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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凰（狗血）
作者：阮阮阮烟罗
内容简介
 【君夺君妻|两朝皇后|强取豪夺修罗场】 晋帝少年微时，曾被一官宦小姐所负。 那小姐无心无情，玩厌他后，设计取他性命，转攀高枝，成为一朝皇后。 多年后，他打下江山，褫夺她所有荣华，等着这个无情的女子，一脚踹开她无用的旧帝丈夫，向他这新帝，跪地忏悔，求再攀他这根高枝。 他要尽情欣赏她匍匐在他脚下的卑微模样，而后将她一刀穿心，以解多年心头之恨。 却不想，她神色清冷，脊背挺直，与她那旧帝丈夫，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原来，她并非天生负心薄幸，只是对他无情。 心有不甘。 这点不甘，竟比多年心头之恨，更叫人肝肠寸断，神智如狂。 *** 身为被新帝觊觎的前朝皇后，顾琳琅为夫君孩子，一再退忍，求新帝放过，却换来新帝穆骁，越发偏执的疯狂。 穆骁以她丈夫的性命为要挟，逼她就范。她知道，跨过这一步，一世不能回头，迟迟无法近前时，听穆骁一再冷声威逼：过来！ 他残酷逼迫，如是一匹嗜血恶狼，要将她咽肉饮血，拆骨入腹，眸光却绝望苍凉，字字哑沉，像自心口发出的悲鸣，顾琳琅，到朕的身边来！ 彼时，她不明白他的绝望，因她自己已绝望入骨，被穆骁强取豪夺，囚在宫中，不得解脱。 后来，她恢复记忆，明白了所有，记起曾有少年，笑着朝她伸出手道：过来，到我身边来。 荏苒经年，少时的白月光，碎了一地，心头的朱砂痣，犹铭心刻骨。 她欲抽身离去，回到她的夫君身边，却见穆骁抱着孩子，站在宫门前。 过来他绝望地看她，戚声哀求，朕和孩子都在宫里，你，不回家吗？ （一个又疯又狗的强取豪夺男主，一个又疯又病的黑心莲花男二，一个又专情又心裂两半的女主。虽狗血，但情节走向并不完全遵循古早套路，不存在女主强行为谁守身如玉的情节。详细排雷见首章作话，建议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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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亡国
嘉平七年冬，绵延两百余载的楚朝，气数殆尽。
茫茫寒雪，在楚朝最后的深夜里，吹绵扯絮般，飘覆京城，如在为一场王朝的葬礼，漫洒下无数雪白纸钱。
葬礼的中心——死寂如海的大楚皇宫内，重重晋军，围如铁桶般，把守着南安殿。殿内囚着的，是楚朝最尊贵的一家人。今夜，他们尚留存生息，明日，或就成刀下亡魂。
身为这家人中的妻子与母亲，年少无忧时，琳琅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楚王朝最后的皇后。当人生无常，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无暇惶惧凄叹，满心所念，只求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为她的孩子颜慕，她的夫君颜昀。
她年轻病弱的楚帝夫君，在晋侯穆骁的大军攻占京城前，为将生的机会，留给她和阿慕，哄他们先行秘逃，说是其后再与他们汇合，实则欲留宫候敌，以己身性命，为她和阿慕，尽可能挣多逃离时间。
但，晋军克京的速度，比颜昀预计中更快，而颜昀的病体，比她所知道的，更糟。
离京路上，久等不来颜昀的她，在猛地醒悟夫君用意后，折返回宫。她不能留他只身赴险、携子独逃。当她抵宫时，留宫的颜昀，已旧疾复发、昏迷不醒。纵有忠仆相助，她也没能带着昏迷的颜昀，走出多远，就被晋侯手下将士擒住，而后被与忠仆分开，与夫子单独囚禁在这间宫室中，将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颜昀曾短暂地清醒过一瞬，他眸光幽微地望着她，轻叹一声“你该抛下我”后，再度在顽疾的折磨下，陷入了深重的昏迷。
积年的病痛，虽令颜昀常年面色苍白、体温微凉，但在此之前，还从未有哪一次，令他似今夜这般，昏厥不醒，身体严冷，且还随着冬夜时间流逝，情形越来越糟。
纵将室内所有御寒之物，覆裹在他的身上，也不能为他带来半丝暖意。他越发地虚弱体寒下去，生的气息，为凛冷暗夜，一分分残忍吞噬。
“父皇……父皇！”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忧急呼唤，依然唤不醒榻上的男子后，年幼的阿慕，凄惶地仰面望她。这个素来坚强的孩子，双眸通红，滢滢泪闪，“母后……父皇他，会死吗？”
“……不会……不会的”，琳琅轻握住儿子的小手，极力安慰他，并从这血脉密连的相牵中，暗暗汲取着勇气与力量。
“你父皇他，会好好活着，我们阿慕，也会好好活着。”
在决定回宫寻找颜昀时，她曾将阿慕，托给忠仆带离京城。可阿慕不肯独逃，生死要与父母一处，执意随她一同回来，最终，同她和颜昀一起，被囚困在此地。
昔日恢宏壮丽的大楚皇宫，已是天下间最大的囚牢，她不是能够扭转败局的巾帼英雄，无力以一己之身，去承担积重难返的江山万里，一个王朝的兴与灭。在此生死危难之时，所想做的，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去保护一个家。
她在这世间，最为珍视的，家。
沉重殿门，为纤弱双手，“吱呀”打开。狂风寒雪，立似刀刃，随后扑面割来。刺骨的寒冷中，琳琅眸光越看过阶下重重铁甲，直望向那为首的晋军将领，扬声清道：“陛下病重，需召太医院首席谢邈，入殿诊治。”
奉命率兵监守此殿的将领，乃晋侯麾下裴铎。他迎声看向楚朝皇后，见飘摇廊灯映照下，她容颜胜雪，身姿纤如一束清凌月光，似风吹即散，大有柔弱堪怜之意，可气韵却清韧如竹，在这等险恶处境下，亦能保持镇定从容，不卑不亢。
没有主公的命令，裴铎不敢擅传太医，为楚帝诊治。他对顾皇后的这句话，沉默抱剑以对时，又见顾皇后眸光雪静地望着他道：“你家主公，既未命你伤害陛下性命，陛下对你家主公来说，就是有用之人。若陛下此时有何不测，你回头复命，恐难交待。”
漫飞的风雪中，裴铎抱剑的双臂，微紧了紧。
楚帝颜昀，虽是楚朝的亡国之君，但与历朝历代的末帝不同，不仅不是人人喊打喊杀的昏君暴君，反还深得民心。民间甚有无稽传言，说颜昀是楚太|祖转世，天生为救楚朝而生。
楚朝自楚太|祖建立，绵延两百余载，也曾有煌煌如日、威服四海之时，但这最后几十年，昏君、暴君频频，以致民生多艰，内忧外患不绝，于普通民众来说，就似潭底淤泥，暗黑阴冷，可谁曾想，这烂透了的淤泥，在最后时刻，竟生出了一支圣洁的莲花。
身为清河王遗腹子的楚帝颜昀，在民众心中，就是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他背负着颇能打动底层民众的悲悯身世，承清河王清正之风，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为重振楚朝呕心沥血，累了一身的病。故而，尽管各方势力野心勃勃，有意取楚代之，但不少普通民众，仍心向楚帝颜昀，盼其重振江山，安定天下。
因此，这些年，不少地方势力，起兵逐鹿天下时，为了名头上的正义性，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晋军在老侯爷起兵之初，亦是如此，后传至主公手中，也未改弦易张。
如今，楚末的乱世烽火，在主公横扫千军的刀马下，已平定十之六七，楚朝大半江山，就在主公足下，楚帝颜昀，确实如顾皇后所言，对主公来说，是有用之人——若颜昀肯活着禅位，这江山改易穆姓，更加名正言顺。
不止顾皇后如此想，现下知晓楚帝后被生囚此地之人，心中应都有此猜测。只是，作为奉命擒囚楚帝后的将领，裴铎心中所想，要比其他人，深上许多。
尽管起先，在接受主公命令时，裴铎也想得较浅，在主公单独见他一人、令他此去“勿伤性命”时，自以为洞察上意地恭声从命，道此去“定不辱使命，生擒大楚皇帝”。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主公在静默片刻后，竟沉声补了一句，“勿伤……顾皇后性命。”
言及“顾皇后”三字，主公向来冷沉自持的嗓音，似难自抑地，流露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灼烈恨意。
他那时惊怔抬首看去，却见主公如常容色冷峻、眸若寒刀，似除江山权势外，一如既往地，视天下万物为微尘草芥，半点不放在心上。
主公语中隐约的恨意，也许真是他的错觉，但那严命勿伤顾皇后的密令，真实存在。裴铎遂忍不住猜测，也许在主公心中，擒囚楚帝后一事，重心并非世人所以为的楚帝颜昀，而是颜昀的妻子——皇后顾琳琅。
朔风卷雪，在眼前如絮飘扯，裴铎望着顾皇后的眼神，渐渐深了。
身处如此险境，不仅在私情上，对病夫依然情深意重、不离不弃，在理智上，亦能冷静分析局势，为己方尽可能争取生机，顾皇后确实不是一般弱质女子，此外，她还生得极美。
虽然身上所穿，并非一朝皇后的华服霓裳，仅是之前试图逃亡时的荆钗布裙，不施粉黛，通身没有半点金玉饰物，但这份极清极简，却似清水出芙蓉，愈发彰显顾皇后之眉目如画，如月凝玉霜，如花树堆雪。
或许正是这份有别于寻常美人的清丽姝色，使得顾皇后，成为楚帝颜昀这支白莲的唯一瑕疵。六年前，名声清白的颜昀，做了平生唯一一件有悖私德之事——他寅夜驾至臣下洞房，带走了臣子霍翊的顾姓新娘，将她迎入宫中，封为皇后。
此事令顾皇后名声大噪，世人皆传，顾皇后定然姝色过人、举世难寻。眼前佳人艳色，佐证传言不虚，她能让洁身自好的楚帝，甘愿自污声名，也会让一向不近女色的主公，因她破例吗？
也许主公并非不近女色，而是眼高于顶，寻常美色不入眼，只有顾皇后这等盛名在外的倾国美人，能让主公留心，特意交代一声，勿伤性命……
可若是真的留心，为何已过去三个时辰，主公仍对这里的一切，不闻不问……
满腹迷思，越想越乱，思索不出所以然的裴铎，见顾皇后虽仍极力保持冷静，如两军对峙般，不卑不亢地等着他的回话，但因心系病夫颜昀，眸光已难自抑地隐现出忧灼之意。
上意难揣，他既无法判断主公是否需要活着的楚帝禅位正名，也不知主公对顾皇后究竟有无心思，不如将身系这两件不解之事的皇后顾琳琅，直接送至主公面前，径由主公裁决。
想至此处，一直冷面不语的裴铎，终于出声：“此事末将做不得主，皇后若想召太医，随末将请示主公就是。”
裴铎与百万晋军的主公——晋侯穆骁，正身在楚宫御书房。茫茫夜雪中，他率五六精兵，引顾皇后，绕过沉寂宫阙，来到御书房前，恭声禀报。
但，禀报声落，殿内却迟迟没有声息，主公既不令进，也不拒见，只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漆厉地映在窗上，不动如山，又像暗夜里蛰伏着的猛兽，好似随时会冲破夜幕，亮出利爪獠牙，令人望之生畏。
冬夜严冷，纵是体质壮健如裴铎，亦觉寒意入骨，何况弱质纤纤的顾皇后。唯一一件可御寒的外氅，被琳琅留覆在颜昀身上，她一袭衣裳单薄，在御书房外的肆虐风雪中，翻卷如蝶，眉睫乌发，皆落沾了冰寒飞雪。
寂殿无声，而风雪越发烈了，就连见惯生死的武将裴铎，见如斯美人，在凛夜中冻到发颤，都不禁心生不忍，可那窗边乌沉的人影，心肠却似铁石铸就，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依然肃立如山。
裴铎暗瞧顾皇后渐渐冻到发紫的唇色，心想用不了多久，她就该冻晕当场了。而琳琅，也确已快到极限了。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她，完全是在凭坚韧心念，苦苦支撑。她不能倒下，为了昏迷的颜昀，为了年幼的阿慕，他们，只有她了！
终于，在濒临支撑极限时，淡漠的嗓音，缓缓穿过凛冽风雪，挟着刀剑铿鸣的压迫感，落至她的耳边。
“进来。”

第2章 侍奉
大楚皇宫的御书房，琳琅在身为皇后的这六年，踏入过无数次，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举足艰难。
不仅仅是因双足冻得僵硬难行，更因她肩上所担负着，是夫君与稚子的性命，因她将要面对的，是晋侯穆骁——楚末乱世所向披靡的年轻枭雄，让她原本永不言弃的夫君颜昀，第一次真正面露出绝望之色，怆然哀叹天亡大楚之人。
虽然六年来深居禁宫不出，但琳琅有听过穆骁不少事迹，知道他是原晋侯穆霆与一歌伎的儿子，幼少之时一直流落在外，在底层磨砺长大，深知民间疾苦，为气任侠，后长到十八岁时，加入荆州晋军，在战场上立下奇功、名声初显后，与生父穆霆相认，认祖归宗。
穆霆膝下儿子不少，且诸公子各自母族俱有一定势力，可，却无一人，能够扳倒半路认父、毫无背景的穆骁。回到穆家的他，不仅在晋侯府，迅速站稳根基，壮大势力，在战场上，亦屡立战功，赢尽人心。
不出三年，穆骁便在决定晋军生死存亡的剑阳关之战中，凭其不世出的骑射刀法与兵法谋略，逆转战局，反败为胜，使一己之声望达到顶峰，在穆霆死后，顺利承袭晋侯之位，成为穆家真正的掌权人。
剑阳关之战，原是颜昀苦心筹谋促成。他接手的楚王朝，就似一艘漏洞无数的巨船，一匹看似华丽实则落满火星的织锦。各地割据势力坐大，而朝廷积贫积弱已久，发展民生重振王朝需要时间，他只能在励精图治的同时，如王朝的棋手，以万里江山为棋盘，暗中操控，借力打力，令各方势力互相压制彼此消耗以保持平衡，不使任何一方崛起称霸，为楚王朝争取喘息中兴的时间。
当穆骁横空出世、名扬北地时，颜昀直觉感到危险，他本想将这猛虎，扼杀在他尚未彻底长成之时，为此呕心沥血，捭阖各方势力，暗中推动剑阳关之战，谋求剪除晋军，却未想穆骁竟能以天人之势，率领晋军，以少胜多，突出重围，逆转败局。
这头猛虎，从此无人可挡，他张开了血与火的利爪獠牙，咆吼着冲出剑阳关，以摧枯拉朽之势，令楚朝大地烽火燎原，一州接一州地臣服在他的悍烈刀马下，最终，连同楚王朝的心脏——京城皇宫，一同踏在脚下。
琳琅从前以为，这样的乱世枭雄，定是一名面目暴厉、凶猛如虎的魁梧悍将，及今夜亲眼所见，才发现他与自己想象的莽野武夫不同——穆骁其人五官深邃俊朗，身材修长挺拔，雍严的气质下，一双冷利的凤眸，若藏刀锋，在看向她时，似有锋刃寒光，如暗流涌动。
与其说是猛虎，更似是头孤狼，独行在暗夜里，天生阴枭嗜血。当他的凌厉眼神，缓缓扫向自己时，琳琅只觉是锋利刀刃，在划过自己的肌|肤血管，一寸一寸，凌迟般地细细剜剐，削肉见骨。
为这眼神所摄、暗暗心惊之时，一种恍惚的熟悉感，又自心底，无声浮起。琳琅隐约觉得，自己似在何时何地，见过这样一双冷利双眸，宛若孤狼，血腥之气暗涌，令人不寒而栗。
自五年前，因大病一场，遗失了数年记忆后，琳琅平日，时常会因某事，心中浮起恍惚熟悉之感。她将之归结为失忆症的影响，并不深想，眼下这等处境，也由不得她浪费时间，去深思一个初见之人的眼神。
当务之急，是尽快说服穆骁，派太医去为颜昀诊治。正当琳琅暗定了定心神，要为此事开口时，她的下颌，忽被身前男子用力钳住。被迫仰面的她，惊惶眸光，直撞进穆骁深邃的目光中，那双冷利的双眸，此刻对她，浮溢起毫不掩饰的薄凉讥讽。
楚朝皇后五年前落下的失忆症，只她身边几人知晓，于是，她在对视晋侯穆骁时，所露出的惊怔神色，落在不知情的旧情郎眼中，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不是因为恍惚熟悉的如狼冷眸，感到惊怔迷恍，而是对于竟在此时此地，重逢旧人的震惊与彷徨。
乌睫处落沾的白雪，在殿内暖意催融下，滢如泪珠，颤颤缀在女子明眸边缘，宛似花凝晓露，为其美色，更添娇怜。穆骁凝视着眼前这张面庞，看它既似当年少女清丽，又添少妇柔美温艳，确是一副极易惑动人心的好皮囊。
只是，对曾险些死在她手中的他来说，这副伪饰楚楚可怜的皮囊，再不能蛊惑他半分。这些年，无数次午夜惊梦的刻骨之恨，令他时刻清醒记着，眼前这样一副娇柔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虚荣狠毒的蛇蝎心肠。
多年前，他尚不是荆州晋侯府的三公子，只是无父无母、独行人世的少年阿穆时，在十七岁那年的料峭春寒，来到楚朝京城，结识了户部侍郎家的大小姐——顾琳琅。
自幼见惯世情冷暖、人心险恶的他，本将一颗心，磨得铁石般冷硬，可或许是初见之夜的月色太美，或许是人少年时总要昏一回头，那一年，他一头栽在了她身上，将一颗真心捧奉与她，发誓一生爱她护她，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但，他所以为的一生一世，在顾大小姐那里，不过是为打发闺中无聊光阴，施舍与卑贱之人的一场隐秘游戏罢了。
她肆意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等戏弄够了，对他腻了，立马露出无情的真面目，不仅将他的真心，狠狠践踏在脚下，更要秘密抹去他这个污点，以免他污了她的清白声名，碍了她与成国公之子霍翊的金玉良缘。
他差点死在她与霍翊的手上。当年负伤逃离京城时，他在心中立誓，总有一日，会再回到这里，亲手杀了这对狠毒夫妻。只未想到，顾琳琅的手段与野心，比他所知道的更甚。霍翊也不过是她攀权附势的垫脚石罢了。她在与霍翊的婚礼上，转头又勾搭上了楚朝皇帝，而霍翊在那之后不久，被流至平州，成了瘫痪在床的废人。
先拿霍翊做刀，杀他穆骁，后又用楚帝颜昀，废了霍翊。这女子，虚荣狠毒至极，对谁人都无半点真情，一心攀权附势。她以己身做饵，踩着旁人的迷恋与情意，步步上爬，终爬至世间女子所能及的至高处——楚朝皇后的位置上。
她大抵以为此生荣极，却未想过，一个王朝的覆灭，来得这样快。昔为一朝国母，今为阶下囚徒，她所钟爱的权势荣华，转眼都是云烟，她顾琳琅，今时今夜，已是一无所有了。
原本，他想任她死在兵马的刀戈铁蹄下，死在她最鄙夷的卑贱之人的手上，就似这些年所想的一样。但，在来京的路上，他忽然改了想法，就这般让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他且容她多活几日，他乐于见她在一无所有、性命危矣的煎熬折磨下，度日如年。他等着她暴露攀炎附势的本性，一脚踹开无用的楚帝颜昀，转而去攀附新的有权有势之人。他期待着，当她发现她想攀附的晋侯穆骁，竟是当年被她抛弃的少年阿穆时，那一瞬间，那张姣美的面庞，如何因惊恐扭曲变形，如何对他声泪齐下、忏悔不迭。
等她为苟全性命、攀附权势，梨花带雨地跪服在昔日所弃之人的脚下，那时，他再亲手将她一刀穿心，岂不更有意趣。
故而，在手下禀报已擒获楚朝帝后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旧人。他以为她再怎么虚荣无情，也能撑熬上一两日，但没想到，不过三个时辰而已，她就干脆利落地，抛弃了为她空置后宫的楚帝颜昀，转而来此，请见大权在握的晋侯穆骁。
只是，少年阿穆，会昏了头，被一无情女子欺骗，晋侯穆骁，这一生，绝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明辉璨璨的灯树映照下，穆骁尽情欣赏着顾琳琅眸中的惊骇，将欲向后挣离的她，禁锢得更紧，嗓音沉沉，“你知道，霍翊是怎么死的吗？”
遗失数年记忆的琳琅，脑海中根本没有少年阿穆这个人。她不知穆骁为何突然问起她的前夫霍翊，只对他一手捏她下颌，一手紧箍她腰的动作，感到惊恐。
她极力挣扎，奈何穆骁臂力惊人，箍如铁钳。她半点也挣脱不开，惶急得几欲啮他手臂，可又怕此举触怒穆骁，会牵累颜昀，正焦灼无法时，又听穆骁贴在她耳畔，声寒如冰道：“三个月前，我攻下平州，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这一可怖之语落下的同时，那只钳捏她下颌的手，也已缓移至她的脖颈处，粗砺的指腹掌心，紧掐着她的命脉，穆骁眸中漾着寒凉的笑意，声亦似笑非笑，“顾琳琅，你想怎么死？”
危急生死关头，琳琅反镇定下来。她视颈前铁掌如无物，定定直视着眼前的阴鸷男子道：“我不过一小妇人，死活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陛下的生死。陛下此刻昏迷不醒，病情愈重，请晋侯允派太医院首席谢邈，为陛下医治。”
她话说得十分清楚，可穆骁却似一时没听明白，他像是对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感到惊讶，逼视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古怪，沉凝不语。
琳琅担心颜昀病情，见穆骁迟迟不语，越发忧灼，是以虽知颜昀品性高洁，应不愿低头禅位、拱手祖宗基业，但只能依时权宜，为救颜昀性命，极力说服穆骁道：
“楚朝虽衰，但仍是天下正统，诸边国异族之宗主国。晋侯的天下，尚有三分未收，晋侯若能名正言顺地承继楚朝江山，不仅可享有明君圣主之誉，亦可以正统自居，赢得天下民心，更快统一河山。”
言罢见穆骁仍是以莫测的目光审视着她，担心颜昀病体难支的琳琅，沉声催促道：“若陛下他今夜不得救治，有个万一，来日晋侯纵是坐上皇位，史书工笔，亦难逃乱臣贼子之名！”
这话说下，原先禁锢得她动弹不得的人，忽地一把将她推开，“乱臣贼子又如何”，穆骁冷笑着道，“恶名于我来说，恰是褒扬。至于天下，七分我都已打下，剩下三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颜昀的那条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这等任人宰割的处境下，禅位之说，是琳琅可用来要求晋侯派医诊治的唯一筹码。眼见这筹码，在穆骁这匹恶狼那里，一文不值，琳琅不禁在这等打击下，双眸难抑地流露出绝望之色。
穆骁冷看着顾琳琅眸中微光闪烁，似是感到绝望，但又挣扎着不肯放弃，心中冷嗤连连。
这双眼睛，最会骗人。
无心无情的顾琳琅，岂会在乎颜昀生死，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君，动情绝望？！她这般作态，不过是在强撑着楚朝皇后的体面与荣耀，不肯在他这个旧人面前，露出悔意罢了。
亦或，她心中已然悔极，但深知，再怎么向他忏悔求饶，最终也只会换来一死而已，故而剑走偏锋，换种方式，惺惺作态地展示她身为皇后的“傲骨”，她对颜昀的“情意”，妄想挑起他的胜负欲，另谋活路。
她是天下最会做戏骗人的女子，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信不得。
穆骁再度开口，嗓音带讽，“皇后一口一个‘陛下’，看来是真将楚帝放在心尖，民间传闻的帝后情深，不是作假。既如此，想来只要能救楚帝性命，皇后愿意去做任何事，是吗？”
琳琅听穆骁似松了口风，又不知他要开出什么条件，心中忐忑，暗想无论如何，都要为颜昀抓住这最后一线希望时，听穆骁语意轻浮地继续道：“我有几日，未近女色。若皇后今夜，肯宽衣侍奉本侯，我可考虑，让皇后口中的太医谢邈，去救治楚帝。”
有如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琳琅周身血液骤然冰冷，她震惊抬首，见穆骁俯身向她靠来，高大身影将她全然笼罩其中，似一头孤狼，在暗夜中，向她张开血腥獠牙，讥音冷诮，“如何，皇后娘娘？”

第3章 欺辱
极度的惊骇中，琳琅尚未回过神来，就听耳边哗啦声响。
是穆骁，他将御案上的笔砚奏章等物，通通拂扫在地，以修长指节，轻扣着御案案面，如视玩物般，轻佻地望着她道：“就在此处。”
楚王朝的传国玉玺，在地上摔滚数下，撞停在琳琅脚边。琳琅悚然而立，只觉泥足深陷，半步也迈不上前时，纤柔肩臂，忽被一股蛮力霸道抓住，攫带近前。
穆骁一把将她按倒在御案上，欺身近前，冷眸讥寒，“你和颜昀，可曾在此处，纵情欢好？”
他唇角微勾，笑得轻浮而又令人胆寒，一手抚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好似在抚情人，可随之冷冷吐出的话语，却饱含恶意，像与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你是不是就在这张御案上，放|荡如青楼妓|女，朝颜昀张腿弄姿，把你和他的那个孽种，怀进肚子里的？！”
肆意羞辱的言辞，令琳琅羞愤难当，被钳压案上的骇人处境，更是让她胆战心寒。
她奋力挣扎着，欲摆脱这难堪处境，可穆骁的话，却似尖锐冰凌，直扎在她的心尖上，“原来皇后这般有风骨气节，那好，我放皇后回去，回去给你那皇帝陛下收尸。”
一直禁锢着她的双手松开了，琳琅原先极力挣推的双臂，却在僵滞半空片刻后，似仙鹤折颈，缓缓地垂了下来。
性情柔韧的女子，为夫君性命，弯下了脊梁。柔美姣躯，与砧板鱼肉无异，在至亲死亡的威胁下，只能任人宰割。
穆骁俯看着案上的女子，看她面无血色，菱唇紧抿，如将离枝的雪白梨花，在风中颤颤欲落，伪似当年无辜动人，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嫌恶。
他径抓住她的手，送至自己衣前，冷声吩咐道：“皇后当主动侍奉，从前如何逢迎天子，今夜就如何伺候本侯。”
其实，琳琅现有的记忆中，从未为颜昀宽衣解带过。日常颜昀除衣穿衣，自有宫女内监侍奉，至于那深一层的夫妻敦|伦之事，在生下孩子之前的种种，琳琅已记不清，而有记忆的这几年，因颜昀朝政繁忙且又身体病弱，她与颜昀，常是和衣而眠，并未真正袒呈相对过。
颜昀……一想到病重不醒的颜昀，琳琅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夫君颜昀，曾予她一段炽热的爱恋，又救她脱离苦海，这些年，在以病弱之躯，支撑楚朝江山的同时，也竭力支撑着他们的家，倾尽所有，在飘摇乱世中，为她和阿慕遮风挡雨，不叫他们受到半点伤害。
而今，颜昀性命危矣，该是她回报之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救下他……
纤弱素手，轻颤着搭上了男子的玉犀腰带。琳琅虽决定为颜昀付出任何代价，但性情宁为玉碎的她，心知即将委身受辱，颤解穆骁腰带的同时，秋水双眸，仍因心中屈辱难当，而不禁浮沁湿润泪意。
宛若梨花带春雨，原本存心羞辱顾琳琅的穆骁，凝看着身下沁泪的清眸，看着她泪眸中映照的自己，一个恍惚，思绪忽飘至多年前的夜里。那一夜，他也曾在身下，见过这样的湿润眸光，在芙蓉帐内，有溶溶月色，有淡淡花香。
尽管只恍神一瞬，但这一瞬，令穆骁心底的嫌恶，瞬如烈火滔天。未曾想时隔多年，自己竟还会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表象所迷惑，即使只被迷一瞬而已，但这感觉，已叫穆骁如火焚心，只觉胸腔憋闷地像是要炸开来了。
他霍然退开身去，将身前那只纤手打了开去，居高临下，满眼冰冷嫌恶，“不过是想看看高贵的楚朝皇后，能卑微到何等地步而已，皇后还真以为我对你有兴致不成？！天下都将为我所有，世间美色，我唾手可得，你一个一嫁再嫁的色衰妇人，今时今日，在我眼中，贱如草芥！连在我身下，做暖床侍婢的资格都没有！”
原想忍辱为夫求生，可连忍辱求生都不能。心中的微薄希望，被一次次无情打碎后，琳琅几已心如死灰。
她在恶意的羞辱声中，垂首理好微松的衣裳，无声掠过穆骁，向外走去，听他冷声在后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皇后还以为这里是颜氏皇宫吗？！”
“……我虽在晋侯眼中，贱如草芥，连暖床的资格都没有，但在旁人那里，尚是被视若珍宝的妻子与母亲。我与他们患难生死在一处，若晋侯不肯放我回去，即刻杀了我就是。不能和我的夫君孩子在一起，于我来说，与死无异。”
垂目说罢，琳琅推门走入了风雪中。身后御书房沉寂无声，无人命令将她拦下亦或杀了，将领裴铎及一众士兵，如押她来时，冒着风雪，将她押送回南安殿。
凛夜依旧严寒，但琳琅已感觉不到寒冷。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她，已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知道颜昀实有死志。先前她折返回宫时，在昏迷的颜昀袖中，发现了一柄匕首。颜昀应是做好了与楚朝同存亡的准备，如果她孑然一身，她愿随他一起，可是，她与他，除是楚朝的帝后外，还是阿慕的父亲与母亲。
阿慕年幼，她不忍擅自剥夺他生的权力，带着他一起走，可又不知，没了她与颜昀这双父母，阿慕他一个小孩子，担着楚朝皇子的敏感身份，该怎么在这世道，孤独无依地艰难活下去……
风雪扑面，琳琅顿住脚步，看士兵刚推开南安殿门，殿内守在颜昀身旁的阿慕，即急匆匆跑至她的身前。他拉住她的手，踮脚仰头看她，含着期待的眸光，在看清她面上神色的瞬间，立聪敏地暗淡下来，喃喃轻唤：“母后……”
琳琅缓缓蹲下|身去，一边搂住她的孩子，一边看向榻上昏暗人影，哑声问道：“你父皇他，一直没有醒吗？”
阿慕轻轻摇头，用小手帮她擦落发上拂沾的白雪。琳琅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看他因将外袍覆在他父皇身上，身上衣裳单薄，将他拢在怀中，轻声问道：“阿慕，你怕不怕？”
阿慕沉默片刻，依在她肩处，摇了摇头道：“不怕。”幼童嗓音，虽青涩稚嫩，但一字一字，道来掷地有声，“只要和父皇母后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怕。”
儿子的孝慧坚强，令琳琅心中更痛，她将怀中的阿慕，抱得更紧时，身后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以为是晋侯下了杀令的琳琅，仓惶起身，并下意识将阿慕护在身后，回首却见来人，正是太医院首席——谢邈。
御书房，灯火通明。原摔滚在地的传国玉玺，被深得晋侯重用的谋士荀攸，躬身拾起。他一边将玉玺放至御案上，一边含笑对慵坐案后的晋侯道：“主公大业将成，这枚传国玉玺，当由楚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亲手奉与主公。”
荀攸寅夜来此，是因听闻主公擒囚楚帝，想来劝谏主公，留楚帝性命，用来禅位正名。在来此后，他得知主公已派太医去为楚帝诊治，认为主公所想与他欲谏相同，遂也不再就此多言，只笑贺主公霸业将成。
但主公面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淡淡扫看了那玉玺一眼，眸中若有阴霾，“旁人用过的东西，我不会再碰。”
实打实的万里江山面前，一块玉玺，是沿用之前数朝所传，还是另外新制，算不得头等要紧大事。
荀攸忠心跟随主公多年，熟悉主公从不墨守陈规的性情，对这玉玺之事，也只一哂道：“用哪块玉玺不要紧，要紧的是，楚帝颜昀，将在天下人面前，禅位于主公，主公江山，将是唯一的天下正统。”
忠臣的颂功声中，御案后的穆骁，抬起两指，按于眉心，用力揉了揉。
荀攸是他手下文臣之首，在征伐谋略之事上，常与他同心，但眼下这一件，却只想对了一半。
他令太医谢邈，去为颜昀诊治，是为留他性命用来禅位，但却不是为了禅位背后，所谓的正统。
大半个时辰前，顾琳琅在此，假作清高地说了一通生死一处的话，推门离开。他当时看她隐入风雪的离去背影，竟真看出点决绝的意味来了，似是颜昀今夜有个万一，她定生死相随。
他自然不会被她所骗，只在心中冷嗤，时隔多年，她的做戏功力，越发精进了。
只是，他原没打算让颜昀活命，但看顾琳琅离去时，心中蓦地浮起一念：比之成全了颜昀的殉国美名，他更想要顾琳琅好好看看，她费尽心机攀附的真命天子，如何似蝼蚁惶惶终日、苟且偷生，卑微地臣服于他穆骁的脚下。
他想看看顾琳琅对失势的颜昀，还能表演多久“情深意重”，他着意慢慢羞辱折磨他们，如钝刀割肉，来日方长。
不知主公与楚朝皇后旧事的荀攸，如何能猜中主公此刻所想。他禀说了几件新朝将立之事后，见主公始终神色淡淡，像无多大兴致，也只以为是夜深人乏，不再多言，躬身请退。
御书房中，复又穆骁一人。他靠坐御座，在这天下至尊之位，微抬首，望向对面壁上悬着的楚朝山河图。
这些年，他搏命浴血沙场，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将楚朝踩在脚下。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心中却不似从前想象的痛快，莫名有处缺着。尽管那缺口细微，但令他胸腔中本该沸涌的热血，不知流往哪里去，心情似有几分过于平静，豪情不过七八，另有二三，不知为何，滋味难明。
沙沙的风雪打窗声中，时间渐渐不知过去多久，穆骁眸光所望的壮阔河山，逐渐模糊，一双滢着泪光的决绝清眸，越过江山万里，再度映入他的眼帘。
他孤坐许久，终是起身离了御书房，穿过茫茫夜雪，往南安殿去。
率兵看守在南安殿的裴铎，见夜色中主公忽至，忙大步迎前侍随。他毕恭毕敬地跟走在主公身后，随主公同走至殿前时，听殿内响起了惊喜的人声：“醒了！陛下醒了！”
主公静立须臾，推开殿门一隙，裴铎由此同主公一起，望见了殿内情形。
那花白头发的太医谢邈，站在榻边，一手颤颤地拿着银针，一手抬袖抹着面上的汗，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榻首，顾皇后和小皇子，俱紧张关切地，围在苏醒的楚帝身前。
面色苍白的楚帝颜昀，似刚从鬼门关中走回，连抬手这一简单动作，做起来都吃力无比。但纵举力艰难，他仍坚持着抬起右手，一边轻拭着顾皇后眼角的泪意，一边深深黏望着顾皇后，虚弱低道：“对不起，明明说过，不会再让你流泪的……”
顾皇后咬着唇角摇头，因见夫君醒来、喜极而泣的泪水，如断珠滴落脸颊。她紧握住楚帝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伏下|身去，亲密地依在楚帝肩头。他们的孩子，亦靠上前去，偎着父亲与母亲。楚帝颜昀，手搂着他的妻儿，修长臂腕清瘦无力，可对他们的家来说，这一道臂弯，就是世间最坚实温暖的所在。
古来帝王三宫六院，但楚帝唯有顾皇后一位妻子，古来皇家争斗不休，可眼前这一家，却是情意真挚，生死之际，亦是不离不弃。
殿外望着的裴铎，不禁为眼前所见真情，恻隐动容。他恍神片刻，猛地醒觉自身立场，心中一凛，悄然看向身前主公，见主公身形如山，定定凝望着殿内一家人，面上神色，在廊灯映照下，半明半暗，苍冷莫测。

第4章 禅位
将近天明时，年幼的颜慕，终于受不住连日惊惶疲惫，困倦睡去。
琳琅轻轻脱了他的小靴，将他抱送至他父皇身旁。颜昀倚靠榻上，撑着力气侧身抬手，去帮孩子掖好被子，宽大袍袖拂起衣风的瞬间，袖中的匕首，无声滑落在被上。
烛焰轻摇，榻处的夫妻二人，俱静了一静。片刻后，琳琅垂下眼帘轻道：“我去看看陛下的药，煎好了没有……”
她欲往谢太医所在的隔壁偏殿去，刚转过身，就听身后颜昀道：“这里已经没有陛下了，楚朝已倾，往后，再无楚天子。”
轻低的语气，没有怨天由人与愤恨不甘，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夫妻多年，琳琅知道颜昀一向性情幽静，极少显露出激烈情绪。可在楚朝倾覆，他这些年所有心血，尽数付之东流的祸事前，听他仍以平静嗓音，讲述这一事实，琳琅的心，不由狠狠地揪了起来。
她强抑着满心酸楚，看向颜昀，见他拿起那道玉柄错金银匕首道：“这是我父王用来自尽之物，后来，我母妃，在我登基前夜，将这道匕首，插进了她的心口。”
颜昀之父为清河王，乃上一任楚帝颜凌之兄，在被诬谋反时，不得不自尽以证清白。颜凌冤死兄长后，夺其嫂清河王妃入宫。颜昀实为清河王遗腹子，但清河王妃，为保他性命，买通太医，设法令他早产降世，充做颜凌之子。
颜昀在颜凌后宫，忍辱负重长大，终在十六岁那年，将身世大白于天下，成功夺权复仇，逼杀暴君颜凌。清河王妃夫仇得报，在颜昀登基前夜，含笑自尽殉情，时隔十六年，追随清河王而去。
这一段可敬可泣的悲凉旧事，世人尽知，琳琅亦然，只是有关这道匕首，纵为颜昀之妻六载，她今日方见，此时方从他口中听知。
颜昀将这匕首藏放多年，在楚朝将亡时，方取放身边，定是存了死志，欲在楚朝覆灭之时，以他父母离世的方式，与楚朝同亡。
也许她该任他求死，不应以一己之念盼他活着，毕竟，伴他多年的她，清楚知道他这些年为维系楚王朝如何呕心沥血。如今楚王朝将倾，无异于颜昀精神支柱彻底倒塌，他心中所受的沉重打击，比世人所能想象，还要残酷百倍千倍。
颜昀虽性情平和，但实有一身傲骨，这样的他，如何能作为亡国之君，苟活于世……担着这样不堪的身份，活着二字，也许对他来说，本身就是莫大的折辱……
琳琅欲去看药的脚步，僵滞原地，她望着手拿匕首的颜昀，仿佛已亲眼看到，他下一刻用利刃划开脖颈、血溅如雨的场面。
若真这般，她不该拦，琳琅心里清楚知道的同时，这些年与颜昀日日夜夜的相伴相守，又如走马灯，在她眼前频频闪现。
理智与情感的交锋，令琳琅心痛如绞，她暗暗攥紧了双手时，一只修长温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是颜昀，他将那道匕首，放至她的手中，抬眸望她的沉静目光，在灯映下若有月色水波逐流。
“昏迷的时候，我陷入了一场梦，梦中，似身在鬼门关，一个人。有声音诱着我跨过阴阳之界，告诉我，过去了就解脱了，我知道它说的是对的，可却十分犹豫，频频回头。
比死亡更叫人心冷的，是孤独。我父王一死，留我母妃孤独十六年，母妃一死解脱，又留我一人独活。失去双亲的孤殇，我不想再让阿慕经受。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可并不是，天子并不孤寡，他有妻有子，不能做抛妻弃子之人。”
楚朝皇室的价值，俱压在天子身上，若天子肯委曲求全，便能暂保妻儿。可若天子图一己之快，一死了之，余下的孤儿寡母，不能为新朝提供半点价值，眨眼之间，或就成刀下亡魂。
颜昀紧握住手中柔荑，将他的妻子，牵拉至自己身旁，“琳琅……”
这是琳琅现存记忆中，第一次听颜昀唤她的名字。身为楚朝帝后的这六年，他与她，总以“皇后”“陛下”互称，相敬如宾。
被牵近的琳琅，怔怔靠前时，下意识的回应，仍是“陛下”，颜昀抬手将她垂落颊侧的几缕发丝掖至耳后，微凉指节，停拂在她的脸旁，于晕黄灯色下，望着她道：“往后，唤我的字吧。”
他道：“楚天子已死，往后留在人世的颜昀，只是颜慕的父亲，顾琳琅的丈夫。”
多年的相伴相守，让他们之间深有默契，余下的话，不必说明，琳琅已然明白。她无声凝望眼前男子许久，终红了眼眶，轻扑入他怀中，颤唇轻唤：“昭华……”
往后人世间，再无楚朝帝后，榻边灯影下，相拥相依的年轻男女，只是昭华与琳琅。他们身旁熟睡着的，是他们年幼的孩子，他这一生，能否平安到老，尚未可知，但至少，眼下性命无虞，还可再见明日朝阳。
嘉平七年末，楚王朝走至尾声，这个早因内忧外患，千疮百孔的王朝，虽因末帝颜昀之贤，强行续命七年，但终究在乱世烽火中，臣服于枭雄穆骁的刀马下。
楚天子即将禅位之事，传遍天下。新朝将立，晋侯穆骁，对楚朝旧臣，选贤任能。有臣子为家族基业，选择效忠新朝，亦有臣子，难侍二主，选择离开朝堂，归隐山林。
嘉平七年的最后一夜，长安城人，在这除旧迎新之时，迎等着新年与新朝。楚朝太傅陆谦，则夜至南安殿，叩别楚朝帝后。此番辞朝还乡，今生应难再与旧主相见，这一去，就是诀别。
临别之际，鬓生白发的陆谦，望着清润如玉的年轻天子，忍不住泪洒衣襟。
他十八入仕为官，历经楚朝三代，与天子生父——清河王颜清，为莫逆之交。颜清才德兼备、清正仁义，其父僖宗皇帝，却十分昏聩无能，在位时，令楚朝江河日下，临死之际，不将皇位传与天下人心所向的颜清，反传与暴戾阴鸷的高阳王颜凌，生生掐断了楚朝的中兴之机。
颜凌登基不久，即逼死兄长，强夺其嫂。清河王妃初入宫那几年，痛失挚友明主的他，于朝堂上隐忍自保，私下里，既悲愤于报仇无门，又为颜凌独断苛政、穷兵黩武等种种祸害江山之举，痛心不已。
最是艰难煎熬时，清河王妃秘密找到了他，她告知他颜昀的真正身世，在他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种。此后，他成为颜昀的老师，教授他诗文政事，为他取字“昭华”。
尧致舜天下，赠以昭华之玉，颜昀是清河王妃与他的希望，也是楚朝的希望。自晓事以来，颜昀即知自己真实身世，他未曾有过天真玩乐的童年，幼少时在清河王妃的教导下，万般隐忍，勤修文武，一心为父报仇，等大仇得报后，又将所有心血，尽付于楚朝江山，立志重振王朝。
如果颜昀接手的楚朝，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能稍少一些，如果上苍肯偏爱颜昀些许，在他在位的这几年，令四海风调雨顺，而非天灾频频，能多给颜昀几年调息民生、捭阖时势的时间，晋侯穆骁，可晚五六年再崭露头角、踏上沙场，也许颜昀，真的可以力挽狂澜，做楚朝的中兴之主。
只可惜，上苍从颜昀出生起，就不肯偏爱这个孩子，可惜晋侯穆骁横空出世、用兵如神，一山不容二虎。
嘉平二字，是颜昀登基时，立志重振楚朝的美好期许。但今日过后，改朝换代，这原本寓意太平兴盛的年号，将成为颜昀失败亡国的注脚。楚朝实际并非亡于颜昀之手，可颜昀，却成了亡国之君，记于史册，永传后人。
心痛不已的陆谦，想试着开解天子几句，但未张口，天子即已洞悉他的用意，淡道：“人事已尽，天命不归，罢了。”
他递来送行之酒，一世师生情谊，尽付酒中，“今生能拜先生为师，是昭华之幸。”
陆谦双手接过酒盏，含泪饮下后，见顾皇后揽着小皇子近前，温声让小皇子颜慕，向他行送别师长之礼。
陆谦忙辞不敢受，但顾皇后十分坚持，小皇子亦神色端凝，认认真真向他恭行大礼。陆谦望着这对母子，心情复杂。
颜昀承其父清河王清正之风，品性高洁，有生以来，唯一做过的出格悖德之事，便是强夺臣妻，在成国公之子霍翊的婚礼上，直入臣下洞房，将新娘顾氏，带回宫中。
其时，正是颜昀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他闻讯后，急至宫中，问他为何如此行事，自毁声名。
十七岁的颜昀，当时已亲手逼杀养父，又见母亲殉情而死，是性情刚直的楚朝国君。可在这件事上，在听他急切询问因由时，他竟似回到幼年，像知道做错的小孩子一样，被老师训问得低头不语，于良久沉默后，方轻轻辩了一句，哑声低道：“她一直在哭……”
他从未见过颜昀那般神色，登时哑口无言。
幼少时的颜昀，一直努力保护母亲。后来清河王妃殉情而死，颜昀竭力守护大楚江山。顾氏入宫后，他极力爱护的，又多了两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在得知颜昀即将禅位时，他惊也不惊。他能够理解颜昀为何能生生逆了本心，折了傲骨，背负万世污名，决定禅位。
昭华，亦有笛箫之意，幼少时的颜昀，确于乐事上颇有天赋，闲暇时习吹长箫，是他勤修文武的艰苦生活中，唯一的精神慰藉。可清河王妃，待子十分严厉，认为颜昀是在玩物丧志、荒废时间，怒到对他闭门不见。颜昀见母亲如此，便将伴他多年的紫竹箫，掷入火中焚毁，此后，再不弄乐怡情。
他可以为所想守护之人，压抑本性，牺牲自己。从前，是为清河王妃，如今，是为他的妻儿。
可，谁来护他？
古来禅位之君，固有平安终老者，但，也有不少，明面上因病离世，实则死于非命。陆谦望着他苍白瘦削的学生，忧心忡忡，含泪转对顾皇后道：“陛下待娘娘情深意重，往后，请娘娘多多照拂陛下。”
顾皇后裣衽为礼，神色庄重，“琳琅永不负君。”
细雪中，离去的陆谦，最后一次回望南安殿前的一家人时，忆起从前教授颜昀课业，年幼的颜昀，曾不解地问他，为何“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心中更似刀绞，忧泪涟涟。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风雪中，帝师蹒跚的身影，渐渐远了，一个两百多年的王朝，也在苍茫夜雪中，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一夜风雪尽，朝阳东升，新的一年到来。新年元日，楚天子于宣政殿前，禅位于晋侯穆骁。新朝天子穆骁，定国号为晋，封楚天子颜昀，为长乐公。
新朝已立，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仰望着玄衣纁裳的新天子，倒头朝拜，山呼万岁。
帝冕十二旒珠，垂落在新天子眼前，隔绝旁人窥探视线，为其赫赫帝威，更添莫测威严。
世人以为，在此振奋人心之时，十二旒珠后的新帝眸光所望，定是江山万里，王朝霸业，却不知，在缓视过群臣宫阙后，它静秘地落在了，远处一袭素衣的长乐公夫人身上。
这一眼，此时尚无声而隐秘，不为人所知，但在不久的将来，将惊动天下，掀起滔天狂澜。

第5章 秘事
长乐公府位处皇城永兴坊，自新年元日，从南安殿，迁至此宅后，琳琅与丈夫孩子，一直深居府内，安静度日。
公府建筑循制，府内仆从数量，也与公侯身份相配。只是除素槿与季安，这两名贴身旧仆外，府内其余侍卫侍女，皆是新帝派来——除却日常侍奉，恐还有监看之意。
对此，琳琅心中了然，却也未表露什么，只对那亲自领侍送来的新御前总管郭成，说了几句客气话，托他转告晋帝：长乐公夫妇，感念天恩。
一则，如今改朝换代，她与颜昀，虽担着长乐公夫妇的身份，并如古来禅位之君，保有一点特权，如面见新君，可不行跪礼等等，但实际上，是在新朝寄人篱下，当时时谨慎行事，不可招来猜忌祸事。
二则，她与颜昀，着实是无力也无心，去颠覆新朝，恢复帝后之身。他们如今，只想与阿慕一起，过一家三口的寻常日子。那些派来充做“眼线”的监看仆从，再怎么事无遗漏地监视他们，看在眼中、报与晋帝的，也都是些日常琐事而已。
也许有那些眼线仆从，将他们一家的“安分度日”，如实禀报与晋帝，并不是坏事。晋帝对他们安心些，他们的日子，也能安定清静些。
余生无所愿，只盼一家平安团圆而已。
颜昀自叹从前忙于国事，没怎么好好陪过她们母子。如今闲下，又值年初春寒时节，因病不得外出受凉的他，莫说出府，几是闭门不出，日日夜夜，都与她和阿慕，守在一处。
那双从前用来批复奏折的手，如今用来，帮她细理刺绣丝线，帮阿慕铺纸研墨。颜昀主动包揽了阿慕的课业，亲自授他诗文，当起了阿慕的先生。
日常外界冷风凛吹时，室内火盆融融，颜昀笼被倚榻，手执书卷，她靠坐榻旁，徐徐煎茶，阿慕就端坐在离榻不远的书案后，一边认真写字，一边听颜昀讲解四书五经。
外界风雨呼啸，扰不了室内茶芬清逸的安宁静好，只是有时，这份安宁，会为颜昀的咳嗽声，轻轻打断。
琳琅眼下最担心的，就是颜昀的病情。好在晋帝穆骁，目前将善待楚朝皇室的姿态，做得很足，不仅赐宅赠侍，还允许医术精湛的太医谢邈，在侍奉新朝之余，常来长乐公府，携药为颜昀诊治。
衣药不缺，家人在侧，余生若能如此安宁相守，也是幸事。只是，这安宁的表象，就似风平时的湖面，只能维持一时而已，没过多久，就因外力，迭荡起重重波澜。
这日黄昏，琳琅一如往常安居室内，陪伴颜慕看书写字。一帘之隔的内室榻上，安睡着午后服药歇下、尚未苏醒的颜昀。
榻边铜薰散逸缕缕香芬，绕帘与墨香相融，日暮天光，在淡淡香气里渐渐暗沉，转眼，便至掌灯时辰。
往常这时候，自有侍女入内点灯，并询问是否摆膳，但今日，却迟迟未有人进。
琳琅心中纳罕，在亲自点燃室内灯树后，走出房门，问询侍女。可闲坐廊边的数名侍女，竟似听不到她的问话，个个看也不看她一眼，静如石雕，一言不发。
琳琅惊诧更甚。她直觉有事发生，见这些晋帝派来的侍女，似是铁了心要视她如无物，便想问问自幼伴她的侍女素槿，究竟发生何事。
平日里，素槿几不离她左右，可这时，却也四处寻不着人。琳琅好一通找，最后方在厨房内，发现了正在洗菜的素槿。同在厨房内的，还有灶台后被烟气呛得直咳的季安，他们见她找来了，皆忙放下手中活计，面色既忧且惭，“夫人……”
从他们口中，琳琅得知，公府内的仆从，在一夕之间，忽都成了摆设，不愿再侍奉府内主人，为主人炊煮晚膳。素槿与季安，见状怒斥时，反被他们无情讥讽。那些素日温顺的侍从，忽皆气焰甚烈，直呛素槿与季安道：“两位如今，还以为自己是掌事宫女与御前总管吗？！”
新朝之下，旧朝之人，如履薄冰。想及这些侍从是晋帝遣来，今日这般行事，或有圣意在后，素槿与季安，只能忍气吞声。他二人，一时也不敢拿这事来烦扰她与颜昀，本要亲自动手烹膳，未想，刚生了个火，她已找来了。
听罢事情因由的琳琅，微默了默道：“我来吧。”
她想到自己已出来了好一阵，房内的颜昀或已醒了，若醒来的颜昀，出门知道这事，只会徒增烦忧，不利于养病，遂一边挽袖操刀，一边吩咐素槿道：
“你去看看君公醒了没有，若醒了，就说是我想给他和阿慕亲自做顿晚膳，可又有段时日未入厨房，有些手生，故而今日晚膳迟些，请君公再在房内等一等，入夜天冷，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夫人在楚宫为后时，每月都会下厨数次，为楚皇陛下和小皇子，洗手做羹汤，所以这番半真半假之话，报与君公，应是十分可信。
素槿应下后，就走往主子们日常起居的寝堂，见堂内，小公子正抱着君公的腿，帮刚刚起身的父亲穿靴。她将夫人的说辞，恭声禀与君公，君公听后，浅笑着轻捏了捏小公子的脸颊道：“我们又有口福了，是不是？”
小公子笑着仰头望君公，期待的眸光，明亮若有灿星横流。
素槿看得暗暗心酸，垂眼退下后，快步走回厨房，欲为夫人打下手。
厨房内，夫人正在做清汤鸡丝面。素槿见夫人动作熟稔，想起夫人学做的第一道菜肴，就是眼前这道鸡丝面。
那时，还是在罗浮巷的香雪居，夫人还是她侍奉多年的小姐。小姐在六七岁时就离府别居，除在重要时日回府见父亲与继母外，大多时候，都独居在顾府别苑香雪居内，在将近十年的四季荣枯中，一个人，从青稚女童，长成清丽少女。
除几名做粗活的仆妇外，香雪居内，小姐的贴身侍鬟，仅她一人。近十年的光阴中，她日常看小姐最常做的，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园中抚琴作画。
拂园轻风，吹迭起小姐浅碧的裙裳，花树下的小姐，纤姿楚楚，极美，而又有种遗世的孤清。满园姹紫嫣红，似只能落墨在小姐的笔下，入不到小姐心里，小姐像是幅神遗人世的美人画，独自飘摇在人间，直到十六岁那年，方变得与往不同。
十六岁时，平日里唯以抚琴作画怡情的小姐，忽地问她，清汤鸡丝面的做法，而后，还一改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让她仔细教她学做这道面。
她开始以为小姐只是一时兴起，可小姐却用行动表明，她认真极了。
揉面、煨汤、烹煮，此前从未下厨的小姐，虽在并不简单的工序上，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但并不轻言放弃，一丝不苟地钻研面的做法，几为之废寝忘食，最后终于学成，做出了一锅细面似银、鲜香软滑的鸡丝面。
她那时好奇问小姐，为何忽然想学做这道面。小姐不说话，只是亲自托碗执勺，舀盛汤面。
氤氲热汽，自锅中升腾，将小姐白皙如玉的脸颊，薰扑得绯红。正值妙龄的清丽少女，粉腮红润，明眸如水，似是美人画活了过来，绮艳红唇，虽轻轻抿着，但有笑意，如抑不住的春色，自唇际流漾而出，看得在旁的她，也不禁跟着弯起了唇角。
她没有越矩追问，小姐不说，她也能猜到，小姐这般，是为了一个人，一个被小姐藏在香雪居的小楼内，暗暗与小姐交往着的人。
她从未与那个人打过照面，不知那人相貌年龄来历，但能从香雪居种种异常中，确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明明锁上、却常被莫名打开的小楼轩窗，竹风车、杨木雕等小姐妆匣内多出的街贩之物，夜间月色下偶尔如风掠过的缥缈黑影，晨间小姐榻枕边含露绽放的束束鲜花……
离那神秘人最近的一次，正是小姐成功煮出鸡丝面的那一日。
往常小姐吩咐不必入内伺候，她便遵命退得远远的，但那一夜，顾府有要事发生，她必得入内通禀，而楼内之人，似又因某事过于专注，没有及时撤离，叫她头一次，望见了那神秘人离去时的残影。
她依旧没能一睹神秘人真容，但见他墨衣佩刀，身形修长劲韧，矫健地自后窗一跃而出后，于林桠间几个点跳，便倏忽融入夜色里，是与小姐年龄相仿的如风少年。
那碗被小姐小心端入楼内的鸡丝面，已成了见底的空碗。滚热的汤面没了，而小姐手上，多了一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楼内的、鲜红晶润的冰糖葫芦。
素来淡定从容的小姐，双颊晕满薄红。她握着手中的冰糖葫芦，看了她一眼，似是感到羞窘，面色越发红烫如灼，可握着糖葫芦的手，却越攥越紧，并未将那根廉价的街头吃食，速速藏起抑或扔了，而是最终微低了头，轻轻地咬开了糖葫芦甜蜜的糖衣。
从此，那个神秘少年的存在，成了她与小姐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对小姐如此不合规矩地大胆与人私会，并没有震惊到无法接受。小姐虽在外看来，是温婉和静的大家闺秀，但侍奉多年的她知道，那份温静，并不是顺服地恭守闺秀规矩，而是源自小姐实则厌弃人情世故、孤高清远的性情。
静非合群，而是懒怠与世同浊。
小姐心中，隐藏着悖逆世俗的火星，所以有时会悄悄做些出格之事，譬如男装出行，化名林琅，自号白石山人，将自己经年所画的数百张画作，尽数贩卖获利，而后用这些钱，连同她自己并不丰厚的月例，购粮施粥，分与流民。
但，被流民幼童拥簇感谢的小姐，仍是孤独的，火星疏冷，直到那一年，那个神秘少年出现，将小姐的心火，真正燎燃。
应是一段极炽热甜蜜的爱恋吧，就像那夜小姐唇际融化的糖浆，甜如蜜糖，缠绵入骨。只可惜，小姐因病将之忘却，这一段秘事，自此深埋在她这个侍鬟的心底，被彻底尘封在罗浮巷香雪居中。
香雪居旧梦不再，小姐是旧朝的皇后，新朝的长乐公夫人。昔年羞甜的绯色娇颜，已在改朝换代的巨变下，亦能宠辱不惊，素槿悄然凝视着夫人沉静的侧颜，忍不住暗想，世事纷乱，人如漂萍，那个隐入旧事的神秘少年，现今又在何方呢？
她虽不知其相貌来历，但知晓他的名字。在香雪居时，一次她偶见小姐用玉佩穗子，轻轻抽打一黄杨木雕小人，并喃声低骂：“呆木头！呆呆木头！”
好像这对小儿女有了口角，二人正闹别扭。小姐对着那小木人，轻轻骂了几句后，眉眼间的轻嗔薄怒，缓又转为相思柔情。她渐止了打骂动作，将那小木人拿握在手中，凝视许久，柔轻唤道：“阿木……”
“阿木”这个名字，从前楚宫中的皇帝陛下，也曾听过的。

第6章 无情
侍女素槿，因一锅清汤鸡丝面，忆起旧事，暗暗想着名为“阿木”的神秘少年时，琳琅心中，也正想着一个“穆”。
只与素槿悄悄感怀往事不同，琳琅心中想着的，不是对往日的叹息与感伤，而是对穆骁其人的鄙夷与愤怒。
去岁那一夜后，病情稍缓的颜昀，曾单独面见穆骁，谈议禅位之事。议事之终，颜昀同意在天下人面前，禅让皇位，让新朝得正统之名，而穆骁对此许下的承诺是，善待苍生，并确保长乐公府一世长安。
明面上看来，晋帝穆骁确实在善待旧朝皇室，毕竟封公赐宅，又遣奴仆若干，侍奉旧朝帝后。但，外人怎知，这份善待，只是一个华丽的外壳而已。
若非有圣意在后，府内侍从，怎会一夕之间，俱成刁奴？！金玉其外的真相，是晋帝穆骁，既想得到颜昀禅位带来的种种好处，可又不肯遵守长乐公府一世长安的诺言。
明明已是一朝皇帝，该着眼于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但却小肚鸡肠地盯着长乐公府，特意使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用来折腾她和颜昀。
这般行事，可见穆骁此人，虽在杀伐之事上，有改朝换代之勇谋，但论私人品行，却是十分虚伪卑劣，喜以欺辱他人为乐。
就如去冬那夜，她与他，明明只是初见，在私人之事上，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穆骁就是对她进行了一通毫无缘由的刻意羞辱，在暗地里将楚朝皇后贬如妓|女后，明面上又派太医救治楚朝皇帝，为他自己博“正统”“忠君”之名。
这样虚伪恶劣的一个人，纵身披龙袍、坐了江山，也难以叫她，对他生出半分敬意！
琳琅暗暗想得愤恨难忍时，又忍不住担心，今日之事，只是晋帝穆骁，暗中针对长乐公府的开始。
忧思难消的她，因为走神，差一点放重了汤面调料，幸得素槿在旁提醒，才没毁了将要做好的晚膳。她暗定了定神，暂将心事压下，让素槿和季安，帮着舀汤盛菜，同将膳食，端往花厅。
花厅之中，鎏金灯树明光熠熠，将灯下父子二人，清瘦与童稚的身影，交融一处。
已等待多时的颜昀，见身边的阿慕，人虽端正跪坐在空荡荡的食案后，但一颗小脑袋，却按耐不住地向外张望，含笑轻抚了下他柔软的发顶问：“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块点心垫一垫？”
颜慕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虽然饿了，但不愿先行充饥，他要留着肚子，吃母亲亲手做的！
颜昀见状笑意更深，与儿子一同看向门外。春月下，夜风将长廊悬灯，吹得摇晃不停。但，那样一团团飘摇在冷风中的晕黄，看在人眼中，却无半分萧瑟之意，而是暖意融融，充盈心中。
像阿慕这样，期待守等着母亲亲手做的膳食，他的童年，从未有过。
更确切说，他从未有过童年，不知被母亲慈爱庇荫，是何感觉。
自晓事起，母妃就将仇恨二字，刻入了他的骨血中。他无法做天真无邪的孩子，无暇分心于孩童玩乐，只能在母妃的严厉督促下，日以夜继地勤修文武，一心报仇。
后来，所谓的血海深仇报了，他以为终于可与母妃，享受母子天伦时，母妃却在他眼前，选择了一死。十六岁前，他背负着沉重的复仇二字，十六岁后，他背负起千疮百孔的楚朝江山。
太多人的希望与生死，压在他的身上，他从前从不知做个孩子是何滋味，但此刻，在卸下了帝冕与重担，在单纯为人夫、为人父，在同儿子一起期等着妻子亲手所做的佳肴时，他忽有一瞬恍惚，感觉自己此时，竟像回到了童年。
是被人温柔呵护着的孩子，可以在疲累时，任性地放下一切，好好休息，可以流露出脆弱无能的一面，不必担心对方因此不要他。他心中底气甚足，知道对方绝不会弃他而去，她在乎他，包容他，爱着他。
尽管那爱，只囿于家人相守，并不是他心底最为渴求的，但，能与她这般，已是毕生幸事，安敢多求……
飘摇风灯映照下，渐有履步声声，如动听仙音，愈来愈近。颜昀手牵着儿子，一同起身迎向来人。灯光下，美食的香气中，一家三口，面上俱是笑颜。
尽管前方，或许仍有险阻，安定背后，仍有隐忧，但这一刻，天下间所有的烦心事，都到不了他们心头，有的，只是将与家人共用晚膳的欢愉。饮食虽然粗简，但有所爱相伴，即是海味山珍，千金难求。
长乐公府，正式开膳时，晋朝的新皇陛下，仍在御书房挑灯夜战，批阅奏折。
御前总管郭成，于圣上身边伺候已有五六年，熟知圣上性情，在恭问是否进膳被无视后，就收声不再多言，垂手静侍在旁，不敢再打扰圣上处理国事。
新朝初立，虽承袭前朝正统，民心归之，但尚有几方势力，负隅顽抗，妄图偏安一方，不肯臣服。圣上登基以来，一壁推行新政，大力劝奖农桑、改革吏治，一壁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平定四方，每日都需处理大量朝事，国务繁忙。
沉沉夜色下，时如水逝，渐又过去一个多时辰，圣上方阖上最后一道奏折，搁笔起身，吩咐进膳。
这时候，已近用夜宵的时辰了，郭成忙领众侍，于殿中摆膳布菜。但，满案佳肴在前，圣上却无多少食欲，山珍海味纳入口中，似同嚼蜡，像吃不出什么滋味，面色也一直沉着，深邃眸光中，阴翳难消。
今日朝后，因为庆州军报大捷的缘故，圣上明明精神爽利，心情不错。可午歇再起后，圣上的脸色，就陡然阴了下来，不但忽然向长乐公府下达密令，且从那时到现在，脸上没再露出半点笑意。
……是午歇时，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以致心绪不佳吗？……那梦，是与长乐公府有关吗？……
郭成一边暗暗思索着，一边指挥宫女往食案上添放新菜，却见圣上直接抬手挥开，沉声吩咐道：“拿酒来。”
今日午歇时，晋帝穆骁，确如总管郭成所想，做了一场噩梦。
他梦到少时之事，梦见自己回到了与顾琳琅相约离京的那一日。
那一天，他本要依约赶赴京郊兰亭，在那里与顾琳琅汇合，而后携她离京，自此山高水长，与她一世不离地相爱相守，却不想，在赴约的路上，遭遇强敌追杀。
来人数量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他几不能敌。血肉飞溅的激烈打斗中，他身上渐添新伤道道，好几次差点死在敌人刀下，最后完全是凭坚定信念，咬牙杀出了一条血路。
——琳琅在等他，等他带她离开长安，从此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他要到她那里去，他生来被厌弃，唯琳琅肯执他手、对他笑，她是他的光，他已看得到往后一生将如何与她恩爱相守，怎能在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倒下……怎能在这时倒下！！
竭力斩杀了最后一人后，他抱着伤躯，拼命赶到了兰亭。在看到亭中少女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将执手终老的欢喜，令他情不自禁地牵握住她的手，欲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可她却像是被难以忍受之物触碰了，身躯微微一震，未等他拥她入怀，即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朱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脏。”
少女娇颜，是熟悉的清丽动人，可面上神色，却如雪寒静，淡漠望他的眸光，像在看陌生人般，中还隐有嫌恶之意。
惊茫与恐慌，似潮水向他袭来。他颤着心神，似为避开这冷漠嫌恶的眼神，匆忙低下头去，从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上，寻着一处干净衣角，仔仔细细地将沾血的手指，根根擦净后，方抬头再度朝她伸出手去，轻道：“不脏了……”
那只常常与他温暖相牵的纤手，却不肯再度搭上他的指尖。她一边用上好的雪绸帕子，细细擦拭染血的手指，一边淡声道：“手不脏了，可天生卑贱的骨血，一世也干净不了。”
“卑贱”二字，似刀子猛地扎进胸|膛，他瞳孔剧烈收缩，见她唇际是毫不掩饰的浓浓讥嘲，似看愚人蔑视看他，“你真以为我会跟你私奔吗？一个当朝侍郎的嫡女，同一个混迹市井、一无所有的卑贱之人？！”
像有一只手，狠狠攥捏着他的心脏，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颤唇良久，勉强挤出零星笑意，“琳琅，你说这话，是因在生我气是不是……生气我来晚了……我不是故意来迟的，我……”
话未说完，即被她无情打断，她素日温柔的嗓音，寒讽如冰，“先前只是我闺中无聊，随意找个人打发时间而已。你我之间的事，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照着话本演的游戏罢了。现在我玩腻了，游戏就该终结在此处了。你难不成，真的痴心妄想，我会像话本上的傻小姐，抛下荣华富贵，跟一个有云泥之别的低贱之人，浪迹天涯，风餐露宿吗？！”
字字扎心，本就负伤在身的他，只觉得喉中血腥之气暗涌。他强咽下口齿间的腥锈血沫，哑声低道：“……我怎舍得让你风餐露宿……”
她仍是冷冷看他，“我是四品京官的女儿，我在锦绣堆中长大。我需要锦衣华服、香车宝马，需要侍婢豪宅、金炊玉馔，这些，你能给我吗？”
他道：“……我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弄钱，我不会让你过清贫日子的……”
她截断他的话，“除此之外，我还要万众敬仰的名声，要世人歆羡我高贵的身份，我的夫家，需是大权在握的豪门贵族，我要我的孩子，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权贵”，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冷漠地没有半分感情，“这些，霍翊可以轻易给我，而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底层杀手，永远也给不了我。”
眼前的少女，陌生得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望着她冷漠的面庞，周身血液如在倒流，惨白的唇，颤了又颤，最后低道：“琳琅，我很疼……”
身上的四五道刀伤，因一路急赶过来，开裂更深，鲜血淋漓，浸透了背后衣裳。他望着他心尖上的爱人，沙哑喃喃：“我今天，差一点死在别人刀下……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眸光微闪，静默须臾后，嫣红的唇角，弯起冷诮的弧度，“我倒没想到，你还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他被她话中的深意惊到，只觉跌入极寒冰渊，而又犹自挣扎着，不敢去想那最伤人的真相。
而她，直接无情掐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一边将他与她定情的玉佩，掷扔在他身上，一边冷冷对他道：“那些人，是我让霍翊派去的。我同他说，有个贼人，暗中觊觎我，他便要替我，除了那个痴心妄想的卑贱之人。”
她对他还活着，似是深感失望，微蹙眉尖看他，轻轻道出的遗憾叹息，字字如雪寒利刃，对他施以凌迟极刑。
“你怎么，还没死呢？”
……你怎么，还没死呢……
噩梦一重接着一重，他接着梦到数不清的争斗杀伐之事，自回到穆家、征战沙场，针对他的明枪暗箭，多到防不胜防。多少次置身险境、濒临生死时，她的这句话，就响起在他耳边，彻骨恨意，燃成强大的求生欲，一次次将他拉出鬼门关，最终，送他登顶天下至尊之位。
锦衣华服、香车宝马、侍婢豪宅、金炊玉馔，这些她离不开的奢华享受，他要对她如施凌迟般，一一剥夺。他要让她从云端摔到泥里，看她能在寒凄处境中，强撑着所谓的“傲骨”与“情深”，装到几时。
只，明明想得清楚，密令也已下达，可心中，却无多少畅快之意。午间的噩梦，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至此刻，也未完全挥散。
毫无食欲的穆骁，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他目望着身前的山珍海味，虽无半点动箸欲|望，但想及顾琳琅饮食粗简，心中也终于快意些时，见郭成趋近前道：“陛下，监看长乐公府的报折到了。”
这样事无巨细的汇报，每日都会有一份呈送御前。汇报图文并茂，记录长乐公夫妇日常甚细，就连他们何时熄灯就寝、夜间是否叫水，都如实详记在册。
此事，唯郭成等圣上心腹所知。在不知主子旧事的心腹看来，这自然是圣上对前朝帝后的监看提防，是出于维巩政权的需要。
郭成恭禀后，见圣上开口命念，忙打开手中汇报，将长乐公夫妇昨夜至今夜之事，一一道来。
“……昨夜子时，寝堂灯亮，夫人叫水一次……今晨卯正，长乐公夫妇晨起，夫人于镜前梳妆，长乐公在旁为夫人择钗，夫妻情状，恩爱异常……午后，长乐公服药歇在内室，夫人于外室陪伴幼子习字……酉正，夫人为长乐公和幼子，亲手煮做清汤鸡丝面……”
一直沉默饮酒的动作，在听到此处时，僵硬顿住。耳边絮絮念报声，逐渐渺远，听不分明。似是微醺的眸光所望中，璀璨宫灯下，恍惚有一少女，正坐在食案对面，笑意盈盈地凝看着他，明眸水亮，娇颊微红。
她贝齿雪糯，轻轻咬着嫣红的唇角，似有几分羞腼，但在静默几息后，终还是战胜了心中羞意，明眸清亮地直视着他，如诉衷情道：“这道面，我只做给你吃。”
一声冷笑，猝然在殿中响起，将正念报的郭成，吓了一跳。
他讷讷静声，不知圣上为何突然发笑，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念，小心觑看圣上，见圣上唇际冷诮，微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嗓音淡淡道：“立国以来，本朝还未有过游宴之事。”
郭成不知圣上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心中不明，口中颂圣，“陛下勤政。”
“再怎么勤政，也不能成天只扑在这一件事上头。要不然，朕这皇帝，到底是江山之主，还是，只是个处理朝事的奴隶？！”
圣上说着搁下酒杯，起身吩咐道：“安排下去，明日游狩上阳苑，随行者，诸王公大臣，并，长乐公夫妇。”

第7章 真相
宫中御殿灯火熹微时，长乐公府的库房，仍是灯火通明。
其时已近夜半，但琳琅尚未就寝。因为今日穆骁暗中作梗之事，她心中忧甚，担心这仅仅只是开始，担心往后穆骁折腾的事会越来越多，她和夫君孩子的生活，会变得越发不太平。
虽然按制来说，新朝会每月都向长乐公府，赐发一定数量的金银绸帛，但有今日之事后，琳琅对穆骁为帝的新朝，难有信任。
她担心日后生计，遂至库房检点箱笼，将现有之物，一一记在册上，并预估一些珠玉之物，大抵能典当多少金银。若是来日，穆骁真在钱财之事上为难他们一家，对现有家底心中有数的她，方能据此细细筹划，开源节流。
库房中的七八只箱笼，装的是从前帝后两宫的日常器物。因为在离宫前，穆骁派人来传话说，旁人用过的东西，他不会再碰，素槿与季安，得以去帝后两宫，收拾了几箱旧物，带离皇宫。
灯光下，大小箱盒，被一一打开。收在其中的物件，琳琅大都是眼熟的，独一方小盒中的半月形玉佩，她此前从未见过。
看形制，像是一枚满月圆佩，被生生摔成了两半后，只留此半枚。琳琅将之拿在手中打量，见这半枚白玉，用料极佳，状如凝脂，触手温柔细腻，玉面上的花纹篆刻，亦十分精细繁复，但因只存一半，也看不出纹样所刻究竟为何。
库房中的器物，都是她与颜昀的旧物。这半枚玉佩，既不属于她，那自然就是颜昀的了。旧日为帝时，颜昀有江山之富，但却将这半枚残佩好生收着，可见对之十分爱重。这半枚玉佩，对颜昀来说，应是意义非凡。
因对颜昀的关切，与心中好奇，琳琅看向打小侍奉颜昀的季安，问他道：“这枚残佩，是何来历？”
季安在夫人开盒拿起这枚残佩时，便心中一惊，眸光幽闪。他暗自忐忑着，又听夫人问他此佩来历，正不知该如何答时，见门外主子正好走了过来，就停在几步开外，安静无声地望着这里，越发不知该怎么说了。
好在没等他为难多久，主子已替他答了，“他不知道。”
琳琅闻声回首，见颜昀一边走了进来，一边迎看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我也不知。”
琳琅闻言，心中好奇与诧异，更上一层——这枚残佩，既是一枚不知来历之物，颜昀为何要如此珍重收藏呢？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颜昀眸光淡淡扫拂过那枚残佩，看向她道：“我只是帮人收着而已。”
琳琅原要问问那人是谁，但恰时一阵风吹，将颜昀宽大的袍裳吹贴身上，显得他越发身形清瘦、病态难掩。
琳琅见状，立将这份好奇抛之脑后。最是担心颜昀身体的她，匆匆将残佩放回盒中，紧扶着颜昀的手臂道：“怎么不在房里歇息？夜里风冷，出来走动，受凉了怎么办……”
颜昀握住她的手道：“一直没等到你回来。”
他说着望向房内尽敞的箱笼，薄唇微动，似要问在做甚。琳琅怕颜昀察觉府内异状后，会忧心伤身，不待他开口相问，即道：“我在找以前簪过的一支桃花簪，可找来找去，都没找着。罢了，许是根本没把这簪子带出宫来，夜深了，不找了。”
言罢，即挽着颜昀手臂，带他离了库房，回到寝堂。
因为今日素槿和季安，皆累了一天，琳琅令他们不必伺候就寝，自去歇下，而阿慕，自三岁起即已独眠，也已一早睡了，于是寝堂中，只她与颜昀二人。
梳洗过后，琳琅转入帷内，见无人侍奉的颜昀，正在自己更换寝衣。清瘦修长的肩背，在榻畔灯映下，通体无暇，莹洁如玉，如皑皑冰雪化就而成。
虽与颜昀夫妻六载，但琳琅现存的记忆中，从未见过颜昀赤体，此刻乍然撞见，不免心中一突，面颊微红。
她明知夫妻之间不应如此，可还是有些羞于近前，正要垂下眼帘时，听到她走近的颜昀，一边拢起衣裳，一边半转过身。她未及时垂下的目光，由此落看到颜昀寝衣半掩的胸|膛处，见那里隐约似有伤痕，不由心中一惊。
对颜昀的关心，令琳琅暂时忘却了羞意，她急步近前看去，见颜昀胸|膛处，竟密布着道道伤痕，像是被人用锋利刀刃，在他心口周围，一道道生生划开的。那些伤痕，虽看着陈旧，深度也不足以致命，但颜昀当时被伤时，体肤之痛，定然煎熬至极。
感到心痛的琳琅，急切仰首问颜昀道：“这是怎么伤的？”
她喃喃自语“我都不知”后，忽又想起自己既为人妻，已育人子，怎么可能没见过颜昀身体，想来是因失忆症的缘故，才将颜昀身上的伤痕，都忘干净了……
琳琅心中登时愧惭难当，再次忧急追问道：“是谁伤了你？”
颜昀却不答，只是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过得去呢，琳琅望着颜昀胸前道道交错的伤痕，想他当时受伤时，该有多么痛苦，仍是感到心疼。她猜测这些旧伤，许是颜昀幼少时，在宫中被其他皇子欺负留下的，见他不愿就此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了，只微微弯身，帮他将寝衣仔细拢合，将衣带系好。
做完这些后，琳琅才突地意识到，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帮颜昀穿衣。
这本应是夫妻日常之事，可患有失忆症的她，因这几年，在面对颜昀时，心中感情始终囿于相伴相守之人，一想及与颜昀的男女之情，就因为少时记忆的大量遗失，总是感到有些生疏，故在宫中时，从未与他这样亲密过。
明明隐约记得，自己年少时，似曾与颜昀有过一段炽热甜蜜的爱恋。可遗失那两年大量记忆的她，在面对颜昀时，再难像残留记忆里对待爱情时，胸腔中涌溢着不顾一切、冲破世俗的炽烈与疯狂。
也许那样的炽烈，只能存在于年少叛逆时吧。等步入婚姻、有了孩子，这份炽热如火到几乎能灼伤彼此的浓烈爱恋，就会渐渐转为潺潺流水，化为温和平静、天长地久的相守之情。
从前，这份相守之情，在一国帝后之间，相敬如宾到有几分客气。而今，在身份仅剩下夫妻后，因为穆骁的暗中作梗，她如寻常妻子，为颜昀煮面穿衣，与颜昀的关系，反倒亲近了不少，与他，真有几分似寻常夫妻了。
熄灯上榻，身边之人，是熟悉的气息。虽然周遭一片黑暗，但因知他就在身边，对这夜，并无惧怕。暗色中，琳琅侧卧着身子，朝颜昀所在，轻轻地道：“昭华，我想搬回香雪居住。”
她的夫君聪慧，若在这座公府再住下去，应很快就会察觉府内异常，她再怎么瞒，也瞒不了多久。
琳琅边想着，边继续道：“只需带素槿与季安过去就好，香雪居那边，本就有几个看门护院的仆从，日常使唤，定是够用的。我们和孩子三个人，也用不着许多侍从跟着，人少些还清静些，你说是不是？”
黑暗中，颜昀的嗓音，温柔如水，“都听你的。”
琳琅听颜昀愿意，安下心来。她人一轻松些，话也多些，放松地枕靠着松软的睡枕道：“现在这时候搬过去，正好可见桃花盛开，往后还有玉兰、海棠，夏日里蔷薇爬架，秋日里金桂飘香，等落雪后，红梅、绿萼，也会渐次开了。香雪居旁的没有，就是花花草草最多，我从前在那里住了十年，无事时，栽种了许多许多……”
絮絮轻软的说话声中，四季花开，睡意也渐渐涌上。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喃如梦呓，“……花开之时，香雪居很美很美，你，见过的……”
越发轻低的声音，像已陷入了梦里，带着一丝醒时不知的迷茫，“……你，见过吗……”
人声寂隐，罗帷低垂，帐内淡淡的兰草香气中，颜昀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女子温软的睡颜。
在没有遇见她之前，这样的深夜里，他的帐中，孤衾寒冷，只有腥锈的血味。
白天，他是背负着悲悯身世、承担着楚朝未来的皇帝，在世人的期待中，励精图治，一心兴国。夜里，他则是个操刀自残的疯子，在心痛难眠时，神志如狂地用利刃反复划过心口，希求以身体之痛，盖过心中剧烈的痛楚。
一夜又一夜，他反复回想登基前夜，想他敬爱的母妃，疯狂大笑着，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一夜，她不再是优雅清冷的宫妃，看他的眸光，亦不复往日望子成龙，而是浸满了报复的快意与恶毒，状如疯妇，神情癫狂，“叫颜凌死在他亲生儿子的手上，是我对他最大的报复！！”
她说，所谓遗腹子的身世，只是谎言。这些年来，她只是在利用他，亲手将他淬成一把复仇的利剑。他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爱子，而是孽种，是耻辱。每一次他唤她“母妃”，她都得强忍着恶心回应，拼命抑制掐死他的冲动。
在他自以为父仇已报，记事以来所有的隐忍与努力，都在刺向颜凌的那一剑中，得到了回报，往后无需再背负沉重身世，终于能与母妃共享天伦时，母妃将血淋淋的真相，残忍剖现在他的面前。
她等着他这个“弑父的孽种”提剑弑母，他不动手，母妃便冷笑着，将匕首插进了她自己的心口。
她说，她宁死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她说，楚朝定会亡在他的手上，因为他身上流着颜凌那个疯子的血，骨子里就是嗜血疯戾之人，终有一日会压制不住，会将身边的一切，都摧毁殆尽。
一夜又一夜，他守着这个唯他一人知道的秘密，独自沉沦在暗黑的血色里。白日，他是高洁的帝王，夜里，他是弑父的恶鬼。就在他以为，他早晚会如母妃所说，变成疯子时，他幸运地遇见了她，在长安郊外，春雪尚未尽融时。
身着男装的少女，自称林琅，在郊外施粥与流民。微服查看民生的他，叹说是因天子无能，才致民生如此。他被心魔纠缠着，轻声叹道：“有这样的皇帝，也许楚朝，真的难救了。”
她却说：“我相信陛下。”
雪光日色下，少女眸光清澈坚定，像一束天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他是溺水求生的贪婪之人，他希望这光，不只存在刹那，而可长伴长守，温暖他的余生。
但光，真的是可以握住的吗……
帐内暗色中，颜昀虽看不清身畔女子睡颜，但心中却知，那是怎样一幅温恬静美的画面——因在从前的深夜里，天地都已沉睡时，他无声将她，凝望了无数遍。
他要的不多，甚至不敢奢望爱情，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心中的痛苦与疯狂，就可被秘密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如被囚禁的野兽，永远不见天光。
他今年二十有四，此生前半段，为父报仇，成了笑话，后半段，挽救江山，也是一场空。他如今，只剩一个小小的心愿——守着家，与她一起，唯此而已。
春月夜里，年轻的男子，怀着小小的心愿，与所爱之人，沉入了温暖的睡梦中。
待到夜尽天明，他与她，在笑意中醒来。在与孩子一同用罢早膳后，他们正欲收拾日常用物，搬往新家时，却有旨意，先行入府。
旨意用词，听着似对前朝皇室，还有几分客气，但其中传达的，却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御令——长乐公夫妇，伴驾上阳苑，即刻起行。

第8章 嫉妒
上阳苑位处京郊、地跨数县，苑内既有宫室园池，又兼山水林木。自七百年前燕朝初建起，历朝历代接手此苑，都会对之进行修缮完复，将之作为皇家狩游场所。
琳琅与夫君，奉旨来到上阳苑芳华林时，见随行伴驾的，除了新朝一众王公大臣，还有一位容姿明丽的女子。
那女子，金簪束发，身着灵鹫纹赤霞织锦缺胯袍，驭马在守卫天子的将领裴铎身旁。
尽管距离御驾极近，但她面上并无谨小慎微之意，而是十分落落大方，毫无女子娇怯之气，手执长弓，身姿笔直，好像顷刻之间，即能奔赴沙场，端抵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好像……真的奔赴过沙场……
琳琅见那女子，侧身与裴铎含笑低语，忽地猜到了她的身份。
荆州裴氏，以武传家，世代忠于晋侯。这一代裴家的家主，是定远大将军裴元思，现正征讨庆州等地，为大晋朝收复河山。他与夫人，有一子一女。子为裴铎，乃晋帝穆骁最为信任的青年将领。女则名裴明霜，虽是女儿身，但承袭家风，自幼习武，不仅随父兄上过战场，还在剑阳关一战中，为穆骁挡过一箭，英名远扬。
眼前这女子，应就是定远大将军之女——裴明霜了。
晋帝穆骁，虽二十有四，但尚未正式婚娶，身边无妻无妾，后宫之中，只安置了些底下进献的美人，建朝以来，还未正式选秀纳妃。
新朝皇帝的首次选后纳妃，定是新朝势力的结盟。高位妃嫔，十有七八，会出自功臣之家，而裴明霜，既是定远大将军的女儿，又曾有舍身救主之功，今日又是唯一伴驾的高门贵女，在穆骁心中，应是地位不凡，想来她该是新朝，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女子。
穿林的春风中，琳琅正随意漫想着时，见骑乘青骓马的穆骁，高高在上地，朝她与颜昀所在，看了过来。
琳琅现有记忆里，只在去冬那夜与新年元日时，见过穆骁，现下这次相见，是她所以为的平生第三次。
从初见穆骁始，穆骁那冷厉如刀的眼神，就让琳琅觉得很不舒服。后来穆骁又是恶意欺辱她，又是毁诺折腾长乐公府，她再见这双冷利的眼睛，除了感到不适外，又添了对穆骁其人的深深鄙夷与厌恶。
想及那夜穆骁，是如何逼她低头屈服后，又将她羞辱得青|楼女子也不如，琳琅心中屈辱难抑。她不愿再多看穆骁一眼，垂眸避开了穆骁的注视目光，并下意识地，向她在场唯一信任的人靠去。
当她靠往颜昀身边时，那冷厉的眸光，似在一瞬间，更加锋利了。琳琅尽管低眸不见，却仍有如芒在背的刺痛之感，好在，这令人不安的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冷冷看着的穆骁，即开口同颜昀说起话来。
寥寥几语，都是新朝皇帝与禅位旧帝的官方辞令，穆骁语气虽淡漠，但至少没有为难之词。琳琅甚是担心穆骁今日这出宣召伴驾，是为了折腾羞辱颜昀，故而尽管此刻情形看来尚好，但她不敢掉以轻心，仍是暗暗紧张，并因心中担忧关切，不禁握住了身畔颜昀的手。
因为琳琅的有意隐瞒，颜昀不知去冬那夜妻子受辱之事，也不知穆骁在后折腾长乐公府，只以为琳琅是单纯地畏惧这位新帝，抗拒伴驾狩游，故而依赖地偎在他的身旁。
他为自己如今大权尽失，无法让妻子随心行事，感到愧疚，一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边继续不卑不亢地应答圣问。而新帝再说了几句后，似有几分浮躁，不愿再看这里，径收声侧过头去。
那厢，身为侍卫统领的裴铎，见圣上与长乐公说完了话，恭声问询，是否即刻起驾，前往春狩林场。但圣上却道：“再等一等。”
……等……等人吗？
裴铎见在场王公大臣与长乐公夫妇都在，实不知圣上是要等谁。他与听到这话的人，都正暗暗疑惑时，忽听有清脆马铃声，越来越近。众人闻声抬首望去，见一妙龄女子，正扬鞭策马，穿林而来。
那女子，身着满池娇百蝶纹朱色胡服，如一道鲜艳的霞光，一路迤逦至圣上身边，姿态柔顺地下马向圣上请安道：“臣妾，婕妤顾氏，参见陛下。”
一语惊众。
……圣上尚未正式封后纳妃，底下进献的美人，因出身微末，都只被封了八|九品的娘子、更衣而已，这个秩正三品的婕妤娘娘，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侍在帝侧的御前总管郭成，暗看众人眸中惊色，悄悄在心中抹了把汗。
这位姓顾的婕妤娘娘，乃是从平州冒出来的，今早圣上刚封的。
去年秋天，圣上攻下平州，将霍翊千刀万剐后，不仅未杀霍翊之妻顾琉珠，还将顾琉珠同底下进献的美人，安置在一处。那是他第一次见圣上主动收一女子，还以为一向不近女色的圣上，待顾琉珠与别不同，是真的有意要收用她。
但圣上，却收而不用，之后对顾琉珠，提也不提。新朝建立后，顾琉珠同那些美人一样，被随随便便封了个最末的位分，一起打包扔进后宫里，一直泯然众女，直到昨夜，才显出一点特别，成了圣上登基以来，第一个被宣进御殿的美人。
那是在圣上定下明日狩游之事后了。殿中灯下的圣上，对影成双，沉默地饮了半壶酒后，忽地宣召顾琉珠。
那夜半时辰，他自然以为圣上是要召顾琉珠侍寝，遂按照宫制，命人将顾琉珠沐浴更衣接来。但圣上却对裙裳轻薄、身姿曼妙的美人香艳之景视而不见，只摆摆手，命顾琉珠弹抚琴曲《九张机》。
顾琉珠是前朝礼部侍郎之女，这样出身的闺秀，自幼精学琴棋书画，这琴，自然弹得不错。他在旁听着，觉得琴声颇为动听，可圣上却皱着眉头，冷冷评价道：“不堪入耳。”
得了这么个评价后，就被挥斥出殿的顾琉珠，当时眼圈儿就红了，他也以为顾琉珠不得圣心。可谁知，今早圣上在往上阳苑的路上时，忽又晋封顾琉珠为三品婕妤，并召她来此伴驾，遂才有了眼前这一出。
真真是圣心莫测。
郭成一边暗暗感慨着，一边暗看惊诧的众人，见长乐公夫人怔怔望着金钗华服的顾婕妤，神色犹为惊茫，心下了然。
这顾婕妤顾琉珠，正是长乐公夫人的异母姊妹，在当年楚帝强夺臣妻后不久，嫁给了失妻的霍翊。
顾琉珠与霍翊成亲没过一年，楚帝即查办成国公府。成国公府大厦倾倒，霍翊受刑后成了瘫痪的废人。顾琉珠这新妇，随夫家凄凄惨惨地被流放平州，而她的姐姐顾琳琅，被楚帝捧在手心，高坐凤座，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若非改朝换代，也许两姐妹一生即是如此，但，风水轮流转，现在的顾琳琅，只能在新朝屋檐下，守着无权无势的病夫，窘迫到要亲手弄炊，而顾琉珠，眼看着走上了新帝宠妃的康庄大道了。
岂不伤怀自身处境？！岂不唏嘘人生无常？！
郭成这样揣测着长乐公夫人的心思，但其实琳琅，心里并没有风水轮流转的感叹，只是单纯震惊顾琉珠竟然身在穆骁后宫罢了。
因为生父偏爱继室和与继室所生的儿女，将她这嫡长女逐居在外，她与顾琉珠自小疏离，平日几乎没有往来，偶尔回府见到，也只是两声平平淡淡的“姐姐”“妹妹”而已，姐妹之情，等同于无。
虽无姐妹之情，但起初，也是没有怨的，直到霍翊上门下聘，要求娶她为妻。
因为少时记忆缺失的缘故，琳琅不记得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与霍翊走到将要成亲的地步，只记得那时婚事定下，她从独居的香雪居，搬回顾府时，顾琉珠认定是她使心机抢了她的金玉良缘，与她大吵大闹不休，一双眼睛，浸满怨恨之意。
等到成国公府倒了，顾琉珠将同瘫痪的霍翊，一起被流至平州时，那双看她的眼睛，恨意就更深了。
顾琉珠认定是她对颜昀大吹枕边风，故意弄倒霍家，折磨异母妹妹。而她那时，刚生下阿慕不久，患上了失忆症，将十六岁、十七岁那两年的事，忘了十之七八，面对顾琉珠的愤恨控诉，脑中一片空白。
顾琉珠便这样走了，怀着对她的深切怨恨。时隔多年，昔日眸光怨恨冰冷的少女，成了顾盼生辉的宫妃，巧笑嫣然地仰望着新朝皇帝，窈窕行礼，艳若芙蓉。
一向冷厉的晋帝穆骁，在面对顾琉珠时，神色竟温和了不少，他抬手托住顾琉珠小臂，在众人面前，亲自扶她起身。琳琅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忽地明白了什么。
之前她就感到奇怪，霍翊并非平州刺史守将，只是州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落魄废人而已，手中没有半点权势，逐鹿天下、寸时寸金的穆骁，为何要将他特意捉拿，还不辞辛劳地，亲手将之千刀万剐呢？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有些懂了。想来，是为了顾琉珠吧。因为喜爱顾琉珠，所以穆骁出于嫉妒，无法忍受顾琉珠丈夫的存在。也因喜爱顾琉珠，所以穆骁要帮顾琉珠出口恶气，好生报复当年害得顾琉珠在平州清苦度日的楚朝帝后。
所以，那夜才会特地在她耳边提说，亲手将霍翊千刀万剐。
所以，这位新朝皇帝，才会故意欺辱她，有意针对长乐公府。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第9章 旧人
在场众人，俱看着圣上与顾婕妤时，裴铎悄移目光，看向身旁的妹妹，见她原本明丽照人的面庞，此刻如拢寒霜，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看着前方行止亲密的帝妃，红唇紧抿，握着马鞭的手，也攥得紧紧的。
裴铎见妹如此，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声。
他这妹妹，自小心高气傲，世人眼中的俊才豪杰，她看也不看一眼，独独对圣上敬服无比，情根深种。
从前，圣上身边没有宠姬，妹妹还可说服自己，圣上是因为无意女色，所以才待她如待男将一般。但现在，圣上有了中意的女子，明明白白地昭示世人，他是个会宠爱佳人的正常男子，而这佳人，不是妹妹。
虽然依家世与圣恩来说，妹妹未来成为晋朝皇后的可能性很大，但，妹妹明霜，不仅想做大晋皇后，还真心爱慕着圣上。那么，看着眼前圣上宠爱她人的情形，妹妹这心里滋味，定然不好受了。
裴铎替妹妹心酸了片刻后，见顾婕妤再度上马，伴侍在帝驾一侧，而圣上吩咐前往春狩林场，忙收整好心绪，率领精兵良卫，拱卫御驾前行。
去往春狩林场，需穿过芳华林。其时春暖，林中桃花盛放，在灿阳照耀下，如云霞晕染，美不胜收。
琳琅原担心，病弱的颜昀奉旨来此，会着风受凉，但见今日天气晴好，方略略安心。她正控马在颜昀身畔，随御驾不紧不慢地前行时，颜昀倾身过来，将一支新折的洒金桃花，簪在她的云髻上。
“桃花簪。”天光花影中，颜昀笑意清雅明净，如一片轻羽，在人心头轻轻拂过。
琳琅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昨夜诓颜昀的那句话。
所谓的“找不着桃花簪”，是她胡说的，可不知情的颜昀，一如既往，将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
脉脉的花林香风中，琳琅在颜昀含笑的目光下，抬手轻抚着鬓边桃花，只觉心中也似被春阳照到，暖意融融时，听不远处穆骁的声音，忽然响起道：“怎么打扮得这么寒素？”
是在对他身边的顾琉珠说话，穆骁面色微沉地望着盛妆华服的顾琉珠，似对她这身打扮，不甚满意。
顾琉珠身上衣饰，是今早突然被晋为婕妤时，随旨意一同赐下的。为向圣心邀宠，她打扮得颇为娇丽，几乎将能簪佩的金玉饰物，都饰在身上了，可饶是这样，还是被圣上嫌弃“寒素”。
昨夜忽然宣召，而又斥走，今早突又晋封婕妤，赐下衣饰。顾琉珠这两日，对“圣心无常”这四个字，理解得比谁都要深刻。
她见圣上这会儿又不高兴了、又开始嫌弃她了，惶恐焦急得眼圈儿微微泛红时，又听圣上淡淡道：“衣饰不够用，和朕说就是。等回宫后，朕让司宫台开库任你挑选。你是皇帝的女人，代表大国气象，衣着上，不可小家子气。”
嗓音虽淡，但话中荣宠，在场谁人听不出来。顾琉珠闻言，登时转忧为喜。美人眸中犹有滢滢泪花，可笑容，却十分俏丽可人，娇容展颜的刹那，似叫这林中芳华，都因之黯淡了一瞬，这样一位艳胜桃李的丽姝，似也当得起一朝宠妃的身份。
在场王公中，肃王穆骏，见宁王穆骊，一瞬不瞬地盯看着前方的美人婕妤，似心魂已悠悠飘至佳人在侧，轻笑着提醒他道：“五弟，那可是天子的女人。”
“知道”，宁王穆骊仍是眼也不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欣赏几眼而已，皇兄他，应不会这么小气吧。”
“那可不好说”，肃王压沉了声音，附前低道，“如今你我为臣子，陛下他，可是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都说圣心无常，你我还是小心些好，虽说是同父兄弟，但我们与他，终究并非一母同胞啊。”
肃王与宁王，皆是老晋侯嫡子，一母所生。肃王除这位五弟外，另还有嫡兄穆骅、嫡弟穆骢。但，嫡弟穆骢，死在荆州晋侯府里，而原来的世子——嫡长兄穆骅，死在了战场上。两人都没能活着见证穆家得了天下，一同享受封王的荣光。
多年来，肃王不仅一直觉得两位兄弟死得蹊跷，甚至还怀疑，在征战时死于旧疾复发的父侯，死因也另有隐情。
他曾将自己这想法，在私下与宁王推杯交盏时，同他这唯一剩下的嫡亲弟弟提过。但他这弟弟，当时早似醉得不知人事了，一边执箸敲杯，一边口中含糊唱着风|月浪词，像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半个字。
他这弟弟，平生最好酒色。当初穆家逐鹿天下时，诸公子在前冲锋，他在后打扫战场，最热衷的战利品，也不是宝剑良马，而是各路美人，如今虽立了侧妃，但那宁王宅里，仍是蓄了姬妾无数。
肃王看他这钟情风|月的弟弟，还在将顾婕妤看了又看，趁揽着他肩，一把将他头拍正道：“别真看出点心思来，到时你作死犯禁，将皇帝的女人碰了，谁也救不了你。”
宁王穆骊轻叹着收回目光，落寞片刻，又眸光一亮道：“天子的女人不能碰，旁人总没关系吧。” 他说着抬指轻抚着下颌，望着不远处一人，赞叹着道：“这般绝色，比之顾婕妤，似更难得。”
肃王随五弟目光看去，见他正在欣赏不远处的长乐公夫人。若说颜色娇柔的顾婕妤，是人间桃李，素妆清雅的长乐公夫人，就似琼宫雪月。桃李虽娇嫩，但到底是人间之物，触手可及，而清滟雪月，则非凡品，如能将这清绝美色融在怀里，使之化成绯红点点的软玉温香，可就有挑战也有意趣的多了。
尽管对这弟弟恨铁不成钢，但肃王不得不承认，五弟看女子的眼光，常人不可及。
他看五弟遥望长乐公夫人的目光，已充满了浓浓的兴趣和势在必得的决心，知道今日这场狩游，对五弟来说，狩的不是普通猎物，而将是无双美色了。
前朝皇室，只剩下一个禅让皇位的薄名而已，没什么值得忌惮的。若五弟真将美人弄到手了，无论是强取还是利诱，这位长乐公夫人，都只能将这事烂在肚子里，不敢对外宣扬。就算长乐公知道了，也没什么。这位前朝旧帝，难道还敢向世人挑明自己头上染绿，敢为此和新朝对抗吗？！
肃王想得一笑，半点不打算干涉弟弟的狩美计划，看长乐公夫人，已如看五弟盘中之餐。
而琳琅，不知自己正被人觊觎，只见帝侧的顾琉珠，朝她看了过来，神采飞扬地唤她一声：“姐姐！”
对这声“姐姐”，琳琅只能礼节性地微微笑一笑时，晋帝穆骁也朝她看了一眼，而后转对顾琉珠道：“若想叙旧，不必拘礼。”
今日晋天子对顾琉珠的特殊宠爱，琳琅已多次看在眼中。她见顾琉珠含笑谢恩后，朝她招招手道：“姐姐，过来啊！”
那姿态，活有几分像是主人在招小猫儿小狗儿。
琳琅压下心中不适，正欲过去时，身后颜昀轻轻牵住她手，示意她若是心中不愿，不必过去。
夫君不知穆骁对他二人的欺辱打压，但琳琅清楚得很。她担心顾琉珠随吹几句枕边风，就能为长乐公府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遂不欲在这时候与她对着干，浅笑着对颜昀道：“没事的，我就过去说几句话而已，我与妹妹，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言罢，琳琅轻踢马腹，驭马至顾琉珠身旁。
顾琉珠见昔日皇后这般招之即来，心中别提有多快意了。她打量着衣饰清素的姐姐，笑意盈盈道：“昔日在平州时，万没想到，此生还能有与姐姐再见的一天。过去那些日子，现在想想都难受得很，真不知当时是怎么过的。”
琳琅不希望顾琉珠总记着旧事，若顾琉珠总对旧事耿耿于怀，长乐公府，难再安生。她想与这妹妹缓和关系，又知顾琉珠是爱听好话的性子，遂顺着她道：“妹妹福气深厚，往后更是前途无量。旧日之事，如东流水逝，人活当下，无谓因过往烦扰心情。”
她这话说罢，顾琉珠尚未开口，穆骁即忽然出声道：“夫人真是言语洒脱。”
他唇角弧度冷诮，定定看着她问：“不知夫人的旧人旧事，在夫人心中，究竟算是什么？”
晋天子言下的“旧人旧事”，自是指他自己，以及与顾琳琅的少时孽缘了。但，这话听在失忆的顾琳琅耳中，只以为穆骁是在问她与霍翊的旧日之事。
既然穆骁因喜爱顾琉珠之故，深厌霍翊，那么，她实话批贬霍翊为人，应该正合穆骁心意。将霍翊批贬得越是不堪，穆骁应越顺心。若穆骁顺心些，或许今日这狩游，他能安生一些，不去折腾颜昀。
琳琅这般想着，在如实评价“旧人旧事”的基础上，又添了许多激烈言辞，静静地看着穆骁道：
“旧人卑劣龌龊，堪称人间渣滓，单单活着二字，都算是在浪费口粮、污浊空气，所言所行，令人作呕。旧事于我来说，如一滩污沼烂潭，恶臭难闻，十分糟心，不堪回首。我离开旧人，放下过往，如挣脱枷锁牢笼，劫后重生，如释重负……”
琳琅说着说着，见穆骁冷利双眸，焚起了熊熊烈火。他直直瞪视着她，像是能在她面上，生生烧剜出两个窟窿来！

第10章 遇刺
完全不理解穆骁为何这般反应的琳琅，心中只有茫然。她暗想，难道自己批贬旧人的话，说得还不够狠，穆骁对此还不满意，嫌她骂霍翊骂得太轻了？
……但，她只会骂这么多了，这样将一个人贬得一无是处，已是她能力的极限了，再多的粗|鄙之语，她也不会说了……
……穆骁他，就这么厌恨霍翊吗？她骂成这样他还嫌不足？……应是真恨极了吧，不然，怎么做的出，亲手将人千刀万剐之事呢……
实在无话可骂了的琳琅，只能微垂眼睫，避开穆骁怒灼的目光，沉默以对。
穆骁看她这么一脸淡然无辜，心中怒海，越发狂澜翻腾，简直恨不能伸出手去，用力掐住她的脖颈，看她还敢不敢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他死死握着手中马鞭，竭力想要压制这份冲动，然，实是压不住心中怒气。顾琳琅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不停回响，让他感觉自己的胸腔，憋闷得都像要炸开了。
愤恨难掩的穆骁，只觉自己再多看顾琳琅一眼，下一刻指不定会在众目睽睽下，不受控地做出什么来。他将满腔怒气，尽付马鞭，狠狠一抽身下良驹，纵马奔前，不再看这张让他气急的可恶脸庞。
御驾一动，裴铎等随行护卫，忙策马跟前。而顾琉珠，已经习惯了圣上“雷暴与晴阳”无规律交替的性情，也不深究圣上为何突然又不高兴了，只也赶紧扬鞭策马，追在圣上身旁。
这一幕，落在未听清这三位究竟说了什么的余人眼中，就是单纯的，长乐公夫人触怒了圣上。
至于为何，想想先前顾婕妤，高声唤召长乐公夫人时，那颇为得意的神情，想来，或许是这位顾婕妤，在圣上面前，给这位昔日的皇后姐姐，上了什么眼药吧……
旁人这样想着，纯是闲看热闹，只是有些怕这圣怒，会无辜波及到自己而已。而颜昀，则满心都是他的琳琅。他紧着拍马至妻子身旁，关切问她道：“怎么了？”
琳琅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她见夫君紧张看她，握了握他的手，宽慰他道：“没事的，许是陛下急着狩猎，所以匆匆离去了。”
然，并非没事。等他二人，随余下众人，驭马至春狩林场时，圣驾已先行狩猎去了，留下的青衣内监，尖声传达圣谕道：“陛下有旨，今日狩游，论猎物数量，进行赏罚。数量靠前者，重重有赏，数量最末者，男子于宴上奏乐娱宾，女子于宴上起舞助兴，以做惩罚。”
这话说下，谁都听得出来，这道旨意，是在针对长乐公夫妇。
就长乐公那身子骨，今日能骑马出现在这上阳苑，就算是近来休养得不错了，还狩猎？兔子蹲着不动，都不一定能射中！而长乐公夫人，看着也清姿单薄，不是打猎好手，如何能与武艺傍身的裴小姐，和有圣上相护的顾婕妤相较？！今日狩游后的宴会上，这两位，铁定是要舞乐娱宾了。
昔为一朝帝后，九五至尊，母仪天下，而今，皆将似下等伎人，舞乐娱人。众人见圣上这般羞辱前朝帝后，心中暗暗唏嘘之余，对圣上严威，畏惧更甚。
在场的朝臣里，有几位臣子，为楚朝旧臣。他们虽心内不忍见旧主如此，但见圣上留下的那名内监，目光扫视，似在监看谁人敢助长乐公夫妇，也只能硬下心肠，自去狩猎，不敢暗帮。
余者中，也只丞相荀攸，敢对天子的这道圣谕，谏上几句了。
在荀攸看来，圣上此举，甚是不妥。不管圣上心中，对前朝帝后有多轻视，明面上，都不应这样刻意羞辱。这样做，不仅有碍圣上后世名声，当前江山尚未彻底一统的局势下，此事也容易成为敌方攻击圣上的把柄，不利于稳固民心。
于是，当众人分别与相熟之人约同狩猎，陆续散开时，丞相荀攸，一心寻找圣踪，想劝圣上收回这道成命。
尽管有随侍相助，荀攸在广袤的猎场中，终于寻到圣上，也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他见圣上猎得了一只野獐，正手握匕首，面无表情地割切獐肉。刀刀利落的劲头下，地上鲜血横流。那场面，看着不像是想切肉烤吃，而像是纯粹在拿这野獐，泄愤似的。
荀攸下马上前行礼，将自己隐虑一一讲出，请圣上收回先前成命。但圣上充耳不闻，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下匕首一滑，径将一息尚存的獐首，割了开去。
荀攸忠心侍主多年，知道圣上这般，就是心中主意已定，谁也改变不了了，只能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在旁侍立着，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一向大局为重的圣上，为何在长乐公夫妇之事上，这般拎不清。如今长乐公夫妇，就只是尚有一定价值的蝼蚁而已，对待这样的蝼蚁，随便洒点水米，养着就是了，何必非要将他们踩在脚下呢？
丞相荀攸，静望着刀剖野兽的圣上，无声费解时，一直随驾的裴明霜，看圣上神色沉凝，手下用刀动作，像极了那夜剐杀霍翊时，心情暗暗复杂。
去年秋天，圣上攻下平州时，命人先行捉拿的，不是一州刺史守将等重要人物，而是居在城中的霍翊。
霍翊曾是楚朝风头无俩的贵族子弟，但身在平州的他，早是个无用的废人了。她当时不解圣上为何如此，只是谨守职责，代替因伤休养的兄长，护随圣上，来到关押霍翊的暗牢。
暗牢里，昔日的贵公子，半身瘫痪，瘦骨嶙峋，面无血色，通身透着股阴森鬼气，在看到圣上时，面上起先惊茫，而后凹陷眼窝中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认出了什么，在转为极度的恐慌后，不过一瞬，又如火燎原，眼底燃烧起炙烈的疯狂，放肆大笑。
霍翊笑得泪流，声音粗哑，听来似夜鬼哭嚎。她在这样诡异的桀笑声中，被圣上屏退至牢外，大部分时间里，都听不清牢内动静，只在霍翊发疯似的嚎叫时，方能听见零星几句疯言疯语。
“……我早在与她成婚前，就同她好上了！她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就是条被她拿捏手中的可怜虫！可怜虫！！”
“……她看着像个大家闺秀，其实就是个贱|人，只爱富贵权势，为此能使尽下三滥的勾搭手段，连青|楼女子，在她面前，都要自叹不如！！”
“……怎么，你是想当皇帝吗？可笑！纵披了龙袍，你骨子里的卑贱，到死也洗不掉！她最看不起你这样的天生贱骨头，她对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半点真心，永远！！”
疯言疯语，渐被痛嚎盖过，后来，连痛嚎也低下去，最终，归为一片死寂。凌晨时分，圣上挟一身浓重血腥气，面无表情地走出暗室。她随行离开时，向内看了一眼，见刑架上白骨森森，室内地面墙壁，溅满血肉，有如炼狱。
霍翊死后，其余霍家人，皆被圣上下令诛杀，顾琉珠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圣上面前。她万分恐惧地扑跪在圣上脚下，哭得甚是娇怯动人，声声泣泪，似在肯求饶命，实是在乞垂怜，是一支莬丝花，在极力攀附新的高枝，新的荣华富贵。
她本以为圣上不会对这样的女子多看一眼，可出乎意料的是，圣上凝视顾琉珠片刻后，竟未动杀心，还将她收在身边，如今，还给她晋封了正三品婕妤。
那时，她不明白圣上所作所为，而今，再回想那夜听到的疯言疯语，才渐渐醒悟过来，原来，圣上与顾琉珠，早有旧情。这情匪浅，让圣上多年后仍念念不忘，将顾琉珠，纳入宫中。这情，亦爱恨交织，令圣上对顾琉珠忽冷忽热，宠时极宠，不宠时，就似此刻，径将她晾在一边。
由爱故生妒，裴明霜虽非一般女子，但在这情之一字上，因少时萌动初心，至今未改，心中不免有酸涩之感。
而酸涩之外，更多的是不服输。裴明霜绝不相信，也绝不能容忍自己，会输给一个哭啼求宠、攀权附势的女子。
她手按腰刀，冷冷看向顾琉珠。顾琉珠本就被屠兽的圣上吓到，又见这位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的名将之女，这样看她，心中更惧，连对视也不敢，匆匆移开目光。
这目光一移，正看到不远处十数骑飞奔而来。这马蹄飞踏的动静，也吸引了荀攸等人的目光。荀攸见一向懒洋洋的宁王殿下，有些狼狈地滚下马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奔前，一边结结巴巴地喊道：“皇兄，不好了……遇刺……”
圣上抬眸淡淡瞟了他一眼，“你遇刺？”
“不是我”，宁王穆骊摇头道，“是长乐公夫妇！”他禀报刺杀之事，犹不忘感叹佳人，深深叹息：“可惜长乐公夫人花容月貌，这会大概已经化作一缕香魂，哀……”
一个“哉”字还没说出口，衣襟就猛地被人揪住，方才还十分淡定的皇兄，此刻双眸晦暗一片，又像要灼出火来，厉声命道：“说清楚！！”
宁王刚想开口，又听圣上道：“边走边说！”
圣上将刚下马的他，又一把扔了上去，急令：“带路！！”
被扔上马的宁王，差点又摔了下去。他着急忙慌地抓住缰绳坐稳，心中闪过一念：好像……当初爹要死的时候，也没见皇兄，这么急过……

第11章 刺眼
当青衣内监传下圣谕后，这场狩游，成了显而易见的羞辱。
琳琅暗恼自己不似裴明霜精于骑射，担忧颜昀受不住夜宴弄乐娱宾的侮辱，而颜昀，则全然心系着妻子。
他自己，可以做到荣辱不惊，但，怎么能让琳琅忍受这等侮辱，让她，不得不像个供人亵|玩的舞伎，为新朝君臣起舞助兴，为天下人所耻笑？！
虽是旧帝，丢了江山，失去了可与新朝对抗的权力资本，但他现在手上，并非半点势力也无，昔年埋下的暗桩，有一些，或还可用。
只是，如今他与妻儿，正身在新朝天子眼皮底下，贸然动用暗线，或会被察觉后连根拔起，目前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并非致命祸事，都只能暂时忍耐。
颜昀握紧手中长弓，暗在心中想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挺住身体，为妻子猎得足量的猎物，避免她受辱时，见妻子浅笑着朝他看了过来，也拿起悬在马侧的弓箭道：“我之前，都没好好学过狩猎，今日，你要教我。”
颜昀从前为帝时，其实很少与妻子一同外出游玩。
一因，江山风雨飘摇、朝政繁忙，他积劳成疾，难有心力；二因，他与妻子的关系，虽在相守之情上极亲，但在男女之情上，则因唯他一人隐忍情深，而实则生疏。
这样的关系，能让他和妻子，平时相敬如宾地生活，却难让他们，像互相爱慕的年轻男女，在美景良辰时，心心相印，把臂同游。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在改朝换代的生死患难下，在没有了帝后身份的尊卑束缚后，像有一道无形的红线，将他们牵系得更近更紧了。
她从前唤他，总是谨守皇后身份，一声声敬称“陛下”，语气恭谨，哪会像此刻，语气竟似有两分撒娇地说，“你要教我”呢。
春日暖风拂面，颜昀笑望着妻子道：“好。”
跟随着他们的，是晋帝留下的两名侍卫，也不知是行护卫还是监视之职。颜昀视他二人如无物，与妻子并行策马林间，欲认真狩猎，避免夜宴羞辱。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后，变故即陡然发生，有暗箭自密林射出，寒芒锋利，直欲取他咽喉。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夫妇的刺杀。纵有两名侍卫相护，纵他竭力射杀刺客，亦因人少势孤与身单力薄，无法杀尽黑衣人，并不幸负伤。
因不知刺客是否还有后援，也因腰背负伤，使用弓箭越发吃力，颜昀不能再滞留原地，使处境愈危。在拼命杀出一道缺口后，他速将妻子护在身前，带她逃离。
山林广袤，刺客在后追杀不停。颜昀原想带妻子逃至安全地带，可负伤的他，渐渐力不能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随着伤处鲜血流失，愈发昏沉，估计用不了多久，他的这副病体，就又要晕过去了。
此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下这般，痛恨自己的身体。颜昀赶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甩开刺客追踪视线，带妻子避入一山洞中。
洞口草丛掩映，洞内晦暗少光。伤病的颜昀，身体已撑至极限，在入洞向内走了没几步，便陷入昏沉的黑暗中。
琳琅竭尽全力，将昏迷的颜昀，拖扶至洞内最深处。她借着石洞内微弱的光亮，用匕首割撕开自己的外衣，为颜昀包扎伤口。
颜昀腰背上的伤，是刺客向她举刀时，颜昀急将她护搂怀中，而生生替她挨受的。琳琅一边小心为颜昀包扎，一边双手渐渐沾满鲜血，心中愧痛如绞。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若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能有裴明霜那样的武艺，就算不能助颜昀杀敌，也至少能够自保，不会害得颜昀因她受伤……
眸中因愧痛浮起的水汽，又被女子强压了下去。琳琅咬牙咽下喉中酸涩，将因失血而体温渐凉的颜昀，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暖身。
……现在不是愧疚掉泪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竭力保护好颜昀，保护好自己……他们不能有事……阿慕……阿慕还在长乐公府，等着他们回家呢……
因不知外头情形，不能贸然犯险，琳琅只能抱着颜昀，在山洞中煎熬等待。
时间渐渐过去不知多久，血气暗萦的幽暗阴冷中，琳琅意识，渐也有些昏沉模糊，一瞬恍惚间，竟觉不是自己抱着颜昀，而是有一少年，正紧紧抱着自己。
那地方，也似此处幽暗阴冷，浸着不详的死亡气息。她好像是受伤，又像是病了，感觉冷极了，也渴极了。
少年紧紧抱着她，像要把自己的全部体温，都传给她，他嗓音沙哑，一声声急道：“琳琅，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琳琅……”
她想开口唤他，可干渴地说不出话来，想要睁眼看他，亦无力抬起眼皮，只眼角一线余光，隐见少年苍白的下颌，见他，似用匕首划开了手掌，攥拳滴血，将生命的甘露，一滴滴落入她的口中。
一滴又一滴，极度的寂静里，那滴血声，响如心跳。渺远模糊的记忆，与阴冷幽暗的现实，交织在一处，意识飘恍的琳琅，耳边渐也听到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琳琅猛地醒过神来，听真有脚步声，彻响在山洞内，越来越近。
她与颜昀，已是退无可退，洞内亦无其他可避身处，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的琳琅，正欲抄起匕首，护在颜昀身前时，见来人已经走近，烈烈火炬明光下，一张熟识的冷峻面庞。
……穆骁……
一路快马加鞭，急赶至发生刺杀的山林，遍寻不着后，又派大量侍卫，根据蹄印足迹，搜寻到这处山洞。
一路上愈涌愈烈的紧张惊惶，在走进山洞内部时，越发沉重汹涌，他怕来得太晚，怕已经来不及，怕一步步向内走去，最终见到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为何怕来不及？
……为何竟然不愿接受她已死去的可能？
穆骁一遍遍告诉自己，因为任她就这样简单死去，是便宜了她。可，纵在心中告诉了自己一遍又一遍，那个声音，还是在执着地追问。
心底四面八方，有细小的声音响起，像是它的回声，又像在给出新的回答。那些回答是什么，他听不清楚，只知它们轻微而又嘈杂无比，将他的心，扯成了一团乱麻。
越发心乱了，竟在这时候，因这洞穴的幽冷，忆起了不堪旧事。
那时候，她被人暗害，他为救她，与她同被困在险地。生死危难时，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将自己的血喂与她喝。当时，他心想血尽而死，拿自己的命换她，也无不可，只要她活着就好。只要，她活着就好。
一步步走至洞穴深处，记忆中的少女幻影，消散在火光中，眼前云鬓凌乱、衣裳染血的少|妇，是楚朝的皇后，晋朝的长乐公夫人。
她形容狼狈，惊愕而戒备地望着他，晕枕在她膝上的，是她的丈夫——她从前攀权附势的最高点。为了这一最高目标，她步步钻营，曾将昔日舍身救她的情|郎，亲手推向死亡的深渊。
若那时候，她真的死了，倒也好了。不知真相的他，将视她为心中永恒的白月光。他会追封她为皇后，一生唯一的皇后。他将用一生，怀念少时纯情。他与她之间的美好记忆，将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等到他寿命将终时，他心中也是欢喜的，他会含笑离世，期等着与她在黄泉相会，共赴来生。
那样，他到死都活在美梦里，而不是在战场上重伤濒死时，听到她为楚帝生下一子、被封为大楚朝皇后的消息。
不明所以的重重心乱，最终，转为唇际的一抹冷笑。穆骁负手转身，如来时步履匆匆，大步离开山洞。
洞外，春日晴阳正好，好到似乎能将旧日发霉的记忆，将莫名迷乱的心绪，全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穆骁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山林间的草木清气后，沉默片刻，淡声吩咐下去，“将长乐公夫妇送至青芜苑，召太医谢邈，为长乐公诊治。”
长乐公夫妇遭遇刺杀之事，压得严实，对外，只说是长乐公旧疾复发，病体难支，故于苑中休养，不再参与狩游。
不知情的王公朝臣们，如前专心狩猎，希望能拔得头筹，在夜宴时得到圣上嘉奖。而宁王穆骊，在长乐公夫妇被救送至青芜苑后，本想回到猎场，但，他刚走了几步，即见皇兄朝他看了过来。
那眼神，明显是要他老实交代一下，长乐公夫妇遇刺这事，怎么就这么巧，被他给撞见了！
穆骊真想硬着头皮，说一声“纯粹巧合”，然实不敢。他知皇兄眼线不少，全然扯谎，必会被揭，遂半真半假道：“我敬慕长乐公为人，想与他交游，但又有些自惭形秽，不知该聊什么，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与他夫人，看到了有刺客冲出密林，要刺杀他们夫妇。”
但皇兄熟知他的喜好，直接看着他问：“是真敬慕长乐公，还是……想亲近长乐公夫人？”
穆骊“嘿嘿”一声，不辩说什么，只是一脸“皇兄，你懂的”。
先前以为已经纾|解的心中躁乱，又悄悄浮了上来，穆骁忍着心中不适，嗓音沉道：“她是前朝皇后，不是你府里那些莺莺燕燕，注意身份。”
穆骊心中嘀咕，皇兄你今儿个，摆明了想让长乐公夫人在夜宴上跳舞娱宾时，好像也没注意人家前朝皇后身份。
这话，他只在心中想想而已，并不敢说出口，只嬉皮笑脸地为自己开解道：“楚朝已经亡了，长乐公夫人，要是和长乐公过不下去了，是可以和离另嫁的。”
穆骁听到“嫁”字，眼皮微微一跳，“怎么，你还想娶她？”
“也不是不可，我正妃位置尚空着，长乐公夫人虽是二嫁之身，但她这等绝色难得，我不介意做她的第三任丈夫。”
穆骊没个正形的嬉说一通后，又接着扯道：“就长乐公那身子骨，谁知他能活到几时。我要是长乐公夫人，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要我说，长乐公夫人未必对我无意，今日，她看了我好几眼，好像还对我暗送秋波了呢。”
眼看皇兄脸色越来越沉，穆骊意识到自己扯到忘形，速速噤了声。他朝皇兄弯身一行礼，恭道一声“臣弟告退”后，赶紧退了下去。
暖春天气，灼得人心越发燥|乱，穆骁只觉额边穴处，一抽一抽地疼。他原身在御殿，等待调查刺杀之事的心腹，集证回来禀报，但却因心浮气躁，坐立不安，最终还是离了御殿，去往青芜苑。
青芜苑外，谢邈正背着个药箱出来，见他驾至，连忙恭行跪礼。
穆骁令谢邈起身，也令此苑宫人不必通报，自推门走进室内。
雕窗浮影，绮帘重重，有微苦的淡淡药味，于室中萦绕不绝。穆骁拂过道道垂帘，向内走了十数步时，忽地脚步一顿。
前方锦榻处，顾琳琅正与颜昀拥|吻。她容色不复之前惊惶疲惫，光艳明丽异常，一手轻搭在颜昀肩头，一手轻拽着颜昀半敞的衣衫，眸横春|水，颊晕桃花，眉梢眼角，尽是流不尽的潋滟春意，刺眼得几能将人双目灼伤。

第12章 情爱
被救送至青芜苑后不久，谢太医即匆匆赶了过来。
到这时候，琳琅也顾不上羞见颜昀身体了，忙在谢太医的相助下，帮昏迷的颜昀，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他们这厢为颜昀处理好伤口，那边，宫侍也将药熬好了。琳琅将几道软枕掖在颜昀身后，动作轻柔地扶他倚枕靠榻，而后，将一碗热药，一勺勺仔细舀吹着，小心喂颜昀喝下。
眼见昏迷的颜昀，面色苍白，几无生气，琳琅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担忧。她一边执帕帮颜昀擦拭唇角药渍，一边忧心忡忡地问太医谢邈道：“谢太医，君公他，何时能醒？”
“这不太好说，也许待会儿就能醒，也许要昏睡上四五个时辰”，谢邈宽慰满面担忧的旧主道，“君公身上的伤，都是皮肉外伤，并未伤筋动骨，假以时日休养，会慢慢复原的。”
虽说受的只是外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颜昀本就身体不好，现下旧疾未愈，又添新伤，怎能不叫琳琅愈发担忧？！
她忧心如灼地望着昏迷不醒的颜昀，又听谢太医道：“因为药效重的缘故，君公刚醒过来时，或会有点意识昏沉、精神恍惚，但无大碍，过上一两刻，应就渐渐清醒了。”
琳琅忍忧谢过谢太医，将太医送出房门后，让宫女打了盆热水进来，亲手帮颜昀换过上身衣裳，又将他身上残留的血迹，细细擦净。
如此事毕，宫女将用过的热水并毛巾，端了出去，琳琅一人留在室内，正要帮颜昀把敞开的衣衫拢系好，再小心扶他睡下时，见颜昀墨睫微瞬，竟在这时候缓缓睁眼，醒了过来。
琳琅登时喜不自禁。她急坐至他身边，一手扶着他肩，一手紧握住他的手，焦急问道：“感觉怎么样？”
颜昀却不说话，双眸亦不复平日清浅澄明，如蒙着一层飘散不去的茫茫雾气。
他寂静无声地望着她，眸光懵怔地，有些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边望着，一边缓缓抬起一只手来，抚上她的脸颊。微微粗砺的拇指指腹，轻擦着她面颊处的肌|肤，一下一下地，柔柔抚摩着，颜昀眸光中的缥缈雾气，随之似淡又浓，人也渐渐倾身靠了过来。
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距离，竟似是要吻她……琳琅怔忡之时，忽地想起记忆中的某一夜，颜昀也似现下这般行止，不是在此刻微苦的淡淡药味里，而是于清甜的醉人酒香中。
那是在他们，还身为楚朝帝后，身在大楚皇宫时。
大楚朝是一匹烂锦、一艘破船，积贫积弱，漏洞无数。颜昀虽为朝事呕心沥血，但楚朝总是修了这里破那里，几乎每天都有坏消息传至帝宫。颜昀为此常是神色沉凝，平日里一心扑在朝政上，几无私人娱乐，亦几滴酒不沾。
但那一夜，颜昀破例了。
像是将要解决什么心头大患，颜昀如释重负，在与她和孩子共用晚膳时，破天荒地饮了许多酒。她平日里并不过问朝政，但，那一夜，见颜昀那般反常，实在惊奇，遂问了一句。颜昀轻弹了下盛酒的玉盏，笑对她道：“穆骁，将死在剑阳关。”
那是她第一次从颜昀口中听到“穆骁”二字。从前颜昀从不和她提说打打杀杀之事，但那一夜，他眸中一现而隐的决断锋利，如寒剑出鞘，令他在某个瞬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一夜的颜昀，似在醇酒的迷醉下，展现了一面又一面。从前，他虽身为她的夫君，但并不与她过分亲近，可那夜的他，在夜间与她就寝时，却破天荒地，与她亲昵了很多。
榻灯如月，红绡帐掩，她的楚帝夫君，轻抚她的脸颊，深深望她许久后，倾身靠了过来。
她感觉到颜昀是要低首吻她，她猜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心知这是正常夫妻之事，她与颜昀本就是夫妻，这样做十分寻常，可内心，却因少时记忆的缺失，和近年来与颜昀的相敬如宾，而感到十分之生疏陌生。
这种生疏陌生，让她甚至隐隐生出抗拒之感。她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拼命压抑着要避开的冲动时，颜昀却在即将触上她唇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他轻抚着她的鬓发，几与她贴面相望，轻声问道：“你说，人一生，真的只能真正爱一次吗？”
她忘了许多少时记忆，但未忘少时面对爱情时，心中涌溢的炽|热火焰。尽管那火，在成为颜昀的皇后后，渐转为亲情与知己之情相融的细水长流，但在转变之前，那火，确实曾真切燃烧过。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那爱火，浓烈炙|热到让人愿意为之忘却生死。那么，那种火焰，一生应只能燃一次吧。
想及心中曾有的炽热，她不由浮起笑意，将紧张与抗拒抛却了许多，望着她少时的爱人、如今的丈夫，轻点了点头。
她想，面对这样忠贞的答案，颜昀应是欢喜的。颜昀见状，也确实唇角微弯，只那笑意极轻极淡，像天将明时，随天光逐渐消隐的缥缈月色。他微垂了漾着醉意的眸光，未再说什么，只是慢慢退开身去，隐入了罗帐暗处，无声睡去。
那一夜的颜昀，在最后时刻停了下来。今日的颜昀，却未停下，亦不迟疑，径贴上了她的唇。
琳琅未想到颜昀真会吻她，一下子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正羞急得双颊晕红、脑中轰然一片时，忽又感觉似有针刺般的目光，正灼|热地钉在她身上。
琳琅一惊回首看去，见竟不是错觉，晋帝穆骁，不知何时来到，正负手站在垂帘处，无声地望着她与颜昀，那阴沉眸光，寒冽如冰，而又如淬烈火，暗焰燎燃。
惊极的琳琅，忙欲站起，可颜昀却像不知有人来到，眼里唯有一个她，紧紧牵着她手，不但不让她起身，还将她更加亲密地搂在怀中，欲继续先前那个亲吻。
这般反常，已让琳琅想起了先前谢太医的话。她急得欲推开意识不清的颜昀，可又顾忌着颜昀身上有伤，半点不敢用力，于是那软绵绵的轻推动作，倒像是在调|情。而正不清醒的颜昀，与她越发亲近，已不止满足于逡巡唇颊，这旖|旎情形，竟像是要在穆骁眼前，演上一幅活|春|宫。

第13章 中计
青芜苑外，郭成原正与十数名御前侍从，垂手侍立于廊阶之下，闲看花树间莺雀清啼，忽听静寂如海的苑室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珠帘甩响，而后，靴声急烈，先前单独入内的圣上，大步走了出来，面色阴沉得如有乌云翻滚。
郭成微一愣后，连忙率侍追随圣上。圣上似因心中怒极，走路步伐极快，他们这些人，都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
如此回到御殿后，圣上也不言语不动作，就一个人负手站在殿中，也不知在想什么，只一张脸，着实是冷得能结冰了，而那凤眸，则隐燃着烈火，如聚雷暴，不知何时会突然发作，震煞世人。
郭成一边提着一万个小心，一边实在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是晋侯府旧人，从圣上认祖归宗为穆家三公子起，就一直跟侍圣上，对圣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很是熟悉，知道圣上即使在紧急军国要事上，都能做到冷静自持，从没见圣上，这般急怒过。
既然青芜苑内，只有长乐公与长乐公夫人，那么，让圣上龙颜大怒的，就只能是这两位了。
长乐公是差点成功让楚朝起死回生的聪明人，不会不懂得如今是何处境，应该不会故意触怒圣上，为他自己和妻儿招来祸事。而长乐公夫人，他在遣侍至长乐公府时，与她短暂接触过一次，印象里，夫人处事进退有度，是很娴慧温和的性子，应也不会把圣上气成这样。
这也不该，那也不该，那青芜苑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郭成正越想越迷糊时，又见长久僵立不动的圣上，忽地抄起案上茶杯，狠狠向地上一掼，忙将头缩得更厉害了，尽量消隐自己的存在感，免被怒火波及。
黑澄金砖地上，碧绿清透的茶水，肆流开来，一片狼藉，正似穆骁不堪的心境。从青芜苑出来后，他一直想压下心头怒火，可却越压越怒，顾琳琅与颜昀亲密缠|绵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内挥散不去，他每多想一次，怒意就更上一重。
其实，有何可怒？！顾琳琅五六年前，就替颜昀生了孩子，这些年下来，白日夜里，不知同颜昀缠|绵了多少次，就是楚朝亡了，长乐公府的监看汇报里，也记了好几次他二人夜间叫水之事，这等事，于他们夫妻来说，再寻常不过，他心里，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
一直清楚，却还忍不住怒火，实是顾琳琅这女子，虚伪可恶至极！
就颜昀那把病骨头，现还添了新伤，顾琳琅还要拉着他白日行|淫，也不怕颜昀马上风而死！明明是个为欲而生的女人，那夜还惺惺作态地同他说什么要与夫君生死相随，硬在他的面前，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贤妻模样，真是可笑极了！
还是，她有意如此耗空颜昀身体，盼着颜昀意外离世？为人妻子的身份，不便于她四处勾搭，如能将没权没势的丈夫一脚踹进鬼门关，做了寡妇的她，自此无拘无束，攀起新朝有权势的高枝，也更加方便。
新朝的高枝……穆骁想起先前穆骊说，顾琳琅对他暗送秋波，面色更沉。
倒像是顾琳琅做得出来的事！她一个耽欲的女人，当初为了享受鱼|水|之|欢，宁愿和她看不起的卑贱之人，滚睡到一处。如今颜昀那病虚的身子骨，满足不了她，她自然要为一己之欲，另寻他人。
穆骊对顾琳琅来说，定是个好选择。不仅年轻风流易勾搭，也不仅有一张俊脸和一副好身体，更重要的是，穆骊还是新朝的王爷，比颜昀一个挂着虚名的长乐公，不知好了多少倍，正是顾琳琅想要攀附的高枝。
对本就好色的穆骊，顾琳琅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将人勾到手。她是引诱男人的高手，当年他在底层阅尽人心险恶，对人戒心极重，对女色半点不沾，可最终，也没能受住她甜蜜入骨的引诱，一头栽在了她的身上。
回想当年顾琳琅，是如何对他秋波暗送、动手动脚，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穆骁心中怒火更甚。他正一腔怒恨无处泄时，见郭成小心翼翼地近前道：“陛……陛下……”
“何事？！”
感觉圣上怒目，有如实质利剑的郭成，缩着头道：“裴大人在外听宣，想向陛下禀报长乐公遇刺的相关调查。”
再怎么被顾琳琅乱了心绪，也不能误了正事，穆骁强忍怒气，将裴铎传进殿中。上阳苑御殿，晋朝君臣，认真谈着正事时，青芜苑寝房内，琳琅正用沾水的帕子，轻轻擦拭颜昀的面颈处。
不久前，穆骁忽然出现在这里，在颜昀意识不清地抱她亲她，而她又不能用力推开颜昀的时候。
她不知穆骁为何突然来此，在他灼灼盯视的目光下，羞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穆骁突然又掉头走了。相比来时悄悄，穆骁走时动作甚烈，像心中蕴着极大的怒火，若再不走，他能在顷刻之间，就将这青芜苑，给拆个干干净净。
而意识不清的颜昀，在穆骁走没一会儿后，就停下了反常的亲密动作。他靠睡在她肩头，没有似谢太医说的渐渐清醒过来，而是再度陷入了昏沉的晕睡之中。
穆骁行事，惯来有些不可理喻，他为何突然来而又突然走，琳琅暂没心思细想，她现下所念着的，唯有因她负伤的颜昀，手上专心地拧挤着湿帕子，帮他擦拭渗出的虚汗。
颜昀因为旧疾缠身的缘故，有时睡着时身上会出虚汗。他是好洁之人，若是夜里这般，还会特意叫水清洗。琳琅从前因为羞见颜昀身体，没有在这事上动手帮忙过，但今日这番生死下来，她与颜昀之间，似是更近了，某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隐形隔阂，像是被无声打破了一二。
一整个下午，琳琅都守在颜昀身边，细心地照顾他，并静等着他醒来，只是，直到夜幕降临，颜昀依然未醒。
因为谢太医说过，睡上四五个时辰，也有可能，加之，这半日下来，颜昀的面色，不再苍白如纸，好了一些，琳琅心也微宽，不着急颜昀快点醒了，想他安静地睡着休养几个时辰，也是好的。
这时辰，上阳苑琼华殿，正开夜宴。青芜苑内，宫女结结巴巴地同她说，那边并没有特意为长乐公夫妇送膳过来，问她是否愿意，同她们一起用宫女膳食时，另有女子声音，忽地响起在门边道：“夫人可往流光榭用膳，我们侧妃娘娘，正有急事，请夫人过去一趟。”
琳琅闻声看去，见门边说话的，是一个看着眼熟的年轻侍女。她想了一下，忆起这是温华县主身边的侍女碧茵。
楚朝温华县主洛柔惜，是颜昀的表妹，在大楚未亡时，有时会入宫来，看望表哥。因为颜昀总是朝政繁忙，每次洛柔惜来拜见颜昀，总不到半炷香时间，就会离开御殿。宫门落钥前的余下时间里，洛柔惜就来见她这个皇嫂，同她讲说些宫外趣事，并总会给阿慕带许多小礼物。
自楚亡晋立，她一直没再见过这位洛表妹，只是听说，她成了宁王穆骊的侧妃。此刻，琳琅听碧茵这样讲，微讶道：“柔惜今日也来了吗？”
碧茵含笑道：“侧妃娘娘，今日上午即同王爷一起过来了，只是因身子不爽，没有参与狩游，一直歇在流光榭。”
琳琅又问：“柔惜是有什么急事找我？”
碧茵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娘娘十万火急的样子，所以奴婢半点也不敢耽搁，立就过来请夫人了。”
流光榭离此并不远，走走便至。琳琅见碧茵说得这样厉害，便托苑内宫女照看下颜昀，而后自己随碧茵，同往流光榭去。
在夜色中，走了约莫一盏茶，即到了流光榭。碧茵将她引至一间雅室，朝她一福道：“夫人稍坐，奴婢这就去请娘娘过来。”
侍女匆匆离去的履步声远了，琳琅凭几而坐，在室内浓甜的焚香香气中，静等许久，都不见有人过来，心中纳罕，欲起身出去看看，是何情况。
然，竟起不了身，不仅双足绵软无力，意识也越发昏眩起来。琳琅极力咬牙保持清醒，惊思片刻，猛地明白了什么，竭尽余力，打翻了案上正在焚香的博山炉。
只是，这份明白，也已晚了，无力再有其他动作的琳琅，尽管为保持清醒，几要将唇咬破，但那迷晕的感觉，仍有如重重波澜接连袭来，将她残留的清醒理智，一一冲没。
月色下的流光榭，女子终是陷入了无力的晕眩中，娇躯伏地，裙裳迤逦，如一尾被冲至月下滩涂的美人鱼，将被凡人捕获享用。
而琼华殿，君臣夜宴，歌舞正酣。下首的王公朝臣，杯盏交错，笑语喧阗，上首的皇帝陛下，则似已微醺。他一手扶额，一手握着玉杯，迟迟不饮，只是静默地望着杯中玉酿，身形僵凝。
都道饮酒消愁，但这杯中物，从来都消不了他心头烦闷。穆骁正暗恼自己，为一个水|性|杨|花、虚荣狠毒的顾琳琅，心情竟一直坏到此刻时，眼角余光瞥见，宁王穆骊起身离席。
他心中微一顿，抬手召郭成近前，命他派人下去，探看宁王动向。
不多时，郭成派去的小内监陆良，回来轻禀道：“宁王殿下去了流光榭，榭内还有长乐公夫人，奴婢过去时，正见他二人，紧紧抱在一处。”
话音刚落，陆良就突地听到“咔嚓”声响，只见圣上手中的青玉酒杯，被生生攥裂开了缝，玉液琼浆，径从圣上指间淋漓流落。
陆良尚年少，见状甚是惶恐时，又见圣上面上并无怒色，神色寻常，声气亦十分平和，在吩咐他拿帕子时，微沉的嗓音中，还是轻笑着的。
陆良暗松了口气，忙双手奉上干净巾帕。他见圣上亲自执帕拭手，一下下擦得很是细致认真，明明他见酒渍已被擦得干干净净了，但圣上还是动作不停，专注地盯着那只握过玉杯的手，擦得越发用力。
就在陆良心里觉得有点不对时，圣上擦拭的动作，又忽然停下。他以为圣上擦完了，要伸手过去接过脏帕，圣上却在这时，如一头暴起的野兽，猛地掀了御案，直将他撞了个趔趄。
这一声巨响下来，殿中人人酒醒。满地狼藉的酒水中，圣上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大步离去，倏忽便踏进了殿外夜色中。
摔地的陆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爬起身，跟着师父郭成等，跑出琼华殿，追随御驾。夜色中，他见圣上飞步去往的，正是流光榭方向。

第14章 不要
好好的夜宴，圣上却忽然暴怒而起，在抬手掀翻御案后，扬长而去，留下一殿王公朝臣，惊惧不明，面面相觑。
因为圣上虽似龙颜大怒，但只将这怒发泄在酒具佳肴上，且人已径直离开，故而殿中王公朝臣们，尽管心中惊惶不安，但也都暗自庆幸圣上已走，不会将怒火无辜波及到他们身上。
独裴明霜，心中半分庆幸也无。她遥望着殿外圣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地感到担忧。
这些年来，她一直跟随圣上，从没见圣上这样不受控地在人前发怒过，圣上他，到底是怎么了……
……是……和顾琉珠又发生什么了吗？……依今日白天圣上盛宠顾琉珠的态度，众人原本都以为，夜宴时，顾琉珠定会陪侍帝侧，可宴上却没见到顾琉珠人，而一人独坐上首的圣上，自宴启就没怎么说话，面上也一直没什么笑意，只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颇有几分饮酒消愁的滋味……
遥想当年，十八岁的圣上，身在荆州首山山巅，放眼河山，说终有一日，会将这楚朝天下，尽踏脚下时，是何等英雄意气，壮志如铁，怎会似今夜这般，耽于闲愁……明明天下已得十之六七，大业将成，为何要为一女人折了英雄意气，还是……那样一个虚荣世俗的女人……
琼华殿中，裴明霜将顾琉珠其人，在心中想了一遍又一遍，握着腰间佩刀的手，下意识越攥越紧，神色沉凝如冰。
而与此同时，月下春夜里，大晋朝的皇帝，心里如正燃着一团烈火。他疾步如飞，直奔流光榭去，感觉一步都不能停——停下来，这熊熊烈火，就将灼伤他自己！
这样的灼热苦痛，是顾琳琅施加与他的，他为何要任之灼燃，伤害自己？！当还与顾琳琅！连带这些年所有因她产生的煎熬苦痛，通通还与她，要她百倍偿之！千倍偿之！！
流光榭雅室门前，数名宁王近侍，见圣上忽然来此，俱唬得赶紧跪下叩头。穆骁飞步上前，直接踹倒众侍，一脚踢开了房门。
他大步走进房内，见里头重帘轻拂，地上女子钗裙与男子袍带等，惹人遐想地散了一路，直通向那最深处的帘后锦榻。
穆骁已然怒极，在扯开道道垂帘，走望见榻上一幕的瞬间，心中怒海，更是滔天。
只见那绮帐罗榻上，穆骊正衣衫大敞地撑趴在顾琳琅身前，而顾琳琅身上，已除得只剩下轻薄无比的贴身纱衣。她云鬓散发堆枕，玉|肌香|肩尽露，峨峨玉|山，呼之欲出，眼角眉梢尽染薄红春意，整个人如在香醇美酒中浸过，艳冶异常，如一只天生欲|兽，专为风|月之事而生。
宁王穆骊原正欲享用美人，却见皇兄突至，登时惊得色心全消。他一边匆匆忙忙地从顾琳琅身上爬起，一边结结巴巴地为当下之事辩解道：“皇……皇兄，我与夫人，是两厢情愿，我愿意，夫人也愿意极了，夫人还夸我是伟男儿，说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的男子了……”
话未说完，即有一记窝心脚，重重踹来。穆骊登时被踹到一丈开外，痛得倒地难起，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而榻上，意识迷乱的琳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耳边有些吵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迷乱的梦境里。这梦境，又是燥|热，又是荒唐，她如月色下一叶小舟，飘浸在暖热的春|水里，不知要荡往何处去。
梦境的起先，她似是摔伏在地上，昏沉渴热，无力难起。后来，有人走了过来，将她扶抱起身。她以为那人，是她的夫君颜昀，可抬头看去，却见来人，好像是宁王穆骊。
她心里觉得这不应该，可意识混沌如一团浆糊，只是隐隐觉得不该，却想不清楚为何不该，该是什么，绵软无力地被梦中的男子抱扶着，往室内深处走去。
一重又一重轻帘掠过，她的簪钗裙裳，陆续委地，意识也越发迷乱。她不知抱着她的人，究竟是颜昀还是穆骊，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躺在榻褥上，还是柔软的云端里，只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下陷，一直在下陷，除了能感觉到温柔的缠|绵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清楚。
耳边一阵听不分明的吵闹动静后，四周一下子静到极致。这份极致的静，像一潭死水，使她身心的燥|热无法纾|解，她为此，正感到颇为难受时，一张狂怒异常的脸庞，陡然出现在她眼前。
……是……穆骁？
……怎么这梦里的人，又变了一个……
琳琅意识越发迷乱了，她脑中嗡嗡一片，听不见穆骁在说什么，只见他用力抓着自己双肩，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神情狂怒近狰狞，像一头猛兽，将对她张开血腥獠牙，一口一口咬撕下她的血肉，把她活活吞吃了。
茫然的迷乱中，有本能的惧意涌上心头，琳琅试图去推梦中的穆骁，并口中喃喃道：“不要……不要你……”
先前倒地吐血的宁王穆骊，早被穆骁派人拖下去关了，他望着榻上媚态横生的顾琳琅，听她一声声道“不要你”，只觉自己心头也憋着一口血，扼她双肩的手越发用力，磨着后槽牙问：“那你要谁？！”
她仍是眼神迷离地喃喃：“不要……不要你……”
就像当年在京郊兰亭，她对他冷冷道出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在说，我不要你。
那个在香雪居的小楼轩窗旁，在无边的月色下，轻轻牵住他手，莞尔笑说“我要你”的少女，从来都只是他的一场梦，一场醒来时刀刀见血的噩梦。
声声“不要你”中，穆骁只觉有刀子在自己心头狠绞，血气冲涌入喉，呛得他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等他能再度开口时，一字字，都似浸着血意，酸涩无比，“是不是除了我，你谁都可以要，是不是……”
被扼得难受的琳琅，尽管意识迷乱，但仍是本能地反抗这种令人不适的粗暴。她无力挣扎，只能用语言，竭力表达自己的抗拒，“反正，不要你，我不要你……”
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声冷笑，如尖刀划过。满腔的痛楚，终在怒极恨极时，化作狰狞的疯狂，穆骁径扯开手下轻薄纱衣，俯身下去，声沉如铁：“你既不要，那朕偏要你要！你越难受越好，越痛苦越好，这些都是你曾带给朕的，今夜，朕通通还给你！！”

第15章 杀心
不是细致的温存，而是怒恨的发泄，这样近乎野兽噬咬的暴烈凶猛，叫顾琳琅如何承受得住。
她欲推开那沉重的庞然大物，可中药后的软绵气力，半点也使不上力。她欲逃离这吃人的野兽，可野兽将她死死钳制在利爪之下，她动弹不了分毫。陌生而又浓烈的暴戾气息，几要浸染她身体的每一处，叫她难受得几乎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死。
药效未尽，神智依然是迷乱的。琳琅不知那个舟漾春|水的荒唐梦境，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可怕——狂风暴雨突袭，海面卷起千尺滔浪，一道接一道向她涌来，似要将她这叶单薄的小舟，在风雨中彻底拍成散架。
平日里清醒时，她是坚强独立的妻子和母亲，但身在梦里，在惊惧无援时，变得柔弱无依的琳琅，下意识唤寻她在这世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在暴烈侵袭带来的疼痛中，几带着脆弱哭腔，声声唤道：“昭华……阿慕……”
在听到“阿穆”时，那个陷入疯狂的身影，陡然僵住。他自她身前抬眸，看向她的面庞，见她一双眸子泪意婆娑，声亦破碎柔弱，一声声地唤：“阿穆……阿穆……”
就似当年香雪居芙蓉帐中，她乌发堆枕，泪意朦胧地望他，一声唤接一声，“阿穆……”
过往种种，尽是不堪回首，而今，这满榻凌乱，有如野兽的欺凌发泄，亦是不堪到了极点。
穆骁心中忽然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横扫千军，可以坐拥江山，可在这段往事上，在面对顾琳琅时，他的所有勇力、谋智与气魄，通通无用。他是无力的，他如深陷泥潭般，一直陷在十七岁那年的不堪往事里，无力走出。
无力到极致的心乱，令穆骁停下了所有了动作。他见她在不受制后，立逃离地背过身去，手攥着枕巾一角，将头埋在如缎的乌发中，轻轻啜泣，像个受够了委屈的孩子。
穆骁几是颓然地拢衣下榻了，往事像荆棘丛刺绊着他的双足，他听着背后的轻泣声，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了帷帐。
室角铜漏，一滴滴地落着水声，女子的轻泣声，在这夜阑人静的滴水声中，渐渐低了下去。
时间渐渐过去不知多久，榻上的女子，因本就及时打翻香炉、中药有限，逐渐清醒了过来。她缓缓坐起，见榻上衾褥凌乱、自己衣裳单薄，一个激灵，最后一丝意识迷乱，立被惊散得干干净净。
琳琅欲极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脑海空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是被碧茵带到流光榭雅室，而后因那焚香有异，她在打翻香炉后不久，便晕眩倒地。
她记得开头，却不知中间过程与结果，只见自己上身几无遮蔽，纤薄纱衣被剥扔在一边，内里小|衣松垮欲落，下裙虽还束着，但也已被扯撕得不成形状，周身上下，几无一处不觉隐隐作痛，像是在不久前，被人狠狠蹂|躏过。
此情此景，让琳琅登时惊骇得心神欲裂。她匆匆拢穿好身上衣裳，趿鞋下榻，欲赶快离开这里，可才向外走了几步，就僵硬得迈不出步伐。
只见前方几步开外，晋帝穆骁，正坐在屏风前的小榻上。他一声不吭地静看着她，眸光幽深，乌黑的瞳孔中，寒光迫人。
穆骁因前尘往事，心中对顾琳琅的种种，可谓是汹涌如海，复杂无比，而失忆的琳琅，对穆骁其人的认识，则要简单许多。
在此夜之前，她与穆骁，见了有五次。第一次是去年那夜，穆骁假意命她侍奉，狠狠地羞辱了她一通；第二次在新年元日，颜昀禅位，穆骁登基，她遥遥看着，与穆骁并无交集；第三次是今日芳华林，穆骁问她旧人旧事，她说了几句后，穆骁似是动了怒，策马离开；第四次是在林中山洞，穆骁执炬而来，又无言而走；第五次是在青芜苑，穆骁突然来到，见她与颜昀亲密，又一言不发地甩着珠帘就走了。
这五次，穆骁有时会故意羞辱她，有时一个字也不说，但无论说不说话，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冷漠的鄙夷、愤怒的厌恶，从无半点善意。
前五次见面，已经足够令人不快，但那五次加起来，也抵不上琳琅此时此刻，在此地见到穆骁时，心中遽然升腾的惊骇与恐慌。
简直是惊悚，琳琅只觉有寒意自足底向上攀升，她不敢深想，惊怔地望着大晋朝的皇帝道：“陛……陛下为何在此？”
“朕倒要问问夫人为何在此？”晋帝冷冷望她的眼神，似比之前还要寒讽，“长乐公伤病卧榻，夫人不在旁照顾，反趁夜来此，与宁王幽|会私|通。若此事传与天下人知道，夫人的‘美名’，可就保不住了。”
……宁王……宁王穆骊……
琳琅想到这位年轻王爷，在外最大的名声，就是风流慕色，心想难道碧茵正是受穆骊指使诓她来此，她今夜，是被穆骊侮|辱了吗？！
可怕的猜想，似乎就是事实，琳琅正想得神智欲疯时，又听晋帝穆骁嗓音淡道：“若这事，为长乐公知晓，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竟为一个不忠于他的淫|荡|女子，自毁声名，空置后宫？”
琳琅强忍下心中惊骇与痛苦，咬着牙道：“我是被人算计了……”
穆骁却依然讥讽，“算计？夫人才智过人，不算计旁人，就算不错了，旁人哪里能算计到夫人？！”
似因顾琉珠枕边风的缘故，穆骁对她偏见极深。在他眼中，她似是天下第一的心机女子，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干的出来。琳琅不想再向穆骁解释什么，今夜遭遇可怕祸事的她，因心中已极难受，也难以像之前，面对穆骁阴阳怪气的羞辱时，一味忍气吞声。
“陛下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不在乎。”径道下此句后，琳琅只想捡起她的外裙穿上，而后，赶快离开这里。
那件浅月色的外裙，就落在穆骁身前不远的地上。琳琅上前想将之捡起，但，她刚弯身抓住外裙一角，坐在小榻上的穆骁，就踩住了裙裳另一头，他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她道：“夫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一句“我不在乎”，又将穆骁心中的怒恨，高高勾起，他俯身逼视着顾琳琅，一字字道：“今日圣谕，猎物最少者，需得受罚，夫人与长乐公，名次最末，当奏乐起舞，以娱圣心。”
他望着衣裳单薄的顾琳琅，冷声命令道：“就舞《青鸾镜》。”
琳琅万想不到穆骁竟会在这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僵着身体不动，又见穆骁缓缓坐直了身道：“看来夫人是需长乐公亲自奏乐，才肯起舞。”
他朝门外淡声吩咐，“来人，去将长乐公从榻上拖送到这里，夫人与长乐公琴瑟和鸣，非长乐公亲自奏乐，无法起舞……”
事涉自己，琳琅还可暂做忍耐，但听穆骁竟要这样对待伤病的颜昀，琳琅绝不能忍。
她嚯然站起身来，怒目灼灼地质问穆骁道：“陛下当初接受禅位时，曾对我夫君许下诺言。身为一朝之君，陛下当信守诺言，为何要一再毁诺，辱我夫妻？！”
“诺言？”穆骁听顾琳琅一边强调“守诺”，一边又一口一个“夫君”、一口一个“夫妻”，深觉讽刺，他冷望着眼前的可恶女子，寒冽目光，怒火暗流，“夫人自己就是毁诺的一把好手，还有脸面，来指责旁人？！”
琳琅不知穆骁这又是听了顾琉珠什么话，今夜已因受辱之事深受刺激的她，在穆骁的一再相逼下，实是忍无可忍地斥道：“陛下身为人君，却没有识人之明，只知偏听偏信，如何能做一个好皇帝？！”
穆骁冷笑，“长乐公倒是世人心中的好皇帝，但他这好皇帝，不但守不住江山，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交代在几个刺客手上，实在是无能之极！这样的好皇帝，连殉国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作为一个为苟全性命，而懦弱禅位的亡国之君，一个连几个刺客都对付不了，无能而又软骨头的可怜虫，被后人嘲笑千年万年！！”
颜昀是为她与阿慕，才低头禅位，琳琅受不了穆骁这样侮辱颜昀，一时气急得口不择言道：“夫君他今日是因何遇刺，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说下，琳琅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她一惊噤声，但已晚了，穆骁冷望着她的眼神，陡然间焚起熊熊怒火，他嚯然而起，直直逼视着她，几是咬牙切齿，“你认为，刺客是朕派的？！”
今日遇刺之事，琳琅先前想过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晋朝的外敌所为，外敌想将此事栽到穆骁身上，给晋朝和穆骁制造麻烦，为己方争取生机乃至来日反攻之机；第二种可能，则是穆骁所为，穆骁想将此事栽到晋朝外敌身上，在令外敌进一步不得民心的同时，顺手除了她与颜昀。
因为穆骁一再毁诺，欺辱她与颜昀，深深鄙厌穆骁为人的琳琅，心里自然是更偏向第二种可能。她知她不该说出心中所想，但一时口不择言道出，就如泼出之水，已经无法收回，只能抿唇不语，暗悔失言。
穆骁见她不答，眸中怒火更盛，他负手至她跟前，几与她贴面相望，一字字，几是磨着牙根逼问，嗓音暗哑无比，“你认为，是朕想杀你？！”
琳琅隐隐感受到穆骁此时之怒，似胜过从前每一次。她担心这份从未见过的滔天怒火，会伤害到颜昀与阿慕，沉默片刻后，示弱地违心低道：“不敢……”
这二字说得有多违心，以及女子眸中消不去的怀疑，穆骁怎么听不出来、看不出来。他望着这样的顾琳琅，胸|腔处潜藏着的痛苦，忽似化作万千尖刀，直直刺向心口。剧烈的痛楚，令他一时口不能言，只负在身后的手，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先前离榻后，他一直坐在这道屏风前，望着榻上的顾琳琅。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被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包围着，听心中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叫嚣着，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就可摆脱往事阴影，走出十七岁那一年。杀了她！他将从此获得解脱，再不会被噩梦缠身，少年阿穆，将被真正留在过去，而他穆骁，从此以后，可做一名真正的铁血帝王！！
那叫嚣声，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响起，可他迟迟起不了身近前，抑或，他不敢起身，他竟有几分怕自己过去后，会真对顾琳琅动手……
那时，他一再迟疑，而此刻，在顾琳琅的怀疑下，他先前所有的迟疑，都成了笑话。他在她面前，一直是个笑话，只有杀了她，这一生才能真正得到解脱，杀了她！杀了她！！
这激烈的叫嚣，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穆骁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心底呐喊汇合到一处，如一声惊雷暴响道：“朕是要杀你！”
琳琅忍惊抬头，见穆骁额头青筋迸起，面颊隐隐抽搐，他暴怒的神容中，似带着一种狰狞的绝望，一路燎烧至他唇际，竟浮起一缕怒极的笑意，盛怒而诡异地咆吼道：“朕早就想杀了你！！”
这一刻，穆骁竟不知自己是二十四岁的晋帝穆骁，还是十七岁的少年阿穆，好像都是，积年的痛苦，将要彻底压垮他们，他们奋起反抗，要将这致命痛苦的来源，彻底毁灭！！
“拿刀来！”他知自己狰狞如野兽，双目通红地死盯着顾琳琅，朝外厉声喝道，“郭成，拿刀来！！”

第16章 失忆
已是夜半三更了，一轮明月高悬天心，将万千银辉，静静洒向榭旁碧波。春夜沉沉，但见波逐流水，水融月色，光影浮波。
这水月交融的流光榭之景，可谓极佳，令人观之应有静心之感。但，此时此刻身处此景的郭成，可没有半点静心赏景的心情，他万分忐忑地侍立在流光榭房门外，竖耳听着房内激烈动静，在这如水凉夜，后背汗意涔涔。
原本今夜天子设宴，君臣同乐，他这御前总管，该侍在帝侧，悠悠闲闲地看看歌舞，度过一个轻松之夜才是。但没想到，宴上的圣上，在知道宁王与长乐公夫人幽|会一事后，竟会发这么大火，直接一把掀了御案，急赶至此，冲入室内。
风流的宁王殿下，似被圣上一脚踹伤，蔫了吧唧地被侍卫拖出关了起来。他以为这事到这儿就该了了，可没想到，圣上一直留在房内没出来，而侍等在门外的他，竟听里头隐隐传来女子轻泣与床榻摇晃之声。
这屋里头，可……可就只剩下长乐公夫人了啊……！！
郭成登时头皮发紧，赶紧让陆良等内监侍卫，都退远了些。他一个人侍在门外，听着房内隐隐约约的承|欢动静，心如擂鼓，瞠目结舌。
多年侍主，他一直没见圣上碰女人，遂心底很是好奇，将来圣上碰的第一个女人会是谁。但，饶他再怎么想，也绝想不到，这个人会是长乐公夫人啊！！
圣……圣上这是醉了……酒后乱|性了？！
夜色中，震惊的郭成，想得浑身冒汗。他提心吊胆地立在门边，听房内动静渐渐没了，而后安静了很久很久，长乐公夫人似是起身下榻，圣上与长乐公夫人，紧跟着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郭成耳听着房内激烈动静，身上汗正越冒越多时，又听圣上暴喝一声：“郭成，拿刀来！！”
刀……刀！刀！！
下意识遵循圣命的郭成，忙跑到庭中，将一侍卫的佩刀拿了过来。他急匆匆地推门入内，双手捧刀送往御前，眼角余光一瞥，见长乐公夫人纱衣轻薄，下裙还有被用力撕扯过的痕迹，心中更是惊惶，忙垂了目光，不敢细看，只快步走至圣上身旁，无比恭谨道：“陛下，刀……”
话音刚落，就听铮然铁器鸣响，圣上一把拔出了三尺寒锋，其动作之烈，令他这个捧刀的人，都差点被余威震倒。
郭成小心躬身后退数步，见圣上将手中长刀，径横在长乐公夫人颈旁。只需稍稍再往旁一送，长乐公夫人那颗美丽的头颅，就将在圣上刀下滚落在地，一代佳人，自此香消玉殒。
……圣上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管是酒后乱|性，还是有意为之，一朝新帝，强幸了前朝皇后，传出去，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圣上是想将长乐公夫人杀了，将这件不光彩的事，永远压下？……
……长乐公府的意义在于长乐公，至于长乐公夫人的死活，则没什么要紧，等杀了长乐公夫人后，随便给她安个意外死亡的名头，再给长乐公赐下一位新妻子，最好是姓穆的新妻子，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此事里，唯一的可怜人，也只有强行承|欢，而又无辜被杀的长乐公夫人了……
心有戚戚的郭成，不忍看美人无辜身死的那一刻，垂目低下了头。而穆骁，正杀心大动，他怒视着对面的顾琳琅，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高声叫嚣，杀她！杀了她！！
白日里得知顾琳琅遇刺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救她。在策马赶去救她的路上，心急如焚的他，为自己想了许多救人的理由。一时想，不能容忍刺客背后势力得逞，顾琳琅作为前朝皇后，对新朝尚有一定价值，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一时又想，任顾琳琅简单地死在刺客手上，是便宜了她，他还没有好好报复她，没有叫她尝尽苦头，再痛苦死去。
可，越是为自己找理由，他越是说服不了自己。当他赶到经过打斗的刺杀现场，只见淋漓血迹而寻不见顾琳琅，忍不住猜测顾琳琅已经身死的那一瞬间，心头因一“死”字，而突然涌起的剧痛，令他不得不正视承认一个可悲可笑的事实——他不想顾琳琅死，根本不想她死！
若他真的能对顾琳琅下的了手，为何不早将她一刀穿心，硬要寻个慢慢折磨的理由？！既已寻了个慢慢折磨的理由，为何不叫她承受身体上的极端苦痛，就像对霍翊千刀万剐那般，让她在暗牢内受尽酷刑而死，而不是只削减她的生活待遇而已，如此不痛不痒？！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对她下不了手，即使她在七年前欺骗背叛他，多次想杀他灭口，即使她在七年后，依然不知悔改，蔑视他侮辱他，可知晓一切的他，还是对她下不去手！
可笑可悲，他对她下不去手，他一心想救她，换来的却是她的怀疑——她认为刺客是他所派，她认为他一心要杀她！
她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她对他，从来都没有心！这样的女人，杀了就是！杀了她，将往事放下，将她忘记，他才能不再被她折磨，才能够真正解脱！
锋利寒刃，离她命脉，已仅有半寸之距。穆骁心中有种预感，今夜是他此生离杀顾琳琅最近的一次，若今夜，他不能亲手杀了顾琳琅，往后，许就再也不能了……
杀了她！若今夜还不动手，余生将暗无天日！！
就在帝王冷静决断，似成功压倒了纷繁情感，穆骁心中杀意达到顶峰，好似下一刻，就能成功划破那雪白的脖颈时，那束宛如清凌月光的纤弱身影，忽地轻轻一晃，将要倒下——不需他动手，就将主动触上那三尺寒锋，彻底结束自己的一生。
来不及思考的本能下，穆骁极快地松了手中利刃，将差点触上刀锋的晕厥女子，揽护在怀中。
长刀落地的冰冷声响中，大晋朝的天子，心生绝望，如坠深渊。他这一生，再也杀不了顾琳琅。
已过夜半，太医谢邈却被忽然传召至流光榭。他见圣上身在榭内，而榻上似昏睡着一名女子，便下意识以为榻上之人是圣上妃嫔，猜测那女子十有八|九，应就是今日那位大出风头的顾琉珠顾婕妤。
然当郭总管揭帘挂钩，将那女子真容展现在他面前时，谢太医登时怀疑自己老眼昏花，抑或是夜半做了场梦，此刻尚身在梦中，还未醒来。
郭成作为不久前的过来人，十分了解谢太医此刻心情。他将一块帕子搭在长乐公夫人脉处，轻声提醒愣呆当场的谢邈道：“谢太医，请吧，陛下正等着呢。”
不……不是梦……谢太医立时如感五雷轰顶，他惊骇异常，而又不敢表现出什么，极力保持镇定，伸指探脉，一点儿也不敢多想深想，一心探查长乐公夫人昏厥的病因。
顾琳琅晕倒之因，其实十分简单。一来，她今日先是经历刺杀奔逃，而后一整日未进水米，夜间又遭穆骁肆意欺凌，身体早已虚弱疲乏至极。二来，她已因中药受辱之事，大受刺激，痛苦异常，又与穆骁爆发了激烈争吵，气急攻心，再后来，又见穆骁，要一刀杀了她，精神在短时间内，这般反复受激，也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顾琳琅本就体弱，今日身心又如此饱受折磨，最终无法支撑，昏厥倒下，也是人之常情了。
谢太医虽不知此中详细内情，但也已探明长乐公夫人昏厥之因，如实恭禀圣上道：“夫人是因身体虚乏至极，而又气急攻心，神魂震荡，导致昏厥。等醒后，夫人按时服几副安神之药，静心休养即可，并无大碍。”
……顾琳琅并无大碍，那他呢，无法杀她又走不出旧事的他，该当如何呢……若能忘了倒好了，若这世间，真有忘川之水，倒是好了……
穆骁因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无法杀了顾琳琅，心情坏到了极点，他以手扶额，有几分自暴自弃地，随口问谢邈道：“这世上，可有岐黄之术，能让人准确忘记某年记忆？”
谢太医答道：“微臣惭愧，不知这等医术，只知这世上有些人，会因某些原因，突然间失去部分记忆。就如长乐公夫人，在嘉平二年难产生下小公子后，昏迷数日方醒，醒后，就患上了失忆症……”
谢太医说着说着，见捂着半张脸坐着的圣上，突然抬眸看了过来。
圣上直直盯视着他，眸光惊茫错乱，像在一瞬间，有无数的疑惑纷涌要问，又像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唇颤了一颤，方发出声音道：“你……说什么？”

第17章 痕迹
谢太医见圣上神色似乎有点怪，微愣了愣，方道：“微臣说，失忆之事，有可能发生。如长乐公夫人，其实就患有失忆症。”
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圣上像听了许久才听明白，他神情忡凝，唇如胶粘，双目幽茫地望着前方，静默了好一会儿后，方缓缓道出四字：“细细说来。”
……细细说来？
……因为某个隐情，这细点说，可就得小心些说，不然中间说岔了，传了出去，载于史册，便是有负旧主昔年圣恩……
……除却曾经的御前总管与掌事宫女，昔年旧主，将知此隐情的十数名宫人，皆遣了干净，只他谢邈，虽知内情，但一直留用在太医院内，所受信任重用如前……旧恩如此，不可轻负……
谨慎的谢太医，一边想一边道：“嘉平二年十二月十九，长乐公夫人难产，情势危急，差点母子俱殒。后虽有皇天保佑，小公子平安降世，但夫人陷入昏迷，三日里命悬一线，可说是十分危险。
三日之后，夫人尽管在救治下醒了过来，可却忽然患上了失忆症，将嘉平元年与嘉平二年的绝大部分记忆，忘得干净。
微臣无能，无法治此恶疾，只知医书记载，这失忆之症，也许一生仅这一次，也许还会频繁加重，病患有可能会忽然痊愈，忆起过去，也有可能，会在某日，忽然忘记更多。”
谢太医细细说罢后，见坐于屏风小榻上的圣上，一动不动，长久不语，不知在想什么。鎏金灯树的明辉，透过繁复枝桠，光影错乱地落拂在圣上身上，令圣上面上神情，半明半暗，愈发莫测。
楚朝最后的年号——嘉平，不仅对楚帝颜昀来说，意义非凡，对穆骁来说，也有着特别的意义。
他在嘉平元年年初，作为少年阿穆，只身一人，踏进楚朝帝都，在这座长安城里，与顾琳琅相识，开启了一段孽缘。
又在嘉平七年的最后一个冬月，以晋侯的身份，携穆氏大军，回到了这里，将楚朝天下踏在脚下，并再见顾琳琅，欲为他与顾琳琅的孽缘，画上句点，彻底终结年少时的噩梦。
嘉平年间，他对顾琳琅由爱到恨，并完成了从少年杀手到江山之主的蜕变，而这一切的开端，皆始于嘉平元年年初的一场刺杀。
那一夜，成国公霍晟大寿，宾客满堂。他在宴启时乔装混入府内，等到宴终人醉时，蒙面潜行至成国公房中，欲杀此权奸，却不幸失败，并负伤在身。
为躲避公府侍卫追杀，他抱伤掠进暗巷欲逃，却见这夜半时候，巷中竟停着一辆马车，车旁有三四佩刀侍卫，个个身形矫健，体魄非凡，一看就知是当世好手，常人难敌。
他以为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咬牙欲战出一条生路时，马车车帘微掀一线，一只手从内探出，制止了他的欲战动作，并朝巷子左侧指了指，似是在示意他往东南方向逃。
成国公府附近，多的是王侯宅邸，闯入哪家都是死路，独东南方向，有东市存在。若能及时逃到那里，融入热闹人群之中，追兵难寻。
确是一条生路。夜色中，他忍着伤痛飞檐走壁，拼命往东市方向逃去，可因实在伤重，未能支撑到东市一带，就在某处宅院，力竭跌下了墙头。
尽管有墙边梅树挡了一下，但本就伤在后背的他，与被压垮的梅花枝桠，一同摔在树下尚未融尽的夜雪上时，仍是一下子痛到无法动弹分毫。
而看似无人的沉寂夜园，竟有人在，被他这摔倒声响惊动，提灯而起。融着清冽梅香的雪后空气中，履步曳曳，环佩叮铃，她穿过满园暗香白雪，一步步向他走来。
提灯一晃，明光粲然，她看清了他这穿着夜行衣的蒙面杀手，而他，也望见有一少女，疏影暗香中，清眸流盼，容颜胜雪。
嘉平元年一月初，他们相识于香雪居梅下，九月底，他们以玉佩定情，互许终身。秋月明时，红烛堆泪，芙蓉帐暖，他们向彼此交付了自己，真正结发为夫妻，发誓一生绝不背弃。
十月中旬，他们约于京郊兰亭相见。约定中，他们将一同离京，自此远离人世纷乱、山高水长地相守一世，白首不离。
他所以为的美梦，该是如此，但实际情况是，京郊兰亭中，顾琳琅向他揭开了血淋淋的事实，他的美梦，如琉璃跌碎成万千碎片，将他的心，刺伤得鲜血淋漓。
十月中旬，顾琳琅与成国公之子霍翊，定下婚事。十二月初，顾琳琅在与霍翊成亲时，被楚帝颜昀，纳入宫中。次年十二月，顾琳琅在为颜昀生下一子后，被颜昀封为楚朝皇后。
不管嘉平二年的十二月，顾琳琅在为颜昀生下孩子后，失忆与否，事实就是事实，曾经的玩弄为真，曾经的背弃为真。
他也曾不愿相信，在兰亭之后，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其中或有隐情。固执地去想，成国公府势大，琳琅或是受了胁迫，所以才会对他说下那些狠话，对他那般狠心绝情。
不甘心的他，甚至还在担心琳琅会被霍翊所欺，遂没有在兰亭断情后，立刻离开京城，而是负伤折返，悄悄潜在香雪居中。
但，他的不甘心，很快成了笑话。因藏身香雪居的他，亲眼见到顾琳琅，与霍翊笑语晏晏、你侬我侬，亲耳听到她用一切不堪词汇，来形容他这个胆敢觊觎她的卑贱之人。他在暗处，看到她神情轻蔑地笑对霍翊道：“那人竟以为我会爱他，真是可笑极了！”
的确是可笑极了，而今所谓的失忆症，为他穆骁的可悲可笑，又再添了一笔。顾琳琅早就潇洒无情地，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独他一人，陷在这段往事里，无力自拔，在面对旧人时，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可笑的独角戏。
若顾琳琅有一日恢复记忆，再想起这段时间他穆骁的种种表现，定会在心中又冷嗤一声，“可笑至极”吧。
可笑……真是可笑！！
谢太医见长久低首不语的圣上，忽地冷笑了起来，唬了一跳。他忐忑着，与总管郭成，面面相觑地望了一眼，听圣上嗓音哑沉道：“让她走。”
谢太医开始以为圣上是在说自己，但见圣上抬起头来，直直手指着榻上的长乐公夫人，拔高嗓音道：“让她走！”
郭成感觉自己身上又在冒汗了，他小心着道：“陛……陛下，夫人还晕着……”
“抬走！送走！！朕不要再见到她！还有颜昀，一同送回长乐公府去，叫他们离朕远远的，永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
郭成见圣上今夜动不动就发怒，哪敢再说什么，忙接受御命，安排人，为身在流光榭的长乐公夫人，与身在青芜苑的长乐公，穿衣穿靴，将他们这对昏迷夫妻，一同送上马车，趁夜送离上阳苑。
顾琳琅是在天色将明、马车将抵长乐公府时，在车上睁眼醒来。
这最近的一日一夜里，所发生的种种，于她来说，可谓是摧心折肝。在将依然昏睡未醒的颜昀，好生安置在榻上后，毫无睡意的琳琅，在将明的天色中，沉默地回想上阳苑之事，越想越是心情沉重不堪。
穆骁明明对她拔刀相向，而又最终没有杀她一事，无法深思。因为在琳琅看来，穆骁行事不可理喻，无法以常理进行思考判断，她对这件事，不仅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反还因为一直想着穆骁，导致心内越发恼火，只能将这事暂先放下，另想他事。
她想知道，自己在上阳苑流光榭，是否真的为宁王穆骊所辱……
琳琅强忍着心中痛苦，一边努力回想有关此事的空白记忆，一边于镜前半解衣裳，借镜仔细查看身体，见自己纤弱肩颈处，确有红痕点点，像是被人生生啮咬出来的。
……难道，她真的失身与宁王了吗？
痛苦狂乱的心绪，一下子似潮水将琳琅吞没，她难受恍惚了好一阵后，略略回神一瞬，却自身前镜中看到，榻上的颜昀，不知何时已苏醒坐起，正在后无声地望着她……身上的痕迹……

第18章 爱慕
初醒的片刻茫然过后，颜昀神智渐清，不仅忆起了上阳苑遇刺之事，还恍惚想起了自己与琳琅的那个吻，想起自己似是将琳琅亲密圈搂在怀中，平生第一次不再隐忍控制，任由心中所欲，尽情地抱她吻她，甚至，想要更进一步。
他不知这是自己昏迷时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了，惊茫地缓缓坐起时，见天色将亮，琳琅正在榻边不远的妆台前，宽衣照镜。小灯与天光的映照下，女子皎如雪玉的肌|肤上，落有红痕点点，如一捧春日芳华，被揉碎成乱红片片，粉光浮艳，旖|旎非常。
被眼前情景所摄的颜昀，正越发惊怔，忆起自己当时似真拂开了琳琅衣裳、对她寸寸吻下时，回过神的琳琅，也自镜中望见了身后苏醒的颜昀。她心中一震，匆忙拢好衣裳，回过身去。
惊怔四目相对，两双唇，俱微颤了颤，却也一时都没能说出话来。室内沉寂，淡蒙的天光，如缥缈雾气萦于其中，人心在内悄然浮沉，惊思万端，没个着落。
良久后，是颜昀先开了口，他见琳琅唇角微破、嫣红欲滴，心中既歉且燥，哑声低道：“抱歉，我那会儿意识不清……”
琳琅原还不知要怎么向颜昀解释，但听颜昀如此说，微一愣后，明白他这是误会了，误会是他自己，留下了这些痕迹。
……颜昀总是温柔的，纵在青芜苑意识不清时，有一种平日罕见的强势，依然将她视若易碎珍宝。那些如狼啮咬的不堪痕迹，只能是在流光榭时，被宁王穆骊欺辱留下的。穆骊是新朝王爷、晋帝穆骁的弟弟，而晋帝穆骁，对他们夫妻一向厌恶，一直暗中欺辱，怎么可能会为了两个厌恶的外人，秉公办理此事，处置宁王穆骊呢？！……这事，只能他们自己咽下了……
……这事，只能她自己咽下……不能让颜昀知道此事，若他知道了而又无法为她做什么，只能是叫他平添痛苦……颜昀身体未愈，既有旧疾，又有新伤，不能在这时候劳心伤神，就让这件事，永永远远，埋在她自己心底吧……
夫君歉然的目光中，琳琅忍下心中痛苦，顺势认下此事，轻道：“没关系。”
这一来一回说罢，室内的两个人，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房中再度陷入沉默时，有推门声，轻轻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一个小小的人影，一开始在门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钻入。而后，他见室内的两个人都醒坐着，一下子无所顾忌地撒开了小脚丫子，欢快地朝他们跑了过来，高兴唤道：“父亲！娘亲！”
颜慕从出生到现在，总是和父母在一起，昨日那短短的一日分离，还是生来第一次。一直在父母宠爱中长大的他，养成了不吝表达爱意的性子，亲昵地上前抱了抱母亲后，又要去抱坐在榻上的父亲。
琳琅想起颜昀身上的新伤，忙在后拉住阿慕道：“你父亲身体不适，别冒冒失失地弄疼了他。”她看阿慕散着头发、身上外袍也松松披穿着，抬指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道：“怎么还没梳洗就过来了？”
颜慕手搂住母亲脖子，亲昵地偎在母亲怀中道：“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从昨天眼望着爹爹娘亲登车离开，他就开始想了。虽然有素槿和季安陪着，虽然他答应过一个人在家，也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但，他就是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忍不住想爹爹娘亲在外面做什么，想他们在外面，有没有也在想他。
甚至，他还忍不住想，爹爹娘亲被一道旨意传走，会不会有危险。他虽还是小孩子，对很多事情都还懵懂不明，但，经历了改朝换代的他，心底也隐隐知道，前朝皇室身在新朝，处境有多如履薄冰。
想啊等啊，一直到天黑，爹爹娘亲都没有回来。他一个人夜里时睡时醒，甚至还做噩梦，好容易熬到天初亮时，终于听素槿姑姑说他们夜里回来了，立喜得一跃而起，不待梳洗，就高高兴兴地找了过来。
既然主子们都在这间寝堂里，素槿便将梳洗用的巾盆，都捧入这间房中。琳琅误以为自己被宁王所辱，心中暗觉恶心，让素槿多送了几盆水到帘后，一个人在帘内自行擦洗。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失身于宁王，但在擦洗过程中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身上那些痕迹虽重，可只集中于肩颈处，她好像并未被人真正侮辱过。
……难道宁王还没来得及真正侮辱她？……宁王的禽兽行径，是被穆骁打断了吗？……犹记穆骁第一次欺辱她时，曾说她顾琳琅，连做暖床侍婢的资格都没有。厌她极深的穆骁，是不想让他的弟弟宁王，“自降身价”地来碰她这个女人，所以才特地去流光榭，打断了宁王？
猜知自己并未真正失身于宁王，琳琅心中的痛苦，终于减轻了些。
性情既柔而坚的她，只当身上那些痕迹，是被狗给啃了。她将此事压在心底，如常穿衣绾发，转出帘外，与梳洗穿衣毕的丈夫和孩子，一起至外室食用早膳。
早上的膳食，有春饼、薏米粥、细馅包子三样，虽然简单，但热气氤氲，香气扑鼻。琳琅让素槿、季安自去用膳，不必在旁侍奉，与丈夫孩子，同在食案旁坐下。
原先，她与颜昀，正因忆起昨日亲密，而彼此之间，气氛有些怪怪的，是阿慕的突然出现，将这怪异，给岔了过去。
而现在，当一家三口都坐在食案前，欲执勺舀分薏米粥的琳琅，与同她心思一样的颜昀，恰一同伸手向勺子时，两人手背正好相触的瞬间，记忆又突然回到了阿慕来到之前，触碰到的两只手，在微一顿后，如火烫般，均缩了回去。
颜慕原正捧着小碗，等着父母给她舀粥，却见爹爹娘亲在匆匆分开手后，谁也没有再拿起那只勺子。爹爹眸光微垂，一向白皙如玉的面庞，竟微晕薄红。而娘亲也是，她似更加羞腼，早间明明没有涂脂，可双颊却飞起浮红，像有胭脂轻轻拂过。
身上的痕迹，虽非颜昀留下，但在青芜苑时，意识不清的颜昀，予她的拥吻缠|绵，却是真切存在过。琳琅想及当时情景，不由脸上发烧，竟有些不敢去看，与她朝夕相对、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
而颜昀，也依稀记起了那如花香柔的触感，心头羞燥，迟迟不退。因不想强求琳琅，这些年来，他一直隐忍，并做好了压抑自身，一世担一虚名的准备，却未想到，会在昨日那样的情境下，对琳琅，做出那样的事。
……琳琅，会怎么看他呢……
心情复杂的颜昀，微抬眸，朝琳琅看去，却见琳琅也正悄悄看他。眸光交汇的一瞬间，两人忙又匆匆垂下眼睫。
一旁的颜慕，见爹爹娘亲，不但一直不舀粥动筷，脸还更红了，甚是不解。他迷茫地想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欲自力更生，并帮爹爹娘亲舀粥。
琳琅见状，担心阿慕会烫到手，忙从他手中拿回了勺子，而颜昀，也将阿慕手中的碗拿过。夫妻二人，因为孩子，又靠近了些。
三碗热粥盛下后，琳琅又将垂下眼睫、避看颜昀时，听他忽地开口唤她道：“琳琅……”
第一次在听颜昀唤她时，心头竟微微一跳，琳琅强抑住心中羞意，看向颜昀，见他迟疑地望着她道：“琳琅，我……”
他似是想向她解释昨日亲密之事，可迟疑片刻，最终在春|光浮影中道出口的，却是轻轻的一句：“琳琅，我爱你。”
当下，似乎并不是一个说“爱”的好情境，没有风花雪月的旖|旎氛围，也不是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只是很平常的三餐之时。可他就是说了，将原以为一世也不会说出口的三个字，在这样的时候，如此自然地，对她说了出来。
昨日在上阳苑遇刺，他护着她策马奔逃林间，在后有追兵的最危急的时候，心中竟忽地掠过一念，想他还从没有告诉过她，他爱她。
他爱她啊，早在她还没有成为他妻子前。
五年前，素槿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请他为孩子赐名，他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听她间或喃喃“阿木”，轻道：“就叫‘慕’吧，爱慕之慕。”
楚天子，爱慕枕边人。
尾生抱柱，一世相候，至死不悔。

