫我问您一句，对大公主，您是个什么打算。大公主也是将笄之年，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以待未来啊。”
“我与皇上的意思，都是再留皎皎在身边几年。”娜仁缓声道：“嫂嫂你只将我这话与二哥说就是了。再有，皎皎的婚事我自有谋划，我只愿她一生事事都如意，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朵哥揣摩出其中的意思，惊讶地看着娜仁，却见她笑容分毫未变。便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点点头，呐呐答应了。
娜仁又笑道：“有新进的几匹缎子，我瞧着颜色不错，你带回去与伴云就是了，还有皎皎要与她的一匣子珠绒花，稍后叫人送来，你一道带回去。”
朵哥道：“替伴云谢过娘娘与公主了。”
“自家姑侄，她又是皎皎的表妹，有什么谢与不谢的。”娜仁道。
朵哥便笑了，又絮絮说起伴云的婚事来。那日苏在前朝风头正盛，伴云作为他的女儿，婚事自然不必愁，只有好的等他家挑。
这对朵哥而言算是幸福的负担了，娜仁端着碗茶乐得听她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琐事，二人说了一上午话，又留了朵哥晚膳，她方去了。
待朵哥告退，娜仁兀自在炕上坐了许久，掐了满手的茉莉花汁子，连指头上都透着茉莉的芬芳。
琼枝上来道：“您好好的，祸害这花做什么。”
“琼枝，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茉莉花了，可小时候，在草原上，这茉莉花总是养不活。人说一方的水土养一方的花草，茉莉要养得精细，经不住草原的严寒干冷。后来入了京，在宫里，茉莉花再娇贵，有人仔细莳弄着，也能长得好好的。”娜仁嗅了嗅指头上的香，道：“草原上的水土，怎么养得好长在京中的娇贵花朵呢？不过我也不能那样自私——”
她目光悠远，“我只是想，我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花朵，或许未来要承担无尽的风雨，无论酷暑还是严寒，都必然会经受。但我希望，她经受的是她自己的选择换来的，那样即便受尽苦楚，她也不会后悔。人这一生，总要有自己的选择。或许这个时代不允许她选择，但我会竭尽全力，支持她，无论他要做什么。……琼枝你说是不是？”
琼枝多少咂摸出娜仁话里的意思，当即蹲身仰头看着她，道：“您已经联姻来了宫中，公主嫁回科尔沁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若是公主与您都不愿，皇上会同意，老祖宗也终将会同意。”
“是啊。”娜仁笑了，极轻极浅的一笑，却深深烙在琼枝的心上，叫她无端心酸。
现实没给娜仁多少伤春悲秋感慨时代的时间，她本也不是那个性子。
她这个人虽然怂，但是刚起来也自有一股子韧劲。
能咬着牙投身脱贫事业的人，能有多软弱？
当然，能够为了逃避感情选择蹲进山沟沟里的人能有多怂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两件事互相映衬，构成娜仁的多元化性格，就让它们继续遥相呼应吧。
且说这边，娜仁开始谋划着给康熙怎么打预防针，太皇太后那倒是没什么，圣旨一下，尘埃落定，太皇太后这几年逐渐深居简出，届时也无力回天。再母女联手撒个娇，活生生的大孙女总胜过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在她想好主意之前，永和宫爆雷了。

第93章
准确来说也不尽然，因为永和宫的大雷是在承乾宫爆的。
娜仁接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去东六宫，心中暗骂佟贵妃与德妃不省心。
什么年月了？串门在人家宫里摔一跤早产这种老套烂俗剧情，竟然还存在于在她的带领下稳步前进和谐友好生产总值逐年上涨的新后宫中！
我招牌都被你们砸了好吗？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但康熙不在宫里，宫中的嫔妃有个三长两短或是没个孩子，确实是叫人头疼的。不说康熙回来如何交代，只说这边当下如何处理，便是一件大事。
娜仁预先做好了几种解决方案，历史上德妃长命，一尸两命不用怕，但她这一胎这个孩子，娜仁心里不大确定。
因为历史上德妃养住的是有二儿一女，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六七岁上没了，名字极其特殊的六阿哥。如今这一胎，按年份算也知道肯定不是十四阿哥，那会不会是那位公主？
又或者是别的生下来但是没保住的孩子。
娜仁一路猜测着，总没个结果，只能盼望德妃没有大碍。
去报信的人只说德妃是在承乾宫滑了一跤导致早产了，算算月份，如今也不过七个多月，这个月份诞下的孩子，少有好端端的。虽然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可但凡懂点医学就知道孩子在娘胎里的发育可不搞什么跳远跑回，是按照月份发展的。如今她这个月份，孩子能发育的不错，那就是万幸，若是没发育好……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宫里是安静不下去了。
坐在肩舆上，娜仁眉目愈冷，一身如利剑出鞘般锋芒毕露的凌然气质，叫路过的宫人们心尖颤颤。
俗称要去搞事情。
但也不尽然，只是娜仁当年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都不少，养成了用气势开路的习惯，一开始是壮胆子，后来越练气势越吓人，越能唬住人，便养成习惯了。
穿越之后日常养老，从一开始的装小孩到解放天性成为比真的还真的假小孩，能够依靠别人而不是被人依靠，便逐渐把气势收了起来。
偶尔被人依靠需要保护别人或者情势特殊的情况下，才会重新变为当年上能拽文讽领导，下能空手撕媒体，钱给到位了我又能跪下叫你爸爸的铁血&#183;村官。
最初见过她那一面的是康熙，而后隆禧等人也见过，再后来，便是掌管宫务震慑六宫清洗内务府时展露过。
大多数时间里，她留给宫内人的印象都是和蔼可亲笑容可掬不拿大的一个人。
前几年或有改观，不过自去岁佟贵妃接手宫务之后，她又恢复了每天乐呵呵的样子，叫大家忘记雷厉风行的她，直到见到她今日的模样，众人心中隐隐的阴影终于又重见天日。
佟贵妃本来面色就不大好看，听着德妃凄厉的哭喊声，脸色阴沉得厉害，迎面撞上娜仁来势汹汹的样子，心里一突突，惴惴上前，向娜仁道了个万福，“皇贵妃。”
“怎么回事？”娜仁瞥了眼偏殿，宫女进进出出来回端水盆，一盆盆净水进去血水出来，各个都是头回经历这样的场景，面色惊慌。
佟贵妃咬着牙，深呼吸几次，平复着情绪，方道：“用过晚膳，我念书与四阿哥，德妃忽然登门，不好直接送客，便留她喝茶，念她的身孕，未敢上茶，端的是果子露。她喝了半盏，与我说了一会子话，便起身要告辞，下台阶时候忽然喊肚子疼，然后摔下台阶，当场见了红。我没敢动她，叫人传了太医，又把内务府的稳婆唤来，因都说不能轻易移动，才将她放到偏殿去，暂且在这里生产吧。”
说起这事来，她又四下里看了看，急急忙忙地唤：“禛儿？禛儿？四阿哥呢？”
芳儿也急了：“奴才这就叫人去找。唉——阿哥，那边血气重，快过来。”
她见胤禛愣愣地站在正殿与偏殿的转角处，手把着窗，呆呆地也不知想着什么，忙走过去把他抱过来，又仔细地检查一番，见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便唤来胤禛身边的人，呵斥一声：“连阿哥都看不住，要你们做什么？”便命她们将胤禛先带下去。
佟贵妃却紧紧握住胤禛的手，好一会才在芳儿催促的目光下对他道：“乖，和嬷嬷下去，打水洗洗身上的汗，午后切的一牙瓜，这会子凉气散了，可以吃了。不要怕，好生读书，等会就没事了。”
“……额娘。”胤禛迟疑一会，反握住她的手，又唤了一声，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闷闷的。”
佟贵妃呼吸一滞，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紧紧咬住后槽牙，又迅速笑了起来，“不怕，天太热，你素来畏热，这样的症状也是常有的。将绿豆百合汤端一碗与阿哥喝——”
也不知是在安慰胤禛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等胤禛一步三回头懵懵懂懂地被人带下去，她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好一会才挤出一句：“母子连心……”我偏不信！
佟贵妃神情冷然，目光凌厉，松开被她攥得很紧已经满是褶皱的柔软绢帕，向娜仁微微一欠身，“叫您看笑话了。”
“德妃摔倒那地方，去看看，再有，她在你宫里吃过喝过的东西也尽数取来，叫太医验看。”娜仁看了她一眼，道：“究竟是你们谁的干系，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你先不必心慌，也不必惊乱。”
佟贵妃深吸了口气，沉声应下，“是。”
太医伺候德妃生产不能离开，娜仁命琼枝去太医院又叫了个太医来，却是唐别卿过来了。
见是他，娜仁微松了口气，心里多少有了底，也没多寒暄，只指指炕桌上的东西——一盏用玉白盏子盛着的殷红果子露，还有两碟子点心茶果，佟贵妃也说不清德妃吃了哪个没吃哪个，只能叫唐别卿一一看过。
不过看佟贵妃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就知道这些东西上没被动过手脚，娜仁也不觉得她是那种会自毁长城的蠢人。豆蔻也回承乾宫正殿廊下乃至阶上都没有什么会导致湿滑的东西，佟贵妃心中便更有底了，低头喝着茶，故作不经意地盯着唐别卿。
只见唐别卿将桌上的吃食一样样细致查验了，最后只留下一样奶果子，向娜仁道：“这糕中的山楂夹心有活血之用，为孕妇所不能食。不过此物中含有夹心的馅料不多，德妃娘娘即便体虚气弱，用这点心要有效验，只怕这一盘子都是万万不够的。但——”
听他话音一转，娜仁打起精神抬头看他，佟贵妃心里一紧，也紧紧盯着他，听他道：“臣斗胆，想向娘娘请今日所用之香料一观。”
佟贵妃方才整个人心都提起来，这会听他只是说这个，便微微放下心，一面命人去取香料，一面随口问：“是这香有什么问题吗？”
唐别卿但笑不语。
芳儿去了半日，果捧了个极精巧的珐琅盒子回来，青鸾展翅，掐丝拈为梧桐枝，珐琅的颜色也极为鲜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而这样的盒子，也仅仅是用来盛放香粉而已。
那里头的香粉有多珍贵，可想而知。
唐别卿并没有对那盒子表达出多少的惊叹，接过后打开盖子细闻，又用手拈着微微化开，里头的粉末已是极细的，但经他的手轻轻一捻，又是一阵浓郁的香气。
给人以最直观的感受是并不是常见的花朵芬芳，仿佛冰雪迎面的清新凉意，又异香异气的，仿佛是极重药料，又透着浓浓的香，也不知究竟是何物配伍出来的。
他仔细嗅闻细看了好一会，时间越长，佟贵妃越是揪心，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可是这香有什么问题？”
“微臣斗胆，敢问娘娘，这香料是您素日常用的吗？”唐别卿小心地将香料盒子盖好，交还给芳儿，端正地向佟贵妃行了一礼，问。
佟贵妃被他问得一愣，又过了几瞬，方缓缓道：“前些年常用，这一年便不大喜欢了，近日天热，本宫才将它翻了出来燃上。……从前是一年四季都燃的。”
这会，任是个傻子也成差距出来这香料有问题了。
佟贵妃攥紧手中的帕子，忙问：“这香料是与德妃早产有关吗？”
唐别卿道：“这香料中含有仅在天山存活的雪寒蝉，性极凉，可伤女子肌理，一旦入药入喉，则此女子此生不能有孕，如此入香，药效略减，再兼分量不足，一时半刻不会见效，乃是天长日久缓缓浸润的功夫。初此以外，这香中还有分量较轻的麝香，此物活血通经，不宜孕妇用，常做催产之用乃是微臣在殿内唯一查出对德妃娘娘胎脉有碍之物。另——”
听了他前一句，佟贵妃已经三魂失了七魄了，此时忙道：“另什么，你快说！”
“若单是这些分量的麝香，并不足以妨碍德妃娘娘的胎。”唐别卿答得干脆利落，佟贵妃便松了口气，继续追问：“那你说，这香料究竟如何？本宫的身子——”
唐别卿仍是不紧不慢的，“此香中，雪寒蝉与麝香药性相冲，彼此消磨，更是极缓慢的功夫，磨的便是天长日久的损耗，若如娘娘所言，已断用一年余，娘娘素日常服用温补之药，该是有所好转。这水滴石穿的手段，等闲太医诊脉是诊不出来，只会觉得是娘娘先天体质的缘故。”
佟贵妃沉着脸拍了拍炕桌，啪的一声登时手心通红，她却顾不上疼，冷冷道：“好！好精妙的手段，也拿来算计我了！”
芳儿在旁惊呼一声：“可不是……前几年一直在那上头就不好，近一年才微微有些好转，唐太医，我们娘娘——”
“这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娜仁打断了她，虽然看热闹有意思，但这会还是德妃的胎更要紧些，“等回头，多召集几位太医为你看诊开方，既然能有所好转，那就是能够弥补的，你先不要慌乱。唐太医，我问你，断然便是这香料导致德妃早产吗？”
唐别卿摇了摇头，“臣不敢妄言。此香中麝香含量甚微。”
“只讲药效不讲药量，呵——”娜仁长叹一声，“这都什么乱事啊。”
唐别卿未语。
偏殿里，人声噪杂，德妃紧紧攥着身上的一层单被，咬着牙喊：“太医！本宫这胎，究竟又妨无妨？！”
“请德妃娘娘放心，微臣等定竭尽全力！”太医颤颤巍巍地扬声答话，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又道：“这就叫医女入内为娘娘施针，请娘娘配合。”
德妃面白如纸汗如雨下，与贴身宫女如意目光交错间见她不停向正殿的方向挤眉弄眼，便明了，只道：“传她进来！”
德妃早产也不知是怎样个结果，佟贵妃宫里的乱官司便暂且无人关心，后到的佛拉娜与贤妃见她面色阴沉得厉害，还以为她是怕自己担上责任，便宽慰道：“德妃这一胎本来便不稳，摔了一跤，动了胎气也是有的，贵妃不要太过忧心了。”
“多谢。”佟贵妃强扯了扯嘴角，娜仁四下里看看，问：“钮祜禄贵妃与僖嫔怎么没来？”
旁人也罢，她们可都在东六宫住，真算起来，早该来了。
却无人回答她这个疑惑，未过一时，钮祜禄贵妃姗姗而来，一入正殿便先告罪：“是妾来迟了。本在玄穹宝殿诵经祈福，身边人不敢叨扰，出来了才知道这事。”
“这有什么，也不是什么罪过。”娜仁安抚她道：“平身，坐下吧。僖嫔迟迟未至，也不知你看到她没有。”
钮祜禄贵妃道：“倒是匆匆碰了一面，僖嫔面色不大好，许是遇了暑气，叫我替她告罪。”
“罢了，有什么告罪告罪的。”娜仁道：“不过德妃这一胎会早产着实是我没想到的，也不知几时能有个着落。”
偏殿里不断传出女子声嘶力竭的痛哭，贤妃柳眉微蹙，低声嘟囔：“都生过两个的人了，还不知道如何省力。皇上又不在这，哭给谁听呢。”
佛拉娜嗔怪地飞了她一眼，娜仁斜睨过去，示意她不要胡言。
贤妃于是噤声，只垂头默然喝茶。
宜妃来得倒是很快，足可见消息之灵通，一入宫门便左顾右盼，明显是为了看热闹来的。
娜仁不由在心中咂舌感慨德妃的人缘，不过也实属正常——宜妃姑且算在佟贵妃一系，从一开始就看德妃不顺眼，后来德妃佟贵妃反目，她们更是针尖对麦芒，二人宠眷相当，都有儿子，宜妃家世还要高于德妃，手腕虽比不上德妃，架不住有第二个脑袋当外援，这些年也没被德妃踩下去；贤妃纯粹是看热闹的，与德妃偶尔有些小碰撞是常事，算不上结仇，但她仿佛与德妃八字相冲，对外人还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对德妃就不大有耐心了。
娜仁私下里揣摩着，估计是因为德妃几次三番拿四阿哥做筏子难为佟贵妃。大阿哥幼年也曾未养在贤妃身边，贤妃牵肠挂肚，又由己及人，一开始怜悯德妃，后来也更看不惯德妃的所作所为。
倒是佛拉娜还算与德妃保持着过得去的交情，二人无事一处说说话，面上的情分尽了也就罢了。
故而这一屋子人里，竟然没几个真情实意担心德妃的。
佟贵妃兀自沉思自己究竟得罪了谁招来那狠手，娜仁心里暗搓搓嗑起瓜子盘算什么时候能吃到这瓜，又想到康熙前日来信约莫再有一旬左右便会至京，只怕届时，宫中又是好大一起风波。
殿内一时陷入了岑寂，划破寂静的是女子凄厉的一声喊叫：“皇上——臣妾尽力了！”
“啊！”兀自出神的娜仁被吓得一哆嗦，拍着桌子站起来，口中喝道：“何方——”宵小。
她迅速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拍桌子的手掌，问：“怎么了？”
众人便都向殿外看去，权当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娘娘，德妃娘娘生了！”宫女快步入内，也顾不上规矩，忙忙回道。
众人便纷纷松了口气，娜仁忙问：“德妃如何了？是阿哥还是公主？太医可看过了？”
她一迭声地问，那宫女支吾半晌也没答出来，急得直跺脚。
幸而稳婆很快抱着大红的襁褓低眉顺眼地入了正殿，先向众人请了跪安，然后道：“回诸位娘娘，德妃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三斤一两重，德妃娘娘一切安好。”
连一句母女平安都没说出来，可见这孩子不大好。
听了那体重，娜仁便提起心，又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眼睛往那襁褓中一扫，见孩子瘦瘦小小的，哭声微弱的若不细听便会被忽略掉。
她强沉了沉心，道：“叫太医进来。抱着公主下去吧。”
“是。”稳婆见她没有发难，便松了口气，也顾不得赏钱什么的，如捡了条命一般脚底抹油似的快速退下了。
不过娜仁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苛待人，赏钱只按照宫中旧例赐下去，多的是没有的，却也足够叫人心满意足了。
这接生一场，孩子弱成这样，又是早产，本就不是什么喜事，能得赏钱便是万幸了。
若是母女俩哪一个有什么差池，只怕得的就不是什么赏钱，而是出宫前打的一顿板子与从此吃不上这碗饭了。
偏殿里，德妃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嫣紫将养心汤一勺勺喂给她，边趁人不注意，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佟贵妃正殿的香料有问题。”
德妃眸中精光一闪，声音低低的，只有她和嫣紫两个人能听见，“细查，我要知道来龙去脉。”
她一手不自觉地摸向小腹，不着痕迹地挑起了唇角。
“各位娘娘——”外头传来宫女请安声，嫣紫便知道是她们的人刻意提醒，忙将最后两口汤药喂给德妃，然后为她掖了掖薄被，方转身利落地磕了个头：“奴才给各位娘娘请安。”
“免了。”娜仁径直走到床旁，问德妃：“你觉着怎样了？小公主的身子，你不必忧心，自有太医、乳母、保姆们伺候着，你只要好生休养身体，做好月子便是。皇上即将归京，知道你为他添了个公主，定然欢喜。”
“是。”德妃应了一声，声音虚弱极了，“妾……叫皇贵妃忧心了。”
娜仁宽慰她道：“这没什么，是我应当做的罢了。你且先休养着，你看是立时回永和宫去，还是在这略缓一缓再回去？外头暖轿已经备好了，保准半点风不沾，叫宫女们用藤屉春凳抬你出去。”
德妃缓缓道：“且叫妾身先缓一缓……再回去也不迟。”
“也罢。”娜仁点点头，对嫣紫道：“本宫有些话问你，你先出来。”
嫣紫迟疑一下，看了看德妃，目露纠结。
贤妃道：“皇贵妃还能害你不成？不过是有些话问你罢了。”
德妃便道：“你且去吧，我这里还有人服侍。”
“是。”嫣紫便应了声，随着娜仁出去了。
佟贵妃目光复杂地看着德妃，好一会，轻叹一声，神情之复杂叫德妃心里直突突，还要耐着性子应付她们。
好在大家都有分寸，她刚刚生产过，正是虚弱时候，就说了两句关怀话聊表心意，便转身去了。
直到众人皆离去，寝间方寸地方只有她与另一名永和宫带来的心腹，德妃方眯了眯眼，微微拧眉：“莫不是——不会，不会，佟贵妃没有那个头脑。她殿里的香料既然出问题了，那这事就没我什么干系了。”
她到底体力不支，越想越觉着头昏脑胀，迷瞪过去了。
娜仁将嫣紫带了出去，此时外头天色已晚，天已经黑透了，众人又在正殿落座，听嫣紫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倒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问到德妃为何过来时，嫣紫便欲言又止地看了佟贵妃一眼，又看向殿外四阿哥所居耳房的方向，众人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贤妃微微拧眉，似有触动，佛拉娜却讽笑着呷了口茶，用茶碗挡住了不应属于她的神情。
只问了一遍，德妃还要回永和宫，少不得嫣紫伺候，天也确实晚了，众人便散了。
回去的路上，肩舆慢吞吞地走着，娜仁忽然道：“你说，会有孕妇傻到自己去吃那明摆着是山楂口味的点心吗？”
琼枝默了半晌，道：“山楂、乌梅、青丝都是酸味，许是混了也说不定。”
“呵——”娜仁先是嗤笑一声，复又忍俊不禁，眉目一舒，感慨道：“琼枝啊琼枝，你真是会给我找台阶下。也罢，这官司啊，我是断不了，他的女人的事，且等他回宫再说吧。”

第94章
娜仁回去后一边整理香料一边捋了捋承乾宫那事，最后觉着八成是德妃碰瓷想要借机给佟贵妃找点麻烦，即便后来没查出佟贵妃宫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德妃可是正经内务府包衣世家出身，想要在宫中传些风言风语还不简单？
再者说来，佟贵妃若是被谣言气的自乱阵脚，岂不是更方便了她借题发挥，届时……如今德妃膝下六阿哥先天不足是不必说的，这个小公主从刚怀就一直胎脉不稳，几个太医都说不大好，她心中自然也会有些盘算。
如今仔细想想，当日她与宜妃一同冲那个名叫迎春的宫女出手，除了出气一说，未免没有在四阿哥跟前打个预防针的意思。
把怀疑的钟子种下了，再有一二个人手吹吹耳边风，创建几次巧合……不要小看小孩子，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瞒天过海的。
要娜仁说，佟贵妃不如开诚布公与四阿哥讲明白。当年皎皎的身世，娜仁在她懂事后便告诉了她，一来是为了防止日后爆雷，二来也是张氏到底生养她一回。
如今四阿哥年岁虽不大，却正好是知道些事情却没有独立拿主意的能力的时候，况且德妃近一二年行事待他与佟贵妃比起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见面便冷着张脸的生母，一个是温柔慈和百般呵护的养母，孩子会向着谁，傻子都知道。
唯有佟贵妃，身在局中，惶恐不安，唯恐有半分差错。
想到这些，娜仁长叹一声，一边慢慢用纯银花朵的小模子将香料捏成香饵，一边对琼枝道：“你说，佟贵妃究竟是为何把四阿哥的身世瞒得那样紧，说到底，生母就在隔壁住着，宫里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是知道的，她不会真以为能瞒孩子一辈子吧？”
“不是谁都有您这样的底气的。”琼枝手上托这个花梨木的托盘，边将精致小巧的香饵一排排码在上面，边道：“这香料本该下午就晾上的，如今外头也没了日头了，想要快些干是难了。”
娜仁道：“背阴的地方慢慢阴干也一样。皎皎是几时回宫的？儿大不由娘啊，一天天的，在宫外也不知做些什么，好在还拿捏着分寸，没落了人家的口舌话柄。”
倒不是觉着女孩在外头怎样怎样不好，而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次两次还好，若叫人知道大公主时常在宫外游荡玩乐，只怕被人当做把柄拿捏。
“是酉正时分，先去向老祖宗和太后请了安，带着小王爷吃了晚膳，然后二公主来邀咱们公主去撷芳殿住一夜，公主本是不乐意去，要在宫中等您回来的，但二公主仿佛有什么事，来的时候眼睛通红的，公主便跟着去了。哦对了——公主回宫给您带了些玩意，叫奴才与您。还叮嘱了竹奴才许多，叫小厨房温着夜宵、您回来不许您喝茶……虽是小人家，操心可半点不少。”
竹笑惯是稳重寡言的，提起皎皎面上也不由透出几分笑意，一边取来一个匣子与娜仁，一边道。
娜仁笑道：“可不是小人家了，大姑娘了。唠唠叨叨的，有时倒叫人觉着不是她这个年纪该说的话、做的事。”
“咱们公主的行事，可是胜过京中许多闺秀了。便是那些历练过的福晋奶奶们，只怕也有大半是比不上公主的。”琼枝笑着，又唏嘘着：“日后出了宫，您是不必怕公主被婆婆欺负了。满天下的人，只有咱们公主拿捏旁人的份。”
娜仁道：“你想得也忒远了。如今看呐，日后有没有婆婆还是两说呢。”她随口说着，打开那匣子一看，里头倒都是新鲜东西，什么草编的如意结、竹根抠的小胭脂盒、细藤条拧的小兔子，娜仁托在手上细看，眉开眼笑的，口中却嘟囔道：“别是给留恒的，这是把我当孩子哄呢。”
琼枝好笑道：“胭脂盒能是小王爷的？您啊，就偷着乐吧！公主愿意哄着您还不好？”
娜仁眼睛弯弯的，即使过了许多年，一双眼还是如少女时明亮清澈。
琼枝在灯下细看着，不自觉便心都软了。
在娜仁意料之外的，那日之后，德妃却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而是老老实实在永和宫里坐月子养身体，没有借题发挥踩佟贵妃两脚，叫人好生意外。
贤妃暗暗惊奇，这日与娜仁说起，道：“我可早预备着看她们的热闹，没成想德妃竟然偃旗息鼓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难不成那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可做个好人吧你。”娜仁白她一眼，“从前看你多圆滑精明，怎么熟了就是这副模样了。”
贤妃道：“我也就在你这这样了，要不就是在佛拉娜那，出去了，即便在我自己宫里，也得做个温柔宽和的贤惠人，有时候想想，什么意思呢？”
她自嘲一笑，端茶碗的动作倒是优雅从容，是这些年熏陶出来，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娜仁问：“佛拉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贤妃也不正心答话，先幽怨地看着她，道：“我就知道，您一心只念着佛拉娜，既是这样，左右我不来便是了——”
“噫——”娜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这水准你对皇上使去，别在我这搞这模样。人家小姑娘面露幽怨是梨花带雨的可人，你这只是作怪了。”
贤妃瞪她：“你是意指我老了？”又轻哼一声，才正色道：“是二公主近日身上不大好，佛拉娜不放心，照顾女儿去了。三阿哥这几日都是在我宫里用膳的。倒不是什么严重症候，只是为娘的不放心罢了。”说起这个，她面露感慨，“所以我是可怜过德妃，如今也是真不喜欢她。若她一开始干脆撒手，皇上怜惜她，佟贵妃对她也有几分歉疚，她自然能在宫中立稳脚跟。如今这样，虽也立稳了，我总觉着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娜仁道：“旁人的心，咱们怎么能揣测呢？为娘的心，也不是咱们能随意评说的。怀胎十月带到这世间的孩子，谁会轻易放手呢？”
“那她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佟贵妃，或是孕期时候便干脆些，拿住皇上的心一举搬出承乾宫，和佟贵妃撕破脸来！孩子到了世上，才百般手段想要留住，以卵击石，有本事冲着皇上使手段，拿捏孩子是什么能耐？更多不过是笑话罢了！”贤妃说起这话，很有几分拍桌子的激昂架势，面带冷笑。
娜仁忙道：“你可别拍桌子，桌子倒是硬木的，再把你手拍疼了。”
贤妃敷衍地点点头，又讽笑道：“依我说，有多少慈母之怀不见得，不然一开始为何舍得？只是拿捏着想要和佟贵妃要好处，或是又不甘心一开始那点子东西了，才叫两方僵持不下。”
她这样说，是在娜仁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本身，以贤妃的经历，便不大可能公公正正地评价德妃与佟贵妃那事。一开始，她怜悯德妃是真，如今，因德妃待四阿哥那般，又使手段算计，她厌恶德妃也是真。
见娜仁在这上头没多大谈兴，贤妃便不再说这个了，而是叹了口气，感慨道：“依我说，皇上这几年抬举起来的，是越来越……只怕皇上是在聪明女人身上伤了。”
她说的意有所指，娜仁默然片刻，贤妃便知道她的心思，不再这上头多谈。
清梨当年的事一直是宫中隐秘，各宫心中都暗暗有些揣测，却不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来说，贤妃在宫中经营久消息广，也打探出些许，虽不完全，也足够她发散思维脑洞大开冷
人啊，有事事情一知半解反而比完全不知道还要难受，奈何无论她怎么试探，娜仁都不搭腔，她也是无奈，只是随口漫谈道：“要说戴佳氏、万琉哈氏、小那拉氏这几个通透的，也个顶个的年轻水灵，可惜就像是小石子进了海，没半点动静。戴佳氏到有个阿哥，可惜了……”
她摇摇头，长叹一声，又道：“不过有些时候，我也想，你说这宫中的女人，得宠好还是不得宠好？得宠，便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不得宠，里头外头都没脸。不过如今看来，不得宠的日子也不难过。瞧我，容颜老去、风韵不再、宠爱不复，日子不也照样过？”
这几年，大阿哥逐渐大了，她与康熙留下的更多是相敬如宾的情分，当年蜜里调油的日子，是再不能有了。
娜仁闻言，深看她一眼，直看得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了，方笑呵呵道：“说什么容颜老去风韵不再？我到觉着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韵味比那些年轻的小姑娘还深呢。前儿我得了一匣子胭脂，南地来的，说是叫什么梅苏香，颜色倒是不过于娇嫩也不十分老气，用上正沉静大气，便与你吧，我素日也不爱上妆。”
她说着摆摆手，琼枝忙叫人去取，贤妃本还推拒着，取来后一看，六只矮墩墩的白瓷钵，粉釉梅花纹，其中的膏体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梅香，六样颜色，都是偏重的红色，却不会叫人觉着老气，或是艳丽或是清雅，各有千秋。
一入眼，便喜欢上了，贤妃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左右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素日她们来往，连吃带拿都是有的，她便不再客气，收下了。
虽被娜仁哄得眉开眼笑，她口中仍道：“人家小姑娘十七八岁，豆蔻梢头杨柳腰，我和人家比？先摸摸自己的脸吧，再过几年，都要当人婆婆的了！不过你夸我呢，我便收下了。你这张嘴啊，亏了没头生成个男人，若是当了男人，要惹得多少少女春心妄动，人家阿玛要提刀来找你的！”
娜仁乐呵呵地，“我的荣幸。”
佟贵妃宫中香料的事，一直没个结果。
佟贵妃虽有心查，也下了大力气，宫外佟家人也快气疯了，全族的人力都在查这一件事。
那香料本是为了帮佟贵妃养身子，从外头找来的，多金贵的东西，一钱香粉比得上一钱金了，如今查出是这香料的毛病，佟家立刻掐住了卖给他们香料那人，偏生那人死活不肯吐口，妻女老小也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见早有准备。
这就不得不令人心惊了。
这样快的动作，可见幕后之人消息灵通。佟家查这件事的动作很隐秘，可以说除了内部自家人谁都不知道，又是第一时间迅速打算掐住那个人的，偏生那人的家小仿佛插上翅膀飞了一样，就再也没见踪影了。
掐住的人又死活不肯吐口，和没掐住有什么区别？
而那边反应如此迅速，可知是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然后迅速动手，卖香料给佟家的人没来得及走，可知动作仓促，那便显而易见，幕后主使是并不是早有打算神机妙算的。
既然如此，那头的消息是如何得来的呢？
只能是在宫中一开始香料这事爆出来就得了消息。
佟贵妃宫中香料出事，知道的人不算很多，事后也都被封了口。
能在宫中消息如此灵通，又在宫外有那种手段的……
佟贵妃这些时日疑神疑鬼，看谁都好像是在背后害她的人，又仿佛谁都不是，已经快要把她自己逼疯了。
一时半刻，她也顾不得想德妃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只想先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在她查出个结果之前，康熙先回宫了。
小太子跟着他在外头浪了几个月，已然沉稳不少，肤色也被晒得黑了些，却也有些小公子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风范。
康熙还是老样子，娜仁给他到了茶，收到了一堆北边的土特产，欣赏一会，便将宫中近日发生的事与他说了。
康熙沉吟半日，倒没追根究底的问，他听出娜仁是把知道的都与他说了，便宽慰娜仁道：“这事朕知道了，阿姐放心吧。这些时日，劳累阿姐了，后头的事且交给朕吧。皎皎仿佛又长个子了。”
“是吧，衣裳都短了半寸多。不过不止女儿长了，保清、胤祉还有皎娴、皎定他们都长了，保清长得由其吓人，都快有女儿高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好歹虚长他四岁，如今只高他半个头，叫外人知道了颜面何存。”
听她嘟囔着，康熙不由好笑，想要揉揉她的头，却在触碰到挽起的精致发髻时反应过来——女儿大了，挽着精巧的发髻，簪着别致的珠钗，可不是能随意揉头的年岁了。
便也随着她叹了口气，感慨，“皎皎可真是大了，汗阿玛还记着，小姑娘的时候呢。不到汗阿玛腰高，撒娇起来格外厉害，有你额娘的风范；再大些，人
家的小格格还在玩呢，你已开始替你额娘理事了。”又道：“保清是男孩，长的本就比你快，不必失落。他再高大威猛，也是你的弟弟，他高大些，日后好护着你。”
说着，他自己也拧了拧眉，“朕的女儿，还用人护着？普天下，谁敢欺负？”
瞧他那个霸气劲，可真是看不出是在对自己放狠话。
娜仁忍俊不禁，摇头道：“你说她就说她，怎么还带上我了，我几时爱撒娇了？还得了我的真传……”
“阿姐你一撒娇，老祖宗心都化了！”康熙啧啧感慨，“可惜没有朕的份。”
娜仁看着他，邪笑着，“想试试？”
按住竖起的汗毛，康熙面不改色地笑道：“倒也不必。”
皎皎低着头，年纪轻轻已经修得历尽风浪处变不惊了。
不过汗阿玛心里还是小姑娘呢，还是低调些为好。
而后也没听说佟贵妃宫中香料那事有个说法，德妃那边也没冒头，小公主先天便弱，哭起来猫儿叫似的，明眼人都知道立不住，德妃坚持亲自照顾，倒是惹得众人交口称赞。
最后由太皇太后出面，赐了她们二人各一支红包点睛的凤钗，算是把这些罗烂腌臜事都压下去。
佟贵妃私下如何细究，德妃心中如何不甘后怕，便都不是大家关心的了。
至少明面上，宫中是恢复了从前一潭静水的模样。
好笑的是，娜仁知道，德妃知道了佟贵妃殿中香料用处后后怕不以，叫太医好生替她开方调理，生怕伤了她的身子，耽误了日后。
其实她不过在佟贵妃殿中坐了那么一会，何必如此小题大做？只因她从前在佟贵妃宫中服侍罢了。她相继有了三个孩子，那东西明摆着是没伤了她的身，偏生因着六阿哥与小公主都先天不好，她心中存着疑，便更加杞人忧天了。
佟贵妃更是对此十分上心，宫里的太医她也信不过，宫外的名医她又怕和那香料一样是谁设下的陷阱，一日日疑神疑鬼的。
最后还是康熙命唐别卿为她开方调理，因香料那事是唐别卿发现的，她还算信得过唐别卿，药开出来吃了两剂，见了效验，便微放下些心，安心在宫中调养了。
佟贵妃和德妃都消停了，连带着宜妃也消停了，一时宫中好没意思。
因佟贵妃安心养身子的缘故，钮祜禄贵妃又接手了一部分宫务，本属于德妃的那一步部分宫务也由另外三妃分担——其实自德妃有孕之后，她就应该放下宫务安心养胎，但那时正是她握紧宫权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刻，哪里舍得。
也就是如今，多少算是握住了，又因为身子必须要安心静养才可有来日方长之机，方才略松手将手头的一部分事务交了出去。
她这番行事到也算干脆，比起想起什么事还要叫人去与钮祜禄贵妃说，宫里人都快把腿跑断了的佟贵妃也算省事，倒叫另外三妃很松了口气。
若是德妃也如佟贵妃那般行事，只怕又是一番争端，四个人闹起来，可比两个人热闹多。何况钮祜禄贵妃会做人，不大会与佟贵妃闹起来，但宜妃可是巴不得有个机会和德妃交流交流。
这些琐碎事不提也罢，只说当年闰六月，进了第二个六月里，小公主满了月。
小小的孩子，还没学会吃饭就先会喝药了，康熙去看过两回，都是半睡半醒在乳母怀里低低哭着，哭声都有气无力的，足了月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
这日闲话说起，贤妃道:“当日在承乾宫里多舍得，如今倒是日夜不离地照顾着，真用了多少心没见得，宫里上下可是把她夸得什么似的。真有那个慈母之怀，当日何必去承乾宫走动呢？”
“偏你说话难听。”佛拉娜道:“好歹收敛着些……”
不过她也知道贤妃心中有数，只是在娜仁这里絮叨两句罢了，便又道:“德妃……咱们这些个外人也不知人家心里怎么想的，还是不要说了。不过她用心照顾着，但愿这孩子能好些时日吧。”
娜仁叹道:“宫里的孩子难养活，那孩子整下来才那么大点，能足了月，便足够叫人惊喜的了。”
佛拉娜兀自坐了半晌，静静地，忽然道:“但愿这孩子能立住吧。……说来，再过一个多月，又是你的生辰，又是七阿哥的生辰，宫里正经要热闹热闹了。”
娜仁道:“我这不老不小的过什么生日，倒是七阿哥，他的生辰热闹热闹，戴佳氏也可以面上有光些。虽然她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但好歹叫人知道，七阿哥还是被重视的。别咱们一个疏忽，哪个捧高踩低的又给他们母子吃了白眼。”
贤妃点点头，“你这话有理。虽然说从永寿宫到承乾宫、景阳宫都三令五申与各处的份例不许疏忽，戴佳贵人养着皇子更要用心，不过难保底下有那人不计教训。”
“宫里日子难过，没有宠爱更难过，但看开了，怎么都是过，哪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佛拉娜慢悠悠摇着手中宫扇，如是道。
距离七阿哥生辰约莫还有些时日，娜仁先与康熙说了这事，只道:“七阿哥的生辰，你好歹去咸福宫坐坐，给他们娘俩做些脸面，多少是你的儿子。”
康熙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好一会，才轻声道:“也罢，阿姐放心，朕知道了。”

第95章
娜仁生辰在胤祐之前，晋为皇贵妃后第一年的生辰，自然会过得隆重。
其实自几年前她就不大有过生辰的热情了，不过今年是要彰显永寿宫尊荣与皇帝看重，皎皎毕竟将笄之年，她也没多抗拒，顺着太皇太后与太后、康熙的意，做好了热热闹闹地过个生辰的打算。
留恒今年正好出了三年父孝，其实隆禧的孝他守与不守都可以，但娜仁心里过不去，便意思意思，荤腥未尽，只着素服，早晚清香供奉，愿他阿玛与他娘亡命鸳鸯做得快乐。
一早，留恒被带回纯亲王给隆禧的牌位上香磕了头。隆禧过世满三年，康熙请了和尚道士在纯亲王府诵经做法事，本来说娜仁生辰怕冲撞了忌讳，他便不大放心，又道：“阿姐素来身子不好，便是不去，隆禧也不会有怨言的。”
“叫我去吧。”娜仁道：“出去逛一圈，或许比在宫中受嫔妃的礼心中更痛快些。况且这也是最后一年了，我牵着留恒的手去，好叫他们夫妻二人放心。”
康熙默默无言，只能应着，最后到底还是亲身陪着娜仁，带留恒去了。
皎皎执意跟着，她娘都没劝住，劝不劝女儿也没什么意义了，康熙认命地点头同意了，第二日出宫又是赫赫扬扬好大的阵仗。
纯亲王府的法事昨日便已开始了，预备连做三日，一靠近王府，便听得内里的声音。
娜仁替留恒理了理素衣，缓缓一叹，道：“等会给你阿玛磕个头，下次回来，便是十月里了。”
留恒本该是懵懂的年纪，却认认真真地点头应了，眸光清明，甚至还伸出小手贴了贴娜仁的眼睛，轻声道：“娘娘不哭。”
“娘娘不哭。”娜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娘娘不会哭的，不然你阿玛心里也不安宁。”
她是真看开了。
人生在世几十年，生死有命各在天。
人家黄泉共为友去，她在人世间不往好了活，岂不更叫死者挂牵。
这般想着，娜仁又笑了笑，牵着留恒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下马车时，转身的空档，皎皎瞥见街角一青衣公子，举着把折扇对着这边，与她目光相触，又兴高采烈地向上跳了跳，当即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瞪了他一眼，又不禁柔和了面容。
娜仁注意到她的怪异，康熙已然先行，她稍稍放缓脚步，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那青衣的小公子。
一眼见到，她便微有些诧异。
皎皎性子与她十分相似，打小身边的宫女太监一水秀丽清俊的，贴身的几个宫女更是个顶个的水灵，或是大气或是娇艳，生得各有千秋。
如今这位小公子，生得虽然不差，大眼睛高鼻梁，但也不算绝顶的俊美，腮边还有软肉，仿佛没脱了奶膘，一眼看过去，不像是能谈恋爱的帅哥，先是地主家里还在喝奶的傻儿子。
皎皎的口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娜仁忍不住皱眉，但不得不承认，多看几眼，这位小公子还是蛮顺眼的。
算了，皎皎的事，随她吧。她这女儿从小混迹宫廷，在宫务里来回打了几圈滚作为众矢之的也没被拖下水，一身干干净净地从宫务中抽身，如今在宫外不知忙着什么东西，却没被人揪着小尾巴，仍是干干净净一身尊荣的大公主。
成长的速度远超娜仁的想象。仿佛不知不觉间，女儿就大了，一个晃神不错眼，便能够独当一面了。
满天下有几个人能把她拖下水，能伤了她的心？
按照皎皎的想法，若是感情上被人辜负了，只怕能把那家的房顶都给掀了。
到时候康熙震怒之余，还得跟在女儿屁股后面给女儿递刀递剑递人手。
想到这，娜仁忍俊不禁——在宠女儿这事上，她确实是比不上康熙。
康熙是把自己幼年对皇父疼爱的遗憾，与不能对皇子们尽情施展的父爱都加诸到皎皎身上了。
只不过时代局限，他目前为止对皎皎的规划也只是嫁得如意郎君，夫妻若有不顺便再换一个，尊荣一生。
也算是当代难得的了。
这会想得轻快，忍不住好笑，等走到牌位前，娜仁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没良心的。
尤其是阿娆。
你们两个一起走了倒是痛快，把儿子甩给我，叫我替你们劳心劳神。
若不是……
若不是那些年，护着小崽子护习惯了，她怎么会顶着压力强把留恒抱入宫中。
说着不哭不哭，这会眼睛还是微有些酸涩，娜仁给二人都上了香，皎皎带着留恒磕头，她没在屋里多待，甩甩袖出去了。
康熙不知从哪揪了一把茉莉花，用帕子托着递到娜仁面前，缓声道：“逝者已矣。”
“是啊，逝者已矣，所以咱们即便再伤悲也无济于事，不如放眼于当下。我还能为他们小夫妻两个做什么呢？不过带好留恒，护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罢了。”娜仁叹道。
康熙心中涩然，低声道：“隆禧生前曾言，愿阿姐你一生喜乐无虞，好自珍重，福寿康宁，得百年之期。朕只想告诉阿姐，彼时宫中孤凄，阿姐你真的照亮了许多许多人。当年宫外避痘所里，是怎样熬过来的，隆禧虽小，却没忘过，朕也不会忘。”
娜仁微怔，好一会，颤着手接过那捧花，笑了，忍着泪意道：“我当年，护着你们，只是因为你们是孩子。”
“阿姐当年也是孩子。”康熙先浅笑着说了一句，方轻声道：“所以无论是留恒还是宫里的孩子们，阿姐为皇贵妃，朕都很放心。”
娜仁刹那间不知该哭该笑，思忖片刻，还是对他道：“宫中局势变幻太大，水也比当年的浑，我如今看着是风光了，其实能做的事并不多。当年说是护着你们，其实真正护着你们的是老祖宗，如今……宫里的这些孩子们，立住的立住了，夭折的夭折了，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多照拂素日不出头的那一部分，保他们日子不难过罢了。”
“那就足够了。”康熙道：“阿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二人在廊下站在，晨起天还不算太热，轻风拂面也算清爽。
静站了好一会，娜仁忽然问：“佟贵妃宫里的香料……”
“好几家的浑水。”康熙先答了一句，想了想，又道：“也算在意料之中。朕预备抬举大阿哥，接下来，叫端嫔多照顾太子吧。”
娜仁什么都懂了，心中轻轻一叹，面上点头应了，回头交代了端嫔。
这些年太子本也是她照料得多，听了娜仁转达的话，愣了半晌，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忙问娜仁：“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要好生照顾太子，旁的不必多想。”娜仁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道：“皇上心中，太子还是第一位的。”
至少目前来讲是的。皇后生前的话，可以说是在康熙心中将太子与赫舍里家完全撕开。不过太子日后想要在朝堂立足，却也少不了赫舍里家，所以康熙如今抬举索额图，又要抬举明珠，先是将六阿哥抬举起来，入今又推起大阿哥，看着是对太子不满，其实种种都是在借他们打压赫舍里家。
其中之意就是告诉赫舍里家——你们都给老子消停的。
可惜了，那头好像并没有领悟到康熙的意思。
此时，端嫔听了娜仁所言，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忽然狠狠一掌拍向炕桌，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扯后腿的蠢货！”
若是从前，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
不过仁孝皇后去了好些年，她又是一宫主位养尊处优多年，也没了顾忌。
娜仁跟着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中道：谁说不是呢。
转眼到了七阿哥的生辰，戴佳氏一早叫了儿子起来，给他换上新缝的衣裳，重打了小辫子，左看右看，笑眯眯地道:“咱们胤祐今年也四岁了。”
说是四岁，其实才两周岁，不过听起来也是大孩子了。
小娃娃知道要过生日，打昨儿个起便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等戴佳氏把新坠子给他坠在辫稍上，便扯住戴佳氏的袖口软乎乎地道:“额娘，汗阿玛今日回来陪胤祐过生日吗？”
戴佳氏替他整理衣裳的手一顿，微怔一瞬，强笑笑，方柔声问:“祐儿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你汗阿玛政务繁忙，额娘也不知道他来不来。若是想你汗阿玛了，等哪日，额娘带你去给你汗阿玛请安好不好？”
胤祐撇撇嘴，有些失望，道:“可大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他们都说过生辰的时候汗阿玛去看他们了，额娘，汗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是因为胤祐不乖吗？那胤祐以后乖乖听话，汗阿玛回来看胤祐吗？”
听他这样说，戴佳氏一阵心酸，眼上一层水雾，低低头，强忍着，用袖头一抹，摸了摸胤祐的脸，道:“祐儿怎么会这么想呢？额娘觉着祐儿最乖了，普天下再没有比我们祐儿更乖的孩子了。”
胤祐想想，又笑了:“大姐姐也说祐儿最乖了，二姐和三姐姐还吃醋，哥哥们也吃醋，但大姐姐就是最喜欢胤祐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脚，又冲着戴佳氏一笑，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姐姐说了，我是天上跑下来的小神仙，我的脚是天上留下的印记，因为只有留下印记了，等以后天上的仙人才能找到我，好带我回去。”
听他童言童语，倒别有一番风趣。一看他就是信以为真的样子，戴佳氏忍俊不禁，揉揉他的小脑瓜，道：“既然如此，日后你可要更乖巧些，需得配得上你大姐姐这夸。”又微微一顿，道：“你大姐姐疼你，你也要疼大姐姐，知道吗？”
胤祐乖乖地点头，母子俩忽听一道温柔的女声，道：“瞧我听到什么？怎么依稀听着是有人夸自己是谪仙人，真是奇了，莫不是有太白之才貌侠气，当世竟有此人，我可见过？”
“你又在这挑事。”戴佳氏回头一看，嗔怪道：“早早起来给孩子下、面，却也不讨个好，全赖在这一张嘴上！”
万琉哈氏笑眯眯地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一小碗长寿面，她故意捧到胤祐跟前，问：“娘娘好不好？”
胤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乖乖巧巧地点头，道：“好！娘娘最好了！”
万琉哈氏便斜睨戴佳氏一眼，对她轻轻挑眉：你看。
戴佳氏强忍笑意，叮嘱胤祐向万琉哈氏道谢，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忽有人回：“永寿宫的唐百公公来了。”
戴佳氏忙道：“快请进来。”
宫女轻声应诺，退去了，未多时，引着唐百进来，他身后还有一捧着捧盘的小太监，二人向戴佳氏、万琉哈氏与胤祐行了礼，唐百方笑道：“是奉娘娘的命，给七阿哥送一份寿礼来。”
戴佳氏忙道：“哪里话，哪里话。公公坐下喝杯茶？”
“还有差事做呢，先把这东西与七阿哥，不过是些寻常玩意，盼着阿哥能喜欢。”唐百说着，叫人一一展示出来，乃是银丝面一卷、宫制‘喜相逢’荷包一只，并一对金魁星、一对小金猴，猴乃是七阿哥的属性生肖，金子小巧玲珑，成人指尖大小，装在荷包里，黄澄澄的喜人。
戴佳氏喜笑颜开地替胤祐谢过，命人收下，又道：“等稍后再带胤祐去给她皇贵妃母磕头。”
唐百微微笑着，领了赏去了。
回去复命与娜仁，将戴佳氏的客气话一一说了，娜仁边修建一枝百合的枝叶，边笑道：“戴佳贵人是个体面人，做事永远客客气气的，叫外人挑不出差错来。”
琼枝在旁给她递花，满是笑意地打量着那红釉贵妃瓶中的花，边道：“便是这样小心通透的人，才能在宫中走得远。您看，皇上宠她，咸福宫烈火烹油的时候，她不骄不躁；如今皇上冷落，咸福宫门庭冷清的时候，她关门自己过日子，也没什么不满的样子。越是这样，日子过得越舒心。”
娜仁却有些感慨，“其实也未必舒心，简单平静是有了，却也失了畅快。”
“您这话说的。”琼枝轻声道：“阖宫里，能畅畅快快过日子的又有几个？你啊，就偷着笑吧！”
娜仁笑吟吟的，“那我就躲起来悄悄乐了。”
戴佳氏果应言带着胤祐来给娜仁磕头，娜仁受了礼，好笑道：“这头磕的倒叫我觉着那礼薄了。皎皎呢？她给弟弟预备的那一份送去了吗？”
戴佳氏笑道：“昨儿晚上便有人送去了，七阿哥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那就好。”娜仁道：“你且带孩子回宫吧，这会子了，用过早膳没有？再预备一桌吧，再过个一二刻，早朝也要散了，总要给人家吃口热乎的不是？难得进后宫一回。”
这话说得不错，近日康熙预备对台郑宣战，前朝忙得厉害，他已有许多日未曾进后宫了。
导致娜仁这边本来不大热闹的门庭都快被低位嫔妃踏破门槛了，进来就抱怨皇帝不入后宫。
有时候娜仁就纳闷，皇上不如后宫，和她有什么关系？有时间来她这抱怨，不如炖着补汤做个点心往乾清宫送去，招式虽然老套，好用就行啊！
你说玩意做得合了皇帝的胃口呢？
唉。
想起这事来，娜仁忍不住微微叹气，戴佳氏以为怎么了呢，忙收起喜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娜仁不由好笑，道：“没什么，不是你的事。快回去预备着吧，咱们胤祐啊，一年年的长大了，以后要东得孝敬额娘，知道吗？”
胤祐重重一点头，小脸上似是坚决，鼓着小包子脸，倒叫人心都化了。娜仁忍不住直笑，又从炕柜里摸出一把金锞子塞给他，又叫人装了点心来，戴佳氏推拒不得，因是给胤祐的，便命人接下了，再三道谢后方告了退。
康熙果然抽出时间来在咸福宫配了胤祐母子俩一日。
这放在旁人身上倒也没什么，旁的公主阿哥过生辰时也都是这样，但放在这母子俩身上，又是这个时局，便难免叫旁人拈酸。
这日黄昏，众人带着孩子们在御花园玩，宜妃故意道：“七阿哥到底身子弱，皇上更怜惜些，这段日子前朝那样的忙，赶上七阿哥的生辰，还是特地空出一日来陪着。倒是我们这些人，孩子利利索索的，也没逢上个生辰节日，想见皇上一面怕是难了。”
说着，她又犹自含嗔地看向娜仁，“娘娘也是，净偏心戴佳贵人，只和皇上提七阿哥的生辰，也不带一带我们这些深宫怨妇。”
她这一眼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要不是近日看多了，娜仁真是要酥了半边身子。
此时倒是颇为淡定地放下手中的茶碗，一边用帕子拭擦唇角的茶渍，一边道：“你真有心，便把你这本事拿到乾清宫与皇上使去，不怕被打个祸乱朝政魅惑宫闱就尽管去！在这和我装什么深闺怨妇，皇上没去看你吗？前朝都忙成那个样子了，我是不是应该搞个军资募捐，叫你们一个个出些心意？”
宜妃幽怨地道：“您好歹柔和些……若是军资募捐能换皇上入后宫瞧瞧我们，我们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姐妹们说是不是？”
没人附和。
今儿来的都是有孩子的，或是三三两两凑着闲聊，或是一颗心都挂在孩子那边，也没人与她搭茬捧哏。最后还是她亲妹妹给力，接了一句：“宜妃姐姐说的是。”
娜仁看着她挫败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两声，推了一碟子点心给她，道：“你啊，就消消停停地吃点心吧。还吃小孩子的醋，五阿哥的生辰，皇上不也是推开朝政陪了你们娘们一整日吗？”
她说着，理了理衣襟，端正坐着，众人便知她有话说，忙正色看来。
娜仁道：“知道你们为着皇上不进后宫的事，一个个的心里都不痛快。可现在的时局就是这样，你是若是要把自己同那江山朝政比，我也只能劝你们不要自取其辱！这个关口，自己守着自己宫殿过日子算了，在座都是有孩子的，好好照顾孩子，没事研读研读子经史书，长长眼界。年纪轻轻，都把目光往佛经上放去，若真能读进去也就算了，只怕你们读不进去，反而误了自己。消磨时间，说起来难，其实也简单。别一颗心都放在男人身上，离了男人都活不了了？”
“是。”佛拉娜率先轻笑着应了，道：“我当年就是吃了不识两个字的亏，现如今跟着胤祉，也认得几个字，回头啊，我就找皎娴要一套好书，仔仔细细地读，等我翻来覆去地读透了，没准也能当个什么‘子’的。”
她这话说得俏皮，众人便都笑了起来，贤妃道：“那荣妃妹妹可发达了，著书立作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个姐妹，挨个都给我们写一段。”
佛拉娜摇摇手中的宫扇，尽数应着，十分慷慨，“写，都写！把你们都写上！”
宜妃也不由笑了，“那我就是皇五子母，郭络罗氏。”
娜仁冲她晃晃扇子，道：“眼界高些，想想人家李清照王昭君，就不能混个名号齐全的？”
兆佳氏连声道：“哎呦呦，那可不了得的！正史咱们是没那大福气了，没准还能名垂野史呢！”
“出息！”佛拉娜推了推她，也是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我都混上‘子’了，咱们姐妹还是野史装得下的吗？”
戴佳氏以扇掩面，浑身轻颤，已然是忍不住笑了。
这样悠闲快乐的时光在宫中不算常有，也是值得铭记的。
夏日炎热，易发疾症，太医请平安脉的次数都频繁起来。
娜仁还是一如既往的三日一次，唐别卿近日嫁女，喜气洋洋地，娜仁也给他女孩添了份妆，今儿他销假回来，便先来给娜仁请平安脉，娜仁问了两句他女儿的婚事，唐别卿笑道：“有娘娘的添妆，她婆家自然不敢待她不尊重，还得多谢娘娘的脸面。”
“和我你客气什么。”娜仁随口一句，忽地又正色起来，问：“我有一句话问你，你照实说。”
唐别卿肃容，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96章
听他这样说，娜仁垂垂眸，轻抚衬衣下摆正落在膝盖上的茉莉团花纹刺绣，沉默几瞬，展颜一笑，“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直接问了。一来，我想知道，老祖宗如今的身子究竟如何。”
她正色庄容地望着唐别卿，恳切道：“无论好坏，你与我直言，不要瞒我。”
唐别卿不假思索地道：“太皇太后早年身体确有衰败之象，近几年却仿佛枯木逢春，逐渐转好，按如今的脉象与精气神，好生保养，近十年，是不必愁的。”
话音既落，娜仁猛地松了口气——她记着历史上的太皇太后便薨逝与康熙二十五年前后，如今一年年近了，她不免提心吊胆。
唐别卿今日之语算是与她吃了一粒定心丸，当即轻笑道：“那我可就记着你这话了。”
唐别卿亦轻笑着，“与旁人，微臣是万不敢这样说的。那吐息之法倒颇有些神奇，能通过气机调理气血，细品下来，却有些参禅悟道的神韵，不过感悟天地之气，强健自身罢了。您的身体早年遭受重创，还能强健如今日，那吐纳之法立功不浅。”
可不是吗，还能把人练得清心寡欲呢。娜仁悄悄一撇嘴，要不是她对吃喝玩乐咸鱼养老执念太深，只怕凭着那一口先天之气，参悟透了，真能活个一百零几十。
想起上辈子，山村里那一群恨不得喝风饮露的‘活神仙’，娜仁有些感慨。
只能说人各有志。他们偏居一隅过着采菊东篱下的生活，粗茶淡饭男耕女织，只求长寿，不说长生不老，也都盼着能有百年之期；娜仁穿越后自占先天优势，却无心于此，只想快快乐乐活个几十年。
说不清谁比谁快乐，但至少娜仁觉着，叫她如那群人那样活，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人生，总是要有点乐子的不是？
而且娜仁是真的仔细想过，你说这玩意练透了这能成神成圣，为了长久的幸福生活，咬着牙练个几十年也成；可这东西顶多就是个养生法门，顶多掺杂了点自然之韵在里头，练好了顶天顶天寿数长些，日子却苦，又有什么意思？
或许有人在其中自得其乐，可娜仁绝不是那种甘于粗茶淡饭一箪食一瓢饮的人。
当年嘉福寺的须安老方丈曾经试图度化娜仁出家，又想叫她皈依为俗家弟子，再四问询不成后，摇头轻叹娜仁红尘心太重。
可红尘心重就不好了吗？今日我打马看遍长安花，醉酒挑灯折牡丹，醒时珍馐绫罗数不尽。怡情养性可以抚琴、读书、插花、烹茶、品香，享受生活可以着华服、享美事，友人相伴，儿女绕膝。不耽于心境清静、生活清苦以修身养性，红尘心就真的不好吗？
我今日身心满足，乐得一日，余生亦欢喜。
或我今日粗茶蔬食，品朝阳清露，心中满足，恬淡自安，亦是欢喜。
不过各有所求，论不出什么高低贵贱。
一时想远了，娜仁收回神来，对唐别卿道：“喝茶，今年夏茶味道还算不错。我还有两件事，一来是个二嫂的身子如何？”
说来这个，她便有些想笑。
当年其勒莫格与尚红樱造好了船拉好了人，信誓旦旦打算扬帆出海远航，架不住这边政策忽改，海禁延迟开放，康熙打算先啃下台郑这块硬骨头。
于是夫妻二人原本规划好的行程就又耽误了，在家里闲着没事造上人了，左右离啃下台郑还得有一二年的功夫，添个小娃娃也没什么。
倒是非常光棍的心理。
尚红樱这一胎害喜得厉害，其勒莫格便不大放心。早年娜仁的面子在里头，他和唐别卿的关系处得不错，如今唐别卿亲自为尚红樱安胎，前次朵哥入宫听说有些好转了，不过娜仁还是想听唐别卿亲口说说，总归更放心些。
唐别卿道：“胎像已经十分稳固，弟妹身强体健，害喜虽重，胎儿却不弱。如今眼见到了月份，该要稳下了，您可以放心。只是——”
他面露迟疑之色，娜仁微微倾身直视着他：“你只管直言。”
“其勒莫格私下与我讨要男子用的……绝育之药。”唐别卿神情复杂，“我也不知，该不该给，推说手头没有，他不大相信的样子。”
娜仁吃惊了一会，倒觉着实在意料之中。
这倒是其勒莫格能做出的事。在当世人看来或许叛道离经，娜仁却没觉着有什么，只道：“他要，你给他就是了。”
唐别卿便微微松了口气，轻声应下了。
倒也不是不能给，只是论起亲疏来，他和其勒莫格的交情到底比不上与娜仁的深厚，在这里头难做人。
关心过了自家人，检讨过心态问题，十分看得开打算放眼当下躺到未来的娜仁又开始热心八卦，用一种十分兴奋的语气问唐别卿：“再有一事，我想知道，佟贵妃宫中的那香料，这些年她一直用着，对她宫里人的身体有影响吗？德妃和宜妃、小那拉氏都是她宫里出来的，为何德妃和宜妃都相继有孕了。”
这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唐别卿一时也被她问住了，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看娜仁，无奈地道：“佟贵妃的香料是近几年才开始用的，从前……许是宜妃、德妃在承乾宫时并没有使用吧。而且这香料中寒蝉的用量甚微，此物珍稀难得，虽然能有些许入药便药性甚猛，但入香会使得药性减弱，再与麝香二者相冲，以他味调和，乃是缓缓浸润的功夫。佟贵妃幸而断用了一冬，用的年头也不算太长，如今还可以有挽回之机，若是持续连用四五年的功夫，只怕是大罗神仙也无法了。”
有些话他不好直说，只能向娜仁解释药效。
“那就是说，宜妃虽然走动频繁，受到的影响却不会很大。”娜仁若有所思，想起近日钮祜禄贵妃隐隐透出想要她接过一部分事务的意思，又苦着脸问：“那佟贵妃这身子，你看几时能好？”
唐别卿登时了悟，一手握拳掩唇轻咳两声，低头思忖片刻，道：“虽然受那香熏染的药程未半，但对身体的损伤已经造成了，如今只能以温补之药弥补，又因天气时节的缘故，不好用猛药，只怕佟贵妃这药是正经要喝些年月的。不过——”
他故意拖长语调，见娜仁满脸失望，不由轻笑，又在娜仁恼怒地瞪过来时迅速道：“左右如今即便卧床安养贵妃也不能专心养病心无旁骛，手头是否有些事务也没有妨碍，不过把握尺度，不要十分忙碌劳神便是了。”
“就是这话！”娜仁一拍桌子，“佟贵妃要是问你就这么说！”
至于唐别卿这话是否违心，她是没有什么疑虑的。虽然这些年和太皇太后联合造了不少假脉案，但医德唐别卿还是有的，既然他说能，那就一定能。
如此，娜仁也算是松了口气。
主要可能是佟贵妃事太多了，人一闲，想法就多，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想要实施。她一想出来，觉着是好的，便会与钮祜禄贵妃说，但又怕惹外人说道，不会全然安排，只提出个想法，然后叫人隐晦地交代几句她希望怎样怎样。
钮祜禄贵妃自己忙得不可开交，还要应付佟贵妃，吸取她的建议，揣摩她的意思，努力落实到实地上，实在是头疼不已。又不能拍桌子尥蹶子说不干了，毕竟佟贵妃行事还算委婉，没有落人口舌的地方。
她和佟贵妃在康熙跟前的基础分本来就不在一个等级——佟贵妃可以在行事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好歹是康熙母家人，只要态度摆好了，康熙都能包容，顶多申饬两句，无关痛痒。但钮祜禄贵妃就不一样了，康熙对钮祜禄家有诸多不满，钮祜禄贵妃在宫中的路从一开始便比佟贵妃要难走，若是这个关口她表现出不满来，只怕手中原有的那一份宫权也保不住了。
康熙这几年大权在握，可不是会看朝臣脸色的人。愿意留着钮祜禄家是遏必隆已逝，一来人死如灯灭往事不论，二来当年与三藩交战，战况胶着，康熙需要彰显仁德收拢人心，由愿景出面请立家庙，算是借遏必隆的身后事做了一笔文章。
虽然是记愿景的好处功劳，遏必隆在里头好歹也有些贡献。再加上钮祜禄氏到底是满洲八大姓之一，著族名门，经营已久，康熙没有打压。
但也仅仅于此了。
若说如何的扶持重用，那是没有的。
故而每每佟贵妃自怨自艾时，钮祜禄贵妃都恨不得一把推开她，怒吼：“你不干让开让我上！”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近日向娜仁提出转手一部分事务也是无奈之举，娜仁自然懂她在这里头的意思，但也是在没有再一猛子扎回宫务琐事那一滩浑水之中的打算，便取个折中数，安慰安慰钮祜禄贵妃，鼓励她坚强，再向唐别卿询问一下佟贵妃的身体如何。
若是能够把那一部分的事务接回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就看佟贵妃如今给钮祜禄贵妃找事的精神头，娜仁就觉着她没大事。
既然没大事，就别躺了。
咱们边干活边养病，左右一份宫务分成六份，每个人手上真算起来也没多少。当年大权独揽时，仁孝皇后自己招架得住，愿景自己处理得来，娜仁……勉强也算自己支撑过，何况如今被拆分成一份一份的。
“要我说，就是没历练过！”娜仁躺在摇椅上晃啊晃，边呷着茶，边悠悠道：“就她们如今手上那点事，算事吗？”
琼枝面不改色，吹捧道：“是，您那时候才叫忙得脚打后脑勺分身乏术呢——多亏还有大公主帮忙，把那些事情分去许多，不然可真是，管了些日子的事儿，下巴眼看着都尖了。”
娜仁觉着她这话莫名阴阳怪气的，摩挲摩挲自己的下巴，还是没吭声。
对宫中这些事，娜仁对皎皎素来是开诚布公一起讨论的态度，从未隐瞒过什么——早些年主要还是她输出，这几年皎皎的消息逐渐灵通起来，又渐渐大了，娜仁有意培养她对各种事件的见解看法，便成了皎皎输出的多。
这日午后，午睡醒来，娜仁坐在妆凳上，皎皎持着紫檀梳慢慢为她通发，边缓缓道：“佟妃母将那一部分宫务接了回去，这几日承乾宫好热闹啊。”
“钮祜禄贵妃撒手得痛快？”娜仁眯眼享受头皮按摩，随口问。
皎皎仿佛轻笑了一声，“可不是，再没有更痛快的了。前些日子改动的那些，如今还得正主一一应付着，难啃的硬骨头，还是自己个啃去吧。钮祜禄妃母本就不愿意掺和那些事，如今又回到佟妃母手上，且看佟妃母如何应对吧。”
她说着，微微一顿，缓缓道：“有时，女儿也看不明白，佟妃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说聪明，往往便能作出熟人意料之事，若说愚笨……行事手腕也算干脆，处事也没落下人的口舌。倒是叫人看不明白了。”
“那就不要评说，继续看，仔仔细细地看，人啊，总觉着自己把世人看透了，其实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看透了的？”娜仁睁开眼，透过镜子笑着看她：“既然看不透，那就不要评说罢了。看出什么，存在自己的心里，便足够了，何必说与外人知道？”
皎皎道：“额娘又不是外人。”
“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难免会被旁人对某人的评价印象。”娜仁笑眼温柔，“既不要居高临下地将人看透，也不想必绞尽脑汁地参悟人心。岁月漫长，有的是时光，若是一味用来揣摩旁人，岂不是浪费了？不如就不要轻易开口，评论她人，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皎皎闻言一怔，仔细打量着镜中的娜仁，却见她笑得分外温和，眉眼温柔的仿佛能焐化冰雪。
似乎从她少年时，额娘便是和蔼可亲、爽朗大方的形象，待亲近的人偶尔又会有些任性爱娇。分明年少位尊，应是意气风发的，却少对旁人进行评价，顶多是嘟囔调侃两句，偶尔评说，也不会斩钉截铁地说某某某便是什么样什么样的人。
私下里说话，更多是就事论事，事中如何，脱开那件事，便不会再认为谁谁谁就是那样的人。
娜仁见她如此，唏嘘道：“你还小，生来就是你汗阿玛的长女，万般宠爱尊荣，地位尊贵，没经过什么风雨，再聪明剔透，也是少年人意气风发。额娘没有教育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人心啊，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永远没有被看透的一天。”
她也曾以为自己能够看透人心，最后发现，其实人心易变，没有亘古永远。那么不用一时的眼光看长久的人，便是很重要的了。
其实这些年，她也避免不了觉着某个人就是怎样怎样的，但她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妄下定论，也不会用当时的目光，长久地看那一个人。
事情总是不一样的，人心也总是会变的，那她的目光，也应当在变。
人说不能用昔日的目光看人，大许也是如此吧。
皎皎抿抿唇，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了。
娜仁扭头笑眼看她，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些道理啊，你留着慢慢参悟去吧。志存高远，却也要将目光放远，不可只拘泥于当下，知道吗？”
“是，女儿知道了！”皎皎从容矜持地点点头，目光却满是坚决。
一身被精心打磨雕琢过的美玉的内敛端华、莹润光泽，又从眼角眉梢的坚决与挺拔的身姿流露处些许出鞘利刃的锋芒。
看着她的样子，娜仁微有些恍惚。
她也不知道，这个女儿究竟能走多远。
但愿她能扶摇而上九万里，大展鹏程。
前朝陷入紧张的战备状态，后宫也不安稳。
德妃六月里诞下的那位小公主一直不大好，众人多少也做好了准备，甚至连康熙都不敢与这个女儿多亲近，唯恐感情深了，孩子却走了。
独德妃照顾小公主，尽心尽力，日夜不离身。
即便对她有成见如贤妃，私下也未再于这事上说她半分。
宜妃顶多私底下气哼哼地说她是“作秀”，但小公主真正过世之后，她也没在德妃面前借这个戳她的软肋。
日暮西山，永和宫里的白绫被宫人扯下，德妃静坐在窗边，望着偏殿的方向出神。
宫女脚步轻盈低眉顺眼地进来，向她回道：“六阿哥睡下了。”
“也好，叫他睡吧，哭了一日了，也不知这孩子哪来那么多的眼泪。”德妃淡淡地吩咐：“那些白绫……烧了吧。”
她闭了闭眼，宫女低声道：“大悲伤身，娘娘好歹记着六阿哥，六阿哥可只有您能依靠了。”
德妃轻嗤一声，眉目低垂，手掐着一朵艳红的凤仙花，神情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语气也十分平缓，“我有什么可伤心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求来的。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她喃喃念道：“舍去了的，就是舍去了。皇上的怜惜，岂不胜过种种？你看佟贵妃，虽得了儿子，又如何？还是不能生，才养了旁人的儿子……”德妃面带讽笑，神情却登时狠厉起来，目光尖利如刀子一般，叫宫女后背一凉，忙低头避过锋芒。
“既然去了，不是我的，便再也不是我的了。”德妃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扶正发间一支玉钗，微微昂起下巴，摆出如佟贵妃、钮祜禄贵妃等人那般骄矜从容的姿态，字句坚决。
宫女垂眸，未语。
宫里这些年死的孩子多了，小公主的死并没掀起多少波澜，各人仍过各人的日子。
秋日猎场行围，大阿哥胤禔连射两鹿一熊，康熙亲自嘉奖，一时风头无两。
人都贺贤妃生了个好儿子，也有人打趣她好日子在后头呢，贤妃虽尽数受着，但一开始的欣喜过后，私下难免有惶恐不安。
这日孩子们都不在，娜仁拿小炉子煮了旧年陈的普洱，贤妃在她对面坐着，接过茶道了声谢，捧在手上，水雾袅袅，茶香弥漫，她深吸几次，近日烦乱的心绪仿佛被无形中的一双手理清，终于升起了倾诉之心。
她惶惶道：“皇上这样抬举保清，我这心里总是不大稳当。人说不争馒头争口气，要说我没有过那个心，是假的，可——可这都立了太子了，皇上又这样行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保清性子本来就冲，太子矜傲，兄弟两个不和是常有的，但保清对太子还是尊重的啊！若真有那一日……岂不是、岂不是兄弟阋墙。”
她侧过头去，眼圈微红，“你看自古来，皇家子弟，兄弟相争，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我是恨过仁孝皇后，对太子不喜，这都不假，可我当下真的没有要争那个位置的那份心啊！”
当下没有，便是从前有过了。
“我信你。”娜仁心中一叹，只能握住她的手，无力地劝慰：“皇上未必是那份心，你还不许人家疼一疼自己的儿子吗？”
贤妃用力摇着头，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惶恐与慌乱。
她道：“……自打皇上开始抬举保清，我是又欢喜，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有那一个六阿哥还不够吗？我只求我的保清能够平安一生，能为国家建功立业也算有所成就。若说有多大的野望——终究是白想的，皇上有多疼太子，我还看不出来吗？”
“你这会子，多着急、多慌乱都是白费的，莫不如多与保清谈一谈，你们母子两个多久没交心地说一回话了？”娜仁温声道：“孩子大了，有些心意你就是要说给他知道！保清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与他明白着说，也问问他的意思。人生路太长，咱们总不能替孩子走，你这会如何想都是徒劳，还是要看保清如何想，能把他的想法扭过来，你不是强过在这里白着急？”
贤妃苦笑着摇头：“保清、保清他何曾与我交过心，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可他信我竟不如信明珠多！”
她说着，不由得悲从中来，热泪滚滚而下，个中心酸滋味，又岂是外人能知的。

第97章
转眼入了九月，天逐渐凉爽了。
宫里操办了九九重阳，康熙奉太皇太后与太后出宫登高，娜仁循照旧例领内饽饽房制了各色花糕以备祭祀之用，御花园又办赏菊宴，正厅内不过太皇太后、太后、康熙、娜仁一席在正北，余者二贵妃并四妃一桌、众公主一桌、皇子们一桌，再余下者，便塞不入正厅了。
敬过酒、奉过糕点果品，康熙说了两句场面话，娜仁方笑道：“今儿的菊花糕是皎皎带着妹妹们做的，各位可要好生品尝。”
太皇太后十分捧场，连声道：“公主们做的，定然是好的。”
康熙满脸赞同，又忍不住夸道：“皎皎真是大了，都能带着妹妹们做点心了。”
这类似的话他一年也不知要夸多少次。
娜仁心中波平无澜甚至微微有些感到好笑，这样的话隔三差五便要听到一回，她已经从一开始的自豪顺利过渡到现在的毫无感想了。
皎皎笑盈盈地起身向这边一欠身，“汗阿玛过奖了。”又冲众人微微福身，“手艺不佳，见笑了。”
小公主们便齐齐起身，在皎娴的带领下也向众人福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手艺不佳，见笑了。”
最小的皎淑声音清脆又稚嫩，宜妃看着她，满脸都是自豪的笑意，听太皇太后感慨一句：“连皎淑都大了啊。”忙道：“是大了，也是跟着她大姐姐才懂事了，在宫里还是个混世魔王的样，她五弟都不敢招惹她。”
长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借着夸皎皎在恭维主桌那一桌子的人。
不过宫内三尊大佛对她这话都感到十分受用，最冷静的竟然是娜仁这个当娘的。
嗐，有些话，听多了便感觉平常了。
娜仁如是凡尔赛地想着。
太皇太后又道：“宫里啊，是该添些婴儿哭声了。”她说着，一抬手，苏麻喇便捧出一个锦盒，赫然是一枚金麒麟送子金锁。
这是有备而来啊。
娜仁和康熙交换了一个眼神，强忍着笑，怜悯地看了最近沉迷政务少入后宫的某人一眼。
珍重吧。
接收到娜仁的目光，康熙从容不迫地回望，露出一抹叫娜仁脊背一凉的笑，心中却轻叹一声，端起酒壶自斟一杯，静听太皇太后给后妃们训话。
淡定得仿佛太皇太后说的事与他没大关联。
一直不着痕迹用目光打量他的众嫔妃见状心中便有些失落，好在太皇太后并不打算长篇赘述这事，只提了一嘴，道那金锁是旧日的东西，今日后谁先有孕便与了谁，而后便没在这上头多言。只看了眼坐姿端正姿态从容地与皎娴轻声交谈的皎皎，又感慨道：“今年过了生日，皎皎便是及笄之年了。你们要预备着给她看一看婚事了，有什么适龄的男子，总要挑选挑选家世人品。”
她又微微一顿，道：“要我说，你二哥家那小子就不错，叫什么来着？是……其柏吧？”
皎皎刹那间笑意微僵，又迅速恢复浅笑盈盈的样子，美目流盼地看望向娜仁，安静地等她开口。
娜仁笑道：“其柏那小子已经看定姑娘了，上回我二嫂入宫还说呢，这伴云与其柏啊，是前后脚嫁人娶妻，她都快忙不过来了。我也只能安慰她等儿媳妇进门便有人帮忙了。皎皎还小呢，我想再留她两年也不迟。”
“也罢。”太皇太后便未在多言，只道：“是该多看看。他家小子姑娘都有了定论？我只知他家女孩定了苏完瓜尔佳氏定国公家的长孙，原来小子也定下了，是哪家的姑娘？”
娜仁道：“定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完颜家的长女，伴云的婚期在九月里，其柏在明春。”
“届时记得提醒我，也给他们添一份喜气。”太皇太后点点头，又道：“伴云那丫头，我见过，是个好的，不愁没有夫妻和睦的好日子过。”
这话传出去，便是给伴云撑腰了。
娜仁忙笑着应道：“那就替伴云多谢老祖宗吉言了，若真应了，她很该入宫给您磕头呢。”
太后又问了两句，她对伴云倒是更熟悉些，听说她要成婚了，一时感慨时光飞逝，一时又道届时要厚厚地添妆一份。
这种好事，娜仁自然来者不拒——她也打算好了，伴云成婚，她八成是去不了，只怕她若去了，场面上又要又变动。只叫皎皎与冬葵带着添妆吉礼过去，皎皎身份尊贵，足够给伴云撑腰，冬葵在很大程度上又能够代表永寿宫行事，自然也就是娜仁的心意了。
至于老祖宗试探皎皎婚事一事，娜仁并没放在心里。说到底，皎皎的婚事，大部分的掌控权还是在她手里的。
倒不是娜仁飘了，而是如果她出面，有女儿的想法在里头，只要不是太出格，康熙都会同意。
前明降臣，宗女嫁得不少，皎皎出嫁倒也不算什么太过于骇人听闻之事。
即便届时前朝掀起什么风雨，也会有一把子深恐科尔沁势力过大的老臣站出来支持——安家眼看着是不能打了，即便大公主嫁过去，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娜仁如今膝下养着留恒这个小王爷，若是养女再嫁回科尔奇……虽然如今江山皇权稳固，架不住有些搞政治的一门心思往牛角尖里钻。
到时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那样说，就不枉费娜仁这些日子托那日苏动手给他们吹的耳边风。
这年头，什么比执行力高的哥哥更靠谱呢？
为了皎皎姻缘顺遂，娜仁真是动用了许久未动的脑子了。
要知道，这些年碰到天大的事，她脑袋都没转得这样快过。
思及此处，娜仁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太后瞥了眼太皇太后，对娜仁道：“知道你舍不得女儿出嫁，可如今还有一二年的光景，你就先伤心起来了，日后可有你哭的。”
“我才不哭呢。”娜仁顺着她的话半真半假地说下去，忧郁地道：“我只是想，你说皎皎这个脾气，看着温和可亲，其实内里是最刚硬的，万一日后一个不合与额驸动起刀枪来，也不知打不打得过——是不是要替她多配些侍卫？”
太后一时也陷入了深思，康熙冷哼一声，“谁家的小子，敢与朕的女儿动刀枪？天地君臣，公主面前，他也配叫嚣！”
这一本正经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皎皎就要嫁了呢。
钮祜禄贵妃听了这话，轻咳两声，压下了为族中男儿求娶公主之心——只怕小夫妻闺阁矛盾，最后牵连得全家在皇帝面前都不得脸，那可真是有缘无处诉，她还是不要当这族中罪人了。
她看得明白，无论康熙还是娜仁，都不大乐意皎皎和亲远嫁，故而原本为了家族荣耀富贵，她还是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族中有几个出挑男儿，打算试探试探娜仁的意思，今儿算是彻底熄了这心。娜仁绝不知道，她无意中与太后搭茬的两句话，竟然给女儿掐灭了几朵桃花。
虽然原本也不大可能发展起来就是了。
到底年迈，上午去景山登山赏景，下午又在御花园里吃酒赏花，太皇太后吹着风，觉着身上倦了，便道:“我身上倦，头也昏昏沉沉的了，想回去歇着。”
娜仁忙起身扶她，又道:“我陪您回去歇着？”
“快免了吧。”太皇太后轻笑着摇摇头，“你们年轻人，续上酒，再说会话。总往我们老太太堆里凑，仔细老得快！乌云珠，留他们小的说话，你也挤不进去，索性陪我歇着去吧。”
太后干脆将筷子一放，好笑道:“我还觉着我自个正年轻呢，您一句话，又把我拉回老太太堆里了。也罢，我就陪您回去歇着，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可万万要给我们送去，不许落下我们，只你带着人乐！”
她说着，点点娜仁的额头，娜仁便笑呵呵地答应着，虽太皇太后说不用，她还是挽着太皇太后的手臂送她出了这边厅阁，叮嘱道:“天儿晚了，回去不要再给饮茶了，累了一日，泡泡脚早些歇着吧，礼佛少一日不少，明日再念也是一样，佛祖慈悲，自然不会怪罪。”
苏麻喇将前言应下，听着她后头的话，太皇太后点点头，娜仁便知道她听进去了，太后在旁笑着调侃:“瞧咱们家这管家婆，打小就爱絮叨，如今做人额娘许多年，更是絮絮叨叨的。”
言罢，又嘟囔一句，“也不关心关心我。偏心！”
娜仁忍俊不禁，面露无奈:“是，关心您。快去吧，这块风口上，这个时节，晚风吹得骨头凉。”
听她关心一句，太后便笑了，扶着太皇太后缓步离去。
目送太后与她一行人去了，娜仁方转身回去。
众人重新落座，宜妃道:“皇贵妃待太皇太后真是孝敬得没话说。”
这马屁拍得……水准不高，但也没什么错处。
娜仁喝了口茶，淡笑道:“我大清帝王以孝治天下，后宫更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笑话，这样的场面话她会说的多了，真论起来，满场的人只怕没一个能比得过她。
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众妃忙应“受教”。
见状，康熙低头轻笑，自斟一杯，与娜仁碰杯。
太皇太后与太后离去了，话题便多了起来，气氛也轻快不少。宜妃不知为何怕太皇太后便像老鼠见了猫，在太皇太后跟前大气不敢喘一口，太皇太后一走，登时又眉飞色舞起来，声音清脆带笑，带着众人笑容都轻松起来。
推杯换盏间天色便暗了，眼见一轮明月高悬，娜仁看了看还在碰杯的众人，提醒道:“时候已不早了，宫禁已过了，已经算是逾制。咱们也就算了，孩子们却要早睡的。”
佟贵妃回过神，看了四阿哥一眼，见他也有些困倦样子，忙道:“是极，是极，散了吧，天都黑了。”
“佟贵妃心疼儿子了。”贤妃笑吟吟地，却也点点头:“是不早了，咱们便散了吧，熬夜最是伤身，咱们不算，孩子们却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于是筵席便散了，因太皇太后方才的话，众妃殷切地望着康熙，宜妃并几个年轻的已跃跃欲试地站起来预备殷勤地开口。
却见康熙向娜仁伸出手，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起来淡定极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对一个女人伸出了手。
一朝帝王，向女人伸手，带这些拉你起来的意思，难念叫人吃惊。
娜仁一扬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与他对视，最后扯起唇角轻笑一声，将手搭上去借着他手上的力起身。
康熙顺着拉她一把，帮助她顺利起身。
娜仁抬手叫琼枝为她披上披风，然后潇潇洒洒地甩袖抬步走，自觉应有些大姐出街走路带风的意思。
心中莫名感到有些欣慰。
崽子大了啊。
众人见状，又是眼热又是失落地收回目光，眼见他们去了，宜妃方嘟嘟囔囔地道:“从前也没见有多热乎，这好几个月少进后宫，难得一次，怎么就这么出人意料了……”
没等抱怨完呢，只见月光下娜仁的身影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屏声息气，待见娜仁不过是转头拉了拉皎皎的手，又抬步继续行走了，方悄悄松了口气，放松身体，又一个激灵，四下里瞧瞧，见无人注意，方才放心。
另一桌上的郭络罗常在面上带着隐隐的笑意，一转头与万琉哈常在目光相触，见她满面带笑，便从容不迫温温和和地向她一颔首，笑着道:“见笑了。”
钮祜禄贵妃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复杂的神情，抬手扶了扶发间瓜瓞绵绵百子如意的金簪，笑对众人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先去了。”
佟贵妃却顾不得那些，一心看着四阿哥，听她这样说，也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周全礼数与钮祜禄贵妃一颔首，便奔着小阿哥们那一桌去了。
秋夜寂静，宫人提灯在前，娜仁与康熙并肩缓步行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问:“说吧，什么事，还特意在人前显摆，真想叫我混成众矢之的？”
“阿姐还怕那个？”康熙笑吟吟地转头看她，眸底透着柔光，“确实是有些事想与阿姐说。皎皎……”
他回头看了一眼，皎皎披着斗篷牵着留恒的手走在月光笼罩下的小径上，发间钗子上镶嵌的珍珠散发着柔润光泽，衬得面容也温柔，姿态沉静从容。
康熙神情更是柔和，忍不住道:“无论看多少次，都在想，皎皎怎么忽然就大了呢？当年，朕抱着她从储秀宫走到永寿宫，依稀记着是个月亮极皎洁的月夜，阿姐你把她接过，抱在怀里，说为她取名皎皎，愿她一生清正洁白。”
皎皎走在后头，听到他们两个说话的动静，不由竖起耳朵细听。
娜仁也有些恍惚，长叹一声，感慨道:“是啊，一转眼，孩子就大了。……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康熙笑了笑，“知朕者莫过阿姐。是皎皎的婚事，朕想……就将她留在京中吧。在咱们身边，也叫人放心。”
“好，正合我意。”见他目光隐有些复杂，娜仁干脆地点点头。康熙便舒了口气，笑道:“那便可以开始在京师适龄少年郎中开始挑选了，咱们先海选，再细挑，有的是时间，直到给皎皎挑出顺心合意的人来。这几年里，叫那些合适的就先给皎皎守着，守不住的就先给踢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意气风发地开始安排。
娜仁轻咳两声，听他这语气，好像全京师的少年都在他闺女碗里了，只等他闺女看哪个顺眼好夹到筷子上。
真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不过听着他这话，娜仁心中便想起另一件事，错步的瞬间转头给皎皎使了个眼神，比了个“1”的手势。意思是皎皎宫外那位行一的安公子。
皎皎会意，微微点头，鬓边步摇流苏轻晃却没发出半分声响，态度虽然放得恭谨，却难掩矜贵。
其实她心中也有些纠结，不知是否应该与康熙说，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得紧。正出神间，皎皎只觉手上一紧，是留恒握住了她的手，皎皎回过神，对着他微微一笑。
算了，怕什么。
皎皎抬起头，从容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一手端正置于小腹前，一手牵着留恒，脊背笔挺，步履从容端庄，半分不乱。
回到永寿宫时西一长街的梆子已敲了不知第几回，宫女备了热水等着服侍众人洗漱沐浴，娜仁对竹笑使了个眼神，故意道:“天晚了，先打发留恒睡下，不沏茶了，倒些水来，喝酒喝的嘴里干得很。”
竹笑便知道有事，先将留恒带下去与福宽，然后慢吞吞地去小茶房取热水。
娜仁自去寝间里更衣，错身时候对着皎皎一眨眼，原本微提着心仿佛落回了肚子里，天外飞来的底气叫她长舒了口气，怀揣着英勇就义的慷慨步入暖阁。
康熙正在炕上坐着，随意翻着娜仁的手稿，不时撇撇嘴挑挑眉，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复杂的表情表达出他的情绪。
皎皎抿抿唇，最后还是步伐顿都没顿直直走到康熙身前，干脆地一提袍角跪下，“女儿有罪，请汗阿玛息怒。”
康熙不明所以，伸手就要扶她，“怎么了，好端端的，又闯什么祸了？”他调侃道:“是鞭子抽了皇伯家的皇兄还是打断了皇叔家堂弟的腿？倒是没听到有谁告状，朕的小公主难不成受什么委屈了？”
皎皎低着头，固执地跪在地上未动:“女儿已心有所属。”
“那是好事啊！”康熙下意识呼吸一滞，然后深呼吸一回，强笑道。
皎皎道:“是汉人，安逸伯安佳氏。”
当世少有以某“氏”称某个男人的，不过康熙一时间竟然没有觉出皎皎话里的错处，而是喉头滚动一下，问:“安逸伯，安佳隽云？”
皎皎应声:“是。”
康熙大为震惊，腿一软坐在炕上，好一会才颤声道:“那、那小子哪有半点大男儿顶天立地的模样？”
皎皎坦荡道:“女儿喜欢他听话。”
“真、真像你额娘。”康熙胸口剧烈起伏着，强笑道:“你额娘当年也说要找个听话的。”
皎皎低声道:“可额娘最后没找成，女儿如今找到了。”
康熙去抓茶碗的手一抖，好一会，才缓过来，定了定神，问她:“你额娘知道吗？”
皎皎那一句话，算是戳到康熙的死穴上了。
听他这样问，皎皎道:“怕额娘着急，没敢叫额娘知道。”
康熙下意识舒了口气，复又猛地提起心，想了想，到底没忍心叫皎皎一直跪着，只咬着牙道:“你先起来，别跪着了，你额娘等会出来了。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只今天咱们两个知道。皎皎……好自为之。你额娘疼你宠你，视你如掌中珠心头肉，别叫她伤心，别做出叫她伤心的事，知道吗？”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皎皎，皎皎目光坚定地应了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女儿此生，绝不会叫额娘伤心。”
“你最好做到。”康熙沉吟半晌，点了点头，还是不忍皎皎一直跪着，心一软，扶她起来，缓声问:“就是他了？”
皎皎点点头，与他四目相对，温柔而坚定，“就是他了。若是旁人……只怕也忍不了女儿这古怪脾气，他性子和软不爱计较，视女儿……十分紧要，女儿便也当他紧要吧。”
康熙抿抿唇，一声没吭，摆摆手，自在炕上坐定了，这会大受震惊的恍惚劲还没过去，等到娜仁洗漱更衣后出来，见他坐着发呆，脸色煞白，压下心中的一声叹息，配合女儿，问:“怎么了这是？”
康熙抬起头，扯起唇角笑了笑:“没什么。”
“那就睡吧。”娜仁径自上了炕床，往里一躺，揽着一床丝绵被闭上眼。
康熙磨磨唧唧地来回又是喝水又是换枕头，翻来覆去地躺下坐起。
娜仁迷迷瞪瞪睡眼惺忪地看他，扯住他盖的那一床被，沉声道:“今晚不谈心，快睡！明儿别来了，没心情大晚上开导你，浪费睡觉的大好时光！”
“哦。”康熙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躺倒，扯住被子裹在身上，盯着床帐顶上的茉莉团花刺绣发呆。
静悄悄地，过了好一会，娜仁忽然来了一句:“瞒不过我，我早知道了。随她吧，拦不住。能找个听话的也好，省心了。”
康熙忽然就觉着眼鼻发酸，好一会才低低“嗯”了一声，娜仁半睡半醒间听他说:“朕只求咱们皎皎一生顺遂如意。”

第98章
伴云婚期将至，娜仁早预备了一份添妆：各色彩缎十二匹、合浦明珠一匣、金镶玉头面一副、螭纹龙凤镯八对、地方贡上翡翠镯一对、玉如意两柄、彩绘和合二仙玻璃炕屏一架。可以说，即便在权贵遍地的京师，这样的添妆也是极丰厚的了，况又是大公主并永寿宫总领太监亲身去送。
如今后位空悬，后宫之中便是皇贵妃为尊，摆出这样大的排面，明摆着是给娘家侄女撑腰呢。
宜妃一早听着永寿宫的动静，听人回报，便对坐在炕的另一边手持檀木梳为皎淑梳头发的郭络罗常在道：“好大的阵仗，那博尔济吉特氏女，阿玛又是户部尚书，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在南书房行走，万岁爷近臣，她额娘是宗女，还有一个皇贵妃姑爸爸，嫁到定国公府去，也得被供起来过日子，可真是好命。”
郭络罗常在笑道：“如今靖勇镇国公府这一支风头正盛，他家的格格出嫁，阵仗自然小不了。皇贵妃疼爱侄女，乐得给侄女撑腰。皇贵妃一向不是喜好张扬之人，如今为了侄女儿，倒是很出了一番风头，那些个添妆，旁的也罢，那玻璃炕屏最稀罕，只怕平常富贵人家女儿出嫁，全抬的嫁妆也比不上那一架炕屏。”
宜妃听了便笑，又从花瓶里掐了一朵粉菊，倾身为皎淑簪在鬓边，柔声道：“咱们皎淑更好命，天子之女，再尊贵都是有的。”
娜仁这样大张旗鼓地，又叫皎皎与冬葵去，确实和郭络罗常在想得差不多，就是为了给伴云撑腰。定国公府支庶繁盛人口复杂，伴云嫁过去后，除了正经婆婆，还有太婆婆、叔婆婆，长辈中最小的叔叔还没断奶，她要嫁的那个是长房长子，算是国公府嫡脉，嫁过去便是板上钉钉的国公府未来女主人，要招架的可不是平常小风小浪。
伴云比皎皎也没大两岁，是娜仁看着长大的，她自然不能眼看着伴云过去受苦受难渡劫。虽然如今那日苏风头正盛，不怕伴云被欺负，但后宅间的手段与繁琐事哪里是能够说清的？还是她这个皇贵妃出面撑腰，更容易叫那些内宅妇人忌惮。
这里头的门道，无论宫内宫外，大家都一清二楚，便更能品出皇贵妃对娘家侄女的看重。
景阳宫里，钮祜禄贵妃捧着杯热茶坐在窗边，感慨着叹道：“自古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后，比得就是素日德行了，若是素日张扬跋扈太过，风头过去了，也可以说好日子就过去了。若能谨慎小心明哲保身，恪守为人臣子之道，才算是百年可期。也不知这靖勇镇国公府一脉，能走到哪一步。”
言罢，微微一顿，见身畔宫人低眉顺眼地摆出敬听的姿态，又觉着无趣，呷了口茶，随口道：“不过是个侄女，皇贵妃便心疼上心得这样，等大公主出嫁了还了得？”
这会，宫女才笑着接了一句，“到底是娘家侄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女儿却不是亲生的，这里头的说道也不小，谁知道皇贵妃是怎样想的呢？”
她笑呵呵地本只是随口一说，钮祜禄贵妃却登时面露冷意，微微拧眉，斜睨她一眼，“这话，别叫本宫听到第二次。”
那宫女自知失言，忙忙应是，低着头退到一边，没注意到钮祜禄贵妃冰冷的神情。
又一时，钮祜禄贵妃的陪嫁嬷嬷捧着一小碗汤药进来，先奉与钮祜禄贵妃：“这新得的坐胎药的方子，头回喝，您仔细些，怕有什么怪味。……这是怎么了？你下去吧。”
钮祜禄贵妃一声不发，将药碗端来捧在手上。那宫女眼圈微红，一双杏眸水光盈盈，一被嬷嬷问起，抬起头来欲说还休地望着她，可怜兮兮的。
嬷嬷心中不喜，却还是温声叫她下去了，等那宫女身影消失在眼帘中，方柔声问钮祜禄贵妃：“可是怜儿哪里做得不好了？奴才下去罚她。”
“她没有什么不好的，是额娘老了，看人的眼光不好了。”钮祜禄贵妃神情淡淡的，眉梢轻挑，讽笑道：“这样的人也送进宫里来，只怕不是固宠，是给我添罗烂的！”
嬷嬷苦笑着道：“家里是太着急了，只是眼看着孝昭皇后去了也有几年，万岁爷的香火情一年一比一年淡，您这边又迟迟没有消息，才想出送人入宫这个不得以的下策。不聪明也罢了，好歹好掌控。若是如佟贵妃一般，养出宜妃、德妃那样两个，只怕才会头疼呢。”
钮祜禄贵妃轻嗤一声，“头疼？我是不怕的，就怕她没那让我头疼的本事。万岁爷对二姐姐的香火情未必没有……只是没照到咱们家罢了。”她微微垂眸，晃了晃手中的药碗，仰头大口饮尽了，然后随手将药碗撂在炕桌上，满是不屑地道：“眼看着是比着当年盛宠的安嫔找的人，倒也有三四分想象，可却无半分神韵，也不想想，这样岂不是更使万岁爷厌恶？额娘终究是老了，这事，若是与嫡额娘办，没准还能更干脆些。”
嬷嬷面色一变，呐呐道：“娘娘……”
“我不过随口一句罢了，嬷嬷何必当真？”钮祜禄贵妃在宫女的服侍下漱口，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绢子拭了拭唇角，不急不缓地道：“家里的兄弟们不安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嬷嬷帮我递个话出去：如今阿玛不在，我在宫里也不如二姐姐当年，若是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没人压着了。”
嬷嬷一愣，面带忧色地看了她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诺诺应声，道：“老奴会嘱人好生与几位爷说的。”
“但愿有用。”钮祜禄贵妃徐徐扶了扶鬓边的梧桐叶掩鬓，神情复杂。
无论嫔妃们私下如何议论，娜仁的目的最后还是达成了。伴云过门没几日，定国公夫人入宫请安便带上了身上仅是五品诰命的伴云，越过众多儿媳妇，可谓是叫伴云傲视群雄。
诰命请安，娜仁往日是不爱见的。自打将手头的宫务分出去之后，除了年节之拜，她便只见素日往来多的，最多哪个熟人引荐的赏个脸，定国公夫人并不在此列。
但这回她带着伴云入宫，娜仁少不得见一面。谦卑恭谨地侯在宫门外的定国公夫人一听通传便松了口气，心道这一步走对了。
敲开了永寿宫的门虽代表不了什么，却绝对比入宫一回只向贵妃或四妃请安有脸多了。
“玛嬷。”伴云上前一步扶她，定国公夫人笑吟吟地握住她的手：“走吧。”
娜仁见了定国公夫人的事很快便在宫中传开，下晌皎皎从撷芳殿回来，不忘问娜仁：“伴云姐姐如何了？”
“她瞧着倒是还好，红光满面的，精神头也好，一看就没在婆家受委屈。坐——”娜仁摆摆手，问她：“皎娴怎样了？这病拖拖拉拉的，许久未好，是不是换个太医看看？”
皎皎道：“倒是已有些好转了，太医很尽心。我却未能与伴云姐姐见上一面。”
娜仁只道：“改日再见也是一样，快过来暖和暖和，外头好大的风，这一场场秋雨下来，天儿是正经要冷了。”
皎皎便笑着贴着她坐下，依偎在她怀里，抓着娜仁袖口，摩挲着上头的刺绣，忽然轻声道：“额娘，你说女儿做错了吗？”
她话里带着些茫然无力，神情却十分平淡，唯有一双眼眸光深邃，仿佛遥望远方，倒映雪山，山河万里，皆在这一眼中。
这是很矛盾的神情，娜仁一眼瞥见，心中轻叹一声，全当她是说与安隽云那事。
那么，若说私相授受、无媒相交、婚前交心，在当世来看是错的，错得彻彻底底、即便以皎皎身份之尊贵，这事传出去，若有有心人在里头做文章，只怕又是一场风雨。
但话又说回来，男女情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小儿女婚前动心的不是没有，全看家中人是怎样打算的。以康熙如今权威，便是皎皎与安隽云的事传出去了，最多的结果八成是婚事彻底敲定，只不过皎皎的名声会受些影响，但皇家公主，何等尊贵，最多不过是受人非议，又算什么呢？便是史书上留下几笔，过个几百年，人们只会觉着这位公主具有难得的‘反抗’精神。
而当下，何必在意？
至少娜仁觉着，皎皎不会在意。
何况如今那事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皎皎怎样做到的，反正在她出宫时常保护她的那几个侍卫是一点口风没透出去，身边的人更是半点口风都没有。
光是御下的手腕，便强过宫中许多人了。
要知道，宫中每日都有数不清的风言风语，多半是各宫里传出来的，无论是殿内近身伺候的，还是殿外粗使，口风不紧的比比皆是。
等到主子听到外头的风声了，即便想要从自己身边开始清查，也无从下手——这便是无能又无力的典范了。
话远了，只说当下，娜仁垂头看着皎皎，忽然笑了，“你做得没错。动心没错，干脆坦白也没错，余下的事，就交给额娘和你汗阿玛来办吧。你们见面的时候小心些，不要叫人捉到小尾巴，不然又有许多麻烦事了。”她言罢，又冲着皎皎眨眨眼，悄声道：“和额娘说说，他对你好不好？”
皎皎毫不迟疑、坦坦荡荡地点头：“好。会为我排队买点心、亲手给我做伞，我的针线不好，他说没关心，以后家里会有绣娘，实在不行他去学——”说着，她忍不住笑了。
娜仁轻咳两声，道：“当真？！”
“当真！”皎皎眼睛亮亮的，娜仁便笑了，一边缓缓摩挲着她的发髻，一边听着她絮叨，好一会，才低声道：“只要你开心，额娘做什么都乐意。你汗阿玛也是。”
皎皎搂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瓮声瓮气地道：“女儿也希望您永远开开心心的，汗阿玛也是，老祖宗也是，皇玛嬷也是，我们都希望您能永远开开心心的。”
“好！”娜仁笑了，长舒了口气，道：“有你们挂念关怀，额娘怎么会不开心呢？”
这日落了初雪，宫中设家宴，吃了饺子听着戏，台上京中名伶扮着装扮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龙凤呈祥》，隔了许多年，好似还是当年的韵味，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已经变了。
留恒近日不大好，方才有些倦了，娜仁本欲带他离去，但皎皎自告奋勇带着留恒离席，因是家宴，太皇太后赏光，她见皎皎起身，便没跟着去，只叮嘱两声，看着孩子们走了。
这会坐在席面上，听着戏台上清亮的唱腔，娜仁微有些出神。佛拉娜的声音唤她回神，是很有些感慨的意思在里头的，只听她道：“这锦湘楼的《龙凤呈祥》演了也快有二十年了，当年初回听，我还在闺阁之中，跟着我额娘出去凑热闹，听到这一出，当时惊为天人，喜欢极了。如今一转眼，十几年过去，还是这出戏，唱戏的人变了，还是那个韵味，我却觉着感觉不大对，仔细一想，是我老了。”
她回忆着往昔，眼渐渐有些红了。
或许想到当年一同看戏赏花的少年郎，如今还是枕边人，却再也寻不回当年那般真切热烈的感情了。
台上唱戏的几位听到她的话便有些战战兢兢，娜仁轻笑笑，一摆手，“当年，也是你们戏班子的人入宫，也是这一出《龙凤呈祥》，只记得那花旦唱极好，当时老祖宗赐了两只金簪——是吧？今儿这个，老祖宗您若不赏，我可赏了？”
太皇太后笑看她一眼，“那就你赏吧。”
娜仁于是赐了演孙尚香那个两匹绫罗，余者每人一对金锞子，场面上的紧张便被轻而易举地揭过去。
丝弦声再起，娜仁睨了佛拉娜一眼，笑着打趣道：“人说啊，开始回忆往昔，便是人老了。你自己都承认老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我依稀记得我大你一岁，若是你都老了，我可怎么办？我还年轻着呢！你们说是不是？”
宜妃最先笑道：“是，皇贵妃且还年轻着呢。”
“明年十八有没有？”端嫔轻笑着，“难不成才十七？可不能再小了，若是再小，咱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就不好意思打趣了。”
她难得这样调侃谁，康熙都有些吃惊，却见娜仁笑意盈盈地接下这话：“这位姐姐有礼，小女子今年十六！”
嘻嘻哈哈的，方才的惆怅便也烟消云散了。
自从算过了半个明路，皎皎行事便明目张胆起来。这日京中庙会，她回了娜仁便出宫了，一到食味轩门口，便见披着月白氅衣的小公子站在廊檐下，捧着手炉左右殷勤探看，不由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与她目光相触，那一双清澈柔润的眼霎那间绽放出不容忽视的光彩，他兴奋地想要冲皎皎招手，又强忍住了，只快步奔向皎皎，有些急促，又强稳住了，柔声道：“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路上耽误了？今儿个好冷，咱们还要去逛庙会吗？要不要寻个温暖地方吃些东西，我知道有一家涮锅子的店，他家的羊肉极好！还有羊蝎子……”
皎皎就眉眼含笑看着他，将方才掀起的帷幔放下，缓缓道：“去庙会吧，我预备买些佛前供过的珠子回去与我额娘串个箍儿戴。”
“给……娘娘啊。”安隽云兴奋极了，心中快速盘算着有哪些好地方，推荐道：“那咱们去棋盘街淘，那头也有在佛前供奉过的，但品质比嘉福寺庙会门前买的那些都好许多。什么玛瑙、珊瑚翡翠白玉的，那头的珠子质地成色都比庙会上好许多。但咱们可以先去庙会逛逛，改日再去嘉福寺。”
“还改日？”皎皎听着他明晃晃的小算盘，忍不住笑道：“这已经入冬，我额娘想要去别庄上小住一段日子，等回来就该是年下了，我又脱身不得，没有改日了！”
“你、你也要跟着去吗？”安隽云一双眸子带着期盼看着皎皎，却见她温柔而坚定地摇摇头，安隽云肉眼可见地失落，却还是道：“好吧，咱们快走吧，这儿风大，别冲着你。”
女儿出宫约会去了，娜仁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留恒进来请安，琼枝将烘干的香料取来，边念叨着：“虽说也过了明路了，可到底未婚未嫁的，咱们公主这样频繁出宫是不是不妥啊？”
“等过几日，带她去了南苑，就没有什么妥与不妥的了。”娜仁随口道：“小儿女心性，两情缱绻时恨不得黏在一起也是有的，不必在意，皎皎心里有数，不必担心什么出格的事，或是被人揪住错处。咱们家这小丫头啊，年岁不大，可精着呢！”
琼枝却还是不大放心，但听她如此说了，只能叹道：“但愿吧。”
看她这样子，娜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其实按照现在人的眼光来看，皎皎的行为确实有些出格了。
但娜仁觉着没什么问题，也相信皎皎有分寸、能够把控好局面。
不过如今看来，还是要和皎皎浅谈几句，叮嘱她谨慎些、收敛些。
虽然在她看来，皎皎已经足够小心低调了。
她不愿意向这个时代低头，也固执地不愿意与这个时代融合，但有些时候，总是要遵从这个时代的规则。
如果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那就努力在规则下创造属于自己的舒适圈，然后逐步扩大，逐渐渲染潜移默化。或许，水滴石穿，总有改变规则的那一天吧。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还是不得不提醒女儿小心。
去南苑是早就规划好的，梅林赏雪，竹林烤肉，南苑中景致比之宫中又是别样的清幽，算来娜仁还没在那边过过冬，今春听清梨与愿景说得天花乱坠，不免有些心动，想要过去住些时日。
康熙在这上头还是很好说话的，没多纠结便答应了，还特意询问娜仁要不要带皎皎去——他私心里盼望娜仁带着皎皎的，也好隔开皎皎与宫外那个臭小子。皎皎随时可以持腰牌出宫的权利是他给的，他也不好收回，但在距离上隔离皎皎和安隽云，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已经有些认命了，既然女儿认定了，娜仁一票支持，他也无话可说。不过大抵天下的泰山大人看未来女婿都有数不清的不满，他派人彻查了安隽云，虽然确定那小子人品没问题，却挑挑拣拣揪出几个诸如：不够成熟稳重、不够阳刚威武、堂堂顶天立地大男儿竟然嗜甜、弓马不精等等毛病。闲暇时，便专注挑剔嫌弃他。
这个旁人是不晓得的，娜仁倒是能猜出几分，但也是无奈的事，她看安隽云不错没什么毛病，康熙鸡蛋里头挑骨头，也是当爹常有的心态，旁人都劝不住。
既然他没打算当王母棒打鸳鸯，也算默许了皎皎与安隽云往来，那就罢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已经是在意料之内，却在情理之外的了。
作为帝王，他已经给了皎皎众儿女中最多的偏爱与宽容。
应该知足了。
故而娜仁在他试探询问的时候很干脆地便道要带皎皎去，果见康熙松了一大口气，心中略觉好笑，道：“你若真不乐意皎皎与安隽云的事……”
“阿姐你就反对？”康熙眼睛一亮，娜仁淡笑着，“我就叫皎皎先不要与他见面。”
康熙哀叹一声，“朕——对皎皎是当真无奈。这些年，她一直是孩子们中最懂事的那一个，唯独这一个要求，朕……也不忍不答应，叫她伤心。若是答应得太干脆，又觉着便宜了那小子。”
娜仁倒是很干脆，“那就再拖两年，左右本也说要留皎皎在身边多待几年。孩子嘛，没准哪天变心了，又不喜欢了，都是说不定的事。”
她口吻随意而轻松，康熙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这话既是为了安康熙的心，也有几分娜仁自己的意思在里头——少年人的长情，多半是笑话。如果皎皎日后又不喜欢安隽云，也算是给她留了后路。
不过如今看来，皎皎对安隽云还算上心。
为女儿谋划着退路的娜仁，完全没想到，没过几日，她就被女儿惊得险些魂飞魄散在当场。

第99章
入了夜，南苑里安安静静的。
宫殿群在行宫中心部分，这两次来娜仁都没在那边住。如今的住所是一处临着山的小院落，出门迎面便是竹林，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半炷香的功夫，便是愿景的住所。若顺着小院后的夹道子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是皎皎住的小院，清梨那边与皎皎便没离多远。
皎皎上回来是和娜仁一起住的，这回有了经验，人多又挤，她便在那边的小院落住下了。
如果从地理位置上算，她那边比娜仁这里更偏僻。行宫里地广人稀，入了冬，北风呼啸，吹得树影摇曳，枝叶刮在围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琼枝与竹笑左右搀扶着娜仁，不时出言提醒脚下路滑，冬葵提着一盏琉璃宫灯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开路。
“这声音好恐怖，怪不得这头值守的人少，换个胆子小的，只怕还真不敢过来。”还是娜仁开口打破了这种恐怖气氛，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替琼枝与竹笑二人掖了掖棉袍，问：“冷不冷？”
宫人冬日是不可如嫔妃主子们一般穿斗篷、大氅的，不过为了保暖，可以在正常的宫装外加棉袍，也不算逾矩。永寿宫每年一入了冬会集体裁制棉袍，布料棉花娜仁出，针线由宫女们来做，往往那段日子下房里、正殿廊檐下的火炉边，处处都是低着头快速穿针引线的宫女。一样的制式款式，加足了棉料，再交上来统一分配，若是做得不好也有罚的。
这样做也是有好处的。你做的那件衣裳，保不准就是给你自己穿，自然做得尽心，一个个做得针脚细密，棉花也都填进去，厚实暖和。
琼枝她们手头宽裕，还能多贴补自己些，棉袍用皮料做里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避过襟领袖口，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这会娜仁这样问，琼枝便笑着道：“还好，不冷。”说着，又把娜仁的手按回去，道：“失策了，该给您带个手捂子出来的。这山底下，气候不比在宫里的时候，风刮起来刀子一样，刺骨得很。”
她抿抿唇，眉心微蹙，竹笑赞同地点点头，娜仁只能默默抱紧了手炉，然后一碗水端平地也给冬葵送温暖。
主仆四人之所以顶着夜风上路，也算是娜仁突发奇想了。
本来皎皎今日从外头回来，先到娜仁处向她请了安，陪她和留恒吃了夜宵，本还要留下喝茶，但娜仁见她面带倦色，便叫她先回去歇着了。
等娜仁打发留恒睡了，歪在榻上翻了两页话本子，却愈发地坐立不安放心不下，总觉着皎皎当时的状态不大对，便想要过去瞧瞧。
琼枝拗不过她，只能应着，用大氅把她围得严严实实的，没成想还是有一处遗漏，不免有些懊恼。
这样的月夜，顶着寒风走，若是不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便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得心惊胆战。
娜仁江湖别称“傻大胆”，当年大学时候宿舍午夜集体观看恐怖片，室友们被吓得鬼哭狼嚎蒙头钻被，只有她颇为淡定地调低了音量一个个安慰过去，然后又被片子勾得放不下，抱着笔电回到被窝里追完全片，方才心满意足地入睡。
直到现在，生生死死过一回，她也没觉着那玩意有什么好怕的。这会故意开口调动气氛打破氛围，不过是照顾三个正经古代人的心情罢了。
冬葵颇为配合地讲了两件近日听闻的新鲜事，周遭的环境便也没那样吓人，路也不再长了。众人顺着小径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见到被两株点缀着彩缎的枯树夹在中间的小门。
这两棵都是梨树，春夏两季无论梨花洁白还是绿叶葱葱的时候瞧着都很不错，生机勃勃的。但等入了秋，叶子逐渐枯黄掉落，便难掩一份孤凄苍凉。因皎皎要来，清梨阔气一把，用彩缎扎了小花点缀在树上，也给行宫中的冬日添上几分鲜艳颜色。
倒不算过奢，那些小花一瞧就知道是旧衣裳裁成布条扎出来的，也算物尽其用。
这会却没人关心这个，娜仁一个眼色，冬葵便上去叩门，里头却迟迟没有动静，无人出来开门。
“怎么了这是？莫不是已经歇下了？”琼枝有些迟疑地上前又扣了扣门，里头这才有人问了一声：“是谁？”
娜仁听着里头凌乱的脚步声，绝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心一沉，冷声道：“是本宫，还不开门吗？”
见她面色冷冷，一身威势逼人，琼枝冬葵与竹笑三人下意识觉着不好，冬葵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虽不及娜仁耳清目明，但他就在门口站着，听里头的声音便更明显，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娜仁，满面惊愕。
皎皎身边总共才几个人？这回出宫总共带了六个宫女、四个太监，麦穗因染了风寒，留在宫里养病，没出来。
就几个人，即便在院子里集体练拳，也走动不出这样大的声响。
“踹开！”娜仁冷喝道，一边示意竹笑去清梨那边叫人、找侍卫过来，一边冷笑道：“本宫还偏不信了，皇家别苑，公主居所，也有人胆敢放肆！”
“娘娘！”是朝雾的声音，听她急急忙忙地道：“娘娘莫急，公主无事，奴才这便给您开门，千万不要叫人过来。”
听她这样说，娜仁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愈紧。
没一会，门便被推开，娜仁立刻就就要抬步进去，被冬葵拦住了。他警惕地左看右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过庭前一张石桌、两棵没开花的梅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冬葵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出错，且娜仁打小耳朵就好使，他们两个都听出来，里头不可能没有动静。
见他这样子，朝雾心知瞒不过了，苦笑一声，恭敬地向娜仁一福身，还是低眉顺眼地恭谨问道：“公主已经歇下了，娘娘是有什么事吗？”
“本宫无事，便不能来看看本宫的女儿吗？”娜仁睨她一眼，淡定地抬步，“怕什么，走就是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鳌拜都顶过，还怕别的小鱼小虾？朝雾你是愈发历练老成，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有些话，在我跟前也不说了？”
朝雾低着头，惶恐道：“奴才不敢，请娘娘息怒。”
娜仁没理她，没有驻足，径直向皎皎的卧房去了。
“娘娘。”还是朝纤从屋里走出来，向娜仁道了个万福，道：“公主起了，您请吧。”又对朝雾道：“朝雾姐姐，你进屋服侍公主，我去后头小茶房再打盆热水。”
听她这样说，朝雾便松了口气，一面冲她点点头，一面恭敬地请娜仁入内。
其态度转变之快，真叫人不得不佩服皎皎的手段。
她手下这些人，称得上是她指哪就打哪了。
娜仁见状，心便稳住了些，却还保持着几分警惕，给冬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前，然后隐隐把琼枝和竹笑拦在身后，缓步入了正屋。
但刚一迈过门槛，她便卸了警惕。只见皎皎在朝露的搀扶下缓不过来，步伐还勉强算稳，面色却是很不好看了，脸色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怎么了？”娜仁快步上前扶住她，问：“怎么面色这样难看？——谁在后面？！”
她猛地转头，目光犀利地透过北窗看向后院。
皎皎按住她的手，笑了笑，“额娘莫怕，是我的人。咱们进去坐，沏茶来，天儿晚了，不要沏旁的了，焖一缸子女儿茶来。”
“是。”朝露应了声，又有些不放心撒手，皎皎便歪头看了她一眼，她瞬间会意，收回扶着皎皎的手，躬身退下了。
娜仁心里着急，忙着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便拉着她在内间炕上坐下了，没等宫女端上茶来，便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边几时有——那些人了。那脚步声听着可不像寻常宫人。”
宫中的人走路都会将脚步放得十分轻盈，即便是在再忙乱的情况下，也不会发出那样沉重杂乱的脚步。
皎皎听她所言，心中明了，轻轻一笑，又因动作了一下面色发白，不由得“嘶——”了一声。
“先说你怎么了，再说那些事。”娜仁上下打量着她，急切地催问道：“是在外头受伤了？谁敢伤你？能叫你汗阿玛知道吗？若是能，额娘这就命人回宫报信，若是不能……你三舅舅可还在京里呢，要做什么也便宜。”
皎皎好笑道：“您这话，好像谁动了我您就要砸了谁家似的。没什么，不过做的事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我要开疆扩土，必定会使他们折损一部分，便看准时机向我动手了。不过我的身份踪迹隐藏得不错，他们也是在我固定出面的日子动手截路，才伤了我，我身边人不少，也没叫他们讨了好去。”
她说了一通，娜仁越听越不对味，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她笑吟吟地道：“至于那些人——倒是有几个练外家功夫的，学艺不精，叫额娘看笑话了。下回我定然嘱他们仔细些，今儿个也是实在来不及，他们有几个受伤的，回城不方便，才带来这边。”言罢，向外扬声道：“把伤员上了药安顿好了，出两个人来见见我额娘，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些，一身血污，若是脏了我额娘的眼，你们都小心着！”
娜仁自己浮想联翩，最后强压住那些不靠谱的想法，一手死死按着自己胸口，一边拉着皎皎的手，小心地问：“皎皎，你告诉额娘，你不会准备造反吧？”
外头那组脚步声猛地一顿，娜仁瞬间想到更多，面色煞白，“你汗阿玛为君为父，至今为止可没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百姓或是对不起你的地方啊，你、你……”
“额娘，您想什么呢。”皎皎握着她的手，面带无奈笑意，“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不过是他们的来历和那事多少有些关系罢了——他们倒是不想造反，不过也认识几个早年想要造反的人。”
“是，是。”从窗户窜进来的那两个讪笑道。娜仁打量一眼，倒都生得面目端正，举止也算稳重大方，不像是她方才联想到的那些诸如杀手组织、贼匪流寇等等，便长松了口气。
那两人进得快，走得也干脆，行了一礼便又从窗子蹿了出去，肉眼可见的拘束。
娜仁从刚才开始脑袋里便乱乱的，这会外人去了，便再也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皎皎身边，道：“伤在哪了，给我看看。”
“不过是伤了点皮肉罢了。”皎皎不大在意，但见娜仁如此，便知道今日不给娜仁看看，她是定不会罢休的，只得解开衣襟与她看。
伤得自然不是如皎皎口中那般轻飘飘的，单看绑着的绷带和晕染出来的血痕，就知道伤得不轻，娜仁抿抿唇，眉心紧蹙：“这……皎皎，你实话与额娘说，伤得究竟怎样，你究竟在做什么？从前你怎么做，额娘都可以不管，额娘总是认为，孩子的事儿能叫孩子自个处理的便不要过问，或者孩子在外头闯荡什么，支持便是了。可如今伤到你自己的身体，额娘便不能不闻不问了。你实话说，额娘听着，也绝不会说出去，好不好？”
皎皎默了默，微过半晌，慢条斯理地拉上衣服扣好扣子，道：“女儿想，等开放海禁，便带人出海。当然并不是一开始就出，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总是困在国内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没大意思。女儿不想自己为帝为皇，故而不会和兄弟们争，也不会自己开疆扩土，但——想来海上比之国内，又是另一番风景。”
娜仁被她说得迷迷糊糊的，扶住炕桌，神情恍惚：“你继续说，我听着。那些人是怎么来的？”
“小皇叔和小婶婶都给我留了些人手，小婶婶把她生前手上的人都给我了。”皎皎忙要扶她，娜仁摆摆手，自己坐下了。皎皎便继续道：“小皇叔说叫我留着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养在别庄上，日后看家护院也好。小婶婶叫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许是……我与小婶婶也算是志向相投。当年我常常出宫陪伴她，谈了不少关于未来的话题。”
娜仁捋了捋，合着是她以为女儿要走奋发向上&#183;女性自强路线，其实女儿已经把那条路走完一大半，现在正在谋划准备的是征服星辰大海&#183;大女主爽文路线。
这可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她一手死死按着胸口，不自觉地开始调息，忽然问：“你决定了？”
“女儿不愿一生困于内宅，相夫教子。”即便身上带着伤，说起这个，皎皎也坐得笔挺，神情坚毅，“若要女儿一生如寻常女子般卑躬屈膝，以父、夫、子为天，那女儿便比死了还痛苦。不如叫女儿出去闯一闯。”
她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只要些许的氧气供养，便可以燃成熊熊烈火，照亮一片天地。
“好！”娜仁沉默了许久，直到皎皎心中都有些忐忑了，才一拍桌子：“不愧是我的女儿！”
皎皎一愣，复又大喜，眉眼弯弯地看着娜仁，带着些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是同意了？”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娜仁一挑眉，转头看着她，“难道在你心中，你额娘就是那般顽固迂腐之人？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趁着年轻，还有一身的精力与热血。莫待岁月凉了热血，胸中壮志不再激昂，再想要找回此时的斗志，可就难了。”
皎皎眨眨眼，眼睛有些发酸，低声道：“女儿只是觉得，父母在，不远游。怕离去了，叫您伤心，也怕您不舍得。”
“我大清公主多半抚蒙，她们的额娘就舍得吗？”娜仁看向皎皎，神情复杂，“额娘舍不得你，但你愿意出去闯一闯，那是好的。”至少说明，这十几年里，她还是起到了些作用的。
当下的女子，大多自幼便被三从四德与妇德容功洗了脑，皎皎的想法，对她们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说不定还会被骂异想天开与不知规矩。
但那又如何？
娜仁骄傲地看着皎皎，眼睛微有些湿润。
这个孩子，是娜仁一手带大的，得到了来自于她最多的思想上的熏陶。皎皎可以说承载着娜仁对那个美好时代最多的怀念与憧憬。自信、骄傲，矜持而不骄矜，恣意但不跋扈，端方却不迂腐。总有一天，她会承载着所有的期望，展翅而飞。
而娜仁，除了自豪、骄傲，期盼皎皎能够顺遂如意之外，又能怎样呢？
不舍自然是有的，但用不舍挡住女儿的脚步，与用链子拴住注定翱翔九天的鹰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从不认为皎皎会甘于富贵平凡，尊贵却普通地过一生。
皎皎骨子里有她生母的野心，又留着来自于康熙的血液。
她的天性中，便带有征服的欲、望，
娜仁应当为此感到自豪。
看出她的舍不得，皎皎抿着唇走近依偎在她怀里，低声道：“您莫哭啊，您一哭，我什么都忘了，只想一辈子守在您身边，好叫您欢喜。”
“你出去了，不管会不会作出什么成就，只要你开心，额娘就会欢喜。”娜仁轻抚着她的头，意味深长地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想要怀揣着不屈的傲骨一生欢喜，太难了。额娘算是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苟且如愿，你能走出另一条路也好。只当出去玩玩吧。不过还是先叫你三舅舅去探探路，届时你不要先提出出海，即便成了婚，也只先带着额驸在国内游览游览名山大川，循序渐进，明白吗？”
见她已经想到那样远了，皎皎不由道：“女儿怎么觉着您比女儿还要期待兴奋呢？”
娜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笑了。
这事悄无声息地揭过了，第二日的时候，皎皎的小院里除了她带来的那些宫人，已经别无他人了。
但也不尽然。
至少清梨注意到了。
是一日午后，娜仁与清梨喝茶赏雪，悠哉惬意。正发呆呢，娜仁忽然听清梨道：“就是你半夜奔着皎皎那边去的那一夜，皎皎院里好像不大安静。”
娜仁猛地回头看她，与她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便明了她是知道些内情的。
见她看过来，清梨一笑，也没有遮遮掩掩，坦荡地道：“我手上也不是一点人手都没有的。皎皎最近闹得动静不小，想要瞒外头人容易，我和她住得才多远？况且……那些人脉中本就有重合之处。皎皎的人是谁留给她的，我也知道了。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的，她长叹一声，感慨道：“看皎皎最近的动作，她要做的事情怕是不简单，只怕是有你和皇上头疼的了。做好准备了吗？你女儿可不比你叫人省心。单看她身上那股子劲头就像你，但又比你勤快，不像你一心只想躺着过完后半辈子，咱们皎皎啊，是胸怀大志，想要堂堂正正地站着过一辈子的。”
“那就随她去吧。”娜仁很淡定，声线慵懒极了，伴着熏笼中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叫人略觉困倦，“我是左右不得她的，孩子大了就是要出去闯。况且，只要不是造反或是另立炉灶，那就都不是什么大事。她若是真能把海上征服了，史书留下一笔之余，我的尊号后面也能多写上几行字，比如——海上无冕之王之母？”
她开玩笑似的说，清梨便也开玩笑似的回，从旁抄起叠着的帕子仍到她身上，笑道：“面镜就在那边，先拿起来瞧瞧自己的模样再说吧！”
“我们皎皎啊，可是胸怀星辰大海的孩子。”娜仁懒洋洋地道：“我就看着她，能走到哪一步。”
清梨被她感染了，扔掉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慢悠悠地晃着摇椅，打趣着道：“那我就等着沾光的那一天了……”
她望着外头的天，长叹着感慨：“若是我少年时，有皎皎这般的心性，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我还羡慕你呢，每天什么也不用管，起了就莳花弄草，什么纷扰事都与你无干，我在宫中啊，是天天守着戏台子看戏，新鲜的时候得看，感兴趣的要看，不新鲜了、不感兴趣的还是得看！”娜仁颇有些怨念，“你说她们争来斗去就不能出点新鲜花样？半分新意都没有，我都不乐意看了！”
清梨笑骂她：“行了，好歹都是正经宫妃，你拿人家比戏子呢？……你还要羡慕我？就从皇宫里数啊，比你过得舒心的，数不出一个来！你就知足吧你。宫里还热闹呢，就你这爱热闹的性子，若是如我这般，只怕没几日就含着眼泪找热闹凑去了。”
“……那倒也是。”

第100章
皎皎的伤好得很快，算是叫娜仁在担心之余聊感安慰。
回宫是在南苑小住近一个月后，眼见要到腊月里了，宫中要开始年节预备，娜仁不在宫中实在不像话，康熙叫人来催过两回，娜仁只得无奈启程。
其实这里头还有另一个缘故，皎皎生辰就在十一月二十，这是她的十六岁生辰，过了之后也算是成年了，是个大生日，康熙自然不会让她在南苑简简单单地过了。
此时宫中已经开始为大公主的生日开始预备起来，娜仁自然得带着正主回宫了。
好在皎皎的伤也养好不少，回宫也不会被人看出来。
留恒近日是见天跟着愿景念经，念得娜仁是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出家了。不过仔细观察过之后，娜仁发现留恒更多时候并不是在经文上用心，而是喜欢念经的时候放空自己的感觉，才叫她放下心来。
真要是把人家孩子养得超脱人世束发出家了，她是真不知怎么办了。
倒不是出家怎么不好，而是按照固有思想来讲，娜仁还是希望隆禧这一支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至少让纯亲王的王爵能够多传几代，而不是早早落幕退场。
退一万步说，如果日后留恒真的想要出家，娜仁希望他能做个正一道的道士。
那都是没谱的事，现在看来，留恒只是想要有一个能够安安静静放空发呆的地方。
娜仁觉得，现在还是不要贷款焦虑了。
回宫那日天气尚好，端嫔接在永寿宫门外，见娜仁走来便笑道：“在南苑住得可舒心？”
“甚好，比宫中清静，偶尔也觉着清冷些，毕竟没有日日锣鼓喧天的大戏热闹。”娜仁故意调侃道。
端嫔白她一眼，嗔怪道：“叫人听了心里怎么想呢？”
又道：“三公主闹了点小毛病，兆佳贵人照顾女儿呢，便没来迎你。”说着，又忍俊不禁地道：“本来咱们靠得近，我说我迎一迎你便罢了，戴佳贵人与万琉哈常在要来也都被我劝住了，倒有一个宜妃，坚持不懈地要来，还是皇上按住了她。”
宜妃坚持要来这在娜仁的意料之中。宜妃的彩虹屁吹起来还是不错的，她不作，两宫的关系就能维持得不错。
但康熙按住了她，便叫娜仁不由挑了挑眉，要知道，康熙素来是不管这些事的。
看出她的疑惑，端嫔笑道：“宜妃有喜了，虽不十分准，也有七八分，太医的话你是知道的，怎么都要给自己留点口子的。”
娜仁“噢”了一声，点点头，心里算着这个孩子八成就是未来的九阿哥胤禟了。
康熙朝皇子们这台戏，如今掐指一算，也已凑齐一大半了。
但……看着一群小萝卜头长大，想到他们终有一日会剑拔弩张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她心里便不大是滋味。
自顾皇权争斗，兄弟阋墙。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做很多，能将孩子们系在一起，能叫他们交流促进感情，能凭借共同游戏让他们兄弟情深，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皇位之尊，皇权之贵，都是皇帝的儿子，又怎么有人不动心呢？
世间之大，世人之多，有太伯仲雍之心性的又有几人？
同样是皇子之尊，只因为生母身份的分别，就无缘于至尊之位，自幼享受的待遇便会差人一等，有几个人会甘心？都会不甘，只是认不认命，有没有争一争的勇气的分别罢了。
即便是现在，大阿哥对太子的不满已经看得出苗头，兄弟们间纵然和睦，私底下受生母影响，还是会有拉帮结派的现象。
娜仁对此深感无力。
但如今，皇子们都还小，宫里的日子，也还算安稳。
皎皎的生辰与回宫的日子咬得很紧，康熙这日与娜仁说话，便嗔怪道：“阿姐也是，不早些带着皎皎回来，还能有些时间商量商量生日上的事，如今可急了。”
“我不是想着，把你们父女俩分开，各自都冷静冷静。再者说，咱们又不讲究行那个及笄礼，十六岁的生日便也没有那么紧要了。我本还想着带她在南苑过的，有愿景和……陪着，她定然高兴。”娜仁倒是不急，斟了杯茶与他，徐徐道。
康熙无奈又好笑，“朕有什么好冷静的？她也无需冷静，瞧她坦白那日的样子，便知道她这些日子定然淡定极了。怎么，莫非在南苑又你们陪着，她便高兴，在宫里，有朕、老祖宗和太后陪着，她就不会有在南苑高兴了？依朕看，是阿姐舍不得南苑风景与好友，流连忘返了！”
娜仁笑了笑，倒没有什么被拆穿的窘迫。
见她面不改色，康熙轻叹一声，“朕有时候真是觉得阿姐你十分矛盾，幼稚起来撒娇厉害得宫内无人能比，有时候又能十分镇定给人依靠，似乎打小就是这样……平日里行为举止散漫，像是依托他人而生的藤蔓，到了真章上，也拿得起立得住。”
“我这叫遇强则强，遇弱躺赢，等闲小事怎么配我施舍目光？”娜仁一扬眉，随意地道。
她不过是口花花，也没指望康熙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不过康熙好歹也被给她熏陶了那么多年，看那样子是领悟道了。
就因为领悟到了，才更加无奈，又隐隐透着些笑意，“也罢，朕只求阿姐能永远如此，顺心遂意吧。……说来，朕给皎皎暂拟了几个封号，阿姐帮朕参详参详？”
他说着，一伸手，梁九功忙递了一张笺子展开。
公主的封号，无非是美好的字眼往上凑，什么淑、纯、荣、敏就是最容易放到上面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娜仁不过随意打眼一看，却不由得挑挑眉，“嘉端、嘉煦、珺定、德妧……倒是都不常见。”
嘉指善、美、夸奖、赞许、吉庆、幸福与欢乐；端指正派、正直；妧字指美好、好的样子；珺指美玉；煦有温暖、日出之意，更是不凡；德与定便更不必说了。
这些都是寓意极好，但不常在公主的封号中出现的字眼。
康熙笑道：“朕的女儿，当然不能用那些常见的，岂不落了俗流了？朕私心里想着，嘉煦与德妧好，却不知定下哪一个。”
“嘉煦吧。”娜仁没有片刻犹豫，抬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笑了，“只愿皎皎真能应了这两个字。”
康熙点点头，语气坚定，“那咱们的皎皎，便是大清的固伦嘉煦公主。”
清宫旧例，嫡公主封固伦，庶公主封和硕。
皎皎身为皇贵妃之女，倒也算配得上固伦公主的称号，又有皇帝宠爱，也算在任的意料之中。
于是皎皎生辰当日，圣旨颁下，御封为固伦嘉煦公主，帝王宠爱可见一斑，这位公主的婚事便又成了香饽饽。
单是娜仁这边收到蒙古的书信便有厚厚一沓，都是为了儿子求娶公主的。
娜仁一概没有理会，对外只说要再留皎皎两年。
眼见年下了，宫中各处忙碌起来预备新年的装点，这日两位贵妃并四妃来回年下预备的事，落了许久灰的西偏殿再次开门接客，娜仁嘱众人落座，随口问：“喝些什么？今儿晨起，小茶房进的一盏蜜金桔乌梅点的茉莉蜜露喝着倒是不错，要不要尝尝？”
“娘娘说不错的，那定然是不错，自然要尝尝。”佟贵妃道：“素日倒是不常喝茉莉蜜露，香倒是香，总有股子苦味，倒没想过用来点果子露。”
娜仁笑道：“那就是你不懂吃喝了，今儿便尝尝，保准你们喜欢。”她对着豆蔻一扬脸，又叮嘱一句：“给贤妃沏茶来吧，她不爱喝算的。”
豆蔻沉稳地应着退下，贤妃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娘娘竟还记挂着妾的口味，真是叫人惊喜。”
“做作。”娜仁白了她一眼，又看向佟贵妃，随口道：“你近日气色不错，可见大好了。”
佟贵妃闻言，抬手扶了扶发间嵌红宝的点翠凤钗，嫣然一笑，“还是娘娘眼光好，确实是好了不少，唐太医得力，开得方子极精妙，吃着果然有效验。”
众人纷纷转头打量她，果见其气色红润，度其言语声音中气十足，面上粉黛薄施，发间红宝点缀，气度端华，神采飞扬，与从前可谓是不可同日而语。
贤妃悄悄给佛拉娜使了个眼色，向佟贵妃那边努努嘴：这主怎么忽地精神振奋起来了？
多少领会到她的意思，佛拉娜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用绢子拭了拭唇角的茶渍，同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指着佟贵妃头上，示意她去看那钗子。
贤妃仍是不解，却听宜妃笑道：“唐太医的医术高明，不过也有万岁爷时时关怀挂念的缘故，有了龙气庇佑，病自然也好得快了。佟贵妃今儿这钗子上红宝石的颜色极好，光泽通透，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是万岁爷新赐下的吧？”
她瞬间了然，又深感自己近日消息不如往日灵通了，默然垂头忏悔了半刻。
“万岁爷疼佟贵妃姐姐，有了好东西，自然是紧着承乾宫。”钮祜禄贵妃笑容略带玩味，“这钗子倒是让我想起前些日子万岁爷赐与各宫的那些地方进上的红宝石，万岁爷当真是偏心，与我们的都是还没打磨过的，与姐姐的却是已经嵌在钗子上的，这凤凰用红宝石点睛，日头下便分外夺目，手艺实在精妙。我倒是得了一匣子，还不知做什么用的，今儿见了姐姐这钗子的式样，倒是有意也打一支来戴了。”
见是她开口，佟贵妃笑意不变，淡定地道：“妹妹喜欢，我便叫人将这钗子的样式细细描画下来与妹妹送去。”
钮祜禄贵妃便笑着点点头，算作答应了。
茶上来之前，趁着正事没开口，众人闲话几句。宜妃见佟贵妃这边落了幕，便转头看向德妃，故意抚了抚袖口，身上桃红色妆花缎裁成的氅衣遍用洒金绣图案花纹，袖口是金线绣出的如意云纹锁边，刺绣精妙繁复，单一件衣裳便已然华美不凡。
宜妃看着德妃，笑道：“德妃妹妹今儿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冬日里还是要穿鲜艳些的颜色。”她说罢，微微一顿，未等德妃反唇相讥，便又扬着眉，似笑非笑地道：“倒是忘了，皇上说过妹妹穿豆青色好看，春夏之际又怕与宫人撞了色在人堆里不出挑，也只能拣冬日穿穿了。我那还有两匹豆青色的妆花缎，妹妹若是不嫌弃，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去。左右我也不穿那个颜色，送与妹妹也免得白糟蹋了料子，又算作成人之美了。不像有的人，分明驾驭不住，还偏要将人家喜欢的颜色抢过去，宁可摆放着可惜，也只能留着生虫了。”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况她又是盯着德妃说的，傻子都知道是在暗指谁。
德妃分毫不惧，笑盈盈地道：“是宝华殿的法师说给胤祚多穿红的，我才与万岁爷说了一嘴，不成想万岁爷却将那些红缎子都送去永和宫了，大红、正红、品红、桃红……我还笑呢，小男孩哪里穿得了桃红色？可见万岁爷没用心！”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神采飞扬，透出几分骄矜模样，宜妃心中暗恨，皮笑肉不笑地道：“许是叮嘱了身边人做的，万岁爷贵人多忘事，那些小节怎配让他操心？娘娘们说是不是？”
娜仁还因为她们对康熙的称呼出神呢，一转眼，康熙也从她记忆里的三阿哥成长为如今的‘万岁爷’了，地位的变化倒是其次的，主要是老了。
她如此想着，忍俊不禁，低眉浅笑，猛地听到宜妃这话，抬起头便见钮祜禄贵妃与佟贵妃均轻笑着看向她，像是在等她的意思，便道：“皇上政务繁忙，有些小事，后宫里能解决的，便在后宫里解决了吧，仔细耽误了前朝的大事。”
众人便纷纷轻声应是，一时豆蔻带着一水穿着紫褐棉袍的小宫女捧着添漆小茶盘奉茶进来，众嫔妃便端正了坐姿，佟贵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酸甜清香的滋味叫她面色稍霁，笑着看向钮祜禄贵妃，面带询问之色。
钮祜禄贵妃谦让地一颔首，又从旁拿了个朱橘在手上，摆住慢慢剥的姿态。佟贵妃笑容不变，只一招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账册捧与娜仁，徐徐开口。
凤印与中宫笺表还把在娜仁手上，这样的会议每个月都会有一次，每逢年节之前也是如此，娜仁听着工作汇报，犯困也只能强撑着，在心里安慰自己：总比自己亲身上阵的好，现在不过是每个月听一听罢了。
真，每逢这样的场面，就非常想要搞两根牙签把眼皮支上。
都怪躺了太多年，工作热情已经完全丧失，只想躺着养老。
佟贵妃行事细致仔细，钮祜禄贵妃是粗中有细，四妃因上头有人压着，职位竞争力又比较大，盘出来的账自然没有疏漏的地方，再是小节，娜仁只要随口一问，都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这也算是叫人比较省心的一点了。
娜仁苦中作乐，强笑着想到。
“年下宫人节赏发放……内务府已经尽数备齐，预备一日后开始发放，由内务府分配至各宫、各处。除此之外，年下准备花销已经核对过了，再有三日盘账，内务府那边盘大库也要几日，我们算着，十八之前一切应该能尘埃落定。那么接下来节中的礼节习俗就可以开始预备了，除夕家宴上的宾客名单也拟出来了，请娘娘过目，没问题便可以知会与宾客们了，宴席上的歌舞酒菜，倒是还有慢慢预备琢磨的时候，那还早着呢。”
最后一句话音一落，众人都不由长舒了口气，娜仁笑吟吟道：“辛苦你们了，等年里，好好玩玩吧。”
“娘娘体恤，万岁爷也体恤，妾身们便不觉着辛苦。”钮祜禄贵妃笑道：“好在这些事虽然繁琐，却都有例可循，按照规章办事，不会十分费力，妾身等不敢居功。眼看着年底了，各种礼仪风俗都要开始走，娘娘您可躲不得懒了。”
听她这样一说，娜仁不由深沉一叹，又好笑道：“我怕什么？你们都把前头的忙完了，我不过是走些规矩上的事罢了。宾客名单我瞧了，不错，坐席安排也是你们商讨着来吧，订好了与我看一眼便罢了。只一点，留恒大了，今年单独一席，万岁爷和我的意思，是叫他和阿哥们一处坐。”
没等旁人开口，佟贵妃先道：“都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小兄弟，坐在一起也好，彼此熟悉，还热闹些。若是安排到宗室那边，爵位相同的辈分不同，辈分相同的，以留恒的身份坐过去又未免失了礼数，倒是和阿哥们一处坐的好。”
“就是这个意思。”娜仁笑笑，正事说完了，她也有了闲心，叫人送上些果子点心，道：“今年的朱橘我吃着不如往年，酸味重，拧出汁水来喝着倒是不错，空口吃滋味便不美了；倒是蜜柚味极好，苦涩味轻，酸甜味浓。”
说起闲话来，殿内便热闹了，大家就冬日供果味道品质聊得热火朝天，又说到孩子们都喜欢吃什么，在场除了钮祜禄贵妃都是养着崽的，聊起来兴头很高。
娜仁随意听着，偶尔搭两句话，注意到钮祜禄贵妃没怎么开口便反应过来，把眼睃她，却见她十分淡定地坐在那里喝茶吃果子，看不出什么落寞的情绪或者格格不入，反而饶有意味地听着，就像娜仁自己看热闹时候的样子。
愿景这个妹妹，和她不说全然相似，却也有一二分共通之处。
不过钮祜禄贵妃心中所求比愿景更多，在宫中的生活不说如鱼得水，也是十分适应并且极力站稳脚跟向上怕，这就是与愿景最大的不同了。
也不能哪个好哪个不好，至少现在来说，钮祜禄贵妃显然更适合在宫中生存。手段有，也不吝啬用，心思不说狠毒，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比之愿景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更像是一个底线较高的利己主义者。
这样也好。
在宫中啊，想要普度众生的人，总是会活得十分困难。她小小年纪就蹚进了这一滩浑水里，能够顺利站稳脚跟一路走得稳稳当当，没把自己染得一身乌黑，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娜仁如是想着，又微有些感慨。
送走了众妃，娜仁披着狐裘在影壁前站了一会。此时已是数九寒冬，庭院中再不复春日的花木葳蕤或是夏秋的绿木成荫、硕果累累，唯有两株梅树立在墙角，静静地长出零星的花苞，含苞待放，给这院子添了几分新鲜色彩。
冬日的枯树，也有风骨傲然；含苞的梅花，也总会凌寒而开。
娜仁盯着它们，出了好久的神。直到一声“汪！”在她耳边响起，她方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大米凑过来在她脚边不断地蹭着。
这条狗长得倒不算很大，通身米白的毛发，湿漉漉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是什么品种，乌嬷嬷也叫不出来，只说串儿，娜仁也不认得，但在她看来长得是真不错。
这位小祖宗打小长在永寿宫里，很讨人喜欢，尤其茉莉时不时给它开开小灶，养得油光水滑的，身上的皮毛柔顺有光泽，即使不是名种犬，有这长相，也有不少嫔妃命妇不要钱一样地夸奖。
至于有多少是冲着狗子，又多少是冲着娜仁，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左右夸的是狗子。
娜仁弯腰揉了揉大米的脑袋，笑了，往旁边一看，果然见留恒牵着绸带裁剪缝出的牵引绳乖巧地站在旁边，向着娜仁打了个千儿，道：“给娘娘请安。”
“不是带着大米去找你四哥玩了吗？怎么回得这样早，娘娘还以为你要留在承乾宫用晚膳呢。”娜仁牵起他的手，笑道：“你大姐姐今儿个不回来用膳，你能记着早些回来陪陪娘娘也好。咱们叫你茉莉姑姑备些炙羊肉，还有滚滚的野鸡锅子吃，等你大姐姐回来，你可记着说与她听！”
留恒笑了，又道：“二白最近有些打喷嚏，四哥又要读书了，我怕传染了大米，又怕打扰四哥，便先带着大米回来了。”
说来，留恒本与五阿哥同年，要说相处得好、能玩到一处去，还应该是五阿哥，他却和大他一岁的四阿哥胤禛玩到一块了，这里头也是有些缘故的。

第101章
说来，留恒与四阿哥的关系从前其实不过平常。
留恒身体不好，又眼见被康熙与永寿宫护得心尖尖一样，阿哥们的额娘多半都叮嘱过待他小心些，不要碰了撞了，更小心得干脆就叮嘱玩的时候离远些。
佟贵妃自然也不能免俗，她倒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两句留恒弟弟身子不好，你们素日玩的时候小心些，不要碰了他”。四阿哥用自己的小脑瓜理解着，就是待留恒十分小心，又有几分照顾，全然出自兄长之心，从不与留恒主动亲近，留恒这孩子也不是会主动贴近旁人的人，二人的关系便十分平淡。
娜仁虽有叫他们交好之心，也不愿意勉强孩子，只能想着大不了日后哪处照顾着四阿哥，留个人情，也帮孩子们卖个好。况且日久天长，等到一同上学又朝夕相对，只要留恒不主动得罪，关系就总有走近的时候。
故而她并不着急，仍是专心照顾留恒的身体，永寿宫外交方面的两大主力仍然是她和皎皎，分别在两代人中施展能力，把永寿宫这块牌匾经营得有声有色，宫内人缘首屈一指。
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从南苑里抱回来的两条奶狗子成就了留恒与胤禛的友谊。
最初是佟贵妃来永寿宫说事的时候带上了胤禛，皎皎不在，娜仁便嘱咐留恒作为小主人招待，又叫福宽看着。因留恒素来听她的话，又是一点即通的通透懂事孩子，胤禛也不是会主动惹事的性子，娜仁并不怕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爆发出核武器的威力。
一开始只想着二人年纪相仿，无论能不能玩到一出去，总不会显得不看重四阿哥。佟贵妃对着娜仁连道叨扰，只说胤禛的奶嬷嬷告了假出宫，她不放心孩子留在宫里才带了过来。
娜仁便宽慰她没什么，叫他们出去玩，又命人端了茶果点心给两个孩子。
等事情说完，二人才反应过来许久没听到孩子们的动静，急忙出去看，便见胤禛与留恒都坐在东偏殿廊下的台阶上，一人抱着条狗，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胤禛偶尔性子会急些，多数时候却都是一副小大人般的老成持重样子；留恒情绪不懂一向不大，娜仁偶尔觉着他就是个小老头，也曾真心实意地怀疑过会不会是个“老乡”，经过百般试探后确定这孩子不过是天生高冷，或者说不愿意给在他看来无聊的‘凡人’多几个眼神罢了。
故而娜仁并未想到，竟能看到他与胤禛叽里呱啦和谐友好地说话。
留恒虽然不算热切吧，但是听得很用心，偶尔开口讲几句话，神情虽然平淡，却能从目光中看出认真来。
要知道，能在留恒那里有这种待遇的人可不多啊。
多数时候，对于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不感兴趣的人，留恒会报以平静的神情，让人觉着他认真听了，其实早就神游天外，放空发呆去了；如果是让他讨厌的话题，那么他的样子会让人一眼看到仿佛……嗯，就是那种在课堂上开小差叨叨，被桌子后一抬头，正对着班主任板着的脸。
留恒虽然不会板着脸，但他脸上没表情就比板着脸都可怕。
娜仁如是想着，心中唏嘘，侧耳一听，两个小娃娃交流全部围绕着两条狗子展开，胤禛素日喜欢板着张小脸学康熙的样子装严肃，这会说起话来却称得上是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真是叫人大跌眼镜。
留恒也捧场，拄着下巴认真地听着。分明是两个还不认字的小朋友，却仿佛是什么商业会谈、国家大事的探讨一般。
娜仁不禁感到好笑，转头一看 ，佟贵妃也笑着，比起素日端方优雅的样子，这会笑容中倒有更多的真心实意，描画得弯弯的细眉与鬓边润泽生辉的珍珠掩鬓都衬得她笑靥如花。
若算起来，佟贵妃的容颜在宫中并不是十分出彩，如果说从前的清梨、如今的宜妃、卫贵人、端嫔属于第一梯队的话，德妃、贤妃、佛拉娜乃至于佟贵妃、钮祜禄贵妃并戴佳氏便是第二梯队，不是那种惊艳到令人毕生难忘的美人，但都各有些出彩的地方，不能惊艳了岁月，却能温柔了时光。
今儿日头下佟贵妃这一笑，便如一贯雍容怒放的牡丹花忽然经了雨，弯身含露，又迎着金黄的阳光缓缓绽放，一股子生动灵气。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娜仁，一时也不由感到惊叹——果然，这真心实意的笑，就是比假笑要动人。
娜仁兀自感慨着，只听温柔的女声：“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倒是玩到一处去了。”
是佟贵妃。
她笑着望着娜仁，柔声道。
娜仁回过神来，也笑了，“虽说不是呢？留恒这孩子，天生的牛心古怪，等闲没见他与谁这样合得来过。今儿能与胤禛相处得这样好，真是难得。”
佟贵妃满面的感同身受，俨然与娜仁同病相怜，一贯端庄的神情难得地透出几分激动，唏嘘道：“谁说不是呢？”
二人正交谈着，孩子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二人都出来了，纷纷起身过来，向二人打千。胤禛率先道：“娘娘，留恒弟弟给儿子看他养的狗狗。”又回身招招手：“二白，大米，快来——”
大米慢吞吞地在地上拱了拱，没动弹，倒是二白很给面子地在喉咙里“汪呜——”着，撒爪子飞快地跑了过来。
胤禛登时眉开眼笑，不经意间瞄到佟贵妃，又连忙恢复端正严肃的样子，只是目光落在二白身上，迟迟舍不得收回。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二白的头，柔软的细毛贴在手上触感极好，二白配合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叫他眸中光彩愈盛。
佟贵妃见状，抿唇轻笑，“既然这样喜欢，回头叫底下人挑几条好的送去承乾宫，给你选一条合眼缘地留下养。”
胤禛闻言，迟疑一下，小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二白。
佟贵妃便收敛笑意，微微沉下脸，话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这是弟弟的——”
“是留恒答应送给胤禛哥哥的。”留恒开口道，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喊“胤禛哥哥”的样子实在过于微妙，娜仁被呛得不由轻咳两声，强忍笑意。
其实她方才见胤禛那样不舍，也打算问问留恒愿不愿意把二白送给胤禛。
一来，宫里养一条狗便已经添了许多麻烦事了，她身边人手一向讲究精简，分不出人特意照顾，就是谁有空捞上一把，给添些食水，两条实在是叫人顾不过来，若只为了养狗添上个人，传出去不好听不说，她也嫌麻烦；
二来，这两条狗，可爱的时候是双倍的可爱，疯闹起来也是双倍的烦人，有时候打起架实在是叫人烦心得很。她又不是什么猫奴狗奴，养着不过为了哄孩子开心，看着可爱也撸上两把，喜欢是有的，多爱就算不上了。又因是给崽子养得，狗子的主人是崽子不是她，不能越权强行把狗子圈起来，只能自己找个地方静心。若是能送出去一条，也就能省事消停许多了。况且看胤禛这样子，对这狗那样喜欢，又是从永寿宫出去的，二白到了承乾宫，只怕比现在过得还要舒服；
三来……也算顺水推舟，给两个小崽子的兄弟情打个地基吧。有一条小狗作为桥梁，日后交流自然逐渐便多，关系便会好起来了。
这都是她的私心，却不能因此来决定二白的去留，还是要问过二白主人的意思。若是留恒同意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同意，她便如佟贵妃所言，叫内务府底下的养狗处寻几条品相好、性格温顺的小狗给胤禛挑选。
由她出面吩咐安排，也算是她送的了，第三条目的也能勉强达成，事在人为嘛。
没成想她这边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等着自家祖宗示下呢，人家小兄弟其实早就商量好了，只打算通知她们这两个大人一声。
尤其是娜仁，留恒大方分享倒没什么，这孩子虽然护食却不吝啬，素日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会记着她和他姐姐，但那一声“胤禛哥哥”实在是把她雷得不轻。
这个称呼，莫名地叫她联想到当年看过的那些脑残青春偶像剧。和男主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富家女恶毒女配往往就是用“xx哥哥”来称呼男主的。而且又是和那个名字连在一起，叫她莫名恶寒。
而且留恒这样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说出来，配合他还带着奶膘的，叫人莫名地感到好笑有没有？
佟贵妃虽没有娜仁联想得多，也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们，又略带无奈地对娜仁道：“瞧我，带着孩子来，却把留恒的心头好给带回去了。”
“是孩子送给孩子的，咱们大人有什么底气说不？就带回去吧，还有二白的狗窝、吃饭的小盆也一道带回去，省了预备了。主人是兄弟，这一对小狗也是兄弟，倒是缘分。”娜仁笑了，转头嘱人去取东西。
竹笑应了一声，取了没一会，便带着小宫女将二白的狗窝、饭盆取来，佟贵妃一看便知道娜仁为何特意叮嘱叫人取来，那狗窝分明是特意缝制的，表面用的仿佛是宫中少见的棉麻混纺的布料，针脚极细密，又疏落有致地绣着些圆乎乎团子样的小狗与形状怪异的……仿佛是骨头的图样，若没有样子照着，等闲人是做不出来的。
娜仁笑道：“这狗窝用料不是寻常丝绸，面是棉麻混纺的，里头用葛布，填充的是棉，结实耐脏比丝绸更好些。给小狗用，若用那丝绸，不说糟蹋，坏得也快，这东西更扛用些。”
佟贵妃想着连狗都带回去了，便也没推拒，只笑吟吟地叮嘱胤禛道谢，又不好意思地道：“瞧我们，不仅把狗带回去，连窝也端走了。”
“端走就端走吧，省得大米睹物思狗。时常叫孩子带着二白来玩啊。”
两个孩子友谊的小船因此初见雏形，有心无心地加固一番后顺利扬帆起航。佟贵妃乐得与永寿宫关系亲近些，康熙明摆着疼爱留恒，又没有利益上的矛盾，留恒的身子眼见一日比一日好，不怕担责任，她便不会阻拦胤禛与留恒玩。
如今熟了，在哪里玩倒是不一定，两个孩子经常相互乱窜，永寿宫与承乾宫都留下了他们带着狗子玩耍的身影。
有时候是正经八百地讨论什么，无论是不是严肃话题，俩人都能腰板溜直当做大事正经认真地讨论，旁人听着是半句话都插不进去；或是得了什么新鲜东西，拿在手上一起研究；更多的时候是围着狗子，胤禛叭叭叭地倾诉，留恒发呆给他当垃圾桶，偶尔听到什么觉着有趣的、或是胤禛着重强调的，就给点反应。
相处方式和年龄不符，但两位当事人乐在其中。
娜仁时常感慨：小小年纪可见不凡，一看四阿哥未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人。至于留恒——她只希望留恒没有遁入空门的那一天，她就满足了。道家出家应该不叫遁入空门吧？那叫什么？算了，就叫出家吧。
抹一把老母亲的辛酸泪。
话远了，只说胤禛与留恒他们两个可谓是“相见恨晚”，一碰到一起就要玩许久，故而今儿娜仁见留恒回来得早，还有些吃惊。
此时听了留恒的解释，娜仁便笑了，又问：“怎么不叫胤禛哥哥了？我竟还有些不习惯。”
留恒仰头看着娜仁，道：“不是您听着不习惯吗？——四哥要我叫他胤禛哥哥的，他说宫里好多孩子叫他四哥，独我叫他胤禛哥哥，才能显得我们关系更好。既然娘娘听着不习惯，留恒在您跟前只叫四哥便是了。”
娜仁搂着他揉了几把，乐呵呵地：“娘娘的大宝贝啊！”这两个孩子，分开来都是外人眼中有些沉闷的，碰到一起却能够产生怪异的化学反应，也算是缘分吧。
“走，进屋去，早上的果子露喝着好，叫你豆蔻姑姑再预备些？”娜仁牵着留恒的手，对着他一扬眉。
留恒乖巧地点点头，叮嘱跟他的人将大米带下去，然后跟着娜仁往里走。
晚膳便如娜仁所说，预备了炙羊肉。若论炙羊肉的料，满宫里茉莉配得最好，深得当日星璇的真传，星璇又是得了几位大师傅的真传，加上看过无数偏方秘方，从中吸取精华，调整的方子，味道自然不凡。
羊肉鲜嫩喷香，又巧妙地祛除了膻味，肉质紧致鲜美，香料味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更好地衬托出肉香，又微微有些许的辣，吃着更是爽口。
留恒从小跟着娜仁混，因娜仁嗜辣，川菜的好厨子也正经吃过几个，他也不怕辣，不必特意预备没有辣椒的一份，给茉莉省了好些事。也是为了照顾小孩子的口味，茉莉预备的羊肉并不十分辣。
见二人吃得欢快，琼枝在旁抿唇轻笑，又掀开汤碗，舀了两小碗冬笋莼菜素蔬汤与二人。娜仁瞥了一眼，嘟嘟囔囔道：“说好预备野鸡锅子呢？”
“茉莉说了，羊肉已经是肉香味很浓的了，野鸡锅子又是要吊得高汤涮菜才好，只怕香味一冲，哪个都吃不了多少，今儿且不上野鸡。这素蔬里的冬笋是新进的，莼菜与马兰菜虽是干品，品质却好，再有嫩生生的芽菜一调，不怕味道冲了，反而将醇香与清淡结合得恰到好处，配合着大荤最是适宜。”
琼枝笑着解释道。
娜仁轻哼一声，“我看她就是偏心，舍不得叫我们背着皎皎吃了好的。”虽口中如此说着，手上却很诚实地朝汤碗伸手去。
琼枝忍俊不禁，低头轻轻退到一旁。
晚间皎皎归来，倒是面色神情如常，不过这么多年她都是娜仁看着长大的，她身上有什么怪异之处，娜仁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即叫人斟茶，命她坐下，缓了一会，方问：“这是怎么了？”
“我觉着……我好想被人盯上了。”皎皎低声道：“一开始我也不大确定，直觉如此，便试探了一下，人不多，两三个，应该没太当回事，回宫前我特意了兜了会圈子，便把人甩掉了，可见那边还没有十分准，不然不至于只派这几个人——我出宫的阵仗，京中多少都有数。我也不知是不是偶然，但绝对是有人看到我的脸，然后起了注意。”
她沉吟着，眉心微蹙。
娜仁却立刻想起另一件事，忙问：“是你与安隽云被撞到了，还是那边——”
皎皎手捧热茶，冲她一笑，宽慰道：“额娘放心，与那边无关。和那边有关的事我都做得很隐秘，不会被人发现。是与隽云，但那边应该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试探一下。我一贯谨慎，出门都戴着帷帽，偶尔几次露面，许是就被人看到了，才引起了注意。今儿把人甩掉了，下次再看吧。”
她说着，又有些懊恼地道：“也怪我身边没带几个人，不然还能顺着这两条摸摸后面的线。”
“你没被发现便是万幸的了。”娜仁松了口气，又十分光棍地道：“敌在明咱们再暗，惶恐不安担惊受怕的没用，不如坦荡些，左右这事你汗阿玛也知道，即便真有人想要借此生事，想要摆平也容易。”
皎皎便笑着点点头：“是。”
见她的样子，娜仁就知道她是懊恼于事情做得不够周全，当即道：“你还小，有不周全的地方就证明有进步的余地，倒比如今就事事周全，不知日后如何往上走得好。如今知道了哪里的疏漏，日后再仔细小心些就是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疏漏也已然有了，这会不要恼悔，想法子弥补才是，若是弥补不了，就做好万全的应对之策。不过——你那边还是要排查一下，以防万一，免得真是那边出了事，届时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无论如何，公主私下发展势力都是大忌。”
皎皎点点头，神情严肃认真，俨然是听进去了。
见状，娜仁便笑，“孺子可教也啊。行了，别板着张脸了，要不要用些宵夜？叫小厨房下些细面，或是煮碗馄饨饺子来，汤圆也可以，前儿个茉莉带人包了不少，也有蜂蜜花生的、黑芝麻的，也有玫瑰蜜糖、豆沙桂花的。”
皎皎想通了里头的关节，大概心中拿定主意，松了口气，便觉出腹中的饥饿了。
不过一点点，吃不吃都没什么。但见娜仁这样子，她便笑着点头应了，想了想，道：“下一碗馄饨来吧，莼菜虾肉的还有没有？”
琼枝便嘱人去问，没一会，小宫女回来，脆生生地禀道：“茉莉姑姑说了，还有十几个，公主若要，立时开火下了。”
“那就预备吧，替我对姑姑说有劳了。”皎皎对底下的态度素来宽和亲近，却也不乏威仪。
与小宫女小太监们相处时候没什么架子是真，威仪浑然天成也是真，这其中的度她拿捏的不错，底下人对她有亲近，也不会没有敬畏之心。
此时她面上带着笑，小宫女便也乐呵呵地去了，皎皎又命人将从宫外带回来的零碎东西叫她们分去，将给娜仁带的点心吃食交给琼枝，笑道：“咱们宫里各种东西已是做得顶好的，宫外的东西等闲怕入不得额娘的口，故而还是带的老几样。等哪日有机会了，带额娘亲自尝尝新鲜的，日后才好换换花样带回来。常卖食味轩的，那边掌柜的都认得女儿了，今儿还给女儿免了个零头。”
娜仁听了，便有些感慨地笑道：“是有几年没逛过集市了，早年你汗阿玛还会带我微服出宫，这几年他政务愈忙，也没那几个机会。或者陪老祖宗出宫逛庙会，自打嘉福寺那位老方丈坐化后，也少了。逛街这事啊，是频繁了嫌烦闹，长久不去又会有些想念。上上次去南苑，咱们逛的那回，当时是烦了，后来想倒也有没逛到的地方。下回索性专门抽出一日来，咱们浪一浪去。”
皎皎会意，倒没对娜仁的用词提出什么异议，笑着点头答应。

第102章
为了以防万一，娜仁先把皎皎和安隽云的事可能被人发现了的结果告诉给康熙。
“皎皎昨儿与我说，她可能被人盯上了，回宫前发现有人在盯梢，兜了两圈才把人甩了。或许是她在外的行踪被人发现了，那么与安隽云的事——只怕瞒得便不严实了。”
彼时康熙正倚窗读书，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看向娜仁。
却见她仍坐在另一边动作细致地收着茶叶，手上动作不紧不慢，眉目舒展，神情柔和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知不觉间，康熙的心情也平复了，原本猛地提起的心落回原位，微微眯着眼，将书扣在怀里，两指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炕桌，好一会，方扯了扯唇角，道：“也罢，若真有哪个没眼色的捅出来想要拿好处，只看他腕子够不够硬了。”
“和皇帝掰腕子，普天之下，有谁有那个底气？”娜仁挑了挑眉，姿态颇为随意地将用箬叶包好的一小封茶叶往罐子里一扔，又道：“我说与你，是想着咱们多少有些戒备。若真有一日有人想要借此生事，按下去也容易。这事说小不小，但能不能被往大里发展，咱们说了算。”
她眉梢轻挑时，神情恣意，上位者的威势间又掺和着纨绔子弟的骄矜肆意，这二者杂糅在一起，难得地不矛盾，只是衬托得整个人仿佛都熠熠生辉，朱唇含笑，神态之疏狂使人过目不忘。
康熙摇头轻笑，“果然是阿姐的底气重。”
“我的底气，可全仰仗您了，万岁爷。”娜仁调笑一句，又微微沉下面容，道：“也是皎皎行事太不小心了，竟被人注意到。”
康熙本也是这样想的，可见娜仁这样子，又不敢附和——这会若是附和了，女儿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只能讪笑着打圆场道：“皎皎还小呢，就她这个年纪里，已经足够沉稳成熟了。”
他言罢，想起娜仁方才的话，又有些感慨，目光幽幽，“外头的腕子，有时有所顾忌，一时半刻轻易不好掰，但咱们国门里的，只有朕想不想掰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击人心。
娜仁无奈地一叹，劝道：“台郑那边还要打着呢，雅萨克暂且放一放也没什么。总有真正平定四方的一日，若是为雅萨克失了台湾，岂不是顾此失彼，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阿姐所言，朕如何不知呢？”康熙轻笑着，姿态随意地靠着靠背，眉眼微垂，盯着手中那卷《资治通鉴》，久久未语。
见他这样子，娜仁了然，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将手上装好的茶叶罐子收起来，又命人送了个小炉子进来，一边敲着茶砖煮奶茶，一边徐徐道：“这牛乳茶啊，我喝着，甜的咸的各有滋味。人家要有所偏好，我偏不要，今儿想喝哪个凭爷心情，左右都是近在手边唾手可得之物，非要分出个高下来论，有什么意思？不过虽然都是唾手可得的，却也分个明日今朝。例如今儿个你来了，不喜甜口的牛乳茶，我便先煮咸口的来招待你，等改日，再换甜口的。
早晚都是进了我的肚子，不必急在一时半刻都喝下，免得撑坏了肚子。孩子小，只想把好东西都塞进嘴里，可渐渐长大了，就要知道事情有轻有重，吃食也有分能留存多久的。说来好笑，前儿个留恒得了一碟子点心和一包肉脯，吃宵夜的时候问他先吃哪个，他倒没犹豫，先把点心吃下去了，问他缘故，说那肉脯能留许多时日，不急于一时，点心却是不吃就坏了，小小人儿，倒是还知道些生活常理。”
她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到哪里说哪里，仿佛只是闲聊漫谈，不像是劝人的样子。最后笑吟吟地抬头望着康熙，炉子里奶茶升起许多小气泡，娜仁瞥了一眼，笑了，“瞧瞧，这人没急，茶急了。”
“……阿姐这自称叫老祖宗知道，只怕一顿好骂。”康熙也笑了，这次神情温和许多，缓声道：“阿姐放心，朕都知道……且静待来日吧。”
自清建国，多年内沙俄对边境多有觊觎之心，顺治年间被重重打击一回，才算得了边境几年平静。然康熙继位后，三藩之乱，朝局动荡，沙俄趁机在雅萨克筑城盘踞，觊觎之心又起。
康熙多番警告也无济于事，今年忍无可忍，调乌喇、宁古塔兵士众往黑龙江城一带，驻扎于爱珲、呼玛尔两地。后又鉴于这两地都距离雅克萨路途较远，改令呼玛尔兵驻额苏里。这些军事调动只能说是个警告，与此同时，康熙又遣郎谈、彭春侦察雅克萨情形，显然攻打之心已起。
但鉴于对台湾前线那边，施琅已于今年冬月率军前往兴化平海卫训练，计划明年攻台，若是此时再与沙俄方在雅萨克交战，同时供应两边战场，只怕朝中物资供给、军士支援会有些紧张。
权衡之下，康熙还是决定先啃下台湾，暂且放下雅萨克。却又不甘调动彻底白费，命宁古塔将军与之对垒，随时做好交战准备。
帝王野心，初见端倪。
朝局中无奈之事甚多，娜仁素日不大爱理，是这几日康熙状态一直不大好，她才开口劝了两句。
见康熙听进去了，她便放下心——其实康熙如今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帝王，即便没有人劝解，也会很快将心思重新放在政务上，但她看康熙自带多年滤镜，总觉着纵然是帝王权重，心里也有一块柔软的、需要人关怀安慰的地方。
想来若是太皇太后听了，会感慨良多吧。
皎皎的事算是把预防针打下了，康熙既然知道了，便会命人留心注意，一旦出现什么苗头，先行出手按住。
同时娜仁也不忘嘱咐皎皎近日少出宫，行事小心些。
皎皎只道：“额娘放心。那边的事都打理得差不多了，我也与隽云说了，年前不会与他相见。这段日子啊，女儿就老老实实地留在宫中，陪您、陪汗阿玛、陪老祖宗、皇玛嬷，再陪陪咱们小留恒——”
她说着，笑呵呵地将刚刚走进来的留恒搂到怀里，问：“在承乾宫玩得开心吗？姐姐叫人送去的蜜桔吃了吗？”
“吃了，滋味甚好，四哥叫我替他谢过姐姐。”留恒一本正经地道。
皎皎便眉开眼笑，摸了摸他锃亮光滑的小脑瓜，打趣道：“瞧这发型，若没有这根小尾巴啊，活像个小和尚。性子也像，又闷又古板。”
“他才不古板，比咱们洒脱多了，不过是不在意有事情罢了。”娜仁笑道：“若说是小和尚，倒是不贴切。……年下了，佟贵妃事忙，承乾宫也是日日人来人往的，这些日子你可以多约你四哥过来玩，免得还给佟贵妃添乱。”
留恒答应着，乖乖巧巧地，又带着几分小严肃，叫人看着心都化了。
一进了腊月里，宫中人便开始掰着手指头等过节的日子。上了学的阿哥们尤惨，素日能休息的日子不多，只能盼着过年这样的大节日才能休息两日，有时遇见说话，贤妃都说大阿哥近来日日盼着过年。
小不点们俨然没有那样的烦恼，但过年了，宫中饮宴、放烟花爆竹，热热闹闹的，便是小孩子们期盼的。故而这几日，皎皎总说小的们掰着指头算还有几日才正经过年。
慈宁宫里常有祖孙四代坐着喝茶的恬静时光，太皇太后听皎皎这样说，眉开眼笑地，“都是活泼孩子。”
娜仁坐在旁边慢吞吞地剥橘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般爱凑热闹，确实是活泼孩子。”
话音刚落，见太皇太后不大赞同地睨了她一眼，便正经起来，摆出端庄笑容，斯斯文文地道：“可不是快了。今儿年下新裁的衣裳，针线上人一早就送去了。我的和留恒都试过了，老祖宗方才也试过新衣裳了。等会去了，你也试一试你那一身，若是有什么不合身的，送回去再叫她们改。正好也穿给额娘看看，那颜色倒是鲜艳，你素日不爱穿的，其实穿起来也会好看。”
“若穿了红衣裳，少不得多配两样首饰，打扮得鲜艳些，多累啊。”皎皎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扯着娜仁的袖子道：“不过您若是喜欢，女儿也可以多穿几回。”
娜仁摩挲着她的颈子，好笑道：“旁的没学到，你这撒娇的功力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太后白了她一眼，“多值得骄傲的事吗？”
娜仁昂首挺胸，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
太后忍不住翻白眼，又就着好笑，劈手从她手中夺走剥出来的半个橘子，撕下一瓣送入口中，仔细地咀嚼，然后故意笑道：“不错，真甜。”
娜仁都愣住了，不过这么多年与她斗智斗勇也不是白来的，当即站起来走到太皇太后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摇着，口中还喊着：“老祖宗~”
飘着的尾音叫太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皇太后对这一套却很受用，虽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一声：“多大人了，再过几年都要做人岳母了，还这样爱撒娇。”面上的笑意却不作假，只见她轻咳一声，正襟危坐，横了太后一眼：“欺负晚辈，你也是很厉害了。”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低伏做小。
十七日开禁，开始燃放爆竹，随着爆竹声声响，除夕也一日日将近了。
这日各省督抚献上年贡之礼，永寿宫也作为如今东西六宫第一，也收到不少，娜仁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摆出来翻着礼单子细看，后来见多半绕不出绫罗金玉之流，便没大兴致了。倒有些藕粉、瑶柱等吃食，还算新鲜些，能给餐桌添个菜。
二十六日，宫中各处开始壮点红绸彩缎，挂门神、春联、宫训图。
永寿宫也不能免俗，廊下要垂如意结，门窗上预备贴红福字，楹柱上要则挂春联。
福字是乾清宫早赐下的，各宫皆有，不过娜仁一向习惯等到二十六再与春联一起张贴悬挂，便被她暂且压下。
宫中的春联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红纸黑字，浆糊贴上。宫中讲究用白底春联，这几年更有牌面些，开始用洒金白绢。这春联是框了边的，每年从腊月廿六挂到转年二月三，取下来后不会扔掉，而是收到库房里，改年再挂，依旧是这一幅。
这些春联均是翰林学士所书，选用寓意好的对子，不出挑也不出错。
娜仁宫里这一幅也正经挂了几年了，寻出来后发现春联的边框有损，便命翰林院重书——康熙自诩临帖颇有所成，写了福字赐下还没满足，见状便大手一挥将春联也揽了过去，写好叫内务府重置边框，如此桩桩件件，便拖到今日才挂上。
娜仁一早起来，披着斗篷站在廊下，捧着手炉指点江山，一会说福字贴歪了，一会说春联挂得不正，一会又说那个颜色的彩绸搭配大红的如意结不好看，偏要人换柳绿的来。
一群小宫女小太监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本来琼枝安排好的也都被她打乱了，偏生吩咐人的又是永寿宫的老大，没人敢不听。
最后还是琼枝从茉莉那顺了一食盒子炸货，是新备的年货，有肉丸、猪肉条、鱼鲊等许多样，刚刚出锅，热腾腾、香喷喷地，真真叫人垂涎三尺。
琼枝笑容中透着无奈，哄道：“要看热闹也好，捧着这吃的，寻个避风的地方——对，就在那，你们抬一张藤几过去，给娘娘预备热茶，再抬一张躺椅。娘娘您看，那个下处可好？”
娜仁既想要继续指挥工作，又禁不住吃食的诱惑，最后长叹一声，“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啊！”然后便捧着熊掌欢欢乐乐地奔向廊下那处避风的小地方，往小太监抬来的躺椅上一瘫，将食盒放在几上，还是很讲究地先用湿帕子擦了擦手，方开始向食盒内伸手。
见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吃吃喝喝，不再发表意见，琼枝才松了口气，无奈的笑意盘踞在眼角眉梢，久久未散。
娜仁一边吃着，过了嘴瘾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吸引琼枝的注意力，没等把大戏铺开，忽然有小太监自外头进来通传：“景阳宫贵妃来了。”
因两宫贵妃并列，又都是以姓为号，宫中以宫殿为号称呼的倒也不少。
景阳宫贵妃即是钮祜禄贵妃。
娜仁听说是她来了，忙命传进来，又从躺椅上起身迎她。
没等她走两步，钮祜禄贵妃便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入内，身姿端正从容，面带盈盈笑意，是完美到随时可以如画的程度。
“给皇贵妃请安。”她向着娜仁道了个万福，娜仁忙道：“快平身。事儿不是昨儿个就说完了吗？怎么今儿还要你走一趟，是底下有什么急事？”
钮祜禄贵妃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宫外粥厂的账册送回来了，想着还是要送来给您看一眼，好用印封存。”言罢，微微一顿，又道：“虽然咱们这个不比朝廷上办的，到底也是姐妹们一针一线省出来的银子，妾身不敢松懈怠慢。”
笑话，差事是她和佟贵妃明争暗斗好几日，被她抢到手的，她怎么会不小心？这段日子里，她是日日提防着佟贵妃在后头使坏，误她的事，叫她落个不好。如今总算是将要尘埃落定，可以松一口气了，她心中也隐有些兴奋。
说来后宫出银办粥厂本是今年商讨出来的新项目，由内务府出面，用银从内宫拨，打入冬起，各宫缩减份例，一抿子一抿子省出来的银子，留着年下做这件事。
眼看着做好了是要很出风头的，钮祜禄贵妃与佟贵妃为谁主办这事僵持不下，后来钮祜禄贵妃凭借真情流露加上前朝有事家中使力，双管齐下，成功成为主理人。佟贵妃便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到底钮祜禄家占了先机，她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钮祜禄贵妃春风得意地预备这事。
娜仁闻钮祜禄贵妃所言，笑着点点头：“也好，倒是你做事利落，琼枝，接过来吧。等我看完了，便送去内务府造册存档，你不必操心了。这事我听说外头反响极好，都是你的功劳，皇上前儿还说要赏你呢，也不知他要赏什么，且等着吧。倒是我这里，有一宗东西先要给你。”
她说着，侧头一扬脸，竹笑会意，转身进了正殿，未一时捧着个小锦匣出来，轻轻打开，其中的东西便露出了真容——那是红宝石间着明珠穿成的一对珠花，用细细的金花丝缠枝，细铜丝串做玫瑰花的样式，极为精美，阳光下红宝石殷红剔透，明珠光泽柔润，一看便知是精品，价值不菲。
钮祜禄贵妃忙道：“这东西太贵重，妾身担当不得。”
“有什么担当不得的，我送你的，收下便是了。一来，这差事你办得也辛苦，瞧着人都消瘦了，还不拿点辛苦钱？二来，也过年了，去岁我也没送你们什么好东西，这对珠花是我叫人特意打造的，你收着，愿意戴上，我便高兴了。”娜仁笑着道，“也是我的不是，怎么来了客人，却叫在庭院里站了许久，走，咱们进去坐。”
钮祜禄贵妃便将那对珠花收下，又向娜仁道谢，听她这样说，便笑着应下，又见宫人们忙着打扫宮苑悬挂春联，便道：“娘娘宫里也是这样热闹，只是我们没有您的好命，不如您这样清闲，能在廊下喝茶指挥宫人们活计。……‘春回大地岁岁安’，这便是万岁爷赐下的春联了吧？果然字好，寓意也好。虽然没什么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可光是这几个字，便比多少华美辞藻都入人心了，想来也是皇上对娘娘的期望吧。”
娜仁不过矜持一笑，未语。
宫中的年永远过得热闹，又叫人紧绷着。不过挂念的人在身边，对娜仁来说，年过得还算舒心。
宫妃间多少明争暗斗、争奇斗艳与她都无甚关系，她只肖捧着话本子在永寿宫里看热闹，享受着女儿的撒娇、留恒只对她流露的依赖，保护着康熙偶尔流露出的柔软，守好这一方净土，安安稳稳地过她的小日子。
皎皎年前说留在宫中陪娜仁，不过一出上元节，她就又开始准备出宫。
娜仁微有些不解，问她：“这会你就确定没人会跟着你了？若说节里还差不多，可如今都过完节了，上差的又开始忙活了，你出去不是正往人枪口上撞吗？”
皎皎道：“女儿仔细想了，他们不会有在宫门附近盯梢的胆气，能摸住女儿的行踪，八成是在女儿惯常与隽云碰头的地方蹲守。既然这样——”她满脸神秘笑意，却没继续向娜仁解释，只走上前两步，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亲密地贴着，依偎在她怀里笑道：“额娘您就等着吧。”
娜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仔细着，不要以身犯险，搞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等勇气决心，可不是给你在现在这种场面用的。”
“额娘，您且放心。女儿不说聪明，至少不傻啊！”皎皎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娜仁更不放心了，看着她，暗忖道：本来觉着百精百灵的，今儿个怎么越看越觉得傻乎乎的呢？
直到皎皎去了，她坐在炕上发呆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拧着眉。
琼枝捧着酸爽可口的一盏果子露进来，笑着递到她手边，柔声问：“这又是怎么了？来，黄橙子与金桔蜜饯点的果子露，这会喝正好，解腻。”
早上有一碟鸡油卷滋味很香，娜仁吃了不少，这会确实觉着有些腻了，便将那盏果子露接过抿了两口，对琼枝说出她的担忧。
琼枝被呛得轻咳两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娜仁，像是有些无语，又在极力组织着语言，好一会，才道：“您不如找些事情做？上回那稿子不是被拒了吗？不如您再写个新的？”
“灵感哪能日日都有。”娜仁将果子露一撂，向后仰躺，哼哼道：“你是在说我太闲了吗？我还能更闲！”
半个时辰后，陪她一起把已经定型的香饵一点点研成细粉的琼枝面无表情地想：我是不是疯了？
娜仁在宫中造作了半日，在晚膳前等会了皎皎。
看到皎皎面上隐隐透出的笑意，娜仁心里莫名地觉着不对劲——为什么觉着，自家闺女肚子里好像有坏水在咕嘟？

第103章
看着皎皎这模样，娜仁不由脑洞发散，暗搓搓地想：皎皎不会把跟她的人套麻袋打了吧？
但再想想，皎皎也不是做事那么粗暴简单粗暴的人。
不过下一瞬，她对女儿的看法就被全盘打破了。
只见皎皎潇洒地往炕上一坐，端起茶碗动作优雅地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一派大家闺秀的做派，但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温柔了，“盯我的那个只是下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拿人的银钱替人办事。我派人跟踪了，没什么结果。便出银子，叫那个下线把上线打一通，也算是给那边一剂教训。”
她转头看向娜仁，笑容一派端庄纯良，神情却叫人不寒而栗，“同时也是给他们提个醒，告诉他们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手段。若是接下来，他们还要对我用手段，那我的手段，也要看他们招不招架得住了。”
娜仁不由拧了拧眉，迟疑地问：“那你岂不是算得上不打自招，明晃晃地把身份透露出去了？”
“本来身份也瞒不住了，那边既然起了疑心，总会有机会证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女儿本也没觉着身份能瞒一辈子。况且能瞒一时也罢，若要长久瞒着，未来一二年内女儿行事便要十分小心。女儿自然仰俯无愧，又何必因那些小人之心而行事束手束脚？”皎皎扬起下巴，从容矜傲，坦坦荡荡地道：“女儿人就在这，他们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吧，我招架着！若他们识趣也罢，狗急跳墙了——便正入女儿下怀，女儿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哪来那么多时间与他们兜弯子绕圈子。”
她轻嗤一声，眼角眉梢轻挑，恣肆骄傲不可一世，比之她名字中的‘皎’字之如月洁白，倒更合如日之升的光辉。
娜仁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感慨良多，好一会，方才摇头轻笑着，道：“不愧是额娘的女儿。就这样吧，无非就是那几家人，便是真联合到一起了，又有何妨？乌合之众罢了。我给汗阿玛心里打过底了，任是狂风骤雨，只要出来个苗头，咱们就能按住。”
皎皎便起身向娜仁道了个万福，动作行云流水般的好看，神情自信而坚定。
仔细瞧着她，娜仁欣慰之余，又有些沾沾自喜：能在这个时代养出这样的女儿，她实在是花了太多的心思、用了太多的时间。如今看来，效果是极好的。至于皎皎日后的结果如何，且慢慢看着吧。
日子长着呢。
她有一生的时间，来见证这颗与世俗格格不入、又太知道如何将自己的与众不同伪装入凡流的星星的一生。
无论是黯然退场，还是光辉一世。
若是前者，她会是皎皎的依靠；若是后者，皎皎是她的骄傲。
从一开始，她就给皎皎谋算出了退路。最差最差，做一世富贵闲人吧。
心知皎皎手段如此粗暴直接是不耐于在与背后那些人的斗法上耽误太多时间，娜仁想了想，还是问：“你那边这一个来月没分出功夫管，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额娘尽管放心。”皎皎笑着缓声道：“都无妨。”
“那便好。”娜仁未曾多问，只叮嘱一句：“你外头的事，额娘就不多过问了。只一点，旁的额娘帮不上什么，若是银钱上有不称手的，额娘自认还是有些家底的。不必与额娘客气，当年你三舅舅就从额娘这拿了不少，结果直到如今他也没成功出海。”
娜仁边说，边翻了个白眼。即便是这样的动作，由她做来也不显得粗俗，只是一派的风流洒脱、恣肆疏狂。
皎皎边听边笑，边又点头应着，见她用绢帕拂着炕桌上因修剪花枝而遗落的绿叶，忙在她伸手向外之前，便拿起炕边杌子上放着的竹篓，搭在炕桌旁接着。
娜仁便微微一笑，将叶子拂进竹篓中，悠悠长叹道：“且等着看热闹吧。”
也不知是要看哪家的热闹。
皎皎从善如流地应声，未语。
不过娜仁做好的打算和预备一时半刻竟也没有派上用场，那边分明抓到了皎皎的把柄，却一直没有动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谁也不知一朵朵云中究竟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那便罢了。
为了还没有到来的事惶恐不安日日提心吊胆不是娜仁的风格，同样，也不是皎皎的风格。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娜仁每天仍然欢欢乐乐地看话本、逗可爱的‘儿子’、吸美丽的女儿，享受着水平一流的小厨房，欣赏着身边的美人。
叫娜仁没想到，比背后那些人先出幺蛾子的是康熙——康熙欲幸五台山。
五台山，传闻中文殊菩萨的道场，佛教四大名山之首，佛教圣地。康熙确实信佛，但也没虔诚到专门去登山拜佛的地步，娜仁觉着八成是去年在外头逛野了，今年也想出去逛逛。
皇帝要出巡，宫中自然先忙起来，多少嫔妃随行，里面都是门道。
至少康熙的意思一传出来，便有不少人登永寿宫门拜访，想要探一探娜仁的口风。
但娜仁彼时人正在慈宁宫里。太皇太后与太后分坐南炕东西两方，娜仁与康熙坐在西窗下那一排交椅中的两把上，用银签扎了凤梨来吃，随口道：“您老人家要巡幸五台山，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又不知多少人要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康熙笑道：“朕只是想着，长久在宫中闷着也是无趣。老祖宗与皇额娘都是崇佛之人，若是念佛一生，却未能到文殊菩萨道场一拜，该有多遗憾？”
这话确实触动了太皇太后，娜仁却十分擅长拆台，“您还真信那边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啊？佛教这些可都是从外头传进来了，真算道场，得去人家老家那边找，不过是个噱头罢了。”
她不过随口嘟囔，却忽觉如芒在背，悄咪咪一瞥，只见太皇太后一脸要掐断她话本子的阴沉狠劲，紧紧盯着她看。
娜仁仿佛被命运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缩了缩脖子，又缓缓给自己找补：“不过去看看好像也不错，既然人都这么传，总是会有些道理的，想来香火比别处旺盛，自然也比别处灵验。”
康熙方才一直忍笑，见太皇太后轻飘飘地收回落在娜仁身上的目光，娜仁如释重负地长松了口气，方才露出几分笑意来。
娜仁悄悄瞪了他一眼，眸中满是嗔恼。
康熙淡定地笑着，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道：“不会说话就先别说了，老祖宗气急了打人，朕可不敢拦。”
娜仁轻哼一声，侧过头去专心致志地吃果子。
太后本来坐在那里发着呆，听康熙方才所言回过神来，也有些被说动了，便道：“出去转转也是好的。只是——咱们这么些人，只怕要添不少麻烦。”
康熙便笑了，“没什么麻烦的，不过五台山附近并无行宫，只怕要请老祖宗与皇额娘屈尊歇在本地官员府中。”
对这些，太皇太后倒没什么在意的，只看了太后她一眼，太后道：“皇帝你都不委屈，我们有什么可委屈的，也算不上什么屈尊。要说，能在庙里的寮房中住一夜，才算圆满呢。”
“自然可行。”康熙道：“去了五台山，不在山上住一夜，岂不遗憾？佛光寺、显通寺自不必说，都要拜过，依朕看，咱们不如住在菩萨顶。”
太皇太后听他这样说，便点头道：“极是，极是。”
菩萨顶据传为文殊菩萨道场，故又命真容院、文殊寺，前朝时有蒙藏喇嘛进驻，皇家若要留宿，菩萨顶自然是首选。
说着说着，又说起随行嫔妃。太皇太后本是不欲多管这些的，但见娜仁坐在旁边无所事事地一边吃果子一边发呆，心中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无奈地好笑，只能先开口道：“你那些嫔妃，你看都带哪个，免得没个准话，这个在里头里外不是人——”
说话间，她抬指隔空轻轻点了点娜仁，康熙会意了然，从善如流地应着：“孙儿知道。”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佛门清静地，还是带消停的几个吧。”
康熙笑道：“自然。贤妃与荣妃都是素来礼佛虔诚之人，若是不带她们，只怕也是一桩憾事。再有，万琉哈常在与小那拉贵人性情淡泊、也有向佛之心，同去也罢。孙儿想着，皇子们留在宫里上学，皎皎却没什么学业，不如叫她也跟着，也算散散心了。倒是留恒——只怕他离不得阿姐，若是一道去，怕他的身子不好。”
娜仁道：“他的身子也好了不少，一路坐车过去，无妨。”
康熙便放下心。
太皇太后先是点头，复又思忖着道：“既然皎皎去了，且把皎娴也带上吧，她额娘不是也跟着去吗？”
“是。”康熙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太皇太后睨了娜仁一眼，打趣道：“左右你也不拜，届时你就带孩子们吧。”
娜仁随意地应着，“好啊，左右皎娴也大了，又素来乖巧懂事，还有皎皎带着她，不算什么。”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似乎长舒了口气，口吻轻松地道：“也有许多年，没出去逛逛了，走走也好。”
太后在旁边用力地点头附和着，看着就知道绝对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不能再真挚了。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乖巧坐着吃果子的娜仁，收回目光，途中与康熙目光相触，便端正地与他对视，未过一瞬，祖孙两个忽然默契地同时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太后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娜仁。
娜仁无辜地歪头，“嗐，他们忧国忧民的人，想的什么谁知道呢？今天这个凤梨好甜，点果子露一定好喝，要打出汁子来，滤去果肉，用桂花蜜露一冲，酸酸甜甜的，又带着桂花的香，啊——”
太后喉咙滚动一下，目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娜仁与她对视，没一会，默契地同时招手，喊：“福寿——”
异口同声。
太皇太后更是无奈，摇摇头，用小铜著儿拨弄着手炉里的碳灰，看似不想关心这边，却还是在福寿领命将要告退前，对她道：“去岁得的那两罐子桂花蜜寻出来冲水。桂花蜜味淡，又不知多少才能冲开。”
“嗻。”福寿笑呵呵地应了，下去一一照办。
苏麻喇就在旁边笑看着，眼角的褶皱纹路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却也映衬得她愈发温柔。抬眼间见阿朵立在炕那边略带着些无奈地轻笑着，便更为忍俊不禁。
不过虽然康熙已经亲口定下随行的嫔妃与两位公主，宫中还是因此泛起了不笑的波澜。
听说要随着的自然欢喜，去不成的也难免落寞。
宜妃见那四人均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由暗暗撇嘴，贤妃与荣妃老资历，她不会轻易招惹，与小那拉贵人也算是有一份交情，不欲为难，便冲着万琉哈常在开火：“倒是忘了妹妹也有许久没能见万岁爷一面了，没成想万岁爷还能记着妹妹，妹妹定然十分欢喜吧？”
“能去五台山朝拜，怎会不欢喜呢？”万琉哈常在仿佛完全没听出宜妃话里的意思，喜不自胜地握着戴佳贵人的手，道：“我定要给咱们胤祐求一道护身符回来，还要替你拜一拜文殊菩萨，愿祂保佑胤祐平平安安地长大、 以后娶个好福晋、儿孙满堂！”
贤妃不由轻笑，道：“七阿哥才多大呀？你都想到儿孙满堂了？”
“指不定这辈子只能去一次，自然是要把想求的都求尽了，不然岂不亏了？”万琉哈常在正色道。
贤妃点点头，“也是。可惜了大阿哥还要上学，还是皇贵妃与荣妃有福气，能有女儿陪着。……纯亲王年龄尚幼，只怕离不得皇贵妃，不知是否跟随？若是跟着去，他身子又不好。”
“太医道是无妨，跟着去也没什么，左右一路都是坐车，便是舟车劳顿也是有数的。我也是想他自己个拜拜，好求佛祖菩萨能够庇佑他。”娜仁感慨着，见佟贵妃似有些落寞之色，心中明了，便又笑对她与钮祜禄贵妃道：“这宫里的事儿啊，还是多亏你们两个操持了。贤妃与荣妃走了，宜妃怀着身子，你们两个要多操不少心。若不是宫里实在离不得你们两个，皇上还说叫你们也去呢，四阿哥正也是能出去逛逛的年岁，倒是遗憾，且等下次吧。这次是西巡，若有一日南巡了，才是不能错过的热闹呢。”
佟贵妃也是好哄，听了她这话，便微微笑着道：“娘娘的话有理。”
钮祜禄贵妃道：“可不是吗？若是南巡，妾便是撒泼打滚，也要求皇上带上，能一览江南美景风光，脸面还算什么呀？”
她这么一说，殿内的气氛登时变得轻松起来，娜仁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得到她微微的一抹笑。
不过最后出行时，队伍里还是添了两辆马车——是德妃带着六阿哥。
她使了多大力气在康熙面前小意温柔又是苦苦哀求、表达遗憾、幽怨无奈，怎么花样百出地把自己和儿子插进来，宫中知道内情的可不少。其中用了多少力气，自是不必细说的。只说娜仁那一段日子里的笑料，便都是永和宫来的。
德妃可不觉着没脸，甭管中途用的是什么手段，达成目的了就是好的。旁的不说，单单出宫前宜妃恼恨的神情，便足够她回味一段日子，乃至在旅途中回想起来，枯燥的路程又毫不乏味了。
这可真是拿人下饭、拿人打发时间。
皇帝出巡，太皇太后、太后同行，自然是阵势浩大，光是侍卫便有上千名，再有宫女、內监、外官员，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行动起来也非常缓慢。
娜仁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马车上也不看话本子了，每天的消遣十分有限。皎皎倒是时常抱着琴来弹琴给她听，还会换换花样，从洞箫、玉笛到琵琶、古筝、箜篌，花样百出，也不知她到底带了多少乐器在行礼里。
也因此，娜仁的马车一度非常热闹——旅途中消遣有限，过来听听音乐总比窝在马车里发呆的好。
娜仁被皎皎激得也来了兴致，又或者说是闲得要命不得不找点乐子，也开始把学过的乐器捡起来。
不过她学过的样数本就不如皎皎多，洞箫、玉笛这种对嘴的东西，作为一个矫情的人，她是不会用旁人的，她自己又没带，最后便只剩下七弦琴。
到底是童子功，虽然童子功练得也不咋地，但勉强也算有点功底，有皎皎从旁指导，她很快便能磕磕绊绊地抚出一曲完整的《鹤冲霄》。
是太福晋听了会一脚踢起棺材板抄着来打断她的腿的水平。
但现实里，娜仁便不必担心了。
虽然只是入门级，整曲抚下来，皎皎与留恒还有来看热闹的康熙还是很给面子地鼓掌叫好，真叫娜仁志得意满，挺起胸膛骄傲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就在身边人这样捂耳朵闭眼睛的无脑吹捧鼓励下，娜仁重拾对古琴的兴趣，开始将早年的功夫都捡起来，每天在马车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练琴上。
太皇太后老怀欣慰，太后十分吃惊，某日过来看了一番，听她弹了一会琴，待她按住琴弦止了乐声，见她闭目陶醉的样子，拧着眉好一会，幽幽来了一句：“论辈分，我是你的什么？”
“堂姐！”娜仁瞬间理解了太后为何发出此问，拍了拍她的肩，劝：“平日里少看话本子。”
太后不满地嘟囔道：“你能这样说，就说明你素日也没少看。”
娜仁之所以开始重拾古琴，除了无聊，也有想要保住些才艺的意思在里头。
穿越一回，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歹会一点，回去之后还能当个特长使。
不然穿越一回，旁的都没学会，只有对生活水平的要求提高了，到时候日子可不好过。
这些传统技能在现代可是吃香，古琴、刺绣等小班授课随随便便有点水平的都价格高昂。她好歹是真正在古代认真学过的，起点就比后世那些做老师的人高，又有很长的时间来练习，总不可能连他们都比不过吧？
这会练好了，回去之后还能有口饭吃。
娜仁如是想到。
不过她的时间还长，并不打算把自己逼得那样急。
故而到了五台山附近，在官员府中落脚后，休息一日，第二日晌午，皎皎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抱着琴往娜仁房里去，便见她歪在榻上翻着话本子，手边还有一盏牛乳茶并两碟果子点心，看起来十分惬意。
但凡您能多努力几日，额娘……
皎皎只想叹气。
对登五台山朝拜，一行人都是兴致勃勃的，娜仁见连太后面上都有些期待，不由觉着自己格格不入。
好在后来发现还有留恒陪她，才算聊有安慰。
对于皎皎为什么期待，娜仁微感疑惑，也问了出来，皎皎道：“来之前，隽云叫我替他尝尝菩萨顶的素斋，他说他阿娘生前就十分向往，却迟迟没有机会。”
好吧，一大碗狗粮迎面倒来，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严肃问题。
山上住了一夜，跟着做了早晚课，抄了几页经、拜了几殿佛，娜仁本人并未受到什么熏陶感化，但因有太皇太后虎视眈眈在旁，不得不摆出十分虔诚的姿态，跟着一一做来。
见她的样子，太皇太后满心满眼都是无奈，只能拈香再一拜，虔诚地喃喃道：“小儿不知不怪，愿佛祖保佑，我们家孩子顺顺当当、无病无灾到老。”
“小儿”娜仁对此无知无觉，跪在蒲团上听着木鱼声，悄悄地发呆。
众人又在五台山附近逛了几日，走马观花地瞧了瞧各处的精致，娜仁从市集上买了一堆零碎东西，回宫之后多半是要收在箱子里，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被主人捧出来观赏一番。
本是预备在那边多留些时日的，但前朝许是有什么要务，京中连续好几道折子来催，康熙只能无奈地宣布返程。
能到五台山一拜，太皇太后已经十分满足，倒没有什么没逛够的。太后与娜仁都是在外头逛累了，归心似箭的，她们几个都是这样，底下的嫔妃自然没有二话，无人抱怨。
回程路上，有村民受猛虎侵扰，康熙在众人惊呼中带着一队侍卫打马上前，弯弓搭箭，温暖的日光笼罩在他的身上，恣意的笑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一双眼眸亮如星光，通身有坚毅不拔，誓要挟泰山超北海之势。
也是此时，娜仁才恍惚觉着，当年只短暂地存在过的那个意气风发少年人，其实一直都在。
没由来的，她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眨眨酸酸涩涩的眼睛，好半晌没说话。