第19章 入宫
轻轻的三个字，像一道玉钩，将琳琅的心，勾得重重一跳。她在透窗入室的春阳中，竟似有些无法直视颜昀深深望她的眼神，略带几分慌张地别过头道：“我知道。”
多年相守、生死患难，她知道颜昀是爱她的，就像她爱着他和阿慕一样，彼此爱到，可以为对方舍生忘死。可，明明心里知道，真正第一次亲耳听他说出，心却没来由地飞快跳了起来，双颊也被春阳，暄晒得更加暖烫。
好像这本来心照不宣的三个字，似有魔力，一旦说出口，就有什么，被悄悄打开了……
淡金色的朝阳披拂中，女子原本白皙如玉的耳垂，红得如染赤霞，在好一会儿后，方随主人羞意渐消，而渐褪血色。
心头的羞烫，渐平和下来，暖漾如春|水涟涟，琳琅听着自己轻轻的心跳声，抬眸看着她的丈夫，温柔轻道：“我知道的。”
颜昀知道，妻子所说的“知道”，犹只是她所理解的那几分而已。往常他隐忍示爱，她道出类似的话时，他纵是淡淡笑着，心中也不自觉会轻轻掠过一丝苦涩，而今天，这丝苦涩，却没有出现在他心底。
明知妻子并未理解他的情深，可见她温柔地望着他，清澈眸中全然只他一人，他心中如有春风拂过，在心底尘封多年的种子，似也正努力吸风饮露，等着破土见光的一天。
真是奇怪，从前，他尚是一朝天子、拥有江山权势，应该对世间所有，抱有势在必得的希望时，却对这份爱，抱着无望的等待。如今，他除了她与孩子外，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是处了，却有希望，忍不住地在心中悄悄生长。
或是因为，他真的感觉到了，他与她之间，因为改朝换代带来的种种，而关系更为紧密，与以往，渐有不同。这样的改变，让他忍不住开口，对她说出了这三字，且纵没有得到最想要的回应，也依然心|胸开阔，并不感伤。
阳光下，颜昀正含笑望着妻子时，小小的颜慕，也接着他母亲的话，歪着头笑道：“我也知道的。”
琳琅闻声，亦忍不住笑了，她弯身轻抚下儿子的脸颊道：“快用早膳吧，用完了，我们一起搬到新家去。”
好奇的颜慕，立将眼睛睁得圆圆，“去哪里呀？”
琳琅与颜昀对望了一眼，一同笑对爱子道：“香雪居。”
长乐公夫妇撇下一众御赐侍从，仅携旧仆，搬至罗浮巷香雪居之事，自然会被天子眼线，写进日常监看汇报中。
但，当郭成像以前一样，一拿到这份汇报，就立刻捧呈御前时，圣上却看也不看，直接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以后别拿这些东西，来脏朕眼睛。”
因为之前有关长乐公府的汇报，在圣上心中的重要程度，几与军报等同，是一被送至宫中，就要立刻呈送御前，且会被圣上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的，所以郭成对圣上这突然的态度大转弯，深感诧异。
他暗暗猜测，圣上这般态度转变，或与在上阳苑流光榭时，同长乐公夫人酒后乱|性有关。他只能猜到这么多，至于圣上心中，对长乐公夫人，到底是何弯弯绕绕，他实在是揣测不清楚，也不敢多揣。
郭成让手下内监，将这汇报收封起来，继续为正批阅奏折的圣上，伺候笔墨。如此过了约一炷香时间，一个清亮的童音，在殿门外响起，“臣弟穆驰，参见皇兄。”
永王穆驰年方六岁，是老晋侯最小的儿子，在诸公子中，排行十三。这位十三公子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卑下的舞伎，生下孩子没多久，就因病去世。新朝建立后，被封为永王的十三公子，虽也被赐下王宅，但圣上念其年幼失母，令他住在宫中甘棠殿内，日常在南书房读书。
与待其他王爷不同，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圣上日常会多两分宽容，而年幼的永王殿下，也被这两分宽容，纵得在面圣时，更像是弟弟在面对兄长，而非臣子面对皇帝。
一经传召，永王殿下即大步走了进来，他径停在御案前不远，仰头朗声问道：“皇兄，您为什么要将五皇兄关起来啊？他之前答应过要陪我玩的，这下他出不来，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将宁王杖责之后、禁足府内的穆骁，没有向小孩子解释因由的心情。他因永王的这一问，又想起顾琳琅那夜种种，心绪暗沉，瞥了眼一脸不解的男孩，凉凉问道：“今日书读了多少？剑练得怎么样了？”
永王感觉皇兄似是心绪不佳，缩头轻吐了吐舌，“还好还好”，他在皇兄审视的目光下，讪讪了一会儿后，又道，“皇兄，我每天一个人读书练剑，好闷的，可不可以找些人陪陪我啊……”
穆骁边阖上手中奏折，边看着地上的男孩道：“从王公朝臣家里，找几个适龄孩子，与你同在南书房念书？”
永王立顺坡上爬，“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要合眼缘的！”
穆骁没这功夫，亲自帮他相看合眼缘的适龄伴读，径将此事丢给郭成，令他配合着永王去安排挑人。
从上阳苑回来后，穆骁除寝食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被大小朝事一一填满。倒不是朝政真就繁忙至此，让一朝天子，连个休息自娱的时间都没有，而是穆骁不想停下，不能停下。
现在的他，一旦神思有了空闲，就会想到上阳苑种种，想到顾琳琅，想到这个潇洒失忆的女人，有多无心无情，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如跳梁小丑，表演了多少可笑的戏码。
在每每想得对她恨极怒极时，偏又不得不正视杀不了她的事实，如此循环往复，真如钝刀割肉，摧心剖肝。
不知未来有一日，能否将这心结彻底剜除干净，但眼下，暂对这心结，无法根除的他，只想把顾琳琅撵得远远的，不想看她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想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终日将自己浸在大小朝事中的穆骁，也没去关注永王遴选伴读一事，直到这日，他的御辇，行经御花园浣香圃时，见不远处，有一身影清纤袅袅，颇似顾琳琅。
穆骁起先以为是自己在日光下眼花，还在暗恼自己竟然心乱到出现幻觉。等到御驾近前了些，而那身影在察觉天子将至后，忙牵着身边孩子，垂首退避至石径一旁，他才蓦地心中一震。
竟真是顾琳琅！！
狭路相逢，一瞬间，穆骁竟起了让御驾调头折返的心思。也只一瞬，他就在心中，深深唾弃了自己这一想法，面无表情地由着御辇，向前而去。
并不算远的一段距离，种种不堪往事，如山海扑面而来。穆骁极力目不斜视，想对顾琳琅视若无睹，然当掠过的那一瞬间，仍是不由微垂眼睫。
石径一侧，她微垂螓首、静默而立，似一幅美人画，对他的到来，没有半点知觉。而她揽在身前的孩子，则悄然大胆抬眸，默默朝他望来。
锦绣堆中养出的清秀如玉，却有一双不笑时纯黑近冷的眼，眼角微挑，在无甚表情地望向人时，若藏刀锋，直看得上首穆骁，心中竟微一顿。

第20章 孽种
待到擦肩而过，御辇一路行远了，穆骁方出声问道：“她怎么在宫里？”
侍在辇侧的郭成，听圣上声音隐沉怒气，脸色似也有些不快，忙小心回道：“婕妤娘娘为帮永王殿下遴选伴读，今日于芙蓉亭畔，办赏芳宴，邀了不少与永王殿下年龄相仿的公子，以及他们的母亲，入宫赏游。长乐公夫人与小公子，也在应邀入宫之列。”
先前圣上将为永王殿下遴选伴读的事情交予他，他与殿下在御花园中边走边谈此事时，恰被正在赏花的顾婕妤听见。
顾婕妤知晓此事后，提议由她办一雅宴，邀当朝贵妇携自家小公子，一同入宫赏游。届时，永王殿下，就可一边同小公子们肆意游玩，一边在这过程中，根据小公子们展露出的才智性情，细细挑选伴读的人选。
永王殿下听了，当即拍手称好。此事本就是为永王殿下办的，永王殿下既说好，他这奴婢，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于是这事，就转到了顾婕妤那里，永王殿下成日期待雅宴的到来，想要和同龄的孩子们，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场。
郭成本来要放手此事，后在得知长乐公夫人与小公子，也在应邀之列后，念及那夜流光榭之事，想到圣上当时吼出的两句“朕不要再见到他”“永不要再出现朕面前”，曾犹豫着，要不要劝服顾婕妤和永王殿下，将长乐公夫人和小公子，从邀请名单上划去。
但目前乃是“后宫位分第一人”的顾婕妤，对此十分坚持，说是与长乐公夫人姐妹情深，很想见一见小侄儿，而宫中寂寞的永王殿下，又盼着人多热闹，只嫌邀请名单上的人还不够多，哪里肯删去两个呢！
于是，郭成也没奈何，只能想着宫里这么大，而圣上自从上阳苑回来后，就成天将自己浸在朝事里，并没有闲情逸致赏看春景，应不会与长乐公夫人遇上。哪里想得到，偏就这么巧呢？！
圣上所有的冷静自持，似在与长乐公夫人有关的事上，通通无用。担心圣上又要发怒的郭成，恭声回完话后，小心翼翼地看向圣上，见圣上这回倒没一点就炸地发火，只是肘撑着御辇扶手，一手扶额，半张脸都罩在掌下，看不清楚神情。
心烦意乱，看到顾琳琅就心烦！看到她和颜昀的那个孽种，也心烦！！穆骁忍着内心烦躁，坐在御辇上，不想再去回想不久前那一幕，可眼前却不受控地，总是浮现出顾琳琅的身影，连同那个孽种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有如魔障。
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像是炎炎夏日里炽|烈喷火的阳光。御辇上的穆骁，只觉自己是一尾困在浅滩上的鱼，正被外在的炽阳和内心的躁|热，来回煎烤，身心烦躁异常。
……顾琳琅……顾琳琅！！
当大晋朝的天子，在心中，对这天底下最可恶的三个字，一遍遍咬牙切齿时，顾琳琅本人，正暗松了口气，继续牵着儿子阿慕的小手，同往御花园芙蓉亭去。
因为穆骁此人实在不可理喻，在上阳苑时，她又说了许多忤逆天子的话，还差点死在暴怒的穆骁刀下，故而，不久前在浣香圃旁，与御辇相遇时，她十分担心，以欺辱她与颜昀为乐的穆骁，会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将他的无端怒火，尽发|泄在阿慕身上。
好在并没有，高坐御辇的穆骁，似根本没注意到她们母子二人。松了口气的琳琅，将心微放宽些，一边牵着阿慕向前走，一边同他讲顾琉珠的事，告诉他道：“顾婕妤是娘亲的妹妹，但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小的时候，也没有一起长大，来往较少……”
颜慕自有记忆以来，一直没见过母亲这边的亲人，就连明明在世的外公，都从来没有见过。他静听母亲说罢，仰头问道：“那我待会儿见到顾婕妤，是要叫她小姨吗？”
琳琅唇际的淡淡笑意，泛起一丝苦涩，她柔抚了下儿子的小脸，轻道：“还是叫婕妤娘娘吧，要恭敬一些。”
颜慕听话地点了点头，琳琅看孩子如此乖巧，心中隐忧稍淡，盼着今日这赏芳宴，能安安生生度过，莫生波澜。
原本对这赏芳宴，她是想要称病推辞的。但，想到顾琉珠的枕边风，似对穆骁影响极深，琳琅担心，有意推辞会招致顾琉珠不快，进而影响到穆骁，穆骁会又开始暗地里折腾欺辱他们一家，遂在想了又想后，还是带阿慕进了宫。
左不过是受顾琉珠奚落罢了，这一点，她还忍得。携子走至芙蓉亭畔的琳琅，见顾琉珠今日盛妆华服，正如众星捧月般，被一众贵妇围拥着笑语，眉眼间神采飞扬，光照动人。
身为晋宫正三品婕妤，顾琉珠心中，是既得意，又心虚。得意的是，婕妤名分为真，与一众八|九品的更衣娘子比，她确实是晋帝后宫第一人。心虚的则是，她虽是目前位分最高的后宫妃嫔，但实际都没见过圣上几次，还没有婉转承恩，真正成为圣上的女人。
这份心虚，让她不时感到惴惴不安。顾琉珠心里知道，圣上迟早要封后纳妃，皇后后妃也定是新朝勋贵家的女儿。到时她这母家无势、又曾为人|妇的婕妤，若无圣宠，就只有仰人鼻息的份儿了。在此之前，她定要设法在圣上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才能保住来日富贵荣华。
自上阳苑归来后，顾琉珠想尽办法邀宠，可就是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没奈何，她只好着力讨好住在宫中的永王殿下，盼这小孩子，能在圣上面前帮她美言几句。
在知永王殿下将要遴选伴读后，顾琉珠尽心尽力地操办赏芳宴。这事办下，不仅可得永王殿下欢心，也可让她趁机结交新朝贵妇，为自己拉拢人脉，培养势力。
且，不仅仅是一举两得，还能以这赏芳宴的名义，将顾琳琅召进宫来，好好向这位落魄的前朝皇后姐姐，彰显她顾琉珠今日荣光，让她出了昔年郁气。
似锦繁花旁，顾琉珠望着顾琳琅携子渐渐走近，想到自己今日对这位好姐姐的安排，心中暗笑。而小小的永王殿下，不知大人心中这些弯弯绕绕，也没雅兴呆在这儿赏看芙蓉，径振臂一挥，带着在场的所有小孩子，去别处玩去了。
颜慕并不想同这些陌生孩子嬉闹，他故意慢慢吞吞地走在最后，趁无人注意时，闪到一旁岔路去了，想找个离芙蓉亭不远的安静地方悄悄待着，等到母亲离宫时，再出来，牵着母亲的手，一起回家。
但，他刚找着一处小假山，想进去待待时，一道衣色玄金的身影，就忽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威严身影，他不久前，刚见过的。颜慕心中一跳，忍住不明所以，如仪行礼道：“颜慕，参见陛下。”
穆骁俯视着身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头躁乱难抑，冷冷吐出四个字：“名字古怪。”
颜慕甚是珍视自己的名字，又尚是小孩子，纵知道自己不能和面前这个人起冲突，但还是忍功有限，没忍住抬起头来，辩驳了一句道：“不怪的，‘慕’是爱慕的慕，因为我的爹爹娘亲互相爱慕后有了我，所以我叫这个名字，这是个好名字！”
“互相爱慕？”穆骁冷笑一声，“依朕看来，是一个慕权，一个慕色！”
“不是的！”不能忍受父母被人这般评价的颜慕，着急起来，“我的爹爹娘亲很相爱的，他们日常还会说‘我爱你’，我听见了的！”
穆骁听着这孽种说的话，心头越发烦乱，心道顾琳琅那些“我爱你”的鬼话，也只有颜昀颜慕会相信了，一对傻瓜父子，愚不可及！！
他冷冷地撂下这四字评价，见这个坏女人和傻男人生出来的孽种，一下子急得面色涨红，拔高声音道：“才不是愚不可及！我爹爹很聪明的，他是天下最好最聪明的人！”
穆骁口不留情，“聪明到落了一身病，还是丢了江山，好不知何时脚一蹬，就要上西天。”
为什么爹爹那么聪明，还是丢了江山？为什么爹爹落下一身病，要成天休养吃药？自然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了，因为这个大恶人抢江山，才害得爹爹殚精竭虑，坏了身体，害得娘亲流了许多眼泪。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人，因为这个天下第一的大恶人！！
颜慕心中气急，可又不能做什么，只能将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努力憋住心中怒气。
一旁的郭成，见这被圣上气得面色通红、浑身紧绷的小男孩，一边死死攥着双拳，一边用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直直怒盯着圣上，就像一只正在发怒的小牛，好像下一刻，就要哞哞地冲过来了，一头将圣上拱翻在地。

第21章 琳琅
郭成是知道圣上在与长乐公夫人有关的事上，总是表现不同寻常，但，他也没想到，圣上竟会不同寻常到，跟一个几岁的小孩斗嘴，还把人小孩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这厢默默在心中替圣上汗颜时，一声响亮的童音，打破了假山前怒灼而诡异的气氛。
是永王殿下找过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向颜慕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我看你不见了，找你找了好久……”说着一边去拉颜慕的小手，一边盛情邀请道：“快跟我一起去玩吧，大家正在长风廊那边玩投壶，可好玩了，一起来吧！”
颜慕不习惯同一陌生人如此亲近，微微侧身，以避开永王的热情牵拉。
冷眼旁观的穆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嗓音凉凉地，对他毫无知觉的傻弟弟道：“别人既不想与你玩乐，就别巴巴地上赶着，做人要有点骨气。”
永王对皇兄的话将信将疑，睁大眼睛，连珠炮般地问颜慕道：“你真的不想同我一起玩吗？为什么呀？是怕我欺负你吗？我不会的，我很大气的！”
颜慕在永王真挚的热情下，微低着头，抿唇不说话。负手看着的穆骁，替他答道：“或是人家自诩皇家血统天生高贵，纵如今失了势，也是枝头凤凰，不肯下凡尘，看不上你这底下爬上来的王爷，视你为尘芥蝼蚁，不愿与你为伍。”
一听这话，永王是真有点被伤到了。他沉默片刻，认真地问眼前的男孩道：“真的吗？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原低头不语的颜慕，将小拳头攥了又松后，抬起双眸，用力地摇了摇头，并声音响亮道：“不是的！”
他似是在对永王说话，但清亮的目光，却落在大晋朝的天子身上，一字一句，坚定有力。
“我爹爹教过我，不能以出身贵贱，来评判一个人，识人要识心，而非身份，有些人身在高位，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心如烂泥，品行堪忧，而有些人，或许身份不及人，但论品性，高洁如雪，远比前者高贵。
我爹爹还说，对待不了解的人与事，不能自以为是，随意口出恶言。恶语伤人六月寒，随随便便就对他人口出恶言，用恶意揣度他人的人，连基本的为人之道，都没有好好遵守，我不能够像这样的人学，要知礼守节，做一个好孩子。
我爹爹还说，这世上有些人，越是不肯承认地计较什么，就越爱将什么挂在嘴上，将之作为攻击他人的口舌利器。这样的人，其实是可悲又可怜的，我不能这么可怜地活，我要过得高高兴兴的。”
永王在旁听得“啪啪啪”直鼓掌，“好好好！那你现在愿意跟我一起玩了吗？”
与面对晋帝这个大恶人相比，同陌生但有善意的男孩一起玩，变得也不是不可接受。“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颜慕，在一口一个“爹爹说”后，主动拉住永王的手道：“我没有看不上你，我愿意和你一起玩。”
永王欢呼一声，立拉着颜慕跑远了。郭成暗看圣上眉目拢霜地望着两个小孩儿远去的身影，心中忐忑之余，又忍不住暗觉好笑。
这个叫颜慕的小孩子，看起来蛮乖巧的，却是个暗藏锋锐的性子，说起话来，一句句娓娓道出，听着寻常温和，可内里却似裹着薄凉刀锋，有点气人于无形的意思，论气人功力，似比圣上还上一层。
在气人方面，落了下乘的晋帝穆骁，眼望着两小孩一下子跑没影了，心中郁气难平，可又没奈何。
总不能特地让侍卫把那孽种抓回来吧，堂堂一朝天子，竟跟一个几岁的小孩，一字字掰扯地斤斤计较，传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先前顾琳琅辱他叛他想他死，他对她狠不下心报复，迟迟下不去手，现在她跟颜昀生下来的孽种，这么语藏机锋地怼他，他竟也不能跟他计较。这也无可奈何，那也没法儿计较，这感觉，真是叫他愈发觉得憋屈了。
郁结的穆骁，被心头愈涌愈多的烦乱，冲得几乎站立不住。他想四处走一走，排遣下心头烦躁，结果走没几步，又听到一阵清悠琴声，迎风传来。
隔着重重花树，穆骁望见顾琳琅正在抚琴。周围贵妇人把盏言欢，笑谈金玉妆饰、爵位家世，而她坐于宴席正中，虽正似乐伎抚琴娱人，但却有遗世独立之感，披围着的轻薄银容纱帛，在花风中，扬如羽衣飘拂，似是仙人落凡尘，遗此一曲，以馈世人。
这支琴曲，他曾听过的。
尽管时隔多年，但他仍在一瞬间就听了出来，只因他曾将这支曲子，听过太多太多遍。
那时，他常悄悄潜入香雪居找她，而她，常常抚这琴曲。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并不懂乐的他，后来都听到快将这支曲子的乐调，烂熟于心了，不由好奇问她，为何他十次有九次来时，她总是在弹这支曲子。
她听到这问后，抚琴的动作慢了下去，于是那听来婉转动人的曲调，越发似蕴满了化不开的心愁。良久，她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双颊微红、眸光清透地望着他道：“这支曲子，名叫《九张机》。”
他知道如何在暗不见天日的底层挣扎生存，知道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在险恶人心中保全性命，知道怎样杀一个人最快，并可以血不沾身。自在四五岁时被母亲抛弃起，他一个人在磨难中长大，学到知道了许多许多。可他学到知道的所有，好像在她这里，都是无用的。
她日常道出的、信手拈来的，他常常一无所知，且因心中自尊与自卑的复杂交缠，总是不肯在她面前露怯，只能神色淡淡地“哦”了一声，并问：“然后呢？”
然后，安静羞坐的少女，嚯然站起身来，直抄起案盘上一只桃子，用力地向他脸上砸来，并生气骂道：“呆木头！”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这只桃子，咔嚓嚓啃了两口，望着不远处莫名发怒的少女道 ：“脾气太大了，你未来丈夫，要是没有我这样的好身手，那就惨了，天天被你砸成猪头……”
“要你管！”
她似真是气极了，随手抄起一本琴谱，一直把他打赶到窗边，“出去出去！我要歇下了！”
被赶至夜色中的他，见她房中很快熄了灯火，在月下茫然许久，终是跑到城中一教书先生家里，将正睡觉的先生，一把拎醒，在他破口大骂前，一刀横在他脖处，问他《九张机》是什么。
先生哆哆嗦嗦地说了许久，还没把这《九张机》说完。他本就茫然，听他“一二三四五”地没完没了更迷糊了，径打断问道：“有女孩子，在你在时，常弹《九张机》，是为什么？”
先生“哎呀”一声，“那她十有七八，喜欢你啊！”
他闻言身躯一震，只觉一颗心，噗通噗通地飞跳了起来，浑身血气都往上涌时，那先生，紧张地盯着因他激动地轻颤不止的刀刃道：“别激动，别激动，少侠你年轻有为，被女孩子喜欢，很正常啊！”
他强抑住心中激动，又问：“那……我没懂她的意思，她气到拿桃子砸我，该怎么办？”
先生道：“《卫风》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既投你以桃，你赠之以美玉，如此便可结成一段良缘了。”
三更半夜，他再度回到香雪居，潜入她的二层小楼。明月如水，映照得她床榻处光影绰绰。他轻轻近前，想看看她睡了没有，刚走至榻边，就听她声音冷冷地道：“大半夜的，又来做什么？！”
他半蹲在她榻前，将掌心的玉，捧与她道：“我来送块玉给你。”
她闻言一愣，声音低了下去，“……好好的，送玉做什么……”
他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琳琅。”
她像被他这话震到了，静了好一会儿后，方似回过神来，笑意隐隐地轻道：“呆子，是报之以琼瑶，不是报之以琳琅。”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道：“我不喜欢琼瑶，我喜欢琳琅。”
她不说话了，攥着被角的两只手，悄悄上移，在霜雪般的月色中，遮住了自己羞红的脸庞。
那句诗后面的话，教书先生也告诉他了。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恨顾琳琅潇洒地忘了一切，也恨自己记性太好，好到将昔日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经年不忘。
从前，那些细节，是值得反复回味的蜜糖，而今，均已酿成了荆棘苦果，每想一次，万箭穿心。
花树后的穆骁，垂目转过身去，正要默默离开时，有惊喜娇唤，在后高声响起道：“陛下！！”

第22章 酒醉
自上阳苑归来后，顾琉珠为能面圣邀宠，试了许多法子，什么亲手煲汤送给圣上，什么专等在圣上经过的路上假装偶遇。她几乎将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可就是连圣上的面都没见着。万没想到，竟在这时候，一个眼尖，望见了花树后的圣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顾琉珠忙搴裙近前，盈盈下拜。一众贵妇人也忙向圣上，恭行大礼，独顾琳琅，因前朝皇后身份，只是向来人穆骁，微微屈膝，略行福礼。
穆骁原不欲理会顾琉珠，但见顾琳琅的目光，落在他与顾琉珠身上，在微一静后，还是抬手令顾琉珠起身，与她一同落座在赏芳宴主席上。
顾琉珠喜不自禁，忙亲手为圣上斟酒，又假似嗔怪地，向顾琳琅笑意盈盈道：“姐姐那支曲子，还没弹完呢。”
言下之意，是旁人尽情享用美酒佳肴、赏看春园芳华，顾琳琅还得像个乐伎，继续弹曲。
原本顾琉珠将顾琳琅邀进宫中，就是打着将顾琳琅当乐伎来使、蓄意辱她的心思，而在场的新朝贵妇，也没几个看不出来，只因顾婕妤现是圣上宠妃，不能得罪，她们又与长乐公夫人没有交情，事不关己，遂大都当不知道而已。
而现在，圣上在此，顾琉珠有天下至尊的撑腰之人，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更不会对此表现出什么了。
在场，只裴铎的妻子，因知小姑子裴明霜对圣上芳心暗许，看不上顾婕妤这位圣上宠妃的做派，含笑替长乐公夫人说了一句道：“自开宴以来，夫人连口酒都没饮过，还是让夫人先入席用些酒水，歇息一阵，过会儿再抚琴吧。”
但，圣上却道：“岂有抚曲只抚半支的道理，既已抚了，且先弹完。”
这话撂下，裴夫人也没法再为长乐公夫人说些什么，只在心中暗想，圣上这般娇宠顾婕妤，顾婕妤又是个恃宠而骄、心思不正的性子，来日明霜妹妹入宫，不知会与这顾婕妤有怎样的交锋……
……明霜妹妹是女中豪杰，可在沙场上斩敌于马下，但这武艺与性情，在后宫之中，几无用处。若圣上一直这么偏宠顾婕妤，来日宫中，明霜妹妹，说不好要似今日的长乐公夫人，受顾婕妤蓄意欺辱……明霜妹妹那性子，是定不能忍的，可若她真与顾婕妤起了冲突，届时圣上偏心，吃亏的，也许正是妹妹她自己……
垂目不语的裴夫人，暗暗想的，替小姑子感到忧心时，琳琅在天子的金口玉言之下，只能再度坐回琴案前，抬手抚琴。
正抚着，又听上首穆骁，声平无波地问道：“为何要抚这支曲子？”
只是顺手罢了，她好像从前将这琴曲抚练得最多，十指一接触到琴弦，便下意识弹出了此曲曲调。琳琅懒怠和厌恶的穆骁解释这么多，只随口答道：“昨日为夫君抚过，曲调尚熟。”
穆骁听到这一回答，耳边似又响起当年问教书先生《九张机》时，那先生慨叹的答音：“那她十有七八，喜欢你啊！”
十有七八，是喜欢你，另有二三，则是为一时私欲，一时游戏，蓄意勾引。这支曲子，其实对谁弹都行，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他与她，其实从来是两个世界。她生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长大时，他被生母抛弃在街头，从此形同乞儿，曾为半个馒头，被人差点打死。她精学琴棋书画，可以为诗中的一个字、曲中的一个调，钻研消磨一整日的时光时，他在刀尖舔血上过活，生死交锋，每一瞬都不敢大意，因为哪怕一息的疏忽，都有可能，叫他彻底丢了性命。
她是阳光下的美玉，而他，是血污里的朽木。曾经，在香雪居，她说他字写得太过粗放，握着他的手，一笔笔纠正他的字迹时，他心中溢满甜蜜。而今想来，她认字，是为了风花雪月，为了大家闺秀高雅的学识，而他，则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自小将认字视与习武等同，作为一项求生的技能来学习，完完全全是为了生存，从一开始，就有天壤之别。
十七岁的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竟会真的相信，这样一位优雅清贵的官家小姐，会真心爱上他这么个人？！
美酒饮在喉中，也似苦的。一曲弹终，掌中金杯也见了底，穆骁见顾琉珠，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杯酒，含笑走向顾琳琅，无论顾琳琅如何婉辞，都借着姐妹之情的由头，坚持要顾琳琅饮了这杯酒。
他想到顾琳琅酒量不好，心中微一顿后，也懒得犯贱阻止，冷眼旁观，自斟自饮。
穆骁这厢自饮了两三杯，抬眸一看，不过饮了一杯酒的顾琳琅，竟已眸光迷离，双颊酡红，身如扶风弱柳，将要醉倒。
顾琉珠原是见顾琳琅不管是丢了一朝皇后的身份，还是在宴上被当做乐伎使唤，都是一副不卑不亢、淡定从容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忿。
她不想再见她这副“端”着的模样，她想看她在人前狼狈失态，遂有意让侍女给她端了杯烈酒来。谁成想，顾琳琅酒量这么差，还没开始发酒疯，就要直接醉睡过去了。
没奈何，顾琉珠只能命人将醉睡的顾琳琅，送至附近绿绮轩歇息。她想着送走了顾琳琅这个碍眼的，接下来要专心侍奉圣上，向圣上邀宠。可圣上在饮了几杯、坐了一盏茶后，却说朝政繁忙，直接抬脚走了。
再再没奈何，顾琉珠只能恭送圣上，继续与一帮贵妇人把盏宴谈，努力结交新朝势力。
而走了的圣上穆骁，原真是有朝事要处理。上阳苑颜昀遇刺一事，当时查出来的结果是外敌魏军所为，那几个混入狩场的刺客，皆是魏军在长安埋下的钉子。但，他总觉事情有异，命人深挖，这会子坐上御辇后，原是想回御书房，将深查此事的心腹召来，问问暗查近况。
可偏偏，在去御书房的路上，会经过绿绮轩。穆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让抬辇的侍从，在绿绮轩外，停了一停。
顾琉珠既厌这姐姐，自是不会留下宫女，侍奉醉酒的顾琳琅的，穆骁想到这世上有人，在醉酒时仰躺呕吐、活将自己憋死的死亡案例，犹豫再三，还是下了御辇，只身走进了绿绮轩内。
……看一眼就走……
穆骁原是这般想的。他走进绿绮轩中，撩开重重纱帷，见顾琳琅并没有安生地歇在榻上，而是手扶着榻柱，倚柱坐睡。
……像是在将她送来的宫女走了后，自个儿又醒了过来，想从榻上起身。可，脚还没踩到地上的绣鞋上，醉酒的晕乎劲儿又上头了，于是她人还没来得及下榻，就这么搂靠着榻柱睡着了……
穆骁见她这般坐靠着睡，应是呕不死自己的，转身要走时，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轻叹息。
像是在大白天里见了鬼，穆骁身一激灵，回头看去，见扶柱而睡的顾琳琅，竟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春阳，透帷如霜如月，她在霜月色中，浅笑轻盈地望着他，眸光滢润，宛若盛满了摇漾的玉液琼浆，如能教人醉溺其中。
久远的记忆，又似海潮，将要袭上心头。警觉的穆骁，原要在被记忆吞没前，抬脚离开。可她，却又像洞悉了他的用意，未待他迈开步子，即轻启朱唇，如鬼怪志异中白狐幻作的美人，在月下寺中，向路经的可怜小书生，别有用心地依依挽留道：
“你要去哪里啊？”

第23章 该死
一句隐着轻轻叹息的醉语，竟似化作一道无形的软钩，径勾住了穆骁行将离去的步伐。
他僵着双足，看向顾琳琅，见她醉得鬓云半散、腮晕绯红，原先宽大的薄罗纱裙，因扶倚榻柱的娇慵坐姿，紧紧贴在身上，勾曳得身姿愈发柔软曼妙，那双平日里清透沉静的双眸，此刻也因醉泛起潋滟春|波，嫣然笑意于其中荡漾流转，端抵是鲜丽明媚，勾魂动人。
穆骁不知自己是否是好色之人，若好色，如今天下美人俯拾可得，却连半点触碰的心思都没有，若不好色，当年如何又知好色而慕少艾，一头栽在了清丽动人的顾琳琅身上。
他这厢走是走不了了，但也硬扛着不肯近前半步时，榻边的年轻女子，久等他不来，又似嗔似怨地轻轻叹息了一声，而后一手扶着榻柱，一手拎裙起身，似欲下榻向他走来。
但，醉中之人，如何能走得稳，她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眼看就要直直摔倒，一头栽在榻边地上。
穆骁见状，瞬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径在本能的驱使下，直接大步奔近前去，将正摔下的女子，一把接抱进怀中。
柔软娇躯，与自己撞了个满怀。醉人的香甜酒气中，女子臂如柔柳地勾搂住他的脖颈，似天真不谙事的小姑娘，有几分雀跃的，在他耳边欢声道：“抓到你了！”
暖热香甜的气息，轻扑在颊边耳后，穆骁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麻木地将顾琳琅抱坐回榻边，与她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看她像小孩子一样，一会儿拽拽他的衣袖，一会儿掰掰他的手指，全程目如死鱼，心如死灰。
而她，醉眸明亮，粲若星子，在好奇地拽看了他一会儿后，仰头问道：“你是谁呀？”
穆骁面无表情，“你债主。”
“债主？”她对此很是疑惑，在醉思中，认真低头想了想后，又抬头看他，迷离醉眸，十分茫然，“我没有欠人什么啊……”
穆骁道：“欠得太多，欠得太久，久到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轻轻“啊”地一声，小小声紧张地问：“欠了有多少啊？”
若非当年顾琳琅无情背叛，他大抵会与她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隐居一世，白头到老，而非因被追杀，不得不负伤逃离京畿一带，在流落怀州时，偶遇故人，得知自己真正身世，在心中滔天之恨和对权势荣华的深重执念下，选择回到荆州晋侯府，从各种有形无形的激烈战场中，舍命搏杀出来，逐鹿天下，打下半壁江山。
过往的刻骨仇恨与血火峥嵘，在他身上与心上，不知留下多少伤痕。穆骁望着身前这张一脸无辜的可恶面庞，冷冷地道：“几与江山等同。”
她闻言微怔，而后轻轻嗤笑，“骗人。”
脸上的紧张神色，一下子如烟消散干净，她复又神情慵醉，娇声懒懒地道：“我才没有欠人这么多呢，我若真欠别人什么，夜里都是要睡不着的。”
“骗子……骗子！”她嗤笑着指看着他，明眸璨璨，带着机智戳破他人谎言的小小得意。
一个不仅对他骗身骗心，还差点把他命都骗没了的女人，竟反过来指责他是骗子，穆骁怒极反笑，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径抓住那只指着他的手，将她拽近身前，怒笑质问：“顾琳琅，什么是《九张机》？”
“……《九张机》”，醉得身软如柳的她，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一边仰看着他，一边如小儿学诗，一字一句慢道：“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字字柔情，句句蜜意，女子吐气如兰，有醉人酒香，连结丝丝缕缕诗中情意，萦绕如网，织就出一场温柔梦境。梦境中，少年少女在明月下相识，在花开时相知，渐皆春|心萌动、情愫暗生，几日不见，便觉相思化为千万缕，闲愁无处寄。
穆骁虽仍不擅诗词歌赋，但也早不是当年需要横刀问诗的少年。他听着诗中柔情万缕，望着顾琳琅明眸似水，只觉心中愈发烦乱，冷冽一声道：“别念了！”
“偏念。”
他的命令，反似还激起了她的叛逆心，醉中的她，娇缠起来，继续一声声软糯娇语，“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听得他越发闹心。
感觉闹心地都快头疼的穆骁，伸出手去，欲捏住顾琳琅下颌，止了她烦人的声音。可手刚靠捏上去，她便头一低。
温腻的下颌肌|肤，自他掌中一滑而过，颤起一阵令人酥麻的心悸时，又见她挑衅地靠得更近，几是贴面望他，笑意盈盈地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半寸之距，朱唇鲜嫩，齿色如雪。
醉人的酒气，似径越过这半寸之距，在女子莺呖娇语中，渡入了他的口鼻，涌上了他的脑海心间。穆骁感觉脑子有些发蒙，恍惚忆起在香雪居时，他与顾琳琅的第一次亲|吻，便似眼前情境。半寸，只需稍稍向前靠近半寸，软玉温香，销人情肠。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同|床|共|枕，鸳鸯|共|浴，那些他极力不愿回想之事，都在这酒气迷蒙的一刻，声势浩大地纷沓而来。自上阳苑归来后，他一直不肯去想、不愿正视之事，亦在这一刻，无可逃避地，跃上了他的心头。
他对顾琳琅，好像还有欲|望。
纵是恨极了这个负心无情、虚荣狠毒的女人，可他不仅下不了手杀她伤她，竟对她该死地还抱有欲|望，深藏心中，无法断绝。
该死！！！

第24章 魔障
在此时此刻抵御这半寸之距，对穆骁来说，竟似比抵御十万敌军更难。无法撤退，僵着身体不动不近前，已是他对眼前情境，所能做出的最大防御。
他是身如铁石、心如油煎，可醉中的女子，仍是恃醉“行凶”，半点体会不到他身心煎熬。
抑或知道，遂故意撩拨，借醉娇缠，与他若即若离。倏忽离远些，将他的心，勾得长长的，牵肠挂肚。又倏忽离近些，刹那间便几要与他贴面相碰，叫他的心，为此猛地一跳，噗通噗通，响如擂鼓，简直要在心口处，爆裂开来了。
穆骁对此，几是要咬牙切齿了。
他想用力按住面前这不安分的醉女人，可甫一伸手按上她的双肩，却似陷入了绵软的云朵里，不但半点也使不上力气，反还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她的肩臂，像是想将她带近前来，而后低首，一尝那朱色香泽。
上阳苑那一夜，他在满腔怒恨的驱使下，只是想强占了顾琳琅，对她根本没有半分温柔。啮咬、发|泄，当时像头野狼全凭恨火行事的他，根本没能好生体会其中滋味，只是想把她带给他的伤痛，通通奉还给她。
其实，这个中滋味，是极好的。纵然这女子心黑无比，可她身软声甜，如花美好，如酒醉人，叫他经年难忘，纵恨极，亦难忘怀分毫。
尽管上阳苑那一夜的记忆，混杂着滔天怒恨，是极狂乱的。但狂乱之中，亦有梨花带雨、柔弱无骨的女子动人之处，留存在他心中。他当时因怒极恨极，对此未曾留意亦未曾体会，但事后回想时，无论他怎么压抑，都难彻底压制心头燥火，为之暗暗燎然。
这暗燎的心火，在未见纵火的罪魁祸首时，还可被强行藏在心底，不见天日。但，当这罪魁祸首，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且不断以柔情媚态，有意无意撩拨他时，这心火越窜越高，几要窜出牢笼，直冲入他四肢百骸，将一切理智与克制，搅个天翻地覆。
……不知这朱色香泽，是否仍似当年，美好醉人……
穆骁强行固守的心防，已在内心溃军的冲击下，即将摇摇欲坠时，身前不安分的女子，仍在火上浇油，声声娇语，有若莺啭，嘤然动人。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娇柔的吟诗声中，澄灿如星的双眸，一瞬不瞬地仰看着他，眸中春|水如漾，涟涟波光，全然映照着他，像是在这世间，唯只看得到他一人，正对他发出盛情邀请，邀请他与她共做一对“化生儿”，合欢树下，永结同心，共结连理。
握着女子双肩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穆骁只觉心中将如洪水决堤时，女子的吟诗声，又渐渐低了下去。她呢|喃着“春蚕吐尽一生丝”，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在一声未尽的“归去意迟迟”里，无声垂下了困倦的醉眸。
总是被这般无情戏耍，总是被顾琳琅玩弄于股掌之中，纵她失了忆，纵她醉了酒，可玩弄起他穆骁来，像有天分一般，永是这么得心应手。而他，在面对她时，纵已完全看透了她的恶劣本性，可仍如蜂逐香花，骨子里难以抗拒被她吸引，有如魔障，无法自拔。
她顾琳琅，就像是他穆骁的克星，灭不得，又避不得。
满腔恼怒与无力，再度盈满了穆骁心头。他看着将他挑得心如狂澜，自己又心如止水、安然睡去的顾琳琅，恨不能抓着她的双肩，用力将她摇醒。
可那因怒而略微使力的手，在见醉睡的她，似因此感到不适而眉尖若蹙时，又不禁松了力气。
满腔的怒火，也随这一松，渐渐泄了气。颓然与无力，占据了穆骁的全部心怀。他几是问天无路问地无门地，在心中叹了一声，如何是好呢……
……对待这么个无心无情的克星魔障，该当如何是好呢……
……其实，醉中不辨来人、赖着他一味娇缠的顾琳琅，虽还是有些气人，但倒比平日里那个明面娴淑、暗里放|荡，矫揉造作地硬凹“贤妻”，一见他不是态度冷若冰霜，就是能将他气到拔刀的长乐公夫人，要好上不少……
……若真灭不得，又避不得，若真明知鸩酒有毒，还要饮鸩止渴，醉中似少女娇俏的顾琳琅，在他有需要时，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接受……
……这世上虽无失忆之药，但不知有无药物，可让一人，永是意识迷眩，永如醉酒时娇憨可爱……
……就算真有需要，就算他穆骁，易为此种女子动情动|欲，难道天下美人万千，还寻不出个似顾琳琅的，何必再非她不可，有言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愈想愈乱的迷思，在心中纠葛如乱麻。年轻男子，久久无法理清心内千头万绪，只两道手臂，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在迷思仍茫然无绪时，已轻搭在女子肩背处，将正醉梦酣甜的女子，温柔轻搂在怀中。
明亮的春阳，为雕花长窗、重重纱帷，筛如淡淡月色。迷离若梦的轩内光影中，倚坐榻边的年轻男女，像是一对情意正浓的爱侣，浮生缘聚，好梦尚久，而轩外，红尘三千，飞花正无尽。
茫然纷飞的心绪，如轩外落花，纷飞无着时，穆骁心中，又蓦地浮起一念。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顾琳琅纵失了忆，也还是那个假做清高淑娴，实则虚荣无情的顾琳琅。她惯会做戏，无论外在表现如何，实则骨子里，最爱攀权附势。如今天下最有权势之人，为他穆骁，他此刻要了她，或许正合她心意……
……这回头草，到底是吃还是不吃，这俯拾即得的美色，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绿绮轩外，嫣红海棠，如迷思纷飞如雨，香雪居中，亦有落红片片，在风中飞过秋千。窗下，伤病中的颜昀，收回赏看春景的目光，边放下袖口，边道：“有劳了。”
收着脉枕的太医谢邈，忙辞不敢受，“君公这般说，是折煞我了。”
他此来，是为旧主看病治伤。但，除了这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件事，一直如鲠在喉。
……在上阳苑时，夫人与晋帝，曾在流光榭，孤男寡女，夜间独处一事，不知君公，知不知情……那夜，他在为昏迷的夫人把脉探看时，见夫人当时情状，竟隐有几分，像是承|欢之后……
心中的踟蹰，令谢邈欲言又止。他正犹豫时，见一袭青衣的君公，抬眼朝他看来，温和如流水的眸光中，隐着两分为帝时的锐利，淡声问道：“怎么了？”

第25章 三合一
……如今改朝换代, 君公无权，而晋帝掌生杀予夺……
……若君公对流光榭之事不知情，他此时讲出此事, 只是为君公徒添烦恼。君公已然无权与晋帝对抗，若为此事与晋帝产生冲突, 招了晋帝杀心, 就是他谢邈多嘴, 害了君公，害了长乐公府……
……若君公对流光榭之事实则知情, 然只能当做不知，他谢邈偏要在君公面前提上一嘴, 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君公，此事并不隐秘，他谢邈知道, 楚帝禅位之后，是如何无能, 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全……
说与不说，都似不对, 在晋帝威权之下, 有些事, 也许就该深埋心底, 永不提及。
心中的飞快思量, 在外只有一瞬。太医谢邈，含笑恭对旧主道：“没什么，下官只是在想，今日来, 怎么不见夫人和小公子。”
静静凝视的眸光，在太医含笑的面庞上，略停一瞬后，无声落下。颜昀未再追问，只是道：“他们入宫去了，今日宫中，顾婕妤开赏芳宴，为永王遴选伴读，琳琅与阿慕，皆在受邀之列。”
谢太医见君公说话时眉间似有隐忧，好声宽慰道：“下官行走宫中，听说永王殿下性情纯真，是极易相与的，而顾婕妤……今日既是这等场合，料想她纵与夫人有旧怨，应也不至，当众做出出格之事。”
那位顾婕妤顾琉珠是何性子，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在此事上，颜昀原劝琳琅不必应邀携子入宫，但琳琅在犹豫再三后，还是说，她与顾琉珠到底是同姓姐妹，总不能一世交恶，霍翊既死，平州之事既已过去，如能与顾琉珠重修关系，也是好事，她如若坚持推辞邀请，倒显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对旧事耿耿于怀了。
他听琳琅如此说，也不能再拦，只是有些懊悔当年，未将顾琉珠这一无是处的女子放在眼中，只将她同霍家人一起撵至平州，让琳琅眼不见为净而已，未对她真下死手，以致她今日，还有翻身折腾之机。
她将晋帝后宫与前朝，折腾个天翻地覆，也与他无关，只是，若她想动琳琅与阿慕……颜昀思量片刻，问道：“那顾婕妤如今身边使唤的，可有楚宫旧仆？若有，可知名姓？”
“下官不知”，谢太医含愧答后，又道，“下官回去后，会留心此事。”
“多谢了。”
谢太医听旧主用语如此客气，心中更愧，酸涩着声音道：“谢邈昔年蒙君公大恩，如今却不得不为一家老小性命生计，侍奉新主与新朝。每每想起，心中愧极，总觉得对不住君公……”
“无妨”，颜昀神情平静道，“既然医术高超，有回春妙手，就当悬壶济世。若为我一人，不再救死扶伤，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谢太医听后神色更惭，“君公谬赞，这回春妙手，谢邈愧不敢当。下官在楚宫侍奉多年，却只能坐视君公身体一天天坏下去，对于夫人的失忆症，也一直是束手无策……”
听及“失忆症”，颜昀澄静眸光，微微一闪。他淡说一句，“那时是我忧思用身过度，若非当时太医尽心调养，现下应是更糟”后，静默片刻，又缓缓开口，“夫人的失忆症……”
此一句，似系着深重的心事，如乱麻纠葛，难以决断。颜昀沉吟良久，终未再就此说什么，只是复又望向窗外秋千上的绯红落花，声音静静地道：“顺其自然罢。”
绿绮轩中，榻上的女子，从醉睡中醒来时，已近黄昏。她一睁开倦沉的眼皮，便见儿子阿慕靠近前来，依依唤道：“娘亲～”
琳琅只记得自己被顾琉珠强行劝酒后，便醉得厉害了。至于如何来到这里、在此见到何人、此间发生什么，则完全记不清楚。
醉后酒醒，令她感到有些头疼，她一边扶着头，一边坐起身来，问阿慕怎么也在这里。
颜慕一边扶着娘亲，一边乖巧答道：“我和永王玩完回来后，到处找不到娘亲，很是着急。永王见状，就帮我去问婕妤娘娘，而后告诉我，娘亲吃醉了酒，歇在了绿绮轩。我知道后，就赶紧来到这里，守在榻边，等着娘亲醒过来。”
他说着又忍不住微笑道：“还是第一次见娘亲吃醉酒呢。”
琳琅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从前宴膳中用酒，最多也只饮几杯不致醉的清淡酒水而已，好像还从未醉得这样厉害过。她在儿子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脸红，问他道：“娘亲醉时，耍酒疯了没有？”
虽没有相关记忆，但却不禁这样一问，好像她从前，真的曾经，因酒忘形过。
颜慕摇头，“我来时，娘亲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睡在榻上，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说着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不像爹爹，吃醉了不仅脸红红，话多了许多，还娘亲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一直牵着手不松开。”
其实颜昀吃醉酒，也就记忆里那一次。因那次颜昀行止，着实与平日大相径庭，也给那时年幼的阿慕，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琳琅因儿子的话，想起当时情形，又是微羞又忍不住微笑时，见阿慕又好奇地问她道：“我是爹爹的儿子，我喝醉了，也会像爹爹那样，牵着娘亲的手不松开吗？”
因为阿慕年幼，平日里，琳琅还未允他私自喝酒。她听儿子这样问，笑抚了下他的脸颊道：“等你爹爹身体好了，让你爹爹教你喝酒，到时候就知道了。”
颜慕笑，“娘亲有两只手，到时我和爹爹，一人牵一只。”
琳琅随阿慕的话，拟想那父子同醉的情形，忍不住笑出声后，又微肃神色，轻点了下阿慕的小鼻子道：“在这之前，可不许偷偷喝酒，不然你爹爹知道了，要生气的。”
“爹爹才不生气”，颜慕微微拉长的童音，带着被深深宠爱的自信与自豪，“爹爹从没有生过我的气。”
他再看向母亲，目含期待地紧张问道：“娘亲会生阿慕的气吗？”
面对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谁人能硬下心肠？！微板着脸的琳琅，只片刻，便绷不住笑了，揉了揉身前的小脑袋道：“舍不得生气。什么人能那样心狠，舍得对我们阿慕生气呢？！”
颜慕立笑得眉眼弯弯。他拿起地上的绣鞋，要帮母亲穿上，并道：“娘亲，我们快出宫吧。不然宫门落钥了出不去，我们还得去找那个皇帝……我不想见到那个皇帝……”
琳琅敏锐地感觉到儿子话中情绪，心中一突，认真打量着儿子面上神色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想见那个人？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颜慕见母亲如此紧张，微一顿后，立将头摇如波浪鼓般，嗓音平常道：“没有，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罢了，冷冰冰的，看着就吓人。”
琳琅原担心以欺辱他人为乐的穆骁，连个小孩子也不放过，听儿子如此说，神色亦无异常，才暗松了口气。她笑对阿慕道：“娘亲也不想见那个人，我们回家去，离他远远的。”
颜慕笑着点头，殷勤帮母亲穿鞋下榻。母子二人离开晋宫，回到香雪居时，正近用晚膳的时辰。一家人笑着说话、用罢晚饭后，白天玩到出汗的颜慕，被侍仆季安领去沐浴，琳琅则携颜昀转至内室，同前几次一样，帮他更换包扎伤口的涂药绷带。
与之前羞见颜昀身体相比，现在的琳琅，在多次为颜昀换药擦身后，再见颜昀上身宽衣，已是心态寻常。
她在解了颜昀腰背伤处的绷带后，一边在将刚调好的药膏，细细涂抹在新绷带上，一边随意闲话，问颜昀今日一人在家，都做了什么。
颜昀刚说了一句“今日谢太医来过”，就见妻子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他，一双清澈的秋水双眸中，全然蕴满关心，尽等着他的下文。
清淡唇际，不由浮起笑意，颜昀温声对妻子道：“谢太医说我身体恢复尚可，若能体不受累、心无挂牵地好好调养上一两年，应能将身体底子，渐渐彻底调复过来，慢慢可与常人无异。”
“那便好好将养着”，琳琅闻言欢喜道，“阿慕还等着你身体好后，教他喝酒呢。”
颜昀笑，“怎么好好的，和孩子说起酒来了。”
琳琅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日在宫中吃醉了酒，还累得阿慕守在榻边照顾我。”
颜昀知道妻子平日从不贪杯，如今这形势下，应更不会在那座穆氏皇宫，放下戒心，沉迷于杯中之物。他闻言心中一警，问道：“怎么回事？怎在宴上饮这么多？”
“也没多少，就一杯而已”，琳琅听颜昀声气紧张，宽慰他道，“是我自己酒量差，又大意，以为只是清淡果酒，饮一杯无妨，没想到那是烈酒，仅一杯，就让我醉了。”
她看颜昀依然神色微凝，怕他多想忧心，转移话题，促狭笑对他道：“不过我虽然酒量差，但醉中情状，据阿慕说，一直是安安静静睡着，并不烦人。不像某人，醉了就要跟着别人走来走去，一刻都消停不下来，让一个当时三四岁的孩子，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到现在。”
那是他在琳琅与孩子面前的唯一一次醉酒，心中深藏之欲，皆被那夜美酒勾放出来，平日里的沉静自持，被他纵容地压在心底，他在醉了的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醉了，放纵醉了的自己，本能地随着浮起在心头的欲|念，纵情行事。
颜昀想到自己那夜，牵住琳琅的手，就不愿分开，她去哪里，便要跟去哪里的模样，同妻子一般，忍俊不禁。
他低头闷笑片刻，不由想起那夜后来，他与琳琅同入帐内、欲亲琳琅之事，唇际的笑意，又微微凝住。他抬眸看向妻子，见原正笑着的妻子，也笑意微滞，显然是与他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处。
帐内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有不知名的情愫，于其中默默流淌。良久，颜昀轻轻唤一声“琳琅”，正低着头涂药的女子，手微微一颤，低低“嗯”了一声回应，却未抬头。
颜昀静了静道：“抱歉。”
琳琅本因忆起那夜颜昀似欲亲她，心中乱乱的，又听颜昀唤她，怕他提说那时之事，抑或，要似那夜再度亲她，不知要如何是好，心中更乱时，却听颜昀忽然对她道歉，惊讶抬首道：“……怎么了？”
颜昀从旁拿出一本书，边翻开边道：“今日谢太医走后，我一人无事，去居内书房看书，在打开这本箫谱时，没留意里头夹着一张画，不慎叫它飘落到砚台上，污了大半。”
琳琅接过看去，见墨迹所污的，是画中花树，原先的桃李芳菲，被染成了墨云霭霭，而花树下抚琴弄箫的年轻男女，与正青稚起舞的小女孩，还是完好的。
这是她六七岁时所画，画工稚嫩而认真。琳琅也有些年头，没见到这幅画了，乍然再见，不由微怔片刻，而后方道：“无妨，这只是我幼时涂鸦之作，不值……”
“不值什么”四个字，在心中想下，却卡在喉咙间，久久说不出来。
琳琅垂眸凝望着这幅幼时画作，良久，轻轻地道：“我的母亲，是霍家一个不知名的庶女，当年我父亲为攀成国公府权势，娶我母亲为正妻。我母亲不知道这桩婚事对我父亲来说，只是搭上成国公府的一条梯|子，尤以为我父亲是真心爱慕她，在婚前写留下一些诗词，想象着婚后与我父亲琴箫合鸣、鹣鲽情深。
后来，真正嫁到顾家后，我母亲虽受正妻礼遇，但却不得不天天亲眼看着父亲，与他钟爱的妾室柳氏，恩爱情好。若能放下对丈夫的期待与爱，母亲她或许不会积怨成疾。但，她始终念着从前在成国公府宴园里，款吹长箫、和她琴音的红袍探花郎，最终在情伤下，郁郁病逝。
母亲死后，父亲就将心爱的妾室，扶为了正妻。他与继室的儿女，其乐融融，我这为母带孝的嫡长女，在顾府之中，倒像是个外人，是个多余而又碍眼的存在了。
父亲或许也觉得我的存在，碍了他与他真正的妻女，阖家欢乐，在一日，同我说，府中喧闹，而别苑清静，说我身体不好，若搬去别苑静养，有利身心。
我便搬到这里长住，从母亲旧仆口中，渐渐知道了那些往事。在翻看母亲生前那些饱含期待的诗词时，我心中很是难受，忍不住想，若母亲期待为真就好了，那样，她有爱她的丈夫，我也有爱我的父亲，我们一家，将是真正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美满无忧，一世不离。
想象着母亲诗词里的美好画面，想象着一个真正相亲相爱|的|家庭该有的模样，我在六七岁时，画下了这幅画。
那时年幼的我，尽管明知母亲已逝、画中情景已不可及，但，一个小女孩，仍对父爱难以割舍，对冷情的生父，始终在心底抱有一点期待，想着他既能将另一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我与他，也终归是血浓于水，他不会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一点都不爱我。
但，一年、两年……时间终将一个小女孩的所有期待，都磨光了……这幅画，也被我随手夹在书里，压在了书箱最底下……”
泛黄陈旧的画纸，被轻轻放回书中，琳琅抬起头来，深深望着身前的丈夫，拢帐的榻灯光照下，眸波柔漾，若有星子横流。
“虽将画压在了书箱最底下，但，想要一个家的愿望，自那时起，一直留在我心中，未曾遗忘。我一直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家人之间不只是仅有‘夫妻’‘父女’的名义而已，而是真正有爱，彼此相亲。这个家，你和阿慕给我了，我本以为遥不可及的一个梦，你和阿慕给了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家了。”
颜昀见妻子眸中隐有泪光浮动，心中一颤，欲抚她眼睫，尚未抬手，妻子已垂眸低下头去，拿起涂好药的绷带，靠近前来，为他包扎腰背处的伤口。
这是一个近似拥抱的姿势，颜昀垂在膝上的手，略动了动，终压抑着未抬起时，为他包扎好伤口的妻子，却已温柔地轻轻拥住了他。
她靠在他心口处，微仰头看她，明眸若水，如映人心，“谢谢你，谢谢你，昭华。”
颜昀望着怀中湿润的眸光，平日里刻意压制的爱意，情难自禁地涌上心怀。他不再克制地抬手抱住他的妻子，深深望着他在这世间唯一深爱的女子，在心中情意的冲涌下，渐渐倾身。
琳琅感觉到颜昀似要亲她，这一次，她不再似从前楚宫那夜，因心底的生疏与陌生，难以自禁地感到惊惶不安，甚至，想要避开逃离。
她依在他温暖的怀中，依在她的温暖港湾里，心中虽还残留着两分紧张，但见颜昀缓缓靠近，心中已无逃离的冲动。
为何要逃离？颜昀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他爱着她，他是她的家人，他们永远不会互相背弃，永远，永远不会。
轻轻落在唇角处的温柔，如春风拂过柔软的花朵，一触即离。春纱帐内，颜昀微微退开身去，唇际的笑意，如一弯月色，轻轻浮起。
琳琅亦不禁微弯唇角，灯映红纱，在她面颊处落下淡淡晕红，她微红着脸，与正浅笑看她的夫君互望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相拥的二人，眼中皆映着彼此，眸光微湿，而笑意轻萦。
许久，是琳琅先开口说了话。她看向一旁夹画的箫谱，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书我都压箱底了，你怎么将它找出来了？”
“闲着休养，终日无事，便想将从前学过的长箫，再捡起来，练一练”，颜昀手指轻拂过画上年轻男女，笑对妻子道，“等我学成了，同你琴箫合奏可好？”
琳琅靠在颜昀臂弯中，笑着点头，又见眸中笑意更深的夫君，一指轻点了点画中女孩道：“只可惜到时，阿慕不能为我们起舞相和。”
“彩衣娱亲，也未为不可”，琳琅开玩笑说罢后，脑中不由拟想出阿慕梳着女童发式、穿着女孩裙裳的画面，自己绷不住先笑了起来。
她笑得身子直颤，埋首在颜昀怀中，好一会儿抬不起头来。颜昀等她渐渐平静下来后，一边帮她将笑乱的几缕鬓发，轻掠至耳后，一边静静望着她道：“阿慕不能起舞，可在旁帮我们击磬伴乐，跳舞这事，可以交给另一个女孩儿。”
灯拢红纱的光影绰绰中，颜昀眸光温柔如月，“琳琅，你想再要一个女儿吗？”
琳琅心头一突，一颗心，在刹那静寂后，猛烈地跳动起来。
拂拢的红纱光影，如火苗灼得她双颊暖热，那样柔似月色的眸光，却看得人心头发烫。琳琅一时竟不能直视这样温柔的目光，在心跳声中，心乱地微别过头，轻道：“我不知道……我要再想一想。”
“那就再想一想。”
颜昀没有追问，只是以指为梳，继续帮她拢顺乱垂的长发。
垂眸不语的琳琅，起先咬着唇角，心乱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伏在颜昀怀中的她，似也听到了颜昀的心跳声。
两种心跳似汇似错，也不知那“砰砰”响跳的，究竟是谁的，只胸|腔中的一颗心，越发迷乱，如帐外薰炉逸出的萦绕烟气，如室外清池随涟漪流曳的月色，飘漾无着，不知要往何处去。
月下春夜沉，渐万籁俱寂，整座长安城，都似进入了酣甜的睡梦里，巍巍宫城中，大晋朝的年轻天子，却仍未安寝。
自白日里从绿绮轩离开后，穆骁一直想将躁动心念压下，想将顾琳琅抛在脑后。可，越是刻意压制，那心念愈是迷乱，从绿绮轩回来到现在，他脑中一直萦绕着有关顾琳琅的种种，像是若自己不能对此做个真正决断，都无法对其他要事，进行理智冷静地思考判断了。
一个女人而已。这些年，多少错综复杂的权争战争之事，他都能鞭辟入里地分析清楚，及时做出正确决断，一个女人的事，难道还想不明白？！定不下来？！
想！！
夜半三更，晋天子睁眼不眠，专想着一个女人，一个从前骗他身心、还要他命的女人，一个现在潇洒失忆，可还是手段了得，能引得他动|欲的女人。
他将与顾琳琅的少时不堪往事，将这些年的刻骨仇恨，将重回长安的每一次相见，在心中想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难做决断。
心中的欲|望，叫嚣着让他从心所欲，可理智一次次将他从心欲边缘拉回，一时提醒他当有铮铮傲骨，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他哪怕半个眼神，一时又警告他，顾琳琅这女子就似深渊泥潭，陷进去，轻则惹得一身狼狈，重则再度摔得遍体鳞伤，难以抽身。
时间渐渐过去不知多久，决断尚未做下，榻上的年轻天子，已渐意识困沉，垂下了倦怠的双眸。
春夜幽沉，穆骁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少年时。那一日，他和顾琳琅闹了别扭，一个人抱着刀，躺靠在大树的枝干上，生着闷气，闭眼佯睡，像一位入定的老僧，对外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毫不理睬。
顾琳琅在树下弹琴，他当听不见；顾琳琅拿香薰他，他当闻不见；顾琳琅折了根长长的草叶，戳他耳挠他颈，他也像毫不知痒，一直闭着眼睛，神色不变，一动不动，真似一尊石雕木像，对顾琳琅所有的小手段，都没有半点反应。
后来，树下久久没有动静，他没耐住将眼睁开一线，见顾琳琅搬了个小梯|子过来了，忙又闭紧眼睛。
他听着耳边动静，感觉顾琳琅将梯|子靠在树干上，攀爬至他身旁，暗猜她又会使什么小手段时，自己的一只耳朵，忽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揪住。
他还生着气，说不理人，就不理人，纵是顾琳琅将他耳朵揪裂了、揪掉了，他也决不给顾琳琅半点反应。
心中如此想定的他，等着顾琳琅用力撕扯。可那只手，仍是轻轻的，只微将他耳拉开些，有温热的气息，随后靠了过来，她朝他耳吐气如兰，轻轻地道：“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说“爱”，原冷板着的一张脸，腾地红透，浑身血气尽往脸上涌，像只瞬间煮熟的螃蟹，冷冽的心湖，在刹那间烧成了滚烫沸水，咕嘟嘟地冒着沸泡，感觉身体都在蒸腾地冒热气了。
旧梦暖热，有洒在青郁枝叶上的灿烂阳光，有少女温暖的柔荑与气息，有少年人灼烫的面庞、赤诚炙|热的爱和一颗热烈跳动的心。
穆骁从梦中醒来后，怔怔出神很久。他近年来一直独自就寝，也未觉有何孤冷，可今夜，或因梦中太过温暖，醒来的他，忽觉孤衾寂冷，只枕寒凉。
明明是暖春之夜，可身体却是冷的，那份莫名的寒意，一直延浸到他心里。胸|腔中跳动的，仿佛只是个冰冷的死物，只为单纯的不死，而一下一下地机械跳动，那样真实的赤诚与热烈，久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梦醒的穆骁，在孤寂的榻上躺了许久，好像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许久之后，他坐起身来，趿鞋下榻，走至一面墙前，从墙内暗格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梨木圆盒。
盒中，有半枚残佩，如满月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只留此半面，封存其中。
这枚昔日定情的玉佩，原在兰亭前，被无情的顾琳琅，如弃敝履般，掷还给了他。后来，他在逃离京畿一带时，因被追兵追杀，在打斗过程中，不慎将之摔碎在地。纵在那样生死危急之时，纵那定情的玉佩，已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他还是在随时可能命丧的情境下，竭力将追兵杀退半步，挣得一息时间，匆匆捡走了半枚。
用此半枚残佩，记住这刻骨之恨，时时提醒自己，勿忘顾琳琅之狠毒无情，勿再轻信女人心，时时督促自己，争权夺势，建立功业，尽快重返长安，将顾琳琅那女人，从凤座拉到泥潭里，踩在脚下，一刀穿心。
当时搏命捡玉的他，以及后来在峥嵘岁月中，反复看此残佩的他，心中一直是这般想的。可，此时此刻，在这天地沉睡的孤冷静夜里，注视着这枚残佩的穆骁，心中想的，却不是那些淌着仇恨的痛苦记忆，而是他此生，最为欢喜时。
纵与顾琳琅，已互陈心意，纵他心中，一直想带她离开香雪居，离开京城，从此真正与她在一起，可他一直对她开不了口。
他知道她过的是怎样舒适安定的日子，他知道她有着怎样优雅清贵的官家小姐身份，这些，是他一个多年来刀尖舔血为生的人，给不了她的。
若他以爱为名，自私地要她选择与他离开，她不仅要放弃既往荣华，还要背负起与人私逃的骂名，从此成为长安城人的笑柄，一世受尽他人侮|辱嘲笑。
心底的深深自卑，让他迟迟说不出心中之愿，他甚至做好了，与顾琳琅只尽“一时欢”的心理准备。
纵顾琳琅说爱一人一世不变，但他仍不敢相信真是一生一世，在情意浓时，亦在心底存有筵席终散的隐忧，直到顾琳琅主动亲口对他说，要与他离开，离开京城，在外与他真正建立一个家，从此一世相守，永不分离。
天底下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他在那一瞬间，涌溢的惊震与狂喜。
他几是被她那炽|烈无畏的爱感动了，那一刻，他觉得生来经受的所有磨难，都是为了能遇见顾琳琅。他曾觉得上天不公，以致他生来无父、为母所弃、孑然一身、受尽苦难，对此耿耿于怀，但那一刻，他突然释然，他意识到上苍是公平的，它偿还给他这样一份珍贵的爱，这爱，珍贵过世上所有。
人世间最美好的月色里，他望着盈盈看他的少女，只觉一颗心，被融化成了潺潺流水。一线理智牵引着他沸涌的情感，他颤着声道：“跟我一起，或会有危险……我那营生，从前得罪了不少人，纵从此金盆洗手，也或仍有旧敌，寻上门来……”
她说：“两心相印，生死相许。”
他接着道：“跟着我，无法像现在这样，过简单舒适的生活。若有旧敌寻衅，甚至可能无法长期安定在一处，需要四海为家，颠沛流离……”
她说：“万水千山，同归同去。”
言犹在耳，声声动人。穆骁此生，再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言辞。纵是后来听人山呼“万岁”，听到那些文采斐然的朝臣们，用尽溢美之词，长篇累牍地歌颂他赞美他，都不及当初顾琳琅那简单两句，悦耳动听，令他在多年后的此夜里，回想起来，仍忍不住为之，悄悄心颤。
明知是谎言，明知是欺骗，可仍觉动人心扉。孤寂深夜，穆骁凝望着掌心的半枚残佩，忽地十分怀念从前那颗热烈跳动的心，怀念耳边那一声衔着温热气息的“爱你”，动人心弦，有若仙音。
他竟还想再听一听，纵知是无情无义的鬼话，也还想，再听一听。
月隐西楼，携着天子不为人知的心思，遁入云中。渐天色空明，又一日朝阳起，长安城人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太平日子在暖春时节中如水而逝，倏忽便五六日过去，满城芳菲，春意更浓。
这好春时节，长安城人闲暇时，俱爱往城中园林、城郊山水，踏青赏景。若放在从前，宁王穆骊，定携娇姬美婢，冲在游玩人群最前，但这时候，尚被禁足府内的他，只能对着王宅勾勒出的四方天地，唉声叹气。
流光榭那事，是扎扎实实惹怒皇兄了，他不仅挨了顿打，被禁足府中，宅内那些精心搜集的娇姬美婢，也通通被皇兄遣散了出去，如今他身边的美人，只剩一个正式纳娶的侧妃洛氏，可让他平日叹气之余，聊解思美人之愁。
宁王被杖责禁足一事，传在外面的因由，是风流宁王色胆包天，竟敢调戏御前宫女，故遭此一罚。圣上罚到几将宁王身边美人遣尽，也是为了好好治一治这弟弟的“色心”，帮他戒戒美色。
肃王穆骏知此事后，因人无法见禁足中的穆骊，让仆从送了上好药膏给宁王府，并顺带了一袭话，转告与穆骊。那话前半截，把将色心动到御前的风流弟弟，训骂了一通，后半截则说，让他在府内安安生生养伤，等这一月禁足期过了，他这做哥哥的，广集美人，亲办佳宴，好好安慰招待他。
可身上伤快好了，这禁足期，还有好长一段。春意盎然的时节，坐靠廊栏的穆骊，一边感伤，一边庆幸自己之前纳了个侧妃，每日里还可有此软玉温香在怀，不至于真打光棍时，见他这貌美侧妃，穿系着一条绿罗裙出来了，柔柔春风中柳眉如烟，弱骨纤形，似一支将开未开的水莲花，既娇且净，十分可人。
虽说平日里，穆骊更爱艳些的女子，但这时候，一切皆胜于无。他欣赏了片刻美色，朝这位前朝县主，伸出手道：“过来，坐到本王身边来。”
前朝温华县主洛柔惜，以宁王侧妃身份，对着她的丈夫，微微一福道：“妾要入宫去了，无暇陪伴王爷。”
穆骊眉头微皱，“……入宫？”
洛柔惜答道：“宫中顾婕妤开牡丹雅集，邀了不少贵女与贵妇入宫赏游，妾在受邀之列。”
他在禁足中，出不去这宁王府，洛氏，可不在限制之列。穆骊没奈何，只能将洛氏捞近身前，亲了亲她脸颊后，放她离开。
美人亲前亲后的一张脸，皆如素瓷温和白净，无甚表情波澜。
她起身略整衣裳，再朝丈夫一福后，依依走远，穆骊眸光在她后面的侍女碧茵身上，微落一瞬后，又看向满园姹紫嫣红，捡了段《牡丹亭》的唱词，自娱自乐地幽幽唱叹：“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繁花似锦，春色撩人，晋宫御花园中，宫人们正为顾婕妤的牡丹雅集，忙碌陈设香案茵席等物。
婕妤顾琉珠办此雅集，是因在之前为永王举办的赏芳宴上，尝到甜头，欲借此雅集，进一步扩大交际圈，与新朝的王公女眷、高门贵女们，打好关系。
她这心思与这雅集，自是瞒不过晋帝穆骁。穆骁对此也未干涉，因他知道，依顾琉珠性子，必会将她那落魄姐姐，也设法邀进宫来，在雅集上，也必会对顾琳琅，各种作妖。
他要的就是顾琉珠将顾琳琅弄进宫来，要的就是顾琉珠对顾琳琅各种作妖。
顾琳琅这最爱攀权附势的女人，之前只敢勾搭穆骊这风流王爷，而不敢对真正的晋朝第一人出手，想是因他之前对她的态度，太过激烈冷漠，直说对她半点兴趣也无，说她是个一嫁再嫁的色衰妇人，连做他暖床侍婢的资格都没有，让顾琳琅对他灰心丧气，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弃勾搭天子，转去勾搭王爷。
他要给顾琳琅一点信心。当顾琉珠在雅集上为难她时，他适时而出，彰显权势，为她解脱困境，机敏的顾琳琅，立会察觉他态度改变，从而眼里看得到他，将勾搭的目标，转移升级为他。
御殿中，总管郭成见圣上，极为罕见地注意着装，连换了几件衣裳后，方停了下来，对镜照看，心中正啧啧称奇时，听圣上开口问“如何”，忙笑着答道：“陛下俊美无俦，英武不凡。”
平日里，穆骁是不耐听这些赞美之词的，但今日，他听得很受用，并觉得郭成所言，十分真诚。
当年他无权无势、无财无名，虚荣慕权的顾琳琅，却愿意花心思将他勾到手，将他玩弄一番，只能说是看中他的脸和身体了。
多年过去，当初尚显青涩的少年，已长成俊朗挺拔的年轻男子，虽在战争中留下些伤痕，但没一道落在脸上，一张脸端抵是英武俊朗，而常年征战的硬朗身体，更不必说了，远不是沉迷酒色的穆骊能比的，至于颜昀那个病秧子，更是比他差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既有顾琳琅喜欢的脸和身体，又有她最爱的权势地位，只要如指缝洒水般，给她一点点暗示，她自会攀附上来，极尽勾搭之能，说他想听的话，做他想做的事。
铜镜前，自信的穆骁，如一只开着屏的公孔雀，微振衣裳问道：“那边牡丹雅集开始了没？”
郭成道：“陆良方才来报，说已经开始了。”
穆骁“嗯”了一声，转身向外，大步流星，“走！”

第26章 救美
对于阿慕被选为永王伴读之一一事, 琳琅同夫君，原是感到有几分不安的。但阿慕却说，他同永王玩得很好, 有伙伴陪着一起读书练武，很是有趣, 让爹爹和娘亲, 不必为他感到担忧。
因为颜昀只她一位妻子、只阿慕一个孩子, 从前在楚宫中出生的阿慕，其实一直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 陪他玩乐长大，成长过程中, 有些孤孤零零的。
琳琅听孩子这样说，也只能放宽心，仔细嘱咐他在宫中读书习武时, 尽量不要同永王，以及另外几名伴读的新朝权贵子弟, 产生冲突，但，若是旁人蓄意欺他侮他, 也绝不可瞒着家人, 一个人默默忍受, 回来定要如实告诉娘亲。
阿慕是个乖巧的孩子, 一一答应下来, 记在心中。
几日下来，阿慕早上往宫中南书房伴读，黄昏时再散学回家，一直平安无事, 琳琅渐也将心放下时，这一日，有宫使忽然来到罗浮巷香雪居。
琳琅起先以为是阿慕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后听那来自瑶华殿的宫人含笑说，是婕妤娘娘在宫中举办牡丹雅集，特命她来接夫人入宫与宴，一同赏花作诗，吟咏风雅。
想及上次入宫时，被迫抚琴与饮酒的经历，琳琅既烦厌顾琉珠如此性情，又畏惧顾琉珠对穆骁的影响力，一边暗暗犹豫是有风险地称病推辞还是强忍不适入宫，一边为拖延时间，随口问那宫人，今日去那牡丹雅集的，还有哪些人。
宫人将一众贵妇贵女的身份，一一道出。琳琅在听到宁王侧妃洛氏时，心中一顿，多日来难解的疑思，浮上心头。
上阳苑那夜，她是被洛柔惜的贴身侍女碧茵，诓至流光榭的。当时，碧茵用来诓她的说辞，是说柔惜有急事找她。她因被碧茵所骗，在流光榭中迷香晕眩，险被宁王侮|辱一事，柔惜到底知不知情？柔惜是完全被瞒在鼓中，还是实际知晓此事？若知晓此事，柔惜是有心阻止但无能为力，还是在知晓全部的情况下，直接坐视此事发生？
回想从前在楚宫时，柔惜多次入宫，温柔唤她“皇嫂”，与她对弈煮茶、笑语闲谈的情景，琳琅不愿将人心想得太坏，但也，不能不在心中留有一丝警惕。
她一直想见一见柔惜，亲口问她此事。但柔惜人在宁王府，而她，自是不肯与宁王有何牵连，不可能主动登门宁王府的，遂一直搁置此事，未曾一见。今日，若能在宫中雅集上，与柔惜相见一叙，倒是一个机会。
为见一见洛柔惜，解开心中疑思，琳琅在简单梳妆更衣后，随瑶华殿宫人，登上了来接的宫车。
御花园牡丹雅集，设在琼芳园中。琳琅随宫人，来到这处遍植牡丹的雅园时，见竞相盛放的姚黄魏紫旁，诸贵妇贵女衣香鬓影、环佩叮铃，恍若仙子莅临凡尘，簪钗珠玉光灿，披帛如云如霞，美不胜收。
因为雅集真正的主角——婕妤顾琉珠，尚未正式登场，贵妇贵女们，还未开始吟咏风雅，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与相熟之人赏看牡丹、笑说闲话。
琳琅一进园中，便开始寻看洛柔惜。她目光逡巡，在一偏僻清静处，看到了正独赏牡丹的年轻女子，春风吹迭起她水碧色的裙裳，她云鬓微颤、衣影翩跹，恍似是身旁的玉楼春牡丹，幻化而成。
洛柔惜之貌美，在楚朝身为温华县主时，即有一定名气，登门求亲的贵族高门子弟，从来不缺。但，只比她小一两岁的洛柔惜，却一直没有婚配，直至楚亡晋立后，方嫁与新朝宁王，以侧妃之身。
琳琅没有听说这桩婚事，有何明面上的强取豪夺之处，只是想及洛柔惜之温文静雅，与宁王穆骊之风流龌龊，她难以想象洛柔惜对穆骊真有情意。这桩新朝王爷纳前朝县主为侧妃的婚事，纵非逼迫，恐也另有隐情。
琳琅边想着边走近前去，见原在赏看牡丹的洛柔惜，闻声抬眼望见了她，一双杏眸里，初现惊喜之色，而后迅速转为羞惭，在垂睫片刻后，又隐现粼粼波光，上前朝她盈盈一福道：“嫂嫂……”
琳琅近前轻挽住洛柔惜双臂，边扶她起身，边望着她眸中泪意隐泛，刚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句“许久不见妹妹”，就听洛柔惜声音微哽，自弃轻道：“我没有脸面，见嫂嫂与表哥……”
琳琅想到流光榭之事，心中一惊而面上不露，强行镇定，语气寻常地问道：“……妹妹怎么说这样的话？”
洛柔惜微垂着头，如枝头梨花，将落未落，低语凄清，“我从前自诩清高，想要觅得一位真正的如意郎君，结果到头来，却嫁给了一个风流之人为妾，那人，还是亡了楚朝的穆家人……
……我不知廉耻，为苟活于世，日日委身侍奉表哥旧敌，如何有脸面，再见表哥与嫂嫂……之前在上阳苑时，我听说表哥病得厉害，心中担忧，很想去青芜苑探望，可犹豫再三，始终连走几步路、前去相见的勇气都没有……”
琳琅见洛柔惜提及上阳苑时，神色正常，不像她身后的侍女碧茵，自见她过来，便惊惶不安得很，一直畏畏缩缩地躲闪着目光，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难道流光榭之事，柔惜真的毫不知情，碧茵是瞒着多年侍奉的县主，在宁王穆骊的暗中授意下，私自行事……琳琅暗想片刻，见身前自伤不幸的表妹，似将泪落，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意，问她道：“你与宁王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柔惜语意凄凉，“楚亡晋立，我父亲作为前朝公侯，担心在新朝，处境艰难，性命堪忧，遂以女儿为筹码，换取保全富贵，家宅安宁。
宁王身边娇姬美婢环绕，对纳一侧妃，本是可有可无。还是我父亲四处打点奔走，使钱请人吹耳边风，叫宁王对我产生兴趣，将我纳进王府。
我从前以为自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如今方知，我对他来说，真与随时可卖的金玉之物无异。为能在新朝自保，为能攀附上王权，父亲眼也不眨地，就将我‘卖’了出去……”
琳琅听洛柔惜声声如泣，对所谓父爱，伤透了心，想到自己那冷情的生父，心有戚戚然，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可怜的表妹时，听一声宫人传报“婕妤娘娘到”，忙抽出帕子，帮洛柔惜将眼角泪意拭净，携她走至那些贵妇贵女之后，一同迎向来人。
所谓雅集，乃风雅文事。满园盛放牡丹中，贵妇贵女们，随走在雅集主办人顾琉珠身旁，一边赏看各色名种牡丹，一边吟咏相关诗词。
才情较好者，出口成诗，引得周围人连连称颂，才情稍逊者，便适时吟诵古人佳句，亦可引得旁人附和赞美一二。此事本就重在娱乐交游，并非真是要切磋文辞、比出高低，于是园中气氛，也较为和谐，女子们的如铃笑声中，“天香夜染衣犹湿”、“千娇万态破朝霞”、“竟夸天下无双艳”等咏花佳句，不断被笑着道出。
琳琅从前做皇后时，从未在宫中办过这等热闹雅事，她与洛柔惜，静默走在人后，听着前方笑语喧阗时，见顾琉珠走着走着，忽地微顿脚步，笑对身边人道：“这些好诗佳句，得让人一一记下来才是。”
这种事，理应在雅集一开始，就让女官执笔。琳琅听顾琉珠突然提起这事，心中已有不妙预感，没过一会儿，果见顾琉珠眸光越过人群，笑着朝她看来道：“此事，就有劳姐姐了。”
上次召她入宫，令她似乐伎抚琴，这次召她入宫，又拿她当侍从使唤。琳琅知道顾琉珠，就是想借这些无聊行径，打压她的身份，不断提醒她已非一朝皇后的事实。但她在乎的，哪里是皇后的身份呢，她真正视若珍宝的身份，是颜昀的妻子，是阿慕的母亲。
顾琉珠种种自以为是的侮|辱之举，其实皆如拳头砸在棉花上，对琳琅造成不了实质性的心理伤害，只是觉得这个异母妹妹，不断生事，没完没了，令人厌烦而已。
单写记几首诗，琳琅还忍得，她正欲沉默应下时，又听顾琉珠接着笑说道：“今日这名姝云集的赏花盛景，也要画记下来才好，此事，也交给姐姐了。”
记几首诗容易，抬手便能写完，雅集散了，她也可立即离宫归家。可这名姝云集的美人赏景画，工程量实在太过浩大，纵是她一时不歇地拼命去画，画到宫门落钥也画不完！
琳琅见顾琉珠这般得寸进尺，心中实是难忍，可又顾忌顾琉珠会怂恿穆骁寻衅长乐公府，在顾琉珠笑着追问“可好”时，僵在原地，抿唇不语时，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人等这一刻，已苦等多时。
藤蔓遮覆的假山后，大晋朝的天子，忍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女子叽叽喳喳，终于透过枝叶空隙，见到顾琉珠，意欲折腾顾琳琅。他等这一幕，已等有许久，见状微整衣裳，正欲出场，英雄救美时，脚还没踏出半步，就听一女子，冷笑声起。
“长乐公夫人，到底是应婕妤之邀，来此赏看牡丹，还是，来此供婕妤随意使唤的？！”
说话之人，为裴铎之妹裴明霜。对这顾琉珠发起的雅集邀约，她原是不愿来的，可心中实在不忿，不知她一心敬仰的圣上，到底为何能对这样的女子经年不忘、纠缠不清，遂还是应邀入宫，在这雅集上，冷眼旁观顾琉珠种种言行。
看得越多，心中不忿越重，裴明霜简直怀疑顾琉珠是不是给圣上下什么南疆蛊术了。她正又是不忿又是不解时，见顾琉珠又开始折腾长乐公夫人，想起嫂嫂在家时告诉她，上次赏芳宴时，顾琉珠就这般有意欺负长乐公夫人，心中对顾琉珠为人，更是鄙夷。
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裴明霜直接冷笑质问，为长乐公夫人出头。
她的这一问，其实在场贵妇贵女心中，也在这般想，只是皆不愿多事、未说出口罢了。而这话，由裴明霜说来，叫顾琉珠最是不堪。
顾琉珠知道这位裴小姐是何家世身份，在御前有多与众不同，知道裴明霜未来入主中宫的可能性有多大，一点都开罪不起。她邀她来，是想与她处好关系，之前也对她一直十分客气，没想到裴明霜会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顾琳琅，直接对她冷脸。
顾琉珠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应对时，又听裴明霜冷冷地道：“长乐公夫人，既是宾客，就当安心赏景，而非操劳他事。人皆有自己的身份位置，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譬如这牡丹，乃天香国色，只有身份与之相配之人，才可以之自比，若无牡丹之格，还强行以牡丹自居，只能是愈发突显自己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罢了。”
在场贵妇贵女，心中多少都有些看不上这位曾为人妇、行事又小家子气的顾婕妤，只碍于她宫妃身份，先前只能捧着她罢了。这下，裴明霜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正说到了她们心里，立时就有几名贵妇贵女，绷不住低头轻笑了起来。
轻轻的暗笑声中，顾琉珠原先盛妆的一张脸，憋得通红。她将手中的一条帕子，拧绞得不成形状，可明面上，不仅不能对裴明霜发作，还得努力维持唇际的笑意，保持友好之状。
婕妤名头，只是听着好听罢了，既无权贵家世、又实际并无圣宠的顾琉珠，再怎么羞极气极，也只能憋屈在心里，不但不能对裴明霜说什么做什么，对那些正在暗暗笑她的贵妇贵女，也是束手无策。
这牡丹雅集，她原是想让众人众星捧月地捧着她，结果却让自己，成了众人的笑话，只能眼睁睁地看裴明霜走至顾琳琅身边，一边挽她手，一边邀她共赏牡丹，看顾琳琅和裴明霜二人，俨然成了这场牡丹雅集的焦点。她先前忙碌了一通，全为她二人做了嫁衣裳！
顾琉珠看着顾琳琅和裴明霜并肩而行，眼睛红得几能滴出血了，而假山后的穆骁，眼睛盯着顾琳琅与裴明霜挽在一起的手，眉头也不由微微皱起。
裴明霜虽是女子，但在穆骁心中，实和她兄长差不多。若非历来女子不入朝，穆骁早给她论功行赏、封职军中了。
他看着一个和裴铎差不多的人，不仅抢了他英雄救美的风头，还与顾琳琅手挽着手如此亲密，眉头不禁越皱越高，终按耐不住道：“之前经过南书房时，那个颜慕，正将永王按在地上打，是不是？”
在来这儿的路上，侍随圣上的郭成，曾见南书房外，颜小公子正和永王殿下，比试摔跤。小孩子们闹着玩而已，哪里有圣上说的，这么严重呢……
郭成心中虽是如此想，但听圣上这语气，摆明心中已有结论，哪里是在问他，只能觑着圣上冷着的一张脸，小心翼翼道：“好……好像是……”
“子不教，父母之过”，圣上冷冷撂下这一句后，向他吩咐道：“郭成……”
琼芳园中，众人正围着裴明霜与顾琳琅，赏看“白雪塔”“洛阳红”等牡丹名种，这时，一个御前小内监朝这儿匆匆走来，高声宣道：“陛下召见长乐公夫人。”
琳琅一怔，问道：“敢问公公，陛下为何突然召我？”
小内监板着的一张脸，看起来像天都要塌了，“夫人之子殴打永王殿下，陛下龙颜大怒。”

第27章 有毒
这一句说下, 众人俱惊得面面相觑，独走在人后的顾琉珠，忍不住抿了抿唇角的笑意。
洛柔惜面色担忧地看向顾琳琅, 轻唤“嫂嫂”，裴明霜亦不禁微皱眉头, 动了动唇角。
只是, 这事既涉永王, 是圣上传召，听起来又是长乐公夫人之子的过错, 纵是裴明霜在圣上面前颇有脸面，也不好直接干涉此事, 阻拦圣召，只能终究沉默，未对此说什么。
琳琅绝不相信懂事听话的阿慕, 会主动殴打他人。她担心阿慕是被别的孩子恶意欺负了，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 才出手反击。
能让一向乖巧的阿慕，怒到动手反击，这得是受了多大的欺辱和委屈！！
琳琅越想越是心焦, 紧说一句“长乐公夫人从命”后, 忙跟着那内监走了。尽管这御令, 听着是兴师问罪地冲她这母亲来的, 但琳琅心中, 更多想的，不是自己将经受多少滔天圣怒，而是阿慕现下，到底如何。
……阿慕他, 被那些小孩欺辱到何等地步……穆骁这个本就厌恶他们一家人的皇帝，会借此事，如何惩罚阿慕，抑或，他已经对阿慕做了什么……
琳琅想得心急如焚，简直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向御殿，一路上，身为母亲的步伐，走得飞快。
而已经回到御殿的穆骁，正悠悠地负手等着顾琳琅的到来。
他是今朝皇帝，而顾琳琅是前朝皇后，在人前，他无法光明正大地传召她，总得寻个理由。拿颜慕那个孽种当理由的穆骁，头一次觉得这孽种，生得有点用处。他一边在殿内悠悠等着，一边随意看着四周，看着看着，忽地觉得他这御殿，陈设太过简陋，简陋到简直有点寒酸了。
顾琳琅那女子，可是颇爱金玉豪宅啊……穆骁越看越觉他这御殿，非常不够“豪”，不由皱起眉头道：“这殿里摆设，怎么如此寒素，毫无天子恢宏气象？”
郭成在旁默默腹诽，当初陛下刚登基时，御殿在他带人布置下，倒是陈设得颇有天子恢宏气象，可陛下对此，并不喜欢。
在底层磨砺长大的陛下，纵是后来回到晋侯府，成为晋侯，成为一朝天子，可许多生活习性，还似寒门中人，而非自小在锦绣堆中长大、被种种风雅之事熏陶入骨的贵族豪门。
御殿内悬壁的古人名画，幅幅皆是传世之宝，价值连城，可陛下对此并不欣赏，直接让人全部撤下；御殿内摆设的香鼎等金玉之物，陛下既嫌日常看着晃眼，又嫌走路要绕来绕去，实在不便，也陆续让人搬了出去。
这也搬，那也撤，于是这御殿布置就越来越简单，简直和陛下从前征战时的军营主帐差不多了。
郭成心里虽想着御殿寒素，陛下自己要负全责，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只能揣测着圣心，恭恭敬敬地请示道：“奴婢这就让人选挑些金银器具，布置在殿中？”
穆骁紧道：“快去！多挑些稀世奇珍来！越贵重的越好！！”
郭成也来不及细想圣上为何突然转了性，赶紧在圣上这道紧急御命下，领着几十个内监宫女，去开库挑选金银器具，脚不沾地地往御殿搬。
这厢，穆骁杵在殿门旁，看宫人们手脚再麻利，也一时陈设不完，想着顾琳琅就快到了，可不能让她看到这等好似在夫子检查课业前慌忙抄写的乱糟糟场面，忙又招手让内监陆良近前，让他赶紧去路上截住顾琳琅，将顾琳琅带到旁处坐一坐，等御殿这边布置好了，再带她过来。
忙应下的陆良，一路飞奔出去，见长乐公夫人正急匆匆往御殿赶，紧着刹在她面前道：“陛下此刻有事，无暇见夫人。夫人请随我往沉香亭坐坐，待陛下事了，再往御殿，面见圣上。”
琳琅满心都是阿慕如何如何，哪里坐的住。她人在沉香亭中站等了许久，见这姓陆的少年内监，还不将她带往御前，简直是忧心如焚，忍不住开口问他道：“请问公公，阿慕他与永王殿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慕他，现在到底怎么样？陛下有没有……有没有惩罚阿慕？”
永王殿下与颜小公子怎么了？陛下又惩罚什么了吗？之前一直侍守在御殿的陆良，对长乐公夫人的话，是一头雾水，只能如实回道：“奴婢不知。”
琳琅本就心焦，见这内监又是一问三不知，更是着急。她煎熬地在沉香亭中站等了许久，终于见到有人过来，说陛下召见夫人。琳琅闻言，连忙赶往御殿，一路步履匆匆地，在春阳下快走至御殿外时，面上都快渗出汗来。
宫人扬声通报后，里头传来高高的一声“进”，琳琅闻声，立即搴裙跨过殿门门槛，大步向内走去。
然，只不过几步，她的脚步，就不由滞了一滞。只见满殿金玉之物繁杂，在透窗春阳的热烈照射下，熠熠生辉到简直刺眼，而穆骁，就坐在满殿金光闪闪的最闪闪处，仿佛周身也披上了一层金辉，正在这圈金辉的萦绕中，定定地望着她。
一心系念爱子的琳琅，在脚步短暂一僵后，又匆匆向前。她走至穆骁身前不远，对着他微屈膝一福后，着急为爱子辩解道：“陛下，阿慕他性子温良，绝不会主动殴打他人，此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穆骁哪里听得到这些呢，他只看得到急行而来的顾琳琅，白皙双颊，被热气薰灼得如泛桃花，颇似那日醉酒时的酡红娇颜，止不住地心中一热，轻轻咳一声，朝旁一伸手道：“且坐下说吧。”
因为记着穆骁一直以来深厌她与颜昀，曾多次明里暗里进行欺辱，记着穆骁厌她厌到在流光榭时，差点亲手一刀砍死了她，琳琅很是担心，穆骁会借阿慕之事，对长乐公府进行发难，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假想，穆骁在召见她时，会有何激烈言辞、激烈表现。
她假想中的穆骁，是有可能又抽出一把刀架她脖子上，暴怒发狂如凶猛野兽的狰狞模样，且而不是现在这般，看着竟颇温和，温和中甚还有一两分彬彬有礼。
这种极度反常的温和，不仅不会让琳琅卸下心防，反还让她感到更加紧张。她在穆骁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在案前坐了，见穆骁直接撩袍坐她对面，眸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惊惧更上一层。
从前穆骁看她的眼神，不是冷厉如刀，就是暴怒如火，从未这么平静过。这份静，让琳琅感觉如暴风雨来临之前，不知这短暂平静后，将是如何雷霆大作、暴雨滂沱。
极度诡异的平静中，琳琅心中惊惧惶恐更甚，竟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然为孩子，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只能强抑住心中惊恐，暗定了定心神，再一次道：“陛下，阿慕他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的！”
既用小孩打架的理由，将人召来，穆骁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下去。他一边缓声说，“……此事是有人证的”，一边抬眼看向一旁郭成。
郭成硬着头皮躬身道：“……是……是的，奴婢亲眼看到颜小公子……将永王殿下按在地上打……”
琳琅心中一滞，忽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在穆骁这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她再怎么为阿慕辩解也无用，穆骁本就厌她，对她有极重的偏见，她越是为阿慕辩解，穆骁对阿慕就越是厌恶。穆骁本就是偏听偏信、心胸狭隘之人，他心中既然已有结论，纵是亲眼见到永王将阿慕按在地上打，也会认为一切都是阿慕的错，只会处罚阿慕，责打阿慕。
可，在新朝之下，面对天下最有权势之人，除了苍白无力地辩解，她还能为阿慕做什么呢……琳琅想得忧心如碎，简直怀疑穆骁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惩罚了阿慕，甚至，用了私刑……
她想起穆骁曾不厌其烦地亲手将霍翊千刀万剐，心中一凛，强忍着恐慌问道：“阿慕……阿慕他现在怎么样……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穆骁为向顾琳琅显示他态度改变，不仅温和有礼了些，还特地准备了招待的茶点。他让宫人将备好的茶点捧来，温声对顾琳琅道：“先用些茶点，再去见颜慕。”
虽然顾琳琅记性坏到失忆，但他穆骁记性好得很，时隔多年，也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顾琳琅爱吃什么。
宫人们接连端上的玉露团、酥蜜食、夹花平截、水晶毕罗等茶食，都是顾琳琅少时爱吃的。穆骁等着顾琳琅发现他的用心，察觉到，他对她的态度，已经转变，不再是之前那样，气得要拔刀砍她。
但顾琳琅满心想着阿慕的安危，根本没注意宫女都端来了什么点心。她正因心中恐慌，忧思如狂时，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又被递到了她面前。
是穆骁，他亲自端杯递来，用目光示意她接住。
穆骁越是行止反常，琳琅心中恐慌愈重。她在穆骁的目光下，怔怔抬起双手，接过茶杯，动作沉重，心更沉重。
杯中香茗，是为云雾松萝。当年在香雪居时，穆骁常见顾琳琅饮此茶。他记得她曾说过，她所饮的，只是三四等的而已，真正极品的云雾松萝，只贡宫中。
顾琳琅爱好茶，爱享受，爱富贵，爱权势。从前，她为了能得到世上最好的，选择攀附楚帝颜昀。而今，改朝换代，天下最有权势之人，为他穆骁。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他可以把一切最好的给她，如今天下，只有他能如此，她有什么理由，不回到他身边呢？
穆骁看顾琳琅神情怔怔的，尤以为她是被自己的态度转变惊到了，尚未真正回过神来。他见她怔到迟迟不揭盖饮茶，有一种呆呆的可爱，唇际不由浮起笑意道：“快喝吧。”
自随颜昀那亡国之君搬出宫后，顾琳琅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饮到这极品好茶了。穆骁迫切想看到她揭开茶盖、发现杯中清茶为她最爱的表情，再一次催促道：“再不喝，茶都要凉了。”
穆骁唇际微弯的笑意，看在琳琅眼中，简直有如夺命弯刀。她见穆骁如此反常地笑着对她说话，如此热切地催促她喝茶，忍不住心想，这茶……是有毒吗？
琳琅暗自心惊之时，又忽地想起穆骁先前那句，“先用些茶点，再去见颜慕”，捧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阿慕……阿慕他，是已遭穆骁毒手了吗？！

第28章 激动
心中惊骇, 如浪潮狂涌，令琳琅捧杯的手，颤得越发厉害了。
穆骁听着瓷杯因颤发出的碰擦声, 看顾琳琅眼圈儿竟渐渐红了，朱色菱唇, 也如风中花蕊, 轻颤不止, 暗想顾琳琅真是吃不得一点苦，不过就是跟着颜昀在宫外过了几个月寻常人家日子而已, 就自苦到这等地步，以致现在发现自己有机会攀附新朝天子、重享荣华富贵, 竟能直接激动成这个样子！
他在心中叹了一声，等着发现他态度转变的顾琳琅，感念圣恩, 而后开始她擅长的种种勾搭之举。
然，最先等来的, 是“砰”地一声茶杯摔案，顾琳琅竟然激动到将手中茶杯不慎摔落，肆意泼洒的茶水, 不仅浸湿了案上点心, 还向他横流漫来。
穆骁见状, 正欲起身避开时, 见顾琳琅比他先一步嚯然而起。她的泛红双眸, 不仅底色湿润，中还燃有熊熊怒火，直直剜视着他，嗓音颤|抖如碎, “阿慕……你把阿慕怎么了？！”
穆骁被质问地一头雾水，因心中不解，一时没有出声回答。
而他的沉默，看在为爱子忧思如狂的顾琳琅眼中，就是近似沉默地默认了。想到爱子现下可能非死即伤，作为母亲的琳琅，心中之痛，有如万箭穿心。
巨大的痛苦，将她的理智，全部冲垮。琳琅径在心中痛楚的驱使下，上前抓住穆骁的衣襟，激动质问道：“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你说啊？！！”
郭成万想不到，圣上和长乐公夫人，喝个茶吃个点心而已，能发展成眼前如此场面。
他看呆在一旁，见一向娴柔静雅的长乐公夫人，此刻激动得像是能把圣上按在地上打，犹豫着要不要喊“护驾”时，又见同样怔了有一会儿的圣上，像终于回过神来，怔怔反问长乐公夫人道：“……什么怎么了？朕……能把他怎么了？”
琳琅看穆骁一脸冷漠，越发心痛如绞，恨得几能将一口银牙咬碎，“禽兽！你这个禽兽！！阿慕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你怎么对他下得了手……”
突然成了禽兽的大晋皇帝，丈二摸不着头脑。他被顾琳琅的质问怒骂，搞混乱了，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什么下手？！朕何时对那孽种……”
尽管及时收声，但“孽种”二字，已清清楚楚地道了出来。穆骁还来不及尴尬，就见顾琳琅眸中怒火立时更盛，熊熊恨光如灼，像是能在他脸上，生生剜两个窟窿出来。
……孽种……穆骁果然厌恨阿慕……阿慕他，既落在残暴不仁的穆骁手中，怕是已凶多吉少了……
心中之痛，令琳琅泪盈于睫。穆骁还未从顾琳琅的怒火中醒过神来，就见她的怒恨双眸，忽然间盛满了悲伤与哀痛。晶莹的泪水，从她泛红眸子里不断溢出，如断线珍珠，一滴滴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让他的心尖为之一烫，颤颤地揪了起来。
原先欲推开激动女子的手，不禁变得动作轻柔。穆骁边轻握住顾琳琅抓他衣襟的手，边觑着她伤心欲绝的神色，问道：“……你是以为，朕将颜慕杀了吗？”
伤心到失声的女子，唯有以伤恨的目光，控诉眼前这个恶魔。
从顾琳琅眸光和神色中，得到答案的穆骁，不禁感觉好笑，“怎会这样想”，他笑说了这五个字后，又似被人掐住脖颈失声，笑意僵在唇角——他的确曾这样想过，在来长安城前，在那些被仇恨深浸的日子里，他不知有多少次，想将顾琳琅一家三口，通通斩于马下，送上西天。
微一静后，穆骁温声对身前女子道：“颜慕没事，他人好好的。朕怎么会杀他呢，那么……呃……”
“呃”一顿后，违心的五个字，为了安慰女子，不情不愿地缓缓说出，“可爱的孩子……”
琳琅因心中惊痛，尚未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被穆骁握住。她因穆骁的话浮起希望，可又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恶魔时，见他微微侧首，朝一旁郭总管吩咐道：“你告诉夫人，颜慕现在何处？”
御前总管郭成，起先看长乐公夫人激动地揪住圣上衣襟，生生看呆，后又见圣上对这样一名忤逆犯上的女子，竟不但不追究，反还好生安慰，包容耐心到隐隐温柔，更是目瞪口呆。
他正呆到凌乱时，见圣上朝他看了过来，忙恭声回道：“颜小公子现正在南书房，同永王殿下等，一起读书练武。”
“……阿慕”，神智如狂的琳琅，不亲眼见到孩子，如何能放下心来。她失魂落魄地站起，向外走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穆骁看她一缕游魂似的，都怕她走飘了，也顾不上先行更换自己被茶水弄脏的衣裳，忙走至她身边道：“好好好，朕带你去见他。”
去往南书房的路上，穆骁令不通传。于是一行人抵达南书房外时，无人接驾，书房之中，正是书声琅琅，清脆响亮。
琳琅站在窗外看去，见阿慕正同房中几个孩子一起，在先生的带领下，摇头晃脑地读书。和阿慕挨坐着的，是年幼的永王，两个孩子不仅看着很亲密友好的样子，而且全身上下，似是都没一点伤。
响亮动听的读书声中，琳琅恐慌伤痛的心，渐渐地平复下来。明白自己是虚惊一场的她，对“阿慕将永王殿下按在地上打”这件事，更是迷惑不解了，怔怔看着穆骁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穆骁一滞，而后转看向身旁的郭成，挟着帝威，声音沉沉地问道：“是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郭成苦着脸躬着身子，好似身上背了个无形的黑锅，“……可能是奴婢看错了，可能……颜小公子和永王殿下，只是在闹着玩而已，是奴婢蠢笨，误以为他们在打斗……”
“是他看错了”，穆骁迅速总结了此事，斥一声郭成道，“以后眼睛擦亮点，莫要无端生事。”
“是。”郭成丧气垂头，苦声应道。
小孩儿“斗殴”之事，就算这么过去了。穆骁原只是随便找个理由让顾琳琅过来见他而已，没想到她会误解成这样，心中又是无奈又觉好笑。
好笑之余，心里又有点特别的滋味，悄悄泛起。他的心，长期以来，过于沉静地像潭死水，只有与顾琳琅有关的事，能令之或是怒海滔天，或是轻泛涟漪。只有顾琳琅，有这魔力。
春日阳光，温暖地照晒在南书房外，也像照进了穆骁常年阴暗的心底。他一边缓步走离南书房，一边望着身边的年轻女子，唇际笑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越来越深。
……也是他先前做事太吓人了，直接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作势要杀了她，给她留下了过重的心理阴影，叫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的态度转变，尤以为他是变着法子要害她们一家。
……看来，指缝洒洒水的暗示，是不够的，力度要大一些，再接再厉！
穆骁见顾琳琅眼角犹有泪意未干，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帕子，要帮顾琳琅亲手拭净。但，他刚执帕伸手近前，还没来得及擦拭，就见顾琳琅像吓了一跳，匆匆后退半步，微垂着头道：“不敢有劳陛下。”
低着头的琳琅，一边自袖中取帕拭泪，一边暗在心中，忐忑地思考着今日之事。在对穆骁今日古怪态度，百思不解的同时，她回想自己不久前，是如何辱骂穆骁为“禽兽”，如何揪他衣襟忤逆犯上，心中又不由漫起恐慌。
……穆骁原就是没事都要找事、蓄意欺辱他人的人，她今天，又确确实实犯上了，依穆骁的性情，还不得趁势追究到底，她与夫君孩子，往后岂能安生？！
琳琅暗暗懊悔自己冲动，着急地咬着唇角，竭力苦思该如何补救时，她身边的穆骁，将她的不安神色，尽看在眼里。
回想不久前的顾琳琅，为她那个傻儿子，是如何声泪俱下，如何伤心欲绝，穆骁心中不由有点发酸。纵对旁人都无情无义，顾琳琅对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倒还是有点真感情。毕竟血浓于水，同他们这些个不相干的外人，是不一样的。
心里头酸酸的穆骁，望了会儿神色不安的顾琳琅，微沉声道：“夫人方才在御殿的举动，虽是一时情急，但也已构成犯上。天子威仪不可侵，夫人既有犯上之举，就当接受惩处。”
琳琅心中一凛，垂眸低声道：“是我一人做下错事，我一人承受所有，与旁人无关。”
穆骁“唔”了一声，“念在夫人也是爱子心切，这惩处，可摊开来慢慢分罚，如此一时罚一点，既不徇私枉法，对夫人的惩处，也不致过重，夫人以为如何？”
琳琅听穆骁的话，明面上似是在为她着想，但想其为人，应是要对她钝刀割肉，以此事为理由，长长久久地折辱她了。
既然躲不过这祸事，能将这次冲动犯上的后果，尽揽在她一人身上，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琳琅忍耐着道：“任由陛下处置。”
她等着这个喜以欺辱他人为乐的皇帝，开始想方设法地折辱她，却听穆骁声音淡淡道：“这今日的第一件惩罚，就劳夫人亲自下厨房，为朕煮一碗面吧。”
琳琅惊讶抬首，见明亮的春阳中，穆骁惯来深邃幽暗的双眸，竟不仅乌黑湛亮，中还隐有笑意横流，“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朕也有些饿了，想吃碗热腾腾的面。”
他微一顿后，郑重补充强调道：“鸡丝面。”

第29章 往事
在穆骁看来, 让顾琳琅给他煮碗面，是在给顾琳琅表现自己、施展魅力的机会。
毕竟当年在香雪居时，顾琳琅就是用一碗鸡丝面, 在他本就春心萌动时，又对着他的心, 来了重重一击, 彻底撞开了他的心防, 从此在他心中长驱直入、来去自如，令他原本坚如铁石的一颗心, 为她怦然而动，为她相思成愁, 万般男儿铁石意志，都在她掌中，化成了绕指柔。
尽管自己的心门, 永不会为她再开，但, 他既想让顾琳琅似香雪居时，同他说些动听言辞、与他做些有趣之事，予她这样一个机会, 让她试着来叩他的心门, 是再合适不过了。
穆骁如此心想, 却不知在顾琳琅看来, 他的这一举动, 就同顾琉珠令她抚琴差不多。
顾琉珠为折腾她，把她当乐伎使，而穆骁为折腾她，就把她当厨娘使……阳光下, 琳琅望着眸中笑意隐隐的穆骁，忽地想到一句民间俚语，叫“什么锅，配什么盖”。
难怪穆骁明明在军国大事上，可以做到选贤任能，但在自己的感情私事上，却这般迷恋顾琉珠，也难怪顾琉珠一点都不恨杀她丈夫的穆骁，可与杀夫仇人，欢喜度日。
他二人，原在某些方面，是同一种人，在折腾起人来，都可不约而同地使用同一种思路手段，真可说是心意相通、天生一对了。
虽然穆骁把她当厨娘使，与顾琉珠心思相同，是有意在身份上折辱她，但琳琅并不会因此承受多少心理伤害，只是想着洗手作羹汤，原是只为心爱的家人而已，现在，却要为一个彼此相厌之人而为，对此，感到很是别扭。
但，这份别扭，也总比旁的莫名折辱好。同与穆骁初见那夜，被压在御案上的折辱相比，煮个面，已是极轻了。
而且，琳琅之前一直感觉今天的穆骁，对她的态度，有种过于平静温和的诡异。现下他这样，又是那个欺辱人的穆骁了，琳琅面对这样正常些的穆骁，倒习惯轻松一些。
宫廊下，她低着眸子，对这位当朝皇帝，轻轻地道：“是。”
御膳房其中一间的御厨宫人，皆被清了出去，需为大晋皇帝煮面的琳琅，挽袖走进其中后，见穆骁也随后负手走了进来，像是要亲眼看着她，将面煮出似的。
……是亲眼看着她像个厨娘忙来忙去，会让喜以欺辱他人为乐的穆骁，心里面，感到更加快乐吗？……
琳琅默思一瞬后，决定无视穆骁的存在，将此面迅速煮完，而后脱身，离穆骁远远的。
她动作麻利，泼水揉面，原是一气呵成，可在旁看热闹看笑话的穆骁，却不安静，一会儿问她面是不是太干，一会儿问她水是不是加多，像一只蜜蜂，在旁嗡嗡飞着不走，冷不丁地就要蛰她一下。
膳房门外，袖手侍立的郭成，默默瞧着房内情景，看长乐公夫人在案边揉面，圣上便抱臂站在案旁盯着，长乐公夫人到灶前倒水，圣上便负手转至灶旁看着，如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绕着长乐公夫人飞来飞去。素来威严的玄色身影，此刻在晴灿天光照射下，蒙着一重淡金色的温暖光辉，光辉中织金蟠龙熠熠发亮，那一向威凛霸道的神兽，这时看着，竟隐似有一两分雀跃。
穆骁心中，确实有两分难以压制的雀跃，像少年人一样，心中盈满难言的期待。
快乐，他诧异于不过将吃一碗面而已，自己竟会感到这么快乐，像个孩子，津津有味地看顾琳琅为他揉面、煨汤的每一个动作，看她纤纤十指优雅如蝶地上下起舞，雪白的面粉、清澈的泉水，从她玉葱般的十指间悠悠穿过，天光中，那玉色几近透明，指尖一点嫣红，如春日里，最娇美的落花。
他心中，已有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如少年的快乐，清鲜面香四溢时，竟恨不得就在这厨房中立时享用，强绷了片刻，方止住这躁|动心绪，唤宫人进来，盛面入碗，并让顾琳琅与他同至御殿。
琳琅原以为自己煮完面就可脱身，不想还要再去御殿。她以为让她去御殿的穆骁，是想让她像个宫女，侍奉在食案旁，站着看他享用美食。但到御殿后，穆骁却让她也在食案前坐了，而后，扬眉看一眼总管郭成，郭总管立会意地轻轻一拍手，宫人们捧着一道道精美御膳，鱼贯而入。
清凉臛碎、软钉雪龙、通花软牛肠、五味杏酪鹅、石首玉叶羹、鲜虾蹄子脍、紫鱼螟晡丝……一道道山珍海味，被端上天子食案时，琳琅又听天子穆骁轻轻咳了一声，似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问道：“夫人以为，这御殿陈设如何？”
琳琅朝四周金光熠熠扫看了一眼，一时有些语塞。
颜昀为帝时，虽享有江山富贵，但御殿布置，并不十分奢华，普通金玉之物，只在殿中偶做点缀而已，不会像现下这般，塞得满满当当。
且，纵同设金玉器物，颜昀所用，也比穆骁所用，要清雅许多。譬如从前这殿中屏风，并非眼前这道肆意张扬的云海金龙，而是十二幅碧金山水，每幅皆是由当时画院最好的画手，精心摹自古人名画，高雅不俗。
纵语塞，但天子相问，不可不答。在对面年轻男子隐有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琳琅慢慢吐出八个字道：“金碧辉煌，贵气逼人。”
这八个字，似让晋朝天子感到满意，他未再问什么，只笑望着她道：“菜已上齐了，夫人请用膳吧。”
琳琅这才注意到，那些山珍海味，俱密密麻麻摆在食案靠她的这一边，而穆骁那边，只一碗她煮的鸡丝面而已。
若非有了先前那次茶水点水的误解，此刻的琳琅，定要疑心，这些金炊玉馔，是否皆下了毒。她不解穆骁此举何意，僵着身体不动时，又见穆骁了然地笑了一声：“是朕疏忽了，忘了让人斟酒来。”
易醉的琳琅，刚要开口推辞，即见穆骁笑对她道：“是极清淡的果酒，不容易醉的，夫人放心。”
美酒端上，殿内宫人俱退了出去，而如坐针毡的琳琅，如何能放下心来？！
先前她见穆骁将她当厨娘使，还觉他正常了些，是往日那个总爱针对她的性情恶劣之人，但此刻，穆骁又变得不正常了，这样不正常到近似示好的温和，比先前直白汹涌的厌恶，更令她感到不安。
琳琅正被穆骁这奇怪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惊惧莫名，又见穆骁含笑的目光，一直不从她身上移开，似是她不动筷，他就会一直看下去，只得抬起僵着的手臂，拿起金箸，随夹了一筷虾肉，送入口中。
穆骁见她动筷，似是心情更好，笑着拿起手边金箸，开始用他那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御厨手艺再好，山鲜海脍再精，琳琅也一点滋味都吃不出。她煎熬地坐在食案前，一边味同嚼蜡地缓缓动筷，一边见对面的穆骁，似是胃口极好。
一碗普普通通的鸡丝面，在他那里，像是什么难得的人间美味，渴等这一口，已等了许多年，甫一动筷，便是大快朵颐，吃得甚有滋味，没过一会儿，大半碗鸡丝面，就已下了肚。
汤面清香热气袅袅，似将那双深邃的漆眸，也氤氲出了淡淡雾气。动筷飞快的穆骁，在狂吃了半碗面后，忽又缓下了动作。他透过缥缈热气，看向她道：“朕在十七岁前，一直没有吃过这道面。”
琳琅不知穆骁为何突然说这一句，也不知她自己该接说什么，一边默然无声地望着穆骁，一边暗想穆骁反常因由，暗想自己何时能走时，见穆骁静静看她片刻，又在缥缈雾气中，忽地对她笑了一下道：“其实差一点就能吃着了，在朕五岁那年。”
“朕的生母，原是荆州晋侯府的一名歌姬，在一夜侍奉晋侯后，有了朕。因为晋侯夫人，势盛性烈，不允许旁的女子，为晋侯生下子嗣，母亲她，自知身份卑贱，若被主母知道有孕在身，定是死路一条，便想悄悄饮药落胎，神不知鬼不觉地抹了朕的存在。
但朕的命，实在硬得很。母亲连饮了两次落胎药，都没能将朕打下。她担心再继续用药，会伤了她自己性命，只能在窃了晋侯一枚重要玉佩后，怀着对腹中胎儿的无限怨恨，逃出晋侯府，逃离荆州。
从前在晋侯府时，母亲虽只是地位低下的歌姬而已，但因貌美技佳，常被召侍宴，生活待遇，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一些。后来，她大着肚子四处辗转，将银钱渐渐用尽。当朕三岁左右，开始记事时，与母亲过的生活，已极清贫，经常刚吃了上顿，即要开始为下顿发愁。
在极贫窘时，母亲有时会拿出那枚玉佩。但，回回刚走至当铺门口，母亲便会调头。那时的朕，不知自己身世，不知母亲如此，是舍不下有朝一日作为晋侯之子的生母，回到侯府享受富贵荣华的希望，只知母亲每每如此后，看朕的眼神，便越发怨毒。
母亲看朕的眼神，总是衔着怨恨的。怨恨，是朕自记事始，唯一能感受到的母亲情绪。
母亲常说是朕毁了她，常说，要是朕不存在就好了。年幼的朕听着，只觉母亲是因被清贫生活磋磨，才会说下这些话。朕以为，虽然母亲对朕总是冷言厉色，但她心中还是爱着朕的，不然不会在只有一个馒头时，掰一半给朕，不会在朕生病发寒时，紧紧将朕抱在怀中。
那时朕还不知，在母亲那里，朕与那玉佩意义近同，是她未来重回晋侯府，享受荣华的筹码与希望。
那时的朕也不知，“阿穆”这个名字，并非为“穆”字的种种佳意而取，母亲并没有在朕身上寄托“恭敬”、“深远”、“温和”等美好寓意，“穆”为晋侯姓氏，母亲想的，仅仅是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晋侯府，摆脱现下凄寒处境。
起初那几年，母亲颇坚忍，然而荆州晋侯府的侯夫人，一直身体康健，而叶城里，朕与母亲的生活，越来越艰难。
一年又一年的艰苦生活，终将母亲的耐心磨光了。与其等待虚无缥缈的荣华地位，不如把握触手可及的安定富足。朕五岁那年，母亲得到了一个机会，一名富商，在途经叶城时，因人生地不熟，误以为母亲是名可怜孤女，愿纳她为妾，带她回到怀州本家，令她从此过上富裕安定的生活。
若富商知晓母亲早有一子，这机会，或就转瞬即逝了。
母亲很快做出了决定，只是朕还不知，见母亲换穿上干净漂亮衣服，很是欢喜。那一天，母亲也为朕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在将那枚玉佩，亲手系挂在朕脖子上、掩在衣下后，牵着朕的手，带朕出去玩。
那天，阳光很好，朕仰看着母亲，只觉母亲美丽的容颜，也在熠熠发光。母亲的手，很温暖，母亲对朕说话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地温柔。她带朕行走在热闹的街市中，不停问朕想买什么，说今天的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朕舍不得花钱，一直摇头，但母亲坚持，将银钱塞到朕的手里。最后，朕走停在一家首饰摊前，为母亲买了一支清雅的银叶簪——因为在那之前，每每有富贵人家的女子经过时，朕常见母亲羡慕盯看着她们的簪钗罗裙，既然母亲喜欢，那朕就买送给她。
只要母亲高兴就好了。
朕将簪子送给母亲，说朕想要母亲天天都这样高兴，天天都这样对朕笑。母亲听后，怔了一会儿，方伸手接过那支簪子。她低着头，轻抚了那簪首银叶片刻，将簪子簪在发中，对朕绽出了美丽的笑颜。
阳光下，母亲一直在对朕笑。她牵着朕的手，带朕来到一家面摊，为朕点了一碗鸡丝面，让朕好好坐在这里吃面，而她，要再为朕去买一支甜甜的冰糖葫芦。
朕小时候很乖，说会一直乖乖地坐在这里，等娘亲回来。
母亲听后，对朕笑了笑，身影隐入了潮水般的人群中。
那碗鸡丝面，闻起来很香。朕此前从未吃过荤面，舍不得一人独食，想等母亲回来，与母亲一起享用。
面香很诱人，但朕一口也舍不得先吃，怀着期待的心情，一边望着冒热气的面汤，一边等着母亲带冰糖葫芦回来。可母亲一直没有回来，直至一碗面，完全冷了坨了，也一直没有回来。
朕担心母亲遇到危险，顾不上那碗冷面，直冲入人群去找她。
从艳阳高照，找到夜半三更，朕因呼唤而逐渐嘶哑的嗓音，终于疼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个乞儿，将力竭失声的朕，堵在暗巷里，剥去新衣，拿走银钱。那枚玉佩，因被朕含藏在嘴中没被发现，成了母亲留给朕唯一的东西。
后来，朕就一个人，在底层摸爬滚打，挣扎求生。纵是处境最艰难时，朕也没有舍得变卖玉佩。那时，朕还不知这玉佩同晋侯有何关联，只是想，这是母亲最珍贵的东西，母亲把最珍贵的留给了朕，那么，弃朕而去的母亲，也就不是一点都不爱朕，这枚玉佩，就是母亲爱朕的证明。”
平静如水的嗓音中，一段往事，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琳琅面前。
琳琅没想到穆骁会同她说这样的私隐之事，怔怔望着对面的年轻天子，不知该说什么时，见穆骁低头喝了口面汤，笑对她道：
“十八岁知道真相前，这玉佩，一直是朕最珍贵的宝物。十七岁那年，朕把这玉送给了一个人，因为，她为少年阿穆，煮了一碗鸡丝面。”

第30章 惊恐
琳琅知道, 这世上有些飞黄腾达之人，在得势后，最先想的, 就是抹去从前不堪的过去，若不能抹, 也会一世永不提及。
她原以为, 性情恶劣的穆骁, 也会是这样的人，但没想到, 他不仅主动提了，还是对她这样一个厌恶的外人, 将自己从前可悲的过往，那些血与泪，毫不掩藏地在她眼前剖开, 将他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难道不知, 这般向人陈剖伤口，若有一日，那人以此来攻击他, 将似一刀穿心, 对他造成的伤害, 将最致命？！
……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为何要请她用膳……为何今日要对她这么平静温和……
越来越多的疑惑, 像潮水不断上涨, 令本就费解的琳琅，不安到感到窒息。
她为避开穆骁长久静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低下头去，借用膳食躲避, 匆匆吃了几口后，听穆骁声音轻轻地问道：“好吃吗？”
低着头的琳琅，含糊地“嗯”了一声，听穆骁似是笑了笑，“喜欢就好，往后来，朕还让人这么准备。”
琳琅被“往后”两个字震到，差点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她端起手边果酒，饮了几口顺喉，见对面穆骁，仍在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恐慌愈盛，只觉自己一刻都坐不下去了，搁下杯子，起身请退。
穆骁望了下并没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微愣问道：“吃饱了吗？”
琳琅为尽快脱身，立即点了点头。
穆骁见状“哦”一声，“朕也饱了”，他让人端茶水与巾盆过来，漱口净手后，笑对琳琅道：“夫人与朕一起散散步吧，饭后消食走一走，对身体好。”
琳琅见还走不得，心里也有些急了，她刚想找理由推辞、尽快离宫，就听穆骁又说了一句道：“夫人今日犯上的惩处，还没罚完呢，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且再陪朕半日，等到南书房下学时，再与颜慕，一同离宫吧。”
背着犯上罪名的琳琅，听穆骁又提到了心爱的孩子，担心自己执意离开、留儿子一人在宫中，会让今日态度诡异的穆骁，将这罪名转嫁到阿慕身上，只得沉默地接过漱口的茶水，暗自忐忑。
穆骁为今日能和顾琳琅好好相处，昨夜批奏折批到夜半三更。他特意闲下这半日，也一早让人将春陂池附近清场干净，携顾琳琅，沐着春风吹来的清凉水汽，惬意地在池边走了一阵后，领她登上了一艘龙首船。
在登船时，穆骁为展示态度友好，有向顾琳琅伸出手去，要拉她上船。琳琅自然不敢搭手，恭声推辞，垂目不受。穆骁也不勉强，只等她缓缓登舟后，携她走入舱中，令宫人开船。
春池泛舟，本是雅事，但琳琅同穆骁一处，如何能有雅兴。她惊茫不定时，见穆骁又让人捧了一副棋具过来，似要与她泛舟对弈。
在底层长大的穆骁，虽然习有一身武艺，并靠旁听识文断字，但除此外，许多文人涉猎的风雅之事，从未学过。纵是后来回到晋侯府，有了贵公子的身份，穆骁的大半时间，也都耗在了战场上，没能有多少时间机会，去学贵族做派。
琴画不通，书法一般，独这下棋之事，因不费钱，并无入门门槛，穆骁在年幼流浪街头时，就同人学过，此后岁月里，常借此锻炼心智，多年习练下来，还算擅长。
从前在香雪居时，他也常与顾琳琅对弈，有时还会在输赢上，添点赌注。宫人们将棋盘捧来后，穆骁见心不在焉的顾琳琅，似是兴致缺缺的模样，笑对她道：“朕与夫人下三局，赢家可随意询问输家问题，输家必得如实回答，如何？”
忐忑不安的琳琅，正有满腹疑思需解，听穆骁这么说，强打起精神来，认真与他手谈。
她棋技不弱，与穆骁厮杀许久，各赢一局。待到第三局时，棋局更是胶着，一场棋，渐下近黄昏，都未分出胜负。
龙舟窗外，一道残阳铺于春池之中，半江红透，波光粼粼。手执黑子的穆骁，望着暮光拂拢中的顾琳琅，见她指尖玉色近与白玉棋子等同，眉尖微蹙、凝神思考的认真模样，像极了香雪居轩窗旁的那名少女，自己的一颗心，也渐化似舟外涟涟春水，软到不行。
悬于半空许久的白子刚落，黑子即不假思索地跟落了下去，暮色中，穆骁十分爽朗道：“朕输了。”
琳琅见穆骁几近“自杀”地结束这盘棋，有些诧异，但也不想对此深究，只想尽快问明心中疑惑，尽快脱身，离穆骁远远的。
她听穆骁总结说，“一胜两败，朕只赢了一局，就由朕先来提问”，未有异议，轻点了点头道：“是。”
穆骁望着对面的年轻女子，问道：“夫人心中，最想要什么？”
这一问对琳琅来说，再简单不过，她无需思考，立即如实答道：“我想与夫君和孩子一起，一世平安相守、白首不离。”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但穆骁是半点不信，只在心中嗤想，顾琳琅狡猾地像只狐狸，一句实话，都不肯对人说。
明知顾琳琅是在“欺君”，穆骁心里也不恼火，他几是有些宠溺地平静听完顾琳琅“扯谎”，含笑对她道：“轮到夫人问朕了。”
琳琅忍耐着心中忐忑，望向穆骁，将今日最大的疑惑，静静问出道：“……陛下今日……为何要这般待我？”
“因为朕想与夫人处好关系，朕想让夫人知道，朕不会再像流光榭那夜，向夫人举刀了，再也不会了。”
这样直白的答案，令琳琅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因心中惊茫，在棋案下，不自觉将衣袖紧攥手中时，对面年轻的大晋天子，还在温声提醒她道：“夫人还赢了朕一局，还可继续追问下去。”
对面那双平静温和的眸子，竟似比从前的冷怒如刀，更令琳琅惊惧。她望着穆骁眸中全然映看着自己，心中恐慌如大雾漫开，竟丝毫不敢再追问下去——她害怕得到一个可怕的答案，害怕这个答案，会让她与家人目前尚算平静的生活，彻底毁于一旦。
心中的恐慌冲涌下，琳琅嚯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烈，将案上棋子都带飞了些，“我该走了……阿慕应快下学了，我该带他回家了！”
穆骁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阻拦，只道：“好，这一问，留待夫人日后再问”，他一边闲闲收着棋子，一边道，“朕与夫人，来日方长。”
这最后八个字，令琳琅心中更沉。龙舟甫一靠岸，她几是逃的飞快离开了，而站在舟首的穆骁，心情则颇惬意，他目送着暮光中身影渐远的女子，负在身后的手，指节轻叩，心中悠悠想着今日与顾琳琅的种种，想到她在御殿，因情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时，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侍在一旁的郭成，被圣上这忽然的一声笑，惊得悄抖了抖。
之前在流光榭时，他曾亲眼见圣上欲拔刀杀了长乐公夫人。可后来圣上又消了杀心，不再想着要长乐公夫人的命，只是不想听到有关长乐公夫人的任何消息。再到今日，圣上主动找理由召见长乐公夫人，还对长乐公夫人如此示好。这种种串联下来，令他不得不猜测，圣上是不是在流光榭那夜，对长乐公夫人睡出感情来了。
他伴侍圣上多年，也只见圣上幸过这么一位女子。可这女子，不是可随意封为妃嫔的小姐或孀妇，她是长乐公的夫人，是……前朝皇后啊……
圣上是今朝天子，怎么能将前朝皇后收入宫中，更何况这前朝皇后尚有丈夫，她的丈夫，还是目前的晋朝，需在明面上，体面对待之人……
圣上应也知道，他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一顶绿帽直往长乐公头上扣吧……圣上他想做什么……他是知光明正大不行，想与长乐公夫人暗渡陈仓吗？！
郭成越想越惊，只觉在夕阳照映下，后背直冒冷汗，而皇帝穆骁，心情依然如这一池春水，悠悠荡荡得很。
原只是想指缝洒洒水地对顾琳琅暗示一番，结果因为一通莫名其妙的误会，到这最后，已近乎是明示了。没有人会对想要杀死的厌恶之人，剖开自己的陈年伤口，向她坦白陈诉自己的不堪过往，敏慧如顾琳琅，应不会再将他的种种温和示好之举，误解为他是在变着法子要害她了吧。
夕阳下，女子匆匆离去的身影，已不可见了，但穆骁凝望的目光，依然长久注视着那里。
下一次相见，知他心意而又爱慕虚荣的顾琳琅，应会变成香雪居的那名少女，说他想听之话，做他想做之事了吧。
他知那些都是假的，无妨，他喜欢听。他知她无心无情，永不会真心爱他，无妨，反正，她也永远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离宫归家的马车上，顾琳琅一路心神不宁。她一时被穆骁话中深意，惊得心神欲裂，一时又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去冬那夜，穆骁曾说，她连做他暖床侍婢的资格都没有……
……可……可若不是她想多了……
心中惊惶，令琳琅周身血冷，连身边孩子都看得出她的异常，关心问道：“娘亲，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冷，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好了”，琳琅尽量温声宽慰孩子，可心中恐慌，无法消退分毫。
在终于回到家中，见到她所信任的人时，恐慌的驱使下，无法言说的琳琅，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颜昀第一次感觉到妻子这种近似依恋的情绪，微一愣后，抬手轻轻抱住她问：“怎么了？”

第31章 占领
无法言说, 只是在满心惊茫恐慌的冲击下，人似风中落叶，飘凌无着时, 在见到颜昀的那一瞬间，即情不自禁地快步上前, 紧紧抱住了他。
琳琅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依赖颜昀, 即使无法对他说出心中恐惧, 可在内心最是惊茫不安时，她最想回到他的身边, 最想深深拥抱他。
她与他，好像是生命的共同体。尽管她不能令他与她一同面对风雨, 可这样抱着他，她心中不安稍解，她能够从中汲取到面对困难的勇气, 抑或，即使不能得到什么, 她也可如倦鸟归巢，在他这里，暂时忘却可怕的现实, 得到片刻人世间的温暖与安宁。
颜昀被妻子这近似依恋的拥抱惊住了, 尽管心中为此欢欣, 但他仍不由警觉地浮起不安, 温柔轻抚着妻子的鬓发, 再一次轻声问道：“琳琅，怎么了？”
“……没什么”，伏在他怀中的声音，轻颤如风中落花, “我只是……有点害怕……”
颜昀心中不安更甚，他无暇再享受相拥的欢愉，轻握住妻子双肩，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到底怎么了？琳琅，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怕我会忘了你……忘了你和阿慕……”
琳琅强压下心中恐慌，随想了个理由，轻轻地道：“今日在宫中参加牡丹雅集时，我发现我忘了很多诗词，明明从前记过不少牡丹相关，可今天需要吟咏时，却想不起来几句……我记得谢太医说过，我的失忆症，有可能在某日忽然想起忘记之事，也有可能在某天，忽然忘记更多……我很害怕，我怕我某一天，将你和阿慕也忘了……”
虽然只是一时随编的理由，但其实，这一隐忧，长期深藏在琳琅心中。
语至最后，她动情至微微哽咽。颜昀心疼地望着怀中的妻子，想宽慰她说“不要多想”，想安慰她说“不会的”，可几次唇颤，仍如胶粘，半字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有关失忆症，他的隐忧，其实比妻子更多更深。
他难以开口，只是不自觉将怀中妻子搂得更紧时，身边的儿子阿慕，仰着头乖乖地道：“娘亲别担心，我从明天起，不仅学诗书，还要学医书。我要学得一身好医术，帮娘亲把病治好”，微一顿，又轻轻一跺脚道，“不，我从今晚就开始看医书！”
琳琅看儿子一脸严肃认真，感动而又忍俊不禁，她微倾身，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道：“那等你学得比谢太医还厉害了，你父亲的身体，也一并交给你啦。”
身负重任的颜慕，立将背挺得直直的，表情也更加严肃。颜昀见了，也忍不住浮起笑意，他与眸中带笑的妻子互望了一眼，二人眼中笑意，俱是更深。
有了夫君和孩子的陪伴，琳琅心中恐慌稍解，也许……也许真的只是她多想了呢……
香雪居是她温暖的家，理应只有欢声笑语、温馨安宁，琳琅暂将那有可能存在的可怕之事，压在心底，牵住儿子的小手，边携他向屋内走去，边柔声道：“回来还没净手洗脸呢。”
“我帮娘亲洗”，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身影，随母亲一起踏入室中。
缓走在后的颜昀，虽眸中笑意仍未散去，但凝望妻子背影的目光，已在无人望见时，渐渐幽深，如一片云霾，轻遮住了皎洁月光，有阴影落在眸底，其中深意，唯他一人所知。
夜里，当换穿上寝衣的琳琅，坐于榻边、缓缓拢发时，榻上颜昀，在静看她许久后，忽地出声，轻轻问她道：“若有一日，你真将我和阿慕忘了，我将我们的过往，一句句讲与你听，你会……相信我吗？”
拢发的手，微微一顿，琳琅在静思片刻后，朝颜昀含笑点头道：“会的。”
她对她的夫君颜昀，好像有种天然的信任。
十六、十七岁那两年的事，有许多都记不清了，她的少时记忆里，残留着与颜昀相关的最靠前的记忆，是在与霍翊的那场婚礼上。
尽管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她对与霍翊的婚礼，有很多细节记不清，但她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时身穿嫁衣、坐在洞房中的她，面对满目大红，心中有多绝望。而后，在酒醉的霍翊闯入室内，欲与她强行夫妻之事，那种宁愿一头撞死的屈辱与痛苦，将如汹涌潮水令她窒息而死时，她看到了走进房中的颜昀，看到他在微一踟蹰后，温声问她道：“你愿意……跟朕走吗？”
前因后果，内里细节，她虽通通记不清楚，但在那一瞬间，她心中如见天光的欢喜，骤然涌起的激动与希望，令她至今想来，仍不由为之心颤。
当时，她含泪望着忽然到来的颜昀，轻点了点头。颜昀似是松了口气，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她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握住了那只温暖有力的手。颜昀将她带离了那可怕洞房，带离了那如陷深渊的绝望处境，将她带回人间，给了她人世间最温暖的家。
“我相信你”，琳琅浅笑着望着她的夫君，再一次道。
就像在与霍翊婚礼那夜，身前的颜昀，露出了与那时近似的表情，只比那一次，更加如释重负，他唇际笑深，眸光滢亮，轻拉住她垂在榻边的手，指腹柔柔摩挲她手背片刻，笑对她道：“这么信我，不怕我骗你吗？”
琳琅对这玩笑话轻轻一嗤，而后笑容慧黠，如机灵的小女孩，微扬眉道：“你骗不了我！”
手中柔荑如滑玉抽离，颜昀见妻子一边挽拢着长发，一边飞快走至架子那边，打开一道扁长漆盒，从中取出了一本书，拿在手里，朝他晃了晃，并开玩笑道：“若到时候，我发现你说的，同这里头写的不一样，我就用它，敲你的头！”
“这是什么？”颜昀兴致上来，坐靠榻边，挨着走坐回的妻子，看她一边揭开封面，一边柔声道：“自在几年前，听谢太医说，我未来有可能会忘记更多后，我很担心，我会将你和阿慕、将我们一家三口度过的美好时光，都忘干净，就把这些年重要的事情，都一一写记下来了……”
揭开封面，第一页上即写着，“嘉平二年十二月十九，夜子时三刻，阿慕出生”。
曾经，小小的阿慕，不懂何为失忆症，曾问她当初怀着他时是何心情，问她，他在她腹中乖不乖。对此，琳琅是半个字也答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孕中种种，现有记忆里对阿慕的第一印象，已是能自己坐在摇床上、对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爱男婴。
望着那一行小字，回想当初阿慕期待回答的眼神，琳琅心中浮起愧疚，轻叹了一声道：“可惜都不记得之前的了，阿慕问我怀孕时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颜昀眸光无声无息地扫过“十二月十九”，轻道：“无妨，我帮你记着。阿慕在你腹中时很乖，我常见你一边抚着腹部，一边笑得很温柔，满心期待着阿慕的到来……”
琳琅倚靠着夫君的肩道：“那时，你也一定常常陪着我，照顾了我很多……”
颜昀没有说话，只是手搂着妻子，思绪幽恍，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他并没有常常陪着她。白日里她清醒时，他基本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有时，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远远地看着她。
那时的她，虽然眸中有化不开的哀愁，但因腹中孩子的存在，心中仍盈有希望。他看她坐在宫廊下晒太阳，看她低着头，眸光慈爱地同腹中孩子温柔言语，周身沐浴在温暖的光辉里，自己那颗阴冷躁乱的心，也像有阳光照入，莫名能变得平静一些，甚至，浮有暖意。
后来，她因故难产，手中紧紧攥着半枚玉佩。尽管被从鬼门关中救回，但在那之后，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她一直记忆错乱。
因为她难产生下的男婴，天生体弱，谢太医说，有可能养不活，他没有将她育有一子之事，立即告诉记忆错乱的她。一来，记忆错乱、终日形似疯癫的她，根本无法正常养育一个孩子；二来，若这孩子真养不活，到时孩子的死亡，将是对她精神的重重一击，有可能导致她心智进一步崩溃。
那半年，她的未央宫几是与世隔绝，有时候，纵用药，亦无法使她平静。一次，他处理完朝事，去未央宫看她时，见她赤足散发地在殿中四处奔走，拼命寻找一个叫“阿木”的人。
一众侍女都拦不住她，她到处奔找着，忽地抬眼看到了他，身子一定，而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似近情情怯，害怕眼前只是一个幻影，她停在他三步之外，不敢近前，泪光滢滢地望着他问：“是你吗？”
她哽咽着沙哑的嗓音，一声声含泪追问：“是你吗？”
女子声声如泣，像刀子扎着人心，良久，他低说道：“……是我。”
话音刚落，她即飞扑入他的怀中。原先形似疯癫的女子，终于平静下来，她依在他的身前，紧紧手搂着他的脖颈，滚热的泪水，如断线珍珠，汩汩掉落，贴着他的脖颈肌|肤顺滑下去，直烫在他的心尖。
许久后，他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后来，孱弱的阿慕，身体愈发康健，而她的精神，也渐渐趋于稳定，只是遗失了两年间的大部分记忆。后来，大楚王朝，多了一位皇后，一位皇子，而他颜昀，则有了一个家。
幽恍的思绪中，眼前的纸页，在女子纤手的翻动下，悠悠展示着楚宫一家人相爱相守的平静岁月。渐，又一页翻过，笔迹消失，留下的空白纸页，等待着女子，记写下新的篇章。
灯光中，颜昀见琳琅两指捏着厚厚一沓空白纸页，眸光微羞地笑对他道：“还有这么多，可以写呢。”
颜昀唇际亦不由弯起，笑对他的妻子道：“我同你一起写。”
一页页空白纸张，等待着他们，用相守不离的余生，缓缓写就。庆幸此世得遇良人，庆幸余生有他|她相伴，温馨的情意，如暖流在心中流淌，颜昀轻抚着妻子的唇颊，缓缓靠了上去。
心中正温暖无比时，白日里穆骁的言辞态度，忽又涌上心头。为将这份骤然浮起的恐慌压下，迫切需要抚慰的琳琅，手搂着夫君，迎了上去，想将自己沉浸在望能一世拥有的温柔乡里，暂时忘却那可怕的可能。
不是蜻蜓点水的一触即离，而是缠|绵悱恻的眷恋不休，灯拢红纱，温柔映照着榻上一双未眠的璧人，而大晋皇宫中，年轻的天子，亦未就寝，他心念着他年少时爱过的人，在这夜半时刻，颇有兴致地挑选金玉器物，欲待明日，命人为她送去。
既然今天白日里，他已直白明示了顾琳琅，接下来，自是要趁热打铁，用荣华权势，收拢住她的心。穆骁在兴致勃勃地选了一阵金玉器物后，又想起顾琳琅这女子，口食之欲颇重，含笑吩咐近侍道：“明儿，挑个御厨，送到长乐公府。”
困到不行的郭成，正强打着精神要回话，又听圣上接着笑道：“罢了，还是不送了。”
这些山珍海味，还是让顾琳琅来他这里享用吧，不然这个没心肝的女子，在她自己府中什么都享受得到，就不知道感念他穆骁的好了。
最后，穆骁只是选了几件金玉用物，以示心意，让人明日送去长乐公府。
此间事了，心情舒畅的穆骁，正欲回寝殿，梳洗就寝时，却听总管郭成道：“长乐公府，现只有陛下从前赐下的仆从而已，长乐公夫妇，现住在罗浮巷香雪居。”
穆骁愕然，“……朕怎不知？！”
郭成低着头道：“之前陛下说，不想听到有关长乐公夫妇的任何消息，那些监看长乐公夫妇的报折，就一直积压着，没有呈送给陛下……”
穆骁想起那时他因发现自己杀不了顾琳琅，心中气急恨急，不想再听到有关顾琳琅的任何事，不想知道她跟颜昀今天又做了什么戏，不想知道这个耽欲的女人，夜里又同颜昀叫了几次水，只想她从他的世界里滚得远远的，遂下了这么一道御令。
……香雪居……顾琳琅同颜昀、颜慕，竟……搬住到香雪居了吗？
深夜里，穆骁忽觉心里梗得慌，好似一处明明只属于他与顾琳琅的宝地，被一个第三者，突然闯入并占领了，这种感觉，让他如鲠在喉，真是……不舒服得很。

第32章 出宫
明明看起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但，就像有根刺，尖细地扎在心里, 拔不出来。
忙时想不起来，可一旦闲下, 这刺就时不时地在心里面戳一下, 越戳越深, 尤其是距离赐物，都过去七八日了, 顾琳琅这女子，竟还没有借面圣谢恩的由头, 入宫来见他，而后施展她的手段，与他如何如何, 穆骁这心里，真是越发不得劲得很, 不得劲地，都有几分心烦意乱了。
她既不来，他就想出宫去寻她, 偏, 近来军报频频, 朝事又忙得很, 没这空闲功夫。
好容易这日稍清闲些, 身在御书房的穆骁，在处理完朝事后，一边将几名受召议事的官员，屏退出去, 一边欲起身回御殿更换常服时，丞相荀攸却还有事要奏，待那数名文武大臣离开后，朝他一躬身道：“陛下……”
穆骁正欲起的身形微一顿，又坐回到御座上，朝荀攸摆摆手道：“有事就讲。”
荀攸慢声道：“陛下登基，已近三月，也是时候，选秀纳妃，充实后宫了。”
穆骁一静道：“朕的私事，就不劳丞相操心了。”
荀攸微抬眸，看向大晋天子，“此虽陛下私事，但也是晋朝朝事，一众功臣世家，俱翘首盼着陛下早开选秀呢。”
穆骁望着下首的丞相，唇际浮起笑意，“看来荀相这些时日，没少被人拜托向朕催提此事。让朕猜猜丞相，近来收了多少贿赂银两，可足以装饰一间金屋了？”
荀攸原只是晋侯府中，一名不受重用的门客，后与认父回府的三公子穆骁相识。穆骁识其才，收为心腹，而荀攸认穆骁为主，忠心辅佐，多年来，主臣一同披荆斩棘，情谊深厚。纵是穆骁现今已登基为帝，是威凛赫赫的天子，可同荀攸言语，偶尔还会说上几句玩笑话。尽管只是偶尔而已，但这份恩用优渥，非寻常朝臣可及。
清廉如荀攸，自是不会收受贿赂。他也知圣上只是在同他说笑罢了，噙笑回道：“回陛下，金屋不足装，一间因贪下狱的牢房，倒还装得。”
主臣一笑后，荀攸面上虽仍带着笑意，但神色已然端肃不少，声音认真道：“微臣近来，确实被不少同僚拜托进言，但这话，臣其实也一早想向陛下谏说。”
他直直看向大晋朝的天子，忠心耿耿道：“陛下需用穆家，却也需防穆家，至少目前来说，陛下需要收拢一众世家势力，不可与之离心。”
当年穆骁初回晋侯府时，在只身一人、身后毫无母家相扶的处境下，面对一众如狼似虎的晋侯嫡子，如何在晋侯府中站稳脚跟、发展势力，其中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后来，在明争暗斗中，继承了老晋侯权势的穆骁，与穆家，可说是相辅相成。穆骁需要穆家的势力，助他逐鹿天下，而穆家，也需要穆骁不世出的战略战功，助穆家登上权力巅峰，携一众穆家人，共享荣华。
自古以来，皇帝虽被称作孤家寡人，但绝不可真做孤家寡人，被权臣所挟。孑然一身、登基为帝的穆骁，需用与他同姓的穆家人，但又不可令之势力过强，需用勋贵功臣，但亦不可令之坐大、居功自傲，两方相制相衡，方是目前最好的朝堂局面。
荀攸仰望着他的君上，进一步谏言道：“好几位王爷早有儿女，陛下二十有四，正是青壮之年，也应早有子嗣，开枝散叶，如此，陛下的大晋江山，才能承继有人。”
穆骁知荀攸一片忠心为主，他这位丞相的谏言，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心中所想。
他知道应用选秀之事安抚世家、制衡朝局，知道应该早有子嗣，令后宫中高门出身的妃嫔，多育麟儿，在压制穆家嫡系势力的同时，也让勋贵高门，无法拧成一条心。
只是，他虽事事想得清楚，但有一难言之隐，令他目前，难幸妃嫔，难有子嗣。
曾经，在初掌穆家权势时，底下人为讨好他，向他进献美人。他恨极顾琳琅，也恨极无法忘怀顾琳琅的自己，遂欲尽情享用那些美人，以此消了顾琳琅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
但，竟无法享用。那些个姿色各异、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的美人，竟无一人，能挑起他半点兴致。纵是玉|体|横陈在前，他也无法为之动心动欲，简直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到恼恨自己，恨自己竟受顾琳琅影响至此，纵已离她天涯万里，却还是摆脱不了她的阴影。
后来，不信邪的他，猜测自己可能只会被顾琳琅这种类型的美人所打动，就专挑了个与顾琳琅体貌相似的，结果，仍是枉然。尽管灯火朦胧、美人多娇，尽管他甚至有意饮了不少酒，可就是难以放纵自己，无论美人如何撩拨，他心中，仍是一刻不停地清醒叫嚣着，不是她，不是她……
他当时有多恼恨，后来与顾琳琅重逢，轻而易举地被她挑起欲|望时，心里就有多恼火。无论是流光榭里，那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人，还是绿绮轩中，那个媚态横生、清滟动人的尤|物，都能轻易地撩起他的欲|望，令他身心为她燎燃。
也许，他是因当年情伤未愈，才会如此。也许，再将顾琳琅压在身下，无需怜香惜玉地一逞心中之欲，将当年所受伤痛，以这种方式，毫无保留地通通还给她后，他这心结可解，往后，不会再面对美色如云，却半点心欲也无。
想着想着，穆骁想起当年他与顾琳琅，总共也没做几次。当时的他，爱她爱极了，不舍得她受半点疼痛，纵然自己年少劲健，有使不完的力气，也不敢尽往她身上使，回回自己其实并未尽兴，但见顾琳琅乏累不堪，就只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搂着她温存低语。
当年，顾琳琅那身子，嫩得像豆|腐，稍微碰碰都要留印，多年过去，娇俏温软的少女，长成了柔美明艳的少妇，曾经的窈窕动人，变得更加风情万种、曼妙多姿，就似青涩的花蕾，在经过岁月洗礼后，绽放在了一个女人最美的年纪。
想及在流光榭和绿绮轩时，曾目睹并抚触过的软玉温香，穆骁心里有点发热。再想及这青涩花蕾，这些年来，是在颜昀那个病秧子的身下，绽放成如今繁花明艳，穆骁心里，又有点堵得慌。
他这厢沉思不语时，下首的荀攸，见久不言语的圣上，脸色有点怪，一时似正悠悠，一时又似有点……咬牙切齿？
“陛……陛下！”荀攸终忍不住唤了一声。
穆骁回过神来，边起身向外走，边道：“这事朕心里有数，丞相不必多虑。”
有数就好，荀攸不是唠叨不休的老儒，见圣上纳谏，便不再多言，放心请退离开。
穆骁未坐御辇，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御殿。他人刚跨进殿中，即高声命令宫侍，拿几件常服来。
郭成以为圣上所说的，是天子平常所穿的常服，忙让宫侍，捧了几件过来，却见圣上一摆手道：“不是这些，是出宫穿的常服。”
惊愕的郭成，见圣上眉目间神采奕奕，笑音清朗：“朕要出宫！”
飞花如雨，剑声飒飒，裴府花园内，一道翩若惊鸿的矫健身影，正挽得剑花密不透风，似谁人敢在这时靠上前去，顷刻间就要被戳上几个血窟窿。
日光下，裴铎之妻一边款款走来，一边笑对这道清影道：“明霜妹妹，歇一歇吧，有人送礼给你了，快过来瞧瞧。”
绵密剑花，瞬如骤雨立停。裴夫人见小姑子难掩期待地快步走近，知她大抵是误以为圣上赐礼，心中一叹，将一樽清雅插花捧与她看道：“这是长乐公夫人派人送来给你的，来人说，这樽花是夫人亲手剪插而成，特意派人送过来，是为感谢你，上次在宫中为她解围一事。”
姹紫嫣红虽美，但怎及心爱之人所赠之物，裴明霜心中有些失落，手抚着鲜花，一时没有说话。
裴夫人觑着小姑子的神色问道：“这花好吗？”
“好”，裴明霜虽专心习武，不太关注这些日常风雅之事，但在高门长大的她，在长期熏陶之下，也一眼看的出这樽花选插极好，点点头道，“长乐公夫人有心了。”
裴夫人笑，“再好，也不及陛下送的吧？”
裴明霜脸颊微红，而后一扬眉，眸光自豪地抚着手中长剑道：“那是当然，陛下送的，总是最好的！”
确是最好的，妹妹手中的这柄青霜剑，是之前在上阳苑狩游时，因狩猎颇丰，蒙圣上恩赐，乃是一柄千金难求的传世名剑。
裴夫人看小姑子这样喜欢，笑叹了一句，“古来天子赐剑，都是赐给臣子尚方宝剑。这赐剑给女子，我朝圣上，还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圣上待她，其实是特别的。裴明霜想及心中深藏着的与圣上共守的秘密，心内浮起一丝甜蜜时，又想起宫中那个讨厌的顾婕妤，眸光微沉，将手中宝剑握得更紧。
……凭她是谁，若敢惑乱君心，危害江山社稷，她裴明霜，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地，除了那个人！
裴夫人见小姑子紧紧握着宝剑不松手，笑叹着真心劝道：“这剑再好，也不能成天舞弄它了。早晚是要入宫的，宫中不需要多高的剑法，需要的，是能赢得圣宠的心智与手段。”
她说着眸光拂看过那樽插花，抿唇笑道：“依我看，你无事时，倒可与长乐公夫人交游交游。”
裴明霜抬头，“长乐公夫人？”
裴夫人笑着点点头，解释给小姑子听道：“一来，你自小舞刀弄枪，都没像正常闺秀与其他小姐交游过，将来入宫，宫中妃嫔众多，这女子之间的相处，可是一门‘学问’，你得好生体会学学。我看长乐公夫人性子倒好，且又不是别的勋贵家的小姐，将来会入宫与你相争，是个合适的交游人选，你在入宫前，可同她走动走动。
二来，你可向长乐公夫人，请教请教如何俘获圣心。虽然长乐公夫人看着温雅娴静、与世无争，但在御男之术这块，当世恐怕无人能与她匹敌。不然，当年如何能让长乐公为她自毁声名、强夺臣妻，为她空置后宫，只立她一位皇后。帝王家的一夫一妻，自古以来，也只这一遭了，可见长乐公夫人，手段是多么了得……”
裴夫人说着说着，见小姑子忽然抱着剑走了，以为是自己说教让她不高兴了，急在后唤问道：“怎么了，妹妹，你去哪儿呀？”
只见英姿飒爽的女子，脚步飞快，嗓音清亮传来，“去见长乐公夫人！”

第33章 震惊
裴夫人一怔, 而后笑着追上前去，拉住小姑子道：“哪有就这样去的呢？！得写拜贴，得换新衣, 我还要让人给你准备一份回礼，别人刚送了礼给你, 哪有两手空空上门的呢？！还有, 带着把剑上门算什么, 别吓着人家，再说你刚舞完剑不久, 身上出过汗，也得先沐浴一下是不是……”
嫂嫂之言, 句句有理，裴明霜只能一边耐着性子任嫂嫂摆弄，一边暗想做个标准闺秀真是麻麻烦烦。想当初, 跟随圣上与父兄上战场时，风餐露宿、血泥里淌过来的, 哪里有这么多规矩要守呢……
正想着，沐浴完的裴明霜，见嫂嫂捧了一套华丽的簪钗罗裙过来了, 微皱眉道：“还是穿胡服吧, 行动起来方便……”
“难道以后入宫, 还能天天穿胡服不成？！再说, 宫妃要方便做什么, 衣食住行，都是有人伺候的。在宫里面，美，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圣上天天看在眼里的！”
裴夫人轻嗔着上前，一边同侍女一道帮裴明霜穿衣，一边继续道：“这罗裙，也不是单单穿上就完事了，穿上后，走路摆动的幅度、手臂抬起的高度等等，都是有讲究的。同样一件衣服，有人穿着平平无奇，而有人，就能步步生莲、摇曳生姿，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
裴明霜默默听了会儿嫂嫂“讲学问”，又见嫂嫂拈了支描红的画笔过来，不解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裴夫人手指轻抚了抚裴明霜肩头，含笑对她道：“嫂嫂给你画朵红莲花。”
因时已暮春，天气暖热，纱衣也较轻薄，裴明霜肩头的伤痕，在薄衣下，遮掩不住，裴夫人就想在那伤处，画朵花儿盖上。她正欲动笔，却见小姑子凝望着镜中的伤痕，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用遮，我喜欢现在这样。”
那神色目光，不是将之视作伤痕，而是将之，看做毕生的荣耀。
裴夫人见小姑子对圣上用情如此之深，心中一叹，放下了画笔。不遮就不遮吧，日后入宫也这般，圣上经常将这伤痕看在眼里，也能多想想当初妹妹舍身救主一事，多念念明霜妹妹的好。
这般盛妆华服、罗裙飘飘，自然是不能骑马了，裴明霜只能老老实实地，坐进了嫂嫂为她安排的雕花香车。
车厢空间之狭小，马车行速之悠悠，令惯来扬鞭策马、驰骋风中的裴明霜，不免感到有些着急。但，想到她现下这些忍受、这些改变，都是为了心爱之人，她心中又甜津津的，不由抬起手来，轻抚上肩头的伤痕。
这处伤痕，是在剑阳关留下的。那一战，异常凶险惨烈，若非时为三公子的圣上，以天人之势，逆转战局，穆家军险些全数折戟在剑阳关。当时，她看在前冲锋的圣上，如看天神，在见有一暗箭射向圣上时，想也不想地，以身护之。
那一箭，射在她的肩头，换来的，是迄今为止，圣上唯一一次抱她。想及当时圣上宽阔有力的怀抱，裴明霜心中更热，简直盼这马车插上翅膀，速速飞到长乐公夫人身边，好让她快些向她讨教，如何能够获得，一名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心。
香雪居内，被人惦念着的长乐公夫人，正与夫君一起，悠闲自得地采摘鲜花。
先前，她心中一直藏有隐忧，担心晋帝穆骁，真对她有什么想法。但，自莫名其妙地赐下几件金玉器物后，好些时日过去，穆骁那边，都没半点动静。
也许这事真是她想多，也许穆骁确实曾有这想法，只是宫中美人众多，就像这满园鲜花一样，看都看不完，穆骁那点子想法，就如闪电雷霆，来得奇怪，去得也快，早就被美色淹没到不知哪里，将她顾琳琅，彻底抛之脑后了。
隐忧渐消的琳琅，心情也轻快许多，在这花事将了的暮春时节，同夫君一起，分门别类地摘花晾晒，留待来日，制作香囊。
她这厢正与夫君，不时相视一笑地悠闲摘花时，侍女素槿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朝她屈膝一福道：“夫人，宁王殿下来了！”
流光榭中险被宁王侮辱一事，一直深藏在琳琅心底。她以为自己可以当做被狗咬了一口，可以做到不在乎，但在这时，听到宁王突然上门的消息时，那一夜迷乱的屈辱与痛苦，又骤然涌上琳琅的心头，令她身子猛地一颤，手中鲜花，纷纷洒落在地。
颜昀将妻子的异常看在眼中。他心有疑虑地握住妻子的手，被她指尖骤凉的温度惊到，心内浮起不安，微沉声吩咐素槿道：“找个理由将宁王打发走，香雪居闭门谢客。”
然，却已晚了，应下的素槿，刚走没几步，就见宁王殿下已不请自来地走进了园中。同他一起的，是从前的温华县主、如今的宁王侧妃洛柔惜，她被她的王爷夫君搂着走来，温默地像道没有灵魂的影子，只在望见君公与夫人时，眸光才微亮了亮，柔声唤道：“表哥……嫂嫂……”
宁王穆骊，像是半点也感觉不到自己不受欢迎，径一手搂着美貌的侧妃，一手将一描金扇摇得风生水起，笑着走近长乐公夫妇道：“本王是来‘走亲戚’的，柔惜既是两位的表妹，那宁王府与长乐公府也算是沾亲带故，往后要多走动往来才好。”
说着又朝顾琳琅一拱手，“上次的事，本王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次来，也是特地来向夫人道歉的，那夜本王……”
琳琅本就被宁王突然上门给惊到，又见这无耻之徒，眼看着要在颜昀面前提说起那夜之事，恨不能拿刀铡了这狗头，忙出声打断道：“王爷请那边说话！”
琳琅忍着心中惊惶，硬着头皮，在颜昀的目光注视下，引穆骊走至远处亭中，暗咬着牙根低道：“王爷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穆骊声气很是无辜，“本王已说了，是来道歉的”，他说着收扇在手，再度朝琳琅躬身拱手道，“那夜是本王鬼迷心窍了，本王不该派人将夫人哄至流光榭的，都是本王的错，是本王对不住夫人。”
那夜在流光榭所受欺辱，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就能抵消掉的……琳琅恨自己不能对这新朝王公做什么，只能一声不吭地忍着怒恨，在袖中紧攥双手，控制它们不往穆骊脸上呼。
而宁王穆骊，见她冷面不语，像是无法接受这道歉，又嗓音悠悠道：“夫人也不必气性这么大，那夜本王也没来得及对夫人做什么，不过刚脱了夫人外衣，皇兄就过来踹我了。两相比较一下，夫人是皮毛无损，顶多着凉，而本王是直接被踹倒在地，呕了口血，那夜的事，总的来说，还是本王更加吃亏。”
若非穆骊肆意侮辱，那她身上留下的不堪痕迹、她迷恍记忆里有若狂风暴雨的摧折、凶残如野兽挣脱不开的可怕身影，都要如何解释……琳琅不相信穆骊的一面之词，可这样的无耻之徒，都已坦白承认到这地步，又有何必要，单在这方面骗她……
心中正迷茫不解时，琳琅见穆骊又叹了一声道：“若夫人非要觉得是自己吃亏，那行，那本王也任夫人脱件外衣，如此，夫人与本王，就算扯平了。”
这等荒唐提议，琳琅自不会去做，只是看穆骊说话的神色与声气，都极坦荡，忍不住想，难道他说的“只除外衣”，是真的？
……可，可若这是真的，那她身上真实存在过的不堪痕迹，那暴戾身影带来的痛苦摧折，是何人所为……那夜她清醒过来时，房内就只有穆骁，穆骊方才又说，是穆骁过去将他踹到在地……难道……难道那夜真正侮辱她的人，是穆骁？！！
骤然涌起的惊骇，令琳琅如坠深渊，心神欲裂的她，再想及之前穆骁那句“来日方长”，心中更是惊恐，垂在袖中的手，也止不住轻颤起来。
“……夫人……夫人？”
唤声不被应的穆骊，微微倾身靠前。日光在他面上落下半道阴影，他的嗓音，也比之前的轻佻，微低沉了些，“难道那夜夫人所经之事，不是本王说的这般？”
琳琅回过神来，强忍下心中可怕猜测，冷着脸道：“那夜之事，请王爷往后休要再提！”
“不提，不提！若再提，本王遭天打雷劈！”穆骊笑嘻嘻地嚷了两声后，见长乐公走了过来，“唰”地张开折扇，立守诺地换了个话题，边摇扇边道，“这园子真挺别致的，有劳两位，带本王逛逛。”
琳琅本想找理由拒绝，并设法将穆骊送出府去，但先前想要闭门谢客的夫君颜昀，对此竟未拒绝。他温声对她道：“方才我同表妹聊说到附近东市热闹，表妹久不出宁王府，很想去那边走走看看，你陪表妹，一起出去散散心吧。”
心乱如麻的琳琅，是半刻也不想与穆骊待在一处，对流光榭之事的可怕猜测，也让她现下，无法在颜昀面前保持镇定。她担心自己留在一旁，反会使颜昀觉察异常，悄然看了眼刚发毒誓的穆骊，朝夫君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为让自己显得正常，琳琅走前，还故作轻松道：“东市里古记点心很出名，我回来时，买带些给你吧。”
“好”，颜昀微笑着道，“多买些吧，阿慕也爱吃这些，下学回来看见，会高兴的。”
应下的琳琅，保持着镇定，携表妹洛柔惜向外走去。只，今日注定不平静，她刚带表妹走出香雪居，欲登马车前往东市，就见又一辆马车，驶停在香雪居门前。
好在，现下这位不速之客，要比先前那位，可亲多了。
车帘一卷，露出的是一张英气明丽的面庞。裴明霜得知顾琳琅是要携表妹去往东市后，立即欣然同往。本来，她在来的路上，还担心同长乐公夫人一起，要久坐不起喝茶绣花什么的，眼下这逛东市，可比她先前担心的那些，要有意思多了。
东市商铺林立、游乐场所无数，十分繁华热闹。两辆马车驶入其中时，因街道正中，正有近百人着绿衣朱裳，同作傩舞，围观人群多如潮水，车辆难行，于是三人，皆在侍仆护卫下，下车缓行。
原本街上游人虽多，但大多伫立观舞，也并不挤乱。只，忽然间，不知何故，靠近她们这一片的人群，突然变得拥乱吵闹起来。
琳琅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与侍仆，都被忽然涌动的人潮冲远了些，正极力挣前时，斜地里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一把拽带入靠街的一家店铺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被钳制在怀的琳琅，惊恐地望着那戴鬼面具的恶人，刚想高声呼救，就见他利落地一抬手，揭开面上面具，露出了一张不怒自威的熟悉面庞。
虽是人脸，但比面具獠牙鬼，更为吓人。

第34章 兽心
……穆骁！！！
将要喊出的呼救声, 立哑在了嗓子眼里，琳琅望着身前的大晋天子，只觉是望见了野兽恶鬼, 惊骇地周身僵硬冰冷，面上血色, 在一瞬间, 退得干干净净。
她是骇得几要魂飞魄散, 而搂美在怀的晋天子穆骁，心情则颇悠悠。
这些时日, 他想顾琳琅想得抓心挠肝，但这可恶的女子, 似是想对他使什么“欲迎还拒”的手段，明明他已经用赐物向她进一步示好，并给了她入宫面圣的理由机会, 可她这条滑头的美人鱼，就是不肯咬他放下来的饵, 一连好些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吊得他为她牵肠挂肚, 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主动出宫来找她。
本来, 他是想直接去香雪居的, 那是他与她的少时旧地, 他多年未至，对重临旧地，心中还萦有不少期待，想看看这藏着旧日春|梦的故居,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是否还似当年。
可，今日香雪居，委实太过热闹了些，先是有不记打的色鬼穆骊，主动登门，后来，武痴裴明霜，竟也一反常态地往这儿跑。穆骁没办法，只能一路潜随至东市，在命人制造了一点躁|乱后，趁乱将顾琳琅，隐秘地勾入他的怀中。
多日未见，穆骁心里真是想她想得很。他背靠着房门，紧搂着怀中佳人，看她震惊地面色发白，脸颊肌|肤越发莹润如玉，似是上好的甜白釉，素如积雪，细腻甜净，又似滑嫩凝脂，吹弹可破，真真是可人极了，令他看着看着，心中不由愈发意动，真想低下头去，细细地亲上这雪腻温香。
只，尽管心中颇想，穆骁仍是直着身子、暂没动作。需在顾琳琅面前，保持“高姿态”的他，希望顾琳琅这女子，能像当年在香雪居时，主动对他示好，主动献吻及至献身。
他暂忍着心念，没低头尽情吻她美丽的脸颊，只一边欣赏着她的柔美容颜，一边不由将手臂箍得更紧，令她与他靠得更近，冷沉着神色问道：“夫人为何要搬到香雪居？是嫌朕之前赐下的府宅，有什么不好吗？”
被迫紧贴在穆骁身前的琳琅，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骇到脑中乱哄哄的，又是想流光榭辱她之人可能是穆骁，又是想穆骁竟真对她有欲念，又是被这当下这可怕处境，惊吓到心神大乱，根本没听清穆骁在问她什么，只一边极力低头，避开穆骁的骇人注视，一边颤着声道：“陛……陛下，这样不妥……”
美丽的容颜，一低再低，就快看不着了。感到不满的穆骁，一手托住顾琳琅的下颌，令她不得不直直仰面望他，并沉声问道：“哪里不妥？”
这样霸道的动作，令琳琅与穆骁那张可怕的面庞，几乎仅有数寸之遥。琳琅惊惧地想垂目后退，可箍在她腰间的手、托她下颌的手，皆坚如铁钳，她就像正被凶猛野兽，钳制在利爪之下，纵拼尽全力，也挣脱不了分毫。
这样似曾相识的可怕感觉，令琳琅联想起流光榭的可怕夜晚，脑海中也忽然闪现出一些，本已记不清的相关记忆。
……是他……真是他穆骁！！
终于看清那夜那人真面目的琳琅，面对眼前这张虚伪好色的脸庞，惊恨得几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怒恨与惊骇，如潮水冲涌着她的心，琳琅强忍下心中种种，极力镇定些道：“……陛下是晋朝天子，而我……我是晋朝长乐公之妻，于陛下来说，是臣妇……陛下既为人君，当礼义为先，以作天下表率，怎能与一臣妇，如此……如此亲密……”
女子因言语而翕动着的朱唇，色泽嫣然，吐气如兰，美好得像是在引诱人深深吻下，可说出的话语，却十分不合时宜，像一盆凉水，浇在人心火上，颇不动听。
尽管心念蠢蠢欲动，叫嚣着告诉他，只要稍一低首，就可俯就软玉温香。但穆骁心中更加清楚，主动的顾琳琅，享用起来，才更加美味，那是真正的人间至乐之事，蚀|骨销|魂，如临仙境。
他自然不信，当年主动诱他的顾琳琅，现在真这么讲礼义道德，只当她又在故作姿态地装矜持罢了。
从前，明明是个春心荡漾、不甘寂寞的空虚小姐，却要凹出一副清雅知书的大家闺秀形象。而现在，明明虚荣重欲、颇想通过攀高枝来改善现下处境，却又凹起了贞良淑德的贤妇形象，真是一如既往地虚伪造作。
……虽虚伪造作，但这份造作，由她造作起来，却与旁人不同，隐隐透着点……别样的可爱……
穆骁对顾琳琅的推拒，几是当成情|趣看了，反正今日时间还有不少，他可以和她慢慢地享受二人时光，可以颇有耐心看她再矜持几个时辰，等着她这猎物，一步步地主动走进他的笼中。
怀中人此刻，既矫揉造作地不让他抱，穆骁就暂不紧紧抱着了。他扫看向这间杂货铺，见店内，唯一处高高柜台可坐，便一把将顾琳琅打横抱起，向那柜台走去。
琳琅本就惊恐万分，此刻突然被穆骁打横抱起，登时唬得魂魄欲散。她以为穆骁要似流光榭那夜肆意欺辱她，刚被放到柜台上，就骇得要往下跳，只是才一动作，就被穆骁一把按住道：“别动，小心摔着！”
因为着急按住要往下跳的顾琳琅，本来站在她旁边的穆骁，这下挪站的位置，有点微妙了。他正微妙着，见没法往下跳了的顾琳琅，又神色惊惶地直往后退，担心她会摔跌到柜台后头，忙伸手紧紧搂住她腰，不让她向后退，于是这份微妙，就变得更加微妙了。
已是大下午的时候了，暮春暖阳，尽情暄晒着将要入夏的微炽热意，一道道澄金灿烂的光束，透过门板上的雕花镂纹，照入室内，无数细小的飞尘，在光束中上下飞舞。
一门之隔，室内人影僵寂，唯光尘无声飞浮，静得针落可闻，而室外，人流如川，车马喧嚷，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远处楼台的歌舞声，嘈杂交融在一处，正是人间烟火无尽，红尘三千正嚣。
暖阳暄晒的沉寂中，外头的那些嘈杂喧嚷，像是俱跑到了穆骁心里，他正难以自抑地脸热心也热时，见顾琳琅也同样脸热了起来，那张原本莹白如玉的面庞，此刻血气尽往上涌，像是正羞愤欲死，眼看着眼圈儿都要憋红了。
看顾琳琅表演贞洁烈妇如此卖力，穆骁想了一想后，继续压制心头欲念，配合地挪开了身子，只一只手，仍紧紧箍着她腰，以防她戏太多真往下跳，不慎将自己摔伤。
说实话，他之前还未同人在白日里做过这档子事，此刻这场合，又确实有些怪异，不如留待晚上，顾琳琅不再假正经，气氛水到渠成时，再享榻枕之欢。从前与顾琳琅那几次，都是在夜阑人静之时，虽然感情是假的，但单纯的身体欢愉，却是真真切切，一点都不掺假骗人的。
反正也旷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在乎多旷几个时辰，穆骁此刻，是真耐心十足，并没有将顾琳琅就地正法的意思。然而，不管他此刻怎么想，他在顾琳琅眼中，已然是天下第一的大禽|兽了。
担心大禽|兽再度兽|欲大发的琳琅，将双腿紧并如胶粘。她心惊胆战地被迫坐在柜台上，暗想穆骁既使阴险法子，将她拽进这屋里来，就说明他虽然实际上是个无耻之徒，但在外还顾忌着点人君脸面，不敢在人前对她做些什么，若她能从这屋中冲出去，冲到大庭广众之下，也许今日可以脱身……
……可，门外一直立着几道人影，想来是穆骁的随行护卫，她就算能趁穆骁不备冲出，也冲不出这道屏障，除非裴小姐等在外看着，要脸面的穆骁，不敢出来拦……她不见了，裴小姐、洛表妹等，定是要寻她的，但她一直没有听到她们在附近的寻唤声，想是穆骁，命人使计将她们引到别处寻人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知该如何脱身的琳琅，忧急如焚时，见强搂着她的大禽兽，轻咳了一声道：“夫人还没回答朕的问题呢。”
频频受惊的琳琅，哪里还记得什么问题。她抿唇不语，万分警惕地盯着穆骁。而这样红着眼睛、戒备十足的姿态，看在穆骁眼里，就如一只紧绷绷的小兔子一样可爱，简直让人想要低头亲一亲。
穆骁不得不在心中感叹，顾琳琅的确魅力无穷，且能时时刻刻都将这魅力散发出来，让他这个在面对其他美人，可坐怀不乱之人，在她面前，成了个动不动就上钩的毛头小子。
他一边心叹着，一边再度问顾琳琅道：“朕问夫人，为何要搬到香雪居？”
能说话时，就多说些话，琳琅生怕穆骁没话说了就会开始动手动脚，立接声回道：“香雪居是我从前住过的居所，我很想念那里，就搬回去了。”
“想念香雪居？”
跟公侯宅邸、巍峨皇宫相比，香雪居可说是一处陋居了。穆骁听得稀奇，不由朝顾琳琅靠近了些，并问道：“香雪居内发生的事，夫人都还记得吗？”
琳琅见穆骁又靠来，警惕地边避边道：“……有一些记不清了。但，即使记不太清，仍然感觉香雪居，十分令人怀念，想来那些记不清楚的回忆，是很美好的……”
虽然知道顾琳琅嘴里没几句真话，但听起来是真动听。心情不错的穆骁，尽管未对此说什么，但脸上一直故作冷凝的神色，不禁和缓了些。
琳琅将穆骁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暗想穆骁虽然一直在做禽|兽之事，但始终没有和她将兽心挑明来说，便也装傻，当完全不知他的龌|龊心思，试探着道：“陛……陛下，我该回家了，阿慕快下学归家了，我该回去为他煮雪霞羹了……”
却听穆骁直接道：“不急，明早再回。”

第35章 夫人
轻飘飘的六个字, 像巨石砸在顾琳琅心间，令她登时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是感觉自己简直要窒息而死了，而穆骁的心情, 则似顺畅得很，继续出声问她道：“雪霞羹是什么？”
琳琅道：“……是《山家清供》里, 记载的一道佳肴……将去心蒂的芙蓉花, 焯后与豆腐同煮, 略加椒姜，成品‘红白交错, 恍如雪霁之霞’，遂名雪霞羹……”
穆骁指腹抚了抚下颌道：“听起来倒新鲜有趣, 等夫人下次入宫，为朕煮上一碗。”
琳琅现下没功夫担心“下次入宫”的事，她满心忧急的, 都是眼下该如何脱身。被穆骁那句“明早再回”，震得心神欲裂的她, 骇极了他话中意思，担心穆骁是真要与她过夜，是要比流光榭那夜, 与她更进一步。
……可, 如何脱身呢？！
琳琅正惊忧无法时, 听门外传来了三下轻轻的叩门声。
像是门外侍卫, 在通知穆骁什么事。穆骁听后, 将她从柜台上抱了下来，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铺内一列面具前，从中拿起一道飞鸾面具, 问她道：“夫人戴这个可好？”
……戴面具，是怕被人认出？穆骁是要带她离开这里吗？穆骁要带她，去往哪里？
忧思灼心的琳琅，暗想着没有说话，而穆骁，似也并不在乎她的意见，刚刚那一问，只是同她随口客气一下，见她不回答，便直接将那飞鸾面具，覆戴在了她的脸上，而后指着那一列面具，对她道：“夫人也帮朕挑一个吧。”
……从为人来说，穆骁与那道青面獠牙鬼面具，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琳琅不想帮穆骁选挑什么，遂轻道：“陛下刚才那道，就挺好的，很适合陛下……”
她不知自己这句暗有贬意的话，到底是哪里取悦了穆骁，只见他听后，面上竟然浮起笑意，如寒冰裂化春水，低头看看手中的獠牙鬼面具，又抬头看看她，像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噙着笑，在将那鬼面具戴上脸后，紧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这间杂货铺。
将暮的天色里，一辆并不引人注目的普通马车，正候在杂货铺门外。穆骁径带她上了马车，而后命令车夫，赶车往那里去。
……那里……那里是哪里？
琳琅很担心穆骁会将她带到什么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难忍紧张地问他道：“陛下要带我去哪里？”
“好地方。”
虽因面具遮住了半张脸，琳琅看不清穆骁面上神色，但见那张獠牙青面上，一双清亮的眸子隐有笑意悠悠，中还流淌一两分慨叹与怀念，望着她继续道：“朕这些年，常常梦到那里。之前一个人，尽管心里想着，却也不愿去那里走走看看，但现在，有夫人在朕身边，就不一样了。”
他说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与她是十指相牵。琳琅的半边身子，因此僵如铁石，只觉那只被紧握着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颗惊惶不安的心，也因对未知的恐慌无措，悬得更高。
终于，马车在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停了下来。穆骁带她走下马车，琳琅见她原还置身在东市之内，只是离开了之前的地方，来到了另外一条，名为“宁清”的临水长街。
这时候，华灯初上，整条长街，都悬满了花灯，街上戴面具的男男女女，竟也不少，很像是热闹节庆之时。
但今天，只是个普通的日子，并不是什么节庆佳节。琳琅心中正不解时，一对走经过的年轻男女，也一边赏看着，一边提出了相似的疑问。
旁有一人，笑为那对年轻男女解惑道：“今天像是有位贵人，要在此办什么喜事，遂才有了这满街花灯。听说，除了这花灯，前面还有花车灯楼，过两个时辰还会放河灯、放烟火，特别像过上元、过七夕，好些人听说这里热闹有趣，都到这儿来玩了。”
将路人对话听在耳中的穆骁，含笑将身边神色怔怔的美丽女子，牵走进这流光溢彩的满街花灯中。
嘉平元年七夕夜的宁清长街，一直留在穆骁心中。那时平日里，他与顾琳琅无法光明正大地相处，但那一夜，戴着面具的他们，混在热闹的游玩人群里，无需顾忌身份隔阂，无需顾忌世俗眼光，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少女，尽情手牵着手，四处赏玩。
那一夜，顾琳琅戴的是半面飞鸾面具，而他戴着的，是顾琳琅为他选买的一张青面獠牙鬼。他问顾琳琅为什么给他挑张凶凛的鬼面具，顾琳琅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这面具看起来凶极了，定能震退一切恶人，有此凶煞护体，谁也不能伤害他。
明亮缤纷的花灯下，她一边帮他把面具戴上，一边踮脚在他耳边道：“你要长命百岁啊。”
她说话，总是很动听的，只是最后，伤他最深的人，是她。
灯火夜色里，穆骁牵着顾琳琅，走在命人设计过的宁清长街中。荏苒经年，热闹花灯等，虽可临时布置起来，就似节庆之时，但街道两边的许多摊贩、店铺，这些年来，早已变了模样，不是朝夕人力可改的了。
穆骁也不追求与过去一模一样。过去本就是假的，越是执着求真，就越是在提醒他自己虚假的事实。相似就好，就像身边的顾琳琅，爱他的权势地位，也就近似爱他这个人，近似就可了，莫要执着求真。他知道，坚持求真，最终得到的，就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而不求真，握在手中的柔荑，真真切切地温软动人。
“朕与夫人，今夜在此好好玩一玩。”
噙着笑意，向顾琳琅低说了这一句后，穆骁如当年少时，紧紧牵着她的手，带她混走在热闹人群中，兴致盎然地赏看两边街景。
他想把当年与顾琳琅一起看过的人间烟火，再看一遍，想将那时心中怦然雀跃的欢愉，再体会一遍。在走经一家首饰摊，听贩妇热情招呼说“买支簪子”时，穆骁甚顿住脚步，颇有兴致地牵着顾琳琅近前。
贩卖首饰的贩妇，见这对年轻男女牵手而行、女子又梳着妇人发髻，自然以为他二人是夫妻了。她看这戴着面具的二人，衣饰不俗，应能做成买卖，极力揽客道：“这位公子，为您夫人，买一支好看的簪子吧。”
穆骁知贩妇是误会了，但这误会，令他心情愉悦，连同顾琳琅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三分，倾身靠前，温声问她道：“夫人喜欢哪一支？”
这一声，好像不是在唤身为前朝皇后的长乐公夫人，而是真的在唤，他穆骁自己的夫人。那个曾在七夕夜与他牵手同游的少女，遵守了与他花前月下的誓言，成为了他的妻子。多年后，他们一起故地重游，他要在满街花灯中，为他美丽的夫人，买一支好看的簪子。
贩妇见戴着飞鸾面具的女子，不开口回答她的丈夫，生怕自己会失了这单生意，忙笑着拿起最贵的一支牡丹簪道：“夫人花容月貌，这支牡丹簪，与夫人最是相配。”
穆骁笑，“连脸都看不见，如何知花容月貌？”
贩妇经商多年，嘴皮利索，立笑着回道：“不用看脸，两位单看身段气度，就知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璧人。我摆摊卖货许多年，眼里看过无数人，再没人像两位这般，一看就知是人中龙凤，绝不会错的！”
穆骁笑听着贩妇的奉承话，向摊上各式各样的簪钗扫了一眼，将一道镂刻百合的清雅长簪，拿在手中。
贩妇见状立道：“百合好，寓意百年好合，公子与夫人，定能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尽管知是鬼话，但穆骁听得满意，他将手中这道百合簪，簪入顾琳琅云髻中，含笑赏看了一会儿后，留待随侍付账，继续牵着顾琳琅的手，携她游逛长街。
顾琳琅的手，早就麻了。这一路，穆骁是兴致盎然，而她，则如一只牵线木偶，被穆骁牵来牵去，满心都是惶急，苦思脱身之法，而一直不得。
甚至，在有人牵马经过时，她都有在想，要不要劫马逃离。可此刻这条街上，有许多小孩子提着灯跑来跑去，她马术没有精湛到那等地步，要是在慌乱之下，不慎纵马踏伤甚至踏死小孩子，真是罪过大了，此法，也不可行。
在经过一排花灯时，惶急无法的琳琅，为解脱下自己的手，以要双手捧看花灯的理由，终于将自己那只发麻的手，从穆骁的铁钳中，暂时解脱出来。
她本来无心赏看花灯，只是捧着花灯走神、暗想着自己的心事。但，忧想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时，琳琅目光，渐落到那只随意捧起的花灯上，见灯上写着古人的一首《钗头凤》，上书道：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不知怎的，看着这首词的琳琅，心中忽然泛起些奇怪的感觉，就像茫茫大雾，在她心内，突然弥漫开来，她好像不知来路、不知归途，完全迷失在这大雾里，一个人，不知该往何处去。
一旁的穆骁，见顾琳琅一直盯看着手中花灯，长久出神，像整个人呆住了似的，不由轻唤了一声：“夫人？”
他这一声，唤得并不响亮，但还是将出神的顾琳琅吓了一跳。她惊得手一抖，原捧着的花灯，立摔滚在地，内里灯油泼上火苗，迅速从内，灼灼燃烧了起来。
“夫人小心！”
尽管穆骁眼疾手快地拉着琳琅向后退，但还是晚了，琳琅裙摆绣鞋上，已溅上了些火星，迎风一吹，就像要燃起来。
情急之下，穆骁也顾不得其他了，径卷袖用手，将之扑摁灭。而琳琅，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裙裳差点烧起来，她心神恍惚地望着地上烧着的灯笼，看暗红火焰飞快吞噬着灯上古词，看最后映入她眼中的，是接连不断的三个“错”字，一字一字，像一记又一记重锤，扣在她的心尖上。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待回过神来时，见旁边穆骁看她的眼神，隐有责备。他好像想斥责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再度牵住她的手，对她道：“上船吧。”
“……船？”
穆骁引她看向停靠水边的一艘画舫，“朕让人在船上备了些酒菜，夫人饿了吧，朕也饿了。”

第36章 跳河
从被拽进杂货铺, 到在这宁清长街走至夜幕沉沉，穆骁虽禽|兽之心昭然若揭，但一直没有直接挑明和她说, 琳琅便也一直不摊开来讲，只当迷糊不知, 一边像个风筝被穆骁牵来牵去, 一边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 并暗暗观察穆骁，是否有改变想法的可能。
她原是想装聋作哑混过去的, 毕竟穆骁那等暴戾易怒的性子，她之前已多番领教, 若直接将话讲明，她担心她的抵死不从，会招致穆骁的怒火滔天。
穆骁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人, 之前仅因偏信顾琉珠的枕边风，就对她与颜昀明里暗里各种欺辱。现在, 若她直接拒绝了他，依他之心胸狭隘、心思龌|龊，或会在羞怒之下, 对香雪居进行更激烈的报复。新朝皇权的怒火, 是如今她与夫君孩子的小家, 无法轻易承受的。
之前的琳琅, 一直想设法逃避穆骁的兽心, 盼着穆骁自己渐将这兽心消了，但，现下，被穆骁强行拽牵入画舫的她, 见一应侍随皆退了出去，船舱内，仅她与穆骁二人，一颗心，不由紧张地悬停在嗓子眼，几要跃出来了。
在外面街上，还算是大庭广众之下，穆骁纵色心再烈，也无法当众对她做什么。可在这私|密的船舱内，若穆骁真要对她动手动脚、为非作歹，她要如何避开？！
女子垂在袖中的手，因心中惧极，紧张地攥了起来。而坐在一旁的穆骁，悠悠心绪，正似行舟兰桨排开的涟涟春水，在这暮春月夜中，飘飘荡荡得很。
他颇为殷勤地，亲自为顾琳琅斟酒，并引她看向舫窗外的满河莲灯，笑问她道：“夫人喜欢吗？”
没了面具的遮挡，穆骁的这张脸，显得更加可怕了。琳琅为避开穆骁笑面虎似的注视，将目光投看向舫窗外的春水河灯，心中忧灼，如小鼓急敲，手中捧着的酒水，也半点都不敢沾。
而与佳人正泛舟赏灯的穆骁，因心情舒畅，在接连喝了好几杯后，方暂停了饮酒动作。他一手握着半杯残酒，一手轻搭在食案上，目望着窗外宛若天上星火的盏盏莲灯，内中心绪，正似这流水浮灯，在月夜中，无声逐流。
“朕十七岁那年，曾与一少女，在七夕夜里，来此放灯。那时，我们一边放河灯，一边在心中默默许下了心愿，却都不肯告诉对方，到底许了什么愿望。那时候，朕很自信，纵那少女不说，也以为自己心里猜的是对的，后来才知，朕所猜的，与她真正所想的，应是完全相反的。
朕猜的，是她希望与朕一世不离，而她许下的，应是在她玩厌之后，朕可以在这世上彻底消失，勿要误了她的锦绣荣华。
她喜欢锦衣华服、香车宝马，喜欢权势地位、万众敬仰，这些，都是那时的朕，不能给她的。那时，她对朕做下了很过分的事，朕也曾为此，恨她很深很深。
这份恨，至今还在朕心里，只是，朕不想心中一世都只有恨。朕想告诉她，她想要的权势地位，想要的富贵荣华，朕都有了。虚荣无妨，朕已是皇帝，爱财无妨，朕富有天下，若她肯回头，朕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即使她只是为荣华富贵，选择回头，即使她一如既往，对朕依然没有半点真心，朕也愿意接受，只要……只要她回到朕的身边就可以……就可以……”
半杯残酒，在愈低的语尽时，被仰灌入喉中。穆骁新又斟了一杯好酒，万般旧恨，皆被压在心底，浮盈在心中的，正似这一杯佳酿，满满的，都是佳人将归的希望。
他边饮酒边看向顾琳琅，见她专注地凝望着窗外夜景，像是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淡淡一哂。
纵认真听了，失忆的她，应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他，也不愿向她挑明那少女是她，不愿将过去的事，一一讲与她听——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念的美好之事，往事是不可重圆的破镜，强行伸手触|摸，只会被割得鲜血淋漓，他现下所想要的，只是一场类似水中月的梦境，虽是假的，但看着，十分圆满。
明月下，画舫轻逐流水，莲灯随波悠漾，月色水光与灯火相映成辉，确是一幅可让人赏心悦目的美景，但惊惶不安的琳琅，如何能有赏景的心思呢，只是目光空茫地望着眼前之景，心如火焚。
忧惶之极时，眼前漂游着的盏盏莲灯，令琳琅忽地想起了楚宫中的一桩旧事。
颜昀为帝，是极简朴的，宫中几不办宴，她这做皇后的，也没有像现在的婕妤顾琉珠那样，时不时就在宫里办芳宴雅集，为后数年，宫中一直安安静静。
七夕节，是宫廷的重要节日，之前的楚朝君主在位时，七夕夜的大楚皇宫，宛如灯的海洋，各种欢宴游乐之事，层出不穷。但颜昀自登基以来，一直杜绝各种节庆宴会之事，直到那一年，快到七夕时，他忽地问她可觉宫中冷清，问她是否想在七夕夜办宴赏灯，若想，他就命人安排下去。
她知道朝事艰难、国库空虚，当以节俭为上，遂婉拒此事，也以为自己与孩子，会度过一个与往常无异的七夕节。但那一夜，平时应在御书房处理朝事的颜昀，却带了彩纸细竹，到她的未央宫来。他为她和孩子，亲手做了一盏莲花灯，而后携她们到春陂池畔，将那盏小莲灯，放进月色下的涟涟流水中。
那一夜，春陂池畔，回荡着欢声笑语。许久后，莲灯悠悠飘远，颜昀将玩累困睡的阿慕，负在背上，与她一起走回未央宫。水月交融的波光摇映中，他问她在放灯时许了什么愿望，她望着他和孩子，轻轻地道：一世相守，一世长安。
若今夜，穆骁真的难忍兽心，对她做下禽|兽之事，那这样的安宁相守，就再也没有了……
心如熬煎的琳琅，在听穆骁问她“夜景可美”时，勉强挤出点笑意道：“如此良辰美景，陛下当携顾婕妤，一起赏看才是。顾婕妤是爱热闹的性子，又爱极了陛下，若陛下带她出宫赏游，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穆骁听顾琳琅突然提起顾琉珠，犹以为这滑头女子，是在借此试探他的心意，心中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顾琉珠不值什么，与她一起，不如同夫人一起有趣。”
琳琅唇际勉强浮起的零星笑意，更加僵滞，“……陛下真是说笑了。顾婕妤年轻貌美，活泼又可爱，就像春日里最娇丽的花儿，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不像我，年长色衰，性子又沉闷，是极无趣的人……和我一起，哪里会比和顾婕妤一起有趣呢……”
穆骁懒得在此良辰美景，同顾琳琅聊说一个庸俗无趣的女子，径望着顾琳琅道：“夫人莫要自贬，在朕心里，天下间，再没有比夫人更有趣的女子了。至于年长色衰，更是无稽之谈，夫人美貌无匹，且二十有三的年纪，在朕这里刚刚好，就像一杯酒，正酿到最醇美的时候，享用起来，最有滋味。”
“享用”两个字，简直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在琳琅心上，她惊骇到说不出话时，见穆骁边惬意享用着杯中佳酿，边意有所指地笑看着她道：“顾琉珠那样的平庸女子，都可在这朕这里得到荣华地位，何况，如夫人这等绝色呢？”
穆骁的确是意有所指，从白天到此刻，顾琳琅一直按兵不动，叫盼着她主动诱君的他，等得有点着急了。他故意暗示得如此明显，是想让顾琳琅快些行动，但这些话，听在顾琳琅耳中，只是进一步加深她的恐慌与厌恶罢了。
原来，穆骁并非真的喜爱顾琉珠，只是单纯将顾琉珠，视作玩物罢了。她顾琳琅，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合眼的玩物吧……当初他对她没动色心时，就肆意地欺辱她，这会子对她动了色心，就无耻地假意示好，想将她尽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恶心极了！
眼看穆骁抬起一条手臂，似是想将她搂入怀中，被逼得无法的琳琅，知道再这么装傻下去，恐怕要被逼失|身，只能匆忙站起避开，并直接挑明道：
“我与顾婕妤不同，顾婕妤丈夫已死，且愿为陛下妃嫔，而我，有夫有子，只想与夫君孩子简单平静地生活，不想做出背弃夫君之事。陛下是天子，可说是要什么有什么，招手间即有美人逢迎，何必为我一色衰妇人，浪费心力呢？！”
“是啊，朕已是要什么有什么了”，穆骁见顾琳琅态度如此鲜明坚凛，有些茫然地站起，“朕已经拥有一切，权力地位财富，什么都有了。若能站到朕的身边，便可与朕分享所有荣华，这些，你不想要吗？”
琳琅见穆骁说话间靠前，一边惊惧后退一边坚决摇头，“我不想要！我只想和我的夫君孩子一起，陛下说的那些，于我来说，只是过眼云烟，我真正在意的，只有我的夫君孩子，他们对我来说，是天下间任何人事都无法比拟的，我只要他们！！”
“……不……朕不信……”
惊疑不定的穆骁，感觉自己的灵魂，似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不停地在心中告诉他说，顾琳琅在口是心非，顾琳琅在欲迎还拒，而另一半，正惊茫地看着她坚凛的神色，看她眸光坚定，没有半点掩饰与摇摆，有的，只有对他穆骁的全然拒绝。
“……不……朕不信！！”
这陡然拔高的声调，与进一步逼近的步伐，唬得琳琅连连后退。她退至窗边，已是退无可退，见不肯相信的穆骁，神情隐隐癫狂的同时，还在向她逼近，急得并指发誓道：“我顾琳琅对天发誓，今夜在此对陛下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如有半点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发下如此毒誓后，见穆骁忽然顿住了脚步，原先神态中的隐隐癫狂，也在僵在面上片刻后，化作了了然的笑意。
……顾琳琅的誓言，随口就来，什么不得好死，都是假的，他以前，不是听过许多许多吗……
“识破真相”的穆骁，想自己明明知晓顾琳琅的本性，时隔多年，竟还差点被她的“演技”给骗了，心中又觉气人又觉好笑，不由弯起了唇角。
……她是在骗他啊，什么不要荣华富贵，只要夫君孩子，通通都是在骗他啊！多年过去，她的演技是越发精进了，若非刚才她演戏太过，又使老花招发毒誓，他还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穆骁看顾琳琅的眼神，几是带着无奈包容的宠溺了。他看着这个差点又骗了他的狡猾女人，一边向她走近，一边朝她伸出手道：“好了，不要闹了，到朕身边来吧。你贞洁，你不屈，是朕主动的，是朕逼你的，好了吧……”
穆骁感觉自己几像在哄小孩子，语气也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了，却不知，他此刻的神色，看在顾琳琅眼中，有多么地诡异扭曲。
琳琅见过暴戾如狂的穆骁，也见过虚伪温和的穆骁，但此前从未在穆骁脸上，看到这两种神色，同时出现。眼前的穆骁，像是两种穆骁，强行揉成了一个，虽然面上温和带笑，但眸中却有种隐隐的疯狂，这种强行揉在一处的扭曲，让穆骁唇际的微笑，更加诡异，眸中的疯狂，也更加骇人。
退无可退，而又被步步紧逼，已至绝境的琳琅，情急之下，只能转身按住窗棂，欲跳进河中，以避开穆骁的欺辱。
她的这一动作，像一记暴击，遽然击醒了有些神智疯迷的穆骁，他连忙奔近前去，将欲跳河的顾琳琅，紧紧抱回舱内。
佳人在怀，一颗心，却急剧失温，直往下沉。所有自信的猜测与洞悉，有关发誓的了然与笃定，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起来。
穆骁感觉自己像大梦初醒之人，尚是迷茫的无力的，一双臂膀，竟抱不住怀中拼命挣扎的女子，任她脱开身去，在他几步之外，朝他倒头下拜，以前所未有的跪帝大礼。
事先安排好的烟火，在此良辰，准时地绽放在夜幕上空。数不尽的流光溢彩，倒映在莲灯漂浮的清澈河水里，织画成一场绮丽无比的梦境，美丽地就像那年七夕之时。
无数烟花炫丽绽放的光辉灿烂中，岸边游人赏看烟火的欢快笑声中，穆骁见顾琳琅此生第一次朝他下跪，恭行大礼，伏地磕首，一字一字恳求他道：“求陛下放过……”

第37章 嘲笑
烟火璀璨, 曾经的七夕之夜，流灯浮漾的清澈河水，倒映着少年少女牵手成双的身影, 他们十指相牵，紧密地像是一生一世也不愿分开, 不似如今, 她如避蛇蝎地逃离他的身边, 咫尺天涯，以跪求的姿势, 向他叩请道：“求陛下放过！”
穆骁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场梦里，还没有醒来, 夜幕上空的烟火声、游人传来的欢笑声，像渺远在天际，听不分明, 又像近在耳边，一声声, 都是清楚鲜明的嘲笑之音。
他僵如石雕，一点抬足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见她朱唇翕动, 一字一字, 虽是卑微恳求, 但语气却极坚凛, 似有抵死相抗的决心, 若无法求得圣心转变，真有投水赴死的决绝。
“……我只是一个一嫁再嫁的普通妇人而已，而陛下，是开创王朝的一代圣主。若今夜, 我真与陛下发生些什么，我此一生，无法面对孩子夫君事小，陛下的一世英名，因此事有所折损，为后人指摘，更为不值！！”
因知穆骁性情暴戾喜欺凌，被逼无法的琳琅，虽不得不将事情挑明来说，但也不敢愤恨辱骂地激烈拒绝，只能尽量言辞委婉，以卑微的态度，将自己一味贬低，苦劝穆骁为声名计，放弃对她的龌|龊心思。
她希望这样小心翼翼的拒绝，不会太过触怒穆骁，不会令他在恼恨之下，对香雪居进行种种报复。她跪伏于地，极力卑微苦劝许久，见一直僵着身子不动的穆骁，忽地袍摆微动，以为他要走近前来，吓得欲后退时，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舱。
舱帘轻摇，琳琅惊惧不安的心，也是七上八下。兰桨逐水声愈来愈响，将流近画舫的盏盏莲灯，不停浇灭，一簇又一簇的明火，溶进了黑暗里，令人身形微晃的舟身一顿后，画舫似是驶回了岸边。
琳琅手撑着地，将跪得僵疼的双腿站直，打帘走出船舱，见画舫停在靠岸临水的柳树下。此处是水流下游，几无游人，灯火昏暗，许多被水淹灭的莲灯，都残败地堆积在这里，是璀璨光鲜背后，无人知晓的一片狼藉。
黯淡的光色中，穆骁就负手站在舫首，他半边身子都隐在昏暗中，面无表情，一双幽邃的凤眸，深若暗海，虽看着风平浪静，但这静，近乎是诡异的死寂，令人不由惧怕，其下藏有波澜无数，不知何时，就会陡然掀起浪海滔天。
提心吊胆的琳琅，一边小心翼翼近前，一边见穆骁始终身形伫立不动，向他微微屈膝轻道：“臣妇告退。”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穆骁神色未有稍动，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没有注意到，她已走至他的身旁。
等不来天子许可的琳琅，生怕圣心忽变，不敢在这画舫，再多耽搁片刻。她大着胆子，把心一横，再朝穆骁一福后，匆匆走上了岸——尽管身后寂如死水，并无侍卫奉命来拦，但琳琅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足下走得飞快，几是气喘吁吁地跑离了此处。
匆匆离开有如梦魇的宁清长街，快走至枫桥一带时，一路急行的琳琅，几已疲乏得喘不过气来。她正疲累到眼前发花时，一只手臂，忽地被人用力攥住。琳琅以为是穆骁追来，惊得几欲尖叫，抬头一看，却见来人，是裴府千金裴明霜。
不是之前那套盛妆华服，而是换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朱色缺胯袍。裴明霜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神色惊喜地望着她道：“总算找到夫人了。”
从裴明霜口中，琳琅得知，她“失踪”不久后，裴明霜等不仅报了官，还调集了不少人手找她——香雪居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是裴明霜从自家府邸调来的仆从，他们已在东市一带，分散找了她几个时辰，可她就像鱼入大海，半点可探去向的踪迹都没有，直到此刻，裴明霜在枫桥附近，凑巧望见了她。
终于找到人的裴明霜，松了口气，并问她道：“夫人究竟去哪里了？纵是当时人潮拥挤，夫人留在附近，待人流小些，不多时，我们便可找到夫人，夫人为什么要离开那里？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夫人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是不是有人将夫人掳走了？”
无法说出真相的琳琅，见裴明霜越问越认真，匆匆说一句“只是迷了方向、不慎越走越远”，遮掩失踪之事后，忙向裴明霜，询问她最关心的问题道：“我的夫君和孩子，是不是也在找我？”
裴明霜点头，“应该是吧。当时夫人不见后，夫人的表妹同侍女，到处找不着夫人，就赶紧回去通知长乐公了。现在他们，或许正在某处找夫人，也或许，到处找不着夫人，正在夫人宅邸附近，守等夫人回来。”
她已“失踪”了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昭华和阿慕，该有多么焦急！！琳琅恨不得立生一双翅膀，飞回夫君孩子身边，她拖着疲累的步伐，正要向家的方向走时，听裴明霜朗声道：“夫人上马吧，我送夫人回去。”
已烦累裴小姐如此寻她，还要烦累裴小姐，亲自送她回去吗……琳琅对此有几分犹豫时，又听裴明霜含笑劝道：“难道夫人不想早点见到丈夫和孩子吗？”
这一句，正戳琳琅之心，不想让夫君孩子为她担心太久的琳琅，朝裴明霜道谢后，被气力甚大的裴明霜，直接搂带上了马背。
长鞭一扬，一匹白马，载着两名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飞快穿跑过月夜长街。待到琳琅与夫君孩子终于相聚时，已近夜半时分了。跟着表哥等，帮寻了几个时辰的洛柔惜，见嫂嫂归来，安心告辞离去。
琳琅送别表妹，又向裴明霜再三含愧致谢，“小姐上门做客，我却不仅没能尽地主之谊，还累得小姐，为我做了许多。”
“无妨，又不是一生只上门这一次，往后都不往来了”，将人送回的裴明霜，翻身上马，十分爽朗道，“若夫人真觉抱歉，下次我请夫人到我府上做客，夫人切莫推辞，我有好些问题，想向夫人请教呢。”
琳琅应下声来，目送裴明霜离去后，与夫君孩子，一同回到了香雪居中。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对今夜家中的每个人来说，都可说是惊魂之夜。琳琅将着急坏了的孩子，安慰去睡觉后，与夫君颜昀，一同向他们的寝房走去。
在走进房中时，琳琅听她的夫君，轻声问她道：“真的……只是迷路吗？”
她看向夫君颜昀，见灯光下，他望着她的眸光，隐忧难掩，在微一犹疑后，还是对她，将话说了出来，“……宁王穆骊，并没有在香雪居待多久。在你和表妹走后不久，他说是想起来与肃王约好了吃酒，也匆匆离开了……”
夫妻多年，许多话不必直接摊开来说，也可听知对方所想。琳琅听出了颜昀话中的担忧与猜测，白日里宁王忽然到来时，她虽极力保持镇定，但期间的异常反应，怕还是没能逃过颜昀的眼睛，他是在猜测，她今夜的“失踪”，与这位风流王爷有关吗……
琳琅沉默不语时，自己的双肩，被颜昀轻轻握住，他深深地望着她，眸中蕴着请她向他坦白、请她相信他的深重恳求，“虽然楚朝亡了，但我手中，并非真就半点人力也无，并非真就一点事也做不了了。若真有人要对你和孩子不利，我会竭尽全力，保全你们。”
白日里宁王穆骊的忽然到访，与妻子那时的异常表现，就让颜昀察觉到了不对。
妻子貌美，而宁王风流好色名声在外，他当时就已深感不安，后来出游的妻子，又忽然失踪，他心中之忧急，更是如火焚心。现下妻子人虽找到了，但他心中的忧虑，依然无法消退分毫，颜昀见妻子一再沉默，只能直接问道：“琳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深望着她的夫君，满面都是忧急，而琳琅，纵知夫君满心都是她，也实是有口难言。
……若无法以单纯的“迷路”，打消颜昀心中的疑虑，引他往宁王穆骊身上想，倒是好的。
……颜昀手中的残余势力，或许可以暗中对付一个没什么实权的风流王爷，但对上改朝换代的晋帝穆骁，是绝无半点胜算，就如以卵击石的。若颜昀知道今夜的真相，为她强行与穆骁对抗，反会招祸自身，那样的祸事，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心中想定的琳琅，沉默一瞬后，对颜昀道：“宁王……宁王他风流好色，之前在上阳苑时，趁着你受伤昏迷，就对我有过言语上的调戏。他今日白天来，说是来为当日之事道歉的，我在上阳苑被他吓到，见他突然来，所以很慌张……
……后来，你让我陪表妹去东市散心，我心神不宁，在被人群同表妹她们冲散后，一个人不知不觉走远了……因为害怕宁王还在香雪居里，不想回来面对他，我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很久，一直没有回来……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今晚失踪，不是因为在外遇见了宁王，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外待着，你别担心……”
“抱歉”，琳琅向夫君道歉道，“我下次不再这样任性，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都怪我无能……”
因为自己无能，亡国失权，才会让妻子背地里被人调戏，让她有家也不敢回。心中愧极痛极的颜昀，正欲向妻子道歉，却见她轻轻一踮脚，吻住了他未说出的话。
“不要说这样的话”，妻子轻轻一吻后，依在他身前道，“你抱一抱我吧，今晚我一个人在外面，很冷。”
颜昀抬手揽抱住妻子，一壁用自己的体温暖她，一壁心中愧痛如绞时，眸光无意间一落，见妻子发髻上，簪着一支似未曾见的百合花簪。

第38章 圆房
他心中微一顿时, 又听妻子在他怀中轻轻地道：“还有一件事，也要说抱歉。”
妻子依着他怀，微微仰首看他, 眸光歉然，唇际浮着无奈的淡淡笑意, “点心, 也忘了买了……”
猜知妻子忽然提说这件小事, 应是想将之前的沉重话题岔过去，不再提那些叫人难受的事, 颜昀静默一瞬后，顺着妻子的话, 淡淡笑接道：“无妨，明日叫人去买就是了。或者，我们一家三口, 一起过去买，并顺道在东市里逛一逛散心, 那里热闹，阿慕会喜欢的。”
“嗯”，妻子浅笑着点点头道, “今天累得很了, 夜深了, 睡吧。”
房内大半灯火熄去后, 颜昀一边自行宽衣, 一边眸光微抬，看妻子走至镜台前，缓缓散髻卸妆。
在拔下数支他看着眼熟的簪钗步摇时，妻子的动作, 都未有任何迟缓，只，当那只纤手，搭上髻边那支百合花簪时，妻子像才忽然想起它的存在，身子微僵，拔簪的手，也在鬓边顿了一顿后，方将之取了下来。
尽管面上神色无异，但妻子，一将那百合花簪取下，即将之迅速放进了首饰匣里，并立手抓了抓匣中首饰，将那支百合花簪压在了最下，像是根本不想看到它的存在。
岑寂的深夜里，颜昀一边静默地垂下眼帘，一边将除下的外袍，铺平挂在衣架上，只当什么也没有觉察与望见，与卸妆梳洗后的妻子，挽手上榻，安然就寝。
待到第二日，妻子起身梳妆，笑说要亲自为他和孩子做顿早膳，走离寝房后，颜昀一人留在室内，将那道首饰匣启开，见匣中钗饰俱在，独那支百合花簪，不见踪影。就像昨夜所见，只是他的幻觉，那簪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晋帝穆骁赠插的花簪，琳琅自不会留。晨起梳妆时，她将那支令人恐厌的百合花簪，藏在袖中，而后离了寝房，在走经居内花园时，径将之，扔进了园中清池里。
轻轻地一声落水响后，百合花簪沉入了深深的池底，池面上因落物泛起的圈圈涟漪，渐渐归于平静。一泓碧池，在清晨无风时，平滑如镜，半点皱纹也无，看着十分圆满。
但愿昨夜之事，就如这沉入池底的花簪，自此不见天日，永不为人所知；但愿穆骁能为声名计，从此放弃对她的龌|龊心思，与她再无交集；但愿香雪居，可风平浪静、安定团圆，永不会招致穆骁的怒火滔澜。
琳琅心中，心事重重，心愿亦重重。香雪居就像是一只茧，她将自己包藏在温暖的茧中，以求避开人世间的所有艰险风霜。
平日里，她除了有时会与夫君孩子共同出游外，从不只身一人出门。而来到香雪居的客人，除了偶尔上门散心的表妹洛柔惜，就只有裴明霜了。
裴明霜每次来，最常问的，就是她与颜昀之间的事。因感念裴明霜数次助她的情义，琳琅也没有藏着掖着，讲了几件诸如七夕放灯的夫妻旧事，与裴明霜听。
只是，一次两次还好，渐渐裴明霜问得多了，琳琅也不由心生好奇，笑问了裴明霜一句道：“小姐怎么总爱问这些呢？”
一向爽朗大方的将门千金，听到此问，不禁面颊微红，“夫人别见怪，只是古来帝王一夫一妻，实在罕见，我很是好奇，夫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
裴明霜望着琳琅的眼神，可说是炯炯发亮了，“是啊，夫人到底是怎样让长乐公为你空置后宫，一个妃嫔也不纳的？”
琳琅哑然失笑，“我什么也没做”，她饮着热茶，心中也暖暖的，“是昭华他自己，不纳妃嫔的。”
原以为长乐公夫人有万般手段可固圣宠，却不想是长乐公本人对妻子，一腔情深，一心一意。裴明霜闻言，心中更是羡慕，“不知夫人，是如何让长乐公对你如此专情的？”
这一问，琳琅也没法答。她确实不知，只能含笑朝裴明霜摇了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昭华是何时对我动心、又因何对我动心的。”
裴明霜听到这话，很是诧异，“怎么会呢”，她静了一静，回想当年长乐公强夺臣妻一事，犹豫片刻，还是将话问了出来，“夫人早在入宫之前，就与长乐公相识了吧？”
“也许是吧，但我不记得了”，琳琅坦白对裴明霜道，“我从前大病过一场，忘了许多少时之事，与昭华有关的少时种种，我几都忘干净了。”
裴明霜没想到长乐公夫人竟有此隐疾，为自己的贸然发问致歉后，又难忍疑惑地问道：“那……长乐公难道没有，将与夫人的少时之事，一一讲与失忆的夫人听吗？”
“我曾就此问过昭华，但昭华说，由他说来，倒是无趣了。若我某日，能自己忽然想起，就像上苍突然赐下来的礼物，更加叫人惊喜，更是有趣。我听昭华这样说，就没有再问了。”
琳琅一边浅笑着回答，一边不由抬手，捂靠着自己的心口道：“虽然失去了那段时光的记忆，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曾经为一段炙|热的爱恋，炽|烈地跳动过，那样超越世俗、舍生忘死的无畏与赤诚，纵记忆被暂时封隐，也像烙进了骨血里，是无法忘却的。”
裴明霜有些不解地问道：“……曾经？”
“许是人年长了，真正有了夫妻的身份，有了孩子，身上又背负了许多许多，少年人赤诚炽|烈的心动，就化作了相守时的细水长流。虽不再激烈炽|热，但那份温和的安宁静好，亦是极珍贵的。”
琳琅感慨说罢，又不由微羞地笑道，“不过，话虽这样说，最近不知为何，这种少年人的赤诚与炽|烈，好像又悄悄回到我心里了……”
裴明霜见长乐公夫人提起丈夫与家庭，眉眼间俱是满溢的欢喜与温暖，不禁羡道：“若我能如夫人，拥有这样一份羡煞世人的感情，就好了。”
说着，又不由有几分自怨自艾，“但我既不似夫人容色倾城、知书达礼，又不似夫人温柔高雅、性情可亲，成日里只知舞刀弄枪，手上都是茧子，身上也留有伤痕，想是，难像夫人这般，得一痴情之人，如此相待了……”
琳琅听裴明霜这样评价自己，忙宽解她道：“我倒是羡慕小姐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小姐有武力傍身，性情又爽朗大气，不似寻常女子拘于闺中，自有一番事业，让人敬佩得紧。”
虽是宽解之语，但其实也字字出自真心，琳琅笑对裴明霜道：“其实我幼少之时，在读游侠一类的市井话本时，还想过要做小姐这样的女子呢。仗剑江湖，浪走天涯，自在无拘，痛痛快快地过一辈子。”
当世大家女子，一般都是幼少时做个标准闺秀，双十之前，即奉父母之命，嫁为人妇。而裴明霜，因幼时母亲病逝，自己常年跟着父兄在军中长大的缘故，长成了天下女子中的异类。她知她在旁人眼中是异类，纵亲如父兄、亲如嫂嫂，也并不全然认可她的所作所为。从前，唯有圣上懂她，不会视她有异，肯给她机会驰骋沙场，而今女子中，竟也有一人，懂她，理解她。
裴明霜心中，登有几分得遇知己之感，对长乐公夫人，更是好感倍增，说话也更痛快道：“其实我来打扰夫人，就是想请教夫人，如何能让一人，对我一心不离。不过夫人是被一直爱着的人，是没有我这样的困扰的。”
琳琅因之前裴小姐总问她夫妻之事，方才又见裴小姐一反明朗性情，头次说出自艾之语，便有在猜想，裴小姐是不是正为情爱之事所扰。
裴小姐这样的勋贵千金，十有七八，是会入新朝后宫的。但，琳琅深以为，穆骁那样的虚伪好色之人，根本不值得裴明霜为之误了一生。她因对裴明霜也颇有好感，不希望见裴明霜韶华空掷，试探着说了一句道：“小姐未来，定也能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裴明霜想到宫中的顾婕妤等，心中懊丧，“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可能了，只盼未来，陛下能心中有我吧。”
琳琅听裴明霜心系之人，竟真是穆骁，不由心绪一沉。这样好的女子，岂能往火坑中跳呢，琳琅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帝王大都三宫六院、难有真心，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也许，能与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命天子，并不在宫中呢。”
却听裴明霜坚定道：“世上再无比陛下更好的男儿了！”
提及穆骁，裴明霜神色中的懊丧之气，一扫而光。琳琅听她将穆骁种种光鲜事迹一一讲来，什么刀术绝世，兵法战略无人能及，什么与其他穆家子弟不同，当初征战时，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风雨同担，无论何时，都能引领士气，所向披靡等等。
琳琅知道穆骁能以一庶子之身，继承晋侯之位，打败一众强敌，成为一朝之君，自有其过人之处。但，一个人的品性，与能力，是无法完全等同挂钩的。穆骁是裴明霜口中，不世出的新朝英主，却也是她认知里，虚伪好色、暴戾无耻之人。
这样的一个人，令她常常惶惶不安，只好在，离那惊魂之夜，已过去近二十日，穆骁再未对她做过什么。时已入夏，穆骁现下人在太清宫避暑，她所害怕的挟怨报复，并没有登门，这也是她现下，能够心情微松地，同裴明霜聊说闲话的原因。
但，也只微松而已，因知穆骁性情反复，琳琅仍不敢尽然放心。深知穆骁为人的她，不忍见裴明霜为一名定会负心薄幸的男子，如此动心动情，却也无法明言阻止，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穆骁误人！
虽然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与长乐公夫人交游聊天，也是一件有趣之事。将近黄昏时，裴明霜心情轻快地离了香雪居，琳琅如仪将人送到门外，望着裴明霜骑马远去的飒爽身影，想这样一位本该无拘无束的如风女子，却为情字所误，有可能要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困于深宫一生，不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叹息刚落，肩膀即被人温柔揽住。是夫君颜昀，他走至她的身边，关心地问她道：“怎么了，与裴小姐，有什么不快吗？”
“没有”，琳琅微一摇头，靠在夫君怀中轻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何其幸运，能拥有一份这样至死不渝的深情。在与裴明霜的交谈中，琳琅回忆着与颜昀的点点滴滴，愈发感觉到颜昀对她情深。那些在楚宫时，她未曾觉察的日常细节，如今想来，皆是颜昀对她的默默付出，她从前对此习以为常，如今方知，习以为常，是因一直被深深爱着，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
依在世上最温暖的怀抱中，琳琅望着她的爱人道：“幸运，得遇良人。”
颜昀手搂着妻子，温柔轻道：“幸运的人，是我。”
他感觉到妻子对自己的依恋，与日俱增，就像是无形中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将她向他越推越近，与他命脉相连，愈缠愈紧。
既依恋愈重，行止便较从前，不知亲密多少。白日尚可，但至晚间就寝，因夏夜寝衣轻薄，亲搂之时，不免就会有所反应，而对方，可对此轻易察觉。
颜昀惯是自持之人，还是第一次在妻子面前如此。他不知妻子如今是否可以接受，无措而又犹豫时，见身下颊色绯红如霞的女子，在垂睫静默几息后，微咬菱唇，手搂住了他的肩。
夜色撩人，红绡帐披落如瀑。

第39章 圣怒
沉闷的夏雷, 轰隆隆碾压夜空阴霾，小半个时辰后，利剑般的煞白闪电, 终如长鞭狂舞，用力撕开了重重乌云。雷电交加, 大雨滂沱, 夜空像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 瓢泼大雨由此倒灌至人间，挟着滔天怒怨, 要将下界的一切，通通冲垮冲塌。
疾电煞亮, 震雷狂鸣，宛似天公发怒咆吼的雷雨夜里，御前总管郭成, 小心翼翼垂手侍立在太清宫御殿门外，看斜前方的圣上, 负手站在殿外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雷霆暴雨肆意冲洗重重宫阙。向来威严的颀长身影, 在撕裂夜空的闪电下, 忽明忽暗, 更似一尊威凛不可侵的神像, 无人可近, 无法窥探内里分毫。
从前圣心虽难揣，多少还能摸得着点边，但眼前的圣上，令多年侍随的郭成, 都感到有些陌生。
已近二十日了，他从未见过圣上，这样长久有异。尽管这份异常，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这段时日，圣上比较寡言沉默而已，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默，这是火山将迸前的死寂。这份死寂越持久，火山迸发之时，熔流滚滚，越是炽|烈——那或许将是千里之地寸草难生的寂灭，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圣上的异常，是从上次微服出宫回来后，开始的。那一次，因圣上只令暗卫随行，他这御前总管，并没有侍随出宫，只知圣上微服出去，似与长乐公夫人有关，至于出宫期间，究竟与长乐公夫人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敢僭越打听，遂也一无所知。
那一夜，回宫的圣上，彻夜未眠。天明时，双眸布满血丝的圣上，如常临朝理政。在处理朝事时，圣上仍是一如往常地冷静睿智的，只是在上完朝、批完折子后，圣上常镇日一个人坐着或站着，像是身在梦中的恍惚，又像是如临冰雪的清醒，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就似眼前这般。
雨势愈烈，狂风卷挟着暴雨，直往殿门殿窗上扑，郭成见圣上不仅龙袍被打湿，脸上也飞溅有雨水，不敢再一味自保，大着胆子，近前劝道：“陛下，这雨太大了，您还是进殿避一避吧。龙体为重，陛下圣体，与天下臣民息息相关，不可有丝毫损伤啊！”
他是一腔赤胆，字字发自肺腑，但圣上听后，却声平无波地道：“息息相关……若朕此刻殁了，有几人，会为朕伤心流泪呢……还是，见朕死了，只觉没了心头大患，欢不自禁，欣喜若狂？！”
这话郭成可不敢接。他见圣上说此话时，唇际微弯，虽像是微微笑着的，但在忽闪的雷电下，更似是一柄森冷的弯刀，锋利冰寒，心中不由更惧，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在这雷雨夜里，暗自惶恐，忧心忡忡。
世人只知今夜雷霆大作，如何知晓，将来的天子之怒，将比这雷霆闪电，可怕百倍千倍呢？！
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天地似被浇灌成了汪洋大海，海中鱼儿正随浪头上下浮缠。又一道闪电划破夜幕时，已似沉醉在甘美酒液中的琳琅，在眼前骤亮的一瞬间，脑海中也似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某个原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遥远记忆画面，由此忽然照亮在眼前。
同样的夜半之时，同样的香雪居小楼，同样的梨木榻红绡帐，同样，紧紧拥抱着她的男子身影……不，似尚是少年，帐内光线幽暗，她看不清他的形容，只能感觉到他对她的赤诚炙|热和她对他同样炙|热的满腔爱意。
颜昀觉察到妻子忽然分神，但这时候，早已无暇空说许多。他强自忍耐着，一边温柔亲抚，一边贴唇低说“我爱你”，声声如诱，等待着妻子的进一步许可与回应。
而这一声“我爱你”，正与琳琅记忆画面相合。那幽暗帐内，少年嗓音低哑，一声轻轻的“我爱你”，如将一腔沸涌的心头血捧出，正与此刻耳边的肺腑之言相融。时光越过经年，少年人的身影，也与此刻的男子身影，融为了一体，匆匆年华逝，许多人事改变，但这爱，从过去到现在，未变分毫。
两个月前，昭华对她说这三个字时，她尤以为是昭华此生第一次对她这样说。当时，她虽一声声地说她知道，但遗失记忆的她，那时只当是家人之间的相爱相守而已，对此，并未完全悟晓。
岂止是家人之间的相守之情呢，是爱啊，那是心头涌溢的沸血，是刻骨缠|绵的眷恋，是生死相许的坚守，是这一世，永不相负的誓言……爱入骨血，抵死相依，琳琅主动搂靠近她的爱人，将自己完全交托与他，与他一同跌入百花深处，跌入绮丽绚烂的梦境里，沉沦其中，几乎不愿醒来。
一夜风雨疏狂，至翌日天明莺啭，芭蕉滴翠，莲叶清圆。间或响起的滴水声，像轻快的音乐，垂落屋檐。因夜雨驱散暑热的缘故，晨间气候，十分舒爽怡人，习习凉风，携着雨后清新的蔷薇香气，透过支起的菱花窗，吹度入室，令室内轻薄如烟的纱帷垂帘，轻轻晃摇，有如月色水光。
摇曳的月色水光中，沉睡的人，皆已醒来。一向整齐摆放的缠枝花纹对枕，今晨，空了一只，另一只枕上，亲密而拥挤地承卧着相依的两人。轻薄的夏用丝被，遮不住昨夜留存的风光，旖|旎纠缠的青丝，大半铺散在被上枕边，另有几绺，正被年轻男子，试图绕在指尖——只那青丝柔滑如缎，怎么也绕不好，甫一绕上，便似水流散逸开来，从指间脉脉滑过，把持不住。
一次次的失败后，琳琅咬着笑意，将自己那几绺长发，收掖回耳后，制止了夫君乐此不疲的小游戏。她手抵在他身前，轻轻出声提醒他道：“该起了。”
被迫中止小游戏的颜昀，“嗯”了一声，却仍未起，搂着妻子肩臂的手，也未松开。他顺势捉握住抵在身前的纤纤柔荑，噙笑低下头去，轻轻亲上妻子嫣红的唇角。
琳琅从前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夫君，至昨夜方知，自己原有许多不明。从前的颜昀，在她心中，总是温润如玉、温柔如水的，直至在昨夜沉沦中，她才明白，原来温润中蕴有火|热，温柔内坚韧劲久。捉握手腕的力量强势与唇际柔触的温柔绵密，令她的身体，比之神思，更快忆起了昨夜种种，血液中立有热意流淌，面颊亦不由燥了起来。
只，身心虽热，理智犹存。情知不能再在榻上耽搁下去的琳琅，朱唇紧抿，并在被下抬足，轻轻踢了下颜昀。颜昀立退开身去，手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会意笑道：“起吧，再不起，我们的阿慕，就要找来了。”
永王跟随晋帝去了太清宫，而阿慕则被放了长假，这一整个夏季，应都留在家中。平日里，阿慕随意找来无妨，他们夫妻二人，总是寝衣齐整的，但今日，与别不同，若被阿慕撞见眼下这幕，可就有点不妙了……
因昨夜出汗不少的缘故，正式梳发穿衣前，还得叫水沐浴一番。室内哗哗水声刚歇时，正是小公子颜慕找来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走进室内，见爹爹已穿好衣裳，而娘亲正在镜前梳妆。
乖乖地向爹爹娘亲问安后，颜慕笑着走上前去，一边主动帮娘亲梳发，一边同平常一样，主动告诉爹爹娘亲，他昨夜读了什么书，夜里又做了什么梦。童音清亮地萦绕在室内，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正绕着琳琅和颜昀飞来飞去，停不下来。
好像只是平常的一天，却又好像，已经不同。颜昀望着欢快笑语的孩子，想起他从前，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时，他心结难解，欲爱而觉永不可求，每每浮起欲念与不甘时，心中总会想起母妃临死前对他生父的怨恨与嘲笑，想起母妃那一声无情的冷笑，“他竟妄想得到我的心，一个人一生，真正只能爱一次、爱一个啊！”
母妃的这句话，像横亘在他心中的一座山。因知琳琅，对那个“阿木”，爱得有多么炽|热情深，他在一开始，就抱着深重的无望。只是，明知无望，仍在长久的相伴相守中，忍不住生出一点期许，生出一点不甘。
这一点期许与不甘，他无法向任何人明说，只能在一次闲话时，随口问稚子道：“一个人一生，真的只能爱一次、爱一个吗？”
当时小小的阿慕，立将头摇如拨浪鼓般，“不是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认认真真地对他道：“可以爱两个！就像我，又爱父皇，又爱母后！两个爱得一样多，一样满！所以，人可以爱两个！！”
他知那只是童言，知道他们所说的爱，并不是一样。但，此时此刻，在见镜台前盘髻的琳琅，笑容熠熠地朝他看来时，他心中执着地浮起一念，在心尖响亮地回答他自己道：是啊，有什么不可以呢？！
有什么不可以呢？！
往事残破莫追，来路圆满灿烂。那只被封存多年的半枚残佩，在今日夜幕降临时，再度被颜昀拿在手中。置玉的丝绒软垫除去，盒底所压着的被折得四方的诗笺，时隔多年，再一次展露在人前。
曾经的纸色雪白，早已泛黄陈旧，笺上，一首古人的《钗头凤》，是她当年在楚宫时写下。那时，他见怀有身孕的她，坐在窗下，执笔缓缓写着什么，神色渐渐悲戚难掩，泪水自眼中滑下，一滴滴，簌簌落在笔下。
多年过去，被泪水晕湿的几个模糊字迹，都已看不清，只能凭古人词猜明，那应是几个“错”字。既是令人悲戚的错误爱恋，何必追忆，当如逝水，了去无痕。
指尖微抬，夜风将轻薄的纸笺，吹入涟涟池水中。清秀陈旧的字迹，迅速于水中消隐干净，渐一张纸，也彻底融漂水中，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颜昀知道，这只是他为自己今夜所为，寻的一个借口罢了，更多的，是他既已知甜，便不愿再尝苦。他就是这样的人啊，纵他不仅骗过天下人、骗过她，甚至长久地骗过自己，但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母妃死前对他冷烈的评价，并没有错。
半枚残佩落入水中时，她笑走了过来，挽着他的手臂道：“怎在这里？阿慕正和季安他们一起放烟花，说要让你过去一起玩呢。”
说话间，烟火腾空而起，他与她一同仰首看去，两双笑眸，同时盛满了琉璃光彩。
五彩缤纷盛放于夜空，亦倒映得满池流光溢彩。挽手并立的池面倒影中，被人遗忘的残佩，在绚烂的光彩里，寂然无声地，落至池底。

第40章 甜蜜
岁月静好, 香雪居琴箫和鸣的悠悠乐声中，时如水逝，转眼便至端午佳节。
时人颇重端午, 当日种种民俗繁杂，自清晨起, 琳琅与夫君, 就没停下来过。先是同侍仆素槿、季安等一起, 将束束艾草悬于家中房梁上，将蒲叶修剪成长剑形状, 一一插饰门上，后又将儿子阿慕抱在怀中, 一个给他腕上系上五彩丝线，一个手执小笔，沾染雄黄粉, 轻轻涂抹在他的小小额头上。
“这是做什么呀？”没在民间过过端午节的颜慕，望着镜中额头黄黄的小儿, 好奇问道。
琳琅一边放下小笔，一边笑着为他解惑道：“雄黄辟邪，涂上这个, 我们阿慕就百毒不侵, 什么毒物就近不了身了！”
“那这个呢？”颜慕又晃着腕间五色相间的彩线, 好奇地问。
“这叫长命缕”, 颜昀摸着爱子的小脑袋道, “戴着它，可保佑你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地长大。”
颜慕半歪着头，想了一想, 抬手去解腕上的五彩丝带。琳琅见状，忙按住他手，问道：“怎么了？是系得太紧，不舒服吗？”
颜慕摇摇头，双目澄亮地望着他的父亲道：“我想给爹爹系这个。”
孩子虽小，但也非万事不知，知道父亲旧疾未愈，盼着父亲长命百岁。琳琅闻言，与颜昀相视一笑，从旁又拿了几道长命缕过来，轻刮了刮儿子的小脸蛋道：“不止一根，还有呢。”
她为颜昀系上一根，颜昀也为她系了一根。腕系五彩丝的一家三口，在以角粽为膳食后，薰苍术，佩香囊，挽手一同出门游玩。
今日节庆颇多，城中十分热闹。琳琅怕人多拥杂，挤伤了夫君孩子，便没有留在城中观龙舟等，而是同夫君孩子一起，驾车向郊外去，欲至城外琅山山脚，循端阳习俗，采草药，放纸鸢，闲适悠哉地度过佳节。
离开长安城的街道上，游人拥挤，车马杂多。马车缓缓驶了一阵后，不慎与前方一辆撞停在一处。原本此事并非有意，双方车夫，均客气致歉一句，也就过去了。但对方驾车的家仆，似因主人授意的缘故，竟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得让琳琅与颜昀这对主人，揭开车帘，欲亲自理论一番。
这一揭，正与对面车厢中的中年夫妇，四目相对，双方一时，都有些怔住了。
片刻后，那对四十上下的中年夫妇，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朝她与颜昀行礼，并道“不知车中是君公与夫人，无意冒犯，望请恕罪”云云。
虽说着“望请恕罪”，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惶恐。琳琅望着她的生父与继母，想她与他们，尽管身处一城，却已近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
琳琅知道，父亲是怨她的。当初她成为楚朝皇后时，父亲难得地对她表示亲近，想借楚朝国丈的身份，在朝堂上青云直上，从一侍郎进至尚书甚至丞相。只是，与父亲的期盼完全相反，颜昀不但不重用岳父，还将父亲的官职一削再削，最后父亲只一七品闲职在身，手中没有半点实权。
在颜昀养父颜凌为帝时，父亲的礼部侍郎，当得稳稳当当。在颜昀为帝，父亲做着国丈时，父亲不但没飞黄腾达，反而连原先的官职都丢了。对此，看重权位的父亲自然着急，多次入宫，请她为他向颜昀吹枕边风，但她从不干涉颜昀朝事，对此一再婉拒。
多次被拒后，父亲恳求的面色冷了，看她的目光，竟有几分似看仇人，声亦冷寒如冰，“你妹妹早已被你逼至平州，韶华正好，只能守着废人过活，现在，你又将自己的生父逼成这般，你是要看着我们一个个都下场凄凉，才肯满意吗？！”
她听父亲言下之意，是她有意害垮霍家，害得顾琉珠随夫家被流放平州，是她为报复他这偏心的生父，有意劝颜昀削他官职，登时心也冷了。
父亲对她心死，她也对父亲心死，此后一直再不往来。楚朝将亡，她与夫君孩子命悬一线，时时有身死之险时，父亲未对她有过任何关心，后来颜昀禅位，他们搬入长乐公府，父亲也从未上门看过。不似顾琉珠在平州那几年，父亲时不时命人送金银衣物往平州去，生怕他的掌上明珠，在远方度日清苦。
人心，就是可以这样偏的。她从前会为此暗暗伤心，但现在，半点不在乎了。因为，她早有了自己的家，一个，真真正正的家。
琳琅放下车帘，径吩咐车夫驱车离开。车轮重又碾动，怀中的孩子，透过车窗，看道旁的中年夫妇身影一掠而过，抬头问她道：“他们是谁啊？”
“不重要的人，不必记在心上。”
从前父亲心中，就只有他与继室所生的儿女，现在应更将他的宝贝女儿顾琉珠，高高地捧在心尖上。毕竟，顾琉珠是新朝皇帝的宠妃，父亲和顾家，都需要借着这份圣宠，在新朝向上攀爬、飞黄腾达，而顾琉珠，应也不会似她那般“不通情理”，她是父亲的好女儿，所做的事，应皆合父亲心意。
顾家如何，父亲如何，顾琉珠又如何，她通通不想知道了，她与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琳琅握着儿子的小手，再一次温声对他道：“对待不值得的人，不必浪费心力。这世间美好人事甚多，人世有限，当将心力，放在这些人事上才是。”
话音刚落，自己的手，即被颜昀轻轻握住，温暖的力量，立随之传递了过来。琳琅知颜昀知她此刻所想，眸中一热，依在他的肩头。车厢内，大大小小的三只手，交握在一处，五彩丝线，紧密地系缠在他们腕部，像是命脉的红线，将他们牵系在一处，无论去向哪里，都将一家不离。
琅山山脚地势开阔，既有大片草地，又有临水兰亭，不少游人，在此佳节，都选择来此赏玩，琳琅一家三口抵达此地后，先一起在草地上放了小半个时辰纸鸢，而后走进兰亭，饮用随带的茶水，歇息止渴。
因先前玩得尽兴，身体柔弱的琳琅，与旧疾未愈的夫君，都得坐歇一阵，养养力气。而孩子精力旺盛，一点也不知疲倦，在亭子内外蹦蹦哒哒地走了一阵后，停在兰亭之前，将亭联一字字抑扬顿挫地念出声道：“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颜昀一边饮茶，一边随意考问孩子道：“知道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颜慕笑着答道，“这两句的意思是，气节与心意，永似兰花，不移不易。”
这两句既可喻品性，也可用作男女陈情之语。琳琅正欲含笑讲与孩子听时，脑中忽然掠过一闪念，好像站在兰亭前的人，不是阿慕，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正将这两句诗，念与一人听。
琳琅由此头部微痛，正欲细想时，神思忽被一声尖叫打断——亭外猝然有人“哎哟”了一声，而后紧跟着沉闷地一声响，那人像是直直摔在了地上。
受惊的琳琅，与夫君孩子出亭看去，见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寻采药草时，不慎摔倒在地，忙上前去扶。
因为民间流传，端阳日阳气旺盛，草药药性最好，故而端午有采集药草的习俗，这时日，漫山遍野，有不少似老妇人采药的游人。琳琅与夫君将人扶起后，看她崴伤了脚，无法走路，便问这老妇人，可有家人与她同行，家人现在附近何处。
老妇人摆摆手道：“老婆子家就在附近，一个人出来的。”
既在附近，琳琅与夫君，便主动提出将人送回。阿慕跟走在旁，帮背着老妇人采药的药篓。几人如此走了一两刻后，抵达了老妇人家中，老妇人的丈夫，姓周名敬山，有一番文人做派，对琳琅等再三道谢后，极力邀请她们一家，留下用饭，以作报答。
盛情难却。端午有食五黄的习俗，食案上摆放的，除有与黄鱼、黄瓜、黄鳝、鸭蛋黄相关的佳肴外，另还设有一壶黄酒。
周先生前些年在城中教书，如今年纪大了，便将城中房屋留与儿女，与妻子搬居郊外山下，过一过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的自在生活。只是这生活虽清静，但平日里没什么与外人侃谈的机会，也不免有点寂寞。他看今日这位姓“严”的年轻公子，似是腹有诗书、见识很深的样子，便一边用饭，一边颇有兴致地同他攀谈起来。
起先还只是聊说诗文史事而已，渐几杯黄酒下肚，周先生有些上头，议起了时事，将晋帝穆骁推行的新政，一一说来，加以评判。
周先生的妻子王氏，虽听不太懂，但直觉这样议论朝政不妥，只为老头子在人前的颜面，一时没有出声阻拦。直到自家丈夫越喝越多，将晋朝新君与楚朝末帝对比，探讨若这二人易位而处，如今江山会否改姓，听起来越发不像样了，忍无可忍地将他手中酒杯夺下，斥一声道：“喝黄汤上头了，混说什么！”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为能将酒杯“赎”回，周先生立刻妥协，但妻子仍不肯将酒杯还他，板着脸坚持道：“不能喝了，再喝今日要醉得睡死了。”
一听这句，没酒喝的周先生，气性也上来了，“睡死？！”他哼哼了一声道，“我睡得再死，也没有你死，当年有人半夜闯入，拿刀横在我脖子上，我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在一旁呼呼大睡，醒都没醒！”
板着脸的老妇人王氏，闻言嗤地一声笑开，不待周先生自己讲，就笑对琳琅与颜昀道：“他又要说胡话了，说什么有少年半夜闯入，拿着刀逼他背《九张机》。怎会有这样的事呢，定是他当时做梦做迷了，把梦当真，还总拿来说！”
温文儒雅的周先生，和妻子较起真来，就像是个气呼呼的老小孩，他憋得脸红红的，坚持道：“不是梦，是真的！若那少年和那姑娘真好上了，现在孩子都有几个了！”
老夫老妻，谁也不肯相让，一个坚持为真，一个坚持做梦，唇枪舌战地辩了起来。颜慕从没见过自家爹娘如此，一边扒饭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琳琅挨向颜昀，轻轻地笑问他道：“你说我们，以后会是这样吗？”
颜昀压着的声音里，笑意隐隐，“反正，我不和你吵。”
琳琅笑着轻道：“若是我非要同你吵呢？”
颜昀想了一想，仍是低声道：“我不吵，我让阿慕来评理，阿慕说爱我们爱得一样多，定不会徇私的，到时他说谁错就是谁错了，不能不认的。”
话音刚落，就见唇枪舌战的老夫老妻，朝他二人看了过来，目光灼灼，像是要他二人，立刻评个谁是谁非。
颜昀一边缓缓说“听起来，是有些像做梦”，一边在食案下，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
妻子琳琅，立会意笑接道：“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位少年郎，曾经向老先生横刀问诗，而现在，他和他的姑娘，或许就在世上的某一处，结为连理，生儿育女，安乐度日。”
各得一人赞同、没能分出胜负的老夫妻，立将目光投向在场的第五人。正扒饭看戏的颜慕，见自己突然成了焦点，喉咙一噎，立低下头去，恨不能将头埋进碗里，以避开这无解的追问。
琳琅见孩子如此，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原正较劲儿上头的周先生与妻子，见客人笑了，也都醒过神来，老脸一红。
王氏将酒杯还给了丈夫，“喝酒就喝酒，哪里那么多话”，周先生也给妻子夹了一筷菜，“就知道叨叨，菜快凉了都不知道吃！”
互相埋怨一句后，老夫老妻一边招呼客人多吃肉菜，一边有些不好意思道：“叫两位看笑话了。”
哪里是看笑话呢，琳琅望着周先生与他的妻子，心中只有羡意。若她与颜昀，也能少年夫妻老来伴，一世不离，白首到老，那真是此世的福气了。她笑看向颜昀，见颜昀也正温柔笑看着她，显然心内，也是如此想。
一顿午饭用完时，琳琅与夫君孩子，道谢告辞。周先生与妻子挽留不住后，再三道下次经过，一定要进来坐坐。琳琅含笑应下，在与颜昀、阿慕，又在琅山附近，游赏了一个多时辰后，登上马车，返回城中香雪居。
到家时，已近黄昏了。琳琅与夫君孩子，刚在室内坐下，连口茶水还没喝上，就见看门的仆从，急急跑过来道：“君公，夫人，圣旨到！！”

第41章 阴谋
五月初六, 是晋帝穆骁的生辰，旨意令他们一家三口，明日至太清宫为晋帝贺寿。
从前入府的晋帝旨意, 虽也是不能违背的御令，但明面上的旨意用词, 尚有几分对禅位旧帝的尊重, 不似今日这道, 用词高傲，语气冷沉, 令人透过那简短几句，仿佛可直接看到晋帝高高在上、睥睨凌人的冷凛气势。
琳琅心中有点不安, 不知明日之行，仅仅是穆骁为彰显他的无上帝位，特意让前朝旧帝来为他贺寿而已, 还是那夜宁清长街画舫上的事，其实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结束, 这道旨意，实际并非冲着颜昀来，而是……她……
一日尽情欢游的好心情, 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 几乎冲了个干净。尽管琳琅知道, 心中再担忧, 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但在与夫君一起用膳沐浴回到房中后，她难如往常，在睡前同夫君闲话说笑，再怎么极力抑制, 依然心情低落地不想言语。
她坐于镜台前，沉默地想着心事并梳发时，夫君颜昀走坐至她的身旁，抬手拿过她手中的桃木梳，一边帮她梳顺长发，一边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琳琅望着镜中并坐的二人道，“我只是在想，明日去太清宫，该送什么贺寿礼……”
“随选一道如意之类的吉祥玉器，就是了”，颜昀不知妻子正为穆骁所扰，尤以为那道百合花簪与宁王穆骊有关，以为妻子那夜在东市，实则还是遇见了宁王穆骊，只是为宽他心，对他选择了隐瞒，以为妻子现下心情不佳，也是因为明日去往太清宫，或会再度遇见她并不想见的宁王穆骊的缘故。
那夜妻子“失踪”之事后，他在宁王府，放了“眼睛”。宁王穆骊这段时日，不是在府内纵情声色，就是出门与肃王等晋朝王公宴饮逍遥，并没有对香雪居动什么心思，日常对香雪居和琳琅，更是没有提及一字。他也因此心情微松，这些时日，尽情与妻子恩爱情浓，不理外事。
应是无事了，纵是明日在太清宫，宁王穆骊色心再动，他也有法子，能够保全琳琅。
宁王为纵情享乐，近来暗中做下的几件事，已逾越王制，而晋帝穆骁，正严整法度。从之前宁王曾被晋帝杖责禁足一事来看，晋帝对这异母弟弟，并无多少手足之情，若宁王违制一事被捅出，晋帝应不但不会对宁王徇私，反还有可能拿宁王开刀，对宁王加倍惩罚，以儆效尤。若是明日在太清宫时，宁王穆骊欲对琳琅不利，他可用这几件违制之事，震慑住宁王，令他不得再对琳琅，妄动色念。
宁王穆骊其人，应不再是心头之患了，但，妻子不明言心中所想，颜昀也不好将话挑明来说，只能转移话题，一边为她梳发，一边与她笑忆今日的赏游之事，希望她心情，能够轻快一些。
因为颜昀再度提及周先生夫妇，琳琅忆起今日听到的那番唇枪舌战，不由浮起些笑意道：“周先生说话有趣得很，想来他从前教书时，孩子们都很爱听他讲的。”
“有趣也有理”，颜昀道，“先生身在草野，看事情与身在朝堂之人不同，对种种时政举措的见解，虽因所知有限，有一定偏颇，但也自有一番道理。”
回想起与周先生有关晋朝新政、楚朝之亡的探讨对话，颜昀也不由心生感慨，“当初，我也是身在庙堂之高，虽极力贴近民生，但天生不及在出身底层的穆骁，再怎么极力体察民心、清除时弊，也不如在底层磨砺长大的穆骁，更懂民生疾苦。
这一点，我不如他，在征战之事上，亦是如此。我虽自小勤练武术，但到底囿于楚宫一方之地，唯以兵略布局，遥指前方，从未在正上过战场，不似穆骁，一直在战场上与人搏命相拼，与士兵生死与共。
当年剑阳关之战，我以为算无遗策，可将穆氏彻底剪除在剑阳关，却还是低估了穆骁的‘勇’。谋算，是不能算中所有，谋得一切的，楚朝亡在穆骁手中，并不算冤。与他相比，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
琳琅自听颜昀提起穆骁，便心绪暗沉。她之前一直垂睫不语，但在听颜昀说至此处时，终于按耐不住，伸手勾抱住颜昀的脖颈，微仰首望着他道：“你是我心中最好的。”
颜昀含笑在妻子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这是对我最好的褒奖”，他笑对他的爱人道，“做皇帝，也并不是天下第一的得意快乐之事，这世上最好最快乐的事，是做顾琳琅的丈夫。”
琳琅与夫君相视一笑，紧紧依在了他的怀中。颜昀继续为妻子温柔梳发，却不知怀中的妻子，唇际笑意，在无人见时，渐渐隐去。夫妻虽恩爱一心，但心事却不尽相同，各自隐在沉沉夜色里，不为对方所知。
一夜月色隐，翌日夏阳暄晒，至午后，有宫车来接长乐公一家去为天子贺寿。琳琅与夫君，选挑了一柄寻常而难挑错处的玉如意，作为贺寿礼，携爱子颜慕，一同登上了去往太清宫的宫车。
古来帝王做寿，一般至少要庆上整日，办得盛大些，连庆三五日也有，但晋帝穆骁似为俭省开支，只设一贺寿夜宴，在太清宫甘露殿。
琳琅与夫君孩子抵达太清宫时，离夜宴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接他们入宫的宫人，道晋帝穆骁，安排他们一家，在离甘露殿不远的撷芳殿歇脚候宴，引着她和夫君孩子，穿过御园，往撷芳殿去。
将抵撷芳殿时，恰与顾琉珠在宫道上相逢。琳琅与她自是没甚好说的，而精心打扮、高坐辇上的顾琉珠顾婕妤，似也没有奚落折腾她的时间和心思，辇轿略停一停，做了下表面功夫，唤她一声“姐姐”后，便命宫人继续抬辇前行，往御殿方向去。
晋朝婕妤的漆红辇轿前后，随侍着五六名提香捧巾的宫女。颜昀目光，在其中一名容长脸的年轻宫女面上，悄然停留一瞬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继续与妻子孩子，在宫人的引领下，往撷芳殿去。
到达撷芳殿后不久，殿内宫人即烧了茶水、捧了点心过来。因离夜宴还有许久，而正长身体的颜慕，动不动就饿肚子，琳琅拿起一块点心，要喂给孩子、让他在宴启前垫垫肚子时，永王殿下跑了进来，极力邀请颜慕同他一起去玩，并道他那里有许许多多的点心可以吃，绝不会饿着他的朋友的。
琳琅看颜慕也想跟许久不见的小伙伴玩一阵的样子，允他同永王一起离开了。她正要放下手中点心时，见身旁夫君含笑凝望着她，唇际笑意一抿，将手里那块藕粉桂花糖糕，会意地递喂与了她的夫君。
“甜吗？”琳琅笑着问道。
心中之甜，甚于唇齿之间，颜昀噙笑颔首，拿起案上的青瓷茶壶，为妻子倒茶。宴启之前，夫妻二人，便在此殿，一边喝茶，一边随说闲话，慢慢候等着。
惧怕穆骁的琳琅，对不久后的甘露殿夜宴，有些忐忑，她一边饮茶，一边心乱如麻地想了一阵后，眼前又浮现起先前偶遇顾琉珠时，顾琉珠眉眼间光彩熠熠的模样。那神色，与顾琉珠当年嫁给霍翊为妻时，很是相似。
不管是当年婚事被“抢”时，眼睛哭肿如桃儿，与她大吵大闹，还是后来得偿所愿，嫁与霍翊为妻后，容色神采飞扬，顾琉珠都表现地甚爱霍翊。但，既然深爱，为何能轻易地选择原谅，能心甘情愿地委身杀夫仇人，竟日向杀夫仇人献媚邀宠？！
若是她自己，身处顾琉珠的处境，若是有人，在将她的爱人千刀万剐后，强行占有了她，她或会一时忍辱偷生，但往后，会穷尽一生为此复仇，终有一日，要将复仇的利器，捅|进仇人的心口里，永不会原谅她的杀夫仇人！
正想着时，忽听“嘭呲”一声茶杯跌地响，是颜昀手中的茶杯，忽然滑摔了下去。“一时没拿稳”，他说了这一句后，眉目间困倦之色更重，“有些乏了……”
一来，炎炎夏日，人本就容易乏困；二来，颜昀平日所饮药物，也易致困；三来，她与颜昀昨夜睡得晚，今日因奉旨来太清宫的缘故，颜昀并未如常午歇，没有休息好。琳琅一时也没多想，只放下手中茶杯，扶着颜昀向内走去道：“殿内有榻，先歇睡一阵吧，等快开宴时，我再唤你起来。”
从颜昀睡下，到天色渐暗，将近一个时辰过去，琳琅见夜幕降临，甘露殿应快宴启，如无故迟去，或会让穆骁借机生事，便走至榻边，唤颜昀起身。
但她一声比一声高地唤了数次，榻上睡着的颜昀，始终没有半点反应。琳琅无奈，只能伸手过去，欲轻轻将人推醒。她手一搭上颜昀身体，即被那夏日不该有低冷温度，吓了一跳，立即拔高声调，焦急唤道：“昭华！昭华！！”
榻上的年轻男子，像陷入了深冷的沉睡中，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唤，意识全无。琳琅一颗心如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忧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寿宴，忙吩咐侍女素槿道：“快请太医！快去将太医谢邈请来！！”
素槿匆匆一福后，飞快地跑出了撷芳殿，而琳琅，一直忧急地守在榻边，设法为颜昀取暖，并一再试着将他唤醒。
待一心扑在夫君身上的琳琅，终于注意到殿外有异时，烈焰焚焚，已张牙舞爪地，扑向了殿门殿窗。熊熊大火映亮了漆沉夜幕，那是死亡将至的可怕红光！

第42章 绝望
天子生辰, 天公却不作美，闷雷隐隐，似将有场大雨。
雷声隐隐的夜色下, 甘露殿，天子寿宴将启。与曾经的上阳苑夜宴不同, 此宴不仅君臣同乐, 天子的后宫美人, 以顾婕妤为首，亦在宴中。云鬓珠钗, 环肥燕瘦，可谓是殿内一道极美的风景, 只这风景，看在某些人眼中，就不那么美了。
裴铎见因此心情郁郁的明霜妹妹, 下意识想饮酒消愁，忙在案下按住了她手——宴尚未始, 圣上尚未举杯，哪有做臣子的，先动箸喝酒的道理！圣上虽一向宽待明霜妹妹, 但妹妹也不可因此失了分寸, 需知雨露雷霆, 俱是天恩, 这其间变化, 或就在转瞬之间。
裴铎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安静殿内，见众宾皆在，唯长乐公夫妇的坐席还空着, 暗想圣上迟迟不举杯，应是在等这对前朝帝后吧。
至于长乐公夫妇之子颜慕，因同永王一处的缘故，被永王早早拉来了殿中，此刻正与永王坐在一起，翘首盼等着父母的到来。他侧着身子，眼巴巴地望着殿外，不知上首天子，正悄然看着他，那隐秘落在他身上的幽邃眸光，比起处理朝事时，还要复杂几分。
那夜宁清街畔画舫上，顾琳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似深深烙在穆骁心中。穆骁从前坚信顾琳琅是凉薄无情之人，但那一夜顾琳琅极其坚凛的神色言辞，和几欲投水的决绝举动，让他这一坚定想法，如山崩，摇摇欲坠。
也只是摇摇欲坠而未完全坠地，穆骁心底仍有一念，像草蔓根茎，紧紧抓附着他的心壤。
顾琳琅不爱颜昀，这七个字的心念，就如溺水之人，竭力攥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尽管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九分已碎，但仍有一分，在心底执着认定，顾琳琅这个负心无情的女子，不可能爱上任何男子，不可能对如今一无所有的颜昀，真有什么男女之情。
……许是为了孩子罢了。顾琳琅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是真有点感情。也许作为孩子生父的颜昀，是因父凭子贵，才能在顾琳琅心中占据方寸之地。顾琳琅也是为了孩子，才在楚亡后对颜昀不离不弃，仍与颜昀守着过活。她是为了保全孩子的小家，才在那一夜，对他说出若与他真发生什么，往后无颜面对夫君孩子的话来。
……都是为了孩子罢了……当年他将少年人最炙|热真诚的一腔心头血捧出，都能被她弃如敝履，这样一个虚荣狠毒、无心无情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真的爱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呢？！
……绝无可能的。
穆骁自斟一盏，正欲饮时，一名内监急急忙忙地跑进殿中，跪地禀道：“陛……陛下，不好了！撷芳殿走水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登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而殿中人，大多不知撷芳殿中有谁，只是面面相觑时，又听那内监继续急禀道：“长乐公夫妇，俱困于火中！！”
这一下，原先沉寂的殿内，立时哗然。裴明霜听说长乐公夫人被困火中，急得要去救人时，被一旁兄长用力按住。兄长裴铎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看上首天子，无言地提示她，天子有令，方可离席救人。
裴明霜强忍心中焦灼，着急地盯望着上首圣上，等着天子下达救火救人的御令。可上首圣上，却似一时没听明白内监急禀之语，持盏的修长手指，轻轻在玉盏盏璧上一抚，静静望着下首内监，缓声重复问道：“……俱……困于火中？”
“是”，来报的内监，再一次恭声急禀道，“长乐公夫妇，俱困于火中！”
裴明霜急等圣上开金口下御令，可圣上却不知在想什么，在静静听完内监这一句后，眸光遥看向殿外夜色中隐隐的红光，手抚着酒盏，沉默不语。
迟一刻，生机就少一分。裴明霜忍等片刻后，终于按耐不住，嚯然站起来身，高声催道：“陛下！！”
见只知沙场冲锋、不知朝堂诡谲的妹妹，贸然站起来当出头鸟，裴铎简直要后背出汗。他拉住妹妹的手臂，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又见静坐的圣上，放下了手中杯盏、起身向外走去，暗暗松了口气，同妹妹还有一众与宴的王公朝臣、后宫嫔妃等，紧紧跟随在圣上身后，往正走水的撷芳殿，快步走去。
撷芳殿离甘露殿并不远，随圣上快走至撷芳殿前时，裴铎见许多侍卫宫人，正在外围拼命浇水灭火，而那个一听消息就冲出甘露殿的长乐公夫妇之子，正被一个满面惶急的侍女，强行抱在怀中。
裴铎曾见过这侍女，知她是伺候在长乐公夫人身边的。这侍女一边紧紧抱住颜小公子，一边极力苦劝，不让颜慕一个小孩子，为寻父母，冲入火海，以身犯险。
“若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叫夫人与君公，怎么活呢？！！”
侍女的苦劝，可谓是字字戳心，但颜小公子倔得就像头小牛，仍极力向殿门方向挣去，两只乌黑的眼睛，映满了赤红的火光，小小孩童急切喊出的心声，令世间许多不肖子孙，都当羞愧而死。
“爹爹娘亲生我养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爹娘遇险而不救，若能拿我一命，换爹爹娘亲，那也是应当的！若是爹爹娘亲都出了事，只我一个人好好的，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
奋力挣出了侍女怀抱后，颜小公子毫不迟疑地向殿门冲去。裴铎看得心头一紧时，见伫立不动的圣上，忽然跨前数步，径抓住颜小公子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扔。
在后的裴铎，立会意地大步近前，稳稳地接住了颜小公子，将他紧紧箍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冲前。
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颜慕，望着熊熊火焰吞噬殿宇，心如刀绞而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极力扯开嗓子，忧急地高声呼唤，“爹爹！娘亲！！”
裴铎幼时失母，听颜小公子一声接一声地哽咽呼唤“娘亲”，听得心中难受。他一壁紧紧搂着颜小公子，一壁抬眼看去，见明霜妹妹，正同侍卫宫人一处，帮着浇水灭火，而斜前方的圣上，在孩子带着哭腔的唤母声中，一动不动地，负手静望着火中的撷芳殿，不知在想什么。
声声急唤后，颜小公子终禁不住大哭了起来。而一直静伫不动的圣上，在颜小公子急唤声音中断时，猛地向后看来，夜色火光中，神情竟有几分狰狞，咬牙切齿的低吼之语，像自深渊中咆哮而出，“喊啊！！”
本就为父母忧急焚心的颜小公子，在圣上的惊吓下，自是哭声愈烈，而非继续急唤父母。
裴铎侍主多年，从没见过圣上这样几近狰狞的表情，心中暗惊时，又见圣上面上的狰狞神情，愈发扭曲，额头青筋将爆，而唇际却诡异地勾弯起来，低语中似有笑意隐隐，又似夜鬼桀哭，“好，死吧，都死了算了。”
这一声低语，因颜小公子哭声甚是响亮，只他裴铎一人，因近身听见。他惊得手足发凉时，见圣上复又转过身去，继续负手静望着火中的撷芳殿。赤红火光，映着圣上冷峻的面庞，圣上眼中所望的，好像并非大火，而是一场华美璀璨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盛大绽放。
……这场火，并非意外，而是圣上有意为之吗？……大晋立朝已有四五月，各地军情捷报频频，圣上是不再需要一个禅让皇位的前朝旧帝，连表面的体面，都不愿给，直接想让长乐公，在今夜因火灾“意外”身死吗？！
裴铎原正如此猜想，并越想越真，可，下一刻，圣上的一个动作，又将他的猜想，立马击得粉碎。
只见原先不动如山的圣上，突然大步上前，将宫人正欲浇火的一桶凉水，抢在手中，从头倒灌在自己身上，像是要亲自冲入火中救人。
这一动作，惊得后面观望的朝臣妃嫔，忙围了上来。丞相荀攸，死死拉住圣上，恳求劝道：“这等事，让底下人做就是了，圣上龙体，不可有丝毫损伤啊！！”
余下文武朝臣等，也纷纷附和丞相的话。
他们以为圣上如此动作，是为展现下勇救长乐公的决心，以防万一长乐公今夜真救不回，天下人会以为此事乃圣上所为，有污天子圣名。
他们也以为，现在文武大臣纷纷来劝，正符圣心。毕竟，圣上不可能真冲进去救人。圣上这一淋水欲冲，他们这一跪地求劝，日后传出去的，记在史书上的，就是圣上欲以身犯险、亲自营救长乐公，只被朝臣死死拉住，才未成行。如此，纵是长乐公今夜身死，圣名不但清白无碍，还颇显高义。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圣上竟挥开了丞相等人，真冲入了火中。
裴铎对此还来不及惊惶，就见自己的妹妹，在一顿后，也拿一桶水淋身，跟冲了进去。天子已以身犯险，救火的侍卫，怎敢不以命相博，而裴铎为君为妹，都是心如火焚，怎还在外站得住，在把怀中孩子扔给总管郭成后，也跟着淋水的侍卫，冲了进去。
不仅火势刚起时，琳琅完全可以脱身，纵是后来外面火势越发大了，因殿内多只大冰缸陈冰极多，她一个人，也来得及逃跑。只是，她怎能扔下昏迷的夫君颜昀，一人独逃呢？！
身体柔弱的她，艰难扶带着昏迷的夫君，从撷芳殿深处，举步维艰地向外走时，见到了一个绝想不到的人——穆骁！！
烈烈火光中，他浑身湿透地向她走来，目光灼亮，神情如狂，“为什么不跑？！！”
他用力攥抓住她一只手，力气大得似能将她手腕直接捏碎，暴怒的质问声如在咆吼，“为什么不一个人跑？！！”
左手受制的琳琅，仅剩另一只手扶着颜昀。她动作更加艰难，极力揽着颜昀腰背，不叫他摔倒在地时，左手手腕，忽然剧痛。
是穆骁，他死死攥抓着她的手腕，灼灼怒视着她揽扶颜昀的手臂，眸中火焰，似能将她的手臂，径直烧穿。
“松手！”他愈发用力，咬牙切齿的一字字，如吞咽着深重血意，“顾琳琅，朕叫你松手！！”
琳琅忍着左腕剧痛，将扶颜昀的手，揽得更紧。她不知穆骁为何会闯入火中，现在也无暇深究这场大火与穆骁的关连，只想极力将左手挣出穆骁钳制，带颜昀离开险地。
尽管用力地几将脱臼，但仍是挣不开穆骁的钳制。急到无法的琳琅，只能低头下口，去狠咬穆骁的手。可穆骁像不知疼，直至她唇齿间已溢有淡淡的血腥味，方听他近乎绝望的哑声低道：“顾琳琅，你想死吗……”
“……我宁死也不会松手”，火光中，琳琅抬起头来，定定直视着穆骁道，“我和夫君，生死相许，生死与共。”
一直紧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她话音落时，像骤然失去了全部生命力，颓然松开了。轰隆一声惊雷暴响，天地大雨如注，裴明霜兄妹等人，也冲找到了此处。
外面紧张候等的人，见不仅圣上，余人也都完好而出，大都松了口气。颜小公子，红着一双眼，扑向了他的双亲。虽然长乐公依然昏迷未醒，但现下到底团圆，也算庆幸。
倾盆大雨中，郭成忙为圣上撑伞遮雨。只是，纵外面风雨不侵，圣上身上因先前主动淋水，早就衣发皆湿。冷水顺着湿发，滑落在圣上面颊上，夜色中乍然一看，就似泪水一般。

第43章 豪夺
天子寿宴, 因一场大火、一场大雨，最终草草收场。夜雨中，天子令下后, 众人奉命散去，而长乐公一家, 因撷芳殿已然半毁, 被送至附近的棠梨殿中。
衣发半湿的琳琅, 无暇先行沐浴更衣，她满心所念, 都是她昏迷不醒、病况忧急的夫君，人一直守在棠梨殿中榻旁, 半步不离，同孩子阿慕一起，焦急等待着谢太医的到来。
明明不久前, 被裴明霜等救出撷芳殿时，她似在殿外人群中看到了谢太医, 侍女素槿也说当时谢太医就在殿外，可这会儿，谢太医却迟迟不至, 就像一个人, 凭空消失了一般。
琳琅相信谢太医的忠心, 相信他不会在此紧要关头, 弃旧主于不顾, 谢太医迟迟不至，或是正被什么事情绊住，无法脱身，又或许是, 有人，不许他来……
想到突然出现在火海之中、浑身湿透、神情如狂的穆骁，琳琅心头狠狠一颤。她惧怕着这最坏的设想时，见奉命去请其他太医的宫人，匆匆走入殿中，向她躬身禀报道：“陛下突发恶疾，侍在太清宫的太医，俱被召去御殿，侍奉圣体。”
听此回报，琳琅本就忧急不安的心，登时如沉深渊渊底。
她强忍着心中恐慌怒恨，自榻边站起，握了握阿慕的小手，极力温和平静地对他道：“娘亲去请谢太医过来，你在这里守等着，照顾好你爹爹。”
她见阿慕乖乖点头的同时，小小的面庞上，萦满对父亲病体的担忧，将孩子温柔搂入怀中，抚了抚他的脸庞道：“不怕，娘亲会将太医请过来的，你爹爹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侍女素槿见侍奉多年的主子，神色虽看着镇定冷静，但却莫名令人感到心惊，颤着声道：“夫人，奴婢同您一起去吧。”
却见夫人摇了摇头，目望着殿外如墨化不开的浓重夜色，静静地道：“我自己去，就是了。”
雨势未歇，间有雷霆轰鸣，闪电划空。巍峨森严的宫阙，在此雷雨夜时明时暗的光影笼罩下，如一只只蛰伏暗夜的高大野兽，凶猛嗜血，獠牙毕露。
从棠梨殿至天子御殿，琳琅在宫阙诡谲阴影中，急走了约一盏茶时间。纵然擎伞在手，但一路风雨侵袭，仍是令她裙履更湿。
御殿殿前宫灯明亮，落不尽的雨水，似流溪漫过御阶，琳琅无暇顾及己身，径踩在水中快步而上，向侍在殿外的御前总管，殷切恳求道：“烦请总管通报，长乐公夫人求见陛下！”
总管郭成，却未开口通报。他眸光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垂眸躬身，直接同宫人一起，推开了沉重的御殿殿门。
沉沉的推门声中，琳琅忧思更沉。她放伞而入，见灯火通明的御殿之中，无侍从，亦无太医，放眼所及，空空荡荡，只殿内垂帘深处，有一些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正在那里。
琳琅微一迟疑后，快步向殿内深处走去，见垂帘隔扇后，穆骁正在饮酒。他身上还是那套湿透的玄色龙袍，被淋湿的长发，没有了金冠的束缚，一绺绺地披散在身后，人虽看着是在平平静静地自斟自饮，但周身状态，却似有种隐隐的癫狂。
琳琅走停在七八步外，静默一瞬，向这位权掌生杀予夺的大晋天子，如仪行礼，并出声请求道：“长乐公昏迷不醒，请陛下允派太医，为长乐公诊治。”
御殿空寂，无人声应答，只她自己的声音，在深旷的殿宇间，寂寂回响。在再三焦急请求，依然得不到穆骁半点答复后，焦心的琳琅终于按耐不住，一边向穆骁走近，一边再一次高声道：“陛下……”
一直低头饮酒、恍若未闻的穆骁，在她不得不走近时，忽然抬起头来。他径抓住她一条手臂，抬眼看她的微醺眸光，似笑非笑，“只有这般，你才肯到朕身边来，为了他……为了他……”
琳琅深惧这样隐有疯态的穆骁，但此刻，一来，她手臂受制，人走不脱，二来，纵能挣脱，她也不能走，颜昀病势沉重，昏迷不醒，她今夜必须为他求得太医，无论如何，必须求得！
僵着一条手臂的琳琅，极力保持镇定，望着晋帝穆骁，又一次重复道：“长乐公昏迷不醒……”
“唔，长乐公病了。”
穆骁淡淡说了这一句，打断她的请求后，忽地手一用力，将她拽得几乎半跪在他身前，幽目沉沉地看着她道：“朕也病了，夫人难道没听说吗？！”
这一拽，几将琳琅拽摔在地。她屈膝半蹲在穆骁身前，用仅有自由的一只手撑着地，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时，看穆骁抬手抚上她的鬓发，几与她面贴面地，低声道：“朕病了，朕患上恶疾，召了许多太医来看。朕的龙体，与天下息息相关，你是朕的臣民，怎么不关心朕呢？”
如有蛇信滑在鬓边，琳琅僵着发冷的身体，忍惊望着身前疯态更甚的穆骁，想他迟迟不肯给她一个答复，只能先顺着他的意，问道：“……陛下，陛下患了什么病？”
“心病”，穆骁嗓音平静，“太医对此束手无策，但朕知道，只要把夫人的心，剐挖出来，朕的病，或就好了。”
他以极淡的语气，说着极可怕的话，一只手也忽然强按在她心口处。琳琅被这可怕而又亲密的动作，惊到心神欲裂，极力后挣，而穆骁也在这时，忽然松了力，任她仓惶逃离。
他沉寂不动坐在酒案后，如一名猎人，冷酷审视着他的猎物，静静地看着她惊惶后退，看她在仓惶逃离十数步后，又僵住逃跑的步伐，顿在原地，看她不得不停止这无用的逃离，再度向他看来。
进不能，退不得，琳琅只觉自己窒息地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望着眸光冰冷的穆骁，终屈了双膝，跪行大礼，以极卑微的姿势，向大晋天子求道：“求陛下，允派太医，为我夫君诊治。”
穆骁似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一边斟酒，一边缓缓道：“去年冬夜，你也是为这种事来找朕。当时你可没有向朕行此大礼，朕待你，总是太宽宏了。”
琳琅忐忑伏地不语，听穆骁又嗓音淡淡地道：“当时朕提出的条件，夫人还记得吗？”
……当时穆骁说，“若皇后今夜，肯宽衣侍奉本侯，我可考虑，让皇后口中的太医谢邈，去救治楚帝”……
来此之前，她猜到是穆骁有意阻挠太医为颜昀诊治，已知自己来此请他允派太医，或许会面临什么。
但，猜测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如今的她，与去年冬夜不同，她心中对夫君沉寂多年的爱意，已经再度燃起。去年冬夜，她无法屈服于穆骁淫|威，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自尊自爱，而现在，除了自尊自爱，还有对夫君不可相负的爱恋，此爱唯一，不可背叛。
无法屈就的琳琅，挣扎着道：“若夫君他有何万一，陛下声名……”
话未说完，就听穆骁嗤笑了一声，“朕今夜为救长乐公，以天子之躯，冲入火海，以身犯险。如此高义之举，上至王公朝臣，下至侍卫宫人，人人都看在眼中。纵是当时长乐公就死了，又有谁人，能将长乐公之死，疑怪到朕的头上？！”
有关今夜的撷芳殿大火，琳琅本来怀疑与穆骁脱不了干系，可后来，她见穆骁亲自冲入火海，这一怀疑，又不由动摇起来。直至此刻，她亲耳听穆骁如此说，揣度穆骁话中意思，心中原本将散的疑影，又不禁越想越真。
……难道，今夜撷芳殿大火，真是穆骁所为？！！
琳琅暗暗心惊，抬首看去，见穆骁眸中笑意冰凉，如利刃反射着寒光，“长乐公本就体弱多病，今夜又因火灾受了惊，病势愈沉，此后身体每况愈下，病入膏肓，以致最后撒手人寰，听起来，是多么合情合理。”
琳琅被穆骁言下之意，震得说不出话时，又见穆骁更加残忍地笑望着她道：“或者，就在今夜。旧疾缠身的长乐公，今夜因在火灾中，不慎被燃断的木梁，砸伤了心脉，于夜半时分，抢救无效而亡，听来，也甚是可信。”
琳琅骇得手足冰冷，而穆骁，看她的眸光，依旧笑得寒凉，“这些死因解释，夫人喜欢吗？若不喜欢，朕还有其他的。”
刹那的死寂后，他嚯然冷了面色，“过来”，语气似极平静，又似醉酒之人将要癫狂，明明是在残酷逼迫，却有一种底色绝望的苍凉，一双冷眸，幽邃无光地望着她，一字字哑沉的声音，像自胸|腔里发出的悲鸣，颤着肝肠心腑，方发出声来，“顾琳琅，到朕的身边来。”
穆骁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悬在颜昀头顶的铡刀，他做得出来……琳琅能感觉到，今夜的穆骁，似什么都做得出来！！
绝望的处境中，她站起身来，一步步僵硬地，缓走至他的身旁。
穆骁径将她拉坐在他怀里，一手托她下颌，看她的眼神复杂无比，好像对她温顺走来的选择，十分赞赏满意，又好像对她失望透顶，唇际勾浮着笑意，眸光却极冷沉，一字字道：“好，真是个好妻子。”
他笑着问她，“你到底喜欢颜昀什么？江山，权势，地位，荣华，甚至为人的尊严，他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你到底爱他什么？”
琳琅道：“我爱他这个人。”
像是听到了一句极其可笑的话，穆骁闻言竟笑出声来。他神情如狂，一边笑得眼泪几要流出，一边用力扯开了她的衣裳。

第44章 锁链
“太医……”琳琅紧紧抓住那只肆意妄为的手, 将周身所有气力尽付其上，凸起的指节如藤蔓盘结树干，用力地像能掐进穆骁的骨血里。
“太医……”一双几已没有生气的眸子, 为心中最执着的心念，焚起两簇幽火, 一瞬不瞬地灼盯着眼前的大晋天子, 血色尽失的唇色, 如惨白的纸幡，在风中凌乱地颤动着, 几无生气而又无比坚定，“请陛下, 先派太医至棠梨殿……”
衣发尽湿的大晋天子，像是自深渊中走出的阴桀恶鬼，周身都是暗冷腐烂的气息。他凤眸乌亮, 脸色苍白，面上已似有几分不正常的病态, 可人依然是笑着的，笑得过于明亮，乌黑的双眸, 因其中隐隐的水光, 笑亮得如夜色中正有火光摇映, 要将她与他, 一同焚进业火地狱里, 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夫人今夜不走，太医自会去棠梨殿。”
勾唇噙笑的阴沉低语，如一把弯刀，正贴横在她颈前。琳琅感觉自己的躯体与灵魂, 都正被命运的巨轮，无情地重重碾压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在她四肢百骸间，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令她连张唇启齿，都似感到战|栗的痛楚，声颤如碎，“……陛下……陛下往后，是否永不加害长乐公？”
“他的命在你手上”，穆骁嗓音无波无澜，如一道没有感情的铡刀，从上重重落下，对她施下了终生的酷刑，“往后，你伺候朕一日，他就活一日。”
像是根基被人猝然掘断，紧紧抓着的女子纤手，终失去了全部生命力，无力滑下，落入了一只粗砺有力的手掌中。
穆骁看顾琳琅如正引颈就戮，乖顺地就像一只纯白的待宰羔羊，心中暴戾之气狂涌，激得他似能将掌中柔荑生生捏碎，可面上笑意，却越发深重，对顾琳琅，更是赞赏有加：
“好，就要这样乖，你乖些，他便活得久些。颜昀这亡国之君，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只看女子的眼光尚可，真找了个好妻子，竟愿为他卖身保命。这等识人的眼光，朕不如他，这等有妻舍身相护的福气，也真让朕，看得眼红啊！！”
说及最后的“眼红”二字，明明冷笑的语气极讥讽，可那双如焚幽火的漆眸，底色却似更为苍凉绝望。空旷寂殿中，声声纱罗扯裂，如灵魂正被肆意撕扯时，又在某刻，忽然停住。穆骁暴戾动作暂止，静望着灯下淡淡轻红片刻，抬眸笑对她道：
“真是恩爱啊，长乐公夫妇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连孩子的名字，都用了一个‘慕’字，这样恩爱的事实，原就明明白白摆在人眼前，是世人尽知之事，可笑朕从前瞎了一般，竟看不见，可笑！可笑！！”
他大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径向后殿走去，把她扔进了后殿内的天子浴池中。
琳琅陡然被抛进香汤中，正觉天旋地转，被漫入口鼻的浴汤气息，呛得喘不过气时，又被一股霸道力量忽然攫住，被更加浓烈可怕的气息全然包围。本就几已无存的遮蔽，在水中被扯了个干净，穆骁将她按在玉池龙首流水处，一边任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道：
“朕喜欢干净些的享用，以后夫人奉命过来时，将自己收拾干净些，别再让朕看见这些脏东西。朕看见了，心里就不痛快，朕心里不痛快，旁人就别想好过，到时夫人，在自己的丈夫孩子身上，看见新鲜的伤痕，可别怨朕心狠。”
琳琅已觉己身并非自己所有，沉重的命运下，她的魂体，俱像被重重锁链，锁缚在砧板上，只能任人凌迟，无法逃离，无法反抗，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闭上双眸，让自己少看一些不堪。可，穆骁心如铁石，连这最后一点自由，都不肯给她，径用疼痛迫她睁眼，冷冷望着她道：“今日是朕的生辰，夫人没有贺礼送朕吗？”
不愿回话，无话可回，也确实痛得半个字也说不出，琳琅咬着牙，再度闭上了双眼。香汤热汽氤氲，飘渺的雾气，在殿内明灯的照耀下，如为女子苍白的容颜，拢上了一重淡淡的月色。穆骁望着“月色”中的这张面庞，记忆仿似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明月夜，小楼轩窗，他抱刀坐在窗边，明明心有期待，却寡淡着一张脸，声平无波地道：“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她牵住他的衣袖，柔音娇嗔，“等一等，我还没有送贺寿礼给你呢。”
他看向她，抱刀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而她笑意盈盈，夏夜的月色下，眉眼也笑如弯月，似有羞意而又认认真真地道：“你先把眼睛闭上。”
别别扭扭地说了十几声“不要”后，他还是闭上了双眼，并在心中忍不住想，贺礼会是什么。
……又一碗鸡丝面？还是她绣做的香囊？亲手写画的书画？
正噗通心乱地想着时，颊边忽轻轻一软。他心脏骤停，惊得从窗边直坠了下去，在她的惊呼声中，半空腾身翻起，足尖数点，落站在了她窗边的树梢上。
月色如洗，树上的少年与窗边的少女，无言静望一瞬后，她忽地垂眸咬唇，抬手关上了花窗，室内灯火，也随之干净利落地熄灭，融入了安静的黑暗之中。而他，抱刀坐在树上，为自己平生收到的第一份贺寿礼，看那紧阖的小楼花窗，看了一个晚上。
雾气飘淡，眼前是一张隐忍着痛苦的惨白面庞。记忆中的盈盈笑意是假的，少女娇羞是假的，颊边一软也是假的，眼前真真切切的厌恶与痛苦，才是她顾琳琅，对他穆骁的真正心声。
一重接一重的凌迟折磨，令人神智痛到混沌，紧紧闭着眼的琳琅，意识已近模糊时，耳边忽地响起沙哑的声音，像铁器生生钝磨过，像是浸在血泪里，“朕是真的想杀了你。”
她不知穆骁真说了这一句，还是仅是自己幻听，只知自己如浪上小舟，被卷入了更狂乱深重的苦难里。这是极其漫长的一夜，翌日天将明时，她扶着榻柱，艰难无力地起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与云端上，连穿衣这一简单动作，做起来都吃力无比。
将要走时，折磨她半夜的魔鬼，叫住了她。他缓走至她身边，眼神像冷利的刀子，自她面上浸着寒意地刮过，声却平平静静，似未问就已知晓答案，“朕送你的百合花簪呢？”
琳琅垂眸不语，听穆骁轻轻一笑道：“扔了是不是？”
他未对此发作深究，只抓住她手，将一支冰凉的簪子，放在她的掌心。
掌心的长簪，为清雅银制，簪首是精致的细长银叶。琳琅望着手中的簪，忽地想起之前穆骁讲过的往事，心中一颤时，听穆骁声平无波道：“托某人的福，朕少时不得不逃离长安城，流落至怀州一带时，与生母重逢。朕见到母亲，很是欢喜，欢喜地将这支银簪，插|进了她的喉咙里。”
琳琅身子一抖时，指尖被用力攥住。穆骁令她握紧手中这支银簪，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将这支收好了，若这支再丢了，朕会让夫人好好体会，何为圣怒的。”
被迫紧攥手中的银簪，硌得人掌心生疼，而琳琅身上痛处，又岂止这一处。她握紧手中簪子，忍痛朝穆骁微屈膝一福，向殿外走去时，听在后的穆骁，嗓音沉缓，如一道无形的锁链，紧紧锁扣着她的双足，无论她走得有多远，都走不脱他的左右，都在他股掌之间。
“既有圣怒，也有圣恩。朕将下旨，恩许长乐公夫妇，同住太清宫避暑养病。这个夏天，朕与夫人，好好玩一玩。棠梨殿离御殿近得很，往后夫人，当似暖榻侍婢，随传随到。”
时烈时细的雨水，断断续续落了一天，近黄昏时，颜昀睁眼醒来，见阿慕喜不自禁地望着他，小小孩童，面上虽尽是喜色，但一双眼睛，却微微肿着，像是曾伤心大哭过。
于颜昀来说，除感病体不适外，记忆还停留在撷芳殿中，与妻子饮茶闲话时，渐感困倦、被扶榻休息的时候。他见阿慕似真着急哭过，疑惑而关心地摸着他的头问：“怎么了？”
颜慕终于守等到父亲苏醒，心中欢喜，立像倒豆子似的，将昨夜大火、爹爹病晕、挪住棠梨殿、太医诊治等事，尽数道来。
颜昀听到自己昏迷期间，竟有火灾发生，登时心中一惊，紧抓着颜慕的手问：“你母亲呢？！”
颜慕道：“娘亲好好的，只是很累，想休息，又怕睡在这里，会打扰到生病的爹爹，就一个人，睡在了偏殿榻上。”
不亲眼见到妻子安好，怎能安心？！颜昀不顾病体，在孩子的搀扶下起身，一直走到偏殿，撩开帐帘，见妻子琳琅，确实正安安静静地侧身睡着，方放下心来。
他凝望妻子睡颜片刻，将她撂在被上的一只手，轻柔地放进质薄的丝被下，放下帐帘，与孩子脚步轻轻地离去，不知帐帘之后，安静“睡着”的女子，在他们走远后，身形微动，一滴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洇入枕中，倏忽不见。
将父亲扶回榻上后，颜慕将煎好的热药捧来，要亲手喂与父亲喝。
颜昀虽确实身体虚弱，但还没到连碗都拿不动的地步。他心领了孩子的好意，一边倚坐榻上，自己慢慢喝着药，一边问孩子昨夜火灾详情，问着问着，见阿慕欲言又止，抬手抚了下他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颜慕站起身来，将素槿及棠梨殿宫人，皆屏退出去，待殿中再无第三人，方定定望着他的父亲，低声问道：“是有人，想要加害爹爹娘亲吗？”
面对一脸凝重的孩子，颜昀一时没有说话。
……上次上阳苑遇刺一事，晋帝压着没有公诸于世，他与琳琅，因怕孩子为他们担心，也一直没有告诉过阿慕。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尤其是在险事一再发生的情况下，不可将他继续养在温室里，要叫他知道危险，知道除了香雪居几人外，外界人人，都有可能化身刀剑，对他不利，方能时时警惕，更好地保全自身。
静默片刻，颜昀望着阿慕问道：“若是，若真有人，要加害我和你母亲，你当如何呢？”
一向乖巧的孩子，如被触及逆鳞，骨血里潜藏的狠绝，瞬间汹涌而出，如刀出鞘，冷冷切齿道：“我杀了他！”

第45章 隐忍
这样熟悉的神情与话语, 让颜昀心神微一震恍，记忆忽飞至多年前。
那时，他也似阿慕这般年纪, 在某一日，被自己的母妃问道, 若有人, 蓄意加害他的生身父母, 他当如何？
当时，他立似阿慕这般, 坚定冷绝道：“我杀了他！！”
母妃对他的答案，甚是欣赏与宽慰, 而后，秘密告知了他，他的“真正”身世。母妃告诉他, 他并非楚帝颜凌之子，而是清河王颜清的遗腹子, 告诉他，暴君颜凌是如何逼杀兄长、强夺嫂嫂，告诉他, 他必得为冤死的生父与受辱的母亲复仇。
在一开始, 他是极震惊的, 不敢相信, 甚至不愿相信。
自有记忆起, 他就同宫里的皇子公主一般，将颜凌视作生身父亲，而颜凌，虽性情暴戾, 但待母妃与他，却有几分不同。
颜凌不是个喜爱孩子的人，可有几次竟将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舞剑。颜凌也不是对后妃温柔有耐心的人，可对母妃却有超乎寻常的耐性。纵然母妃总是孤高清冷，并不是温柔可人的解语花，颜凌也常到母妃殿中来，那时，母妃几可说专宠了。
事情的变化，似因他的态度而变。母妃似意识到他心中犹疑、不愿接受，很快帮他做出了决断。
他不知母妃与颜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能感觉他们的关系极度恶化。一夜，这种恶化达到了顶峰，他听见殿内有激烈的争吵，而后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颜凌似是对母妃动了手。
他拼命挣开阻拦的宫人，忧急地跑入殿中，见母妃正衣衫不整地蜷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唇际都渗出血来，而颜凌，犹不解恨，甚至对母亲动了脚，一下下地狠命踢着，并口中大骂：“贱人！贱人！！”
他急忙跪在母妃身前，死命抱住颜凌双足，极力求道：“父皇饶了母妃吧！母妃会死的！母妃会死的！！”
“死了正好！！她想死，朕就成全了她！！”
暴怒的颜凌，一脚踹开了他，将地上的母妃一把拎起，像是想活活掐死。可那怒到青筋暴起、紧紧扼着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颜凌将母妃扔在地上，大步向外走时，忽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过来。”
一边是心狠手辣的帝王，一边是受伤柔弱的母亲，他自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母妃搀扶起身。颜凌看着这样的他，冷笑一声“一对贱人”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母妃的住殿。
那一夜，他侍在母妃榻边，一边为母妃上药，一边为母妃身上道道交错的青紫伤痕，泣到眼肿。最后，对母妃的爱，冲走了他心中所有犹疑，他紧紧握住母妃的手，一声声含泪切齿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母妃对此很是欣慰，她望着他眸中的仇恨，抚着他的脸颊，温柔赞叹：“好孩子。”
这一声“好孩子”，母妃临死前也曾说过，她真心实意地夸赞他，因为他为她杀了自己的生父，是她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时隔多年，当这一声“我杀了他”，由唤自己父亲的孩子切齿道来时，颜昀忽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这感觉是荒唐无稽的，也转瞬即逝，他不会是被阿慕杀死的生身父亲，他自己，也不是将孩子视作复仇利器的母妃。
犹记从前，阿慕尚出世月余，是太医断言可能养不活的虚弱婴儿，而琳琅，疯病未愈，仍记忆错乱，甚至不知自己有一个孩子。一日夜里，他处理完朝事后，已是夜半三更，人在累到极致后，反而无法入睡。他想去未央宫看看琳琅，又怕病中浅眠的她，被他扰醒，最后走着走着，来到了宫人抚养阿慕的延明殿里。
他以为这夜半时候，孩子早已睡了，谁知走近前看，摇床中的婴儿，竟睁着眼睛。一个月多的婴儿，已长开了些，水灵粉嫩，小臂如藕，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因好奇睁得圆圆的，如两颗滴溜溜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望着他。
天地安静，仿佛尘世皆已沉睡，只他与他一同醒着，在这沉寂的夜色中，眼也不眨地彼此对望着。
良久，他第一次向摇床中的婴儿，伸出手去。婴儿的一只小手，立迎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那样紧，像是他与他有着天然血脉上的紧密牵连，是他，予了婴儿生命，就似树干与枝蔓，他为他输送生命所需的养分，而他，由此抽枝生叶，蓬勃生长，让他不再只是朽烂孤立的树干，为他的生命，增添生机与光彩。
因为这份紧密牵连、互亲互爱，阿慕才会说这四个字。是因在爱中长大，因纯孝知恩，阿慕才会陡动杀心。这样藏于骨中的男儿血性，这样毫不迟疑的坚定狠绝，是颜昀所赞赏的，他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阿慕的发顶，温声赞道：“好孩子。”
偏殿中，琳琅一直“睡”近半夜方起。她不知委身侍奉晋帝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夫君和孩子，自从御殿回来不久，就躲在这一方帐帘低垂的小榻上，像一个现将自己藏进重重厚茧中，以此暂避现世，暂避世间风霜刀剑，也暂避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心爱之面。
但，避，是避不了一世的，因对方，并不是让她如避蛇蝎之人，而是令她时时心中挂念的爱人。近夜半时，琳琅终是起身。这时候，世人皆已睡了，万籁俱寂中，她循着殿内幽暗的灯火，缓缓走至颜昀榻前——好像只有在这样的昏暗里，以夜色为遮掩，她才有勇气，过来见一见她的夫君。
然，颜昀并未深睡，她刚撩开帐帘，在榻边坐下，颜昀即轻轻牵住她手。帐内淡淡的兰叶清香中，颜昀的声音，温柔如水，“我刚想过去看看你，你就来了。”
原以为近一日调节下来，她可以将自己的情绪深深藏好，可在这时，颜昀温柔轻轻的一句话，立叫她丢兵溃甲。
琳琅闻言陡然鼻子一酸，喉咙也微微哽咽，好像一个人在外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可挺直脊梁，迎对风雨，但当回到家，家人爱人一句简单寻常的关心之语，就能戳破那人坚强的表象，让人立时泪流，要将胸|腔中的愤懑委屈，尽情地宣泄出来。
幸有夜色遮掩，未叫颜昀望清她神色的刹那异常，琳琅强忍住心中酸涩，努力语气寻常地问道：“怎么还没睡？是身体难受地睡不着吗？”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颜昀道，“自离开楚宫后，夜里一直没有与你分榻睡过。”
在楚宫时，颜昀因朝政繁忙之故，并不总是夜歇在她的未央宫里，有时就歇在御殿，甚至御书房。后来，晋代楚立，她和颜昀，总在一起，夜里也未再分榻过，只，除了颜昀并不知晓的昨夜……
想到昨夜，她是睡在别的男子榻上、别的男子怀中，琳琅心中愧痛如绞。纵有夜色遮掩，她也觉得自己依然无法人对颜昀，正要寻个理由离开时，幽暗的光线中，颜昀边朝榻内挪了挪，边对她道：“过来吧，同我一起。”
似受诱惑的，琳琅，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静默片刻后，她上榻依在颜昀身前，似想借此温暖怀抱，洗涤昨夜种种不堪的记忆。
那人的气息，是那样暴戾阴鸷的可怕，纵洗了又洗，她还是感觉自己，一直被他可怕地缠绕着，直到此刻，在颜昀温暖的怀抱中，她才感受到片刻安宁。颜昀的气息，是温和的、安宁的、令人舒适的，不似那人，像是腐烂阴冷的深渊，要拉着她与他一起，一直沉沦在冰冷的黑暗里，令人绝望窒息。
幽暗的夜色里，榻上的年轻夫妻，如连理枝缠，温柔相拥着。颜昀手搂着妻子，将心底的疑虑问出道：“昨日下午，我忽然感觉十分困倦，依你看来，当时我的困倦不堪，正常吗？”
自然不正常，她白日私下问谢太医得知，颜昀当时，应是中药了。那药与颜昀平日所饮药物相克，故而她虽同用了点心与茶水，但没有像颜昀那般忽然昏睡乃至病沉。谢太医和她叹说，这一中药，令颜昀这几个月对身体的调养功夫，损折了大半。而这一切，自是拜穆骁所赐的。
想及穆骁，琳琅心中恨极，但，这一真相，如何能对夫君明说呢，他的性命，正捏在穆骁手中，楚朝已亡，蚍蜉难撼大树，唯有隐忍，方能保全。
“夏日里，人本就容易困倦”，琳琅轻轻说了这一句后，紧紧搂着夫君道，“快睡吧，谢太医说，你当好好休养身体，不该这么晚，还醒着的。”
颜昀“嗯”了一声，未再追问，只是想着白日里谢太医有些闪躲的神色，想着自己忽又病沉的身体，想着昨夜那场蹊跷的大火，在无边的夜色中，暗暗思考着。
夜尽天明，断续落了两夜一日的雨水，终于停了。夏阳放晴，渐暄晒至午后，雨水带来的凉快几已无存，令人纵身处避暑行宫，依然感到有两分燥热，小小的孩童，也将练剑的场所，从殿外庭中，转至空旷殿内。
琳琅看习练许久的阿慕，人上都是汗意，唤他停下，拧挤着毛巾，要为他擦脸时，一名棠梨殿宫女走了进来，向她一福道：“碧波池新开了一朵并蒂莲花，顾婕妤请夫人过去一同赏看。”
心事深重的琳琅，哪里有搭理顾琉珠的心思。她径推辞不去时，又见那名为云芷的棠梨殿宫女，含笑望着她道：“顾婕妤派来的人还说，婕妤想以并蒂莲纹样制簪，只这具体样式，却画定不下来，想请夫人过去，帮忙参详参详。夫人还是过去吧，若不去，婕妤娘娘，或会不快的。”
一个“簪”字，像一道尖刺，猝然刺入女子心中。手中的毛巾，因惊滑落回水盆里，激溅起水花朵朵的同时，也引得正在喝药的颜昀，抬眸看了过来。

第46章 绝美
……是穆骁！！
琳琅强自镇定, 将滑落回水盆的毛巾，重又拧在手中。凉水从指缝间簌簌流落，穆骁那夜的话, 像一道道冰凌，戳搅在她心头, 回响在她耳边。
……“往后夫人, 当似暖榻侍婢, 随传随到。”
……“你伺候朕一日，他就活一日。”
对穆骁惧极又厌极的琳琅, 心乱如麻时，又见宫女云芷, 因她迟迟不走，含笑催她的神情，隐有焦急之色, “婕妤娘娘那性子，夫人也是知道的。依奴婢看, 夫人还是尽快去的好，不然婕妤娘娘心里不快，许是要使性子的。到时候, 好好的赏花雅事, 就不美了。”
……“朕心里不痛快, 旁人就别想好过, 到时夫人, 在自己的丈夫孩子身上，看见新鲜的伤痕，可别怨朕心狠。”
一句句恐怖的威胁，像刀子扎在人心间。琳琅知道, 穆骁这个可怕的恶魔疯子，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她垂下眼睫，低低地道：“知道了。”她放下手中拧好的毛巾，麻木地拭着自己的手，再一次道：“知道了。”
女为悦己者容，而对厌恨之人，自是不必的。拭净手的琳琅，未更衣梳妆，直接随宫女云芷，离开了棠梨殿。她以为云芷会将她引至御殿，谁知云芷竟真将她带到了碧波池畔，请她登上了一叶青色小舟。
舟逐流水，驶向了停在清池中心的龙首画舫。一众御前侍卫侍从，俱垂手侍立在舱外，琳琅在宫人的引领下，登阶至龙舫第三层，见穆骁正坐在屏风前的书案后，笔舞龙蛇地批看着奏疏。
金冠束发，玄袍着身，彰显帝王威仪的玄金二色，从前颜昀穿来，只显清贵，她并不觉有何冷利隔阂，不似眼前的穆骁，单单看着便觉锋芒迫人，如一柄映着寒光的利剑，令人时时想到“天子一怒、血流千里”之语，不愿近身，不愿直视。
极度的忐忑中，琳琅忍着心中惶惧，朝大晋朝的年轻天子微微一福，一边垂睫静立舱中，一边眼角余光见他微一摆手，在内磨墨打扇的郭成等内监，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阖上了三层舱门。
“过来”，一声没有感情的命令，不容许有丝毫违背。
琳琅拖着僵硬的双足，缓步向书案走去。挟着莲香的池面清风，透过大敞的画舫长窗，吹得她身上的轻薄裙帛，在澄亮的日光下，缥缈如烟似雾。
她并未盛妆打扮，只着常服，几是素面而来，但看在穆骁眼中，已然绝美。
未施脂粉的双颊，越显出肤色雪净，如上好的甜白釉，光洁无暇。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而朱，愈清愈艳的容色，似雪玉堆花，天然动人。挽为堕马髻的乌发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两缕长长的细碎流苏，几垂至左耳耳畔，随女子缓行的步伐，在日光中颤颤地跃动着，熠熠发光，越发显得女子雪肤月貌，光映照人。
单是一张脸，已足以令人心动，更何况，她还有一副好身体。虽是清瘦的身子，但因骨架纤细，瘦不露骨，骨肉匀停。旁的季节，这份骨肉匀停的窈窕，因藏在宽大的衣裙下，还看不出来，但在夏日里，纱裙轻薄，在清风的吹拂下，细细贴勾着她的肩臂腰身，明明白白地昭示世人，她的每一处纤柔线条下，都藏着曼妙风光无尽。
烟紫鸦青的裙帛底色，对年轻女子来说，其实不易穿着，易显老气，但，由她穿着这种素淡颜色，款款行来，却是仙气渺渺。这份缥缈仙气，又因其下风光隐隐，透出两分别样的魅惑，让人在日光中一时恍惚，不知向他行来的，究竟是意气高洁的姑射仙人，还是幻相魅人的精怪狐女……
穆骁从前就觉得顾琳琅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女子，如今依然这么觉得。她的容色身体，从头到足，无一处不好，通身上下，唯一有缺的，就是她的那颗心。他从前以为，她是天生铁石心肠，冷心冷情，故而负心薄幸，而今方知，她的心，竟也会暖也会热，只是单会为别人暖热跳动，而不会为他，永不会为他。
将缓缓走近的美人，一把拽坐在自己身上后，穆骁并不怜香惜玉地捏着美人下颌，迫她抬起剪水双眸看他，衔着笑意问道：“夫人可有想朕？”
自是没有回音的，穆骁也没指望能听到想听的回答，只引怀中美人，看向案上新插的一支莲花道：“夫人不想朕，朕可是时时想着夫人，刚得了这支并蒂莲花，就想着要与夫人一同赏看。”
案上花樽中的并蒂莲花，似刚摘下不久，新鲜洁嫩得很，尚是盈盈花骨朵，还未绽放。这样好的花，若是她与颜昀，定留其于水中自然绽放，而非似穆骁这般，强硬地折插瓶中后，又不知用清水养着，好好爱护，待其花开。这花到穆骁手中，算是暴殄天物了，而对穆骁来说，天下万物，都是由他这一国之君，任意暴殄的，他心中根本没有珍惜二字，无论是对物，还是对人……
琳琅暗想着沉默不语时，听穆骁凉凉问道：“花好吗？”
因怕忤逆会招致怒火，进而祸及自身，殃及夫君和孩子，琳琅低垂着眼睫，顺默地轻点了点头。
但穆骁对她的顺从颔首，却仍不满意，眸中隐有暗霾翻涌，“除了为你的夫君孩子求情保命，你就没有一个字，可对朕说了吗？！你就……厌朕厌到这等地步吗？！”
琳琅完全无法理解穆骁。她无法理解坐拥江山美色的穆骁，为何对她这样一个早已生育的人妇如此执着，也无法理解喜怒无常的穆骁，在面对她时，就像一根时时燃着的炮仗，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可能，突然招致他的怒火。
穆骁就像风卷浪涌的汪洋，她看不到幽暗海面下潜藏着什么，只见他动不动就怒浪滔天。她不懂他，也不想懂，她只盼穆骁对她莫名的执着与欲念，早些消失，盼着自己和夫君孩子，可以平安团圆地度过往后余生。
“……陛下想听什么”，不敢让穆骁心中不痛快的琳琅，暗暗斟酌再三后，选了个自认为不会触怒穆骁的、态度十分顺从的言辞，道出口道，“陛下想听什么，我说……就是了。”
但这话听在穆骁耳中，真如火上浇油地挑衅了。
……想听什么呢？曾经想听些动听的话，明知是假还想听一听的动听言辞，如今纵能听到，定也觉得索然无味。因为，她会将那些动听言辞，巧笑倩兮地讲与另一个人听。不是虚假的，而是完全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那个人也不需故意诱导、逼迫甚至是乞求，她会主动说与那人听，因为她爱那个人……她爱那个人！！
“没话说，就不说吧。”
冷淡话音刚落，琳琅便感觉自己肩头一轻，轻薄的纱衣如流水滑了下去，而她自己，惊得几能尖叫出声。只，一个惊惶至极的“不”字，尚未能惊呼出口，便被用力堵了回去。令人窒息的掠|夺中，她听得案上诸物哗啦摔地声响，听得窗外白鹭飞掠过莲花水面，一声清鸣，挟着微凉的水风，激得人肌|肤战|栗。
来的路上，她有担心穆骁要强迫她行苟且之事，但又想着，尚是白日，身处舫中，应不至如此。但穆骁的为人下线，总是超出她的预估的。白日里被置案上的难堪处境，令琳琅羞愧难当，而那夜凌迟般的可怕记忆，令她尚未被真正处置，身体已本能地害怕到发颤，双眸也紧紧闭起。
“看着朕。”是一如既往，没有温度的命令语气。
如何能看，如此已是屈辱羞愧至极，若睁眼看去，只怕要当场屈辱羞愧而死，闭眸不看，是琳琅，能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自尊。
她不听圣令、紧闭双眸时，听穆骁噙着冷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道：“不把眼睁开，朕就把你抱到窗边，让下边侍守的宫人，见证下夫人的风采，又或者……”，他微一顿，几贴在她耳旁，饱含恶意道，“朕将夫人的夫君传来，听说他近来正在习箫，朕让他当场吹奏一曲，为朕和夫人助助兴。”
“禽兽！！”纵知不能触怒穆骁，但最后一句，终令琳琅忍无可忍地怒骂出声。
穆骁望着双目灼灼的女子，似甚满意，“好，就这样看着朕，你要看着朕，你的眼里，要有朕。”
那夜的记忆，是琳琅永不能忘的酷刑，她以为要在此再经一次时，所受的折磨，却比之前疼痛轻减了许多。只是，比起一味的疼痛，这样的折磨，似更熬人。
与那夜不同，穆骁不再一味宣泄心中怒恨。他有些怀念少时与顾琳琅欢好的记忆，他想再好生体会那时的滋味，这一次，遂不再蛮莽，做足了水磨功夫。
也只这种时候，顾琳琅才像是真的活的。只这时候，她的所有反应，都是真真切切地，由他带给她的。她颤碎的轻吟是真的，不是虚伪言辞，她酡红的容色是真的，不是矫揉作态，这时候的顾琳琅，在他面前，最是坦诚，而他，也像真正拥有了她，只差一颗心而已。
她既不肯把暖热的心给他，那他就到别处寻找长久的暖热。顾大小姐可轻而易举地弃了少年阿穆，但她顾琳琅不能，这一世，她别想再将他抛开，纵是死，他也要拖着她一起去，尘世冰冷，他不要一个人。

第47章 蹊跷
不过是赏看莲花而已, 将近黄昏，琳琅却仍未归。颜昀想及琳琅走前神色，担心是那顾琉珠有意绊住琳琅、无事生事, 心中不安，欲去碧波池附近寻看找人, 却被儿子阿慕拦住道：“谢太医说, 爹爹不能出门受热受风, 要好好休养的。”
阿慕揽下寻找母亲的差事，向他拍胸|膛保证道：“我去找娘亲回来, 娘亲一定更愿意和我们一起用晚饭，而不是和那个顾婕妤。”
颜昀笑抚了抚儿子的脸蛋, “好吧。”
恰好今日季安，因奉命送长乐公夫妇日常用物至此，也来到了太清宫, 颜昀便命他陪着阿慕一起去。有心腹季安陪着，颜昀是颇放心的, 他在棠梨殿中，一边随意翻看着一卷诗书，一边静等着时, 听得门外宫人传报, 说是宁王侧妃来了。
宁王侧妃, 即是他的表妹洛柔惜了。
这位表妹, 是他母妃那边的亲人, 从前受封温华县主，与他是自幼相识的。在不知母妃利用他复仇前，他视母家亲人为至亲，在母妃临死前道出真相后, 他对母妃感情复杂，连带着对母家亲人，心中也有隔阂，只未在面上展露罢了。
传报声落，洛柔惜人已走了进来。在饮茶闲话几句，得知琳琅与阿慕俱不在后，她温顺文静的神情，忽地端凝不少，站起身来，正色向他道：“我有事情，要同表哥单独说。”
颜昀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朝洛柔惜静静看了一眼，略挥挥手，让正侍奉茶水的素槿，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阖上，殿中仅剩二人时，洁如莲花的柔弱女子，立向主座的年轻男子，跪下双膝道：“我是来向表哥请罪的。”
颜昀拈书页的手指，微微一凝，仍未言语，只是静看着下首跪地的女子，看她一向温默的神情，此刻萦满了愧疚，一字一句，尽是自责。
“最近两三个月，我见我的贴身侍女碧茵，回回见到嫂嫂，总是神情有异，似是羞于见人，心中感到诧异，便在昨日，严厉审问了她。
这一问方知，原来春日里在上阳苑，她曾在宁王殿下的威逼下，以我的名义，将嫂嫂诓骗至流光榭……都怪我御下不严，才致嫂嫂被骗……也怪我粗心大意，以致拖到昨日，才问知此事。一想到这两三个月，嫂嫂一直待我如常，并未就此事怪责于我，我真是羞愧难当，真觉对不起嫂嫂，对不起表哥……”
颜昀一直神色无波地听着，待到下首女子的自责声，渐渐低无了，方出声问道：“诓至流光榭后呢？”
洛柔惜怯怯地望着表哥，期期艾艾地道：“碧茵说，宁王殿下命她在榭中雅室的香炉里，加了……加了用于男女迷情的欢情香……她在奉命将嫂嫂引至燃香的雅室等候后，就离开了流光榭……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见表哥神色莫测、长久不语，洛柔惜沉默片刻，又轻声自责道：“都怪我平日待碧茵太宽宏了。若是我待她厉害些，想来无论宁王如何威逼，她都是不敢做这等事的。若不是她以我的名义，亲自去青芜苑请人，嫂嫂定会有戒心，不会轻易地被诓至流光榭，也就不会中了宁王的圈套，不会……”
她逐渐低声不语，无法再往下说时，听上首表哥静静问道：“还有其他事情，需向我讲吗？”
洛柔惜道：“……没……没有了……”
“既没有，就起来吧，请什么罪呢，我已非一朝皇帝，谁也不必向我请罪。”
洛柔惜缓缓站起身来，见表哥已继续垂眸翻书，声亦沉静如水，“你嫂嫂不在，瓜田李下，我就不留你用晚饭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
洛柔惜慢慢向外走去，在将离开时，禁不住回头看向殿中苍白清瘦的年轻男子，见他仍将目光静静垂落在书页上，并未抬头看她一眼，心中酸楚，柔肠百结。
她心里藏着许多的话，想问表哥，想同表哥说，但又清楚地知道，说出来、问出来，只会是自讨没趣。
她的表哥，实是个心狠的，只除对嫂嫂例外，只除了，对嫂嫂……
……真，只除了对嫂嫂吗？
一直以来羡嫉而坚定以为的，在她走进夕阳拂拢的棠梨殿外，被处处熠熠闪光的琉璃瓦，耀得有些眼花时，又在心中，悄悄地动摇起来。
阳光之下，必有阴影，也许表哥对嫂嫂，也有心狠之处，只是，或被藏在过去，不为人知，或正潜在将来，现下尚在萌芽，还未显露出来。
人世，还长久着呢。
夕阳中，年轻美丽的女子，踩踏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地走远了。棠梨殿内，颜昀将手中书卷阖上，抬起两指，在眉心处，轻揉了揉。
……琳琅有事情瞒着他，他一直能感觉到的，只是她不愿说，他不能逼问得太紧，不能强求。
……之前，他一直认为琳琅瞒着他的事，是与宁王穆骊相关。因为近来穆骊并未关注琳琅，他手上也有穆骊的把柄，并不将穆骊引以为患，遂对琳琅的隐瞒，也不十分在意。
……琳琅先前说，在上阳苑时，穆骊对她仅是言语调戏而已，而今听表妹说来，那时之事，似乎不止如此，那夜琳琅，在被诓至流光榭，被欢情香所迷后，真的受到穆骊的欺辱了吗？！
为这一猜想，心中痛恨如割如绞时，颜昀又感觉，事情似非如此。他将上阳苑前后之事，来回在心中细细过了几遍，忽地注意到一个从前被自己一直忽视的时间节点——宁王穆骊，是在上阳苑后，被晋帝穆骁，杖责禁足府中的。
那时世人皆知的惩罚理由是，宁王穆骊色胆包天，调戏御前宫女，蔑视天子威仪。这事，像是风流轻浮的穆骊，能够做出来的，晋帝穆骁，因此给予穆骊的惩处，也是合理的。
颜昀从前未对这合理之事多想，但现在，注意到这一时间节点的他，不由要往深处多想一想，因他这两日，时常在想撷芳殿大火的蹊跷之处，在想晋帝穆骁，究竟有何必要，亲自冲入火海救人？
……就只是为了表现仁义忠信，为在天下人那里、为在史书上，搏一个好声名，就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冲入火海营救禅位旧帝吗？！
……穆骁就不怕自己真有个万一，多年来浴血沙场，打下的江山帝位，皆要随着自己一死，彻底拱手让人，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他这空有虚名的禅位旧帝，虽在去年冬日亡国时，才与穆骁初见，但在此之前，已与穆骁隔空交锋多年，了解穆骁是个杀伐决断、只讲实际、不贪虚名之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为一点名声，就令自己置身险境。穆骁从前既能谋得晋侯之位，又能定下引领晋军大杀四方的征战谋略，应不会连这一点简单的帐，都算不过来……
……还是说，因为穆骁笃定冲入火海，不会伤及自身，才会为一点虚名，以身犯“险”……若是这般，那这场撷芳殿大火，就更蹊跷了……
……穆骁……穆骊……琳琅……
件件围绕他们夫妇的非常之事，似是散乱无状不相干的，又似是可以理清头绪，串成一线的……渐沉的暮光中，颜昀扶额静想着心事时，太清宫碧波池，澄红夕照，正铺映得涟涟池水，宛若流霞逐波。
霞光溢彩、池莲映日的夏季美景中，风光旖|旎的龙首画舫，渐渐归于平静。这一次比之先前，令穆骁尽兴一些，纵然顾琳琅半点回应也不肯给，僵硬得像个死人，但一些她控制不了的本能，也让他稍稍得了点意趣，以致刚离开些，他就有些想念她的暖热，就有些，感觉空虚寂寞了。
为弥补这份空虚寂寞，他又搂着怀中绵软的佳人，拥抚许久，方放过了她。这一个多时辰，于穆骁来说，是心中郁气的宣|泄，是心底渴望的温|存，而于琳琅来说，尽是无休止的折磨了。穆骁甫一放手，她便不顾身体酸乏，立将地上裙裳捡起，走至一边，尽快穿戴。
穆骁看顾琳琅穿衣系裙的手直抖，想是因长期撑案以致力竭的缘故。期间，他有叫她双手搂抱住他，但她不肯，自讨苦吃，也怪不得别人。穆骁一边想着，一边在后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觉顾琳琅这情状，甚有几分楚楚可怜，回想方才与她亲密，心中一软，近前温声道：“朕帮你穿吧。”
但，手刚一搭上她肩，她即如避蛇蝎，匆匆缩避了开去。穆骁刚软的心，立又怒结冰霜，强硬地将拎衣躲避的女子，搂进怀中道：“躲什么？！”
琳琅垂着眼睫，咬牙低道：“……不敢劳动陛下……”
“不敢？”穆骁冷哼一声，“不敢劳动朕，那可敢劳动你那亡国之君？颜昀平日，可有为你穿衣？”
柔美娇弱的女子，垂睫不语。不说话，即是默认了。穆骁心中更是火大，径将她手中衣裳夺过，硬是为她披穿起来。
她不让他穿，他偏要帮她穿。穆骁冷着面色，将内外衣裳，一一帮顾琳琅穿好，看她面上神色极羞惭，像这般被他穿衣，是在受刑，咬唇忍耐着待他摆弄完毕，即垂着眸子，开口请退。
怒气难消的穆骁，望着顾琳琅冷淡的面色，心中恶意翻涌。他暗磨牙根片刻，冷笑一声，附在顾琳琅耳畔低道，“这时急着走了，方才缠朕那样紧，朕想走都走不了。”
这一句话带来的杀伤力，是显而易见的。一瞬前还垂眸不语、神色冷淡的女子，立因愧极，满脸通红，身子也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只是一瞬间的身体本能而已，只有一瞬，只是本能而已。尽管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但琳琅仍是无法面对自己，心中愧惭，如潮狂涌。
穆骁忽然发现了可以刺痛顾琳琅的方法，与她那讨嫌的丈夫儿子无关的。他将这位美丽的夫人，强行拽搂在怀中，一句接一句地道：“夫人许久没有这样过了吧。也是，颜昀那身子，能不能过一盏茶都不好说，想来就是极无用的，不然也不会这些年下来，与夫人只一个孩子。夫人这些年，也苦得慌吧，不然也不会在被朕碰时，身子热得那样快，声音吟得那样好听……”
肆意散发恶意地说着说着，穆骁的声音忽然哑住，只因大滴大滴的泪水，忽然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像被烫到似的，他在一瞬间，忽然失去了拽搂的气力，怀中的女子，立挣了开去，伏在窗边，轻声泣着。
自不得不委身穆骁，陷入这种不堪的处境里来，琳琅一直一直强忍着，还未真正哭过一场。此刻，在身体一而再地被穆骁肆意欺辱后，她早已破碎的自尊，又被穆骁一而再地凌迟碾碎。这样的欺辱与凌迟，何时才是尽头呢？！纵有一日尽了，这些凌迟与欺辱，在她身心上烙下的伤痕，又怎消得去呢？！
一直压抑的痛苦，在泪水中，终于能宣|泄出两分，而在旁望着的穆骁，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胸|腔中如火焰焚烧的报复快|感，像忽然被这些泪水，打湿了不少。空虚与阴冷，又在心中蔓延开来，他人站在夏日暮光拂照中，却像是站在阴暗的深渊沼泽里，一直在往下陷，往下陷。
明明清楚应尽快脱身，却只能坐视自己，永不停歇地陷下去，直至尽头的死亡。
他找不到第二人，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缺口，天下间，只有一个顾琳琅。
舟抵岸边，残阳下，女子纤弱的身影，渐渐远去时，郭成登上画舫三层，见圣上正负手站在窗边、望着长乐公夫人远去的身影，沉默片刻，开口请示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可起驾回御殿？”
圣上却不下回銮御令，只问他道：“朕与长乐公夫人的事，你看在眼中，如何呢？”
这事郭成能怎么看，他恨不能自己没长眼睛。斟酌再三后，郭成小心翼翼道：“陛下是天子，天下间所有的人与事，都应顺从圣心，圣心高兴，是天下第一重要的。”
“好”，圣上笑了一声，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有，毫无波澜地望着窗外道，“朕高兴，朕高兴得很。”
琳琅是在走至倚红亭附近，遇见阿慕与季安的。一问得知，因为碧波池附近被戒严，找她的阿慕过不去，遂只能在倚红亭附近转悠等她。
阿慕仰着小脸问她道：“为什么要戒严碧波池啊？婕妤娘娘这样小气，她看花时，别人都不许看吗？”
幸好穆骁多少还要点脸面，命人戒严了此地，若是被阿慕撞看见她与穆骁在一处的不堪场面，她往后，该如何面对孩子呢……心中后怕的琳琅，默了默，对孩子道：“……顾婕妤的性子，就是这般怪的。”
怕与阿慕继续谈说此事，会让他一直记着戒严之事，继而说到他父亲那里去，琳琅忙将这话题岔过去，牵着阿慕的小手道：“我们回去吧，你爹爹，一定正等着我们呢。”
回去的路上，琳琅因身体颇为虚乏，无法快走，借顺道赏景的由头，一边缓缓走着，一边与阿慕谈论晚膳用什么，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如此走回棠梨殿时，天已快黑了。身心俱疲的琳琅，见颜昀迎上前来，原想强打精神，对他笑一笑。但，未及她强颜欢笑，走近的颜昀，朝她面上望了一眼，即轻轻地问道：“怎么哭过了？”

第48章 避孕
“……没……”琳琅轻道, “只是之前风吹沙子入眼，揉了揉……”
颜昀朝妻子微肿的眼眶，再望了一眼, 没有继续就此追问，只握着她的手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天都快黑了。”
“……琉珠妹妹今日兴致甚好, 坚持想看看夕照莲花的美景, 所以一直拖到了这时候才回来”，琳琅知道夫君是心细如发的性子, 说多错多，不欲就此多聊, 径拉着他向盆架处走去道，“快洗手吧，阿慕饿了, 正等着我们一起用晚饭呢。”
用罢晚膳沐浴后，琳琅因身上痕迹明显, 不敢穿薄纱寝衣，另穿了件并不薄透的。好在避暑行宫夜凉，这样穿不致惹疑, 她走进内殿时, 见披散着沐后长发的颜昀, 正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 上前看去, 见他提笔写着的，是一道请离太清宫的折子。
“行宫再好，也不及家中”，颜昀见她走近, 暂停毛笔，微侧首望着她道，“我想，还是一起回香雪居住为好，你觉得呢？”
琳琅自然同意夫君所想，只是，晋帝穆骁他，肯放人吗……
心中所想，面上不露，琳琅微笑着朝夫君点了点头，一边在旁帮他磨墨，一边听夫君边写边道：“你说，晋帝会批允这道折子吗？”
琳琅磨墨的手一顿，见夫君再度抬眸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微一静后道：“不好说……他留我们在此避暑养病，是为了向天下人，彰显他的宽仁声名，我们走了，他这场声名戏，就没有了……”
“你说得有理，但，试一试吧”，晕黄迷离的灯光下，颜昀朝她笑了笑，执笔舔了舔墨，继续写完了这道请离折子，留待明日上呈。
因长发未干，时间尚早，夫妻俩并未直接上榻就寝，而是坐在窗下，一边沐风望月，一边随说些话。
琳琅因今日下午所受折腾，身体颇为累倦。她依在颜昀怀中望月一阵后，渐有困意如潮涌上，神思昏昏，将要入梦时，忽觉唇上微凉，心中一骇，猛地清醒过来。
颜昀只是见依在他怀中浅睡的妻子，素衣皎皎，乌发如瀑，在窗下月色拂照下，宛如一条海边的美人鱼，实是温美可人，禁不住心中一动，低头亲了亲妻子而已，却见她反应这样大，似是只受惊的兔子，立吓得坐起身来，双眸睁得圆圆，手也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像是方才不是被夫君亲了，而是被歹人轻薄了，下一瞬就要逃得远远的。
“……怎么了？”颜昀哑然失笑，一边问着，一边将惊避开的妻子，温柔捞至自己怀中。
琳琅方才昏昏欲睡，迷乱的神思，恍惚与下午画舫之事纠缠不清，直以为亲她的人，是可怕的晋帝穆骁。纵在昏沉睡梦中，穆骁其人，也是能震得她心神欲裂的，因此猛然惊醒的琳琅，才会反应如此之大。
受惊吓的心，砰砰跳着，而神思，渐渐清醒过来。琳琅见夫君疑惑不解地望着她，垂下眸中惊惶，依在他的身前，轻轻“解释”道：“……谢太医说，要好好休养身体的……”
颜昀听是为这个，轻笑着道：“知道的”，他又低首亲了亲妻子脸颊，笑望着她道，“我在你心中，是那般不能自持之人吗？”
琳琅听夫君如此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因为失去了不少少时记忆，多年来，又未与颜昀有过夫妻之事，她从前一直以为，颜昀虽与她相亲相守，但在那事上，是心如止水，没有多少欲念的。
直到今年入夏，她与他再度欢好，方知颜昀岂是心如止水，而是心潮暗涌，一开闸口，便绵延不断，交错纵横，直织成一张春水漫漫的天罗地网，将她紧缠其中，意迷魂销，骨酥神摇。而，明明心潮暗涌，却能自持到多年来没有碰过她一次，想是因为心细如发的颜昀，从前能够觉察到失去记忆的她，因心中爱意缺失，在此事上，心有隔阂，遂一直体贴地，没有为难过她。
因为爱她，方才自持。琳琅体念颜昀心意，心中更是感动，对颜昀的爱意，也越发深浓之时，又忽地想起那个深深厌恨着的人，想那个人今日如何羞辱她占夺她，想他那些令她窒息绝望的碾压掠取，越想越是心恨血冷，不由越发紧密地依着夫君温暖的怀抱，并主动抬起头来，迎了上去。
似需良药以解鸩|毒，似需沉浸其中以暂忘可怕记忆，琳琅不知自己是欲逃避可怕世事，还是因对夫君心有愧疚，对自己方才有些伤人的举动，欲有所弥补，总之首次如此放纵自己，对她的夫君，几近热情的主动。
颜昀还是第一次见妻子如此热烈，岂不动情。他手捧着妻子脸庞，沉沦温香良久，终退开些许，有些苦笑地对妻子道：“不能了，自持也是有个限度的。”
琳琅也不敢了，岂敢在夫君面前宽衣，身上这件寝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短暂的沉沦欢愉后，更深的忧恨，似冰凉的湖水，将她的心浸在其中。琳琅双颊桃花红晕尤未消去，呼吸间仍有颜昀的清新热息，可一颗心，却已是冰冷无温，沉重的心事，像重重锁链，将她的心，锁缚在冰渊深处，不知何时可见天光。
伏在夫君怀中，沉默地想着心事时，琳琅又听颜昀含笑轻道：“待我再休养些时日吧。”深爱着她的夫君，在她鬓发处，轻轻亲了亲，温柔低道：“说好了要给你一个女儿的，既已许诺，定不食言。”
这样情深意重的一句，却似一根尖刺，陡然扎进琳琅心中。
因为之前多年，她与颜昀虽同榻共枕，但长期没有真正同|房，也就无需操心生育之事，她几都要忘了，女子如不愿生育，事后应及时避孕。而此刻颜昀的这一句，令她猛地想起，这几日晋帝穆骁如此待她，她是有可能会有孕在身的。
一想到有可能为穆骁怀有生命，琳琅恐惧至极，并深感恶心。一夜忐忑过后，翌日，她在谢太医来为颜昀看完病后，借口送太医出去，停在离棠梨殿不远的假山附近，见四下无人，低声询问谢太医，可有药物，可助女子避孕。
早在春日里上阳苑时，太医谢邈，就因曾被夜召至流光榭，知晓长乐公夫人与晋帝，关系特殊。
曾在楚宫侍奉多年的谢太医，知道从前的楚朝皇后，乃是品性高洁之人，应不会因江山易主，就抛夫弃子。这段见不得光的男女苟且，大抵是晋帝强逼的，而现下夫人，私下询问避孕药物，应是这段苟且，仍在暗中继续，而夫人，不愿为晋帝怀有骨血。
谢太医心中，对宽厚旧主被新帝辱逼至此，深感同情。他心内痛慨，面上仍当不知内情，不问夫人为何问这药物，只直接如实回答道：“有的，如夫人需要，微臣这两日就调配送来。男女同|房之后，女子立即服下此药，十有八|九，是可以成功避孕的。”
“那……”琳琅记着与穆骁已有的两次，心中担心，继续问道，“若是过了几日，再服此药，可有效用？”
谢太医摇头道：“那就太迟了。”
琳琅不敢心存庆幸，不敢冒任何风险。她沉默片刻，为防万一，对谢太医道：“除这避孕药物外，再请太医为我调配几包流产药。”
谢太医心中一惊，“……此药伤身啊！”
若真因那两次，不幸怀有身孕，纵然服药伤身，到时候，也只能强行流掉了。琳琅坚定地望着谢太医道：“麻烦太医了。”
见夫人如此坚持，谢太医一边心中暗叹晋帝缺德造孽，一边只能答应下来。
他正要拱手请退时，又见夫人唤住了他，在踟蹰片刻后，轻对他道：“这些药，太医下次来时，私下给我就是，不要经手君公，也不必同君公提及，毕竟……毕竟是女人家的东西……”
看来长乐公对夫人被晋帝逼辱之事，并不知情……谢太医心中了然，也不挑明，只是暗暗叹息更深，一一应下，拱手离去。
琳琅自此日后，一直等着谢太医带药过来，但翌日，谢太医却未至，此后接连几日，都未到棠梨殿来。谢太医对颜昀忠心耿耿，纵不为她带药，也该常来为颜昀诊治，这般几日不至，实是有点不寻常了。
这日，琳琅原打算亲去太医署看看，但刚出棠梨殿，就被宫女云芷等，以婕妤顾琉珠相邀的名义，强行引带至太清宫宜兰书院。
她过去时，晋帝穆骁正在看折子，见她到了，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未对她说，径声平无波地吩咐下去道：“动手吧。”
琳琅不知这是要做什么，只见总管郭成，眸光复杂地悄望了她一眼后，快步走至殿外，尖声传道：“陛下有令，动手。”
阖着的殿门外，像是有什么人，在令下后，被立即拖到了殿外空地上。而后没一会儿，就听得杖板呼风声响，好像那人，正被几名御前侍卫，按在地上，无情杖打。
琳琅起先还不知道被打的人是谁，后在几声板响后，听到那人吃不住痛地惨叫了一声，登时惊得脸色发白。
她惊骇地看向穆骁，见他仍一脸淡然地批看着折子，仿佛外面的惨叫声，与他半点干系也没有，心中恨极，而又只能急切近前，为正挨打的谢太医，向穆骁一声声恳求道：“陛下，陛下别打了，谢太医他年纪大了，吃不消杖罚的！……陛下，不能再打了，谢太医会被打死的，陛下！！”
穆骁恍若未闻，无论她如何焦急恳求，都半点反应也没有。琳琅听着外面呼啸不停的杖打声，为自己连累谢太医，感到自责不已，情急之下，急跪在穆骁身畔，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道：“陛下我错了！我不吃药，我不吃药，陛下！！”
一直对外毫无反应、宛如冷峻雕像的年轻帝王，终于抬眼朝她看来，眸光似笑非笑，“真不吃？”
“不吃”，琳琅仓惶摇头并求道，“陛下，都是我的错，别打谢太医了！”
却听穆骁淡淡道：“杖二十，一下也不能少。谢邈职在侍奉君王，却敢有二心，瞒着君王，为他人，私下做事。朕留他一命，只杖二十，已是看在今日夫人这般坦白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了。”
琳琅见无法再求，只能提心吊胆地心数着外面的杖打声。等殿外的杖责声，终于停下，她一壁为被拖走的谢太医，微松口气，一壁为自己连累谢太医受此无妄之灾，深感自责时，见穆骁笑看着她道：“对你这般忠心的太医，也就这一个了，这么紧张他，是怕朕把他打死了，往后再没这么忠心的，可供你使唤了吗？”
琳琅忍恨不语，又见穆骁一边执笔蘸墨，一边淡声道：“夫人说不吃药，朕已记下了。往后夫人若违背诺言，今日这些板子，就打在夫人儿子身上。夫人吃一次药，颜慕就受杖二十。夫人自己掂量算算，颜慕那条小命，够受几次杖刑？”
被肆意欺辱已极不堪，现下，还要被逼承担有孕的风险！琳琅对穆骁愈发怨恨时，也愈发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她死也不愿为穆骁生儿育女，想令穆骁务必改变这一可怕想法，忍着心中怒恨，垂眸低道：“我想服药避孕，是为了陛下血脉纯净，不受混淆……”
“混淆不了”，穆骁径打断她的话，望着她道，“往后，夫人当洁身自好，不许颜昀碰你分毫。”

第49章 牢笼
这样霸道无理的一句话, 将琳琅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无耻至极，也真是不可理喻至极！！
不仅后宫美女如云，勋贵世家的名门淑女, 也可任穆骁随意遴选，穆骁只要一道御令, 就可将天下美色, 尽收囊中, 天底下，愿为他怀有龙裔的女子, 可说是数不胜数。琳琅实在无法理解，穆骁为何在这等事上, 要对她一个他人之妻，如此专横霸道，甚至为保子嗣血脉纯净, 不许她与颜昀，再行夫妻之事！
若她真怀了穆骁的孩子, 难道穆骁还要逼着她生下来不成？！若她真生下了，穆骁又要如何对待他的血脉？明晃晃地将那孩子抱入宫中，直白地告诉天下人, 前朝皇后为新朝皇帝, 诞下了子嗣吗？！
若真将这一层遮羞布, 赤|裸|裸地在天下人面前揭开, 她要如何自处？！她的夫君与孩子, 又要如何自处？！到时候，她有何脸面，面对昭华与阿慕？！
阿慕年幼，怎能面对这样的可怕事实, 若要他强行接受，小小的孩童，或会因此性情大变……而昭华体弱多病，在这等不堪之事的刺激下，或会病情愈重，病体难支……到时候她忍辱负重、辛苦维系的小家，就会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她现在所有的忍耐与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绝不能有孕！绝不能为穆骁生下孩子！！
若无孕无子，她与穆骁的现下苟且，就只是一时，等穆骁对此腻味了，对她再无半点兴致了，从此与她形同陌路，这段不堪之事，或可永远藏在阴影里，不可世人所知。她自己，或许也可以跨过这段不堪阴影，将之深藏心中，与夫君和孩子，像从前一样清静平安地相守相亲。
可，若她因穆骁有孕，若她真为穆骁生下了孩子，那她一辈子也跨不过这道可怕阴影，一辈子，都将与穆骁这个疯子恶鬼，纠缠不清！！
琳琅愈想愈是心惊，极力设法说服穆骁道：“我是长乐公之妻，如何能为陛下诞育子嗣呢？！为陛下诞下子嗣的，应是高门贵女，我这样的身份，有何资格？！若我真为陛下生下子嗣，陛下要如何处置那个孩子呢？放在宫外，皇家血脉流失，抱进宫内，有碍陛下声名，到时候怎么选都是两难，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史书又将如何记载此事？！我想着服药避孕，实是防患于未然，是在为陛下着想啊……”
女子恳切说出的每一条理由，都合情合理至极，正常人对此，多少能听进去一些，但穆骁，在与顾琳琅有关的事上，与“正常”两个字，早不相干。
“这些事，轮不着夫人操心。夫人若真为朕着想，就好好看看这本书”，他说着将案头的一本蓝皮书，扔进顾琳琅怀里，嗓音微冷，似有苛责，“免得行事时，总是那般无趣，叫朕难以尽兴。”
琳琅看到封面上的《玄素方》三字，起先还不知这是什么书。等她怔怔地随意翻开一页，望清书中图画时，捧书的手，立时如捧着烫手山芋，惊得要把这书抖扔出去。
手臂刚一抖颤，就被穆骁按住。他看着她的眸光，似蕴有笑意，但却是冰的凉的，像有碎冰浮动，冷利刺人，“好好看。夫人若不爱看旁人的，朕就叫人画了我们的，拿去给长乐公赏看赏看。”
……岂能如此！！！
琳琅只能按耐住扔书的冲动，忍恨垂下眸子，盯着书中文图——也只是空茫地盯着而已，她哪有心思认真看这些，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打消穆骁要她怀孕生育的想法，抑或在背后悄悄避孕，不叫穆骁察觉。
……如能悄悄避孕，穆骁应不会察觉的。他今年二十有四，后宫美人不少，却一直没有子嗣，宫里也从未传出谁人有孕的消息。这说明，穆骁大抵体有暗疾，在子嗣之事上，万分艰难。所以，就算她一直不孕，身有隐疾的穆骁，应也不会一味地怀疑她，穆骁他自己应该知道，他本就难让女子有孕在身。
……这也许是穆骁坚持不许她服用避孕药物的原因。他迫切地想有孩子，每一处或有子嗣的希望，都不愿抹灭，即使那个女子的身份，根本不适合为他生儿育女，他也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微小的可能。
……也许她不必太过担心，也许无论穆骁如何折腾，她都会像他那些后宫美人一样，一直不会有孕……不，不能心存侥幸，若有个万一，会无法回寰，还是要设法弄些避孕药为好……
……谢太医这条路，是不能走了，不知可否让素槿到宫外药铺弄些给她……可，穆骁既能这么快发现谢太医为她私配药物的事，说明他眼线众多，若是素槿出宫买药的事，也被穆骁发现了，那到时候挨打的，就是素槿了……或还不止素槿，也许穆骁这个疯子，还会迁怒到阿慕身上，真让阿慕，一同承受杖刑……
琳琅怔怔地望着书页，心乱如麻地想着时，忽听穆骁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道：“夫人看这张图看了许久，看来是很中意这一种。那下一次，朕便与夫人试试这种。”
眸光空茫的琳琅，因穆骁的话，朝书中插图，认真看了一眼，登时被那不堪入目的姿势，羞得双颊飞红。
她抓着书页的手，僵得直直的，几能将书页扯裂时，又见穆骁探手指了指那张图画旁的注解小字，似颇满意地“唔”了一声道：“原来这一种，还有利于女子受孕，不错，朕与夫人，往后多试试这个。”
接着还颇有兴致地，亲自往后翻看了几页，并道：“这几种，看着也颇有趣。以后夫人来时，朕与夫人，一次多试几种，看看哪种，同朕与夫人，最为相契”，说着抬眸朝她看了过来，一边用手背轻抚着她的脸颊，一边嗓音中隐有讥讽笑意道：“朕的身体，不似长乐公那般草包，不致草草了事，叫夫人苦得慌。”
琳琅听穆骁又在嘲笑颜昀病体，暗暗心想，昭华身体再不好，也比穆骁好。至少，她与昭华，十七八岁时，就已有了一个孩子，不像穆骁，已经二十有四了，身边美人环绕，却半个孩子也无，他的这一隐疾，说不准，比昭华的旧疾，还要难治呢！
正忿忿想着时，那只轻抚她脸颊的手，忽地移按在她脑后，令她靠依在他怀中。琳琅甚怕穆骁，会在这时色心大动，按照那图立刻操作起来，将她就地正法，紧张惊惧地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穆骁今日似真忙得很，纵有色心，也无暇实践。他只拥抚片刻后，便放过了她，重将那本图文并茂的《玄素方》塞到她手里，叮嘱一声“仔细看”后，继续批阅起道道奏折。
这一次被召，相较前两次，看起来似是轻松一点。因为穆骁确实朝政繁忙，起先只是让她在旁看书陪他，之后批完折子，就因需要传召朝臣议事，起驾回了御殿。她因此得已早些解脱，待御驾一走，立刻离开了宜兰书院。
但，也只是看起来轻松点罢了。一来，连累谢太医被打，难求避孕药物，自责与忧愁，像高山重重压在琳琅心头。二来，琳琅亲眼看到穆骁，没有批允颜昀的那道请离折子，这意味着，穆骁还没有玩腻，她一时还离不了太清宫，还得陷在这样的不堪境地里，脱不了身。
因为心事重重，走回棠梨殿的步伐，是迟缓沉重的。琳琅在走至碧波池附近时，遇见了裴明霜。她知裴明霜是以教授永王剑术为由，向穆骁请求留在太清宫的。之前裴明霜和她提说起此事时，面上满满都是小女儿的欢喜与自得，高兴笑对她道：“陛下待我，总是很宽宏的。”
于清凉水风中，彼此见礼后，琳琅随问了一句，“小姐怎么只身在此？”
裴明霜道：“我原想选一支好看的莲花，折送给陛下，但又想，陛下爱梅花，不爱莲花，折送过去，陛下大抵也不会为此展颜，只得罢了。”
“……陛下爱梅花吗？”琳琅不敢置信。依穆骁御殿陈设之金碧辉煌，他所喜爱的花卉，应也颇为富贵逼人，如梅花这等清寒之物，怎会入他的眼呢？！
可身前的裴小姐，却十分笃定地点头道：“是啊，陛下喜爱梅花。晋朝未立前，我有好几次，见到陛下对着雪中梅树出神。一次，我好奇地问陛下在想什么，陛下说他想起自己有个与梅有关的字号，是从前有人给他取的，说着，还回忆着念了几句‘白石山下有寒梅，山无衰，梅未老，情不绝’等等，听来是很喜欢的。”
琳琅虽仍不敢信，但对穆骁到底喜欢什么花，也半点都不在乎，只是见裴小姐对穆骁如此用心深情，暗暗替她感到不值。
裴小姐从前就多次助她脱困，撷芳殿大火时，又不顾安危，冲入火海，舍身相救。琳琅心中深深感念裴小姐情义，实不忍见她跳入穆骁这个火坑，终生被一无耻无情之人所误，忍不住言辞委婉地劝道：“小姐连看花都想着陛下，这番深情，实在令人感动。只是，我总觉得，如小姐这般女子，应似鹰自由翱翔，沐风长空，不应被拘束在深宫之中。”
裴明霜不解笑道：“怎会是拘束呢？！和喜爱的人在一起，宫即是家，怎会觉得拘束呢？！就像当初夫人和长乐公在宫中时，夫人定也不会觉得，深宫乃是拘束吧？！”
“若是有爱，深宫可称为家，可若是无爱，深宫就是牢笼”，琳琅诚挚地望着裴明霜道，“若深宫成为牢笼，对后宫女子来说，是一世难逃的。入宫易，出宫难，小姐需得慎重，至少……至少得先确定陛下心意不是？若陛下对小姐的心意，并不能与小姐的心意等同，也许入宫伴君之事，小姐当再思量思量。”
琳琅是字字出自肺腑，也不知裴明霜能听进去几分。在聊说几句，走离碧波池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裴明霜仍怔怔地站在池畔，似正在思考她说的话，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其实，她是很羡慕裴明霜的，羡慕裴明霜的无畏，羡慕裴明霜的自由。现在的太清宫，于裴明霜来说，还只单纯是座宫阙而已，而对她顾琳琅，已然是一座逃不脱的可怕牢笼。
笼中岁月，度日如年，一次又一次，被以婕妤相邀的名义，召至帝侧，一次又一次被晋帝穆骁，照图换样地肆意欺辱。
又一次夏雨潇潇时，殿中帝兴未歇。琳琅听穆骁附耳问她是否欢愉，咬唇不答，而穆骁虽听不到顾琳琅的回答，但他可自行从别处寻求答案。
寻求顾琳琅的反应，已成了他在这等事的最大乐趣，为此，他甚至可以暂时压抑自己，多做许多水磨功夫，只为见顾琳琅如拢寒霜的眉眼，渐渐染浸春水流霞，为见她泪光盈盈，神情无助，挣扎着不肯沉|沦。他要她沉|沦，要她对他的一切，都有反应，他不能忍受她无情地漠视他，他要她将他看在眼里，要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穆骁，爱上他穆骁，依赖他穆骁。
心不爱，身体爱也是好的。顾琳琅本就是耽欲之人，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享受欢愉，同一个看不起的卑贱少年滚睡到一处。她既贪他的身子，那他就给了她，穆骁如此想着时，又想到顾琳琅这样的女子，竟因为爱颜昀，多年来压抑自己，她对颜昀的爱意，竟可压过她自己的欲|念，不由心中更加嫉恨，恨火熊熊，所作所为也更猛烈。
如何能承受这样汹涌霸道的爱恨纠缠，事|后被强行抱入香汤沐浴没多久，琳琅便倦极睡去。穆骁搂着怀中绵软的女子，颇为耐心地为她撩洗、擦拭、穿衣，而后将她抱送入帐内，在满天满地的风雨声中，与她一同卧榻，令她依睡在自己身前，以指为梳，一缕缕地轻拢着她乌滑的长发。
风雨潇潇，而帐内安宁静好。这样难得的好气氛，让穆骁总是怒恨填膺的心，也平静了不少。恍惚间，他竟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为自己的妻子沐浴穿衣、盖被梳发，依在他怀中的人，不是旁人，是他穆骁的妻子，穆骁的皇后。
然，美好错觉只有一瞬，眨眼间，即被无情击碎，只因伏在他怀中的女子，在他心中情浓时，依恋地轻唤了一声：“昭华……”

第50章 试探
满心绮想, 立被搅了个灰飞烟灭。穆骁见顾琳琅眉目缱|绻，想她平日就是这般依恋颜昀，心中火大, 直攥着她肩头，将人用力摇醒。
困倦昏沉的琳琅, 刚一睁眼醒来, 便见穆骁那张可怕面庞, 正冷怒交加地对着自己，岂不惊惶惧怕？！
她下意识直往后退, 而这一动作，只能激得穆骁心头怒火更甚。他强行将人箍紧在怀中, 见顾琳琅望他的眸光，全是惊惧戒备，无半点依恋之情, 心中怒火愈旺，真恨不得低下头去, 狠狠咬这无情无义的女子一口。
暗暗磨牙片刻后，穆骁忽地冷笑出声，他手抚着顾琳琅惊到发白的美丽脸庞, 语意轻浮地笑道：“夫人翻脸不认人的速度, 也太快了些, 不久前还同朕那样要好, 这会子又装起了贞洁烈妇, 好像今日那个丢了数次的女子，不是夫人似的。”
在最初的凶狠暴戾后，之后穆骁召她来，虽不再狠戾如初, 但行事一次比一次，令人身心煎熬。他像是在有意对她施加慢刑，像是将之视作了一场持久有趣的游戏，游戏的过程，是要逼她沉|沦，而游戏的最后，他总爱用这些话来刺她，讽刺她实是耽欲之人，平日里只是装着一副高洁贞妇的模样，讽刺她明明爱极了这些事，却总是口是心非，虚伪无比。
一开始，琳琅完全无法承受穆骁这样的讥讽。种种情动，应该只为深爱的夫君，可是穆骁实在太能熬人，她纵拼尽全力，也无法完全压抑住身体的本能。穆骁的讥讽，就像刀子似的，扎得她羞惭难当，回回身体被肆意欺辱后，还要被穆骁以讽刺言辞，将她的精神来回凌迟，将她的自尊碾得粉碎。
一次，两次，三次……随着次数增多，被刀扎得鲜血淋漓的心脏，渐也结起了保护自己的疤痕。琳琅忽地醒觉过来，明明自己所承受的种种羞辱与苦痛，都是穆骁施加给她的，罪魁祸首是穆骁，悖徳之人是穆骁，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是穆骁，她难抑身体本能的不堪，也罪在穆骁，她为何要用别人的罪过，来惩罚自己？！
在听穆骁又拿她之前难抑的种种反应，细细说事后，琳琅不再似先前面色愧红、羞惭难忍，只冷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穆骁看顾琳琅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心中不快更甚，直捏着她的下颌，令她仰面看他道：“怎么，夫人忘性这样大，不久前的事，就都忘干净了吗？！”
琳琅仍是沉默不语，脸色也淡漠如雪，一点反应也没有地，静对着大晋朝的年轻帝王。
穆骁最恨顾琳琅，用这样的脸色与眼神来面对他，最恨她这般漠视他的存在。他咬牙看着这样的顾琳琅，忍怒须臾，唇际又浮起冷利的笑意，语意轻散道：“近来，长乐公又上了几道折子给朕，还是为请离太清宫之事。朕早就不允此事，他却依然频频上折，夫人说说，你的好夫君，这是在干什么？”
……若非因圣旨之故，谁愿住在太清宫中，有家不得回？！此外，身在太清宫的她，常被“顾婕妤”邀走，每次一离开，就是大半个下午，颜昀知道她与这异母妹妹关系不睦，频频上折请离，也是想带她回家，让她离顾琉珠远远的，少受烦人烦事折腾吧……
琳琅如此暗想着，依然没有说话，不欲理会穆骁，却被他低笑说出的下一句话，惊得心头狠狠一跳。
“依朕之见，长乐公这是在试探啊，试探朕肯不肯放人，试探……朕与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穆骁一边说着，一边见怀中神情淡漠的女子，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立刻惊吓得脸色煞白，也不知自己心中，是得逞的欢喜居多，还是对一提颜昀、顾琳琅就有反应这件事，嫉恨更多。
他心情复杂地欣赏着顾琳琅惊惶的神色，握住她一只手，置于唇边，轻亲了亲道：“若真如此，夫人以为，长乐公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又或者……”他嗓音渐冷，像刀子刮着顾琳琅的耳膜，“朕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一想到颜昀有可能正在怀疑她与穆骁的关系，一想到穆骁有可能为此对颜昀不利，琳琅登时心神大乱，哪里还能细想什么！
她正惊惶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又见穆骁嗤笑一声，眉眼间浮有得逞之色，方渐渐明白过来，原来方才那句话，是穆骁故意在吓她。
方才那句话，是有意吓她，而眼下这一句，就是扎扎实实的警告了。穆骁将她拥得更紧，几与她面贴面道：
“夫人要乖些，让朕高兴一些。若夫人惹得朕心里不痛快，纵是长乐公不疑心，朕也会漏些口风，叫长乐公生疑。一个病人，长期疑思难遣，郁结于心，对病体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如此也许要不了几个月，夫人就要给长乐公收尸了。
又或者，若夫人令朕气急了，朕会明明白白地，将这事透给长乐公，到时候长乐公那身子，说不准一气之下，就直接撒手归天了。世人只关注长乐公，对夫人，就没那么关心了，届时做了寡妇的夫人，与朕私下往来，就更方便了。
抑或，朕一劳永逸，在长乐公死后，设计让夫人‘殉情而死’。人世间的顾琳琅消失了，而朕在宫中的密室里，从此多了一位美人，一辈子不见天日地侍奉朕，与朕朝夕相处，一世不离，夫人说，可好啊？”
琳琅听穆骁的假设，一个比一个吓人，哪里说得出话来。她僵着唇舌不语时，又听穆骁声音更冷道：“坦白告诉夫人，朕不但根本不在意长乐公是否知晓此事，甚至也不在意天下人是否知晓此事。朕现在这般，是多少给夫人留点脸面，若夫人叫朕不痛快了，这点脸面，朕也就不必给夫人留了。”
被重重恐吓威胁的琳琅，还有何话可说。她暗暗咬牙沉默着，又见穆骁冷着一张脸，紧跟着威胁道：“朕现在心里就不大痛快，夫人亲一亲朕。”
琳琅望着那张冷峻可怕的面庞，终不敢对一个什么都干的出来的疯子魔鬼，抱有侥幸心理。她忍着心中厌恶，极缓极缓地靠近前去，毫无感情与温度地，稍稍碰了碰。
她是一触就要离，但怎离得了穆骁的霸道桎梏，甫一碰上，就被穆骁按着双肩制住，跌入了令人窒息的晕眩里。等终于能从这晕眩中解脱出来，天色将晚，琳琅在细雨离开的步伐，虚浮地像踩在棉花上，而穆骁，则精神颇为爽利。尽管心里对顾琳琅这女子，仍是气得很恨得很，但今日身体上的欢愉，颇为满足。
就像有毒似的，明明身边并不缺貌美女子，可就是提不起半点兴致，偏就对顾琳琅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女子，无法自拔，不仅将心栽在她那里，身体也只对她有意，只与她相契。
穆骁望着渐渐远去的顾琳琅，虽才与她刚刚分离，但已然期待着下次的相会，心中甚至跃起一念，似不欲令顾琳琅就此离开，想叫人将她拦住，再送回他身边，令顾琳琅长长久久地只陪着他一人，与别的男子，再无半点干连。
那个用来恐吓她的密室主意，这样想来，倒是不错……穆骁散漫乱想一阵后，视线内已无顾琳琅的身影。罢了，明日再会，他这样想着，可事情却不遂人愿，接下来多日，穆骁都忙碌得很，无暇能似这些时日，时不时抽出午后光阴，秘召顾琳琅，一晌贪欢。
好容易这日，穆骁将繁琐诸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能有享欢的空暇与兴致了，天，却已入夜。
入夜了，就不方便召顾琳琅了。尽管心里清楚，但却似有猫爪挠心，穆骁心中乱乱地无法独自入睡，在用罢晚膳后，出殿散步消食并排遣心绪，结果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棠梨殿外。
明月如银的夜色中，琴箫合奏的优美乐音，如潺潺流水，萦绕在棠梨殿上空。穆骁虽不通乐理，不会弄乐，但生着一双耳朵，听得出这琴箫合奏之音，曲调是如何缠|缠|绵|绵。
时高时低，时前时后，自殿中传来的琴音与箫音，宛似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追逐，在月色下卿卿我我，琴箫乐音，完美相融之时，就好似那弄乐的二人，正在耳|鬓|厮|磨，比翼齐飞。
夜色里，穆骁的脸色，比夜还黑。他忍怒听着这靡靡之音，暗想着不止要禁止顾琳琅与颜昀有任何身体接触，明日召见顾琳琅时，还要严禁她此后再与颜昀琴箫合奏，话也不许多说，眼神也不许多有……
穆骁越想越是心中恼火，恼乱地几要抬脚走向棠梨殿中，打断这烦人的合奏乐声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参见陛下”，先行打断了他的步伐。
是裴明霜，穆骁抬手命她起身，并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长乐公夫人聊天”，裴明霜从前只与刀剑为伴，没有什么闺内密友，自与长乐公夫人相识以来，渐将夫人视作了知心的女性友人。拥有美满姻缘、通晓男女之情的夫人，既知道她钟情陛下的心意，对她又不吝指教，她心乱无解时，就爱同夫人说说话。
回回向夫人聊说心事时，夫人委婉言辞中，对她的一腔情深，总是不太赞许。她知道夫人的劝辞有理，可多年来无怨无悔的爱慕，怎能说放下就放下呢？！又一个心乱之夜，她纠结难眠时，想着夫人或还没睡，就想过来讨杯茶喝，并同夫人聊说心事，不想在此处遇见了陛下。
“陛下怎么也在这里？”裴明霜好奇问道。
“……只是散步路过而已”，穆骁想着裴明霜进去找顾琳琅聊天，这烦人乐声就可消停了，朝她挥挥手道，“进去吧。”
裴明霜的心事，正与圣上有关。她想着夫人之前劝她的话，略一迟疑后，坚定地望着圣上道：“其实我有事情，想问陛下，很重要的事。”
穆骁见裴明霜神色甚是认真，直以为与朝政有关，略一静后，道：“去长春斋讲吧。”
长春斋就在棠梨殿附近，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身后的琴箫合奏声，也渐渐轻低了。乐声消隐时，寝殿深处，两片纱帐如瀑滑下。
鸳鸯帐内，情意暗涌，人影相拥，女子勾搂着她的爱人，于他耳畔，轻轻地道：“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第51章 表白
月色下, 有流萤轻轻飞舞，裴明霜一边随圣上往长春斋走着，一边望着身前高大英武的身影, 心中思绪，正似这飞舞的流萤, 时上时下, 飘忽不定, 一时忐忑担忧，一时又情不自禁盈有期待, 女儿家的心思，柔肠百转, 情意万端。
犹记第一次见陛下，是在荆州晋侯府。那时陛下刚认祖归宗没多久，她也刚听说, 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战场上立功扬名, 因而被侯爷召见，侯爷原想提拔这年轻人做近卫，没想到一场召见, 最后成了认亲, 晋侯府从此多了一位三公子——出身低微、生母仅为一歌伎的穆三公子。
第一次见陛下, 是在晋侯府的练武场上。她幼年失母, 随父兄在军中长大。兄长裴铎, 常出入晋侯府，陪府中诸公子练武，她也时常跟着，出入晋侯府, 如家常便饭。一次，在练武场时，她见诸公子身后，多了一个人，如锦绣堆中忽有寒芒竖立，那人神容清峻，冷利地就像一把插|在雪中的长刀。
那时，长刀尚藏在刀鞘之中，陛下在与诸公子比试时，有意隐藏实力，落于下风。她在旁观看时，因所站角度方向，似乎看出点不对，又见这三公子，在因败被嫡公子们奚落时，神色淡淡，如若未闻，心中不由越发好奇。
她见惯了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而未见过这样的人，像一柄寒刃，一潭深渊，越是沉默，越是令人想要深究。好奇心的驱使下，一次，她蒙面巾着黑衣，扮作刺客，假借行刺，去试探他的实力，结果不到十招，就败在了他的手上。
她自幼学武，是军中一众武将赞誉有加的练武佳材，所学并不是花拳绣腿，而是战场杀人之术，不少武艺不俗的男儿，都曾被她轻易击败。
她从前自诩不凡，可这不凡，在遇到陛下时，如刀卷刃。她的杀人之术，在他面前，如小儿弄剑，穆三公子的武艺，或许看起来并不是天下第一的威猛夺目，但论取人性命，难有人及。那是暗夜里的寒箭，精简，准确，犀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为致敌于死地。
若非要留她性命，以拷问“幕后主使”，也许她当时就要死在他手上了。在被横刀颈前、被揭下面巾之后，她见身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目光微一瞬后，撤下冷刃，转身就走。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在后接连追问，“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来杀你吗”，“你之前为什么不认真比武”等等，都得不到任何回答。她追不上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只见他一人衣风烈烈地远了，落叶萧肃的天地间，年轻男子负刀而行，好像这偌大尘世上，他永远只是一人。
好奇心、年少气盛与不服输的斗志，令她后来，总爱找他比试，有时候走在路上一见到他，立马双目一亮，拔剑就上。多次下来后，她就难遇到他了，想来是他故意避着的缘故，直到一次晋侯府夜宴，她身处险境，而他在她无法拔剑自保时，如天神骤临，将她从极不堪的境地中，拯救出来。
她姓裴，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她所在的裴家，世代从军，忠于晋侯。其时侯府公子们年长，而未来的晋侯之位只有一个。府内明争暗斗不休，多位公子都想得到裴家相助，但父亲一直保持中立，于是就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想娶她为妻，而后将裴家之势收于掌中，为谋得晋侯之位，增添筹码。
她怎会看不出这样功利的算计，对那些人的追求，避如蛇蝎。既追求不成，有人就起了龌|龊歹毒心思，那一夜侯府夜宴，随父兄赴宴的她，被嫡公子穆骢，设计骗至园中偏僻假山内。穆骢对她下了软筋散，想在假山洞内，令她失身于他，造成他二人早就郎情妾意、趁夜在此偷情的假象后，引侯爷、父亲等人来看，令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嫁给他穆骢为妻，而后将裴家势力，与他紧紧绑在一辆战车之上。
虽心中恨极，但因中药无力，无法拔剑自保的她，几要被穆骢欺凌时，忽有一人，掠进假山洞中。那一夜的最后，晋侯府四公子穆骢，酒后失足，不幸“落水而死”。
月淡风高，偏僻的园池上，漂浮的尸体，黑影沉沉。她望着那个救她于水火、手法老练地杀了穆骢的年轻男子，望着他无声地蹲在池畔，面容沉静地撩水净手，仿佛不久前杀的不是他的异母弟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在他心中，连人都算不上。
经历了半夜惊险的她，在池畔，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时，心中忽地掠过一念，想他不久前看到了她衣衫不整的模样，按照当世风俗来说，他应当对她负责的。
她从前一直对这一拘束女子的礼教风俗，嗤之以鼻，但那一夜，心头却忽然掠过此念。也许那一刻，便是初心萌动之时吧，只是当时的她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那一夜，她不再一见他就拔剑而上，破天荒地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背着手，轻轻地踢着池畔的石子。在看他洗完手后，就要离开时，她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声，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按理来说，他得对她负责。
却见他头也不回，只在夜色里，撂下一句，说池子里漂着的那个人，看她看得更多，若她真是被人看一看碰一碰，就要寻死觅活的守礼女子，就跳水找穆骢那个死鬼去吧。
她哈哈一笑，从此再也不提“负责”二字。这一夜，穆骢的死，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
他完全可以借此事挟恩索报，毕竟，当时她这裴小姐的声名，远胜过他这个庶子，抑或从此故意与她亲近，像一些公子那样，想借与她的婚事，谋得裴家相助，但，他通通没有。他的确心怀大志，隐忍谋划，意在晋侯之位，也确实想得到裴家相助，但他所选择的，是与她的父兄相交，令她父兄心悦诚服地选择效忠于他，而非利用她，他待她，始终是光明干净的。
都说君心无情，可，并不无情。她知道这样一个不利于天子声名的秘密，却从未引起他的杀心。纵然登基为帝，他待她，其实仍是有些特别的。
今夜月色，似与当年月色，有几分相同。那时池畔的少女，只知轻踢石子，用爽朗一笑，掩饰自己的心乱，而今，当时的心乱如麻，早在生死相托的岁月里，被理清成了缕缕缠|绵不断的情意。
长春斋中，随行宫人奉命退下，向来英气大方的女子，在面对所爱之人时，难得地双颊微红。多年来深藏心中的绵绵情意，自女子口中，倾诉而出。斋外，一弯明月悬于天心，静静地倾听着斋内女子动人心弦的陈情之语，亦静静听着，棠梨殿深处帐内，相爱之人的入骨缠|绵。
虽仍住在太清宫中，但与之前几乎隔日就要召她一次相比，琳琅已有颇长一段时日，未被晋帝穆骁秘密宣召了。这一变化，让她不禁心怀希望，想穆骁是不是已经对她腻味了，对与她的这场可怕游戏，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了。
她听说，近来边国向穆骁献了十名异域美人，美人们身肢曼妙，雪肤碧目，极为动人。想来穆骁最近，是忙于沉浸在这样的温|柔|乡里，遂将她抛之脑后了。
先前那场可怕梦魇，应该只是穆骁一时兴起吧，毕竟，她一个二十有三的有子人妇，如何能与一众妙龄佳人相较，她一个人，敌不过百花娇妍、姹紫嫣红，而穆骁显然不是专情长情之人，对她的兴致，只可能一时，不可能是一世的。
也许，先前种种，真只是噩梦一场，已随穆骁兴致减淡甚至消隐，可以被掩埋起来，再不揭开了。琳琅如此暗暗心怀期冀时，又见颜昀身体有所好转，岂不更加欢喜。
连日来相对宽松的心绪，在今夜，与颜昀琴箫合奏时，越发松快了许多。心中爱意，亦愈发深浓时，琳琅见颜昀凝望她的眸光，温柔如水、情难自持，也不忸怩，与他相拥帐内，纵情享欢。
她将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欢愉里，并极尽所能，想让她的爱人，也尽享欢愉，甚因体念他的身体，期间曾如图含羞居上。沉入绮梦之中，便可离先前的噩梦远一些，再远一些，纵然那噩梦，会在心中结成一世难消的伤疤，但能如此平静地、不为人知地终结，已是这一祸事，最好的结局。
然，在琳琅心中希望最盛时，翌日午后，噩梦即再度到来。
又是碧波池中，又是龙首画舫，这一次相见，于琳琅来说，是这段时日琉璃美梦的破碎，而于穆骁来说，则是今日美梦的开始。
尽管美色俯拾可得，尽管有人真心爱他，但他偏就犯贱，无法为旁人，动心动情。穆骁已有一段时日，未见顾琳琅，心中实是想她想得紧。只是，在想念的同时，他还记着昨夜缠|缠|绵|绵的琴箫合奏声，心里对此吃味得很，冷板着一张脸，将顾琳琅拉近前来，要好好地与她约法三章。
虽是如此想着，软玉温香近前的一瞬，那些已备好的约法三章的冷利言辞，却似被女子香气滞住，滞停在他心中。
罢了，光阴如金，这些冷冰冰的话，在她走前再说吧。穆骁一边想着，一边将顾琳琅拉入怀中，见之前淡漠相对的女子，今日眸中恐慌难掩，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略一静后，抬手去揭她衣襟。
纵然琳琅竭力护衣，又如何能敌得过穆骁力气。两只纤柔的手臂被紧紧攥按住，穆骁一手扯开她衣裳，冷锐双目，在望见她身体的一瞬，怒灼地如能喷出火来，“顾琳琅！！”