第104章
从五台山一路慢行回京，娜仁自康熙射虎那日后无端便有些消沉，身边这些人都看出来了，小心地试探着却没能问出什么。
最后是一日的黄昏，娜仁用小银壶筛了酒，康熙来的时候她正缓缓斟入一只净白绘竹纹的酒盅中，康熙也没客气，直接向琼枝一扬下巴：“给朕也寻一只杯子来。”
琼枝应了声，从小格子里翻出酒盅，用净水涮过双手奉上。娜仁替他斟了酒，二人一碰杯，辛辣入喉，康熙微微拧眉，盯着娜仁看了一会，见她仰着头仿佛望着外面的天发呆，迟疑一会，还是挂上笑，扬眉问：“还以为是往日的甜酿清醴，怎得是这般烈酒？”
“但求一醉，也不知为了什么。”娜仁收回目光，捏着小酒盅转了一圈，莹粉的指甲因指头捏得紧而微微泛白，“说来，一晃眼，三十几年过去了。你已是而立之年，有时候，我还将你当孩子似的看。这些年，时过境迁，总觉着当年的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那日你们纵马归来，扬着手中硬弓向我笑的时候，我又觉着其实什么都没变。”
她转头看向康熙，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从当年的皇上变成如今的万岁爷，称呼变了、叫的人也变了，我只愿你那少年意气经久不衰，能伴你一生。不然人活一世，早早长大了，有什么意思？”
只闻得闷闷的一声响，娜仁将捏着的酒盅撂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康熙适时递上自己手中的那一只，娜仁便与他也斟了一杯，二人又一碰杯，烈酒入喉，又是不同的心境。
“你去把，我困了，眯一会。”娜仁随意地摆摆手，全然不怕康熙恼了。
康熙失笑，却还是顺了她的意，叫琼枝收起酒盅与酒壶，见娜仁勾起薄毯盖上方放下心，一面起身，动作轻轻地离去。
几声呢喃伴着轻风传入他的耳中，娜仁仿佛是怀念，又似包含着万千感慨，先是念了声“隆禧”，然后徒然变了语气，话音软绵绵的，撒娇一般地喊：“太福晋……”
康熙目光微微黯然，无声地轻叹，抬步离去了。
其实娜仁并不仅仅是追忆往昔，还有感慨自己眼看着被逼着迅速长大的孩子终究还保留着几分少年心性。除此之外——她有些想家了。
不只是这辈子的家，还有上辈子的家，真正抚养她长大、教导她成人的那个家。爸爸、妈妈、哥哥，还有邻居家那个从小给她拎包买冰棍，常年提供代写寒暑假作业服务的男生。
她总打趣旁人爱回忆往昔是因为老了，其实如果两辈子的年龄算下来，她才是最老的那个。
但谁让咱这辈子脸嫩呢？
娜仁把脸蒙在薄毯中，发出两声轻笑。守在一边的琼枝忙过来低声唤她，她一掀毯子，向着琼枝眨眨眼，懒洋洋地问：“我美吗？”
“美，六宫第一人。睡吧，若是不想睡了，就起来，奴才去点一碗果子露来。”琼枝略感无奈，还是柔声哄道。
娜仁绞着薄毯边沿的流苏，随意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睡还是不睡了，掀起马车窗纱，望着外头的蓝天绿树发呆。
本来是预计能在三月末归京的，不想路上还是出了些小事耽搁了。
驿馆中，太皇太后从六阿哥房里出来，眉头紧蹙，瞥了眼眼圈红红站在一旁的德妃，冷声道：“知道六阿哥身上一贯不好，还强要带孩子出来。”
德妃没有辩驳，只强忍着泪，诺诺应着，“是，是妾身的错。”
“唉。”见她如此，太皇太后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只长长一叹，命太医道：“好生医治六阿哥。皇帝——你看，六阿哥如今只怕等闲是移动不得，政务要紧，不如你先带些人快马回京，我们女眷且随后再行。”
康熙忙道：“怎可如此，孙儿去了，也不放心老祖宗、皇额娘。”
“这么多的侍卫、随从保护着，能有什么事。”太皇太后不大在意地摆了摆手，重复一遍：“还是你的政务要紧。”
德妃怯懦地道：“都是妾的不是，没照看好六阿哥。”
康熙看她一眼，到底同床共枕几年，没说什么狠话，只沉声道：“你如今好生照顾胤祚才是紧要的。”
娜仁在旁静立着，没吭声。
六阿哥胤祚先天不足，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又担着这么个名字，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如今还是赫舍里家的眼中钉。
若是个小心谨慎些的，只怕是恨不得把六阿哥拴在裤腰带上，就护在自己宫中，好好养着，等长成立住了再言其他。
德妃前些年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偏生这回，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使尽百般手段，求着康熙带她与六阿哥出来了。
思及此处，娜仁轻叹一声，太医又回了太皇太后与康熙的话，道虽非大碍，却也是急症，正经要好生休养些时日。
最后究竟是康熙先行还是一同留下也没叙出个结论来，众妃先告了退，娜仁扶着太皇太后回了房，众妃又来请安，太皇太后也没赐茶，略说两句话便露出疲态，能跟着出来的自然没有不知情识趣的人，便又告辞了。
娜仁本打算留下陪太皇太后再说两句话，太皇太后却道：“你去瞧瞧乌云珠，晚膳时候看她就不大有精神。”
“是。”娜仁便应了声，正逢福寿端了宁神汤上来，她便打发太皇太后用过，方起身去了。
出去走没两步，便见贤妃与万琉哈氏相携下着楼梯，依稀听她们说话，万琉哈氏道：“六阿哥本还小纯亲王一年呢，先天上又不好，正该好生在宫中安养，怎得德妃娘娘就非要把六阿哥带了出来？”又道：“如今病了，平白叫大人们揪心。”
贤妃仿佛叹了一声，与她道：“德妃也是魔障了，六阿哥这几年来一直不好，她听说五台山这边灵验，又不知哪个和她嚼耳根子说带孩子来叫孩子亲身拜过才好……”
二人一时沉默，娜仁想了想，轻咳一声，二人纷纷回头看来，俱都笑了，冲她欠身作礼道了万福：“皇贵妃。”
“我去瞧瞧太后。”娜仁笑道：“咱们许是要在这边住些日子了，想出去逛逛，改日便来和我说，多带些个侍卫宫人跟随。”
万琉哈氏一喜，先欢欢喜喜地答应着，贤妃便也笑了：“倒是极好的，一地有一地的风俗，能瞧一瞧也是难得。”
娜仁又去看了太后。太后不过是旅途疲倦，加上这几日天儿渐热，便有些不思饮食。娜仁叫人借了厨房熬了粥，将从宫中带来的小菜盛了两碟子，见太后胃口大开，不由笑道：“这些小菜大老远从京中拉来的，两小坛子，如今就剩个底儿了，本来是打算将就将就节俭着到了京里的，既然您都这样了，我也留不得了，回头便命人送来。”
太后也没和她客气，乐呵呵地道了谢。
见她有了食欲，阿朵便大松了口气，待喝过消食茶，她送娜仁出来，还道：“多亏您了，娘娘这几日胃口就不好，今儿个总算是吃下点东西了。若是再吃不下去，奴才可真是要担心坏了。”
“这有什么的。”娜仁道：“这些日子奔波劳累，没有胃口也是有的，倒是我失算了，从京里出来，没多带些吃食。我听人说前头小镇上有一家馆子腌的脆椒与芝麻菜极好，叫人采买些来给太后试试，万一就合了口味呢？”
阿朵听了，忙要打发人去买，被娜仁拦住了，只听她笑道：“姑姑何必这样着急呢？我给的那些，一顿两顿也是有的，且先将就着，等明儿个，我也打算叫人去采买些东西，一道就带回来了。不然刚到驿馆落脚，咱们的人就一趟趟地出去，像什么话呢？”
“皇贵主儿说的是。”阿朵笑道：“是奴才失了分寸了。”
“姑姑也是太过担心太后的缘故。快回去吧，我自己就上楼了，太后身边离不开你。”娜仁笑着冲她摆摆手，阿朵顺从地冲她一欠身，道：“恭送皇贵主儿。”
纵然关系再近，礼数总是周全的。
这是阿朵在宫中多年留下的习惯，也就是这一份谨小慎微才叫她能在当年先帝后宫的艰难环境中，帮助太后稳住了坤宁宫的招牌。即便皇贵妃虎视眈眈、后位不稳又如何？中宫终究是中宫。
最后康熙还是架不住京中一道一道折子与太皇太后的敦促，先行动身回京了。
走前将侍卫留下大半，再三交代娜仁照看太皇太后与太后、管束嫔妃们的同时，不忘叮嘱皎皎好生照顾额娘与弟弟。
前者娜仁尽数应着，后者皎皎只叫他放心。
送走了康熙，站在路边，娜仁叹了口气，又有些小小的兴奋，拉着皎皎的手，道：“赶明咱们娘娘出去逛逛去，只带贴身的几个人，旁人一概不叫他们知道。”
皎皎笑着应着。
可惜娜仁是注定要失望了，古代大都市才能有几分繁华景象，同时接道上还是免不了脏乱，何况小城镇中，集市虽也热闹，却实在没什么新鲜东西。
逛了一日，娜仁兴致寥寥地带着人回了驿馆，就又开始了每天荼毒周边人耳朵的日常。
待六阿哥好容易病愈，她一边命人飞书与京中，一边又不禁感到些许的兴奋：啊，我的大炕床、我的美人们！我要回来了！
真是哪好都不如家好。
其实居住了十几年，下意识里，娜仁已经将永寿宫当成她的家了。
至于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家……只愿真能应了当年大和尚所言。若能如愿，她愿意吃斋十年！……额，还是不要了吧。她宁愿念一辈子“阿弥陀佛”，也不愿意吃一个月的斋饭。
如此一路坎坷，总算回了京。彼时庭前树上的榴花已经开了，竹笑带人恭候，见她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的样子，眼圈微红：“这一路来，只怕吃了不少苦头，在外头，什么东西都只有不足的。”
她不由偏过头去拭泪，娜仁大为吃惊，忙问：“竹笑你这是怎么了？”
永寿宫第一钢铁直女啊！如今竟然哭了。
然而竹笑此时却摇头闭口不言，是事后，娜仁再四追问，才知道当时的她衣袂染尘面带疲色，眼睛亮晶晶地写满了兴奋，在外头折腾好几个月，脸颊上的软肉都消失了，叫竹笑看着，以为她吃了多大的苦楚呢。
其实琼枝想说，受尽了苦楚的是她们啊！
娜仁过得简直不能再自在了，无聊了就以魔音灌耳折磨她们为乐。
好在如今，娜仁的琴艺进步不少，也算是叫人欣慰的一点了。
娜仁回宫，是打算好生休息几日的。众妃本来预备着来她这点个卯说说话卖个好，娜仁只道不必，将从外头带来的特产一份份命人送去的同时也传了话，叫她们且先不必过来了。
从宫外带回来的不过是些木簪、银钗、布匹、丝绵、绢花，都比不过宫中的精致，胜在新奇有趣，多半是宫中人没见过的，赏玩个新奇热闹罢了。
若论品质，自然是万万比不过宫中这些地方千挑万选进上的。
若往繁华都市里走，没准还能淘到些好东西，偏生这一路来落脚的多半都是些小地方，能逛的小镇子也有限，买回来的这些东西也就是看个新鲜了。
虽如此，皇贵妃送的，嫔妃们也得作出真喜欢的样子，接过了——其实娜仁如今在宫中的地位，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多方面因素一同促成的。
皇贵妃虽说占这个‘皇’字，位同副后，到底不是正经皇后。娜仁手握着凤印与中宫笺表，可以说比一般皇贵妃有底气些，但若真算起来，位份还是硬伤。
好在如今宫中并无皇后，娜仁便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对上，太皇太后与太后是她本家，只有照顾她，没有挑她的，皇帝与她是自幼的情分，后宫的事能由她做抉择，就绝不会插手，给足了她尊荣体面；向下，她在众嫔妃间的威严是早就建立起来的，两个贵妃位虽尊，却都被她敲打过，不然招惹她，四妃间两个与她交好、两个怕她，不敢招惹她。
她又不会与嫔妃在宠爱上发生利益冲突，平日对众人只有照顾的份，没有苛刻的时候，才能落得如今的好，没叫人在背后念叨，暗搓搓想要撬她。
如今后宫微妙的和平与稳定，就建立在以她为中心，向两方、四周辐射的多边形基础上。
如果一个地方有变动，只怕都要正经再适应些日子，若是没了她这个中心点……群魔乱舞，何等的热闹，可想而知。
再有一点，就是凤印与中宫笺表在她手里，宫中一切账册，都要由她审阅过后用印，方可以于内务府归档。她便是压在二贵妃与四妃头上的一座大山，叫她们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或是过分为自己牟利。
故而娜仁虽不理事，在宫中的地位却无人能动摇。
如今她回宫了，众妃又都得了礼物，想到永寿宫来凑热闹的多了。多亏她明说不必来，才免去一场门庭若市繁花锦簇的热闹。
不过有一人的到来，是娜仁没想到的。
她方才沐浴更衣过，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歪在炕上听乌嬷嬷与竹笑说近日永寿宫中之事，说说笑笑的，一碗热茶未曾饮尽，便有人回：“景阳宫贵妃来了。”
“她怎么来了？”娜仁一扬眉，忙命：“快请进来吧。”
待她正襟危坐起，钮祜禄贵妃也在宫人的引领下缓步入内，先向娜仁道了万福，又道：“娘娘回宫，一路舟车劳顿，没等您好声歇歇，妾身便先登门拜访，实在叨扰。只是有些事儿，是势必今日先说与您知道的。”
“哦？”娜仁挑挑眉，一面叫她坐下、命人奉茶来，一面道：“什么事儿叫你这样着急？”
钮祜禄贵妃打量着她的神情，极郑重地缓声道：“是为嘉煦公主的婚事。”
她一说嘉煦公主，娜仁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皎皎的封号是嘉煦。便拧拧眉，道：“皎皎的婚事？怎么说？”
话虽是这样问的，其实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度钮祜禄贵妃的神情面色，指尖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玛瑙珠串，眸中隐有幽光划过。
钮祜禄贵妃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是一惊，然后迅速定了定神，仍笑着，道：“自去岁皇上封大公主为固伦嘉煦公主，求娶公主之人数不胜数，光是妾身叫得上口的，便有赫舍里家仁孝皇后的侄儿、妾身的侄儿、定国公府苏完瓜尔佳氏的嫡次孙，也是公主表姐的小叔，还有蒙古那边，巴林部、察哈尔部、科尔沁部娘娘本家，好几位亲王世子、郡王，都是青年才俊，妾说的不错吧？”
“不错。”娜仁听她说着，眸光愈冷，旋即却笑了，“倒也不止这几家，满洲八大姓，叫得出口的人家，哪一个没想过尚公主。万岁爷疼爱嘉煦，谁尚了公主，便是一生的富贵无忧。”
钮祜禄贵妃一笑，倒不见什么局促，“娘娘说的是，只是如今该说的话，并不在那些身家上。”她见娜仁目光淡淡地盯着她，强定下神，正欲继续往下说，却忽有人进来道：“娘娘，那日苏大人夫人请见。”
这可不是命妇入宫请安的日子，朵哥也没有提前递过帖子，急急忙忙地直接请见，想来确实是有些要是。
娜仁一惊，微微倾身上前，命道：“快请。”又转过头，对钮祜禄贵妃道：“贵妃见笑了，只是我这二嫂子素来行事谨慎周全，如今贸然请见，定是有什么紧要事。”
钮祜禄贵妃心中暗自思忖着，面上却笑道：“能叫博尔济吉特夫人如此贸然请见，自然定是要是，只是妾身要禀的也是要事，娘娘只怕两边都耽误不得。”
“那就索性等一等，稍后先看我二嫂子要说的是什么吧。”娜仁端正了坐姿，一拂袖理了理衣襟，似乎浅浅一笑，笑容却不到眼底。
“……是。”钮祜禄贵妃暗自琢磨着娜仁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坐定了在那里，轻抚氅衣下摆正落在膝盖上的富丽牡丹刺绣，心中千回百转没个头绪。
朵哥入宫虽然匆忙，打扮上的规矩却很周全，一进来先向娜仁请了跪安，然后急急忙忙就要开口。娜仁轻咳一声，她注意到一旁还坐着钮祜禄贵妃，忙又向她请安，将方才打算说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落座后低头喝茶，一声不吭。
见她不说话，钮祜禄贵妃本该笑着问候几句，但她心里这会也揣着事呢，注意力都放在娜仁身上，极力揣摩娜仁究竟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思忖她应该从何处开口，也低头未语。
最后还是娜仁开口打破了平静，只见她神情平淡，话说得也轻巧，轻飘飘地一语，仿佛只是什么不重要的事：“容我猜猜，二位来得这样着急，是为了皎皎的事吧？”
朵哥猛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她，面上写满了讶然。钮祜禄贵妃倒是还好，方才已经有了些猜测，此时还笑得出来：“娘娘神机妙算，是我等所不能及。既然娘娘已经知道了，那么容妾斗胆一问，您打算如何应对那些手段？若是真被翻出来，只怕对公主名节有损。”
娜仁轻笑一声，看了看她：“你瞧，是我怕、皇上怕、还是嘉煦会怕？小孩子嘛，都不懂事，能玩到一处去罢了。若是真有缘分，便叫皇上赐婚，也算成全了一段良缘。”
这样说，康熙也知道了？钮祜禄贵妃暗暗心惊，面上笑容却愈发端庄优雅，“娘娘此言极是，只是如今这世道对女子束缚颇多，只怕对公主名节有损。况且——那位安逸伯如此出身，实在算不上是公主的如意郎君。”
“谁说他就是如意郎君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娜仁咬死了不认，又仔细端详着钮祜禄贵妃，直盯得她后背发凉，方才幽幽问：“你今儿来，是打算借着这事威胁于我，从我这拿好处？还是说，想借着这事与我卖个好？若是为了卖个好，这事里头只怕也有你家里的手笔，你也不怕你兄弟们怪罪？”
她一声声问着，声音愈低，气势也愈发逼人。
钮祜禄贵妃一时竟被她气势所摄，额角沁出几滴薄汗，兀自定住神，抬头望着娜仁，刚要开口，又有人回：“娘娘，淑珍多罗格格请见。”
“哟，可是来得齐全了。”娜仁笑着对朵哥道，朵哥与她对视着，又不由看了看钮祜禄贵妃，目光有些复杂。
淑珍多罗格格，便是琴德木尼了。

第105章
三人静坐殿中，听着西洋落地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钮祜禄贵妃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娜仁与朵哥，见娜仁垂眸喝茶神情莫测，心中千百种猜测也没个结果，再转头看朵哥，正与她目光相触，二人对视两眼，纷纷移开了目光。
朵哥是掌家多年历练老成的，等闲人也不能从她面上看出什么，对她而言钮祜禄贵妃还嫩的，若是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心里想什么脸上有什么她想看出来自然轻而易举，但……朵哥心中一叹：到底是皇宫大内中历练出来的，果与外间女子不同。
琴德木尼比之她们便显得青涩稚嫩些了，进来的时候肉眼可见地面带急色，顾不得旁人匆匆向娜仁行了一礼，便急急道：“娘娘，公主——”
“莫急。”娜仁倒是还稳得住，淡笑着倾身扶她扶她起来，缓声道：“来，坐下，赐茶，咱们慢慢说。”
琴德木尼打量打量四周，又惊又疑，还是朵哥近几年与她来往多些，又年长她许多，看她和孩子似的，此时出言道：“听娘娘的，先坐下吧。我盘算着，咱们多半是为了一件事来的。”
琴德木尼强定下心，在她身旁落座了，捧着宫女奉上的茶半晌没说出话来，娜仁倒是老神在在地，任由殿内静悄悄地冷场。
又过一时，娜仁忽然问：“钮祜禄家、科尔沁——还有谁？宗室中有人插一脚吗？”娜仁看向朵哥，“你的消息是从哪来的？”又徐徐转头，瞄了琴德木尼一眼。
朵哥缓声道：“宗室中暂且无人插手，科尔沁那边瞒我们也瞒得厉害，我还是听伴云说的，苏完瓜尔佳氏也插手了。”
她多少看出今日的门道来，虽见钮祜禄贵妃在此，也未曾遮遮掩掩，直接吐露出来。
娜仁点点头，微笑着道：“她有心了。”
琴德木尼道：“是我阿布给我信儿叫我知会娘娘，说家里那边有人想要借公主与……什么安逸伯生事，谋算公主的婚事。”
娜仁点点头，“替我多谢你阿布。”又转头看向钮祜禄贵妃，“你说，还有赫舍里家？”
钮祜禄贵妃苦笑着，“是，也瞒不过娘娘了，索性便开诚布公与您说。公主与安逸伯之事，最初便是苏完瓜尔佳氏定国公府的人发现的，因他家自知顶不过万岁爷的压力，便又连和了赫舍里家、我们家与科尔沁三边，想要共同出力。”
“也是，定国公府老国公曾为嫡次孙请尚公主，你的侄儿、仁孝皇后的侄儿，也都曾有过尚公主之意。得不到的，也不想叫人得到，莫不如毁了，我说的是吧？”娜仁偏头看她，轻笑一声，神情却冷得叫钮祜禄贵妃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爬到脑后，寒毛根根耸立，不由低头呐呐不语。
朵哥拧着眉，兀自道：“正是因掺和的人多了，这事才不好办。伴云急急忙忙地告诉我，我却不敢叫人通口风或是书信知会与您，怕连累了伴云在夫家的日子不好过，好容易今儿才等到您回京了。”
“不怕，这事好办。”娜仁随口安抚她一句，又对琴德木尼道：“你也不必着急，这事我心里有谱。回头告诉你阿布，他的心意我领了。”
最后，她才看向钮祜禄贵妃，眉目神情极缓和，语气却很平淡地道：“贵妃能来知会与我，想来是将家中的事情按下了吧？”
钮祜禄贵妃便将原来的打算都抛诸脑后，心中苦笑一声，面上却极恭谨温顺地应声，“是，家中嫡母入宫告知与我，又与妾身里外同时施力，将这事按下。只是怕家中仍有不甘心之人借此生事，才想要知会与娘娘。”
她的嫡母，便是遏必隆的夫人。却不是娜仁熟悉的那一位，那位出身爱新觉罗氏的多罗格格早年病逝，遏必隆的第三位继妻巴雅拉氏才是如今钮祜禄家的老夫人，她也为遏必隆诞下的阿灵阿这个儿子。
不过遏必隆早已病逝，如今钮祜禄家由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诞下的三子法咯当家，也就是愿景与钮祜禄贵妃的同胞兄弟，那么舒舒觉罗氏在钮祜禄家的地位自然不同凡响，巴雅拉氏这个正经老夫人的尴尬地位可见一斑。
但巴雅拉氏能走出这一步棋，也算是个聪明人。
再细细打量钮祜禄贵妃的神情，娜仁知道钮祜禄贵妃一开始八成是打算拿着这个在娜仁这卖个关子讨个好的，如今却被接踵而至的朵哥与琴德木尼打乱了阵脚，只能坦诚相待，指望挽回几分好处。
娜仁便极和颜悦色地温声对她道：“这事，还是多谢你和老夫人，等日后，这风头过了，好处自然是有的，这会子若是大加恩赏，却叫你们惹了家里的眼了。”
钮祜禄贵妃便微微松了口气，知道家里的火是烧不到自己身上了，当即笑着应道：“是，娘娘放心。”
这事要处理起来也简单，趁着还没发起来，先一家家把人揪住了，况且有钮祜禄贵妃在里头担头，又有琴德木尼出面，朵哥那边尽可以推托是从科尔沁得的消息，便可以把伴云从里头抽身出来。
至于定国公府为何会被拖下水？
娜仁又笑对钮祜禄贵妃道：“贵妃能够大义灭亲检举同谋，本宫心中万分感慨，感激不尽。”
现成的靶子不正立在这呢吗？
她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什么意思都是明摆着的，同时也给了钮祜禄贵妃转圜的余地。
若是钮祜禄贵妃不愿意得罪苏完瓜尔佳氏，打太极囫囵话应付过去就是了，娜仁不是会强人所难之人。
但钮祜禄贵妃却只淡淡一笑，轻轻扶正发间一支金钗，气度从容干脆地点点头，“那妾身便应下这声夸了，只愿您能承妾身的情。”
定国公府这几年门楣不显，她也不怕什么得罪。
便是真得罪了，她人在深宫，定国公夫人还能冲进内宫打她一巴掌不成？
至于会在宫外使什么手段——她连自己人都抖搂得干脆，还怕他们对钮祜禄家下手？况且真要硬碰硬起来，定国公府可真不算什么。
“那是自然，本宫是知恩图报之人。”娜仁听她这样说，便笑呵呵地倾身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抓，又快速松开，扬手招人进来，命：“召法咯夫人、索额图夫人、定国公夫人入宫，至于那边——”
没等娜仁吩咐完，冬葵打外头进来，禀道：“娘娘，老祖宗叫您去慈宁宫一趟。”
“老祖宗？”娜仁一扬眉，想起今天的事情，下意识觉着去了只怕没好事。
但到底是自家闺女惹出来的事，刀山火海也得去闯闯。
她是真想甩甩头发一拍桌子力拔山兮气盖世地起身，到底顾忌着外人还在，先对她们道：“都回去等信吧，这边有我应对。贵妃也回去吧，回头我会召见法咯夫人入宫，贵妃若不想见，就不必见她，我直接打发她走。”
钮祜禄贵妃应了声，笑道：“多谢娘娘体恤。”
“你也是为了皎皎，也算帮了本宫一把，一点小事，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娜仁对她笑笑，又命人送她们出去，自己方起身更衣整装，不忘吩咐唐百去拉救兵。
太皇太后若是真气急了，她糊弄不过去，少不得请请外援搅搅浑水。
唐百会意，点点头应着，娜仁也不知道他是真懂假懂，但慈宁宫又有人来催，她来不及再多叮嘱什么，匆匆带人去了。
慈宁宫中气氛凝滞，一路宫人皆垂手侍立屏声息气，苏麻喇站在廊下面带忧色地看着娜仁一步步走近，刚刚开口没等说什么，便听太皇太后的声音透过窗子从内殿传出：“让她进来！”
苏麻喇只来得及轻轻拍了拍娜仁的手，便推开门请她入内。
娜仁匆匆回眸间撞上她凝重的目光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打起了精神提高警惕，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太皇太后仍旧坐在南炕东侧，垂头一颗颗拈着手中的念珠，听见她进来的声响也没抬头，也没出声，殿内除了她与娜仁，一个宫人都没有，寂静无声。
娜仁本该插科打诨热闹热闹氛围，但她今天只是端正地站在地上，凝视着地毡上流云百蝠卐字不到头的图纹，鬓边步摇静静垂下，纹丝不动。
感觉到殿内气氛如此，苏麻喇愈发心急，站在窗边向娜仁使眼色示意她先开口，娜仁感受到落在她的身上的目光，却动都未动，没有抬头看一眼，只静静地立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一声不吭。
苏麻喇急得热锅上蚂蚁一样，轻咳两声示意，却只招来太皇太后回头。
听她道：“关上窗。”
苏麻喇便是急得跳脚，也只能将窗子关上，拧着眉站在廊下，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最后到底是太皇太后先开口的。
只见她眸光深沉地望着娜仁，神情晦暗莫名：“皎皎与那安隽云之事，你早知道了吧？”
“是。”娜仁一声应得干脆利落。
太皇太后微微拧眉，再问：“皇帝也早知道了？”
“是。”娜仁没有分毫迟疑。
太皇太后似是怒极，又强压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念珠，蹙眉问：“那你们就全然没有劝阻之意？皎皎是大清的公主啊！她受天下万民之养而长，怎么如此恣意妄为，不顾规矩礼法、忘却祖宗传统，只看自己小情，行为出格——”
“我只求皎皎一生，事事如意，行愿皆悉满足。”娜仁提起氅衣下摆跪下，分明低着头，却仿佛比世间任何人腰背都要直、身姿都要挺拔：“她能如意，我便也如意了。”
“可她的身份分明是这世间最容不得有自专之心的！”太皇太后一拍桌子，“她是爱新觉罗家的公主，是爱新觉罗氏与博尔济吉特氏的孩子，她本应当成为两家联络的纽带，嫁去科尔沁有什么不好？抚蒙公主的身份足够保她一生尊贵无双！”
“尊贵无双本是皇帝给的，不是抚蒙得的！”娜仁仰起头，固执地望着太皇太后，“满蒙联姻是旧俗不错，但抚蒙不是每一个公主必须的职责，她们是公主之前，先是皇帝孩子，投奔了父母来的，自有选择人生的权利！”娜仁字字有力，落地铿锵：“爱新觉罗家每年有那么多的宗女嫁去科尔沁，科尔沁又有那么多的女子嫁到爱新觉罗家，究竟又有几个幸福的？我已经注定一生困居宫廷，只求皎皎能够欢喜。”
太皇太后本应勃然大怒，娜仁最后的一句话却仿佛一桶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怒火。
她连嘴唇都在轻轻颤抖，抬起手，想要指着娜仁，却又不忍，好一会，方才红着眼眶问：“你还是恨我吗？”
“我从没恨过您，也从没后悔过。”娜仁目光坚定，“但我希望皎皎能够选择她所喜欢的，走她自己的路，我所有未曾完成的遗憾，都将在她身上得到圆满。”
她太知道如何去戳太皇太后的心窝子了。
这本不该是娜仁说的话，她享受了太多来自于太皇太后的保护与偏爱。
她不忍那样伤害太皇太后。
但太皇太后又是太固执的一个人，如果不下狠药，太皇太后绝不会退让。
即便她再疼爱皎皎，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也是科尔沁与博尔济吉特氏的荣光。
帝王偏爱的公主，嫁到科尔沁，既能为公主增添荣光，也给科尔沁又带来了一块全新的免死金牌，看起来是双赢的局面。
但谁又在意过，公主的感受呢？
娜仁眼圈微微有些红，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圈也红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是在逼我啊！”
“皇上对科尔沁早有忌惮之心，皎皎嫁回去，科尔沁如虎添翼，尊荣更重，永寿宫也与科尔沁绑得愈紧，届时，就真是双赢的局面了吗？”娜仁收回感情牌，盯着太皇太后恳切地道：“有二哥在前朝，我在后宫，科尔沁又有多位王爵国公，至少几十年内尊荣无忧，但这些的前提，是我与二哥很大程度上与科尔沁分割开来。如果真的全部紧密地绑在一起，蒙古铁骑、前朝文官、后宫尊位，那二哥不会有今天，我也不会有。”
娜仁缓缓道：“皇上是皇上，更是帝王。帝王猜忌之心生而有之，便是先帝——他是您的亲生骨肉，与您风雨飘摇一路走来，不也在忌惮科尔沁吗？何况当今，当今的亲生额娘，可不是出身博尔济吉特氏的。”
太皇太后拧眉呵斥：“满口胡言！”
但娜仁固执地仰头望着她，她终究不得不承认，娜仁说的是实话。
只是这些年来，她执拗地不肯相信罢了。
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不肯接受——这天下，终究是爱新觉罗氏独尊，而不是两家共坐。
娜仁极郑重地行了大礼，重申一遍：“我只愿，皎皎事事如意，行愿皆悉满足。她做一世无忧欢喜的富贵公主，自在逍遥，也算成全了我的遗憾。”
太皇太后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久久未语。
打破寂静的是康熙，他推门而入，昂首阔步，干脆地一提袍角打了个千儿，然后直接道：“阿姐所言，亦是孙儿所愿。孙儿只求皎皎一生顺遂，不必困于贫穷伤痛，免受情伤，欢喜无忧。能得一心，孙儿便保他们能够白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皇太后看着他们两个，手中念珠攥得很紧，叫她指尖生疼，却半点没有放松，“皇家公主，受天下万民供养，承皇室福泽而长，怎可如此任性妄为？”
“因为是孙儿的女儿，才是皇家的公主。”康熙目光深沉，又透着些许柔和，“皇子们已经注定受诸多禁锢，要一生不得自在。孙儿只愿，女儿们能够得到自己所求，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是要抚蒙的尊荣还是要留在京中，本该由她们自己来选。那是她们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
太皇太后鼻头发酸，喉咙发紧，“可她们是皇室的公主！”
“姑姑们抚蒙，便真的欢喜了吗？”康熙仰头看向太皇太后，一击致命：“端宪姑姑与雍穆姑姑早逝，当年您膝下三女，如今只有阿图姑姑仍在人世。端宪姑姑与雍穆姑姑所嫁都是您的本家，抚蒙之后，确实享受到了尊荣、也为您的本家增添了荣光，您觉得，二位姑姑便真的幸福吗？”
太皇太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牙齿轻轻打颤，好一会，热泪滚滚而下，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东西一般：“我已是七十的人了，为你们这些晚辈操劳半生，近日，你们还要来戳我的心窝子吗？”
康熙干脆地低头道：“孙儿不孝，但孙儿也为人父。”
“娜仁不肖，又叫您伤心失望了。”娜仁眼睛酸涩，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毡上，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像流出来的眼泪，再没有爬回眼睛里的道理。
如此好半晌，太皇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自嘲一笑，“你们拿准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一个两个，都在这戳我的心窝子。”她颤着手指指康熙，又指指娜仁，最后长长一叹，仿佛轻嗤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洒脱，“也罢，就遂了你们心又如何？皇家的公主——也未必不能自在。”
娜仁微微松了口气，康熙倒是从容淡定，一面拍拍她的脊背，一面道：“谢老祖宗。”
“当不得皇帝的谢。”太皇太后不咸不淡地，又看了看娜仁，没好气地道：“还跪着做什么？要哭回去哭去，在我这落眼泪珠子，仔细脏了我地上的毡子！”
娜仁胡乱抹了把眼泪，又行了一礼：“谢老祖宗恩典。”
这个空档里，苏麻喇终于按捺不住，带人入内奉茶，见俩人都哭得眼圈通红，忍不住用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康熙，康熙无辜地望着她，很淡定的样子。
见他这样子，苏麻喇便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压出担忧，先将太皇太后手边残茶换了热茶，又为康熙奉了茶，才将最后一盏果子露奉与娜仁，软声问：“这又是怎么了？快别哭了，金豆子掉多了仔细眼睛疼。”
哄孩子一样的，言罢，又命人捧冷水进来，拧巾子给二人擦脸。
娜仁冲她眨眨眼，又委屈巴巴地把眼睃太皇太后去，苏麻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无奈地一笑。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还卖乖！”
不过见她这样子，任是有多大的气也生不下去了。
况她今日本就是心酸多生气少，用凉巾子抹了把眼睛，饮两口热茶润一润喉，瞥了娜仁一眼，淡淡的问：“知道都有谁在里头准备兴风作浪吗？”
“钮祜禄家法咯那一支、赫舍里家仁孝皇后本家几乎全掺和在里头、苏完瓜尔佳氏定国公府那一支，还有……科尔沁那边有谁我还真没问清楚，不过是和塔叫琴德木尼知会我，我二哥却被瞒得严严实实的。”娜仁仔细想了想，告状的小朋友一样，一一说了。
太皇太后又问：“你预备怎么处置？”
“科尔沁那边太远先不提，京中这几家，且把命妇召进宫里陪我喝茶吧。”娜仁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微微上挑，流露出几分不驯与桀骜，“想算计我的女儿，先问我愿不愿意！得不到就毁了，还有想要捡漏的，可都是一把好算盘！”
太皇太后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见她这模样，轻嗤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兀自低头思忖好一会，道：“你别插手了，我出面召她们入宫，你就权当不知道这事。科尔沁那边——你更别管了。”
娜仁微微拧眉，张张口刚要说什么，康熙却已道：“如此，多谢老祖宗垂爱。”
太皇太后只道：“垂爱不垂爱的，也不是看你们的面子。本宫的重孙，大清的公主，还容不得那起子小人算计！”
是从慈宁宫出来，走在长街上，康熙才对娜仁道：“阿姐你不掺和进去也好，老祖宗出面，更好把皎皎摘出来。”
若是娜仁出面，京中再有点风言风语，那皎皎在里头可就撇不清干系了。
娜仁这会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第106章
其实这件事听着复杂，真说起来就是几家人眼见求娶皎皎不成，又不愿叫旁人得了好处去，自以为拿捏住了皎皎的把柄，闹出来便可以搅黄了皎皎日后的婚事，而科尔沁的人在里头搅浑水，无非是为了捡漏。
京中人不愿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公主若和亲科尔沁，便远离京师权利政治中心，对科尔沁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嫁入京中任一高门那般如虎添翼，少了不少利益纷争，算是求娶不得的那几家都乐在其成的。
而且对他们来说，自认为这样的选择很大程度上不会与永寿宫彻底结仇，也算给公主留了条后路。
如果没有科尔沁作为接盘者，误了公主终生，让公主只能有嫁给安逸伯一个选择，只怕永寿宫乃至靖勇镇国公一脉都会与他们不死不休。
但若公主最后的结局是抚蒙远嫁，那就是另一种局面了。
他们的算盘打得倒是响，可惜，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回永寿宫的路上娜仁复盘一回，直到在炕上坐定时，唇角还扯着几分冷冷的笑意。
康熙心里盘算着事，面色不免有些沉重。
“汗阿玛，额娘。”皎皎端了银耳汤来，见他们二人这个样子，心中便有些不安，先奉与康熙和娜仁，又给留恒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小心地询问：“怎么样了？”
“你皇太太被我搞定了。”娜仁非常淡定地呷了口银耳汤，道：“打算搞事情的那几家命妇由你皇太太来解决，至于你汗阿玛——”
她故意拖长了话音，转头看向康熙，皎皎和留恒也都眼巴巴地看了过去，康熙倒是很配合，故作深沉地垂头嚼了嚼银耳汤，未语。
皎皎还算稳得住，留恒到底还小呢，平时看着多沉稳得小大人似的，这会与姐姐的终身大事切息相关，他免不得会着急，走过去拽住康熙的衣角，仰着头喊：“皇伯伯！”
“好小子。”康熙简直啼笑皆非，一把将他举起，无奈地问：“你姐姐可是朕的亲生女儿，朕还能待她不好吗？皎皎，你这弟弟可没白疼啊。”
他笑着调侃道。
皎皎闻声便松了口气，走上前来将留恒接下来，对康熙道：“您就不要打趣我们了。”
“这可不是朕的主意，要卖关子的是你额娘！”康熙耸耸肩，抬手刮了刮留恒的小鼻子：“你娘娘是坏人不是？”
留恒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娘娘不是坏人！”
“哈哈。”娜仁朗笑两声，对康熙道：“瞧瞧咱这人缘。”
康熙无辜地看看自己的手，“朕莫非还成了坏人？”
见是这样的氛围，捧着东西进来的麦穗不由松了口气，与福宽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最后，康熙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娜仁还是很给面子地看向他，留恒端正地坐在姐姐身边，清澈水润的眸子盯着康熙，神情严肃认真，叫人半分揶揄打趣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康熙本还打算卖个关子，这会也不好意思了，只能对皎皎道：“你和安隽云的事朕准了，赐婚的旨意即日下发，但无论按朕还是按你额娘的意思，都是想要再留你两年，婚期多半择定在后年，你看如何？”
皎皎温顺地应着，“女儿无异议。”
“还不算胳膊肘往外拐。”康熙这才略为满意，点点头，一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轻笑着。
他也是而立之年，开始蓄须，而且修剪得颇为有型，不过娜仁看着就觉着颇为碍眼，碍于世情，暂且不做评论。不仅是康熙，还有娜仁她大哥、二哥、三哥，乃至于常常见到的唐别卿都开始蓄须。
有朝一日剪刀在手，她一定要把这碍眼的胡须通通剪掉！
每每见到康熙对着美髯颇为自得的样子，娜仁只觉着辣眼睛。
对如何酬谢钮祜禄贵妃，娜仁与康熙几番商讨也没拿定个主意，最后还是康熙拍板：“都说子凭母贵，等钮祜禄贵妃这一胎有个结果再说吧。”
不错，今年算是宫中最热闹的一年了，宜妃去岁便爆出喜讯不说，佟贵妃也传出了喜讯，再到后来，出巡在外时，宫中又传去了钮祜禄贵妃郭络罗常在有喜的消息，德妃也在途中查出喜讯。
如今已是四月里了，仔细算下来，宜妃的身子眼见要满五个月了，佟贵妃也有五个多月，钮祜禄贵妃、德妃与郭络罗常在三个多月，宫中尊位多半有喜，真是羡煞旁人。
娜仁回宫没几日，便听了不少嚼舌根子的，又是说郭络罗氏姐妹魅惑君心独占帝宠、又是说佟贵妃好命，得了旁人一个儿子，如今自己的肚子也争气了，若是个女儿便凑个好字，若是个儿子，只怕从此就不了得了。
如此掐算着，倒是说钮祜禄贵妃与德妃的人最少。
倒也不是由此见人缘，不过钮祜禄贵妃素来行事守着规矩秉着气度，便是得罪人也得罪得有理有据，叫人不好挑错处，又不好惹，入宫这些年才有了肚子里这一个，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德妃这几年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众人都有些习惯了，况她打从西巡回来便一直胎气不稳，如今还在永和宫卧床安胎，谁也不敢在娜仁面前说什么不好的话，唯恐日后传出去，真有什么差错，便被打成诅咒嫔妃龙胎。
私下里念叨的也不是没有，六阿哥身子不好、永和宫去岁折了个公主、德妃如今的身孕也不知稳不稳当，仔细算算，德妃这些孩子，竟唯有养在佟贵妃膝下的四阿哥最为康健，怎能叫人不议论纷纷呢？
一时说德妃不会养孩子的有之，说德妃没有孩子命的也有之，倒也没有敢说得太过火的，毕竟六阿哥如今还立着呢，她们背地里说得不好听了，便是落了旁人的口舌话柄。
真要有那一日，可不叫什么神机妙算，那叫诅咒皇子。
但这些风言风语还是流传了出去，叫德妃听了，郁闷好几日，又遵着医嘱卧床安胎，咬着牙发誓要诞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好叫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孩子命。
佛拉娜私下里与娜仁道：“我有时候看着德妃，就仿佛看到我自己当年。去岁六月诞下小公主，八月里小公主夭折，如今身上这一胎也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算来，竟是也没隔多久。如此频繁生育，对身体的损害是最大的。不过她如今这样子，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了。”
她微微一叹，略感怅然，“人啊，总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其实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呢？恩宠、荣辱、妃位、子嗣，在这宫里，想要活下来仿佛一样都不能少，但若是真的一样都没有，就不能活了吗？”
“你这话说的，倒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也不知对不对味。”娜仁嗤笑一声，佛拉娜却摇了摇头，笑对她道：“我是真觉着，如今宫中即便没有宠爱恩遇与皇嗣的低位嫔妃，日子也不难过。你看我宫里那两个，按季领衣裳首饰，布料针线、笔墨冰炭这些东西都没有吝啬的，吃食有御膳房伺候着，虽然不如小厨房做得合心意顺口，但也是十分精细。还要什么呢？入宫了啊，旁的都不比求，只求一个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幸事了。这也算是你的功劳吧。”
娜仁道：“没成想你竟然拐到夸我这上头了。不错，日后多多说些好话，咱们关系还能再铁点。”
佛拉娜早习惯了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对那“铁”的大概意思也领悟到了，此时白了她一眼，轻哼一声：“美得你！”
娜仁也不生气，端起茶碗乐呵呵地呷了一口，见她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样子，佛拉娜面色几经变换，眉心微蹙，似是迟疑。
“有什么话，说吧。”娜仁很干脆地道：“瞧你这样子有几天了，总是欲言又止的，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
佛拉娜抿抿唇，最终还是问道：“皎皎与那安逸伯——当真是……”
“就如你与皇上。”娜仁坦坦荡荡，“不过，瞧他们小儿女的模样，或许又是另一种结局吧。”
佛拉娜微微拧眉，转瞬又舒展眉眼，轻声感慨道：“也罢。”
她本有千句万句想要念叨的，这会却尽数压下了，只叹了一声：“愿他们能够好好的吧。”
虽然娜仁没觉着有什么，但时代所限，她还是不得不命人将所有的流言蜚语尽数压下，外头有康熙、那日苏与其勒莫格三管齐下，很快，那些公主与安逸伯不得不说二三事便被旁的新闻代替，又是法咯大人家中妻妾斗法导致法咯大人头上带绿、又是索额图大人养娈童的宅子被夫人掀了索额图大人眼角现在还青着呢、又是定国公府兄弟阋墙公然争歌女气昏了定国公夫人。
短短半个月不到，京师中的百姓们精神被大大娱乐，现在那些简简单单高门大院中的争斗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必须得是这种水准的！
就连娜仁看得话本子都变得新奇放肆不少。
也算是他们的功德一桩吧。
今夏多雨，打入了五月便没见几个晴朗天，或是大雨倾盆、或是细雨绵绵，总归雨脚乱如麻，没见几日好阳光。
见不到阳光，花儿自然不爱开。娜仁那几盆养了许多年的茉莉直到天很热了才慢吞吞地结了几个花骨朵，不似往年白朵盈枝。
即便这样，见到那几朵艰难生出来的花苞，琼枝几个也很松了口气。竹笑连忙献宝似的捧给娜仁看，又道：“等这雨停了，还有好花开呢。”
娜仁欢喜不已，将前几日的担心与落寞一扫而空，轻轻摩挲着小小的花苞，又想要留个纪念，又苦于手边并没有相机、手机一类的东西，最后还是铺了软宣备了笔墨，将花朵含苞绿叶茵茵的模样细细描绘出来。
她的画还是小时候跟着太福晋练出来的，这些年少见动笔了，倒是替琼枝她们描过不少花样子，也算功底还在。
画出来的不说有什么神韵，甚至太福晋若是仍然在世，见了定要骂一句“匠气”，她看着却颇为满足。
琼枝在旁瞧着，满心满眼都是笑意，恨不得当场就叫人来裱起来。
更为夸张的是，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永寿宫殿内伺候的，凡是能将手头差事暂时放下的都聚到了这里，围着那幅画夸得天花乱坠。
等留恒午睡起来，也加入了瞻仰大作的队伍。
娜仁不大好意思，便打算寻个法子分散分散注意力，一会说：“皎皎去御花园撷花怎得还没回来？”一会又瞧瞧外头的天色，念叨着：“这天阴沉沉的，仿佛是要下雨了，皎皎也不知带没带伞。”
琼枝听了，也向外瞧瞧，仔细想了想，道：“带伞了，还叮嘱朝雾带了斗篷，应当是无碍的。这会子还没下起来呢，公主应该会赶回来，若是没赶回来，想来是怕路上雨急了，便没有顶着风回来。这会寻个地方躲躲，等雨势小了再回来也说不定。”
“有理。”娜仁点了点头。
这样的天，外头冷风呼呼的，屋里也难免会有些寒冷。
琼枝素来细致，外头风一刮起来，便忙为娜仁添了件坎肩，又对豆蔻道：“叫人在廊下支上炉子煮些红糖姜茶吧，这天儿实在是冷，只怕公主她们回来受了寒气。”
豆蔻干脆地应了声，众人只听外头一时雷声轰鸣乌云密布，没半晌便哗啦啦地下起雨来。
娜仁支了个小茶炉子滚着普洱茶，茶香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逐渐弥漫整个暖阁，娜仁涮了些小茶碗，给身边几人一人支了一盏，又给留恒倒了杯白水，众人守着窗外的雨声慢慢说着话。
外头的雨那样大，纵使闲聊着，娜仁也总不放心皎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出神。
正发着呆，忽然听留恒指着外头喊了声：“姐姐！”
众人侧耳细听，只听纷乱雨声中就夹杂着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忙定睛细看。
透过窗子，依稀见到是皎皎被一群人簇拥着的身影，有两个宫女撑着青布油纸伞紧紧跟在她身后，她身上紧紧裹着件斗篷，怀里好像还有什么，鼓鼓囊囊的，脚步又急又快。
娜仁忙命：“快去瞧瞧，公主这是怎么了？”
正说话间，聚在下房里说话避雨的宫人已经撑着伞迎着皎皎往正殿这边来了，皎皎来不及对他们示意，只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掂掂怀里的孩子，低声问：“还冷吗？抱紧姐姐，咱们到了。”
“额娘。”匆匆入了正殿，没等解下斗篷抖抖水珠，皎皎先先娜仁欠了欠身，便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来，一直窝在她斗篷里的小孩子也显出庐山真面目。
“四阿哥？”娜仁一惊，忙将孩子接过来，摸了摸冰冰凉的小脸和小手，问皎皎：“你不是去御花园撷花吗？怎么把人家孩子抱回来了？”
麦穗也顾不得那么多，先上前将皎皎身上的斗篷解了，又忙去廊下茶炉子那里，斟了一大碗红糖姜茶回来，拣空档捧给皎皎，柔声问：“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寒气，有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正是呢。”娜仁一会看看四阿哥，一会看看皎皎，先叫皎皎身边的人下去换了湿衣裳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又命豆蔻：“去那头暖阁螺钿柜子里找一找，给四阿哥沏一碗茶面子来。”
皎皎喝了两口热汤，坐定顺了顺气，方道：“女儿在御花园里见到四弟缩在墙角，那会子已经下起雨来，女儿不放心，便将他抱了回来。”
“怎么没送他回承乾宫？这雨下得这样大，这会子佟贵妃不定怎么着急呢。”娜仁道。
听她这样说，四阿哥默默从她怀里爬起来，想要下地，娜仁哭笑不得地按住她，道：“慧娘娘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着，叫姑姑给你沏茶面子来，怎么样？”说着，又从旁的点心碟子里取了块糕，用帕子捧着递给四阿哥，笑道：“这芝麻小桃酥是早上用两面锅新烤的，又香又脆，你尝尝？”
四阿哥仰头望着娜仁，又偏头看看皎皎，见娜仁笑意温柔，皎皎也微微点头，才轻轻道了谢，低头啃点心。
皎皎徐徐解释道：“女儿初时也说送四弟回去，不过因雨势愈大，叫人送他回去女儿不大放心，要送他回去又要绕一大弯子，索性便将他抱回来了。不过女儿也遣人去禀了佟贵妃母，叫佟贵妃母放心。”
“那还好。”娜仁便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四阿哥听皎皎说那话时小小松了口气的模样，便知道里头只怕还有旁的说法，顾忌着孩子在这，也没多问，只又命人灌汤婆子来给这狼狈的姐弟两个。
豆蔻走到这边，回道：“娘娘，茶面子前儿没有了，昨儿个二夫人遣人送进来的收在后头小茶房里，不在手边。那柜子里倒有一罐子大豆、花生、核桃兑的香饮子，现冲一碗出来如何？”
娜仁便转头看向四阿哥，见他点点头，便叫豆蔻去沏。
留恒瞥了眼四阿哥，将手中只盛着白水的盖碗一推，举起手淡定地道：“豆蔻姑姑，我也想要一碗。”
他鲜少有对这些饮食上的需求，豆蔻听了便喜滋滋地答应着，没一会，用三只巴掌大的白瓷绘彩小儿嬉闹的小碗盛了香饮子来，除了两个小的外，还有皎皎，一人一碗。
娜仁撇撇嘴，盘膝坐在炕上，两手抱胸抬起头盯着豆蔻看，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瘆得慌，却是一脸茫然的，还是琼枝忍着笑点点她的手臂，又指指皎皎捧在手上的一碗香饮子，豆蔻这才反应过来，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忙去又冲了一碗。
四阿哥看着这一幕，眨眨眼，一会看看娜仁，一会又看看皎皎与留恒。
等豆蔻嬉皮笑脸地将一碗香饮子端上来奉与娜仁，他又盯着看了几眼，只见娜仁轻哼一声，颇为矜持地扬起下巴，豆蔻满脸堆笑谄媚地将那碗香饮子强塞进娜仁手里，哄道：“娘娘，尝尝，这回得的这个香饮子滋味醇厚，豆奶的清甜中又掺和着花生与核桃的香气，淡淡的苦香盖过了豆腥味，小火烘烤过的大豆香气得以保留却祛除了涩味，保您喝了一碗还想下一碗。”
四阿哥分明看到娜仁半推半就地将那碗香饮子端起送入口中，一口咽下眼睛都亮了，却还故意道：“差强人意。”
再一吸，却没有温热醇香的液体入口，低头一看，才发现碗已经空了。
他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却见无人注意到这一幕，只有留恒与他对视，神情平淡，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四阿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琼枝带着笑上前，拿过他手中的小碗，笑道：“叫您看笑话了，奴才替您续上一碗。”
永寿宫里说一不二的大姑姑，地位堪比慈宁宫的苏麻喇与宁寿宫的阿朵。四阿哥自然是认识她的，忙道不敢。
还是豆蔻笑吟吟地将那小碗拿过来，道：“还是奴才去吧。”
留恒默默举起手中的小碗，板着小脸对豆蔻道：“姑姑，我也想再要一碗。”说着，又正经八百地拱手：“有劳姑姑了。”
他这一开口，原本有些局促并不好意思的四阿哥便微不可见地送了口气，豆蔻欢欢喜喜地将二人手中的小碗都拿过，又问皎皎的意思，皎皎轻笑着道：“我就不必了，有劳姑姑了。”
四阿哥就这样在永寿宫度过了奇妙的一个风雨大作的下午，待天微微擦黑，外头的雨也停了。
承乾宫的人来接四阿哥，一照面便对四阿哥道：“哎呦喂老奴的小祖宗，您这是去哪了？宫里到处找不到您，可把娘娘极坏了。”
来的人应该是四阿哥身边的嬷嬷，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那嬷嬷看了一会，语气平缓地道：“我和孙嬷嬷出想去给额娘折花，孙嬷嬷说她还有几件给小儿的针线没做完，叫我找你，你又说额娘叫您做两双小鞋子，叫我不要去。”
娜仁听了，便沉下脸，那么嬷嬷听四阿哥的话已是心中惴惴，见她如此更是心惊胆战，忙要请罪。
“且不必了。”娜仁一摆手，语气淡淡的，面上不带愠容，却比勃然大怒更可怕，“你们都是承乾宫的人，也是贵妃的心腹，本宫不好罚你们什么。但有一句话，本宫要说给你，你也最好转达给四阿哥身边的其他人，四阿哥是皇子，天潢贵胄，他要做什么，只要不犯了祖宗规矩、礼法世情，你们就没有拦着的份，皇子终究是皇子，知道吗？”
那嬷嬷忙忙应声。
四阿哥仰起小脸看向娜仁，见她此时虽然只是斜坐在炕上，眼角眉梢神情平淡，却是威仪天成，与方才嬉笑怒骂由心的模样浑然不同，却分明是同一个人。
直到皎皎走来叫他快和嬷嬷回去，不要叫贵妃担心，他才慢吞吞地从炕上起身，有模有样地向娜仁打了个千儿，道：“儿臣告退，谢慧娘娘招待。”
又向皎皎一礼：“多谢长姐。”
他抬起头，满是信赖，皎皎不由笑了，娜仁揉揉他的头，拍拍他的后背：“去吧。”

第107章
一场倾盆大雨刚过，老天爷总算赏了个好脸，收起乌云，将一直遮遮掩掩不愿展露于人前的蓝天露了出来。
戴佳氏与万琉哈氏带着七阿哥上门，叫娜仁好惊喜，忙催促人给七阿哥端果子露来，又道：“刚下过雨，天儿冷，带着孩子过来也不给加件衣裳。”
“粗食素衣，总比娇惯长大的孩子好养活。”戴佳氏似乎鲜少有华服丽妆的时候，此时身着玉色撒花湖蓝滚边的衬衣，乌油油的头发只用一支白玉扁方挽着，除了腕间一串念珠外别无她饰。
虽然衣着素净，却并不是清水芙蓉般的清丽，一样望去，最夺目的竟是悠远的气韵与沉静的眉眼神情。
比之娇嫩的芙蓉，应该是风雨中飘摇却不倒的劲竹更合她。
此时她轻轻笑着，随口闲谈一般说着，一面自在落座，笑道：“这雨连着下了好几日，今儿才寻了空带他出来走走。闹着要姐姐呢。”
万琉哈氏坐在旁边，好笑地看了眼七阿哥，似是抱怨，“小没良心的，也不看看日日夜夜是谁照顾他，日日，就知道姐姐姐姐的。”
七阿哥表现得有些腼腆，乖乖坐在娜仁身边，把小脸凑着给她揉，大眼睛明亮亮的，眉眼神韵与万琉哈氏竟有些相像，都是打眼一看，便是一双明亮眼眸最为夺目的人。
“你也不必在这酿醋，要我说，胤祐虽说生得像他额娘，却越长越像你。”娜仁从旁用洁净帕子捧了点心与胤祐，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有些忧郁地道：“可惜皎皎和留恒都不像我，一个个小小年纪也不知怎的，学得一副小老太太和小老头的姿态。”
万琉哈氏忍不住噗嗤一笑，却有人先声夺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家姑娘可不是不像你，撒起娇的样子和你像极了，可惜也只有你能享受到到了。”
众人转头一看，正是佛拉娜。
戴佳氏与万琉哈氏忙起身请安，佛拉娜摆摆手叫免了，自在炕上西下首落座，随口对娜仁道：“本来想叫你出去走走的，没成想你这却有人。胤祐仿佛长了不少？”
“是，因连日的大雨，大家闭门不出，娘娘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胤祐了。确实是长了不少，今年开春新作的小鞋子都有些挤了，好在这几日在宫里闲着无聊，针线上的东西做了不少，才没窘迫到叫孩子光着脚出门。”戴佳氏刚刚端起茶碗便听到佛拉娜这句话，当即笑着道。
佛拉娜点点头，又问娜仁：“你家皎皎呢？”
“撷芳殿找她妹妹们去了，所以说胤祐今儿个是见不到姐姐了。”娜仁又刮了刮胤祐的小鼻子，指尖流连在小孩娇嫩柔软的脸颊上，忍不住揉揉戳戳。
胤祐也乖巧好哄，捧着点心慢吞吞地啃，听她这样说，虽有些落寞，也没闹，还是豆蔻把果子露端上来的时候眼含嗔怪地谴责了娜仁一下，才叫她良心发现一样收回了自己不停作恶的手指头。
戴佳氏却不在意这些，自顾品着茶，随意与几人闲谈着。
香炉上袅袅青烟逐渐消弭，一炉香燃尽，琼枝进前来轻手轻脚地将粉芙蓉石螭纹镂雕香炉捧下去。万琉哈氏轻轻一嗅，缓声道：“岁柏香能去湿除燥，这几日的天气，焚这个倒是最好不过。”
“和戴佳贵人相处久了，仿佛你身上也浸润出几分药香来。”娜仁冲她眨眨眼，打趣道：“打算什么时候拜师学艺啊？”
戴佳氏抿唇轻笑，“娘娘说笑了，我哪里有那个传道受业的本事呢？自己瞎捉摸的罢了，您就不要打趣她了。”
正有宫女捧了时鲜果子来，娜仁随意拿起一个递给胤祐，又道：“也罢，我不说了。你们两个带着在咸福宫里，日子也悠闲，我可听说庭院里的花圃都改成药圃了，可悠着点种，种出什么带毒性的，便是你们自己没受伤，只怕也成了外人手里口中的刀。”
她是有意提醒，戴佳氏听出来了，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即诚恳地道：“妾身知道，娘娘放心。”复又笑了，“妾身记得娘娘院里早年还有两个枸杞子，后来因它连年不结果，拔了种上了长春宫移来的茶树，你若是喜欢，妾身宫里那两棵长得不错，移一株来如何？”
“还是算了。”娜仁轻叹一声，又笑眯眯地望着她，“你只管好好养着那树，等结果了不要忘了我就是。”
见戴佳氏点头，娜仁满足地笑了，瞥见胤祐手里抓着的果子，不免又唏嘘道：“都入夏了，往年这个时候，院里的杏李树都应当开始结果了，今年还没什么动静了。这一场场的大雨，阳光倒成了罕物，只怕今年就院子里的东西是请不得你们了。”
往年院中杏、李树结果时，她不止会采头茬新鲜的送与各宫，还会制成糕饼、蜜饯，取出去岁酿的果酒，搭配其他菜蔬，宴请友人们。
这些年下来，已成了惯例。
胤祐见她有些遗憾的样子，歪头想了想，乖乖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将掌心上捧着的果子递给娜仁，口中还奶声奶气地道：“慧娘娘！吃！”
对他的小脑瓜来说，娜仁那一大句话实在是不好理解的，他大概只听明白了娜仁遗憾没结果。
“哎哟哟——”娜仁感动得哟，当即搂着小崽子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哥俩好似的拍拍他的肩，“小崽儿放心，这辈子，有你慧娘娘一口就有你一口！”
佛拉娜满是无语地看着她，正逢这时，留恒午睡醒来，慢吞吞地步入正殿，一打眼就瞧见娜仁亲胤祐的样子，那张本来就不怎么笑的小脸登时就沉下去，悄无声息地走到炕边，也不上炕，就站在炕沿，仰着头，黑黝黝的眼睛紧紧盯着娜仁，一张没有表情的小脸竟能叫人察觉出几分委屈。
佛拉娜一瞧，登时忍俊不禁，敛敛衣袖端坐住，摆出优雅端庄的姿态，却暗暗把眼瞧娜仁与留恒的动静。
万琉哈氏也一脸要看热闹的样子，戴佳氏面上隐隐带笑，端坐不动。
娜仁一见到留恒这个样子，登时心中闪过两个字“坏了！”
留恒这孩子，不愧是父母血脉继承者，天性中不止有他爹的潇洒不羁、他娘的清冷自持，还有不知道到底遗传于谁可能两者皆有的霸道与独占欲。
素日还看不大出来，因为打他小时候就眼看着皎皎黏着娜仁，许是知道人家是先来的，他也不招惹，况他自己也爱黏着姐姐，便不理论皎皎。只是对旁人，他抱有一万分的排外与警惕，恨不得叫娜仁身边没有任何一个除他以外的小孩子出现。
那日若不是胤禛实在失魂落魄，只怕娜仁把他搂紧怀里的下一刻，留恒的眼刀子已经把胤禛戳穿了。
胤祐可没有那个待遇。
不过作为哥哥，留恒不至于上来就排挤胤祐，而是站在炕边固执地望着娜仁，像是在等待她的说法。
娜仁只得对他伸出手，将他抱了上来，留恒不着痕迹地挤开了乖乖吃果果的胤祐，贴着娜仁坐下，若无其事地问：“姐姐呢？”
娜仁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愤愤揉了揉他的头，又怜爱地捏捏小脸，方道：“却撷芳殿了。”
戴佳氏见佛拉娜来了，又坐着迟迟未动，只淡笑坐着，便料定她有话与娜仁说，没坐多久，便起身告退。
“将这点心给七阿哥带上吧。今儿赶不巧了，改日再来找你姐姐玩。”娜仁只好招人来给胤祐包了两包点心，又打发人送她们出去。
待从窗间也不见戴佳氏与万琉哈氏的身影了，娜仁方问佛拉娜道：“有什么事儿？”
“佟贵妃发落了四阿哥身边的几个嬷嬷、宫女，你知道吗？”佛拉娜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承乾宫这几日可热闹着呢，那些又都是佟贵妃的心腹，她舍不得打发出宫，只从四阿哥身边调走，另择了人补上，瞧她素日处事也算利落，怎么这会就不干脆了？”
娜仁听了淡然一笑，“她本也不是什么利落人，处事利落是一回事，待身边人又是另一码事。你看当年她和德妃纠缠那么久，就该看出来她不是什么手腕硬的。”
佛拉娜叹了口气，“只可惜了四阿哥。佟贵妃把人调走说是因她们怠慢四阿哥，却只打发到外殿伺候，发了两个月月钱，不痛不痒的，叫底下人看着，还以为她真不看重四阿哥了呢。这养母有了身子，不大关注，生母又是那个样子，只怕四阿哥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不会的。”娜仁心知佟贵妃这一胎落地的公主并未立住，四阿哥作为佟贵妃唯一的希望，自然有好日子过。但这会什么都不能说，只道：“到底养了这么多年，从前又那么上心，不可能就不关注了。不过她这一胎不好，心思都放在自己的身子上了，对孩子有些疏漏也是有的，等缓过神来就好了。或是再退一万步说，她行事不说周全吧，也处处紧着做个周到人，不会怠慢四阿哥，平白落人口舌话柄。”
佛拉娜沉吟着点点头：“你这话也有理。”又道：“你不知道，前后门的地方，我可听了承乾宫不少热闹。贤妃一直病着，我也只能来和你说了。”
娜仁微微拧眉：“贤妃的病还没好？”
“没呢。”佛拉娜叹了一声，“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有得熬呢。她往年身子都好，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忽然病倒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不要人命，可也磨人。我看呐，保清日日在炕边侍奉汤药，也瘦了一圈了。又要读书上学，又要给他额娘侍疾，难为那孩子了。”
娜仁遂与她定下改日去看贤妃，佛拉娜又坐了喝了会茶，她宫里有人来说内务府的管事回话，她便起身离去了。
贤妃的身子倒没什么大碍，不过时气不好，内忧劳神，气血虚耗，需得卧床静养。
许是她这一病给了娜仁点灵感，也给了太皇太后点灵感，两边示意下，娜仁开始“偶感风寒，卧床养病”的自在生涯。
不过也是有她自己点缘故在里头，雨夜点灯熬夜看话本子，她不咳嗽谁咳嗽？
唐别卿给她用的一贯是温补养身之方，尽量调节着滋味，叫她不会摔碗起义。
但娜仁对喝药这件事一贯没有多少耐心，只吃了两碗，咳嗽略好些，便甩手不喝，最后琼枝无法，问了唐别卿，要了些祛风驱寒的丸药来，日日煎汤送服。
这日太皇太后听戏，娜仁推说身上不好，赖在炕上没动弹，皎皎带着留恒去了，留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才回来。
留恒的习惯是要午睡的，回来的路上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趴在姐姐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皎皎进门先命人抱他去睡，方解了披风入内殿向娜仁请安。
“回来了？”娜仁一边修剪着手中的花枝，一边抬眼看她，随意地问：“留恒睡了？今儿都听了什么戏？”
皎皎先是笑着应道：“去睡了。”又苦笑一声，略有些无奈地道：“旁的也罢，《孽海记》里那一折《思凡》唱得倒好，只是老祖宗说话意有所指的，我在那边如坐针毡。”
娜仁手上动作一顿，复又轻笑，“普天下，还有能叫你不自在的地方？”
皎皎倒也坦荡：“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觉着连累了您。”
“我有什么可被连累的？你看老祖宗，说是生我的气，其实也没什么。这么多年，她哪里舍得真生我的气不理我？”娜仁挑挑眉，又问她：“一场听下来，什么感想？”
她边说着，边捏着嗓子提着气唱：“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
她嗓子还有些沙哑，又毕竟未曾正经学过，也上不去，反而呛得自己轻咳两声。
皎皎无奈地摇摇头，端了热水与她，边道：“能有什么呀？哪家的年少哥哥敢打我骂我说我笑我？普天下，凭是谁，都没有打我骂我说我笑我的份，我不打他骂他说他笑他便该念佛了！”
言罢，她微微昂起下巴，眉宇间是一派的骄矜模样。
这副样子的她，外人是鲜少见到的，娜仁乐呵呵地瞧着，忍不住道：“你这样子，倒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滋味。”
“都是额娘您熏陶得好！”皎皎将帕子递给她，瞥了眼桌上的花，道：“今年的雨多，百合开得倒好。我见前头树上都开始冒果子，虽然又小又青，可也算见到些光了。”
娜仁听了便是一喜，当时便想要去看，却被皎皎与琼枝拦住了。
待过了几日去看时，那树上的果子已不是皎皎所言的又小又青，生出了人指头大小，也算是后发力向前冲。
初夏一阵阵的雨过去，便都是大晴好的天儿了。
京师的天气又热，众人晒着太阳，不免又想念起前段日子的天气来，当时觉着凉，如今到觉着是凉爽，一字之差，内里差别却大。
可惜天公之心素来不是人心能够操控了，阴晴圆缺的变化也不是人力所能够左右的。
或许有时候，生死、健康、命数……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吧。
六月，佟贵妃率先发动。
要知道，她的月份并不是这些有孕嫔妃中最长的，本来众人想着便是要发动也该是宜妃先发动，没成想竟是承乾宫先有了动静。
索性为宜妃接生的稳婆早已备下，就在皇城里住着，这会佟贵妃先发动，便把人征用了过来。
到底是贵妃之尊，她生产，众妃多少都要给个面子露个面点个卯。
她的胎像孕脉一贯瞒得紧，最初还是唐别卿为她安胎，不过后来她又把唐别卿换成了她娘家荐的一位，众人私下里琢磨着，八成是因为唐别卿与永寿宫走得近的缘故。
佟贵妃这人，虽然害人的时候多半有贼心没贼胆，但她一贯心思敏感易多想，自打有了身孕更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生怕这孩子有什么意外，自然不肯有半分疏忽。
故而即便明知唐别卿医术高超是为她安胎的不二人选，她还是将唐别卿换下。
康熙对此没说什么，只道：“随她吧。”听起来对佟贵妃这性子也有些无奈。
因新换上来的太医与佟贵妃身边的人口风都很紧，佟贵妃这一胎，众人也打探不到什么具体消息，只偶尔听说不太好，又有说胎像稳健的，也不知要信谁。
但这会佟贵妃早产发动，人心里的那杆秤便微微有些偏了。
娜仁在正座落座，不忘吩咐人去知会康熙，佟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便回：“已去乾清宫报过信了，万岁爷正召见大臣、翻阅前线战报，说是得一会。”
“政务为重，没什么。”娜仁点点头，转头见到四阿哥趴在炕上，扶着窗台，把头探出去，看向耳房佟贵妃产房的方向，周遭也没几个宫人盯着，便冲他招手，道：“胤禛，你过来。”
四阿哥听他喊到自己，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带着些疑惑，又回头看了看产房那边，迟疑一下，还是乖巧地走了过来。
娜仁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问：“二白呢？你去带上二白，到永寿宫找你留恒弟弟玩好不好？慧娘娘叫豆蔻姑姑陪你过去。”
“……儿臣想在这陪着额娘。”四阿哥顿了顿，垂着头道。
娜仁心中一叹，声音放得更为柔和，“慧娘娘知道你的孝心，可产房的血腥，小孩子见了不好。”那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女子的惨叫与宫人急切交谈的声音，无一不会在孩子内心留下深刻的烙印。
孩子尚且年幼，只怕被吓着，受了惊恐闹毛病。
她抬起头来，拧拧眉，问：“跟四阿哥的嬷嬷呢？”
那边佛拉娜也对四阿哥缓声道：“四阿哥，你就去永寿宫找留恒玩吧，佟贵妃也不会希望你守在这里的，小孩子总要有些避讳不是？这头血腥污秽，只怕吓着你，你额娘又要为你操心。等有了消息，你慧娘娘自然会叫人去知会你，你再回来，好不好？”
多方劝说之下，四阿哥点头答应了，又扯了扯娜仁的袖子，低声道：“二白在后面。”
娜仁有些疑惑，四阿哥身边的嬷嬷回道：“娘娘有孕，怕二白养在前头冲撞了，故而如今二白养在后头院里，小厨房前那一片。这会奴才便去牵它来，陪四阿哥去永寿宫。”
“不错。”娜仁这才点了点头，笑着对四阿哥道：“去吧，和嬷嬷一起，去领二白。大米前儿才剪了毛，二白剪了没有？你可以带它到永寿宫剪毛去。”
四阿哥被她的话语所吸引，不由牵起唇角笑了笑，向众人告了退，才跟着嬷嬷下去了。
贤妃感慨一声：“多好的孩子呀……”
后头半句被她尽数压下，四周静悄悄的，她微微感到有些懊恼，只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德妃，见她兀自捧着茶碗坐着，眉眼低垂，神情淡淡的，恍若未闻。
她心中不由轻叹一声，慢慢呷着茶，不再言语。
佟贵妃这胎生得实在是惨烈，坐在这边听着她的哭喊声从尖锐到沙哑，从撕心裂肺到有气无力，娜仁忍不住道：“去个人告诉你们贵妃，女子生产存着些力气，都放在喊叫上来，拿什么来生孩子呢？”
“许是真的太疼了。”钮祜禄贵妃摸摸自己的小腹，心中惴惴，为佟贵妃说了一句。
佛拉娜叹道：“为人母的过程，哪能十分容易？你们身子还重着，守在这里只怕不好，心意也到了，都回去吧。”
“这话有理，钮祜禄贵妃、德妃、宜妃还有郭络罗常在，你们就回去吧，心意到了便是了。”娜仁也道。
听她这样说，这几人便起身告退。宜妃本不欲离去，但打量着郭络罗常在面白如纸，便有几分心忧，见她还兀自强坐着，心中恼火，便拉着她也起身告退了。

第108章
从承乾宫缓步走出，宜妃握了握郭络罗常在的手，叮嘱宫人扶住她，附在她耳边低语两句，确认她没什么大碍，才稍稍放下些心。
转眸间，她见德妃姿态从容地宫人的搀扶下缓步出来，神情平静，唇角还含着三分笑意，一举一动称得上端方优雅，对下时不怒自威，对上时微微垂着的眉眼又显得她整个温驯柔和。
多年的养尊处优，德妃从前身上的局促气已消失不见，原本那些偶尔会流露在外的野心与阴沉面色也被笑吟吟的模样掩盖起来。
这本是宫里的女人最常见的样子，宜妃早就应该习惯了。甚至连她的亲妹妹，也总是手持念珠，低眉浅笑，一副温顺柔和的模样。
但如今越见德妃这副模样，宜妃心中越不是滋味，纠结一会，还是走到她身边，问她：“贵妃生产，你真不想……”
“你是来嘲讽我的？”德妃对她也没客气，眼波流转间横了她一眼，笑得温柔，说出口的话可不大温柔，虽然口中说着是宜妃嘲讽她，可瞧那样子，分明是她在嘲讽宜妃。
宜妃微微拧眉，掩饰着不自然的神情，高傲地仰起头理了理鬓角的发丝，鬓间的红宝石在阳光下仿佛熠熠生辉，“你要这么想也罢了。”
“能得宜妃娘娘的关心，倒是难得。”德妃又瞥了她一眼，这回笑容却更真实了两分。
步履缓缓，身姿摇曳间，伴随着花盆底落在宫道长街上一声声的响，众人与承乾宫的距离逐渐拉开。德妃扶正了发间的一支玉钗，收敛笑意，神情平淡如水，“但离了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再要了。”
她小腹已有些微凸，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慢行，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些小心翼翼。宜妃听了她那话，愣怔在原地，眼看着她转身往永和宫的方向去了，好一会，才在郭络罗常在的轻呼中回过神来，见妹妹面色仍不大好，后知后觉地道：“咱们回去吧。”
郭络罗常在微微一叹，“人心从不是能够被人揣摩清楚的东西。”
听出她话中的提醒之意，宜妃轻哼一声，“我几时想要揣摩她的心了？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后头半句在郭络罗常在略有些嗔怪的目光中被她咽了回去，姐妹两个坐上肩舆回宫，钮祜禄贵妃早已默默撤离战场中心，带人回了景阳宫。
承乾宫里，众人仍是心情焦灼地等待着。
谁也不知佟贵妃究竟会诞下位阿哥还是一位公主，如果是公主还好，若是个阿哥——以佟家如今只势，只怕宫中的局势又要有一番大变动了。
底下有人悄悄把眼去瞄娜仁，却见她不动如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喝茶，不由暗道：果真是这主儿好涵养。
佟贵妃可以说是宫中皇贵妃下第一人，若是她有了亲生子嗣，永寿宫的位子也不知道稳不稳了。
她们心里想的什么娜仁多少清楚些，不过自家事自家知道，她并不觉得佟贵妃会威胁到她的位置。若能威胁，早就威胁了，没有亲子又如何？怎样还不能创造机会？
这人世间的事，哪能处处如人的揣测？
况且这会子还那样想的，无疑是个蠢人了。也不值得娜仁多留意。
除非她长得特别美。
但如今，在场的并没有能够惊艳到清梨那个程度的，故而娜仁并不在意，只坐在那里慢慢呷着香茗，静待耳房里的消息与康熙的到来。
只有贤妃略微复杂的目光叫她多注意了一会，然后在心中轻叹一声。
贤妃终究没拗过儿子。
或者说，从保清要与仁孝皇后的孩子争的那一刹那开始，就注定了，贤妃是拗不过他的。
这几年修行出来的恬淡安静的心境最深处埋藏着的，是年轻时的野心与对当年骨肉分离的不甘。
娜仁只觉无力，闭闭眼，压下一声轻叹。
佟贵妃这一胎的不好是大家都有所预料的，毕竟月份未足便早产，导致佟贵妃早产的缘故娜仁再三逼问也没问出来，那边不是外物的问题了。
娜仁心中多少有些猜测，但这会人多，不好说出来，只全压在心里，打算回头问问唐别卿。
康熙匆匆赶来时耳房中佟贵妃的呼痛声已经不大有力气了，又硬生生折腾了一夜，半点喜信没有。
众人只见外头从一轮明月高挂到旭日东升，从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到天光大亮。
早朝的时候早到了，康熙摆摆手，命：“叫他们先回去吧。”
知道他放心不下这边，梁九功没多劝谏，低低应诺。
太医早早给康熙用了预防的汤药，大碗大碗地灌下去，生怕佟贵妃这一胎若有什么不好，康熙震怒，牵连到太医。
是在第二日辰巳前后，眼见她气力渐弱，太医咬咬牙，请示过后下了狠药，过了约有两刻钟，那边传出稳婆带着喜意的声音：“见到了头顶了！见到头顶了！胎位正过来了！娘娘用力啊！”
正殿这边的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的后续消息，却因久久没有动静而不由得拧眉。
娜仁皱着眉命宫人：“去瞧瞧，怎么没动静了。”
康熙面色愈沉，正当众人心中惴惴时，猫儿叫般的婴儿哭声从耳房那边传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康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等稳婆面色沉重地抱着小小的襁褓缓步走入正殿时，众人齐齐偏头看去，那稳婆也是为几位嫔妃接生过的，经过些风浪，此时还算稳得住，利落地双膝请了个跪安，然后低着头道：“回万岁爷、各位娘娘，佟贵妃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
余者如体重或是吉利话都被掠过，也算是这些年接生下来，皇嗣出生便不足的情况下积攒下的经验了。
少说少错，多说多错。
这位稳婆恨不得做个锯了嘴的葫芦，抱着孩子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地。
康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微怔好半晌，方轻轻一叹，似有些恍惚，又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了然，只看了一眼小公主，便命早预备下的乳母将小公主抱下去，仔细地问：“贵妃如何了？这会精神可好？叫为贵妃安胎的太医来。”
耳房里，芳儿将早预备下的养心汤与佟贵妃喝了，一面侧耳听着正殿那边的动静。
但隔着一堵墙呢，又距离较远，她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殿外宫人窃窃私语声传入她的耳中。
芳儿面色微沉，到底顾忌着佟贵妃在近前，没说什么，只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您先缓缓，奴才拧了热巾子来与您擦擦。”
“小公主——”佟贵妃满头淋漓大汗，面色苍白如纸，分明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了，却还是紧紧抓着芳儿的衣袖，眼中的血色分明，叫芳儿更是心酸。
见她不言，佟贵妃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本勉强支起的头重重摔在软枕上，芳儿惊呼一声，忙又倾身贴过来，又难免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佟贵妃喘息几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忽地精气神猛然迸发出来，再度紧紧抓住芳儿的袖口，问：“禛儿呢？禛儿怎么不在？”
“皇贵妃叫人将四阿哥带去永寿宫了，说这边血气重，怕吓着四阿哥。”芳儿柔声道，见佟贵妃面露急色，便又道：“奴才已经叫人去接四阿哥回来，只是熬了一个大夜，四阿哥就在永寿宫和小王爷一起睡了，也不知这会起没起呢。”
佟贵妃眉头紧皱，芳儿又轻劝两声，正这时，康熙的声音自窗外传来，佟贵妃又强打起精神听着，康熙宽慰她两句，又叫她好生养着。
佟贵妃便微微放下些心，强笑笑，虚弱地应道：“妾身知道，谢万岁爷关心。”
在承乾宫折腾一夜，回到自己宫中，疲惫便一阵阵地涌上。
娜仁倒还撑得住，琼枝几个陪她在那边熬了一夜的这会便有些支撑不得了。
皎皎就侯在廊下，见她们回来，忙催促道：“快进来洗漱，用早膳，再补一觉。怎么一去就去了半日一夜。姑姑公公们也都回去歇着吧，用过早膳再睡。”
留在宫中的竹笑等人也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也有簇拥着娜仁回正殿的，也有拉着琼枝她们回去休息的，跟着娜仁在承乾宫守了一夜的冬葵面露些疲色，向唐百打了个手势，便先撤了。
正殿的炕桌上摆开早膳，留恒和胤禛听到这边的动静，一齐进来向娜仁请安。
胤禛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娜仁，欲言又止的。
“你额娘好好的，给你添了个小妹妹。”娜仁心中了然，含着笑揉了揉他的头，又问：“用过早膳了吗？”
胤禛乖乖道：“姐姐一早就带我们吃过了。”
“好。”娜仁点点头，又道：“慧娘娘命人送你回去，如何？”
胤禛便又向她行礼告辞，娜仁叫妥当人送他回去，又给带上许多小点心与吃食。
这算是永寿宫的惯例了，来的孩子几乎没有空手回的，胤禛已经习惯了，并未多推拒，礼仪周全得体地道了谢后，跟着唐百去了。
后来娜仁询问了唐别卿，佟贵妃这一胎早产，果然是因为她自己体质虚弱，孕期养得也不足，多惊惧、多忧虑，心绪不宁、气血虚弱，胎气自然不稳。
用唐别卿的话说，那太医水平有限，佟贵妃这一胎能带到如今的月份，他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起来平静极了，神情一如往常，娜仁却品出了他温润如玉君子像下隐秘的张狂。
她不由摇头轻笑两声，有些无奈，眼睛又微微有些亮，口中调侃着唐别卿：“这么多年，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出息。”
但她不得不承认，唐别卿这个样子，叫她恍惚间仿佛见到了故人。满怀的无奈中，又无端地浮起几分欢喜。
唐别卿淡定地收着切脉用的迎枕，“微臣已经十分出息了。”
“倒也是。”娜仁随意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微微垂头，盯着白绫云纹面上茉莉团花的银线刺绣，用指尖轻抚着，仿佛在与唐别卿说话，又仿佛是跨越时空，与偶尔想起会有些挂念怅然的人对话。
好半晌，她收敛面上的神情，倚着迎手，随口道：“今年是闰六月……往后，你们只怕要忙起来了吧？”
佟贵妃早产，仿佛是一个讯号。
宫中其余有孕的嫔妃默契地小心了起来，因郭络罗常在的胎像不大好，即便宜妃这样爱热闹喜欢打扮明艳穿梭花丛的人都开始禁闭门户，与妹妹养身安胎。
“倒是稀奇，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贤妃私下里如是道：“宜妃别看她素日里性子如何，待她妹妹是用心的。”
佛拉娜微微挑眉，“当年郭络罗家要送郭络罗常在入宫的时候，宜妃就安静了？不过人家到底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别扭也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好了。要我说，宜妃待她妹妹用心，是因为郭络罗常在待她更用心。你看这些年风风雨雨，不都是郭络罗常在扶着宜妃走？”
贤妃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好一会，才感慨道：“在这宫里，能有个人扶持着一路走下去，也算是宜妃的幸事了。承乾宫那位——小公主不大好，还没学会吃饭了，先要吃药了，天意日夜驻守，也没半点好消息传出来。佟贵妃孕期瞒得还紧，如今孩子落了地，是瞒也瞒不住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小公主身子不好，依我看，佟家是着急了。就佟贵妃她娘，这些日子频繁入宫，送了不知多少偏方，引荐了不知多少大夫了。”
“要我说，他们家不如不引荐的好！”佛拉娜轻嗤一声，“为佟贵妃安胎的那个太医不也是他们家引荐的？那胎安成什么样了？若一直是唐别卿唐太医为她安胎，如今可不一定怎样了。”
她话说得不客气，传出去只怕少不了风言风语，不过周边也就娜仁和贤妃，说出来也没什么。
但贤妃近日又恢复了从前行事谨慎周全的样子，此时不由念了她一句，“你可快别说这话了，医药养身治病这事也是要看医缘的，佟贵妃与唐太医缘分尽了罢了。你这样说，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唐太医怎么样呢。”
佛拉娜外头看她一眼，眼睛微微眯着，叫贤妃心里发毛，拧眉问：“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我就是觉着，你这段日子有点变了。”佛拉娜摇摇头，神情莫名，“总叫我觉着，仿佛是仁孝皇后或孝昭皇后还在的时候，咱们各个活得小心谨慎，旁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咱们唯恐被人抓着半点错处，就会被踩下去。这么多年了，咱们好容易在宫里有了点地位，算是拼出头了，还这样紧绷着，累不累啊？”
贤妃看了她一会，没说话，只微微笑了。
当年闰六月，小公主出生于第一个六月，却没等到出门放风的机会，能亲眼见证绿木茵茵、夏日繁花。
承乾宫于第二个六月中传出了噩耗。
小公主生未满月便已夭折，佟贵妃在小小的灵柩前哭得撕心裂肺，直叫人心酸不已。
即便素日不喜佟贵妃之人，也只能对她道一声“节哀”，背地里说不出什么。
终究都是要给人当母亲的。
几位有身孕的嫔妃被康熙特别示意没有去承乾宫，仍是安心在宫内安胎。
佟贵妃未出月子便痛失幼女，康熙心中怜惜之余又感到无力——这人世间，总是有许多的无奈。即便尊贵如帝王，也总有奈何不得之事。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不过很快便有事情将他的注意从后宫的事上转移开。
对台前线大捷。
这是先帝亦未能达成之事，可以写入史书的功绩。
同时，□□，也昭示着这位帝王终于一统山河，卧榻之侧，不会再有他人酣睡。
喜不自胜的同时，朝中又为如何对待台湾而争论不休，康熙又一心念着对雅萨克动兵，恨不得把一天的时间分成八瓣用，每日忙得团团转，后宫嫔妃们又开始了空守红烛数夜长的生活。
后宫，多半是围着皇帝转的。当皇帝这个核心不在了，便会迅速由原来的热闹转得清冷，少了许多争风吃醋的事端的同时，也着实少了许多乐子。
正好赶上永寿宫前院的果树结了果子，娜仁借着这个由头，带领后宫嫔妃们好生热闹了一番。
为了避免意外，身怀有孕的几位嫔妃她都没请，却也没落下，命人将新鲜果子各宫送去。
除了翊坤宫与景阳宫这两处，还有宫人往承乾宫跑了一趟。
皇贵妃办宴，一般嫔妃都没有不给面子的，但佟贵妃自小公主去世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月子里养得不好，生育一番消耗又大，如今正卧床养身，自然无缘那一场“丰收宴会”。
送东西的竹笑过去的时候胤禛正坐在佟贵妃床前背书——胤禛也不过是刚开蒙的年纪，还没正经入学，所会的不过是佟贵妃从前口传手引的半部《千字文》与一部《百家姓》，他天资不算十分上乘的，却十分肯用功。
佟贵妃近日闲来考较他的功课，发现虽然自己将这事松懈了几个月，胤禛却完全没有懈怠，如今还能背诵得滚瓜烂熟，不由心生喜意，又传授了几句《千字文》。
不过她精神头一直不大好，教得断断续续的，好在胤禛肯用功，竟都牢牢记住了，她不免感到惊喜，今日又教了些新东西，敦促胤禛背与她听。
听底下人禀永寿宫的竹笑姑姑来送东西，佟贵妃忙命人传她进来，等人进来，又笑容和煦地命给赐座看茶。
竹笑忙道：“不敢。”又将那一盘果子与两碟点心奉与佟贵妃，笑道：“我们主儿说了，贵妃娘娘人没到不要紧，这意思她给您送来了。”
“快替我多谢娘娘。”佟贵妃忙笑着道，命人将东西收下，芳儿已捧了一个荷包来塞给竹笑，又与了跟着来送东西的宫女太监许多锞子散钱，佟贵妃要留竹笑喝茶，竹笑道还有两处要走，恭敬地告了退。
待竹笑去了，见胤禛的眼神不自觉地往那一盘果子上飘，佟贵妃忍俊不禁，抓了两个与他，不忘柔声道：“桃养人，杏伤人。这果子吃多了不好，尝个新鲜吧。”
见胤禛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掰开杏子，认真地平常，佟贵妃先是笑着，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微僵，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等胤禛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时，佟贵妃又笑了，揉了揉他的头，道：“喝口水漱漱吧，方才教你的那两句还记得吗？背给额娘听听。”
胤禛点点头，应着声。
头上温暖的触感停留许久后方才消失，佟贵妃收回手掖了掖自己身上的薄被，眉眼含笑的看着胤禛。
胤禛神情懵懂、目光清澈地望着佟贵妃，黝黑的瞳孔倒映着佟贵妃笑意温柔的面孔。
不一样的。
感觉不一样。
他在心中默默道。
竹笑不止送往了佟贵妃处，钮祜禄贵妃与德妃同样收到了。
不过竹笑出了承乾宫并未就近前往永和宫，而是严谨地去了景阳宫。
钮祜禄贵妃见那一盘果子都是品香极好的，透着杏李清香，不由眉目一舒，笑道：“还得多谢娘娘的惦记，我正说这几日食欲不振，想尝尝新鲜的呢。这个季节，皇庄上的还没送过来，娘娘这可是头一茬吧？”
“正是呢。”竹笑道：“上两个月雨大，那树上果子结得晚，我们主儿还担心了许久呢。”
钮祜禄贵妃笑着感慨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娘娘便是未植菊花，未居山中，这份心境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宫中人多，利益多，是非也多。
宴上，在娜仁的地界，没人惹是生非，没有口齿辩驳冷嘲热讽，自然和和乐乐。
出了永寿宫的门，便又是另一重天地了。
八月，宫中再添麟儿。

第109章
郭络罗常在算是早产，她孕期胎气便不大稳，太医都说尽力，却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句会母子平安。
翊坤宫里气压低沉，宜妃忍不住在庭院里一圈接着一圈地走，一会唉声叹气：“自打进了七月里，我心里一直觉着不安稳，本来想着要过去了，没成想却在这会子应了。”一会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都说七活八不活，不怕不怕，定然无事。”
她这样子，瞧着竟然无端地有几分……可爱？
娜仁被自己联想到的形容词惊了一下，默默半晌，冷静地从琼枝的荷包里摸出粉彩珐琅梅花纹的小盒子，里头盛着半钵淡绿色的薄荷膏子，味道清爽，她用指甲挑了些许涂在太阳穴上——我觉得我需要冷静冷静。
冷静了半晌，再看宜妃，果然正常不少——宜妃正怒视着为郭络罗常在安胎的太医，一双凤眼气得圆睁，夏日酷暑中那太医冷汗直流，在宜妃的再四逼问催促下，也只能迟疑地道：“郭络罗常在如、如今还余有气力，微臣这便下催产的方剂，想、想来是快了——”
那太医眼见是被宜妃逼得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宜妃听了更是生气，柳眉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想来是快了’？那叫本宫想来，你回家的日子也快了！”
“宜妃！”娜仁略感无奈，开口唤她：“过来坐下，安静些，你自己还大着肚子呢！叫你妹妹在产房里也不安心！”
本来宜妃还有些不服，听了她后半句话，身形一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辩驳。她的贴身宫女见了一喜，忙近前来扶住她，向后殿坐去。
宜妃一走，太医明显松了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忍不住用袖头擦了擦额角的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翊坤宫都十分热闹。
郭络罗常在平安诞下一子，小皇子先天虽有些不足，太医只说要精细养着，宜妃抱着仔细瞧瞧，自觉比两个月前出生的那位小公主健康不少，心中便有了信心。
因小阿哥的不足之处，康熙并没有命人将这个儿子送去阿哥所养，而是叫宜妃与郭络罗常在抚养。
宜妃对那孩子十分上心，在小阿哥身边服侍的所有宫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因郭络罗常在是早产，正经算起来，是宜妃的产期将近，故而并没有为这位突然降生的小阿哥准备乳母。
不过就如佟贵妃所出那位小公主占用了原本为宜妃肚子里孩子准备的乳母一般，这位小阿哥成功继承了他还没出世的弟弟或妹妹的乳母。
……也算不上继承吧？
所有乳母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健康，是宜妃再三筛选过选出的。
本来，若是为了方便，将承乾宫那位小公主的乳母直接调来奶小阿哥，便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但宜妃内心里还是觉着晦气，便将自己早先选好的人给了小阿哥，因她也产期将近，不得不再度为了给孩子挑选乳母忙碌起来。
娜仁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道随她吧，康熙便更不会插手了。
故而自小阿哥落地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翊坤宫都颇为热闹。
这位小阿哥的出生仿佛似乎开了个头，接下来短短的几个月里，宫中不断有新生儿的啼哭响起。
从翊坤宫，到永和宫，再到景阳宫。
八、九、十这三个月里，宫中不停添新丁，先是翊坤宫添了一个小阿哥，然后永和宫添了位小公主，最后景阳宫用一个小阿哥成功收尾，为康熙二十二年这一皇嗣爆发之年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娜仁在心中如是形容这个叫她不得不忙碌起来的年头。
毕竟养胎生娃坐月子的每一个都曾经是这偌大紫禁城中的家庭支柱，每有一个躺在床上休养，就代表着她要捡起一份活。
这和从前可以分配给旁人还不一样，如今大部分的宫务都是由贤妃与佛拉娜两个人分担，如果再持续加码，娜仁怕佛拉娜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故而她不得不坚强地支撑起来，抗住家庭的重担。
好在还有几位公主能够帮忙分担，皎皎轻车熟路不提，皎娴、皎定年龄渐长，也能帮着处理些事务。娜仁一如既往地不畏啃小，毫无心理障碍地开始指挥小孩子们干活，皎皎如从前一般担住大头，为她分去大块的事务与许多压力。
但小不点们的满月酒还是要娜仁来操办的，贤妃与佛拉娜还算得力，将其中的桩桩件件规整细致，眼见熬到最后一个十一阿哥的满月，三人对完单子，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四个月办了四场满月，我希望明年宫中不要这样热闹了。便是再要有这添丁弄璋之喜，也请把素日主事的多留下两个。”佛拉娜靠着椅背，长吁短叹，“从前怎么不觉着给孩子操办满月这样累？”
娜仁一面斟茶与她，一面笑着道：“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你敢说！皎皎替你办了多少，你当然有功夫在这里说这风凉话！”佛拉娜如今想起还觉着愤懑不平，白了她一眼，又幽怨地道：“想当年，皎皎第一次帮你处理这些事，也不过是皎娴如今的年纪，或者还要再小些。怎么皎娴就不能——”
贤妃感慨道：“天下有几个孩子能？咱们啊，是没有她的好命了。快别酸了。说来，钮祜禄贵妃也舍得，把十一阿哥放在阿哥所里养。”
“宜妃不也把十阿哥放到阿哥所里了吗？”佛拉娜道：“宜妃都能如此，遑论钮祜禄贵妃？她一贯是紧着‘规矩’两个字行事的，况且孩子放到阿哥所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底下人照顾不敢不精心，要去瞧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还能给自己宫里留点清静地方。”
贤妃无奈地摇摇头，娜仁也白了佛拉娜一眼，把方才吃的白眼还了回去，“你说这话前先低头看看你自己吧！当年你怎么不舍得把孩子放到阿哥所去呢？”
眼见她开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佛拉娜自然是说不过她的，贤妃忙站出来打圆场，一通搅浑水和稀泥，四两拨千斤，将一场战争化解于还未开始之前。
“宜妃也是真舍得，为了照顾九阿哥，把十阿哥都送到阿哥所里去了。”贤妃叹道：“我倒是有些羡慕郭络罗常在了，从前觉着她照顾宜妃多些，如今看来，倒是宜妃更照顾她。”
“是相互照顾。”佛拉娜道：“也别羡慕人家了，若是你家真给你送个妹妹进来，如今还不定怎样呢。”
贤妃只笑笑，“倒也是。”
如今郭络罗常在所出的小阿哥被命名胤，暂序齿为十阿哥；宜妃所出胤禟，序齿为十一阿哥，德妃所出的小公主序齿为五公主，继承了公主们名字难听的传统，被命名为皎惇。
惇字本是极好的，敦厚、勤勉、推崇尊重，以当代人的眼光来看，不说为公主名讳，给阿哥做名字也足够了。但这两个字连着一读就不大美好了，皎惇、脚墩。
娜仁真是服了康熙，他总是能从茫茫字海里寻出与‘皎’连在一起最不合适的那个字用来给女儿做名字。
但皇帝赐名，自然无人敢说什么不好的，德妃本人也觉着不错，便没有人就此发出质疑。
只有一个娜仁，私下嘟囔了两句，和念叨了康熙一番。康熙本来是完全没往那边联想的，被娜仁一说，整个人神情都怪异扭曲起来，过了好半晌，来了一句：“就这样吧，旁人也没觉着有什么，是阿姐你多心了。”
嗯，脚墩，一定是阿姐多心了。
寻常人谁会往那上面想啊！
又默了一会，康熙再度兴致勃勃地道：“今年往古北口外不过匆匆一行，但也粗粗领略到了木兰围场的风光。等改年再行围，定然带阿姐同去，也算是实现了当年的诺言。”
木兰围场是两年前便在建的了，正坐落在蒙古草原上。娜仁听他这样说，便笑着点点头，“那我可就等着了。”
彼时已然入冬，娜仁用小炉子煮了姜米茶，滚滚地斟与他一杯，俩人碰了碰杯，康熙道：“给皎皎和安隽云赐婚的旨意已经颁下，婚期……”
“后年吧。”娜仁非常淡定地道：“明年成婚岂不是便宜了安隽云那小子了？”
康熙顿了一瞬，抬起眼，与娜仁目光交汇，相视而笑，“阿姐所言甚是。”
赐婚的旨意可谓是一波激起千重浪，谁也没想到大公主的婚事最后会便宜了前朝降臣。
今夏那桩事本就没有发出来，在酝酿风浪之时便先被按住了，京中虽有人隐隐听到些风声，城中也传过些风言风语，但从一开始就被压得死死得，谁也没想到竟会是真的。
舆论引导上有那日苏出手，一切对皎皎不好的言论的萌芽从一开始便被掐灭，嘉煦公主只需姿态从容地接下皇父赐婚的旨意，然后如常生活，等待着成为新娘的那一天。

第110章
终于等到最后一位生产的钮祜禄贵妃也将要出月子，宫中即将再度恢复到从前六足鼎立大山压顶的稳定状态。
娜仁可以说是重重地松了口气，一边预备好把手中的事按照从前的分配原则再度分给到各宫，一边大把的补品赐下慰问三位即将休产假准备毕上岗的女同志。
永寿宫难得有这样众妃齐聚的热闹，钮祜禄贵妃瞧着是休养得不错，面色红润、唇角带笑，言语间中气十足，少见地点着额妆，仿佛是一朵红梅落在她白皙的额间，与发间的红梅绒花呼应相称，鬓边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更衬她的好面色。
即使一个月子已经使她减掉不少体重，但比之孕前，她的身姿还是丰腴不少，立领衬衣领口处滚着的雪白绒毛簇着她的颈子，耳边红宝石坠子殷红如血，红白与赤金交衬，面庞圆润，面上的软肉弱化了眉眼的锋芒，气定神闲的姿态天然而成，倒更添了些尊贵富态。
宜妃产后恢复得极好，因忧心郭络罗常在所出的那位体弱的小阿哥，她已然消瘦了许多，这会身材已经十分窈窕，不过气色却不如钮祜禄贵妃，兼之钮祜禄贵妃得了个健康白胖的小阿哥，她小心呵护着的胤却先天不足小病不断，故而见到钮祜禄贵妃神清气爽意气风发的样子未免觉着刺眼。
当即撇撇嘴，道：“钮祜禄贵妃气色倒是极好，可这身形还是要慢慢恢复的。如今尚在寒冬倒也看不出什么，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还要有几身显腰身的衣裳上身，衬得身姿窈窕、娉婷袅娜才是万岁爷所喜。”
就知道。她一天不挑刺就不是她宜妃了。
娜仁嘴角微微抽搐，喝茶的功夫见底下郭络罗常在眉心微蹙地望向宜妃，宜妃不自觉瑟缩一下又挺直腰板，姐妹俩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入她眼中，又叫她莫名觉着好笑。
宜妃挑刺的时候是真犀利，认起怂来也是真快。
听她先开炮，余人心中不免有些期待，纷纷看向钮祜禄贵妃，便是素来最淡泊不争的戴佳氏都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旁人如何可想而知。
可惜钮祜禄贵妃不是会和人撕破脸争执的性子，倒不是和软懦弱怎地，纯粹是咱要面，丢不得那份脸。
此时闻宜妃此语，她只淡淡一笑，道：“多谢宜妃妹妹吉言，本来晨起上妆时敷了粉还怕叫外人说刻意，听妹妹说我气色好，我便可以放心了。妹妹的身形倒是已如孕前一般了，想是近日为胤阿哥的身体操劳太过的缘故。依我说，妹妹还是要多注重身子，别为了孩子倒把自己耗干了。”
言罢，便不再与宜妃多言，只又转眸看向德妃，笑着问：“也不知五公主如何了？她的满月酒我也没吃成，心里实在是遗憾。改日妹妹带着五公主到我那走动走动，左右咱们离得也近，好叫我瞧瞧公主。实在是我宫里那小子闹人得很，只要醒着便不肯离开我，哭起来声音震天响！真怕惊扰了妹妹。”
“十一阿哥哭起来也不会寂寞，他五姐姐陪着他一起哭呢。”德妃面上流露出些微的无奈，又满是为人母的幸福，“皎惇那丫头真是不消停，哭得叫人头疼。贵妃若是不嫌弃，改日我就抱她过去，走动走动。”
钮祜禄贵妃忙问：“那自然是极好的。德妃妹妹你是生养过的，也不知这小娃娃总是啼哭不休要怎样，我瞧乳母也说不出什么来，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地，把话就拨远了。
娜仁坐在上头看着，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抬眼间正与贤妃目光相触，都看出了对方的疑惑。
这两个什么时候拧成一股绳了？
倒也未必是拧成一股绳，但这会能在这一唱一和地搭话，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就有这个关系的。
娜仁摩挲着身旁的如意，一时陷入了沉思。
倒也不是归根究底必须知道，但这大新闻她都不知道的话，那她还有什么颜面号称紫禁城内八卦第一人？
说起孩子啼哭这事，在场膝下有子的可不少，这会纷纷发言讨论起来。戴佳氏通些医理，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七阿哥虽然先天弱些，右足上又有残疾，但如今瞧着可是被戴佳氏养得极好，小身板也硬朗，脸颊上也肥嘟嘟地有肉。
故而说起这话来，便有人问戴佳氏，戴佳氏并不自满，语气绝对地向众人传输经验，只轻声说了几种可能，又说若是孩子因身体不适啼哭，还是应当叫擅妇幼科的太医好生看看。
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佛拉娜与贤妃也不能免俗，开始传授自己的育儿经验，唯有佟贵妃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垂头喝茶。
娜仁注意到她，忽然问了一嘴：“前些日子胤禛染了风寒，如今可大了？”
“好些了，仍有些咳嗽，太医给开了润肺止咳的药丸子，正吃着呢。”佟贵妃不假思索地答话，话音落地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娜仁，笑容温婉得体：“多谢您关心了。”
娜仁又道：“如今天凉，是容易受风寒，孩子好些了便好。你也要注意身子，瞧你下巴都尖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痛失小公主对佟贵妃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月子里因挂心小公主的身子，她就没养好，又没等满月便先送走了女儿，出了月子后断断续续一直病着，直到今儿个才算在众人面前露脸。
听娜仁这样说，便有几人转头打量佟贵妃，果见她身形消瘦，面上虽用着脂粉，神态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佟贵妃微怔，旋即轻笑着，点点头应下了，又道：“还多亏了钮祜禄妹妹，十一阿哥出来得晚，能叫我多躲了两个月的懒。”
“哎哟，这话说得，你们可不得都得谢我？”钮祜禄贵妃闻言轻轻扬眉，又指指德妃和宜妃：“若是我早早就生产了，空下来，你们这清闲可就躲不得了。”
佛拉娜忍俊不禁，道：“她们是要谢你，有人只怕要恨死你了！”她抬手虚虚点点娜仁，“这主就是第一个！前些日子为了十一阿哥满月宴的操办预备，那可真是，忙起来又着急又生气，恨不得把你从景阳宫揪出来亲身上阵来打理，瞧她那几日的样子，我都不敢招惹她。就这，还是她有个皎皎帮忙，我和贤妃自己忙活，也没敢说什么。”
“还把你委屈着了！”娜仁瞪着她，钮祜禄贵妃忍不住眉开眼笑，又胡侃几句，才扯入正题。
当然是要先关怀关怀身体的，娜仁给这几个都预备了补品大礼包，行走紫禁城江湖三件套：阿胶、燕窝、人参。
东西都是平常的，端看是谁来送。
娜仁如今在后宫是天老大她老二，这几位自然得欢欢喜喜地把礼物收下，又得带着笑道谢。
慰问身体之后，贤妃与佛拉娜便将分与她们那一部分事务近来的账目取了出来，豆蔻也捧上厚厚几大摞子。
这事若是办得拖泥带水的平白惹人笑话，便是强握在手中多几个月、或是将哪部分偷梁换柱换下来、重新分配的时候非要装糊涂强要哪处，一时半刻吃了亏的不好说什么，但日后大家还是要相处的。
何况混到如今这个位置，多多少少要个面。
故而交接得还算顺利，各种事务划分还是一如从前，有娜仁这个全后宫干活最不积极、卸差时最是兴奋的头子在上头盯着，底下也没发生什么争端或是小摩擦，干脆迅速地将这事办完了。
然后娜仁终于如愿回归了每天混吃等死的美好生活。
本来年前她打算再往南苑去一回的，小住一个月，回来正好就快过年了。
但康熙近来政务繁忙，一听她要出去爽哪里肯同意，俩人磨了好几日，最终各退一步——娜仁年前继续在宫中历劫，过了上元节再往南苑去。
同时，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娜仁可以一直在南苑住到过完二月二。
至于过完之后哪天回来，那就两说了。
皎皎对此举双手双脚赞成，这一年来的外头有不少人盯着她，又有些冒出苗头的风言风语，从宫中大摇大摆地出去，未免太惹人眼了，她做事都觉着碍手碍脚的。
若是去了南苑，行事较之宫中便可以便宜许多，更方便她发挥。
留恒本来是不会发表意见的，但那天说要去南苑，他沉思一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念愿姨母……和李姨母了。”
“你这个停顿就很有灵魂。”娜仁随口吐槽一句，也不管留恒能不能听懂，只揉了揉他的脑袋，感慨道：“愿景可真是没白疼你。”
比之愿景，清梨待留恒的态度便复杂许多了。
也不能说不疼爱，甚至许多时候称得上掏心掏肺。但有些时候，她看留恒的目光又太复杂，仿佛透着留恒在看许多人、想起许多事，或许是不愿意想起那些伤心事，她对留恒便常采取回避态度。
对这件事反应最为猛烈的竟然是在娜仁看来最不可能的胤禛。
是年下了，宫中各处忙碌，热热闹闹地预备过年。
佟贵妃宫中也忙，胤禛便牵着二白来找留恒，俩人嘀嘀咕咕一会，都板着小脸，多半是胤禛说，留恒认真听着，不时回应。交流完毕，胤禛便在娜仁的招呼下上炕喝奶茶吃点心，娜仁随口问起他们方才说什么呢。
胤禛便恭敬地回道：“是额娘前日与儿臣说想叫儿臣明年便提前入尚书房学习，儿臣问留恒弟弟要不要一起。”
“哦。”娜仁不由迟疑一下，拧了拧眉，想了想，还是问留恒道：“你觉得呢？娘娘听你的。”
留恒应该已经拿定了注意，此时听娜仁问起，便点点头：“留恒觉着提前入学极好。”
“那就你们两个一起入学，回头我与皇上说。”娜仁道：“不过我是打算二三月再从南苑回来的，也不知佟贵妃是怎么打算的。”
“南苑？”胤禛有些吃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娜仁：“您要带着留恒弟弟去南苑吗？”
娜仁见他这样子不由好笑，点点头：“不错，还有你们大姐姐也一出去，都和皇上说好了，在那边正经要住几个月呢。怎么，禛儿舍不得？”
胤禛瞧着有些落寞，垂着头应了一声，“哦。”
娜仁看他这样子，心都化了，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胤禛下意识地蹭了蹭，又迅速反应过来，整个人瞬间僵住。
“哎哟哟，还是小崽崽呢。”娜仁又用绢子托起一块点心捧给他，软声道：“吃吧，等会你们玩去，你们大姐姐去撷芳殿了，晚膳时分约莫能回来，你留了膳再回去。”
胤禛与留恒齐齐点头应声，瞧着那乖乖巧巧的小模样，娜仁一颗老母亲的心哦！
自佟贵妃生产那番娜仁叫人将胤禛送回永寿宫后，胤禛便成了永寿宫的常客，来得比以往还要更频繁些。因他事情不多、好招待，不说待人随和可亲，但也不是苛刻主子，永寿宫上下都很喜欢他，茉莉也逐渐掌握住了他的口味，只要他来，预备的小点心定然是他喜欢的。
皎皎的婚期暂时定在二十四年，由钦天监择定吉日，在康熙的暗示下，迟迟没有个结果。
娜仁暗地里揣测，康熙八成是要暗箱操作，把婚期定做秋冬时期的。
不过她对此举双手支持——还是秋冬时候成亲好，天气凉爽，若是天气还炎热的时候成婚，只怕那厚重的婚服与沉甸甸的头冠能把人逼疯了。
自己女儿还是要自己心疼的。
所以娜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任由康熙自己去发挥。
皎皎心里多少明白些，但对于她的婚事，娜仁和康熙已经做出足够多的让步了，剩下的这些小节，叫外面的男人委屈委屈也无妨。
她自己对于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倒是没觉着有什么。她如今心思大头还是放在搞事业上面，感情生活顶多算个调剂，认真掐指一算，她与安隽云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还是赐婚圣旨颁下之后匆匆见了一面，她借着见安隽云的由头见了下属、处理了点事，又匆匆地回宫——没办法，婚前恋爱那一套对当代人来说还是太狠了，康熙限制了她的出宫自由，珍稀的出宫机会当然要留给更重要的事。
安隽云只能落寞退场。
但皎皎也不怕他悄默默搞出什么事来，一来她对自己和安隽云的感情足够自信，二来安隽云身边她的人不少，若是安隽云真有了什么小心思，她定然是最先发现的，若是还有个三来……据她所知康熙已经把安隽云盯了个严严实实，若是安隽云私下有什么小动作，康熙一定第一个饶不了他。
她足够自信，也拥有足够多的底牌。
有时候，娜仁看着她，骄傲之余又有些羡慕。
如皎皎这般的骄傲与底气，应该是世间大多数女孩都会羡慕的。
诚然，皎皎还有许多有待进步的地方，她自幼被太多人捧在手心上长大，带着朱楼锦绣中养成的骄矜傲气，对世事疾苦虽有了解，却不能说十分感同身受。但在她这个年龄，能够有如此的手腕与心境，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但人不桀骜，岂不也枉费了年少一场？
娜仁总是这样觉着的。
故而她并没觉着皎皎偶尔的自负有什么不好，至少皎皎自己心里有一杆秤，明白什么时候可以自负，什么时候要放下身段，什么时候要谨慎小心。
那就足够了。
以皎皎的年龄，如果放在现代，还在学校里念书呢。
等以后真正野马出笼了，离开皇宫这道束缚同时也在保护她的屏障，真正摔几次跤、受几次伤，她就会逐渐成长了。
娜仁对此很看得开。
在她看来，孩子在外面闯荡没有不受伤的，重要的是在受伤后要学会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然后扎着绷带咬着牙往前走。
就这样坚持着走下去，总有一天，回头的时候，会发现从前的荆棘都已经被一步步踏成了平坦大道，从前受过的伤，最后都化为了伤者的盾牌。
而当初觉着重逾泰山，如天塌下一般的事情、叫她痛得咬牙切齿、哭得撕心裂肺的东西，如今一看，不过“不值一提”四字而已。
听她这样说，清梨略愣怔半晌，回过神来后无奈地笑了，“得了你这么个额娘啊，……倒也是皎皎的福分。若不是你这样看得开，皎皎未必能一步步走下来。如今这个年月，闺中长大的金丝雀，有几个能经得住风雨呢？皎皎这样也好。”
总得来说，娜仁认为皎皎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敲打过她不要骄傲自满，皎皎对此认知从来清楚明确，并且打算向娜仁简单介绍她未来至少十年的事业规划。
娜仁并不想听下去，给了她一个拒绝的眼神，并说出了二十一世纪教师名言：“你心里清楚就好。”
姐是来南苑度假放松的，不是继续给闺女当人生导师的。
坐着喝茶的时候，清梨借此笑她，道：“你在宫里过的不也是每日吃喝玩乐的神仙日子？还出来休息，你在哪里不是休息？”
“这说明她来见咱们感到由内而外的、心灵上的放松。”愿景一面为她们添茶，一面正色庄容地对娜仁道：“多谢了。”
娜仁深深看了她一眼，咂舌道：“你几时这样有服务人员精神了？”
清梨早已习惯了她时常胡言乱语，没赏她一个眼神，只专注盯着愿景看，满面惊叹：“你几时也开始陪她唱戏了？”
“我说你们年年看、月月看、日日看，还没看呢吗？”娜仁不满地控诉道：“我好容易过来住段日子，你就不能多看看我吗？还有，你好好说话，什么唱戏呢？我们这叫谦让友好和谐相处！”
清梨敷衍地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去继续盯着愿景，等待她的答复。
“唉。”娜仁幽怨地叹气，坐在那里孤独地喝着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深闺怨妇”的味道。
愿景被清梨盯着，寻常人这会子指不定汗毛都开始倒立了，她倒是神情如常，一面剥着炒货西瓜子、葵花籽等，一面淡定地道：“好容易来个人，别再把她气走了，你再对着我门前那两根竹子发疯。”
清梨被她说得先是一怔，然后瞬间粉面涨红。
光看她们两个的样子，娜仁就不知道不到对劲，探究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眉心紧蹙，好一会，幽幽来了一句：“你们不会……愿景你可是出了家的人啊！”她越说越觉着自己简直不能再机智，十分愤慨地拍着桌子：“说好一辈子好姐妹呢？你们两个磨镜去了，叫我怎么办？孤零零地一个人！”
她情绪一激动，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噗嗤——”清梨刚含入口的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也顾不得擦，手攥着胸口重重地咳嗽着，什么优雅大气的仪态风范，这会子都不要了，只狠狠瞪着娜仁：“你说什么？”
愿景也板着脸看向娜仁，娜仁莫名地从她的棺材脸上看出些许微妙的杀气。
“你、你们……真没有？”娜仁不由气弱，又忍不住道：“若是真有了，我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
没等她说完，清梨愤怒地拍着梅花几，吼声已经传到屋外去：“真没有！”
“没、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做什么。”娜仁怪委屈的。
愿景一手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一手拈着念珠，闭着眼口中连念了三四声“福生无量天尊”，如此努力，再睁开眼时，才能慈悲而和蔼地注视着娜仁，“温和”地道一声：“我、们、没、有。”
难得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娜仁不自觉瑟缩一下，怂得要命，小声道：“没有就没有，是我错了，我思想肮脏，不配与二位同桌喝茶。”

第111章
转眼到了二月里，院中柳树发了新芽，冰雪融化、万物复苏，心急的迎春已伴着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稀疏生出花骨朵。
唯有去岁手植的一株梧桐迟迟没有生叶，娜仁有些心急，清梨便笑她：“这春风还冷得刮人呢，你就急着催这树生叶了。”
“我这不是想着，这树早些冒出叶子来，我回宫也能安心。”娜仁拍了拍树干，叹道：“这本是预备等皎皎成婚的时候给她做嫁妆带到公主府里去的，如今瞧着这树的样子，也不知经不经得住挪动一回。”
听她这样说，清梨白她一眼，“想得倒是好的，可也忒迟了些！正经做陪嫁跟过去，可得出生的年月便种下，正正经经陪在孩子身边长大，才算取一份好意头。你种在别院里算什么？”
“我不是想着，凤栖梧桐，无论日后山高水远，有这个树在，总算她还能记着回家。”娜仁望着树梢，微有些感慨：“倒也罢了，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吧。缘何种在别院里……宫中诸多拘束，我还是盼着她能自在些。”
清梨微怔，见她满面都是感慨唏嘘，又或许也有些伤感的模样，心平白一酸，好一会才笑着道：“倒是难得见你这般正经的模样，说得倒也有理。不过仔细想想，能在宫里活得自在的人是不多，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你这般的功力？”
她说着，歪头冲着娜仁笑眯眯地眨眨眼。也是三十多的人了，眉目风情比往昔更胜，风韵别致之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带着微微的细纹。
多年历尽世事百态，她面上却浑然不见“沧桑”二字，身上是那种空山新雨后的清新与山中桃花的灼灼耀眼糅杂在一起的感觉，二者本应矛盾，却被她这些年渐渐生出的恣意洒脱之态中和在一起。
眉眼间若有若无的媚意较年轻时更胜，却并不落俗套，风流而不风尘，一身气韵悠长，宛如古画里坐着的美人儿，却比画里的美人多了几分鲜活气。
她本就是一个十足的矛盾体，魅如庭前芍药妖无格，皎如池上芙蕖净少情，雅如城中牡丹真国色，俏如扶钗回首，羞把青梅嗅。
她就这样俏皮地一眨眼，并不显得做作，只叫娜仁恍惚间想起她少年时穿着一袭水红衫子俏生生立在梨花树下的模样。
娜仁心中升腾起千万分的感慨，忽然道：“你真不应该参加选秀的。”
“满蒙汉八旗，选秀本是义务应尽，谁敢逃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清梨微微扬眉，带着些疑惑看着娜仁。
娜仁笑了，“若是你如平常女子般嫁人生子，得个小子，生得像你，必定是多少女子逃不开的命劫；得个女孩儿，也定然颠倒众生。”
“去，按你那么说，我得造多大的孽？”清梨白了她一眼，“多大人了，正经些吧！皎皎眼看要成婚了，再过几年，没准就给人当外祖母了，还是这样满嘴花花。”
她这一眼犹自含嗔，叫人酥了半边身子。
娜仁再度感慨康熙无福，又对他升起些微妙的羡慕，倚着梧桐树长吁短叹，深恨老天不公。
这年头，命好的就是当皇帝、娶美女、子孙绕膝、江山在握。
但往深了想，当皇帝位尊天下，便也担着万民，注定政务缠身，不得自在；娶美人、子孙绕膝，其实孤家寡人，妻妾成群、子孙无数，却无一人知心；江山在握，但多少人对卧榻之侧虎视眈眈，每个人人生中都能有许多选择，但那每个人里，从来不能包含皇帝。
皇帝只能走一条路，为天下万民走的路，
这是责任。
若是个昏君便另当别论了，但康熙俨然是不想成为一位昏君的。
他想平定四海，攘外安内，叫目之所及皆为黄土，天下万民，皆要拱手拜帝皇。
想要青史留名，万民称道，不受后人唾骂。
那他就注定不能行事随心自主，不可处政自专。
所以仔细算算，其实康熙的日子尚且不如娜仁过得自在。
见她倚着树出神，一会满脸遗憾、一会笑容怪异、一会又感慨万千的样子，清梨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冲牵着大米站在院子里看花的留恒招了招手，唤他：“走，姨母带你吃糕去，你娘娘疯了。”
“娘娘没有。”留恒皱了皱眉，严肃地对清梨道，然后走过来扯了扯娜仁的衣角，娜仁回过神来猛地将他抱起，在他脸蛋上重重印了一下。
肉眼可见地，留恒浑身僵住，但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处变不惊，神情竟然分毫未变，只冷静地自袖中取出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又替娜仁擦了擦嘴唇，认真地道：“这口脂好黏。”
娜仁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梨也忍不住笑出声，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二人的笑声响亮，叫人听着心头透亮。
这日晚间，娜仁焖了一缸子女儿茶，三人坐着喝茶，清梨盘腿坐着，身前琴案上安放着一床七弦琴并润弦的膏子、柔软的棉布，她慢吞吞地调试着琴弦，偶尔拨弄出两声琴音，铮铮入耳，倒不觉驳杂嘶哑。
她手上是二十几年近三十年练成的功夫，挽袖按弦，即便只是调音时随手一拨，动作也是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好看。
愿景看向盯着清梨手上动作看的娜仁，一面斟茶与她，一面问：“皇上要对雅萨克用兵，后宫必然有动静，嫔妃筹募善款以做军资是历来传统，你在这边住不了两日了吧？”
娜仁被她唤得回过神来，闻此语无奈地点点头，“不错，皇上再三来信催促，我约莫后日便要动身回京了。”
“愿皇上此番，能够如愿吧。”愿景呷了口香茗，另一只手一颗颗地念着念珠，悠悠叹道。
清梨压弦的动作一顿，“铮——”地一声，娜仁与愿景纷纷转头去看她，她迅速回过神来，一面继续手上的动作，一面掀起眼皮瞭了她们两个一眼，“喝茶，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笑靥如花。”娜仁笑眯眯地夸，清梨轻哼一声，倒是毫不羞耻地应下了，扬眉抬眸间风流自然、气韵天成。
她状似随口道：“明儿一早，叫皎皎去我那，我有些东西要给她。”
娜仁直接应了一声，然后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颤，后知后觉地看向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不会也要……”
后头的话被她咽了回去，清梨自然意会，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淡定地卖了个关子，道：“你就别问了，我总不会害她。”
娜仁撇撇嘴，轻哼一声：“都瞒着我，你们就瞒着我吧！等天塌了那天，看谁给你们兜底。”
“皎皎可用不着谁替她兜底，她的底子，她自己兜的可好了。”清梨意有所指，笑容怪异：“我就等着看她能走到哪一步了，或许咱们三个这辈子加起来，都不如她活得精彩。”
“但我快乐！”娜仁骄傲地昂起下巴，“原话还给你，你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如我活得快乐！”
“哟呵，还攀比上了。”清梨略觉好笑，手上一勾琴弦，铮铮两声，若有若无地呢喃道：“那是，若论傻乐，谁比得上您啊？”
她说是轻声呢喃，其实正好把声音控制在娜仁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又听不完全的高低上。娜仁便瞪着眼睛盯着她用力地看，仿佛要把她看穿了，也没从她脸上看出半分不好意思与局促来，对她方才究竟说了什么竟然无法猜测。
愿景眼看着清梨逗娜仁，唇角难得地牵起一抹笑意，忍俊不禁地，见娜仁气的要命的样子，又替她添了杯茶，“喝茶，喝茶。”
“搅浑水！”娜仁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灌茶。
愿景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却还得端着正经模样轻描淡写地瞥了清梨一眼，“招她做什么。”
“把咱们冷落在这里，一年也来不了几回，住几日便要走了。如今逗逗她还不行成。”清梨手下动作不停地调试琴弦，口中却轻哼一声，便如鲜衣怒马踏京都的世家子，又如朱楼秀阁中长成的千金贵女，骄矜却不惹人生厌，反而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怨，怪叫人怜惜的。
见她这样子，娜仁便什么气也没有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么多年，她凭借不要脸与撒娇无敌的神功在宫内横行霸道何等威风？到底一物降一物啊。
美人幽怨，似娇似嗔，谁抵得住？
纵然友人如何地不舍，到了日子，娜仁还是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至于皎皎究竟从清梨那里得了什么，娜仁不得而知。她倒是问过皎皎一回，见颇有些为难的模样，便不再为难她，只托着腮感慨：“这种你们都知道，唯独我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是叫人不爽。”
其实皎皎在外头究竟做了什么，她若是真想要打探，也能够知道。
从最开始，皎皎能够瞒住她，是仗着豆蔻灯下黑，对她身边的人员变动不大留意，麦穗虽然心思缜密，到底眼界有限，想不到外头那些事上去，很容易便被皎皎用借口蒙了过去，如此蒙混过关。
后来是娜仁看出了蹊跷，暗示豆蔻不要在皎皎的事情上留心。不然后来皎皎形式不可避免地往大了发展，豆蔻若是看出些不对劲的地方，仔细查探，当时皎皎发展得还不算强劲，以娜仁手下的人脉资源，查出她在外做了什么，虽然会费些功夫，但皎皎的事绝对瞒不住她。
因某些因素，她手下的人脉与太皇太后那边注定割裂不开，暗示豆蔻不要去查，也是为了保全皎皎。
不然叫太皇太后知道了，这事就是纸包不住火，即便平日里她再疼爱皎皎，皎皎做了那样几乎可以说是出格的事娜仁也护不住她。
甚至是康熙，即便他对皎皎百般疼爱，但如今这种时机下，皎皎做的事若是叫他知道了，情况也会对皎皎十分不利。
皎皎的身份毕竟特殊，她再外面私下发展势力，被人发现了，便叫人不得不多想。
故而为了保护皎皎，也算是保护自己，关于皎皎在宫外的事，娜仁不能查，只能猜。若是她追根究底地问，皎皎多少也会告诉她些，但她又不愿意逼迫女儿，就只能伤害自己的脑细胞了。
不过皎皎还是见不得她百无聊赖对自己的头发痛下狠手，回了永寿宫这日晚间，娜仁沐浴一番过后，便见皎皎捧着养发的头油、花水并篦子、檀木梳等物候在暖阁里，见她出来便拧着帕子道：“额娘您过来，女儿替您养养头发。这日光见您冲这头发下狠手去了。”
娜仁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哼哼道：“还不是你和你清梨姨母，总是卖关子吊我的兴。”
皎皎忍俊不禁，又笑道：“您过来，女儿与您说些，替您解解心头的瘙痒。”
待娜仁上了炕，皎皎只命人将炕桌搬到一旁，在膝上铺了软毡，叫娜仁将头枕在她膝上，一面慢条斯理地将头油从娜仁的发根揉到发梢，然后轻轻替她按头，一面随口道：“清梨姨母交与我几处铺面、郊外的一个庄子并一些人手。铺子、庄子和那头倒是没有太大的关系，说是这些年闲来无事发展出来解闷的，交与我做嫁妆。人手是清梨姨母的额娘留给她的，我还没见过，也不知得不得用，但能叫清梨姨母那般郑重地交托，想来不是寻常人。”
娜仁闭着眼听着，皎皎手指瞧着纤细白皙、柔润好看，其实指尖都覆着这些年骑射剑术练下来留下的一层薄茧，看起来是闺中少女只拾针线纤弱无力的一双手，其实有力极了。
此时用拿捏得宜的力道替她按着头上的穴位，轻重缓急自有分寸，实在是舒服极了。
“她给了你，你好生用着，不要使宝珠蒙尘，便也罢了。”娜仁闭目喃喃道：“她是把自己困在南苑里，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不要辜负了她。”
“是。”皎皎柔声应着，垂眸低眉间，眉目神情温柔极了，手上的力道也拿捏得极用心，仿佛对待珍贵易碎的美玉一般，要用上十分的心意养护。
待她又要将旁事详细说出娓娓道来的时候，娜仁又觉着头疼了——有些事情，知道多了反而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朦胧的美感消失不说，还会不自觉地操心许多。
故而她连忙叫皎皎止住，口中道：“罢了罢了，说点便足够了，说多了我头疼，叫我自己慢慢联想吧。”
“也罢。”皎皎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又好笑地应着。
她用紫檀梳细致地替娜仁通着发，缓声道：“女儿有许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但您放心，无论何时何境，只有您身边，对女儿来说才是家。”
“……胡话！”娜仁蓦地眼睛一热，口中却斥道：“哪有只讲父母身边当做是家的，成了婚、有了儿女，这世上便多了许多处你的家。安隽云待你情真，你便不要辜负了他！”
“好。”皎皎眉目弯弯，软声应着，“您放心。”
从南苑回宫之后，娜仁迅速调整状态，开始操办从内外命妇中募集善款筹作军资之事。
其实真要算起军资，从后宫与内宅中筹得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会办起来，不过是能帮一分是一分，前朝落个好名，也给嫔妃与命妇们一个博取名声的机会。
早年若逢地方天灾，也是如此行为。
若是真要用大笔的银子，光是从嫔妃与命妇们这些羊身上薅毛是不够用的，还得将目光往远看。
当年，仁孝皇后在世时，她们就搞过一次，从南方那些盐商豪族身上薅下来不少，足足抵了户部四成的账。
如今倒是不必那般行事，只在京中贵眷圈里小范围搞一下便是了。
说着虽小，里头的麻烦事也不少，娜仁不过领个名叫人借个势，这事真要做，还是要分配给嫔妃们的。
最先入她眼，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自然是钮祜禄贵妃与佟贵妃，不过佟贵妃这一二年身子不大好，她不大好意思将这事给她办，也怕累着她，便先问过钮祜禄贵妃的意思。
本来，这种事是显身扬名的好时机，以钮祜禄贵妃的性子，必然是不会推拒的，娜仁与她说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成想钮祜禄贵妃竟然迟疑了。
她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迟疑半晌，缓缓道：“娘娘您不如问问佟贵妃，或者将这事与贤妃、荣妃两位姐姐办也好，她们都是老资历，见多识广，做事也叫人放心。”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娜仁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钮祜禄贵妃微微一笑，只道：“妾近日手头确实有些琐事，叫妾抽身不得。况十一阿哥也粘人，他近日微微有些咳嗽，妾不大放心，只怕接下了这事，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去做，届时，反而是辜负了娘娘。”
听她说得这样恳切，娜仁也只能点点头，道：“那也罢了。”
她倒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恼的，钮祜禄贵妃也是对此心知肚明，才能坦坦荡荡地将这事推拒了。
后来娜仁又问了佟贵妃，佟贵妃果然愿意做，娜仁流露出几分担忧她身子的意思，佟贵妃不过莞尔轻笑：“娘娘放心，妾的身子无妨，这事，妾保准做得利利索索的。”
娜仁只能叮嘱她注重自己的身子，又叫她若有需要的尽管叫贤妃与荣妃帮忙。
佟贵妃尽数答应着，她素日瞧着温婉，做起这些事来却是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性子，没几日便忙得热火朝天，将什么身子、找人帮忙抛到脑后去了。
约莫六七日后，募捐的账册便送到了娜仁手里，条条清晰明确，哪家的哪位夫人出了多少银钱，又或是捐赠的首饰合多少银，都记得清楚。
“你做事，我放心。”娜仁不过粗略地看了几眼，这次募捐她自然没有不出手的道理，况且宫内嫔妃由她自上而下的出银，是按照位分等级轮的，她若是不出，两位贵妃遍不好出，后宫未出，前头命妇们便不会出。
娜仁知道这里头的关节，也不会难为佟贵妃，一开始便将一直明珠莲花镯送去了承乾宫，算是给这次募捐写出一个好的开端。
然后前头那些命妇们果然积极响应号召，佟贵妃这样的事也做过几回，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不过这事最耗心神，短短几日的功夫，她便消瘦了不少，身上脂粉香很浓，妆容依旧打点得精致，她素来要强，自然不会叫人看出她软弱憔悴的模样。
娜仁只能叫人取了不少补品与她，叮嘱她好生休养，作为这回事情做得好的嘉奖，当季的贡缎明珠都是拣顶好的先与承乾宫。
在后宫中，这点权利她还是有的。
这日下晌，她去延禧宫与贤妃说好了会话，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晚了，旭日斜阳黄昏景，晚风拂面最是凉爽，娜仁没做肩舆，而是带着琼枝几人在宫道晌缓步慢行，吹着晚风、赏着夕阳，好不惬意。
一时心血来潮，她没沿着长街走近路，而是绕了一圈准备从御花园穿回去，却在路过景阳宫时，见到钮祜禄贵妃带着两名贴身的宫人从天穹宝殿那边出来，缓缓向景阳宫走。
她身后的一个宫女手上还挂着提篮，另一名宫女扶着她，步履极为缓慢。
天穹宝殿本名玄穹宝殿，为避康熙的讳，如今改为天穹宝殿，和宝华殿一样，是紫禁城里搞封建迷信的地方。
不过宝华殿念阿弥陀佛，天穹宝殿念无量天尊。
愿景当日还未出宫时是天穹宝殿的常客，却没听说钮祜禄贵妃也信这个。
娜仁扬了扬眉，走近些问：“你这是从那边出来？”
天穹宝殿西邻景阳宫，钮祜禄贵妃过去是极方便的，若是突然兴起去拜拜也平常，不过看钮祜禄贵妃这步履缓慢的模样，可不是心血来潮去的。
钮祜禄贵妃淡然一笑，“近日闲来抄了些经书，想着三清前升了，也算一份功德吧。”
“那倒也是。”娜仁随意点了点头，毕竟人家的私事，她没多问，二人相互道了别，钮祜禄贵妃微微退后两步，侧着身屈膝一礼请娜仁先行。
“免了吧。”娜仁随口叫钮祜禄贵妃的宫女扶住她，对着钮祜禄贵妃微微颔首，带着琼枝几人走了。
御花园里，娜仁顺手指了枝花捏着打算回去插瓶，一面道：“往日里也没听说钮祜禄贵妃信道，还信得那样虔诚。”
琼枝微微拧着眉，沉吟一会，道：“今儿是廿六。”
“廿六怎么了？”娜仁疑惑地看着她，琼枝无奈提醒道：“孝昭皇后的祭日。”
娜仁猛地一拍脑袋：“却是我把这个忘了。”
实在是前些日子还和愿景一处嬉笑怒骂信口胡侃呢，这“祭日”恕她实在没心思去记。
不过愿景在宫中时与钮祜禄贵妃看着关系并不怎么样，钮祜禄贵妃也没多表现对她的孺慕之情，没想到还记着她的祭日，抄经跪香。
娜仁眸光一闪，微有些深沉，似是随口闲话般地吩咐：“去查探查探，钮祜禄贵妃每年都去吗？”
豆蔻领命，娜仁又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她既然行事低调，你就悄悄地去查探吧，别反而叫咱们闹将出来。”
豆蔻应了声，见她这样子便知道她是想着什么，道：“奴才悄悄地去问。”
“许是我多心了。”娜仁长叹一声，唏嘘道：“在这宫里时间长了，感觉自己都要长成比干了。”
七窍玲珑心。
或者说是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
娜仁漫不经心地想到。

第112章
豆蔻一贯是手脚动作最麻利的，况且难得有件娜仁吩咐下去的正经事做，自然动作十分迅速。若不是记着娜仁说要悄悄地查访，她一个时辰之内便能将事情套得水落石出。
不过如今倒也不差什么。
用过晚点、娘仨吃过消食茶，皎皎应了伴云的邀明日要出宫小聚吃茶去，便没在娜仁这边多坐，早早回去沐浴、备妆，娜仁只叮嘱她早睡，便叫她下去了。
留恒倒没什么事，这几日他也在开蒙，是为了今年与胤禛一起上学，入学后轻松些。
其实从前皎皎、娜仁、康熙闲来都教过他一些，胤禛每每学了新东西，也必会与他说一番。留恒天资尚佳，比起他阿玛，在读书上似乎更多遗传了来自阿娆的天分。
不说过目不忘、入耳能诵，倒也不差什么，一篇《千字文》三个人断断续续地教得稀烂，那日皎皎握着书随口与他通读了一遍，再叫他背起来竟一字不差。
娜仁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她当年要是有留恒这个功力，那当年高考的时候得少遭多少罪？
皎皎对此心态平常——她自认称不得天资高，自幼不过胜在“勤勉”二字，况书中见多了“伤仲永”之旧例，只心中暗暗警惕，对弟弟多加告诫，余者倒没什么。
想得最多的却是最应欢喜的康熙，他几度黯然神伤当年隆禧是否藏拙，其实这疑惑早已有之，存在心里，如今见了留恒的天资，不由暗暗揣测当年的隆禧，甚至想过若是隆禧没有藏拙，如今自己又当有个怎样得力的左膀右臂。
娜仁看出他的心思来，无奈中夹杂着好笑，只好与他说：“先不说你想的对与不对，即便是对的，可你想得再多，终究斯人已逝，你这样想，不过是生人平添悲恸罢了。”
康熙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不过教留恒认字的时候倒是更用心了些。
话回正题，只说当下，留恒一板一眼地将一篇《论语》背出三章来，娜仁又捏着书给他讲了一遍其中的意思——当代崇尚“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尚书房更是有变态的读、抄、背各一百二的条例。
不过娜仁觉着那玩意纯粹是在折磨孩子，难道背书不就是先把意思理解明白了，背起来才容易吗？死记硬背下来，再磕磕巴巴地理解其中的意思——天知道，孩子才多大呀？解书解得五花八门的，又要挨手板。
胤祉不大留恒多少，去岁入学，头两个月佛拉娜险些把眼睛都哭肿了，消肿散瘀的药膏子配了好的一匣匣地往阿哥所送——入了学，自然要从母妃宫中搬去阿哥所住了。
佛拉娜便是再舍不得，祖宗规矩在那摆着，也没法子，落了几回眼泪，还是得带着笑帮儿子搬家、布置阿哥所的小院。
阿哥所说小不小，但也不算很大，单只算南三所，每所三进，每进住一位阿哥。前殿只面阔三间，胜在占着倒座房的便宜，比别处多一排小房屋，进出也方便。
中殿与后殿面阔均是五间，这三殿均有东西配殿各三间，其余耳房、抱厦等都是一样，做什么全屏主子安排。
如今阿哥所里住着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与十阿哥（胤禟）、十一阿哥（胤俄），已经住满了近二所，这还是在四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九阿哥（胤禹）养在嫔妃身边的情况下，等日后阿哥们都搬到阿哥所，康熙又正值壮年，定然会再有小阿哥出生，南三所肉眼可见地不够住。
倒也不怕，先帝时候子孙稀薄，南三所住不满，故而阿哥们只在南三所住，却不代表宫中只有南三所能住阿哥。
乾东五所早年曾经作为失宠嫔妃幽居之处，称得上是冷宫。不过自张氏后，宫中少有被打入嫔妃的冷宫了，康熙便命人整理修缮一番后，改为了公主们的居所。
如今除了这两处外，宫中还有乾西五所空置，随时最好战斗准备。
这些都是随着宫里的孩子渐多早就预备下的，内务府对乾西五所的修缮一直非常用心，等养在额娘身边的这些阿哥们搬出去，便可以派上用场了。
留恒进学之后要如何安排一直是个问题，娜仁与康熙讨论过几次，结果就是叫留恒也搬到阿哥所去，既然是如阿哥们一样地养，那就彻头彻尾地养。
娜仁也不怕留恒会在阿哥所受什么欺负——一来他和皇子们都熟，也没有与谁交恶的，不怕被皇子们排挤欺负，况且以留恒的性子，如果排挤事件真的会发生，想来……不是他被人排挤，而是他排挤一群人。
大概就是那种——他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淡定而冷漠地看着他的堂兄弟们，满心都是：你们这群凡人。
只是简单的一想，娜仁脑中都开始浮现画面了，她浑身一抖，按了按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忍不住觉着好笑。
若有个二来，宫中的踩高捧低之风是很严重的，这几年被她掐着压灭了些许，但也只是位卑者的份例不会被克扣，真在待遇上，还是细节见真章。位份高低、宠眷深浅，只从一屋子饮食上便可以看出来。
位卑而宠眷不浓者，只在份例里头不好不错地上，若是位高或是宠爱浓，想吃些个新鲜的不算，便是有些额外的“孝敬”也是平常的。
宫里的人情世故不过如此，隆禧的身份在皇子们面前天然便弱势，阿哥所的膳房伺候理所应当是要先紧着阿哥们的——但那是建立在留恒本人在皇帝跟前没有存在感、养母势弱或是没有养母的情况下。
如今事怎样？小纯亲王养在这宫中位份最尊的皇贵妃宫中，虽然永寿宫素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正主也不往手中搂权柄，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永寿宫在皇帝与慈宁宫、宁寿宫那两位面前都有脸！凤印和中宫笺表握在手里，作为皇贵妃来说已经是十足的地位象征了，有没有宫权又有什么要紧的？
任你大小账册，哪位娘娘算的、核对过的，最后不还得在那位主手下过了印才能入库？
若她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打了回去，那可真是，从主事的娘娘到地下办事的奴才，一长串的人没脸。
故而无论底下二贵妃、四妃是如何的争奇斗艳，永寿宫皇贵妃永远稳如泰山，也叫人不容忽视，是后宫中的头一份。
养在她宫里长大的孩子，哪里有人敢怠慢？
遑论留恒的亲王爵是他阿玛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来的，铁帽子王如今宗室里拢共才有几个？这主就是一个。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个皇子阿哥们，等传过一二代，只怕还不如这位皇帝的侄儿呢。
种种结合下来，娜仁并不怕留恒在外头受了委屈——她只怕留恒给皇子们冷脸委屈受。
这倒也不过是和皎皎说笑说笑，留恒虽然冷淡，本性却纯善，却不是会欺负排挤人的。
本来端坐着的留恒见娜仁一会满脸怪笑，一会又突然发抖，神情怪异极了。他倒是习惯了娜仁间接性抽风，却还是轻声问了一句：“娘娘？”
边说着，他便将一盏温水递了过去。
对上他平淡却透着些关怀的目光，刚回过神来的娜仁忙笑笑，端起茶碗喝了口水，问他：“就要搬去南三所了，住哪里想好了？”
“四哥与我商量好了，住第三所，我住后殿，他住中殿。”留恒俨然是胸有成竹的，想来小兄弟两个也是商量得很细致了，见娜仁询问的目光过来，便没等她开口，先解释道：“第一所只空着一处，第二所已经住满，四哥想要与我毗邻，便只能住第三所。我想着，比之前殿，后殿清静些，也有小门另开，出入还算方便。”
这话不错，一进守着大门，出入自然方便，但后头的人也有从那里出的，只怕整日里都不得个清静。
若是这样说，第三进的后殿便是个好选择。若不是要做客的，任谁也不可能从第一进特意晃晃悠悠到第三进吧？
况且前头是大门，后头只是方便宫人进出开的小门，阿哥们自然会选择从前头进出。留恒是不在意什么身份的人走什么样的门的，后殿对他而言便很方便了。
至于胤禛……留恒平静地解释：“四哥喜欢中殿庭前的井亭，还有那两株老梅。”
“那你们算是一拍即合了？”娜仁看着他，挑了挑眉。
留恒点点头，正待再说些什么，忽见豆蔻从外头走进来，本是直奔着暖阁来的，见他在里头坐着，又顿住了脚步，只垂首侍立在明间与暖阁相连的落地罩下。
留恒便道：“豆蔻姑姑许是有事要回，留恒便先告退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娜仁问了一嘴，留恒平静地摇摇头，仰脸看着娜仁，扯着唇角露出一抹无端透着些乖巧的笑，“只是问娘娘安康否。”
娜仁一怔，复又笑了，冲着他点点头，柔声道：“安康，恒儿安康否？”
留恒便起身端正地向她行了一礼，“恒儿安康。请娘娘早些歇息，恒儿告退了。”
这算是小孩子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吧。
娜仁笑眼看着他，叫竹笑送两步——她这些年身边人来人往的，如今伺候的宫女都换了不少，老班底就是琼枝、豆蔻、竹笑，后来放到了年岁的宫女出宫的时候，茉莉与菡萏也说要留下。
许是外头的女子多半活得太苦，宫里倒比外头更自在些。
娜仁没有不允的。如今小厨房还是茉莉掌管，针线上的事还是菡萏办，倒也进了不少小宫女，也有做事利索的入了几人的眼跟着上差，娜仁倒不惯用，身边常在的还是这几个。
今儿黄昏时分她吩咐豆蔻做的事，如今见豆蔻的样子，是有着落了。
娜仁虽有些好奇，倒也不急，一边使眼色示意她从百宝阁下的小柜里取只茶碗来——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琼枝会备几只干净的茶碗在百宝阁下的柜子里，或者说那柜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极多，都是琼枝一手整理的，究竟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娜仁若是偶尔有些什么想要却不是宫中常备的东西，只肖用心找，定然能从那小柜里翻出来。
这里头的茶碗数量几番变化，最后保持在十一个。
娜仁身边的五个人、乌嬷嬷加上冬葵和唐百、皎皎身边的麦穗、留恒身边的福宽，再有一个是梁九功的，用琼枝的话说，“打小的情分，落下他不好。”
故而梁九功算是唯一一个以别宫人之身能在永寿宫蹭一碗体己茶喝了。
他本人对此感到十分的荣幸，不过这事拿出去也没什么好炫耀的，自己留着美罢了。
这会娜仁打眼色，豆蔻会意过去取了自己那只茶碗过来，娜仁将小炉子上温着的水斟与她一碗，道：“时候晚了，没得茶喝了，怕你琼枝姐姐骂，喝口水吧。”
见她颇有些忧郁的模样，豆蔻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琼枝姐姐哪会骂您呢？捧着哄着您才差不多，便是真生气了，也不会对您发火。单晚上喝茶这事，琼枝姐姐只会叫我做事省心些，我再去申饬底下的宫女，她顶多念叨您两句，不妨事，您听得还少了？”
“你……你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娜仁轻哼一声，又不由得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瞧一瞧。
才捧着一碗睡前润喉汤进来的茉莉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琼枝姐姐方才查了一圈烛火，点过上夜的人，这会子多半在小茶房，等会就要去小厨房了，我叫珍儿丫头顶着，且得一会子呢，您不必怕。”
珍儿是她挑出来在小厨房做事的，手脚也算利落，口齿伶俐，生得一张圆乎乎的团脸，笑起来讨喜极了。
本来她的名字是刚入宫时候姑姑给改的，叫桂香，分入各宫之后，主子若是给改名就改了，没改就继续叫着。
若按照娜仁的习惯，少不得仔细想一会，给取个或是好听且不常见的、或是从那些草木花朵中取喜欢的。这一个却是因着样貌长相，得了个珍儿，缘故是娜仁想起珠圆玉润，因珠儿不好听，便联想到珍珠，叫做珍儿了。
后来仔细想想，叫润娘或是玉娘也可，不过名都给人改了，也不再折腾一回了。
珍儿叫着就挺好，朗朗上口的。
听她这样说，娜仁才松了口气，转眸看向豆蔻，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豆蔻抿嘴轻笑着，缓声道：“不问不知道，原来这些年景阳宫贵妃每年二月廿六并前后连着三日都会去天穹宝殿供经跪香。这经是打进了二月里就开始抄的，焚香沐浴，每日一篇，也算诚心。打从入宫开始，一直如此。”
娜仁听了，先是微微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出神，复又笑了，如释重负一般地道：“倒是我想多了，她有这份心很好。能为了这事把筹善银冲军资的差事推开，便更是有心了。”
豆蔻笑着附和一声。
这事说完了，娜仁便把这一块放下——好歹是她亲姐姐，钮祜禄贵妃祭拜祭拜也没什么。她是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转头招呼在外头敲打上夜的小太监的冬葵。
冬葵忙打外头进来，脚下倒是半分没乱，先向娜仁请了跪安，方问：“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替我搞本《易经》……算了，《梅花易数》吧。”娜仁想了想，道。
豆蔻与茉莉刹那间满面惊恐地看向娜仁，冬葵倒仍是笑吟吟地，一面应下，一面状似随口问：“您怎么想起看那个了？宫中的主子们念佛吃斋的多，研读这个的倒是少。”
娜仁哀叹一声，摆摆手：“只管去吧，自然有我的理由。”
看出她不愿说，冬葵便恭敬地告退了，留下豆蔻与茉莉目目相觑，好一会，还是豆蔻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要……”
“打算从术数学上找点安慰。”娜仁盘腿往炕上一坐，晃晃悠悠地，一边喝水一边感叹人生不易。
像老太太吗？没事，姐姐引以为傲。
要论办差事，冬葵是顶顶麻利的，第二日午后，娜仁捧着茶碗坐在暖房花厅里发呆的时候，冬葵便将她要的书带了回来。
娜仁于是甩开膀子开始认真研读，每日手不释卷，对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要认真琢磨。
康熙来时见了，大为惊叹，道：“阿姐你不是一贯说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虽信但不尽信吗？怎得如今却捧起这个研读了？”
娜仁没从书里抬起头来，只随口道：“吾求其德而已。”
“哦？”康熙是真的升起好奇之心了，一扬眉，好笑道：“那你说说，求出什么德了？孔老夫子求德看《周易》，阿姐若是要求，也该看《周易》。”
“算了实话和你说。”娜仁叹了口气，把书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又捋了把头发，满脸都是生无可恋，“我就是想算算留恒以后能不能娶着媳妇，这事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去找别人算，只能撸袖子自己上。结果……这玩意它也不对口啊！”
“咳咳——”康熙一口茶险些把他自己呛着，轻咳两声，梁九功忙近前来替他拍背，康熙连着摆了两下手，咳了几声，用饮了两口茶顺气，抬起头看向娜仁，神情复杂极了，嘴唇嗫嚅几下，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想了想，方道：“……阿姐是怎么想到算留恒的姻缘的？”
娜仁盘腿坐在炕上，本来捧着本《梅花易数》端得是仙风道骨，这会子却活像吵架吵败了的老太太，听康熙这样问，便唉声叹气地道：“还不是他那古怪脾气，叫人想不出他娶了妻，夫妻俩相处是什么样的。我现在就生怕他大了想不开束发顶冠出家去！”
“倒也不至于。”康熙只能宽慰她道：“恒儿是个心里有数的。说来，他与胤禛一处十月入学，阿姐当真舍得？恒儿可还小胤禛一岁呢。”
“有什么舍不得的。”娜仁往靠背上一倚，端着碗茶慢慢呷着，神情语气都极平淡，仿佛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孩子大了，便不能圈在自己身边了。”
康熙默了半晌，只道：“阿姐看得开。”然后半晌无话，康熙忽然来了一句：“胤祚打开了春便一直病着，德妃要照顾他，还有个五公主要照看。阿姐看看，把她手上那份事接来打理一阵子吧，叫皎皎管也好，豆蔻帮忙也好，先叫德妃把心神都放在孩子身上。”
这事娜仁不好推拒。况且康熙也给了她选择，没说一定叫她亲自管。
未多思索，娜仁干脆地点了头：“放心吧。”
康熙便微微舒了口气，瞧着是放心了，却又仿佛还记挂着什么，没敢将心全放下。
德妃倒是很痛快，甚至如得了救星一般，晌午在永寿宫听娜仁说了这事，下晌便命人将账册、对牌等物都送到了永寿宫来。
这些东西，娜仁是极熟悉，又生分。
人一送来，娜仁便叫皎皎将东西带回去了——皎皎是熟手，这些东西过了目，心里多少有了底，只叫娜仁放心。
娜仁便真放心了，安心将事情交给皎皎打理，自己继续对着那一本《梅花易数》钻研，有时看得眼睛里头冒火星，巴掌直往桌子上拍，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有时又兴致勃勃地，眼睛亮得吓人，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对她这样子，琼枝略觉熟悉，有一日看着她睡下，回去打水洗漱，拧巾帕的功夫，猛地想起来——可不就是小时候学琴的样子，前者是一个指法怎么练也学不会，后者是磕磕绊绊地刚能弹会一支曲子。
她不由失笑，但见娜仁对这东西起了兴致，也不拦她，只在娜仁读书时候在旁做些针线，端个茶递个水，在她气急败坏拍桌子的时候捂住她的手，免得她把自己手心拍疼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没什么新奇的，倒也不算无趣。这一年不似去岁，众人的心里，有的焦灼着，有的也有盼头。今年宫中倒是没有哪位嫔妃的肚子有动静，有动静的是皇子。
那是五月里了，天气渐热，娜仁带着端嫔、万琉哈氏与兆佳氏攒了个麻将局，戴佳氏则笑吟吟地坐在旁边，照看着皎定与胤祐。
说是照看，其实皎定已经大了，胤祐更是懂事，皎定哄着胤祐玩，并不需戴佳氏多费心，她一面替万琉哈氏看着牌，偶尔盯两眼孩子们，听着麻将牌磕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殿内新换进来的一盆茉莉含苞待放。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娘娘——”打破宁静的竟是唐百，他惯素稳重，此时却满面的惊恐，进来干脆地往地上一跪，道：“六阿哥……六阿哥他不好了啊！”
“你说什么？”娜仁拧眉问了一声，却缓缓沉下了心，暗道：这一天果然来了。
端嫔与兆佳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眸中的了然。
戴佳氏拍拍万琉哈氏的手，示意她寡言少语莫开口，又向胤祐招招手，招呼他过来，叮嘱贴身的宫女送胤祐回宫。

第113章
永和宫里已然是兵荒马乱的一片狼藉，娜仁等人匆匆赶到时，太医正在寝殿炕前为六阿哥施针，额角上的汗珠子不断向外沁出，手指倒是稳稳当当的，行针间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或是颤抖，每一针都是毫不犹豫地，肃容正色，俨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德妃少见地面上毫无脂粉装饰痕迹，鬓角发丝凌乱，坐在炕边面带惊慌地握着六阿哥的手不断地捏着他的掌心，仿佛是仅仅地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但任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无力的自我宽慰。
她口中一遍遍地唤着六阿哥的名字，声音微哑带着些哭腔，叫人听了也觉心酸。
娜仁顿步在原地，微微抿唇，端嫔似是恍惚，兀自出了会神，半晌后长长一叹转身避了出去。
“皇上呢？”娜仁拧着眉问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太监慌慌忙忙地回：“已经去请过了，但皇上与众位大人探讨要事，奴才等不敢打扰！”
“有什么不敢的？”德妃猛地回过头来，紧紧盯着那太监，眼睛瞪得很圆，反柳眉倒竖，分明一副气急的模样，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从她轻轻颤抖的手与嘴唇、通红的眸子看出她的惊慌与内心的焦灼。
她咬着牙一般开口，像是怨恨极了，又仿佛只是无力的呐喊，“祚儿不只是我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啊！他如今还不过来，是不想见儿子的最后一面了吗？”
说出最后一句话，她浑身一颤，紧紧咬着唇，唇角很快见出血色，在苍白的唇上格外显眼。
分明是四妃之一，手握大权，何等尊荣，此时的她却只像是一朵在狂风骤雨中飘摇的浮萍飘絮，在生死大关之前，显得那么的无力。
娜仁沉下心，唤了一声：“唐百！你进来。”
“奴才在。”随着她过来的唐百迅速入内，低眉顺眼地一拜，娜仁命道：“你去，把皇上唤来。就说——”她看了眼炕床上小小的胤祚，深呼吸一次，定了定神，艰难道：“六阿哥不大好。”
唐百恭敬地应声后退下，德妃轻嗤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的冷笑一下，抛却一切的优雅温顺，只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垂眸，贪恋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地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小手，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即便如此，康熙赶来得终究也迟了。
六阿哥的丧钟敲响在五月十四这日，太医缓慢跪下的动作无声地宣告这一结果，哀伤的氛围瞬间在整个永和宫扩散、弥漫。
太监宫女们迅速跪了一地，德妃浑身都在颤抖，手上还紧紧抓着胤祚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贴身宫女咬咬牙，强撑着胆子膝行上前，向德妃磕了个头：“娘娘……节哀啊。”
“娘娘……节哀啊！”她登时满面都是泪，带着哭腔放高声，提醒着德妃。
“……节、哀……”德妃咬着牙，仿佛是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直强含住不肯落下的泪终于滚滚而下，她猛地扑倒六阿哥身上，凄声哭喊：“胤祚！我的胤祚！”
她痛哭着，喊六阿哥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在永和宫上回荡着，经久不散。
其声悲怆，闻者落泪。
兆佳氏是有孩子的，最看不得这个，此时微微偏过头去，眨眨眼，眼睛已有些酸涩。
戴佳氏不声不响地红了眼圈，终究还是也避了出去。
娜仁拧着眉侧头，不愿再看德妃，忽然眼神向殿外瞄去，神情微变，抬步走了出去，正见胤禛站在墙角，扒着窗，目光怯生生地望着殿内。
见娜仁出来，他有些惊慌，又迅速安定下来，乖巧地走到娜仁近前冲娜仁行礼。
见他眼眶微红，却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娜仁心里一酸，牵过他的手，缓声问：“你怎么在这？佟贵妃呢？”
“额娘歇息了，我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看看。”胤禛抿抿唇，还是如实答道。
娜仁点点头，又打发人要送他回去，胤禛瞥了眼殿内，德妃的哭声凄惨得叫人心中难受，他低着头，迟疑一下，还是呐呐应了。
见他这样，娜仁既放心又不放心，只能叮嘱人将他好端端地送回去，正站在廊下出神的功夫，康熙急匆匆地赶过来，她猛地一抬头，目光相处，听着周遭的悲声，康熙瞬间明了。
他一口气猛地滞住，又迅速恢复如常，瞬间的无力只落在了娜仁与梁九功眼中，娜仁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只能偏过头去，错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进去吧，安慰安慰她，丧子之痛……如同剜心啊。”
康熙一时沉默，好一会，低低地“嗯”了一声，甩甩袖，大步流星地进了正殿。
至于康熙是如何安慰德妃的丧子之痛、德妃对康熙究竟气不气得起来，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康熙既然到了，殿内的嫔妃便依次撤了出来。
德妃并没有满宫宣扬六阿哥不大好了这事，不过知会了永寿宫，娜仁就带来了一串的人，后来钮祜禄贵妃也赶来瞧了瞧，这会与戴佳氏几个一道出来，见娜仁站在廊下，便冲着她道了个万福。
“都回去吧。”娜仁看了看她，轻叹一声，道：“叫皇上好生安慰安慰德妃，咱们就不要打扰了。”
众人纷纷应和，端嫔等人与钮祜禄贵妃道了别，在永寿宫门前分道扬镳了。
死了一个孩子，便是素日没什么往来，这会也没谁笑得出来，一路沉默地回了西六宫，娜仁还要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便先与她们道了别，在恭送声中步入了慈宁宫。
慈宁宫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即便太皇太后如今已不大理事，也没有什么瞒得过她的，何况是这等大事，太皇太后自然早知道了。
娜仁一路进去，一路受着宫女太监们的礼，抬眼便见苏麻喇正在小佛堂门外翘首盼望着，与她目光相处，神情柔和些许，无声地向她道了个万福，示意她进小佛堂里。
这里常是青烟袅袅的，一进去檀香味扑面而来，娜仁深吸一下，心里莫名地稳住了，见太皇太后跪在蒲团上，无声地闭目祈祷。
“来了。”太皇太后也没转头，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她，只道：“德妃如何了？”
娜仁道：“丧子之痛，如何能够轻松释然。”
“皇帝——他如今已有了帝王气象，也不知会不会伤心。”太皇太后睁开眼，双手合十，仰头望着紫檀神龛中拈花轻笑神态慈悲的菩萨，默念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那个孩子吧，保佑这些年这些孩子，保佑……”
娜仁垂着头，地上遍铺着暗黄卍字不到头如意云纹的厚毡子，踩上去十分宣软，她今儿穿的一双莲花盆底鞋从衬衣的裙摆下隐约露出鞋尖与缀着的万事如意流苏结，倒也配得上踩这毡子。
小佛堂内处处布置看似简朴，实则最是讲究，不过因着是帝王之家，便有富贵至尊气象。
她一字一句，声音哑涩，道：“便是帝王，也有骨肉之情，男女之爱，发肤之痛。”
“那也……罢了。”太皇太后长叹一声，在蒲团上拜了一拜，捻着念珠缓声道：“愿那孩子能登西方极乐，不受轮回，不再受人间七苦。”
六阿哥的死只是紫禁城这一片浩瀚汪洋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很快又被滚滚波涛冲散，除了受切身之痛之人，便无人在意了。
只是宝华殿多燃了两卷经，太皇太后多念了两声佛。出了三七，德妃仍旧是温柔端庄的永和宫娘娘，仍旧大权在握，仍旧风光无限。
入了夏，天气渐热，七月里是娜仁生辰，康熙不愿简单讲究过去，执意大半——用他的话说，如今国富民强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内帑也富得流油，不差办一回生日。
偌大后宫，连皇贵妃的生辰都不能办好，底下的嫔妃过生又该如何自处？
娜仁……娜仁很不坚定地被他说动了，其实也是想看看热闹，正好也请太皇太后和太后出来热闹热闹。
如今太皇太后愈发深居简出，能请她出来的事情可不多了，娜仁的生辰，太皇太后会给她的面子。
康熙也是有意抬一抬永寿宫的门楣，这些年娜仁不大爱出风头，如今皎皎将要成婚了，他生怕有人将女儿看低了，不知道嘉煦公主的尊贵。
其实谁敢啊？
看出他的意头来，旁的嫔妃心里多少有点无奈——满京里谁不知道永寿宫的威风，谁敢招惹？便是嘉煦公主，当今长女，越级亲封固伦，荣宠天下皆知，他老人家恨不得捧在手心里，额娘又是如今后宫第一人，便是宗女或是家里再得势的大臣之女，待这位公主，也是捧着哄着，哪次参宴不是众星捧月里的月亮，受委屈？不知道尊贵？那可真是笑话一般。
也就是康熙，一颗老父亲的心，总觉着自己姑娘是温柔和顺小白花，在外头受了委屈都不会还回去的那一种。
也不知谁给他的这种错觉。
娜仁的生日宴办得热闹，太皇太后、太后与众位太妃们都出席了，算是宫里头一份的脸面。
招待往来宾客有皎皎，年长些的皎娴和皎定也跟在姐姐身后帮忙，胤禔和胤礽不约而同地约束着弟弟们，老一辈诰命均陪着太皇太后与太后、太妃们听戏，娜仁只肖与素日熟悉的说说话，她的宴上，人人捧着她、哄着她开心。
琴德木尼与伴云一左一右在她身边，朵哥与尚红樱反而要退一步，见孙媳与永寿宫如此亲近，定国公夫人忍不住地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便是有看不顺眼地灌了两杯酒，也没叫她收敛起笑意。
有位嘴甜的命妇说了个极讨巧的笑话，拐了个弯子夸娜仁年轻、保养得好，公主孝顺，一看就是有福寿的样子。
话音落地，她自己就反应过来——皇贵妃膝下无子，只怕犯了忌讳。当时便讪讪地望着娜仁，一时噤了声。
娜仁却不在意这个，只见她一双翦水秋瞳似怯似惧，神情微带些惶恐，更是惹人怜爱。
她登时便轻笑两声，道：“但愿能应了这句吧，若是本宫真能有那样的福气，也有这位夫人的一份功劳。”说着起身，众人心中不解，却见她缓步走到那命妇身边，信手撷下一朵开得如火如荼的木槿，簪在那命妇鬓边，唇角含着些浅笑，信口道：“这花开得好，也衬你。”
这位皇贵妃似乎生来便带着几分洒脱恣意，和顺长公主笑着嗔她：“你又来了，就这性子，若是托生成个男儿，这普天下的女子，有几个逃得过的？”
尚红樱不在这一桌上，听了声音回头来看，不由也笑了，放声道：“额娘您可仔细些，别惹了皇贵妃的眼，来时您说要带些点心回去，招惹了皇贵妃，可就没有点心了。”
要说这辈分，是乱得很。从皇家论，和顺公主是娜仁的姐姐，尚红樱是她的外甥女，若从博尔济吉特氏来论，尚红樱是她嫂子——这样乱的辈分，是怎么也理不清的，两头各论各的。
这会尚红樱一开口，笑料便来了，娜仁方才可叫了和顺公主好几声姐姐，众人笑作一团，皎皎坐在公主们那一桌，回头来看，见娜仁坐在人群里笑得恣意，发间翠玉钗用品质极好的明珠点缀，熠熠生辉，却不如主人耀眼。
皎皎便无声地笑了，转眸间见皎娴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木樨清醴，无奈一笑，皎娴哀求般地向她拱了拱手，又俏皮地眨眨眼，皎皎摇摇头，全当未见，也算无声地纵容了。
也是生日宴上，娜仁收到了康熙送的一轴烟雨江南图，展开瞧了又有些感慨：“都说江南烟雨朦胧的景象最是美不胜收，我竟无缘得以一见，便从这画间感受一二吧。”
康熙笑吟吟地，“那朕便带皇贵妃一览江南风光，如何？”
话里的意思，是要南巡了。
在场众位登时精神了，面上酡红透出醉态的也醒了酒，侧耳听着。
后来听康熙宣布了要南巡的消息，众人竟只觉果然如此，嫔妃们心里各有算盘，独娜仁无奈又含着嗔怪地看了康熙一眼，努努嘴，康熙冲她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此戏酒热闹一日，黄昏时分方散了。
送了客，又送太皇太后与太后、太妃们去了，娜仁与康熙坐在花厅里喝茶，道：“你说这样的事，你非拿我做个由头又是何必呢？”
“这不是气氛渲染出来了嘛。登基这些年，平三藩、收台湾，也算是在南方做出些功绩来。过去逛一圈，沿途施恩收拢收敛民心，便可以开放海禁了。”说着，康熙又忍俊不禁地道：“其勒莫格可是着急得很，如今在家，他家小二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如今，跑得都干脆了，大的更是可以念书了，若是再不走，只怕就走不出去了。”
听出康熙的打算，娜仁沉吟一会，道：“这样也好。”复又笑了，“好歹他们没生个老三出来呢。”
康熙也笑，又面带些感慨地道：“其勒莫格与尚氏也算是举案齐眉，其勒莫格能为了尚氏不纳二色是最难得的，愿咱们皎皎也有尚氏的福气吧。”
“你啊，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安隽云被你女儿吃得死死的，他敢有花心思？皎皎不剁了他！”娜仁撇撇嘴，有些不屑地道。
康熙满不赞同地看着娜仁：“皎皎性子虽然刚强，本性却很柔顺，阿姐千万不要这样说。但……安隽云若真敢有那个心——”他眯眯眼，神情有些危险。
娜仁有些无语，甚至不想和他说话。
他闺女！皎皎，大名皎安，如今在京师里混得那是“京城前头一条街，扫听扫听谁是爹！”
本性柔顺？被人欺负？他是闭着眼睛说出来的吗？
这话且不提了，且说康熙轻飘飘一句要南巡落下了，宫里人心浮动，各宫都想着自己能在南巡的队伍里占个地方，乾清宫里头忙着，轻易不要叨扰，但宫里也不是没有能走动的门路。
比如永寿宫。
这日黄昏时分，娜仁正带着皎皎与留恒用晚点呢，茉莉预备了一桌子冷淘，有两样细面：打了鸡蛋的与拧了青菜汁子和面的；三样卤子：虾油玉兰香蕈块、酸辣羊肉丁、黄花木耳鸡蛋酱；两样冷荤：熏鸡丝并剥了壳的一指长海虾；四样素菜：有码得整齐的水灵灵的王瓜丝与焯过水的芽菜、还有烫过水的菠菜与小白菜；两样小菜：浇油干豆腐丝、凉拌玉兰片，另有一大碗藕丁绿豆的汤。
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看着多，其实分量并不算极多。皎皎常年练习骑射与剑术，饭量不小，留恒轻微厌食没有什么战斗力，但青菜汁子和的面出人意料地和了他的口味。
他也不用酱料，只要四样素菜每样一点拌上，再有一小碗汤，没滋没味的，也不知他吃得什么劲。
娜仁看着就觉着没意思，自顾自拌了一大碗，熏鸡丝咸香，海虾鲜甜，羊肉丁酸辣味重并不腥膻，再有素菜码子一压，便不觉得腻口，痛痛快快地一碗吃下去，正要添第二碗时，便有人通传说小那拉贵人来了。
娜仁听了挑挑眉，手里的筷子也不挥舞了，“这可是稀客啊！快请她进来。”
这个关口过来，是什么事她心里多少能猜到些，但小那拉贵人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没多少争宠献媚的心，后来搬到了西六宫来，如今储秀宫里与赫舍里氏出身的那位作伴，过的是细水长流的日子。
要说她是为了南巡伴行的名额来的，娜仁心里是不大相信的。
没成想，她还真是为了这个来的。
“你……到是叫我有些吃惊了。”小那拉贵人是进来便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娜仁听了，只叫她先坐下，然后有些惊叹地道。
小那拉贵人轻笑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道：“妾年岁也不小了，该图个安定了。”
宫里的女人，什么是安定？荣宠？家室？还是孩子？
娜仁一扬眉，未曾深问，只随意点了点头，道：“我回头和皇上提一嘴，不过也是没准的事。”
“妾身不会为难娘娘，您只肖与万岁爷提一嘴，叫万岁还记着后宫有妾身这么个人罢了。”小那拉贵人郑重地道：“此乃大恩，必将铭记永生，不敢忘却。”
她这样坦荡的人，在后宫中是少见的。
娜仁深深看了她一眼，细细打量着，见她一袭水碧衣衫，盘辫上只点缀着一朵净白茉莉，含苞待放的，倒是清爽。一双眼眸盈盈望来，如含着一汪醉人的春水，却不媚人，更像是不谙人世只求得道，初入凡尘的狐。
按理，她这样的容颜，在后宫中是绝不会这样就被埋没的。
只能是她自己藏拙。
娜仁淡笑着，随口夸了一句：“这花儿好，很衬你。”
“这茉莉花，是妾亲自照料的。”小那拉贵人笑着，倒比头上的花儿还俏，“记着娘娘喜欢，还特意给您带了一盆来。”说着，转头对贴身宫女耳语两声，那宫女恭谨地躬身退下，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有个小太监捧着一盆花低头进来。
那花果真养得极好，叶子是翠绿的色儿，雪白的花朵或是亭亭绽放在枝叶上，或是羞答答地在叶片后含苞待放，修整的型也极好。娜仁一眼见了便打心眼里喜欢，也不客气，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回头也只是在康熙面前提了一嘴，将这事随口说来，康熙见她对花十分喜欢的样子，不由打趣：“阿姐一贯喜爱茉莉，如今是与她相见恨晚了？”
“我与这世间所有的美人都相见恨晚。”娜仁看着康熙，瞧着颇为认真的样子。
康熙有些无奈地摇头轻笑，晃了晃手里的折扇，悠悠感慨：“阿姐啊，和顺姐姐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但凡你是个男儿身——”他又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4章
不过后来小那拉贵人还是未能加入南巡的队伍。
康熙也发话叫她跟着了，内务府那边也做好准备了甚至连她宫里都做好了南下的预备，但动身之前，太医例行请平安脉，诊出她有孕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娜仁正与康熙对坐喝茶，皎皎盘膝坐在榻上，为一床七弦琴调弦校音，留恒坐在旁边看着她动作，倒是其乐融融。
听了宫人的回禀，康熙俨然是有些惊喜的——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忽然听闻有孕的喜讯，可不是叫人惊喜？
他当时便起身要过去，还问娜仁要不要一道。娜仁淡定地摇了摇头，“你且去吧，我改日再去。”
笑话，现在过去干什么，吃狗粮吗？
等康熙走了，娜仁仔细想了想，那日小那拉贵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要个孩子，为了要个孩子才打算插进南巡，如今忽然有孕，算是提前达成目标。
她一直觉着小那拉贵人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出身承乾宫，按说应与佟贵妃是极亲近的，偏生这几年走动得并不频繁，却没有在佟贵妃那里落下不满错处。
在德妃与宜妃之间，她更为偏向宜妃，这几年总动也渐渐稀少起来，但娜仁从未听人传从德妃或宜妃口中说出她半句不是来。
她如今在储秀宫住着，但和赫舍里氏也不是掏心掏肺的好，平平淡淡点头之交——或者说宫中嫔妃与她多半是这样，没有什么太要好的，却也没有哪个会说她的不是。
再说恩宠上，她当年也是在康熙面前得过脸的，年轻、俏丽，与宜妃同是佟贵妃举荐，却没有宜妃的骄纵，本应是更合康熙心的。
但最终就是宜妃走上来了，她也逐渐深居简出起来。若是平常人，心里总要有些不平与不满，她却从容自若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也不如一般失宠嫔妃那般吃斋念佛，每日读书、吹箫、养花、遛弯，自得其乐。
有时候娜仁觉着她只怕比自己更加深谙养老的神韵——毕竟一般的退休老人都比娜仁勤快，大多数都是如小那拉贵人一般生活规律，而不似娜仁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昼夜颠倒。
她对恩宠倒是真正看淡了的，这会走娜仁的门路奔着出头，也从一开始便坦坦荡荡地表明了心迹——到了年岁，想要个孩子，后半生好有个依靠。
如今早早如愿了，若是能提前知道孕信，到可以叫她少了一番走动的麻烦。
娜仁拄着下巴，随意地想着。
后来她去看小那拉贵人时，却见德妃与宜妃都在，气氛颇有些凝滞，宜妃面色僵得很，德妃看起来是笑着，目光却是冷的，倒是小那拉贵人，淡定自若地坐着喝水，见娜仁来了，还起身招呼。
“好热闹啊。”娜仁笑了笑，命人将带来的一盒子补品放下，对小那拉贵人道：“皇上与我说了，你胎气不稳，叫你在宫中安胎，这回南巡，只怕要落下些遗憾了。不过日子还长，往后有的是机会，你且安心养胎吧。钮祜禄贵妃放心不下十一阿哥，这回南巡是不回去的，你有什么缺的少的，叫人去景阳宫便是了。”
小那拉贵人恭谨地应了是，亲自端茶与她，有闲话两句，娜仁在那种尴尬气氛里实在是坐不下去，略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走了。
三人齐声道了恭送，宜妃见自己与德妃异口同声，又忍不住轻嗤一声，偏过头去不看德妃。
德妃见她如此，面上笑容虽不变，却眸光冷冷地斜睨她一眼，也别过头去不看她，浑身上下写满了“高贵冷艳”四个大字。
启程的时候京师中早晚已有些凉风了，琼枝虽听闻南方气候较北方炎热，却仍是不放心地在包袱里放了两件夹衣，厚衣裳都收在箱子里，听康熙那个行程安排，只怕是要一路在车上南方过冬了，大毛的衣裳也不能不带。
随行人数众多，佟贵妃亦在随行嫔妃之中，四妃中唯有宜妃放心不下宫里的孩子们没跟过来，其余三人俱在这一行中，底下还有些贵人常在之流，娜仁眼熟的不过一个万琉哈贵人，余者皆不大熟悉。
她们对娜仁倒是毕恭毕敬的，却也拘谨，偶尔来与娜仁说话解闷也叫人觉着无趣，故而一路上打发时间，还是佛拉娜、贤妃与娜仁、万琉哈贵人。
佟贵妃虽坚持跟着来了，却多半歪在船上休养，时常召见太医，佛拉娜私下说：“也不知她为了什么，在宫中不比跟着出来奔波轻松？还有什么比身子更要紧呢？”
“佟贵妃不是会显露出弱势的人，但……也说不准。”想起当年那个帮她做假医嘱丢了饭碗的太医，娜仁眯了眯眼，又道：“谁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不提罢了。”
贤妃点点头，四下里看看，道：“方才进来时见皎皎带着留恒与四阿哥在外间读书，四阿哥倒是常到你这边来。”
“他们堂兄弟关系好，走动得便频繁些，况且佟贵妃病着，四阿哥在那边船上也没意思。”娜仁道：“本来说今年十月，叫他们兄弟一同入学读书的，如今跟着出来南巡，又要耽误了。”
佛拉娜便道：“迟一些入学也没什么坏处，依我来看，太傅讲的都是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念、背，胤祉入学没过几个月便学《论语》，如今还是学《论语》，这都多老久了？留恒还小呢，早早入学，学里的太傅那样严厉，只怕他受不住。”
“我只怕他把太傅给度化了。”说起这个来，娜仁还有些郁闷，却不好和佛拉娜与贤妃细说留恒那个古怪性子，只好道：“若是受什么打击挫折，倒是不怕的，他小小年纪却镇定得紧，没什么事儿能打击到他。”
佛拉娜一时哑口无言，指着娜仁半晌，只挤出一句：“也亏得他打小是你带大的，你待他多用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然传出去，只怕风言风语就止不住了。”
“咱们说话，能传出去什么？”娜仁冲她扬了扬眉，几人又说起旁的事，话便扯远了。
一路坐船南下，途径黄河时视察险地、河堤，下旨开放海禁，一路走走停停，在十月廿四到达扬州。
在扬州只稍稍逛了逛，便再次上路，到达浒墅关时已是二十六日，本预备停下在歇息一夜，不成想忽然起了大风，若是顺流直行，借着风力，耽误在路上的时间便能够大大缩短。
到了江宁，一行人在江宁织造府落脚。
既然是皇帝驾临，织造府上下早已整顿好院落，静待圣驾。随行嫔妃人数这边也早就接了消息，能够将诸位娘娘安顿妥帖。
娜仁甫一落脚，卸了钗环沐浴一番，便听人传曹夫人来请安。
江宁织造曹玺，其妻孙氏，曾是康熙保母，位封一品夫人，康熙登基后一家人水涨船高，曹玺从内务府包衣官员一跃至江宁织造，官衔虽然不高，却是实打实的肥差。
对这位曹孙氏，康熙是十分尊敬的，娜仁对她还算熟悉，当即命人通传。
曹夫人入内，先与娜仁磕头，娜仁忙命人搀扶住她，又关切地问：“一别数年，夫人可好？”
“好的，都好。”曹夫人养尊处优多年，如今身材丰满，面庞圆润，岁月的痕迹攀上额头眉梢，满面红光，说话中气十足，并不先得苍老，倒衬得她更加和蔼可亲了。
即便是康熙保母，她在娜仁面前也不敢拿大，毕竟是见识过娜仁在宫里的辉煌岁月的，若这会对着的是康熙的哪一位嫔妃，她还能拿捏拿捏半个长辈的派头，对这个……还是算了吧。
她先是夸赞了一番娜仁的好气色，说了些场面上的吉祥话，又询问公主在不在，正好皎皎过来向娜仁请安，见了她便在娜仁的示意下与她见礼。
曹夫人也是听过这位嘉煦公主盛名的，哪里敢受她的礼，忙起身让过，又捧出见面礼与皎皎。
她口中谦称不过是小玩意，娜仁见那玉璧晶莹剔透、润泽生华，俨然不是凡品，只怕价值不菲，哪里是什么小玩意。
但她送了，娜仁便叫皎皎收着。江宁织造是肥差，以曹家的富贵，这并不算很大的手笔。
同时，娜仁也提出见一见曹家的女孩们，曹夫人就等着这句话呢，听她一开口，忙叫丫头将少奶奶与姑娘们都带进来。
未一时，一位年轻妇人在前，带领着几个妙龄少女入内，各个衣着光鲜，穿着崭新的衣裳，少妇发挽青鸾钗，少女们梳着垂鬟分肖髻，簪着金镶玉珠钗，打扮得极为体面。
她们进来并不敢放肆，先向娜仁请了跪安，一看就是事先演练过的，动作极为顺畅利落，娜仁道免之后，便起身在曹夫人身边站了一排，各个垂头端手，极尽恭谨。
曹夫人是有个墩子坐的，她的媳妇与孙女们便没有这个待遇的。
娜仁早在到江宁前便打听好了曹家的人口，给这几个都备了见面礼，此时一个眼色下去，琼枝右手二指并拢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便有宫人捧着锦盒从内物出来。
“若说料子、珠花那些东西，只怕宫里的也不及你们这边的。与少夫人一对金钗、两柄宫扇，几位姑娘每人一对宫扇、一匣明珠。礼是薄了些，可不要嫌弃啊。”娜仁笑着打趣般地道。
曹夫人诚惶诚恐地道：“岂敢，岂敢，娘娘说笑了，您的赏赐，便是一朵花一根草都是金贵的，何况是这些东西？你们还不快谢娘娘的赏？”
众人便齐齐谢恩，曹夫人有意引荐，笑道：“娘娘瞧瞧奴才家这些个女孩儿。”
“倒是各个出落得水灵标致。”娜仁笑道：“看着都是和皎皎差不多的年纪，这几日你们也可以说说话。听闻还有些姑娘，今儿竟无缘一见了，也有给她们的礼物，夫人带回去吧。”
曹夫人听了，笑容不变，只恭敬地替那些女孩道了谢，又对娜仁道：“能得您的夸奖，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和公主说说话，更是天大的福分了。娘娘您看哪个觉着顺眼，奴才便厚着脸皮求您将她带在身边调、教调、教，便是给您端茶倒水地伺候您，能从您身上学到一星半点，也足够她们活一辈子了。”
“嬷嬷说得哪里话。”她想的什么，娜仁瞬间明了了，面上笑意不变，口吻也仍是极亲近的，却叫曹夫人心尖无端一颤，只听她道：“我这里素日都是琼枝她们伺候，不缺端茶倒水的。嬷嬷的孙女，还是自己个教吧，嬷嬷也是个通透勤快的人，想来教出来的女孩也不会差。”
曹夫人听出她的意思来，心一沉，见她抬眸望来，眸中仿佛透着些冷意，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呐呐应着。
这事后来娜仁也说与康熙了，他听了不过挑挑眉，复又莞尔：“也是人之常情。”
“我说我这不缺端茶倒水的，回绝了。若是嬷嬷有什么不满的，与你念叨，只管叫她来和我说。”娜仁一边整理着手头的东西，一边道：“嬷嬷人老了，倒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康熙轻笑着，无奈摇头：“什么人到了阿姐口中也落不下个好的。”又微微一顿，道：“朕明白了，阿姐放心吧，你做得没错。”
他轻叹一声，神情微有些复杂，“自古来，人心易变啊。”
“倒称不上人心易变。只是贪嗔痴慢疑人皆有之，无人能够避免。”娜仁平静地道：“嬷嬷素来是最知道进退的，在我这被回绝了，想来便会熄了这个心了。”
康熙缓缓点头：“但愿吧。”
他也不过是感慨了一生，很快又说起旁的话题，“朕预备明日谒明孝陵，阿姐可以带皎皎和留恒出去逛逛，记着多带些侍卫。”
“……真要去？”娜仁转头看向他，康熙平静却鉴定地点头：“不仅要去，还要三拜九叩地行大礼，在宝城前奠酒三爵。”
清朝的帝王，行大礼祭拜明朝的开国皇帝。
写在史书上是美事，传出去能安民心，能叫天下多少学子与大儒归心，能叫朝中汉臣对清廷更加归心。
只是对皇帝本人而言，做下这个决定会有些艰难。
而且娜仁想了想，如果真有九泉之下，想来明太祖也不会乐意受康熙的礼。这只不过是用来安抚民心的场面上的事罢了。
娜仁轻叹一声，拍了拍康熙的肩，未语。
康熙笑看她一眼，道：“朕要叫他们知道，明、清之变，并非华夷之辩，而是古今之变，是正常的朝代更迭。先祖行事有过之处，朕不会否认，但当年，明朝帝王就真的贤明吗？”
他仰着头，目光坚定而锐利，这个人如出窍的利刃，锋芒毕露：“前明政权强盛始于明太祖，纵然后代众多子孙不肖，也能绵延几百年，国家底蕴丰厚强盛。但我大清能够取代明朝，岂不是比他朱家更厉害？”
是，你家子孙霍霍的也更厉害。
娜仁一边修剪着花叶，心中默默地想。
要她说，明、清两朝，都是好坏皆有，在位君王贤明时，百姓有今年好日子过；君王昏聩时，百姓的日子便不好过。
要说什么好？社会主义好！
自由平等，民主和谐才是爸爸！
封建社会，便是再强盛的社会时代，普通百姓也终究会受到压迫，阶级固化便仿佛是枷锁，士、农、工、商，看似把农民阶级抬高了，其实还是扒在普通百姓身上吸血。
要说什么好？工农联盟好。
娜仁神情平静，即便心中已经想很远，已经将要掀起波涛骇浪，已经隐隐有些激动了，面上却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甚至连手上修剪花叶的动作也仍就稳稳当当。
但她如今是没有资格指责康熙的，他已经算是心怀百姓的帝王了，她说到底也不过是如今这腐朽的制度下的阶级受益者，有什么资格指责旁人？
她终究是个懦弱而无能的人，没有轰轰烈烈掀起革命的本事，不能剑指封建主义，推翻帝制大山。
但她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她留下的文字，多少能够给予一部分人启发。
思及此处，娜仁轻轻一叹，收回思绪不再想那些事情，而是专心修剪盆栽的枝叶。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强要在这个时代搞革命，只会连累许多的人、伤害许多的人。她不会造枪、不会做盘尼西林、不会提取青蒿素。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
她能提醒康熙注重火器、能在种人痘的方法流行开后，婉转地提出种牛痘的可能性，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不必要的病亡。
甚至……
娜仁闭了闭眼，提醒自己不能再多想了。
康熙谒明孝陵果然在儒林宦海中掀起轩然大波，说他装模作样的有之，但确实有更多的读书人与汉臣归心。有些事情不是一日之功，康熙有徐徐图之的耐心，如今的效果已经叫他很满意了，又在江宁逗留数日，巡视了官衙，在热闹繁华地逛了逛，才启程回銮。
途径山东时又至曲阜，诣孔庙，瞻先贤圣人像，留书“万世师表”，又讲《日经》，每一行举都刷足了文人士子的好感。
娜仁心里直念叨“心机boy”，却不得不承认康熙的行为是有效的。
南巡一回，康熙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皎皎在南边似乎也搞了些小动作，不过娜仁没有捉到她的小尾巴，见康熙那边也没有注意到，便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行事要小心谨慎。
回京后，朝中一直争论不休的如何处置台湾也有了结果，在台湾岛上设府、县，使其隶属福建行省。
后宫里对这些事情不会太关注，便是说起来，顶多也是康熙哪日为什么事愁眉不展了，或是哪日因什么事有结果而心情不错了。
倒是娜仁，在旨意下达那日，双手掐腰很是美了一会，抬起下巴趾高气昂的样子，若是叫琼枝见到了，指不定以为她又犯什么毛病了。
年前尚红樱再入宫时，便又是不舍、又是兴奋了。海禁已然开放，早就造好的船、拉好的人手可以派上用场，他们夫妻两个总算能够动身出去，实在是一件喜事。
但要与亲朋好友分别，也是不免叫人感到悲伤。
两个孩子都被托付给了朵哥，等改年开春，他们夫妻两个一动身，两个孩子便会被送到那日苏府上。定国公和老夫人见没犟过其勒莫格，便干脆眼不见为净，今年得了海禁开放的信，老国公甚至开了坛酒替儿子庆祝了一下。
家书中老夫人对此颇为怨念，娜仁忍俊不禁，打点送去那边的年礼时，又将自己酿的紫米封缸酿塞进去两坛子。
南巡一回，看了不少热闹，回到宫中，日子便恢复为平静中夹杂着波澜的常态，佛拉娜一时感到有些不适应，来娜仁这边的时候不免抱怨了两句。
娜仁一面斟茶与她，一面听她絮叨，偶尔应和两声。
“唉……”佛拉娜抿了抿唇，神情似是无奈，与娜仁低声道：“你看我从南边回来，忽然又有了这样多的束缚与事务，还很不适应。贤妃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我总觉着，她在南边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多放松。”
见她神情郁郁，娜仁看出其中的关窍，只能道：“人家和你当然不一样，贤妃做事素来妥帖周全，回了紫禁城便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我倒宁愿她没有那么周全。”佛拉娜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再多说这个，只又说起：“德妃这些日子往储秀宫走的倒是勤，我听说还和宜妃撞上了两面，小那拉贵人能招架得住她们两个，倒是难得。”
“可不是么。”娜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俩人就像天生气场不和，坐一块没个消停，我看着都头疼。小那拉贵人倒也不是招不招架得住，我与你也说不明白，左右是，即便德妃与宜妃在储秀宫互相甩脸子，她也不在意，自己喝水吃果子，客人便是掐架掐起来了，她也不会有多紧张。……我光和你说也说不明白，左右她这人性子就是什么都不在意，不过宜妃在她面前多少收敛些，我瞧着，宜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些怕她。”
佛拉娜微微拧眉，“这是什么性子？会咬人的狗不叫？”
“休要这样说。”娜仁道：“人家也不咬人，自己守着储秀宫那三砖两瓦过日子，轻易不招惹谁，你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
佛拉娜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从南巡回来之后，宫中微妙的平衡最终被佟贵妃打破。
她或许是对举荐美人给康熙有什么执念，当年先后举荐了宜妃、小那拉贵人、德妃、卫贵人，各个都是出挑的。
如今消停了这么几年，众人还以为她是“贤良”得够了，娜仁也以为她是收够了名声，就此收手了。
没成想出了元宵，娜仁不过是去南苑小住一个来月的功夫，回了宫里，便新添了一位佳人。
约莫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凤眼琼鼻、美目流盼，笑起来明媚娇艳，美丽不可方物。
到永寿宫请安这日，她身着水红袍子，水红软绸料子上，从腰身向上到襟前斜绣着一大枝杏花，盘辫上点缀着几颗明珠，耳边是明晃晃的嵌珠金花丝耳铛，行礼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好看。
佟贵妃介绍道：“这是章佳氏，皇上新封的常在。”
“那不也是贵妃先举荐的。”德妃看了章佳氏一眼，笑吟吟地望向佟贵妃：“倒是您的好眼光，我倒觉着章佳妹妹与宜妃生得很有几分相似，这般明艳照人的女子，怪不得皇上喜欢。”
“若我是个男人，我也喜欢。”娜仁默默接了一句，话音落地，满殿的人都齐齐向她看来，娜仁忽略心中的尴尬，镇定自如地笑着看着众人。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兆佳贵人，只见她笑着对章佳氏道：“妹妹不要见怪，皇贵妃就是这样的诙谐性子，她夸你生得标致惹人怜爱呢！”
章佳氏也算懂机变，忙向着娜仁道了个万福，笑着道：“妾身谢皇贵妃娘娘夸奖。”
“快起来吧，说来，我也没备见面礼给你，有去岁从南边带回来的缎子，竹笑，拣两匹颜色鲜艳的给章佳常在裁衣裳穿吧。”娜仁语罢，又添了一句：“我瞧她生得明艳，有一匹桃红的料子，应该很合她。”
常在的位次不足她穿大红、朱红，但桃红、水红、品红一类还是无妨的。
没等章佳氏喜不自胜地谢恩，宜妃听娜仁这话，已似嗔似怪地开口了，“娘娘这话，是说妾身不如章佳常在配桃红色了？”
“你穿着也好看，不过我觉着你穿大红更好看。”娜仁笑呵呵地对她道，宜妃看起来还算满意，斜了章佳氏一眼，眼角眉梢都透着骄矜与张扬。
章佳氏瞧着微微有些局促，但站着的姿态还算大方，没有畏畏缩缩的。
娜仁瞧着便很满意，心中暗暗想着：这便是未来十三爷的娘了？