第52章 怀疑
若早知穆骁今日会忽然召她, 琳琅昨夜定不敢贪欢，以防留痕刺激到穆骁这个疯子。但，没想到穆骁并没有将她抛之脑后, 没想到他不仅在今日召见她，还迅速发现了这事！
事情一糟再糟, 琳琅内心惶极也哀极。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再一次被穆骁无情打碎, 为何就不肯放过她……穆骁这个疯子，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心中厌恨伤痛, 尽在女子忧惶眸中。而本就怒火灼心的穆骁，看顾琳琅这神色, 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半点悔意，只有对他穆骁的厌恨之意，心中更是火大, 狠狠扼着她手腕道：“朕说过，不许他再碰你分毫, 你是将朕的话，尽当耳旁风吗？！”
无甚可说，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眼前疯子, 无耻可怕的行径与想法。琳琅咬牙不语, 沉默以对, 而穆骁看她身上尽是昨夜欢好留痕, 面对他的这张脸, 却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贞洁烈妇模样，恨得几能将后槽牙磨碎，冷笑一声，径将人打横抱起, 扔到舱内榻上。
他将满腔怒火，尽付行动之中，却见顾琳琅死死咬唇，用力地似能将唇咬破，腾出一只手来，紧捏她下颌，令她张唇启齿，并冷冷问道：“你与颜昀时，也是这般不知趣吗？！”
琳琅一边忍着身体煎熬，一边望着这世上最可恶的人，禁不住衔着恨意道：“我与昭华是夫妻，夫妻之间，自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夫妻”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穆骁。他望着这样的顾琳琅，心中恨火滔天，再不留情。待到残阳铺水，舱内也终于静下，冷硬的年轻帝王，在今日恨火发|泄的最后，一边手按在女子某处，一边以轻淡至阴森的可怕语气，对她下达了令人惊悚的最后通碟，“朕再说一次，朕不允许夫人与长乐公有任何身体纠缠，若再有下次被朕发现，朕就在夫人此处，纹上一个‘穆’字。”
如何能这般呢，若真这般，她要如何面对颜昀，她一世，都将不敢再坦诚面对颜昀，不敢再与他有任何身体亲近……伏在枕中的女子，在听到这样不堪的威胁后，强忍多时的泪水，终无声地洇入枕中。那样的私隐之处，原只有夫君可以抚看，却已不知被这无耻之徒，亵|玩欺凌了多少回，原以为欺凌只是一时，可这一时却看不到尽头，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解脱。
……也不知，是得以解脱的那一日先到来，还是在那之前，她就因这愈发煎熬而又无休止的折磨，先行崩溃，甚至疯狂……
残阳透窗入室，拂照在身体无力动弹而心亦倦极哀极的女子身上，亦落在正在披衣的大晋天子身上。穆骁坐于榻边，随意拢合衣裳，并侧首看去，见顾琳琅伏在枕上，夕阳光照，为她姣美的身子，拢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中，有轻红如飞花片片落染，尽是他施与她的。
身体虽得以宣|泄一场，但心中郁气，却仍深积心中，未能释出分毫。穆骁侧身俯下，轻亲了亲顾琳琅肩头，并将人翻了过来，愈再冷言威吓一番，令她以后不敢再胆大妄为，暗中做下令他不快之事，却见女子双膝青红，与周遭玉白肤色相较，刺眼极了，不由因此愣住，想要威胁恐吓的冷利言辞，也一下子忘堵在了嗓子眼里。
是他疏忽了，夏日所用冰丝榻席，不及其它季节铺陈的褥垫软和，他今日一时怒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穆骁见顾琳琅任他翻弄地仰面躺着，如已痛乏地没有灵魂知觉，一段白皙手臂，横在眼前，遮住了大半脸庞，只留一朱唇在外，唇角微破，嫣红地如能滴出血来。
穆骁静默片刻，扬声吩咐下去。不久后，即有宫女送药进来，一边躬身垂首入内，一边将眼神垂得低低的，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甫一将用来擦伤的上好药膏，送至圣上手中，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穆骁一边挑着药膏，轻轻涂在顾琳琅双膝伤处，一边言辞冰冷地与她约法三章，冷酷无情地要求她，往后不仅不准夫妻同|房，诸如琴箫合奏等夫妻之事，也皆不可为等等。
榻上的女子，一直垂着眼没有说话。待到大晋天子，像给猫儿狗儿，给她上完药后，待她自己力气也恢复了些，可下地缓行，方慢慢坐起身来，穿好衣裳，向这天下间最有权势的年轻男子，低声请退。
穆骁看顾琳琅面上淡淡的，半点表情也没有——连一贯对他的戒备厌恨也无，心中浮起些怪异的感觉，静默须臾后，沉声望着她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淡金色的残阳，将女子清纤的身影披拢其中，令其身姿越发轻缈，仿佛一道幻影，风吹即散。
“记住了”，女子再一次低声回答，甚弯唇对天子笑了一笑，轻轻地道：“怎敢不记住呢，陛下？”
穆骁心中怪异感觉更甚，但也摸不着这怪异的源头，冷着一张脸，允她请退离去了。残阳中，岸边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不可见时，坐在窗榻处的穆骁，回转过身，目光正落在榻上那道宝相花枕上。
只见枕上某处，比别处颜色稍深些，洇湿的痕迹，尚未完全干透。穆骁伸手抚过那处泪浸湿痕，指尖微凉，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是窗外天色愈沉、风声萧瑟，晚风将池面吹叠起万千縠纹，流水覆逐流水，在渐暗的天色中，不知可往何处去。
今日午后被召离开，依然是以婕妤顾琉珠的名义。从前被召后回来，琳琅还会强颜欢笑，不想叫夫君孩子觉察她的异常，不想叫他们为她担心。但今日，她实是倦极了，身心皆倦，倦到无力去维系表面的平静，深深的倦乏感，透入了她的骨子里，莫说笑颜，就连寻常言语，她也似无力启齿道出。
这样反常的倦怠与沉默，自是逃不过夫君的眼睛。似一直在庭中等她归来的夫君，见她刚走进棠梨殿，便快步迎上前来。他像有话想要问她，但在走近前、望清她面上神色的一瞬，那话又滞在了唇际，微一静后，轻抚她的脸颊，关心问道：“……有谁，为难你了吗？”
心神倦怠的琳琅，都没有注意到夫君的这句问话里，并没有提及顾琉珠。她将脸颊靠在夫君温柔的手掌中，垂着眼睫，轻轻地道：“琉珠妹妹没有为难我，是我自己身子虚，今日游乐，有些累着了。”
她微哑的嗓音轻低，若游丝无力，如不留神倾听，几要听不分明，“你和阿慕先用晚膳吧，不必等我一起，我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琳琅说罢后，只身向寝殿走去，不知在她身后的夫君，神色在渐沉的夜色中，亦愈发幽沉，素来平静的眸光，此刻在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时，隐忧难掩，深重的忧虑，在颜昀心底，如夜色越来越浓。
愈浓夜色，渐将并未燃灯的寝殿，全然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琳琅起先在不见五指的暗色里，还寂然想着沉重心事，但渐渐，她的神思越发昏沉，什么也无法专心思考，人在黑暗中如晕眩般睡去，陷入了无知觉的昏沉里。
因等待许久，依然不见妻子起身，心忧的颜昀，擎灯轻步走进寝殿榻旁察看，见昏睡的妻子，面上隐有病态的潮|红，登时心中一惊。他伸手触去，感觉妻子额颊烫热，猜她这是忽起高热，忙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等来太医诊看，又忙着煎药，小心喂昏睡的妻子服下，再将担心母亲的孩子，劝去睡后，已近夜半时分了。颜昀令侍从自去歇息，将毛巾浸入盆内凉水中，准备帮正高热昏睡的妻子，拭身降温。
然将凉毛巾拧好，一手也将妻子衣裳，轻轻解开时，预备擦拭的手，却僵停在半空。颜昀知道他与妻子，昨夜是有些忘情，但再怎么忘情，他也体念着妻子身体，应不致在她身上留痕如此的。不致如此多，也不致不知轻重，令有些地方，留痕过深了。
还是说，因昨夜妻子主动热烈，他真就忘情至此，忘情到有些不知轻重了……颜昀一边心存疑虑地想着，一边继续向下解衣，手又不由僵住，只见妻子双膝微有青肿，有明显的抹过药膏的痕迹。
僵在半空的凉毛巾，终轻轻地落在妻子身上。颜昀不停地换水拧挤，为妻子细细擦拭一遍身体后，帮昏睡不醒的她，换上了一套干净寝衣。
晕黄的榻灯，无声地映照着垂纱帐内，颜昀将妻子轻轻拥在怀里，看她纵在昏睡之中，依然眉间若蹙，似有化不开的浓愁，郁积其中，难以抚平。
微凉修长的手指，从妻子眉眼处，渐下移抚至她的唇旁。寂静的深夜里，颜昀望着妻子唇角嫣红微破处，握她肩头的手，纵再轻柔，亦不由紧了一紧。
今日午后，妻子“应婕妤之邀”，走后不久，他得到消息，顾琉珠今日并未主动邀请妻子游宴，人也并不在碧波池，而妻子，也一直没有与顾琉珠，待在一处。
原本设法在顾琉珠身边安插“眼睛”，是因他担心顾琉珠伺机报复，会对妻子不利，暗令眼线若顾琉珠有何异动，需暗中阻止，及时暗报。
但，自入太清宫以来，顾琉珠虽频频“相邀”，但眼线从未递话过来说妻子有被欺辱，他遂一直掉以轻心，直到近来，暗暗感觉不对，于今日设法秘见眼线，细问方知，原来，这个夏季，顾琉珠从未邀过妻子，一直未与妻子主动相见。
那么，一直以来，借着顾琉珠的名义，将妻子强行邀出的，是谁？

第53章 踹脸
虽仅是受凉发热, 但因长期身心倦乏、郁结难解，琳琅这一病，数日下来, 依然缠|绵病榻，时睡时醒, 身上高热, 始终不能完全退下。
期间, 洛柔惜、裴明霜等，有来探望过她。洛柔惜来时, 琳琅恰服药后睡着，夫君与洛柔惜私下问说了什么, 她一概不知。而裴明霜来时，她人正醒着，神思也稍清醒些, 倒与裴明霜，说了一会子话。
裴明霜本来不敢打扰夫人病中休养的, 但见她去时，夫人精神尚可，便坐在夫人榻旁, 关心地说了几句, 问夫人怎地病了这许久依然未好, 是否是太医诊断错误, 是否并不是单纯的受凉发热, 一再道还是让太医仔细瞧瞧为好，若是其它疾病被误判了，拖得久了就不好了。
倚榻的琳琅，望着裴明霜关心的神色, 嗓音微哑，轻轻地道：“真只是受凉发热而已，是我自己身子虚，但凡有点小病小灾，就得拖病上多日，小姐不必为我担心。”
裴明霜闻言，轻轻叹了一声道：“夫人平日里，还是得多走动走动。依我看，女子就是太静了，成日闷在屋内不走动，所以才容易身体虚，有点小病也需将养许久。若是像我这般多动多练，身体结实，小病无妨。就像前几日夜里，我也受凉发热了，但只头疼了大半天，两碗热药灌下去，出了一身汗，当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小姐前几日也病了？是不是夜里贪凉所致？避暑行宫夜凉，有时半夜忽然落雨就更冷了，小姐晚上就寝，还是要关好窗户、盖好被子为好。”
琳琅关心地问说着，却见裴明霜微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的手指，纠结地扭搅在一处，好像心里，也正纠结无比，有如乱麻。
“……其实那夜，是我自己把自己弄病的”，好一阵后，裴明霜低低地道，“那一夜，我吹了一夜冷风，因为心里乱得很，因为陛下……陛下说，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她抬起头来，看着榻上的顾琳琅道：“先前夫人说，深宫如笼，我得知道陛下对我的心意，究竟如何，再去思考，要不要将一世困在宫中。我觉得夫人说得有理，就在那一夜，大胆问了陛下。陛下说，他待我，并无男女之情。若我是男子，他早就赐我军中官职，若我来日入宫，他会给予我勋贵之女应有的荣华与地位，这份地位荣华，会与我和裴家的功劳相当，他会给我，一位天子对其高门出身的妃嫔，会有的尊重与关怀，但在单纯的男女感情上，他并不能给我什么。”
低低说罢，裴明霜虽想表现地爽朗些，唇际也微微弯着，但那轻轻自嘲的笑意，仍是极苦涩的，“一直以来，是我一厢情愿了……只是听陛下这样讲，还是有些不甘心呢……”
琳琅听裴明霜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虽没有世人所推崇的女子娇柔之美，但英姿飒爽的裴明霜，也自有一番明丽大方之美，她原担心好色的穆骁，会将魔爪伸向裴明霜，而现在看来，穆骁确实不爱英丽之美，裴明霜因此逃过一劫。
既然能逃过一劫，就千万别再自投魔窟了，琳琅忍着心中对穆骁的无尽厌恨，真心实意地劝裴明霜道：“如此看来，陛下他……确实并非小姐良人，小姐也就不必执着于陛下、将自己自困宫中了。小姐真正的良人，或就在广阔天地间，等着与小姐相遇呢。”
“哪里还有其他良人呢”，受到情伤的裴明霜，叹息着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今生既有幸遇到陛下这样的伟男儿，其它男子，就再也入不了眼了。”
“小姐也太高看陛下了！！”
对穆骁为人，厌恨之极的琳琅，因病中身体不适、身心烦躁，听裴明霜如此说，一下子没能忍住心中恨意，直接道了出来。
一时失言后，她见裴明霜有些惊愕地看着她，静默须臾，找补轻道：“都道情人眼中出西施，也许小姐看陛下，正是如此。若能放下对陛下的情意，小姐眼里就能看得到旁人。人世长久，世上好男儿多的是，小姐还是放宽心吧。”
这一句后，帘内女子们的说话声，复又平和如初。而帘外，原正端药欲进的年轻男子，却手捧着药碗，僵立在外，迟迟没有打帘入内。
方才琳琅那忽然拔高的一句里，隐有深深的厌恨之意。那恨意，裴小姐或许听不出，但他作为深知琳琅性情的夫君，能够敏锐地辨察出来。
……琳琅厌恨穆骁，仅是因穆骁是晋朝的君主，因他覆灭了楚朝，还是，另有他因……
沉默的思虑中，药碗热气氤氲。片刻后，担心药凉的颜昀，中断思绪，打帘入内，向榻上的妻子走去道：“先将药喝了再与裴小姐说话吧，不然药就要凉了。”
裴明霜从前觉得女子之间，一坐就能聊上半日，甚是神奇且无趣，直到她自己与夫人交游以来，方渐渐明白闲话之乐，并能常与夫人聊说到忘记时间。之前怎么聊说都无妨，可今日夫人病着，她还话这样多、占用夫人休息时间，就太不妥当了。
裴明霜察觉自己疏忽，不再打扰，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告辞离去。颜昀坐于榻边，原要舀吹药勺，喂妻子喝药，但妻子不欲劳累他，自己捧接过药碗，垂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着。
正浸在酸苦的药味中时，琳琅听榻边的夫君，似随意道：“方才我在外面，听到了你和裴小姐说话。我听你在劝裴小姐，莫要为得不到回应的个人情意，将一世虚掷宫中。这想法虽是好的，但她是否入宫这件事，与情意没什么关系，更多的是利益纠缠。”
夫君道：“无论裴小姐本人是否愿意，裴家应都希望她能入宫，希望她位至四妃甚至成为皇后，诞下皇子。而晋帝，应也会选纳勋贵功臣家的女子，若开选秀，裴小姐当是入宫的首要人选。只不知，到时候，晋帝会否让裴小姐自己选择是否入宫？”
夫君清澄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面上，声亦温和：“依你之见，晋帝会给裴小姐选择的机会吗？”
琳琅回想穆骁对她的种种专横霸道之举，所饮药物的酸苦味，像是一直苦到了她心里，让人涩得一下子说不出来话来。
她沉默片刻，方低着头道：“想来依晋帝为人，他只会独断行事，只考量自己的利益与心情，根本不会在乎旁人如何。无论将来开选秀时，裴小姐入宫与否，决断权应都在晋帝一人手上，他应不会过问裴小姐本人，是否愿意的……所以我才希望，裴小姐她，能在选秀开始前，真正觅得良人，免了入宫之事。”
静听着的颜昀，眸光微幽，正要细问下去，以窥妻子心中穆骁为人，以及为何如此判定时，儿子阿慕捧着药碗走了过来，径直仰面对他道：“爹爹，你也该喝药了。”
一家子里，也只小儿子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被打断问话的颜昀，只得先接过药碗，趁热饮下。他常年用药，早不畏苦，眉也未皱地将一碗黑浓苦药饮尽，又见阿慕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端出一碟海棠蜜饯，笑眯眯地拈一个喂到他口中，又拈一个，喂到他母亲口中。
有孩子这一打岔，颜昀见妻子含着蜜饯躺下，像是方才与裴小姐说话，耗了不少精神，又要睡了，也不好再继续窥问什么。他伸出手去，帮妻子把盖着的丝被掖好，又同孩子一起，将支着的殿窗，一一阖上，看窗外风摇树响，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许是将有一场雨了。
风吹入殿，卷得御案上未被镇尺压着的宣纸，飘散了一地。小内监们忙不迭躬身捡纸的身影中，天子的脸色，如凝寒霜，他冷望着下首战战兢兢的太医，一声声厉沉斥问：
“不过是受凉发热，如何拖了这许久，仍未见好？！朕留你在太医院，是看重你医术精湛，若连一个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朕留你何用？一板子打死算了！！还是说，她是又在谋划什么，你是又在与她私下勾结，故意拖延她的病情？！”
耳听着天子之怒，一声高过一声，伤体初愈的谢太医，忙惊惧下跪道：“陛下，再给微臣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欺君啊！长乐公夫人之所以尚未转好，是因长期心思郁结，以致病体难愈。”
他重重朝地一磕头，继续解释道：“陛下，人的心境，确确实实可以影响身体，不然，怎会有‘郁郁而终’一说呢？！”
“郁郁而终”四字，像一根刺扎了过来。穆骁甚是不喜这一说法，他皱起眉头，将太医谢邈又训责了一通，令他务必将顾琳琅快些治好，将谢太医屏退出去后，自己一人，负手在殿中来回走了许久，仍是心浮气躁，不得安宁，最后微一抬手，唤人近前。
在随寻了个由头，将长乐公父子调出棠梨殿后，阴沉许久的天色，也在一声雷响中，落下雨来。穆骁不畏风雨，仅携数侍，在雨中，直往棠梨殿去。
季安随侍君公与公子离开，棠梨殿内，除晋宫的宫人外，就只素槿一人，侍奉在夫人榻旁。她看饮药后睡着了的夫人，面上渗出些病中虚汗，执着凉帕，轻轻为夫人擦拭时，忽听有沉重声响，接着有脚步声近，还以为是其它宫人走了过来，抬眼看去，却见是大晋天子亲临，惊得心脏几要骤停。
其实夫人与晋帝之间的事，在撷芳殿大火翌日清晨，归来的夫人独自沐浴，而她捧衣入内，无意间望见夫人身上痕迹时，就已知晓了。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万没想到晋帝会如此行事的素槿，忍着心头震骇，欲屈膝拜见圣上，刚一躬身，即被屏退出去。
圣命如此，不能不从。素槿忧心忡忡地走出寝殿，在殿门阖上前的一瞬，大着胆子，飞快向内看了一眼，见晋帝似是坐在了榻边，拿起了她为夫人拭面的凉帕。
风雨喧嚣中，殿内帐帷静垂。穆骁望着榻上容色病白的女子，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执着凉帕，一点点地帮顾琳琅拭着面上虚汗，看她病中确实清减了不少，手腕都有些骨节微突，不由爱怜地轻握了握。
缓缓拭完汗后，他想起他上次不慎弄出的膝伤，将帕子放回盆中凉水里，揭开顾琳琅盖着的薄丝被，向上掀她裙裳，想看看她双膝处的青肿擦伤，好了没有。
因为殿外风雨嘈杂的缘故，本就睡不安稳的琳琅，其实早就快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浅眠时，感觉有人在为她拭汗，以为是夫君如此，遂一直没有睁眼。后来，那人揭开她盖着的薄被，又抬手掀她裙裳，琳琅心中感觉有些怪异，身上又着实有些觉凉，遂强撑着倦意，睁开眼来，却见榻边那人金冠玄衣，不是她的夫君颜昀，而是大晋朝的天子穆骁。
初醒昏沉的琳琅，一时不知自己是真醒了，还是尚在梦中，眸光怔茫地望着那个一手将她双足抱在臂弯里，一手掀她裙裳的人，暂没从这又诡异又可怕的场面里，醒过神来。
而穆骁见顾琳琅忽然睁眼了，想他与她上次闹得那样不快，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遂就僵着身子没动——自然这令人不由不多想的诡异动作，也就跟着没动。
诡异的片刻安静后，反应过来的琳琅，惊吓得尖叫出声。穆骁……穆骁这个无耻好色之徒，竟然跑到棠梨殿中，欺辱病睡中的她！！
她一边惊惧地向后挣去，一边在惶乱之中，无意间一脚踹在了穆骁脸上。

第54章 搏命
这一脚, 正踹在穆骁下颌处，于是口中牙齿猛地上下一撞，穆骁登时半张脸都疼得嗡嗡的。
他正“嗡嗡嗡”时, 又见惊惧至极的顾琳琅，仓惶后退, 看着就要头撞墙上, 赶紧伸手去拦。
只他这一急拦的动作, 在顾琳琅看来，就如“饿虎扑食”, 激得她越发慌乱后避了。穆骁眼看着顾琳琅就要后脑磕墙，情急之下, 一个飞身扑前，一手搂住她身子，一手按在她脑后, 隔住了她那后脑与墙，而自己指关节, 在两人的身体重量的甩带下，直往墙上狠狠一撞。
不等他缓一缓手疼，怀中以为要被就地欺辱的惊惧女子, 又挣着要跑。穆骁想让她冷静些, 但手上又不敢太用力, 两人一番纠缠, 榻上垂挂的纱帐, 都被扯落了下来，流水一般堆叠而下，披盖在了两人身上。
……这里是棠梨殿，不是画舫, 不是御殿！穆骁为何会来这里欺负她？他为何会光明正大来此？他是已半点不在乎声名了吗？为何殿里只剩她一个人，昭华在哪里？阿慕在哪里？穆骁把昭华和阿慕怎么了？！！
心中乱极的琳琅，被一连串惊恐的疑虑，震得心神大乱。她下意识要离穆骁远远的，拼命挣扎，而穆骁被滑落的纱帐，披裹得束缚手脚，一时没能抱住顾琳琅，看她如游鱼一般，挣了出去，就要赤足下地。
……一个病人，如何能在这阴冷天气里，这般衣裳单薄地赤足而行！！
穆骁匆匆扯开了纱帐，要按住如惊兔乱窜的顾琳琅，二人的纠缠地点，又从榻上转到了榻边，片刻折腾，即将榻几上摆放的花樽、水盆等，通通撞落在地。
被水盆砸脚、泼溅了半身的穆骁，也顾不得因疼咧嘴，他再度将顾琳琅按在怀里，坐在榻边，一手强搂住她人，一手拽过榻上丝被，直往她身上裹，并道：“小心着凉。”
女子听不见他的叮嘱，她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神容甚是楚楚可怜，在竭尽全力，依然无法挣离分毫后，眸中有种如临断头台的绝望，声轻如烟，“……昭华……阿慕……他们在哪里……你把他们怎么了？”
穆骁极为厌恨顾琳琅提这二人，冷声不耐道：“他们不在。”
言罢又忽地想起从前那次误解，虽心中不甘，但看着顾琳琅眸中惊惧，穆骁还是不得不跟着补了一句道：“不在棠梨殿里，朕下了道旨，将他们传到别处去了。”
他紧紧箍搂着怀中女子，看她吓得面无血色，甚是娇怯可怜，抬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拨掖至耳后，并道：“何必如此呢，朕有那么吓人吗？！”
这话说下，穆骁自己都噎了一噎，但，叫他向顾琳琅致歉示弱，是绝无可能的。明明是她待他那样心狠手辣，依他处置旁人的手段，如今不仅留她一命，还给她留着她想要的脸面，已是极大的宽容，宽容到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犯贱了。
沉默片刻，穆骁贴着顾琳琅脸道：“……上次是朕急了，以后不再那样鲁莽了，别担心了，把心放宽，把身体养好吧。”
说着又忍不住暗暗磨牙，微沉声道，“你也是，以后不要再气朕了，朕说了不要让颜昀碰你，你还偏让他碰，这不是将朕的话当耳旁风，故意气朕么？！颜昀那身板弱不禁风，有什么值得你贪恋的，你有了朕，还不足么？！乖一些，听话一些，不要动不动就气朕，朕自会待你好的。朕其实已待你极好极宽宏了，宽宏地早就超出了朕的底线，天下间，再没有人，能让朕这般宽待了……”
他忍怒絮絮说着，听顾琳琅忽地轻笑了一声，心里一激灵，低头看去，见她罕见地主动仰面，定定望着他道：“陛下是在养猫儿狗儿吗，不高兴了就直接给一棒子，高兴了就赏颗枣儿哄一哄……”
穆骁已经觉得自己又在犯贱，觉得自己话里，已有低声下气的意味，甚至连将心底深藏的真心话，都对她倾倒出几句了，结果却换来了顾琳琅无情讽笑的一句，强压的心中火气，登时又直往上窜。
他咬牙望着怀中看着可怜、实际可恶至极的年轻女子，忍怒僵坐不语时，听殿门外传来郭成微急的嗓音，“陛下，长乐公与小公子，正在回来的路上。”
不应如此，他有意将这两人传调得远远的，怎会回来得这么快……穆骁还在想时，怀中女子已恐慌地挣扎起来。他看顾琳琅这般，倒找着了一个怒气的宣|泄口，箍紧双臂，将她抱得更亲密道：“夫人慌什么，夫人既不听话，那叫长乐公听话，也是一样的。长乐公是聪明人，定识时务，知进退。将这事同长乐公挑明了，长乐公定不会再碰夫人分毫，往后朕与夫人往来，也不必遮遮掩掩，更加便利。”
原只是故意气吓顾琳琅的，但说着说着，本就心火暗燃的穆骁，渐觉自己所言甚好。凭什么颜昀还能拥有圆满的假象？！他穆骁既从顾琳琅这里得不到圆满，那旁人也不可得！便是虚假的表象也不行！！
心中怒火，蕴着焚毁一切的冲动，穆骁打定主意，坐着不动，等着长乐公父子回来撞看这一幕，将一切，都在今日此时，赤|裸|裸地揭开。
他不动，怀中挣扎的女子，渐也不动了。穆骁纳罕看去，见顾琳琅的秋水双眸，此刻静如死水，幽深空洞半点情绪也无，心中浮起不安的感觉，审视着她，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只见她容色死寂，嗓音也如一潭死水，“我不及陛下脸皮厚，没有办法如此面对我的丈夫和孩子。若陛下执意如此，我顾琳琅无颜见人，只能在他们回来前，咬舌自尽了。”
“你！！”
穆骁被顾琳琅这一句，气得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他心中怒极恨极，可看顾琳琅竟真神色决绝，似将赴死，而郭成又在外嗓音愈焦，不断提醒，终不得不恨恨地松了手，踩着一地流水碎瓷，大步离去。
风雨中，催使颜昀携子速归的，是心头陡生的直觉。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可又希望自己的直觉为假，在风雷声声中，急行回到棠梨殿时，见妻子正一个人坐在榻边，形如石雕，动也不动，仿佛被抽干了生气与灵魂。
原先陈设正常的锦榻，眼前已是一片凌乱。本该悬挂着的纱帐，缠搅一处，榻上丝被，一半松松披在妻子身上，一半顺着榻边，滑落在地。地上，水流了一地，花樽碎瓷、盆巾花枝等，俱漂浮其上，一片狼藉。
见他归来，原先怔坐不动的妻子，像是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轻薄丝被，自她肩头滑落，愈显得她病中身姿清瘦，纤腰楚楚，不堪一握。
她眸光缥缈地向他看来，但只一瞬，又微垂眼眸，似需积攒面对他的勇气和力量，也需寻好理由，向他合理解释眼前这一切，在静默片刻后，方抬眸再度向他看来，并低低地道：“我，做了一个噩梦……”
“……但，没什么……没什么的”，她唇际浮起淡淡的笑意，向他轻笑了笑道，“你回来就好了……”
颜昀大步走上前去，将妻子抱入怀中。妻子依在他的身前，双臂虚弱无力而又紧紧地搂着他，贴在他颈畔，再一次轻道：“你回来就好了……”
心痛如绞，令颜昀半个字也无法道出，只是感觉喉咙涩极，腥浓血气，直往上涌，仿佛一张口，就能即刻呛出血来。他死死地抿着唇，强压着唇齿间的血腥气，一壁抱着柔弱的妻子，一壁目光沉沉地落在凌乱的榻帐上，双眸幽深，暗无天光。
懂事的颜慕，在同素槿等人一起，将寝殿收拾好后，轻牵了牵琳琅的手道：“下雨天冷，娘亲快上榻歇着吧，好好歇着，身体才能快些好。娘亲要快些好起来，娘亲好起来，爹爹才高兴，阿慕也才高兴。”
“好”，琳琅握着儿子的小手，轻轻地道，“娘亲会好起来的。”
闷热夏季走至尾声，再过两三日，御驾就将启程回宫时，因病歇养了十数日的长乐公夫人，身体也终于恢复如初。
这一日午后，永王将颜慕邀出玩耍，琳琅与颜昀午歇了半个时辰，又起来闲敲棋子，对弈了几局后，宫女云芷走了进来，向琳琅屈膝一福道：“婕妤娘娘请夫人至宣华阁，赏看书画。”
琳琅垂眸片刻，将拈着的棋子，放在棋盘某处，站起身道：“坐久了人也容易困倦，我过去散散心，棋局且留着，等我回来再下吧。”
颜昀清淡的眸光，自云芷身上一划而过，抚摩着指间的墨玉棋子道：“……好，早些回来。”
妻子与宫女的身影，渐渐远了。颜昀将棋子放回盒中，以欲歇息为由，将侍立着的棠梨殿宫人，皆屏退出去，只留心腹季安在旁伺候，边向内走去，边轻声问道：“肃王那边，联系上了吗？”
似是晋帝为显恩重穆家，这个夏季，一众穆姓王爷及家眷，俱蒙天恩，身在太清宫避暑。联系肃王不难，难的是能完全确保避开晋帝的眼线。这事季安早得授意，但为谨慎行事，在今日方才做成，他压着声音，禀报主子道：“将那人名字报出后，肃王那里，愿见主子一面。”
“好”，主子轻轻道了一声后，禁不住咳了起来。
内殿道道垂帘，隔绝了晚夏灿阳，未燃灯火的深殿暗色中，低咳难止的主子，素衣轻|颤，宛似病鹤落羽，看得人心惊且忧。
季安连忙伸手去扶，却见主子反手紧攥住他手臂，低声问他道：“你伴我多年，是看着我无论如何挣扎，最后总是一败涂地的。你说，我此一生，还能做成一件事吗？”
季安心酸道：“主子从前事败，并非因力不能及，只是……只是苍天不佑……”
“苍天不佑”，主子低低笑了一声，眸光幽沉，“也不知此次，上天可否予我些许垂怜……”
主子此番要做的事，九死一生，凶险万分，季安纵有心宽慰主子，一下子也说不出定然功成的话来。他心情沉重地默默不语，而颜昀，实也不需宽慰的回答。
若上天无情，依然不予，他也只能搏命去拼。世事逼他至此，他已一退再退，将所曾拥有的，尽皆放下，只要爱人与家而已。若连这一点，都要被人无情夺去，纵苟延残喘，又生有何欢？！
都道千古艰难唯一死，可他并不畏死，他畏惧的，是孤独地活，他畏惧他所爱的人，终日活在绝望苦痛之中，一生一世，暗无天日，不得解脱。
退无可退，只能以命相拼。
寂殿幽深地隐有浸骨寒意，而殿外，晚夏的阳光，仍有几分暖热。琳琅原以为赏看书画，只是个幌子而已，但未想到，云芷真将她带向了宣华阁。宣华阁前，穆骁人正负手站在阳光下等着，像是比她早到没多久，见她来了，立走上前来，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负责看护阁内书画的宫人，早在穆骁到时，就被屏退出去。在穆骁将她牵走入阁中后，侍在阁外的御前侍从，立从外将门阖上。
沉沉的阖门声响中，藏身阁顶、倦睡多时的小男孩，自睡梦中醒来。身边的小伙伴，依然躺地困睡着，他揉揉眼，拨开一点书缝，向下看去，见下面站着的人，是晋帝穆骁，和……他的娘亲……

第55章 见鬼
午后, 永王来邀颜慕出去玩耍，颜慕原是要婉拒小伙伴的好意，认真读书, 不想游乐的。
除了读四经五书，他还要学看医书。他说过要为爹爹娘亲学医术, 等学成了, 由他来诊治照料爹爹娘亲的身体, 令爹爹娘亲身体康健地安享晚年。他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也一定要努力做到。
光阴如金，当惜时苦学, 面对小伙伴的盛情相邀，他感到很是为难时，一向疼惜他的爹爹娘亲, 担心他终日看书，将眼睛看坏了, 极力劝他出去和朋友玩上半日。娘亲甚至还将他的书收了起来，说夏季花事将了，请他黄昏回来时, 摘一些花回来送她插花, 道就当为了她, 出去和朋友, 开开心心地走一走, 玩一玩。
于是，颜慕便同小伙伴，一起离开了棠梨殿。他和永王，先是在苑内玩了许久, 而后在走至宣华阁附近时，永王神神秘秘地和他说，这里有闹鬼的传说。在神神叨叨地，将闹鬼传说，同他讲了许久后，永王说他怕鬼怕极了，但又很是好奇，这传说到底是真的假，现在是大白天，鬼的法力最为低微，正是探秘的好时候。
他问他，有没有勇气，和他一探究竟？
小小男子汉，怎会低头示弱，于是两个人，便从宣华阁后窗，潜了进去。夏日午后，看守宣华阁的宫人昏昏欲睡，他们两个人，又抱着探秘的心思，一路都踮着脚尖，在书架间藏藏躲躲，故而竟没一个人发现，有两个孩子，潜进了阁中。
如此一直潜至阁顶，鬼没找着，玩了许久的他们，都感到困得不行。两个人便直接在阁顶书架后的地上，并躺睡着，一直睡到此时，因关门声响，颜慕才揉着眼睛，慢慢醒了过来。
身边的小伙伴，依然以书盖脸，呼呼大睡。颜慕无声地打了个小呵欠，轻轻地翻过身，拨开一点书缝，向下看去。
他以为关门的是看守宣华阁的宫人，想着若是时间晚了，宫人要将这里锁上了，就得赶紧将永王推醒，一起离开了。但，没想到，下面的人，不是宣华阁的宫人，而是晋帝穆骁，与他的娘亲……
……娘亲怎会和晋帝在一起……是不是晋帝这个大恶人，无事生事，故意将娘亲召来，寻衅欺负娘亲！！
颜慕心中又是惊疑又是害怕，暗暗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想着若是晋帝欺负娘亲，他就即刻冲下去，挡在娘亲面前，保护娘亲！！
但，正这么暗暗想着时，却见下面的晋帝，一手牵着娘亲的手，一手抬起轻抚着娘亲脸颊，在如此无声凝望娘亲片刻后，低下头去，轻轻亲上了娘亲的唇。
巨大的惊惑，像滔天的海浪拍向岸边，将小小的颜慕，拍震在当场。他僵如石雕，一双向来灵慧的双眸，一下子木了似的，惊怔地透过书缝，看娘亲一直静默地站在晋帝身前，任晋帝在轻抚轻亲后，将她亲密搂入怀中，全程顺默垂眸，一点排斥反抗的言语和动作都没有。
虽然年幼，但聪慧的颜慕，心里隐隐知道，这样的男女亲密之事，应只有爹爹才能对娘亲做的。记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冲击的他，被震在阁顶书架之后，满心惊惑迷乱，如狂涛怒浪袭来，将他整个人，疯狂袭卷其中。
……明明只有爹爹，才可以对娘亲做的……为何晋帝要对娘亲这样……为何娘亲面对这样的晋帝，会这般顺从……
小小的孩子，身在暗处，被巨大的震惊迷乱重重包围，而阁中的二人，并不知暗处有人，不知斜上方的阁顶，正有一双孩童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惊怔看着。
穆骁在亲亲抱抱顾琳琅，以解多日来的相思之苦后，一边搂着她的肩臂，一边仔细她脸色道：“朕听谢太医说，你的身体大好了。是真好了吗，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假惺惺地问这个做什么呢，宣她来，不就是为他自己泄|欲吗……他待她，只当是个泄|欲的物件，当是个兴致上来时，一会儿给一棒子一会儿给一枣儿的猫儿狗儿，何时在乎过她的意愿与身心呢……若她说身上不舒服，难道他今日还会体念她身体，放过她吗……他这样专横霸道的人，从来是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要将她身心的所有，都牢牢地控在他手里，何时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呢……
因知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穆骁的专横压制，琳琅如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穆骁抱搂着，不做无谓的反抗，也不说多余的话，只想着穆骁早些兴尽，放她离开。
她沉默以对，等着穆骁撕扯开这虚假的温柔表象，而后暴露本性，兽性大发。然而穆骁今日，特地将顾琳琅邀至这书香飘逸的风雅之地，对她还真就没有存着就地欢好的心思。
上次从棠梨殿离开后，穆骁不仅手疼、脚疼、牙疼，因憋了一肚子火，头也一抽一抽地疼。
依他心头恨火，真恨不得将一切捅|穿在世人面前，直接将顾琳琅掠到他身边，筑座金殿，将她一生一世地囚在他的身旁，叫她终生与他为伴，只许对他一人言语，此生至死，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人。
然，不能，顾琳琅以死相逼。
他已是皇帝，九五至尊，这天下间，本不应有任何人事还能逼他，但顾琳琅能，她以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来逼迫他。顾琳琅所想的，只是简单的她自己一死解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这一筹码，真能将一朝天子，残酷地逼至绝地。
在心中恨极，而又实在无可奈何，越发身心煎熬地难受了几日后，穆骁渐渐冷静下来，从单纯地怨恨顾琳琅深爱颜昀一事，转为思考，顾琳琅这负心无情的女子，究竟为何如此倾心颜昀？
他终于能正视顾琳琅深爱颜昀一事，尽管心中恨极，但终于能正视顾琳琅的感情，能正视比较，他与颜昀的不同。
从前，他因心中嫉恨，在顾琳琅面前，对颜昀百般鄙夷。但其实，鄙夷的同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若颜昀真像他言语间贬低地那样一无是处，楚朝的天下，也不能坚守那样久，身为亡国之君的颜昀，也不能赢得那样史所未有的末帝佳名，能有民意相随，能让以荀相为首的大半朝臣，劝他接受禅位，借颜昀声名，定江山正统，博后世佳名。
在做皇帝上，颜昀自然不如他，但在做一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上，颜昀确实远胜过他。
颜昀善谋，善弄人心。
从前，他看不上这样的谋弄，认为颜昀一言一行皆是伪装，在楚朝风雨飘摇之时，精心打造了一个悲悯的末代仁君形象，以求民心相随，对此嗤之以鼻。
但，现在想来，能装得让大半天下人相信，也是本事，尤其是装到最后，还能让顾琳琅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女子，为颜昀心动，甚至在生死危难时，都对颜昀不离不弃，这本事，真可谓是厉害到顶天了！
顾琳琅养病的这些时日，穆骁在理完朝政的闲暇之时，忍着心中厌恶，将顾琳琅对颜昀的深情，再三剖析。
颜昀博学风雅，颜昀温柔体贴，有些事，他其实也能做到，只是因心中怨恨，从前不愿对顾琳琅做而已，而有些事，他确实比不上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的颜昀，但，他才二十四岁，人也并不愚笨，有权势令天下最好的先生们围着他教导，可以学嘛！
既然像冷心无情的顾琳琅，竟因爱人，动心动情，这样看似永不可能发生的事，都确确实实发生了，那么，顾琳琅再动心一次，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在最不可能之事，都已发生的前提下，一切都有可能。顾琳琅再为他人动心，是有可能的，顾琳琅心里同时有两个人，是有可能的，顾琳琅甚至彻底移情别恋，也是有可能的！
这种对种种可能之事的期许，暂抚平了穆骁心中怒恨。穆骁也不知自己是真在期许，还是在以期许，自己哄自己，只知这样的想法，可延长他本已紧绷如弦的耐性。而这样的期许，也是需要顾琳琅的回应的，哪怕只回应一分一毫也好，不然，这根弦，依然要断，他知道。
他只不知，届时断时，他会如何。他试图以期许，将现下所有的怨恨，都压得很低很低，可若有一日，期许化为泡影，再度涌起的怨恨，必比如今更甚，届时他将被之冲向何方，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
来日之事且不虑，现下，有想法，就实行。纵然顾琳琅今日依然冷淡沉默相对，但有目标的晋朝天子，今日耐心比从前足上许多。
穆骁在与顾琳琅相会时，特地选在宣华阁这样的风雅之地，与她进行赏看书画这等风雅之事，事先自然做了不少功课。
在看顾琳琅确实脸色尚可，虽冷淡如雪地对他，但神色间，并没有之前那么病态憔悴，心中放心不少后，穆骁搂着沉默的顾琳琅，一边携她欣赏阁中书画，一边对着幅幅古人名作，评鉴“线条灵动”、“画法工整”、“颜色清新”、“笔力洒脱”等语，宛如品鉴大家。
如此说了好一阵后，穆骁事先备好的书袋，都快倒完了，而顾琳琅依然一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穆骁不知自己今日表现如何，想语气文雅地问问，却因心中忐忑期待混杂，一时失言道：“……白石山人以为如何呢？”
一直沉默的女子，终于抬起惊怔眸光，看向了在她耳边聒噪许久的大晋天子。
……白石山人，是她在闺中绘画贩卖时的假号，这等隐秘旧事，穆骁如何晓得？！

第56章 扼喉
正想着, 忽听一男童声音清亮，高喊一声道：“抓鬼！”
琳琅听出是永王声音，想到阿慕应正与永王一处, 登时身形僵如石雕，目光惊骇地望着斜上方阁顶声音传来处, 周身血液如浸冰雪。
穆骁也听出这是永王在嚷嚷, 恼火这傻弟弟, 坏了他今日与顾琳琅的风雅相会，心中火起, 本性随即露出，一点也不文雅地厉呵了一声：“滚下来！”
只见一声厉呵后, 阁顶书架上的几本书被撤拿开，一个小脑袋从空处钻看了过来，头发乱乱糟糟, 眸光空茫呆滞，像是方才睡醒, 刚刚那声是在嚷嚷梦话。
平时机灵活泼的小小永王，这时候一副木木的模样，呆呆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后, 望着下方穆骁道：“皇兄好。”又微移目光, 落在顾琳琅身上, 道一声：“夫人好。”
好个鬼！穆骁冷脸喝问道：“只你一人么？！什么时候进来的？！怎躲着不出声？！”
刚醒的永王, 面对皇兄的冷怒, “啊”了一声，一字一句，缓缓地道：“我本来在和颜慕玩的……玩到这里时，我想到这里有闹鬼的传说, 想和他一起进来抓鬼……但他说……他说什么不语怪力神神，不抓，就走了，说他要给他娘亲摘好多花……我……我对摘花没兴趣，就一个人进来抓鬼……但找来找去找不着，人又很困，就躺在这里睡了……现在刚醒……”
穆骁目光微沉地望了上方片刻，敛了眸中锐利，微侧首，温和地对身边的顾琳琅道：“方才赏看的那几幅书画，夫人喜欢吗？若喜欢，朕就赠予夫人，夫人拿回棠梨殿，慢慢赏看。”
“……不……不必了……”
琳琅被永王的忽然出现，狠狠吓了一跳，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她的阿慕，并不在此地，没有将她与穆骁同处一室一事，看在眼里。
也只放松了一瞬而已，琳琅想到永王与阿慕亲密地几乎无话不说，想到她在这座宣华阁里，因心如死水，对穆骁的种种亲密之举，静默到看似顺从，落在旁人眼中，倒像她并非被逼，而是在与穆骁暗通款曲似的，惊望着永王的目光，越发恐慌。
……若永王将他所看见的，尽数告诉阿慕，若阿慕知道了她与穆骁的种种，若阿慕将他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他父亲，她要如何为人母、为人|妻呢……
……昭华，如若知道了她与穆骁之间的关系，她对此，若不以实情相告，昭华以为她负心绝情，定然心伤，以致病体愈沉。而她若以实情相告，昭华定不能忍受她被人欺辱，定会为她有所行动。可是穆骁权控天下，昭华的所为，定如蚍蜉撼树，只能为他自己招祸……她说与不说，都是错，唯有她自己暗扛着，昭华不知，方是好的，阿慕不知，方是好的……
琳琅越想越是心慌，几要登上阁顶，恳求永王对今日所见，三缄其口。她正要抬步向上时，将她的忧虑，尽看在眼中的穆骁，心叹了一声，轻按住她的肩头，安抚她道：“无妨，朕会让十三弟闭紧嘴巴的，夫人不必为此担心。”
对永王来说，穆骁的话，自然比她的话，要管用许多。琳琅看向一脸认真的穆骁，想这事若是从一孩子口中传出去，穆骁这一朝天子的脸面也不好看，遂信了他的话。
琳琅本就不愿陪侍穆骁，在这一惊吓后，更是想离穆骁远远的，只是不知穆骁今日兴尽没有，不知穆骁在被永王打岔后，是否会携她去往别处一逞凶欲。心中忐忑的琳琅，正要试着请退，还未开口，就听穆骁温声道：“夫人病体初愈，还是要多歇歇，朕就不留夫人了，夫人早些回棠梨殿歇息吧。”
……竟就这么放过她了……
琳琅怔怔看向穆骁，看他今日神色，从她初见到现在，一直可称得上“温和”，未似以往冷厉如冰、难掩暴戾，动不动就要对她发脾气。
琳琅不知穆骁今日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不仅如此态度温和，莫名其妙地携她赏看书画许久，最后还半点欲念没有地就放她走了。她从前一直无法理解穆骁，今日亦然，怔愣一瞬后，也不多想了，在向穆骁微屈膝一福后，匆匆离开，生怕穆骁忽然变脸反悔，又将她扣在他的身边。
在离开宣华阁、回去棠梨殿的路上，琳琅遇见了许久未见的顾琉珠。
这个夏季在太清宫，她被穆骁频频以顾琉珠的名义相召，而实际上，一直没怎么见过这位异母妹妹，此刻见她一人携着两三名侍女，在花树下走走停停的，从前盛气凌人的娇丽脸庞，这会儿竟似有几分落寞，面对明艳夏景，却有几分伤春悲秋的味道。
虽然琳琅并不畏这妹妹，但想到与顾琉珠对上，就得听她来回车轱辘地说些无趣之话，看她又要生出些没意思的烦人之事，也着实是有点闹心。
琳琅懒得与顾琉珠争口舌之利，未免冲突，原是要直接绕道而行，但顾琉珠眼尖得很，她刚折身要绕道，就听顾琉珠在后高唤了一声：“姐姐！”
琳琅从前对顾琉珠多加忍让，是因她怕身为宠妃的顾琉珠，因心中怨恨，对穆骁大吹枕边风，加害她与夫君孩子。说是忍让顾琉珠，但其实是畏惧穆骁天威。而如今，她早就直面穆骁，与穆骁陷入了那样的不堪关系里，情形糟得不能再糟，对顾琉珠这个中间人，也实是没有必要小心应对了。
在微一迟疑后，琳琅直当没有听见身后唤声，依然抬脚向前。但顾琉珠今日竟执着得很，她还没走几步，就听后面一阵“噔噔噔”响，顾琉珠竟直接跑了过来，而后拦在她的身前。
晚夏的阳光，将急跑而来的女子双颊，映得红扑扑的。琳琅望着气呼呼的顾琉珠，还未开口说什么，就见身前女子气到顿足道：“一见我就跑，看在别人眼里，成什么样子，还以为我把你欺负死了呢！！”
说着生气的神色，又竟似委屈，“我欺负你什么了呢！不就说你几句，叫你弹弹琴、喝喝酒吗，同你从前对我做的事比，这些算什么呢！”
琳琅知顾琉珠又要说她抢她未婚夫、故意害霍家、将她同霍家人撵至平州云云。因为失忆，她实在无法同顾琉珠说清这些，情理上她不可能去跟顾琉珠抢霍翊，但事实上，她确实同霍翊拜了天地并差点入了洞房。
无话可辩的琳琅，听顾琉珠说着说着，又说到她在平州如何如何受苦，忍不住说了一句道：“……那时父亲同你母亲，常差人送金银衣物到平州予你，应也不至十分清苦吧……”
顾琉珠一顿道：“……离家千里的苦楚，岂是一点金银能弥补的”，说着眼圈竟有点红，“我被你撵到平州几年，后来就被陛下带到了宫里，都多少年，没有回过家了……”
琳琅见顾琉珠这般，默了默道：“陛下宠爱你，你向陛下请求，允你回家省亲半日，就是了。”
“宠爱”两个字，像一根尖刺，扎进顾琉珠心里。春日里被封婕妤时，她作为后宫第一人，还颇为踌躇满志，想着要在功臣贵女进宫前，真正博得天子欢心，可转眼间，夏天都快过去了，她将种种手段使尽，莫说邀得圣宠，连侍寝都没沾上，至今依然担着婕妤的虚名。
甚至，不仅圣宠欢心没邀到，这个夏天，陛下还斥责过她，说她之前对长乐公夫人的所作所为，有失风度，惹人笑话，令她无事就待在自己殿里，修身养性。
故而这个夏天，她才一直没见她这个姐姐。但，这些内情，她怎会让顾琳琅知道呢，纵然不久前她还在暗暗感叹，不得圣心的自己，就像花儿将谢，但在顾琳琅面前，她依然要将头昂得高高的，如鲜花，正绽放地娇妍无比。
“这我自然知道，无需姐姐提点”，顾琉珠姿态高高地说了一句后，又眸光轻蔑地落在顾琳琅身上道，“细想来，当初姐姐为后时，都未归家省亲过，如今这份荣光，就由我来带给顾家。”
琳琅沉默一瞬，唇际笑意惨淡，“顾家自绝于我，想来也不稀罕我带来什么荣光。”
却听顾琉珠道：“明明是姐姐自绝于顾家。虽说从前父亲待姐姐是淡些，可衣食住宅，并未短着姐姐，姐姐纵心中有怨，后来做事也太狠了，为了将自己和顾家撇得干干净净，为了只要你同楚帝与皇子的那个家，对我和父亲等，未免太过绝情……”
琳琅听顾琉珠不再笼统地车轱辘话，而是细细控诉起她过去的所作所为，只觉顾琉珠口中的那个顾琳琅，陌生像是自己精分了出去，不敢置信。
顾琉珠义愤填膺的话语中，琳琅听怔在这片花影里时，宣华阁内，小小的永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斜左方的皇兄，又暗暗担心地看一眼斜右方的颜慕。
他喊着“抓鬼”刚醒时，人确实是懵的，但，在听到皇兄的声音、看到皇兄同颜慕的娘亲一处后，他虽人还木着，但心里面，已惊得醒过神了。因为颜慕暗暗示意，要他帮他隐瞒他的存在，所以他帮颜慕扯了个谎，只说自己一人在此。但没想到，皇兄如此犀利，在颜慕娘亲走后，直接登上阁顶，将他们两个，一同逮了下来。
“……皇……皇兄……”
永王刚大着胆子开口，就见皇兄手一指门，冷冷地道：“你先在外面等着。”
永王见皇兄一张脸冷冰冰的，哪里敢在这时跟皇兄犟，乖乖“哦”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阁内，就只剩下一名男子、一个小孩。小孩颜慕，死死地盯看着身前亲他娘亲、抱他娘亲的男人，眸光怒利，像是能在人身上戳俩刀子时，对面的大晋皇帝，在沉着脸色，望了他片刻后，忽地冷颜化开，淡淡笑道：“其实朕同你母亲，早就情同意合，是你那生父，从中作梗，横刀夺爱，夺了你母亲去做他的妻子。朕与你母亲，如今再度相好，实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天经地义。”
颜慕才不信穆骁的鬼话，穆骁这个大恶人，是在诋毁他的父亲！诋毁他的母亲！！
“你胡说，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娘亲她也不会喜欢你！”他恨恨说了一句后，想到今日自己，亲眼看见娘亲在穆骁轻薄时那般顺从，又有点底气不足，在沉默须臾后，声调拔高，再度坚持道：“娘亲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话音刚落，自己的喉咙，就被一只粗砺有力的手掌，突然扣握住。颜慕窒息一瞬，直以为自己要死在穆骁手中时，眼前那个可怕的恶魔，又忽然松了手。他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似笑非笑道：“说话注意些，朕对你，可没有对你母亲那样的耐性。”
实力对比之悬殊，令颜慕只能忍恨吞声。他咬牙不语，只能以一双怒眸，剜盯着穆骁时，穆骁也正细细打量着他。
因为从前，一见顾琳琅与颜昀的孽种就心烦，想让孽种滚得远远的，穆骁还未好好看过这个孩子。此时忍着厌恨，细细看过后，穆骁发现这个维护双亲的小孝子，生得更似顾琳琅。
生得似顾琳琅好，顾琳琅既爱这孩子，他也不好做什么，若往后他与顾琳琅一处，单看这孩子的脸，也不致过于心烦。只是，这孩子对颜昀的维护与敬爱，若一如既往下去，着实令人厌恶。
为消了这小孝子对颜昀的敬爱之情，穆骁看着颜慕，淡淡地道：“母亲怀胎十月辛苦，为人子的，维护孝敬母亲，理所应当，但，对没做什么的父亲，就不必了。”

第57章 警告
颜慕才不听这个大恶人的歪理, 他暗暗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冷冷地望着穆骁道：“我父亲才没有不做什么，我父亲爱我娘亲, 在我娘亲怀孕时，一定是日日夜夜地仔细照顾, 用心又辛苦。”
穆骁冷笑, “怎么, 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时，就长眼看了？！”
颜慕神情认真, 眸中浮有敬爱与自豪，“自我记事以来, 我眼里看到的，都是父亲娘亲的相亲相爱之举。父亲对娘亲关爱极了，嘘寒问暖, 无微不至，所以照此向前推看, 在我娘亲怀有我时，父亲对娘亲定也是关爱无比，并不会是没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 见穆骁看他的眸光越发冷了, 冷得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面庞, 想到刚刚那可怕的一扼喉, 想他若是继续触怒穆骁, 被穆骁掐死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娘亲、爹爹娘亲会有多伤心，遂默了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地低声道：
“……因为我的家很幸福很美满, 我的父亲娘亲，一直感情很好，恩爱不离，所以我这样想……但，若是有的人家，不像我家这样，若是做丈夫的，在妻子怀孕时，并没有一直陪在妻子身边照顾守护，让妻子一个人辛苦应对怀孕时的艰险痛楚，那陛下说的，也是……也是有道理的……”
颜慕边忍恨，低低附和着穆骁的话，边在心中，暗暗想起了父亲教导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语，心道来日方长，恶人终有恶报。
而穆骁，也正想着来日方长。他冷眼看着眼下的这颗小脑袋，看这孽种，到底懂得畏惧他，心道这顾琳琅这傻儿子，对于颜昀的敬爱，是长期形成的，一时也消不尽，且在他心中埋颗种子，往后时不时浇水灌溉，颜慕这小子，随着年岁渐长，自然会渐渐淡了所谓的父子之情。
毕竟，男孩子对于父亲的敬爱，与父亲的地位能力等，天然有关联。颜昀从前是一朝皇帝，自然引得孩子仰望敬爱，而现在，颜昀成了个一无所有的病秧子。颜慕现在还小，没有深切感受到这种变化，但后面随着年岁越长，颜慕会越发意识到颜昀的无能，再有他在旁敲打，颜慕会渐渐“只敬生母、不敬生父”的。
穆骁想得心中舒坦，耐性也足了些，不急在一时将颜慕彻底洗脑干净，只负着手，不咸不淡地问他道：“永王之前说，你要为你母亲摘花，是真的吗？”
颜慕望着穆骁冷锐的眼神，想穆骁之前一眼就识破了永王的谎言，遂也没有对这个犀利恶人扯谎，点点头低道：“娘亲让我玩完回去时，摘一些花，送给她插花用。”
若是他给顾琳琅送花，顾琳琅大概转头就扔，半点都不爱惜。可，若是她心爱的儿子送的，顾琳琅大抵会好好剪插、放在床头、伴她入梦……穆骁这样想着，兴致也上来了，在令人将阁外的永王，送回居处、闭门反省“欺君”之罪后，又传令下去，让侍从将太清宫花苑的闲杂人等，通通清干净，而后携着颜慕，同往花苑摘花。
这时节，夏季花事将了，而初秋花事将始，满苑姹紫嫣红中，穆骁面对争芳夺艳的各色香葩，颇有兴致地细细选挑着。
而颜慕，在后望着穆骁唇际的笑意，只觉刺眼极了。他想到在宣华阁时，穆骁也是这样笑着搂他娘亲、亲他娘亲，想穆骁说和他的娘亲，早就情同意合、是他父亲横刀夺爱时，也是这样淡淡笑着，心中厌恨，如海浪滔迭，一重重地，用力冲打着他的心头。
……大恶人的话，怎能信呢？！娘亲许是受了什么逼迫，就像他之前差点被穆骁扼喉掐死一样，娘亲也是因为受到类似的逼迫，才不得不对穆骁表现地顺从些，就像他现在这般，不能与穆骁对着干，不能激怒穆骁……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娘亲怎么会背叛爹爹呢？！娘亲与爹爹恩爱无比，是神仙眷侣，穆骁是在胡说八道，是在犯癔症，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
颜慕恨恨地想了一阵后，又焦虑无比地思考，想娘亲被逼迫、被轻薄，他要怎么做，才能对抗穆骁这个大恶人，将可怜的娘亲，解救出来呢？！
小小的孩子，面对山海般的滔天皇权，苦思冥想，想得忧灼焚心、感觉人都要炸了时，一束清新怡人的木槿花，忽地被塞到了他的手中。
是穆骁，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面上不是之前那种阴阳怪气的似笑非笑，而是真浮着些明亮的笑意，笑对他命令道：“将这花拿回去送你母亲。”
颜慕因厌恨穆骁，自然对穆骁的命令，也心存叛逆。他看了看手中的木槿花，脸板板的，声音也板板地道：“娘亲不是很喜欢这种花。”
穆骁轻视地看着眼前的傻小子，语亦轻蔑，“你懂什么？你娘亲很喜爱木槿花。”
“不是的”，纵然不敢依照心中所想，将穆骁强塞的花，直接给扔了，但颜慕，仍是坚定地摇头道，“娘亲喜爱兰花，因为爹爹以前最常送兰花给娘亲，爹爹最懂娘亲，送的一定是娘亲最喜欢的，娘亲每次收到爹爹送的兰花时，也确实是高兴笑着的，所以娘亲喜爱兰花。”
穆骁听颜慕说起颜昀给顾琳琅送花的往事、说颜昀最懂顾琳琅，登时脸沉了些，冷望着这臭小子孽种道：“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吗？！”
尽管圣威凛严，但颜慕因心中不服气，不肯轻易屈服于穆骁，紧抿着唇不说话。
穆骁看着这个死犟的臭小子，挟着帝威，进一步语含威胁地逼问道：“说，你母亲是更爱木槿，还是更爱兰花？”
颜慕望着穆骁眼中明显的威胁，那种感觉将要窒息而死的痛楚，似又紧扣在他的颈间。一壁是穆骁的威逼，一壁是心中的倔强，颜慕最终缓缓地道：“……也许娘亲以前更爱木槿，但后来，娘亲更爱兰花，人是会变的。”
颜慕不知道，“人是会变的”这五个字，着实是有点扎穆骁的心，只是见身前的高大男子，在听到他的话后，脸色陡然更沉，眸中风暴暗积，好像那只冷酷铁掌，又要朝他喉咙扼过来了。
他心惊得几要后退时，又见穆骁眸光风暴散开，无事一般，继续兴致颇佳地选摘花朵，不停地往他手中塞。
穆骁原是有些生气的，只心念忽又一转，想顾琳琅既然能从无情之人，转变为痴情女子，自然也能一变再变，由痴情转为多情，进而移情别恋，毕竟，人是会变的。
心情因此不错的穆骁，甚至还一边选摘鲜花，一边同颜慕聊了起来，唇际噙着笑意道：“从前，朕常送你母亲鲜花，天未亮时去采摘，将尤带着晨露的香花，放在你母亲枕边，让你母亲总是在花香中醒来。从春天送到夏天，从夏天送到秋天，朕那时候，不知送了你母亲多少，你母亲喜欢什么花，朕还能不知道吗？！”
穆骁边说着边追忆少时，想那时候，他拿着新摘的带露鲜花，在将明的天色里，穿梭于香雪居小楼，少年郎的心情，就像振翅而飞的鸟儿一样轻快，感觉那时候心中的甜蜜，在此刻回忆之时，又像有一点回到他心中来了，唇际笑意不由更深。
而这一幕，落在颜慕眼中，只能是觉得穆骁白日做梦，癔症不轻——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呢？！娘亲从前一直和爹爹一起住在宫中，穆骁怎么可能给身为皇后的娘亲送花呢？！若真有这样的事，穆骁这个调戏皇后的色鬼，早叫从前的皇帝爹爹给打死了！！
穆骁含笑忆罢，见身边的小孩一脸不信，一顿问道：“香雪居厨房外的梧桐树还在吗？你母亲煮的鸡丝面好吃吗？”
不信的神色登时僵在脸上，颜慕惊怔地望着穆骁，握着花枝的手，也不由攥紧。
他已感觉脑子懵懵的，偏穆骁淡淡道出的下一句，又给了他重重一击，叫他头脑更加混乱，“你母亲人生中第一次下厨房，就是为朕煮了一碗鸡丝面，那时她还在闺中，住在香雪居。”
言罢，穆骁看这死小孩，如他所料地呆了，心中满意，拍了拍他的肩，故意道：“以为你母亲待你很好么，不及待朕。”
“……不，才不是！”不肯相信的颜慕，立高声嚷道，“娘亲待我好极了！娘亲教我读书写字，娘亲为我绣做衣裳……”
他急急列举娘亲待他的种种好，以证明娘亲待他最好，却听穆骁径“呵”了一声，打断他道：“这些，朕早就享受过了。什么手把手教写字，什么做女红绣香囊，从前在香雪居时，你母亲爱朕爱得痴了，与朕好得蜜里调油，朕享受你母亲待朕的种种好时，你还没生出来呢！”
“……你……你乱说”，颜慕怎肯相信穆骁的骇人之语，坚持着道，“口说无凭！”
“无凭？”穆骁望着死犟的颜慕，忽地心中一动，微倾身，看着男孩道，“你的名字，就是凭证。知道你为什么要叫‘慕’吗？不是因为你母亲爱慕你爹，而是因为你母亲挂念着朕。纵不得不与朕分离，不得不嫁给他人为妻，你母亲亦以这样的委婉的方式，将朕的姓氏，嵌入孩子的姓名里，以此来时时心念着朕。”
“……不……不是的，你是在骗我！”颜慕坚持到着恼，简直恨不得要对穆骁这个满口谎言的大恶人，冒死挥拳时，又听穆骁底气十足道：“香雪居一棵靠墙的梅树树干上，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是朕与你母亲当年一起刻下的。新刻痕与多年前的旧刻痕，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到底是朕在骗你，还是朕与你母亲早有旧情，是你爹从中夺爱，等你出宫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看着气到几要跳起打人的颜慕，终于惊滞到话都说不出来，穆骁纵觉自己，没必要和一小孩掰扯到几近斗气的地步，但仍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心情畅快。
许久未有的心情畅快，几都有些神清气爽了。
穆骁一边将新摘的几支花，塞入颜慕手里，一边想着顾琳琅要脸，不愿在孩子面前做一个失德的母亲，慢悠悠地警告颜慕道：“今日你在宣华阁看见的，还有朕在花苑对你说的，通通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若泄一句，朕就将你关到地牢里，叫你一辈子别再想同你母亲相见。”
午后同永王离开棠梨殿时，颜慕蹦蹦跳跳的，心情欢快，笑容满面，而这时夕阳西下，他在暮光中，捧花回棠梨殿时，双腿如灌铅沉重，脸色似丧考批，心情重似泰山，整个人都是木的懵的。
一路心神飘恍、双足滞重地回到棠梨殿后，颜慕见娘亲正坐在窗下想心事。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娘亲，竟迟疑着没有立即近前，颜慕一个人，默默在门边站了一阵后，方慢慢地向娘亲走去。
听见脚步声的琳琅，看是孩子回来了，立起身迎前。她微弯着腰，从孩子手上接过鲜花，含笑闻了闻，赞许着道：“好香啊，谢谢～”
却见孩子懵懵的，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琳琅见状，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颜慕摇摇头，迟疑着轻道：“我……我想问娘亲一件事……”
难道穆骁没有令永王保密……难道永王将宣华阁所见，告诉了阿慕……琳琅看孩子神色不对，又说有事要问她，忍着心中惊惧，强颜笑着，等待孩子的问题，“……什么事？有什么事要问娘亲？”
“娘亲……娘亲是更爱木槿？还是更爱兰花？”
琳琅听是这个，立暗松口气，笑着道：“我都喜欢。”

第58章 不悔
听娘亲这样回答, 穆骁说的那些话，一下子全在耳边嗡嗡乱响。颜慕本就心如乱麻，这下子更是迷乱, 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失了心魄, 整个人迷迷怔怔的。
琳琅看孩子懵成这样, 以为他是不是玩到受凉发热了, 可，摸孩子额头, 又不发烫，不像生病的样子。她心中诧异, 不解问道：“怎么了？怎么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今天玩得不好吗？还是玩得太累了？”
望着娘亲关心的眸光，颜慕强行定了定心神，低声回道：“……因为……因为没能摘到娘亲喜爱的兰花, 只摘了木槿……”
“这有什么呢”，琳琅听是为这个, 笑亲了亲孩子的脸颊道，“香雪居有许多兰花，过几日御驾回銮, 我们也可以离开太清宫, 回到香雪居, 到时候, 在家里慢慢赏看就是了, 不必为这个不高兴……”
琳琅温声软语地安慰着情绪不高的孩子时，夫君颜昀走进殿中。他一边走近，一边见正在说话的妻儿，一齐向他看来, 如常嗓音平和道：“我一个人，去倚红亭坐了坐，想着你们应都回到棠梨殿了，遂也回来。”
颜昀说着，眸光单落在妻子眉眼间，任心中伤恨痛怜，如刀戳搅，面上依然神色平常，仿似家常般，问妻子道：“……今日‘书画赏看’，如何？”
“……挺好”，相较从前暴戾凶狠，今日穆骁虽似吃错药了，但待她确实温和不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定要按着她一逞凶欲。与之前比，今天的赏看书画，尽管诡异，但她身心所受磋磨，少了许多。
琳琅边想着，边迎看着夫君道：“琉珠妹妹……今日请我赏看的书画里，有一幅清都野叟的《寒山老梅图》，我记得我们从前在楚宫时，一次在秋雨淅沥声中，一起赏看了半日清都野叟的书画，那时你还赞说，古今画梅者，清都野叟功力最佳，论技法，无人能出其右。”
颜昀细观妻子脸色以及说话神情，静默须臾道：“可惜这样的事，再不可得了，江山易主，这些传世名作，也非我所能有了。”
琳琅本是应夫君所问，随说几句赏看书画之事，不想引得夫君这般感叹。其实改朝换代以来，虽除一己之身外，几是一无所有，但夫君从不自伤外物得失，这样的感叹，还是琳琅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
颜昀忽然有此感伤，自是因知妻子遭人欺辱，痛恨自己失去江山权柄，无法立即救妻子于水火，只能眼看着妻子再隐忍痛苦一段时日，暗在心中痛责自己无能的缘故。
他因心中愧痛，一时失言后，看妻子神情无措，像是有些后悔同他提说旧事，不知如何是好，忙上前搂住妻子道：“不过清都野叟的画再好，也不及白石山人的画作，在我心内，弥足珍贵。纵拿清都野叟的所有传世书画，来同我换一幅白石山人的画作，我也不肯干的。”
琳琅听夫君这样说，轻笑一声道：“清都野叟的书画，是流芳百世的，而我的，只是涂鸦自娱而已，拿出去卖，也只能卖个普通市价，画上千幅万幅，也比不上清都野叟一幅，你这样说，我羞都要羞死了。”
颜昀轻对妻子道：“旁人的画，再怎么流芳传世，看在我眼中，也只是赏看技法罢了，不似看心爱之人的作品，赏心悦目，最是怡情。万千技法，也比不上一缕情意，你说是不是？”
面对如此情深之语，琳琅还需说什么呢，只是心中一暖，抿着唇际笑意，搂依在夫君怀中。她靠着夫君温暖胸|膛须臾，忽地想起在宣华阁时，晋帝穆骁，也唤了她一声“白石山人”。当时她就极惊诧，只是被永王的一声高唤，岔了开去，没有细想，而这会儿突然又想起来，心中依然甚是惊茫不解。
闺中在香雪居时，她有时会让素槿，将她平日画的一些画，拿出去卖给画铺，那些画上的署名，都是“白石山人”。按理来说，此事在从前，除了她与素槿知道，应就只有少时与她相识的昭华，后来，因为孩子询问，又多了阿慕知晓。这世上，应该总就这几个人，知道她少时绘画的字号了，晋帝穆骁，是如何知晓的？
……是穆骁，特地派人详查了她的往事，事无巨细到这种地步吗？……穆骁为何对她如此兴致不减，如此执着，除去身体之欢，还想窥查她的旧事？……
心中的迷茫不解，与对穆骁执念的畏惧和担忧，积成沉重的心事，压在琳琅心头。短暂的夫妻闲话欢愉，转眼即逝，琳琅唇际的笑意，如轻烟淡淡散去，人虽依然依偎在夫君怀中，但微垂的眉眼间，已悄悄笼上愁云，只因她依怀的动作，手搂着她的夫君，看不见罢了。
夫君看不见，但，在旁的孩子，却双眸锐利地看得清清楚楚。
颜慕看到娘亲唇际的笑意消隐了，看到娘亲人虽依在爹爹怀里，但面上的神色，却并不安心高兴。爹爹看不见娘亲的隐忧神情，而娘亲，也看不见爹爹的。尽管温柔手搂着娘亲，但渐沉天色中的爹爹，面上半明半暗，眸光隐似幽海浮冰，像是正凝重地想着什么心事，那心事是冰冷的、沉重的、锐利的。
颜慕心里，也像被冷利的冰凌，用力地刺了一下。从前，他看爹爹娘亲行止亲密地恩爱搂抱，心中高兴，似食蜜一样甜，简直想扑上前去，同他们抱在一起。而现在，他看着这样的爹爹娘亲，双足却似僵在泥潭里，半步迈不近前，心绪复杂彷徨，惊疑不定，而又恐慌无比。
……娘亲明显是在说谎骗爹爹，在宣华阁和她赏看书画的，明明是晋帝穆骁，根本不是顾婕妤，娘亲却毫不迟疑地骗爹爹……娘亲居然会骗爹爹，难道穆骁说的那些可怕的话，都是真的吗……娘亲真与穆骁有旧情，现在只是旧情复燃而已……那……那若真是这般，娘亲与爹爹之间，算是什么呢……他自记事以来，看到的父母恩爱，都是假的吗？！
一直以来所坚定以为的，在心中剧烈摇晃了起来。心神震晃的颜慕，无声望着他的父母拥搂在一处。眼中看到的，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心里面，却感觉父母离远了，他们之间，似有隔阂。
……亲密无间，不应毫无隐瞒吗？亲密无间，不应心中欢愉吗？怎会是这样呢？！怎会……
眼前所见的夫妻亲密相拥，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着，轻轻一敲，就要碎了，而那个执锤敲击的人，自然是可恶的穆骁了……
颜慕想到那个大恶人，心中怒恨上涌，在心内用力摇了摇头道：不……不会的，一定是穆骁从中作梗，是穆骁在逼迫娘亲后，又来欺骗他这个小孩子，想以他为契口，故意挑唆离间他们一家人的感情，他不能上当！不能上当！！
他迈步上前，和爹爹娘亲，紧紧抱在了一起，将“不能上当”四个字，在心中暗念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坚定自己的心念。然而，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心念，在几日后，离开太清宫、回到香雪居后，又摇摇欲坠起来。
本不想去寻找刻痕的，但颜慕想着，若是找不到穆骁所说的那道刻痕，就可以证明穆骁所说的，全都是鬼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抱着这样的想法，颜慕依着香雪居院墙，一棵树一棵树地找去。就在他走找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以为刻痕并不存在，唇角也不由弯起时，颜慕忽地脚步一顿，望见了穆骁所说的那棵梅树，也眼尖地看到了树干上，刻有两个手牵着手的简单小人。
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旧刻痕，而非穆骁近来叫人刻上的。笑意僵在唇角，颜慕脑中轰然一片，一下子什么也想不了了，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近前去，看见两个小人旁，还伴刻有四个字。
两字清秀些，是为“不悔”，两字粗旷些，是为“不负”。似出自两人手笔的刻痕，俱刻得极为用力，像是在此许下了一生一世、不悔不负的深情誓言。
仿佛天旋地转，颜慕跌坐在了梅树下，久久不能起身。他一个人，蜷在树下不知多久，方在夜幕降临、父母的焦急唤声响起时，慢慢地起身离开了。
眼中虽不再见，但那图那字，却像刻在了他的心里。沉重的心事，像黑压压的乌云，终日压在颜慕心头，令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父亲母亲，每天伴读归来，匆匆用完晚膳后，就将自己闷在书房里看书，在父母问起时，也只说是要惜时如金，勤学苦读。
转眼便至七月初七，这日颜慕因节庆放假，身在家中，也还是将自己闷在书房里。
但实际，哪里有看书的精神呢，他的心都是乱的。书房中，颜慕心神迷乱地想着想着，忽地想起从前在楚宫时，爹爹尽管朝政繁忙，但还是会在这一日抽出时间，陪着他和娘亲，一起放灯过节。
七夕佳节，是有情人的好节日，而他，是爹爹娘亲的儿子，是爹爹娘亲情意的证明，情意的纽带，他为何要在这样特殊的节日里，一个人待着？应同爹爹娘亲一起，让这情意的纽带，更加坚不可摧……突然想通此事的颜慕，好像见阳光渗出乌云，立跑了出去，去寻爹爹娘亲。
然竟都不在，仆从说，君公出门，而夫人，因隔壁寡居的郑夫人派人来请，刚去了隔壁邻居家。
颜慕不知他曾随娘亲去过一两次的隔壁郑家，在夏日里香雪居主人不在时，已悄悄地换了芯，门匾曰郑，实则姓穆，只是听仆从如此说，立跑了过去。

第59章 谋杀
与风流多情的宁王不同, 肃王穆骏对软玉温香无意，好金戈铁马，擅刀剑战略, 是一众穆姓王公中，战功最为卓越者, 曾领兵攻下蕲州、秦城等地, 在军中颇有威望, 在晋朝建立后，除被封王外, 亦被封武成将军，实是穆家嫡系实力的中流砥柱。
七夕节假, 王公朝臣家，多是歌舞欢宴，十分热闹, 而肃王府，则肃静如常。只因肃王昨夜偶感风寒, 虽闲歇府中，但人恹恹的，不仅没兴致听歌舞吵闹, 就连外头诸如宁王等人的邀约, 也尽推了, 一人待在寝堂里, 蒙头大睡, 不问外事。
肃王殿下在寝堂安静歇睡时，一辆寻常的靛青布帘马车，以采买物资的由头，自王府后门驶出, 渐驶到了喧闹大街上。
从喧闹长街，到偏僻幽宅，马车上的人，在几度绕道后，终安全而隐蔽地进入宅中。他推门而入，看向那个静坐室内的人，看暗室垂帘遮掩，光线黯淡，而那人一袭素衣，纤尘不染，纵身处陋室，亦似一尊玉人，是民众心中的神祇，完美无缺，无可指摘。
世人易被表象迷惑，有几人知，眼前这尊无暇的玉人，并非慈悲的佛陀，而是与他同样身处修罗道，与他这样的人，同样淡看鲜血杀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那一日，这人派出的心腹，向他报出“辛修”一名前，他也曾被这表象所骗，以为楚朝末帝，就似民众心中所想，轻视了这个亡国之君的心智手段，真以为楚朝末帝颜昀，是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其实白莲既长于淤泥，从中汲取生的养分，又岂会真就纤尘不染、高洁无暇？！
辛修此人，是他从前的秘密幕僚，在他父侯病重时，暗中为他献计谋杀穆骁。他那时，自然想杀了穆骁，只要穆骁一除，既是嫡出年长又有军功在身的他，定能在父侯死后，顺利继承晋侯之位与穆家军势力，进而逐鹿天下，打下江山。
只可惜，穆骁诡计多端，精心布置的谋杀，最终以失败告终。全盘失败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辛修对主忠诚，在穆骁的酷刑下，依然没有将他供出，寻机自尽，以一死，只身扛下了谋杀之事。
他从前，一直以为辛修忠主，后来，在时隔多年，从颜昀心腹口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后，他方才明白，辛修确实忠主，只忠的不是他，而是颜昀这个主子。
辛修并非秘密效忠于他穆骏，而是秘密效忠于楚帝颜昀。
辛修从前一再献计助他夺权，是颜昀想在晋侯府插一道利剑，想让晋侯府诸公子，内斗到分崩离析，进而削弱穆家军势力，让穆家军不攻自溃。
他父侯病重时，辛修之所以献计谋杀穆骁，或是在颜昀心中，他不及穆骁，由他继承来穆家军，对楚朝的威胁，没有穆骁继承来的大。
抑或是，颜昀不止在晋侯府插了辛修一把利剑，颜昀另有后手，在他循辛修之计，成功秘密谋杀穆骁后，此事会被揭开，会有人渔翁得利，他与穆骁会一亡俱亡，另有人继承晋侯之位，而那人，应是正合颜昀心意的平庸无能，无力威胁楚朝江山。
他从前将辛修这秘密幕僚，视作自己手中的棋子，而今想来，他有段时间，被辛修视作牵线傀儡，做了辛修手中的棋子。
或者更准确些说，在他与楚朝末帝未曾谋面前，在他与楚帝尚有千里之遥时，他就曾做了楚帝颜昀手中的牵线傀儡，按照颜昀所思所谋，行事过一段时日，被颜昀视作棋盘上的棋子，用以捭阖势力，维护楚朝江山。
辛修之所以，以自己一死，了结谋杀之事，宁死也不供说是他穆骏在后主使，不是因为对他穆骏忠心，而是因为对楚帝颜昀忠心耿耿。
留着他穆骏的命，是背后的楚帝颜昀，希望穆骁无法一人独大，希望能有主心骨，能将穆家嫡系势力拢合起，可与穆骁相抗衡，希望穆家从始至终，无法真正拧成一条心。
这才是颜昀的谋算，是他病弱仁悯下的真正心机。那个长期隐在暗处、心机深沉的楚朝皇帝，才是真正的颜昀，就似眼前暗室中的苍白男子，哪里是甘于臣服新朝、安于从命的长乐公呢？！明明仍心有不甘，主动与他密联，欲借他野心势力，与他联手杀了晋帝穆骁！
只，为什么呢？
纵是心有不甘，为何会偏偏选在这时候，主动与他联手？
纵可成功谋杀穆骁，江山依然姓穆，楚朝山河永不可复，颜昀为何要拼着一死，如此行事，仅是因怨恨穆骁，夺了他的楚朝江山吗？！
若真只是为泄恨，依颜昀坚忍心性，应不至于这般主动急切。颜昀大可花上数年时间，慢慢筹谋，将像当年将辛修秘密埋在晋侯府，令辛修博得他信任，指引他行事那般，大可依样画葫芦再来一次，隐在暗处，兵不血刃地谋划诸事，而不是将自己暴露在天大的风险中，直接见他，亲自行事，这般时不可待的主动急切！
……除非颜昀有不得不急切的理由，颜昀无法长期坚忍，他必须要尽快杀穆骁，越快越好！！
肃王穆骏心中，其实藏有一个小小的猜测。他有此猜测，倒不是他比颜昀多高明，可以目光如炬地窥得事情本源，也不是他的人手眼线，比一朝天子更密，可以探查穆骁近来动向，而是在多年前的战场上，他曾从穆骁口中，听到两个字。
那一战中，穆骁受了箭伤，箭虽未命中心口要害处，但箭头粹有烈毒。只随行军医，剐肉救治及时，去毒大半，穆骁才未顷刻丧命。
虽如此，余毒犹存。那一夜，是穆骁的生死之夜，情形凶险。按军医所说，若被灌服解药的穆骁，能熬过此夜，在天明前苏醒过来，便还有救，可若一直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恐就回天乏术。
他自然想令穆骁回天乏术，死在当场。只是那一夜，穆骁一众心腹，如裴家人等，俱守在穆骁营帐外、病榻旁，他无从下手，只能像个关心弟弟的兄长，走近关怀，看弟弟脸色如何。
近前时，他见穆骁惨白唇动，似在呢喃什么，便贴耳凑近细听，听穆骁低低哑声喃语的，是两个字。
平日里，冷沉如铁、眼中只有江山权柄、外人窥不出半点心绪的穆骁，似在高热残毒的折磨下，融化了。穆骁素日冷峻的眉目，因苍白显出几分脆弱，极低地唤着那两个字，痛苦而又纠结，像是在咬牙切齿，要将这两字，彻底嚼咽粉碎，可又像是要将之含在口中，怕它化了。
极为罕见，他只见过这样的穆骁一次，遂在连穆骁到底唤的是哪两字、这两字又代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将这两字音调，一直记在心中。
多年过去，他已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直到不久前长乐公颜昀，秘密主动联系他，愿与他联手谋杀穆骁，推他上位。他在对颜昀急切行事的因由，百般苦思冥想时，一个闪念，忽地想起多年前的深夜里，他贴耳在穆骁唇边，所听到的极低的那两个字。
颜昀之妻，名为顾琳琅。中毒昏迷的穆骁，在多年前生死挣扎时，极低轻唤出的那两个字，也许，正应该写作“琳琅”。
对顾琳琅从前的夫家霍氏，大动干戈，杀尽霍家人；常年不近女色，却将霍翊之妻、顾琳琅之妹顾琉珠，主动收用身边；撷芳殿大火，竟不顾圣体之尊，冒死冲入火海救人……有了多年前听到的“琳琅”那一声，再将穆骁的种种不寻常之举，与颜昀有违坚忍的急切之举，结合在一处，一切，似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楚帝颜昀爱妻，是出了名的，古来帝王家一夫一妻，只此一位。若是自己妻子被他人强取豪夺，想来这位前朝皇帝，再怎么心性坚韧，善谋善算，也无法不动声色地坚忍数年，任自己的爱妻被旁人欺辱数年，耐着性子，花上几年时间，慢慢筹谋的……
因多年前恰好听见的那一声，而心中有数的穆骏，方敢答应与颜昀联手，方敢在今日，来此密谈——不然，他真怕这位心机深沉的前朝皇帝，实是有意害他，转手就将他卖给穆骁。
穆骁未必不知他暗有不臣之心，只是，穆骁需要穆家，而他行事一向谨慎，未有任何错处漏出，可叫穆骁拿捏发难。若无错而贬杀皇族功臣，只会叫皇族人心惶惶，若有人为自保而接二连三谋逆，穆骁将不得不清理穆家而难以控衡其它高门，这应不是希望朝堂稳固的穆骁，愿意看到的。
心有底气，亦心中郁懑。撩袍坐在茶几对面，与颜昀密谈一阵后，肃王穆骏，既为一遣心中郁气，也为能给自己这桩谋逆之事，增添筹码，望着眼前曾算计他的前朝皇帝，噙着笑意道：
“本王与长乐公推心置腹，长乐公却不够坦诚，令夫人因天子无德，处境近似花蕊夫人，这样的要事，长乐公竟不主动告知本王。”
颜昀搁于几上的手，微一僵凝，眸光淡淡落在穆骏面上，尚未言语，又听肃王穆骏接道：“长乐公何不携夫人一同来此密谈，若能有夫人相助，你我二人所谋，定然能事半功倍。由本王安排好一切，请夫人将穆骁引至刺杀之地，只要穆骁一死，之后的事，自有本王善后，定不会牵连二位，二位尽可继续做神仙眷侣，白头偕老，恩爱不离。”

第60章 孩子
肃王自觉言之有理, 但却久久没能得到对面男子的颔首赞同。
这样的沉寂，似一泓无波无澜的深水，让肃王有种自己还在被颜昀牵线玩弄的错觉。他忍等片刻, 不再压抑心中不耐与不快，进一步催劝道：“若能得到夫人相助, 此事功成机会更大, 这样简单的一笔帐, 难道长乐公竟算不过来吗？！”
却见有顷未语的颜昀，抬起眸子, 静静看着他道：“伴君如伴虎，若我妻子, 在引穆骁前往刺杀之地时，被穆骁发现异常，届时第一个死的, 就是我的妻子。我与殿下联手谋事，就只是为保我妻子无虞, 若我妻子有个三长两短，纵最后事成，穆骁身死, 殿下登上皇位, 对我来说, 又有何意义？！男儿谋事, 不必牵扯妇人入内, 此事请殿下往后不要再提。”
平静的眸光，似是清池镜面，不含半点情绪，又似是雪亮刀光, 泠泠地映着人心。肃王听出颜昀语中隐含威胁之意，好像即便行刺穆骁成功，但若中间顾琳琅有个不幸，颜昀他能不管不顾地将天捅破，到时他穆骏，也别想声名清白、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
竟似有些像被颜昀裹挟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肃王在心中暗叹一声后，又想颜昀既对妻子如此情深意重，自己也相当于拿捏住了颜昀的命脉。知道颜昀软肋为何、将他的命脉拿捏在手中，在与这样一个深沉之人一同谋事时，才不至时时惴惴不安，担心有遭受背刺之险。
如此一想后，肃王也不再就此多言。他将试图联手顾琳琅一事，压在心中不提，与颜昀继续先前密谈。偏僻幽宅中，男子声音低微时，罗浮巷香雪居，男童脚步带风，呼呼作响。年幼的颜慕，如一头小牛，一路小跑，冲出了香雪居，停在邻居郑家门前。
因为以前同娘亲来过郑家，知道寡居无子的郑夫人，不仅性子和蔼，也很喜欢孩子上门做客，颜慕原打算同门仆说一声后，就直接进去找母亲的。
但，他走停在郑家宅前，却见这大白天的，郑家两扇大门，闭得密不透风。颜慕抬手拍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仆从过来开门。那仆从，不待他开口，便问他是否是来找长乐公夫人的？
颜慕边点点头，边就要往里走，可两只脚，还没迈过大门门槛，就又被拦住。只见那阻拦的门仆，和煦笑对他道：“长乐公夫人与我家夫人，一起去东市看‘香桥会’了，马车刚走没多久，一时半会儿，应是回不来的，小公子还是回家等夫人吧。”
所谓“香桥会”，是七夕佳节的一个节庆习俗，时人将线香扎搭成数丈长的香桥，用彩线编织的鲜花，进行装点，在夜幕降临时，对之进行祈福，再在祈福后，将香桥燃化，是个寓意感情恩爱、多福多瑞的吉庆风俗。
东市大得很，香桥会定也不止一处，颜慕不知该去哪里找娘亲，只能恹恹回家了。原想着他是爹爹娘亲感情的纽带，他要在七夕这个特殊节日里，将爹爹娘亲，紧紧系在一处，让爹爹娘亲感情更好。可，娘亲不在，爹爹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颜慕还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孤单过，他一个人坐在园子里，边等着爹爹娘亲，边看时光一分分地流逝，看渐渐夕阳将落、晚霞满天，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被残阳拖得老长，而爹爹娘亲，依然没有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空旷的园子里，对影成双。
没有了爹爹娘亲的陪伴，香雪居的空旷与安静，沉寂地像是幽海。本就心事沉沉的小孩子，在孤单的包围下，愈发心绪沉重、恐慌彷徨，人如溺在深海之中，一颗心，随着渐沉的天色，越发下沉。
颜慕心沉时，他的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真以为是郑夫人邀她上门的琳琅，在郑家大宅，见到晋帝穆骁的那一刻，心中之惊骇冲击，可想而知。
纵然穆骁为了表现温和，不再对顾琳琅冷着张脸，是含着笑意向顾琳琅走来，但这笑，看在琳琅眼中，只会似笑面虎一般，看起来比穆骁动怒还要可怕，令她心中惊惧更甚，立即生出掉头逃跑的冲动。
只，还没来得及跑，穆骁就已大步上前，紧紧抱住她了。被迫靠在穆骁怀中的琳琅，本惊颤着心，想问穆骁为何在此，但，刚微颤了颤唇，即又垂眸选择了缄默。
……有何可问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穆骁是一朝皇帝，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逃脱不了，琳琅只能盼着穆骁今日，仍似在太清宫宣华阁，吃错药般，与她看看古人书画，就放她离开。她正暗暗祈盼着，簪发的簪钗，忽被穆骁抬手拔下，三千青丝，瞬如水瀑月光曳下，披散得她肩背如拢乌缎。
被欺凌多次的琳琅，知道穆骁行事的步骤，以为穆骁，这就要当场泄|欲了。她身体僵硬而心中悲愤无比时，却见穆骁，将他拔下的几支簪钗，交给随行宫女，手拢一拢她的长发，而后扬声吩咐道：“抬过来吧。”
……抬什么？
琳琅随声看去，见内监们，奉命抬来了一道屏风、一张小榻、一座盆架。两名宫女，随走在旁，将一盆冒着清香热汽的温水，小心端放在盆架上，又两名宫女，捧着雪白毛巾、梳蓖花露等物，垂首侍在榻旁，看样子，是将侍奉某人沐发。
……沐发？
琳琅犹懵怔不解着，人已被穆骁搂近前去，轻轻按坐在了小榻上。
“躺下吧”，穆骁像是真心情不错的样子，亲手试了试盆中热水温度后，笑对她道，“这是朕让人取玉山泉水烧热的，再没有女子用来沐发的‘圣水’，比这更为洁净了。”
玉山泉水，是专供天子泡茶的……琳琅看向盛水的金盆，嗅到水中有煎过的柏叶、桃枝气味，忽地明白穆骁是在循俗。
七夕有风俗，女子在这一天，应用柏叶桃枝，煎汤沐发。因为这一风俗，寓意用银河圣水沐发，可得天上神女庇佑，所以用来煎煮柏叶桃枝的水，也是越净越好，有条件人家的女子，都会特地选用山野净泉，作为“圣水”，用来循俗沐发。
琳琅不知穆骁哪里来的兴致，但看他确实兴致勃勃的样子，怕自己如若不从，将这喜怒无常的君主惹怒，反招了他的暴戾兽性，径被按在此处宣|泄，倒是不妙了，遂手拢着披散的长发，慢慢在小榻上躺下了。
屏风与小榻，抬设在园中空坪处，四周是夏末秋初的庭园花草，清风徐来，挟着淡淡香气拂过，可谓景色清雅，花香怡人，应能令身处其中之人，心旷神怡，只是，心中忐忑的琳琅，对此没有半分赏景的心思。
她不安地躺下，而从她手中，将长发拢过的穆骁，也没心思赏景。他眼中所见，尽是顾琳琅的三千青丝，令宫女内监放下巾梳等物退远，亲自帮顾琳琅，梳洗起如缎长发。
脉脉青丝，盈飘于水中，从指间柔顺滑过，似握持不住。穆骁边为顾琳琅梳洗着长发，边渐渐心神飘恍，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某日黄昏，他见顾琳琅用梳蓖蘸着蔷薇花露，坐于窗边慢慢蓖发，淡金色的暮光，披拂在顾琳琅衣发上，令她姿容愈发美好，宛若定格成一幅仕女画，值得人永远记在心中。
本就看得人心神迷恍，兼之蔷薇香气，随她蓖发动作，萦绕愈浓，他整个人，在这如梦如幻的场景里，几是迷迷怔怔的，在她含笑问“好不好闻”时，才猛地醒过神来。
照入室内的夕阳，替他掩饰了脸颊微红，他暗暗着恼地犟一声道：“薰死人了！”
她在人前是个端淑小姐，但对他，可没什么好性儿，听他这样讲，登时笑意一收，睨他一眼，将手中蓖梳，蘸了更多花露，像是偏要让香气更浓，薰死他也。
然，在将继续为自己梳发时，她又似忽地想到什么，妙眸一转，趁他不备，突然掠身近前，扯落他一缕长发，用蘸满蔷薇花露的蓖梳，好好地梳了一下。
她成功地让他也染上了蔷薇香气，得意地笑望着他道：“呆了吧！”
自是呆了，但不是因她得逞，而是因暮光中少女灿烂的笑颜，因她忽然掠身近前，而怦然跃动的心跳。再看……再看下去，连夕阳也遮不住他的脸红了。好似无法直视那样明灿的笑眸，他微别过脸，故意用闷沉的声音，掩饰心中怦然道：“……有这味道，我走哪儿都能被人发现，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她欢快的身形，立僵住了。在紧抓着手中梳蓖，沉默片刻后，她仰面望着他，轻轻地道：“我给你洗了吧。”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到明明心中想要，却不敢去要，偏要口是心非地说“没必要”，说将那绺染香的长发，剪了就是。那时的他，面对她时，常因心神混乱，表现地像个呆子，也难怪那时，她一生气，就叫他“呆木头！”“呆呆木头！”
穆骁想着那一声声“呆木头”，禁不住轻轻一笑。这一笑听在琳琅耳中，着实慎得慌。她怔怔看向穆骁，而穆骁见躺着的顾琳琅，圆睁着双目，一瞬不瞬地看他，眸子似鹿目清纯，就像当年的那名少女，忍不住心中一动，低下头去，亲上了她的唇。
好在只亲了亲而已，没有旁的，今日兴致诡异的大晋皇帝，在帮她沐完长发后，又很有兴致地与她挨坐在榻边，慢慢帮她将长发擦干，并执梳蘸着蔷薇花露，十分有耐心地，将她的长发，丝丝梳顺。
如此下来，天都黑了，出门探望病重叔父的夫君，应也快回来了，琳琅心中焦灼，而穆骁依然兴致未消，在为她梳顺长发后，将她牵到了园中一处设好的香案前。
花梨香案上，设有香炉、瓜果、酒炙等物。今天这日子，许多人家的女子，会在夜幕降临时，在自家庭中，陈设香案，礼拜祈福。
未出嫁的少女，会祈求好姻缘，而出嫁的妇人，会祈求早有儿女。琳琅见穆骁目光期待地看着她，默了默道：“……我有孩子，没有焚香祈福的必要。”
却听穆骁道：“怎么没有，朕与你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呢！”
听穆骁对孩子如此执着，琳琅心中忧灼更添严冷。穆骁搂拥着她，边亲着她的鬓发，边似有叹息地道：“过去的事，朕可以只记住好的。为朕生一个孩子，与朕做一家人，往后咱们和孩子一起，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
……一辈子……
琳琅一直祈盼着这场折磨早到尽头，可今夜，穆骁直接给她定下了终生的刑期。这场噩梦，永无止境，直至她此生身死……抑或，穆骁身死……
……穆骁……身死……

第61章 杀心
……穆骁如何能身死, 他是皇帝，不仅年轻体健，身边有最好的太医们, 日日请平安脉，为他护养龙体, 还有天底下最强大的军队、最忠诚的侍卫, 来护他人身安全, 想来，他至少应能活过知天命之年……
……而她, 在这样的身心折磨下，能熬过几时……也许不出数年, 就将抑郁成疾，病重难返……死亡对她来说，固然是是可以摆脱噩梦、获得解脱的最快途径, 但也将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无法再和她心爱的夫君孩子一起, 无论有多不舍，她都不得不抛下他们，一个人, 到冰冷黑暗的地下去, 绝望孤独的一个人……
仿佛已感受到死亡来临时的绝望与寒冷, 初秋夜风吹在身上, 似凛冬朔风, 刺骨冰冷地生疼，令琳琅不由脊背发寒，身体战|栗。
越是绝望，越是不甘从命, 琳琅因心中痛苦，周身发冷，如临冰渊时，骨子里对于世俗礼教的不驯，又使她心头，燎燃起不甘的幽火，暗暗焚向命运的桎梏，焚向天子的强权。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来承受抑郁而死的绝望痛苦，明明失德无耻的人是穆骁，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穆骁，为何要她来承受一切，要她在不久的将来，不得不抑郁离世，与心爱之人阳阳相隔……明明该死的人，是穆骁，真正该死的人，是穆骁啊！！
夜色灯映中，女子神色清冷如雪，而不甘恨火，于她心中幽幽暗焚时，她的肩头，忽地微微一重。
是穆骁，他将一道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边帮她披拢好，边温声对她道：“是朕疏忽了，忘了夫人长发还未干，要小心着凉。”
因为感受到女子身体战|栗，误以为她是真的寒冷，而有此一举的穆骁，见散着长发、拢着披风的顾琳琅，面色素淡，一点表情也没有，无波无澜地重复他之前的话道：“……长长久久地……一辈子……”
“……一辈子”，她看着他，眸光幽漆，灯火映不到底，“这样久……陛下就不会腻吗？”
穆骁笑摇了摇头，似雀鸟啄花，轻啄了下顾琳琅唇道：“不腻，朕对夫人，一辈子也不会腻。”
他真心实意的甜言蜜语，于顾琳琅来说，真可谓是要人性命的穿肠毒|药了。
顾琳琅望着眼前的大晋天子，想她若是孑然一身，宁愿痛痛快快地死，而非受辱苟且地生。若是没有任何需要顾忌的，她尽可以寻找机会，谋杀穆骁，或在他饮食中下毒，或在他沉浸温柔乡时刺杀，以命相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她不畏死，纵是需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最终与穆骁拼个同归于尽，她亦觉痛快，只要能令自己从这可怕命运中解脱出来，只要能令穆骁这个伤害她的无耻之徒，得到他该有的下场！
……但，不能……她不能！！
她并非孑然一身、无所顾忌，她有夫君，有孩子。她若为自己的痛快解脱，向穆骁挥刀，纵能侥幸将穆骁杀死，可之后，她一己之力单薄，完全无法善后。谋杀君主，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她一人的性命，扛不下来。穆姓新君登基，定会将她最爱的昭华和阿慕，按律一同处死，她为求一己之快的一时冲动，只会将她所爱的人，推向死亡的深渊。
……若她以一己之力行刺，她无法善后，她的夫君孩子，将没有退路地与她一同死去……若她什么也不做，继续臣服于命运，忍受穆骁无休止的折磨，余生暗无天日，生不如死……有没有，有没有两全之法，可令穆骁身死，而她与夫君孩子，能够全身而退……
琳琅心内艰难沉重地想着时，又见穆骁自己焚香礼拜了一下，而后命人抬设食案，似欲与她共用晚膳。这一用膳，又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难道今夜，穆骁还要与她在此过夜不成，在离她的夫君孩子，仅仅一墙之隔时，肆意荒唐地欺凌她……
而且，香雪居的侍从，知道她是到“郑夫人”这里来了，若是昭华回来，见她不在，上门找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琳琅忧心沉沉，试着开口请退，可穆骁尽管神色温和含笑，回复她的语气，依然是不容推拒的专横霸道。
“时辰还早，今日佳节良辰，夫人与朕一起，共度七夕”，穆骁说着在她颊处轻轻落下一吻，嗓音中似有喟叹似有满足，“年年七夕夜，朕都想着夫人，今年，夫人终于在朕身边了。”
琳琅听穆骁这话透露出一丝诡异，想他之前唤她“白石山人”，说什么“过去的事，朕可以只记住好的”之类，心中浮起一分疑虑，暗想难道她与穆骁过去有什么渊源不成？早在去年冬天初见前，她与穆骁其实就已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琳琅为这一丝疑虑，心神更乱时，穆骁下一句声音寻常的话，又立即打消了她的疑虑，“朕一直想有个可心的人陪着，陪朕享受男女之情，陪朕度过七夕之夜。从前，朕遍寻佳人不得，直到去岁见到夫人，才终于找到了可心之人。”
“膳食已摆好了，夫人与朕一起享用吧。菜式都是夫人喜欢的，食材从宫中送来，御厨在这宅子里现做，美味佳肴，一定合夫人口味”，差点说漏的穆骁，忙用晚膳之事，岔过先前失言，搂带着顾琳琅往食案处走。
从前的七夕夜，他自然是想着顾琳琅的，一边想着十七岁那年七夕，与顾琳琅度过的美好夜晚，一边想着再见到顾琳琅时，要如何毫不留情地，杀死她。
只，到头来，他不仅杀不了她，消抹不了对她的爱意，不甘心她真的爱上别的男子，还想要与她真正情好，想要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直至此世尽头。
顾琳琅将过去与他的种种，忘了个干净，也许正是上天垂怜，再给他穆骁一个爱与被爱的机会。
若顾琳琅记得过去所有，他的自尊，如何能允许他自己，对着一个昔日叛他害他的女子，如此温柔讨好。他纵然心中爱得无法自拔，但在面对记得所有的顾琳琅时，定会维护自尊地不肯泄露分毫，只会恨她一世，伤她一世。而那样，他一世都是孤独冰冷的，不似现在，手中温暖，怀中温暖，可在这七夕之夜，与顾琳琅，似寻常人家夫妻，并坐用膳，共享美景良辰。
顾琳琅不肯焚香礼拜，祈求有孕，他自己，默默祝祷了一下。他想与顾琳琅有个孩子，想与她有血脉上的牵连，想与她有他们的家。
从对颜慕的态度来看，顾琳琅是喜欢孩子的，若他与她有了孩子，顾琳琅心里有孩子，就会有他。那个与他骨血相牵的孩子，不是颜慕那个犟头孽种，会与他一心，会向着他这个生父。那孩子既存在，顾琳琅就再也不能无视他，有了那孩子的帮助，顾琳琅的心，许就会渐渐偏向他了。
今夜七夕，心中情浓的穆骁，在用罢晚膳后，拥着顾琳琅向室内走去。他有好一阵未与顾琳琅亲近，心中想念，而顾琳琅若能在这有情人的夜晚，因与他欢好受孕，未来生下一个在七夕夜凝结的七夕宝宝，寓意真是再好不过了。
琳琅已被迫与穆骁发生关系多次，明显感觉到了穆骁的热情，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不仅心中厌恨，那日在碧波池舫中，穆骁有如狂风暴雨的摧折，也令琳琅身体本能地惧怕。她实不愿委身穆骁，试着拒绝道：“我……我不舒服，我今日，身体不便……”
本以为是无用功，但一向霸道的穆骁，竟真停了下来，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有言语。琳琅望着穆骁，进一步试着道：“我想回家歇息，是……女子之事，不能久站久坐，需……需得好好躺歇……”
穆骁听明白顾琳琅说的是什么事，只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其实想查验真假，也容易得很，只是，他凝看着顾琳琅眸中怯怯，竟不想这么去做。
……顾琳琅少时性子，虽是无情无义，但也无拘无畏，不似现在，有了感情的牵绊，竟像是柔弱了许多……也是他先前行事暴戾，一再喜怒无常，将她吓得很了……
若再蛮横行事，恐怕会将她的心推得更远，再给她些时间，再让她好好看看，他会好好待她的。穆骁如此想着，今夜没有强求，只是将怀中女子，打横抱到榻上道：“在这里躺歇，也是一样的。朕今晚，会一直陪着夫人，夫人想不想喝四物汤，朕让人煮一碗来……”
郑家大宅内，琳琅与家仅一墙之隔，却归不得时，她时时念着的夫君，已在夜色中，回到了香雪居。
因听雅室传来断续琴音，颜昀以为是琳琅在室内弹琴，但走近看去，却见房内琴案后站着的，是孩子阿慕。阿慕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断续拨弄着琴弦，整个人孤单落寞而又心事重重的样子。
原该在这节庆夜，好好陪着孩子与琳琅的……颜昀走进房中，脚步声立引得孩子抬眸看来。孤独的颜慕，见父亲回来了，立欣喜地高唤“爹爹”，并大步迎前，却因动作太急，不小心将案上的古琴，撞跌到了地上。
琴弦正撞朝地，铮铮琴声乱鸣中，颜昀连忙近前。他记得琳琅说过，这把蕉叶式古琴，是她从前住在香雪居时的爱物，若摔坏了，琳琅定要心疼的。
急忙弯身捡琴的颜昀，目光恰落在琴底铭文处。琴名“青鸾”，“鸾”字勾角，刻有一个细微的“穆”字。

第62章 父子
颜昀落目一瞬, 古琴即被满面惶急的阿慕，拾抱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阿慕边自责地说着，边赶紧查看琴体可有损坏, 见古琴完好，方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回琴案上, 依在他的身旁。
颜昀抚着孩子的头问：“你娘亲呢？是不是已经在寝堂歇下了？”
“没有”, 被孤独侵袭许久的颜慕，垂头丧气道, “娘亲和隔壁郑夫人，去东市看‘香桥会’了, 还没有回来……”
原该是他这做丈夫、做父亲的，在这七夕佳节之夜，带着妻子孩子一起, 去繁华街市尽情赏游的。只是，肃王有要职在身, 平日里难与他秘密会面，他只能将密谈时间，选在今日, 没能陪着妻子孩子……颜昀见孩子无精打采的, 想他与琳琅都不在, 依恋父母的阿慕, 估计也没好好吃东西, 便温声问他道：“是不是还没用晚膳？”
自是没有，爹爹娘亲都不在，他又有那样可怕沉重的心事，如何能有心情吃饭……颜慕本是想掩饰过去的, 但爹爹眸光如镜，他在爹爹关心的目光注视下，似是无法说谎，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颜昀遂令仆从在厅中摆饭，陪着孩子慢用。他一边给孩子挟菜，一边笑对他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好好吃饭？！我与你母亲不在，你便不吃饭了吗？终归要长大独立的，难道以后大了，没有爹爹陪着，你还是要像今天这样，一直饿着肚子吗？！”
被爱着的颜慕，笑望着他敬爱的父亲道：“我还没有长得很大，还可以再依赖爹爹一会儿会儿。”
颜昀宠溺地笑看着孩子，又给了他舀了一碗鲜笋火腿汤。火腿汤滋味很是鲜美，但心事很重的颜慕，吃不出多少美味，他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悄悄抬眼看父亲，想着晋帝穆骁说的那些话、想宣华阁内娘亲依在穆骁怀中的情景、想香雪居那棵靠墙梅树上，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与刻迹深重的“不悔”“不负”……
颜慕这偷偷抬眸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父亲的眼睛。颜昀看着孩子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我是想问爹爹……”颜慕望着父亲，缓缓问道，“爹爹和娘亲，是怎么认识的？”
楚帝在臣下洞房之夜，强夺臣妻之事，颜慕自然早就知道。但，爹爹是不会做错事的，既然爹爹后来下令杀了成国公，并将那霍翊打到瘫痪，就说明霍家人坏得很，爹爹当初从霍家洞房带走娘亲，是一件很好很对的事。
爹爹与娘亲，是在霍翊成亲夜相识，还是在之前就认识，好奇的他，其实很早以前就问过，但爹爹当时没有回答，只说，等娘亲想起来时，由娘亲来亲口告诉他。
他从前很有耐心，可以慢慢慢慢地等待，但现在，他的心，实在太乱太乱了，乱到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将他的所有恐慌惶乱，全都抹平。颜慕见父亲不语，心中惶乱更甚，又紧接着问道：“娘亲还没有入宫前，爹爹和娘亲，有在一起度过七夕佳节吗？”
之前，那个可恶的晋帝穆骁，向他讲说了许多同娘亲的亲密旧事，说七夕夜时，曾与娘亲戴着面具，在满城花灯下，把臂同游。他不肯也不愿相信穆骁的话，如果，如果从前的七夕夜，娘亲是和爹爹一起度过的，那么，穆骁就是在说谎，那么，穆骁说的所有话，都当不得真！！
颜慕心中紧张极了，而面上只露一两分，一瞬不瞬地盯看着父亲，想要得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但，得到的答案，却让可怜的孩子，心更重更沉，只见灯光下，父亲微摇了摇头，淡笑着道：“没有。”
他没有与少女时的琳琅，共度过七夕夜，只是在高楼上，遥遥地看着。
于七夕夜，微服出宫的他，身在高楼，看着他的臣民，在天子脚下欢度七夕，看到摩肩接踵的赏游人群中，有一对少男少女牵手同游。少年人身形俊健，戴着一张青鬼面具，少女清姿窈窕，戴着青鸾面具，他们手牵着手，情状十分亲密，像是一对爱侣，正是情浓，天造地设。
因为人群拥挤，少女面上的面具，不慎被挤落了，他在楼上，望见了她的真容，心中一叹，原来是她。
他见她面具掉后，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少年，比她还要紧张，像是想匆匆松开她的手，不要叫别人看见，这样美丽清贵的小姐，是正与他这样的人，牵手一处。
但，觉察到少年用意的她，却紧紧反握住少年的手，不让那少年挣开。她弯身将跌地的青鸾面具捡起后，也不急着戴在脸上遮住面容，在凝看少年片刻后，直接一手抓着面具，一手紧紧牵着少年的手，笑着带他穿走在人群中，尽情赏游。
真是美。明明是夜里，虽然花灯满城，但光线仍是不够明亮，可她，却像是有光相随，笑容明灿，能驱散人心中所有阴霾，神采飞扬的眉眼间，有着无拘无畏的不羁勇气，真像一只美丽的青鸾鸟，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地之间。
他是笼子里的人，尽管为父报仇，只是一出可悲的笑话，一出虚假的美谈，但他姓颜，已成了楚朝皇帝，一生都得禁锢在皇座上，为江山死而后已。那样为江山殚精竭虑，也有不甘的缘故。母妃临终说，他骨子里流着颜凌的血，终会似颜凌疯狂，楚朝江山，定会毁在他的手上。他前半生已被可笑命运嘲弄，不甘心往后依然被既定的命运嘲弄，遂要竭力证明，他可以冲破命运的桎梏，母妃的话是错的，他可以扶大厦于将倾，可以令楚朝中兴。
既决定如此，一世都将锁在笼中，孑然一身，与楚朝共存亡。孤独的笼中之人，在见到这样自由快乐的青鸾时，自然会心向往之。他心生羡意，好像是羡慕她的自由快乐，又好像是羡慕她身后的少年，好像……他成了被她紧紧牵着的那名面具少年，一步步跟走在她的身后，看不到繁华人世、璀璨灯火，眼里唯有她，一直一直只有她……
不仅仅望见了琳琅与她少时的情郎，那一年的七夕夜，他其实还望见了成国公之子霍翊，望见霍翊在远处人群中，痴痴凝看着琳琅巧笑倩兮的美丽容颜。
霍翊这纨绔子弟的风流慕色声名，他其实早听过的，他知道的……
多年前的往事，因孩子的疑问，在心头浮起，幽忆一阵后，颜昀回转过神，见阿慕怔怔的，饭也不吃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解地抚着他脸颊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又问，“怎么忽然想起来，问我和你娘从前的事？”
“我……”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改朝换代，差点丢了性命，从前他与爹爹娘亲，不管平安患难，一直是心意相通，荣辱与共，未有隐瞒，不像现在，他心里装着许多的事，却无法言说。
心情沉重的颜慕，真想向爹爹倾诉所有心事，可一想起穆骁要将他关进地牢的恐吓，想起若是爹爹本不知情，他告诉爹爹，娘亲不仅与抢楚朝江山的大恶人，可能有旧情，好像现在还同大恶人，有些不清楚，岂不是要气坏爹爹吗！
无奈的孩子，只能压下不语，低低地道：“……我想到娘亲和郑夫人在赏游七夕夜市，很好奇七夕时的街景是什么样子，遂想问爹爹，以前见过没有……”
颜昀本想安慰孩子几句，说之后带他和琳琅一起夜游，刚欲启齿，即猛地想起，琳琅若是真与郑夫人夜游，定会将阿慕带在身边一起游玩，岂会将孩子孤零零地撂在家里？！
所谓与郑夫人夜游，大抵也只是个，类似顾婕妤相邀的幌子罢了，琳琅现在真正身在何处？又是和谁在一起？！
和谁在一起的答案，几是呼之欲出的，颜昀心痛如绞，可当下，只能不露声色，只能忍耐。他强忍片刻，仍是难抑心中愧恨，只能逼着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与肃王拟订的各套谋杀计划中，细思哪种最为可行，反复思考计划的缺漏处，以求谋杀之事，天衣无缝。
谋杀天子之事，但凡有一丝疏漏，便有可能导致彻底的败亡，必须计划地天衣无缝，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一击即中，方能动手。但，纵是计划完美，把握有十成十，也抵不住上苍作弄，若是最终因为上苍作弄，真有个万一，他也得为琳琅和孩子，留下退路。
在决定联手肃王，谋杀穆骁时，他已写下休书，并将可证明阿慕真实出生时日，以及阿慕并非楚朝皇室血脉的证据，锁在一道密匣中。若有个万一，在法理上，琳琅与阿慕，必须能够与他撇清关系，才能够留有生机。
颜昀望着他多年来视若亲子的孩子道：“爹爹身体不好，如果……如果哪天先去了，你要照顾好你娘亲，若是有人欺辱你娘亲，你一时又无力反抗，要学会隐忍，就像……像爹爹当年为父报仇那样，忍辱求生，等到有能力时，再设计除了仇人，救你娘亲，好好奉养她余生。”
颜慕心情已够沉郁，又听爹爹突然提说这样沉重的话题，登时急得站起身来，高声道：“爹爹不会有事的！谢太医说爹爹的身体，正在好转，只要每天按时服药，就不会有事的！而且，我有在看医书，我每天都有在认真学，我会学成好医术，将爹爹治得百病不侵的，爹爹永远不会有事的！！”
“好，我知道的”，颜昀看孩子反应这样大，抚着他的后背，安抚他道，“只是说说而已，以防万一罢了……”
话未说完，就被孩子更加着急激动地打断，“没有万一！！”
颜昀看孩子急得小脸通红，眼睛也像红了，“爹爹会一直好好的，长命百岁！娘亲也会一直好好的，长命百岁！我们都会好好的，好好的一辈子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声音起先急得响亮，可越往后说，越是哽咽到声低。长期心事重重的颜慕，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他不知是为父亲可怕的假设更多，还是为长期暗压的心事更多，只是再难自抑地伏在父亲怀中，宣|泄般地几是嚎啕大哭，簌簌泪流，将父亲身前的衣裳，都浸湿了。
未料到一个假设，竟让孩子反应这样大，也从没见过一向坚强的孩子，哭成这样。
头次在面对孩子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的颜昀，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想好生安慰孩子几句时，见孩子在他怀中仰起小脸，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哭得一噎一噎地问道：“爹爹……我……我为什么叫‘阿慕’啊？”
一直以来，颜慕都坚信他名字叫“慕”，是因为他的爹爹娘亲互相爱慕，因为他是他们相爱结晶的缘故。在春日里，晋帝穆骁，冷笑着告诉他说，他之所以名“慕”，是因他父亲慕色、因他母亲慕权时，他是半点不信的。
可是……可是不过数月过去，他一直坚定以为的，自在宣华阁看到娘亲和穆骁一处，就摇摇欲坠了起来。他纵极力地踮脚捧着，不让它坠，可现实好像一直在下沉，一直在下沉，他无力阻止这种下沉，好像就要看到摔碎一地的场面了……
“……为什么……”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了下来，孩子的哭声更大了，“……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因他爱慕他的妻子，也是因当年琳琅产后昏迷，那一声又一声，缠|绵悱恻的“阿木”……颜昀望着哭泣的孩子，正欲答时，眼前忽然闪现过那把跌落的青鸾琴，那个隐秘的小小“穆”字，又似在这一刻，陡然映入了他的眼中。

第63章 劝杀
之前自他眼前一掠而过的小字, 此时像是深深地钉在了眼中，颜昀心神震恍，脑海中一时乱哄哄的, 似有风声呼啸、滔澜起迭，又似身在云端, 身前身后, 尽是白雾茫茫。
他惊怔恍神一阵, 方因孩子仰首望他的含泪目光，回过神来。颜昀一边帮孩子拭泪, 一边温声回答道：“为你取名为‘慕’，是因为爱……因为爹爹爱慕你娘亲, 一生一世，只爱你娘亲一人。”
“……那……那娘亲呢？”颜慕紧张地望着父亲，抽抽噎噎地问。
“当然也爱”, 颜昀道，“你娘亲是重情之人, 爱上一个人，心意就一世不变。”
他让季安送了温水毛巾过来，将孩子搂在怀里, 边帮他把哭花的小脸擦干净, 边问他为何哭得这样厉害。孩子低首不语, 而花厅外, 响起妻子焦急不解的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琳琅在隔壁郑宅, 设法同穆骁磨了又磨后，才终于能够离开。她急急回到家中，问侍从得知夫君与孩子都在花厅用饭，便向花厅走来, 结果刚走到外面，就见厅内的孩子，像是刚哭了一场。
琳琅连忙走进厅内，将哭得眼红的孩子，搂在怀中焦急打量，“怎么了？为什么哭？”
“……没什么”，颜慕手搂住娘亲脖颈，贴在娘亲颈畔，轻轻地道，“只是因为，因为想到今天过节，别人家都在一起，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感到很孤单……”
琳琅心中浮起愧疚，她紧紧抱着孩子，在孩子耳畔，轻道一声“对不起”后，想说娘亲以后不再将你一人留在家中、娘亲会一直陪着你，可又唇涩得说不出来。
……她并非自由之身，她的来去，皆由穆骁一手掌控，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留自由，又如何能对孩子许下这样的承诺，承诺自己会在他有需要时，一直陪着他呢……
……年幼的孩子，需要母亲陪伴，是天性使然，母亲陪着孩子，本也应轻而易举，是日常生活中，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可是，因为穆骁，她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连陪着自己孩子的自由，都没有……
琳琅心内疼惜孩子之余，对穆骁的怨恨，也越发深浓。她垂眸掩下眸中恨意，温言宽慰阿慕许久后，想将阿慕如常交给季安，让季安带着他去沐浴就寝。可是阿慕，今日却特别依恋她，牵着她的手，红肿着一双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沙哑着声音道：“我想要娘亲多陪我一会儿。”
怎能拒绝孩子这样的请求？！琳琅遂一直陪着阿慕，直到送他上榻，为他盖好小被后，方准备离开。她低首亲了下孩子的脸颊，温柔对他道：“好了，睡吧，爹爹娘亲都在小楼里，离你不远的，安心睡吧。”
颜慕却仍不愿母亲离去，他拽着被角，眼也不眨地望着母亲，慢慢地道：“以前我睡觉时，娘亲会唱歌给我听的……”
“这么大了，还想听啊？”琳琅听孩子言下之意，笑着轻点了下孩子的小鼻子。
她可爱的孩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想听。”
琳琅遂在榻边坐下，问：“想听哪一首？”
颜慕想了想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琳琅便婉声唱了起来，像阿慕小时候那样，一边唱着，一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着阿慕的身子，助他入眠。唱至最后“永以为好”时，一直静听不语的阿慕，忽地出声问她道：“娘亲和爹爹，也会永以为好吗？娘亲……会一直一直爱着爹爹吗？”
琳琅想起沉重心事，心中一黯，而面上未露，只是轻声道：“娘亲爱你爹爹，会一直一直爱下去，直至此世之终。娘亲也希望能与你爹爹永以为好，希望和你们父子，一辈子安定团圆，没有分离。”
颜慕望着母亲，轻轻地道：“我也希望。”
“夜深了，睡吧”，琳琅再亲了亲孩子眉心后，起身放下帐帷，熄了室内大半灯火，离开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寝堂。
她心沉得没有困意，而身体又实在倦极了，连解衣都抬不动手，还是夫君颜昀，在帮她梳洗后，又帮她换上了寝衣。
“对不起”，罗帐中，夫君抱她在怀片刻后，忽地轻声向她道歉，“对不起。”
他一再地说着，像是深觉对不住她，满心都是愧责，听得琳琅，感觉心都要揪起时，又听夫君低低地道：“今天……没能陪在你身边……”
差点以为夫君知悉内情的琳琅，暗松了口气，低道：“无妨，你今日有事在身，往后的七夕，我们再一起过就是了，一世相伴，不在一时。”
虽是这样宽慰着夫君，也宽慰着自己，但因穆骁那执着的“一辈子”，感到绝望窒息的琳琅，忍不住暗在心内深想：一世，她的一世，能有几时呢，她所希望的永以为好，能如履薄冰地维持多久呢……是在那之前，她就已抑郁而死，带着一个肮脏的秘密离世，还是……还是一切会在那之前被扯裂开来，将污脏现在人前，将平和的表象，摔得粉碎，让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
琳琅心事深重，颜昀亦然。帐中，夫妻二人沉默地相拥着，尽管心在一处，但却正因心在一处，而各有隐瞒，同榻异梦。
同榻异梦，转眼便是七月底。无论是表面还是暗中，好像一切，都和从前数月，没有什么区别时，这一日，琳琅收到了裴明霜的请柬。
裴夫人生辰将至，广邀贵女贵妇共庆，裴明霜派人送来请柬，请她同往裴府赴宴。送来请柬的裴府侍女，转说裴明霜的意思道：“小姐说她之前常来香雪居叨扰，而夫人却未去过裴府。小姐请夫人这次一定要过来，好让她好好招待夫人，一尽地主之谊。”
因为之前蒙裴明霜相助时，琳琅曾答应过裴明霜，若她有请，定不推辞，所以，尽管心事沉沉，实则没有赴宴兴致，但琳琅，在听到裴府侍女的话后，还是接受了邀请，准备了一份贺寿礼，登门赴宴。
宴会之繁华热闹，宴中裴明霜盛情等等，不必多说，期间，唯一让琳琅感觉有些怪异的是，初次谋面的肃王妃，目光时不时地无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有意关注她，有什么话，要私下对她说。
……可她与肃王妃、肃王府，没有半点交集，能有什么可说的呢？！
琳琅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想多，是自己的错觉，但当宴散，她离开裴府，将回香雪居时，夜色中，肃王妃竟真找了个由头，将她悄悄请到隐蔽之处，像是她接下来，要与她说的话，绝不能有第三人听见。
起先只是惊茫不解，可当肃王妃的话，一句句清楚落入她耳中后，琳琅心内震惊如翻江倒海，几欲站立不住。
似是怕她不信，说到最后，肃王妃直接取出了一枚白玉扳指，递与她道：“长乐公与我家殿下，在决定联手时，彼此交换了用以通递消息的信物。这枚白玉扳指，便是长乐公押在我家殿下这里的，夫人看这扳指，是否眼熟？”
怎会不眼熟……琳琅颤着手，接过肃王妃手中的白玉扳指，望着这扳指上篆刻的半阙古词，与磕裂的一道细缝，感觉自己的心，颤颤欲碎，足下站着的大地，像凭空裂出一道地缝，自己直直跌落其中，下沉无尽。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枚篆刻着古词下阕的白玉扳指，是昭华的旧物，在阿慕满两岁前，这白玉扳指，几不离昭华之手，直到有一次，阿慕在殿中玩耍时，差点摔撞到鼎上，昭华见状，着急上前搂抱住阿慕，戴着白玉扳指的拇指，与香鼎重重一磕，磕出了一道细缝。
因为总见昭华戴着这扳指，她觉得这扳指是昭华心爱之物，遂替昭华感到惋惜，但昭华却说“无妨”，他笑对她和阿慕道：“有这样好的妻子与孩子，怎还舍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呢？！”遂将那磕出细缝的白玉扳指收起，近些年来，再未戴过。
……昭华确实知道了……知道了她被穆骁暗中欺辱之事……昭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
心情震荡复杂的琳琅，想细细回忆这两个月来，昭华的平日言行，可却因初知这一惊人之事，心神混乱到无法细细厘清，只是记得，似是七夕那日夜里，昭华在她耳边，说了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对不起，昭华有什么对不起她呢！他为了她，暗中联手肃王，想要谋杀一朝天子，以救她脱离苦海。他暗中为她去做这样九死一生的事，有哪里对不起她呢！！
岂止是九死一生，穆骁是当朝皇帝，权势滔天，此事之凶险，远甚于九死一生……琳琅心痛心忧，如有尖刀在心头戳搅得鲜血淋漓时，对面的肃王妃，轻声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谋杀天子之事，实是凶险至极，我每每想起，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总担心万一事败，殿下他会身首异处。纵然殿下安慰我说计划周详，有八、九成可以事成，可这剩下的一二成，也着实叫人担心得很”，她说着又叹息道，“身为妻子，我想从旁协助我的夫君，可却无处尽心尽力，不似夫人……”
昏暗的灯火下，肃王妃幽幽望着她道：“不似夫人，可近天子龙体，可设法引导天子行为。此事虽凶险，但若夫人愿意从中暗助，这剩下的一二分缺漏，定然能够补上，此事定能功成。”

第64章 好甜
“素听长乐公夫妇恩爱, 长乐公能为了夫人，抱着病躯，谋此惊天之事, 将个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想来夫人, 应也会担心此事能否功成, 担心长乐公在此事中的安危吧……”
“若真有个万一，长乐公身死, 夫人失去夫君，夫人的孩子失去父亲, 夫人与孩子，余生都将在泪水中度过。若是夫人后来回想如今之事，想自己如果暗中相助, 也许事情可以成功，想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袖手旁观, 才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谋杀之事失败，导致了长乐公功败垂成、最终身死，那么夫人余生, 岂不是都要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吗？！”
“我今夜秘见夫人, 固然是有自己的私心, 希望我家殿下能够事成, 希望我家殿下能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但, 我与夫人说的这些话，也确实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我与夫人同为女子，同为妻子, 能够体会到夫人现下处境的艰难痛苦，能够想到，万一长乐公不幸事败身亡，夫人将会是如何痛彻心扉、肝肠欲断。眼下，正有一个机会，可让夫人脱离苦海，可让夫人帮助自己的丈夫，尽可能多地争取生机，夫人难道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吗？！若现下因一时犹疑，袖手旁观，日后形势无法挽回，不仅至爱惨死，自己也难逃苦海，真是悔之晚矣……”
…………
昏暗的房间中，肃王妃嗓音幽沉，低低道出的每一字每一句，极为真诚而又暗带蛊惑，直往人心里去。纵在夜色中回到了香雪居，梳洗上榻就寝，幽暗的帐帷内，肃王妃的这些话，依然在琳琅耳边不断回响，在她心如刀割地，想着她身畔的夫君时，于她耳际，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敲打盘旋。
夜深沉，不知在榻上侧身睁眼多久后，琳琅无意识地陷入了幽梦中。梦里，丧事用的白幡纸钱，飘洒如茫茫白雪，她在这片茫茫大雪里，惊惶无措地奔跑寻人，满心都是无际的恐慌。
“昭华……昭华！！”
她一声又一声地凄厉唤着，不停地在这恐怖的白色中，奔跑寻找着，可始终望不见人。只有她，惨白的茫茫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无尽的恐慌与孤独，如凛冽寒冰，浸刺得她周身骨节生疼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昭华！”
她急忙回身看去，期待的神色，却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来人不是昭华，而是晋帝穆骁，他踩着鲜血而来，衣上、面上都溅有鲜血，手上亦握有一把染血的匕首。犹有鲜红的血液，自匕首尖端，一滴滴滑落在雪地上，溅开出一朵朵可怕的死亡之花。
“昭华……昭华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她不再面对这人时只想逃离，急切地奔近前去，怀着刻骨的仇恨，与不肯放弃的希望，凄声质问穆骁。
衣发染血的穆骁，如从修罗地狱走来，神情寒峻，没有一丝人的情感，嗓音严冷，比凛冽寒冬更甚，“长乐公颜昀，犯有意图弑君之罪，已被朕，按律处死。”
阴冷道出的一句话，残酷宣告了她至爱之人的死亡。如有万箭穿心，她在极度的惊痛下，下意识想要逃避这可怕的事实，不愿相信她的夫君昭华，已然惨死，与她阴阳两隔，再不可见。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她心神骇乱地喃喃数声，神思如狂，感觉自己的三魂六魄，径被从躯体中抽干时，穆骁眸光凉凉地暼看向手中滴血的匕首，唇际浮起一缕阴森的笑意，笑对她道：“是朕亲手将颜昀千刀万剐，看着他整整痛苦了一日一夜，最后方血尽气绝而死。”
“……不……不！！”
她形如疯妇地扑上前去，要与穆骁拼个同归于尽时，穆骁又从身后拽出了一个孩子。可怜的孩子，像正被猛兽按在利爪之下，随时有被撕成两半的危险。
“……阿慕！”
她见穆骁拽扼着阿慕脖颈，骇得几要魂飞魄散。她欲上前救下孩子，可刚迈出半步，就见穆骁将那染血的匕首，抵在阿慕了心口处，登时僵住了脚步。
可怜的孩子，衣发凌乱，小脸惨白，一声声地向她哭喊求救：“娘亲，救我！娘亲，救我！！”
她望着她命悬一线的孩子，感觉自己已因昭华之死而有如刀绞的心，更是绞痛无比。孩子的一声声求救，都像是在往她心口上扎刀，她泪眼模糊地望向穆骁，放下所有自尊，跪下双膝，哀声恳求道：“陛下，我错了！陛下，我不该不识好歹……陛下，我往后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求你放了阿慕，求求你……”
却听穆骁嗓音冷酷无情，“颜慕是颜昀这个弑君罪人的儿子，罪人之子，不可留。”
言罢，手起刀落。
模糊的泪光中，她望见鲜血如线，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扬洒，望见她可爱聪慧、孝顺懂事的孩子，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毫无生气地摔倒在尘地上。
“……阿慕！！”
她疯了似的，跪行着扑向她的孩子，将他紧抱在自己的怀里，拼命用手捂着他的血流处，一声声地哀唤着，试图将他唤醒，请他睁开眼睛，看一看他的母亲。
可，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她有多么想将生机传给她的孩子，阿慕身体的温度，还是一分分地凉了下去，最终冷硬如冰。她的孩子，还这样年幼，却已再也无法睁开双目，无法眉眼弯弯地笑看着她，喂她吃海棠蜜饯，无法依恋地牵她的手，请她唱歌给他听。
“阿慕……阿慕！！”
撕心裂肺的极度痛苦下，她想哭竟哭不出来，嗓子酸哑得像被人灌浸了毒汁，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心如刀割，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挤在手中，无法呼吸，几将气绝而死。
秋夜冷雨淅沥时，琳琅在几欲窒息的心痛中，猛地惊醒过来，身上冷汗淋漓。她回想着梦中情景，感觉秋寒侵骨，冻得人骨子里发冷，不由翻过身去，紧密依偎在了夫君身前。
雨势像是渐渐大了，哗哗冲洗着天地，也令室内寒气更甚。些微帐内幽光下，琳琅望着暗色中，夫君隐约的面容轮廓，暗想梦中撕心裂肺之痛，心有庆幸地搂抱住夫君，贴着他的脸颊。
……昭华知道却不说，是想维护她的自尊，不想叫她更加痛苦难堪……昭华秘密谋事，而不让她知晓，是不想让她参与其中，不想让她承担哪怕一丁点的风险……
……可是，若是昭华和阿慕，不幸惨死，她一个人，纵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百年，每一日都是生不如死，又有何生趣可言……昭华不希望她有事，她也同样不希望他有事，不希望孩子有事……
……肃王妃所言虽有私心，但并没有说错，若因她在有机会暗助谋事时选择袖手旁观，最终谋杀事败，穆骁残忍地杀了昭华、杀了阿慕，她悔之晚矣……昭华不想让她承担哪怕一丁点的风险，她也不想让昭华承担太多风险，她想竭尽所能地，让有可能导致此事事败的风险，少一些，再少一些……
潇潇夜雨声中，想定的心念，沉沉地落在心底。一场秋雨一场寒，连日里冷雨不休，在这日穆骁难忍相思，又与顾琳琅身处郑宅幽会时，天公依然不作美，落雨不停，铁马叮当，檐角流水如线。
也许是美事，穆骁记得少时在香雪居小楼时，顾琳琅有时会赏雨。她问他是否喜欢下雨时，他点点头，顾琳琅见状笑说，她也喜欢下雨，然后说了好几句吟雨诗词，又说下雨天弹琴颇有古韵后，问他为什么喜欢下雨。
能为什么，自是因雨天杀人，有流水冲刷痕迹，十分方便。但，对着顾琳琅清澈的眸光，如何能这样答呢！少时的他木了木，最终只道：“喜欢听雨声。”她闻言莞尔而笑，说她也喜欢听雨声，说明明雨声潇潇，却感觉很安静，安静地，好像这小楼被雨帘与世隔绝，世上，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穆骁一边想着温馨旧事，一边有点笨拙地用着蟹八件，将一只烹熟贡蟹的雪白蟹肉挑出，浇上橙盐蘸料，递与顾琳琅。
琳琅没有像从前推辞，她静看了穆骁一眼，垂目安静接过，温顺沉默地用着，并在穆骁问可合口味时，轻点了点头。
只是，实际上食不知味，琳琅繁沉的心绪，有如窗外雨丝纷飞，她暗暗想着，穆骁是绝不能在郑宅遇刺而死的，隔壁就是长乐公的住宅，到时候，嫌疑太过明显，难以撇清，得在别处，令穆骁身死……
又想，或许毒杀比刺杀，成功几率大些。但，有可能进行毒杀的前提，是穆骁对她戒心较低，愿意吃下她经手的食物。虽然天子所用食物，入口前都有人试吃验毒，可是帐帷之内，没有侍从在旁，穆骁沉浸温|柔|乡，神思昏昏然时，或许，有机可乘。
只是，这份或许，必须要有的前提是，穆骁对她的戒心，较低甚至可以没有。
琳琅边想着，边放下装蟹肉的小碟，拿起果盘上一只柑橘，慢慢剥开。
“夫人要吃橘子吗？朕帮夫人剥。”
穆骁边说着边伸手过去，却见顾琳琅坚持自己剥。她剥了一瓣橘肉在手，在犹豫一瞬后，慢慢递到了他的唇边。
“……夫人剥给朕吃的吗？”有点怔的穆骁，询问的声音，不自觉变得轻低。
这柑橘自是无毒的，琳琅只是想试试看，穆骁会不会吃她递喂的食物。她心中紧张，神色则温静如前，轻轻地“嗯”了一声，见穆骁眸光黏望着她，微微低首，将那瓣橘肉，衔入口中，慢慢嚼咽。
“好甜！”
清朗的天子赞声中，琳琅第一次见这位狠戾无情的君主，笑容明灿，像是吃到糖的孩子。

第65章 勾引
穆骁喜滋滋地拿过剥皮的柑橘, 笑道：“朕也喂夫人吃一瓣。”
琳琅低首衔入穆骁递来的橘肉，垂睫慢慢嚼咽着，并想, 穆骁对她的戒心，似是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高……又也许, 只是因为需要剥皮食用的柑橘, 是不可能含毒的, 他们面前食案上的食物，每一道都已经经流程验过毒了, 所以穆骁才会放心地吃下她递来的食物……
并不是正经用膳的时辰，只是下午消遣用食, 食案上除了几只贡蟹与几碟时鲜水果，还有玉露团、酥蜜食、夹花平截、水晶毕罗等茶食，召白藕、玛瑙饧、十色糖、蜜姜豉等糖点, 另有一壶云雾松萝茶，一壶香葡萄美酒备着, 都是……合她口味的……
从前食案上摆放的食物，其实也大多合她日常饮食口味，只是琳琅, 因总陷在与穆骁独处的忧灼心绪里, 无暇分心注意其它, 不会对穆骁命人摆放的膳食, 评说什么。而今时, 不同往日，她需要博取穆骁的信任与欢心，在面对穆骁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淡漠如霜, 要将姿态放软一些，再软一些……
琳琅边想着，边主动拿起一片糯软的糖藕，嚼吃了一小口，轻声赞道：“御膳房里做出来的，就是与别处不一样，清甜甘美，齿有留香，衬得我平日在家吃的糖藕，犹如嚼蜡。”
穆骁听顾琳琅这样喜爱这道藕制甜点，立道：“那朕回宫就让御厨多做些，明日赐到夫人府上。”
“谢陛下”，琳琅有意放软嗓音，婉声谢过后，又抬眸望着穆骁，轻轻说了一句，“案上的食物，都是我素日爱吃的，陛下有心……”话未说尽，即似因心中羞怯，欲言又止地止了声，琳琅微低了眸子，似不敢多看当朝天子，想借低头嚼吃甜藕，掩饰心中怦然，可玉白双颊浮起的淡淡红晕，却暴露了她此刻心慌意乱。心慌意乱，因为当朝天子，对她的特别恩宠。
琳琅从未刻意讨好过男子，也不知要如何博取一名男子的欢心，只是根据自己从前看到的，试着挪用在穆骁身上。她不知自己这番作态，是否合穆骁心意，似是含羞带怯地慢咬着甜藕，实则心中暗暗忐忑，不知自己“勾引”得对不对，不知穆骁会有何反应。
其实，哪里需要刻意勾引呢，大晋天子的心，大晋天子的人，都是她的。
不仅第一次主动喂食，还第一次赞他备下的食物，第一次感念他对她的心意。今日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因此越发心喜的穆骁，唇角越扬越高地凝看着顾琳琅，看她玉容含羞，神情依稀如少女时，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淡漠，如雪初融，真像是渐渐软化了……
之前几次相见时，他百般劝解顾琳琅，让她多想想他待她的好，不停地告诉顾琳琅，此后一生，只能他能将天下间最好的，送到她面前，只有他能让她享受到这人世间最好的种种欢愉，告诉她，颜昀那病体活不了几年，她需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而他，就是她最坚实的倚仗，有他在，天下间没人能欺了她去，他对她，不是一时贪欢，而是要与她共度长长久久的一世，他会护她余生风雨无忧，天子一言九鼎，绝不负她……
话虽车轱辘，但每一句都是他真心所想。之前，他同顾琳琅说了许多许多，看她一直面色淡淡的，还以为她还没听进去，他还需多加努力。而看今天这情形，其实顾琳琅一直有将这些话，听在耳中，细在心中慢慢思量，现在，她也终于有些想通了，心里……渐渐有他了？
想到这一可能，穆骁几是雀跃了。他坐近前些，将顾琳琅搂在怀中，明显感觉她的身子，没有之前他碰她时，那么僵硬了。
“还想吃什么？朕给你拿！”
心情越发舒畅的穆骁，更是殷勤。他听顾琳琅说想喝茶，立将热茶，端送至顾琳琅唇边，令她就着他手用茶，并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式，朕下次过来时，让御厨为你备下。”
琳琅抿了一点茶，在穆骁怀中，仰看着他道：“佳肴虽好，但总闷在室内吃，也没什么意思，如能在秋高气爽时，在山野间设席摆案，边赏看自然秋景，边享用美味佳肴，更有趣味。”
同他说话的声气，虽还是有些淡淡的，但肯同他讲说内心想法，而不是一味淡漠地沉默，已是一大进步了。心情甚好的穆骁，低首亲了亲顾琳琅脸颊道：“说得有理，夫人文雅，朕是粗人，这些事情上，夫人要对朕多多指教。”
琳琅是想着穆骁回回微服离宫，她能看到的随行侍卫，就已不少，那些身在暗处，她看不到的，也不知藏了有几何。谋杀之事，若放在繁华京中，实在不易，动辄有点动静出来，恐就能引出金吾卫等，应尽量选在偏僻些的、少有人烟的地方。那样，纵是一击未中，肃王提前埋下的兵力，也可将穆骁包圆攻杀，不致在打草惊蛇后，彻底一败涂地。
山野之地树林繁茂，不仅偏僻人少，方便藏兵，也方便设下陷阱，搭放冷箭。琳琅是因想着这些，才提说在山野间设宴赏景，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引穆骁离开京城，微服至郊外山野。
本在自己那句想法后，琳琅还准备了好些话，想进一步劝说穆骁，但没想到穆骁直接说“有理”，答应得这样痛快。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里，琳琅望着穆骁含笑的目光，一时倒不知说什么了，片刻后方缓声道：“……不敢指教陛下……”
却听穆骁“哎”了一声，“无妨，朕允你指教。”
其实少时在香雪居小楼时，顾琳琅就已指教过他不少了。虽然为谋生的缘故，他打小设法旁听认字，但一些拗口古文，他就只认字而不知其义了。想着世道险恶，想观史而知人心的他，在看不懂书时，会问顾琳琅，顾琳琅不仅在读书之事上，会认真指教，还会从后握着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练字，一笔一画地，助他改正粗野字迹。
只是到头来，也没能改正多少。那时，顾琳琅斥说他不用心，其实，不是他不用心，而是顾琳琅勾引得太用心。
那时候，他坐在书案前，顾琳琅在后，轻握住他的手。少女的长发，垂落在他颈部，戳得他心痒痒的，少女的香气，流连在他鼻下，搅得他心迷迷的。被顾琳琅撩得心猿意马的他，如何能专心于笔下，自然是练不好字了！
从前想这旧事时，他对顾琳琅的蓄意勾引，恨得牙痒痒，而今想来，却不由唇际笑意更深。穆骁在秋雨声中，将顾琳琅搂得更紧，笑对她道：“朕与夫人出身不同，确实有许多不懂之事，需要夫人指教，需要慢慢学。给朕一些时间就好了，颜昀懂的，朕也渐渐都会懂的。前几日，朕已下旨令陆谦还京出仕……”
琳琅闻言一怔，“陆先生……”
穆骁道：“陆谦是颜昀从前的老师，他能教会颜昀的，也自然能都教会朕。
其实也不止为这个，陆谦是大儒，在文人中声望高、名气大。他下旨让陆谦从家乡出来，预备在朝中让陆谦担一闲职。不指望陆谦会为大晋鞠躬尽瘁，他也疑人不用，只是为将陆谦当个吉祥物件，摆在大晋朝堂里，更好地收拢天下学子之心。
难得的清闲相会，说个老头子无趣，穆骁不再就此多说，搂着顾琳琅起身道：“朕今日还叫人准备了一场好戏，夫人与朕一同赏看可好？”
戏台搭设在郑宅另一处小楼里，外头依然下着雨，出门走至阶前的穆骁，从侍从手中接过伞，要手揽着顾琳琅，带她一同穿过雨帘，去往小楼看戏时，却见顾琳琅僵着脚步不动。
递喂食物，直接就吃，提议去山野，也直接就应，原以为穆骁心如铁石，引导之事，或许很难，可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稍稍容易一些……琳琅想试试她的话，穆骁能听到哪种地步，便僵着身子不动，微蹙眉尖，似有怨意道：“地上都是雨水，会将鞋袜浸湿的……”
她的下一句话，原是“陛下背我可好”。只是一则，面对深恨着的穆骁，纵想着仅是做戏而已，她还是难以说出这种近似撒娇的话，二则，穆骁是晋朝皇帝，是她所认识的狠戾无情的君主，应不可能愿意为她弯身的，说了也会遭到拒绝……
也许不仅是遭到拒绝，还会因言辞狂悖，冒犯天子，触怒圣心……想着当下需要圣心，绝不可触怒，琳琅将这句未说出的话，悄悄咽了下去。却不想，她刚准备迈步下阶，就听穆骁主动道：“朕背你吧！”
琳琅以为自己幻听，却见穆骁在将伞塞到她手中后，真在她面前，弯下了圣体，他回首笑对她道：“真的，朕背你，你帮朕擎伞，上来吧！”
落不尽的绵绵秋雨，袭拢着长安城，雨中，有年轻男子背着女子前行，上首撑着的油纸伞，如飞花浮游水上，他一步步小心稳重，如负绝世珍宝。
亦有年轻男子，只身擎伞走在雨中，被风吹摇的雨点，浸湿了他的青衣衣摆，令他身形越发清瘦，如水墨画中，不慎落染的一点青色，不该存在，一拂即逝。
青色的身影，渐隐入幽宅身处。一个多时辰的密谈，终于告一段落时，雨声依然未歇。
颜昀端盏饮了口茶，似是随口叹道：“与殿下谋事，我放心得很。穆骁为维护圣名清正，将辱我妻子之事，瞒得极好，连我这做丈夫的近身之人，都是无意间才察觉，可殿下人在事外，却能将穆骁的龌龊心思与行径，探查清楚，可见殿下神通广大，耳目通明。”
因与颜昀已在一条船上，今日谈事也谈得比较顺畅，心情不错的肃王，觉得此事也无隐瞒必要，径对颜昀道：“其实本王知晓穆骁龌龊心思，实属偶然，多年前，穆骁在战中因伤昏迷时，曾无意间唤出令夫人名讳。”
他说着不由嗓音含嘲地笑了一声：“本王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穆骁明明已坐拥江山美人，却还对令夫人念念不忘，真可谓是长情啊。”
言罢，肃王猛地想起这话正戳颜昀痛处，忙对合作之人，收了笑意，却见颜昀自己笑了起来，“长情”，他重复着他的话，又轻轻地笑了一声，似觉甚是好笑，可双眸却殊无笑意，幽怆泛红，像有什么，在眸中全数碎裂开了，有种被世事嘲弄的绝望，与隐隐的疯狂。

第66章 爱称
“……为何有缘邂逅, 难偕凤鸾俦……”
戏台上，伶人戏腔幽婉，字字珠玑下, 万缕情思，如楼外雨丝飘散, 落在台下赏听之人心中, 惹迭起圈圈涟漪, 绕人情肠。
为何有缘邂逅，难偕凤鸾俦……穆骁忆想与顾琳琅的缘起之夜, 想那一夜，蒙面黑衣的他, 刺杀成国公失败，负伤匆匆逃离时，经人指点往东市方向跑, 却因伤重力竭，未到东市, 就跌落香雪居墙头，摔倒在了靠墙的一棵梅树下，引得园中的顾大小姐顾琳琅, 提灯看来, 由此开启了一段缘。
良缘, 孽缘, 他已辨不清, 也不想辨了。总之，世上女子千万，可他只想要一个顾琳琅。当年难偕凤鸾俦，是因顾琳琅所看重的, 他一无所有。多年再见后，依然难偕凤鸾俦，是因他虽然什么都有了，但顾琳琅心里，竟有了颜昀。好在人心会变，顾琳琅现在，已经在慢慢改变了，他与她，可以凤鸾缘俦，一定、必须可以。
听着戏的穆骁，将顾琳琅的手，握得更紧。而琳琅听着台上唱叹，“为何有缘邂逅，难偕凤鸾俦”，想得是她自身处境，想的，是她与她的夫君昭华，所正经受的磨难。
她与昭华，既有缘邂逅，有缘结为夫妻，也当有缘共偕白首、相守一世。现下这磨难，必得只是一时的，她可以同昭华一起跨过，而后回到他们从前清静安定的生活，余生恩爱不离。
……一定，一定要度过眼前的难关，成功杀了穆骁，杀了穆骁……
琳琅默然想着时，看穆骁在悠悠戏声中，含笑朝她看来，忙也微微弯唇相迎。她随穆骁搂拥动作，靠在了他的怀中，被温热的气息围拥着，心神一恍，又想到不久前，穆骁主动背她时的情景。
被无耻的穆骁，为满足他一己色|欲，搂搂抱抱已是常事，但这样背着，还是头一回。当时她靠在他背上，一手搂他脖颈，一手擎伞，虽想着要表现和软些，但整个人的身子，还是难以自抑地僵着。
无边细雨落伞流下，去往小楼的路，好像特别漫长。那时的她，在落不尽的雨声中，心头忽地涌现出一丝错觉，好像她也曾被人这样背着，不似被穆骁负着的僵硬，而是满心欢喜，主动伏在身下少年的背上。少年的体温，暖热着她的心口处，她心中温暖欢悦，如有雨点，绵绵落在她的心湖上，漾起数不尽的涟漪。
“……对对鸳鸯各自投……莫道他无情却有情……”
情思婉转的伶人戏声中，靠在穆骁怀中的琳琅，又心神恍惚地，想起的不久前的错觉来。错觉，或许是遗忘的少时记忆吧……雨中，她一手擎伞，一手勾搂着少年的脖颈，看少年虽然步伐稳健，耳垂却悄悄泛红了，猜他是不是脸也红了，想看一看，可少年一直正看前方不偏首，于是，她只能开口唤他回头。
琳琅一边恍惚地忆着旧事，一边心想着少年时的昭华。模糊的记忆，随她迷恍心神展开，无边细雨像织成了一场轻梦，旧梦深处，少女时的她，轻轻捏了下少年的泛红耳垂，靠在他肩头，微启朱唇，依依轻唤。
“……阿穆……”
忽地唤出声的琳琅，从恍惚记忆里，猛地醒回现世，神色惊迷，茫然无措，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处各地。
穆骁也是惊得心头一颤。怀中女子忽然唤出的一声，像极十六岁的顾琳琅，唤他时的口气。他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知心跳一窒后，就不由要加速怦跳时，怀中顾琳琅，有些怔茫的眸光，又渐渐变得清明，喃声低道：“……阿……阿慕……”
怎会忽然唤出阿慕的名字……琳琅心里感到迷茫时，见穆骁正神情怔凝地盯看着她，今日自见面起，就在穆骁面上萦绕不绝的笑意，也都完全凝滞住了。
穆骁讨厌阿慕，她不该在穆骁面前，提起阿慕的，尤其是在这，她最需要穆骁欢心的时候……琳琅忙敛了心神，低道：“我……我只是忽然在想，今日天寒，雨一直下个不停，阿慕早上离家时，衣裳穿得不够多，会不会着凉……”
原是在唤儿子……穆骁本就被顾琳琅这忽然一声，惊得心乱，这下越发不知是何滋味，在沉默片刻后，方温声安慰顾琳琅道：“……无妨，朕的十三弟，性子宽仁，不会苛待朋友。你儿子在宫内读书，只要说一声冷，他定会叫人送上热茶暖裘，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朋友着凉生病的，夫人不必担心。”
其实，在听顾琳琅对颜昀爱称“昭华”、对他只是疏离地唤“陛下”时，穆骁有想过，让顾琳琅改口唤他“阿穆”，就像少时那样。但，因为颜慕这个臭小子的存在，阿慕、阿穆，难以分清，让现在的顾琳琅唤他“阿穆”，听起来像是在喊她的傻儿子，穆骁只得在心内暗暗作罢。
因为爱称被夺，本就看颜慕不顺眼的穆骁，更是厌这死小孩，只是，面对爱子的顾琳琅，还不能表现出来。他看顾琳琅神情怯怯，好像怕他会伤害她的孩子，还得声气温和地宽慰她说：“夫人的孩子，朕定不为难。日后长乐公病逝，朕会派人教养好颜慕，让他健康平安地长大，夫人放心。”
琳琅垂眸婉声道：“谢陛下。”
穆骁所言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受她引导，做出一些事。第一次微服离京的地点，她不敢擅作主张，只说任凭陛下安排。她暗暗计划着，在听凭穆骁安排，去往郊外冶游数次后，再由她，在某次相会时，主动提出，想去某处山野之地游玩。如此，也不显得过于刻意突兀，可以尽量减少惹得穆骁生疑的可能。
第一次出城赏游，便在不久后，某一天气晴爽之日，任由穆骁安排。穆骁不仅带她去了，她曾去过的琅山山下，还携她走进了，当日端午她曾与昭华阿慕停歇过的兰亭，与她歇坐亭中，边用可口茶点，边看红枫尽染的秋日山林风光。
仅是巧合罢了，琳琅对此没有多想，而穆骁心中，则想了很多。当年，顾琳琅约他私奔时，将相会地点定在此处，他怀着希冀，负伤拼死来此，得到的却是顾琳琅的负心，以致此地，成了他的伤心之地，让他在去冬领兵进京时，都刻意绕开了琅山，不想再多看此地一眼。
既然旧日有关琅山兰亭的记忆，太过不堪痛心，那就用新的美好记忆，将之前种种不堪，完全覆盖住。兰亭亭联上那两句，“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的含义，还是顾琳琅从前讲给他听的，顾琳琅自己，没有做到诗中之义，但他做到了，并且会一直做到，直至此世尽头，不改不移。
于兰亭歇赏一阵后，穆骁又携顾琳琅登山游玩。琅山上植有不少枫树，这时节赤红与金黄交染，漫山遍野如火如霞，煞是好看。
本来，该是一次完美的赏游，可天公像专跟他穆骁作对，明明今日出门时，天气晴爽，可在他与顾琳琅，快走至山腰时，天色阴沉，忽又落雨。好在当时，他们正走到一间山寺附近，可与随行侍从，一同入内避雨。
山寺不大，也没什么名气，香客寥寥。随侍与寺中僧人，交说几句后，穆骁便携顾琳琅，走进佛堂后，最大最干净的一间禅房中。
两名僧人，送来热茶热水，与生火取暖的火盆，合十告退。被离去僧人，阖好的房门外，自有侍卫守卫。穆骁解了被雨打湿的外衣，晾挂在离火盆不远的衣架上后，又去帮顾琳琅解衣，并道：“将外衣脱下烘一烘，一直这么湿冷地穿在身上，会着凉的。”
琳琅本说不必，说也没湿多少，可穆骁坚持，而她现在，应尽量顺着穆骁，不能违背，遂在穆骁坚持下，渐渐沉默，垂下了护衣的手，任由穆骁将她外衣解了去。
将顾琳琅外衣挂好后，穆骁又拧挤了热毛巾，帮顾琳琅擦脸。擦罢面上，穆骁见顾琳琅脖颈处，也沾有雨水，便将毛巾下移。禅房外雨声潇潇，禅房内火光融融，热汽氤氲中，衣裳单薄的素衣女子，冰肌玉骨，雪肤墨发，如将融的白雪，更是惹人爱怜，雪色中，一点朱唇似雪中红梅，娇艳鲜香，如在诱人采撷。
琳琅一见穆骁眸色转深，便感不妙，在穆骁有所动作前，立即直接道：“陛下不可。”她恰有一个拒绝的正当理由，忙说了出来，“佛家清净之地，不可亵渎……”
然，穆骁自夏日里舫中那次后，再没碰过顾琳琅，旷这么长时间下来，他心里，着实是有些渴了。在将毛巾扔回水里后，他径抱着顾琳琅往罗汉榻去，并道：“佛家之地正好，福气深厚，佛光普照，有送子观音在此，可保佑你我欢|好之时，怀上孩儿。”
他将她放到榻上，将她推抵他胸|膛的手，捉握在手中，边亲着她的指尖，边深深望着她道：“朕这些时日，想夫人想得紧，夫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朕吗？”
琳琅望着穆骁的幽深双目，想她当下暗做之事，和面对穆骁时，应有的应对态度，终是缓缓垂下了推拒的双手。
从前顾琳琅在此事上，如冰雪美人，身子僵硬，神情也是半死不活，总要他卖力许久，才会在本能下，渐渐温软下来，不似今日，在初始时，就这般温顺，身体也不僵得厉害。
只，还是有点僵的，顾琳琅神色似是含羞，但仍有几分惧怯，未从眸中消散，想是她还记着他上次的粗暴，对此心存畏惧。
“别怕”，因为顾琳琅转变的态度，心都要化了的穆骁，声音也像软得在融化，“朕会温柔些的，别怕。”

第67章 皇后
下雨天, 入夜比平时更早一些。颜昀回到香雪居时，天色已暗得如墨汁浸水晕染，而居内灯火燃明, 如无边夜雨中一团小小的暖黄，是夜幕中的一颗亮星, 夜原上的一簇明火, 单看着便令人感觉心生暖意, 连秋雨侵袭入骨的寒意，都在无形间, 因之消散了些许。
霏霏夜雨中，颜昀边擎伞向内走, 边问侍从道：“夫人和公子，都在家中吗？”
侍从回道：“夫人和郑夫人拜佛去了，还没回来。小公子已从宫中回来许久了, 现在正在书房里，读书写字。”
颜昀闻言, 转向书房走去。孩子一向好学，他以为在去书房的路上，会听到孩子的读书声, 结果读书声一点没听着, 只见这风雨交加的时候, 阿慕书房的门窗, 竟都大开着。
颜昀透过敞开的窗户, 望见年幼的阿慕，正站在书案前写字。冷风吹得他小脸煞白，细雨直随风扑打在他脸上，可阿慕对此竟浑然不觉, 一动不动地执笔写着什么，痴了似的。
颜昀一进书房，便反手阖上了灌风的房门。地上飘散着不少被风吹落的雪纸，上都书着“永以为好”四字。颜昀跨走过这些纸张，去关靠案的长窗，见孩子笔下正写着的，也是“永以为好”。飞入室内的雨丝，将纸都打湿了，一个“好”字，墨迹晕染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长窗关好，痴痴的阿慕，也像终于醒过神来，怔怔抬头，看向他唤道：“爹爹……”
颜昀取了方帕子，边帮孩子拭去面上雨丝，边略含责意道：“怎么不把门窗关上？！看书写字再要紧，也没有身体要紧，雨天天冷，你将门窗开着受冻，若因此真着凉生病了，你娘亲她，得有多心疼？！”
“……娘亲”，颜慕喃喃地道，“娘亲回来了吗？”
颜昀擦拭的手微一顿，淡声道：“……你娘亲和‘郑夫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郑夫人”，颜慕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想他傍晚从宫中回来时，就听侍从这样说。
因为自夏末从太清宫回来后，回回娘亲被郑夫人邀走，都不带他一起，他心中生疑，就想去郑家看看。可，郑宅大门依旧进不去，郑宅门仆虽对他态度和气，但就是不放他入内。愈是这样，他疑心愈重，想着正门既进不去，那他就在自家墙头搭一梯|子，翻院墙过去瞧瞧。
计划成功实施，只他刚从自家墙头，跳到郑家地上，就被人发现抓住了。他是曾在宫中长大的孩子，虽然郑宅内抓他的仆从，看起来衣着寻常，但他能感觉出来，他们不似寻常家仆，更似皇家侍卫。抓住他的人，似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最后严命他不许再有下次后，就将他放回来了。
他人是回来了，心却空荡荡地落在了郑宅里。一直以来，邀娘亲至郑宅做客，邀娘亲外出同游的，不是寡居无子的郑夫人，而是……晋帝穆骁吧……娘亲明明知道，却还总是赴约……娘亲明明说，她希望和爹爹永以为好，明明是……这样跟他说的……
心境幽沉的颜慕，垂目望着纸上的“永以为好”四字，越发心乱如麻时，听爹爹在旁问道：“怎么写起这个？还写这样多？”
“……因为，因为我希望爹爹娘亲，一辈子永以为好”，颜慕压下沉重心事，努力在父亲面前舒展神情，声音平常地，对父亲道，“娘亲之前和我说过，她希望和爹爹永以为好，希望和我们一直一起，一辈子安定团圆，没有分离。”
颜昀近来因猜知某事，心中极为复杂苦涩，此刻听孩子这样讲，不由微一怔道：“……你娘亲她，真是这么说吗？”
看着面前的孩子，捣蒜般笃定点头，颜昀心绪更是复杂，沉默许久，方轻声道：“你娘亲她，是专情之人。当她爱一个人时，眼里心里，便只有这一个，看不见其他人。”
……琳琅专情重情，他知道，琳琅爱着他，他知道，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依然记不起少时旧事，记不起她少女时候，深深爱着名为“阿木”的少年情郎……
……若这“阿木”，是旁的什么人，已不在人世，或与琳琅天各一方，也就罢了。若是这般，纵然琳琅记起少时之事，也不会忘了她与他这么多年的情分，不会为一个少时旧影，抛弃现有的爱人与家庭。可这“阿木”，偏偏是“阿穆”，就在琳琅身边，正是灭了楚朝的新朝皇帝……
……阿木、阿穆，这些年，原是他听错字了……他以为他的妻子，被新君欺辱，遂将生死置之度外，精心谋划弑君之事，要拯救妻子脱离苦海，可，哪里是苦海呢，是上苍在冥冥之中，有意让有情人重逢、再续前缘……
……有情人重逢续缘，那他颜昀，算什么呢……这些年与琳琅共度的时光，他不变的深爱与长久的等待，算什么呢……他现下正为琳琅谋划的弑君之事，又算什么呢……
……也许琳琅还未想起她的阿穆，对穆骁现下种种行径，仍心存排斥，暗暗怨恨，需要他拯救她脱离苦海。可，若他现在弑君事成，未来的某年某日，琳琅忽地忆起旧事，醒觉过来，是她丈夫杀了她昔日爱人，她会……怨恨他吧……就算她能通情达理地，不怨恨他，她与他，往后也难再做恩爱夫妻，分离、陌路，或许就是他们的结局……
……为妻子谋划弑君，似是命运，在向他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玩笑。不谋杀穆骁，现在，他就身处无间地狱，并将一直沉沦地狱，永受折磨。谋杀穆骁，或得表面安宁，但担心妻子恢复记忆的隐患，将一直如影随行，令他在表面安宁下，时时心忧，暗受折磨。当未来某日，这一隐患，真的爆发，他的表面安宁，也将立刻化为乌有，他余生，亦是沉沦地狱，暗无天日……
……回望他这一生，短短二十四载，命运似是一直在跟他开玩笑。深深敬爱着的母妃，只是在利用他，将他视作一把肮脏的复仇利器；一心为父报仇，到头来，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立志中兴楚朝，最终楚朝却亡于他手，他做了楚朝的亡国之君……
……最后他一退再退，抛下尊严，放下所有，选择禅位与新君，只是想等来一个人的爱，想继续拥有一个小小的家。可，人是别人的爱人，家也是别人的家，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这个做丈夫与父亲的，实是不相干的外人。他实际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这楚朝末帝，自己没有血脉留世，却帮灭他王朝的新朝皇帝，护留住了血脉，帮他的仇人，将孩子养大……
……可笑……不甘……
……纵似已身处死局，依然不甘。若能轻易甘心，当年七夕夜，他在高楼上，望见霍翊痴看琳琅时，就不会明明已预想到有可能会发生什么，预想到或将有人棒打鸳鸯，却没有立刻采取措施阻止，没有主动将霍翊的色念掐灭在苗头时，而是直接转身离去……
……因为不甘，所以他将琳琅，从霍家洞房带进宫中，而不是在宫外寻一宅邸，另外安置。他一个人，在宫阙打造的金笼中，太冷太寂寞了，他想要她入宫陪着他，为此，他可以接受她与别人的孩子，只要她在他身边……甚至，为了让她更加依赖他，他对顾家人严厉处置，让她与顾家本就不谐的关系，更加冰冷，让她对顾家彻底心灰，让她在世上，只有同他和孩子的小家，让她将他视作唯二的家人，全身心地依赖信任，不会再分心别处……
……不甘……不甘……
夜幕笼沉，满天满地的雨水，如落积到人心里，溺得人几要喘不过气来。房内，一点昏黄灯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拖得老长，窗上风摇竹影，令室内光影更是幽沉，在这秋雨夜，更显萧瑟凄清。
无边夜雨中，香雪居一棵靠墙梅树的树干上，原有的小人与字迹，已完全看不清，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刮花刀痕，每一刀，都拼尽了孩童全部的力气。
落不尽的夜雨，将刀痕下的木屑，冲下树干，随雨水流淌四散。冷雨横流的树下湿地上，曾经躺着一名负伤的少年，命定地等着他的小姐找来。只是世上，已无人记得此事，除了少年自己。
除了，少年他自己。
山寺禅房中，木榻香暖，穆骁一手搂着顾琳琅的肩背，一手紧牵着她的手，望着他与她十指紧扣的亲密情形，想他与她，曾在他们初见的梅树树干上，刻上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并写有不悔、不负之语，唇际不由浮有笑意。
虽然知道是浸有毒汁的虚假甜蜜，但想起来还是很有趣味。穆骁发现自己，已能较为平和地看待旧事了，不再一想起来，就怨气冲天。之所以能平和，是因顾琳琅此刻，正在他的怀里，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冷心无情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唯爱颜昀的坚贞妇人，她心里已渐渐有他，愿意慢慢接受他。
从前与顾琳琅行事，虽有意趣，但只是身体上的欢愉，心理上则与身体完全相反，身体越觉痛快，心中越是空虚难受。不似今日，因知顾琳琅心里有他，他极力温柔，小心翼翼地就像第一次与顾琳琅欢好时，而顾琳琅也不似之前冷漠相对，她真像是融化了的春雪，化在了他的怀里，令他神摇意荡，欢不自胜。
依他兴致，真想再兴云雨，然顾琳琅说她累极了，他便作罢了。就像从前少时，顾琳琅说她倦乏，他再怎么不足，也会收兵，只是亲密地抱着她，温存低语。
山雨潇潇，禅房内一灯如豆，其实颇凄清的场景，看在满心欢喜的穆骁眼里，却是温暖安逸的。他捉握着顾琳琅的指尖，边送至唇边，轻轻吻上，边眼望着顾琳琅，动情低道：“琳琅，为朕生个孩子吧。”
不是“夫人”，而是“琳琅”，不是专横命令的语气，而近似是在商榷。倦得几要睡去的琳琅，为这声称呼改变，为穆骁这奇怪的语气，抬眸向他看去，见昏暗的光线中，穆骁眸光明亮，十分认真，“为朕生个孩子，到朕身边来，做朕的妻子。”
琳琅被这一句，惊得睡意全无，差点就坐起身来，“不”，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后，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补了一句道，“不……不可能的，世人皆知，我是前朝皇后，是长乐公的妻子，如何能光明正大地侍奉陛下……陛下，陛下妻子的人选，该出自勋贵功臣家的闺秀，我这样的身份，怎配入晋朝后宫、登晋朝后位，不可能，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穆骁道，“朕还没有孩子，你做朕第一个孩子的母亲，朕就借此，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他说着笑亲了亲顾琳琅怔得可爱的面庞，将她搂得更紧道：“颜昀能为你做到的，朕也能。等你进宫了，朕就将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清干净。”
琳琅一向觉得穆骁狠戾，听他说这话，真像是要杀人了，仰面惊看着穆骁道：“……清干净？”
因知顾琳琅性情温善，知道依她性子，虽与顾琉珠不和，但也不致想这异母妹妹死，穆骁想了想道：“将她们随便送到一处行宫待着，等过一段时间，世人将她们忘得差不多了，朕就派人伪造一场火灾，对外宣称她们都死了。朕会赐金银给她们，供她们往后生活。她们去哪儿、嫁谁，朕通通不管，只是她们原先的身份姓名，都不可用了，必得改名换姓，改换身份。”
琳琅知道穆骁疯，但每次她以为穆骁已疯到极致时，穆骁总能比她以为的更疯。她被穆骁这些话，惊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缓了片刻后，方惊怔问他道：“陛下需要纳世家功臣的女儿入宫，以此来稳定朝堂，不是吗？”
“是虽是，但朕更想与你一双人，没有旁人搅扰”，穆骁道，“若不设后宫，捭阖前朝之事，是会难上不少，但，再难也难不过打江山。连建立晋朝这样的难事，朕都能做到，旁的难事，朕也能解决，即使棘手些，费时久些，朕不会被难倒，不必牺牲与你的幸福。”
仿佛已想象到与顾琳琅，结为夫妇、朝夕相伴的场景了，心情欢悦的穆骁，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目粲如星，似当年的少年阿穆，再一次问他心爱的姑娘道：“琳琅，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第68章 密报
幽暗禅房中, 双目明亮，竟似让人无法直视，琳琅匆匆垂下双睫, 在穆骁的疯言疯语下，轻轻地“嗯”了一声。
只是疯言疯语罢了, 是穆骁在沉浸温|柔|乡时, 脑子一热, 说出的疯话。琳琅不将穆骁的疯话当真，穆骁反复无常, 一时要亲手拔刀杀她，一时又非要她委身与他, 一时对她肆意羞辱欺凌，一时又假意温柔体贴，她不会认为这样的穆骁, 真对她有什么真心，真的有意立她为新朝皇后, 只是想在穆骁目前这种疯态下，表现地温顺服从些，令穆骁对她没有戒心, 好叫他不设防地走入她的陷阱。
琳琅别有用心的一声“嗯”, 听在穆骁耳中, 真似美妙仙音了。他拥搂着他心爱的女子, 好像已见顾琳琅生下了他的孩儿, 而后与他结为夫妇，真正成为了一家人，就像……就像少年时，他所期盼的那样……
虽然隔了许多年, 虽然世事与人心，都经历了许多曲折，但如能最终，依然美梦成真，他愿意自欺欺人地，不去看这美梦下，掩藏的种种伤痛与不堪，只专注于明面上，他与顾琳琅当下与未来的幸福。
雨夜寒凉，而穆骁心头烫热，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胸|腔中跳动的，不再只是个维系生命的器官，而是真实跃动的一颗心，热烈快活就似少年时。心是暖的，血的暖的，怀中的女子，也是暖的，他将她吻了又吻，直愿与她如此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穆骁自觉已离幸福越来越近，而这一夜后，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也似如他希望发展，顾琳琅与他越发亲密，冰雪美人在他面前，渐化去了所有冰凌尖刺，温柔可人，宜喜宜嗔。
他携她泛舟湖上，听她抚琴清唱，同她做了许多少年时做过的事，与她花前月下，情意愈浓。同她在一起时，他人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那时，天是晴的，风是暖的，人是飘飘然的，空中鸣雀声清澈欢悦，每一日都像披拂着阳光的金色，闪闪发亮。
几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的三五天一次相见，难以叫穆骁满足，只是朝事缠身，绊得他无法日日出宫与顾琳琅相会。想将顾琳琅接进宫中、想让她与他朝夕相伴的执念，在穆骁心中，越来越强烈。他为此热烈期等着顾琳琅有孕的好消息，然而，比这一消息先到来的，是一份冰冷的密报。
密报是由御前总管郭成呈上，原本处理完朝事的大晋天子，正对镜试穿常服，想着午后出宫时，穿哪一件，与长乐公夫人相会，然当郭成趋近前来，向圣上躬身呈上密报，事情似乎起了变化。
因为午后将要微服出宫，去见长乐公夫人，圣上的心情，是肉眼可见地舒畅，伺候圣上的侍从们，也跟着心情宽松。郭成见圣上拿过密报打开时，一双凤眸中，尤漾着明亮笑意，可当圣上目光，垂落在打开的密报上，侍主多年的郭成，很快便察觉到了圣心有异。
尽管圣上眸中，笑意尤在，但那笑意，却像是结了冰，冷了，僵了。圣上捧在手中的密报，并不是厚厚一叠的长篇大论，可圣上却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垂眸静看了许久，像是因密报内容太过惊悚，圣上一时无法相信，只得将纸上的密报，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回检看，以判断自己是否看错。
最后，密报阖上，圣上笑了一声。这一声笑，令郭成心惊肉跳，而圣上依然神色如常，眸中仍盈有笑意，只是将身上穿好的常服，脱扔给内监，重又穿上先前的龙袍，改了今日午后的安排，不依先前计划，微服出宫与长乐公夫人相会，而是召丽竞司宗远，入宫议事。
丽竞司不是三省六部等朝堂机构，由前朝沿袭而来，而是圣上在登基时，为监察王公朝臣动向，秘密创设的监察机关。宗远是丽竞司的头领之一，圣上既直接召宗远入宫议事，想来，是朝上真出什么大事了。
这样的议事，郭成自然听不得。日落时分，宗远离开御书房后，郭成才在传唤下，入内侍茶。他小心翼翼地，将新泡的雨前龙井，端呈给圣上，以为圣上在用完这杯茶后，将吩咐他伺候笔墨，亲手写下重要决断发出，而后朝堂，将随之涌起波澜。
可圣上却迟迟没有，只一边高坐御座，缓缓地饮着茶，一边望着御书房外的如血残阳。望不尽的琉璃金瓦、高耸宫墙，在血红的残阳下，沉落下道道阴影，最终融入渐暗的天色中。天光将尽，阖宫的宫人们，在蜿蜒交错的殿廊下，忙碌点灯，半明半晦、人影幢幢的光景，令这天下至尊地，似是阴阳交界、百鬼夜行。
最后，天光敛尽，取而代之的，是点点灯火，如幽漆海面上浮动的破碎星光。遥望许久的圣上，终微垂眸子，收回了凝视的目光。郭成见圣上启齿，以为圣上将要吩咐磨墨，心中一紧，悄悄挽着衣袖，却听圣上淡声道：“天越来越冷了，傲寒的菊花都要落了，再不赏看，就迟了。”
没有发出剑指朝堂的御令，只是吩咐说，明日宫中将办赏菊宴，令司宫台安排好宴赏事宜，并通知下去。将蒙圣恩与宴的，乃王公重臣，长乐公夫妇，也在此列。
翌日，圣谕传至香雪居前，琳琅正在孩子的书房中，边陪着孩子读书写字，边帮他整理书纸。
整着整着，琳琅见阿慕写了许多张“永以为好”，想及自身心事，幽幽心绪，更是复杂时，身边的阿慕，停下了读书声，手指着那个“好”字，笑看着她道：“一子一女为好，我还记得，爹爹娘亲之前说，要给我添一个小妹妹呢。”
在春日里，昭华曾问她，想不想再要一个女儿。那时，她辨不清自己对昭华的心意，逃避说不知道，说还要再想想，昭华也就温柔静待，说那就再想一想。
后来，等到初夏时候，她心中爱火重燃，明确了自己对昭华的爱意，与昭华如胶似漆，再添一个女儿的事，也就不用再想，日常生活中，曾直接笑问阿慕道：“想不想再要一个小妹妹？”
当时阿慕一听就高兴极了，眼睛亮得圆睁睁的，接连嚷道：“要！想要！！”
他十分快乐，像一只张着翅膀的小鸟，绕着她扑腾道：“真的可以有小妹妹吗？小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她出来，我会对她很好的！我要带她吃好吃的，带她玩好玩的，背她去看花，抱她去扑蝶，做一切会让她高兴的事，努力做一个好哥哥！”
见阿慕如此欢迎妹妹的到来，当时的她，与身边的昭华，相视一笑，眉眼流情，心中温暖。
而今时，不同往日，听阿慕忽然提起此事，琳琅抬眸看向一旁的昭华，见他也正看着她，似是她与他，俱想似当时相视一笑，可是沉重的心事，压在他们的心头，纵皆想将之压下，想向对方粉饰太平地强颜欢笑，亦是勉强不来。孩子的一声笑语，迎来的不是父母的笑声，而是长久的沉寂，寂得令人心悸窒息。
颜慕忽然提起“小妹妹”的事，是因他希望爹爹娘亲，恩爱如前。在他眼里，那个晋帝穆骁，连爹爹的小指头都比不上，娘亲会暗中与穆骁纠缠不清，定是因为娘亲是重情之人，对旧情无法完全割舍，而穆骁利用娘亲的这一点，对娘亲死缠烂打，死皮不要脸。
他是爹爹娘亲的孩子，他该暗中想办法，修复爹爹娘亲的感情，让娘亲多想想爹爹的好，多想想与爹爹共度的恩爱时光，为此，他才特意提说“添个小妹妹”。可没想到，这一句下来，爹爹娘亲，谁也不说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似是已比他所想的，要冷上许多。
这样一想，颜慕心里更是着急难过，僵在面上的笑意，看起来更像要哭。
琳琅见孩子如此，想她或许该与昭华坦白，不然，敏感的孩子，察觉到父母关系似是有异，会为此暗暗伤心。
其实，这也是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犹豫思考的。之前一直不说，是因她担心，向昭华坦白，他会极力阻止她参与谋杀，坚定由他一人来杠风险。可，也许还是说开的好，事情既已到这地步，由她说开，由她劝服昭华。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夫妻，彼此都不能独善其身，什么也不做地，望着对方为自己处境凶险。
想定的琳琅，望着她的夫君道：“昭华，我有话想对你说。”
颜昀也早有满腹的沉重心事，犹豫着要不要同妻子讲。他看妻子眼神，即知妻子大抵会同他说什么，遂起身道：“好，我们回房说。”
只是夫妻二人，还未走回房中，御令即至，不可违背。琳琅与夫君，只能将彼此未说出的话，留待宴散归来再讲，随那名宫使，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既是天子宴，琳琅已想到，穆骁会设法单独见她。果然午宴之后，穆骁留与宴众人，于园中闲游赏花。她与昭华，随人群走了没多久，就有宫女来请，道婕妤娘娘，请长乐公夫人一叙。
第一次在夫君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被穆骁以顾琉珠的名义通传。心中愧痛的琳琅，有些不敢去看夫君的神情，可夫君看她的眸光，除有心知肚明的痛苦外，似是复杂地还有其他——在穆骁召她这件事上，夫君心中所想的，似乎不止有为人夫的屈辱、愧痛与仇恨。
一时看不透夫君眼神的琳琅，未及细想，身边传唤的宫人，即催促声起。她只得暂压疑虑，忍着心中痛苦，垂下眼帘，随宫人匆匆离开，去往了天子日常起居的御殿。
穆骁正在内殿饮酒，见她来，径含笑朝她抬手道：“过来。”
这些时日，她与穆骁，可说是十分亲密。纵心中厌恨极了，琳琅还是微弯着唇角，十分温顺地走上前去，靠依在了穆骁身前。
穆骁今日似是心情不错，嗓音噙笑地问她道：“有几日未见了，朕想夫人，想得寝食难安，夫人可有想朕？”
琳琅在穆骁怀中轻轻点头，见穆骁对这答案，似很满意，看她颔首，唇际笑意立即更深，一边亲密手搂着她，一边端了盅酒，递送至她唇边。
琳琅酒量不好，不敢在穆骁面前饮醉。若醉了，醉得神志不清，忘了自己当下应做之事，对穆骁，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甚至将昭华联手肃王谋划弑君之事，同穆骁全盘说出，可就真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她忙婉声推辞，语气甚有几分刻意的娇嗔，“……会醉的……”
“醉就醉了”，穆骁笑亲了下她的脸颊，微醉的眸光，幽亮地看她，嗓音醺沉，“有朕在，你怕什么？”
不能违逆圣心的琳琅，见穆骁坚持，正犹豫时，又听穆骁说道：“只一盅而已，里头是清淡果酒，不会醉人的。”
琳琅自己，也确实只嗅闻到清甜的果香气。她酒量虽差，但一盅果酒，也绝不致醉，遂在穆骁的目光下，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将这一小盅酒喝了。
“好夫人”，穆骁赞她一声，像之前召她来时，将她亲密搂在怀里不松手，时不时亲吻，并絮絮说些闲话。
琳琅起先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渐觉似是果酒后劲上来，她心跳加速，身子也莫名软热起来，不由感到心慌时，又听外殿传来脚步声，有内监的嗓音笑着道：“陛下听闻长乐公画技不俗，特请长乐公过来画幅画。”

第69章 造孽
如有惊雷在耳边忽然炸响, 琳琅震骇万分，忙想从穆骁怀中起来，与他结束这亲密的搂依姿势。
她不知穆骁为何安排昭华来此, 只是在剧烈的惊骇茫然下，在得知夫君, 就在外殿时, 下意识想离穆骁远一些, 再远一些。
可，心急如焚, 身子却不听使唤，不仅因酒后的绵软无力, 连起身这一简单动作，都做不到，而且, 越是因此着急，那饮酒之后, 身体里涌起的暖热，越是躁灼，令她明明身处秋寒时节, 却像是陷入了初夏的燥|热里, 面上身上, 都似因这无可消解的热意, 将要渗出薄薄汗意。
……酒……那盅清淡果酒, 有问题……
身心煎熬的琳琅，正惊骇焦急地想着时，自己因热浮起红晕的脸颊，被森森凉意拂过。穆骁以微凉手背, 轻抚着她的脸颊，动作似是温柔如水，可琳琅却觉是有冷寒刀刃，正贴着自己轻薄的面皮，一下下地刮划过。
轻轻的叹息，是穆骁发出的，他轻抚着她的面颊，低下头，几是与她面贴面道：“因为夫人身体柔弱，性子又易羞，和朕在一起时，总是有些放不开，叫朕难以尽兴，所以今日，朕在夫人的酒里，特地加了点暖情药物，夫人不会为此怪朕吧？”
不待她答，穆骁的笑声，又响起道：“不会怪朕的，夫人喜爱朕，怎会为这一点小事怪朕呢！”
“而且，这一点小事，不仅能让朕更加尽兴，也能让夫人，得到更多欢愉，可说是两全其美，聪慧如夫人，怎会为此怪朕呢”，穆骁笑说的声音中，绫罗委地，空气中冷寒的秋意，片刻间袭卷了她整个人，令她不由身心颤栗时，琳琅又听外殿脚步声，离内殿愈来愈近，越发心惊欲裂，身颤难止。
分隔内外殿的隔扇门，并没有关着，只一道垂帘，隔绝着内外视线。琳琅听渐近的脚步声，走停在垂帘外，有躬身垂首的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在帘上，随后响起的人声，是内监的嗓音，内监恭声向内通禀，并问请圣意道：“陛下，长乐公人已到了，陛下可要宣长乐公入内作画？”
……画……
琳琅听到此问，再见内殿正中，就摆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画案，其上铺有画纸，各式画笔、颜料等，一应俱全，显然是穆骁一早就命人备好了的，登时明白了穆骁的用意，明白穆骁早有安排，先一步传她过来饮酒，后让人传召昭华来此，是想命令昭华，为他画什么画！！
面上躁涌的血色，煞时褪得干干净净，琳琅惊骇悲愤至极，只觉自己的心，正被人死死攥在手里，稍一使力，就要爆裂地鲜血喷淋。她心中恨极，而又只能忍着惊恨，仰看着穆骁，边微摇头，边压着自己的嗓音，极力低声恳求道：“不……不，陛下……”
“为什么不”，穆骁仍是淡淡笑着的，他静看着她恳求的眸光，微低首，亲了亲她的眼角道，“夫人早晚要做朕的妻子，长乐公也早晚要知道这件事。既然是早晚之事，不如直接早些挑明。
择日不如撞日，依朕看，就让长乐公，今日亲眼看一看朕与夫人的关系。长乐公是聪明人，今日亲手画下你与朕的欢好之事后，心里就该知道，他在朕这里，只是个下等画工罢了，朕给他脸，他就是人人敬称的长乐公，朕不给他脸，他就是最低贱下等的奴仆。他心里清楚这些，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当缄默让位，从此以后，不可再以夫人的丈夫自居，不可再碰夫人分毫。
长乐公心里有数，掂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往后，朕想见夫人，也不必像过去遮遮掩掩了。或者，直接以天子名义相召，或者，微服出宫见夫人时，不必另找地方，直接住到夫人的香雪居里，歇睡在夫人的寝堂中。如此，真可说是方便多了，这样好的事，夫人为什么要说‘不’呢？！”
琳琅惊惧地望着穆骁含笑的目光，颤着声道：“……等过些时日，过些时日再挑明吧，陛下……”
虽然彼此之间，已是心知肚明，但这样直面的羞辱，是她和昭华，都无法承受的！如何能让昭华亲眼看着她在穆骁身下受辱，如何能在昭华的旁观中，身不由己地，被穆骁肆意欺凌！琳琅心颤如碎，双眸已不自觉泛红，隐约浮有泪光，凄望着穆骁求道：“等我怀孕……等我怀上陛下的孩子后，再告诉长乐公，好不好……好不好，陛下……”
穆骁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问：“最近，可有偷偷服食避孕药物？”
“没有”，琳琅忙摇头道，“一次也没有！陛下不让我吃这样的药，我就一点都没吃，我听陛下的，我一直都听陛下的！”
看穆骁依然不为所动，似是还想将颜昀宣进内殿画画，琳琅急得主动亲上穆骁的唇，以讨好他，“陛下……陛下……”她贴着他唇，一声声嗓音轻低地恳求着，看穆骁神色未有稍变，在此事上依然不松口，自己在极度的恐慌煎熬下，只能几近绝望地将心一横，将头越垂越低。
夏日里的肆意纵兴，与秋日里的“两相情好”，令穆骁在同顾琳琅欢好时，将书上种种几试了遍。一次，他曾想让顾琳琅试试眼下这般，但顾琳琅羞说不肯，他见她那般，心中爱怜，也就罢了。此时此刻，穆骁见顾琳琅为了不让颜昀入内，竟欲主动如此以讨好他，一股狂怒，似刀子从心底穿刺向喉间，激得他人血气狂涌，无法自抑地，将正低头的顾琳琅，直接拽起身来。
“……陛下”，琳琅不知穆骁这是何意，她只是想试试讨他欢心、求他打消那可怕想法而已，她以为他会高兴，毕竟，他之前曾想让她这般。
“……我都听陛下的”，琳琅边说着，边看穆骁神色凝寒，之前面上浮着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更是惊惶。既然这样也似不行，她真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哄得穆骁改变想法。
不知该如何做，却也不能就此放弃，琳琅只能向先前那般，极力用温婉言辞，一声声地劝哄圣心，“我都听陛下的，陛下……陛下也听我一回好不好，让长乐公走吧，等到我以后有孕，再向他挑明此事，到时候，我亲口同他说，好不好……”
“好吧，朕也听夫人一回”，终于，穆骁回了她一声，凝寒的神色，也融化开来，再度浮起笑意，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道，“谁叫朕，这么喜爱夫人呢？！”
琳琅刚暗松了口气，就见穆骁扬声朝外，吩咐那内监道：“在外殿摆设画案，请长乐公，画幅《美人春睡图》后再走。”
帘外内监，喏声应下，而琳琅，听穆骁还不让昭华离开，自然是要再劝。只是，她刚微张开唇，道一声“陛下”，即被穆骁伸指按住。
“朕听闻，长乐公与朕这粗人不同，不仅诗书一流，画技亦不俗。他人既来了，也别就这么走了，顺便为朕画幅画，留待朕得空时，赏看赏看”，穆骁指按着她的唇，笑说罢此句后，见她颤唇还欲再言，立朝她微微摇首道，“人心易变，圣心也是，夫人再为此多说，也许，朕就要改变主意，让长乐公进来了。”
虽是笑着说话，但眸光却已浸了三分凉意。琳琅知道穆骁性情反复无常，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想着，至少穆骁，打消了先前那个可怕想法，与先前那个相比，昭华身在外殿，单单画一幅画，已是极轻的折磨了……
从请求穆骁改变想法，到外殿响起抬设画案的声音，时间已过去一阵，秋寒空气带来的凉意，已不足以压制药物引发的燥意。一直强忍着的琳琅，渐觉越来越难忍时，外殿内监，似正将昭华，引向画案，道了一声“长乐公请”，而内殿，大晋朝的皇帝陛下，也将她抱走向了画案，“叫夫人苦等了”，穆骁低看了眼微洇的画纸，淡淡笑对她道。
御殿静得很，静得似乎可以听见帘外，一根根纤细画毫，擦掠过画纸的细微之声。琳琅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想极力自控，将所有声息，都咽在紧紧咬阖的贝齿后。可是穆骁与药物的双重折磨，终叫她难以完全自抑，仍是有声息断续逸出。这声息，对穆骁来说似能助情，他越发纵兴，将她卷挟进更深的迷乱里，叫她在后劲愈重的药效下，再难自控。
深秋的阳光，看着是淡金色的晴暖，但其实落在人身上，并无多少暖意。小内监陆良，见弯身在画案前的长乐公，本就衣衫如雪、身形瘦削，再在这隐有凄寒之意的淡凉天光拂拢下，更显得面色苍白、病体难支，似是凉凉天光中的清透琉璃，轻轻一击，就要碎了。
内殿隐约传来的动静，他听在耳中，长乐公岂会半点听不见呢。想来，长乐公是以为里面那位女子，是圣上的某位妃嫔，故才能如此淡然作画吧……陆良正暗暗想着时，见长久弯身的长乐公，直起身体，并放下手中的画笔道：“画好了。”
依圣上之前口谕，长乐公画完《美人春睡图》后，就当离开。陆良遂依御命，请长乐公离开御殿，并稍稍送了一程。
他望着长乐公渐渐远去的清瘦身影，暗在心内叹一声后，便转身回了御殿。秋阳照耀着天下至尊的宫阙，无数琉璃碧瓦，熠熠如光海，宫墙重峦叠嶂，垂落下绵延不尽的阴影。越行越缓的身影，终似力竭，停在一处无人的阴影里。他微微弯身，向地咳出了一口血。
几点鲜红，咳溅在雪白的衣袖上，如皑皑白雪里，新绽的一朵红梅，刚刚绽放，即被凛风吹落离枝，飘散风中，瓣瓣飘离。