第115章
章佳氏着实是春风得意了一段日子，她住在承乾宫里，她得意，佟贵妃自然也得意。
见了章佳氏后，娜仁仍还存着些疑惑，佛拉娜过来的时候便随口提了一嘴：“佟贵妃也有几年没举荐新人了，怎么偏偏今年就推了这章佳氏出来？”
佛拉娜本来姿态悠闲地喝着茶，闻言轻叹着道：“这两回，听太医院的口风，佟贵妃的身子只怕就是将就事了，敬事房的绿头牌都落灰了，虽然没撤下来，但也就是那意思了。但她也是着急了，这会子推出个人来，就在承乾宫住着，也能叫皇上多过去。”
“要我说，她这就是平白给自己添堵，便是她宫里没有能承宠的，皇上不也照样时常去看她？她是自己心里没底，便总想再抓住些筹码，却不知道有些筹码注定是握不住的。”
佛拉娜说着，倾身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悄悄告诉你，外头都不知道，我也是雀枝偶然撞见章佳氏和德妃身边的人说话才知道，这章佳氏的叔父与德妃的舅舅本是连襟，二人从前不说有多深厚的交情，可在这宫里，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就比旁人都亲近了。”
“啊？”娜仁着实是吃了一惊，喃喃道：“那佟贵妃只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谁说不是呢。”佛拉娜叹道：“不过我看章佳氏对她也是十分恭顺，也不知是能演，还是德妃没打算就着章佳氏的手给佟贵妃使绊子。”
娜仁抿着唇，摇摇头：“佟贵妃身子都这样了，使不使绊子也没什么了。”
佛拉娜睁圆了眼睛，道：“什么没什么了，区别可大着呢！如今佟贵妃身子既然不好，她在里头使使手段，叫四阿哥回到她身边不好吗？她如今膝下可没有个阿哥。”
“四阿哥都是要入学搬去阿哥所住的年岁了，回不回到身边也没什么区别了。”娜仁道：“不过是个生娘养娘的问题，依我看——四阿哥未必不知道他生母是谁。而且……我听永和宫里的风声，有人怕是和德妃念叨过四阿哥与六阿哥八字时辰犯冲。”
“荒唐！这样的无稽之谈，德妃就信了？”佛拉娜惊道：“那我还说皇上和我儿犯冲呢，我就不理皇上了？”
娜仁白她一眼：“好好与你说话呢，你举例子也靠谱些。”
佛拉娜撇一撇嘴，又呐呐地道：“不过以德妃的性子，也说不准。她本就是容易多想的偏激性子，一个是打小不在身边，养母还结了仇的，一个是自己宝贝着疼爱着长大的，这话她但凡听进去一二分，心里都会存着膈应。”
“所以说郭络罗常在这手高呢。”娜仁呷了口茶，笑意不达眼底。
佛拉娜惊讶之余又有几分了然：“竟是郭络罗常在？倒也是，除了她，佟贵妃那边无人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了。宜妃与德妃素来不和，又有佟贵妃在里头，这样的法子既能给德妃添堵，又能叫佟贵妃宽心了了后顾之忧，实在是高……她也是拿捏准了德妃的性子，德妃痛失爱子，若是不想自怨自艾下去，便要有个发泄的出口，把这话往德妃耳边一传，德妃本心里便先叫自己相信了，只怕连真假都不会考证。”
娜仁点点头：“正解。”
“只是可惜了四阿哥了。”佛拉娜长叹一声，却又道：“不过宫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无奈，我瞧佟贵妃如今倒真有些在皇上面前替他筹谋的意思，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娜仁笑眼看她，打趣道：“如今倒也会用几个词了，不过这词放在真……也算是吧。”
佛拉娜先是白了她一眼，轻哼道：“你才知道？”复又缓缓理了理鬓间的发丝，神情复杂地唏嘘道：“四阿哥是可怜，可这宫里的孩子，哪个不可怜？”
娜仁默然未语。她也不过略消沉了一会，便又继续道：“小那拉贵人也快到了产期，皇上的意思，是等孩子落了地，要好生抬举抬举她，不过如今依我瞧——是未必了。”
“怎么说？”娜仁好奇地问，佛拉娜道：“德妃与宜妃都要招揽她，她却哪个都不跟。宜妃也就罢了，可她是佟贵妃宫里出来的，德妃生怕她得了孩子又往承乾宫里靠去了，少不得在里头使点绊子。如今宫里都传她肚子里是个阿哥，若凭我的感觉，倒是未必。”
听她这样说，娜仁拄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如果她没记错的，十一阿哥是宜妃所出，如今还被宜妃揣在肚子里呢，小那拉贵人这一胎八成是个公主。
不过她也不能将这个说出来，只能随意点点头附和：“我听你的。”
佛拉娜哭笑不得，“这会你又听我的了。”
翊坤宫里，郭络罗常在牵着皎淑公主站在库房门前，将宫人指使得团团转，一会说这刀宣纸不够上好，一会说那对摆件质地不够好，原是在预备四阿哥与小纯亲王两处乔迁的“赏赐”。
正吩咐着，忽听有人在身后道：“就把皇上前日赐的那两锭徽墨送去吧。”
郭络罗常在一回头，便见宜妃挺着肚子站在廊下，笑意盈盈地。
她忙道：“怎么出来了？不在殿里好生躺着，太医说了，你的胎气不大稳，还是要好生卧床休息养胎的。”见宫女扶住了宜妃，她略略安心，方继续道：“那两锭徽墨是要留给胤祺的，就这样送出去了，岂不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都是些死东西罢了。”宜妃满不在意地随口道，郭络罗常在无法，也拗不过她，只能应下了。
宜妃缓步走过去，一面笑着道：“今儿的好天气倒是难得，我想出来走走，不然身上都要发霉了。这孩子就是不如他五哥和九哥省心，闹人得很。那拉贵人这一胎都说是个阿哥，胤祺和胤禟又要多一个小弟弟了。”
胤禹去岁六月病逝，如今宫中序齿九阿哥的便是胤禟了。
郭络罗常在原本是笑着的，听了她后半句话，神情却微有些复杂，宜妃只以为是自己触碰到了她的伤心事，有些懊恼，又不知怎样开口劝。
还是郭络罗常在被皎淑扯了扯袖口，回过神来，见宜妃的模样，看出她在想什么，眸中有一瞬间的无奈，口中却笑道：“又想什么呢？”
待宜妃松了口气笑着看她，二人随意说了两句话，她打量着宜妃，见宜妃有些兴奋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咱们几次三番地招揽，那拉贵人都没有点头，她若是诞下一位小阿哥，日后偏向了德妃……
“那就看她了，不过我觉着不会。”宜妃摇了摇头：“她的性子，看着软和没什么事，其实最是冷淡，若是她真倒向德妃了——我倒是好奇德妃是拿什么打动了她。”
郭络罗常在见她寻求赞同的目光看了过来，便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一阵春风吹来，郭络罗常在便催促着人搀扶宜妃回去，宜妃颇有些无奈，却还是一面嗔怪她太过小心，一面半推半就地跟着宫女回正殿礼。
待她走了，皎淑仰头看着郭络罗常在，目光清澈，问：“额娘，我是要添一位弟弟了吗？”
“是皇妹也说不定。”郭络罗常在为皎淑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淡笑着道。
皎淑有些疑惑：“可宜额娘和他们都说会是弟弟。”
郭络罗常在缓声道：“孩子没落地之前，外人说的都是不准了。”
她神情分外的柔和，笑得仍旧那么温柔，皎淑却无端觉着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能点点头，“哦”了一声。
储秀宫的主位平妃赫舍里氏，入宫时年龄尚幼，如今年岁也不大，去岁封妃，才算初通人事，懵懵懂懂地，宫里的人有了孕，她便觉着新鲜。
这日小那拉贵人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翻书，她见了，便命人取了薄毯给小那拉贵人盖上，又道：“春风还凉，你怎么出来了？”
“屋子里闷得很，出来散散。”小那拉贵人从容地起身，不顾她的阻拦冲她道了个万福，方笑对她道：“娘娘今日的妆容不错。”
“是吗？”平妃有些惊喜，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带着些期盼地问：“皇上会喜欢吗？”
小那拉贵人轻轻点头：“会的。”
“那就好。”平妃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想要上手抚摸，却又不大敢，只能有些羡慕又有些向往地道：“嬷嬷说了，我以后也会有一个小娃娃，就像你肚子里的这个，一点一点地长大，然后呱呱落地，便可以照顾我的后半生。”
小那拉贵人目光平静，“定然会的。”
平妃先是笑着，复又艳羡道：“都说你肚子里的定然是个小阿哥，真好，以后便有个着落了。”
小那拉贵人扬眉轻笑，似是喃喃自语：“是吗？”她声音很轻，迅速消散在春风里，没叫平妃听到。
平妃便有些疑惑地看向小那拉贵人：“你方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应娘娘吉言了。”小那拉贵人笑着道。
搬去阿哥所是两个孩子一起，也是叫天穹宝殿的法师择了吉日，倒不是娜仁迷信，而是康熙和佟贵妃都比较迷信。
对二人难得默契的行为，娜仁无奈的同时又有些好笑。
留恒对此感官平常，没什么赞同也不怎么反对。
即将要搬家了，阿哥所那边的屋室是内务府再四修整过的，娜仁也检查过几次，一应布置更是由麦穗亲自安排，保证他住过去能够顺心。
在布置那边之余，这边也有不少他的东西要收拾整理。
连着好几日，留恒的偏殿里都乱哄哄的，最后东西都装箱送到阿哥所那边了，留恒殿里除了最后的衾幔被褥，竟然不剩什么了。
留恒倒是十分淡定，每日起居照旧，起床后就在娜仁这边用膳读书，晚上回去歇息，搬家这项工作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皎皎有时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感慨：“瞧他小小年纪这个稳重样子，等大了以后怎么了啊！也不知娶个什么样的福晋，两个人才能过好日子。若是娶一个活泼的，怕他厌烦人家，人家也看不惯他这个沉闷样子；若是娶一个也这是这样性子的，那可真是闷罐子凑一起过日子，一天也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娜仁已经想开了，她已经不是当年因为担心留恒婚事还特意去钻研梅花易数的那个娜仁了。现在的她，对留恒能不能娶到媳妇、会娶个什么的样的媳妇这样的问题，完全抱着“姻缘天定、强求不得”的心理，不打算多担心了。
担心再多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能娶到自然能娶到，若是他自己不想娶，谁也强迫不了他，他若是对娶媳妇这件事没什么成见也不反对，堂堂宗室亲王，还能剩在王府里不成？
娜仁很有一种光棍心理。
皎皎失笑，摇摇头，不再说这个。
迁居那日是个黄道吉日，阿哥所放了两挂鞭炮，娜仁送留恒过去，又最后查看过一次，见各处都预备妥帖，才放下心。
福宽忙着将带来的东西收整好，只匆匆用茶房送的热水替娜仁与皎皎沏了茶。知道他们有得忙，娜仁与皎皎并未留多久，只简单地坐了一会，便起身打算回去了。
“娘娘！姐姐！”留恒叫住她们，见娜仁扭身看向他，抿了抿唇，还是道：“恒儿恭送娘娘，恭送姐姐。待安置下，晚间再回去向您请安。”
“好。”娜仁轻笑着，又走回去揉了揉他的头，方带着皎皎走了。
纵然她一贯以洒脱自居，回了永寿宫，对着空了的偏殿，不免也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看出她的不自在来，皎皎眸光微黯，面带些忧色，走到近前又敛去忧色，对着娜仁笑道：“不过是恒儿换了个地方住，每日请安还是能见到面，您有何必伤心呢？”
“我并不是伤心，只是想到这么多年，似乎我总是看着身边的人离我渐远。”娜仁随口感慨一句，也没指望皎皎能感悟到其中的什么意思，只笑着看她：“不过额娘是最想得开的，有时候觉着其实也没什么。众生有聚散，人终有生死，离离散散，这不就是人吗？”
皎皎微怔，忽然倾身，伏在她膝上，紧紧抱住她的腰，哑声道：“您这样，叫女儿怎么舍得啊。”
她的婚期已经定下，便在今秋，九月里，正是秋高气爽、大雁南飞的时节，她会伴着满城金黄的菊花，风光无限地嫁给意中人。
娜仁轻抚着她的头，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当年……也是别了自己的父母，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只是当时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想到计划里只是几年的分别，却演变到如今，几十年不曾相见的地步。
甚至若不是她常常回忆，穿越一回记忆力又见长，只怕父母的音容在记忆力都会逐渐模糊。到了今日，前生的人她记住得已经不多了，都是对她而言，最紧要的。
这些年深宫之中，偶尔感到孤独的时候，想念他们，又会觉着委屈。
收回跑远的思绪，娜仁低头看了看皎皎，轻笑了一声：“人啊，活一生，若是不出去闯荡闯荡，岂不是白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皎皎还伏在她膝上没动，只抬起头，仰着脸望着她，一双眼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其实她这些年已经有了沉静稳重的气度，也有了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手段。但此时，她就这样伏在娜仁的膝上，小兽一双，一双眼水润润的，直叫娜仁心都化了。
“多大人了，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口中如此说着，娜仁面上的笑意却不作假，揉了揉她的头，一字一句，缓缓道：“额娘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走多远，你总还有个家，家里有人惦记着你。”
她此时，待皎皎是如此。那当年，她离家远去的时候，她的妈妈又是怎样的你？
无论当年的老和尚还是愿景，都说她能够如愿遂意。
但愿真能遂意了吧。
不然……晚年丧女，对她的父母来说，太苦了。
况且……那边也有她惦念的人。其实本来，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她是打算直奔珠宝店买戒指的。
冷静了几年，她觉得她应该给那个人一个结果了。
可惜，都耽搁了。
娜仁眨眨有些湿热酸涩的眼，牵起唇角，想要笑一下。
但落在一直望着她的皎皎眼中，这个笑透出那样多的酸涩与无奈。
皎皎沉默了，盯着娜仁看了一会，最后默默将头埋在她怀里，仿佛轻轻蹭了蹭，十几岁的大姑娘蜷成一团紧紧贴着她，也不知是谁在向谁取暖。
对于留恒搬出去这件事，娜仁很快就习惯了。他如今和胤禛一起入了学，早上不会过来请安，但晚间还会回来与娜仁和皎皎一同用晚点。
茉莉逐渐习惯了做两人份的早膳与晚膳，最初那几日不知不觉地便备多了，怕摆到桌上叫娜仁看了伤心，小厨房的几个人都把自己撑得不轻。
也没什么习不习惯的，娜仁从前的生活就不是围绕着孩子转，如今孩子走了，她做的事情仍是照旧，该插花插花，该合香合香，该弹琴弹琴，偶尔还画几笔画，虽然作品颇为“匠气”，却也够叫她自己满足了。
倒是康熙，几次过来没见到留恒，还有些感慨，一会说时光如梭孩子长得太快，一会又联想到皎皎即将要嫁人了，想到女儿要离开自己的身边，铁骨铮铮的帝王竟还红润了眼眶。
“您可快打住吧！”娜仁无语极了，“这有什么可哭的？嫁出去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不过换了个地方住罢了。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这样多愁善感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锦帕递给他。
康熙不大服气，道：“且等着瞧吧！看皎皎成婚的时候，阿姐你哭不哭！”
“我肯定不哭！”娜仁斩钉截铁么眉飞色舞地笃定道，然后一瞬间心里也有点发虚没底气……真能不哭？
反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到时候就算为了面子，也得把眼泪忍回去。
娜仁一脸严肃，康熙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喝茶吃点心。
“太医说那拉贵人产期将近，朕想着，她也服侍了多年了，等孩子出生，封个嫔位也不为过。”康熙轻轻敲着炕桌，道。
娜仁想了想，还是道：“封嫔没什么，但有一点，孩子还没出生，不一定就是个阿哥，如今宫中的口风传得太死了，等孩子出生，万一不是个阿哥，只怕话就不好听了。”
“能有什么……”康熙手上的动作一顿，微微眯眼，陷入沉思状。
娜仁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听进去了，心中暗道：孺子可教也。口中道：“往常也是太医能在孕晚期切出男女来，可没有传得这样肯定的。这会子都说是个阿哥了，若是生出来不是了，太医人家没说准话，最后落口舌的还是那拉贵人。”
听她如此语重心长地说，康熙回过神来，笑了笑：“能叫阿姐如此为她打算，那拉贵人有福了？”
“我不是为她打算，是见不得美人受委屈。”娜仁新手指了指暖房的方向，道：“况且人家送的礼我还收着呢，每日莳弄花时还能看到。看到了人家送的东西，也不好意思不为人说两句话。”
康熙调侃道：“那请阿姐做事可是真合算，价格也不高，不过一盆寻常花，也不是什么珍惜品种，便能叫阿姐这样为她着想。”
“不不不。”娜仁摆摆手，正色庄容地道：“光是送礼只当一时只用，想叫我如此为她着想，还是要看父母给的。”
康熙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感慨：“和顺姐姐有句话说不得不错，但凡阿姐你是个男儿身啊！”
“必定迷倒数不清的闺中少女。”娜仁得意地笑，康熙幽幽道：“必然会因沾花惹草不庄重被姑娘家里人敲闷棍。”
娜仁幽怨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以此行为来表示自己不想再和他说话。
娜仁宫里的嘴严实是从始至终，乾清宫的嘴严不严实却是要看情况的。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向是梁九功的徒弟们的重要收入组成。
翊坤宫里，郭络罗常在得了消息时，正坐在炕上缝着小孩子的虎头鞋，听了宫人回报，心里咯噔一声，“嘶——”
“小主！”宫女一惊，忙用帕子替她擦拭指尖，“好在这针扎得不深，疼不疼？”
郭络罗常在只攥住那帕子，面色沉沉地好一会，道：“无妨。”
宫女又轻声问：“您看，咱们要不要……？”
“还能怎样？”郭络罗常在目光微冷，看了他一眼，“这事就此打住，左右与咱们也没什么关联，消息是德妃放出去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宫女低低应诺，又捧了热茶来。
郭络罗常在吃了半碗茶，心神定下来，又不由问：“皇贵妃怎么会为那拉贵人说话？素日也没见那拉贵人和永寿宫有什么往来。”
“许是……那拉贵人生得好，得了皇贵妃的喜欢？”宫女迟疑一下，道。
郭络罗贵人微微拧眉，下意识觉得不大对，但也确实没什么解释的理由了，只能道：“也罢了，那拉贵人好命，有贵人相助。左右我的目的只是叫她不会倒向德妃，而不是将她压到。如今我也算如愿，便不细究什么了。后续的预备可以撤了，没有了这个危机，咱们也不必向她卖好。”
宫女恭顺地应是，又劝她道：“小主您还是歇一歇吧，做针线又伤眼睛又耗心神，您这几日睡得也不好，眼圈底下都黑了。”
“给姐姐肚子里的孩子缝的虎头鞋，还差两针，缝完这个便不缝了。”郭络罗常在垂眸，摩挲着膝上的针线，眉目温柔。
宫女略带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郭络罗常在只自顾低着头，对此浑然不觉。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光，她人已经消瘦不少，叫身边人跟着忧心不已。
不过她自己倒是觉着还好，又或者说是不在意了。
皎皎婚期已定，宫中嫁妆也已预备出十之八九，余下的那一二分，因康熙对女儿的舍不得，还在缓缓的预备。
只怕不到婚期将近的时候，嫁妆是齐不了了。
小那拉贵人发动是在二月里，小公主出生在很温暖的时节，春回大地莺鸣婉转，因心中早有准备，见是个公主，康熙也并未多么失望落寞。
听太医说公主十分健康，康熙便更欢喜了，抱着女儿仔细瞧了又瞧，叮嘱乳母和保母好生照顾，又问过小那拉贵人的身子。
太医回那拉贵人孕期养得不错，生产也算顺利，身体损伤不算极大，，只需好生安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前。
一直坐着的宜妃听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本怀着身子，如今眼看产期将近，小那拉贵人生产顺利，算是叫她心里有了些底气。
虽然她也生育过，但郭络罗常在上回生育实在是惨烈，叫她如今也心中惴惴，难免有些恐惧。
贤妃笑道:“小那拉贵人倒是心里有数的，生产安安静静的，跟着稳婆一步步来，生产便也顺遂些。如今得了小公主，母女平安，也算是一桩幸事。”
德妃低着头喝茶，垂眸盯着茶水中漂浮的茶叶，目光在康熙身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见他满心欢喜的模样，因心中早有准备，倒没有多失望。

第116章
“小公主眼睛大，皮肤也白，和你生得很像。”娜仁抱了抱小公主，轻轻摸了摸婴儿滑嫩的笑脸，随口对小那拉贵人道。
小那拉贵人半倚在床头，闻言目光落在小公主身上，笑眼温柔：“多谢娘娘夸奖，刚生下来那个皱巴巴的模样，着实是把妾身吓到了。”
“小孩子刚出生时都是那样的。”佛拉娜笑道：“六公主算是生得不错的了，虽有些皱，头顶还是鼓着的。记得当年，承瑞出生时……皎娴小时候，头顶都是凹下来，好在慢慢长着长开了，一开始可真是把我吓坏了，生怕头顶那样是有什么毛病。”
娜仁听到她先头说出的那个名字心里便突突一下，忙回头看她，见她面上倒没什么感伤，不过笑容略有些勉强，表情略为僵硬。
娜仁心中轻叹一声，将公主交给乳母，拍了拍佛拉娜的手，算作无声安慰。
小那拉贵人见了，心中明了，便只笑着附和两声，便专心低头瞧着女儿。
公主已然出生，封小那拉氏为嫔那事却迟迟没有动静。
单看她孕期“怀了个阿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宫中明眼人多少看出她是被人算计了。不过在宫中明哲保身才是存身之道，既不需要卖小那拉氏个好，又是与己无关，消息能传得那样广，太医院集体闭嘴，背后推手俨然不寻常。也没人会冒着得罪幕后主使为这个出头，或是提醒小那拉贵人。
一口戳破了这事的是娜仁，不过如今看来，小那拉贵人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俨然也是心中明了的。
不然孩子都快满月了，封嫔之事康熙迟迟没个说法，总该着急了。
她对此一直态度平常，看出什么急躁来，甚至孕期对自己腹中是否是个阿哥都没表示出太大的期待或是着急，小公主出生之后，也没有什么落寞失意。
明显她是知道那消息是个局，只是不知，她在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被刀锋所指之人，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切都犹未可知。
娜仁深深看了她一眼，小那拉贵人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冲着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一双眼清澈柔润，作为一个颜控，娜仁瞬间在心中认定：好人！这绝对是个大好人！
从储秀宫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娜仁道小厨房制了鳜鱼锅，邀佛拉娜过去用晚点，佛拉娜欣然同意，与娜仁缓行在长街上，二人随口闲话着。
“按你说的，小那拉氏是知道有人针对她。可她也没个反应，是什么意思？”佛拉娜微微拧眉，问道。
娜仁望着长春宫屋顶上的金黄琉璃瓦与从墙内探出两条柳枝相互映衬着，朱红宫墙已在此屹立百年，满是沉淀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推开长春宫的门进去走走，但佛拉娜还在身边，她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回答佛拉娜的问题：“她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佛拉娜柳眉倒竖，“这是什么事情，她不在意？若是人人都以为她肚子里是个阿哥，等生下来却是个公主，她要遭外人多少口舌？便是她不在意外人怎么说，皇上怎么想她，她还不在意吗？届时人都以为那消息是她传出去的，以此来图谋嫔位，皇上也免不了会多想。”
“以她的容貌心智，能够沉寂这么多年，就足以说明她想要的并不是所谓的恩宠、尊位。”娜仁道：“我总是觉着，她与愿景……孝昭皇后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却又微妙地有些不不同。从前我只觉着疑惑，今日我想明白了。对愿景而言，无论荣辱尊卑，她都可以接受，而小那拉氏……她奉行的是中庸之道，并不愿意太出风头。而且对她而言，只怕皇上的宠眷反而是负担。日子过得不好了，才会激起她的斗志，但你觉着，她如今的日子不好吗？”
娜仁嘴里说得振振有词的，其实她最深处对小那拉氏为何不愿意封嫔还是有些疑惑的，这份疑惑，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主人公解答。
只说当下，宫中钮祜禄贵妃有喜，胎像不大好，在太医的建议下，如今卧床安胎。
如今宫中的局势，打理宫务的几位，佟贵妃身体不大好，握住自己的那一份已经勉强。余者贤、德、荣三妃，已经在宜妃有孕且卧床安胎的情况下分担了属于宜妃的那一份，如今钮祜禄贵妃的这一份，本应是由娜仁接过的。
但娜仁推说为皎皎置办嫁妆，将钮祜禄贵妃的这一份宫务分配了另外三妃，并满口说是对她们的历练。
德妃称得上是处变不惊了，笑意盈盈地结果差事，没有二话；贤妃对娜仁不爱理事的小心思十分了解，无奈失笑着将那部分事情接过了；唯有佛拉娜一个，忍不住睨娜仁一眼，私下念叨她：“本来就多管了宜妃那一份，钮祜禄贵妃手中的事比之宜妃的又繁琐不少，你是图清闲受用，专可我们历练。”
“这都是磨炼嘛！”娜仁淡定地给她倒茶，并谴责道：“小小年纪，不知积极上进，我这是在给你进取的机会！”
佛拉娜又气又好笑，白了她一眼，道：“我都这个年纪位置了，还要怎么上进？把那两个贵妃撬下来一个不成？再者，你竟有底气说我不求上进？阖宫里最不求上进的不就是你么？哦……对，还有小那拉氏一个！你们两个可真是，如今瞧出你们臭味相投了，从前还不知道。”
娜仁拄着下巴，全当没听到她后面的人身攻击，认真想了想，道：“倒也未必得撬下来一个……”
佛拉娜面露惊恐地转头看她，急急打量四下，见都是心腹，方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对娜仁道：“你这话传出去，可真是跳进黄河咱们也洗不清了！我知道佟贵妃近来身子不好，可也不能……”
“你想什么呢！”娜仁打断她，满面写着无奈：“我是说，你看宫中制有四妃，可皇上就偏生另立了个平妃，五妃并立。那为何，制有二贵妃，便不能有三位了呢？”
她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随口便开始侃大山。
佛拉娜听了，方放下心来，瞪了她一眼：“话也不说清楚些，方才可把我吓坏了，还想着你和那两个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
娜仁便只笑笑，未语。
她刚才是随口胡言乱语，但有些事情，是她知道，却只能牢牢地压在肚子里，不好向外说一句的。
唉，这就是智者的悲伤啊。
娜仁在心中如是感慨。
若是叫佛拉娜知道了，八成要唾她一声:“个臭不要脸的。”
小那拉氏最后还是未曾封嫔，不过康熙还是赐给她一个“通”字做封号，称作通贵人，自此便不必用称为小那拉贵人来和那位那拉贵人区分了。
毕竟只诞下一女，若是以女封嫔，叫兆佳氏心中作何感想？
康熙这样安排，倒也还算合情合理，赐下封号，既显示了对小那拉氏的宠爱与对小公主的看重，也不会太惹人口舌。
只是通贵人背地里受些口舌是免不了的了，不过人家也不在意，管她外人怎么说呢？
六公主被通贵人带在身边养育，一应比照兆佳氏与皎定的份例，待遇较之从前贵人时可是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了。
六公主满月时被赐名皎慈，慈者，爱也。为人和善、心地纯良，算是康熙对这个女儿的祝福，也算是期许。
至少娜仁觉着，康熙这个名字取得便比前几个有水平，皎慈好歹不会叫她联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词汇。
小皎慈生得眉目清秀，很像她额娘，不过对各种事务的反应都显得有些冷淡，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玩具，对吃奶也不大在意，叫人感觉既像她额娘，又有些怪异的成分在里头。
不过皇帝的女儿，又有谁敢说什么不好的呢？
三月里，万琉哈氏传出身孕，不说旁人，戴佳氏第一个欣喜若狂，抛却往日的从容平静，拉着太医喋喋不休商讨各种示意，又雷厉风行地将咸福宫上下再一次清洗，唯恐有人对万琉哈氏动什么手脚。
她的手腕本就不俗，做事狠绝起来更是干脆，没几日便将咸福宫洗刷得干干净净，凡是有二心的、手脚不干净怕给人留下过把柄拿捏的都被清扫出去，一个没留。
见她这样，娜仁私下里对康熙笑：“还说叫我多照看着万琉哈贵人些，有戴佳贵人在，那些事可轮不到我来做。”
康熙本来神情复杂，听她这话，默默半晌，道：“她是极好的。”
可惜……
七阿哥生来跛足，是为不吉，自然也连累了生母。
不然以戴佳氏的品貌心性，何愁恩宠？
话是这样说，娜仁私心里念叨，也不过是情谊没有多深厚罢了。若是佛拉娜或是当年的清梨，任何一个，诞下有那样不足的孩子，康熙只会将人再往天上捧，生怕有人不长眼给怠慢了。
而非如戴佳氏这般，只交代下去厚待，叫娜仁多照看母子二人些，年节赏赐是上等的丰厚，其余的也没什么了。
不过若与别的帝王比，康熙倒也不算薄情。
咸福宫还有个万琉哈贵人，他时常会过去坐坐、或是用晚膳，定然会见戴佳氏与七阿哥。
因有这一份细水长流的恩遇，咸福宫在外面也算有些体面。
这些话暂且不提，只说当下，听了康熙那话，娜仁笑容微僵，垂眸望着衣服上茉莉团花的刺绣，好一会才道：“她的心性手腕本都不俗，在宫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或者说比佟贵妃、宜妃、德妃这些正得恩宠、地位尊贵的高位嫔妃都要聪明不少。
也许，这就是命吧。
宫里的恩遇宠眷、荣华尊贵，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能说清的。
没有的，有的认了命、有的不服输，还有……人家从一开始干脆便不在意。
娜仁对通贵人身在局中却毫无反应的些许疑惑，最后是由她亲自来解开的。
那是一个极平常的午后，通贵人带着皎慈来永寿宫小坐。
如今天气逐渐温暖，因乳母喂养得好、照顾得又尽心，小皎慈如今长得胖嘟嘟的，小脸白皙粉嫩，又康健，太医都说少有能出生后便这样好的孩子。
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宫里少罢了。故而这样一个便显得格外难得，康熙对这个小的还新鲜着呢，也时常会去储秀宫看看，不过通贵人对康熙却显得态度平淡许多，佛拉娜等人冷眼瞧着，难免也有些疑惑。
娜仁揣摩她的性子，觉着她多半是因为康熙时常过去，会带着风头也在储秀宫里。她一贯奉行中庸之道，不求出头也不会落尾，如今康熙常过去，宫里就这么一个皇上，却有满宫的嫔妃，少不得有人对她说些酸话。
倒也说不上对那些酸话多在意，但走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叨叨那些不好听不顺耳的，也确实是闹心。
如今通贵人正想法子将宫里的大金块皇帝往外推，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说出去只怕会叫人觉着她是在炫耀，倒不如烂在肚子里自己慢慢琢磨。
也唯有在娜仁这里，她能够流露出一二分心迹来，自然而然地，见娜仁不在意，她便也不当是回事了，偶尔随口说起，态度随意。
自皎慈落地之后，她就常带着皎慈来娜仁这边走动，外人看着都道她有几分攀附讨好的意思，但娜仁也是个成年人，旁人待她真心与否她自然不是看不出来。
至少她就没觉着通贵人待她有什么利用的意思，即便她表露出几分想要借永寿宫的大树遮风挡挡雨的意味，也没叫娜仁觉着反感，反而颇为喜欢她的冷淡。
故而二人也算有几分交心，这母女二人也就成了永寿宫的常客。
不过通贵人不大喜欢与旁人打交道，往往都与佛拉娜她们错开过来。她待人礼节上是绝对没问题的，面上也常常带着笑，故而一开始并无人发觉，只道是天意使然。
还是娜仁逐渐琢磨出一二分来，倒也不恼，反而更觉着她的古怪性子有意思，二人逐渐便有了默契。
这日说着话，娜仁随口说出她的疑惑，通贵人听了，呷了口茶，淡淡道：“往上爬一步是好事，谁会不喜欢呢？不过我算了算，翊坤宫、启祥宫、储秀宫都已有主位，咸福宫的情况俨然是不会再安插一个主位嫔妃进去了，长春宫系当年孝昭皇后寝宫，这些年一直空着，我自认没那个福分住进去。”
娜仁眨眨眼，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是还有东六宫呢吗？”
“我就是不想住东六宫，才会搬来西六宫。”通贵人轻轻一叹，怅然道：“东六宫太热闹了，我住在那边，看着她们乱斗法，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还是这边住着好，清静。有您压着，宜妃虽有些小心思，却使不出来。……既然西六宫已经不能多一个主位了，那我就不要主了。她们想要算计我，遂了她们的意，也好。她们以为我是蝉，其实我是黄雀，兜兜转转，她们使尽手段，终究还是遂了我的心。这难道没有意思吗？”
娜仁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猛地一拍桌子，“好！果然看你没错！”
“如果您是说臭味相投的话。”通贵人淡定地笑着，“妾身自认无一技之长，不过花儿养得还不错，太极也会打两手，您若是不嫌弃，妾也可以教给你。”
娜仁想了想，倒没拒绝。
咸鱼养老不代表就一点事不干了每天躺着，养花她会，可以和通贵人交流经验，太极这可真没练过，能够练练修身养性也好。
唐别卿确实也建议她锻炼锻炼身体。
不过那些锻炼身体的，都是等清闲下来的后话了。
如今宫里的头等要事还是嘉煦公主的嫁妆置办，太皇太后为此甚至再度出山，嫌弃娜仁这里准备得不好、那里预备得不够周全。
即便一开始对皎皎与安隽云这事有再多的不满，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木已成舟，她做皇太太的，也就只有支持了。
或者说从本心里，她也希望皎皎能够开开心心的。
抛却那些权柄富贵、荣华门楣，她也希望她看着长大的这个女儿能够万事顺遂如意、一生欢喜。
婚期将近，各种程序、物件预备得热火朝天，皎皎与安隽云都开始学习新婚礼仪，康熙又后悔了，非要留皎皎在宫中过完生辰再出阁。
任性不可怕，可怕的是任性的人有地位。
他不过暗示一下，钦天监立马把桥给搭好了，恨不得把轿子都架上，康熙只要坐上去——也就是在他们回禀婚期有何不妥不妥时点点头，事情便可以如了康熙的意。
娜仁觉着康熙这小动作未免有点幼稚，但若能留女儿在闺中过个生日，自然也是极好的，故而她并未劝阻，反而在太皇太后觉得不妥的时候撒娇卖乖，生生痴缠过去。
婚期后延的事就这样定下了，太皇太后气得无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号。
皎皎心中略感无奈，但为了额娘和汗阿玛，也只能对不起安隽云了。
谁让他是后来的呢？

第117章
皎皎生辰在十一月里，一入了腊月，宫中便要预备过年，嫁公主便又要耽搁了。
故而皎皎的婚期安排得很紧，钦天监瞧定了日子，道是合乎公主八字婚期十一月二十之后便只有廿一日了，于是皎皎便紧赶着，前日过完生辰，第二日便要出嫁。
康熙纵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知道不能再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万分不舍，送女儿出嫁。
吉时已至，慈宁宫中，太皇太后、太后、康熙与娜仁在上座分坐，看着皎皎一身固伦公主吉服大妆伴着传唱声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内殿，姿态从容端庄，气度雍容，即便是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微有些红的眼睛。
在一位宗室命妇的引导下，皎皎拜过太皇太后、太后、康熙与娜仁，又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
这会她本应上前，等太皇太后替她蒙上红盖头，便转身离去。然而此时，她却忽又抽出在喜娘搀扶下的手臂，又是一跪。
“女儿今日拜别汗阿玛、额娘，愿您二位好自珍重、修颐养年，岁岁康健、时时平安。勿要以小女为牵挂，因不见生悲哀。女儿定然刻刻挂念汗阿玛与额娘，愿祈神佛，庇佑父母安康常乐。”
皎皎身上吉服冠顶沉重，又踩着两寸半的莲花盆底鞋，即便以她身上的功夫，为求稳妥，行走动作间也是极为缓慢。然而此刻，她还是推开喜娘，肃容缓缓，极郑重地冲康熙与娜仁一拜。
康熙自昨日至今一直郁郁不展欢颜，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泣意，眼圈一红，倾身上前扶起皎皎，声音哑涩地道：“好孩子，往后好好的。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汗阿玛只愿你一辈子都欢喜。”
皎皎轻声应了，又转眸看向娜仁，展颜一笑，笑容极尽灿烂明媚，一双眼亮如星子，气度荣皎如日月。
“额娘，女儿要走了。”
她开口，轻轻地说。
“额娘本不想哭的。”娜仁一直强含在眼中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她身形微颤，鬓边那金光璀璨的八风步摇下，由凤口衔出垂下的明珠串玛瑙流苏也微微颤动，昭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她猛地站了起来，走近皎皎，手贴着皎皎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不顾沾染上的脂粉，又凑近些，与皎皎贴了贴脸，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去吧，这里永远有你的家。”
“女儿希望您好好的。”皎皎也放柔声，凑在她耳边低低道。
娜仁不住地点头，偏过头去用帕子拭泪，摆摆手，催促：“时候到了，去吧！”
太皇太后看着她们的模样，恍惚看到当年的自己，不由心头发酸，这会听她如此说，便拿起恭亲王福晋手上捧着的喜帕，对皎皎招招手：“嘉煦，过来吧。”
固伦嘉煦公主，这个封号在未来很多时候会替代皎皎原来“皎安”的大名，它代表着康熙长女，永寿宫长大的小公主。
皎皎恭顺地上前，微微低头，由太皇太后为她盖上喜帕，道一句：“日后，当与夫婿举案齐眉、两相和乐，为安逸伯府绵延后嗣、开枝散叶，万不可仗势而凌人，以骄矜而待夫室。”
皎皎垂头应诺。
太皇太后微微一顿，终是不忍，又添了一句：“好好的。”
“是。”皎皎缓声应下。
太后是不会顾忌那么多的，只添了一句：“与夫婿和睦相处是要的，但咱们家的女儿，嫁出去也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她整个人看起来杀意凌然，像是随时准备好对还不存在的会欺负皎皎的未来夫家人抱以封建社会的重拳。
这话说得深入康熙之心，在旁不住地连连点头。
其实娜仁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如今殿内内外命妇皆有，这明显暗含威胁的话明晃晃说出来还是不好的。
当下，她便悄悄把眼去瞧太皇太后，果然她面色微沉，却是带着些无奈的意味在里面，出言制止：“好了，吉时到了吗？”
一身按品大妆的朵哥恭敬回道：“吉时已至，请公主动身。”内务府总管亦上前回：“保和殿上，筵席已备完毕，可待诸位大人上座。”
按宫内惯例，公主出嫁当日，宫中备宴九十席，如嫁外藩，则用牲酒。
安隽云俨然不算外藩，正统的京房京户，故而只备寻常筵席。
这些都是早预备下的，康熙也深谙流程，这会便是再舍不得，也只能看着女儿离去。
皎皎在朵哥这个凭借裙带关系成功挤掉竞争对手的户部尚书夫人与另一位诰命的搀扶下，再度拜别亲友，缓缓走出正殿。
她一路走，康熙与娜仁忍不住跟着送，直到绕过影壁，到慈宁宫门外，为公主出嫁备的辇舆与依仗便停在慈宁门外。
皎皎将要上辇时，娜仁忍不住，含着泪高声道：“吾儿皎皎，愿你一生清正洁白，皎如月华。行求皆遂意，万事皆如愿。”
皎皎回过头来，隔着一层红盖头，娜仁看不到皎皎面上的神情，但只是那样一个缓慢的动作，冬日凌冽的寒风吹起喜帕下垂着的红流苏，也吹起了这一个动作中蕴含的不舍与无奈。
娜仁低下头，无声地流泪。
按照她当日与康熙斗嘴发的话，康熙这会是可以笑她的。
但他只沉默地揽住娜仁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
“去吧！”太皇太后放声道：“与额附要好好的。”
依例，额附只在午门外恭纳，此时只皎皎一人应了声，然后在朵哥与另一位命妇的搀扶下缓缓上了辇舆。
迎亲的队伍还在午门外等候，这边只是公主出嫁的依仗，便已浩浩荡荡，在长街上绵延，可想而知等出了紫禁城，公主出嫁，又该是多大的阵仗。
众宗室福晋、外命妇拥辇舆而行，肃穆的氛围笼罩着这一段既长又短的路程，锣鼓喧天的热闹便在午门外。长街上的这一段路，每一个人都正色庄容，步履沉稳，身形端正，满面庄重。皎皎端坐在辇舆下，任由泪水顺着脸庞滑下，也未曾用绢帕擦拭。
公主出嫁，内宫亦备筵席，在慈宁宫花园里，嫔妃按品就座。
席上自然也是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宫中窖藏的好酒也开了几坛子，正应该欢声笑语和和乐乐地说说话交流交流感情。但今日正主的额娘坐在上头擦着眼泪明显笑不出来，太皇太后与太后也恍惚伤心，自然无人敢率先开口。
还是娜仁回过神来，见众人低着头默默不语的样子，率先端起酒杯，笑着道：“这大喜的日子，不饮一杯可惜了，来，这是宫中窖藏三十年的玉楼春吧？好酒好酒，说起来我还没喝过几回呢，今儿个可要好生品品。”
她顿了顿，又吩咐：“给佟贵妃和钮祜禄贵妃上蜜酿吧，你们身子不好，就不要饮酒了。”
二人齐齐笑着应了声，除她们之外，宫中还有万琉哈氏与德妃有孕。
今年五月，宜妃平安产下一子，名胤禌，序齿十一阿哥；九月，钮祜禄贵妃又诞下一女，序齿七公主。
宜妃尚且好说，钮祜禄贵妃这一胎养得便不大好，孩子落地带着不足之症，钮祜禄贵妃则难产伤身，如今虽也有两个月了，面色有精致妆容修饰，倒看不出什么，但说起话来还是有些虚，不如从前中气十足的。
为照顾她们的身体，宫人换了蜜酿上来，众人齐齐举杯，算是将场上的清冷打破。
不过娜仁也没心思多插科打诨，众人胡乱饮了两杯，说了些话，便散了。
太皇太后看出娜仁的心不在焉来，娜仁要留下陪她也被她拒绝了。太皇太后只道：“回去好生歇着吧。琼枝，记得给你主子煎一碗解酒茶喝。”
她冲琼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宽慰宽慰娜仁。
曾几何时，处在娜仁这个位置的是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离自己远去，究竟是怎样的心酸苦楚，她最是清楚。
又或许，她比娜仁还要苦，皎皎毕竟留在了京师中，太皇太后的几个女儿却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她远去，山水迢迢，或许此生再不能见。
昔日姊妹三个，同嫁草原，如今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公主孤苦，留在宫中的这位就不孤苦了吗？
这也是她能够点头同意皎皎与安隽云的婚事的最大原因。
她实在不愿意，她经历过的痛苦由娜仁再承受一遍。
那滋味苦得彻骨铭心，午夜梦回间恍惚见故人身影，心中的酸涩痛意不是伴着眼泪便可以发散的。
这会子宴席散了，热闹消散，太皇太后心头万般感慨再度涌上，不由长叹一声，扶着苏麻喇的手缓缓起身，对她道：“咱们也回去吧。”
时值凛冬，但为了给公主出嫁的辇舆让出地方，嫔妃们的暖轿并没有摆在这边。佛拉娜扶着雀枝的手走出慈宁宫花园，雀枝问：“要不要传暖轿来？”
“不必了，咱们走走。”佛拉娜笑了，又道：“皎娴她们姐妹都出宫去安逸伯府上了，也不知这会哭没哭。”
雀枝先是笑道：“咱们公主与嘉煦公主感情要好，少不得要掉些眼泪，昨儿晚上不就哭了吗？……今儿嘉煦公主出嫁，好大的阵仗，奴才算是见识了。”
“皇上与娜仁的爱女，十里红妆命妇拥辇都不为过。”佛拉娜道：“只愿她嫁的当真是个如意郎君，然后一生顺遂吧。娜仁把皎皎当心尖尖一样待，若是皎皎婚后过得不好，只怕不知要怎样伤心了。”
雀枝便道：“咱们公主与嘉煦公主要好，昨夜才因不舍嘉煦公主出嫁落泪；您与皇贵妃要好，便也会为皇贵妃忧心，如今担忧嘉煦公主的婚后生活，也是爱屋及乌。”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在宫里有个知心人不容易。”佛拉娜又回头，往慈宁宫花园里看了看，见娜仁微微侧头与苏麻喇说着话，面色还算和缓，便又笑了，口吻却有些落寞：“皎皎出嫁，她不知要多久才能缓过来。我又想到，皎娴也不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甚至……我连皎娴能不能留在京中都不知道。”
雀枝哑然，好一会才道：“皇上不是说了，可以看公主自己的意愿吗？”
佛拉娜苦笑，“我只怕到时候我留不住她。终究我不是娜仁，皎娴也不是皎皎。”
正说着话，她便听到身后有人道：“今儿嘉煦公主出嫁可真风光，昨儿个抬送妆奁的时候听说那头都要到安逸伯府邸里了，这头还没出皇城呢！可真是金玉珠饰、翡翠宝石、绫罗绸缎，数也数不完，叫人眼花缭乱的。也不知咱们三公主出嫁，能不能有这样的风光。”
听到这话，佛拉娜眼皮子一跳，微微扬眉，不动声色地放慢些脚步，侧耳细听着。
那人口中的三公主的生母兆佳氏听了这话，转头看了眼那小宫女，神情微有些冷，沉声道：“嘉煦公主乃是皇贵妃之女，万岁爷亲封的固伦公主，皎定额娘不及人家的，日后顶多是个和硕公主，如何能与她大姐姐比呢？这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佛拉娜闻言，眉眼间透出些笑意来，又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甩甩袖子，对雀枝道：“瞧今儿这天，明儿怕是要下大雪了，熬些生姜茶给宫里头的人喝吧。他们要在外头上差的，受了冷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雀枝笑着应着，扶着佛拉娜在雪中慢行。
公主出嫁后第九日，回宫行礼领宴，额附亦在乾清门外、慈宁门外与内右门外行礼。
新过礼后，安隽云陪着皎皎来到永寿宫，娜仁见皎皎面色红润、气度端华，便知道她婚后过得还不错，放下心来，笑着免了他们的礼，又向皎皎招手：“快来额娘这坐，这几日在外头可好吗？有没有想念额娘？”言罢，她看了眼身边绷着小脸的留恒，又对皎皎笑道：“你弟弟，他对你可是十分放心不下，生怕你在宫外有什么过得不顺心的。”
安隽云闻言，下意识端正自己的坐姿，露出无辜而和善的笑迎接着留恒暗含审视的目光。
等皎皎的目光看过去，他笑容更灿烂的，眼睛弯弯的，皎皎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他便十分欢喜。
这笑，娜仁怎么看怎么觉着……有点傻？
反正就是那种软乎乎又傻得可爱，活像一颗大汤圆，不排除芝麻馅的可能。娜仁从前是这样觉着的，但今日，她莫名觉得自己从前想错了。
这是什么芝麻馅啊？分明是白糖馅！
从里到外都又白又甜。
娜仁咂咂嘴，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皎皎不愧是她带大的，这找伴侣的眼光……和她当年竟微妙地有些相似。
只希望这颗汤圆不是绿茶馅的吧。
娜仁心中暗叹一声，神情似是无奈，又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眼角眉梢都透出些微的怀念。
皎皎注意到她复杂的神情，只以为她是感慨自己出嫁的缘故，便将头贴在她肩上，笑呵呵地身后去勾娜仁的袖子。
等下晌，康熙过来，见小夫妻两个行动间都透着默契，皎皎一个眼色安隽云便能参悟出其中的意思，在旁端茶倒水递帕子殷勤得紧，心中满意，又忍不住挑刺，拧眉道：“行事扭扭捏捏、看人眼色，毫无大男儿风范。”
“知道听媳妇话才是真男人。”娜仁看了康熙一眼，神情莫名地有些危险，叫康熙想起当年在娜仁的带领下在宫中呼风唤雨的时代，不由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噤声。
娜仁便笑了，淡定地道，“喝茶，今儿特意沏的明前龙井，你最喜欢的。隽云也尝尝，我听皎皎说你很喜欢这茶。”
康熙本来低头喝茶，听了她后半句话面露不满，刚要开口，娜仁快速将一碟茶糕往他那边推了推：“这茶糕是我一早起来做的，用的是今春皎皎在院子里收的茶叶，你一向喜欢，多吃点。”
然后又笑着招呼安隽云：“快尝尝这点心，我的手艺不好，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茶叶是孝昭皇后当年种的茶树，后来被我移到这永寿宫来，这些年多半是皎皎照顾的，采茶炒茶她也常做。”
安隽云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又忍不住打量那一碟点心，只见简简单单五块淡绿色的糕，做得小巧玲珑，方才不觉有什么，这会便觉得那点心喷香，鼻尖萦绕的茶香都是从那上头散发出来的。
他忙尝了一块，然后连连夸赞，又是说娜仁的手艺好，又是说皎皎采的茶好，尤其后面夸得十分用力，他并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打从进了永寿宫门开始就一直少说话多做事，这会夸得这样卖力，叫人忍不住想笑。
康熙面色变幻复杂，盯着他手边那碟点心，不满地轻哼一声。
偏生安隽云无知无觉的，还满是关怀地问：“皇上，您是噎着了吗？快喝口茶顺顺。”
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地在讨好泰山大人了。
皎皎就坐在娜仁身边，看着娜仁与康熙的眉眼官司，又眼睁睁瞧着安隽云天花乱坠一同胡拍马屁，忍不住用帕子掩着轻笑，心里满是无奈，又觉着安隽云这有些笨拙的样子分外讨喜。
这会见康熙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她忙道：“隽云口舌笨拙，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汗阿玛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今儿这茶一看就是按您的口味沏的，用茶海泡茶而不用盖碗焖，再用小茶钟呈上，不会破坏茶的香气……”
她示意安隽云稍安勿躁乖乖坐着喝茶吃点心，然后开始哄汗阿玛。
娜仁垂眸瞥了眼手边的净白瓷水波纹茶钟，茶钟内水清茶碧，清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香气浸人心脾，味道比之制成糕点浓郁不少。
永寿宫内养着的那两株茶树不过是愿景不知从哪挖回来的野茶，喝着苦涩之余微微的回甘，滋味不算上好，但还合娜仁的口味，又有一份自己种植的情怀在，喝着便觉着极好。但若是用那茶与贡上的西湖龙井比，可真是侮辱龙井了。
何况这茶制成糕点的香气并不如茶汤浓郁。安隽云方才可真是闭着眼睛夸了。
留恒将一切收入眼中，默默陷入了沉思。
原本趋于稳定的四角形插进来第五个角，相处起来总是叫人哭笑不得的。
安隽云不知不觉间叫康熙吃了不少瘪，还总觉着自己是在讨好泰山大人，看着他暗暗得意的样子，皎皎简直没眼看。
但见娜仁看热闹看得两眼放光，她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常常带着安隽云入宫。
至于康熙的意见……谁在意呢？
说了半日的话，气氛尴尬的同时，娜仁也被安隽云逗得心情舒畅。
他是一副懵懵懂懂，永远不知道哪里惹了康熙生气的无辜样子；康熙脸都要绿了，又是气急，对安隽云又发不出火，看起来憋屈极了。娜仁忍不住地觉着好笑，几度低头暗笑，又对康熙幽怨中暗含期望的目光视而不见。
正说话间，有人来回慈宁宫花园里筵席齐备了，康熙率先起身，强压兴奋，沉着地道：“走吧，莫叫老祖宗等急了。”
娜仁与皎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眸中的笑意。
公主回宫的家宴摆在慈宁宫花园里，宴上，见安隽云对皎皎处处仔细照顾，娜仁与康熙便放下心来，太皇太后打量了两回，虽然心中对安隽云仍有些不大放心，却也不免松了口气。
好歹如今看来，皎皎过得不错。
这安隽云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若是真的，便是皎皎的福气；若是假的……太皇太后微微沉下心，淡笑着想：那他也得装上一辈子了。
旁的嫔妃尚且想不到太皇太后这样多，见皎皎婚后是肉眼可见的幸福，看着她长大的不免欣慰；膝下有女的怀揣希冀；年轻的又忍不住有些羡慕。
谁不希望嫁得一个处处体贴为自己着想的如意郎君呢？
不过入了宫，这样的期盼便可以牢牢地埋在心底，再也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幻想了。
有的时候，想得太多，反而会害了自己。
宴上饮了众人纷纷举杯，安隽云也不免饮了两杯酒水。皎皎从一开始他举杯时遍不大放心，又不好阻拦，果然，宴散时安隽云脸颊已有些绯红，眸光还算清澈，看不出迷糊，但一看到皎皎就对着她傻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醉了。
太皇太后包容地笑着，对皎皎道：“看到你嫁得不错，皇太太便可以放心了。”
“是皎皎叫您操心了。”皎皎软声道。
太皇太后摇头轻笑，太后在旁道：“你皇太太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你过得越好，我们就越开心。也没有什么操心的，为你呀，操再多的心，你皇太太都乐意。”
她代表太皇太后发表意见，太皇太后不过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不满的。
在座便都看出来，太后说的是太皇太后的心里话了。
皎皎满面动容，眼角泛起泪光，太后忙道：“这好日子，可不兴落眼泪的，快把你那金豆子收一收。”
安隽云看向皎皎，认真地对她道：“皎皎不哭。”
皎皎苦笑不得，应着：“好，我不哭，你去后头站着，不许出声了。”
她又要与太皇太后别过，太皇太后笑着敦促她：“快回永寿宫去，陪你汗阿玛和你额娘说几句话。等哪日闲来，再回宫小住几日，咱们娘们好亲近亲近。”
“是。”皎皎柔声答应下，宴席散了，又回到永寿宫，三人喝茶叙话，安隽云捧着茶碗坐在旁边放空，留恒盯着他看一会，又盯着皎皎看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相处得倒也算有趣。
直到宫门落锁，皎皎才不舍地起身。
众人依依惜别，直送到永寿门外，康熙看着安隽云下意识扶住皎皎的小动作，神情柔和些许，终是缓声道：“你，不错，肚子里也有点真材实料，回头去考个科举，好给你安排个官职。科举进身，比之贸然安排又会名正言顺许多，外人说起来也好听。”
他算是肺腑之言了，倒不是不能强行安排，只是安隽云身上只有一个举人功名，若是贸然赐他一个官职，外头议论的重点只怕都是他的额附身份。
若说赐官倒也不算什么，寻常勋贵人家也有的。不过安隽云身为额附，赐官便是凭公主的荫惠，只怕安隽云听了人的话，心里存着芥蒂。
可以说，为了皎皎，康熙算是想得很深远了。
若是旁人，皇帝赐给你的，你受着就是了，哪里会为人着想这样多。
皎皎笑着应了一声，见安隽云恭顺答应的样子，又道：“女儿会敦促他多读书的，叫汗阿玛为我们晚辈操心，真是不应该。”
康熙轻哼一声，对着女儿又舍不得冷脸，神情和缓些许，轻声道：“汗阿玛只希望你能够过得好。”
“女儿明白。”皎皎点点头，又对娜仁一欠身，“女儿告退了，额娘您多保重。汗阿玛您也要保重。”
平身后，又对留恒道：“好生读书，若是在宫中腻了，便命人出宫知会一声，姐姐接你出去玩。”
留恒点点头，应着声，乖巧地与皎皎道别。
冬日天黑得晚，这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皎皎与安隽云缓行在宫道晌，娜仁站在永寿门下，看着安隽云去抓皎皎的手，忍不住微微笑了。
转头一看，康熙也正笑着。
注意到她的目光看过去，康熙收敛笑意，一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一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今晚的月亮真不错。”
嗯……
娜仁也抬头看了看，只见满眼湛蓝天空，月亮在哪？她怎么没看到？

第118章
皎皎的妆奁箱笼填装得丰厚，皇城外如何不说，只宫内，至少在众人口中传了月余。预备的时候便有人说预备得太厚，等正经摆出来，浩浩荡荡地金银满箱、绫罗无数，真叫人眼红。
这日钮祜禄贵妃哄了啼哭不止的小公主睡下，自从耳房里出来，却见两个小宫女站在墙角处叽歪，这个口里说：“嘉煦公主的嫁妆备得那样丰厚，皇贵妃是生怕人不知道万岁爷疼嘉煦公主，打定心思要把这国库内帑的银钱都塞到公主的嫁妆里！”
那个又道：“也是皇贵妃无子，补贴公主的便多。但话又说回来的，皇贵妃便是再如何富裕，还要留养老傍身的钱，又能给公主多少？那嫁妆里头的银子可不大多是从公中拨的。这国家的银子，留给公主们做嫁妆的都是有限，嘉煦公主用的多了，旁的公主用的便少了。只可惜了二公主，这眼看也到了适婚之龄，姐妹出嫁挨得那样近，嫁妆拿来一比较，脸都要羞红了。再有旁的公主，在嘉煦公主那样的恩宠前，只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钮祜禄贵妃止住身边人喝止的动作，驻足在哪里静静地聆听着，越听着，唇角的笑意愈发冷了。
宫女透着询问的目光望向她，钮祜禄贵妃见二人说得更加荒唐，便微微一颔首，宫女迫不及待地开口斥道：“都说什么呢？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真该打发回内务府好生管教管教！”
那两个小宫女本来瞥见钮祜禄贵妃的身影还没多惊慌，反而说得愈发起劲。
这会钮祜禄贵妃的大宫女疾声厉色满面怒容地呵斥她们，她们便觉事态不对，心中惴惴，冲着钮祜禄贵妃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告饶，“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错了，是奴才错了。”
“不管这话是谁教你们说的，但本宫不是乐意被人算计的性子。”钮祜禄贵妃看她们的目光如同看草芥一般，平静而冷淡，没有分毫的怒意，仿佛只是对着无关紧要的人，却叫那二人心里更加没底。
钮祜禄贵妃没在她们身上多留神，只摆了摆手，道：“酸话听多了耳朵也酸了，我这景阳宫门第小，也留不下这样的人。各打二十板子，打发回内务府学规矩去吧。”
她话音一落，便有几个太监应声上前，不顾那两个小宫女的哭喊求饶，将她们强拉下去，见钮祜禄贵妃微微拧眉，又捂上了那二人的嘴。
待彻底不见那两个小宫女的身影，钮祜禄贵妃徐徐环视周围，前满是肃容垂头的宫人，便眉目冷冷地道：“本宫这里，留不得乱嚼主子舌根子的人，再叫我听到这样的话，那两个便是前车之鉴。”
“嗻，奴才等谨遵贵妃娘娘教诲，不敢有违。”
她素日是不爱对底下人发脾气的，这会冷着脸，更叫人心惊胆战。
故而景阳宫上下均响声答应着，方叫钮祜禄贵妃眉目稍稍舒缓，扶着宫女的手转身入了正殿。
景阳宫与钟粹宫只隔着一条长街，这边庭院里这样大的动静，隔壁正在廊下指挥宫人扫雪的佛拉娜自然听到了，转头一看，拧着眉问：“他们今儿个怎么了？”
“许是有什么事吧。”雀枝翘首瞧了瞧，道：“景阳宫贵妃不常给宫人训话，这样大的动静，想来不是小事，要不要奴才去打探打探？”
“不必了。”佛拉娜摇摇头，“有什么要紧的，还是扫好咱们的门前雪吧。皎娴这丫头真是闲不住，又出宫找她姐姐去了，也不只道她姐姐姐夫新婚，容得她去叨扰。”
雀枝便笑道：“咱们公主从前就黏着嘉煦公主，嘉煦公主出嫁，最不适应的便是咱们公主了，如今嘉煦公主常常打发车马来接公主们出宫耍去，也是美事，咱们公主也能散散心。况哪回有空手回来的？衣裳首饰都是小处，那些宫外的胭脂膏子脂粉盒才新鲜，偶尔还有些小碗小盘的，再多几回，只怕嫁妆都要凑齐了。”
她这话说的，院子里扫雪的宫人都止不住暗笑。佛拉娜也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也罢了，孩子大了，再过一二年，也不知在我身边留不留得了。”
说起嫁女儿，便是佛拉娜心再宽，也不免神情郁郁，雀枝见她的模样，便也笑不出来了，只轻声宽慰道：“咱们公主正改配个性格温和、文质彬彬的书生，就留在京师里，能够时常入宫陪伴你。奴才见嘉煦公主额附那般便很好，待嘉煦公主百般体贴，要说他是个风流种子，那日宴上多出挑的宫女、舞姬都不见他多看一眼的，只全心全意看着公主。”
“能碰到这么个人，是皎皎的运道，咱们羡慕不来，只怕也没那个福气。”佛拉娜垂眸望着台阶下积攒了厚厚一层白雪，轻轻感慨：“只怕我的皎娴，连留在京中都是不成的。”
雀枝一时默然，转瞬劝道：“起风了，这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咱们进屋吧。奴才叫人把暖炕升起来，好生暖和暖和。”
“不必了，在这宫里啊，习惯冷要比享受热能叫人心里舒坦。”佛拉娜微微弯起唇角，看淡洒脱的模样下掩盖着的却是讽刺与无奈，“又要下雪了——”
她长长感慨一声，吩咐：“不必扫了，回去左右也没什么人来，看这天色，不出一个时辰，准保有雪，届时又白扫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等下一场雪停了再扫。”
底下的太监们听了，不由得松了口气，纷纷应“嗻”。
关于皎娴的婚事，近日也被提上了讨论的日程。
皎皎的府中，她也为此与皎娴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场。
彼时姊妹两个屏退左右，将妹妹们打发出去吃糕，安隽云被安排带着留恒去花园里逛。
皎娴见皎皎这样安排，便知道她是有话与自己说，甚至心中猜出了八九分，却并未先行开口，只亦步亦趋地跟在皎皎身后。
眼看着她点炉子煮茶，旁人做出来会有些粗重的动作，落在她身上却是如行云流水般的好看，皎娴不由笑着道：“到底是大姐姐，这移炭火升炉子的动作，旁人做起来难免粗重，姐姐做起来却还是这样好看，仿佛手上拿着的不是钳子，是玉簪画笔一般。”
“你这样夸我，倒叫我怀疑你是有什么想要的。”皎皎随口打趣一句，与皎娴对视，姐妹两个都笑了。
皎皎自在炕上坐定，又冲打算坐在西下的皎娴招手：“过来姐姐身边坐。”
皎娴抿抿唇，还是走过去坐下了，顾左右而言其他地道：“从前害怕出嫁了会被陪嫁的嬷嬷辖制住，毕竟都说公主府里嬷嬷的话比公主的还有力度。如今倒觉着姐姐这里不同，里外上下都是令行禁止，尤其是姐夫！”
她笑嘻嘻地搂着皎皎，头贴在皎皎肩上，声音分明轻快，却无端叫皎皎觉着心里沉甸甸的。
“你休要打趣我了。”皎皎轻抚她的鬓发，又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想找个什么样的驸马，与姐姐说说，姐姐替你探看探看。不是姐姐自夸，这整个京师里，凡是官家的、适龄的俊秀男儿，姐姐总能替你查出来。”
皎娴道：“我不是打趣你，我是真觉着，你和姐夫这样很好。好到让人看着，不自觉地对未来的夫婿也提高了要求，可姐夫这样的人，便是打着灯笼找，普天下又能寻出几个呢？”
“你总是说这样泄气的话。”皎皎不由拧眉，看着她，似是嗔怒：“皇家的公主，要什么没有？便是找个额附，想要寻个体贴的，还不容易吗？”
皎娴笑着看她，神情平静，反问：“容易吗？就说姐姐你，若不是慧娘娘执着，汗阿玛也不舍得你，你与姐夫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成了事？只怕从此就是天涯陌路、天各一方，此生无缘，再不能见了。”
皎皎深深看她，“你若是不想，汗阿玛也不会为难你。你若是有合心意的人，留在京中也并非难事。”
“但我和你不一样啊姐姐。”皎娴鼻子微有些发酸，却笑得很灿烂的模样，“我额娘这些年宠爱渐稀，与汗阿玛虽有几分旧年情分，如今也已陌路。胤祉如今看着还小，但再长几岁，也要娶福晋、入朝堂了，我外祖家不成气候，帮不了他什么，他只有我这个姐姐了。若是我嫁到蒙古去，夫家显赫，额娘在宫里腰杆子更硬不说，胤祉日后的路也会更平顺坦荡。”
皎皎大惊，忙道：“你怎会做此想法？汗阿玛不是凉薄之人，待荣娘娘、你与胤祉都不薄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旧年的情分，总有消磨殆尽的一天。”皎娴侧头又靠回她的身上，声音微有些飘忽，却很平静，“宫里总有许多许多的新人，汗阿玛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我想要给我额娘更多的底气，若是有一个远嫁蒙古的公主，她也算对这爱新觉罗家有所付出贡献，旁人待她便要更尊重几分。即便等到再日后，更久远的日子里，只要我在蒙古一日，就都是我额娘的颜面。”
皎皎被她说得心里发酸，眉头紧锁，不由打断道：“你先要清楚，荣娘娘位列四妃之一，手握宫权，足以表明在汗阿玛心中的地位了。”
“如今的情意，已经是当年的情被岁月消磨过的了，日后还是许许多多的年月，你说，等过了许多年，这份情意还剩下多少？人都道我额娘如今尊荣不尽、膝下儿女双全，如今算是立住了。
可宫里头，这些事是最难说的，总会有新人涌上来，我是亲眼看着宜妃与德妃后起直追，如今还与我额娘同位而尊的。说句不尊敬的，她们的出身甚至比不得我额娘是正经满洲正黄旗，不过包衣出身，却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还不是汗阿玛喜欢吗？
守着烛光、伴着夜色数星星的日子，是我陪着我额娘过来的。我只希望，我能给她更多的底气，虽然如今她也不在意这些了吧。”
皎娴自嘲一笑，“小时候盼着自己快快长大，能够为额娘遮风挡雨。可如今大了，却发现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如当年一般无能为力。姐姐，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只希望你永远都这样幸福，咱们姐妹里，总要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尊贵潇洒的。这些年都是你照顾我，我听你的，但这回，我真的不能听你的了。”
她端正了坐姿，微微昂起下巴，挺直腰背，一派矜傲优雅之姿，与皎皎素日的样子竟然微妙地有几分相似。
皎皎定了定神，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这都是你的心里话？”
“是，所以姐姐放心吧，没有人逼我什么，我也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要我说，嫁去蒙古反而是好事，汗阿玛虽然待我不如待你，但比旁的妹妹们又要胜出几分，我自请抚蒙，大家都体面。”皎娴笑得一副端庄温婉模样，说出来的话却通透中透着野心。
“……也罢。”皎皎苦笑，“我是打算说服你的，如今竟然被你说服了。既然是你所求，那我便不拦你。只是希望你知道，你并不是只有抚蒙这一条路，你可以留在京中、嫁一个合心的人，荣娘娘的尊贵也并不需要你来添砖加瓦，她在汗阿玛心中有她自己的分量，无论你信或不信。”
皎娴恢复了在她跟前惯素古灵精怪的模样，挽着她的胳膊笑：“姐姐你可是被蜜罐子泡软了，普天下的女子，能嫁得如意郎君的又有几个？我便是留在京中，也不一定能找到合心随意的，不如抚蒙去碰碰运气，万一缘分就到了呢？便是没到，富贵权位有了，男人还有什么要紧的？”
对于皎娴的最后一句话，皎皎不得不承认在她看来是对的，因为她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如是想着，皎皎自嘲一笑：她真是被安隽云这缸子蜜把心肠都泡软将化了。
但即便这样想，看着皎娴笑脸下的坚定，她想了想，还是道：“最后一句话，我告诉你，只要你想，一句话，姐姐把这满京里合适的人给你翻个底朝天，保准找出个为人清正、家世清白、门楣亦不会折辱公主之尊的人选。”
“好了姐姐，这样的人拢共才有几个？我就不和旁的姑娘们抢了。”皎娴笑眯眯地靠着她，“知道你关心我，我若嫁出去了，你可记着去看我，不然我是不依的！”
皎皎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避重就轻地道：“正经还要在京中住几年的，就想得那样远了。”
皎娴自顾自地笑着。
这一番姐妹俩的谈话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仍旧各自坚守着阵地。
皎娴在宫门落锁前依依不舍地与皎皎道别回宫，送走了妹妹们与留恒，皎皎自在炕上枯坐许久。
安隽云小心地问：“怎么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足够幸运了，普天下，却还有许多女子，在世俗、礼数束缚，为权势、富贵左右。”皎皎微微垂眸，又抬起头，对他一笑，“容我静想想吧。
皎皎后来与娜仁随口说起过两嘴，透露得不多，不过感慨了一番皎娴想得多。娜仁多少能猜想出一些，只觉着无奈：宫里的孩子，哪有能天真无辜地长大的？
不过如今，皎娴的婚事还可以慢慢磨。
入了腊月，宫中便肉眼可见地动了起来，上上下下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比之皎皎成婚那阵子手忙脚乱的也不遑多让。
娜仁算是素日里最清闲的了，这几日也不免忙碌了起来。
正预备着年下各处的赏赐，娜仁拄着头听佟贵妃与钮祜禄贵妃细说，脸上写满了痛苦，却不得不认真倾听。
四妃又在两位贵妃之下分坐，见她这模样，贤妃暗暗向佛拉娜使了个眼神，二人对视着，纷纷笑了。
钮祜禄贵妃和佟贵妃对此也十分无奈，但这种程序是略不得的，况她们也知道娜仁烦是烦，听还是会听的，故而只当做不见，翻着册子一一细致地说与娜仁，也说与众人说。
比之皇后在时的中央集权，如今宫中更像地方自治，受制于中央的同时，各地也在相互制衡。
比如现在，没到集中汇报的时候，大家把自己做的那一份说出来之前，在自己宫里都是仔细查看过无数次，确认没有什么错处、疏漏或是模棱两可的地方才敢拿出来。
不然这一屋子的人，不定哪个就开始挑你的刺。
但这几年大家磨合下来，互相挑刺的也少了，更多的时候都能对旁人包容一些——毕竟自己也有在里头捞钱的时候。就连宜妃和德妃，在这一间偏殿里，都能够“和睦”共处，至少不会在报账的时候像在外头一样互掐。
大家都秉承着这种心态，娜仁如今在月初对上个月作总结的时候终于不会像前些年一般头疼难忍、如同受刑了。
不过虽如此说，作为一个本质只想咸鱼躺的老年人，她听着这些繁琐细碎的账目，还是会感到头疼。
正强迫自己听着，心里都快长草了，忽见冬葵从外头进来，不由扬眉：“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冬葵行了一礼，道：“万琉哈贵人发动了。”
这可是宫里的大事，或者说每一位嫔妃怀胎、生产，在宫中都是大事。
娜仁猛地站了起来，强压兴奋，“走，咱们瞧瞧去。”
寻常嫔妃生产，自然不会有皇贵妃、二贵妃、四妃皆至的牌面，但这是寻常嫔妃生产吗？不，是把娜仁从繁琐的工作中拉出来的救星生产。
娜仁不多拉几个人过去，都对不起她心里打着的工作能拖一会是一会的小算盘。
其余六人对她心里想什么心知肚明，但对视几眼，便都起了身，响应娜仁的号召。
对账对得心烦是一，万琉哈贵人这一胎，太医都说是个阿哥是其二。
同在西六宫中，又乘暖轿催促宫人加快脚步，众人从永寿宫出来，没过一刻钟，便到了咸福宫里。
万琉哈氏已经被抬到的产房里，殿内只因胤祐被乳娘搂着坐在炕上，微有些怯弱惧怕的模样，娜仁四下里瞧瞧，却没见到戴佳氏的身影，便问：“戴佳贵人呢？”
“戴佳贵人进去陪万琉哈贵人了。”乳母忙回道。
倒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娜仁便点点头，坐下柔声哄了胤祐两句，又叫乳母：“快把七阿哥带下去，或者送永寿宫去，今儿纯亲王有些咳嗽，没去尚书房，在我那呢，晌午后睡了一觉，这会子估摸醒了，叫七阿哥与他玩。”
乳母先应了声，胤祐却有些放心不下，拉拉娜仁的袖子，软声道：“慧娘娘，儿臣想在这等万琉哈娘娘。”
“也好。”娜仁想了想，答应了，只交代他：“那你就在这好生坐着，若是困了便睡去。”又名乳母道：“好生照顾七阿哥。”
乳母诺诺应声。
万琉哈氏这一胎出乎人意料的顺遂，只痛了两个多时辰，一个小阿哥便呱呱落地。因孕期照顾得当，这孩子健康却不过分圆滚，没多叫他额娘受罪，生得很痛快。
抱着孩子出来的还是稳婆，娜仁不由再问一句：“戴佳贵人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人没出来，不就是还在里面呢吗？
这小小的囧事不提也罢，几人围着小阿哥看了一会，后赶来的康熙很是欣喜，命人厚赏咸福宫上下。
戴佳氏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面上透着喜气，见她这样，即便不听太医说，众人便也知道万琉哈氏的状况不错了。
没多待一会，见康熙来了，产房那边又忙着将万琉哈氏往她殿里搬，众人没多打扰，便告辞了。
这个孩子的出生并没有给宫中掀起多少波澜，如今的紫禁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但凡有一位健康的小阿哥出生都会掀起轩然大浪的紫禁城了。
皇子多了，倒不会不值钱，但也确实没那么多人紧紧盯着每一位有孕嫔妃的肚子了。
那日看康熙在咸福宫的样子，盘算着如今几位皇子生母的位份，钮祜禄贵妃几人都以为他会封万琉哈氏为嫔，已经做好了宫中添一位主位嫔妃的心理准备。
未成想后来的结果却并不如她们的预料。

第119章
“万琉哈氏自己拒的？”永寿宫里水雾袅袅，茶香清冽，娜仁一面斟茶与康熙，一面随口问。
康熙点点头，神情略微复杂：“不错。”
“倒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没说是什么缘故？”娜仁一扬眉，给自个也斟了一杯。
康熙收敛神情，低眉看着茶钟中清碧的茶汤，口吻平淡，但以娜仁对他的熟悉，不难感受到他内心的无奈与杂乱。
“她说……不愿意越过戴佳氏去，也不愿搬出咸福宫。是嫔还是贵人，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还说只要能够在他身边伺候，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不求位份荣华等等。
但后头那句，他从前听了或许会信，如今却是自己听着都不怎么信，心里还乱着，便没说出来。
娜仁自己在脑中发散了一下，凭借前世多年宫斗剧经验、今生多年现场版历练，多少脑补出一些来，某一瞬间，与康熙达成了精神上的共鸣。
不过康熙不愿意在这事上多说，左右如今万琉哈氏受封号“定”，称定贵人，十二阿哥由她亲自抚养，也算是尘埃落定。
这会康熙又说起：“其勒莫格前儿个才回京，还是全程加紧赶路才能赶在年前到京，可见是真在外头耍野了。”
他是故意转移话题，甚至转移得有些生硬。
娜仁笑睨他一眼，随口道：“可不是吗，昨儿刚一处用过晚膳，才说过一会这事。我说他们夫妻俩在外头心玩野了，你还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今儿个又转口了？”
见她满面戏谑笑意，康熙哭笑不得，将洋漆梅花小炕桌上靠近娜仁那边的那钟茶向她推了推，举手做作揖状：“阿姐，喝茶，喝茶。”
康熙的话不是假的，这夫妻俩确实是一副在外头耍野了的样子。尚红樱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比之从前纤瘦的模样，如今摸着手臂上都是肌肉。
娜仁昨日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直到去乾清宫向康熙请安的其勒莫格赶到，生生将自己媳妇从自己姐姐身边拉开。
其勒莫格出海也带着丝绵茶叶等货物，据娜仁所知，康熙从内帑转小金库私人出资一部分投资给其勒莫格，看康熙昨日直笑到晚间的样子，回报应该不小。
或许比之国库与内务府下头每年的收益不算什么，但康熙如果不从国库或是内帑走，手头能动的银子并不多，如今出了这一份细水长流的收益，自然是好的。
除去补上内帑的那一部分，康熙还赚了些，更大的收获是其勒莫格带回来的纯净琉璃的烧制方子，他预备安排内务府开展这项生意，如今国内十分流行玻璃制品，但因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只有顶层人士才能够有资格拥有。
他自己也有两件喜欢的，却不想这东西造价竟那般低廉，简直是一本万利！
这样一条生财的路子，他自然不会叫洋人占尽了。
娜仁这边若算占比自然比康熙要多，还有额外来自三哥的礼物，满满当当几大箱子，纯净剔透的宝石、圆润有光泽的珍珠，还有各色精巧的怀表、芳香馥郁的精油、花水，大到满是异域风情的地毯，小到精致的玻璃瓶里盛着的甲油。
都是些女性会喜欢的东西，其勒莫格早年四处游历时也会搜寻这些东西送给娜仁。彼时娜仁还是养在慈宁宫里的小格格，如今是后宫第一人的皇贵妃，对这些东西倒是珍视依旧。
几大箱子的好货，放在几十年前，娜仁保准是移不开眼球的，但这些年金尊玉贵地长着，这些年在日常用度上又愈发精细，这些东西对如今的她来说就是重在心意。
有时候想想，就凭她如今对生活水平的要求，等有一天真穿越回去了……她真不想沦落到去抢银行然后铁窗泪，瞬间从先进个人十佳青年变为媒体口中的“堕落者”。
所以她如今练琴练刺绣都愈发勤奋起来，书画什么的是没指望了，用清梨的话说，技巧什么的是练够了，但是太过匠气，没有神韵。
娜仁理解了一下，就是画里没有灵魂。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背着优秀范文示例和老师给作文结构大纲写考场作文的人不配有那种矜贵的东西。
没有灵气就认了吧，反正清梨也承认她技巧足够，画得“不错”了。
那些东西娜仁没藏私，大大方方地送出去不少，据她所知，皎皎那边收到的也分给姐妹们许多。
其实有些时候，把那玩意看得重于泰山，但等拥有太多了，就会发现其实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人应该左右金钱，而不是被金钱所左右。
二十四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宫中似乎没出什么大事，那些波澜在无尽深渊浩瀚海洋中不值一提，小小的一朵浪花，很快便被重重巨浪打散。历史的尘埃终将淹没一切，或许有一日，这偌大紫禁城里曾发生过的事情也会无人记得。
当王朝的旭日斜落，黄昏之下的海面，又该是怎样的？依旧包含着旧日种种浪花波澜，却再不会泛起新的浪花，发生新的故事。
届时，紫禁城外上演的，是另一幅锦绣华章。
而当下，紫禁城中生活着的这些人，是紫禁城的一部分，但他们又不仅是紫禁城的一部分。
在这一部分中，许许多多的女人，活着一个家族、一个家庭、一个男人、或还有几个孩子，这完整的一个人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她自己。
娜仁对此无奈之余又十分无力，或许每一个心中都曾有过小小的逆反，对时代的逆反，也是思想上的进步。但时代大局之下，哪里容得下那样的思想？
愿景最终避世出家，清梨对家族彻底失望之后反而活得洒脱，其余的呢？……佛拉娜如今就处于在女儿和家族与自己中做抉择的艰难局势。
她仍旧与自己作着艰苦斗争咬牙不肯低头，皎娴却已先一步拥抱接受了现实。
这一对母女，都在为对方着想，却都做着对方不想叫她做的事情。
佛拉娜不愿皎娴牺牲自己的幸福远嫁，皎娴不愿她为了自己忧心。
这样的牵挂，温暖之下，何尝不是心酸呢？
时代成就如此。
二十五年春，章佳氏有喜。
娜仁私下里算着，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十三阿哥胤祥，也就是未来的怡亲王。
这叫娜仁心中不免升腾起几分期待来，这位未来雍正皇帝的左膀右臂，在政治上的手腕可谓不俗，但在康熙年前却未曾参政留下什么事迹过。
她不由感到有几分好奇，在厚赏章佳氏，叫她好生安胎的同时，心中也按按推算了一下章佳氏的产期。
前世的影视剧或是网文中给胤祥塑造的多是“侠义、不羁”的人物形象，但历史上记载的分明是个擅政务的勤勉贤王，同时进退得宜待雍正极为知礼，如此反差，叫人不得不好奇。
在见到这位小皇子之前，娜仁先见到了一位来自佟家的姑娘。
是佟贵妃的庶妹，听闻是康熙七年出生，如今已出落得大姑娘模样，行为进退都十分沉静稳妥。
是佟贵妃带她来永寿宫请安，娜仁免不得给一份见面礼，不过匆匆预备，琼枝只翻出一对宫制錾花点缀明珠的金钗捧与佟氏。
佟氏恭谨地磕头谢恩，娜仁忙道不必，佟贵妃笑道：“倒是妾身未曾提前知会过娘娘，我妾身这妹妹从前未曾入宫过，今儿个接她进来本是想着叫她陪妾身说说话。想着若是能见娘娘一面，也是她的福气，便斗胆带她过来了。”
“没什么，我喜欢看生得漂亮的小姑娘，瞧这眉眼生得真是秀气，点缀的海棠花也恰到好处。”娜仁笑吟吟地夸道。
这小佟氏给她的第一感觉可比她姐姐好多了。端看那眉眼秀气，一双杏眸黑白分明，清凌凌的，目光清正，身材瞧着纤弱些，但气色不错，身上脂粉气不浓，生得有几分江南女子的袅娜美丽，但又透着股韧劲，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不似寻常依附大树的女萝，更像蒲草，瞧着风一吹就断了，其实坚韧无比。
佟氏被她一夸，略有些羞赧地笑笑，却不小家子气，更叫人喜欢。
娜仁想了想，又吩咐：“把上个月得的那一对翡翠麻花镯寻出来给小佟姑娘吧，那条镯子颜色青嫩，比果绿还要嫩一些，正改是小姑娘戴的。”
琼枝干脆地应声，转身未多时捧来那手镯，果然如她所言的青嫩。
佟贵妃见妹妹在娜仁这如此受欢迎，一时神情有些复杂，却不过转瞬即逝，笑容立刻恢复温柔端庄的模样。
然而她的神情瞒得旁人，却瞒不过一直用眼角余光暗暗关注她的佟氏。佟氏见状，面上笑容分毫未变，眸光仍旧清正，不过心中略觉讽刺。
又叙过姓名年岁，知道她名唤宁雅，是康熙七年生人，倒叫娜仁吃了一惊。
今年可是康熙二十五年了，古人又算虚岁，这二十来的大姑娘了，梳的却还是少女发髻，在当代看来，可不是一般的晚婚啊。
娜仁一扬眉，问：“可曾定亲了？”
话一出口，见佟贵妃笑容微僵神情复杂，瞬间明了过来——这位小佟姑娘不会就是历史上的悫惠皇贵妃吧？
可惜了。
娜仁轻叹一声，在心中暗道：这样的小姑娘，入了宫，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唯愿若是真有那一天，她能够守住本心吧。
而且看佟贵妃那模样，心中俨然是不大乐意的。
宁雅倒是处变不惊，笑着答道：“因臣女少年体弱，家母不舍得臣女早嫁，故而叫臣女在家中多留几年，如今还没相看呢。”
“女儿家不愁婚假，能在父母跟前多尽孝几年也是好的。”娜仁便笑着到：“走近些来我看看，佟贵妃也是，把你捂得严严实实的，若是我家里有这样好的姑娘，我定然显摆得叫满京师的人都知道。”
佟贵妃微笑着，“如今宁雅在京中也算有几个人知道，我娘常带着她出门走动，不过鲜少入宫罢了。若是娘娘喜欢——”她微微一顿，沉了口气，继续笑道：“那就常叫她入宫也没什么。”
这言语里的机锋明晃晃的，宁雅心中讽刺更重，面上笑意却仍旧温柔娴雅，娜仁注意到她脸上的笑，不由感慨：这姐妹两个，不说手段，只这心性，当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如今，宁雅还只是宫中简单的一位过客，唯一的身份就是贵妃的妹妹，甚至佟贵妃不留，她都不能在宫中小住。
这日佛拉娜与娜仁闲聊，随口说起近日常常入宫的宁雅，轻嗤一声，道：“佟家这算盘可是打的明晃晃的，谁家的姑娘二十来岁了还没定亲呢？如今又开始频繁入宫走动，只怕过不了几年，就不单单是佟贵妃的姐妹了。”
“以我看，佟贵妃只怕不大乐意，就看他们掰腕子谁能拗得过谁了。”贤妃淡定地道：“便是佟贵妃败下阵来，不过宫中多个人罢了。这三年一选秀，宫女来来去去，宫里哪年不添个人？”
她是看开了的，佛拉娜被她说得一怔，回过神来又笑道：“倒也是这个理。”
宫里永恒不变的道理便是这个，看开了，其实也没什么。
娜仁在旁坐着喝茶，没插话。
春暖花开的时节，皎皎与安隽云打算出门游历，打算先向北至蒙古，在那边度过酷暑时节，天气凉爽后再回京。
康熙便是再舍不得，人家小夫妻的事，他这个老父亲也插手不了多少，只能点头。
皎皎又安抚过他几回，保证会常常来信，又说到时候带些新鲜东西回来。
康熙在女儿面前是没什么说的，暗地里却和娜仁抱怨：“朕缺那个新鲜东西吗？是缺她安安分分地留在京师里，能够时常入宫陪伴咱们。”
“好了，看开些，孩子大了，想要出去走走是难免的。况且如今都大了，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人家小夫妻的事，咱们这些长辈啊，就不要掺和太多了。”娜仁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道：“便想想你女儿会带什么新鲜东西回来给咱们吧。”
康熙有些不满，却不会对着娜仁发出来，只微微拧眉，嘟囔道：“阿姐你可真是……心宽！”
他再如何不满，也不能绊住皎皎的脚步。
他们离京的那日是个极晴好的天，康熙与娜仁直送到城门外，依依惜别的，安隽云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皎皎，见皎皎落泪，便收起欢喜的傻笑，满面焦急地柔声安慰。
最终还是娜仁忍不住了，甩甩手退后两步，抹了把眼睛，扬起下颚镇定地道：“去吧，还在这絮叨什么？到了一处，记得送信回来，身上的银子都带够了吗？你们要好生护着公主与额附，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持腰牌就近寻当地官府，找他们帮忙，知道吗？”
康熙在旁忙忙点头，又对皎皎道：“如朕亲临的牌子要收好，休要弄丢了……弄丢了也没什么，你那块牌子上是有编号排序的，丢了作废便是，有汗阿玛呢。”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偏心。等闲人得了这牌子便是天大的恩典，都是为了官员外派办差方便的临时额度，办差出去回来是要收回的，办差途中若是弄丢了，乌纱帽不保不说，保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皎皎破涕为笑，点点头。
再是依依不舍，也总是要道别的。
皎皎执意叫娜仁与康熙先上马车，站在远处望着马车缓行入了城，兀自静立良久，直到彻底看不到马车的影子还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了，安隽云才试探着轻声问：“咱们走吗？”
“走吧。”皎皎长叹一声，朝雾忙近前来扶她，朝纤从小路里走出来，冲着皎皎轻盈地一欠身，干脆地回：“人都齐了。”
皎皎便点点头：“叫他们小心些，别太露了踪迹。”言罢，又转身握了握安隽云的手，带着笑看他：“往后天涯海角，多劳安公子照顾了。”
“小生才要请夫人多照顾。”安隽云笑得阳光灿烂，冲她拱手作揖，又看了看天色，道：“不晚了。”
皎皎便握住他的手，移步向马车。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皎皎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上，腰身却很稳，身子端正，下颚微态，神态淡然却不失威严，只有安隽云看出她些微的失落。
“……咱们还会回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皎皎回过神，轻嗤一声，摇头轻笑，神情幽远，口吻极淡，轻轻地道：“我并不是为了这一回……但愿人生中，都是有归途的旅程吧。”她握紧了安隽云的手，安隽云揽着她，贴着她的头，声音温柔极了：“咱们总会在一块，人在一块，心也在一块。无论是踏向远方还是回家的路，我都会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
“……好。”皎皎冲着他一笑，眼眸微微有些湿润，点点水光如星辉熠熠闪烁。日光透过一层纱帘照入马车中，皎皎背着光，光影映衬下显得愈发神秘，一双眼却深深印刻在人的心中。

第120章
为太子出阁讲学入朝之事，朝中从二月开始纷纷扬扬讨论许久，如今总算有了定论。
太子太傅上书，明眼人都知道是康熙示意的，自然没有人会违背皇帝的意思。但大阿哥年长于太子，如今还在尚书房念书，借着太子出阁讲学入朝这股东风，纳兰明珠一派自然也开始为大阿哥出头。
中途还有人下场浑水摸鱼，究竟是为大阿哥出头还是不满太子一家独大要扶持大阿哥出来打擂台，只有他们各人心里最清楚。
康熙最后决定叫大阿哥也入朝学习，又命礼部与詹事府详查历代典籍，为太子出阁讲书择定吉日。
同是入朝学习，大阿哥是简单低调地被塞进了翰林院叫他“先跟着学□□便要预备盛大的仪式，百官恭听讲书，大阿哥心中会有多大的落差可想而知。
不过康熙并没有多少耐心去关心儿子们，为了皎皎与安隽云携手天涯的事，他闷闷不乐好一阵，最后只能轻叹着感慨：“孩子大了，围在身边的日子是再不能有了。”
“远香近臭，如今是她走了，你想念她；若是留在京中，还如未出阁前常常待在宫里，只安排你又要烦了。”娜仁随口一句，又忍不住拧眉嘟囔：“太子讲书入朝也就罢了，非用‘出阁’二字做什么？”
好长一段时间里，她听人说起都觉得是太子要嫁人了。
康熙先头瞪着眼睛反驳，听了她后一句却哭笑不得，细细琢磨倒也有点那意思，又因知道辩不过娜仁，便没多解释，只道：“阿姐你就不打算问问胤禔的安排？贤妃这几日可有些忙乱了。”
他说着，颇有些泄气——他本是打算等娜仁先开口，然后卖卖关子，在娜仁的再四哀求下再说出，那多有成就感啊？
但如今娜仁都把话题扯到太子出阁上了，也没提及胤禔半句，叫他失望落空，好不失落。
“贤妃是关心则乱，你还能亏待你儿子？”娜仁满不在意地道：“贤妃也只是在这事上才慌乱了，平常多干脆通透个人啊？也就是在儿子的事情上，总是当局者迷。”
康熙闻言，神情微微复杂，好一会，又展颜一笑，向靠背上一靠，感慨道：“还是阿姐懂朕啊，偌大的紫禁城，所有人都在揣摩朕的心思，真正了解的又有几个？”他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但神情并不是戏谑那般，反而透着真心。
娜仁听了这话，掀起眼皮子幽幽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直看得康熙心里瘆得慌。
好一会，康熙忍不住问：“阿姐你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我点头附和了，你什么时候会再用妄自揣摩圣意来将我一军。可惜了，显然你还没有我聪明机敏、看得长远。”娜仁昂起下巴，瞧着颇为自得。
康熙无语又不由失笑，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嘴唇都在轻颤，好一会，挤出一句：“那你这聪明可真是用错了地方。”
娜仁白他一眼，轻哼着不说话。
康熙确实不是打算将胤禔一直放在翰林院里，等太子真正入朝之后，他也会将胤禔安插到兵部学习。
他是既不想对旁人细说解释自己的用心，又看不惯贤妃上蹿下跳的样子，折中打算从娜仁这入手，由她转达给贤妃。
如今打算落空，只能稍稍透露两句，示意娜仁多加描写叙述转达给贤妃，又给足了好处，成功买动皇贵妃重出江湖。
不过他同时也交代给娜仁一件事，“太子妃的人选，朕心里多少有了定论。皎娴的婚事我知道佛拉娜着急，但还可以暂时放放，你宽慰宽慰她，朕还想多留皎娴两年，她姐姐不也是十八九才出嫁吗？她还尚未及笄，不急。在他们之前，胤禔先得要娶了福晋，毕竟他年长于太子与皎娴，阿姐你与贤妃在京中家世合适的格格们中挑选挑选，等今秋选秀，朕为他与太子一同赐婚。”
这是正经事，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孩子娶媳妇。
胤禔是康熙十一年生人，按当代的眼光来看，今年过了生辰便十六了，如今普遍早婚早育，他正是适婚的年龄。
甚至贤妃早就打算给他安排司帐司寝的启蒙宫女，被娜仁强行拦住，从医学角度苦口婆心地长篇劝阻，最后成功把胤禔的处男之身保留到他生辰之后。
这已经是娜仁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不然传出去，她和贤妃的名声都不好听，面上也不好看。
这会听了康熙这话，娜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打算叫保成几时成婚？他如今年岁可太小了，便是胤禔，若论婚期，我也觉着拖到明后年才好。”
历史上娜仁记得太子是康熙三十几年才成婚的，但那是因为太皇太后过世有国丧期，前头又缠绵病榻很长一段时间，自然耽误了择定太子妃，也耽误了婚期。
不然按照娜仁的推测，在太子出阁讲书入朝之后，康熙应该就会定下太子妃的人选，待太子长成便为他们赐婚。
如今太皇太后身强体健，早晚固定遛弯，娜仁甚至觉得她比太后还健康。
那自然没有守孝这一说了。
“不急，保成是小了些。”康熙对这个俨然是早有打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颇为淡定自信。
娜仁见状，便知道他心里有数，于是放下心来，不再多想这个。
有那个英国时间，不如好好想想晚膳吃什么。
左右等未来的大皇子妃看定了，择定婚期也是要从钦天监与礼部走的，到时候就全看康熙的意思了。
至于选大皇子妃的事，她倒是不觉得困难。
毕竟选儿媳妇的又不是她，上心的自然是贤妃，费神的也是贤妃，她只不过是占着宫中位尊者的名头，去当个花瓶摆件罢了。
没什么困难的，名正言顺地观赏美女看热闹，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事。
娜仁回头将这两件事说给贤妃，贤妃果然松了口气之后又兴奋起来，转日便开始打听京中家世合适的适龄女子，偶尔还会召见几家命妇与他家的格格，还要拉着娜仁的大旗，在永寿宫见。
对这件事，娜仁从头到尾都兴致勃勃地，即便送出许多见面礼也丝毫不感到肉疼。
四月里，太子出阁讲书的日子定在闰四月二十四日。
这日下晌，坐着喝茶的时候，娜仁随意将目光从静坐读书的留恒身上收回，在康熙身上略过的时候便见他面色不大对。
这个不大对也只是相对而言，若是旁人自然看不出什么，但相处这么多年了，她看着从小崽子长到这么大的，康熙眨眨眼娜仁都知道他肚子里咕嘟什么坏水，这会自然也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而且不是烦闷那种，是整个人便有些阴郁。
娜仁一扬眉，轻声问：“怎么了这是？前朝有什么事惹你生气了？来，喝口茶，这十年陈的金瓜普洱，喝着还不错，口感很润。”
“索额图请百官向太子行两跪两叩礼。”康熙神情复杂，娜仁一扬眉：“这不是常事吗？太子和皇子自然应有区别，不然只受一跪礼，这么多年白混了？针尖麦芒上的地方白待了？”
她笑着揶揄，康熙便也当笑话听着，眉目舒缓，淡笑着道：“可不是这话。”
可惜笑意却没入眼底。
娜仁看他这样子，笑得也有些无奈。
父亲正在壮年，自认还能把控江山数十载，儿子却已逐渐长成，开始显露锋芒，甚至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在他的儿子中站队。
这样的滋味自然不好受，他对太子的优秀欣喜与欣慰自然是占了绝大多数，但有的时候……索额图为了太子上蹿下跳的身影，也确实叫他如鲠在喉。
但赫舍里家是他为太子准备的臂膀，是仁孝皇后的母家，况索额图没大错处，他绝不能随意处置了索额图。
“还有那个纳兰明珠……也不是个省心的。胤禔在他府里养过两年，他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外行走，处处以胤禔的化身自诩。”康熙轻嗤一声，这会面上的愠色更重，嘲讽的意味也更浓。
娜仁听着，想：所以现在就是皇太子与大阿哥两大品牌开始暗暗别苗头，两方代言人索额图与纳兰明珠“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还没动弹，已经四处行走拉大旗，恨不得撸袖子开始扯头花。
这样一想，再高大的前朝党争这会都没什么神秘感了。
娜仁用茶钟的壁压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唇角，呷了口香茗，闭口不言。
也不知是缘分还是怎地，前朝皇太子出阁讲书那日，德妃偏生就发动了。而且她还生得十分顺遂，娜仁等人赶到没过一个时辰，稳婆抱着个大红襁褓出来，皱巴巴的小猴子一只，四斤一两重，在稳婆怀里闭着眼不安地哭着。
钮祜禄贵妃、佟贵妃、贤妃等人对视几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还是宜妃轻嗤一声，将众人心中的话都一吐为快：“这孩子，生得可真是占着好日子，福分大着呢。”
佟贵妃是体面人，平时和德妃再不和，今日不也照样来了？这会也没开口嘲讽什么，只温温和和地笑道：“倒是她自个的缘法了。皇贵妃，妾身上有些不适，这会德妃也生了，小公主也康健着，没什么事，妾便先回去了。”
娜仁也没打算再在这凑什么热闹，干脆道：“也好，咱们便一处走吧。”
后来她随口问了唐别情一嘴，德妃有没有从太医院拿催产药。
唐别情但笑未语，娜仁便什么都明白了，低眉轻笑着，有些讽刺。
德妃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向太子那边靠拢了？
不过她如今膝下无子，想个法子拉拢太子倒也不失为可行之策。
就是不知道，等日后有了十四阿哥，她还会坚定地站在太子的队伍里吗？
可就未必了。
贤妃看了许多名门闺秀，瞧得眼花缭乱的，最终还是看中了吏部尚书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出身自然不必说的，吏部尚书官拜从一品，掌握着官吏晋升的生死命脉，可谓是大权在握，若是大阿哥成了他的女婿，可以说是很大的一份助力。
这倒也没什么，皇子福晋，自然不会选出身平凡的。
但据娜仁所知，贤妃选择伊尔根觉罗氏的原因是……某寺庙的大和尚说伊尔根据罗氏旺夫、有子孙运。
……旺夫，胤禔作为康熙的儿子，堂堂皇子，至少几十年内，运势都会很旺吧？至于子孙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伊尔根觉罗氏前几胎都是女儿，后来又为了生儿子难产而亡。
时人提起子孙运说的自然是字面上的“子”与“孙”，这样算的话和伊尔根觉罗氏仿佛没什么缘分。
娜仁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日宫外传来伴云得子的消息，她一边交代人将早就挑选好的礼物送去，一边忽然回过神来：当代的子孙运，可未必要求是自己生的。
便如伴云的公公的原配早逝，如今定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是继妻，也是伴云的嫡亲婆婆，她公公的原配无子，膝下的嫡出子嗣均为继室所出。
但如今伴云所出的那个小子，也是要尊他公公的原配为祖母的。
那伊尔根觉罗氏的子孙运，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胤禔以后儿孙满堂，要知道那些孩子都可是要叫她嫡额娘与玛嬷的。
在娜仁记忆来，胤禔和太子政斗双双落败之后同被圈禁，太子一蹶不振，他却专心在家生娃，儿女一串串地生，薅了国家不少羊毛。
那都是日后的事，只怕这些年，贤妃是注定要失望了。
娜仁不由轻叹一声，委婉地劝了贤妃两回，看她半句话都没听进去的样子，只能无力地给她打了无用的预防针。
到不了到时候为了生儿生女狂风骤雨扫向未来的大福晋的时候，她帮着挡着点就是了。
对于当下的情况，她实在是没办法了。贤妃心甘情愿地被那和尚忽悠，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欢欢喜喜地等着媳妇进门抱金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赏给伊尔根觉罗府上一份。
简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封建社会朴实而迷信的妇女光辉。
今年的选秀是提早办的，原因是某位皇帝陛下眼见将要入秋，女儿还迟迟没有回来的音信，在草原上忘情地与女婿携手纵马，终于按捺不住，示意内务府和礼部将选秀提早操办，然后开始准备巡视塞外、进行木兰秋狝。
小心思明晃晃的，满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但偏生又得颇为矜持地表示是在京中待得骨头都僵了，想要出去打马遛遛。
对他如此行为，娜仁表示十分不屑，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给皎皎写信，并在信中表示：你汗阿玛十分思念你们。
“谁思念安隽云那小子了？”康熙本来还打算嘴硬不认，看到那么“们”字便忍不住了，瞪圆眼睛无能狂吼，又不敢劈手去把娜仁写的信给撕了。
不管他怎么说的，木兰秋狝是板上钉钉的事，太皇太后也有些想念皎皎，表示也想跟着过去，康熙不大拿得定主意，再四询问了太医太皇太后的身体能否支撑远行，得到明确的好方向回复后，又有太后和娜仁在旁敲边鼓，才答应了。
太后敲边鼓是因为她也想去，太皇太后都能去了，康熙自然也没有拒绝太后的道理。
最后出行多了两位长辈，需要注意的事情便多了，种种琐碎，直到八月末快九月初了，众人才从京中动身。
随行的嫔妃无非那些人，钮祜禄贵妃与佟贵妃留守京中，钮祜禄贵妃是因为小公主身体不好，她放心不下，佟贵妃是因为自个身子坚持不住长途跋涉；余者，小公主年幼离不得人，德妃也没动身。除此之外，宫中另外三妃皆在随行之列，还有底下育有皎定的兆佳氏、皎淑的郭络罗氏，因康熙把能远行的女儿都带上了，她们便也随行在列。
倒是儿子们，康熙只带了胤禔、胤礽、胤祉与胤禛四个，因留恒也在随行队伍当中，五阿哥却不在其列，宜妃心中颇为不满，但嘟嘟囔囔地，也不敢在娜仁或是康熙与旁人面前发出来，只有对着郭络罗常在才能念叨几句。
郭络罗常在满是无奈，只能苍白无力地宽慰着她。
宜妃是怎样想的，娜仁并不关心，只快快乐乐地收拾东西打算去找女儿看热闹。倒是荣妃，虽然得了康熙多留女儿两年的准话，却也只是暂时松了口气。
如今木兰秋狝，皎娴随行，她联想得不免多了，拉着娜仁打探娜仁娘家那边有多少出色儿郎。
娜仁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要她将老家和京师的漂亮姑娘、京师中的帅小伙念叨念叨，她或许能说出一些。
老家的漂亮姑娘她能够了解，纯粹是因为她大嫂和她大哥青梅竹马，算是照顾着她长到六七岁上的，对她是什么尿性心里有数，偶尔会在来信中说两嘴。但出色儿郎……皎皎不会嫁回蒙古这一点娜仁大嫂早就知道了，也就没有在信里多介绍什么，毕竟姑嫂间的书信来往，都是早为人妻、有子女的，又没有适龄要嫁的女孩，总提人家出色的男孩算什么？
故而佛拉娜这个问题她实在是回答不出来，见她这样子，佛拉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无奈地轻叹一声，苦笑着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可我总想着，皎娴总不能盲婚哑嫁过去。”
这时代多的是盲婚哑嫁，指的却是男女之间，而不是两个家族与双方父母之间。
就爱新觉罗氏这些宗女，嫁到蒙古去，多的是什么自家堂姐、姑姑做嫂子、婶婶的，都罩着呢！
皎娴贵为公主，嫁过去不愁日子不好过。但为人母的，佛拉娜还是放心不下，总想将那些可能成为二公主额附的蒙古儿郎都变成知根知底的存在。
娜仁算是她接触这些消息的最好途径了，结果这个“途径”自己也一问三不知。
她又开始打听娜仁娘家侄儿，那日苏家里的其柏早有了妻子，孩子都抱上了，别的又还小；其勒莫格家里的小崽子也小呢。她打听的重点便在娜仁的大哥膝下孩子们身上，但娜仁大哥的孩子合适的也已有了婚约，叫她好不失望。
“你就这样看好我家的孩子？”娜仁一扬眉，乐呵呵地打趣，“皎娴知道你这么着急吗？”
“我这不是想着，好歹你我也算知根知底，你是个好性子，你哥哥们我也都知道些，你家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佛拉娜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复又笑了，“也是，皎娴自己都不着急。但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呢？我这辈子，就剩下她和胤祉了啊。”
她如今说起这些事来已经可以语气十分平淡了，但神情又莫名透着悲哀。
娜仁一时默默，也不知如何劝解。
这话题直到一行人在围场落脚都没有个结果。皎皎收了信，便没有动身，在这边静候着圣驾。
康熙与娜仁一下马车，便见皎皎与安隽云携手，笑吟吟地等在围场口。此时已然入秋，周遭树木已有些枯黄的颜色，皎皎身上却披着件浓绿绣白云的披风，玉钗绾发，笑意吟吟地站在风中，风吹起袍角，浓浓的生机绿意衬托着她，叫她即便在秋风中也不显寂寥，整个人容光焕发，精气神极好。
几个月不见，娜仁注意到她身上的威严沉着之势更加浓厚，虽然不过是吩咐底下人时一个目光，轻描淡写的，却比从前更添不少威势。
平时倒看不出什么，她在康熙与娜仁跟前总是娇笑着的小女儿情态，但冥冥之中，娜仁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或许一切，都在向着好又不好的放下发展吧。
好在皎皎的前路终能一帆风顺，不好在……她正一步步地远离娜仁，直到天南海北，或许一年也难见一次面。
娜仁对此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并没有沉浸在联想带来的悲恸中，而是欢欢喜喜地与父母亲人见面，简直是如鱼得水般的快乐，她的营帐一连好些日子都热闹极了。
这日阿哥公主们组团出去打马遛弯，留恒也在其列，因有皎皎压阵，不说娜仁与康熙了，便是皇子公主们的额娘都颇为放心。
皎皎一早接了留恒出去，娜仁梳洗过来来太皇太后营帐里用早膳，太后与太皇太后如今唯一在世的爱女固伦淑慧长公主赫然在座。
等添上奶茶叙起闲话来，固伦淑慧长公主刚笑吟吟地提起自家出色的孙儿，忽听外头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娜仁微微拧眉，没等她问，冬葵快步打外头进来，扑通一跪：“娘娘，阿哥和公主们在猎场里碰到大虫了！”

第121章
“什么？”太皇太后登时怒目圆瞪，急道：“大虫还不圈好了，能叫公主阿哥们碰上，围场里的人都是死的吗？”
娜仁忙问他：“孩子们还好吗？”
冬葵道：“还好，还好，不过马受了惊，林子里树枝子又多，小主子们受了些剐蹭伤，这会正往回来呢。”
“有这话不一口气全说完。”娜仁微微拧眉，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声，起身用汤勺给太皇太后添了一勺热腾腾的奶茶，软声道：“喝口茶压压惊吧，都说了无事了。”
太皇太后按着心口，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道：“你不知道，这惊了马可大可小，只受些剐蹭伤还算好的，只怕孩子们控不住，叫那疯马甩下来，轻则断了骨头，重则——”
固伦淑慧长公主见她面色不好，忙劝道：“额娘您总是喜欢多想，孩子们这不是没有大碍吗？”
太后也劝了两句，太皇太后和缓了面容，拍拍娜仁的手，安抚道：“莫慌，我没事。”
这几年娜仁对她的身体格外仔细，简直比她本人还要上心。这会她一时心悸气促，她还未觉什么，却见娜仁脸都白了，心中熨帖、好笑之余更觉窝心，忍不住轻声开口。
淑慧公主笑看着，打趣道：“额娘有娜仁陪着、照顾着，女儿也不担心了，反而还有些羡慕您，果然是寻常人都没有您的好命。我那媳妇、儿媳妇们，虽然也孝顺，可就不如娜仁做事体贴周到。”
“你是没看过她混世魔王的时候。”太皇太后笑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但眉目间还是掩不住的自得与笑意。
娜仁又细问冬葵前头的事，冬葵也没有打听得太仔细，只知道个大概，将自己听到的粗略回了，大概总结下来就是皎皎与侍卫们制住了那只老虎，大阿哥与太子护住了阿哥公主们，值得一提的是皎娴的马受惊之后在林子里乱窜，是被巴林部的札萨克多罗郡王次子救下的。
这岂不是缘分了？札萨克多罗郡王鄂尔齐正是淑慧公主之子。
娜仁原本听闻皎皎制服猛虎的心惊被暂且压下，扬着眉转头看向淑慧公主。
淑慧公主也正吃惊呢，呐呐道：“乌尔衮今儿个是约了人跑马去……这可不是缘分了？”她转头看向太皇太后，面上满是惊喜，“前儿个还说呢……如今可是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太皇太后闻言便笑，却没接这话，只道：“乌尔衮那孩子确实是好，如今又救了皎娴，应该重赏才是。今晚的宴会，你记着交代鄂尔齐把乌尔衮带来，也叫我见见。”
见她没搭那话，淑慧公主倒也没有多失望，只笑吟吟地答应下，太皇太后又问：“阿哥公主们回来了没有？可传太医了？”
听闻碰到的是大虫，她到底放心不下，冬葵道传了，已经候在营帐里，就等小主子们回来了。她这才微微放下些心，转而面色沉沉地道：“这围场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彻查下去，有猫腻便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没有猫腻便罚相关人士。”皎皎带着弟妹们，一众的公主骑射都是不功不过，三阿哥与四阿哥、留恒的骑射也都不过关，她不可能把队伍拉到猎场内围。
就在外围打马溜圈便撞上了大虫……若非是有人蓄意谋算，便是这些小崽子们实在是倒霉得紧了。
不过……没准是天赐良缘，也尚未可知。
娜仁轻挑眉梢，原本面上的凌厉冷意散去，轻描淡写的动作倒透出几分洒脱。
太皇太后听她方才那话，神情稍霁，点点头赞许地道：“不错。”
太后这会才放下心，回过神来看了看娜仁，见她面上神色，略感无奈：这又是想到什么了？
事情的彻查需要时间，在得到结果之前，娜仁先见到了虎口脱险回来的孩子们。
见小的们各个狼狈不堪，皎皎脸上还沾着血，侍卫们仿佛经受了多大的打击似的，娜仁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也不由心尖一颤，忙催促：“快，各回营帐里洗漱上药去，你们额娘可记坏了。福宽，看看留恒身上有没有什么伤。今日护持阿哥、公主们，多亏又有你们，全部有功，快下去清洗身上的尘土，有受伤便上药，回头定然重重赏你们！”
她这会是恨不得拉着皎皎就回营帐里查看她身上的伤势，到底记着佟贵妃没来，吩咐了福宽一句：“带着四阿哥一块去清洗上药。胤禛，你与留恒一道，去他营帐里可以吗？你额娘没跟来，叫你回去慧娘娘也不放心。”
又命竹笑：“你也过去帮忙，稳妥些。”
见她紧紧抓着皎皎的手，四阿哥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放心皎皎，便乖巧地应了声，福宽忙走上前来拉着他和留恒的手奔着留恒营帐去了。
总算是将这些孩子们安排稳妥，各人的额娘牵着自家的崽子回去，都是满面忧色的。
娜仁方才上下仔细打量打量皎皎，见她胳膊腿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气，一边拉着她快步往营帐里走，一边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没受什么伤吧？脸上的血是怎么弄的？”她说着，微微一顿，眉心微蹙，迟疑着道：“还有皎娴……她脸色怎么是能样子的？”
唇色是受惊后的苍白中透着缺失血氧带来的紫色，颜色很淡，但绝不是平时常见的粉红或是涂了口脂的颜色，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是脸色，发黄的同时脸颊又透着些红，整个人都是矛盾的结合体。
皎皎先是耐心地回答着：“是在林子里碰到了一头大虫，因我们提着的野兔、野鸡、狍子什么的都血淋淋的，便冲着我们来的。女儿自然没受什么伤，脸上的血是射那大虫时候溅射出来的。”
至于娜仁之后的问题，她也迟疑了，抿抿唇，想了想还是道：“皎娴许是受了些惊吓，一路上脸色都不大对。她的马受了惊在林子里乱跑，我□□不能，保清带着侍卫打马去追却赶不上，后来是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王的次子乌尔衮救下她。”
“才刚已经听了一回了。”娜仁催促皎皎去沐浴盥洗，洗去身上的尘土污垢。坐下未半刻，康熙便来了，一进门便道：“阿姐你不知道，咱们皎皎今日多大的威风。”
“怎么了？”见他急匆匆大步流星地进来，娜仁拧拧眉斟了茶与他，“喝口水润润，外头正是灰大的时节，走得这样快，把会都带进来了。”
对这些事情她向来是非常挑剔的，方才是实在揪心皎皎的缘故，这会多少放下些心，就开始日常挑刺。
康熙不甚在意，但对着她嫌弃的样子，还是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站在窗口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梁九功忙挥舞着小手绢拂了拂空中的灰尘。
看着康熙不情不愿的样子，娜仁无端觉着好笑，将捂着茶碗口的手收回来，指给康熙：“淑慧姑姑给的茶砖，兑的是羊乳，吃着很不错。你放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皎皎今日好大的威风。”康熙也好哄，端着茶碗呷了一口，便笑了，故意拿捏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看他意味深长的样子，娜仁想了想，忽然抬手，问：“看看公主好没好，我有些事想问问她。”
康熙小心思落了空，忙唤住琼枝，“不必去，不必去了。皎皎身上受伤了吗？今日的情形当真是凶险。那几百斤的大虫，咱们皎皎带着侍卫冲上去，和另一个侍卫一人一箭串了那大虫的眼睛，然后两刀捅在脖子上，如今虎尸都被拉回来了，就在前头广场上摊着。”
言罢，又微微拧眉，略带不满地道：“都十几岁要娶妻的人了，却叫他们姐姐冲在前头，这么多年圣贤书都白练了，我大清马上定天下，他们如今的骑射，见了老虎都慌，安能平定山河？”
娜仁本应笑着打趣两句将康熙这话岔过去，但康熙前头那两句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她兀自做了好一会，手指尖都在轻颤，哑声道：“冲、冲上去？捅脖子？”
“可不是吗，朕本来觉着养出来的是矜贵公主，结果是能生生把长刀捅进老虎身体里的马上公主，射艺也准，马上搭弓射串虎眼。如此勇毅果敢，保成保清但凡有她三分，朕也可以放心了。”康熙欣慰的之余又忙问：“太医可来了？也叫他们给皎皎搭搭脉，别震出什么伤来……”
没等他说完，娜仁猛地站了起来，一边冲内间去，一边迅速吩咐：“传唐别卿，叫他快些过来！”
见她这样子，康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皎皎定是半点没向她透露是如何降服老虎。
当即懊恼地道：“坏事了。”忙站起来走向她劝：“阿姐你莫急，那么多侍卫呢，压阵的都多，咱们皎皎在前头也是有准的，她马上功夫一向不错，挽箭搭弓准头极好，能冲上去，就说明她心里定然是有数的。”
“有数的就是拎着刀往脖子里捅？”娜仁这会心里还突突直跳，一边按着胸口一边道：“可真是厉害了，带着弟弟妹妹们，十几个侍卫，单要她这个做公主的往前冲，还和老虎硬刚，她可真是翅膀硬了身上有功夫？安隽云呢？她媳妇疯了！”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她话音刚落，便有人一叠声的通传驸马到了，安隽云疾步入内，先向娜仁与康熙请安，然后四下打量着，急急问：“额娘，皎皎呢？”
“你媳妇疯了！”娜仁咬牙切齿地，又生怕皎皎身上受了什么伤，心里放不下，想要进去看去。康熙见她面色难看，只能尽力先拉住她，一面劝：“阿姐你先莫要着急，你是急不得的。”一面道：“皎皎定然是无是的，麦穗呢？”
一直茫然惊慌的小宫女忙回：“麦穗姑姑在里头伺候公主。”
“那就好，麦穗是个最仔细不过的，她在皎皎身边，阿姐你应该放心了。”康熙总比娜仁和她身边的多一份顾忌，生怕她一着急牵动“旧伤”，见她急得面色都不好看了，忙拉住她按着坐在榻上，温声劝着。
等皎皎换了身清爽衣裳出来，便见娜仁颤着手捧着茶碗喝茶，安隽云焦急地冲她这边看着，一见到她的身影便将目光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康熙也上下仔细打量了女儿一番，见胳膊腿俱在，行走仍旧干脆，气色也不错，便放下心，冲着皎皎眨眨眼，然后冷着脸道：“看看你做的这事什么事！叫你额娘也跟着着急，下回还往前冲了不？”
说话的功夫，唐别卿也到了，他本是被知会来给皎皎请脉的，迎面却见娜仁面色不大好看，又有康熙催促，也顾不得皎皎，忙上前来切脉。
手指一搭上脉，细诊了半晌，他撩起眼皮子看向娜仁，微有些讶然的意思在里头。见她面上神情莫名，他默了默，向康熙行了一礼，掉了一堆书袋子，中心思想四字“心脉受损”，再往细点：开一剂药方喝，再有什么心绪不平、心脉不稳、等等……
反正皎皎听着是愈发心惊，忙凑上前去握住娜仁的手，心知是自己叫娜仁着急了，内疚地道：“是女儿的不是，女儿本想缓缓说与您知道的。女儿确实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冲上去，且那一刀是瞄准了地方捅的，即便没捅中，惹得大虫反扑，女儿也有足够把握能踩着大树的枝丫跳回到马上，侍卫也会随之补箭远攻……”
她说了许多，只将打老虎的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娜仁自顾平复着心绪——她近日本就不大舒服，尤其皎皎回来之后，她因心中有些遑论，调息着走《长生诀》，本来是没什么的，康熙来了之后说话也是带着笑随口聊天，没成想康熙哐当就把皎皎干了什么撂下了。
老虎乃百兽之王，何等凶猛，寻常青壮年都不敢轻易招惹！皎皎上前捅刀，万一那老虎发了疯一脚蹬过来呢？
她一惊，本来调息的一口气就走茬了。
寻常走茬了也没什么，《长生诀》是顶温和的气机运行走向了，寻常走错一星半点的不痛不痒。偏生当时那口气就在心脉附近，阴差阳错她一着急就顶了过去。
心脉那玩意，多脆弱啊。等闲两口气没对或是磕了碰了都要心口疼上两天，遑论一道气就横冲直撞地顶了过去。
故而方才唐别卿诊脉的时候才会有些惊讶。
毕竟娜仁的“病例”他是很清楚的，就连平时那些用来在嫔妃们跟前凹人设的小风寒都是医患携手伪造假脉案。
如今这脉象病例忽然就这样真了，还叫他不适应。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他所说，用些药、好生养养便无妨了。
这份医嘱，落在营帐内的几人耳中，各人理解出了不同的意思。
康熙心中长吁短叹，又不敢在娜仁面前流露出来；皎皎又羞又愧，只能在娜仁身边软声陪她说着话，问她身上觉着如何；皇贵妃体质孱弱在京中多少是有些名声的，毕竟娜仁的病弱人设是这么多年那么多人添砖加瓦过的，如今还时不时到南苑安养，京里没点风声才不合理。
故而安隽云听了，并没感到多惊讶，只道是为了皎皎的事着急，因夫妻一体，略感愧疚，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医嘱。
倒是娜仁，心里明镜似的这点上是因何，唐别卿既然说没大事，那就定然没大事，她也不着急，况且……这一口气顶得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许是因为早年受伤的缘故，她心口上有一脉一直不大通，故而《长生诀》的周天已有许多年行不完整。如今那一口气横冲过去，竟然阴差阳错将那里打通了。
虽然也震伤了些，但娜仁此时调息起来，便觉如鱼得水般的舒服，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心口虽然难受，却不似从前那般淤塞不同的郁闷。
这下子，方才那点惊吓与升腾上来的火气与急意也全去了，反倒有心思安慰安慰康熙他们。
见她浑不在意的样子，康熙眼睛微微湿润，垂着头好半晌默然未语。
娜仁见他这样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哭笑不得的，又得去劝他。
事后细细查下来，倒没查出谁在里头动了手脚，只不过是内围场那边圈猛兽的铁网破了，猛兽们集体越狱，挤出来一熊、一虎还有两头狼。
外围场的不同角落都受到了袭击，如今里头正加班加点地查有没有旁的浑水摸鱼出来的猛兽，生怕威胁到行宫营帐这边。
皎皎他们还算运气好的，只碰到这“越狱四子”的一子，若是四个都碰上了，给他们来个围剿，只怕……想起皎皎后来与她交的底，只怕皎皎暗地里负责保护她的那点人手都要透出来送菜，拼死护送皎皎突围了。
不过谁都没想到，这场突发的意外，最终成就的竟然是一场姻缘。

第122章
晚间的宴上，皎娴已换下了白日里的骑装，身上杏红月白绲边攒珠绣蝶恋花的旗装氅衣衬得人温婉端静，内搭一件月白立领衬衣，头上梳着盘辫，只点缀着零星的珍珠发饰，另有一串九挂米珠串并成的流苏垂在耳畔，耳边明月珰熠熠生辉，只用珍珠点缀，映衬得眉目柔和。
举起酒杯向乌尔衮致谢的动作是一派的沉静稳重落落大方，秋水般的眼眸平静中含着笑意，神情姿态没有小意羞涩，端方从容又带着少女的温婉，挺直的脊背与微微笑时自然流露的矜傲威严，又透出皇家公主金尊玉贵养大的自持尊贵。
谁见了不赞一声二公主好涵养？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瞧着她的模样，眉开眼笑地对太后道：“咱们家的女孩没有差的。”又对淑慧公主道：“倒还真叫你说准了。”
她多少和康熙通过信了，对皎娴的婚事，心中已有了些打算，又有皎娴自己的意思摆在里头，两边亲上加亲，自然是顺理成章。
此时淑慧公主听了这句话，便知道这事是有着落了，当即也笑着，举杯向太皇太后：“能得您和皇上青眼，是乌尔衮的福气。”
听她这样说，佛拉娜面上神情微松，笑意真诚了许多。
好在淑慧公主还有分寸，没直接说是公主的青眼，若日后有什么意外，皎娴与乌尔衮没成，也不会影响皎娴议亲，甚至连什么风言风语传出都艰难。
太皇太后笑眼看着淑慧，一时未语，只宴会散后，淑慧公主扶着她回营帐时，她轻拍着淑慧公主的手，话里带着感慨，“你如今行事也十分周全了，有时候额娘又盼着你行事不要这么周全。若是你额云还在……”
额云是满语里姐姐的意思。
淑慧公主出嫁后再蒙古便与姐姐相互扶持照顾，多仰赖固伦雍穆长公主照顾。
雍穆公主系太皇太后长女，待底下的弟妹们都十分照顾。
此时闻太皇太后词语，淑慧公主眸光一暗，透出些落寞来，好一会才强笑着道：“您这话说的，女儿还能一辈子都不长大不成？姐姐……姐姐在与不在，都会照顾保佑女儿的。”
知道她与雍穆公主年岁相仿，感情最深，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眨眨微有些湿润的眼，不再言语。
不过这一场宴上最出风头的还是皎皎，无论是蒙古王公还是朝中大臣宗室亲王，目光都忍不住向她看去，见她端身正坐沉稳威严，一身雍容气度，不比寻常闺中少女的柔和温婉，又是别样的威重风姿。
当下有人心中不免遗憾——这样出色的公主，最后竟是前朝降臣捡了便宜。
但转念再一想，能与猛虎相搏的女孩，身份又是那样的尊贵，娶回来只怕只有受气挨揍的份。
这样想着，遗憾便散去，有几位蒙古青年心中竟不由升腾起几分庆幸，又怀揣着看热闹的心看向安静坐在嘉煦公主身畔的额附。
额附瞧着就文文弱弱，听闻祖上也武勋世家，战场晋身，这后人瞧着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坐在公主身边更是毫无存在感。
一身腱子肉的蒙古儿郎不由撇撇嘴，对他怜悯之余又有些微妙的艳羡，正神情复杂着，安隽云抬头看向他们，咧嘴一笑，端着酒杯遥遥一敬。
那笑容看着是温和的紧，那一口整齐的白牙也是友好的象征，偏正落在着重看他的那几个人眼里，便觉着那笑意莫名阴森得紧，一时汗毛倒立，忙偏过头去，不敢再与安隽云对视。
席上，皎皎在桌下拍了拍安隽云的手，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叫安隽云收敛了笑意，端正坐姿。
晚间宴散，胤禔送了贤妃回营帐里，刚要行礼告退，贤妃忽然问：“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不过磕在树上碰了一下，不要紧，已经上药了。”胤禔恭谨地回，“叫额娘担心了。”
贤妃见状默然，想了想，又道：“你姐姐年长于你，又常年精于弓马，今年行走在外，想来也添了不少历练。你尚且年少，历过的事少，并不必为了今日没能出力感到懊恼。”
胤禔低着头，好一会才闷闷地道：“是，儿子省得了。”
娜仁在那日后便开始“卧床养病”，听闻她是惊惧过度又兼急火攻心的缘故，众人便觉了然——笑话，你家姑娘和大虫打架，你不心慌？
以皇贵妃之尊抱病，她的营帐里自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地热闹，娜仁耐不下性子应付，又不好直接回绝人家的好意，何况其中相熟的不算，还有许多与她沾亲带故的，不好回绝。
还是皎皎做了救星，每日在娜仁这边招待来客，叫娜仁轻省不少。
如此几日，每有来客，见娜仁面上都淡淡的，便知道这位是嫌麻烦了。
熟悉她的秉性的便默契地不再来打扰的，不熟悉的总有会看人眼色的，再不会看人眼色的……那就只有皎皎来招待了
皎皎如今凶名正盛，便是她温暖和煦地笑着，也总有命妇觉得下一刻她就要捏住自己的脖子，便呐呐不敢烦人闲言了。
如此，娜仁才算得了清静日子。
这日下晌，佛拉娜端着甜汤来叫她，见她靠在榻上看书，只皎皎与安隽云坐在一旁，一个对着娜仁嘘寒问暖，一个低着头安静地削着苹果上的皮。
她不由得笑了，道：“前几日看你不耐烦了，我也不来了，今儿听说上午没几个人过来，我才斗胆来看看。这是太后交代我端来的甜汤，淑慧公主的儿媳妇做的，吃着倒是不错。”
“都和淑慧公主的儿媳妇打上交道了？那位札萨克郡王妃好相与吗？”娜仁问她。
琼枝捧着墩子过来请佛拉娜坐下，佛拉娜一面坐，一面笑，“甭管私下里怎样，在咱们这些人面前，还不得温和恭谨谦卑和煦地笑，摆出好相处的姿态？我也不管她真正是如何的性子，左右她便是真有性情爆如雷的时候，我儿皎娴贵为皇家公主，还有她向皎娴发火的份？”
单听她这话，便能知道那位郡王妃的性子只怕不大尽如人意。
“正解！”娜仁拍拍她的肩，道：“而且淑慧姑母与她儿媳妇不对头，也就大面上过得去，私下里也有些不满碰撞，等皎娴嫁过去，一个是儿媳妇，一个是娘家侄孙女，你说淑慧姑母向着谁？”
佛拉娜抿唇轻笑，道：“你这话有理。”又关切地问：“身子怎样了？好些年没见你的面色这样难看了，怎得忽然就犯病了？你这病可有许多年未发了。这几日见皇上颇为自责的样子，兴致一直不大高。”
娜仁一时默然，只觉无奈。
随着娜仁身体逐渐转好，康熙那边也开始雨过天晴，最后在回京前敲定了皎娴与乌尔衮的婚事。
但也只是赐婚，康熙说要再留皎娴几年，约莫成婚也得再过二三年了。
康熙一日不示意，钦天监一日不会动工，成婚便遥遥无期。
回京之后已然入冬了，宫中仍然各过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忙碌。
虽然成婚遥遥无期，公主的嫁妆却是要提前开始预备的。佛拉娜对此怀有十二分的热忱与用心，已经开始准备。
宫中嫁过不少和硕公主，一切都有旧例可循。
没错，康熙在赐婚之前便先加封皎娴为和硕荣宪公主。荣宪二字做封号本也是极好的美号了，不过皎皎的嘉煦珠玉在前，不免有自以为聪明人在心中暗作比较然后下结论，对皇上更宠爱哪位公主长篇大论。
好在佛拉娜是不在意这个，皎娴是不会与皎皎争风吃醋，外头的风言风语并没有打扰到母女两个，她们仍旧怀揣着喜意忙碌着。
佛拉娜要为皎娴预备嫁妆，皎娴也开始学习理事，直到转念二月之前，皎皎人一直在京中，常带着她在外头宗室、命妇圈内行走，也会混了个脸熟，叫皎娴学到不少东西。
除此之外，康熙也已为太子赐婚，选的是正白旗汉军都统石文炳的长女，他家如今虽用汉姓行走，在汉军正白旗，却是正经的满洲苏完瓜尔佳氏出身，他家的女儿，配得上“早毓名门”四个字。
但若仔细算算，这位未来太子福晋的出身也并不算十分出挑，石文炳身上只有一个三等伯，另一个从一品武职，虽也是实权官衔，却因掌管的是汉军正白旗，含金量不算很高。
而未来大福晋那做吏部尚书的阿玛，二人都是从一品，从官衔上看是旗鼓相当，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
左右康熙的赐婚圣旨一落，明珠那一派是兴奋了许久。
未来太子妃是如此出身，说明了什么？说明大阿哥还有与太子相争的希望啊！
娜仁不管那些，康熙的意思是叫胤禔先成婚，但胤禔的婚期也定在明年，八成是等入秋天凉成婚，如今还不着急，可以慢慢预备。
聘太子妃需要准备的礼节仪式更为繁琐，娜仁作为皇贵妃是躲也躲不得，必须要出面的，好在如今还有很长的时间空闲，等真到了那时候，便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皎娴的婚期粗算在胤禔之后，便也不必着急。
不然三管齐下同时预备，是够内务府的人头疼的。
说完这些，只说皎皎。她去岁向北，今年预备向南，可能还会直奔西北，兜兜转转，预备年前回京。
去年秋日回京，已经叫康熙十分不满了，今年竟然打算在外头浪将近一年，康熙又舍不得又气，嘟嘟囔囔安隽云不做好样子，非要拉着皎皎出去走。
对他这话，娜仁也是无语了。
他也不睁开那双招子看看他女儿那性子，是旁人能够左右得了的吗？安隽云被她支配才差不多。
不过人家自带亲爹滤镜，看皎皎是怎么看怎么温和美好，怎么善良恋家。凡是要出去的事，必定是安隽云的主意。
这岳丈女婿两个算是没好了。
娜仁无语之余又觉着好笑，曾当做笑话说给皎皎听，叫皎皎也满是无奈。
但即便康熙再是不舍，也没能绊住皎皎的脚步。
春光明媚，柳树迎风招展，黄莺婉转啼鸣的时节，皎皎与安隽云携数名随从低调轻装下了扬州。
这当然是明面上的说法，旁的，单据娜仁所知，她便带了少说有两船的人。她是打算把本部向南移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的发展规划便不在大清国内。
笑话，难不成她要带着这群从前和反清复明之人有交接和深厚关系的人在国内混，然后发展到最后随时能够威胁自家的江山乃至反了自家吗？
她是打算向海外发展的。
先盘踞一个小岛，安排下属在上面发展，等到几十年后，父母双亲过世，她便会在那边扎根了。
这也只是如今的一个浅显规划，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一切都变动，但当下，她并不打算永远扎根在这片生养她长大的土地。
这片土地虽好，却也有太多令人遗憾却无奈之处。
又或许一条大船纵横海上征服风浪，她想做的事情与很多，只愿能够久久与身畔人携手，又愿心中的挂念能够年年岁岁安康。
无论何时她回头看的时候，这份牵挂还安安稳稳地，静坐炕上、握着书卷、细品香茗，或是烹茶调香、插花作画。
一如这些年，许多许多的岁月里。
而康熙……九五之尊，总御山河，虽然她也挂心，却明白康熙的许多事并不需要她来操心。
关于皎皎心中是如何想的，娜仁多少清楚。她的事是不大瞒着娜仁的，大概与娜仁说过一些，又因清楚娜仁的目光开阔、精神开明，她还将自己的未来规划说与娜仁听过。
当然是n多版本的，对如今的皎皎而言，向往的是自由，追求的是成全心中的野望，二者并不矛盾，完成的方法也能有许多。
娜仁给她提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意见，母女俩列了一大堆未来规划，都是当代人拿来看要心跳如鼓拍案而起的那种。
但她们两个就是列出来了，敢列、有勇气列、有底气列。
因为娜仁知道皎皎的性子，也大概清楚皎皎在外有多少的底气。
甚至因为目标的太多，直到如今皎皎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究竟要走到什么样的结果地步。
但出海是肯定的了。国内的大局势已经限制了她的发展，甚至在如今，她已经不敢继续开括，怕引起京师衙门的注意力，继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她也给扯出来。
那向外开拓发展便是必要的了。
远话且不提了，只说当下，娜仁颇为想得开，在康熙愤懑不平感觉人家小子带坏了自己女儿的时候，娜仁欢快地与女儿挥手道别，并且叭叭叭提了一大堆要求。
这么多年了，她都习惯了。其勒莫格若是远行，必定大箱小包的新鲜东西给她带回来，康熙偶尔出门没带她也必定会给她带新鲜东西回来，如今皎皎出去，自然也不例外，娜仁毫不客气地提了一大堆要求，皎皎尽数笑着点头。
这回比之去岁，她便没有红了眼圈，虽也有些悲意，却能按捺住，柔声仔细地安慰康熙。
上回是康熙与娜仁先转身回去，这次康熙怎么也不肯，娜仁也无端地有些不舍，与康熙静立在原地，看着皎皎与安隽云上了船，好一会，康熙忽然哑声道：“这回，咱们皎皎是真的离咱们远了。”
冥冥之中，或许是父女间的感应，他莫名地觉着，只怕日后皎皎留在京中的时间便少了。
“是真远了，她想要有更广阔的天空，咱们给不了她。”娜仁偏头看向康熙，静静地，黑黝黝的瞳孔注视着他，宁静而悠远，仿佛蕴藏着许多神秘的力量，又仿佛空空荡荡，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与船上远行的那个被包含在其中。
良久，她幽幽道：“我只愿我的女儿，劈路开山，行求遂意，诸事大吉。”
康熙侧头，默然未语。
京师中少了一位公主，宫中仍旧不变的宁静而忙碌，宁静的是一部分人，忙碌的是另一部分人。
这日钮祜禄贵妃过宫里来喝茶，说起皎皎南下之事，不由感慨：“嘉煦公主便这样离京了，想来是很长一段日子见不得了，娘娘也舍得。”
她二十四年得的小公主，去岁便痛失爱女，如今因皎皎的事，自然万般感慨。
以己度人，她觉着娜仁将皎皎养这样大，自然是盼着皎皎能够留在身边，常常入宫陪伴的。
这南下一去便是一年，若是她的女儿，她定然是舍不得的。
“有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皎皎虽不是男儿，不求她有那四方之志，只要她欢欢喜喜的，愿意走遍天下也好。”娜仁淡笑着，“只要她欢喜，我怎样都好。”
钮祜禄贵妃默默半晌，缓声道：“娘娘能够这样想，是嘉煦公主的福气。”
“可不是么！”娜仁眉飞凤舞地，得意洋洋，“皇上就没有我想得开，那叫一个舍不得。”
听她这样说，钮祜禄贵妃忙端起茶碗掩唇，遮住脸上的笑。
毕竟笑话皇帝这种事，还是不大好的。
娜仁敢光明正大地显摆笑话，她却不敢。
正说着，又说起章佳贵人去岁诞下的小阿哥，如今德妃照管着。
若论，章佳氏是佟贵妃举荐的，十三阿哥本应由佟贵妃抚养的。
但佟贵妃近一二年来身子都不大好，又养着四阿哥，也牵绊精神，虽然她表述自己仍有余力，康熙却不放心，未曾同意。
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打错了，分明知道佟贵妃与德妃不大和美，只勉强保持着面上的和睦，但他偏生就把孩子扔给了德妃。
或许也有章佳氏自己的缘故在里头，也有些康熙自己本身的恶趣味，更有甚者——他未必没有敲打佟贵妃与章佳氏之心。
叫佟贵妃收回放在那些争权夺利之事上的心，好生安养身体；也敲打敲打章佳氏，不要继续在永和宫与承乾宫里头浑水摸鱼搅和。
不然你说为何章佳氏私下向康熙举荐德妃抚养十三阿哥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偏生又传得很快，迅速叫佟贵妃听到了，却不是佟贵妃第一个听到的？
正常来讲，章佳氏住在承乾宫里，第一个知道的自然应当是佟贵妃。
如今却是在宫中先传起来，兜兜转换入了佟贵妃的耳。
人老人家手眼通天，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些时候，为了自己的清静和舒坦视若不见。
但章佳氏明面上奔着佟贵妃，暗地里又与德妃牵扯，可就不大美了。
他对此到没有什么厌恶的，前朝战队政斗更为严重，在他眼里后宫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但他不希望有人踩着佟贵妃为自己牟利。
无论如何，终究是自己母家的血脉，与他额娘流着一脉相承的血。或许有些时候他也有些不满，如今也在借着十三阿哥的事敲打他，但在人老人家心里，佟贵妃他能敲打、娜仁能敲打，太皇太后与太后能敲打，却容不得嫔妃踩上一脚。
德妃这些年与佟贵妃明争暗斗，虽然是德妃宠爱更重，更得康熙的心，甚至手段更高超，但却没有正经赢过佟贵妃，你道是为何？
不过是康熙对佟贵妃偶有偏向罢了。
但这偏向也有限，就像他会扶持佟贵妃，却绝不会多偏心佟贵妃。德妃与章佳氏与佟贵妃不和，他照样宠着、捧着，照样叫有了子，照样叫德妃手握宫权，照样将十三阿哥交给了德妃抚养。
有时候娜仁也觉着他的心理颇为矛盾，但后来一想，是这家伙看重佟贵妃却不算十分看重，宠爱德妃与章佳氏，却也没爱到心尖尖里。
本性柔软却也刚毅，多情却也寡情，长情却也凉薄。
康熙本就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人，矛盾体的结合。
娜仁对他十分了解，却不爱揣摩他的心思，原因无他，不过“太费脑子”四字尔。
有那美国脑子，多写两卷话本不好吗？

第123章
宫中的女人啊，便如同花园里的花朵，含苞、怒放、枯萎，少有能够久久绽放，历经岁月磋磨而不衰的。
最受宠眷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永远在变，昔日荣宠万千的二贵妃、四妃，如今也只有宜妃、德妃二位还保留着当年的风光，其余几位多少已经洗尽铅华，收回了放在皇帝身上的心。
这样优雅从容地抽身，还能端起是不和年轻人争抢的大度姿态，康熙不会冷落旧人，总会照顾顾念着这些老人一些，常常驾临这几人宫殿，也算是成全了她们的体面。
有的是自愿的，如佛拉娜、贤妃甚至钮祜禄贵妃。佛拉娜一心照顾孩子们；贤妃做的事情杂一些，放在康熙身上的心思也被分走不少；钮祜禄贵妃看起来是最清醒的那个，钮祜禄家这几年虽仍不如当年如日中天，但好歹也算是休养生息当中，并不需要有人在后宫大出风头，她也不想沉浸于用隐私手段和无数后来人争的恶循环当中，便先抽身出来，教养儿子、处理宫务，也算充实。
也有被迫的，佟贵妃的身子，外头传的不过是虚弱，但娜仁翻阅过太医院的脉案，也听过太医的回禀，清楚明白佟贵妃的身体正在逐渐衰弱，或许还能有一二年的好时光，但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叫人最为讽刺与心酸的是，佟家那位名唤宁雅的小佟姑娘如今年逾双十，已经成了众人口中的“老姑娘”，却还留守闺中迟迟未嫁。
佟家的算计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宫里这个还没有个结果着落的，外头接替的人已经预备上了。
究根结底，不过是佟家结交的一位高人说佟宁雅命格尊贵，能够压住帝妃之荣，为佟氏添光增色。
对这种迷信行为，娜仁简直是一万个无语。
但人家的家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这日立夏，祭天过后永寿宫摆了小宴，大家聚聚。
主桌上娜仁与二贵妃、四妃同坐，说起孩子们的事来，在场的均是滔滔不均，佟贵妃也面带浅笑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四阿哥的功课是如何优秀，口吻很平淡，眉目间却是遮掩之下还不免流露出几分的矜傲得意。
四阿哥的功课确实优秀，听闻如今在尚书房里也是一等一的。
惯常来讲，这种事嗯嗯啊啊地应过去，或者附和两声，给佟贵妃留下余地叫她自己欣喜就足够了。
但贤妃偏生看不惯她的样子，呷了口茶，淡淡地道：“四阿哥的功课是好，也该在骑射上多用心才是。佟贵妃你是汉人出身，将那些诗书经义看得紧要是常事，倒也不错。只不过我满人马上定江山，万岁爷的儿子，自然应当精于骑射，不然，大到秋狝、出征，小到兄弟们射箭赛马，只怕要惹人说道了。”
这话是在戳佟贵妃的心窝子。
她将书本看得紧要，早年对四阿哥这方面便抓得很紧，在骑射上却有所松懈，骑射这东西又是要拼底子的，与四阿哥同年入学的留恒是跟着他姐姐在南苑围场里野惯了的，两相对比，难免显得四阿哥在骑射上有些劣处。
这会一听贤妃的话，佟贵妃的面色便很不好看了，但她到底历练多年，没过一会便收敛愠容，强笑着温温和和地反手戳贤妃心窝子，“贤妃这话说的是有理的，但皇上推崇孔孟之道，曾亲祭孔圣人，又为孔庙书字立碑，常叫侍读学士讲书，虽然江山是马上定下来的，可守江山、治江山，还是要用这书里的道理。远的不说，如今朝野内的大人们，哪个不是饱读诗书？
再是天潢贵胄、勋贵子弟，肚子里没点墨水，入了朝也是没脸。便是户部尚书那日苏大人，皇贵妃的亲哥哥，蒙古科尔沁部直系子弟，还是老祖宗的侄儿呢，不也正正经经是科举进身，殿试时还是堂堂探花呢，瞧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书生，对那日苏达人不也是百般推崇？
四阿哥读书是不需本宫操心的，骑射嘛，孩子还小呢，练一练便会精尽了。倒是大阿哥，如今也是快要娶福晋的人了，上回万岁爷考校功课，《资治通鉴》还学得磕磕巴巴，对其中内容不甚谙熟，叫万岁爷发了好大的火呢！”
倒是少见她这样战斗力爆棚的样子。
贤妃一时戛然无语，但她也是久经磨砺闯过来的人，不说瞬息间便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笑意，轻叹着道：“胤禔的功课，我也是几次三番念叨他，但孩子天生在那上头没有天赋，我也是没法子，便是他日日点灯到五更，也不能叫万岁爷满意，咱们做额娘的，也不能再逼孩子了不是？幸而他在骑射上还有些天赋，也不会丢尽了皇子们的脸面。”
俗话说得好，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什么事都不要紧。同理，有些事情，自己表示得不在意，旁人也就不会多拿那个做说法。
至少这会，看着贤妃这样子，佟贵妃便有些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真是……佟贵妃暗暗撇了撇嘴，贤妃淡定自若地安坐，优雅地扬起下颚，颇有些得意的神采在眉眼间。
眼见桌上气氛愈发尴尬，娜仁歪着头看着旁边桌不知想着些什么，佛拉娜忙开口随意寻了个话题岔开大家的注意，又喊娜仁：“前儿个皎娴还说呢，皎皎在外头不知玩得多欢喜，只怕把她都给忘了……你看着什么呢！”
“瞧瞧那年轻的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岁模样，可惜了。”娜仁意味不明地感慨，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个穿着水绿衬衣的年轻嫔妃，掐腰窄褃的衬衣很显身段，圆领的襟向上是白生生的颈子，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润泽生光。
乌油油的发梳着盘辫，点缀一支珠绒花，做成一簇桃花枝头上的花样子，点缀细碎米珠，衬得一双盈盈明润秋水般的眼眸愈发温柔。
常人戴珍珠，压住了便是雍容典雅，由珍珠衬托便是温婉优雅。她戴着属于后者，水绿的衬衣颜色又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清新，襟前裙摆上绣的粉红桃花更是喜人。
此时几桌筵席上，能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寻常女子，少说也是清秀婉转的小家碧玉，明媚娇艳者也有之，各个出挑。
这一个却是美人堆里也出挑的那一个，眉目口鼻都生得极为精致了。
见娜仁是盯着她看，佟贵妃眸光微黯，缓缓笑了，“皇贵妃原是看她，她姓王，去岁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举荐进上的女子，听她母亲是李大人族亲，可惜也不过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倒是得了万岁爷的喜欢，抬举着受了常在的位份，今日能叫皇贵妃多看两眼，也是她的福分了。”
她这话叫人听着无端觉着有些酸，娜仁不过轻笑着，未做置喙。
端看那女子的衣着首饰，确实是得宠的样子，不过娜仁今春去了南苑躲清闲，回宫第一件事便送走皎皎，又为宫务忙了两日，今日立夏，才有心情见一见嫔妃们。
这位王常在，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贤妃垂眸夹了块糕，倒是没抬佟贵妃的杠，只意味不明地道：“这王氏弾得一手好月琴，说话嗓音也好，软软糯糯的，有时叫我想起当年的安嫔，虽然不是十足的相似，但只话语间一二分韵味足够了。还有她那眉眼的神韵，倒是与荣妃当年有些相似，怪不得万岁爷喜欢。”
可不是么。
娜仁咂摸了一下，康熙后宫早年两大宠妃的结合体，搁这养蛊呢？
但再仔细一想，其实也没多像。什么说话口音软糯，那都是清梨给人的表象幻觉！那家伙本质就是个挑刺上瘾的珠，有意柔软时嗓音软糯，讽刺起人事来便端着一口珠落玉盘般的音色，吴侬软语说起来也不温柔，合着柳眉倒竖的样子，咄咄逼人起来带着世家骄矜的骄纵，更有几分磨砺出的凌厉。
也有的时候，竟是京片子用得更溜些。
故而说这王氏与清梨相似本就是个伪命题，因为相似的那个点，在清梨身上本来就是虚假存在。
倒是与佛拉娜的相似之处……娜仁细细打量那王氏眉眼神态，竟然当真与佛拉娜当年有些相似，甚至因她眉眼比佛拉娜更为精致，更像是个水粉色瓷器般温润柔和的女子。
不过如今佛拉娜眉宇间已有了四妃之一、手握大权的尊位嫔妃养出的凌厉气度，王氏与她是不可比较的。
娜仁又一问，王氏住在景仁宫东偏殿，可不是正紧挨着贤妃的延禧宫？
靠得这样近，便容易有些摩擦，如此看来，贤妃对她有什么不喜也是有的。
但贤妃话里没带出来什么具体事端，这里头便有意思了。
娜仁深深看了贤妃一眼，她垂眸默然咬着点心，眉目沉静，带着几分讽笑。
这一场宴上，看着和和美美，其实处处暗潮涌动，仿佛也代表着永远不会安静的后宫。
但娜仁并未在此多用心，只偶尔想看热闹的时候听豆蔻说说近来宫中出的新鲜事，更多的时候她还在忙碌于自己的创作大业。
对于她多年坚持不懈却一直原地打转的写作事业，愿景都看不下去了，为她的坚定信念折服，给她算了一卦。
结果……过程曲折，结果如意吧。
虽然这个如意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了，也不知她是不是为了安慰娜仁。
左右娜仁是当真话听了，信了，而且美滋滋地，感觉自己还能再干上百万。
康熙……康熙曾经试图给娜仁开后门，走走门路搞搞出版什么的。但康熙虽然是皇帝，但也只能指挥身边人去做，到底没有在文娱行业内有经营的，想要打开市场帮助出版是很艰难的。
何况娜仁写的实在是不受主流市场喜欢，倒是也有部分人青眼，但因受所谓“文学圈”多数大鳄男子抵触，自然打不开市场，甚至一度被打为禁书。
直到如今，娜仁的话本子能够艰难生存下去，已经是她咬着牙收敛自己某些已经被包装得十分圆滑的尖锐观点的结果了。
不过艰难写作路上，她还是收获了两个笔友的。如今她挂靠在皎皎办的书局底下，至少能够保证出版，大卖不大卖倒没什么，她也不打算靠着这个赚钱。
能有一个人看到，也是好的吧。
翻着读者送来的书信，娜仁不由笑了，眉目神情极尽温柔。
除此之外，她也给皎皎搞了点文字工作，鼓舞人心、招揽下属用的，那样振奋人心给人大鸡血的文书娜仁曾经写过的多了，如今写来信手拈来，没有骈四俪六辞藻华美，胜在文字平实却能引人入胜，带动情绪。
皎皎试了两回，成果是喜人，甚至与娜仁那销量惨淡的话本子结合，为她带来了许多额外的惊喜。
欢喜之余，亲母女明算账，娜仁也从她那里得了不少好处。
为了能够专心创作，她甚至不惜从紫禁城搬到南苑行宫，过着朴素平淡的生活，远离喧嚣繁华——其实因为夏日酷暑，京师中太！热！了！
南苑那边她的小院就坐落在山脚下，又临着竹林，晚风一吹，十分凉爽，便是正午酷热十分，也会较之别处凉爽些。
康熙倒是有建避暑行宫，但因今年朝政繁忙，他离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娜仁牵着留恒挥挥手上了前往南苑的马车。
留恒——一个被堂兄弟们羡慕的男孩。
只有他！能够在天热的时候顺理成章地翘课跟随皇贵妃出宫避暑，今年入学的五阿哥回到翊坤宫和宜妃哭不平，却被宜妃一句：“他先天不足，你也不足吗？”给堵了回去，呐呐半晌，半句话没挤出来。
没错，留恒的身体虽然已经较之幼时好转了不少，但在康熙的默许下，还是保持着病弱人设，酷暑严寒都要告假的那种。
太傅先生们也清楚，康熙对这位小纯亲王本就没有什么严苛的要求，况且留恒天资上佳，跟上皇子们的进度也是轻松，听闻他是随皇贵妃出宫避暑，也只能给假。
其实留恒这个病弱人设保持下来，是废了娜仁和唐别卿不少力气的，当然，留恒本人也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贡献。
毕竟他的弓马骑射都是皎皎教授的，如今康熙的一众皇子中，年长于他的，也只有胤禔与胤礽强过他，便是比他多练了好几年的胤祉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虽然胤祉本人也很弱，但架不住年岁大于留恒，骑射这件事上，年长半岁都是优势，何况胤祉正经比留恒多练了几年。
能够胜过胤祉，足够说明留恒的水平了。
在这个现实下，留恒还能保持病弱人设，是花了娜仁和唐别卿很大心思的。
不过好在留恒先天的不足本就有几分没有补全，是需要靠他自己天长地久水滴石穿的调息吐纳养身，就着这点借题发挥，也是顺理成章。
这些事娜仁想起来便觉无奈，不过这几年，留恒逐渐好了许多，她早年提着的心也可以放下，给留恒立起人设来，也不会偶尔觉着心慌了。
总归如今，这孩子好端端的，一日比一日好。若是隆禧与阿娆在天之灵见到，应该也可以安息了吧。
还算她……没有辜负这两位故人的嘱托。
南苑的日子永远是安然美好的。
有友人相伴，听着风吹过竹林绿叶的声音，听着清梨抚琴的铮铮琴音，听着愿景诵经的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听着留恒的朗朗读书声。
岁月，时光，在这不大的小院里，也变得柔和美好起来。
唯一不美好的就是清梨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忽然开始热爱培养娜仁的文艺素养，开始每天带着她赏景、赏花、赏书画。
并且要求她针对每一点做出观后感，要用心感受其中的意境，如果有一点不优雅、不自然的感受，就要被李老师横眉冷对的呵斥。
不过意境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人能强掰的，她也不要求娜仁与她想的一定要一样，只是说的时候要言之有物，真情实感。
她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娜仁这棵歪脖子树掰成气度高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底气。
唉。
但……清梨老师的地狱式训练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作用，至少愿景就表示娜仁如今抚琴音律中意境较之从前更甚，娜仁也确实觉着自己抚琴的时候脑中联想更多，感情流露更加自然，作画的时候技巧运用中也能适当地混入感情。
甚至调息的时候都感觉心更静、神更清。
娜仁暗搓搓地觉着这应该是一种玄学。
在她于南苑中饱受折磨痛并快乐着的同时，宫中也不大安静。或者说，偌大的紫禁城，从来不会有安静日子。
章佳氏盛宠在身，迅速再度有孕。十三阿哥刚过满日，她肚子里已经揣了另一个。
不过消息传出是在她足三个月之后，彼时娜仁正在南苑接受来自清梨的魔鬼训练，听了宫里来的信，只简单地嘱留守宫中的竹笑送去两样礼，旁的话没说，竹笑自然会做得周全。
礼节上的事这样便足够了，娜仁暗地里却免不了感慨她够拼。
这样连续地怀胎生产，对女子身体的损耗是极大的。但这些年里，宫里为了孩子、荣宠拼得不要命的例子娜仁也见多了，不过感慨两句，并没多说什么。
当年冬月，章佳氏平安诞下一女，生得眉目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有一身雪白的肌肤，粉嫩嫩的唇，生来便是个美人坯子。
康熙为这女儿取名皎茵，谐音脚印，发挥了他一如既往的水平，充分表明上次的皎慈不过是他一次超常发挥。
发挥失常才是他的本领。
娜仁对她额娘感官平淡，但粉嫩嫩软绵绵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谁不喜欢？故而还是常赐下些柔软的绢缎或是给小孩子的玩意过去。
皎茵出生后，康熙终于高抬贵手，叫章佳氏从承乾宫搬了出来，却把她塞进了永和宫里，也不知是恶趣味还是天然黑，反正承乾宫与永和宫只隔着一条长街，如今听闻日日都热闹得很。
章佳氏受封贵人，康熙叫她亲自抚养皎茵，如今永和宫里有七公主、这位刚出生的八公主还有十三阿哥三个小娃娃，德妃肚子里还揣了一个，预计产期就在二十七年正月，可是眼看着要热闹起来了。
这样的热闹是多少嫔妃羡慕不已的，又因康熙明晃晃的看重，永和宫日日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德妃也收到不少低位小嫔妃投靠的信号，再度春风得意起来。
但佛拉娜私下里与娜仁道：“我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宠德妃，还是不宠她了。说不宠吧，这宠眷是真的、恩重是真的，闭着眼睛也不能说不宠；可若是说宠……德妃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麾下有章佳氏一日，便叫佟贵妃更加恨得红眼，佟贵妃几次三番为难她，德妃也卖过委屈，皇上却只叫她忍耐。我总觉着青梅竹马几年，我是知道皇上的，可如今看来，我分明也不了解皇上。”
“揣摩圣意，最累了，没事想那个做什么？”娜仁笑眼看她，斟茶与她，“不过你说的我还真能回答你，皇上是宠德妃，却没爱进心里，德妃和佟贵妃掐是掐，却没影响到他，两边都是心肝肉，各有砝码，佟贵妃天然占据血统优势，德妃有宠有子，分不出轻重上下来。”
佛拉娜一脸深沉，娜仁摆摆手：“不说这个了，腊月初三，贤妃要在延禧宫办暖炉会，会请许多外命妇入宫，你届时去不去？”
“她是打着要见未来儿媳妇的心，也是为了显摆显摆，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不去也不好。”佛拉娜口中如此说着，却忍不住叹了一声，神情平静却又复杂，“我只是觉得，我以为那些年风风雨雨的日子都熬了过来，我们已经可以过安稳日了。但……或许是我错了。”
娜仁意味深长地道：“真正的汹涌波涛，才刚刚卷起。”
但再是滔天的波浪，与她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永寿宫的日子，应当是永远安安静静的。
掐指一算，这样平静的日子，她还能再过三十几年吧。
这只是保守估计，希望康熙为了他阿姐的幸福生活好生努力，最好多支棱两年。

第124章
一向肃穆的延禧宫里少有这样宾客盈门的热闹。娜仁在主桌上坐定，随口与身边的佛拉娜说着话——佟贵妃告病未至，德妃临产没来，此时桌上娜仁一边是钮祜禄贵妃、一侧是贤妃，不过贤妃不在席上，佛拉娜坐在她身边，与娜仁说话倒也方便些。
正说话间，听钮祜禄贵妃笑吟吟道：“瞧，可不献宝的似带来了？”
便转头一看，果见贤妃携着一少女的手缓步款款行来，贤妃今日本是打扮得极光彩照人的，身着暗红绣长命富贵并玉白绲边银线攒珠镶绣的氅衣，压襟一串十八子，颗颗选用上等合浦明珠，饱满丰润、莹然生光。
头上梳着虽的不过寻常盘辫，插着的却有一支点翠嵌珠金丝缠红宝的步摇，三挂的点翠串红宝石流苏垂在鬓边，另有一支红宝石做花心串的芍药绒花，耳边坠子垂下的也是打磨成水滴型的红宝石，用金丝缠着的，以黄豆大明珠托底。
这几件红宝石的首饰选料质地均属上乘，颜色殷红，极为纯净，衬得她肌肤莹白生光，妆容精致，气色极好。
贤妃如今打扮渐渐向端方朴素靠拢，少有这样珠光宝气的时候，如今猛地一看，竟有几分惊艳。
比之她素日用旧钗、手持念珠，衣着半旧不新惟觉端素清疏的样子，今日的模样更叫人眼前一亮。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她日日都这般打扮，众人也不会有今日的惊艳了。
娜仁感慨一番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便又看向贤妃身畔那少女。
见她一袭品红氅衣，豆青比甲，比甲上绣着清新明丽的梅兰团花，乌油油的发盘起圆满髻，用几朵珠绒花点缀，端得清丽出挑，鹅蛋脸面，天庭饱满，眉目清秀温婉，柔软、温和，没有攻击性，耳边简单的珍珠耳铛更能衬托这种气质，叫人一眼见了不会觉得有任何威胁。
比之面容，她的身段并不如那鹅蛋脸面般平和不突，而是身材丰润，肤若凝脂白，更显得有些——富态？
是当世人所推崇的有福之相。
方才在那边见她对众命妇应对得体落落大方，贤妃这会对伊尔根觉罗氏简直满意极了，亲拉着她的手入内，见众人坐着说笑，又循声打眼来看，便先对娜仁与钮祜禄贵妃一欠身，然后问：“娘娘您看，我这未来媳妇好不好？”
伊尔根觉罗氏动作利落地磕头：“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钮祜禄贵妃娘娘请安，给宜妃娘娘、荣妃娘娘、平妃娘娘请安。”
哦？
钮祜禄贵妃听着，不由微微挑眉，不着痕迹地打量贤妃一眼，见她面色不变波澜不惊，心中抱憾：倒是与这些人打交道没意思。
任是心中多少惊涛骇浪或是不满怨怼，面上都看不出一星半点来。
她这样怀揣着看热闹的心也是有缘由的，贤妃与宜妃一向不大和得来，又与荣妃亲近，伊尔根觉罗氏常被召见入宫，心中应当明白，这会请安却还是依照贤、宜、德、荣的康熙封妃时的排序来的。
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认死理。
若是前者便是平常，若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
钮祜禄贵妃垂头淡笑着，娜仁便是浑然没将这个当回事，先免了伊尔根觉罗氏的礼，温和地笑着向她招手叫她近身前来，又对贤妃道：“保清好福气啊。”
“都说保清福气大着呢，我也是这样想的。”贤妃笑着道，“这孩子性子也柔顺，行事也得体，落落大方的，真叫人喜欢。”
娜仁又打量打量，想了想，道：“你穿橘红与柳绿应当好看，平常绸缎也俗气，记得有一匹橘红织花的彩霞锦与柳绿水波纹宁绸，便取来与伊尔根觉罗格格。”
琼枝忙垂首应是，出去吩咐宫女回去取料子来。佛拉娜听了娜仁这话，笑看了眼伊尔根觉罗氏，道：“宁绸倒也常有，不过彩霞锦这一二年进上的不多，尤其橘红、品红二色最为难得，能赐给你，可见你是得了她的喜欢。”
又笑眯眯看向贤妃，打趣道：“她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可里头不也有爱屋及乌在？你应当比你未来媳妇还欢喜才是。”
“是，我替保清先谢谢他慧娘娘了。”贤妃温声对伊尔根觉罗氏道：“皇贵妃赏的，你收着便是。”
伊尔根觉罗氏便惶恐又惊喜地谢了恩，她额娘也上前来磕头，又说了些娘娘气色好、公主出息、福气高一类的套话。
娜仁最是不耐这个，登时也没剩多少说话的心，只闲语两句，便顺口开始与钮祜禄贵妃交谈。
这意思便透去了，伊尔根觉罗夫人忙道告退，贤妃又带伊尔根据罗氏见另外那些嫔妃。
如此热闹了半日，回到永寿宫里已是下晌了，换了大衣裳歪在炕上翻着书歇了一回，煮了壶茶发呆，不知不觉旭日斜阳下西山，过来蹭饭的康熙与下学过来请安的留恒便在门口碰头了。
夜宵备的是酸菜白肉锅子，留恒浅尝辄止，慢慢吞吞数米粒般地咽了小半碗米饭下去。康熙与娜仁一撂筷，他也飞快地将筷子撂下，板着自己的小脸平静地净手，然后慢条斯理地端起清茶漱口。
娜仁随意瞥了眼他的碗底——好家伙，盛饭的宫女对留恒的饭量是真的很有数了，一粒米不多，正正好好。
康熙不大注意这些，顶多拧眉念叨留恒两句叫他好生用膳，不过老生常谈，留恒面色不变，谁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这会诚恳的像是听进去了，回头一看，又好像没听进去。
康熙深沉地叹了口气，早已习惯如此，不再于此处纠结，在挪到暖阁炕上喝消食茶的时候，盘膝颇为郁闷地道：“这眼见要过年了，皎皎还没到，总不会连除夕家宴都迟了吧？”
“不会的。”娜仁淡定地道：“不是说是京郊那边大雪封了路吗？从水路改旱路，耗时本就多些，如今又逢了大学，迟两日至京师也是有的。”
康熙是半点没听进去这话，只问娜仁：“皎皎都出去一年了，如今迟迟未归，阿姐你不担心吗？”
“……唉，人家哪里迟迟未归了？分明来了书信，本说今日回，大雪封路，要再晚一两日，这都是平常的。”娜仁无语极了，又语重心长地道：“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走的，皎皎才是第一个，你膝下的儿女们，总都有出去闯荡的一日，各个你都要这样揪心不成？”
公主们便不说了，阿哥们日后总是要出去办差的吧？
就康熙这样，真，九五之尊的帝王何必如此儿女情长？
想的都没有娜仁开。
在数量上看，皎皎在娜仁这也应该比在康熙那重要啊！
康熙眉心紧蹙，“不是那个道理。”
再多的他也未曾详说，娜仁便呷了口消食茶，从容缓声道：“左右皎皎欢喜遂意便是了，我也不求她能常伴我身侧、病重侍汤药，琼枝不比她贴心？”
听她这话，康熙微微一怔，然后收敛愁容，笑了出来，感慨道：“阿姐你这话叫皎皎听了，只怕要伤心的。”
就这样，在她亲阿玛的日夜期盼之下，皎皎终于与安隽云回京。
因路上的耽搁，知道宫里毕竟着急，她并未在公主府洗尘，而是匆匆地入了宫，先各宫请安一番。
太皇太后是喜欢她出去多走走的，曾祖孙两个亲近一会，问了些地方山水风景、风俗特色的话，太后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听着。
说话间，透过新换的明净通透的玻璃窗，见到冬葵在影壁前后翘首盼望的样子，太后忍不住一笑，对太皇太后道：“皇额娘，还是快叫皎皎到永寿宫去见她额娘吧，在这里坐久了，她额娘要着急了。”
太皇太后会意，也转头一瞧，冲着皎皎摆摆手，“去吧，你一走就是一年，你额娘和你汗阿玛都很想念你。”
皎皎便顺从地起身，轻盈地道了个万福向两位长辈告退，然后步履从容却不失急切地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太皇太后静坐着，倏地笑了，“这丫头……”
太后轻声道：“皎皎很快活，那安隽云是和她心意的那个人。”
“那便什么都好了。”太皇太后满面都是笑，似又有些怅然，微带感慨，“若是我的雍穆……也罢了。”
太后静静地低头喝茶，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太皇太后闭目仰头，好一会才深沉地长长叹了一声。
永寿宫里，皎皎几乎是步履如风地走入了宫内，透过窗子见到她，康熙与娜仁便很惊喜了，留恒也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人都激动地等待皎皎入内。
往南边走了一遭，皎皎原本白皙的肤色不复，是有些类似尚红樱从海外回来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但皎皎还没有尚红樱晒得狠，瞧得出是戴着帏帽的。
这样的肤色是不符合时人追捧的喜好的，但娜仁倒觉着这样健康的肤色很好，康熙只说了两句在京中好生养养，又说南边日头烈，别的一句没有。
倒是留恒，颇为公允客观地说道：“姐姐你晒黑了。”然后也不知是因为求生欲还是出于本心地，又道：“不过仍是十分美丽出挑。”
“噗嗤——”皎皎忍不住轻笑，捏捏他的脸，挂挂他的鼻子，道：“姐姐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回头叫人送入宫来。”
又扭过身，笑呵呵地对康熙与皎皎道：“也给汗阿玛和额娘带了，老祖宗、皇玛嬷、太妃们与各宫娘娘、弟妹们也都有。等回头送入宫来时会带礼单和笺子，届时劳累琼枝姑姑，替我操持操持。”
与茉莉亲自捧茶点进来的琼枝听了，便笑着应下。
娜仁不满地道：“你不应当和我说这话吗？”
“便是托给您了，最后多半也是琼枝姑姑去做，不如直接拜给正主不是？”皎皎笑着，神情狡黠，又靠过去贴着娜仁软声撒娇。
不过晚间桌上，说起明年的安排，她又有些迟疑了。
康熙本是盼着她留在京中的，见她的样子，神情一凝，拧拧眉，敏感地察觉事情不对，还是道：“你不会还要往西北走一遭吧？”
他是按照皎皎这几年的行迹排的，北方已经逛遍了，南方和西南和走过了，按照皎皎的安排如果继续猜测，那就是向西北去了。
皎皎却没应，只低着头，似是迟疑。
康熙便愣住了。皎皎终究是要开口的，抬起头，神情平静，口吻极平常地对康熙道：“女儿打算明年出海，已经在准备造船了。”
“你……你再说一遍。”康熙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皎皎，皎皎沉着地点点头，平静地又重申一遍：“女儿预期转年春出海，先随三舅舅试水。”
她已然做好了接受狂风骤雨的准备。
康熙面色大改，看着皎皎，沉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皎皎毫不心虚，也分毫没有惧怕地抬着头与他对视，轻声道：“女儿明白。”
康熙深吸了口气，将筷子放下，站了起来，“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冲动决定，回去再想想。是朕错了，该找一个稳重妥当的人做你的额附，安隽云太过没有主张，处处听你的，哪有半分男儿风范。”
“什么叫男儿风范？”娜仁拧着眉，仰头看他，“唯我独尊在家中处处不容二话，视妻妾女儿皆为奴仆，便是男儿风范了？尊重、尊敬自己的妻子，愿意听取妻子的意见，就不是男儿风范了吗？”
康熙俨然没想到她会出来搅局，却没与她辩驳，只拧眉道：“阿姐你不要站出来，别的事情朕都可以依她，也都可以听你的劝，但她堂堂皇家公主，能够周游四方已经足够自在潇洒，她竟还想出海远行？父母在不远游，她将父母亲朋置于何地？”
“便是皇家公主，才应志存高远。”皎皎道：“女儿不想一生困于四方天地，只见夫君儿女、金银俗物、庸碌平凡。”
康熙仿佛略受触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眉目却未舒展，只冷声问：“你将金银看做俗物，那若是你没有了这些俗物，便能够志存高远了吗？”
“女儿视金银为俗，是因觉心中应有更高远追求，而非如今已然拥有。无论女儿是皇室公主，还是平民之女，都不会以相夫教子儿孙满堂未一生归宿。若能以微渺之身、有限时光见证天地日月、踏遍万里河山、征服海上风帆，女儿便死，九泉亦含笑。若一生困于宅邸相夫教子、受女德纲常所困，未能见云山苍茫、山海迢迢，则纵此世富贵荣华不尽数，便以固伦公主之尊，亦不乐也。”
皎皎起身，掀起氅衣袍子的下摆，缓缓跪在披上遍铺着的软毡上，一举一动都极为郑重。她正色庄容地，沉声道。
康熙仿佛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心中不知是震怒还是畅快，压在那里，闷闷的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鬼使神差，他转头看了娜仁一眼，见她微微红着的眼圈，眸中泪光点点晶莹，紧紧地盯着皎皎，目光悠远又幽深，也不知究竟是在看着皎皎，还是透过皎皎看着什么东西。
康熙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便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一直拄着桌子的手蓦地握拳，神情莫名。
好一会，他一口气猛地沉了下去，面上却没表出什么，只深沉复杂的目光在皎皎身上停留许久然后轻轻收回，拂袖转身，“回你的公主府里，好生想想吧。”
皎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的背影，带他入了暖阁里，方对娜仁轻声道：“女儿便先告退了，改日再入宫陪伴您。”
她知道康熙不会将对她的火气发向娜仁，但还是忍不住道：“您不如去老祖宗宫里坐坐，陪老祖宗礼佛诵经，待晚间再回来歇着。”
“我有些话和你汗阿玛说。”娜仁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皎皎便乖觉地将脸贴在她手上歪了歪，软声道：“女儿这便去了。”
娜仁捏捏她脸上紧致的皮肉，笑道：“去吧。”
她笑起来的样子是很温柔的，她一认真地笑起来，一双眼眸凝望着身前的人，会显得柔情缱绻。
皎皎眼睛一湿，只觉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瞬间竟然感到舍不得离去了。
但人生总是要有别离的。
当下的别离，是为了追求心中想要的，奔向梦里的那个远方，也是为了日后能够坦荡欢喜地相见，底气满满地对娜仁说：额娘，你我想要做的，我都做到了。
她不知道为了达成那种目标，她要耗费多少年。
或许一生的光阴都在那上面了。
但她不后悔。
不会后悔。
无论从前发展势力小心翼翼举步维艰，还是当下四处开拓焦头乱额，她都没有后悔过。
待到日后，即便站在风口浪尖上，明枪暗箭向她冲来，她也绝不会弯腰低头，心中后悔。
送走了女儿，娜仁在廊下驻足许久，冬日的冷风吹得她头脑再清醒不。，叮嘱福宽带留恒回阿哥所早生歇着，睡前要用热药汤泡脚、补汤暖身益气血经络。
福宽尽数应着，留恒有些替皎皎与娜仁担忧，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意走。
还是娜仁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见她神情一如平常，完全没有一丝异常，留恒才放下心，行了一礼，道了告退。
孩子们都去了，没一会，宫里的黄昏也过去了。
琼枝带人掌了灯，然后带着宫人们极尽恭敬地退下。
娜仁在炕上坐定了，将一盏草本茶递过去，对康熙道：“有什么话和我说吧，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方才皎皎那话一落，怒气里头，也有些骄傲自得吧？”
“朕只是想，便叫皎皎一生留在咱们身边，顺顺遂遂地，过一辈子和美日子，不好吗？”康熙面上的疑惑毫无遮掩，真真切切地落入娜仁眼中。
是啊，不好吗？
娜仁垂头默然。
从时人的眼光来看，皎皎的命是极好的了。出身高贵，皇室公主，受尽帝王疼宠，嫁得如意郎君，日后再有个子女延续血脉，便可以安心养育子女，以待百年。
带过世之后，还会享有皇家祭飨，后代帝王祭奠。
一生丈夫不会与她红脸，子孙不敢悖逆不孝。
是这世道里极好的命格了。
但……相夫教子，贤良淑德，不是娜仁想要皎皎做的、拥有的。
娜仁端坐在炕上，脊背笔挺几近将至，随着岁月流逝，长处尊位而逐渐生出的威势与端庄沉静的神情气度中竟徒然迸发出一股子朝气，眼睛不似方才的黯淡茫然，亮得仿佛能照亮尘世，此时满天星辰月华皎皎，在她背后亦黯淡无光、黯然落寞。
康熙不是会被人在气势上压过的人，但此刻，他升不起半分调动气势与娜仁针分相对压制娜仁的心思，只是微微侧头，让过这如火般的灼灼目光。
娜仁道：“我要我的女儿，活她自己。”
一字一句，郑重缓缓，掷地有声。
追求她所想要的、做她想做的、拥有她想拥有的。
康熙静默好半晌，忽然道：“阿姐，你本心里，有没有分毫对皎皎的羡慕？”
他这个问题问得娜仁一头雾水，反应过来之后又迅速明白了康熙所在意的点——他是觉得，因为他，拘束了娜仁，绑住了她。
但其实不是的。
娜仁无奈，只能向他解释：“我从未有过。我觉得我活得已经很幸福快乐了，我没有皎皎的勇气，海上波涛诡谲，风浪永远不停，我要珍惜的东西太多，舍不得。”
“她就舍得了！”康熙轻嗤一声，面上还有些怒意，但复杂之余又有些得意，深沉一叹后扬起头傲然道：“看吧，朕这女儿，有我爱新觉罗氏先祖的风范豪情。”
这就是松口了。
娜仁转头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忽然有些想家了。
这消息只在永寿宫正殿内出现，没有传出去半分。
琼枝与梁九功默契地告诫了两边下头在殿内的人，胆敢传出半句……宫中总是有些惩戒宫人的手段的。

第125章
正月里，德妃平安诞下一子，四斤多重，白胖健康。
康熙为其取名胤祯，与四阿哥的胤禛撞了读音，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宫里的人难免想得多，这名字一取，佟贵妃便卧病在床，好长一段日子里惶恐不安，生怕康熙就要把胤禛给德妃带回去养。
胤禛，胤祯，兄弟两个用同样读音的名字，不就是在彰显血脉相连吗？
但这事并没激起多少议论，是因为有人出来挡墙。
皎皎出海的消息在年后传出，然后迅速于京师中掀起轩然大波。
但因有康熙一力支持，朝中又有一干宗室满蒙臣子在康熙与那日苏的示意下力挺公主有祖上风采，虽有些酸儒文人有意参上一本，但人家公主不伤天不害理只是出个海，又没参与朝政，皇上还力挺着，眼见都被扯到有先祖遗风上了，这些人也只能悻悻闭口。
其实这本与政事无关，不过前些年海口封禁，导致现下国内对这方面约束要求还是很严格。如今海运方面市场逐渐复苏，西洋货物如钟表、海水珠等在国内都十分吃香，第一批出海的如其勒莫格可谓是大赚一笔，然后有不少人跟风。
跟风的人多，便怕有人浑水摸鱼，勾结外国势力，故而如今朝廷上对海运一事还是约束严格。
皎皎作为当今长女，与额附出海，行为“出格”与否暂且不说，只怕影响也不大好。
虽然康熙亲谒明孝陵在南方儒生士子中影响不错，但还是有南明顽固派坚持复国。当年开放海禁，朝中便僵持不下几个月，最后康熙咬牙下了决策，即便如今情势一片大好，大部分人对海上交流还是怀揣警惕戒备心理，如今想要造船出海，要经过相关衙门的层层手续，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勾结外国势力针对朝廷。
而公主出海，势必会带起一股浪潮，何况固伦嘉煦公主额附还是前明降臣之后。或者说，这些大臣们最在意的无非是安隽云的身世。
除此之外，另一个要紧的点，就在于如今天下崇孔孟之说，皇帝牵头推崇儒法，推程朱理学，公主如此行为，有时女子谦卑恭谨持家教子之道。
这是大部分的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康熙本该把安隽云的身世理推清白了，然后把大锅扣给他。如果是他主张出海，夫唱妇随，皎皎便可以安然抽身。
但康熙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将朝中真正对安隽云身世十分在意的满蒙大臣按住，没叫这件事发出来。
在另外那些大臣安静等待皇帝动作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这叫好大一票摩拳擦掌打算借参额驸出身不同，出海怕有隐患来打公主“无妇德女贤之道之行”的大臣打算落空，满怀疑惑。
他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将是皎皎想要出海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半句替皎皎辩解推卸，但他口中一句“吾儿嘉煦，有先祖之风，志怀远大”，便足以胜过千万句辩解了。
前朝如此，瞧着是顺顺利利的，其实那日苏私下没少运作，康熙也示意宗室与近臣出力不少，才保皎皎没落上个难听的名声。
宫中也不安静。
出人意料的，对这件事，太皇太后竟然毫无不满，只召皎皎入宫，缓声询问她都做了些什么准备，见她言语详尽，偶尔发问也能对答如流，甚至对海上气候变化、如何应对风浪都颇有了解，便点点头，又语带感慨地道：“皇太太老了，走不动了，皎皎替皇太太去看看吧。”
这话说出来，很快便在宫中乃至京师中传遍。
娜仁便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心，她是要用自己将皎皎的名声从意料之中的“恣意妄为毫无妇德之女”里捞出来，将皎皎执意出海的行为化成孝道。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公主孝敬太皇太后，理所应当。
这一番言语，不可谓不是用心良苦。
这本是康熙预期当中皎皎应当遇到最大的阻碍，甚至在太皇太后召皎皎入宫的时候，他心里还有微妙的大仇得报的爽感，当然也随时最好去救火的准备。
未成想，最后反而是他成为了“最固执”的那个人。
太后就更看得开了，只在皎皎从慈宁宫出来之后叫阿朵把她带到的宁寿宫，翻出自己存私房钱的小匣子，神神秘秘地问皎皎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又问她出海造船拉人的钱够不够。
皎皎略觉无奈，心中暖暖地，挽着太后的手臂笑道：“您放心，尽够了，我额娘还贴补我不少呢。”
“那就好。”太后听闻娜仁贴补了，便道：“你额娘给了你，便不怕你手头银钱不足了。这样吧，皇玛嬷出一份银子，入半成干股，你若是来回倒卖东西，皇玛嬷也不要你的分红，只给皇玛嬷带些新鲜东西便是了。”
皎皎知道推辞不下去，她也确实打算搞搞海运贴补贴补自己的小金库以方便发展，何况商人的身份在某些国度其实比大清公主的身份更好行走，只要银子砸下去、货物足够好，办起事来会十分方便。
故而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以公主的身份扬帆海外。
这会将太后递来的银子收下，认真地写了契书，还是一式两份，取下随身携带的印鉴盖了章，一份与清点好的银票一起收入荷包里，一份交给太后嘱她收好。
银子是收下了，太后的话她却没应，坚持要按照比例给分红。
太后无奈，只能应下。
宫中妃嫔对皎皎出格的行为，不满有之、厌恶有之、羡慕有之，又或者，前两者中，也包含着对这位皇帝长女，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微妙的艳羡。
她可以活得很恣意，任性地去追求她想要的，而不需要为家族付出牺牲什么。
比起这些人，与娜仁交好的这些在微妙的羡慕之余，便满是担忧。
海上风浪大、危险因素多，出海的死亡几率不低。
佛拉娜对此满是不放心，甚至想过叫皎娴去劝皎皎，但皎娴对皎皎的所有决策都抱着坚定的支持态度，叫佛拉娜想法落空，只能自己苦口婆心地来念叨娜仁。
她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在娜仁看来还很年轻，当世却普遍是已经要做祖母的人，神奇地微微地有了些更年期前兆。
娜仁觉得这不仅是医学上的问题，还是生物学上、社会学上、心理学上、哲学上以及神秘学上的问题，她并不是一个学富五车门门精通的人，故而她并不打算深究佛拉娜与当代女性更年期普遍提前的原因，而是咬着牙熬着，等待着好友们更年期过去的那一天。
但当下，她显然没有迎来那个美好时刻。
佛拉娜就坐在暖阁炕上，手捧一杯温茶，对着娜仁喋喋不休列举海上风险与皎皎留在京中日子会有多美好，又联想到如果皎皎不出海，或许娜仁很快便会成为郭罗玛嬷，抱上可爱的、软绵绵的小宝贝……
一边不断地输出着自己的想法，在口干舌燥的时候还会喝一口茶水来润喉作为输入补充，然后继续机关枪一样向娜仁发射思想子弹，偶尔还会要求娜仁在精神与言语上有所回应。
这是最近永寿宫里的常态，娜仁表面上认真地倾听着，其实已经神游天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但她演技俨然极佳，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半点，甚至在佛拉娜茶碗见底的时候适时地提起炕边炉子上紧挨着炕桌放着的茶壶，替佛拉娜添上热茶。
动作顺畅如行云流水，叫人完全看不出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这样，她成功地应付了佛拉娜几天，还是最后因为手头有些事情要做，佛拉娜那边也忙，熬不过了，二人开诚布公，娜仁道：“我只希望皎皎去做她想做的，无论成败，无论影响如何，无论舆论如何，我都会永远替她撑腰，只要那件事情不会害人，我便不会阻拦。”
她坐姿端正，神情坦荡，“我并不觉得她要去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好，甚至我觉得那很好！某种意义上，那是一种进步，无论是对于思想还是对于社会而言，我期待着她带给我的结果。无论好坏，我都能接受，这是一次尝试，在未来，也将是历史上一次伟大的尝试。”
娜仁凝神正色，幽幽望着佛拉娜，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当今世上许多普普通通的人。
少见她这样悠远凝重的神情，佛拉娜嘴唇嗫嚅几下，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她如此，娜仁缓缓笑了，温声对她道：“有我三哥带着试水，皎皎会平安的。放心吧。你是为她操心着急，我知道。其实将心比心，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闯闯的，便是你我当年，就真的全然顺从父母的安排，心中没有半分不满与想要反抗的心思吗？”
皎皎是被佛拉娜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便唤她“荣娘娘”与“马佳娘娘”，在她的眼皮子一下一点点从粉嫩嫩的一团长成如今亭亭玉立威势渐重的样子，她不自觉地便会牵挂担忧皎皎，这是无可避免的。
人是会被感情左右的。
谁都没有办法避免。
佛拉娜知道这会自己应该疯狂举例来说服娜仁不要叫皎皎走上偏离应有人生轨道的路，长在高阁中的贵女受不住外面的雨打风吹，何必叫庭前的牡丹花去经受一遭风雨，然后又哭着回来呢？
但与娜仁目光相触，望着那一双幽深神秘的眼眸，她忽然冷静下来，好一会，轻轻点头。
或许她早该明白，不是所有在高阁中长大、被鲜花环绕的女子，都脆弱不堪，只能做一株女萝，永远缠绕攀附着大树，享受着庇护，也接受着约束。
皎皎不是，皎娴……也不是。
她早该明白的。
佛拉娜闭闭眼，轻叹一声，略感怅然，笑起来的时候却带着些释然，眼眸微微湿润，她面上已有了轻微的细纹，却不显老态，只是看起来更为和蔼可亲了。
这是岁月赠予每一位女性独特的美，不同于年轻时的青春靓丽，这样历经世事的独特韵味，将会伴随她们的余生，成为她们头顶的一小盏灯，她们是战胜了这之前岁月里所有困难与险阻的勋章。
她们失去了紧致细嫩的皮肤与娇艳美好的容颜的同时，却也得到了另一份，来自时光的馈赠。
娜仁凝视佛拉娜，也对她一笑，眉眼神情温和极了，甚至透着些许的慈悲。
佛拉娜被她这目光注视，犹豫一会，还是道：“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
这些年的相处中都是她照顾、包容娜仁比较多，也已经养成习惯，她在娜仁面前会习惯性地拿出保护者的姿态，危险来临时，保护欲也会油然而生。
被受她照顾保护的人用这样类似于母亲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总觉着瘆得慌，直觉娜仁下一瞬就要搞什么暗搓搓的小动作、恶作剧。
没办法，这么多年，这已经是她形成的条件发射了。
好在今天娜仁颇为正经，没打算搞什么小动作，而是镇定地为自己也添了杯茶，盯着茶碗底被滚茶冲起的舒展开形状上好的茶叶，水清茶碧，香气萦绕在鼻尖，叫她眉目微舒。
“你瞧这茶叶，是茶树叫它们长成这样的吗？阳光雨露、自然滋润，这茶叶生成好样子，入了台阁高殿，生得不好的便再次一等，人不也是如此吗？茶叶如何，从不是茶树能够独自掌控的；同理，孩子们日后便走什么样的路、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也不是咱们做父母的能决定的。”
娜仁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笑着徐徐道：“咱们只要盼着他们好就是了，是非功过、孰对孰错，交由他们的本心来判断、百年后的后人来判定。”
佛拉娜一时默然无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道：“只是为人父母的，总不能看着孩子走弯路？”
“弯路与错路，是两种概念。”娜仁断然道：“每一个人都会走弯路，没有经历过曲折，人生都是平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难道他前生是救世主吗？我们不能避免孩子们走弯路，因为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都是他们的历练。我们只需要在他们走进错误的道路、思想进入错误的领域的时候，打断他们，拉回他们。但其实对错本就不是绝对的，对个人而言的对错，对正理而言的对错，对世道而言的对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若说违反律法是错，那这个世道受婆婆欺负开始反击的小媳妇们可真是可怜；若说遵从本心是对，那因为某一样东西自己没有又不想付出便去做强盗的人就对了吗？
对与错，本就是相对而言的。
娜仁不想和佛拉娜掰扯这样的哲学问题，只平静地呷了口茶，被烫得一个激灵，险些没端住高深莫测的形象。
佛拉娜对她还算了解，方才没看出她走神是她演技高超，这会却逃不过佛拉娜的眼睛，登时佛拉娜又是好笑又是无语，连声催促人舀冷水来给她漱口，又将她手上的茶碗端下来，柳眉倒竖：“多大的人了？喝口茶还不知道注意……快漱漱口，不要烫坏了。”
从少年时到如今，她对娜仁总是有一万个不放心，仿佛有一时半刻不注意，娜仁就会出点事情，或是自己主观搞出来的，或是疏忽搞出来的，真是叫人头疼不已。
她忍不住又开始碎碎念娜仁，娜仁只能睁着眼睛听着，不着痕迹地长叹一声，在心中告诉自己：认命吧。
公主出海之事有了定论，皇帝和太皇太后摆明了支持，旁人私下议论纷纷，康熙对此持放任态度。
不过皎皎在宫中积威颇深，大部分老资历的宫人不敢私下议论她的不是，倒叫豆蔻耳根子清静些，也就没报到娜仁跟前。
至于皎皎本人，她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二月，春光明媚。
娜仁送别了其勒莫格、尚红樱与皎皎和安隽云，拉着女儿的手依依不舍，却还是不得不道别。
其勒莫格在旁只笑：“还是女儿亲啊，当年送我的时候，也没见这样舍不得。哥哥心里多伤心难过啊？”
那日苏面色微沉，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圣驾当前，言语仔细着。”
“无妨。”康熙摆摆手，他与其勒莫格从前还有一份君臣约束，如今其勒莫格已然辞官，多年的狐朋狗友知己之交的情谊就显现出来。
他并不在意其勒莫格随意的态度，甚至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与舒服。
但此刻，他沉浸在将与女儿分割许久的悲伤之中，或许又有些微复杂的情感掺杂在其中，不解、豪情、鄙弃、骄傲……
他此时心境太过于矛盾复杂，望着皎皎好一会，只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这句一路平安，便胜过千言万语。
他未必肯定皎皎的想法、支持皎皎想做的事，但他却不会制止与打压。
只看皎皎真正能走到哪一步吧。
他当日的让步，不只是被皎皎与娜仁打动，更多的是心中真情实意地想要看皎皎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那是他的女儿啊。
康熙看着皎皎，心中如是想到。
无论皎皎做成了什么、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万民惊讶也好、万人唾弃也罢，都是他的骄傲。
他一时眉目深情温柔极了，望着脊背笔挺站在日光下的皎皎，仿佛在看着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拥有另一种可能的另一个自己。
他们都受到了太多太多的束缚，某种意义上，皎皎收到的束缚不算重，因为比之他，皎皎还可以拥有自己的选择；而在另一种意义上，皎皎受到的束缚比他还要重，因为先天而来，皎皎受到的压迫与要遵守的规矩，就比他要多且严苛。
世道如此，他曾想要叫皎皎在自己的身旁活得恣意快乐，如今看来，是皎皎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也好。
再是不舍，胸怀远大的人也会踏上注定属于她的征途，旁人无法阻拦，只能目送。
送走了皎皎，娜仁好些日子郁郁不乐，康熙见了便道：“走之前你多想得开呀？如今伤心的也是你。”
娜仁撇撇嘴，没和他斗嘴。
康熙却有些不习惯，在炕上坐定了，吃了半碗茶，凝神思考了一会政务，忽然对娜仁道：“给伊尔根觉罗家小定的礼将要备齐了，三月下聘，阿姐你不如看看能帮贤妃忙活些什么，也打发打发时间。”
“算了吧，为了娶儿媳妇奋斗，她现在一身斗志昂扬的，我也帮不了她什么。”娜仁耸耸肩，“还是不要去给她添乱了。”
康熙绞尽脑汁，还是没想出什么能叫娜仁排解忧伤的法子——其实他自己还有些伤心女儿远走，有时会莫名郁闷，不过因着政务繁忙，想起来的时候少，才能坐在这里嘲笑并担忧娜仁。
最后他决定叫娜仁将佟贵妃手上的那一部分宫务接过来，并且还振振有词地说了一大堆，道佟贵妃如今身子不大好，想叫她好生安养些时日。
娜仁死活不上钩，推说自己要闭关创作，把这件差事推给了钮祜禄贵妃与并未忙于儿女婚嫁的宜妃与德妃。
钮祜禄贵妃、宜妃、德妃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感想，娜仁并不关心。
为了照顾她的写作事业，皎皎临去前特意将书局这一块的产业留下，或者说这产业本就是为了帮助娜仁发展才创立的，只占了皎皎事业版图中的一小块，多了少了都没有什么影响。
她特意没将这书局转手，而是交托给伴云打理，也无需她多费什么心，只要定时盘盘账目、压制住底下办事的人不要起二心便是了。
伴云的陪嫁中也有铺子产业，这事对她而言不过是顺手一办。本来还执意不要佣金，皎皎坚持给她分了三成红，还是在她再三拒绝的情况下做成的让步。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虽然娜仁写作事业的最大金主爸爸皎皎离开了大清国境，但娜仁的写作事业不会碰壁。
虽然她也没红火过。
这是一个可怕的现实。
宫中接下来要到来的一件大事就是胤禔的婚事。
如今婚期还有半年左右，伊尔根觉罗氏开始闭门进行新娘的修行，胤禔有了房里人，但他瞧着对那两名都淡淡的，不过平常。
贤妃对此满意之余又有些不悦，满意于胤禔未曾沉迷于女色，不悦在伊尔根觉罗氏未曾过门便开始拿捏夫君的心。
这是没影的事，作为婆婆的复杂心理，谁说得准呢？

第126章
转眼入了夏，京中暑气逼人，每日一轮红日高挂，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热量，正午时分更是热得仿佛能够把人蒸熟一般。
留恒常年身体发凉，但也受不住这样的暑气。娜仁替他在尚书房告了两日假，嘱他在阿哥所好生休养。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不是康熙带着去行宫避暑，就是娜仁带着留恒去南苑了。
但今年前朝不安稳，后宫也正忙乱着，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娜仁是脱身不得，只能略略委屈了留恒。
这日黄昏时分，娜仁看望留恒出来，手摇一柄宫扇，慢吞吞在南三所里走着，一面叮嘱送出来的福宽：“还是不要给留恒用太多冰，他肠胃弱，受了冷反而不好。回头我再叫人送一罐子消夏茶来，沏开了放凉喝下去也是一样，只实在不要沾冰。”
福宽连声应答着，喜道：“奴才正说消夏茶没有了，要向豆蔻讨些呢。”
“我这不就是给你送来了吗？”娜仁轻笑着，一众宫人均屏声垂头缓步跟随在她身后行走，唯有琼枝和冬葵时不时应两声，福宽拣着留恒日常事说，几人正随口拉着家常闲话，忽然听到第一所里尖锐的女子争吵声。
应当是两个人，在第一进里吵起来，这个骂那个嚣张跋扈不讲道理，那个骂这个南蛮子出身没教养，听得娜仁直拧眉。
“这是哪里的小宫女？阿哥所里还能容下这样的人？无端带坏了阿哥们。”娜仁沉声呵斥，福宽面上透露出几分尴尬，低声道：“这是贤妃娘娘赐给大阿哥的房里人。”
娜仁听了，眉头愈蹙愈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贤妃的眼光，给她儿子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后就是这般货色？”
福宽苦笑，“一开始瞧着倒是老实，不过也没消停几日。其中一个仿佛和贤妃娘娘有什么亲，听打听应是不大近，但那人却处处以贤妃娘娘的侄女自居。但另一个也不是好相与，眼见大阿哥和贤妃对她都淡淡的，也看出些关窍门道，不再忍让。前头那个嚣张惯了，当她是面人一般，忽然见她开始反击了，心中便不乐意。如今这大阿哥院里日日可是热闹得很。”
这可真是，蠢人聚堆了。
前头那个蠢自然不必说，后头那个和她硬撕，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娜仁问：“大阿哥就没管她们两个？”
“大阿哥日日在书房与骑射场，早起上朝的时候还早，晚上从骑射校场回来天已经晚了，也凑不上这热闹。”福宽道。
娜仁听了，沉思半刻，命：“把大阿哥院里管教规矩的嬷嬷找出来。叫她们在阿哥所里，就是替阿哥母妃教训宫人、约束阿哥的屋里人的。怎的如今这都骂得这样难听，她还不出面，是吃干饭的吗？”
福宽听了一喜，俨然也是深受这二人之害，不忘向娜仁低声道：“这院里的教管嬷嬷本是贤妃娘娘安排过来的，是个极干脆的人，手腕也厉害，她在时这二人便不敢造次。不过前月那嬷嬷受了风寒，也老迈了，大阿哥便给了遣散的银钱，叫她去她侄儿家里养老去了。如今这个是掌仪司安排过来的，性子庸懦软和，面人一样，没脾气的。”
“教管嬷嬷没脾气当什么用？我看她才是来养老的。”娜仁撇撇嘴，吐槽道，“掌仪司也是，不知寻个处事干脆的人来办事吗？”
这话不必传，自然会被掌仪司的人听去。
娜仁也不怕他们恼，冷声呵斥了那教管嬷嬷一番，又道：“说给掌仪司的人知道，送来阿哥所的教管嬷嬷是做什么的，他们心里要有数！自然要拣那等遵守规矩性子严肃的来，才能管住那起子闹腾的！没有你们奴大欺主的余地，却也不是教你们诺诺无为来阿哥院子里养老混日子的！”
她这话已经算是很严厉了，素日她待人都是温和没脾气的，最底下的宫人也知道皇贵妃性子好，从不所以发落打骂宫里人，也不会拿身边人撒气。
今日见她动怒的样子，尤其老人，想起前些年她掌管宫务时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不由惴惴。
那嬷嬷连连磕头，悻悻然地，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道：“奴才一定将那两位姑娘管好。”
“那也罢了，再叫我知道下次，宫里也不必待了，且出去养老去吧！”娜仁自觉没有多么冷面怒容的，但只语气沉沉，便足够叫这些人怕了。
又罚了这嬷嬷两个月宫份，算是小惩大诫。
在院子里掐架闹事的两位未经传召，是没有出来见皇贵妃的资格的。这会俱都躲在门后听着动静，见皇贵妃这样大的威势，都害怕极了，两人瑟缩着腿软，不知不觉紧紧抱在了一起，同时瑟瑟发抖。
等听着外头一连串“恭送皇贵妃”的声音，知道那主是去了，两人才猛地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又同时迅速推开对方，嫌弃地白了对方一眼，其中一个不忘拍拍身上衣裳，一副嫌晦气的样子。
将另一个气得青筋暴跳，正要张口骂回去，却逢这第一所里大阿哥、三阿哥、七阿哥身边的三位教管嬷嬷一道回来，见她这样子，方才受了训斥的那位沉下面容，“姑娘，消停些吧！”
她语气暗含威胁，冷冰冰的脸板着，叫那人不自觉又瑟缩了一下，很容易联想到刚入宫时大阿哥院里那位教管嬷嬷，鹌鹑似的一时垂着头，不敢出声了。
这还不算，皇贵妃在阿哥所发了火的消息迅速在宫中传遍，延禧宫里的贤妃自然也听到风声，登时怒气勃然，一拍炕桌：“这就是保清自己挑的人，连阿哥屋里的姑娘都管不住，要她何用？”
又暗自恼恨自己挑出来的那两个也不省心，定了定神，静坐半刻，便命：“赏一部《宫规》给那嬷嬷，叫她铭记宫规，守着规矩章程好生办事！再有，她办事不力，革了她四个月宫份！至于那两个不省心的……”
贤妃面色微沉，是起了打发出去的心了。
在她心中，大阿哥身边绝不能留这样搅屎棍一样的人。
所以在贤妃的意思传下去之后，宫中之人都一副了然模样。贤妃的性子是圆滑，但对大阿哥身边的人素来十分挑剔。
教管嬷嬷只是失职，警告一番，再有下次再发落不迟；挑事的在宫闱内动嘴争执惹了主子的怒，更叫贤妃与大阿哥丢了脸面，贤妃好面的人，就不可能再留那两个人了。
未成想那二人最后也没打发出宫，竟是一直对她们看起来淡淡的大阿哥出面保住她们。素日也看不出多喜欢，却在这关头对贤妃道：“儿子的女人，还要送出宫去受人欺辱，不也是打儿子的脸？”
最后那两人每人得了一整套的《女四书》，被要求在大福晋入门之前闭门抄书，抄出整三套来，要求字迹工整，用心抄写。
算是敲打吧。
贤妃为这事仿佛和大阿哥动了气，母子两个僵持着，如今还没个结果。
佛拉娜却道：“我倒觉着保清这样也好，总算是有一份情意。服侍过皇子的人，因这样规矩上的错处被打发回家了，指不定没几日便入了土了，在宫里捱着日子，好歹活着。我也劝贤妃两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在意的却不在这个上面，是为了保清的行事伤心。”
“她和保清从来就存着几分生疏，这些年母子和美，心里也都存着芥蒂。她处处觉着自己退让了，保清还觉着自己处处受制呢。况且……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喜欢和父母闹别扭的。”娜仁掐着手指一算，保清的青春期如今还存着个小尾巴呢吧？
佛拉娜长叹一声，摇摇头，“就夹在这母子两个里头，等那伊尔根觉罗氏入门了，有她的好日子过。”
娜仁歪头看她，故意捏着嗓子道：“可不是，最有福的就是未来三福晋了，咱们荣妃娘娘多开明的人啊……”
“休要胡言！”佛拉娜倾身去拍她，似嗔似怒，扯出要撕碎她的嘴的凶狠姿态，碰上她的脸了又没用多少力气，只重重捏了一把。
又道：“未来的纯亲王妃有福才是，不用担心夹在长辈和夫君中间左右为难，只等着上对甩手展柜、下对冷脸东家吧！”
她这形容倒是稀奇，娜仁听了不由噗嗤一笑，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竟然赞同地点点头：“不错，冷脸、东家，这两个词用来形容留恒便很有神韵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一时不满于在给人套形容词的路上落后于佛拉娜，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也没再想出什么适合套在留恒身上的新鲜词汇。
诸如小大人、棺材脸一类素日都是用烂的，这会拿来用就没有什么新奇了。
见她盘膝坐定在哪里，眉心紧蹙想得十分用力，佛拉娜简直哭笑不得，暗叹：我身边这些都什么人啊。
其实大阿哥与贤妃的矛盾是有迹可循的。
这些年来，贤妃因认为在大阿哥幼年时对他亏待良多，便忍不住多加弥补照顾，但同时她又有充沛的控制欲，将大阿哥身边的人事都安排拿捏得明明白白的，大阿哥可谓是没有半分自主权地顺从她的支配。
但孩子大了，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与想做的事情的，何况大阿哥幼年养在外臣府邸中，位份为尊，养出些霸道性子来，本来自我意识就非常强，不过这些年在生母跟前压抑着罢了。
今年二月，明珠被御史参了一本，被康熙免职，明珠一党支离破碎，满陈文武议论纷纷，都觉着是因为他撺掇大阿哥与太子相争太过嚣张犯了康熙的忌讳的缘故。
虽然康熙在处置明珠、剪除明珠党羽后又将大阿哥安排进兵部办差，但因为上头那个缘故，大阿哥在兵部做事也并不顺利，倒不是被为难了，但没有人主动伸手接纳，拉他一把，那作为新人，即便天潢贵胄，融入一个新的部门也不会很顺利。
为这个，这些日子他一直郁郁不乐，又放不下架子去与人交好，只能发狠一样在宫中读书练骑射，这回执意要保下那二人，多少也有些与贤妃别苗头的意思。
这母子两个的矛盾，外人怎样也劝不和。佛拉娜劝了贤妃两回，反而憋了自己一肚子气，再不与她说这个了，又怕胤祉有一日与她也这样闹别扭，心中惴惴不安好几日。
娜仁倒是镇定得很，人家娘俩的热闹，她们这些局外人看着便罢了。劝两句，能听进去是贤妃的好，听不进去也没什么。
那边活脱脱就是青春期撞上更年期，两边都没好，都有错处，也是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
任是外人怎样说，也无济于事。
不如闭嘴。
其实大阿哥的愤懑不平也是可以缓解的——看看，都到岁数了，都要出学入朝了，他好歹被安排进实地部门，太子就是被换了一堆讲官先生和一个读书的地方，然后继续念书。
这哥俩难兄难弟，也不知谁更难些。
佛拉娜兀自出了半晌的神，也是透过大阿哥想起太子和胤祉，默默后道：“宫里的孩子，难啊。”
“但外头的孩子比他们更难，他们尚且能够衣食富足地长大，太医照顾着、大儒教导着，吃穿用度、念书、练骑射，用的都是最好的资源，便是难些又有什么呢？”
娜仁转头看着她，神情复杂，似是悲悯，又饱含着千言万语，“宫外的孩子，或许连饱腹长大、谈长大后日子多难过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更难吗？这些孩子能够投生在皇家，已经足够幸运了，他们又何必继续自怨自艾呢？”
听她这样说，佛拉娜便愣住了，好一会，才喃喃道：“你这是有理，只是人身在局中，便只会怜惜自己与自己身边的人，能看到外头去的又有多少？”
娜仁垂着头，拨弄着炕桌上玉碗里养着的小朵莲花，用指尖划着里头的水，水波荡漾，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花朵绽放，生机勃勃。
这是宫里的夏天，目之所及的景致、器物定然是美好的，绽放的花朵定然饱满娇艳，庭前的榴树上榴花如火般绽放着，即便已经接近尾声，也怒放出最后的生机。
宫里宫外，究竟是天上人间，还是黄泉与炼狱，谁说得准呢？
大阿哥的婚期定在九月里，本是秋高气爽大雁南飞的时节，皇长子娶亲也是喜事一件，正该好生欢乐一番。
但成婚前日，草原那边来的折子彻底打破了康熙的好心情。
这日晌午，豆蔻煮了些酸甜开胃、桂香浓郁的酸梅汤，在井水中湃过的酸梅汤冰冰凉凉，颜色殷红，上飘着金黄的桂花，一口下肚，扑灭了这已更换了秋衣的时节，京师却还有的几分余热带给人的烦躁。
可惜这凉品如今限量，娜仁每日只得一碗，喝起来自然十分珍惜，小口小口地啜着，酸甜爽香一路落胃，阵阵凉意叫人忍不住眉目舒展，十分惬意。
近几日为了大阿哥成婚的吉日将近，宫中可是忙得很，贤妃将成婚仪典上所有的细节一遍遍地查看，另外几妃也不得不接过一部分事务，忙碌不堪。
倒是娜仁，偷得浮生半日闲，捧着碗酸梅汤在炕上翻书。
故而康熙大步流星进来打破安逸的时候她还吃了一惊，扬扬眉，问：“怎么这样急？这个时候，外头多热啊？着急忙慌的，有什么事吗？”
娜仁又吩咐人拧巾子舀酸梅汤来，打量打量康熙的面色，还是先用茶碗给他倒了碗水，一边递过去，一边问：“这是怎么了？面色这样难看？”
“……朕要亲征准噶尔！”康熙声音沉沉，将大半碗凉水一大口咽下了，然后将茶碗一拍，声音震天响。
娜仁本是有些困倦的，这会一个激灵，登时回神，抬起头看着他，忙问：“出什么事了？”
康熙紧紧捏着手中的茶碗，神情还不算暴怒，但俨然是一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更叫人心慌。
他道：“准噶尔部突然整兵，越过杭爱山，对土谢图汗大举进攻，如今已迫使喀尔喀诸部南迁，叫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准噶尔部向来野心勃勃，接下来，他们必定长驱东进，直取乌珠穆沁……到说不上什么未来劲敌后患，但家门口总有不自量力的蚂蚱蹦蹦跶跶，也是恼人。”
说起后半句话的时候，康熙扬起眉，眸中仿佛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遍身骄傲与凌厉。
“你和说没用，我自然是支持你的，你得说服前朝那些人也支持你。”娜仁微微一顿，又指了指永寿宫外、慈宁宫的方向，“还得说服老祖宗也支持你。当年打三藩的时候，御驾亲征不也到底没成吗？”
康熙将茶碗松开，一下一下地敲着炕桌，盯着暖阁里滴滴答答走过的钟表，好半晌没有动静。
又要打仗了。
娜仁心里轻轻一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宫门顶部的金黄琉璃瓦上，金光熠熠，仿佛不惹尘埃。
院子里的金桂与菊花都开着，小院里一派悠然宁静的气氛，可惜这天下是注定不会如此的。

第127章
晚间听说前朝这动荡，正忙着核对当日宴席菜色的贤妃一惊，也顾不上忙活，慌慌张张地就带人去了永寿宫。
彼时娜仁正坐在书房里装裱画框，夏天画的莲花图前儿才翻出来，这会心烦，手上忙活些东西，也能压一压性子。
一听人通传是贤妃过来，她便知道贤妃为何而来，便命人传了。
甫一进书房，贤妃急道：“娘娘，皇上究竟是怎么个意思？我怎么听说是要御驾亲征，那保清的婚事……”
“你放心，婚宴还是如期举行。”娜仁安抚她道：“你先坐下，听我慢慢与你说。来人，给贤妃娘娘沏牛乳茶来。”
小宫女应了一声，低眉顺眼地退下了。
贤妃仍是满心焦急，但见娜仁镇静的模样，不知不觉地也放松一些，却还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不放心，忙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准噶尔好端端的打什么喀尔喀，便是打喀尔喀，怎么咱们万岁爷还要出头？”
“如今喀尔喀诸部联名上书求咱们皇上支援，那准噶尔打的就不是喀尔喀，而是我大清的脸面。”娜仁与她解释了两句，见她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心中满是无奈，只能简单明了地道：“还没到那么严重要皇上御驾亲征的地步，皇上也只是打算先和朝臣们磨一磨，等到了真章上事情好办。保清的婚事预备了这样长时间，自然是照常剧情。准噶尔不过区区一小卒，也值得我们为他那样章法大乱，连皇长子的婚事都不能如期举行？”
她说着，扬眉轻笑。
见她如此气定神闲，说得也这样轻描淡写，贤妃便将心放回肚子里，长舒了口气。
正这时，宫女用小茶盘端了新沏的牛乳茶奉上，贤妃饮了两口，絮絮叨叨地道：“这准噶尔部也真是，没事惹什么事嘛！这眼见是保清的大喜日子了，倒惹得万岁爷动了怒，届时若是婚宴上不笑，那可不吉利了。”
娜仁无奈，“会笑的，大儿子成婚，便是有些不顺心的，也不会不笑啊！”
若真有谁家爹在儿子的婚宴上板着张棺材脸，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正在怀疑儿子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亲娘同理。
至于那些因为不满儿媳妇而在婚宴上摆脸色的婆婆……娜仁愿意统称她们为没有脑子。
不想儿子日子好过你直说嘛，一开始就不要去参加婚宴，何必到宴会上给人家新人脸色。
你儿子丈母娘不把你儿子手撕了！
人家姑娘嫁到你家受气去的？
前几年才嫁完女儿，然后女儿就带着女婿天涯海角去了的娜仁愤愤地想。
实在是她还没过什么丈母娘的瘾，孩子们在京中的时候她光忙着和皎皎统一战线调节老泰山和女婿间的矛盾了。
安隽云在永寿宫这个人唯唯诺诺十分顺从，竟然叫她这个看女婿本该十分挑剔的人没有什么不满。
也是很神奇了。
如果说皎皎和安隽云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大阿哥与大福晋……倒也不是时间不对，也不是人不对，就是这个成婚的关口怪怪的。
再硬要说，就是大福晋有一个天生对儿媳妇就有些抵触心理，又要表现出自己对儿媳妇的大度亲和的体面人婆婆。
不过问题不大啊。
贤妃人家讲究做事得体周全，不至于光明正大地难为大福晋，叫人落了话柄口舌。
至少娜仁现在完全不怕以后婆媳开撕影响后宫和谐共进，乃至两代人间的相处，为日后别的婆媳关系打下不好的底子。
贤妃这人好面，也算是个好处了。
成婚那日大福晋着吉服顶冠，披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行走，倒看不出什么身段容颜来，只瞧得出规矩学得不错、礼仪练得不错，进退行动都没有不得体的。
这便足够叫康熙满意了。
见他老人家瞧着对儿媳妇还算满意，贤妃笑容愈发真切，行礼过后喜娘搀扶大福晋下去，她不忘叮嘱身边的宫女送去些点心吃食，然后起身对太皇太后与太后行礼，道：“老祖宗、太后娘娘，这新媳妇也见了，喜酒也迟了，您二位还是回去歇着吧。这头吵嚷得厉害，怕坐久了回去您们头疼，到时候不说旁人，那个第一个饶不了妾身！”
她说着，不忘用指尖隔空虚虚点了点娜仁，笑容明媚灿烂地摆出静听太皇太后与太后的意思的姿态。
单着态度，便叫人心头舒坦。
太皇太后转头看了看太后，太后道：“是折腾许久了，您也该累了，回去歇着吧。”
太皇太后便点点头，贤妃忙上前搀扶她起身，又亲身送她出门，临出南三所的时候，太皇太后拍了拍一直扶着她的贤妃的手，笑着道：“你是个周全人。”
又意味深长地道：“往后宫里人行事，能都像你这样周全体面，哀家也就能够放心了，可惜……你那媳妇是个好的，好好待她。”
一语双关，又或是两个双关也就是四关？
既肯定了贤妃，又敲打了宫中的人，隐隐抬了贤妃一下，最后还告诉贤妃要好好待儿媳妇，显然是对夏时这母子俩的争端心知肚明。
贤妃忙摆出恭敬悉听的模样，柔声道：“是，妾身谨遵老祖宗教诲，定然时时刻刻铭记于心。”又一笑，道：“谢老祖宗夸奖，妾身不敢当，这人还在呢，您夸妾身，妾身怕她吃醋，回头给妾身小鞋穿。”
娜仁不满地白了她一眼：“总拉扯我做什么？”又摆摆手，“知道你儿子娶媳妇你高兴，我便不与你计较了。那头宴上离不开你呢，多少命妇宗室要你招待，你快去吧。我就送老祖宗与太后回去了。”
贤妃也冲她一笑，略略欠身：“那就有劳皇贵妃娘娘了，等明儿个，叫保清媳妇给你敬媳妇茶。”
本来，皇子妻室便是要向中宫敬茶的，如今后位空悬，娜仁的职能与皇后位多少可以画等号，又是如今后宫第一人，她说敬茶也没什么。
何况贤妃一向铁站娜仁，这会不可能不开口。
娜仁便道：“喝了你媳妇的茶，我的礼怕是又得丰厚两分了。”
“待小辈不要吝啬，阖宫里谁不知道皇贵妃娘娘您有啊？”贤妃冲她一扬眉，打趣道，又向太皇太后与太后道了万福，“妾身先回去招待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道：“你去吧。”
从南三所出去回宫的路上，几人没传辇轿，娜仁扶着太皇太后，与太后通行，缓缓往慈宁宫走着。
这里离慈宁宫近，娜仁预期先送太皇太后回去，然后再送太后回去。
太后则打算在慈宁宫坐坐，吃一碗茶说会子话再走，大家有商有量地一拍即合，直奔慈宁宫去了。
这会的风已有些凉意，娜仁接过福寿捧着的披风为太皇太后披上，阿朵也要为太后披上披风，太后摆摆手，道：“我身上还暖和着呢。”
她身子一向极好，火力也旺，娜仁不大服气，伸手过去一摸，却发现她手心还是热乎乎的呢。
不由一撇嘴，道：“可真是不公平，这天，琼枝就差催促我拿手捂子了，你手心里还热热的。”
太后洋洋得意地笑着，斜睨她一眼，“是你太虚了，素日还是要多锻炼锻炼。骑射的童子功都要丢了吧？”
娜仁可疑地僵住了，好一会才道：“那玩意本来也没有过。”
“咳咳——”太后被自己呛的轻咳两声，手指头指着娜仁直道：“你可真是……除了你，阖宫里再没人能养出皎皎和留恒那样的性子了。”
不羁洒脱。
娜仁一扬眉，颇为自得的样子，“我的荣幸。”
太皇太后便笑着听她们两个说话，也不插言，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娜仁的手，自己手背在身后，一边捻着念珠，一边慢吞吞走着，连眼角的纹路褶皱都笑得十分温柔。
苏麻喇在她身后半步，细细打量着她眼尾的笑，自己也笑着。
“今儿是个好日子。”太皇太后仰头望着天边，此时天色已晚，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边，天高云淡，却又因着季节无端透出几分悲凉寂寥。
太皇太后盯着那轮月亮，却笑了，忽然语带感慨地道：“皇帝也大了，就快要做玛法的人了，他要出去闯闯，随他去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苏麻喇也着实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来，笑道：“皇上早就大了，顶天立地许多年了，不过是您一直放心不下罢了。”
太皇太后捻了一颗念珠，摩挲着串上的背语，声音沉沉地，在晚风中也没有被吹散，十分明显地传入了苏麻喇甚至身后的娜仁与太后耳中，“这一回，我不拦他。”
她应该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的，其实说出来的时候神情轻松得紧，还很有闲心地对福寿道：“早起叫小厨房预备的肉松卷酥，也不知预备了没有。”
福寿忙笑道：“定然预备了，您吩咐的，哪里敢不预备呢？”
又向后使了一个眼色，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忙顺着宫道墙沿快速奔着慈宁宫去了。
不怕宫里没预备，是要以防万一。
福寿在宫中历练多年，已有了慈宁宫苏麻喇许四海之下第一人的风范气度，行事也惯求稳妥，这会打发人回去一趟，至少求个不功不过。
苏麻喇注意到这一点，眼角瞥着她，冲她轻轻一笑。
回到慈宁宫里，热腾腾的牛乳茶已经滚在小炉子上，一式三只的茶碗净水涮过擦干了水分奉上，娜仁一面舀着茶，一面咬了口太后递到她嘴边的点心，然后眼睛一亮，细细咀嚼后咽下，赞道：“这点心味真好！回来得早了，还没赶上前头开席，正好垫一垫。”
太皇太后便吩咐小厨房预备夜宵，几人围着炉子说话，琉璃宫灯罩内的烛火微微摇曳，这样的秋夜，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次日一早，大阿哥夫妇便在贤妃的带领下来到慈宁宫敬茶请安，大福晋穿着一身红，盘起的辫发上点缀着几朵串玛瑙珠花，面上虽带着新妇的娇羞，一举一动却落落大方，叫太皇太后十分满意。
第一个孙媳妇嫁入门，太皇太后出手自然阔绰，明晃晃一套嵌大珠的头面，金子黄澄澄的，是新炸过的，珍珠洁白柔润，亦是新更换的。
但瞧那样式花纹，就知道是老东西了。太皇太后轻抚那副头面，笑容中似有回忆，“这头面啊，是刚入贝勒府时，我的姑姑，也就是孝端文皇后，熔了她的一套压箱底首饰，给我打的。当时用的还是东珠，如今送给你，换成了新晋的南海明珠。记得那时我喜欢极了，戴了好些年。前儿翻出来，珠子旧了、金子颜色也暗了，或许就连花纹款式都过时了，但人的心意是不变的。今日我送给你，希望这一套头面，也能如陪伴我一般陪伴你，度过为人妻、为人母的许多年。”
她又轻抚挑心顶端镶嵌的红宝，笑道：“当时这镶嵌的还不是红宝，是一颗包着金露梅花苞的琥珀。姑姑告诉我，戴着这支簪，有金露梅陪我，便仿佛是在家里了。不过年月太长，那琥珀也不好了，我叫人拆下来，换上了这颗红宝石，颜色倒也浓郁好看，你妾戴着吧。”
娜仁注意到她今日压襟的沉香串底部缀着的就是一颗形状极好的琥珀，不过那琥珀颜色已有些深，看得出是多年的老物件了。
当即垂头悄悄一笑，未语。
大福晋惊喜之余又有些慌乱，贤妃亦是受宠若惊，忙道：“这是陪伴您多年的老东西了，她小人家怎么配呢？”
“没说给你，是给老大媳妇的，听老祖宗的，收下吧。”太皇太后将装着头面的锦盒一扣，摆摆手，示意宫人捧给大福晋。
大福晋迟疑一下，还是恭谨地磕了头，道：“谢老祖宗赏赐。”
太后也是多年富婆，出手阔绰，是一顶足金的项圈，宫人捧在手上，沉甸甸的金光璀璨，极为华贵。单是项圈还没什么，架不住那上头錾的和合二仙花纹堪称栩栩如生神韵天成，镶嵌的珍珠宝石亦都是品质上乘。
但这东西一看就是新打造的，款式都是京中新近流行的，不像方才太皇太后那一套头面，因有历史意义而叫人不敢接过。
这一副项圈大福晋收得不慌不乱，给太后磕了头，又恳切地谢了恩。
因为人多，单是走敬茶的流程就走了一会，因为昨夜睡得晚，今儿起得又早，娜仁已经有点迷迷瞪瞪的。
等前头场面话说尽了，将要轮到她时，琼枝在后面一戳她肩膀，娜仁一个激灵迅速回过神来，端起优雅端庄的笑意，望着转身向她走来的大福晋。
并非亲生额娘，又不是正经嫡母，娜仁的礼太出挑会惹人口舌，太吝啬也会招人口舌，其中的尺度很难把握。
她送出的是一对赤金手钏，镂掐花丝，四合如意的花样，点缀着一颗颗浓绿纯净的翡翠并黄豆大小的明净珍珠。因交错分布，搭配得宜，整只手镯华贵典雅之余又因翡翠的绿色而微微有了些清新的感觉，虽然也与翡翠的华贵融合在意，倒不显得突兀。
这是很讨女人喜欢的首饰，再挑剔的人也不能对着对手钏说出一个不字，而且也不会太过贵重，大福晋笑吟吟地磕头道谢，然后收下了，又走向贤妃。
娜仁就坐在那里算着，她这一早上只怕光磕头就要把自己磕晕了。
出去后，按照规矩，还要给叔伯兄弟们点烟，光是入门第一天的这一早上，就有得她折腾了。
大福晋入门之后，倒也没对宫中格局产生多少影响，顶多贤妃理事、针线或是闲坐时候身边多了个人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至于分担宫务，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至少几十年里，娜仁觉得小一辈有可能替这些长辈分担宫务的，就只有未来的太子妃瓜尔佳氏了。
大福晋贤孝的名声传得很快，孝是因为在贤妃身边伺候得殷勤，贤则是因为替大阿哥出谋划策，使他去兵部学习卷宗，即便做冷板凳也不要怕。
这主意是她还是她家里人支招暂且不说，只是当下，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无心的推动之下，这事很快就在宫中传遍，自然也传入了贤妃的耳朵里。
她先时召胤禔过去，知道方法多少见笑，有些欢喜，然后仔细一琢磨，心里又觉着不对劲，到底在大福晋过去请安的时候，稍稍地提点两句叫大福晋少插手爷们在前头的事。
如果往深了去想想，里头的意思可不就不大好听了。那是在叫大福晋不要借着爷们显身扬名。
人家婆媳两个怎样娜仁管不着，御驾亲征一时没成，康熙又预备南巡，打算明岁春在南祭大禹陵，然后再谒明孝陵。
娜仁有时候想想，如果朱元璋英灵在世，估计要把自己陵寝周遭所有大门紧闭，不想看到康熙一眼。
但逝者已矣，如今的人间天子是康熙，他要去哪里，人鬼都拦不住。

第128章
胤禔之后，紧锣密鼓筹备的便是皎娴的婚事。
本是不必着急的，但因佟贵妃自早些年千辛万苦诞下的小公主早夭离世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常年抱病。如今更是每况愈下，隐隐有告急的风险。
而她若是薨逝，依例，皎娴是需要为她服丧的。
巴林部那边淑慧公主也再三上书想要尽快为孙儿求娶公主，后来更是在奏章中言语恳切地表示自己近来身体不大硬朗，不知天年多久，想要早日看到孙儿娶妻、孙媳过门。
淑慧公主可是康熙的亲姑爸爸，她这样说了，康熙自然不能不听取，便命钦天监尽早择定婚期，就定在五月里，打算南巡回銮之后，便送公主出嫁。
如此，此番南巡，皎娴与佛拉娜是注定去不了了，一个是待嫁娘，一个要照着掌仪司的单子最后再核对嫁妆，她私房里添给公主多少、各宫又另赐给公主多少，这些都是要登记上单子的。
更有甚者，其实宫妃手中的私房梯己是要分成两份的，一份就是内务府的，宫里来宫里去，嫔妃只有使用权，没有拥有权，等死了之后，这一份首饰还要回归内务府，今日你头上珠钗金珍璀璨，可能明日金子成了人家耳边铛，珍珠成了人家头上钗。
另一份则是从来由嫔妃所有，其中包含皇帝私下赏的未从内务府走的那一份、娘家送的、生辰节下外头人孝敬的、儿女孝敬来的。
佛拉娜给皎娴的添妆便要从这一份中走，因东西物件繁多，还要好生整理过后才能登记造册。
留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她忙的有这些事情，又不仅仅是这些事情。
这个时代嫁女儿，或者说皇家嫁女儿，礼节规制都十分繁琐冗长，佛拉娜每日不堪其烦，为了女儿又得强打起精神应付着预备。
南巡回来后，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更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娜仁一时竟感到有些心虚，忙对着她嘘寒问暖。
“有这功夫，你不如帮我做些事情。”佛拉娜幽怨又无奈地注视着娜仁，幽幽地道：“我已有好几个月未曾好生歇息了，你们在外头玩得可欢喜？倒是苦了我，总有些不能自己拿定主意的事，还要千里迢迢地修书问个决策。”
康熙与娜仁对视一眼，心虚之感更重，竟然没想到什么好的辩解说辞。
回京的时候离公主的婚期已经不远了，时间很紧，娜仁接过佛拉娜手中一部分事情，大刀阔斧地来了一出快刀斩乱麻，又敲打了一番因为顶头人都不在宫中而微微有些飘了的内务府中人。
赵易微一向是不惹事的老好人形象，况且如今他也要退下来，行事更是低调，素日只要在差事上没有什么大碍，他是不会管的。
如今娜仁出面，他才积极响应号召，四两拨千斤地借着娜仁的势将内务府中清洗了一番。
虽然是借势，但也少见他这样积极的时候。
佛拉娜不免有些吃惊，暗暗问娜仁：“这赵大总管一向是三棒子打不出一狠话的老好人，怎么如今你一出面，他行事便干脆利落起来？”
“他不着急，是因为那些人有分寸，没有妨碍到内务府正常运转，也没有闹到他跟前，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便是你暗示他，他也不会听进去。”娜仁看起来胸有成竹地道：“但这会我要出头了，他便借着我的手清理清理内务府蛀虫。老头子心里一笔账明白着呢，谁有小心思，谁的小心思无伤大雅，谁能留谁不能留，他只是不轻易得罪人罢了。”
佛拉娜郁闷地道：“所以还是我的名头不够响亮。”
娜仁小声道：“或许还有些他看着我长大的情分。”
其实她这样说，心里也有点没底。
因为虽然一样的情分，但赵易微做事的手段先后是不一样的。这次清洗，她得了的只有威名，没有凶名，不会有人记着她的不好，狠绝不留余地的名声都是赵易微落下的，和她当年第一次上岗那回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这样的待遇叫娜仁不禁有一分暗搓搓的怀疑，难道是她哪天日行一善做了什么好事回报在这里了吗？
公主抚蒙远嫁，仪式自然浩大。早得了皎娴成婚的书信，皎皎自然特意带着给妹妹的添妆之礼赶了回来，沉甸甸几口大箱子，绫罗珠玉满目，还有各色宝石、翡翠、金晶石一匣匣地摞在箱子里，色彩浓艳的油画与满是异域风情的珍宝首饰，都是国内不常见之物。
说来这是大福晋头次以胤禔妻子的身份见这位大姑子，早年皎皎的交际圈都是寻常贵女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多是宗室贵女与勋贵旧家的格格，官员中少说二品上之女才能敲开门，非得皎皎眼缘者是没有近身的可能的。
大福晋凭借家中势力，倒是也参加过几次皎皎办的宴，算是在皎皎跟前混了个眼熟。当日她嫁给大阿哥，皎皎还命人送了新婚贺礼回来，也给她预备了一份添妆，但和那些是万万比不上如今与温宪公主的丰厚的。
大福晋从几口满满当当的大箱子上收回目光，小心地打量着皎皎，见她身姿笔挺、笑容明媚，瞧着比起当日在京中时端方雍容的模样，又添了一身的英气，威势天成，使人过目不忘。
“这就是胤禔媳妇吧？”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皎皎转头看向她，笑了，道：“你们成婚时我还送了东西给你们，不过人在外头没能回来，今儿算是初见，虽然咱们从前也见过，但如今身份不同，我还是要补给你一份见面礼。”
她说着，向后一招手，朝纤便捧出一只细长的小锦盒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条红宝石手链，共选用十八颗颜色殷红浓郁的宝石，打磨圆润，镶嵌在花朵底托上，小米珠镶边，典雅华美异常。
手链本身的金属质地并不是京师贵族常用的黄金，而是选用银质，更觉素雅清新，与红宝石搭配竟然相得益彰，不会过分艳丽而显得奢华，只觉典雅。
女人嘛，哪有不爱这些东西的。
大福晋果然喜欢极了，又不知该不该收下，还是胤禔看了她一眼，示意道：“姐姐给的，拿着吧。”
皎皎一笑，白他一眼，“还真不和我客气。”
“姐姐阔气，我们这些小的可不如您手头趁手，您给的自然要收着，哪日上顿接不上下顿了，还能管几日吃食。”大阿哥笑着振振有词地道，皎皎一拍他：“油嘴滑舌。”
大福晋微觉惊异，忍不住把眼打量大阿哥，又在大阿哥看过来之后迅速收回目光，一副柔顺恭谨的模样。
大阿哥心中好笑，见皎皎带着几分打趣的模样看他，便非常镇定地回望回去。
皎皎忍俊不禁，摇头轻笑。
她好容易回来一次，自然要和弟妹朋友们聚聚，故而连着好些日子都忙得很，最后还是皎娴坐不住了，仗着自己将要离京，力压一众兄弟妹妹，把姐姐抢了过来，在公主所一连陪了她几日。
后来娜仁与康熙联合下场，不讲武德，把皎皎拉去了永寿宫，皎娴愤愤却无奈，只能要咬碎一口银牙忍了。
永寿宫里，说起太子婚期也将近，问皎皎能不能在京中留一段日子。
康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保成一向和你最好，他成婚，你不在京，皎娴成婚你却回来了，只怕届时他心中不好受。”
“女儿省得。”皎皎淡定地笑着，“也不知太子的婚期暂且定在几时？前儿个见他也说起这件事，却道许还得一二年的光景。聘娶太子妃乃是我朝第一例，礼节要求繁琐，这会皎娴还没嫁出去呢，聘太子妃的预备更是无从说起，只怕今年是不相干了。”
康熙听见是被自己儿子拆的台，又气又无奈，看向娜仁寻求援助，却见她老神在在地坐着喝茶，心中更是不平，干脆地皎皎道：“你额娘也想你了，你不在身边这段日子，你额娘是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对你日思夜想万分牵挂，你便在京中留些日子，陪陪我们又何妨？”
最后皎皎还是在皎娴成婚后又在京师中住了月余才动身离去。
康熙甚至开始召见太医婉转地问为什么他还没有抱上外孙，唐别卿当时便觉万分无语，后来说与娜仁听，俩人都忍不住想笑。
老父亲用尽心机也没留住女儿，娜仁也不知他是可怜还是好笑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他一下，却见康熙没过多久便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催促钦天监为太子择定吉日成婚，心中满是无奈。
可怜了小太子了。
前说佟贵妃身子近来每况愈下，入了七月后更是汤水少进缠绵病榻。娜仁去探望过一回，正赶上她殿里还有一命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娜仁看了两眼，记起是内大臣费扬古家的夫人，乌拉那拉夫人。
这位夫人是宗女，爱新觉罗氏出身，不过血统不近，出嫁前也未曾得个爵位，在娜仁这存在感不是太浓。还是嫁了费扬古之后，费扬古步步高升，如今位步兵统领内大臣，属正一品，她才在京中贵妇圈里有了些地位。
不然爱新觉罗氏宗女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她并不算太显眼。
今日在佟贵妃宫中见到她，娜仁才猛地想到未来的四阿哥福晋、孝敬宪皇后正是乌拉那拉氏出身，其父也正是步兵统领内大臣费扬古。
这是佟贵妃在相看未来儿媳妇了？
娜仁压下心中的惊异，问了问佟贵妃的身子，又叮嘱她：“你好生养着，皇宫大内，又不会缺医少药的，只要你心情放松，总要好转的一日，我还等着你把你那部分宫务拿回去呢。”
佟贵妃轻笑着，道：“是妾身无能，倒是累了您了。……妾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劳烦娘娘多挂心，实在不该。这位是内大臣费扬古大人的夫人，娘娘也是见过的。”
乌拉那拉夫人方才已向娜仁请安，娜仁轻笑着对她点点头，道：“是，我记得她。”
佟贵妃便道：“妾这身子，眼见是好不了了。禛儿虽不是妾所亲出，但这些年也是妾养着他，看着他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如今已有了少年人风采，妾待他如用几出。如今妾年将不久，家族门楣都看淡了，放不下心的只他一个，想来想去，还是趁如今还在人世，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这样日后有个周到人能够扶持他、照顾他，妾身也可以放心了。”
娜仁想了想，还是道：“四阿哥才多大啊，这会议亲未免早了些，况且我记着费扬古大人家的格格是——”
她一时顿住，微微拧着眉转头看向乌拉那拉夫人，乌拉那拉夫人忙恭谨地答道：“小女系康熙二十年生人。”
“这还小呢，比胤禛小了三岁，如今正经还是个孩子呢。”娜仁安抚佟贵妃道：“这婚事啊，放两年再议也不迟。你放宽心情，好生保养着身子，不说看胤禛娶媳妇，就是抱孙儿也是有的，何必如今这般着急呢？”
佟贵妃凄然一笑，她如今气色十分不好，面白如雪，靠在炕头垒起来的软枕上，无力地摇头，“妾身想来是没有明日了，只想着今朝安排好禛儿，保他日后不会被人辖制。”
她这话是说得明白却逾矩过分了。
她这是在暗指，等她去后，四阿哥落到德妃那边，德妃必然不会为四阿哥好生选择嫡福晋。
娜仁微微拧眉，刚要开口，佟贵妃却紧紧抓住娜仁的手，眼睛忽然迸发出亮光，衬着她瘦骨嶙峋已经受脱了相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吓人。
佟贵妃道：“娘娘，爱新觉罗氏之子，天潢贵胄，决不能有一名低贱的包衣出身的嫡福晋啊娘娘！”
她声音隐隐凄惨又高亢尖锐，娜仁听得耳朵不大舒服，却只得先安抚她：“你想得太过偏激了，皇子嫡配自然应是满洲著族、高官名门所出，皇上也会为他的儿子挑选可心的女子的。”
佟贵妃连连摇头，知道在她这里是说不通了，便不再多费口舌，而是向后一靠，有些虚弱无力地道：“娘娘，妾身累了，恕不能送您了。”
这边她们两个交谈时，乌拉那拉夫人在旁是坐立不安，想告退又不合礼数，怕叫娜仁与佟贵妃觉着不好，只能咬牙低头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如今听闻佟贵妃要送客了，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顺着这话风立刻起身告退，但到底她们家如今和佟贵妃也是短暂的利益联盟关系，甚至日后还是要被绑在一条船上的，这个关口，话还没说明白，她自然不能贸然起身告退。
最后她只能满是羡慕地望着娜仁款款离去的身影，然后继续在那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佟贵妃开口。
从承乾宫正殿里向外走，甫一出门，迎面娜仁却与四阿哥撞上，见他站在廊下恭谨温顺的模样，娜仁不由问：“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书房读书吗？怎么过来了？”
“先生告了假，我们便散了，我想来看看额娘。”胤禛道。
娜仁怕他在这站了有一会了，但从他面上又看不出什么，只能问了两句近日起居读书之事，然后叮嘱他：“你娘娘身子不好，久病卧床，只怕心情也焦虑。你进去了，要缓缓地与她说话，多哄她开心。”又顿了顿，补充一句：“如今里头有外命妇在，不如你叫人进去通传一声，然后往偏殿吃茶去，等外命妇退下了再进去探望她不迟。”
胤禛行了一礼，“多谢慧娘娘指点，儿臣记住了。”
娜仁轻轻一笑，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带着琼枝等人在一路恭送声中去了。
临去时听见里头佟贵妃听到外头声响，正在问是谁在外头，四阿哥在宫人的带领下缓步入了正殿，多年礼仪教导使他无论心中是怎样的情绪，走起路来还能沉稳从容。至于面上的波澜不惊，便是他自己的涵养了。
虽然娜仁心里觉着多少有和留恒常年混在一起被熏陶多了的缘故。
但如果这样想，棺材冰块连还能相互传染，也是挺可怕件事。
佟贵妃这疯狂的算盘最后竟然未曾碰壁，康熙与她长谈一番，最后应是答应了她。虽然没有正经定下婚约，但乌拉那拉夫人也带着她家格格入宫走动了两回，都是先到永寿宫请安后便直奔承乾宫去。
佟贵妃回回厚赏乌拉那拉氏格格，甚至病得最重的那几日，提前分配梯己，除了留给胤禛的一大部分，还有几口箱子命人送到了费扬古府上去，表明是给乌拉那拉家小格格的添妆。
又有一对鸳鸯佩，能够分为一式两块，是佟贵妃特意命人打造的，一块给了胤禛，一块赐给了乌拉那拉家的那小格格。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在标记未来的四皇子福晋了。
处理完这些事，她便已处于弥留之际，佟宁雅入宫为佟贵妃侍疾，日日在榻前侍奉汤药，处处细致。
这日娜仁与钮祜禄贵妃、贤妃、佛拉娜等人同来探病，见她正问太医方药，便待他们交谈完毕后，问佟宁雅：“佟贵妃这几日如何了？”
佟宁雅面上神情平淡，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不大好。”
“你是她亲妹子，有你在她身旁照顾，想来她也能够聊感欣慰。”钮祜禄贵妃与佟贵妃关系平淡，但此时看着佟宁雅，还是不由开口劝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129章
许是放下了一块心事，四阿哥与乌拉那拉氏女的婚事隐隐定下了，佟贵妃松了口气，当夜便不大好。
是夜，承乾宫灯火通明。正殿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康熙坐在最上首，微微垂着眼帘，肃容静坐。他沉默着，便无人会开口出声，偌大的承乾宫正殿里，只有寝间几位太医与佟宁雅并佟贵妃身边人隐隐的交谈声。
四阿哥赶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少见地失了淡定，匆忙地打千问安。
见他一脑门汗的样子，康熙默了默，道：“进去看看你额娘吧。”
四阿哥忙应了是，顾不得请安周全，拔腿就奔着暖阁里去了。
未多时，寝间内爆发出一连串欢喜的说话声，是佟贵妃身边的宫女连声道：“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娘娘您可算醒了，您这一觉可睡了好久。咱们阿哥来了……”
甫一听这声音，康熙便迅速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些许。
未过多时，负责为佟贵妃诊治开方子太医走了出来，冲康熙行了一礼，沉声道：“娘娘既然转醒，那今夜是不相干了。”虽如此说着，面上却不见喜色。
今夜是不相干了，却也不过是能熬一天是一天罢了。
娜仁与佛拉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眸中的了然之色。
康熙虽明白这个，当下闻得喜讯，却还是不由得一喜，起身道：“朕去看看贵妃。”又对众人道：“都折腾了半日了，你们先回各自宫里歇着吧。”
“是。”娜仁带头应下声，见一名小腹凸起的宫装妇人垂着头坐在末端的椅子上，便在康熙入内之后对琼枝道：“派两个太监，先送袁常在回去。你出来也不多带两个人，这深更半夜的，叫你自己回去也不放心。”
这位袁常在是前几年入宫的，容颜不过中等，性情柔顺没脾气，大事小情都不爱与人计较，面人一样。她就在储秀宫里住着，主位平妃不是个多事的，通贵人专心抚养公主，也不会招她的事，故而这几年她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今年春日她有了身孕，算来产期在腊月里，如今已有五个多月，已经显怀，但还是瘦瘦弱弱的样子，娜仁看到了，便顺带照顾了一下。
袁常在忙怯生生地谢恩，娜仁叫宫人护送她先走她还不太敢，小心翼翼地打量，见旁的嫔妃都没有什么不满的样子，才迟疑地起身告退了。
走出承乾宫正殿的时候娜仁与佛拉娜同行，二人拾级而下，看着袁常在的背影，佛拉娜随口道：“她入宫也有几年了，如今肚子里有了货，正该腰板子硬的时候，怎么还是一副对着谁都气弱的模样。”
娜仁问她：“你知道什么长寿，为什么长寿吗？”
佛拉娜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她。
娜仁看着袁常在的背影，平静地道：“乌龟长。，为什么长寿？因为不爱动弹，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到龟壳里去了。这宫里啊，有许多的生存之道，有人依仗家世、握紧恩宠；有人谨小慎微，苟且周全，都是活着罢了。”
佛拉娜一时默然。
正说话间，风吹过耳畔，她偶然一回头，正瞥见德妃驻足在廊下，微微侧着身，仰头望着门上高悬的承乾宫匾额，神情幽深复杂。
佛拉娜一个激灵，只觉一股子凉意顺着脚底爬到后脊骨，在德妃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便扭过身不再看德妃，挽着娜仁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娜仁迷迷糊糊地被她拉着快步从承乾宫内离开，直到出了承乾门，才甩开佛拉娜的手，揉揉自己的手臂，拧眉道：“你发什么疯啊？”
“你说……佟贵妃这病，有没有可能不简单？”佛拉娜想了想，拉着她走到旁边贴着墙，一面缓步慢行，一面在她耳边声音低低地问。
娜仁被她问笑，认认真真地冲她摇摇头，笃定地否决了她这个荒谬的猜测，道：“没可能。佟贵妃的脉案都是皇上亲自翻阅过的，太医也是皇上亲自安排的，你觉得谁有那个手眼通天的能耐，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算计佟贵妃？你可真是，越上了年纪，反而越不靠谱起来。有那功夫少看宫外那些叫人看完脑子都不好的宫斗宅斗话本子，插插花品品香，修身养性不好吗？”
佛拉娜冲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又来和我说这话了，你品味不高雅的时候我嫌弃你了吗？”
“我的品味高雅过吗？”娜仁睁大眼睛看她，一副无辜的姿态。
佛拉娜被自己呛得轻咳两声，好一会才顺过气来，嫌弃之中又隐隐带着服气，感慨道：“皎娴但凡有你三分脸皮修行，我也不必怕她在外头会受了委屈。”
“放心吧。”娜仁挽着她的手臂掉了个头，“这方向走，你莫不是要随我回永寿宫去？走，先送你回钟粹宫。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皎娴在巴林部必然不会受什么委屈的，皇上亲封的和硕温宪公主，太婆婆是她亲姑祖母，你得在这一份血缘关系面前摆正自己的姿态！整个蒙古巴林部，谁敢招惹咱们家小公主？”
佛拉娜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安慰左右聊胜于无吧。
道理从一开始娜仁就掰开揉碎了和她说，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捧在手心上千疼万宠长大的女孩，如今远嫁，为人母的，少不了要担忧女儿会在外头受什么委屈。
这是无法避免的。
估计阖宫中对公主们嫁出去的日子最有自信的就是康熙了，他认为如今大清国力强盛，公主下嫁抚蒙，嫁过去只有被供着的份。
但远离故土面对凶猛风沙，长在高阁斯室中的娇女能否承受得住，又有谁知道呢？
见了儿子吊起来的一口气最终消弭于第二日申时，贵妃佟氏薨逝于承乾宫。
康熙追封以皇贵妃尊位，谥号懿贞。
懿者为美好之意，贞者定也，算是上等美谥。
佟氏灵前，四阿哥以子礼，拜往来宾客，为佟氏守灵服丧。
德妃看着觉得碍不碍眼旁人不知道，太皇太后倒夸他“是个孝顺孩子”。
本来，他养在佟氏膝下，算是宫中阿哥们里头数一数二的一份了，如今佟氏去了，宫中人情冷暖最是现实，只怕很快他的待遇便会直线下滑，倒不至于过得不像个皇子样子，但想要如从前一般万事随心众人拥捧是有些难了。
太皇太后如今少出慈宁宫，最多不过是在慈宁宫花园里逛逛，已不大理宫中的这些事，威望仍在却愈发神秘，她开口夸四阿哥一句，比佟氏生前布置多少都有用。
佟氏灵柩出京之后，四阿哥如常开始每日上学、练习骑射。
康熙叫四阿哥常常去永和宫向德妃请安，又叫德妃多照顾四阿哥。他多少是抱着儿子没了养母，便与生母走得近些，在宫中也有一份照拂庇护的意思。
但德妃的性子，宫里这些女人与她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最清楚的，都做好了四阿哥在德妃宫里吃冷脸、坐冷板凳的准备。
德妃倒是没把事情做得那样决，只是待四阿哥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何况又有个她千般疼万般宠的十四阿哥做对比，四阿哥是个敏感孩子，逐渐便不愿意往永和宫去了。
即便是这样，康熙吩咐的，场面上的走动与孝敬也要做出来，四阿哥仍是日日晨昏向永和宫定省，佟氏生前身边的姑姑芳儿如今正在四阿哥那里掌管阿哥所中的事务，对此万般心疼，也无可奈何。
好在德妃大面上做得也过得去，年节赏赐日常衣食总不会苛待四阿哥一份，母子两个逐渐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少了一个佟氏，宫中的事务又要重新分配。
如今宫中有第五妃平妃赫舍里氏，娜仁分配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特意问了康熙一嘴，“如今重新分配宫务，你看要不要叫平妃也掌一部分的事？”
康熙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摇头，“罢了，平妃年纪尚幼，没经历过，怕担不起这重量，何况她又没行过册封礼，手中无金银宝册，怕有些勉强。阿姐你若图省事，只叫钮祜禄贵妃与那四妃多分担些便是了。”
他多少有些不愿意再叫赫舍里氏女在后宫掌权的意思。
娜仁听得明白，点头应着，“那也罢了。”
而后便如康熙所说的，佟氏原本掌管的那一部分事务由钮祜禄贵妃与四妃分担。
其实佟氏缠绵病榻这一二年里，她那一部分一直是这样分配的，如今不过是再走了一个过场，叫众人理事、安排自己人上差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娜仁仍然安安稳稳地当自己的“佛”，不理那些琐碎宫务，每月底一盘账，若是她出宫去了，便积攒几次一起盘，众人也都习惯了她的行事作风，即便少了一个佟氏，后宫还是运转如常。
佟氏逝世，众皇子公主要为她齐衰杖期一年，四阿哥则以人子礼，孝二十八个月。
赶着天气还热，聘娶太子妃的安排暂且停下，宫中没什么大事了，娜仁带着留恒去南苑小住了一段日子，等京中气候也凉爽了，才回到宫中。
当年腊月，袁常在平安诞下一女，序齿九公主，取名皎静。
娜仁也说不清康熙这是超常发挥还是发挥失常，反正虽然念起来拗口些，字眼的寓意还不错。
小公主生得软绵绵粉嫩嫩，可可爱爱的，由被晋封为袁贵人的袁氏亲自抚养，想来，她会在风平浪静的西六宫第四养老圣地储秀宫平安健康地长大。
西六宫乃至东西十二宫中第一养老圣地为永寿宫，当之无愧！启祥宫屈居第二，咸福宫位列第三，储秀宫后来者，也只能委委屈屈地排在第四了。
娜仁常觉得宜妃的翊坤宫简直是西六宫的异类，在这边这么多年也未曾被感化，真是个坚挺不拔的钉子户！
康熙二十九年，宫中并不安静。或者说整个京师都不安静。
康熙谋划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御驾亲征终于在今年得以达成，皇帝御驾亲征，全军士气高昂，誓要一举拿下准噶尔。
娜仁虽然觉着他们立的这个flag成功的几率不大，毕竟她记得历史上康熙是亲征过好几次的。但如今士气高涨，她也不会给人浇冷水。
康熙每日钻研战报、地貌，温习兵书，极为刻苦用心。
大军开拔前一日，宫内摆酒，太皇太后端坐在上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康熙，仿佛包容万千复杂思绪，良久过后，长长一叹，“我年轻时，也常常这样，送你玛法出兵。”
这话里的康熙的玛法，指的自然是清太宗皇太极。
即便年轻时男女之爱上有过诸多不快，太皇太后也曾对他有过诸多不满，但到底少年时身嫁予，生儿育女，相伴多载。今日见康熙英姿勃发的模样，她恍惚忆起旧事来，斟了杯酒，对康熙道：“皇帝，定要凯旋。”
字字都极为郑重。
康熙笑着举起酒杯，“孙儿承老祖宗吉言，定然凯旋而归，不负老祖宗期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那些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太皇太后微微一顿，摇头轻笑，“瞧我，又说多了。你也临朝多年，不是孩子了，我没什么好嘱咐的，仔细着别受伤了，叫这些个女人们挂心。”
她冲嫔妃们的席面上指了指，康熙亦郑重地应下。
随后康熙又与娜仁碰杯，神采飞扬，难得带出几分少年人意气风发之感，满怀豪情地道：“阿姐，等朕凯旋。”
“保护好自己，也照顾好自己，去了外头怕水土不服，仔细着，别生病了。”娜仁与他碰杯，关怀、不舍都在一杯酒中，最后又笑了，极正色认真地道：“阿姐等你凯旋大捷归来，吃庆功酒。”
嫔妃们满怀不舍、依依含情地望着康熙，见他终于转身向嫔妃这堆里走来，忙整理好仪容，摆出练习许久，最是盈盈含情水波间的眸光神色，欲说还休地望着康熙。
但凡是个定力不够的，这会只怕骨头都酥了。
康熙倒还招架得住，娜仁拄着下巴看着，只觉羡慕极了，恨不得现在一个箭步上去扒拉开康熙，自己往前冲。
美人，何必呢？媚眼抛给瞎子看。美要对懂得欣赏美的人发挥啊！
见她自己莫名就兴奋起来，太后是很了解她的，这会多少揣摩出她的心思，侧头吩咐阿朵两句，没过一会，正出神的娜仁便觉自己手头多了一盏冰凉凉的东西。
她当即便垂头一看，好家伙，荷叶莲心汤，不必细品便知定然是一股苦涩滋味，八成是太皇太后与太后席面上的药膳羹汤。
再一抬头，阿朵正立在席边，笑容和煦地地看着她。
“劳阿朵姑姑费心了。”娜仁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先对着阿朵，然后顺藤摸瓜看向笑容隐隐自得的太后，双手端起遥遥一敬，“春日易上火，太后娘娘多用些这药膳，养心肺。”
她笑得瘆人极了，琼枝却不怕她，觉着这汤不错，便拍拍她的肩，娜仁只得苦着脸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咽下，全当自己没有舌头没有味觉。
见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喝汤品，太皇太后斜睨太后一眼，嘴唇轻动，低声道：“惹急了你哄。”
太后很镇定地点点头，没一会，又通过阿朵塞给娜仁两个她从宁寿宫自带的玫瑰荔枝糖，果然瞬间就把人哄好了。
“记吃不记打的。”太皇太后不由轻轻地笑骂一声，无奈中又掺杂着好笑。
送走了康熙，后宫真正成为安静的一潭死水。
毕竟明争暗斗的中心点都不在了，争起来还有个什么劲呢？
新入宫的小佟妃宁雅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状态，她仍是在承乾宫住，但主要的社交范围圈在西六宫辐射，和戴佳贵人、通贵人等人结下一起散步遛弯的友谊，又有一个很喜欢她性格样貌的娜仁，故而她在西六宫反而混得比在东六宫开。
东六宫里，她和她的邻居德妃不管背地里看不看得起对方，面上还算过得去；佛拉娜对她还算不错，毕竟宁雅比佛拉娜小上十几接近二十岁，佛拉娜足够做她额娘了，见她性子不错，对她也多有照顾；与贤妃则保持着见面三分笑的泛泛之交，都是体面人罢了。
倒是钮祜禄贵妃，不知为什么看她竟有些顺眼的意思，顺手拉过她两回，如今景阳宫和承乾宫的关系可比当日大佟氏在的时候好多了。
也是佟宁雅会做人，谦逊温和不自傲的缘故。她或许也有些傲气棱角，却都被柔和与圆滑包裹，不会显得特立独行，也不会惹人升厌。
这样的人，只要给她时间，她便能够迅速地适应宫中的生存环境。
有时候想想，她和贤妃处得不是太好，或许也有些二人性格相近，但贤妃却没有她这样的家世底气的缘故，便会比她更喜用心计手段，而她对很多事情都不会在意，能叫她动用手段的人事物不多的缘故吧。
有的时候，并不是同一种性格的人，认识了便会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也有可能会同极相斥。
或许是得了先头佟氏的叮嘱，佟宁雅对四阿哥还算照顾，但因如今四阿哥算是回到德妃那里，宁雅是个做事讲究分寸的人，不会做得太过惹了德妃的眼，几分照顾算是在情意之内的，德妃尚且还能接受，不会觉得她是在向自己示威。
这些女人啊，每天就喜欢将细微处的小事放大再放大，然后演变成不得了的结果。
这样就会导致某两个中间分明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大事，但就是莫名其妙地结了仇怨。

第130章
从前头传回来康熙染恙的消息传入娜仁耳朵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自天气渐热，她带着留恒在南苑消暑，彼时正与愿景清梨二人围坐在亭子里石桌旁喝茶。
听到这消息，娜仁心中登时咯噔一下，手里的茶钟一个抓不稳落在地上，闷闷一声瓷器碎裂，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叫她瞬间清醒，紧紧盯着唐百催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有妨无妨？是什么病症？跟去的太医是怎么说的？”
她急忙催问，又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转圈，“多大人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在前头小心仔细水土不服，怎么就不上心呢？身边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在京里壮得像头牛，怎得出去就病了？”
见她万分焦急，愿景和清梨忙拉她坐下，愿景安抚道：“你放心，皇上没有大碍。”
愿景说得分外笃定，听她这样说，娜仁不自觉地便放下了心，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愿景淡笑着，神情镇定。
清梨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娜仁转头看向唐百，他回道：“这走的是两边的消息，从前头行宫里直接送到南苑的是一条线，另一边则是到宫里转了一圈过来的。皇上叫娘娘放心，没有大碍。”
单叫她放心是什么意思？
娜仁微微眯眼，盯着唐百，见他神情自然没有分毫局促，暗骂一声：狐狸成精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既然是康熙叫她放心，她心里便有了底，不大着急，喘匀了两口气，将愿景递来的一钟茶饮尽了，方迟疑着问：“他是不是要阴谁？”
清梨仿佛一下子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似的，目光灼灼地跟着看向唐百，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即便是颇为端方平静的愿景，这会也不由看向唐百。但她并没有如娜仁与清梨那般情形于色，而是十分平静自然，一身飘渺悠远气韵，仿佛是在与人坐而论道而不是在期待听热闹。
被这样三个人的目光盯着，唐百心中是很有压力的，这会不由用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叫苦道：“主子啊，您就别逼奴才了，这个奴才也不知道，要叫奴才和人打听，只怕奴才就落不着好了。”
“也罢。”娜仁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可惜了，这一回我就不能做八卦消息最灵通的了。”
虽然康熙没事，她还是开始整装车马准备回京。
知道了康熙没大事是没大事，但宫里的太皇太后已经年迈，只怕她听了消息一时身子受不住，宫里就要乱套了，娜仁还是得回去看看。
没成想就在她动身之前，太皇太后竟然命人传讯来，叫她命人打扫出行宫内的两处宫殿居所来，她老人家和太后娘娘要过来避暑小住一段日子。
当然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惊惧交加导致血不归经，京师气候又太过炎热，恐不利于太皇太后安养，太医建议到行宫中休养一段日子。
作为太皇太后的儿媳妇，太后当仁不让，要跟随太皇太后过来，贴身照顾。
宫中的嫔妃们倒也有存着想要跟着来照顾太皇太后，好歹在太皇太后面前存个孝心，但位份不高的敲不开这个门，慈宁宫门前素日眼熟的都是宫中高位，宫中又离不开她们，何况如今大部分嫔妃的心都挂在外头的康熙身上，到了外头两眼一抹黑，要做些什么安排准备便碍手碍脚的，很不方便。
最后还是钮祜禄贵妃拍板，命人往南苑给娜仁送信，整顿车马点了两队侍卫护送太皇太后与太后，又率众妃亲送太皇太后与太后车脚至宫门前。
太皇太后奔波一日，到南苑的时候精气神倒还不错，在行宫内落脚，周身都是亲近人等，便瞬间精神起来，拉着娜仁道：“我在宫里啊，见她们日日哭丧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我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皇帝又怕我担心，特意告诉我没有大碍，要我说莫不如不告诉我，叫我跟着她们伤心，也省了我许多力气。”
她如是絮叨着，刚坐下来喝口消夏茶的太后毫不客气地道：“来人啊，把去岁嘉煦公主带回来的西洋面镜取来给老祖宗照照，瞧这笑的，嘴角都咧到眼睛底下了！”
太皇太后闻言，瞪了太后一眼，捏着指头一指她，拿捏着腔调骂：“你这泼猴——！”
顿挫铿锵，落地有声，中气十足。真不像这个岁数的老太太能发出的声音。
娜仁歪头看了会热闹，然后盘腿一坐，开始熟练地拉开战场转移话题，“皇上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竟只知会了几处没有大碍，还都是心腹传的话。”
闻她此语，太皇太后笑容僵在脸上，好一会，低眉轻叹，“这爱新觉罗家的父子啊，都是冤孽，是债！咱们就不要管了，左右好歹还记挂着咱们，知道不叫老的和你为他着急，也就罢了。普天下那么多不平事，件件都要管，怎么管得过来呢？”
她在宫廷中沉浸了太多年，从盛京的永福宫到紫禁城中的慈宁宫，她见惯了这世间人情冷暖、人心易变，也见到太多权利政斗下的人心情意。
即便如今她已位列太皇太后，一朝之尊，但有些事情，她还是时常会感到无能为力。
譬如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贤名已播，而皇帝正在壮年，这几乎是天然的矛盾立足点，古往今来的太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康熙是真心疼爱太子，无论是当年与仁孝皇后的结发之情，还是这些年亲自养育的深厚感情。但这样的感情，能经得住多长时间的消磨，尚且不得而知。
这父子两个都有过，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五个指头也不可能一样长。这会说起这话，太皇太后只默默半晌，静坐许久，方道：“保成也是太不懂事了，愈发任性，不知体贴他君父。”
当代讲“孝顺”二字，要既孝且顺，帝王之家更是如此。
但在娜仁看来，太子偶尔的小任性和小叛逆、对康熙小小的不满都情有可原。以他的年纪，放在后世正是背着书包过着青春期，和父母老师斗智斗勇的岁数。
在这清朝，他却将为人夫，也开始入朝学习，身上有了沉甸甸的担子，有野心勃勃的辅臣，上头还压着以对他好为由处处掌控他的君父。
太子拥有天然有利于成为纨绔子弟的尊贵身份，能够长成如今风度翩翩的样子，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份风度翩翩能够再维持多少年。
而康熙呢，处在他这个身份上，幼时又经历诸多艰辛坎坷，这一路磕磕绊绊咬着牙除了鳌拜、平定了三藩，坐稳了江山。
他这一路诸多走来不易，身边明枪暗箭不断打向他，注定了他性格多疑。何况……索额图也确实不是什么安分人，太子还未入朝时便开始上蹿下跳，有时候娜仁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当年除鳌拜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挺睿智的啊。
这是租借来的脑子到期还回去了吗？
但即便康熙对太子此时有些怀疑，也并不足以磨灭他的殷殷爱子之心。当年太子出痘，病情凶险，彼时牛痘尚未推行，出痘还是绝症，死亡率极高。
即便康熙已经出过痘，为保君身安康，太医院还是建议将太子挪到宫外避痘所去，康熙执意不肯，将各衙门的政事奏章尽数送到内阁，留下太子亲身照顾，直到太子渡过病危期。
对于一位帝王而言，这实在太难得了。
娜仁长长一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最后去行宫探康熙病的是太子与三阿哥胤祉，太子却因表现不佳被遣回京。其中意味，使人不得不深思。
听闻端嫔着急得要命，太子一回京便提着他喜欢的点心杀去了毓庆宫，想要安慰一番，又不知从何开口。
娜仁回京之后，她和娜仁抱怨过一回，又有些感慨地说道：“孩子大了，有些心思我也摸不准了。或许若是娘娘还在的话，万岁爷和太子爷绝不会有父子俩闹别扭的一天。”
那你可真是高看你娘娘了。她当年也是摸爬滚打地揣摩康熙的心思，多少次惹了康熙不快还不知因何而起，吃了多少亏，咬着牙挺下来，才成了康熙心中的贤妻典范。
不过后来夫妻情浓的时候，她人先去了，还是为诞子嗣难产而去，便永远成了康熙心头的白月光。
若是这白月光如今仍然在世……宫中格局如何，怕不好说啊。
端嫔并不是一时感慨，而是真有些想念仁孝皇后了。她坐了一会，眼圈隐约有些红，又不想叫娜仁跟着担忧，便道：“我先回去了，想起还有两笔经没绣完，那是为娘娘祈福的，每月一篇，落下就不好了。”
这是要告辞的意思。
娜仁笑着点点头，又猛地想起另一桩事，嘱她道：“新得的固元膏，你带回去，你一罐子，还有兆佳贵人的一罐子。要用滚水化开晾凉了喝，等过段日子气候转凉了，喝这个是最好的。”
端嫔便轻声道了谢，示意宫人接过娜仁宫里小宫女捧来的盒子，向娜仁道了个万福，告退了。
送走了她，娜仁驻足在廊下站了一会，小院里的夏花还绽放着，有性急的秋桂已经开始打骨朵，石榴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虽还没长成，正青涩着，却可见日后的硕大圆润。
这里俨然是一派宁静悠然宫中的安乐窝的样子，大米趴在廊下垫子上安逸地睡着，这几日留恒功课忙，便把大米送回永寿宫这边，打算等过些日子再接回去。
它两边跑也习惯了，和娜仁很亲近，时不时就会用头往娜仁腿上蹭，不过因为它最近有些掉毛，娜仁怀揣的微妙的嫌弃，不许它往自己身上蹭。
笑话，有一日她看话本子的时候大米蹭过来，她脑子动都没动上手一顿狂撸，然后给自己沾了一身米白的狗毛，被琼枝念叨了好几日。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娜仁，已经不是会被狗狗的美色吸引的吴下娜仁了！她是有智慧的娜仁！
撸狗很快乐，但是不接受大米往身上蹭。
苟且保全一身净，免受两耳魔音灌。
大军班师回朝时京师的天已经很凉了，娜仁披上了斗篷，迎回了受边疆风雨磨砺大半年的崽子。
不过如今早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似乎并不配被称为崽子。
康熙瘦了不少，但看起来更为健硕硬朗了，娜仁拍上他肩膀的时候便觉硬邦邦的，这还是换下甲胄一身常服的情况下，可见是在外头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娜仁琢磨着道：“应该叫留恒也出去历练历练，没准回来的时候便从卫玠变武松了。”
康熙一时失笑，无奈道：“恒儿没那么文弱，他身子虽不如他兄弟们，骑射却远胜过他兄弟们！”
“倒也是，好歹是在南苑围场里跟着皎皎野出来的骑射功夫。”娜仁叹道：“我是想叫他练练身子，今年入秋倒是没病，但前日我便听他微微有些咳嗽，也不知会不会发出来。”
她不过随口一念叨，川贝百合羹、雪梨润喉汤如今都已经安排上了。因这个时节点起暖炕便亦咳嗽上火的缘故，娜仁也没有光顾着留恒，而是命内务府日日将材料配好，送去南三所小茶房，叫他们按照方子煎了，每日分给阿哥们。
因为汤羹堵得及时，留恒这轻微的咳嗽没有继续发酵，叫娜仁好不庆幸。
虽然咱们偶尔需要病弱人设来表达无害，但是常常生病真的是在考验她这老母亲的心啊。
留恒没病起来，她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状态。
连续几日的冬雪初停，外头天气倒好，念着前几日听苏麻喇说太皇太后近日胃口不大好，娜仁便嘱茉莉做了几样太皇太后喜欢的点心，带着琼枝，提着红漆小食盒往慈宁宫去了。
过去的时候却见一身着吉服的妇人焦急地等待在廊下，近前一看，却是裕亲王福晋。
裕亲王福全乃是当今之兄，位高权重，今次征讨准噶尔，更以裕亲王为抚远大将军，可谓手握重拳。
他的妻子在宫里自然得脸，王府内又受王爷尊重，一贯是春风得意，在京中贵妇圈里很有威势的。
这样的身份地位，自然拿捏着架子，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端庄从容，在宫内待上也是柔顺而不失沉稳，不卑不亢的。她这样憔悴焦急的样子，倒是少见。
但娜仁见到她如此，心中却已了然——因打准噶尔的时候，裕亲王战略部署上的失误导致未能擒获噶尔丹，康熙对此大为不满，如今正要议罪裕亲王。
这样大的错处，惩罚可轻可重，如今前朝宗室百官共议裕亲王错处，无论是从罪处还是墙倒众人推，总之如今递给康熙的折子是请除去福全王爵。
没了亲王爵，只怕日后家境日子都要难过了。
裕亲王福晋自然坐不住，只能来宫中走动，求见太皇太后，想求她老人家看在都是自己孙儿的份上，为裕亲王开口求情。
但她前几日已频频入宫，太皇太后今日不大想见她，她便站在廊下等，心灰意冷又万分焦急的时候，见娜仁带着人款款进来，眼睛登时一亮，殷勤地道了万福，问候过娜仁，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番，方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是要进去给老祖宗送点心吗？不知能否在老祖宗面前提一提妾身，妾身今晨入宫，已经在此等候一个多时辰了，老祖宗还没有召见，也不知因何。”
“老祖宗不见你，是她也没有说法了。”娜仁正色道：“你这会在这等也是无用，若是有用功，也都在你最初入宫那日了。如今你便回府里去等着，福全皇兄虽有罪过，也有战功，万岁爷又是最顾念骨肉亲情的，不会将那些战功与情谊一概抹去，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似乎说了许多，又似乎什么准话都没给。
裕亲王福晋第一日入宫时也是听太皇太后这样说的，如今又听娜仁这样说一遍，满怀不解地问：“可如今前头人声鼎沸都是要除去我们王爷的爵位，万岁爷也没个说法，我怎么能放下心啊！”
娜仁眉心轻蹙，面色微沉，“你只回去，把我这话说给福全皇兄，他自然就知道了。”
若不是念着幼时的情分，她是真不乐意在这指点裕亲王福晋。
本来就不大喜欢这人的行事与品性，今日能耐着性子与她说话，已经是看在福全的面子上了。
裕亲王福晋从未见过她冷面疾容的模样，心中不由惴惴，悻悻然地道了个万福，低头呐呐道：“是，妾身告退了。”
娜仁径直扬长而去。
正殿里，太皇太后俨然也听到她们的交谈，却很镇定地闭目捻着佛珠，听见娜仁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抬头睁眼，而是很随意地笑了，“倒是你制得住她。”
“不是我制得住她，是您如今少对人冷脸了。”娜仁一屁股坐下，撇撇嘴，“也是她没眼色，明摆着坐冷板凳，还不知难而退。”
“挂着她一家的门楣荣辱，再如何也不会知难而退。从前看她性子浮躁，不成想也算能忍，还不算太无能。就是脑子不通透，我第一日话就和她说得明白了，便是她没参明白，回去倒是说给福全听啊！第二日我一问她，好家伙，宫里的事她觉得自己没探出来，半句话没透露给福全，自己还委屈上了！”
太皇太后也忍不住抱怨，“皇帝便是再冷心冷情，还能亏待自己亲兄弟不成？何况他还是个重视血缘的。真是愚昧无知。”
娜仁淡定地补刀：“她那不是脑子不通透，是没灵光过。男人要倒了，便仿佛天要塌了一半，也不知道做什么对、什么不对了。”

第131章
父子俩的矛盾最后还是在多方施力下化解的，听闻太子在仁孝皇后像前哭了一场，被康熙撞见了，父子两个便在仁孝皇后像前促膝长谈，然后抱头痛哭。
痛哭的当然是太子，康熙作为刚刚转型为钢铁硬汉的男人，怎么可能痛哭呢？只不过是掉了两滴眼泪罢了。
这算是父子两个都给对方搭了梯子，借梯子下墙，双方握手言和，和好如初。
端嫔欣喜非常，连声道是仁孝皇后保佑，而后几日绣经书的时候都更有精神。
仿佛打了鸡血一般。
娜仁如是评价她。
是那日皎定制了点心请她过去品尝，她便顺道看了眼好久没出去逛的端嫔。
见端嫔正在小佛堂里奋力绣着经书，白绢上满是细密的黑色绣线绣出的蝇头小字，字体不说整齐也能看出个一二三四来，那样小的字迹，又是在柔软的绢布上用不大可控的针线绣出的，可知绣得用心，有多费眼睛也可想而知。
“你这……好细密的针脚。”娜仁满面惊异，道：“一个月绣一部经文？怎么绣得完啊。”
端嫔笑着，“从前二十一二日便能绣出一部来，如今是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一个月紧巴紧的，字迹也不如从前规整了，将就着看吧，娘娘在天有灵，想来也不会怪罪我的。”
她与娜仁同年，又怎会老了呢？
不过常年在针线上用工，做这样耗心劳神又费眼睛的东西，导致眼睛不好罢了。
娜仁有心相劝，却被她看了出来，温声道：“我能绣一日就绣一日，有朝一日绣不了了，便是要与娘娘见面的时候了。你不要劝我啊。”
“好，我不劝你。”娜仁无端鼻子一酸，眼眶微有些湿润，好一会，哑声道：“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太子眼看要娶太子妃，毓庆宫离添小皇孙不远了。”
“我也听说了。”端嫔一笑，道：“听闻未来太子妃最是温和贤惠的性子，太子爷有福了。”
她说起太子的时候，眉眼总是万分的温柔，透着柔和慈爱的光彩。倒不是平时不温柔，她的性子素日里就是温温柔柔的，看上去没什么棱角，不会轻易与人起口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但在说起太子时，她仿佛是把给两个人份的温柔都倾注在太子一人身上，又像是在倾尽全力弥补太子没有享受到的那一份本应属于他的爱。
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即便平妃对太子也很是照顾，太子还是更为亲近端嫔。
从启祥宫出来，娜仁还满是感慨，这人世间啊，总是要真心换真心，假意便只能换假意了。
走在寂静的长街宫道上，娜仁忽然扭身望了启祥门上的匾额一眼。这座宫殿已然不如昔日清梨在其中且盛宠在身时那般透着如日中天的朝气，但也并没有日暮西山的落寞。
便仿佛冬日下午申时初的天色，没有天边的黄昏落幕，也没有正午的旭日高挂，天边平平静静地，云淡天高，是很浅的蓝，叫人万般复杂的心绪尽数平定。
这里不是什么净土、乐园，这里就是平平淡淡的，没有太多争斗的人间。牙齿和嘴唇有时候也会打架，但端嫔和兆佳氏都是好性子的人，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拿出来好好聊一聊的。
外面的风波偶尔会波及过来，皎定在外头也许会受什么委屈，不像娜仁那里靠山硬、面子硬，合称双硬无人敢惹。但皎定的委屈一定不会白受，端嫔和兆佳贵人会想尽办法替她找场子回来，宫内解决不了的，整个西六宫最有力的外援便是隔壁最疼小姑娘的慧娘娘。
这里就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家的感觉。
娜仁必须承认，比之她美人遍地，只需要她操心于吃喝玩乐的安乐窝，启祥宫更有一种寻常人家的感觉。
啊，是她活得太过腐、败了。
但已经腐、败了这么多年了，也为了如今的腐、败生活付出了许多，她是绝不会往出推的。
享受是生活的附加项，不是绝对，但有了也是好的，无需拒绝。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娜仁都能坦荡接受，平常面对。落魄了便上进，功成便享受成就。贫穷无需自卑，富贵也并不可耻。
人生种种，性格与能力造就，娜仁愿意拥抱自己的一切，好的留着，不好的改了，好与不好，只要不触犯律法，就由自己的内心来判定。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如果连自己都做不到完全接受自己的一切、拥抱自己的本心，那活着可真是太累了。
已经养了很多年老的娜仁靠在永寿宫书房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与雪中静立怒放的红梅，如是感慨道。
正发着呆，有人进来通传：“娘娘，裕亲王福晋请见。”
“她怎么来了？”娜仁一扬眉，琼枝道：“裕亲王只罚了三年俸禄、撤三佐领、取消议政权。这惩罚说轻不轻，但和除去王爵比起也不算重。今儿个，裕亲王福晋应是要入宫拜太皇太后的吧，来您这也说得过去，总归是您点了她一句，她但凡是个有心、有眼色的，都应该走这一遭。”
娜仁想了想，命：“叫她正殿暖阁里坐吧。”
负责通传的宫人应了一声，恭敬地躬身退下。
娜仁走进暖阁中时裕亲王福晋已候在那里了，她面上带着笑，美滋滋地透着喜气，又带着些恭谨与尊敬，先给娜仁请了跪安，然后道:“妾身今儿入宫，是为了来向娘娘谢恩的。多亏了您点醒了妾身，不然只怕……”
“你不必谢我。”娜仁淡淡地打断了她，以娜仁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不必对自己看不上眼的好脸相待温言软语地说话的，在宫中尊贵了这么多年，任性些不怕，若处处圆滑周全，岂不憋屈？”
裕亲王福晋有一瞬的茫然，娜仁没等她多说什么，直接道:“若是你来谢我的，我说不必了；若是福全叫你来，你回去便转告他不必了。这事说到底我并未帮上什么忙，万岁爷宽恕轻罚福全是因为他击败厄鲁特的功勋，你们没有谢我的必要。”
她实在不喜裕亲王福晋的性子，或许是因为裕亲王福晋当年自认为与仁孝皇后较好，对继后位的愿景处处看不上眼的缘故。
对于何处得罪了这位娘娘，裕亲王福晋浑然不知，见娜仁不假辞色，心中甚至有些委屈，便再也待不住了。
入宫一趟，红着眼圈回，礼物也原样带了回来。裕亲王见她这模样，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在宫里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吗？”
“还不是那个皇贵妃!”被他这样一问，裕亲王福晋登时七分的委屈也化成十分了，将在宫中之事尽数说出来，又愤愤道:“再别叫我登永寿宫的门!我阿玛额娘将我养这样大，我又嫁到你们家，为你生儿育女，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然而意料之中的安慰声并没有响起，裕亲王眉心微蹙，喃喃自语:“若是常人，这会是应当与我甩开关系免得惹万岁爷的眼，但皇贵妃的性格是不在意这些的，莫不是万岁爷待她……不会，都这些年了，万岁爷待皇贵妃与旁人大不一样，总不会冷待忌惮皇贵妃叫她处处如此谨慎。莫非……你是不是有何处得罪了皇贵妃？”
裕亲王狐疑地看向裕亲王福晋，自家媳妇自家知道，裕亲王福晋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哪处得罪了娜仁也不是没可能。
但从前得罪了娜仁，却没受过娜仁给的没脸……裕亲王捧着心口，一副感慨至深的动容:姑姑虽偏心皇上和隆禧，心里却也还是有我们的。
若叫娜仁知道他这想法，必要翻个大大的白眼，告诉他您实在是想多了。
我单纯就是看到你媳妇的机会少而已。
只说此时，裕亲王福晋几乎气个半死，颤着手连着去拍桌子，很恨地道:“你媳妇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也没个表示，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
裕亲王淡定地道:“皇贵妃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为难你，她不是那样的人，也不屑难为与自己无过之人，你莫不如想想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她。”
话是这样说，见裕亲王福晋委屈极了的模样，想到她这段日子为了自己四处行走碰壁，受了不少委屈欺辱，心又软了，不由揽过福晋柔声宽慰了一番。
人家夫妻私语自不必提，只说这日康熙与娜仁说起聘娶太子妃之事，便道:“且缓一缓，倒不必急。”
娜仁挑挑眉，“又不急了？”
“娶了媳妇，小心思便多了，晚两年，先定一定心智才好。”康熙似笑非笑看着娜仁：“好比福全二哥，那也是心智将定了才娶妻，不也被他那蠢媳妇带的不大灵光了？好在有些事上还是清醒的……”
他不大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又笑着与娜仁道：“听闻二哥后来向阿姐赔礼可出了不少，可知娶妻不贤祸害家门啊。”
娜仁便看着他，似有些无奈，目光又幽幽地着实复杂，好一会才道：“希望你们父子能好好的，也叫我们多过些消停日子吧。”

第132章
圣旨下，因贞懿皇贵妃丧，选秀停办，延至三十一年举行。
这本不是皇贵妃薨逝的礼节，但佟氏对康熙而言到底意义不同于诸嫔妃，又被追封皇贵妃，以大半皇后仪下葬，如此举丧，虽过却不算十分过分。康熙悲恸至极，前朝诸臣也不会在这里寻皇帝的不快。
对此前朝后宫议论纷纷，多有指康熙厚佟氏而薄永寿宫的，皆为无知妄语或小人挑拨之为，娜仁虽听说过几句，但一概没放在心里。
倒是康熙对此反应很大，明摆着表达出自己对此的不快还不算，彼时正逢当季贡品入京，便是流水般的东西进了永寿宫里，叫这些年逐渐习惯永寿宫低调行事的各宫与宫人们好不讶然。
倒不是平日娜仁得的东西少，而是娜仁一向奉行闷声发大财，太皇太后、太后与康熙也照顾她的习惯和性子，自后宫局势逐渐稳定，永寿宫无需造势之后，送东西的动作就开始低调起来，当季的新鲜东西内务府也是分批次送，少见这样大张旗鼓、锣鼓喧天恨不得阖宫人都知道的时候。
娜仁对此万分好笑，康熙却振振有词，她也辩驳不过，只能从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辩，但是看着他滔滔不绝意志坚定的样子，娜仁心里好笑之余又觉着暖呼呼的，便不强辩，只笑听了。
这是宫中的一场小风波，且不必多提。只说因这一事，佛拉娜本来打算好的为胤祉挑选嫡福晋之事也被耽搁下来，她不由道：“她倒是临了临了都安排好了，万岁爷的意思是等四阿哥出了孝便赐婚，我的胤祉婚事却被耽搁下来，也不知猴年马月能有个结果。弟弟在哥哥前头成婚，也不是这个道理啊。”
佛拉娜嘟囔着抱怨，俨然对此颇有怨言。
这些年她和佟氏关系平淡，点头之交，塑料姐妹花的友谊自然不能指望由多深厚，这会抱怨两句也实属平常。
不过她性子不错，话刚出口便自知失言，一拧眉，自顾自道：“也罢，人都没了，也没什么。便等回头再挑吧，左右不还有太子陪着胤祉呢吗？也不算丢脸。”
娜仁便拄着下巴笑眼看她，没说话。
如佛拉娜所言，康熙是有四阿哥一出孝期便为他与乌拉那拉氏赐婚的意思，这也是当日佟氏临终所求。
娜仁有时候觉着康熙待佟氏怪矛盾的，要说不上心，也不至于破例以重仪下葬，佟氏过世之后也着实悲痛；可若说上心，也没见他有多么细心地为佟氏谋划，生前虽说厚待但也并非十分宠爱。
男人心，海底针，谁能猜得透呢？
只说那乌拉那拉氏的小格格，娜仁是见过两面的，均是乌拉那拉氏夫人特意带着小格格入宫请安。
小姑娘生得弯弯的柳眉，杏眼桃腮眼眸明亮，行为举止优雅稳重，待人温柔和顺，年岁虽小，行事却不差。
被母亲带在身边，进了华丽巍峨的内廷，小姑娘难免有些怯生生的拘束，但自幼的教养是造不了假的，虽然局促，举止却还大方沉静，落落有礼。
娜仁见了她极为喜欢，见面礼出手自然阔绰。
但细瞧着，又会有几分心疼，这样小的年岁，合该在父母身边，欢喜无忧地度日，只需发愁今日穿什么样的衣衫或怎样应付先生的功课。如今却是将要嫁为人妇，只怕此后好长时间中都难得宁静日子。
娜仁所能做的，不过是表达出对小姑娘的喜欢，或许日后她在宫中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入秋了，天气转凉，赐婚的旨意已经下达，婚仪打算预备在明年，四阿哥的婚事按理应该德妃来操持，娜仁这日便召了德妃过来，将这事说与她。
偏殿里炉火正旺，娜仁笑容和煦地命人看了茶，对德妃道：“叫你来是为了胤禛娶福晋的事，知道你忙，我也不和你兜圈了。下聘自有内务府按照掌仪司的单子预备，婚房尺寸丈量等事内务府也会操办，你只需做个统筹总揽，没多麻烦，但却是非你不得的。”
德妃面上带出几分为难，缓声道：“能操办四阿哥的婚事，妾身自然是愿意的，不过这段日子十四阿哥常常生病，妾身手头宫务又十分繁忙，只怕是心有余……”
未待她推辞完毕，娜仁打断了她，“这些都是小节，无妨。线不是十四阿哥虽然病了，但在阿哥所，有乳母、保姆们专人照料，又有太医随时照顾，你又忙于宫务，不可能日日守在阿哥所陪伴，便是多一件事也不占你照顾十四阿哥的时间。便是十四阿哥的病是一时的，四阿哥的婚事却不急于一时，是要缓缓仔细预备的，你便是接手下来，前头一段日子也不会忙乱，真正忙起来只怕都要转年了，届时十四阿哥还会病着不成？”
她眉目沉沉，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是四阿哥的生母，他的婚事自然应当由你来操办，不然会叫人看了笑话去。况且你并不需要真正忙乱什么，大事小情都有内务府代为打理，大事都有旧例可循，你不过是总筹一番，并打理些小节罢了，并不费什么时间心思。”
操办婚事忙不忙端看用不用心，贤妃当日为大阿哥的婚事忙得脚打后脑勺，那是她处处都放心不下，里里外外一把抓着，总觉着内务府做得处处都不尽足。
德妃俨然是无需有那样的烦恼的，这会娜仁这样说，一副不容她拒绝的模样，德妃心中略略忖度一番，便也点头应下了，只道：“妾身尽力而为吧。”
“这才是呢。”娜仁方温和地笑了，又命人取出几匹缎子来，对她道：“这是今秋江宁织造新供的缎子，内务府先将新鲜花样的送了过来。我今年已做了几身秋衣，再做怕也穿不过来了，这花色衬你，你且带回去裁衣裳穿吧。”
娜仁散财童子之名在宫中早有传播，凡是登永寿宫门的人，或者被叫来有话说的人，总能带点伴手礼回去，有时是简单的点心吃食，有时是料子与新鲜玩意，有时候是用来交流感情的，有时候是打完棒子当甜枣用的。
德妃习惯了她的招数，心中复杂，也不知是感慨娜仁会做人还是感叹她就这样明晃晃的招数，叫人不得不接。最后还是轻笑着道了谢，又坐着闲话几句，方才起身告退。
送走了德妃，娜仁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松一口气了。她倒是不怕德妃再这里头使什么手段或是小绊子，交给她的事若是在她手上被办岔了，但丢的是她的脸面，且在康熙那里也得不了好。
德妃好歹是个要脸的人，不至于那般下作地行事。
既然这件事她接了，就得办得风光体面，为了争一口气，办得比贤妃还要用心也是常事，毕竟这四妃之间也偶有明争暗斗，从未消停过。
论位份，四人虽然平级，但贤妃是妃位内第一人，德妃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便略逊于她几分。能在为儿子操办婚事上头压贤妃一头，德妃自然会很乐意。
娜仁便拿捏着她们这些小心思把四阿哥的婚事安排妥了，旁的事便无需她来操心。
转年，宫中热火朝天地预备四阿哥的婚事的时候，佛拉娜也兴致勃勃地开始为自己挑选儿媳妇。
总不过是那几家的闺秀，身份、年龄都合宜，名声不错，听闻品行也上佳，她忙着一一相看对眼缘，也不能免俗地将闺秀们的八字送到庙上请大师与胤祉合了一番。
对于她们的迷信行为，娜仁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八字这玩意要是真准，那这年代就不会有什么怨偶了。
不过佛拉娜愿意信，娜仁也没法说什么。
反正准不准还是看概率，万一真就是个铁口直断的高人呢？
若不是，就那封出去的香油钱的数额，娜仁都替佛拉娜感到荷包痛。
最后看定的是董鄂氏的一个女孩，起父系勇勤公，领都统职，也是名门望族之后，娜仁见了一面，行事稳重大方，一身书卷儒雅气在满洲贵女当中倒是难得。
也看得出，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佛拉娜是花了心思的。
胤祉性喜舞文弄墨不好躬马，董鄂氏虽然以“只念过几本书，些微识得三两个字”自谦，但谈吐间带出来的东西是掩盖不住的，这二人日后想来是会投契的。
那也就不枉费了佛拉娜的一番忙碌。
人选既定，便等着入秋选秀后赐婚，康熙在挑选儿媳妇上一向只负责圈定出家世范围，具体人选由皇子母妃来确定。佛拉娜既然看定了董鄂氏，他便点头同意了，大选后干脆地赐婚。
同时还命内务府加快准备成婚事宜，预备叫三阿哥在四阿哥之前成婚。
如此准备上难免会有些局促，佛拉娜对此还有些不满，怕在哪里会疏漏预备得不周全。但不得不说，康熙的旨意正中她的下怀，没抱怨多久，便热火朝天地预备了起来，即便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娜仁感觉自己咸鱼躺得都不是太好意思，在心灵上遭受了两日谴责之后，便决定带着留恒却南苑小住些时日。
说辞也是有的，入秋了，京师中气候干燥，南苑里正有个大湖泊，空气更湿润些，适合留恒的身子。
理由过不过得去是两说，但她能拿出来，还说得振振有词，康熙虽觉好笑，却也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她成功避开宫中紧张的氛围，在南苑继续开始躺倒养老的生活。
但便是在南苑中，其实也不大安静。
留恒与四阿哥是多年的兄弟情，如今四阿哥将要成婚，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也难免会有些紧张，又不能与旁人倾诉，只能和留恒说，如今留恒离了宫，便改为书信往来，极为频繁。
留痕又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便只能找娜仁问主意。这也没什么，他板着小脸试探着请教的样子叫娜仁心都化了，主意给出了一堆，不敢有用没用，通通说给他听，又试图从他那里打探些八卦。
单是这个倒也没什么，只算是生活的小小调剂。真正叫娜仁揪心的是清梨的身子不大好，在宫中的时候不得而知，到了南苑见到人才知道。
娜仁登时大怒，又怪清梨身边人与南苑中人没传个信回去，众人自然战战兢兢，清梨却笑着按住了她，道：“你又急什么？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许是这些年的日子实在太清闲了，叫老天也看不过去，给我添点堵罢了。也看过大夫，都说没什么，吃药罢了。”
她说的时候是淡笑着的，看起来轻松极了。
娜仁却疑心她是因郁结在心的缘故，一时倒未说什么，只白了她一眼，心中却隐隐有了些打算。
从清梨屋里出来，与愿景并肩在廊下站着，娜仁低声道：“你看清梨，究竟是因何病的？”
“前月皎皎的信过来，她看过之后还欢喜着，夜里拉着我赏月喝酒，吹了些风，隔日便病了。若只是寻常寒症，倒也不至于拖这样久，是她自己心态问题。”愿景望着纯净淡蓝的天边，缓声道：“她记挂得太多、念着的太多，这些年看着是洒脱了，其实很多东西都压在她心头，从未放下过。”
娜仁神情微肃，拧着眉，心里有一个想法愈演愈烈，叫她忍不住抿抿唇，道：“你说我若是……”她说到一半，在愿景看过来的时候又猛地顿住，泄了口气，“罢了，我再思忖思忖吧。”
愿景深深看了她一眼，未语。
娜仁在南苑正经陪了清梨些日子，直到两位阿哥婚期将近，她方带着留恒回宫。
彼时已是寒冬，京中冷风呼啸着，康熙在永寿宫等她，殿内燃着炉火，暖洋洋的。她甫一入门，便有宫人为她解开斗篷递上热茶，康熙问：“怎么这回住了这样久？竟然不舍得回来了。”
“清梨病了，我放心不下，在那边留了些日子。”娜仁一面在炕上落座，嘱人端姜汤与留恒来，一面对康熙道。
正悠闲呷茶的康熙翻书的动作一顿，端着茶碗的手也猛地一颤，直直抬头看向娜仁，瞬息之后又恢复如常，故作平静地道：“多大的病症，将阿姐绊在南苑里许久不肯回来？”
“本来不过是小小风寒，谁承想拖拖拉拉地过了许久才好，我离开的时候还微有些咳嗽，大夫倒说没什么，但她总不见好，我便放心不下，故而回来的迟了些。”娜仁仿佛没见到康熙的异样，径自喝着茶暖了暖身子，然后拧着眉面带忧色地道。
康熙眉心微蹙，“南苑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朕怎么不知道？”他转头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也懵得紧，战战兢兢地，忙道：“奴才回头便申饬他们！这样大的事竟也不知回禀。”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康熙虽如此说着，但梁九功服侍他的时日久了，那里看不出他的口不对心，一时在心中替自己摸了把汗，暗道：从前倒是疏漏了，竟忘了过问南苑那主的事。
不过……皇贵妃怎得忽然提起那位主的事了？梁九功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娜仁，略微带着些疑惑，见娜仁淡定极了在那里喝茶，一副只是寻常闲话般的模样，又很摸不着头脑，只道是自个多想了，便垂下头不再多看，只反省自己做事还不够周全。
虽然当下表现得不在意，回了乾清宫后，康熙还是忍不住命梁九功询问一下南苑那边清梨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娜仁事后也得到了消息，彼时她正坐在永寿宫中暖阁炕上喝茶，闻言不过淡淡一应。
倒是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留恒抬起头看向她，问：“您要做什么吗？”
他再某些方面倒是出奇的敏感，娜仁看他一眼，笑了，神情复杂地道：“或许吧，我只希望你清梨姨妈能好好的。”
这事不是一日之功，暂且不提。
只说当下，宫中第一要紧事先是三阿哥成婚，然后是四阿哥成婚，都赶在年前，好在迎娶皇子福晋自有例可循，内务府又早在预备着，宫中倒不算十分急迫，赶的是未来三福晋的娘家。
她们家不比乌拉那拉家是早就在预备的，康熙赐婚的旨意一下，婚期也跟着定下，眼见只有几个月的功夫，紧巴紧地预备嫁妆收尾，忙得不可开交。
佛拉娜是好性，自己忙起来也体恤董鄂家那边，时常命人送些赏赐过去，有给董鄂夫人的，有给董鄂氏的，给未来的三福晋做足了脸面，和永和宫那边两相比较，难免显得乌拉那拉家没有董鄂家受宫中待见了。
便是德妃心里不满意四福晋，又不快于自己被赶鸭子上架，佛拉娜一出手，她也免不得叫宫中掌事太监往乌拉那拉家府上去了两回，送了些诸如时新宫花、料子的赏赐。
虽不及佛拉娜赏的丰厚，也算给乌拉那拉氏做了一份脸。
康熙对此还算满意，或者说他也不大在意这两位未来的婆婆究竟待媳妇如何，面上过得去，不落了人的口舌便足矣了。
德妃与四阿哥间的芥蒂一直存在这一点他很清楚，他也没指望德妃很快便与四阿哥亲亲热热起来。
到底骨肉亲情摆在那里，如今四阿哥又出了佟氏的孝，不会再如往常一般地惹德妃的眼，德妃面子上的功夫也做得不错，他对这母子俩未来的关系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然并不会有人打击他这盲目的自信，即便是娜仁也只是略感无语了片刻，却也不得不承认康熙的想法确实符合主流大众的思想。
但谁让德妃的想法就不能按照常人来推论呢？
这也是叫人无奈的。
三福晋入门的那日，倒赶上个极晴好的天，地上的皑皑积雪被天上皎洁的一轮明月照着，雪光与宫灯光辉交映着，拜了天地后，新娘入了洞房，酒宴开席。
南三所里还有得热闹，佛拉娜今日为人婆母，打扮得光彩照人不说，也满脸都是喜气洋洋的，方才受了一圈的恭喜，又受了媳妇一拜，正眉开眼笑着。
到底念着太皇太后已然年迈，怕她今日在此劳累了，回头落了病症，倒是胤祉的不是。佛拉娜便先起身送太皇太后与太后，也情知娜仁不喜这样的应酬场面，免先给娜仁搭了台阶下，笑着说叫娜仁替她送太皇太后与太后回宫，请二位多担待。
话音刚落，娜仁便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太皇太后心觉好笑，斜了娜仁一眼，却很和蔼地点点头，对佛拉娜道：“你且不用送了，这正是你该欢喜的日子呢。你那媳妇瞧着，倒是个好的。”
“是，多谢太皇太后夸奖了。”佛拉娜听她夸赞，便是一喜，恭敬地送太皇太后与太后出了南三所，方转身回去参加宴席。
三福晋入门之后，上头婆母温和，下头夫婿善待，倒是很快在南三所中站稳脚跟，听闻与大福晋相处得也不错，日日同进同出，都是好性的人，又是初初相处，倒还没红过脸。
这妯娌两个的战略联盟尚未正式成型呢，四福晋也入了门。
难为钦天监在一个月里艰难地选出了两个适宜成婚的大吉之日，比之前几日成婚的三阿哥与三福晋那一对，这一对新人便显得稚嫩许多了。
四阿哥还是少年人模样，四福晋更是，踩上三寸高的花盆底也不过到德妃的肩，被喜娘嬷嬷搀扶着，从轻颤的手上看得出有些怯生生的，但行为举动却没有失礼，倒叫人高看一眼。
这小夫妻两个成婚便有意思了，在娜仁看来全然是凑在一次玩过家家呢。
四阿哥已有了德妃指来的李氏与宋氏两个房里人，但四福晋年岁尚幼，二人暂且还未圆房，这也是娜仁透过四阿哥身边的嬷嬷传过来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是很易出事端的，毕竟李氏和宋氏是已长成了的，见四福晋如此情况，难免助长野心。
南三所里眼见愈发地热闹，长一辈的戏份还没落幕，小一辈的便紧赶着开始上台了。

第133章
皎皎今岁还是回来过年了，给两位新入门的弟媳都带了见面礼，她见四福晋年岁尚小的稚嫩模样，行动间便多照顾些。
尤其是宫宴上与正月里吃年酒并宗室命妇走动的时候，皎皎带着四福晋，替她挡了许多揶揄打趣。
这日在慈宁宫里喝茶，娜仁端着一碗新熬的牛乳茶刚刚呷了一口，忽然听德妃笑吟吟地开口：“这几日多亏了大公主照看着老四媳妇，倒是叫我省了不少事。”
娜仁一扬眉，掀起眼皮子看她，看得德妃心里咯噔一下。
那头大福晋与三福晋温顺地坐在贤妃与佛拉娜身后，闻此言下意识地抬头，把眼去打量皎皎。见她虽笑得温柔和婉，正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剥着朱橘，但一身端方威仪却是挡不住的，甚至闲闲抬眸扫向德妃的那一眼，都自然地流露出逼人的威势。
虽然锋芒在瞬息之间归于温婉，那一眼带来的震撼却叫大福晋与三福晋心猛地提起，突突直跳，忙忙垂头，不再去看。
太后原本闲坐着喝茶与娜仁说话，闻声不由也看向德妃。
这样的场面，几位皇子福晋都在，即便皎皎照顾四福晋多些是事实，说出来只怕也不大好。真若有心感谢，什么时候不能找到机会，要在此时说出，是个什么意思？
四福晋虽小，却不是愚钝之人，登时面色便白了两分，强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却被皎皎一个眼神止住了。
只见皎皎手上慢条斯理地去了朱橘瓣上的白络，撕开后奉与太皇太后，面上淡笑着，道：“德娘娘这话说的，怕叫大弟妹和三弟妹吃醋。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老四媳妇那样小的年岁，这几日这样大的场面，我不多照顾她些也于心不忍啊。”
“你还比额娘好些呢，你是可这小的偏疼，你额娘是可着年轻漂亮的偏心。如我们这般，年老珠黄的，便被抛诸脑后了，是不是啊皇贵妃？”佛拉娜把眼睨着娜仁，故意阴阳怪气地道。
娜仁连呼冤枉，太后却也跟着打趣，笑眯眯地点头，一副十分赞同的模样，“这丫头打小就是那副脾气，身边的人个顶个挑水灵的用。不过你也冤枉她了，她虽然好好颜色，也不是花心的人，你瞧琼枝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如今不还是没被人顶替了？”
原本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琼枝登时是哭笑不得，只得无声地欠了欠身，算是请求太后放过她。
这不过是当个笑话说的，众人嘻嘻哈哈一阵便给岔过去了。
皎皎倒没什么，仍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凑趣说话。娜仁却扫了德妃一眼，略带警告的一眼竟叫德妃无端觉着后脊骨发凉，下意识地心尖一颤，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中犹带着几分后怕。
从前竟从没觉得日日笑呵呵没脾气一样的皇贵妃发起怒来这样吓人。
小小的风波并未泛起多少波澜，晚间回了永寿宫，皎皎笑着随口道：“倒是少碰见这样的手段了，还觉着有些惊奇。”
娜仁看她一眼，“知道你现在看不上这些小来小去的心思手段，倒也不必如此，你可是打小就泡在这样的心思堆里长大的。”
皎皎笑着凑到她身边，贴着她蹭了蹭，没说话。
一时母女俩闲话，娜仁想起清梨之事，略思忖片刻，还是问皎皎：“我想着，你今年出海，能否带上你清梨姨母，若是你不方便便算了，我另作他法……”
没等娜仁说完，皎皎已经快速道：“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您怎么会想到这个？是姨母自己的意思吗？”
“不是她的意思，是我自己想的。”娜仁按住皎皎的手，缓缓道：“她今年入秋便病了一场，本来不过是小病，但却拖拉许久，迟迟未愈。大夫说她多少有些郁结于心，我和你愿景姨母觉着，她是被她母家那些事压得太久了，又与你汗阿玛……总归是动过情的，如今心有郁结也是平常。
若是叫她出去逛逛，多见见外头的山水风物，或许还能好些。但若叫她自己出去走，不说我们不放心，你汗阿玛是绝不会同意的，便也只有你了。我想着叫你捎上她出去逛个一年半载的，她心里也能轻松些，你汗阿玛那边，说服他也会容易些。”
皎皎认真听着，暗自思忖片刻，肃容道：“额娘放心，女儿省得了。这事您不必出面了，清梨姨母家里那边毕竟有牵扯，您是知情的，由您来向汗阿玛开口，只怕不好办。便由女儿来，等过几日，女儿去南苑一趟，回来便去见汗阿玛。”
娜仁知道皎皎的意思，清梨母家的事牵扯太大，若是由她来开口，这件事便艰难，因为她是知道清梨家里的事的。但皎皎便不同了，从一开口，这件事知道的几个人便都严守口风，是准备烂在肚子里的。站在康熙的角度，他绝不会觉得皎皎知道清梨的事。
清梨家里那些事，皎皎能够知道，是通过她自己的渠道，甚至连娜仁一开始都不知道皎皎知道清梨家里的事。
虽然看起来像是套娃一样，但事实就是这样。
听皎皎这样说，娜仁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皎皎所言有理。
见她听进去了，皎皎便笑了，将热腾腾的香栾蜜冲开端与娜仁，软声道：“把这件事交给女儿，额娘您且放心吧。”
在娜仁看不到的地方，她成长得很迅速，如今一身沉稳气度，十分可靠，叫人莫名地想要依靠她。
娜仁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非常没有做娘的自觉，反挽着皎皎的手臂黏在她身上，撒娇一样地道：“额娘的乖女，额娘就靠你了！”
皎皎瞬间如打了鸡血般精神振奋双目放光，信誓旦旦地道：“额娘您就放心吧！”
琼枝立在炕边，抬手按了按一跳一跳的太阳穴，无奈之余又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么多年过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皎皎做事的效率是很高的，没过两日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去了南苑，当然是假托去打马散心的名义，带着几位年长的阿哥公主们一起去的。
回来后便先去见了康熙，父女两个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但看康熙那样子，是松了口了。
娜仁对于皎皎到底说了什么很是好奇，但问皎皎，皎皎只故作高深地卖关子，问康熙，他只唏嘘着叹道：“皎皎到底是长大了，历练老成，会关心人了，想得周全。就是不恋家……”
说起这个来，他又满面哀怨，一副被抛弃的空巢孤寡老人的样子，与说一不二的霸道帝王形象非常不符。
娜仁简直没眼看，偏过头去喝茶，心中哀叹：难道父女间的小秘密，她就不配听了吗？
虽然皎皎做成了这事，清梨到底身份受限，并不能如皎皎一般自由自在地在外头浪。皎皎与康熙说的只是打算带清梨出去逛一圈，约莫年底回，父女两个默契地没有多说诸如有没有下次等等。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背着清梨进行的，这会清梨还清楚娜仁和皎皎的打算。
当然她是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的，娜仁通过愿景稍稍透露给她一点算作试探，她便敏锐地觉出不对来，等娜仁过去的时候，问：“上回愿景莫名其妙地问我想不想出去逛逛。她的性子我了解，不会无端问这些，是不是你有什么打算？可不要瞒着我，不然我要恼的。”
“你这会恼也晚了。”娜仁口吻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一边用银质的小刀将苹果分开，一边道：“我与皎皎商量了，想叫你跟着她出海去散散心。皎皎也和皇上商量过了，你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跟着皎皎出去浪一年，也算散散心。不然日日憋在南苑里，我看你的身子也好不了。”
清梨惊得连手中的茶碗都没落住，净白无纹的茶碗猛地落在地上，幸而屋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毡子，瓷器倒是没碎，只是茶水流了一地，她也顾不得了，抬头直直盯着娜仁，满面写着震惊，好一会才哑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叫你准备准备，开始收拾行李。”娜仁倚着靠背，自顾自想着，道：“都说海上新鲜蔬果少，我是不是要送两坛子果脯蜜饯给你，再有各样香露、调果子露的膏子卤子。”
“不是问你这个！”清梨急了，摆摆手，挥退进来收拾东西的婢子，对娜仁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家里那一大乱摊子的事，注定我这辈子都要被绑在这里，走出去半步，便会叫人不放心。甚至我能活到今天都是三生有幸，承蒙姑母余荫。你为我出头，又是这样的事，便是皇上当下不忌惮你，天长日久人心易变，你便不怕有什么意外吗？”
“我不怕。”娜仁笑了， “一来，这事明面上是由皎皎出头的，皇上并不知道她知道你家里的事，故而她只是为长辈好，顾念你的身子，无妨。二来，皇上忌惮是平常的，即便天长日久人心易变，我与他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也不会拿我怎样。况且——”
娜仁缓缓收敛了笑意，神情幽深，目光幽远，仿佛在看过去好多好多的时光、很长很长的岁月，她缓声道：“若有一日，他连我都不信了，他还有谁可信呢？即便帝王之位高处不胜寒，他也绝不会叫自己变成孤家寡人的。而且我在宫中，其实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被动。”
她握住清梨的手，又展出笑颜，恳切地笑道：“出去走走吧，总把自己困在过去，画地为牢，何时是个结果呢？有些东西，该放下便放下吧。”
清梨微怔，仿佛被她说服了，默默好一会，才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天气尚未转暖，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庭院中的梨树尚且枯着，在墙角红梅的对比下黯然失色，叫人难以想象，到了春日里，那树上会有一簇簇洁白如雪般的梨花，绽放出仅属于瀛洲玉雨清艳含香的的盛宴。
她仅盯着那些枯木，沉默许久，方道：“那你要替我看好这些花，若是等花开的时节却无人观赏，它们也会伤心的。”
“……你这话听得怎么那样瘆人呢？”娜仁道：“放心吧，你尽管在外头好好玩，这里一切有我和愿景。便是我不在，愿景总在吧？不会叫你的心尖尖们花开了却无人欣赏的。”
清梨一时的愁绪被她打断，简直哭笑不得，也没什么想要感慨的了，拄着下巴点点头，心中升腾起万分的期待。
琼枝在旁看着，总觉着她这动作和娜仁莫名有些相似。
或许有些人在一起相处得久了，就是会有些相像。
皎皎这回离开，带走了清梨。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娜仁在永寿宫感慨了一番，对琼枝随口道：“我总是这样，坐在这里，送走一个又一个的人，有的人还会回来，有的人便彻底离我远去了。”
时间过得太久，久到时光疗愈了当时的心痛，此时提起隆禧，她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笑着，柔声道：“留恒也大了，再过几年，也要娶福晋了。若隆禧和阿娆真的在天有灵，他们会很开心吧？”
琼枝默了默，蹲下身，握住娜仁搭在膝头的手，软声道：“您把小王爷养得很好，小王爷也很好，亲王和夫人都会很欣慰的。”
“他们敢不欣慰！就这样把孩子丢给我，我养成什么样他们都得受着！”娜仁轻哼一声，扬着眉，顾盼神飞。
她背后是玻璃窗，阳光透过窗子朝进殿内，笼罩着娜仁的脸庞，从琼枝的角度去看，面孔都被光照得有些神秘，唯有一双眸子，星光熠熠，如满天星辰落在这一双眼中。
琼枝心里酸酸的，用力握了握娜仁的手，道：“奴才会陪着您，一辈子。只要您还需要奴才，奴才就会永远在您身边，直到您不需要奴才了。”
“不会了，我这么废，怎么会不需要琼枝你啊？”娜仁笑着看她，眨眨有些酸涩湿润的眼，道。
她握住琼枝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我永远都需要你，无论是刚入宫的时候，我们都小小的，还是如今，我已经要做人的外祖母了。我会一直都需要你，只要你没有离开我，我希望你能永远陪着我。”
琼枝笑了。
清梨去的悄无声息，除了娜仁之外，只有康熙似乎受了些影响。
这日晚间，月上中天，二人在花厅暖房里喝茶，康熙呷着醇香的普洱，望着窗外的月亮，神情复杂。
娜仁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或许少年时动过的情，都是此生难忘的。
她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晃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眯眯眼，鼻尖仿佛有茉莉花的香气萦绕着，叫她无端想起十七八岁的时候，会在夏日的清晨，捏着花丝串起的茉莉花站在她家门前，笑眯眯地按响门铃的少年。
风雨无阻，总是带着一身清新的花香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那是她一生中最累的一段时光，如今想来，却也是最为难忘的。
难忘的不只是在学校中奋斗的情怀，还有身边的人与桌子上用清水碟子养起的鲜花。
可惜了，回不去了。
娜仁停下摇椅，用饮酒的豪迈喝了一盏茶，又添了一杯，和康熙碰了碰杯，笑吟吟地道：“别露出一副孤家寡人的情态，我不比你更应该伤心？她们去浪迹天涯，倒是我被扔下了。”
康熙轻轻笑了，和她碰了碰杯，无声地摇摇头。
三福晋与四福晋相继入了门，太子妃入门的时候自然也不远了。
年后，康熙便命礼部与内务府将聘娶太子妃之事提上了日程，钦天监开始为太子成婚推算吉日，康熙对太子的婚事要求很多，搞得被迫操持婚事的娜仁烦得很。
她之所以站出来操持太子的婚事也是被迫的，毕竟太子的生母仁孝皇后已逝，入今宫中后位又空悬着，娜仁作为皇贵妃，自然是为太子操办婚事的不二人选。
本来站出来理事就不情不愿的，全凭职业操守的一口仙气吊着，康熙的要求还多，总在她耳朵边絮絮叨叨的，叫人心烦。
这日，娜仁终于不打算再忍下去了，将掌仪司呈上的聘礼单子往炕桌上一扔，一拍桌子，掐着腰冷脸道：“你再有意见，和礼部与内务府的人说去！我不过按照章程办事，他们拟出来我便跟着预备，管不到你们前头的事？从前佛拉娜和贤妃她们忙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多的想法意见？”
她骤然曝气，把康熙惊了一下，想起娜仁也是不情不愿地上岗，生怕下一刻她就撂挑子不干了，便不再提什么意见，甚至纡尊降贵地给娜仁添了碗茶，笑呵呵地道：“阿姐，不恼，来，喝茶，喝茶。回头叫保成过来谢你。”
“不必了！”娜仁道：“端嫔病着，太子有些空闲都泡在启祥宫里，若能多挤出一点时间，也叫太子多陪陪端嫔吧，这些年端嫔待他可比用心。我不过忙了这一件事，也是分内之职，当不得什么谢。等太子妃入门了，我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康熙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微微拧眉，“她到底是小辈，只怕她在钮祜禄贵妃与贤妃她们跟前抹不开脸，事情反而办不明白。何况……后宫中多是太子和她的长辈，万没有叫她理后宫事的道理。”
娜仁一愣，难道上辈子她看过的太子妃瓜尔佳氏摄理康熙后宫事的说法是洗脑包？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太子妃虽然尊贵，却毕竟是小辈，皇帝后宫中的后妃虽有品级不及太子妃者，却俱是长辈，且后宫事务繁杂，多有敬事房这等关乎妃嫔侍寝之事的部门，叫太子妃来管未免尴尬。
而且历史上太子妃入门后，宫中先后有两位贵妃，一位是前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女、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温僖贵妃钮祜禄氏；一位是先帝孝康章皇后的侄女、历史上孝懿仁皇后之妹，也是康熙的表妹，悫惠皇贵妃佟佳氏。
这二位身份都不同凡响，无论从家世、辈分还是位份来看都不逊于太子妃，甚至胜过太子妃。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被太子妃领导。
何况这两位贵妃之下，还有资历深、阅历高、膝下有子嗣的四妃，这四个都是掌管宫务年份长的，又在康熙身边已久，若是屈在太子妃之下，也不是道理。
无论如何，后宫之内能人辈出，也轮不到做儿媳妇的太子妃来插手公公后宫的事。
而且……康熙虽疼爱太子，随着太子逐渐年长，前朝风声愈紧，索额图野心显露，他对太子也不是没有忌惮，绝不会太子妃来掌管后宫。
这样想着，娜仁默了默，长叹一声。
这样看来，即便太子妃入宫了，她每个月惯例的查账还是逃不过。
真是从前想得太美了。
聘娶太子妃是清朝第一次，史无前例，礼部翻阅史书与前朝记录，重新拟定章程。
这是需要时间的。
索性康熙压下了钦天监选定吉日的折子，按如今透露出的口风，太子想娶上媳妇怎么也得明年，便不着急，有得是功夫慢慢地预备。
娜仁做好了奋斗一年的打算，如今光是聘礼筹备，来来回回单子就改了四五次，从太皇太后到太后乃至康熙朱笔，都亲自添改过。
她这个食物链最底层，也只能按着单子预备。她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三五次下来已经心烦得很，可知底下真正办事的内务府中人是怎样的绝望与无奈。
娶个太子妃，搞了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有人心有不满。
贤妃心里便不大痛快，大阿哥娶妻没过两年，当时康熙是什么态度，如今是什么态度，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134章
入夏，知了夏蝉一声声地叫，一轮红日高挂天空，空气都是闷闷热的。
巍峨华丽的皇城整个静了下来，永寿宫的小院树木花草多，夏日害虫子便更厉害，趁娜仁午睡的空档，琼枝站在廊下嘱太监们扑蝉。见小太监们扑了几下未成，冬葵与唐百坐不住亲身上阵，忙了半日总算捉了半口袋，却还是无济于事。
“算了吧。”娜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忙回头去看，便见她推开寝间的窗，倚着墙探头出来，面带无奈，“捕也捕不干净，还是白费力气。不如去太医院催一催，驱虫的药包配好了没有？光靠人力来捉捕什么时候是个头？”
琼枝应了一声，道：“前些日子太皇太后染恙，七公主与十公主又都不大好，太医院的人忙着伺候，这些事情便落下了。奴才回头叫人去催催，这宫里的日子总还要过的。”
娜仁听了，略一扬眉，问：“章佳氏从永和宫搬出来，十公主可好了？”
这十公主乃是章佳氏三十年正月诞下的一女，原本随着章佳氏住在永和宫。
这里头也有一个缘故——章佳氏本于康熙二十八年受封嫔位，不过当时未行册封礼，嫔主的位子做得自然不稳，又兼宫中彼时除了景仁、承乾与长春宫、咸福四宫并无空闲，康熙有意无意之下，便叫章佳氏仍在永和宫住着。
其实论理，承乾宫与景仁宫并非住不得人，不过当时宁雅眼看着要入宫，承乾宫是要留出来的；景仁宫端嫔是住过的，章佳氏住进去也没什么，但康熙不开口，谁敢开口叫章佳氏住进当日孝康章皇后的寝宫，便这样拖了下来。
章佳氏仍住在永和宫后殿，这几年中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利益关系再紧密，随着原本处于下位之人一步步往上爬，上头那个又不愿意痛痛快快地张开手撒好处，两个人的矛盾的根源早就埋下，不过爆发早晚而已。
娜仁私心里觉着，康熙迟迟不提叫章佳氏搬出永和宫，多少有些看热闹的恶趣味，他老人家看热闹不嫌事大，左右即便后宫闹起来也有人镇着，便是娜仁镇不住，还有太后可以提供火力支援，太后再管不住，太皇太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娜仁与太后陷入劣势。
这就是一个循环链，注定了后宫闹不起大风浪，所以他很放心地造作，给自己找热闹找乐子。
当然这都是娜仁的私心揣测，万岁爷光明伟岸，自然不会有这样恶趣味的小心思，都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呵呵。
娜仁倚着窗，心中如是想着，面上也忍不住表露出来，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再抬起头，便见琼枝面色微沉，眉心微蹙，似有几分担忧地望着她，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低头一看仅在寝衣外披了件氅衣的打扮，非常识好歹地对琼枝道：“我去睡了。”然后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这会再看热闹聊八卦，容易引火上身。
琼枝是绝对不允许她打扮得这样潦草出现在外人面前的，某些情况下这个外人也可以包涵除去娜仁近身服侍的几名宫女之外的所有人。
虽回到了炕上，娜仁却没了睡意，裹着薄片子在炕上滚了两圈，继续陷入了沉思，其实就是想想八卦给自己找找乐子。
今年章佳氏带着公主们从永和宫搬出来的引子是七公主与十公主先后抱病，却是七公主出痘，然后传染给十公主。
孩子们住得近，得了病相互传染是极寻常的，并非什么大事。
但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七公主常常染病，十公主十次有九次逃不过，章佳氏心中便大不乐业，即使旁人劝她十公主身子本弱，应要好生养养，不然搬到公主所去怕也是这样，她却全然听不进去，只通通怪在七公主身上。
今年这回两个孩子都病得重，虽然出痘并非不治之症，但为人母的，看着孩子难受，自然也跟着揪心，她到底坐不住了，求了康熙，带着八公主与十公主搬出了永和宫。
如今在景仁宫后殿住着，康熙的意思是她到底未行过册封礼，怕镇不住一宫主位的位子，叫她暂且在后殿居住。
她先时觉着委屈，后来又经人劝解，想着到底是康熙出生的宫殿，便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了，带着孩子们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
因为公主的病症，乔迁并未大办，倒是叫宫中少了许多热闹。旁的不说，章佳氏这样搬出去，等着看德妃笑话的人可不少。
但德妃倒像是全然不在意章佳氏的行为，也叫不少人期望落空。
宫里的八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时候觉着都是些老套的套路，实在是无趣；有时候听着又觉着还挺有意思的。
仔细想想，康熙之所以容忍自己的嫔妃们斗得花样百出，未必没有在里头看热闹的意思。
前朝政务已经足够繁忙恼人，看一帮美人争奇斗艳勾心斗角，不比看大老爷们每天在朝堂上掐架掐得恨不得互相吐唾沫星子有意思？
所以只要后宫中斗的都不过分，牵扯到孩子们，他某种程度上是会在旁煽风点火加油助阵的。
娜仁……娜仁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深宫中长日漫漫，找点乐子不容易。
而且本来嫔妃间就免不了明争暗斗，即便康熙真出手镇压，一群每天养尊处优不必为生计发愁的人凑到一起事就是多，如今还算是在可控范围之内，先帝在的时候，那后宫里才热闹的！
因为有所对比，娜仁有时又觉着康熙也还算靠谱。
她就是这样矛盾，想法总是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追寻快乐的心。
下晌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下去了。她其实后来也没睡着，但分明都是炕，躺在寝间被落地罩罩起来，用细密轻软的纱帐围出的小空间里，就是比躺在暖阁的炕上舒坦。
于是她在寝间赖了好几个时辰，直到琼枝开始时不时往寝间这边晃荡，便知道赖不下去了，紧紧裹住薄片子在炕上狠狠滚了两圈，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瘫一刻钟。
她现在为了太子的婚事，每天都那么忙，多躺一会还不成吗？
这样想着，娜仁愈发地理直气壮，躺在炕上也不知是像王八还是像螃蟹多些，昂起下巴冲外头喊：“晚膳想吃豆腐鲜肉馅的小馄饨！”
“快些起来，这便叫茉莉预备！”琼枝好声好气地哄着，“再蒸一碗嫩嫩的蛋羹，用酱汁调青豆和肉丁与虾仁做浇头，炝炒一碟脆生生的油盐枸杞芽，新生的黄芽菜，用梅子醋一溜，酸酸地正开胃，您看如何？”
娜仁顺着她的形容联想了一下，一下子精神起来，连连答应。
“那就快些起来！”琼枝迅速变了语气，催促：“内务府的人快来回事了，地方采办的聘礼前儿个便齐了，须得再核对一遍。再有，造办处打造的如意也齐了，下个月小定，再过几个月大定，都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耽搁不得！”
娜仁撇撇嘴，长吁短叹，闷闷地答应了。
生活为什么非要折磨她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呢？她分明是来养老的，如今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努力奋斗。
虽如此说，起来的动作还是很迅速的。
小定是满族婚俗，在大定之前，由夫家以如意为小定礼，选出一位丈夫、子女、公婆俱全的全福太太，将这如意送往女家，亲自交到女方手上。
然后夫家这位媳妇便算是定下了，可以开始走后头大定的流程。
全福太太好选，宗室之中愿意担这差事的中年妇女多着，门槛高架不住应征的人多，娜仁不得不几度提高门槛，最后选中一位宗室诰命，不远不近的亲，位份不算极尊，但家中却是京中众口交赞的和美，也算是众望所归。
人选定下了，宫中的如意也不能落后。
这小定所用的如意是早就开始预备的，从画图到打造，俱是当代大家上手，样子也是乾清、慈宁、宁寿与永寿四宫传阅过后一致点头方才定下的，通体赤金打造，明珠宝石点缀，美玉镶嵌，华美不凡。
康熙素来简朴，但在为太子聘太子妃一事上却并未从简，处处但求体面尊贵，更给前朝那些太子、党吃了一剂定心丸。
那玩意做好之后娜仁算是除了匠人与宫人们外第一个见到的，只见华光璀璨珠玉流光，握在手上沉甸甸宛如大砖头子。
即便以娜仁素来偏“俗气”的审美，也不想捧在手上多观摩一会，迅速将那如意放回了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道：“不错，果然是华美不凡。可曾呈给万岁爷看过了？”
“没呢，这不是想着先来娘娘这头回话，便给捧过来了。”造办处的管事笑得殷勤，“为未来太子妃小定礼用的如意，咱们不敢不用心，选用点缀的珍珠宝石与镶嵌的美玉都只用上好，如今满京师的勋贵子弟成亲，只怕也没有一家的如意能比得上这个。”
娜仁一扬眉，“给太子成婚的用的，哪家臣子所用能比得过？”
那管事的便知道这马屁没拍成功，跟着嘿嘿一笑，娜仁又问：“这一件事了了，还有一桩差事要吩咐你们。”
管事的忙垂首恭敬肃立，“请娘娘吩咐。”
“倒也没什么，不过下个月是戴佳贵人的生辰，赶上给太子妃小定的关口，只怕是顾不得了，本宫想着由你们造办处为她打造一副头面，算作生辰之礼。”娜仁言罢，见管事面露难色，便道：“本宫也不为难你们，其中的材料不从你们的公库走，任意妄动内帑资源这先例开不得，本宫也知道。”
她言罢，一摆手，竹笑便用托盘捧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锦袋并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管事的见状心中明了，便隐隐松了口气。
娜仁瞥他一眼，继续道：“这里有两包金子，一包是万岁爷赏的，一包是本宫添上的，另有一包珍珠做镶嵌。你们便冶炼一番，以此打一套头面出来。样子你们来画，戴佳贵人喜爱萱兰之类，便以此作为纹饰吧。”
管事的闻言，便笑容满面地应下，又道：“多谢娘娘体恤，您吩咐的差事，奴才们定然办好。”
“如此最好。”娜仁笑了，“也省去许多麻烦。”
戴佳氏性格淡泊不爱争权夺利，这些年在咸福宫里关起门来过日子，自七阿哥大了搬出咸福宫之后，她每日更是除了莳弄花草药材再没有什么事情做，惯常走动的除了同住咸福宫的万琉哈氏、隔壁的通贵人与同处西六宫的娜仁也没有谁了。
但她可以低调，作为皇子生母，她的生辰却不能简简单单地过去，届时难免叫人以为康熙不看重七阿哥。
今年也是赶上太子妃小定之事，娜仁怕届时宫中忙得抽不开空子，便与康熙商量了，提前叫造办处为戴佳氏打造头面，做生辰之礼。
康熙对这些事情素来没什么意见，便随娜仁安排了。
宫中每天大大小小许多件事，没有人总会在一件事上用心。
娜仁吩咐造办处打造头面的事在宫中传得很快，多数人也不过是“啊”了一声，想到原来戴佳贵人的生辰将近，吩咐身边的宫人记着预备贺礼，便又把这事抛诸脑后去了。
但若说不会在一件事上用心，倒也不是绝对……
这日娜仁闲着，叫了佛拉娜、贤妃与端嫔来打牌，她们几个算是固定的牌搭子了，这几回又多了个坐着看热闹的宁雅，她倒是不大上手，推说自己不熟，只在娜仁身边坐着看牌。
往日宁雅是绝对能够兴致勃勃地坐到牌桌解散的，今日却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回说她佟家夫人递帖子入宫，只怕有事。
她便坐不得了，起身向娜仁告辞，倒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的，神情平静，看不出有多急切。
端嫔手里捏着张牌看着她在宫人的搀扶下款款优雅地离去，直到宁雅出了门才收回目光，状似随口感慨般地道：“她与她姐姐不像，倒是与贵妃有几分相似之处。”
如今宫中说的贵妃，自然是钮祜禄贵妃了。
娜仁一愣，倒是被端嫔提醒了，恍然大悟，“我说我总觉着宁雅这性子有几分熟悉，原是像她……倒也不止像贵妃，依稀还有一二分像贵妃她姐姐。不过不多，一点点，神韵上的，你们对她不熟悉，才看不出来。我也是今儿个经你提醒，才联想到那里。”
她越想越是兴奋。
宫中相似的人不少，性格相近的更是比比皆是，但这些年，她从未见过一个和愿景的性格相似的。
愿景天性中有几分洒脱不羁，比之清梨与母家的羁绊，她对母家更多的是不屑与不在意。
而宁雅……她倒是八面玲珑，总是温顺和煦的模样，但世家骄矜的傲气在她身上也可见一二，底气却并非全然来自于家世，娜仁觉得，便是她生在寻常百姓家，身上的傲气也不会变。
又或者那不是傲气，是被自负与清高伪装修饰的风骨。
她并不愿意被家族左右，也并不在意家族，或许对送她入宫的家族还有些厌恶。但她与家族被绑得太紧太紧，她不得不为家族左右，这是她的无力，她也从未否认过。
宁雅这人矛盾得厉害，端庄优雅全然是京师贵女的典范，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又如江湖剑客一般。
她与钮祜禄贵妃的相似之处在于秉性，二人待人接物都无可挑剔，性格同属韧中带柔，以柔掩韧，矜傲清高，隐隐自负。
钮祜禄贵妃与她不同的点在于钮祜禄贵妃全然依赖于家族，并且也被家族束缚，在宫中行走的每一步，都不得不依仗于家族，同时也要反哺家族。
而且钮祜禄贵妃的自负或许早就在漫长的时光中被消磨大半，艰难存下的几分被深藏心底，不再展露于人。自失了一位小公主后，钮祜禄贵妃的性子愈发平和，又或者说是波澜不惊，如一潭死水，叫人不由惋惜唏嘘。
而宁雅则全然不在意这些，佟家拿捏不了她，她也掌控不了佟家，如今正在磨合。
娜仁觉得宁雅与愿景的相似在于神韵中的矜傲与不羁，但又不全然相似的缘故便是在此。
愿景绝不会向家族折腰与家族磨合。她仿佛生来和家里带着多大仇似的，遏必隆的夫人们乃至她的生母都在她身上碰了不少壁。
但宁雅，确实是在和佟家磨合，两边都在让步。
或许这就是两种选择，宁雅的选择更符合世俗，更适合在宫中生存。
至于谁更潇洒，谁更快乐，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娜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愿景与钮祜禄家谁是胳膊谁是大腿她尚不算理得十分清楚，但宁雅在佟家面前，绝不是大腿，所以她要让步。
但她又不赶紧只有自己让步，所以如今战况焦灼，场面非常有意思。
“这是佟家夫人这个月第三次入宫了吧？”娜仁信手打出一张牌，随口道：“承乾宫可真是门庭热闹，但愿她能挺住吧。”
贤妃瞧着心不在焉的，这会宁雅走了，她面上的情绪更明显。桌上的几人与她都熟，自然能看出她心中的不喜。
端嫔有心要问，被佛拉娜使眼色拦了。娜仁看了看她们，对端嫔道：“我也累了，咱们不如停手吧。前儿得的几幅料子，我说要给皎定裁衣裳，偏生忘叫兆佳贵人来挑，你的眼光好，若论对花样配色的研究，宫中再每人比得上你了，不如你去挑挑，给兆佳贵人带回去。”
端嫔一愣，看出她是有心支开自己的意思，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起身去了。
待她去了，佛拉娜方对贤妃道：“你便是对……有什么不满，也不能这样形于声色，叫人知道了怎么想呢？”
“我便不能不满了吗？”贤妃柳眉倒竖，俨然是气急了，“是咱们熟，我才说出来的。当年保清出生，就因为占着个长字，被仁孝皇后百般刁难，逼得我不得不将保清送到宫外养去，直到如今保清与我还存着芥蒂，叫我怎么能看开？
都是万岁爷的孩子，保清还年长于太子，偏生他是中宫嫡出，就是好命，一出生就注定是太子，压他的兄弟们一头，我的保清在他面前就永远都是臣子。成婚了，挑选福晋的人选也是天差地别，一个是我来挑，一个是万岁爷精挑细选出来，名门勋贵之后，又有多少当代高功合过八字，考察品性多久才给定下。
如今还没入门了，只是小定和大定，便做出一副倾尽国库之资的架势来，不过小定用的如意便花了多少功夫银钱打造，聘礼单子更是改了又改，豪奢靡费！”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越说越委屈，泫然欲泣，“若论，我也不过是家世逊于她，便要低她一头，这我也认了，可我的孩子与她的孩子都是万岁爷的血脉，凭什么我的保清就注定了一辈子要低她的孩子一头？便是她儿媳妇进门了，堂堂太子妃，我这个做庶母的是不是还要对她行礼？！”
贤妃情绪激动，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咱们这些人，便是在宫里斗了一辈子、忙了一辈子，也不如人家嫁进来就是正正经经的太子妃，未来是要母仪天下的，咱们在她面前算什么啊？说恭敬些是庶母，不恭敬了，不就是未来的太妃，仰人鼻息过日子吗？”
娜仁心知她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与佛拉娜对视两眼，知道这母子俩最近又闹不痛快，儿媳妇也不顺心，贤妃心有郁郁，如今是可着一个口子，就在这上头通通发泄出来了。
“这……”娜仁一时也词穷了，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劝，先是讪讪地道：“哪里就倾尽国库了，像你说得这么厉害，还不被那些言官喷得狗血淋头。”
但也只是无用功罢了。娜仁顿觉十分无力，又见贤妃哭得厉害，只能先命人拧帕子来给她拭泪，好容易抓住一个点，顿时眼睛一亮，道：“太子妃便是太子妃，那也是小辈，你说的都是昏话！咱们是做长辈的，她敢对咱们不恭敬吗？便是你想的那些，都是想得太多了！叫皇上知道了怎么想？都是没影的事呢……”
“就是就是。”佛拉娜连忙开口帮腔，二人好一通劝解。
好容易等贤妃发泄完了，整理起情绪，收拾脸面，又觉着羞耻，没多坐便告辞了。
“唉。”望着她的背影，娜仁坐在椅子上与佛拉娜相对而叹，心有余悸：更年期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与佛拉娜随意说了两句话，也没有说笑的心情，送走了客人，娜仁捧着杯热茶在炕上坐了，推开窗望着廊下怒放的洁白栀子，心中感慨万千。
说来这世间种种艳羡、嫉妒，皆出在“不平”二字。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一碗水端平的事？
不过认与不认罢了。

第135章
娜仁在窗边坐了片刻，殿内静静的，一丝声响都不闻，来去宫人皆屏声息气，恭敬端容。
“今儿个的事，传出去半句——”她没说后半句，只是扭过头徐徐环视过众人，挑了挑眉，虽不见怒容，威势已然使人不敢直视。
琼枝带头欠身应下，“是。”
声音整齐肃穆。
娜仁便淡笑开，手臂靠在炕桌上拄着头道：“话说到便是了，不必这样战战兢兢的。留恒要过来用晚膳，看看小厨房都预备了什么，前儿个说备荷叶莲藕汤，忽然觉着寡淡了些，备一桌冷淘吧，留恒那小子口味古怪，只我和他两个人，也不必多备什么卤子，给我预备一样，给他多备两样时蔬吧。”
竹笑沉稳地应声，躬身退下。
殿内的气氛逐渐破冰，琼枝将井水湃过的西瓜汁递到娜仁手边，温声劝解，“人心有贪嗔痴，这是无可避免的，您并不必为贤妃娘娘感到不解与惋惜。”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对仁孝皇后心中芥蒂早存，又与大阿哥母子不睦，既不想承认自己于为人母上有些失败，又不想认了儿子对自己不亲，便只能通通发泄在那一份不平上。”娜仁神情平淡，啜了口西瓜汁，缓缓道：“我只是想，人心千面，谁也不能真正看准了谁。”
方才佛拉娜还在时，神情颇为动容地对她道：“贤妃心中的不平愤懑，我自然知道，我也为人母，对母子隔阂的心痛自然也能感同身受。只是我受仁孝皇后照顾良多，实在是不能附和她……”
对贤妃而言，仁孝皇后害她骨肉分离，至今还存有隔阂，是万恶不赦；对佛拉娜而言，仁孝皇后待她处处宽和体贴，她受仁孝皇后照顾良多，自然不会对仁孝皇后有何不满。
便是对娜仁而言，平心而论，她也觉着仁孝皇后功大于过。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看事情、看人，便会有一千种、一万种不同的想法，谁也不能说服了谁，因为每个人本心之中自有判断。
这一局，无解。
不过贤妃是久经世事的，凭她在永寿宫一场哭得多么撕心裂肺，走出去了，便仍旧是端方宽和的贤妃娘娘，任谁在她面上也看不出半分不对来。
端嫔对此应当是有些察觉的，那日支开她去选料子，她选过料子后直接便离去了，当日晚间才带着兆佳氏与皎定过来谢过娜仁，看那面容神情，俨然是心中明了的。
她是个聪明人，从来通透。
娜仁何许人也，自然不会为夹在中间感到什么尴尬或是不自在，笑吟吟地招待了来客，又乐呵呵送走了她们。
临出永寿门前，端嫔扭过身，冲着娜仁郑重地道了个万福，无声一礼，然后转身离去了。脚步轻盈，面带几分轻笑，盖如当年，仁孝皇后在世，她仍在坤宁宫中陪侍左右的时候一般。
娜仁便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对琼枝笑着感慨，“总是有些人，无论历经多少时光，世事辗转，都没变过。”
琼枝未语，只安静地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向她的目光柔和，带着包容的笑意，如久经风雨的松柏，又或是巍峨屹立的群山，无论多少年白驹过隙，她都会永远站在这里，笑看着娜仁。
宁雅与佟家仍然僵持不下，如今也不该称佟家为佟家了，自康熙二十七年佟国纲请归满洲之后，康熙将佟家编入满洲镶黄旗，称佟佳氏。
娜仁总觉着佟佳家听起来怪怪的，心里还暗戳戳地叫人家佟家。
当然不能明摆着叫出来，否认人家免不了会有意见。
佟佳家奈何不了宁雅，宁雅其实拿家里也没有什么太行之有效的法子，如今互相磨着，看那架势，宁雅是不会低头的。
反正她有极了耐心和家里慢慢磨。
与她相反的，钮祜禄贵妃近几日一改从前一段日子里的低调行事，连续传召钮祜禄家的几位诰命，听闻与本支几位言语交谈颇有不投机之处，又召见不少隔房诰命。
不过因为娜仁对景阳宫的热闹一向兴致寥寥，故而豆蔻对那边的消息也不大伤心，知道的并不十分完全。
只依稀听说，是为了钮祜禄家打算送一位小格格入宫为钮祜禄贵妃侍疾，钮祜禄贵妃不同意。钮祜禄家坚持，但这一回贵妃出人意料地固执，如今两方僵持不下，钮祜禄贵妃开始打组合牌，联合另外几房，隐隐有逼自己娘家就范的意思。
她这样刚硬倒是少见，娜仁诧异之余竟有些“终于来了”的感觉。
与愿景一母同胞的姑娘，怎么可能全然接受旁人的掌控，被人拿捏把握？
而且她是真厌烦了这些人家，从前的富贵荣耀总想永远把握在手中，却不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钮祜禄贵妃如今只是染恙并深居简出，家里便做不住打算安插人进来，岂不叫人寒心？
赫舍里家在仁孝皇后之后送了个平妃进来，愿景死遁之后，钮祜禄家又送了钮祜禄贵妃进来，佟佳氏过世之后，她家里又将宁雅送入宫中。
有些人家，越是富贵显赫，越是放不下宫中这一份枕头风。
前头几位尚可以叫人勉强接受，可如今钮祜禄贵妃还没到那个地步，她家里便打算好送接班的人进来，是个什么意思？
真当皇帝的后宫是菜市场，你家想谁进来谁就进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真叫人无语。
对钮祜禄贵妃的行为，康熙没有制止，单当季新进贡品进了景阳宫的门，便可以说是他表明了立场。
至少现在，他在支持钮祜禄贵妃，为钮祜禄贵妃撑腰。
这对于前朝许多人家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皇帝对于他们总想在后宫中搅风搅雨早有不满，如今人人胆战心惊，便将原本的小心思歇下了。
钮祜禄贵妃越战越勇，如今整个人打了鸡血一般奋战，也不像从前那段日子那样心如止水了，倒叫娜仁暗搓搓希望钮祜禄家能多坚持一段日子。
人啊，就是有了劲头，有精气神，日子才长久。
宫里的日子照常过，多了谁少了谁都没什么影响。
三福晋和四福晋逐渐在宫中站稳脚跟，佛拉娜不是会苛待儿媳的性子，有她撑腰，三福晋与三阿哥又是性情相投，一时竟称得上是琴瑟和谐，将三阿哥的两个房里人拿捏得明明白白，叫大福晋好不羡慕。
四福晋和三福晋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拿捏起四阿哥的房里人来便不大有把握，不过有四阿哥为她撑腰，那两个试探几回被打了回去之后也不大敢招惹她，也算逐渐立住了。
她本身手腕还未历练出来，虽然灵透但尚且年幼，想事情难免会有些不周全之处。胜在身边的人得用，一个顶十个，看得出来乌拉那拉夫人是用了心思培养她身边的人。
德妃不说关照她，倒也不会多么找她的麻烦，顶多对四阿哥房里人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四阿哥院里的嬷嬷也不是吃干饭的，故而四福晋的日子还算好过。
总是要留给她成长的时间的，谁也不是生来就有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八面玲珑，四福晋入门这几个月已经肉眼可见地成长很快了。
随着太子妃入门的时间愈近，这几位皇子福晋肉眼可见地纷纷紧张起来。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彼此同辈间的妯娌，如今又同住在宫中，未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位入门便高出她们一等，只怕日后也免不了在人家跟前谨慎恭敬。
如今只希望这位未来太子妃是个好性子，若是倨傲不恭目无下尘之人……她们几个也都是名门出身骄矜贵女，只怕是低不下头去讨好旁人的。
不过据娜仁所知，那位未来太子妃脾气还算好的，这几个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但如今她便是说了也没用，她们三个反而会以为是娜仁看不过眼开口敲打她们，不如不说。等以后太子妃入了门，天长地久，彼此就都知道了。
娜仁就怀揣着颇为光棍的心理稳坐钓鱼台，或许还有些微妙的……想要看热闹的心理？
谁又说得准呢，宫里的日子太无聊，不自己找点乐子，早晚要变态。
她不想和那些女人们每天勾心斗角扯头花，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倒是想去南苑住段日子，但筹办太子婚仪的事离不开人，她在太子成婚之前，只怕是浪不成了。
转年开了春，天气回暖，眼见小定、大定都完了，太子妃的嫁妆也入宫了，娜仁终于见到了下岗退休的解脱曙光，狠狠松了口气。
她简直想把自己摔在炕上狠狠瘫成一块小饼干，然后就这样躺个昏天暗地。
琼枝在旁，满心无奈地，乌嬷嬷就很不给娜仁面子了，干脆直接地道：“正经也没多少事情邀您办的，不过跟着操个心，倒累成这样了。从前打理宫务的时候，也没见这样。”
“从前能甩锅，把手里的事情甩给别人，现在成吗？”娜仁发出灵魂质问，在炕上毫无形象地滚了一圈，仰头望着帐子顶的茉莉团花刺绣，仿佛一个忽然从996中脱身的社畜，除了躺平什么都不想干。
当然康熙并不是那等没有良心的资本家，在娜仁上岗的这一年中，她要做的事情只有统筹全局，指挥内务府工作，负责和前头交接，而且为了安抚只想躺平的娜仁努力奋斗，康熙确实给了不少好处。
虽然活不算很重，架不住娜仁咸鱼太多年，一点都不适应工作状态，不算十分繁忙，但累，身心俱疲，时常想要病遁又为从康熙那里拿的好处感到羞愧而不得不上工。
如此咬牙上工，累的理直气壮，分毫不为此感到羞愧。
琼枝看着她这样子，只觉满心好笑，在旁轻声道：“明儿个正经宴上，只怕还要再忙一日。咬咬牙，挺过了，便可以清闲下来，好声歇歇了。这一年里确实把您累坏了。”
“这青天白日的，你们便睁着眼睛说起梦话了！”乌嬷嬷瞪她，“忙什么忙？每日里不过那点子事情，看大阿哥与三阿哥成婚，贤妃与荣妃哪个不比咱们娘娘忙出百倍？”
琼枝迟疑了一下，还是软声道：“太子的婚仪程序繁琐要求严苛，一星半点错了丢的便不只是永寿宫，也是整个皇宫的体面。咱们娘娘要操的心可不是比贤妃娘娘与荣妃娘娘多出许多？况咱们娘娘虽不过担着个统筹全局的差，却也要处处细致周全，极为耗心劳神，娘娘都多少年没做这些事情了？觉着疲累也是正常的。”
乌嬷嬷顿了顿，竟有些被琼枝说服了。
娜仁见状，在心中给琼枝点了大大的一个赞，什么叫神队友？这就是！
在躺倒的同时，娜仁也做好了今晚明天连轴转的准备的。为聘娶太子妃，宫中已经准备了许久，仪典之盛大仅次于当日康熙迎娶仁孝皇后，比太子的几个兄弟高出不止一个等级。
婚宴设在文华殿之北，康熙为太子成婚大宴宗室百官，蒙古亲藩亦赫然在列。
远嫁的皎娴为太子婚事特意回京，皎皎亦然回京，姐妹相聚，三公主皎定已经受封和硕端静公主，定给了蒙古喀喇沁部杜棱郡王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
公主受封在三十一年，因彼时有三阿哥与四阿哥成婚，转年又为操办太子婚事忙碌，如今婚期暂定在太子之后，预计是在六月里，嫁妆已经由内务府开始筹备，康熙命贤妃与佛拉娜操办公主成婚之事，佛拉娜已经操办过皎娴出嫁，也算得心应手。
这回相见，便是皎定在闺中最后一次了。
皎皎给皎定带了不少东西做添妆，挽着妹妹的手，因预期中的分别，不大舍得。
她这些年在京中的时间少了，早年公主们却都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皎定本来还为皎皎常年在外感到遗憾，如今相见，更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边，便是太子的婚宴上，也紧挨着皎皎落座。
嫔妃们见了不过一笑，注意力还是放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与太子妃的婚事初定时，太子妃便成了京师中闺阁女子交际行走的香饽饽，太皇太后也曾出面召太子妃入宫，多数嫔妃都在慈宁宫里见过太子妃的真容。
不过当时短短一面，也看不出什么，如今是要进了门，往后同处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会有些好奇。
更尴尬的是太子妃的品级极高，至少与六妃平级，那往后见面该如何见礼，也是个问题。
要说以太子妃为尊，她们在宫中这些年，对一个小辈行礼，是绝对拉不下脸面的；若是以皇帝妃嫔为尊，要她们受太子妃的礼，她们或多或少也有些心虚。
若说对此没有担心的，除了娜仁和钮祜禄贵妃也就只有宁雅了——她个人对这些并不太介意，要让她给太子妃行礼，她觉得也没啥，要让她受太子妃的礼，她觉得自己也配。
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反讽。
娜仁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妹妹帅帅的，她在意的东西真的不多，近一年来唯一倾尽心力做的事大概就是和家里扯头花掰头。
如今姑且算是……赢了？反正如今佟家是左右不了她，两边维持着虚假的友好，又因为钮祜禄家碰的壁而不敢再往宫里塞人。
宁雅也不是得寸进尺赶尽杀绝的人，还给佟家留了点口子，两边的关系便没有彻底崩盘，如今也在逐渐回暖当中。
旁人如何不说，钮祜禄贵妃是挺佩服她这破釜沉舟的勇气的，今日宴上便对她举杯，笑着道：“佟妃今日气色不错。”
“贵妃娘娘的精神头也不错。”宁雅一面回敬，一面夸道。
看着她们两个没有灵魂的商业互吹，娜仁莫名觉着好笑，又不好表露出来。
婚宴其实并不是一个填饱肚子的好场所，尤其娜仁负责操办太子与太子妃的婚仪，更是连坐下安安静静吃一口东西的机会都找不到，周身各种宗室诰命来来去去，有相熟的也有脸熟的，好不忙碌。
好在皎皎和琼枝一如既往地靠谱，一个在娜仁身边，一个站在娜仁身后半步的地方，一个帮娜仁分担，一个不断提醒娜仁来人的来历。
皎皎出去的时日久了，回京之后露面自然是众人口中的焦点，她又站在娜仁身边，便显得这边一小块地方愈发热闹。
皎皎在闺中时便是众人焦点，这些年行事不符合众人预期，在京中有褒有贬，这样的场面上也难免有些不顺耳的话。
娜仁摆明了兵马护着自己女儿，听不得不顺心的，皎皎倒不在意这些，但娜仁护着她，她也高兴，乐得站在娜仁身边，做一个乖巧安静的端庄公主。
不过她举手投足间的威势已不是寻常女子可比，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一身气度不凡，再兼又是人家弟弟成婚的场面，也没有几个真上来触霉头的。
这边筵席上都是女眷，半途太子带着几位阿哥进来，向娜仁敬酒，道一年来劳累慧娘娘了，又与皎皎碰了一杯，笑着说了几句话，言语间亲近可见一斑。
然而他全程并未特意提及平妃这个他血缘上的姨妈，叫诸多命妇心中揣测纷纷，又不好表露出来。
太子是礼节周全，娜仁与皎皎之后，也没落下宫中几位高位嫔妃，不过笼统一敬，并未特意提及哪个。
这也是有的，太子与各宫的关系素来都淡淡的，除了端嫔之外，也就是与娜仁之间带着和皎皎的情分，又因娜仁系皇贵妃，如今后宫第一人，他便多几分尊重。
真叫娜仁欣慰、命妇们纳罕的是他又特意向端嫔敬了酒，言辞恳切地道多谢她多年来的照顾，叫端嫔心中酸涩，眼圈通红。
太子见她如此情状，又笑了，“端娘娘莫哭，这大喜的日子，您不欢喜吗？孤如今娶了妻，娘娘可以等着抱孙儿了。”
“不敢当，万不敢当的。”端嫔忙道：“这是娘娘的福气，我不敢替娘娘担着。太子日后有了子嗣，娘娘在天之灵，应当最为欢喜。”
众命妇恍然——这端嫔原是仁孝皇后陪嫁侍女出身，太子待她亲近些自然也是有的。
端嫔是喜极而泣，又略带着感怀地望着太子，仿佛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缓声极郑重地道：“您要和太子妃好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也并不是代表她自己。
太子冲她一笑，温和地应下，“孤明白。”
端嫔便又笑了。
她这些年不大保养，面上已生出一条条的细纹，此时眸中含泪，笑起来的样子却一如少年时柔和静美。
时光素来不会吝啬厚待于美人，端嫔生得美，便是这些年康熙后宫中百花齐放，各样美人层出不穷，以端嫔年轻时的身段样貌，不说顶尖，也是可以算在第一层当中的。
她这样一笑，娜仁心中蓦然升腾起万般感慨来。
见多了端嫔心如止水淡泊无求的模样，如今这样生动的倒更像是一个活脱脱的人。
她在这宫中，用十几年的光阴与青春来怀念一个人，也不知值不值得。
好在康熙不说念旧，也没把这些老人通通抛到脑后去。
经过娜仁多年努力，宫里的女人如今即便不得宠爱，日子也不算难过，端嫔又身为一宫主位，更胜过许多人。
也算是人各有志，不得强求吧。
富贵、皇恩都不是她所在意的，早年痛失爱女，子嗣于她也不过是一件伤心事，更不会成为执念。
或许她活得比如今宫中许多风头正盛、年轻貌美的女子都要快活。
有念想、有固定会做的事、有能说话的人，不必沉溺与源源不断的为恩宠而发起的争斗当中，不必为宫中次第绽放的鲜嫩繁花而心急，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别有韵味。
宫中看不上这种生活的人太多，但她们又不得不承认，端嫔乐在其中，且比她们很多人都欢喜。

第136章
这是太子妃入门之后头次登永寿宫的门。
算来她与这位在后宫第一人的位子上坐了也有十余载的慧娘娘也曾有过几面之缘，闺中时曾受召入宫，入门后也在慈宁宫见过，但真正步入永寿宫门还是头次。
但见周遭宫人皆恭谨谦卑，引路的宫人约莫十七八上下的年岁，生得面容清秀，言语得体。
皇贵妃喜好颜色，周遭服侍宫人皆十分出众，并不似寻常嫔妃忌讳宫人好颜色，这太子妃早有耳闻。然而待亲眼见之，还是不由满心感慨。
这是何等的底气，能叫皇贵妃在宫中活得如此随性恣意，而不怕被身边宫人捷足而登成了人的青云梯，或是垫脚石。
但仔细想想，这些年以宫女身份晋身的嫔妃多半是那位已去了的贞懿皇贵妃举荐的，且如今也各个有名有姓，也不知是该夸贞懿皇贵妃眼光好，还是说她大度不善妒。
太子妃垂了垂眸，头上金钗沉甸甸的，是太子在新婚第二日亲自为她簪上，倒是当日仁孝皇后旧物。
钗子不难得，难得的是心意。
见她微有些出神，端嫔笑了，道：“皇贵妃是顶好的性子，谦逊和煦不拿大，也疼小辈们，大福晋、三福晋和四福晋都和她极好的，太子妃可以放心。”
“我知道了。”太子妃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
举步入了永寿门，未入门时只依稀见到墙内探出的桃李枝条，一入了宫门，迎面的影壁旁正有一棵郁郁葱葱的杏树，虽是生在庭院中的，却因生得繁茂而探过界来，待绕过影壁，便可见其全貌。
那杏树枝繁叶茂，枝叶上挂着青涩的果子，如今还不是果期，待盛夏之分，黄澄澄晕着红的杏子挂在油绿的枝头，定然好看极了。
庭院中满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入眼最夺目的却不是繁盛的杏树与桃李，而是廊旁窗前相对的两棵石榴树，如今石榴花期将过，这树上的花却不见颓败之态，仍旧极繁，两树鲜花开得如火如荼，喷火蒸霞般的好看。
这庭院并不似寻常宫中庭院或是京中富贵人家的院子，有山石花坛，植梧桐牡丹。只桃李杏三树挺拔繁茂，苍劲蔚然，浓绿盎然。两株榴树亭亭而立，其上繁花灼灼怒放，两畔植有低矮茶树，火红伴有浓绿，相得益彰，更添清新。
另有只白瓷绘山水泼墨纹的鱼缸，便依着朱红围栏摆放，其中几位金鱼活泼灵动，扇子一样的尾巴在水中摇摆，带动水波微微，更是点缀了瓷缸上山水静态的难得的灵动之色。
从前殿到后殿，轩廊连接的转角之处，隐隐还能看到梅树与绿柳。
这院子中的花木颇多也杂，难得竟安排得相得益彰，不显繁乱，只一派的生机盎然、清新悠然之景象。
在这人间富贵庭中，这样的布置安排，更叫人觉着新奇。
见太子妃看得微微有些入神，端嫔便笑了，道：“她这院子更稀奇的还在后头呢，等回头你便可以看到了。先进去吧，瞧，大公主也在。”
她是看到了皎皎身边人在廊下与娜仁身边的人说话，便料定皎皎在此。然进去一看，却发现皎定、通贵人、戴佳贵人与万琉哈贵人赫然亦在，便微有些惊讶，先向娜仁道了万福，然后对皎定道：“你怎么过来了？早起不还回启祥宫请安了吗？一个没注意，你便到这来了。”
皎定笑道：“端额娘、太子妃嫂嫂。儿臣是来找大姐姐的。”
太子妃先向娜仁见礼，与皎皎、皎定见礼，然后对三位贵人微微颔首，一一唤人，三人亦倾身颔首回礼。
这算是太子妃入宫这几日大家养成的默契吧，也算体面好看。
娜仁笑着唤太子妃起身，叫她近前来坐，一边细细地打量她。
太子妃生得体态丰润纤长，肌肤细腻凝白，天庭饱满双目有神，举手投足间都极为得体，可见闺中的好教养。言语间亦无错漏之处，端方有礼，气度雍容，亦可见其好涵养。
此时她身着葡萄紫水粉绲边的袍子，裙摆遍绣葫芦百子榴花遍地，发挽一支凤尾金钗，面上笑意盈盈，气质端华，不说生得多出挑，扔到人堆里也绝对是众人瞩目的那个。
不过几日的时间，宫中对她已经是众人交口称赞，也算是打出了一个好开局。不过如今还只是刚开始，来日方长，这位一入宫便站在高处的太子妃，未来能否在宫中站稳脚跟，端看她自己了。
娜仁心中思绪纷飞，面上笑容却没变，先命人奉茶来，然后对端嫔道：“是我叫皎皎把皎定叫来的，都要出嫁了，还不许我多看看？”
皎定微微赧然，却还是道：“自然是随您看的。”
“瞧瞧，我们皎定一转眼也大了，再过几年，皎淑都大了。这些孩子啊，总是要离开咱们的。”娜仁感慨万千，“叫你留在京里，你偏生不肯。能够常常回宫来，看看你额娘、端额娘和我们，不好吗？你大姐姐是不肯长留，皎娴亦是远嫁，如今你也要走。你一走了，你额娘和你端额娘该有多寂寞啊。”
皎定眼圈微红，轻声道：“有机会儿臣会回京来给您们请安的，况且汗阿玛常常在木兰围场秋狝，每年还有相见之机。”
娜仁对康熙的几个女儿知之甚少，也不知皎定婚后幸福与否，只能轻叹一声，道：“也罢了。”
端嫔是最舍不得皎定的，此时却笑着，看得很开的模样，“世间女子多是身不由己，身为皇家公主更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婚嫁夫婿，都是皇家的体面，羁绊着爱新觉罗氏的门楣。皇上便是疼她，将她留在京中了，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婚姻是各人的缘法，能过得怎样，便看她的缘分吧。”
她神情平和淡然，修佛多年，她如今也是满口的大道理。
“你呀，就是不该看开的地方使劲地看开，该看开的地方，永远都看不开。”娜仁白了她一眼，对皎定道：“别听你端额娘的，婚姻感情还要看经营，日子怎样，都是人过出来的。”
皎定笑着应下，皎皎却又道：“你是皇家公主，尊贵不凡，虽不可仗势凌人，但在外面受了什么欺负也是不了得的。即便远嫁，天高皇帝远，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君、他们是臣，没有你受委屈的份。”
她面上隐隐带着愠容，不大明显，但威势已显。
娜仁看了她一眼，微微拧眉，心中略有了些猜测，却暂且压下。
太子妃并未插言，只笑着坐在一旁，待众人喝茶的时候才对娜仁道：“慧娘娘庭前那两株石榴花开得真好，我出阁前闺中庭院里的石榴花已快要开败了，慧娘娘这里的还繁盛鲜嫩极了。”
“她宫里的花素来开得比别处都好。”端嫔道，“也难为了那两棵树，年年你都采那么多送人，还源源不断地开，秋日也不少结果。”
娜仁道：“我今年还真没送几个人，这不是一直忙着——今儿太子妃也来了，等会回去的时候带些回去，簪着好看，或者用细花丝串起，用清水碟子养上，也能开一二日。”
太子妃并未推拒，只笑着应声：“那便多谢慧娘娘了。”
“这有什么，往年我也要送出去不少，今年你新入门，便取个好意头吧。”娜仁又看向戴佳贵人，道：“你前儿个说要些入药，我却给忘了，今日给你带些回去？”
戴佳贵人笑着道：“您是贵人多忘事，指望您只怕是没个结果的，琼枝已打发人给我送去了，满满当当一篮子，足够用了。”
“那就好，别耽误了你的事。”娜仁便松了口气，又嗔怪着对琼枝道：“你也不提醒我。”
琼枝略感无奈，心道说了您得记得住算，但眼下有外人在，她也没有说出来，只温顺地应了声，道：“是奴才之过。”
她这样应下，娜仁反而莫名地感到心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她，见她镇定自若从容不变，又看不出什么，只能自己纳闷。
后来僻静处，娜仁问了皎皎，“是你和安隽云……安隽云是万万不会和你闹别扭的，真闹起来别扭，他也玩不过你。莫不是皎娴与那……叫什么来着？淑慧姑母的那二孙子，相处得有不快？怎么我和你荣娘娘都没听说过。”
“乌尔衮。”皎皎神情平静，却透着冷意，先是宽慰娜仁，“乌尔衮没什么，他和皎娴相处得不错，有淑慧姑祖母处处照顾着皎娴，公主府里的人也被皎娴降服，她如今在巴林部可以称得上是如鱼得水，再没有更自在的了。”
说到这，她眸光柔和些许，透出几分笑意，“记得去岁来信，她还和我抱怨说乌尔衮夏日里不许她吃冰，说是抱怨，其实满纸都是炫耀。”
“然后你怎么做的？”娜仁无端地有些好奇，想知道皎皎会不会幼稚地“抱怨”回去。
然而皎皎是从来不会让她失望的，只见皎皎淡定一笑，用很平淡的口吻道：“我叫隽云模仿我的字迹和口吻给皎娴回信。”
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安隽云从来不会叫腹中饥饿的犬类失望。
娜仁瞬间明了，皎皎没有沉溺于这瞬间的欢喜中，收敛起温和的笑意，神情复杂地道：“皎娴算是幸运的，有许多抚蒙的宗女，其实在草原上的日子并不好过。远离亲友、家乡、故土，或与夫婿离心，或与婆母不和，宗室贵女的傲气，并不会帮助到她们什么，反而会使她们碰壁。宗女毕竟不是公主。许多抚蒙过去的公主都不是万事顺心，何况她们。”
娜仁一时默然，好一会才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如今秋狝频繁，皇上时常巡视蒙古，宗女们也算有所倚仗。”
“她们要立起来，才能站住脚。”皎皎缓缓抚平膝上衣摆的褶皱，神情郑重，平静却肃穆，她嘴唇似乎轻轻嗫嚅了几下，娜仁没听到她说什么，疑惑地问，她却只对娜仁一笑。
温柔而和缓，神情却坚毅到不容人忽视。
娜仁下意识地觉着她这会心里的想法只怕不了得，定了定神，道：“我回头先召见几家宗室命妇……”
“额娘不必操心了。”皎皎按住她的手，眉目带着笑，又似是宽慰，沉着地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她们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又有何用？能给女儿的撑腰的早就撑了，余下的多是没有那个底气的，便是您召见了，询问或是提点，也是无用的。”
娜仁拧拧眉，“那要怎么办？待秋狝时，我来替她们撑腰？”
“还是要她们自己立住才好。”皎皎一字一句地道，又放柔缓神情，冲娜仁一笑，“您且放心吧，女儿与皎娴已经商定好了。”
话说自太子妃入门之后，娜仁便清闲下来，皎皎在京中留了能有月余，时常入宫，也曾在永寿宫中小住过，有女儿陪着，三五好友闲话打牌，过得端是神仙日子。
不过皎皎并不会长留，动身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康熙习惯了女儿山高水远地去浪，虽仍旧不舍，却没多做挣扎。
只私下与娜仁感慨过，“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咱们却留不住皎皎。”
“你这话说的……便当皎皎抚蒙了吧，你看皎娴远嫁、皎定眼看也要走了，不也都是许久不能见一面，没什么区别。”娜仁非常淡定地道：“咱们家的姑娘父母尚在便远游的多了，也不差皎皎一个。”
康熙一时微怔，然后久久未语。过了半日，他长叹一声，感慨，“朕又何尝不希望这些儿女都留在身边，承欢膝下，时常相见。……皎定的嫁妆快要预备齐了，钦天监择的吉日也将近了。朕打算叫胤禔去送亲，他也成熟老练，能办些差事了。”
“这话你该和贤妃说。”娜仁语气轻松散漫，随意地倚着引枕，望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不知究竟看向何方。
她又一边出着神，一边口吻平缓地慢慢道：“茶树的叶子可以掐下来一茬，夏茶味道不会大好，做点心还过得去，反正我是侍候不来这玩意，进了我的手就别想活得风雅了；院里的石榴花败了，茉莉的花期也到了，养在廊下，清风穿堂，花香便伴着风吹进殿里，再名贵的香料都不及这个……”
说着说着，她声音愈来愈轻，不知不觉便住了口，只盯着天边的火烧云，兀自出了许久的神。
康熙便捧着茶碗听她说话，不时应和。待她静下来，也未开口，呷了口香茗，思绪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傍晚的清风拂面，似乎连夏风都贪恋这一份宁静，而变得分外地温柔。
是秋日一场娜仁办的赏菊宴上，又有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钮祜禄贵妃显露了踪迹。
她瞧着微微瘦了些，不过精神头还不错，面带浅笑，端庄平和。
小宴摆在御花园里，没有广邀后宫，不过娜仁素日相熟的几个，并太子妃、大福晋、三福晋与四福晋，虽如此说，来的人也着实不少，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摆了十几张葵花式高几，每人一几一椅分坐。
吃起来的方式颇为新鲜，娜仁与茉莉琢磨了一套吃食，有软糯香甜的云片糕、酥脆可口的荷花酥、捏得荸荠大小玲珑可爱的寿桃包、带着浓郁奶香又有清甜滋味的新熬茯苓霜……林林总总十几样，主菜是各个膏黄肉满能有半斤多重的肥螃蟹，一色用官窑新进菊花纹白瓷碟子奉上。
随食点奉上的有花果香浓郁却也后劲醉人的酒、飘着金黄桂花瓣的酸梅汤、茉莉蜜露点的茶汤，几边小炉子上滚着姜米茶，另备了热热的合欢花浸的烧酒，是要配着螃蟹吃下去的。
这些吃食在宫中倒也不算新鲜，新鲜在并不将所有吃食通通一气奉上，一道一道，由开胃的金糕与酸梅汤，到垫胃的小点心与花果酒，再奉上蒸好的螃蟹并将驱寒暖胃的茶酒斟满，最后奉上的是茯苓霜与茉莉蜜露，循循渐进一道道地奉上。
时下宫中寻常筵席并不大讲究这个，故而吃起来才算新鲜。
钮祜禄贵妃娜仁只是随意地一请，没成想她竟然应下来了，娜仁还有些吃惊。今儿仔细打量她一番，关怀地问道：“你也有许多日没出门了，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坦的？这个时节最容易闹病，该要仔细着些才是。”
其实她清楚钮祜禄贵妃身上的症结不在这里。
钮祜禄贵妃从前身子其实不错，时常染恙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从太医院的脉案来看其实并不严重，不过一句“郁结于心”久久不变。
太子妃入门之后没多久皎定出嫁，那便是钮祜禄贵妃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这一回她出现了倒是很叫人惊讶。
此时听娜仁这样问，钮祜禄贵妃微微一笑，道：“妾身倒还好，不过觉着身上倦些，不爱出来走动，劳您担心了。”
她这一笑，不知为何，总叫人觉着有些冷，不似往年那般，端庄雍容。
娜仁再一眼过去，她仍旧是款款而笑端方优雅的模样，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笑着对她道：“有些时候自己看开些，日子才好过，总把自己的心拘在方寸之地中，伤心也伤神。”
“是，多谢您提点。”钮祜禄贵妃从容不迫地点点头，神情平静。
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
娜仁点到即止，没有多劝。其实她和钮祜禄贵妃也没有多亲近的关系，不及与戴佳氏她们，又比点头之交好上许多。
有时候她甚至隐隐觉着钮祜禄贵妃比佛拉娜还要懂她，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无缘由地。
索性她素来是个直觉性选手，对此也没有多做纠结。
不过她记着历史上的钮祜禄贵妃并不长寿，却记不清她是什么年月薨逝的，如今太医院的脉案说钮祜禄贵妃没大问题，钮祜禄贵妃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这若是有什么疾症也就罢了，虽然她未必有办法，但知道了好歹也是个说法；如今钮祜禄贵妃这样子，却叫人无从下手。
不过关系在这呢，她若是说得再多便越界了，暂且将此事压下不谈，说起席上的酒水，佛拉娜和她搭着茬，气氛很快和缓过来。
十月里，京师的天气彻底转凉，一场场秋雨下得人防不胜防，只能尽快穿上棉衣。
这日娜仁从宁寿宫出来，迎头撞见钮祜禄贵妃在三两个人的搀扶簇拥下从天穹宝殿那边出来，不过匆匆一眼，便叫她吃了一惊。
不过一个多月没见，钮祜禄贵妃整个人竟然消瘦了一大圈，行走之间亦有些虚弱无力。秋雨急骤，隔着雨帘，娜仁对钮祜禄贵妃的面容神情其实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晰，但却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整个人的状态。
用一个比喻，可能就是深秋里坚持着还没有枯萎的菊花，仍旧骄傲地挺起胸膛，却已流露出了颓废腐朽的衰败气机，虽然气节仍在，花朵仍开，却不知能够坚持到何时。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但即便娜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符合此时的钮祜禄贵妃的比喻。
钮祜禄贵妃也看到了她，在宫人的搀扶下冲着她无声地一礼，然后缓缓走到她近前，声音放得很沉，是在气有些虚的情况下尽力放声出来的结果。
她缓缓道：“娘娘不妨光临寒舍，喝一杯茶。”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新得的大红袍，还没来得及尝尝滋味，可惜人在病中，怕是无福，白糟蹋浪费了好茶叶，娘娘来尝尝吧。”
娜仁没多迟疑便应下来，钮祜禄贵妃见状又是一笑，“额云在宫中时曾交代我必要时可以寻求娘娘的帮助，道娘娘是可信之人。我当时并不尽信，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娘娘光风霁月，是我所不及。”
“额云在宫中时”。
这小半句话与天边的雷鸣同时在娜仁耳边炸开，叫她登时绷紧了脑袋里的那根弦，眼睛直直盯着钮祜禄贵妃，隔着雨帘，她的笑意模糊，不大清晰，其中的意味却清清楚楚地传给了娜仁。
我什么都知道，随我来吧。
好，那就随你去。

第137章
算来自愿景搬到长春宫居住，后又离宫，娜仁也有一二十年未曾踏足景阳宫。
今日一进景阳宫，便觉这里已经彻头彻尾大变一番。唯有东边梢间上靠墙的整整一架子书仍静静矗立在那里，淡淡的墨香萦绕在人鼻尖，恍惚间仿佛回到当年，一切都未变过。
但再一抬头，满屋遍是暗红百蝶穿花纱幔，这是愿景在时，万万不会出现的颜色。
钮祜禄贵妃见她着眼在那一架子书上，便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浅浅的，未入眼底，先命宫人道：“沏茶来，就沏那罐子今年新得的大红袍。”
然后请娜仁在炕上落座，她自己也坐下了，也望着那一架子书，神情总有些复杂，“从小，我便知道我有一个养在别庄上的姐姐，其实我并没怎么与她相处过，阿玛也不喜欢提起她，额娘是一辈子顺从阿玛惯了的人，也不会提起她。
后来她要参加选秀，回家住了几个月，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其实我小她很多，她性子又清冷，不大爱理我。额娘叫我跟着她，我便听额娘的，当时我心里还蛮不服气，觉着额娘偏心，不过碍于额娘的话，才勉强自己粘着她。她不大理我，却也不会赶我。
当时我以为自己很讨厌她的，等入了宫之后，却发现当年我并非全然是被勉强的，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宫人奉了茶来，因钮祜禄贵妃服着药，与她斟的是清水，钮祜禄贵妃垂眸盯着那碗水，自嘲般地一笑，“没想到我也沦落到喝太和汤的地步。”
“我记着你喜欢普洱。”娜仁不过随口一句，钮祜禄贵妃却道：“其实不过是喜欢喝有味的，寻常苦茶我也咽得下去。”
娜仁便记起愿景留在长春宫中的茶树也被她挖来一棵，据闻养在景阳宫中，这会透过北窗看，依稀见廊檐旁用石头圈出一小块地，养着一棵茶树。
钮祜禄贵妃并不在意娜仁是作何感想，今天她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潇洒，仿佛是什么都不在意了，倒比从前端庄雍容的模样更像个活人。
娜仁打量她两眼，忽觉原来她的眉眼并不是生来便很温柔静美的那种，相反，她的眼角微微有些上挑，眉形不加修饰时更有几分英气，如今没有粉黛妆点，眉目间的清冷和自然流露的几分嘲讽不加掩饰倾泻而出，与愿景如出一辙。
见娜仁着意打量自己，钮祜禄贵妃又笑了，抬手轻抚自己的眉眼，直直看向娜仁，似带着几分讽笑，“人说宫里的娘娘，必定要端庄温婉，能讨万岁爷欢欣，叫众人信服。”
“您看——”她仰头看着自己宫殿里的纱幔，道：“这样张扬喧嚣的艳丽颜色，从前是绝不会被允许出现在我的寝间、寝殿中的。但那又如何呢，如今我要做什么，想怎么做，谁能拦我，左右我？”
她挑起眉，与从前温和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娜仁默了默，诚恳地道：“这颜色还是暗了点，不够张扬，你若是喜欢，我那还有几匹大红色的蝉翼纱。”
钮祜禄贵妃微怔，然后猛地笑了出来，摇摇头，轻笑一声，道：“罢了。我这半生如此活过来，能在死前放肆一把，到底还拘束着。”
她自嘲似的笑笑，然后摇摇头，又随意与娜仁说了两句闲话，左右都没说起和愿景有关的事情。
娜仁其实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知道愿景没死的事，毕竟也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她本心中就是觉着钮祜禄贵妃是知道了。
她这人直觉一向准，当年也是靠直觉吃过饭的，这会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猜测。
但钮祜禄贵妃不先开口，她先开口岂不是落了下乘？故而她也并未率先提起，一直拖着，等钮祜禄贵妃开口。
出乎她意料的，钮祜禄贵妃并没有打算用这点来做什么花招说法，仿佛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宣泄自己内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或者连想法都算不上，只是些不知能够向谁倾诉寻求宽慰或赞同的零散情绪。
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红罗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响声，殿里应当是燃了香，香气很复杂，最直观的比较便是如如冰雪般的冷意，与淡淡的墨香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冷冽的感觉，与从前钮祜禄贵妃身上那种沉静的沉檀香气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决然不同。
娜仁微有些出神，已经开始想今日宵夜应该吃些什么，直到外头雨势停了，琼枝小声地回：“娘娘，天儿晚了，再不回去，外头就要黑透了。”
娜仁回过神来，对钮祜禄贵妃道：“我得走了，改日再来喝茶吧，或者你去找我也好，我那倒有些服药也能喝的玩意。”
见她先要离去了，钮祜禄贵妃倒也未强留，只从容地起身，笑着欠了欠，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端方自然。
娜仁见状，心中百感交集：其实无论钮祜禄贵妃怎样不愿接纳，她都必须承认，十几年的世家贵女，十几年的深宫贵妃，这些时光给她带来太多太多的影响，有好的、有坏的，这些统统组合在一起，成为了如今这个外表端庄、内心叛逆的景阳宫贵妃。
在她出门之前，忽然听到钮祜禄贵妃说：“娘娘您说，你我，或者说这宫中所有的女子，是不是都如笼中鸟一般，生来带着枷锁镣铐，受着无形的桎梏，注定一生受人支配，本心流离，不得自由。”
娜仁停住步伐，定在那里，半晌后，钮祜禄贵妃听到她的回答：“你我带着的，并不是枷锁镣铐，尊荣、富贵你我享受了，便注定要接受那些压力与不得已。”
“都是笼中鸟，带不带镣铐，又有何区别？”钮祜禄贵妃并未否认娜仁所言，只是凄然笑着，“咱们注定不得遵从本心的选择，注定要为人支配。”
娜仁想了想，道：“我心自由，则万物都不是桎梏。”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沉着坚定，钮祜禄贵妃看着她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无端有几分羡慕，又带着些许的期待。
钮祜禄贵妃似乎喃喃自语，“我反抗了，或许我也赢了一局，可他们赢得太多了，如今来看，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但很快，我要为我自己活一次，不为他们，他们总以为能操纵一切，以为有权势在手，便无所不能。故而要倾尽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权势。”
她端正坐姿，神情是一眼见到便能叫人铭心刻骨的坚定，“我想活自己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希望您和看顾些胤俄……也罢了，他的命，还要看他自己来走。他走下去的每一步，都由他自己来选择吧。我汲汲以求半生不过为此，没了我，他能早早地拥有这份权利。”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娜仁微微拧了拧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娜仁道：“于胤俄而言，你不会是他的束缚。在宫里，没有母亲的孩子，太难了。”
钮祜禄贵妃一时默然，偏头未语。
娜仁心知她与钮祜禄贵妃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干脆举步离去，正要踏出门前，钮祜禄贵妃的声音再度传入她耳中，“替我告诉她，时至今日，我终于承认，我很羡慕她。”
这个她是谁，可想而知。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真正证实了想法，娜仁还是不由一惊，但看起来她还是十分镇定的模样，只转过头去，看了钮祜禄贵妃一眼，神情平淡，意味莫名。
钮祜禄贵妃微微笑着，与她目光相处，不卑不亢，从容不惊。
“我会转告的。”最后娜仁也没有问钮祜禄贵妃对愿景之事究竟是从何而知，只是从容地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然后带着琼枝几个洒脱离去。
她看向钮祜禄贵妃的最后一眼，神情宽和平静。
钮祜禄贵妃平静安座，仰头冲她轻笑，神情洒脱自然，叫她莫名联想到庭院中由花匠精心栽培养育的名品鲜花，开出的每一个朵花都被仔细照顾，花型姣好、状态完美。
那些所谓的“次品”从刚刚冒头便被剔除，失去在庭院中灼灼绽放的资格。而此时的钮祜禄贵妃，便仿佛是那朵不受世人所喜的“次品”，并不是世下流行的，受人喜欢的那种美丽。
但娜仁觉得，这个样子的钮祜禄贵妃，却远胜过从前那优雅端庄的模样许多。
钮祜禄贵妃在炕上静坐许久，透着窗看着娜仁离去，直到娜仁的身影拐过影壁消失在她眼帘中也没有收回目光。
“外面的芭蕉枯了啊……”钮祜禄贵妃忽然开口。
她身边的宫人心里一紧，忙道：“奴才这就叫人把那芭蕉拔了。”
“本是常绿的东西，如今也是到了寿数了……罢了，留着吧，看了这么多年了，忽然拔了，仿佛心里空了一块，少了什么东西似的。”钮祜禄贵妃冲她笑笑，温声道：“左右我这景阳宫如今不美之处也不少，不差这枯黄芭蕉了，伴着这凄凉秋雨，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宫人抿抿唇，静默未语。
钮祜禄贵妃薨逝于冬月中，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节，京师中的北风总是刮得很猛，吹在人脸上，如刀子割肉般的疼。
娜仁本是不爱在冬日里出门的，这日却还是来到景阳宫举哀，见小小的胤俄披着孝跪在灵前，分明周身宫妃、宫人、皇子、公主等不少，却仍是孤零零的样子。
娜仁方迟疑了一瞬，便见八阿哥已经上前走到十阿哥身边。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没有过去。
宫中年下事忙，贵妃薨逝对宫中来说也是一件大事，连日设奠、行仪，乃至停灵、举哀之事，都需一一细致安排。
这日举哀下来，娜仁与端嫔结伴回西六宫去，二人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景阳宫近一二年甚少有这样门庭热闹的时候，此时只是前礼，明日贵妃金棺将移至朝阳门外，正式开始初祭。
康熙追谥钮祜禄贵妃为温僖贵妃，其死后礼制由内务府在康熙的示意下拟定，十分隆重，哀荣不尽，叫钮祜禄家中之人在宫中行走时都恨不得挺胸抬头招摇显摆。
正走着，娜仁忽然听到后头有人喊她，微微驻足，未等回头看去，一着素服的妇人已带着一名少女走到她身前，那妇人瞧着应是前朝命妇，那少女十八九岁岁上下的模样，琼鼻樱唇，纵一身素服，也不掩亭亭风姿，眉眼生得秀气，倒是和钮祜禄贵妃上了妆的模样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那少女娜仁不识得，那命妇她却认识的，正是阿灵阿之妻。
但娜仁并未率先开口，而是神情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只见阿灵阿夫人向娜仁请了安，没等到娜仁开口问她做什么也不显得窘迫，笑吟吟地牵着那少女的手，道：“这是奴才的小妹，今年十九了，尚未有幸见过娘娘，今日奴才斗胆，带她上前来给您请安。”
娜仁凝神看了那女孩一眼，又看向阿灵阿夫人，没搭这话，口吻淡淡地问：“你去给德妃亲过安了？她是你姐姐，你给她请过安了便罢了。我一向安好，劳夫人挂念。这就是遏必隆大人的遗腹女吧？如今要守她姐姐丧期，倒是可以在家中多留些时日。唉，真是时运弄人，如今经了这一桩事，只怕耽误了姑娘的花期……你家女孩可定下婚事了？夫人向来以贤闻名，想来待小姑也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自然会为她操持一切，倒是本宫多想了。”
不等阿灵阿夫人说什么，她噼里啪啦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便是阿灵阿夫人有心说些话引荐自家女孩，这会也全被堵住了。
见阿灵阿夫人笑容局促的样子，娜仁又道：“德妃是你的亲姐姐，有什么话，你和她说更方便些，若有什么事，叫德妃转告本宫也是一样。或者等你家这姑娘出嫁了，看在她两个姐姐的份上，本宫也可以给她一份添妆。”
那姑娘登时满脸绯红，又羞又恼，偏过头去，无论阿灵阿夫人怎样拉扯她都不愿回头开口。
娜仁见状，心中一叹，感慨如今碰上的真是战斗力越来越弱了，一时觉着无趣，心中又闷闷的，不欲多言，便摆摆手，道：“你跪安吧。”然后带着端嫔等人径自离去了。
直到踏上西宫长街，端嫔才睨了娜仁一眼，带着些打趣，眸中又满是无奈，“你倒是干脆，一通乱拳堵死了阿灵阿夫人所有的话，也不怕德妃替她妹妹出头找你不快。”
她只是随口一说，德妃自然不会轻易得罪娜仁，倒不是有没有那个胆子，娜仁在宫里的王霸之气还没到那个份上，而是德妃敢不敢得罪、能不能得罪、肯不肯得罪、会不会得罪。
听端嫔如此说，娜仁只是轻嗤一声，“她大部分时间脑子还算清醒。”
端嫔了然，失笑道：“你这张嘴啊，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言罢，她微顿了顿，又唏嘘着道：“这宫廷就仿佛是一座鸟笼子，外头看着繁花锦簇莺啼婉转多热闹，里头的人或是随波逐流，或是烦恼忧闷，认命的也不过清静一生。他们却当是多好的地方一般，总想将自己的女孩送进来。送了一个还不够，一个接着一个的送，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也不会在意。”
娜仁冷笑道：“他们未必不知道这里不是个绝好的地方，也定然知道他们送进来的人过得并不快乐，但他们不会在意的，他们在意的东西注定了要牺牲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叫她们前赴后继，为家族献身。自以为聪明绝顶，能把所有人当棋子，其实……呵，不过如此。”
端嫔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好一会才哑声涩然道：“你这话锥心。不过我看，这回他们家怕是不能如愿了。”
“皇上不配合，他们再怎么努力都只是无用功。还想从我这里走门路，真的长得不美想得美，她姐姐都没搭理她，还看不明白是什么事吗？”
娜仁嘲讽起人来是真刻薄，端嫔听得哭笑不得，只得道：“德妃是绝不会帮她的，一看德妃几时向万岁爷举荐过人？好了，不说这个了。方才在那边，我怎么看阿灵阿夫人和法喀夫人怪不对头的。”
“嫁了人，一身荣辱系在男人身上，她们两个有直接利益冲突，爵位那样大的一块肥肉，最后阿灵阿这幼子得了好处，法喀这个‘长’房反而落寞了。阿灵阿夫人志得意满不说，法喀夫人看她是绝对不会顺眼的。”娜仁道。
端嫔神情复杂，“好歹是娘娘的亲妹妹，行事风度却没有半分像娘娘的地方……”
法喀之妻，原配乃是宗室阿颜图之女，早逝，继娶的是噶布喇之女，孝诚仁皇后之妹。
和她比起来，阿灵阿夫人之父不过是包衣护军参领，在噶布喇面前就是微末小官，出身实在是卑微，她一向也不大看得上阿灵阿夫人。
从前妯娌两个便不对头，她凭借父势夫势一向是压倒性的胜利，后来法喀被夺爵，阿灵阿袭爵，她在男人爵位与自己的诰命上被阿灵阿夫人压了一头，自然不乐意。
且她也不愿意低头，这些年和阿灵阿夫人几乎是见面就掐，京师贵眷几乎都已经习惯了。
但今日这样应当庄重的场面，她们在贵妃灵前竟还在言语上明里暗里互相讥讽，实在是叫人看了笑话。
不过热闹可不止是后头的，没过几日，娜仁便听说前头官员行礼时法喀与阿灵阿也闹将开来，如今钮祜禄家遏必隆这一支的家事可真是成了笑话一场。
康熙因此颇为不悦，或许也是借题发挥，发作了一场，自此以后，钮祜禄家算是将送女入宫的心思彻底压下了，不敢再提这个。笑话，这种时候，小心谨慎做人尚且不够，怎敢再往后宫内廷伸手。
娜仁算是可以松一口气，继续过清静日子了。
康熙这一回敲山震虎，也把旁的试图从后宫这几位主位这里走门路，将自家女孩送进来的人家镇住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钮祜禄家一直以来上蹿下跳十分不满，当年温僖贵妃与家里开斗的时候，他便有为温僖贵妃撑腰，叫人百般揣测。
如今这样再来一回，更叫人肯定他对宫外往后宫塞人的不喜，有些胆子小的忙将自己的心思熄了，便是胆肥的，也不敢在这档口做那只出头鸟，只能大家一起缩起来做缩头乌龟。
娜仁终于不用耐着性子听那群心思复杂到飞起的贵妇兜圈子，又委婉地推荐自家女孩。
宫中没了一位贵妃，格局再次出现巨大变动，原本二贵妃、四妃的格局早先已被打破一次，如今再来一次，事务宫权分配都要重新走流程。
本来温僖贵妃生前身子便不大好，宫务虽然勉强能够打理，也留下不少乱事，故而她手中那一块虽然是肥肉，野心勃勃想要接手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拿捏住。
佛拉娜第一个退出了竞争，只接过些边角事务，德妃不知缘何，看起来也没有一争之心，最后竟然成了贤妃与宜妃二人的战争。
宫里有油水的地方不少，但油水多、权力大的地方就那几块，都被分割得差不多了。如今这一块肥肉从天而降，贤妃与宜妃自然都不愿意错过，若是能够拿下，在宫中无论地位还是权力与在外人眼中的荣光，都能够更进一步。
娜仁全程在其中搅浑水，最后还是康熙出面，从中得利的却是佛拉娜与德妃，和一直没掺和在其中的宁雅。
有心无心，倒是佛拉娜和宁雅全程没上心，却顺利得了好处。
私下里，佛拉娜与娜仁笑着戏言：“德妃谋划一场，倒还记得带上我喝口肉汤，我可真是感激涕零。”
又道：“我也就算了，我看万岁爷将最要紧的那一处给了佟妃，又将旁的事务划去不少，也不知德妃这会心里怎么恼呢。这样苦心费力忙了一场，最后竟大半给旁人做了嫁衣。”
不得不说，和娜仁相处久了，她性子也变得有些促狭。