第70章 机会
画案上铺陈的雪白画纸, 早在洇透后又被风干，挤皱如水面縠纹，纸旁原有的各式画笔、各色颜料, 也都狼藉摔泼在地，原本五彩缤纷的曼妙色彩, 混杂成一地脏污, 不堪入目。
脏污延伸的殿内深处, 帐帷静垂如水，长久的燥涌, 终随男子兴尽、药效散尽，平息了下来, 穆骁低首轻亲了亲顾琳琅肩头，说话声气，仍似之前情浓之时, 噙着淡淡笑意道：
“这暖情药的效用，确实不错, 朕只在酒中加了一点，便能得夫人如此热情相待。夫人今日的声音，真是动听, 娇吟婉转, 像比之前所有, 加起来还要多, 听得朕情难自持, 也不知外殿的长乐公，将夫人的娇吟，听去多少？他画笔下的春睡美人，会不会因此, 更加婀娜多姿？”
伏在枕上的女子，眼睫稍动，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洇入枕中。穆骁见顾琳琅如具死尸般，一动不动地埋首枕中，一个字也不说，一壁轻抚着她的肩臂，一壁含笑问她道：“怎么，生气了？”
“……不敢同陛下生气”，女子声音沙哑，如被铁石磋磨过，“只是，恳请陛下，不要再有下次……”
“不喜欢吗？朕倒是很喜欢”，穆骁道，“夫人素日太过矜持，总叫朕难以尽兴，今日用了这药，显了本性，才让朕好好舒畅了一回。况且，此事也不止朕一人得趣，夫人自己，其实也享受得很，这会子完事了，夫人就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缠着朕索欢贪欢吗？”
“……男女之间，因为彼此有情，水到渠成的欢好，才可称为‘欢’，若仅因药物刺激而发生关系，就只是一时的体肤之乐，且行事对象，换谁都行，如此毫无情意，只求解欲，与畜牲何异？”女子沙着声道，“真正的欢好，药物刺激不来，唯有真心可促。”
穆骁平静听罢顾琳琅的话，捉握着她的肩头，令她转看过来，看着她的双眸道：“夫人说得有理，就看夫人从前对朕避如蛇蝎时，和近来心里渐渐有朕后，在榻上的表现，确实颇为不同。”
琳琅微垂着眼，“……陛下待我以真心，我自以真心相待。”
“极好”，穆骁笑赞着亲了亲她的唇，又微低嗓音，望着她问，“真不生气？”
琳琅忍恨微微摇首，并道：“既有真心，何需用药相逼，请陛下不要再有下次。”
“好，就依你”，年轻的天子，应声似是爽快，他搂着她，温存片刻后，又笑着道了一句，“朕这回也不生气，但夫人，也不要再有下次了。”
琳琅原正暗暗浸在仇恨与痛苦中，听穆骁忽地说了这一句，登时心中一紧。她一时揣不透穆骁此话何意，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想去，暗想难道穆骁发现她有不臣之心，知道她近来婉顺侍君，其实是暗与他人合谋，想设法害他性命？！
……不，应不是如此，依穆骁狠戾性情，若真是这般，他此刻岂会容她活着，容她好好地躺在他的龙榻上，早就直接将她活活扼死、一刀将她砍死！！穆骁是大晋朝的皇帝，且性情专横霸道，以权压人，怎么可能对“谋划弑君”之事“不生气”，还笑着道“不要再有下次”，听着像是愿给谋划弑君的罪人，再一次机会似的，怎么可能如此？！
琳琅惊疑不定地想着，并抬眸看向穆骁，见他也正看着她，在与她目光相对时，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含责备道：“朕为能同夫人一起欢愉些，又用药又出力，可夫人得了趣时，却缠抱着朕，唤出了别人的名字。”
……是她在被药效冲击地意识迷乱时，幻以为自己是在与昭华欢好，下意识唤出了“昭华”的名字吗？
琳琅惊看着穆骁，见他如她所想，眸光微沉道：“昭华，昭华，听夫人在朕耳边，一声声地唤这两个字，朕心里，着实是嫉恨得很啊。”
想到穆骁从前喜爱顾琉珠时，就直接将顾琉珠的丈夫霍翊，亲手千刀万剐，琳琅迎看着穆骁微沉的眸光，暗暗心骇。
……如果昭华不是长乐公，不是前朝末帝，对大晋朝来说，算不上是个锦上添花的好看摆设，只像霍翊那样，在民众中并无美名，对大晋朝堂，没有半点实际好处，穆骁是不是也会对昭华下手，在他现下，执迷她的这种疯态下，杀了昭华，甚至是……千刀万剐……
暗想着的琳琅，忽地记起自己曾做过的噩梦，心中狠狠一震。她怕自己说错话，反惹得穆骁对昭华更加嫉恨，暗在心内斟酌该如何应对时，穆骁微冷的神色，又已自行缓和了不少。
他轻抚着她的鬓发，嗓音悠悠道：“不过，这也说明夫人是重情之人，若夫人刚同朕好了些时日，就将多年恩爱的丈夫，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朕倒要担心，来日有人对夫人暗献殷勤时，夫人是不是也会将朕，立刻忘抛到九霄云外。”
“重情好，既是重情之人，夫人就会将朕待夫人的好，尽数刻记在心中，不会轻易忘得干净，夫人会清楚地记得，朕待夫人，是如何情深，如何宽容”，他一句句地说着，在“宽容”声落后，深深看她片刻，低声问她道，“是不是？”
琳琅轻应了一声，忍着心内厌恨，垂眼靠在穆骁臂弯中。
……若真是谋杀弑君一事事泄，穆骁绝无可能再给她机会。多年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帝位，与一个轻如鸿毛的泄|欲玩物，孰轻孰重，一眼分明。甚至无需真凭实据，依穆骁狠绝性情，但凡他查到一点苗头，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搂着她絮絮低语，他会直接将她扔到可怕的天牢里，命人对她严刑拷问，逼问出幕后所有相关罪人，而后，按律将她处死……甚至，为了以儆效尤，他不会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而会像对待霍翊那样，让她受尽刑罚折磨而死……
为穆骁那句“不要再有下次”，非指她意图弑君一事，而是指她在意乱情迷时，不由唤出了“昭华”二字，琳琅既感庆幸，又感痛心。
岂不痛心，想到昭华当时就在外殿，内心所受折磨，并不比她少，琳琅心痛如碎。身在外殿的昭华，明知妻子就在内殿，听她受人欺辱，听她声声唤着他的字，却为大事计，不能入内与穆骁对抗，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强行隐忍，任心中愧痛，如刀割绞。这样的痛苦折磨，她单细想一瞬，便觉肝肠寸断，而昭华，不知在外强行忍耐了多久……
……昭华……昭华……
得以从御殿脱身后，琳琅忙去寻找她的夫君。因为心中痛苦与纠结，寻找夫君的步伐，一时急切到几要踉跄摔地，一时又沉重地如拖行巨石，难以迈前。
夕阳下，女子的身影，时快时慢地移动着，御殿内，缓走至外殿的穆骁，静静看着画案上的《美人春睡图》，看画上一女子困倦地伏睡于园中白石上，周围春花鲜妍，半放的魏紫姚黄，隐遮住女子面容，只见一捧青丝迤逦如瀑落垂，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画风清雅，线条流畅，似在落笔时，没有一处，曾有凝滞。穆骁望着这幅画作，冷笑一声，似欲嘲人，可几近切齿的冷笑声，真落下时，却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画中的香雪居之景，熟悉一如往昔，越想想要遗忘，便记得越是清晰。少年时所有与之相关的居中记忆，随着自己的一声冷笑，如山海呼啸着扑面而来，叫他无处可避，只能绝望挣扎，越陷越深。
长期以来，一退再退所越压越深的愤懑、不甘、怨恨与痛苦，都在这一刻，无可抑制、几近绝望地冲涌至心头。穆骁强行将它们困在胸|膛中，不叫它们绝望地冲出，而后毫无顾忌地尽情发|泄，将他所恨着的一切，都撕得鲜血淋漓，搅得天翻地覆。
他犹有一丝心念，可如锁链，栓着心中遍体鳞伤的野兽。胸膛中，千疮百孔的野兽，犹做困兽之斗，如在濒死前，悲愤地发出最后的咆吼。他听着心中的悲鸣声，如一个逃避世事的懦夫，想强行再给自己一次触及温暖的机会。他还不想承认可悲事实，不想完全面对可悲世事，不想再无退路可退，从此只能绝望沉|沦进黑暗里，再也无法希冀光明。
美丽的画作，被粗暴地揉成一团，扔进水中。墨色在水中晕染开来，将澄澈的清水，染成一缸污浊。天色渐也暗如污水，琳琅在噬人的暗色里，逃离了阴影沉沉的皇宫，在宫外的马车上，寻到了一直等着她的夫君。
天色已晚，窗帘密合的车厢内，晦暗不明。她看不清夫君面上神情，也不忍去看，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沉默地与他一起回家。
世事如刀，一路车轮辘辘，都像是重重碾压在她心间，将她本已伤痕密布的心，再度碾压得伤痕迸裂、鲜血淋漓。纵回到家中光明处，心依然陷在深渊烂泥里，不见天光，她深知自己心中之痛，故能切身体会到，此时的夫君，正在经受怎样的痛苦折磨。
这样的剧痛，令人无法言语。一路沉默着，琳琅与夫君回到了家中寝堂。她垂着眼帘，本是因不知如何直面夫君，不忍正视她的夫君，可却在室内灯光下，惊望清夫君雪白衣袖上，落有锈红点点。
心中一震后，琳琅猛地明白了什么，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自她眸中，簌簌滚落。
“杀了他！”明光中，女子双眸落泪不止，神情却并不柔弱，反是坚定痛恨至极，她仰看着她的夫君，咬牙切齿，如在撕咬吞咽仇人的血肉，“我们一起杀了他！！”

第71章 桃源
连枝灯树, 辉照着女子盈满恨意的面庞，落在泪眸中的点点灯火，如在她眸内燃起了炽烈火焰, 无尽的汹涌恨意，令火焰越发燎灼滔天, 似要将仇恨之人, 完全吞噬在这片火海里, 令之彻底燃为灰烬，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这世上。
面对妻子的切齿之语与滢滢泪光, 颜昀默然未语。在御召入宫前，在妻子道有话想对他说时, 他原也有许多的话，想对妻子说。那些话，在他心里已藏了很久很久, 有关谋杀弑君之事，有关她遗忘的少时记忆, 有关，阿木与阿穆……
……隐忍缄默的每一天，这些藏着的话, 都像刀子戳搅着他的心。他不知在与妻子坦诚相谈时, 会将之说出多少, 只知道他无法再这样保持沉默。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内蕴着深重的痛苦与纠结, 使他陷在进退两难的沼泽里，令他立足现下，回看过去、乞望未来，皆是荆棘坎坷、黑雾弥漫, 望不见一丝光明。
……在与妻子坦诚相谈时，他原是想顺其自然的。也许他还是无法说出全部，还是要不甘心地坚持一己私心，纵知未来尽是隐患，可还是要为守住现下的爱人与家庭，执意推进弑君谋划；又也许，他可以说出所有，告诉妻子她曾爱着的少年名为阿穆，告诉她，那名少年已是大晋朝的天子，将杀与不杀的选择权，交到妻子手里……在被召入宫前，在与妻子相谈前，他原是，这样想的。
……然而，今日午后的那场羞辱，妻子压抑痛苦的轻吟，与隐约低唤的声声“昭华”，俱似天下间最锋利的刀子，刻骨剐心，狠狠剜割着他身体的每一处，令他强压的心中恨痛，如山崩浪涌，冲垮了他心底最后的坚持。如受万箭穿心，鲜血痛极咳出，而那些本已涌至唇边的话，俱似被沉重的恨痛，压沉至心底，他沉默着，不愿再将那些话，提调至唇齿间。
……又也许，也许他本就不甘抛却私心，今日穆骁对他们夫妻的羞辱，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沉默的理由……
辉照的明火，将灯树连枝交错的阴影，大半落在颜昀身上。如被枝网黑影束缚着，他看着她的妻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拂拭她眼角垂落的泪水。
泪水如拭不尽，妻子握住他的手，将半边脸颊依在他的掌心。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再一次哽咽着嗓音，像是在道出愿以命践的坚定誓言，又像在对他恳切请求，一声声道：“杀了他吧，我们一起……”
她依在他的怀中，紧紧搂抱着他，温热的泪水，汩汩落滑至他的脖颈。光影迷离，时光错乱，好像身前之人，是多年前，搂着他轻泣的那名少女，她记忆混乱，惊惶失措，唯有在抱着他时，才终于平静下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寻到了此生可依的浮木。
许久后，他像当年一样，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寒凉的深秋，在一日比一日凄清的萧萧叶落下，转入了冷洌初冬。这一日，立冬节气，颜慕只需上半天课，他从宫中读书回家，自是想第一时间去见爹爹娘亲，同爹爹娘亲一起用午饭。可是，香雪居中空空荡荡，爹爹娘亲竟都不在，留守的侍从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心里空落落的颜慕，连腹饥也感觉不到，只觉今日天色转阴后，特别特别的冷，人在屋外，有寒意直往骨子里渗，令人站立地几要寒颤。
冬寒严逼，他走进避风的小楼里，走至爹爹娘亲日常起居的寝堂中，看堂内摆设的一切，都与爹爹娘亲有关，成双成对的，心头不由浮起暖意。
壁上悬着《烂柯词》，是爹爹亲手所写，悬着的《寒梅图》，是娘亲亲手所画，其下，摆放着娘亲心爱的七弦琴，与爹爹常用的紫竹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等，自是爹爹娘亲共用的，夫妻之间，无分彼此，且爹爹娘亲，总是心意相合、喜好一致，爹爹爱用徽墨，娘亲也是，娘亲爱用澄纸，爹爹也是。
镜台上，娘亲的钗钏梳蓖与爹爹的冠簪等，并排摆在一处；薰笼上，娘亲的锦衣罗裙与爹爹的袍衫，交错叠在一处；几案上，娘亲惯用的荷叶杯与爹爹的玛瑙单耳杯，相对放在一处……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就连榻上系悬的香囊，都有两只，一只绣着兰草，一只绣着木槿，各挂在两道帘钩旁。
香囊中的干花，是爹爹采自香雪居晾晒的，精致的香囊，是娘亲亲手绣做的。这样的香囊，他也有好些个，有的挂在榻内帐中，有的随身携带薰衣，都是娘亲送给他的。
颜慕含笑望着想着，目光落在一只香囊的木槿花纹上，忽地记起夏末时，有人曾强行将木槿花塞在他手里，自道从前常送娘亲木槿，说娘亲最爱木槿，浮着的笑意，登时又僵在了唇角。
想将这木槿香囊取下，将叫所有与木槿相关的物什，不再出现在娘亲面前！！神色僵着的颜慕，暗暗心想一瞬后，又猛地醒过神来，暗责自己无礼，怎可随意藏毁娘亲喜爱的物件呢！
……可，可这木槿，着实碍眼得很！！
既不能动娘亲的东西，又无法压制心中的不快，颜慕只能努力别过脸去，不去看它。他将目光投向画案，想起昨夜曾见爹爹娘亲，坐立在画案前，一同执笔，画了许久许久，心中好奇地，大步近前看去。
画案上镇尺压着的，似就是昨夜那幅画。颜慕见画的是幅山水图，春和景明，青山如黛，绿水如镜，水中有一芳汀，汀岸兰芷郁郁青青，汀中桃花灼灼如华，长天碧空如洗，白鹤翩跹并飞，雪白鹤羽，宛似流云，落映水镜的云鹤影中，一叶小舟穿行而来，伴着绿水青山，伴着天际双鹤，向汀中世外桃源，缓缓行去。
画中留白处，落有爹爹娘亲的印鉴，并“昭山玉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等语。昨夜，他原是想在睡前，同爹爹娘亲说说话的，可走近爹爹娘亲的房间，推门一隙时，见室内，爹爹娘亲正在画画笑语，便没有入内打扰，只是站在门缝外，静静地看着。
他已很久没有见到爹爹娘亲，这样放松自然地笑着了。纵然平日里爹爹娘亲在他在时，大都是面有笑意的，可他能感觉到，娘亲有很重的心事，爹爹也有很重的心事，他们只是在为他粉饰太平而已。
他知道，可却不敢戳破，他怕他戳破后，连粉饰的太平也没有了，害怕他的家，会真的分崩离析，遂只能佯装不知，跟着他们一起粉饰太平，一起像从前一样生活、欢笑。
可昨夜不同，他感觉到昨夜的爹爹娘亲，就像从前一样要好，不，比从前更好，真正的夫妻同心，宛若一人。爹爹娘亲一边一起画画，一边说了许多话。有的话他听得懂，有的，就不十分懂。话，虽没能全听懂，但他的眼睛看得明白，爹爹娘亲总是一壁说着，一壁相视而笑，眸中情意深浓，如水|乳|交|融，绝插不进第三人。
“……我已将他谋事的证据，秘密交给可信之人，若明日事成，他不得过河拆桥，径将我们灭口。他们家，不止他一人想坐上那位子，他名不正，自有旁人顶上，这一点，他掂量得清楚，没必要在事成后，为杀手无寸铁的一家人，担着身败名裂、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风险。
……他不会杀我们，但也不会完全放心，大抵他此生在位期间，都会一直派人，不远不近地监看我们，禁止我们与王公朝臣，有任何接触。不过，我们本就不想再沾染这些，若事成，我们带着孩子，离开长安繁华地，去江南青州、灵州，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终老……”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江南灵秀地，有数不清的好山好水，不知我们最终定居的，会是何处，有何名山，有何胜水……”
“何必沿用前人之名，随你喜欢，称呼就是了。”
“那……我要为那山，取名为昭山……水呢？”
“……玉水，昭山无陵，玉水为竭，亦不与卿相绝……”
…………
他在门外，静听着爹爹娘亲絮絮笑语，听他们的每一句话里，都流淌着无尽的情意。说话声渐低时，爹爹娘亲相拥着走向寝堂深处，灯映落地的身影，依融如一体，他悄悄地阖上房门，虽在冬夜里，站得手足冰凉，但一颗心，却暖极了，如逢暮春，暖意盎然。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沙沙的声音。颜慕以为爹爹娘亲回来了，忙大步出门，并高唤着“爹爹娘亲”，却见门外空荡无人，有的只是茫茫细雪，自阴沉天际洒落，冰冷无温地，为满园冬日枯木，渐覆上一层丧事般的惨白。
下雪了，晋朝入冬的第一场细雪。雪中，一辆乌木马车，正在随从护拥下，驶出长安城。车上的年轻男子，披穿着御寒的玄狐大氅，他将身边柔弱的女子，搂覆在这道墨黑大氅下，用自己的体温暖她，并嗓音温和地问道：“想去哪里赏雪？”
女子温顺地依偎在他身前，似是想了想，方含笑说：“去和陛下从前去过的地方。”她微仰首，望向年轻男子，巧笑嫣然，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琅山。”
“……好”，年轻男子唇际浮起笑意，双眸却缓缓阖上了。他阖眸静默须臾，又道了一声：“好。”

第72章 下药
刺杀之地, 选在琅山，是因此地穆骁曾主动携她赏游过，选择这样一处旧地, 是为尽可能地让穆骁不起疑心，弑君之事凶险无比, 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 每一处细节，都必得慎之又慎。
琳琅一边暗想着今日谋划, 一边柔弱地依在穆骁怀中。她表面温婉可人，实则心内冷沉如铁, 所思所想，皆是血淋淋的弑君计划，对穆骁充满仇恨的坚定杀意, 占据了她全部心怀。
……事成事败，今日在此一举, 若能事成，能让穆骁这魔鬼，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她与昭华, 自此可摆脱噩梦, 开始新生, 带着孩子远离漩涡, 隐居山水之间，余生相爱相守，再无险厄风霜。
……而若事败，依穆骁狠绝性情, 不仅会残忍杀害她与昭华，就连年幼不知情的阿慕，他也定然不会放过。是他们做父母的无能，未能护着孩子平安长大，可若是她与昭华事败身死，也许阿慕能同他们一起离去，才是好的……如果事败，身为罪人之子的阿慕，即使能免一死，可歹毒狠戾的穆骁，怎会轻易地放过他，阿慕在穆骁手下，不知要受多少戕害折磨，余生定是生不如死……
……穆骁是狠绝无情之人，从前，她为了守住同夫君孩子的小家，为了夫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对穆骁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可越是隐忍，换来的，是穆骁越发变本加厉的羞辱与折磨。她从前还指望着穆骁，有一日对她失了兴致，放过她，放过她的家人，她的小家，可以在一时的困境后，安定地存续下去。可穆骁愈演愈烈的羞辱折磨，逼得她不得不放弃这最后一丝幻想。
……穆骁是疯狂残酷的恶鬼，他永不会放过她，只会对她和她爱着的家人，越发穷凶极恶。唯有杀了他，在他将她和她的家人，残忍折辱至死前，先一步动手，杀了他，此生，她和夫君孩子，方有再见光明的可能！
……如果上苍不佑，今日之事，不幸事败，那么，她和昭华，将牵着阿慕的手，一起走过奈何桥、跳下轮回道。今生，他们的情缘、亲缘，因为有恶人严逼，不得不暂时终结，来世，他们再做一家人。若有来生，愿他们能生在太平年间，一世相亲相爱、相守不离，她与昭华，可做恩爱夫妻，白头到老，阿慕也可在父母的宠爱庇护下，平安康健地长大，真正开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因为不畏成败生死，心态淡然，所以琳琅在昨夜——大事将至的紧张前夜，能与昭华如从前寻常时，画画笑语。她与昭华拟想着事成后将隐居的世外桃源，又或者，是她与昭华、阿慕，来世的小家，那是她与夫君心之所向，昭山玉水，世外芳华。
坚定而淡然的心念下，琳琅平静地伏在穆骁身前，静听着穆骁平稳的心跳声，等待着马车驶入琅山深处，她随穆骁下车行走，在假意与穆骁赏看初冬雪景时，设法将穆骁引至预定地点，而后，事先埋伏好的刺客，将按照计划，自密林中突然杀出，直取穆骁性命。
但，尚未至山中的预定地点，在马车驶经琅山山脚的兰亭时，穆骁忽令车马，在此歇停。穆骁似很喜欢兰亭，上次携她游赏琅山时，就与她，在亭中歇坐了许久，此一次，穆骁亦然，他牵她入亭，闲适地坐于亭中，令随从在旁煮茶，似欲在此歇上许久。
一杯又一杯热茶饮下，穆骁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琳琅试着以微微含嗔的柔婉言辞，催了一两次，但穆骁总是笑看着她道：“不急，落雪还未满山，我们在亭中歇坐些时候，等雪景更好时，再去赏雪。”
因怕接连急催，会显得异常，令穆骁生疑，琳琅不敢再就此多说。她一边陪着穆骁饮茶笑语，一边等着穆骁起身离开，可穆骁今日，像在兰亭生了根似的，一直坐着不走。
“陛下很喜欢兰亭景致？”与穆骁饮茶闲话的琳琅，没忍住问了一句。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此处对朕来说，有些特别”，氤氲升腾的茶雾，如缥缈白雾，隐遮住穆骁面容，令琳琅纵与他近在咫尺，一时也有些看不清穆骁神情，只听他嗓音，平平淡淡地道：
“朕曾经认识一个人，那人不知因何事得罪了什么人，被人雇佣杀手掳至郊外、扔进废弃古井里。朕拼命救了她，在送她回到住处时，经过这里，与她在亭中歇坐了一阵。
当时她说，她会永远记得朕对她的恩情，朕则道，人心易变，也许过两日，她就会忘了。她摇头说不会，指着亭联，一字字地解释给朕听，说‘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说她的心，永不会变。”
“一晃多年过去了，朕也不知那人，还记不记得‘心若兰兮’”，散逸的茶雾中，穆骁抬眸看她，眸光也似晕上几分氤氲，“夫人以为，那人的心，会变吗？”
琳琅只当穆骁随说了一段旧事，随提起一位旧人，遂随意答道：“人心难测，辨其性当观其行，单一句话，做不得准的。”
穆骁似赞同她的话，微微颔首，“若朕当年，能如夫人这般识人，也不致受骗，为别人几句好听的话，就掏心挖肺、舍生忘死，差点将性命，枉断在那时候。”
琳琅听穆骁言下之意，似是他救下的那人，差点害了他性命，随问了一句。穆骁听了她的话，静默片刻，方淡声道：“她没有杀死朕，她亲手杀死了朕深爱着的人。”
……穆骁这般性情狠绝、冷厉酷烈，连生身母亲，都可亲手杀死，竟还会有深爱之人？！
琳琅沉默未语，而穆骁似看出了她的惊疑不信，笑了一声道：“当年年少，容易犯傻，容易爱人。”
微一静后，又道：“其实现在也是，且比那时候，更糊涂了，那时糊涂，还想着擦亮眼睛，现在糊涂，却想着一叶障目。”他轻笑着饮了半口茶，又看着她问：“若是夫人曾蒙人舍身相救，会如何对待救己之人？”
琳琅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舍身相救，这样大的恩情，琳琅当铭记至死。若有一日对方有难，纵需牺牲自己，以助对方度过难关，琳琅亦义不容辞。”
穆骁对她的回答，未置可否，只复又啜饮茶水，并与她聊说冬日梅花。穆骁不像是对花事有兴趣的人，但对梅花的种类、盛放时日妍态等，道来如数家珍，正合裴明霜从前说的，“陛下喜爱梅花”。
琳琅起先耐着性子听着，并时不时附和几句，但渐渐，穆骁实在在兰亭滞留太久了，琳琅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惊疑，暗想，难道穆骁知道山中有陷阱，故而滞在此处不前行？！
……不，若穆骁知道琅山有异，她这引路向琅山之人，此刻岂能与穆骁依坐饮茶，早被他投进牢中严刑拷打，或径一刀砍死！！
琳琅正想着时，又听穆骁道：“这雪是越下越好看了，夫人与朕再饮杯茶吧，再饮一杯，暖暖身子后，与朕同往山中寻梅，看看这时节，山中红梅，可结新蕾？”
“是”，琳琅亲自执壶，为穆骁添茶，宽长衣袖低垂，掩住她左手小指指甲尖，自杯中茶面，一掠而过的动作。
……大晋尚未完全打下江山，虽已占中原十之七八，但仍有几州战事未休。昭华与肃王的计划里，是为免引火烧身，将刺杀穆骁之事，做成外敌派遣刺客所为的假象。若仅由她个人，在与穆骁独处时，进行毒杀，不仅假象难做，她亦难脱关系，而眼下这引至陷阱的计划，虽更合适，但也有缺陷，因为穆骁身手了得，尽管可能性很低，但也存在穆骁避开刺杀、设法逃脱的可能……
……所以，如有机会做到，她应让穆骁服下些许，令人筋软力无的药粉。在知穆骁将要起身时，她暗将小指指甲内，藏有的此类药粉，掺入穆骁茶中。药效不会即刻发作，算算时间，穆骁现在饮下，离开兰亭，再随她走到预定地点，应正好药发，届时，穆骁面对刺杀，将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琳琅边想着，边将添满新茶的茶杯，双手端呈给穆骁，唇际笑意清浅剔透，如琉璃无暇。
穆骁未立即接过，他眸光带笑地看着她道：“若是今冬第一支梅花盛开时，朕能与夫人一同赏看，就好了。”
“梅花开时，陛下相召，琳琅定至”，琳琅说着，又动作自然地将茶杯送前了些，浅笑着对穆骁道，“到时候，我集梅蕊白雪，为陛下煮茶。”
“朕上次喝这样的茶，已是八、九前的事了”，穆骁边感叹着，边眼望着她，从她手中接过茶杯。
从接过茶杯，到将茶杯缓缓送至唇边，穆骁那双落有淡淡笑意的凤眸，一直在看着她，没有移开分毫，就像……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茶杯已触至唇边，当穆骁什么也没有等到后，他眸中的笑意，越发深浓，好像见到了天下间最可笑的事，无尽的笑意，自他眸底汹涌溢出，他的双眸，如两泓幽漆无底的深渊，虽是笑着，但让人无端感觉苍凉，眸中迸发出巨大的空虚与绝望。
“顾琳琅”，漫天飘飞的细雪下，穆骁笑望着她，噙笑的嗓音像在自嘲，又像自胸腔深处，发出的濒死悲鸣，“我爱你啊……”
“砰呲”一声，融有药粉的茶杯，自穆骁松开的掌心滑下，摔得一地狼藉。

第73章 刺杀
原来穆骁早知刺杀之事, 早知她有不臣之心……御殿内，他对她与昭华的刻意羞辱，是想逼得昭华沉不住气, 快些联同肃王动手，好让他真凭实据地铲除肃王, 今日他愿意随她来琅山, 也是因他早有准备, 根本不会踏入她的陷阱，原来……原来穆骁一早都知道了……
如视蝼蚁, 穆骁仍是笑着的，笑意嘲讽寒凉, 微弯着的唇角，似夺人性命的冷利弯刀，一句句噙着笑音, 残酷道出诛心之语，亦如锋寒刀刃, 用力剜割着琳琅的心，无情打碎她所有的希望，并肆意践踏在脚下, 将她对未来的祈盼, 彻底踩成齑粉。
惊骇至极的绝望, 如凛寒冬日里的茫茫白雪, 几乎侵袭至琳琅身心的每一处, 令她通体冰冷，如临冰渊。在最绝望时，犹有不肯屈服于命运的不甘，脸色惨白的琳琅, 望着神情讽笑的穆骁，心中忽地闪过一念。
……穆骁虽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文武朝臣，但他没有同母兄弟，也没有半点子嗣，他这穆氏皇帝，其实当得着实孤家寡人。只要穆骁能在铲除肃王前，死在琅山，事情就还有转机。
……肃王手下兵力就埋在琅山，纵然洞悉弑君谋划的穆骁，事先应已派人手依时剿杀，此刻琅山内，许正上演两方厮杀，可若穆骁一死，肃王就将是最有胜算的继位者，穆骁一方不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意识到自己越是勇猛拼杀，事后将被清算得越厉害，死得越惨，必然士气大衰，选择投降甚至倒戈……
……只要穆骁今日死在琅山，肃王和昭华，就有可能控制住局势，依然将穆骁之死，做成外敌刺杀的假象。只是她，应就在动手之时，被此刻随侍穆骁的御前侍卫，直接杀死。若能以一己性命，换来昭华和阿慕的余生平安，她九泉之下，亦是含笑。如若她此刻能将穆骁杀死在琅山，昭华便有可能带着阿慕，离开长安，去往他们画中的昭山玉水，安定无虞地，好好地活下去……
还没有一败涂地，她的夫君和孩子，仍有生机……琳琅望着高高在上的大晋天子，惨白的面容，逐渐布满对死亡的畏惧，和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无尽悔意，“陛下，我错了”，她无比悔恨地扑跪在穆骁身前，看穆骁并没有一脚将她踹开，越发用力地紧拽住穆骁衣裳，无限惶惧地仰面望他，泪如珠落。
“陛下，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才听了长乐公的话，鬼迷心窍，要害陛下，我知道错了，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我愿为奴为婢，终生伺候陛下”，她泪眼朦胧地恳求着，原已清丽无匹的容色，在滢滢泪光的点缀下，越发滟如明雪，宛若仙葩含露，梨花带雨，似能令世间心如铁石之人，也不禁为之心颤动容。
可穆骁的心肠，远比铁石冷硬。琳琅见穆骁始终神情峻冷，俯看她的眸光，浮着淡漠如雪的讽嘲笑意，并不为之神色稍动，越发泪如雨下，泣声连连。
“陛下不饶恕我，是我自己罪有应得，但……但陛下的孩子，是无辜的”，她越发紧密地依在穆骁身前，一边落泪，一边哽咽着乞求道，“我其实已经有陛下的孩子了，只是长乐公先前劝我谋害陛下，我才一直没有对陛下说……真的，陛下，我已怀孕一个多月了，我没有骗陛下，陛下派太医来，把脉一查就知，我骗不了陛下的……我怀的，真的是陛下的孩子，长乐公体弱，那段时间，他根本没有能力碰我，我腹中的孩子，千真万确，是陛下的……”
琳琅不指望穆骁能信她这番谎话，只要穆骁，因她这些话，能有一丝恍神，她就能得到杀他的机会。琳琅一边泣声说着，一边透过泪光，暗暗观察穆骁的神色，看他坚凛如冰的神情，似因她说的“孕事”，裂现出一条细缝，一直冷冷负在身后的手，也不由抬近前来，似想抓住她的手臂，拉她起身。
琳琅忙伸高自己的左手，迎了上去。左手被穆骁捉握住，身体由之被穆骁拉高近前的一瞬间，琳琅立用右手，飞快拔下髻上伪作发簪的刺杀利器，将尖锐淬毒的簪尖，用力刺向穆骁的心口。
然，穆骁的反应，比她刺杀动作更快。他捉她左手、拉她起身，并非是因“孕事”，有一丝恍神动容，而是为了严厉惩治欺君之人。
淬毒簪尖，未及刺入穆骁身体，即被打落在地，穆骁将她用力钳按在亭柱前，一手禁她动作，一手紧紧扼着她的脖颈，眸中笑意，比之先前，更是深不见底，像是将疯之人，笑到似要流泪，双眸尽是隐隐疯癫的血红。
“你以为朕还会信你吗？！”穆骁冷笑的语气，透着莫大的嘲讽，讥刺的眸光，寒洌无情地审视着她，像已将她由里及外，完全看透，声寒如冰，“你顾琳琅对朕，永远是欺骗利用，满口谎言，何曾对朕说过半句真心话？！”
最后的拼死一博，也以失败告终，苍天不佑，琳琅已在绝望世事下，心存死志，准备与夫君孩子，共赴黄泉。
既不畏死，又有何可畏，眸中的柔弱泪意，凝结成冰，琳琅褪去所有矫饰伪装，冷望着穆骁的眸光，亦饱含讥嘲。被强扼着的身体疼痛，不会令她变得软弱，只会让她长期以来受欺辱时，强行压抑的愤怒与仇恨，在这一刻处境近似时，彻底迸发出来，化作堪比淬毒利刃的尖刺言辞，狠狠刺向面前的仇人。
“陛下既想听真心话，那我就说给陛下听”，琳琅冷冷讽看着穆骁道，“真心话就是，我看不起陛下！从来都看不起！！纵是新朝皇帝又如何，在我心里，陛下连街边的贩夫走卒都不如，更别提和我的夫君相比！我夫君是云中皓月，陛下则似坑底烂泥！每一次被陛下碰触时，都像是陷在恶臭的烂泥坑里，让我感觉恶心无比！陛下同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感到作呕……”
“住口！！”
狂怒之下，穆骁紧扼着女子喉咙的手，不自觉加重手劲。琳琅已觉呼吸有些困难，但仍是坚持讽斥穆骁，要在死前，一抒心中怨恨。
“难道我说错了吗？！陛下所谓的仁义治天下，就是明面上优待禅位末帝，封他为长乐公，借他声名博正统稳江山，暗地里，却用种种不堪手段，逼迫长乐公的妻子，委身侍奉，对他们夫妇，一再欺辱折磨！这等卑劣无耻的小人行径，路边的贩夫走卒听了，都要唾骂一声，陛下虽是九五至尊，可论品性，实是下贱至极！如陛下这般卑劣无耻之人，竟能登上皇位，真是上天走眼、苍生之祸！！”
手下因暴怒汹涌，用力更重，穆骁几是面目狰狞，如将失控的野兽，咆吼出声：“是你逼朕的！！一直以来，是你在逼朕！！朕对你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朕一再给你机会，一再选择相信你，是你一次又一次辜负朕，是你！！是你！！！”
“陛下杀生母，也是逼不得已吗？！”
穆骁所谓的“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听在琳琅耳中，只是穆骁一直以来的不可理喻。因为穆骁的不可理喻，她长期以来，不知熬受了多少折磨，心中无尽怨恨的冲涌下，琳琅冷声讽问着，并直接撕开了穆骁心底的伤疤。
“也许陛下的生母，在当初生下陛下时，就该将陛下直接掐死，如此，不仅可替苍生除害，她自己，也不必死在亲生儿子手中。如果上天，肯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想来，她会眼也不眨地杀死襁褓中的陛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陛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来日，也许陛下自己，也会死在自己儿子手中。哦，儿子，我倒忘了，陛下迄今还没有一子半女。是报应已经来了吗？上苍要绝陛下子嗣，让陛下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孤独至死！
孩子，我怎会为陛下怀孩子呢？！我只会为我爱的人，怀孕生子。母亲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天然有怜惜之情，可陛下，竟连最易得的母爱都得不到，连生你的人都不爱你，这世间，还会有谁真心爱你！可怜陛下坐着帝位，却连街头乞儿都不如，永永远远，得不到别人半点真心！！”
“住口！！朕叫你住口！！”
对穆骁来说，被天下人唾骂上千万句，也不及顾琳琅几字嘲讽，更何况，她说了这样多，这样多……狂涌的盛怒，几要将理智全部冲没，穆骁双眸血红，如正焚烧烈焰，要将身前的女子，烧成灰烬，手下也不由越发用力，直到他在这世上，最爱亦最恨的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青丝披散的雪白面庞，如白鹤垂颈，忽地微垂时，穆骁猛地从盛怒中醒过神来。一时间，他竟不敢伸手去探。他不知自己正想什么，只是胸腔中原先狂涌不休的爱与恨，凝成了混沌的一团，如是巨石堵在他心口，让他不仅竟似失声，呼吸、心跳，也像跟着失去。
颤颤地，他伸出一指，去探顾琳琅的鼻息。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后，穆骁缓缓垂下了手，他面容微微抽搐，似是想对这答案，有下意识的直观反应，可心中纠葛不清的爱与恨，令他最终面无表情，只是两行泪，忽地从他通红眸中流下，他绝望地闭上眼，泪水倏忽滑落脸颊。
落了大半日的细雪，至夜间转烈，随着凛风，吹绵扯絮般飘覆京城，令冬夜更加严冷。幽深冰冷的地牢中，狱卒们抬着各式残酷刑具，走向牢中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香雪居的大门外，年幼的孩子不畏严寒，冒着风雪翘首张望，苦等爹爹娘亲归来。
……怎么……还不回来呢……

第74章 休书
已近夜半了, 这样大雪纷飞的凛寒冬夜，长安城家家户户，早熄了灯火, 上榻钻被，沉入黑甜的温暖梦乡中, 而罗浮巷香雪居前, 依然亮着灯笼。
呼啸的风雪, 将轻薄灯笼，吹摇如风中落叶, 明暗不定的晕黄灯影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如尊石雕，执着僵立在寒洌的深夜里，一动不动。
纵有怜惜小主子的仆从, 在旁帮着撑伞，肆虐的风雪, 依然令年幼的孩童，衣发覆白、小脸冻红。他周身上下，冻得几无一丝暖意, 可人却像是不知冷, 依然定定地望着巷口, 等待那里响起马车的声音, 等待, 他的爹爹娘亲，寅夜归来，等待他们轻责他在外受冻，而后又疼惜地抱他亲他, 用自己的体温暖他，一人牵着他一只小手，与他一起回到他们的家中。
可，无尽的夜雪，扬了又落，寂静的罗浮巷，始终无声响起，无人归来。这寒冷的深夜，天地安静地就像死了一样，只有半空中凛风呼啸，挟着冷雪发出怪声，似是夜鬼哭嚎。
寒洌无情的风雪中，始终等不到爹娘的小小孩童，也像是快哭了。他死死地抿着唇，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爹爹娘亲就回来了。可，这样刻意给予自己的微弱希望，远比不上无尽的恐慌，在他心中蔓延的速度快。
……他知道爹爹娘亲，不会故意将他一人扔在家里的，纵有事滞留在外，今夜不得归，爹爹娘亲也定会让人捎口信回来，不会舍得让他，为他们着急担心……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爹爹娘亲遇到了极厉害的险事，所以无法归来……
心中恐慌的冲涌，令颜慕无法再静静等待。他想去寻找爹爹娘亲，纵然根本不知爹爹娘亲在哪里，他仍是在惶俱难安的刺激下，朝着巷口，忽地迈出了脚步。
只是，在凛夜中久不动作的他，双腿冻得僵硬，乍一迈步，便差点直直摔倒，幸有在旁帮他撑伞的仆从季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颜慕站直身体后，还欲再冲入风雪、跑上大街，寻找爹爹娘亲，可，之前一直在旁沉默打伞的季安，却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让他如此盲目寻人，“公子”，季安嗓音哑沉地唤着他，语气中悲怆浓重，比这满天夜雪，更加哀寒。
颜慕怔怔看向季安，见他向来恭默平静的神色，此刻哀戚难掩，心中恐慌更甚，“……你……你是不是知道爹爹娘亲去哪里了……他们……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怎么了？”
季安知道主子的谋划，知道夫人亦参与其中，知道今天就是刺杀之日，知道既然已至半夜，主子与夫人，却仍未归来，那么，弑君之事应已事败，主子与夫人，应再也回不来了。
意图弑君，是当诛九族的大罪，既事败，全家上下，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是，不知为何，主子事前认为，如若事败，他自己将按律死无全尸，而小公子与夫人，有可能可以活下去。主子不要他殉主，主子希望，如他也能活着，往后，就陪侍在小公子身边，主子将小公子交托与他，让他将忠心，尽转移到小公子身上，往后，好好地照顾这个并非主子血脉的孩子。
季安自打主子出生，就一直陪侍在主子身旁，多少年没有离开。他陪主子度过隐忍艰难的皇子阶段，陪主子淌过弑君复仇的万分凶险，看着主子登基后，是如何为飘摇江山殚精竭虑，在改朝换代的巨变下，对主子，依然不离不弃、忠心相随。
多年的主仆之情，令季安在知主子必死无疑时，难掩哀伤，眼眶泛红。颜慕见季安如此，更是害怕，连声追问因由。可季安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孩童一声声得不到回应的凄惶追问，为呼啸冷风卷至半空，更似夜鬼哭嚎，鹅毛大雪，在黑暗中纷扬飘洒，这个冬夜，似将永无尽头。
幽暗阴冷的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外间的日夜轮转，对此间囚徒来说，没有半点意义。身处其中之人，都是罪大恶极、不得好死的罪犯，世人畏惧的死亡，对此间人来说，恰是痛快解脱。他们没有引刀就颈的好运气，既到了这里，他们必将在受尽种种酷刑后，方能断气。此处虽在人间，但对身处其中的罪人，不啻于无间地狱。
地牢极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连骤然响起的滴水声，都能让人心惊胆颤。如此恐怖的人间炼狱里，却有一人，面无惧色，神色淡然。阴暗的脏污里，他一袭白衣如雪，端坐牢中，眸光静垂，宽大的衣袖，如鹤羽拂落膝上，他一手隐于其中，无声轻抚着袖中的黄铜钥匙。
这把黄铜钥匙，是用来开启一道密匣的，匣中，放有有关阿慕身世的证据，以及一张休书。早在事前，他已想好，如若事败，他将把这道钥匙交给穆骁，并告知穆骁密匣藏放地点。虎毒不食子，也许尚无子嗣的穆骁，在知晓阿慕是他亲子后，会对阿慕和琳琅手软，饶恕他们的性命，阿慕与琳琅，不必陪着他共赴黄泉。
尽管极其畏惧孤独，尽管依他私心，想与琳琅、阿慕，来世再做一家人，但对琳琅和阿慕的爱，终究战胜了一己私心。最后的奋力一搏，亦以失败告终，也许他这一世，注定一事无成，注定无法拥有任何人，只能做一个孤独的败者，孤独地死去。
他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接受自己将死在人生的第二十四年，而二十三岁的琳琅与七岁的阿慕，人生还长远着，他自那年从霍翊洞房带走琳琅后，已强行拖着她们母子，陪他多年，不应在这时候，仍拖着她们，陪他一起死。
沉定的心绪，如地牢幽寂无声时，有沉重脚步声，忽然杂沓响起，如追魂索命般，步步逼近。
狱卒们抬来了各式残酷刑具，血|淋|淋的残忍刑罚，与颜昀只咫尺之距时，又有狱卒，在颜昀身前，放下了几案纸笔。大晋朝的天子，以胜利者的姿态，缓步踱近，他微挥手，屏退一众狱卒后，乌影沉沉地，停在了颜昀身前。
……我夫君是云中皓月，陛下则似坑底烂泥……
言犹在耳，顾琳琅的讽嘲声，在穆骁心底，激起无尽的冷笑涟漪。云中皓月，那他就让晕醒后的顾琳琅，好好看看，她的云中皓月，如何卑贱如泥，如何为能求个痛快死法，弯下他那天生高贵的脊梁，像条野狗一样，跪伏在地，苦苦乞求他穆骁，给他一个痛快死法！！
“写下休书，而后告诉顾琳琅，你恨她，你恨她给你招来了祸事，不仅让你做了亡国之君，而今，连个小小的长乐公，也做不了，恨她让你失去所有，沦为将死的阶下囚。
告诉顾琳琅，你恨透了她，你此生最悔恨之事，就是与她相识，当着顾琳琅的面，跪下来求朕，求朕给你一个体面痛快的死法。
如若不然，朕会命人一直吊着你一口气，让你在将这里的所有刑具，细细尝一遍前，求死不能。是今夜的痛快一死，还是长达数十日的生不如死，你自己选。”
穆骁冷酷的言语，道说得直接简明，就像一道雪亮的铡刀，正悬于人脖颈之上，逼人迅速做出决定。静坐的颜昀，没有言语，他微抬双眸，无声望着对面这个，令他一再一败涂地的对手，拢于袖中握着钥匙的手，不由微用力些，而面上神色，淡静如前，在穆骁的恐吓威逼下，静默不语。
颜昀视穆骁为胜者，而穆骁，同样视颜昀为胜者。纵夺了天下又如何，在“情”之一字上，他输颜昀，输得彻彻底底。不愿认输，在令自己一败涂地的对手面前，穆骁怎肯折了傲骨，他负手冷望着沉默的长乐公，眸中尽是浓浓的讥讽。
“怎么，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与顾琳琅鹣鲽情深？！不妨告诉你，朕与顾琳琅少时结缘，早有旧情，她对朕，情深似海、坚贞无比，之所以做了你的妻子，对朕起了杀心，仅是因为患上失忆症，暂时忘记了与朕的情缘罢了。
朕爱她，爱到可以不计较她此次受骗刺君，依然与她再续情缘，甚至，能爱屋及乌，允许她的孩子，依然活着，而你，确确实实应当恨她。
若非你选择立顾琳琅为楚朝皇后，朕不会执意灭楚，你的楚朝，或许真能苟延残喘下去，在你手中中兴，不致灭亡。若非你的妻子叫顾琳琅，禅位的你，大可做一世安逸长乐公，不会在今夜，身在此地，只有死路可走。
你的江山、你的性命，都可说是因顾琳琅而亡，为何不恨？！等顾琳琅想起旧事，她会与朕恩爱如初，将你立刻抛之脑后，为何不恨？！
你以为你与她之间那点夫妻情分，算得了什么吗？！朕与她，早在你强夺臣妻扬名前，就已相识相爱。嘉平元年，正月十六夜，朕在去往东市的路上，有缘与她相识，比你与她相见，早了将近一年。
这近一年的时光里，朕与她早就互许终身，行了夫妻之事，你以为与她一夫一妻，同心同德，其实她早就将身子许给了个人，心底一直藏着个的男子。你的所谓专情，所谓古往今来，帝王家独一无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这一点，难道不值得你怨恨吗？！”
………………
一再挑唆仇恨的嘲讽冷语中，颜昀始终静默无声。穆骁望着垂目不语的颜昀，想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正欲唤人入内，对颜昀用刑、逼他就范时，牢外，脚步声轻响渐近，丽竞司首领宗远，停步离天子数十步之远，弯身垂首，恭问圣意：“启禀陛下，肃王与长乐公秘密往来的信物信函，已尽数查获收整，陛下可要即刻查看？”
穆骁微想一瞬，令宗远将一应信物信函，呈上前来。宗远奉命捧物走近，穆骁审视的目光，从厚厚一沓秘密信件，转看到旁边的信物上，见一信物为一乌金匕首，旁有标签写记，此为肃王之物，而另一颜昀信物，则是一只白玉扳指，扳指裂有一条细缝，刻有半阙古人词，篆书着“长恨此身非我有”等语。
穆骁原只是随意扫看了下这扳指一眼，便要去翻看重要的来往信函。然，当他一只手，搭上信函时，脑中忽有一念，如闪电划过，一段昏暗久远的往事，鬼使神差地在这时候浮出脑海，雪亮地映入他的眼帘。
嘉平元年，正月十六夜，年少的他，在蒙面黑衣、行刺成国公霍晟时，不幸失败受伤，不得不在成国公府侍卫的追杀下，匆匆逃离。
在负伤掠进附近一暗巷时，他见有数名佩刀侍卫，正拱卫在一辆马车旁，以为将有一场恶战，但马车主人，对他并无杀心，只自帘中伸出一只手来，朝暗巷左侧指了指，示意他往人多热闹的东市方向逃。
成国公府附近，多是王侯宅邸，闯入哪家都是死路，独入东市，融入热闹人群之中，追兵难寻，存有生机。他认同那人指点，匆匆向东市方向逃去，只是未及赶到东市，就因伤摔下了香雪居墙头，而后躺倒在梅树下，见到了提灯而来的顾琳琅……
……那只手，从马车内伸出的那只手，戴有一只白玉扳指……他少时因常暗中杀人，昏暗时，亦有好目力，当时曾隐约看见，那扳指上，刻有不少字迹……

第75章 婚书
忽地鬼使神差, 跃入脑海的记忆，令穆骁的心，猛地提揪了起来。他脑中嗡嗡作响, 而心内一片惊茫，抬手拿起那只白玉扳指, 望着其上篆刻着的半阙古人词, 感觉自己像是身在当年那条暗巷里, 前后皆昏晦少光，他怔怔立在暗色中, 打量着白玉扳指，神思惊疑, 为一个可能的猜想，心惊不已。
……天底下刻有字迹的白玉扳指何其多，高门富贵人家, 这样的玉扳指，不知收有多少, 区区一个相似的扳指，算得了什么，如何会这样巧, 不可能这样巧……
……可, 那一夜, 拱卫在马车旁的佩刀侍卫, 个个身形矫健, 神色冷厉，体魄非凡。他当时即以杀手的直觉判断出，那些侍卫，都是常人难敌的当世好手。寻常权贵人家出行, 重的是高门排场，不会仅携数名侍卫随行，还将车马，停在僻静无人的暗巷里。寻常权贵人家出行，也用不着携带那样的高手，以做警戒护卫……
……什么人外出，既需有当世高手，贴身保护，又必得行踪隐秘，不得张扬……
越发可能的猜想，在穆骁心中，震颤得越发厉害。他猛地握紧白玉扳指，转看向牢中的颜昀，峻容冷凝地审视着，并沉声问道：“嘉平元年，正月十六夜，你人在哪里？”
从见穆骁拿起那只白玉扳指，神色惊惑古怪地长久打量，颜昀心中，便泛起异样的感觉。当穆骁转看过来，如利箭般，猛地向他问出这一句后，颜昀心头如受重击，猝然一震，那些浮泛心中的异样感觉，瞬如滔澜狂风迭起，汇聚成一道惊天闪电，将他久远记忆里的那个昏暗夜晚，霎时照得雪亮。
……穆骁说，“嘉平元年，正月十六夜，朕在去往东市的路上，有缘与她相识”……
……穆骁问，“嘉平元年，正月十六夜，你人在哪里”……
一瞬间，耳边仿佛响起了全天下的嘲笑声，响亮的，尖利的，讥讽的。
天下间的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个殚精竭虑、苦救社稷的楚朝末帝，曾在登基元年，亲手放过了来日亡他楚朝的敌人，并给敌人指了一条生路；
嘲笑他这个深爱妻子、苦候真心的丈夫，原是妻子与她情郎相识相爱的促成者，他在那一夜的指点，让夺他江山的敌人，与他深爱的女子，有缘相识，进而相爱，私结鸳盟，互许终身，珠胎暗结。
原来楚朝，是真正意义上地亡在他的手上，是他导致了楚朝的灭亡，他在位多年的苦心经营，在那一夜的指点前，就是一个可悲无力的笑话；
原来他一直渴求苦候的妻子真心，也曾是被他，亲手推给别人。他曾那样羡慕那个“阿木”的存在，羡慕妻子对少时情郎的一往情深，却原来，那份情深的缘起，是在他手中促成，他亲手缔结了敌人与爱人的情缘。
江山、爱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毁在他自己手上。
……他是上天的玩物吗？上天造他出来，将他投入这样的命运里，是想看一个凡人，终其一生，究竟能活得有多可笑吗？！！
全天下的尖讽嘲笑声，像一柄柄锐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颜昀的胸|膛。可笑可悲的世事与命运，如重轮碾过、巨山压下，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正被重重碾压地血肉淋漓。胸腔受着无尽的挤压，心反复张皱成一团，似将爆裂，又似皱挤得喘不过气，叫他几将在命运的压迫下，窒息而死。
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污秽的牢房里，神色沉静如前，而心内，血气潮涌。命运的重压下，他身体的每一处，似都正被摧残碾压，承受着剧烈的痛楚，他仿佛竟听见自己骨节碎裂的声音，那一直支撑他直面艰坎命运的后背脊梁，一寸一寸地断裂开来，一声声，清晰就在心底。
袖内，握在手中的黄铜钥匙，早被用力到，攥抵入掌心血肉里。鲜血顺着钥匙流下，无声滴落在衣袖中，悄然将垂拂膝上，鹤羽般的雪白，浸得血红。颜昀抬眸看向大晋朝的天子，眸静无波，嗓音亦淡，如轻风，将漂浮尘世间的一片轻羽，无声拂落在地，轻轻地道：“不记得了。”
他再一次回答天子的疑问，衔着淡淡的笑意，站起身，声音平平静静：“嘉平元年，那样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呢。”
袖中染血的黄铜钥匙，在年轻男子敛衣起身的动作下，于重重素衣雪白后，悄然跌落在牢内的污地上，与混杂暗红血污的泥地，融为一色，不为人觉。
颜昀走向摆好的纸笔几案，静望着穆骁问道：“陛下所说的不杀琳琅、不杀阿慕，可是真心？”
穆骁冷声道：“……自然。”
并非先前为激颜昀心生怨恨时，所说的，不仅要与顾琳琅“再续情缘”，还“爱屋及乌”，允许她的孩子活着，而是，他根本杀不了顾琳琅。纵在心中恨极了顾琳琅，他也杀不了她，在离杀她最近时，他没能动手，此后不管心中多恨，他都无法再对顾琳琅举起屠刀。
他要顾琳琅活着，将她活着囚在他的身边。既然她叫他一世不得欢愉，将在怨恨和痛苦的折磨下，孤独至死，那他，就将同样的痛苦折磨，通通回报给她。颜昀一死，人世间，能拴住顾琳琅不自尽的，唯有一个颜慕，他会为这个，留住颜慕的小命。他将以颜慕性命为胁，将顾琳琅囚在身边一世，当有一日，他身死时，他会带着顾琳琅一起走，人间黄泉，她永远别想再抛弃他。
当年，顾琳琅哄骗他时，曾与他立誓，“同归同去”、“白头到老”、“生死相许”。到头来，“同归同去”，成了顾琳琅为能杀他，不惜牺牲一己性命，要与他穆骁“同归于尽”。“白头到老”，成了他与顾琳琅，往后余生，将互相折磨到白头。
而“生死相许”，是他会好好留着顾琳琅的性命，他不允许她解脱地死在他之前，他要她痛苦地活着陪他，一直活到他死的那一日，与他同日而亡，合葬一棺。九泉之下，他亦会将顾琳琅，牢牢地锁在他的身边，来世，生生世世，他永不放手，纵世世皆是孽缘、不得善终，他也要与顾琳琅世世纠缠，她永远别想摆脱他，永远！
心底深处，尽是悲凉的自嘲回音，而面上，依然是胜者的冷峻从容，穆骁道：“朕与顾琳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朕会与她生死相许、白头到老，对她自然永无杀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颜昀极轻地笑了一声，似在嘲人，又似在嘲己，他静默须臾，平静地望着穆骁道，“成王败寇，我既败得彻底，便如陛下所愿。休书我写，对琳琅，我也会告诉她，我恨极了她。我会遵照陛下所说的，当着琳琅的面，跪下来求陛下，求陛下给我一个体面痛快的死法。”
不久前，还似油盐不进，这会，却又忽折了傲骨，穆骁攥着掌心的白玉扳指，审望着颜昀，沉疑未语时，又听颜昀似是苦笑道：“骨头再硬，也禁不住摧打，陛下准备的这些刑罚，我一个都受不住，我怕疼。”
淡淡的苦笑，在颜昀面上，如烟散去，从前的大楚皇帝，声亦轻隐如烟，他容色雪静，垂着眼眸，低低地道：“我这一生，疼够了。”
原以为自己会被穆骁直接扼死，但睁眼醒来时，却非到了黄泉忘川，而是身在一间阴冷可怕的地牢。昭华何在、阿慕何在，他们是已遭到穆骁毒手，还是像她一样，暂还活着、身在牢中？！
自从昏迷中苏醒，琳琅便心忧如焚，她在不见天日的囚牢中，不知煎熬困苦多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响。有狱卒过来，打开牢门，将她带了出去，并告诉她道：“陛下要见你。”
琳琅苦问狱卒，昭华与阿慕现下如何，但狱卒，一个字也不肯对她说，只是沉默地奉命，将她带往地底某处。关着她的那间牢房，原还在地牢上层，越是沿着深不见底的地阶，往下走，越是阴寒刺骨，血味浓重。
约莫走了盏茶时间，狱卒停下脚步，退至一边，琳琅越过牢中幽幽灯火，望见了晋帝穆骁，望见了她的夫君颜昀，登时心头狂震，顾不上自己身体虚弱至极，急忙竭力奔近前去。
奔向夫君的途中两侧，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可怕刑具，每道刑具上，皆是血迹斑斑。琳琅一路心惊胆战地来到夫君身前，见夫君衣袖染血、一手掌心血肉模糊，似是已被穆骁用刑，立时红了眼眶，泪水颤颤欲落。
“昭华……”
因为穆骁之前将她掐到昏迷的可怕行径，琳琅嗓音沙哑。她哑声唤着她的夫君，知道这大抵是他们赴死前，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痴恋不舍地凝望着他的容颜，并欲心疼地，轻握住他受伤的手。
但夫君却微侧身避开，用那只伤手，忍痛拿起案上一支毛笔，浸蘸墨汁，弯身书写。
掌心滴落的鲜血，与墨黑的字迹，同时落在铺开的纸上。尽管右手有伤，但夫君下笔流畅，文思未有丝毫凝滞，笔下一字紧接着一字，好像落笔写下的那些话，早在他心中，想了有千遍万遍。
“这是我一直欠你的”，淋漓书就，夫君将那张纸递与她，温柔浅笑着对她道，“那时国库空虚，为了节俭，只是下了诏书，都没有与你好好举行大礼，为此，我一直心中有愧。”
琳琅接过纸张看去，眸中强忍的泪水，霎时流如珠落。
一旁的穆骁，原以为颜昀是在老实写休书，遂没有近前干涉。但，在旁冷眼旁观片刻，他感觉颜昀说话似是有异，顾琳琅反应也似不对，心中生疑，近前看去，见顾琳琅手里捧着的，哪里是休书，分明是刚写的一纸婚书！！

第76章 生死
“……同心同德, 宜室宜家……白头之约，书向鸿笺……良缘永结，恩爱不疑……”
穆骁望着婚书上的字字句句, 双眸怒灼地如能喷出火来。他径抢过这纸婚书，揉团掷扔在一边, 怒视向欺君的颜昀, 眸中杀气腾腾, 如是锋利刀剑，要将颜昀, 砍碎成千段万段，千刀万剐。
琳琅感觉到穆骁的汹涌杀意, 立护在了夫君身前。明知此举只是蚍蜉撼树，明知今夜，她与夫君, 应都会死在这里，但在可怕的危险前, 她还是下意识地保护夫君，选择与夫君共同面对生死。
夫君亦然，他紧握住她的手, 一如既往地嗓音温柔, 轻对她道：“别怕。”
既早就做好同生共死的准备, 世人畏惧的死亡, 对她来说, 又有何可怕。琳琅轻摇了摇头，哽咽着沙哑的嗓音，含泪笑对夫君道：“我不怕，我们有婚书了, 到了地下，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婚书为盟，我们来世还做夫妻，还做阿慕的爹爹娘亲，同心同德，白头到老，恩爱不疑。”
“是”，颜昀深深地望着她，柔声轻道，“我们有婚书了，你是我的妻。”
幽幽的地牢灯火中，他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嗓音也越发轻低，如是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幽幽叹息，如怕会惊醒一场美好幻梦，声轻近缥缈似烟，“琳琅，你是我的妻吗？”
琳琅手扶着颜昀的手，轻依在他的掌心，任他掌心的淋漓鲜血，染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弯眸笑望着她的夫君道：“我是你的妻。”
眼角处垂落的泪水，顺颊流至掌心深处，与鲜血融为一体，琳琅泪眸滢然，而笑容明灿，如霞光映玉，令眸中湿润泪光，亦脉脉流情，“我是你的妻”，肯定的，自豪的，欢悦的，她笑说出这世上最动听的言辞，低首轻吻了吻夫君受伤的掌心，抬眸深深望着她的爱人，轻启染血红唇，笑着许下生生世世的永恒誓言，“顾琳琅，永是你的妻。”
颜昀亦笑，眸中所有幽色，尽在这一刻，如飞烟散去。他笑意明净，如日照苍山雪，千尺澄静，万里清明，仿佛一生中，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轻松，欢喜，平静，身如琉璃，心，亦如琉璃。
“我爱你”，他笑着轻吻向妻子的血色朱唇，换来了妻子，在最后的生死前，拼尽一生欢的深情回应。
穆骁本就被那纸婚书，气得怒火中烧，又见顾琳琅与颜昀，在生死之前，竟视他如无物，自顾你侬我侬、情话绵绵、亲密拥吻，更是怒不可遏，目眦欲裂。
极度的狂怒与嫉恨，令穆骁气急如冲出牢笼的猛兽，怒海滔天，肝胆欲碎。他径上前，直接动手，硬生生拆散了这对生死鸳鸯，将顾琳琅强行钳制在他怀中。
原攥在掌心的白玉扳指，因这激烈动作，早不知摔滚到何处。穆骁暴怒的高喝声中，远远守在牢外的侍卫，忙快步走近，遵从天子御令，将长乐公夫人，强行拖带出去。
“昭华……昭华！！”
琳琅知道，穆骁杀心已动，她与昭华，都将身首异处，此刻的最后一望，就是她与昭华，今生的最后一眼。她一边奋力挣扎着，想让这最后一刻，再长久些，一边深深望着她的爱人，回应他的深情，高声唤道：“我爱你……我爱你！”
一声声沙哑的女子高唤，像正被铁石磋磨得鲜血淋漓，痛极而又情深至极。如此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的夫妻之情，世间能有几何，奉命带走夫人的侍卫们，听着这一声声凄唤，渐皆不由心生恻隐。
然在不容违逆的御令下，虽心中不忍，他们也只能冷着脸，赶在天子再度发怒前，加快动作，将长乐公夫人，强行带离此地。女子情深不悔的凄唤声，终越来越远，直至再不可闻。
复又寂如死水的地牢内，穆骁脸色铁青。他眸寒如刀地，剜视着对面的年轻男子，冷沉的面庞，在僵凝片刻后，忽地浮起零星笑意，那笑意悬在唇角，如锋利的一勾弯刀，冷极，怒极，“原想着朕在争夺江山时，与你也算做了多年对手，临了，就给昔日对手，一个痛快体面。但，你既敬酒不吃，自讨苦吃，朕就成全了你！！”
怒极的穆骁，原正要唤人入内，对颜昀用刑，却见对面这个苍白清瘦的亡国之君，在听到他的话后，不仅没有面露惧色，反还微弯唇角，浮起淡淡笑意。
“陛下是要让我受尽酷刑而死吗？”颜昀淡笑着对他道，“若是如此，多谢陛下了。”
他笑意清淡，眸光平静地望着他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谢谢陛下，谢谢陛下，能让我与琳琅如此相爱。
从前，我身为楚朝皇帝，琳琅虽是我的皇后妻子，但在一开始，她更多地视我为君主，而非丈夫。我心中希望能改变这一状况，可却不知该如何做，一直束手无策，与琳琅长期似君臣而非夫妻，直到陛下自荆州起兵，不断攻城略地。
于楚朝江山来说，这自是祸事了，但，对我和琳琅来说，陛下的起兵，却是福祸相依。
因为陛下用兵如神、晋军势如破竹，我在殚精竭虑的繁重朝务下，日夜忧心忡忡，身体愈来愈差。琳琅从前看我，是坚毅果敢、无懈可击的君主，对我只有对君主的仰望，但自陛下兴兵起，在琳琅眼中，我不再是风雨不侵的九五至尊，而是一位会被江山压垮的、需要人细心照顾的病人，是与她关系亲密的身边之人，枕边之人。
陛下那时，人虽在千里之外，但却对我和琳琅，无形中施以了援手，帮助我们，开始变得像真正的夫妻。性情温善的琳琅，对成了病人的我，心生怜惜，渐渐对我，不再只有对君主的尊敬与仰望，而有身为妻子、在面对丈夫时，应有的怜惜与关心。
从关心我的身体用药，到关心我的日常饮食，琳琅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妻子。在知我有时忙于朝政，会不按时用膳后，琳琅就常为我洗手做羹汤，因她知道，只要是她亲手做的，我一定会趁热全部用完。
在陛下的帮助下，我与琳琅的关系，越来越近寻常夫妻，只是因为朝事缠身，我平日里抽不出许多时间，来陪伴琳琅，遂与她，多少还是有些疏离。
而这最后的疏离，陛下也帮我们消除了。陛下夺走了楚朝江山，也接手了所有繁重朝事，令我，从此无事一身轻，可与琳琅朝夕相伴、日夜不离。
许多从前没时间做的事，我与琳琅，在朝夕不离的日子里，一起做了许多许多。抚琴吹箫，游湖泛舟，赌书泼茶，赏月手谈。因为无需上朝，清晨，我可同琳琅倚榻温存，可为琳琅描眉梳发。因为无朝事压身，人也不易倦睡，夜里，我可与琳琅，长长久久地恩爱缱|绻。所谓神仙眷侣，大抵就似我与琳琅这般了，而这‘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是拜陛下所赐。
陛下对我们夫妻的恩赐，还不止这些。原本我与琳琅，虽似神仙眷侣，但还只是今世夫妻情深，未到刻骨铭心地生死相许，未爱到要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是陛下对琳琅的一再威逼，让琳琅对我的爱意，越发坚定深浓。
琳琅性子如水，至柔而至坚，只能因势利导、顺其自然，外界越是霸道威逼，她就越是宁死不屈。陛下对琳琅逼得越紧，琳琅的心，就越是向着我，陛下对我羞辱得越狠，琳琅就越是怜我爱我。因为有陛下相助，我与琳琅，终是情比金坚、生死相许，因为有陛下相助，琳琅愿生生世世，永是我的妻。
多谢，一直以来，我都想对陛下说这两个字，而今夜，还要再对陛下多说一次。陛下今夜杀我，实也是在助我。陛下杀我，琳琅一世爱我，陛下杀我的手段，越是残忍酷烈，琳琅对我的爱，就越是坚定不移，此生，绝无可能爱上第二人。”
昏暗的狱壁灯火，幽映着道道可怕刑具，令地牢四周，如有鬼影飘摇。森森鬼影中，穆骁神色莫测地听罢颜昀言语，嗤之以鼻道：“巧舌如簧。”
“不过就是畏惧受刑、贪生怕死罢了，难为长乐公，编出这么长的瞎话来”，穆骁冷笑着下了评判，寒讽地望着颜昀道，“可笑！！”
颜昀亦仍笑着，眸光幽然，中落有点点昏暗灯火，如淡淡月色，正于幽暗海面无声浮沉，其下暗流，深不可见。
“陛下信也罢，不信也罢，这声谢，我真心实意。陛下今夜杀我，是成全了我，成全了我对琳琅的爱。今夜死在陛下手中，琳琅对我的爱，将一世不移，纵她来日，恢复记忆，也绝不会分心移情旁人。我在陛下手中，虽输了江山皇位，输得几乎一无所有，但在琳琅的爱上，将是唯一的赢家。纵上天对我一再不公、一再玩弄，但此一生之尽，我以死亡为筹，也终于能在最后，胜天一回。”
地牢阴冷，被强行带回原先关押之地的琳琅，已不知困在这间牢房中，又有多久。
不见天日的森寒牢狱里，琳琅见不到外界时光流转，无法知晓现下是何时辰，问狱卒，狱卒也是静如石雕，一字不语，她只能通过这期间，狱卒送进来的牢饭，大抵判断。
从被关回这里后，狱卒一共给她送了有三次牢饭。心系夫君孩子的琳琅，在死亡面前，自是无心饮食，一口未动，只是从中推想，时间距离昨夜，大抵过去将近一日。
……依昨夜那可怕情形，她以为自己在被侍卫强行拖带走后，就会被乱刀砍死。可却没有，穆骁只是将她关在这间牢房里，不仅暂还没有杀她，还让狱卒多次送来饭菜，似是还不想取她性命……那么昭华呢，昭华还活着吗……还有他们的孩子阿慕……阿慕他，也还活着吗……
正忧灼暗想着时，忽然响起的冷沉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琳琅抬眸看去，见是穆骁走近前来，他身着玄色龙袍，手里却提着一只漆红食盒，在命狱卒开锁退下后，提盒走进牢中，高高在上地俯看着她，冷笑一声道：“怎么，是想绝食而死吗？你若觉得这个死法好，朕让颜慕也这样死。”
……如此说，阿慕还活着……那么，昭华呢……
许久未进水米的琳琅，有些艰难地站起，她因虚弱，一时没能发出声音，而穆骁，径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汤碗，放在她的面前，冷声吩咐道：“喝了。”
琳琅看也没看汤碗一眼，只死死地盯着穆骁，颤着唇道：“昭华……昭华他……”
穆骁不待她问出，即微微笑道：“将汤喝了，朕就告诉你，他如何了。”
琳琅端起汤碗，见是碗内盛着的，是冒着热气的新熬肉汤，也不管有毒无毒，径一气喝下后，放下空碗，再度看向穆骁道：“昭华他……”
“死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是已在心中，想了有千遍万遍的猜想与答案。只是纵已想到、纵她很快就会去陪他，但在听到至爱之人，已经身死的消息时，巨大的痛苦，仍是在一瞬间，袭卷得琳琅心痛如绞。她正被无尽的痛楚，折磨着时，又听穆骁嗓音冰冷道：“朕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女子眸中痛苦，俱在一瞬间，化为了滔天恨意。穆骁直视着顾琳琅恨眸如焚，唇际浮起淡淡笑意，冰冷的嗓音，亦浮起两分悠然，“骨头，朕叫人拿去喂了狗，而肉……”
他眸光微移，看向了那只空碗。

第77章 钥匙
琳琅随穆骁目光, 看向那只原盛肉汤的空碗，刹那间明白了穆骁言下之意，整个人立时如遭雷击, 心中震骇至极，手足冰冷, 而体内, 涌起钻心刺骨的剧痛, 与难以言说的恶心，翻江倒海一般, 在她身体内肆意狂搅，令她震痛得站立不住, 不得不伏下|身去，似欲作呕。
可，什么也呕不出来, 纵心中痛极，身体已近在抽挛, 可还是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空张着口，任身体痛恶得如在扭曲, 却一点声音, 也发不出。
原来人在痛到极致时, 不是泪流满面, 不是哭嚎震天, 而是痛到失声，喉咙酸哑如有千针在刺，双眸痛涨到似将溢血，可就是一点声音, 也哭不出，一滴泪，也流不出，只有痛楚，无尽沉默的痛楚，在体内如刀刺搅，胸腔中的一颗心，像被人用尖刀，生生割挖了开去。
她这样死寂的反应，似不能让残酷疯狂的穆骁，感到满意。他见她没有泪流、没有痛哭，似甚不满，将她拽起身来，微笑着凝看着她道：“怎么，不信？颜昀的骨头，虽被狗给啃了，肉，也进了你的腹中，但还有不少鲜血，在被千刀万剐时，落溅在牢里，不信就去亲眼看一看，就当朕大发慈悲，允你送你亡夫，最后一程。”
琳琅跌跌撞撞地走出牢门，向着昨夜关押颜昀的地牢走去。心伤至极、体虚至极的她，手扶着冰冷的墙壁，硬拖着虚软的双腿，坚持着一步步走下地阶。一路，她都咬牙坚持着，直到终于走到那间地牢时，强撑起的体力，在她望见牢中情形的一瞬间，倒如山崩。
所有气力，在刹那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琳琅无力地跪倒在这间血色牢房里，看地上、墙上，尽是干透的暗红血迹，仿佛置身在无间地狱之中，天下间，再没有比此处更为可怕之地，这里，是她的炼狱，永恒的炼狱。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那是怎样可怕的痛苦折磨……昭华在穆骁残忍的刑罚下，苦苦忍受了多久痛苦折磨，才终于得以解脱……琳琅在满目血色中，想着夫君临死前，在此处经受的巨大苦楚，心痛如碎。她伏下|身去，贴靠在冰冷血腥的地面上，感受着夫君留世的最后痕迹，伸出手臂，仿佛是在拥抱她的夫君。
……昭华……昭华……
她在心内一声又一声地轻轻唤着，伸手轻抚着染血的泥土，似是在轻抚夫君的脸庞。
……昭华……
仿佛见夫君正对她笑着，一如记忆里，温柔似明月清风，琳琅也微弯起唇角。她将微浮笑意的脸庞，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似是正与夫君相亲，她轻轻地抱着他，他亦温柔地搂着她，他们相拥着倚靠窗下，在温暖的阳光中，絮絮笑语。她对昭华说，要乘一叶小舟，与他还有阿慕一起，去昭山玉水，世外桃源。昭华对她说，阿慕一个孩子孤单，想要与她，再有一个女儿……
像是陷入了虚幻的梦境里，身在阴冷牢狱，却像有淡淡阳光垂落，披拂在她，还有昭华的身上。只，幻梦极短暂，亦极轻薄，如一层易碎琉璃，很快即被抚触到的某个冰冷硬物，硌得全然碎裂，令愿永陷幻梦的女子，不得不从梦中醒来，回到这冰冷血腥、永失所爱的残酷尘世里。
梦中残留的笑意，尤僵在唇际，琳琅看向手下抚触到的冰冷硬物，见是一只混着血泥的黄铜钥匙，看着有些眼熟。她将钥匙上沾染的血泥，拂拭干净，望着这钥匙形制，想起未入冬时，她曾在昭华手里，见过这把钥匙。
当时，昭华好像刚锁放好什么物件，正要将这钥匙收起。她见状，好奇问他锁放了什么，昭华衔着淡淡笑意，看着她道：“秘密。”
“秘密？”她猜了几样，都没有猜对，最后眸中一亮，扑入昭华怀中，像小女孩，仰看着他问道，“与我们的过去有关吗？就像我平日写记美好之事那样，你也将我们的美好过往，将我记不起的那些过去，都写记下来了吗？”
昭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沉默须臾后，轻对她道：“虽在我心中，与你相识的过往，是极其珍贵的，但，对你来说，也许那些过往，都只是寻常之事，算不上美好……”
才不是，虽然她不记得与昭华最初的相识，但她清楚得记得，在霍翊洞房，见到昭华时，心中涌起的如见天光的庆幸与欢喜。定是美好的，美好到对昭华有着深深的信任，愿意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中，相信他会救自己脱离绝境，相信他不会轻易放开她的手。
那一夜，昭华终究没有具体告诉她密匣藏放地点，没有告诉她匣中藏着什么、写着什么。昭华一直没有主动告诉她，她与他的过往，只是道，等她想起，等她想起时，忆说与他和阿慕听。
她曾开玩笑问，万一要到白发苍苍时，才想起怎么办？昭华含笑轻吻着她道，那就到时忆说与阿慕的孩子听，白发苍苍的老夫妇，含饴弄孙，看孙儿骑竹马，看孙女弄青梅，互相搀扶着走在云霞蒸蔚的桃林里，在人世之尽，忆说着他们最初的相识。
可，她与他，都没有等待忆起的时间了，阿慕，也没有了……
无妨，她就要下去找他了，昭华会等着她和阿慕，会将她依然没有忆起的过去，笑着说与她和孩子听……
昭华不会先走一步的，他就在九泉之下等着她。她的夫君，她知道啊，看起来那样坚强，似是无所畏惧，屹立于楚朝之巅，只身扛起一朝江山，可实际上，就像一名孤单的少年，最怕孤独。她不会让他孤独的，她会一直一直陪着他的。
死亡，不会拆散她和昭华，死亡，只会让他们永远不再分离。
琳琅将黄铜钥匙紧紧地握在掌心，听身后响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平静地阖上双眼，等待穆骁走近，同样将她残忍地杀死在这间牢房里。
穆骁缓走至顾琳琅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的女子，看记忆中那个清丽无暇的少女，此刻狼狈不堪，衣裳长发尽染血污，如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无知无觉地伏在冰冷地面上，似已完全置生死于度外，任人宰割。
他半蹲下|身，将顾琳琅凌乱遮面的发丝，轻轻拂开，手上动作温柔，好似贴心情人，可随之道出的噙笑话语，却与动作相反，冷怖无比，“想死？朕偏不杀你。给你一死，是太便宜你了，朕要你往后余生，生不如死。别想着为你那个死鬼丈夫一死殉情，别忘了，你还有个七岁的儿子。你若不肯好好活着，朕就将颜慕，同样千刀万剐。”
如愿见顾琳琅睁开双眼，眸中尽是对他深不见底的切齿痛恨，穆骁唇际笑意更深。他低首吻了吻这双恨眸，笑对顾琳琅道：“往后，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违逆一次，朕就从颜慕身上，割一块肉下来。这第一件，朕要你做的事，就是将长乐公病逝这场戏演好。你若不肯，朕即刻命人将颜慕押来，割块肉，熬碗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大晋初建之年的冬天，长安城发生两件大事。一件，是十月十二立冬日，肃王谋反，圣上按律处置，肃王及其暗结朋党，皆遭清洗，朝堂震荡。一件，是十月十五日，缠绵病榻的长乐公，没能活过这个冬天，病逝在寒冷冬夜里，终年二十四载。
消息传出，一些侍奉新朝的楚朝旧臣，前往罗浮巷香雪居，吊唁旧主。满目丧事惨白中，旧臣们正含泪唏嘘时，忽听哭声震响，回首见来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因心中悲痛，几不能行，在旁人的搀扶下，踉跄痛哭着向灵堂走来，正是在晋朝建立时，回乡归隐的楚太傅陆谦。
在被晋帝征召入朝时，陆谦心中，实是不愿。然，一来，圣旨难违，他有妻儿老小，不能抗旨；二来，自离开长安后，他时时惦记着他的学生昭华，担心晋帝不能容他，常为昭华的安危感到担忧，此次回长安，可与昭华再见，是这道不幸圣旨，带给他的唯一幸事了。
只未想到，一路翻山涉水，千里迢迢回到长安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昭华的死讯，他竟连昭华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心中痛极，令陆谦在花甲之年，泪流不止，他忆想着去年年末，于南安殿外回望的最后一眼，那风雪中温润如玉的苍白身影，那“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强极则辱”等语，心痛到伏地难起时，一双手，从旁将他扶起。
“先生节哀，若昭华在世，定不忍见先生为他伤心伤身。”
是身着雪色丧服的夫人……陆谦望着旧主，颤着声问：“君公……君公他……”
众目睽睽下，有些话他不能细问，而夫人，似知他言下真正想问什么，沙哑着声音，回答他道：“病入膏肓，谢太医亦束手无策。”
“君公……走得可痛苦？”
身前的夫人，微一静后，轻轻摇头道：“不痛，昭华最后病得昏沉，在睡梦中走的，无知无觉。”
“……那就好”，陆谦抬袖抹着泪道，“他这一生，太苦太难，最后走得不苦，也好。”
“……是。”夫人轻轻地附和着他的话。
陆谦强忍着心中悲痛，止住泪水，看灵堂中，并没有小公子颜慕的身影，心中担忧，忙问夫人：“怎不见小公子？”
“……他哭到背气晕倒，我让人将他送回房中睡了。”琳琅垂眸低声说着，心中愧痛。
哭到背气晕倒是真，但在那之后，她也不得不给阿慕，喂了致睡的药物。
她被关牢中的三日，阿慕被禁足在香雪居中。三日后，她回到香雪居，带着一口钉死的空棺。阿慕不相信爹爹是病逝，坚持要看爹爹最后一眼，无人帮他将钉死的空棺打开，他就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哭着用手去抠棺盖，生生将十指抠出血来，最终哭晕在棺边。
不忍见孩子如此的琳琅，只能让他在睡梦中，少些悲痛。在婉拒陆先生的守夜之请，将所有吊唁来人，都送走后，已近深夜。琳琅一人跪在凄冷的灵堂中，木然地焚着纸钱时，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沉沉，挟着寒夜凛风。
或是因那碗肉汤的缘故，这几日，琳琅常时不时感到恶心。此刻，在听到穆骁的脚步声时，这股恶心的感觉，立又在她胸腔中浮起，令她似欲作呕。

第78章 有孕
她为强行抑制住恶心欲呕感, 不由将拿在手里的雪白纸钱，用力攥皱成一团。正垂眸暗忍着时，紧攥着的手, 被人用力掰开，穆骁将她手里团皱着的纸钱, 掷扔到一旁, 低首在她掌心轻吻了吻, 似是在予她奖赏，笑对她道：“戏演得不错。”
他笑意凉凉地看着她, 像是冷厉薄刃，贴着她的脸庞, 轻轻地刮着，“你演戏的功力，一向是不错的, 不然，朕也不会被你, 骗了一次又一次”，他一边凉讽地说着，一边探手向她的衣襟, “不过, 戏再好, 也就到此为止了。朕往后, 不会再被你骗, 不会再信你说的半个字。朕会将你囚在身边，你花言巧语哄朕也好，污言秽语骂朕也罢，朕都不在乎, 终归你这颗心，半点不肯给朕，那朕只要人就好了。往后，你每日里，只需做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洗净了，等着侍奉朕，一世，皆是如此。”
琳琅见穆骁探手过来，便要避开，可怎避得开。刚欲侧身避过，这轻微动作，即惹得穆骁冷面蕴怒。他强行将她箍在怀中，一壁攫住她双手，一壁强解她身上白色丧服，连她头上簪戴着的银钗白花，都通通拔扔了出去。
自走进这灵堂，见顾琳琅以未亡人的身份，为颜昀带孝，一身丧服雪白，穆骁便觉刺眼得很。他将这外在的刺眼白色，通通解扔干净后，犹嫌不足，硬将人剥得干干净净，用自己的墨狐氅披裹着她，令她身上只能沾染他的气息，要将一个全然干净、与颜昀没有半点干系的顾琳琅，带回宫中。
“朕先前同你说过，若你惹得朕不痛快，朕就在将你囚在密室里，一世做朕的禁|脔，永不见天日。这密室，朕已命人建好了，今夜，为亡夫守灵的长乐公夫人，将因伤心过度，殉情而死。世间再无长乐公夫人，有的，只是朕密室里，不为人知的禁|脔美人，她没有身份，亦无名姓，余生只为朕而存在，将一世长长久久地侍奉着朕，永不与朕分离。”
琳琅听着穆骁的冷酷计划，周身血冷。穆骁满意笑望着脸色苍白的狐氅美人，强行将她打横抱起，轻亲了亲她冰冷的唇，笑对她道：“你总对朕说谎，但朕对你说的话，总是真心，说是一世就是一世，一日都不会少。朕活着的每一天，都会与你朝夕相伴，朕将死时，也会带着你一起走，永不与你分离。”
怎肯将余生困于密室、日日委身侍奉杀夫仇人？！怎肯从此不见天日，甘心屈服于残酷的命运？！纵知在穆骁帝王权柄下，反抗只是徒劳，绝望的琳琅，仍是不甘地竭力挣扎着，穆骁见她如此，笑意更深，“怎么，现在就想好好侍奉朕吗？”
他将她抱放在棺材上，笑对她道：“虽然棺材里没有尸身，今夜亦不是颜昀的正经回魂夜，但说不准颜昀今晚，真会回来看一看。那就让他好好看看，看看他的未亡人，是如何委身侍奉朕，看看朕，是如何疼爱他的妻子。他活着斗不过朕，死了，也只能继续当个废人，眼睁睁地看着朕临幸他的妻子，死不瞑目！”
被按坐在棺材上的琳琅，在穆骁肆意羞辱的言辞下，拼力挣扎得更厉害，裹身的墨狐氅，也在穆骁的蛮扯下，将落未落时，外面忽然响起阻拦的声音，听着像是阿慕要进灵堂，但被随护穆骁的御前侍卫，拦在外面了。
“这里是我的家，为什么不许我进去？！不让我拜祭我爹爹？！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琳琅听着外面阿慕惊惑沉痛的质问声，心揪成了一团。她害怕执意要进的阿慕，会被阻拦的侍卫打伤，也害怕阿慕进来，看到她与穆骁，正如此衣衫不整地扯在一起。
琳琅死死拽着裹身的墨狐氅，刚想出声劝阿慕离去，就听身前按着她的穆骁，噙着笑音，朝外扬声吩咐道：“让他进来。”
在家苦等数日、一颗心都熬等碎了的颜慕，在终于等到爹爹娘亲归家时，却等到了一个噩耗，一口棺材。娘亲坚持说爹爹是病逝，可他不信，爹爹的身体，虽然时好时坏，病情反复，但并没有到不可治的地步，谢太医也一直说，只要静心调养，假以数年，爹爹渐渐恢复如常人，也不是不可能，怎会在短短几天之内，爹爹就忽然病重，撒手人寰？！
疑点重重，纵娘亲亲口说，爹爹是在外出时忽然病发，因病情不能移动，所以才病逝在外，他仍是不肯相信。他不相信爹爹是病逝，不相信爹爹真的死了，他固执地不相信！不愿相信！！
他拼了命地想打开棺材，也不知是想看爹爹最后一眼，还是希望什么也看不见，希望棺内是空的，希望娘亲是在骗他，希望爹爹还活着！纵将十指都抠出血来，他仍是红着一双眼，固执地去抠棺盖，直到娘亲含泪抱着他说：“你爹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这样，叫他如何走得安心……”
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他在娘亲的深重悲痛下，绝望地接受了爹爹的死亡。巨大的痛苦，如海潮击垮了他，他哭到背气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深夜，香雪居处处是白幡纸钱，在冬夜凛风中飘扬如雪，无情向他昭示着爹爹已死的事实。
……爹爹死了，温和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刀剑弓马的爹爹死了，将他抱在怀里、背在背上，与他言笑晏晏的爹爹死了，在他生病发热时，终夜守在榻边，细心照顾他的爹爹死了……
……人死灯灭，他再也见不到爹爹的音容笑貌了。天下间有千千万万数不尽的人，可是其中，没有他的爹爹。“爹爹”两个字，他从此只能对冰冷的牌位墓碑说，再没有人，会闻声转过身来，含笑应下，宠溺地唤他“阿慕”，将他搂抱在怀里，轻抚他的脸颊，温和对他说话……
……他没有爹爹了，他颜慕，从此是没有爹爹的孩子了……
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令颜慕心如刀割。他走在寒冷的冬夜里，感觉凛风像刀子一样，刀刀见血地，剜割着他的脸庞。他悲痛地接受了爹爹的死亡，可还是对娘亲口中的“病逝”，心存疑虑。他想去灵堂拜祭爹爹，送爹爹最后一程，想恳切求问娘亲，爹爹的死因，是否另有隐情。
可走在家中的他，却发现园内多了许多陌生人，在走近灵堂时，这些人一同拦了上来，不许他入内。颜慕本就觉得爹爹之死似有隐情，见当下情形如此诡异，更是心觉有异，奋力挣扎并质问着时，听深寂如海的灵堂内，忽地传来男子命令声，“让他进来。”
……是……是晋帝穆骁的声音！！
颜慕听出了声音的主人，震在当场。原阻拦他入内的侍卫，也在这声令下后，立如潮水，退散了开去。不受桎梏的颜慕，怔望着灵堂方向，如石雕僵立须臾后，像猛地醒过神来，拔步冲了进去。
只，刚冲进去，颜慕又立时僵住了脚步，地上散落的娘亲衣物，如一道天堑横拦着，让他无法抬足上前。他惊望着前方，见灯火幽映的雪白灵堂中，晋帝穆骁将娘亲按坐在爹爹的棺材上，娘亲披裹着一道墨狐氅，内里似未着衣裳，不仅散着长发，雪白的双肩双足，都因墨氅未能完全遮蔽，微露在外。而穆骁，与娘亲情状，亲密无比，一手紧箍着娘亲的腰，一手握按在娘亲肩头。
“快出去！！”
因为墨氅一角，被穆骁死压着，琳琅这时若想奋力脱身，只能弃氅而去，可她氅内并无衣物遮蔽，孩子在前，她无法如此做，只能紧拽着墨氅遮身，忍着满心愤恨羞耻，在穆骁的钳压下，朝孩子竭力喊道：“出去！阿慕，快出去！！”
几是恳求的语气了，不仅是因在孩子面前，羞耻难当，还是因怕阿慕，会为保护她，朝穆骁动手，怕阿慕会激怒穆骁，换来穆骁的残忍虐待，“出去！快出去啊！！”
琳琅急切的声音，几是一位母亲，混着血泪的凄厉呼唤了。可阿慕依然站着不动，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看着这里，而穆骁，根本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好像他特地让阿慕进入灵堂，就是想让阿慕亲眼看看，他与她，是如何“亲密”。
……甚至……想让阿慕看着他欺凌她吗？！……不，这太荒唐太可怕了……不可能，也绝不可以……可，可穆骁是个疯子，穆骁这个疯子，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极度的恐惧、羞耻、痛苦与愤恨，令本就身体难受的琳琅，再难忍受。无法抑制的血气冲涌下，她急晕了过去。晕了多久、晕中发生何事，她一概昏沉不知，只是迷恍将醒时，恍惚听身边有人正在说话，听声音，像是谢太医。
“回禀陛下，夫人这……这是喜脉，是有身孕了……”
身孕……琳琅猛地从昏沉中惊醒，见自己躺在榻上，榻边坐着的阴沉身影，是穆骁，他神色莫测地望了她一眼，看向榻旁的谢太医，嗓音无温道：“多久了？”
谢太医虽心向可怜旧主，但他不知夫人与君公、陛下之间，究竟是如何，不知自己如何说，才对旧主有利，只能如实禀报道：“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他曾与顾琳琅，在琅山山寺中有过一次……穆骁心跃一瞬，即又猛地一沉，他俯身审视着顾琳琅，冷声逼问：“一个多月前，你与颜昀，有没有……”
琳琅咬牙不语。
……有吗？
……自是有的。

第79章 狂喜
……身孕, 竟在这时，有了身孕……一个多月前，她曾在琅山山寺中, 被穆骁肆意欺辱，也曾因情之至, 如身处冰天雪地之人需互相取暖, 在面临生死险事时, 情不自禁地要与深爱之人一晌贪欢，同夫君昭华, 于香雪居帐中，相拥欢好过……
……孩子……腹中的孩子, 是谁的……
……她绝不愿为穆骁生下子嗣，可若是昭华的，若腹中孩儿, 是她与昭华，时隔多年的第二个孩子, 是在千刀万剐的折磨下，惨死的昭华，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血脉, 那么, 她就是拼上性命, 也要保住这个孩子, 保住阿慕的弟弟或妹妹……
……可这孩子, 究竟是谁的……她到底该毫不留情地将之流掉，还是竭尽全力、拼命保护……
无法判断的琳琅，因心中纠结痛苦，长久地沉默着。她微偏首, 避开身前穆骁冷冷审视的逼问眸光，见阿慕就站在不远处的室内屏风前，他一声不吭地静望着她，神情惊震，眸光就似在灵堂看她时，幽深如海，晦暗不明。
琳琅不知阿慕早在太清宫宣华阁，就见过她与穆骁“亲密”独处，不知阿慕，曾在穆骁那里，听到许多她与穆骁的旧日情|事，不知阿慕曾翻过院墙，知道她常出门与穆骁“幽会”，不知阿慕对她与穆骁“旧情重燃”的态度，就像对待居中那棵靠墙的梅树，是用尖锐匕首，用力将之划刻千道万道，欲铲除得干干净净的痛恶决绝。
她只以为，昨夜在灵堂时，是阿慕第一次见她与穆骁独处。第一次见，就是那样可怕的情景，看到自己的娘亲，被不是他父亲的男子，几是不着寸缕地拥在怀中，在他父亲的灵堂中、棺材上……
无法想象那一刻，阿慕心中的震骇与恐慌，单稍稍拟想，琳琅就觉心痛得无法呼吸。她不知要如何向阿慕解释，解释昨夜灵堂中的诡异情景，解释穆骁为何身在香雪居，此刻就坐在她的榻旁，解释她腹中不知生父的孩子，解释穆骁逼问她的那句冷厉言语……
如何解释，她甚至不敢告诉阿慕他父亲的死因，不敢告诉他，他的爹爹，是被穆骁杀害，且是以千刀万剐，这样极其残忍的刑罚。年幼的孩子，如何能隐忍仇恨，她怕阿慕在怒恨冲动下，冒犯穆骁，进而换来穆骁的残忍虐待，穆骁这个疯子，残酷暴戾，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长久不语，琳琅拒不回答穆骁的逼问，只是沉痛无声地纠结暗思着。榻边的穆骁，冷望着顾琳琅苍白缄默的面庞，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里，无论顾琳琅答“有”或“没有”，他都无法判断，顾琳琅腹中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穆骁的子嗣。
他对一再辜负背叛他的顾琳琅，已经失去了全部的信任，不会再信她半个字。
若顾琳琅答“没有”，说她在一个多月前，未与颜昀有过夫妻之事，暗示他，腹中的孩子，是他穆骁的，他不会信，只会觉得顾琳琅是为保住颜昀的血脉，而故意如此撒谎，怀疑顾琳琅在琅山山寺那次后，有偷偷服下避孕药物，怀疑她在一个多月前，不知与颜昀翻云覆雨多少回，怀疑她腹中的孩子，实际毫无疑义是颜昀的。
若顾琳琅答“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腹中的孩子，有一半可能是颜昀的，他也不会信。他仍会觉得顾琳琅是在骗他，怀疑顾琳琅在一个多月前，实际未与颜昀有过夫妻之事，只是她不想为他穆骁怀孕生子，就故意恶心他，告诉他腹中孩子，有一半可能是颜昀的。若是这样，他或许会无法忍受那一半可能，会令顾琳琅直接服用落胎药流产，这样顾琳琅，不但如愿以偿地不用为他怀孕生子，而且会在心中，默默笑看他穆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骨肉。
陷入两难的穆骁，望着榻上沉默以对的苍白女子，心恨得简直想一把掐死她。他冷着一张脸，暗将后槽牙磨了又磨，终没有动手，亦不再追问，只神情肃冷地，起身拂袖离去。
曾被狠揍了二十大板的谢太医，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与旧主独处，关怀旧主，也忙收好脉枕等，背着药箱，离开了房间。室内，就只剩下颜慕与他的母亲，他缓缓走至娘亲榻前，眸光幽凝地望着他的娘亲，像是有无数的话要问，但，最终，最先问出口的，是饱含关心的轻轻一声，“娘亲，你身体还难受吗？”
琳琅见孩子走至她的身边，见他眸光复杂地凝望着她，就紧紧揪着一颗心。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孩子的疑问，不知自己在孩子心中，是否已成了一个，丈夫刚死，就与别的男子，在亡夫灵堂，卿卿我我的放|荡|女子，她惧怕孩子问她，为何这么迫不及待地另寻新欢，为何不忠于他的父亲？！
她怕极了，怕到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要如何面对她的孩子，可孩子并没有连珠炮地问她这些，孩子最先问的，是她的身体，还难受吗……
琳琅双眸一湿，扶榻坐起身来，将孩子搂在怀中，“不难受”，她将世间唯一的亲人，紧紧搂依在身前，轻吻他的脸庞，“只要阿慕好好地在娘亲身边，娘亲就不难受。”
孩子依偎在她身前许久，终是低声问道：“娘亲，我是要有一个小妹妹了吗？就像……娘亲和爹爹从前说的那样？添一个女儿，娘亲和……爹爹的女儿？”
琳琅无法回答孩子这一疑问，也无法回答他暂未问出的其它惊疑，她捧着孩子的脸庞，强忍着心中伤痛，轻对他道：“现在别问这些，你还小，许多事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只是徒增烦恼。等你长大些，长大些你自然就都明白了，娘亲现在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长大。”
阿慕是听话的孩子，他听她的话，将许多的疑问都压在心底，只是有一句，他似是现在，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必得在这时候，向她问个清楚。
年幼的孩子，仰着乌黑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娘亲，坚持问道：“娘亲喜欢晋帝吗？是像喜欢爹爹那样喜欢？还是……要比喜欢爹爹，更加喜欢？”
问至最后，颜慕感觉隐隐切齿的自己，牙根都在酸痛，所幸娘亲，闻问毫不迟疑地朝他摇头，“娘亲不喜欢晋帝，一点都不喜欢。娘亲只喜欢你的爹爹，在这世间，娘亲只爱你爹爹一个人，天下没有任何男子，能在娘亲心中，越过你的爹爹，纵那人是九五至尊，在娘亲心中，亦比不上你爹爹一厘一毫。”
房门外，听到夫人这一句的谢太医，默默地悄觑向圣上，见圣上神情肃冷如前，似是听夫人这样的话，已听了有一箩筐了，心境没有为之迭起丝毫波澜。
谢太医是真挎着药箱要离开的，只是他走出房门时，见先前拂袖离去的圣上，人竟没走，就站在门外听墙角。他不敢陪着圣上听墙角，原要拱手告退，可圣上竟示意他留下，似是还有话要问他。于是谢太医，只能在旁垂手静等着，将室内夫人与小公子的对话，听在耳中。
顾琳琅不可能对他说出事情真相，但对她那个儿子，却有可能，如实相告。穆骁急欲知晓，顾琳琅腹中孩儿生父为谁，遂放任顾琳琅与颜慕独处，想从她们母子对话中，听知顾琳琅怀的，到底是不是他穆骁的孩子。
可顾琳琅对儿子，亦三缄其口，穆骁没奈何，只能无声离开。他令太医谢邈，与他随走至园中一株梅树旁，问谢太医，顾琳琅身体如何，腹中孩子如何。
谢太医恭禀道：“夫人本就身子柔弱，又受外事刺激，腹中孩子胎相，并不十分康稳，需卧床静养一段时日。”
他说着见圣上似是若有所思，又大着胆子，试问了一句，“如能在卧床静养时，每日服用两碗安胎药，可助胎儿胎相，快些平稳。微臣……微臣可需写下安胎药方，拿予香雪居侍女，让她们每日为夫人煎药送服？”
谢太医问了许久，都不闻圣上回音，以为自己问糟了，又要挨板子了，心中懊悔忐忑时，听圣上忽地轻道：“写吧。”
像是为风吹落的一声叹息，没有九五至尊的天威凛冽，而竟有几分失意之人的无可奈何……谢太医怔怔抬眸看去，见圣上正负手静望着梅树枝干，凛冬中错枝虬枯，未结半点花蕾，像是一株已经死去的老树，永不会再有花开。
腹中的孩子，像是沉甸甸的巨石，重压在琳琅心头，她为孩子生父的可能，终日悬心痛苦，至夜里，亦是辗转反侧，揪心难眠。
其实按理来说，孩子生父为昭华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穆骁有隐疾，将近二十五的年纪，从一州公侯，做到一朝皇帝，大权在握，身边从不缺女子侍奉，却到现在，依然没有一儿半女，足以说明，他虽并非不举，但体有暗疾，在子嗣之事上，甚是艰难。
而昭华，虽然身体病弱，但在子嗣之事上，应并无障碍。昭华与她，在十七八岁时就有了阿慕，之后多年一直未添儿女，是因昭华一直没有与她行夫妻之事，今年夏日起，她与他复又恩爱如前，欢好不少，她这时候，怀上昭华的孩子，其实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之事。
只是，腹中孩儿，虽有极大可能，是昭华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穆骁的可能性。也许上天，就是要对她和昭华，如此残忍不公，就是要故意折磨她，让她偏偏怀上穆骁的孽种……
如果，腹中孩子是穆骁的，她会设法令穆骁以为孩子是昭华的，借穆骁的手，饮下堕胎药，流了这孽种。而如果，腹中孩子是昭华的，她会设法令穆骁误以为孩子是他的，从而保住昭华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血脉……
她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做，可却不知该如何选择，纵腹中孩子，有九分可能是昭华的，那剩下一分属于穆骁的可能，也让她心惊胆战，恐慌不已……
如果，她怀着诞下昭华子嗣的希望，生下了腹中孩子，却见这孩子，越长越像穆骁，与穆骁父子同心，那真是世间最可怕的噩梦了……
……该如何做……昭华，我该如何做……腹中的孩子，是我与你一直期盼着的女儿吗……是吗，昭华……
深重近绝望的无助中，琳琅在心内一声声地唤着夫君，含着无尽的深情与思念。将近天明时，女子倦怠至极的身体，在声声心唤中，陷入了昏沉睡梦里。琳琅昏睡了近一个时辰，朦胧醒转时，半边脸颊都湿凉着，因梦中不由流出的泪水，浸湿了她脸下压着的素白枕面。
……昭华……
琳琅回想着梦中情景，想着昭华在梦中对她说的话，心中既痛且慰地坐起身来，于榻上出神一阵后，忽地感觉，房中似是有人正在看她。
其时，天已初亮，琳琅凝想一瞬后，起身下榻。她佯装不知情，如寻常晨起，趿鞋坐至镜台前，拿起一把木梳，一边缓缓对镜梳发，一边透过身前铜镜镜面，望见身后屏风后，确实有道隐隐约约的身影。
随梳了几绺长发后，镜台前的女子，放下了木梳。她长久僵坐不动，神色凝重，似是正决断某事。当决断有了结果时，她心念已定，猛地攥紧拳头，用力决绝地，锤向了自己的腹部。
比她锤腹动作更快的，是从屏风后闪出的人影，穆骁紧攥住顾琳琅意欲“杀人”的手，面色冷极怒极，而眸中，却情难自抑地，涌起狂喜。

第80章 绝后
虽然按穆骁心理, 恨不能将顾琳琅，时刻栓在他身边，但, 一来，太医谢邈说顾琳琅胎相不稳, 需卧床静养, 不能移动, 他暂不能将顾琳琅移出香雪居，囚在宫中；
二来, 他是一朝皇帝，不是富贵闲人, 除需处理日常朝务外，近来还有肃王谋反这件大事，需他大力肃清朝堂, 各种官员升贬调动、势力打压或安抚，诸事繁杂如有千头万绪, 让他无暇分身，无法与顾琳琅时刻守在一处，只能在香雪居留派人手, 命人盯着顾琳琅, 不许她和颜慕, 离开香雪居半步。
这夜, 穆骁将手中庞杂朝事, 终于批复完毕，能够宽衣上榻歇息时，时间已近子正。他身体倦极，然而放空的精神, 刚从繁冗朝事中脱离出来，就完全陷入了宫外的香雪居里。他想着顾琳琅和她腹中的孩子，迟迟无法入眠，在御殿睁眼躺榻许久后，终是起身下榻，在这深更半夜，秘密离宫，来到了顾琳琅的香雪居小楼。
起先，穆骁人站在室外，听着里头辗转反侧的难眠声，一直没有入内。后，天将明时，里头渐渐悄无声息，顾琳琅似是终于睡了，他轻声推门而入，走至顾琳琅榻旁，在她榻边，坐望了许久许久。
幽映灯火与将明天色中，坐在榻边的穆骁，将睡梦中的顾琳琅，无声望了又望。他望着她沉郁的睡颜，望着她尚且平坦的腹部，想着她也不知正怀着谁的孩子，想这无情无义的狠心女子，永不可能对他说实话，想她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要杀他，越想越是心中恨灼时，又见她几无血色的菱唇，微微一动，也不知低喃了一句什么后，有晶莹泪水，忽自她眸角流下，如断线珍珠簌簌而落，像是……一直落到了他的心里……
好像心中苦透了，纵在睡梦中，亦有无数的眼泪要流……穆骁望着梦中落泪的顾琳琅，忽地想起少时，除在初次夜里，曾见她因痛流泪，他几乎没见她双眸湿过，不像多年后再见，她好像真成了水做的，动不动就要落泪，在面对他时，常是凄凄惶惶，泪眼朦胧……
……多年前……多年前他也曾坐在这张锦榻榻旁，望着顾琳琅……不是无话可说、心中恨涌，而是情意暗生、言笑晏晏，少年人的爱慕心意，纵因难言的自卑自尊，再怎么别扭深藏，也情不自禁，要流溢出来，如鼎中轻烟，无形中，缠缠绵绵地，绕系着他与顾琳琅……
……就在这张榻旁，他将视与性命等同的玉佩，赠送给了顾琳琅，“我不喜欢琼瑶，我喜欢琳琅”，少年人发自肺腑的真挚情话，纯真，热烈，在回忆之时，犹热切地响在耳边，带着心头血的赤诚炽|热。而今，物非人也非，这枚定情的玉佩，在他手中，仅剩半枚，另外摔碎遗失的半枚，大抵早在岁月尘世中，被碾成了齑粉，随风逝得干干净净……
满心恨灼，因忆起少时旧事，不由心灰。穆骁沉默地坐在榻边，任心中爱恨，纠缠绞痛不知多久后，见榻上睡着的顾琳琅，忽地身形微动，似将醒来，在略想一瞬后，无声起身，轻步悄走至室内屏风之后。
隐在屏风后的穆骁，欲暗中观察顾琳琅，看她在无人之时，对她腹中孩子，究竟是何态度。
……是明确生父的欢喜或厌恶？还是，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的纠结与迷茫？
穆骁在心内，将所能想到的可能，都想到了，可，预想中，顾琳琅神色慈柔地轻抚腹部，抑或是面露厌恶痛苦，面露纠结迷茫，都没有出现。醒后的顾琳琅，神情怔怔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见她在榻上静坐一阵后，如寻常晨起，趿鞋下榻，走坐至镜台前，缓缓对镜梳发。
就在穆骁以为看不出什么，准备从屏风后走出时，镜台前的顾琳琅，渐又停止了梳发，长久地僵坐不动，神色沉凝。穆骁望着这样的顾琳琅，心中隐约感觉似是不妙时，见顾琳琅忽地抬起右臂，将右手越攥越紧。
不由悬起的心，在见顾琳琅，将紧攥着的拳头，狠狠锤向她自己的腹部时，惊得几要从穆骁嗓子眼中，骇跳出来。他忙闪奔上前，紧攥住顾琳琅意欲行凶的手，劈头盖脸地怒喝一声：“做什么？！！”
有若霹雳的一声怒吼下，顾琳琅原先凛如霜雪的决绝神色，变得惶恐万分。她一壁极力挣扎着，欲挣脱他的桎梏，一壁眸光闪躲着，避开他的怒视质问，回答的声气，明显十分底气不足，却强撑着硬道：“……没……我没做什么……什么也没有做……”
穆骁见顾琳琅这般，心中更是有数。又气又喜的他，怕顾琳琅在挣扎时，故意将她自己摔在地上、撞案角上，越发用力地将她箍在怀里，强让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身上。
冬日晨光，将铜镜镜面映得通明，镜中，柔弱苍白的女子，被年轻男子，强行搂依在怀中，神色惶恐，眸中忧虑难掩。而强搂着她的年轻男子，双臂箍得紧绷，紧搂着怀中佳人，如搂护着一尊易碎的绝世奇珍，生怕她有半点闪失。只是，动作爱护，神色却冷怒无比，男子剜盯着女子的眸光，如能吃人，好像下一刻，就要提刀砍人了。
因为顾琳琅的决绝举止，怒急的穆骁，面上神色，瞧起来，确实像是要砍人，而因这决绝举止，背后意味着什么，穆骁不为人知的心中，此刻其实正与他冷怒神情相反，似春风拂面，似碧水悠悠，悄悄地泛起了数不尽的欢喜，如煮沸的沸水泡，一个接一个，咕咚咚地冒个不停。
……竟对腹中孩子，下此狠手，一点余地都不留，看来她腹中的孩儿，十有八、九，就是他穆骁的了……
……不，不止十之八、九，如有一两分的可能性，是属于颜昀的，顾琳琅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就轻易舍弃这一两分可能，对腹中孩子，直接下此狠手。就是他的，顾琳琅现在怀着的，就是他穆骁的骨肉！！
心喜的穆骁，虽还冷着一张脸，但已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轻抚向顾琳琅的腹部，隔衣感受他的骨血。被强行搂坐在穆骁身上的琳琅，在穆骁的抚腹动作下，尽管表现地身体僵冷发颤，神情心虚恐慌，然实则，她心中冷静，正暗暗观察着穆骁的神色，猜测穆骁是否入套，已信了几分。
天将明时，辗转半夜的她，仍在为孩子生父的可能，纠结痛苦。尽管她已认定，孩子生父为昭华的可能，至少有九成，可那剩下的一点可怕可能，她也无法忽视。于无尽的纠结痛苦中，她心唤着夫君昭华，陷入了昏沉睡梦里，在自与夫君牢中死别后，第一次梦到了夫君。
阴阳相隔的断肠相思，让她一直想与夫君梦中相会，可偏偏，越是思念心盼，越是梦中虚无，直到今日凌晨，她在被孩子的生父深深困扰，在想向夫君求助时，才终于梦到了夫君昭华。
梦中的她，在见到昭华的那一刻，几是肝肠寸断。她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含泪问他走前所受折磨，心痛如绞。昭华却是淡淡笑着，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笑对她道，穆骁所谓的千刀万剐，根本不能抹消他的血肉存在，他早有血脉，悄悄留在世间。
她怔问昭华，“……是……是我腹中的孩子吗？”
昭华笑吻着她的唇，嗓音温柔，“说好了要给你一个女儿的，绝不食言。”
女儿，是她与昭华的女儿，为了不让她做下错误的选择，所以一直没有入梦的昭华，才在今晨，特地托梦告诉她……从梦中醒来后，她如身处暗野之人，终于见到了一簇明火。她要保住腹中的孩子，保住阿慕，与昭华留给她的一双儿女，隐忍地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复仇的希望，十年、二十年，只要忍等下去，她总能寻到机会，为夫报仇。
当务之急，是保住腹中的孩子，而保住孩子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穆骁坚信，这孩子是他的骨肉，坚信无比，没有半丝怀疑。为此，她才佯装不知穆骁身在屏风后，故意做出意欲锤腹落胎的狠绝举动。
琳琅不知，这一狠绝举动，能打消穆骁多少疑心。她暗看着穆骁时，轻抚她腹部的穆骁，也停止了手下温柔动作，抬起双眸，冷冷看向了她。
后怕，在此刻穆骁心中，如潮狂涌，令他通体发凉。若不是他半夜难眠来此、在此守至天明，也许顾琳琅今晨，真就在无人时，一拳一拳地，打落了他的骨肉……她做的出来……这个对他永远心狠无情的女子，做的出来的……
“把孩子生下来”，穆骁嗓音严寒，冷酷无情，“若朕再见你向腹中孩儿挥拳，朕就将颜慕的两只爪子，都剁下来。”
话音落下，身前女子，明明惊惶却强做镇静的神情，如薄冰欲碎。她强行镇定着，声调拔高，似想显得无所畏惧，却进一步暴露了她自己底气不足，越是高声讽笑，越是心虚心慌。
“生下来？！我自己身为人母，都嫌弃腹中孩子，有一半可能，不是我夫君的，为此不想留他|她，陛下对此，竟不介意？！陛下是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有胡乱养孩子、养别人孩子的癖好吗？！可笑，若传出去，要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她肆意地高声讽笑着，在见他始终神色不变、心意不改时，眸中恐慌愈发掩藏不住，声音也不由低了下来。她惊惶地看着他，看他确实是想让她生下孩子，唇颤了又颤，愈是想令他改变决断，愈是阵脚大乱。
一时，强颜欢笑，故意激他说，“一个多月前，我与夫君不知好了多少回”，想让他觉得，孩子属于颜昀的可能性更大，想激他堕了孩子；一时又反其道而行之，说之前说的，其实是谎话，说“一个多月前，我只与陛下好过”，想让他觉得，她这句，才是在故意骗他，让他以为，她是在用龙裔掩饰颜昀子嗣，从而不许她生下。
若没见她差点亲手锤落腹中孩子，也许他此刻，真就混乱不清。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已知她对腹中孩子的真正态度，纵顾琳琅这女子，再会骗人，他也不会被她所骗。
穆骁冷眼看着顾琳琅，看她表演地几要语无伦次、心力交瘁，想她累着了，她腹中的孩子，就要跟着累着了，冷声打断她的“表演”道：“好好生下朕的孩子，若朕的孩子，不能平平安安地出生，朕就杀了颜慕，让颜昀绝后。”

第81章 疼爱
这话说下, 因极度惊惶，已表演近混乱的复杂神色，在女子苍白容颜上, 终凝结成几近崩溃的绝望。
穆骁望着这样的顾琳琅，冷冷笑道：“别再鬼扯了, 朕不会信你的鬼话的。若颜昀那把病骨头, 真有与你生儿育女的能耐, 怎么这些年来，你二人再无所出？！他那虚乏身体, 这些年里，早被疾病掏空了。孩子？哼, 朕看他连行|房的能力都没有，也就能抱着你啃啃咬咬！别再痴心妄想，想骗朕亲手杀死亲骨肉了, 朕不会上你的当的，乖乖地把朕的孩子生下来, 若你再敢对腹中孩子起杀心，再敢背着朕耍手段，朕就让你儿子, 享受享受他爹惨死的待遇！！”
对他的判断, 无可反驳, 对他的命令, 亦无法违背。在爱子的性命前, 顾琳琅终于放弃了可笑的挣扎，肯承认她腹中孩子，是他的骨血，只是犹心有不甘, 犹不肯屈服，犹妄想着，他能改变这一想法，双眸通红地恨望他，似在崩溃控诉，又似在卑微请求，“……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生……陛下有妃嫔，有的是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女人，为什么非要我生下子嗣，生下一个，根本见不得光的孩子？！”
“别人生的，朕不喜欢”，穆骁抬手轻抚着顾琳琅脸颊，在她颊边轻吻了吻道，“朕只喜欢和你生孩子。”
“不会见不得光的”，在用颜慕的性命，狠狠威胁了顾琳琅后，穆骁又软硬兼施，稍稍温和了语气，隔衣轻抚着他的骨血道，“朕会好好待这个孩子的，若是男孩，朕会让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教导他，会好好地培养他，让他长成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而若是女孩儿……”
仿佛见到一个小小的顾琳琅，一个似是云朵、花蕾、宝石凝做成的小女孩，一边笑容甜美地唤他“父皇”，一边拎着可爱的衣裙，像小棉袄一样，软乎乎地扑在他的怀里，要他抱她在怀、将她架在肩头上，一起去摘花、去扑蝴蝶，去做世上一切温暖有趣之事，穆骁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一化，他脸上冷得像要砍人泄愤的寒峻神情，也再绷不住了。穆骁唇际浮起笑意，声音也越发温软，抚着顾琳琅腹部的手，亦不由更加动作轻柔，好像真在隔衣抚摸着他可爱的小女儿，嗓音噙漾着笑意道：“若是女孩儿，朕要让她做古往今来，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朕要将她捧在手心养大，要她天天都开心笑着，无忧无虑，永不知愁。”
他心情欢悦地畅说着，忽发奇想，笑看向顾琳琅道：“会不会怀着双胞胎，是龙凤胎？一儿一女，好事成双？”
穆骁的美好畅想，听在顾琳琅耳中，自是白日做梦、疯得不清。她听着穆骁的疯话，看他面上神色，一改之前冷峻无情，笑意难掩，眸光晶亮，竟有两分似是未长大的少年。
原只是想着，穆骁再狠毒，也应“虎毒不食子”，遂想将他骗过，以求保住腹中孩子性命。仅想保住孩子而已，琳琅没有想到，穆骁这样重视他自己的“骨血”，竟对她腹中孩子，这般期待看重。
这是好事，她暗暗心想，穆骁越是期待看重，她腹中与昭华的孩子，处境才越安全，才能够平平安安地出生，并在长成过程中，不受穆骁苛待。
而，为了这份平安，她万万不可展露出真实心绪，不可展露对腹中孩子的半分爱意，只能进一步展示，她对腹中孩子，厌恶到差点亲手锤落的痛恨，展示她对不得不生下孩子一事的深重绝望与崩溃。她必须如此做，不然，穆骁或会起疑，疑心孩子实是她与昭华的血脉，如果那样，孩子的处境，将极其危险。为了真正的保护和爱，她必须“恨”她腹中的孩子，深恨无比。
于是，当穆骁满心欢悦地抬眸，笑问顾琳琅会不会是龙凤胎时，便见顾琳琅面上神情，正绝望痛苦地似要当场上吊。
如有一盆冰水从头泼下，穆骁满心欢喜，登时被浇得透心凉。晶亮清澈的笑意，僵在眸中，僵在唇际，他看着这样的顾琳琅，心头火又要往上窜时，忽听室外，响起郭成的恭声提醒道：“陛下，快到上朝的时辰了，若再不起驾回宫，许就赶不上了……”
穆骁搂望着怀中一脸痛苦的顾琳琅，想自己今日，若不把生孩子这事，同顾琳琅彻底定下来，或许他前脚刚去上朝，后脚，顾琳琅这疯毒女子，自己就把孩子给折腾没了。
为一场朝会，折了他与顾琳琅的孩子，大大地不值，穆骁略想一瞬，即朝外吩咐道：“传令回宫，罢朝一日，就说朕……今日龙体不适。”
虽然这是穆骁登基以来的头次罢朝，但室外听令的总管郭成，在听此圣谕时，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他诺声应下，命一内监速速回宫、传圣上口谕后，继续垂手侍立室外，并暗想着，陛下今日，许就待在香雪居不走了。
罢朝不奇怪，留住也不奇怪，郭成这一年，一直将陛下与长乐公夫人的种种看在眼里，已知这世上有两个陛下。一个是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开国之君，是他侍奉多年、颇为熟悉的。而另一个，他在今年之前从未见过，无法预判，陛下只要与长乐公夫人一起，就什么都有可能做的出来，做什么都不奇怪。
郭成知道，陛下秘密命建的宫中密室，是为长乐公夫人，特意准备的。蒙骗世人、金屋藏娇有可能，光明正大、接入宫闱有可能，哪天陛下心血来潮，把夫人往四妃皇后的位置上捧，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总之，在与长乐公夫人有关的事上，陛下什么都有可能做出，只除了让眼前这小孩登基为帝，是半点可能都没有。毕竟，陛下再怎么为长乐公夫人疯，也不可能“爱屋及乌”到这等地步，让非他血脉的孩子，继承他浴血打下的江山。
冬晨寒冷，暗暗想着的郭成，看被侍卫拦着不许近前的小男孩，坚持不肯走，就冻站在外面，小脸煞白煞白的，看得心有不忍，正要劝他离开时，室内又传来了圣上的吩咐声：“将颜慕带过来。”
可巧了，人就在这里。听此御令后，侍卫们不再阻拦，僵站许久的颜慕，暗暗咬牙，控制住心中愤恨，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向娘亲寝堂深处走去。
原是天刚亮时，他就已过来，想看看娘亲，夜里睡得可好，却没想到，晋帝穆骁，竟又在娘亲房中。颜慕忍恨向内快步走着，绕转过屏风，见穆骁正拥着娘亲坐在镜台前，不由僵住脚步。
从前的清晨，他也常来爹爹娘亲房里，看爹爹娘亲同坐在镜台前，互相帮忙梳发，并不时相视一笑，眉目之间，俱是脉脉温情。而今，爹爹死了，穆骁坐在了爹爹的位置上，像从前的爹爹那样，将他的娘亲，紧紧地搂拥在怀里。
颜慕望着眼前这情景，感觉心内如有千根针刺时，又见穆骁一壁紧搂着他的娘亲，一壁抬眸朝他看来，眸光讽凉，似浸杀意，“怎么，见朕都不需行礼吗？”
被强搂着的娘亲，似因心中羞惭，不敢看他这儿子，自他走近，便偏首垂眸。颜慕亦微垂双眸，他神色静默地跪下双膝，如仪叩拜穆骁，声音平静，如无半点波澜，“颜慕，参见陛下。”
这一声后，穆骁似是有意要他跪着，一直没有允他起身，颜慕便也一直静默跪着，一声不吭。室内一时寂如死水，直到疼爱他的娘亲，不忍见他如此，颤颤出声道：“陛下……”
娘亲欲为他求情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穆骁笑着打断。穆骁引娘亲看向书案上的刀纸，笑问娘亲道：“那把裁纸刀，可还算锋利？用起来，趁不趁手？”
娘亲似是明白了穆骁言下之意，本就病弱的面色，越发颜色雪白。她惊惧得身子战|栗，唇颤到一时无法说出完整言语。而穆骁，抬手轻抚着娘亲雪白的脸庞，依然笑着，笑如阎罗，让人感觉周身血冷，“刀要锋利些好，若刀刃是钝的，被割肉的人，得多受不少苦。”
“不……不，陛下！”娘亲惊惧地叫出声来，双眸湿红，“求求你”，她惊望着穆骁，声音越发地卑低下去，“求您，求求您放过阿慕，求求您，陛下！！”
记事以来，颜慕从未见娘亲如此卑微求人。他见娘亲苦苦地哀求着穆骁，而穆骁始终笑意冷酷、不为所动。
最终，绝望的娘亲终于崩溃，好似最后一丝坚持，彻底绷断，娘亲眸中泪水，簌簌落流，“我生”，她哽咽地哀语，为不得不如此的可悲选择，不得不接受的残酷命运，绝望泣道，“陛下，我生孩子，我会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我发誓！”
穆骁仍不肯放过娘亲，逼着她道：“用颜慕和颜昀，来发誓。”
“是……是”，娘亲不得不跟着穆骁，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的话，哽声说下可怕的誓言，“我会好好地生下腹中孩子，绝不会对腹中孩子，做出任何伤害之举，如有违逆，颜慕……颜慕受千刀万剐，不得好死，颜昀……颜昀被打落十八层地狱，永受煎熬。”
不得不说下这些可怕的话后，娘亲彻底崩溃，泪如泉涌。而穆骁，则像变了一个人，他将哭泣的娘亲，紧搂在身前，一边轻拍她背，一边温和劝道：“朕会好好地疼爱，我们的孩子的。”
依然跪在冰冷地上的颜慕，沉默地望着他可怜的娘亲，望着晋帝穆骁，耳边回响起爹爹曾经的问话。
“若真有人，要加害我和你母亲，你当如何呢？”
当时的他，毫不迟疑地切齿答道：“我杀了他！”

第82章 报仇
这般狠狠一吓, 再逼她用她最看重的儿子丈夫，发了毒誓，她应不敢再对腹中孩子, 有任何歹心了。
如吃了定心丸的穆骁，一边搂着崩溃哭泣的顾琳琅, 心情宽松地好声安慰, 一边又为自己不得不用颜慕颜昀, 来逼顾琳琅生下与他的孩子，为顾琳琅爱颜氏父子至深, 而恨他穆骁至深，感到心酸难受。
他心情复杂地宽慰顾琳琅一阵后, 想起那个碍眼的颜慕，还默默跪杵在一旁，朝地上的男孩, 不耐地一摆手道：“出去。”
跪了许久的颜慕，腿都有些僵了。他忍疼站起身来, 再朝穆骁如仪躬身行礼后，方拖着僵麻的双腿，一言不发地, 慢慢走了出去。
穆骁望了眼颜慕离去的身影, 看他瘦得身形如竹, 脸上也没什么血气, 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 该有的矫健硬朗，又想他平日里，性子温软，被顾琳琅和颜昀, 养得跟团棉花似的，一点血性都没有，心中甚是看不上。
就这瘦瘦软软的模样，估计就和颜昀差不多，将来也是个病痨鬼，小小年纪，就得在成天泡在药罐子里，一辈子唯唯诺诺、浑浑噩噩地过。
穆骁不屑地略想片刻，即将目光，放回他与顾琳琅的孩子身上。他含笑凝望着顾琳琅的腹部，想她这里，正孕育着他与她共同凝结出的小生命，愈看愈是心中欢喜，甚禁不住低下头去，隔着衣裳，轻轻吻了吻。
他与顾琳琅的孩子，定是世上最好的孩子，要比这个颜慕，好上千倍万倍。如果是男孩，他要他文武双全，文理上，他会让最好的先生来教，而在武略上，他这个父亲，会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他刀剑弓马、兵家谋略。他的儿子，在颜慕这个年纪，定不会似颜慕像只病羊羔，而会是一只矫健的小豹子，如刀出鞘，锋芒锐利，是大晋朝，冉冉升起的朝阳。
而如是女孩儿，那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小仙女了，他要将天下间最好的，都捧送到小仙女面前。穆骁微笑着想着，看顾琳琅似是哭累了，没有泪水可流了，只能无力地低声啜泣着，像是已心如死灰，彻底认了命，认命要为他穆骁生儿育女，认命她余生都将被他钳制身边，至死不得解脱。
穆骁轻轻吻落顾琳琅眼角悬着的泪珠，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泪水的咸涩味，浸在唇边，像将唇粘连住了，令他张不开口。说什么，顾琳琅都不可能爱他分毫，他早知道。可孩子，纵是他的孩子，顾琳琅十月怀胎生下，对孩子，也应多少有点母爱吧，一个比颜慕好上千倍万倍的孩子，一个身上流着他血的孩子，会让他与顾琳琅的关系，有所不同吗？
爱是永不可能的奢望，她这一生，还有可能，因为孩子，对他真心笑一笑吗？
原已彻底心死，但这孩子的存在，像是一丝阳光，忽地照向了暗黑心底。尽管只有一丝，却让人难忍期冀，凉薄的冬日晨阳，透窗轻照在镜台前的年轻男女身上，实际没有半丝暖意，可手搂着顾琳琅的穆骁，却因心中的一丝期冀，感觉冬阳含暖。孩子尚才一月多，他已忍不住在心内，为孩子想起名字来，他的孩子，他与顾琳琅的孩子。
凉淡的冬阳，化不开园中皑皑残雪。虽然此园男主人，早已下葬，但这片望不尽的雪色，仍似是丧仪惨白。离开小楼的颜慕，在这片萧寒惨白中，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等候的季安，见公子回来了，忙将热汤面等早膳，摆上食案。
自知公子被晋帝传进小楼，季安就悬心吊胆，好在未出什么事，公子平平安安地出来了。平安，是当前重中之重，唯有保住性命，往后，才有可能徐徐谋事。季安一边想着，一边极力劝公子用膳，自从主子离世后，伤心的公子，食难下咽，每餐都用得很少，人也消瘦了很多，两条胳膊，细瘦伶仃地，几都骨节突出了。
“公子”，季安见公子迟迟不动筷，只是沉默坐着，越发心忧，含泪劝道，“若是君公在九泉之下，见公子如此哀思伤身，如何心安呢？！”
“我不在，你便不吃饭了吗？终归要长大独立的，难道以后大了，没有爹爹陪着，你还是要像今天这样，一直饿着肚子吗？”
与季安劝声一同响在耳畔的，是记忆中父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回忆里父亲对他说过的话，接连在他耳边响起。
“……爹爹身体不好，如果……如果哪天先去了，你要照顾好你娘亲……”
“……若是有人欺辱你娘亲，你一时又无力反抗，要学会隐忍，就像……像爹爹当年为父报仇那样，忍辱求生……等到有能力时，再设计除了仇人，救你娘亲，好好奉养她余生……”
一声声，如振聋发聩。颜慕在心中，听着父亲曾经的训导，握着乌木箸的手，不由用力攥紧，眼前不断闪现着，不久前，娘亲被穆骁强拥在怀，被逼着发下毒誓、绝望哭泣的场景。
……娘亲腹中怀着的，不是爹爹的女儿、他的小妹妹，而是穆骁的孩子……娘亲并不想生下穆骁的孩子，是穆骁非逼着娘亲生……娘亲不爱穆骁，至少，至少没有像爱爹爹那样爱，所谓的“旧情重燃”，是穆骁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是穆骁单方面的压迫欺辱！！
……爹爹刚死，穆骁就鸠占鹊巢，在爹爹的灵堂欺辱娘亲，歇住在爹爹娘亲的寝堂里，俨然似是香雪居新的男主人、是娘亲新的丈夫……爹爹真是因病离世吗？……还是，是心狠手辣的穆骁，为了能鸠占鹊巢，暗中害死了他的爹爹？！！
颜慕本就觉得父亲死得蹊跷，在这些时日以来，将晋帝穆骁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后，越发觉得晋帝穆骁，与他父亲的死，脱不开关系，越想越是心中恨涌，攥着筷子的手，几要爆出青筋来。
冬日寒冷，季安见公子身前的面碗，都快凉了，暗叹一声，要撤下重煮时，却见一直僵坐不动的公子，忽地捧起了面碗，大口大口地夹吃着。
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习武，好好活着。活着，唯有活着，才能够查明事情真相，为父报仇，让娘亲不再受人欺辱，不再绝望哭泣。就像爹爹当年，在楚宫隐忍十载后，成功杀了暴君颜凌，为父报仇那样，他也一定要能够做到。今日的沉默隐忍，是为十年磨一剑，在来日，将复仇的利剑，狠狠地插|入仇人的胸|膛。
他能做到的，他一定、也必须要做到！！
决心已定，用完早膳的颜慕，便摒除一切杂念，认真习武，纵身在冰天雪地，亦不畏寒。而香雪居小楼，则与“寒”字无关，因为圣上的御令，宫人们在室内连生了好几个炭盆，在这严寒冬日，直将室内薰暖得有如春天。
可不能冻着了顾琳琅和她腹中的孩子，谢太医说顾琳琅胎相不稳，若顾琳琅这时候，因为风寒什么的，身子更弱，不幸流产，他真能心痛得几天几夜无法入眠。
穆骁在将一道狐裘，披在顾琳琅身上后，又想着顾琳琅这香雪居，离不得太医，万一顾琳琅有个三长两短时，未得及时救治，她和腹中孩子有何意外，真要叫他悔断肝肠。
穆骁想得心中一寒，忙下令将谢太医召来，令他这段时日不许归家，一天十二个时辰留侍待命香雪居。召来太医后，穆骁又想着顾琳琅本就爱享用珍馐，有身孕了更得好好补补，遂又下令调拨御厨过来，为顾琳琅烹制一日三餐兼茶点夜宵。
想罢御厨后，穆骁又想起香雪居贴身伺候顾琳琅的，就一个侍女素槿，得多选挑些宫女过来侍奉。想罢宫女后，穆骁又忽地意识到，年轻宫女不懂妇人生产，得挑些有生子经验的嬷嬷过来，细心侍奉顾琳琅。且除了人，还有一应日常用物，都得挑好的送来才是。
于是，在穆骁的一想一出下，香雪居这一日，大门一直大敞着，各式人，来来去去不停。
长乐公病逝后，担心夫人伤心伤身的裴明霜，曾多次上门探望。可回回来，门上人都说，夫人伤心守寡，不愿见任何外人，她也只能忧心忡忡地离开。这一日，心中担忧的裴明霜，在午后，又试着过来看看，刚进罗浮巷，就远远望见香雪居，一改之前大门紧闭，门庭若市，人来人往。
裴明霜见状，忙鞭马上前，可在离香雪居还有十丈之遥时，几名孔武有力的男子，将她拦住。他们不许她入内，坚持说，长乐公夫人今日不见客，请她回去。
长乐公未病逝前，裴明霜来过香雪居多次，知道长乐公夫妇生活清朴，居内通共就没几个仆从，没有眼前这等身手不凡的武人护侍着。
她心中生疑，感觉事情奇怪，担心夫人会有危险，准备强行入内一探究竟时，恰见一中年妇人，在跨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将手中捧着的檀盒，摔了出去。
裴明霜望着盒盖上的云龙纹样，猛地想起，今晨，是圣上登基以来的头次罢朝。
居内，大晋朝的皇帝，正十分有耐心地将药吹凉。他尝了一点，感觉温度适中，立塞到顾琳琅手中，要她趁热喝了，却见顾琳琅紧咬着唇、一脸不愿，当即冷脸道：“这安胎药，和颜慕的膳食挂勾，你少喝一碗，颜慕就少吃一顿饭！”
听到这冷冷威胁，顾琳琅才万般无奈地，将药碗捧送到唇边，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着，好像饮下的不是药而是毒，喝得她难过地都要哭了。

第83章 流言
……云龙纹样, 是只有皇家，才可以使用的……
裴明霜来过香雪居多次，与长乐公夫人相处如友人, 知道夫人与长乐公，自新朝建立后, 行事便十分谨慎, 日常用物, 绝不越矩，纵是身边仍留有些楚朝帝后用物, 也绝不会在平日生活中，拿出来使用, 不会将这种纹样的檀盒，明晃晃地展现人前。
且看眼前情形，这龙纹盒, 似也不是香雪居所有，而是有人特意送来。门前的这些侍从, 是正将马车上装载的物什，往香雪居内搬，好像是他们的主人, 正赠送长乐公夫人日常用物, 一下子送来了许多许多……
……云龙纹样……这些物什, 是陛下派人送过来的吗？
……不……若是陛下赐物, 应是直接“赐”下, 命宫女太监送来，不会似眼前这般……门前这些人，皆衣着寻常，穿的并不是宫女内监服饰……
……还是……为了隐蔽, 特意如此，以掩人耳目？！
一想起今日上午，是圣上登基以来的头次罢朝，裴明霜就莫名心乱。两件事，好像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可她就是因那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云龙纹样，忍不住要往一起想。
平日里几是无所畏惧的裴明霜，此刻怔怔看着门前这些人，不停地将各式珍贵器物，向香雪居内搬，一时竟有些不敢强闯入内、一探究竟。
等她醒过神时，侍从皆已入内，大门也将阖上。她看着香雪居大门，渐渐闭合得密不透风，双足如陷泥潭，半点迈不上前，人在穿巷的冬日寒风中，僵站了许久未动，直到一个心念，猛地跃上她心头。
……不久前的匆匆一瞥，她只见那盒上纹样为龙，并没有看清那龙，究竟是有几爪……龙纹并非仅圣上一人可以使用，按制，朝中几位穆姓王爷，也可使用龙纹，只是，王爷们用的龙纹，只可为四爪……
……这些物什，是不是某位王爷，送给长乐公夫人的……还有那些新添的侍从、身手不凡的武人，是不是都是那位王爷，特意派过来的……
王爷……裴明霜忽地想起一个人来，登时站不住了，立即翻身上马，扬鞭直向宁王府去。她迫切地想证实，圣上与长乐公夫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在策马去往宁王府的路上，愈想愈觉得，那些人背后的主子，就是宁王穆骊。
宁王穆骊的风流慕色名声，她比世人，早知了不知多少年。早在荆州时，自六七岁起，就常随父兄常出入晋侯府的她，与侯府诸位嫡公子，一早相识。旁的嫡公子，苦修文武，争着在侯爷面前拔尖，想得侯爷看重，而穆骊，却胸无大志，文采平平，武艺稀疏，只想在父兄的庇佑下，当个清贵闲人，素日好游乐，好美人。
流连花丛的穆骊，在十五六岁时，也曾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但她一早知穆骊风流本性，未等穆骊开口，就直接放言说，她的意中人，必得能在十招内胜过她，如若不能，还敢向她狂妄示爱，她不管那人是谁，都会直接将对方打成猪头。
因为彼此从小认识，都知对方是什么性子，穆骊知道她，说得出做的到。有自知之明的穆骊，颇为爱惜他那张俊俏面庞，不想一句不慎、容貌有损，在那之后几次见她，唇颤了又颤，都终究没敢对她说什么情啊爱的，彻底死了对她的色心，她也就当不知有段时间，少年穆骊的眼神，老往她身上飘，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便扫进了记忆角落里。
多年过去，穆骊依然色心未改，且因身份随新朝建立，水涨船高，这风流名声传得愈广。长乐公夫人，不仅雪肤花貌，姿容甚美，且意气殊洁，皎如明月，非寻常美人可比。穆骊是看厌了身边俗丽美人，见长乐公病逝，姿色殊绝的夫人，守寡独居，就将主意，打到了夫人身上吗？！
穆骊是想讨得夫人欢心，往后同夫人私通款曲，故而大献殷勤，特地派人送了许多珍贵用物，供夫人使用，送了不少侍从护卫，予夫人驱使，巴巴地向夫人示好吗？！
一个推断合理的答案，裴明霜希望，今日所见，正是这个答案！！
燥乱的心绪下，裴明霜扬鞭更烈。骏马撒蹄，飞踏在长安城大街上，在近暮时，被勒停在宁王府前。
宁王府的仆从，见是裴小姐来了，忙向内通报。府内，宁王穆骊，正身在旖|旎香堂。他如常搂着娇妾美姬，命府中蓄养着的歌舞伎们，拨弄丝竹，翩翩起舞，尽情沉浸在温|柔|乡里，在兴致起时，甚从乐伎手中接过琵琶，抱在怀中自弹起来，一会儿就着琵琶声，笑唱“明月不归来”，一会儿就着娇妾的手，饮下葡萄美酒，好不惬意。
铮铮齐鸣的乐声喧嚣，将仆从通报的声音，盖了又盖。最后，仆从不得不扯着嗓门，喊了一句：“殿下，裴小姐到访！”
“哪个裴小姐？”听到通报声的穆骊，手下拨弦不停。他浑不在意地笑看向身旁美人，口吻调笑，神情轻佻，“我何时招惹了什么裴小姐？这些小姐，我一个也不敢招惹，万一来日，她们被选进宫去，在我皇兄枕边，哭说我曾调戏她们，皇兄一个大怒，将我关到寺里做和尚，我哭都没地哭去。我呀，也就只敢同你们乐一乐！”
美人们婉若银铃的嬉笑声中，通报的仆从，无奈回主子道：“是定远大将军的女儿。”
散漫的琵琶声戛然而止，穆骊抬头看向仆从，“……裴明霜？”
仆从忙点头道：“是。”
在旁侍酒的侧妃洛柔惜，见她的夫主宁王殿下，在一愣后，猛地站起身来，他怀中的琵琶，摔在地上滚了两滚，发出清锐铮响，像是刀剑齐鸣。
殿下也似是被刀剑刺中了，一时要往门外走，似是要亲迎裴明霜裴小姐，一时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有酒水的衣裳，似想先进后堂换件衣裳。如此踟蹰一会儿后，殿下他人还滞在堂中没走，而外头，又已响起了通报声，裴明霜裴小姐，人已来到门帘外了。
一怔后，宁王殿下摆摆手，示意在场衣衫不大齐整的美人们，都避到后堂去。等堂中，仅剩她一名侧妃侍奉着，看着还算正经后，殿下方清咳一声，一边开口请裴小姐进来，一边走近门边，亲揭门帘相迎。
裴明霜一进堂内，就被里头胭脂酒气混合的味道，薰得微皱眉头。她忍着不露，如仪向宁王穆骊行礼，穆骊笑唤她“裴姐姐”，连声道“稀客”“贵客”，请她上座。
裴明霜不欲久坐，也没这耐性和穆骊试探来试探去，她急欲解开心中迷思，抚平燥乱心绪，径对穆骊道：“我贸然到访，是有一件事，想请问殿下。”
“‘请’字不敢当，姐姐有事，问就是了”，穆骊笑着对裴明霜道，“怎地姐姐如今同我说话，这般疏远？！还是像从前在荆州时好，我现在能有这宁王当当，全是沾皇兄的光，姐姐不必将我当成什么王爷，还像小时候，轻松相处地好。”
裴明霜没心情追忆往昔，她望着左右脸颊上、各沾有一鲜红唇印的穆骊，十分直白地问：“我想请问殿下，是否对长乐公夫人有意？”
一旁的洛柔惜微抬双眸，见宁王穆骊，在裴小姐这直白问题前，起先神色闪躲，欲回避不答，但，裴小姐眸光犀利，穆骊逃避不得，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搓着手道：“有……是有过，今天春天的时候。”
说完这一句后，穆骊忙朝裴明霜摆手道：“也就春天时，动过一点心思，时间不久，一天不到，就被皇兄给掐没了。”
裴明霜原听穆骊说对长乐公夫人有意，暗想今日香雪居前那幕，应是穆骊派人所为，与圣上无关，是自己先前多心，才悄松了口气，欲接着问时，就听穆骊接说了这句，登时心中一紧，惊出声道：“……陛下？！”
穆骊似觉自己说漏嘴，忙止声不语，但裴明霜追问不停，他只得如实交代道：“就春天在上阳苑时，我想与夫人……喝喝酒聊聊天……皇兄知道了，十分生气，不仅一脚将我踹吐了血，还另打了许多板子，将我禁足。自那以后，我可再不敢同长乐公夫人，有什么牵连了。”
“裴姐姐怎么来问这个？是听到外面有人在编排我和长乐公夫人吗？”穆骊交代完后，着急反问裴明霜，一向嬉笑的神色，浮起了怒意，“姐姐一定要告诉我，我要看看是谁在害我！！”
“不……没有，随便问问罢了……”
心中的迷思，似是解开了，可随之狂涌的惊骇燥乱，却像潮水瞬间吞没了她。上战场亦能面不改色的裴明霜，一时竟觉有些站立不住，她匆匆撂下一句“告退”，转身走进了将黑夜色里，步伐匆匆。
穆骊倚门望到人影再不可见了，方回转过身。门帘垂下，又是一室温香旖|旎，他将躲起的美人们重又唤回，继续歌舞升平，将神色淡淡的洛柔惜，搂在怀里，笑对她道：“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这个冬天，都没了哥哥，就为哥哥早登极乐，共饮一杯。”
冬夜寒沉，有人沉浸酒色，不问世事，有人心事沉重，柔肠百结。夜复一夜，渐时向年底，长安城人，多在这太平时节，心情欢悦地，盼等着除夕佳夜，盼等新的一年到来，而琳琅，终日忧心难解。有一难题，正悬于她心中，她急需解决，而又不知该如何解决。
虽然穆骁，对他自己，是她腹中孩子生父一事，深信不疑，她腹中孩子，由此得已保全，且在谢太医的诊治下，胎相渐稳，但，在孩子胎相渐稳的这些时日，穆骁也一再同她说，等她胎相完全稳定，无需再卧床静养，他就将她接入宫中。
琳琅一直记着，穆骁说要将她囚于宫中密室，一世不见天日。这一入宫，想来穆骁就会将她囚在密室里，她的孩子，会在一出世后，就被穆骁抱走另外教养，她自己，将至死不能再与她和昭华的两个孩子相见，将被穆骁，永无天日地秘密囚在密室中，供他泄|欲一世。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明面上因思念亡夫、伤心病逝，实际被穆骁秘密囚在宫中密室，一世受穆骁折辱，困于一室，至死做个废人，无法向穆骁复仇。她需要顾琳琅光明正大活着的身份，哪怕背负污名活着，也比彻底抹杀从而至死一事无成地好。
琳琅其实有一个剑走偏锋的主意，但她犹豫着，是否要如此做。正犹豫着时，却像是有人帮她做了决断，长安城渐有流言传出，道圣上与长乐公夫人，暗有私情。

第84章 入宫
穆骁原就想与顾琳琅朝夕不离, 有了孩子，更想她同他住在一处，好让他在心念她时, 时时都能望见她，不必长期忍着相思之苦, 独守空房, 孤衾冷枕, 只能在繁重朝务之余，抽时间秘密去往香雪居, 还总待不了几个时辰，又得离开, 常连在香雪居过夜的时间都没有。
原定计划里，顾琳琅这时候，早已秘密入宫。他原想让顾琳琅“死”在初冬, “死”在为颜昀“守夜”时，已为顾琳琅安排好了, 因为伤心至极，决定追随亡夫而去，触棺殉情的悲情“死法”。这一死法, 应能瞒天过海, 不致惹疑, 毕竟, 天下人都知道, 从前的楚朝帝后，是如何夫妻情深，生死相许。
可是，顾琳琅腹中孩子的存在, 骤然打乱了他的原定计划。因为顾琳琅胎相不稳，需卧床静养，不能移动，这段时日，他只能任由顾琳琅，仍住在香雪居中，仍活在世上。
在盛怒时，他曾想令长乐公夫人“殉情而死”，将顾琳琅秘密囚在宫中密室里。但，这些时日下来，他心稍静了些，已觉密室不可行。一名孕妇，如何能长住在暗无天日的阴冷密室里，且，就算顾琳琅没有身孕，也不能就这么将她囚在密室一世。她身子柔弱，这般囚困一室，身体定会越来越差，一世难以长久，如何能陪他终老？！
他要与她生死相依，要她好好地活着，绝不允许她，死在他的前头！
一世囚于密室不可行，但令顾琳琅秘密入宫、伴他一世，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等着顾琳琅胎相稳定、身体无虞，而后将她秘密接入宫中，令她与他同住御殿。御前之人，口风甚严，绝不会将此事外泄，他要她就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伴，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与她的孩子。
然，就在顾琳琅胎相稳定，他已着手秘密接她入宫时，却有流言，忽然四起，在长安城大街小巷，迅速流传开来。圣上与长乐公夫人暗有私情、长乐公病逝或有隐情，这样的流言，在短时间内，成了黄口小儿都知之事，如冷水投入沸油，在大晋初年的凛冬年底，沸沸扬扬地炸裂开来。
命人速查流言源头的同时，穆骁心内，最先浮起的怀疑人选，正是顾琳琅。他知道顾琳琅，只是为儿子颜慕的性命，不得不认命地接受怀孕，接受她此生，将与他穆骁纠缠到死的命运，实则心内依然恨他入骨，根本不愿入宫与他为伴。
穆骁怀疑顾琳琅，是因不愿假死入宫，才特意设法传出这些流言，而她，之所以不惜放弃声名地，将长乐公夫人推至风口浪尖，是为让天下人，都将目光投向香雪居，投向她这个长乐公夫人。
若在这流言最盛时，长乐公夫人忽然“殉情离世”，好似正佐证了流言不虚，世人定将疑心“殉情”为假，假死为真，长乐公夫人或许不是离世，而是正被天子金屋藏娇。如此，天子与长乐公夫人的私情，既为真，那么，长乐公的病逝，许就是真有隐情，是天子为了一己私情，将碍事的长乐公，无情杀害。
原先，纵然长乐公，在大晋初年即病逝，世人也只以为是其病重不幸，不会认为是天子暗动杀心，毕竟，今夏长乐公困于火海时，圣上曾舍身相救。可，这流言一出，世人也回过味来，当时困于火海的，可不止长乐公，还有长乐公夫人，圣上当时舍身，是为救谁，如今想来，真是耐人寻味。
在流言源头，一时难以清查时，穆骁越想越觉是顾琳琅有意为之，他猜测顾琳琅，是在用流言逼他，逼他为保住帝王清名，只能离她这长乐公夫人远远的，将令她“殉情”、秘密接她入宫的计划，无限期地搁置，甚至直接胎死腹中。
……若他真被流言逼得远离顾琳琅，顾琳琅腹中的孩子，就会被世人，当成颜昀的遗腹子。他穆骁的孩子，就竟要认颜昀为父，从此唤一块烂木头牌位为“爹爹”，作为颜昀的孝子或孝女，长大成人！
……好……好一个顾琳琅！！
……她算计得好极，可还是低估了他穆骁！低估了她自己和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越想越是心火难抑的穆骁，几是怒极反笑。也不顾这时正是风口浪尖，他径在夜里，离宫去往香雪居。他以为身在香雪居的顾琳琅，这时正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得意，脸上不是在面对他时，永远半死不活地冷漠容色，而是正盈满笑意、十分开怀。然实则，香雪居中的顾琳琅，此时心中，虽然有喜，但更多的，是惊，是疑。
将临绝境时，琳琅确实想剑走偏锋，想用流言，逼得穆骁放弃令她假死囚宫的计划。但，她还没下定决心，还没来得及真正实施，向外散播流言，外头就已传开说，长乐公夫人与圣上暗有私情。
好像是上天无意为之，又好像是有人暗中行事，恰好助她一臂之力。琳琅不知这人是谁，只知这流言中，没有怀胎将近四月的孩子。或是暗中那人，故意隐去了她正有孕一事，又或许，那人根本不知她有孕，那人只是确信，穆骁与顾琳琅关系不清白，确信他二人暗有款曲。
……那人，会是谁呢？
琳琅一时猜不出那人身份，但在心中，对此人暗散流言一事，感到快意。她被困在香雪居，手下真正忠心于她的，仅数名仆从，凭她一人之力，难以令流言传播得如此之广，不似现在，长安城几是人尽皆知。这等情形下，穆骁若还想做个英明的开国之君，应就会知难而退，短时间内，离她要多远有多远，不会逼她假死入宫，她危机暂除。
正想着时，忽听推门声响，琳琅抬眸看去，见沉步走入房中之人，竟，正是穆骁。
琳琅没想到，穆骁在这时还会过来，心中一惊。她扶几倚坐着未动，惊怔无声地看着穆骁走近，看他像一名晚归的丈夫，动作寻常地，将身披着的墨貂裘，解搁在一旁，随掸一掸衣沾的细雪，边撩袍在她小榻榻边坐下，边关心凝望她面上神色，含笑问她道：“今日感觉如何？”
就像每一次来时，穆骁事无巨细地问她，这两日身体如何、腹中孩子可好、饮食用了多少、安胎药可有正常喝、夜里睡得可安稳、手足是否易冰凉等等。琳琅忍惊看着穆骁，如之前每次被问时那样，答得声平简短：“都好。”
“那就好”，穆骁一边笑说着，一边伸近手来，轻抚她微微显怀的腹部，温和眉目间，尽是将为人父的欢欣宽怀。
琳琅借着榻边灯光，看穆骁神色如常，似半点不受外界流言影响，心中惴惴时，又见他一边将眸光落在她面上，一边将抚腹的手，移至她腰畔，轻握住她垂着的手。
微砺的指腹，轻轻柔抚着她的手背，穆骁语含笑音地望着她道：“朕已问过谢太医，谢太医说，你胎相已稳，坐车入宫无碍。朕听后，已命人将车厢内铺设的软茵，加厚数层，务必使你坐车时，感受不到半点颠簸不适。再在香雪居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就随朕入宫去吧。”
万没想到，穆骁在这世人将戳脊梁骨时，竟还未放弃他那可怕计划！心惊的琳琅，因为对穆骁计划的恐惧厌斥，下意识要将手，从穆骁掌中抽离，却抽不出。穆骁似未用多少力气，但就是牢牢地捉着她手，看她的眸光，依然温和含笑，“朕等这一日，已等很久很久了。”
“……不”，琳琅是知穆骁常常不可以常理揣度，但没想到，他在这样的情势下，竟还会选择荒诞行事！她不甘于“死”在今夜，从此一世困于一室，再无力作为，为能挣脱这可悲命运的枷锁，高声提醒穆骁道，“外头流言那样厉害，陛下怎可在这时候，令我入宫？！”
她试着用缓兵之计，先将入宫日期拖延下来，再另想办法，极力劝穆骁道：“若陛下执意如此，也得过些时日，当先……先避过现下风头才是……”
穆骁没有回应她的惊问与提议，只笑看着她，直接问道：“流言这事，是你做的吗？”
榻边灯树影影绰绰，映在穆骁面上，落下些隐约的阴影，令琳琅一壁望得清穆骁唇际笑意，一壁又觉看不清他真正神情，她忍着惊骇，在心中飞快思量片刻，终在穆骁的眸光注视下，选择了沉默。
……暗中那人，既能知此秘事，足以证明他有一定势力，有能力窥知天子之事。既有能力势力，又敢于冒着天大风险，散此流言，蓄意令穆骁英名有损，说明那人，对穆骁亦有反心。这样一个人，与她或许就站在一条阵线上。她离天子极近，可身单力薄，缺少势力相助，也许日后，她可与此人联手，共谋穆骁性命，遂，现下，还是暗帮此人，隐瞒下他|她的存在为好……
琳琅知道，她的沉默，看起来像是在默认。她等着性情暴戾的穆骁，为此勃然大怒，但穆骁竟未动怒，他仍是淡淡笑着，甚说了一句“挺好”，笑叹着道：“往后世人提起顾琳琅时，不再提一个病痨死鬼，而是提朕穆骁。日后史书上，朕亦与顾琳琅并名。”
“入宫吧，明日一早，同孩子一起，光明正大地，从丹凤门进”，穆骁轻吻了吻她的手背，笑看着她道，“当年颜昀带你入宫时，没让你走这道门吧？”
丹凤门，乃一朝国门，除天子御辇通行外，仅皇后一人，一生可入一次，在嫁与天子为妻时。

第85章 同榻
回回琳琅以为穆骁已疯到极致时, 穆骁总会出乎她的意料，所作所为，比先前更加疯癫病狂。
真让她在明日清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从丹凤门乘车辇入宫, 穆骁这就不仅仅是英名有损, 而是彻底不要脸面了。他的这一疯狂想法, 将会在朝堂、乃至天下，引起轩然大波, 穆骁若真如此做，不但从此要背负着身为君主却与人妇私|通的污名, 而且将一直背负着杀害颜昀的嫌疑，日后史书工笔，亦难洗清。
先前, 他为能假惺惺地，做个善待禅位旧帝的新朝皇帝, 还逼着她这未亡人，在世人面前，演了一场丧事戏。而现在, 穆骁却又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不仅要逼她入宫, 还是以这样隆重光明的方式, 像是丝毫不在意天下人如何看他, 半点都不在乎，世人将会怀疑颜昀之死，是他所为了。
琳琅疑心穆骁是吃醉了，醉了才如此失常, 行为与之前完全相反，对她说出这般荒诞的疯话来。可穆骁神情清醒得很，看她的眸光，依然浮着淡淡笑意。他紧握着她的手，眸光缓移至她腹部，嗓音温慈而又郑重，“朕的孩子，必须名分清白地出生，生而知父知母，光明正大地活在人世间。”
琳琅想起穆骁曾告诉她的过去，想到穆骁幼年时，随他母亲困苦度日，一直不知生父为谁，忽地有点理解他此刻的疯言疯语。
只，这一点理解，还不足以使她认为，穆骁真会为了他所以为的亲生子女，真去做下这样的疯事。她一直不信，想着也许一夜过去，穆骁就会改变想法，但，一夜未眠后，第二日清晨到来时，穆骁竟真牵着她的手，来到了马车前，示意她在他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而后与他一同回宫，在入宫上朝的文武大臣见证下，同入丹凤门。
极度的震惊，让琳琅僵在当场。“进车吧，天冷，车内暖和”，在穆骁的催促声中，琳琅看见阿慕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望着她和穆骁。
“……阿慕”，琳琅颤声唤着，在心揪的疼痛中，转看向穆骁问道，“阿慕……不一起吗？”
依穆骁之心，自然是想将颜慕扔在香雪居中，任他自生自灭，想让顾琳琅往后眼里心里，只装着与他的孩子，只在意与他的孩子，将与颜昀的孽种，忘得一干二净。他沉默不语时，又见顾琳琅眸光依依地看他，颤声的请求，似将哽咽，再一次向他追问道：“阿慕，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们”两个字，多少取悦了穆骁，他听顾琳琅说“将阿慕一人留在这里，无法安心”云云，看她神情担忧，想她若是因为思念颜慕，在宫内不安心到终日以泪洗面，身体就会更加柔弱，容易生病，她一生病，她腹中孩子就要跟着受苦，将颜慕强行留在香雪居里，到头来，倒是会苦了他的亲生孩儿了。
如此一想，穆骁也只能僵着脖子，微点一点头道：“走，他坐后面的车走。”
琳琅见好就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强要阿慕与她同车同行。她顺默地扶着穆骁的手，上了马车，见车厢内确如穆骁所说，陈设绵软，暖意融融。穆骁上车后，将她拥在怀里，就像那一日，去往琅山那般。他人看着，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柔抚着她的手，笑问她道：“冷不冷？”
琳琅微摇了摇头，“不冷。”
纵说不冷，穆骁还是令顾琳琅依在他的怀中，用身披着的大氅，将她裹在他的身前。他的女人、他的孩子，这样拢臂一裹，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怀中，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充盈与满足。
琳琅微抬眸光，暗看穆骁神色畅快，双目笑意明亮，并没有将要名裂的担忧与畏惧，看着是真要疯到底了。
……那就由他疯到底吧。比起彻底失去顾琳琅的身份，被逼假死入宫，这样光明正大的入宫方式，相对来说，有利于她。且，穆骁这样做，是自毁声名，自失人心。不必她向世人揭开穆骁的虚伪狠毒面目，穆骁就自爆在人前，向世人表明，晋朝御座上的天子，并不仁义清明，他实是一个强夺人妇的失德之人，一个容不下禅位旧帝的伪善狠辣之人……
……如果她此刻，坚持不肯随穆骁入宫，依穆骁性情之反复无常，也许他之后，又会逼她假死入宫，她就会错失一次能够“活着”的机会……现下光明正大地让世人见证着，活着入宫，比之一世被秘密囚在密室之中，再见不到穆骁以外的人，虽自由仍是有限，但终归还有谋事的可能……
静默地，琳琅“认命”地依在穆骁身前，垂眸不语。天子御令下，精兵拱卫的华丽马车，在寒瑟晨光中向前驶去，香雪居前，颜慕站在刺骨的冷风中，望着马车渐远，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
攥在他手中，磨得他掌心生疼的，是一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是娘亲之前给他的，娘亲说，这是爹爹留下的最后遗物。他一刻也不曾忘了他的爹爹，一刻也不曾忘了要为爹爹报仇雪恨，要救娘亲脱离苦海，而在那一天到来前，他可以忍受一切屈辱。
从前他是那座皇宫中光鲜的小主子，而此一去，他将活在无尽的耻笑中，将在穆骁眼中，有如低贱奴仆。他知道，但还是要去，他不能将娘亲一人丢在那里，他要离穆骁越近越好，如此来日，那柄复仇的利剑出鞘时，才能刺得更深更狠。
“公子要保重身体”，因为穆骁下令，香雪居旧仆中，仅素槿可随夫人入宫，季安无法随行侍奉公子。他担心年幼的公子，无法在晋宫保全自己，只能在公子临行前，殷殷叮嘱。
而公子，似自君公离世后，便长大了许多，抑或说，是褪下了从前有父母相护时的温软外壳，展露出骨子里的坚勇顽强。公子的眸中，没有恐惧和彷徨，只有隐忍和坚定。季安望着这样的小公子，仿佛望见了许多年前的君公。他一直知道公子并非君公亲生，在看着小公子一日日长大时，也从未觉得公子与君公有何相似之处，但这一刻，他在明明清醒时，却不由生出错觉，感觉眼前的公子，真的继承了君公的骨血，似是当年那个欲杀暴君、为父报仇的小男孩，再次站在他眼前。
因此微怔的季安，一时竟没听清公子在说什么，他见公子唇齿微动，忙醒过神来，恭声请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颜慕再次低声道：“找一道密匣。这道上锁的木匣子，应就藏在香雪居某处，我和娘亲都试着找过，但都没有找到，往后，你留守香雪居时，再试着找一找。我会每隔一段时间，设法出宫回来一次。”
“是”，季安忙低声应下，“奴定全力而为。”
大晋初年腊月二十三，在离晋军克京整整一年时，晋军统帅穆骁，再次进入皇宫。去岁此日，他是以晋侯的身份，在攻下长安后，入宫去见楚朝帝后，而今朝，他是大晋朝的天子，携着昔日的楚朝皇后，同入丹凤门，进入晋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天下哗然，朝堂为此热议如沸，劝谏折子，如冬日里飘不尽的雪花，成日飞向御殿。
琳琅虽看不见那些折子上，具体写着什么，但大抵能猜到其中内容。她看穆骁在翻开那些折子时，往往只暼一眼，就放到一边，似并不将前朝压力，十分放在心上。在看得烦时，穆骁就会起身坐到她的身旁，饶有兴致地同她讲，他又为孩子翻了什么书，想了什么好名字。
在被穆骁带入宫中后，琳琅就住进了御殿。穆骁日常除往正殿上朝、往御书房与朝臣议事外，大多时候，就同她待在一处，连批折子时，也离她离得不远，常常看上一阵折子，就抬头笑看她一眼。
白日里这般，尚有一段距离，不致十分熬人，但到夜里，穆骁总是不召妃嫔侍寝，总要与她这根本不能侍君的孕妇，同榻而眠，就令琳琅，感到十分窒息。
枕边之人，是杀夫仇人，琳琅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安睡一榻？！当灯火熹微，她在幽暗帐内，听着枕边人轻微的呼吸声时，一阖上双眼，就会在无尽的黑暗中，想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想到那间鲜血淋漓的牢房，锥心刺骨的恨意，与不得不隐忍的杀意，常令她睁眼到天明。
如此一段时日下来，自然身体有损，谢太医在诊出她休息不佳后，回禀穆骁。穆骁冷脸看她许久，倒也没说什么，只这一夜，她将上榻歇息时，未如往常见到穆骁。
琳琅想，穆骁应是正召某位妃嫔侍寝，抑或在宫中某处摆宴，同宫内的美人们，欢饮纵欢。穆骁本就是好欲之人，这些时日，白日夜里，都同她一处，已旷了许久许久，这时见她因与他一处，难以入眠而身体不佳，有可能会影响到他心爱的孩子，自然也就不在她面前，装什么“只喜欢与你生孩子”，立去寻别的女子，试着生儿育女去了。
孩子，她与颜昀的孩子，一再帮她解脱困境，就像是她的小福星。
难得清静的一个夜晚，幽暗的灯火下，琳琅卧榻轻抚着腹部，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温柔。平日里穆骁在时，她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不敢，生怕穆骁疑心孩子不属于他，唯有此刻，她只身一人，在幽色的掩饰下，方敢如此。
渐，困意悄浓，神思幽恍，轻抚着腹部的琳琅，恍惚感觉记忆飘忽，好像某个时刻，她也似这般，在暗色中，无声轻抚着腹中孩儿，那孩儿……是未出世的阿慕，而幽色中，有人轻步走近，是……是昭华……

第86章 回忆
因为失忆症的缘故, 琳琅完全没有怀有阿慕的记忆，那期间的事，自也是半点都不记得。但这时, 当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身处在幽殿寂榻上, 轻抚着腹中怀有四月的孩儿时, 这样的情境, 让她在困意渐沉时，恍惚陷入曾经的相似场景中。
也是这般深夜岑寂、幽殿暗浓, 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候，她似因心事沉重, 毫无倦意，孤衾冷枕地只身卧榻，静默无声地, 轻抚着她微隆的腹部，感受着她腹中的孩儿。
孩儿, 不是她与昭华未出世的女儿，而是阿慕，纵还是记不起当时事, 但她能忆起当时的心境, 一壁是对腹中孩儿的爱与期待, 她期待他|她来到世上, 期待做他|她的母亲, 一壁，她似正为某事而心伤，对腹中孩儿爱意愈浓，就越发心痛如绞, 她似正念着孩子的生父，为此而哀戚不已。
……为何，会因昭华感到哀戚……那时的她，刚怀有昭华的孩子不久，身边，有与她相爱的夫君，腹中，有她期待的孩子，那时，楚朝也未国破，未与穆骁这恶人，有任何牵连，可说是岁月静好、安定美满，为何心中会有止不住的哀意，让她在这无人的暗夜里，忍不住泪盈于睫……
……为什么……
昏倦的琳琅，似成为了多年前的自己，一边能感受到她哀戚的心绪，一边又似不解的旁观者，心中茫然。正哀戚并茫然时，幽色中，有人轻步走近。她无声阖上双眼，感觉那人，轻坐在她的榻边，在静默片刻后，微弯下|身，轻轻握住她搁在被外的一只手，似想将之，小心掖回温暖的锦被中。
似是这触碰，于她来说，已过于亲密，她指尖微颤地轻抽出手，睁开眼来，望向幽暗灯火中静谧的来人。
深殿似无垠的夜幕，殿中稀疏亮着的几点灯火，像是夜空中浮着的惨淡星子，光晕黯然。惨淡幽色中，她无声静望着她的夫君昭华，昭华原轻握她手腕的手，已是手心空空，他悬着手臂，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垂了下去，望着她的眸光，也微微侧开，似是感到有些赧然，“……抱歉”，他轻声道，“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静似针落可闻，这一声道歉后，她与他，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昭华似是不知该同她说什么，而她，也似是不知该与昭华说什么。长久的静默后，昭华站起身来，看着她道：“打扰你好睡了，朕走了，你……安心睡吧……平日里有什么需要，就与宫人讲，她们都会为你安排好的……”
她看昭华将要离开，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
似不止为他今夜过来、为他欲为她盖被一事，还有其他许多许多的为什么，一直积攒在她心里，在这深夜时候，向他问出。
昭华停住将走的脚步，却没有立即回身看她。他背对着她，静站片刻后，方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道：“没有为什么，只是朕愿意。”
“朕愿意”三个字，让她的心，忽地感到很沉重，她好像一直有这样的猜测，但害怕这样的猜测，真的为真。她似是觉得自己担负不起这样的猜测，正害怕“朕愿意”三个字，证明她心中隐忧为真时，又见昭华眸中，浮起清浅笑意。
他语气轻松地笑对她道：“林琅曾坚定地告诉言昭，说她相信楚朝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那言昭自然，要爱护好他的臣民。若连相信他的林琅都护不好，那说明言昭这皇帝当的，真是失败透顶，不如趁早乘叶小舟、归隐世外，勿在此占着皇位，误国误民了。”
因为昭华的轻松言语，她心头的重石，如云烟渐散。琳琅不知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怀有那样的心绪，只是在听这些话后，感觉心中一轻，那些因“朕愿意”而浮聚在心头的彷徨不安，皆无声消散开去。
她似想起身向昭华，行君臣之礼，以叩谢他的相护，但未及扶榻坐起，昭华即已转身离去，只留一句温和的“好梦”。他渐远的身影，融入幽夜暗色中，如从未来过，只一缕清淡染衣兰香，留逸在她的榻旁，静默地伴她入梦。
自昭华不幸离世后，琳琅总是难梦昭华，而今夜，在神思倦沉时，恍惚想起零星旧日之事后，她时隔三月，终于再度了梦见了她的夫君。
梦中，还是她怀有阿慕的时候，时间，好像俱在她先前恍忆之前。一时场景是在深宫，殿外，风声呼啸，细雪沙沙打窗，殿内，她倚坐榻上，似是刚从昏迷中苏醒不久，榻旁侍立着的素槿，担心地望着她，向来淡和的昭华，亦神情凝重、忧色难掩。
谢太医遵昭华之命，为她把脉诊治，却迟迟不语，在昭华再一次问他，她为何会忽然昏迷时，方颤着声恭禀道：“顾小姐体弱，且怀有身孕……”
一句话下来，深殿静如死海。她闻言惊震，心中不知是痛是喜，只是倏地落下两行泪来。昭华似也被这回复惊到，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在无言许久后，再度启齿，嗓音一如先前温和，询问她道：“你想将这孩子生下来吗？”
她垂首看向自己的腹部，不由伸手轻抚着，含泪轻点了点头。
昭华未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让宫女好生侍奉着。他起身离开，而之后，懂得照顾孕事的嬷嬷，被派了过来，适合孕妇补身的补品，被送了过来。
陌生的宫女，向她贺喜奉承，道陛下如此看重小姐，小姐又怀有龙裔，将生下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有名分，是早晚的事。而伴她多年的素槿，看她的眸光，却没有多少欢喜，素槿似是为她松了一口气，但眸中，依然蕴有深重隐忧。
……真奇怪，素槿伴她多年，见她为心爱之人怀有身孕，该为她高兴才是啊，为何担忧……
也许那时的她，能够看明白素槿的奇怪眸光，但梦中，陷入缥缈回忆的她，对此想不明白。昏昏沉沉，梦境飘忽，又一日，天气不是风雪交加，而是晴阳高照。像是已至春日，空气中满是花的香气，她腹部也不再平坦，而是微微隆着，令她行动起来，略有不便。
嬷嬷劝她出去暄晒暖阳，道出去晒晒太阳散散步，对她的身体，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好，有利于她日后生产。她听嬷嬷话中意思，像是她平日里，总是一人闷在这殿中，很少出去。
梦中的她，听嬷嬷的话，在宫人的搀扶下，迎着温暖的晴光，来到了御花园。在暖阳下缓缓走着走着，绕过一树绮丽春花时，正见身着玄色龙袍的昭华，向这边走来。
她好像许久没有见到昭华了，见他不由怔住。昭华亦然，他步伐微僵，在怔了一瞬后，像想对她说话，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开口的一声是，“……巧……”
彼此似是关系生疏，真有许久没有面对面地相见，这样的相遇，都值得叹一声“巧”了。她一怔后，欲如仪叩见君主，只刚一弯身，就被昭华命令宫人扶起。
“有身子的人，不必向朕行此大礼”，昭华说着又道，“朕是看折子看得有些头晕，故而出来走走，小姐……是正在赏花吗？”
她轻声回道：“嬷嬷告诉我说，出来散步晒太阳，对我和孩子都好，所以，我就在园中，随意走走。”
“哦，这样”，昭华了然一声后，依然没有走开。他凝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在静默一阵后，方向她开口邀请，言中有着深怕被拒绝的隐隐期冀，“一起走走？”
是邀请，梦中的她，听得明白，而那时的她，却当成不可违背的御令听了，顺从地向君主道一声“是”，与昭华同走在春意盎然的御花园中。
春日阳光下，十七岁的她，十八岁的昭华，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阿慕，一家三口一起，缓走在温暖的春天中。琳琅因为患有失忆症，原已不记得这多年前的事，不记得曾经的昭华，可梦中的她，再度见到了十八岁的昭华，看他不似后来病弱，身体康健，眸光清亮，如春阳洗玉，美好地不似真人。
梦中的她，心中欢喜，而那时的她，也不知怎的，像是不知道身边的年轻君主，深深地爱着她，只是循着“御令”，沉默地走在昭华身旁。
虽是沉默走着，但这样的同路而行，似已让昭华感到欢悦。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时不时地看向她，似想同她说些什么，可见她一直神色静默，便又将话咽下，只是同她在盎然春景中，缓缓地走着，像是希望足下的石径，再长一些，好让他同她，走得再久一些。
他爱你啊！！
她在心中着急地提醒着，简直恨不能贴在那个自己的耳畔，大声地告诉她。可她，就是她，她无法提醒那个自己，只能在心中干着急，看那个自己，一直沉默着，不与身边的昭华，主动说话。
说话啊！！
可知日后阴阳相隔，黄泉碧落两不见，她再也不能对他说半个字，可知现下时光，如何珍贵，光阴胜金，日后半寸也不可得！！
强烈的爱与痛，竟让梦境中的记忆，扭曲起来。梦中的她，不再沉默，她顿住脚步，仰面唤昭华“夫君”，轻轻拥住了他。短暂的惊愕后，昭华也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她。温暖的阳光下，这一刻，似将永恒。
幽殿岑寂，半蹲在榻边的穆骁，看熟睡中的顾琳琅，睡着睡着，唇际浮起了笑意，与白日里，面对他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是……梦到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吗？思及此，穆骁也不由弯起了唇角。

第87章 隐瞒
因为顾琳琅这磨人的女子, 硬是要折腾，硬是与他同榻不眠，他看她眼下都将有乌青了, 想长此以往下去，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都吃不消, 只能在今夜, 将自己滞在御书房里看折子，一直等到半夜里, 估摸着时间，猜顾琳琅应已睡了, 方才过来。
他人来时，顾琳琅果然已经深睡，且, 像是沉入了什么好梦里，唇际如弯月, 笑盈盈的。穆骁抬指轻刮了下顾琳琅温软的脸颊，自己也不由弯起唇角，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将顾琳琅拢睡在他怀里。
大抵是这些时日, 一直缺少睡眠的缘故, 今夜的顾琳琅, 睡得格外沉, 温顺依在他的怀中，一只手，还轻拽着他身前衣裳，像是一个依恋人的孩子。
过上四五个月, 他与她的孩子，也将出世了。想得心喜的穆骁，微低头，在顾琳琅盈有笑意的红唇上，轻吻了吻，就像少时情定后，看顾琳琅在他怀中熟睡时，所做的那样。
当时的他，也有想着与顾琳琅光明正大地一起，有想着同她生儿育女，但，当时为身份地位自卑的他，如此想时，在心底深处，亦不由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只以为他与顾琳琅会是一段露水情缘，只想着能够善始善终，未想到，多年后竟真会实现。
只是，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寂静深夜里，穆骁眸光转幽，唇际弯起的笑意，也一点点地散去。旧日与今时，皆凛如刀剑风霜，只会无情地折磨他的心，唯有怀中人的温软，唯有她腹中的孩子，能在当下，给予他温暖的慰藉。
幽夜中，他将怀中的女子，牢牢地抱得更紧，似一世都不愿撒手，一世都不想与她分离片刻，而，翌日天明，琳琅朦胧醒转时，身边依然清静无人。
这是她入宫以来，睡得最清静安稳的一个夜晚，不仅仅是因穆骁不在她的身边，更是因她在梦中，见到了她的夫君昭华，记起了一些，她曾经遗忘的旧事。
在永失所爱的绝望处境下，记起的每一点零星旧事，都珍贵无比，如点点星火，让她能在当下幽漆悲凄的境地里，看到昔日的光明，能再与昭华说说话，深情地拥抱他，让她千疮百孔的心，有所慰藉，能在昔日昭华的陪伴下，坚定走下去的勇气，等待着终有一日，能够寻伺时机，为他报仇。
琳琅总觉得，这一世，她与昭华的情缘，太浅，与他相守的时光，太短，而梦中记起的旧日之事，让她忆起遗忘的曾经，将与昭华的相守时光延长，让她恍惚有种错觉，她的夫君昭华，还没有离世，他就在旧日的记忆里陪着她。每一次记起遗忘的曾经，就是一次与昭华的相会，昭华就在她的记忆角落里，等着她，温柔安静地等待着她。
梦境的珍贵美好，使琳琅在人醒来时，心中甚至有懊丧之感，似是想在梦中沉睡一世，与昭华在梦境中相守不离。但这懊丧之感，在她心中，也只一瞬而已，琳琅很快想起她腹中的孩子，想起她与昭华的阿慕。她不能自顾沉浸在温暖的美梦中，浑浑噩噩，无所作为，她得睁开眼，清醒警觉地活着，活在这个阴冷艰难的世道上，好好地保护好她的孩子们。
醒来的琳琅，回想着能够记起的梦中片段，在榻上静坐一阵后，撩开帐帘，起身下榻。
侍女素槿，奉御命伴她入宫，见她醒了，与云芷等另外几名宫女，立迎上前来，一同搀扶。
琳琅扶握住素槿的手，趿鞋站起的瞬间，想起梦中记忆里，素槿那奇怪的眸光。她一边扶着素槿的手，坐到镜台前梳洗，一边让云芷等穆骁派来的宫女，都退远一些，看着素槿轻道：“昨夜，我想起了一点旧事……”
她将记起的初知怀有身孕之事，轻讲与素槿听，疑惑地问素槿道：“这是好事，不是吗？为什么不为我感到欢喜，而要……那样担忧地看我呢？当时是出什么事了吗？是我……还没有记起来的？”
沉默的素槿，心情复杂地望着她的小姐，唇齿艰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她不知小姐到底记起了多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她到底该不该回答。
若仅仅是普通主仆，主子问事，奴婢径说就是了，她不必犹疑，可她与小姐之间，不止于普通主仆，她不得不犹豫是否如实回答，是因为她不能不体念小姐的喜怒哀乐，因为她珍视与小姐的多年情谊。
幼时，被家人卖与顾家为奴的她，起先，是为夫人煎药煮茶，侍奉夫人。后来，夫人病重，对世上万事都已心灰，唯独放心不下她的亲生女儿，担心她一走，女儿会少人照料，遂强打精神，细细遴选做事仔细可靠的奴仆，派到女儿身边。她就是这般，被夫人拨到小姐身旁，从此贴身伺候小姐。
人往高处走，乃是天性使然，为奴为仆的，又最会看风向眼色，越觉自己有本事在身，越不甘于只伺候一个遭到冷落的小姐。夫人临终前，为小姐选挑的奴仆，见府中大人，只看重继室和同继室所生的儿女，对小姐渐渐懈怠，后，在小姐要离开顾家、搬住到香雪居时，也大都不愿跟随，不愿到离开富丽的□□，随侍到偏僻的别宅去。
小姐并不勉强，侍女中，但凡有一丝不愿的，都可留在□□，去侍奉顾二小姐，不必相随。而她，与旁人不同，愿随小姐去往香雪居。在再三问她，都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小姐静静看她片刻，忽地笑晕双涡，以微微吓唬人的语气，开玩笑道：“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呢。说不好，那里的房子都是破的，下雨天时，还会漏雨，你真要随我过去吗？”
“那奴婢更要随小姐一起去了”，她迎着小姐的目光，含笑回答小姐道，“奴婢家里，就是帮人修房顶的。小时候看阿爹干过，若那里真会下雨时漏雨，奴婢说不定能帮忙呢。”
小姐在听到她这句玩笑话后，轻嗤一笑，面上清澈笑意更深，而眸光，却微微湿润。
再怎么在生父与继母面前，表现淡然，但其实，还是个孤独的孩子啊！她陪着小姐在香雪居长大，知道小姐的孤独，最终被一场爱恋所点燃。
她虽仅在一次偶然下，见到那名少年持刀跃窗的背影，但对小姐暗有情郎一事，一直心中有数。尽管顾家主家那边，小姐的继母，有以钱财诱惑，想让她通报小姐的日常之事，但小姐的这一秘密，她一直死守着，没有向顾家透露分毫。
钱财固是好的，但有些事，钱财越不过去。她知此事厉害，但凡泄露给小姐的继母柳夫人，小姐就将名声尽毁，万劫不复。但小姐，对待这场爱恋的勇气，比她想象得更加坚定疯狂。
竟要抛下一切俗世名利，与那少年浪迹天涯！！小姐将走时，为她安排好了一切，消奴籍，赠金银，在将要私奔的前夜，与她絮絮说了许久的话，双眸明亮，尽是不畏未来艰险，唯有向往执着。
去兰亭时，小姐是欢喜而又感伤的，她也以为，此生将与小姐难再相见，十分伤感，可小姐，在那一日最后，竟又回来了，与离去时大相径庭，失魂落魄，衣袖染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不久后，小姐就选择嫁与自己的表兄——成国公之子霍翊为妻。尽管小姐在这桩婚事上，是顺服沉默的，但她能感觉出来，小姐心中不愿。成亲那一日，当小姐为霍翊披穿上大红嫁衣时，小姐望着镜中的自己，未展笑颜，而是眸光绝望，如赴刑场。
而后，言昭出现了，在小姐绝望的洞房之夜。她记得这名年轻男子，这样的翩翩君子，任谁见了，一世都难再忘记。原来，他并非曾与小姐一同施粥的言昭，而是楚朝天子颜昀。楚天子将小姐救离霍家，带小姐进入深宫没多久，小姐就被查出怀有身孕。
自是小姐与那少年情郎的孩子了，她以为楚帝纵能忍一时，也难忍长久，所以那时候的她，既为那能忍一时，为小姐暗松口气，又为那难忍长久，为小姐担忧不已。
她担心楚帝对小姐的情意，会被这孩子的存在，渐渐磨光，小姐会余生蹉跎深宫。可楚帝没有，楚帝对小姐的爱，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失忆对小姐来说，像是好事，笑容重新回到了小姐脸上，与楚天子的家，像是小姐一直向往着的。
只可惜，小姐深深眷恋着的家，最终在晋军的铁蹄下，在晋帝穆骁的强权迫害下，也成了一场温柔的镜花水月。
从前，是楚天子下令禁言，所以她对旧日之事，绝口不提，而今，君公已死，她依然觉得难以启齿。小姐眼下的境地，已极煎熬痛苦，有何必要在这时告诉她，阿慕并不是她与君公的孩子，告诉她，她曾有个少年情郎，如今生死不明，不知身在何方。
小姐本就是患有失忆症的病人，若贸然说了，小姐在刺激之下，又失去更多记忆，甚至记忆混乱，可如何是好？！此症无解，从前能让小姐从极度混乱中平静下来的，是君公，可君公，已经去了……
下定决心隐瞒的素槿，正不得不编个谎言，回答小姐的疑问时，殿外忽然响起的争执人声，转移了小姐的注意力，因为其中，像是有小公子的声音。
心中一紧的琳琅，忙走至窗边，推窗向外看去。这一看，立叫她心悬嗓子眼儿，只见站在御阶高处的穆骁，正一把将阿慕拎了起来，那高度，若他一松手，阿慕定将摔得头破血流！