第138章
宫中一切事尘埃落定之后，年已经过了。
一出了上元，娜仁便奔赴南苑。
这回她没有带留恒，只简单交代了留守的唐百两句，回过太皇太后与太后之后，便动身了。
康熙对此早有预料，只对她道：“在南苑好生散散，留恒有福宽照顾，朕也会叫梁九功多留心，阿姐你不必担忧。”
“……好。”娜仁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南苑似乎永远是那样的宁静，娜仁素来居住的小院子又仿佛永远是那样的清幽、僻静。
院中梧桐已极为挺拔苍劲，虽然寒冬，不见新绿，但只观枝干，也可以想象春夏之季的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一迈入小院的门，娜仁的心似乎就松了下来，愿景与清梨安安静静地等在院子里，见她来了，清梨笑着道：“这一回怎么这样急？恒儿呢？他也没随你来，你倒把孩子撇下了。”
“钮祜禄贵妃……去了。”娜仁顿了顿，嘴快过脑子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有些懊恼：她这是在说什么？即便南苑偏僻，消息也不可能闭塞到那种地步，愿景不可能不知道钮祜禄贵妃去世的消息。
果然，愿景听她如此说，神情平静淡然地点点头，“我已知晓了。”她又望着娜仁，眸光温和，仿佛是能够包容万物的柔和，“她……性格看似柔和实则偏激，能走到这一步，我并不惊讶。或许于她而言，此刻也算解脱。是她临终前与你说了什么吗？叫你这样……心情复杂。”
“她说，她很羡慕你。”娜仁定定看着愿景，“她只说或许有些羡慕你，但从她的眼睛，我看出她很羡慕你。”
愿景微怔，复又轻笑，似是洒脱，又似是看透后的无奈，“但即便她很羡慕我，她也不会如我这般选择。”
“好了，你们傻愣愣地站在这里说话做什么？”清梨开口道：“快进屋，这正是冷的时候，又是在山脚下，这样刺骨的寒风，你也不怕染了风寒。乌嬷嬷可一道过来了？叫她知道定然担心。”
娜仁软声道：“乌嬷嬷没来，她放心不下留恒……”
几人闲语几句，快步进了正屋。
这院子玲珑小巧，正屋也不大，面阔三间，西屋是寝间，东屋是暖阁并书房。
此时一路进去，娜仁见屋子里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屋里一色挂着松绿色绣茉莉团花的纱幔，这样寒冷的冬日里，鲜亮的松绿色总能叫人被冷风吹得拔凉的心感到稍有一丝安慰。
暖阁里烧着暖炕，地上起了暖炉，炉子上吊着茶壶，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水。
炕上一色引枕、坐褥也肉眼可见是新换的，炕桌上不过一只白梅瓶，其中供着数枝梅花，红白交错，艳丽与清幽恰到好处地融合，暗香浮动，暖融融的屋子里一股梅花的清香，与普洱的茶香混合在一起，轻轻一嗅，香气沁人心脾，叫人不由通体舒畅。
见娜仁喜欢，清梨便笑：“怎样，你这屋子可是我布置的，可还算合心？”
自前几年出去走了一遭，她给人的感觉便大不一样，从前虽然瞧着潇洒疏狂，可细看却如一潭死水一般，仿佛只是数着花开花落捱日子。如今却是肉眼可见的将一切都放开了，或许茫茫不见边际的大海，真有一种神奇的能够叫人看开许多的魔力。
“合心，喜欢极了。”娜仁乐呵呵地捧场，清梨更欢喜了，用清水涮过的茶碗斟了半满的三碗茶，边道：“这茶叶还是我从南边翻出来的，正儿八经的老东西，约莫得比我年龄大了。”
娜仁听了，不由一惊，比清梨年纪大的茶，可是罕见的珍品了，便是她存着的普洱，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当即低头细品，果觉滋味不同于凡品，便又有些懊恼：“早知道我该把留恒带来的，他若是知道错过了这样好的茶叶，总该遗憾吧？”
不过她这个人一向是很擅长自我开解的，话刚出口，又嘿嘿一笑，给自己找补：“不过没有遗憾的人生哪里是完美的呢？他错过这一口茶，是因为上天要成全他的完美，绝不是因为我不想带他来。”
清梨听她这话，一时瞠目结舌，甚至还呛了两口茶，狠狠咳了几下，方扭过头对她道：“我是真佩服你……”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愿景呷了口茶，颇为淡定的模样。
娜仁也不恼，一边喝茶一边随口说：“我不知怎么了，在宫里住着总觉心烦意乱的，佛拉娜忙着催生、贤妃忙着找送子偏方、端嫔又病了，宁雅刚刚接手宫务忙，旁的几个都有孩子要操心，我连打个牌都找不到人。”
见她怨气满满，二人先是笑了，清梨略带好奇地问：“宁雅，便是新入宫那位，佟佳氏出身的小佟妃？”
“不错，贞懿皇贵妃的妹妹。”娜仁顿了顿，补了一句：“性子倒不像她，很看得开，看着面人似的，其实棱角都在肉里包着，骨头硬得很，平日里没脾气，其实是不在意，真狠起来也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清梨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然后哭笑不得，“听你这么一说啊，我就觉着这骨头也不对、肉也不对了。……宫里狠人多了，她狠点也好。”
她们的话题并没有在宫中的新人上多停留，清梨倒是饶有兴致地问：“端嫔的身子怎样了？佛拉娜催生什么？贤妃找送子偏方……她可都这把岁数了……”
见她微微启唇，满面惊恐讶然的样子，娜仁也被她的脑回路惊道了，瞪圆眼睛盯着她：“你成日家都想什么呢？”
愿景忍俊不禁，强压住唇角，还是忍不住用茶杯掩着轻笑。
清梨这会也反应过来自己只怕想岔了，却还嘴硬，兀自硬撑道：“我那不是想着，当年她可是给自己拼命灌药的人物，万一老来老来，又想含珠生花了呢。”
“给她儿媳妇的。”娜仁本来觉着好笑，思及这个，又满面的无奈，“大福晋连诞四女，她盼着抱个孙儿，太医都骂了好几个了。大福晋面上不说，心里也憋着一股子气的，咬着牙连着生了四个，也不想想她自己身子受不受得住。贤妃……她这几年性子愈发急了，大福晋倒是个和顺性子，见她不喜，愈发怯懦顺从，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清梨听着不由拧眉，问：“那大阿哥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不急，还帮他媳妇说话，贤妃几次三番往他房里塞人，也都被他挡回去了。不过他挡下了，贤妃不会对他不满，只会对他媳妇生气。他在额娘和福晋中两相为难，他越护着他福晋，贤妃对他福晋便愈发不满，若说向着他额娘……我冷眼瞧着，他还是个清醒人，更心疼他福晋。要我说，这是个僵局，无解。”娜仁叹道：“也不知大福晋几时能熬出来是个头。”
清梨跟着叹气，“这便是天底下一等一无奈又磨人的事了，亏得大阿哥还向着大福晋，不然膝下无子，婆母着急为难，是天下女子最难熬的一关。”
她忍不住道：“你说当年贤妃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怎会不知大福晋比她更着急，此时为难大福晋也是无济于事！又是何必。”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娜仁再度叹气，愿景满面无奈：“你们在此长吁短叹地又是何必？普天下这样的事是再多不过的了，你们如今只见这一个，为此唉声叹气的，等以后见的多了，又该如何？”
她看起来平静极了，“要我说，儿女都是命，命呢，天注定。贤妃再急，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娜仁一时哑口无言，其实不怪愿景冷漠，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对此也是耿耿于怀、疑惑不解过的。
但如她所言，这样的事情如今实在是太过普遍了，甚至在几百年后的现代社会，这样的情况还是存在着许多。
娜仁也是见过太多太多了，不过这些年在宫里，宫里的女人虽然暗地里拼着劲想生阿哥，但太后和太皇太后是不管这些的，京师中婆媳关系的热闹她也不大吃，相熟的几个嫁了人的都是夫妻和美，没有被婆婆为难过的，她猛地见到贤妃与大福晋这样，才会耿耿于怀。
而愿景对此显然已经脱敏，纵然心中仍然对此略有感慨，面上却能波澜不惊。
也只有娜仁对她那般了解，才能从她似是静若止水的面上看出几分波动。
不过娜仁并不打算戳穿她的平静，而是叹了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劝她的呢？不过她听不进去，外人说再多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其实她心里未必不知道，只是她从未接受过这一点，如今也不过是把当年对自己的执拗施加给了大福晋罢了。”
越说，娜仁越觉着大福晋和贤妃这一局无解，她又何尝没有劝过贤妃呢？好坏赖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不过都是无用功。
如此想着，她便觉心烦意乱的，索性摇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今儿个晚膳吃什么？”
见她有意转移话题，愿景一扬眉，配合地道：“有今早新打的野鸡，吃野鸡锅子，清梨新得的玉兰片，我们吃着很不错，比宫中的还要好上许多，她说那是正宗的苏州百年老店的味道，你也尝尝。”
“那我可是要尝尝了。”娜仁先是笑着，然后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来，猛地转头看向清梨，一时有些讶然：“你和那边又联系上了？”
清梨平静地笑着，“是我从前想得偏激了，只想着把我额娘留下的那些保住，和那边割席，但说到底，那些东西本该有我的一份，何必便宜了外人呢？倒叫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把我说得怎样背弃家族贪慕荣华似的，他们也不想想，我若是贪慕荣华，就该直接把他们卖了！”
说着，清梨一拍炕桌，冷笑道：“我容他们！”
娜仁从未见过清梨如此霸气侧漏的模样，惊了片刻，便拍掌叫好：“清梨威武！”
“你可不要把‘威武’二字套给她。”愿景不由笑道：“她那边得小心谨慎地行事，正心虚着呢。本来她们家留存下的那些人力这些年便留得艰难，又不安分，惹了官府不少眼，如今她可是正儿八经的‘乱臣贼子’，听了这两个字心要虚的。”
听了她这话，娜仁恍然大悟。
康熙当年对江南一带前明残余势力的打击动作很大，但其实并不彻底，毕竟那些势力都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想要彻底打击消灭，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所以总还是有一部分苟且偷生下来，并且近几年江南逐渐安稳，一片盛世升平景象，他们也歇了反清复明的心，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民间组织”。
清梨和家里那边的纠缠一开始是被清梨斩断，然后那边单方面往上贴，总想从她这里拿些好处，清梨又做不到彻底割席，如今憋着一口气混进去也好。
反正娜仁不觉得那群人算计得过清梨。
故而晚间娜仁吃起那玉兰片并没有半分的唏嘘感慨或是担忧，而是认认真真地仔细品尝了一番，然后感慨：“果然有些东西还是当地的特产好吃，我们在别处如何做，也不及人家是百年的老店，能传承下来就是有本事的。”
清梨听了便笑，道：“我这里还有不少，你若喜欢，只管带回去吃便是了，我对这个倒不大喜欢，不过多年没吃过，才尝了两口。那边送来拍马屁的，好险没拍到马腿上。不过能叫你喜欢，也算是他们没白忙活一场。”
“那我就沾清梨你的光了。”娜仁听她这样说，也不客气，喜滋滋地谢过了，晚间清梨果然嘱人送了两大包玉兰片来。
彼时娜仁正坐在窗下抚琴，见寻春撑着伞冒着雪进来，忙命人斟热茶来，又叫她坐下，道：“这会子雪这样大，你不妨等等，我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日子呢。你主子怎得这样着急就打发你来了？”
寻春笑道：“难得有您这样喜欢的东西，我家主子自然打发奴婢快快送来。”
竹笑将茶端上来与她，道：“焖的女儿茶，不碍觉，你喝些暖暖身子。”
她先谢过了，又忙道：“这里还有一小坛子扬州酱菜，和百味轩与六必居的滋味又不同，甜辣爽口，我们家主子估摸您喜欢，也叫奴婢带来了。”
琼枝将东西收下，笑道：“倒多谢清梨主子的惦记了，这小坛子倒是怪精致的。”
“可不是么。”
她们说着话，娜仁随意用尾指一勾琴弦，拄着下巴透过窗子看外头，这样的雪夜，月光总是格外的亮，院里的两棵红梅便静静立在纷飞的大雪中，风姿傲然。
次日下晌，清梨忙着，娜仁与愿景打算在愿景院里的亭台中赏雪。
这院子四周都是竹子，院中简简单单用青砖黛瓦堆砌起的小屋与行宫别院的恢弘华丽决然不同，但因这一片都是这样清新朴素的风格，倒是不显得格格不入，使人惟觉清幽自在。
院中一树白梅静静开放，愿景撷了花踩着雪慢步过来，对正盯着红泥小炉发功的娜仁道：“暖身还要喝酒，怎么，不敢了？”
“你这酒，未免太烈了些。”娜仁咂舌，“这样烈的烧刀子，不是暖身，是用来醉人的吧？”
愿景已静坐下往盛了水的梅瓶中插花，闻声撩起眼帘看她，似笑非笑，“但求一醉，怎么，不敢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娜仁知道她是激将法，却还是上钩了，轻哼一声，“取杯盏来。”
青庄便将两只净白瓷的盏子取来，又轻轻将筛酒的银壶用滚水中提出，要为二人斟酒。
“我来，你去忙吧。”娜仁温声对她道。
愿景身边的人不多，虽然事也不多，但做起来还是要费时间的。
这院落是有行宫中的粗使宫人打扫，但屋室内的清理、衣物清洗等等事情还是要她们自己来做的。
故而青庄其实并不清闲，此时听娜仁这样说，也没有推拒，而是温顺地低着头一欠身，应下了。
娜仁直接给二人都斟满了，然后自己望着酒杯发呆。
愿景仍是慢条斯理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总算将一瓶花插完，将梅瓶摆放到石桌正中，抬起眼看娜仁，忽然发声问：“你心里有事？”
娜仁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将钮祜禄贵妃那日说的话一一复述给愿景，然后眉心微蹙，缓缓道：“你说，她怎么会以如此决然……什么都不顾地撒手去了？我本以为，她是性情坚韧又不过分清高自负之人，瞧她从前在宫中，也确实适应得很好。不成想，这些年过去了，都为人额娘了，她忽然爆发，可算是给了钮祜禄家重重一拳，也叫十阿哥没了额娘，孤苦伶仃的。”
愿景闻言，竟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只静静地看了娜仁一会，直到她觉着瘆得慌，拧眉惊疑地反盯回来，才徐徐开口。
“是事总有个度，她压抑自己狠了，爆发出来便也会格外狠绝。”愿景注视着娜仁，道：“你想不想听个故事？或许你听完了，便不会意外，她为何会是这样一个人。”
娜仁连忙点头。
愿景似乎淡笑了一下，细看，她的表情却没有分毫的变化。
她用几乎波澜不惊的语气讲完了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的额娘，她是我阿玛的第一个妾室，对我阿玛而言意义不同，很得宠爱。即便掌家的嫡福晋换过，她从来都是后宅当中第一得宠之人。但她一身依附于我阿玛，将我阿玛视为天，我出生之后，因我阿玛不喜，即便我被送到庄子上，她也不闻不问，全当我不存在。”
听她说到这里，娜仁已经有些不理解，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叫娜仁汗毛倒立。
“我阿玛并不是个会在感情上专心的人，即便与我额娘情浓过，也并不会将一颗心永远放在我额娘身上。她在我阿玛面前怯懦柔顺，说不出一个不字，甚至会颇为贤惠地安排女人给我阿玛，但在背后行事却颇为狠辣，我阿玛身边曾得过宠然后不得宠的女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有灌了药哑了病了的，有被她泼脏水然后卖到别处与残缺人或农夫为妻的……”
愿景言及此处，忍不住眉心微蹙，娜仁也拧着眉，道:“这可真是……”
愿景讽笑，“行事狠辣却无足以支撑的手段心智，我也不知我阿玛对她究竟是有情无情，纵得她那样，却又不会对她伸手。仿佛就是养着的受喜爱的一只猫儿狗儿，欢喜时看着笑笑，不欢喜时便不愿意看了。”
她看起来还算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人的事情，“愿舒……便是你熟悉的温僖贵妃，她出生在我阿玛对我额娘已有些冷淡的时候，是我额娘为了挽回我阿玛强行诞下的孩子。愿舒来到这世间便颇为艰难，她九死一生把愿舒带到世上，最终得偿所愿，再度复宠，但她的心性却比从前更不如，愿舒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便是偏激些，倒也不算长歪了。”
这话说得颇为心酸，不够她口吻却很平淡。
娜仁听着，忍不住道:“这是什么人啊……”
愿景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所以我时常感到庆幸没有在她身边长大，不然……”她闭目长叹，“我此生无法释然，算我生来有罪。”
“她叫愿舒？”娜仁想了想，转移话题道。
“舒舒觉罗氏的舒，所以我说，有时候我也不知他对她究竟有情无情。”愿景似乎嗤笑一声。
“算了，不说这个了。”愿景收回目光，微微垂眸盯着自己腕上的一串念珠，声音极缓地道:“愿舒她执念太重，受她影响太深，看不开……”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轻地，“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娜仁默了默，仰头饮尽一杯酒，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叙吧。”
愿景点点头，静坐在那里，待她去了，方褪下念珠持在手中，缓缓念:“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敕等众，急急超生。”

第139章
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的时候娜仁回身看了一眼，正见愿景沉声缓缓念诵的样子，眼角晶莹分明可见。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愿景落泪。
娜仁整个人惊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因琼枝上来催促：“不宜在风口上久站，回去吧。”她方才启步动身。
然而直到在自己屋子里炕上坐定了，她还是忍不住去回想方才愿景的神情。
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啊，她从前一向觉着愿景身上有一种清冷中又莫名带着逗比的矛盾气质，整个人时而冷漠淡然，时而悲悯怜弱，时而又恣意洒脱的叫她都有几分艳羡。
种种结合，形成了那样一个独一无二的愿景。
如方才，愿景分明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历经万万载风雨亦仍静静伫立，亘古不变的巍峨群山；也如雨后青松，根劲挺拔，傲然不屈。
这是她一贯以来的气度作风，从未改过，与钮祜禄贵妃那如靡艳动人灼灼耀眼富贵花般的模样，高下只在人心。
又或许，其实一切的一切并不分高下，只是两种对人生的选择与态度，本心的修行与心性。
但更多的吸引人目光的，却是她的神情，似是悲悯、似是叹惋、又似是对一切旧事终于尘埃落定的放松与释然。
那样的神情，让娜仁觉得，她终于把她的一颗心袒露开来，将内心深处的一块软肉毫无遮掩地叫人看见。
或许方才讲给娜仁的那个故事，随着故事出口、故人逝去，隐隐约约的，愿景也放下了些什么。
那是她一直以来，看似放下，其实从来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一点……仍然在意的事情。
于是她不再遮掩，坦坦荡荡地，将自己的所有情绪表露出来。
思及此处，娜仁与琼枝唏嘘道：“往常觉着愿景是我们几个里最洒脱的那个，如今看来，日后的她，才是真正的最洒脱的。不过……从前她都那个风范了，日后是不是要修行成真&#183;脱缰野马了？”
本来还打算与她一处唏嘘琼枝顿时无语，嗔怪地看着她：“您也不能好好说话，这是什么比方……来，喝茶，暖暖身子。可醉了不？要不要安排人煮些解酒汤来？也罢了，煮了您也不爱喝，用蜜饯金桔和黄橙子点一碗果子露吧。告诉你们豆蔻姐姐，依样安排了来。”
小宫女“唉”地应着，恭谨地退下。
娜仁嘟囔道：“不过两杯酒，我哪里醉了？”但琼枝已安排下去，果子露的味道也着实不错，她便没有拒绝，只双手捧着热茶碗等着。
琼枝见状，无声轻笑。
娜仁其实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一得了空闲便赶着来了南苑，或许是钮祜禄贵妃让她微微感到了些震撼，又或是过去一二年里身心俱疲想要出来躲躲清闲。
反正回到宫里的时候，她已经又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模样了。
见她出宫一趟，回来便如此精神振奋，佛拉娜啧啧称奇，“南苑里是有什么灵丹仙药啊，能这样补你的精神，不如下次你去也带着我，叫我也见识见识，沾你的光养养精神，这一二个月，我总觉着觉也不好睡，白日里也没精神，或许是老了的的缘故吧。”
娜仁先是镇定地道：“我便是想带你去，只怕你也去不成，这宫务繁忙，你哪里脱得开身？再说，你才多大的年岁便说自己老了，你若是身上不舒坦，不如叫太医看看，别是有什么毛病。”
“四十多的人了，怎么不老了？”佛拉娜自嘲一笑，又道：“也叫太医瞧过了，只说是有些气血不通，许是要犯时疾，也给开药汤药，迟了两剂，没看出什么大效用。”
娜仁嗔她：“什么叫老了？都是小姑娘，或者你自己老了，可别把我带上。我还年轻着呢。”
“是，青春貌美，你是真不显老，看着还如三十出头的时候一般。”佛拉娜感慨道：“我就不成了，前日梳妆，见眼角已生了细纹，发丝也有泛白的，她们总是悄悄给我剪去，可就在我头上的，我哪里不知道呢？”
娜仁注视着她，眸光神色温柔极了，带着几分柔和的浅笑，又极为认真地道：“无论何时，即便你是个掉光牙齿的老太太了，在我心里也是美的。”
佛拉娜先时是有几分感动的，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危险地眯了眯眼，盯着娜仁：“也是美的……那在你眼中最美的是谁啊？”
当然是清梨啊！
我清梨，第一美人，不接受反驳。
话要脱口的时候，还是求生欲使得娜仁把这句话咽下，郑重地缓缓道：“那自然是我自己啊。”
“呵——瞧你那点能耐！”佛拉娜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了，眉眼笑得弯弯的，即便眼角额头的纹路使她这个笑容略显沧桑，但旁人第一眼看去，只会感到其中的温柔。
娜仁看着她，心中倏地升腾起些微的唏嘘感叹。
你说佛拉娜这一生幸福吗？自然是幸福的，一世养尊处优、金尊玉贵，比之民间许多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百姓，她可以说过的是神仙日子了；但也是不幸福的，少年时情投意合的爱人终究离心，白首之诺已违，一生诞育子女众多，最只留住一儿一女，女儿又远嫁，最终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儿子。
“也罢，老就老了，人啊，哪能对得过天呢？到岁数了。”佛拉娜轻笑着，笑容中带着些释然：“人活一辈子，哪有处处十全十美的呢？我算是好命的了，生在好人家，嫁的又是天下一等一富贵的地方。与皇上虽然离了心，但也有旧情在，他心里还能念我两分好，儿子娶的媳妇也孝顺，人家满腹诗书，不嫌弃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教我念书读诗，很是耐心。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若照你这样说，你可不比我幸运？”娜仁深谙人的欢喜都是靠比出来的，当即也不吝于自苦，又给佛拉娜留足了发挥的空间，只言尽于此，然后轻轻一叹，仿佛怅然。
佛拉娜果然上钩，把自己那点小愁绪尽数抛诸脑后，开始绞尽脑汁地安慰娜仁。
这日晚间，在坤宁宫请安，太皇太后留了宵夜，嘱小厨房制的熏鱼醉虾，又有酸辣爽口的凤爪，煲得大米绿豆都软烂开花的绿豆百合粥。
时将入夏，暑气愈重，京师的天气已经炎热起来，熬得稀烂的米粥更易下肚，就着爽口鲜香的小菜，娜仁连吃了两碗粥。
太皇太后看着她，眉开眼笑地，连声道：“正应该这样，这应该这样。看你素日吃的，猫食儿似的，叫人怎么放心啊。”
今日跟着来了的乌嬷嬷在旁不住地点头，二人虽然身份差距悬殊，但在此时非常能够共情。
娜仁嘴角轻轻抽搐——她吃的要是猫食，那宫里的女人就都是小鸟叼米，为了维持身材，吃饭都在数米粒。
不过她也不能和太皇太后辩驳，旁的事也就罢了，在吃东西这件事上，不管她多大岁数，太皇太后总觉得她就是个不好好吃饭的孩子。
冤枉啊……她这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吃饭了，待自己的胃比脸都上心。
结果在太皇太后这，只能落一个不好好吃饭的评价？
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她怎么吃也长不胖，太医又表示她的肠胃很不错，那太皇太后就只能认为是她吃得少，导致生得纤瘦。
其实她想说，她只是看着瘦，其实一身肉，只不过生得紧实。或许是因为练《长生诀》的缘故，她虽然真正走动跑跳的运动量不算很大，但身体对热量的消耗其实不小，别的不说，她力气就不小，耐力也不差，往年秋狝或者在南苑与清梨她们赛马，她都属于种子选手。
爆发力不强，但是耐力强啊！
娜仁有时候也想倒拔个垂杨柳给太皇太后证明一下，可惜她还没那本事。能干的就是扛个大米什么的，但如果她在宫里扛大米给太皇太后看，恐怕太皇太后先会做的不是肯定她的力气，而是立刻叫人把大米下了，然后发落她身边的人。
她甚至能想象到太皇太后是怎样竖着眉怒骂她身边人的。
还是算了吧。
她还想在宫人们的口中做一个正常的娘娘，不想把“永寿宫那位好脾气”变成“永寿宫那位疯了的”。
见她嘟嘟囔囔颇不情愿的模样，太后忍着笑给她夹了一块消食的金糕，冲她眨眨眼。
娜仁长舒一口气，忍了。
膳后，宫人捧了乌梅陈皮煎的消食蜜茶来，三人各碰一碗，在暖阁里各自落座。
说起闲话来，太皇太后忽地道：“贤妃她近来是很清闲吧？”
“怎么说？”娜仁一个激灵，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了起来——能叫太皇太后问起，定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贤妃与慈宁宫素日并不大亲近，或者说贤妃登不上慈宁宫的门，太皇太后素日也不会提起她来。今日说起，必定有事。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贤妃在处理宫务上是否有什么疏漏，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又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贤妃素来行事谨慎周全，过手过的宫务绝不会有什么纰漏差错。
那是因为什么？
娜仁略觉疑惑，睁着满是求知欲的大眼睛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倒是不紧不慢的，先呷了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方缓缓开口道：“前儿个科尔坤他夫人入宫问安，你还没回来，到了我这里。念着她额娘，我也见了她，她说话倒是有意思的，我听一乐呵，后来仔细回想着，她是来我这告状来的。”
娜仁瞬间明了了，苦笑一下，“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了，贤妃我是劝过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也听不进去。”
“你召见老大媳妇，开解开解她吧。”太皇太后神情中带着些怀念的意味，幽幽道：“当年她郭罗玛嬷，也是数一数二利落干脆的人，算起来和你一辈，可惜你却无缘见到她。”
太后对娜仁闻声道：“大福晋的郭罗玛嬷是咱们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之女，那格格当年与老祖宗交情不错，她产女后早逝，老祖宗对大福晋的郭罗玛嬷多有照拂，和科尔坤的福晋自然也有几分香火情。”
“……我明白了。”娜仁想了想，道：“我回头召见大福晋，好生开解开解她，再与胤禔说道说道。总归是他的额娘与福晋，还是他在里头能做的事情多。”
“是啊。”太皇太后感慨着，“这婆媳相处啊，男人在里头能做的事情多的。你男人若是个愚孝的，女人的日子便不好过；若是偏向媳妇的，又太不像话；在中间能做到不偏不倚两边调和的，才是最难得的。”
娜仁低头喝茶没出声——你大重孙子现在是夹在中间两边为难，而且很偏向你所说的“太不像话”那个。
不过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她站在胤禔的角度，或许她也会如胤禔一般。
一个是总想掌控自己步步紧逼的额娘，一个是温柔婉顺处处退让的妻子，选哪一个不是显而易见的？
能叫科尔坤夫人那样一个不大爱惹事的人入宫来拜见太皇太后，又冒着太皇太后震怒的风险诉说委屈，想来大福晋在她不在宫里的这几个月，是受足了委屈了。
见她将这件事应下了，太皇太后便放下心，众人又说了几句话，因见外头太阳落山了，娜仁道：“也到了留恒请安的时候，我先回去了。”
“去吧。”太皇太后点点头，又唤住她，“这有地方新进的杭罗，你带回去吧。”
娜仁道：“内务府也送去永寿宫一些，送来您这的，您就留着裁衣吧，那杭罗料子轻薄顺滑，难得的是细密又透气，最适合夏日穿不过了。”
太皇太后笑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倒不怕热，只怕凉风吹，穿不得那些纱罗裁的衣裳了，你便带回去吧。瞧咱们娜仁，人说心宽便得好颜色，果然是不错，放在外头也是做玛嬷的年岁了，她小脸还水灵着呢。”
即便娜仁一向以“年轻”自诩，听太皇太后这样形容她，也不由得摸了摸脸，深深的怀疑：她长得有那么像瓜吗？
不然缘何太皇太后都夸上了。
不过转念再一想，她不正是年轻呢吗？活了两世，她心理年纪可有六十多了，哪家六十多的老太太像她这样活泼美丽？
哼，只要心态够年轻，姐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永远不用承认自己老了！
从慈宁宫回去之后，她倒是没着急叫大福晋来，先招来豆蔻吩咐了两句，待留恒过来，又和他说了会话。
“你用过宵夜了？我从慈宁宫带了些脆笋，你带回去，明日早膳时候可以用，吃着倒是不错。”娜仁徐徐道：“也要用些荤腥，虽然喜欢清淡口味，可终究还在长身体。玫瑰乳酪酥饼是你喜欢的，哪日想吃了，叫人过来说一声，我叫茉莉做了给你送去。你阿玛当年……”
娜仁顿了顿，留恒看着她，带着几分很温和的笑意，“我阿玛当年也很喜欢娘娘宫里的玫瑰乳酪饼，无论是软饼还是酥饼，都很喜欢。娘娘您说过许多次了。”
“是，我在南苑住着的那些日子啊，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梦到你阿玛和你娘。你若有空闲时候，抄两篇经文给他们吧。这也四月里，很快就是你阿玛的忌日，我想着，给他办场法会吧。你也这样大了，由你去寺庙里找人操持，他会很欣慰的。”娜仁注视着他的眉眼，缓声道。
留恒却迟疑了一下，道：“七月十五是您的生辰……”
“我的生辰年年过，一年不过也没什么。”娜仁随意地摇了摇头，留恒却很不赞同地微微拧起眉，道：“亡者要永存心间，生者却更为紧要。”
他这样的情绪起伏极为难得，娜仁微怔，复又笑了，柔声道：“娘娘可真是没白把你养这样大。
嗯……这样吧，届时你上午出宫去办法事，晚间回来，再陪娘娘吃碗面，也就罢了。娘娘保证，那日就等着恒儿回来再吃面，你皇伯父和皇太太她们怎么说都不会先吃，只等着恒儿陪娘娘过生辰，你道如何？”
对娜仁哄小孩子般的语气，留恒已然习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折中之法，短暂的思考之后，干脆地答应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小任性，他并没有拒绝娜仁明显是为了哄他才想出来的法子，倒叫娜仁暗地里忍不住直笑。
到底得了太皇太后的话，娜仁想了想，还是问留恒道：“你大堂兄和你堂嫂……他们素日里如何？”
在娜仁意料之中的，留恒敏锐地察觉出娜仁的用意，想了想，道：“堂兄与堂嫂，琴瑟和谐、鹣鲽情深。”
“那你堂嫂近日可在你贤娘娘那里受什么委屈了？”娜仁微微一顿，补充一句：“娘娘没有叫你去打听的意思，只是你们靠的近，想着你或许会知道些。”
留恒倒还真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道：“偶然听福宽姑姑提过一嘴，说贤妃娘娘为子嗣之事对大堂嫂很是不满，叫大堂嫂在跟前立规矩，又要给大堂兄房里人。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不应该啊。
娜仁微微拧眉，若单单只是这样，绝对不至于叫科尔坤夫人亲自入宫替女儿抱屈。
她做事还算有分寸，若只是因此，贤妃行为并不算苛刻，科尔坤夫人告上一状反而不占理。
虽然娜仁也觉得贤妃这样做不大好，但这个时代，没被婆婆为难过的媳妇反而是少数。
她最后还是没自己琢磨出多少，只能寄希望于豆蔻的消息人脉。
也没有为难对八卦消息并不热衷的留恒，他能够知道这些已经很难得了，其实从一开始，娜仁甚至没抱希望能够从留恒这里听到什么。
他这些年在阿哥所里真的是——一心只念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就是这圣贤书读得有点多也有点广，横跨诸子百家，还钻研到宗教方面了。
不过如今看留恒也没有什么要出家的倾向，且随他吧，总不能孩子没事读两卷经书就要严防特守，那娜仁做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养尊处优的妃子实在是可惜了，她应该做特工去。
但话如此说，真算起来，后宫里有子嗣的嫔妃，还真的大多都在往特工方面发展。
那是恨不得把儿女身边抓得严严实实的，叫儿女顺顺利利地长大，一丝风浪阴晦都看不到、感受不到，又希望能把孩子培养得文武全才，最后拳打太子脚踢亲王，成功走上人生巅峰。
而这样想的人，最后往往适得其反。
宫里的孩子，能够风光霁月地长大，坦荡清正地做人，实在是太难了。
娜仁是在隔了两日之后才知道贤妃与大福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事瞒得很紧，豆蔻也是辗转探询，翻出了痕迹后顺藤摸瓜，费尽千辛万苦才叫娜仁吃上一口新鲜的。
娜仁在等了两日后，便明白这只怕不是件小事。至少是值得贤妃竭力掩埋下的事情，那就绝不是小事。
以豆蔻行事的手段效率，都要耗费整整两日的时间才能查出来的事情，怎么可能简单？
回话的时候，豆蔻还有些羞愧，“是奴才手段不够，若是苏麻喇姑姑来查，定然第一日便能有了结果。”
“瞧你说的，苏麻喇姑姑比你多吃了多少年饭呢？且说说，究竟是什么事情。”娜仁饶有兴致地一扬眉，又忍不住轻叹一声，“左不过是她们婆媳间的那些事，算了，听着怕是闹心，你写出来给我吧。贤妃可真是，老来老来，还折腾上了，年轻时的温柔和顺也不知抛到哪里去了。”
豆蔻没多迟疑地应下了，娜仁便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是豆蔻直怕她听的时候气急或心急拍桌子的那种等级。
但饶是早有心里准备，真瞄了那张纸上的两行字，娜仁还是忍不住大惊失色。

第140章
娜仁拧着眉快速向下瞄了两眼，翻了一页，然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问豆蔻：“这是贤妃的原话？”
“大概如此。”豆蔻恭谨地回，见娜仁惊疑交加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劝道：“天下婆媳间大抵都是如此的，贤妃娘娘……不过这皇宫内廷中行事讲究体面，这才显得过分了些，也是您见过的少罢了。”
娜仁仍是满面不可置信，道：“她这是明晃晃地在打科尔坤的脸啊！明珠眼看是不成了，大阿哥在朝中能依靠的无非是科尔坤这个岳丈，自然是与大福晋越和美，在前朝助力越强，可她这行事……”
“分明是要将大阿哥陷于四面无援之地啊！”
豆蔻思忖着，缓缓道：“贤妃娘娘许是觉着大福晋已经嫁给了大阿哥，伊尔根觉罗家便和大阿哥捆紧了，无论大福晋在里头如何，外头科尔坤大人都会对大阿哥鼎力支持。”
“笑话！你家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你不说给女儿出口气，还给人助长颜色？且若是明知大福晋在后不顺，科尔坤还无动于衷，对大阿哥鼎力支持毫不藏私，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阿哥与贤妃，无论他们待大福晋如何，伊尔根觉罗家都会永远支持大阿哥。科尔坤他是蠢吗？朝堂浮沉这么多年，他脑袋里就半分弯弯绕绕都没有？”
娜仁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将那一沓纸往炕桌上一摔，“贤妃真是糊涂了！接她侄女入宫，告诉大福晋要么以无子自行请去，要么等日后她侄女有子认在大福晋名下。她是疯了吗？人家伊尔根觉罗家出人出力支持大阿哥，好处倒不是自家外孙的，人家能认吗？”
皇家没有休妻的传统，便是犯了天大的错处，为了颜面上好看，病逝了事罢了，若是真休妻，那就是极特殊的情况，两边都难堪，还会惹天子不快。
若是如历史上八阿哥与其妻郭络罗氏那般，由皇帝亲自示意，使八阿哥休妻，那就是对八阿哥与郭络罗家的颜面都毫不顾惜，才能做下的决定。
如今康熙对大阿哥这个存活下来的诸子之长，并非没有舐犊之情，科尔坤又是朝中重臣，他不可能允许大阿哥休妻。
所以贤妃从一开始便不能以婆母这个天然占据优势的身份强迫大阿哥休妻，但她可以叫大福晋请去，女子无子乃是大忌，皇子福晋因此请去，对皇子颜面无伤，理由也算过得去。
但若真如此行事，便是伊尔根觉罗家颜面尽失，伊尔根觉罗氏与大福晋同支的女子也都会受到牵连。
何况大福晋与大阿哥鹣鲽情深，她不可能选择前面那一条路，便只能接受贤妃的安排，顺从她的决定。
以纳喇氏女入宫，伴大阿哥身侧，他朝有嗣，养于大福晋膝下，认为亲子。
如果这样做了，最大的问题就是贤妃必定会给她的侄女撑腰，后宅争斗且不必说，只说那孩子，一面会享受着嫡子的待遇，因是大福晋之子的身份受到优待，一面必定会十分清楚自己的生母是谁、自己的亲外家是谁。
无论日后大阿哥能够走到哪一步，最终得益的都是纳喇氏。
这就是很典型的，自作聪明。
娜仁冷冷一笑，“她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舒坦，把她的脑子都磨没了吗？真以为大福晋是民间那些只能任婆婆掌控的小媳妇，伊尔根觉罗家是没脾气的面人，给他儿子送权势富贵的工具人？真以为天家权势之下，所有人就都任由她掌控拿捏？”
她鲜少将话说得这样难听，这会也是真被贤妃气笑了。
贤妃这是将民间婆媳关系强行套进了天家婆媳之中，若是在民间寻常人家，碰到个性情柔顺的媳妇，她这做法说不定可行；但这宫中，一来大阿哥对岳家多有依仗，伊尔根觉罗家如今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二来大福晋虽然待婆母恭顺，可也用那位告到太皇太后跟前的科尔坤夫人的话说，那也是阿玛额娘捧在手心上，全家如宝如珠珍爱着长大的，这样长大的姑娘，没有几分傲气在心里是不可能的。
从前大福晋在贤妃跟前低头，一为孝道，二是对大阿哥有情，自然愿意忍让贤妃，后来是因无子，贤妃对她如何不满，她也受着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恭敬顺从，叫贤妃真以为能够如民间婆母拿捏媳妇那般拿捏大福晋。
那可真是，错得彻彻底底。
人家表面上一声不吭，回头对自家额娘掉两滴眼泪珠子，人家家里人就坐不住了。君不见科尔坤夫人一状告到太皇太后跟前，话虽然说得委婉，给大家留着体面，没有扯破脸皮的意思。可若真由太皇太后出手为大福晋撑腰，以太皇太后在宫中的地位威望，贤妃从此以后只怕儿媳妇的半根头发丝都不敢动。
还站规矩抄经？且当祖宗般供着吧。
娜仁是又气又好笑，兀自坐着琢磨了半晌，到底和贤妃有这些年的情分在，她纵然生气，也想着寻个时候把话与贤妃说透了。
宫中不是民间，皇子福晋不是寻常妻子。
其实贤妃如此行举倒也不难揣测，她出身并不算高，自小见惯的婆媳相处都是婆婆威重媳妇谨慎，她入宫之后头顶的正经婆婆太后是不大乐意和康熙的嫔妃们打交道的，她便没有被婆婆为难过。
但等有了儿媳妇，她自然会想要把在家中时看到的婆媳相处关系套用到她和大福晋身上。如果大福晋一开始便摆明兵马和贤妃过几招，以贤妃的头脑心性，不说彻底醒悟，也会明白她所熟知的那一套婆媳相处在宫中并不适用。
贤妃为何在子嗣上如此着急，娜仁也清楚。
去岁七月，毓庆宫中的侧福晋李佳氏为太子诞下一子，眼见皇长孙的位子被占去了，贤妃这个一向以皇长子之母身份自居，又以大阿哥为长为傲的自然心有不甘，对大阿哥不愿纳妾，只与大福晋好当然更加不满。
大福晋连续诞下四女，宫中人言杂多，自然有不好听的，贤妃心里窝着火气，皇长孙诞生便使这一股火彻底爆发。
如今她头脑发昏想出这样的昏招，实在是把从前的谨慎周全都抛诸脑后了……倒也不能算完全抛去，至少还知道小心行事，没在外头露出风声。
不然传到康熙耳朵里，她少不得受一顿训斥。
她也知道康熙不喜这般行为，故而打算初时瞒着，等过段日子，以陪伴她的名义将她娘家侄女召入宫中，然后叫大福晋出面替大阿哥求去为侧室，大阿哥如今只是白身，没有爵位，立不得侧福晋，便先占着名位，等日后再封侧福晋。
大福晋贤惠，贤妃不过做个“顺水推舟”的事情，等日后纳喇氏产子记在大福晋名下，康熙对此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并不是一个会过多插手儿子内宅之事的人。
这样看来，纳喇氏的安排还算周全，不过唯一算漏了的便是大福晋并不乐意配合。
这是致命的一点。
在做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贤妃完全没有算到这一点，直到如今，她还在向大福晋施压，又要求大阿哥站到她这边，全然没有想到人家娘已经把她一把捅到后宫里最大的那位跟前了。
不过是念在她诞育了大阿哥，是大阿哥的生母，又一把年纪了，若是她遭申饬，只怕她与大阿哥面上都不好看，太皇太后才没有出面，反而交代娜仁去开解大福晋。
既然要开解大福晋，娜仁必定会详查她们婆媳俩的矛盾，查出来了，以她和贤妃的关系，必不会把贤妃做的事捅出来，但贤妃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过了这一关。
思及此处，娜仁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琼枝道：“不愧是老祖宗，算无遗策。”
“您觉着为难了？”琼枝轻声问。
娜仁想了想，摇摇头，坦然道：“倒是没什么为难的，想劝她我也能寻出说法来，不过是觉着这么多年劝了她这么多，她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莫非那句婆媳是上辈子的仇人是真的？也罢了……明儿个下晌，叫大福晋过来一趟吧，就说我得了些新鲜花色的料子，叫她来选选。正好，那日从老祖宗那带回来的杭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见她未曾感到为难，琼枝便放下心，笑着应了一声，“您放心吧。”
约人家来谈话，又是这种事情，娜仁并不准备搞成很严肃的，只叫人在晚膳前过去，叫大福晋顺道来用晚膳。
中国人的传统，没有什么是不能在饭桌上解决的。
第二日上午，大福晋自延禧宫回去已是巳时末了，她的陪嫁嬷嬷便等在廊檐下，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搀扶，眼神往陪大福晋过去的宫人身上一瞥，见她低着头面色不大好看，心便猛地沉下去，也不言语，只与众人拥着大福晋入了正屋。
待正屋的门一掩上，嬷嬷便道：“您很该让老奴陪着您去的，留老奴在这屋里，也是忍不住担心您。”
大福晋温和地笑笑，道：“嬷嬷您上了年岁了，还是好生在院里待着，到了那边又没个能坐的地方，您过去了，白叫我分神担心。”
嬷嬷微微拧眉，又问：“今日又怎么了？”
“还能怎样，不过是如往常那般，捧帘把盏侍膳，倒没什么。”大福晋见嬷嬷一脸揪心，忍不住笑了，“好歹我也是她的儿媳，她还能苛待我？是不叫我用早膳还是叫我罚跪？那在宫中传开了可不好听，贤额娘是要脸面的人。”
嬷嬷不大赞同，“是要脸面的人，还能做出那等子事来！真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站了一上午了，只怕膝盖都受不了，您快坐下，叫小玉来给您揉一揉。”
大福晋顺着她的话坐下了，端起茶碗没等喝上一口，便问：“欢儿她们呢？怎么没见。”
“您走没一会，皇贵妃遣人来，说想叫四位格格过去玩玩，老奴和孙嬷嬷一商量，叫她跟着小格格们去了。”说起这个，嬷嬷才有了几分笑模样，“皇贵妃是个和善人，她叫格格们过去玩玩，外人见了，知道皇贵妃对小格格们的看重，那些个难听话也能少些。”
大福晋听了，却微微拧眉，复又舒展开，轻声道：“稍后咱们去永寿宫一趟，接欢儿她们回来吧，只怕她们叨扰了皇贵妃。”
“皇贵妃那老好人的性子，不是会为难人的……”嬷嬷话到一半，想起永寿宫那位与贤妃关系一向不错，便略顿了顿，点点头：“您说的是。”
不过她迅速又道：“来传话的那位姑娘说皇贵妃叫您过去用晚膳，她那有新得的几匹杭罗，叫您过去挑选。”
方才只顾着说格格们去永寿宫玩，倒是没顾得上这个。
大福晋闻言一怔，低头思忖着，摸不清那位皇贵妃是什么用意。
要说嫁入宫中这些年，是从未在永寿宫那里受过委屈或是为难的，也只见那位慧娘娘笑呵呵的模样，又因受过嘉煦公主不少照顾，她对永寿宫其实观感不错。
但如今她渐渐有些草木皆兵，总觉着皇贵妃与贤妃走得近，保不准今儿个便是贤妃托她做说客，一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安稳。
见她这样惶惶不安，嬷嬷更为心痛，只能轻声宽慰：“往好了想，咱们夫人入宫一趟，走的是太皇太后老祖宗的门路，这位皇贵妃可是打小长在慈宁宫的，没准对咱们来说还是好事呢。”
说着，她也忍不住轻轻一叹，“离咱们夫人入宫走动也过了几日了，怎得就迟迟没有个消息呢。”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传：“乌苏里格格和张格格来给福晋请安了。”
这二人正是当年大阿哥立保下的那两人，因当年被敲打怕了，这些年也算是安分守己，稍有点风吹草动便缩着脖子装鹌鹑，很合大福晋的心。
也因此，大福晋这几年里来一直都很感激娜仁。
因为大阿哥没有纳新人的心，这两个又这样安分，着实是省了大福晋不少事。
这会听是她们两个来了，大福晋饮了口茶，淡淡道：“叫她们进来吧。”
无论大福晋是怎样的放心不下，永寿宫里确确实实是热闹了一上午。
自打皎皎出嫁、留恒搬出去，当年的孩子们逐渐都长大了，娜仁这里也少有当年满是孩童嬉闹声的热闹。
今儿上午将大阿哥和大福晋这四个女儿接来玩，倒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本来，她们对于娜仁这里并不熟悉，还是有些拘束的。但没有哪个小朋友能够抗住香喷喷的点心和甜滋滋的牛乳茶、酸甜可口的果子露的诱惑，加上娜仁性格和蔼可亲又不端长辈架子，永寿宫中很快响起了小朋友的嬉闹声。
这四个孩子都从一个“安”字，老大安欢、老二安芷、老三安萍、老四安乐，最大的那个已经知事，最小的还没脱奶香气，懵懵懂懂，两块软糕便哄得她抱着娜仁的腿喊“慧玛嬷”。
娜仁捏捏小朋友的小脸，在心中感慨自己也成了祖母辈了，见安欢坐在一边怯生生又带着些担忧地盯着她捏安乐小脸的手指头，便忍不住好笑，又揉了揉安乐的小脸。
安欢便小小地松了口气，抬起头与娜仁的目光相触，瞬间紧张起来。
娜仁想了想，倾身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你不必害怕，是叫你们来玩的，不必如此拘束。葡萄藤下头那个秋千，说来还是你们姑姑当年带人搭起来的，不去试试吗？”
皎皎就属于“姐不在江湖，但江湖一直流传着姐的传说”，她如今大概是每年回来一次，每次住一个月左右，在京中的时候会常常入宫陪伴娜仁左右，也会和兄弟姊妹们聚聚，一块出去跑马打猎什么的。
又因他们姐弟感情一向不错，安欢如今脖子上挂的小长命锁还是她满月的时候皎皎遣人送回来的，胤禔也时常会提起她，故而安欢对这个不常见面的姑姑很有好感，这会听娜仁这样一说，小眼神便忍不住往秋千那边飘去。
斯文守礼又懂事的小姑娘总是叫人喜欢的，娜仁见她这模样，笑意更深，温声道：“去玩吧，叫你小妹妹留在慧玛嬷这吃点心，没事的。”
正说话间，茉莉又带人端上两碟子果品肉脯，娜仁见了，便故意白她一眼，道：“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还藏着好东西素日不给我吃，今儿小姑娘们来了，你便全端出来了，可见你偏心！”
老大不小的岁数了，她这样嗔怪着说话，还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倒不显得别扭，或许人只要心态是年轻的，多大的年纪都不会显老。
比如娜仁，她要是心理上对自己的年龄有深刻而真实的认知，她应该从小给福全、康熙、常宁和隆禧他们当妈，和太后姐妹相称，而不是撒娇撒遍宫中无敌手。
茉莉对娜仁这一套是很熟悉，当即也笑着道：“素日里您好东西也没少吃，今儿好容易来几位新鲜面孔，奴才可不得拿出压箱底的东西招待，好叫人知道咱们宫的好。”
这样的主仆相处方式在宫中是很新奇的，安欢不由眨眨眼，她年纪到底还小，修行不到家，流露出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讶与茫然。
在她受到的教育里，御下之道要分寸拿捏得当，软硬兼施收服人心，可她额娘却没告诉她可以这样放松地和身边人说话笑闹。
陪她来的嬷嬷见状连忙走过来弯腰倾身哄她说话，叫她带着妹妹们去玩。
娜仁将目光从安欢那边收回，唇角勾着分莫名的浅笑，冲着茉莉眨眨眼，茉莉便无奈地笑笑，见她手边一碗冰镇梅子汤见了底，便道：“奴才将果子露给您续上，梅子汤喝不得了，太凉了，如今天还没十分热呢。”
娜仁对身边这群养生狂魔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不大情愿地点点头，然后长吁短叹：“呜呼哀哉我冰镇梅子汤啊——”
“慧玛嬷——”正当她全情投入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什么微有些凉的东西贴在她手上，低头一看，却是个盛着殷红梅子汤的小碗。
这一碗梅子汤并没有娜仁方才喝的那么冰凉，因茉莉预备的时候，考虑几个孩子还小，她们的梅子汤都是井水湃的，凉却不寒。
也因此，跟着过来的那位嬷嬷才放下心来，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微微松下。
这一碗梅子汤入手，娜仁心都化了，摸摸安乐的小脸，道：“慧玛嬷不喝，安乐喝吧，喜欢吗？若是不喜欢这个，慧玛嬷再叫人给你斟甜甜的牛乳茶来。”
“喜欢！”安乐笑眯眯地摇着头，她的眼型是随了大福晋，一双水杏般的眸子此时笑得弯弯的，虽然小小年纪，也看得出眉清目秀，可期来日风华。
这边和和乐乐一片融洽氛围，阿哥所里，大福晋提心吊胆，好容易捱到晌午，忙要带人往永寿宫去。
却被她身边的嬷嬷给劝住了，嬷嬷苦口婆心地道：“如今眼看入了夏，天儿长，只怕皇贵妃还要午睡，您去这样早，只怕打搅了皇贵妃，不然也是坐冷板凳。不妨再等等，过了午时再去。”
即便大福晋心中急切，也不得不承认嬷嬷这话有理，登时不情不愿地坐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嬷嬷你哪里知道我这个做额娘的心呢！”
她嫁入宫中这些年，连续诞下四个女儿，说她自己不急不恼那是假的，可即便再如何着急，终究这几个也是她的骨肉，是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疼爱不心疼。
便是大阿哥，虽然期待有个儿子，对这个女儿也是疼爱至极，视得如掌珠一般。
思及夫君对女儿们的珍爱，大福晋眉目微舒。
这些年，无论婆母怎么为难，她都能咬着牙挺下来，支撑着她的除了孝道与教养，便是与夫君的情谊了。
可惜……也不知这情谊，能存续多久。
大福晋眸光微暗，轻轻一叹。

第141章
大福晋过来的时候安乐正在午睡，娜仁在暖阁里带着大的几个选料子。各色或艳丽或清雅的面料林林总总摆满了半面炕，俱是时新花样，应是当季新供，琳琅满目，真叫人挑花了眼也选不出最喜欢的。
三个小姑娘已经纠结多时了，最大的安欢一开始还轻声细语地推辞说不好收下，娜仁只道长者赐不可辞，安欢到底还小呢，没两句便被娜仁绕了进去，红着脸坐在娜仁身边看妹妹们挑选料子，目光也忍不住在那些布料上流连。
两个小的叽叽喳喳的，讨论得热火朝天。大福晋进来便见如此景象，不由脸颊绯红，先暗暗睨了安欢与安芷、安萍两眼，一面向娜仁万福，口中一面道罪：“是媳妇教养不周，叫慧娘娘见笑了。”
“是我命人取出来给她们选的，眼见入夏了，天儿热，小姑娘们合该有几身鲜亮衣裳上身才是。”娜仁笑容和煦，对她道：“你先坐，等她们选完了，咱们再传晚膳来吃，今儿备的茯苓鸡汤是打一早上就文火慢熬着的，这会子味该很足了。”
大福晋并不敢违背她，当即恭谨柔顺地应下，又款款落座，宫人看茶来，她并不细品，只借着茶碗的遮挡暗暗向几个小格格使眼色，安欢得了额娘的眼色，便不大敢挑选，又悄悄示意两个妹妹。
娜仁将一切尽收眼中，也不明说，倚着引枕随意睨了大福晋一眼，笑着仿佛随意地信口道：“你也太小心了。我这里的料子多的是穿不完，只能装在箱子里，怕白糟蹋了。今儿难得来了几个小姑娘，我给她们挑挑裁衣裳还不成？
论辈分，我还是她们的玛嬷呢，我的东西给她们是顺理成章的，你这个做额娘的可不要阻拦。普天下的女孩，就该欢欢喜喜地长大，多少金银华服堆砌着，叫她们觉着平常而不必在意这些小物。少年时被父母亲人捧在手心上，养足了底气，等出了阁，无论有多少苦难，都能硬着腰板扛过去，没有怕的。”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手上轻轻揉着安欢的头，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轻笑着道：“安欢也到了留头的年纪，该叫你阿玛在外头寻好匠人给你打两件首饰。你大姑姑当年留头的时候，你汗玛法也是，除了宫中备的、命造办处打造的，他还特意请江南的能工巧匠打造了许多，那些年我常打趣你大姑姑，她这头留的可是金贵了。”
安欢听了，神情微动，眨眨眼，说不出是艳羡还是期待。
只说大福晋，听了娜仁先前的话，大福晋眸光微暗，垂着头，轻声道：“您说的有理。”接着又笑了，“嘉煦皇姐是汗阿玛之长女，何等尊贵，安欢如何能够与长姐相较？不过她阿玛确实已给她置办了几件首饰，也算有心了。”
说起这个，她眸中笑意愈浓。娜仁看着她的这样子，便知道她与大阿哥的感情是真不错。
倒也是可想而知的，若不是感情真不错，以名门贵女的骄傲，大福晋不可能对贤妃谦恭礼让到那种程度而不用手段反击。
因大福晋坐在这，即便娜仁催促，几个小姑娘也只每人选了两匹，便不肯再挑选了。
娜仁便又指了两匹给安乐的，问大福晋：“安乐素日几时起？”
大福晋忙恭谨地回道：“还得一个多时辰呢，这孩子贪睡，午觉睡得长。”
“那咱们便先用膳，我再叫人装些小点心，回去的时候你带着，给安乐。”娜仁笑了笑，道。
这边她吩咐传膳，琼枝问：“是传在花厅还是这边暖阁？”
“花厅里吧。”娜仁道。
宫人们忙去预备，大福晋闻言忙站起身来，娜仁态度温和，笑着道：“你不必这样紧张，我也算是受了你额娘的托？从老祖宗那转到我这，说是劝劝你，我也不知怎么劝，你便在我这用个膳，我这有二十年陈的普洱，前儿个寻出来的，你留下尝尝。”
大福晋问她此言，便隐隐松了口气，不过复又提起心，心中隐隐有些不甘，面上笑意却仍旧恭谨。
然而她是瞒不过娜仁的，娜仁也清楚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人家冒着得罪贤妃往后日子更不好过的风险请动自家额娘，结果最后竟是自己先被劝解，而不是贤妃受训斥，这样明显的和稀泥，大福晋又怎会甘心。
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会与大福晋解释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古怪极了，大福晋没心情说些恭敬殷勤的好听话，娜仁没叫她侍膳，命她坐下吃，她也未曾太推辞，只低着头，捏着筷子数米粒般地吃着，一举一动都颇为拘谨，看得出的拘束。
“你此时定是想着，我是来打圆场的吧？”娜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那你想错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有些话想与你说。先好生用膳，等会叫孩子们外头玩去，我有些话，要说与你知道。你能听进去多少，便全看你了。”
大福晋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抬头，却撞见娜仁幽深中仿佛暗含悲悯的目光，心倏地一动，顿了顿，柔顺地应了一声。
即便得了娜仁的话，大福晋心里有了些底，却更加七上八下的，一顿饭吃得囫囵吞枣食不知味，娜仁便有些心疼自家为这些菜式忙碌预备许久的茉莉。
但大福晋没有胃口心情品尝美食，她也理解，到底是情有可原，便只能在心中默默惋惜——可惜了，这些好吃的。
然后敞开肚皮努力奋斗，坚定地为不使美食蒙尘而努力着。
膳后，方才听出娜仁与大福晋有话说，安欢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对娜仁欠了欠身，轻声道：“欢儿带妹妹们外头玩去。”
“还在上午那葡萄架下头，那里日头照不到，免得晒伤了你们的小脸。”娜仁轻声叮嘱一番，又命竹笑：“你去看着格格们，叫豆蔻和茉莉预备些吃食饮品送过去。”
竹笑沉稳地应下，带着三位小格格出去了。
这头宫女来撤下桌上的残羹剩肴，又将大八仙桌抬了下去，留下花厅里大屋宽敞的空间。
然后宫人又将小茶炉子架上，拨好了炭火，慢火煮茶。娜仁并不着急，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坐定了，盯着那炉子上架着的小茶壶，仿佛在出神。
大福晋先时还坐得住，后来见娜仁久久不动声色，她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此时茶壶中的茶水已经微微有些滚起来的迹象，娜仁瞥了她一眼，大福晋忙定了定神，收敛心神，垂眸安座。
见状，娜仁微微一笑，又静静等了半晌，那炉子上的茶水彻底沸腾滚开，娜仁默了几瞬，才徐徐伸手提起那壶，向净水涮过的白瓷茶钟里斟茶。
甭管茶水怎样煮出来香，娜仁是习惯水一定要沸腾过才喝。如今宫中以她位尊，等闲嫔妃或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见她斟茶，大福晋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要接过那茶壶，被娜仁轻拂开她的手，斟茶毕，指了指那水波暗纹白瓷茶钟，道：“喝茶。”
这茶钟上的纹路平时看着不显，等斟上茶，茶钟壁上的纹路便显出痕迹来，道道水波纹灵动婉转，竟像是天然生得一般。若再捏着茶钟微微地一摇晃，内里茶水摇曳，外头水波荡漾，更是仿佛活水一样。
这样的工艺，即便是在皇宫大内，也是弥足难得珍贵的了。
大福晋的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那上面，恭敬地谢过后，又捧着茶钟坐回去，仍是神思不属的模样，轻轻呷了口茶水，分明滚烫，喝得没滋没味的。
比起她来，娜仁便显得淡定多、也平静多了，此时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眸，轻吹着茶钟里的茶水，茶香浓郁、水雾袅袅，她眉目舒展，唇角似有浅笑，气定神闲，一派悠闲姿态。
若不是此时大福晋正满心焦急，平日里在宫中看到这样的人，她心中多少也会生出几分赞叹——能在宫中保持这样悠闲宁静的心态的人课不多。
但此时，大福晋俨然没有那个心情。
又过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慧娘娘……”
“这茶啊，就是年份越久，主人能耐下心存着的，滋味越是香醇浓厚而无苦涩之意。”娜仁徐徐道：“做人呢，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能耐能住性子，守得住本心的人，最后的日子都不会差。我看这些年，你就做得极好。”
大福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苦笑一声，“媳妇倒是宁愿没有这一份忍耐的功力。”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着娜仁，“媳妇不准备继续忍耐下去了，若是再忍下去，只怕几十年后，媳妇便要家破人亡，没有归处。”
越说，她情绪越是激动，最后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眼角湿润。
娜仁笑了，“我并没有叫你继续忍下去的意思，只是感慨一番，夸你的心性好罢了。”她目光带着些宽慰与安抚，示意大福晋坐下。
大福晋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眼神示意坐下。
娜仁又道：“我阿布额吉只我一个女儿，你知道吧？”
“是，老国公夫妇育有三个儿子，却只有娘娘一女，因此对娘娘爱若珍宝、百般疼爱，三位大人……待娘娘也是万分呵护周全。可惜……安欢她们却没有娘娘这个福气。”因其勒莫格已经从朝廷请辞，但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姑且没有再改那三位大人的称呼。
言之此处，大福晋面上落寞之色难掩，却叫娜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娜仁缓缓道：“我想说与你的并不是这个。我五六岁上便入了宫，彼时先帝尚且在世，当今皇帝都还小呢。我最初养在坤宁宫，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身边，后来太皇太后又将我要去了慈宁宫。一气长到十几岁，寄人篱下，太皇太后和太后虽然疼我，可到底这内宫之中，规矩森严，每一步走来都要小心谨慎，唯恐行差就错，误了一家性命。”
她说起这话，面上流露出几分唏嘘之色。
大福晋听得茫然，却见娜仁转瞬变换了神情，面带笑意宛如骄阳一般，一身不折傲骨，满面贵女骄矜。
“可我从未怕过、从未畏缩过、也从未想过摧眉折腰奴颜媚骨，低着头向上爬。”一时之间，大福晋仿佛见到娜仁眸中迸发出亮光，灼灼耀眼。
她逆光坐着，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眸，亮到使人无法忽视。
大福晋呼吸下意识地都滞住了，听着娜仁继续道：“这是我阿布和额吉给我的底气，我在家中时未曾委屈，养成的骄傲足够支撑我走过许多许多年，同样，幼年时享受到的疼爱与呵护，也足够温暖我许多许多年。”
娜仁看着大福晋，眸光幽深，“皎皎在闺中时，我对她万般疼爱，因为我知道她总有一日要嫁为人妇，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太多太多的不公，她日后定然要经历诸多的磨难，我希望我给她的爱，能够支撑着她，叫她永远抬头挺胸，优雅骄傲地走下去。”
大福晋隐隐约约猜想到娜仁要与她说些什么，不自觉地凝神，更加专注地细听娜仁所言。
“说句你不愿意听，我也不愿意承认的。这几个女孩，八成是要抚蒙的。”娜仁神情平静，又带着淡淡的惋惜，“皇家宗室之女，生来的路便被注定了，若是由胤禔出面不愿女儿远嫁，也不可能各个都留住。”
大福晋闻言，心中一涩，低着头呐呐应道：“是，您说的有理。”
“那么在她们在家中的这十几年里，你和胤禔要做的，便是给予她们足够多的关爱，教导她们成长得最够坚强，能够抗住蒙古的凌冽寒风。”娜仁沉声缓缓道：“事有缓急轻重，胤禔更多心思放在朝堂上，你在家中，便要多用心教养孩子们。同样也是这个道理，你自己要拿捏好轻重，把那些其实并不是十分紧要的人事放下，安安心心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教好自己的孩子，养好自己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难得有这样语重心长的时候，大福晋也确实听进去了，也就是因为听进去了，才忍不住嘴唇嗫嚅几下，微声道：“可媳妇如何能不在意呢。……您不是来……”
“老祖宗是叫我查查究竟是怎么了，有罪的罚，受委屈的赏。可我今日并不打算直接一一办干净，那样只是得一时的清静，以贤妃的心性，这委屈她可不会白吃下去。”娜仁注视着她，镇定地道：“我今天说给你的话，全部出自肺腑，没有一句是为了敲打你，你听着。”
大福晋端正肃容，“媳妇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生阿哥还是生格格，都在于命，强求不来。你与胤禔感情好，那便不要着急，好生补养你的身子，虽然你正值青年，可前些年连续生产，难免伤了元气，若是此时非要拼着怀胎生产，只怕伤身，导致寿元不久。你不要觉着我这话是在吓你，回头你找个可信的太医或大夫，一问便知。”
“这一回贤妃的打算是太不像话了，既然你知道想法子，证明你还没昏了头，我帮你挡回去，以后你也不用担心贤妃有类似的手段，这是我能和你保证的。”
其实寻常的人，娜仁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她能为大福晋考虑至此，不过是看她和大阿哥的感情甚好，大阿哥愿意为了她考虑，她也愿意为了大阿哥待贤妃处处恭顺，忍气吞声。这样的感情，在宫中实在是太难得了。
还有四个孩子。
若是大福晋一念之差行将就错，或者为了拼个阿哥伤了身子，四个小格格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娜仁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不免多说两句，“你看我在这宫中几十年，膝下正经算来，只有皎皎一个女儿，留恒是我养着的，可他又正经阿玛额娘在，等到了年岁出了宫，也不能如他的堂兄弟们一般时常回宫探望。皎皎呢，如今是心怀四海，也留不住了。我看着倒成了孤家寡人，可我没觉着有什么。
当年膝下无子，我不觉着有什么，如今眼见未来身畔无人，我也未觉着有什么。人说女子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乃至定理。可我觉着那分明是世间最荒谬的浑话！凡是信了的女子，多少是不大聪明。
人的一生，最紧要的不是活旁人，而是活自己。若是人活几十年，只知道为男人而活，那恕我直言，她母亲十月怀胎把她带到这世上也是白受苦遭罪了！”
她这话说得狠极了，大福晋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用力地戳了一下，呼吸一紧，猛地抬起头看向娜仁。
然后大福晋也知道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匆匆捧起茶钟饮了口茶，掩饰自己方才不大优雅端庄的举动。
娜仁脸上却猛地绽放出笑意来，她知道，她把大福晋说动了。
其实谁又生来就觉着依附于人，一生做一株缠绕于大树的女萝藤蔓是一件好事呢？
即便大福晋自幼受父母疼爱，即便她如今与大阿哥感情甚好，午夜梦回间，她是否也会怀疑自己如今的生活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生得虚浮，没有半分底气。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会安慰自己，她的出身好，大阿哥即便有一日与她陌路，也会看在她家里的份上对她敬重有加，便如她知道的许多位贵夫人那般，从此把握着丈夫的敬重、拿捏着家中的中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地过一生。
但那样的生活真的有意思吗？大福晋扪心自问，然后沉默许久。
她沉默着，娜仁也没有出声，镇静地坐在那里品茶，神态颇为轻松悠闲。
良久之后，大福晋抬起头，向娜仁道：“我明白了，您放心。”
她没有自称“媳妇”或是“儿臣”，而是很平静地自称为“我”；也没有称呼娜仁为“慧娘娘”或是“皇贵妃”，而是眸中带着笑，唤娜仁为“您”。
娜仁一面笑，一面想，或许冥冥之中，已经有什么被改变了。
人说命数天定，可她从不那么觉得。若是将人生种种尽归于天，那人生在世所有的努力拼搏岂不都只是无用的动作？若是能够将一切都推在天命上，那因自己不努力而失去的东西，是不是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叹一声“失之我命”。
那又有什么意思？
她从来都知道，得到得益于努力，失去则是因为做得不够。
或许有一些在自己努力之外的因素，但那从来不是必然。
或者说，有的时候，那些所谓的“避免不了”，也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避免的。
不过全看各人罢了。
命数，从来不是失败者推脱的理由。
但转念间，娜仁又想，她如今窝在宫中养老，吃瓜看戏度日，仿佛也没有资格教育别人。不过给人家灌灌鸡汤的资格，凭借上辈子辛苦奋斗的几年，她应该还是有的。
娜仁兀自沉思着，忽然听见大福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今日与我说这些话，就不怕说了之后我听不进去，最后对牛弹琴吗？”
“我不怕。”娜仁回答得坚定极了，她注视着大福晋，一字一句，落地铿锵，“哪怕你听进去一句，我都没有浪费今日的时间。或者是旁人，哪怕一个人听进去了，我也不觉得我白浪费了我的口水。”
她说完，端起茶钟饮了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续上茶水，笑眯眯地道：“而且你不是听进去了吗？”
“儿臣也不知，究竟听进去多少。”大福晋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发，然后发觉她的鬓发已经在方才被她理得十分整齐了，便有些羞赧地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端坐在那里，挺直腰背，仰头望着娜仁，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优雅柔顺，但一双眼睛亮极了。
“但儿臣想，您今日的时光，并没有白费。”
她一字一句，软绵下含着力道，传入娜仁的耳中，叫娜仁心中油然生出感慨，不由一笑。`

第142章
大福晋这边打通了，娜仁松了一大口气。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真正搅到这一潭婆媳相争的浑水当中，因为大福晋与贤妃的背后，其实是贤妃与大阿哥对于主动权的争夺。
但既然她下场了，那便将事情做得再干脆些。
不过几个时辰，皇贵妃看重大福晋的消息阖宫传遍。
盖因皇贵妃将大阿哥家的四位小格格叫到永寿宫玩了一整日，又将当季贡缎赐给每人两匹；还留大福晋用膳饮茶叙话，膳后赐了太皇太后日前赏给皇贵妃的杭罗四匹，并有新制宫扇两柄、如意宫花一匣。
至于为何是看重大福晋而非四位小格格……贤妃因大福晋连诞四女对大福晋心有不满，此事阖宫皆知，近来对大福晋更是多加刁难，皇贵妃若是喜欢小娃娃，早不喜欢晚不喜欢，非要在这个关口将四位小格格叫去，又厚赏大福晋，明摆着是站出来为大福晋撑腰。
得出这一个结论，对于宫中人来说便足够他们细细品味解读的了。
皇贵妃与贤妃素来交好，而贤妃对大福晋多有不满，从前皇贵妃虽然也会为大福晋说几句话，众人不过认为是待晚辈的疼惜，毕竟皇贵妃待小辈们素来不错。但如今，她可是明目张胆地替大福晋撑腰，莫非……是和延禧宫贤妃崩了？
贤妃听到这消息，也着实惊了一惊。
彼时她正在送子观音前虔诚跪拜诵经，祈求菩萨能够赐给她一个聪明灵敏的孙儿，延禧宫的掌事姑姑大雪便恭敬垂首站在一侧，待她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忙满脸堆笑地道：“娘娘诵经心诚，菩萨定然也会有所感知，叫您如愿以偿。”
“这如意在菩萨跟前供奉足七七四十九日，等雅利奇入门之后，我便将这如意赐给她，叫她日日放在枕畔，保佑她早日为我儿绵延子嗣。”贤妃听她此言，面上笑意更浓，凝视着菩萨玉像前供奉的一尊如意，满怀期许。
只见那如意通体莹白，剔透凝滑，润泽生光，正是上等美玉雕琢而成，双面分别雕刻百子千孙与瓜瓞绵绵，中部雕刻葫芦百子榴花遍地，雕刻工艺上乘，栩栩如生，都是极好的意头，叫人见了便觉着喜兴。
即便以贤妃之富，这样极品的玉如意也是极为难得的，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倒没什么不舍。
大雪笑着道：“娘娘可真是疼雅利奇格格，等格格入门之后，定然能如您的愿，为您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孙儿。”
“不是为我，是为胤禔。她是我的侄女，我疼她也罢了，但在我心里，没有能比得过胤禔。她能为胤禔开枝散叶绵延后嗣，那即便她把阿哥所的天翻过来，我也会为她撑腰。”贤妃说着，眉目一冷，轻斥着道：“伊尔根觉罗氏也是不争气，她若是能先诞下阿哥，为胤禔占住万岁爷长孙之父的位子，不叫太子捡了漏，本宫也不至于想出这样的主意来，还该要好生安抚安抚科尔坤与他夫人才是。”
大雪恭谨地道：“咱们阿哥是何等的尊贵身份，伊尔根觉罗家还等着大阿哥一人飞升，带他们鸡犬升天呢，怎么会因此而恼了……”
主仆二人正交谈着，忽听外头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贤妃眉心微蹙，大雪率先走到门口推开门厉声呵斥：“娘娘礼佛你们不知道吗？怎么在小佛堂外头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怕惊扰了菩萨！”
“姑姑……宫里都传遍了，皇贵妃召见了四位小格格与大福晋，留了大福晋晚膳、吃茶，还聊了好一会天，又将老祖宗赐下的料子赏给了大福晋，可了不得了！”
宫女满面惊慌，大雪倒还沉得住气，冷冷呵斥她：“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下去吧，仔细些，不要再闹出这样大的声响，饶了娘娘静修。”
那宫女见她分毫不慌，也跟着放下心，连声应诺，又小心地将门掩上。
然而她没见到，门一掩上，她方才万般崇拜的大雪姑姑瞬间变了脸色，一如她方才一般，满面惊慌地走到贤妃身前，“娘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皇贵妃这眼看着是要为大福晋撑腰啊！”
“……且不要急，再等等，看她还有什么动作。”贤妃强定了定神，闭目缓缓道：“她素来怜贫惜弱，待年轻女子又更心软一分，为老大媳妇打抱不平也是有的。不过我们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她做到这一步，应该就是极致了，若仅仅是这里，倒也没什么……”
她一面说着，又陷入了深思，大雪见状，也渐渐用平静掩住惊慌失色，再度退到一旁。
然而贤妃终究是相差了。
第二日，永寿宫皇贵妃召见了贤妃母家的几个小辈女孩，这本是喜事，冬葵到纳喇府上的时候，阖府中人都以为是好事将近，忙将极为姑娘打扮得水灵出众，满心期盼地送上了马车。
然后回来的时候就一人带着一份婚约了，皇贵妃亲自赐婚，倒都是家境殷实之家，与纳喇府也算堪配，不是能文就是会武，日后能有些前程的，也没听说有什么贪恋美色或是流连烟花之地的旧事。
论理，这样的人选是极好的，又是皇贵妃赐婚，各个带着添妆礼回来，嫁过去之后也会很有脸面。
但架不住纳喇家原先和贤妃都商量好了，眼见泼天富贵与自己无缘，这些人哪里甘心。
贤妃之母当日便坐不住了，趁着宫门未曾落锁，连忙递帖子入宫。
贤妃也正惊讶着，娜仁做这事之前，可没和她商量半句啊！
她登时便带上人奔着永寿宫去了，然而时隔多年，她再度坐上了永寿宫的冷板凳，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激愤逐渐到最后惴惴不安。
娜仁静静坐着品茶，一碗六安茶见了底，她掀起眼帘撩了贤妃一眼，口吻淡淡的，“大福晋之曾外祖母，是博尔济吉特氏出身，她的母亲，当年也是老祖宗特意关照过的，你知道吗？”
贤妃心里仅有的那点不满怒火也被一盆冷水彻底泼灭。
太皇太后虽然多年不理事，但在宫中的威名确实越来越盛，又其她是康熙早年便入宫了的，真正见识过太皇太后处理人的雷霆手段。
这会听娜仁点出这里的门道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心口，瞪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娜仁：“可……可老大媳妇入门也这些年了……”
“她老人家从前不想管小辈的事，可你近来做得有些过分了。”娜仁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这紫禁城里，没有什么事瞒得过老祖宗。”
贤妃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后跟爬上后脊骨，攥着帕子的手尖都在轻颤，好一会，强定住神，猛地抬起头看向娜仁，如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可老祖宗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叫你来……她老人家并没有十分恼怒对吗？对吗？”
“全看你怎么想了。”娜仁又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道：“此后，你可收敛些吧。大福晋性子是柔顺，可还有她曾外祖母的香火情呢。那些当年共度风雨过的老一辈感情是最深的，老祖宗当年也没少看顾她的外祖母与她母亲。”
贤妃多少放下些心，坐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听了娜仁这话，虽还有些不情愿，也只能点头，面色难看地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便罢了，老祖宗叫我处理，是不想你面子上难堪，也连累了大阿哥。但有一句话，我是要说与你知道的。”
到底看在多年情分上，娜仁还是给贤妃吃了一剂定心丸，然后徐徐道：“小一辈的事，就叫他们自己折腾去吧。他们都还年轻，你何必如此着急？大福晋不是嫉妒不贤之人。”
最后一句话，她口中说着，心中却唾弃地轻哼一声——她是恨不得全天下的女子都不是嫉妒不贤之人。
可惜如今这世道，容不得追求一心人的女子。
反正贤妃最后是被娜仁忽悠了一番，迷迷瞪瞪地回了延禧宫。
顾忌这些年的情分，也算是多年牌搭子，贤妃本性也不算极恶，娜仁并不准备与她撕破脸皮。
不然凭借拿捏在手中的凤印与中宫笺表，娜仁想要给贤妃脸色看，或者真给她点苦头吃，也是轻而易举的。
位同副后，即便“后”前头有个“副”字，和寻常嫔妃那也是天壤之别。
这件事到此算是处理得干净，太皇太后之后还笑娜仁，“我们老了，你也老了不成？行事也这样和软。要我说，雷厉风行一番，杀杀贤妃的锐气，也叫那些个后来人知道知道你的手段厉害，免得日后有什么烦心事犯上门来。”
“等有了再说吧，如今等闲有几个人敢招惹我？”娜仁笑着道：“多年的情分，撕破脸皮也不好。”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贤妃可不会与你撕破脸皮，人家能屈能伸着呢。欺软怕硬，呵——”她轻嗤一声，又微微拧眉，“托娅这曾外孙女性子也是和软，半点没有她当年的心性手段。当年可只有她给人委屈受，没有旁人叫她受委屈的，这个倒好，遇事只知道找额娘。”
娜仁软声道：“还年轻着呢，贤妃又是长辈，她顾忌良多，又不好与贤妃撕破脸，只能找额娘了。”
太皇太后轻飘飘地睨她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康熙三十四年注定不会平平淡淡地过去，康熙预于十一月南苑大阅，演兵以昭显大清如今兵强国富，娜仁盘算着，只怕是有战事，要动兵马了，这是在鼓舞朝中的士气，也是隐隐在向敌人彰显威势。
他定下的南苑这个地方，就注定了这一场大阅不寻常。
康熙预备于南苑大阅、行围同时进行，众人这才记起南苑这个在木兰围场被建成之后便被弃置的围场行宫。
太皇太后听闻，不过叹息一声，一剪子剪去盆栽上的多枝废叶，淡淡道：“随他去吧。”
苏麻喇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闻此轻笑，柔声道：“万岁爷啊，是个有分寸的人。”
“你看，在你口中，皇帝也从皇上变成万岁爷了。”太皇太后神情平静，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蓝天，忽地道：“三十五年了啊。”
苏麻喇垂头默然半晌，在心中应和着：是啊，三十五年了。
太皇太后忽然又道：“明年叫淑慧入京来小住一段日子吧，我也有一年没有见到她了。”
“听闻荣宪公主嫁过去后对长公主极为孝敬，有自己侄孙女做孙媳陪伴在身边，想来咱们公主心中思乡之情也聊感慰藉。”苏麻喇笑盈盈地道。
太皇太后也轻笑着，“但愿吧。”
因要在南苑行围，明摆着圣驾是要停驻一段日子的，众妃便都动了随行的心思，可惜无论怎样试探，康熙都未点头，最后随行之人竟只有娜仁。
旨意一下那日，永寿宫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面对着众妃委婉的试探，娜仁满心无奈，又不好明说是怕你们到南苑好奇心起，害了自己也连累满门，只能一个个应付过去，最后心烦意乱，干脆冷着脸把人都吓走了。
因此，康熙可是听了娜仁不少抱怨，大手一挥，道：“朕叫她们轻易不要再来打搅阿姐了。”
“你说，她们也得听才是！这种事啊，和自身利益紧切相关，她们是不会老实听话的。不过也还算好打发，看来我这些年在宫中也没白混。”娜仁自嘲一笑。
见她没在此处多做纠结，康熙便放下心，暗暗松了口气。
娜仁的性子他可太清楚了，真因为烦这些事恼了也是有的，到时候操心的就是他了。如今不用绞尽脑汁地哄人，甚好，甚好。
如娜仁所料，三十四年冬，于南苑大阅后，转年，康熙便下诏要亲征噶尔丹。
随行皇子众多，太子留京，监国理政。
对这安排，诸位皇子母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要说儿子跟着上战场，担心是有的，但能立下战功，也能为日后在朝廷中站稳脚跟的增添许多把握，便是万般不放心，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但同时，与被安排监国，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的太子一比，都是皇帝的儿子，不过占了嫡庶，便是天壤之别。
她们的孩子需要去战场上拼杀为自己的日后铺路，太子确实生下来便衔着半块玉玺，没走一步路都是康熙亲自规划成的。
这叫人心中如何能够是滋味？
在这上头最看得开的，应该就是佛拉娜了，与娜仁说起的时候，只叹息着道：“胤祉这打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三脚猫的骑射功夫，拿到战场上哪里够人两刀砍的嘛！我也不求他能得什么权力尊位，横竖皇帝的儿子还能少了富贵不成？他能一辈子安安心心地修书品诗，做个富贵闲人，我这个做额娘的就知足了，可偏生万岁爷不知足！自己儿子是什么料子，他心里就没点数吗？”
娜仁想了想，道：“其实只是你看着罢了，胤祉的骑射没有那么差，那年秋狝，皇上不是拉着胤祉比试了一回吗？二人不也是不相上下，皇上自幼精于骑射，胤祉能和他打个平手，是很厉害的了，便是在他的兄弟们中，也足够出挑了。”
佛拉娜急了，“老子和儿子比的事情，能信吗？我自己儿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他能比得过皇上？皇上让着他罢了！这皇上也是，好端端地，和胤祉比什么，还打平手，这结果鬼都不信！”
看着对自己儿子的骑射水平万般鄙弃的佛拉娜，娜仁默了默，忽然有些怜惜胤祉。
这也是个可怜娃啊。
到最后，娜仁也不知道究竟是康熙对儿子的骑射水平没有逼数还是佛拉娜对自己儿子没有清楚认知。
反正在他额娘跟前，胤祉无论是精于诗书还是长于骑射，都得老老实实地盘着，当他额娘心里的小废物。
在佛拉娜看来，如今太子已封，众妃携子磨刀霍霍，前朝情势复杂，只有小废物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送走老子兄弟上位。
……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听佛拉娜说完，娜仁忽然觉得，其实阖宫嫔妃都自认聪明绝顶，一个个争斗不休，但最通透的，凡是最早与康熙离心，却能够在宫中保全自身与一双儿女，又稳坐四妃之一的位子的佛拉娜。
虽然这样的通透与清醒，也是在失去许多之后才得到的。
也不知这是佛拉娜的幸还是不幸。
娜仁一时有些唏嘘，见她的模样，佛拉娜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登时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有些酸涩，自顾自地出神片刻，然后用帕子拭了拭泪，对娜仁道：“我觉着如今的日子很好。”
她笑起来仍旧如年轻时那般温柔，一双眸子脉脉含情，楚楚动人，仿佛时光辗转，白驹过隙，却什么都没改变。
但她眼角眉梢的沧桑与细纹，又清楚地告诉娜仁：变了，一切都变了。
娜仁微微一怔，也笑了，“是啊，很好了。”
康熙独断朝纲多年，如今出征讨伐准噶尔，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故而对于前线的战局，其实宫中并无几人担忧。
不过康熙在前线的那段日子，宝华殿每日在佛前升了的经文更多了许多，各宫主位的小佛堂中无不是青烟袅袅。皇帝不在宫中，嫔妃们便没有了争斗的欲望，每日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或是为康熙诵诵经祈祈福，等回来的时候也好邀功。
倒也未必没有几分真心，毕竟如今宫中女子们的荣华与风光均系于康熙一身，若是康熙在前线出了什么岔子……嫔妃与太妃的差别可大了。
每每从宁寿宫请安回去，如宜妃等人，为康熙诵经祈福时候都会更加诚心几分。
六月里，储秀宫那位赫舍里妃便不大好了。
娜仁也不记得历史上的赫舍里氏是究竟活了多久，但如今太医既然说她不大好了，娜仁只得修书一封与康熙。
毕竟是他的妃子。
太子那边也被知会到了，但他与这位“姨母”感情浅淡，甚至连几分血缘之亲都因赫舍里家的某些算计逐渐被消弭。
太子与赫舍里家是亲，与索额图是走得近，但幼年时的事，他同样不会忘记。
对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取代他的皇额娘。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够代替仁孝皇后给予他几分温暖，那个人也应该是端嫔而不是所谓“他皇额娘的亲生妹妹”。
倒是端嫔，对赫舍里妃还有几分爱屋及乌，又有些对可怜人的怜悯，时常到储秀宫探望。
通贵人就在储秀宫后殿住着，这几日赫舍里妃延医用药的事情她也操心不少。
娜仁见她站出来顶了事，便知道她和赫舍里妃相处得是真不错。
这日，娜仁到储秀宫探望一番，通贵人送她出来，二人在正殿廊下略一驻足，见通贵人神情平静，娜仁便道：“你……赫舍里妃这边多劳你费心了，到底她也没个儿女，皇上又不在京中。”
通贵人点点头，“这些年多仰赖赫舍里妃照料，应当的。”
娜仁便点点头，二人未再于此驻足多言，别过散了。
赫舍里妃薨逝于六月二十日，京师中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娜仁被人匆忙叫到储秀宫的时候，赫舍里妃已经不大好了。
她久病缠身，卧床已久，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不见刚入宫时温婉优雅的模样。
她嘴唇轻动，口中不知喃喃念着些什么，娜仁拧拧眉，存着疑惑凑过去细听，听到她在念：“胤禨，额娘的胤禨，别怕，额娘来了……你冷不冷、饿不饿……额娘的胤禨啊——”
最后一声，她凄惨地喊出声，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叫人心酸不已。
顷刻之间，她便没了气息，香消玉殒在这困着她，见证她从少女亭亭长到如今这满心沧桑的深宫夫人的宫室之中。
通贵人沉默良久，还是郑重地向她行了大礼，却未发一言，未以位份为称谓，送她一程。
又是一个，被家族害了一生的女子。
娜仁压住心酸悲意，轻轻一叹。
赫舍里妃口中的胤禨，是她的儿子，康熙三十年，她咬着牙九死一生诞下的儿子，却只在这世上存活了三个多月，尚在襁褓之中，未知山河壮丽、国土广袤，便魂归九泉。
他曾是赫舍里妃的希望，又被命数夺走。
自他一去，赫舍里妃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月末，康熙回信，同来的还有一道旨意，储秀宫妃赫舍里氏追谥为“平妃”，这谥号也无甚新意，“语平舒也”，无甚出挑，也不出大错，便将赫舍里氏的一生概括其中了。
自赫舍里妃薨逝，短短一旬不到，并不足够京师与前线消息往来一个来回。
想来，这谥号，也是早就备下的吧。
娜仁轻轻一叹，将圣旨交给了冬葵，道：“命内务府依制操办平妃身后事吧。”

第143章
给平妃烧过黄昏纸，娜仁带着人缓缓往永寿宫走。
京师中的夏，即便到了黄昏，旭日斜落，也是闷闷的热。
通贵人望了望天边，道：“也不知哪日有雨，痛痛快快地下一场，也好过如今这样闷闷热。”
娜仁睨她一眼，笑了，“你素来是最沉得住气的，如今也觉着闷了？”
通贵人默然，静了半晌，忽然来了一句：“只是觉着，有些人有些事，怪没趣的。”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精准地穿过闷热到仿佛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传入娜仁的耳中，叫娜仁也一愣。
好一会，她方轻笑着道：“我以为你十几年前便看开了。”
“当时看开了，如今真是亲眼所见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是个没看开的痴人罢了。有句话叫，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痛，想来，不割在身边的身上，也是看不到痛的。”清寂的长街中，只娜仁与通贵人同行，二人的交谈声轻轻的，却仿佛传出很远去。
昏黄的日光笼罩着偌大的紫禁城，往日耀眼的金黄琉璃瓦也被暮气笼罩着，不过王朝尚且兴盛，倒不至于有颓然落幕之气。
前线战局算是明朗下来，我军大破敌军，准噶尔带几十骑遁逃，如今不知在何处。
康熙不大死心，因前几年闹的那一出，他是不打算讲什么“穷寇莫追”的。可惜京中这边追得紧，太子监国多有不便，许多政事还是要由皇帝亲自下诏，追踪准噶尔那边也迟迟没有下落，他只得班师回朝，心中还是存有遗憾。
比起他的一点小落寞，他的嫔妃们对于大军班师回朝便显得兴奋多了。有子上前线的几位更是，贤妃、宜妃和佛拉娜又忙着往寺里添香油钱，又是召太医备创伤药，每日诵经祈福，忙得脚不沾地。
在同行的衬托之下，安安稳稳在永和宫教养长女幼子的德妃便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了。
她这份与众不同叫人看了着急，四福晋也哭了几次，不过她习惯了四阿哥在德妃那坐冷板凳，也习惯了自己在德妃跟前不得脸，既然做额娘的不动，那就由她这个做福晋的，照葫芦画瓢一样样地预备。
且她自幼是见惯阿玛出征时候额娘是怎样忙碌的，她忙起来比之另外几位妃嫔又有条理多了，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不少人夸赞她大方沉静办事妥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德妃也不是全然不动，大军回朝之后，她还是命人送了些补品药品到阿哥所去，也召见了四阿哥，关怀一番。
四福晋见了，便咽下委屈没在四阿哥面前诉苦半句。可四福晋不说，在阿哥所四阿哥院里掌事的芳儿却不会帮德妃瞒着，这母子两个终究是隔阂愈深。
因留恒的身子，康熙没敢带他出征去，安抚留恒时也说：“你阿玛已经为国征战成全一番家国情怀，你是他的独子，皇伯父不求你能够征战沙场为国立功，只有你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皇伯父才算对得住你阿玛。”
留恒便这样被留在京中，他倒没什么未能一展抱负的不平，或者说他也知道，若是他上了战场，娜仁必定为他牵肠挂肚，不得平静度日。
那是与皇伯父上战场时决然不同的。
不知为何，留恒对此莫名坚定。也为了安娜仁的心，他从未表露过想要随军上阵之心。
如他所想的，如果留恒上了战场，娜仁是绝对放不下心的。
历史上的纯亲王一脉似乎并未传承下来，她记不清究竟是哪一代出了问题，但她可以肯定她从未听过纯亲王留恒这个名字。
比之实打实活到康熙六十一年的康熙，留恒的生死都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她不敢保证留恒上了战场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归来，而不是如他的阿玛一般……
所以她不敢赌。
但她又不会阻拦孩子奋斗上进为国立功，如今康熙不许，留恒自己对此不在意，倒是正好遂了娜仁的心愿。
不过这段时间娜仁又有了些别的担忧，不为旁的，盖因这段日子留恒常往京郊的道观跑去，娜仁又捡起十几年前的忧虑，生怕留恒出家了去。
这日是班师回朝后，四阿哥来向娜仁请安，留恒与他也一道过来了，小兄弟两个坐在椅子上，娜仁命人看茶又端了点心吃食来，对四阿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福晋牵肠挂肚的，可忙坏了。
我看她将那些东西也都预备得差不多了，倒也没什么能帮忙的，只有些补身的药材，与两匣子治刀箭伤极好的药，是我大哥这些年用惯的方子，他一直领兵，这些药是他用着极好的，我向他要了方子来，命太医院配的，你带回去用着吧。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落了什么伤可不是小事，真落下什么病根，你可还年轻着呢。”
她当然不是只配了一份，贤妃、荣妃和戴佳贵人那边她也命人送过去了。戴佳贵人是通医理的，她得了药，度其方剂，便知道是极有效验的，登时也没耽搁，直接叫人送到了阿哥所去。
倒是四阿哥这一份，娜仁没叫人送去永和宫，而是等他回朝之后才给了他。
四阿哥笑着应了，道：“多谢慧娘娘关心。前番汗阿玛收到书信，言及长姐有孕，却没细说，怎得回京来儿臣一问，长姐却未曾回来？”
“别提这个了……”娜仁轻叹一声，“她倒好，有了好消息命人将信送了回来，可人几时回来却是遥遥无期。你汗阿玛也急，昨个还和我念叨，你说她若是将孩子生在船上，或是生在异国他乡，是个什么道理嘛，而且海上的环境，也不适宜女子养胎。”
四阿哥听了，赞同地连连点头，“汗阿玛此言极是。”
“可她也是个大人了，眼见着要为人母，我们做阿玛额娘的，也不能强行要求她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便罢了。”娜仁道：“我也是这样劝你汗阿玛的，总归人家丈夫，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都没急着回京，便知道人家小夫妻是心里有数的，我们干着急，也当不上什么用处。你长姐那个人你知道，主意正得很，性子又倔强，有时候想想，我能在皇宫大内养出这样的一个孩子，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她说起来面上倒没什么疾色，只似是无奈，又十分平静。
娜仁相信皎皎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四阿哥微微拧眉，不大赞同，“可海上风浪甚大，并不平静，船上的环境与京中也是万万不能比的，还是更该劝劝长姐。”
大概这个时候，他连书信的腹稿都打好了。
娜仁见状，无奈一笑，“你且劝吧，我是劝过了，人老人家半句没听进去不说，还反过来劝了我一通。……倒是留恒，你可以好好劝劝他，这繁华红尘美景如云，他小小年纪，沉溺于那道书禅机之中，只怕移了心性。”
见她话锋猛地转到留恒身上，四阿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留恒却无奈一笑，道：“娘娘放心，我真没有要出家的意思。只是……您且等着吧，如今不过在实验阶段，若是真成了，那便是有利于国民的好事。”
娜仁狐疑地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家娃。
不过等结果真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一口茶水含在厚重险些喷出来，虽然将将忍住没有失仪，但还是连连呛咳。
本来心情十分激动的康熙忙问：“阿姐你怎么了这是？”
琼枝也忙凑上来给娜仁拍背，娜仁顺了口气，摆摆手，“一口茶没咽对劲，呛着了。你继续说，留恒炼丹练出个什么？”
“倒也不是正经炼丹练出来的，本是想着讨阿姐一笑，用个诙谐有趣的说法，没成想却把阿姐激成了这样，实在不该。”康熙自顾自在心里也把说法圆上了——毕竟娜仁对留恒去道观这件事一向颇为敏感，这会反应如此激烈倒也是情有可原。
思及此处，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对留恒颇为怜惜——真是在外头无论立了多大的功，进了永寿宫都得乖乖盘着听训。
这样一想，康熙更是满心的唏嘘，但在娜仁的追问之下，他还是笑着道：“咱们恒儿发明的这东西可不了得，凝固之后坚硬如石，所废之料又不难得，可未于国有大用，为国立大功！此物若是应用于国家水利之上，不知可以免去多少场灾祸。”
娜仁听着，又问：“那是种什么土，如此厉害？”
康熙见她如此有兴致地追问，心觉十分难得，便也细致地与她解释：“是石灰石、黏土调制配比而得，其中工艺并不算十分复杂，不过如此构思难得。这烧窑制瓷如今也有千年，道教烧丹炼汞更是历史悠久，竟然无人将这东西练出，而是由咱们恒儿发明出来，可见这头脑缘法啊，不是人人都有的。”
说起这个，他颇为骄傲自得。
其实也难怪，虽然满人入关也有几十年，但一直以来，因为人口基数问题，也因为文化源流问题，不得不展臂拥抱汉文化，某些时候，康熙是会感到隐隐的不甘的。
如今所有火药、指南针乃至宣纸、活字印刷这些都是汉人发明，再向久远追溯，丝绵纺织、农物种植，也都是关内大地上先开始盛行。
可以说素日里，一穿一行、一食一用，都源于汉人。
这样想来，即便如今满人坐拥江山，于文化上，大部分的满人还是不大自信的。若再往大了说，在火器一事上，康熙颇为忌惮的愿意，无非是在其上有建树的是汉人。
他常说先祖在马背上打赢了前明的红衣大炮，可其中付出了多少人命鲜血，代价何等惨烈。火器是何等的利器，若是掌握在手，我军如虎添翼，他就不清楚吗？
但因己方没有人能够掌控这项技术，他便只能持打压态度，免得真有反清复明的势力掌握此等利器，然后将火铳口对准大清。
对他这些心理，娜仁多少了解，也不想对此发表感想。
只是有时候，想起因为在科技上固步自封导致后人付出的惨烈代价，她开口想劝，却又觉着无力。
这些话扯远里不提，只说当下，听着康熙的形容，娜仁总觉着这东西莫名熟悉，但听了配方配比，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康熙描述，心中存了几分期待。
又听康熙说，要将那东西取名为“纯王土”，娜仁一口茶水又险些喷了出来，呛咳好几声，才瞪圆了眼睛看向康熙，“你这取的是什么名字？”
一来土，二来……纯亲王府已有了战功赫赫的先王，她真的不希望，如今位上的纯亲王也声名远扬。
如今康熙在位，他自然不会忌惮留恒，但谁能保证日后君主对纯亲王这个铁帽子王爵便不会有所忌惮呢？
康熙自然是了解娜仁的，对娜仁的所思所想，他心知肚明，当下即道：“此名简单质朴，朗朗上口，叫人一听便知道这土是纯王发明的，其实若非纯亲王土叫起来太费口舌，朕觉着纯亲王土也是极好的。”
言罢，他微微一顿，又十分笃定地对娜仁道：“保成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那后代帝王子孙呢？”娜仁轻叹着道：“难道代代帝王，都能容得一个在百姓间声名远播的铁帽子王吗？”
她不想与康熙说未来即位之人未必是太子，其实以留恒与四阿哥的感情，她并不担心留恒会在雍正朝被忌惮，若是即位之人是太子，或许她才会存有几分担忧。
而雍正之后……历史上那位乾隆爷，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选贤举能之人。
若论小心眼，雍正乾隆这爷俩绝对能在清朝帝王史上傲视群雄。
但雍正有一个好处是他不会随意猜疑真正亲近之人，便如历史上的怡亲王，虽然青年早逝，那他未曾受帝王猜忌，也算臣子善终。
而如今看来，留恒与四阿哥的关系是很铁的，他们俩比日后的十三阿哥与四爷，多了好几年的形影不离，革命友谊是自幼打下的，更是不同于旁人。
娜仁这样想着，心里乱七八糟的，总觉着不安心。
好在后来听说留恒一力抗住，没叫这名字传出去了，两方僵持不下。康熙有借此宣扬满人宗室之能的意思，但留恒活得清醒，娜仁能想到的顾虑，他自然也能想到。
这样的僵持最后由娜仁打破，在她亲眼见到那实物之后，惊呼一声：“水泥？！”
然后她又不由懊恼：其实当日听康熙形容叙述，她便感到有些熟悉，却又死活想不起来是什么。如今亲眼见到实物一看，可不就是水泥吗？
随即记忆便纷涌而来，当年死记硬背过的化学式也勉勉强强记起一办，化学苦手的娜仁苦笑一声——这都什么事啊。
其实她对这些东西记忆真的不深，她当年学文科，化学物理都学得稀巴烂，是和她的历史、政治形成鲜明对比的稀巴烂。
若是她能记着这些，早就在外呼风唤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没准连皇帝都反了，建立民主共和制了。
可这不是没那水平么。
在她的记忆中，水泥似乎不是波兰人就是英国人发明的，和中国人是没大关系。
但如今，这玩意在清朝出现，其中的变数……无非是一个留恒。
娜仁不由转头去瞧留恒，难不成……不会，这小子打小就是由她带大的，脑子里想得什么，她一打眼便能看出来，若真是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没有人能够在两个时代无需适应便无缝衔接，现代人穿越过来，最初总会有些不同之处，比如她当年，出生一声没哭，小的时候睁着大眼睛发呆，把她阿布和额吉吓坏了，生怕她出生就是个傻的。
但留恒小时候的表现，绝绝对对是个正常孩子，该哭哭该闹闹，性子也完全是他阿玛和他娘的结合体，怎么看怎么不想是个穿越过来的。
那就是科技树技能点亮了？
如今娜仁是愈发肯定历史上没有留恒这个人，这样算来，也算是她的蝴蝶翅膀对这世界有了些影响吧。
娜仁长长舒了口气，神情变幻莫测。
然而留恒听到娜仁叫出的这两个字，却瞬间一喜，拍掌叫好：“‘水泥’，此名生动形象简单质朴朗朗上口，乃是此物命名的不二之选啊！”
少见他情绪如此激动的模样，可见为了避免自己的名字从此和这土联系到一起，留恒是很豁得出去的。
康熙眉心微蹙，却也缓缓道：“此物用时以水调和，水泥二字倒也适用。不过阿姐怎么想出这个名字了？”
他略带疑惑地转头去看娜仁，娜仁眨巴眨巴眼睛，十分镇定地指了指庭中的两个木桶之中的东西，“水、泥，和一起，水泥。”
“倒是生动形象，简单直观。”康熙失笑，又斜睨了留恒一眼，点点头，道：“也罢，既然恒儿不愿以自己的封号为此物命名，那就叫水泥。这名字虽然简单朴素，但细细琢磨，倒也有可取之处。”
原本安静立在一旁，正盯着那调和出的水泥发呆的太子闻言，眸光闪烁，又微不可见地轻轻松了口气。
娜仁将之尽收于眼中，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笑道：“那这名字算我取的喽？你们爷俩僵持这么久，没成想最后竟是我坐收渔翁之利。”
康熙笑道：“阿姐这名字取得极好，细细琢磨，可取之处甚多，百姓们定然也容易接受。”
留恒默默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直到康熙睨他一眼，方才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啊，今儿个的天可真是好。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正想着，天边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梁九功忙禀：“万岁爷，您瞧那边乌云都聚起来，怕是要下雷阵雨了。”
“把这些东西撤掉吧。”康熙道：“咱们且回殿中避避雨，总算是来了一场雨了。”
娜仁笑着点点头。
留恒这算是一波激起千冲浪，前朝后宫的目光再度聚于这位小小年纪承袭王爵，身体先天不足又常往道观走动，本来被断言为此生怕无甚功勋，不及乃父半分的小纯亲王。
前朝是因为明白水泥之中，而后宫，多半是因为皇帝对于“水泥”的看重。
娜仁的永寿宫再度门庭热闹起来，不少嫔妃凑过来拍她马屁，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多会教育孩子，仿佛她是当代蒙台梭利一般。
当然也有明里暗里说酸话的，宜妃便是其中之一。
她这个人，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对娜仁她是怕的，也存着尊敬，但一酸起来，也就顾不上什么了。
五阿哥跟着康熙出征一场，回来不过得了些寻常赏赐。要说阿哥们都是如此，倒也没什么。但如今忽然出来个留恒，却不是皇帝亲子，但打小在宫里长着，又袭了他阿玛的爵位，从前顶多是因康熙的话，叫人当他如皇子一般的待。
可如今他发明个泥巴，叫皇帝十分重视，对他万分抬举，竟连几个在前线立过宫的皇子都不如他！
宜妃对此分外不满，在娜仁面前难免说几句酸话，倒是不算十分难听，她也不敢在娜仁面前十分放肆，不过是说些什么“早年见小纯亲王身子不好，却没想到还有今日的出息”，或是“倒是可惜，纯靖亲王竟然无缘见到儿子建功立业的一天。”
这本不是什么太刻薄的话，正常妇人拈酸吃醋起来都能比这个话要狠。
但落在娜仁耳中，她却觉着分外刺耳。
留恒的身子不好，是先天胎里带的不足，但即便是这样的不足，也是阿娆倾尽一身元气尽力添补过后，留下的空缺，这些年，娜仁与唐别卿花了多少心思，才将留恒的元气逐渐补上，但幼年，留恒几度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的艰险，娜仁从未忘记过。
宜妃头一句，便是扎在娜仁心里的一根刺。
再往后，更是叫娜仁再也压抑不住火气，勃然大怒，冷冷看了宜妃一眼，沉声道：“若是不会说话，便不要妄自出言，本宫不乐意听痴人蠢话。”

第144章
娜仁话音一落，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住，多数嫔妃低头闭口不言，紧紧盯着地上铺着的藏蓝底玉兰花纹地毡，恨不得立时便寻出一条缝钻进去。
通贵人微微拧眉，目光幽幽暗含关怀地望向娜仁，见佛拉娜已第一时间起身走到娜仁身边端茶与她，劝她消气，方才微微松了口气，也如其余嫔妃那般低下头，老神在在地出神。
宜妃登时身体都僵硬了，只觉一股子凉意从脚后跟沿着后身迅速爬上她的身子，后脊骨一片冰冰凉，额头上瞬间沁出几滴豆大的汗珠，久违的恐惧感再度在心头蔓延，她僵坐在那里，感受着娜仁落在她身上那锐利冰冷的目光，久久不敢一动。
她对娜仁的惧意，是早就存下来的，不过这些年见娜仁总是笑意盈盈好说话的模样，相处时才逐渐放松，今日也是实在酸意上头，一不留神，便把心中存着的话说了出来。
话刚出口，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娜仁便厉声发作，叫她心口狂跳，恨不得回到话刚没出口的那一刻把自己的嘴捂住。
但凡此时发作的是旁人，即便是在宫中颇有威望，与她同列四妃之位，却为四妃之首的贤妃，她也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不必给贤妃留什么面子。
但……娜仁不同。
宜妃畏娜仁，甚至胜过当日在承乾宫时畏惧佟贵妃。
要说她见过娜仁是如何的狠辣果觉，倒也不是，但她能在宫中稳稳当当地站住脚，也不是半点本事都没有的。
她对娜仁的畏惧，无外乎出自于三点：一来娜仁本人在她面前积威深重，当年一怒，着实叫她吃了不少苦果；二来太皇太后和太后无条件为娜仁撑腰；以及……康熙信娜仁，胜过信后宫中所有嫔妃。
若是寻常妃嫔，或许更为畏惧第二点，但对宜妃而言，第一点于她是叫她轻易不敢再犯娜仁，最后一点……是叫她心中不平，又不敢招惹，对娜仁只能交好奉承。
宜妃算是在嫔妃中头一等的了，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为康熙生育了两个立住的皇子，平日里看着嚣张跋扈不大聪明的样子，其实能混到今日的，有哪个是简单人物？
或者说，能走到这一步的，至少在康熙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即便不重，只要她们不自己作死，也能顺利在宫中立足。
但那一席之地，与康熙给予皇贵妃的信任相比，又算什么呢？
有的时候，人就是拥有了一部分，才会真正见证整体之大，也才会……心生贪嫉。
但又因为清楚的知道那份信任是多大的分量，自己在那分量之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才只能压下所有的艳羡不甘，告诉自己不要去惹真正拥有的那个人。
想要在宫中立足，你可以不够聪明、不够通透，可以有贪嗔痴、可以跋扈嚣张不温婉，但不能看不懂人的眼色、看不清当下的风向时局、摸不清那位宫中的“天”的心。
宜妃一时连自己这回要抄多少卷经都开始猜想了，也算苦中作乐。
娜仁冷冷盯着她看，佛拉娜忙劝她：“宜妃素来是口不过心的，你和她动怒又是何必。恒儿如今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他有了这样大的出息，老祖宗这几日都眉开眼笑的，我还说呢，这孩子打小就聪慧伶俐，什么样的书，没有他读不通的，这一点上啊，胤祉是万万不如他。”
眼见她为了劝娜仁，连自己儿子都动用了，一直坐在一旁看宜妃热闹的德妃暗自思忖片刻，也缓缓开口：“三阿哥还是出挑拔尖的呢，哪里万万不如？四阿哥才是愚笨，自幼无论功课还是骑射上都不如小王爷……”
“你们俩快别说了。”娜仁淡淡瞥了瞥德妃，又轻描淡写地看了宜妃一眼，面上已看不出分毫怒容，只是冷冷的，她这一面极为少见，便是佛拉娜，也提起了一颗心。
“你自己回去思过吧，抄写《女四书》百遍，好好学学什么叫谨言慎行。”娜仁声音冰冷如三九寒冬中被呼啸北风刮起的大雪，宜妃却没反应过来。
娜仁微微拧眉，盯着她的眸光愈发幽深，缓缓道：“怎么，你还要本宫请动中宫笺表？虽然代掌，可本宫也不是用不得。”
宜妃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麻利地领了罚，脚底抹油般地带着宫人溜了。
虽是这样形容，不过她行为却还不算失了礼仪。娜仁盯着她去的背影，眉心微蹙，神情冰冷。
“好了，何必和这样的人生气。”因娜仁面色不好看的缘故，其余嫔妃便颇有眼色地起身告退了。
今日本是四妃并些东六宫的贵人常在之流过来，端嫔、兆佳贵人、戴佳贵人等人都未曾来到。通贵人是为小公主之事过来走了一趟，便碰到这大部队。
这会见人都告退了，独佛拉娜留下，通贵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娜仁看，听她道：“你也回去吧，事我知道了，会说与皇上的。”
通贵人想了想，点点头，应道：“那我便去了……因旁人好而心生嫉妒，又因嫉妒出口伤人者，不过愚人罢了。若因愚人动怒，实在不太值得。”
她轻声缓缓说着，一贯平淡的神情中也透出几分关切。
娜仁微微一笑，冲她点点头：“我明白。”
“她倒也是个通透人，不过我记着从前在永和宫的时候，她和宜妃还走得很近。”佛拉娜先是笑着，然后神情慢慢变得有些凝重。
娜仁垂眸盯着自己柔润白皙的指头，拨了拨上头戴着的银丝串翡翠蛋面的戒子，似是随口道：“她只喜欢和极通透、或是脑子不大好使的简单人走动。”
佛拉娜一时没反应过来，默了一晌才恍然大悟：娜仁这是在说宜妃蠢啊。
虽然有的时候她也这样认为，但大家好歹也有几分“同僚”之情，每日姐姐妹妹地互相叫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话她也没有说出来过。
这会听娜仁这样说，也不知当笑不当笑。
不过很快，她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见娜仁神情渐渐恢复过来，便微微放下些心，重新走回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唏嘘道：“宜妃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身酸气冲天的，可不是把脑子落翊坤宫里了。”
“皎淑已是待嫁之年，郭络罗贵人分不出心思在她身上。”娜仁仍不大高兴，或者说留恒的身体与隆禧英年早逝、阿娆一条命换了留恒半条命，这三件事情，她从未放下过。
虽然算不上耿耿于怀，但人的一生中，总有些叫人无法忘记的失去。
叫宜妃抄《女四书》，不算重罚，但百遍足够宜妃把自己的手抄断了。娜仁也有的是法子，叫翊坤宫中无人敢帮她抄写。
思及此处，娜仁轻轻瞥了一直低眉候在一旁的豆蔻一眼，豆蔻立时会意，点点头后躬身退下。
娜仁罚得说重不重，到底只是抄书，说轻也不轻。整整百遍，即便宜妃日夜奋战，也要闭门少说半年，再有，宜妃位列四妃之一，协理宫务，如今这样受罚，可以说是颜面扫地。
不过娜仁没有松口抬手的意思，康熙也没有替宜妃求情的意思。
甚至，在将那日宜妃所言原原本本听了一遍之后，康熙亲自下旨罚了宜妃一年宫份，叫她禁足一个月，可以说给了她好大的没脸。
对此，后宫众人如何唏嘘感慨，都不在娜仁的考量之中。
皎皎最终在临近年关的时候回京，彼时她身子已经很重了，唐别卿搭上脉门没过一会便叫她近日小心，只怕一二日里便要临盆了。
娜仁听着，即便她素来心大，也忍不住对皎皎道：“你说你都要临盆了还折腾什么，干脆就近寻个安稳地方落脚生产，或者便提早回来，你这挺着大肚子来回折腾，怎么叫人放心啊？”
康熙在旁连声附和：“正是这个道理。”
“是海上出了些事，女儿一时脱不开身，如今总算安稳了，归心似箭，想念阿玛额娘，才急急忙忙地奔回来。”皎皎笑了，她因有身孕，身形丰润不少，下颔上也有了些软肉，恰当地将她身上凌厉逼人的气势化解些许，使她瞧着更为温和柔软些。
但她在康熙与娜仁身前素来收敛，看不出在外头呼风唤雨的阵仗，这样小女儿的温婉和顺倒也平常。若叫她外头那些下属，或者说安隽云见到了，前者大跌眼镜，后者恐怕会嫉妒得红了眼。
对着她这个样子，康熙哪里生得气起来？只能长叹一声，老调常谈地开始念叨她，意思是叫她产后便留在京中好生安养身子。
他如今对皎皎的要求已经从留在京中，倒好歹在京中留一段日子。
或者他隐隐也知道，女儿对这一片生养了她的国土，并没有太多的眷恋。
同时他也清楚，女儿瞧着性格温婉，其实最是刚硬坚强，如今这世道对女子有太多的禁锢，要求女子性情必须贤淑柔顺，这对于女儿来说并不适用。
如果用珍珠形容当世女子的话，那他的女儿，就是混入了珍珠匣子里的红宝石，分明同样熠熠生辉，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或者说……其实所谓的宝石，并不止皎皎一颗。
康熙转头看了娜仁一眼，见她淡定地垂头吃茶，定了定神，在心中轻轻一叹。
出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理，他对皎皎在外的动作颇为纵容，并没有太多关注，也算眼不见心为净吧。
有些东西，他注定给不了女儿，那便叫女儿自己去谋求吧。
无论她能走到哪一步，无论世人眼中如何看，在康熙看来，皎皎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骄傲。
如康熙所愿，皎皎确实在京师中住了一段日子，生产、坐月子、养身，她悠悠闲闲不紧不慢地在阔别已久的嘉煦公主府中着实过了一段宁静日子。
本来，她刚回京，以她从前的交游广阔，公主府是免不得要热闹一段日子的。
但因她是大着肚子回来，将要临盆，公主府随时有可能动起来，便没有人登门叨扰。
便是在皎皎平安诞女之后，因小姑娘的洗三礼与满月宴都是皇贵妃驾临公主府亲自操办的，入场的门槛极高，等闲人轻易入不得公主府的大门，叫娜仁少操许多心的同时，也为皎皎免去后头许多的人情应酬。
因她日后的主要规划并不在京中，故而她对京中的人情往来交际也并不在意，除了关系真好与合眼缘的，等闲人入不得她的眼，自然也叨扰不到她。
刚刚开春，春寒料峭，康熙再度出征，打算一举剿灭噶尔丹。这一回他并没有携带皇子们，年长的几位都已入朝领差，太子监国，五阿哥尚未入朝，但正在准备成亲事宜，也不宜动身。
七阿哥却因无缘沙场而颇为失落，不过他自幼随着戴佳贵人长大，过惯清寂安闲的日子，心性恬然温和，对此倒没有甚是在意，随着戴佳贵人抄了两日《清静经》，便将失落一扫而空。
再说五阿哥成亲，是由宜妃为他选定了本家郭络罗氏正经嫡支姑娘，其父乃是山东副总兵，从二品官员，也算是门楣显赫。
娜仁记得历史上五阿哥的福晋出身并不高，可见这郭络罗氏五福晋，便是一个变数。
其中缘由大概便是今生五阿哥并非由太后亲自抚养长大，康熙对他没有与蒙古勾结的忌惮，他便拥有了和兄弟们一样的待遇。
这福晋自然是宜妃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实五阿哥的福晋，本可以在京官中寻一家世显赫其父手握大权的，但宜妃去岁受挫严重，也不敢太张扬，最终只在本家嫡支中挑挑拣拣，选定了这位副总兵之女。
她对此倒不是没有遗憾，但因为自那之后娜仁待她便不咸不淡的，康熙也着实敲打了她两句，她便歇了在京师重臣之女或旧日勋贵开国重臣之后中，为儿子挑选嫡福晋的心。
有那好助力是好，可当下还是小心做人更好。
人说贪心不足，其实这位未来的五福晋，已经是郭络罗这大姓中最显赫的几支其中之一的嫡女，正儿八经的镶黄旗出身，祖上也曾袭过爵位，有过滔天富贵。放在从前，以宜妃母家的地位，是攀附不上这嫡支的。
不过如今因着宜妃受宠封妃，她家里也是水涨船高，她的眼界一再提升，对一个地方总兵的副职已经不大看得上眼了。
在宜妃看来，副总兵虽是从二品，但到底带着个“副”字，上头有正职压着，权位有限，若不是怕太过张扬再惹了康熙与娜仁的眼，她是真不想定这家的姑娘。
虽然定下了，遗憾总是在的。
好歹是亲生额娘，虽存着遗憾，为了儿子成婚能风光体面，她也着实是出了大力。
这些娜仁一概不管，或者说这半年多将近一年，她就没给过宜妃一个好脸色，平淡些是平常的，冷冷的是心情不好的。
宜妃也曾想过和娜仁赔礼，倒不是拉不下脸，她在娜仁跟前更狼狈的时候都有过，自然不怕赔礼谢罪。但因两句话的过，实在不是什么大错，便是认错，也只能认一句“有口无心”，但娜仁显然是不认这个的。
最后，宜妃只能寄托希望于时间，希望这位素日心胸开阔的皇贵妃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现她的美丽之处。
其实是她实在没法子了，她的脑袋郭络罗贵人倒是想出几招，但都没用，宜妃也不可能真对娜仁说是她自己蠢、没有脑子，如今局势就僵持下来。
索性娜仁并不是个喜欢为难人的，宜妃敷着膏药将那百遍《女四书》抄写毕后，她便没有再向宜妃发难。
也算叫宜妃松了口气吧。
这边宜妃自为儿子准备婚礼不提，因留恒与五阿哥同龄，康熙也示意娜仁为留恒挑选福晋。
不过留恒这小子对婚事仿佛另有打算安排，想到当年他阿玛身上发生的种种，康熙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对娜仁道：“也罢了，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他想要怎的，随他吧。当年咱们也是棒打鸳鸯，最后……”
娜仁是早就看开了，见他还要开解宽慰自己，忍不住一笑，道：“放心吧，我倒不是想这些。我就是觉着，他若和他阿玛一样，是个痴情种子，那给阿娆烧纸的时候，我可以有话说了。”
“阿姐很喜欢那……”康熙将那个名字隐去，娜仁却听明白了，点点头，眸中带着笑，道：“那样清冷骄傲，性格鲜明的女子，正是叫人一见不忘的存在。有时候，我觉着隆禧遇到她，或许是幸运的吧。至少她的出现，叫隆禧遇到了一心人。能够与心爱之人结发、相守，最后同穴安眠，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幸？”
娜仁喝着茶，用平缓的语调缓缓说着，目光悠远，仿佛看向哪些遥远的地方，眉目间带着笑，极尽温柔。
康熙微怔，一时默默，良久轻叹：“他也算如意了。留恒，要比他阿玛更如意，处处都如意。”
最终的结果，就是留恒成功从催婚这个自古不变的魔咒中脱身出来。他兄弟们对此，羡慕的有，同情怜悯的也有。
四阿哥这个小古板对此便有些不赞同，与留恒絮叨了几日，又与娜仁长谈一番，中心思想就是留恒出宫开府，总要有人照看他，并操持府中内务。
娜仁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照看他不愁人手，堂堂亲王，身边还能少了人照顾衣食不成？若说内务，更是无需操心，福宽行事稳妥心思细致周全，当年是老祖宗与了我，在永寿宫时便是我的臂膀，叫她去照顾留恒，这些年更是处处妥帖仔细，无需用我操心的。等留恒出宫开了府，有她掌管内院，定然可以叫留恒高枕无忧。”
四阿哥一时语塞，他对娜仁的观点不大赞同，但又不知从何处开始反驳——他知道这位慧娘娘素来不受那些世俗传统所拘束，他单在人定娶妻这上头与娜仁辩驳是无甚意义的。
最后这位四阿哥败落归去，娜仁后来想起，将这事说与了皎皎听。
彼时皎皎正在京中养娃，将孩子放在内屋的炕上笑着逗弄，听了娜仁所言，笑了，“胤禛……他性子倒也说不上十分古板，只是将规矩看得重，又有些小大人的样子。如今年岁愈大，愈老成，也愈无趣了。”
皎皎说着，边还幽幽一叹。
娜仁噗嗤一笑，指着她道：“你这话，叫四阿哥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不过——恒儿的婚事，他自个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是有了喜欢的女子但碍于身份无法表述，还是他自己就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皎皎正色，轻声问。
这个问题，娜仁也是问过留恒的，回答起皎皎来也不费力：“他说，缘分未到罢了。他仿佛认识一个道观里的什么道长，是什么当代高功啊？替他算了一卦，说未满弱冠前红鸾正宫不会有结果。倒也没什么，且等着吧。他离双十也没两年了，我就等着看，是什么样的琼葩仙女能打动了咱们家打小古怪的臭小子的心。”
闻此语，皎皎不由轻笑，“方才您说我的话，我也还给你。叫恒儿知道您说他古怪，他该多伤心啊？”
“我说的尽是大实话！”娜仁不甚在意，昂起下巴道：“便是他知道了，能拿我怎样？”
“是是是，便是他知道了，又敢拿您怎样啊？”皎皎一面说着，一面凑过来，倚着娜仁的肩，笑着道：“来，额娘看看，咱们柔维是不是又长大了？”
柔维，是皎皎家的小姑娘的名字，取自《诗经&#183;大雅&#183;烝民》，其中便有一句“柔嘉维则”，意为“温和善良有原则”。
其实皎皎本欲为小姑娘取名柔嘉，奈何重了先帝养女的封号，皎皎的封号中又有一个“嘉”字，再三思索，还是取了柔维二字。
皎皎为柔维取这个名字，不止是希望小姑娘能应了温和善良，更希望她能将后面的“维则”列为一生中的行事准则。
康熙爱屋及乌，对柔维极尽宠爱，如今柔维尚且年幼，已经有了县主的爵位。
娜仁眉开眼笑地看着柔维，一面道：“你皇太太和皇玛嬷又催促我叫你带柔维入宫，如今你可没有柔维受宠了。不过你放心，在额娘心里，你还是第一位。”一面问：“你究竟是做怎样的打算？预备在京中留多久？”
她本是想打趣女儿一句，话一出口，不想女儿觉得孩子出生了，他们这些长辈便都偏疼小的去，便又弥补一句。然后又觉着那话怎么说都不对味，仿佛踩着两位老的为自己邀功，干脆便用问皎皎打算给带了过去。

第145章
对于娜仁的问题，皎皎俨然是早就考虑过的，此时笑容神情不变，轻声道：“约莫能住到柔维满周岁。虽然行船在海上也会时常靠岸，但到底常有波折风浪，柔维若是太小，女儿怕不能分心照顾她，隽云也有船上内务打理，怕不能处处照顾细致，还是等柔维满了周岁，隽云能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女儿才能稍稍放心些许。”
她行事素来是谋定而后动，娜仁听了，便点点头，“也罢，你有了主意便好。”说着，复又笑了，“你能在京中留一年自然是极好的，你汗阿玛知道了也定然欢喜。”
“只要额娘不厌烦女儿，女儿定然时常入宫。”皎皎如少年时一样，依偎着娜仁，扯着她的袖子，娇声笑道。
分明是已经成为不知多少人的依靠了，在娜仁面前，她还总是一副小姑娘的娇态。
娜仁却很吃她这一套，搂着她的肩的同时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眉目间满满都是柔和的笑意。
当然，别看她现在是温柔可靠的形象，对着女儿撒起娇来她也没输过。
从公主府回宫时已是日暮斜阳，娜仁先往慈宁宫去，果然太后也在那里。她陪着太皇太后与太后用了一顿宵夜，正吃消食茶的时候，太子来了。
倒不算十分惊讶，太子是时常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不过娜仁虽知道却不常碰到，今儿碰面，不由挑眉轻笑，“太子来了。”
“慧娘娘。”太子已然弱冠，膝下已有子女，早就脱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又因连续两次监国，大权在握，气度也愈发稳重威严起来。
娜仁看着如今的他，却总想到他十五六岁时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不说有多少感慨唏嘘，但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时光流过，人总是在变，她心里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太子，她的心态实在是复杂极了。
一来，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没有几分怜惜喜欢那是说笑的；但二来，康熙其实并不愿意太子与她有过多的接触，忌惮有之，也是为了能够免去日后的许多麻烦。
无论娜仁还是太子，康熙都不希望有一日会成为他忌惮提防的对象，又或者说……成为他隐隐的敌人。
一旦太子与科尔沁走到一起，康熙便不得不防。
如今这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对大家都好。
虽然如今他对两边也不是没有忌惮或者防备，但娜仁是这么多年，两方已经形成默契，他提防的更多是娜仁背后的科尔沁而不是娜仁本人。
两个人就好像……从小一起混江湖的朋友最后进了有竞争关系的两个门派，门派间相互防备，但这彼此双方还是有信任的。
而太子……康熙对太子多少也有些信任，但娜仁能按得住科尔沁，太子可按不住索额图。看如今索额图上蹿下跳的样子，也不知这份信任能够经得起多久的消磨。
刹那间娜仁心中千回百转思绪万千，面上却看不出分毫，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对太子道：“因你媳妇她额娘不大好，昨儿个才叫她回去探望，她放心不下宫里，晚间又回来了。知道你忙，可若是得了闲，也带着她回去看看，或者小住一夜也是有的。人家生身母亲病了，太子妃是讲究规矩，可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呢。”
太子闻言，笑着应下，“知道了，慧娘娘放心吧。”
太皇太后听了忙道：“这是正经的，虽然前朝的也是正经事，可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紧要，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千万要好生待她，不要叫她寒了心。”
她如此谆谆教诲，太子均仔细听着，含笑应下了。
如太皇太后所言，太子妃不愧是名门出身，嫁入宫中这几年，性格稳重行事妥帖，深受太皇太后喜欢，便是看人最为挑剔的太后对她都没有什么不满的。
对上，太子妃待宫中这些长辈，无论是太皇太后、太后这样的正经长辈，还是康熙后宫中的一众嫔妃，都恭恭敬敬，叫人挑不出错处；对下，待毓庆宫太子的姬妾，她既不盛气凌人，也未曾失了太子嫡妃的尊贵自持，待为太子诞下长子的侧福晋李佳氏更是十分宽厚。
无论她本心里是怎样想的，至少在行为上，无人挑得出她的错处，上上下下众口交赞，都说她配得上“贤惠”二字。
毓庆宫说大不大，但人员混杂。前有在太子书房走动的东宫班底，后有家世各异、多半是正儿八经选秀晋身的太子姬妾，她虽为嫡妃，上却有两宫太皇太后、太后这等长辈，又有一个虽不管事但威名甚重的皇贵妃，和掌管宫务的五宫妃子。
虽然宁雅未曾行册封礼，根本地位上不及原先四妃，但她也掌管部分宫务，自然位尊。
毓庆宫便好像是一个小社会，被套在紫禁城中，内内外外她要平衡得好，在外得了长辈眼中的“好”，在内又有拿捏把握好毓庆宫中的姬妾宫人，掌管着的毓庆宫庶务更俨然是一个小小的宫廷缩影，虽然不比宫务庞大繁杂，但也人员混杂事务琐碎，足够她忙碌。
这样的前提下，太子妃能做到这个使人交口称赞的地步，实在是不简单的。
太皇太后对她这个太子妃十分满意，这会听娜仁开口，便也劝了太子两句，见太子尽数应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但她浅尝辄止，并没有追着太子要求他一定要去石文炳家探望，说了两句，也不去看太子究竟是不是真心应下、究竟听没听进去，便不再提了。
这是她历经几代帝王积攒下的经验，这位责任心与掌控欲都很强的女人，终究是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学会了什么叫“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也不知对她而言，究竟是心酸，还是好处。
这件事罢了，太皇太后又关怀了两句太子的身体，叮嘱他虽政务要紧，也要以自己身子为重，不然小小年纪熬坏了身体不是顽的。
太子尽数应着，温声道：“谢老祖宗关怀，保成明白。”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前朝事忙，他如今监国坐镇京中，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望着他的背影，太皇太后轻叹着感慨道：“是个好孩子，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人平生若是追求事事尽善尽美，只怕最后反而不能完美。罢了……他们的事情，我不管了。”
她兀自唏嘘着，回过神来发现太后与娜仁都转头看着她，面带关怀，神情出奇地统一。
太皇太后心中一暖，又笑了，口中却道：“好了，你们是要把我看出个花来吗？往日太子都是晨起来请安，咱们今儿个是这会过来？”
福寿恭敬地回：“一早起太子爷带着人出宫一趟，下晌才回来。”
太皇太后闻言点了点头，也没追究细问。
太后随口道：“若说行事尽善尽美，我倒觉着太子和太子妃不愧是夫妻，都对自己极尽苛求。不过……太子好歹还有点能看出来的力竭不周之处，太子妃却是凡事无论付出多少，都要求一个周全体面。这样的人，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坚持下去，也是挺可怕的。”
“怕的就是她心中压力太重，最后一朝崩盘，只怕比雪崩还要严重骇人。”娜仁呷了口茶，低着头轻轻一叹。
太后立刻十分赞同地点头。
太皇太后道：“我总觉着她有几分像太子他额娘，不过比起太子他额娘，她处事手段或待人又高明几分。太子妃这位子不好坐，你们就盼她点好吧。”
她言罢，伸出一指虚虚指指太后，道：“尤其是你。”
“我怎么不盼着她好了？”太后不大服气，轻哼一声，又低着头撇撇嘴，“我只是觉着，这样对自己万分苛求处处要求完美又能将事情做得体面的人，是真的可怕。人生在世，哪里有人通身都是优点而没有缺点？就说娜仁——”
太后指指自家的崽，对太皇太后道：“便是咱们打小看着她长大，在咱们心中她处处都好，无论品性还是待人，都无可指摘，可咱们不照样得承认，她性子怠懒厌麻烦，喜欢把事情往旁人手上推，从十几岁开始，她便活得如老太太一般，半点没有上进之心吗？”
听她第一句说自己处处都好的时候，娜仁还笑了笑，然而越听下去，越不对劲，便是心中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太后所言句句属实，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太后。
太后顺势又一指她，“瞧瞧，还有一点，多大岁数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呢。她姑娘都有姑娘了，她在这里撒起娇来，心里倒是半点不别扭。”
“我说……太后您汉话如今学得不错啊。”娜仁忍不住道：“可您怎么都用在损我身上了呢？好歹我也是你血缘上的——”
她后头那个辈分上的称呼没说出来，而是颇为骄傲地一昂下巴，端起长辈的范来。
太后又气又好笑，眼见她们两个就要针尖对麦芒地辩上，太皇太后轻叹一声，对这样的场景已经习惯了，自然而然地开口转移话题，打散硝烟。
娜仁一边应付太皇太后，一边悄悄对着太后一撇嘴。太后也不大服气，但不敢不给太皇太后的面子，见状便用茶碗挡着，也向娜仁撇撇嘴。
太皇太后将一切尽收入眼帘，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斥道：“都多大人了，乌云珠，方才你还说她呢，这会又和她闹。”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轻哼一声，然后默契地休战。
宫中的日子说有趣也有趣，说无趣也无趣，重点在于要学会自己找乐子。
太后对这种生活颇为适应，和娜仁搭档找了这么多年乐子，都已经习惯了。
所以太皇太后对她们斗嘴的行为也是习惯的，心中无奈，纵容了她们这样说得上是没大没小的行为，只在适当的时候出言制止。
只说闰三月里，五阿哥娶亲。
虽然娜仁与宜妃去岁多有不愉快的，但这近一年来宜妃小心翼翼地没敢再招惹她，五阿哥素日里性子也好，对娜仁一直保持着小辈对长辈的尊敬。
娜仁素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至于在五阿哥成婚的时候甩脸子给人看。
五福晋大家出身，行为举止循规蹈矩，半分不差，待人行事也没有错漏了，竟然隐隐还比宜妃高过几分。
毕竟她至今表现出来的性子都是温婉和顺好说话，老好人的模样，不似宜妃那样骄傲张扬，在宫中更容易混出好人缘来。
倒是妯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相处得多了，便容易有些龃龉，不过都是为人妻的了，嫁入宫中，便注定不能如在家中时一般任性行事，彼此都收起棱角磨合，倒是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小辈间的事娜仁不大关注，不过偶尔豆蔻说两句，当笑话似的听罢了。
留恒的婚事如今还没有个着落。
随着他年岁渐长，康熙已经命内务府与工部将纯亲王府修缮一番，他早在去岁秋便搬出宫去。
到底他不是康熙亲子，作为宗室亲王，从前还好，如今将要弱冠，还住在宫中便多有不便、也不合礼制之处。
娜仁交代福宽纯亲王府内的下人都要好生挑选，不可用有二心的，仔细旁人往里混人手，日后用什么不干不净的手段，平白叫人心烦，也给留恒添乱。
福宽对这些心中都有数，看她应下时那镇定的模样，便知道她是胸有成竹了。
留恒打小就是很独立的，看着粘人，但从永寿宫搬到阿哥所去，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娜仁有时候觉着，他就是为了叫她有成就感，才会学着姐姐的样子黏着她。
虽然留恒独立，但孩子搬出去，娜仁还是有些不放心，往纯亲王府走了几趟，确定一应房屋都修缮整齐，布置得当，才叫钦天监挑了吉日，与留恒搬迁。
自己养大的崽，终究是从身边离开了。
娜仁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孩子终于长大了的骄傲与欢喜。
不过那之后，留恒仍旧时常入宫请安，习惯陪伴娜仁用晚膳。因他早前也时常出宫到道观中小住，娜仁逐渐也就习惯了，觉着他搬出去也没什么。
只是不能日日相见罢了，孩子大了，哪个还能日日相见呢？
留恒搬出去之后，宫里的阿哥们在宫外仿佛又有了另一处落脚的地方。尤其是有些在外办差但是并没有出宫开府的阿哥，有时忙得来不及回宫，便会去纯亲王府落脚休息。
也由此可见，留恒的人缘其实并没有那么差，他性子虽冷，在宫中却算得上是“省心”的人了。
如今与他用年的五阿哥已经迎娶了自己的福晋，眼看留恒却还单着，他的兄弟们便着急起来。见娜仁稳如泰山的，他们几个凑到一起一算计，觉着八成是留恒没开窍，皇贵妃觉得不要紧，留恒还小，可以慢慢等。
但在他们看来，留恒再不娶妻就要老了！届时他的侄儿侄女们都能喊皇叔了，他还是孤家寡人的，心里该多不是滋味啊？
故而近来，嗯……留恒的兄弟们颇为热情地带他走了不少少儿不宜的地方。
留恒不说清心寡欲，对娶媳妇这事也确实是不大热衷，见这情景，盘算着自己在京中怕是得不了清静了，干脆知会了娜仁一声，然后只带着贴身两个太监小厮，脚底抹油般地从京中溜到了康熙赐给他的庄子上。
美其名曰研究新鲜玩意，其实就是为了躲开他那些热爱说媒拉纤带他“开窍”的兄弟们。
娜仁将这事当笑话说给皎皎听，皎皎颇为无奈，最终还是亲自下场约谈了她那几个开始用兄弟纾解朝政压力的弟弟，还给留恒清静。
这日留恒回京，三人坐着喝茶，说起这事来，皎皎面带无奈地道：“他们几个啊，是入朝之后压力太大，又是太子监国，行事不如汗阿玛在的时候，顾忌更多。正好有你这件事，是自家的私事，不比公事严肃，他们办起来也能舒缓压力，自然十分热衷，倒是苦了你了。”
“命也。”留恒神情波澜不惊的，呷了口茶，淡淡道。
皎皎忍不住发笑，伸出一指点点他的额头，叹道：“你这命也要说到几时啊？不过成婚之事确实不必急，这事也是要看缘分的，等吧，没准哪一日，你命中的那一位便出现在你面前了呢？我和你姐夫当年……”
她微微一顿，眨眨眼，霎时间笑意在她脸上绽开，柔情似水又幸福甜蜜，若叫那些见惯了她说一不二威严干脆模样的下属见到，只怕是要吃惊的。
“当年初见便是遥遥一面，缘分使然，我们便都对彼此注意了，然后一步步地靠近，如今想来，也是上天成全。不然以我们的性子，活该是要错过的。”皎皎道。
确实，安隽云是个温吞性子，皎皎彼时行事又有太多忌惮，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多亏了上天成全，叫他们总有相见的缘分。
最后各迈出一步，便走到了一起。
感情的基础，是叫皎皎不顾一切也要与安隽云长相厮守的前提。若是没有那几次缘分使然的相见，何谈什么感情，皎皎与安隽云也不会有发展了。
娜仁如今想来也是分感慨，对留恒未来的感情归宿更生信心，道：“你阿玛当年也是，总喊着要寻到一心一意的人相伴，才算不辜负来这世上一回。抗旨拒婚的事他也做了，后来几乎是带着你娘‘私奔’了。有了你，有了夫妻之份，他也算是如愿了。”
这回提起隆禧来，她倒没有什么感伤，眉眼间带着的笑叫人见了便能联想到春日阳光，暖洋洋的，直暖到人心里。
其实隆禧和阿娆，也算是幸福的。
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
纵然双双早逝，黄泉共为友，也算是长久。
留恒一一应着，神情很温和地看着她，缓缓道：“娘娘，您放心吧。”
他说话一向叫人信服。
娜仁便你对着他笑了笑，柔声道：“我有不放心的啊？我们恒儿大了，有出息、有能耐，总有一日，也会遇到意中人，一生幸福。即便没有遇到，娘娘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人这一生，没有什么是必定要有的，无论有没有妻子，都算是圆满。若说归宿，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是归宿？若说所爱，亲人朋友众多，哪一个不是所爱？再说香火……大不了过继一个，百年之后替你摔丧驾灵。无论是你皇伯父还是我，都不会叫你阿玛这一支人丁衰败。”
这样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极为难得的了。
皎皎鼓掌捧场：“额娘洒脱！”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一直都觉着，娜仁与寻常女子大有不同之处，甚至心胸开阔性格洒脱，大部分所谓的“顶天立地大男儿”，也多有不及。
留恒亦笑着听娜仁所言，笑容虽淡，却十分真切，在他脸上看到，可谓难得。
他说：“娘娘放心，这些我都省得的。”
“那便好。”娜仁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大脑门，似乎透过他在看另外两个人，语气温柔极了，“娘娘只要你如意，如你自己的意，就怎样都好，外人怎么说、怎么看，娘娘都不在意。”
留恒点点头，又缓声道:“我也希望您能如意。”
“我呀——”娜仁笑眼弯弯地，碰着一碗清茶，仿佛长长叹了一声，徐徐道:“我自然如意了，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要论顺遂，普天下又有几个人及得上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便可以放心，也算更加如意，锦上添花了。”
她这是真心话。
人生在世，知足者常乐。
娜仁从没觉得自己过得憋屈过，无论外人怎么看，她觉着自己这些年过得还算顺心，若论潇洒恣肆，不说后宫中，数遍京师，能胜过她的女子又有几个？
人说众生皆苦，当世女子更苦，娜仁算是过得甜的了。

第146章
康熙此番出征，大捷，噶尔丹服毒自尽，也算是清军留给这位枭雄的最后一分体面。
回銮时京师的天气还不算很热。
前朝要为将士们洗尘轻功，早早便预备着。
康熙只回乾清宫沐浴一番，直慈宁宫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行了礼，与早候在慈宁宫的诸多嫔妃匆匆见了一面，便转身去了前头。
旭日将将落，天边大片大片的红霞鲜艳静美，如织女手中一幅瑰丽的锦缎终于完工，在天边徐徐舒展开来叫世人开眼，又仿佛是天边烧起了一把火，席卷蓝天白云之后，满目皆是瑰丽艳红。
这样美的黄昏，直到今日，康熙才能定下神来，仔细欣赏。
从前头饮宴归来，他略吃了两杯酒水，以他的酒量，倒不至于大醉，只是酒意使他放松下来，推了辇轿，带着宫人缓步行在宫道上，不时驻足抬头，欣赏天边红霞。
还是梁九功轻声开口道：“万岁爷，公主这会带着小县主在永寿宫等着您呢，若是再晚一会，宫门落锁，公主便要出宫了。”
“……皎皎大了，如今，回家不是回她那后殿，而是回公主府里了。”康熙仿佛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都大了，皎娴嫁了，皎定嫁了，今年，皎淑也要嫁了。朕的女儿们，一个个，都离开这紫禁城了。九五之尊的帝王……呵。”
他轻嗤一声，不知是对着谁、对着什么事。
梁九功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地，只当没听到康熙最后那一声。
康熙到底还是加快了脚步，一边向永寿宫去，一边喃喃道：“今晚不叫皎皎回去了，朕的女儿，朕的外孙女，留在家里住一夜还不成吗？”
“成，成，万岁爷您小心着脚下。”梁九功因康熙饮的那两杯酒，此时心中是有一万个不放心，恨不得走上前去将康熙搀扶着，但见康熙走得还算稳当，也便罢了。
康熙一走到西长街上，娜仁这边便得了消息。
康熙来到时，便见皎皎怀抱着柔维，笑盈盈地站在永寿门下。
因这些年见得少了，康熙格外珍惜与女儿相聚共享天伦的时候，又因为皎皎常年奔波在外，他对女儿总有一万个不放心，形成了一见面便上上下下将女儿仔细打量一番的习惯。
虽然知道女儿位尊权重，心智手腕也不缺，在外头并不会受什么委屈。
但在外闯荡，哪能不经历些艰难呢？他总怕皎皎在外，碰上什么困难，或是遇到什么险境，苦了自己。
但他为了在许多意义上的省心，没有也不能在皎皎身边安插人，便只能抓紧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关系女儿。
今日也不例外，他仔细将皎皎打量一番，见她身姿丰腴面色红润，便将心放下，再一看，见女儿笑意柔婉，小小的外孙女乖乖巧巧的躺在母亲怀里，肥嘟嘟粉嫩嫩的小脸上嵌着一对如宝石般幽深明净亮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活活脱脱是第二个皎皎。
康熙便仔细地瞧着，仿佛回到那尚未出正月的雪夜，他也是这样，抱着他如今已为人母，当时却仍在襁褓之中的女儿，用大氅包裹着她，带着风雪敲开了永寿宫的门。
“来人。”他听到自己沉声唤了一句，酒意上头，叫他心跳得很快，似乎也有些不同于平时冷静沉着的亢奋与激动，但他知道，他很清醒。
康熙吩咐：“加封嘉煦公主之女为郡主，封号顺安，赐绢百匹、金百两、金玉如意各一对。”他说：“朕的皎皎，皎皎的柔维，都应该一生欢喜顺遂，不必为外物所扰、所禁锢。”
康熙抬起眼，看向满面震惊的皎皎，与她对视，一字字缓声道：“你额娘未曾得到的，你去得到吧；你额娘未曾拥有的，你去拥有吧；你额娘想做却没实现的，你去帮她做到吧。这一生，终究是朕和科尔沁困住了她。朕……”
一生有愧于你额娘。
他闭了闭眼，将后半句话语咽下，再睁眼时见娜仁在三四个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出永寿宫门，面上带着笑，即便已经不再年轻，她笑起来还是眉眼弯弯带着亮光，透着一股子朝气。
“好了。”在康熙面前站定，娜仁无奈地道：“这些年，承蒙照顾，我过得很开心。所以，还请皇上不要再感到愧疚，你情我愿的事情，谈什么谁对不起谁？”
她冲着康熙眨眨眼，即便是已经做外祖母的人了，做出这样的动作她也分毫不感到不好意思，自然极了，看着也毫无违和感。
康熙默然，娜仁又道：“这是喝了多少？脸都红了。”
康熙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浅酌了两杯。”
梁九功在后头默默比了个二，又画了个圈，是两壶的意思。
娜仁会意，心里盘算一下，以康熙的酒量，倒也不至于醉了。
那就是长久的紧张后猛地放松，刻意地放纵了。
她笑了，对康熙道：“好了，我叫人炖了冰糖枇杷，吃一碗，快回去歇着吧。明儿个休沐吗？今夜不叫皎皎回去了，让她们娘俩在永寿宫留一夜，前儿吃的皇庄上进的鲫鱼很不错，明日再叫他们送两条，叫茉莉预备鲫鱼豆腐锅，算是为你接风洗尘的。”
“好。”康熙点点头，分明为人祖父，威严稳重多少年的人了，此时带着醉意站在那里，一边点头一边应声，无端透出几分乖巧。
娜仁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底某个地方倏地一动，在心中轻轻一叹：也罢了，压抑了这么多年，放纵一回也好。
这些年，诸多俗事，人事变动，有故人长辞，旧人退场，有藩王生乱，有塞外兵戈，有天灾罪己。如此种种，纷纷扰扰几十年，作为帝王，不能有脆弱之时以叫人借隙寻事。
可他当年，分明也是会倚着阿姐撒娇讨要点心的小孩子啊。
不过身为皇子，被早早推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带上了沉重的冠冕，慢慢修出了厚厚的围墙，用来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子民。
娜仁正心酸着，康熙已经背过手在身后，慢吞吞地抬步往永寿宫里走，随口问：“可有什么点心吃食没有？前头宴上都是冷荤，叫人好没胃口。”
“……有晌午给恒儿做的玫瑰乳酪软饼，还有些给皎皎做的椒盐酥饼，都是我做的，应当还有些。旁的——叫茉莉看看都有什么点心，整治两样端上来吧。”娜仁细细思忖着，吩咐。
一旁恭敬侍立的小宫女干脆地应了声，一福身，躬身退了两步，然后便径直向后头小厨房去了。
这边安排着康熙的肚子，那头康熙轻哼一声：“又是给这个做软饼，又是给那个做酥饼，皇贵妃娘娘好大的闲工夫啊。”
娜仁转头的间的一眼仿佛看到康熙撇了撇嘴，这样十分生动灵活又完全发自于内心不加掩饰或是压制的表情，在这些年的康熙身上都是很难见到的。
此时娜仁不由吃惊地一扬眉，好一会才打趣地笑道：“哟，这是吃醋了？倒也不急，明儿个我有闲工夫，还有些好茶，给你制茶糕吃。”
康熙又撇了撇嘴，这回娜仁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帘，叫她更觉好笑。
但听康熙道：“果然我是不配吃阿姐你亲手采下的茶做的点心的，净想着留下，回头去南苑与人家仔细品味呢！”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多亏这会众人已经步入了永寿宫庭院内，不然外头长街上人来人往的，叫人看到了，皇帝的颜面何存？
娜仁简直是哭笑不得，忍不住走上前去拍了他一把，嗔道：“几时舍不得给你吃了？素日少用那茶叶给你做糕了？不过这会看你班师回朝好辛苦，想着用点好茶做，不想这竟也是不是了，什么道理！”
皎皎抱着柔维缓缓走在他们身后，此时低头默不吭声，强行忍笑，生怕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惹得康熙恼了。
一时入了正殿，众人在暖阁里落座。茉莉的手脚素来是很麻利的，这会快速收拾出五六样小点心，除了娜仁晌午给孩子们做的那两样，还有棋子大小的蟹粉酥、一口一口喷香的小桃酥、松软香甜的牛乳桂花香糕、撒了芝麻的油炸小麻花。
另外又捧给康熙一碗冰糖枇杷羹，佐着红彤彤的枸杞、洁白的百合，黄澄澄的枇杷熬得软烂却不松散，冰糖熬出的汤汁酸甜粘稠，入口微微有些凉意，是在井水中湃过的，酸甜可口清爽落胃，即便是简简单单一碗羹，也将讲究做到了极致。
茉莉特意回道：“这蟹粉酥与桃酥、小麻花都是老祖宗遣人送来的，牛乳桂花香糕刚出笼，还热腾腾的，本是预备晚间给娘娘做晚点的。”
“老祖宗惠赐，正该好生品尝。”康熙正经地道：“朕还该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是上了年纪的，朕征战在外，倒叫她老人家跟着牵肠挂肚，实在不改。”
娜仁无奈地给他夹了块糕，道：“好了，快吃吧。回来时不是给老祖宗请过安了吗？这会子老祖宗八成在礼佛呢，去了反而是叨扰她老人家。有这个心，明日再去也不迟。”
康熙便认认真真地点点头，正色道：“阿姐所言，甚是有理。”
娜仁与皎皎对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又透着无奈。
康熙一醉后的放纵，柔维得了个郡主的爵位，又有了“顺安”的封号。作为皇帝的外孙女，这可以说是皇帝外祖送给她最有力的保障。
如果她长大，想和她额娘一样，不被世俗拘束，便可以任意去追求她想做的的、她的理想；如果她想要平稳地过一生，这个爵位是“贵”，皎皎能给她的是“富”，合起来便是她封号中的一个“顺”字。
对于皇上对嘉煦公主的偏疼，无论前朝后宫都早已习惯，甚至在大部分消息还算灵通的地区，问一嘴，皇上最疼爱的是哪位公主，那么除了“嘉煦公主”之外，绝对没有第二个答案。
故而康熙封给柔维一个郡主爵位，虽然多少会有人心里发散，但也不算太震惊。
就为了嘉煦公主，皇上都已经破了多少例了？也不差这一个。
亲王之女封和硕格格，亦称郡主。如果看开点，固伦公主位比亲王，公主的女儿自然配得上郡主之位。
这就是酸到极致又不得不释怀的自我安慰之语，至少大清从未有过因母封女的前例。但还是那句话，嘉煦公主也不止开了这一个前例了。
小小的柔维，还在襁褓当中，便已经站在了多少人奋斗一生也不能摸到边缘的位子上。
即便是日后，她的表姐妹们，只怕也没有几个能受这个爵位的。
便是亲王之女，也不是各个都能封郡主，若么是皇帝宠爱，若么是阿玛请封。爵位又不是馅饼，只要不算穷，各个能分到。
不过封了个郡主罢了，不算大事，有的人是已习惯了觉着没什么，有的人被迫学会自我开解，说到底郡主之位不算十分珍贵，这样想着，便可以看开了。
在宫中，这一道旨意除了叫人更加清楚地看到皇帝对于永寿宫与嘉煦公主的恩宠之外，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如今宫中的要紧事，还是预备四公主出嫁。
如康熙所言，皎淑今年已是将嫁之龄，抚蒙和亲的人选已经划出大概的几个，只等最后仔细挑选，定下人选。
礼部也已为公主拟出了几个封号，只等康熙拍板。
康熙仔细翻阅了礼部上的折子，最后却将那折子按下不提，只拟旨封四公主为和硕公主，旨意中赞公主“既贤内治，宜被荣殊”，极尽夸赞溢美之词，却未恩赐封号。
旨意下达的时候皎淑正在翊坤宫宜妃与郭络罗贵人跟前尽孝，恭敬地接下旨意，起身后疑惑地问：“只封和硕公主？缘何没有封号呢？”
“万岁爷说了，都是他的女儿，和硕公主们都是一样的尊贵。礼部上的折子里封号都很好，他一时挑花了眼，也不知哪个好了，暂且先这样封着，等日后有了好的，再行加封也便罢了。”梁九功笑容可掬。
皎淑生得像她姨母，笑起来也是那般明艳动人，这会微有些茫然，笑意也淡了两分。郭络罗贵人忙上前礼数周全地谢过梁九功，又命人斟茶拿荷包给他，与跟着他来的小太监们。
公主受封日要向皇帝谢恩，一串的礼仪流程走下来，天已经黑了。
宜妃面带急躁，与郭络罗贵人道：“究竟是咱们何处惹了万岁爷不满，连累得咱们皎淑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是去岁我得罪了皇贵妃，也惹了皇上不快？前些日子皇上还封了嘉煦公主家那小的做郡主，他对永寿宫那一系如此看重，便是因我触怒皇贵妃恼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去向皇贵妃赔罪，请她给求求情，好歹给皎淑讨个封号，不然皎淑在姐妹们中如何抬得起头呢？”
她急得热锅上蚂蚁一样团团转，郭络罗贵人一直低头沉思着，这会听她这样说，才起身拉着她坐下，低声道：“只怕并不是因为这事，姐姐你缓一缓，听我给你说。”
郭络罗贵人眉心微蹙，徐徐道：“咱们五阿哥也到了入朝的年纪，去岁在战场上也立下了战功，他岳父眼看要升山东总兵，这入了朝，定然动静不小。这会万岁爷没给皎淑封号，一来是敲打咱们，叫五阿哥不要太露锋芒，与太子争锋；二来或许也有不愿给咱们这一系更添风光的意思。
你看万岁爷虽然没给皎淑封号，可圣旨里的夸奖溢美也是真的，又都是和硕公主，万岁爷亲女，只要翊坤宫一日得势，皎淑便不会没脸。况且……这倒也算是一件值得恭喜庆贺的喜事，万岁爷既然没将皎淑抬到应有的位子上，那五阿哥入朝的差事，定然不会差！”
她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宜妃不信。
宜妃听着，渐渐定了定神，仔细思忖着，慢慢道：“你说得也有理，我应该敦促着五阿哥用功，入朝之后快些站稳脚跟得势。咱们翊坤宫得势一天，五阿哥得脸一天，皎淑便风光。”
见她定住了神，郭络罗贵人方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在炕上坐定了，陪她说话。
其实她也不过是揣测罢了，不敢保证有十分准。圣心难测，她不敢说能将康熙的心意揣测出十分八分，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想，也是为了安宜妃的心，往好了说出来的。
其实她也想得差不多，平衡制衡之道，无外乎一强一弱便扶弱，一高一低便抬低，左右但求“平衡”二字。
五阿哥要风光，宜妃养的四公主便不能风头太盛，否则前朝人心妄动，又要有人斟酌着下注。
倒不是说下注不好，康熙也不是禁止朝臣们在皇子间下注。而是如今这个时候，连续两年刚打了两场仗，今年赢了，士气高昂，举国上下民心欢腾，正可以趁机推行积攒谋划许久的政令，好生整顿整顿朝野内外，选贤举能，肃清朝廷。
这会叫皇子入朝是征召劳动力，可不是叫新劳动力进来打破环境平衡，连带着老劳动力也不专心干活，一群人想着是投这个还是押宝那个。
若闹成那样，只怕什么政令政策都推行不开，光看着朝堂里各派斗武闹得不可开交了。
也只能暂且委屈委屈皎淑，但康熙也厚赏了皎淑，用流水似的赏赐告诉前朝后宫——他并不是不疼四公主这个女儿。
对于宜妃来说，这足够叫她安心了；而对于郭络罗贵人来说，这叫她对自己的猜测多了几分肯定，微微松了口气。
最终给皎淑定下的是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算来他还是娜仁的……侄孙？
关系远了，这些辈分娜仁算得也不大清楚，不过娜仁在蒙古那边的辈分很高，没准再过两年，和康熙的公主们成亲的，便有娜仁的重孙辈了。
看起来可怕吧？可再一算，康熙若论起辈分来，还是娜仁的侄儿呢！
这都扯远了，就与皎淑定亲的那个，娜仁倒是也听说过，往年秋狝也见过，倒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的，骑射武艺极为出众，听说还读过两卷书，有点墨水在肚子里。
这就是更难得的了。
康熙是再三考察过他的人品，才为皎淑与他指婚的，他是皎淑的亲生阿玛，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要选女婿，自然要选品行出众的。
无论宜妃如何，娜仁对孩子们的观感都不错。翊坤宫与永寿宫离得近，皎淑小时候也时常跟着姐妹们跑过来玩，即便这一年里娜仁与宜妃的关系不算太好，也没耽误了皎淑往这边来给娜仁请安，陪她说话。
小姑娘应该是被她额娘教育过，没有替宜妃向娜仁认错道歉，倒是更叫娜仁舒心，便也没耽误娜仁有什么新鲜东西，给她们姐妹的时候带她一份。
这日是娜仁得了些象生花并短钗、手钏、簪花、戒指一类的新鲜东西，俱是江南的时新花样，宫中不常见的。
她便叫了公主们过来分给她们，皎淑自然也来了。
如今婚期已定，就在当年十月里，皎淑已经开始随着嬷嬷学习婚后应有的当家手段与为女子婚前的必修课。
娜仁如早先皎娴和皎定出嫁前一样，将嬷嬷叫到永寿宫来促膝长谈了一番，中心思想就是皇家公主，不需要处处贞静柔顺，她们应当贤淑，更应当有公主的尊严与气度。
她要求嬷嬷们更多侧重于培养公主们的手腕，教导公主们日后御下理事之事，又交代郭络罗贵人多在皎淑身上用心。
其实这些年来，娜仁与郭络罗贵人打过的交道并不算多，但郭络罗贵人留给她的印象就是好歹是个清醒人，交流起来没有和宜妃那样总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候。
果然，她不过略提了两句，暗示了一下，郭络罗贵人便已明悟，霎时间又是激动又是无措，神情复杂极了，好半晌才定了定神，点点头，沉声道：“妾身省得。”又微微一顿，道：“多谢娘娘关怀，妾身也代皎淑，多谢娘娘关爱。”
“都是皇上的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只希望她日后能过得好，能过得精彩灿烂，而不是困于内宅，一生只见四方天，自怨自艾。”娜仁语重心长，“她是公主，嫁到蒙古是她的不自由，但之后又是她的自由，比起这世间的许多女子，她能够选择的余地其实很多。”

第147章
宫中素来流传着太皇太后当年的英明威武事迹与积攒多年的威名，多少嫔妃宫人即便未曾亲眼见识过，也畏太皇太后如虎。
但娜仁作为从小长在慈宁宫的紫禁城小霸王，和他们就不一样了。
娜仁对太皇太后倒没有什么惧怕，太皇太后对她而言就是个温柔慈爱的老人。至于手腕心智那方面，她知道太皇太后厉害，也确实亲眼见过，但从未在这上面留心过。
对她来说，与其对太皇太后的手腕能力长篇短叹大发感慨，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品尝一下慈宁宫小厨房大师傅的手艺。
等到后来，她也接过了太皇太后手上的一部分势力，才对太皇太后在宫中究竟是怎样的手眼通天有了深刻的认识。
但她还是不在意！自然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顶多需要用到的时候感慨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啊。
直到今天，被太皇太后叫到慈宁宫的时候，娜仁才开始觉得：有一个在宫中手眼通天的长辈，其实挺吓人倒
她心里多少猜测到太皇太后想要和她说的是什么，进了正殿之后在暖阁落座，娜仁没着急开口，而是捧着一碗茶慢慢地品着。
这会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她越是沉得住气，等会还能多两分底气后路。
若是这会便急急忙忙地张口问，便是落尽太皇太后铺好的网里，擎等着太皇太后把想知道的都套出来。
嗐，段数不够技巧凑。
娜仁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静静等着太皇太后开口。
好在太皇太后并不是真的想在这上头与她一决高下，略等了一会，见她还没出声，便先笑了，“你打小就沉得住气，瞧着心直口快什么都放在脸上，其实也压得住拿得起，表露出来不过是因为不在意罢了，真在意的东西，你总是能牢牢地守住，无论是压下心中的心思，还是想要保住的东西。”
知道太皇太后话里的重点不是这个，娜仁仍旧低头静静听着，没出声，
太皇太后笑容愈发明显，轻声道：“我总觉着我这一生在教育孩子上是很失败的，但老来老来，把你养大，倒是证明我在教养孩子上头倒还算过得去。”
“您教得好。”娜仁露出谄媚的笑容，边把炕上的茶碗端给她。
太皇太后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又忍不住笑了，轻声笑骂道：“油嘴滑舌！”
“也是您教得好。”娜仁继续道。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敛起面上的笑意，道：“我是有正经事与你说。”
“我也是正经地听着您说。”娜仁立刻摆出端正严肃的姿态，坐姿挺拔庄重，宛如在领导面前认真听训的年度先进个人。
太皇太后本来心中各种思绪乱飞，有许多话想要与娜仁说，这会看她这样子，心中情绪更加复杂，好一会，才轻坦一声，缓缓道：“我本是很正经的，这会你这样子，却叫我多少正经严肃的心情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她揉了揉娜仁的头，眉眼间还是满满的慈爱温和，一如这些年，许多许多的岁月里。
娜仁依偎在她身上，靠着她的肩膀，低声闷闷道：“我知道您说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太皇太后神情有几分复杂，“都说皇帝的愧疚是把双刃剑，可那是对旁人而言。对你而言，皇帝的愧疚只会是有利而无害，拿捏把握得当，足够保证你一生平顺安稳。”
“可我不想要那样的平顺安稳，也不觉得如果没有那份愧疚，我便不会平顺安稳了。”娜仁靠着她，缓缓说着，语气很平缓，面上却是正色庄容，很严肃正经的，“我不希望他一生都活在对不住我的愧疚当中。”
“可那确实是事实。”太皇太后用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话语，“你的伤势为他受的，根基是因他伤的，即便这些年补养得很好，但当年的痛也不是假的。他本就该弥补你。”
娜仁正起身子，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太皇太后，似有万语千言诉说不尽，又仿佛清可见底，乌黑的瞳仁中只倒影着太皇太后一人。
“可您分明知道，那只是一小部分。”娜仁道：“皇上还在愧疚我被留在宫中不得自由，可我被留在宫中，就真的不自由吗？心中有山水天高，便是被困在囚牢中，也是自由的啊。而且我被留在宫中，就只是因为皇上吗？”
她紧紧盯着太皇太后，分明没有多么炙热的目光与激烈的情绪，太皇太后却仿佛被那样清冷平静的目光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那个眼神。
看着她的反应，娜仁轻轻一叹，“您看，您心里也是明白的。皇帝的愧疚是好东西，可我不需要，我只希望他能好。”
娜仁见太皇太后眉心微蹙，心里打好腹稿，定了定神，继续道：“这些年，我能在宫中安稳立足，不只凭借皇上支持，或许也不只是凭借您来撑腰。能在宫中立足的女人，总是有些手腕的，这话是您说过的，不是吗？”
太皇太后神情微动，娜仁又笑着道：“我觉着，我这些年过得很开心了，我希望您、皇上也能开心。并不需要愧疚于将我困在宫中又或是怎样，从一开始，这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啊，老祖宗。”
太皇太后此时方才抬眼看她，见她面带三分轻笑，笑容不深，但意外的真。
一双弯弯的眸子仿佛有遗落人间的细碎星子落入，笑起来的时候很亮。
“……好。”短暂的沉默之后，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轻抚着她的发髻，声音沉沉得，“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娜仁坐得笔挺，神情坚定，“我只希望大家都好，皇上能够放下，我再欢喜不过，又怎会后悔呢？”
然后太皇太后就闭着眼向后一靠，什么样的神情都不是娜仁能够看清楚的了，她只听到太皇太后仿佛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传入她耳朵里的时候，叫她心里无端地有些发慌。
太皇太后面上一道道沧桑的纹路告诉娜仁，她已经老了。
这一声叹息……仿佛是将要从疆场上退下的将军，最后一次，抚摸他的战马、舞动他的长枪。
娜仁忙仔细打量太后，又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脉搏，确定手下的跳动依旧稳健有力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好了，做什么呢？听唐别卿说的，我正经还有几年好活，怕什么？”太皇太后睁开眼，带着笑一扬眉，轻轻拍开娜仁的手。
殿外，康熙静立着，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两个守门宫女，淡淡道：“朕今日未曾来过……罢了，告诉老祖宗，朕有些政务要忙，晚些再来请安。”
见那两个宫女猛地松了口气的样子，康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又静立了片刻，方转身离去。
在他离去半日之后，苏麻喇方用小茶盘捧着两碗银耳羹自后殿缓步走过来，宫女忙替她打起正殿门上悬着的流云卍字不到头纹明黄门帘，恭敬地蹲身，唤道：“姑姑。”
“嗯。”苏麻喇笑着对她们点了点头，捧着银耳羹入了正殿。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太皇太后掀起眼皮看过去，然后看到苏麻喇面上和煦温婉的笑，半晌，仿佛也轻笑了一下。
然后太皇太后又长长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抚着娜仁的头，道：“我以后，便不管你的事了，既然你这样看得开，往后的路，就自己走下去吧。”
“老祖宗，您快说，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唐别卿诊出什么了？来人啊，快传唐太医——”娜仁忙高声唤道。
没等她吩咐完，太皇太后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把，“你可盼我点好不？”
……
皎淑出嫁的时候京师已经是冬日了，寒风凌冽，冷气逼人。
坐在慈宁宫正殿里，娜仁微微侧头，看着身着吉服大妆，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慈宁宫的皎淑。
便是旧日里，皎淑也如宜妃一般喜欢鲜艳明丽的颜色，做华丽美艳的装扮，但从没有一身衣裳能如她今日所着的吉服一般衬她。
皎淑的眉眼肖似宜妃，却又比宜妃的明艳娇媚多出几分锐利锋芒，端庄优雅的气度洗去微微上挑又水光潋滟眼波流转的眼眸带来的娇媚，短短几个月的时光，这位娇生惯养长大的公主身上的浮躁被洗去大半，倒添了几分沉静。
但见她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身姿挺拔从容。皎皎笑眼看着她，似是欣慰，又带着期盼祝愿。
是希望她以后，能够事事如意顺遂。
“长大了。”皎淑行礼之后，太皇太后命人搀扶起她，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眉眼神情，轻声道：“往后为人妻，万不可如在闺中时骄傲任性了。”
皎淑微微低头，恭谨地应下，“孙女谨遵老祖宗教诲。”
看着她这模样，太皇太后微微一顿，又心生不忍，先一挥手，苏麻喇便捧着小锦盒上前，冲着皎淑蹲身道了个万福，然后太皇太后道：“但你是皇家公主，你汗阿玛的掌上明珠，嫁到外面去，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也不必忍耐。”
若说当年皎皎出嫁她满心不舍，皎娴和皎定出嫁怕她们性子软受委屈，对皎淑，她倒是没有这个担忧。
便是她这些年在慈宁宫中安心养老，不大见后宫众人，但皎淑是她的重孙女，她每个月还是有固定几次会见到，也会偶尔听人说起。
皎淑的性子可与她那两位温和安静的姐姐大不一样，有宜妃的骄纵却也有郭络罗贵人的手腕头脑，还胜在骄纵但头脑灵通不讨人厌。这样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怕孩子会受委屈。
但此时公主将要远嫁，从此远别故土，只怕几年才能回来一次。太皇太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两句，又道：“这只玉镯是我当年的陪嫁，陪着我从大草原走到这皇宫里，如今又要陪着你，从皇宫里走到草原上了。”
公主出嫁，嫁妆由内务府置办，宫中也各有添妆。
太皇太后依照当年皎娴与皎定的例，添给皎淑两套头面、二十四匹料子，并有一对珐琅彩葫芦联珠瓶与压箱的九两九钱重银锭子九十九个。
有实打实的东西，也有带着好意头的吉祥物。论丰厚，与当年添皎皎的是断然不能相比的，但也不算简薄。
今日这只手镯，也是依照送皎娴与皎定那时的例子。
皎淑没有推辞，而是恭敬地谢恩，然后双手将那锦盒接过，在喜娘的帮助下将那只玉镯戴到了腕子上。
太皇太后见了，欣慰一笑，又看着她，轻声道：“往后，与额附好好的。”
皎淑又要拜别太后、康熙与她的养母宜妃、生母郭络罗贵人。
宜妃此时已哭成个泪人，在宫中走到自己身前行礼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公主的手，泣不成声，“皎淑……我的淑儿啊！”
“宜额娘。”皎淑泫然欲泣，却还是强忍住了泪意，向宜妃行了一礼，“谢您多年，抚育教养之恩，淑儿要走了，愿您好自珍重身体，山水迢迢，日后怕是难以时常相见，您要保重啊。”
宜妃听她这样说，更是心酸，只用帕子快速抹了把泪，别过头去不想叫皎淑看到她落泪的脆弱模样，只道：“快与你额娘别过吧。”
与郭络罗贵人别过时，皎淑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脆弱，母女两个紧紧握着手，四目相对，均是眼带泪光。
“……额娘，您要珍重。”到底是皎淑先开口，她声音沙哑，带着泣音，“女儿要去了，您要好好的。”
郭络罗贵人定了定神，眼眸含着泪强笑笑，轻抚皎淑冠顶上的金凤，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地传入皎淑耳中：“额娘的女儿啊——远嫁在外，莫要任性，凡是三思而后行。周嬷嬷是可信之人，有什么事，你只管与她商量着办吧。”
皎淑又是沉沉一应声，如此尽数别过，起身后，她忽又转头看向皎皎，冲着她灿烂一笑，道：“长姐要记得去看我啊。”
皎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会的。”
为皎淑送嫁的两位命妇适时上前，由位尊的一位提醒道：“动身的时候到了。”
福寿捧着红盖头上前，太皇太后站起身来，拿起那盖头，轻轻一甩，盖头下四角坠着的红流苏在半空中飞扬，盖头边沿点缀的珍珠与红珊瑚石也轻轻摇曳，用彩色丝线混合金银线攒着米珠绣出的鸾凤和谐光彩闪烁，一派皇家富贵。
在蒙上盖头前，皎淑扭过头，唇角带着笑，眼中却含着泪，轻声道：“慧娘娘，皎淑走了。”
“去吧，往后好好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娜仁温声对她道。
皎淑轻轻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冠顶沉重，叫她不能真正地低下头，她只是这样，表达自己听到了。
然后盖头一落，又有一位公主，将要自宫中离去远走。
目送着皎淑在命妇簇拥下坐上从内宫出宫的辇轿，娜仁一歪头，看到站在她身边的皎皎目光沉沉地望着离去的辇轿，神情似有几分幽深复杂。
“之后的路，由她自己来走，她会好好走下去的。”娜仁拍了拍皎皎的手，温声道。
皎皎笑着，点了点头，“她会的。”
皎淑远嫁，送亲的是五阿哥胤祺。
对于皎淑的离去，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宜妃与郭络罗贵人了。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一位公主远嫁，只有其余公主与她们的母亲会有些物伤其类的感伤。
这一次，即便是素来与宜妃不对头的德妃也并不例外。
她膝下远有二女，其中一女亡故于今年春日，年仅十二岁；另一位公主，如今也是将笄之年。
她不确定，她这个女儿，有一天是不是也会离开她的身边。
德妃焦急、无力、不知所措。
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够将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
这事暂且不提，只说留恒，自皎淑出嫁之后，想到她与留恒同龄，康熙便又有些焦急。
但他又不想去催留恒，只能与娜仁念叨：“阿姐你说，恒儿如今是半点心思都不在成家立业上，每日只往道观和庄子里钻，这可怎样是好呢？隆禧这一支的香火啊，可全都靠在恒儿身上了，他不成婚怎么行呢？”
“他不成婚，往后便从宗室中择一好的过继，白捡一个亲王爵，总有人乐意的，留恒也有大把大把的人来挑选，总能选到合心意。”娜仁静坐品茶，淡定极了。
康熙一瞪眼：“那怎么能行呢？过继的到底不是亲生，心里难免向着自家……”
“好了，你有这个心，去絮叨恒儿去。”娜仁打断他，“这又不行那又不行，催婚又不催正主，来念叨我有什么用？我能亲自上阵帮恒儿娶了吗？你也不要着急，这种事还是要看缘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
康熙幽怨地看了娜仁一眼，“阿姐你可真是看得开啊。”
娜仁全当好话听了。
公主出嫁已在冬月里，随后宫中紧锣密鼓地预备过年，年后，康熙又要巡幸五台山。
这次太皇太后仍旧是饶有兴致地跟着去了，在五台山上虔诚地拜过，洒了大把的香油钱，又叫娜仁求签，请高僧来解。
这是这些年每每到寺庙中，时常会发生的了。
太皇太后常念叨着，说她已经老了，天命而已，不知能活到几时，凶吉与否，都不想再算了。但娜仁还年轻，若是能测算出什么来，是凶便尽力避过，是吉便可以安安人心。
娜仁借此笑过太皇太后，道她修佛修得不够通透，命有凶吉，一时避过，又岂能长久的避过？
太皇太后振振有词地表示佛经里还有说虔诚信奉便能趋吉避凶呢。
娜仁一时默然，竟不知如何反驳。
只能在心中愤愤道：有些著经书的人过分了！为了信仰香火，竟然欺骗无辜老人。
但这话她是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说的，怕挨削。
解签是惯例，大师给出叫太皇太后满意的说辞也是惯例。
娜仁听着大和尚把她说得天上仅有地下无双的好命，无论心里信不信，暂且权当真话听。好听顺耳的话，谁不喜欢呢？
在巡幸五台山的同时，康熙还降旨命大阿哥与大学士伊桑阿祭金太祖、世宗陵。
一旨在前朝激起千重浪，娜仁有时心中复杂，默然无话，回宫之后，还是从寝间炕床内侧的小炕柜里寻出一个巴掌大小精精巧巧的小匣子，摩挲把玩了半晌。
一日留恒进宫，说起在外头的实验场地有些不够用，他打算将做发明的地方移到另一个占地较大的庄子上。
娜仁沉吟半晌，却又起身，将放回去没多久的小匣子拿出来递给了留恒，示意他打开看看。
留恒狐疑地打开，却见里头赫然是一纸地契。
留恒“啪”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忙道：“这个我万万不能收。”
“拿着吧，也是别人送我的，这些年压在箱底里，我也怕我给忘了。你拿去用，它派上些用处，我能记着它，自然也就记着，当年有人的托付。”娜仁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质疑。
那是一个庄子，占地不算极大，但地段极好，是京师中达官贵人宗室显贵都挤破头抢，喜欢挤过去的位置。
留恒用作发明实验的庄子是隆禧留给他的，正在那边，如今他手上捧着的地契，却是他的庄子隔壁，那个空置二十几年却一直没听说被谁买下的庄子。
未曾想，那个人人眼热，又人人都不得门径买下的庄子，竟然在娜仁手中握着。
对上留恒略含疑惑的目光，娜仁叹了口气，“我也不知，我当年为何就收下了这东西，答应了她。”
或许是一时心软，或许是那人开的价码太能打动人，又或许是多年相处，终究是存着几分情分的。
即便关系不远不近，她到底也受过人家的帮助，也帮过人家几回，是互相搀扶，同度过风雨的情分。
可惜这些年，她应下的事，一直没有机会、也用不上她来做。
或许再过十几年，便是她全了故人托付的时候吧。
娜仁想到此处，微微垂眸，盯着衣摆上茉莉与万年青的团花刺绣，未语。