第88章 哎哟
自入晋宫, 颜慕与母亲，就被晋帝穆骁强行分开。晋帝勒令他住到永王的偏殿里，平日里, 只许他在晨起后，来向母亲请安一次, 且与母亲待的时间, 不允许超过半个时辰。他每日清晨来见母亲时, 一旦过了这个时间，就会有宫人搬出晋帝的旨意, 说夫人有孕需要静养，催他速速离开。
本来, 父亲骤然去世，母亲被夺入宫，人在屋檐下, 心智迅速成长的颜慕，预备万事隐忍, 在今日之前，也一直是如此做的。可，今晨这情形, 让心系母亲的他, 实在难以隐忍。
原本, 他只是如常从永王殿来到御殿, 珍惜每日清晨, 能与母亲相见的这一点时光，想看看母亲是否安好，同母亲说说话而已。可晋帝穆骁，就杵站在殿外, 坚持不许他靠近殿门半步。
事出反常，晋帝越是坚持阻拦，颜慕就越是担心母亲的安危。他看晋帝冷着一张死人脸，浑身冰冷煞气，像是刚杀了人似的，越发心惊地颤着声问：“娘亲……我娘亲她，怎么了？”
晋帝不答，只冷声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坚持不许他入内，并威胁道，若他再吵吵嚷嚷，就让人割了他的舌头。
颜慕听晋帝如此残暴，愈发担心母亲，忧急如焚的他，害怕殿内的母亲，是不是遭到了晋帝的毒打，甚至是被杀了，当下也顾不得万般隐忍了，就要冲进殿中，亲眼看看母亲。
只，才刚冲了两步，就被晋帝穆骁，抓住后背衣裳拎起。颜慕悬在半空，拼命地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自己与穆骁在体力上的巨大差距，深深痛恨自己此时的弱小无能，恨不能在一瞬间长大二三十岁，与穆骁同样挺拔英武，可与穆骁面对面地对打，将穆骁一拳打趴下，打到他半身不遂！！
七八岁的颜慕，心中恨极忧极，而穆骁，看一脸悲愤的小男孩，像个小狗崽子刨水那样，在半空中无谓地挣扎着，不禁冷声嗤笑。
在对待颜慕这件事上，穆骁觉得自己，已足够宽大仁慈了。一来，按照律法，颜昀意图弑君，颜慕身为颜昀唯一的儿子，在这等灭九族的大罪下，理应按律身死，二来，颜慕是顾琳琅与颜昀的孽种，仅这一点，就让他恨得牙痒痒，足够他对颜慕动杀心。但，尽管于公于私、理由充分，他穆骁，不仅没下手杀颜慕，还让颜慕住到宫里来，管他锦衣玉食，管他文武学业，允许他每天和他母亲，见上足足半个时辰，这是何等地宽宏大量！
这般宽宏大量，自然不是为了颜慕这个死小孩，而是为了顾琳琅和她腹中与他的孩子。为了让顾琳琅安心养胎，他要让颜慕好吃好喝地好好活着，而为了让顾琳琅更多地把心思放在她腹中的孩子上，所以他要限制颜慕见顾琳琅的时间，让颜慕离顾琳琅远一些。
现在还只是他强行限制，等他的孩子出世了，一个襁褓中的娇弱婴儿，定比一个能够自理的八岁男孩，更能博得母亲的关心，届时顾琳琅，定会主动将心思更多地放在与他的孩子身上，他与顾琳琅与他们的孩子，是一家三口，而颜慕，只是个不值得关注的外人罢了。
平日里，宽宏大量的穆骁，也不限制颜慕清晨向他母亲请安，但，今天不行。顾琳琅连日来没有休息好，今日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就让她好好睡一会儿，不必早起，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也不迟。为此，穆骁见颜慕要往殿中走，才会将他拦住，不让他进殿，打扰他的母亲。
但，穆骁的一再阻拦，在颜慕看来，真是可怕极了。挣脱不开的他，因心中忧极，只能悬在半空中，向殿内高声急唤，“娘……娘亲，你怎么了？！”
已经警告过，若敢吵嚷就割舌头，这小孩还敢在他面前，这么咋咋呼呼，看来他平日里对他，还是太宽宏了！！
心中怒起的穆骁，怕正好睡的顾琳琅，被颜慕的瞎嚷嚷给吵醒，登时脸冷得跟阎王似的，眸光如刀地剜看着颜慕，厉声威吓，“再嚷半个字，朕就将你从这儿丢下去！！”
在孩子的呼唤声中，急从殿中奔出的琳琅，正听到穆骁这可怕的威胁。她惊骇地望着眼前可怕情形，而穆骁与颜慕，也听到了她急奔近前的脚步声，一齐看了过来。
就似做坏事正被抓现行，穆骁没想到顾琳琅睡醒出来了，拎着小孩儿的手，登时僵怔在那里。
……道歉自然不会，他不杀颜慕，已是很大的仁慈了，拎颜慕一下，颜慕又不会掉块肉，算得了什么？！向顾琳琅解释，他只是让颜慕别吵嚷，想让她多睡会儿，那顾琳琅，应也不会相信，他在顾琳琅那里，既能做出将颜昀千刀万剐之事，那将颜慕这小孩，拎着丢一丢，似也是完全做的出来的……
穆骁因在怔想，要同顾琳琅，如何解说眼前之事，而分了神，未提防他手拎着的小孩，一个扭头，强行挺身，咬了他手一口。他吃痛一松开，颜慕在顾琳琅的惊唤声中，稳稳落地，忙向顾琳琅跑了过去。
做儿子的，急着看母亲身上可有伤痕，看母亲是否安好，做母亲的，也急着看儿子有没有被人打，看儿子是否完好。穆骁一边看着御殿前的母慈子孝，一边甩着被咬的手上前，琳琅看穆骁神情阴恻恻的，生怕他下一瞬，就将那只手，甩打到阿慕脸上，忧灼地急中生智，手捂着腹部，“哎哟”了一声。
这“哎哟”一声，果然成功转移了穆骁的注意力。穆骁立将被咬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他大手一挥，将着急关心母亲的颜慕，一把拨到一丈开外，忙抱着顾琳琅，急切道：“怎么了？是肚子疼吗？！别怕……别怕！朕这就叫太医过来！”
只是装疼而已，叫太医反而要露馅。琳琅垂着眉眼，捂腹轻道：“……只是突然，有点儿不适罢了……没有大碍的，不必传太医……”
穆骁知道顾琳琅不是蹭破点儿皮就嚷天嚷地的性子，这一点儿不适，说不好已是很痛了，以顾琳琅之心，他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流了才好，纵她身体觉得不对，定也隐忍不发，现下忍不住喊痛，定是真痛极了，不是“没有大碍”，而是真出事了！
想到此处，穆骁更是忧急，他以为是自己拎吓颜慕，导致顾琳琅受惊，从而腹中孩子有异，对此懊悔不迭，忙将顾琳琅打横抱进殿内榻上，顾琳琅越是说不必传太医，他越是十万火急地，令人速传太医过来。
长乐公夫人的身体，一直是太医谢邈主照料着，谢太医见来召的内监，如此惶急，以为真出什么事了，想若是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有何好歹，圣上定然怒火滔天，要了他的老命，忙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往御殿赶。
可，一路小跑地赶过来后，又一通忙碌，谢太医感觉夫人身体好得很，半点问题也没有。但，所谓无风不起浪，谢太医历经两朝，是宫中的老人了，他暗看圣上神情凝重担忧，而夫人垂眸不语，小公子不远不近地紧张盯看着，想了想，言语谨慎地，恭声回禀圣上道：“夫人只是胎气微动而已，无事，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无事？”
穆骁狐疑地盯着谢太医，甚是疑心，曾为顾琳琅私配堕胎药的谢邈，是不是在与顾琳琅联手欺哄他，疑心顾琳琅明面上不敢动他的孩子，暗地里还在使手段，疑心那二十板子，还没将谢邈打醒，谢邈还在暗助旧主，想让他穆骁的孩儿，无法平安康健地来到这世上？！
琳琅只是为保护阿慕，才假作腹痛，没成想又将谢太医牵累进来。上次她就连累谢太医受了二十大板，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若这次又连累谢太医挨罚，可如何是好？！
而穆骁心中所想，已不是罚不罚的问题了。他冷盯着太医谢邈，准备另召其它太医来看，若是其它太医的诊脉结果，与谢邈所诊有异，那这一次，为叫顾琳琅再不敢暗地里耍手段，彻底死了害他孩儿的心，就为杀鸡儆猴，他对谢邈，也不会再轻饶！
刚开口命传其它太医，穆骁就听榻上的顾琳琅，又轻轻“哎哟”了一声。侍立在殿中的谢太医，见圣上在忙向夫人走去时，匆匆暼看了他一眼，眼神利如刀子一般，看他谢邈，似已是在看死人了。
殿外那声“哎哟”为假，而这一次，确实为真。琳琅原正为谢太医担忧，忽觉腹中有异，禁不住轻轻“哎哟”了一声。穆骁忙握住她的手，紧张地急问她感觉如何，又想顾琳琅不会同他说实话时，听顾琳琅轻声回他道：“……好像，好像是孩子在踢我……”
失去不少记忆的琳琅，还是第一次感受腹中的婴儿，轻踢母亲。这样奇妙的感觉，让她轻抚着腹部，恍神一阵后，方醒觉过来，想起当下处境，忙道：“之前在殿外时，也是这样……”
一旁的谢太医立接道：“夫人已怀孕四五月，这时胎儿胎动是正常的，夫人无事，陛下尽可安心。”
因为其它太医赶来把脉后，也俱禀说夫人与胎儿无恙，穆骁终信了谢邈的话，放下心来。他心一宽，想到他的孩子，这般健康活泼，欢喜地贴在顾琳琅身前，朝腹中的孩子笑语盈盈，一时嗔说，“顽皮，还没出世，就踢娘亲，吓父皇”，一时又笑道，“再轻轻踢一下，让父皇听听，要轻一些，别把娘亲踢疼了”，竟就真守贴在夫人身前，等着再听一听。
谢太医看这会儿的圣上，像是个活泼的大男孩，与之前的阴沉天子，判若两人，一边默默擦汗，一边暗叹晋帝喜怒无常，不由在心中，怀念起旧主来。

第89章 找骂
谢太医暗暗唏嘘一阵, 悄暼看向一旁的小公子，见他静默地看着晋帝依伏在他母亲身前，看着晋帝笑朝他母亲腹中孩子言语, 心中更是唏嘘，暗想若不是楚朝国破, 眼前的一双人, 该是楚朝帝后, 小公子会开开心心地扑上前，同他的父皇一起, 朝他的弟弟或妹妹说话，而不是在此刻, 像个外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但，楚朝气数已尽, 楚帝已死，晋帝又偏对夫人偏执, 如之奈何呢……
暗暗叹息的太医谢邈，同其它太医，一起被晋帝屏退出去。过了把为父瘾的穆骁, 因要赶去上朝, 不能再痴缠着顾琳琅和她腹中孩子, 在嘱咐殿内宮侍, 仔细照顾顾琳琅后, 就要抬脚离开。
在将出殿门时，走经过颜慕身旁的穆骁，忽想起自己之前，被这小狗崽子, 咬了一口，停下脚步，负手冷望向沉默的男孩。
颜慕既在情急下咬人了，就做好了被穆骁报复的准备，他等着穆骁下御令，等着侍卫们奉命将他推出去仗打，但，穆骁并没有动武惩治他。冷望着他的穆骁，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似比无情的仗打，更叫颜慕，感到锥心刺骨地难受。
“朕在你这个年纪时，若被一成年男子，那样拎住，至少有五六种法子脱身，咬人？”穆骁轻蔑地冷笑一声，“只有三岁小儿，才会无能到动口。跟着颜昀那个废物，也学成了个废人，成日里舞刀弄剑，也不知学了些什么，花拳绣腿，惹人笑话！”
冷笑一声后，穆骁人是走了，可这句嘲讽的话，却像是根尖利的钉子，深深地钉进了颜慕的心里。琳琅看儿子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地钉在原地，下榻搂住他安慰道：“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还小……”
却听儿子轻道：“我不小了，今年开春，我八岁了……八岁应该能做许多事，他说的对，是我太无用了……”
琳琅见儿子神情自责羞惭，深深痛恨他现下的弱小无能，而眸光，却在这种羞惭痛恨中，更加坚定。穆骁的那声讽刺，像在阿慕的心中，燃起了烈火，让他本就坚定的信念，更加炙灼。
此日后，阿慕来御殿见她时，琳琅常在阿慕身上，看到他因练武摔出的新伤。她劝不住拼命习武的阿慕，而自己，也渐渐无力再劝，因为怀孕月份渐长，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种种身体上的疼痛不适，让她心力交瘁，寝食难安。
这一夜，琳琅因身体难受，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过来。她夜半醒来时，正见穆骁那张脸对着自己，见穆骁就睡在她的身旁，登时惊骇得心头一跳。
最近几个月，她与穆骁一直是分榻而眠，琳琅一直以为夜里，是她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睡着，却未想到，大晋朝的天子，还有半夜爬床、凌晨撤走的习惯。
琳琅如何能与穆骁同睡一榻，与穆骁身处一榻，只会让她想起从前被穆骁在榻上欺辱时的种种不堪。她有些吃力地扶榻坐起，欲下榻离穆骁远远的，但刚微动身子，身边的穆骁，即睁眼醒了过来，定定看向了她。
“……是哪里难受吗？”坐起的穆骁，也不解释他为何身在此榻。无谓解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径对顾琳琅道，“你躺下吧，朕给你按一按。”
因为顾琳琅已孕至晚期，腰腿等部位经常疼痛，需要按摩，穆骁日常在见嬷嬷等，为顾琳琅按摩疼痛部分后，也学会了这一手艺，有时白天得空时，会亲力亲为。
琳琅拒绝不成，穆骁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管旁人心意的。她沉默地躺在帐中，如正受刑，忍着心中厌恶，等着按摩的穆骁，快些按结束，好让她早点解脱。
可，正在按摩的穆骁，却迟迟没有收手。他想让身子沉重的顾琳琅舒坦些，想让她能够舒适入睡，在轻轻地按摩完她的腰部后，又想去按一按她的腿脚。
但，这样的亲密动作，实则不会让琳琅，感到有半分舒适，只会让她越发回忆起从前，被穆骁禁锢于双掌下，肆意欺凌的屈辱不堪。她无言的忍耐，已逼近极限时，穆骁按摩的动作，也轻缓了下来，琳琅抬眸看去，见穆骁也有些无措地向她看来，双眸幽亮而捉握着她足踝的手，一壁尽量轻柔，一壁又难耐地攥紧，似正勉力忍受着什么。
在望清穆骁如此表现的因由后，琳琅更感崩溃。而穆骁，也是无奈得很。顾琳琅以为他不与她同榻时，是在后宫流连花丛，但实则，他已旷了八、九个月了。平日里忍忍还好，可今夜，心爱之人，就寝衣轻薄地横陈在前，他在为她按摩时，又与她亲密接触，切实感受到有孕后微微丰腴的顾琳琅，是如何珠圆玉润，肌似凝脂，滑腻如酥，如何能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又不是个太监！
太医说过，这个月份，其实是可以的。穆骁望着顾琳琅不语，眸光幽深，不言而喻，而琳琅，纵知在霸道的穆骁面前，拒绝二字无用，仍是难忍屈辱地咬牙恨道：“不！！”
一声“不”字后，黑影依然阴沉沉地压下。琳琅虽早知专横好欲的穆骁，根本不会理会她的拒绝，但真见穆骁如此霸道无耻，仍是心恨得，几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依她心中痛恨，真想在拿刀捅了穆骁前，先将他阉了！可现下处境，杀不了，阉不了，甚至，避都避不了！她既身子沉重，行动不便，躲避不开，又怕在强行挣扎时，会伤着腹中孩儿，只能忍恨闭眼，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地等着穆骁这个禽兽，在发|泄完后，有多远滚多远。
但，沉沉的黑影，却没有压在她的身上，而是躺倒在了她的身旁。穆骁手抚着她的脸颊，令她侧过脸去，亲亲她的唇道：“不就不吧，朕回回对上你，总是难以自持。这会儿都离生产之期不远了，若因朕忘形，一个不小心，闹出点什么事来，朕会悔得想撞墙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捉住她一只手。刚因穆骁好不容易说出句人话，而稍稍放下心的琳琅，立又将心，高高悬起。她惊惧地睁开眼，死死抵攥着自己的手，坚决道：“不！！”
穆骁登时脸色一沉，他冷冷地望着她，“哼”一声道：“这也不，那也不，真当朕由你搓扁捏圆吗？！”
琳琅急恨道：“陛下的后宫美人，个个都不会对陛下说‘不’，陛下要找人侍奉，找她们去就好了，为何偏要拿我一个孕妇泄|火？！”
这回坚决说“不”的人，是穆骁，“不！！”，他定定地望着顾琳琅，坚持的理由，充分到理直气壮，“朕不找她们，它又不是为她们起来的，它是为你。”说着一壁攥着她手不松开，一壁搂贴在她耳畔，轻对她道：“感觉到没，你一靠近，它就更欢喜了……”
琳琅听得羞愤欲死，恨不能拿一榔头，将穆骁那玩意捶扁，“禽兽！混账！混球！”挣不开手的她，无法忍耐地大骂了几句后，听穆骁声一沉道：“说什么？！”
琳琅以为穆骁这暴戾帝王，就要发怒了，却见他面色微一凝后，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穆骁一边笑，一边抬指刮了下她的脸颊，笑对她道：“原来顾琳琅还会这样骂人，再骂几句朕听听。”
琳琅咬牙不言，又听穆骁笑道：“刚刚那几句，骂得还是太文雅了，朕教你几句骂人的，有这几句，以后纵是和市井里最凶悍的妇人对骂，也不输阵的。”
纵不想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还是贴着她耳，热乎乎地传了过来，琳琅切齿评价道：“下流！”
穆骁竟仍未动怒，“若无下流，怎能凸显高雅？！高雅，是要用下流的民脂民膏堆就的。”
他笑着道：“就说这抚琴焚香，单听起来，就高雅极了，想来你和颜昀，从前也没少做过。但，你二人，知道辨析琴的好坏、香的好坏，可知最好的琴木，最好的香木，要从何处取得？可知那些下流的采木人，进深山是九死一生？可知拼死取得的好木，虽价值高昂，但因层层盘削，到他们手里，也剩不了多少。你们的雅事后面，淌着血呢。”
琳琅不语，穆骁也不说了。因为产期将近，他就将与他的孩子相见，穆骁近来，心情好得很。他小小地纾|解了一下后，拿湿巾帮顾琳琅擦手，并笑看着她脸上生不如死的神色道：“怎么不骂了？朕刚教了你些，活学活用一下。”
琳琅道：“我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上赶着找骂，陛下这是……犯贱不成？！”
她冒着激怒穆骁的风险，故意如此说，是想将穆骁激走，穆骁身体已泄了火了，今夜已没必要再待在这里，她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但，穆骁竟不生气，也仍不走，只是帮她擦手的动作，微一顿道：“是，朕是犯贱。”
他甚笑了一声，“朕就是天生的骨头贱，若不是这般，你顾琳琅今夜，岂能好好地躺在这里？”
在将她手擦净后，他又在她身旁躺下了，看着她道：“过几日，定远大将军还朝，朕欲为他设宴接风……”
琳琅不知穆骁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因之想起了大将军的女儿裴明霜。她无声暗想着时，又听穆骁道：“夜宴时，与朕一起，朕要你光明正大地，坐在朕的身旁。”

第90章 肚兜
自入晋宫, 琳琅便住在御殿，平日也只在御殿周围走动，连同在宫中的异母妹妹顾琉珠, 都未见过，对身处宫外的裴明霜, 自是更加没有, 算来与裴明霜, 已有九月余，没有碰面。
想及自己从前, 曾多次劝裴明霜放下对穆骁的执念，而今自己, 却成了御侧之人，琳琅心情复杂。她不知裴明霜会否以为自己是心机奸邪之人，从前一壁与穆骁私相情好, 一壁又劝她勿对穆骁用情，勿入深宫, 意在独占圣宠，不知裴明霜会否误会她与她相交，从无真心, 一直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身在御殿, 几不外出, 但琳琅能想知前朝后宫、民间草野, 对穆骁与前朝皇后有私, 并将其接住宫中，令其怀有身孕一事，有多震惊，为之掀起多少滔天狂澜。
这些滔澜, 一直是穆骁这个始作俑者，在前受着，她安静地住在御殿里，不外出迎受风浪，是为在这段时日，极力护好她与昭华未出世的孩子，不叫她腹中孩儿，有任何被意外伤害的可能。
而穆骁，也一直没有强制她出现在人前，琳琅不知他为何在这时候忽然起了这心思，只是一来不知该如何在宴上面对裴明霜，二来也护雏地不愿在产期将至时，将自己暴露在风险中。她知道，宴上的文武朝臣、后宫妃嫔，是无人会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抱有善意的。她虽知穆骁看重他所以为的亲生子女，但也不能由此完全信任穆骁，遂坚定拒绝道：“我不想去。”
从去冬到今夏的这些时日，穆骁几乎每日都在承受前朝压力。旁人他可不管，但如荀相等朝臣，对他与大晋，一片赤胆忠心，所说的话，他不可全当耳旁风。他知道荀相言之有理，但在顾琳琅这件事上，若他能用理智行事，顾琳琅早就坟头草有一丈高了。
再有理，也不能使他断情。穆骁原想在顾琳琅生下孩子后，以诞育龙裔之功，光明正大地给她名分，但成日听谏听烦了的他，在令得胜的定远大将军，还朝受赏时，心思一动，想让顾琳琅，早些与他一同出现在世人面前。
定远大将军裴元思，是他手下第一骁将，先前随他纵横沙场、冲锋陷阵，后在晋朝建立后，不辞辛劳，未似其它功臣，留朝享受太平安逸，而是继续为大晋出生入死，收复未平之地。
此次裴元思得胜还朝，裴家更是功高。他既会在为裴元思所设的接风宴上，对裴家进行封赏，也会令裴元思这第一骁将，在宴上，向顾琳琅及她腹中孩子，低头敬一盅酒。
此举用意有二，其一，让在场朝臣睁眼看着，裴家都已认可此事，其余勋贵朝臣，如何能再居功自傲，凭功干涉他的后宫之事。其二，向世人表明，他穆骁，对朝臣有功必赏，但，君臣有别，纵功高如裴家，亦不可插手他穆骁的个人家事。
除此之外，提前让顾琳琅早些与他同坐赐宴，就当给世人一个心理准备。毕竟，他预备在顾琳琅生下孩子后，所给予她的名分，将比接前朝皇后入宫一事，更为震骇人心。
穆骁早已将方方面面想好，可，顾琳琅竟不愿去。他心中以为的，不是顾琳琅不愿腹中孩子沾染半点风险、顾琳琅不信任他能护得十分周全，而是，要脸面的顾琳琅，还舍不得丢弃长乐公遗孀的身份，纵天下人都知她与晋帝有染到孩子都快出世了，顾琳琅还要自欺欺人地不肯接受这一事实，不肯作为他穆骁的女人，出现在世人面前。
于是，顾琳琅愈是推拒，穆骁愈是坚持。他不理会顾琳琅的不愿，也不与她在这事上，过多言语纠缠，只想着等到那夜宴启时，直接将她人带过去就是了。
若到时候，顾琳琅拖着不肯走，那他就直接将她打横抱至夜宴。纵顾琳琅怀孕已九月，但她对他来说，还是轻飘飘的，就像一片轻羽，要时刻攥紧在手里，不然一不留神，这个可恶女人的身心，就不知要飘飞往何方了。
天子赐宴，定在五月的最后一日。这一日午后，穆骁人一直在御书房批复折子。等到近黄昏时，他将朝事处理完毕，一边令人送水过来，擦手净面，一边将伺候顾琳琅的云芷召来，令她如常汇报，今日他不在时，顾琳琅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受召而来的云芷，垂首恭禀道：“今日午后，夫人屏退一众宫人，一人待在殿中近半日。奴婢贴窗望见，夫人倚榻看书看了一个时辰，后又在书案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写画了些什么，期间神色哀戚。后，夫人口渴，令人送茶入内，奴婢入殿望见书案空空，而案底火盆有新灰烬，想是夫人将写画纸张尽皆焚毁，遂低身查看，见一纸角尚未彻底焚尽，将之袖带了出来。”
穆骁自听到“神色哀戚”，便面色微冷，等再从云芷手中，接过那页纸角，见其上书有“莫莫莫”三字，登时止不住一声冷笑。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纵颜昀渣都不剩地死了这么久了，顾琳琅还是心心念念着一个死人！穆骁面无表情地，将这纸角在指间捻碎，并问云芷道：“朕早间给她送去的那只辟邪肚兜，她今日可有动针？”
云芷摇头道：“没有。”
她话音刚落，就听圣上紧接着问，“一针都没有？！”
云芷小心抬眸觑看，见圣上面上神色，虽似平常，但眸光幽深，似有风雨将来的阴霾暗暗积蓄着，硬着头皮，忐忑着再次回道：“一针，都没有。”
片刻静默后，圣上抬脚向夫人所在的后殿走去。云芷见未被圣怒波及，为自己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为身在后殿的夫人，悬心吊胆。
在为夫人担忧之余，云芷也甚是不解，不过就是动动绣花针而已，为何夫人连这点微末表面功夫，都不肯做？！明知这般，定会令圣上龙心不悦，何苦如此呢？！夫人就这般厌弃她腹中的孩子吗？都说母子连心，这孩子好歹怀在夫人的腹中，夫人就对与圣上的亲骨肉，半点爱意都没有吗？！
宫女云芷，忧心不解时，身在后殿的琳琅，正凭几倚坐在屏风前的小榻上，眸光微斜地，望着榻旁案上那只辟邪纹婴儿肚兜。
这只婴儿肚兜，是给她腹中的孩子绣做的，兜面精美的辟邪绣纹，已绣至尾声，只需再添上几针收尾，便算是大功告成。今日早间，穆骁将这只将绣成的肚兜拿给她，让她再动几针绣做完，道这只肚兜，将是她腹中孩子出世时，穿的第一只婴儿肚兜。
依她内心，莫说绣几针了，她恨不得从头到尾亲力亲为，为她和昭华的孩子，绣做许多的小肚兜，裁做许多的小衣裳。可，不能！她不能如此展现对腹中孩子的爱意，只能尽力地表现厌弃与冷淡，以防穆骁心中生疑，疑心孩子并非是他的骨肉，从而对孩子动杀心。
她的爱，对腹中孩子来说，是致命的鸩|毒，只能藏着忍着，不能叫穆骁觉察分毫。
琳琅心有戚戚然地想着，目光黏望在那只肚兜上，一瞬也移不开。因为殿中之人，仅她与素槿，稍微放松些的琳琅，想到过上十日左右，她就可与腹中孩子相见，终是难忍心中母爱，抬手将案上那只肚兜拿起，轻轻手抚着肚兜上寓意祥瑞的辟邪神兽纹。
避除邪祟，被除不祥，希望她与昭华的孩子，一世不受邪祟侵扰，能够平安康健、无忧无虑地长大。琳琅正想着时，忽听到殿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她听得出，这是穆骁的步伐，心中一惊，忙想将这辟邪肚兜，速速扔回案上，可却因心惊之下，动作过猛，径将这辟邪肚兜，大力扔在了殿地上。
素槿想捡也来不及了，推门入殿的穆骁，向内走了没几步，便见他今早拿给顾琳琅的辟邪肚兜，被毫不在意地扔在了地上，差点被进来的他，一脚踩得污脏。
离殿地肚兜十来步远，顾琳琅闲逸地倚榻坐着，她目光与他一触即离，对被他发现弃扔肚兜一事，半分愧惧之意也没有，只是静静凝望着案上盛水玉碗中，几朵初开的栀子花。
这几朵雪白栀子，是颜慕昨日摘送给顾琳琅的。穆骁弯身将那辟邪肚兜捡起，攥着肚兜的手，不自觉用力发紧。
他已经接受了顾琳琅不爱他，接受她一世也不会爱他分毫，但，他不能接受，顾琳琅不爱她腹中与他的孩子，不接受顾琳琅连一点点的母爱，都不肯分施与她和他的孩子。
他想让顾琳琅亲手为孩子绣做一只婴儿肚兜，予了她四五个月的时间。可这四五个月里，顾琳琅一直以身子虚乏、神思昏沉为由推脱，这么长时间下来，愣是一针也没有动。
眼看孩子就快出世了，他精心选挑了辟邪纹，令宫中最好的绣娘，将肚兜上的辟邪纹绣到快完成时，将这辟邪肚兜，拿给顾琳琅，让她绣一两针。只绣一两针就好，就当是她对腹中孩子的心意了，可即使是这样，她依然不肯，不仅不愿绣，甚还将这肚兜给扔地上了……
攥着肚兜走近的穆骁，看榻上的顾琳琅，衣饰素净，身上那袭浅色裙裳，看着近似纯白，就像在为颜昀带孝一般，想到那残纸上的几个“莫”字，心中更是怒沉。
“将衣裳脱了”，他望着顾琳琅，冷冷地道。

第91章 阵痛
琳琅倚坐着不动, 看穆骁神色严寒，一双眸子冷冷地剜看着她，像能在她脸上, 剜两个血窟窿出来。
她腹怀“龙裔”，产期将至, 穆骁再怎么疯, 应都不至于在这时候, 向她动手。琳琅如此想着，并不遵循圣令除衣, 仍只静静地坐着，穆骁望着这样的她, 攥着肚兜的手，越发紧了，似心中怒气更盛, 但还是为孩子强行忍了下去，只再一次冷声对她道：“将身上素净衣裳脱了, 盛妆华服打扮一下，与朕同去夜宴。”
琳琅知道今夜宫中有宴迎定远大将军还朝，穆骁之前, 有同她说过, 想携她同与此宴。但, 她当时坚定拒绝了, 穆骁之后也一直没提, 琳琅以为穆骁那时就断了这心思，没想到他心思一直没变，在今日将开宴时，逼着要她去。
“我不想去。”琳琅仍以这淡淡四字回应。
“为什么？”冷冷的发问, 似正积涌着风暴。
琳琅不能说为了保护孩子，不能说因为不想让腹中孩子沾染任何风险，遂不敢在生下孩子前，贸然见任何外人，对她与孩子绝无善意的外人。
她当厌弃痛恨腹中的孩子才是，无话可回的琳琅，只能沉默以对，而她的沉默，在穆骁那里，已是无声的答案。穆骁冷着一张脸，径令宫女近前，为顾琳琅除衣梳妆，帮她穿饰上一早备好的赤红华丽霓裳并鸾凤制金玉首饰等。
琳琅手护着衣裳，不允宫女触碰。宫女们不敢强行为夫人除衣，俱怕动作不慎，不小心伤着了怀有身孕的夫人，招祸自身，只能捧着华丽衣饰，僵站在旁。穆骁看得愈发面冷，攥着肚兜的那只手，几能爆出青筋来。
猝然间，他将紧攥的辟邪肚兜放下，大步近前，一手箍搂住顾琳琅的肩背，一手径去解她衣裳，怨恨的言辞，也再难自抑地，从唇齿间冷冷逼出，“他都死了这么久了，你带孝给谁看？！他死得惨极，魂魄也只会四分五散，永不会归至你身边，与你永无今生来世！你这辈子，只能做朕的女人，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冷酷的话语，如利刃穿心，霸道的动作，更令琳琅，感到屈辱恨涌。夏日里衣裳轻薄，须臾间，即被穆骁大力扯落，她极力挣扎着，松松挽髻的长簪滑落，半数青丝如瀑垂落覆肩，令榻上的年轻女子，似一只美玉凝成的可怜小兽，正在凶悍猎人的围剿下，绝望地苟延残喘着。
“放开我”，纵知挣扎控诉，都只是枉然，琳琅仍难忍屈辱地捶打着穆骁，“放开我！！”
哪里肯放，穆骁几是撕衣地将顾琳琅剥净，拿起衣盘上的金绣凰纹华裳，要为她穿上时，见一直奋力挣扎的顾琳琅，忽然不动了。用力锤打着他的手，如夭折的鹤颈，缓缓垂落，顾琳琅抚着她隆起的腹部，眉头紧蹙，虚弱轻道：“好痛……”
回回他因为颜昀颜慕，和顾琳琅起冲突时，顾琳琅便抚腹喊痛，而他每回急传太医来查时，太医总说顾琳琅身体无恙。
一次，两次……纵他早知顾琳琅是演戏的高手，可回回还是会被她骗到，纵心有疑虑，仍是不敢赌，他爱着与她的孩子，不敢赌任何万一，不敢叫他的孩子承受任何风险，只能一次又一次，明知故犯地踏进她的陷阱。
纵他是一朝皇帝，褫夺了顾琳琅的富贵荣华，杀了她生死相许的爱人，剥夺她所有自由，将她一无所有地囚在他身边，又如何？！她还是有法子能钳制他，她总有法子钳制他，他这一生，总被她钳制在手里，她死死地攥握着他的命脉，表面虚弱喊痛，内里应正冷嘲看他，看他这个皇帝，在她和孩子面前，像个傻瓜，像个懦夫，总对她无可奈何。
其实，若真是腹痛，她岂会喊痛。连为孩子动一动绣花针都不肯，她巴不得他的孩子出事，若真身体有异，她只会强忍着不出声，盼着她眼中的孽种，胎死腹中，来不了这世上。
他明知她在骗他，可他在她面前，只能做傻瓜、做懦夫，只能清醒地往陷阱里踏。他确实被她攥着命脉，他将她囚在身边，牢牢锁缚着她，她纵身在囚笼，亦用一条锁链，紧紧地将他锁系在旁，纵做囚徒，亦紧扼着他的咽喉，将他的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囚着她，就是囚着自己，他将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给离他最近亦是心中最恨之人，能得到的唯一结果，就是一世不得解脱。
似已望见这一生的尽头，穆骁望着虚弱喊痛的女子，仿佛全身力气，都在这一望中被抽离干净，颓然地松了手。命人精心缝制的正红色皇后华服，如将熄的火焰，奄奄地垂落地上，穆骁放开了攥握顾琳琅的手，木然地退后半步。
“传太医。”声平无波地吩咐下去后，穆骁转过身，在身后女子虚弱的喊痛声中，大步离开了此地。黑澄金砖地上，原本振翅飞翔的绣金凤凰纹，因落地衣裳皱叠，如被生生折断了双翼，奄奄一息地躺在将晚的天光中，渐渐融入无边的暗色里。
入夜，天子赐宴将启，奉命与宴的后宫妃嫔、前朝重臣，多已抵达甘泉殿，一边站等着天子驾到，一边三三两两地，低声聊说些闲话。
因为圣上迄今，仍未赐长乐公夫人名分，后宫众美中，婕妤顾琉珠，依然是位分上的第一人，站在后宫众女最前。去年春日受封婕妤，在上阳苑大出风头时，顾琉珠可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而今，一年多过去，当时的野心勃勃，早成了满腹的忧心忡忡，顾琉珠人站在众美最前，看着仍自傲身份，但其实，她心内只觉自己是纸糊的一副骨头架子，风吹一吹，就要散了。
不仅仅是因空担了一年多的虚名，迄今仍未侍寝，没有真正意义上做天子的女人，还因她的异母姐姐顾琳琅，竟然震惊世人地，得圣上青眼，腹怀龙裔。顾琉珠无法忘记，她去冬初知此事时，惊得几天几夜没能阖眼，她早知顾琳琅是个擅使心机、擅勾搭人的女子，却未想到，顾琳琅真能勾搭上圣上，能让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顾琳琅光明正大地接入宫中，令她同住御殿。
从前，纵仅是虚名，她这婕妤娘娘，在外人看来，依然是高高在上、值得艳羡的，可，当顾琳琅住进御殿、怀着圣上的孩子后，她这独占圣宠的婕妤娘娘，立就成了世人眼中的笑话。甚有人假意玩笑，嘲讽她问，是不是她给顾琳琅和圣上牵了红线，是不是她怕日后勋贵之女入宫，圣恩淡薄，遂想拉着姐姐一同侍君，稳固恩宠。
圣上对顾琳琅的恩宠，令她气恨不平时，也让前朝热议如沸。朝臣们一再谏请圣上大开选秀，迎纳名门淑女，而这，也是顾琉珠一直惧怕着的。
她觉自己正立在危崖上，前后无路时，知道她从未真正蒙受圣恩的母亲，私下对她说道：“若顾琳琅在生下孩子不久，意外离世就好了。目前宫中无人位分高过你，你又是顾琳琅的同父妹妹，届时，应能赶在新人入宫前，将那失母的孩子，养在膝下。若是女孩儿，你就是皇长女的母亲，纵日后勋贵之女入宫，你有这一身份，即使不受圣宠，在宫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而，若是男孩儿，你养育的是皇长子，未来，你最低也是王爷的母亲，应能凭借皇长子养母的身份，晋升妃位。如果上天庇佑，那男孩争气，有可能荣登大宝，你的福气，就更长远了。”
母亲的话，像是暗野上的火炬，为她照明了未来方向，可，究竟要如何做，顾琉珠还是一头雾水，自顾琳琅入宫以来，她还一次都没见过她呢。听说，今晚夜宴，顾琳琅会与圣上同至甘泉殿，那她到时，故意表现亲厚些，放低姿态，好好讨好下她这位姐姐，在人前，尽力展现下姐妹情深？
顾琉珠默默无声地想着时，殿中其他人，也因听到风声说，长乐公夫人将至甘泉殿，而心思各异。
宁王穆骊，走近神色清冷的裴明霜，笑唤一声“裴姐姐”，见对方只是礼节性地回了回礼，反应可说是冷淡，也不以为意，在笑着说了几句，大将军得胜还朝，裴家更受重用等恭喜的客套话后，压低声音，轻问裴明霜道：“去年姐姐忽然至我府上，问我长乐公夫人的事，可是那时，就听到什么风声了？”
未听裴明霜回答，就听殿外传来“圣上驾到”，来不及等回答的穆骊，忙站回原位，与殿中众人，共迎圣驾。
圣上是只身一人独来，并未如传言所说，携着怀有身孕的长乐公夫人。除在起先封赏定远大将军时，圣上笑说了几句话外，其余时间，圣上一直一人在上默默饮酒，似是心情，并不十分畅快。
丝竹繁急的喧闹歌舞声中，夜宴渐过去大半个时辰，不知饮有多少盅酒的穆骁，一人高高在上地坐着，俯看着下方殿中舞姿优美的舞女，仿似望见朦胧月色下，有少女素衣如雪，翩翩而舞。她轻启檀唇，在如水的月光中，莞尔笑说，这支舞叫《青鸾镜》，她信誓旦旦地深望着他道，这一生，她只将这支《青鸾镜》，舞予他一人看。
……可在太清宫时，他分明曾望见，颜昀清吹长箫，而顾琳琅，伴着乐声，在花树下，为颜昀作此青鸾之舞……
头部两穴，隐隐地跳痛了起来，明明是夏夜时候，一盅盅烈酒下腹，却觉身体止不住地发寒。“召顾琳琅来”，穆骁手捂着头，吩咐近侍道，“告诉她，若不从命过来，就等着收她儿子的人头。”
近侍内监忙奉命去召，可回甘泉殿时，却仍是只身一人。穆骁紧捏着手中的酒盅，唇际难以自控地上扬，嗤笑着问：“怎么，她连儿子的命都不在乎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他分明是在笑，可看在近侍眼中，却神态扭曲地，像是要哭，“若是这般，那朕，就再也锁不住她了……”
近侍望着隐有疯态的圣上，忙仔细回道：“陛下，夫人无法从命来此，夫人正在阵痛，太医产婆都说，这是生产之兆……”
一瞬僵寂后，紧捏着的酒杯，猝然摔落地上。原本繁急的歌舞声，因上首圣上忽然跑下，而慌忙终止，与宴众人，忙不迭地怔怔站起，看圣上疯了一般，径冲跑进了夜色之中。

第92章 生女
大雨前的夏夜, 空气燥闷异常，纵身在避暑的太清宫，奔跑起来, 亦觉燥热难当。沉闷的雷声，在夜幕阴霾中, 骇人地碾响着, 一声声, 像是重重碾压过穆骁的心头。他发足狂奔向御殿，脑海中全是今日暮时, 顾琳琅在他身后，一声声地虚弱喊痛, 而他，无情地抬脚离开，一步又一步, 离她越来越远。
……琳琅……琳琅！！
穆骁急切地跑回御殿时，面上俱是燥热汗意。他顾不得擦拭, 匆忙往后殿走，见顾琳琅正躺在榻上，紧紧握着颜慕的手。坐在榻边的颜慕, 一手紧握着母亲的手, 一手正拿帕子帮母亲擦汗——不是因热出汗, 而像是生生疼出的冷汗, 顾琳琅面白如纸, 死死地抿咬着自己的唇，像是痛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这样快？！不是说还有十天左右吗？！”
忧急的穆骁，怒声质问太医产婆后，忽地想起自己暮时, 与顾琳琅的那番争执。如刀穿心，他登时哑声僵立当场，看榻上忍痛的顾琳琅，像是快将唇角生生咬出血珠来，越发懊悔不迭，忙上前紧握住她另一只手，并将自己的手，送到她唇边道：“别将自己咬伤了，你若疼得受不住，就咬着朕吧！”
纵已痛得极虚乏，顾琳琅还是竭尽力气，要将自己那只手，从他手中抽离。穆骁不敢叫顾琳琅多耗力气，见她如此，只得赶紧松开了手。他望着忍痛的顾琳琅，感觉心中如有火灼，急切问殿中产婆道：“还要这般疼多久？！”
助产嬷嬷恭声回道：“妇人初次生产需阵痛八、九个时辰，夫人是第二次有孕，阵痛时间会短不少，应在三四个时辰后，就开始分娩。”
穆骁听还要阵痛这么久，心中更是忧灼。可，他只能忧灼，半点忙也帮不上。纵是皇帝，掌控着天下无数人的苦痛生死，但在女子的生产之痛上，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琳琅，因为他的孩子，如此忍受痛苦。
“琳琅……琳琅……”他望着榻上的顾琳琅，想替她减轻痛苦却又无计可施，想触碰安抚她却又不能伸手，一颗心拧揪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见顾琳琅，冷冷地看向他，启齿轻轻吐出两个字道：“出去。”
虽是极虚弱轻低的两个字，但语气却冷刺如冰凌。顾琳琅见他站在榻边不动，竭力提高嗓音，再一次，挟着无尽的厌恨道：“你出去！”
穆骁看顾琳琅为向他吼出这一句，脸色越发苍白了，不敢再杵站榻边。“朕出去，朕出去”，他一边赶紧说着，一边挪动脚步，三步一回头地走出寝殿，站在间隔内外殿的隔扇门外，探头望着内殿动静，心忧如焚。
殿内，顾琳琅转看向儿子的眸光，变得温和，她轻握了下儿子的手，低对他道：“阿慕，你也出去吧。”她看孩子因为担心她而不肯离去，勉力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安慰他道：“不会有事的，娘亲会平平安安地生下腹中孩子，就像从前生你时那样，你父亲……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会保佑娘亲的，没事的，听话，出去吧。”
颜慕不想母亲在疼痛之余，还要为他担心，只能听话地选择离开。他走至寝殿门外，看晋帝穆骁正扒站在门框旁，探头朝里张望，想到眼前这个可恶的男子，不仅有杀害他父亲的嫌疑，还害得他母亲今夜如此痛苦，心恨得简直想扑上前去，生啖其肉！
可，人在屋檐下，他尚未拥有可以拯救母亲、对抗穆骁的能力，只能像父亲从前在楚宫时，暂且隐忍着。颜慕暗暗攥紧拳头，选择了沉默忍耐，只是心中对穆骁的恨意，在忍耐中，又深了一重。心系母亲的他，亦不能走远，就站在寝殿门边，踮脚向内张望，并在心中不停地祈祷着，希望母亲今夜平平安安、少受苦痛。
侍立在外殿的总管郭成，默默看着寝殿门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各扒着一边门框，极力朝内张望，不仅面上神情是一样的忧急万分，甚至手足等身体部位，在焦急时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都有些近似，忽觉眼前这情形，看起来很像一对亲父子。
但，只在心中默想了一瞬，郭成就在心内，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以打断自己这胡思乱想。他暗责自己清醒些时，忽起的大风，骤然透过门窗涌入，吹得殿内帘幕狂卷，鎏金灯树上的点点明亮灯火，也俱在烈风中，摇摇欲熄。
宫人们忙将外殿门窗关上，殿门刚合，就听外头一道雷鸣暴响，紧接着倾盆大雨，在呼啸狂风中，骤然落下。因怕将要生产的夫人受寒，寝殿内的宫女嬷嬷等，也将寝殿门窗关得紧紧的，于是没法儿看了的圣上与颜小公子，只能在寝殿门外，来回徘徊，忧心忡忡。
想到助产嬷嬷那句“妇人初次生产，要阵痛八、九个时辰”，颜慕暗想母亲从前生自己时，比之现在，忍痛忍了更久，心中既是内疚，又更敬爱母亲。他盼着母亲快些将孩子生下，早些结束苦痛，而一旁的穆骁，简直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轻视了妇人生产的疼痛，忘记了从前的顾琳琅，刺绣时被针扎破点血珠，都要冲他嚷痛。疼痛对他这久经沙场之人，忍一忍就过，但对顾琳琅……对顾琳琅……
什么也看不着的漫长等待过程，对穆骁来说，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煎熬，殿外的一声声电闪雷鸣，像一道道劈在他的头顶，他的心在暴雨汇成的汪洋中，随着殿内动静，被卷挟地忽上忽下，一时像要溺毙，一时又像要惊跃出嗓子眼来。
正忧急交加地负手来回走时，一个急转身，偏又跟颜慕这死小孩，差点撞上。心急的穆骁，刚要命人，将在殿门前乱走的颜慕，带离此地，就听到“吱呀”一声门响。他见紧闭的殿门打开，一嬷嬷从内走了出来，忙将挡路的颜慕拨开，快步走上前去。
一见那助产嬷嬷，袖上手上都沾有鲜红的血迹，穆骁便感觉脑中嗡嗡，他急声问道：“怎么样了？生好了吗？可都平安？！”
嬷嬷却神情怯怯，眸光忧惶，“回禀陛下，孩子还没生下，夫人的情况，有些危险……奴婢斗胆请问陛下，若情势再危急下去，夫人和孩子难以一起保全，陛下……陛下是要夫人，还是孩子？”
“朕要顾琳琅好好的！！！”
一声不假思索的急令后，被“危险”两个字，冲激得心如刀绞的穆骁，再忍耐不住，径奔入寝殿榻旁。榻上，顾琳琅似已力竭到神智混乱，口中喃喃地唤着“昭华”，一只手徒然无力地伸向半空，似想抓住爱人的手，身心虚弱地像只有一缕游魂牵着，唯有她口中的“昭华”，才能将她牵回人间。
“……在这儿……在这儿呢！！”
穆骁扑近前去，紧抓住顾琳琅的手，也顾不得心境有多复杂绞痛，只能竭力将顾琳琅哄回人间，一声声高道：“在这儿呢！！”
好像回到了她生阿慕的时候，她被沉重的悲伤压迫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半枚冰凉的物事，另一只手，徒然地寻伸着，一声声哀切呼唤，随着无力的动作，自绞痛肺腑发出，悲切地唤着什么人。
濒临绝望时，有人走近，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道：“在这儿呢。”她一边哀声唤着，一边泪眼朦胧地看向来人，好像看清楚了他的容貌，又好像没有，只见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再地告诉她说，她一直以来，有多期待腹中的孩子，告诉她，她就快和孩子相见了，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一定要撑住，一定要！！
像是从中汲取了勇气和力量，她撑了过来，将阿慕生下。混乱的记忆与现实，如茫茫雾气交融后，又在眼前渐渐散开，琳琅神智清醒过来，见此刻握着她手的人，是晋帝穆骁，他深深地望着她，颤着声道：“孩子朕不要了，你要活着……你要活着！！”
……孩子……她与昭华的孩子！！
琳琅挣开了穆骁的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穆骁揪心地在旁看着，只觉此生从没有哪一夜，如今夜这般煎熬，每一瞬，都心如熬煎。他如石雕僵站着，脑中好像只在祈求顾琳琅平安，又好像轰轰然地，想着他与顾琳琅这么多年来的所有所有，想他是如何逼她有孕，又如何逼着她，定要将孩子生下，逼得她今夜受此折磨，在鬼门关畔生死徘徊。
……如果顾琳琅，真在今夜死了呢……就这么，死在他的逼迫下，死在他的面前……
极度的骇惧，如寒冷的冰水，将穆骁彻头淹没，像有锋利尖刀，将榻上顾琳琅的痛苦神情，一道道地，用力刻在他的心上。大半夜风雨煎熬后，这种痛苦，终于结束，天明之时，寝殿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清亮的，有力的。
“恭喜陛下，母女平安！”殿中人等，纷纷跪下恭贺大晋天子，弯身榻边的穆骁，一边帮顾琳琅擦拭面上汗水，一边再三急问道：“平安……真的平安了吗？！”
在再三确认顾琳琅无恙后，穆骁方从嬷嬷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新出生的孩子，其实有些红皱，算不得多么好看，可穆骁看着襁褓中的女婴，却觉她可爱美好地，就像小小的花蕾，这朵花蕾，将在他的精心呵护下长大，长成大晋朝最美丽的花朵。
她是他的明珠，整个大晋朝的掌上明珠。

第93章 公主
……这样轻, 就像是一片轻羽，稍不留神，她就会从手中飘落, 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必得牢牢地抱紧了。可, 又不能抱得太紧了, 她这样幼小这样柔弱, 好像他动作稍重一些，就会在她柔嫩的肌|肤上, 勒出淤青，必得力道轻轻的……轻轻的……
既怕自己抱不牢, 失手跌了孩子，又怕自己动作太重，将孩子勒痛勒伤, 穆骁两只手臂，简直不知该如何使力了。他僵着身子, 保持搂抱的姿势不动，低首凝看着襁褓中泣声渐低的女婴，只觉她眉眼口鼻, 无一处不肖似顾琳琅, 无一处不精致可爱, 看得他的心, 都似甜腻腻地融化了, 简直不知要如何疼爱他的女儿才好。
“呦呦……呦呦……”他一声声笑唤着早为女儿拟定好的小名，笑跟他的宝贝女儿打招呼道，“是爹爹啊，朕是你的爹爹~”
颜慕守站在母亲榻旁, 冷眼看着素日凶神恶煞的穆骁，对他怀中的女婴，笑得合不拢嘴。那个女婴，从血缘上来说，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她的身体里，与他同样流着母亲的血，可，他打从内心深处，无法将这女婴，看作他颜慕的妹妹。
……不仅仅是因为，她与他是异姓之人，不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女，更是因为，母亲她，根本不想生下这个女婴，母亲是被穆骁逼着怀孕生女的！！他记得清楚，去冬在香雪居时，穆骁用他的性命做威胁，逼迫母亲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因为穆骁的逼迫，因为这个孩子，母亲昨夜差点难产而死……这个生父为穆骁的女婴，是穆骁的帮凶，他们一起残害母亲，差点害死了母亲！！
一想到母亲为之承受的痛苦折磨，想到母亲情势危急时，他在殿外是如何心如刀绞，颜慕心中恨意更深。他垂下目光，掩下眸中寒凉，然心内，已径将那出世不久的穆姓女婴，视作与晋帝穆骁同等的仇敌。
满心都是宝贝女儿的穆骁，两只眼睛，看女儿还看不够，哪里会注意到一旁的颜慕。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向榻上的顾琳琅，嗓音里的笑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琳琅，看，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呦呦~”
早在孩子未出世时，穆骁就为儿女想好了大名小名。他自是有叫顾琳琅一起为孩子取名，但顾琳琅不肯取，他就只能自己拟了大名小名，让顾琳琅挑挑看哪个比较好。
可都这样了，冷心冷肺的顾琳琅，还是连挑都不肯挑，不论他报说什么精心拟想的好名字，顾琳琅都一点反应都没有，甚在他说“若是女儿，小名叫‘呦呦’可好时”，还冷冷地嘲讽他，说他只会翻古书，硬抠名字，附庸风雅，是个没学识的粗人！
哪里是附庸风雅，明明“呦呦”这两字女孩儿小名，真雅致可爱得紧！他拿这小名，问过朝中大儒，不仅翰林们都称好，就连颜昀的老师陆谦，都点头道不错不错的！
他当时也是被顾琳琅气急了，一是为她对腹中孩子冷淡无比的态度，二是为她对他的蔑视嘲讽。气急的他，遂就将这“呦呦”二字，直接定了下来，当场告诉顾琳琅，若她生的是女儿，小名就叫“呦呦”，再不更改！
连名字都不肯取的顾琳琅，怀孕的这些时日，对她腹中的孩子，总是态度冷淡，半点爱意都不肯给。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当时孩子还没有出世，只会在顾琳琅的腹中闹她，让她感到身体难受，进而心中更厌。
而现在，孩子出生了，不会再让顾琳琅承受痛苦。如此鲜活可爱的小心肝小宝贝，像春日的花蕾，像明润的宝珠，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心也要软化下来，何况是她的生母呢！顾琳琅看到这样活生生的可爱小人，定不会像之前那样冷淡，“母女连心”四个字，岂会作假呢！
穆骁喜孜孜地坐靠榻边，将宝贝女儿抱与顾琳琅看，笑吟吟地，对着襁褓中红皱皱的小人，真心夸赞道：“看我们的女儿呦呦，生得多好~”
历经一夜煎熬的琳琅，力竭体虚至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侧首，看向襁褓中小小的女婴。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婴稚嫩的脸蛋，看着女婴紧紧攥着的小手，回想自己忍耐了这么久，终于将和昭华的女儿，平安康健地生下，心中欢喜与感伤，复杂交织，如潮澎湃，喉咙也跟着一酸，好像乌睫微动，泪水就要立即滚落下来。
……女儿……是女儿……没有错的，这是她和昭华的孩子，是她与昭华的女儿……
……呦呦……她和昭华的女儿呦呦……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她和昭华，都很喜爱这首清新小诗，用“呦呦”来做女儿的小名，自是好的，所以那日，在穆骁提说这名字时，她才故意嘲讽他，激得穆骁，当场定下了这个小名……
……呦呦……她的女儿……如果昭华还活着，亲眼看到她和他的女儿，该有多好……如果此刻坐在榻边、抱着他们女儿的，就是平安活着的昭华，该有多好……
……那一夜，果真是离世的昭华，在见她无法决断时，托梦与她，告诉她，要保护好他们的女儿……她做到了，她成功地护住了他的血脉，让他们的女儿，平平安安地来到了人世间……
榻上的琳琅，正强忍着眸中泪水，感伤心想着时，忽有一念记忆，如一道惊雷闪电，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唤了“昭华”，在分娩女儿时，有段时间，力竭的她，因为神智昏沉，唤了许多声的“昭华”，而那一声声，都被穆骁，清楚地听在耳中……
……这会不会引起穆骁的疑心，纵他此刻，似正沉浸在得女的欢喜里，无暇深想，但过后，等他冷静下来，会不会怀疑，怀疑她是因为正为昭华生儿育女，所以才在那时候，一声声地唤着“昭华”……
震颤的恐惧，如涨起的潮水，往琳琅心底蔓延，她惊想着该如何补救时，见穆骁笑着将襁褓中的女婴，放在她的枕边，须臾间即有了决断，硬着心肠，竭力转首向着榻内，不看她的亲生女儿。
穆骁是因想着，产后虚弱的顾琳琅，要微抬头才能望见他怀中的孩子，有些吃力，遂想将孩子放在她的枕边，让她轻松些看，却未想到，顾琳琅竟不肯看，好像他放在她枕边的，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就要伤眼睛，径转头向着榻内，不看他们的女儿。
欢喜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穆骁原以为顾琳琅看到女儿后，从前的冷淡态度，会有所改变，却未想到，她不仅不改，反还变本加厉，对他们活生生的孩子，更加厌恨。
心中难抑的怒气，刚要因此翻腾时，又被之前所见的痛苦分娩过程，给打压了下来。穆骁想着顾琳琅怀孕生产时所受的煎熬折磨，想她为孩子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望着她坚定朝内的决绝身影，终是在这一刻，什么也没有说。
来日方长，他们的女儿，有长远美好的一生，他和顾琳琅，也有长长久久的一生，他不信顾琳琅，真能一生一世，都不理会他们的女儿，再给她些时间，给她些时间，就好了。
穆骁轻将枕边的女婴抱起，小心温柔地呵哄道：“不哭不哭，娘亲这是累了，她为了生你，好累好累，需要休息。等她休息好了，她就会来亲亲你、抱抱你了。不哭不哭，娘亲累的时候，爹爹疼你，加倍地疼你！”
穆骁轻哄孩子的絮絮声中，面朝榻内的琳琅，缓缓地阖上了双眸。强忍多时的泪水，在乌睫垂下时，隐秘无声地洇入枕中，她指尖轻颤了颤，似想抱一抱她的女儿，但终还是忍住，默默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来日方长，她不能为自己一时的母爱难忍，而令她的女儿，招惹帝王疑心，身处险境，性命危忧。用自己的冷淡厌恶，让穆骁越发坚信孩子是他的骨肉，对孩子越发疼爱呵护，是目前处境下的上上之策，她得忍，她忍得。
六月初日的清晨，大晋朝在它建立的第二年，迎来了第一位公主。当世男子，大多在十八、九岁时成亲，二十出头即做父亲，但大晋朝的开朝皇帝，却在二十有五时，方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由前朝皇后，生下的女儿。
去冬，晋帝忽接前朝皇后入宫一事，已足够令世人震惊，今夏起，晋帝对前朝皇后所生之女的疼爱，同样令世人瞠目咋舌。
历朝历代，皇家公主，都是在十六七岁出嫁时，方能得到封邑实封，可这位前朝皇后所生的小公主，才刚出生三日，就得到了封号与实封。
传说，这位小公主，并不是养在她母亲那里，而是由圣上亲养在身边，一应负责照顾小公主的乳母嬷嬷等，都终日侍在御侧。古来帝王，纵是宠爱女儿，也不过是多赏赐些金玉之物，像当今圣上这般，宠爱到亲自照养，真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真真是宠女儿宠到了骨子里了。
外人所知的传言，其实还较虚泛，终日侍奉君主的总管郭成，将圣上对小公主的疼爱，日日都看在眼中，知道外面的传言，其实，还说轻了。
岂止是宠到骨子里呢，圣上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送到小公主面前。看圣上那疼爱小公主的架势，像是若小公主开口要天上的星星，圣上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搭梯|子去摘！！

第94章 宠爱
因为长乐公夫人根本不理会自己生下的女儿, 小公主出生以来的一切，都是由圣上操心着。冷了热了，饿了渴了, 圣上细心关注着小公主的所有，每日里, 除了上朝理政, 其余时间, 就像蜂蝶绕着花蕊，径围着小公主转。
若小公主吃得香甜, 睡得香甜，那从前常是神容冷肃的圣上, 也会神色轻愉，面带笑意。而若小公主感觉有何不适，嚎啕大哭不止, 那圣上，就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所有负责伺候的御前之人，全都要跟着人仰马翻。
对圣上来说，小公主的哭泣, 似比所有棘手朝事, 更能令他感到心焦。有时朝臣在御书房, 向圣上禀奏朝事时, 身在内殿的小公主, 会忽然哭泣。小公主的哭声一响，圣上定就坐不住了，会先撂下手中政事，入内问清小公主哭泣的缘由, 将小公主安抚好了，方才走回外殿，让看呆了的大臣们，继续先前禀奏。
有这样一位疼爱女儿的好父皇，小公主自然渐渐十分依恋圣上，时常哭泣起来，就非要圣上来抱，旁人再怎么努力安抚，也不及圣上温暖的怀抱，不及圣上那一声声温柔的“呦呦”、“呦呦”。
于是，有时朝臣入内禀事，就会看见御座上坐着的，不仅有大晋朝的天子，还有大晋朝的小公主。圣上就一边抱着泪眼婆娑的小公主，一边命朝臣禀奏朝事。等朝事议毕，兴致上来的圣上，还会问那些早已做了父亲的朝臣，问他们可有女儿，问他们的女儿，在小公主这般大时，可似小公主这般灵慧可爱。
因为圣上对长乐公夫人疯迷似的专宠，前朝文武大臣，尤其是高门世家的重臣，大都担心长乐公夫人会生有一子，担心在长乐公夫人之事上，又疯迷又独断的圣上，会将这皇子，视作储君之选。当长乐公夫人，生有一女的消息传出时，想来这些朝臣，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公主，再怎么宠，也只是公主罢了，于是，朝臣们面对以女为傲的圣上，自都十分谦逊，卯足劲儿地夸赞小公主，纷纷道自家女儿，如何能与圣上的掌上明珠相比。圣上也未必不知朝臣是在取悦天子，但就是听得十分受用，每日都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中，像是做小公主的父皇，比做大晋朝的皇帝，还要快活一些。
除了上朝理政，圣上与小公主，几是形影不离了，就连夜里就寝时，圣上都让宫人，将小公主的摇床，设离他寝殿不远，如此，小公主夜里有何异动，圣上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将圣上种种宠溺爱女之举，尽日看在眼中的郭成，在这夜轮值为圣上守夜时，听在丑时左右，忽有一声婴儿啼响，打破夜的宁静，便知圣上今夜，大抵不会安睡了。
虽然小公主身边，有日夜不离伺候着的乳母嬷嬷，本不必有多余的担心，但，原已睡下的圣上，明知有许多宫人，正照顾着小公主，可在这声响后，还是紧着披衣起来，来到小公主的身旁。
夜半时分，圣上的寝殿，因为婴儿的一声哭响，灯火通明。起先，圣上以为小公主是饿了，忙让乳母来喂，可小公主不肯吃喝。而后，圣上又想小公主是不是病了，急让太医来看，然，太医道小公主康健得很，身体无恙。
闹了许久，将圣上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最后方知，原就是小公主夜半睡醒，看自己一人躺在摇床里，四处幽漆漆的，闹小脾气了。圣上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哄了又哄，终令小公主不再哭泣。
小公主是不哭了，而圣上是哭笑不得，他对着不肯睡觉的小公主，絮絮说了许久的话，明知不会说话的小公主，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是一句接着一句，一时嗔小公主这小脾气真真磨人，一时又宠溺地说，小公主还小，爱如何就如何，纵将天给捅塌了，也有他这父皇，给她撑着。
当问小公主，这磨人的小脾气，是同谁学的时，一直笑着的圣上，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想到小公主的生母，圣上沉默了。一边用拨浪鼓逗着小公主，一边怔怔出神想了一阵后，圣上将小公主抱在怀里，走至长乐公夫人歇睡的西偏殿前，见偏殿一片漆黑，像是里头的人，正沉沉熟睡着，丝毫不受外界纷扰。
御殿夜里闹得这样厉害，长乐公夫人却还能好好睡着，不出来看看小公主是怎么了，可见对这亲生女儿，是半点都不关心。
对小公主，圣上是事无巨细的亲自照养，而长乐公夫人，是不闻不问的漠不关心。小公主的许多第一次，都由圣上在旁见证。第一次会咿咿呀呀，第一次会坐起身来，第一次会摇摇晃晃地走……每一个第一次发生后，欢喜的圣上，总是迫不及待地抱着小公主，去向长乐公夫人分享他的喜悦。然而，长乐公夫人的反应，总是冷淡，眼看小公主都快一周岁了，她这生母，竟从小公主出生之日起，从未抱过小公主一次。
郭成原担心圣上会发怒，以为圣上会冷着一张脸，将西偏殿的大门一脚踹开，而后蛮横地将睡梦中的长乐公夫人唤醒，怒声表达不满，命令长乐公夫人尽一尽为母之责，但，圣上没有。
圣上只是抱着小公主，在紧闭的偏殿殿门前，沉默站了一阵后，轻对怀中的小公主道：“你娘亲睡得真沉是不是？”
小公主自是听不懂圣上的话，只是见圣上对她说话，眉眼弯弯地笑着，两只小手，伸向圣上的脸庞，极力地想碰一碰捏一捏。
圣上将小公主抱高些，一边满足小公主的愿望，一边笑对小公主道：“你娘亲她，就是睡得很沉。记得从前在香雪居时，朕有次得空去找你娘亲，见你娘亲，正在二楼的美人榻上午憩。朕坐窗下等了许久许久，都不见你娘亲醒，有风将楼外的海棠花，吹飘入室，落在你娘亲的面上身上，她都一动不动，睡得真是好极了……”
耳听着圣上温和的笑说声，侍在一旁的郭成，不由在心中暗暗感叹，自长乐公夫人生下小公主后，圣上对夫人，真像是有耐心了许多。从前，圣上常因长乐公父子，同夫人动怒，而自打小公主出生，这样的动怒，已越来越少。
郭成无声暗慨着时，一门之隔，幽寂的西偏殿内，置身黑暗中的琳琅，心内茫然。
……穆骁是在同呦呦胡说八道吗？……海棠花开是春时，他何曾在春日里，去过香雪居呢……

第95章 扼女
那厢, 穆骁仍在絮絮笑语，握着小女儿的手，笑对他的呦呦宝贝, 轻讲她娘亲从前贪睡的事。
“……朕等啊等啊，始终都不见你娘亲醒, 想她若是午憩睡太久了, 等醒来时, 定会头疼，便想将她唤醒。朕伸手到窗外, 折了一根海棠花枝，用花枝轻轻戳你娘亲的肩臂, 你娘亲只以为是蝴蝶在扰，闭着眼，抬手挥了挥, 还是接着睡。
朕见状，又用这花枝做笔, 在你娘亲掌心轻轻写字。起先写了好些‘穆’字，你娘亲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是沉沉睡着。后来, 朕在她掌心写‘顾琳琅贪睡鬼’, ‘鬼’字还没写完, 你娘亲, 就忽地攥手抓住了花枝, 睁眼坐起。
‘你才是鬼呢！’你娘亲一边生气地说着，一边作势要用花枝抽打朕。本是能避开的，但朕那时，也不知怎么了, 怔看着你娘亲没避，生生挨了这一下。你娘亲，似也没预料到，她真能抽中朕，微怔一瞬后，别开脸道：‘讨厌。’她紧攥着花枝，别脸坐了许久后，又轻轻地红脸道了一声，‘讨厌’……”
殿门内，黑暗中的琳琅，听穆骁在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口中的事情，真的曾经在香雪居发生过。但，怎么可能呢，穆骁只在昭华死去的那年冬天，踏进过香雪居，她又怎么可能，对穆骁这杀夫仇人，近似情侣娇嗔地如此温和……
应只是穆骁在同呦呦胡言乱语，哄着呦呦快些入睡罢了。穆骁行事，常是不可理喻的，大抵是他之前随看了几场戏，这时候，就将戏中人的戏份，套用到她与他身上，在这里胡说八道、诓哄呦呦。
琳琅沉默地想着时，门外的穆骁，在向女儿笑讲了会儿旧日之事后，将他的小公主举高些，笑问她道：“你这捉摸不透的小脾气，就是同你娘亲学的是不是？”
未满一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人话，只是因被举高高，觉得十分有趣，而在半空中挥蹬着小腿小手，笑音清亮如铃。
一声声甜美动人的笑音，隔门传来，令琳琅心颤如碎。早在呦呦刚啼哭时，她便已醒了，只是不能去看，只能暗自忧灼如焚地待在西偏殿里，细听着外面的纷乱动静。呦呦的每一声嚎哭传来，都像是刀子划过她的心，让她心疼不已，倍受煎熬，直到外面的呦呦，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才在这片暗色中，放下心来，挟着为人母的深深愧疚，默然感伤。
她的孩子，她的女儿，此刻就与她一门之隔，笑音如铃，可她却不能打开殿门，将她的女儿，紧紧地抱在怀中。自呦呦出世，她这做母亲的，还从未亲手抱过她。平日里，穆骁硬将呦呦抱到她面前，要她多看看，她见呦呦一日日地长大，肤色白净，双眸乌亮，又康健又活泼，心中甚是欢喜，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如既往地态度冷淡。
“好啦，玩也玩够了，乖乖回去睡觉吧，若在这里，把你娘亲给吵醒了，说不准她会抄着花枝出来，抽打我们的！”
门外穆骁的一声笑语后，脚步声与婴儿笑声，渐渐都远了。暗色中，琳琅背靠着殿门，缓慢无力地坐下，她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无奈心伤一阵后，将心思，转到另一件事上来。
自平安生下呦呦，设法令呦呦获得穆骁的宠护后，琳琅内心所想，便是要如何杀了穆骁，为夫君报仇。穆骁是皇帝，大权独揽，而她一人势单力薄，必得在外有帮手。琳琅一直想知道，当初她与穆骁有私的流言，究竟是何人放出，一直在想，自己可否与此人合作。只是，迄今为止，她仍不知那幕后之人是谁，不知能否与那人联手。
在生下呦呦、调养好身子后，琳琅不再将自己终日困在御殿内，而是常在宫中走走。她不介意后宫中人，看她的复杂眸光，只是想着，那幕后之人既能窥知天子秘事，想来在宫中，应也埋有“眼睛”。她想与此人牵线上，想在知道他|她究竟是何人后，再评估是否有联手谋事的可能。
但，转眼呦呦就快一岁了，一切依然风平浪静。那幕后之人，在当初将天子与长乐公夫人有私情一事，传得几是人尽皆知，如向滚油中倒水，炸得大晋朝沸沸扬扬之后，就好像完全蛰伏了起来，此后，再也没有做过什么。
也许，那人也是在等待观察，她想知道他|她是谁，而他|她，或许也想知道，如今的她，对穆骁的真正态度。是已完全屈服于命运，臣服在穆骁所谓的宠爱下？还是仍心有不甘、心存恨意，恨到意欲夺取穆骁性命，让穆骁一无所有地死去？！
琳琅默然思考着时，回到寝殿的穆骁，将睡着了的小呦呦，轻轻地放回摇床里，并给她盖上了一条小毯子。
看到女儿睡得香香甜甜，穆骁凝望的眸光，盈满了笑意。被半夜闹起的他，没有丝毫困意，就在这安静的深夜里，静静地站在摇床旁，看呦呦在睡梦中，亦微微弯着唇角，好像正做什么好梦，自己的心情，也不由跟着舒畅起来，就像当年，他静看顾琳琅午憩时。
……顾琳琅……
短短的三个字，压在他的心头，似比江山万里还重。曾经，他恨透了她，明知囚她也是囚己，仍想将她一世囚在身边，彼此折磨至死。但，现在不同了，不再是他们两个人的爱恨纠葛，而是三个人。
他们有了女儿，他们的女儿呦呦，在一日日地长大，很快会叫“爹爹”、“娘亲”，很快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不能让呦呦成天看双亲冷脸争吵，不能让呦呦在双亲的怨恨阴影下长大，他要她像一颗小星星、一颗小太阳，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温暖美好的，永远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他固然恨顾琳琅，恨顾琳琅一而再地欺骗他、谋害他。他从前以为，这种恨意永难消解，可当顾琳琅在生呦呦有危险时，这种曾将他吞噬殆尽的刻骨仇恨，在生死面前，竟摇摇欲坠起来。
那时候，他站在寝殿中，看顾琳琅为生呦呦拼命竭力，感觉眼前尽是血红时，听一个声音，在心底恶意地笑道：“你既杀不了她，老天现在帮你收了，你这一生，从此就可解脱了，不欢喜吗？”
不，不是解脱，他那时就清楚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回答，顾琳琅固然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但，有她在，这人间还算人间，若她就此死去，这人间，不啻于无间地狱。
上天没有带走她，她留在了人世间，生下了与他的孩子。一个小小的新生命，稚嫩地像是一叶细芽，弱不禁风，需要阳光雨露，细心呵护才能长大。在新生命到来时，他原本的心如死灰，竟也复萌起一念，想与顾琳琅，也似新生，为他们的孩子，重新开始。
过往她带给他的沉重痛苦，虽是忘不了的，但她为生下他们的孩子，差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受了很多很多的苦。就当她所承受的痛苦，与他所承受的，一并抵消了吧，他想与她还有呦呦，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过，把所有的前尘往事，尽皆放下。
封后的诏书，其实一早就已拟好，他只是一直在等待，等待顾琳琅转变对呦呦的态度，等待她能像对待颜慕那样，对待他和她的亲生女儿。可，转眼呦呦都快周岁了，顾琳琅依然对这女儿漠不关心，就好像呦呦不是从她腹中生出来的，从呦呦出世到今夜，顾琳琅连呦呦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或许，重症需下猛药？
于幽寂深夜中，默默想着的穆骁，在心内拟定了一个主意。于是，没几日，天子心尖尖上的小公主，忽然生病发烧，几日下来，越发病沉，连太医都说，若还是无法退烧，小公主的性命，恐就有危险了。
这事，自然是穆骁令人传做的假象，他想看看顾琳琅，在知女儿病得这样厉害时，会不会展露出几分母爱，又想着若有人在，顾琳琅纵是心中担忧，或也会端冷着一张脸，遂事先吩咐宫人，如若顾琳琅来看小公主，都退远些。
这日，穆骁在看折子时，听郭成含笑禀报说，顾琳琅去了呦呦的寝殿，立将手中折子放下，快步向呦呦的寝殿走去。
将抵时，他将脚步放轻到悄无声息，轻轻揭开一隙垂帘，见顾琳琅正弯身在呦呦的摇床前。他这角度，看不清顾琳琅面上神情，只见她一只手，正轻抚着呦呦的脸颊。
这已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母女亲密了，穆骁正为此心喜时，又见顾琳琅那只手缓缓往下，停在了呦呦脖前，在微一顿后，竟似要扼！

第96章 试探
一听说呦呦在玩时受凉发热了, 琳琅便心一揪。这不是第一次，之前呦呦也有发烧过，但在太医乳母等的精心照料下, 一日下来，就会有好转。琳琅遂这一日里, 独自待在西偏殿中, 担心地等着那边传来呦呦好转的消息。
可, 一日过去了，呦呦不但没好转, 反还越发病沉。两日、三日……琳琅知道未满一岁的小孩子，持续发烧如此之久, 身子定承受不住，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太医说若如此发烧下去，呦呦会有性命之忧。
听有性命之忧, 琳琅心如刀割，再忍耐不住。她第一次去往呦呦的寝殿，殿中看护呦呦的乳母宫女等, 见她至, 俱离摇床退远了些, 弯身向她行礼。琳琅急奔至摇床旁, 见呦呦似正在高烧中昏睡不醒, 一颗心，痛绞得几要揉碎。
……呦呦……呦呦！
她弯下|身去，深深凝视着她的女儿。自打呦呦出生，她还从未像此刻这般, 好好看过她，回回穆骁硬将呦呦抱给她看时，她总是匆匆暼一眼，即垂下眼帘……呦呦，她的好呦呦，她和昭华的好女儿……
想到孩子正在承受的高热苦楚，琳琅心疼地垂手轻抚向她的脸庞。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她的女儿，手触的一瞬间，琳琅不仅因母女连心之感，感到心颤，亦为孩子面颊的温度，心中惊茫。
……呦呦体温正常，并没有在发高烧……
琳琅怔抚着呦呦的脸庞，仔细观察呦呦睡颜，看她呼吸平稳，并没有滞重或是灼热，像是正寻常地安静睡着，并不是因为高烧而昏迷不醒。
……怎么恢复得这样快，纵是太医妙手回春，在她来之前，成功让呦呦退了烧，但经过这几日的病痛折磨，呦呦不该会一点病态都没有……纵是妙手回春，也太快了些，她来之前，明明正听说呦呦依然发着烧，什么汤剂，能立竿见影地，见效这样快……
怔想着的琳琅，忽地又察觉，寝殿中的乳母宫女等，不知何时，全退了出去，此刻殿内，就只剩下，她与摇床上的呦呦。
仿佛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陷阱里，暗中正有一双眼睛，无声窥视着她。琳琅僵着身子不动，手抚着呦呦的脸庞，暗在心中飞快思量。
……呦呦无病，却有呦呦病到有性命之忧的传言，传到她的耳中。她身在帝侧，无人敢在御前乱传流言，呦呦病重的传言，只能是穆骁这个天子所为……
……穆骁为何要如此做……他是发现什么了吗？他在疑心呦呦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疑心她先前的冷淡都是装的，想用“呦呦病重”，来试探她对呦呦的真正态度……是……这样吗？！
恐惧如针刺骨，琳琅缓缓将手下移，停在呦呦柔嫩的脖颈前，在微一顿后，做了个似欲扼喉的动作。
她手掌虎口，刚贴上呦呦脖颈，就听身后一声剧烈的甩帘声响，并穆骁怒到极致的暴喝：“顾琳琅！！！”
也不知是她的动作，真引起了呦呦的不适，还是穆骁的那一声暴喝，直接将呦呦从睡梦中惊醒，穆骁这声喝后，摇床中的呦呦，立即睁眼哭了起来。穆骁急奔近前，将哭泣的呦呦，紧紧抱在怀里安抚，而剜看她的眼神，怒焰熊熊，似能喷出火来。
……若非他亲眼所见，他真不敢信顾琳琅，真能对呦呦下此狠手……若非他特意过来瞧瞧，顾琳琅今日，是真要将他们的女儿，活活扼死不成？！
……呦呦已不是她腹中未成形的小小一团，呦呦活生生地来到这世上，会笑会哭，会坐会走，这样活生生的小人，顾琳琅竟也下得去手！！她就这般恨屋及乌！这般爱那个颜昀吗？！！
怒恨与后怕，在心头卷挟如狂潮，穆骁将差点失去的宝贝女儿，紧紧抱在怀中，双目如灼，狠狠瞪视着摇床旁的顾琳琅。
汹涌怒气，有如翻江倒海，在心中冲涌升腾时，穆骁又想起自己那道早已拟好的封后诏书，想自己已然决定放下顾琳琅旧日的所作所为，与她重新开始，一起给呦呦一个温暖安定的家，更觉可悲可笑。
心中怒恨，有如火灼，要将他从内燃成灰烬，而身体，又因顾琳琅如此之狠毒无情，感觉遍体生寒，炎炎夏日，竟从骨子里，感到发冷。
满腔的怒恨，终只化成了一声冷笑，穆骁抱着哭泣不止的女儿，眸厉如刀地望着对面的年轻女子，一字字渗着寒意，像从牙缝中冷冷逼出，“顾琳琅，虎毒不食子！”
自听到那一声暴喝“顾琳琅”，琳琅心中，就只有“庆幸”二字。所谓的呦呦发烧病重，果然是穆骁的试探，他果然就身在暗处窥看她，想看她在这样的危急情境下，在四下无人时，会如何对待她的亲生女儿……
一来，呦呦没有生病，身体无恙，二来，她没有踏进穆骁的“陷阱”，对呦呦表现出不应有的爱意。今日这决绝一“扼”，应能彻彻底底地消了穆骁的疑心吧，自此之后，穆骁应不会，再对呦呦的身世，有任何起疑了……琳琅不后悔自己不久前的假意一扼，面对穆骁冷冷的讥讽，只是沉默。
她微垂下眼，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就听得穆骁在后切齿问道：“顾琳琅，你有没有心？！”
虽是背对着，但琳琅仍能感受到，身后穆骁的冷厉眸光，如是实形的刀剑，穿钉在她的肩胛骨上。穆骁喝问她的语气，似忍着无边狂怒，只因他嗓音哑沉，听来，竟似隐有几分凄然，“顾琳琅，你的女儿，在哭啊……”
女婴的哭泣声中，琳琅仍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她迈步向前不回首，只是听着呦呦的哭声，越来越低，终不可闻。回到西偏殿后不久，即有宫人进来收拾日常器物，宫女云芷向她一福道：“夫人，陛下命您搬住到披香殿。”
这是怕她再次趁机对呦呦下毒手、要将她赶离御殿、离呦呦远远的意思了……琳琅正想着时，又见云芷强颜笑着道：“披香殿离御殿，并不十分远，听说以前的楚朝皇帝，大都会将此殿，赐给宠妃居住，陛下还是心念着夫人的。”
一旁素槿听后，不由心道，从前君公为楚天子时，夫人所居，为皇后宫阙，一个宠妃居住的披香殿，于夫人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也只在心中暗想一瞬罢了，如今，改朝换代，君公死得蹊跷，而夫人身不由己，一切，都只能任人摆布。素槿一边奉命收拾着夫人的琴书，一边悄看向夫人神色，见夫人对晋帝的这道御令，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现，神情清淡如常，像是并不在意。
夫人似不在意，而晋帝与夫人的关系，是肉眼可见的冷淡了下来。
其实从前，二人也从未好过，只是那时，不管夫人如何冷淡，晋帝如何动怒，哪怕上午，争执激烈地像是要拔刀杀人，到了黄昏时，晋帝还是会来见夫人，自夫人入晋宫，晋帝从未有一日，不与夫人相见，冷待夫人。
特别是，小公主出生后，晋帝对夫人的耐心，像是好了许多，同夫人动怒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两个月，甚至连口角都没有，回回她感觉到夫人与晋帝，言语间快将有摩擦时，晋帝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小公主身上，兴致勃勃地抱小公主到殿外看花看蝴蝶，于是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在小公主的欢笑声中，无形消散。
从前，再怎么动怒争执，晋帝也没有令夫人搬离御殿，今日是怎么了？是夫人去看小公主时，出了什么事了吗？病中的小公主，身体有好转吗？
素槿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见此日夫人搬至披香殿后，晋帝夜间未至，翌日亦未来。
这已极不寻常了，等到第三日，晋帝终于来到披香殿时，他也在小公主出生后，第一次没有抱着小公主来见夫人。
从前，晋帝总会抱着小公主一起过来，硬要夫人看看小公主长得有多可爱，并十分有兴致地，同夫人讲小公主这日进食香不香、玩得好不好等等，纵夫人总是没有什么反应，晋帝也兴致不减，一日日地抱公主过来，在夫人搬离御殿前。
然，这一次，晋帝是空手而来，来了，也只有淡淡的一句话，“今天，呦呦唤了一声‘娘’。”
夫人手下琴声不歇，晋帝冷冷望着垂眸抚琴的夫人，嗓音虽冷，却又透着两分悲凉的无奈，“之前朕教她唤爹娘时，她咿咿呀呀地不会说，这几日，朕不教了，她倒会唤了，一声又声地，接连在朕耳边嚷，嚷得朕心烦。”
夫人仍是恍若未闻，琴声泠如山夜幽泉，不染丝毫凡俗情绪。
素槿在旁看着，生怕晋帝一个暴怒上来，将夫人的古琴给掀了。然，做了父皇的晋帝，在面对夫人时，性情确实像平和了些，看着夫人这样，未上前动手，只是声音冷冷地道：“明日，呦呦就满一岁了，朕会为她大办周岁宴，安排在瑶光楼，为她抓周祈福，你……你若过来，朕自有位置给你留着。”
也不问夫人是否愿意过去，晋帝在说下这一句后，径负手离开了披香殿。
素槿屈膝送驾后，回看向夫人，见夫人还是安安静静地抚着琴曲，以为夫人没把晋帝的话放心上，明日里，也不会去往瑶光楼。
但，夫人竟去了，自入晋宫后，第一次赴宴，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

第97章 抓周
自打长乐公夫人入宫, 圣上就一直令长乐公夫人随住御殿。如此盛宠，令世人咋舌，令朝臣心惊。因为长期以来的劝谏选秀, 都是无用功，圣上一直无意于此, 朝臣们生怕圣上真存了封长乐公夫人为晋朝皇后的心思, 真想与长乐公夫人, 如寻常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地在御殿里过。
都道红颜未老恩先断, 世人等着圣上喜新厌旧，朝臣们也等着圣上淡了对长乐公夫人的恩宠。毕竟, 长乐公夫人早为人|妇、早有一子，虽是雪肤花貌、姿容清丽，但在年纪上, 如何能与窈窕可人的二八少女相比。
也许过了一年半载，圣上就会从这荒唐情|事中, 清醒过来，另觅新欢了，已有了楚朝末帝颜昀那个情种, 如何会紧接着又来一情种, 还又是为顾琳琅一双人, 哪里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绝无可能的。
半年、一年……朝臣们等着圣上对长乐公夫人淡下来, 然而，长乐公夫人，就是在御殿稳稳地住了近两年，且圣上对长乐公夫人所生的小公主, 宠爱无比，有了小公主的存在，长乐公夫人在御殿的居住时限，恐怕还会向后延长多年。
就在朝臣们以为长乐公夫人圣宠不衰时，忽有消息传出，道不知何故，圣上与长乐公夫人不和，令长乐公夫人搬出了御殿。
这似是长乐公夫人圣宠已衰的一个信号了，但朝臣们还不敢肯定，因为圣上依然宠爱小公主，对宴游之事，并不热衷的圣上，特意为小公主举办了盛大的抓周宴。
按史来说，只有特别受宠的皇子、甚至太子，才会有此殊荣，但圣上却为一个女儿，特意举办周岁宴，可见小公主是如何受宠。而身为小公主生母的长乐公夫人，纵是圣宠已不如前，应也不会沦落到被圣上冷落的地步吧。
抓周宴上，众人望见长乐公夫人亦在宴中时，以为她纵然所受圣宠已不如从前隆赫，但依然得圣上怜爱。可当小公主开始抓周时，众人才发现，圣上与长乐公夫人的关系，好像比他们所以为的，还要紧张僵冷。
这是长乐公夫人自入晋宫以来，第一次正式赴宴，现身人前。她身着一袭轻纱缕银裙，挽着浅月白的薄纱披帛，容净似未施粉点唇，堕马髻上，也只清简地插饰着一支细长银叶簪。
虽然美则美矣，宛若清水芙蕖，但也着实太素净了些，净地简直像在给人带孝，与她小公主生母的身份，与今日抓周宴的喜庆气氛，大不相符。且，她神情也淡淡的，既没有身为生母，见女儿满岁时的欣喜，也没有身为前朝皇后，却早与今上有染，为今上生女的羞惭，清淡沉静，无波无澜。
圣上对此，似是不满的，自长乐公夫人入宴，眸光自她身上，一掠即离，未与她说半个字，只是专注地抱着怀中的小公主，逗小公主笑。等到抓周开始，圣上将小公主，小心翼翼地抱放在摆满万物的长条桌上，令余人都在桌边围站好了，万不可让小公主失足跌下。
胭脂霓裳，明珠玛瑙，琴棋书画，木制弓马……长条桌上，诸物摆设得琳琅满目。小公主在长桌中间，摇摇晃晃地走走停停，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像是都不中意，走到最末了，也什么都没有抓。
“呦呦，抓你最喜欢的”，圣上笑对小公主道，“若你都不中意，看看旁边，哪个合眼，就抓住哪个。”
围桌的众人，腰畔大都系有玉佩香袋等，听了圣上这句玩笑话，俱笑了起来。圣上宠爱小公主，若谁的玉佩香袋，被小公主看中了，这人就能沾沾小公主的福气，博得圣上欢心了。
遂，不少围桌之人，俱盼着小公主来抓走自己的玉佩，甚有深宫寂寞的更衣美人，大胆地轻摇佩饰流苏，以吸引小公主的目光。而，小公主，也像是听懂了圣上在说什么，怔怔地在桌末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往回走，仰着粉嫩嫩的小脸，看看左边的人，又看看右边的人，似想找一个最合眼缘的，拿走他|她的物事。
蓦地，小公主像是看到了什么，一双明眸更亮，脚步也不再慢慢吞吞的。她奋力迈开了小步子，踩着两只小绣鞋，“哒哒”地向一人奔去，径扑在了她的身前。
“……娘……香香……”
小公主糯糯地唤着，一只小手，紧抓着长乐公夫人的衣袖，一只小手，极力向上伸着，露出玉藕般的小臂，并嗓音软软道：“抱……要抱……”
面对这样可爱的女儿，这样娇软的央求，最铁石心肠的人，应也要在她面前融化。可，这世上在面对小公主时，最不应心肠冷硬之人，身为生母的长乐公夫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公主，并不抬手将小公主抱起，仅是因衣袖被小公主紧紧攥拉着，而不得不弯身了些。
纵生母不愿抱，小公主还是执着地伸着小手。她伸啊跳啊，眼看就快要抓够到，长乐公夫人髻上的银叶簪时，一直冷眼看着的圣上，忽地掠近前来，将小公主抱离长乐公夫人身前。
圣上紧抱着小公主的姿势，有着明显的保护意味，好像小公主与长乐公夫人亲密接触，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被忽然抱走的小公主，自是不依的，她一手抵在圣上身前，一手坚持伸向长乐公夫人，咿咿呀呀地唤着，像是更想要长乐公夫人这生母来抱，还想要长乐公夫人髻上那支银叶簪。
可一直十分宠爱小公主、对小公主可说是百依百顺的圣上，却在这件事上，坚持不允小公主，径将不依的小公主，抱离了抓周桌，回坐到御座上。而长乐公夫人，似也并不想慈爱地搂抱自己的女儿，在小公主的依依唤声中，容色依然清淡如雪，微垂眼帘，静默地回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这一场亲眼目睹下来，众人都知，先前长乐公夫人搬离御殿一事，并不只意味着长乐公夫人圣宠微衰，而是说明，圣上与长乐公夫人之间的关系，原来已似眼前不堪。
他二人，只在明面上，因是小公主的生父生母，而有所交集，实际关系，原已僵冷至此。想来，若无小公主的存在，圣宠已衰的长乐公夫人，离了御殿后，连披香殿也没得住，不知是要被遣送原宅，还是被安排到哪间偏僻宫殿里。至于圣上待长乐公夫人，为何从起初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从丹凤门迎入，到今日这般僵冷，形同陌路，就似圣上起先对长乐公夫人情从何来，一样不为人知了。
欢宴启，而宴中众人，为圣上与长乐公夫人之间的关系，心思各异。
顾琉珠虽在后宫位分上，仍是第一的，但在女子席位上，却不能坐得第一，不能坐在公主生母之前。若放在从前，她自然要心生嫉怨，但今夜，因亲眼见到顾琳琅被圣上这般冷落，她心里，倒纠结了起来。
母亲从前建议她做顾琳琅孩子的养母，建议她凭借养育圣上长子或长女的功劳，挣得未来。可是，顾琳琅的孩子，自出生起，就被圣上亲自养育。像是，不管顾琳琅是死是活，圣上都会亲自抚育小公主，不会为小公主另寻养母，母亲的算盘，完全落了空。
既谋做养母失败，那么，她就得设法改善与顾琳琅的关系才行，毕竟，顾琳琅实际意义上的深得圣宠，连孩子都已生了。
自顾琳琅产后开始在宫中走动，她没事就与顾琳琅偶遇，设法改善下姐妹关系。她下了许多功夫，可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是改善很多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顾琳琅对她的态度，就像是一潭清水，看着清澈平和，又觉捉摸不透。
就在她不知有无成功改善姐妹关系时，她又听到顾琳琅被圣上逐出御殿的消息，今日亲眼见到顾琳琅确实正受圣上冷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想忍着心中屈辱，低头傍一傍顾琳琅，以求圣上垂怜，可现在，顾琳琅这棵树，看着也像要倒了，那她，还能如何是好呢……
顾琉珠的心情，已足够忧躁茫然了，偏又有人火上加油。有朝臣自宴上起身，在向上首圣上行礼后，说是作了一首颂咏小公主芳辰的诗歌，想献给圣上和小公主。
圣上便令他念，那朝臣抑扬顿挫地，将小公主颂得天下无双、福气深厚，宛似天上仙女下凡投胎后，又颇为动感情地说，圣上龙裔兴旺，大晋江山，才能更加稳固云云。
说到这里，与宴众人，都知他将说什么了。从前圣上，因痴迷长乐公夫人，一再无意选秀，那么，今日呢？

第98章 诏书
今日, 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宠爱小公主，而与长乐公夫人失和, 故而这朝臣，才会在这时候, 向圣上再提此请, “微臣恳请陛下, 为江山社稷计，选秀纳女, 充盈后宫，开枝散叶。”
一语落下, 欢宴岑寂，针落可闻。与宴众人，几都侧首抬眸, 望向上首圣上。被圣上抱在怀中的小公主，原正弯眸笑着, 抓御案果盘里、圆溜溜的碧晶葡萄玩，也被这忽然肃静的气氛惊到了，怔怔圆睁着水汪汪的眼睛, 仰起小脸, 茫然地看向那个大家都在看的人, 手中的绿葡萄, 咕噜噜地滚下了御阶, 停在了宴地中央。
紧张到几是屏气静声的片刻死寂后，圣上举杯饮了半盏酒，望向宴中唯一一个没有抬首看他的人，幽凉的眸光, 在她发髻上的银叶簪上，微停了停，将剩下半盏饮尽，并笑着道：“有理。”
简短含笑的两个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与宴众人心中，激起不同的心澜。
大晋前朝，等圣上开选秀，已等了近三个年头。能有机会，将女儿、姊妹等送入宫中，侍奉君王，诞下龙裔，进一步稳固家族势力，自是好事。朝臣们这时听到圣上这般表态，自然大都心中欣喜，只大学士陆谦，心绪幽沉，伤痛不已。
在知夫人被晋帝接入宫中后，他心中惊震，远甚世人。从前，他不知夫人，究竟是被晋帝逼迫，还是真的负了心，在亡国之君和新朝皇帝中，选择了后者？而今日，他亲眼见到夫人与晋帝之间是如何相处，见到夫人如何对待为晋帝生下的女儿，见夫人一袭素衣如雪似为君公服丧，心中了然，夫人品性忠贞，从未更移。
夫人既坚贞不移，便不可能甘心屈从晋帝，只能是晋帝强逼。陆谦从前就对君公的“病逝”，心存怀疑，这时心中之疑，已是十之八、九。也许君公是因知晋帝逼辱他的爱妻，在刺激下病情骤重离世，又也许，是晋帝穆骁，为了夺人爱妻，径杀了君公！
君公的死，定与晋帝脱不了干系，可恨他目前无力探查真相。晋帝假意厚待他，赐宅赐侍，但他知道，那些侍从，日常都在监看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避不开晋帝耳目。想有为，无力为之，不为，心中愧痛如割。
白发老者，唯有沉默饮酒忍恨。宴中男子们，也都怀着各自的心绪，动箸举杯时，女子们，大都没了吃宴的心思。
除顾琉珠外的宫中女子，自是惶惶不安。想到将有新人入宫，且新人大半都是高门贵女，一入宫，位分就是妃嫔，高高压着她们，位分最末的更衣娘子们，不由担忧贵女们是否好相与，担心自己来日，会不会受到欺凌。
原本，她们已适应了无宠的宫中岁月，若无想提高位分、博得圣宠的野心，在宫中的日子，其实可说是清静安逸得很。因为彼此都无宠，位分都是最低的更衣娘子，互相没有嫉恨之心，相处起来也算融洽，闲时常约在一处品茶赏花等等，彼此都是衣食无缺的后宫闲人。
圣上虽对她们无宠，但也不会怒及责打她们，她们本就是被培养出来侍奉贵人的女子，若当初主子没有将她们献给晋侯，而是献给了什么旁的侯爵，也许她们，早折死在了凶残权贵的榻上，抑或嫉恨主母的手中，现下的日子，还没有这般好过呢。
长乐公夫人的性子，她们从前都是见过的，这两年见圣上如此盛宠夫人，她们心中虽羡但也不惧，感觉夫人不会无故欺凌她们。夫人在这近两年里，也确实如她们所想，从未针对她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长乐公夫人不会，那么，新入宫的妃嫔呢？
位份低的更衣娘子，为此忧心不安，而位份高几阶的婕妤顾琉珠，也同样惶惧得很。
顾琉珠一无圣宠，二无家族支撑，这婕妤做的，本就心虚得很，知道一旦高门贵女入宫，定会压在她头上。虽然她从前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一直有设法讨好这些贵女，但是，有一人，是明显不喜她的，偏生，她无法讨好此人，也最怕此人，偏生，此人正是最有可能登上皇后之位的高门贵女……
心忧的顾琉珠，默默侧首，悄看向入宫赴宴亦穿着似男儿的裴明霜，看她不似从前神情朗落，眸光怔怔的，显然也是被圣上将开选秀之事，给惊到了。
一直到宴散，裴明霜神思仍有些惊怔。将离宫归家时，她驻足在宫门外，望向这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心情复杂无比时，有一人停步在她身侧，看看她，又看看她所望的巍巍宫阙，笑问道：“怎么，裴姐姐是落了什么物件在宫内吗？还是吃酒吃得有些醉了，所以走不动了？”
“没有”，裴明霜幽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人同我说过，这深宫，有时候，就像一座牢笼。”
宁王穆骊闻言笑道：“天地为樊笼，樊笼之中，又有无数樊笼，谁不是住在笼内，只不过，眼前这座，是最金贵的笼子罢了。”
裴明霜不意穆骊会说出这样的话，微侧首看向他，又见穆骊，在淡金的夏阳照晒下，有些面目模糊地望着她问道：“姐姐至今未嫁，是想做笼中鸟吗？”
裴明霜道：“……殿下打小认识我，看我像是关得住的人吗？！”
穆骊听她这样反问，似是很高兴的样子，笑着道：“关不住！我记得姐姐那时候想上战场，大将军觉得姐姐还小，担心不允，出发前夜，特地将姐姐关在家中，结果将行军时，看到姐姐骑马跨刀而来，脸都青了。”
裴明霜想到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禁微露笑意。穆骊笑看着她回忆道：“还记得有次战况凶险，我这总在后享福的闲人，也不得不上前拼杀，那时多亏姐姐照顾，不然我说不准就死在那场大战中，没有现在安享富贵的命了。”
穆骊话说得感激热络，但裴明霜见他如此，语气反恭敬了些，“穆家是裴家的主子，当时恰好离我不远的，无论是哪位穆家公子，我都会舍命相救，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但穆骊偏要记在心上，“我如今安逸日子过得越舒坦，就越是感激姐姐”，又道，“姐姐，我近日新得了一只好鸟，送给你如何？”
裴明霜立即拒绝：“我不爱养关在笼中的莺莺雀雀。”
“不是莺雀，是一只苍鹰！”
这回不待她拒绝，穆骊即道：“走，姐姐与我回府拿去！”话音刚落，又拿扇柄一敲额头，“忘了，今日我还与人有约！改日，改日，我亲自送到姐姐府上！”
说罢，就快走着上了一旁马车，急命马夫扬鞭，匆匆离开，留原地的裴明霜，无奈地望着马车踏尘而去。
马车渐远，裴明霜唇际的淡淡笑意，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就这样离开，可双足却似迈不动，僵站片刻后，仍是难耐地回看了眼九重宫阙。炽烈阳光直|射，令她有些头晕目眩，有声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盘旋叩问她：你甘心吗……你真的甘心了吗……你真的……认输了吗？！
晋宫前女子的幽思，悄无人知，而圣上开选秀一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夏季的最后一月，大晋朝即为这事，按制忙碌起来。按照适龄女子的家世、体貌等，进行重重筛选后，最后有百名女子画像，在秋日里，被送至御前。循制，第二日，这百名女子将在清晨入宫，圣上会在宁安殿召见她们，亲选佳人，纳入后宫。
厚厚一沓画册，如小山堆在御案上，却一册也没有被人翻过。画册“小山”后的人，早已喝得半醉，他双眸泛着鲜红血丝，像已多日未能安眠，冷眼越过“山峦”，望着被他召来的年轻女子，看她就静静地站离御案不远，咫尺之距，却似中有天堑，穷尽一生也难以抵达，心中悲凉。
抬手一扬，穆骁径将大半画册，挥落在顾琳琅身前，冷笑着看着她道：“你眼光好，一次、两次……总能挑中痴心的傻子，就由你，来帮朕选选，告诉朕，朕明日该选哪些女子，哪些女子，会像傻瓜一样爱朕，至死不渝，即使心被朕践踏得粉碎，也非朕不可，永远不会爱上别的男子。”
“都是一样的”，顾琳琅淡淡地道，“若爱，她们只有可能，会爱上她们眼中英明神武、一统江山的皇帝。而若在她们面前的，只是一无所有的穆骁，一个刨去外面光鲜皮囊的穆骁，她们将真正的穆骁看得清楚，知道穆骁是怎样一个阴狠卑劣之人，无人会多看穆骁一眼，又何谈爱上，何谈至死不渝。”
“……出去！！”
随着一声怒喝，余下的画册并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皆如狂风卷过，被拂扫在地。
转身离去，走得毫不迟疑的身影，渐渐早不可见，穆骁却仍望着那空荡荡的离去方向，目眦欲裂，耳边一声声回响着，那一年在兰亭，她对他的无情羞辱——“这世间，还会有谁真心爱你！可怜陛下坐着帝位，却连街头乞儿都不如，永永远远，得不到别人半点真心！！”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
郭成见醉中的圣上，几是咬牙切齿地说了这两句后，忽地收回长久凝视的目光，厉声吩咐伺候笔墨。
郭成暼了眼一地狼藉，忙让手下内监，手脚麻利地送了新的笔墨纸砚过来。他在旁飞快磨墨，见圣上眸光幽深醉亮，一边隐有疯态地吃吃笑着，一边将一道诏书一挥而就，命人将诏书，速送至裴元思府上。
郭成不敢拖延，连忙将诏书接下，令传旨太监传去了。旨意送出后，圣上又饮了不少酒，而后也不上榻歇息，径坐在御案后，肘撑着案面，手扶着额头，就这般醉睡着。
郭成哪里敢打扰，只能让人动作轻轻地将门窗关上，以防秋风侵凉，伤了圣上龙体。殿内无风，殿外却在半炷香左右后，下起雨来了，幸而雨势不大，细沙沙的，不致惊扰圣上睡梦。
沙沙雨声，像是穆骁梦中的风吹树叶声，温暖的阳光，透过繁茂枝叶，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上，他靠躺在树干上，阖眼却未睡，感觉有人轻轻地攀至他的身旁。她的发丝，为轻风乱拂，飘得他面痒心也痒，她的手，轻轻揪住他一只耳朵，在他耳边，含笑轻道：“爱你啊。”
“……琳琅……”
一声轻喃后，穆骁猛地从梦中醒来。他怔坐一阵，才猛地想起自己不久前做了什么，一惊站起道：“快！！快将诏书追回来！！”

第99章 哥哥
黄昏的时候, 下了武课的颜慕，从习武坪往披香殿去，看望母亲。
对颜慕来说, 母亲能从御殿搬出，住进披香殿, 是好事一桩。他知道晋帝穆骁, 有多阴狠无情, 母亲能离这样的恶人远些，少受些恶人折辱, 自是好的。
自从母亲被逐出御殿后，穆骁见母亲的次数, 就少了很多。穆骁似对母亲的披香殿不闻不问，他这儿子，才能经常过来看望母亲, 不局限于穆骁从前规定的那半个时辰。
若穆骁再这么不管不问下去，他就从永王那里搬出来, 和母亲一起住。失去父亲的母亲，该有多孤独啊，就像他, 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心中甚是凄苦。他和母亲, 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当在一起互相温暖, 而不是，被迫分离。
在寒凉侵骨的萧瑟秋风中，走至披香殿后，颜慕才知, 母亲被穆骁召去御殿了。他心中担忧，担忧母亲此去，会遭受欺凌折辱，可又人微力薄，去不了御前，无计可施，只能心忧如绞地站在殿门前，忍恨守等着母亲归来。
因为所谓的度日如年，守等的每一瞬都是煎熬，颜慕也不知自己等待了多久，才终于望见了母亲归来的身影。他急切奔近前去，紧抿着唇，焦急打量母亲，在见母亲衣裳上，沾有一些墨点水渍时，担忧的神情，立峻凝起来，压着嗓音，忍恨问道：“娘，怎么了……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琳琅看阿慕这样担心她，连忙温声安慰他道：“没事的，那个人只是喝了些酒，心情不好，摔了些东西。因为当时娘站得比较近，所以衣裳上沾了些墨水而已，其它并没什么的，不必担心。”
颜慕却不信，只以为娘亲是在安慰他。看得见的衣裳，已是如此狼藉，而看不见的衣裳下，也许，已被发酒疯的穆骁，打出伤痕。他心中深恨，但娘亲既这样哄他，他也不好再问，只能忍恨吞声。
琳琅看阿慕又似在自责不能护她，轻抚着他的脸颊，朝他笑道：“真的没事的，只要我的孩子好好的，娘就什么事也没有。”
她的阿慕，已经九岁了，身量长高了许多，面容也褪去不少男童稚嫩，再过几年，就是一名秀挺的少年了。阿慕生得像她，而又比她面容轮廓更深，容貌颇有几分浓墨重彩的昳丽，眉睫乌浓，菱唇薄红，其实是个有两分女相的漂亮男孩子，只是因他日常不笑，总是冰着一张脸，故而容色上的秀美，都像凝覆了一层冰霜，显得容貌冷峻，面若寒玉。
想到阿慕从前，是多么爱笑的一个孩子，从早到晚，总是眉眼弯弯的，琳琅心中感伤。她轻握了下孩子的手，才发现孩子手上有伤，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颜慕道：“只是练武时的擦伤而已。”
在习文练武的事上，琳琅根本劝不住刻苦的阿慕，只能心疼地揽着他向殿内走，“进去吧，娘给你涂点药。”
母子入殿没多久，便有细雨淅淅沥沥落下。秋雨中天色渐晚，身在裴府的宁王穆骊，却还未离去，颇有兴致地向裴明霜讲述，他新得的这只鹦鹉，是如何通晓人性，会说多少人言。
裴明霜对此，兴致寥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不在焉。
自送了那只苍鹰后，穆骊没事总想给她送礼，她不收，穆骊就亲自上门相送。虽然她与穆骊从小认识，但穆骊如今到底是王爷，她不能真将人拦在外面，只能将人请进、听他絮叨。本来，她看时已黄昏，以天晚为理由，要送穆骊离府，偏生刚要送时，天就落了雨，穆骊说等雨停再走，又留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继续讲他那只鹦鹉，如何如何有趣，劝她一定要收下。
但她，哪里有逗鹦鹉的心思呢。她的心思，都在选秀之事上，为此，柔肠百结。其实，从知圣上对长乐公夫人情意深重起，她的心，就像打系有无数死结，一天也没有平静过。
如圣上这般的男子，如若不是对长乐公夫人有情，怎会自毁声名，与一他人之妻，暗通款曲？！起先，她心中不服气到不肯接受，可后来只能接受圣上爱着长乐公夫人这一事实。如若不是情意深重，圣上怎会自丹凤门，将长乐公夫人接入宫中？！怎会令夫人同住御殿？！怎会对夫人所生的女儿，如此宠爱？！
纵不服气，她也只能接受。原来，圣上不是不会爱人，圣上会如此深爱一名女子，那女子，就是长乐公夫人。
对长乐公夫人，她既有疑心，疑心长乐公夫人从前是在耍弄她，疑心夫人对她是否都是伪装，疑心夫人劝她放下圣上，是否是暗有私心，又理智地知道，自己这些疑心，大都出自不甘与羡嫉，知道长乐公夫人是如何深爱长乐公，应不可能爱慕圣上，主动勾引圣上。
可，如若夫人坚贞不屈，那就是圣上强取豪夺，甚有为得到夫人，暗中害死长乐公的嫌疑。这一设想，是可怕的。如果这是真的，就说明圣上对长乐公夫人的情意，比她所以为的，还要偏执，还要深重。
本来，她已在这样深重的情意下，几近绝望。可偏偏，近两年的倾世专宠后，圣上忽与长乐公夫人失和，两人似是相看两相厌，关系冷淡地，像是如果不是还有个女儿，将老死不相往来。偏偏，圣上在登基近三年后，头次允肯选秀，决定纳女入宫。
像有希望的星火，在她心底重燃，抑或说，其实这星火，从未彻底熄灭过，因为她一直没有真正甘心，甘心自己会输给别的女子。
她这样的家世身份，无论她自己愿意与否，都是要参加选秀的，画像也已被送入宫中。按照家世来说，她入宫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如父亲、哥哥、嫂嫂，都以为她入宫的希望，至少有十之八、九。
但她自己心里，莫说十之八、九了，千分之一都无。早在两年前的太清宫时，她就在长乐公夫人的劝说下，向圣上表陈过心意。当时圣上就直白地拒绝了她，圣上对她，不仅没有男女间的情意，甚至，似也不将她当成寻常女子来看，而是视与她兄长裴铎近似。这样的圣上，怎会选她入宫呢？！
满腹酸涩心绪，如亭外淅沥细雨，杂乱飘飞。裴明霜心事难言，而身边心无挂牵、只知游乐人生的年轻男子，仍在兴致勃勃地展推鹦鹉，笑对她道：“真的，它机灵得很，你问它‘天下谁最美’，听听它会说什么！”
裴明霜被穆骊闹得无法，只能恹恹地手托着腮，向那只羽色华丽的鹦鹉，问了一句，“天下谁最美？”
鹦鹉振着紫蓝色的翅膀，高声唤道：“明霜！明霜！！”
裴明霜没料到鹦鹉会这样答，微怔了怔，正要笑时，忽听有焦急人声，将鹦鹉的唤声盖过，并同样一声声地高唤道：“明霜！明霜！！”
见一向端庄有礼的嫂嫂，不顾仪态地急急向她跑来，裴明霜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迎上前问，却见嫂嫂虽然脚步匆忙，但面上尽是喜色，紧紧抓着她的手，笑对她道：“快，快去接旨，陛下封你为妃！！”
入夜后，雨势越发大了，潇潇冲刷天地，似要涤清人间一切爱恨情仇。灯火煌煌的御殿中，没能完成圣命的内监，空手跪在御前，小心翼翼地向圣上禀报道：
“……奴婢赶到大将军府时，裴小姐已接下诏书有一刻了。奴婢欲将诏书追回，裴小姐似觉受辱，当时的神情，冷得发青。她紧攥着诏书不松手，沉默许久后，说了四个字——君无戏言……
……裴小姐让奴婢转几句话给陛下。裴小姐说，如果陛下对诏书内容有悔意，她愿自尽，以保住‘君无戏言’四个字。如此，陛下不必收回诏书，也不必纳她为妃，她的死，对陛下来说，两全其美……
……裴小姐还说，她愿为陛下而死，心中对此，没有半点怨言……她说陛下是她的君主，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愿用陛下的赐剑青霜自尽，维护陛下君无戏言的君威，顺从陛下不愿纳她的圣意，也成全她自己，对陛下的忠诚和情义……”
转说罢裴小姐的话后，惶恐的内监，忙朝地“砰砰”叩首道：“奴婢该死！都是奴婢腿脚慢了，奴婢该死！！”
他忐忑万分，生怕圣上降罪于他。可，圣上没有，圣上只是在殿内无声僵站许久后，缓步从他身边走过，在沉重的殿门开启声中，离开了御殿。
夜雨中，穆骁来到披香殿外。冷雨助秋凉，冻得似寒侵入骨，令人不觉身体战|栗，而殿内，晕黄灯火温暖，靠窗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挨在一起，亲密无间。
孩子低低地向母亲讲述自己昨夜的梦境，说自己在特别想念父亲时，又梦到父亲了，父亲和记忆里一样慈爱，手把手地教他练字、教他舞剑。他细细地讲述梦境的每个细节，像是一点也舍不得遗漏，最后仰首问母亲道：“娘，你也经常梦见父亲吗？”
母亲微摇了摇头道：“很少，近两年里，几乎没有。”
孩子低低地道：“……那，娘想念父亲时，该怎么办呢……”
“无妨，不必梦见”，母亲轻对孩子道，“你父亲他，永远在我心里。”
潇潇雨声中，无声伫足殿外的身影，终在这一句后，如来时悄然，转踏入夜幕雨帘，无声离开，就像某段空白记忆里的少年，似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夜雨后，世人瞩目的宁安殿选秀，并未开启，这场大晋朝的首次选秀，最终以一女入宫的结果结束。圣上只选中了裴家的女儿，下旨封她为妃。初冬吉日，裴氏女裴明霜入宫，正式受封为敬妃。
裴氏女入选，情理之中，圣上只选一个，意料之外。这样的结果，令朝堂草野，议论纷纷，而一岁多的稚女，不知外界纷扰，也不知宫里多了一个人，她近来，走路走得稳了，不怕天气寒冷，每日里，都要在御花园走上一阵，好奇地探究这个世界。
这日，嬷嬷宫女们，围护着小公主，陪她在园中走玩时，遇见了永王和颜小公子。小公主近来学了许多称呼，见了比她高些而又不是高很多很多的男性，便高声叫道：“哥哥！”
“不是哥哥”，永王弯身笑对他的小侄女道，“我是你父皇的弟弟，你该叫我叔叔。”
小公主仰脸望着身前含笑说话的男孩，和他身后冷脸不语的男孩，微歪着头，似是认真想了想，还是坚持唤道：“哥~哥~”

第100章 妹妹
永王无奈地笑, “现在乱叫，以后长大想起来，要害羞的。”
他笑说着, 伸出手臂，想抱一抱他天真无邪的小侄女, 小侄女却不要抱, 在唤他一声“哥哥”后, 又脚步哒哒地跑到他的身后，对着颜慕, 同样清甜唤道：“哥~哥~”
颜慕冷脸不应，垂着眼, 淡淡暼了下身前的幼女，面无表情地，就要抬脚离开时, 衣袖却又被她拽住。
“哥~哥~”她拽着他的衣袖，坚持唤着, 像是要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回应。
想起眼前的穆姓幼女，当初带给母亲多少痛苦折磨, 差点将母亲的性命都害了去, 颜慕心中憎恨。他强忍着扬手将她挥开的冲动, 冷冷地道：“我不是你哥哥, 松手。”
嬷嬷宫女们, 都知圣上不喜颜小公子，若叫圣上知道，她们带着公主同颜小公子一起嬉戏，回头圣上不悦, 她们都没好果子吃。惶俱的她们，生怕圣上怪罪，忙上前围住小公主，哄劝她道：“公主殿下，快松手吧，这里不好玩，奴婢们带您到别处玩去。”
小公主却不听劝，仍是执拗地紧拽着颜小公子的衣袖，“哥哥”，她坚持唤着，原先笑盈盈的小脸上，已经出现茫然，不明白这个“哥哥”，为什么不和她说话，也不对她笑。
永王自是能明白颜慕的冷漠，可是，他的小侄女呦呦，一个一岁多的幼女，如何能明白，她拽着的那个九岁男童，虽然从血缘上说，是她的异父兄长，但却因复杂现实的缘故，无法将她，看做他的“妹妹”呢。
想到从前他的朋友，是如何明朗活泼，而如今，又是如何峻冷寡言，永王小大人似的，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默默慨叹时，他身边的朋友颜慕，耐心已到极点了，强将自己的衣袖，从呦呦手中，拽了出来。
无法再忍耐的颜慕，将衣袖拽出后，抬脚就走，可穆骁那个讨厌的女儿，却不依不饶，硬追了上来。
“哥哥！哥哥！”
小公主一边茫然不解地唤着，一边在后哒哒地追着，惹得颜慕脚步更快，也让永王和嬷嬷宫女等，忙跟追了过来。
宫人们怕小公主跑跌了受伤，到时候圣上会怪罪她们看护不力，只能强行抱住追赶的小公主，不停哄她道：“殿下，奴婢带您到别处玩吧……”
被抱住的小公主，没法儿追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远，着急地唤道：“哥哥……哥哥啊！”
一着急，小公主就掉眼泪了，她委屈地掉着金豆子，向那个冷漠的身影，极力伸出小手，并哭道：“哥哥！”
小公主一哭，宫人们就不敢将她强行抱走了，而那个快走的身影，也像被这哭声绊住了，他僵住急走的脚步，听在他身后不远的幼女，抽抽噎噎地哭喊“哥哥”，感觉心中烦乱不堪，像是憎恶、烦厌等搅成了一团，又像混了些别的什么，令他的心，如有乱麻纠结。
这种越发心乱的感觉，竟令颜慕忍不住要回头。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中更乱，强令自己再次抬脚，加快步伐，越走越远。
永王看颜慕走了，吩咐宫人哄好小公主后，快步追了上去。御花园内，嬷嬷宫女们百般哄劝了好一阵，仍不能令小公主完全泪干时，一声尖响的“圣上驾到”，又忽然传来，唬得她们忙如仪行礼。
穆骁虽因上朝理政等事，与女儿分别了不过两三时辰，但却因心里想得紧，感觉同她分别了有许久许久，刚忙完手中的事，就特地找了过来。来时，穆骁以为女儿在如常开心走玩，到了，却见宝贝女儿，哭成了小泪人儿，岂不心中忧急，忙上前将女儿抱在怀里，边帮她擦眼泪，边急问道：“怎么了，呦呦？！”
女儿还在学说话的年纪，说不清楚。心急的穆骁，沉声斥问宫人道：“怎么回事？！”
伏地的宫人，瑟瑟发抖道：“公……公主殿下，刚刚在这里，遇到了颜小公子。公主追着颜小公子跑，颜小公子走得飞快，然后公主就哭了……”
穆骁看女儿哭得抽抽噎噎的，甚是心疼，疑心那个颜慕，是不是私底下欺负呦呦了，所以呦呦看到颜慕才哭泣。他欲派人将颜慕拿来审问，又想到一动颜慕，顾琳琅定会为颜昀的儿子百般维护，而半点也不在意她的亲生女儿是否真被欺负，更是心烦。
仿佛已想象到了那情景，穆骁心绪更沉。为给自己少添些堵，他这次且放过了那个颜慕，只命令看护公主的宫人，不许颜慕靠近小公主半步，而后，将呦呦抱在怀里，耐心地将她眼泪哄干，笑将她抱起道：“来，父皇带你去玩~”
御花园叠翠假山山亭中，裴明霜高高地望着远处未开的梅林中，那位人前威严英武的天子，此刻像个大孩子一样，陪着他心爱的女儿玩耍，一时将女儿高高举起，呼啦啦地带她“飞”，一时将女儿架在肩头，女儿手指哪儿，就带她去哪儿，耐心十足地，陪女儿到处赏玩。
裴明霜从没见过这样的圣上，忍不住要笑，可刚弯起唇角，笑意就不由僵在脸上。入宫已有两月，圣上依然没有召她侍寝，也没有往她宫中去，他赐她“敬”的封号，封她为妃，但，并不将她视作他的女人，这一点，她早有预料，她选择入宫为妃，正是想通过行动，改变这一现状。
想改变，必得与圣上多些相处机会才行，而不是，两月下来，都没见过几面，只能这么远远望着。裴明霜心情复杂地望着梅林中的圣上，忽地想到，梅花就快开了，圣上喜爱梅花，若她请办赏梅宴，圣上应会答允的。
如她所料，当她数日后，向圣上提请此事，说想邀请后宫妃嫔、外朝命妇等，赴宴赏梅时，圣上答允得痛快，并道，这些宫闱小事，她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到时也请陛下带公主殿下过来赏玩”，裴明霜含笑道，“臣妾让王妃命妇等，将家中孩子带来。公主殿下在宫内，一直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若到时能与伙伴一同玩耍，殿下应会高兴的。”
圣上没说到时来不来，只道：“好，朕知道了。”
虽未明说，但裴明霜想，圣上应会带小公主过来的。这赏梅宴，她也邀请了长乐公夫人，据她所知，这两月里，圣上虽未主动召她过，但也一直，没有见过长乐公夫人。

第101章 失踪
其实, 尽管已入晋宫两月余，裴明霜本人，在这几十日的时光里, 也一直没有见过长乐公夫人。夫人虽早是圣上的女人，但至今未入后宫名列, 没有正经名分, 地位既尴尬又特殊, 无需像顾婕妤等后宫女子，日常往她的明光殿去, 向她这敬妃请安。
一宫之中，想见虽是极方便的, 但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与夫人相处，一直没有主动与夫人相见，夫人似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也一直没有主动往她的明光殿去，两人同在一宫, 却一直未曾谋面，如从前相交时，对坐茶话过。
这赏梅宴, 裴明霜原想着夫人或许会推拒不来, 但派去邀请的人, 却回话说, 夫人应下了。待到宴开日, 夫人带着她的儿子颜慕，如约而至，见她时如仪一福。裴明霜见状，忙让侍女去扶, 只是，在让侍女扶起后，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能像对待其他妃嫔命妇那般，含笑请她入宴罢了。
此宴，虽明面上，热热闹闹地邀请了许多人，但实际上，是为爱梅的圣上而设。可是，圣上却没有来，只是命宫人将小公主抱到宴上，让小公主同命妇带来的两三岁孩子们，一同玩耍。
亲生女儿就在宴中，长乐公夫人却并不关注，只与宁王的侧妃洛氏，走到一处，低低闲话。圣上既不来，裴明霜也有些灰心，渐同嫂嫂走到了一起，低说着这两月里她在宫中的情况、问一些家中之事。
逐渐，与宴之人，都在梅园中走散了开来，三三两两地赏梅闲谈。雪后梅园里，女子们轻笑絮语的声音，与孩童们玩乐时的清脆嬉笑声，交杂着漂浮在清冽梅香中，从高处看去，白雪皑皑，红梅凌寒，中间赏游之人，衣饰华美，体态窈窕，俨然是一幅精心绘就的冬日赏梅图，观来美不胜收。
行游中，琳琅与洛柔惜，渐走离了这幅赏梅图，走进了靠近梅林的暮云斋中。
琳琅与柔惜表妹上次相见，已是在昭华的“葬礼”上，那一日，柔惜表妹在昭华“棺前”，无言跪了许久，双眸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落。琳琅知道，那是心痛到不肯相信昭华已死的缘故，只当时她也心中痛极，无暇安慰柔惜表妹。后来，穆骁又是将她禁足香雪居内，断绝外人拜访，又是将她接入宫中，令她难见旧人，算来，她与柔惜表妹，已有两年未见了。
暮云斋门窗四合，隔绝冬日严寒并外界纷纷扰扰。斋内，与洛柔惜独处的琳琅，轻问她这两年如何，洛柔惜眉眼淡淡地道：“还和从前一样，做着富贵闲人，除在宁王殿下相召时，陪一陪他，其余时间，和从前在家中做郡主小姐时，没什么区别。”
说罢，洛柔惜转看向她，眸中隐有波光浮动，轻低地道：“嫂嫂这两年，受苦了……”
话未明说，但，已是信她的意思，信她不会主动负了昭华，信她这两年与穆骁纠缠在一处，是被皇权强逼，身陷泥潭，身不由己。
对于苦，琳琅早已麻木了，只是恨，在心底，一年深过一年。她静默不语，听洛柔惜，又压着嗓音，轻轻地望着她道：“我相信，苦是一时的，嫂嫂终有一日，能够拨云见日。”
琳琅听洛柔惜这话，似有深意，想要细问，又想隔墙有耳，斋外有云芷等听命于穆骁的宫人侍立着，或正盯看着斋内，会做传声筒，将此间之事报与穆骁，不便深问，正犹豫时，见洛柔惜又轻呵了口白气，不再压着嗓音，如寻常说话道：“这天气，真冷得很，坐在屋子里，都觉寒浸浸的。”
又问：“嫂嫂冷不冷？”问着，并伸手过来，似是想感受下她的手温。
琳琅伸手过去，手被握住的瞬间，立感觉掌心一软。她一直在等，但万没想到，在等的人，竟与宁王府有关。琳琅心中一惊，而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那只被隐秘塞来的小巧香袋，攥紧在手中，悄悄收入衣袖里，如常与洛柔惜聊说天气等日常之事，予门外之人听。
她们平平静静地聊说闲话时，外面梅林里，却似沸水炸开了。按理来说，那么多宫人随行侍奉着，那么多妃嫔命妇在林中游走着，如此多双眼睛下，小公主不可能丢。可偏偏，小公主就是在某一刻，忽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
小公主可是圣上的心肝宝贝，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谁承担得起？！日常负责照料小公主的宫人们，均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狂找，宴会的主人裴明霜，也一壁命人去禀报圣上，一壁领着人，着急地一同寻找。
梅林附近，可谓乱成了一锅粥。当原身在暮云斋的琳琅，与原身在御书房的穆骁，都被此事惊动时，惹得众人提心吊胆的小女孩，正躲在梅林远处的假山群里，高高兴兴地拿出藏起的奶香糖丸，双眸笑粲如星。
因为正在长牙，小公主日常不被允许多吃糖。可是，她实在爱极了这甜丝丝奶香香的味道，无法忍耐，今日在宴上，看见碟中有糖丸时，就偷偷抓了几个藏起，寻了个机会，甩开了那些成日跟着她、不让她多吃糖的人，悄悄躲到这里来，享用人间第一美味。
小小的小公主，以为没人会发现她，但其实，从她有意躲离人群起，就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颜慕起先一直跟着母亲，后因母亲同洛表姑，去往暮云斋叙话，他就一个人在梅林偏僻处，安静待着，并在心中复习近来所学时，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往叠翠假山那边去。
本想直接无视的，可也不知因何鬼使神差，心竟静不下来，脑海里，老想着那个幼小到脆弱的身影，想她或会失足从假山上摔下，耳边，也总回响着，那一声声烦人的“哥哥”“哥哥”。
颜慕没法儿再安静复习，有些心躁地在原地站了一阵后，终是抬脚，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他见这个讨人厌、惹人烦的穆姓公主，在躲进假山后，悄咪咪地从袖中往外取糖，一颗、两颗……高高兴兴地摆在掌心里，像是这些糖丸，在她眼里，就像摘得的天上星星，珍稀可贵。
抿吃一颗，再抿吃一颗……小女孩高兴地抿吃着甜糖，满足的笑容，也甜滋滋的，眉眼弯弯，笑如弯月。颜慕沉默地看了许久后，听假山外传来嘈杂脚步人声，像是有人找到这里来了，正想悄悄离开时，忽见这小公主，突然咳了一声，像是因口中糖汁齁甜，甜呛到了。
这一呛，非同小可，像是有未化的糖丸，卡在了她的喉咙处，女孩儿面上笑意尽失，难受得似是喘不过气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眸光泪花盈盈，好像下一瞬，就要憋得晕过去了。
在知呦呦忽然不见后，穆骁自是心急如焚，忙放下手中所有朝事，急找了过来。在大量人手，一通广撒网的紧急搜寻后，穆骁找到了叠翠假山这里，他一边着急地往里走，一边心忧不已，担心呦呦，已在内摔倒摔伤。他已想得忧极，然在向内走了二十来步后，却见到了比自己所想的，更为可怕的一幕。
只见那个颜慕，一手钳制着呦呦，一手狠狠地拍打着呦呦的腰背。可怜的呦呦，被颜慕钳制地动弹不得，被颜慕拍打地哇哇大哭。
见到呦呦被如此虐待，穆骁自是心痛且气极，他忙将心肝宝贝抢至怀里，对那个暗害他女儿的孽种，怒恨地欲一刀劈个干净！

第102章 十五
气急的穆骁, 也真如此做了。想到上次颜慕将呦呦欺哭时，他已看在顾琳琅的面上，饶过他一次；想到这颜慕不仅不知收敛, 还歹心愈毒，下手更狠, 将呦呦拐到此地来, 残忍虐打；想到若他今日来晚了, 也许呦呦就要被颜慕打死在此地，他就要失去他的宝贝女儿, 穆骁心中恨极怒极，气血冲涌下, 径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刀，朝那可恨的孽种，用力挥去。
却有一道身影, 急从人群中掠出，扑抱住颜慕这孽种。森冷刀锋, 停在她的身前，穆骁望着以身护子的顾琳琅，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 都气得发颤, “顾琳琅, 他想害死你的女儿！！”
“不会的”, 她却坚持维护她和颜昀的儿子, 将颜慕紧紧护抱在怀中，“阿慕不会这么做的……”
穆骁看顾琳琅死死护着颜慕，对她正在哭泣的女儿，看都不看一眼, 心中如浸冰水般寒凉。他想怨责顾琳琅偏心，可又想，她哪里是偏心，她是心中根本就没有呦呦这个女儿，没有他这个呦呦生父，纵呦呦今日真死在这里，也得不到她一滴眼泪，她只会护爱着同颜昀的儿子，旁的人，在她眼中，连烟尘草芥也不如！！
她看他们连烟尘草芥也不如，可他，却连伤她一根头发也做不到。终是无法对顾琳琅挥刀，穆骁也不知是更气顾琳琅，还是更气自己，咬牙切齿地，松开了手。
欲泄恨的利器，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而他心中的怒恨，无法放下分毫。眼前母子相护的画面，像钉子一般，刺看得穆骁双眸几要流血。
在现场找不到颜慕所说的糖丸后，穆骁不再听颜慕的那些狡辩之语，命人将颜慕强从顾琳琅怀中拖出，关进牢里，也不听顾琳琅如何为她儿子求情，径将她禁足披香殿，抱着他可怜的女儿呦呦，离开此地，不看这将他气恨得几能呕血的母子二人。
圣怒如此，谁人敢劝，唯有低头恭送御驾而已。有了小公主失踪这场风波，颜小公子被押关进牢中待审，长乐公夫人被送回披香殿禁足，谁还有心思，再赏梅闲游？！
一场雅事，草草收场，裴明霜回到明光殿，心情低沉地与嫂嫂饮着茶，并回想着叠翠假山中，圣上指剑长乐公夫人，神情惊怒，而眸光伤痛难掩的画面，心绪纠如乱麻时，听嫂嫂在旁低道：“若真是那颜慕，蓄意谋害小公主，纵陛下素来待长乐公夫人特别，这颜慕，恐也难以活命……”
裴明霜想到圣上日常是如何疼爱小公主，在心中同意的嫂嫂的话。日常小公主有个小小的头疼脑热，都能叫圣上忧心地食难下咽，何况是今日这样的可怕场面？！若审查出的结果，真是颜慕有意要虐杀小公主，留颜慕一个全尸，就算是圣上给足长乐公夫人情面了。
……可，颜慕那孩子，真会对小公主存有杀心吗？！同母异父的孩子之间，不同心不关爱是常事，但也不至于欺负对方，不至于厌恨到，要置对方于死地，除非……颜慕父亲的死，真与圣上脱不开关系，颜慕将这恨怨，发泄到了脆弱的小公主身上……
裴明霜默默想着时，又听嫂嫂叹道：“除非，长乐公夫人为了保住儿子，愿替儿子承担下这罪责，愿替儿子……一死……”
“一叶障目，陛下总看不到你的好，是因心中，犹放不下长乐公夫人的缘故”，嫂嫂转眸望着她，嗓音轻幽地几不可闻，“如果长乐公夫人身死，不存在在这世上，陛下眼里，自然就能看到别的女子了。”
披香殿前，故意路过此地的顾琉珠，望有侍卫重重把守在此处，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自己是想让顾琳琅，就倒在这件事上，还是盼她能平平安安地，渡过此劫。
对顾琳琅从前能得圣上偏宠，她自然嫉恨，嫉恨地盼她倒霉，可若顾琳琅在这时候，真倒了霉，完全失了圣心，她也落不着半点好。裴明霜如今坐着妃位，若顾琳琅真倒了霉，再爬不起来，小公主的养母，也轮不到她做，白白便宜了裴明霜。裴明霜若是更加势大，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从这角度看，顾琳琅还是别倒下为好。
心情复杂的顾琉珠，乱想着离开了，而披香殿内，琳琅正为儿子心忧。
她相信阿慕说的话是真的，相信他真是为了救呦呦才动手锤打呦呦。现场之所以找不到呦呦吐出的糖丸，或是因之滚落进水中溶了，阿慕不会欺骗她，也不会对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怀有歹心，痛下狠手。
可，她无条件相信她的阿慕，穆骁却不会信，就算真查出来阿慕所言为真，一向讨厌阿慕的穆骁，也有可能选择闭目塞听，选择压下真相，故意用这件事责罚阿慕，甚至，杀了阿慕……
为此事揪心不已的同时，另一件事，也悬在琳琅心中。她屏退素槿、云芷等人，走入寝殿深处，放下重重帐帷，取出那只藏在袖中的小巧香袋，在打开看罢后，将香袋连同内里的密信，尽丢入火盆燃尽。
思之又思后，无法离开披香殿的琳琅，唤云芷过来，令云芷去趟御前，请穆骁驾临披香殿，道她有急事，要与穆骁说。
这话，很快传至御前，然而穆骁根本不动弹。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顾琳琅定是在想方设法地，要为她的宝贝儿子说情脱罪。为让自己少受些气，他不去见顾琳琅，只在御殿中，拿着各式新奇玩意儿，逗他的宝贝女儿开心。
虽然嬷嬷检查了呦呦的身体，道呦呦除了腰背处有点淤痕，其他地方没有落伤，太医也在把脉后说，呦呦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身体没有大碍，但，看呦呦小脸煞白煞白的，人也没什么精神，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穆骁还是心疼不已，怒恨不已，恨到有将颜慕那小子抽筋扒皮的心都有了。
自从出生，呦呦就一直在宠爱中长大，他是捧在手中怕跌、含在口中怕化，舍不得动呦呦半根手指头。这一年多以来，呦呦一直被小心呵护着，何时受过今日这等苦呢？！
对呦呦愈怜，就对颜慕愈恨，若查出那颜慕，确实是想蓄意谋害呦呦，他就宰了那个小畜生！！穆骁想得心恨如灼，而面上，依然是温和的慈父形象，他拿着一块十分软和的小点心，含笑哄呦呦道：“来，吃一点，不吃东西，肚子会咕咕叫的。”
“不……不吃……”自受惊吓起，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呦呦，见他要喂她吃东西，立即害怕地摇着头避开道，“不吃……卡……卡……”
穆骁看女儿一边神情惶俱地说着，一边用小手捂向自己的脖子，心中一怔。他放下手中的点心，默默坐想了一阵，将女儿交给宫女看护，让她们设法喂呦呦吃些东西，自起身往披香殿去。
只，刚走出殿门，就见宫人急急来报，“陛下，不好了，长乐公夫人，忽然晕过去了！！”
在去往披香殿的路上，穆骁犹以为顾琳琅是在装，以为顾琳琅是见他久久不至，故而假装晕倒、哄他过去、而后要极力为颜慕求情。然而，当来到披香殿，看到榻上的顾琳琅，不仅昏迷不醒，还面色发白、唇色发青，似有中毒之状时，穆骁再淡定不能。
他急切斥问宫女太医，知道顾琳琅真是中毒昏倒后，平日里的满腔怨恨，皆被压至心底，满心忧急，如火灼燃。一壁命太医急救，必得将顾琳琅救回，一壁命人探查顾琳琅中毒因由，穆骁忧惧焦急之时，也甚是不解，不解顾琳琅为何会中毒昏倒。
自令顾琳琅搬至披香殿后，他表面上对顾琳琅不闻不问，但其实一直命人保护着她。披香殿的一众宫人，既是他的耳目，也是她的护卫，帮她挡住外界有可能的一切暗害。顾琳琅平时里的饮食、接触到的用物，都有这些人帮忙把控着，按理来说，她没有可能接触到任何毒物。
调查结果，也确如穆骁所想，根本查不出毒物来源。此事暂无头绪，只好在，宫人发现及时，顾琳琅中毒不深，应可救回。在被喂服数碗解毒药物后，昏迷的顾琳琅，面色好转，原本满脸惶急的太医们，神色也都轻松了些。
穆骁在这边刚松了口气，就听有御殿宫人来报，说在他离开的几个时辰里，御殿里的嬷嬷宫女们，想尽了办法，可小公主，就是一点食物都不肯吃。因为无计可施，又怕再这么下去，小公主真要将身体饿坏了，到时候圣上会怒火更重，负责照料公主的嬷嬷，只能来向圣上请罪，将此事禀报圣上。
这边人还没醒，穆骁就得回御殿哄女儿。他哄了又哄，最后想出了互喂食物的小游戏，终于哄得呦呦开口，你一口、我一口地互喂吃食时，见披香殿的云芷又来了，跪向他道：“陛下，长乐公夫人醒了。”
他离开披香殿时，太医就说顾琳琅应快醒了，这是意料中的事。穆骁原说一声“知道了”，就要令云芷出去，但看云芷神色有些奇怪，心中浮起异样之感，问道：“怎么了”
“夫人人虽醒了，但中毒余症未消。夫人忘记了不少事，不认识奴婢们了，只认识素槿一个人……”
穆骁皱起眉头，“说清楚些。”
“夫人的记忆，好像退回了多年前，夫人以为她自己，才十五岁……”

第103章 刺客
……十五岁, 那时的顾琳琅，还未与他相识，只是香雪居中的顾家大小姐, 不知穆骁为谁，也不知颜昀, 不知颜慕, 不知呦呦……
穆骁有疑心顾琳琅是否在装, 疑心她装得一无所知，是有所图谋, 但，顾琳琅确实是中毒昏倒, 应不至于刚清醒睁眼，就演了起来，顾琳琅也确实患有失忆症, 谢太医曾说过，她这失忆症, 无药可救，只能顺其自然，这“自然”, 有可能是某日, 忽然想起忘记的旧事, 也有可能, 是忘记更多更多。
之前的顾琳琅, 将她十六、十七那两年的事，忘得干净，完全忘了她与他的过往，而今, 顾琳琅忘得更彻底，记忆一下子倒退了十年，从二十五岁回到十五，不仅忘记了她与他的少时孽缘，连日后楚亡晋立，他这晋朝皇帝，与她这长乐公夫人之间的种种孽事，也忘得干干净净，他穆骁，在她顾琳琅那里，又是一片空白了。
五味杂陈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穆骁好像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又好像乱成一团，千头万绪扯不明白。他辨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在无言默坐许久后，起身再往披香殿去。
披香殿，一众太医宫人等，都远远地侍立在殿外，见圣驾再至，连忙跪迎。穆骁令众皆起，并问为何不在内侍奉，而都守站在殿外。谢太医闻问，趋前向他恭禀道：“夫人记忆忽失，对自己身处陌生之地，十分惊惶，只信任素槿这一旧人，令我等陌生人，都退了出来。”
穆骁停步在殿门前，问谢太医道：“她……是真的又失忆了吗？”
“是”，谢太医回道，“夫人本就患有失忆症，有可能忽然再度遗忘旧事，今又中毒昏迷过，脑部可能因此受到刺激，推动失忆症再发，而令夫人丧失了好些年的记忆，直接退回到十五岁那年。”
穆骁听着谢太医的回话，在殿门前沉默僵站许久，方拖着滞重的步伐，缓缓地走了进去。他一路走得很轻，静停在深处寝殿外的垂帘前，抬指掀开一线，向内看去，见顾琳琅正抱膝坐在榻上，面上神情之清纯，眸光之澄澈，正似她年少之时。
除似少时纯澈，顾琳琅面上眸中，还有着明显的震惊与迷茫。她起先不信自己真已二十五岁了，但，通过素槿拿来的铜镜，望见镜中之人的容貌，确实已非十五岁时的青稚年少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年已二十有五、现今失忆十载的惊人事实。
惊茫的顾琳琅，像是一只自小生在深山、却被骤然投入人世的清纯小兽，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满了不解与戒备。她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抱膝僵坐在榻上，令这陌生世界里的唯一可信之人，挨坐在她的身旁，怔怔问她的心腹侍女道：“我……我真的身在宫中吗？”
素槿点头道“是”，顾琳琅又抬眸打量寝殿中的宫制陈设，越看越是神色茫然，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二十五岁了，那今年就是嘉平十年是不是？我是在嘉平几年入的宫，入宫已有几年了？”
“嘉平”，是楚朝的最后一个年号。素槿听顾琳琅误以为自己身在楚宫，沉默片刻后，轻声答道：“现在是建元三年，不是嘉平十年。”
“……建元？”
素槿望着顾琳琅的目光，隐有悲悯，“楚朝已经灭亡了，现在，是晋朝的天下。”
顾琳琅闻言更是怔忡，她愣了一会儿，方消化了改朝换代的事实，怔怔地道：“我还以为，我是楚帝颜昀的妃嫔呢……”
“建元三年，楚朝，已经亡了三年了吗……”顾琳琅轻叹着道，“那……楚帝颜昀，应也已经去世了吧……可惜了，他是一个好皇帝，我还以为，他可以力挽狂澜、中兴楚朝的……”
感叹了片刻后，顾琳琅又问素槿道：“那，现在的晋朝皇帝是谁啊？我是怎么入的宫？是晋朝皇帝在选秀时，将我选进宫中的吗？”
帘外，暗中观察的穆骁，见顾琳琅问出这些，而素槿犹豫着要如何答时，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就下意识令郭成入内，将素槿喊了出来，打断了她们主仆之间的对话。
让郭成将素槿喊出，只留顾琳琅一人在寝殿内后，穆骁依然不知自己究竟想如何、要如何。他站在窗外，看殿内的顾琳琅，在素槿被忽然唤离后，虽想保持镇定，但眸光仍是不安难掩。“十五岁”的顾琳琅，一边努力接受自己已经二十五岁的事实，极力冷静坚强，以应对这惊人变故，一边又像个依赖人的孩子，在这孤独的陌生世界，依依盼等着素槿的归来。
穆骁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对待“十五岁”的顾琳琅，他的心，实在是乱得很。在能理清自己乱麻似的心绪前，他将素槿调离了披香殿，令伺候顾琳琅的云芷等人，对一切守口如瓶，不该透露的事，半点也不许泄与顾琳琅听。
暂做下如此安排后，穆骁没有去见“十五岁”的顾琳琅。
原先，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的爱恨情仇，这些怨恨纠葛，如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令他无法走向顾琳琅。而今，尽管顾琳琅忘记了所有，他与她之间的所有爱恨纠葛，在顾琳琅那里，都似云烟散去，从前的天堑，好像不存在了，但他依然无法走向她，眼下这样长久的记忆空白，也像是一道天堑横亘着，如今的穆骁，对顾琳琅来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比之三年前更甚。
三年前、二十二岁的顾琳琅，只是遗失了十六、十七岁时的大半记忆而已。她虽不记得自己在十六年那年，与少年阿穆有过一段孽缘，但一直清楚地知道，荆州晋侯名为穆骁，知道穆骁其人起兵谋夺楚朝江山，知道穆骁是她夫君颜昀的死敌，在与穆骁“初见”前，就知道穆骁的许多事，并因身为楚朝皇后、颜昀之妻的缘故，对穆骁这个敌人，心存深重仇怨。
而今“十五岁”的顾琳琅，不仅不知少年阿穆，还不知穆骁为谁，对穆骁其人，心如止水，平静干净地没有半点敌意恨意。这样完全崭新的诡异局面，让穆骁真不知该如何对待顾琳琅。
如从前怨恨下去？可现下这个“十五岁”的顾琳琅，并不是那个有负于他、狠心扼女的顾琳琅，她连自己有过丈夫、有个女儿都不知道。放下心中的怨恨，真将她当做“十五岁”的顾琳琅来看？那他也根本做不到，顾琳琅虽丢了十年记忆，可她还是她，那些狠心无情的事情，都是她做下的，她自己忘得干净，可烙在他心中的伤痕，并不会就此抹灭。
纠结的心绪，令穆骁始终没有直接现身在“十五岁”的顾琳琅面前。如此囫囵过去几日，顾琳琅中毒一事，依然查不出头绪，顾琳琅失忆一事，也依然令他心如乱麻。
心乱到夜深难眠时，穆骁离了御殿，走向披香殿，在这万籁俱寂、世人皆已沉睡的夜半时候，轻步踱走进顾琳琅的寝殿里，想看看这个总是将他的心搅得一团乱的女子，在将别人搞得一塌糊涂后，自己是如何好睡。
穆骁以为顾琳琅已经深睡，但，披香殿中的顾琳琅，在这深夜时分，并没有阖眼入睡。
几天过去了，琳琅仍深陷在一觉醒来、忽然“长了十岁”的惊人之事中。这几日，她见不到素槿，也出不去这披香殿。日常侍奉她的宫人，除告诉她她正被晋帝禁足外，其余什么事也不同她讲。她们看起来对她很恭敬，侍奉她时也不偷奸耍滑，可就是不好好回答她的问题，以至这几日下来，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一点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
……她为什么被禁足在此？她是犯了什么事吗？
……素槿去哪儿了？是有人故意将素槿调离，不想让她知道这十年间的事吗？
……这十年之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又为什么会突然忘记，整整十年的光阴？
满腹的疑问，让琳琅根本无法好睡。几日前，她还是香雪居内清静自在的顾家小姐，一觉醒来，她就成了被禁足深宫的后宫妇人。心中既有迷雾重重，又如何能在这座陌生的殿宇内，安然就寝？！
心事重重、无法安睡的琳琅，想在这众侍大都入睡的深夜时候，设法走离披香殿这座华丽牢笼，出去看看外面情形。只是，她刚在暗色中踮脚下榻，小心避开幽色中阴影模糊的各式陈设，离榻走了不过几丈远，就在抬手揭帘，欲继续向外走时，猛地撞上帘外一道人柱，惊得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
穆骁武艺高深，蓄意轻步走路时，自是悄无声息。他刚走至垂帘前，就见顾琳琅撞了上来并绊脚欲跌。穆骁下意识飞快伸手扶人时，又不想与顾琳琅直面相视，他因惊忘记暗色中顾琳琅目力远不及他，在将顾琳琅扶起的一瞬，急将她扭转过去，令她成了个被他钳制在身前的姿势。他一条胳膊箍着她腰，一条胳膊，正好扼横在顾琳琅颈前，好像略一用力，顾琳琅就要这般被他扼死了。
夜色中看不清人的琳琅，只能凭身体接触，感觉正钳制着她的人，应是名体魄壮健的男子。
……深夜……深宫……悄无声息出现的神秘男子……似欲将她灭口的可怕姿势……
……她这是，遇到……刺客了吗？！

第104章 夜会
若是正常的侍卫内监, 不会这么对她，也不敢将后宫妃嫔钳扼在身前，同皇帝的女人接触这样近, 而若是晋朝皇帝，来时定然动静阵仗极大, 不会跟做贼似的, 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琳琅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想为真, 只不知身后这名男刺客，到底是蓄意来杀她的, 还是只是误入她的披香殿，她不小心撞上, 才会在今夜有此一劫。
在等了一阵，那只横扼在她颈前的手臂，始终没有使力扼她后, 琳琅心中的猜想，偏向了后一种。她在香雪居闲来无事时, 看过许多江湖话本，性子也天生比寻常闺秀，要肆意胆大不少, 在此“险境”下, 虽然心中惊惧, 但也不至吓得说不出话来, 飞快思量片刻后, 清了清声道：“这位大侠，我夜里眼神不好，根本没有看清楚你的长相，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容貌行踪的, 请你就此离去吧。”
穆骁原只是想在这夜半时候，悄悄来看一眼顾琳琅就走，却没想到，顾琳琅不但没睡，还这么跟他在黑暗中撞上了。他正僵在这里，犹豫是这么转身就走，继续不与顾琳琅正式碰面，还是，唤人进来将灯点上，以晋朝皇帝穆骁的身份，同“十五岁”的顾琳琅，正式相见时，听顾琳琅言语间，似是将他当成刺客一类的人物了。
他被顾琳琅这奇思奇言惊住，一时没有说话时，又听顾琳琅，在等不来他的回应后，继续向他保证并劝他道：“真的，你悄悄地走吧，我不会回头看你，也不会唤人过来抓你的。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大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谁说无冤无仇”，穆骁声音沉沉地道，“你怎知我的债主就不是你？！”
琳琅听身后的男刺客忽然说话，声音冷厉地像刀子在她耳边刮，下意识微缩了缩脖道：“……因为，这么久了，你都一直没有动手杀我……”
穆骁嗓音冰冷，“我是在想要怎么折磨你。单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在受尽痛苦折磨后再死。”
他这话说罢后，听顾琳琅久久不语，以为她真被吓着了时，却听顾琳琅忽然轻轻地道：“骗人。”
像是小女孩，不服气这般被人轻视诓哄，她轻声道：“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就该是堵上我的嘴，让我发不出声，而不是单站在这里……你现在这样钳制着我，我虽然动不了，但随随便便喊一声，就会有侍卫进来抓你。侍卫进来了，你只可能一下将我扼死，哪里有时间，慢慢慢慢地折磨我……若你真想叫我受尽痛苦折磨再死，你在来前，应就已经想好该要怎么做了，怎么还要站在这里现想呢……这里是皇宫，对刺客来说最危险的地方，能进到皇宫里的刺客，怎会做事这么拎不清，这么……笨呢……”
“……”被评价为“笨”的穆骁，哑口无言时，又听顾琳琅耐心劝说道：“你再这么待下去，天都要亮了，到时候，你想逃也逃不了了，还是趁黑快走吧。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行踪的，我发誓，若我向别人提你半个字，我顾琳琅，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在她发下如此重誓后，身后一直钳制着她的男刺客，终于缓缓松开了手。如来时无声，男刺客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去，待琳琅大着胆子、回头看时，身后早已空荡无人，这神秘刺客，不知走了已有多久。
深更半夜被这般惊魂，琳琅意图溜出披香殿、外出探看的计划，自然随之搁浅。想这皇宫不仅不自在，还不安全，夜里随便走走，都能遇到刺客，琳琅无奈暗叹，对自己忽长十岁、身处深宫的处境，更是烦忧不已。
摸黑坐回榻上的琳琅，难再入睡，她一边轻抚着自己的脖颈，一边心有余悸地回想着今夜的惊魂之事，想这神秘男刺客，其实算有几分口硬心软，恐吓的话，虽说的一句比一句吓人，但行动上，并没有真的伤她一分半毫，没有滥杀无辜。
……她对这刺客来说，是无辜之人，那，谁对他来说，不无辜呢？……他真正要刺杀的人是谁？……是……当朝皇帝吗？！
一边断断续续地想着这男刺客，一边苦思自己遗忘的十年记忆，苦思自己为何被禁足在此、为何见不到素槿等等，心事重重的琳琅，几乎睁眼至天明。她以为心中的这重重疑惑，短时间内，应都难得到解答，但第二天到来没多久，她心中的一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被禁足披香殿中出不去，殿内的宫人们，又不肯主动告诉她任何事情，琳琅日常，就只能通过悄听宫人言谈，来知悉外界发生什么。第二日天亮后，她起身梳洗，用完早膳不久，十分无聊地在殿中闲走时，见有两名在外侍立的宫女，聚首低说着什么，立即悄走至窗畔听去，听她二人是在轻议，昨夜晋帝遇刺之事。
一人道：“……听说御殿那边昨晚闹刺客了，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呢……”
另一人道：“……我听说，那刺客好像没被当场抓到，也不知现在是逃出宫了，还是，就躲在宫里……”
披香殿窗后，琳琅认真聆听着宫人的交谈时，御殿中“差点遇刺”的大晋皇帝，正在听他女儿“呀呀啊啊”地唱歌。穆骁看女儿一副不知愁的模样，无奈地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道：“你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知道吗？”
女儿听不懂，依然抓着勺子敲着碗，“呀呀啊啊”，欢唱地摇头晃脑。穆骁无奈地看着欢唱的女儿，轻轻地道：“她也把我忘了”，声音愈低，几不可闻，“又忘了……”
据太医谢邈说，顾琳琅这失忆症，是生颜慕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落下的。虽然谢邈当年就诊断说，顾琳琅的失忆症，随时有可能再发，但她这些年来，一直都没再复发，直到此次，因为中毒刺激。
顾琳琅的中毒之事，扑朔迷离，查了多日下来，都半点头绪都没有。按理说，雁过留痕，再缜密的谋害计划，也会有蛛丝马迹留下，可，这么多人，查了这许久下来，愣是查不出毒物的来源，以至穆骁都要怀疑，当日的中毒之事，是不是顾琳琅自导自演，自己给自己下毒？！
可，为什么呢？是顾琳琅当时以为，颜慕确实犯下了谋害公主的罪行，想以己身，替颜慕承担罪责吗？是被害还是自害，目前看来，只有顾琳琅自己最清楚，可她偏偏失了忆，连自己中毒过，都不知道。
尽管心中有此怀疑，但穆骁，仍将中毒之事，按照有人意欲谋害顾琳琅，严肃对待。中毒之事发生后，穆骁将守护披香殿的侍卫，又添了一倍，从前顾琳琅的食物用物，就有专人把控验毒，这事后，穆骁将验毒的人手，又添多了十几人，顾琳琅日常接触到的一应用物，都得由这些人验毒再三，方能被端呈至她的面前。如今的披香殿，被坚实守卫得就似一座铁桶，日常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更别说意欲谋害的活人了。
在查不清中毒之事前，披香殿外的任何人，都不许接触顾琳琅，包括颜慕这小子。在知呦呦那日确实是被糖丸卡喉后，穆骁就将颜慕从牢中放了出来，将他照旧扔回了永王那里。颜慕自是想见他亲娘的，只他身无双翼，飞不进守卫重重的披香殿，似也只能认命，无可奈何。
白日里，穆骁自己也不往披香殿去，等到夜半三更，才换件衣裳，往披香殿走。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特意轻轻地走到顾琳琅殿里，拿一小小的火折子照明，似是在轻手轻脚地翻找食物吃，在听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衣裙走动声，快走到他背后时，方似才突然察觉过来，猛地转看过去。
穆骁本以为顾琳琅想抄木棒将他打晕，而后将他上交立功，换得天子欢心，换得她的自由，却见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木棒，而是一只橘子。她又小心又勇敢地将橘子递向他，轻轻地望着他道：“这个，可以吃。”
穆骁冷着脸道：“看清我长相的人，我会将她眼睛剜下来的。”
顾琳琅虽有些怯怯，但依然不惧，就像当年初见他那般，骨子里有种闺阁小姐罕见的勇气。她在他的冷厉威吓下，不但不退缩，还又朝那边几案看了看，告诉他道：“那里还有一碟点心、一盘水果，可以慢慢吃。”
顾琳琅不会无缘无故地向一刺客示好，定是有所图。穆骁如此心想着，不动声色地走坐到几案前，一边拿起一只橘子慢剥，一边见顾琳琅坐到了他的对面，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看着他。
在换穿夜行衣来之前，他是有好好修整过仪容的。吃着橘子的穆骁，静默不语，只是在顾琳琅的注视下，将背坐得越发挺直了些。而在微弱的火折光亮中，默默看着穆骁的顾琳琅，对对面这“男刺客”，也确实是有所图。
琳琅猜测眼前这男子，昨晚是因行刺失败，慌不择路地躲进披香殿，才与她撞上的。昨夜这刺客，应就躲在披香殿某处，没有离开。白天，他不能暴露行踪地出现，只能在半夜三更，世人都已沉睡时，偷偷地溜出来寻找食物，不让自己在被抓到前就先饿死。
虽然这人，看起来脸冷得跟阎王似的，说话也总带着刺，但心，却似是软的，也许，她可以从这人口中，知道她想知道的事。琳琅心想，这刺客，既入宫行刺，就应对宫中事有所了解，他或许会知道她在宫中是何情况，为何会失忆，又为何被禁足等等。
正准备开口问时，琳琅见这刺客，深深地看着她，先出声问道：“我要行刺的人，是皇帝。你是皇帝的女人，不但不喊人来抓我，还帮我？”
琳琅道：“无妨，我对这位皇帝陛下，应该是没什么感情的。”
穆骁眉头微抽，“你怎知你对他没感情？！也许你是因失忆不记得，其实心里对他，很有感情！”
“不会的，我不可能喜欢上三宫六院的皇帝的”，琳琅不关心感情问题，只追问失忆之事，“你知道我失忆的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失忆吗？”
“……不知道。”
琳琅有些失望，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禁足吗？”
穆骁看着顾琳琅，缓缓地道：“因为你不忠于皇帝，偷汉子，给他戴绿帽子。”
“啊……”琳琅听是这么彪悍的原因，默了默，小小声地道，“什么忠不忠呢，皇帝既有三宫六院，我又为什么不能另找男人呢……”

第105章 出逃
之前, 闲来无事的琳琅，有猜想过许多自己被禁足的原因。
也许是宫闱倾轧，她得罪了其他妃嫔, 其他妃嫔朝晋朝皇帝吹吹枕边风，于是她就被关在了这里。又也许, 她得罪的人, 正是那个晋朝皇帝, 可能她做不到柔婉侍君，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 对皇帝百依百顺，皇帝对此不满, 遂对她下了禁足的惩罚。
但，饶琳琅再怎么想，也想不到, 自己被禁足的原因，竟是这般彪悍——二十五岁的自己, 竟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与别的男子私相情好，给一朝皇帝, 戴一顶碧油油的绿帽子！
对一觉醒来, 忽然长了十岁、成了新朝皇帝的女人这事, 琳琅是深感荒诞的。依她本心, 绝不可能自愿入宫, 所以入宫这事，大抵应是新朝皇帝开选秀，将她强选入宫了。她是绝无可能对一广开后宫的男子，抱有半点爱慕之意的, 所以，纵然没有这十年间的记忆，琳琅也敢笃定自己，对这晋朝皇帝，应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只，没有男女之情是一回事，胆大到给皇帝戴绿帽子，就是另一回事了。琳琅起先被这彪悍原因惊到，而后在心中一想，又觉得这原因，不是没可能。身为后宫女子、却偷情寻欢这事，听起来虽胆大包天、震骇人心，但好像，是她顾琳琅，有可能做的出来的。
她本就不是那种认命于盲婚哑嫁、无论对方如何待她、都一世死心塌地的守礼女子，成为后宫女子一事，又是迫不得已，她对晋朝皇帝，并没有半点爱慕之心，所以她心中，应该不会将那晋朝皇帝视作夫君，不会对他有什么至死不渝的忠贞之情。
虽然以后宫女子的身份偷情寻欢，是极其危险的，可若她偷情的对象，是她真正爱上的人，那她，应是敢舍生忘死，做出这样的事的。相较溺死在深宫这潭死水里，一世到死，都要委身侍奉一个不爱的男人，她宁做飞蛾扑火，轰轰烈烈地，爱一回而亡！
想到这里，琳琅已然觉得，她对她的偷情对象，应是怀有真心的。既应有真心，她就不由关心起她的情郎来，追着问道：“那，跟我偷情的那名男子，现在怎么样了？”
穆骁听顾琳琅说什么“没有感情”“另找男人”，已然在心中气哼哼，暗想顾琳琅不愧是顾琳琅，纵失了十年记忆，骨子里也是一点都没变，从前还没爱上颜昀的少女顾琳琅，可不就是这般冷心无情，对待感情，毫无忠贞之意！
年少时和他相识的顾琳琅，起先还为能耍弄他久一些，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了几个月，以掩饰她的负心薄幸。而现在，回到“十五岁”的顾琳琅，将他视作一名随时会死的陌生刺客，懒得耍弄他，遂在他面前，就一点都不掩饰她朝秦暮楚、负心无情的本性了！
穆骁在心中，恼得哼哼唧唧时，又听顾琳琅追问她的偷情之人，一双剪水双眸，为那人蕴满关切之意，只觉自己胸口发闷，口中嚼着的橘肉，也越嚼越酸，简直快要酸倒他的大牙。
“……还能怎么样”，穆骁咽下满口酸汁，声音冷冷地道，“胆敢觊觎亵|渎皇帝女人的狂徒，自然只有一死。”
“啊……”失忆的琳琅，虽对这情郎没有半点印象，心里也对他没有半点感情，但想二十五岁的自己，应对这名男子，多少动了真情，不由为那个自己，感到有些伤心，叹息着问道：“怎么死的？”
穆骁见顾琳琅，竟还真为偷情对象的死亡，可惜慨叹起来了，心中越发气堵，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道：“千刀万剐。”
可怕的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令琳琅在这寒冷冬夜里，不由微微战|栗。她原以为是斩首或毒杀之类的死法，没想到这晋朝皇帝，对她二十五岁时的爱人，下手这么狠！！
穆骁见顾琳琅眸中浮起惊惧，心里终于感觉舒顺了些。他悠悠地看着顾琳琅道：“可见皇帝对你，还是不错的，他将那人千刀万剐了，但对你，仅仅只是禁足而已。”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但，琳琅才不会相信，一个有三宫六院的皇帝，会对她有什么真心。大抵是那晋朝皇帝，还有点在乎她这张脸，抑或，那个晋朝皇帝认为，将她同奸|夫一起打杀了，就是成全了他们这对奸|夫淫|妇的爱情，意味着他这堂堂天子，在她这里，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别的男子，遂为此，还先留着她这条命罢了。若她此刻烂了脸，抑或向皇帝忏悔不迭，让皇帝觉得自己没有输，她的小命，估计也就离死不远了。
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刺客面前，也无需掩饰什么，琳琅心中所想，大抵都在面上眸中。穆骁看顾琳琅像是不信他的话，静了静道：“真的，这个皇帝，其实真的蛮喜欢你的。”
“喜欢？有多喜欢呢？”，琳琅道，“披香殿里的宫人，总是唤我‘夫人’。楚朝的后宫制度里，没有‘夫人’这一位份，‘夫人’，是晋朝皇帝新立的吗？”
“更衣，娘子，才人，美人，婕妤，九嫔，四妃，皇后”，琳琅掰念着记忆里的楚朝后宫位份，问对面的刺客道，“晋朝的这个‘夫人’位份，排在这之间的哪里呢？”
穆骁：“……”
他无言以答，而顾琳琅也不追着问了，因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夫人”，也不在意晋朝皇帝的“喜欢”。
“再喜欢，也就是对待宠物玩意儿的喜欢吧。今日还喜欢，或许明日就变了，今天将人捧得高高的，或许明天，就直接将人摔到泥里了。坐拥后宫的皇帝，不就是这样吗，要不然古往今来，怎么有那么多宠妃变弃妃的故事，有那么多‘红颜未老恩先断’深宫怨妇诗呢。”
琳琅淡淡说着，对这所谓的“喜欢”，心中只有忧没有喜。她可是刚给皇帝戴了绿帽子的女人，虽然晋帝暂时留着她的命，但圣心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个皇帝陛下，就要同她翻脸了。皇帝对寻常妃嫔翻脸，只是从宠到弃而已，可若对一偷过情的妃嫔翻脸，到时候给她一杯毒酒，怕都是轻的了。
琳琅本就不想做什么后宫妃嫔，现在从刺客口中知道，自己还背着这么重的罪行，随时有可能会被翻脸的皇帝杀死，处境可说是相当危险、如履薄冰后，更是想离这鬼皇宫，要多远有多远。
失了十年记忆的她，在这个建元三年的大晋皇宫里，可说是人生地不熟，单凭她自己一人琢磨如何逃离宫廷，难度大抵难如登天。而，眼前的这名刺客，既然能混进宫来行刺皇帝，定就有本事平安混出宫去，琳琅在同这人聊说许久后，发现这人虽然刺客身份吓人，说话时也老垮着一张脸，但人，似是还可以的，也许她能够通过这个人，带着素槿，逃离宫廷。
“你……为什么要行刺皇帝啊？”聊了有一阵后，琳琅望着眼前的刺客，试探着问道。
穆骁扯得简短：“……私仇。”
琳琅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你行刺失败，惊动了皇帝，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行刺的好机会了，还是先设法逃出宫去，躲一阵吧。”
“现在逃不了”，穆骁道，“我身上受了伤，得养一养，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宫禁极严，贸然出逃，有可能会被抓住，不如先在宫内避一避风头。”
“哦，那就再等一等，等一等”，琳琅附和着又问，“你是受了刀剑皮肉伤吗？需不需要金疮药和包扎的绷带？若需要的话，我明天设法让宫人送些过来，等你夜里来时，我拿给你。”
穆骁看顾琳琅这么为他着想，心里敲起了小鼓。他默默看着她，见她又眉眼弯弯地笑对他道：“明晚，我会准备一些好吃食的，单吃点心可养不好伤，得吃些好的，伤才好的快。”
穆骁不说话，等着顾琳琅的下文，见顾琳琅果然对他有所图，在说完这些后，期期艾艾地道：“等刺杀的风头过去了，你伤也好了，在准备逃出宫时，可以……带我和素槿一起吗？”
“……为什么？”
琳琅想这刺客，既同晋帝有私仇到不惜拼死行刺，定是恨毒了晋帝，那她，得表现地和他同仇敌忾些，才有可能和他达成合作关系，遂回答道：“因为我讨厌狗皇帝，想离开狗皇帝。”
穆骁长眉一挑，“你说什么？！”
琳琅道：“狗皇帝！！”

第106章 侍寝
穆骁气急反笑, “……你身为皇帝的女人，却偷情偷人，若按宫规处置, 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晋朝皇帝, 在受此奇耻大辱后, 不但没杀你, 只将你禁足，还继续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 在衣食住行上半点不亏待你，他这样宽宏大量地待你, 你还觉得他是狗皇帝？！”
想与刺客同仇敌忾的琳琅，只当刺客的这句问话，是在试探她对晋帝的态度, 越发眸灼怒火，怒恨填膺道：“是狗皇帝！！”
她望着这刺客道：“我觉得你是好人, 你既与晋帝有私仇，不惜拼死行刺，那就说明晋帝曾做下极大的恶事, 说明他是一个狗皇帝, 而非好皇帝！”
想在顾琳琅面前做好人, 就得背负“狗皇帝”骂名的穆骁, 看着顾琳琅道：“……你连我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 为什么会认为一个持刀杀人的刺客，会是一个好人？”
琳琅道：“你持刀杀人，却只刺杀有仇之人，并不滥杀无辜, 而晋帝虽只是下令杀人，没有亲自动手，但却不肯给人一个痛快，偏要选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死人，相较之下，你自然是好人了。”
又道：“虽然我不记得我的偷情对象是谁，但，我既与人偷情，心中定然对那人有情。晋帝残忍虐杀了我的有情人，我又怎会觉得他是好皇帝，怎能继续待在他身旁呢？！自然是要逃离宫廷，离他越远越好！”
在向这刺客表明，自己与他一样深恨晋帝，并在言语间，小小赞美讨好了下这位“好”刺客后，琳琅再次提起她的合作邀请，十分诚挚道：“这段时间，我帮你隐藏行迹，供你医药供你吃食，等到风头过去，你要离开皇宫时，带我和素槿一起逃离好不好？”
穆骁明知故问，“……素槿是谁？”
琳琅道：“她是我的侍女。”
穆骁语气酸溜溜的，“一个侍女而已，也值得你这么上心，要跑还要带着一起跑，弄得跟私奔似的。”
琳琅道：“素槿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穆骁听顾琳琅这样讲，忽地笑了笑道：“再重要，有你的孩子重要吗？你跑时，要不要带着你的孩子一起跑？”
“我的孩子？！”琳琅深感惊悚，一瞬间只觉头皮发麻，头都要炸开了，“我还有孩子？！！”
极度受惊的她，在几是尖叫出声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与刺客秘密夜谈，连忙抬手捂紧了自己的嘴。只，嘴巴被紧紧捂住了，眸中的惊恐，却是肉眼可见的越发深浓，穆骁见顾琳琅反应这么大，心中浮起趣味，面上则仍淡淡的，淡声问道：“孩子而已，有这么吓人吗？”
……怎么不吓人，一觉醒来，不仅长了十岁、入了深宫，竟还当上娘亲，连孩子都生了……还是，为根本不爱的人生孩子！！
琳琅此时心中之崩溃之凌乱，可说如山崩海啸一般，连回答的声音，带着崩溃的颤音，“怎么不吓人……要是你前几天，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觉醒来，忽然就当上爹了，你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这种事吗？！”
穆骁静静看着顾琳琅，嗓音悠缓，如在劝说：“也许是很可爱的孩子呢。也许，你一见到那个可爱的孩子，心里就会很喜欢，喜欢到立即接受自己做娘亲这件事。”
“不会的”，忽当娘的琳琅，感觉自己都要疯了，“我又不爱那个晋朝皇帝，要怎么喜欢上，身不由己生下的孩子呢……”
……生下不爱之人的孩子，定是逼不得已的，可那孩子，身上也流有来自她的一半血脉……二十五岁的自己，对这个孩子，是报以怎样的心情呢……现在“十五岁”的她自己，要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是直接不要他|她，将他|她留在宫里，还是带着他|她，一起逃离宫廷呢……这个孩子，是男是女，有多大了，喜欢她这个娘亲，愿意放下皇子或公主的身份，和她一起离开宫廷吗？……
崩溃的心绪，与数不尽的繁杂疑问，像是一座飞来的大山，重重压向了琳琅。忽当娘的惊人事实，让她一时之间，都问不出心中的诸多疑问，只是崩溃凌乱，感觉她要疯了，这个世界，也已疯了。
琳琅愈是表现崩溃，穆骁心中就愈冷。他想他的呦呦，没事就在御殿里唤“娘”，可她的娘亲，不管是记得她，还是不记得她，都不要这个女儿，心中替宝贝女儿感到难受，对顾琳琅这样的反应，甚是不快。
依穆骁此刻心中之不快，真想给顾琳琅编排三四五六七个孩子出来，叫她越发呼天抢地，让长期以来令他心堵的顾琳琅，也好好尝尝心里难受的滋味。
可，待张口时，穆骁见“十五岁”的顾琳琅，被这有孩子的事实，压垮地如同被霜打焉的茄子，整个人恹恹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眼看着就要以头抢地了，在沉默一阵后，终究还是说了一句道：“说着玩的，你没孩子。”
有如枯木逢甘霖，琳琅“唰”一下将头抬起，眸中星光跃动，“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没有孩子吗？！”
“没有！没有生男孩！也没有生女孩！！”
在再三询问，都得到“没孩子”的答案后，松了口气的琳琅，将心放回肚子里，嗔看向对面的刺客道：“不要拿这种事情说笑，吓死人了。”
穆骁本来因为顾琳琅对孩子的这种态度，心中深觉恼恨，可看顾琳琅，在微弱灯光下，如少女时含笑嗔他，眸光璨璨，神态嫣然，心中又难以抑制地怦然一动，两相交杂，不由越发闹心起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更烦冷心无情偏又擅挑人心的顾琳琅，还是更烦，明明已经一栽又栽、却还是控制不了心动的自己，只是感觉心中越发躁乱，乱到他坐不住，今夜的刺客游戏，也只能到此为止。
琳琅见这刺客要走，忙站起问道：“之前我说的那个合作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我再想想。”
随着这四字话音落下后，阴沉的身影，在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杳无声息。琳琅也知急不来，反正这刺客一时走不了，她也需想清逃离宫廷后，要如何改名换姓地过活，如何躲避有可能的追捕，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心急不得。
急不得的琳琅，复又在案前坐下。她托腮望着案盘里被剥了一半的橘子，想着明天，要以什么理由，令宫人送些金疮药与绷带过来，想着这刺客，会不会再来。
翌日，备好了药物与吃食的琳琅，从天黑起，就开始等待这名刺客。越是夜深，她越是精神抖擞，在半夜三更，终于等来了他。此后，一夜又一夜，每到半夜三更，这刺客就会出现，同她一起吃夜宵，同她说话。琳琅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她所遗忘的世事，知道了楚如何亡、晋如何兴，知道她名义上的丈夫——晋朝皇帝，大抵是如何打下了大晋江山。
虽然从刺客的讲述中来看，这晋朝皇帝，确实颇有能耐，但琳琅，可不会在与晋帝有私仇的刺客面前，夸晋帝一字半句，只是叹道：“时也命也，如果楚帝颜昀接手的摊子，没有那么烂，估计晋帝，最多也只能做一方诸侯，未必真能亡了楚朝、打下江山。”
刺客道：“你又……不认识楚帝颜昀，为何要将他想得这样好？”
“感觉”，琳琅想了想，笑对他道，“也不知为什么，心里下意识就这样想了。”
在问一问世事后，琳琅又想多知道些自己的事情。她心理年龄方才十五，尚是未尝过情爱、未有过婚姻的少女一名，对男女之情，心有向往，十分好奇二十五岁时的自己，会对怎样的男子动情，遂问有可能知情的刺客道：“你知道，我的那位情郎，是怎样的人吗？”
纵因失忆将颜昀忘得一干二净，心里却还是下意识觉得颜昀好，穆骁正因顾琳琅的“下意识”，默默在心中泛酸时，又听她问出这样的问题，随即冷冷吐出三个字道：“……是太监。”
琳琅再次被二十五岁的自己，给彪悍到了，“……”
穆骁看顾琳琅一脸惊愕，嗓音凉凉地评价道：“你挑情郎的眼光，似乎，不怎么样啊。”
但顾琳琅的反应，却不似他所预想。相较他的鬼话，顾琳琅好像更信任她自己的眼光，在短暂的惊愕后，神情即恢复如初，平平静静地道：“我既对那太监动情，那太监，定是值得我爱的。体有残缺，不意味着他不值得被爱，只意味着，晋朝皇帝在我这里，连太监也不如。”
这最后的短短一句，叫穆骁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憋死在当场。从夜里到白天，从披香殿到御殿，顾琳琅这句话，一直憋在他心里，盘旋在他耳边，令他越想越是憋屈，在理当赴约的翌日夜里，仍滞在御殿里，反反复复回想着，顾琳琅说这句话时的轻蔑神情。
平日里这时候，圣上早换上那件墨色衣裳，在夜色中往披香殿去了，怎么今日，不但未去，而且也不就寝歇息，就一直在殿中负手走来走去，面上冷笑，而口中咕哝着“太监”什么的呢？
身为太监的郭成，以为圣上要惩治某个太监，正暗暗紧张时，见圣上在乱走一阵后，忽地停下脚步，开口吩咐，“传顾琳琅……”微一顿，几是切齿道出两字，“侍寝！”