第148章
正是三月里头，莺啼婉转，百花争艳。
柔维已于上个月满了周岁，皎皎和安隽云抱着孩子重新踏上征途，留在故土的人纵然不舍，也没有阻拦孩子的脚步。
因她在京师中正经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她乍然离开，康熙与娜仁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康熙是忙，娜仁是不会叫自己长久地沉溺在一种情绪中，无论喜悲，她都要求自己要迅速地调整好状态。
这应该是这些年，生活在几百年前的深宫之中，除了保证本心善念之外，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了。
长久的悲伤与欢喜，都会使人失去清醒。
故而她并未伤心多久，便恢复了从前的生活状态，每日品茶弹琴，合香煮酒，翻翻话本子，和人打打牌聊聊八卦，十分自在。
佛拉娜对此又是羡慕又是感慨，道：“年前皎娴回来一趟，不过留了半个月余，走之后我好长一段日子都不能适应。若是能有你这样的心性和调整的速度，只怕这世上也没什么事能伤到我了。”
“你已经够坚强了，还要这种无用的东西做什么？”娜仁一扬眉，佛拉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仿佛暗含严肃，真情实意地问：“那你为何又如此严苛地要求自己呢？”
娜仁一时竟被她问住了，略愣了愣神，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要求自己呢？
因为她不想沉溺在宫廷生活中，她希望她的悲喜由她把控，终有一天，她会回到她的地方去。然后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不会成为影响控制她的过去，而是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的经历、与过上更好生活的能力经验。
她并不是生来便冷静清醒的，是这些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强行要求自己如此，最终也逼得自己如愿。
没有什么是能够轻松得来、做到的。
但这些并不适合与佛拉娜细说，娜仁只含糊糊弄过去，佛拉娜也看出她不愿细说，便未再追问，反而与娜仁说起：“万岁爷前日说起了给阿哥们封爵的事，看那意思，胤祉八成能捞个郡王来，倒是好事。只是封了爵便要出宫开府，不能在宫中住着，见面便不如当下这样方便了。”
佛拉娜总是希望她的孩子们能够常常围绕在她的身边，承欢膝下。
言及此处，她微微一叹略感怅然。
尤其前年她的儿媳三福晋董鄂氏诞下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阿哥，如今在宫中，她还能够日日见到，等到三阿哥出宫开了府，见面便不似如今这般方便。
如今董鄂氏每日都会抱着小阿哥向佛拉娜晨昏定省，这是为人子女儿媳的孝道，佛拉娜也习惯了，甚至如果在此之外的时间想念孙儿，只需命人传召一声，董鄂氏自然会抱着小阿哥到钟粹宫去。
等三阿哥一家搬出宫到王府里住去，情况便大不如常了。
见佛拉娜这模样，娜仁倒是很洒脱地道：“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的，你要学会自己开解自己。多少给自己寻点事做吧，心里每日只念着孩子吃喝住行也不是个事，胤祉都多大的人了，下了雨你还要吩咐人送斗笠去，他是自己不知道避雨添衣，还是他福晋不会提醒他身边的人？”
说起这个，娜仁满面无奈地道：“你呀，是对孩子处处都不放心，觉着孩子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似的。其实谁离了谁活不下去啊？没准人家出了宫还活得更自在呢。”
这话戳心！
见佛拉娜面带不满地瞪她，娜仁随意地饮了口茶，道：“好了，我就不戳破这等天下第一流残酷之事实了。”
佛拉娜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全当没听到这话。
看到她这个样子，娜仁哪里不明白，她分明是清楚这些，这会不过是充耳不闻权当不知故意糊涂罢了。
当下，她也不再多劝，需知你是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索性虽然佛拉娜对儿子处处放心不下，颇有养出妈宝男的恶婆婆的家室，但她并不是一个会磋磨儿媳的人，甚至她可以说性子颇为软和，董鄂氏待她恭敬温顺，她便也待董鄂氏亲亲热热的，没有为难过。
这婆媳两个相处的可以说是宫中典范了。除此之外，其实三阿哥也并不是十分依赖额娘，毕竟他早早就离开佛拉娜身边在阿哥所独居，和娜仁所熟知的那些妈宝男自然有本质上的不同。
或者说宫中这些皇子，想长成妈宝都是很有些难度的。
倒是长成乳母宝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乳母算是从皇子落地便一直陪伴在皇子身边的了，有的皇子甚至与乳母感情好过与额娘。
不过那样的难度也不小，毕竟乳母上头压着个虎视眈眈的正经额娘，几乎每一个孩子的生母，对能够日日陪伴孩子的乳母都会升起警惕之心。
就好像你生了个娃，但你工作忙，于是你找了个阿姨来照顾娃。阿姨为了钱对娃很好，好到比你还上心，你偶尔回家发现娃跟阿姨比跟你好，你会迅速擂响战鼓开始和阿姨争夺娃的心。
不过清朝和现代最大的区别就是，想要炒掉一个阿姨很容易，但皇子是吃过乳母的奶的，除非乳母自己告老，或是犯了什么错处，被打回家中，不然大概是会在小主子身边服侍很多年，便是老了之后，小主子也要奉养乳母。
这里头的可操作性自然是前边比较高，但宫中女人行事讲究体面，弯弯绕绕的，佛拉娜早年倒是叫三阿哥的四个乳母都回家养老去了，却也是厚赏一番，叫她们风风光光地回家去。
其余皇子、公主的乳母也都不例外，甚至大部分公主的乳母都是全家陪嫁公主的，抚蒙的几位公主更是，陪嫁的几房家人，必定有乳母及其家人。
这些事不止在宫中，在宫外贵族人家也是如此，娜仁心知肚明，但和她没大关系。
皎皎的乳母是太皇太后亲自出山精挑细选出来的，对娜仁是个顶个的温顺驯服，照顾皎皎也格外细心。
她们只照顾皎皎到六七岁上，娜仁便将这些乳母安排回家养老了。
因皎皎自幼性子坚韧倔强，又格外信任娜仁派过去的麦穗，或许是因为与娜仁母女相承如出一辙的习惯，叫她十分偏爱样貌清秀性格温婉却又不失坚韧的麦穗。
麦穗也担得起这份偏爱信任，在四个乳母加多位保姆明里暗里的联手排挤打压之下，硬是将皎皎屋里的大权握住了。
然后打发那些乳母便顺理成章，她们虽有些想要握权拿捏公主，往后到公主府里过好日子的小心思，但对太皇太后的畏惧使她们不敢反抗娜仁，只能老老实实地带着赏赐各自归家。
娜仁也没吝啬于金银，出手阔绰大方，给的金银足够他们在京师中换上更加宽敞的房屋，雇佣几个丫鬟小厮服侍，安安稳稳地享受余生晚年。
而且对这些皇子公主的乳母们，内务府每月也会拨给钱粮，在皇子未开府、公主未嫁前，无论乳母在宫中还是已出宫安养，这份银钱都由宫中出，待各自成家立业后，他们也会继续供养乳母。
所以说，皇子公主的乳母，可以说一当上了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即便出宫之后，没有油水赏赐可拿，收入不如在宫中时，可每月银钱奉养，再加上逢年节的赏赐，她们也可以说是很阔绰的了。
这样的职业，风险也大。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多半娇弱，立住也难，或碰上个难缠的小主子生母，孩子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受罪的就是乳母。
故而这些乳母能够安安稳稳地干到下岗，也都是有本事有运气的。
这些琐碎事且不多提，只说当下，康熙要给儿子们封爵的消息早已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这几位皇子福晋自然也坐不住。
这日难得，六位皇子福晋加上一位太子妃前后脚来到娜仁宫里。
大福晋、三福晋与四福晋、五福晋乃是前文表过的，然此四人绝不足六位之份，此处便需另用笔墨，与诸位介绍介绍另外两位福晋。
七福晋哈达那拉氏，副都统法喀之女，出身不算高贵，胜在性情温婉和顺，待人处事也都没得说的，叫戴佳氏很喜欢。去岁与七阿哥成婚，如今不到一载，小夫妻两个相处得极好，称得上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八福晋郭络罗氏算得上是大名鼎鼎了，娜仁前世就听说过她的彪悍之名，但亲眼见了，倒觉着她性子并不算十分骄纵急躁。
她与宜妃是远亲，作为堂姑侄，性子也有相近之处。但她自幼居于外祖家，寄人篱下，以安亲王外孙女身份自傲的同时，也会看人眉眼高低，知道随分从时，恭顺待上。
故而她入门这半年多将近一年的日子里，娜仁虽听说她在阿哥所里不许宫女接近八阿哥、动辄责骂宫人、将八阿哥两个屋里人收拾敲打得怯懦温顺，却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贵女骄矜姿态。
不闹到她眼前来，她便权当不知，只偶尔当笑话听着吧。
反正这八福晋行事还算有数，虽有待下骄纵的毛病，但待八阿哥出身不高的生母良嫔却极尽温和孝敬，叫八阿哥很是满意。
因她略小八阿哥一岁，八阿哥是个温和性子，待她便宽容些，又因她生得俏丽明艳，性子也爽利大方，恨得八阿哥喜欢，夫妻二人小日子过得也有模有样，情合意顺、如胶似漆。
有八阿哥的喜爱作为底气，八福晋拿捏起八阿哥的屋里人便更肆无忌惮，好在她还知道不能做得太过，那两个也不过受些冷落、站站规矩，或者听些责骂，日子还过得去。
旁的福晋们对她的行为，说不上是不喜还是艳羡，但多少都觉得她行事太过明目张胆。
身为主母想要拿捏妾室，占据天然优势，但做得太过容易被称“善妒”，自然要用些婉转手段。八福晋如此行事，如今在宫中已有些不大好听的名声传开，看她有八阿哥的喜欢便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旁的福晋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反正贤妃对她的行为是有些不满，隐晦地说了她两句，有大阿哥为大福晋多年不纳妾，仅有的两个房里人也被冷落的先例在前，八福晋全然不在意贤妃所言。
倒是大福晋婉转地劝了她两句，她还算听得进去，对那两个妾室少了些责骂，面子上的功夫也学人做着，但自然是比不上旁的福晋们大方的。
八福晋算是宫中这些皇子福晋们中少有活得如此恣意的了，便是后妃们……对她如此行事，背后自然是会说上两句，但更多的，也有些羡慕吧。
羡慕她能这样任性，八阿哥又一心待她。
至于这一心，多少是与她，多少是因她背后的安亲王府，重要吗？
只要当下，八阿哥待她一心，便足够了。
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的八福晋对此很看得开。
包括这会在娜仁这，听着太子妃用婉转的言语告诫她如今京师中的风言风语不大好听，叫她谨慎些行事。她也毫不避讳地回视太子妃，挺直的腰背彰显着她的傲气，神情自矜，“有劳太子妃提醒，我记住了。”
记住了，会不会做便是两说了。
太子妃心中对此明了，暗叹一声，不再与她言语，只转过头笑与三福晋道：“难得今儿个慧娘娘大妆见见咱们，倒是咱们的福分了。”
说的是娜仁素日懒于粉黛，梳妆速度较之宫中寻常女子快上许多，今日却迟迟未曾出来。
三福晋常随着佛拉娜过来，对娜仁的作息倒是有些了解，这会听到太子妃的话，恍惚回神，定了定神，笑着道：“这个月份，只怕慧娘娘还睡午觉呢，一觉醒来，这会子发髻松散了，少不得要细细理妆。”
太子妃闻言轻轻一笑，未等她启唇说什么，便听间外头一阵脚步声，忙转头透过西偏殿的东窗向外一看，便见娜仁在三四个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踱步而来，姿态并不是十分刻板的端方，优雅中透着随意，唇边含着温和的笑，叫人见了，心中逐渐安定平静。
这是一个多奇妙的人啊。
已经在皇宫中生活几年的太子妃一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起身，一面在心中想到。
在宫中长大，却能活得这样潇洒欢喜，这背后，又有多少人小心翼翼地保护，她又花了多少心思，来维持这一份洒脱与不在意呢？
太子妃微微垂眸，偏殿内遍地铺着藏蓝地毡，油绿色的万年青图纹点缀着深暗的颜色，带来盎然的生机。这偏殿内布置并不算十分奢华，甚至比不上毓庆宫太子用来会亲近友客的偏厅，实在不似后宫之首宫中用来受后妃之礼、接待客人的偏殿。
但奇怪的是，凡是进来的人，便会感到莫名的威严氛围，叫再桀骜张扬之人都不敢在此放肆。
片刻的静默过后，娜仁的走入打破了这样的安静，听她话音里带着笑，问：“你们今日怎么这样默契，竟然全都来了。”
“给慧娘娘请安。”众人齐齐见了礼，娜仁摆手叫她们起来，太子妃笑着道：“大家倒是没有约过，我只叫了三弟妹与四弟妹过来，想讨您的好茶喝，未成想尚未坐一会，大嫂与五弟妹、七弟妹、八弟妹便都来了，竟算是不约而同了。”
娜仁听了轻笑，又道：“你们来得可算是巧了，我新得了些明前龙井春茶，这是头茬，还没赐到各处去，你们现在我这尝个鲜吧。”
八福晋道：“汗阿玛真是疼娘娘，这明前龙井头茬进贡不过六两，汗阿玛自己留了三两，余的都送到娘娘这来了。”
疼……好吧。
娜仁维持着自己的笑，却没搭八福晋这话。
还是大福晋轻声细语地道：“娘娘素来更爱大红袍而不是明前龙井，不过头茬的新鲜，喝了一冬旧茶，猛地一品这春茶，想来还别有一分新鲜滋味。”
“数你会说话，也会品茶，等会尝尝，若是喜欢便带一点子回去，倒是不多，如你所言，喝个新鲜吧。”娜仁道：“我是不大爱喝龙井的，便便宜你了。”
大福晋听了，也不推辞，只笑吟吟地起身谢恩，又道：“安欢也喜欢这龙井茶，回头该叫她来给您磕头谢恩才是。”
娜仁故意道：“别是为了从我这多讨些茶叶吧？她能喝多少？偏是你在这里偷作怪。”
大福晋垂头轻笑，瞧着羞赧，其实淡定极了。
皇贵妃与大福晋关系不错几乎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了，太子妃见二人说笑，心中略一思忖，笑着开口：“皇子们将要封爵，出宫开府，这在宫里是传遍了的。今儿晌午，我还听太子爷说，要到宫外琉璃厂寻些新鲜东西做礼，否则届时安家暖房的新宴吃着也不安心。”
见大福晋在她开口后便闭口不言，淡笑着坐定，太子妃心中叹息一声。
其实若不是太子与大阿哥立场不和，她与大福晋的性情本是相投的。
可惜……嫁了人，为人妻子，有些事情便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要虑的事情极多，便是她……这几年也觉着有些累了。
但太子妃哪能说累呢？太子都不累，她便也不能累。
不然便是拖了太子的后腿。
娜仁笑着听她说话，其实这些福晋过来，多少是对自家爷们封什么爵位、分府邸在什么地方，心里没数。
母妃位高的，还能从康熙那边知道些，但她们也不好细问，怕惹了恼怒；母妃位份不显或是在母妃跟前不得脸的，自然是只能从娜仁这边探听。
毕竟皇贵妃是宫里出了名的脸面软和好说话，待晚辈和煦不拿大，又深受万岁爷信任，万岁爷有什么事也多半会与皇贵妃说，不会瞒着。
那么娜仁这边，便成了她们探听消息的最好途径。
太子妃八成是来凑热闹的，三福晋和四福晋与她各有所图，素日又走得近，说话的时候一拍即合，便约着过来了。
娜仁心里这样揣测，事实也是八九不离十。
至于剩下的那些，娜仁没多猜测，只道：“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倒是不好和你们多说，说到了到跟前不就没有惊喜了吗？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知道的，都是万岁爷的亲儿子，万岁爷都疼，没有会吃亏的，你们就都把心放下吧！”
“……胤祉和胤禛差了多大来着？”娜仁忽然问。
三福晋与四福晋被她问了个猝不及防，四福晋先道：“我们四爷是康熙十七年生人。”
三福晋也回过神来，笑着道：“三爷可不是十六年生人？正年长了四阿哥一岁呢。”
“胤祉是三月生人，胤禛便是十月了，这二人虽然不过差了一岁，可也当真差了不少。”娜仁似乎只是随口感慨一句，然而在座的可都是拿一百个心眼来揣摩她说的话的，登时好几个人心里便有了猜测。
四福晋心一沉，面上流露出几分惊疑，又快速收敛起来，保持住镇定端庄的笑容，与三福晋眼神交汇时已经叫外人看不出分毫情绪。
三福晋心里算着，多少有了底，又是欣喜，又得强压住喜意，怕这会露出轻狂姿态叫娜仁不喜，正好宫人奉了茶上来，她忙端起茶碗呷了口香茗，以此遮住唇角流露出的笑意。
太子妃心中也已有了猜测，预备着回去与太子说说，面上倒是波澜不惊的。
娜仁将这些人的面色神情尽收入眼底，心觉好笑，又觉着有些无趣。
如此，不过随意说了几句话，娜仁便叫散了。
只说阿哥所中，四福晋回去便命人：“叫小茶房煮一碗清心降火的莲子荷叶汤来。”
宫人会意去吩咐，她的陪嫁嬷嬷心里存着疑，上前道：“四爷饮食讲究应时应令，如今还是春日，地底尚有些寒气，用这汤只怕太凉了。”
“我就怕等会四爷还嫌不够凉呢。”四福晋眉心微蹙，手揉着太阳穴，轻声道：“嬷嬷，我有些头疼。”
这片刻的脆弱，除了她亲近的贴身人，无人见到。
等四阿哥从前头衙门里回宫的时候，四福晋已恢复了温婉端庄的模样，一面将莲子汤端给他，一面轻声细语地将白日里在永寿宫说的话一点不差地学给四阿哥听。
四阿哥听了，端着莲子汤的手微微一顿，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第149章
封爵的旨意下达正是在三月中，果然，大阿哥、三阿哥封了郡王，之下的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俱封为贝勒，命工部择址，为这几位终于要离家脱离大龄啃老身份的皇子修缮建造府邸。
这个时候，留恒的纯亲王府便显得格外重要了。这些人隔三差五便往纯亲王府晃悠一回，溜溜达达或是小住一日，有什么想法或者意见，便可以在自己的府邸上施展。
看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份上，留恒没有把这些人通通打出门去，而是自己住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他最近奇奇怪怪的，旁人都不知在捣鼓什么，便是他这些兄弟们，也都被瞒得死死的，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倒是娜仁依稀听康熙说了一回，仿佛是在搞什么水稻改良。
召集了不少精于农务亩产的高人与多年老农，留恒只出了想法，如今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也不知能不能成。
娜仁对那方面是真的没有半点了解，也不知道清朝究竟有没有水稻种改良的成功案例，而且留恒上回搞出的水泥和水稻种改良看起来一点都不搭边啊！
到底是自家孩子，娜仁虽然觉得跨度有些大，对留恒还是很相信的，心里也确实希望能成。
古代粮食产量不高，即便这些年陆续引进玉米、土豆、红薯等作物，但一直以来作为主要作物的水稻产量却并不乐观。
娜仁记得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黛玉作诗，里头一句“盛世无饥馁”，她便觉得颇为好笑。
便再是盛世，这样低迷的粮食产量，何来“无饥馁”呢？又或者说，所谓的盛世，其实只涵盖大部分衣食无忧的中上层人民。
对最底层人民而言，只要靠着吃饭的土地没有好的收成，就永远谈不上所谓“盛世”。
以史料记载而言，即便是在康雍乾盛世中的乾隆时期，清朝普通百姓还是需要在青黄不接的时节大量地食用野菜充饥，最广泛的粮食是粗粮，从来谈不上“无饥馁”。
若是这稻种改良当真能成……那便是功在千古，利在千秋。
甚至，不求这水稻能改良出后世的杂交水稻那种产量，只要较当下微微有些提升，便可以说是迈出了一大步。
至少是将脚下的道路夯实了。
这是娜仁的想法，康熙多少也是这样想的，只要留恒带着人奋斗这几年，能有一点点的结果，对当下的粮食产量而言都是很大的进益。
因为凡事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便好走了。
话如此说，这第一步想要迈出去，何其苦难啊。
留恒那两个庄子已经捣鼓一年多了，一开始只是他所有的那一个庄子，后来为了给他扩建场地，娜仁又送了他一个，两边打通，一群人舍家撇业，吃睡都在庄子上。
娜仁是实在怕留恒久久不得门径把自己在庄子上憋成变态，强将他叫回来想叫他放松几日。又是一番好说歹说，他毕竟没有农耕经验，提出的所有建议理论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不比人家在那边还能上手帮帮忙。
他一个提建议的，把自己憋那边何苦来呢？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没准还能有点好想法能帮上忙的。
然而留恒看似被她说动了，其实在京中没住两日，就借着他兄弟们登门的由头，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那庄子是有多吸引他？他过去是能帮上什么忙吗？”娜仁又气又好笑，因他走得急，本来预备待他走前准备好给他带上的东西也没来得及预备，今儿个娜仁带着茉莉琼枝几个忙活了一上午，做好了各样点心吃食，又将库里的果脯、肉脯等物包了几大包，并地方新贡的枇杷一起命人送到京郊去。
见她一边忙着一边又抱怨的样子，康熙好笑道：“阿姐你几时有了这般嘴硬心软的毛病？”
娜仁面色不善地斜眼睨他，康熙忙笑笑，又正色道：“恒儿也不是如阿姐你想得那般不知民间疾苦，他到底有些历练，对农耕之事若是一窍不通，也不可能有那样多的想法。便叫他忙去吧，眼看就要春耕了，他在京中怎么可能做得住。便等春耕过去，朕再降旨召他回来，好好陪陪阿姐你。”
“算了吧，不耽误他忙。”娜仁叹了口气，“我只是觉着，这也并非一日之功，怕他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心态不能放松，反而不得寸进。”
康熙淡定地道：“恒儿的心态可比咱们都好，许是打小念经练出来的？”
他带着些打趣地笑着，暗指娜仁当年因留恒念经而生怕他出家了的事。
娜仁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说得好像某人当年就没想拉着恒儿促膝长谈似的。”
康熙全当没听到娜仁暗指他当年也慌了，颇为镇定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品着茶香，水雾袅袅轻轻散去，他方道：“是吗？”
面带着几分淡笑，仿佛说的不是他。
要说这些年，康熙的演技着实是精进了。
娜仁撇撇嘴，道：“无趣。”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而是拿起一旁的书卷翻阅起来。
“《齐民要术》？阿姐竟看起这个来了，可见也是着急的。”康熙留意看了一眼，笑了。
娜仁手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仿佛是看着眼前的北窗，但康熙又能清楚的知道，她的心绪并不在那上面，甚至目光……也只是虚虚地落在那里，透过那洁白的一层明纸，她已经不知看向何方、看向哪里了。
或许五湖四海天下山峦，此时，皆在这一双眼中。
良久的沉默过后，娜仁开口，声音从凝滞低哑逐渐变得清越有力，“我只是觉得，若是这件事这能做成，那于天下而言，都是一大幸事。”
在她的时代，曾经有一位伟大的老人，做成了这件事，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是真正的伟人。
她不求留恒能有那般足以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但凡能得其一二，也是一件幸事。
康熙其实并不清楚娜仁的那一份情怀与唏嘘感慨，但此时，他莫名地感受到了娜仁的情绪。他也微微一顿，抿了抿唇，长叹一声，“是啊，若真能成……朕打算为恒儿之母追封王妃，赐满洲大姓。”
“追封也罢，能有名正言顺与隆禧并肩的名分，阿娆会乐意的。但赐满洲大姓……便算了吧。”娜仁道：“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这样追封赐姓，只怕反而叫亡者不能安眠。”
这话除了她，没人敢说。
甚至是留恒，也没有这样说的立场，因为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但娜仁与康熙口无遮拦惯了，此时康熙闻她所言，竟也没觉得有什么放肆悖逆之处，只微怔片刻，轻叹着点点头：“这话也是。再等等吧，等恒儿那边有个结果再议。”
“不急。”娜仁眯了眯眼，她的记忆力是极好的，这会仔细回想了一下，阿娆的身形面容在她的记忆中竟还算清晰。
那样清冷孤傲，即便在当朝帝王驾前也不卑不亢的人，即便是为了爱情，也不会在姓氏这种事上低头的。
她可以为了隆禧做出许多退步，是因为隆禧也同时为她付出许多，最后也被隆禧的一片赤诚炙热之心打动，心甘情愿地不求名分，只求与隆禧生同衾死同穴。
但姓氏这种事，她绝不会退步。
君不见，她临产前，太皇太后曾想抬她入汉军旗，挂在朝中一七品小官家中为养女，被她毅然拒绝。
便是亡故后，她的灵位上，虽有先纯靖亲王侧福晋这等字眼，姓氏在她的坚持下，仍是她生来带着，父母恩赐的那一个。
即便是为了成为写着更好看，更能够与隆禧堪配的那一位亲王福晋，才为她赐姓满洲著姓，想来她也不会愿意的。
即便故人已逝十几年，娜仁对此也莫名的坚持。
索性康熙心中对此也清楚，暂且不谈这个。
他可以不在意亡者如何想，但生人如何想，他是不能不在意的。
在这件事上，他需要在意的生者无非两个，娜仁与留恒。
娜仁摆明立场不支持赐姓，留恒想来也是跟她同一个鼻孔出气。
或许还有另一个人……康熙一时缄默，静静无言。
这件刚刚在康熙心中有了想法的事情，除了娜仁，没有外人知道。
康熙说再议，娜仁便未多言，二人都沉默了一会，然后默契的说起了别的话题。
封下的爵位以三阿哥为分水岭，分明不过相差一年，功绩相仿，母妃位份也相仿，但三阿哥封了郡王，四阿哥只封了贝勒。
虽然从等级看不过是差了一级而已，但差别不可谓不大。
四阿哥还能保持住沉稳，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失落来，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康熙冷眼看着，心中还算满意。
但情绪总是需要有一个宣泄出来的途径的。
要说宣泄疏导情绪，他就的倾诉对象就有点尴尬难选了。
要说第一人选自然是亲生额娘，但德妃与他关系素来是彼此敬重有余亲近不足，这种不好宣之于口的事情自然是不宜倾诉的；再有自然就是四福晋，可四福晋还小他几岁，虽然沉稳，也会安慰他，但他作为四福晋的依靠，却不愿在四福晋面前流露出脆弱情态来。
这么多年，两个人在宫中彼此扶持，多少艰难并肩挺过，但他因年长几岁，在四福晋面前一直是保护者的姿态，叫他表露出脆弱与压抑是不大容易的。
他心里也觉着别扭。
对他来说最好的倾诉且寻求宽慰的人选自然是留恒，留恒本也是打算留在京中好生安慰他一番的。
但因京郊庄子上仿佛是灌溉水车一类的器具出了问题，他便回去主持，只在四阿哥于书信中表达出郁闷之意后请娜仁出面劝慰四阿哥。
要论给人灌鸡汤，娜仁是一把好手，但这件事她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劝。
一来，给皇子封爵都是康熙做主拟定的，在这件事上，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连娜仁也不太能琢磨透。
但仔细想想，宫中有母以子贵，自然也有子以母贵。大阿哥已入朝历练多年，封郡王是理所应当，三阿哥是佛拉娜唯一的儿子，旧年也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封郡王也不为过。
而四阿哥……众皇子中除大阿哥与太子之外，功绩都相差不多，三阿哥封王仗其母，四阿哥又要倚仗谁呢？倚仗早已过世又只是养母的贞懿皇贵妃吗？若是皇贵妃在世，四阿哥能封王也说不定，如今……罢了吧。
但若把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地说给四阿哥，又用什么用处呢？其实四阿哥心里也有些猜测到了吧。
若是由娜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只会叫他觉着难堪，不如不说，谈些别的。
留恒难得拜托她一件事，娜仁还是想尽力做好，左思右想之下，却打算给四阿哥来一针不寻常的。
既然四阿哥因与兄弟们爵位的不同感到失落，那她就告诉四阿哥持平常心对待。或者平常心不过是个掩饰说法，她真正要告诉四阿哥的是，将目光放长远，不要太过执着计较于当下得失。
人生这样长，一时的失利落于人后不算什么，正应该养精蓄锐奋起直追。
只要把自己锻炼得足够优秀，将事情做得足够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知道当下，日后怎样，谁知道呢？
这些道理四阿哥未必不知道，但自己悟到的与旁人明明白白告诉他的到底不一样。
而且，如今宫中会与四阿哥说这样的事，又能叫他信服的人太少了。
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皎皎，但皎皎如今不知浪到哪片海域上了，顾不到京师这边的事。
娜仁出面，四阿哥倒是多少也能听进去些。
这些年在宫中，娜仁看不过眼帮过一把的人太多了，四阿哥与四福晋也都受过她不少照拂，她说话，四阿哥总能听进去些。
也确实如此。
眼看着四阿哥的神情由故作平静到若有所思，娜仁微微一笑，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那便很好。
或许是这几年四福晋看着温婉却韧劲十足的性子得了她的喜欢，娜仁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福晋是你的妻子，是你要携手度过一生的人。妻者齐也，你可以信任她，你们共享喜悦，她自然也可以分担你的压力与忧虑。而且这些年相处，你们也有长子，她是值得你信任的，不是吗？”
四阿哥不假思索地点头，“那是自然。”然后又微微一顿，迟疑着道:“可有些事情告诉她，岂不是只会叫她平添烦恼吗？而且她也确实帮不上什么……”
“这就是你想得错了。”娜仁摇摇头，神情温和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她远比你想得要坚强、心中有成算。而且你若总是这样想，她合适能够成长得能够与你比肩而行呢？她是你的妻子，要一辈子与你共担风雨的人啊。你好好想想吧，这些道理本不该是我说与你听，但既然我说了，你就听着吧，到底是我逾矩了。”
四阿哥忙道:“慧娘娘拳拳慈爱之心，才会与胤禛说这些肺腑之言，胤禛明白。”
娜仁看着他，笑了，仔细想想，又道:“你可以叫你福晋常去佟妃宫里走走，反正也都这个局势了……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和她多相处相处，定会叫你福晋受益良多 ”
娜仁说得很坦率，如今的局势就是四阿哥与乌雅家和佟佳家都不算很亲近，而佟妃与佟佳家基本是相看两相厌的状态，不过勉强被绑在一起罢了。
康熙态度明确，佟佳家一如当年的钮祜禄家，抬不起另一位宫中嫔妃，只能在与佟妃的相处中一退再退。
四阿哥与佟妃的关系素来不远不近，对佟妃的印象倒是很不错，又知道娜仁看人准，此时听她这样说，便很干脆地点点头，应下了。
给人疏导了一回情绪，娜仁自觉将留恒的托付做到了，便不在意这个了。
要说抱未来的大腿，这腿这些年已经抱得差不多了，她身份占优势也是劣势，四阿哥不能与永寿宫走动过于密切，但让他心里觉得皇贵妃是个好人，维持两边关系不错是很容易的。
手握皎皎这张王炸，又有这些年的照拂关怀，四阿哥是个记仇的人，同时也记恩。
这事了了，娜仁写了封信送到京郊庄子上给留恒，告诉他托付的事已经办得妥妥的了，留恒收信后略觉好笑，却叫人送了些山里头茬新出的桑葚来给娜仁，小篮子里放着张飞云笺，上书几个大字，一曰“谢礼”，又书“诚问娘娘身体康健”。
娜仁收到那篮子还是红里带白的桑葚，看了两眼，轻哼一声，却笑了:“算那小子有心。”
茉莉看到那桑葚，想了想，道:“这还未熟透的桑葚酸涩，若是空口食用您怕是不喜，不如奴才兑上蜜糖熬成酱，回头兑果子露或是做糕饼点心都好。”
娜仁点点头，“你做主吧。”
无论外头怎样酝酿起风浪，永寿宫里的日子总是宁静安然的。
当年八月，巡幸塞外。
终于再见几位远嫁久别的公主，佛拉娜、兆佳氏与宜妃、郭络罗贵人显得格外激动与兴奋
娜仁倒是着意留意了一下几位公主的神情状态，倒是都还不错。
皎娴是一如既往的端庄温婉，但同时又有了气定神闲山崩不惊的修行，度其气度神情，竟有了几分与皎皎如出一辙的威严。
但她到底不及皎皎多年历练老成，威势收放自如，尚略显稚嫩。
而皎定也有了沉静之姿，历练成熟，皎淑更添端静，洗去浮躁。几位公主各有成长，叫人好不欣慰。但想到她们是为何成长成今日模样的，为人母的，心中多少有些舍不得。

第150章
塞外的天气较京中凉爽，此时京中还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塞外的秋风已经给人带来扑面而来的清爽凉意了。
琼枝在娜仁的身体上素来仔细，早早备好了夹衣披风，早晚为娜仁添换，也不嫌繁琐。
这日晨起，推开营帐的窗子向外一看，便见草叶都挂着露珠，在晨曦朝阳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晶莹，深绿的草色透出浓郁的生机，此时还未至深秋，来得及时，才能看到还带着绿叶的旷野草原。
见娜仁支着下巴往窗外看，琼枝笑了笑，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雨，电闪雷鸣的，好在您还睡得安稳。”
她不是睡得安稳，是睡前难免，运行《长生诀》催眠，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吐息着，精神陷入了深眠，在琼枝看来便是睡得安稳了。
不过娜仁并不打算与琼枝仔细解释这个，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又问：“雨下得很大吗？”
琼枝对她的心思素来是能揣摩出十之八九的，闻她此问，笑了，回道：“雨势虽大却不险，咱们营帐这边地势高，还算安全。不过也是正经警惕了半夜呢，那边侍卫都出动，随时准备避洪，好在还平安无事，也是万幸。”
“这可不是雨季了，这样大的雨下一场是很难得的，今日的天气应该更凉爽了。”娜仁想了想，道：“遣人去叫佛拉娜和宁雅，问她们跑马去吗？”
打从到了塞外这边，也有些时日了，娜仁是头次这样积极想要运动运动，琼枝自然没有不应的，忙吩咐人去办，又兀自寻思着，道：“若要骑马，得在骑装外头披上斗篷才是。昨夜的秋雨下得又急又猛，今儿一早过来，外头好凉的风。”
娜仁不置可否，歪着头冲她眨眨眼，示意随她。
一场雨带起寒气从地底升起，茉莉备了文火熬煮得软糯的银耳羹，带着蜜枣的清甜，入口甜滋滋的，仿佛一含就化了，一口软糯温热一路滑入胃中，叫人身子暖洋洋的。
同时还进了松软香甜的牛乳香糕与酥甜香脆的桃酥，咸口有肉松酥饼与椒盐千层饼，另有一碗热腾腾的虾肉鲜肉馄饨，随着早点奉上的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奶茶。
茉莉一样样地将早点摆到营帐内罗汉榻上的小几上，又笑道：“一大早老夫人遣人送了半扇很新鲜的羊肉来，今儿这样冷的天儿，晚膳不如涮锅子吃？只片最紧致细嫩的好肉涮锅子，再将腿肉炙上，昨儿万岁爷遣人送来的野鸡，煲出汤来喝。”
“好。”说起这个娜仁就精神了，一面在榻上落座用早膳，一面仔细地嘱咐道：“不是有极好的湖鲜鱼吗？打出肉糜，煮成丸子下锅子。那羊肉不要全涮上，留下一块好的，明日做红焖，皇上和恒儿都喜欢，野鸡也留半只，用板栗焖着做。”
留恒口味刁钻矛盾极了，大部分时间偏清淡，喜欢吃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但有时候又与隆禧出奇的像，如喜欢玫瑰乳酪馅的饼，无论酥饼软饼都喜欢，又比如喜欢焖得红亮亮，咸香适口入口即化的羊肉。
而皎皎的口味便与娜仁颇为相似，若是此时她在，栗子焖鸡定然会受到她的鼎力支持。
茉莉尽数应下，又道：“奴才那便预备着了，菌菇咱们有好的，旁的却要他们拣好的送来，秋白菜下锅子滋味好，芽菜和嫩豆腐也要些……再有两节鲜藕，奴才给您炸藕夹吃。”
她心中定下主意、拟好腹稿，缓缓说着，又促狭一笑，道：“至于这鲜藕怎么送来，就是他们的本事了，奴才是不管的。”
大草原上鲜藕难得，但皇贵妃要，底下的人总是有本事搞来。
娜仁抬头看她，俩人相视一笑，同时眨眨眼。
琼枝带着笑在旁看着，营帐内氛围轻松。
这样的天气，穿足了衣裳，吹着风跑马是很舒服的。就面对着辽阔的平野，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沁润心脾。
佛拉娜并不精于马术，但娜仁叫她，她也就来了，侍卫牵着马，她骑在马上，手里拎着的马鞭几乎成了摆设，她倒是感觉良好，在娜仁与宁雅赛马奔驰的时候，还有轻叹着感慨一句：“年轻真好啊。”
雀枝满心无奈，提醒她道：“您与慧主子年龄相仿。”
“可她瞧着就比我年轻许多。”佛拉娜笑着，又意味不明地道：“有时候，我很羡慕她。”
雀枝见她神情复杂，似艳羡、似欣慰又似怅然。
她陪伴佛拉娜年头很长，是亲眼看着她从闺中少女，到宁寿宫中的马佳格格，再到钟粹宫的格格、福晋、荣嫔、荣妃，一路走在，她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很长一段时间中不得不小心谨慎惶惶度日，便是如今，也不能做到真正的自在随心。
因为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劝。
人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或许有时，未经他人苦，也莫要劝人释然。
难得出了一身的汗，娜仁的体力不错，但马术不及宁雅，最终惜败。
看着宁雅唇角笑容平淡却得意地冲她一扬眉的样子，娜仁轻哼一声，“你怎么不高冷了呢？”
“赢了不好好嘚瑟，还高冷做什么？”宁雅冲着她又一扬眉，才想起来问：“今儿个有什么彩头没有？”
这个还真没准备。
娜仁想了想，冲她招招手示意她伸手，宁雅疑惑地伸出手，却听清脆的一声响，娜仁伸手在她掌心一拍，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容灿烂极了：“本宫便勉为其难地与你握握手吧。”
宁雅微怔，回过神来后忍俊不禁地轻嗤一声，一甩马鞭，打马而去。马蹄飞驰，泥土迸溅，空气中远远传来宁雅清越的声音：“追我来，再比一场，赢了把新画的茉莉图与你！”
宁雅算是标准的能上厅堂能下闺阁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子史骑射样样精通，一手画艺精湛，画出来的画总是带着一股子清冷孤高的韵味。
这是娜仁怎么都画不出来的，倒不是说有多好，画这种东西各花入各眼，技艺有精通粗劣之别，但韵味却分不出高下来。娜仁很喜欢她画里的韵味，宁雅偶尔便会画些她喜欢的茉莉、竹子或是狸猫这些来逗逗娜仁。
娜仁往往毫不犹豫地上钩，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见她们都分出胜负来停住，忽然又闹起来，原本悠闲散步看热闹的佛拉娜一头雾水，复又顿悟，摇头轻笑：“她又逗她。”
没说谁是谁，究竟是哪个她，但雀枝莫名地就是听明白了。
不过娜仁和宁雅也没闹起来，一来宁雅不是幼稚的人，顶多逗逗娜仁或者配合她发挥，二来是……碰到太子了。
做长辈的，在晚辈面前总得端起风范架子来，尤其娜仁、宁雅和佛拉娜这等身份，自然应该端庄矜持，笑容优雅，气度雍容。
娜仁凸气质这件事十分擅长，对着太子与他身后的太子妃微微颔首，随口问：“你们也出来骑马？”
“是。”太子妃脸颊绯红，此时微微垂着头，强定下神，勉强保持端庄的姿态。
谁还不是个谈过恋爱的人了？便是没谈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见着样子，娜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也不打算做电灯泡影响人家小夫妻增进感情，对太子道：“我们先走了。”又笑着对太子妃道：“太子的马术还不错，这附近的风景也不错，说来你还是头次到木兰围场来吧？叫太子带你逛逛。”
太子妃脸更红了，低着头呐呐应声，哪里有往日里雍容沉静的模样？
太子倒是镇定自若的，冲娜仁作揖礼，笑道：“慧娘娘您就别打趣兰若。”
兰若系太子妃闺名。
“那打趣你！”娜仁好笑道：“我说什么了？这就护上，真真儿是……”
佛拉娜在旁笑吟吟地道：“太子妃有福了。”
这两个都是这些年来对他多有照顾的长辈，佛拉娜因仁孝皇后的缘故，对太子多有看顾慈爱之心不说，娜仁也照拂他不少，更有皎皎的关系在里头，关系还算不错，故而太子也不恼，带着笑听着打趣，又温声说道：“兰若面皮薄儿，您们口下留情。”
“好了，瞧你护得紧，不闹你们了。”娜仁抬手指了个方向，对着在碰到太子与太子妃后便一直神情平淡的宁雅眨眨眼，一扬眉道：“还比不比？就那边那湖泊，谁先到了，便得个彩头。你就拿那幅画，我嘛……有刚入秋时调的一匣香，气味很衬你。”
宁雅点点头，注视着她的时候眉眼间带出几分笑意，太子将这神情尽收入眼底，心中暗暗称奇。
待娜仁与宁雅打马离去之前，太子还是笑着道：“两位娘娘玩得尽兴。”
最后还是宁雅不着痕迹地放了点水，叫娜仁赢去那一幅画，娜仁欢欢喜喜地，又有些小得意，隐形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握着马鞭得意洋洋地昂起了下巴，“怎样？服不服？”
宁雅微微扬起眉梢，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冲她勾了勾手。
这招娜仁熟，狐疑地眯眯眼，宁雅却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给出了一个娜仁无法拒绝的诱惑作为彩头。
没有把握下一句能不能胜过宁雅的娜仁咬咬牙，干了。
然后不出所料地输了。
宁雅还是把那一匣子香料赢走了。那是一匣香气凛冽的香料，檀香与桃花并少许的少辛香气融合在一起，不沉、不浮、不艳、不媚，少辛的气味横冲直撞地杀出一条路，又撞上的淡淡似有似无的竹叶清新，冷冽如冰雪般的感觉扑面而来。
本选的是旧香方《南朝遗梦》，调香的时候娜仁添减几味，当时便觉着正合宁雅。
然而几番都忘了想要送给宁雅这事，出门前也不记得琼枝装上没有，左右今日拿来当彩头了，大不了等回宫再给宁雅送去。
听她这样解释，宁雅略带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
佛拉娜没参与这个话题，骑着马慢吞吞地跟着，随口道：“太子和太子妃倒是和和美美的，不像宫里传出来的……”
指的是宫中盛传太子宠妾灭妻，毓庆宫那位先太子妃一步诞下嫡长子的李佳氏侧福晋便是佐证。
娜仁没接她这话，只仰头望着天边，天空湛蓝，天边飘着几朵洁白飘逸的云彩，地下旷野平原深绿中带着微黄，一眼望去叫人心都静下了。
这还不是秋意寂寥惹人悲的时节，娜仁心情平静，口吻也淡淡的，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宫里的风越刮越猛，你我……保全自身周全吧。”
若此时，身处太子那个位置的是留恒或者皎皎的任何一个，她定然不顾一切，抱着被康熙忌惮的风险为孩子保驾护航，至少在后宫之内，无人能用那样的手段来算计诋毁。
但太子不是。
太子……对她而言，就好像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优秀，有不足之处，但都无关紧要。
仁孝皇后当年希望娜仁能够照顾太子，在宫中保护太子，帮助他、成就他。
她也给娜仁画过大饼，彼时她自知命不久矣，腹中子嗣在宫中无依靠怕路不好走，给娜仁描画了不少美好未来。
可惜娜仁全没听进去。
笑话，对当时的娜仁来说养一个皎皎就足够麻烦的了，她要绞尽脑汁地培养教育皎皎，不着痕迹地灌输自己的想法理念，又要保证皎皎不会成长得为世俗排斥，还得保证孩子不长歪，哪有心思再多照顾一个小不点？
而且……她和太子走得太近，不好。
仁孝皇后没有办法，才一退再退，最后只求娜仁如果日后这孩子遇到什么危机，请她出手保下。
娜仁曾询问过她，为何觉得还没出生的孩子日后定会遇到重大危机，乃至需要娜仁这个宫妃出手来保？
当时的仁孝皇后是怎样回答的呢？
娜仁眯起眼睛想了想，仿佛是说——自古来，早逝元后留下的嫡子，有几个能够善始善终的呢？
当时的仁孝皇后并不知道她的孩子会被封为太子，但对这孩子未来会经历的风雨已经有了预料。
或许她不只托付了娜仁一人，便是康熙也在她临终时于榻前保证会照顾好这个孩子。
可日后怎样，谁知道呢？
娜仁望着天边，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从塞外回京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
娜仁被琼枝用厚厚的斗篷与风帽围得密不透风，路上作死吹风染上风寒的代价就是这一个冬天她都会被牢牢捆在烧好暖炕熏笼的暖阁中，稍有放肆之意，便会被琼枝无情的眼刀刺穿。
当然，在她端着酒杯倚着窗，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意味不明地轻叹：“起风了。”的时候，琼枝的怒气值达到顶峰。
“多冷的天还开窗透气，透气也就罢了，还守着窗口做，是生怕自己的身子太好，最近过得太如意顺心了吗？”琼枝柳眉倒竖，看起来凶巴巴的。
她也是四十多的人，平时不显，这会眉头一竖，面上的细纹便清晰可见。
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细纹是和蔼可亲，这会就是……嗯，挺吓人的。
娜仁心尖发颤，怂得鹌鹑似的，完全不敢反驳，低着头嗯嗯啊啊地答应两声，“啪”的一声将窗子关上了。
真是，方才好不容易凹出来的一点气质，这会瞬间消散，半分高深莫测不见，只有喜剧感直线上升，叫在旁看着的竹笑忍俊不禁。
她对娜仁的心理素质有数，见娜仁开窗透气倒是不大着急。
但琼枝发话了，她也不会反驳就是了。
可怜的娜仁，毫无地位可言。
不过她也还算自在就是了。
宫廷中行事进退讲究一个“礼”字，往多说，是礼节规矩。
娜仁算是最放荡不羁对这些不在意的了，但在外头偶尔还是要端起温雅和煦的风姿待人，遑论其余嫔妃。
故而在御花园里，听到两个嫔妃的吵闹声时，娜仁还是很吃惊的。
她微微扬眉，吩咐竹笑：“过去瞧瞧，谁在这里吵起来了？”
竹笑恭谨沉稳地点点头，过去瞧了，未一时，来回道：“是敏嫔娘娘和王贵人。”
这两个？
娜仁微微挑眉，倒没觉得有太意外。
敏嫔便不是什么温柔和顺的软和说，王氏虽在康熙跟前娇媚温柔，在娜仁看来也算顺从知事，说话又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但真性子里还是有些泼辣的。
要说这两个吵起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氏虽然位份略低于敏嫔，但她连续为康熙诞下二子，深受皇恩宠眷，敏嫔虽是嫔位，却未行册封礼，这几年皇恩渐衰，在她面前也不算太硬气。
走进了一听，敏嫔颇有些歇斯底里的意思在里头，王氏是满口软刀子磨人，没有太不恭敬的话，与敏嫔比起来，头脑心性高下立见。
但也只是和敏嫔比，矮子里头拔高个罢了。
算算康熙这些年宠爱抬举起来的女人，倒真没几个有脑子的。
有脑子的没有争宠的心，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需要的时候才能想起皇帝这个工具人，比如当年的通贵人，她觉着自己需要一个孩子了，所以康熙有了用处……
而如今打起鸡血往上爬的这些，倒也说不上愚笨，但若是真的聪明人，怎么至于站在这一潭浑水里群魔乱斗久久不能脱身出来傲视群雄呢？
娜仁如此想着，眸光闪烁。
敏嫔话里越来越没有顾忌，她微微拧眉，正要出声制止，那头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俏丽少女忽然快步走近，拉住了敏嫔，软声道：“额娘，您不是说出来取竹叶上的雪水，今晚给汗阿玛烹茶吗？怎么来了这许久，都没见回去？十妹找您呢。”
正是八公主皎茵。
娜仁也着实有一段日子没见到她了，此时着眼仔细打量，小公主今年正是豆蔻梢头的年岁，花骨朵般的水灵青嫩，金钗挽发，红珊瑚珠在耳畔点缀，更添娇艳，鬓边用水青珠绒花点缀，清雅与娇艳相得益彰，不显媚俗。
年岁虽不大，却已有了亭亭玉立的风姿，气度出众，温文尔雅。
这眼见着是来拉架的。
娜仁见她来了，便没开口，只隐在几簇芭蕉后头，看着她三言两语不卑不亢地按住了王氏，又婉转地代敏嫔赔了礼，然后更是温言软语地劝住了敏嫔，连安抚带用康熙威胁，连消带打，硬是把敏嫔拉着走了。
这倒是不寻常。
娜仁挑着眉，见她满面兴味，琼枝轻声道：“敏嫔娘娘性子虽不大好，但生出的八公主待人处事却很随和，落落大方的。宫里人都说，敏嫔娘娘生出的十三阿哥、八公主与十公主个个都好，是……”
琼枝言及此处，微微一顿，抬指向一旁竹子轻轻一点，娜仁便了然，随口道：“改日叫皎茵来永寿宫坐坐，倒是不错。”
琼枝便又笑了，“能叫您这样夸，可见是真觉着八公主不错。”
“小小年纪，倒是伶俐，难得却不盛气逼人，知道进退得宜，不能把事做绝。从她这个年纪看，是很难得的。”娜仁轻叹着道：“可惜了……”
她只是感叹呢喃一声，声音低低的，很快消散在风中，便是离她最近的琼枝都没怎么听清，疑惑地询问，她却只淡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了，生在这个时代。
倒也不算可惜。能生在皇宫里，她以后能发挥的空间，会比生在普通百姓家大许多。
……或许吧。
若是能力真正出众，便是生在寻常百姓人家也挡不住，可那样一路走来，又要经历多少艰险，普天下的女子，有几个成了事的呢？
想到皎皎这些年做的许多动作，娜仁站在原地，微有些出神。
“有用功无用功都无妨，只要等对任何一个人形成一点的影响，那就算没有白做。”
皎皎是这样说的，当时她坐在永寿宫中，青烟袅袅，隔着香炉中缓缓氤氲出的薄薄烟雾与手上一碗热茶上的袅袅茶雾，娜仁却看到皎皎的眼睛亮极了。
满天星辰，亦是不及。

第151章
留恒他们当年植下的稻种还是没什么结果。
彼时留恒正在围场中，消息送过去之后，怕他泄气，娜仁命人宰了活羊，并康熙他们打来的野物，拉着留恒正经吃了一顿，又温了酒，不是素日她酿的那些酸甜绵软馥郁芬芳的花果酒，而是正正经经的烈酒，烧刀子。
她两杯下肚便有些醉意上头了，一边不着痕迹地吐纳调息，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留恒。
好在留恒仿佛并未受到什么打击，还反过来安慰她不必担忧。
自围场归来后，留恒便一头扎进了庄子里，忙得不可开交，康熙遣人过去两回，也没搞明白留恒到底是在做什么。
仿佛是稻种还有改良的余地，他这两年在庄子里种地也算有了些经验，不再纸上谈兵，和那群技术骨干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康熙派去的人完全插不进话。
知道他那样忙，想叫他回京歇歇的心自然也歇下了。
这日是年前地方年贡上京，永寿宫分到的自然是大头，娜仁也吃不了那些，交代琼枝点了点，又知会康熙一声，从内务府取了不少，将许多地方进上的干货与外头轻易没有的新鲜玩意送去庄子上，也算犒劳犒劳庄子上那些辛苦奋斗一年的同志们。
当然更主要还是想叫留恒吃个新鲜。
那些东西正正经经装了几大车，还有草原那边贡上的牛羊活鹿，浩浩荡荡地遣人送到庄子上。
和这些未加工过的东西一比，那满满当当两大食盒的精细点心便显得格外不寻常了。
留恒素日虽冷淡却没有什么架子，相处得时间长了，庄子里的人也都不怕他，何况还有道观里和他混熟了，又被他拉来干活的道士，这会笑嘻嘻地凑过来，“皇贵妃娘娘可真是疼你啊，这么多新鲜东西，从前见都没见过，可算开了眼界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冲留恒挤眉弄眼示意那食盒，留恒见他这样子，面上浮现出些许的无奈，沉声道：“这是娘娘做给我的点心，没有你们的份。”
“唉。”眼见虎口夺食是不成了，那梳着道髻拎着念珠的长长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去了。
留恒垂头看了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点心，缓缓、轻轻地翘起了唇角。
有人挂念的感觉，自然是极好的。
不远处，一个人蹲着盯着那一口袋地方贡上的碧粳米看了好一会，忽然站起跑向不远处的小仓库，从里头也抓出一把米来，不顾生熟就塞进嘴里咬开了，又咬了一粒碧粳米，对着阳光盯着断面仔仔细细地瞧着。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了起来，面上写满了激动，扯着嗓子喊：“王爷！这米的稻谷和秧苗能找到吗？”
留恒猛地扭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见他手里攥着和指着的东西，面色微变，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沉声有力地道：“能！”
远处，风过林梢，白雪皑皑，阳光正好。
只说宫里，娜仁挂念了一会在庄子里也不知能不能吃好喝好的崽崽，也不过两刻钟左右，便被琼枝捧来的新话本子吸引了注意，将崽崽抛诸脑后。
给留恒送去的点心大部分是她亲手做的，难得做一回，量便很大，除了送去庄子上的，还送给了康熙、太皇太后、太后、佛拉娜和宁雅、通贵人她们，不过因为她们饮食各有禁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每一份匀等送去，娜仁这里还是每种剩了不少。
那些点心有能存几日的，有不新鲜了就不好吃的，茉莉按能够存储的时间分出，将不好存放的多放，摆了一大攒盒的点心在暖阁的炕桌上，豆蔻又煮了一大壶奶茶来，就吊在炕边的碳炉子上。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着，殿内温暖如春，奶茶香醇甜蜜，点心喷香可口，话本子……内容还算过关吧，古人写起鬼神故事来，脑洞打开，比后世那些套路文还真是有意思不少。
娜仁就倚着仿照古式命造办处打造出的凭几上，一边翻话本子一边喝奶茶，偶尔还真是天下一等一日的美妙日子了。
前提是一边没有一个絮絮叨叨念叨她不健康生活习惯的乌嬷嬷。
乌嬷嬷一直坚持认为这些点心都是做餐外点，正理应当在晚点时候做夜宵吃，其余时间段应该以正餐为主，吃多了点心容易影响正餐食欲。
早年娜仁年轻，她觉得娜仁应该多吃，又见她吃多了点心也没影响正餐食欲，便没怎么管，但这几年娜仁也当人祖母了，在乌嬷嬷看来不算年轻了，吃多了点心便容易影响正餐食欲，毕竟“老年人”胃口不好是常有的。
再者，年轻的时候她盼着娜仁长得圆润富态才好，但到了四十朝上，根据她老人家的生活经验（其实也是娜仁当年联手唐别卿灌输的），娜仁应该控制自己的体型，保持在健康范围内，免得发胖对身体不好。
娜仁……娜仁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岂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众所周知，有些道理和老年人是永远掰扯不明白的，娜仁也不能告诉乌嬷嬷她练《长生诀》有固定能量消耗，吃多了无非是多练一会，不会造成多余的脂肪囤积。
她要说了乌嬷嬷也不明白。
而且人家一大把年纪了，娜仁也不想打破这么多年她养成的健康认知习惯，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唠叨罢了。
反正乌嬷嬷一边念叨，也不耽误她一边吃。
这样奇怪的场景在永寿宫里已经存在了有段日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乌嬷嬷虽然一直没有看到娜仁长胖，但坚定地认为如果娜仁继续这样吃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满腹横肉影响健康。
便如娜仁年轻时，即便娜仁并不纤瘦，她也总是认为娜仁应该再长胖些，即便娜仁吃得多也长不胖，她也总是认为娜仁只是吃的不够多。
或许如今，她也只是朴素地认为，量变引起质变，吃得够多了，仍旧会长胖。
乌嬷嬷这一辈子，算是和娜仁的体重过不去了。
她老人家倒是给自己找到了事业消遣，可怜了娜仁。
好在对于这位照顾她从小长到大，又陪着她撇下故土到了陌生地的老人家，娜仁还是很有耐心的。乌嬷嬷从来都是将一颗心挂在她的身上，自衣食住行到人际往来处处都不放心，这么多年也算是永寿宫中的一根定海神针，虽然吉祥物的面更大些。
真正的定海神针应该是娜仁与琼枝，一个是人在宫在，一个人只要她往正殿廊下一站，身行端正不动如山，眼一抬温和中透着严肃，便叫人心中都有了底，再大的事也不会发慌。
暗地里的……豆蔻吧，行事果决处事干脆，不过这宫里的大部分人并不能见识到她真正威严的模样。
平日里，她看起来总是笑呵呵的可亲模样，守着小茶房的一亩三分地，待底下的宫人和蔼没有姑姑的架子，说说笑笑很随意。在娜仁和熟悉的琼枝等人面前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活泼俏皮。
但其实便是等闲五妃中的一个，手里握着的人脉资源都未必有她多。
某方面讲，她可以全权代替娜仁行事。
如果要打个比喻，她大概就相当于永寿宫中的扫地僧？
永寿宫的人员结构构成奇怪的狠，如果再仔细算，冬葵可以代表慈宁宫，唐百可以代表乾清宫，他们明面上一正一副，其实身份是不相上下的，再加上一个琼枝一个豆蔻，稳稳当当的四角组织，永寿宫内只接受娜仁统治，往外扩散，唐百与乾清宫的关系比冬葵与慈宁宫会更紧密些。
一个还领着乾清宫暗地里的饷银，一个被太皇太后彻底给了娜仁，只吃永寿宫的饭，自然是有本质上的分别的。
但唐百平时其实也不干啥事，就在永寿宫干点分内的伙计，或者在娜仁需要支援的时候回乾清宫走动走动，偶尔在两边之间传达一下意思，那些什么无间道传递秘密信息或者卧底反卧底、监视都不是他需要做的事情。
据说他那群前同僚对他这样另两份饷银的养老生活都怀揣着一万分的羡慕。
他也十分适应现在的生活，最近又拉着冬葵发展出一个打太极拳的爱好，娜仁有时庆幸琼枝和豆蔻还怀揣着奋斗上进之志奋斗着，不然永寿宫就真成了养老集结点。
嗨，来永寿宫养个老吗兄弟？
这要是放在后世，这种企业单位肯定很受欢迎。
因为老板带头躺倒养老，对业绩完全没有任何要求。
活着，有吃有喝就行。
这是什么？社畜的天堂啊这是！
所以唐百在这边完全是乐不思蜀的，偶尔乾清宫那边忙且人手不够，想要抽调他回去外围辅助他还好不情愿的样子。
把他放到永寿宫来，用一个不大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康熙有时候借此打趣自己亏了，应该搞个能力不行的过来，干脆来养老算了。
其实唐百的本部门，能力不行的人怎么可能留下呢？
对唐百在乾清宫那边的真实身份，娜仁多少有些猜测，但有些话还是不捅开比较好。大家都保留些神秘感不好吗？
非要把话说开了，康熙也能把娜仁这边豆蔻手下的老底兜个六七成出来。
话远了，只说当下，娜仁一面漫不经心地听乌嬷嬷念叨一面出神，正惬意呢，忽听外头有人回：“娘娘，八公主来了。”
八公主皎茵，敏嫔章佳氏所出，娜仁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见了一面，后来召她到永寿宫来一回，她倒是会顺杆往上爬，这些日子三五不时地便来这边走动走动，或是送自己亲手做的点心，或是将新做的刺绣送与娜仁。
性子不说多温婉柔顺，表现出来的肯定是温柔无害的一面。
娜仁对八公主说不上讨厌，对于能够抓住机会往上爬的人，她还是赞赏的，虽然她一点都不想爬。阿姨累了，不想爬只想趴。
但对于旁人，她还是愿意拉一把。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只要不是丧良心的人，她都愿意帮上一把。
八公主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提这个精精巧巧的香木雕花小食盒，先轻盈地向娜仁道了个万福，然后笑吟吟地道：“儿臣晌午做了红豆卷酥和桂花糯米圆子羹，额娘和妹妹吃着不错，儿臣便想着给您送来些尝尝。”
食盒打开一看，卷酥做得小小巧巧，有些掉渣了，卖相不是很好，但甜香气很足，一看就不是老手做得，不过胜在用心。
小圆子大小也有些不均，不过娜仁是被御厨和慈宁宫小厨房、星璇茉莉前前后后养刁了胃口的，对这些事情才会格外注意挑剔，这大小的差别不算十分明显，倒不必在意。
这一看就是八公主亲手做的，绝无外人假手。
若是公主所的厨子或是敏嫔宫里的小厨房上人做成这个样子，那饭碗也不必要了，回家种地去吧。
便是这一点，才是真正叫娜仁对八公主满意的。
好歹没像宫中那些嫔妃糊弄康熙一样，小厨房做的时候在旁边看一眼，或者干脆直接吩咐小厨房做，做好了端到跟前，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邀功。
当下，虽然卖相不大好，娜仁也还是笑了，道：“瞧着倒是不错，你有心了。坐下吧，这是我上午做的点心，送去皇庄上给留恒的，做多了，你尝尝？”
皎茵闻言，便轻轻点头。
点心攒盒里有一样越有婴儿拳头平面大的椒盐千层小饼，是皎皎所喜欢的，这些年娜仁给孩子做点心的时候就习惯两个孩子喜欢的都带着做，即便今日是给留恒做，也还是下意识地便命人预备了做这小饼的材料。
这会见皎茵落座，便眼巴巴地盯着那小饼看，娜仁一面取了干净帕子来托给她，一面笑着问：“你也喜欢这千层饼？你大姐姐也喜欢急了。”
“我知道大姐姐喜欢。”皎茵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轻尝了，然后略带羞赧地一笑，“这还是儿臣头次尝到您做的点心。”
看她这样子，娜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宫中这些小公主，十个里有九个对皎皎满怀崇拜，大些的是跟在皎皎屁股后长大的，小的对皎皎的印象便是潇洒如风自由洒脱，每每回京还会给她们带各种新鲜东西，自然又是羡慕、又是喜欢。
或许还有些向往吧，也说不定。
娜仁命人取了茶碗，宫女将净白的茶碗用清水涮过奉上，提起炕边炉子上吊着的茶壶，为皎茵添了一碗牛乳茶。
“喝口茶水，慢慢吃。”娜仁看了看皎茵端出的两味点心，也很给面子地尝了尝，然后笑了，“你的手艺在你这个年岁算是很不错的了。”
不过……娜仁收回落在皎茵指尖上的目光，那白皙纤细的手指上部微微有些发红，皎茵用帕子托点心的时候仔细避开的几个地方，打眼一看，赫然是些微微发黄的小水泡。
酥点制作上手难，烤制的时候还要用到双面锅，火候难控制，极易烫到手指。
娜仁心里思绪千回百转的，面上倒是无甚波澜，端起茶碗呷了口香醇浓厚的牛乳茶，微微舒了口气，倚着凭几，极轻松惬意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地，问皎茵道：“你喜欢做这些小点心吗？”
皎茵动作一顿，也不过几息之后便恢复正常，慢慢嚼着口中的点心咽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娜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水润，仿佛清可见底，又仿佛包罗着复杂情绪。
瞬息，她乖巧地勾唇轻笑，又疑惑地问起：“您怎么想起这样问了？”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你是皇家的公主，看似最不自由，其实在天下女子间，你已经算是很自由的了。你有选择自己想要做的、喜欢做的事情的权利，你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你唯一不自由的婚嫁，恰恰是全天下女子都不自由的，不必自苦，自怨自艾。”
娜仁仿佛是信口闲谈，又包含着语重心长的认真。言罢，她从一旁拾起干净帕子递给她，轻声道：“擦擦吧。”
皎茵抿抿唇，将手中托过点心的帕子放下，轻声向娜仁道了谢，然后双手恭敬地接过洁净的帕子，轻轻时擦唇角沾上的千层小饼最上层那一点酥皮。
她微微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发黄的水泡，轻轻捏了捏，声音低低地重复一遍：“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皎茵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娜仁，仿佛茫然，“便像大姐姐那样吗？”
“那就要看你个人了。”娜仁笑了笑，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口的点心，今日的奶酥做得也不错，可以尝尝。这千层饼你若是吃着好，我叫人包些给你带回去，也吃了不少点心了，你也好好尝尝慧娘娘的手艺。”
皎茵眉眼弯弯，带着笑，似乎很认真，又是随口闲谈般的语气，“大姐姐喜欢的，果然极好。”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皎茵还是三五不时地来走走，不过逐渐从带着吃食、绣品来，到在娜仁的书房里一坐就是半日，从子史书籍到琴谱棋谱，有时还会小心翼翼地询问娜仁皎皎幼时喜欢什么书。
娜仁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话本子底稿交给了皎茵，大言不惭地表示皎皎最喜欢看这些话本子！
皎皎风评被害。
但在情理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的，皎茵对那些话本子很感兴趣，应当也是喜欢的，后来还小心翼翼地借其中几个情节试探娜仁，与娜仁你来我往，后来再到永寿宫来时，与娜仁相处便更亲近随意些了。
啊，这是一个识货的人。
娜仁满意地看着她手不释卷的样子，啧啧点头。
不错，小崽子有前途。
难得的是，皎茵她额娘不得宁雅的喜欢，但皎茵竟然入了宁雅的眼。她的棋艺本是自己琢磨的，宫里请的先生没给她讲解得太深，再有敏嫔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宫中有教导公主琴棋书画读书写字的先生，但她还是更希望皎茵多学习针线女工理家厨艺等事，并以此为要。
或者说如果不是她的胳膊拧不过康熙、太皇太后、太后乃至娜仁的大腿，她连学都不希望皎茵去上。
皎茵在娜仁这里读了这些书，还是那个原因，若不是她的细胳膊拗不过娜仁这条腿，她绝不会叫皎茵再来的。
如今她心里虽有些不快，但扯着娜仁的大旗，她也不会为难皎茵，顶多敲打皎茵几句为女子要务，皎茵嘴里哼哈答应，其实左耳进右耳出，很有娜仁糊弄乌嬷嬷时候的神韵。
话远了，只说她的棋，因本来只是粗浅的学过，又没有渠道能够阅读棋谱一类，棋艺并不算高深，但凭着脑袋瓜，自己倒也钻研出几分来。
宁雅偶然间见到她在娜仁这边自己与自己对弈，觉着颇有意思，便指点过两回，皎茵是惯会顺杆往上爬的，如今已经和宁雅成功建交。
当然宁雅是这样与娜仁说的，“瞧这孩子还算有趣，教点东西，也算给自己解解闷吧。况且哪里是我上赶着？分明是她求着我才对。”
她说出这话的前因是娜仁打趣她，说她从前嫌小娃娃烦，如今不还是上赶着教人家东西去了。
不过好吧，你长得美，说什么都对。
颜狗的世界，就是这么没底线。
娜仁矜持地昂起下巴，还有些小骄傲小自豪地想到。
眼见她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宁雅瞥她一眼，随即淡定地收回目光，低头呷了口茶，问：“你今春收的茶叶还有吗？若是还有，与我一些如何？”
“这个简单，我叫人包了来，没成想你还喜欢这个。”娜仁瞬间来了精神，嘱人去取茶叶来。
宁雅轻声道：“有些时候，喝些苦茶能清新宁神，也开开心智，扫除迷障。”
她微微眯眼，眸中锐利寒芒闪现，娜仁瞬间就知道，这是又要开战了！
宁雅和佟佳家的战况已经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了，战线拉得极长，战况时而激烈、时而焦灼、时而又平静休战。
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都处于波涛暗涌但表面风平浪静的休战期，如今是又要擂响战鼓了吗？
娜仁感到有些兴奋，明白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用愁乐子了。
佟佳家在宁雅这完全就是来送菜的，两边能打个来回无非是佟佳家占着体量优势。但宁雅这几年逐渐在宫中张稳脚跟又摆脱开家里的影响，背后还有康熙支持，早年她还受家中辖制的时候就能拉开膀子和家里干，何况现在？
不过娜仁还是有些好奇佟佳家又搞什么幺蛾子搞得宁雅下场找乐子了，她也不打算回头叫豆蔻去查问，直接开口询问宁雅。
宁雅轻嗤一声，带着不屑地讽笑道：“他们贼心不死，想往宫里送个人，又怕皇上的意思，试探了一下觉着不成，就盖头门路，打算往四贝勒府里塞人。四福晋家里能干吗？他们碰了硬茬子，又把心思打到五贝勒和八贝勒身上。皇上的意思，是叫我敲打敲打，使他们消停。
我想了一下，若光是敲打，只怕他们不能消停，不然皇上在他们想要送女入宫为宫妃的时候就摆明了，也没见他们偃旗息鼓。不如我就甩开膀子再与他们撕一场，全当给自个找点乐子了，也给他们调剂调剂无聊生活，免得他们一日日招子全放在男人后院上。三寸半的眼界，佟家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其实不止佟家，有多少家正在这样下去，或者已经这样下去导致要完了？
娜仁在心里暗搓搓地想。
都是作死啊。

第152章
皇宫中的景致总是会被人修整得很完美漂亮，便是冬日里松柏树上覆盖的一层皑皑白雪，也会被扫落多余的，留下恰到好处的一层或是几层，为常青之木添上些清新冷冽的洁白风韵。
娜仁与通贵人同行，缓步走在御花园中，时已寒冬，浮碧亭旁的水池里的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不复往日的波光粼粼，覆着霜雪，倒是别有一番不落尘埃如高山之溪的高洁。
通贵人微微落后娜仁半步，神情平淡，她眉眼间的疏离仿佛是生来具备的，即便与娜仁甚是熟稔，也未曾消散，偶然莞尔，便如冰雪初化，甚美。
通贵人所出的六公主皎慈与八公主皎茵在前头踩着雪奔着那一树红梅去，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交流着，皎茵摒弃了沉稳，皎慈是个安静冷淡的性子，难得与她投契，显得活泼些。
注视着女儿的背影，通贵人神情还算柔和，道：“我很怕小小年纪便活成我这个样子，难得她与八公主还算投缘，倒该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孩子嘛，就该开开心心，每日欢欢喜喜地长大。”娜仁言罢，又笑了，“像你有什么不好，倒能省去许多麻烦事。”
通贵人平静地摇了摇头，道：“但她总有一日是要从这里离开，去过她的日子的。我不想左右她的选择、强求她的性格，只希望她随心罢了。随心选择她想要的，随心去做她想做的，随心地长成，她想要长成的人。”
娜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感慨，“你这样的母亲可不多见。”
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在未来，都不多见。
“人生来不同，便是庭院中的一花一草、一叶一木，都是不同的。即便她是我的孩子，但也终究不是我。我又何必，强求她去长成我所希望的样子呢？”通贵人道：“都是活着，哪有高下之分。无论是人的性格，还是人，都是如此。”
“你这话……”娜仁停顿了一下，啧啧摇头，“若是传出去，恐怕是要受人攻讦的。”
前一句也罢了，后一句没有高下之分……这在时人看来，是很叛逆放肆无理之语。
通贵人随意地扬了扬眉梢，不大在意的模样，歪头看着娜仁：“会传出去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娜仁从善如流，笑着道。
通贵人并不是个十足十的冷美人，只是习惯以疏离待人，相处多年，娜仁太清楚她本性是什么尿性了。
或者说……如今她在宫里更走得来的宁雅和通贵人，都可以说是与时下世人对女子要求，尤其是名门望族中对女子的要求背道而驰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家能演，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成为了对手，想来是很可怕的。
娜仁就全然没有这个忧虑了，那边皎慈和皎茵终于行至梅树下，由身量更高的皎慈翘着脚，折下了第一枝梅花。
鲜艳灼灼，在白雪映衬下分外耀眼，又仿佛与朱红的宫墙遥相映衬，香气清幽，凌寒绽放。
皎慈折下的这一枝品相极好，花朵绽放者立于枝头风华招展，含苞者微微委枝将艳红收敛，但偶尔清风吹过时，花苞微动，花瓣或舒或敛，别是一派青涩风姿。
皎慈越看越喜欢，仔细欣赏一会，方交给身后的宫人，然后踮起脚压下更高的枝头，供皎茵挑选。
未过一时，姊妹两个均捧着红梅，欢欢喜喜地奔着娜仁与通贵人过来。
娜仁与皎茵或有半师之谊，又占着“母女”之份，在双方对对方都没有排斥厌恶的前提下，身份便是天然的纽带，何况还有一个极受皎茵推崇的皎皎，是娜仁亲手抚养长大。
皎茵对娜仁有信赖、有尊敬、有依赖，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她能够从娜仁这里，得到于敏嫔处得不到的认同。
不过皎茵是个孝顺孩子，与娜仁亲近，并不代表她忘了亲生额娘。
见她怀里抱着两枝梅花，娜仁微微一笑，心中更是满意。
通贵人先接过了皎慈捧来的花，轻抚着她的额头为她掸了掸在花木下头上落上的浮雪，然后神情很温和地道：“眼光不错，这花的品相极好。”
皎慈于是一笑，温和柔婉中又透着少女的娇憨。
娜仁瞥到这一笑，在心中暗道：若说这些公主们，数皎慈被通贵人保护得最好了。她有手腕、有能力，没有野心，却能在宫中稳稳立足，不愁帝心，不怕风浪。
皎慈被她养得知世故而不世故，见过宫中人心险恶，却仍能存善良悲悯之心，甚至还留存着几分在宫中难得的天真。
这是通贵人小心呵护的结果。
皎皎、皎娴相继出嫁后，康熙最疼爱的女儿，便莫过于皎慈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一份被小心呵护，在宫中弥足珍贵的天真洁白。
但同时，她的性子又不会过分软弱，坚强有韧劲，提得起笔握得住弓，行事光明磊落，又不会粗莽无知，过分天真。
为了在宫中养大这样的皎慈，通贵人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她又太舍得放手，舍得叫皎慈自己去撞、去碰、去受伤。
皇帝的宠爱在宫中总是最易引来阴私算计的东西，便是公主，也不能例外。
比之其余公主的生母，她对皎慈的保护可以说是外松内紧，大部分时候，只要不危及皎慈的生命，她都不会出手。
然而这宫中，哪里有那样多会危及生命的事情呢？或许有，在娜仁铁腕整肃过，又多年镇压的后宫中，有些手段，是绝不准对着稚子用出的。
故而通贵人对皎慈的生命安全颇为放心，舍得放手，大胆地叫皎慈跌跌撞撞地学会如何在人间行走。
宫中，便是一个小小的人间。能在宫中行走自如，日后无论到了哪里，皎慈都绝不会吃亏。
有时候连娜仁这个素来以心大自居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比之通贵人，她可以称得上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了。
无论对皎皎还是留恒，她可以放任他们去做许多事，无论在世人看来时好时坏，是否叛逆不羁。但她又总是怀揣着许多不放心，皎皎身边的麦穗与留恒身边的福宽就是最好的佐证。
她与通贵人感慨过一回，通贵人听了微怔，然后轻笑出声，“都一样。”
娜仁微微有些出神，皎茵怀捧着红梅声音轻柔地唤她，温柔地软声道：“慧娘娘，您看看这梅花，开得好不好。”
娜仁被她唤回神，正要应她，一晃神间却见有一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亭亭立在梅树下，娜仁的眼力极好，清晰可见她半张侧颜上的眉眼，与眼角眉梢堆叠着、不自觉流露出的娇媚风情。
与娜仁所熟识的一个人，相似极了。
登时，娜仁愣在原地，皎茵疑惑地回头看，然后软声冲娜仁道：“娘娘，那是住在景仁宫西偏殿的瓜尔佳庶妃。”
“几时入宫的，我怎么未曾见过？叫她过来。”娜仁一样下巴，便有人过去传召，那瓜尔佳氏被唤住，便转头来看。她头上落了些自梅树上掉落的雪花，发间的鸾钗以蜜蜡点缀，耳边配有珊瑚耳铛，更衬得容颜娇艳，媚态几乎透体而出。
但与此同时，她目光却又冷冽冻人，举手投足间优雅自如，几分清冷压住眼角眉梢堆叠着的风情，两相矛盾，却又在她身上很好地中和，取出一个趋近于平稳的中间值来。
几乎是见到她面容的一瞬间，娜仁心里的某个部位提起、又松下去。
她与清梨太像，却又不像。
便如此时，瓜尔佳氏步履款款从容地行至娜仁身前，温顺庄重地行了一礼。即便她们的眉眼面容那么相似，娜仁也能清楚地区分出二人。
她身上没有清梨的洒脱，清梨也没有她这样的冷，与冷意下的野心。
方才娜仁问出的问题，由瓜尔佳氏亲口来答。
她轻垂着头，仿佛十分温顺驯服地道：“妾年初经选入宫，居景仁宫后西偏殿。家父三品协领，祜满。”
娜仁微微眯了眯眼，先叫她平身，然后口吻温和地问：“你入宫也有近一年了，怎么我却没见过你？”
瓜尔佳氏声音清脆悦耳，泠泠动听，此时不急不缓地徐徐轻声道：“妾入宫便染恙，面生红疹，颜色丑陋，不宜见人，故而闭门静养……”
想来是养好了病，康熙巡幸塞外的大队伍已经动身，回宫后娜仁没放多少心思在东六宫那边，故而今日才是初见。
娜仁又仔细打量她，她很坦荡，并未如宫中一般女子，即便野心勃勃地想要向上爬，却又装出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直接地将冷意与野心都表露出来，毫不避讳，反而更叫人喜欢。
当然，这“人”并不会包含宫中的大多数女人。
娜仁对她说话时的态度十分温和，这在通贵人的意料之中——如果没有对方先犯事的，娜仁对所有女性的态度都非常不错，何况这一个还生得格外出挑。
但娜仁后来又邀瓜尔佳氏常到永寿宫喝茶，这就是通贵人意料之外的。
瓜尔佳氏恭谨地告退之后，娜仁见通贵人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背影上，便问：“怎么，这可是皇上的人。”
“正经些。”通贵人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复又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如此对她青眼有加。”
娜仁贴着她的身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仰着脸冲她嘻嘻笑着，问：“怎么，吃醋了这是？”
通贵人平静地推开她的头，又重申一遍叫她正经些的话语，然后若有所思地道：“我以为你更喜欢淡泊不争的那一类人，如端嫔、戴佳贵人……”
“你看你是吗？”娜仁撇了撇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通贵人并不在意她的攻击，而是由若有所思地看了皎茵一眼，然后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地道：“也好，将野心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的人，相交反而放心些。”
她不像太皇太后、乌嬷嬷等人，觉着娜仁好像一个小傻子，随时有可能交友不慎被人背后捅一刀。
她倒是觉着，真有一天娜仁交友不慎，那背后被捅一刀的那个，可未必是娜仁。
对此太后深有同感。
是什么让太皇太后和乌嬷嬷不能直视娜仁的脑瓜子呢？是娜仁这些年深入人心的痴缠卖乖撒娇功底。
是什么让太后如此清醒呢？是二人多年来的唇枪舌战互不相让狐朋狗友狼狈为奸。
斗嘴使人清醒，温柔乡使人沉沦而忘乎所以。
当然，太后还是有保持着作为长辈的慈爱的时候（凭借夫家辈分成功上位，美滋滋），那就是在玩奇迹娜娜，把娜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时候。
尘埃掩不住明珠的光辉，偌大宫廷也掩盖不了美人的绝色。
除夕宫宴上，瓜尔佳氏手持团扇，泠泠唱了一支《点绛唇&#183;蹴罢秋千》，并不是时下流传的调子，应当是她自己的谱的曲，有少女羞怯，也有矜持清冷，转头回首间风情倾泻，身姿盈盈。
殿内悬灯万盏，各个边角烛台上的蜡烛更是不计其数，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瓜尔佳氏身着一袭水红衣衫，窄褃掐腰显出杨柳细腰，亦衬得脖颈修长。纤纤玉指轻轻搭在白玉骨绫面宫扇的扇柄上，通身除用红梅枝挽发外，只有零星的珍珠为饰，于发间、耳畔熠熠生辉。
朱唇轻勾间媚意横生，眉眼低垂间娇态显露，却又因眉目间的清冷而不显风尘之色。
纵娇、纵媚、纵艳、纵是风情万种，亦不失清冷高洁、优雅从容之姿。
回首时团扇轻动，一双美目欲露不露，有眼角的含羞媚态，有眼中的清冷出尘，也有举手投足间属于大家闺秀的优雅从容。
好矛盾、好奇妙、好美。
娜仁看得入神，也不顾周围嫔妃们的眉眼官司，自顾斟了杯酒，捏在手上，带着笑欣赏歌舞。
她应当是场上最从容惬意的那一个了。
其余嫔妃们拼了命的回想这一个的来历，与她同住一宫的敏嫔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坐在公主席上的皎茵一边叫妹妹安静欣赏歌舞，一边面带忧色地望向敏嫔。
一曲终了，瓜尔佳氏手中团扇生花，只是轻轻一转，却仿佛挽出花朵一般，叫人目不暇接。
娜仁本欲拍桌鼓掌叫声好，但毕竟是宫宴上，还要收敛些。何况人家妙目流转递风情的人可不是她，正主在旁边呢，她还是收敛点为好。
然后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帝王可以长情自然也可以多情，何况所谓的长情，不过是还忘不掉旧时的人事。
所有的感情都会经历岁月的考验，有的历久弥坚，有的则会被逐渐消磨得浅淡。
在瓜尔佳氏第一次抬起团扇半露容颜时，佛拉娜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康熙，然后满目了然，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又淡淡地一笑。
仿佛讽刺，又似是释然。
这天地之间，岁月悠长，有些人、事、情……罢了吧。
康熙……娜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长情还是多情了。
他对清梨一直以来耿耿于怀，娜仁知道。
但他又绝不会在风波已过之后为清梨改名换姓，与她再续前缘。直到今日，自清梨离宫的那一日起，近二十年间，二人从未见过。
若说念吗？哪能不念呢？
若说见吗？还是不见了吧。
而瓜尔佳氏的出现……算是最好的时机吧。
再向前，康熙在逃避，瓜尔佳氏与清梨相仿的面容会使她此生注定无缘圣驾；再往后，也不知他还会念着清梨多少年。
瓜尔佳氏能够入宫，入宫之后又被冷置这小一年的时间，足以说明康熙如今，对当年事，或许有遗憾，或许难以忘怀，但已不是如一块逆鳞软肉一般不可触碰，耿耿于怀了。
而清梨呢？也放下了吧。
或者说她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更多的是她的家族，而不是与康熙的感情。
自她接手并且开始整顿家中旧日残余势力那一日起，就说明她已经将这些尽数放下的。
昔日的隐瞒、利用、算计，都被她放下。随着家族大厦倾倒，或者她日后含笑九泉，被带到黄土之间，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爱吗？
那样奢侈的东西，需要小心呵护、用心培育，对如今的她与康熙而言，都太金贵了。
话远了。
只说宫中，自除夕夜宴上一支《点绛唇&#183;蹴罢秋千》后，瓜尔佳氏的光芒似乎不是景仁宫的偏殿可以掩盖住的了。
上元之内，康熙未到低位嫔妃宫中留宿。
如往年的惯例，在乾清宫独居到初五，然后在只有新年时候才会有人烟的坤宁宫连宿三日，又在永寿宫三日，自正月十二开始，轮流在五妃宫中留宿。
上元节独居乾清宫，第十八日才开始宣召嫔妃侍寝。
在此期间，他已经几番厚赏瓜尔佳氏，有时是开内务府库房取的颜色料子、花样首饰，有时是外头进来的新鲜玩意、珠宝绸缎。
这使得清寂落寞有几年的景仁宫再度繁华热闹起来，然而这热闹却并不是由虽然住在后殿却掌握实际上主位之权、并且曾为景仁宫带来上一场繁华的敏嫔，来再度掀开帷幕的。
宫中女子荣宠兴衰，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清的呢？
一场春雨绵绵下了两日，再推开门便见到外头草木都发了新芽，正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节。
留恒赶着回京郊庄子里去，匆匆入宫与康熙、娜仁辞行，娜仁只来得及命人给他带上许多吃食用具一类的东西，便目送着他离去了。
福宽也被留恒留在王府中，毕竟偌大的王府，即便主子不在，也有许多事情需要有人主持打理，福宽无疑是不二人选。
好在留恒身边的几个太监都是福宽调教出来的，倒也能够照顾得他叫人放心。
他走之后，紧接着，娜仁也打算去南苑小住一段日子。
说是小住，其实短则十天半个月，宫中有事随时就回来了；长则三四个月，只要宫中没有需要皇贵妃出面的大事，她也可以住下的。
康熙对此早已习惯，又略显无奈，“这紫禁城、这京师就这样留不住人吗？阿姐你是，皎皎是，恒儿也是。”
“恒儿可是实打实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娜仁满不在意，“宫中是好，可不能一直住着，偶尔换个地方，还有个新鲜劲。何况南苑的风景可是宫中万万不能比的，再有一二好友相伴，登山、采茶、煮酒、听琴，可比宫里自在多了。”
听她形容，康熙轻笑，“好，阿姐你且去过你的神仙日子吧，朕就不留了，也知道留不住。”
他带着些感慨自嘲道：“人都说这紫禁城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其实呢，想留的留不住，又算什么好地方？”
听康熙抒发这样的感慨，娜仁情知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娘仨，想了想，还是道：“过去的依然留不住，珍惜眼前人才是。”
“……阿姐所言有理。”康熙嗤笑一声，又道：“等到出野菜的时节，阿姐可要命人送一口鲜回来。”
娜仁郑重地点头应下，“我晓得。”
康熙摇头，无奈轻笑：能叫娜仁这样认真的，也就是这些吃食上的事了。
倒也不坏就是了。
他自己活成这样，娜仁也被困在这里，能在这个范围内自在些，也是好事。
他希望娜仁健康、欢喜、顺遂，自幼年到如今，从来如此。
经历过寒冷的人总是格外地珍惜温暖，幼年在宫廷中，不能生活在额娘身边，后来有条件了，额娘又去了，能够从头到尾陪伴他下来的少数几个人，娜仁算是其中最为要紧的那个了。
他能够拥抱的温暖不多，自然对仅有的温暖格外珍惜。
掐指一算，当年的宫女嬷嬷都出宫了，身边伺候的只有梁九功还在；太皇太后年迈，不知还能有多少时候。而且太皇太后对他有教养之恩，其实算起相处的时间来，并不如娜仁或梁九功多。
宫外避痘所里的日子难捱，娜仁把他搂在怀里，握着他的手，二人倚着窗户数星星哄他的时光，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怀的。
送走娜仁之后，康熙又埋头批起了奏折。直到梁九功脚步轻轻地进来掌灯，康熙方才从奏折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宫灯，转头一看，外头天已经漆黑一片，还淅淅沥沥地下去了小雨。
梁九功本来未敢扰他，见他抬头，忙轻声问：“您可要用些点心垫垫？”
“不必了，换盏茶来吧。”康熙想了想，道：“叫人告诉太子，下雨了，不必过来请安了。”
梁九功应了“嗻”，又忙换了热茶来。
晚间康熙多用参茶，提神但不似绿茶碍觉，此时端起痛饮半盏解渴，将茶碗放下之后忽然问：“外头有星星吗？”
梁九功笑了，“哎呦喂，我的爷呀，这样下雨的天，哪来的星星呢？”
康熙喃喃道：“可惜了。”
“您说什么？”梁九功没大听清，忙问。
康熙似乎叹了一声，道：“可惜阿姐明儿个就要动身往南苑去，没有赏星星的机会了。”
梁九功笑道：“娘娘便是去了，总是要回来的，星星常有，娘娘常在，自然有得是看的机会。”
“你这话说得对。”康熙再度提起御笔，一面蘸上朱砂，一面道：“星星常有，阿姐常在，看星星的机会多的是。”
但被姐姐搂在怀里，两人倚着窗户数天上的星星的机会怕是没有了。
他如今高出娜仁少说一头，且有男女之防，总是遗憾。
正说着话，外头还是有人来通报太子爷来了，康熙眉心微蹙，眸中却带上了笑意。
太子是冒着雨来的，晚间还要读书，并不能在乾清宫多做逗留。
来了也不过是为了给康熙请个安，和他说几句话，便又匆匆去了。
太子去后，梁九功上前禀道：“该翻牌子了，敬事房的人已经来了。”
康熙端茶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摇摇头：“罢了。”
梁九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是……还是去景仁宫？”
康熙斜他一眼，倒不打算追究他揣测圣意，收回目光，盯着茶碗中的参片，思忖片刻，沉声道：“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这皇后，指的自然是仁孝皇后赫舍里氏。

第153章
南苑里的生活一如既往的静谧、美好。
清梨霍霍了愿景将近一年的时光，总算把娜仁盼来了，便抛开并不是太愿意配合她、总是板着脸的愿景，拉着娜仁开始风花雪月。
采松花酿酒、取春水煎茶，烹茶要用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或山中泉心水，抚琴时要焚百花精露香，就连几案上花觚中插的梨花选品相、形状如何的都有严格要求。
即便是怀揣着一点点情调的娜仁都被她搞得无语了，深感自己和这些世家大族之后，风雅恣肆之辈有壁！
恕她舌头不灵敏，实在是喝不出梅花上的雪水、山中的泉心水和后院水井里打上来的水有什么区别。
要说有的话……梅花上的雪水更脏？
这话说出来，清梨八成是要撸袖子和她开干的。
所以娜仁很有眼色地闭嘴，往好了想，现在这个时候空气污染并不严重，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尾气和废气排放，雪水应该也没有那么脏……吧？
反正不管有没有，喝都喝下去了，娜仁也不打算想那么多。
如果刨去清梨这个讲究人屁事贼多的话，每天和她吃吃喝喝，听她弹琴吹箫，还是挺快乐的。
当然清梨一曲终了抬起眼看向娜仁并要求她也弹一曲的时候，娜仁就感到并没有那么快乐了。
但她但凡敢流露出半分迟疑来，清梨锐利的目光就会让她联想到上辈子读高中时候严厉的教导主任。
于是讪讪闭嘴，提着一颗心坐到琴案前，盯着清梨看起来平淡其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怂得去触弦的手都微微有些抖。
索性她在没来南苑的这一年里，秉持着未来没准能靠这个吃饭的心，偶尔也会练练琴，指法纯熟，灵性仿佛也被清梨早年的风雅填鸭教育打通了。
虽然心中有些紧张，但真摸到琴弦的时候，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流畅的琴音在指下弦上倾泻而出，也还算过关……吧？
幸而一曲终了，看清梨眉目舒展，神情还算满意，娜仁便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不想承认刚才那样怂的人是自己。
清梨一面斟茶与她，一面语重心长地道：“姑母在世时常说，你是有天分却不愿用心的，但凡你能每日抽出一刻钟来练琴，定然远胜过我许多。如今看来，姑母所言果然不假。人生路长，总要有些坚持热爱的事情，不然宫中长日漫漫，又有何意趣呢？”
她为了鼓励娜仁，真是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娜仁看着她苦口婆心的样子，就仿佛是从教导主任转化成了班主任，倒是没有壁，就是夸得娜仁自己都不敢相信。
清梨说得分外真挚，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愿景含着茶轻咳着，快速将茶水咽下之后低头闷笑两声，倒是知道清梨为何如此舍得。
不过是怕娜仁在宫中过得无聊罢了，好歹练个东西，打发时光也容易。
娜仁不是不明白她操心的地方在哪里，也清楚清梨操心得有道理。
宫里的嫔妃们为什么热衷争斗？真是因为她们享受争斗本身带来的快感吗？不，是因为有“斗”之后带来的好处、利益，能够使她们的生活便好。
那康熙不在宫中时，大部分的争斗也是没有意义的，她为什么还要们没事找事掐架？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利益上的碰撞了，只单纯是因为在不斗了之后，她们其实是不知道应该干什么的。
而被娜仁戏称为养老俱乐部的西六宫，刨去翊坤宫的宜妃姐妹俩，启祥宫里端嫔每日一成不变地礼佛诵经，兆佳氏自皎定出嫁后便没了奔头，后来也开始跟着端嫔诵经了；储秀宫里的通贵人每日莳花弄草，固定早晚各练字半个时辰，并且与同宫的袁贵人一样沉迷养娃；咸福宫里更不必说了，戴佳贵人在庭院中开垦出了几块小药圃，几乎是将宫中大部分能利用的空地都利用上了，万琉哈贵人常年在小厨房霍霍米面粮油，手艺永远以龟速进步。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做的事，心里才不空。
宫里生活的人，最怕心空了。
心空下来，早晚有一日，会真正活成如一潭死水般的样子。
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和她们比起来，娜仁做的事情就显得杂且多，这几年里，从前倾注了大半精力的话本子也不大写了，更多时候是歪在炕上看书。清梨冷眼旁观了几日，总觉着不是这个事。
不然今日，她也不会苦口婆心地念叨这一场。
娜仁对此心知肚明，这会坐下喝了口茶，笑着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都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了，该活什么样，我心里还没点数吗？”
她之所以不再执着于话本子创作，或许是看开了吧。
她曾说过，如果她的文字能对人有一点点的影响，哪怕只有一个人，是她所希望的、好的方向，她便心满意足了。
如今，她也算是如愿以偿。
甚至在她封笔之后，伴云入宫还带给她几封来自读者的信，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或许没有规整的格式华美的辞藻，但一个女人，从小女孩儿到为人妻、为人母，十几年的光阴都在几张纸上写进。
其中的心酸、委屈、愤懑不平，几乎透纸而出。
但最后，信里流露出的希望与光明，也是真的。
她说她与入赘到她家，却在外头另养外室生子，又意图谋取财产的“丈夫”和离，说她说服了她的父母，开始试着打理家中的产业。
她不打算再嫁，她说她希望家里的绸缎庄能够在她手上更进一步，她还说，会给她女儿创造一个能够容许她长大后自己选择未来的家庭环境。
多好啊。
娜仁读到后面的时候，觉着希望几乎要透出纸面，仿佛太阳升过地平线，驱散黑暗，大片金色光辉尽在眼前，未来可期。
娜仁给每一封信都回了信。她送给这位勇敢的女士“未来可期”四个字。
即便是陌生人，娜仁也由衷地希望她能顺遂幸福。
看窗外，阳光正好。
这些她并不打算与清梨和愿景细说，这是只属于她的笑眯眯，并不准备分享给任何人。
回宫时正是夏日，娜仁本是不大乐意的，但康熙再三来信，把自己说得多可怜，娜仁想想自己也在南苑住了好几个月，于心不忍，便启程回宫了。
回去之后听人一说才知道，这小子哪有他说的那么可怜孤独没人陪？！分明美女伴身美滋滋！
听着宜妃酸溜溜的话语，娜仁略感无奈。让她惊奇的是贤妃竟然也开口了，隐隐表达出对瓜尔佳氏的不满。
这就难得了。贤妃都是在宫里大浪淘沙几十年过还能站稳脚跟的老人了，五妃之首，育有皇长子，皇贵妃之下第一人的地位稳固，都是当玛嬷的人了，怎么瓜尔佳氏还能惹了她的眼？
看瓜尔佳氏的样子，也不是轻狂的人啊。
娜仁微微扬眉，看向了佛拉娜。
却见佛拉娜无奈一笑，一时也看不出什么。
还是人都散了后，娜仁又问佛拉娜，佛拉娜方才为她答疑解惑：“你说那瓜尔佳氏生得向谁？她当年在宫中多风光啊，贤妃当时也要避她的锋芒，怎会没有不平之意？
不过当时不能奈她何，她又急病去了，存着的一较高下之心落了空，贤妃看似放下了，其实还是在意呢。瓜尔佳氏又盛宠，万岁爷五月里共进了后宫十三日，八日都是在瓜尔佳氏那里，又从庶妃越级晋为常在，贤妃……难免想到当日的景象了吧。”
其实便是她自己，心中也并不是太平和。
但她早将这些恩宠之说放下，当年或许有些酸意，如今也不大在意了，瓜尔佳氏盛宠，她虽有些回想起当年，更多的，便是感慨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言及此处，佛拉娜长叹一声，唏嘘道：“这后宫啊，就是座花园子，一朵花只开一回，你开败了，便有更好、更娇艳的花朵绽放，你当日的风光，也就不在了。”
“你这话说的，你们还不风光？瓜尔佳氏如何盛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常在，还比得上你们吗？”娜仁道：“人啊，最忌贪心，须知贪心不足蛇吞象，贤妃就是太执迷于这个了。”
佛拉娜微怔，然后轻笑着，“你说的极是。”
都说贪心不好，可这个世上，有几个人能控制自己的贪欲呢？
便是娜仁，在她为两块点心和茉莉扯皮的时候，不也是在贪图口腹之欲吗？
都是贪欲，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好与不好。
只看主人如何安排这贪欲，是会当做奋斗上进之志，还是任由贪欲控制自己的本心，最终害人害己。
都是成年人了，这种事又有谁不清楚呢？
只是清楚是一回事，能做成怎样又是一回事。
娜仁并不打算在这种人生鸡汤上与佛拉娜多做纠结，而是干脆地说起了旁的话题。
佛拉娜道：“倒是忘了先告诉你了，你很看好的那个小姑娘，八公主，她额娘近来一直卧床不起，听太医口风，怕就是这一二个月里了。”
说起这话来的时候，她还面带唏嘘之色，“敏嫔年岁可不及你我……连德妃宜妃都不及呢。年纪轻轻的，还没享上儿女福，这半生机关算尽，最终一场空。人世无常啊。谁能想到呢？去年这个时候还好好的。”
猛地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娜仁着实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太医就说定不成了？”
她是在是记不得这位敏嫔娘娘究竟寿数几何。
好在佛拉娜应当是打探过的，或者说这消息恐怕已在后宫传遍了，此时听娜仁这样问，便点点头，道：“是，本来上个月就说不好了，也着实是有一场不大好，昏睡了三日，八公主带着十公主和十三阿哥在她榻前生生把人哭了回来……只怕是没有下回了。”
说到这，她又道：“敏嫔这几个孩子倒都是好的。”
她这话说得倒是真情实感。
娜仁叹了口气，道：“生死有命，好在这几个孩子都大了，也不是需要生母护持才能平安长大的小娃娃了。”
“便是如此说了，没了生母，在宫里也少了许多便利。别的不说……”佛拉娜抬起一指向上指了指，“有些话，想要传进万岁爷耳朵里，便少了一条途径；每逢年节，少了一份额娘的挂念；早晚晨昏，也没有了定省的人……”
她林林总总说了许多，越说越觉着那几个孩子惨。
娜仁淡定地一语中的，“便是敏嫔好好的，他们也未必能透过敏嫔直达天听，想走后头的路，不如他们自己活动活动。”
这话犀利。
但也是大实话。
敏嫔也是得过宠的，当年在宫中也有过风光时候，也曾与宜妃对撕而不落下风。但也只有那几年了，十公主出生之后，她便逐渐失了风光，后来更是落寞退场，虽然住进了康熙出生的景仁宫，但嫔位的册封礼都一直未行，自然也坐不稳景仁宫的主位，故而虽以嫔位之身，她还是住在景仁宫的后殿。
本来去岁里，八公主在娜仁跟前得了脸，她也有些得意的，但得意之后便发觉女儿逐渐脱离掌控，更有些慌乱，便没飘起来。
而今年……在本来与她同住一宫却备受宠爱的王氏迁出景仁宫后，又有一后住进景仁宫的瓜尔佳氏在入宫沉寂一年后崛地而起，风光无限，叫她心里怎能是滋味？
心中不顺，身上的病，自然也难好了。
虽然从前没什么往来，但她病了，娜仁听说了，少不得过去看看。
皎茵是孝顺，娜仁过去的时候她正为敏嫔擦身，听闻娜仁来到，匆匆命人将东西收起，起身出来迎接。
“你额娘怎样了？”娜仁没多寒暄，直接问她道。
皎茵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一言未发，娜仁便已明了。
这是不大好的意思了。
“我带了两支老参，回头问问太医，若是能够用得，那也是极好的。都是好产地、好年份的。”娜仁道。
皎茵冲她欠了欠身，恭谨地谢过，又道：“额娘这几日精神都不大好，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这会也没醒，您瞧瞧吧，可千万不要怪罪。”
“病人，总是要多休息，有什么可怪罪的。”娜仁随意地摆了摆手，皎茵微微一笑，知道她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可有些礼节上的事还是要做全了，免得叫外人看着不好。
果然如皎茵所说的，娜仁进去时间敏嫔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昏是睡。仔细度其面容，见她眼窝凹陷，面色蜡黄，就连头发也不如从前精心保养得那般乌黑油亮，一看便是久病之人的气色。
皎茵沉默地侍立在旁，看得出她心里不好受，娜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此时此景，怎样安慰都是轻的。
便是说一句生死有命，轻飘飘的，落在人家耳中也不是滋味，何况皎茵这个年岁，便是再成熟，也是听不得这样的话的。
最终娜仁只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好了，你额娘病了，妹妹还要你照顾，你可千万要打起精神来。也不要对自己过于苛刻，累坏了身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人去永寿宫告诉我便是了，不要客气，知道吗？”
皎茵抿抿唇，点头应下，“茵儿知道了。”
正说话间，十公主皎贞从外头进来，见娜仁在殿内还吃了一惊，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她生得一双含情妙目，眼尾微微上挑，与她额娘很是相像，小小年纪已是臻首娥眉，出落得亭亭玉立。
纵然吃惊，在姐姐的提醒下，皎贞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娜仁道了个万福，口中还脆生生地道：“贞儿给慧娘娘请安。”
“起来吧。”娜仁用帕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薄汗，皎贞在她跟前站着，却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去瞄炕上的敏嫔。
娜仁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去看看你额娘吧。茵儿，你送送我吧。”
皎茵见她没有与皎贞多说什么，眸中微微流露出几分失落，此时听她这样一说，忙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唉！”
从殿内出去之前，娜仁看了一眼跟随皎贞过来的乳母，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地道：“公主穿着花盆底，还是不要奔跑为好。宫道坚硬，若是摔了一跤也不了得。”
乳母忙连声应着，不由悄悄地看向皎茵，见她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便收回目光，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茵儿，不要做无用功。”站在景仁宫后殿廊下，娜仁似是感怀地看着四周，道：“这里也曾是我常来的地方，时光流转人易变，当年我熟悉的娘娘，已永远离开这座宫殿了。”
她前头那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皎茵却不能随意一听，连忙请罪。
娜仁道：“没什么，人之常情，你也没有怎样算计我，只是想让我看看皎贞，不是吗？”
皎茵低着头，似乎有些羞赧得难以启齿。
娜仁笑了笑，柔软又透着常年插花煮茶、调配香料浸染出的馨香的手落在皎茵头上，轻轻揉了揉，缓声道：“能为自己、为自己身边的人争取，是好事，慧娘娘没觉得有什么。但慧娘娘不想再抚养一位公主了，皎皎与留恒……对我而言都是无奈之举，往后，且容我清静清静吧。”
她口吻很温和，没有半点谴责的意思，却叫皎茵更加无地自容。
只见这位少年早慧的公主低垂着头，恨不得现在就寻个地缝钻进去，呐呐道：“是皎茵的不对……”
“你没有什么不对的。”娜仁摇摇头，很坚定地道：“难不成若是我不养，你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凭着咱们这些情分来逼迫我抚养十公主吗？”
皎茵连忙摇头，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皎茵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
娜仁便莞尔轻笑，“那不就是了吗？”
此时正是盛夏，阳光炙热，娜仁带着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皎茵觉着这目光温暖极了，胜过漫天暖阳。
娜仁又道：“十公主也有九、十岁上了，这个年岁，要给她寻养母是有些困难的。”
这是实话，十公主这个年纪，是会牢牢记住自己的亲生额娘的，无论哪位宫妃接着来教养她，都需要耗费很多的心力，有可能得到的还不尽如人意，故而愿意抚养十公主的嫔妃估计不多。
而且……娜仁想了想，道：“左右十公主如今也在公主所，和你一座院子里前后屋地住着，她又大了，你偶尔看顾她些也就够了，并不需要多费什么心，都有先生、嬷嬷们在呢。若是给她找个养母抚养，只怕你又有诸多不放心之处，不如放在你眼皮子底下，能够照管两眼，你也能放心。倘若真找到了养母……你就能够放心地撒开手再也不管十公主的事了吗？”
俨然是不能的。
皎茵的性子是有些掌控欲在其中的，看她把分明大她一岁的十三阿哥胤祥管理得明明白白就知道了，怎么也不可能对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就此撒手不管。
那到时候，收养了皎贞的嫔妃就难做了，只怕皎贞夹在里头，更是两头为难。
且在教养皎贞的这件事上，她可以说是费了不少心思。
因为在思想上有与敏嫔背道而驰的地方，她就更不希望皎贞受敏嫔影响，活成敏嫔所希望的那样，三从四德、贞静恭顺、以夫为天。
除了教养之外，皎贞小小年纪在公主所里住着，她更是处处看顾保护。
可以说，在皎贞的成长路上，她操的心确实不比敏嫔少，甚至还会比敏嫔更多。
听娜仁这样说，皎茵仿佛猛地被人一棍子打醒了。
可不是，她为何非要执着与给十公主找养母这件事呢？
因为宫里的孩子没有额娘照着，日子不会过得太容易。
但那是一般情况下啊！
如果她能够立起来，如果她能够被汗阿玛看见，那她便能够护住十公主。
皎茵轻轻抿唇，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郑重地向娜仁行了一礼，道：“您说的有理，多谢您的提点，茵儿再好好想想。”
她虽是如此说着，其实观她目光坚毅，俨然已拿定了主意。

第154章
敏嫔薨逝在七月，烈日炎炎的季节，应要尽早出殡，故而敏嫔的丧事便显急了些。
虽是急促，倒也没失了皇家风范，仍旧盛大。因敏嫔育有一子二女，康熙追赐她为敏妃，皎茵安抚住惶惶不安的妹妹，端正温顺地叩首代母谢恩时，心中全无半分喜意。
人都去了，封妃还是封贵妃，又有什么呢？
真正欣喜若狂的，便是敏妃娘家与她素无感情之人了，一个空有虚名而无实际位份与宠爱的嫔，和一个风光大葬的妃，到底是有区别的。
虽然日后，章佳氏也借不到敏妃多少势，但至少当下，他们家还很风光了一把。
到底是曾经耳鬓厮磨、两情缱绻过的，敏妃青年早逝，康熙也有心痛，亲临祭奠，待是十三阿哥与皎茵、皎贞更生怜爱之心。
敏妃为庶母，她过世，这些皇子女们都是要为她齐衰杖期的。因此，在敏妃百日内剃头的三阿哥便格外显眼，十三阿哥气得面色赤红，捏着拳头便要冲上去与三阿哥厮打，好歹被皎茵拉住了。
虽是皎茵拉住了十三阿哥，看向三阿哥的目光也格外冰冷，“三皇兄，我额娘是为汗阿玛妃子，按大清律，诸皇子公主都要为我额娘齐衰杖期，如今我额娘过世尚未满百日，您便剃头，是和道理？”
正值为敏妃行礼祭奠之日，众皇子公主都在，太子摸了摸头顶短短的发茬，看了三阿哥一眼，也有些怨怪。
但到底是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长大，又素来与他亲近的弟弟，太子对三阿哥行举虽有不满，还是站出来为他打圆场。
左不过扯些三弟对敏妃母素来尊敬，如今也是无心之失的囫囵话，莫说皎茵、皎贞和十三阿哥这几个敏妃亲子女，便是与十三阿哥素来亲近的四阿哥听在耳朵里都觉得不大是意思，但太子与三阿哥亲近，他也不好说什么。
还是大阿哥轻哼一声，略带嘲讽之意，“无心之失，好一个无心之失。”
太子和大阿哥一向不对头，这会他出言讽刺，便不是能够轻描淡写带过去的话了。果然，他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太子，便见太子面色阴沉，满面不愉。
太子妃和大福晋面面相觑，都想开口劝，又都不敢劝。
这会若是劝了，便是将自己这一方归入下风；可若是任由这二人吵起来了，康熙与后宫众妃便在内殿祭奠，只怕引起风波。
还是三福晋开口，催着三阿哥叫他给十三阿哥与公主们赔不是。三阿哥自知理亏，对着弟弟却拉不下那个脸，但三福晋柳眉一竖，又嗔又怨的，他便招架不住了，低着头走过去，没等他开口，康熙沉沉的声音传来：“都在做什么？”
话如此说，真正指着的还是斗鸡一样对立怒视对方的太子和大阿哥。
这话谁都不好答，怕得罪了太子，也怕得罪了大阿哥。
故而这些皇子公主们一个看一个，没有一个打算开口，四阿哥、五阿哥这两位阿哥中没加入战局又年长的低着头，闷声葫芦似的，小的们便有样学样，一时庭院中安静极了。
还是康熙不耐，叫了七阿哥出来，“胤祐，你说。”
七阿哥便行了一礼，将事情的原委经过一一道来，他倒是不偏不倚，没有添油加醋。
听是点他出来，大福晋和太子妃便都松了口气，这会听他如此描述，心中只道果然如此，虽仍旧揪着一颗心，却不大着急。
这位七阿哥素来是不参与太子和大阿哥之间的斗争的，或者说因他天生足疾，在阿哥们中并不显眼，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之后，太子和大阿哥两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拉拢，然而都没成，七阿哥仍是每日上朝下差，回了府就在府里莳弄花草，不争不抢的。
两边都没拉拢成，也算放心，便不拉拢了。
眼看那是个不想争的，真拉拢回来有什么用？当佛供着吗？
又因他不与兄弟们搅和，康熙对他格外放心，这会点他出来，也是怕旁人或因太子或因大阿哥，说话有所偏颇，不能叫他听到原原本本的事实，再动闲气。
宫中嫔妃过世，到底也是为他生儿育女，与他举案齐眉过的，即便感情不深，也够他消沉几日了。这会他只想消消停停地缅怀旧人，不想再为儿子们结党营私之事而翻新。
纵是如此，听完七阿哥所言，康熙还是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三阿哥身上，三阿哥顺势倒在地上，然后老老实实地跪着，垂头听训。
他这动作流畅自然得很，倒不是从前常被罚，在一众年长些的皇子中，康熙疼他仅次于疼太子，他于功课上又少有疏漏，故而鲜少挨罚受骂。
此时如此流畅自然，不过是求生欲满满，知道如何叫康熙少些火气罢了。
但他动作再顺畅，也浇不灭康熙心中的火气。
他叱骂道：“敏妃薨逝未满百日你便剃头，还有为人晚辈的孝悌吗？”
这话刺耳，三阿哥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佛拉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心说两句软和话，却被康熙怒极的样子吓退。
这场面上，她若是开口劝了，只怕不是往怒气上浇凉水，是往火上浇油。
她对康熙太了解了，也太清楚，康熙此时的怒火，未必全是因三阿哥在敏妃百日内剃头，也有今日太子和大阿哥起争端，兄弟相争的缘故在里头。
但康熙不好给太子没脸，正好犯了错的三阿哥便成了顺理成章的出气筒了。
思及此处，佛拉娜暗瞪了三阿哥一眼，心中对惶恐不安地跪在三阿哥身边的三福晋也生出火气。
不能规劝爷们行为，在后院里还能做什么？
佛拉娜一时恼极了，众妃落在三阿哥身上的目光又叫她有些羞，两相交加，脸也红了。
三阿哥低头听骂，没敢反驳半句，康熙的怒火却没有被平去半分，只要一想起方才大阿哥与太子针锋相对，甚至是在庶母灵前也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他便是满心的火气。
最终的处理结果便是三阿哥被削去郡王爵，贬为贝勒，佛拉娜当场便身形微僵，但因有好事之人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还要微微扬起下颔，端起优雅从容的模样，仿佛被贬爵的不是她儿子一般。
娜仁颇为担忧地看了看她，见她如此，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佛拉娜不说要强，可在宫中这些年一直处于尊位，也是要脸的人，岂能叫其余嫔妃看了笑话？
娜仁当即开口，“好了，祭奠也祭奠过了，还挤在这里，平白扰了亡者的清静，都散去吧。”
她是冲着嫔妃们说的。
康熙面色冷冷，无甚好气地看了看孩子们，轻哼一声，“进去，给敏妃上香！”又看了三阿哥一眼，声音愈冷，“去给你敏妃母赔罪！”
三阿哥呐呐称是，皇子公主们脚底抹油般地，一溜烟进了殿内。
“好了，你动一场怒气，叫佛拉娜也难堪。”见皇帝面色不好，嫔妃们也心有讪讪，娜仁摆摆手示意她们先去，大部分人便先溜了。有几个仗着往日情分想要留下与康熙说说话的，见皇帝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不由跟着心尖打颤。
几个高位的还算胆子大，宜妃带头想要留下，却见娜仁面色也微沉，康熙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如凝霜，心道不好，便很识时务地也退下了。
就住在景仁宫里的瓜尔佳氏退的最干脆，全然没有宠妃的自得与骄矜。
佛拉娜本不愿走，却也没有和康熙说话的心思，与娜仁打了几个眼色交流，便带人来到宫门外，静等着三阿哥出来。
一时庭院里的人撤空了，只留一些宫人，屏声息气地垂首静立。
康熙心情不美，便是素来最会讨他欢心的梁九功也不敢吭声，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与琼枝交流了各一个眼神，然后各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庭院里悄无声息的，殿内祭拜的也悄无声息的。
还是娜仁的一声长叹打破了寂静，她看向康熙，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说的不是三阿哥的事，康熙也明了，兀自怒气勃勃地道：“他们可还讲个孝悌之道，有个兄友弟恭的样子？！”
若说论事，那康熙此时之怒是因前者。但娜仁多了解他，心知肚明这句话后半句才是重点，微微上前一步，与康熙并肩，声音低低沉沉的，只康熙听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吗？”
或者说，这难道不正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后面一句她没说出口，但康熙莫名地联想到了，登时握紧了拳头，却不得不承认，如今太子和大阿哥针锋相对的关系，他在里头有意无意地，也做了不少事情。
或者说，这一切从当年大阿哥被送出宫，养在纳兰明珠府里，便已隐隐埋下了伏笔。
但他从来不希望儿子处成仇敌，针尖对麦芒。
康熙面色难看极了，娜仁却不怕他，只轻轻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揉开他紧紧握着的拳头，轻声道：“握得这样紧作甚？便是再气，也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她轻轻拍拍康熙的背，声音缓缓的，叫人莫名联想到山中溪水潺潺，又或是春日拂过耳畔的微风，能够叫人心绪平缓下来。
康熙静默良久，沉声道：“朕省得，阿姐莫要担心了。”
话是这样说，可看他那面色，省得是省得，能不能做到就两说了。
娜仁满心的无奈，摇头轻叹两声，抬步离去了。
这件事起与三阿哥剃头，结于三阿哥被削爵，解决得干脆，后续却不少。
听闻荣妃出手亲自发落了三阿哥院里的一个妾室，又说三福晋为人手段太过和软，赐下了一个嬷嬷到阿哥所，言要整顿风气，不可再有狐媚惑上之举。
三福晋算是吐气扬眉了，她与三阿哥的感情是好，架不住三阿哥多情，屋里也有两房得脸的妾室，是她从前不好轻动的，如今佛拉娜出手整治，三阿哥一句话都没说，任佛拉娜施为。
但同时，佛拉娜此人到阿哥所的行为，也算是打了她的脸。
主母进门当家多年了，婆母忽然赐下个嬷嬷来整顿后院风气，可不就是对当家人有所不满吗？
三阿哥因此颇为愧疚，常对三福晋言是他连累了三福晋，三福晋对此倒不甚在意，只笑着道：“额娘赐下人来教我做事，是我的福气不是？长辈的慈爱，咱们做小辈的，受着便是了。”
三阿哥心中大受感动，情不自禁地展臂揽住三福晋，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仿佛也相互汲取着力气。
三福晋一头乌发只用玉扁方松松挽起，比之往日温和斯文的模样，发丝松散，又添上几分慵懒随和。
她倚在三阿哥怀里，仰头看着他，一双水润明媚的眼眸中满是信任。
三阿哥不由动容，轻轻为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低声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妾身相信爷。”三福晋将头贴在三阿哥肩上，盯着窗外繁花似锦，眨眨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收时节，绊住留恒的脚几年的庄子上终于有了结果。
经他们改良过的稻种，亩产从一石多（240斤）达到了三石之数，最高亩产甚至足有五百七十斤，已超过四石。
且这并非是在康熙于御园中试验种植十余年的新稻种的基础上进行改良，而是于原有稻种上改良，这两倍多的进步，足够叫人欣喜。
这至少说明，当下的稻种改良方向是有可取之处的。
要知道，康熙早年发现的早熟稻种，经过十余年的培育，虽然产量曾有突破过三石，但并没有稳定住，然后浮动极大，农官绞尽脑汁，也没有摸到其中的关窍。
留恒他们培养出来的这稻种，每亩出产颇为稳定，能够保证每亩最低出产也不少于三石。
而从御园讨过去的稻种，经过两年的耕种，不仅能够保证每亩三石产出，还有最高峰值五百三十斤，可以说是接近四石了。
康熙并不是贪心不足之人，拿到从庄子上递来的奏章时，心中已十分满意，正打算嘉奖留恒与和他一起在庄子上奋斗了好几年的那些人。
对此不满意的，恰恰是留恒和他的团队本人。
他们对改良稻种本来怀揣着很大的期望，从前预估每亩至少产稻六石，这最高亩产五百七十斤，可以说是重重地打了他们的脸。
即使这个目标期许从未向外传过，留恒心中亦十分不快。回京之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反思几日，再入宫时便提出想离京出去走走。
娜仁从听到粮食产量那一日，便料到会有这一天，故而并不惊讶，只淡定地命人斟茶上来，然后问留恒：“你想要往哪边去？”
留恒心中俨然早有盘算，从容镇定地道：“因技术手段受限，许多在稻种改良方面的设想如今想要实现并不现实，根据子帧他们的预估，即便明年在稻种上再加以改进，亩产也不会超过八石。我于技术上不算十分精通，如今正是记述艰难的关口，即便留在京中，只怕我也帮不到什么。
故而我打算从他方入手，提高水稻产量，暂时将稻种改良全部托与子帧他们，我再带一部分人，另谋他法。南方气候炎热，汛期长，皇伯父御园中的早熟稻种，经过子帧改良，亩产虽然没有稳定在六石，但五石也能够保证，如果一年能够保证两季成熟，虽然亩产可能会有所损耗，但也数目可观。”
他们认为改良稻种发展的空间更大，故而并不打算放弃，但御园稻种现在的起步值更高，留恒也不打算放弃。
那就不如两手都抓。
御园稻种生长周期短，即使在现在看来产量前景不如改良稻种，但如果能够达成一年两熟，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娜仁听他这样说着，也觉有理。
她并不是农科出身，又从小被家里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可以说能分出几样粗粮便是她于农产品上的极限了，做村官的那几年，倒是跟着下过地干过活，但彼时当地的主要经济作物是甘蔗，与世隔绝的时候倒还种稻子，后来迅速倒戈，开始随当地大流种甘蔗，村内种植水稻的不多，她也就没多了解过。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当时的水稻亩产和如今的水稻亩产，是天壤之别。
她心中暗骂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又后悔当年没多往农学院跑，不然只知道一个杂交水稻，却不知究竟是怎样实现的，半点忙都帮不上。
好在留恒入宫也不是来找她帮忙的，这几年都是，他每每遇到什么技术上的苦难了，便会回京到永寿宫里来坐一日，并不是需要娜仁帮上他什么，只是需要一个能在心灵上给他加油打气的地方。
娜仁明白这个，也只能在精神上给他加油打气了。
这会留恒说起这个来，娜仁干脆地点头，“这些我不懂，不过我可以帮你劝劝你皇伯父。出去逛逛也好，总是困在京师中，脑子都锈住了，出去走一走，没准就有新思路了。你说的两季稻我觉得可行，不过想要实施，要么你在江南圈地，我给你指个路，多少能帮上些忙；要么就从你皇伯父那边，叫当地官员配合你。”
留恒摇摇头，“此事成与不成尚是两说，还是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了。”
“那就买地圈园子，手里钱够吗？回头我和你李姨母说一声，她在江南有人，叫她安排人帮你，你过去之后上门找人，免得买地的时候受人算计。”娜仁道。
留恒笑了，“您与皇伯父倒是想到一处去了。皇伯父叫我过去之后找苏州织造李煦，先在苏州选地，试种两季稻。为了减少朝廷损失，我想还是自己买地，皇伯父便说叫李煦替我买地——”
言及此处，少年微微一笑，娜仁便也了然。
康熙这是明摆着叫李煦替留恒补一部分的金钱损失，织造、盐政，都可以说是皇帝的钱袋子，李煦作为苏州织造，腰包颇丰，这也是康熙默认了的。
而如今康熙这流氓做派，李煦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娜仁知道留恒手里不缺钱，当年隆禧和阿娆相继离世，家私都留给了留恒，留恒出宫，她和康熙也都贴补了不少。
便是如此，娜仁想了想，还是取了些银票出来与留恒——她是最不缺银钱的，其勒莫格和皎皎两边的海上贸易都有她入股，如今可以说是一本万利，每年收入不菲，再加上多年积攒下的银钱，只怕康熙也不如她富裕。
毕竟康熙那边进项多，用钱的地方也多，许多银钱不好走国库也不好走内帑，便是从康熙的私库用银。
而娜仁这边呢？大多数时间都是只进不出的，她在宫里住着，也没有骄奢淫逸的习惯，没有用钱的地方，手中积攒银钱颇丰。
给留恒的钱在外人看来不少了，于她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
留恒欲要推拒，却被她止住了，只听她道：“你姐姐当年要造船出海，我也给了她不少，你看这些多，可比起砸在那造船上的，这些还不算什么。你且先拿着，无论你在江南买地用多少，这些也能添补上一份。你们人过去，不仅要买地，也得寻宅院或者建庄子不是？再有日常吃用，都是银钱，总不能全从王府出，或是叫李煦养着你们。”
留恒道：“话虽这样说，可却没有叫您出钱的道理……”
不等他说完，便被娜仁止住了。娜仁道：“你若是要说不能拿我的钱，那我又要说你姐姐也得了你阿娘的好处，如今我给你也是应当的。何况你又是我养大的，我的东西，给你你收着便是了，若要再推拒，仔细我生气。”
她说着，将点出来的银票卷起用荷包装着，一如当年给其勒莫格与皎皎一般，豪气冲天地塞给留恒，“不就是银子吗？这东西我有的是！收着，不然娘娘生气了。”

第155章
留恒一向是有了目标便会去做的性子，从小到大，向来如此。只要定下了目标，有了方向，那一路上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可以视为无物，他永远可以淡定从容地走下去。
因是为两季稻之事下江南，过去之后还要安置、买地，留恒动身很早，在京中过完年便启程了。
这回无论如何，娜仁也不放心他只带着身边几个年轻的太监走，福宽也坚持要跟上，留恒拗不过她们两个，只能点头。
虽然说要轻装便行，真正动身的时候，还是装了几车的东西，又有与他同行的农官、庄子上从前的伙伴，再有随行奴仆、王府侍卫，如此也有了车队浩荡的样子。
正经来论，下江南应要坐船。但如今京中冰雪未化，水路反而难行，不如陆路便捷，况且留恒是打算快马先行、行装押后的，若走水路反而麻烦了。
行程中多了个福宽，又多了几个照顾起居的小丫头，便要添上两辆马车，再有同行伙伴也有妻子随行的，留恒又留下一半侍卫护卫车队，虽是一齐动身，但没几日，前后便有了差距。
从福宽的信来看，她还慢吞吞地欣赏沿途风光呢，留恒那边的消息是已经快到苏州了。
康熙见了不由感慨，“恒儿也不必如此着急，很该欣赏欣赏沿途秀丽风景才是。”
“冰天雪地，有什么可欣赏的。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可如今不还不到三月呢吗？早些过去也罢了，能够早点将那些琐事处理完，然后才可以松一口气。”娜仁对留恒的雷厉风行却很支持。
康熙无奈轻笑，“从前觉着恒儿性子温吞，做事也不急不慢的，如今看来，却是个急性子。”
“他是稳中求迅，没什么不好的。”娜仁拄着下巴，随口道：“隆禧的性子便有些温吞了，若恒儿真像他，没有什么事情逼着，只怕也是要做上十几几十年纨绔子弟的。”
康熙默然，垂头良久未语。
娜仁知道他的心结一直在于隆禧当年藏拙，但娜仁却不这样认为。
她道：“隆禧当年可未必是藏拙。”
一语既落，康熙苦笑道：“阿姐你就莫要安慰朕了。”
“我说的是真话。”娜仁抬手为康熙与自己添茶，十分平静，又透出几分感慨，带着笑道：“隆禧的性子，便如我所说的，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建功立业，是想要一生平稳，欢喜无忧。他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追求遇到真心人后相伴白头，因为遇到阿娆，他才会拼着上战场，因为遇到阿娆，他才生出了奋斗上进之志……甚至他奋斗上进也并不是为了权利浮名，而是为了能够正大光明地与阿娆长相厮守。”
娜仁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康熙，又仿佛带着几分浅笑，“他从未藏过拙，只是不在意。后来上了战场，也是阿娆扶着他，一步步拼起来。他的骑射……水平与我顶多是不相上下，后来的进益，是战场上拼杀、生死关头磨砺出来的。”
康熙想象不到有一日娜仁竟能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笑说起隆禧的事，不由微微一怔。等听清娜仁口中所言，他便真正愣住了。
“你这种生来便带着大志向，小小年纪便扛起天下万民的人，不要试图用你的想法来解读我们这些志向便是一辈子庸人纨绔的人的思想。”娜仁言及此处，自己也有点想笑，又微微一顿，轻轻拍了拍康熙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莫要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好坏原因都要套在自己身上，多累啊？”
听娜仁这样说，康熙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娜仁方才想笑，也确实笑出来了，拄着下巴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康熙，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好像在看自家懵懂不知事的孩子，包容、温和，“好歹也是我几乎拿命换回来的一条小命，总是心里背着那样重的担子，把自己压得那样狠，对得起我吗？”
这只是打趣一般的一句话，康熙听了，端茶的手却猛地一震，好半晌，哑然半晌，方沉声道：“朕……知道了。”
“但愿你是真知道了。”娜仁收回目光，呷了口茶，看向窗外，正见一对大雁由南飞回，便笑道：“可算是春天了。”
康熙倚着凭几，仰着头，似乎也看着窗外，眼中又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只自顾自地出着神。
好半晌，他猛地灌了口茶，闷闷地道：“朕已为人祖父，早逾不惑之年，将及天命，阿姐不要看孩子一样看着朕。”
娜仁用眼角的余光在康熙身上轻描淡写地一扫，然后轻哼一声，“你七老八十了，我还是比你大，想怎么看你还不是随我？”
“好！随你！”康熙也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抬手为自己和娜仁都添了茶，然后道：“阿姐你想不想去南苑住段日子？”
说实话，娜仁是打算最近过去的，但她自己开口和康熙开口绝对是不同的啊。
娜仁登时瞪大了眼睛盯着康熙，目光灼灼又仿佛暗含受伤悲切之意，“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从宫里赶出去吗？”
她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康熙一时哭笑不得，满是无奈地道：“朕不过是怕你在宫中住得闷，想叫你出去散散心……这又是哪里到哪里！”
最终娜仁还是到南苑住了一段日子，却是在康熙割地赔款各种赔礼道歉之后，娜仁又拖了几日，方才表示自己在宫里住腻了要出去换换心情，然后施施然地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囊和琼枝她们出了宫。
康熙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但娜仁的性子他也了解，这样的“胡闹”反而更叫人觉着心安。
仿佛只要还有人在宫里这样闹一场，当年的一切一切，就都还在，从未变过，自然也没有失去。
其实那日娜仁轻描淡写地说出“好歹也是我几乎拿命换回来的一条小命”的时候，康熙的心仿佛也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句话里的事，曾是康熙很多年中的噩梦。
娜仁从来都是鲜活、灵动、活泼的，她是宫中唯一一个既能够笑眯眯地缠着人撒娇，仿佛对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地撒娇卖乖，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同时又能坚强地站起来，保护所有她觉得应该接受保护的人。
譬如当年的康熙。
小小的，还是三阿哥的康熙。
宫外的避痘所里，许多个雪夜，他烧得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一遍遍絮絮地念着他的名字，又重复着“阿姐在，不要怕”。
烧得愈厉害、几乎要失去神智的时候，耳边的声音便显得越清楚。
那时，娜仁是他的依靠。
他生平第一次真正见到娜仁的虚弱，是在娜仁为他挡下刺客刺来的剑的时候。
满目的鲜红、遍身的血，他头次见到娜仁双目紧闭，虚弱地昏迷着，呼吸都是那样的微弱，淋漓不止的鲜血染红了一张又一张毛巾、一盆又一盆的清水。
从前的鲜活、活泼不复，但就在她昏迷之前，还强笑着，对他们说：“没事，莫怕。”
那是康熙第一次那样真切地感到无力与愤怒，但生死面前，便是人间帝王也只能卑微地祈求神佛，其余的事情，什么也不能做。
他不敢想，如果当年娜仁没有再睁开眼，事情会怎样。
或许是偌大皇宫中，再没有一个人，会恣意地笑、闹、撒娇，再也没有一个人既会心疼他、保护他、照顾他，也会毫不婉转、直截了当地向他讨要好处、要求他做事。
娜仁教会了康熙享受别人的关爱的同时也要反哺与人，两个人报团取暖，走过偌大紫禁城中许多许多孤独、无助的冰凉日子。
康熙不敢想象。
如今细细想来，娜仁表达自己愿意留在宫中的时候，康熙心底也隐隐感到庆幸吧。
如果娜仁愿意出宫，他会为娜仁扫平前路，寻一个听话的夫婿，保她一生如太皇太后所期望的那般安稳顺遂。
但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呢？
科尔沁、还只存在于构思中的“夫婿”……许多许多，康熙不敢保证，如果娜仁出了宫，他是否能够真正保证娜仁一声平顺。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出现变数的可能，他都要慎而重之。
娜仁留在宫里，就大不一样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康熙有把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娜仁能在宫中活得比少年时还要骄傲恣意。
保她永远，傲骨不折。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娜仁自己的意愿之上。
他希望娜仁活得顺心，过得快乐。
又或许，只要娜仁顺心快乐了，小小的他，少年时候，与娜仁依偎着相互取暖的他，也过得顺心快乐。
……康熙在床上空躺许久，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脑子乱得很，睁眼盯着床顶双龙戏珠的刺绣，没有半点睡意。
他是习惯时刻保持自己脑子清醒的，每日从早到晚数不清的政务填满了他的头，每一笔落下可能都会牵动无数百姓的生机，他必须清醒、理智，为自己朱笔批下的每一个字负责。
但现在，他脑子很乱，也完全不想整理一下思绪，叫自己清醒起来。
一豆烛光微弱，外头的梆子声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显得那样明显。

第156章
十月为皇太后六旬万寿，娜仁早早从南苑种回京，留恒也自江南归来。
比起留恒更叫人惊喜的是皎皎，她事先没有知会过任何人，是在她乘坐的船将要临靠上岸的时候，才使人传信回宫。
许是为了避讳，也是为了不那样惹人眼球，她一向习惯在边海换船，乘比出海的巨轮小些的寻常船只回京。
乍然一听到这消息，娜仁与康熙均是又惊又喜，忙禀给太皇太后和太后知晓，果然两位老人家也极为欢喜。
太后眉开眼笑地，口中仍道：“这丫头，不过是个小生日罢了，也值得她奔波一回，也不知过年时候还回不回来。”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虽然是她要过六旬大寿，娜仁还是没忍住，多年互怼已成习惯，这会嘴快过脑子地道：“您要是如此看得开，不想小辈聚在身边热闹热闹，又为皎皎照相，那这会去信，叫皎皎转程回去，到年底再回来，省得麻烦一回。”
太后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你就不想念皎皎吗？”
“好了好了。”太皇太后出面按住战火，对娜仁轻嗔道：“多大岁数的人了，行事还是这样孩子气，新做的小酥饼还堵不上你的嘴？”
这是头次她在娜仁与太后的战争中明明白白地偏向太后，娜仁也不恼，插科打诨几句，伸手去摸小酥饼吃。
康熙乐得坐着看热闹，也是从小到大看习惯了的，这会端着一碗奶茶呷着，满面的感慨，“皎皎这丫头一走就是两年，也真舍得，若不是皇额娘您的生辰啊，她还不知几时回来呢。柔维丫头今年也四岁了吧？想来都能跑能跳了，也不知在船上过得怎样，小孩子最是要养得精细用心，船上的环境哪里比得京里。”
康熙兀自絮叨着，俨然对此早有意见。
但说给女儿女儿又不听，便只能霍霍娜仁，以及与他意见相同的太皇太后等人了。
娜仁平日里全当耳旁风，今儿个皎皎要回来，她心情不错，还饶有兴致地回了康熙一句，“这话你与皎皎说去。”
康熙便不做声了。
那是不说吗？那是说了皎皎也不听。
抹一把老父亲的辛酸泪。
康熙深沉地哀叹，太皇太后乐呵呵地看着，忽然道：“恒儿？快进来。”
几人齐齐回头去看，便见宫女打起门口的黑底金绣流云卍字不到头的门帘，留恒微微一低头，便从殿外入内。他身着藏蓝绣玉竹马褂，腰配白玉坠，神情清正微冷，平静从容，端得一派端方出尘。
四周宫人蹲身做礼，留恒微微一颔首，又走动近前向太皇太后、太后与康熙、娜仁行礼。
娜仁惊喜地笑着，问：“几时回京的？信上不是说后日才到吗？”
“路上收到长姐的书信，言她今日回京，我便快马加鞭，赶了赶路程。”留恒答道。
他瞧着倒是还清爽精神，看不出风尘仆仆，可见是先回过府中修整的。
太皇太后叫他坐下，关切地询问一路来可有什么风波坎坷，在南边一切可都还好……
留恒耐心地一一回答，康熙忍不住朗笑道：“这小子在南边可不是很顺当了？今年南边第一季稻种了五亩地，得了十六七石粮食，第二季也得了十石！比从前可是翻了一倍不止啊！”
留恒并不骄傲，相反，他语气平稳甚至透着些许遗憾：“第一季每亩均得三石四斗，与京中时相算确实无差，第二季每亩却只得二石，甚至有二石不到者。我们盘算着，怕是一季稻与二季稻种植时间略晚，中间施肥养息也不足导致的，明年还可以更精进些。倒是京郊的庄子上——”
他说着，面上难得地透出些生动的喜意，“今年均算亩产已在四石之上，若是明年还可稳住这数值，便可以说这稻种改良是大有看头的。”
“可不是大有看头了！”康熙道：“是你们这群小子厉害得很！”
他拍着留恒的肩，觉着手下硬邦邦的，又笑了，“在外头历练历练，也结实了。”
康熙是已经准备好给这群人加官进爵了，留恒已为铁帽子王，封无可封，那就推恩其母。
不过……康熙拧着眉沉吟半晌，还是问：“你真不想入朝为官？只凭你如今的功绩，朝中大半官员均是不及，入朝之后无论在哪部办差都不会有人怀有异议。如今你也大了，总是要成家立业的，有个稳定差事，无论你日后想做什么，都有个托底的，不叫福晋跟着你奔波操心……”
他越说越远了，最后干脆回归催婚老一套，娜仁听得满头黑线，制止道：“可罢了吧，孩子不愿意，那就随他！左右已经是铁帽子王了，便是躺在王府里也能吃一辈子，如今有不是无事可做，非要孩子入朝做什么？”
太皇太后淡淡看了看康熙、娜仁与留恒，倒未开口插言。
太后素来是不管这些的，虽然留恒这事算是家事，但她见太皇太后未曾开口，便也未曾开口。
康熙满不赞同地拧眉，与娜仁辩驳：“阿姐此言差矣——”
“打住！”娜仁伸出一只手，手掌展开对着康熙，道：“先不说这个，不是说好了恒儿想做什么就叫他做什么吗？他如今做这事情做得正开心起劲呢，你又开始老一套，叫孩子还怎么专心做事？”
康熙蹙着眉道：“可他毕竟大了。”
“他如今这样，我看就极好！都铁帽子王，再是入朝当差，还能更进一步吗？就如今这样，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做了便歇歇，可不比进了朝堂把自己都套在枷锁里，每日早上点卯晚上下差好多了？”
娜仁发动绝杀技能，“他阿玛将他和他额娘托付给我的时候，说希望我能庇护他们母子两个，叫他们活得顺心；他额娘把他托付给我之前，说过只求他一声顺心如意！”
其实娜仁并不是辩论高手，但架不住她能叭叭，即便只有一条道理，也能够翻来覆去地说上无数遍，而且每次都给套上好听好看的皮子。
对上她这样不讲究层层递进的道理的打发，康熙也是无奈了，纵然有一肚子的道理，娜仁只凭一条就能打回来，每每两方辩驳，最后都是以康熙感到无力宣告结束。
对于娜仁这种不讲道理并且永动的打发，太皇太后早就十分熟悉，这会见康熙落败，也不感到吃惊，只笑着问留恒：“前几年要给你指福晋，你说要自己寻个合心的。在京中几年，也见过不少女子，你都说不合心，如今去南地住了一年，可碰到合心的了？”
这问题，打从回京之前，留恒就做好了被问到的准备，故而此时并不惊乱，只淡定地摇了摇头，又恳切地道：“叫老祖宗为我操心了。”
“这有什么，我老了，能操心的事也不过是这些了。”太皇太后温和慈爱地注视着留恒，轻叹着道：“还望你膝下早日有嗣，你们这一支香火不要断绝，这样，等过几年，我见到你阿玛，对他也有些话说。”
这话一出，太后、康熙与娜仁便都坐不住了，娜仁忙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等过几年，等再过几十年吧！”
康熙也道：“老祖宗如今身子正好，万不可有如此想法。”
太后更是道：“儿臣可是立志要活到九十九的，您怎可在此偃旗息鼓打压士气？”
难得她连用四字词语，太皇太后一扬眉，看看娜仁又看看太皇太后，饶有兴致地问：“我怎么不知几时你们两个竟都是一样的志向了？”
说的是娜仁曾经立志要活到九十九。
闻她此言，娜仁装模作样地叹息，“也罢了，也罢了，普天下这么多人，立志活到九十九的多了，我也不好挨个打假，便承认了他们吧。”
“活到九十九还用你承认？”太后轻嗤一声，“你承认有什么？得老天爷承认才算！”
说着，她又猛地住口，迅速双掌合十喃喃念着，“长生天庇佑——”
迷信。
娜仁很想不屑地轻哼一声，但算一算在场五个人，起码有一半是有宗教信仰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皇太后与太后信佛、康熙和留恒加起来应该算是半个，至于娜仁……她也有一丢丢的信吧？
那就是二又四分之三有信仰。
在这里表达出对宗教信仰的不屑，容易挨揍。
惜命的娜仁乖乖低头喝茶吃点心，对自己的狗头十分怜爱珍惜。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三人本来打算去永寿宫吃个涮羊肉一类的宵夜晚点，然后再各回各家。
但乾清宫那边忽然有大臣请见，康熙拧拧眉，还是去了，留下娜仁与留恒两个慢吞吞地往永寿宫里走。
其实路程并不远，但娜仁拉着留恒漫天闲扯，又问他在南边的吃住日常与苏州当地的风土人情，二人步伐很慢，甚至娜仁还有心情与留恒商量了一下晚上的伙食。
留恒对涮羊肉并不是十分喜欢，娜仁本来是想吃的，但忽然想起小厨房里有一锅早上焖的酱排骨，想了想，还是吩咐叫茉莉擀些面条吃。
留恒没反对，小宫女便快步回宫去安排了。
不远的路程走了许久，二人一问一答，倒也融洽。
留恒也说了许多南边的新鲜事，有些是娜仁听清梨说过的，不过好友和自家崽子说的，总是两种感觉，故而娜仁还是认真倾听着。
秋日的晚风泛着凉意，娜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随意地瞥了眼留恒的腰间，未语。
皎皎是踩着宫门落锁的点入宫的，她应当也回公主府清洗过了，带着女儿包袱款款地入宫，想来是要小住几日的。
娜仁当然欢迎，又忙命人再给公主煮一碗面上来，茉莉手脚很快，没过一会便预备好了，满满一大碗洁白的面条擀得很劲道，上头薄薄的鱼片铺开如花朵一般，淋着红油，撒了清爽的芽菜与水灵灵的黄瓜丝，用筷子一挑拌开，还能看到碗底调的料汁。
这面是依照各人的喜好预备的，皎皎与娜仁的口味差不多，留恒的那一碗便很怪，没有铺开的鱼肉片，也没有撒上的红油与丰富的料汁，除了菜蔬外只有简单的酱油做调味。
娜仁一直觉得留恒的口味古怪，便是在这里。
应该还是她和皎皎的口味比较偏向正常人。
娜仁这样想着，又看了看对面闷头吃面，又对着几样清爽小菜频频动筷的女儿。
小菜也预备得很丰富，都是家常口味，摔开的小葱豆腐、凉拌的红油鸡丝、酸甜微辣的小黄瓜条并椒油银耳。
这个季节的黄瓜自然是暖棚里的，也难得，除了宫里，怕外头也难寻。
皎皎在海上逛荡了两年，寻常菜蔬便难得，何况是冬日里暖棚的产出？
故而她喜欢极了，只用小碟拨给柔维一筷头，便低头迅速进餐，动作迅速，倒是不失优雅。
娜仁看着，微有些心疼，“在船上可把胃口苛待坏了吧？从前在宫中，你的口味是最挑剔的，寻常菜蔬稍有一点不新鲜便不会入口，在船上哪有这样的方便？今日的酱骨也预备得好，多吃些。柔维啊，尝尝郭罗玛嬷这里的吃食，都是你额娘从前便很喜欢的。”
皎皎笑着，“倒也没什么，平常也会靠岸，不过那边饮食风俗不同于家里这边，倒是许久没尝到这样新鲜的家乡口味了。又是茉莉姑姑的手艺，在外头想得紧，却吃不到，如今总算是一饱口福了。”
小小的柔维乖巧地点头。
她虽小，却很懂事，并不吵闹，也不会有不合时宜、场所的行为。但这并不代表她被大人拘束得紧，相反，单看她一双水灵灵如紫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的灵动样子，便可知她父母定然疼她极了。
按理说，两年多不见了，柔维不认识娜仁才是正常的，但她对娜仁并没有什么疏远，进来之后便一直盯着娜仁看，带着好奇、探究，但并不惹人厌烦。
等娜仁注意到她的目光，和煦温柔地笑着回望过去的时候，柔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却并没有羞赧地低下头，而是轻声道：“郭罗玛嬷好漂亮，额娘说，郭罗玛嬷是天下第一漂亮！”
“哎呦喂——”娜仁笑逐颜开，道：“这我可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是你额娘夸的，那我就认领下来，倒也无妨！”
皎皎带着无奈地轻笑，留恒亦是忍俊不禁。
娜仁照例问了皎皎能留多久，得到的答案着实叫她惊喜。
“便留在京中直到过完年了？外头无妨吗？”娜仁忍不住直问。
皎皎轻笑着，“不过是些琐事，倒是无妨。”
听她这样说，娜仁便放下了心，道：“你汗阿玛知道了，定然欢喜。”
话音刚落，外头便一叠声的：“皇上驾到。”
娜仁对他们道：“可见有些人的名号经不起念叨，一念叨，人就到了。”
“阿姐说什么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娜仁笑容镇定，“问皎皎能在京中留多久呢！”
果不其然，康熙对这个问题也感兴趣极了，得到答案之后不由笑了，又轻咳一声，强制自己板起脸，似是落寞地道：“才两个多月啊……”
小小的柔维端正地坐在软墩上，眨巴眨巴大眼睛，盯着康熙，似有疑惑不解之处。
娜仁实在是看不惯康熙这分明欣喜又要强做落寞的样子，白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前儿个不是还念叨女儿回京，哪怕只住一个月，那也是好的吗？人家定下来的行程，便是你再落寞，只怕也多留不得了！”
康熙轻哼一声，皎皎略觉惊奇——许是发现两年不见，往日威严的汗阿玛比往日更加活泼不少吧。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可怜被抛在公主府中独守空房的安隽云，是怎么也等不回老婆孩子了。
皎皎回京，娜仁这里热闹极了，每日皇子公主不断，素日少见的大阿哥与太子、三阿哥也前后脚地登门，娜仁不由笑着打趣：“倒是沾了你们姐姐的光了……行了，坐下喝茶吧。”
太子轻咳一声，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叨扰慧娘娘了。”
大阿哥不屑地轻嗤一声，“说叨扰不如别来，又来了，又坐着喝茶，假惺惺地说叨扰了，有甚意思。”
不得不说，大阿哥这刺挑得很没水平。
娜仁嘴角微微抽搐，太子却迅速被大阿哥激起火气，俩人怒目相对，旁边的三阿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直鹌鹑。
还是四阿哥略带惊喜的话音打破僵局：“长姐!”
斗鸡一样的太子与大阿哥同时“哼”了一声，然后别开目光，纷纷看向门口。
皎皎看起来威势愈重，不怒自威，一身都是经历过风雨磨难的处变不惊，或许还有些沧桑，不过她身上傲气依旧，那些许沧桑便不明显了。
在依旧骄傲的人身上，沧桑不会使人显得颓废，只会衬托历经世事得来的那份处变不惊。
她回宫之后虽收敛起气势，却也有许多宫人私下暗道这位嘉煦公主与其他公主、女子实在不同。
为了更好的帮助收敛气势，皎皎今日特意用了圆润莹然的珍珠做首饰点缀，可惜带起来还是不显典雅，惟觉霸气。
什么样的首饰衬什么样的人，同样，什么样的人，戴出来的就是什么样的首饰。
皎皎现在是穿上素衣也不像小白花，她想装温柔无辜，怕是这辈子也无缘了。
好在皎皎对此并不执着，如今已经痛快地任命。此时微微扬眉，目光在太子与大阿哥身上划过，沉思转瞬即逝，然后便是温暖和煦的笑，“一别两年，想我了没有？哟——皎茵仿佛长高了不少，姐姐不在的日子里，多谢你常来陪伴我额娘。”
被姐姐特意点名，皎茵显得有些羞涩，但很快便落落大方地起身走到皎皎身边，姿态从容，叫皎皎更为满意喜欢。
他们的话题总是很多的，娜仁没打算加入进去，从偏殿里出来，回到书房。她给太后准备的寿礼是一幅画，画得草原、蓝天、白云、骏马，蒙古包旁炊烟袅袅，是架起的煮羊肉的锅子，远处湖泊波光粼粼，风景秀美，若草原上真有这样一处地方，也是顶顶宜居了。
画早就画好了，娜仁盯着发了半日的呆，越看越满意。
好歹是练了几十年的，她如今画技不差，虽然不能和前世那些国画大师比吧，但和那些课外培训班的老师比起来，可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错，回去之后又是一条退路。
娜仁欣赏够了，小心翼翼地把画收起来，然后美滋滋地想。
太后的寿辰办得盛大，她一生无儿无女，却也正经享了半生的儿女福。康熙对这位事不多又能定得住的太后很是尊敬，亲制《万寿无疆赋》，亲笔书在围屏上，甫一展出，便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眼球。
当年太后嫁给先帝，眼看着被冷落，先帝驾崩后膝下无儿无女，老一辈多少人对她既是怜悯同情，也不乏有幸灾乐祸的。
新帝不是太后所出，人说人心隔肚皮，不是自己生的，对她能有多孝敬？太后嫁给先帝，是太皇太后选的，在宫中站稳脚跟也多靠太皇太后撑腰，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又能够保太后几年呢？
人都说，等太皇太后老去了（去世了），只怕太后的日子要不好过。
可这么多年来，太后最大的靠山太皇太后还好端端地在慈宁宫里颐养天年，皇帝对太后十分孝敬，后宫的当家人皇贵妃是太后本家人，太后的日子，怕是宫里过得最舒心的了。
这样想来，众人对她不免又生出几分羡慕，唯一能有些怜悯的地方便是太后一生无子，不免又是老生常谈的论调，这一回甚至连娜仁都算上了，觉着她膝下无亲子，只怕等太皇太后归去，不好立足。
康熙今日的行为，算是彻彻底底地打了那起子人的脸。
太后落了几滴泪，激动不已地收下康熙进献的寿礼，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俩母慈子孝，足以书进史册。
而太后满面笑意地接受众人道贺的空档，扭过头悄悄冲着娜仁一眨眼，显得又傲娇又得意，二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第157章
冬月，天气愈冷。留恒打算去京郊的道观静修一旬左右，入宫辞行的时候娜仁正带着小柔维在殿内修剪盆栽。
小小的柔维拥有远超她年龄的耐心与细致，拿着一把琼枝特意给她准备的小竹剪刀极巧妙地用寸劲剪下多余的枝叶，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没剪下也不气馁，而是认认真真地再次尝试。
娜仁觉着她这样的性子，或许是因为在皎皎的基因上中和了安隽云的缘故。皎皎偶尔会有些性急，这个从小便能够看出来，倒是安隽云，从来都是慢吞吞的样子。
这样也好吧。
皎皎的魄力已经足够，有个能定下来性子的女儿倒是好的。
至于柔维为何会被留在宫中……一来是娜仁强力挽留，二来是她的爹娘实在想过二人世界，两方一拍即合，柔维便跟着娜仁混了。
对此最为欢喜的就是康熙了，曾试图把柔维勾引到乾清宫陪他处理政务。可惜小姑娘很黏郭罗玛嬷，他惜败于娜仁手下，不过这个想法一直没有消失，仍然在锲而不舍地进行尝试，花招百出，但小小年纪的柔维出人意料的有定力，实在是不简单。
娜仁因此颇为骄傲自得，很是得意了几日。
话远了。只说留恒进入正殿后，先在娜仁的示意下落座，又道：“早听说阿姐把柔维留在宫里，带着姐夫到京郊庄子上小住，倒是惬意。”
柔维听了，便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留恒。留恒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来小姑娘如此目光，微微错愕，又迅速转开话题，说起自己要去京郊道观小住之事。
柔维轻哼一声，“就知道他们是故意要甩开我。”
“好了，人小鬼大，和郭罗玛嬷在一起不好吗？”娜仁刮刮小姑娘挺翘的鼻子，得到甜腻腻的依偎和小姑娘软乎乎的回答：“好！柔维最喜欢郭罗玛嬷了。”
头次在娜仁这体验到这种待遇的留恒轻叹一声，面上微微透出些无奈。
吸够了香喷喷的奶娃娃，娜仁才把注意力分到自家小崽子身上，抬头看向他，问：“你打算在那边住多久？”
“一旬左右。”留恒轻声道：“不过住几日清静清静，也好整理一番思绪，来年再战。”
他难得诙谐一回，娜仁忍不住笑了，道：“那你便好生休养生息去吧。倒是……我有一言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
留恒忙恭谨地道：“娘娘您问，留恒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在南边可是有了心上人？”娜仁不带打趣，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几十年都未曾变过。从小到大，每每对上这双眼眸和这样的目光神色，留恒便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他只微微迟疑了一瞬，便轻叹一声，坦然从容地道：“娘娘您慧眼如炬，果然是瞒不过您。”
娜仁心道果然，他腰间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的玉坠是单鱼形，红宝石点睛，不算花哨，但也绝对不是留恒平时喜欢的那类，或者说留恒素日并不常佩戴饰品。
而且这坠子……越是细看，娜仁越觉着只怕是一对，另一半应该是与这只玉坠相对的另一条鱼。
其实这几日里，娜仁也胡思乱想了不少。
要知道，留恒轻易是不会说谎的，若是有什么隐瞒旁人的，必然是十分要紧的事情。
既然在外头有了情况，为何那日太皇太后问起的时候他不愿说起呢？
是因为那姑娘的身份特殊？前朝之后？人家红杏？青楼女子？又或者……干脆就是个男人？
娜仁又想起自己的猜测，呼吸一紧，目光灼灼地盯着留恒，等待他的回复。
若真是……那她确实要好好谋划谋划，怎么在康熙的大棒下保住自家小崽的腿。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把隆禧的灵位扛出来能不能有用。
娜仁脑袋里思绪都飘到九霄云外，不知歪到哪里了。
留恒虽不清楚，但见她目光，也曾猜出少许，微微垂眸，低声道：“便如您所的猜测的，她正是前朝大族之后，家中也曾有过反清复明之心，虽然未曾行动，但……我母亲身份已经不同于寻常女子，再有楚卿一个，怕皇伯父那边不好交代。”
只听到他的第一句，娜仁便面露惊恐，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你这小子可真是不叫人省心，好端端的怎就断了袖子——”
话到一半，留恒接下来的话语入耳，娜仁的话音戛然而止。
留恒猛地抬起头看向娜仁，面露不解，又有些迷茫，“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想岔了。”娜仁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端起茶碗饮了口茶，平复情绪后略想了想，便半点不带尴尬地道：“未曾行动过？那便无妨了，暗地里的心思，若不是家里人自己说，外头人哪里能知道的？
大不了我托人再将她家的痕迹抹一抹，也就无妨了。前朝大族不少，如今多都败落了，布衣耕读，或是做些小生意，也是好人家。你皇伯父说了，只要你寻一位家世清白的女子为福晋。这姑娘的家世岂不清白了？没做就是没做，怎样想的不要紧。出身倒也算不俗，好歹有些底蕴支撑着，比寻常民女还更好过关些。”
听娜仁说得这样容易，留恒心不自觉地跟着微松，又迟疑着缓缓道：“这样真的无妨吗？”
知道他纠结的症结所在，娜仁看他一眼，笑着安抚，“只要他家没掺和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是无妨的。安心吧，你皇伯父远比你想的胸怀宽大许多，尤其是对你——”娜仁微微一顿，又轻叹着道：“你阿玛身上发生的事，足够你皇伯父一生引以为戒了。”
留恒沉默许久，起身对着娜仁长长一揖，“那便有赖娘娘了。”
在这些正经事上，娜仁一向很靠谱，此时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一顿饭的事，还值得你这样。倒是那姑娘……名叫楚卿？”
“是。”留恒似是微微一笑，又转瞬即逝，不过瞬息间的温柔也被娜仁尽收入眼底，不由对那位收服了留恒的心的姑娘更为好奇。
似是看出娜仁面上的探究，却想岔了地方，留恒轻声道：“她姓陈，她母亲姓楚，名字是她父亲取的。”
“那她父母定然十分恩爱。”娜仁笑着打趣道：“这样人家的姑娘可不好娶的，老泰山和丈母娘的关可都不好过。”
留恒轻笑，未语，但看起来可镇定极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一看就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娜仁心中啧啧，面上却一副温柔和蔼的慈母模样，实在看不出她心里在暗暗期待自家崽子在岳家碰壁，被岳父母教做人。
这世道，人心险恶啊！
留恒与那位楚卿的事情且不必急，娜仁先叫留恒说出那位姑娘的父亲、祖辈名讳，然后修书一封与清梨，叫她帮忙在江南那边查一下这家人的底子，如果有问题便帮忙铺平一下。
至少要保证他们圈内人打探不到这家人从前是否参与过那些反清复明的活动。
清梨的信在三日后送达，简单明了的三个字“知道了”。
娜仁便知道这事是妥了，于是安心地继续自己悠闲平静的小日子，只偶尔给康熙扎个预防针，说得模糊不清的，康熙只当她忽发感慨，虽听进去了，却完全没往留恒身上想。
这事不急，徐徐图之吧。留恒还静得下心，并不急切，在道观里住了一旬，又在京郊的庄子上和他那些伙伴们相处研讨一旬，回京时已是极冷的天气，眼看要紧腊月里了。
宫中紧锣密鼓地筹备过年事宜，即便娜仁常年躺倒，这个时候也需要处理一些事务，他被叫入宫中进行了一回名叫“传递柔维”的快递业务，负责把柔维从宫中带到京郊的庄子上，然后被娜仁用完就扔。
除夕宫宴，三年来难得的团圆，皎皎携家属出场，康熙自然更为欢喜。
小郡主柔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大的场合上露面，年岁虽小，却落落大方的，并不羞怯软弱显得小家子气。人都称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回京过年的几位已嫁公主更是对她极为喜欢，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
外男不得留宿宫中，皎皎虽能留宿，但安隽云留宿内宫于理不合，皎皎舍不得叫安隽云一个人回府守岁过除夕夜，干脆便向太皇太后、太后、康熙与娜仁辞行，准备与安隽云一同回府。
这事她早就报备过了，康熙虽难免生出些“女大不中留”的感慨，倒这也确实是应当的，便没阻拦。
筵席散后，站在大殿阶梯之上，看着安隽云细致地为女儿柔维与妻子皎皎一一系上斗篷的丝带，又仔细地为皎皎整理风帽，康熙本来不满的目光柔和些许，对娜仁轻声道：“皎皎的眼光是不错。”
“早说了吧，咱们女儿的眼光一向很好。”娜仁满面老母亲笑，看着小夫妻的互动，忍不住道：“我觉着呀，能比安隽云在这个位置做得更好的，是找不到几个了。便是恒儿日后成了亲……他那个清冷性子，我都想象不到他会如何与妻子相处。”
夜晚冷风呼啸，康熙随手按住了娜仁被风吹起的风帽，然后背着手慢吞吞地掩着殿外阶上的回廊向后在，随口道：“那就不要去想了，安隽云与皎皎算是碰着了。”
广场上，皎娴、皎定等几位已外嫁的公主是早就和皎皎说好要去她的府中住的，此时与额附一双双地并肩而立，皎娴笑着打趣道：“哎哟哟，大姐姐和姐夫还真是甜蜜呢。”
“是啊，这都多少年了，一如刚成婚时如胶似漆。”皎定轻叹道：“到底是大姐姐的福气。”
她身边的额附想了想，忽然伸手一把拉开皎定身上狐裘的带子，然后一声不吭地上前，笨拙地缠了一会，到底没系出个漂亮的蝴蝶结来。
皎定又气又好笑，嗔着白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疯？”
却也没舍得把那结解开。
皎娴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拉着额附的手道：“我们先行一步了，这人来人往的，你们且留着受人瞩目吧。”
……
年后，几位已嫁的公主与留恒前后脚地动身离京。留恒离京前，娜仁随口问：“打算什么时候叫你皇伯父知道？”
留恒饮尽茶碗中的茶水，起身向娜仁一礼，平静却很坚定地道：“今年年末，我会携楚卿与她的父母一同回京。”
口吻平淡，却霸道得紧。
娜仁忍不住轻笑，又微微摇头，叹道：“你这性子啊，和你阿娘真是像，都是看着清冷，实则霸道的。”
去岁，康熙已追封阿娆为纯靖亲王福晋，赐谥号“嘉贞”。这在宗室福晋中可以说是头一份了，是明眼人都知道是母凭子贵，总有人艳羡眼热。
也因此，留恒这个黄金单身汉再度走入京中有适龄女子的贵妇眼中，娜仁的永寿宫都热闹不少，每日都有命妇带着家里的姑娘登门。
娜仁一开始还能笑着和小姑娘们说说话，感觉自己实在是十年如一日的年轻（精神、思想上的）。
但很快，她就有些觉着烦了。毕竟再好看的小姑娘，她又不是什么色批，可以不顾各种小心思小算盘和言语婉转的暗示天天看。
干脆就使出老方法，带着人逃之夭夭到南苑里，躲个清静。
清梨做事一向爽快干脆，娜仁难得拜托她一回，她做得自然更迅速。陈家本来就没怎么在反清复明的组织里掺和，顶多出资帮助了一点，知道的人也不多，想要抹平很简单。
对如今的清梨来说，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罢了。
虽然如此，等娜仁到了南苑之后，她还是从娜仁这蹭了好几顿饭，作为自己的酬劳。
娜仁没亏待她的胃，不过在心里暗暗将留恒记下了，并且阴险地想如果留恒今年没把那位楚卿姑娘带回来，她一定要把留恒拉到宝华殿好好听那里的法师念两天经！
或许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和耳朵，留恒动作很痛快。
是年冬日，纯亲王自苏州回京时，除了带来了江南两季稻种植大获成功，每年每亩产量稳定在八石的消息喜讯之外，还带回了一家人。
这家人倒没什么太不同寻常的，身份虽是特别些，是为前朝大族之后，祖上曾任内阁首辅，也曾是江南这等世祖林立之地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可惜随着前朝覆灭，他家也很快落败。后来各大家族揭竿起义反清复明的时候，他们家也没掺和，如今算是耕读传家，家境在江南这等鱼米之乡只算中等，再不复当年繁荣昌盛。
前几年他家中还曾有一人中举，名次还算不错，因家世出身的缘故，被分配到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做县令。
听闻也算清廉，只是地方偏僻做不出什么政绩，升迁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这都是在这家人被纯亲王带回京后，好信的各位大人打探出来的。
那一家人被暂且安排在纯亲王府中。留恒这行为，叫看热闹的众人更将目光放在了陈家那位前年及笄的姑娘身上。
而皇贵妃的召见，更是叫众人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不说京中的流言蜚语议论纷纷，只说宫中，娜仁确实召见了陈家母女。
康熙那边还要留恒去说，娜仁先扮演了急着见孩子意中人的老母亲的角色，直接召见了陈氏母女，倒也不会叫人觉着出格或是意外。
故而娜仁理直气壮，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乌嬷嬷虽觉应当先等康熙那边点了头再说，但也按捺不住对留恒意中人的好奇，最后还是没有对娜仁的行为进行反对劝谏。
在娜仁意料之外的是，那位楚卿姑娘的容颜并不算出众，便是在京师中的贵女堆里都不算出挑，何况与留恒那个姿容绝艳气质出尘的母亲比。
娜仁见到的江南大族之后不多，但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出众绝色，本来听留恒说了楚卿的身世，还暗搓搓地期待了一番，今日一见，楚卿生得并不算十分精致出众，难免有些失落。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娜仁收拾好情绪，带着笑意仔细打量着楚卿。仔细打量下，第一眼的普通便很快消散了，楚卿面容生得并不精致，但一双眼眸清澈明亮，宛如一潭静静的湖水，幽深神秘，嵌在周正的鹅蛋脸上，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清冷神秘，笑起来又会因面容而显得很端庄。
她的礼数很周全，衣着不算十分奢华，但并不会因为过于简单朴素而显得失礼，用少少两件钗环点缀，优雅精巧都恰到好处。
“我还好奇呢，恒儿从来眼高于顶的，不肯接受我们赐婚，非要寻自己的意中人，可在京师寻了两年，也未曾有叫他动心的姑娘。去了南边一年，回来告诉我有喜欢的姑娘了，我就想究竟是怎样的女孩能叫他动心，竟也算是把冰山给捂化了！今日一见，却觉得果然如此，便是这样的姑娘才能叫他那眼高于顶的小子动心。”
娜仁笑着看着楚卿，本来给她预备的见面礼是一只由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贵妃镯，但此时见了楚卿，她却改了主意了。
一面拍了拍楚卿的手，娜仁转头吩咐琼枝，“去把我收在内间那大匣笼最底下的抽屉里，那个梅花纹的乌木小匣子取来。”
琼枝干脆地应了声，微微躬身退了两步，然后快速去寻那匣子。
娜仁也是突然起意，原本大家都没准备，好在匣笼的钥匙本就收在琼枝那里，并没耽搁多少时间，便快速地将小匣子捧了过来。
娜仁抬手接过，递给楚卿，笑盈盈地对她道：“这便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打开看看？”
“……是。”楚卿迟疑一下，对上娜仁满满的笑，还是双手将匣子接过，又起身稍稍一礼道了个万福，方才又在娜仁的示意下落座，打开匣子。
甫一打开，便见那匣子漆黑的底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翡翠手镯。这镯子颜色极好，碧得一汪水似的，莹莹透着幽光，这暖阁的墙上嵌着玻璃窗，外头阳光极好，照进来打在那镯子上，又是一股子浓郁蓬勃的生气。
这样品质的手镯极为难得价格不菲，无论楚卿还是其母，都是万万没有见过的。
或者说，即便是内宫中，这样品质的镯子也寻不出几只来。
娜仁这一只是偶然得的，她手上原本还有两件品质顶好的翡翠，都是阴差阳错得来，可以说是使人万分艳羡的。
一只水头浓郁的春带彩玉佛，种质极好，颜色均匀中带着飘逸，玉佛雕琢得精美慈悲，在一家寺庙中被供奉许多年，沾染上了香火气，据说能保人平安。
在皎皎离京那一年，娜仁将那只玉佛给了皎皎。
最为珍贵的是一只帝王绿的手镯，也是当世少见。
若说送礼，除了这些顶级的，她手里还有不少好货，拿出来也是顶顶的了。但她就是莫名地觉着这一只镯子更配楚卿。
楚卿忙道：“娘娘，蒙您惠赐，原不应辞，但此物过于贵重，民女是万不敢收的。”
“有什么的？镯子便是给人戴了，才不算蒙尘。若只收在匣子、锁在箱子里，无论多珍惜难得的好料子，最后都只剩下‘罪过可惜’四个字了。”娜仁道：“你就收着吧。留恒打小是我带大的，我当他是我自己的孩子，你自然也是不同的，给你的，你也不要推辞了。”
她拍了拍楚卿，又笑着对她母亲道：“一路来奔波辛苦了，是恒儿那孩子不懂事，哪里有叫长辈这样奔波的。”
陈夫人忙道：“为了儿女的婚事，没有奔波这一说的。”
娜仁点头道是，又仔细地询问一路来如何坐船、在哪里坐车、路上风土人情如何、如今在纯亲王府里住着如何、这几日来可休养过来了。
陈夫人一一答着，度其气度从容，其女亦落落大方。
娜仁算是这天下如今除了太皇太后与太后外最尊贵的女子了，她们母女二人初蒙召见，在永寿宫中能保持这样的言行气度，可谓十分不凡了。
留恒的眼光果然不错。
娜仁心中轻笑，对楚卿是越看越喜欢。

第158章
娜仁拉着楚卿和陈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她本就是擅长漫无边际地闲扯的人，陈夫人也是肉眼可见地健谈，很快两边便熟络了，陈夫人拣楚卿幼年时的趣事说给娜仁两件，听得娜仁眉开眼笑的。
见她如此好相与，陈夫人便暗暗松了口气——过来之前，陈夫人一直提着心，生怕这位皇贵妃娘娘是个倨傲难处的性子，只怕往后楚卿日子不好过，毕竟人家没准想要纯亲王娶一位名门贵族之女，能够更有助力。
他们自家什么条件她心里清楚，那样的家世，起底起来也不知能不能过皇帝的那一关。
思及此处，陈夫人心中愁思更浓，却不敢在娜仁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强压下，继续笑着说话。
但她哪里瞒得过娜仁？
娜仁再不济，好歹也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见她如此，前后联想略一思忖，哪有不明白的？当即轻声道：“恒儿这会八成在乾清宫里回话呢，他皇伯父最疼他了，虽然在外逗留一年又强抢民女，倒也不至于打他的板子。”
这话说的含着戏谑打趣，自然不是真说康熙会因留恒离家一载与强抢民女而恼怒。
离家是皇帝允了的，办的事正经差事。至于强抢民女自然更是谈不上，留恒可是把人家一家老小都带来了，还带着四五位仆人，怎么看都不是单独抢人家姑娘了。
何况你情我愿的事，说什么抢啊。
看着身旁落座，姿态温和却难掩神韵清冷的楚卿，娜仁暗搓搓地想：留恒这小子随他阿玛，眼光不错。
虽然娜仁已经尽可能地安抚了，但陈夫人的心俨然不是她一句话便能够安得了的。
见陈夫人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娜仁索性不纠结了，只笑着问楚卿与留恒初见时的事情。
楚卿很耐心地一一细答出，“是在苏州城外的一间道观中，我去进香，阿……王爷也去进香，我们隔着屏风辩经，连续四日，辩着辩着，便熟悉了。”
这初见可真是……带有浓郁的个人特色。
说来也怪，若说留恒对神对道有多虔诚吧，那是没有的，可他偏生就习惯三五不时地去道观中小住、听经论道。若说他信吧，也没有尽信，至少留恒现在都觉着那些画符、雷法一类的法门都是无稽之谈。
娜仁也不知道他究竟算不算信徒了，反正如今他碰到自己未来的媳妇都是在道观里，也算是有缘了。
早年一直暗暗担忧留恒单身一辈子的娜仁又详细地问了楚卿那道观的名称地址，楚卿虽不解，却也细细告诉与她知道。
娜仁记下了，看着她，笑意愈浓，正待开口，外头响起皇帝依仗的响鞭声。
陈夫人猛地听到这样大的动静，一时惶惶，忙看向娜仁。
娜仁笑了，道：“是皇上来了，想是恒儿和他说完话了——”她边说着，边缓缓起身，笑对陈夫人道：“起身接驾吧。夫人莫慌，等会在我身后站便是了。宫中礼仪，如何行礼、如何起如何坐，想来是有礼仪姑姑告诉过的吧？我见夫人方才做得便很不错了。”
安抚过母亲，她又看向楚卿，对楚卿笑道：“别怕，等会皇上若是问你话，如实回答便是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是。”楚卿轻轻应下，声音清清冷冷，如琴音泠泠，叫娜仁不由回想起当年的阿娆。
论起风姿容颜，楚卿不如阿娆，但气度神韵倒是不差。
都说吴地出软糯美人，单娜仁如今见到的这几个看来，倒是也不见得。
娜仁饶有兴味地扬扬眉，然后端正神情，带着陈夫人与楚卿向外去迎接康熙。
康熙果然是带着留恒一道来的，伴着一阵请安声，康熙步入永寿宫内，先扶起娜仁，道：“快起来。”又看了看陈夫人与楚卿，态度温和地道：“这便是陈家夫人与陈家姑娘了吧？也请起吧。听闻阿姐召她们进宫了，恒儿在朕那里便一直挂念着，朕想也是晚膳时分了，便与恒儿一道过来，想在阿姐这蹭一顿晚膳。”
“好，我叫茉莉多预备两个菜。”娜仁点点头，没等她吩咐使眼色，便有腿脚快的小宫女去后头传话。
留恒应当是把康熙说通了的，看他的态度，娜仁就知道没问题了。转身的空档，娜仁看向留恒，见他转头与楚卿交谈，眉宇之间颇有几分关切，心中啧啧两声，暗道这小子还是个疼媳妇。
楚卿倒是好涵养，即便在皇帝驾前，也没有多么的惶恐不安，看起来竟比她母亲还要从容两分。
康熙何许人也，注意到之后便放下心，对这门婚事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了。
要说楚卿的身世，是不如人意，但留恒如今已是铁帽子王，如今屡屡立功却封无可封，他在位时还好，只怕日后新君继位，留恒会受新帝忌惮。
若是如此，留恒娶妻，比起京中大族之女，竟是寒门出身更为合适。楚卿的身世……虽有些过，倒也更叫人放心。
康熙自己就是皇帝，对处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会生出何等的猜忌之心太过了解。
也因此，他即使不甘，也只能成全这门婚事。
若说来到永寿宫之前，他还想着怕是留恒为求日后生活安稳、新帝放心，而委屈了自己，但见了楚卿之后，他又觉着倒也未必了。
这姑娘看起来倒是个拿得起立得住的。
虽如此说，康熙本心里还是觉着委屈了侄儿，暗想着要从别处弥补回来。最后的结果就是留恒得了京郊小汤山的一处庄子，庄子不大，但就在行宫附近，是康熙最早年私人买下的，后来也未曾并入行宫当中，尚且存留着。
这些年一直没怎么派上用场，康熙本打算给皎皎做陪嫁，但皎皎从他那讨要去别的东西，却没要这庄子，最后还是留在他手里。
如今给了留恒，倒是正好。
这是后话，庄子后来也是在留恒与楚卿成婚时才交给他的。只说当下，用过晚膳后，众人在花厅里坐着吃消食茶。康熙态度很和煦地与后被召进宫中的陈老爷说了几句家常话，又问了问他家里在南边现做什么营生。
在皇帝驾前，陈老爷肉眼可见地有些拘束局促，但回答得还算有条理。
娜仁听了，也知道了，这位陈老爷曾考中过举人，后来未曾再向上考，而是开起一家私塾教书；陈夫人经营着一家胭脂铺子，生意还算不错；楚卿的兄长前几年考中进士，如今外放做官。
说到这里，康熙笑着，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地道：“陈学卿，朕记得他，文章做得很不错，在任上做得也不错。他在那边也有三年了吧？今年年底正经可以动一动。”
陈老爷和陈夫人为此激动不已，康熙却不再提这个，他们二人也只能按捺住心绪，绷着神听康熙说话。
倒是楚卿落落大方地替兄长谢了恩，说了一番如“家兄蒙受皇恩信任，理应为万岁尽心办差，为国为民做事”的漂亮话。
康熙似乎笑看她一眼，然后对陈老爷和陈夫人道：“你们很会教养孩子，这一双儿女都极为出挑。”
仿佛只是信口闲谈，娜仁却清楚，这句话很快便可以从永寿宫中传出去，在紫禁城与京师中，为这位未来的纯亲王福晋好好地立一立名。
既然家世上欠缺了些，从别处补回来便是了。
瞧康熙那样子，也是这个意思。
娜仁面带微笑，心中已然做好了盘算。
随即康熙又说起了二人成亲事宜，陈家二老上京也正是为此，当即提起精神来，细听康熙所言。
婚事自然是男方家主导的，但女方家的意见与配合也是不可或缺的。
陈家在南地，姑娘若是从南边出嫁，便会有许多麻烦需要解决；若是从京师嫁，则也会有许多问题等待解决。
好在皇家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底下的人足够多，总有人能够想出解决所有麻烦的方法。而留恒为了娶媳妇，也参与进这项“凡人”的讨论中，再不似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在这件事上，楚卿是没有什么发言的权利的，她的想法入宫之前应该都与陈老爷和陈夫人说过了。娜仁听了一会，也没想出什么来，便命人召内务府总管赵易微过来加入探讨——看康熙这架势，留恒的婚事是要由宫中出人操办了。
这倒也是应当的，隆禧与阿娆夫妇早逝，纯亲王府中无人能够主持这样大的婚事场面，留恒自幼长在宫中，自然是宫中来办最为合适。
赵易微是办老了事的，如今已经轻易不大出山，属于内务府的定海神针了——康熙点太子的奶兄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大臣，但内宫里的事，总是这些老太监说得算的。
即便凌普身为内务府总管大臣，在宫中这一部分，内务府里说话最算数的还是赵易微。
他虽然不大出山了，娜仁却是能够请动他的。留恒的婚事，也应当由他来操办。
一来留恒堂堂铁帽子王，二来新娘出身不高家世不足，在旁的方面，排场便要摆得足够大。
作为在宫里长大的人，娜仁俨然深谙装逼摆阔之道。如何才能够把排场摆得低调奢华有内涵，她再清楚不过了。
未一时，赵易微赶到。
娜仁怜他上了年纪，匆匆赶来已微有些气喘了，便命人搬小杌子来给他坐。
赵易微忙道不敢，康熙今日肉眼可见地心情不错，见状随口道：“你坐下吧，你也是朕汗阿玛时便在宫中办事的老人了。留恒的婚事，还是要你来用心的，旁人朕是万万信不过，怕他们不够周全。”
赵易微连声道：“纯亲王和陈姑娘的婚事，奴才定然尽心竭力地操办，还请万岁爷与皇贵妃娘娘放心。”
“你办事，朕放心。”康熙点点头，众人又说了会话，梁九功和琼枝不知不觉加入了战局，代替康熙与娜仁做输出，各种条例典籍规矩张口就来，俨然是早做过功课的。
娜仁借着喝茶时候茶碗、袖子的遮挡歪头冲康熙眨眨眼，又促狭一笑，康熙倒是气定神闲地饮着茶，分毫没有感到窘迫。
梁九功和琼枝双剑合璧，旁边还有个查缺补漏敲边鼓的赵易微，陈家夫妇只有点头的份。最后还是定下楚卿在南边出门子，主要是她家有姑娘成亲出门前要在祠堂拜别祖宗的旧规矩，不得不如此行事。
人家的祖宗规矩，康熙也不能强迫人改了。何况陈家守这礼也好，回头宣扬宣扬，还能叫人知道留恒自己找的福晋，门楣虽然不高，却也是书礼传家的好人家。
康熙一个眼神娜仁就知道他心里想得什么，巧了，娜仁自己也是那样想的。
还是那句话，门楣不够高，那就从别的地方来找补。
不就是宣扬好名声吗，娜仁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楚卿是这夫妇的老来女，陈家夫妇年岁不算极高，也都是天命之年，实在不适合南北来回奔波，这一回上京也是为了礼数周到、待皇家恭敬，若是在折腾一会，只怕于身子不好。
康熙在这上头好说话得很，干脆道：“便叫陈学卿或者她的族兄送亲，我们这边会有迎亲的使者，不妨事的。”
留恒端茶的手一顿，还是开口道：“皇伯父，恒儿想亲自迎亲，接她北上。”
“……也好。”康熙轻抚美髯，笑了，“你们两个能够和和美美举案齐眉，朕与你娘娘，也算不愧对你阿玛额娘。等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才有颜面与他们相见。”
留恒肃容起身，端正地对康熙与娜仁行了一礼，“多年来抚养教诲之恩，留恒永世不敢忘怀。”
“你敢忘！打小你叫我操了多少心？你若是敢忘了我养你这些年，我必然宣扬得天下人都知道这京师里有只小白眼狼！”娜仁轻哼一声，道。
康熙拍拍她，言语间带着无奈，“阿姐你莫要吓到恒儿未来福晋。”
楚卿猛地被提及，忙抬头看向娜仁，笑一笑表示自己很好，完全没被吓到。
留恒不由轻笑，语中也带无奈，“是，娘娘您放心。恒儿心中，亦将您奉为亲母。”
他见娜仁伸手要拿炕边的茶壶，忙上前为娜仁添茶。娜仁顺势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轻快地笑道：“我可记着了。”
最终婚期还是定在改年，娜仁强烈邀请陈家三口在京中过年，又道：“可以特许恒儿除夕宫宴不必入宫，在王府中陪你们过年。等转年，宫中各种宴席不断，叫楚卿入宫来热闹热闹，也走动走动。这些年，我光见她们显摆儿媳妇了，虽然楚卿不是我的儿媳妇，可在我心里也差不多了，总要显露给她们知道。”
这倒没什么于礼合不合，全看皇帝的。康熙没什么意见，只叫陈家三口转年再南下，婚期要由钦天监择吉日选定，康熙想要将小定、过礼都放在京中完成，这样免了使者南北来回跑的奔波。
陈家夫妇对此自然没有意见，或者说也不敢有意见。
和皇家做亲戚便足够叫他们紧张的了，如今来谈婚事的又是当朝皇帝，他们只觉如小贼进了县衙、土匪入了兵营，一直都战战兢兢的，恨不得康熙说一个字便点一下头。
故而这婚事康熙谈得顺心得很，待陈家三口与留恒告退出宫之后，他还志得意满地道：“这谈婚论嫁也没什么难的，如此便算是敲定了。”
看他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娜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泼他凉水，“如今只能说是前头说定了，后面琐事多着呢，我看佛拉娜她们操持阿哥公主的婚礼，各个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阿姐莫慌，咱们这不是有的是人嘛。”康熙微微一顿，然后镇定地吩咐，“内务府尽快准备小定与大定的礼，一切花销从内帑动银。后续需要走的所有流程，赵易微你跟着多上心。你是在宫里伺候多年的老人了，朕信得过你。”
以留恒如今的功绩与隆禧献身于国，这一点前朝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赵易微深深一礼，道：“奴才定然不复万岁爷的信任。”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娜仁知道，以赵易微谨慎周全的性子，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她便能够少操不少心，至少在那些闲杂琐碎上，是不会有人打扰到她的。故而娜仁也颇为满意，和煦地对赵易微道：“这一年来的辛苦你了，等留恒成了婚，可要重重地赏你。”
赵易微忙道：“奴才不过是做些能做的事罢了，一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当不得万岁爷和娘娘的赏赐。倒是……”
他微微一顿，康熙就知道还有后话，斜了他一眼，“你尽管说。”
赵易微笑了，又磕了个头，诚恳恭谨地道：“奴才也上了岁数，如今办起差事来多有力不从心。等纯亲王顺利成了婚，奴才想……不如告老还家吧，江山代有人才出，奴才精神头不好、担不住事了，坐着这个位子白耽误宫里的事。”
康熙面色微沉，过了半晌方道：“外头有人为难你，想要你松手交权，朕知道。只是，这内宫中事，还是要你来把握，朕才能够放心。这么多年了，你坐镇内务府，无论是老祖宗还是朕和皇贵妃，都已经习惯了。若是乍然换了人，又有许多麻烦。”
听他这样说，娜仁就知道有内情，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温驯恭敬地垂头的赵易微，仔细想了想，才想到——啊，如今内务府总管大臣，可不是太子的奶兄凌普。
那也难怪。
但……以赵易微的心智手段，那普凌在他手下还不够送菜呢，真能够把他从内务府挤走吗？
还是说，是赵易微心中已升退意，借坡下驴罢了。
思及此处，娜仁微微眯了眯眼，正好赵易微那边告了退，娜仁瞥了他一眼，他虽上了年纪，行走起来会有些缓慢了，却并不显得力不从心，反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从从容容，不像是年纪所限不能疾行，倒自有一股子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劲。
这股劲从他年轻时便是如此，如今上了年纪，行走起来速度愈发缓慢了，这股劲却没变。
这样的他，怎也不像是会被凌普那能张扬蠢货所挤走的。
娜仁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心中轻叹可怜太子了，在康熙这背了锅。
但若再仔细想想，太子倒也不算可怜。他若是能够约束凌普，叫他行为小心低调，康熙自然也不会从赵易微请辞联想到凌普逼迫。
这普天下的事，素来是无风不起浪，那些没有缘由根据的事情，是不会被康熙放在心里的。
思及此处，娜仁心微微一沉：太子……输得不无辜。
毓庆宫麾下的官员，在外头行事是嚣张了些。
尤其一个索额图，近一二年是恨不得把太子的大旗当皇帝的来使，康熙能忍他到如今，真是全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了。
可若太子不尽快约束索额图与自己麾下官员，这父子情意总有被消磨浅淡的一天，届时，他这位太子爷，又当如何在朝中立足呢？
这些事太过伤神伤脑筋，娜仁不欲再多想，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放松心神发呆，又猛地想起一件事来，一拍大腿，“坏了，忘了带楚卿到慈宁宫和宁寿宫去了。老祖宗前儿还想看重孙媳妇呢。”
康熙安慰她道：“老祖宗没叫人来，兴许也是将这事给忘了。左右如今那陈姑娘就在京中，一家三口都在恒儿府上住着，老祖宗什么时候相见还不容易？召见入宫便是了。”
娜仁点点头，闷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听康熙说起“一家三口都在恒儿府上住着”，娜仁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想了想，道：“如今到底还没成婚的，陈家人就在恒儿那住着，只怕不好。咱们倒没觉什么，只是外人的口风不好说。还是要想个法子，安置陈家人在京中几个月才是。”
康熙摆摆手，道：“这个回头与恒儿说一声，只叫他操心去吧。”
娜仁赞同地点点头，“不错，这正该是他去解决的。”
二人便颇为心安理得的，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至于留恒……嗐，谁让是他娶媳妇呢？

第159章
留恒性子冷淡，但处事素来稳妥，何况他府中还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福宽，陈家一家人住在纯亲王府里的不妥，很快便被想到了。
最后还是福宽想了法子，留恒定了主意，在外城连接内城的边缘处赁了一所房屋，与陈家人居住，另从王府中派去几名仆人、侍卫护持，免得外人觉得纯亲王对陈家并不重视。
对这些事情，福宽素来仔细，何况还有一个动了心下了凡的留恒，自然会将一切打理得十分妥帖，不会留下口舌话柄。
再到暮春，天气转热，娜仁却未曾往南苑避暑，仍处在宫中。
礼聘陈家姑娘的礼都下过了，陈家一家三口回南准备楚卿出嫁事宜，留恒倒仍在京中，正在准备迎娶他的新娘。
钦天监择了吉日，留恒选定了八月成亲，盖因康熙预备九月南巡，错开时间，也免去许多周折麻烦。
如今内务府和纯亲王府都在预备迎亲事宜，留恒对此十分上心，也时常需要入宫询问内务府进程与章程订制，两方协商，留恒平时看着事情不多，这会意见倒也不少。
好在纯亲王府方面多数时候都是福宽出面，她和内务府众人熟悉，打起交道来更方便，倒免了留恒许多事。
不然……娜仁是真怕两边交流起来出了什么问题。留恒这人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真正在他看重的事情前头屁事要求贼多，听闻前头两年在苏州种两季稻，把李煦搞得头都大了，险些秃顶。
虽然就如今男子这发型，秃不秃顶差别不大。
与留恒相比，福宽为人便圆融许多，与人打起交道来也更有尺度，笑意盈盈地，说出多过分的要求都不会惹人生厌恶。
何况都是给人办事的，她出面提要求，内务府的人自然知道这都是纯亲王要的，并不会觉得是她叫人为难。
留恒在这里头仿佛是神隐了，但存在感又不是一般的大。
这日照常入宫后，仍是福宽向内务府去，留恒来到永寿宫，正逢琼枝与冬葵在廊下轻声交谈，冬葵手上还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
路过的时候，留恒听了两耳朵，本是不经心的，但话音传入耳中，他不由轻轻扬了扬眉。
殿中，娜仁推开窗向外看过来：“恒儿来了？进来！”
殿内又仿佛有女子的声音响起，留恒敛眉抬步入内，迎头便见八公主皎茵自炕上起身向他的方向道了万福礼，轻声道：“纯亲王。”
“八公主。”留恒微微颔首，算作向她还礼。
少女姿态矜持端庄，身姿盈盈地立在那里，一举一动都透着锦绣繁华养出的骄傲自矜，与礼法严明教出来的从容优雅。
“坐吧，福宽又去内务府了？”娜仁将手抬起又向下轻轻一压，示意他们二人都坐，然后笑着睨了留恒一眼，似是打趣般地道。
留恒处变不惊，微微一笑，“福宽姑姑久经人情，处事老辣。”
“所以无论你提出多让内务府头大的要求，他们都不会对福宽动火气。”娜仁抬起一指隔空虚虚一点他，笑骂道：“小小年纪，学什么狐狸做派。”
留恒端正地敛衽坐着，轻轻点头，“您说的有理。”
娜仁轻嗤一声，竹笑带人奉茶来，“新进的君山银针，小王爷尝尝。”
关于留恒的称呼，整个永寿宫上下叫小王爷都是叫惯了的，留恒也听习惯了，故而也并无异议，而是欣然品茶，然后笑了，“果然好东西还是要到娘娘这里来尝。”
“你若喜欢，就带些回去，你皇伯父也没亏待了你。”娜仁白他一眼，“说得自己像地里的小白菜似的。”
这梗无论留恒还是皎茵都听不明白，但留恒多少凭借多年了解与经验感受到娜仁话里的意思，当即道：“娘娘说的是，是恒儿的不是。”
他认错倒是认得爽快，可看那模样，娜仁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啊！”
婚期一日日将近，留恒提前两个月离京向南行，与迎亲队伍先快马疾行，然后顺水路乘船，最大限度地缩减了时间。
自留恒上路之后，娜仁每日总觉着心中吊着一口气，夜里辗转反侧难眠几日之后，还是决定出宫到纯亲王府去，给隆禧和阿娆上一炷香。
说起这事的时候，康熙正在翻其勒莫格那边递来的账本子，娜仁坐在一边听了半日的雨声，心绪愈发乱了，想了想，对康熙道：“我想出宫一趟。”
“阿姐有什么事吗？恒儿婚期将近，阿姐若是想去南苑，不如等过几个月再去。”康熙仔细想了想，道：“就在南巡之前，阿姐还能去小住一旬有余。”
娜仁摇摇头，眉心微蹙，“不是说那个，我想去纯亲王府，给隆禧和阿娆上一炷香。这几日，我总是觉着心里乱得很。”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捧着一尊海水江崖纹碧玉香炉进来，香炉上青烟袅袅，岁柏香的香气虽淡，嗅着却很舒服。
康熙放下账本，望着娜仁，道：“原来阿姐这几日如此思绪不安是为了这个，也罢了……只是今儿个下着雨，怕是来不及了。”
“那便明日吧。”娜仁情绪低落，眉心蹙着怎么也舒展不开，声音低低的，“倒是不急。”
康熙见她如此，微有些担忧，“可要传唐别卿来瞧瞧？”
娜仁摇摇头，“罢了，我定定神，等会雨势弱下，便回去了。”
康熙迟疑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又道：“阿姐不如去后头歪一会，等雨势减弱了，朕叫人叫你。”
“算了。”娜仁微微垂眸，见她不欲多言，康熙便也噤声了，低头继续翻看账本。
第二日一早，娜仁起身时雨势虽有减弱，却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
琼枝本欲劝她改日天晴再出宫，娜仁的心却慌得不像样子，直接道：“不，咱们今日便出宫。备马车。”
“是。”琼枝满心的忧虑，但见娜仁如此果断坚决，也只能应下，又出去吩咐点精干侍卫随行。
纯亲王府就在皇城附近，离得不算很远，但因外头雨势愈大，倾盆大雨来得又急又猛，侍卫不得放慢了马车速度，又扬声向马车内道：“娘娘，这外头好大的雨，咱们怕是得慢些个过去了。”
“无妨。”娜仁道：“慢些行吧。”
外头雨势越大，娜仁心就跳得越厉害，她忽然问：“江南那边也是这样大的雨吗？”
“这……”琼枝被问住了，愣了几瞬才道：“咱们也不知道啊。”
“呼——”娜仁长长地出了口气，闭眼向马车壁倚去，手上一颗颗地捻着那一串南红玛瑙珠，那一串珠子微凉，雨天的寒意也从马车底部与窗子涌来，娜仁沉了沉心，强行定下神。
纯亲王府空置多年，新主子入住之后也时常往外跑，王府上下都已经习惯了，即便留恒不在，王府上下仍旧正常运转，完全没受到影响。
此去江南奔波，为保证时间上的方便与留足余地，留恒势必一路疾行，福宽到底也是四十多奔五去的人了，留恒不敢叫她跟着自己如此奔忙，便将她留在京中。
早得了娜仁要过来的小心，又见外头雨势愈大，福宽早备好了驱寒茶，人一入府便忙忙奉上。
她到底是太皇太后给了娜仁的人，又侍候照顾着留恒长大，算得上是劳苦功高，此时也能说一句：“有什么样的急事，叫您匆匆忙忙地赶来。那外头这样大的雨，冲着您叫您受了寒可不好了。”
“去祠堂，我心慌得很，想给隆禧和阿娆上一炷香。”娜仁手尖冰冰凉，捧着茶碗仿佛好些了，热意却只浮在表面。
福宽听了，并不敢拦，忙道：“奴才这便去预备。”
小祠堂中只供奉着隆禧和阿娆的牌位，却称得上是这王府中顶顶重要的地方，即便留恒不在京中，也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行人撑伞顶着暴雨来到，福宽先用火折子将小祠堂内的蜡烛点燃，然后从案上捧起香匣，奉与娜仁。
一步入祠堂，便有淡淡的沉檀香萦绕在鼻尖，娜仁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从福宽手上取了香，在蜡烛上引燃，然后冲着隆禧和阿娆的牌位拜了拜，却未祈求什么，或是转身出去，而是脱了鞋，盘膝在祠堂内的跪墩上坐下了。
这本是留恒素日在祠堂内静心跪香的地方，这会娜仁这样坐上去，福宽却也不敢制止，只从祠堂中出来，挥退了廊下王府中的小厮侍女，然后自己也恭敬地候在门外，并未再入内。
娜仁着实在小祠堂中坐了许久，久到那一炷香燃到底部，香灰散落在香炉碗中，鼻间的香气愈重，娜仁的头脑越清醒。
良久，她轻轻道：“若你们真的在天有灵，保佑恒儿吧。”
如此又过了一旬左右，康熙收到地方急信，展开之后眉心紧蹙，神情复杂，静默许久。
彼时他正在永寿宫里，观他的面色，娜仁也有些急了，“这是怎么了？”
“……大江发了水患，”康熙甫一开口，没等他说完，娜仁便急了，“恒儿如何？”

第160章
“阿姐你莫要着急，听朕说完。”康熙道：“索性水灾并不严重，只有一小段风浪迅猛，水涌到岸上，却并未祸及民居。恒儿……”
他说着，眉心蹙起，娜仁愈发提起心来，却听他道：“恒儿彼时正在那一段中，他们的船被风浪冲了个正着，万幸的是船没翻，人也没事，只是被风浪带失了方向。”
娜仁微微松了口气，又追问：“然后呢？”
康熙展信向下看去，展眉一笑，似有些庆幸，“幸而咱们恒儿也是在南边住了两年，对那边的风物山水还有些熟悉，素日又喜欢行走于各大宫观间。他认出那边的山，沿着水路靠岸后，便到那山上的道观请人医治伤员，又向官府报信，如今人已在苏州城中了。”
这是飞鸽传书，但纵然如此送来也用了一旬多的日子，娜仁掐着日子一算，又对着信上的日子，留恒遇到水灾在风浪中茫然不知方位的那日，可不就是她在纯亲王府上香的日子。
康熙俨然也想起这一回事，轻舒一口气，道：“也许真是隆禧在天之灵，保佑他这唯一的儿子吧。”
“这太玄观，我仿佛在哪里听过。”娜仁瞥了一眼信上只被提及一次的宫观，蹙眉细想，但因她方才情绪起落太猛，这会脑子里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原本几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会也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还是琼枝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咱们小王爷和陈姑娘初遇的那道观吗？厚礼您还封了香油钱，叫冬葵遣人到南边去，千里迢迢的，就为了这点子事。”
“这阴差阳错，倒也是缘分。”娜仁一时啼笑皆非，只道：“这太玄观和恒儿，可真是命里的缘分。”
这会她倒是都想起来的，缓缓道：“听楚卿说，那道观偏远得很，等闲人不知道也不会去拜，那一片的山也险峻，寻常少有人至。若不是恒儿识得那路……”
“后果不堪设想。”康熙一手紧紧攥拳又松开，闭了闭眼，满是庆幸地道：“好在如今没事，不然待百年之后……”他抿了抿唇，“朕如何有颜面去见隆禧。”
娜仁未语。
好在留恒没事，迎亲的队伍也没大事，众人休整一番，修好了船，按照原定计划，照样迎亲、回京。
京中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吉日将至，留恒只来得及入宫一趟报了平安，按规矩应该先去太皇太后宫里，太后和康熙、娜仁都在。
看出娜仁按捺不住，太皇太后并未多留，只简单说了两句话，确定留恒还活蹦乱跳的，便道：“随你娘娘去永寿宫吧，她可着急坏了。就你出事那几日，她在京中也魂不守舍的，那天分明那样大的雨，偏要出宫到王府去，给你阿玛和额娘上了香，也是赶巧了，偏生就是那一日你们遇到了风浪。可见这世间许多的事，哪里是人说得清的啊。”
留恒一愣，忙看向娜仁，从她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他只能收回目光，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
永寿宫里，留恒难得絮叨，仔细将那日遇到风浪之后的应对说与娜仁。知道他是为了叫自己安心，娜仁心里觉着熨帖，也仔细听着，越听越觉着凶险。
就这样的状况，人只有伤没有亡，船还没烂，真是上天保佑了。
留恒倒是看不出什么庆幸或者劫后余生的欢喜，只平静地与娜仁道：“那日我们上山后，太玄观的观主说我命劫已过，此后一生，无论如何境遇，必定平安顺遂。”
“命劫？”娜仁微微拧眉，“这话你没与我说过。”
留恒笑了，“本来不知是真是假有没有着落的事情，何必说与您知道，平白叫您跟着担忧。”
但在娜仁的目光下，他还是无奈地道：“是秦观主说，我命格奇特，或许本就是定数之外的变数，变数相牵，环环相扣，我是其中的一环，若能平安度过命劫，便不算是变数，而是定数了。”
娜仁听了，长久沉吟未语。
如果留恒是变数的话，那她又何尝不是呢？
命劫……真算起来，她身上能算得上命劫的，也就是当年挡的那一箭了。
她挡箭的时候，没有自己能够活下来的把握，是生是死全凭天命，也算是一劫了。
这些东西她不想深思，或者说抵触深思。
要说变数，只她这一双蝴蝶翅膀挥舞起来带来的变数就太多了，如果各个都要细算，这些个浪花聚到一起，能形成什么、影响到什么，谁都不知道，包括娜仁自己。
见她如此，留恒便略过这一个不谈，只与娜仁说起成亲那日的事宜来。
娜仁说道：“你皇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出宫去，老祖宗上了年岁不好折腾，太后去却是可以的。你阿玛和阿娘都不在了，成亲宴的牌面却要撑起来，不能比旁人弱。亲王成婚，正经算起来，场面应当比皇子阿哥们都强，只弱于太子。”
“娘娘。”留恒略感无奈，道：“您知道我不求这个。”
娜仁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你不求，不代表你皇伯父和我不求。你已经娶了楚卿，他们没有任何威胁，那么应当属于你的、你应当有的，便半分都不能差了！总要叫外人都知道，纯亲王功绩深厚，简在帝心，是他们都招惹不起的。何况你的媳妇的出身在那里，婚宴的场面越大，对她越好，她日后在京中行走，也更有底气些。”
言及此处，娜仁轻嗤一声，不屑地讽笑道：“这京师里的人啊，就是这些事，无趣得很，也罢了吧。”
留恒道：“楚卿心志坚定，又身为亲王妃，她在京中行走，不会遇到什么苦难的。真有人言语为难，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莫非楚卿牙尖嘴利？”娜仁有些兴奋，又道：“上次见也没看出来啊。”
留恒似乎轻笑一下，“您往后就知道了。”
比起牙尖嘴利地顶回去，有时候，被人无视的感觉，对于挑衅挤兑的人来说才是最难受的。
何况人家还不单单是无视你，人家是傲视你，根本不把比当一回事。
本来位卑者抓到位尊者的“卑”处嘲讽，自然是位尊者越当回事，自己心中越得意。但人家不仅不当回事，人家把你都不当回事，这样的感觉……扎心啊！
这都是后话不谈，只说留恒与楚卿成亲当日，圣驾驾临，同行的还有太后与皇贵妃，三位同行，依仗绵延，竟将王府门前的半条街都占去，旁人家的马车也只能退避，皇上与皇贵妃又为“高堂”受了亲王与新妇一拜。
与此对比之下，皇子公主倾巢而出参加婚宴，竟也不算什么了。
经此一回，整个京师对纯亲王的“简在帝心”算是有了清晰的认知。
婚宴当日，留恒与楚卿向康熙与娜仁行了礼，没等起身进行下一项，跪在那里，留恒忽然正色对着娜仁又行一礼，恳切地道：“多年来照拂教养之恩，留恒万不敢忘。此一拜，愿娘娘身体康健、事事顺心，得百年之福，享高堂之乐。”
“……好。”娜仁倾身扶他起来，笑眼看着他，“我也算是对得起你阿玛和你阿娘了，去吧，往后和楚卿好好的。你自己求来的婚事，自己求来的妻子，要好生待她。”
留恒尽数应着，“娘娘放心。”
娘娘算是尊称，娜仁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会这样叫她，便是太皇太后、太后乃至康熙，偶尔也会打趣般地喊她“娘娘”。
但唯独一个留恒，他的“娘娘”，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娜仁从他牙牙学语听到如今他与人携手拜堂，二十几年，其中的寓意与情感，并不是皇贵妃娘娘或是慧娘娘所能够代表的。
她是真的把这个孩子，捧在手心上，一点点地呵护长大，在宫里倾尽所有心血照顾他、保护他，将他当成和皎皎一样的心尖尖。
性格与观念使然，她不会如佛拉娜她们一般将孩子视为自己的一切，也不会向留恒或者皎皎表露自己为他们做了多少、付出多少。
但留恒和皎皎都知道、都懂得。
或许这世间最美好的默契，就是她不会叫留恒“我儿”，留恒不会叫她“额娘”，但彼此，心知肚明。
留恒成婚之后，很快便是南巡，他赫然随行在列。
楚卿刚刚适应了京中的生活，便要跟随圣驾南巡。虽然南边对她来说是比京中更熟悉的地方，但跟随圣驾更有许多规矩礼节需要注意，福宽在对她进行短期快速培训，她吸收得很快，但毕竟急促，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上路之时心中难免不安。
她平时表情不多，不安也不会在面上流露出来。但娜仁也是在留恒身上磨练多年的，楚卿的情绪她看得清楚，只笑着道：“你跟着我，万事有我呢，无妨。”
楚卿一颗心落了地，轻轻道：“我知道了。”
但预想之中的，在江南玩个尽兴，偷溜出行宫带着侍卫在楚卿和留恒的引导下逛遍大街小巷并没有出现。
太子病了，在德州的时候，病得……算是很重吧。
至少朝野惊动，人心浮动。

第161章
江南之地，烟雨朦胧、风柳温柔。便是寂寥凉薄的秋雨，在这遍是吴侬软语的南地仿佛都变得温和起来。
坐在行宫别馆中，娜仁听着外头的雨声，笑了， “这若是在京里，北风一刮，大雨倾盆，下得不知有多猛烈。这南边的雨啊，到了秋天也是这样温温和和的淅淅沥沥地下，瞧外头水汽朦胧，倒不失为一景。”
楚卿便坐在她所在罗汉榻的另一方，倒不显拘束，神情平静淡然，看起来又自然放松，可见是混熟了的。此时闻娜仁所言，便轻声道：“是今年的雨好，记得去岁此时，我们自离苏州上京，刚刚上船便逢倾盆大雨连下了四五日，把人困在驿馆里，动也动不得。”
“那倒是来得巧了。”娜仁拄着下巴细听着雨声，微微眯着眼，楚卿见状便起身，抖抖衣袖，行至琴案前。
太福晋留下的燕双被娜仁保存得好好的，因她常抚，琴音也准，并不必调音。楚卿轻轻拨弄两下琴弦，然后眉目似是微舒，如冰雪初化，一双眼眸幽深神秘，叫人见了便移不开眼眼球。
琴音泠泠，清越动听，轻缓时叫人莫名联想到溪水潺潺，激昂处又如塞外风沙，激烈凌冽扑人面。
这处院落位置极好，正坐落在这别苑的花园中，仅隔着一道月亮门与数丛幽竹，便轻易可见一处汉白玉铺底的水池，听闻夏日时一池荷花婀娜亭亭、芬芳馥郁，粉红者娇艳夺目、玉白者皎洁出尘，亭亭玉立于一池幽碧静水之上，间与玉盘般的碧叶交错，乃是江南一景。
此时已处秋日，荷花枯败，但池水仍在，连续几日细雨绵绵，那水面上酝酿着水雾，烟雨朦胧，倒真有些下江南的意思。
娜仁正坐在窗下，转头一看便能见到外面的风物美景，此时却觉着往日怎么看都看不厌的优美景色，比不过楚卿的一双眸子。
眸中不含秋水、不算盈盈含情，但神秘幽深、目光悠远，叫人仿佛能够从中窥见万年不变的神秘雪山，又似乎是亘古不变挺拔屹立的绵延青山。
当她静静地注视着面前人的时候，仿佛寒冬大雪凌冽迎面，又仿佛是空山新雨后的清新与生机。
分明面容并不出众，但即便见惯了美人的娜仁，对于楚卿的容颜，也绝对说不出一个“丑”字。
楚卿是很擅琴的，娜仁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她们这些前朝大族后人都都擅长抚琴，太福晋是、清梨是、楚卿亦是，便是当年的阿娆，她曾因家族间倾轧斗争不得不栖身歌舞坊，以歌女身份保己身平安，在京师中着实是有些名气的。后来隆禧逝世，阿娆独自在亲王府里养胎的那段日子，能寄托愁思的，也唯有一床琴了。
皎皎的琴曾受过他不少指教，娜仁清楚皎皎的水平，自然也清楚阿娆的水平。
但如果仔细算来，只怕是身份使然。
向来名门贵女讲究琴棋书画精通，这群人家中即便败落，只要还有一点条件，都不会放弃对孩子的培养，何况石太福晋和清梨家中当年并不算败落，又对她们另有期许，自然是倾尽资源地培养。
便说如今，京师中满洲贵族女子，也讲究起学习琴棋书画来，如今几位皇子福晋，从太子妃、大福晋、三福晋到四福晋，这几个都算是京中第一流的女子，对琴棋书画也有些研究。
也不知，究竟是满人征服了天下，还是汉文化征服了满人。
娜仁微微垂眸，盯着手腕上那一串颜色殷红的南红玛瑙珠，神情莫名凉薄。
楚卿正好瞥见她这个眼神，手上勾弦的动作一顿，原本流畅的琴音也微微一滞。
见娜仁抬头看来，楚卿索性按住琴弦，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八公主来了。”
“哦？她怎么来了？”娜仁闻声，扭过头一看，果然是皎茵，她身着碧绿的披风，里头应是汉人样式上下两截的衣裳，依稀见到下搭的是玉色百褶裙，在三四个宫人的簇拥下沿着回廊疾步行来，一个嬷嬷撑着一把大油纸伞行在外侧，为皎茵挡去风雨。
推门入内，皎茵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雨珠儿，向娜仁道了个万福礼。
她面色庄重，娜仁微微拧眉，问：“你从哪里来？”
“从汗阿玛那里来。”皎茵与楚卿见了礼，走到娜仁身边，碧绿披风上的白玉扣难解，她拨弄几次也没解开，眉心紧蹙，越来越没耐心。
娜仁轻叹一声，轻轻按住她的手，捏住那枚扣子替她解开，温声道：“怎么了这是？可少见你这样没有耐心的时候。外头下着雨，冒着雨过来，脸都凉的，快叫人沏了热茶来。”
皎茵贴着她坐下，似有些惊惶不安，眼睛却亮得很，透着异样的光，“我从汗阿玛处来，太子二哥病了，汗阿玛去看，本来我是跟着去的，但没走多远，又有人来回话，汗阿玛便说雨大，叫我不必去了。”
她说着，话音微微一顿，贴得娜仁近了些，在娜仁耳边轻声道：“是又有人来回话，因是附耳轻声所言，我没听到他说什么，但等他说完，我见汗阿玛面色不大好看，便打发我走了。”
娜仁愣怔半刻，心里沉甸甸的，又见皎茵这个神态，忍不住于心中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话不要再说出去，叫外头人知道了，无论是谁。”
她拍了拍皎茵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汗阿玛不喜欢多嘴的孩子，若是叫我知道你将这种事情往外传去——”娜仁收敛了笑意，看起来微有些冷，看向皎茵的目光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叫皎茵捉摸不透，却能感觉到娜仁这一眼中的哀切与无奈，“那些事情，你掺和进去了，便再也抽身不得了。”
皎茵抿抿唇，压抑下惊慌与惊慌之下的狂喜激动，强定了定神，微微点头，“皎茵明白。”
“好孩子。”娜仁也不愿去细思她究竟听没听进去了，只轻叹一声，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柔缓，“那些事情不是你该掺和的，想要在你汗阿玛那保着好处，便不要往你那些兄弟们的事情里头掺和。你没有玩转那些事的心智手段，若掺和进去，遍地不知是敌是友，从此便再没有人可信了。”
娜仁点点她的眉心，声音低低的，只叫皎茵听到了，“身在局中，万事不由己身。你若真的沉浸在其中，只怕有一日，你的亲哥哥，你也不知可信不可信了。你有能够全身而退安享荣华的把握，却也要为皎贞多做打算。”
这一回，皎茵的神情变得有些郑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娘娘放心。”
“你素来机敏聪明，我放心。”娜仁笑了笑。
其实是一万分的不放心。
皎茵这孩子聪明、通透、有野心，本来虽有野心，但有前面两点在，她只要头脑还清醒着，就都会独善其身，不掺和在她那些兄弟们的事情当中。
唯独怕就怕就怕在……她心里对太子还耿耿于怀。
当年的三阿哥剃头的那事，后来三阿哥也对她、十三阿哥与皎贞赔礼道歉过了，道歉道得诚恳，皎茵多少也咂摸出里头有别人使手段的滋味，故而并没对三阿哥十分怨恨。
但唯有两个人……一个是她怀疑当年算计了三阿哥的大阿哥，一个是当年帮三阿哥说话，后来也把那两句话当回事，甚至随口说了两句不大中听的话的太子，她一直耿耿于怀，满心怨念。
要说太子说的那话，皎茵都听到了，自然是瞒不住娜仁的。虽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推波助澜传出风声，但那话实打实是从太子口中说出来的。
虽然不过是诸如三阿哥愚蠢、这样的事情也叫人看出来什么的，但其中对敏妃的不屑也是真的。
其实说起来，这些生母身份尊贵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们，有哪个看得起敏妃？只怕在太子与十阿哥这等母亲身份尊贵不凡的皇子眼中，德妃、宜妃、敏妃等等，都不过尔尔。
但你在心里觉着可以，表露出来便不像话了。叫人知道，难免惹人说道。
太子……他少年时还称得上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行事也算沉稳大方，如今却愈发急躁了。
娜仁轻轻一叹，又想起皎茵方才所说之事，心里好奇极了，虽然多少能猜测到些，但模模糊糊的，便如同隔靴止痒，还是要遣人打探打探才好。
思及此处，娜仁瞥了一眼一直老神在在候在炕边的豆蔻，豆蔻打从听了皎茵那话，便暗暗分出几分注意力在娜仁身上，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她。
娜仁的目光一过来，她便注意到了，瞬间明了，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点头，抬头瞄了娜仁一眼。
这主仆二人狼狈为奸为非作歹……呸，在宫里叱咤风云多年，互相都了解极了。
单豆蔻看过来的这一眼，娜仁便知道她是明白了，于是笑笑，递给豆蔻一个鼓励的目光。
太子的事……说起来有些复杂。
左右不过是康熙把大阿哥和五阿哥带在身边几日，因他们两个素来都不是太子一派的，尤其大阿哥，与太子不和朝野皆知，太子难免多想。
再有，如今康熙在前朝隐隐打击太子一系，索额图连遭呵斥，在康熙面前恨不得脸，满朝皆知太子将索额图视为前朝最大的臂膀，他被康熙呵斥，几乎就等于太子被康熙呵斥。
这样的境况其实咬牙熬一熬，肃静身边人，敲打敲打底下的官员，该罚罚该压压，只拣犯得最厉害的明正典刑一两个便足够做面子了，余下的人，康熙还能不给太子颜面不成？
可太子如今便把自己卡在那里，一边觉着自己是康熙亲手带大、最疼爱的儿子，可以有恃无恐；一边又怕旁的皇子取代了他在康熙心中的位子，因此而惶惶不安。
让他在前朝削减羽翼他又舍不得，未必没有谋士进言，但他自诩还没到需要断尾求生的地步，何必做到如此，寒了人心，只怕往后毓庆宫的招牌不好用了。
可惜这位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太子，并不明白，所有需要断尾求生的境遇，都是从一开始便出现的。
一步步发展，如果局中人不小心维护，仔细经营，再好局面都可能走到举步维艰、不得不断尾求生。
但太子一路来走得太顺了，身边的朝臣宫人对他无不阿谀奉承，兰嬷嬷与九儿这两个仁孝皇后留下的人对他也只会关怀备至，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却不会对他在前朝之事发表多少意见。
他唯一需要忧心的，便是汗阿玛对他如何。
父子间相处，讲究在一个用心、一个亲近。
但康熙前些年对太子过于溺爱骄纵，纵得太子觉得在康熙面前他可以什么都不顾，想要什么，只要表露出来，最多不过使些手段给康熙见到，康熙便会将东西送到太子面前。
同时，康熙又有太多的儿子，太子总是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便会忍不住对康熙索取更多，来证明——看，在汗阿玛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爷，你们什么都不是。
但这是不对的啊。
寻常人家父子相处都会生出嫌隙，需要用心来弥补，何况天家父子。
在“汗阿玛”的阿玛之前，有一个“汗”字。
指的是旧年部落中的大汗，即便大汗，也是王啊。
何况如今，康熙坐拥江山，是为九五之尊，这个“汗”，便不知是汗王，而是帝王了。
这是更需要小心维系的感情关系。
即便皎皎，她这些年各种造作，一来仗着康熙待她与太子更不同，没有太子对于帝位的威胁在其中，父女二人没有直接利益对冲，比之太子，康熙亲近起女儿来天然便容易、更放松；
二来皎皎是他长女，对康熙而言是很特别的，他天然便倾注了比别的孩子更多的感情；
三来二人的父女之情建立维系都处于永寿宫这个大范围场地内，有娜仁在，康熙对皎皎总会多出几分偏爱，也会更多流露出为人父的一面，而不是为人皇父的一面，因为他本就少对娜仁摆出皇帝架子，在永寿宫也随意放松习惯了，这对于天家父女相处而言，俨然是难得的；
四来皎皎心中有成算、有分寸，掐着康熙心里的底线，底牌又多，并不会真把康熙惹急了。即便有时康熙对她动了怒气，她也有得是法子来弥补。
这四点对皇子公主们来说都是极为难得的了，偏偏皎皎占尽了，把握得当、用心维护，才有这些年众所周知皇帝甚是珍爱视如掌珠的固伦嘉煦公主，与皇上和公主的父慈女孝。
而太子呢？
太子不似皎皎，能有娜仁不着痕迹地教导她该如何与父亲相处，教她康熙的底线在哪里，教她怎样不断压低康熙对她的底线。毕竟娜仁对康熙太过熟悉了，康熙几乎是在她眼前一步步长成的，康熙成长中的每一步，娜仁都参与过，对康熙的性子，娜仁了如指掌，教起皎皎来自然轻松。
太子则不然。
从前他身边兰嬷嬷还能在太子面前婉转地说上两句，指点他在康熙面前如何如何，但兰嬷嬷终究只是个嬷嬷，看事情的角度有限，能说的不多。再到如今兰嬷嬷告老归家，便彻底无人会与太子说这样的话了。
端嫔待太子虽然有那个心，但她并不及兰嬷嬷人情练达，也没有兰嬷嬷多年对康熙冷眼旁观揣摩心思的机会。她对康熙不甚了解，对太子便也无从劝起。
太子妃自己在宫里立足便很艰难了，看着是八面威风端庄雍容，其实所有心思都用在维持自己的地位上，能分给太子的部分也几乎与前者挂钩，没有多出来的心思去考虑太子与康熙应当如何如何，寻常父子应当怎样相处。
因而……宫里没娘的孩子日子不好过，多半也就在这上面了。
翻着豆蔻递上来的文书，娜仁轻叹一声，道：“太子这孩子，是自己把自己塞进牛角尖里。皇上想把他拉出来，他一次两次不动弹，皇上也不会再三拉他了。对他……皇上也是失望了吧。”
豆蔻是知道娜仁收了仁孝皇后好处的，此时一面替娜仁添了热茶，一面轻声问：“您要出面劝劝太子爷吗？有公主的情分在，太子爷多少能听您两句话。”
“然后呢？”娜仁抬起眼看她，目光中似是无奈。
豆蔻一时默然。
是啊，然后呢？
“太子这孩子如今处境不好，又把自己卡在那里了，我劝一句两句他能听了，劝深了，他能听进去吗？若是劝深了听不进去，那浅浅的两句便没有什么用。”娜仁目光复杂，随手掀起宫灯的罩子，引燃了那薄薄的两张纸。
只听她淡声道：“这事，不必再提了。只当不知道吧。”
说的是太子自己给自己浇凉水，使本来只是经了风微微有些的风寒更加严重，乃至如今卧床不起，高烧昏迷的事情。
没有底气的孩子，要怎样引起家长的注意力呢？
病了吧。
太子当年染上天花，康熙推开所有政事日夜不离地照顾了他十几日。这些年太子偶尔染恙，康熙也都十分着急，早年更是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几年，父子二人逐渐步入僵局，偶有处在僵硬局面的时候，太子也有故意生病打破僵局的先例。
但这样的法子，哪里能够次次都用呢？
这一回是太子麾下臣子在前朝行事放肆引来康熙不满，太子不清理自己的羽翼，从根源上解决，生多少次病，都只能换来父子间一时的和缓。
从这一回来看，太子这招是要碰壁了。
在情理之外，却也在娜仁意料之中的是，康熙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宣布圣驾回銮，南巡终止，原因便是太子病重。
被留在京师中的太子妃得了消息焦急万千惶惶不可终日，没过几日，她就接到太子命人快马加鞭送回的信，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放心”二字。
但看到这两个字，太子妃无端地心跳如鼓。
不知为何，太子分明叫她安心，她心中却更是惴惴不安了。
太子妃手轻按在自己的心口，抿着唇，唤住惊慌失措想要去传太医的侍女，深呼吸几次，压下无端的心慌，掀起眼皮子看那侍女，似乎讽笑，“这会传了太医，是想替我在阖宫之中宣扬出一个为夫君身体忧心的美名吗？罢了吧……我的名声，已经太盛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低声喃喃念出来的，侍女听得并不清晰，只是有些无措，“娘娘——”
“我没事，安心吧。”太子妃强笑笑，安抚这个自幼服侍自己的婢女，收敛起多余的神情，笑得端庄优雅，摆出端正雍容的姿态，微微昂起下巴，挺直自己的脊背：“便是为了妍儿，我也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扶着太子爷，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我们妍儿，只能生活在云端上，决不能落入尘埃中。”
这话听着无端透出一股悲意，太子妃的侍女满眼都是无措惊慌，喊了一声：“娘娘……”
毓庆宫中灯火通明，太子妃的后殿更是亮如白昼，一炉贡上的沉水香静静地焚着，香气淡却不散，太子妃盯着那袅袅的烟雾，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回京走得匆忙，娜仁舍不得江南烟雨与难得的绵绵秋雨，但康熙旨意既然下达，便不可能有转圜之机。
楚卿对未能归家探望父母亦颇为遗憾——因南北两地相隔的缘故，她出嫁之后并未归宁，本来是盼着康熙南巡，她跟着能见父母一面的。
回京的船上，楚卿放下手中的书卷，写满乡愁的诗句从前读起觉着遣词精妙意境极高，如今读来，却终于能够感受到其中一二。
见她神情寥寥，留恒按住她的手，安慰道：“明年，咱们便去苏州。”
“……好。”楚卿扭过来看着他，想了一瞬，便轻轻点头。

第162章
自圣驾自南回銮之后，京师中局势愈发紧张。
如今京中局势如何且不详谈，只说自留恒大婚皎皎归国后，因转年春日便是康熙五旬大寿，她便没有动身出海，一直留在国内。
南巡她也跟着去了，不过半途说要与安隽云访蜀中山水，二人快马单行，把柔维塞给了娜仁。
女婿一力支持赞同，康熙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虽然颇为遗憾不能与女儿同游，但皎皎说能留到改年，他也就满足了，并未强求。
而在太子之事之后，他对此竟微微感到有些庆幸。
皎皎与太子关系素来亲厚，若是此时她在，夹在太子和他中间两面为难，倒不如不在的好。
故而回京的消息，康熙也并未叫人告诉皎皎知道，打算叫她和安隽云逛个痛快。
娜仁估摸着皎皎在那边是有什么事，便也没有催她，只在家书中简单说了嘴这个事情。皎皎抽身不得，在那边忙着的空闲来信问留恒详情，得到回复之后，顿感无奈与无力。
这种事情，太子的脾气，可不是好劝的。
况且这一回康熙算是顺着太子了，太子目的达成，更不会听人的劝了。
繁华热闹的南地小城，皎皎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上的一纸书信，面色凝重。
朝纤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站在她身边，听着轻而富有规律的敲击桌面声，心中忽然对今晚要处理的搞事情那些人的同情。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唉，仗着主子人不在国内就乱搞事，看，遭报应了吧？
朝纤无声地、深沉地长叹了一口气。
如娜仁所知的，皎皎在决定出海之后，是把自己在大清境内的产业差不多都抖搂出去了，但……人在江湖飘，谁还没有三四个窝啊？
至少皎皎就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即便出现诸如船翻了、货丢了等等发生概率几乎等于零的倒霉事，也不会伤及她的根基。
这些就是娜仁不知道的了。
当然她多少猜到一些，因为她肯定皎皎这个性子，绝对不会孤注一掷地做一件事。
在还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她就已经足够“老谋深算”了。
但女儿的事，皎皎没主动向她说的，娜仁就没细问。
皎皎没告诉她，多少也是觉着这些事情叫娜仁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万一哪天真被捅到康熙面前，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做最坏的打算，娜仁也不会被波及到其中。
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高，但在身边人的事情上，皎皎素来谨慎。
只说安隽云带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回到客栈之后，见皎皎坐在窗边似乎出神，便微微一愣，然后忙取了披风来搭在皎皎身上，看了朝纤一眼，道：“秋末冬初，南方的风也凉，下次记得替她把斗篷披上。”
朝纤属于技术性人员，少做皎皎身边的事，今日也是朝雾、朝露都被派出去了，她自己留下，伺候个茶水没问题，这样的事情上便做不到很细致了。
安隽云语气倒是很平和，没有什么怒意，朝纤却很懊恼，“是婢子疏忽了。”
“好了，不怪她，是我自己要坐的。”皎皎抬起头，握住安隽云的手，温和一笑，问：“买到那芸豆糕了？”
安隽云便被转移了注意，献宝一样将方才被他随手撂在桌上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均被切成二寸长宽的小点心，做得不算精细，但气味香甜，应当是不错的。
二人坐下品尝点心用茶，皎皎忽然道：“这边事了了，咱们尽快去下一处地方，五日内将事情处理完，然后快马回京。”
“怎么了？不是说想要去青城山那边游玩游玩吗？”安隽云略感疑惑，轻声询问，又一个激灵，忙问：“是不是柔维出什么事了？”
皎皎笑了，拍拍他的手，“柔维很好，是我上次和你说的，太子和汗阿玛的事。我还是放心不下，回京让我亲自看一眼，无论怎样，即便做不了什么，也好过在外头鞭长莫及，只能看人转述描写的强。”
安隽云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好，等这边事了咱们就走。”旋即微微一顿，缓缓道：“但只怕你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回去了就不着急了。”皎皎冲他勾了勾嘴角，笑意不浓，未到眼底，却也叫安隽云放心下来。
安隽云想了想，还是轻声道：“这也是早就想到的，如今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罢了。早年你也不是没劝过太子，他听不进去，如今便是回去了，你再劝什么，八成也是无用功，着急也是无用的。太子这些年……是愈发的刚愎自用了。”
“不像话。”皎皎低低骂了一声，面上是显而易见的薄怒，安隽云略感无奈，只能轻叹着摇摇头。
天家父子，谁能说得清呢？
然而纵是皎皎怀着怒意又急切地赶了回来，真正到京中时，她的情绪已经趋于平静，并且未在康熙面前表露出来，反而婉转地劝了康熙两句，含带着对康熙身体的担忧。
太子对康熙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不过了，如今只怕康熙气急伤身，那就不是父子间的小小矛盾了。
对于女儿的关怀，康熙感到很受用，却还是道：“哪个多事的叫你知道了？”
他怀疑是素来和太子交好，又与皎皎关系不错的三阿哥、四阿哥等人。
然而皎皎却摇了摇头，忍着笑意回答他：“是额娘，额娘怕您气坏了身子，给我去信的时候就提了一句，我又问了恒儿。”
得了，是他惹不起的。
康熙本来都准备的呵斥话语一时卡在喉咙中，他一手握拳掩唇轻咳两声，然后低斥道：“恒儿这个多事的！”
抬头见皎皎笑得狐狸似的，也舍不得呵斥，只道：“行了，回府里休整一番，好生歇歇吧。太子……朕知道你放心不下，劝两句也罢，他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便算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淡，皎皎心尖猛地一颤，强定了定神，低低应了声，“是。”又道：“回宫来还没去给额娘请安呢。”
说起这个来，康熙忙道：“你额娘去南苑小住了，从南方回来一路疾行奔波，她身子不大舒坦，恒儿媳妇也在南苑侍疾，恒儿跟着去了。你这几日有功夫，便快到南苑去陪陪你额娘吧。”
皎皎听了一急，恨不得立刻踩着风火轮奔到南苑去，到底是为人母的了，还是想起来问了一句：“柔维是随着额娘去了南苑吗？”
“也跟你额娘去了，你不在，柔维黏你额娘黏得厉害。”康熙看起来有些悻悻然，应该是试图挽留柔维过，但却未果的。
皎皎点点头，看她一副着急的样子，约莫她是坐不住了，康熙只道：“有些新进的贡品，你若要过去，正好顺路带去，省了内务府和宫中侍卫的功夫了。”便叫她去了。
皎皎答应着，起身告退。
未过多久，有人来禀报说嘉煦公主到了毓庆宫，与太子不过交谈了两刻钟左右，便起身离去，太子面色沉沉，似有愠容。
而嘉煦公主自毓庆宫离开后，只命一位侍女回公主府报信，然后带着近身几人骑马急急往城外去了。
去哪里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这孩子。”康熙口中如此念叨着，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心中不是滋味。
太子若是连皎皎的劝都不听了，那这宫中人说的话，还有哪个是太子听得进去的呢？
康熙提起御笔，翻着御史参某地官员的折子，瞥到那官职人名，轻嗤一声——毓庆宫麾下，太子门下。
一声轻嗤过后，他忽然拿起那本折子向御案上重重一摔，神情看不出喜怒，但动作看得清。
梁九功等人忙忙跪下，康熙未曾表示出怒容，那他们也就没人敢出声请万岁爷息怒，偌大的乾清宫正殿一时寂静无声。
莫名地，康熙感到有些冷。
冷意中泛着孤寂，叫人心绪复杂难言。
好半晌，康熙命道：“叫唐别卿去南苑吧，老祖宗、太后与朕身子都好，他再宫里也不过是各处请个平安脉的事，不如去南苑照顾阿姐的身体。”
梁九功忙应“嗻”，然后麻利地去办。
当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能有点从皇上身边溜走的差事，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是乾清宫上下统一的认知，故而梁九功起身的时候他周围那些小太监们目光都颇为艳羡。
皎皎带人快马赶到南苑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好在南苑行宫的侍卫都认得她，又有随身令牌敲开了南苑的门。
披着月色急急忙忙地走进娜仁的院子，她知道这会娜仁八成是睡了，但还是不放心，好歹看上一眼，瞧瞧是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
通些医理的朝雾被皎皎叫到身边，其余几人都被留在外面——夜已深了，小院里房屋都熄了灯，这会进去的人多了难免扰到娜仁歇息。
守夜的小太监听到动静起来看，见是皎皎，也有些吃惊，忙低声问：“公主您怎么过来了？”
皎皎道：“听闻额娘病了，我不大放心，过来看看。”
“哦——”小太监明显松了口气，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咳嗽，大夫说了，是这时节干燥，肺火旺盛导致的。用了润肺的汤饮，这几日好些了。”
说话间，在里间陪娜仁睡下的琼枝便披上衣裳撑着灯出来，见皎皎风尘仆仆披星戴月地来到，也满是吃惊，又听到方才他们的交谈，便道：“公主放心，娘娘无碍。这会天色晚了，您只怕也是赶路折腾过来的，不如先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她说着，指指一旁的耳房，道：“小郡主就在这里歇息，后头茶房应当温着水，我叫他们再烧些，您沐浴一番，便歇下吧。”
皎皎带来的这些人也各有安排。听闻娜仁无事，皎皎明显松了口气，还是坚持进去看了一眼，见娜仁躺在床上安稳阖目而睡便觉心安，走出来听琼枝的安排沐浴，与女儿一床睡下了。
次日晨起，听琼枝说了皎皎半夜来到之事，娜仁又惊又喜，“她怎么来了？几时回的京，我竟全然没听到风声，这丫头瞒得好紧！”
又道：“怎么这样着急地过来了？可是宫里有什么要紧事？”
琼枝轻笑一声，“却不是宫里的要紧事。”
娜仁眉心微蹙，一头雾水。
琼枝低声道：“您忘了您如今‘病了’吗？许是老祖宗、太后或万岁爷哪一个不放心，告诉了公主，公主一时着急，便连夜赶来了。”
“这孩子。”娜仁道：“我能有什么大事。”
如此说着，又叮嘱：“从京师中到南苑路途可不近，她急着赶来，又直接睡下，醒来正该腹中饥饿呢，记得告诉茉莉，要多预备些吃食。”
琼枝轻笑着应声，又道：“公主是真把您的身体放在心上。”
娜仁的病弱人设经过这些年的填装加瓦，已经是整个京师人尽皆知的了。但娜仁身边亲近的这些人，如太皇太后、太后、琼枝与皎皎等人，却知道这不过是几方用力，推动出来的结果。
明明知道可能是假的，皎皎还这样急着赶来，叫娜仁如何能够不感念女儿的用心呢？
正说话间，留恒与楚卿已收拾整齐过来请安。
娜仁的病是真的，但不过是回来的时候在水上有些放肆，经了风受了凉，鼻塞、咳嗽些，再兼肺火重，用了疏风解寒的药并不十分见效，康熙关心则乱，便觉着严重，又因宫中热闹得很，不方便静养，便与娜仁商量着，让她先来南苑住两个月。
娜仁自然没有不应的，顺水推舟就答应下来。又因为太子之事，皇子间多有异动，留恒一个兄弟大海王，在那群兄弟中和谁都好，与太子关系也不错，娜仁怕他夹在京中左右为难，至少是表面上的，干脆就把他媳妇捞走了。
理由也是顺理成章的侍疾，楚卿被娜仁带走，留恒自然也不会在京中多留。
这小夫妻俩如今就在留恒往年住的院子里住着，清梨和愿景的见面也都给了楚卿，楚卿是听说过清梨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最初的惊讶过后，倒是没多问什么。
她没有多问，娜仁便很满意了——这种明眼人一看就是宫廷秘事的事，楚卿若是要问，那才是不好。
倒是清梨对此不大在意，楚卿待她恭敬，熟悉之后她也告诉了楚卿一些，知道楚卿不会往外传，说得就更放心了。
话远了，只说当下，听闻皎皎赶了过来，留恒道：“姐姐忧心您的身体，倒是正常的。小柔维要开心好一阵子了，可惜……姐夫怕是要落寞几日。”
娶妻之后，娜仁本以为他们两个冰山撞到一起的结果是相对沉默，没成想两个人竟都活泼了些。
至少这样略带幸灾乐祸与同情感慨的神情，从前的留恒只会闷骚的对亲近的人隐晦地表示，而不是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娜仁心中感慨万千，口中却顺着留恒的话随口道：“啧啧啧，独守空闺，可怜人啊。”
楚卿轻咳一声，道：“我去小厨房看看早膳预备得如何了。”
“你俩都去吧。”娜仁摆摆手，“等你们姐姐醒了用膳，你们可以找地方消磨消磨时间，她起来了我命人去叫你们。”
留恒便道：“那我们便去愿景姨母那里了。”
屋子里正有西洋钟表，娜仁瞥了一眼，知道这会正是愿景晨起诵经的时候。
这会子他们两个过去，是做什么的自然不言而喻。
娜仁点点头，叫他们去了，然后作为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她忍不住长叹一声：“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我有时候真是佩服我自己。”
“您这话……叫愿景主子知道了那可热闹了。”琼枝道：“您就等着她一日早中晚三次地来念经吧！”
娜仁想到自己某一年的遭遇，不由讪讪，弱弱地道：“我就是嘴里念叨念叨嘛，就咱们几个，传不出去。”
在一旁拧着布巾的竹笑闻言忍不住轻笑。
京师里是彻底乱了，一群皇子明里暗里地动弹，试探着康熙对太子的意思与太子如今的心态底线。太子门下的人有的慌觉着康熙是不是盯上他们了；有的则觉着太子如今圣眷正浓，作为太子门人，他们正可以放开胆子搂钱，实在是发财的大好机会。
前者觉着后者行事太肆无忌惮，怕连累自己；后者觉着前者畏手畏脚，实在有毛病。
两边互相觉着对方傻，自己有理。
故而太子门下也不安稳，太子虽然确定自己在康熙心中仍然很重要，但是兄弟们不安分，那日又听了皎皎一通话，不管听没听进去，原本只是埋藏在心底，隐隐的心慌彻底被翻到了台面上，行事愈发没有章法条理。
如今京中可以说是夺嫡之争、群魔乱舞。
康熙有时候想娜仁在南苑也好，至少比留在宫中看着这群多少都是受过她照顾、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了权势而争，手段百出，兄弟间互相捅刀得好。
甚至对于留恒和皎皎前后脚奔着南苑去了，他也感到庆幸，甚至口谕一传，把幽幽怨怨留守公主府，叫人把皎皎的行装送去南苑后，便每日望穿秋水地在府中做望妻石的安隽云也打发到南苑去了。
就让皎皎和留恒陪着娜仁，在南苑住到年下吧。
这两个孩子能置身事外是最不容易，却也是最好的。
皎皎与弟弟们亲厚自不必说，留恒和这些堂兄弟关系也都不错，还有一个最亲近的四阿哥……四阿哥倒是没显露出什么野心，兄弟间关系维持得都不错，这些年和太子走得近却不算投靠了太子，最近京里乱得很，他也没掺和什么事，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对此，康熙也算是聊感欣慰吧。
他怕娜仁留在京中见到兄弟相争互相捅刀的这一幕失望，可他呢？作为生身父亲，他的情绪已不是失望能够概括的了。
伤心者更浓吧。
他也不去想了，也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失望多些、无奈多些、还是伤心多些。
眼前是满案奏折，足下是万里河山，肩上是天下万民。
这些责任，足够他逼迫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抽身出来。
儿子们要斗，便斗去吧。
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兄弟都压不住，日后怎么压得住满朝文武，顾得到天下臣民。
其余那些儿子们……有野心，想要上位，却连太子都不如，那怎么成呢？
康熙盯着案上的奏折，冷冷一笑。
安静地在一旁研墨的梁九功无声一叹，略感心酸，又说起，“慧娘娘从南苑送了些东西回来，奴才看那里头有个食盒，装着一碟子茶糕、一碟子绿茶乳酥，都是您喜欢的。现命人将茶糕上笼屉、乳酥用双面锅，都再热一热，给您端上来，再有上一碗燕窝粥，您好歹用些。这段日子您的胃口都不好，今儿个早膳用的就不多，晚膳胃口也不好，这会天可都要黑了。您要珍重自己的身子啊。”
“……多事！”康熙微微拧眉，觉着八成是梁九功叫娜仁知道他的胃口不好，才有这一番。
梁九功却道：“天地良心，可没人敢告诉慧娘娘。送回来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围场里的野味，老祖宗和太后娘娘那边还有别的点心，奴才叫人打听，是按照各人的口味送的。想来是慧娘娘挂念宫里了。”
康熙眉目这才舒展开，还是不忘叮嘱：“叫阿姐在南苑好生安养就是，这边的事不要叫她知道。”
“唉。”梁九功尽数应着。
未一时，热腾腾的点心送上来，味道自然是比不得刚出锅的时候，架不住吃着熟悉。
康熙难得胃口大开，将两碟子点心一扫而空，带着顺点心的燕窝粥也空了碗。
“这滋味熟悉。”康熙胃口大开，这会静坐下来，神情却寂寥落寞，“阿姐的手艺不是最好的，但吃着却比饽饽房的要顺口。这乳酥做起来困难，阿姐当时常下厨，却少做乳酥，得朕再三求，或是阿姐开心了，或是朕病了，才能做一回，一转眼，也吃了几十年了。
朕还记得，隆禧最喜欢玫瑰乳酪馅的饼，二哥喜欢豆沙卷酥，常宁喜欢椒盐金糕酥饼，那会多好啊……怎么保成他们就是做不到呢？”
梁九功低眉顺眼地候在一边，没敢应声。

第163章
且说被留守公主府的安隽云，当日得了康熙的旨，便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心腹几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南苑，凭借公主府令牌与康熙口谕，敲开了南苑行宫的大门。
彼时娜仁、清梨、愿景、皎皎、柔维与留恒、楚卿七人正围在小院亭子的石桌前吃羊蝎子暖锅，亭子遍垂围毡挡住寒冬的冷风，却也交错着留出可供亭中人向外看的空隙，保证了视野。
亭子内没留人伺候，各个手脚健全，不至于连个暖锅都不能自己吃。
故而在娜仁的坚持下，琼枝检查过一旁温酒、温茶的两个小风炉，添好的炭，又将小砂锅里炭火煨出来的软烂米粥盛好给柔维，便退下了。
她们几个在后头另有几桌，愿景身边的青庄、清梨身边的寻春并皎皎、柔维、楚卿身边的人都去凑热闹，柔维乳母早就不在身边伺候，她身边的姑姑是从皎皎这里出去的一个叫朝风的，这会也被拉了去。
她还不大放心，皎皎温和地笑着，道：“你也去吧，都叫你了，这里有我呢，无妨。”
朝风便没有一丝迟疑地恭敬应下，退得干脆利落。
米粥熬得时间久，米花都炸开了，米香浓郁。柔维却并不满足，盯着桌子正中的暖锅垂涎三尺——她牙齿长齐了，也能吃几块骨肉，米粥是用来饱腹的，但和咸香味美的暖锅一比，米粥滋味便太过寡淡了。
小姑娘正是喜欢滋味浓郁的吃食的年纪，自然品不出米粥的清甜香气，只盯着咕嘟嘟冒着泡的暖锅，扯着皎皎的衣袖哀求。
她虽然性子沉稳，却只是相较同龄人来说，小姑娘爱娇，有些时候撒娇能解决的问题，撒起娇来一点也不别扭。
最后皎皎还是无奈地用小调羹从锅里舀了些汤汁兑到米粥里，浓郁的咸香被米粥稀释化开，最终归为浅淡的鲜美滋味。柔维喜欢极了，美滋滋地说：“谢谢额娘！”
皎皎轻笑一声，摇摇头没说什么。
“柔维这样子，叫我想起皎皎你小时候。”娜仁带着戏谑打趣地一笑，道。
皎皎会意，一面夹骨肉与她，一面轻笑着道：“这才哪到哪啊，额娘您是没见过她与她阿玛撒娇的样子，便是铁石心肠，都能被她软化了。”
“哦？”娜仁一扬眉，打趣柔维：“咱们柔维还有这个功力啊？”
却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刚一提起柔维她阿玛，立时有人进来传禀，“娘娘，嘉煦公主额附到了。”
皎皎先是一惊，喜意又迅速爬上眼角眉梢，口中仍道：“怎么忽然就来了，前日来信也没说呀。”
一面已经快速起身打算出去迎一迎。
出于礼貌，也是确实好奇安隽云为何忽然来了，娜仁与清梨等人对视几眼，还是起身打算也跟出去看看。
不过半晌之后，娜仁摈弃仪态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抱在一起的小夫妻。
皎皎神情坦荡地拥住安隽云，带着笑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一双眼眸璀璨。安隽云看起来有些羞赧，但因被皎皎搂在怀里，并不舍得挣脱，甚至正在缓缓伸手也拥住皎皎，注视着皎皎的眼角眉梢俱是柔情。
柔维在旁边转了两圈，硬是没把自己挤出去，愤愤不满地跺了跺脚，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呵——”娜仁转过身往里头，“谁看谁是狗。”
清梨不解地拧眉，“此为何意？”
娜仁头都没回，指了指身后，“狗粮！”
清梨仍是不解，愿景也是一头雾水的，但不影响她们齐齐跟着娜仁转身往回走。
这会在这里看着，可真是别扭极了。
半刻之后，小夫妻终于诉完衷肠，或者说是发现事态不对，打算回头再细细诉衷肠，这会还得先来见长辈。
娜仁喊人添了碗筷软墩，叫安隽云坐下，然后看了看自己周围这群人，忽然觉得如果太皇太后她亡夫看到这一幕，恐怕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这一桌子人代表着什么啊？代表着满清皇室已将被前明大族遗后给渗透了！
啊，如此盛景，不饮一杯可惜了。
娜仁如是想着，一面摸着酒壶给自己斟了杯玫瑰葡萄酒，酒味不浓，但上头醉人，琼枝素日不允她多喝，今儿个难得摸到空档，自然要喝个尽兴才是。
楚卿注意到这一幕，似有似无地轻笑一下，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但并未出声劝阻。
寒暄几句过后，娜仁问起安隽云是缘何匆匆赶来。本是有几分促狭揶揄之意的问话，实在暗中打趣他粘人，离不得皎皎。
安隽云却笑了笑，道：“是汗阿玛传口谕来，叫儿臣到南苑行宫来。”
“他还怪有成人之美的。”娜仁没成想会听到这个答案，着实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些年康熙在安隽云面前是摆足了泰山大人的架子，又给安隽云使足了绊子，可以说行为举动叫娜仁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联想到那些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
当然只不过是个比方罢了，康熙下手还是没有那些婆婆那么狠的。
而如今，康熙主动叫安隽云来皎皎身边陪着，可真是出乎娜仁的意料。
安隽云温吞地一笑，皎皎若有所思，“许是京中局势不大好，汗阿玛想您在南苑住到年下，又因我也在这，不忍我们夫妻长久分隔，也是怕我半途想念隽云，辞别您回京，才叫隽云过来。”
她打小在宫中长大，对康熙的心思能摸出十之五六来，对宫里头那些门道更是门清，这会不过略一思忖，便说了如此一番话。
娜仁顿了顿，沉默几瞬，又轻声道：“如此也好，咱们在这边住到年下在回宫，人多了也热闹。”
“是。”皎皎微微一笑，点头答应着，可惜笑意不浓，似有怅然与无奈。
康熙这是明摆着要他们远离是非之地的意思了。
摸清康熙的心思，皎皎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连用了几杯酒，颇有些不管不顾借酒消愁的意思。
她素来是克制、周全、稳重的，这会放纵看着也不太明显，只是举杯频繁了些，娜仁将此尽收入眼中，略感无奈。
皎皎太过重情，康熙说这既是皎皎的好处，也是皎皎的坏处。
但她却觉着并不尽然。
重情是好处，却不会是坏处。人若是连情念牵挂都没有，那么他站得越高，越会叫旁人胆战心惊。
如今皎皎这样，便很好了。
她太过清醒，所以这会她注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回京师，因为她知道，即便此时回去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如此，但求一醉吧。
娜仁按住皎皎伸去酒壶的手，笑了，道：“风一吹，这酒有些冷了，等我再筛酒来，咱们碰杯同饮。”
安隽云与楚卿齐齐起身，道：“我来。”
目光相触，楚卿平淡从容，安隽云平静温和，二人礼节性错开目光避过头，皎皎笑着对楚卿道：“你坐下，让隽云去吧。”
她拍了拍安隽云的手，安隽云笑着一握，然后绕开软墩去风炉那边筛酒来。
殷红的酒质盛着白瓷杯中，香气馥郁芬芳，有葡萄的酸甜诱人，又带着玫瑰的芳香。入口微甜、微酸、微涩、微苦，滋味交杂，恰到好处地中和在一起。
若论品质，自然比不过内务府中那些各地进贡然后窖藏十几年或数十年的美酒，但味道却比那些更酸甜适口，又是娜仁亲手酿造，意义更为不凡。
近是一壶下肚，皎皎脸颊终于微微有些酡红，却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微风吹的。她轻笑着，目光有些散漫，犹带慵懒，捏着娜仁的袖子，仿佛控诉，“外头的酒都没有您酿的好喝……还说是什么百年窖藏，味道一点都不好，那些个洋人也不知是什么舌头……”
娜仁听了，便知道她是醉了，或许也有些借着酒劲撒泼，娜仁没有探究，而是一面用手贴了贴她的脸，确定不是十分滚烫，一面笑道：“那等你们下回走，额娘多给你带些。你这话说的，额娘便是厚着脸皮都不好意思应了。”
即便没听皎皎仔细说过，她也能隐约知道皎皎如今在外地位不凡，是几国王室的座上宾。用来招待她，又是百年窖藏的好酒，恕娜仁见识浅薄，只能以自己认知中价格昂贵的所谓“82年拉菲”这等来代表。
其实她对红酒研究不多，前世喝的更多的是自家酿的酒，她爸爸很会酿果酒，每年都会酿一些给咱家人喝，产量不多，还曾有人开出高价买，自然未果。对红酒的认知，就是小说里霸总们的装逼神器……嗯，还有都市小说里的打脸神器。
82年拉菲，恐怖如斯。
但即便她了解不深，也知道好红酒的口感是很细腻的——曾有人送给她爸爸一支，据说市价有五位数，她跟着喝了，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滋味不错，就是喝着有点上头。
而此时皎皎这样说，只是为人母后，难得地在额娘面前表露出娇气的一面。透过酒，抱怨离家在外的种种不顺心。
她想做得事倒是做得顺畅，但路上不免经历些磨难。娜仁记得有一年她回来过年的时候一直带着妆，娜仁直觉不对劲，偷偷扣了一下她的脉，只觉得有些虚浮无力。
娜仁对医术的了解更多在养生一道上，对“望问切问”并不精通。后来还是叫唐别卿借请平安脉的由头给皎皎请了脉，听他说皎皎气血虚弱，似是受了什么伤尚未大愈。
那是娜仁所知的，最凶险的一回。
旁的不顺，皎皎不叫娜仁知道，娜仁也听不到。但知女莫若母，何况她也曾是孤身离家在外的人，饮食、气候……诸多不顺，最后都会化为委屈，离家在外的委屈。
而皎皎一身要为许多人遮风挡雨，更不能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好在皎皎身边还有安隽云，还有朝雾、朝露许多人。
知道皎皎有人照顾，娜仁能少许放心。
这会皎皎抱怨着，娜仁心里也不好受，但以她的性子与经历，又绝对不会对皎皎说出“那就不走了，留下吧”。
皎皎将她看得太重要，她对皎皎来说几乎是最重要的亲人与能够依靠的存在。皎皎能够坚定不移地坚持出海，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娜仁的支持。
如果此时娜仁开口挽留，皎皎虽然不会留下，但内心却会颇受煎熬。
她的雄心壮志不许她长久停留在此，但谁的心里没有对家的留恋呢？如果母亲在开口挽留，心中的煎熬便会更甚。
故而为了不叫皎皎为难，娜仁绝不会开口。
或许娜仁轻轻松松地、不表露出挽留与不舍，皎皎走的时候，心中也能更轻松些吧。
虽然如此，她还是贴在皎皎脸颊边，轻声道：“累了、想家了，就回来，额娘永远在。如果我们皎皎想要征服远方、比肩星辰日月，那么额娘愿意永远为你镇守后方，在家里等你回来。”
“额娘。”皎皎也贴在她的脸边，声音很低，甜腻腻地道：“如果人真的有来生，那我想永远都做您的女儿。如果人有来生，女儿便一生都守在您身边，叫您享儿孙满堂之乐，子女承欢膝下之福，而不是如此时这般，只能目送着我们远去。”
皎皎如是说着，眨巴眨巴有些酸涩的眼，冲着娜仁灿烂一笑。
明艳不可方物。
她从来端庄雍容，不怒自威，楚卿未曾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也是头次见到，她笑得如此灿烂明艳。
楚卿不由微愣，留恒却正经怔了怔，然后垂下头，若有所思。
娜仁被皎皎说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盯着她看了一会，笑了，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然后温柔地道：“好，额娘记着这话了。”
在皎皎与留恒的印象里，似乎娜仁永远是灵动的、活泼的、充满生机的，有时也是慈爱的、柔和的。娜仁行事不按常理出牌，性子与当世这些或温柔如水或骄傲如火的贵女、夫人并不相同。
但在这些年漫长的岁月中，一味“温柔”，从来贯穿始终。
不是温和柔软的温柔，她看着温柔和煦，却从不柔软懦弱。
是待人事本心温柔，乃得岁月、旁人待她也温柔。
便如此刻，皎皎盯着娜仁，对着这熟悉的神情面孔，忍不住笑了，眼中酝酿许久的泪却终于含不住，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你这是哭是笑呢？”娜仁为她拭泪，又对安隽云道：“还不哄哄你媳妇？”
早就坐不住的安隽云连忙上前，蹲下身轻柔地拍着皎皎的背，为她拭泪，轻声细语地安慰。
这一日过去就过去了，楚卿入门之后头次碰到皎皎掉眼泪，回去之后还有些吃惊未散。
留恒看出来了，带着几分淡笑道：“这么多年，我见姐姐掉眼泪的次数也少，你倒是碰上了。”
楚卿瞥他一眼，没说话。
说是那年下回宫，娜仁就真安安心心地住到年下。宫中年货操持是竹笑回去预备的，她们在南苑里也预备了不少。
皎皎留恒在南苑这边是轻车熟路的，商量好带着安隽云与留恒进山去，半日方归，拎着采来的松塔、打来的野鸡、还有冰窟窿里掏出来的鱼。
甚至楚卿还薅了两根冬笋回来，滋味自然比不上南边进上的，但吃着有另一份新鲜。
动身前，仍是那七个人，加上一个唐别卿，娜仁的小院里摆了一席，热热闹闹地吃了，半夜方散。
行宫中没有宫禁落锁的规矩，便是有，如今娜仁在行宫中可以说是天老大她老二，自然是可着她的心，怎么热闹怎么来。
第二日便要动身回京，愿景与清梨都有些不舍，叫楚卿与安隽云下次再来，又揉揉柔维的小脑袋，对娜仁道：“雪路难行，仔细着。”
“安心吧，等皇上万寿之后，我再过来。”娜仁笑眯眯地对她们道。
愿景道：“我就不命人特意走一趟的，礼物你替我呈上吧。这些年的清静，多亏他成全。他是个仁君。”
在愿景与娜仁交谈的时候，清梨便静静地站在一边，未曾开口。
临上马车前，娜仁忍不住又看了清梨一眼，见她带着淡笑注视着这边的车马，心中已经了然。
也好。
没什么表示也好。
回京之后，已被封为贵妃的宁雅并四妃带着今冬与预备年节的账册过来，娜仁将堆积几个月的账册简单翻阅一下，盯着那一大摞，只觉双眼一黑、面前无光。
但账还是要看的，她笑着对宁雅等人道：“且将这些账本子留下，待我一一看过用印，再送去内务府叫他们封存起来。”
“是。”五人齐齐应声，然后随意说了几句家常话。又说起康熙万寿的礼，德妃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询问娜仁准备了什么。
娜仁笑得镇定，“寻常玩物、玉器，皇上的便是最好的了，咱们送也送不出什么心意。倒是前儿个听皎皎说起有一样西洋点心，专是给人生辰时吃的。我听着觉着不错，等回头做来试试。”
指的自然是蛋糕。
她是真想不出送康熙什么了。
去年是一幅画，前年是一件绣品，大前年是一本古籍孤本，大大前年……总之，准备得都很用心。因为稍有一点敷衍的意思，康熙就会暗搓搓地蹲她给那日苏、其勒莫格等人，或是皎皎、留恒的生辰礼，最后得出一个娜仁偏心的结论，用瘆人的目光盯着她，直到她后背冒凉风，无奈告饶。
唉，这些人年年过生辰，娜仁预备生辰礼预备得头都要秃了！
虽然拿定主意要做蛋糕，娜仁却太清楚康熙的性子，还是给他准备能叫他拿出去和那日苏炫耀的——可惜了就在内阁行走的二哥，这些年确实被康熙伤害好多次。
就近原则嘛。
是一道在南方时娜仁打发人快马去苏州城外的太玄观求来的护身符，娜仁亲手封了一个荷包，将护身符装进去，精心挑选出几十颗润泽光华的玉珠串络点缀在荷包下。
当然娜仁是不会告诉康熙，今年那日苏与其勒莫格的生辰礼也是这个的。
就让康熙先开心几个月吧。
至于他的炫耀会引来那日苏什么回报，就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因为那日苏的生辰在八月。
那正是天气热的时候，娜仁可以借口避暑去南苑小住，正好避开战火。
她可真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远离所有战火、风险与醋味。
生活，如此美好。
蛋糕用双面锅做起来有些困难，娜仁只能一次次尝试，糕粉是早就想好后叫皎皎从海外带回来的，奶油也是托人寻来的。
最后是做了薄薄的许多层叠加在一起，与千层的样式大概相似，茶叶研沫入面粉调味，正是康熙喜欢的味道。
摆出来是很有成就感，但做起来也是真麻烦。
前世好歹也是个厨房小能手的娜仁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在没有烤箱的地方试图做蛋糕，最后还成功了。
至于万寿之日，这些皇子们明里暗里的攀比暗斗，娜仁并未放在眼中，康熙也只淡淡一瞥，没有被影响了好心情。
五月，京中天气已经十分炎热。皎皎和安隽云早就带着柔维上路，留恒与楚卿亦已去南，娜仁来到了南苑避暑。
而不过四五日后，皎茵带着皎贞包袱款款地也来到了南苑。
这是皎茵自请的，她去了乾清宫，对康熙说她愿意到南苑陪伴照顾娜仁。
康熙知道她与娜仁素来亲近，自然应允。
然而娜仁见她来到，却正经吃了一惊，问：“你怎么来了？”
“茵儿来避避风头。”皎茵狡黠一笑，“去岁您与茵儿说，叫我不要掺和到那滩浑水里。现在，茵儿可以放心地抽身了。”
娜仁一头雾水地看了她一眼，皎茵却再多说什么。
未过几日，宫中来信，康熙以内大臣索额图挑唆皇太子，赐罪，夺爵免官，称其为“天下第一罪人”。
这是正常历史进程，但想起前几日匆匆赶来的皎茵，娜仁暗中存疑，怕她在里头掺和了什么，最后还是问了一声。
皎茵淡定地笑道：“索额图的罪状都是真的，汗阿玛对他早有不满也是真的。去岁太子在德州病，召索额图侍疾，便是汗阿玛存心试探。可惜太子二哥并未摸清汗阿玛的心思，还是明晃晃地表现与索额图的亲近，在之后几次试探中，也多番袒护索额图。我又有什么能做的呢？”
不过有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是需要途径的。
这最好的途径，自然是康熙不会设防，又素来与前朝事没有掺和、在皇子争斗间没有利益关系的公主吗？
皎茵说不掺和，似乎就真的不掺和了。
她来了之后，对愿景和清梨的存在虽有吃惊，但听娜仁的意思，是宫廷秘闻，便不打算多问。
宫里的孩子，自然最知道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既然娜仁没告诉她，那明摆着就是不能让她知道的，那就不要知道为好。并且她还再三叮嘱皎贞，回宫之后不可多言。
然后她便一日两次地到愿景那里报告，听经静坐，似乎也从其中得到了乐趣。
这一个个……娜仁有时候想，愿景不出去传道可惜了。
不过愿景一身宅女习惯，这些年康熙未曾限制她出行，她却一直蹲在南苑里不动弹，顶多偶尔出去参加个法会什么的，真是坐得住。

第164章
钓鱼、喝茶、打太极。
老年三宝。
作为在皇宫里养了几十年老的人，娜仁深谙此三道，甚至当年先帝养在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她都钓上来吃过。
长得好看，但没滋没味的，华而不实。
当年钓鱼是团伙行动，她，拉着康熙和常宁，正经人福全没参与，他们仨在池子边蹲了大半天，只有她钓上来一条。
然后再御膳房小院里生火烤了，三人一人尝了一口，觉着不大好吃。
至于先帝后来发没发现……谁知道呢，反正天塌下来老祖宗顶着。
那都是当年悍勇了，如今娜仁钓鱼的主要场所还是在南苑里，人工挖凿出来的湖泊引入活水，每年都会倒入许多鱼苗，不养金鱼锦鲤，只养黑鱼、鳜鱼、鲶鱼、鲤鱼一类吃着好滋味的鱼。
这也算是南苑固定的一份出息了，有专人管理，每年也能收个几百银子。再加上莲蓬、莲藕、荷花叶等等，收益虽不够自给自足，但也正经给宫里的账面省了一份。
康熙打算在热河一带建个行宫，届时也打算比照这边的例子，多产出息，尽量以“宫”养“宫”。
天儿热了鱼也懒，不爱向上浮，钓鱼愈发困难。
娜仁倒是不在意这个，在大柳树下摆了张躺椅，头上扣着顶大草帽，身上是窄褃紧身的衬衣，粉黛未施，乌油油的头发编成大辫子垂着，身上毫无珠饰点缀，任谁见了，也不敢认是宫里的娘娘。
然而她就是！
一旁的皎茵打扮得还斯文一点，不大熟练地收竿，果然钓了回空气，到也没泄气，只是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
蹲在一边的皎贞便大失所望了，长长叹了口气，看着皎茵的空桶，想了想，还是安慰：“还有下次呢，姐姐你别伤心，你看娘娘也还没有钓到——呢？”
她说话间转头一看，却见娜仁那桶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尾黑鱼，约莫有三四斤重，在水里一动不动，偶尔懒洋洋地甩甩尾巴，算是运动了。
这大树下还有些阴凉，桶也足够大，这鱼却还是懒得动弹，足可知天气究竟有多热了。
皎贞惊讶睁着眼，一双水杏般的眼眸几乎瞪成了猫儿眼，“娘娘您是什么时候钓到的鱼啊？我都没看到。”
“早钓到了，就是你去吃糕那会。”娜仁脸上盖着帽子，手里握着鱼竿，仿佛在出神发呆，听到她这话，也没掀起帽子，只轻轻一笑，话音拖得很长，懒洋洋地透着慵懒：“小丫头，没有耐心就别在这蹲着了，又热。去那边亭子里吃糕去，凉爽些。”
其实这树下也安置了小小的冰鉴，加上树下有荫凉，真算起来只怕比亭子里还凉快。娜仁所到之处，琼枝素来安排细致，但求她待得舒服。
皎贞舍不得离开，刚要摇头，皎茵却看了她一眼，也很是温和地道：“去吧，早膳你用得不多，这会子怕是饿了。你吃几块糕点，等会再带些冰茶回来，这里的茶都不冰了。”
冰茶顾名思义，茶里放冰，多半是碎冰，压在杯底再往杯中斟入冷茶，茶叶沉底时只会落在一层碎冰之上，随着冰块逐渐化开，茶水也会逐渐变得冰冷。
娜仁不大吃冰茶，但宫中夏日里常备，皎茵也吃惯了，南苑里自然也会预备。
皎贞这回应得干脆，向娜仁行了礼，方才去后头亭子里。
“下回不要带皎贞来了。”娜仁将草帽拿起在半空中扇着风，半眯着眼道：“南苑里的日子，过得就是个清静，不适合她这样爱娇爱闹的小姑娘。”
皎茵微微一顿，却听娜仁继续道：“你若是放心不下她，大也可以留在宫中照顾她。既然是来求清静的，那边维护好这一份清静。皎贞，到底还小……”
她意味不明地盯着皎贞离了姐姐的眼便蹦蹦跶跶的背影，声音很轻地道：“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不适合在宫中产出一星半点。若是回去之后，有一丝的风声，都有人要担过失。这是你汗阿玛要瞒住的人与事，茵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慧娘娘希望你能明白，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能传到宫里的。”
皎茵微有些惶恐，“慧娘娘……”
“这是个清静地方，我不希望这一份清静最终也被打破。而你，偶尔也需要放松放松。你要清楚，皎贞是你的妹妹，而不是你的女儿。即便是女儿，也总有要松手的一日，不能永远绑在身上，何况是妹妹呢？”娜仁望着皎茵，轻声道：“你需要把自己从皎贞、你额娘的事情里抽身出来，好生放松放松了。你仔细想想，你过来这里，为的无非是个清静，也是希望我能够庇护你与皎贞，不是吗？”
皎茵慌慌忙忙地道：“我绝对没有利用您的意思……”
“我知道，但你还是希望皎贞能够与我亲近，不是吗？”娜仁微微笑着看她，眸光神情都很平静，没有恼意，却也并不欢喜。
皎茵抿抿唇，缓缓低下头。
“愿景说，你是个通透孩子。”娜仁又想了想，道：“就是那位道号苍云的女道长，她说你心性不错，在宫里长大，从小沉溺在阴私手段中，却还能如此通透坚定，保存着本心的善念，是个难得的。”
皎茵有些涣散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手上，缓缓聚焦凝神，只见十指纤纤白皙如玉，一看就是娇养出来，腕上一只玉镯凝脂洁白，价值不菲，
这是一双没做过重活计的手。但她清楚，这双手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白皙洁净。
娜仁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声音平和带着安抚，“人有野心不可耻，用手段也不可耻，要紧的是把握好其中的度。守好本心的善念，做事讲究一个度，应着法理规则便好。”
言之此处，她不打算再多劝什么，而是自顾自地躺了回去，恢复原本慵懒闲散的姿势。左右近遭没有生人，行宫里的侍卫、宫人也近不得她的身。她在宫中已经尽力做个正经人了，在行宫里放松些又何妨呢？
想到这里，娜仁理直气壮地又放松了些，将草帽随意的撂在胸前，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碗，慢条斯理地啜了两口果子露，然后歪回去，重新持起鱼竿，眯着眼望着天边的云。
热风拂过冰鉴，被带去了部分热意，吹到人面上的时候竟微有些凉了。
娜仁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随口对皎茵道：“我幼时读宋词，最喜欢苏轼《怀香子》中的一句：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你瞧，此时天边的云，可有当年苏公眼中的云飘逸精彩？”
皎茵似是沉默一瞬，然后很坚定地道：“自然。”
云本身除了形状并不会有什么区别，又谈何哪里的云精彩呢？
不过在看云的人心境如何罢了。
闻皎茵此语，娜仁似是一笑，声音低低的，很快消散在风中。皎茵听得并不清晰，却不影响她抿着嘴低头一笑。
二人交谈就此止住，各自发呆出神，忽然见皎茵鱼竿上的浮漂剧烈动了起来，娜仁忙道：“快！快啊！”
皎茵手上连忙动作起来，然而一番忙活，最终还是一场空。
“唉。”娜仁叹了口气，“这行宫里的鱼几时也这样贼了？”
虽口中如此说着，她面上倒是不见焦急之态，仍是神态悠闲的，钓鱼也是只放了几分心思在上头，更多的不如说是在吹风并欣赏风景。
皎茵一面挂饵，一面摇头轻笑，不知不觉间方才的焦急火气也散了，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始思考晚膳吃什么。
她道：“若是钓上一条鲫鱼，便煲汤喝吧，或者起个鱼锅，包饺子也好……”
“先钓鱼上来再说。”娜仁打了个哈欠，随意拿起胸前的草帽扇了扇，又重新扣回脸上，懒洋洋地道：“我眯一会，你慢慢钓。”
皎茵看看自己的空桶，再看看娜仁不知不觉又多了一条鱼的水桶——方才说话间她忽然提起竿来，鱼钩上赫然正挂着一条肥鲤鱼，在半空中还甩着尾巴挣扎，尾巴甩动得颇为有力，然而最终也没摆脱和那条大黑作伴的命运。
娜仁全程动作流畅自然，还十分专注地与她说着话，显得解鱼的动作那样的漫不经心。
然而现实就是漫不经心的娜仁钓上两条鱼，认认真真蹲在水边的她至今没有收获。
“唉！”皎茵不由长叹一声，感慨命运不公至此。
南苑里日子悠闲，娜仁却没能过多久。
康熙打算巡幸塞外，六月动身，听他的意思是从塞外回来还打算西巡去。
娜仁这些年南北都去过几次，唯独西面只登过五台山，如今听康熙的意思是打算多走几处，她自然不会拒绝康熙的邀请选择留守京中。
但如果早预料到康熙这些儿子们，会为了一个勘察三门砥柱的差事，把主意都打到她这里，她是绝对不会跟着来的。
就为了在康熙那里刷个存在感，这些人算拼了，叫他老人家知道——嗷，朕还有这么个能办事的儿子呢！
这些人包括但不限于大阿哥、太子、三阿哥甚至八阿哥、十三阿哥……
没办法，谁让康熙并没带几个妃子出门，随行的女眷除了各位皇子福晋、太子妃便是娜仁了，他们自觉发现了另一个门道，常常来请安送礼，不说献殷勤吧，也是恨不得在这晃着晃着就碰到康熙了。
倒不是在前头不能见，可在康熙的屋里见了，必定还有别的兄弟或者朝臣，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氛围。这种差事，想要的人多，光摆出自己的能力和孝心自然是不够的，还得在合适的氛围，闲话几句，没准哪一句就打动康熙他老人家了。
想到此处的人自觉实在聪明，结果就是康熙想要这差事的儿子最后都想到了这个办法……
没掺和的几位长成并且参事皇子里，五阿哥、七阿哥乃至九、十、十二是没来，四阿哥还在纠结迟疑的时候被娜仁三两句话浇灭了心中刚升起的打算，仍是照旧请安，却没做多余的事情。
娜仁有时候苦中作乐地想想，也就是来的是她了，若是除她之外的宁雅或是四妃中的任意一个，这些皇子们都不会登门的这样频繁齐全，毕竟关系在那呢。
但她总领宫廷中馈，又是后宫第一人，这些年虽不大管实事，但康熙这些小崽子们多半受过她的照顾，又有她皇贵妃的身份在里头，他们来请安也算顺理成章。
康熙出巡，近年来颇受宠爱的皎茵也在随行之列，她似乎说了十三阿哥两回，但她是做妹妹的，对兄长不好深言，她说的十三阿哥没听进去，便只能罢了。
在娜仁面前，她卸下平静，表达出自己的忧虑，“太子终究是太子，在汗阿玛心里，与我们都是不同的，即使行为多有不当之处，也是最得汗阿玛喜欢疼爱、最受汗阿玛暗中的儿子。如今为了一桩差事，兄弟相争上蹿下跳，生怕太子得了这好处，只怕汗阿玛心中不喜。我十三哥……到底失之沉稳。”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娜仁琢磨着，这不就是倒数第二骂倒数第一考试不够认真吗？
但自从报复了太子一回之后，她似乎不打算再搞什么事了，对大阿哥那边也不怎么关注了。娜仁这边得到的消息，这位八公主似乎把当年撺掇三阿哥剃头的人是大阿哥收买为了给太子这个二阿哥添堵的事透露给三阿哥了。
虽然听着像绕口令一样，但事实就是这样。
她一开始也不知道皎茵是打算借刀杀人，还是真不打算掺和这些事了。但如今看来，只怕是后者。
那样也好。
娜仁又道：“你就把你这话，尽数说给你哥哥听，也就罢了。”
“他听不进去，年少气盛，哪里听得进这样的‘丧气话’？”皎茵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也罢，随他吧，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对于娜仁的遭遇，康熙是失望也好，厌烦也罢，最后在娜仁面前表露出来的唯有幸灾乐祸。
把娜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桌子拍得啪啪作响，康熙缩缩脖子，道：“阿姐你仔细着手，别拍疼了。”
娜仁哼了一声，“你先把你那些儿子解决了，我这一日日的，可是热闹了！”
“好了，阿姐你莫气。既然他们都把主意打到阿姐你这来了，那阿姐你说说，哪个孝敬得最和你的心？”康熙饶有兴致地一扬眉，看他那样就知道憋着坏呢。
娜仁忙道：“我可不稀罕这种热闹，让你那些儿子离我有多远走多远，你别想着给我这添热闹。”
“那也罢了。”康熙似乎甚是失望，娜仁可太了解他了，当即道：“我可不想在京师里出名，因能影响圣意风光。本来就有一把子满臣汉臣盯着我二哥身居高位，恨不得把他揪下来给自己一派的人让地方。我若是再因此风光起来，那可热闹了！”
康熙轻叹一声，“原来在阿姐心中，朕就如此不可信任。”
“呵。”娜仁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勘察三门砥柱不算什么要紧差事，要紧的是圣意，皇子们重视的是康熙亲自指派。
如果康熙亲自指派，无论叫哪一位皇子去，都能够说明他对这位皇子的看重。
所以他们才如此着急。
最后得了差事的是三阿哥胤祉，这竟隐约地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众皇子中，若论圣眷恩宠，除了太子之外，三阿哥也算是较受康熙疼爱的了。
没得这机会的自然泄气，三阿哥与太子一向走得近，故而太子虽未曾亲去，却也得意，大阿哥落寞退场。
康熙也不知敲打了他那些儿子什么，在差事尘埃落定之后，娜仁这总算归于从前的清静。坚持每日来请安陪她说话的不过是四阿哥一个，太子偶尔也来，说不了两句话，喝口茶就走，也不知是点个卯还是图个清静。
转年宫中大选，康熙的意思，是各府里都要添人——太子为了拉拢官员，今年亲自向康熙求娶一位明面上家世不显，实则却是某位地方大员极疼爱的侄女的秀女为侧福晋。
康熙深谙帝王平衡制约之道，太子这边她允了，别的府里免不得热闹热闹。
这个娜仁听他说了，然后知会给几位皇子的生母，叫她们甩开膀子挑。至于她们之间是否有挑选争抢，那就说不准了，再因此生出什么样的事端，也与娜仁无关。
同时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是要娶福晋的年岁，十四阿哥的福晋由德妃挑选，十三阿哥则被托给了宁雅。宁雅身为如今宫中唯一的贵妃，位份仅此于娜仁，由她为十三阿哥挑选福晋，倒也挑不出错来。
最终宁雅为十三阿哥选定了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也算名门出身、满洲贵女，其父手握大权，十三阿哥受康熙看重，也算堪配。
德妃给十四阿哥挑的福晋其父仅任职侍郎，瞧着不如未来的十三福晋出挑，架不住完颜氏底蕴深厚，其祖辈也曾有过勋贵之尊，家中更有几位身居高位者，瞧着不出挑，但确确实实是能给十四阿哥助益的好出身。
尤其如今这个档口，康熙眼看是要制衡儿子们，就是不出挑的，才更不会犯康熙的忌讳。
德妃这些年能在宫中屹立不倒，受康熙喜爱，可能没有多么聪明绝顶机敏灵透，但揣测圣意是极厉害的。
便如宜妃，亦是与她同道中人。
不过德妃比宜妃稍聪明点，宜妃却多了个第二颗脑袋，也不知这俩人比起智商来孰胜孰负。
至于妃子们为儿子挑选好的“格格”……那可就有意思了。
名单递上来之后娜仁随意瞥了两眼，佛拉娜、贤妃与宜妃自然是紧着好的给儿子挑，德妃为四阿哥挑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一个钮祜禄氏，一个耿氏，一满一汉，都是家世不出挑的，也没听说有什么美名、贤名、才名，那便是所谓的中庸了。大选之日娜仁也见到了，姿容不差，却也绝对算不上出众。
德妃挑上她们两个，又不可能是为了给四福晋省事，那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但偏生就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
钮祜禄氏且不必说了，历史上著名的乾隆皇帝生母，孝圣宪皇后，虽然不算很得雍正爷的宠爱，但儿子孝顺又当了皇帝，可以说是在宫里安安稳稳地享半辈子福。
而那耿氏，娜仁也曾简单地了解过，纯懿皇贵妃，生雍正帝皇五子和亲王弘昼，活了九十几岁，可以说是在王府、皇宫中安度晚年，享了大半辈子福。
这一届秀女中，从世人的眼光看，活得最好的恐怕就是她们两个了。
偏生就是德妃看重她们不出挑，把她们指给了雍正，成全了她们的福气。
娜仁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发笑，琼枝看着疑惑，问：“是这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娜仁道：“送去乾清宫，请皇上下旨吧。”
外头进来两个小太监，打千道了声“嗻”，将那一叠单子捧走了。
虽然知道钮祜禄氏是未来的乾隆皇帝生母，娜仁却也没多关注她，只不过选秀那日多瞄了两眼，倒是样貌端正，是世人眼中的有福之态。
至于多美丽，那是谈不上的。
“这往后啊，各家府里，也都要热闹了。”娜仁靠着椅背，长叹一声。
康熙老来老来，在宫里却愈发待不住了，总想出去走走。南巡、西巡，每年还要巡幸塞外，恨不得就长在外头。
娜仁有时候觉着，或许对他来说，这住了一辈子的紫禁城，不仅是家、是责任，也是困住他的地方吧。
王爷们宗室尚且能去外办差，身上没有差事的还能出门游历，康熙这个做皇帝的，却是不成的。
说起出门游历——留恒如今正带着楚卿四处游历。
他在江南主持种植两季稻之事已然有了结果，产量稳定、条条款款的注意时间都记了下来，康熙在询问留恒的意思之后，派遣农官去主持推广两季稻种植之事，留恒便功成身退。
本来按他的意思，是想要留在京中的。
康熙本来以为他是和皎皎一样在外头野惯了不爱回来，听他如此说，便颇为惊喜。
娜仁却觉着有些不对劲：留恒在婚前就曾与她说过，婚后想要带着楚卿游离四方阅览大好河山，怎得如今却改了主意？
要知道，留恒一但拿定了注意，轻易是不会改的，如今这样，怕是里头有什么事情。
娜仁这样想着，也直接问了留恒。
得到的结果却叫她哭笑不得，既想笑一笑，又眼眶发酸。

第165章
“你……你这小子……”娜仁眼眶发酸，眨眨眼，看着静静坐在一边喝茶的留恒，他倒是坦然平静，完全不觉得自己方才说出来的话有多戳人心窝子。
留恒说：“阿姐和姐夫走了，我和楚卿留下来陪您，总不叫您寂寞孤独。”
“好了——”娜仁擦擦眼睛，整理好情绪，笑了，“我有什么寂寞孤独的，老祖宗、太后、你皇伯父、乌嬷嬷、琼枝姑姑……他们都陪着我，谈何孤独？倒是你们，趁如今年轻，还有资本，出去逛逛也是好的。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见闻，也叫我开开眼界。”
她这个人虽然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交通倒是便利，也有条件，但本人太宅，又恋家，大学都是在本省念的，放假了就回家在沙发上一躺，用她妈的话说是“沙发都被你躺出坑了！”等工作之后，投身深山乡村建设，也是一窝几年没动地方。
穿越过来之后，就是身份不方便了，康熙出巡虽没落下她，但总归就是那几个地方，这些年都看遍了，估计再有下回她也不想去了。
故而这祖国美景、大好河山，她活了几十年，竟也未曾亲眼细细见过。
虽有些遗憾吧，但当下若真有游历一遍的机会给她，她大概率也不会同意——一来时代缘故，女子独身在外行事多有不便；二来交通不便，骑马大腿疼，马车脑袋晕，不如在家蹲。
倒是如果真能穿越回去，有机会的话，她想出去逛逛。
当下是绝对不的！
留恒显然会错了意，神情复杂地望着娜仁，好半晌方轻声道：“也好。”
似有感触。
娜仁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没打算纠正留恒的想法，只道：“你们就好好在外头逛，我呢，也不需要你们陪。你们好好的，我知道，便也罢了。我没你们想得那样寂寞，这些年，你姐姐不在，你在南边，我也不照样快活？”
……
送走了留恒，娜仁坐在窗边沉默许久。
“您怎么了？”琼枝走过来轻声问，面上似有忧色。
娜仁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我只是想，孩子们都大了。”
她很幸运，来到清朝这几十年了，只要付出了真心，便必会有真心回报。
一转眼，当年的小崽子都大了，会关心人了。
琼枝轻轻笑笑，又缓声道：“乌嬷嬷的风寒好转许多了，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也好。”娜仁从炕上下地，叹道：“嬷嬷老了……”
乌嬷嬷这一二年时常染病，唐别卿虽然说无甚大碍，但任人都知道，这是上了年纪了。
算来乌嬷嬷如今已是耄耋之年，不知还能再在京中度过几个除夕之夜了。
乌嬷嬷家里又没有什么惦念的亲故，娜仁有时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又着实没有什么能做的。
这些年，乌嬷嬷虽然老了，但舍不得离开娜仁，便仍留在宫中。永寿宫后的屋室乌嬷嬷住了许多年了，这几年她愈发老了，娜仁从刚入永寿宫的小宫女里挑了个了懂事伶俐的专门照顾她。
乌嬷嬷每日不过念佛、静坐，来前头走走，看看娜仁与瞧瞧宫人们做事，多数时候是在自己屋子的屋檐下摆张躺椅晒太阳。
唐别卿说她气血有些不足，近年补品也用了不少，但都没什么用处。
这几日她又病了，虽然不过是风寒，但闹起来也不轻，拖拖拉拉地有一旬出头，汤药和药丸吃了个遍，这几日总算才有些好转。
娜仁前几日去看，她都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不知是昏迷还是在静坐，今日去的时候她总算来了些精神，身上搭着条薄毯，正在屋檐下躺着晒太阳，一边还指点小宫女的针线。
见娜仁过来，那小宫女忙起身请安，声音脆生生的，本来微微有些迷瞪了的乌嬷嬷也清醒过来，见是娜仁，脸上登时绽开笑意，慢吞吞地道：“娘娘来了啊。”
娜仁凑过去，笑眯眯地道：“嬷嬷也不到前头去看我，只能我过来看你了。”
她为乌嬷嬷掖了掖薄毯，关切地问：“嬷嬷今日觉着怎样了？早膳进得香不香？药吃着怎样？可有什么想吃的？”
“好，都好。”乌嬷嬷笑眼看着她，温暖干燥的手在娜仁头上轻轻抚了抚，娜仁如今也是做祖母的年纪了，她说话的语气还像哄小孩子似的，“娘娘近日可好？吃东西吃得香不香？太医开的药，无非是那样，倒是好些了，想来换的方子还是有效用的。这几日有些想奶、子茶喝，不过宫里喝到的，和家里的就不是一个味。”
“今年秋狝，我叫他们带回来些家里的茶砖。”娜仁握住乌嬷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着道：“前些日子二嫂入宫来，倒是带来两块茶砖，说话急也没细说，我以为是家里那边的砖茶，撬开一看才发现是藏茶砖，也不知熬奶茶是不是那滋味。”
乌嬷嬷摇摇头，道：“那哪是一个味呢？”又道：“娘娘何必叫人带来，自己去逛逛吧。老奴这把老骨头是去不成了，娘娘去了，还可以与老夫人相见。”
娜仁的父亲，老国公前些年已然病逝，因他高寿，倒也算喜丧。长兄身怀战功，已有爵位，二哥亦然，国公爵位由三阿哥其勒莫格降等承袭。老夫人如今在大哥家里养老，因她也年迈，承受不了自塞外进京的奔波，故而每年也只有秋狝时候，娜仁能见母亲一面。
故而往年秋狝娜仁都是一次不落的，今年想要留下，也是放心不下乌嬷嬷。
乌嬷嬷看出她的心思来，哪里愿意因自己的身子耽误娜仁。
她拍了拍娜仁的手，声音很轻地道：“人啊，到了这个岁数，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娘娘，老夫人岁数大了，您也不年轻了，不要任性，给自己留下遗憾。”
娜仁只觉眼睛发酸，低着头随意“嗯”了两声。
絮絮叨叨地，乌嬷嬷与她说了许多，最后许是累了，她这几年精神一向不济，靠在那里便有些上句接不到下句了。
她没了声，娜仁也没动弹，仍然坐在那小墩子上。春风绵软，迎面带着花香，本该是沁人心脾叫人通体舒畅的，娜仁却觉着心里沉甸甸的，好不是滋味。
留恒带着楚卿在外头逛了两年，听说也走了不少地方，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定居。
回京定居的契机是乌嬷嬷过世了。消息给到他们的时候他与楚卿正在草原放马，看到那一行娜仁亲笔的小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喃喃道：“娘娘该有多伤心啊……”
“怎么了？”楚卿疑惑地轻声问，走过来拿起那一张信纸。
见信上一行小字，书“乌嬷嬷于七月中旬骑鹤西去年八十有二也算喜丧”，除此之外，无一字多言，未谈何病而终，未谈如何请医用药、发丧出殡，未谈写信人心情如何。
甚至连信中说起其他事情的口吻都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欢快，那留恒静了半晌，哑声道：“娘娘怕是难过狠了。”
“乌嬷嬷——”楚卿神情不变，但留恒能看出她眼中的几分疑惑。
留恒道：“乌嬷嬷是娘娘的乳母，陪伴娘娘进京，几十年相伴，于娘娘而言，意义不同于旁人。”
他闭了闭眼，忽然对楚卿道：“我想回京。”
“好。”楚卿不假思索，“我即刻命人收拾东西。”
留恒深深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恳切地道：“我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楚卿神情平静，拍拍他的手，轻声道：“咱们收拾东西立即动身。”
即便如此，他们匆匆忙忙赶回京时也是秋日了，丹桂飘香，菊花怒放。
他们回来之前完全没给娜仁信，猛地见到他们，娜仁很惊喜，又道：“你们也真是的，回来也不说一声，万一我随着你皇伯父去秋狝了呢？”
“我放不下您。”留恒行了一礼，与楚卿在娜仁的示意下落座，琼枝亲自捧了茶来，他连忙道谢。
娜仁看着状态倒还好，只是消瘦了些，精神头不错。留恒拣在塞外时的趣事与娜仁说了两件，娜仁听着，看着他表情清冷不变，却要将事情尽量叙说得有趣的样子，忍不住觉着好笑。
说了一会子话，娜仁便打发他们去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琼枝亲自送他们走出正殿，在廊檐下，留恒顿足，问琼枝：“乌嬷嬷究竟是七月几日去的？”
琼枝微微抿唇，似乎迟疑了一下，留恒坚持追问，她方才低声答道：“七月十六。”
留恒呼吸一滞。
可不正是娜仁生辰的第二日。
“姑姑劝劝娘娘。”沉默许久之后，留恒轻声道。
琼枝苦笑，“哪里不想劝呢？可劝什么，她能听进去呢？其实十四的时候嬷嬷就不大好了，是硬吊着一口气，熬过了十五，才阖上眼的。”
她说着，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泪花。留恒看她这样子，便觉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默好半晌，才道：“娘娘少年死劫既过，便是一生富贵至极、顺遂安乐的命格。所以……”
所以身边人的死亡悲离，都与她无关，
听出留恒的言外之意来，琼枝强笑笑，道：“小王爷放心，娘娘不是信这种事情的人，也不会钻这个牛角尖。嬷嬷也那个年岁了，早就不大好，这一二年，娘娘和我们多少也做好准备，只是……那一日对娘娘的冲击不小，还要再缓些日子吧。”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道：“王爷、福晋，快去给老祖宗请安吧。老祖宗近来身子也不大好，您回来了，老祖宗会开心的。”
“那我便去了，从宁寿宫回来，再陪娘娘用膳。”留恒轻声道。
琼枝点点头，“奴才省得。”
楚卿扭头看向正殿的放心，其实并不大放心。
但既然回京，拜访长辈是礼数，总是免不了从慈宁宫到宁寿宫这样走一圈的。
留恒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道：“有从塞外带回的茶砖，春日里与娘娘通信时娘娘要的，今儿带来了。”
“……好。”琼枝顿了顿，似乎轻轻勾了勾唇角，只是笑意不浓，未至眼底。
留恒随身的太监将茶砖捧来，琼枝收下了，叮嘱小宫女送到茶房去，又道：“告诉你豆蔻姐姐，将这茶砖收起来，好生存放。若是娘娘不问起，不要说王爷带回这茶砖了。”
“是。”小宫女应了声，捧着茶砖躬身向后头退去。
留恒与楚卿决意留在京中，娜仁劝过两句，但二人都坚持如此，留恒又说在京中另有打算，娜仁便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对此也是有些欢喜的吧。
皎皎得了信匆匆奔赴回囯，又水路改陆路，快马回京。即便如此行动匆忙，真到了京师时，京中已落了雪。
康熙自塞外回京，今年娜仁坚持没有跟着去秋狝，他没劝动，只能随她。
娜仁决定留在京中时只说太皇太后与乌嬷嬷身子都不大好，她走了会放心不下。
却没成想，留娜仁在京，她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
乌嬷嬷对娜仁而言有多重要康熙太清楚不过了，回来之后急急来见娜仁，满心懊恼。
娜仁笑道：“好了，我没去不也算是幸事一件了？不然可真是会遗憾终生了。”
康熙已从留恒处得知了乌嬷嬷过世的日子，此时对待娜仁颇有几分小心翼翼。
再到后赶到的皎皎，这父女俩加上留恒，各个如此。
娜仁心中既好笑又无奈。
要说如留恒、皎皎乃至康熙所猜测那般，觉着是自己克到了乌嬷嬷（毕竟还有一个隆禧作为先例），娜仁是没有的。
对于那些个什么命格、风水一类的玄学，娜仁一向是秉承选择性相信原则。
就是所谓的：左眼跳财，嗯，我一定要发大财了；右眼跳灾，去你的封建迷信，我堂堂马克思传人，信你这歪门邪道。
所谓的命格克人，更是无稽之谈，她作为一个参与过反封建迷信活动、扫除封建迷信行动的光荣党员，怎会相信这种事情。
乌嬷嬷在七月十六逝世，她是觉着心中不是滋味，但只是伤心，并不是自责。
奈何康熙、留恒和皎皎，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认死理，娜仁说一万遍他们也没被说动，无奈之下，娜仁只能放弃说服他们。
柔维过了今岁便是金钗之年，常年跟随父母亲在外，她已有了一身沉稳冷静的气度，处事落落大方，又有一股子与优雅端庄决然不同的锐利坚定，看她身边那几个人可以说是令行禁止，足可见御下手腕。
但无论你在外头多风光，到了长辈面前还得当乖乖的小姑娘。
娜仁与皎皎他们怎么也说不动的说话说倦了，便对坐在里间榻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几个小宫女绣花的柔维道：“柔维，过来郭罗玛嬷着。”
康熙看了眼外孙女，笑着道：“那么喜欢刺绣？你额娘的绣活不错，如你这个年岁，针线已经很利落了。”
柔维行走之间也不同于京中少女的婀娜娉婷，反而步履沉稳，坚定有力，仿佛入鞘的宝剑，寒光并不外露，但一遇敌手，便会锋芒毕现。
此时闻康熙所言，她微有些讶然地看向皎皎，“女儿竟然不知额娘还会这个。”
“刺绣耗神，又费时间，这些年我确实是不打动针线了。”皎皎笑道：“你幼时我还给你缝过个小斗篷呢，可惜多年不动，做得不算太精细。”
什么是凡尔赛？
娜仁这个刺绣学渣，练了这么多年，若论水平，在宫里或是名门贵族中自然不算什么，但拿到外头也是能叫人称道的。然而皎皎口中“做得不太精细”，就是和她同一水平的。
康熙又问：“柔维如今能绣出个什么了？可愿意给郭罗玛法绣个荷包？”
柔维有些遗憾地道：“可惜我却没学过。”说着，她想了想，又道：“若是郭罗玛法想要，柔维回头学学吧。”
皎皎端着茶碗坐着，面带淡笑，“你到时候不要叫苦，也不要叫累。”
柔维信心满满，“我一定成！”
说着，她见娜仁冲她招招手，便走过去在娜仁身边坐下，笑呵呵地道：“等到时候，给郭罗玛嬷也缝一个。”
“好！”娜仁笑着应下，又捏了捏她的手指，看得出那是一双勤动笔墨刀剑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掌心上散落着各种老茧，并不柔软，动起来骨节分明，定然十分有力。
这样的一双手，捏起针线来，也不知能不能成。
娜仁又道：“若是学起来困难，可不要哭鼻子啊。”
“我才不会呢！”柔维坚定地道。
康熙却微微拧眉，神情破有些复杂，看向皎皎。
他并未开口，但皎皎对他何其了解？那里不知他这个神情代表着什么，
当即徐徐道：“柔维长到如今，学的每一门课程，除了必修的，便是她所感兴趣的。她从前只见过成品的绣品，到没见过这样绣花的精细活，自然也没对此起过兴趣，女儿便没教她。”
康熙道：“可她总是要嫁人的。”
“那就看她自己了。”皎皎口吻平淡却分外笃定，“困不住女儿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困住女儿的女儿。她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随她吧。”
听到这个，柔维就兴奋起来，坚定地道：“我以后要继承额娘的船和……额娘的意志，与海风为伴，驰骋掌控风浪！”
那和字后头本应说出的话被她囫囵混过去，变成“额娘的意志”。说完，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心口砰砰地跳。
好在康熙并未听清那里，或者说他如今思绪乱得很，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当下只长叹一声，似乎任命了，“也罢，随你们吧。”
方才柔维说那句话的时候，皎皎神情还很淡定，听她言毕，却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警告一般，叫柔维整个人怂得恨不得缩成鹌鹑躲到娜仁身后。
娜仁拍了拍外孙女的背，笑呵呵道：“这孩子的文化课还要加强啊，风浪要如何驰骋，又怎是人力能够掌控的呢？”
“她读书是隽云带她的。”皎皎如此撇清了自己，表明自己绝对没有教柔维乱用动词，和搭配，然后似乎轻笑一下，道：“她的德意志语说得也乱得很，语法松散，一般人还学不来。英吉利语倒是过关、法兰西语勉强……日语只说写，说得很烂。”
“那就是打小学得多了，用起来混。”娜仁啧啧道：“她小小年纪，比你的弟弟们学得都多、都累！”
皎皎轻哼一声，似乎斜了柔维一眼，“那些便也罢了，独有一项，这汉话她打小就说的，还说得这样，叫人生气。还叫继承我的意志，你怎么不继承我的遗志呢？”
这话犀利，刚端起一碗牛乳茶的柔维险些把自己呛着，连连咳了几声，然后摸摸鼻子藏在娜仁身后，小声地道：“我这不是怕您回去动手吗，阿玛也拦不住您……”
皎皎倒是不气，就是觉着好笑，摇摇头，叹道：“你阿玛想拦我，也有得是法子！”
柔维在娜仁身后小声嘟囔，“柔能克刚，我当年应当练太极去！”
皎皎耳聪目明，柔维这话瞒不过她。当即目光横了过来，轻嗤一声，未做什么言语。
这母女俩凑在一起是真的一点都不母慈女孝，或许也与他们家庭关系教养方式有关，皎皎事忙，在教养柔维的事上做得更多的是安隽云，而柔维自幼见过了皎皎处事果断八面威风的样子，比起阿玛就更怕皎皎。
如今她觉着自己长大了，也确实有人信服她，这一二年也做成过几件事情了，便隐隐有些挑战额娘、甚至胜过额娘的想法。
就好比青春期的小男生总是想和老爹别头一样。
不是什么大问题，柔维不是没有教养的孩子，性格也不错，更胜在能屈能伸能够认清现实。既然知道自己现在干不过皎皎，便也没打算和皎皎干，左不过嘴上贫点，读书练武更勤，皎皎若是安排她做一件事，她就咬着牙想要做得亮眼，叫皎皎高看。
这种心理平常，倒不是坏处。母女两个每日都热闹得很。
娜仁拄着下巴看着她们一来一往的，眼中含着笑意。

第166章
留恒说要在京中定居的时候，娜仁其实是不大赞同的。
“我国疆域辽阔，河山万里有美景无数，你只不过在外头逛了两年还不到，这才见到几处？人活在世，年轻、有精力的时光就那几年，不要空耗，白浪费了。”娜仁如是说道。
留恒难得带着笑，将青柑慢条斯理地剥开，撕成小瓣，去了白络，递给娜仁又递给楚卿，自己留着两小瓣在手上没动，轻声道：“留在京中也是有事要做，又怎能算是空耗呢？有万里河山，三年五载都是走不遍的，可若是连续多少年的时光都在外头度过，那陪伴亲人的那一部分缺失，却是往后许多年都弥补不回来的。况且留在京中并不算空耗，我也有些事情想做，现已与皇伯父说定了，建立《大清国报》。”
“《大清国报》？”娜仁一扬眉，有些吃惊，“可如今已有《京报》，若另立国报，这京报你又当如何对待？接纳、还是反对？”
接纳有两种结果，一是二者融合，二是二者共存，但第二点成本要求太高，户部那群握着钱袋子的八成不会同意；反对便只有一种结果了，抵制、停刊。
《京报》前身《邸报》，自西汉始，至今历史逾千年，恐怕不是凭空出世的《国报》能刚过的。
留恒口吻淡淡的，“《京报》不改，仍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与宫廷大事。”
“那《国报》呢？”娜仁仿佛隐隐摸到了什么东西，眉头愈拧愈紧。
留恒神情平静极了，说出来的话却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之语，“我要教化于民，叫孩童不必愁于束脩便能有识字之机、叫民众百姓能知律法之条例、叫我朝百姓能读书识字能诵会写。
我要偏远之地的孩童百姓亦能识字明理，不必在狗官奸商地主乡绅的压迫下糊涂懦弱地过一生；我要告诉他们，阶级，并不是永远都紧紧桎梏住所有人，不可打破。
我要天下人知算学、工业、农业同读书念诗八股文字一样重要，《九章算术》、《四元玉鉴》与《天工开物》同《论语》《礼记》一样重要；我要他们病了去寻医问药，而不信僧尼道士、术士神婆，祈神拜佛、念咒决饮符水；要他们知道，这世间的真理，并不掌握在神佛手上，而是正等待着我们的发掘；我要他们知道……孔子圣人所言，也有对错可辨；要他们知道……民强则国强，百姓羸弱则国弱。”
他倏地抬起头，一双眼眸明亮，若有光辉熠熠，“少时我读《墨经》，先生说不过小道尔；我研《天工开物》、《齐民要术》，先生言不若读子书能明理。我到庄子上研究水稻，他们表面上说此乃民之根基，却暗中讽我无甚前程、有堕先纯靖亲王威名。可如今，我要叫他们知道——”
他粲然一笑，被日光笼罩半张脸愈发幽深神秘，唇角轻勾，似乎嘲讽，“那套八股文和之乎者也……过、时、了！”
娜仁深吸一口气，心中大惊、心脏狂跳之余，竟微觉有些傲然，看，这是我养出来的孩子。
但她又迅速冷静下来，将茶水推向留恒，扭头看了一圈，琼枝早已驱散殿内宫人，除了她在内殿之外，只有竹笑守在殿门处，低头静立，如沉默的雕塑。
竹笑是有点粗浅的外家功夫在身上的，纵然不强，但外头若有什么风声，也瞒不过她。
见她守在门口，娜仁便放心了，然而她却没有放松神色，而是维持着凝重的面色，盯着了留恒，沉声道：“你可知我国如今暗行何等国策？”
“弱民。养八旗子弟兵，壮我族之志；弱汉人之身躯，压其气魄。”留恒回答得干脆，却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娜仁，道：“可是娘娘，如今天下，满人几分、汉人几分？若是养汉人羸弱不能武，那有朝一日，若有外敌，我国当如何？
士农工商，看似抬高了农民，可实际上，这制度千年而来已然腐败陈旧，将士人高高抬起傲视天下百姓，商人手握钱帛，官商勾结欺压良民之事数不胜数，农民仰赖土地天时吃饭，却要被层层压迫、苛捐重税，最后受苦，都这些没有地位的百姓。
我华夏大地，疆域辽阔、土地广袤。我们建立了王朝、制度、历法，我们在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代代传承。我们的人民拥有大智慧，他们织出了丝绸、征服了野稻、驯养了家畜。地动仪、火药、司南、活字印刷，我们曾有数不胜数的发明，惊艳世人。可如今，因满汉之分，皇伯父弹压汉人，便连火铳这等利器，都加以打压，生怕被汉人掌控。”
留恒少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说的也都是娜仁所清楚的事实。
她坐在那里，静静的聆听着，看着留恒似是哀痛又似是嘲讽的神情，心中却很平静。
平心而论，康熙算是明君，也垂怜子民，注重民生。
但……在满汉之见上，他可以抬高汉人地位，全力促成满汉一家，对汉人的防备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看出娜仁的平静与隐隐的无奈，留恒似乎轻叹，不再说这种当下无解的话题，而是平息情绪，轻声道：“我们有求知欲，创造了文字，从在竹简上刻字、丝帛上写字，发展到造出纸张，记载文字。然而这文字书籍，本该益于万民的东西，却也只被一部分人所掌握，平民百姓一辈子也无法企及。南有大族，藏书万卷，可开化天下人！偏敝帚自珍，奉为珍宝却不肯叫世人见其光辉。”
说到最后，他的情绪又有些激昂。
一旁的楚卿面带赞同，俨然对此深有感触。
娜仁想了想，也犹豫过，但还是道：“你的想法很好，娘娘当然支持你。”
倾尽全力的支持。
“但……恒儿，这样的工程太浩大，想要在不引起当局者的注意的前提下潜移默化地进行，至少要百年，甚至更久。你做好准备了吗？”娜仁正色庄容，沉声问道。
留恒从容起身，敛衽一礼，面带轻笑，“无论十年、百年，心之所向，必当往之；心之所思，必当行之。我若能活百年，便是天亦助我。若我有生之年亦不能完成所愿，那我也必然已后继有人，方能安然阖目。”
这些年来，他表现得一直都有些冷，只有亲近人能见到他几分笑容。
但此时，他面带轻笑地从容一礼，竟有些风光霁月，清隽疏狂之意。
“好！”娜仁朗笑着豪情万丈地一拍留恒的肩膀，力道没太收住，压得留恒不由向下一顿，虽然迅速直起身，还是被楚卿注意到，眉眼一弯。
娜仁并不在意这些小节，留恒也并未觉着尴尬，只是在心中暗忖：娘娘几时有这样大的力道了？
他也算精于弓马，能弯弓射大雕，即便体弱仍能力降猛虎的人物。但方才，他竟然被娜仁拍得矮下一截身子。即便有不备之因，也足可见娜仁的力道。
娜仁进屋片刻，又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匣子。
此时此刻，她的姿势、神情，无论留恒还是皎皎都再清楚不过。
但偏生她捧的这个匣子和上次看到的并不一样，留恒便有些摸不清她究竟要做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然而下一刻，娜仁笑眯眯往炕上一坐，摆出了数钱的姿态。留恒瞬间了然：他没猜错。
“怎么，吃惊了？”娜仁睨了留恒一眼，道：“我的小金库能叫你们摸清了？上回拿出来那个别看大，可不过是小头。这个虽然小巧，可浓缩的才是精华！”
她振振有词地，一边打开了匣子点起银票来，一边道：“这《国报》要办起来，想要掌握话语权、能和朝中那群老大爷们较劲拔河，少不得你自己贴银子，不能全用户部的，不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是这个道理。
但楚卿忙道：“娘娘您实在不必如此，我们夫妻二人也有些积蓄，我在南边有些产业，也算小有余资，一二年下还可坚持。”
“那一二年后呢？”娜仁笑盈盈地看她，道：“那是你的嫁妆，虽然夫妻一体，可若是为了留恒的事情要动用你的银子，传出去可不好听，叫人知道还以为纯亲王这一脉怎么了呢。”
她点出一沓银票，又将一个小巧的玉牌递给留恒，只见其上花纹别致，似是两朵茉莉，一朵盛发、一朵含苞，紧靠着相互依偎，这两朵花又被一轮圆日圈住，四周似是海浪水波，波涛汹涌。
雕刻出玉牌的匠人手艺极为高超，分明是人工雕琢刻出的海浪，却栩栩如真。
留恒微怔，“四海商行？”
“不错，我三哥那个。我在他那么有干股，这是商行最高等级的玉令，拿着这个，可以在那边一次性调动至少数十万、上百万两白银。”娜仁道：“这个等级的玉令据我所知只有三枚，每一枚都是独家设计，独一无二。这玩意也不好仿造，怎么防伪我不好告诉你，但若是仿照这一枚的样式去提钱，十成十会被打回来。”
当然娜仁也不想说是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其勒莫格告诉她的时候神秘兮兮的，也没说清楚，她又不是什么好奇心太浓的人，没有去探究一番，又哪里会知道呢？
不过这是不适合告诉孩子的，不然容易影响刚才她甩钱的伟岸身躯姿态。
留恒心中却已是了然，听娜仁继续道：“你阿娘当年给了你姐姐一枚玉令，如今我把这个给你，倒是一来一往，或许冥冥之中，一饮一啄，一切自有定数。这些钱你也拿着，你阿玛阿娘留给你的，是叫你成家立业、王府绵延立身用的。我知道早年为了那水稻你就败霍了不少，余下的好歹是个念想，你就不要动了，用这些吧。左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在宫里也没处花，这些年光存钱了。你姐姐那边从前还能用上些，这些年也是只给我进不给我出，好在你这里还有个出去的地，没叫我这银票生了虫。”
说着，她轻轻一叹，颇为唏嘘的模样。
便是楚卿并不将这些看得十分紧要，听了之后还是忍不住看了娜仁一眼，颇为钦佩。
如此心境，果然不凡。
然而留恒并不愿意拿娜仁的钱，二人争论不休、分别振振有词，都说得很有道理。
可惜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各退一步，留恒表示银钱可以收下，但玉令就不必了。
娜仁甩银票好歹成功了，便也同意留恒这个提议。
对于留恒打算如何将这《国报》建立起来，娜仁没打算多问——对孩子们的事业，她从来不多过问，也不会指手画脚。
这两个孩子都比她有勇气，也比她有魄力。
她还多说道什么呢？能帮上什么便帮些什么吧。
只愿他们一切顺遂，前路坦荡。
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说服你皇伯父的？”
说起这话的时候，她不自觉压低了音量，神秘兮兮……又仿佛做贼一样。
她心知肚明，若是留恒按照刚才的言辞说与康熙听，只怕如今宫中便不是这样风平浪静了。
嗯……留恒脸上可能已经一左一右地套上两个字，左边是“逆”右边是“子”。
不是康熙的逆子，是爱新觉罗家的逆子。
留恒早就预料到娜仁会问这个，轻声道：“我与皇伯父，自然是另一套说辞。都是教化于民，往哪个方向教化可就说不定了，您说是吗？”
娜仁会意，忍不住轻笑。
又过了一会，她轻声道：“我的孩子，愿你成功。希望你常被阳光笼罩，心中有朗朗正气，愿你前路顺遂，也愿你做个幸运的孩子。”
留恒道：“只要有您在，我永远都是个幸运的孩子。”
他这个年纪，说是孩子未免有些幼稚了。娜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还说得如此真情实意。
当即心中也说不上是熨帖还是酸涩，只笑了笑，揉了揉留恒的头，便如他小时候一样。
这一番谈话，除了楚卿、琼枝与竹笑，便没有第六个人知道了。
留恒是个心中有光的孩子，只要下定了决心，那么一步一步，他总会做到。无论面临多少风雨、坎坷、困境，他都绝不会退缩。
对于自己养大的孩子，娜仁再清楚不过了。
也因此，她感到十分骄傲与自豪。
而另一个孩子呢？
皎皎在京中过了年，甫一开春便带着安隽云与柔维动身离开，准备再度奔赴她的星辰大海。
娜仁已经习惯了每年的送别，只在皎皎临别前入宫的那日里，如从前一般，将新求来的护身符为她戴上，然后笑着嘱咐一句，“一帆风顺啊。”
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皎皎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腰，脸颊紧紧贴在她身上，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地道：“等柔维大了，女儿便回来陪您。”
然后，又微有些懊恼地道：“但或许也不会太近，总归在国境内，相见的时候能更多些。”
娜仁却是一惊，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她习惯了别离，也做好了或许她弥留之际女儿都不能在身边的打算，故而猛地一听这话，她颇为惊讶。
等回过神来，却又忙道：“可你外头那一大摊子——”
“我终究是大清的公主，很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方便，而我的下属，对这片土地也都留有眷恋。”皎皎笑道：“那就把那些事情，留给柔维去做吧。又或者，看她自己想要走到哪一步。她很有野心，又足够坚毅，比之我，又少了许多挂碍。或许……她能够走得比我更远吧。”
“而我——”皎皎扬起脸，看向娜仁，笑着，分明是为人母的人了，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笑起来十分好看，“女儿只求能够陪伴于您，至少，在您晚年，女儿能在您身前侍奉，不离左右。”
“但那可能会有些难。”娜仁对自己的女儿简直太过了解了，心知肚明皎皎即便回国，也不可能常住京师。
如果皎皎是她所猜测的那个打算，那么皎皎日后定居或者长居的地方，应当是南方。
到底天高皇帝远，富庶之地，与海外接触也多，更方便皎皎行事。
皎皎轻声道：“至少同处大清境内，女儿来去也会方便容易些。这些本不该是如今说给您了，女儿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都安排好了再告诉您。但……女儿不想您沉溺在孤独之中。”
乌嬷嬷过世，娜仁看起来并没有沉溺在悲痛之中，但皎皎清楚，她受到的打击绝对是最大的。
故而她才会将此事说给娜仁听，好歹叫她心里有个盼头。
“你们两个啊——”良久之后，娜仁轻坦一声，如那日揉留恒的头一般，也揉了揉皎皎的头，话语间带着鼻音，又似是轻笑一声，“我这一世，最不会后悔的，便是养了你和你弟弟两个了。”
皎皎的脸颊在她的衣袍上蹭了蹭，声音轻轻的，低声呢喃，“能被养于您的膝下，受您教诲，也是女儿一生最大的幸运了。”
母女一处，温情脉脉。
无论前景规划得如何，如今，皎皎还是要启程的。
过了年，天气稍暖、水路好走的时候便出海，一家人带着娜仁预备好的各种可以长期储存的吃食上路，又是一年，冰雪初化的时节。
然后皎皎或许会在年前或者转年的年前归来，团聚一场，转年再扬帆启程。
但若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故，或是婚嫁，或是有人去世，娜仁也会送信给她，知会她一声，至于应不应该回来、会不会回来，端看皎皎自己了。
而今年……也确实是出了意外，没能等到过年，皎皎便回国入京了。
事情要从今年秋狝说起。
娜仁去年便没过去，又出了那样的事，康熙今年本来打定了主意要把娜仁拉过去散散心，甚至搬出了远在草原的博尔济吉特氏老太太做说辞，说母女一别几年未见，好歹见一面。
但娜仁出奇的坚定。她今年莫名地不愿离开京师，非常固执，康熙说了许多次也没劝动她，最终还是无奈上路。
只临去前，又对娜仁道：“阿姐你若是想要去散散心，或是想念老国公夫人了，随时遣人传信，朕叫人来接你。”
“好，去吧。”娜仁眉眼弯弯地叮嘱，“岁数不小了，路上仔细些。塞外风沙大，好在行宫建成了，热河那比猎场里宜居些。要随时注意添衣，参茶可以改用参蜜茶，秋日里爱上火，有一包包配好的决明白菊枸杞茶，记得适时沏上……”
后头的话是对着康熙说的，也是对着梁九功说的。
梁九功自然仔细记下，康熙对着等谆谆关怀十分受用，带着笑听着。
最后还是娜仁长舒了口气，道：“好了，时候到了，去吧。我在宫里头，等着你们回来。”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几位皇子齐齐向娜仁施礼，“儿臣们去了，皇贵额娘保重身体。”
太皇太后年迈，身子骨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到这边来吹着风送别，太后近日偶感风寒，也在宫中安养。
故而送到宫门处的，也唯有娜仁带着众嫔妃。
嫔妃中随行的多是老队伍了，四妃自不必说，还有近年新宠和嫔，并几个年轻的贵人、常在之流。
来送别的自然是留守宫中的，位份高的多半都没有和康熙眉来眼去，在他面前献媚的习惯，除娜仁之外位份最高、就站在前端的宁雅更是老神在在，满脸写着：怎么还不走呢。
看得后头那些挤不上来的低位嫔妃眼热得很，恨不能以身相替。这样得天独厚的位置，你就上去和万岁爷说两句啊！
一小答应愤愤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在心中很不文雅地暗道：占着茅坑不拉屎，说的就是你——们！
这个“们”里，包含了端嫔与因高位走得差不多，也站在前列的通贵人、定贵人等人。
宁雅对此无知无觉，默默地想：怎么还不走啊，这都快晌午了，娜仁说等会去她宫里吃羊蝎子锅，这会肉不都煮烂了？
牙口一向很好的佟贵妃满心悲痛！

第167章
慈宁宫内静悄悄的，殿内萦绕着一股子汤药苦涩浓厚的气味。寝间内的落地罩下垂着明黄色流云卍字不到头花纹的轻纱帐子，几个宫人屏声息气地候在内殿里纱帐下，偌大的慈宁宫，不说咳嗽声，连宫人间重一点的呼吸声都不闻。
苏麻喇已然年迈，早就不为太皇太后守夜了，如今却亲身坐在落地罩外的小杌子上，侧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太皇太后打上了岁数，肺脉便不大好，在娜仁看来就是支气管和肺子都不大好，这倒是常见的老年病，况太皇太后年轻时也爱肺热咳嗽。
这一点在娜仁常年锲而不舍的雪梨银耳杏仁百合荸荠等等煲汤灌下去之后，本来已有了好转。但打前几年开始，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年轻时的老病也渐渐重现。
苏麻喇虽年纪不轻，眼睛也不大好了，但耳朵一直不错，年轻时候能够耳听八方，如今也不差，此时侧耳仔细听着太皇太后的呼吸声，少有一顿或是猛地一重一轻，便忙要撩开帐子进去瞧瞧。
娜仁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如此场景，先是一笑，又有些无奈，轻轻开口，“嬷嬷，我叫饽饽房送来的小点吃食，你出来用些吧。我在这里守着老祖宗。”
“您也一夜未睡，怎不在宫中多歇歇？”苏麻喇同她走出来寝间来，不忘叮嘱伶俐细心的小宫女多注意着太皇太后。
二人一直走出暖阁，到正中的明间来，四周宫人又对着娜仁无声地行一礼道了万福。苏麻喇轻声道：“娘娘别看老奴这把老骨头了，可正经还能支撑些时日呢。您也别仗着年轻生熬，仔细伤了身子。”
娜仁笑了笑，道：“您想想自己前头说的话，再和后一句劝我的比一比，也是没有道理的。当然是越年轻的熬起来越轻省些。您就出去吃茶用些点心，我在这瞧着，等会太医应该就来请脉了，您吃点东西，好好养养精神，等会听起来不至于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说完这话，她又瞄到自己手上捧着的小匣子，反应过来，招手将福寿叫了过来，低声嘱咐，“这是我新配的香料，多选用花叶果皮入香，香气清新，在殿中燃起，或许可以驱散些药气。”
如今慈宁宫上下确实深受药气所扰，他们也就罢了，太皇太后虽然每日都昏昏沉沉的，却也被药气熏得头疼。
可这用药熏蒸却也是太医开出的方子，不敢随意撤下。想在不用药的时候点些香料熏一熏，又怕冲了药性，问过太医，常备的几味香料都不可用，福寿对此十分苦恼。
听娜仁这样说，她便是一喜，却还是微微迟疑了一下，娜仁见状了然，便对她道：“放心用吧，我问过唐别卿了，他说这些香料都是可用的。”
“唉。”福寿这才放心，笑着接过那匣子，苏麻喇在旁轻声道：“又叫小主子您费心了，您有这功夫，多歇歇才是。”
“这会子，能为老祖宗做些什么，便是我最欢喜的了。便是休息，我也休息不安心。”娜仁轻声道。
言罢，她见苏麻喇仍然在这，微顿了顿，又道：“小厨房忙着给老祖宗煲汤温粥，小茶房忙着熬药，我在我宫里命人熬了一大锅奶茶带来。因这天儿热，给他们的是冰茶，琼枝在外头看着分呢。给您留了温温的，您就这点心吃，好歹先用些。”
好说歹说，总算把苏麻喇劝出去了。娜仁来到内殿，在苏麻喇原本的位子上坐下，对原本守在那里的小宫女轻声道：“你也出去吃茶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呢。”
小宫女微有些迟疑，娜仁一笑，道：“去吧，你对我还不放心不成？”
她是带着打趣随口一句，小宫女却忙道不敢，恭敬地向她欠了欠身，躬着身退下了。
留下娜仁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殿中，盯着纱帐窗幔上流云卍字不到头的花纹，心中情绪莫名。
这纹样是上佳的，可以说是最吉利的了，绣娘这些年进给慈宁宫的纱幔、帘帐，多半都是选用这种纹样。
太皇太后也喜欢，这样下来的结果便是慈宁宫内这种纹样遍地开花。
都说这纹样吉利，老年人用最好不过，尤其是常年礼佛的老年人。可这纹样，真的就能保佑太皇太后平安熬过这一劫吗？
娜仁眨眨有些酸涩的眼，告诉如今：如今还不是落泪的时候。
如果神佛真的有效验，那她愿意为庙里添香油、为神佛铸金身，可怕就怕在——娜仁目光幽深地盯着那纱帐，仿佛要透过纱帐，看向被落地罩罩在里面的人。
可怕就怕在，此时神佛亦无所能为。
唐别卿说太皇太后若是保养调理得好，挨过今冬，或许能再有个好年头。
可娜仁近日无端心慌。她身体一向不错，这样心慌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留恒迎娶楚卿那一年。
最终是娜仁坚持着到纯亲王府给隆禧和阿娆上了香，留恒在同一天遇到了风浪，最终停泊在荒无人烟的山脚，在自己熟悉的道观中获救。
而这一回呢……娜仁也不知道该要做些什么，来求自己的心安了。
京中凡是常到的、或是有名的、或者听谁说过灵验的，她都撒了大把的香油钱下去。
可能不能有个结果呢？她心里也没底，或者说，早已隐隐有了定论，只因为是自己不愿相信的，便仍然怀揣着一份期许，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一丝奇迹到来的可能。
想起遣人送去热河行宫的信，娜仁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若不是老祖宗的情况实在不大好，她是不愿意叫康熙知道的。
游子在外，家里人身体出了问题的着急，她是体验过的，自然不愿叫身边人也遭遇如此情况。
但她不得不知会康熙。
或者说如今这个情况，不知会便是错的。康熙回来也要问罪，或许落不到她身上，但如今掌管宫中内务的宁雅定然难辞其咎。
皇帝是护短，却也有雷霆一怒。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着耳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娜仁扭过头一看，便见琼枝手上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只白瓷小碗，正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了？外头奶茶分完了？”娜仁迅速调整好情绪，笑着回望琼枝。
琼枝微微矮身，示意她拿起自己捧着的托盘上的小碗，轻声道：“外头有苏麻姑姑呢，她叫我进来看看您。瞧，这是微微凉的，放了些碎冰，喝着口感定然极好。近来天热，您就破戒尝尝？”
娜仁的习惯是不吃冰品的，但偶尔尝一口好像也不错。
或者说娜仁本来也提不起拒绝的精神，随意地接过，捧在手上慢慢呷着。
琼枝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见她神不在焉的样子，忽然轻声道：“老祖宗再过四年，便要满了百岁吧？不愧是老祖宗，普天下，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福分？唐太医不是说了，老祖宗且还有几年的好时候呢，那可真是天下独一份的福气，”
听出她是在婉转地劝自己，太皇太后今年九十有六，已是十分高寿，便是寿终，也是喜丧。
何况唐别卿嘴里还留了口子。
娜仁听了，想要牵起嘴角笑一笑，又觉着有些僵硬，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只轻叹一声，“尽人事。”
京师里入了秋，天气肃杀，百花凋零。慈宁宫庭院里往年这时候应该摆上大盏大盏的菊花，明黄、明紫、大红、粉红，极尽姹紫嫣红之妍态。
但今年娜仁看着那些菊花只觉着碍眼，虽然时下对菊花并没有那么多讲究，甚至认为菊花是品行高洁的象征。她却仍然不愿意看到，命人将那些花朵都撤了。
花房的人也有眼色，虽不知为何撤了菊花，但转头便又送了意头极好的桂花来。如今正处金秋，金桂压枝，芳香浓郁，太皇太后精神头好些的时候，便喜欢叫人扶着她到殿外赏花。
这日娜仁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廊下坐着，捧着一盏茶慢吞吞地呷着，见是娜仁来，便冲娜仁一笑，又与苏麻喇说：“瞧瞧，这小的又来了，又不知要从我这掏去什么好东西呢。”
她有许多年不叫娜仁是“小的”的。
娜仁心里一酸，走过去笑盈盈地道：“我不是来讨您的好东西的，是给您带了好东西来！瞧，这新蒸的参蜜，叫宫人沏了给您喝。您也别总说我是讨债的了，瞧瞧您手上端着的，不也是我送来的？”
太皇太后低头看了眼茶碗中的参蜜茶，眯起眼睛嘿嘿地笑，又不说话了。
“这会子天气倒是还不冷，但早晚已有了寒气，从脚底往身上钻，记得给老祖宗换厚底的鞋子，出来赏花定然要添衣。”娜仁拉着福寿细细地叮嘱，福寿一一应下，道：“娘娘您就放心吧，奴才都省得。”
“我怎么能放心。”娜仁轻叹一声，正说话间，太后也来了，还带着一萝青柑，正是当季新进的，皮薄肉厚汁水多，味道也是酸甜适口，往年正是太皇太后秋日里最喜欢的水果。
然而见了太后，太皇太后却“乌云珠”“孟古青”地乱叫起来，一会叫这个，一会叫那个。
太后拿着青柑哄了太皇太后一会，将皮剥了，仔细褪去白络，递到太皇太后手上，叫她一点一点撕开来吃，自己却走到娜仁身边，满面黯然地叹了口气。
“好歹老祖宗还记得你的名字呢。”娜仁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我呢，一进来就被叫‘小的’，说我是来掏她的好东西的。”
这话说得颇为促狭，也不过是为哄太后一笑。
太后也果然笑了，没等她张口说话，忽然听到太皇太后那边的动静：“玄烨！玄烨！玄烨你回来啦！”
二人齐齐抬头看去，却见门口空空的，只有两旁站着太监、侍卫等守门人。
她们便又扭头去看太皇太后，只见太皇太后身体向前倾着，一只手伸出展开，做出要拉什么人的姿态。圆溜溜的橘红色柑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栽着桂花的青石花坛上。
太后道：“老祖宗您可别说了，怪不吉利的。皇上确实是要回来了，可那信算着路程，这会还没到热河呢，您还得再等两个月，才能见到孙子！”
一面说着，她一面抬步往太皇太后那边走，伸手试图为太皇太后拉一拉膝上盖着的软毡。
太皇太后却忽然疾声厉色地道：“福临！你回来做什么？！又要来祸害这大清的江山吗？！”一声刚落，没等宫内众人惊讶，她又迅速变了面色，面带悲意，语带泣声，“额娘的孩子，你等等额娘，别怕，额娘很快就去陪你了……额娘不逼你了，你不是皇帝了，额娘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就好……”
她说着，双手掩面，身体蜷起，泣不成声。
宫苑内的宫人跪了一地，太后伸到半空的手轻颤，最后干脆泄了力气，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栏杆上，似哭似笑，“娘娘，您这又是说什么吓人话呢？……您便直到如今，还觉得是您把您那儿子逼得紧了吗？他可是皇帝啊！他的肩膀可担得起天下、担得起万民？他连自己的妻妾都不能平衡好，是他能力不足啊！”
这是太后在肚子里憋了半生的话了，如今借着太皇太后神智混沌不清时的呓语做由头，她也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这话更没人敢听了。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更是战战兢兢地将头贴到地上，轻轻瑟缩着，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对听不清东西的耳朵。
娜仁急忙起身，见苏麻喇已经在轻哄着太皇太后叫她平复情绪，便来到太后身边，也没言语，只环住她的肩，一手用轻柔的力道缓缓抚着她的脊背，仿佛在给予她力量。
有了这一场闹剧，太后仿佛破罐子破摔了，当日下晌，哄得太皇太后睡去，娜仁与太后来到永寿宫坐下。
豆蔻又煮了奶茶来，太后尝了一口，知道是用草原上的茶砖煮的，笑着夸了一句：“果然是家里的滋味。”然而只是浅尝辄止，她放下了茶碗，问道：“有酒没有？不要你家主子酿的那酸甜绵淡的，叫内务府送一坛子烧刀子来。”
豆蔻微惊，娜仁看了看太后，想了想，还是点头。
豆蔻于是去办，她的动作一向很快，约莫一刻钟出头，她便将温好的烈酒奉上，随上的还有两只酒盅。
太后却不耐烦用酒盅，咕咚咕咚地将奶茶喝空了，便将酒水斟到茶碗中，借着奶味先痛饮了两杯，然后一抹嘴笑了，“这酒烈，合着奶味，倒有些咱们家里的马奶酒的味道。”
“马奶酒……烈吗？”娜仁想了想，如果按照她的酒量，喝马奶酒想要把自己灌醉，至少得喝个两大桶——当然如果借着酒劲发酒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或者说，以她的酒量，除了最烈的烧刀子成坛喝，平常宫里的酒，是灌不醉她的。
只是心里想醉一醉，才会醉了。
太后白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却没与她拌嘴，而是又喝了两杯酒。
这酒灌得又急又猛，是最醉人的。娜仁忙道：“缓缓地喝，这样喝伤身。”
“我都六十几岁的人了，再伤身又怎么样？宫里这些年，人活得一点鲜活气都没有，就不伤身了吗？”太后柳眉倒竖，仿佛在问娜仁，又像是在质问她自己。
然而如此迅猛的爆发也不过顷刻之间，没等娜仁打好腹稿要这样劝她，她便自己收敛起情绪，颇为悠闲地往后一仰，半躺在炕上，一手捏着酒杯轻轻晃着，一手在炕边矮柜上轻轻敲着，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娜仁听着只觉豪迈大气，但……或许是有的地方跑得有点厉害，恕她实在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支曲子。
“我是认命了的，但有时候，我还是好恼恨老祖宗、恼恨先帝。”太后忽然开口，娜仁一惊，正当震惊中，听她继续道：“可我又知道，老祖宗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真心对我好、对我又没有索求的人之一了。我知道她也有她的无奈，她的不得已，她也为了科尔沁牺牲了许多，我应该感念她的好。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自己牺牲了，就要强求别人也为此奉献牺牲呢？孟古青阿布格额其格就是这样没在宫里的，还不够吗？”
她呜咽着，抛弃了所有的仪态、仪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娜仁——”哭着哭着，她冲娜仁伸出手臂，挣扎着要起身，娜仁忙起身，走到她跟前来。她便一把将娜仁抱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越来越用力，仿佛在拍着当年的自己。
她道：“我想拦老祖宗，可无论我说什么，老祖宗都不听。她一定要接你入宫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她说着，眼泪滚滚落下，浸湿了娜仁衣裳肩膀处的一大块。
“这些年，承蒙庇护，我过得很快乐。”娜仁也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哭了，我挺好的，你把我放在宫外，没准我过得还不如在宫里呢。”
如果在宫外长大，她一定不会愿意成亲。最终的结果，只怕只能是出家，常伴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太后眨眨眼，泪眼婆娑地，不大相信。
娜仁与她道：“我常说皎皎和我像，其实不只是性格上，便是选择伴侣上也很是相似。但与安隽云，是她的缘法，而我……或许终其一生，也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子了。若是不合心意，我情愿不嫁。”
因为她已经见过最合乎她心意的人了。
娜仁想着，忍不住轻笑。
最后这场酒局以太后盘腿坐在炕上怒骂先帝半个时辰，最后骂累了，趴在炕桌上睡去告终。
琼枝这一段时间在旁听着，即便以她的稳重，也不由胆战心惊地。等太后总算睡去，她忍不住松了口气，抬头间见到候在炕边的阿朵，却见她也是如自己一般，长松了口气。
俩人相视，神情都有些复杂。
将太后送到后殿，这里是皎皎未嫁时的住所，婚后她也偶尔会回来小住，即便如今她不在京中，琼枝也一直叫人打扫，保持干净。
娜仁对阿朵道：“太后这个样子，你们也是回不去了，就叫她先在我这歇一夜吧。你们回去取些东西，将多的人遣回去，姑姑你若是放心不下，再回来守着。”
阿朵应了声，道：“那奴才就回去给太后取换洗的衣物与衾枕来。”
“也好。”娜仁点点头，目送她离去了。
阿朵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沉稳端正，谁能看出这已是六旬有余，年近七旬的人了呢？
又因此，她联想到自己身边的琼枝、豆蔻二人，也都是华发已生，鬓角斑白。
福宽前次入宫来请安，说起她再过几年便要养老去了。算来，琼枝和豆蔻与她的年岁也相差不多。
想到这里，娜仁心里又多了许多想法。但如今宫里为太皇太后的病十分忙乱，她自己也难抽出个空子管别的事，只能暂且将那些想法压下，想等清闲些的时候，再问问琼枝和豆蔻的意思。
京中的信送到热河，娜仁估计着就得九月里了，康熙再带人回程，更不知是什么年月的事。
这就只能等着，路途遥遥车马慢，最是磨人的耐性。若是后世，飞机高铁花样百出，从蒙古到北京，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功夫。
十月里，京中落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太皇太后的情况不容乐观，连续几日昏昏沉沉的，额头烧得滚烫，娜仁日夜不离地守在慈宁宫榻前，生怕真有个什么不好。
又熬过一个漫漫长夜，窗外鹅毛大雪纷飞，娜仁叫人将窗子堵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冬日的寒风，却挡不住外头的风声传进众人的耳中。
娜仁一开始听着觉得心烦，后来随着太皇太后烧得越来越厉害，她就一点心思都分不出去，一步不离地守在太皇太后的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更换冷敷额头的帕子。
她好怕，好怕这一次，老天爷真的就把这个，自她到异世来、又入深宫，照拂她最多、被她视为亲人、也曾相互取暖过的老人，就这样带离她的身边。
来到异世，做了博尔济吉特氏娜仁几十年，娜仁从未如这一刻一般，那样虔诚地向长生天祈祷。
如果漫天神佛真的有灵，就让她再陪我一段日子，哪怕几天，也好啊。
冬月初，大雪不断。
太皇太后仍然烧得糊里糊涂的，娜仁为她擦身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落在娜仁的肩上，嘴唇不断蠕动着。
娜仁凑过去，听她在说什么。
“玄烨……玄烨——娜仁别怕，玄烨回来了……”
这样的糊涂话，这段日子里她不知听了多少了。一开始还能笑笑，如今却连牵动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多希望这是真的，至少康熙不会为错过与老祖宗的最后一面而抱憾终生。
然而下一瞬，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姐——朕回来了。”
娜仁猛地站起来扭过身，下一刻，潸然泪下，泪流满面。
“你怎么才回来啊——”
你可知道，我有多怕你连老祖宗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眼前的世界开始发白、模糊，仿佛提了好一段日子的心猛地放下，娜仁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发软向后倒去。
仿佛有什么接住了她，耳边的声音听着是康熙的，但……他什么时候这样消瘦了，硌得人生疼。

第168章
娜仁醒来的时候还觉着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心知是这段日子日夜不休地熬大劲了。虽然她一直认为自己今年二十明年十八，但也也不得不屈服在岁月流逝的重压现实之下。
几乎是她翻个身的功夫，一直守在帘帐外的琼枝便听到动静，掀起床幔的一角来看。
见娜仁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揉着太阳穴，琼枝面上闪过一瞬的痛惜心疼之色，忙斟了热茶与娜仁，然后上前来，搭着炕沿坐下，叫娜仁靠在她身上，伸出手为娜仁一下下力道合宜地揉着太阳穴。
“几时了？”娜仁睡得喉咙干涩发热，捧着茶碗饮了一大口。茶水入口，滋味酸甜，她才反应过来琼枝备的是香栾蜜，不由眉目一舒，又低头喝了几口。
见她这样子，琼枝原本紧促的眉心微微松开些，道：“申时了，倒是不算晚，或者您再睡会。唐大人说了，您有半个多月没曾好好睡过一觉了，熬夜最耗心血，何况是通宵彻夜地熬，如今多睡些才能补回来。气血虚耗、血不归经、肝不藏血，虽不是什么大病症，可也要好生将养，不然也有的罪受。您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身子好就肆无忌惮，真伤了身子有您哭的。茉莉预备的党参乌鸡汤和阿胶固元羹，叫人端上来，您用些再睡？”
娜仁摇摇头，将茶碗递给她，接过小宫女递来的巾子抹了把脸，缓过神来，长舒了口气。
不得不说，睡一觉起来，感觉确实恢复了点精神气力。她闭着眼调息半刻，忽然想起一件事，睁眼问：“皇上回来了？”
“是，皇上回来了，您晕在老祖宗那，还是皇上接住您，把您送回来的呢。本来想叫您现在慈宁宫那边偏殿歇歇，可皇上说慈宁宫里太医、宫人来往多，又有嫔妃侍疾，人多繁杂，怕您歇息不好，就把您送了回来。”琼枝是笑着，可笑意不深，未达眼底。
娜仁靠在她身上，倒没看到，只拧着眉兀自呢喃，“那小子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一把骨头硌人得很。”
琼枝为她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娜仁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来，扭头看向她，面色微沉，“出什么事了吗？”
一瞬间，她已经联想到康熙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琼枝平静地道：“皇上要废太子，如今宫里、朝廷上都传得沸沸扬扬。荣妃娘娘、贤妃娘娘都来找过您，奴才说您睡着，叫两位主儿回去了，可看那意思……怕是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若要探究康熙的心思，不好到乾清宫去，对佛拉娜与贤妃她们而言，最好的选项自然是永寿宫。
娜仁这会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一废太子的时候了吗？
是了，如今可都康熙四十七年了。
再过几年，老四家小四估计都要出生了。
这可真是……说是山中无日月，虽不尽然，但她也确实很久没有盘算过时间线、听听前头的事了。
这群皇子们神仙斗法战得热火朝天，她看着兄弟阋墙，看热闹也觉着没意思，干脆就不听前头的事。
尤其近来她一颗心扑在太皇太后的身体上，更没有心思关心外头的事了。
可……想起收了人家额娘的好处，娜仁揉了揉眉心，觉着脑子又开始晕乎乎的了。
当年是仁孝皇后求得恳切，挺着个大肚子情绪激动，又好歹有些微薄却不是很塑料的情分在，使她不得不收。
但无论收礼的时候是否情愿，收了人家的礼，总有给人家办事。
要说保住太子……在娜仁看来，最好就是一废太子之后，不要有再立，直接把太子安排好。
至于怎么搞定康熙……还得再做打算。
娜仁闭眼盘算了半刻，忽然问：“皎皎那边可有消息吗？”
“回信了，是十月里的信儿，走四海商行的顺风船回来之后一路飞鸽传书到京中，今儿个才送过来，只两个字，‘速归’。”琼枝说着又要起身去寻那小纸条，娜仁按住她，道：“罢了，不必了，就等她回来吧。既然是十月里说速归，老祖宗的情况紧急，靠岸之后一路快马，年前应当能归来，介时再与她盘算吧。”
况且，即便她没应下仁孝皇后，以皎皎的性子，太子被废又遭圈禁，她也不会干坐着。
娜仁收敛心神，道：“好了，去看看老祖宗。这几日凡是登门的嫔妃，除了宁雅……罢了，宁雅这个关口也不会出门，便一概都不见。”
琼枝应了一声，见她面色仍不大好看，却坚持起身，张张口想劝，却什么都劝不出来。只在娜仁穿衣的时候，她猛地反应过来，笑着道：“还有一事呢，倒是好的。就是一早儿，您晕过去没多久，老祖宗的高热便退了，才刚听慈宁宫那边的话，好像老祖宗都醒来了，和皇上说话呢。”
“这可真是——”娜仁系扣子的手一顿，然后半是自嘲半是打趣地道：“可真是重男轻女啊，孙儿一回来，就又退热、又醒来、又说话了。我日日守着她，也不见她赏我个眼神。”
虽然话如此说，琼枝还是从她瞬间亮起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欢喜与庆幸，当即也抿唇一笑，道：“老祖宗醒来还是先问您呢，苏麻姑姑只说您回来休息了，老祖宗好失望。苏麻姑姑又说您已在慈宁宫守了半个多月了，今儿个才回来歇歇，老祖宗又说您不知轻重分寸，不懂爱惜自己的身子，叫您好生歇着。”
“……老祖宗清醒了？！”娜仁瞬间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琼枝，等待着她的回复。
琼枝轻声道：“听那话音，约莫是的。”
“好、好……”娜仁嘴唇微有些颤抖，喜得不知怎样，又忽然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整理衣衫，拔腿就往出跑去。
此时此刻，便把什么规矩礼节，都抛之不顾了。
太皇太后这糊涂持续了至少有两个月了，如今忽然清醒，究竟是喜……还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娜仁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出门的时候撞上提着食盒走过来的楚卿，二人相撞，幸而楚卿迅速稳住了脚步，快速扶了娜仁一把，又忙问：“娘娘您怎么了？”
娜仁顾不得与她说话，跌跌撞撞地向慈宁宫跑去。
在宫中奔跑坏了规矩礼节，在嫔妃身上更是绝不能出现的。
但永寿宫里哪有掌管规矩的嬷嬷存在？便是素来盯着宫人们规矩礼节的琼枝，这会也拦不住娜仁，只能在她身后快步疾行，尽量想要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奔跑到慈宁宫，幸而娜仁一向不喜花盆底鞋，又因她今日劳累，琼枝备的是厚底的羊羔绒软靴，跑起来不至于崴了脚。
慈宁宫上上下下正欢喜着，见娜仁似是惊慌失措的模样，捧着小碗往正殿里走的福寿着实吃了一惊，忙扶住她，问：“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
“老祖宗呢？”娜仁急忙抓住她的手，催问。
福寿笑道：“老祖宗可不好好的？里头和万岁爷说话呢，刚才还问起您醒没醒。”
娜仁急促地喘息着，里头太皇太后听到动静打发苏麻喇出来看，见娜仁这个模样，苏麻喇却瞬间了然，轻笑着安抚她道：“娘娘放心，老祖宗好好的。”
娜仁抹了把脸，舒了口气，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道：“我进去看看。”
见到好端端靠在炕上的太皇太后，一路上提着的心忽然就放下了，娜仁再也忍不住，扑倒太皇太后身上，凄声痛哭着，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惊慌、不安都随着眼泪发泄出来。
她颇为委屈地哭道：“老祖宗，您若是再不醒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有他——他迟迟不回来，叫我好不揪心。还有皎皎那丫头，我死命地催她，她就是没回来……还有您！您竟然把我忘了，我日日守着您，您也不记得我是谁……”
好像家长不在，受了委屈也不得不忍着、装出乖巧懂事的小孩子，一到靠山跟前，就开始告状抱怨。
康熙坐在一旁，手里还捧着碗茶，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就僵在那里，也觉着心里发酸。太皇太后倒是揉了揉娜仁的头，轻柔地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笑呵呵地道：“是老祖宗的不是，竟然把咱们娜仁给忘了。还有皇帝和皎皎，叫你担心，真是该打。”
“该打。”康熙顺着太皇太后的话附和，又对娜仁道：“阿姐快起来吧，老祖宗如今还虚弱着，经不住您这一压。”
他话音刚落，宫人们忙上前去扶娜仁，却被太皇太后摆摆手挥退。
太皇太后一下下抚着娜仁的脊背，眉心微蹙，“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和皇帝，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
“您醒来就好……”娜仁低声喃喃道：“您若是再不想来，我真不知应该怎么办了。”
“好……”太皇太后心软得不像话，也低声道：“老祖宗醒了，你不要担心了，好好歇歇，回去好生睡两天。听苏麻喇说你不眠不休守在这边半个月，最多不过阖眼一二个时辰，这怎么了得呢？真是不像话，不是年轻时候了，到了这个岁数，年轻时轻而易举的挽箭搭弓都有些困难了，可容不得你这样熬，平白耗干了自己的身子。我是老了的人，活得一把年纪，没了也是个喜丧，可你不一样啊。”
她说起这话时颇为豁达，倒有些看淡生死的意思。
可也不过是在自己身上看淡罢了。
娜仁装傻充愣权当听不到太皇太后在说什么。太皇太后何等了解她的性格，此时哪里不知她是故意，只无奈一笑，最后揉揉她的头，道：“外头那样冷，也不知道披一件斗篷来。”
她说着，一招手，福寿已捧着一条狐裘氅衣过来，为娜仁披上。太皇太后道：“回去吧，回去好生歇着。”
娜仁迟疑了一下，对上她温柔却坚定的神情，便明白她怕是有话要与康熙说，略顿了顿，还是轻轻点点头。
宫女忙扶她起身，娜仁收回不着痕迹地搭在太皇太后腕上的手，带着笑，撒娇一般地道：“那我改日再来。”
太皇太后面带无奈，却又笑得纵容，“去吧，多大人了。”
走出寝间时，娜仁听到太皇太后问康熙：“保成呢？怎么没见他来……”
心底一沉。
太皇太后素来最为疼爱太子，若是知道太子被废……又不知要被打击得多严重。
走出暖阁，宫女打开正殿的门，冬日的寒风迎面而来，娜仁方才来得匆忙，并未来得及披上氅衣，身上被风刮得冰凉。寝间里烧着地龙又点着暖炉，倒是暖和。此时又披上狐裘，周身都十分温暖。
但她心底却一片冰凉。
捏着指尖走出慈宁宫，在慈宁门外停驻许久。娜仁扭头望着蓝底匾额上的金色文字，久久未动，安静得仿佛是一尊雕塑。
琼枝心里无端地发慌，上前来轻声唤她：“娘娘……”
“走吧。”娜仁深吸一口气，甩袖转身，抬步往永寿宫走，她声音很冷，又仿佛包含着数不清的寂寥与苍凉，“叫唐别卿来……罢了，罢了……”
琼枝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伸手扶住她，也是扶住了她的手臂，才发现她的身体竟然都在微微颤抖。
“留恒呢？”娜仁问。
琼枝道：“万岁爷命咱们小王爷看守废太子，押废太子往咸安宫幽禁，这会子，应当是到咸安宫去了。”
“这差事……呵。”娜仁嗤笑一声，道：“叫他事了了过来见我。”
“是。”琼枝应下。
出乎娜仁意料的，皎皎回来得很快。
快到……她还能够在太皇太后榻前侍奉汤药，贴身照料几日。
自广州临海靠岸，一路快马，皎皎归来时风尘仆仆，甚至一身腥气，眼睛却亮得惊人，“老祖宗呢？”
她开口，嗓音沙哑。
娜仁也不想问她究竟跑死了几匹马，只是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还好，还好……你洗漱一番，去慈宁宫吧。这个样子过去，只会叫老祖宗担忧。”
一身尘土，发尾凝霜，也不知她多久没有休息过，又或者说……从广州一路快马而来，她在这途中，究竟休息过几次。
太皇太后此时已经不大好了，那一日的清醒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第二日娜仁再去时，她又神智混沌，一日里更是的时候都昏睡着，醒来也糊里糊涂的，嘴里除了念着还没回来的皎皎，便是一直没见到的太子了。
娜仁带着休整一番的皎皎来到慈宁宫的时候，太皇太后难得醒着，倚着软枕靠坐在炕上，福寿手持着燕窝羹，一勺一勺喂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不大爱吃，眉头拧得厉害，总是别过头去避开勺子，福寿满面无奈。
见是娜仁来了，又带着久违的皎皎，福寿眼睛一亮，忙给二人请安，又道：“娘娘您快劝劝老祖宗，这燕窝羹是太医叫炖的，可一日老祖宗也吃不下半碗去，这样久了可怎么成呢？”
宫里的小碗精致，一碗的分量也有限，这半碗有多少水分娜仁也清楚，当即一拧眉，想了想，还是遣人去问唐别卿太皇太后饮食禁忌，叫他列出单子来，想看有什么能用的，给太皇太后预备点她素日喜欢的。
皎皎已经走到落地罩内的炕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握住太皇太后的手，低声呜咽着唤，“老祖宗，皎皎回来了，皎皎回来晚了——”
说着，泣不成声。
太皇太后颤着手轻抚她的头，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浑浊，定睛看了一会，也没认出皎皎来，竟然对着皎皎喊：“娜仁，你终于来了。不错，高了、也结实了，在外头可还快活？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娜仁一怔，瞳孔极度收缩，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皎皎连手尖都在轻轻颤抖，悲声唤：“老祖宗，我是皎皎啊……皎皎——”
“保成，保成呢？”太皇太后又转过头四处地看，脸上带着难掩的失落，“我还想叫福临看看他的孙儿呢，玄烨的这些孩子里，独独保成最像福临了！”
刚从暖阁步入寝间的康熙整个人都僵住了，顿在那里好半晌，扶着櫊扇的手轻颤着。
娜仁感到身后不对劲时，扭头看来，便见他站在那里，从前挺拔的腰身不知何时竟微微有些弯了，从牙齿到手尖，仿佛都在轻颤。
良久，娜仁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来人，去咸安宫，带废、二阿哥来，给老祖宗请安。”
梁九功忙应了声“嗻”，迅速退下去办了。
娜仁本欲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先打个腹稿出来。但见康熙这个模样，她也不敢叫康熙留在这里，只温柔却不失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臂，声音轻柔地道：“走，咱们去那边暖阁里坐。”
太皇太后的东暖阁尽头一间是分南北供奉的祖宗板，用镂雕万年长青仙鹤祥云的櫊扇隔开，次间则临南窗下是盘山大炕。
娜仁拉着康熙在炕上坐了，叫宫女捧了热茶来递给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老祖宗是糊涂了。”
“他是真的叫朕失望了。”康熙捧着热茶，闭了闭眼，太子幼时音容仿佛仍在眼前，但康熙心中却愈发愤懑恼怒，“他如今那个样子，如何担得起天下万民，担得起这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嫉贤妒能不能礼贤下士，纵容臣属行事不能加以约束，沉迷美色不能修身养性。如今只是个太子，便开始拉帮结派拉拢势力，在他的庇佑下，多少地方官员鱼肉百姓却无人敢言？！他还只是太子啊！若有一日成了帝王，那这天下的百姓，他担得起吗？他能叫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清国泰民安吗？！”
他愤怒地说着，也不知是单单对胤礽一个人，还是把积攒多年的不满，都倾泻在此时，与对胤礽的不满一同发出。
听着他此时的言语，娜仁只觉那么的熟悉，烦恼中寻乐子，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岂不是几个月前，太后也说了类似的一番话。
这天家，父父子子、夫夫妻妻，还真是叫人不好评价。
被圈禁了些时日的胤礽，来之前应当是打理过了，却还是难掩颓废。一身苍青色的锦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看起来瘦了不少，神情……便是娜仁阅人无数，一眼瞥见，也微觉胆寒。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仿佛雪中独行的饥旅、被困山中的匪冦，幽深、疯狂，一眼见不到底。
娜仁呼吸一滞，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起了端嫔。
听琼枝说这两日里她便到了永寿宫无数次，但娜仁不是在慈宁宫，就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端嫔总不得见，听闻不过短短两日，端嫔便消瘦良多。
她见过太子了吗？若是见到太子这个模样，又会怎样呢？
端嫔一生唯生育过一女，又早夭，并未留住，可以说是将胤礽视为亲子，处处体贴细致、关怀备至。
如今见这孩子这个模样，还不知要怎样心痛呢。
胤礽注意到娜仁的目光，扯起嘴角冲她一笑，不复往日的端正雍容，一口雪亮的牙齿，竟有些癫狂之态。
他低身一礼，声音开始高亢，复又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皱起，还是压低了声音：“给……皇上与慧娘娘请安。”
康熙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愿看他。
娜仁眨眨眼，心里莫名有些酸，轻声道：“去看看老祖宗吧，老祖宗一直念叨你。”
胤礽起身的动作一僵，点点头，没吭声。
娜仁不放心地起身跟去看了看，她没进寝间，只听到太皇太后似乎惊喜的声音：“保成，是保成吗？”
娜仁沉默一会，忽然开口道：“若你真对二阿哥失望了，就别让他留在京中了。他这个身份，又那样心高气傲，留在京中，不说幽禁，便是你免去他的幽禁，兄弟、臣子的目光也会叫他心绪不平，迟早生出事端。”
康熙放在膝上的一手紧紧握拳，良久，才点了点头。
看他那沉默的样子，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娜仁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
慈宁宫小厨房的炉灶占着，娜仁打算回永寿宫给太皇太后预备些吃食。
唐别卿拟了单子出来，太皇太后需要忌口的东西倒是不多，但娜仁看着他清隽的字迹和单子上短短的几行字，心却愈发沉了下去。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回宫的路上风雪很大，走到永寿门处，娜仁却见冬葵候在门口，神情似有些为难，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急急迎上来，“娘娘，您快进去看看吧。端嫔娘娘已在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娜仁在慈宁宫也只待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她走没多久，端嫔便来了。
“……月知——”对着固执地跪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的端嫔，娜仁沉默半刻，还是走过去喊出了那个许多年没有人唤的名字，“你别跪在这里了，有什么话好说，咱们进去说。”
“娜仁、娘娘、皇贵妃娘娘——我求你，你救救太子，好不好？”她听是娜仁来，忙抬起头，扯住她的袖子，慌慌忙忙地道：“太子是个好孩子，对万岁爷绝没有半分悖逆之心啊！他素来最是孝顺了……怎会窥探万岁爷的营帐帝踪呢？这定然是误会啊……”
娜仁抿抿唇，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子刮人一般的疼。她道：“咱们进去说。”

第169章
冬日里，外头寒风呼啸的，永寿宫内暖阁里点着大熏笼，倒是暖和。
炕桌上一只白瓷瓶中供着一枝早梅，花朵尚未绽放，嫩生生的骨朵立在枝头，清幽的香气还很淡，不凑过去仔细嗅闻是闻不到的。
端嫔被娜仁强拉着进来，也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娜仁，面色苍白神情惶惶不安，紧紧抓着娜仁的袖子，仿佛抓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看着她这个样子，娜仁叹了口气，安抚般地拍了怕端嫔，按着她在炕上坐下，紧挨着那一瓶梅花，却也没指望那淡淡的香气能够安抚住她，又招手叫竹笑来，道：“把我架子上那个乌木香匣子取来，里头那个白瓷水波纹的小钵里的香料取来焚上，只用两三粒香珠即刻。”
那香闻着味道不算浓郁，却是实打实的药香，不过很巧妙地用香料与花果香压住了药气罢了，宁神的效果最好。
端嫔此时这样子，什么话她都是听不进去的，还是先叫她稳住情绪再说。
端嫔顾不得这些，连声道：“太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了万岁爷那样大的火气，怎么就废太子了呢？那孩子对万岁爷素来最是敬仰尊敬，怎么可能窥探帝踪、对皇父不恭……”
“好了，这些话，你在这里说是没用的。”娜仁道：“你去了乾清宫了？”
端嫔点点头，面上没有半分血色，浑身冰冰凉的，瞧着吓人得很。她垂着头，神情落寞，“打万岁爷回宫第一日，听了信我便去了乾清宫求见，万岁爷却不愿见我，连我想见太子一面，也被驳了。”
“……你想见见太子吗？”娜仁想了想，忽然问。
端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娜仁，“自然！”
娜仁招手唤来豆蔻，命她，“你去告诉皇上，稍后二阿哥回了咸安宫，我想叫端嫔与他见一面。”又顿了顿，道：“再知会恒儿一声。”
端嫔听了，目光微动，先是狂喜，然后又有些暗恨自己没能耐。
她苦苦哀求却不得法的事情，在旁人手里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放心，见一面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要提醒你，二阿哥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踩在了皇上的底线上，”
娜仁言至此处，见端嫔眸光微动似要反驳，便先按住了她，语速极快地接着道：“作为太子，二阿哥这几年犯了许多错，皇上不可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甚至——你替我告诉二阿哥，就说是我的原话，他额娘当年托我保他，若是他信我，便好好想想，做太子的这些年，他做的事情，多少对百姓有益，又有多少伤害了百姓的利益。他的肩上，可扛得起这江山、这万民。
我不是在训斥他什么，只是希望他好好想想。等他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再选择今后的路。若仍想要在这权力欲望堆里打滚，那我是帮不上他什么；可若他选择安安稳稳地过一生，那我还能替他想想法子。”
听了她这话，端嫔又惊又怔，心里发慌，又忽然有了点底，对着娜仁温柔却不容反驳的神情，抿抿唇，狠狠点了点头。
还守在慈宁宫的康熙在暖阁里坐着，寝间里的动静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中。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倚着引枕，眉心微微蹙着，又仿佛在出神。
听人说豆蔻过来有话要回的时候，康熙睁开眼睛，一扬眉，问道：“你家主子有事？”
豆蔻低着头，将娜仁所言说与康熙。康熙听了，果然没有立即反驳，只静默着沉吟半刻，便道：“也罢，便如阿姐的意吧。”
豆蔻应了声，又稳稳行了一礼，轻声道：“奴才告退。”
“去吧。”康熙微微一顿，沉吟半晌，道：“告诉阿姐，有些事情……罢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叫娜仁不要管这些事情。
也只有“罢了”二字而已。
对二阿哥，他真心疼爱过，甚至直到如今，对这个儿子，虽然失望，却不希望他被打击得从此一蹶不振。
或许连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希望二阿哥怎样。
但他知道，如果二阿哥从此一蹶不振，或者此刻有人落井下石，前者他会很失望，后者……是他所不容许的。
皎皎回来得匆忙，并没有打听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亲眼见到二阿哥这颓废落魄的样子，才心觉不对。
但慈宁宫俨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哄得太皇太后睡下，她深深看了二阿哥一眼，打量四周后，低低地问：“能来见我吗？”
二阿哥为太皇太后掖了掖锦被，正望着那暗绣卍字不到头的灰鼠帐子发呆，问皎皎所言，扯起一侧的唇角笑笑，故作洒脱不在意地道：“怕是要叫姐姐失望了。”
皎皎眉心微蹙，迅速拿定了主意，“那你就等着我去见你。”她拍了拍二阿哥的背，低低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她明显感觉到她手下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僵，良久，二阿哥微微低头，眸光晦暗不明地，应了声，“知道了。”
“那我先去了。”皎皎缓缓起身，一路快马进京奔忙，即便她体魄强健，这会也微有些支撑不住，便放缓了脚步，去向康熙告退。
康熙见她面色不好的样子，身畔又无人搀扶，拧了拧眉，问：“你身边的人呢？”
皎皎轻笑笑，道：“自广州归来，快马入京，他们跟不上我的速度，与隽云带着柔维随后走水路上京。”
“梁九功，你送公主回永寿宫。”对着女儿，康熙神情柔和些许，道：“既然安隽云没回来，你便先在宫里住着。你额娘近来身子也不好，你好生歇歇，然后陪陪她。”
皎皎早注意到娜仁不大正常的面色，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老操作还是真病了，心里正没底呢，这会康熙一开口，她便没有拒绝，迅速答应。
康熙一语落下，心中隐隐知道，以皎皎对二阿哥的疼爱，如果留在宫中，她便不会什么也不做——即便她不会为了复立太子奔波，也绝不会容许有人算计、欺辱废太子一脉。
又或者，她会做些什么，为二阿哥谋划未来的平安。
但……康熙并不打算阻拦。随她吧，看看他这个女儿，究竟能想到哪里、又能够做到哪一步。
他叫留恒负责看守废太子，也是因为留恒与众皇子关系亲近，但并没有为哪一个做事的倾向。即便与关系最亲密、从小便形影不离的四阿哥，他们在一起也只谈生活，鉴赏书画古董，不谈政事。
他又与废太子关系也不错，若说满朝臣子与众皇子、宗亲中，哪一个看守咸安宫最叫康熙放心，也只有留恒了。
留恒与废太子无冤无仇，不会使什么手段折辱废太子，甚至会替他挡去部分明枪暗箭、加以照拂。
这就够了。
即便此时父子离心，康熙也不希望，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废太子伸手。
康熙垂眸，眸光微微冷凝，对梁九功道：“告诉你慧娘娘，端嫔若再去求，叫她烦了，便不见也罢。不过……”
康熙用一声叹息带过后续的话语，他如今，也拿不准娜仁的意思了。
若以从前娜仁的性子来推算，她是绝不会管这些事情的，若不是太皇太后这个情况绊着她，她恐怕会直接到南苑去躲清静。但如今，就说不定了。
娜仁出面请他容许端嫔见二阿哥一面，究竟只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帮了个小忙，还是昭示着，她这一次并不打算什么都不做？
康熙一时想不明白，他也不知娜仁怎样算合了他的心，但无论怎么，他都不会阻拦就是了。
左右如今他自己做不出抉择了，就让阿姐替他走上两步路又何妨呢？
康熙脑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线竟然微有了些放松的迹象，他轻哼一声，嗅着殿内清新的香气，连续近一个多月的奔波带来的疲惫与压抑着的情绪此时隐隐有要倾泻而出的迹象，但他并未打算压制，而是缓缓起身，对皎皎道：“走，咱们同走一段路，和汗阿玛说说话。”
皎皎应了是，康熙又瞥了眼暖阁，目光淡淡地没出声，但梁九功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出门之后便命两个侍卫稍后送废太子回咸安宫。
皎皎耳力不差，即便她与康熙已经走出一段路程，梁九功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她还是听到了。
废太子。
皎皎沉下心来保持冷静，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这会想多少都是没用的，豆蔻姑姑消息灵通，额娘定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即使她这些年对二阿哥的行为多有失望之处，但作为弟弟，二阿哥待她从来亲厚尊敬。对她而言，二阿哥是她的弟弟，仅此而已。
是不是太子，并不重要。
这些年兄弟相争皇子夺嫡，皎皎如果想，对其中的内情她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不想。
都是她保护过、照顾过的小崽子，对她都怀有一腔孺慕之情，她在这一局中，无论站了谁，内心都会永远过意不去。
她只能回避。
但如今，她不能回避了。
自古来在皇帝壮年便被册立的太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何况是废太子。
原本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朝掉落尘埃，谁不想上去踩一脚？
皎皎微微握紧了拳，闭了闭眼：她此刻最不希望的，就是有几位已经在宫外开府的皇子出现在咸安宫。
如果他们出现了，那皎皎便不可能回避了。
人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又说十个指头也有长短，但对皎皎而言，除了留恒这个特例之外，她十个指头不分长短，一加一加起来，也绝不会也不会大于一。
即便在太子之外的大部分人连手，她也绝不会因为他们人多而倾向他们。
她希望这件事最终不会有最坏的结果。
但现实还是叫她失望了。
在娜仁与豆蔻处了解了前因后果，皎皎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本打算第二日去咸安宫见二阿哥。
留恒绝不会拦她，康熙对此也算默许。
但前朝的风雨打破了皎皎原本的计划，她紧紧盯着手持令牌匆忙叩开宫门，却没去延禧宫而是直奔永寿宫的大福晋，目光中透露出审视，一身威势逼人。
大福晋心中油然升起惧意——便是面对康熙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惧怕过。
谁能想到，这素来和蔼可亲的长姐，冷下面容神情来竟然如此恐怖吓人。
但大福晋牙齿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逼得自己清醒镇定，向娜仁磕了个头，“慧娘娘，媳妇可以以自己的姓名与膝下儿女起誓，我们爷，绝对没有做过咒魇废太子之事。”
“是没做过，还是没做成？”娜仁目光似是平淡地看着她，却叫大福晋升不起任何的隐瞒之心，低着头，呐呐道：“虽有此心，但被我拦住了。三王爷用来作证的那道士被他买通了，但……我手中亦有证据，能够证明我们王爷的清白。”
说完，不等娜仁开口，她又急急道：“早朝一散，媳妇便得到了消息匆忙入宫，但乾清宫此时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汗阿玛亲审我们爷，我们爷是个爆炭性子，又与废太子有旧怨，三王爷有人证物证又素来舌灿莲花，我们王爷绝对辩不清楚，媳妇必须进去。但……”
她进不去。
或许贤妃带着她到乾清门，侍卫通传，康熙有可能召见，但也有可能因厌烦直亲王行事，同时也不愿见她与贤妃。
唯一能够保证带着她进入乾清宫的人选，就是娜仁了。
大福晋连声哀求，拉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如果媳妇此时不去，圣旨一出昭告天下，我们王爷身上的脏水是怎么都洗不清了。”
若是大阿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也就罢了，可他偏生与那道人有书信往来，还赠给了那道人大笔的银钱作为收买，叫那道人为他办事。
堂堂皇子，天潢贵胄，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一个连正经道士都不是的江湖术士来做的呢？
大福晋不敢在此深想，生怕自己去得晚了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拉着娜仁的衣摆不断哀求。
“好了。”娜仁揉了揉眉心，收回思绪，站起身道：“我带你去乾清宫。”
一直坐在一旁的皎皎猛地起身，张了张嘴，但没等她说出什么来，便被娜仁打断了，“你如计划，去咸安宫吧。我带着你大嫂嫂去乾清宫，等会的事情、场面，怕都不是你愿意见到的。”
皎皎抿着唇，沉声应了。
如果真如大福晋所言，大阿哥并没有咒魇二阿哥，那三阿哥拉来做人证的那道人、几乎能够板上钉钉把大阿哥打落尘埃的证据、言之凿凿的话语……
皎皎定了定神，目送娜仁带着大福晋离去后，没带宫人，披上斗篷，只身前往咸安宫。
娜仁与大福晋到乾清门的时候，贤妃已经在这里了。
半空中飘着雪花，雪不大，但贤妃身上已积攒了薄薄一层，她跪在宫门外，也不知跪了多久。
听到大福晋的声音，她神情微动，转头看过来，见她是与娜仁同行而来，心中更升起几分希望，忙忙对娜仁道：“娘娘，知道，保清绝不是那样的孩子啊。”
娜仁沉默未语。
历史上大阿哥咒魇太子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有翻案，大福晋也说了，大阿哥确实动过此心，只是被她拦下罢了。
大福晋的话里究竟有没有水分她听得出来、看得出来，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绝对瞒不过娜仁，便坦坦荡荡地和盘托出。大阿哥或许没将这事情做实，但他确实动了心，也做了先期准备。
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大福晋拦下，还算没有构成大错。
娜仁是不信那些咒魇、降头一类的手段的，但太子自被废之后，行为确有癫狂失常之处，在她看来是受了打击，在康熙看来可未必。
大阿哥咒魇废太子之事一出，可以说是在康熙心里，给太子的行为搭了个梯子。
而这些年来，太子党与大阿哥一党确实屡有交锋，双方都没少动手段，所以康熙对三阿哥的话与那些证据，虽然会叫人查证，却不会十分怀疑。
大福晋若是不来，那今日一过，圣旨一下，大阿哥咒魇废太子之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康熙心里认定了的事情，谁能翻案。
思及此处，娜仁沉了沉心，目光直接逼向门口的侍卫，声音沉沉，不怒自威：“本宫要见皇上。”
“皇贵妃娘娘……”那侍卫在娜仁面前，气势弱了一截，很是为难地道：“万岁爷的意思，这会任何人都不许进去，直亲王福晋与贤妃娘娘前后脚底来，我们也都通传了，万岁爷却没有见的意思。您这会过来，又带着直亲王福晋，只怕——”
娜仁道：“我不为难你们，你只需再通传一次，就说是我带着老大媳妇，老大媳妇带着直亲王没有咒魇二阿哥的证据。”
侍卫清楚，这一位的性子，看着柔婉和煦没什么脾气，但不达目的是觉不会罢休的，而他们若是不通传，叫这位也如贤妃一般在外头等……都不需跪等，只要这位在这里淋上半个时辰的雪，等万岁爷知道了，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几息之间，那侍卫小头领拿定了主意，咬咬牙，道：“奴才这就进去通传，您到宫门下来避避雪。”
说着，他向后使了个眼色，乾清门内便出来三四个侍卫，站在风口上，将扑向娜仁这边的寒风挡住了。
娜仁冲他微微点头，然后问大福晋：“慌吗？”
“媳妇不怕。”大福晋抬着头，目光坚定。她似乎答非所问，但这句话也叫娜仁心里有了底，转头看她一眼，笑了。

第170章
大福晋嫁入皇家多年，向众人展露的向来是温和柔婉、端庄恭顺的一面，或者说众位皇子的福晋，向他们展示的多半是这一面。
故而大福晋跟随娜仁满面坚毅、毅然决然地步入乾清宫时，即便狂风骤雪顷刻而至，为她演奏绝唱，伴她一身威势，这些皇子们心中也只有茫然与轻视。
三阿哥舌灿莲花，手握铁证凿凿，大皇子自己都辩解不出一二三四来，只能委地连道：“儿臣无辜。”无力地等候康熙的发落。
这一深宅妇人到来，还说带着什么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或者说，他们更好奇的事，她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证明夫君的无辜？
是说大阿哥与那道人往来书信皆是他人模仿笔迹伪造？那三阿哥在道人家搜出，带着直亲王府从钱庄提出银票时记录的银号的银票又是什么？莫不是有谁为了构陷大阿哥，特意在他府里埋了人手，拿着大阿哥的印信去提钱？
甚至康熙，在侍卫通传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微微生出些期待来，但转瞬又拧起眉，“阿姐怎么掺和进来了。”知道娜仁不会无的放矢，他才命人通传，但对大福晋并未抱有多少期望。
贤妃与阿姐素来交好，胤禔也是阿姐看着长大的，或许大福晋病急乱投医，阿姐一时心软，便带着她过来了。
康熙如是想着，在乾清宫殿门被推开之后，看到娜仁与大福晋，见大福晋面上不带分毫惶惶，坚定沉稳，他也不过是略一扬眉，沉声免了她们的礼，对娜仁道：“暖阁里头暖和，阿姐进去暖暖吧。”
娜仁瞥了一圈，这明间里满满当当地挤着皇子、内侍，又为寻温暖点着火盆，实在闷热，不如暖阁里阔朗通气，便也没迟疑，干脆地点点头，带着琼枝转身进了暖阁里。
然后便是大福晋的主场了。
娜仁特意在靠近明间的榻上落座，梁九功的徒弟捧了热茶进来给她暖手，又在软塌旁的小桌上摆了一大攒盒的点心果子，见榻上只有个引枕，怕娜仁靠着不舒服，又忙取了两个暗囊来。
娜仁笑吟吟地和他道了谢，态度很是和煦，小太监笑着道：“都是奴才应当做的。奴才就在这边候着，您有什么吩咐便说。”
娜仁冲他点点头，没说什么，那头大福晋的声音忽然响起，先是清越动听、婉婉悦耳的，捏着三阿哥呈上的证据一条条地反驳，但并不算有力。
至少娜仁听着，便觉着她此刻的说辞并不算高明，虽然辩出了这些证据中可疑的部分，却也仅此而已。
若是普天下的案子，每一个都这样辩，上位者偏又听取了，只怕二三年内，天下牢室空矣！
三阿哥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的得意来，将方才微微提起的心放下，镇定地抬起头，对大福晋的辩驳，句句应对自如。
康熙也不免感到失望，沉声道：“老大媳妇，这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媳妇没有胡闹。”大福晋说着，缓缓叩首向康熙行了一礼，然后话音语气徒然一变，眉宇间锐利尽显，目露寒光如利刃出鞘，盯住了那来作证的道人。
见她转变枪头，三阿哥心道不妙：这道人哪里见过皇家威严，大福晋可是皇宫、王府中沉浸多年的，在宗室官眷中素有贤名，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不怕她，可不代表着道人对着她还能应答如流。
来之前，道人被教过如何应对皇上的提问，却没有学过如何应对贵眷。
幸而……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若论威严气势，怎能与汗阿玛匹敌。方才与汗阿玛应答，那道人答得不错，想来此时，也无甚大疏漏……吧？
坐在内殿的娜仁原本微微阖目，听着明间里的动静，此时大福晋语气一变，她便坐直了身子，知道——好戏来了。
大福晋是聪明人，知道这会如果在皇上面前和三阿哥撕开了，最终也不过狗咬狗一嘴毛，被康熙各打三十大棍，大阿哥的罪名却洗脱不开。
故而她虽然暗指有人构陷大阿哥，更多的锋芒却对准了那道人，口口声声说他挑拨天家兄弟感情，又说他在大阿哥没有特意招揽的情况下便提起自己能够用巫蛊咒术害人，初入京师便挥霍无度流连酒家与烟花之地，其背后之人定另有算计，所谋不小。
然后她又呈上一个扁匣，请康熙过目，其中竟然是关于大阿哥喜好、性格分析的书信文字，另有厚厚一沓银票，却是分为两部分被丝带缠绕着，牢牢压在匣子底部。
康熙不过拿起略一翻阅，面色便更为阴沉，目光冷冷地在殿内的众皇子身上一一掠过，最后看向大福晋，气势没有丝毫收敛，一国帝王的威严之势尽数扑向大福晋，叫她如被猛兽大虫盯住一般，或许比那还要可怕，险些窒息。
但她没有丝毫退缩，甚至跪在地上还挺直了自己的腰脊，定住神，一字一句，沉重有声，清晰地传入殿内所有人的耳中。
“这些银票被分为两部分，其上者乃是与书信一同从道人租赁房屋中暗格中搜查出来，尚未来得及使用，其上银号媳妇已命人去钱庄问讯，正在调查之中。另外一部分，乃是媳妇从他所至旧家、风月之地甚至他所赁房屋背后主人、租赁房屋所用只牙人处拿来的。”
言及此处，大福晋又行一礼，这次并未起身，而是长长地将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稳稳地道：“媳妇有罪，以王府之势、持王爷之令牌，调动家中小厮，威逼百姓与内务府，取得银票为证，业以用同等数额银票补偿。若汗阿玛要治儿媳在内城任意妄为之罪，儿媳绝无怨怼不服之心。但有一点，这些物什想来也足以证明我们爷是遭人算计，府中家丁为证，那日爷虽起此……丧尽天良之念，但仍有不忍之心，媳妇稍加劝阻，便命人回去物什，并不许道人再上门。”
康熙捏着那些银票，嗅了嗅底下一沓上的脂粉香，略一扬眉，盯着大福晋未语。
三阿哥先站不住了，抬起手指着大福晋，道：“荒谬！简直荒谬！你说这些东西是从这道人住所搜出的来就是了？便是你带人去搜，也定然都是你的心腹，搜出什么东西、留下什么东西，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再说，你说大哥经你劝阻便未曾行事，又说以府中家丁为证，你府上家丁，自然不敢不为大哥说话，贵府之人的证词，有何可信之处，安可上呈天听？”
康熙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目光从三阿哥、大阿哥身上划过，仍盯着大福晋，尚未开口。
只见大福晋抬起头，甩袖摆出一家大妇、宗室王妃的派头，与三阿哥对峙也分毫不显气弱，“三王爷！请您慎重行事，我终究是您的长嫂！我夫君一日不休我，我便是你的嫂嫂！普天下，有哪家的小叔用手指着嫂嫂说话，又口口声声置兄长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且不容他人反驳？”
她目光灼灼，黑亮的眼眸中如有一把烈火在燃烧，叫三阿哥竟一时语滞。
刚才被三阿哥压着引经据典暗骂的大阿哥忍不住扭头看向自己媳妇，眼睛都亮了。
然而大福晋显然没有衬三阿哥气弱再进一步的意思，而是郑重地向康熙行了一礼，道：“媳妇还有几句话，请汗阿玛念在与我们爷多年父子之情的份上，听媳妇说完。此话毕，王府上下，再无可辩之处。背后之人步步紧逼，我们爷也确实不争气动过那等大不肖的念头，如今做与没做，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媳妇斗胆辩言，请汗阿玛细听。无论您信与不信，媳妇都没什么可说的了。随后，任您处置。”
她又给康熙磕了个头，分明这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毡，她这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竟然登时通红了，足可见用了多少力道。
她一字一句，坚决地道：“任您处置，王府上下，绝无异言，即便含冤，输人一招，也当，无话可说了。”
这话说得可不大好听。
明里暗里指康熙若是听了她的话，还要处置大阿哥，就是冤枉了他们，都冤枉了好人，自然也就不算明君了。
一直隐做壁上观的四阿哥登时眉心微蹙，心道不好，连忙看向康熙。
却见康熙并未震怒，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福晋，似乎轻轻呵笑一声，然后都：“你说。”
大福晋便沉稳有力地道：“其一，三王爷方才说，媳妇即便带人搜寻这道人居所，也必然带近身之人，所得证据并不可信，此点荒谬——”
三阿哥紧紧盯着她，“哪里荒谬？”
“哪里都荒谬。”大福晋仿佛丝毫没感受到他目光中逼人的寒意，镇定自若地扬起下颔，道：“媳妇去搜查道人住宅时，所带不只有媳妇近身之心腹、王府中家人，还有从四弟、七弟、八弟府中借来的精干小厮，内室搜查，媳妇怕周身侍女不得力，均是这些各府小厮进行，东西也是在众人眼下从暗格中取出的。……内城宅邸均是内务府所有，房型、设施内务府均有记档，这暗格，自然也是瞒不过的。”
三阿哥听闻“内务府”三字，背后忽然浮出一层冷汗，他想起他什么地方疏忽了。
正这时，大福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转瞬便收回目光，但只此一眼，便足够叫三阿哥心慌不已、如坐针毡。
四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四阿哥与七阿哥不过一时愣怔，便知道八成是自己福晋做得主，倒没当什么，大福晋又向他们道谢，他们平静地回礼。
唯有一个八阿哥，愣怔之后，心猛地一沉——怎么又牵扯到这事里了？
好在一同被扯进来的不只是他一个，这件事随着大福晋步入乾清宫，进展便不可控，帮了这个忙，虽然在皇父心中与大阿哥多少会拉上关系，但他乃是贤妃所养，在众人眼中与大阿哥本就亲厚胜于旁人，倒也没什么怕的。还能不被怀疑为构陷大阿哥之人，倒是一桩幸事。
故而他也迅速反应过来，斯文温和地向大福晋回以一礼。
不再瞧三阿哥难看的面色，大福晋继续道：“至于三弟所言，我们爷毁去那东西，我府家丁为证不堪用，但那东西的灰烬就在我府中佛堂屋后埋着，乃是媳妇怕我们爷所动之心，虽然悬崖勒马，却也留有罪孽，期望佛祖净化浊物，看在我们爷迷途知返的份上，能够原谅他。”
三阿哥一手紧紧握拳，“荒唐，你府中的事情，想要埋什么东西到哪里，还不是你说了算？”
“三王爷今日是除了荒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吗？”大福晋平静地撩起眼皮子看他，不过一语，怼得三阿哥梗了一口气，里间的娜仁险些笑出声来。
从前怎么没发现大福晋这人说话这样犀利。
然而此时，八阿哥却道：“汗阿玛，近来雪多，如大嫂所言，若是埋在佛堂屋后，佛堂屋后罕有人至，按照惯例也不会有人扫除屋后天水净雪，只需命人去查看那浊物究竟埋在多深的地方，周遭积雪如何、可有脚印足迹，便可知究竟是日前埋下，还是今日事发，为替大哥脱罪，大嫂匆匆埋下的。”
这话在理。
康熙点点头，“徐靖，你亲自带人去。”
“是！”一直候在殿门处，手压在腰刀上的青年侍卫沉稳地应了声，出门点人办差。
三阿哥面色微变，大福晋却从容不迫地继续道：“那浊物乃是春夏之季埋下的，诸位大人可以往深了挖。除此之外，还有其二。那日我们爷迷途知返，看那道人，便觉他心思恶毒、挑拨兄弟感情，不可交，命人将他打出府去。我府上门房、街前小贩与左右邻舍，都可以作证。”
康熙命梁九功：“追上徐靖，叫他问讯。”
“嗻。”梁九功连忙应声。
三阿哥沉着脸道：“谁知是不是你们勾结做戏！”
“老三！”康熙沉声一唤，三阿哥一个激灵，知道自己失态了。
大福晋却微微一笑，声音再度变得缓缓不迫，清越动听地娓娓道来，“此外，另有其三。那道人，可是居住在内城啊，内城房屋统一由内务府拥有、管辖，寻常八旗人家，得万岁爷赐宅却不能擅自买卖，租赁也要通过内务府才行。那道人初来京中，虽闯出些微的名堂，却并未积累多少人脉财力，是如何打通内务府的门路，租赁下了我们爷到衙门办事的必经之处的宅院呢？
要知道，他在京中住下之时，与我们爷可还没有半分交集，这个，便是这位道人的证词，也是可以作证的吧？想来能在圣前，诉说原委，这位道人定然把何时何地与我们爷相见都和盘托出了。如果他真是被我们爷收买的，既然已经反水，又何必隐瞒先期是被我们爷安置在京中的呢？
内务府档案，谁走的门路，这走动的人是谁的人脉，一查便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偌大京师更是天子脚下，有什么事情，是汗阿玛您查不出来的呢？”
她抬起头，因规矩而目光向下，不成直视天颜，分明跪着，却不显卑微怯懦。
“……先扶你们大福晋起来。”见她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康熙莫名地想到了皎皎，心中唏嘘感慨：老大好福气，得了这样一个媳妇。
但……大福晋所言，即便说动了他，大阿哥动过对废太子用腌臜手段的心却是真的。
即便悬崖勒马，连他的妻子也承认是做了一部分的，便是这一部分，就真的没有对废太子造成影响吗？
想到废太子今日倨傲不恭，隐有癫狂之态，康熙看向大阿哥的目光微冷，抬起手道：“来人，拟旨，夺了这乱臣贼子的郡王爵，贬为庶人，幽禁在……”
“公主，您怎么来了？”殿外传来梁九功的声音，能让这位驾前红人如此殷切的公主，又能是哪一位呢？
大阿哥与三阿哥同时呼吸一滞，齐齐去看。三阿哥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衣袖，最终却也只是咬了咬牙，站在那里，目露坚定。
随着殿门被推开，殿外的人露出了真容。
可不是正是皎皎。
她手持康熙钦此的“大清固伦嘉煦公主”令牌，面色冷然，立在殿前，身姿如竹，门甫一被打开，她的目光便对准了三阿哥与大阿哥，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去机会，似乎神情微动，闭了闭眼，轻轻一叹。
三阿哥浑身一僵，后槽牙咬得死紧，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做错，我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他当年害我御前丢脸，以不孝之罪丢尽颜面，失去王爵，如今，我也不过是夺了他的王爵罢了。
然而皎皎似是失望又似是落寞的目光，还是叫他承受不住，别开脸，不再让皎皎看到他的正面。
康熙见女儿来了，也是微惊，旋即轻叹，“这会，你不该来这里。”
“女儿从咸安宫来。”皎皎道：“女儿有罪，持令牌强闯乾清宫，女儿犯了大忌讳，请汗阿玛收回令牌。”
康熙见她面带怆然之色，知道她与弟弟们素来最为亲厚，只怕此时心中悲意不亚于他，一时心中一酸，亲自起身，走过来扶起她，道：“这是汗阿玛赐你的令牌，乾清宫内外畅行无阻，也是汗阿玛赐予你的权利，你无需为此告罪。”
言罢，他微微顿了一下，还是问：“你从咸安宫来？”
“是。”皎皎道：“女儿在额娘处，听了大福晋所言，到了咸安宫处，因保成也算当事之人，便没有隐瞒，告诉了他。保成听闻此事，有一句话，叫女儿带给保清。”
这两个名字，很多年没有从皎皎口中被提及了。
大阿哥有一瞬的恍惚，又升起些逃避之意。
然而皎皎走到他身前，替他拍了拍跪在地上染上的薄灰，这殿里本来清扫得干净，但众人鞋履踏过，自然染上灰尘。大阿哥如今还跪着，皎皎的动作也算无用功，但她做得很自然，又拍了拍大阿哥的肩，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保成说，他了解你，你本性软弱下不了狠心，有些事情，你即便动了心，也做不到最后一步。只要有人稍加阻拦，你便退却了。”
她又道：“保成还说：大嫂是女中难得之辈，定然会劝谏他。他不清醒，但大嫂清醒，有些事情，他注定做不成。若不是耽于男女夫妻之情，或许他还真能成点事，结果好坏未知，也能叫人彻底记住。可惜了。”
后头一句话，她一学出来，众人便知道是二阿哥的原话。
二阿哥的话说得满含嘲讽，但在场之人，却都听出了对大阿哥的“信任”。
康熙愣在原地半晌，听着大阿哥怆然悲笑，听他说：“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最了解我的原来是他。福晋，你听，太子爷夸你呢！”
二阿哥太子之位已经被废，但他这会叫一声太子爷，旁的几位也顾不上挑他的错处。
他又哭又笑，八阿哥走上前劝，他全当耳旁风，而是膝行转身，向康熙行了一礼，“是儿子动了这大逆不道、有悖人伦之心，您赐儿子一死，儿子也绝无异议。只是儿子的妻妾儿女俱是无辜，请汗阿玛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爷，我和您一起上路。”大福晋膝行上前，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孩子们都大了，还有额娘照拂。来之前，妾身也为两位庶福晋安排了后路，咱们夫妻一起上路，黄泉路上有个伴。不然您这样冒失的性子，妾身也放心不下你。”
说着，她眼眶一热，眸中微有些晶莹泪意。大阿哥已控制不住，泪珠滚滚落下，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抱着妻子却痛哭出声，直叫：“卿卿，是我误你！我说护你一生，今生只过半，来生再加倍偿还！”
说着，他猛地起身，就要抽出侍卫配刀。
“好了！”康熙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动作，“就你府里那小猫两三只的福晋庶福晋，朕都怕浪费了毒酒白绫！你也是，斩杀皇子，朕史书上还要不要名声了？都给朕起来滚！来人，直郡王不忠不孝，意图以巫蛊术陷废太太子，有悖人伦！着削去郡王爵，贬为贝勒，免去所有差事官衔，幽禁于府中，无诏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言罢，他一甩袖，“没你们做黄泉鸳鸯的份，给朕滚出去！要哭出去哭，别脏了朕的毡子！”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再走回御案前，却看向了三阿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就回去做你的贝勒吧！给朕回去抄四书五经各百遍，不抄完别出门！行事莽撞冒冒失失，你可有你额娘半分涵养？！”
嗯……四书、五经。
抄百遍。
又是皇帝罚抄书，得沐浴更衣恭恭敬敬地抄，约莫三阿哥明年也得在自己府中过年了吧。
三阿哥却没恼，也没给自己辩解什么，低着头领了罚，躬身退去，全程没敢看皎皎一眼。

第171章
然而未等这两位各自领罚出宫回府禁闭，忽见一小太监匆匆忙忙地奔跑进来，面带急色。
康熙一见他面容，连呵斥都顾不上，心中便有不祥预兆，呼吸一滞，问道：“有何事？”
“万岁爷……太皇太后老祖宗，不好了啊！”那小太监语带泣音，抬起头才见他面上明晃晃的泪痕。
康熙登时眼前一黑，就要向后倒去。梁九功忙扶住他，没等说什么，忽觉一阵风从他们面前掠过，娜仁已疾冲出乾清宫，短短几瞬便绕过影壁向慈宁宫奔去，琼枝捧着厚厚的斗篷跌跌撞撞追在后面，竟也跟不上她。
皎皎当机立断，拉住琼枝接过她捧着的斗篷，然后康熙道：“女儿先行一步了。”
旋即捧着斗篷去追娜仁。
康熙迅速回过神来，拔腿就要往外冲，梁九功忙捧了大氅来给他披上，临出门见大阿哥与三阿哥似是惊慌无措，便冷声呵斥，“还不来送老祖宗一程？还要朕请你们不成！”
二人忙忙起身，跟随兄弟们的大队伍奔向慈宁宫。
慈宁宫里一派暮气沉沉，药味已经是焚再精妙的香料都掩盖不住的了，太后便伏在太皇太后炕前，她应也是刚到，一靠近便是扑面而来的凌冽寒意，头身上都覆着雪，却顾不得什么形象仪容，只紧紧握住太皇太后的手，满面都是泪痕，呜咽着哭泣，“我不怪您……我不怪您……我怎么会怪您呢？”
太皇太后缓慢地抬起手，轻轻为她拂落头上的雪珠，张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到这边的响动，便提起眼一看，瞬时便笑了，“娜仁来了，又是一身的雪，瞧瞧这一地的雪珠，我宫里这地毡今儿算是遭殃了。……皎皎也过来，都到老祖宗身边来坐。”
娜仁强忍住眼泪，拍了拍身上的雪，在熏笼前停驻了几瞬，方才抬步向内，从炕内捞来几个软枕，扶着太皇太后半坐半躺地依靠在炕头。
“你打小就这样贴心。”太皇太后笑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方要开口，一时有些急促，轻咳着喘息两声，半日方顺过气来，声音虚弱无力地继续道：“可小小年纪，寄人篱下的孤苦，我懂……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快活，不要这样贴心……也不要这样，把旁人都放在心上。”
娜仁为她顺着背，将她几乎是半揽在自己怀里，让自己成为了她的依靠。娜仁低声道：“与人交往，无非是以心换心罢了。”
太皇太后连着笑了几声，又急促地喘息一番，几乎是倾尽全身的气力紧紧捏着她的手，声音低哑、飘忽、无力，甚至带着泣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娜仁耳中，“我最放心、与最不放心的……都是你了。”
言及此处，她几欲落下泪来，凄然一笑，神色悲怆，“我多想再护你几年……孩子，是我害了你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凄厉地喊出口的。
此时康熙已至，听闻此语，不由滚滚流下热泪来，回头看了一眼，问：“二阿哥何在？”
他话里犹带泣音，梁九功忙道：“已遣人去咸安宫了。”
康熙闭了闭眼，神情有一瞬的迟疑，最终还是归为悲色，冷冷警告儿子们，“别把那些难看的事闹到老祖宗跟前。”
言罢，便一甩袖，快步进入了寝间。
太皇太后猛地情绪一爆发，然后便觉眼前阵阵发黑，脱力地依靠着娜仁，急促地喘息着。
康熙进来见状，忙扶起太皇太后，让她依靠在高高摞起的软枕上，见娜仁面色也不大好看，便用关切的目光询问她如何。
娜仁打前一阵劳累过度晕厥之后就一直没缓过来，刚才一路从乾清宫跑到慈宁宫，心口砰砰狂跳，这会也不过是强做无事，不过是太皇太后眼力不大好了，才看不出什么，对上康熙的目光，冲他笑笑，算做安抚。
康熙压下心中的担忧，坐在炕沿上握住了太皇太后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唤：“老祖宗，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眼眸半阖不大有精神了，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张开眼，细细地打量他的面容，笑了，道：“怎么瘦了这样多，真是……多大了都不叫人放心。”她一手握着康熙，一手握着娜仁，又看向太后，絮絮叮咛许多。
“我活了如今这个岁数，九十有六，鲐背之年，虽未得期颐，也是福泽厚重，长生天庇佑了……”她说一句话，便要断一下缓一缓，娜仁眼睛愈发酸涩，凝神细听她说话。
太皇太后喘息半晌，又道：“若说我不放心的，唯有你们几个，尤其是你——娜仁！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啊……你是我叫进宫里，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啊……你往后，一定要好好的……你们要相互扶持，这宫中太冷、太寂寞，若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这漫漫长日，要怎么熬过去啊……”
她说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划入耳后，面带凄苦悲色，众人便知她是回忆起往昔了。
康熙第一个应声，“老祖宗放心，孙儿肖得，孙儿会照顾好皇额娘和阿姐的。”
“我说这话，也是要叫你知道，要……以你自己的身子为重！”太皇太后挣扎着向前倾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浑浊的眼仿佛迸发出火花星光，她带着期盼地道：“我希望你做个好皇帝……也希望你要开心啊！”
康熙泪流如注，不住点头，“孙儿知道，孙儿知道——”
太后也带着泣音应声，“您放心，我会看顾好皇帝和娜仁的。”
至于娜仁，没等她开口，太皇太后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转头望着她，眼中带着千万分的不放心，“我知道你念着所有人，希望他们都好，但你也要好好的……”
娜仁泣不成声，只“嗯”了一声，便再不能作何言语。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道：“人终有一死，我能活九十有六，已是……天下人艳羡的福寿了。”
她笑意释然，微微向后依靠，喘息半晌，长吐出一口气，闭着眼又道：“我还有两个重孙，一个重孙女放心不下。”
康熙心知她指的是谁，忙推着皎皎上前，又道：“已经遣人去叫……保成与恒儿了。”
“保成……是个可怜孩子，生在帝王家，也是他的命数了。”太皇太后闭目轻叹，又睁开眼，看向刚刚走到炕前的皎皎，笑着轻抚她的脸颊，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我是见不到柔维了。”
皎皎哭道：“孙女儿已着人送信，叫柔维也快马回京，您好生服药疗养，定然能再见上一面。”
太皇太后莞尔轻笑，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孩子，几时也学会自欺欺人了。呼——”
她气有不接，闭目缓了缓，方道：“老祖宗留了东西给你，等你弟弟们来了再说吧。……有什么想做的，便去做吧，莫要给自己……你已比我、比你的许多长辈们勇敢许多，我又有何资格说你呢。”
皎皎捧着她的手哭泣，“老祖宗的教诲，皎皎都听着。”
“真好，长大了，不做金丝雀，去做海东青，翱翔九天……多自在呀？”她说着，笑容忍不住绽开，目光幽幽，仿佛透过皎皎在看向许多许多的人，又或许，也在看向当年的自己。
皎皎不住地点头，娜仁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忍不住将头紧紧贴在太皇太后的肩上，一如往昔，许多许多的岁月里。
太皇太后再度握住娜仁的手，动作柔缓，轻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二阿哥与留恒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此场面。
见娜仁哭得不能自己，太皇太后又俨然是回光返照的模样，留恒心中大惊，忙忙上前。
二阿哥也忙奔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笑眼看着他们，先对留恒道：“你打小就有主意，我不操心什么，……只是你和你媳妇应当早早有个孩儿，这样你阿玛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留恒没有反驳，恭顺地应声，“是，老祖宗。”
太皇太后便笑，又看向二阿哥，这回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又说二阿哥的性子叫人担忧，又说他性子太狂妄骄横，长此已久只怕不好，又说父子君臣，他待康熙孝道已足，却不够恭顺，有失为臣之道。
话到此处，后头的几位皇子交换了几个眼神，有年轻修行不够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对她所言，二阿哥没有反驳一分，尽数应着，满面泪痕地握着太皇太后的手，哭着求道：“老祖宗您好生养着身子，弘皙媳妇有了好消息，您就要抱来孙了啊！”
“看不到啦！”太皇太后释然又洒脱地笑着摆摆手，动作无力，更叫人心酸。
她又顿了顿，喘息半晌，又沉吟顷刻，方看向了康熙，“我有一句话，要说给你，你若认我这个玛嬷，便照我的意思办。”
康熙听她这话，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看了一眼跪在太皇太后炕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的二阿哥，迟疑一瞬，还是恭顺地道：“老祖宗您说。”
“我死后，不归昭陵。”这句话甫一出口，康熙听入耳中，下意识地便松了口气，然后又微微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目光复杂极了，浑浊的眼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风暴的中心是她自己，这几十年中所有的心酸苦楚、欢喜悲愁，都被卷在其中。
她上了年纪，记性便不大好了，如今却觉年轻之事皆历历在目，清楚可数，一时又哭又笑，竟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了。
娜仁不用太医提醒也心觉不好，忙在她耳边低声唤她，康熙也连忙上前轻唤：“老祖宗，老祖宗！”
“我……放心不下你们父子俩啊，便在孝陵近处择址安身，不求浩大，能有个存棺之处，地上能住下些人家，便足够了。”太皇太后回过神来，又喘息半晌，方缓缓说道。说着，还一边看向二阿哥。
太子被废之事，无人告知与她，但好些日子了，这件事怎可能瞒得过呢？
太皇太后是糊涂了，可也有清醒的时候啊。
她目光殷殷，凝视着二阿哥，问：“保成……你可愿携妻小为我守陵去，并立下誓言，此生再不入京？”
二阿哥与她目光相触，大为震惊，似乎微有一瞬的迟疑，然而注意到皎皎与娜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甚至连康熙与他背后的兄弟们也若有若无地看着他。
不过顷刻之间，他便拿定了主意，沉着地应了一声：“孙儿愿意。”
“好！”太皇太后朗笑一声，“这才是我的好重孙。”
她说着，又忍不住重重地咳嗽出声，娜仁忙为她拍背顺气，苏麻喇也忙捧了参茶来，太皇太后摆摆手，道：“临了来，不喝那苦玩意，给我兑一碗蜜水来。”
如今太皇太后用的参茶，可不是参蜜水，而是实打实的参茶的。
这是吊命用的。
苏麻喇愣在原地，娜仁匆匆抹了把泪，道：“姑姑，你就给老祖宗换上吧。”
“唉……唉！”苏麻喇顷刻间泪如雨下，端着小茶盘快速离去了。
太皇太后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康熙，道：“我也要你下旨，保成一脉，如非叛国谋逆之大罪，我大清后代之帝王，刑枷不可加其身！”
康熙这回应得很痛快，太皇太后一席话说得又急又快，言罢自己便急促地喘息着，一直低眉顺眼地站在寝间内落眼泪的皇子们忍不住抬眼看向她，又看向二阿哥，眼中都有艳羡。
康熙又道：“朕即刻降旨，恩封保成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其余诸子，依例加恩封……”
“不必。”他话没说完，就被太皇太后打断了。
但他并无恼意，而是摆出倾听的姿态。
太皇太后又靠着软枕缓了半晌，方启唇道：“若你还信我这个玛嬷，愿意听我一言……封保成为亲王，而后子孙皆降等袭爵，三代之内，不可入仕途。诸子恩封不入八分辅国公，五代而归于闲散宗室。再往后如何，愿意科举、习武上进，端看他们的了……”
要说这待遇，可是连平常受宠的亲王都不如了。
又是这样长长的一席话，她说完，不愿再看诸人的反应，而是自转过头平复呼吸。
康熙眉心微蹙，看不出愿意还是不愿。
后头几位有心皇位的皇子皆提起了心，不知康熙作何打算。
然而太皇太后半晌后却又幽幽地道：“为保成好，也为保成的后人好。”
太皇太后的未尽之言，康熙心知肚明。
不想保成这一脉从此为历代帝王的眼中钉，这是最好的办法。
半晌之后，康熙沉沉地应了声，“孙儿应着便是，老祖宗放心。”
“好……好……”太皇太后话音越来越虚弱，又唤“福寿”，福寿忙近前来，磕了个头，将太皇太后早先安排好的私房分配尽数说出。
“太皇太后的意思，她老人家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宫里的一份，内务府都有档案记录，业已装箱封好，回头叫人抬回去便是。
余者，有两箱归拢出来的首饰头面，与裕亲王太福晋两副、恭亲王太福晋两副、二阿哥福晋两副、纯亲王福晋两副、嘉煦公主两副，以上四位每人另有十二匹料子。众皇子福晋们，每人各有一副头面，八匹料子。公主们亦同此例。”
福寿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老祖宗还说了，这些皇子福晋们，都是在她榻前侍奉过汤药的，才有此物赠与。其余几位尚未成亲的皇子未来的福晋，每人有一对手镯，先交由阿哥们保管，日后赠与妻子便是。”
“现银二阿哥、纯亲王各得五千两，嘉煦公主得五千两，其余皇子公主，每人三千两。余下之物，有两箱与万岁爷做念想，一箱与苏麻姑姑养老傍身，有与我们这些奴才做嫁妆、养老之物的，再有的，便请太后娘娘与皇贵妃娘娘对半劈分。”
福寿说着，转身向太后与娜仁行了一礼，道：“分与苏麻姑姑与奴才们的，现已列出单子，便呈与两位娘娘。”
“老祖宗……”娜仁哪有心情去看那劳什子的单子，握住太皇太后的手，低声哭泣。
太皇太后安抚般地拍了拍她和太后的手，又吩咐，“现又有一份花销……取一万两银，与保成媳妇收着。……权做未来，安家之用。”
二阿哥忙道：“老祖宗，用不得您的银子……”
“老祖宗给的，你收着吧。”康熙忽地开口，沉声道。
二阿哥一时僵住，不知如何。
太皇太后又看向康熙，笑了，虚弱地缓缓道：“不要怪老祖宗……偏心啊……”
康熙忍不住笑，又板住脸，道：“老祖宗从来偏心，打小就偏心阿姐。老祖宗您若是怕孙儿伤心不平，您就多陪孙儿两年吧。”
“孝陵外头，我守着你汗阿玛，也看着你。”太皇太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她实在是太虚弱了，方才的一番安排，已经耗光了她的气力。
康熙听她此语，只觉戳心，上前两步蹲下身，紧紧握住老祖母的手，哭道：“老祖宗，孙儿舍不得您啊！”
“好了……”太皇太后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又因为无力而在半空中落下。
娜仁别开脸不愿太皇太后见她哭泣，康熙心中酸涩难忍，拉起太皇太后的手，放在自己头上，一如幼时一般。
殿内气氛一时僵住了，除了泣声其余声响丝毫不闻，仿佛过去了许久，其实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不到罢了。
太皇太后低声嘟囔道：“这个苏茉儿……怎得还不回来……不想见我最后一面了不成？”
苏茉儿系苏麻喇原名。
康熙心中一酸，忙命人去催促，却见下一刻苏麻喇已捧着茶碗出现在寝间中，她微微气喘，可见是匆匆而来。
太皇太后一见她，就笑了，又撇撇嘴，“怎么才来啊……”
她此时气息已十分微弱，声音低微得落地罩外的人痘听不清楚，苏麻喇却瞬间泪如雨下，顾不得小心翼翼捧来的那碗蜜水，忙到太皇太后近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老祖宗，我来了，我来了。”
“你……要好好的。”太皇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捏了捏她的手，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娜仁，断断续续地说：“别哭……别掉、金豆子了……”这便是她所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了。
“老祖宗——”娜仁哭声凄惨，如杜鹃啼血，回荡在慈宁宫的上空，久久未散。
“老祖宗！”康熙双膝跪地，将头贴在太皇太后的炕上，太后更是哀痛不能自已，小辈们齐齐跪地，唤了一声：“老祖宗！”然后纷纷落泪，眼泪扑簌簌如滚珠落雨，皎皎与二阿哥尤甚。
最为平静的竟是苏麻喇，她落了两滴泪，但强撑着没有失态，张罗着为太皇太后换了衣裳，最后一次梳了发式，戴上那尘封几年的沉重璀璨的凤冠，最后一次，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将她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娜仁气血不支，又哭得狠了，险些晕厥，却推开上前搀扶的康熙、皎皎、留恒、琼枝等人，执着地跪在地上，给太皇太后磕了三了个头，最后起身时，终于支撑不住，浑身发软，闭眼倒下。
好在康熙就在身边，也默默地与她一同行礼，此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在娜仁身后行礼的皎皎留恒也忙拥了上来，一群人着急忙慌的，还是将驻守慈宁宫的唐别卿召来，看过说气血翻涌要及时用药，忙传轿辇，送娜仁回永寿宫。