第107章 蒙眼
已是亥时了, 夜幕沉沉，外有雪花无声飞舞。这个将近年底的寒冷冬夜，对琳琅来说, 目前暂还与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她一早将宫人屏退干净, 将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坐在摆满食物的食案前, 静静等待着那名刺客的到来。
由于素槿被莫名调离，原本失忆的琳琅,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可说是孤清惶恐得很。而, 就在她最为不安的时候，那名刺客的忽然出现，打破了这一现状, 他的存在，渐渐地, 改变了她的孤惶心理，让她不再终日惶惶不安。
因为每天夜里，都能有人来陪陪她, 同她讲一些她所遗忘的事情, 让她不再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 琳琅心中的孤清惶恐, 渐渐消退了不少。时日久了, 她看这名刺客，不仅是在看，有可能带她逃离宫廷的救命稻草，心里也有几分, 是将他视作，她这陌生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不过这个“朋友”，始终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姓来历。琳琅能理解他的隐瞒因由，既与一朝皇帝，有私仇到不惜拼死刺杀，身世定然不简单，这刺客，说不好是楚朝皇室一类的人物，他因此选择向她隐瞒姓名来历，是合乎情理的正常之举。
琳琅能体谅这刺客的隐瞒，也不勉强他如实道出，只是曾为方便日常交流，问过他，她该如何称呼他。但，就连一用于日常称呼的假名而已，这刺客也不肯说，于是她每日夜里和他相见聊天时，只能同他，“你”来“你”去的。
一边随意地想着，一边静静等待这刺客到来时，琳琅听见幽暗宫殿中，有脚步声快速走来，离她越来越近。
这刺客有武艺傍身，每次在夜里出现时，几乎都没什么动静，这样明显的脚步声，定然不是他发出的。琳琅抬眸看向声音方向，见那道没有从内关上的寝殿殿门，被那名叫做“云芷”的掌事宫女，给推了开来，提着宫灯而来的宫女云芷，一跨门槛，就快步向她走来。
寝殿殿门没有从内关上，是琳琅在为那刺客留门。平日里天刚擦黑，她就会让披香殿的宫人自去歇息，这些宫人，听命后都会退得干干净净的，不到天亮时，不会再来殿中打扰她，怎么这云芷，今夜又过来了呢？
“我不需要人伺候，你自去歇息吧”，琳琅再一次这样吩咐，可素日听命的宫女云芷，这时却不听命离开，她停在她身前不远，向她一福，恭声禀道：“夫人，陛下召您侍寝。”
琳琅脑中“嗡”地一响，手里拿着的一只金桔，登时咕噜噜地摔滚到地上，“……你……你说什么？”
“陛下召夫人侍寝”，云芷再一次恭声禀道，“接夫人去往御殿的春辇，已停在披香殿外了，请夫人离殿登辇，往御殿侍奉陛下。”
“为……为什么？！”
琳琅惊站起身，脸色煞白，原先的双颊血色，被这忽如其来的御命，吓退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要召我侍寝？！我不是犯下大错、正被禁足吗？！陛下应该正生我的气、根本不想见到我才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召我去侍寝？！”
云芷望着受惊如兔子跳起的长乐公夫人，柔声安抚她道：“陛下待夫人特别，无论夫人犯下怎样的过错，陛下都狠不下心来，真正责罚夫人，最多只是生气一时，最终总是会宽宥夫人、宠爱夫人的。”
“不不不，不要宽宥，不要宠爱”，惊恐的琳琅，慌忙摆手道，“我不去侍寝……我……我不能去侍寝！”
被召侍寝这事，真比之前夜遇刺客，还要可怕上百倍千倍！“十五岁”的琳琅，想到自己要赤条条地，去委身侍奉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只觉五雷轰顶，心神欲裂，感觉人都要疯了！她不去，打死她也不去！！
“我……我病了，我头昏脑热，着了风寒，不能去侍奉陛下……”死也不去的琳琅，手扶着额头，佯装病态，咳嗽了几声后，越发“气虚体弱”道，“陛下的龙体，事关江山社稷，我若将病气传给陛下，令陛下龙体有损，我就是大晋朝的罪人……我是大晋子民，不能做祸害大晋朝的事，所以我现在既病着，就不能去侍奉陛下，你将我的话，告诉外面的人，让他们去接别的妃嫔到御殿侍寝吧……”
云芷默默看了会儿“头昏脑热”的夫人后，劝说道：“夫人这样，是不成的。夫人患了失忆症，不知道陛下对您一直以来，是多么地执着。莫说风寒咳嗽，就是夫人此刻染上天花了，陛下若是想见您，也是一定要见到的，根本不会在意龙体是否有损。陛下在与夫人有关的事上，就是这般执着。”
“不仅执着，陛下还有可能会动怒”，云芷再劝道，“圣意不可违，夫人还是快些动身过去吧，要是去得晚了，陛下许会发怒的。夫人岂不闻，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死也不去的琳琅，想起这晋朝皇帝，不会让人死得痛快，只会让人在死前，承受千刀万剐的折磨，心焦之时，又愈发骨冷。她不得已地离了披香殿，登坐春辇，在冬夜寒风中，满心凄凉地，被送往天子身边去。
飞雪卷折，朔风凛吹，去往御殿的路上，苍茫夜景，就似琳琅凄寒心境。到了御殿后，她未先见到大晋天子，而是先被御前的宫女们，迎入偏殿内，沐浴更衣。
被迫沐浴的琳琅，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雪白羔羊。宫女们将她的衣裳脱下了，就像将羊羔褪了毛；宫女们请她入浴池，就像将羊羔下了锅；宫女们往她身上涂香露、往浴池中洒花瓣，就像是在刷油蜜、放佐料；宫女们将她扶起擦干，给她穿轻薄寝衣、插戴花饰，就像在对一道将上桌的菜肴，做最后的摆盘。她们联起手来，将她“烹制”地软乎乎香喷喷，力求将她色香味俱全地，送到天子的龙榻上，供天子尽情享用。
正是满心悲愤、无法言说时，琳琅又见宫女拿了一道红绸过来，心中愈发惊惧，强抑着紧张问道：“这是做什么？”
宫女恭声回道：“陛下有命，夫人蒙目面圣。”
被红绸蒙目的琳琅，既因心中抗拒、不愿前行，又因看不清脚下道路，在两边宫女们的搀扶下，缓走了许久，才走进了天子寝殿中。
宫女们令她安坐在榻边后，俱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眼前一片赤红的琳琅，什么也望不清楚，只听耳边，除了炭火哔剥声与铜漏滴水声外，没有其他什么声响，像是那大晋皇帝，还没有过来，这间寝殿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在静坐许久，依然听不到其他人声后，琳琅抬手向脑后，想将蒙她双目的红绸解下来，看一看周遭情景。然，手刚抬起，触碰到脑后的红绸系结，琳琅就听一声似有警告意味的清咳，离她不远不近地忽然响起，唬了一跳，连忙放下了手，端正坐着。
砰砰乱跳的心，随那清咳声的主人，向她越走越近，而越跳越快。当那人，在她身边坐下时，琳琅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了。她暗暗攥紧自己的衣袖，忍住逃跑的冲动，听身边的大晋皇帝，声音沉沉地问她道：“知道错了吗？”
穆骁少年时，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知道如何变装易容，也懂得如何隐匿真声。他为暂掩自己的“刺客”身份，向顾琳琅的这句问话，便未用本音。而琳琅，听身边皇帝说话的嗓音，十分沙沉，就像是五六十岁的人，心中更觉惊悚。
……原来大晋皇帝，已经年纪这么大了……是了，一朝开国之君，怎会有多年轻呢，她之前怎会因为皇帝与宫妃的身份，就下意识以为，晋帝与她，是年纪相仿之人呢……历史上的皇帝，头发花白，一大把年纪了，还色心不改地，强选小姑娘入宫这种事，还少吗？……
以为身边坐着老头子的琳琅，心中更是呜呼哀哉。她尚未回答晋帝的问题，就听晋帝又沉声问道：“朕比不上太监吗？”
琳琅怕自己再这么沉默下去，就要被糟老头子直接推倒了，忙开口道：“知道错了，陛下，我知道错了！我犯下这样的大错，无颜再面对陛下，不配再侍奉陛下，请陛下将我逐出宫去，我愿一世常伴青灯古佛，为己过忏悔，为陛下祈福！”

第108章 母女
“……倒也不必”, 穆骁看着顾琳琅强作镇定的模样，唇浮笑意，而嗓音, 依然是沙沙的冷沉，“朕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既知错了, 那朕, 就原谅你这一次。”
“不……我不配得到陛下的原谅，不配得到陛下赐予的机会”, 被蒙着眼的琳琅，感觉身边的老皇帝, 挨坐得离她越来越近，心中越发惊惧，一边诚恳劝离老皇帝, 一边悄悄地往另一侧挪。
“后宫中的其他妃嫔，定都对陛下忠贞不二, 陛下的恩露，理当赐予这些娘娘，而不是给我这样一个失德之人。若是我这样的失德女子, 得到陛下赐予的机会, 而非其他忠贞不移的妃嫔, 岂非显得陛下识人不明、显得陛下处事不公？陛下英明神武, 怎能犯下这样的错误呢？！”
琳琅自觉得合情合理极了, 可身边的糟老头子，却是犟得一根筋，听不进她的劝言，一边往她身边挪, 一边坚持道：“这种事情，有何公平可言呢，朕不想给其他女子机会，朕就想给你机会。”
看不见四周的琳琅，感觉自己挪着挪着，已挪坐至榻柱旁，退无可退，心中愈发悲急。如一被追杀之人，已被逼至悬崖之巅，她只能靠多说话，拖得一时是一时，颤颤地问道：“为……为什么？”
穆骁看着顾琳琅吓到发白的脸庞道：“谁叫朕，就只喜欢你呢？！”
琳琅心中呜呜，“……陛下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她什么，她改还不行吗？！
琳琅如此心想，可身边的老皇帝，却许久没有说话。非是“老皇帝”不想答，而是“老皇帝”他自己，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喜欢顾琳琅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可真要他细细梳理他对她的感情，要他说出喜欢的一二三四来，他半点也说不出。
沉默的穆骁，想了又想，只能将他对顾琳琅的喜欢，归结为鬼迷心窍。不管她做下什么样的事，他都消抹不了他对她的爱意，他就是喜欢顾琳琅，不管是二十五岁、一再负他的顾琳琅，还是眼前这个年方“十五”、一张白纸的顾琳琅。
静默许久，穆骁如实道：“朕也不知，朕就是喜欢。”
这种无来由的答案，叫琳琅更是悲愤，她几是抱靠着榻柱，尽量离晋帝远些，并拼命思考可以聊说下去、拖延时间的话题，边想边问道：“陛下为什么要蒙住我的眼睛呢？”
穆骁扯道：“因为朕太喜欢你了，一看见你的眼睛，就会心软，忘记你做下的错事。蒙住它们，朕在面对你时，心中，多少还能有点气，若是不蒙了，朕对你，就完全气不起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抬起一根手指，在顾琳琅吓得泛白的脸颊处，轻轻戳了一下。穆骁是习武之人，指腹上覆有老茧，落在顾琳琅面上，自有粗砺之感。而这种皮肤粗砺感，让琳琅更加以为，身边坐着的人，确有五六十岁。
琳琅心中深怨老色鬼无耻，深怨帝王权势压人，而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极力劝说道：“陛下……陛下还是生气得久一些吧，我……我为人轻浮，若陛下不生气得久一些，我或会不长记性，又胆大妄为的。”
穆骁听顾琳琅这话，气到想笑，“怎么个不长记性？你又想跟太监偷情了？”
“不，不是”，琳琅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这次犯下的错误，太严重了，陛下不能这么快就不生我的气，不能这么快就恩准我侍奉陛下，需得冷落我久一些，让我涨涨记性才好，不然……不然陛下待我这么宽宏大量，我会恃宠而骄的。”
“你骄吧，朕宠着”，穆骁道，“只要别骄到再偷人就成了。”
无论她怎么讲，身边的老皇帝，都不肯冷落她一段时日，像是今夜，非要留她侍寝不成。渐渐无话可说的琳琅，心中已近绝望时，又听身边的晋帝，轻打了个呵欠说“夜深了、该睡了”，心头紧紧绷着的心弦，霎时“嘣”一下，断了开来，人如被推上断头台，只能等着那横竖一刀了。
穆骁看顾琳琅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又抬指戳了戳她脸，见方才巧舌如簧的顾琳琅，此刻紧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说了，面上的神情，随他每戳一次，就灰败一分，于心中暗暗发笑。
玩了这大半个时辰，穆骁心中的郁气，也纾解了不少。他正欲起身离开，按顾琳琅所说的“冷落”“冷落”她，留她一人在此孤衾独眠时，听安静的寝殿殿门外，忽地响起了脚步声与人声。
“殿下……殿下，陛下已经歇下了，您也回去歇息吧……”轻低劝说的嗓音，是郭成的声音，而他正恭敬劝说的对象，才不理会他，依然“哒哒”地向寝殿殿门跑来，并一声声甜甜唤道：“父皇~父皇~”
穆骁听呦呦过来了，忽地心中一动，未按之前所想的，直接离开，而是走至殿门处，将女儿呦呦抱了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穆骁一边抱着女儿往榻边走，一边笑问他的小心肝道。
一岁半的女儿呦呦，却比他所想的，还要敏觉。她听父皇问话声音怪怪的，和平日里不一样，面上笑意疑惑地僵住，两只乌圆眼睛睁大，认真看向抱她的人，两只小手，也紧紧抓着身前人的两只耳朵，令他与她靠近一些，好让她仔仔细细地辨认，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她的父皇。
是她的父皇啊，可是，声音怎么这样怪呢……呦呦正奇怪时，见眼前这个声音怪怪的父皇，笑着引她往榻边看，登时双眸一亮。
虽然从未得到母亲的关爱、也不甚懂“娘亲”两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但，因有穆骁的日常教导，呦呦认识她的娘亲，心里有些能意识到，娘亲对她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见到许久不见的娘亲，此刻正蒙眼坐在榻上、近在眼前，笑出双颊圆涡的呦呦，就要甜甜地高声唤时，又见父皇抬指向她，做了个轻嘘的动作。
这是她和父皇之间的小游戏，这个样子，就意味着不能说话啦！呦呦用小手捂紧自己的嘴巴，由着父皇将她抱坐到娘亲身旁，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看右边的父皇，又看看左边的娘亲，迫不及待地等着看，父皇要带她玩什么新的小游戏？！
蒙着眼的琳琅，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通过听声得知，好像有位年纪不大的小公主，被晋帝抱了进来。小公主的忽然到来，打断了晋帝的“该睡了”，琳琅为此在心中感谢这位小公主，并盼着这位公主殿下，一整晚黏缠着她的父皇不放，好让她今夜逃过此劫。
正想着时，自己的一只手，忽然被牵握住。自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被宫女们送进天子寝殿后，大晋皇帝虽然言语间让她惊恐不已，但在动作上，他在此之前，最多只是抬指戳戳她脸，还未真正对她动手动脚过，故而，此时这突如其来且真正意义上的亲密举动，真叫琳琅如被蛇蝎近身，立时身体僵直无比，一颗心，砰砰狂跳不止。
就在琳琅实难忍受这样的亲密，忍不住要冒死抽出自己的手时，一只软乎乎柔嫩嫩的小手，忽然搭上了她的。晋帝将她的手，与那小公主的手，交叠在了一处。小公主先是饶有兴致地捏着她的手指玩，而后触碰她的掌心、手腕、手臂，离她越来越近地，靠了过来，扑进了她的怀里。
“抱~抱~”小公主一边轻声喃喃，一边伸着两只小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就像一片云朵扑进她的怀中，琳琅心中漫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她辨不清这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在期等这个拥抱，已为之，等待了很久很久。
莫名而又难抑的奇怪神思，令琳琅心中迷乱时，好像正仰首看她的小公主，又将暖呼呼的气息，轻扑在她的脖颈下颌处，一声声轻催她道：“抱~娘亲，抱啊~”
琳琅想说自己不是她的“娘亲”，可在开口之前，身体已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轻抱住了怀中那个小小的身躯。拥抱的一瞬间，琳琅感觉怀中的小人，就像是她的一部分，她们分离了许久，直至此刻，方才重逢。
在旁看着的穆骁，含笑望着母女相抱的温馨画面时，也没忘了顾琳琅厌恨呦呦，应该要不了一会儿，就要感到不耐烦了，遂准备在此之前，就将女儿抱离，结束这次短暂的母女“会面”。
只，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抱离呦呦，就见他的宝贝女儿，忽地抬起一只小手，扯下了顾琳琅蒙眼的红绸。

第109章 父兄
穆骁眼看阻止不及, 连忙背过身去，要赶紧走离此地时，偏自己的一只衣袖, 又被呦呦用力拽住。
“父皇……呦呦……呦呦蒙眼睛……”
听起来，呦呦是要他, 将那道红绸蒙在她的眼睛前, 就像她娘亲之前那样。可平日里对女儿百依百顺的穆骁, 这时候没法儿依顺女儿，背身僵站着的他, 虽然后脑勺没长眼睛，但却能感觉到顾琳琅的眸光, 正灼灼地盯在他的身上。
真感觉快要后背冒汗的穆骁，背着身，抖着手臂, 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袖，想将衣袖从呦呦手中抽离, 赶紧走人。可呦呦的小手，却攥得紧紧的，一点也不肯松开, 口中也依然催嚷着, 要他转过身去, 给她蒙眼睛。
“父皇……转……转啊……”
坐在娘亲膝上的小公主, 回头看着她的父皇, 锲而不舍地催唤着。琳琅听着小公主的催唤声，僵着身子坐在榻边，怔怔望着身前那个穿着龙袍的高大身影，满心惊茫。
之前她听晋帝说话声音, 以为他至少有五六十岁。五六十岁的男子，就算因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应也双鬓泛白、后背微驼了，可身前背站着的大晋皇帝，却脊背挺直、身姿英武，头发丝儿也根根黑亮，一点花白也没有。
……单看背影，晋帝似和五六十岁的人，半点关联也无，就像是个二三十岁年纪、身体健壮的年轻男子……
……是晋帝，保养得特别特别得宜，所以还能在这把年纪时，乌发黑亮，身姿矫健，背影就似年轻人吗？
满心疑惑的琳琅，懵懵想着时，渐又觉眼前这道背影，越看越是眼熟，好像她不久前，曾见到过。
……不久前，曾见到过？
琳琅脑海内忽然闪现过许多个幽夜，以及那些幽夜里，在她眼前，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熟悉身影。
脑中嗡地一响，一颗陡然惊震的心，霎时像是要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理智明确地告诉琳琅，这一猜想，绝不可能，告诉她，不应做如此可笑的联想。可是，眼前的背影，又确实是越看越为眼熟，蒙她双目的红绸，已被扯落下来，她此刻耳清目明，没有办法直接无视自己双目所见。
就在琳琅心海轰然一片，双眸一瞬不瞬地，死死盯望着身前熟悉的背影时，被死死盯看着的穆骁，也能感觉到顾琳琅在后看他的目光，越发灼烈起来，简直就像是两道燃着烈焰的光芒，快在他的后背处，生生灼出两个火窟窿来了。
不能再这么杵站下去了，穆骁决计非走不可。情急之下，他在强拽自己的衣袖时，稍用了点力气，也以为这点气力，应伤害不到呦呦，却不想，他软糯糯的女儿，性子倔得像头小牛，硬是死死拽着不松手，即使已被她父皇的力气，拽带着快从她娘亲膝头跌下了，她也依然，紧紧地攥着父皇的衣袖。
本来，若是琳琅没有因为背影熟悉而心神大乱，看得到怀中的小公主，快要跌下去了，定会赶紧伸手将她抱住。可偏偏，琳琅因眼前身影神似某人，心神惊恍地注意不到其他事情，没有发现坐她膝头的小公主，就快要摔下去了。
于是，在一个急着要走、一个心神怔茫、一个死死攥着小手不松开的情况下，背着身的穆骁，急忙向前跨走了一大步时，原本安稳坐在娘亲膝头的小公主，直接因此被拽跌了下来，吓得惊叫出声。
这一声惊叫，令穆骁连忙回身，也令琳琅迅速回神。他二人，一个慌忙弯身去抱，一个赶紧低身去搂，同时抱住了离地仅有两寸的小公主，也在抱住小公主的一瞬间，在松一口气的同时，眸光交接，四目相对。
仿佛殿中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完全凝结住了，有如一潭死水的诡异气氛中，两个大人俱僵着不动、沉默无言，而中间的小公主，不知道这世界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看看不动不说话的父皇，又看看不动不说话的娘亲，欢快地舞着手中颜色鲜艳的红绸，笑着道：“蒙啊~蒙啊~”
父皇不帮她蒙眼睛，她就帮父皇蒙眼睛。小公主准备将红绸蒙向父皇的眼前时，又忽地想到一个更好玩的主意。她笑着将轻软的红绸，用力向上一抛，被折成几叠的宽大红绸，在半空中飘散落下，覆罩住下方三人的视线，将他们笼罩在一片轻红色的小小世界里。
“父皇，天红了~”
小公主小小声地感叹着，向父皇分享她的神奇小发现，但穆骁，已经完全听不清女儿在说什么了。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这片红色世界里的顾琳琅，只看得见这轻绸的赤红色，像是浸染到了顾琳琅的眼睛里。顾琳琅沉默惊望他的眸光，如浸血色，震惊、愤怒、不解等种种情绪，凝结其中，复杂无比。
小半个时辰后，玩累了的小公主，在天子的龙榻上，沉入了香甜的睡梦里。离榻不远的屏风前，琳琅静默无声地垂目坐着，彻底玩砸了的穆骁，负着手，在琳琅身边踱来踱去，并不时弯下腰去，悄悄打量琳琅的神色，见她越是面无表情，心中就越惶恐，越是不知要如何收拾玩砸的残局。
“……生气了？”许久后，穆骁轻声打破这死水般的沉寂，停在顾琳琅的身旁，弯腰觑看着她的脸色问道。
“不敢”。声平无波、垂目回答的两个字，似乎尽是臣民对天子的恭敬顺服，但穆骁听在耳中，却觉其中尽是讽刺怨责之意，不由越发心虚。
心虚的穆骁，干呵呵笑了一声道：“其实，朕只是在同你游戏罢了，宫中无聊，你失忆前，我们经常这样游戏的。”
琳琅沉默片刻问：“我为什么会失忆？”
穆骁道：“因为你生病了。”
琳琅又问：“我为什么会生病？什么病会让人失忆？”
“……生老病死天注定，非人力可以干预，纵是皇帝叩问上苍，也得不到答案”，穆骁道，“忽然就生怪病，病愈就失忆这种事，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朕一直有令医术精湛的太医，为你诊治，可即使是当世最好的太医，对你的失忆症，也一直是束手无策。”
琳琅默了默，抬起眼帘，望着身前这个，又扮刺客骗她、又扮老皇帝吓她的大晋皇帝问道：“我真的……和太监偷情了吗？”
“……没有，朕和你说着玩的”，穆骁强颜笑道，“我们十六七岁就相识，感情好得很，你不会做有负于朕的事的。”
“……也没有人，真的被陛下千刀万剐？”
穆骁直接无视了霍翊那个惨死鬼，回答顾琳琅道：“没有的，朕怎会做下这么残忍的事呢。”
“那……”琳琅的这一句问话，明显因心中紧张，低了许多，她目不转视地凝望着晋帝，轻声问道：“我也真的……没有孩子吗？”
穆骁看着紧张等待答案的顾琳琅，在良久的犹豫沉默后，终是道：“有的。”他引顾琳琅看向榻上的呦呦，轻对她道：“呦呦，真的是你和朕的女儿，她出生在去年六月初，现在有一岁半了……呦呦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她很爱很爱她的娘亲。”
既似有真为人母的震惊，又似对此，全是怀疑。心乱无比的琳琅，抿唇不语时，又听晋帝在她身边，低低地道：“其实，朕之前说的不少事，也是真的。朕是真的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心乱更添心乱，脑中乱哄哄的琳琅，决定一个字都不要信。不管是那个刺客说的、那个老皇帝说的，还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大晋皇帝说的，她通通都不相信。她不信这个叫穆骁的、莫名其妙耍弄人的大晋皇帝，在这个楚亡晋立的陌生世界里，她只信素槿一个人！
在默默听晋帝絮絮说了一通后，琳琅简单地说了五个字，“我想见素槿。”
穆骁对此犹豫不语时，见顾琳琅双目灼灼地望着他问：“陛下既然如此喜欢我，为什么要将我喜爱的侍女，调离我身边呢？为什么连我想见侍女这样的小事，都要犹豫慢想，都不立即点头同意呢？”
无言以对的穆骁，只觉头发根根上竖，“……见！见！！”
其时天色刚明，穆骁准备传素槿到御殿来，但顾琳琅说要亲自过去见素槿。穆骁听了，又提议说由他陪着一起过去，但顾琳琅又淡淡地道，他是皇帝，需上早朝，不敢劳他相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穆骁，只能让云芷等，护着顾琳琅去见素槿。他站在御殿前，见顾琳琅在冬日晨光中，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知道“十五岁”的顾琳琅，恼他恼得深了。
之前将素槿调离披香殿、调至花房时，穆骁曾严令素槿守口如瓶，这会儿顾琳琅往花房去，又有云芷等人监看着，素槿理当爱惜一己性命，应该不会对顾琳琅乱讲什么。穆骁如此心想，可仍是心神不安，在殿前杵站了一阵后，还是提步往素槿所在的花房去了。
因嫌御辇太慢，穆骁是一路快走着去的，在走至花房时，他恰见颜慕那小子，正向顾琳琅走去。
刚到花房、来不及询问宫人的穆骁，不知颜慕天未亮时就来找素槿，已与顾琳琅见上面了，只以为颜慕也是刚来，一边暗在心中，庆幸自己来得及时，一边快步上前，以一个将颜慕一把揽住的动作，一手暗掐在颜慕颈部致命处，令颜慕无法出声言语。
因为颜慕身上的衣裳，明显似贵公子而非宫制，是无法用小太监、小侍卫之类的身份，蒙混过去的，穆骁只得在顾琳琅奇怪看来的目光中，给颜慕安了个与永王类似的身份，笑对她道：“这是朕父侯的老来子，他娘死的早，朕就将他养在宫里。”
却见顾琳琅在默默无语片刻后，张口轻道：“……可他刚刚，唤过我‘娘’……”
穆骁：“……”
琳琅：“……”
颜慕：“……”

第110章 儿子
自母亲被晋帝禁足披香殿后, 无法面见母亲的颜慕，终日忧心母亲的安危，这些时日里, 一直有在设法潜入披香殿，看一看母亲是否安好。
但, 披香殿被晋帝派来的重重侍卫, 日夜严密监守着, 颜慕连外围都靠近不了，几次三番设法趁夜潜入, 均以失败告终。
就在无计可施的颜慕，愈发为母亲的处境, 担忧不已时，他通过暗中探查，查知了一件事——原来, 素槿姑姑并没有身在披香殿中侍奉母亲，姑姑在母亲被晋帝禁足没多久后, 就被晋帝调离了披香殿。
深宫殿宇无数，有如茫茫大海，颜慕纵知被调离的素槿姑姑, 就身在宫中某处, 但不知具体方位的他, 在暗暗查访多日后, 才终于找到了素槿姑姑所在的花房。
尽管花房在宫中极偏僻处, 但因其中花草，供给帝妃，日常在花房进出的，不仅有如素槿姑姑等, 负责侍弄花草的宫人，也有各宫来此搬运花草的宫人，白日里人来人往不停，委实是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于是颜慕就选在了今日凌晨、天尚未亮的时候，悄悄地去往花房，寻见素槿姑姑。
这时候，宫人都在房内安睡，花房温室中无人，素槿姑姑遂就将他引至温室说话。
颜慕从素槿姑姑口中得知，母亲竟然中过毒、又在毒解后失忆症再发，越发忧急如焚地担心母亲，恨不能立时生出双翼，径从花房飞向披香殿，越过披香殿外的重重守卫，飞至母亲身旁，将母亲带离这危险深宫。
可他无法肋生双翼，莫说带母亲离开这凶险之地，连进披香殿、见母亲一面，都做不到……痛恨自己无能的颜慕，整个人如在火上煎烤，他眉宇沉凝，忧急暗想着，自己要如何才能见到母亲时，一旁的素槿，看小公子为小姐如此惶急，同样心忧，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束手无策的主仆二人，各自沉默心忧一阵后，天色渐渐转亮。颜慕见已天亮，便要赶在此地人来人往前离开。素槿一边送颜慕离开花房，一边细细嘱咐他要珍重自身、照顾好自己。
虽然身份只是侍女，但素槿这些年陪着小姐，与小姐之间的情谊，早越过一般主仆，在看小姐的孩子时，也早不仅仅只是看作小主人，而是真心关爱颜慕这个可怜的孩子，希望他能在晋帝的魔爪下，平安度过当前艰险处境，无病无灾地康健长大。
正轻说着向外走时，有走得颇急的杂沓脚步声，忽然传来。清晨时的花房，不该有这样的动静，素槿以为是有人过来抓人，以为晋帝要对她或小公子下手，一边下意识搂护住颜慕，一边惊看向花房大门时，见来人，竟是被侍卫宫女等，护拥着的小姐。
受惊的素槿，尚未回神，身边的小公子，已如离弦之箭，“唰”一下，射奔了出去。
“娘！！”
颜慕惊喜地奔近前去，却在离母亲还有数丈之遥时，被侍卫给拦了下来。他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深深望着多日不见的母亲，仔细看她是否安好，再一次高唤道：“娘！！”
事出突然，云芷等不知颜慕也身在花房，一路上只想着要奉御命监看素槿，令素槿对夫人旧事守口如瓶，没想到刚走到花房，颜小公子就忽然出现，并直接冲着长乐公夫人，大声喊“娘”。
喊出的“娘”，泼出的水，一时不知要如何收拾场面的云芷等，惊在当场时，又当“娘”的琳琅，也彻底惊住了。
本来不久前，在御殿得知自己，似乎有个一岁半的女儿时，琳琅的精神状态，已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拼命令自己冷静些，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晋帝的话不可信，女儿可能是假的，一切要以素槿的话为准，如此才能使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强迫自己镇定的琳琅，不去想晋帝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想从素槿口中得知真相。在问明素槿前，她已为人母这件事，有一半的可能，不是真的。抱着这样的心理，琳琅逼着自己冷静，来到素槿所在的花房，结果，她还没跟素槿说上话，就见有个九、十岁的大男孩，猛地朝她冲了过来，对着她喊娘！！
好像有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儿，已叫琳琅足够心惊了，现下，又来了个这么大这个高的大儿子！！今日清晨，实际几近无风，但接连遭受冲击的琳琅，却感觉自己身处在凛风中央。惊震至极的神思，被飓风疯狂卷挟得凌乱不堪，她整个人脑中“嗡嗡嗡”的，一下子什么也听不清楚、想不清楚，只能僵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颜慕见娘亲不理会他的呼唤，像是真的回到了十五岁，将他这儿子，忘得一干二净了，心中更是着急。在几番挣不开侍卫的阻拦后，着急的颜慕，直接动起手来，他抽出随佩的短刀，欲以武力，强行破开侍卫们的拦阻。
穆骁派来保护顾琳琅的侍卫，自然都是他精心选拔的一等一的高手，纵颜慕日以夜继地勤修武艺，又如何能在九岁的年纪，打败这样的好手，在挥刀动武没几招后，就已落于下风。
就在颜慕，将被侍卫按压在地时，琳琅因不远处眼花缭乱的打斗，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出声道：“不要打人！！”
喊了这一声，让侍卫们别再阻拦那个男孩后，琳琅也不知自己要如何面对这个“儿子”。她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大男孩，一边殷殷地望着她，一边急切向她走来，心中滋味难明。
与那年幼的小公主不同，眼前的男孩，像是已九、十岁了，眸光不是稚子的纯澈，不似那小公主，对目中所见的一切，都抱有好奇的善意，而是在这时候，眼中似是仅能看得到她一个人，幽深的眸光，蕴有担忧、焦急等无数关心情绪，人虽还没有走至她的面前，但琳琅已能通过他的眼神感觉到，这个孩子，真的十分担心她，真的，将她这个“娘亲”，放在心上。
尽管没有对这孩子的半点记忆，但好像，真的有种母子连心的感觉，在看到侍卫将伤他时，不禁心中一痛，不禁要出声护他，在看到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时，心里也莫名地百感交集……
正当琳琅，心情复杂地看着这男孩走来时，晋帝穆骁，忽然出现在此地，飞步快走了过来。晋帝的步伐，远比这男孩快得多，他瞬如疾电飞影，几步便到了她的面前，赶在这男孩开口说话前，将男孩一把揽住，笑对她道：“这是朕父侯的老来子，他娘死的早，朕就将他养在宫里。”
因似忽有一儿，琳琅原正遭受强烈精神冲击，心中就似排山倒海一般，而当晋帝忽然到来、说下这一句后，山停在了半空，海凝结成了冰，琳琅感觉自己人都卡住了，怔怔片刻道：“……可他刚刚，唤过我‘娘’……”
穆骁登时笑僵脸上、哑口无言。琳琅无言，被暗暗掐脖得没法说话的颜慕也无言，将发生何事看在眼中的素槿，亦无言，一众宫人尽皆无言，花房前，一时寂静得似是针落可闻，只听有几只寒鸦，在这冷冽冬晨，从宫阙上空，嘎嘎飞过。
半晌后，一应宫人，被屏退在外，花房温室中，仅两男两女。在默默以冷戾眼神，暗暗威胁素槿和颜慕，警告他们，若是乱说话就是个死后，穆骁又心安又不安地，悄看向顾琳琅。
琳琅把素槿视作唯一深信不疑之人，想从她口中知道所有，可素槿却在悄瞥一眼晋帝后，沉默不语。琳琅猜是晋帝相逼，知道此时追问无用，便不再多问，想等到能和素槿单独相处时，再私下细问。
但晋帝却不走，在她身边踱来踱去，并似是心虚地，轻问她道：“你有什么……要问朕的吗？”
琳琅虽已半点都不信任这个皇帝，但在默默望了会儿他后，还是开口问道：“请问陛下，晋朝的后宫中，有‘夫人’这一位份吗？”
穆骁以为顾琳琅会最先问，唤她“娘”的男孩，究竟是什么身份，不想她先问他这个，微一愣后，没有立即回答。
晋帝虽不语，但他的犹疑沉默，已给了琳琅答案。联想之前晋帝做“刺客”时，也曾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琳琅心里已然猜知，大晋后宫，应是根本没有‘夫人’这一位份的。
……晋宫没有“夫人”这一位份，可宫人们，都唤她“夫人”……
……这男孩明明一再唤她“娘”，可晋帝说，男孩是他父侯的老来子……
……难道那个女儿是真的，这个儿子也是真的，二十五岁的她，真的生有一男一女，只是儿女生父不同，一个是一年半前，同晋帝所生，而另一个，是九、十年前，同……同……
……难道……难道！！
惊茫想着的琳琅，越想越是震惊混乱，凌乱思绪，无法自抑地，往一个似极荒诞又极有可能的方向，一路狂奔。
一直盯看着顾琳琅的穆骁，从她越发震惊的神情中，大抵猜知她在往什么方向想，慌乱情急下，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颜慕揽在怀中，打断顾琳琅的胡思乱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颜慕其实不是朕父侯的老来子，他是你和朕的儿子！！”
“……颜慕？”
穆骁发现自己一时情急，忘了给颜慕改姓了，只能硬着头皮道：“颜慕，我们的儿子，姓穆名颜慕。”
穆颜慕：“……”

第111章 后宫
被强行安了个“穆”姓的颜慕, 因为晋帝暗暗威逼，与素槿一般，暂时无法向母亲言明真相, 只能僵着身子不动，沉默地看着母亲。
而琳琅, 见面前的大晋皇帝, 笑容和蔼, 一副慈父样地搂着那个男孩，可那男孩的表现, 却似不是正被父亲宠搂着。男孩虽沉默不语，没有反驳晋帝的说法, 但神色冷漠，不仅身体僵硬，似是抗拒晋帝的亲密搂抱, 眸光也冷冷地隐着厌恨，和之前看她这“娘亲”的殷切眼神, 完全不一样。
心中尽是狐疑的琳琅，眸光也写满了狐疑。在情急下，不得不认了个大儿、自己给自己戴帽的穆骁, 见顾琳琅一脸不信, 只能硬着头皮, 将谎扯下去, 将戏演真些, 在顾琳琅的目光注视下，如欣慰的老父亲般，皮笑肉不笑地，轻拍了拍颜慕的脸庞, 笑对顾琳琅道：“看我们的儿子，生得多好。”
琳琅看在穆骁的拍打下，那男孩脸色更冷了，更是无言。
穆骁也知，因自己之前已乱扯了太多太多，导致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顾琳琅都会对此存疑，不会尽信，只会完全信任素槿一个人。素槿好对付，一个小小的侍女，不敢违背圣命，他看向素槿，嗓音温和，而眸中隐有杀意，“素槿，你来说。”
虽然这些年，与家人往来的时间，并没有陪伴小姐多，但娘亲等，到底是生养她的亲人，她不能坐视娘亲等，受她连累而死。素槿因一早被晋帝以家人和己身相挟，被威逼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许说，遂在此时，唇如胶粘，既无法对小姐，直接言明真相，又无法违逆本心，顺从晋帝，欺骗小姐。
她正在晋帝的威逼之下，不知可如何是好时，见总管郭成趋近前来，向晋帝恭声禀道：“陛下，有急报。”
穆骁看向郭成，“说。”
纵是军国大事，此时直接说也无妨，可郭成迟疑的眸光，却在顾琳琅和颜慕的面上，微停了停，面露难色，犹疑不语。
穆骁忽地想到一个被秘密囚禁的人，眉宇微凝。他朝顾琳琅和颜慕，无声望了一眼后，走出了花房温室，令郭成悄声单独禀报。
温室内，没了晋帝这个阻碍，琳琅立即紧握住素槿的手，想从她口中得知所有。可素槿依然无言，且望她的眸光，十分为难。琳琅见素槿如此，猜她是被晋帝威逼不能明言，也不能强逼素槿说出真相。
……这个满口胡话的大晋皇帝，虽同她说，他没有将人千刀万剐过，但他的话，怎么能信呢？若是素槿因为忤逆圣意，而受到严厉责罚，那就是她，连累素槿了……
知道自己，暂从素槿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琳琅心中无奈且忧愁时，见那个叫“穆颜慕”的男孩，仍在静静地望着她。男孩尽管口不言，但眼中，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琳琅看着心中更乱，也对那个不仅自己对她满口胡话、还不许别人告诉她这空白十年的大晋皇帝，怨意更深。
心怨的琳琅，眸光幽幽地，看向温室外的大晋皇帝时，见听完郭成急报的大晋皇帝，也正看着她。与之前看她的每一次都不同，晋帝这次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冷厉，不热忱，不心虚，也不惊惶。他看着她，双眸在冬日薄凉的晨光中，像是飘有散不去的雾气，默如静海。
人人都对她静默，琳琅什么真相都得不到，唯一能得到的，仅是一定范围内的行走自由。晋帝许她在宫中行走，不必再被禁足披香殿中，只是每次出去时，琳琅身边，都有一大群的侍卫宫女跟着。有这些侍卫宫女跟着，后宫的那些女子，近不了她身，也，不近她身。
好像那些女子，都被晋帝严厉命令过，不得向她透说任何旧事，她们在宫中遇见她，只会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夫人”，而后就低头离开。本来，因对晋帝无情，琳琅对晋帝的后宫，并不在意，心如止水，可当她在这些女子中，望见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时，原本平静的心湖，不由惊出涛澜。
顾琉珠也不同她讲说这十年间的事，只唤她一声“姐姐”。琳琅知道自己从顾琉珠这里，直接问不出什么，遂只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道：“我还以为，妹妹会嫁给霍世子呢。妹妹何时入的晋宫，与我同一年吗？”
“我……原是嫁给了霍翊，后来……霍翊死了，陛下将我收在身边，我……在那之后几个月，进了宫……”
因要一边口中回答，一边在心中刨除与顾琳琅相关的细节，害怕自己会说漏嘴，从而遭到圣上责罚的顾琉珠，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实在感到心累时，又见顾琳琅身边的那个云芷，默默盯看着她，心中更是紧张，干脆不再回答，谎称自己殿中有事，朝顾琳琅一福后，匆匆离开了。
琳琅没能打探出与己相关的任何消息，只是发现晋帝，似还喜好人妇，喜好姐妹花，想到他之前说的什么“只喜欢你一人”，心中更是无语。
在后宫转了一圈下来后，琳琅知道晋帝有八、九个更衣娘子，有顾琉珠这位顾婕妤，还有一位姓裴的敬妃娘娘。那位裴妃娘娘，似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女子，而她这个“夫人”，似是这宫中一个十分奇怪的存在。她没有位份，可宫人乃至晋帝的后宫，都对她很客气，晋帝本人待她，好像也真有点特别，而且，她还好像生下了晋帝唯一的一双儿女。
自由地转了一圈后，琳琅心中疑惑更深。她回到披香殿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见灯火通明的宫殿中，晋帝正抱着小公主等她，他的身旁，还站着那个名字叫做“颜慕”的男孩。
她一回来，晋帝立就吩咐宫人进膳，似是要携一双儿女，与她一起用晚膳。可，琳琅不将晋帝视作丈夫，也不知那一双儿女，是否真的是她和晋帝的孩子，心中无法产生与家人共用晚膳的感觉，只是对此觉得别扭，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正想找个借口独处时，琳琅见那名为呦呦的小公主，像是已等了她很久，见她回来，高兴地拍手手道：“娘亲，吃饭饭！”而那男孩颜慕，也像有许久没能和她这样亲近了，纵因站在晋帝身旁，身体僵硬，可看她的眼神，却蕴着欢喜，像是想与她共用晚膳，想能在她身边，待久一些。
静默片刻后，琳琅还是在食案前坐下了。纵案上所有膳食，皆是合她口味的，又如何能大快朵颐，琳琅一边食不知味地用着晚膳，一边心盼着晋帝用完就走。从前，他是“刺客”时，她夜里盼着他来，而今，他是大晋皇帝，他在夜间到来，对琳琅来说，就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了。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晚膳用毕许久，晋帝仍不走。当夜幕沉沉，小公主玩到困睡后，晋帝命人将小公主抱去偏殿歇息，也让颜慕自去歇息，像是想留在披香殿中，与她过夜。
不管是老皇帝，还是年轻皇帝，想到要委身侍奉一个陌生男子，琳琅都感到十分惊悚，她对此惊惶无比时，却见晋帝，似是没有与她即刻就寝的意思，只是静静望着她道：“朕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颜昀死了，顾琳琅也回到了“十五岁”，过去的事，似是如水无痕逝去，似是有些事，还可重新开始……
披香殿外，颜慕仍未走，他伫立在夜色中，望着母亲寝殿方向，眸光幽沉。
这世上，有一个人说的话，母亲定会深信不疑，那就是母亲她自己。
他知道母亲有一本记载记忆的小册子，上面记载了从他出生起到父亲离世前，他们一家三口欢度过的时光。母亲认识她自己的笔迹，只要他将这册子悄悄拿给母亲，母亲自会记起所有，不会再受晋帝蒙骗。

第112章 回家
灯火幽缈, 正似穆骁当下难以言说的复杂心境，那些曾重如泰山，深压在他心中的怨恨与不甘, 都似云烟变得缥缈轻浮。曾经，深重的怨恨,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今, 它们虽仍未释然，但都虚虚地浮起, 不再令他感到窒息，感觉自己将一世怀恨至死。
灯光中, 穆骁望着“十五岁”的顾琳琅，像是已认识了她许多许多年，又像是十七岁那年, 在清冽的雪后梅香中，第一次见她, 见她看着他的眸光，带有戒备，而又好奇, 有惧意, 却又不完全畏惧, 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澄亮的眸子里, 全然映着他的身影。
“十五岁”的顾琳琅，将他忘得干净，也将颜昀，忘得一干二净。
昨日深夜, 颜昀真正死去，这位从前的楚朝天子，许是无法接受被囚至死的命运，在被秘密□□的第二年底，选择了自焚而亡。
若是从前的顾琳琅，知道此事，大抵会悲痛欲绝，但现在的她，与颜昀不相识，对颜昀无情无爱，最多，只会为这位昔日君主，叹息一声罢了。
顾琳琅曾为颜昀负他杀他，也在失忆之前，一直为颜昀之死，恨他入骨。从前，顾琳琅与颜昀之间的感情，一直像刺扎在他的心里，令他如鲠在喉，让他绝望地以为，他与顾琳琅此生至死，永有这样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二人之间，一世难以逾越。
而今，天堑像是忽如云烟散去了，颜昀这个人，不仅不存在于顾琳琅的记忆里，也，彻彻底底地消亡，不存在于这世间。不但一切都归于无，而且顾琳琅，还偏偏就回到了一切都未开始的“十五岁”，就像，上苍特地给他和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是此世唯一的，最后一次机会……
“……呦呦真的是你和朕的孩子，颜慕也是……朕也是真的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朕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惑，疑惑朕之前，为何不直接以晋朝皇帝的身份，和你相见，疑惑朕既然喜欢你，后宫中，为何又还有别的女人……”
“……朕与你，确实是在十六七岁时，相识相爱，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朕为此，有些生气……因为生气，后宫中就会有别的女子，也因为生气，所以之前，朕在面对失忆的你时，没有直接使用穆骁的身份，并在和你讲述旧事时，胡言乱语了许多……”
晋帝低沉的诉说声中，琳琅一直安静地听着。当晋帝说，之所以不让别人告诉她旧事，是因为那些不好的事情，根本没必要记起时，琳琅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晋帝，声音轻轻，而眸光坚定，“我想知道。”
幽亮的灯火，落在她的眸中，看似弱质纤纤的女子，却似有直面一切的勇气，“不管是好的记忆，还是坏的记忆，只要是属于顾琳琅的，我都想知道。”
穆骁在这样纯净而无畏的眼神下，心中竟浮起几分畏惧。
他清楚地记得，顾琳琅如何深爱颜昀，记得她在以为颜昀被千刀万剐时，是如何悲痛欲绝地伏在牢房的血地上，痛到失声，似欲直接追随颜昀而去。
纵心中极嫉恨极不甘，但他不得不承认，顾琳琅与颜昀之间的感情，真的是死生相许、忠贞不渝。纵是失去了相关的记忆，顾琳琅在听别人诉说，这样一段坚贞不移的爱情时，心中或会牵引起与之相应的感情，或会为一个死去的人，动真情，甚或会因之，重新记起与颜昀的过去，记起与他的所有不堪过往。
穆骁铁了心要让颜昀在顾琳琅这里，永是一片空白，自不会向她讲述相关往事，只在顾琳琅的坚定眸光中，权宜地安抚她道：“好……那就先从好的记忆开始。”
他与她之间的一切，始自罗浮巷香雪居，现又恰值年底，将要过年，大晋元正有七日休假，无需上朝理政的他，可暂放下一切朝事，带顾琳琅回到香雪居小住，在这七日里，将他们当年的过往，细细地讲与她听。
穆骁欲携顾琳琅回到香雪居的想法，与颜慕不谋而合。母亲记载记忆的小册子，就收在香雪居中，本来，他还在苦恼，要如何与母亲一同回到香雪居，将那本记忆书，拿给母亲看，而现在，晋帝穆骁，要主动带母亲回到那里，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颜慕向顾琳琅请求，要与她一同回去香雪居，顾琳琅不会拒绝一个男孩这样简单的请求，点头同意，而穆骁，也不得不带着这个“大儿子”一起走。
将呦呦留在宫中，与呦呦分离七日不见，穆骁是绝对舍不得的，而，将呦呦这个女儿带去香雪居，就没理由，不将颜慕这个“儿子”一同带着。于是，除夕那日，“一家四口”，自晋宫出发，回到了他们的“家”中。
琳琅现有的“十五岁”记忆里，离开香雪居，不过月余时间而已，只是，实际二十五岁的她，因有了新的莫名身份，因背负了十年空白记忆，在重新踏进香雪居时，面对熟悉的屋舍花林，心中不由浮起恍如隔世之感。
这时节，香雪居内的梅花尽开了，红如绛雪，暗香浮动。穆骁一边携儿女在林中游走，一边笑向顾琳琅讲述，他十七岁那年，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当时，朕因身上有伤，摔躺在梅花树下，动弹不得，听到有人走近，还以为是这府宅中的巡夜的奴，却不想，来人，是位小姐。小姐看到我，虽受惊吓，步伐微退，但却没有惊到转身就跑、高声唤人，而是在一惊后，见朕躺着不动，似是没法动弹，又朝朕走近了些，提灯仔细照看，胆子可谓是大极了……”
“就是这株梅花树，朕与你的初见之地”，穆骁笑说着将顾琳琅引至那株靠墙的梅树，眸中笑意闪闪，“后来，朕与你定情时，就选在这株梅树下，我们在树干上刻下了誓言，还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你猜猜，我们许下的誓言是什么？”
琳琅听晋帝的讲述这样真实，见晋帝连具体的梅树都找到了，还说树上刻有当年的誓言，心惊暗想，难道晋帝所说皆为真，她与他之间的缘分，真从她十六岁时开始，她真的与他，曾情深到山盟海誓不成？！
心惊不已的琳琅，没有回答穆骁的话，只是惊怔地随穆骁，走至树干另一侧，想看看他口中所说的，誓言和小人。然，当望见树干另一侧时，琳琅怔住了，引她看的穆骁，也怔住了。
哪里有什么誓言和小人呢，只见那侧树干正中，原先刻有誓言和小人的那片树皮，被铲除得干干净净！穆骁一惊后，猛地想起自己，曾告诉过颜慕这件事，立眸如疾电地转看向颜慕，见颜慕这死小子，正置身事外地，抱臂望天。
穆骁恨得牙痒，面上还得带着笑，阴恻恻地命令道：“……告诉你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晋帝的暗逼下，颜慕面无表情，“娘十六岁时，我还没有出生，如何知道娘在那时，是否与人定情，是否与人刻誓。”
穆骁越发牙痒，恨不得将颜慕，一把薅过来，夹在肋下，狠打一顿。可，顾琳琅在此，他得当个慈父，不能如此，只能先在心中记下这笔帐，对顾琳琅道：“这里，确实曾刻有誓言的，只不知为何没有了，朕会查清此事的。”
琳琅：“……”
此处追忆美好旧事，以尴尬收尾，急于扫除尴尬，证明自己不是在胡言的穆骁，忙引顾琳琅去往小楼。
尽管时隔多年，穆骁对顾琳琅少女时，在小楼中如何起居生活，依然记忆犹新。他如数家珍地，向她讲述，他与她从前在小楼内的相处点滴，并在讲述时，将她从前在此的生活细节，一一融合在那些相处之事中。
这一招十分奏效，这些真实的生活细节，终令顾琳琅神色震动。她神情惊震地望着他，望着楼中的陈设，望向楼窗外的合欢树，似想努力回想他说的那些相处旧事，却像因回想太过吃力，太过耗费神思，而在苦思许久后，身形一晃，似觉发昏。
穆骁忙扶住顾琳琅，见顾琳琅在他怀中，醒了醒神，轻轻地道：“我刚刚，我好像想起点什么”，她指向窗外的合欢树，“那里……”
就在那棵合欢树上，顾琳琅曾对他说“爱你”，穆骁紧张地心砰砰跳时，听顾琳琅轻道：“那棵树下，我在抚琴，有人在吹箫……”
穆骁：“……”
颜慕心中一声冷呵。

第113章 告状
好在只是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 顾琳琅并没看清那吹箫人的面容，径以为那吹箫人是他，并因为她自己, 确实想起点什么，而对他之前提说的种种旧事, 偏向了相信。
好似是祸, 也好似是福, 穆骁不敢让顾琳琅，再顺着琴箫想下去, 忙将话题岔过来，继续讲述当年的刺客和小姐, 是如何从相识走向相知，走向相爱。
因为穆骁的讲述，与这小楼内的一切息息相关, 与顾琳琅少女时的日常生活细节，严丝合缝, 于是，听着穆骁讲述的琳琅，仿佛真看见自己和一名少年刺客, 相识于十六七的年纪, 春心萌动、情意愈深。
细雨淅沥时, 她与他共饮云雾茶, 一同倚楼听雨；日暮黄昏时, 她弹琴与他听，他帮她擦拭湿发；清晨时，少年露水沾衣而来，将新摘的木槿, 放在她的枕边；深夜时，少年轻叩花窗，带来她悄悄离开小楼，自在夜游……
……这些，都是真的吗？……这些讲述中的细节，千真万确，晋帝对少时她的喜好，对她生活的所有，了如指掌，甚连“白石山人”这样隐秘的别称，都知晓……普通的事情，晋帝可派人探查知晓，但这样融入生活的细节，若非晋帝真的曾亲身经历，实难讲述地，这样准确……
……他真是她少女时期的情郎？她也，真是呦呦和颜慕的母亲吗？
……其实，能感觉到的，在面对呦呦和颜慕时，她隐隐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些特别，不同于这世上其他孩子的特别……当看到呦呦无忧无虑地欢笑时，她也不禁面露笑意，而当看到颜慕常常眉宇沉凝时，她也不禁，为这个总是心事沉沉的孩子，感到心忧……
对晋帝所言，几信有十之七八的琳琅，复杂眸光，逐一缓缓扫看过，正望着她的晋帝、呦呦和颜慕，心境更是幽沉难言。
“我想静一静”，许久后，琳琅垂下眸子，轻轻地道，“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阵。”
穆骁知顾琳琅既有这样的反应，就说明她对他的话，信了有大半了。他在心中褒赞自己，以回到旧地讲述的方式，令顾琳琅相信他与她往事中的美好部分，实乃英明之举，而口中，立即接说道：“好，朕带孩子们出去，你好好休息一阵，朕不来烦你。”
穆骁知道他此时，不应倒豆子似的，向顾琳琅狂灌往事，而应在顾琳琅，已经开始信他的情况下，由着她一个人默默思考，在思考中，更加相信他的话，相信她与他曾是爱侣，相信她与他生有一双儿女。
抱着呦呦离开小楼时，穆骁心情颇佳。因为女儿对香雪居很好奇，想到处看一看，穆骁就没先拎着颜慕逼问刻痕的事，而是先引带着女儿，在园中游走，不停地含笑告诉女儿，他和她的娘亲，当年在此处摘过花、在彼处赏过月云云，对“大儿子”颜慕的去向，暂不关心。
颜慕一得到自由，不必再被晋帝强逼着，在娘亲面前，扮演晋帝的儿子后，立就离晋帝远远的，自去寻找留守香雪居的季安，预备问季安，是否找到秘匣，以及，母亲原先小楼中的书纸，现收放在居中何处。
这两年里，颜慕通过建议永王出宫游玩，成功随永王离开过皇宫几次。回回出宫，他都会回到香雪居，问季安是否找到那把黄铜钥匙所属的秘匣，但季安这两年，一直是一无所获。今日回来的颜慕，在见到季安后，第一件事也是问这个，而从前，总是摇头道无的季安，今日，却没有直接摇头，面上神情，似是微有犹疑。
颜慕以为季安找到了那秘匣，或者至少找到了相关线索，双眸一亮，忙要接着问时，却见季安，在微一迟疑后，还是朝他，摇了摇头道：“奴婢无能，虽在这两年，将香雪居翻遍了，但还是没能找到公子所说的秘匣。”
父亲那样的人，若是真想藏一件物事，定会藏得极其隐秘，不会叫人轻易寻着的。颜慕感到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是心中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秘密锁藏此匣。
……若那匣内物事极重要，的确需要锁藏，父亲大可在锁藏后，将藏放地点，直接告诉他和娘亲。父亲深爱他和娘亲，没有必要瞒着他们任何事情，为什么独独在此事上，这样奇怪？那秘匣内，究竟藏放着何物？！
思索无用，这两年来，颜慕想这秘匣想了许多次，从未能想明父亲的用意，未能猜出这秘匣内的要紧物事，究竟是什么。他暂放下此事，又问季安，昔日母亲小楼内的一应书纸，现封放在哪只书箱中。
这两年来，颜慕因为父亲疑似被杀、母亲被夺入宫的沉重世事，因需在晋帝强权下、于深宫隐忍生存的艰难处境，性情受到了极大磨砺，本不再是从前轻易哭泣的孩子。可，当他找到母亲记载记忆的小册子，打开看去，随着母亲隽秀的字迹，一幕幕回想着从前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时，九岁的孩子，终不禁无声湿了眼眶。
一旁的季安，不知公子特意寻找的书册上，究竟写记着什么，只是见公子神色哀戚地喃喃一声“父亲”，想要劝慰公子时，又想到隔墙有耳，还是在唇微动后，选择了沉默。
有人，想见小公子，可是，小公子此次，并不是独身归来，随行晋帝的，有大批精良侍卫，这相见之事，不能在此时安排，必得往后推移些时日。
香雪居内的侍奉之事，现下都是晋宫宫人在安排，他这旧仆，是无法近身夫人的，季安沉默地目送公子离去，而将记忆书册，藏抓在袖中的颜慕，趁着此刻晋帝不在母亲身旁，径往小楼快走，要将这本书，快些拿给母亲看。
但，快走至小楼前时，却见本在园中赏游的晋帝，弯身牵着小公主，也走到了楼前。既如此，只能另寻时机了，颜慕暗暗握紧袖中的书册，要先悄声离开时，晋帝却发现了他的身影，朝他喝道：“站住！”
陪呦呦玩了好一阵的穆骁，一见颜慕，就想起刻痕被抹得一干二净的事来。他心里憋着火，看颜慕更是百般看不顺眼，觉得这小子到处都憋着坏，冷冷的眸光，落在颜慕身上，跟刀子似的，像是能剜下肉来。
颜慕害怕晋帝发现他袖中的书册，纵极力表现地冷静寻常，但持书的右臂，仍是不由微僵。虽是微僵，但穆骁眼神何等锐利，也不问颜慕手里拿着什么，直接动作疾劲地扣住他手，用力一握，逼得颜慕松劲，将他手中的物事，抽了出来。
看着只是一本寻常书册而已，穆骁狐疑地看了颜慕一眼，就要打开看时，听颜慕这死小子，忽地扯着嗓子狂喊，声音大得，像是能将他耳朵震聋。
“娘！！！”
随着这一声高喊，小楼花窗立被打开，楼内的顾琳琅，探头朝他们看了过来。穆骁还未开口，生怕晋帝发现书中内容、直接将书毁去的颜慕，就急着喊道：“娘，他抢我的东西！！”
“抢……抢什么抢”，穆骁将还没打开的书，丢给身边侍从保管，一把将颜慕夹住，令他说不出话来，并在顾琳琅的目光注视下，呵呵笑对告状的颜慕道，“玩闹而已，还当真了，父子之间，有什么好抢的，你的，就是朕的，朕的，以后也都是你的，无分彼此。”
琳琅早感觉到，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气氛，着实怪异得很，也早已看习惯了。她默默无语了片刻后，望着他们开口道：“天冷，别待在外面受冻了，都上来吧。”
穆骁应了一声，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夹着“儿子”，走上了小楼二层，见顾琳琅正站在摆放青鸾琴的琴案前，轻轻地拨着琴弦。
以为顾琳琅有兴致抚琴的穆骁，正准备好好聆听欣赏时，见顾琳琅静静地朝他看了过来，并道：“我想，做一些过去做过的事，可能对我恢复记忆有帮助……”
穆骁心里浮起点不妙的感觉，手臂也因此松了劲儿，不再死夹着颜慕，暗暗紧张地盯看着顾琳琅，见她真对他道：“陛下与我琴箫合奏一曲可好？也许一曲下来，我能想起更多。”
穆骁僵着不动，而眸光悄悄朝左右瞟了瞟，见这室内好像没箫，心中一松道：“这里没箫……”
话还未说完，一支长箫，就被递到了眼前，“有箫”，男孩淡淡地道。

第114章 团圆
尽管晋帝穆骁的旧事讲述十分真实, 简直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但再真实，到底也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 而不是记在自己脑中，由她自己, 亲自回忆起来的。
琳琅虽在心中, 已对晋帝的话, 信了有十之七八，但因她自己脑中, 并没有晋帝所说的相关记忆，遂觉得晋帝口中的那个少女顾琳琅, 总像一幅虚虚的人影画，脚不着地地，飘在晋帝所说的那些回忆里, 不够有实感，觉得还是由她自己, 亲自回想起这空白十年为好。
对这十年间的空白记忆，琳琅迄今唯一回想起来的，就是自己曾在小楼外的合欢树下, 与一年轻男子, 琴箫合奏。因为穆骁的种种旧事讲述, 琳琅下意识以为那年轻男子, 就是晋帝穆骁, 遂就想与穆骁琴箫合奏，通过与他一起重复过去做过的事，牵引过去的记忆，从而令自己想起更多。
但晋帝穆骁, 却似不愿，他面对颜慕递来的长箫，默了默，看着她道：“虽然从前，朕常与你……琴箫合奏，但后来，朕先是忙于打江山，终日握刀握剑，后又登基为帝，天天处理朝政、批复奏折，将这箫技，丢了好些年……朕对吹箫这事，早就技艺生疏了，若现在强行吹奏，这箫声，定然不大好听，或会坏了你的好回忆，还是等朕习练些时日，再与你琴箫合奏吧……”
设法推拒此事后，穆骁又赶紧提说他事，转移顾琳琅的注意力，“其实朕与你一起做过的事，多如星海，不一定非要通过琴箫合奏来回忆，还可以通过其他的，比如说，一起品茗赏月、一起外出游玩等等。”
一旁的呦呦，一听“玩”字，就高兴起来，她双眸星亮地仰着小脸，声如莺呖，满是期待：“哪里？哪里？哪里玩？！”
穆骁将女儿抱起，想了想，笑对顾琳琅道：“要不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从前，朕同你外出游玩时，要么是去偏僻无人处，要么要在夜里戴着面具，还未与你，光明正大地在街市间游逛过。我们一家，今天一起出去逛一逛，光明正大的。”
他笑望着“十五岁”顾琳琅，真像望着从前的她，微低的嗓音，不禁有些动情，“我们不必再在乎世俗阻碍了，没有人能再阻止朕与你在一起，纵全天下人加在一起，也不能。”
大晋建元三年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晴朗，灿灿如金。虽然因将过年，此时长安城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家中，准备着除夕夜的相关事宜，但街市上，仍有不少行人，络绎不绝于尚开着的各式店铺间，做最后的年货采买。
在出门前，穆骁就为顾琳琅披穿好羽缎斗篷，也将小女儿呦呦，穿裹着严严实实的，以防他心尖上的母女二人，受风着凉。而，对那个总设法拆他台的讨嫌“大儿子”，穆骁就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暖了，只为维持一家四口的假象，令颜慕在旁随走着。
颜慕当下最想做的，是从晋帝的侍从那里，悄悄将母亲的记忆书册取回。但，晋帝非逼着他一起游逛街市，他暂无法去取书，也不敢对此表现地太急。若行事又有差漏，叫晋帝发现，晋帝定会因疑心，打开那书翻看，晋帝一看，这世上唯一能让母亲了解真相、不受晋帝蒙骗的重要物事，恐就要被付之一炬了。
被迫陪游的颜慕，忍着心焦，而身边既有心爱的女子相陪、手里又抱着心爱的女儿的穆骁，则是身心舒畅，兴致颇高。
就如携家带口、采买年货的长安城平民，穆骁一边安逸地走逛着，一边兴致勃勃地采买年货，一条街走下来，不仅买了桃符、春联等过年用物，期间呦呦好奇的小手，指向何物，他就立即买下，给呦呦添了虎头帽、木风车等不少孩童玩意儿。
当呦呦看到甜丝丝的糖人儿，快乐地小手直舞时，宠爱女儿的穆骁，立给她买下一支。琳琅见状拦道：“正长牙呢，少吃些糖为好。”
穆骁看女儿因为吃不到糖，小脸鼓嘟嘟的，樱桃小嘴也开始有瘪翘的趋势了，心软道：“就吃一支，今年的最后一支小糖人”，他笑着说服顾琳琅，“就让呦呦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吃得甜甜的吧，甜甜地过年，明年也接着甜甜蜜蜜、开开心心地长大。”
琳琅无奈地看着晋帝喂呦呦糖吃，想晋帝待女儿，确是宠爱极了。只是，他既这么喜爱孩子，为何对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态度那样怪异呢？
不解的琳琅，望向晋帝的另一个孩子，见那男孩，这在辞旧迎新的喜庆佳日，依然凝着眉眼、殊无笑意，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些涩涩的，微弯身体，嗓音温柔地问他道：“阿慕想不想吃糖？”
颜慕这年纪，其实不爱吃这过于甜腻的食物，但看母亲似是想买给他吃，他还是立即点了点头。
琳琅精心选了一支锦鲤形状的糖人，含笑拿给颜慕，见这孩子，在轻吮了一口甜糖后，望着她的眸子，浮起笑意，自己也不禁跟着笑意更深。
颜慕这孩子，平常总是不笑，许是因为他父亲，总是偏心女儿而冷待他的缘故吧……琳琅这样想着，问晋帝道：“陛下待阿慕，为何总有些冷淡呢？”
穆骁噎了噎道：“……女孩儿是宝珠，要小心呵护，而男孩是铁石，得淬炼才能成刚，不能太宠惯着，过度宠溺，反是害了他了。”
随扯了个理由后，穆骁还是得对这个总是坑他的“大儿子”，多少表示点关心。他见旁边有个卖小孩衣帽的摊子，随拿起一只风帽，径向颜慕头上扣去道：“这个好，正适合你。”
颜慕心中厌恶，想抬手将这风帽掀了，可见娘亲不仅笑看着他说“戴着吧，天冷”，还上前来，帮他将这风帽扶正戴好，让他双耳双颊不受寒风侵袭，只能暗在心中宽慰自己，这风帽是娘亲的好意，而默默忍戴着，低头吃糖。
甜丝丝的糖香中，“一家四口”继续游逛长街。虽然这家子，内里情况复杂，但在不知情的路人看来，着实是夫妻般配、儿女双全的美满之家。路人这将“一家四口”，歆羡地看在眼里，街畔高楼上，亦有一双眼睛，静默无声地望着。
静默眸光，宛如夜色中沉寂的幽海，而微掀一线垂帘的苍白手指，如海面上，几近于无的淡淡月色。披拂在一家四口身上的冬日日光，似是过于炽烈，纵有厚帘垂隔着，还是令帘后的一袭如雪白衣，形销骨立地越发轻隐，像是要在这光下，不为人知地无声化去了。
“一家四口”，在日暮时回到香雪居，用采买的花灯、桃符、春联等，将香雪居装点地颇为红火后，又在夜幕沉沉时，同坐在花厅内，用起了年夜饭。
除夕有守夜的习俗，但小小的呦呦，如何守得了夜，在吃饱没多久，就靠在穆骁怀中睡着了。穆骁轻手轻脚地送女儿去内室睡，而颜慕见晋帝离开了，自己有机会取回母亲的记忆书了，忙以歇息为由，向母亲请退，去找白日里保管书册的侍从。
因为琳琅先前让素槿回家过年，于是室内除了晋宫侍从外，一下子就只琳琅一人坐着。她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花厅，在花灯满园的夜景中缓缓走着，并无声地想着心事。
除夕夜，身边有儿有女，还有似是爱过的男子，这样喜庆团圆的氛围，让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个家。但，这样想着时，心里头，却还有一块，像是空空的。是因为记忆只是听由别人讲述，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记起，所以即使在这样的团圆佳夜，她还是感觉，心里面空落落的吗？
默默想着的琳琅，渐走到了园中清池旁。冬夜寒冷，池面凝结着一层薄冰，在周围淡淡的光照下，犹如镜面。想着心事的琳琅，望着这面圆镜，渐有些心神飘恍，好像见平静的镜面上，渐渐倒映起绚烂的烟火华彩，缤纷的色彩中，她清纤的倒影之旁，还有一人影站着，他与她并肩而立，轻轻地挽着她的手。
就在琳琅越发心恍，几要向那镜面上的人影，伸出手时，猛有一声“砰”响，令她从迷离的幻想中，忽然清醒过来。幻境消散了，而真有流光溢彩的烟火，不断在夜空中绽放，倒映在如镜的池面上，亦有人影，在这华彩之中，与她并肩而立。
琉璃璨彩下，琳琅望向身旁的晋帝穆骁，他笑看着她，轻轻地挽住了她的手。
除夕团圆夜，长安城如是欢乐的海洋，花灯满城，烟火璀璨，欢庆热闹的喧声，似能将天上的仙人惊醒。
家家户户，都在此良夜，喜与家人相聚，几无人是单独待着，但长安城中，确实有一人，在这团圆夜，独坐在灯火阑珊的阴影处，他这里，没有璀璨烟火，有的，只是为风吹来的烟火残烬，如片片残红，落在他身旁的残雪中。
箫声咽，他持箫不动，静静听着远处的热闹笑声、烟火绽声，默然想着自己曾与妻子，在清池旁共看烟火，想着，白日里所见的“一家四口”，是如何羡煞世人。
其实，如果曾经没有分离，他们本就会恩爱成家、儿女双全，现在，上天令她的记忆回到多年前，似只是令一切，回到了原先的正轨而已。
似是他，本就不该存在于她的人生中，而现在，她的人生里，确实从无颜昀此人。
风亦可归去来兮，而他，无家可归。

第115章 追求
夜空上方不停绽放的烟花, 水镜中并肩而立的倒影，身边轻挽着她手的年轻男子……此情此景，与那脑海中的记忆画面, 似无分毫差别，可琳琅, 望着含笑看他的晋帝穆骁, 心中却仍是感觉有些迷茫, 仍是缓缓地，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穆骁指尖微动, 下意识想顺从自己的性情，强势地追握住顾琳琅的手, 但在微一犹豫后，还是选择了放开，没有强求。他将手负在身后, 在绚烂的烟火下，笑问顾琳琅, 可喜欢他命人特意燃放的烟火？
因夜空中盛放的各色琉璃璨彩，纷纷映落在晋帝的眸子里，这位平日帝威凛严的大晋皇帝, 此刻看着, 像只是个特意准备惊喜、期待他人反应的活泼少年。琳琅看着这样的晋帝, 一时没有回答, 在一阵沉默后, 方轻轻地道：“呦呦刚睡，外头这样吵，或会将她吵醒的……”
“不会的”，穆骁笑对她道, “你不了解呦呦，呦呦若是真的困睡沉了，在她耳边敲锣打鼓，都不一定能将她吵醒……”
琳琅闻言不禁微笑时，又想起她这个“十五岁”的“娘亲”，并不了解她的女儿，想起自己长达十年的记忆空白，唇际的笑意，又不由微微僵凝。
……放在从前，顾琳琅连抱一抱女儿都不愿意，怎会在意呦呦是否被吵醒？！而现在不同了，顾琳琅因将对颜昀的爱、和对他的恨，都忘得干净，不再恨屋及乌地痛恨她与他的女儿，愿意关心呦呦、爱护呦呦……
越想越是欣慰的穆骁，同顾琳琅说话的嗓音，都不由轻低温柔了许多，“忘记了没关系的，呦呦是很好的孩子，天真纯粹，只要和她亲密相处一段时日，你就会了解她了。她很喜欢她的娘亲，回回看见你时，都是笑的。”
琳琅淡淡笑了笑，仍是因满腹心事，神色微凝。纵能接受自己实际二十五岁、已有一儿一女的事实，“十五岁”的她，在面对一岁半的女儿和九岁的儿子时，也很难将自己，完全代入到那个二十五的顾琳琅。长达十年的记忆空白，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完全消抹的。
正沉默想着时，琳琅见晋帝穆骁，从袖中取出一支银叶簪来。这支簪子，她曾在披香殿的妆奁里见过的。因为这支做工、用材，都非常普通的簪子，在妆奁里精致华美的珠玉簪钗衬托下，清朴地十分惹眼，她当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它，并因心中好奇，将它拿起，疑惑地看了看。
此簪，既不是她的旧物，那就应为宫妃所有，但宫妃所用的，应都是些华美珠钗，怎会有支似从街头摊贩处买来的朴素长簪，同那些珠玉玛瑙，摆在一起呢？这银叶簪，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当时如此疑惑心想，而现在，绚烂的烟火下，晋帝穆骁，解了她心中的疑惑，“这是朕生母的遗物”，他平静地告诉她道，“朕幼时在被生母遗弃前，曾将这支簪子，送给生母。后来，朕在因故流落怀州时，与病入膏肓的生母重逢，生母在临死前，将这簪子还给了朕，说她不配拥有它，让朕将这银叶簪，送给真正值得朕爱的人，送给朕心中所以为的世上最好的女子。”
“朕曾将这簪子……送给过你”，穆骁望着她的眸光，平静而又深沉，“今夜，朕想将这簪子，再送给你一次，当是我们，新的开始。”
琳琅见晋帝抬起手来，似要将这银叶簪，插入她的发髻，在纠结犹豫后，还是微微偏首避开，垂着眸子道：“……我相信陛下说的那些旧事，应都曾真实地发生过，但我还没有记起，所以，纵使心中相信，也对陛下说的那些事，没有实感……暂时没有办法，接受陛下的感情……”
“没有实感”，穆骁将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指腹轻抚着簪首银叶，想了想，笑对顾琳琅道，“那朕，再重新追求你一次，如何？”
琳琅惊讶抬头，见晋帝笑看着她道，“旧的，彻底忘干净了无妨，再用新的记忆填充，就是了。”
竟不只是说说，还真做了起来。回到香雪居的第二夜，虽已夜深，但琳琅，因是第一次与呦呦同榻，迟迟难以入睡，心情复杂地，望着身畔睡颜甜美的小女孩时，听小楼窗边，忽地传来“笃”地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砸到了窗棂处。
琳琅起先以为，是外面的夜风，吹带着小石子一类的，砸到了二楼花窗，没有放在心上，可这轻微声响，在这一声后，不但没有停歇，还似有节奏地，一声接一声地轻响不停，就像在给室内的人信号似的。
疑惑的琳琅，起身将室内灯火燃亮了些，披衣走至窗边，推窗看去，登时愣在当场。只见大晋朝的皇帝，正站在她窗边的合欢树上，他身着墨衣，一手握着一柄乌刀，一手拈拿着小石子，见她将窗打开，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眸中光亮，似比天上星子还亮。
一愣后，琳琅忍俊不禁。晋帝见她笑，面上的笑意也愈发浓厚，轻盈地足尖一点，人便跳靠了过来，如乘风而来，轻巧地跃进了她的闺房里。
琳琅不防晋帝动作如此敏捷，一时未及后退远些，正与跳窗入室的晋帝，面对面站着，距离近的，像是要贴在一处。
四目相对地微一怔后，琳琅立朝后退远了些，且还是忍不住要笑。
之前听晋帝说这样的夜会之事时，她只震惊于，自己在十六岁的年纪，夜会杀手的胆大妄为，未真正去想这夜会，究竟是个怎样的场面。当此刻晋帝，亲身演绎给她看时，琳琅也想不起从前的记忆，只是想着晋帝九五之尊，却在这深更半夜，攀树跳窗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穆骁噙着笑，看着顾琳琅笑，“从前朕来时，你可不这样笑，你……”
一句未完，就听外间响起脚步声，并素槿的询问声，“小姐……”
“不好，出师不利，朕得走了！”
穆骁笑说着，就似当年的少年杀手，佯装要攀窗离开。
今日暮时方归、歇睡在外间的素槿，不知晋帝昨日，仅在“一家四口”间，向自家小姐，讲述了一杀手与小姐的故事，只是因听小姐寝房有声音，见小姐房间灯亮了起来，想小姐会不会有吩咐，遂起身过来看看，不想刚一轻推隔扇门，就见一墨衣佩刀的男子，似要跳窗离开的身影。
一瞬间，记忆像是忽地回到了多年前，这样的情形，她曾撞见过的……而这墨衣佩刀的身影，也好像，真有几分熟悉……

第116章 想见
穆骁只是佯装要走, 做了个似欲跳窗离开的动作后，便转过身来，笑朝素槿摆了摆手, “退下吧。”
那墨衣佩刀的身影，转看过来的瞬间, 素槿几疑心自己身在梦中。她木然地阖上了隔扇门, 转过身去, 心海一片絮乱，眼前尽是当年, 她因有急事需禀，匆忙进入小姐房间, 恰撞见一少年正在离去的画面。
当年，那少年，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 她只望见了那墨衣佩刀的背影，而现在, 这幅多年来在她脑海中从未变动过的画面，因不久前所见，颤颤摇晃起来, 仿佛当年那墨衣佩刀的少年, 朝她转看过来, 而那面上容貌, 正是晋朝皇帝……
混乱的思绪, 令身在外间的素槿，心头一片惊茫时，闺房内室，穆骁抬手关上了花窗, 阻挡寒风入内侵袭他的爱人与爱女，笑与顾琳琅，继续先前的对话道：“猜猜你当年见朕这般，会说什么？”
琳琅努力将自己代入十六岁的自己，代入那个与一少年杀手、情意暗生的顾琳琅，认真想了想，看向晋帝，有些小心地猜测道：“……烦人？”
“不错”，穆骁闻言双眸更亮，笑意更浓，“当年朕夜里来时，你常这么说朕！”
他笑看着顾琳琅，眸中星光隐跃，“但这样说后，你人虽垂着眼冷着脸，唇际却悄悄弯着，且暗暗地，松一口气。”
琳琅微一想，即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何会“松一口气”。少年时的晋帝穆骁，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常有性命之忧，她每一次与他相见，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若是穆骁夜里不来，她定为他担忧，担心他是否是因受伤而不能来，甚至，是否已因任务失败，默默死在某个角落。在这样的忧心下，当年的她，在见穆骁夜里毫发无伤地到来时，自然会悄悄地，松一口气了。
虽然口上说“烦人”，但十六岁的自己，在这样的深夜里，其实一直盼着楼外传来敲窗声，盼着穆骁快些到来吧。
这样一想，似也有点能体会到那个自己的心理，有一点，能代入十六岁的顾琳琅了。琳琅为此心情更复杂时，见晋帝穆骁，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诧异问道：“这又是什么？”
穆骁笑，“总不能空手来吧”，他将那油纸包打开给顾琳琅看，“是你喜欢的蜜露饼，朕从东市那家古记买来的。从前朕夜里来时，常从古记，给你带些小吃食，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一直开着，味道也应和从前一样。”
因一直被裹在油纸包里、捂在怀中，蜜露饼尚是温热的，琳琅见晋帝穆骁将饼递与她，双眸期待地看着她，犹豫要不要低头咬一小口时，听到帐榻处似有动静，转首看去，见是呦呦睡醒了，正坐在榻中，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看着他们这里。
琳琅见呦呦衣裳单薄地坐着，忙走坐至榻边，用被子围拢住她。穆骁也赶来帮手，将呦呦围似一只小粽子，只留一颗头，露在外面。在被围裹时，呦呦乖得很，小手小脚都不动，只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父皇手里的蜜露饼看，并因热饼散发出的香甜气息，不时地嗅嗅鼻子。
“呀，把小馋猫儿，馋醒了！”
穆骁笑着捏了一小块蜜露饼，喂呦呦吃。琳琅怕呦呦吃得太干，就倒了杯温茶过来。呦呦咬一咬左边的蜜露饼，再喝一喝右边的茶，再朝左咬咬饼，朝右喝喝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安逸快乐得很。
呦呦快乐，她的父皇，也心情暖畅，甚连琳琅，在此情境下，都忍不住心想，当年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在违逆世俗地大胆爱上少年穆骁时，所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吧……
顾琳琅因心中感叹，不禁悄转柔和的神情变化，被穆骁无声地看在眼中。他望着顾琳琅和他的女儿，虽一口蜜露饼都没吃，但却觉唇齿间、心里面，皆是甜丝丝的。已觉甜蜜，还想要得更多，更多。
此后的几日，身在香雪居的穆骁，继续如当年少时，对顾琳琅展开“追求”。从前他心中怨念深重时，总觉得当年，是顾琳琅百般主动勾引，而今回想起来，顾琳琅确实是有主动，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一动不动，从头到尾，都被顾琳琅牵着走。
顾琳琅怕他不来，而他，也怕顾琳琅，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怕顾琳琅对他的到来，渐渐感到厌烦。当年的他，在顾琳琅面前，是多么地自卑啊，面上越是冷硬，佯装自己不在意，其实心中越是在意。有几日不来香雪居，来前，他总是心中踟躇，担心这位大小姐的心意，已与前几日不一样，已对他变了，遂在来时，总要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将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悄悄地看在眼里。
回回顾琳琅，因他的平安到来，暗松一口气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还要他，她没有不要他。患得患失的他，其实也在悄悄地追求顾琳琅、着意讨好顾琳琅，现下，在对着“十五岁”的顾琳琅，将这些事情，再做一遍时，他不再像少时那般，困陷自己的患得患失里，而是通过观察“十五岁”顾琳琅的反应，不禁去揣摩分析，当年十六岁的顾琳琅，心中究竟是如何想。
而琳琅，也在晋帝穆骁的“追求”中，一点点地感受到，所遗忘的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在面对少年穆骁时，心中究竟是何感情。当年的那个她，面对这样一份感情，是那样炽烈无畏，那晋帝穆骁呢，当他知晓她喜欢他时，是抱以怎样的心情呢？
琳琅忍不住问了晋帝这个问题，在一日他清晨而来，将新折的梅花，轻轻放在她枕边时。晋帝穆骁沉默片刻，微笑着回答她说：“不敢相信。”
真的不敢相信，骨子里的自卑，一直如影随形，纵在他最欢喜时，也一直折磨着他。因为幼时被生母遗弃，多年来，在无亲无友的处境下，孑然一身，在生死边界线挣扎长大，他以为自己穷尽一生，都不会得到别人半点真心，连给予他生命的母亲，都不爱他，不要他，这世上，还会有谁爱他呢。
他以为永不会有人爱他，可她竟说爱他。她爱他、她真的爱他吗、这爱能有多久呢……因为自卑，他一直无法坚信自己被爱着，遂在当年顾琳琅玩腻之后，联手霍翊要杀他时，他心中除有深重的怨恨外，还有“果然如此”四个字。果然，是一场欺骗，果然，没有人会真的爱他，果然，身为侍郎千金的顾琳琅，怎么可能会爱他这样一个卑贱之人呢……
纵后来世事变迁，他与顾琳琅身份高低颠覆，他可在天下人，做高高在上的皇帝，但在面对顾琳琅时，这自卑，也依然烙在他的骨子里，在他处理与顾琳琅相关的事情时，主宰他的思想与行为。
直至现在，因顾琳琅回到十五岁，因他重新追求顾琳琅，他摒弃怨恨，放下自卑，可将那段少时的爱恋，一分分剖析来看，通过十五岁顾琳琅最真实的反应，重去思考他与顾琳琅的那一年。
若顾琳琅真是追名逐利、爱慕虚荣的女子，记忆回到十五岁的她，在发现自己已是皇帝的女人时，理应感觉一步登天，紧紧握住现下所拥有的权势宠爱，而不是万分惶恐、深深排斥。她无需使欲拒还迎的手段，因他这皇帝，已一再告诉她，他爱她，只爱她一个人。
若是少时的顾琳琅，并不追名逐利、爱慕虚荣，那么那一年，他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事情最开始时，他就有怀疑她是被逼、怀疑事情有隐情，只是其后顾琳琅，用行动，一次又一次，打消了他的幻想。后来回到长安，他欲处置当年追杀他的人，追查下去，却发现那些人，早已死得干净。他那时以为，是顾琳琅早就斩草除根，想她做得狠绝，或，不是吗……
一时间，穆骁竟有些不敢深想，只低问榻上的女子道：“喜欢这梅花吗？”
小楼内梅香清芬时，楼外的颜慕，心头如有火灼。这几日，他眼看着母亲对晋帝戒心愈低、被晋帝蒙骗得越来越深，却束手无策，不仅取书失败，此刻他连这楼，都进不去！
忧心至极而又无计可施时，颜慕想出城为父亲扫墓、看望父亲、同父亲说说话。季安随行侍他，一路默默无语，直至将离城时，再三确认并无人尾随后，轻对他道：“公子，有人想见你。”

第117章 杀心
于是出城后, 未去往父亲墓地，而是随季安，往一山寺中去。山寺中另有暗道密室, 颜慕随季安向内走时，以为季安要带他见的, 是父亲的旧部, 心中只疑不惊, 然当他走进密室深处，望见那灯火中熟悉的身影时, 一瞬间心神如狂涛惊震，使他几乎站立不住, 直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是梦吗？！……纵是梦，也是难得的相聚美梦……
向着那熟悉的身影，颜慕惊震地睁大了眼睛, 一颗心颤颤在胸|膛中，脚下的步伐, 也是既轻且缓。似是怕自己的向前脚步，会惊醒了这个美梦，惊散了前方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人影, 密室内的短短三四丈距离, 颜慕走得极慢, 甚在那人转过身时, 直接僵住脚步, 身体定住不前，似是不敢再近前半步。
……这样的梦，他曾做过多次，每次急切地扑近前时, 都只是一场幻影，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抱不住，只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冰冷的梦境中……
深深凝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心中随之狂涌的思念，终如潮水推动了颜慕的步伐，他快步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那个身影，哽声唤道：“父亲！”他仰面望着他的父亲，眸中泪光隐隐，“父亲，是您吗？！我……我是在做梦吗？！”
两年多未见，那个总爱依着他的孩子，已独立坚毅地，长大了许多。颜昀轻抚着颜慕的脸庞，嗓音沙低：“没有做梦，我还活着。”
许久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后，颜慕迫切地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想知道父亲先前，是不是被晋帝穆骁暗害，想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怀疑，是否为真，但父亲却不先为他解惑，而是问他和他母亲，这两年多里，过得如何。
“坏透了”，颜慕不讲述自己这两年多的隐忍生活，而是径向父亲讲述，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母亲是如何被晋帝穆骁欺辱，因为晋帝穆骁，掉了多少眼泪，“……娘亲根本不想生下和晋帝的女儿，是晋帝逼着她生的，晋帝说，若她不听话，就将我剐了，母亲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生下了那个孩子……”
颜慕愤恨地控诉着晋帝的禽兽恶行，却听一直沉默静听的父亲，在听至此处时，忽地开口，垂着眸子，轻轻地道：“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儿吧……”
颜慕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说这一句，只是见父亲说这话时，苍白如雪的容颜上，轻浮起些似是自嘲的薄凉笑意，淡淡如烟地，飘在面上。
……曾经以为，可与琳琅和阿慕，守着他们的小家，安定余生时，他同琳琅提过数次，想与她再添一个女儿。仅有此愿而已，那时他心中，只此一个小小的心愿罢了，可世事嘲弄，到头来，琳琅确实有了女儿，是与她少时深爱的情郎所生，而他颜昀，终究是一无所有……
片刻沉寂后，颜昀轻道：“你娘亲她，很喜欢这个女儿吧……”
“不，娘亲讨厌这个女儿！！”颜慕忙道，“娘亲讨厌她讨厌极了，起先连抱都不愿意抱！！只是……只是去年冬天，娘亲又犯了失忆症，记忆一下子退了十年，忘了那个女孩儿，是晋帝逼她生的，对那女孩儿的态度，才变了些……”
想到此处，连日来的忧心忡忡，又在颜慕心头焚灼，“自从娘亲失忆后，晋帝就想方设法地欺骗娘亲，让娘亲相信她与他之间曾有情缘，让娘亲以为自己爱的人是他。我着急坏了，可又无计可施，晋帝威胁我不许说出真相，娘亲又将我忘得干净，不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
“娘亲……”忧心的颜慕，难过地看着父亲道，“娘亲将父亲也忘了……”
虽然父亲听后，面上没有明显的哀戚，但父亲心里，应也是很难过的吧，颜慕越发心中难受，追问两年前的“长乐公之死”，“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您的‘病逝’，是晋帝穆骁所为吗？”
颜昀简单地道：“他将我秘密囚禁在某处，去年暮冬，我假死逃离。”
心中怀疑，果然为真，果然是晋帝穆骁这个狠毒的恶徒，暗害父亲！！颜慕望着父亲清瘦的身形，想父亲在这两年被囚禁时，定受了不少苦，想母亲这两年，也是艰难忍辱度日，想他们好好的家，被穆骁拆得分崩离析、浸满血泪，心中恨得，几欲生啖穆骁血肉！
“杀了他！”密室中，男孩紧紧攥着父亲的手，仰首望着他敬爱的父亲，沙哑的声音，咬牙切齿，如在嚼咽仇人的血肉，“父亲，我们一起设法除了穆骁，救出母亲！！”
香雪居中，琳琅早在用早膳时不见颜慕身影，就已奇怪问起，这孩子的去向。只是穆骁，携颜慕回香雪居，实乃无奈之举，他巴不得颜慕主动离远一些，不要打扰他和顾琳琅、呦呦一家三口的生活，怎会特地命人去找颜慕、令他同他母亲一起用早膳，只对顾琳琅扯说，颜慕这孩子勤学，天不亮时就已起床用膳，现下正在刻苦读书，还是不要扰他为好。
没了颜慕这个碍眼的存在，穆骁得已与爱人和爱女，悠悠哉哉地享受了半日安乐清闲。但，当到用午膳的时辰，颜慕这小子依然没来小楼，足有整半日的时间没出现后，顾琳琅不但再度问起，且还欲起身去寻时，穆骁不得不唤人来，直接询问。
因为颜小公子，在长乐公夫人这里，是个皇子身份，郭成以“殿下”敬称，回禀陛下和夫人道：“殿下他，出城扫墓去了。”
“扫墓”，琳琅诧异道，“为谁扫墓？”

第118章 选择
颜小公子携仆出门前, 曾说过去向，郭成知道颜小公子出城，是为生父长乐公祭扫, 但这话，如何能对长乐公夫人讲呢？
他不知如何作答, 心中滴汗, 暗瞄圣上, 而圣上，比他反应快得多了, 见长乐公夫人，向他诧异看来, 电光火石间，即回答夫人道：“应是为你的母亲吧。”
在这年节时候，特意出城祭扫, 定是为血缘关系极近之人，绝不能说出颜慕生父的穆骁, 只能将顾琳琅的母亲搬出。他少年时候，曾随顾琳琅去过她母亲墓前，现还记得具体方位, 遂给了顾琳琅, 这样一个还算合情合理的答案。
虽还算合情合理, 但琳琅犹是心中不解, “这孩子, 既要去祭扫外祖母，怎不告诉我一声，与我一同去，反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就去了……”
“想是因为天气还冷, 他担心你出门受风着凉，所以才瞒着你，一个人过去吧”，穆骁为了圆谎，不得不违心地赞叹颜慕道，“阿慕他，是个孝顺孩子啊。”
儿子不畏严寒，出门祭扫外祖母，自己这做女儿的，却在暖烘烘的室内待着。这下琳琅也坐不住了，欲出城祭拜亡母，且阿慕，去了有半日还未回来，这时间未免是有点久了些，琳琅听郭总管说，阿慕身边只跟着一名男仆，心里有点担心这孩子，欲出门顺道寻寻看。
穆骁无奈，只能极力劝顾琳琅先用午膳，而后，再陪她一起过去。待顾琳琅匆匆用罢午膳，穆骁陪着她将启程时，刚迈步走出香雪居大门，就见颜慕这小子回来了，且与他同候站在门外的，还有一名有点眼熟的中年男子，并数名仆从。
一见他，那中年男子，就紧着跪下行礼。穆骁略想须臾，记起这中年男子，是顾琳琅的生父顾尧章。
顾尧章此人在楚朝时，从一礼部侍郎，被颜昀一贬再贬，至楚亡时，只担着个七品闲职。后楚亡晋立，他听臣下说，顾尧章这人，确有才学在身，遂将之扔至修文馆，令他做个辅助修书的小吏。这等小吏，平日里，没有入朝见圣的资格，若非顾尧章是顾琳琅的生父，他多年前曾留意看过一眼，并不会对这样的人，留有印象。
穆骁知道顾琳琅从前与生父关系一般，也未令跪着的顾尧章起身，径看向顾琳琅，看她对她这生父，如今是何态度。
琳琅因记忆尚停留在十五岁，没有从前做楚朝皇后时，与生父关系差到互相心死、再不往来的记忆，看生父，仍如少时看他那般，虽与父亲，父女之情极淡，但在外人面前，面上勉强还过得去，尚未彻底冷脸，便让父亲起身，并问他为何忽然到这儿来了。
自七八岁时，搬至香雪居后，一年到头，琳琅只在顾家有大事时，回顾府住几日，见一见父亲，而父亲，也只会在这几日里见见她，平日里，几不会特意往香雪居来的。
琳琅不解地等着父亲的答案时，见父亲从身后仆从手里，捧来一道小小的檀木盒，双手奉与她道：“下官今日翻阅旧书时，发现夫人的母亲，曾写下一张诗笺，夹在下官的书里，笺中内容，是对子女的寄语，看诗笺落笔时间，那时夫人的母亲，应正怀着夫人……”
琳琅与父亲感情极淡，而与母亲感情甚好，听这话，忙接盒打开看去。她一边认真看着母亲的诗笺，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父亲说，“夫人母亲生前住的静园，日日都有人洒扫，一切皆如从前”、“静园内，夫人幼时荡千秋的那棵榕树，这些年长高了许多，郁郁葱葱宛如亭盖”、“夫人若有空暇回去看看，夫人母亲的在天之灵，应甚欣慰”等等，随意道了声“好”。
这一声“好”字，令顾尧章在离开此地、回到顾府时，心情颇佳。本来，楚亡晋立，他见女儿琉珠被晋帝收入宫中、封为婕妤，且似还颇为得宠的样子，心中欢喜，想借女儿琉珠的恩宠，在新朝腾风而起。但不想，女儿琉珠所受的恩宠是虚的，女儿琳琅所受的恩宠才是实的。听话的女儿琉珠，无法为他进言，而早在楚朝未亡时，就与他关系冷到极点的女儿琳琅，绝不可能为他这父亲，向晋帝谋官，他倚仗不了琳琅半分。
虽然将近知天命之年，但对仕途，仍是执念颇深的顾尧章，不甘做一小吏终老。他一方面极为不甘，一方面又无奈嗟叹时，从女儿琉珠那里得到消息，琳琅忘了她从前做楚朝皇后的事情，也就是忘了她与他这生父，关系已恶劣到，几是断绝了往来。
希望重又在心中燃起，再度寄希望于女儿琳琅的顾尧章，遂找了一份她母亲的旧物，来试探琳琅对自己的态度。在见琳琅对他态度尚可，果真如琉珠所说，忘了从前的事后，顾尧章甚是欣喜，不仅想着自己以后要多与琳琅往来，升温父女关系，还令继室柳氏，也尽一尽继母的心意，多关心关心琳琅。
柳氏因一桩陈年往事，对继女顾琳琅，可说是心中有鬼。她拗不过丈夫，也不敢在亲生女儿不得宠，而顾琳琅深得帝宠、被她生父看重时，逆了丈夫心意，只能命丫鬟等打开府库，选挑礼物，预备送给顾琳琅。
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挑着时，那桩陈年往事，总似挥不去的阴云，浮在柳氏心头。
……时隔多年，当年办事的人，不是死就是散，除她外，已无知情人，身在长安城，那事，应不会再被揭出来吧……
柳氏心有不安地想着，并于心中暗暗祈祷，那件旧事，永远不为人知。依顾琳琅如今之盛宠，若那事被顾琳琅知道，那对她，甚至对琉珠、对顾家，都可真是灭顶之灾了。
香雪居小楼中，因为颜慕已经归来，而暂未出城的琳琅，坐在窗下，将母亲留下的诗笺，看了又看。而这几日，总爱黏着顾琳琅的穆骁，这时没有黏坐在她身旁，而是因有事要吩咐下去，走出了小楼。
顾琳琅先前中毒那事，至今仍未能查个明白。在对此事，心忧之时，穆骁联想起少女时的顾琳琅，曾因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雇佣杀手，掳扔至荒山枯井内，差点渴饿死在那里的往事，有令属下将此事一同追查。从前，穆骁深恨顾琳琅，自己都对她有杀心，遂在有能力追查当年这件事时，也未追查，只在最近，令人在查顾琳琅中毒一事时，同时将这件多年前的旧事，一并查清。
因为顾琳琅生父的忽然到来，穆骁想起这么个人、这么个顾家，忽地心中一动，给了底下人一个探查方向，令他们从此处，将这两件事，深查看看。
见晋帝穆骁在外吩咐属下，一时注意不到他，颜慕便趁机去亲近母亲。
知道父亲未死的他，高兴极了，可又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对什么都不记得的母亲言说，只能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按捺着心中的欢喜时，见仔细凝看诗笺的母亲，叹息着道：
“……当年写下这些话时，你外祖母她，还不知自己爱着一个不值得的人……后来虽然知道了，但还执着，以至郁郁而终……其实，早在该知道时，就抽身而退了啊……当断则断，人世长久，何必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为一两年所谓的美好光阴，直误了一生呢，人生，还另有选择啊……”
颜慕听母亲这样讲，试着问道：“若一个人，曾待娘亲尚可，但后来，却变得面目可憎，做了许多伤害娘亲的事，而另一个人，却一直待娘亲很好，从未变过，娘亲会选择谁呢？”
琳琅道：“那自然是后者了。”

第119章 逐出
这话, 正被门外的穆骁听见，他心中一个咯噔，脚步也僵钉在原地, 耳边回响着顾琳琅的回答，而心内, 想起顾琳琅的那本亲手写就的记忆书来。
那日, 他从颜慕手里拿过这书册时, 只是因颜慕这小子，表现鬼祟, 遂猜这书，或许有点不寻常, 而将之没收，但具体是本什么书，他当时也未来得及翻阅。直到那天夜里, 因为颜慕试图盗书失败，他在听属下禀报后, 对这书更加上心了些，将之拿过来翻看了翻，结果这一翻, 叫自己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书是顾琳琅亲手写的, 书中写记的, 是顾琳琅与颜昀、颜慕从前的生活。患有失忆症的顾琳琅, 大抵也知自己可能会忽然忘事, 遂将从颜慕出生起，她与颜昀父子日常温馨生活中的有趣之事，一一写记了下来。若是这样一本书，落到顾琳琅手里, 她即使无法真正记起颜昀，也会她相信自己的笔迹，相信书中的感情，极有可能，再度爱上书中的那个颜昀。
看书的过程，是极惊恐，也极酸涩的。穆骁无法自抑地嫉恨顾琳琅对颜昀的真情，在翻阅那些温馨旧事时，竟因心中暗涌的嫉恨，有那么一瞬间，似将自己代入到颜昀身上，好像书中人是他，他是顾琳琅的丈夫，也是顾琳琅儿子的父亲。
也只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颜慕不是他的儿子，呦呦是他和顾琳琅的女儿，他和顾琳琅有孩子，他也，可以做顾琳琅的丈夫。
往事，将如这记忆书，永被尘封起来，顾琳琅不会另有选择，他将一直在她身边，以少年的阿穆的身份，以晋帝穆骁的身份，永在她身边。
正月过去大半，雪水消融，春回大地时，一桩谋害性命的陈年旧案，引起世人的关注。
这案子，说大，也算不上什么大案，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吏的继室，多年前，曾雇人暗害小吏原配的女儿，此事多年后被查出，继室将被按律处置，那小吏，也因在家事上，偏颇至冷心无情，以至女儿险些身死，同受惩处。而说小，这案子也不小，因此案，是圣上亲自翻出来的，因那继室，是长乐公夫人的继母。
几年下来，世人都已知晓，只要是有关长乐公夫人的事，在圣上那里，都不是小事。
顾尧章原想倚女求荣，却不想，这一倚，为自己招来了祸患。本来，若他安安分分地做一小吏终老，不去想着倚仗女儿的恩宠，去谋取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势，他还能在被人遗忘时，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平安日子。但，因他贪心不足，因他主动跳出，招了天子的疑心，他从前看不上的小吏生涯，直接终结，此生再不可及，只能将被流至苦寒之地，从此孤贫至死。
而他的另一个女儿，深宫中的那位顾婕妤，也因受生母连累，将被逐至宫外的皇家寺庙华隐寺，落发出家。
因裴明霜乃是敬妃，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女子，掌着后宫女子诸事，顾琉珠将被逐至华隐寺一事，由她在接受御命后，命人实施。
被迫离宫前，婕妤顾琉珠，向她哀声请求，道想在走前，再见姐姐顾琳琅一面。原本，裴明霜一直不喜欢这位顾二小姐，不愿与她过多纠缠，径令宫人将她送去华隐寺，就要走时，却被情绪激动的顾琉珠，跪扑着拦住了去路。
裴明霜心中不快，正要发作，又见顾琉珠仰面求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双眸涨满泪水，一声声哀戚极了，“……这大晋后宫，不是我主动要来，是陛下杀了霍翊，将我收带进宫里的，我糊里糊涂地进了宫，糊里糊涂地担了许多虚名，现又要因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糊里糊涂地走了……”
本已对谋求圣宠等事，基本灰心，只想守着婕妤的位份，守着这一点荣华过活，却没想到，母亲多年前，居然做下那样一件事，而她因此，连这一点荣华也没有了，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被迫出家为尼。顾琉珠心里凄苦极了，在向裴明霜苦苦哀求时，忍不住说了些发泄心中伤愤的话。
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这些话，其实说得有些絮乱、有些没头没脑。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琉珠的一句句“糊里糊涂”，恰说进了裴明霜的心坎里，她看身前的顾琉珠哭得极其伤心，不禁想起在上阳苑见顾琉珠时，当时顾琉珠骑马而来、笑容满面、神采飞扬的模样，心情更是复杂。
顾琉珠说她是“糊里糊涂”地入宫出宫，来去都是被动，那她裴明霜呢，去年秋冬的她，不惜以一死、拼进宫来的主动选择，就真的完全清醒吗……是清醒居多，还是不甘心、不服输的心态居多，因为圣上派人追回圣旨、而感到屈辱的一时意气居多……
似是如愿以偿的入宫后，她终日耳中听到的，是圣上如何宠爱长乐公夫人，看在眼中的，也是圣上对长乐公夫人，有多在意。纵在去年初冬，圣上似与长乐公夫人不和、冷待夫人时，她也能感觉到，圣上将长乐公夫人放在心上，因她曾亲眼看见圣上，在夫人的披香殿前，负手徘徊不去，就像一个情路失意的普通男子。
失意时，圣上都放不下长乐公夫人，何况如今夫人失忆，将长乐公忘得干净，对圣上态度改变，不再似从前对圣上冷言冷语。如今的圣上，几是如鱼得水了，而她这个敬妃娘娘，在圣上那里，依然只像是后宫的一位女管家。圣上认可她这“管家”的能力，但爱意，依然是没有的。原以为进入后宫，离圣上近一些，机会多些，但真正离近后，却似将这一理由的遮羞布给扯尽了，让事实更加明显了。
深宫孤寂、深宫无趣，身在后宫、已渐觉窒息的裴明霜，望着泣泪不止的顾琉珠，忽地忍不住心想，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因为某事，像顾琉珠这般哭泣……
“……别哭了”，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裴明霜望着顾琉珠轻道，“别哭了，本宫答允你。”
在命人将长乐公夫人请来后，裴明霜就见顾琉珠，一个劲儿地哀求夫人，请夫人宽宏大量，向圣上进言，饶她生母一条性命。
裴明霜起先只是在旁静坐听着，但见顾琉珠为能打动夫人，提说起不少旧事，越说越激动，竟口不择言地，对着夫人提起了楚帝颜昀，登时心中一紧。

第120章 不爱
琳琅没有十六岁那年的记忆, 曾被贼人掳扔至荒山枯井，以及贼人背后主使是她继母柳氏等事，尽是听晋帝穆骁所说。
自常年独居于香雪居内, 她与继母柳氏，便一年见不到几次。柳氏虽与她关系极淡, 但回回她归府小住, 柳氏在外人面前, 对她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琳琅知道常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知道这继母十分不喜自己, 只是一直以来，她也仅想着“不喜”而已, 没想到柳氏，竟曾厌恨她到要雇人行凶的地步。
此事全由晋帝穆骁按律处置，琳琅只是暗在心中唏嘘罢了。这日, 她想着她的生父将被流至边塞，回想从前母亲在时, 生父是如何冷落母亲，母亲终日郁郁寡欢的情景，心思幽幽时, 听宫人在外禀报, 道敬妃娘娘, 请她去一趟瑶华殿。
琳琅从前以为这位位份最高的敬妃娘娘, 应是晋帝穆骁最喜爱的女子, 但宫女云芷却道不是，道敬妃娘娘得居四妃之位，仅是因家世显赫罢了。对这位敬妃娘娘，琳琅只在几次游园时, 远远地见过她，还未曾，与她近距离地真正会面交谈过。
平日不相往来，而现下忽然相请，定是有事了。琳琅听后，便动身去了瑶华殿，她人刚走进殿中，就见哭得双眼红肿的顾琉珠，朝她扑跪了过来。
琳琅来后方知，顾琉珠将因生母之罪，被逐至宫外的华隐寺出家。而同父异母的妹妹顾琉珠，也不是为自己的这件事哭求她，而是为她生母的性命。柳氏已被收监，将被秋后问斩，顾琉珠求她向晋帝进言，饶她生母一命。
在她久久不语后，顾琉珠哭得更是伤心，“……其实我娘做下的错事，已经遭到报应了！她当时害你，应是因为那时霍翊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娘她一直以来，都在努力促成我和霍翊的婚事，见霍翊有意另娶，就急糊涂了……我娘错了，她做过的错事，早遭报应了，都报应在了她最爱的女儿身上！
……霍翊……霍翊他是个恶心的疯子，我嫁给他时，以为是得偿所愿，真心想做好世子夫人，可霍翊他娶我，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对我百般欺凌折辱……我从前不将这事告诉你听，是不想你看低我、嘲笑我，其实嫁给霍翊，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在家时，受尽宠爱，可进了成国公府，受尽痛苦，我娘为了这桩婚事，雇人害你，到头来，其实是害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霍翊是楚朝成国公嫡子，琳琅虽与霍翊是表兄妹的关系，但因她的生母，仅曾是公府内一个不起眼的庶女，霍翊本不会将顾家这样的亲戚放在眼中的，只是柳氏，为了谋用这层关系，与成国公府做亲家，暗中想尽了办法。她一次在府中时，就曾无意间听到柳氏与她生父商量，如何将霍翊请来府上吃宴，令顾琉珠与之“偶遇”。
琳琅对霍翊的了解，仅限于一倚仗父权的权贵子弟罢了，知他品性如纨绔，但不知他竟卑劣到这等地步，对自己的妻子，也肆意羞辱欺凌。
性情温善的她，看顾琉珠忆说这段旧事，越说越是伤心，不禁心有戚戚时，又见悲愤控诉霍翊行径的顾琉珠，似因讲述，回到当年不堪的岁月里，越发伤心激动起来，边哭边道：“……霍翊他没有办法报复你和楚帝，就将我娶进府里，将他心里的怨恨，全都报复在我身上……””
一旁静坐的裴明霜，听顾琉珠忽然提起楚帝颜昀，心中一惊，几要站起打断时，见长乐公夫人，已注意到顾琉珠这句话，诧异问道：“……我与霍翊有何过节吗？他为何要报复我，还有……楚帝颜昀？”
顾琉珠陡然发现自己失言，泪水都吓止住了。圣上不许任何人向顾琳琅提说旧事，若圣上知晓她向顾琳琅泄说旧事，她不仅决计救不成母亲，她自己，怕也不只是受罚出家，而是性命难保了。
“……我……我说乱了”，顾琉珠胡乱“解释”道，“……是……是霍翊娶不到姐姐这样的好女子，心中不甘，又因当时楚帝责罚过他，所以他这个无耻败类，对姐姐和楚帝，都积怨很深……”
琳琅听得出这解释的虚飘，看得出顾琉珠，解释得勉强，却也知无法追问，追问下去，顾琉珠也不会实话实说。晋帝穆骁，不许任何人向她提说旧事，说他会亲自告诉她听，会将“好的事情”说完后，再告诉她那些“不好的”。可过去这么多天，“好的事情”像是已说完了，晋帝还是迟迟不同她讲那些“不好的”，她几次追问，他都道不急。
在勉强解释后，顾琉珠又将话题转前，继续为生母，向她哀声求情，“……姐姐，我求求你了，我娘造的孽，都报在我身上了，求你，饶她一命吧……”
因哀声喧响了许久的瑶华殿，在长乐公夫人，决定将顾琉珠带往御前时，终于归于平静。裴明霜望着夫人与顾琉珠走远的身影，心中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不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
当顾琉珠不慎提说到长乐公时，她心中一惊后，竟不想打断顾琉珠，而是想任由她说下去，将那些旧事，通通讲与失忆的长乐公夫人听。不是为了帮助夫人恢复记忆，她心里清楚，那一瞬间，她心里，明明白白想的是，记起长乐公的夫人，就会似从前冷待圣上，长期下来，圣上或许会真的心灰，那她，也许有一日，就不必如此孤独地守坐在这瑶华殿里，总是等不来一直痴心等着的人。
而且，旧事是由顾琉珠说出，圣上要怪罪，应也更多地怪罪顾琉珠，而不是她这沉默之人……一瞬间，阴暗的想法，袭卷了她的心，纵使在须臾阴暗后，她就清醒过来，她仍是为自己那一瞬的想法，暗暗心惊不已。
回想那一瞬的她，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是人浸|淫在宫中久了，就会变吗……
……好像，真是会变的，自入深宫，她拘于小小一方天地，除了打理宫事，就是终日想着一段情、一个人，有多久，没有拿起自己的青霜剑了……
……每日画着宫妆、穿着妃子裙裳，连日常走路，都必得拘着步子，尽量轻盈的她，哪里是从前那个我行我素的裴明霜，她早就，开始变了……日子久了，她会不会变得更厉害，真就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渐黑的天色中，裴明霜幽幽心绪，正似拢合四野的暗色，越发幽沉。当夜色如墨，完全浸染了天地时，顾琉珠离开御殿、离开了这座大晋皇宫。几年前入宫时，她虽向往着荣华，但心中甚是畏惧不安，而如今走时，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却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顾琳琅的进言，圣上改了圣意，她将与母亲、父亲，同被流至边城，终生不得返京。相较母亲身死、而她孤凄地常伴青灯古佛至死，能和家人一起，纵是日子清苦，似也好些。
之前苦苦哀求顾琳琅时，其实她心中也没底，不知顾琳琅愿不愿意为她进言。后来，顾琳琅愿为她向圣上说几句话，大抵是因为离开瑶华殿后，顾琳琅以同她忆说幼时之事的方式，隐晦地问她，从前那个没有失忆的顾琳琅，是否爱着当朝皇帝穆骁？
她小心斟酌字句，隐晦地如实回答了顾琳琅：不爱，应是一点都不爱。

第121章 陷阱
夜深深, 御殿之中，穆骁应顾琳琅之请，将她十六岁那年, 被掳扔至荒山枯井之事，又细细讲了一遍。上次他讲时, 顾琳琅全程都只安静听着, 没有多问什么, 而这一次，她时不时地打断, 叩问细节。
在他讲至，他因与她一同被困, 见她饥渴至极，担心她有性命之忧，而划破掌心, 喂血给她时，顾琳琅静静看着他道：“当时陛下, 是怎么想的呢……若为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就将命丢在那里，值得吗？”
“哪里会想值不值得, 当时朕心里, 就只一个念头, 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为此, 朕什么事都肯干的”，穆骁笑看着顾琳琅，在这一瞬间，似又体会到当年那个痴心少年郎的心意, 望着顾琳琅的眸光，愈发温柔，嗓音也因心中动情，不由轻低了些，“流几滴血算什么，若能救你，就算叫朕当时血尽而死，朕也是心甘情愿的。”
像是有些不能直视他这样的眸光，顾琳琅幽怔看他须臾，即垂下了眸子，她静默良久，方轻轻开口道：“‘好的记忆’，陛下已说了许多许多，那，‘不好的记忆呢’……我到底是曾做下怎样的事，到底是哪里不好，才惹得陛下那样生气，以至陛下纳女入宫，在我失忆之初，还……那样对待我……”
从前不说，是因不想让顾琳琅真正记起所有，不想她知道她并不爱他、而是爱着颜昀，而如今迟迟难以开口，除了满腹私心之外，还因心中萦绕不散的疑虑，以及与之相伴的隐隐恐慌。
“……不是你不好”，许久后，穆骁看着顾琳琅低道，“也许，是朕不好……”
他看顾琳琅等待着他的下文，神色沉静，而眸光中迫切难掩，竟是有些惧怕她这样的眸光，心中深藏的恐慌，也随之漫溢上心头，不自觉顿了顿道：“等……等过些时日再说吧”，穆骁缓了缓，告诉顾琳琅道，“等朕做完一件事后。”
这件事，应也同“不好的记忆”一样，晋帝穆骁，是不会对她说的。琳琅稍等片刻，见晋帝果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心绪更是幽沉，微垂双眸，起身向晋帝一福请退：“夜深了，不敢叨扰陛下歇息……”
穆骁忙起身留道：“要不，就歇在这里吧”，他见顾琳琅闻言神色微僵，觑看着她的面庞，几是有点小心地，斟酌着字句道：“我们……和呦呦一起。”
但顾琳琅，仍是低声请退，语气恭敬，而态度坚决。纵他已将美好的往事，向顾琳琅说尽，纵顾琳琅已信了那些旧事，对他态度缓和很多，可她，仍是无法将她自己，视作他的女人，穆骁不能强人所难，见顾琳琅如此，只能继续等待，只能在此时，顺她心意，送她离开。
“好吧……那朕，送你回披香殿。”
可连这样一件小事，顾琳琅也是婉拒的。夜色中，穆骁无奈地望着顾琳琅身影渐远，心境深幽，而不乘辇、缓缓走回披香殿的琳琅，一边慢走着，一边望着四周茫茫夜色，心绪也是一片茫然。
周遭宫灯再亮，也驱不散这浓重夜色，走在暗色中的琳琅，感觉自己的人生，正似现下行路一般，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归途。她独守着自己十几年的记忆，而要面对二十几年的真实人生，可这人生，何处真实，何处虚假，她难以判断，就如行走夜路之人，眼前所见，都影影绰绰的，辨不清楚。
……顾琉珠隐晦地告诉她，从前不失忆的顾琳琅，根本不爱晋帝穆骁……是晋帝，一直以来，都在欺骗她吗？
……可，他对她的好，不是假的，他对她的特别与宽容，也不是假的。晋帝愿为护她，惩治曾经害她的人，也愿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圣意，改变处罚。他是皇帝，要留一个女子侍寝，无人能拒，可他也并没有勉强她，她先前不知他是皇帝时，其实说了不少毁谤天子之语，那些话，足以令她进天牢了，但晋帝，也没有翻旧账同她计较……
……也许晋帝说的话，是有可疑之处，可他在谈及往事时的眼神，不似作伪。如他不久前讲说少年时的生死险境时，晋帝的眸光真挚动情，似在当年，真的愿意为她去死，并没有骗她……
琳琅愈想愈是矛盾，及至回殿梳洗上榻，依然是满心纠结。她在纠结的思绪里，渐渐沉入睡梦中，好像真梦见了，晋帝所说的枯井之事。
四周暗黑地几乎没有光亮，阴冷潮湿的寒气，像要浸渗入她的骨子里，似能噬人的无边暗色里，她神智清醒，而满心惊骇，好像刚被贼人掳扔至井中不久，在惊惧地等待着穆骁的到来……
不，好像不是这样，她不是一个人，她怀中有人！那人像已晕了过去，无知无觉地伏在她的身前。她纵已近精疲力尽，还是竭力护抱着那个人，令他靠枕在她的膝上……血，湿冷的空气中，有鲜血的味道，她身上似无伤口，血味，像是从那人身上传来的……
梦中的她，伸手在那人腰背处，极轻地触了一下，立粘得掌心血黏。她骇极了，害怕那个人会就此死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用匕首划裁自己的外衣，小心为那人包扎伤口。
像是正被恶人追踪，如被发现，会有性命之忧，她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一直在心中暗暗祈祷，怀中的那个人，能够撑下去。她的心理，就像晋帝穆骁，今夜说的那样，若能救回怀中那个人，叫她死在这里，她也心甘情愿的……
……她怀中的人，是过去的穆骁吗？
惊疑中，梦境越来越深，而她神思渐渐昏沉时，忽有脚步声传来，令她猛地惊醒。她恐慌地护着怀中的人，一手紧握着匕首，在暗色中看向步声方向，似是来人，极有可能，是欲夺取他们性命的大恶人。
来人执炬而行，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亮。光亮照近身前不远时，她看清了他，是……晋帝穆骁！不是这些时日里，总是温柔待她的穆骁，记忆梦境里的穆骁，神情阴鸷、眸光仇恨狠厉，像是欲将她直接杀死在当场！！
琳琅猛地从梦中醒来，所身处的殿中幽色，令她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恍神片刻，方缓了过来。
来人是穆骁，那她护在怀中、原为之牺牲性命的人，就不是穆骁……在见到来人是穆骁时，记忆里的她，是极惊恐的。她害怕穆骁，害怕穆骁会杀了她和她怀中的人，为此心中甚至浮起一念，若是穆骁当场动手，她会拼死挥匕上前……他们之间，像是横亘着不可磨灭的深仇大恨……
幽夜，醒坐在榻上的琳琅，望着周围隐约的陈设阴影，心中恐惧，如海水蔓延。这座华美的披香殿、这些时日的温柔光阴，都像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那个人，她真正护爱着的那个人，是谁？

第122章 金笼
翌日上午, 颜慕来见母亲时，见披香殿众侍女，皆被屏退得远远的, 母亲一人独立廊下，正微仰首, 望着廊下悬着的一溜金笼子, 怔怔出神。
莺雀清啼声声娇婉, 宛似一首曲调轻畅的暖春小乐，可神思飘恍的母亲, 虽双目注视着莺雀笼子，却像什么也听不见, 手持着的添食长匙，都快因她长久出神，而将滑落摔地了。
“……娘……”
纵然颜慕怕吓着母亲, 有意缓步轻声上前，但出神许久的娘亲, 还像是被他惊了下，身子微微一颤，原虚虚悬握在手中的长匙, 也从掌心滑落了下来。
颜慕眼疾手快地抓住那支长柄添食匙, 难掩担心地望着母亲问：“娘,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 有点晕神罢了。”
琳琅随便说了个理由，从颜慕手中拿过食匙，欲继续如无事人，为笼中莺雀添食加水时, 见身前十岁的大男孩，望她的眸光忧色更重，微一迟疑，还是低声问她道：“……昨夜，他是不是在娘亲这里，他有没有……欺负娘亲？”
虽不否认与晋帝穆骁的父子关系，但颜慕这个孩子，与晋帝之间的关系，一直着实是有些奇怪。这么久以来，她从没有听颜慕称呼晋帝为“父皇”过，平日里，颜慕很少提说他的这位“父皇”，在不得不对她提到晋帝时，也仅会用一个“他”字来代替。
……当不得不同她提到晋帝时，颜慕这个孩子，问她最多的，都是晋帝待她如何，有没有欺负她……这个孩子，望她的眸光，总是含有隐忧，他好像一直担心她受到晋帝的欺辱，即使这段时日，晋帝待她一直十分宽容温和，他的担忧似也从未消散……难道这是因为颜慕这孩子，曾亲眼见过，晋帝是如何欺辱她吗？！
回想昨夜梦境记忆里，晋帝穆骁，欲杀她而后快的狠厉神情，琳琅心思幽重，执匙的手，不由愈发攥紧了些。
身边莺雀环绕，也有着一双双上达圣听的耳朵和眼睛，琳琅知道无法直问，遂在简单答说“没有”后，借给鸟儿喂食，同颜慕“聊闲话”道：“这些笼子造得真是精致，就像一座一座的小宫殿……”
笑赞了会儿鸟笼的精美后，琳琅回看了眼自己的披香殿，含笑凝望着她的“儿子”道：“你看娘亲，住在你父皇赐居的披香殿里，像不像你父皇豢养的一只笼中鸟？”
颜慕敏锐感觉到娘亲问话，似乎是意有所指。娘亲她，是开始怀疑晋帝穆骁的用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穆骁几无戒心了吗？！
为此心中雀跃时，颜慕也没忘了保持冷静，强抑着心中倾诉的冲动，将暂先不能明说的真相，强压在心里。晋帝穆骁，不把他这个小孩子放在眼中，几不对他设防，可对母亲，却是偏执看重极了，真就似如母亲所说，将她关在金笼子里，在笼外布洒下天罗地网的监看耳目，将母亲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能在这时候，因为向母亲泄露旧事，而引起穆骁警觉，从而不能再接近母亲。他现在，不仅要“乖”些，还要越“乖”越好，他要留在母亲身边，并离穆骁越来越近，如此，才有利于父亲谋事，才能，帮助母亲，早日逃离金笼，脱离苦海。
强抑着心中千言万语，颜慕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抱住母亲，似是答非所问道：“‘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这是娘亲从前很喜欢的一句诗，我也很喜欢诗中意境，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
原想着颜慕与晋帝穆骁的父子关系，十分奇怪，平静之下，似有波涛暗涌，这对父子，貌不合，心也不和，颜慕对晋帝这“父皇”，不仅似无多少爱，甚还有怨，遂想从这孩子这里，探知真相。但，不仅此日没能试问出什么，之后，琳琅还眼看着颜慕对待晋帝，态度像是缓和了些，不再似从前，总是冷冰冰的，对晋帝的话，顺从了不少，心中更是困惑。
颜慕的这一变化，他的朋友永王，也能察觉得到。对此，永王不会多想，只当他的朋友终于认命了，接受了他皇兄这个后爹，不再蚍蜉撼树地乱较劲了。
这是好事，他的皇兄是一朝皇帝，跟皇帝犟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早点顺从些，才早些有好日子过，而，他的朋友能过得顺心安逸些，他自然是要为之高兴的。这一日，永王为了他的朋友，去找敬妃娘娘，请调一名从前侍奉顾婕妤的宫女，到他殿中伺候。
这是小事，只是，永王殿下素来爽朗不羁，不像是会对身边宫人，在意到，要特地来找她调换的性子……裴明霜在答允了这件小事后，忍不住好奇问永王，是不是他身边伺候的宫女，不合他心意？又为何偏偏选中这名，从前侍奉顾琉珠的宫女？
永王选这宫女，是应颜慕所请，颜慕说这宫女从前帮过他，他见顾琉珠离宫后，这宫女去了浣衣处，劳作十分辛苦，遂想着，若她能来他的殿中伺候，活计会轻松不少。永王懒得同敬妃娘娘说这么多，径道：“她长得合我眼缘，我若能天天看到她，心情能好一点。”
“怎么”，裴明霜笑问永王道，“殿下还在为学业烦心吗？”
提到这个，永王就要唉声叹气了，皇兄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猛抓他的学业，逼他学文修武，像是定要将他培养成一代俊才。有什么好培养的呢，他又没有江山要继承，他只想当个闲散王爷、安逸一生罢了。

第123章 迷雾
裴明霜看永王一提到这个, 就焉头耷脑的，忍不住笑着安慰他道：“陛下这是看重殿下，所以才在百忙之中, 特别关心殿下的学业，旁的王爷, 想求陛下关心, 还求不来呢！”
永王才不想要这特别关心, 因为皇兄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特别关心，他最近梦里都是“之乎者也”、“刀光剑影”, 觉都少睡了不少。为了能回到从前的快活日子，他可怜巴巴地央求裴明霜道：“娘娘向我同皇兄说说好不好, 说我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这么’拔苗助长的……”
永王是穆家最小的王爷，虽然生母卑贱, 但因受晋帝关照，晋朝刚一建立, 就被天子皇兄，接入宫中养住，一直过着安逸日子, 做着快乐闲人, 在学业上, 惯是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绝不三更灯火五更鸡的, 如何能忍受皇兄近来的严厉督学，感觉自己再这么被磋磨下去，就要枯竭成人干了。
他寄希望于敬妃娘娘，但敬妃娘娘裴明霜, 在听到他的请求后，面上的笑意，却微微僵凝。她沉默须臾，淡淡笑看着他道：“殿下若真想找人劝劝陛下，当找颜慕的母亲才是，殿下和颜慕住在一处、平日玩得又好，同他说一说，颜慕应会请他母亲，帮殿下说几句的……我……纵是有心帮殿下，也是爱莫能助的，陛下他平日，并不会往我这里来……”
皇兄宠爱颜慕娘亲，是人尽皆知之事，永王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忙不说这个了，只再谢过调换宫女之事，就匆匆离开了。
可不得匆匆离开，好多课业，还没做完呢，皇兄每天都要检查的！！
永王自觉生活已是水深火热至极，可皇兄似是犹嫌不足，还要不停地添柴加水。这日，他刚从敬妃宫中回来没多久，就见下朝后的皇兄，径驾到书房，督查他的课业来了。
先查文后查武，在见皇兄皱着眉头看完他的功课后，永王从宫人手里，接过弓箭，在皇兄的目光注视下，苦着脸张弓搭箭，努力对准远处的箭靶红心。
因为皇兄道名次最末者，将会受罚，所以几名侍读都不敢在这时相让，有八分本事，都恨不能使十分出来。在十支羽箭都被射尽后，永王耷拉着垂下脑袋，等着受罚，却听宫人报说，名次最末者，是颜慕。
天天三更灯火五更鸡的那个人，是颜慕，颜慕成了垫底，要么是他今日手断了，要么就是他有意相让。永王对朋友的义气，感激而又担心，皇兄本来就不喜欢颜慕，这时候颜慕射箭最末，皇兄会怎么罚他呢……
但，或许是颜慕近来的安分顺从，使皇兄对颜慕的态度，也缓和了些，皇兄没有严厉责罚颜慕，只让他今日多抄半个时辰书就算了。永王刚替朋友暗松口气，就见皇兄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今日多练一个时辰骑射。”
不罚竟比受罚还狠，永王心中无语凝噎，可看皇兄面若寒霜，只能低头道“是”，一个字也不多说，老老实实练箭去了。
被迫上进的永王，面上认命，而心内长吁短叹不停。负手督看着永王的晋帝穆骁，见这弟弟性情如此，心内也不由叹息了一声。
永王资质并不差，只是一向闲散惯了，胸无大志，不肯用功上进。从前他也没有多拘束他，对这个生母卑微、身世与他有些近似的小弟弟，他待他与待那些二十来岁的穆家子弟不同，不是冷心提防，而是真心有几分兄弟情义，在诸事上，都对永王较为宽容。
对小弟弟，可以宽容，由着他的性子闲散，但对大晋江山的继承人，就不能不逼着他用功上进些。
他与顾琳琅，不会再有呦呦以外的孩子了。在顾琳琅生呦呦难产后，他询问过太医谢邈，知道顾琳琅当年生颜慕时，也曾遇险。一次、两次……他不敢让顾琳琅涉险第三次，谁知上苍肯否给予顾琳琅第三次生机，他不敢冒险，不敢拿顾琳琅的性命，去赌求一个大晋朝的继承人。
不会再有孩子的穆骁，已打算全力培养永王为大晋朝的继承人，但永王不知皇兄竟有这等深意，只当皇兄近来心血来潮地折腾他，为让自己日子能好过些，在一日好容易空闲些时，去见颜慕的母亲，希望她能劝劝皇兄。
为能打动颜慕的母亲，永王将自己的处境，说得可怜极了。他的这些话，听在已对穆骁疑心深重的琳琅耳中，直以为永王被他皇兄虐待了，越听越是神情凝重，都快认为永王手臂上的淤青，都是穆骁动手打出来的了。
永王看自己说过头了，以致颜慕母亲这样误解，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这淤青是我练武时不小心摔的，不是皇兄打的，皇兄没有打骂过我，皇兄对我其实挺好的……”
“挺好的……其实”，永王知道皇兄对他很好，他的生母，只是晋侯府的一个舞姬，生下他不久就病逝了，他是一众穆家子弟里，身份最卑低的，因有皇兄的特别关照，这几年才能做着快乐的小王爷，比起其他穆家人，与皇兄最是亲近。
这样一想，永王觉得自己跑来求助颜慕母亲，好像是有点不对，皇兄那样督催他勤修文武，也是为他好吧，只是，只是他真的志不在此，也真的，好累啊……
永王抱头纠结时，同他一起来的颜慕，帮他将事情同琳琅讲清，也讲明了永王的来意。琳琅听是这样，叹着道：“勤学是好事，但还是循序渐进的好，若为之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永王听得”唰唰”直点头。琳琅终日无事，成日想的，都是如何更多地恢复记忆。目前她记起的几段记忆，都是因穆骁提说旧事，而联想起来的，遂，虽对穆骁暗有疑心戒心，但琳琅日常并不表露出来，仍似之前对穆骁有八、九分信任的模样，常常询问穆骁她所遗忘的记忆，一边试辨穆骁话中真假，一边盼自己能记起更多。
日常大都是穆骁抱着呦呦过来披香殿，她往御殿去，是较少的。琳琅想了想，以为永王说话的由头，起身向御殿去。在离开披香殿时，她见颜慕并不寻理由阻止她去见穆骁，想这孩子对晋帝穆骁的态度，确似变了很多。
……只，越是如此，她越觉身边迷雾重重……
琳琅怀着满腹心事，往御殿去时，御殿内，处理完政事的穆骁，也正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将那道原被封存的封后诏书，重又打开，望着其上的“顾琳琅三字，不由探手轻抚了抚。

第124章 上钩
宫人通报后, 琳琅尚未走进御殿，就见晋帝穆骁，已经含笑迎出来了。他见她主动来此, 似颇心悦，一边笑对她说, “朕正想着你呢, 你就来了”, 一边伸手过来，心悦到似是想要牵她入殿。
琳琅在对晋帝几无戒心时, 都因没有真正记起旧事，而无法与晋帝有此等亲密之举, 何况如今疑心深重？！她下意识微缩了手，而晋帝，在略一踟躇后, 也未勉强，将那只将要伸来的手, 扭负在身后，笑将她迎入殿中，并让宫人端来了云雾松罗等合她口味的茶点。
琳琅先将来意道明, 为永王说了几句话, 晋帝听后笑道：“这小子性子有些闲散, 从前又被朕惯坏了, 如今稍微受点苦, 就哭天喊地的，能将一分的苦，说成十分。你别听他夸大其词，朕心里有数, 知道他身体结实着呢，不至多看些书、练会儿武就倒下的，朕得趁他还小，将他这懒散性子掰正了，不然日后再想让他改，就更难了。”
琳琅受人之托，还是道：“永王殿下，应知道陛下是为他好，只是孩子心性，一时间缓不过来，觉得近来累极了。陛下还是放他一两日假吧，所谓劳逸结合，熬鹰，也不能将鹰真熬坏了啊。”
“好吧”，穆骁笑看着顾琳琅道，“就冲他能让你来见朕，朕就奖他两日假。”
琳琅听晋帝是为这个同意永王的请求，微怔了怔，低头啜茶。晋帝日常一言一行，时时能体现出待她之特别，可越是这样，她心中越是困惑。正沉默暗思时，琳琅又听晋帝道：“四月初七，是你的生辰，朕想在那一日，为你办一场盛大的生辰宴会。”
琳琅忙婉拒晋帝道：“陛下天恩，本不敢辞，可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子，也不爱这些热闹，生辰那日，安安静静吃碗长寿面就是，不敢劳陛下如此。”
平常她说话，晋帝常听的，但在这件事上，晋帝却很坚持，定要在那一日，为她举办盛大的生日宴，并深深望着她道：“你不微不足道，那一日，所有人，都将知道，你在朕心中的分量。”
时为暮春，离她生辰，尚近一月。生辰宴还未办，而与之相关的消息，已接连外传。琳琅起先听晋帝说“盛大”，也只以为生辰宴上，会有敬妃娘娘等后宫女子，未想到除了这些后宫女子，穆姓皇室、前朝重臣，也要在晋帝的御命下，赴宴贺她生辰！！
纵是受宠的四妃，生辰宴也不可能有如此规制，更别提她顾琳琅，根本不是正经后宫妃嫔，连个具体名分都没有。琳琅惊诧，后宫惊诧，前朝惊诧，一时间，这消息如石投水，引得议论纷纷，而主办此事的晋帝本人，照旧坦然得很，如常上朝处理政事，如常闲时陪伴她和呦呦，任外界热议如沸，仍是将她生辰宴的相关事宜，一日日地稳步推进下去。
在离她生辰宴越来越近时，晋帝穆骁，对颜慕的态度，也愈发改善。从前这俩父子，是心不和面也不和，而现在，在颜慕主动乖顺了不少后，晋帝对待颜慕时，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皮笑肉不笑的，竟是真添了一两分温和。琳琅不知他二人到底是否真的心和，但看面上，似是正趋向平和。
时入四月，在离顾琳琅生辰还有五六日时，天子移驾太清宫。穆骁不知顾琳琅已因想起点零星旧事，而对他疑心深重，只以为她心中的晋帝穆骁，仍是那名过年时身在香雪居的年轻男子，试着邀请顾琳琅，与他同住太清宫御殿，但为顾琳琅婉拒。
穆骁只得再等，允顾琳琅任意挑选其他殿宇居住。琳琅在看到殿宇分布图上的“棠梨”二字时，也不知为何，心中微一动，当即选中了此处。
她一边道出自己的选择，一边看向晋帝穆骁，却见晋帝，似是因她的选择，神情微怔。也似只是她的错觉，那样眸光微幽的怔忡神情，在晋帝穆骁面上，一纵即逝，他温和地答允了她，在此日后得暇时，要么常往她居住的棠梨殿来，要么，带她和孩子们，一同泛舟碧波池上，避暑纳凉。
这日午后，舟行至碧波池中心水榭，琳琅抱着呦呦赏看尖角小荷，而晋帝穆骁，令人取了几柄钓竿并鱼饵来，欲与颜慕、永王，一同垂钓。
颜慕和永王，像是此前都未垂钓过，得由穆骁手把手地教导引鱼、挥竿等等。琳琅在旁看着穆骁如何教颜慕，见他二人这样，倒有两分似寻常人家的父子，之前两人间那种波涛暗涌的感觉，暂时不见，此时此刻，端就像一位普通的父亲，在将自己的技艺，教授给孩子。
正想着，琳琅又见晋帝，在传授了许多垂钓知识后，道今日下午这场垂钓，要分输赢，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就是欺负人了，他们两个孩子，刚学而已，怎么可能赢过陛下？！”
永王不敢独个儿跟皇兄较劲儿，但见夫人开口，知道皇兄定不会朝夫人横眉瞪眼，立“哼哼哼”地跟接着道：“皇兄欺负人！欺负人！”
他一嚷，不知事的呦呦，直觉有趣热闹，也拍着小手学舌跟嚷道：“欺负人！欺负人！”
“不欺负人”，穆骁笑看了女儿一眼，对顾琳琅道，“朕的钓钩，不加鱼饵。”
琳琅讶道：“那这要如何垂钓？”
“愿者上钩”，穆骁这般笑说着，竟真未在钩上悬饵，径挥杆入水。
当夕阳西沉，呦呦作为小检查官，一个个地检查过去，并说着“哥哥的鱼，两条……叔叔的鱼，一条……”等等，走至穆骁身边时，小小的脸蛋，对着空空如也的鱼篓，立即写满了疑惑，“父皇……父皇的鱼呢？”
穆骁道：“父皇的鱼，在水里。”
琳琅听晋帝这样讲，禁不住想笑，而呦呦则当了真，“哇”的一声，翘首望向一望无垠的水面，神情期待向往，“是大鱼吗？”
穆骁笑，“父皇努力钓个大鱼”，说罢又问女儿，“呦呦想要什么鱼？草鱼？鲢鱼？”
“鲲！！”
小女孩响亮的回答，掷地有声，而琳琅，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晋帝面色一僵说“父皇尽力”，而后将钓钩沉水，忽抖几下，迅速提起，如此反复数次后，竟真钓上一条鱼来，不由惊住。
另俩孩子，也为此吃惊时，独呦呦不加掩饰地面露失望，“呀！好小呀！”
本想露一手，没想到女儿雄心壮志，开口就要“鲲”，穆骁只能扯说：“鲲不好吃，这条好吃，晚上父皇和你娘亲，一起喂你喝鱼汤好不好？”
琳琅听晋帝晚上要与她一起用膳，心中浮起，近来一直想试做的一件事——能否设法让穆骁吃醉，看一看真正的他，从他口中，套问些话来？

第125章 国母
用晚膳时, 一道奶白鲫鱼汤，摆在食案正中。穆骁欲喂女儿喝点鲜香鱼汤，呦呦却不要, 嚷嚷着要吃鱼。
鲫鱼多刺，穆骁欲另拿双干净乌箸, 为女儿夹鱼挑刺时, 见颜慕已开始做这件事了, 而呦呦，也聪慧地察觉到, 哥哥要喂她吃鱼，立转看向哥哥, 巴巴地等着。
穆骁无声地望了颜慕一会儿，端杯饮了口酒。不必喂女儿吃饭的他，想看看顾琳琅进得香不香, 刚一抬头，就见顾琳琅手执玉壶、为他添酒。
这待遇, 还是顾琳琅再度失忆以来的头一遭，穆骁是既惊又喜，他端起那杯重又添满的酒, 心中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意味, 不解而又难掩期待地看向顾琳琅, 见她浅笑着道：“多谢陛下垂钓, 为今夜晚膳加菜。”
虽与心中深愿, 仍有极大差距，但，顾琳琅的这一小小主动，仍令穆骁感到欢喜。他满饮此杯醇酒, 见顾琳琅又执壶过来，为他斟满了一杯，并笑看着他道：“这第二杯酒，想请陛下，解我心中一个疑惑。”
穆骁有点怕顾琳琅又提那“不好的记忆”，握杯的手微紧，而面上仍是笑着的，温煦道：“你问。”
琳琅笑问：“陛下的这条鲫鱼，究竟是怎么钓上来的？真是‘愿者上钩’不成？”
专注扒饭的永王，立目光炯炯地抬头，等待答案。穆骁蕴笑的眸光，扫看过他，望着顾琳琅道：“他二人垂钓时，因要打窝诱鱼，朝水中撒了不少香饵，将鱼诱集在那片水域。有些鱼儿，只闻到香味，却吃不到饵，会焦躁难安，朕那时的诱钓动作，会让这些心急的鱼儿，误以为钓钩是食物，让它们上当咬饵。”
琳琅咬着笑道：“原来‘愿者’是呆鱼。”
见顾琳琅笑容轻愉，穆骁心情更好。他今日有闲情逸致去垂钓，是因他近来，也在谋推一件“钓”事，他自觉可以将许多人事掌控在手中，但对顾琳琅，就算与她近在咫尺，他仍是感到不安，似怕她随时如烟如影散去，唯有她在注视着他、看着他笑时，心中的实感，才足一些，心，才能安定一些。
第二杯酒饮尽，第三杯酒又斟倒过来，穆骁笑问：“这杯又是为什么？还有什么疑惑，要朕解答吗？”
琳琅边斟了满满一杯，边道：“只是好奇罢了。”一味劝酒，定会使人生疑，她索性将话说得敞亮，笑看着晋帝，“我听人说，陛下的酒量很好，不知是怎么个好法？”
穆骁未疑有他，是因曾经的少女顾琳琅，也有过这样的好奇，也做过眼前这样的劝酒之事。少女顾琳琅，好奇心的最终结果是，醉倒了她自己——因他同顾琳琅说他天生酒量好，顾琳琅不信，看着他一杯杯地喝，见他一直没有醉，疑心他喝的酒有问题，自己端起喝了一杯，没一会儿就红了脸，晕晕乎乎，要去水里捞月亮。
想起过去，穆骁面上笑意更浓，他握着酒杯，噙着笑道：“想看朕醉，就这一两壶酒，是不够的，得拿酒坛来。”
命人拿坛美酒过来时，穆骁又让宫人多拿了两只酒碗，放到颜慕和永王面前，让他二人学着喝酒。永王一喝即脸红，人也有些晕乎，而颜慕，则如饮水般，饮了小半碗，依然面不改色，神智也清醒着。
“这是天生会喝酒的了”，琳琅道，“我酒量差极了，阿慕在这点上，看来是随陛下。”
穆骁笑而不语，未就此接言，只让宫人又给颜慕满上。琳琅见状拦道：“别满了，别把孩子真吃醉了。”
穆骁遂听她的，没让颜慕再喝，只是微晃着自己的酒杯，噙着笑音啧叹一声，“朕的酒，似是有些发酸了。”
意指她想试他酒量、却怕孩子吃醉，惹得他这做父亲的，要吃醋了。
若在没有记起穆骁的杀心前，听到这句，琳琅真会当成家人之间的戏言，但因记得穆骁恨她入骨的眼神，因这眼神忽地浮上心头，与面前穆骁含笑的眸光相重合，琳琅一时接不了这句，借低头用膳掩饰，调整好面上表情后，方笑着抬头，将食案上一碟蜜汁山药，朝晋帝推了推道：“既觉发酸，那就吃点甜的。”
山药未入口，而穆骁心中，已似蜜甜了。此时用膳之气氛，听起来，看起来，真像是和睦的一家人，可侍立在旁的素槿，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却觉骨子里发冷。
她知道晋帝是在小姐面前演戏，假装将小公子当成亲子，知道小公子是迫不得已，在小姐面前，不得不做晋帝的儿子。可，她也知道，如果当年那名出入香雪居的少年，真是晋帝穆骁，那么，眼前正假做“父子”的二人，实际上，正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
天下间，真有这般巧合到荒诞的事情吗？若晋帝真是当年那名少年，那么，他对小姐疯一般的迷恋执着，就有了由头……若晋帝真是当年那名少年，那这世事，对待小姐，也未免太残酷无情了……
素槿简直不敢深想，她暗暗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会儿，便被那种似能将人狠狠撕裂成两半的痛苦，震退了出来。如果晋帝真是当年那名少年，那小姐一直保持现下的失忆状态，或许才是好的……如果小姐记起所有，知道当年爱着的少年，对她做了什么，又如何杀死她后来深爱着的丈夫，她要如何面对这一切，也许，忘了，才是好的，可以忘记，是上天肯给小姐的最后一点仁慈……
膳罢，坛酒见底，穆骁仍是清醒着，琳琅没能成功灌醉穆骁，又看喝了小半碗的颜慕，也没有什么后劲上来，人依然清醒，不由在心中叹想，这二人，大抵真是亲父子——本来，她对他们究竟是否真是父子，还是有点怀疑的。
这一夜，未等她婉拒，晋帝穆骁，主动没有留宿棠梨殿，只在走前，笑对她说，明日宴上，会送她一份贺礼。
所谓贺礼，琳琅只以为是金玉之物，而翌日这生辰宴，她虽起先心中排斥，但后来转念心想，宴会盛大，那她便能在宴上，见到更多的人，也许这对她恢复记忆，会有帮助。
当翌日宴启，穆骁携她入宴，且定要她坐在他身边时，众目睽睽下的琳琅，望着下首的敬妃裴明霜，一时踟躇未坐时，已有大臣拱手谏道：“此女无名无分，焉可坐于陛下身侧，坐于敬妃娘娘之前？！”
却听晋帝穆骁道：“未来国母，有何不可？”

第126章 醉走
一语惊煞世人, 济济一殿，登时鸦雀无声。琳琅亦因被晋帝这话惊到，而心神震恍地, 不知不觉，被晋帝牵坐到他身旁片刻后, 方才察觉。
她一惊想要站起, 而晋帝穆骁, 一手紧紧牵握着她的手，下首众人的目光, 俱如锋锐利箭，射望在她身上, 一道道灼烈的、森冷的，像将身在帝侧的她，生生穿钉在原地, 令她动弹不得，就连从前和淡待她的敬妃裴明霜, 此刻望她的眼神，都因巨大的震惊，凝结起森寒冰霜, 殊无暖意。
众矢之的, 在阖殿人的惊望下, 如正被万箭穿心的琳琅, 心里浮起此念时, 身边的晋帝穆骁，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惊惧，握她的手更紧，并安抚地看向她, 温和的眼神，似是在告诉她无需惧怕，告诉她，他是她的盾牌，将为她抵挡外界一切刀箭风霜，不叫她受到半点伤害。
晋帝穆骁他，也，确似是如此做的。
短暂的惊寂后，一位又一位朝臣站起，劝谏晋帝改变圣心。平和些的大臣，道她身份特殊，再三请劝晋帝三思，而无法冷静的大臣，则似觉晋帝意欲封她为后这事，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情绪激动地劝谏时，几是脸红脖粗、唾沫横飞。而，无论朝臣如何劝谏，晋帝都是此意已决，绝不更改。
有位大臣，似觉晋帝若是真封她为后，不仅将毁己身英名，还会动摇国本、危害江山社稷。他谏到激动难抑时，双目灼灼，一手指着她，直说她的身份，根本不配登上大晋皇后之位！！
琳琅从前是晋朝小吏之女，当她生父被流放后，她本就微薄的家世，直接归无，在世俗的身份地位上，是绝无法和敬妃裴明霜这样的新朝勋贵之女，相提并论的。
琳琅知道，按照世俗眼光来看，她的身份，确实不配登上大晋皇后之位，可，不配说不配就罢了，这大臣，怎还扯说上“君名损毁”、“动摇国本”、“危害江山社稷”之类的话呢？是这朝臣，因太激动而谏言夸张，还是，她的身份，另有隐情，她除是顾家的女儿外，还有其他什么她不记得的身份不成……
惊疑的琳琅，意欲听这朝臣细说下去，可晋帝穆骁，却冷怒地打断了这朝臣的话。之前其他朝臣或冷静或激动的谏言，晋帝都是平静待之，可这朝臣的这句话，像是触到了晋帝的什么禁忌，令他即刻冷下脸来，不许这朝臣，再多说半个字。
将这朝臣，冷厉斥退后，已忍听朝臣谏说良久的晋帝，不许朝臣再就此事，质疑半句。晋帝说他意欲立她为后，是在为他自己娶妻，他的娶妻之事，外人不可置喙半句，又说今日是她的生辰，只许与宴众人，欢颜同庆，不许在场之人，有任何不豫之色，也不许这世间的任何人，往后对她有任何非议。
琳琅本就被晋帝将要立她为后之事，给惊得六神无主，现下又见晋帝这番作态，颇有几分像要为她做个昏君的架势，心中更是惊愕。
这场生辰贺宴，她身为过寿之人，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欢喜之意，且几是一刻都没有平静下来过。山珍海味、曼妙歌舞，所粉饰太平的宴会期间，晋帝穆骁频频看向她时，琳琅因没有心力应付晋帝、强颜欢笑，只能借低头饮酒用膳，掩饰自己内心的惊乱。
因为心事繁乱难解，琳琅在饮这消愁的杯中物时，虽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不能多喝，但还是不慎饮过了点，以致自己微醺，在宴散离殿时，身子虚软，走路的步子，也似有点飘飘然的，像踩在了云端上。
刚起身时，似是素槿赶紧扶住了她，但没一会儿，扶她的手臂就换了，变得坚实有力。应该像是一株挺拔青松，可供她倚靠的，但那手扶握住她手臂时，微醉的琳琅，心中却浮起一个怪异的念头，感觉自己手腕处，像是被铐锁住了，扶她的手臂，是一条沉重的锁链，牢牢地将她锁在他的身旁。
“……不……不要扶”，琳琅知道自己有些醉了，借醉甩开那个人的手臂，用力挣脱这道束缚人的锁链，坚执地道，“我自己走，我自己会走……”
穆骁无奈地收回手臂，负手在后，缓缓走在顾琳琅身畔，边觑看着她因醉微酡的面容，边温言耐心劝道：“不要人扶，就上辇吧，朕让人抬送你回棠梨殿，你吃醉了，走路不稳，小心别走跌了……”
却听顾琳琅醉醉地坚持道：“一点点醉……一点点醉而已……我可以，我要走，我要走一走……”
穆骁听她絮絮醉语，想起顾琳琅少时那次醉酒，也是这样絮絮地说话，这样固执，这样醉走，唇际蕴笑更深，不再无谓多劝，只是在旁小心走看着，时时做好扶她的准备。
如此任顾琳琅醉走一阵后，穆骁见她竟不是回棠梨殿，而是在往太清宫御殿方向走。他以为顾琳琅已醉得方向不清、开始乱走了，想要开口为她指明方向时，顿了顿，又改了主意，问顾琳琅道：“你要去哪里？”
顾琳琅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管……”
穆骁笑，”好罢，朕不管，你去哪里都行。”
穆骁笑着，而醉走着的琳琅，满心惊茫。她知道两侧的阴影，是夜色中的树木与建筑，没什么可怕的，可心里，却觉得它们像野兽蛰伏的阴影，似能噬人，她也知道她走近的这座宫殿，之前从没有来过，可心里，却觉这座宫殿，看起来有些熟悉……
……有些熟悉……很是熟悉……
“……打雷了吗？”琳琅怔站在这座巍峨如山的宫殿前，轻轻问道。

第127章 欺骗
今夜月色如洗, 正似顾琳琅少时饮醉那夜。穆骁心中柔情似水，一边笑望着顾琳琅，一边抬起手来, 引顾琳琅去看天心悬着的一弯钩月，“没有打雷, 你看, 月亮在上头挂着呢。”
“……有……有雷声”, 顾琳琅醉眸星亮地望着弯月，一手轻抚着微红的耳垂道, “有雷声的，闷闷地在我耳边响, 响得人心慌，我听见了……”
穆骁只当顾琳琅在说醉话，配合她道：“那进殿坐坐吧, 进去就听不见了，进殿歇一会儿, 朕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来。”
熟悉，真的好熟悉啊，熟悉地就像来过一样, 她从前来过这里吗……为解开心中疑惑, 醉中的琳琅,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 向着这座仿似深渊巨口的宫殿走去。
灯火煌煌, 她扫看着四周陈设，心里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越发浓厚了。琳琅努力地想啊、想啊，什么也想不起来, 头却越来越晕乎了，眼前的灯火点点，都似变得模糊起来，连成了一片隐约的灯海。
直晕得身子一晃时，晋帝穆骁扶住了她，他扶她坐到屏风前，在她身后掖了个靠枕道：“坐一会儿吧，醒酒汤过会儿就送来了。”
琳琅一手揉着额穴处，努力让自己清醒些，转看向穆骁问道：“为什么啊……”
“你不能多喝酒，这会儿喝点醒酒汤为好，不然明早睡醒，可能会头疼。”
“不是这个”，琳琅微摇了摇头，探身朝穆骁近了些，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问，“为什么……要封我为皇后？”
醉眸幽亮，似是无垠的星海，要将他溺在其中，穆骁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这片醉海里，轻轻地道：“因为，朕想娶你为妻。”
生辰宴会上，那朝臣高道“身份不配”的激动神情，又浮现在琳琅眼前，她感觉神思更加混乱了，努力醒了醒神，再问穆骁道：“‘夫人’……她们总唤我的‘夫人’，究竟是什么？”
“……郎君的妻子，是为‘夫人’”，穆骁道，“朕在心里，一直将你看作朕的妻子，只是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从礼法上，光明正大地给你‘妻子’的身份。朕一时不能封你为后，又不愿给你除‘妻子’以外的身份，纵让你做四妃之首，也是委屈你了，所以朕没有给你具体位份，而是令宫人们唤你为‘夫人’。”
长期萦绕心中的疑惑，被给予了一种解答，琳琅听所谓的‘夫人’，在穆骁口中，原是这么一回事，低低地道：“是这样啊……”
“便是这样。”
没有长乐公这个人，也没有所谓的长乐公夫人，只有他穆骁的夫人，他穆骁的妻子。
穆骁从宫女手中，接过新煎煮的醒酒汤，舀吹着递勺至顾琳琅唇前，见她抿唇盯看着汤面，眉尖若蹙，似是心有疑虑，不愿意喝，笑对她道：“是你喜欢的醒酒汤做法，用了青梅、山楂、莲子、橘子、桂花等，饮起来酸甜可口，你从前喝醉时，喝的就是这种，你喜欢的。”
穆骁耐心劝饮，而醉中的顾琳琅，像固执的小女孩，微别过头，犟着不肯喝，并道：“我现在没有很醉。”
穆骁无奈地望着顾琳琅，又笑，“比起少时那次，现在确实没有很醉。那时你醉得厉害，可没法儿像现在这样安分坐着，又要下水捞月，又要上树摘花，一会儿要弹琴，一会儿要跳舞，一刻都静不下来。”
不知是酒劲更重了，还是其他，双颊的红晕，好像更加烫热了，琳琅双手指尖贴着脸颊，小小声地道：“真的假的……”
“真的。”穆骁笑将那时情形，细细讲与顾琳琅听，琳琅晕乎乎地听着听着，感觉自己，好像真成了穆骁回忆中的那个顾琳琅，那个十六岁的少女，醉得糊里糊涂，在那个月色如银的美丽夜晚，随心所欲地行事，想起一出是一出，并一声声地唤着：“阿穆！阿穆！”
听着听着，想着想着，有越发深重的倦意，如潮水涌进她的晕沉神思。穆骁见顾琳琅垂下了眼帘，人也如风中垂柳，似快晃坐不稳了，一手轻轻地抱住她道：“上榻睡吧。”
顾琳琅像困得厉害了，没有反对，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了，眼睫倦垂地似将粘连。穆骁放下那碗醒酒汤，将顾琳琅打横抱起，送往后殿榻上，并弯身在旁，帮她脱下两只素丝绣履，拉了一床极薄的夏用丝被，轻轻地张开，覆在她的身上。
昏昏醉沉地，躺在龙榻上的琳琅，勉力抬起眼帘，望着那个在榻边忙碌的身影。晕思迷离间，她感觉自己，就是穆骁话中的那个少女顾琳琅，而正在榻边帮她盖被的，就是那个少年阿穆，他们在香雪居的小楼里，在十六七岁的记忆里，灯光溶月，酒溶花香，一切似梦境般，美好而又虚渺易逝。
“阿穆……”
她望着那个身影，衔醉呢喃了一声。那身影的主人顿住了，偏首迎看向她的眸光，是一张并不青涩年少的年轻面庞。
“阿穆啊……”
十六岁的她，为少年情郎的容颜改变，有些困惑。她注视着他，努力从他的眉眼轮廓中，寻找那少年的痕迹，在心中一笔笔地临摹。
纵然知道顾琳琅只是在说醉话，但那轻唤的语气，令穆骁恍惚感觉回到从前，“在这儿呢”，他弯身俯看着她，嗓音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轻柔许多，“怎么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令琳琅望得更清楚，她醉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喃喃地问：“……阿穆，你怎么变了？”
“……什么变了？”
未待穆骁问出答案，身下的琳琅，已抬手捂头。越发混乱的神思，如接连袭来的浪潮，不知要将她推向哪里去，琳琅隐隐感觉有点头痛，手抚着头部低道：“不舒服……”
“睡一觉就好了”，穆骁将顾琳琅自己弄乱的几缕发丝，轻轻拂曳至她耳际后，一只手，在她面上，流连难去，他手停在她颊侧，见顾琳琅在灯帐幽光中，双眸若流星波，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像极了从前那些旖|旎美好的深夜，心中情动，不禁弯身更低。
阿穆……阿穆和她的第一次，好似眼前情景……琳琅见榻边的“阿穆”，向她靠来，神思昏然地想着，似是忆起她与少年阿穆的初次欢好，忆起那些爱意交融的亲密与欢愉时，忽有惊雷闪电大作，将这所有旖旎忆想，全部惊散。
榻边人向她靠来时，身体所携的阴影，似将她心底的阴影，紧拽着勾上心头。如是向她扑来的嗜血猛兽，如是重重压下的山峦巨峰，一瞬间，无数的可怕画面，在他低身靠前时，冲涌至她脑海中，代替了原先的虚假旎想。
不是一十六七岁的痴心少年，与她爱意交融，而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年轻男子，在狂风大作的雷雨夜里，凶狠地逼迫她，欺辱她，残忍施加给她无尽的身心痛苦，叫她在那一夜，生不如死，饱受煎熬。
雷电闪亮，她看得清他凶残的脸庞，看得清他眸中的冰冷仇恨，汹涌、浓烈，恨得似想叫她死在他的身下！
极度的惊吓之下，琳琅尖叫一声坐起，将靠近她的那个人，用力推了开去。
困意全消，酒意全消，少年人两相情愿的旎想是假的，那个雷电加交、暴雨如注的可怕夜晚，才是真实无欺，存在在她记忆里的！！
……这个人……这个人在骗她！一直都在骗她！！

第128章 死期
穆骁被顾琳琅这突然的反应惊住, 僵着身子，问：“…怎么了？”
琳琅将心中所有的惊惧，都藏在一双醉眸后, 强作镇定，佯装醉态, 喃喃地道：“有雷声, 我听见了, 忽然就炸响了，好像将天都要撕裂了……”
穆骁听顾琳琅还在说醉话, 安抚她道：“没有的，你是醉了, 听错了。躺下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我……我醉了……要睡了”, 琳琅轻声附和着穆骁的话，看穆骁伸手过来, 忍住退避的冲动，任穆骁扶她重又躺在榻上，手攥着薄被一角, 侧身朝内。
纤薄夏被, 贴裹着柔弱身姿, 穆骁看背身朝内的顾琳琅, 几要将自己埋入被中了, 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点，望着她的背影，温声道：“朕去偏殿歇息，你安心睡吧。”
随着殿内灯火渐暗, 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无边的沉寂暗色，似是无尽的冰冷深渊，温软的龙榻，如是一座寒刃锋利的刀山，身躺在深渊刀山上的人，如正被残酷地凌迟，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随着忆想起的可怕一幕幕，在被刀子痛割着，令她感同身受地，记起那一夜所承受的煎熬痛苦。
琳琅完全想起了那个雷雨夜里，晋帝穆骁对她的暴戾摧残。这才是真正的穆骁，与她记起的仇恨杀心相吻合，这才是穆骁，真正对她做下的事，而不是这些时日以来的，所有欺骗与伪装。
还要记起更多，记起更多！！
琳琅忍受着可怕的记忆，强将自己沉浸在那一夜的痛苦中，以逼自己，由此想起更多。这一夜，她似是一直未睡，又似曾沉沦梦境中。迷乱的幽梦里，她一时似身在深宫，被穆骁百般折辱欺凌，一时又似身在香雪居，与少年阿穆，无忧无虑地欢笑。两种梦境，一阵混乱交融，一阵又拼命撕扯，像是要将她的神思、她的身体，一同狠狠地撕裂开来，扯成两半。
天亮时，穆骁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见顾琳琅依然沉沉睡着。他想她昨夜醉酒，需要休息，未将她唤醒，而是轻轻退了出去，吩咐宫女，不要打扰顾琳琅安睡，并备下百合粥、银丝面等，适合醉醒之人的清淡饮食，留待顾琳琅醒后食用。
吩咐好后，穆骁自去上朝，待他朝罢回来、已近巳正，宫人却道，这时辰，顾琳琅犹未起身。酒后虽需好好休息，但睡得太久太久，醒来时，人或会昏沉头疼的，穆骁走进殿内，撩开帷帐，欲将朝内睡着的顾琳琅唤起，可声调渐高地唤了几声，榻上的顾琳琅，始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穆骁微弯了腰，轻握住顾琳琅肩头，欲将人转过来再唤，却见头转过来的顾琳琅，面色潮红而唇无血色，竟不像是睡着，而像是生生晕过去了。
之前顾琳琅中毒一事，带给穆骁的惊惧恐慌，再一次锥心刺骨。虽知应不可能有人能将毒手伸向御殿，穆骁仍是关心则乱地止不住往最坏处想，忙将顾琳琅抱在怀里，急召太医。
太医道，顾琳琅只是普通的身体不适、低热昏睡。穆骁听后，起先心松了些，但后来，见这听似简单寻常的病症，落在顾琳琅身上，却似不寻常，顾琳琅这日直至入夜都未醒，不由担心太医是否误诊，担心顾琳琅体有暗疾，因为得不到及时诊治，而病体无法好转，才一直昏睡下去。
一众太医，都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误诊。穆骁心焦而又无法，只能命人将一堆奏折，搬至寝殿，一边批复处理朝事，一边守在顾琳琅榻旁，等她醒来。同他一起的，还有呦呦与颜慕，因为某个原因，他这些时日，需对颜慕态度和缓些，遂能容忍颜慕，在他跟前。
当榻上昏睡的顾琳琅，终于有似将醒来的迹象，喃声轻唤时，穆骁以为顾琳琅是在唤他，欲放下奏折，赶紧上前，却见颜慕这小子，在他之前，紧握住顾琳琅的手，急声道：“娘，阿慕在这儿，在这儿呢！”
原是在唤“阿慕”而非“阿穆”，穆骁心里不禁漾起醋酸之时，一个念头，飞一般在他心头闪过，快如疾电。因见顾琳琅，在颜慕的唤声下，睁眼醒来，穆骁没能来得及捕捉此念，忙走近前去，问顾琳琅感觉如何。
醒来后的顾琳琅，问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是什么时辰？”
穆骁告诉了她具体时辰，又让宫人捧来药食，要亲手喂她吃下。扶榻坐起的顾琳琅，却低垂着眼睫，微摇了摇头道：“陛下还有许多朝事要处理，不要耽误时间在这些小事上，让阿慕陪着我就好了，还有……呦呦……”
顾琳琅抬眸看向呦呦，朝她的女儿伸出手，因病微哑的嗓音，轻轻颤道：“呦呦，到娘亲身边来好不好？”
“好~“呦呦甜甜地应了一声，跑到顾琳琅榻边，仰首看她。
穆骁不觉得照顾顾琳琅是小事，但因喜见顾琳琅与呦呦亲近，便顺着顾琳琅的意思，让她的两个孩子，陪伴母亲。
呦呦年幼，尚在牙牙学语，如何能懂得人世恩怨，见此刻抱她在怀的娘亲，低垂的眸光，像是有点湿润，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穆骁还在殿中，琳琅极力压抑心绪、忍住泪意，轻轻亲了亲，她与昭华的女儿。在旁的颜慕，已习惯见母亲因失忆被骗，而这般亲近穆骁的女儿，他一如从前忍耐着，只是此时忍耐的心境，与从前，已大不相同，除满腹的仇恨，还有大仇将报的快意，与对阖家团圆的期待。
父亲谋事已定，穆骁死期将至。

第129章 可能
在颜慕看来, 母亲这场病的罪魁祸首，定是晋帝穆骁无疑。从前和父亲一起时，母亲哪里有这么多的病痛, 可自打晋帝穆骁，强行闯入母亲的世界, 母亲就因身心煎熬, 常受病痛之苦。
与穆骁带给母亲的痛苦相比, 穆骁昨日，在母亲生辰宴上, 意欲封母亲为大晋皇后的所谓宠爱之举，真是可笑极了。
皇后这一名分, 在父亲那里，是他所给予母亲的“妻子”身份，是父亲母亲相爱相守的证明, 珍重无比，而在穆骁这里, 只像是个随手打赏人的玩意儿，以展现他所谓的宠爱与深情。
对没有失忆的母亲来说，楚朝皇后代表着她是楚帝颜昀的妻子, 因此而珍贵无比, 而所谓的大晋皇后, 不仅轻如草芥, 而且因之将母亲同晋帝穆骁, 紧紧联系在一起，定叫母亲深感恶心。
没有再度失忆的母亲，定是这样想的，只是母亲如今记不起父亲, 仍在受晋帝穆骁蒙骗……颜慕暗暗心情沉重地想着，又想，不出一个月，就可使母亲摆脱这种日子，可使母亲与父亲团圆，可让他们一家人回到从前的生活，心中又浮起将见光明的希望。
不出一个月，就可叫穆骁，死在他的生辰日，这件事，需要母亲帮点小忙，希望母亲，能挺过这段时间，挺过去，他们便可一家团圆，再不分离。他们所求的，其实也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愿而已，只是晋帝穆骁冷酷无情，毁了他们从前的岁月静好。
终有恶报，穆骁将不得好死，他不仅将失去性命、失去权势，也在生前生后，永远得不到母亲半点怜惜与爱意。母亲那样的性情与为人，只要知道穆骁伪装外表下的真面目，知道穆骁曾经做下的恶事，就不会再对穆骁，存有半点善意。
晋帝穆骁竟还妄想得到母亲的心，殊不知，他每次见晋帝，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想方设法求取母亲的欢心时，他在旁看着，都觉在看跳梁小丑！即使母亲因为失忆症，一世都无法记起与父亲的过去，但在与父亲团圆后，母亲定会再度爱上父亲，这是穆骁，永不可求的！！
颜慕尚不知母亲已然记起她的夫君颜昀，记起她身为楚朝皇后和长乐公夫人时的种种，在晋帝穆骁在场时，暗自忍耐着。而他的母亲亦如是，因为晋帝穆骁，她只能表现地和失忆时差不多，不能在这时，同她已经记起的儿子，说几句真心话。
除了记起她的丈夫和孩子，琳琅心中，还有着许多的疑惑。苦苦记起的属于楚朝皇后和长乐公夫人的记忆，是绝对真实的，这一点，她可在心中确定。只是，除此之外，少时在香雪居，与少年阿穆的那段“记忆”，虽远远没有前者真实，但也有落影，虚虚渺渺地浮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不知，这落影之所以挥之不散地存在着，是因这段少时记忆，真实存在过，还是因为，晋帝穆骁在她失忆时，趁人之危地欺骗她，不断向她讲述少女顾琳琅与少年阿穆的故事，以致她脑海记忆里，拟想描摹出相关画面，加之她本身就是患有失忆症的病人，在记忆方面易出问题，于是这拟想出的影像，在她记忆里烙下了残影，挥之不去，看起来就像曾经发生过。
穆骁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琳琅不相信他讲述的“少时旧事”，也不相信自己，会曾经对这样的卑劣之人，动心动情过。她在理智和情感上，都坚定地选择相信后一种可能。但，后一种可能，有一个疑问，必须要得到解释，那就是，穆骁如何能骗她骗得那样真实，对她少女生活的日常细节，了如指掌？！
这个问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答案，这答案，也是唯一可解释的。如果这唯一可解释的答案，并没有发生过，那她不得不去面对前一种可能，那将是极其可怕的！！
在未问出口前，琳琅已在心中祈盼着，她少女生活的日常细节，都是由伴她多年的素槿，透露给晋帝穆骁的。如此就可解释穆骁口中的“少时旧事”，为何能讲述地近似真实，就可证明，穆骁是在蓄意骗她，而不必使她面对另一种可能。
她无法面对另一种可能，无法面对，无法接受。
这一夜，琳琅没有留歇在御殿。一来，突然的记忆恢复，涌溢的满腔仇恨，令她一时无法如之前失忆的顾琳琅，较为平静地面对穆骁。在调节好自己前，为防穆骁看出破绽，她不能与他相处太久。二来，她急切地想询问素槿，是否有在晋帝的威逼下，告诉晋帝她少时种种。她必得清除心中的这份疑虑，不然，那些挥之不散的落影，就如绳结死死地缠结着她，令她如被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回到披香殿时，已是深夜，琳琅在更衣时，找理由令云芷等退远了些，在素槿帮她换穿上寝衣时，极轻极快地，问了素槿一句。
素槿轻搭在她肩上的手，立即僵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她，似在片刻后，明白了她为何要这么问，而又因这份明白，而更加怔忡，眸光幽幽，唇也微微颤着。
只需微微点头或摇头就是了，因知云芷等，不会遵命退得太远，或有眼睛正在暗处盯看着，琳琅望着迟迟不动的素槿，不由心焦。
先前素槿，不向失忆的她，言明真相，应是受晋帝威逼，若她当时因知真相而与晋帝冲突，应会连累素槿。但现在，自己记起的她，暂不会在晋帝面前展露分毫，不会因此拖累素槿，焦心的琳琅，见素槿迟迟不表态，轻轻催了一声，“素槿……”
却见这声轻催后，素槿竟向她跪了下来。

第130章 疯魔
原本, 素槿并没有听到，晋帝穆骁向小姐讲述的那些香雪居往事，只是因那相似的背影情境, 心中怀疑，晋帝是否就是当年那神秘少年。
先前, 仅是没有实据的怀疑而已, 而当此时, 她听到小姐悄声问她，是否是她, 将她少时的日常细节，如实禀报给晋帝时, 从未做过此事的素槿，电光火石间，即确信了心中的怀疑——晋帝穆骁, 就是小姐的少时情郎，当年的刀客少年。
震惊之下, 素槿很快明白了，小姐此时询问的用意。小姐想知道那段少时旧事，是真实存在过, 还是晋帝穆骁, 根据她所“提供”的日常细节, 编造故事, 进行欺哄。
如何答呢, 按照事实来说，她当摇头，告诉小姐，她没有泄密, 那小姐就会明白，晋帝并不是在胡编乱造，晋帝所说为真，他确实与少女顾琳琅少时相识，并有过一段情缘……
素槿思考着将要摇头时，又见小姐，因见她迟迟不答，忍不住轻催的同时，眸中不禁浮起恐惧。小姐害怕那段少时旧事是真的，为何害怕，是因小姐已经想起什么了吗？想起了君公？想起了晋帝对她曾经做过的事？却偏偏没有亲自想起她的少年情郎，想起她与晋帝的少时往事……
命运为何要如此对待小姐，若她此刻摇头，是否不异于给了小姐极其沉重的一击，小姐能接受那样的过去吗？小姐会否因此痛苦到崩溃……可，若她此刻点头，暗示小姐，晋帝所说为假，小姐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宽心，暂不至于痛苦崩溃，但她这是在欺骗小姐，遮掩事实，事实是小姐与晋帝的过去，是真实存在的，事实是，小公子他，不是君公的孩子，而是小姐和晋帝的孩子啊……
极度两难的处境下，素槿不知该给小姐怎样的答案，只能选择沉默，并因自己的沉默，而愧疚地朝小姐跪了下去。但，她沉默下跪的愧疚，却让琳琅在一惊后，有所误解，误解素槿是真将她少女时的事情，透露给了晋帝穆骁，素槿是为这个觉得对不住她，所以才不否定，才朝她下跪。
若真是素槿透露的，对她来说，倒是好事，极好的事情。琳琅心中重石落地，暗松一口气时，又瞥见云芷正在帘后看着这里，忙将跪地的素槿，扶了起来，随说一句，“衣裳弄坏就弄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以解释此时情景，打消云芷疑心后，让素槿下去休息。
幽殿静谧，屏退众人后，琳琅独坐在无边暗色中，细理心中思绪。
她脑海中，之所以会有些与少年穆骁有关的虚渺记忆幻影，是因晋帝穆骁趁人之危、进行欺哄，实际这段记忆，并不存在，她与穆骁，没有任何少时情缘，有的，只有汹涌不尽的刻骨仇恨。
这段自去冬开始的失忆经历，于她而言，福祸并存。
被穆骁欺骗这么久，耽误了许多光阴，甚至曾有段时间，差点信了穆骁这个恶人，自然是祸了。
而，也因为失忆，她能够亲近她与昭华的女儿，好好地抱她、亲她、关心她、照顾她，如心中所愿，做呦呦的好娘亲。
也因为失忆，她与穆骁的关系，不再似之前僵冷地不可转变，她面对穆骁时，因为忘记仇恨，在这段时间，与他关系平和地可以亲近些，这其实正是她所需要的，在她去冬那时，看罢香囊里藏着的密信后。
那封密信，是宁王穆骊所写。原本，她该在看完那密信后，一方面，寻理由与穆骁改善关系、离穆骁近些，一方面，与宁王穆骊，进行秘密深联，设法谋事，为夫报仇。只是，未等她来得及进一步做什么，她在那时，才刚将那封看罢的密信，连同香囊一同烧毁，她就忽然感到目眩血冷，身体出现了明显的中毒之兆。
她在接触香囊时，身体没有丝毫不适，而在看信后不久，就出现中毒迹象，那毒，应是被隐秘地下在信纸上的，是她一时大意，没有提防，以致中招。
宁王穆骊，既想与她联手，没有必要如此害她。蓄意下毒害她的，应另有其人。有机会接触暗藏密信的香囊，并从中暗做手脚的，应没有几个人，会正是悄将香囊给她的洛柔惜吗？因为洛柔惜是她的亲属，又身为皇室女眷，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宫接触到她，宁王遂将这秘密传递的任务，交给了他的侧妃，却没想到，他的侧妃洛柔惜，暗有害她之心……
从前，琳琅只以为洛柔惜对她的表兄颜昀，仅有兄妹之情，但当在昭华的“葬礼”上，她见洛柔惜，不似寻常妹妹，因为兄长去世伤心落泪，而是双眸通红却滴泪未流，颇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痛时，方第一次隐隐察觉，洛柔惜对昭华的感情，似是超出了单纯的兄妹之情……
……是为此想要害她吗？因为觉得是她连累了昭华，若不是她与晋帝有那样的关系，昭华就不会“忽然病逝”，遂为此恨上了她，想要她死，下去陪伴昭华吗？
琳琅为这一猜测，迷思难定时，没几日，外界也议起了她的中毒之事。
本来，她去冬的中毒一事，是一直被晋帝穆骁压着的，外人只以为她去年冬天，是因为生病引发了失忆症，没多少人知道，她曾因中毒险些身死。她曾被人下毒、险些丧命这件事，不知是如何在这个时候，忽然传出来的，且，在传出后，引得世人议论纷纷时，一种关于她为何中毒的猜测，在深宫中隐秘地传了开来，将矛头，悄悄而一致地，指向了敬妃裴明霜。
此事在暗，而她封后之事在明。晋帝穆骁，将她的封后大典，选在了他自己生辰那日。离那一天，仅有二十日左右的时间了，相关典礼事宜，紧密锣鼓地进行着。前朝朝臣们，也没想到晋帝封后封得这样快，之前还能较为平和冷静地，劝晋帝三思的那些朝臣，顿时也都淡定不能，劝谏的折子，在这炎炎夏日，如茫茫雪花，竟日飞向御案。
因为前朝的一致反对，原本颇为荣耀的封后正使一职，都无文臣肯担，最后，晋帝穆骁，将这正使位置，给了前朝的帝师、如今的大晋大学士陆谦。鉴于陆谦曾经的身份，以及与她与昭华曾经的关系，非议声登时更烈，甚有人道，晋帝为她疯魔了。
琳琅本只是冷眼看着，但，当她见晋帝穆骁，竟令阖宫上下 ，称呼颜慕为“殿下”时，她也不由疑心，晋帝是不是真有点疯了。

第131章 名分
之前, 晋帝穆骁，是为骗她，才谎称阿慕是她和他的儿子。阿慕, 既是晋帝穆骁的“儿子”，那就是大晋朝的皇长子了, 为做戏做真些, 云芷等宫人, 因奉晋帝御命，在她面前, 会称呼阿慕为“殿下”。也仅仅在她面前，这般称呼罢了, 晋帝用意只在骗她一个人而已，并没有糊涂到，真将阿慕, 当成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而今，晋帝令阖宫上下, 皆敬称阿慕为“殿下”的旨意，真不仅仅像是糊涂，而像是人真疯魔了。虽没有实质意义上地下诏, 赐予阿慕“大晋皇子”的身份, 但, “殿下”这一敬称, 似是说明, 晋帝穆骁心中，已然将阿慕视为晋朝皇子。
人人都知，她的阿慕，不仅与晋帝穆骁, 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而且，并不是一名身世简单的寻常孩子，而是前朝末帝唯一的皇子，若非改朝换代，定会继承楚朝江山的继承人。
前朝皇子，成了今朝“殿下”，这“殿下”的生母，还将被封为今朝皇后，且，今朝皇帝，年已二十有七 ，迄今没有亲生儿子，这名前朝皇子，就是今朝皇帝膝下，目前唯一的“皇子殿下”？！
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消息一经传出，前朝立如沸水煮锅，几要炸裂开来。本来晋帝定要立她为后一事，已足够令世人侧目、令朝臣心灼，再加之此事，朝臣们都觉晋帝真是疯了，不再仅是如前递折劝谏，甚有人在御殿前长跪不起，恳请晋帝，收回成命。
至于晋帝为何疯到有此成命，世人都道，晋帝是爱屋及乌，因爱她顾琳琅，爱痴了的缘故。
琳琅不屑于这种所谓的“痴爱”。“封后”也罢，令人敬唤阿慕为“殿下”也罢，俱是穆骁个人意愿的一意孤行，同他从前，不顾她的意愿，无视她的拼死相拒，非要逼迫她与他一起，在屡次不可求后，最后直接强取豪夺，没有任何区别。
穆骁他，可能是真的喜爱她。但，他对她爱的基础，是他对他自己的爱。他因太爱他自己，不忍自己求不得，所以非要得到她不可，为此杀了她的丈夫昭华，将她强夺入宫。他也因太爱他自己，觉得她应该是他的妻子，所以就要她成为他的妻子，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定要封她为大晋皇后。
封后这事，他并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做这大晋皇后，就如从前，他无视她的所有意愿，无视她对昭华的爱，无视她对他的厌恨，只为成全他自己心中所爱。
若她顾琳琅是个接受世俗礼教的寻常女子，是个谨守规矩的官家小姐，未曾有过名为颜昀的丈夫，不懂得真正的人间情爱，也许，她会折服在这样的“浩荡皇恩”、这样的“独宠于一身”之下，以为晋帝穆骁，是真心爱她，为自己能得到一朝皇帝的爱情，深深感恩，为回报穆骁的爱意，而爱上这个人。
但她不是，她知道穆骁所谓宠爱下的真相，她记起与他之间的残酷过往，她与他之间，横亘着昭华的性命。穆骁对她的所有好，都是裹着蜜糖的刀锋，背后沾染着昭华的鲜血，她对他，唯有杀心，也只能有恨意杀心。
欲杀穆骁，凭她一人难以成事。若非她这半年时间里，因中毒失忆，也许现在不至踟躇原地、尚未有所行动。而现下，因为那奇诡的中毒之事，事情乱了起来，她必得先将此事理清，查知意欲害她的人，究竟是不是洛柔惜，以及宁王穆骊是否知情，宁王现下心中所谋，与半年之前，是否相同。
若是从前的长乐公夫人，想见一见洛柔惜这位表妹，是合乎情理的，但她顾琳琅现在，除了顾家女的身份，没有其他，不是长乐公的妻子，没有这样一位亲戚表妹，若是直接召见洛柔惜，定会惹得穆骁疑心，疑心她已经恢复了旧日记忆。
琳琅想了想后，决定以邀见皇室女眷的由头，令洛柔惜与那些王妃、侧妃等一同入宫，从而与之相见。这邀见的名头，也好说，她将是大晋朝的皇后，在正式被册封为皇后前，想与这些皇室女眷认识下、亲近些，是合情合理的。
在想定后，琳琅遂为此事，前往御殿，准备设法令晋帝穆骁，允许她的这一请求。而，来到御殿后，并没需要想方设法地说服穆骁，她刚开口说出此事，穆骁什么也没有多问，直接就应准了。
应得痛快的穆骁，看着像是很忙的样子，但并不是在忙朝事，而是在忙封后事宜相关。琳琅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封后大典一事，竟不是全交由礼部与司宫台来操办的，穆骁自己，全权掌控着所有。他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全部事宜，就连一些典礼上的细枝末节，也要过问，似要务必将封后一事，办得十全十美，每一处细节，都务必合他心意。
这封后大典，于琳琅来说，就像是场祭礼，而她，就是用于祭祀的活牲。看听了一会儿后，琳琅难忍心中厌恶排斥，想要离开，可穆骁却兴致上来了，定要留她在旁，并将相关封后事宜，细细讲与她听，问她的意见。
琳琅没什么可说的，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应都无法改变，穆骁已经做下的封后决定，只是敷衍道：“是否太盛大了？”
穆骁笑容满面道：“是婚礼呢，旁的事，可以能简则简，此事，还是庄重些好。”
“婚礼”两个字，似尖针刺向琳琅，令她心中血气难抑。琳琅忍耐不住，还是试着劝道：“外面都是反对的声音，我身份低微，不够格做一朝皇后，陛下不必为我，伤了声名……名分这种事，我并不在意的……”
却听穆骁道：“朕在意。”他静默片刻，深深看着她道：“其实，是朕想要名分。朕想在你这里，有个名分。”

第132章 只影
说罢后, 穆骁又欢喜地引她看封后那日，他与她将穿的“婚服”。龙凤呈祥，成双成对, 琳琅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的赤红织金，双眸微一目眩, 竟似在这片璀璨明光中, 望见了身着赤色团章龙纹帝袍的昭华, 他微笑着望着她，目若春水, 风度宛然，与她记忆里别无二致, 永是她心目中，最好的郎君。
她与昭华，未曾有过封后大典。那时楚朝风雨飘摇、国库空虚、国事艰难, 昭华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朝事，没有时间如穆骁这般, 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繁复事宜，仅是下了诏书、赐了皇后服饰、金册金宝等物而已。
这样的简单，其实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那时刚患上失忆症, 对昭华唯一的记忆印象, 就是他在她与霍翊的婚礼洞房里, 忽然出现, 带她离开。前脚刚带她离开, 后脚，时间就忽然跨越了十几个月，她不仅已身在楚朝后宫，还和楚帝连孩子都生下了, 这样的记忆缺失，让她感到万分惊茫，一时无法适应现状与身份，不知要如何与昭华相处，自然也就无法在万众瞩目之下，承受十分盛大庄重的封后典礼。与之相比，能够简简单单地接下一道封后诏书，压力要小上许多。
也只压力小些罢了，忽就有了一朝皇后的身份，对那时失忆的她来说，仍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那一夜，昭华过来与她共用晚膳，见她衣着清素如封后之前，微一静默，温声问她，为何不穿着皇后服饰。
不穿，是因为失忆的她，纵能接受有夫有子的现状，但还无法从内心深处，真的接受楚帝妻子的身份。她没有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衔着几分小心，望着她的君主，轻轻地道：“……衣饰太沉了……”
昭华望她的眸光，澄明如漾着月色的秋水，一眼即能看得到她的心里。那时的她，虽见昭华没对她的说辞，说上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昭华知道她的话是借口，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这样澄净如镜的目光下，她不由暗生忐忑，望着昭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应该在陛下来时，穿着皇后服饰，拜见陛下吗？”
昭华见她这样问，微弯唇际，语意温煦清和，如潺潺流水，轻轻抚平她心中的不安，“不必，随你喜欢就是了。”
往后身为楚朝皇后的日子，一切，总是随她喜欢的。那一夜，未举办封后大典的昭华，没有依礼与她行事，只是为求一个美满团圆的寓意，与她共用了一碗元宵。
元宵糯软清甜，她至今都记得那碗元宵的味道，记得她和昭华一起喂甜汤给阿慕喝时，阿慕笑得有多开心，记得灯光中昭华望她的眼神，是多么地温柔。她原因忘记与昭华旧日的相识相爱，而对那封后之夜，暗暗惊惶不安，但昭华，令那一夜，成为了一段十分温馨的记忆，令她无论在何时何地，想起那一夜，心中都会有暖意萦漾，驱散现实的阴寒。
相思入骨，琳琅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她的爱人，却在指尖触碰到龙袍的瞬间，令自己，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幻影消失，她触碰不到与她阴阳相隔的丈夫，指尖下，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织金长龙，姿态霸道狰狞，就像将穿上这件帝袍的主人，令人齿冷。
如坠冰渊，琳琅缓缓垂下指尖，望着衣架上并列挂放的帝后婚服，心头犹存的暖意，分分转冷。无限的凄苦，在这一瞬间，难抑如潮地涌上她的心头，若非她暗暗咬牙忍住，几能迫得她，当场落下泪来。
纵然，早在昭华离世时，就已清楚，她余生都将饱受相思折磨，都将永是孤苦一人，永远见不到她的爱人，但每一次，再一次意识到这残酷的事实时，都犹似万箭穿心，痛断人肠。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倚窗静坐的身影，清瘦似竹，容色之苍白，如孤远山巅，永远化不开的冰寒残雪。走进室中的颜慕，见父亲比起上次相见，似更加虚弱清瘦了，心中一酸，忙快步走近前去，关心父亲身体。
他这次出宫，又是借着永王的东风。永王好游乐，从前将永王劝出宫游玩半日，是很容易的事，而今，因为晋帝穆骁，日常督促永王上进，这件事，虽然因此变难了些，但对他颜慕，其实更加有利。因为永王，既惧怕晋帝斥他贪玩，而又断不了玩的心思，就不似从前一样，出宫带一大堆侍从，大摇大摆、声势浩大的，而仅携他颜慕一人，想着出行低调些，也许他皇兄知道后，气就能小一些。
身边没有或是眼线的眼睛，时时盯着，出宫行走，就方便了许多。此刻，永王正醉倒睡在某家酒楼雅间里，而他，在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悄悄来此，见他的父亲。
颜慕极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父亲本就体弱多病，又被晋帝穆骁，秘密囚禁了两年。依穆骁凶残性情，那两年里，定没少折磨父亲，父亲的身体，定在穆骁的折磨下，变得更差了。而，在与宁王穆骊，里应外合，成功假死逃生后，父亲也没能过一天好好养身体的清静日子。平日除了要为刺杀穆骁、营救母亲的事，呕心沥血地谋划，对母亲的无尽思念，也一直以来，日夜不停地，深深折磨着父亲。
纵是没有立能夺人性命的急病重病，这种长久细碎的折磨，也是能慢慢要了一个人的性命的，何况这人，本就积疾缠身。颜慕心忧极了，他自责自己身为人子，却因时势之故，现在还不能时时侍奉在父亲膝下，照顾父亲的病体，只能忍着满心愧惭，再三劝父亲放宽心，按时服药，保重身体。
正低低劝说着时，表姑洛柔惜，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过来，并附和着他的话道：“阿慕说的是啊。”
颜慕见走近的表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捧着的药，小心端给父亲，但父亲却微一摆手，将这已近身侧的药碗，推远了些，似是不愿服用。
未待颜慕不解相问，端捧着药碗的表姑，已轻轻叹了口气，转望着他道：“最近这段时日，你父亲他，总不肯好好用药，我再怎么劝，也无用的……”
颜慕本就心忧父亲病体，听表姑这样讲，心中更是忧急。他急忙拿过表姑手中的药碗，苦劝父亲趁热服用。但，从前不管经受怎样的磨难，都从不叫苦的父亲，这时候却倔得像个怕苦的孩子，淡淡一笑说，“总是吃药，口中成日都是苦味，就让我清静两日吧”，不管他怎么劝以身体为重，就是不肯服用。
急坏了的颜慕，只能给父亲跪了下来，几是哀求道：“父亲，将药喝了吧，就当……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娘亲……”
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仍是没有接过药碗，只是轻轻地问：“你娘亲她，最近如何呢……”未待他回答，又已声轻如烟道，“最近，定是在忙封后的事吧，穆骁是不是将一切，都准备地极好，定是这样的……”
明明父亲是在声气平和地言语，神色和言辞间，都并没有流露出半点怨忿哀伤之意，但颜慕望着容如静雪的父亲，见父亲越是这般平静，心中就越是感到难过，难过地像山海倾覆，几要将他淹没了。
“让我告诉娘亲，父亲还活着吧”，颜慕忍不住道，“也许娘亲知道后，在刺激之下，就会想起父亲来了！”