第172章
醒来时天色已晚，寝间内遍垂着纱幔，挡住月光，黑漆漆一片，只有炕头小柜上一灯如豆，带来微弱的光源。
依稀能看到琼枝守在外头，静静地坐在毡垫上，身影沉默如万年不变的青山。她也上了年岁，其实不大守夜了，只有冬日会与娜仁同塌而眠，今日俨然是个例外。
外头应当不是个好天气，窗外狂风呼啸声传入耳中。娜仁觉着心慌得厉害，但并不想叫人来，只目光呆滞地盯着床幔出神，微过几瞬，似乎才回过神来，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濡湿了半个枕头。
琼枝掌着那盏小灯，拉开帘帐，例行查看她的状态，便被她这样子吓了个半死，忙点亮几盏琉璃宫灯将寝间内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将熏笼上温着的糖水端来，轻声道：“豆蔻预备的百合蜜枣建莲汤，安神宁心最好不过，甜滋滋的，快尝尝。”
她没开口劝娜仁不要悲伤。事实上，她比所有人都要清楚，这个时候无论劝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不如不劝。
娜仁没应声，只顺着她的动作半坐起身，捧着汤碗喝了两口，静默许久，耳边只有狂风呼啸声不断传来，琼枝愈发心急，却不敢开口。
良久，她忽然问道：“几时了？”
“您昏睡了两日一夜了。”琼枝说起这个，面上难免流露出些许忧色，她又迅速反应过来，扬声唤人：“传太医来！”
这边声响一起，外头的脚步声就乱了，皎皎、留恒与楚卿先后进来，各个面带急色地望着娜仁。
娜仁推开琼枝的手，没与她们说话，只自扶着炕沿起身下地，道：“我要去看看老祖宗。”
琼枝迟疑一下，有些为难，但见娜仁固执的样子，便知道拦不住了，只能顺从地替她换了衣裳，披上厚厚的狐裘，戴上风帽，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免受风寒侵扰。
太皇太后暂时停灵之处灯火通明，康熙请了僧人来日夜诵经为太皇太后祈福超度，其中便有不少当代高僧，也有太皇太后生前结交的僧人，自愿入宫，为太皇太后诵经做法事。
康熙正守在那里，耳边的经文与风声混杂，木鱼声沉闷，他怔怔地望着太皇太后的灵柩出神，心口沉甸甸的。
皇子、公主们都被他赶走了，唯有太后与那些僧人还留着，他跪在蒲团上，听着太后声音低低地念了许多遍《往生咒》，然后换了蒙语，他听得最清晰的一句是“长生天庇佑”，然后便听不清什么了。
太后的嗓音有些哑，声音被压抑在喉咙中没有发出来，他囫囵听着，心里愈发地乱，却没有打断。
娜仁的脚步声响起时，他最先注意到，忙回过头看，见她来了，低声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娜仁扯起唇角冲他笑了笑，但配合着苍白如纸的面色，这会也不大有说服力。
皎皎、留恒与楚卿都跟在她后面，但留在廊下没有进来，撑着油纸伞，担忧地望着她。
康熙终究是道：“进来吧。”
皎皎三人便顺从地行了一礼，收起伞交给宫人，然后脚步轻轻地步入殿内，自寻了蒲团跪下。
康熙没问娜仁怎么没多歇歇，他知道娜仁不可能留在宫里不过来，沉吟半日，道：“阿姐在这守一会，天亮了便回去歇着，日夜轮换着来。阿姐你养好身子，等老祖宗出殡才好跟着去。”
“老祖宗的陵寝选好地方了吗？”娜仁问。
康熙顿了顿，轻声道：“就在东陵吧，不过老祖宗留书于我，道既不与皇帝合葬，进去只怕坏了风水。便在东陵边缘，风水局外，选个与先皇相近的地方。朕命人先择址将慈宁宫东王殿先拆下来，在昌瑞山下原封不动地建上，暂做停灵之用。陵寝不是一日之功，仓促预备反而不美。”他又看了看太后，道：“皇额娘也说不错。”
娜仁便点点头，一边取了纸钱来烧，一边道：“如此也好，也算全了老祖宗的心愿又不失皇家威仪体面的两全其美之法。只可惜——这宫里，是连点念想都留不住了。”
“人活在心里，何必念劳什子的念想。”太后原本低头念着佛珠，只在娜仁进来之时略带忧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转过头去继续闷闷祈祷，此时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眼下青黑一片，想来也是许久没有休息了。
或者说，这殿里的人，均是如此的。
娜仁四下里看了看，问：“苏麻姑姑呢？怎么没见。”
康熙一时默默，皎皎与留恒两相对视，低头未语。
最终还是太后道：“老祖宗崩了当日，苏麻喇也跟着去了，想来此时，已一同升上长生天了吧……”
她垂眸，又一颗颗念起念珠来。
娜仁顷刻只觉晴天霹雳，心跳得愈发厉害，她浑然顾不得，嘴唇轻轻颤抖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苏麻姑姑……带我过去。”
她猛地起身，然后便觉眼前白茫茫一篇，浑身无力地向后倒去。
康熙迅速倾身扶住她，又急又恼，“阿姐你这样子，无论老祖宗还是额娘，见了都不能放心！”
他惯称苏麻喇为“额娘”，娜仁听着，眼眶又是一热。
“好了……”太后起身走过来，摸摸娜仁的鬓角，手尖濡湿的触感叫她心里一酸，轻声道：“好姑娘，回去歇歇吧，不急在这一时。”
后来娜仁问了皎皎，听说苏麻喇是在太皇太后去了当日便跟着去了的，服侍太皇太后装裹了，扶进棺椁里，忙了一日，她也是老人了，福寿劝她去歇歇，康熙等人也劝。
出人意料的，她并没坚持，笑着答应了，又细细地叮嘱了许多，甚至还来到永寿宫一趟，看了还处在昏睡中的娜仁一眼。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众人已觉着有些怪，但想到太皇太后过世对她打击应当不小，行事有些怪异之处也没什么。
或许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
但最终，事情就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苏麻喇留下来的东西不多，简简单单，只有四封书信，太后、康熙、娜仁与福寿每人一封，所留银钱在信中简单交代一句，说要捐与国库，做修路、施粥之用。
康熙的意思，苏麻喇先在太皇太后停灵之处的偏殿停灵，等到出殡时，便与太皇太后一处，停在昌瑞山下。这已经是最妥帖的安置方法了，苏麻喇的身份是不可能藏进太皇太后的陵寝的，本朝也没有殉葬、以人陪葬的先例。
康熙最终决定再为苏麻喇建陵寝，也在清东陵外，好歹与太皇太后相近，能够一处做个伴。
娜仁哭了一场，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日子里，她已经留了太多眼泪，她不敢想象等有一日，太后、康熙、琼枝、清梨她们，一个个都要离开她的身边。
她的身体本是极好的，这一次日夜不分地熬了几个月，虚是虚了，补补却能养回来。唐别卿话说得斩钉截铁，以她如今的年岁来看，已经是极好的。
大悲伤身，但也没人敢劝，好容易送太皇太后与苏麻喇灵柩出了京，娜仁便一病不起。
永寿宫里药气萦绕，康熙先头几日还早晚过来探望，后来康熙也不过来了，娜仁问了一句，终究没人敢瞒她，娜仁才知道康熙也病了。
娜仁索性叫皎皎到乾清宫去照顾康熙，后来又把留恒也打发去了，楚卿留在永寿宫陪她。左右她身边也没什么事情，多半都由琼枝总领，楚卿不过端个碗递个药，多半时间在她身边读书抚琴，她性子虽冷，内里却是热的，有她陪着，娜仁的心情逐渐转好。
也是她自己想开了，逝者已矣，她再这样伤心悲哀，真坏了身子，太皇太后与苏麻姑姑如果真的泉下有知，又不知该有多愁。
如今看来，最坚强的倒是太后了。她比起康熙身子好了不少，又不像娜仁日夜颠倒地熬，虽沉闷了一段时间，却并未大病一场。
她永寿宫、乾清宫两边走动探望，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沉默地坐着，多为他们诵经祈福。
娜仁断断续续地病了许久，因太皇太后的大丧，除夕宫宴办得并不热闹。
彼时康熙已经转好些许，为了迁就娜仁，两个人带着皇子公主们在永寿宫吃了一顿。娜仁神情倦怠，面色也不大好看，皎皎放心不下，一直守在她身边照顾，宴上气氛也沉闷，没人敢高声做乐，赶回京的几位公主因康熙的病留在京中侍疾，在宴上也小心翼翼地。
“好了。”娜仁在北炕上坐着，倚着搭了软毡的凭几，身上还发软，不大有力气，但也笑着，强打起精神来说话。
还是皎茵咬咬牙，说了两个笑话出来活跃气氛，皎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她心里便有了底，与姐妹们交换几个眼神，气氛活跃起来。
开了春，娜仁的身体终于转好，唐别卿点头停了药，她好松了口气，嘟囔着道：“你这方子开的，滋味可真是愈发的刁钻。”
唐别卿平静地收起了诊脉用的小迎枕，道：“您好生保养身子，就用不上微臣的方子。”
“好了，不说这个了。”娜仁颇为潇洒地甩甩袖，道：“我去岁夏日酿的茉莉玉露酒，叫豆蔻拿给你两坛。”
唐别卿方显出笑颜来，行了一礼，“那微臣便代内子多谢娘娘了。”
茉莉玉露酒，喜欢的自然不是唐别卿。
“你下回开药的时候，对我高抬贵手些，我的酒便不算白给了。”娜仁也笑了。
她便是再能躺，这段日子也躺得累了。太医一给解禁，她就心血来潮，打算去城楼上溜达溜达。
御花园的秀丽精致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三个孩子本来放心不下，打算跟她去，都被娜仁打发出宫了。
留恒楚卿每日宫里宫外地奔波且不必说，皎皎在宫中正经住了许久，柔维尚且能时常入宫，安隽云就真的是与妻子许久未见了——娜仁有时觉着她就是王母，隔开了织女和牛郎。
不过牛郎到底不配拿来与安隽云比较，皎皎也不是织女那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如今她总算大好了，皎皎可以放下心，娜仁自然不会再留她在宫里，叫她出宫好好陪陪安隽云和柔维。
最终与她一起上了城楼的竟然是皎茵。
她不知何时得了皎皎的眼缘，皎皎离宫前交代她陪娜仁出来。
因皎茵是外嫁，在京中并没有修建公主府，回京奔丧、侍疾都是留在宫中居住的，陪娜仁出来倒也方便。
春日的风还有些凉，琼枝给娜仁披了披风，皎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并不放心，也不会走远。
娜仁颇为享受地吹着风，见她这样子，忍俊不禁地道：“我又不是孩子了，你还这样放心不下。”
皎茵轻声道：“姐姐出宫前特意交代我的，若是您再病了，只怕我这辈子也见不到姐姐了。”
娜仁笑笑，扶着城墙迎着风站着，忽然问她：“大贝勒与三贝勒的事，你知道了吗？”
“早就听闻了。”皎茵神情有些复杂，“我没想到，三皇兄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娜仁却轻笑着，“他的性子啊，像皇上，又像他额娘。他额娘年轻时候为情所惑，那也是要死要活地伤心过的，若论执念，是很深的。不过他额娘走出来了，他用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没走出来。如今想来，也快了吧，听闻他进来闭门念书，倒是很心平气和。”
她说着，转头看了眼皎茵，好整以暇地问：“怎么，你是心里不是滋味了？愧疚、无奈、百感交集？”
皎茵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目光，看着是揶揄打趣，却也暗含正色。
皎茵默默半晌，摇了摇头，“复杂有之，并无愧疚、无奈……”
“那就很好。”娜仁笑了，沿着城墙缓步向前走去，轻声道：“人这一生啊，最怕的就是执念太深。执念太深，则伤人终伤己。有野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野心、能狠心、执念深重。最终，也只会害了自己。”
皎茵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一双与敏妃相似的眼睛弯弯，水汪汪、清亮亮的，如一泓秋水，比之长在她额娘身上，又是另一番风情。
“皎茵，谨记慧娘娘教诲。”她欠身深深一礼，娜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病了许久，痊愈之后，少不得要见见嫔妃们。
永寿宫落灰许久的西偏殿再度开张，娜仁着一身柳青滚鹅黄边银线镶绣的衬衣，茉莉团花纹清雅别致，柳青与鹅黄，正合这春日。
宜妃甫一落座，便把娜仁从头夸到尾，恨不得连娜仁裙角攒着线绣花用的米珠都要夸一声圆润有光泽，其实只是最普通的米珠罢了。
她这操作是很纯熟的了，佛拉娜、贤妃几人当个笑话看，德妃神态端庄，喝茶时候偏头过去，也忍不住笑了。
“我病了许久，你们来看我，我也迷迷糊糊的，没见全了，今儿个有机会，咱们见一面。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咱们去御花园里，喝茶赏花。还有我去岁酿下的茉莉蜜露，开两坛子出来咱们喝。”
娜仁正笑着说话，贤妃很给面子地说起御花园里近日牡丹盛放，佛拉娜在花草上用心多，本来兴致勃勃地欲要张口，说今年御花园里多添了些名品，但见贤妃开口了，便低头喝茶掩饰，不再言语。
娜仁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心中无奈，却也说不出什么。
当年三阿哥被削去郡王爵，佛拉娜与贤妃的关系曾就进入低谷，这些年好容易有了些好转，如今大阿哥这事一出，俩人又疏远了起来。
娜仁没想过劝。
这两个都是儿子当做命根子的，这个节骨眼上，谁劝都没用了。
或许有一日，一切尘埃落定，大阿哥与三阿哥握手言和了，这两个的关系才能有些好转吧。
幸而通贵人是很精于花草的，娜仁病愈，她也愿意多说几句话，殿内一时热火朝天的，交谈声不断，底下低位嫔妃也窃窃私语，盖因平日娜仁和煦宽仁，说些小话她也不会计较。
这可以说是后宫里气氛最好的时候了，没有人针尖对麦芒，掐得斗鸡眼似的，各个笑盈盈的。
可惜还是有不长眼的，打破了这个气氛。
本来是太监匆匆传了一声：“吉常在到——”
娜仁还挑了挑眉，为的是从前并没听过这号人物。
宜妃却是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端起茶碗来喝茶，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去。
未一时，众人只见一宫装丽人自紧南边梢间处开的门入入内，倒是生得娇艳，身姿婀娜，夭桃秾李芳菲妩媚，有一种不同于大家闺秀与小家碧玉的风姿，极美。
只是气质浮躁了些，不像是读过书的，也不像是好性子。
娜仁刚看了两眼，便看到她启唇张口，似是与宫人微声，其实殿内人差不多都听到了。
“若是个正经主儿也就罢了，偏生不够是个皇贵妃，还不是皇后呢，摆什么皇后的谱啊！”

第173章
几乎是听完那吉常在所言的一瞬间，宜妃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拍桌子，“王氏！你这是在说什么浑话？你出门前把脑子留在自己殿里了不成？”
说着，她又扭过身，冲着娜仁近乎谄媚地一笑，道：“娘娘，这王氏素来脑子不好使，她说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王氏。”娜仁微微偏头，淡淡地道：“从前倒没见过。”
琼枝思忖一瞬，道：“这位吉常在去岁受封，乃是在热河行宫之时，由宜妃娘娘举荐的，听闻本是宜妃娘娘身畔宫人，因容颜娇艳妩媚，善作舞蹈，在行宫时很得万岁爷喜欢。回宫后恰逢老祖宗大丧，您又一直病着，才未见到过。”
宜妃登时反驳，“谁说是我举荐？分明是皇上自己看上的！”
她竟连万岁爷都不叫了，直接喊出皇上来，可见有多着急。
佛拉娜忍不住轻咳两声，看着宜妃这样子，倒觉颇为好笑。
德妃淡淡地看了宜妃一眼，眸光幽深，转瞬即逝。
听到佛拉娜的轻咳还有其余几位嫔妃的憋笑声，宜妃也顾不得恼，活似脚底的毡垫烫脚似的，急急向前走了两步，又在对上娜仁的目光时猛地顿住。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强挤出笑来道：“娘娘，您要相信妾身啊，这王氏在妾身身边本就没待几日便被万岁爷看上了，她今儿这话，和妾身绝对没有分毫关系啊！”
说着，她又转过身去，怒目圆睁，指着吉常在道：“皇贵妃乃是万岁爷亲封，位同副后，掌凤印与中宫笺表，统领六宫几十年，德高望重，和阖宫上下莫不敬服。你竟敢在此说出这等不敬之语，可是、可是——”
“可是有人在利用你陷害本宫？”宜妃陡然拔高了音量，气势咄咄逼人，逼得吉常在竟然下意识瑟缩一下，跪在地上，呐呐不敢言语。
娜仁冷眼看着，宜妃这反应就说明她和这件事是真没关系，心中也暗暗有些想笑，便先开口安抚住宜妃。
宜妃得了她两句宽慰，登时那叫一个热泪盈眶，还隐隐松了口气，坐到椅子上连饮了半碗热茶，才觉得心落回了肚子里。
宁雅将此尽收入眼中，不由轻轻一扬眉，饶有兴致。
娜仁目光在殿内众人面上一一环视，在德妃面上多停留了两瞬，见她仍笑得满面端方柔情，心中轻嗤一声，收回目光。
至于那吉常在如何处理，娜仁倒是没罚得多血腥，只道：“吉常在待上不敬，有失恭顺、妾妃本分，罚抄《宫规》全卷十遍，《女四书》百遍，没抄完之前便不要出门了。哦，对了——你会写字吗？”
娜仁淡淡地问。
吉常在这会也察觉出来情况不对——这可不像是离了太皇太后，便没了依仗，万岁爷没有太皇太后这个忌惮，永寿宫便失了圣心的意思。
旁人她不晓得，她在宫里的时候也是不长，但宜妃的性子她还是清楚，能叫宜妃如此恭敬，这位皇贵妃绝非等闲。
登时瑟缩着诺诺答道：“不会。”
“那就学着写吧。还不领罚？是对本宫的处置有何不满之处吗？”娜仁略一扬眉，目光微有锐利锋芒。
吉常在忙低下头，呐呐答应着。
宫中嫔妃们忍不住心中暗叹，就连宜妃，看向吉常在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些微的怜悯：多可怜啊，就仿佛当年的她一样，不知《宫规》《女四书》多长，抄起来要断几只手。
旋即又转为恼恨，宜妃心中轻哼一声，如果眼神能做刀子的话，估计这会已经把吉常在划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了：好好的作什么死，要不是本宫反应快，也要被你连累了！
出了这样一场闹剧，倒是未曾影响娜仁的心情，她只觉得有些好笑罢了。这八成是有人见太皇太后过世，打量着她最大的倚仗靠山倒了，也不知圣心还在否，便推个炮灰出来，试探试探。
她并未恼怒，但旁人揣度她的心思，却不敢多留了，只少少地说了两句话，便有人起身道：“娘娘您久病初愈，想来身子还不大好，这会应该倦了吧？妾身们便先告退了。妾身回宫去，做两样点心，赏花时带到御花园去。”
娜仁便未强留，一时众妃皆起身告退了。
佛拉娜本想留下和她说两句话，但见宁雅坐在那里没动身，打量着她们两个应该有话说，眸光微黯了黯，便也起身告辞了。
“走，咱们到正殿里坐去的。我新得的龙井，你素来喜欢，给你沏来尝尝？”娜仁笑吟吟地问。
宁雅便淡笑着直起身，“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年的新茶不错，但也仅是不错了。
娜仁漫不经心地呷着，等待着豆蔻来回话。
她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或者说如今这后宫里，会在背后暗搓搓对她搞事伸脚试探的也就那几个人，她按照身份、动机一一猜过去，基本已经圈定了人选。
不过判案不能太武断，还是等豆蔻查了再说吧。
正出着神，忽然听宁雅问她：“宜妃为何如此怕你？”
“宜妃？”娜仁一笑，“她在我这吃过的亏可太多了，要论不安分，她算是这宫里头一个，要论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她也是头一个。吃亏吃得多了，自然长记性，不敢再招惹我。算来，也有许多年了，她头回招惹我，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我可是正正经经叫她疼了一会，后来招惹过我两次，都没得好，心里就怕了。”
宁雅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如此简单朴素的回答，顿了一会，呷了口茶，道：“倒也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第二个答案了。”
她看起来深有感触，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了。
娜仁莫名地有一种感觉，她怕是把这后宫之中目前来看脑袋最好使的一位带上了一条神奇的道路。
一条不需要过多地动脑筋，只需要简单地蛇打七寸的道路。
豆蔻的动作很快，当日下晌，娜仁从御花园饮宴归来，便收到了她的回禀。
果然不出她所料。
娜仁翻着手上的纸张，笑了，“德妃倒是一腔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可惜也不够高明，多半还要依仗运气。”
吉常在身边的宫人有一个与德妃宫里的洒扫宫女同乡，巧的是那洒扫宫女在永寿宫扫了三年地，今年开春忽然被德妃召到内殿侍候，俩人几番“巧合”之后顺利搭上话。
康熙无心后宫，便是偶尔到了后头来，也只是旧日高位的嫔妃宫里做做，用个膳就走，吉常在自然是分不上这杯羹的。
德妃宫里的宫女就告诉吉常在身边的那个，康熙偶尔会去御花园浮碧亭小坐，吉常在听了，便打算去碰碰运气。
在御花园里路过个假山石，听了两个老宫女一番交谈，不过是如“太皇太后没了，万岁爷心里，不定当永寿宫怎样呢。”或是“这太皇太后一走啊，我看蒙古那边也是要没落了，就宫里这两位大事小事都不管，只管自扫门前雪的主儿，能顶什么用？”
如此林林总总听了一大堆，又把话绕到宜妃身上，说翊坤宫与永寿宫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宜妃心里对皇贵妃存着恼恨呢，若是这会有人出头下了皇贵妃的面子，宜妃心里不知怎么高兴呢。
然后……吉常在就上钩了。
“这可真是——”娜仁咂咂嘴，“蠢啊！真如宜妃所言，脑子是不大好用。”
豆蔻面色阴沉，“您看，德妃那边怎么处理？”
“送她两部经书，让她静心抄写静静心宁宁神。”娜仁想了想，又道：“把这个送到乾清宫去吧，他的女人，由他处理。”
豆蔻恭敬地应了声，捧着查出来的东西去了。
未过多久，乾清宫那边便传出旨意来，很干脆的，甚至罚得有些狠。
褫夺吉常在封号，贬为庶人，入辛者库服役。
德妃那边倒是无声无息的，但没过两日，前朝办事的十四阿哥便遭了呵斥。
十四阿哥的差事办得虽有些微的不妥，但按理来说不至于遭如此呵斥，甚至被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罚得这样严重，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十四阿哥是德妃的心尖尖，康熙罚得这样狠，无非是德妃哪里做得不好，叫他恼怒，又不好拿上台面来罚，只能拿德妃的心肝肉来开刀了。
这结果一出，前朝如何且不说，后宫中与前几日的事情一联系，哪有不知道的？
宜妃彼时正坐在翊坤宫里为孙儿缝小衣裳，听了宫人回禀，轻哼一声，面带不屑，“德妃也就这点子手段了，还想算计皇贵妃顺手把我拉水里，也不看看我这般机智灵慧，是会遭她算计的人吗？”
坐在一旁喝茶的郭络罗贵人闻言，不由探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好了，别看我了，我承认，是皇贵妃脑子好使。”宜妃闷声闷气地道：“我夸夸自己你还不许了。”
郭络罗贵人轻笑了，将茶碗轻轻放在炕桌上，长舒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的人啊，最怕的就是分明不够聪明，还要自作聪明。”
宜妃下意识地瞪起眼睛，但亲生姐妹共处多年，她很快听懂了郭络罗贵人话里的意思，也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
儿子被罚，德妃自己也品出滋味来了。但娜仁给她送经书说叫她静静心宁宁神，康熙直接发落十四阿哥，半个字没提这事。
她也拉不下脸来到永寿宫去，说自己做了什么然后道歉。
毕竟位列四妃之一，养尊处优多年，若是事被捅出来了，她还能放下脸面去赔个礼道个歉，说是自己的不是。
如今事情没被捅出来，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明面上可一点风声都没有，真叫她到永寿宫去唱独角戏，她也拉不下脸。
于是只能硬挺着。
德妃算是把自己架在那了，宜妃听了免不了哼哼两声，“她能在宫里混到今天，也就是仗着万岁爷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了。若论能屈能伸，她连贤妃都比不上，遑论是我，还总想与我别苗头，哼！”
“我记得前儿个你还说自个机智灵慧，如今又说万岁爷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郭络罗贵人幽幽地道。
宜妃高傲地昂起下巴，“和德妃比较，我自然算是机智灵慧的了。”
到底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聪明。
郭络罗贵人摇头轻笑，未语。
如此也好。
她望着宜妃被日光笼罩而愈发显得神秘的半张脸，眸中酝酿满了温柔笑意。

第174章
十四阿哥被训斥，倒也算不上无妄之灾。
最近前朝他们兄弟都不消停，娜仁冷眼旁观着，如今上蹿下跳最热闹的便是八阿哥一党了，而十四阿哥，与八阿哥走得素来亲厚。
这日四阿哥与四福晋入宫请安，来永寿宫小坐。娜仁一面烹茶，一面打量两眼，四福晋精神头还好，却又消瘦了些。
她知道四福晋揪心在哪里。
四阿哥与四福晋的嫡长子弘晖阿哥早夭，第二子、第四子也都没保住，如今四阿哥膝下唯有第三子弘时这一根独苗苗。
外头怎么传不论，她这个枕边人，自然知道四阿哥是有一争之心的。若是要争那个位置，膝下空虚便是最大的软肋。
要说这种事情，急了也没用，时候长了自然看开了，四福晋本不是执念过于深重的人。
娜仁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这几日进宫倒是频繁。今儿个也是从德妃处来？”
四福晋先是微怔，旋即轻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无奈，“您看出来了。十四弟吃了挂落，怕额娘挂心，故而媳妇这几日时常入宫。”
“入宫来给自己讨苦吃。”娜仁和他们两个说话还算随意，一边将炉子上滚的普洱茶斟给他们两个，一边道：“孩子的事不要着急，你们看你们汗阿玛如今倒是子孙满堂，可当年老祖宗也是正经为他的子嗣着急过的。这东西还要看命，急不得。”
二人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碗，四阿哥轻声道：“儿子也常劝她，毓舒也不是看不开的人……”
后话被他略过，四福晋轻声细语地道：“媳妇看得开，您放心吧娘娘。”
“孝道啊——”娜仁长叹一声，“你要珍重自己才是。瞧你如今消瘦的，还年轻着呢，不珍重自己，怎么看待来日？太医院的吐息调理之法很不错，你可以练练，好歹静静心、顺顺气。”
四福晋笑着答应下了。
论理，康熙要为太皇太后守孝一年，太后孝三年，娜仁与后宫嫔妃同康熙的例，诸皇子公主们孝五个月。
宫里戒了荤腥，上下斋戒。娜仁吃素吃得没有意思怨言，后宫嫔妃有点心绪浮动的，也没有敢表示出来的。
再说孩子们，康熙与娜仁本来寻思着，等出了孝期，皎皎八成也要动身了。
虽然舍不得，但这些年来都是如此，别离与团聚反复，他们也都习惯了。
没成想这日皎皎入宫，一边剥着枇杷，一边对娜仁道：“等出了老祖宗的笑，我还要出海去安排些事情，约莫二三个月，事了了就回来，然后留在这边陪您，不走了。”
娜仁听了一惊，她倒是很平淡地，静静地看着娜仁，眉眼里带着笑。
“那……你那一大摊子事怎么办？”娜仁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咳两声，问道。
皎皎道：“有柔维呢。她接过去也好，我在上头，有这边的顾忌，难免碍手碍脚的。她上了位，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没准我没做成的事情，她也就做成了。她比我有野心，又有她阿玛的耐心，或许她能走得比我更远。”
娜仁太清楚这些年，皎皎一直有所顾忌没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她心忽地一沉，想起：皎皎姓爱新觉罗，可柔维姓安啊。
皇帝的女儿和皇帝的外孙女相比，所有的顾忌自然是不同的。而且安家也没什么人了，柔维在海外可以甩开膀子干，不用畏手畏脚。即便她的父母在国内，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公主额附，哪怕往后皇帝换人做了，轻易也不会动。
娜仁微微愣了一会，只问了一句：“真的成吗？”
“您放心。”皎皎轻笑着，将枇杷递给娜仁，道：“等事情了了，女儿在京中好好陪您一年。至于之后做什么，再打算吧。”
娜仁叹道：“你不像我，你是闲不住的。”
“女儿怕若是闲下来了，这一身锋芒终究被锦绣包住，当年鸿鹄之志，终不存也。”皎皎摇摇头，似有感慨之意。
娜仁又想起康熙来，便问：“这件事你和你汗阿玛说了吗？”
皎皎道：“还没呢，想着先告诉您，叫您高兴高兴。”
娜仁登时笑开了，“这话可不要叫你汗阿玛知道，你就当他是第一个知道的，哄哄他。”
皎皎一本正经地道：“那只怕汗阿玛也会觉得晚了隽云一个，仍不欢喜。”
“这种事夫妻两个商量做决定才是正经，你汗阿玛若是醋这个，那他可真是白活了这些年了。”娜仁轻哼一声，不过顺着皎皎的思路一想，觉着这也是没准的事。
她不由轻叹一声，道：“隽云这些年，在咱们家是受了不少委屈。”
皎皎目光柔和，“汗阿玛嘴硬心软罢了，不过……隽云这些年，跟我在外面是吃了不少苦，也多亏了他，我也算省了不少心力。如今既然打算回来，无论我想做什么，我还是会把他带在身边。”
“你前次说立书院那事，”娜仁微顿了顿，道：“等想做的时候和我说，我虽然在这宫里一辈子，可有些忙，我还是能帮上你的。”
“比如，您现在就能替女儿说动两位先生。”皎皎道：“若论子史书籍，愿景姨娘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寻常长于书本的女子，怕也没有愿景姨娘的思想开放。女儿是打算潜移默化给女子灌温汤，可不打算热腾腾地叫她们彻底倒向儒教礼法，程朱理学……呵。以理杀人，倒是厉害。”
她轻嗤一声，面露不屑，目光凌厉。
她讽笑道：“宋朝徽钦二宗无能，遭人俘虏，连累妻子女儿受辱，可为何那些最重名节的‘读书人’没有在受辱之后撞柱而亡或者干脆在一开始就以身殉国，而是用更严苛的礼法、贞洁来要求女子。无能懦弱之辈！”
娜仁一时默默，只能跟着骂了一句。
然后又问：“你说的的两位先生，另一位……是清梨吗？”
“女儿本来想着，江南之地，女子善织造、能养家，地位比北方更高，在南边建书院，或许起步会方便些。而清梨姨娘若是到女儿那边，一来方便了女儿，二来也方便了清梨姨娘。有您作保，女儿在汗阿玛那里好歹有些面子，把清梨姨娘捞过去不是问题。”皎皎道。
娜仁听着，一扬眉，“本来想着，那现在呢？”
“现在……”皎皎用洁净的帕子擦拭手上枇杷的汁水，然后微微倾身，将手放在娜仁的手上，轻声道：“现在，女儿想多陪陪您。在北边办也好，女儿的身份摆在那呢，也能少了许多麻烦琐事。”
娜仁道：“你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你弟弟弟妹都在京里，我并不寂寞。”
“可女儿舍不得了。”皎皎说着，复又一笑，笑容郎朗，宛如烈阳，“京郊那边女儿有地，已经请人开始画图了。以女儿的身份，在北地办学，不止那些琐事，招生也会更方便些。就是不知，清梨姨娘嫌不嫌弃不过是从京郊的一处挪到另一处。”
“她怎么会嫌弃呢？这种事情，她和你愿景姨娘都是最乐意的了。”娜仁道：“我回头和她们说，不过细节处还是要你和她们商议的。”
皎皎道：“女儿省得，您放心。”
自觉怀揣着女儿的重任，在皎皎动身离京之后，娜仁便准备往南苑去了。
其实这不是急事，她纯粹是在宫里待厌烦了。
清梨和愿景都不放心她，来了许多封信，满纸关切。自去岁太皇太后病重起，到如今已积攒了几大盒子，友人的关心总是叫人心里热乎乎又满满当当的。
如今没什么事了，她在宫里自然待不住了。
康熙并没反对，甚至叮嘱她在南苑好好放松放松，又不放心她的身体，安排唐别卿也包袱款款地跟上了离宫的大部队。
如娜仁所料，对于皎皎的邀请，愿景和清梨都很乐意，细节处还要等皎皎回来之后详谈，娜仁说了一嘴，便开始安心地在南苑中过着快乐的养老生活。
女子书院需要很长的时间筹办，皎皎如今人还在海外飘着，她费多少心都没用。
她能做的就是有钱拿钱，有力出力，但这两样皎皎好像都不是太需要。
……失落。
前朝为了立太子的事着实是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的结果就是原本跳得最高的八阿哥遭了呵斥，前头皇子大臣们群魔乱舞，后宫也不消停。
娜仁干脆就没回去，在南苑快快乐乐地过起了度假生活。
难得的是在此期间四阿哥和四福晋竟然加入了偶尔到南苑来给娜仁请安的行列，娜仁不得不从自己的快乐老家搬到行宫宫殿群处居住，大行糊弄之举。
后来应该是得了康熙的话，四阿哥便不大过来了，偶尔在留恒带着楚卿过来的时候捎上些东西。
清梨对此了然，“这是想抽身出来？”
“是想要人以为，他抽身出来了。”娜仁淡淡地道：“也不错，他是个清醒的人，若不是我金屋藏了你们两个‘娇’，我还真可以顺手卖他个好。”
听了她这话，清梨深深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是打算押宝了？”
“什么押宝？我这个人一向不搞那些赌博恶事！”娜仁直接忽略自己在宫里呼朋唤友搓麻将的那些年，十分正直地道：“我可是个正经人！”

第175章
事关权力交接这等大事，又路途遥遥，娜仁算着时间接到皎皎来的信，便知道她秋日里多半是回不来了。
皎皎在外头有窝，应该还不小。
这个娜仁是清楚的。
不过如今看来，那里也快要成为柔维的据点了。
“后浪推前浪啊。”娜仁叹了一声，却也知道若不是皎皎心有挂念，她也不会早早退下来，推柔维上位。
但皎皎既然做了，就一定是心中有把握的。处于私心，她在确定皎皎没有委屈或者压抑自己之后，便没有再劝了。
她又何尝不希望女儿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呢。
不说承欢膝下，一旬能够见一日也是好的啊。
娜仁如此想着，还是提笔在信纸上写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在外万事缠身定要珍重身体……”
“哎哟，让我瞧瞧，这是做什么呢？”清梨手持一把竹骨绘泼墨山水的折扇，摇摇摆摆地从外头走进来。
娜仁撂下笔抬起头看她一眼，不由啧啧地道：“清梨，你现在真是亲力亲为把当年留在我这的优雅骄矜形象全部抹去。你现在……就活像个纨绔子弟，这走路的姿势，再牵条狗驾个鹰就更像了。”
“嗐，我这叫潇洒。”清梨冲她抛了个媚眼，分明上了年岁，但因保养得极好，还如三十上下一般，眼波流转间风情横生，淡化了不笑时的凌厉与不怒自威。
娜仁身子都酥了半边，好一会才道：“你有这劲头别冲我使啊……”
“养男人哪有咱们凑在一处有意思？”清梨冲她眨眨眼，瞥了眼炕桌上摆着的匣子，见里头满满当当一沓信件，信封上都是“额娘亲启”。
清梨一扬眉，问：“皎皎来信了？她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倒是没说，不过我看今秋是悬了，再等吧。”娜仁长长地叹了口气，吹干了墨痕，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清梨道：“这丫头可别不回来了，就把我和她愿景姨母吊在这里，不上不下的。我连换妆的法子都寻好了，身份也预备得妥妥，南方大族之女，闺中时素有诗名，早年出家做女冠，孤身未嫁，云游四方。若是这边差不多，我随时就还俗了。”
以她如今在南边的势力，想要给自己安排这样一个身份并且落实倒是不难。
娜仁想了想，问：“京中认识你的人可不少，你确定那换妆的法子靠谱？还有，你怎么不干脆就一直出家了，按你这说法，出家几十年的人了，匆匆还俗不合常理啊。”
清梨就笑了，“我这不是割舍不了牛肉和黄鳝嘛。换妆的法子定然靠谱，如你说的，认识我的那些人如今还活着几个？除了没了的，多半也都老了，轻易不出门子，身份又悬殊，哪能见到我？我再稍稍改换下容颜，便无甚怕的了。”
“那就好，你可别把皎皎拉下水。”娜仁道。
清梨眨眨眼，登时眼角便泛起了泪光，如点点碎玉落珠挂在眼角，欲落不落，一面轻轻抽泣，一面捂着心口道：“相识多年，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你的偏心了……”
“别演！”娜仁一把糊在她脑袋上，“一把岁数了，正经点吧。”
正如娜仁所猜测的，皎皎直到季秋时分，最后一封书信传来，其中才说她已经动身回国，约莫腊月前能归家。
在她到家之前，康熙再次给了他这一二年受了不少打击的儿子们一点甜头。
大阿哥与三阿哥自然不被算在此列，仍然挂着可怜兮兮的贝勒头衔，除他们以外，四阿哥、五阿哥都晋了亲王，七阿哥、十阿哥得了郡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封了贝勒。
同时，一直居住在钟粹宫后殿的戴佳氏被晋封为嫔，虽然没有赐宝印封号行册封礼，好歹也是个嫔位了，份例跟着涨了上去，好歹也算在宫里混出头了。
戴佳氏对此倒是不大惊讶，平静沉稳地接了旨，定贵人却比她还要欢喜，拉着她温了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七阿哥升了郡王，十二阿哥得了爵位，戴佳氏又被封为嫔主，都是值得欢喜的事。
她全无分毫落寞，只为戴佳氏欢喜，如此心性，也是十分难得的。
佛拉娜对此颇有些唏嘘感慨，言罢用了半碗茶，忽地又说：“可当年再是交好默契，以为交了心的人，总还是会有渐渐走远的。”
娜仁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本就不是抱着真正交心的想法走到一起的，又何求能够一生为知己呢？”
这是大实话。
佛拉娜听了，忍不住轻笑，似有落寞，又似是嘲讽，“可不是吗。不说这个了，太后七旬大寿，打算送些什么？”
“绣了一部《金刚经》，绣在屏风上。”娜仁说着，心有余悸，“绣得我眼睛都要瞎了，佛经里的字为什么都那么生僻难认还难绣！”
佛拉娜：“你这不是明摆着为难自己呢吗？……不过太后定然会喜欢这一份礼物。这阖宫里，除了太后，想来也没人能叫你用这一份心了。”
她有些酸溜溜地说着。
娜仁叹了口气，面带惋惜，“若不是晚生几年，有这待遇的和该是我啊！”
想起这位娘家夫家混乱的辈分，佛拉娜嘴角轻轻抽搐两下，没说什么。
皎皎正好是在腊月里回京的，彼时京中寒风正盛，娜仁拉着宁雅在宫里快快乐乐地啃羊蝎子，咸香适口的汤锅里滚着蔬菜并几样菌菇、豆腐。
猛地听到响动，回头看到是皎皎拖家带口的，娜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吃独食被抓包的慌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想：反正皎皎回来之前只说近日到，又没说是今日到，她也不知道皎皎究竟哪天回来。不算吃独食，绝对不算。
于是皎皎一家两口入内之后，娜仁颇为淡定地唤他们起身，然后喊人添了两副碗筷来，问：“柔维没回来吗？”
皎皎笑道：“她忙着呢，怕是回不来了。”
“哦。”娜仁也就是随口一问，心里多少有点底了，叫二人落座，又问：“给太后和你汗阿玛请安过了吗？一路回来还算顺当吗？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她絮絮问了许多，皎皎耐心地一一仔细回答着。
果然，知道她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太后和康熙都很高兴，但见柔维没回来，不免又多操了许多心。
太后是看得开的，私下还是不免悄悄问娜仁：“柔维是这回不回来，还是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她今年才多大呀，皎皎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放心吗？”
“柔维是经过风浪历练的，您就放心吧。”娜仁道：“皎皎是她亲额娘，还能害了她不成？以后会回来的吧，她阿玛额娘还在这边呢，总不能抛开不管了。”
虽是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没底。
但在太后这，她也只能这样说了。
太后叹了口气，喃喃道：“也好，不回来也好。”
娜仁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便也低着头，默默未语。
皎皎素来雷厉风行，虽然答应了娜仁在她身边留了一段时间，还是要分神操持外头的事，书院择址开建是转年开春了，彼时陪太后过了七旬万寿，皎皎便跟着娜仁去了南苑。
也不知她和清梨与愿景都说了些什么，把俩人搞得一腔热血沸腾，胸中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燃烧，随时可以撸袖子上战场那种。
娜仁就笑看着她们，季春初夏的阳光已经很晃眼了，她躺在躺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人，不由眯了眯眼，却又止不住地笑。
多暖和的好天气啊。

第176章
一切事情步入正轨，皎皎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筹办书院事宜，康熙听闻女儿能留在国内，别说是办女子书院了，就算是把安隽云休了换个额附他都会双手支持！
对于柔维未曾归来，他很有些遗憾，嗔皎皎道：“你们做父母的，也忍心叫女儿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外头过了个年，今年还不叫人回来。”
“她回不回来，且看她自己吧。她手头事情不少，去年未能脱身，今年也未必了。”皎皎慢条斯理地剥开青柑，去了橘瓣上的白络，分别递给康熙与娜仁。
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安隽云将剥好的青柑塞给她，皎皎冲他一笑，然后转过头来，似是轻笑着，眼中若有千言万语，“无论她想做什么，叫她去做吧。我和她阿玛，希望她顺遂、如愿、快乐，希望她前路坦荡无所顾忌，同时，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她的牵绊。”
康熙微怔，娜仁却笑了，“这话，倒叫我想起当年了。也罢，随她去吧，孩子大了。”
她一开口，康熙就转头看她，正欲长篇大论说些什么，却见她懒洋洋地往身后的凭几上靠，拢着披肩半阖着眼，似乎有些疲累了。
他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地注视着娜仁。
自太皇太后过世之后的一二年里，她身体一直没有大好，入冬来染了一场风寒，断断续续病到如今。
当下仔细瞧着，她脸色已好了许多，但精神头不大好，倚在那里，瞧着难免有些懒怠怠的。
唐别卿说是心病，他听着，却觉无力。
又仿佛是有一身的力气，不知道应该向何处去使。
若是身体上的病，宫中有名医、有良药。若是仍然不足，那普天下的名医良药，只要有一点希望，他都可以下旨寻来，只要能够医治娜仁，良田厚禄不在话下。
唯独心病，使他束手无策。
他其实隐隐约约知道如何能治娜仁。
她初入宫中，便受太皇太后庇护，几十年如一日，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太皇太后也是她的羁绊之一。如今太皇太后撒手去了，心里最难受的就是她，最接受不了的也是她。
这些年，太皇太后病过很多次，每一次太医都说可能不大好了，都是她日夜不离地照顾守着，硬生生将太皇太后拉回来的。
每一次的悲伤与急切，最后都重新迎来了希望。
这一次，她没能把太皇太后拉回来，得到的是彻彻底底的失望。
大悲伤身，郁滞伤心。
想要把她从悲伤中拉住来，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给她绑上羁绊，让她眷恋人间，留在人间。
但问题就在，她如今的羁绊就不少，对她而言每一个都很重要，仿佛每一个都能留住她，又仿佛每一个都不能留住她。
皎皎因此决定不再远走，但即便她留在身边，似乎也不能改变娜仁的状态，而皎皎显然也不能舍下公主府常住宫中，一来她放不下安隽云，二来也不合礼制；清梨与愿景与她感情深厚，她在南苑那段日子，听唐百的回禀倒是很欢喜，但还是时常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甚至一直以来，娜仁都没有表现出特别悲伤反常的情绪。
在太皇太后去世之后，她确实伤心了一段时间。但在那之后，她一如既往的潇洒快乐，一如既往的弹琴插花看话本子。
只是没事的时候更喜欢坐在炕上发呆，有时望着天边，有时望着慈宁宫的方向。若是宫里没有大事，她有时能够一坐就是一整天。
康熙凝视着娜仁，不自觉地愣了神。
娜仁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捏捏眉心，将自己的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好笑地问康熙：“怎么了这是，眼巴巴地盯着，有什么事要我办？直说。”
任是皎皎怎么看，从康熙这目光中，也看不出“眼巴巴”三个字来，当下只能感慨：人家自小一起长大的，就是不一样。
她常觉得，自家额娘看汗阿玛的眼神与后宫诸位娘娘决然不同，如果硬要掰扯，应该是……满腔的母爱？！
其实仔细想想，她小时候也没少和康熙争宠，暗搓搓地，大多数时候康熙让着自己女儿，但也有寸土不让的时候。
比如娜仁只想做一道点心，在为是油盐千层饼还是绿茶乳酥纠结犹豫的时候。
留恒也没少混进来加入战局，三方争霸，互不相让，争斗不休。
一时想到少年时的事情，皎皎便微有些出神，康熙的下一句话让她一个激灵，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皎皎，恒儿，你们额娘、娘娘将你们养这样大，花了那么多心思，可真是白养了！”康熙痛心疾首，“皎皎，你还记得你当年非要嫁安隽云，你额娘为你力抗来自老祖宗的压力的时候吗？恒儿，你还记得你幼时体弱，时常染恙，你娘娘守着你，一守就是一整夜的时候吗？”
皎皎迷茫极了，与留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一头雾水。
康熙继续悲切地道：“阿姐这个年岁了，膝下空虚长日寂寞，你们就不能积极着点，快些叫她抱上孙儿，让这永寿宫热闹热闹吗？”
皎皎委屈地道：“我……我生了啊。”
“生了好像没生！柔维从小到大，一共陪了她郭罗玛嬷多少时日？”康熙知道女儿是铁了心不要老二了，当即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看向一直坐在一边没敢出声的留恒和楚卿，“恒儿，你阿玛可就留下了你一个啊，你娘娘这些年也是将你视若己出——”
“好了！”娜仁终于回过味来，拧眉看向康熙，“我哪个年岁了？膝下空虚是这么用的吗？我什么时候寂寞了？孩子们愿意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咱们做长辈的，就不要掺和了。”
康熙没想到娜仁竟然关键时刻站出来反驳他，当即大为心痛，振振有词地表示：“朕说的有错吗？恒儿可是隆禧这一脉的一根独苗啊！他若是无嗣，隆禧这一脉就此便断绝了啊！”
他试图把娜仁的主意从最开始那一句上移开，并且以此掩盖自己听到那一句“我哪个年岁了”的心虚。
“我发现你真是越老越顽固，年轻时候还看得开，反过来劝老祖宗呢，如今倒满口独苗了。”娜仁道。
她提起太皇太后的语气很平和，康熙却震了一下，忙打量她的神情，见她如常，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到他这个动作，娜仁方才莫名涌来的情绪忽地又散了。她最近是有些不对劲，她想。
或许是想家了。
这些年，她乌嬷嬷、琼枝与太皇太后三人视为最重要的人，而太后、康熙、皎皎、留恒、豆蔻、清梨等人则可以列在第二阶层。
无论是乌嬷嬷还是太皇太后，对娜仁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
乌嬷嬷与太皇太后相继离去，好像也象征着，她在这边几十年来经营的“家”的符号塌掉了一部分，并且在今后的许多年里，还会不断地崩塌。
康熙走的思路或许是对的，搞个小孩子送到永寿宫来，孩子都是吞噬时间和思绪的怪物，娜仁养个小崽子在身边，不知不觉地就会在孩子身边花费很多心思，没有时间落寞。
即使不想承认，康熙也知道，如果论陪伴的有效，无论是他还是皎皎留恒这一双儿女，都比不过一个襁褓之中懵懂无知的婴孩。
娜仁天性中怜悯弱者。
孩子放到了她身边，她便不忍心不照看。
这个孩子在她心里未必比得过太皇太后，甚至可能连他与皎皎、留恒都比不过，但一定能够让她花费很多心思。
思及此处，康熙屈指敲了敲身前的炕桌，忽然问娜仁：“宫中那些年轻的小嫔妃，阿姐你可有哪个看得顺眼的？”
如今宫中现有这些孩子他觉着是没希望了。
按照娜仁的性格，如非母亲与她有过的，知事的孩子送过来，她是不可能接收的。即便退一万步来说，她接收了，也不可能倾注太多的心思。
对娜仁的性格，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正如他了解娜仁，娜仁也了解他。
甫一听他的话，娜仁一口茶险些呛了自己，连着咳了几声，忙道：“你快别往那事情上想了，我如今这样也挺好，等明年开了春儿，我就到南苑里住去。可惜——等皎皎的书院建起来，我再到南苑去也没大意思了。”
皎皎见状，忙不迭地道：“书院地址就选在南苑附近，等明年额娘您去南苑了，女儿就接您过去瞧瞧。如今已建了大半，一应风水园林仿的都是南边的样式，还有些是海外风情的，您一定喜欢。女儿届时在后头给您留个小院，你可以偶尔过去住住。”
这是有些出格的，但康熙没拦，也没发表意见，低着头喝茶，是默许了的意思。
楚卿眸光复杂地望着娜仁，幽幽似有千言万语。
娜仁看出她的心情复杂，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在康熙被叫走后，她下地拍了拍楚卿的手，温声道：“别听你皇伯父的，生不生孩子你们两个说了算。当年我和他就聊过这个，当时说得好好的，若是留恒没有孩子，那便从宗室之中，或者从他那些堂兄弟里，选好孩子过继一个也使得。铁帽子王爵摆在这里呢，也定然有愿意的。他这是……关心则乱了。”
这关心则乱究竟是对谁，娜仁没说。
楚卿点点头，轻轻道：“……我省得了。”
娜仁给留恒使了个眼色，留恒沉稳淡定地点点头，握住了楚卿的手。
从永寿宫出来，外头飘着雪花，天气微有些寒冷。
皎皎留在宫中，留恒与楚卿并肩走出正殿，见楚卿若有所思，留恒为她紧了紧斗篷，牵住她的手，迈下了台阶。
楚卿似是挣扎般地动了动手，没挣开，留恒握得很紧，她抿了抿唇，便也反握回去。
京师的冬日，风总是冷得刮人骨头，二人并肩行在雪中，均是默默无声。
就在要出内宫门的时候，楚卿忽然道：“咱们要个孩子吧，我们都找个医生看看，若真有什么问题，便吃两剂药。”
这些年他们未曾有意避孕，却一直未曾有孕，若不是谁的身子不好，便真是天意了。
但此时，楚卿宁愿相信是前者。
留恒低声道：“皇伯父的话你不必在意。”
“我不是在意那话。”楚卿道：“若是我在意，我额娘再三催促我的时候我便要了。我是觉得……也有个孩子也好，咱们有个后人，有人能传续你的意志、我的血脉，眼下，也能有人陪陪娘娘。咱们的孩子，放在永寿宫，娘娘会乐意的。”
留恒也清楚娜仁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大对劲，但还是道：“即便咱们没有孩子，皇伯父也会另做打算，娘娘那边我也会想法子……”
“我说了，不单是为了别人。”楚卿看向他，双目清凌凌的，但即便在这样的雪日，也不叫人觉着寒冷，仿佛万年冰山山巅之上的层层积雪终于被阳光照耀，微有了一些温和的温度。
她牵着留恒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轻声道：“百年之后，你我归于尘土，但会有一个孩子，他的心脏仍然跳动着，他的血脉依旧奔涌，便如你我之灵魂依然存在于世间。”
留恒手微微一颤，然后迅速紧紧反握住她，启唇低声道：“好。”
冬日，雪花纷飞的日子里，楚卿凝视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宛如冰雪初化，煞是动人。
永寿宫里，送走了留恒与楚卿，娜仁盘腿在炕上坐着。见她未曾能开口，皎皎便也不言，沉默地坐着，少顷，揉了把自己的脸，忽然开口问：“琼枝，我最近很不正常吗？”
琼枝立在炕边，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
“好吧。”娜仁往后一躺，叹了口气，“我努力调整调整。我就是……有些想家了。”
想的却不是蒙古那个家。
去年，她失去了自己的生身母亲。
她悲恸、伤心，遗憾未曾能见到此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老国公夫人过世，对她的打击并没有太皇太后过世时那样大。
总共没相处几年，她便上了京、入了宫，这些年虽然也年年相见，但说句现实的话，其实感情并没有多深厚。
老夫人觉得对她多有愧疚，又兼她如今身份不同，与她相处起来小心翼翼，反而不如她幼年时那样放松了。
只是通过老夫人，她想起了她的妈妈。
想起妈妈，就会想起爸爸、哥哥……很多很多人。
北风更紧，雪势转急，娜仁仰头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想：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能再见到爸爸妈妈，一面也好。
还有那个他。
当年是她没有勇气，没做好迈出那一步，与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一切、共同担起生活的重担的准备。
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心，不知道当时的悸动，究竟一时的冲动，还是长久的喜欢。
在发现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会在她酒醉后，温柔地叫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然后一点点动作轻缓地为她揉着头，慢慢地轻抚她的眉心的时候，她心脏狂跳，然而随即的却是可耻的逃避、退缩。
她当时没有理清自己的心，但潜意识里知道，一段感情如果潦草轻易地开始，那么恐怕也会惨淡收场。
二十几年，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交情，她不愿伤害那份感情。
但如今，作为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妖怪”，娜仁想，她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或许是喜欢那个人的。
甚至在穿越到异世几十年后，那份喜欢没有变淡，也没有随着时光流逝愈演愈烈如酿造一坛美酒。她只是将那份感情存在心里，没变浓也没变淡，就好像一颗糖果，至今仍可以时不时地取出来，甜甜自己。
如果真的还能回去，
娜仁这样告诉自己。
山下的小镇买好戒指，然后改签最快的一班航班，奔赴回家。在楼下的花店挑选最娇艳的玫瑰，将感情开始与否的选择权，交给那个人。
如果他的心意未曾变过的话。
她不会再犹豫、退缩。曾经怯懦过，那么希望她今后，能够做一个勇敢的人。

第177章
未来是未来，当下也要过好。
皎皎的书院筹办得风风火火，她办事素来爽利干脆，锐进、知周全、谨慎，但也喜欢豪赌。安隽云是个温吞性子，正好能拉缓一些她前进的步伐。
娜仁听她说了两嘴进度，听闻有一些建筑要等明年料到了才能动工，就觉着不是她的风格。
细问之后才知道，是安隽云的意思，说那些料不必着急，如今入了冬，还有一二个月就要过年，即便料被催到了，届时动工也太急促，不如等过了年再开工，还免了这边梓人心急过年。
娜仁道：“难怪呢。”
若是按照皎皎一贯的风格，工期是有几天抢几天，为了没影的事拖到年后？别说笑了。
对上她略带打趣揶揄的目光，皎皎不见半分羞赧，笑容平静：“小节，听他的无妨，跟我在外头奔波过来的，叫大家安安心心的过个年，也好。”
据娜仁所知，皎皎回国，是带了一批人的，不多，但应当都是她的心腹。一朝天子一朝臣，她退下来了，她的心腹老臣自然要给柔维的人让位。
应当不是全部都退下来了，这一部分跟着皎皎回来，也是有养老的意思。
但皎皎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要养老，有事就用人，如今大江南北资源采办、往京郊工地输送材料，都是由他们负责的。
据说是采取纯自愿原则，娜仁觉得跟着皎皎这个事业脑全通的老大混，多少也有几个闲不下来的人。
年下，四福晋带了庄子上的鲜货入宫请安。
她有段日子没入宫了，娜仁留她用膳，香喷喷的羊蝎子锅，热气腾腾地滚着。俩人在厅里落了座。
娜仁打量四福晋面容，见她较上次见时面色红润许多，下颔也稍有了些软肉，便笑了，道：“可见近来在家养得不错，瞧着比上回见好多了。”
四福晋嫣然一笑，倒是许久不见的放松神情。
娜仁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悄悄在桌子底下掰了掰手指头，想了想还是没算准时间，干脆问四福晋：“莫非是你府里有人有动静了？”
她也不避讳直接问，四福晋的性子她了解，温良贤淑标准女性，不是不妒，但为了四阿哥的大局，她可以不妒，可以善待有孕的女子，可以平衡王府后院，可以为四阿哥做他需要的一切。
索性，四阿哥心里有她。
小两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娜仁有时候看着，虽然觉得四福晋未免活得憋屈了些，但正主都没这样觉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此时听娜仁这样问，四福晋轻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是府中两位格格都有了身孕，说来，还要多谢德额娘当年慧眼识明珠，给王府带来这样的吉事。”
娜仁却没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还叹了口气，道：“你高兴就好。”
四福晋微怔，然后轻笑着道：“媳妇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这有些燕窝、阿胶一类的东西，你带回去，给她们安胎补身吧。还有地方进贡的毛料、珠子宝石，你自己挑喜欢的带回去，裁斗篷、打头面。这是我给你的，你可不许分给别人。”娜仁特意道。
四福晋点点头，眼中笑意愈浓，轻声道：“您疼媳妇，媳妇知道。”
她眨眨有些酸涩的眼，没叫眼泪漾出来。
娜仁给她夹了一筷子骨肉，叹着道：“我能疼你多少？你要疼疼你自己才是。”
四福晋顿了半晌，最后重重点了点头，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吃东西。
似乎有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温暖、柔软。
四福晋快速眨了两下眼，抬起头，对着娜仁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您交代唐太医给我那个吐纳之法练着果然比太医院那边的难些，但效果更好，媳妇练了一个来月，也觉着身上痛快些了。”她转移话题道。
娜仁道：“既然有效，就坚持练着吧，不过是个养生的玩意，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当然比太医院的难而有效！
如果说她手里的那本是1.0，唐别卿手里的就是2.0，太医院流传版本则是更加简单易懂的3.0。
1.0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只有她一个人练过，效果最好。2.0的改动不多，只是比1.0简单些，效果保留有1.0的八成左右，却比3.0难了许多。好在四福晋悟性不错，很快就入门了。
她记得历史上的四福晋早亡，或许坚持连着，会有些改变的。
这些年她改变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
娜仁很光棍地想到。
虽然是四福晋先得了地方贡上的那些玩意，但娜仁也没只给四福晋，大福晋、三福晋、七福晋乃至十二福晋，甚至是在清东陵外跟随二阿哥为太皇太后守陵的二福晋，每人都得了。
可以说是偏心得光明正大了。
康熙没说什么，娜仁也乐得不端水。
就算真是皇后当家，难免还有自己的偏好，偏疼哪个儿子、看重哪个皇子、哪个儿媳得脸的，未必真正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何况娜仁还不是皇后，很多事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做，外人也不敢说什么闲话。
儿媳妇没得好处的那些，本来应当表达不满的大刺头宜妃一声没敢吭，倒是后来娜仁又把宁雅与四妃中除德妃之外的三个人叫来，叫她们选海外送来的粉白珍珠、红蓝宝石、金晶石、珊瑚珠子、一类的玩意。
宜妃一进殿内，没瞥见德妃，又知道是这好事，登时心里一喜，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自觉这些年低服做小的没白干。
等挑起来的时候，宜妃没细看两眼，便先道:“哎哟哟，瞧着宝石颜色可真是浓郁通透，这宝石珠子殷红殷红的，拿金丝串着做耳坠子定然好看!若是嵌在冠子上，拿金花丝一掐做花托，宝石做花芯，便是贡上的都没有这样的好成色。”
宁雅听了一扬眉，然后忍俊不禁，带着笑看了娜仁一眼。
贤妃今儿心情不错——大阿哥吃了挂落，份例虽仍按位分供给，但如今被禁足府中不必往日，难免日子艰难些。
她在宫里，儿子受罚，她的脸面也有损伤，能从自己的梯己里帮儿子一些，但她自己的延禧宫便门可罗雀，大贝勒府里她也是鞭长莫及。
去年年底，是娜仁病里也记着，嘱咐了内务府一声，往各府里赐年货的时候，内务府就没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今年娜仁只赐了几位福晋，大福晋眼看是有脸面的，内务府自然不看从中克扣。
同理，二福晋那边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二阿哥那边和大阿哥还不一样，康熙年前特意问了一嘴送往陵寝那边的年货如何，内务府揣测圣意，待二阿哥纵不比从前殷勤，却还是按照赏四王、五王这两位亲王的份例预备的。
这事情贤妃知道，心里自然不好受，但她也知道这两个儿子在康熙心里查差了多少，这些年也都习惯了，自己咽在肚子里，没两日便消化了。
对娜仁，她还很是感激的，今儿也笑意盈盈地说了两句话。这一二年来她消瘦不少，娜仁看着她，又看着也消瘦许多的佛拉娜，忍不住叹了口气。
转年秋日里，四王府先后添了两位小阿哥。
四福晋特意进宫报喜，四阿哥与她一同入宫来，从永和宫出来便直奔永寿宫，娜仁早交代人寻了两把小长命锁来，见二人来了便笑道:“就等你们了。”
四阿哥笑着道:“谢慧娘娘惦记了。”
三人坐定了喝茶，没说一会话，忽然听到隔壁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
四阿哥与四福晋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西六宫是宫中出了名的安静闲适、养老圣地，多少年没这样热闹了？
娜仁却俨然是习惯了，颇为淡定地道:“没事，待我唤人去看看。”
琼枝忙示意一个小宫女去瞧，没一会来回:“娘娘、王爷、福晋，是五王爷家的小阿哥摔了一跤。”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
康熙近日下旨，叫各王府送孩子入宫陪伴玛嬷，当然是纯自愿的，但各位老来寂寞的娘娘们哪有不乐意的？很快和儿子、媳妇商量好了，各王府都送了小阿哥入宫，除了大阿哥把大福晋所出的幼女送进来陪伴贤妃，竟俱是阿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盼着在宫里，近水楼台，能叫康熙多看自家儿子两眼。
这些小算计大家清清楚楚，康熙也不在意——笑话，你送进来了，也得朕去看!
倒是大阿哥送格格入宫，叫康熙爷颇为新奇也颇为满意，久违地到延禧宫留了晚膳，和蔼地哄了哄小格格。
一岁出头的小姑娘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粉嘟嘟矮墩墩的，竟真叫康熙记住了这个孙女。
这算是大阿哥的意外之喜了。
只说此时，四阿哥听闻是五王家的小阿哥，想了想，还是抬起头轻声对娜仁道:“儿臣府中，耿氏所出的小阿哥倒是白胖可爱，又不喜哭、爱笑，娘娘您若是不介意，不如叫他进宫来，给您逗趣，您觉着有意思就留下，若觉着养孩子劳累要多用心，儿臣再把他接回去。”

第178章
乾清宫里，一炉提神养气的药香未燃过半，碗中的茶已见了底。
秋日贡茶品质比不过春茶，喝个新鲜罢了。康熙用盖碗的盖子拨了拨随着茶水飘沉起伏的茶叶，淡淡地问：“你慧娘娘怎么说的？”
四阿哥将茶碗放下，恭谨地回：“慧娘娘说小儿尚在襁褓之中，母体十月怀胎诞育子嗣，怕受不住母子离别之苦。”
“阿姐素来心软。”康熙目光微微柔和一瞬，复又转眸轻轻一瞥四阿哥，神情微沉，眸光似是复杂，晦暗莫名，“你怎么看？”
四阿哥未见局促，其实他来前心中早打好了腹稿，这会康熙所问也在他意料之中，故而答得还算从容。
“儿臣自幼蒙慧娘娘照拂，若一小儿能解慧娘娘惆怅烦闷，儿臣自然愿意。小儿能陪伴慧娘娘，也算尽孝，耿氏也会愿意。若是小儿哭闹多事，叫慧娘娘心烦，不仅未能使娘娘开怀，还扰了娘娘的清静，那便是儿臣好心办了坏事，自然将小儿接回。”
四阿哥道：“留恒亦与儿臣长谈过。”
听出他的未尽之意来，康熙轻哼一声，“这小子倒是会托人办事。”
四阿哥微顿了顿，终究是轻轻劝了一句，“子嗣一事乃看缘法，终究急不得。”
康熙掀起眼皮子撩了他一眼，却道：“你倒是看开了。你福晋……是个贤惠的。不是还有个四阿哥吗？他生母姓什么？”
康熙这话前言不接后语，四阿哥却很快反应过来，怔都没怔，迅速回答：“儿臣第四子之母出身钮祜禄氏。”
“她官位虽然不高，好歹也是满洲著族出身，她所出的孩子，才配被抱入宫中，哄你慧娘娘欢喜欢喜。”康熙淡淡道：“就老四吧。你慧娘娘那边，朕去和她说。”
四阿哥微微迟疑，康熙面色一凝，“怎么，不愿意还是舍不得？”
四阿哥沉了沉心，道：“儿臣只怕给慧娘娘添了麻烦事。”
“普天之下，有什么事配叫她觉得麻烦？”康熙一扬眉，“你若是舍不得这未来的王府世子，朕还有别的选择。”
四阿哥迅速起身跪下，低着头，却分外恳切地道：“儿臣只怕，四阿哥入宫，不仅不能解慧娘娘烦闷，还会坏了永寿宫这多年的清静。”
“那就没事了，有朕在，谁能扰了她的清静？”康熙摆摆手，“坐下喝茶，来人，给雍亲王续上。”
他看着面色沉重的四阿哥，轻笑笑，“朕都不忌讳，你有什么怕的？”
言罢，康熙却又忘了刚才叫四阿哥喝茶的话了，一挥手道：“你去吧，别忘了给你慧娘娘磕个头再走。天儿要冷了，西北进上的狐皮，给你福晋裁斗篷吧。”
四阿哥心脏狂跳，面上神情却没有分毫变动，仍是一派稳重模样，起身恭敬地谢恩告退，然后缓步退下。
临出暖阁时，他转过身，抬步刚要迈出去，听到康熙似是喃喃的一句话：“你可要挺过去，别叫朕失望啊……”
他方才竭力压制的心跳再也控制不住，跳如擂鼓。垂着的手用力一攥，修剪得当的指甲掐入肉里，刺痛叫他头脑清醒一些，强压住喜色与兴奋。
行至殿外廊下时，四阿哥仰头望了一眼天边，天高云淡，四周是朱红宫墙，金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知道他接下来的路会有多艰难。
但他并不畏惧。
寰宇之内，九州四海。
终有一日，尽入我怀。
事实上，听了康熙的安排之后，娜仁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盯着康熙看了半晌，直把康熙看得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了，才拧着眉，满面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知道你这是把老四捧到什么位置去了吗？”
膝下唯一满族血统纯正的子嗣由后宫第一人、实权掌握者教养，这就够要命的了，康熙偏又赐了四福晋一张狐皮，可以说是把整个雍亲王府，都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了。
康熙镇定地道：“会在这会多想的，除了蠢人，便是自认聪明的蠢人。便叫朕看看，朕这些儿子里，有几个是真蠢，有几个是真聪明。”
他微微眯了眯眼，意味不明。
娜仁这会却清晰的意识到，坐在她对面喝茶，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和蔼老人，是手握天下大权的九五之尊。
对他的儿子们而言，他不仅是父亲，更是皇帝。
而对他而言，儿子们不止是儿子，也是臣子。
娜仁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我们小老百姓家好啊。
就她家那仨瓜俩枣的家产，她爸妈早就定好遗嘱平分给她和她哥。而不想康熙，他的遗产不只是遗产，山河九州、天下万民，他要为自己挑选身后人，一个能扛起天下的身后人。
废太子，曾被他寄予重托，但俨然没有通过他的考验。
如今……也不知能杀出重围的，是他的那个儿子。
从如今看来，四阿哥想要如历史上一般韬光养晦，怕是难了。
但娜仁对这位历史上杀伐果断手腕刚硬的雍正皇帝，还是抱有信心的。
都不是省油的灯，谁能亮到最后，靠的就不是拼爹拼娘拼媳妇了。靠手腕说话，她可不觉得四阿哥会输。
但话虽如此说，在要不要抱养小小四的问题上，她还是迟疑了。
康熙看出她的迟疑来，笑了笑，道：“不急，阿姐你慢慢想吧。这孩子对你来说，没有那么多的问题，他只是来哄你开怀，叫你开心的。若是阿姐你不愿，咱们再换。”
“我想想吧。”娜仁多少知道他的意思，对他笑了笑，道：“最迟今晚，给你回复。我这永寿宫清静了这么多年，忽然塞给我个还没满月断奶的小娃娃，总要叫我有些心理准备吧？
而且……人家十月怀胎一朝艰难生下来的，我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把胜利成果抱来了，也怕人家伤心。骨肉分离，多疼啊。”
康熙眉梢微微上扬，自信与霸道在他这一个动作中尽显无疑。他轻哼一声，道：“她的儿子能叫阿姐教养，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娜仁看着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你也忒霸道了。”她轻轻念叨一句，没等说出下文来，她便望着康熙，愣住了神。
康熙疑惑地看着她，唤道：“阿姐？你怎么了？”
“我瞧……我瞧咱们玄烨，也生出白发了。”娜仁伸出手轻抚着他的鬓角，眼眶微有些发酸。
有许多年，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轻声唤起这个名字了。
太皇太后临终前唤过，带着不舍、托付，今天娜仁这样喊一声，带着唏嘘、心酸，与对岁月流逝的无奈。
康熙眼睛无端也有些发酸，偏头避过娜仁的手，歪了歪头想要叫那一根白发避开娜仁的视线，最终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过了半晌，他强笑笑，做出不在意的姿态，笑着道：“是朕没有阿姐的福分，不像阿姐这般，精于养生之道，也不知能陪阿姐多少年，如今只希望能够能为阿姐安排妥帖。当年是阿姐你照顾我，如今老来……朕来照顾阿姐。”
娜仁沉下面容，“满口胡话！怎就老来了？”
康熙只是淡笑，倚着暗囊似在出神，目光悠悠地，叹着道：“幸而如今皎皎归来，恒儿亦在。若真有那一日……朕也能放心。”
娜仁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张张口却发现喉咙仿佛被堵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良久才呜咽着挤出一句：“你们都要撇下我吗？……都要撇下我……”
康熙猛地醒神，忙道：“朕不过一时想得远了，阿姐哭什么呢？唐别卿都说朕如今身体正好，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好功夫……”
闭着眼睛想也知道是他信口胡诌的！唐别卿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娜仁又急又恼，康熙愈发慌乱没了分寸，最后只得道：“阿姐快别哭了，是朕昏了头说错话了。”
“……不是你昏了头。”娜仁张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伸手去抓炕桌上的茶碗，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胎釉细腻的茶碗经不住汗液与眼泪的浸擦，愈发难以掌控。
娜仁觉着心口突突直跳，深吸了几口气才顺了过来，咬着牙道：“是我，是我枉活了这几十年，还受不住生离死别之悲，是我……太过懦弱无能。”
琼枝立在炕边紧紧盯着她，眼圈泛红视线模糊了也不肯眨眨眼或移开目光，心痛得仿佛有一把刀子在割，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无言。
如是，几相沉默。
最终雍亲王府中那尚未足月的小阿哥还是被抱入宫中，由皇贵妃亲自抚养。
前朝后宫因此掀起轩然大波，宫妃朝臣数众，议论纷纷。
皇子间夺嫡的斗争局势因此发生改变，雍亲王府的平静日子不复，但瞧四福晋入宫请安时的样子，倒像是甘之如饴的。
娜仁干脆就问了，四福晋不是有野心的性子，若是能选择，她更喜欢过清静生活。
而如今，雍亲王府门庭若市，却多半心怀鬼胎。她那群妯娌恨不得戴着眼镜一寸寸地盯着她看，希望能从她身上发现些什么雍亲王的隐秘之事。
这与她所求，只怕相距甚远。
闻娜仁所问，四福晋莞尔，她怀里还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弘历，目光柔和地垂眸，细细打量弘历的眉眼，应是回去要说与钮祜禄氏听。她声音平静带笑，“只要是王爷所求，我都会帮他，只要他能如愿以偿，我便欢喜。”
娜仁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快要被对四阿哥的羡慕之情装满，最后之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也罢了。给弘历画的画像，你带回去吧。”
四福晋神情微动，恳切地轻声道：“媳妇庆幸弘历养在您身边，不只是王府的福分，也是钮祜禄氏的福分。”
“这算什么福分。”娜仁瞥了眼小娃娃黑亮亮的大眼睛，叹了口气，“他在我这，我自然进行养着他，叫他额娘放心吧。如今天寒，倒是不好叫孩子挪动，我与皇上说好，等明年开春，叫弘历回去住段日子。”
她知道四福晋说的是什么。
十四阿哥的幼子如今就养在德妃宫里，那孩子不是嫡出，因此颇受十四福晋忌惮，听闻小阿哥的生母在贝勒府里哭得肝肠寸断，却反而得了呵斥。
后宅女子斗法如何，娜仁不感兴趣。
四福晋知道得详细些，也因此，对十四福晋感官愈发复杂。
她轻叹着道：“十四弟妹，到底性子急躁了些，事情做得不够干脆好看，也不体面。但十四弟尚且用得上她家，也只能对侧福晋出出火气了。”
若不是十四福晋出手，贝勒府内的事情，又怎会传到府外来呢？
娜仁啧啧两声，“是不大聪明。”
四福晋告退时天色已晚，小阿哥躺在炕上沉沉睡去。
娜仁看了两眼，招来乳母，叫她抱弘历到偏殿睡去。
这偌大永寿宫就她一人居住，想给孩子找出个住所也容易。如今弘历就住在后殿西偏殿里，与留恒当年的住所相对，一样乳母、保姆都比照留恒当年的例削去四成。
如今养在宫中的各府子女都是这个份例，是康熙亲自定下的，也没有人会对此表示不满。
乳母恭敬地抱着孩子下去，娜仁倚着搭了软毡的凭几，微有些出神。
其实当日，对是否抚养弘历，她是偏向于不养的。
一旦养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大堆的麻烦事。她如今上了年岁，愈发想要过清静日子，不想掺和到这些杂扰纷乱的事情当中。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
是皎皎的一席话说服了她。
皎皎说：“胤禛处事果决、手腕刚硬，算是这些兄弟们中出挑的，我看好他。他算是心中有百姓，也历练过，愿意做实事，会做个好皇帝，听他的意思，对如今朝政积弊、如何改善也是胸有成竹，上位之后定然大行改革，也算百姓之幸。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一旦上位，为了保证民心风向，对思想上的统治会在汗阿玛的基础上再次加强，或许会大兴文字狱，更加尊儒兴理。”
她抬起头，望着娜仁，道：“女儿比您了解他。这些行为一时看来不算什么，但我与恒儿都觉着，如果思想统治再加强话，对政权统一是有好处，但即便是对上位者而言，也是功在当下，祸在千秋。”
娜仁注意到，她所说不是对国家而言，而是对上位者而言。
意味深远啊。
娜仁看了皎皎一眼，未置可否，只道：“继续。”
皎皎已是胸有成竹，淡淡一笑，“我与恒儿都试过，说服胤禛是难了，但咱们可以从下一代着手啊。汗阿玛有意叫您抚养弘历，是为您的未来着想。女儿知道，您心里不愿意接受汗阿玛已经开始准备身后事，八成不会答应抚养弘历，但女儿想告诉您，如果弘历由您来抚养，利在千秋。”
娜仁沉默良久。
偌大永寿宫正殿中，只有西洋钟表“嘀嗒-嘀嗒”走过的声响。
皎皎一直端坐着，带着微笑看着娜仁，神情未曾有所变动过。
俨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娜仁会被她说服。
“好。”过了半日，娜仁点点头，“听你的。”
简单几个字，皎皎面上的笑便如花朵般绽开，她极恳切地道：“多谢额娘，愿意为了这许许多多的人、很多年后的未来多加着想，愿意牺牲晚年本该安养的清静时光，来抚养稚童。”
“你们不怕我教坏了他，我还怕什么？”娜仁一扬眉，恣肆嚣张之气尽数流露。
慈宁宫中，万千宠爱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格格，怎么可能一点骄纵之气都没养出来。
不过是她自诩早就是个成年人，搞纨绔子弟那一套实在是不太成熟罢了。
真论骄横纨绔，就康熙那些儿子，行事最出格的九阿哥，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她“哼”了一声，微扬起下颔，道：“谅他们一时半刻也不敢往我这里伸手，真有人头铁如此，那我就叫他们这些小的见识见识，我究竟是如何在宫中立足的。”
皎皎起身向娜仁俯身一礼，“女儿与恒儿皆系您亲身教养，又怎会怕您教坏了弘历？——愿见额娘威武风姿。”
“不威武啦，都是当年风光，我如今怎会和小辈一般见识？”娜仁欣赏着指甲上的蔻丹，轻笑着道：“就是让他们知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宫里这些混出来的长一辈，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德妃、宜妃，聪明吗？那也是他们招惹不得的！”
“咳咳”，皎皎轻咳两声，装作没听到娜仁对宜妃、德妃二位的评价。
娜仁瞥她一眼，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嗐，这有什么可避讳的，你汗阿玛就喜欢蠢得，谁不知道？”
她往后一靠，端起茶碗来轻呷一口，常常叹道：“蠢的省心啊！”
如此，小弘历就在永寿宫里，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长大。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每个月都会回府一次，小住几日，与阿玛额娘团聚。不过小娃娃嘛，还是喜欢永寿宫里好吃的多、氛围又好。
他在王府中，可没人会把他抱在膝上讲故事。
故而比起回府，他还是更喜欢住在宫里。
在外威严不可直视的皇帝，在永寿宫，对他而言也只是和蔼慈爱的玛法。
稚子尚不知事，却隐隐约约地明白，过了永寿宫的一重门，汗玛法便大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弘历的小脑瓜还想不明白。
大概就是，出了永寿宫，汗玛法不会笑呵呵地从慧娘娘膝上把他抱起来，一边掂一掂重量，一边对慧娘娘说：“这孩子近日又添分量，阿姐仔细着，别被他压着。”
慧娘娘此时往往温和笑着，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才多大？拢共那点子骨肉，就能把我压到了？”
弘历能把人喊得明白，挤豆子一样说出一整句话的时候，楚卿有孕了。
这是他们小夫妻期待已久的孩子。
俩人没欢喜两天，便为育儿生活忧愁起来。
楚卿怕自己教不好孩子，留恒自觉对小崽子怕是没那么大的耐心。
俩人商量了两天，留恒觉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便打算入宫抱娜仁大腿。
娜仁也是无奈了。
她难道是有什么幼儿园园长的隐藏天分吗？
也是破罐子破摔了，秉承着都是放羊想法，娜仁接收了这孩子。
当然她答应接收了没啥用，小崽子现在还在它娘肚子里蹲着呢。
胳膊腿都没长出来，它爹娘就把未来谁养都安排好了，真是深谋远虑啊。
小弘历能跑能跳，每天在宫里招猫逗狗折花掐草的时候，留恒与楚卿的小朋友出生了。
这孩子生在初秋，是早产，楚卿孕期反应严重，艰难地将她带到了八个月，便带她来到了世间。
留恒早做好了孩子是个女孩的心理准备，满是血腥气的产房中，他揽着虚弱的妻子，轻柔地吻了吻楚卿的额头，道：“再不生了，咱们就要这一个。”
楚卿张了张口，在她说出什么之前，留恒先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但不容反驳地坚定道：“她将继承我的意志、你的血脉，娘娘会教导好她的。”
“……那太累了。”楚卿有气无力的，声音轻轻的，只有留恒一人听到了，“我不求她荣华，不求她活成第二个姐姐，我只希望她欢喜。”
留恒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可她是咱们的孩子啊……罢了，”
在虚弱的妻子面前，他还是服了软，轻声道：“咱们不争辩了，让未来的她自己选择吧。闭闭眼，好生歇着，这边血气重，我抱你回房里。”

第179章
那小姑娘最后被取名“庭颐”，留恒取的。
康熙听了这名字，略一思忖，笑了，“庭者直也，颐者养也，倒是个好名字，只是失之柔婉。但小姑娘身子弱，名字刚烈些镇一镇倒也无妨。”
娜仁怀抱着庭颐，却幽幽道：“《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颐为养之意，万物得养，恶事消散，自然为吉。得颐卦者，立身为正，可得正道。名字不错，叫着吧。”
留恒轻笑一声，看来娜仁是说对了。
他轻抚女儿头顶柔软的胎发，缓声道：“惟愿她能走正道，秉公义之心、行正直之事。”
康熙闻声微怔，然后瞧着眉目清秀的小姑娘，又笑了。
他轻抚这个堂孙女饱满的额头，温声道：“咱们庭颐啊，可要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大后，最好像你姑姑，一生有所能为，不必寄托他人。”
这应该算是一个封建礼教社会中的男子对女性晚辈最难得的祝愿了。
娜仁偏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悟。
皎皎的书院已经步入正轨，如今在京师附近与各地官眷圈内小有名气，师资力量雄厚，遍请各地名师，又有固伦公主这个头衔坐镇，有的是勋贵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进去镀一层金。
不过皎皎招生并不局限于贵族女子当中。不问出身来历，只看品性。
书院名是娜仁取的，“光明”。
康熙等人皆以为是出自宋代大家朱熹的《朱文公文集》，其中有一句：“至若范公之心，则其正大光明，固无宿怨，而惓惓之义，实在国家。”
正大光明。
意指心怀坦白、言行正派。
但皎皎清楚不是。
娜仁的意思是，希望这书院，是世间女子的一道光，能为无数女子照出一片光明前路。
校训第一：立身端正、自强不息。
母女俩小小的愿景此时尚不能轻易与外人道尔，但相信，总有一日，这些都会应验，这世间的女子会真正闯出一片坦荡前路。
皎皎着人将书院名字真正的含义镌刻在书院大门匾额之后，或许有一日，光明照耀、灰尘扫净，会有人注意到，那短短的一行小字。
庭颐养在娜仁身边，是早就说好的，楚卿倒没什么舍不得，她生完孩子身体极为孱弱，出了月子之后也在卧床休息，是在不能再分出心思去照看孩子。
倒是上京来照顾楚卿生产、坐月子的陈夫人觉着不是这回事，一来皇贵妃到底不是她的正经婆母；二来她如今也来了，在王府里照顾女儿也是照顾，照看外孙女也是照看，总能分出些心思；三来……她心中暗暗怕庭颐在娜仁身边养着，日后与楚卿离了心。
瞧如今楚卿这身体，只怕此生也只此一女了。虽然留恒说得明白，不会再纳妾生子，只要庭颐一个。但陈夫人自诩活在世上几十载阅人无数，人心易变，男子诺言最不可靠，若是日后真有第二、第三人为王府诞育子嗣，楚卿能靠的还是庭颐这个女儿。
故而她很希望庭颐被养在王府中，情愿自己多劳累些，一来叫外孙女与女儿亲近，二来也好叫外孙女与自家亲近。
楚卿却道：“庭颐能养到宫里，那是多少宗室女攀求不来的福分。若不是我们王爷自幼长在皇贵妃膝下，庭颐怕是也没有这个福分。
皇贵妃是会养孩子的，当年我们王爷也是早产体弱，全仰赖皇贵妃照料，才能平安长大。况且若是庭颐留在王府中，无论医药，都不比宫中便利，女儿又没养过孩子，只怕对庭颐不好。”
陈夫人仍有话说，想说这不是还有她这个一手拉扯大楚卿兄妹两个的人吗？
然而正要张口，楚卿又道：“阿娘也不可能时时陪伴在女儿这边，等女儿身体好转，您还不是要回去陪伴阿爹？即便庭颐真留下，等您走了，女儿也是手忙脚乱的，反而不好。”
楚卿一语中的，陈夫人于是呐呐无言。她倒是想说自己长久留下照看，可却自知那是绝无可能的。
最终只能罢了。
小庭颐堪称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性子比她阿玛额娘还要清冷十分，也不爱哭闹，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除了吃东西就是抓着几乎有她拳头大的玉兔子发呆。
整个永寿宫，或者说所有和她有血缘关系以及日常与她常见的人里，能哄得她一笑的竟只有娜仁和皎皎两个。
楚卿对此却并未感到落寞，只深沉地道：“人都说女儿像娘。”
留恒似乎思索一番，然后道：“也像我。”
俩人目光交汇，互不相让。
本来美滋滋地啃着糕点逗妹妹的弘历缩缩脖子，爬到娜仁身边，戳了戳娜仁的胳膊，喊：“娘娘……”
“不怕，不怕啊。”娜仁拍了拍弘历的背，然后沉声道：“你们是冰块生出大冰山，都有功劳。”
这歇后语一看就是娜仁自创的。
她自认为一碗水端得很平，留恒和楚卿也认了，知道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楚卿轻声对娜仁道：“幸而庭颐还不闹人，不然把她放在您这，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娜仁摆摆手，又瞥了留恒一眼，意味不明地问：“现在，你们该放心了吧？”
留恒抬起头，神情极为恳切地道：“我们都希望您能好好的。”
他有一双像极了他娘的眼眸，此时娜仁随意一瞥，端见得目如点漆，沉沉如酝酿着一池寒水，又似乎带着冰雪初融的暖意。
弘历似乎察觉到二人交谈的不对劲之处，依偎着娜仁，紧紧扯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盯着她。
娜仁笑了，揉揉弘历的小脑瓜，在瞥到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后又猛地变脸，柳眉倒蹙：“方才吃点心后擦手了吗？”
“啊——”弘历短促地发出一声惊呼，无辜地眨眨自己的眼睛，收回攥着娜仁袖子的手，低着头如犯了错的小狗狗一般，可怜兮兮地道：“娘娘，是弘历错了……”
娜仁深呼吸一次，招手叫来一个小宫女，命她打水来替弘历洗手，然后匆匆起身道：“我去换身衣裳，你们慢慢说。”
若是寻常蒸点也就罢了，偏生弘历今日吃得荷花酥那是油锅里炸出来的，最是油腻。
琼枝忍着笑替娜仁换了外头那滚了一圈薄棉的紧身，笑道：“小阿哥不是有意的，您不要动气。”
娜仁脸阴沉沉的，“明天给他准备一匣子手帕，吃点心时候必须用帕子托着！”
“诶，奴才晓得了。”琼枝连声应下。
娜仁生完气也觉着好笑，换下来的那件紧身上仿佛还带着糕点的甜香，她咂咂嘴，道：“今日的荷花酥是豆沙馅的？茉莉备的馅料越来越香了。”
琼枝忍俊不禁，“您直说想吃便罢了。小阿哥方才都递到您嘴边了，您还给拒了。”
永寿宫中的一日一如既往的安适清闲，不过因添了两个小娃娃，不复往日的清静。
庭颐倒是个安静的，平日里也不哭不闹，架不住弘历小小年纪天真活泼，今天上个树，明天后院花圃里挖个坑，娜仁有时候觉着，这小子就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天知道，她这辈子养了四个孩子，皎皎是自幼聪颖，留恒和庭颐都是打小性子就冷不爱闹，只有这个弘历，真是……说暖心的时候是真窝心，说淘气起来，隔壁五阿哥家那小子十个都不及他一个。
偏生又拿捏着娜仁的心软之处，每每犯了什么小打小闹的错事，便可怜巴巴地扯着她的袖子，眨着一双水润润黑亮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往往此时，娜仁便心软了，最后弘历不是被罚少吃两块点心，便是多背两页书。
无关痛痒的小措施，弘历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仍要可怜巴巴地望着娜仁，即便娜仁最后也没有再心软也不气馁，仿佛是一定要叫娜仁知道她究竟有多狠心、他究竟有多伤心。
一直到入学前，弘历被罚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他在犯了某个小错时，下意识地想要将罪责推卸给某个小宫女。
在知道自己喜欢的一架白绫纱金绣祥云炕屏被染上墨渍的时候，娜仁只是扬了扬眉，沉声问：“是谁做的？”并没有太生气。
但在弘历看到她微微沉着的脸，试图将罪责推卸给一个小宫女的时候，娜仁神情霎时间冷了下来，似是失望似是叹息的目光落在弘历身上，却叫他如芒在背，内心惴惴不安。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连一根针落在地下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小小的庭颐走到娜仁身边，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娜仁眉心微松，将庭颐抱起搂在自己怀里，眸光冷凝地望着弘历，寒声又问了一次：“是谁做的？”
弘历嘴唇嗫嚅几下，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声不吭。
“好！好！”娜仁冷笑着，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她真正叫弘历知道了，什么叫“内宫之中，慧娘娘无所不知”。
宫人的证词，殿内彼时有何人在，每个人都在做什么。
没有人指控弘历这个小阿哥，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件事与宫人无关。
被藏在床底的墨块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出现在了正殿的炕桌上，碎了个角的砚台、笔毛参差的毛笔，每一样都昭示着事情的真相。
娜仁见了，反而笑了。
一听到她的笑声，弘历噗通跪在地上，强忍哭腔地喊：“娘娘，是弘历错了！是弘历做的，您罚我吧……”
“你若是再坚持一刻钟，你汗玛法会夸你。”娜仁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心志坚定，不为外物风雨动摇。”
弘历懵懂茫然地抬头，下意识地觉着娜仁不是在夸他。
果然，下一瞬，娜仁狠狠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她用了极大的力气，那根毛笔被她的力道震得从炕桌上飞起又落下，庭颐迅速拉住她的手，低头一看，果然掌心已经通红。
“但我会对你很失望。”娜仁的下一句，将弘历狠狠拍入谷底。
她神情极冷，“从小，我就教导你立身应当端正，生而为人顶天立地，难道你就只学来撒谎和污蔑别人逃脱罪责吗？”
弘历低下头，身体都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融入地毡中，但娜仁此时怒极了，他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强忍泣音哽咽着道：“弘历错了！”
娜仁长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孩子还小，这是正常的，当小孩子犯了觉得自己没法承担的错误，下意识地就会想要推卸责任。
只是她这些年养的这几个孩子都太过不凡，皎皎和留恒碰到这种状况，自然会坦荡地认下，然后第一时间寻找弥补错处的方法。
庭颐年纪还小，喜静不好动，还没犯出这样的错误。
唯有弘历，爱哭爱闹、顽皮淘气，俨然是一副普通小男孩的模样，只是比寻常孩子聪明、机灵几分，这几分聪明机灵若是不好生引导，只怕日后不好收场。
“你知道错了？”半晌之后，她开口问。
弘历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知道了，知道错了！娘娘您不要生气了。”
“知道错了，你应该怎么做？”娜仁声音极淡，听不出喜怒，落在弘历耳中却更叫他心惊胆战，小脑瓜转得飞快，磕磕巴巴地迟疑道：“我、我给娘娘再找一架炕屏！”
娜仁眉心微蹙，“还有呢？”
小弘历有些茫然，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会，试探着道：“我……我以后保证乖乖的，不会再乱玩笔墨了。”
“还有。”娜仁声音愈冷，弘历满头雾水，忍不住抬头悄悄看向庭颐。
庭颐冲他眨眨眼，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小宫女。
弘历瞬间明悟，站起来转身对着那小宫女长揖一礼，恳切地道：“春颜姐姐，方才是我错了，不该将那错事推卸给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名唤春颜的小宫女入宫没两年，到永寿宫也不过一个来月，素日只负责照顾庭颐，或者陪他们小兄妹玩。
方才一接到那大锅，登时脸色煞白，只觉天都塌了，仗着娜仁素日待下极宽厚才敢为自己辩解几句，却没想到会接到弘历的抱歉，忙道不敢。
“他道歉，你受着。”娜仁对春颜道：“弘历如此行事，是我教导无方，我也应像你道歉才是。”
她略带歉然，春颜忙道：“娘娘您不要这么说……”
弘历听到娜仁这话，却猛地抬起头看向娜仁，瞳孔骤缩，似乎十分震惊。
弘历认了错，事情算结了一半，娜仁摆摆手叫宫人们退下，一时殿内只剩她与弘历二人。
“今日之事，你有错。”静了半晌，娜仁道：“你已尽认了，我不会骂你，只是我有几句话，你要细听。”
弘历捏着衣角，听到她开口，一直沉着的心就猛地放下，忙道：“娘娘您说，我听着。”
“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教你为人坦荡，有错便认，便要承担，要尽力弥补、为此付出代价。推卸是懦夫小人所为，你要做懦夫还是小人？”娜仁柳眉一竖，弘历瑟缩一下，低着头道：“弘历错了。”
“第二点，做错事情不先想办法弥补，只会推卸责任，这是无能的代表。你说你以后要有所能为，要如你汗玛法、阿玛、姑姑一般做成事业。可想要做成事，先要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优点与缺点、功绩与过失，你如今做到了吗？”
弘历头愈发低了，“没有。”
“第三点，也是最叫我生气的一点，你为何要把错处推给春颜？”娜仁微微倾身，弘历没有抬头，却已如芒在背。
娜仁道：“你是觉得她是个奴才，主人做错的事，她就应该担着责任，便如书房里陪皇子、小阿哥们读书的伴读与哈哈珠子一般吗？”
“我……我错了。”弘历泄了气，没敢为自己辩解。
娜仁眼中带上些失望的神色，弘历悄悄瞥她时看得清清楚楚，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忙急急道：“慧娘娘，弘历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希望你能清楚，待下规矩要严，但也只是规矩严。他们除了是宫人、是奴才，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有母，也头顶天脚踩地，他们也是活着的人！他们位卑于你，受你辖制管理，却不代表他们要为你做的错事付出代价，也不代表你能够任意操纵他们的生死！”
娜仁愈发疾声厉色，“便是你们王府中，如果任意打死下人，他父母去衙门告，也是有理！顺天府尹身为父母官，即便只是三品，也能上王府问责！奴才也是人，不是你能随意操纵生死的物件！”
弘历少见她如此严厉，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连连点头认错。
娜仁长出了口气，问他：“我方才说什么了？”
弘历磕磕巴巴地说：“您说奴才也是人、不能随意责罚……”
“我的原话，重复一遍！”娜仁冷声打断，他便更磕巴了，好在他还有几分聪明，绞尽脑汁地回想，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娜仁冷哼一声，算是放过了他，低声喃喃道：“尚书房那个破规矩，我早晚叫皇上给他改了！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打伴读是什么道理？！”
弘历没敢出声，但见火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隐隐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娜仁又道：“还有第四！这些笔墨砚台，是为你入学读书准备的，即便不是极品，也都质量极好，价值不菲，这一套下来拿到外面，足够寻常百姓人家一年的嚼用，你便这样随意挥霍浪费，可有半分珍惜之意？！”
“这砚台还是你阿玛送你的，就这样磕碎了一角，你怎么对得起你阿玛的心意？！”娜仁柳眉倒竖，弘历眼泪汪汪，“我知道错了。”
娜仁长叹一声，“但愿你是真知道错了。”
她满心无力与无奈。
即便已经养大了皎皎和留恒，对着弘历，她隐隐还会感觉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教导这个孩子。
想了想，她道：“我不罚你别的了。你身边的落榴是识字的，自即日起，叫她每日为你诵读《大清法规》，每日三十页，你早做到能听进去，能够言之有物地讲给我。这既是惩罚，也是你入学之前，我布置给你的最后一份功课。你能做到吗？弘历。”
对上她平静却仿佛带着期许的目光，弘历咬咬牙，用力点头：“我能！”
“好。”娜仁低声道：“这份法律，你用心去参悟，如果有任何的疑问，你可以去问你纯皇叔或者嘉煦姑姑。”
弘历行了一礼，“孙儿知道了。”
“去吧。”娜仁叹了口气，“我想歇歇。”
弘历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见她已经向后靠去闭目养神，迟疑一下，还是慢慢起身退了出去。
康熙没多久就过来了，见娜仁靠在炕上闭目养神，脚步微顿，抱起走过来的庭颐，靠近娜仁，声音轻柔地喊她：“阿姐？”
“怎么了？”娜仁懒懒地张开眼，见到庭颐便笑着伸出手，“庭颐过来，到娘娘这里来。”
康熙在另一边坐下，仔细打量娜仁的面色，轻声问：“弘历惹你生气了？”
“……是。”娜仁去整理庭颐鬓发的手一顿，复又轻笑，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那事情在你们看来没什么，但我很生气。我气他没担当，气他不珍惜东西，气他推卸责任，气他……”
“气他将责任推卸到宫人身上，却不考虑宫人会受到怎样的责罚，是吧？”康熙缓缓道：“在朕看来，这也‘有什么’。宫人也是人，阿姐你说得对。”
娜仁猛地扭头去看他。短短几年间，康熙衰老得很快，鬓发斑白，半张被阳光笼罩的脸庞更显神秘，多年位居高位养成的威严凌厉此时消失殆尽，笑起来仍旧昭昭郎朗，一如年轻时候。
“朕有时候想，阿姐这些年，过得真正开心吗？又或者说，困住阿姐的，究竟是这紫禁城，还是……”有三个字在康熙的喉咙里打了个滚，最后还是被他咽下。
娜仁这次没有不假思索地回答，而是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轻笑着摇头，道：“我很开心。”
至于困住她……
娜仁扭头看向窗外，天高云淡，百花肃杀，唯有金菊怒放。
况且，年纪越大，她越觉着，自己怕是快回家了。
哪里困住了她呢？
是她的心。
因为经历过好的，见识过清风明月光明朗朗的人，怎么会看得下去黑暗与浑浊泥潭。
——正文完——

第180章
娜仁后来才知道，康熙那日之所以怪怪的，是因为海外递了国书来。
消息压得很严实，秋日里递来的国书，直到冬月，才在外头透出几丝信来。
然后便是惊涛骇浪，满朝皆惊。
宫中有消息灵通的嫔妃，得了消息竟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
佛拉娜第一时间冲到了永寿宫，彼时娜仁正笑呵呵地抱着庭颐画画，纸上乱七八糟断断续续的长线，看得佛拉娜眉心微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陪孩子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画这个画什么？什么时候了？”娜仁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她，镇定极了，笑道：“坐吧，沏茶来，起前儿取出来的那块藏茶。味道浓厚了些，我吃着倒是不错，你尝尝？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佛拉娜太阳穴上青筋直跳，摆摆手叫宫人们都撤下，她身边跟来的忙躬身退去，娜仁宫中的却一步未动，还是娜仁抬起手轻轻一挥，众人才低眉顺眼地如流水般退去。
但这一点，便看得出娜仁素日待下虽松，规矩却严。
庭颐看了看佛拉娜，又看了看娜仁，迟疑一下，还是慢吞吞地从娜仁怀里钻出来，打算下地出去。
被娜仁拉住了。
她把小孙女再抱回自己身边，冲外头扬声吩咐：“给小郡主做的鱼茸桂花糕快些！”
然后才看向佛拉娜，笑着继续问：“这个时候了，我不在这陪孩子，难道要现打包袱离了京出了海，去投奔我那自立门户的外孙女不成？”
佛拉娜倒吸一口冷气，“这样大的事，你也能说得如此轻松！”
娜仁一耸肩，“多大的事？我有什么不能轻松的？若我所料不错，这消息应当是秋日里传来的，直到如今才透出风声来，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已经做好应对的准备，不忌讳叫外面人知道了。皇上都做好准备了，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佛拉娜眉心紧蹙，“可……皎皎和她额附……”
“安心，虎毒不食子，对皇上而言是如此，对皎皎而言是如此，若是反过来，对柔维而言亦是如此。他们互有顾忌，即便不能和平共处，也绝不会刀剑相向。说来，柔维可真是个出息孩子，她额娘在海外半辈子没敢做的事情，她才上位今年啊？坐稳了位子，就敢大刀阔斧地办。”
娜仁呷了口茶水，徐徐说道。
不知不觉的，佛拉娜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坐在那里半日没出声，忽地长长吐了口气，道：“也罢，你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你都不着急，我又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雅利奇午睡应该快醒了，见不到我要哭的，我便先回去了。”
她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未过一时，琼枝亲手一碟子点心进来奉上，然后轻声问：“荣妃娘娘……”
“她是怕柔维在外头的事惹了皇上的忌惮，连累到我和皎皎。”娜仁道：“这些年瞧着她温柔和缓的样子，骨子里倒还是风风火火的。”
庭颐则乖乖巧巧地在宫人的服侍下净了手，她的保姆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那鱼茸桂花糕是专做给孩子吃的点心，要取海鱼脊背上的肉剁做鱼茸，合米糕与干桂花用蜜水和，同蒸，据说食之能明目。
是否有效且不说，滋味却淡，娜仁吃着不大有味道，庭颐倒是很喜欢。
有时娜仁觉着她不愧是留恒的孩子，就连吃东西的口味都像了个十成十，偏爱这种没滋没味的吃食。
其实娜仁素日若是喝奶，还是喝羊奶多些，牛奶多半是用来熬奶茶的。
但庭颐喝不惯羊乳的膻气，即便用茉莉花煮过也喝不惯，娜仁无法，只能叫人备牛乳给她。
庭颐年纪虽小，却很讲究，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吃点心，琼枝随着点心碟子还给她带了一个银匙过来，叫她拿着挖点心吃。
庭颐饭量有限，一块按成花朵形状，约有婴儿拳头大的点心她吃下去肚子里便没有空地了，一边小口小口啜着牛乳，一边忍不住小心地盯着娜仁看。
“哟，怎么了这是？”娜仁略一扬眉，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柔声轻问。
庭颐抿着唇想了想，道：“是姑姑家的姐姐吗？”
她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娜仁却听清了，笑呵呵地搂着她，一面叫她洗手擦干，一面笑道：“可不是吗，能以后啊，若是咱们庭颐不想在这边待了，就去投奔你柔维姐姐，总有你一口饭吃。……庭颐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你柔维姐姐呢吧？”
庭颐点点头，又道：“但我听阿玛额娘和姑姑姑父都提起过柔维姐姐。”
娜仁一笑，“日后总有见到的机会。来，庭颐，看看这个，‘颐卦’，颐贞吉，养正则吉也。咱们庭颐的名字正出自这里……”
原是今岁五月，海外的大片无主之地上，柔维称帝。
庆典预备在转年三月举行，国号定了“煦”字，年号开元，倒颇有些不管不顾的霸气与野心。
听闻柔维身边那些人也劝过，不过她说：“管他李隆基是昏聩贤明，我安柔维日后的路要如何走，只由我掌控。”
日月山河尽在怀中，开国之君，嚣张些倒也不为过。
外孙女在外头称帝康熙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但开国庆典的使臣要派谁去，他如今心里还没拿定主意。
皎皎和安隽云夫妇是不要想了，他们两个可以去，但不能作为使臣去，不然就是拿着国君父母意图拿捏国主，太过。
要说康熙没有动过吞下煦国的心思吗？
那是说笑的。
哪个帝王不想要开疆扩土，他这些年也是南征北战大动兵戈过的，若是再能收拢海外的大片土地，那可真是青史之上独一位了。
但然后呢？
一来柔维的国书敢递来，又秉承着国与国相交不卑不亢的语气，便可知柔维心中是有底气的，康熙心知肚明这短短六七年的时间绝对不够柔维自己一个人折腾出偌大一个国度来，煦国的根基，八成是皎皎当年打下的。
他试探过皎皎，皎皎倒也坦荡，没瞒什么，只窥见的冰山一角，便足够康熙吃惊。
煦国国力定然不弱。或者说，如果两国开战……孰胜孰负犹未可知。
再者，隔着大片海洋重重海岸，从大清到煦国去，光是在海上就要飘上几个月，即便真把一块地吞下了，后续要如何做呢？
是从国内引渡子民过去？转移政权？还是干脆弃置那一块地任其自由发展？
俨然都是不可能的。
里头烦心的事太多，康熙索性便不去想了。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选出使臣来，扒拉着身份，看满朝文武都觉着不大当用，最后还是把留恒这块砖挖了出来。
一来他和柔维也熟，到那边可以罩着使团的人，很有个万一，柔维也不至于对自己小舅舅动手；二来虽然熟，但论血缘关系却不算近，还不算是以国君长辈向国君施压。
出去溜达溜达，留恒还是情愿的，皎皎与安隽云也打算与他一起上路，带着二三十个心腹护卫，熟门熟路的，都是老江湖，也不怕在海上遇到风浪翻了船。
然后使团里的人便好配了，楚卿亦与留恒同行，唯有一个人，是娜仁特意打招呼塞进去的。
永寿宫里，娜仁亲手沏了茶，递给留恒一杯，随意看了他一眼，道：“行与不行，给个准话。”
“娘娘。”留恒难得苦笑一下，道：“这事倒是不难办，可弘历才多大啊，海上风浪急，他哪里经得住呢？”
“柔维不也是小小年纪便跟着她阿玛额娘出海了吗？”娜仁神情平淡，又似乎叹了口气，“我是希望你能带着弘历去见见人间疾苦，开开眼界。他阿玛那边自有我去说，你只肖点个头，你皇伯父哪里也有我来说。”
留恒会意，低头半晌，忽然问：“您看定了？”
“我看不看定，又有什么用呢？”娜仁道：“左右我如今养着这个，能做到哪里算哪里吧。即便日后不是他，这些个生在高楼里长在绮罗中的孩子，能见见外头芸芸众生民间疾苦，也是好的。”
说这话时，她微微垂着眸，神情淡漠，意味不明。
留恒沉默半晌，终是顺从应下。
跟着船队出去走了半年大多，回来时原本跳脱浮躁的弘历倒是添了些沉稳，处事也更加干脆。
康熙连日来身子不大好，见留恒与女儿女婿都平安回来了，心放下大半，便病了一场。
好转后京中天气渐凉，烧起炭火来未免干燥，娜仁想了想，还是劝了康熙，到小汤山行宫去住。
那头好歹有温泉眼，养起身子来总比宫中好。
康熙这是老年病，咳嗽、气喘，夜里多梦、下肢水肿，唐别卿的方子换过几回都不大有效验，只说要慢慢养着才好。
可就这“养着”二字，对日理万机的帝王而言，何其困难？
衣食药物倒是不缺，身边人伺候的也很精心，唯独安心静养四字，是万万做不到的。
政务缠身，一日也脱不开心绪。
旁的娜仁都能劝他，唯有这个不知怎么劝，只能翻翻《长生诀》里那些多年不用的药膳方子，拎着锅铲就是干。
康熙还开玩笑一般地说：“朕倒是因祸得福了，阿姐可有许多年没做这些费时间又费力气的吃食了。”
“你还好意思，若不是你这身子这样又不安心养着，我何至于折腾起这些费时费力的东西？”娜仁一扬眉，一面将小食盒中的吃食一样样取了出来。
康熙笑着端起一碗汤，刚尝了第一口便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娜仁这手艺多了不起似的。
娜仁撇撇嘴，坐在那里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说着话，忽然说的孩子们的功课，康熙道：“若论天资，弘历断不及留恒，若论勤奋，也逊于皎皎几分，但于他一众兄弟们中，倒也算很出色的了。尚书房的师傅与朕夸过他两回，那日朕闲来稍一考教，入门一年不足，《大学》却已学得极透彻，难得还有怜贫惜弱之心。”
“你这是……夸我？”娜仁眨眨眼，康熙微怔，旋即轻笑：“阿姐且当是夸你吧。若论会教孩子，果然宫中无人能出阿姐之右。”
娜仁垂眸，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到底上了岁数，不必年轻时候纤细光滑，倒也称得上白皙柔润，腕上一只翡翠镯幽幽莹莹，碧得一汪水似的，更显典雅。另一只手上带着一串玛瑙珠，瞧着与翡翠镯不是很搭，但这等成色的南红玛瑙本就难得，何况对娜仁而言这串珠子寓意不凡，哪有人会计较这个。
这样一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不曾沾过阳春水的。
静默半晌之后，娜仁叹了口气，道：“可别夸了，就怕把我夸得飘了，回头飞上天去，你还拉不下来呢。”
俩人就这样撇开那些事，漫无天际地聊了起来。
外头风雪呼啸，殿内温暖如春，药膳散发着食物与药材混合在一起的香气，暖炉中时不时传出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便处人间。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转眼当年的小少年已有了一番俊秀风姿，十来岁上的年纪，在帝王之家或者说古代已经不算孩童，能知道些人事。
今岁京郊雪灾，康熙安排雍亲王赈灾，弘历亦在他左右帮忙。
康熙近来身子不大好，住在畅春园中安养，娜仁自然也在这边。
弘历直奔畅春园来，给康熙请了安，见娜仁不在康熙殿中，说了两句话准备告辞，康熙忽地道：“你娘娘不在，去光明书院了，你在这坐着，朕问问你的功课。”
他面色不大好看，难得精神头不错，倚在炕头，靠着暗囊，手边有一卷书，弘历瞥了一眼，是《孝经》。
他心里倏地一动，定了定神，在炕边的墩子上坐下，恭敬地道：“汗玛法您说。”
康熙于是问了些四书五经的要义，又拣着史书典故随意问了两句，见弘历均对答如流，面上便透出几分满意。
然后话锋一转，康熙却问起近日赈灾其中的细微琐事来，事无巨细，想到哪里问哪里，好在弘历办事经心，答得也很流畅。
甚至连今岁米价几何，京中各大粮铺、陈米新米的价格差异康熙都一一过问，弘历一开始答得还很轻松，后来也不免有些迟疑。
“民生——”康熙抬手拍拍弘历的肩，意味深长地道：“对百姓而言，吃到肚子里的才是最要紧的。你还差些火候，跟着你阿玛，好好地学。”
“是。”弘历恭敬地应声，康熙又状似随口一问：“怎么来了就忙忙要找你娘娘，有什么事吗？”
弘历忙道：“来时见园子外两棵梅花树上红梅灼灼怒放，开得极好，故而折了两枝，给娘娘插瓶用。”
康熙瞧不出喜怒，“丁点子东西，也值得你巴巴地去献宝。”
弘历却不慌，振振有词地道：“娘娘喜欢就是好的，娘娘若是不喜欢，那些珠玉绮罗，便是再珍贵也无甚用处。”
康熙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弘历也心里发毛，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似是轻笑的声音，“小子倒是知道怎么讨你娘娘喜欢。”
弘历从容一笑，带出些自得来，“娘娘身边养大的，若还不知娘娘喜欢什么，真是白活了。”
“行了，去吧。”康熙把手边的一卷《孝经》往弘历身上一拍，摆摆手，便是不留的意思了。
待弘历去了，康熙才轻咳两声，梁九功忙捧了参茶来服侍康熙饮下润喉。
顺了会气，康熙倚着暗囊，喃喃道：“但愿这小子这份心能长长久久地存着。梁九功——”
“诶。”梁九功忙答应一声，“万岁爷您吩咐，奴才在呢。”
“去笔墨来，朕要拟一道旨意。”康熙微眯着眼，未多时宫人将物什捧来，康熙挥笔一蹴而就，俨然早已打好腹稿。
一封圣旨书罢，康熙从头到尾缓缓看了一遍，没多迟疑，取玉玺来加印，待晾干了墨迹，便卷了起来，命梁九功道：“收在炕上柜里，再回宫时随身带着。”
“是。”梁九功应诺。
次年正月，办千叟宴。
康熙欢喜，多饮了两杯酒，然后便觉头脑昏昏沉沉的，到了永寿宫倒在炕上就睡，娜仁掐着腰看着他，长叹了口气，对梁九功嘟囔道：“你也不劝着点。”
梁九功并不辩解，只低声道：“难得爷高兴。”
“罢了。”娜仁又叹了口气，见太监们忙活着为康熙净面脱衣，便道：“我去后头睡，明儿不是休沐吗？叫皇上多睡会，等我起来一起用早膳。”
梁九功忙恭敬地答应着。
三月，康熙亲临四皇子雍亲王别院圆明园，饮宴赏花，弘历陪侍皇祖父身侧，俨然取代了当年的弘皙，成为康熙孙辈中第一人。
四阿哥对他愈发教导严厉，因他如今在宫中居住，又叮嘱他多照顾皇上与皇贵妃身体，哄皇贵妃高兴，不可行事嚣张，为皇贵妃惹烦心事。
这些事都是他叮嘱了许多年的，弘历尽数应下。四阿哥又盯着这儿子看了半晌，忽地轻叹：“也是命数了。当年，入宫陪伴你慧娘娘的人选，我本是属意你五弟的。”
“耿额娘汉人出身，五弟养在慧娘娘膝下，不会显得王府有攀附之心，也会省慧娘娘些事端。”弘历轻声道。
四阿哥点点头，微微垂眸，一颗颗地捻过常年随身佩带的佛珠，道：“可你汗阿玛属意你，因为你额娘是满人。”
弘历静默几瞬，起身一礼，“儿子明白，阿玛放心。”
父子俩打了两句机锋，四阿哥便不再在此上多言。
“你要记着，宫里这些年，是谁护持你长大。”四阿哥拍了拍弘历的肩，叹道：“皇宫大内，即便以王府的势力人脉也鞭长莫及，你能顺利平安地长到这么大，多亏是在永寿宫。若不是在永寿宫……我膝下可只有你一个，是满女所出。”
弘历再度深深一礼，这次只四个字，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儿子明白。”
转眼入了冬，康熙的身体又不大好。
这会是肉眼可见的不好，每日睡着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
仍是在畅春园养病，娜仁放心不下，连着守了半个来月，总是提心吊胆的。
她已记不清康熙究竟在位多少年，只是今年打年初起，她便总觉着心头沉甸甸的。
想来，真的是康熙的大限到了吧。
娜仁不认命，日日夜夜地守着，盯着殿内的琉璃宫灯一盏一盏地换，灯火从亮眼到微弱，再由微弱转亮，殿内一个个长夜灯火通明，太医聚在偏殿里，没日没夜地商讨脉案药方。
娜仁一向是待下脾气最好的，怒气上头也对着好几个太医发了火。周遭侍疾的宫妃与皇子宗室们各个呐呐不敢言语，宜妃更是恨不得当场有个地缝能叫她钻进去。
这日，康熙难得来了些精神，笑呵呵地劝娜仁：“阿姐你不要这么大火气嘛，他们也尽力了。唐别卿的医术，阿姐你还不知道？不说活死人医白骨，也称得上是当时第一了吧？认识这么多年了，人家一把白胡子咬着牙开方，阿姐你就不要冲他发火了。”
“那是他们无能！”娜仁仍有些愠怒，然后借着灯光一看康熙的面色，见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皎皎！皎皎！”娜仁忽然转头喊，皎皎忙不迭地从外殿进来，“额娘，怎么了？”
娜仁面色有些沉，问：“二阿哥和大阿哥怎么还没来？”
皎皎迟疑一下，“保清应当快了，保成……从清东陵那边过来，正经有些路程呢。”
娜仁深呼吸一次，刚要说些什么，康熙却按住了她的手，轻轻一笑，虚弱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全然不见对外人那股仿佛生而带来的压迫感。
“阿姐，不要急，能见与不能见到，都是命吧。”他一口气叹到一半，忍不住咳嗽两声，娜仁火气上来一半，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往出发，强压下去，一面扶着他为他顺气，一面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偏不信命！”
“知道阿姐不信，阿姐也无需信。”康熙轻声道，眸光似是微动，目光坚定，神态威严。
“叫他们进来吧。”

第181章
殿内一片死寂，原本低声啜泣的嫔妃也在感受到不同往常的气氛后默默吞下了哭声。
娜仁坐在炕边，紧紧握住康熙的一手，一如当年握住太皇太后的手一般用力。
康熙笑着，为她拭去眼泪，然后向梁九功招了招手，命道：“宣诏。”
几位皇子心登时提了起来，顾不得场合规矩，齐齐抬头看向康熙。
然后却见梁九功弯腰，对康熙道了声：“奴才冒犯了。”然后从康熙脚底上了炕，自康熙卧榻之内上锁的炕柜中捧出一只锦盒。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几位年长有子的嫔妃更是，小心翼翼地，殿内连一声粗重的呼吸声都不闻。
然而梁九功展开锦盒内那一轴明黄的圣旨后，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后，念诵的内容却不是众人所暗暗期待的“咨尔皇x子”，而是“咨而慧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
众人又是一惊，娜仁猛地抬头看向康熙，却见他冲着自己温和地轻笑。
梁九功应也是有些着急，吐字清晰却不失速度，很快便念诵到“宜立为皇后”。
再到之后赞颂之言，娜仁竟已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用力地睁着眼，紧紧地盯着康熙，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也不舍得眨一下。
康熙缓缓笑了，握着她的手，低声道：“阿姐一生，富贵也好尊荣也罢，自有朕为你送来，那劳什子的命，无甚可信的。”
娜仁年少时，曾有高僧断言她命短福薄，怕担不住富贵、得不了长寿。
康熙这话，倒是颇有些少年意气的意思在里头。
娜仁眼睛酸涩得紧，她紧紧咬住下唇，没发出一丝哭声来。
康熙笑着安抚她，又招手，唤四阿哥上前。
四阿哥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面色倒是平静，眼眶湿润膝行至炕前，低低唤：“汗阿玛。”
“你登基之后，两宫太后，当以母后皇太后位尊。”康熙闭眼缓了缓神，睁开第一句便是此言，然后微顿半晌，不顾这句话在殿内炸起多少水花，继续叮嘱许多。
那些国务朝政之事，娜仁听不进去，她就怔怔地坐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德妃牙齿紧紧咬着唇，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康熙，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尊卑，她的侍女连拉了她的衣袖几次，也未曾将她唤回神。
“皎皎啊——”康熙总算叮嘱完了四阿哥，又唤了皎皎近前，喃喃道：“你家小丫头，是真不叫人省心啊。”
四阿哥目光微动，皎皎伏在炕边，哽咽着道：“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在外浪荡多年，于您晚年，陪伴之日甚是不足……”
听她此言，康熙瞥了她一眼，似是轻嗤着笑了一声。
皎皎紧紧抿着唇，康熙又无奈地轻叹，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啊，朕一向拿你没办法。往后和安隽云好好的，要记得时常入宫，好陪伴你额娘。南苑行宫……或者你那书院都好，你额娘若是在宫里住腻了，要记得带她出去散散心。”
说着，康熙又看向四阿哥，叮嘱：“朕去后，宫中凡有子开府嫔妃皆可出宫由子嗣奉养，也不要拘束了你慧娘娘。”
四阿哥闻言，心中了然。
自他知事以来，慧娘娘便时常到南苑去小住，这几年大姐姐的书院建成，慧娘娘也轻装简行带人去小住过。
汗阿玛这般叮嘱，无非是告诉自己，即便他驾崩之后，也不要把慧娘娘困在宫中。
四阿哥答应得干脆，康熙便又笑了。
他今日精神极好，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又盯着窗外发了半日的呆。
皎皎迟疑一下，还是道：“从那边快马过来，约莫一二个时辰便能到了。”
这话说得没前没后的，康熙却听懂，摇头轻笑，“罢了，见与不见，也没有什么的。”
他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抓，没等收回手，便忽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的面色便迅速灰败下来。
娜仁心一惊，忙喊：“太医！”
“阿姐……”康熙握住她的手，倚着暗囊顺了半晌的气，有气无力地道：“任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便莫要为难他们了。”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凑近娜仁，附在她耳边，用力道：“阿姐往后，定要、事事遂意……平安终老啊！”
然后最后冲她一笑，便闭上眼，出了一半的气就这样被咽下了。
“玄烨！”娜仁眼疾手快地拥住他，压抑着的悲伤情绪再也按不住，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宣泄而出。
梁九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哭道：“万岁爷……驾崩了——”
殿内登时爆发出阵阵的哭声，皎皎牙齿紧紧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哭声，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她深深叩首，心中酸涩难忍、百感交加。
汗阿玛，女儿不孝。
但这一回，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顺您的意。
您要用血缘与孝道将柔维与大清套牢，一步步将煦国侵吞为大清附属，女儿却不能让您如意。
一国君主，何等荣耀尊位。身为国主的父母，本应引以为傲，又怎会成为不孝的错误污点。
她磕了一个又一个头，直到最后，四阿哥，或者说是已经应被称为新帝的胤禛与留恒一起，走到她身边。
“姐姐，皇伯父不会怪你的。”留恒低声劝道。
新帝亦道：“大姐，你这样汗阿玛在天之灵，见到只会愈难安息。”
皎皎抬起头，面上是已干涸的泪痕。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寝间内的炕床，宫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为康熙装裹完毕。一朝帝王、海内至尊，一口气咽下，生机无存，也只能躺在那里，由人摆弄。
皎皎抹了把又有些湿润的眼睛，起身庄重地再度行了大礼，强忍泣音：“女儿，恭送阿玛。”
然后的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龙驭宾天后的准备内务府和礼部早就暗暗预备下了，毕竟一朝帝王，死后的操办不能仓促。
圣驾还是要移回紫禁城停灵，众宗亲大臣、内外命妇哭灵也依照惯例进行。
有康熙遗旨在，娜仁这个皇后位子连一天都没坐稳，便迅速升职的皇太后理所当然是带领内外命妇哭灵第一人。
曾经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只来到康熙灵前致哀一次，还是被宫人搀扶着来的，勉强坚持看了一眼，回去之后便又一病不起。
这些年，她送走了太皇太后，如今又送走了康熙，对她而言打击甚重，缠绵病榻至今已一月余。
新帝尚未登基，他王府妻妾们如今只在阿哥所从前院落中辟了屋室来居住，但先帝的嫔妃们也要做好迁居宁寿宫的准备。
娜仁如今还住在永寿宫里，对于日后的居所定在何处，她还是犹豫不决。
既想要到宁寿宫去，能与如今的太皇太后做个伴，太皇太后身子不好，她也可以就近照料。
又想要住回到慈宁宫去，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老祖宗不在了，她能够守在那里，便仿佛也守住了那十来年的少年时光。
最终还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拍板敲定，叫她到慈宁宫去住。
彼时太皇太后正倚在床头喝药，听了娜仁的犹豫，轻笑一声，“你几时做事这样磨磨唧唧犹豫不决了？便去慈宁宫吧，同在紫禁城中，能有多远呢？你想我了随时来瞧我便是了。和我做什么伴？先帝嫔妃本来就多，宁寿宫能把她们挤下就不错了，你便不要来掺和一脚了。”
此言不虚。
就康熙后宫那些妃子，想要在宁寿宫住下，只有嫔妃以上，才能捞到独立一殿居住，余者低位嫔妃，怕是只能二人居一殿，挤一挤了。
何况……
太皇太后呷了口参蜜茶，又道：“何况不是还有皇帝的生母，乌雅氏这个圣母皇太后呢吗？她住到宁寿宫来也好，有我辖制着她，不怕她闹什么幺蛾子。我这边后殿还空着，也算配得上圣母皇太后尊贵的身份。”
乌雅氏……娜仁眸光微暗，一时没有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近日先帝灵前举哀，她倒是不甘心屈于娜仁之下，几次三番想要挤在娜仁前头，不过娜仁也不是吃素的，乌雅氏还没在她手头讨到好处。
这边搓败，那边她也没给新帝好脸色。
因康熙驾崩，从前的十四阿哥也被召回京中，端看如今，新帝只怕是不准备重用这个兄弟。
乌雅氏对此自然不满，和新帝闹也闹过，可惜新帝不吃她这一套，如今母子两个还卡在那里，没有人准备退一步给对方递个台阶。
因此，前朝后宫人心浮动议论纷纷，与新帝不和的一党打算以此来大做说法，一直以来与乌雅氏不和的宜太妃搞事之心也蠢蠢欲动。
冬月里，深冬雪寒，众人又聚在康熙灵前举哀哭灵，宜妃乘四人抬软轿姗姗来迟，娜仁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尚未言语。
新帝福晋也未曾给到身后眼神，只跟随在娜仁身边，举止端庄，行为恭顺。
然见宜妃满面倨傲之色，娜仁便知道，今日只怕是要有一番风波。
她倒是不怕，但若在康熙的灵前闹开，岂不是扰了康熙的清静？
娜仁凝视着棺椁，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为先帝举哀，内外命妇之中，因太皇太后抱病，现以先帝册立之皇后、如今尚未受封的母后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为尊，圣母皇太后仅此母后皇太后半步，新帝福晋又次于二人。
此时宜妃施施然上前，竟隐隐有要越过乌雅氏，在乌雅氏之前站定的意思。
“宜太妃——”娜仁一颗颗捻着腕上的南红玛瑙珠，声音低沉，隐有怒意，“不要扰了先帝的清静。”
她说话的话音咬得极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宜妃的身上，叫她心尖发颤。
娜仁又开口道：“既然宜太妃身体不适，那便回去静养吧。想必先帝在天之灵，也不会计较这等小节。”
宜妃面上的倨傲之色迅速褪去——康熙驾崩时在畅春园，她彼时因抱病在宫中静养，并未到畅春园去，因此对四阿哥承继帝位，心中多有不服。
她大儿子于皇位倒是没有多少野心，但二儿子却跟了八阿哥，与八阿哥算做一党，这些年也算与新帝结下仇怨，她心知自己日后只怕不会好过，不如此时痛痛快快地嚣张一场。
与其等着与她半生不对付的乌雅氏踩到她头上，不如她先来作威作福一番。
若是乌雅氏心有不忿与她在先帝灵前开撕，她还有把握与乌雅氏斗上几个来回，新帝也不可能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便先对先帝嫔妃不敬。
然而此时是娜仁开口。
这几十年下来，她对娜仁的怕是刻在骨子里的，也确实在娜仁手上吃了不少亏。此时娜仁甫一开口，又是这样冷淡的语气，她腿肚子便都开始打颤。
半日没听到宜妃的回复，娜仁眉心微蹙，抬手唤：“老五媳妇，扶着你额娘下去。”
恒亲王福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宜妃退了两步，压下心中下意识升起的惶然，咬着牙低声道：“娘娘，您就让我送万岁爷一程吧。”
先帝已然驾崩，称呼他为万岁爷是不大合时宜。但先帝这群嫔妃跟了他一辈子，万岁爷都叫惯了，新帝心知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扭过来的，而先帝在宫中的威望，也不是他一时半日便能够取代的。
故而此时听宜妃此言，新帝神情并未有波动。
娜仁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皇帝，你的意思呢？”
这是在内外命妇、宗亲大臣面前，给他做脸。
新帝心中隐隐松了口气，暗含感激，低声劝道：“宜娘娘好歹服侍了皇考大半辈子……”
言下之意便是叫宜妃留下了。
“那就听皇帝的。”娜仁从善如流，宜妃纵然仍是心有不甘，有她镇压，也不敢再闹出来。
独独乌雅氏，见娜仁与新帝配合默契、宜妃对娜仁畏惧尊敬、新帝福晋又万分恭顺的样子，将手中锦帕攥得紧紧的，心中愈发不满，只觉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握住的时候便离她远去，她却无可奈何。
进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
娜仁近来身体不大如意，在宫中养了几日病，歪在炕上看着琼枝吩咐人收拾箱笼。
新帝已经命人修整慈宁宫与宁寿宫宫殿群中太皇太后所居之外另一座宫殿的主殿，预备转年迎请两宫太后迁宫居住。
娜仁在永寿宫居住多年，许多东西是理都理不过来，琼枝打一个月前就开始带人收拾，如今也不过将将将大多数东西清点装箱完毕罢了。
豆蔻倾身为娜仁掖了掖软毡，轻声道：“皇上发落了宜太妃宫里的大太监，恪靖公主身边的人也遭到了牵连。”
“宜妃行事嚣张，早晚的事。”娜仁道：“乌雅氏呢？”
豆蔻：“皇上昨日携主子娘娘到永和宫与圣母皇太后共进晚膳，席间言语多有不快，拂袖而去。圣母皇太后呵斥了主子娘娘一番，主子娘娘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形容狼狈。”
主子娘娘是指原本的四福晋，新帝尚未正经册立皇后，他的嫡福晋便是主子娘娘。
娜仁闭了闭眼，道：“再等等。”
豆蔻没问等什么，只是低眉顺眼地往暖炉里添了两块碳，默不作声。
转年，八爷党向新帝开炮，攻讦新帝得位不正，篡改先帝遗照。
这本是没影的事，当日康熙交托江山是在众人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遗照又是满蒙汉三种语言书就，怎么都不可能改得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为了恶心新帝，给新帝在民间添些小麻烦的手段，本也不算什么，偏生此时宫中也开始闹腾。
新帝登基大典之后，紧接着册封皇后与六宫，又尊皇考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为母后皇太后，上徽号“慧仁”；尊生母皇考德妃为圣母皇太后，上徽号“仁寿”。
烦心事便出在这里头。
乌雅氏拒绝受太后尊号，拒绝迁居宁寿宫，甚至拒绝内务府送来的太后朝服，话里话外隐约有指责新帝得位不正，抢了十四阿哥皇位的意思。
这对新帝来说，可比八爷党在外头闹腾的那些闹心多了。
若是宫中的这消息传出去，新帝得位不正，只怕就要彻底被做实了。
娜仁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和皎皎、楚卿与新上任的皇后说话，庭颐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手捧一卷书，她年纪虽幼，眉目面容尚且稚嫩，眉宇间却也有了清冷悠远，与她娘如出一辙的神韵。
皇后笑吟吟地夸了庭颐两句，正要说起各位太妃在宁寿宫的住所安排，忽见她的贴身宫女急急忙忙地进来，满面焦急。
皇后眉心微蹙，“怎么如此没有规矩？”
宫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急急将事情说了，又道：“万岁爷震怒，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至今没有出来。”
皎皎端着茶碗送到唇边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娜仁，眼中带着些恳求的意味。
娜仁知道她的意思。
如今阖宫之中，能够弹压乌雅氏的，除了太皇太后，便是娜仁了。
闭目片刻之后，娜仁睁开眼，断然道：“皇后、皎皎，你们现在去养心殿，告诉皇上，仁寿皇太后那边有我。”
皇后明显松了口气，匆匆起身向着娜仁郑重一福，然后拉着皎皎快步离去了。
娜仁也站起身来，拍拍楚卿的肩，道：“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
永寿宫位处东六宫，与永寿宫距离不近，娜仁乘软轿过去，皇太后的依仗浩浩荡荡占了半条长街，琼枝冬葵肃容拥着软轿而行，明显是去砸场子的排场。
永和宫门外，内务府宫人和礼部官员捧着太后朝服与加封徽号的诏书跪在那里，即便圣母皇太后拒收，他们也是不敢回去的，干脆就跪在这里等着。
甫一见娜仁的轿辇，内务府宫人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救星来了，快给让路。”
礼部官员尚有些茫然，娜仁的辇轿已行至他们跟前。
“东西留下，你们回去吧。这天寒雪厚，回去后用些驱寒的汤药，仔细着膝盖不要受了寒。”娜仁随意叮嘱了行跪安礼的宫人与官员两句，叫他们一颗在寒风中被吹得瑟瑟发抖的心得到慰藉，一时忍不住热泪盈眶。
“娘娘。”冬葵微行一礼，恭谨地问：“可要奴才去叩门？”
“直接推开。”娜仁一甩袖，阔步前行，斗篷的下摆在空中飞起一个弧度，露出边缘处银丝镶绣的茉莉团花与海水纹。
正殿当中，听到推门的声音，乌雅氏眉心紧蹙地抬起头，问：“是谁来了？”
“是……是母后皇太后。”她的贴身宫人迟疑一下，道。
乌雅氏面色冷冷，“她怎么来了？”
然而下一瞬，宫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传入乌雅氏耳中，叫她愈发心烦。
“娘娘好不客气。”娜仁甫一露面，乌雅氏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端坐在正殿的宝座之上，正殿宫门大开，殿内光影昏暗，乌雅氏端坐宝座上，倒真有一番威严气势。
倒是难得。
这些年，娜仁见惯了乌雅氏温柔小意、柔婉恭顺的模样，这样的乌雅氏倒是难得。
还真是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娜仁眉目愈冷，步入正殿后轻飘飘一摆手，命道：“把殿门关上。”
乌雅氏下意识竖眉厉声反驳：“此乃永和宫，尔等安敢放肆！”
“本宫是先帝亲封的皇后，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先帝在世时亲口叮嘱要以本宫为尊。论尊卑，本宫为尊你为卑，本宫无论在你宫里做什么，都不算放肆。”娜仁一双眼锐利如刀，此时冷冷看来，便是乌雅氏已提足了胆气，呼吸也不由一滞。
娜仁解了斗篷，甩甩袖子四下看看，跟来的小宫女很有颜色地入内殿摸了个墩子过来，娜仁仍不满意，指指乌雅氏：“你下来。”
乌雅氏一时面色涨红，急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为尊你为卑的意思，怎么，本宫以母后皇太后的身份想你问罪，还要坐在下面仰视你吗？”娜仁扬了扬眉，微抬下颔：“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本宫叫人拉你下来？”
乌雅氏厉声道：“你敢！我也是新帝的生母，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这会倒是知道自己是太后了。”娜仁讽笑一声，旋即目光冷冷地直对乌雅氏：“本宫已给你留足了面子，为了你那一份薄面，你最好自己走下来。”

第182章
乌雅氏咬紧了牙关，难得硬气地与娜仁对视，却在娜仁一步步逼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瑟缩着退缩了。
然后娜仁轻轻一拉，她便从宝座上起来，直到站立在那里，她才后知后觉地追悔莫及：她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说好的硬刚呢？！
然而此时娜仁已经落座，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
琼枝非常顺手地用了永和宫的茶炉子，取干净的茶碗用净水涮过，便斟上茶水，恭敬地奉与娜仁。
娜仁随意地接过，端在手上轻轻吹了吹，乌雅氏见主仆二人旁若无人的样子，一时气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咬牙切齿地道：“娘娘，您在我这永和宫如此行事，传出去叫外人听到，对您的名声可不好吧？”
“本宫为我大清江山计，问罪先帝妃妾，有何不可？”娜仁饶有兴致地一扬眉，“乌雅氏，德太妃，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不接皇帝尊封你的诏书，你太后的位置可坐不牢靠啊。”
乌雅氏一手紧紧攥着帕子握拳，怒道：“老四他得位不正，我身为先帝妃子，怎可受他的尊封而有悖于先帝？！”
“先帝临终那日你也在，是眼睁睁看着先帝传位于当今的。”娜仁眉目微冷，“你若想以此来逼皇帝低头，只怕只会适得其反。”
乌雅氏咬着牙不肯退步，“先帝曾与我说过，我们的胤祯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才德兼备，能够委以重任！先帝也曾在密折中教导胤祯要获取人心，分明是看好我们胤祯！”
“胤祯……”娜仁轻呵一声，然后将手中茶碗重重甩了出去，正撞在与暖阁相连处的落地罩上，华美的瓷器登时碎裂，摔在未铺地毡的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乌雅氏心尖倏地一颤，深吸一口气，却仍高高地抬起头，脊背挺直，不肯退却。
“乌雅氏，你可知你如今言行，是动摇江山、助人混淆先帝遗诏、意图动摇帝位的可诛九族之大罪！”娜仁厉声喝道，乌雅氏被她猛然爆发出的声音一惊，竟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即便她很快反应过来，勉强起身，维持着自己脆弱的雍容威严，面上也隐隐可见惶惶之色。
娜仁微微倾身，手捏着乌雅氏的下巴，低声道：“本宫知道，你怕是与外头已有了联系，也知道你今日如此行事定然有人指点。但本宫现在要告诉你，如果新帝的皇位不稳，那你这个新帝生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你真以为，新帝的皇位不稳，得了好处的会是你的十四吗？
你最好老老实实地接了诏书当你的皇太后，若是再做这些手脚，污了先帝圣明、使新帝威望动摇，那本宫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乌雅氏咬着牙道：“老四不孝不恭，对我这个生母也不见恭顺之色，怎配为帝？别看你如今母后皇太后威望慎重，可你要知道烈火烹油筵席易散，皇帝如今对你倒是恭敬，可看他如今对我这个生母如何，便可知日后对你这个还没有血脉联系的嫡母如何！”
说着，她又轻嗤一声，低低道：“连一天皇后都没当住，册封礼都没行过，算什么嫡母。”
娜仁冷哼道：“那我也是先帝亲封的皇后，哪怕当今尊你为圣母皇太后，你也还是要低我一头，向我行礼。还有，你说皇帝待你如何？尊你为太后、为你上徽号，宫中用度处处紧着你，每日晨昏定省，够孝敬了吧，这些年也没见你如何疼惜儿子，你还要怎样？”
乌雅氏道：“那又如何？我是他的额娘，他如何尊敬我都是应该的！”
见她一味胡搅蛮缠，娜仁实在失望，不想和她多掰扯什么，只取帕子来一根一根拭擦自己方才捏了乌雅氏下巴的手指，冷冷地道：“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是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接这朝服圣旨，那你的宝贝十四在宫外能否平安，可就说不准了。”
乌雅氏呼吸一滞，声音尖锐：“你敢！祯儿可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
“先帝最疼爱的儿子难道不是废太子，如今的和硕理亲王胤礽吗？”娜仁轻嗤一声，“你陪伴圣驾多年，纵然脑子不灵敏，也应该擅长揣摩圣意。先帝是为何捧起十四你心知肚明，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乌雅殊兰。”
这名字着实有许多年没人叫过了。
乌雅氏甫一听了娜仁的话，便浑身一僵，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嘴唇嗫嚅几下，竟连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娜仁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只怕也隐隐明白，康熙将胤祯捧得高高的，除了父亲对儿子的疼爱，也隐有平衡皇子间局势的意思。
只是虽然明白了，却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罢了。
娜仁方才有满腔的怒火愤懑，这会见她的样子，却无端地消散了大半，只叹了口气，道：“我方才那话不是说笑，皇帝对你要敬着，对十四阿哥可未必了。你若是再不接那朝服与诏书，只怕你心心念念的儿子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当今登基，先帝众皇子避新帝讳，改‘胤’为‘允’，胤祯……允禵……先帝的灵柩估计快要移到景陵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言罢，她起身，拂袖而去，没再多说半句。
殿门一关，光影被掩，乌雅氏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颤着手喊：“圆子……圆子……快，快，我要写信给祯儿，叫他不要回来，老四对他不怀好意啊！”
宫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发一言。
良久之中，名唤圆子的那个轻声道：“娘娘，那朝服和诏书，您接了吧。就当为了十四爷着想不是？”
乌雅氏浑身颤抖，牙齿都在轻颤，却自顾自地厉声喝骂：“佟氏！你连死了都不肯放过我吗？！”
养心殿里，宫人安静地收拾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皇后挨着雍正、皎皎在雍正下首，二人落座后便一直在宽慰雍正。
方才殿外一个小太监忽然走了进来，见他神情，二人本欲回避，雍正却摆摆手，似是讽笑，又似是干脆不在意了，“避什么，有什么是毓舒和大姐不能听的。你说吧。”
那小太监于是将娜仁到永和宫后，永和宫中发生的种种说了，就连娜仁言到激烈处的语气他都学出八分来，皎皎倒是波澜不惊未觉得有什么，皇后却忍不住微微睁圆了眼。
雍正适时握住她的手，她便反握回去，冲着他嫣然一笑。
听到一半时，雍正原本紧蹙着的眉目微舒，与皎皎笑言：“到底是皇额娘威武。”
皎皎若有所思，只轻轻一笑。
又过半刻，听闻乌雅氏言语，雍正面色倏地沉了下去，冷得仿若万年寒冰，寒气逼人。
皇后心急，在他耳边轻声道：“万岁爷，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雍正沉着脸，半日未曾言语。
皎皎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雍正缓缓自己平复了情绪，对皎皎道：“阿姐见笑了。”
乌雅氏最终还是接了那朝服与诏书，这仿佛也昭示着八爷党一次反扑的失败。
然后的事情娜仁就没有太关注了，送康熙灵柩入景陵后，十四阿哥便被打发到景陵守陵读书，没过一个月，宫中的圣母皇太后便因急病，不治而亡了。
雍正年间前期，前朝波诡云谲风起云涌，党政余毒未解，皇帝理政勤勉，一点点地修复着在党政荼毒之下千疮百孔的河山。
康熙当政晚年，也有于国民不利之处，新帝登基改换新气象，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振奋，每日大半的时间都是泡在御案上度过的。
皇后就在养心殿后殿东耳房体顺堂中居住，为此几番劝解皇帝也没听进去，只能每日多炖补汤，默默地打理好后宫。
雍正为弘历指了几位大儒名臣做老师，叫他跟着学习，也叫他在前朝历练。
他膝下唯有这一个满族血统纯正的儿子，不像康熙有的是儿子可以磨砺选择，对弘历，他是万般保护怕有人钻空子动手，又要百般苦心，护持着他能够历练着成长。
这样的效果是很显著的。
雍正四年，娜仁再到光明书院中小住。因秋日大选，雍正欲为弘历挑选嫡福晋，皇后来信请她回宫掌眼，她才依依不舍地收拾行李打算动身回宫。
皎皎本欲亲自送她回京，然而正逢书院中每年一度的骑射大比，乃是盛会，她这做院长的离不开身，只能叫安隽云送。
安隽云送娜仁到山门外时，便见树荫下赫然立着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他身着苍青色马褂，手持折扇，端得是温润君子风度翩翩的模样。
见娜仁出来，他忙弯腰做礼，平身后笑道：“知道您今日回宫，孙儿特地来接您。”
“好了，既然他来了，你就不要送了。皎皎怀着身子呢，你离了她，你我都不放心不是？”娜仁笑眯眯地歪头看向安隽云，一把年纪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依旧清亮，姿态温和。
安隽云也确实舍不得离开这边，迟疑一下，还是向娜仁行了一礼，“那儿臣便斗胆，请四阿哥护送您回宫了。”
“去吧。”娜仁摆摆手。
皎皎本是打定了主意此生就要柔维一个的，但这几年不知为何动摇了念想，开始预备再要一个。
娜仁对此很是不解了一阵子，在她的询问之下，皎皎笑道：“只是忽然明白了，想要有一个人能够继承我的意志、能够坚定不移地做下去，只能是打小养在身边的人。就再要一个吧，左右我的身子还年轻，小唐太医也说可以。”
小唐太医，指的是唐别卿的儿子，一身医术习自唐别卿，极为精妙，如今也在太医院当差，已有其父当年风采。
其实都快成个糟老头子了，若说有其父年轻时风采，也当是他儿子了。
只是皎皎从小叫唐太医是唐别卿叫惯了，才会在这位唐太医的名头前头加个小字。
娜仁听了皎皎的话才稍稍放下些心。
皎皎做事一向是很干脆的，开始备孕调理身体之后没多久便有了好消息，如今四个来月，胎像倒是稳固，但她身边的人都很不放心，娜仁甚至请动了告老已久的唐别卿，到书院这边来照顾皎皎的胎。
弘历又对安隽云道：“本该入内向姑姑请安才是，只是闻得今日山中盛会，弘历贸然入内，怕叨扰了姑娘们，便在此行一礼，请姑丈代我向姑姑告罪了。”
安隽云忙道：“四阿哥这是哪里话。”
弘历微笑，随即潇洒地一提衣摆冲山中行了一礼，扬声道：“侄儿拜请姑姑金安。”
雍正登基之后，加封皎皎为固伦嘉煦长公主，赐享双俸，一应侍卫、仆从均比照亲王份例。
他给皎皎此待遇，一是因二人向来感情深厚，二来也未必没有海外关系的缘故。
即便柔维未曾加封皎皎与安隽云，他们到底也是煦国国主父母，这边理当以礼相待。
而且，柔维未尊封二人，也有皎皎的意思在其中。
她想要在这边侍奉娜仁晚年，身上挂着煦国那边的名号反而不方便。
其中种种娜仁并不如他们清楚，但却知道两方博弈，这些年来实在不少。
皎皎作为润滑剂处在其中，也多亏了她。
且说自郊外一路回京的路上，娜仁就眼睁睁地看着遇到了两拨强抢民女，一个是贫穷人家卖身葬父被纨绔子弟强抢，一个是虽然卖艺但行事清白的姑娘被纨绔子弟强抢。
她就纳闷了，今天这些纨绔子弟或者说她的马车是得罪谁了？
见娜仁这模样神情，弘历微微一笑，竟有些无奈的样子，“皇玛嬷您可看到了，孙儿这几日，便是这个遭遇。”
娜仁眉心紧蹙，“这样下三滥的法子？”
这一回的大选，谁不知道主要目的就是为四阿哥弘历选福晋？若真叫弘历在选定福晋前便带回府中两个小福晋，那朝中那些高官大员，也会绝了将女儿嫁给弘历的心。
弘历轻叹一声，神情还不算难看。
娜仁看他一眼，问：“如何处理？”
“都撞上马车了，也不好不管。”弘历轻笑着，笑容温润，给人以春风拂面之感，“查探真假，若是真的便帮些银钱指条能活命的生路，若是假的……就入宫告诉汗阿玛知道。想来，最迟明日，孙儿便可以清省些了。”
娜仁又问：“若是你所看的真也是假的的？”
弘历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扇子下垂着的扇坠。
那坠子只是个木雕的小鱼，瞧着雕工颇为粗陋，瞧那样子应该也有些年头了，实在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不符，却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他摩挲着那个坠子，低声道：“哪怕只有一个是真，能帮上一点，也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
娜仁瞥了一眼，心中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见，低声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极好。”
弘历松开坠子，抬头看向娜仁，笑呵呵地道：“这句诗倒是极妙，只是从前未听说过，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杰作。”
娜仁也不好告诉他是现代儒学大师，只能含糊地糊弄过去，“从前听人吟的，只这两句，或许未曾成诗吧。”
弘历便点点头，也未曾疑惑。
回宫之后，雍正与皇后便来请安，说起弘历未来福晋的人选，雍正笑道：“皇后看了几个人，真要选定，还要请皇额娘替弘历掌掌眼。”
“你倒是信得过我。”娜仁忍不住轻笑，“多重的担子啊，若是一个不错眼看错了人，可就把咱们弘历的终身幸福交代出去了。”
弘历闻言，笑着起身作揖，“皇玛嬷您只管可着您的眼光看，是好是坏，孙儿都认了。”
“你这张嘴啊。”娜仁抬指虚虚指了指他，忍俊不禁。
雍正虽轻斥他：“油嘴滑舌。”还是看得出面上隐隐的笑意。
皇后便笑着坐在一旁看着，她这些年身子调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皇帝与她鹣鲽情深举案齐眉，弘历待她也十分恭敬孝顺，可想而知她往后几十年里的日子都会过得十分舒心。
好姑娘合该有好结局。
娜仁笑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了笑。
皇后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也露出温和柔婉的一笑。
最终选定的未来四福晋，是满洲名门富察氏出身，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出自名门，是光明学院的学生，在皎皎口中备受称赞。
光是一听皎皎的赞誉，弘历便隐隐放下了心，而娜仁……她也放心了。
能有这样一个未来皇后，或许是件好事。
而与弘历同年成婚的弘昼，他未来的福晋与富察氏相比便不大出彩，但她是弘昼见过，亲自选的，小夫妻相处，有什么比相互喜欢更紧要呢？
转年七月，弘历与富察氏、弘昼与吴扎库氏成婚。
成婚第二日，慈宁宫上下一早就做好了迎接小四福晋、小五福晋的打算。娜仁难得一袭正装，端坐在宝座上，宫女手上捧着的锦盒是她预备给富察氏和吴扎库氏的见面礼。
本来新妇入宫第一日是应该拜见如今的太皇太后的，不过她近半年来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小汤山行宫安养，雍正也不好为了小辈成婚惊动她老人家，如今是打算明日叫弘历和弘昼带着富察氏与吴扎库氏往小汤山行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
皇后亦是难得衣着雍容华贵，携了富察氏和吴扎库氏的手，一面缓缓行走在西一长街上，一面温声对富察氏与吴扎库氏道：“皇太后性子和蔼，最喜欢小辈，是顶好相与的，你们等会不要害怕，皇太后就喜欢你们这样年轻性子好的小姑娘。”
富察氏面带几分薄红，举止却从容得体，此时轻声应下，“是，多谢皇额娘提醒，媳妇记下了。”
吴扎库氏也是笑呵呵的模样，谢过了皇后。
慈宁门外，竹笑立在那里，静候多时。
见众人身影，便高声向内通传：“皇后娘娘、众宫娘娘、三福晋、四阿哥、四福晋、五阿哥、五福晋到！”
慈宁宫门一重重地被推开，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宫道上，两侧宫人齐齐行跪安礼，声音整齐清脆，打破了一夜的宁静。
富察氏眸中浮现几丝好奇，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裳，满心期待地踏入了慈宁宫的范围。
……清朝篇完……
娜仁觉着头脑昏昏沉沉的，她好像在做一场大梦，梦里，经历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人生种种，尽在眼前划过，宛如一场大梦，梦醒时分，不知身在何处。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仔细嗅嗅，仿佛是消毒水与茉莉花香混合在一起，身上暖洋洋的，是被阳光笼罩的感觉。
娜仁睁开眼，便被阳光晃得看不清东西，她微微眯着眼，想要抬起手挡一挡，却发觉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沉甸甸的仿佛动弹不得，轻轻一动，还有些痛感。
她这是怎么了？
娜仁眯着眼，想要四下打量。
上一刻，她仿佛还是清宫中养尊处优，年迈寿终的太皇太后，在已是皎皎、安隽云、留恒、楚卿与已是母后皇太后的毓舒、已是皇帝的弘历的哭声中缓缓闭上了眼，深觉穿越一场，她虽然无能，但也算促成了些事，也算有些成就，可以安心闭眼了。
下一刻，便昏昏沉沉地仿佛做了好长的一场梦，从婴儿时呱呱落地在蒙古包中开始，回顾那漫长的一生。
幼年上京，少年受伤，封妃、封贵妃、封皇贵妃，乃至封皇后。
送走了一位又一位的亲人，守了一次又一次的孝期，抱了女儿、孙儿、重孙甚至玄孙、来孙，百年高寿，可以说是不负活了那一生。
再到此时，身处此境。
即便离开了光源，她还是眼前模糊，看不大清东西，甚至连脖子都拧不动，浑身上下散架了一样的疼，但她却隐隐地知道，她此时在哪里。
听到“吱吖”一声的推门声，娜仁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去，然后缓缓地、露出了极灿烂的一笑。
她听见有人在唤“清清宝贝——”
是极熟悉，几乎深入骨髓的声音。
妈妈呀，我回来了。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划过，隐入鬓发中。
她迷迷瞪瞪只觉又累又困，舍不得睡去却又睁不开眼了。
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念，是“等等，我刚才梦到那一串数字是什么？门牌号？地理位置？墓地号？十四位数号码，那么刁钻，总不能是电话号吧？”

第183章
醒来的第一天, 一切都好。
吕妈一直紧紧守在娜仁……不，如今该叫吕清了。
她一直牢牢守在失而复得的女儿身边，吕清被医生护士围着检查了一番, 病床被推着从住院部到门诊部, 再从门诊部回来。
得了消息的吕爸和哥哥吕庭匆匆赶来，见到吕清确实醒了，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守在病床边又哭又笑：“你个小兔崽子, 总算是醒了你……明知道下大雨你下什么山啊？”
吕清便故意撒娇似的道：“我那不是看天气预报没有雨了吗？也怪不得我啊，应该怪气象台！”
“怪到天上去吧你！”吕庭抬手想要敲敲妹妹的额头，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 到底没舍得，只屈指一点, 眼眶也红着, 骂道：“那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本以为妹妹会撒娇痴缠，嗔怪着抱怨他然后撒娇说无论多大都是他的妹妹, 结果却见吕清躺在病床上，盯着他们，眼眶逐渐湿润, 抽泣几下, 看起来委屈极了。
吕庭大惊失色，忙道：“怎、怎么了这是？小祖宗是个哥哥错了, 你可别哭, 哭不得啊，你脑子里现在还有血块呢，医生说你的情绪不能过于激动……”
吕爸吕妈也连忙近前, 吕爸一巴掌拍在吕庭背上，骂道：“你妹妹刚醒就招你妹妹！”
吕庭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硬生生缩成一米七，半句不敢反驳，在旁小心翼翼地哄着。
“不怪、不怪哥哥。”吕清也觉得自己没出息，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叫人知道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满脸都是眼泪珠子，多丢人啊？
可她就是忍不住。
仿佛一看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在清朝许多年，内心最深处的惶恐不安就全部浮现出来，叫她愈发觉着委屈。
她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吗？分明雨都停了，山里也没有泥石流前兆，偏偏就是让她给赶上了。然后又折腾着穿越，在异世活了一百来年，最开始惶恐不安、步步谨慎小心。
她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每一秒，内心最深处无不在思念她的故土。
她的故国，她的故乡，她的家人。
也是在清朝百来年，她才清晰地认识到，原来她对祖国有着那样深的眷恋。
哭，哭什么哭？没出息！
吕清在心中唾骂自己，又因为情绪激烈而觉着头脑昏昏沉沉的，眼前一会发黑，一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情绪尚不稳定的她就又开始心慌。
这一天来她算是认识到自己如今的小身板有多脆弱了，钢钉石膏按斤算，脑袋里的血块医生说可以等自行吸收，但又不知要多多久，四肢剧痛浑身发软，恨不得动一下脖子都疼。
不会吧？好不容易穿回来，不会以后就只能当个玻璃人吧？
再转念一想，上辈子心口中箭那么做，她不还好好地活到一百多吗？可见《长生诀》是真有用，而且现代医疗水平远胜古代，这些伤又不是致命伤，医生也说她既然醒了就没有生命危险了，那就没问题！
这样想着，她心念一动，试探着微微按照《长生诀》的运转方式吐息一下，然后瞬间陷入狂喜。
我就哈哈哈哈哈哈！
天选之女！我就是天选之女！本来还在可惜这辈子没有那口先天之气，怕身体恢复起来不会如清朝那里那样顺利，但今天一试，发现她穿越回来，竟然把上辈子练出的《长生诀》也带回来了。
虽然稀里糊涂地练了百来年，她也一直没搞明白《长生诀》练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反正绝不是所谓的灵力或者内力。
如果让她自己来说，她更偏向于是一股气。
在经络中流转的一股气。
至于这气又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了。
感觉到自己把那些和她做了百十来年伴的老伙计带回来了，吕清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发现，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眼泪刚憋回去，就听到吕妈凑在她耳边带着泣音柔声道：“好宝儿，妈妈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委屈，不怕，不委屈了啊。
普济寺的大师都说了，你熬过这一劫，以后都好好的了。这是咱们命里该受的，受过了，以后就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了。”
吕清只听到吕妈前一句话，眼眶便更加酸了。
现代社会长大的人，又没有什么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胆气和能力，谨小慎微低头做人，混得再顺风顺水，给人跪下行礼的时候心里总有点不情愿。
她性子就是傲，她也承认，人家说环境改变性格、造就习惯，她在清朝待了百来年，也没习惯给人磕头请安，也没习惯有人犯错动不动打板子拉出去磕头，也没习惯谁家凡事动不动诛三族牵连九族。
她就是个普通人，红旗下长大，爹妈疼哥哥护，还有个同龄的竹马一起上学，从小书包都没自己背过几回，夏天吃冰棍从来不花自己零花钱。
课桌从来被哥哥和竹马用零食塞得满满的，打小受过的委屈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有仇当场就报，家里还有点小钱，不说做个纨绔子弟，也没为衣食发过愁。
然后就穿越了，封建社会，还混到皇宫大内，身份说高贵也高贵，但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最开始到宫中半夜里都不敢睡觉，搂着被子一夜夜地想爸妈。
所以她对太皇太后的依赖眷恋才那么深，因为一开始的那段日子，是太皇太后把她拉出来，给了她在宫里挺直腰板的底气。
好在混到最后也没有个人能叫她跪下了，不然她老来老来，心里憋屈得疯了。
听了吕妈后头两句话，她又扑哧一声笑了，低声道：“妈你好歹是个党员——”
说着又觉心酸。
如果不是她出了这种意外，吕妈这种信了一辈子马克思的人，怎么可能改去信神佛信命数呢？
吕妈眼角挂着泪，笑得比哭着还叫人心酸，一下一下摩挲着她包着纱布的头，“你这一昏睡就昏迷了半个来月，医生说再醒不过来就是植物人了，妈妈怎么可能不害怕呢？还顾及什么党员……要是有个人说叫我死了能换你的命，妈妈也是愿意的。”
吕清便觉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又有往出淌的意思了。
其实好歹也是个百岁老人了，历遍世事，她性子和在现代时比当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以说是历练出来了，喜行不怒于色，心里打起弯来一点不逊色宫里那些人。
只是一回到能叫她放松的环境，身边都是对她而言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被娇宠着长大的脾气就又出来了。
在爸妈跟前，谁还不撒娇呢？
正说着话，吕清又觉着累了，迷迷瞪瞪就要闭眼睛，只来得及哼哼着道：“爸妈哥，我好困啊……”
然后就睡过去了。
吕爸吕妈和吕庭如今就像惊弓之鸟，她一闭眼睛，连忙按铃叫护士，又折腾了一番，听医生说她只是睡着了才放下心。
吕妈忍不住戳了戳吕清的额头，笑骂道：“又吓人。”笑着笑着，眼泪就含不住了。
吕爸揽着她的肩，低声道：“孩子也醒了，别哭了，叫她看到心里也不好受。”
“凭什么就是咱们家闺女要受这样的苦呢？”吕妈嗓子都是哑的，“你看如今是醒了，后头复健还有得罪受，也不知能恢复多少。”
吕庭道：“云逸不是说了么，后续恢复他配合康复部门，做针灸汤药什么的，恢复度肯定比单独在医院做高，还有唐叔叔呢，唐叔叔那一手针灸可是在咱们省都数一数二的。”
吕妈猛地一拍脑袋，“哎哟，小清醒了的事告诉云逸了吗？”
吕家父子两个面面相觑，都僵住了。
吕清感觉自己好像又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病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从门缝里看到走廊的光亮，能听到一旁的陪护床上轻微的呼噜声。
应该是吕爸留在病房里。
吕清努力看向那边，分明什么也看不到，白日里见到的父母哥哥的音容却也在眼前浮现。
她只昏迷了短短半个月，却在异世度过了漫长的百年。
对父母兄长的面容，即便她再努力地回想，一次一次地要求自己记住，最后也不免有些模糊。
但今日醒来，一看到他们的样子，她才发现那些尘封百年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竟然就安安稳稳地存放在心底最深处。
只要一阵清风吹来，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一切一切便又在眼前。
她甚至能够想起，下山前一天，她和村长的交谈。
有了对比，吕清便知道，家人憔悴了不少。
在她的记忆里，吕妈从前是保养得最好的，四十多的人了还年轻得三十几岁似的，今天一看，鬓角都发白了，神情憔悴，从前精致的妆容也不复存在，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父亲和哥哥也是眼下乌黑一片，不知多久没睡个好觉了。
吕清只觉着心里如刀子割得一般，涩涩地发疼。
是她不好，叫吕爸吕妈老来老来，还要为她操心。
但她毕竟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这会既然醒了，那就配合医生好好治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好了，以后想要孝敬爸妈自然有的是机会。
这样想着，吕清闭目躺着调息一会，忽然又想到回家之后，做的那两场怪梦。
梦里的东西，往往是醒来便忘了十之八九，她也是如此。除了欢喜欣慰的心情之外，唯有三样东西记得很清晰。
两样都是十四位数的无规律号码，还有一个人名。
叫什么……田亘。
这人从前没听过啊。
吕清想着，慢慢陷入了沉思。
她不认为这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场梦。直觉告诉她，那两串号码和这个人名都很重要。
但重要在哪呢？
她眉心微蹙，想要抬手挠挠头，又碍于手被石膏固定住，只能发呆想着。
正出神呢，忽然察觉到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她连忙转眸去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84章
门口那个人看起来比之记忆中最后一次视频时的样子消瘦不少, 臂弯里挂着件风衣，捧着一束扎好的茉莉花，站在门口, 似哭似笑地看着她, 剑眉星目，可惜容颜憔悴，叫人好不心酸。
最终还是吕清先开口，笑着说：“进来啊。”
唐云逸深吸了一口气, “嗯”了一声，一边开灯一边走了进来，逃避似的没敢和吕清说话, 而是先翻出另一个花瓶，接了清水把茉莉插了进去。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 对这间病房, 恐怕他比吕清还要熟悉。
他插完花特意摆在靠近吕清病床的窗台边，然后给吕爸盖了被子，又开始翻报告单。
如果不是看出来他看一眼报告单就要往病床这边瞥五秒, 和她目光相对还要若无其事地避开，吕清还真以为这家伙移情别恋了呢。
“好了。”她轻笑着开口，“就这么生气？”
唐云逸这才抬起头, 看着他通红带着血丝的眼睛, 吕清心里一酸，本来打算逗一逗他, 这会就只想抱住他, 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他却忽然鼓足了勇气似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病床边, 也顾不得没有椅子，半跪在地上，想要用力紧紧握住吕清的手，又顾及上面还有石膏，只能虚虚拢住，开口声音沙哑，眼睛通红，“就那么着急，不能再等一等再下山吗？你知道我……叔叔阿姨有多着急吗？”
“我那不是归心似箭，想要早点见到你们吗？”吕清心里酸酸的，脸上却还灿烂地笑着，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不打算拥抱一下你刚刚回归人间的未婚妻吗？”
唐云逸呼吸一滞，吕清一扬眉：“怎么，娃娃亲你不想认了？偷亲我也不想认了？倒也是，年纪轻轻前途光明，谁家大好青年愿意等——”
话没说完，就被唐云逸堵住了。
吕清倒是没有头脑一空的那种感觉，她还有心情想——茉莉味的漱口水，不错，我喜欢。
倒是唐云逸，强吻的也是他，抬起头来满脸通红的眼神闪闪避避不敢看吕清的也是他。
“好了。”吕清心登时软得面团似的，蹭蹭他的脸，“脸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唐云逸有些羞恼，“是谁说还没做好谈感情结婚的打算的？是谁说不知道对我是兄妹情还是男女情的？是谁说要冷静一下让我不要等她的？你现在倒是好了，一回来就——唔——”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但吕清没亲他一会，就嗷嗷喊痛：“我的脖子啊！我的脖子是不是断了？！怎么动一下都这么疼！”
“没、没断……你放心吧。”唐云逸本来还想凶一点，有点男子气概，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又软下来，呐呐道：“就算断了我也给你接上，你断的那是锁骨，没大事。”
吕清这才放心下来，松了口气。
唐云逸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看着是崭新的，他别开头，避过吕清的目光，道：“你的手机坏了，手机卡还能用，这个和你那个是一个型号的，先给你放这了。”
吕清很不客气地冲他眨眨眼，唐云逸和她打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脸烧得通红，一边说：“像什么话，做人要正经一点！”一边顺从自己的内心，把脸送上去，还特意把嘴放在吕清微微一动就能够到的地方。
要论打直球，唐云逸是万万比不过吕清的。
他那点小胆子，也就敢趁吕清醉酒的时候偷亲两口，亲完之后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刚才亲的那一口，亲完之后心里又不知道怎么懊恼呢。
“对不起。”吕清亲了亲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道：“当年是我太懦弱，没做好准备，转身逃跑了。”
唐云逸抿了抿唇，呐呐道：“不怪你，我都没追求过你，直接就……偷亲你，你没扇我一巴掌就算好的了。”
吕清凝视着他，眼中仿佛酝酿着一汪能叫人溺死在其中的春水，温柔且坚定地道：“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爱你，但我知道我一定喜欢你。我不知道这份喜欢能支持我们走下去多少年，但我希望你能给我、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能牵着手走下去的机会。
如果这份喜欢最后能够变成爱，而你对我的感情也不变的话，那我们将携手相伴走过余生。如果……那我们体体面面地分开，我永远希望你幸福快乐。”
唐云逸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好一会才闷闷地道：“才不会分开。”
他握住吕清胳膊上的石膏，坚定地道：“握住你的手了，我就不会放开。喜欢就足够了，我会努力叫你爱上我的。”
吕清微微哑然，旋即轻笑：“好，听你的。”
隔壁床的呼噜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唐云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登时从额头到脖子一片涨红。
吕清倒是不在意，还没心没肺地喊：“爸你醒啦？”
“呼——呼——”呼噜声再度响起。
唐云逸恨恨地白了吕清一眼，到底没舍得生气，被她哄回家去睡觉了。
唐云逸在本市的另外一家三甲医院工作，现在在读在职博士，听说如果博士证书到手，职称又能向上评一级。
他们家中医世家，唐叔叔中医出身，在省内外都鼎鼎有名，家族中也多半都从事中医相关的工作。而唐云逸……赫然是他们族中不一样的烟火了。
他也忙，吕清以前就知道他忙，今天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又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睡觉了。
人走了没一会，隔壁床吕父幽幽地道：“崽啊，你有点渣啊。”
吕清明白他在说什么，闭着眼，口吻淡淡的，“我是给他留足余地，让他有退路可走。”
她当然清楚她对唐云逸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一份连原来的她都没有看清的喜欢经过百年光阴也不曾变淡，好好经营下去，未必不能长成参天大树。
可以说，在内宫里混了几十年，即便比起别人可以说是活在蜜罐子里了，她的性格还是不免被改变了一些，想要再如同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别人，也难。
而唐云逸，他走近吕清人生走得太早，早就在她心里画好了地盘，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她心里默默地插了枝条，只要有一点点的雨水滋润，就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么唐云逸呢？
吕清觉着，总是要给他留一条后路的。
如果有一天，他觉着爱得累了，还有退路可走。
吕清轻叹一声，道：“爸爸，我有点累了，但我很开心。”
“你能醒来，爸爸也开心，你妈妈、哥哥、还有云逸，我们都开心。”吕爸轻声道。
第二天一早开始，吕清的病房便热闹了起来，连着好几天，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手机登上微信，叮叮当当的，有不方便过来的朋友听了消息也在微信发来问候。
吕清想了想，在手指头能动弹之后，戳着手机屏幕联系了一位黑客朋友，把“田亘”这两个字发给她，让她帮忙调查一下。
Z:？？？这是什么？人名？不会吧，你和小唐不是刚刚修成正果？这就移情别恋了？
清：别贫，帮我查一下，很重要，不是你想的那样。应该是个人名，我也不大确定，还有可能是地名。
Z:你不当地主真是可惜了你这天赋……算了，看在你还躺在病床上的份上。
第三条线索有了着落，吕清躺着没事的时候就开始琢磨着那两串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惜一直没摸到头脑。
这天唐云逸调了休息，到这边来看她。
吕清住院的地方是一座私人医院，价格好看、医疗资源好，相应的，环境当然也十分不错。
病房是个套间，内外两间，最多能在除去病人的情况下再住下四个人还不至于太拥挤，其环境之好可见一斑。
吕清这几日稍稍能动弹了，唐云逸调了床头让她半坐着，电视随意地放着本地新闻，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削苹果。
茉莉花香清雅浅淡，却沁人心脾，吕清眉目舒缓，十分放松。
电视里正播报“洛云县吴先生购买双色球彩票中一等奖五百万……”
后面的话她已经不太能听清了。
吕清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数了两遍屏幕上出现的彩票上的数字，心口碰碰直跳，紧张又兴奋。
“怎么了这是？”唐云逸还有心情开了个小玩笑，“五百万而已，值得你这么酸……”
外面忽然传来按门铃的声音，唐云逸以为是回去准备晚饭的吕爸吕妈回来了，起身走过去开门，内室的门没关，吕清收回思绪按开手机看了一眼，眼中透出几分笑意来。
“这是……”唐云逸有些疑惑的声音隐约传入吕清耳中，然后把外卖递上来的小护士好像和他核对了一下电话尾号。
吕清面上笑意愈浓，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开始播报其余内容，她戳了戳手机调开便签把那两串数字记下，然后便迅速收起手机，带着笑看向门口。
唐云逸再走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束热烈如火灼灼耀眼的玫瑰，芳香馥郁遍布满室。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惊喜，又要尽力显得矜持一些，只问：“是你买的吗？”
“喜欢吗？”吕清冲他眨眨眼，“本来打算回来之后直接买给你的，现在倒也不迟。”
她说的是实话，但唐云逸俨然和她想的不在一条线上，登时惊喜更加明显，抱紧了怀里的玫瑰，又有些懊恼：“叫你抢先了。”
吕清微微偏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玻璃瓶里插着的茉莉，眉眼弯弯地笑道：“茉莉也好看，我也喜欢，或者说……我更喜欢送花的那个人。”
唐云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油嘴滑舌！

第185章
医院里, 吕清骄傲地昂起下巴，看着一脸惊奇活像在看外星人地看着她的吕清，傲然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崽……崽啊, 你跟哥说实话, 你是不是让你那个黑客朋友，把双色球的中奖号码给搞了。”吕庭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确定周围没有外人之后，坐在病床边，目光极其复杂。
吕清半点面子没给他留, 直接翻了个白眼，“虽然你不是搞电脑技术的，但你好歹是个金融从业者, 说话之前过过脑子，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而且我要是有那个能耐, 至于叫你连续买了这几期, 今天才中，而且两组号码只中了一个吗？”
“一等奖就一组号码，该知足了。”吕庭道：“我给你算算啊, 咱们家爸爸买了一组，咱们俩还有云逸各买了二十组，这就是三亿五百万啊！现在那边还不定怎么想呢, 没准咱们的周边人际网都被套的干干净净, 审查的人都要上门了。”
吕清不大在意这个，撇撇嘴道：“我清清白白辛辛苦苦梦到的彩票号码, 怎么可能有问题！”
“算了。”吕庭叹了口气, 又问：“那另一组还买吗？”
吕清眨眨眼，“你说呢？”
吕庭瞬间了然，再度叹了口气, 神情却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笑了笑，“交给我吧。崽啊，哥哥是真没想到，我提前退休的愿望竟然是你来帮我实现的。”
他啧啧感慨着，唐云逸安静地坐在那里，迟疑着问：“如果再买下去会不会惹人怀疑？”
“来路清白就好，别的我来解决。”吕庭敲了敲床头柜，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唐云逸便放下心来。
吕庭又盯着吕清看了好久，神情复杂难言，“没想到啊，咱们家还有言灵血统。”
“什么乱七八糟的。”吕清皱着眉，“哥你没事少看点小说。”
吕庭轻笑一声，轻轻揉了揉她短短的头发，低声道：“好啦，妹妹大了，对哥哥也有小秘密了。我出去打两个电话，后面的事你不用担心了。买彩票中奖这种事本来就像天上掉馅饼，分不清是石头还是肉饼。
咱们现在是捡到肉饼了，但下次就说不定了。先说好，如果另一组号码真的没中，你可不要失望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养你的身体。”
吕清笑着，“那就再买五期，五期过后如果另一组号码没中，那就不买了。”
吕庭欣慰一笑，捏捏她的鼻子，“不愧是我妹妹。”
吕清翻了个白眼，“自恋。”
唐云逸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边听着一边翻书，偶尔还抬眼看吕清一眼。
在吕庭询问他的意思时，他毫不犹豫地道：“听她的。”
“哎哟哟，现在的小年轻。”吕庭唏嘘道：“还没结婚呢就这样了，真结了婚你耳朵还能硬起来吗？”
唐云逸但笑未语。
晚上是吕妈留在医院照看吕清，倒也不用做什么，事情都有护工来做，她只需要在一旁看着，或者帮忙递个东西什么的。
护工晚上在外间可以展开的沙发床上睡，只有母女俩睡在里间。
吕妈一边喂吕清喝水，一边絮絮道：“不是妈妈唠叨，是彩票这个东西太玄了，人都说命里有多少福报是固定的，多受了，早晚是要还回去的。你这死里逃生一回，好不容易见好了，可别……”
她秀眉蹙起，不愿说出后头那半句话。
说她迷信也好，说她多想也罢，在她眼里女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比什么都重要。
吕清笑了，对吕妈道：“妈妈你放心吧，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吕妈将信将疑，看了她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什么。
关于“田亘”的调查，z那边也有了结果。
她发给吕清一大堆资料，从公司名、地名到人名，近二十万字的文档看得吕清眼花缭乱，最后她将目光放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十九岁国内top1大学电子信息工程毕业，曾在世界顶级大学进修读研，如今组建了自己的公司，搞过两个在市场上小有水花的软件，上一周刚刚成立了挂靠在公司下面的研究所，在做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
更多的就一点都查不出来了，z表示研究所的防火墙可以说是世界一流水平，她想要毫无痕迹地入侵进去是不可能的，就算闯到一半退出来也得掉层皮。
吕清没难为小姐妹，大手笔地给她发了大红包安慰她受挫的心灵，然后盯着资料里的照片发了半晌的呆。
这个叫田亘的履历着实很漂亮，漂亮到可以说是同龄人中的神人的地步。
吕庭、她和唐云逸，都可以说打小就是外人眼中的别人家孩子，但和田亘一比也不算什么了。
但更叫她心脏直跳的，是资料里田亘的照片。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这都不算什么，最叫她移不开眼球的却是他眉眼间那股子清冷气，即便只是见到照片不是看到本人，吕清也可以确定这个田亘日常生活中一定是座沉默寡言的冰山。
多熟悉啊。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然后长舒了口气。
即便知道了人，她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养伤。
第二组彩票号码也中了，吕清这边两组在扣税之后合计中了一亿六千万，不算很多，但做好理财，也足够她一辈子一会无忧躺着看银行账户了。
吕庭搞风投的，这些钱对他来说不是大数字，但别人的钱和自己的钱区别可不是一般的大。他手头有几个好项目可以投资，但都有风险。
自己的钱不是客户的钱，可以签合同讲风险，自己的钱风险只能自己知道自己算，他打算存一部分定期，一部分用来做投资。
吕清的性格他清楚，不是喜欢做有风险的事情的，而唐云逸也一向喜欢安稳，工作更是繁忙，没有时间关心理财投资的这些事。
吕爸后期又中了不少，但家里的生意不打算再扩张，自然没有用钱的地方。吕妈倒是拿了一部分钱去做公益，剩下的那一部分也是打算存起来。
搞理财风险最低也最省心的当然是存银行了，这种大额存款利率多少都能谈，吕庭肩负着一家的重任去和银行那边交涉，最后谈下来的年利率吕清算了一下，大概就是足够她每天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光花钱。
还是在本金不用动，只花利息的情况下。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嫖赌以及喜欢奢侈品的嗜好。
她对生活的需求就是吃好喝好消费自由，本来预期在五十岁实现，穿越一场倒是提前实现了，不过限制良多。本来害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来之后日子不好过，如今倒是不必怕了。
但鬼使神差的，吕清并没有将手头的钱全部存进去。
她打算在家里那边买两套房子，住一套出租一套，然后开一间茶室，不挑地段只看眼缘，凭自己开心。
然而这些也不需要很多钱，她留下了一亿元之外的零头，是因为她总觉着这些钱另有他用。
出院之后，吕清尚还不能行走自如，房子倒是看得差不多了，全款买房流程简单，没两天她名下就多了两套住房。
中等二线城市，房价还没被炒到如北上广一般的天价，比杭州、厦门那种城市也便宜些，在吕清有意留下五千万流动资金的前提下，房子还可以放开了看。
最后选定的房子地段学区不错，准备出租的那一套也很快就租了出去，在银行的年利率外，她又有了每半年的固定收入。
至于她留着自住的那一套倒是打算重新装修，设计师的稿件还没画好，倒也不急。
这些事情一搞定，吕妈就迫不及待地推着还坐在轮椅上的她去了一趟普济寺。
普济寺是当地很有名的寺庙，香火旺盛，吕妈在吕清昏迷那段时间和她醒来之后都在这里撒了不少香油钱，和庙里的和尚也混熟了。
这日全家出动，主要就是为了让吕清上一炷香。
在生死面前，一向最不迷信的吕庭也坚持要妹妹亲自拜拜，唐云逸这个学现代医学的，不知怎的也站在了吕妈他们的阵营中。
吕清无奈，一比四，只能从了。
其实她倒是不抗拒上香拜佛，但正是秋老虎的季节，她还是喜欢在家里吹着空调啃着西瓜上网——天知道，她在清朝有多怀念这样的没好时光。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出来散心她也认了。
认认真真地上了香，坐在轮椅上拜了拜，吕妈在旁一直念叨着：“不怪，不怪。”
然后又拉着她去求签。
没错，就是求签。
普济寺听着是个佛教寺庙，其实人家正儿八经供的是三清玉皇。
吕清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取个无限类似佛教场所的名字，但人家香火旺盛，或许真有两分本事吧。
解签的那位道长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抽的是上上签，说的是吉祥话。这样的话吕清听多了，还没觉得有什么，吕妈却高兴得什么似的，美滋滋地又给添了一笔香油钱。
一家四口加一个唐云逸离开之后，解签的那位道长才轻抚美髯，叹道：“怪哉怪哉，方才那位善信的命格好生奇怪。命重骨轻，看她的八字本是压不住大运到大福气的，今年也确实是她的劫。
前回老善信来为她算命格的时候，看八字和照片，我本觉着他们家怕是要办白事了，没成想今儿个见这位善信，却是实打实有福的面相，难道是相机误我？”
“这可不是善信。”一位道长走到他的身边，轻笑笑：“人家未必信咱们这个。许是有什么奇遇吧，你方才没仔细瞧，她那一身大功德大阴德，走进来的时候险些晃到我的眼，我还想呢，这前世得是做了什么拯救人间的天大好事。偏生从面相上又看不出来。”
“师兄。”解签的道长忙起身向他施礼，然后细细琢磨他的话，不知想到什么，满面惊恐地道：“那莫非是那家人走投无路，施用了什么邪术？！”
“你想什么呢。”那位道长失笑地摇摇头，“那样的大功德，什么邪术能换来？也不怕天雷劈他。想来是有什么奇遇吧，都说不准。”
他仰头望向殿内威严的三清像，似是微微愣怔出神。
另一位道长轻轻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然后坐下继续招待人摇签。
能够行走自如之后，吕清在咖啡厅约见了那位田亘。
是他的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研究所遇到研究难关，正在向外界寻求投资——这是吕清从z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甫一见到熟悉的面容，吕清心中还有些感慨：有好些年没见到这张脸年轻的样子了。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留恒都是个老头子了，满脸褶子胡子花白，一点没有年轻时俊俏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微有些恍惚思念。
坐在对面的田亘心中略感复杂：实在是这位吕小姐与他接触表明要投资的方式就有些怪异——正常的投资渠道难道不是公司对接公司，或者个人对接公司吗？唯有这位吕小姐，直接请了黑客，在他们公司前台电脑的屏幕上留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按理说，这样的行为几乎是恶作剧了，他是不打算来的。但看到右下角那小小的两个字，鬼使神差的，他就来了。
娜仁。
他心中默念这个蒙古族名字。
太阳。
吕清手里流动资金有限，只能投五千万。
支票是早就签好的，她推向田亘，一边道：“我知道对于新技术研发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收不收下在您。”
田亘想了想，没去碰桌上的支票，而是问：“吕小姐，我想请问您，您是为什么决定投资这个项目的呢？要知道便携式智脑研发对于现在的科技水平而言步子跨得太大，业内的公司与风投公司都很不看好这个项目，您这样几乎是砸上了三分之一的身家，不怕后期亏损太惨烈吗？”
嗯，话还不算少。
吕清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然后“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们是做智脑研发啊，就是星际小说中那种吗？我只知道是智能AI，没想到是这玩意。”
田亘一时无语，心中却莫名地感到熟悉和亲切。
吕清又继续道：“不过也好，我对这玩意还挺感兴趣的。至于为什么投——我说是上天指引你信吗？我做了梦，梦到你的名字，叫人去查，发现你在做这个项目。你的资金链短缺，而我作为一个暴发户……手里能动的钱还是有一点的，虽然也是小钱，估计没什么大用，但投一点是一点嘛。”
至于田亘一口说破她全部身家的事情，她倒是没多在意。
这位当年好歹也是个鼎鼎有名的电脑神童，大信息时代，他要是连她的基础信息都查不出来，那才显得奇怪呢。
那五千万的投资田亘最后还是收下了，并且说明他回头会按照公司市值配比股份给她，同时还保证日后即便上市，也会尽量减少对她所持股份的稀释。
田亘也说不清楚怎么会做出这种保证，但他就是觉得，这位吕小姐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种莫名的……慈爱？叫他忍不住多为她着想。
好奇怪。
至于吕清……唐云逸怀疑她拿钱出去养野男人了。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他信任吕清的为人底线，但还是对她忽然投资从前未曾涉及的领域表示疑惑。
要知道，吕清和投资这俩字是天生不沾边，这种行为就显得很可疑了。
尤其是在另一方长得不逊于他的情况下。
但在翻阅了二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之后，唐云逸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这俩人聊天倒是不少，但是莫名的，那位田先生话里话外体贴但恭敬，而吕清的口吻则显得很……慈爱？
就好像阴天下雨他出门上班之前，他奶奶叮嘱他要带伞的时候的口吻。
这是什么错觉。
“好了。”吕清搂住唐云逸的脖子，贴着他看手机屏幕，笑道：“我们俩真没什么，我是哪种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人吗？”
唐云逸把手机还给她，声音低低的：“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
“哟，瞧这小可怜样，我还忍心和你生气吗？”吕清满心无奈，叹了口气，然后笑呵呵地勾着他的小手指头，“明天你难得休息，咱们做些什么？”
她本来是打算来个烛光晚餐看电影一条龙的，虽然俗套，但是好用啊！
但唐云逸铁面无私、一丝不苟地表示：“上午咱们去医院做复健，下午回兰鹤陪吃饭。”
兰鹤，吕清爸妈和唐云逸爸妈住的小区，也是他们从小住着长大的地方。
也是本市最早一批的别墅小区了。
吕清忍不住道：“你可真是……也好，就回家吃饭吧。正好我想喝我妈煲的牛丸汤了。”
唐云逸轻抚她的后背，笑了笑。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吕清听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消息。
她妈妈，年近五旬的贺女士吕太太，有、喜、了。
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吕妈还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带着些薄红，轻咳两声，吕爸连忙在一旁补充说明：“才六周多，刚查出来。你妈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做了摘环手术，结果……我们商量了一下，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当然还是要听你们的意见的，咱们举手表决，如果你们两个都不同意，那就不要了。”
唐妈听了忙在一边劝道：“你们唐叔叔给你们妈妈把脉了，她的身体还不错，这个孩子完全可以带到足月。孩子这种事情都是缘分，既然有了，身体又允许，哪有不要的道理呢？何况如今三胎政策也开放了……”
“我倒是没什么。”吕清迟疑着道：“但是妈妈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吕爸忙道：“做检查的医生和你们唐叔叔都说没问题。”
“那我就没意见。”吕清喝了口果汁，又看了吕爸一眼，微微眯眼，“爸爸你好像很积极啊。”
一直沉默倾听的吕庭也跟着她看了过去，吕爸瞪起眼睛道：“还不是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在家住了，生意上我也请了人打理，我和你妈在家闲着，不能给自己找找乐子吗？”
“找乐子就生孩子，你们是真不怕麻烦。”恐婚恐育的吕庭轻轻扶额，也道：“既然妈妈的身体允许，就生吧，我也没意见。”
吕爸松了口气，又悄悄擦了把汗。
他家姑娘不就是下乡当了几年村官吗？怎么现在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叫他心底都发颤。那种压迫力，他这些年也接触过不少人，甚至市长、省长也见过，可完全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真是怪了。
吃完饭，长辈们去搓麻将，三个小辈在客厅里看电视，吕庭没坐一会就到阳台上接打电话，似乎是有什么公事要处理。
一时客厅里只剩下吕清和唐云逸两个人，还有餐厅那边打扫卫生的保姆阿姨。
唐云逸握住吕清的手，低声问：“你是不开心吗？”
“我没有不开心。”吕清反握住他，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陈年往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面带唏嘘地道：“就是想要一些叫人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的人和事。
不过和这边倒是关系不大。我妈妈再要一个也好，他们身体好，正值壮年，我和哥哥陆续从家里搬出去，他们两个人难免寂寞，再有个小孩子，虽然多了不少事，但也确实会热闹不少。”
唐云逸点点头，想了想，问：“你以后想要孩子吗？”
吕清眉心微蹙，疑惑地问：“怎么忽然想到那么远？我是想要的，有个孩子，虽然麻烦事多了许多，但就像我说的，也会热闹不少，还有不少新奇的体验，是不生孩子没法体会到的。怎么，你不想要？还是说……你不想和我生孩子？”
她语气越来越来越危险。
“我当然想和你生孩子！”唐云逸连忙摇摇头，又抿着唇，轻声道：“咱们以后只要一个吧。”
吕清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唐云逸从后面搂住她的肩，头和她靠在一起，声音闷闷的：“生孩子太疼了，孕期、产期，要受太多太多的罪，可能发生太多太多的意外。今天楼上又有一个孕妇，婴儿脐带绕颈、难产、羊水浑浊大出血，产后又有血栓，差点没抢救过来。”
“那就是救过来了？”吕清微微拧了拧眉，瞬息间整理好情绪，问。
唐云逸沉默地点了点头，她就笑了，“那就好，人生在世，活着就是本钱，多大的病只要能治，就总会好的。”
然后又轻笑着问：“又是在食堂听到的？你们职工食堂真是什么人间惨案都能听到。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做好每天中午给你订餐或者送饭的准备了。”
“没必要那么麻烦。”唐云逸握住她的手，眼中柔情缱绻，似有一泓秋水在酝酿着，“我是想说，对我而言，你最重要。孩子有与没有，都不算什么。”
“我也是。”吕清吻了吻他的脸颊，笑了。
唐云逸看了她半晌，忽然一倾身把她压在沙发上。
吕清一颗心都提上去了，又激动又兴奋，做好了制止他的打算。
然而唐云逸只是在她眉心落下了轻柔而郑重的一吻，然后抱着她，一言不发。
吕清无奈轻笑，也抬手拥住他，二人拥抱着，静静地度过了很长的时间。
吕妈在预产期的前一周就发动了，对她这个年龄来说倒也算是很好的了，医院是早就定下的，医生也提前约下了。
在预产期前半个月，吕妈就在吕爸的陪伴下来到医院住进病房里。
私人医院，也谈不上什么占床位或者浪费医疗资源，拿钱开道，一切好说。
也因此，发动的第一时间，吕妈就被护士医生围住了，没多久就推上了手术台。
剖腹产手术很顺利，众人没等多久，一个健康的男婴就呱呱落地。
五斤九两，虽然和出生时候就是婴儿中的胖墩的吕庭和吕清比起来瘦弱了些，但哭声很有力，四肢发育健全，身体健康。
吕父一看到孩子四肢健全五官齐整还会哭，便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忙问护士：“我老婆呢？她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您夫人状态不错，应该很快就会出来。”护士礼貌地道。
吕清和吕庭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吕妈的月子是在月子中心里坐的，但直到从医院出院转移到月子中心，出生登记都迟迟没有去办。
原因是吕爸吕妈一直没有取好孩子的名字。
俩人各有所好，僵持不下。
吕妈说大师算了，孩子命里缺火，应该叫吕火！吕爸说贱名好养活，就叫吕一！
吕清和吕庭在旁边听着，分外庆幸他们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还身体健康。
这要是让吕爸吕妈来发挥，就算不给他们取个狗蛋金花什么的，名字也一定十分……嗯，特别。
最终，吕清啃完手上的半个苹果，洗了洗手过去，抱起小弟弟，细细打量着小娃娃的眉眼，鬼使神差地，忽然道：“烨，叫吕烨吧。烨字属火，正好能补他的五行。”
她又转头看向吕爸，“烨，火盛、明亮，光辉灿烂。《诗经&#183;小雅》中有‘烨烨震电’之句，希望这小子以后好好发展，争取能够养活他好吃懒做、一心躺平的姐姐。”
言到最后，她语重心长，仿佛对小崽崽寄托了深厚的希望。
吕妈一开始还开心呢，觉着这名字不错啊，听着就有文化，还有玄学内涵。但听到她后头一句，又无奈扶额：“也别指望谁养谁，他能好好养活自己就是好的，孝顺父母都是附加项。再者说，就你的银行卡余额，还需要人养吗？”
“也是。”吕清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个富婆，于是傲然挺胸，高贵冷艳地冲着还只会哭和吃喝拉睡的小崽子一笑，“小子，你讨好我的时候到了！想要吃好喝好吗？以后跟姐混！”
吕爸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好一会才道：“崽啊，咱们正经人家，别搞得跟□□似的。”
不过吕烨这个名字，最终还是全票通过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因为是女儿取的而不是老公取的，吕妈自觉没输，高傲地轻哼一声，然后就看到吕清手上的戒指，登时便十分惊讶，“你这是……”
“求婚戒指。”吕清笑呵呵地抬手，舞动手指，让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存在感更高，上面镶嵌的蓝宝石应该在一克拉左右，晶莹剔透，颜色浓郁纯净。
吕妈手里好珠宝不少，近了一看就知道一定不便宜，笑呵呵地道：“云逸那小子果然有心，公立医院工资有限，他一定攒了——”
话说一半，吕妈忽然意识到唐云逸如今也算是手里小有余资的人，猛地顿住了，微过几瞬，面色又是一变，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见她如此，俱是茫然，吕爸连忙问：“怎么了老婆？”
吕妈沉默一会，再开口时却说：“唉，咱们家老三求婚的时候，也不知道买不买得起这种戒指。希望他即便没有云逸那样的好运气，好歹也有点本事，不然求婚了还要啃老，也是挺丢人的，传出去我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她想得实在是远了。
吕清嘴角抽搐一下，忍不住回头看刚刚被她放回婴儿床里的小崽崽。
崽，你知道么，咱妈怕你以后啃老呢。
正无语着，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吕庭自觉地走过去开门，便见唐云逸怀抱着一捧康乃馨，面带微笑站在门外。
在一片粉红中，被他单独捏在手上的那一枝玫瑰便显得格外夺人眼球。
吕妈惊喜极了，连道：“看看人家小云逸，还知道给我买束花，你们呢？你们呢？我都从医院到月子中心来了，我的花呢？我一朵都没见到！”
唐云逸微笑着道：“我去找花瓶插上，花店的老板还送了我两包鲜花营养液。”转身的时候冲着吕清一眨眼，吕清会意地撸起袖子：“我去帮忙。”然后迅速跟上。
吕妈忍不住抿嘴轻笑，“瞧瞧咱家小清，活像是要做什么大事似的，云逸哪会让她上手呢？”
说着，她又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不笑了，拧了一把吕爸腰间的软肉，哼哼道：“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至今仍然单身狗一个的吕庭嘴角一抽：死情侣，又秀恩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