第133章 想见
可父亲, 却在思量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轻握住他一只手臂，令他起身, 也依然未喝那碗药，只将之拿搁在案上, 任那碗热药, 由热气氤氲, 渐渐转凉，如一潭黑寂深浓的死水, 无声地散发着阴冷的苦味。
涩苦的味道，于室内萦绕不散, 映窗的瘦竹青影，似是一痕写意水墨，印落在父亲衣上。父亲清瘦如画中之人, 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唇际渐蕴起淡淡笑意, 望着他道：“我听说，穆骁近来，待你很好……”
穆骁近来待他好, 只是为了讨好娘亲罢了, 颜慕心里清楚这一点, 日常只与之虚与委蛇, 心中实则厌恨无比。他在父亲面前, 冷斥着穆骁的虚伪阴毒，诉说着意欲手刃仇敌的满心痛恨，父亲一直静静地听他说着，在他说罢时, 方淡声问道：“真这么恨吗？”
颜慕听父亲这话，似是问得有点蹊跷，心中不解而立即恨声答道：“杀父辱母，不共戴天！！”
父亲静静望他片刻，又问：“那，那个叫呦呦的孩子呢？”
比之方才的不假思索，这一次，颜慕的回答，微迟疑了些。他心中略一纠结，想要说“恨”，可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起那双眼睛的小主人，平日里一声声糯糯唤他“哥哥”，想起她软软地依偎在母亲怀中，令母亲眉眼含笑，与母亲其乐融融的模样，一时竟难咬牙切齿地道出一个“恨”字，只是道：“……她是穆骁的女儿，我不会将她，看作我的亲妹妹的！”
父亲似是看出了他心底的迟疑，无声看着这样回答的他，缓垂下手，未再多问，只唇际的虚渺笑意，似深又淡，如云烟捉摸不透。而同处一室的表姑洛柔惜，叹息着近前，将父亲手边那碗，已经冷到无法服用的汤药，端了出去，临走前望父亲的那一眼，是无奈而又心忧的。
颜慕亦心忧，他能理解父亲，是因心中郁结而不顾惜身体，但这般不顾惜身体，怎么能行呢？！他苦劝父亲按时用药，保重身体，可父亲却淡淡笑道：“药是无用的，每日喝着，只是平白受苦。不必用药，我只要再见你娘一面，病，自然就好了。”
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颜慕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阖家团圆，未注意到，父亲在说这句话时，澹静的眸光，有一瞬间幽深如海，隐于海下的复杂心绪，如惊雷暗流无声涌过，又悄然归于平静，无波无澜。
上次来时，颜慕有问过父亲密匣的事，但当时宁王穆骊，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父亲似是不欲宁王知晓这密匣的存在，在言辞间，将之岔了开去，而他，也及时体会到父亲的用意，深知父亲与宁王之间，仅是一时的利益联合，彼此合作而又需提防，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而这一次，暂时四下无人，颜慕轻声再问此事时，父亲望他片刻，只是低声说，“待到五月初六，诸事尘埃落定，季安会将那匣子拿出来的”，依然并不说为何要如此安排，不说那匣中，究竟藏放着什么。
颜慕原想着那密匣，应极重要，或对谋杀穆骁一事，大有助益，所以才特地询问父亲，但听父亲话中意思，似要等穆骁死了，才开这匣子，心中很是困惑。他想要接着问时，又想父亲这样安排，父亲此时言尽于此，自有父亲的道理，他要做的，只是相信父亲。
相信父亲，颜慕全然信任着他的父亲，愿为父亲，付出一切。短暂的父子独处后，宁王穆骊到来。一番密谈后，颜慕因不能在此久留，必得离开。十岁的孩子，在离开前，倒像是一位“老父亲”，苦口婆心地恳求父亲保重身体，宁王望着颜慕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笑朝身旁颜昀，赞了声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好孩子”三个字，令颜昀微微恍神。他静坐在清凉竹影下，望着颜慕身影渐远，不禁想当年他的母亲，在将催他杀父的利刃，放在他手中，笑对他说这三个字时，究竟是何心境。思量间，母亲的魂魄，似附在了自己身上，桀桀冷笑，他像已非人，而是阴幽竹林里潜行的生物，身体中流淌着冰冷的毒液，那毒液能杀人，也能浸杀了他自己。
五月初六，是晋帝的生辰，晋帝选在这一日，举行封后大典，白日里，晋朝将有一位皇后，而入夜时，晋帝会与他的皇后，共赴夜宴，与宴朝臣，当在天子寿宴上，觐见帝后，并贺天子万寿无疆云云。
在与母亲闲话时，颜慕状似无意地，提说那夜宴，或可在龙舟殿阁内操办。他想劝动母亲去向晋帝提此建议，好令那夜，晋帝身在水上龙舟。为说服母亲，他列举了这一提议的数桩好处，如水风送凉，夏夜在舟上用宴，十分惬意，又如在龙舟上观看烟火，水天一色，更加美丽等等。
用宴地点而已，若不追究背后深意，其实，听起来只是件小事罢了。若是之前记忆空缺十年的顾琳琅，听孩子这样讲，便会这般向晋帝穆骁建议，不会多想，但，因琳琅已记起许多往事，知道她的孩子阿慕，满心都是对晋帝穆骁的仇恨，日常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这种小事上，遂对阿慕提说这事，感到奇怪，心中生疑。
觉察到不寻常的琳琅，因也不能直接问出口，只能暗暗疑惑地，无声看向阿慕。而颜慕，见母亲，没有如他所想地直接说“好”，此刻看着他的眼神，竟隐有两分审视之意，心中突地一跳，不禁暗思，难道……母亲她，记起什么来了吗？！

第134章 希望
如此一想, 心头涌起希望的颜慕，一颗心，在胸腔中, 越跳越快。他深望着母亲，有满腹的话要讲, 而又无法明说时, 记起母亲之前同他说过“笼中鸟”, 心中一突，暗想难道母亲那时, 就已记起些什么了吗？！
这样想着，颜慕将同母亲的闲话话题, 有意转说到殿外正在清啼的莺莺雀雀身上。他走至殿外，在廊下云芷等人的目光注视下，将那只叫得最欢的牡丹鹦鹉, 提笼进殿，拿与母亲看道：“披香殿的宫人疏忽惫懒了, 养这种鸟，单养一只，有什么意思呢？”
牡丹鹦鹉, 是专情的鸟类, 习性上, 喜与伴侣厮守终生、恩爱不离。琳琅见颜慕当着她的面, 将笼子打开, 将笼中鹦鹉放飞了出来，微一愣，而后笑嗔一声，“好好的, 将它放出来做什么，若飞丢了，就难寻回了。”
“让它离了这金笼，去广阔天地间，转一转，说不定，能寻个伴回来呢”，说着，她的孩子，定定地望着她道，“定能寻着的，也许，它命定的伴侣，正在外面的天地，等着它呢。”
琳琅其实听明白了阿慕的言下之意，但因不敢相信，害怕心中骤然浮起的希望，会如五彩泡沫，刚飘飞至阳光下，就破灭虚无，而似是听不明白。
她神情怔忡而内心震荡，整个人浮荡在巨大的惊茫中，喜又不敢喜，而悲，又不忍悲，因太希望爱人还活着，不肯对阿慕听似不可能的暗示，不抱希望。她忍不住地怀有希望，纵觉这希望渺茫到疑心自己幻听，亦不忍抹灭心头浮起的微光——自爱人离世、心事成灰后，她的心，第一次从残烬中，浮起微弱的火光。
而颜慕，因是感觉到母亲恢复记忆，而按耐不住，要告诉母亲这一好消息。
父亲之前不让他说，是因母亲忘了过去、忘了她的丈夫，可若母亲已想起来了，这件事，对母亲来说，就是绝好的消息，可让母亲心中的痛苦，减轻许多，也可更好地让母亲，助他们一臂之力。为此，他才违背父亲的意愿，选择告诉母亲，父亲若知他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做出这样的选择，应也会认同他的做法的！
因母子双方，都已察觉对方暗示，在两方有心之下，之后二人，终于能寻到机会，将话说明。世间似无言语，可以准确形容，真正得知昭华未死时，琳琅的心境，只是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无法自抑地簌簌落下，沉默的，欢喜的。
如拨云见日，如冰雪消融，这人世终于不再阴暗冰冷，骨血回温，所有的一切，都因心中怀有希望，而富有生机，原本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痛苦，终于由此得到了消解，不再日夜不停地、锥心刺骨地折磨着她。
死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阴阳相隔，无力回天，纵拿世间所有去换，都换不回与爱人相聚一刻，会给人以最深最致命的绝望。而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前方有千难万险，都可在与爱人怀着同样相见的期待，望着他们头顶的同一片日月，而心中希望永不熄灭，永不至沉沦入绝望的深渊里。哪怕要到一生将尽时，才能相聚，这一生，也是一直活在相见的希望之中，而不是永远清醒地绝望，永远地孤苦伶仃。
何况，原来她与昭华，不仅没有阴阳相隔，中间也并没有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不必穷等一生，相见之期，几乎近在眼前！
若不是这半年的时间里，她因中毒失忆，她应更早知道这好消息的。因她失忆之后，成了那个忘记颜昀且并不仇恨晋帝的顾琳琅，所以本该由她来做的一些事，都被交托在了阿慕身上。
琳琅细理着失忆时候的事，也明白了阿慕，为何有在暗中设法调用一些前朝宫人。她相信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但对与他们同在一舟的洛柔惜，心存疑虑。
虽然阿慕口中的表姑，并没有异常之举，虽然若下毒害她的事，真是洛柔惜所为，志在江山的宁王，不应能容着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可那件事，的确是洛柔惜嫌疑最大。尽管如今风声，皆指向裴明霜，可一来，她较为信任裴明霜的为人，难以相信，此事是裴明霜所为，二来，她始终记着流光榭的事，记着当时，是洛柔惜的侍女，将她诓哄至流光榭。
流光榭那件事，如今想来，宁王穆骊本人，对她应是无意的，只是大抵觉察到了穆骁对她的异常，想借此试探出穆骁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当时，洛柔惜给她的解释是，侍女所为是宁王暗中逼迫，她这主子并不知情。她当时也未过多地疑心楚朝旧人、昭华的表妹，只在心中，留了一丝疑影而已。
当时只是一丝疑影，而今再加上中毒之事这片疑云，这落影，不免在心中更深了些。
在说服晋帝穆骁，将五月初六的夜宴，设在龙舟殿阁中后，琳琅等着借召见皇室女眷的机会，与洛柔惜相见，但那一日，洛柔惜却称病未至。
真病假病，身在宫中的琳琅，一时难辨，她想着纵然洛柔惜，真因爱着昭华而对她有恨，在现下的大事上，应也会因为心中之爱，不至汲汲于一己私怨，罔顾昭华性命，暗中使绊。如此想着，而对洛柔惜疑心难消时，另一边，竟真有线索，查到裴明霜头上来了，之前私下传递的流言，眼看着竟似要成真。
一开始，有意下毒暗害夫人的流言，指向裴明霜时，裴明霜根本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她没做过这样的事，行正坐直，便不在乎外界言语。但当后来，这流言不仅不消停，还愈传愈广、愈传愈烈时，裴明霜疑心有人在背后故意中伤她的用意，不仅仅是针对她本人，还是在针对裴家，不由忧心起来。
这流言细究起来，不可谓不恶毒，不仅污蔑了她裴明霜，还令她身后的裴家，从大晋朝的有功之臣，变成了个野心勃勃的权臣形象——居功自傲，竟敢伸手向天子后宫，意图杀害天子最为宠爱的女子，只为将自家女儿，捧上皇后的位置，令自家女儿，生下大晋朝的太子殿下，令霍家，成为晋朝最有权势的外戚朝臣。
担心家族受害、君臣离心的裴明霜，不能再坐而听之任之，急与家人联系，内外同查。然，她还未揪出有意污蔑的源头，她所担心的事，就似先真的发生了。

第135章 破绽
在又要封夫人为大晋皇后, 又令阖宫上下，称呼颜慕为“殿下”，为夫人越发疯狂的同时, 爱夫人爱痴了的圣上，似也真受到了流言影响, 近来对裴家颇为严苛。父亲因是武人, 文理上有些疏漏, 新递的折子上，不慎写错了一字而未察觉, 并非有意。这事放在从前，圣上只会一笑置之, 可现在，圣上竟为这么一件小事，动了雷霆之怒, 贬了父亲官职，令世人侧目心惊。
这样一件小事, 是不值让圣上动怒至此的，唯一可解释的，世人都明白的, 就是圣上已因长乐公夫人先前中毒一事, 对裴家有了猜忌之心。
从前的圣上, 是英明神武的, 而现在的圣上, 在许多事情上，依然英明如前的前提是，这些事情，要与长乐公夫人, 没有半点关系。只要在与夫人有关的事上，圣上向来像变了一个人，同“英明”两个字，基本沾不上边。为了长乐公夫人，圣上似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从接夫人入宫开始，每当世人，以为圣上已为夫人做到极致时，圣上为夫人做的下一件事，总能令世人更加震惊，更是瞠目结舌。
为家族忧心，亦为圣上忧心的裴明霜，好容易似将事情查出点眉目时，自己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中。先前还仅是有流言蜚语，污蔑她罢了，现下，却有线索查到了她头上。那线索，像是一张精心织成的天罗地网，将她紧紧缠裹其中，叫她背负嫌疑更深，似离坐实幕后黑手身份，仅差一步之遥。
圣上就此，一壁令人深查，一壁对她下了禁足的御令。在此等严峻情势下，不得不被困于一殿，无所作为，几等同于坐以待毙了。裴明霜不甘于此，以自己从前的救主之功，挣求得一次面圣的机会。当圣上驾临她的宫殿时，裴明霜望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忽地意识到，这是她入宫以来，圣上第一次来她殿中，心中怨愤之余，更是悲凉。
圣上似是不耐的，对她这胆敢谋害他心爱女子的旧人，已心生厌恶，仅是为从前的一点情义，而肯来见她。这等家族有危的险境下，裴明霜不能再执着于个人私情，她将心中的情爱之悲压下，急为自己和家族陈冤，并将自己查知之事，禀报圣上，希求圣上明白，此事另有疑云，裴家蒙冤，且圣上，也当多加提防。
在一味追查源头而查不出时，她因为身份上的便利，忽地想起一件宫人调动的小事，转变思路，命人换查了另一方向，意外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颜慕行事有疑点，便极有可能是长乐公夫人有疑点。她知道夫人与长乐公有多恩爱，她明白一名女子，若是真心爱着一名男子，那份爱会有多么深重，会如何促使人舍生忘死，愿为之做下怎样的事。设身处地地想，若是她处在长乐公夫人的位置上，对有嫌疑害她爱人的圣上，定是欲杀之而后快的。未失忆前的长乐公夫人，心中定然有恨，这份恨，极有可能会燃烧成杀心，因夫人并不是甘愿攀附荣华、轻易折服于世事的女子，她虽柔而坚，且对所爱，忠贞不渝。
纵仇恨再深、杀心再烈，一对孤儿寡母，也是无法与一朝皇帝相抗衡的，夫人若真有杀心，真在背后有所谋，她的身后，定有更深的势力缠结，而那势力，才是真正的主使，夫人，也只是它手中的棋子罢了。若真是如此，夫人如今真处在失忆中吗？若夫人失忆为假，那她去年冬天中毒遇险之事，是真的曾经为人所害，还只是一场为引出失忆的做戏，一颗为今日裴家之险埋下的暗雷？！
她记得，当时主治夫人中毒失忆的太医谢邈，就是前朝之人，而今，又因朝中众臣反对，夫人封后大典的封后正使，又由前朝帝师担任。若她猜测为真，与这势力相关的人，究竟有多少，已暗中布局多久，她的家族，何时被视作眼中钉，而圣上身边，岂不是陷阱密布，危险重重？！
这些由蛛丝马迹牵出的深思，越是往深处想，越是令人心惊。既为自己和家族，也是为多年芳心所倾之人，裴明霜欲将所查之事、所知之事、所想之事，尽数向圣上言明，以正圣上视听，可圣上却不愿听她说这些，见她将疑心转到长乐公夫人身上，神色骤冷，直令她噤声不言。
纵逆圣意，裴明霜也难忍心中悲愤，“难道陛下，真信是我下毒谋害夫人吗？！”
圣上未说信与不信，只道她在事情查实前，不得出此殿半步。微一顿，又道，她的父兄，现也正被禁足府中。
知此消息的裴明霜，心中悲愤更甚。她见圣上在冷漠撂下此言后，转身就似要走，也顾不得其他，直跪扑上前，拽住圣上的衣角，拦着圣上的去路，几是双眸通红地问道：“若是长乐公夫人，真对陛下有杀心，陛下会当如何？！”
竟见圣上，在静默片刻后，低道：“无可奈何。”
裴明霜见圣上竟已因长乐公夫人，疯痴到如此地步，双手无力绝望地垂落下来。曾让她痴心仰望的身影，渐行渐远，沉重的殿门，在她眼前如牢门合上。忧极痛极的裴明霜，想是自己当初亲自走进了这座牢笼里，想着裴家眼下的艰险处境，想着圣上陌生地就像变了一个人，体中五内如焚，在幽殿暗色中，如圣上走时，失态跪坐许久，迟迟站不起身。
她心性甚坚，有生以来的岁月里，很少有时刻，能令她惊急忧惧到如此地步。一次是眼下，急思良策，而又百般无法，而一次，是从前圣上在战场上，负伤到有生死之险。曾经，她愿舍生相救之人，却在眼下，如此疑心她和裴家。裴明霜越是回想与圣上过往的峥嵘时光，越是心痛，几已痛到难以呼吸时，心头骤然浮起一念。
……她都能查出点问题，难道陛下，真就一点都觉察不出吗？是真为长乐公夫人，痴狂至此，闭目塞听，还是其实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却选择一叶障目，不肯去看……
……还有，若那背后势力，真有如此能耐，明明事情可以做得更加隐蔽，为何颜慕这里却有破绽留下？为何其他地方，都缜密地没有任何线索可追查，偏偏只有颜慕这里不够严密？是因颜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行事不慎，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故意要让颜慕不慎？背后既有所谋，既求事成，谋划当天衣无缝才对，为何此处有缝，是有人……故意留缝吗？

第136章 倾诉
……难道那背后, 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心思不一，有人, 并不想着，所谋之事, 定能事成？！可既身处其中, 如若事败, 极有可能是死路一条，那人既身在局内, 为何似要有意往死路上走，为什么……
渐暗的天色, 令未点灯火的幽殿，如有浓墨滴入水中，越发漆沉, 复杂难解的思绪，也似这片看不见光亮的黑暗, 寻不着迷思的出口。裴明霜身处在沉寂暗色中，幽幽想着时，长安城某处宅邸中, 幽暗的竹林幽居, 在纤纤素手下, 燃起一簇灯火。那身处暗室中的人影, 因渐亮的微光, 身形轮廓渐显，如一幅水墨画，虚淡地现在人前。
“怎么不点灯？”将灯芯燃挑亮的洛柔惜，微侧过身, 望着素锦屏风前的年轻男子，眸中轻愁，若水光流动，“我听侍女说，今天的晚膳，表哥又没用几口……”
平日里少与她言的年轻男子，今夜，依然沉静，他凝视着手中一支长箫，也并不吹奏，只是执一片丝棉，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拭着箫身，好像这箫，怎么也擦不净。透窗而入的夏夜清风，将他轻宽的衣袖，吹拂如飘飘羽翼，窗外的竹林清影，随风曳落在他的素洁衣裳上、曳落在素锦屏风上，那屏风如是一片天际，竹影如流云，衣袖如鹤影。白鹤似是自在地翱翔着，却怎么也飞不出这片小小的天际，这一方屏风，是它的天空，也是它的囚笼。
虽无人声相回，但望着屏风上如困囚笼的白鹤袖影，望着屏风前孤独沉寂的年轻男子，洛柔惜心头，幽秘地浮起几分快意。这快意，令她的心，颤颤动着，她见夜风，将她表兄吹拂得身形愈发清瘦，快步向敞开的长窗走去，欲将窗扇合上时，听室内长久无言的人，忽地开口轻道：“开着吧。”
洛柔惜驻足在窗边，一只手仍搭在窗扇上，她回看向表兄颜昀，微一静道：“还是把窗关上吧，表哥身体不好，若吹风受凉，病得更厉害了，可如何是好……”
表哥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镜，似能映照人心。虽已是布衣之身，但这样望着人时，似还可见几分为帝时的不怒自威，洛柔惜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将手垂落下来，她暂未违逆她的表兄，微微笑道：“那就等用完药，再关窗吧。”
将带来的提盒打开后，洛柔惜从中端出一碗热药，走至表哥身旁坐下。她一边用勺子，轻轻地搅动汤药，好使药温尽快降下，适宜入口，一边笑与表哥，追忆楚朝旧事，嗓音悠悠地问道：“表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表哥身边，照顾生病的表哥？”
无需表哥回答，只是在倾诉一般，洛柔惜在表兄的静默中，仍是笑着的，她笑忆着这段往事，眸光明灿，素日里总是水雾濛濛的双眸，这时候，竟浮现起几分小女孩的娇俏，好像那时候，是她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光。
“小的时候，我常以看望姑姑的名义入宫，只为能多见一见表哥。可表哥眼里，总是只有姑姑，只有书剑，对我虽很温和，但那温和里，透着冷，客气而疏离。即使是这样，对我来说，能远远地看一看表哥，同表哥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只是这样想着时，我心里想要的，不免更多，更多……
……一次，我入宫时，表哥正病着，发烧烧得很厉害，昏沉入睡，意识不清。在向太医确认，只是小病，服药昏睡后，烧定能退，绝不会影响人的心智性命后，姑姑便离开了表哥的寝殿。我坐在表哥榻边，望着昏睡中的表哥，心里担忧而又高兴，高兴自己能离表哥这样近，而表哥，不会像平常那样，只同我说几句温和的客气话后，就有事离开。
……我让殿内的侍女，都退了出去，亲手浸水拧帕，帮表哥擦拭面上的汗意。这是下人做的活计，我在家中，是一直被人伺候，从没有伺候过人的，可那时候，能够这样照顾表哥，心里却很高兴，高兴极了，一次又一次地为表哥擦汗，手都有些酸了，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那时的我，见表哥在病中昏睡时，犹是眉头紧锁着，感觉表哥有很重的心事，不禁在旁暗暗地想，若是表哥，肯将心事告诉我就好了，我愿和表哥分担，愿为表哥排遣烦忧。正想着时，我听见表哥极低地呢喃了几句，表哥说自己会听母妃的话，会将害死自己生父的人，杀了……”
含笑说至此处，终见表哥抬眸正眼看她，洛柔惜唇际笑意更深，她不疾不徐地轻搅着汤药，眉眼温柔，“我早知表哥的秘密，这么多年，一直为表哥守口如瓶。表哥要瞒着世人，我便帮表哥瞒着世人，表哥不希望有第二人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佯装不知，之前从不在表哥面前提起。这些年里，我的心，始终是同表哥一处的。”
“嫂嫂呢”，她望着表兄颜昀，衔着笑意道，“嫂嫂可知表兄此事？应是不知吧，嫂嫂那样的性子，想是只能见至清之物，爱至清之人，是不能接受枕边人，曾做下这样的事的。若是嫂嫂一早知道此事，会与表哥情比金坚，恩爱不移吗？！”
“……她去冬中毒的事，是你做的吗？”
洛柔惜听表兄甫开金口，便问此事，眸子登时亮了，身体也不由更靠近了些，仰首问道：“若是，表哥会当如何？杀了我吗？！”

第137章 选择
颜昀沉默地望着洛柔惜, 见她双目中雀跃跳动着期盼与快意，见她一脸期待地希求从他眸中看到杀意，似若他对她生了杀心, 对此刻的她来说，是心之所向之事。
在如她所盼地, 感知到他隐动的杀意后, 洛柔惜眸中笑意更深, “真好，真好”, 她心悦至眸中波光隐隐，几有几分喜极欲泣的意味了, “我在表哥这里，总算不再什么都不是，总算值得表哥上心, 总算，和从前不一样了……”
笑叹着, 洛柔惜盈着笑意的双眸，又浮起了幽幽的怨愤与不甘，“从前, 表哥总是看不到我, 明明我一心为了表哥好, 可表哥, 总是不在乎我的心意, 视若无睹……那时候，国事艰繁，表哥终日要为朝事烦心，我见表哥如此, 想方设法地，想让表哥能宽心些，可回回入宫见表哥，表哥总没耐心见我，每每说不上几句，就以要处理朝事为由，要我离开……
……于是，我只能转而去见楚朝的皇后，将我苦心搜罗的新鲜有趣之事，借闲话讲与她听，在言谈中，委婉告诉她，若是表哥听到这些，或许处理朝事的烦闷，也能够消退一些……只能这样，我只能借顾琳琅之口，表哥没工夫见我，没耐心听我说话，却有心情，听顾琳琅说，无论顾琳琅说多久，说得有多无趣，表哥都有耐心，慢慢地听……”
“真是不甘心啊，我一心想表哥好，那样关心表哥，却总是只能借顾琳琅，来对表哥好……明明我一早与表哥相识，明明我与表哥，才是一样的人，可为什么……”轻轻地叹息，幽幽浮起怨意，爱怨交织，如是锁链，紧缠在人脖颈处，几要令人窒息，“……为什么表哥一直以来，都看不到我，为什么……会爱上顾琳琅，爱上一个根本不懂表哥，与表哥，并不在一个世界的陌生女子……”
“表哥其实是知道的吧，知道你的表妹，对你怀着怎样的心思。可表哥对我，这样心冷，将我一推再推，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洛柔惜深深望着她痴心爱着的人，捧着药碗的手，因心中积怨多年的深重不甘，不禁用力到指节发白，似能将这药碗，生生摁碎，“为什么偏偏爱上顾琳琅……为什么？！”
竹影因居外夜风渐烈，而越发摇乱，映于室内晕黄烛光下，如鬼影桀桀。颜昀望着面前女子眸中隐隐的疯执，仿似见到了另一位姓洛的女子，她的姑姑，他的母亲。深藏心底的记忆，因眼前情景，被牵连些许至心头，他看着身前迫切要一个答案的女子，反问她道：“你这般待我，有理由吗？”
眸中隐隐的疯执，立化作如水温柔，洛柔惜笑容明澈，目中阴霾一扫而光，就似芳心初动的纯真少女，“哪里能说清道明呢，第一眼见到表哥，就心中喜欢，喜欢极了。”
不再追问，也不再诉说深埋多年的心事，洛柔惜低眸看向药碗道：“一不小心，说了这样久，药都快凉了。”她将手中的药碗，递向表兄颜昀，见颜昀并不伸手接饮，微微笑道：“表哥是怕药里有毒吗？无毒的。”
说着，洛柔惜自己含笑尝了一口。药当是苦的，可喝在她口中，却似是浸着甜，唇际的笑意，半点不淡。以身试药后，洛柔惜再度将药碗递向颜昀，见她的表兄依然不接，而是在凝看她片刻后，眸光越看过她，望向这室内，唯一燃着的烛火，她来时，亲手点燃的烛火。
原该随着灼燃的烛火灯芯，逸散充盈在室内的微甜气息，因室窗大敞着，而皆被夜风摇散出去，不足以使人进入永恒的深眠。面上如水流动的笑意，终于有些僵凝，洛柔惜沉默片刻，轻轻地道：“表哥这样心细如毫。”僵凝着的笑意，变得苦涩，“这样心细，我都不能骗一骗自己，骗骗自己，表哥只是不知我的心意……”
她看颜昀站起身，向那燃着的烛火走去，心中的苦涩，越发浓厚，“……其实表哥，已暗无生志，既如此，今夜和我一起，在美梦中，并无痛苦地离开，不好吗？”
走至烛台旁的年轻男子，并没有将烛火吹熄，而是将一直握持着的长箫，送至火焰上烧毁。随风摇动的火苗，一寸寸地吞噬着箫身，红光映在他的眸中，似浸染的鲜血，又似将融入夜色的最后一抹晚霞，“你既事事都知，又何必问。”
“……是，我知道，表哥不肯，是因为表哥，还想再见嫂嫂一面是不是……”苦涩褪去，洛柔惜笑得自嘲而隐有癫狂，“因为知道，今夜，我才想与表哥一起走。表哥既从不肯如我的愿，我就想着，也让表哥不能如愿一回。我愿与表哥同死，为表哥付出所有，乃至生命，这样的事，嫂嫂能做到吗？为，真正的表哥？她不会的，纵她所知道的表哥，仍是她所以为的，她也不会这么做，至少，为了她的孩子，她不会一走了之。嫂嫂并不能与表哥同生共死，在嫂嫂的心里，表哥并不是唯一所爱。”
那一日在街边小楼，所望见的四口同游，又似在燃箫的火光中，浮现在颜昀眼前。
失忆之症，反复无常，既忽失忆十载，或有一日，琳琅能将所有，尽皆想起。失忆十载的琳琅，不认识他，想起所有的琳琅，也不会选择他 。他是窃贼，窃来了一段时光，窃来了一时爱意，实则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她不会选择他的，不会的……

第138章 重圆
竹箫燃烬, 如若心事成灰。女子隐有癫意的自嘲笑声，在见男子只身向外走去时，戛然而止。她急切地追近前去, 望着那雪白瘦削的背影，轻细的嗓音, 颤颤地浮起恐惧, “……你, 不杀我吗？！”
“由她来决定你的生死吧”，身前的清瘦背影, 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 轻低地道，“我从前常说，诸事随她喜欢, 可其实许多事，都是我暗中擅自做主。我为她擅自做主的事, 已经太多太多了。”
这样的回答，似是一记重锤，重重地击向他身后的女子, 洛柔惜怆然一声笑出, 而泪水, 在笑中落了下来, “……竟连杀心都不可得, 我对你，就是这样，连尘芥也不如，不值得动半点心念吗？”
“你太执着了, 有些事，既无缘求得，就当放下。”
“放下”，洛柔惜含泪笑看着颜昀推门而出，看他将走进浓重的夜色里，笑得凄讽无比，“表哥的放下，就是往死路上走吗？！”
静默身影，渐走渐远，似已无话愿对她说。洛柔惜紧紧扶攥着门边的手，指节突出，苍白如纸，而面上笑意，愈扩愈大，“放下，放下……好罢，我听表哥的，放下……”
身后门窗似将关合的声响，令颜昀在竹林夜色中，微顿住离去的步伐。他仍未回头，只是在心念交锋的片刻思量后，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这一句话，似随风传入居内，传入洛柔惜的耳边，又似尚未抵达，就已散在了风中。离去的身影渐远，而竹声潇潇，在风中响动如爱恨交涌的深海，将女子的笑泣声、门窗的关合声，尽皆吞噬在无垠的风浪之中。
竹浪远处，高高的山阁窗后，有人见颜昀安然无恙地出来，面上明显有些出乎意料，但仍是笑着，如常笑得有几分玩世不恭，一双噙笑的眸子，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
在去冬顾琳琅中毒出事，意识到身边，原来养着条美人蛇后，宁王穆骊，也未将这不听话的美人，直接弃了杀了。顾琳琅中毒一事可用，洛柔惜的这份怨恨，也可用。事到如今，大事将成之日，近在眼前，洛柔惜已无用处，她的这位表兄，对他来说，亦无用了。
因是如此，在听人密报，洛柔惜暗窃毒物时，穆骊微一深想，明了这怨恨深重的疯执女子已动杀心，并未派人将她拦扣下。一个无用之人，是死在那夜龙舟上，还是死在今夜，对如今诸事已定的局面，并没什么区别，死便死了，除了那个人，这天下间的任何人，尽被他视作可用可弃的棋子。
只未想到，洛柔惜这疯怨女子，竟未能杀了颜昀，让他今夜，少看了场好戏，本来，他都想好，要如何慨叹一对不同心的死鸳鸯了。与颜昀的合作，他开出的条件是，事成后，晋帝穆骁身死，而颜昀，可与他心爱的妻子儿子，全身而退，隐居避世。话虽如此，而他心中，实则早将颜昀等，竟皆看作死人，今夜未死也罢，留待穆骁生辰那日，戏台登场的角色多些，戏也热闹好看一些。
那日之事的表象，将是两朝帝王，因一女子，生死交锋后，同归于尽，而他宁王，坐收帝位这渔翁之利。虽是他所设计的表象，但其实内里真相，也离之差不了多少。一个亡国末帝，一个开国之君，竟倾心同一女子，且能为这女子情执至此，他在冷眼旁观的时候，将此事疑了又疑，可这二人所做之事，却一再佐证这可笑的事实，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帝位的平坦大道。
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心中有情，如何能坐稳帝位，难怪一人保不住江山，而一人，也要将他浴血打下的江山，拱手他人了。在这件事上，他最该谢的，是顾琳琅这女子，因她的存在，他不必再暗中谋等上一二十年，能在二十来岁的年华，离心中所愿，仅一步之遥。
所愿有江山，也有佳人，畅想着，穆骊一壁悠悠饮酒，一壁逗着笼中的鹦鹉，令之叫唤。鹦鹉困睡着并不叫嚷，穆骊也不强求，占着高处，静赏着夏夜幽景，看阁外风势渐轻，竹林幽居的灯火熄灭，下处一片漆黑无光，而天上遮月的阴云流逝，一道弯月如钩，再度露在人前，其色皓淡，宛若明霜。
霜月之色，在靠窗的黑澄金砖殿地上，投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晕，晋朝的皇帝，正在沁凉的夜风中，沐在这片淡淡月色里，凝望着殿中披悬着的，独属于晋朝皇后的服冠佩饰等。
仿似已见顾琳琅，身着皇后服饰，浅笑着站在他的面前，穆骁唇际，也不由浮起笑意。他手抚着后服上精美的绣纹，抚着凤冠上华丽的明珠，抚着那些珍贵异常的珠宝佩饰，满心俱是欢喜，忆着少年时，在与顾琳琅相约离开长安后，他在心中暗想，在与顾琳琅平安定居某处后，他定要予她，一场庄重的婚礼。
那时的他，想定了婚礼这件事，但却十分纠结，到时要如何做。依他心理，自是要给顾琳琅天下间最好的，可少年时候的他，没有给顾琳琅世间至好的能力。他暗暗地烦恼着，而没多久，无常世事就消了他这烦恼，他心如刀割地只身逃离长安，曾经定情的玉佩，也摔剩了半枚。
曾经的半枚玉佩，而今在穆骁手中，又得圆满，他已令最好的匠人，另用黄金、青玉等，将之修复。穆骁将这圆玉，小心同那些皇后佩饰放在一处，愈看愈是满意，那半枚缺月，现下已是青鸾抱月的圆满，就似，破镜重圆。

第139章 一更
穆骁想象中, 顾琳琅身穿皇后婚服的模样，已是极美，而当封后那日, 顾琳琅真身着皇后凤冠霞帔，在前朝后宫的跪视下, 仪态万方、明华璀璨地向他走来时, 眼前之情景, 竟比穆骁心中所想象的，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如见皎月映霞, 如见繁花盛艳，望着迎光而来的顾琳琅, 他命定的新娘，穆骁双眸，几是要热泪盈眶了。
依照封后大礼, 他当伫立在威严高耸的紫宸殿殿前，等着顾琳琅从仪门出, 一步一步地走至紫宸殿前，而后登阶，仰望着她的天子、她的夫君, 一步步离他更近, 走至他的身前, 向他跪行大礼, 在跪伏于他足前, 感念天恩的那一刻，正式成为他的皇后，大晋朝的国母。
但，自遥遥望见顾琳琅身影的那一瞬间起, 穆骁的心，就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径越过那遥远的距离，如生翅的飞鸟一般，飞至顾琳琅的身旁，欢喜雀跃地围绕着她，振翅跳动。
似是二十七岁穆骁的心，也似是十七岁穆骁的心，因能围绕着顾琳琅旋转，而比这夏日骄阳还要炽热，能融化过往的一切坚冰，因为顾琳琅，他的心，方能砰砰跃跳地如此炽烈，她是他的火，他的光。
似是飞蛾扑火，纵知心之所向，极有可能会将己身燃为灰烬，还是因那光和热，要不顾一切地扑近前去。心中爱|欲的驱使，令穆骁无法再站在殿前静静等待，如无形之中，有红线正牵引着，早已飞至顾琳琅身畔的心，牵动了他伫立的双足。
穆骁望着顾琳琅的身影，向前迈出了脚步，越走越快，如风一般，几是跑下了高高的汉白玉阶，迎奔向了他的新娘。
碧天如洗，宫阙壮丽，热烈的阳光下，大晋朝的天子，如是一名肆意少年，在两侧前朝后宫的震惊注视中，快步奔走向他的皇后。
原本颇沉的织金帝袍龙袖，因他急切前行的动作，如羽翼高高扬起，佩戴的玉饰，在阳光与风中，摇击如清乐，十二旒冕冠悬坠的玉珠，似细密的雨点，不停地扑向他的面庞。晋朝的皇帝，就像是一名得了情人之约的少年郎，冒着纷飞落雨，急切赴约，迫切而热烈地，往他心仪的少女身边去。
铺陈御道的大红锦毯，一侧脚步飞快，如肋生双翼，而另一侧，履步迟缓，穿戴着的凤冠霞帔，如有千钧之重。凤冠后服的主人，在看到那向她飞快走来的身影时，步伐更似滞陷在泥沼中，迈不上前。
原本，这场盛大的封后典礼，于琳琅来说，就是一场沉重的负担。尽管只是一时的虚与委蛇，尽管只是一日做戏而已，但这样庄重正式的仪式，仍令暗逆本心的琳琅，感到心情沉重，感觉自己，似是正负昭华。
纵仅在名分上，与人做一日夫妻，但因那人，是施加给她和昭华，无尽苦痛的穆骁，内心仇恨凝铸的抗拒，如铁石浇铸在她双足处，令她举步维艰。
正因心中恨怨，步伐迟缓时，那九重宫阙上，高高在上的人，竟朝她飞跑了过来。琳琅惊怔地滞住脚步，看晋帝穆骁从殿前跑下，无视两侧惊视的朝臣，眼望着她，一路向她奔走过来，好像纵然天地浩大、尘世万千，可他眼里，就只看得到她一个人。
也许是被穆骁这一荒诞行为惊住，也许是因骄阳炽烈令人心躁，琳琅怔望着匆匆向她跑来的大晋皇帝，心在胸腔中，加快砰跳起来。她穿着大红的新娘婚服，看着晋帝穆骁，像是名热烈的少年新郎官，一路衣风猎猎地奔停在她的面前，看他微微气喘，面上布有细密的汗珠，而一双眸子晶亮，真似十六七时，明灿如星。
一路急切如风地，奔走至她的面前，可真人到她跟前了，却似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了。穆骁眸光明亮地注视着她，心里的话，像是满得要溢，随着他微微喘|息，在他胸|膛中澎湃翻涌。涌至他唇际的话语，似有无数，而他终于开口时，静静望着她，轻轻道出的一句，却是极简单的，“……我……我等你等了好久……”
明明是极简单的一句，却令琳琅，莫名心揪地一悸。惊恍一瞬后，眼前那熟悉的仇人面庞，使她清醒过来，琳琅微垂眸光，暗想，穆骁是在指她走得太慢，使他在紫宸殿前，站等太久了吗……
”……衣饰太沉了”，琳琅以服饰为理由，轻轻地道，“所以，走不快……”
穆骁对她这说辞，有些无措，像是觉得，这是他安排疏忽，是他的错误。手足无措地无言片刻后，穆骁微低首，有点眼巴巴地望着她道：“朕背你吧。”
琳琅几是疑心自己幻听。她惊茫抬眸看向穆骁，见他在小声试说了这一提议后，眸光更亮，语气更加确定，几是欢快地再一次道：“朕背你！”
不仅说了，竟还真在她面前低身，要她攀身上来。四周惊望的目光，如无数道灼烈的光束，射向这里，而穆骁明亮蕴笑的眸光，比那所有光束，都要热烈，有无数的话，漾满在他明亮温柔的眸子里，而他笑着开口说出的，只是轻轻的一句，“上来啊，朕背你。”
犹豫片刻后，琳琅想着夜间龙舟之事，没有在这时候，违逆穆骁的圣意，依他之言，靠上了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任他将她背起，向着巍峨的紫宸殿，一步步稳稳地走去。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大晋初年的秋天，她那时，就因不得不与穆骁虚与委蛇，任穆骁背过她一次。记得那时，她还因此，恍惚记起少时昭华背她的情景，尽管那记忆情景中，背着他的少年，并未回头，但她知道，那就是昭华，她的昭华，而不是所谓的“少年阿穆”。
正想着，穆骁又开始用所谓的“少年阿穆”来欺哄她，他似是“触景生情”，轻声向她讲述，他少年时第一次背她的往事，笑说他那时有多欢喜有多紧张，说他感觉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身体都僵住了，而周身血液上流，她在他背上唤他“阿穆”，他一直不理会回头，并非是他冷淡，而是他不敢回头，怕叫她发现，那个素日里冷峻的少年杀手，此时脸庞早已红透。
虽知穆骁所说的，都是谎话，但这些谎话，皆披着一层清甜的外衣，如裹着温暖的阳光、清凉的雨露，若单纯只当故事来听，倒有几分动人。琳琅沉默地听着穆骁的话，极力忆想少时昭华背她的场景，苦寻那段记忆不着，而穆骁正轻说着的谎言，却强硬地侵|占进她的脑海中，令她越想越是心神迷恍。
上方的日光耀目，也似加剧了她心神的迷乱，使她恍惚到，一时似是二十六的顾琳琅，一时又似十六岁的顾琳琅，此刻不知正靠负在谁的后背上。她在炫目的阳光下，望着身前人穿着的龙袍，望着他的乌发、他的帝冠，心中一壁甚觉身影熟悉，熟悉地像刻在了她的心里，一壁却又十分迷惘，需在心中，不停地叩问自己，是谁……他是谁……
一声声的心问，没有答案，只是让琳琅，越发精神恍乱。被背负着，通望紫宸殿的路上，她几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直到下首众人山呼万岁，琳琅才惊觉自己，已然置身万人之上，而她身边的晋帝穆骁，正轻牵着她的手，含笑看她。
刹那间，琳琅几要以为自己，就是穆骁谎话中的那个少女，她与少年阿穆识于微时，多年后，少年阿穆，成了新朝的君主，依然遵守从前同她许下的诺言，永不相负，他已身在江山之巅，便也要将她捧到万人之上，要她与他并肩而立，一世相守不离。
如云雾萦绕不散的迷思，在她目光，望及下首孩子的瞬间，立即震散。因为看到阿慕和呦呦，她和昭华的一儿一女，琳琅很快清醒过来。她暗定心神，将那些不该有的混乱迷思，尽皆抛之脑后，全心想着夜里的大事，在此时此刻，温顺地做穆骁一日的妻子，一日的皇后。
封后礼毕后，离夜间的龙舟晚宴，还有大半日光阴。这大半日的时间里，穆骁令朝臣侍从皆退，与她和阿慕、呦呦，如寻常人家的一家四口，偷浮生半日之闲，惬意游乐。
穆骁是肉眼可见的欢喜，而琳琅表面的温顺下，心中也暗蕴欢意，因再等上大半日，等到入夜登上龙舟，她就可与昭华相见，她真正的夫君，而非身边这头披着羊皮的豺狼。
因为白日里这场封后典礼，呦呦和阿慕，今日也穿着得十分正式隆重。这是自楚朝亡后，阿慕头一次穿着如一位皇子。琳琅知道，因为穆骁这些时日里厚待阿慕，近日甚有荒唐流言传出，说爱她爱痴了的晋帝，体有暗疾，无法生育，大晋朝未来的皇位，将会因晋帝“爱屋及乌”，落到前朝皇子手上。
这流言，既荒唐地惹人发笑，又让不少人，在笑嗤之余，不禁暗生恐慌，只因晋帝，因她做下的荒唐之举，早已不止一件。琳琅心里清楚，穆骁的种种荒唐，实则都是因为他爱他自己，这种爱己之人，绝不会将皇位拱手于昭华的子嗣，这流言，甚是无羁，但，保不齐有人会偏信这流言，真觉穆骁能为她疯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心惶惶的偏信，对她和昭华，是有利的。表面的稳定太平下，时势暗流，愈乱愈好，愿穆骁，能溺死在这暗流里，而她与昭华和孩子们，可激流而退，从此海阔天空。
整整一个下午，琳琅都暗暗守等着夜色的降临，而穆骁，像因终于在典礼后，得到了他所想要的“名分”，已心情舒畅地，沉浸在这一家四口的表象里，一举一动，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甚在她面前，笑着授起阿慕武艺来。
琳琅知穆骁绝不可能真心厚待阿慕，暗忧他会借着教授武艺、伤害阿慕，紧张地牵着呦呦，在旁看着。好在未动刀剑，穆骁只是随折了园中两根花枝代替，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随一大一小的矫健练武身影，而纷飞如雨的蔷薇花瓣。
“刀风”阵阵，引得两旁花架上的粉白蔷薇，纷纷离枝。身边的呦呦，仰望着漫天花雨，高兴地拍起了小手。琳琅正随呦呦看着，听穆骁忽唤了声“琳琅”，朝他侧首，见穆骁以木枝挥动劲风，削下了一朵盛开的木槿，那带梗的木槿，在劲风之下，直直向她鬓边飞来，稳稳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笑着走近前来的穆骁，看向她簪花的发髻，似是不太满意，“特意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他有些遗憾地说罢，又迅速释然，眸中带笑地望着她道，“什么花，在你这里，都要失色的。”
琳琅听不得穆骁说这样的话，转看向同样近前的阿慕。她见儿子，因同穆骁武了一阵，面上都出汗了，拿出帕子帮他擦拭。刚擦没几下，身边的高大男子，就低身贴近前来，似想要她，也帮他擦一擦面上的汗。
琳琅执帕微滞一瞬，轻拭了两下穆骁的脸庞。这样极简单的举动，令穆骁颇为心喜，他像是个吃到糖的孩子，眸中笑意更深，晶漾着碎金般的阳光。
呦呦见哥哥“擦擦”了，父皇也“擦擦”了，在旁跳跳蹦蹦的，也要她给她擦一擦。琳琅从素槿那里，新拿了条干净帕子，轻轻擦了擦呦呦软乎乎的小脸蛋。呦呦笑得眉眼弯弯，在园中无忧无虑地追蝶舞花一阵后，见前方不远，支着一座漆红的秋千架，立跑近前，想要攀爬上去。
琳琅怕女儿摔着，上前将呦呦搂在自己怀里，同她一起坐在了秋千上。因为呦呦想玩，琳琅遂将足尖微微掂地，一手紧搂着呦呦，一手扶上左边的缠花秋千藤绳，欲这般抱带着呦呦，在秋千架上，轻轻晃一晃。
但，手刚扶握住藤绳，就被人温柔握住了，琳琅侧首看去，见穆骁站在了她和呦呦的身后。他一手紧握着她扶秋千藤绳的手，一手护在她与呦呦身后，笑对她道：“朕来推。”又含笑看向阿慕，“你也坐上。”
透洒下枝叶的流碎阳光，照得阿慕双颊微红，他看起来，像是个不大好意思的大男孩，一手紧紧握住另一边秋千绳，微垂首，低声道：“娘和妹妹坐就好了，我帮忙推。”
一大一小的人影，护站在秋千两侧，缠绕着缤纷夏花的秋千，像一只美丽轻灵的蝴蝶，在他们的温柔推动中，舒开双翅，翩翩扬起。
呦呦活泼好玩，一壁紧搂着她的脖颈，一壁欢快笑道：“高些！再高些啊！！”
于是这只蝴蝶，就在呦呦的欢笑声中，愈扬愈高，连带着绮丽的裙裳、纷飞的花雨，似要冲出宫阙这一方天地，同碧空上的流云，无拘无束地飞到一处去。
女孩清脆如铃的笑音，直至将近黄昏时，方渐轻低无声。尽兴玩了大半日的呦呦，困倦地依在琳琅的怀里，已是昏昏欲睡，连见她的父皇母后，在饮香甜可口的果茶，都不闹着要尝一尝了。
琳琅为解渴饮了一杯果茶后，见依在她怀中的呦呦，已困得睡着了，女孩儿乌软的睫毛，在暮风中轻轻颤着，宛若蝶翼。暮色四合的时候，花间的蝴蝶，都已杳无踪迹，晚风幽凉，漆夜将至，她与穆骁这一日的夫妻，将到头了。

第140章 二更
正想着, 怀中的女孩儿，呢喃一声“高呀”“高呀”，好像在香甜的睡梦中, 还沉浸在荡秋千的快乐里，盈着笑意的红唇, 弯如新月。
对与昭华的女儿, 琳琅心中爱怜到不行, 她含笑看着女儿时，又见呦呦用一只小手, 紧紧地攥着她身前衣裳，边朝她怀里依得更近, 边轻轻地道：“父皇，捉蝴蝶……”
琳琅垂看着的眸光，悄悄浮起一丝阴霾, 又悄融进渐沉的暮光中，沉默无声地将女儿抱得更紧, 并低首，轻亲了亲女儿呦呦的脸颊。
呦呦是因她不得已的欺瞒，以及年幼不知事, 才会认贼作父, 对穆骁百般依赖爱戴。等今夜里的大事, 尘埃落定, 等她与昭华, 如愿带着孩子们避世离开，一切都可回到正轨。
呦呦或会为见不着穆骁哭闹一时，但她还小，现下两三岁的事情, 根本记不住，等再长大些，就会完全忘记穆骁此人，而只知父亲颜昀。血浓于水，呦呦会接受爱戴她的生父的，至于穆骁，将从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对长大的呦呦来说，晋帝穆骁，就只是一个陌生的人名而已，与她没有半点干连。
正想着，穆骁靠了过来，宠溺地看着熟睡的呦呦道：“睡这样沉，也不知夜宴开始时，能不能醒过来。”又笑对她说：“你同呦呦，在这里歇息一阵，朕回御殿处理点事情，等入夜时，朕来带你们，同登龙舟。”
琳琅婉顺道“好”，在穆骁伸手近鬓，欲帮她扶正鬓边簪插着的木槿花时，也没有躲避。穆骁将她鬓边木槿簪正后，手仍轻轻停留在花畔，他如此伫身凝望了片刻，面上的神情，在透窗的暮光拂拢中，似有几分迷离，蕴笑的嗓音，也如将散的暮光，轻低地有些虚渺，“……朕都没有问你，喜欢木槿花吗？”
琳琅道：“喜欢的。”
穆骁笑以手背，轻抚了抚她的鬓侧，先携阿慕离开了此处。虽是夏日里，但因此处殿阁临水，琳琅担心睡沉的呦呦会着凉，遂将她抱去榻上歇息。在为女儿盖好薄丝被后，琳琅自坐在榻边，一边等待着夜幕降临，一边通过半开的花窗，望着远处水面上，巍峨如宫阙的巨大龙舟。
那殿阁重重的龙舟，暗有密舱，她心之所爱，此刻正藏身其中，待到夜间事了，她便可与他相见，此后再不分离。心之向往中，琳琅渐觉有些头晕，她以为是被临水的晚风，吹拂得久了，故而有些昏沉，欲起身将那花窗关上，但竟昏沉地起不了身。
不该如此，琳琅心生忧惶，可却无法深思下去，越发迷晕的神思，如迭起的潮水，不断将她推向幽深的远方。在四肢绵软、难以行动的身体状况下，她逐渐无力地，陷入了昏沉的睡梦里，梦境极其混乱，似幻似真。
一时，似是她醒了过来，穆骁如他先前所说，将她带上了龙舟。她以为将能见到昭华，却不想登舟见到的，竟是昭华的尸身。而穆骁，在残忍杀害了昭华后，又举刀向呦呦和阿慕，她尖叫着扑上前，要为孩子们挡刀，却像置身在云端上，在极力奔前的一刻，一脚踩空，跌入了另一个梦境里。
这一梦境里，昭华人好好地活着，将死之人是穆骁。昭华手里握着的长剑，鲜血沥沥，躺地的穆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见到深恨之人，有此下场，该是欢喜的，可梦境里的她，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丝毫喜意。
她看着倒地将死的穆骁，看他在临死之际，极力伸手向她，一双血色眸子，也深深地望着她，竟觉有种说不出的窒息。穆骁挣扎着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的“琳琅”，像刀子一样剐割着她的心。见仇人将死，她不但不喜，心中竟还涌溢起无尽的痛楚与悲凉，如滔天洪水，要将她淹没。
已极混乱迷茫，两个孩子，竟又刀刃相见。呦呦为了保护她所以为的父亲穆骁，握着匕首，要刺向昭华，而阿慕见状，立为保护他的父亲，挥剑向他同父同母的妹妹呦呦。
一时是昭华穆骁互杀，一时又是阿慕和呦呦手足相残，混乱可怕的梦境，来回反复，扑朔迷离，就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要将她溺死在其中。琳琅在这噩梦里，不知沉沦挣扎多久，才终于挣扎至苏醒的边缘，因她……耳边似是响起了，呦呦的哭声……
……呦呦在哭？……呦呦……呦呦怎么了……
对女儿的关心，使得琳琅，极力挣脱了昏沉噩梦的束缚，睁开眼来。她人躺在锦榻上，而四周夜浓如墨，已不知到了夜里什么时辰。
昏幽深殿里，仅一盏灯火亮着，地上隐约横躺着的不动人影，似是素槿、云芷等人，被人打晕了过去。令琳琅揪心不已的哭声，就离榻不远，她的呦呦，正被一女子钳制着抱在怀里，那穿着宫女衣饰的年轻女子，是……裴明霜？！
急切下榻奔前的琳琅，因身体尚受药物影响，一刹那间，天旋地转地几要摔倒。待她强行稳住身形近前，也无法从精通武艺的裴明霜手中，抢回她的呦呦。被裴明霜强抱着的呦呦，似因感觉身体难受，而哭泣着，她徒劳的挣扎，在裴明霜那里，轻若鸿毛，两只小手的手腕，都被紧紧攥着，一张粉白的小脸，此时已哭得通红。
……早在四月里，裴明霜就被穆骁下令禁足，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里……是通过假扮宫女，逃出来的吗……可为何要秘密潜行至此，为何，要绑架她的呦呦？！
女儿的哭声中，琳琅无法冷静思考，未待她发问，面若寒霜的女子，就已示意她，看向案上放着的一杯茶水。裴明霜冷声告诉她，茶中已下有剧毒，她需得即刻饮毒自尽，如若不然，她就杀了呦呦。
琳琅嗓音发颤，“……为什么？”
裴明霜神色冰凛如雪，“我曾在心中立下誓言，若有人胆敢惑乱君心、败坏朝纲，无论那人是谁，无论陛下事后会如何怪罪我，我都会为了陛下、为了晋朝，杀了那个人。夫人既成了惑乱君心之人，我自然不会手软，去冬夫人中毒之事，确是我所为，陛下如今，已为夫人，对我动了杀心。既是死路一条，那我在死前，也要拉着夫人同路，还君心澄明，还社稷太平。”
说话间，裴明霜扼着呦呦的手，似更加用力。呦呦哭声更烈，并掉着眼泪，朝她求助的唤音，越发沙哑了，“娘亲……娘亲……”
一声声的“娘亲”，像将琳琅的心，都哭碎了，她颤着手捧起那杯毒茶，设法拖延并急思良策时，见忍等不得的裴明霜，竟直接亮出匕首，横在呦呦颈前，立惊得肝胆欲裂，“不要！！”
与爱人相聚之期就在眼前，可现下，却要面临如此抉择，琳琅捧着茶杯的手，僵硬如铁，她颤声望着裴明霜道：“我死之后，你定会放了呦呦吗？”
裴明霜容色凛然，向她保证，“我以家族存亡立誓”，言罢，见她迟迟不饮毒，似是不耐，冷眸更利，并将寒刃，逼离呦呦脖颈更近。
眼看那锋利刀刃，就将割上呦呦柔嫩的肌肤，仿已见呦呦血溅当场的可怕场景，琳琅忙将毒茶端至唇前。将心一横，茶水沾唇的一刻，在离死亡最近的一瞬间，琳琅心头忽一雪亮，猛地意识到什么，惊看向裴明霜，而裴明霜也正震惊地望着她，横在呦呦脖前的匕首，已随手臂垂了下来。
“……呦呦”，裴明霜因惊结舌，眸光震惊地难以言表，“呦呦，不是陛下的女儿……”
因为裴明霜松劲，得到自由的呦呦，忙哭着向娘亲跑去，琳琅紧将呦呦抱在怀里，欲趁裴明霜因惊恍神，急忙逃离此处。
但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裴明霜，何等敏觉，目光中琳琅身形微动，即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步上前。匕首寒光下，琳琅忙将呦呦紧紧抱护在怀里，而裴明霜手中的利刃，指向了她，她欲挟持她和呦呦，离开此地，登上龙舟。
试出公主呦呦，并非圣上生女后，种种猜测，似都在裴明霜心中，得到了证实。封后是局，今夜这龙舟夜宴，定也是一处可怕的陷阱，设局人意在圣上的性命，而若圣上身死，裴家定会被新帝势力，借此铲除干净。为了所爱，也为了家人，裴明霜今夜，必得赶紧登舟救圣，为此，她需得挟借顾琳琅和她女儿开路，以大晋朝，皇后与公主的性命。
不仅是因裴明霜挟持，琳琅本心，亦想登舟。黄昏时她的昏沉入睡，绝不是无意和偶然，定是有人故意要她昏睡，要她无法登舟赴宴。近日暮时，她只同穆骁一起，饮过一杯果茶，是穆骁在茶中下药，有意药倒她吗……穆骁如此做，是因他已洞悉她的用心，知道她背后之人的谋划吗……若既已洞悉全局，穆骁今夜仍然选择主动登上龙舟，那他就不是主动入瓮，而是要在万全的准备之下，将舟上藏敌，一网打尽……那昭华和阿慕，此刻的处境，定是凶险无比……
寒刃横在身前，琳琅护抱着呦呦，在裴明霜的挟持下，走出深殿。殿外的侍卫宫人，先前因投鼠忌器，无法入殿救人，此刻亦因惧怕，身手敏捷的裴明霜，真杀了晋朝的皇后和公主，而只能顺着裴明霜的意思，停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裴明霜，胁迫着皇后公主，登上一艘轻舟，摇浆而去。
纵有侍卫，悄藏在离岸的浅水中，意欲突袭救人，亦被敏锐的裴明霜，及时察觉打落。渐，轻舟远去，茫茫夜幕中，池上烟波浩渺，在淡淡的月色下，如漂浮着一重重轻纱软雾。小舟在光影淡离的月雾中，向着远处池中心的龙舟驶去。实际形制巍峨庄严的龙舟，因距离颇远，此刻看在眼中，就似缀在如镜水面上的一颗明珠，在夜色里，独自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曾经对月品茗的惬意交游，在无常世事下，转化为兵刃相见的森冷。舟逐流水，夜风扑面，琳琅紧搂着怀中的女儿，忧心如灼地，凝望着远处的龙舟时，听裴明霜忽地轻声问道：“恨我吗？”
在盼着昭华和阿慕平安无事，祈求今夜之事，能依计划落幕时，琳琅亦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非裴明霜潜行至她所在，令她醒来，若非裴明霜挟持她前往龙舟，她今夜，大抵会在昏沉睡梦中度过。穆骁既已洞悉全局，若非裴明霜忽至，纵她能中途醒来，外面那些侍卫，定也会因为穆骁的御命，不允她离殿登舟，那她，就连设法挽救事态、连见昭华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茶中没有毒”，月色下，琳琅低道，“去冬我中毒那件事，也不是你做下的……”
裴明霜良久未语，在沉默许久后，忽地轻嘲叹笑，“记得上次与夫人同在太清宫时，这样的夏夜里，我们也曾同乘一舟过。”
彼时心境，与今时，早已不同。年幼的呦呦，听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只知道眼前这个拿匕首的年轻女子，将她吓坏了。呦呦自生来，一直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从没被人这般吓过，纵然其实体肤无损，可她今夜，心中所受的惊吓，也可谓是剧烈至极。小小的呦呦，一壁恐慌不已，一壁又百般不解，不明白这个从前曾笑容和蔼地，给过她糖吃的温柔女子，为何今夜，对她如此凶恶。
裴明霜见呦呦恐惧而又警惕地望着她，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心中浮起愧疚。她微颤了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好时，看呦呦在发现她望着她时，忙往她娘亲怀中躲，在她娘亲那里，寻求到被保护着的温暖和安心后，心中的底气，让女孩儿眸中的恐惧消了些，小小的女孩，紧紧搂着她娘亲的脖颈，又委屈又生气地，对她这个恶人道：“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了……”
她自是希望，今夜圣上能踏平陷阱，铲除逆党，裴家也能平安渡劫。可那之后，圣上会如何对待，非他女儿的呦呦呢，这个，他从前万千宠爱的孩子……裴明霜沉默不语时，依在娘亲怀中的呦呦，轻轻地问道：“娘亲，父皇在哪里？我要找父皇……”
在感到害怕的时候，女孩儿下意识地，想要依赖总是疼爱她保护她的慈爱父亲。琳琅眸光复杂地凝视女儿片刻，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眉心道：“我们正在去的路上，娘亲正在带你，去见你父亲。”
不知娘亲口中的“父亲”，并非她的“父皇”，呦呦以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安而期待地，随娘亲一起，望向离得越来越近的巨大龙舟。
天子所在，该是护卫极森严的，可近龙舟时，却见重重殿舱外，没有半个宫人侍卫的身影。如此诡异的情景下，必是危险重重，为着不同的人，琳琅与裴明霜的心，尽皆高高悬起。待登上龙舟，望见龙舟外部的舟板上，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与鲜红的血迹，她二人，更是忧灼万分。
入内急行没多久，便听望见激烈的打斗。纵借地势避走，仍有黑衣人，发现了她们的行踪，向她们劈刀砍来。本用来挟持皇后公主的匕首，为护她二人，飞插进了那人的心口中，裴明霜利落地杀了来人后，夺了那人的用刀，继续向深处急行。
本来裴明霜在成功登舟后，也要坚持挟带着顾琳琅母女，是因她不知，圣上现下处境如何，如若圣上正处于下风，顾琳琅和呦呦，就是她手中的人质，她或可因此，博得一两分翻盘的机会。可深入龙舟后，她却发现，逆党势力像是杀红了眼，竟连他们己方的顾琳琅，也要一并杀了！
是那些人，正好并不认识顾琳琅，还是顾琳琅在逆党那里，不仅已是弃子，还已上了必死的名单……刀光剑影的死亡威胁下，裴明霜无暇深思，只能竭尽所能地带她们母女深入前行。
只是，纵裴明霜武艺高强，但因她只身对敌，愈往深处走，愈发混乱的局势，仍渐令她力有不逮。又一次以一对多的激烈打斗中，裴明霜分身乏术，没能及时护住顾琳琅母女，不慎叫她们二人，被一敌人，掳捉了去。
顾琳琅为护女儿，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急忙将怀中的呦呦，推了出去，让呦呦快些跑躲起来。裴明霜匆匆杀了围攻她的几名杀手后，又紧着将欲对顾琳琅下毒手的黑衣人，一刀砍杀。
顾琳琅初脱险境，便要去寻女儿，却因在之前的拼死挣扎中，伤了右腿，纵忍痛前行，亦无法快走寻人。裴明霜见状，立急寻呦呦，她明明登高望见了呦呦的身影，并急切呼唤，可呦呦因为之前被她吓到了，在看到她在找她后，因为深深的不信任和畏惧，反而飞快地奔着两条小腿，跑躲得更远了。
独自走散的小女孩，不知这艘龙舟上，正在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只是乖乖听娘亲的话，小心翼翼地避人跑躲着。在专捡没人的阴影处，跑躲不知多久后，幼小的身体，因为力竭，再走不动了，呦呦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塞了进去，两手抱在膝前，一声不吭地躲蹲在角落里。
依娘亲所说，父皇就在这艘龙舟上，她就待在这里不动，父皇会找到她的。每次同父皇玩捉迷藏时，不管她藏在哪里，父皇总能找到她，这次，一定也能，她在这里，等着父皇就好了。
一边望着淡淡的月光，一边等待父皇的到来，之前跑耗了许多力气的呦呦，渐因身体上的疲乏，又有些昏昏欲睡。她像真在这处角落里，等睡着了，梦回到今日同父母哥哥，一起玩乐的时候。娘亲将她抱在怀里，父皇和哥哥，一起在后推着秋千，美丽的秋千，荡得高高的，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飞啊飞啊，她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快乐极了。
父皇说，她渐渐会长大，而无论她长到多少岁，她都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不知道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想着一直和父母哥哥一起，四个人，永远像今日那样，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朦朦胧胧，像有人影向她走了过来，是父皇找过来了吗……呦呦欢喜地睁眼，却见来人，是一名陌生的男子，他生得清雅俊美，像仙人一样，月光缥缈轻离地拂照在他的身上，令他发色如雪。

第141章 三更
理智让裴明霜起先, 为了己方利益，做出了挟持呦呦、迫她上舟的选择，而当舟上情势之乱超她想象, 呦呦因此不知所踪、生死难料时，感情上的愧疚, 又令她悔意重重。
这时候, 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理当寻人。可，她一人之身, 又着实分身乏术。是先急寻呦呦，还是先办正事、急寻圣上, 裴明霜处境两难地焦心如灼时，忽有披甲人影，近她身侧。
因来不及望清来人、分辨敌我, 谨慎的裴明霜，下意识要先擒拿住对方时, 手腕却先一步被对方攥住。她心中一惊，而对方面上惊色，甚过于她, 惊唤她道：“妹妹！”
竟是兄长裴铎！应正因圣怒和御令, 被禁足府中、半步不得出的兄长裴铎！！
不仅有兄长, 裴明霜望着兄长身后, 与他同样披坚执锐的将士, 一刹那的惊怔后，脑海中立如潮水涌伏，瞬间浮想出许多许多。
……今夜之事，圣上早有筹谋？圣上对裴家的滔天圣怒, 圣上的种种荒诞之举，仅是在掩人耳目？
想她今夜，之所以能假扮宫女潜逃出来，是因通过暗暗观察发现，今日殿外监守她的侍卫，数量大幅减少。她之前以为，这是因为今日，既有封后大典，又是天子生辰，所导致的简单人员调动，而今想来，这调动，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典礼夜宴，那些侍卫，此刻许同兄长等人一样，或正清除逆党，或正监守要地。
在从兄长口中，得知她所想为真后，裴明霜心情复杂。对局势放下心来的她，告知兄长，顾琳琅大抵所在方向，让兄长将顾琳琅带至御前，而自己，自领了数名士兵，急去寻找呦呦。
琳琅正不顾腿伤与危险，忍痛前行，急寻呦呦，急唤着女儿的名字时，见裴铎等人，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裴铎的出现，令琳琅心中更是惊骇，这意味着，她心中所猜为真，穆骁对裴家的怒火，只是做戏，穆骁早知所有，早有布局，今夜的龙舟夜宴，不是他有意赴死，而是他要将逆敌，一网打尽。
既是这般，她的昭华和阿慕，此刻处境极凶险，还有呦呦，她的呦呦，此刻不知正身在何方，不知是否平安……
她在这世上，爱着的三个人，此时此刻，都处在极度的危险中，这一事实，令琳琅心如熬煎。而，同一时刻，龙舟高处的宴殿内，许多与宴的朝臣，也都处在煎熬之中。他们皆是晋帝的忠臣，尽管晋帝这几年，为了今日新封的顾皇后，做了许多荒唐事，他们私下有怨，而忠心未改。宁王反叛，若今夜圣上被杀，他们这些朝臣，都将死在此处，被清洗干净。
阖殿人心惶惶时，站在晋帝穆骁身侧的颜慕，一边冷眼看着，一边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不少朝臣，都在担心晋帝一方会败，而他心里，想得更深，因为入夜登龙舟时，他奇怪不见母亲，而晋帝说是因他见他母亲倦睡，不忍唤醒。
母亲怎会倦睡，在即将与父亲重逢的时候……依母亲对父亲的深爱，怎会不登龙舟……颜慕对此心中生疑，甚疑到穆骁是否发现端倪的地步，可因为穆骁对他的所谓关爱，这夜他一直不能离开穆骁左右，无法向外传出消息。
目前动手的，似还只有宁王一方的人，父亲身在何处，穆骁真的察觉到什么了吗？穆骁知道父亲只是假死，且有参与其中吗……神色冷沉地静观局势，而心内忧灼暗想着时，颜慕见晋帝穆骁，竟伸手过来，第一次轻抚了下他的头，并温声问他道：“害怕吗？”
颜慕神色沉静地望着晋帝，微摇了摇头道：“不怕。”
晋帝微微笑了笑，“怕也无妨，朕会护着她的”，他道，“其实朕不喜欢她，因为她的生父。但，朕太爱她的母亲，而她母亲，又太爱她，朕只能爱屋及乌。从前，朕是在逼着自己，待她好些，可今天，在同她一起推着她母亲和呦呦荡秋千时，朕看着她母亲和呦呦面上的笑容，看她也在笑着，那一瞬间，心里竟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若她是朕亲生的孩子，就好了。”
顿了顿，晋帝又轻揽了下他的肩，真像是一名父亲，在教导孩子那样，看着他道：“乖一些，朕可以一直待她好，为她母亲，朕会给她一生平安清贵。”
颜慕微仰首，静静地望着晋帝问道：“……若我惹陛下生气了呢？”
晋帝未答，而唇际淡淡笑意未散，他微抬首，望向了伴有铁器铿鸣的靴声方向，而朝臣们，亦因这声响，振奋起来。因率军来援的，竟是本应受女儿敬妃所累，被禁足府中的裴大将军，这意味着，一切尽在圣上掌握之中，无需担忧。
宁王的原计划里，今夜，穆骁及忠心于他的朝臣，颜昀、顾琳琅、颜慕等人，都将死在这艘龙舟上。今夜的祸事，将是两朝皇帝为一女子，争杀到同归于尽的所谓真相，而他宁王穆骊，则是清清白白，将坐收渔翁之利，收拢江山。
但，穆骁竟有防范，故意踏入险境，是为瓮中捉鳖。谋划明明是天衣无缝，不该有任何错漏，叫穆骁察觉，宁王实不知何处出了纰漏，而此时，也无暇细想。好在，他尚未一败涂地，颜昀尚未真正出手。原本，他是想在事成之后，除了这弃子，而这时，倒要靠尚未出手的颜昀，及他的旧朝部众，将将败的局势，逆转过来。
未等到颜昀等人到来，宁王及手下，己被逼近困兽之斗。忽又逼近的铮铮甲胄声，非己方援军，而是裴大将军的儿子裴铎，率着又一波将士并顾琳琅而来。
琳琅是被强行带至此地。颜慕见宁王将败而父亲尚未露面，不知穆骁究竟掌握有多少，对局势心惊不明时，又见本该在岸上的母亲，忽然出现在这里，以为这也是穆骁的安排，是穆骁命人将母亲押送至此，却见一直沉着镇定的穆骁，在见母亲到来时，冷静的神情，浮起惊色，如浮冰欲碎。
母亲的出现，像是在穆骁意料之外，穆骁急忙奔走至母亲身前，望向母亲不便的右腿，并担心问道：“腿怎么受伤了？伤得重吗？”
穆骁急问着弯下腰去，似欲看看母亲伤势如何，然手刚触碰到母亲，就被母亲用力推开了。四目相对的相望中，母亲和穆骁的眸光，都复杂无比。在推开穆骁后，母亲急望向四周人群，似在寻找父亲的身影，忧急的眸光中，情深似海。
苦寻父亲而不见，母亲眸光越发忧灼时，又有脚步声轻响着渐近，颜慕站高望去，见是父亲，竟抱着呦呦，出现在人前。

第142章 记忆
……父亲竟是只身而来, 身边竟无部下跟随……是那些楚朝旧人，都已被晋帝穆骁铲除干净，还是, 那些人尚在暗处，他们这一方, 还没有一败涂地……
虽仅是一人之身, 但因父亲手中, 抱着晋帝穆骁的独女，大晋朝唯一的公主, 那些或知内情的晋帝将士，担心父亲伤害公主, 一时不敢擅作主张攻击，只等着晋帝穆骁下令。而，不知内情的朝臣等, 见一已死之人，忽地死而复生地出现在人前, 俱惊怔地目瞪口呆，疑是幻觉。
能站在龙舟宴殿中的，没有几个蠢人, 一时的震惊后, 朝臣们心思也活络起来。本来, 因为圣上对长乐公夫人的种种疯痴之举, 世人对长乐公的所谓“病逝”, 就暗有疑心，怀疑长乐公，许是因妻子被人看上，而死在圣上的手上。而今, 长乐公死而复生，还是出现在今夜这等谋逆局势下，不能不让人，将他，同今夜这混乱局势，紧密地联想在一起。
长乐公先前的“病逝”，仅是诈死，他借此脱身，是为在暗中筹谋今夜之事，为报亡国夺妻之恨？！若是这般，此刻他怀里抱着的小公主，处境就极危险了。这小公主，是他被夺去的爱妻，同圣上所生，也是圣上现下，唯一的子嗣，依长乐公心中之恨，怕不是能将这公主孽种，一把掐死！！
朝臣心中所想，正是穆骁此刻所惧。原本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有意将琳琅和呦呦留在岸上，就是想令她们母女二人，在昏睡中，远离今夜之事，却未想到，她们母女，竟会出现在龙舟上，呦呦，竟会被颜昀挟持在手中。
他的琳琅，他的女儿，穆骁所有的镇定，都在见顾琳琅出现，见女儿呦呦，被颜昀挟抱怀中时，悬悬欲坠。虽表面神色，仍冷静如前，实则他心里，已如火灼，如临深渊。设身处地地，他能体会到颜昀心中，对他的仇恨，有多么深浓，而这份深仇大恨，在眼下，有可能会促使颜昀做出怎样的事情，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在悄然以眼神示意亲信将士，伺机趁颜昀不备，从他手里，夺回呦呦后，穆骁自己，也紧盯着颜昀着一举一动，欲趁其有破绽时，飞身夺回女儿。可颜昀，一直毫无破绽地紧抱着呦呦，呦呦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穆骁起先见女儿动也不动时，极为恐惧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后见女儿脸色并不苍白，人也有明显的呼吸动静，方略消恐惧。也只略消些许罢了，女儿的性命，此刻全扣在颜昀一人手里，颜昀被逼至今夜这地步，在又要面临一次败亡时，极有可能，会鱼死网破地，拖着呦呦一起去死，他或会忽然扼住呦呦柔嫩的脖颈，抑或，忽将呦呦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仿佛已见那鲜血淋漓的可怕场面，穆骁的心，几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暗暗紧张地，盯看着伫足不动的颜昀时，他的皇后，他唯爱的女子，也正深深地望着她的丈夫。
似是一眼万年，深深对视的夫妻双方，一时谁也没有言语，只是二人的双眸，都在沉默中，不禁泛红。
微红的眸光，像是染浸着淡淡血色，静伫不动的年轻男子，在沉默的长久凝望中，欲向他被士兵拦住、无法近前的妻子，迈出步伐时，宁王穆骊语含欣意的高声提醒，如锋利的尖刀，划破了这相望的宁静。
在宁王穆骊看来，颜昀对穆骁的仇恨，既滔天入骨，自然也会深恨穆骁的子嗣，尤其这子嗣，还是他妻子受辱所生。他高兴颜昀将这小公主挟制在手，也担心颜昀，被仇恨激涌地失去理智，径将这小公主杀了。目前的局势下，这小公主应当活着，做他们手里的人质。若己方势力，仍未被完全清除，有余力发起反攻，这小公主，可帮他拖延时间到那时候。而如若真已一败涂地，这小公主，也能助他脱身，免叫他今夜，死在穆骁刀下。
晋帝穆骁，宠他女儿宠上了天，定会顾惜这女孩儿的性命，不忍她受到半点伤害，有这女孩儿在，就似如有神助。宁王言语提醒颜昀人清醒些，暗示他，为了他的妻儿能全身而退，得先留着这小公主的性命，不能径将她杀了，而后转看向穆骁，以小公主为挟，令穆骁撤下重重包围的将士，为他们放出一条生路。
因穆骁在他的威胁下，沉凝不语，暂不下令，宁王为能刺激穆骁，而尽快挣得时间脱身，令颜昀将他怀中女孩儿的手腕，用力折断，欲以此逼迫穆骁这爱女如命的皇帝，速速松口放人。
殿宇深处，早有多支暗箭，对准了颜昀的眉心，只消穆骁一声令下即可。可因顾琳琅就在这殿中，他无法在她面前杀死颜昀，因怕颜昀在死之前，仍有余力伤害呦呦，深爱着妻女的穆骁，无法下令射箭。
正心火如焚时，又听宁王这混账，竟为逼他，向颜昀道出如此歹毒的提议，穆骁生怕女儿受到伤害，终于向颜昀开口道：“放了呦呦，朕保你活着。”他看着前方不远，他其实最想杀了的人，沉声再加一句道：“朕以晋朝江山起誓。”
男子容色间的淡淡笑意，似浮有几分轻嘲，而嗓音，平静若水，“不必拿江山起誓，陛下应会守诺，毕竟，早已容我活过一次了。”
性命正系于他人之手的女儿，身边正心系他人的妻子，穆骁望着顾琳琅看颜昀的眼神，见她此时，似是只能看见颜昀一人，泪意隐隐的双眸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是与他在一起时，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样明亮热烈，像是若她正所望着的颜昀身影不见，这眸中光芒，也会跟着熄灭，这一生，再也不会燃起。
“……朕不但容你活着，且对你，既往不咎”，穆骁再对挟持他女儿的颜昀道，“朕不会将你困在牢房中，往后，你依然是长乐公，身份清贵，出入自由。”
宁王见颜昀迟迟不动手，又听穆骁竟以大晋江山，立誓许下这样的承诺，担心颜昀倒戈，与穆骁达成协议，情急之下，欲从颜昀那里，强将小公主，抢夺至他手中。穆骁见状，再不能按兵不动，立急身奔前。他一掌震退宁王，夺得呦呦半个身子后，又蓄全力，欲从颜昀手中，将呦呦抢回时，却惊觉颜昀似无挟持呦呦之意，他未甚用力，就将呦呦抱回在怀中。
当穆骁焦急奔前救女时，除急护的侍卫外，亦有一男孩身影，趁乱近身跟前。他沉默无声地，就像一道隐秘的影子，专候等着，穆骁双手俱抱着女儿的那一刻。当那一瞬间来临时，他及时抓住，微一振袖，令袖中匕首，悄然滑至手中，而后疾如飞电地，将那闪着寒光的利刃，狠狠捅向了穆骁的腰背。
一瞬前的一番争夺，已令昏睡的女孩儿，哭醒过来。利刃暗中破风逼前时，女孩儿响亮的哭声，在殿中骤然响起。令人分心的哭声中，又有利箭，忽从暗处射出，挟着致命的劲风，直射向颜昀所在方向。
所有的一切，似都只是在一瞬间发生，快得来不及飞身相护。被拦在重重刀戟后的琳琅，见所有一切，在她眼前忽然发生时，心中巨大的惊骇，牵引了记忆深处的所有。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汹涌袭来，如铺天盖地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第143章 身世
……所有……
……楚朝嘉平元年初, 她曾在长安城郊，遇见一名如玉公子，也曾在自家园里, 见一少年杀手，摔落在梅树之下……
……他说, 他叫言昭……他说, 他名阿穆……
……那一年, 她与少年阿穆，从相识走向相知相爱。在与他互许终生, 与他将私奔离京时，因成国公世子霍翊, 从中作梗，她为保护她深爱着的少年，不得不做负心之人, 不得不以自己的余生为代价，同意嫁给霍翊为妻。
……将嫁人时, 她来到琅山山寺，跪于佛前，为远走他乡的少年爱人祈福, 祈求他平平安安、一世再无灾劫。为与少年无果的爱恋, 为自己余生的悲辛, 合十祈盼的她, 心中哀极, 泪盈于睫时，在时隔大半年的光阴后，再一次见到了，那名叫做言昭的公子。
……曾经的笑言无拘, 已成泪眼相望。她以为只是又一次萍水相逢，不想，竟在与霍翊的的婚礼洞房中，再一次见到了他。原来，公子言昭，竟是天子颜昀，他以皇权，助她离开不堪的境地。命运在予她一束光后，又很快再次拨云，她竟已怀有身孕，怀着阿穆的孩子。
……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她的慰藉。一壁等待着孩子长大出世，一壁遥想着她的阿穆，正身在山高水远的某处，平安地活着，是那时孤伤的她，心中不灭的光念。虽情缘断，爱人远，但因孩子的存在，因阿穆仍平安在世，她心里依然怀有期冀，想着纵与阿穆情缘已断，但此世，也许与他还有相见之机。
……可，这一点希冀，也很快被人无情打碎。有孕至晚期时，因为顾家的一些事，她见到了已是她妹夫的霍翊。她与阿穆定情的玉佩、应被阿穆带走的玉佩，竟有半枚，在霍翊手中。霍翊告诉她，他当初并没有守诺，在她答应嫁他后，依然派人追杀了她的情郎，她的情郎，死在她与他成婚之前，握着碎裂的另半枚玉佩，落下了万丈深渊，死无全尸。
……这一噩耗，使她如被万箭穿心。她的身心，都在极度的震痛下，饱受煎熬。她因这噩耗带来的痛苦，不幸难产，也因不愿面对阿穆已死的事实，患上了失忆症。在生下孩子后，她神智混乱了近半载，半载后，她人清醒过来，而将心中的痛苦，将令她痛苦的往事，忘得干净。她不记得少年阿穆，她的身边，另有温雅体贴的男子，他是楚朝的皇帝，也是她的丈夫，她与他之间，有一个可爱的孩子，那孩子，名叫阿慕……
……如果楚朝未亡，也许一世，她就将那般，与她的丈夫、孩子，平平静静地相守终老。可，江山飘摇，改朝换代，她没能守住她的小家，她另遇见新朝的皇帝，那大晋朝的天子，君心如铁，名为穆骁……
所有曾遗忘的记忆空白，都在这一瞬间，被纷涌的回忆，填补完全。记忆不再缺失，不再混乱，它明了清楚，清楚地令人感觉恐怖，惊恐至极。似是周身血液，都正生着倒刺倒流，在将她身体里的骨肉，一寸寸地剜剐下来，琳琅像跌进了无尽的噩梦深渊里，深渊无底，是永无止境的酷刑。
“不要！！”
惊骇到极致的呼喊，已不知是为那支射向丈夫的利箭，还是为男孩捅向他父亲的利刃。为时已晚，男孩手中的匕首，已决绝地捅进了男子的身体，只庆幸，那支射向丈夫所在的利箭，并非直冲丈夫而去，而是径擦过丈夫身前，射向了他身体侧后处，意欲趁乱弑君的宁王穆骊。
暗中射箭的人，是已悄抵此地有一阵，而一直没有现身、藏在暗处的裴明霜，她在她所在的角度，窥见了宁王穆骊的歹心，并及时挫败他的暗谋，却未能窥觉颜慕的行刺。好在圣上反应及时，那匕首只是浅刺圣上身体，未及深入，圣上一手紧抱着公主，一手扭扣着颜慕握匕的手腕，颜慕似欲强作最后一搏，拼着整条手臂被扭废的可能，也要将那锋利的匕首，再次刺前。
旁人眼中的刺杀，看在琳琅眼里，是子欲弑父、父欲杀子的可怕场景。“不要！！阿慕|穆！！”也不知这凄厉一声，究竟是在唤谁，女子凄厉的嗓音，父子对峙的一幕，也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众卫迅速上前制住了颜慕，染着鲜血的匕首落地，而男孩颜慕，虽行刺失败，冷沉面容上，却难禁地浮起快意笑意。
“……有毒”，裴铎惊觉这男孩的笑，意味着什么，惊呼出声，“陛下，凶器有毒！！”
曾经可爱可亲的少年，早已在无常命运和世事磨砺下，陌生地像变了一个人。少年阿穆，不忍她心伤，可晋帝穆骁，什么也做得出来，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因担心穆骁，在一怒之下，径令人杀了行刺的阿慕，琳琅不得不在危急时刻，当众朝他所在，凄声高道：“不要杀他，他是你的儿子！！”
像是听不懂顾琳琅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顾琳琅是在同谁说话，穆骁心神惊茫地，看向被阻护在重重刀戟后的顾琳琅，看她望他的双眸通红，有泪水断如珠串，簌簌落下。
湿润模糊的泪光，哀极地掠看过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以及那落地染血的淬毒匕首。鲜红的血色，像将琳琅眼前的一切，都浸红了，深重的悲伤和无力，如沉重的锁链，拖着她无尽下沉，她负着所有记忆，望着她曾经的爱人，她的仇人，再一次哽声道：“……阿慕……阿慕他，是你的儿子啊……”

第144章 杀死
阖殿静如死水, 针落可闻。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穆骁竟感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他不知是因腰背处鲜血透衣的伤口, 真有毒液暗侵，还是因顾琳琅凄呼出的惊人之语, 所带给他, 如山崩、如海啸的巨大精神冲击。
……阿慕……是他的儿子……阿慕……是他的儿子？！！
穆骁转眸看向那同样正经受巨大精神冲击的男孩, 不禁身形微晃时，从皇后惊人之语中, 醒过神来的将士、太医等，忙围靠近前。
一应逆党, 都被将士看押至龙舟其他殿阁，朝臣等，也俱被令出此殿。宴殿内, 除救治的太医外，圣上就仅留下顾皇后一人。
原本, 圣上已经成功救下公主，所有逆党，俱已被擒, 事情应已近尘埃落定, 可乍然间, 前朝皇子颜慕的行刺, 又令形势晦暗不明。朝臣在外望着紧闭的殿门, 以及殿外一地的鲜血狼藉，忧心忡忡地，轻议着陛下的毒伤，议着顾皇后那惊天一语。
……哪里有这样荒诞的事, 大抵是为人母的顾皇后，为了救她行刺君王的儿子，情急到胡言乱语吧！
朝臣们如此揣想，被单独看押在某处的颜慕，心里也正如此想着。不仅是想，这一心念，简直如魔音入耳，在他脑海中来回回荡不停，他在经受巨大的精神冲击后，像是忽然明白了真相，一刻不停地，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母亲是为救他，才突然道此惊人之语！！
……他怎么可能，是晋帝穆骁的儿子，他明明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他的父亲，是楚帝颜昀，品性昭如日月，而非晋帝穆骁这等奸恶之徒！！他的父亲，待他极好，与他互亲互爱，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而非一再欺他辱他的晋帝穆骁，他不同戴天的仇人穆骁！！
……不可能是穆骁的，穆骁绝不可能是他生父，是母亲为了救他，在骗穆骁，定是这样的！！
几是呐喊的声音，在心中反复回响着，颜慕看起来神色尚算镇定，可垂在身畔的右手，却一直在不自觉地轻颤着。男孩修长的指节间，尽染鲜血，来自穆骁的鲜红血色，像火一样，在他掌心灼烧着，直烧燃至他五脏六腑。
幽深殿内，太医为及时阻毒，在问得圣上允许后，将圣上伤处的泛黑血肉，生生剜割下来。身体由此涌溢的痛楚，是极其剧烈的，穆骁在生理上，不禁因此脸色苍白，直渗冷汗，可心理上，却竟觉不出多少体躯之痛，只因他心中的震痛，早已压过了身体上的痛楚，他深深凝望着顾琳琅，惨白的唇，颤了又颤，却长久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早在顾琳琅，提议他将生辰夜宴，设于龙舟殿阁时，他就有在怀疑，她是否已经恢复了记忆，恢复成那个深爱颜昀的顾琳琅。明明已有怀疑，可他不愿深疑下去，宁可闭目塞听，宁可相信，顾琳琅提此建议，只是被她儿子颜慕，利用了而已。
顾琳琅不记得颜昀，顾琳琅已渐渐在接受他，顾琳琅就快要做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为了心中美好的未来，他矛盾地欺哄自己，哄自己今夜过后，顾琳琅仍是那个忘记颜昀的顾琳琅，一切仍如他之前的构想，顾琳琅此后，永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
可，她确实记得，而且似乎记起的，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多上很多。沉默的相望中，他像不仅仅在看顾琳琅，还在看多年前的那名少女。颜慕……颜慕若真是他的儿子，那意味着当年的一切，并不是少年阿穆，曾经所以为的那样。
其实这半年里，他自心中存疑后，一直有命人深查。可这深查，与他当年以晋侯身份入京时一样，查不出什么来。那段旧事的所有痕迹，不知是被岁月消隐，还是被人，抹得干净。他从前怨恨最深时，认定是顾琳琅在做楚朝皇后时，以这段旧事为耻，动权将痕迹抹去，可若颜慕是他的儿子，若他曾所怨恨的一切，并不应去怨恨，那他做下了什么……做下了，什么……
“……琳琅”，颤了又颤的唇，在终于能发出声音后，因极哑沉，听起来，像是微哽着的。艰沉地唤出这两字后，巨大的震痛和恐慌，锥刺着穆骁身心的每一寸，无数瞬涌至喉头的话语，反堵得他一字也说不出，能艰难道出口的，只是极为复杂地，再一声唤，“琳琅……”
短短的两个字，像浸有沉重的千言万语，艰难地拖拽着，所有的过往岁月。弥漫着的鲜血味道，在殿中萦绕不散，似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从记忆混乱遗失的现实中，甫一苏醒的琳琅，便跌进了这样可怕的噩梦里，血腥的，仇恨的，冰冷的。
世事凌乱，记忆凌乱，相思凌乱，爱恨凌乱，若她与他们不是那样的身份，若所身处的，并不是江山易主的时代，也许事端，不致祸延至今日这等地步。可偏偏，世事如此，世事和纠缠不清的命运，令愈发执拗深浓的爱恨，最终化作了孩子手里，淬毒的尖刀。
“阿慕，是你的孩子”，反常的平静语气中，琳琅将她少时负心的缘由，讲与穆骁听。曾经在她看来，有如天塌地陷的祸事，在后来更令人绝望痛苦的世事面前，似已不值一提。她平静地告诉穆骁，霍翊对她的逼迫，告诉他，她是为保他平安，才对他负心绝情，告诉他，那次他潜行回到香雪居时，她是因注意到他暗中的身影，为让他死心，快些离开凶险的京城，才主动亲近霍翊，对霍翊投怀送抱，“……我那时不知霍翊后来，还在派人追杀你，我以为你走之后，他放过你了……”
琳琅平静地讲述着少时之事，而心中，并没有随着回忆，忆想那时的自己，不得不只身应对苦难的悲苦。她心里，全然想着现下的死局，想着要如何在这死局里，保下她丈夫和孩子的性命。
当年，她为救穆骁，甘愿付出自己一生的情意，和颜昀多年来，教养阿慕的恩情，可以换得穆骁一点良心，让她的丈夫和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吗？
她竟不敢确定，不仅不敢确定此事，甚至不敢确定，穆骁会不会相信她这些话，纵信了，是否也有可能，选择不要那离心行刺的儿子，选择……杀除可能的祸患……
曾经深爱着的少年，陌生地令人齿冷，琳琅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极力想保持平静的嗓音，难抑地发出破碎的颤音，“不要杀他们，你已杀了我爱的人。”
穆骁想说，他并没有杀颜昀，甫欲张口，才忽地明白顾琳琅，在说什么，喉咙骤然酸疼地，如有千针直刺，他哑痛地半字也说不出，一颗心，直坠向万丈深渊。
……少年阿穆……死了……
……他亲手杀死了，她曾爱着的少年……

第145章 交杯
死而复生的长乐公, 涉身宁王谋逆一事，前朝皇子颜慕，更是直接动手行刺天子, 顾皇后，身为长乐公的妻子, 身为颜慕的母亲, 难道真就清清白白, 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前夫和孩子，在暗中谋划弑君吗？未必吧……
依晋朝朝臣心中所想, 顾皇后这大晋皇后，大抵就只能做这么一天, 过不了今夜了。可，不仅今夜龙舟上，脱离中毒危险的圣上, 没有处置顾皇后，转眼数日过去, 宁王谋逆一事，都已尘埃落定，与逆事相关的叛党, 都已清除了不少, 而似身在漩涡中心的皇后顾琳琅, 仍在大晋皇后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圣上一直没有下废后的旨意。
顾皇后仍当着大晋皇后, 而她的前夫和孩子，似是不知所踪。也不知颜昀父子二人，是被圣上下令杀了，而是被圣上秘密囚禁在某处, 总之龙舟那夜后，朝臣们，未再在人前见过这二人，至于顾皇后那句，颜慕为圣上亲子的惊世之言，更是无人信的。
世人不信，而穆骁早已信了，颜慕对此，起先坚决不肯相信半分，即使他的母亲，将当年之事，尽数讲与他听，可他还是因为，无法接受这荒诞可怕的现实，无法接受仇人穆骁是他生父，而打从心底不愿相信，直到季安奉父亲之命，拿给他一道上锁的密匣，而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密匣，望见了其中坚如铁石的实据。
不得不信，不得不面对，晋帝穆骁是他生父，这一残酷现实。在不得不接受这样可怕的事实后，颜慕又因想起父亲曾对他说，等龙舟事了，季安会拿出这密匣，心中更是震骇惊茫。
……父亲是一早知道，晋帝穆骁，是他的生父吗？即使知道，还是选择隐瞒，并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而是要等龙舟事了……如若龙舟那夜事成，他颜慕，是会在亲手杀了晋帝穆骁后，在觉大仇得报最为欢喜时，骤然知晓，穆骁原是他的生身父亲吗？！
颜慕对穆骁，除仇恨之外，并无半分感情，纵然此时，已经相信穆骁是他生父，对在龙舟之夜，将淬毒的利刃，捅进穆骁身体里这件事，他心里，也依然没有半分悔意。与这件事相比，他更加无法接受，父亲颜昀对他的隐瞒，明明一直以来，应都是父子同心的，父亲为何要瞒着他，为何……
小小年纪，人生经历就已数度大起大落，曾所坚定以为的，被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全然推翻，年方十岁的颜慕，因此心境极混乱时，他的生父，比他多活了十七年的晋帝穆骁，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仅身体，因伤疼痛难忍、寝食难安，穆骁的心，也正时时刻刻，饱受折磨。在将颜慕召至身前，第一次将眼前的男孩，正视为他的亲生骨肉时，穆骁因心情极度复杂，而不知该说什么好时，见一脸冷漠的男孩，似对他的心态，根本不似他对他那样复杂，直接眸光冷厉地望着他这生父，张口便问：“陛下召我来，是想处死我这个刺客吗？”
冷冰冰的一句问，像生着无数尖刺，径向他用力扎来。穆骁似被满喉的尖刺噎住了，在沉默片刻，能够言语后，嗓音也是酸痛的、哑沉的，“……朕怎会处死你，你是朕的儿子，朕，是你的父亲。”
“……父亲”，男孩重复着他话中的这两个字，没有半分子对父的亲近尊重，有的，只是冷漠的轻嘲，凉凉望他的眸光，也浸着深深的冷讽，“我记得陛下教导过我，‘母亲怀胎十月辛苦，为人子的，维护孝敬母亲，理所应当，但，对没做什么的父亲，就不必了’。我听陛下的，只消记着生母的恩情，孝敬生母，不必将从未辛劳养育孩子的所谓‘父亲’，放在心上。”
如无形中，有一记响亮的耳光，破空而来，狠狠地甩打在了他的脸上，穆骁望着与自己离心至此的儿子，想自己多年来，不仅未对儿子尽过半分教养之责，还曾因以为阿慕是颜昀的儿子，而对儿子，多有欺辱之举，实是无言以对，只觉自己腰背处的伤口，越发痛了，刺骨钻心地，痛地他都快站不住了。
暗忍疼痛的死寂沉默中，呦呦从后殿跑了出来，牵着颜慕的衣袖，仰脸直唤，“哥哥、哥哥！”
从前，还无需在十五岁的顾琳琅面前，“演戏”的时候，穆骁曾努力教导呦呦，令她不要唤阿慕为“哥哥”。但，一向听他话的呦呦，却在这件事上执拗得很，每次看到阿慕，都要唤“哥哥”“哥哥”，他怎么也纠不过来。
如今想来，呦呦一早就唤对了，阿慕是他的儿子，也就是呦呦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虽然亲儿子与他离心，视他人为至亲，视他为仇敌，但，亲女儿爱着他向着他，是他最贴心的小棉袄。呦呦是他和琳琅的女儿，有向着他的呦呦在，就似有永不断裂的纽带，在连系着他和琳琅，琳琅会因为与他的女儿，因为离不开父亲的女儿，而不彻底不要他的……琳琅不会彻底不要他的，不会的……
正想着时，年幼不知愁的小女孩，仰问兄长道：“哥哥，娘亲在哪儿啊？”又回过头来，甜甜地问他，“父皇，娘亲在哪里啊？”
“父皇带你去找”，穆骁不顾腰背处的伤口，或有开裂的风险，将女儿一把抱起在怀中，柔声对她道，“父皇带你到你娘亲那里去”，微一顿，又看向一旁的男孩，不由放低的嗓音，隐似有两丝小心讨好的味道，“……带你们，一起。”
这时节，池中的清荷，尚有几株没有完全绽放，花苞娉婷，翠叶如伞。伞面上，昨夜雨水犹未干透，点点清圆，如未干的泪水。侧对荷池的小亭中，石桌上摆有几碟菜肴，一壶清酒。池面上的蜻蜓，已在风荷间来回飞了许多遭，而石桌上的两只酒杯里，清酒依然满着，像是世事之沉重，已令亭中的二人，连举杯的力气，都不再有。
“我们，还从未喝过交杯酒”，长久的沉默后，男子轻轻地说了这一句，拿起了他面前，满酒的酒杯。
琳琅望着她的丈夫，心像正被人紧紧揪攥着，难以言语。在恢复所有记忆前，她盼着见到她未亡的夫君，期盼能与他还有携手终老的可能，即使在被裴明霜挟带往龙舟，她知极有可能事败时，心里也想着，能够再见昭华一面，与他同死同归也是好的。可当真与昭华再见，她却忽地记起了所有，现实远比她所以为的，要复杂上百倍千倍，没有简单的爱与恨，只有纠缠不清的命运，由此酿成的种种苦果。
“那半枚玉佩，就在这池子里”，她的夫君，引她看向那宛如绉纱的池面，静静地告诉她道，“是我瞒着你，亲手扔进去的。”
平静的嗓音，似蕴有极淡的笑意，自嘲的，自贬的，“像是天注定，我在第一次见你时，就瞒骗了你，我的真实身份，往后对你，也总是瞒骗，一次，又一次……”
“在琅山山寺那次，不是我第二次见你，我第二次见你，是在那年的七夕夜。那年七夕，我望见你与一名少年同游，也见到霍翊，似对你生了觊觎之心。我能预见接下来，或会发生什么，但却没有去阻止，因我羡慕能与你同游的那名少年，我希望，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就是如此卑劣不堪的一个人，就像这池里的荷花，表面光风霁月，清白无暇，可根植于冷水淤泥，骨子里阴冷暗黑，心，早就烂透了。
我故意做将你救出洞房火窟的好人，也故意趁你失忆时，封你为后，做你孩子的父亲。是我命人将你旧事的痕迹抹去，将你的玉佩旧物藏起，严命素槿，不得在你面前，泄露半字。我有意一再贬你生父官职，令顾家与你的关系，越发僵冷，是想要你彻底对顾家失望，从此不再顾念顾家半分，往后眼里心里，只有同我之间的家，只当我是你的家人。
不仅卑劣不堪，亦，狠毒无情。阿慕视我为生父，敬我爱我，甚至愿为我付出生命，可我却不告诉他真正的身世，令他差点做下了弑父之举。我悔极了，恨极了，如果当年，我没有给一少年杀手指路，他就不会摔落香雪居老梅下，认识一名叫‘顾琳琅’的少女，也不会在后来，亡了楚朝江山。我本就是个狠毒不堪的人，又被这样锥心的悔恨，日夜折磨灼烧了数年，心，早就疯了。”
似是，真已因悔恨而疯狂，真能任由心底恨火肆意焚燃，摧毁他不可得的一切，男子凝视杯中清酒的眸光，越发幽沉，深不见底，“既然我总是难以事成，做不到毁了一切，将所有人都拖进死地里，那，就只带走我最爱的吧。穆骁他，事事太如意了，总要令他有所求不得，令他尝尝，永不可得的滋味。”
“酒有毒”，他是淡笑着，轻说出这句话的，微侧首看向她的眸光，温柔一如往昔。他们的身后，是香雪居夏日里的繁花似锦，他们曾一起手植的姹紫嫣红。繁茂的花木间，伫立有许多护随皇后来此的侍卫，只要亭中女子，略微表露出什么，他们即会近前相护。
可女子，神色如前，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面前酒杯举起，绕过男子执杯的手臂，以饮交杯的方式，将满杯清酒，饮入喉中。
“呦呦，是你的女儿。”她含泪望着她的夫君，轻轻地道。

第146章 子女
原稳稳握在男子手中的酒杯, 因女子轻语，不禁微微一颤。平滑如镜的酒面，由此迭荡开来, 点滴酒水，泼溅在男子握杯的手指上, 明明清凉, 却似燃着的火星, 从指尖透入骨血，一直烫到了他的心底, 令他幽深无光的双眸，颤颤地燃起星火, 浓重的墨色，在他眸中与星点光亮，复杂相融, 明暗交加。
从宫中到香雪居的路上，穆骁一直将女儿抱在怀里。尽管因此, 他腰背伤口，似是有点开裂渗血了，但, 这点疼痛, 同能与女儿亲近相比, 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尚未意识到自己, 几似在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般, 抱着女儿呦呦，只在去见顾琳琅的路上，一再地温声哄问女儿道：“等会儿见到娘亲，要同娘亲说什么呀？”
呦呦搂着父皇回答道：“就说我想她了, 想得不得了。”
穆骁故意诱问：“‘不得了’？‘不得了’是怎么个想法？”
“就是……就是……”呦呦半歪着脑袋，思考着回道，“就是娘亲不在我身边，我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对对对，就是这般，就要这般告诉娘亲”，穆骁哄着他的小心肝小棉袄道，“待会儿，就要这样跟你娘亲说，告诉你娘亲，她不在，你吃不好也睡不好，央求你娘亲快点回宫，回到你身边来，知不知道？”
“知道的！”女孩儿乖乖点头，声音响亮。
清脆的回答，直响到了穆骁心里。穆骁对这样乖巧可爱的宝贝女儿，真不知要怎么疼爱才好。他感慨地想着女儿和自己一条心时，看向侧坐在车厢一旁的阿慕，看他始终似在闭目养神，对车内动静充耳不闻，根本不愿抬眸，看他这生父一眼。
望着冷漠如铁的儿子，穆骁几度想开口，同他聊说些什么，以打破这坚冰似的僵冷，可话到嘴边，踟躇再三，又都咽下了。难言的沉默中，微服出宫的车马，驶抵至香雪居。穆骁下车后，抱着女儿入内走了一会儿，见几名侍从，正收拾着亭中酒菜。
这些侍从，都是他之前令护顾琳琅出宫的，穆骁问他们，顾琳琅今日来后，同颜昀做了什么，现又身在何处。一名侍从，停下手中的收拾动作，如实回禀天子道：“皇后娘娘来此，同长乐公，在园中沉默走了许久后，到了用膳时候。奴婢等捧膳过来，长乐公让将膳食摆放在池旁亭中，并要了一壶酒。与长乐公同在亭中用膳的皇后娘娘，不胜酒力，饮了一杯就醉了，长乐公将醉睡的娘娘，抱去房中休息了……”
穆骁越听越觉绿云罩顶，而又不好发作，纵顶着皇后之夫皇帝的名分，在这段乱麻似的关系里，在他曾对顾琳琅做下的错事前，他似也根本没有立场和脸面，可去发作分毫。
一壁清楚地知道，一壁心中，又难耐因爱生出的幽幽酸涩，穆骁强忍着站在原地，不让自己表现地像个捉奸的丈夫，直往他们所在的房间冲。他为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强将自己的注意力，暂转移至眸光所及的石桌酒菜上，见桌上一杯酒，空至见底，而另一杯，仍几近全满。
……颜昀那身子骨，看着都没几年好活了，还在这时候，想着饮酒……
穆骁回想他秘密关押颜昀的那几年，还曾让太医暗中为颜昀诊治，续吊着颜昀性命的旧事时，见弯身收拾酒菜的侍从，一个不慎，衣袖拂倒了那只近满的酒杯。
杯中酒水，随摔在桌面上的酒杯，流散开来，漫浸过摆放着的一双银端乌木箸。酒水所过之处，箸端的银色，竟明显发黑，穆骁见状悚然一惊，只觉头发上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忙令侍从引路，急抱着女儿，直向顾琳琅所在的房间冲去。
……哪里是什么“醉睡”，想是颜昀，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酒中下了毒！那只空杯里的酒水，是被琳琅饮下了，琳琅……琳琅还活着吗？！！
这时候，穆骁也顾不得问责侍从，径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之前一直以为，颜昀爱琳琅至深，绝不会伤害琳琅，这时候，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抱着女儿、一路狂奔的路上，他为自己的疏忽和自以为是，肠子都要悔断了！
……从前的颜昀，是无伤害琳琅之心，可现在的颜昀，已不同于晋朝初立时的长乐公，颜昀知道他自己的无意指点，亡了楚朝江山，知道自己的妻子，并非纯被晋帝所逼，而是真与晋帝穆骁，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这爱恋还结下了果，就是他多年来用心养育的孩子。他视作亲子的孩子，原就是他妻子和晋帝的儿子，他亲手为亡他楚朝的新朝，保留了火种，他精心教养了新朝的皇位继承人。他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一直以来，苦心孤诣的所有，到头来，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样有若上天故意作弄的荒唐一生，放在谁人身上，或都得精神崩溃、神智近狂！颜昀疯了，他也知自己的身体，没有几年好活了，遂在又一次事败后，想与他深爱的女子，同赴黄泉。他要带走琳琅，带走琳琅……
……琳琅……琳琅！！！
穆骁疾奔至那间房前，见房门竟从内栓上了，心中更是忧急。他抽出侍卫的佩刀，破门而入，见房内帷帘重重，光线极为幽暗。随他手起刀落的数道刀光，飞快斩落了那些碍事挡路的垂帘，穆骁急向内走，见颜昀正静坐在内间床旁，缓缓擦拭着一柄长剑，而琳琅，正安静无声地，躺在颜昀身后那张架子床上。
室内本就光线幽幽，架子床又有半面帷帐垂放着，因这半面帷帐遮蔽，穆骁望不见床上的琳琅，是虽中毒晕了过去，但仍有一线生机，还是，已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骇急的穆骁，单臂抱着女儿，疯一般近前，径将刀指向了挡路的颜昀，冷喝的嗓音，难抑汹涌的杀意，“让开！！”
他是为琳琅，留着颜昀的性命，是为琳琅，令颜昀安居于香雪居，结果他的忍让，却是害了琳琅。穆骁悔极恨极，真在这一刻，对颜昀动了汹涌杀心时，他的儿子阿慕，却冲近前用己身为颜昀挡刀，冷冷地望着他道：“要杀我父亲，就先杀了我！”
因为颜慕的挡刀之举，穆骁没能及时打落颜昀手中的长剑。那柄长剑，被颜昀执抵向他，颜昀这个疯子，在这时候，竟是淡淡笑着的，“早听说陛下武艺高强，今日有幸领教。”
因为自己的亲儿子，陷在死局的穆骁，暗暗咬牙时，他怀中的呦呦，竟勇敢地张开手臂，用她小小的身躯，为父亲挡剑，并大声地对颜昀道：“不许伤害我父皇！！”

第147章 弥补
在龙舟上时, 呦呦曾见过眼前这个人。那时，她睡躲在一个小角落里，以为是父皇来了, 却见来人，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迷离的淡朦月色, 如雾如纱地披拂在他的身上, 她怔怔地望着他, 好像见到画卷上的仙人，来到了她的身旁。
仙人骨瘦神清, 几是悄无声息地，走至她的身前。他的眸光, 像是月色下静谧的幽海，点点幽光随波静流。在以一种，她一点儿都看不懂的复杂眸光, 凝看她许久后，仙人在她面前, 半蹲下|身，轻轻地问她，为什么会身在龙舟, 又在这里做什么。
她望着他, 低低回答的嗓音, 犹有初醒的倦意, “我来找父皇, 我在这里等父皇。”
“要是等不到呢？”他轻问的声音，渺若月光。
“不会等不到的，父皇一定会找到我的”，说着, 也发觉自己这次，似是等得太久了，比之前每一次捉迷藏的时间都要长，她想了想，钻出那个小角落，站起身道，“父皇一定也在等我，我去找父皇，也是一样的”，她问那个人，“你知道，我的父皇在哪里吗？”
他说：“知道。”
高兴的她，立牵住他一只手道：“那你带我去我父皇那里，好不好啊？”
看那人不说话，她又摇了摇他的手。每次她想央求父皇娘亲什么事情，而父皇娘亲有些犹豫时，只要她这样牵着手摇一摇，他们就会答应她啦！
果然，这人不再如之前静默不语，“怎就信我，定会带你去见你父皇？若我是坏人，中途将你害了呢”，他这样问她，眸光幽渺，唇际清淡笑意，似有若无。
她还没想过这样的可能，听这人这样问，有点呆住了。想到从前和蔼可亲的敬妃娘娘，今夜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样冷酷可怕地对待她，她真有些犹豫不定，无言地凝望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纠结地思考，自己要不要选择相信他。
最后，也不知因为什么，她选择了相信，没有半点怀疑的相信，好奇怪，对曾待她很好的敬妃娘娘，她都因惧怕不敢再信，可对这样一个初见的陌生人，她最终却选择了信任。像是因为这人，就像夏夜里的清和月色，令她不禁想要亲近，像是心底有声音在告诉她，她可以相信眼前这个人，他不会伤害她，不会的。
于是，她选择了不怀疑，脆生生地仰望着他道：“信你，我相信你！”
她的相信是对的，这个人没有伤害她，他动作轻轻地将她抱起，带她去找她的父皇。在去找她父皇的路上，这人并不关心她的父皇，而很关心她的娘亲，他问了许多娘亲日常生活的事，她就将娘亲与父皇、与她还有哥哥，日常快快乐乐的生活，细细地讲给他听。
讲着讲着，又有困意涌上，她昏昏欲睡时，听这人轻问她道：“你娘她，每天都是笑着的吧……”
“嗯”，她困困地打着小呵欠，“娘亲笑起来时，可美了。”
“……是啊，真美……”
像是在附和她的话，也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幽散在了无垠的月光里。她在这人怀中，莫名安心地睡了过去，等醒来时，也真见到了她的父皇。那夜后好些天，她都没有再见到这人，这人就像凭空出现，将她送回父皇身边后，就消失在那夜的月色里了。
于是，她忍不住悄悄地想，是不是那天晚上，上天知道她遇到困难了，就派了仙人下来帮助她呢。她在心里，将这人想得好极了，可这人再好，也是比不上父皇的，父皇是天下最最最好的父皇，谁也不可以伤害父皇，谁也不可以！！
“不可以！！”年幼的小女孩儿，面对凛寒剑锋，丝毫不惧。她不明白这个明明很好的人，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做，因为这份不明白，她更加生气，小脸蛋气如红萘果，小小的身躯，极力挡护在父皇身前。
穆骁生怕颜昀这个疯子，真将剑尖戳进呦呦的身体，忙抱着女儿后撤。可明明方才，似想同他一较生死的颜昀，竟没有在形势对他有利时，逼身刺剑近前。颜昀凝看着拼命护他的呦呦，竟缓缓收了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而后转身，走向了内间更深处的阴影中。
这隐有疯态的一笑，令穆骁更是心惊。儿子是指不上的，穆骁令侍卫入内看控住颜昀，自己抱着呦呦急奔至榻边、撩开帐帘，察看琳琅情形如何。
榻上的女子，似正昏睡着，面色酡红，尚有呼吸。穆骁见琳琅仍活着，心只微松一隙，急命太医来诊。即使太医诊看后，向他报说，皇后娘娘只是喝醉、并非中毒，穆骁心里山崩海啸般的后怕，仍然消不去半分。
心疯的颜昀，今日或因某个原因，没对琳琅下手，那，明日呢，后日呢？！穆骁不敢再由着琳琅，待在危险的颜昀身边，径将昏睡的她，带回了宫里。
琳琅从醉睡中醒来时，天已黑透了，她见自己身在宫中，怔了下后，又见穆骁正坐离她不远，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凝看着她。
看她醒来，穆骁走了过来，他嗓音轻涩地，问她感觉身体如何后，将他今日去香雪居，所看到、所发生的事，缓缓讲与她听。
见琳琅，人虽静默不语，但在听到酒中有毒时，手指不由用力一颤，似受了极大震动，穆骁登时心安了不少。他生怕琳琅不相信他这些话，生怕琳琅仍对颜昀不设防，仍日日往颜昀身边跑，将她自己，时时刻刻置身在巨大的危险中。
将今日之事讲完后，穆骁暂也不多说什么了，他沉默地等待琳琅，从这可怕的事实中，缓过神来。自己一心深爱、拼死救护之人，却对自己动了杀心，琳琅现下的心情，应同当年的少年阿穆，一样吧……但，少年阿穆，其实并没有被爱人辜负，是他自己，不相信爱人的深情……
……为何当年的自己，会被所谓的“事实”蒙蔽，真以为琳琅负他，以为琳琅要杀他……归根结底，还是他骨子里的自卑作祟，少年的他，从见琳琅对他另眼相待，就觉自己像身在一场梦里，深重的自卑，使他在最快乐时，心底也蒙有深重的阴影——这样好的女子，真的会爱上他这样的卑贱之人吗……她真的，爱他吗……
当所谓的“背叛”到来，长期潜藏的深重自卑，用力将他推向了认定被负的深渊。可，琳琅从未负他，是他负了琳琅，他做下了太多太多错事，他欲以往后余生弥补，可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吗？琳琅，肯给他，哪怕一次机会吗……

第148章 追妻
……莫说弥补的机会, 琳琅现下，连好好说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深重的愧疚, 像沉重的锁链，时时束缚着他。悔恨蚀心, 他想向琳琅忏悔所有, 可琳琅, 自在龙舟那夜，得到他终生不伤害颜昀和阿慕的承诺后, 就一直在有意回避他……
……她不提说当年十六七岁的少女顾琳琅，因爱人离开, 只身遭受了怎样的苦难，也不与他提说，晋帝对长乐公夫人的种种欺凌和侮辱, 晋帝给长乐公夫人，带来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她不仅不提说这些, 甚至也没有拿这些事，来谴责过他一句半字。在从他这里，得到了永不伤害颜昀和阿慕的承诺后, 她就像对他无话可说了, 没有半个字, 要对他说了……
……这样的无视和沉默, 似比怒恨的谴责, 比真刀真剑的伤害，更叫人心揪地难受。他不是置身在狂风怒浪中，还可拼力挣扎，他像被迫沉沦在死水沼泽里, 动弹不得，只能极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分分地沉进无光的黑暗里，骨血随之冰冷，呼吸随之断绝，最终独自溺死在无人的水底……
“……琳琅”，穆骁忍不住打破这死寂，轻唤她一声，欲说些什么时，见方才沉默许久的琳琅，不待他言，已微抬眸看他，先开口问道：“他人呢？”
这个“他”，自是指颜昀了，穆骁心中幽苦酸涩，而嗓音，依然温和，“他还在香雪居，朕只是怕他再生事，命人将他看控着而已。朕没有杀他，朕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于榻上抱膝静坐着的女子，听后眸光微垂。穆骁见琳琅又不看他了，忙紧着道：“你现在，还是多住在宫里吧，颜昀……颜昀他既对你有了那样的心思，离他太近，很是危险……”
她对他这一句，没有明显的表示，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轻轻地道：“陛下请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无波无澜的一声“陛下”，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与她没有任何纠葛，无爱亦无恨。穆骁想顺着琳琅，抬脚离开，可右足在迈了半步后，怎么也迈不动了。是对自己昔日所为的深重悔恨，如高山河流，绊着他无法离去，是极力想要弥补的奔涌心绪，紧紧牵着他离去的步伐。
“琳琅……”他再一声轻唤，离去的脚步，转走至她身前。心中悔恨，如狂潮涌上，他难再自抑，在她榻前半蹲下|身，仰看着她道，“我……我过去因为心念不够坚定，误以为你那时，真的负了我，真的要杀我，心中怨恨积了多年，由此，做下了许多错事……”
他深深忏悔着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为自己少时的轻信无能而自责，为自己后来恃权行凶而自耻。身前榻上的女子，在他的忏悔声中，始终埋首于膝上，她不看他，亦长久不语，在他痛悔许久后，方闷声轻轻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了……”
至少，不是极疏远的两字“陛下”，穆骁急道：“我知道，无论我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彻底弥补我的过错，可……可我必须要弥补，拿我一生来……”
“……如何弥补呢”，琳琅忽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并抬起头来，定定看向了他。
惊见琳琅双眸，不知何时起，已然通红，穆骁一怔后，满心愧悔，更是有如刀割。他颤着唇还未言语，已听琳琅语极悲凉地道：“如何弥补呢，陛下对我做下的事，犹甚于霍翊从前，陛下从前心中有恨时，将霍翊千刀万剐，都不足解心头之恨，现下所谓的弥补，又如何……如何能消我心中之恨……”
在事情尘埃落定，阿慕和丈夫得保平安后，琳琅便不愿再面对穆骁，面对她曾深爱、后又深恨之人。她强压着心中的痛苦，她不愿去想这些事，可逃避和压抑，只是一时，只会让她心中的痛苦，越压越深。
当此刻，穆骁的声声忏悔，勾起了她心中深压的痛苦时，连日来令她心力交瘁的强行压抑，再绷持不住。她难再压制心中的痛苦，比之单纯受恶人欺辱，比之单纯地去恨一个人，昔日所爱之人，对她施加了种种欺凌侮辱的事实，要残酷上百倍千倍，由此带给她的巨大打击和痛苦，也是深不见底，是一世难醒的噩梦。
“我从前，不知身体受辱，是何感受，是陛下，让我知道了……”
“我从前，不知与爱人‘死别’，有多痛苦，是陛下，让我知道了……”
…………
女子微哽的嗓音，算不得有多么激烈，甚还很是平静，可这平静，更似一柄柄磨得锐利的尖刀，直扎在穆骁身上。他望着强忍痛苦的琳琅，望她眸中泪光隐隐，不觉在重如泰山的愧悔下，朝她跪了下去，无比悔恨地唤道：“琳琅……”
他过时的悔恨，不能抹消已经带给她的残酷伤害，她对曾经的少年阿穆，失望透顶，她对如今的晋帝穆骁，不愿再施与半分感情。甚至，连他一声“琳琅”也听不得，曾经亲密的称呼，如今唤来，更是凸显物是人非，现实悲凉。
压抑的苦痛，尽数迸发，她不禁失声垂泪。穆骁心如刀绞，颤手靠前半分，便见她侧身避开。欲拭泪的手，僵停在半空，穆骁肝肠寸断地，跪望着背对他的琳琅，只觉他与琳琅之间的天堑，此生似是难有逾越的可能时，听有脚步声走近，见是呦呦，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呦呦，还有呦呦在，呦呦爱娘亲，也爱父皇，有呦呦，连结着他和琳琅……
小小女孩儿，不知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只是见爹爹，奇奇怪怪地跪在娘亲身前，而娘亲似是在掉眼泪，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小公主快步上前，借着父皇的力量爬上榻，见娘亲真是在哭，登时急得不得了，连忙问道：“娘亲，你怎么了？！”
娘亲拭泪不答，着急的呦呦，又转看向父皇，焦急问道：“父皇，娘亲为什么哭啊？！”
穆骁哑口无言时，琳琅已轻轻地道：“没什么。”她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沙哑着嗓音，垂目低道：“请陛下离开，让我和呦呦，单独待着吧……”
这一次，穆骁不敢再不顺着她。他站起已跪得有些僵疼的双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殿门关合的声音中，榻上的呦呦，紧盯着娘亲泪意未消的双眸，担心地问道：“娘亲是不是身上哪里很疼啊？我上次不小心卡到手指，也疼地直掉眼泪。父皇说，疼就会哭，娘亲哪里疼，呦呦帮娘亲吹一吹，呦呦帮娘亲拿药涂。”
看着想要着急帮忙的小女儿，琳琅轻抚了抚她的头道：“没办法涂，娘亲……心里疼。”
“心里面疼？”呦呦聪慧，听是没法儿涂药的部位，立道，“那娘亲就喝一碗药，喝碗药，就会好了！”
小孩子不懂得，世上有些事，积重难返，无力回天，是永也不会好的，清澈稚嫩的眸子里，犹满溢着对人世的热忱和希望。琳琅看着朝气蓬勃的女儿，没有说话时，又听她关心问道：“娘亲为什么忽然心里疼啊？”
琳琅道：“……娘亲从前，亲手种下一株花，那株花，没能经受住风吹雨打，从根里烂透，死了。”
呦呦喜欢五颜六色的鲜花，听娘亲说是为这个，立感同身受。能让娘亲难过到心疼，那株花从前盛开时，一定很美很美吧，而若是当初不种它，现在的娘亲，也就不会伤心地掉眼泪了……呦呦这样想着，问娘亲道：“娘亲，你后悔种下过那株花吗？”
娘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凝看她许久后，沙声问她道：“娘亲带你出去住好不好？”
呦呦仰首问：“那父皇呢，父皇也和我们一起吗？”
琳琅望着期待她说“是”的女儿，沉默片刻后，向女儿，轻轻摇了摇头。
呦呦脸上，立写满不解与不愿，“父皇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呢？不一起的话，会想念的。呦呦半天见不到父皇，就会想念，父皇也是，呦呦和父皇、和娘亲、和哥哥，都不能分开的！”
殿外久伫不动的人影，将女孩儿的话，一字不差地听在耳中。穆骁心中百感交集，并听女儿说下这句后，殿内的琳琅，久久没有言语。长久的沉默后，琳琅未再继续问呦呦这个问题，而是将轻打呵欠的呦呦，搂在怀中睡去。殿内一点幽黄的灯光，像是穆骁心中唯一亮着的明灯。灯光虽微弱，但可稍稍驱散他心中浓重的黑雾，能勉强为他，照出一点明路。
……颜昀现今对琳琅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人物，琳琅定不会回到香雪居，回到想杀她的男子身边。而，与此同时，呦呦离不开她的父皇，不肯同娘亲单独出去住，所以，至少目前一段时间，琳琅不会离开宫廷，离开他……
这段时间，或许是上天予他最后的恩赐，他要牢牢把握住。穆骁就如何把握、如何弥补，在心中想了一夜，第二日一上完朝，就急赶到琳琅殿里时，却见殿中，只有呦呦和宫人，并不见琳琅的身影。
呦呦似才刚睡醒，也在寻找娘亲。她见他来了，立奔向他要抱，并问：“父皇，娘亲在哪儿啊？我怎么找不到她啊？娘亲是在同呦呦，玩捉迷藏吗？”
穆骁看向宫人，宫女垂首禀道：“皇后娘娘，坚持要出宫，刚走不久……”
有如惊雷炸顶，震得穆骁骨颤欲碎，他立抱起女儿，冲出殿门，拔步追去。

第149章 乞求
……琳琅……琳琅！！
惊震的不解与巨大的恐惧, 如惊涛骇浪，冲袭向穆骁的心海，将他之前那颗, 仍努力维系有一丝希望的心，冲拍成无数碎片。抱着女儿的穆骁, 几是发足狂奔。一路奔向宫门的路上, 他心中如有烈焰焚烧, 而脑海中，尽是这些年, 他与琳琅的所有爱恨纠缠。
好像是少年阿穆，在知顾琳琅被人掳至深山, 于荒山野林中，狂奔寻人，也好像是晋帝穆骁, 见顾琳琅宁可同颜昀葬身火海，怒恨之极地冲入火中。所有过往, 如琉璃碎片，将穆骁的心，割划得血肉模糊, 从过去的到现在, 他一直在奔向琳琅, 不管爱恨如何纠缠倒转, 他在这世间, 唯一的心之所向，只有顾琳琅。
在重重宫阙间，拼命狂奔的人，不是一名卑贱的少年杀手, 也不是权掌天下的九五至尊，只是一名男子，一名知道自己做下错事，大错特错，想极力挽回爱人的男子。他急追的身影，引得所有宫人，侧目相望，甚因极度的惊怔，俱一时忘记行礼。
先有皇后娘娘，坚持独自离宫，一个人，走至出宫的宫门，后又有当朝天子，抱着小公主急追而来。晋朝最尊贵的三个人，一下子都聚在这宫门附近，守在此处的一众侍卫，再怎么见识过大风大浪，在见圣上抱着公主急追皇后这一奇景时，也不由在微一愣后，方醒过神来，下跪行礼。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在见顾琳琅将要出宫时，穆骁却觉，他没有那么广阔的疆土，只有这方宫阙，方是他的领域所在，而顾琳琅，一旦选择离开这里，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他无法上前追寻，只能只身被困在这座宫阙里，眼睁睁地看着琳琅，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杳不可见，遥不可及。
“琳琅……琳琅！！”
穆骁急奔时的一声声高呼，终于唤得了女子侧身回头。他急停在她身前，不用照镜，也知自己此刻面红气喘的模样，有多狼狈可笑。而琳琅，望他这样追来，依然神色沉静，像是一潭静水，在面对他穆骁时，已不会有丝毫波澜迭起，唯有在见他怀中的呦呦，以为父母亲是在游戏，笑朝她伸出小手，并道“找到啦”时，安静的眸光，方在日光下，微微闪了闪。
比之昨夜的动情控诉，琳琅此刻的“云淡风轻”，更令穆骁感到恐惧。满心惊惶，像一只只沉重的铁钩，死死拽钩着他的心，穆骁不由将女儿抱得更紧，轻声望着琳琅道：“琳琅……你……你要去哪里……朕和呦呦，陪着你吧……”
琳琅平静地拒绝他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当坐朝治天下，怎能离开皇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皇宫？”
琳琅道：“宫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穆骁唇颤了颤，“可你……你是大晋朝的皇后……”
琳琅淡淡笑了笑，“一个虚名而已，陛下愿意给谁，都是一样的。”
“可你知道，朕是只愿给你一人的”，穆骁急向前半步，却惹得琳琅向后退了退身子，只能僵住身体，将足钉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道：“你既不愿待在宫里，住在宫外也可，朕为你安排……”
“不劳陛下费心”，琳琅打断他的话，静静地道：“我有家可回，我只是，要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令穆骁颤颤欲碎的心，更添无数裂痕，他急惧的嗓音，亦似颤裂欲碎，“家……这里……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琳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转身欲走的步伐，已在无言中，向他言明了一切。
“琳琅……琳琅！！”他的唤声，唤不回琳琅，就只能借助女儿的。着急无法的穆骁，忙对怀中女儿道，“快，快唤唤你娘亲！”
不用父皇催促，呦呦也想唤了，她起先看娘亲一个人走，还以为是被她和父皇找到的娘亲，又要寻新的地方躲起来，继续同她玩捉迷藏，可，在听父皇和娘亲的对话，越听越迷糊后，呦呦心里，充满了疑惑。
……家，这里不就是娘亲的家吗？……娘亲她，要回什么家呢？娘亲……娘亲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回什么家里，就算要回家，也当带着其他家人一起啊……娘亲，娘亲是糊涂了吗？！
见娘亲如此，又有父皇催促，疑惑不解的呦呦，立高声唤道：“娘亲！娘亲！”她一声声着急唤着，朝娘亲身影，伸出的小手，焦急挥舞不停，“娘亲，回来！回来啊！！家在这里啊，呦呦也在这里啊！！”
小女儿急唤的声音，令她母亲离去的身影，步伐微顿。穆骁见琳琅在微一僵默后，回头看来，忙朝她道：“琳琅，过来啊！”
可纵有女儿声声急呼，女子仍是不肯向他迈出半步，穆骁几近绝望地看她，几是在戚声哀求，“呦呦在这里，朕和孩子都在宫里，你不要她……不回家吗？”
见娘亲迟迟不近前，听父皇如此哀求，不解的呦呦，心里溢漫起恐慌……娘亲，是不要她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娘亲……”
女孩隐含恐惧的轻低唤声里，穆骁乞求的嗓音，越发哀凉，“呦呦还这样小，一日都离不开母亲的。她的生活里，不能只有父皇，而，没有娘亲，见不到娘亲……她是双亲健全的孩子，也当有双亲日日爱她，陪伴她长大……没有父母疼爱的苦楚，你我幼时，都经受过的，你忍心让呦呦，也经历我们曾经受过的苦楚吗……”
他的声声乞求中，琳琅终于开口，只是欲言又止，似将说出的话，令她极是为难，“……其实我之前骗了你”，她艰涩地说了这一句后，望他和呦呦的眸光，愈发复杂，“呦呦……呦呦她……”

第150章 成全
“……呦呦……呦呦怎么了……”因见娘亲开口这样艰难, 并看着她的眸光，十分地复杂，年幼的呦呦, 感觉娘亲要说的，似是什么不好的事, 将要打破她美好生活的事情, 心中惧怕, 一边恐慌地小声问着，一边搂着父皇的两只小手, 不由搂着更紧。
见女儿如此，已至唇边的话, 难再向前。纵知年幼的呦呦，长大后应记不住这时候的事情，自己应趁早告诉她真正的身世, 将她带回她真正的生父身边生活，可在这时, 望着女儿如此纯真清澈的眼神，见她如此依恋她所以为的父亲，琳琅一时, 还是难以打碎女儿所以为的美好, 在犹豫再三之后, 没有当着女儿的面, 继续说下去。
她仍是选择了离开, 选择回到了她的家中。香雪居内，被侍卫看控着的昭华，正身在小楼书室里，站在案前, 弯身凝看着一幅画。长久凝视的目光，含情若水，亦极专注，两道苍白指节，随他流情凝视的目光，轻抚着画中细节，那样地力道轻柔，仿佛那画，是这世上最珍贵亦最易碎的宝物。
因观画极专注，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当他观画毕，微直起身，欲将那画付之一炬时，琳琅从竹帘后走出，迎着他惊视的目光，走向他，并道：“这幅画，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作品，要焚毁它，是否也该问问我的意思？”
因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昭华望她的神情，极是震惊，从前一向的沉静如水，在此时望见她时，不禁暗暗轻颤起无数涟漪。
琳琅走向他，步伐轻缓而又沉稳，没有半点犹豫的凝滞，“你从前总说‘随我喜欢’，总是顺着我的心意。既随我喜欢，顺着我的心意，那，我的建议是，不要将它毁了，就将它收挂在这间书室里，留给我们的孩子看，还有，我们孩子的孩子……”
画纸是纯白的，而落笔，墨色缤纷。人如画作，纵生时纯白无暇，但因世事外力，会有七情，有六欲。七情六欲，是落笔在纯白画纸的复杂色彩，有清雅的青、温和的蓝，亦有炽烈如火的红，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昭华的一生，纵心求无暇，可在纷乱世事下，也泼染了许多色彩、浸了漆黑墨色。虽不无暇，但最终呈现在他的画纸上，并不是幽深凌乱地，似要将人拖进深渊的漆黑，而是笔触极温柔的一座昭山、一片玉水、一叶小舟、一汀桃源。
琳琅知道，昨日，她的夫君昭华，并不是真的想毒杀她。恰恰相反，他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能尽可能地减少心理上的重压，尽早脱离爱恨纠葛的深渊，忘记一个已因恨面目全非、对她生了杀心的旧人，抛弃那旧人以及与他相关的所有过往，能够心境轻松些地，与她的孩子们，好好地活着。
他昨日在亭中说的那些事，也许有些，他真的做过，但用心，定没有他自己陈述地，那样不堪。他越是将自己说得心机深沉、自私阴毒，越是蓄意将她推远，蓄意欲令她对他失望至极，以终结她与他之间的前情过往，她越是能感知他的杀心，不是对她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昭华有死意，正是因此，他不仅欲令她对他死心，还欲让阿慕以为，他仅将阿慕视作棋子，欲将同阿慕的父子情也断了，一个人，一无所有地上路。可，人心是肉长的，多年来，他对阿慕的关爱，岂是作假，阿慕纵心中有疑虑，也会在他遇到危险时，立即舍身相护，怎会不认他这个父亲？！而她，是他的妻子，是曾与他生死患难、相约绝不相负的妻子，怎会怀疑他的真心？！
因知昭华有死意，她遂在昨日饮酒时，将呦呦是他女儿的真相，告诉了昭华，希望昭华，能够因此萌生生志。不仅有妻子，有养子，他还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家，有家人。
“穆骁以为你想杀我，但我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我知道我的丈夫，永远不会故意伤害我，不会对我有杀心。”
随着温柔轻语，女子的雪白柔荑，轻轻地握上了他的，颜昀望着走至他身前的琳琅，另一只握着画卷的手，不由紧了又紧。
长久暗无天日、受制于人的日子里，他曾深陷在巨大的矛盾中，于黑白之间，摇摆不定。他不是圣人，他心里有怨有恨，也有太多的不甘，那些怨恨与不甘，足以让他做出惊天的玉石俱焚之事，只是最终，在日日夜夜的心念挣扎后，在最后的日子里，他选择走向了另一条路。
恢复所有记忆的琳琅，不会再回到他这个伪善的骗子身边，他因心中的自弃，一直这样以为。可琳琅，却在他要“杀”她后，仍是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太过信我了……”他轻低的一声，如是叹息。
而琳琅，轻轻拥住他道：“我既爱你，怎会不信你。”
轻轻一句，如是当头一棒，用力打向书室窗外，已默听许久的穆骁。他懵站在原地，一瞬间脑中乱作一团，在短暂的死寂后，无数的质问声，在他心底越发声高地回响，一声又一声，如在猛烈地震荡着他的心魂。
……为何他不信，为何他自诩爱极了琳琅，却在少时，不相信琳琅，不相信琳琅对他的爱，仅仅是因双目被蒙蔽，心也随之被蒙蔽，蒙蔽多年，都不知反思，不知悔改……
……为何琳琅不会如他这般，为何颜昀意欲杀她一事，情理和表象，看来都真实无比，可琳琅，还是能够坚定相信颜昀的爱，相信颜昀，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曾经，他不相信琳琅的深情，可琳琅，身在与他当年近似的处境里时，却不似他当年那般，坚定地选择，相信颜昀的深情……
……爱当不疑，他既爱着琳琅，就应信她，无论当年发生什么，他都该信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爱的……
不仅有震激心魂的悔恨与自责，在隔窗望见，琳琅与颜昀无声相拥时，更深更冷的绝望，从穆骁心底涌起。
……琳琅不需要他的弥补，琳琅不想要他的弥补，琳琅想要的，只是同颜昀的家……
……纵极力想要弥补，他又能弥补什么呢，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弥补琳琅的，就是成全她，成全她所想要的……
已极绝望心伤时，穆骁又隔窗听到琳琅，轻对颜昀道：“我们的女儿，呦呦……”

第151章 尽头
本已因永失所爱, 此生再无触及的可能，而如置身无极寒渊，骨血彻冷, 心如刀绞，又在骤然间听到, 女儿呦呦, 并非是他女儿的惊人真相。
一瞬间, 极度的伤震，令心神震碎的穆骁, 身形微晃，站立不稳。他一条空着的手臂, 不自觉靠在了未关严的书室窗上，“吱呀”一声，窗扇半开, 室内深情相拥的二人，朝他看来, 还有他另一条手臂上，抱着的呦呦，以及, 在他与呦呦身后不远, 无声站着的阿慕。
幼小的呦呦, 陷入了有生以来, 最为惊震的巨大迷茫里, 她一手紧搂着他的脖颈，而惊茫的眼神，怔怔地望着室内的那名男子，素日明朗清甜的嗓音, 因对此时现状的不解，轻弱地如一缕游丝，风吹即散，“……什……什么意思呀？我……我是……不止有一个爹爹吗？”
有些事，小孩子不方便听，琳琅请他入室，单独向他讲明。她坦诚地告诉他，当初是因为害怕他会伤害颜昀的“遗腹女”，她才有意做戏骗他，让他认定，她当时腹中怀着的呦呦，是他的女儿。
回想当时的晋帝穆骁，是如何凶恶，如何偏执，疯痴得像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穆骁对琳琅当时的选择欺骗，无话可说。琳琅对他的这一小小欺骗，在她曾为他做下的牺牲，在他对她做下的那些歹事面前，似是轻如鸿毛。
琳琅的欺骗，似是轻如鸿毛，可呦呦并非是他女儿的真相，有如泰山，重重地落下，将他的心，彻底压垮压碎。最后可紧握在手中的一点心念希望，如捉握不住的烟雾，从指间流逝无踪，呦呦不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心向着他、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他和琳琅之间，并没有牢不可断的连结纽带，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心如刀割，可却无话可怨，无话可说。今日有此苦果，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穆骁如具没有生气的行尸走肉，木然地走向室外，见呦呦，正小心而又好奇地，仰首望问着颜昀道：“你是我的爹爹吗？”
颜昀弯身俯看哟哟的眸光，温煦如落满了碎金般的阳光，“是。”
呦呦又惊讶又不解，小小的脑袋瓜儿，像快要转不动了，纠结地道：“可是……可是，我已经有爹爹了啊……”
颜昀不语，而呦呦，在努力思考后，再次仰问颜昀道：“我可以有两个爹爹是吗？父皇说过，我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女孩儿。所以，当别人只能有一个爹爹时，最特别的我，可以有两个是吗？”
颜昀没有回答呦呦的话，只是身子弯得更低，嗓音轻柔地，对他的亲生女儿道：“我可以抱一抱你吗？就像上次那样。”
呦呦想了想道：“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拿剑指着我父皇了，好危险的。”
颜昀淡淡笑了笑，弯身将呦呦抱到了他的怀里。
呦呦在颜昀怀中，一点也不局促不安。如是因血缘相牵的力量，她像是安然地，回到了本就该属于她的怀抱里，对她至今只见过两三面的颜昀，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惧怕和疏离。呦呦好奇地看着颜昀骨节突出的手腕，用小手捏了捏，并轻叹着问：“你比我父皇瘦好多啊，你这样抱着我，累不累啊？”
“不累“，颜昀含笑轻摇了摇头，将呦呦抱至遮阳的合欢树下。呦呦想摘花玩，颜昀便极力将她抱得高高的，穆骁无言地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父女相处场景时，又见阿慕，朝颜昀和呦呦走了过去。
呦呦是父亲亲生女儿这件事，对颜慕来说，真是好极了。在以为呦呦与他一样，都是母亲同穆骁的孩子时，明明自己身体里，流着与呦呦一样的血，可他却因此，对是他同父同母亲妹妹的呦呦，感到心中有所隔阂，难以消除。
而今，从母亲口中，听到呦呦的真正身世，知道呦呦是母亲同父亲的女儿，那隔阂，立被满心的喜悦冲除了。因为对穆骁的深深厌恨，在呦呦成了在血缘上，与他并不完全相通，同母异父的妹妹时，颜慕反而，更能将呦呦，看作自己的亲妹妹。
他不仅自己高兴，替父亲和母亲高兴，也替妹妹，感到高兴。除了高兴，心中还有难言的深深羡慕。尽管现实已极清楚，不会再有改变的可能，颜慕在心底，还是盼望自己能是父亲母亲的亲生孩子，对自己身体里，留着穆骁血液这回事，他心中，暗以为耻。
笑将一朵合欢，摘簪在妹妹的耳边后，颜慕见妹妹问他好不好看，立笑着点头道：“好看极了，同娘亲一样好看。”
呦呦喜孜孜地摸了摸耳边的花，想要更多更多。她在四转看花时，望见父皇正看着这里，立朝父皇摇手道：“父皇，过来呀！”
可父皇像是迈不动脚，迟迟僵站在原地不动，呦呦见状，立高声道：“父皇不用怕，这个爹爹答应我，不会再拿剑伤你的，过来啊！呦呦保护你！”
平时她一唤，父皇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可这会儿，父皇不知怎么了，只是无声地望着她，并不向前，好像双脚被许多道锁链，紧紧锁缚住了似的。可是，没有锁链锁着父皇啊，呦呦奇怪地在新爹爹怀中，对着不远处的父皇，左看右看时，听哥哥在旁道：“下来吧，哥哥带你去捉蝴蝶好不好？”
颜慕是因担心父亲身体，想父亲抱呦呦抱久了，身体定会疲惫，遂想让呦呦下来，好叫父亲休息一阵。而孩子心性的呦呦，听哥哥要带她玩，立忘了去想父皇为何不过来，立从新爹爹怀中下来，牵着哥哥的手，在园中撒欢般地跑开了。
一边玩，呦呦一边问：“哥哥，我有两个爹爹，你也有两个爹爹吗？”
颜慕望了眼不远处的穆骁，没有说话，只是将新摘的花，递到了呦呦手中。
穆骁有意将他晋朝皇子的身份，公之于众，他对此，没有拒绝。父亲和母亲，在楚亡后，受穆骁如此欺辱，俱是因无权之故，而穆骁，性极凶狠，反复无常，虽今时善待父亲母亲，不定哪日，又旧态复萌，百般欺辱。他愿做晋朝的皇子，愿认穆骁为父，他暗在心中发愿，有朝一日，定要坐上穆骁所在的位子，要将他手中的晋朝权柄，夺握在自己手中，以保护父母妹妹。
如有千斤巨石拖拽着，向前的步伐，走得极缓极缓。穆骁望着他心爱的小女儿，看她一边同哥哥摘花捉蝴蝶，一边还摇着手中的花枝向他笑，心中涌泛起无尽的苦水。苦水蚀心，将他体内，侵蚀地千疮百孔，他的心，像是被直接剜空了，有冷风呼啸着从中穿过，是荒野冰原上与天地恒久的凛风 ，一世，都不会停。
温暖的阳光下，像只有他这一处，是冰冷的，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如一串串清脆的铃铛，欢快地摇响在灿烂的阳光中。并不同父的兄妹二人，相处地极融洽，哥哥疼爱妹妹，妹妹依赖哥哥，如是真正的亲兄妹，亲密无间。
孩子们亲密无间，孩子们爱着他们所喜爱的父亲母亲，若他与颜昀，继续相争下去，是不死不休的。若他有的选，颜昀也有的选，早就将刀剑捅进彼此的胸膛，可因为琳琅，因为孩子，因为爱着的血脉相连的孩子，与爱着的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们谁也无法再向对方举刀，所有的事情，似绕成一个圆，将他们和琳琅，将阿慕和呦呦两个孩子，都绕圈在其中。
而在这个圆里，又另有一圆，占据着极广的空间。琳琅、颜昀与两个孩子，身在那里，他被困在圆中的同时，又进不去那里，只能孤独无声地望着他们，望着他们四个人的家。
这一望，好像将这一生，都已望到尽头。

第152章 道歉
是年秋日, 大晋朝出了两件古所未有之事，叫天下人瞠目结舌。
一是，圣上昭告天下, 道他与皇后顾琳琅，少时早有旧情, 前朝皇子颜慕, 实是他与顾皇后亲子, 正式恢复了颜慕的晋朝皇子身份。
事关皇位社稷，且那男孩, 还曾是前朝皇子，此事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纵圣上金口玉言, 纵这一令人瞠目的事实，似终于能解释之前圣上对顾皇后的莫名疯迷，解释圣上对一继子的莫名厚待, 但因事情惊人，因有势力因此利益受阻, 关于颜慕真正身世的猜疑，还是非议如沸，层出不穷。
非议之声, 几能吵翻前朝时, 圣上的后宫, 又出了一件史所未有的新鲜事。圣上下了一道特别的旨意, 道他与敬妃裴明霜之间, 只有君臣之义，没有男女之情，裴明霜入宫以来，只尽心打理后宫之责, 未有过侍奉君主之事，圣上收回了裴家女四妃之一的位份，而破例给了她军中之职。
还未有女子，入职军中过。尽管圣上赐予裴明霜的军职，因为她曾挟持皇后公主的罪过，折了她从前的军功以及护主之功，品阶并不高，但因裴明霜并非男儿身，这一官阶并不高的军职，这一后宫延至前朝之事，仍是招来了大量朝臣不满。
固守陈规的大臣们，坚持女子不得入朝，甚道圣上此旨，有违大道，会动摇社稷根本云云。对于这些轻视与恶意，裴明霜没有半点惧意。她知道，她离宫入军的这条路，并不好走，她会仅因自己的女儿身，就要遭受天下人异样的眼神，但，面对将要到来的荆棘之路，她非但丝毫不惧，心中还有着一种海阔任鱼跃的畅快，为自己真正走上了自己想走的路。
在离宫前，裴明霜定要再见一见的人，不是她曾深爱不舍的男子，而是他的女儿，公主呦呦。
裴明霜早在圣上生辰那夜，就通过挟持试探得知，呦呦并非是圣上的亲生女儿。有关这件惊人之事，她并没有在那夜之后，主动禀告圣上。若放在从前，事事都将圣上摆在第一位的她，定会因心中对圣上的忠与爱，对圣上知无不言，可是，这件事，她在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她担心，对小公主宠极的圣上，在知道小公主的真正身世后，会将熊熊怒火，烧向顾琳琅和呦呦，她对顾琳琅有愧，对顾琳琅的女儿呦呦，更是心中愧歉。
外人以为当朝皇后，定然身在宫中、侍在帝侧，而她这宫中之人，知晓顾琳琅，自那日独身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这座幽深宫阙里。皇后宫中空着，而公主呦呦，正在御花园中玩耍，在离宫前，裴明霜特地去见呦呦时，见小女孩儿，正在宫女的护从下，坐在秋千架上发呆。
龙舟那夜，她不仅为从顾琳琅口中试出真相，而挟持呦呦，假意欲下杀手，在那之后，将呦呦带到龙舟上后，也没能保护好呦呦，叫呦呦置身在险境之中。一个纤弱的小女孩儿，能在独自走失之后，在那夜情形凶险的龙舟上，保持毫发无伤，可说是上苍庇佑的万幸，裴明霜至今想起，依然感到后怕，感到悔愧。
那夜的事，叫呦呦怕极了她，秋千架上的小女孩儿，在见她走近时，下意识紧抓住一根藤绳，眸光警惕地望着她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圣上宠极了小公主，跟护小公主的宫人，自然事事顺着小公主的意思。呦呦这样说，立有宫人，请她离开，裴明霜站定在原地不近前，望着秋千架上警惕的小女孩，温和含笑道：“我想和殿下说一会儿话，就一会儿，可以吗？我不会伤害殿下的，若我对殿下有歹心，就叫我即刻变成一只花球，任殿下每日拍打，捏扁搓圆。”
小女孩儿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想笑，又随即绷住。在努力保持警惕和生气，认真想了想后，女孩儿允她过来，并提醒她道：“你不可以伤害我的，我现在，有两个爹爹疼爱我、保护我，他们要是知道你又欺负我，会加倍奉还的！”
裴明霜听呦呦说“两个爹爹”，而伺候公主的几名贴身宫女，闻言都神色如常，心中了然，圣上他，应是已知道呦呦的真正身世了。
……圣上知道了，却没有选择公诸于众，也没有怒火波及到呦呦和顾琳琅身上……圣上仍让呦呦做着大晋朝的公主，这一公主名分的坚持，是为了呦呦，还是，为了圣上自己……
从前的裴明霜，自以为了解圣上，能够预判圣上行事，而现在，故人陌生，她常无法揣度圣意。虽然无法揣度，但她不会再因此心伤，因此自怨自艾。圣上与顾琳琅之间的许多事，她并不了解，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定要求个明白。圣上和顾琳琅的爱恨纠葛，是他们之间的事，她是外人，她走不进他们的感情纠葛里，也不应走进，她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对不起”，裴明霜在呦呦面前蹲下|身，为龙舟那夜的事，真心向呦呦道歉。在为自己曾做下的错事，真诚道歉许久后，呦呦原冷绷着的小脸，渐渐缓和了下来。
“知错了就好了”，呦呦像小大人似的，这样说了一句后，接着道，“知道错了，然后改正就好了，娘亲说，没有人一辈子，一点点错事都不会做，一句错话，都不会说的，你向我保证，不会再犯就好了。”
心头的重石，终于轻轻落了下来，裴明霜感谢孩子的宽容，在向呦呦郑重保证后，想她来时，见呦呦有些闷闷不乐，问呦呦，是在为何事不开心。
裴明霜是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孩子高兴一些，却见呦呦闻问，皱起眉头，轻叹着道：“我有好多事情想不明白，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回宫？不明白为何要分住在两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五个人住在一起呢？”

第153章 痛哭
有关长乐公, 为何在病逝数载后，又死而复生，现下又到底是死是活；有关长乐公, 在宁王谋逆那夜出现，究竟是扮演着逆贼的角色, 还是参与护救了小公主；有关长乐公, 从前做楚朝皇帝时, 究竟是否知晓颜慕非他亲子，知晓楚后早有情郎……种种惊人疑惑, 在世人心中，早如乱麻理扯不清, 成了时人茶余饭后，最爱闲谈的话题。
真正知晓所有的人，并没有将一切, 都昭告世人。裴明霜是此刻听小公主这样讲，才从她话中, 大抵猜测出长乐公与顾皇后的现状。她心中暗惊，纵之前已在猜测，圣上会为顾琳琅, 对长乐公处置宽宏, 但从小公主这里听悉, 圣上竟为顾琳琅, 退让到这等地步, 裴明霜尤是被震得一时说不话来。
……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名天子，容忍他深爱着的皇后，与别的男子, 恩爱度日？！
裴明霜尤惊怔不语时，小公主还在闷闷不乐地叹息，“我问娘亲，娘亲只是笑笑，不说话，我问父皇，父皇不笑，也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五个人住一起呢？”
这样的疑问，裴明霜没法儿为小公主解答。御花园的秋千架下，轻荡着小女孩不解的叹息时，远处的御殿中，穆骁望着下首面无表情的男孩，亦于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声。
既要回归晋朝皇子的身份，阿慕自然是要随他姓“穆”的。阿慕肯随他姓，但定要在名字里，保留原先的“颜”字，甚还为此搬出旧事，道他这父皇，在之前娘亲失忆成十五岁时，就已为他取过这个名字了。
穆骁这辈子，极少拿什么人没办法，但对这儿子，是真一点法子都没有。他对这孩子亏欠太多，他完全能理解，儿子从前对他的怨恨，和现下这种对待生父，不冷不热的态度。日常生活中，他与儿子意见相左时，儿子总能搬出从前的事来，打他的脸，而他，总是脸上火辣辣的而又没奈何，毕竟那些鬼话，真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杀千刀的事，真是他造孽地做下的。
这样想着，穆骁感觉头都有些疼了。他沉默不允，犟头儿子也不退让，如此僵冷了一阵，还是郭成在旁打圆场，说皇子殿下习武的时辰到了，授武师傅们，应都在武场候等着了。
阿慕对文武课业极上心，听郭成提醒，便先请退了。穆骁望着儿子走远的身影，望他身材高挑、背影坚实、步伐稳健，想与儿子初见时，阿慕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生起气来，就像头要发怒的小牛犊子，被他气极了，不敢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把自己的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眼如铜铃地，气鼓鼓瞪他。
他那时，在暗暗嫉恨的心理下，觉得这小男孩，被顾琳琅和颜昀宠养娇了，没有血性，一股奶味，只会软绵绵地依着爹娘，对他甚是瞧不上。而今，这孩子的身上，几乎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天真软糯的男孩，一去不复还，现在的阿慕，就像一柄饱受淬炼的利剑，在种种磨砺下，越发锋寒。
宝刃锋从磨砺出，这些年的磨砺，是他这杀千刀的生父，带给阿慕的。多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令阿慕在磋磨下，历练成长了起来。他间接地，亲手洗去了阿慕的软弱优柔，令阿慕长成了他心目中，儿子该有的模样，而这间接养成的结果是，符合他对儿子期待的阿慕，他磋磨起来的一柄宝剑，将淬毒的利刃，毫不迟疑地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儿子的身影，渐渐远不可见了，而穆骁腰处已经愈合的旧伤，又像是隐隐疼了起来。穆骁心里清楚地有一种正在养狼的感觉，但这反骨狼崽子，还得继续养。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与琳琅，唯一的亲骨肉，这样养着，至少他平日，不是孤家寡人，还能时不时见见儿子，这样养着，至少他和琳琅之间，还能偶尔见一见，有话可说。
先前，琳琅请他废后，他搬出的拒绝理由是，已是晋朝皇子的阿慕，需要有一位身为大晋皇后的母亲，阿慕身世本就遭受诸多非议，若阿慕又失去皇后之子的身份，现在以及未来的处境，恐怕将变得艰难。
因为阿慕想做这晋朝皇子，因为他的这套拒绝说辞，琳琅没有再坚持要他废后。他这皇帝，不是因为有了皇后才有皇子，而是沾着儿子的光，才有保有一位皇后。他现下以及往后，所能拥有的，也仅是一个皇后的名分罢了，就连这名分，也需得他，使使心机，才能继续拥有。
他执着地近乎可笑地，紧攥着这名分不松手，做着九重宫阙里的孤家寡人。孤寂冰冷的日常中，只有孩子，能予他些许慰藉，在他被悔恨痛苦，剜得空荡荡的心内，稍填些许暖意。
纵知呦呦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这几年的宠溺疼爱，没有一丝一毫地作假，如何能说丢就丢。心痛的同时，他依然爱着这个与他没有血缘牵连的女儿，并在心底，暗暗庆幸感激，庆幸呦呦，没有抛弃他这父皇，庆幸呦呦，依然将他看作她的父亲之一。
但，如此庆幸地想着时，他心里更加清楚，这样的庆幸，只能是一时的。呦呦会长大，会从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那里，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那时，呦呦会怎样看待他这父皇，那时的呦呦，定不会再亲近他、将他看作父亲，他所能拥有的父女之情，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淡，终究化归于无。
纵知如指间沙捉握不住，他还是想要在那一日到来前，尽可能地汲取最后的温暖。为能早些陪伴呦呦，多些时间陪伴呦呦，穆骁在阿慕离开后，埋头批阅奏折、处理朝事，忙得半口水，都顾不上喝。
等他终于将山堆般的奏折，批看完毕，时已黄昏，穆骁急冲冲地，欲去御花园寻找呦呦，可来到那里，却见秋千架空荡荡的，宫人禀报他说，皇子殿下，在上完武课后，就将公主殿下，带出宫了。
带去哪里，无需宫人禀报，穆骁心里也清楚得很。一路来时的期待，如沉甸甸的重石，陡然压坠在他心口。穆骁拿起秋千架上，呦呦留下的一朵孤零零的小花，纤弱的花梗，被轻轻捻在指尖，那如火如荼的花色，就似琳琅被封皇后那日，身着的婚服赤色，在秋日的暮光拂照下，辉丽流金。
那一日，也像披拂着金色的阳光般，熠熠发光。带着好梦入睡的他，晨起睁开双眼时，心里即溢满了欢喜。上午，封后大典隆重举行，他笑着奔向琳琅，将琳琅背至紫宸殿前，琳琅正式成为了，与他执手相牵的妻子。下午，他同他的妻子孩子一起，在繁花似锦的园中漫步闲游。他教儿子练剑，他为琳琅簪花，他推着他的女儿荡秋千，努力地做最好的丈夫、做好的父亲。
那日的琳琅，是不会离开他的妻子，那日的阿慕，是听话懂事的儿子，那日的呦呦，是会永远黏着他的亲生女儿。那日妻儿的笑声，像是一串串清脆的银铃，洒向了阳光灿烂的半空，时隔许久，他此时微一回响，那笑声，仿佛立又响起在他耳边，那样地动听，是这世间，最美丽的乐章。
所有的欢喜，都像集中在了那一日，他与琳琅，这一生，只有一日夫妻的缘分。那日日光尽时，他的美梦到了头，像是一生的天光，都到了尽头。
暮光渐沉，秋日的晚风，已有几分寒侵入骨之意，将人指尖纤弱的小花，拂吹得瓣瓣凋零。穆骁孤独僵站在无人的秋千架旁，想抬首遥望向香雪居方向，可宫阙巍峨，数不尽的重重宫墙，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所能看见的，只有一方愈发暗沉的天空，宛如牢狱的天窗一般。
从前怒极恨极时，他想将琳琅囚在宫中，永远地囚在他的身边，而现在，这座金铸的宫阙，仿佛成了关他的牢笼，琳琅和颜昀还有孩子们，自有宫外的广阔天地，独他一人，被关在这座牢笼里，一世不得出。
孤立的身影，渐为漆黑的夜色吞噬，独自在这园中秋千上，沉默坐至深夜时分，穆骁依然没有半点睡意，他似过于清醒，又似人已神思沉迷，在这寒露侵袭的深夜里，如一缕不知归途的游魂，彷徨行走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没有琳琅的牢笼里。
不知如无家可归的游魂，在这深夜孤行了多久后，穆骁来到了琳琅，曾经住过的披香殿中。殿内仍有的陈设，都是属于宫廷的，琳琅早托阿慕，将属于香雪居的用物，尽皆取走了，唯一留给他这不堪旧人的，是那枚用金玉补修的玉佩，琳琅不要那所谓的“破镜重圆”，精心补修的青鸾抱月，只是虚假的表象，碎了就是碎了，再也补不回半分。
心境悲沉地，在披香殿内，孤走许久后，穆骁突然望见内殿琴案上，仍留有一把古琴。他快步近前，见竟不是自己眼花，这把琴不是宫藏，而是为琳琅所有，他还记得在少时在香雪居时，琳琅常在他来时，用此青鸾琴，弹《九张机》给他听，因他听不懂，少女时的琳琅，还抄起琴旁的琴谱，打他来着。
想着旧事，穆骁不禁轻轻笑出声来。他一厢情愿地，想琳琅是不小心将这琴忘在了这里，想他明日，可以以归还古琴为理由，去香雪居见琳琅。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见琳琅的理由，心喜的穆骁，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珍惜地，抚摩着这旧物。旧时的美好记忆，随他轻柔的抚摩动作，点滴在他心头浮起，如亮起的萤火之光，微弱地照亮他心底的幽冷黑暗，直到穆骁将琴翻转过来时，望见琴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穆”字。
长久压抑的所有悔痛，都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来，皇帝在无人的深夜里，忽地失声痛哭。

第154章 时光
长到四五岁时, 呦呦开始拥有相对稳定的记忆，而对四五岁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不清。
她不记得曾叫她受了极大惊吓的龙舟之夜, 不记得四五岁之前，与娘亲、哥哥等, 日常相处的趣事, 不记得第一个抱她的人是父皇, 不记得是父皇牵着她的手，教她走路, 不记得自己牙牙学语时，父皇不厌其烦地, 教她学会了“爹爹”“娘亲”，不记得自己夜里哭闹不休时，父皇为能哄她睡觉, 常将她架在他的肩头，陪她玩骑大马, 玩上大半夜。
那些母亲缺失、父皇精心养育她的时光，那些四五岁前的温馨父女记忆，本来同属于她和父皇穆骁的快乐记忆, 因为幼童的不记事, 都只有穆骁一个人记得了。
呦呦不记得那些独属于她和父皇的记忆时光, 当她长到四五岁, 记忆真正开始稳定记事起, 她眼睛里看到的、脑海里记得的，就是两位父亲。
她有两位父亲，一位身在皇宫中，是大晋朝的天子, 她唤他“父皇”，一位住在长安城里，并没有什么特别身份，她唤他“爹爹”。
她不是从前两三岁的小孩子，能够十分平顺地，接受自己有两个爹爹的事实。两个爹爹，这与她所学到的书本常识是相悖的，一个人只会有一对生身父母，她的两位爹爹里，必然只有一位，会是她的生父。
究竟哪位爹爹，才是她生父这一疑惑，最终是哥哥为她解开了。哥哥私下告诉她说，住在香雪居的这位爹爹，才是她真正的父亲，皇宫里的那一位天子父皇，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她问也有两个爹爹的哥哥，“哥哥也是爹爹的亲儿子，也与父皇，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吗？”
哥哥听她这样问，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戳刺了一下，被人用力扯开了难堪的伤疤，脸色陡然间僵凝了不少。也只一瞬，哥哥在她面前，复又是平日里，最最温柔可亲的好兄长，他弯身告诉她说不是，说他没有她这样的好运气。哥哥告诉她他的身世时，神情是温和含笑的，可她却觉得，那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是惆怅，哥哥似为他自己与她身世不同这件事，十分地伤心难过。
在从哥哥那里，得到生父是谁的答案后，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清除，反而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她与哥哥，都有两个爹爹而又各自生父不同…… 为什么她的家人们，似是连结而又分裂着的……为什么她的家，这样地特别……
越来越多的疑惑，令呦呦对自己的家，更加迷糊了。随着年龄又大了一点，她明白了皇帝皇后的意义，知道自己的生父是前朝皇帝，养父是今朝皇帝，而娘亲曾是前朝皇后，后又被封为今朝皇后，身为今朝皇后的娘亲，并没有与今朝皇帝一起住在皇宫里，而是同前朝皇帝一起住在宫外生活时，小小的脑袋瓜儿，乱如一团乱麻，越发地迷糊了。
除哥哥，偶尔会向她提说几句外，她的娘亲、生父和养父，都不会主动告诉她有关这个家的事。这样不约而同的沉默，让平日里备受宠爱的她，竟有些不敢去问。
一次，她入宫时，按耐不住地，问了一下父皇，原本因见她来，正高高兴兴地给她剥荔枝的父皇，闻问立时僵住了手臂。荔枝从父皇的手中滚了下来，父皇唇颤了颤，望她的眸光，竟变得局促起来，压低许多的嗓音，像是受惊的，又像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一日的木然，极轻极涩地道：“你知道了……”顿了顿，又道，“你知道了。”
“是啊，朕……不是你真正的父亲……”父皇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新剥了一只荔枝递给她，他是苦笑着同她说出这句话的，唇际挂着笑，像对此事早已释然，可是眼睛，却不由跟着那苦涩的笑意，陡然红了。
她见父皇如此，不敢再问，也不敢拿这件事，去问爹爹和娘亲，只在自己心里，根据哥哥零星透露的三言两语，根据世间的传言，根据自己的猜测，努力拼凑出了一段前尘往事。
父皇和娘亲，少时相识相爱，并有了哥哥，本来该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父皇离开了长安城，娘亲也将父皇给忘了。忘了父皇的娘亲，和爹爹在一起，并有了她这个女儿。尽管后来，娘亲将父皇想起来了，但因父皇在这期间，似是做下了不好的事情，因为娘亲，更爱爹爹，所以大晋朝有皇后、晋宫中却没有住着皇后，身为大晋皇后的娘亲，选择离开皇宫，和爹爹生活在一起，而非父皇。
好像有许多细节对不上，好像时间也对得不清不楚，可是小小的她，暂时没办法理清这一团乱麻，只能将之交给时间，等长大些，等她再长大些，定就能明白一切了！
呦呦知道自己的家很特别，也能在日常生活中，感觉到她的娘亲、生父和养父之间，关系也很特别。她极少见到他们三人，同时出现在一起，娘亲总是和爹爹一起，而父皇，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宫中，日常有什么事，她和哥哥，是他们之间的传话筒，更多的是她，因为哥哥，常不愿帮父皇带物带话。
记得一次，父皇给了她一只刻字的白玉扳指。那扳指用玉极好，看着可作传世之物，可却布满了新旧不一的裂痕。因为这些裂痕，玉上的细小刻字遭损，许多都看不见了。正学认字的她，努力看了许久，才从其中，勉强看出了“小舟”“江海”“逝”等字眼。父皇告诉她说，这是她生父的旧物，让她将这只白玉扳指，带去宫外的香雪居，代他还给她的父亲。
她心中好奇，想问父皇，她爹爹的扳指，怎会在父皇这里，这扳指，又为什么有裂痕，这扳指，究竟牵系有什么往事。心头的疑惑，如沸水泡咕咚不停，可一想到，那一日，她大胆问旧事时，父皇苦涩的笑意和通红的眼睛，她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强将心中疑惑压下，听话地将这只白玉扳指收下，带出宫去。
在她回到香雪居，将这扳指，拿给爹爹时，娘亲也在爹爹身旁。娘亲与爹爹，总是形影不离的，哥哥曾告诉她说，所谓神仙眷侣，就是像爹爹和娘亲一样。爹爹和娘亲，在看到这只白玉扳指时，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有关这白玉扳指的往事，已离他们现下岁月静好的生活，极远极远了，不值得特意提起，也没有必要，为之牵动太多的心念。
爹爹将这白玉扳指收下后，想了想，托她带一句话，给她父皇。于是下一次入宫时，她依照爹爹说的，告诉父皇，有半枚玉佩，在六七年前，被爹爹沉在了香雪居园里的池子里。
她不知爹爹为何要她同父皇说这个，也不知这半枚玉佩，有什么特别的，值得特意告诉，富有四海的父皇。可富有天下、拥有无数珍宝的父皇，却出乎她意料地，似极看重这半枚玉佩，在听她这样说后，原本幽静的双眸，竟在陡然间，升腾起怒气。
似对她的爹爹，在六七年前，私下将这半枚玉佩沉池之事，不满极了，父皇眸中怒气愈来愈重，简直似都涌现出杀意了，口中也难抑地咬牙切齿，“……若朕当时，能在琳琅手中，看到那半枚玉佩，纵琳琅还是记不起朕，朕也会疑心当年之事是否另有隐情，事情绝不至到后来那种地步……”
难抑的怒气和杀意，在父皇胸膛中汹涌难平，父皇被心头的灼灼怒火，烧得在殿中来回快走，似在以此强行压制自己，莫要在怒恨之下，做出冲动之事。在负手来回走了许久后，父皇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至……不至吗……”他喃喃地叩问自己，似也不敢肯定了，脚步越走越缓，好像是对过去的自己，并不自信，也好像，再次在既定的现实面前，不得不缄默地屈服。
起先似气极了的父皇，最终，并没有对她的爹爹做什么，只是让她离宫时，带几盒边国新贡的珍贵药材回去。
这些珍贵药材，自然是给爹爹用的，自她有记事起，爹爹的身体，就很不好，每天都需饮药。而用来煎药的珍贵药材，都是父皇派人送来的，父皇似乎与她爹爹并不睦，可不睦的同时，父皇仍是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爹爹治病所需的一应珍贵药材。父皇好像很怕爹爹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怕”，应不是为爹爹，而是为娘亲的缘故，至于父皇，为什么因为娘亲而怕爹爹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想不明白了。
她本来以为，长大一些，就会懂得多一些，可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随她见到的、看到的，越来越多，她心里头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多了。
她能感觉出来，父皇每天都很想很想见娘亲，可是，明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坐拥天下的父皇，却像走不进小小的香雪居，没有办法，亲眼见娘亲，同娘亲说话，只能等她入宫，等她告诉他娘亲的近况，告诉他，娘亲最近过得好不好，最近笑得多不多。
娘亲自然是过得好的，除了有时会担心爹爹的身体外，娘亲的生活，像是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平静地比她这个小孩子，还有无忧一些。听她说好时，父皇也说好，静默一阵，又道：“好。”

第155章 孤独
自打记事起, 呦呦就常在父皇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怅然若失的, 寂如死水的。
这样的表情，只有在与娘亲有关的事上, 她才会从父皇脸上看见, 人前的大晋皇帝, 还是一位英明威凛的君主，不会在世人面前, 露出这样，隐有几分脆弱的伤怅神色。
父皇在人前, 是极勤政的皇帝，他几是兢兢业业地，做着大晋朝的君主。在与爹爹、娘亲、哥哥相关的事上, 父皇从前行事多有不妥，招致了许多非议, 可除此之外，没人能再非议父皇半分，古往今来, 极少有似父皇这样的君主, 无游乐, 无后宫, 几将个人寝食之外的所有时间, 都用在了治理国事上，努力使新立未到十载的王朝，蒸蒸日上，国泰民安。
有时候, 她都不由觉得，爹爹和娘亲，能够岁月静好的生活，其实也与父皇分不开。因为父皇开创了太平盛世，所以爹爹和娘亲，可以安居于香雪居，不必受纷乱世事侵扰，因为父皇，令四海臣服，国富民康，所以爹爹治病所需的珍贵药材，总是能及时得到。父皇人不在香雪居，可却像是一株长在香雪居旁的高大树木，沉默地在外伫立着，为香雪居遮风挡雨，好让香雪居内，有如世外桃源，不受外界俗事干扰，永无烦忧，
因为父皇对朝事的用心，对朝堂的严控，哥哥的大晋皇子之位越坐越稳，在十四岁那一年，终于成为了大晋朝的太子殿下。大晋朝，有且仅有哥哥这么一位皇嗣，父皇从前宫中，似还有些娘子更衣之流，但早在多年前，都被遣出了。父皇后宫无人，膝下只有哥哥一个儿子，和她这个并不是亲生女儿的公主。
而他们这一双儿女，并不能常伴父皇，承欢膝下。身为太子殿下的哥哥，一是，每日都忙碌得很，既要学文武功课，又要学治理朝事，诸事缠身，没有时间常在父皇跟前，二是，哥哥本就不与父皇亲近，纵能有闲暇时光，也是紧着用来陪她和爹爹娘亲。哥哥|日常与父皇相见交谈，说的都是有关朝堂的正事，除此之外，与父皇之间，几乎没有独属于父子的亲切交流。
而她，虽然待父皇，并不像哥哥那样，但也着实是分身乏术，不可能时时身在宫中、陪伴父皇。父皇身体康健，而爹爹的身体很差，做女儿的，在这样的情况对比下，不免待在香雪居的时间，渐渐要比在宫中，多上许多。
为此，宫中的总管郭成，还曾私下请她多多进宫。郭总管告诉她说，父皇每日都将自己浸在朝事里，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在将这些事情做完后，父皇就会一个人待着，一句话也不说了，直到第二日的到来，周而复始地，再用繁杂的朝事，填满时间。只有她到宫里来时，父皇才会做些与朝事无关的事，才会在处理完朝事后，还会开口说话，还会……笑一笑。
一天天长大的她，知道父皇这是，太孤单了。父皇是一朝皇帝，坐拥天下，按理说，想要人陪，千万人会奉旨而来，要多少有多少。可父皇不想要那些，父皇真正想要的人，并不在他身边，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回到父皇身边。
还不懂得这些的时候，她曾像发现新鲜事似的，悄悄地问娘亲，“父皇他，是不是得了兔子病啊……”
娘亲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诧异地笑问她道：“什么是兔子病？”
“就是……就是眼睛红红的病”，她告诉娘亲道，“我入宫时，好几次都撞看见父皇眼睛红红的，就像兔子一样。”
娘亲听她这样说，唇际温和的笑意，像是山际缥缈的云烟，缓缓转淡，似有若无。轻抚了下她的脸庞后，娘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牵着她的手，到香雪居的小厨房里，做清甜可口的樱桃酥酪给她吃。
樱桃酥酪一做数碗，有她的，有爹爹的，还有偷闲从宫中过来的哥哥的。一家人围坐在园中的亭子里，一边赏花一边享用。清风拂面，落英缤纷，怡人的美景中，她吃着美味的樱桃酥酪时，忍不住想，父皇此刻一人，在做什么呢？是又埋头在山堆般的奏折中吗？父皇他，想吃娘亲做的樱桃酥酪吗？娘亲……娘亲日常生活中，会不会偶尔想起父皇呢……
悄悄地想着，她抬头看向娘亲，见娘亲正含笑看着爹爹，温柔的眸光，如春风吹拂下的湖水，涟漪脉脉。而爹爹，也正温柔地看着娘亲，他们正闲说，今年池中的荷花，似要比往年开得早些，讨论今年荷花，开早的因由。
娘亲与爹爹在香雪居内的日常生活里，没有大晋朝的天子，没有任何外人俗事烦扰，只有风花雪月、恩爱相守，真似神仙日子一般。赌书泼茶，侍花弄乐，能与爱人相守、没有闲事挂心头的人间日子，似对爹爹娘亲来说，永远是温柔的人间好时节，不似父皇，日复一日地，有处理不完的朝事，有时遇上旱灾水灾，更是要为朝事，寝食难安，昼夜不休。
一年里的大半时光，她都是身在香雪居里的。她的功课，是爹爹娘亲，亲自教导，她跟着爹爹娘亲，学诗书、学画画，也跟着爹爹娘亲，春日里放纸鸢，夏夜里扑萤火。
父皇很喜欢听香雪居内的事，每次她入宫，都要她讲给他听。香雪居内，和爹爹娘亲一起，有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而父皇沉默地听。她还很小的时候，不明白父皇，为什么明明想听却又不说话，后来大一点时，明白了为什么，在讲那些趣事时，就不知该怎么讲了。父皇像是也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渐渐也问得少了。曾经她和父皇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要讲，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所能感觉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她与父皇在一起时，竟也会面对面地，陷入沉默。
从前的父皇，在想念她时，会派人到香雪居，告诉她说，某地新贡的珍稀瓜果到了，边国新献了一些珍禽异兽，问她想不想进宫玩上半日。这样的沉默，发生几次后，父皇也很少派人来了。他像是觉得，她这个女儿，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疏远他，他尊重她的意愿，沉默地接受这件事。终将疏远这件事，好像也在父皇意料之中，他对此，一直有心理准备，当这一日，似是到来时，他沉默地接受，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任自己完全地沉入了孤独的死水中。
但，父皇误会她了，她只是……只是有很多事情，都不知该如何做。她现下所拥有的，对世事的青涩认知，不足以让她应对这样一个复杂特别的家庭，父皇、娘亲、爹爹，乃至哥哥，似都将每一件事、每一缕感情，都在心中理清楚了，可她稚嫩的心，还是乱的，且随着年纪渐长，感知到的越多，而越来越乱。
年年她过生辰时，父皇都会送许多许多的礼物给她，今年也不例外，只是今年来送礼物的宫人，没有像往年那样，告诉她说，圣上有特别准备烟火夜宴，等她在香雪居过完生日后，就接她到宫中，用晚宴，看烟火。
她望着琳琅满目的精美礼物，想着最近几次见父皇时，父皇话越来越少，心里感觉怪怪的。她来到宫中，见身在御殿的父皇，没有在看奏折、见大臣，而是正蹲身在几只黄梨木箱笼前，认真地凝看着箱中物事。
她不解地走近前去，见箱中物事，并不是什么有关军国大事的要紧物件，而是装得满满当当的孩童玩具。父皇本来一个人沉默地看着，见她忽然入宫了，立高兴地同她交谈。
之前越发话少的父皇，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似是兴致忽高。他拿起一只布老虎，几是兴致勃勃地笑对她道：“还记不记得这个，你小的时候，最喜欢抱着它睡觉了，宫人要把它拿去清洗，你还不肯，怕它会被淹死！”
“还有这只竹蜻蜓，你有次将它转飞到树上，见够不着了，着急地在树下直跺脚！”
“这只木马你也喜欢，你小时候，还要朕给你在木马上加装两只翅膀，说想要骑着骑着，就飞起来！”
……
父皇对她的每一个幼时玩具，都如数家珍，都能牵说出一件件有趣的往事。他越说笑容越多，在拿起一只拨浪鼓时，更是眸中一亮，“有次你夜里不肯睡觉，闹着要见你娘亲，朕就抱着你，偷偷去见。事先拉钩说好了，在外面偷偷看一会儿就走，可到你娘亲殿外时，你娘亲正在弹琴，弹得好听极了，朕舍不得走，在窗下，听了又听，而你，也忘了朕说的，不能出声，摇响了手中的拨浪鼓。鼓声一响，琴声就停了，你娘亲从琴案后站起身，朝窗外看了过来，朕像做贼似的，抱着你赶紧跑，可你一点都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还当在玩呢，朕跑得越快，你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越响，就像在给你娘报音，人也笑个不停……”
越说笑意越深的父皇，就像当时那样，摇响了手里的拨浪鼓，并笑问她道：“还记不记得？”
她不记得这些两岁左右的事，讷讷地道：“不记得了……”
父皇的笑意，登时僵在脸上，“不记得了……”他怔低了说了这一句后，眸中的光芒，像一下子被敛尽了，人也忽然从旧事，回到了现实里，沉默片刻，微垂下头，极低地道，“不记得……都不记得了……”

第156章 白发
极低的沙声喃喃, 终不可闻，父皇垂着头，沉默地, 将手中的那只拨浪鼓，缓缓放回了箱子里。人前屹立如山的父皇, 此刻垂首躬身、几是伏在箱前的画面, 让她心里, 涌起一种难言的酸涩。她正看着这样的父皇，不知如何是好时, 陡然又看见父皇鬓边，竟生有一丝白发。
如是心头, 忽被针刺，心中骤然一痛时，她感觉自己的双目, 似也被这抹霜雪之色，深深刺痛了。这根白发, 是何时悄然生出在父皇鬓边的……父皇，父皇他今年，才三十多岁啊……
见父皇将箱子合上、似欲起身, 她忙将惊怔的目光移开, 转看到一旁。父皇面上沉郁的落寞之色不见, 似又是平日里那个温和可亲的父亲, 含笑看着她问：“怎么进宫来了？是不是朕今年送的礼物, 你不喜欢？不喜欢，朕就让人将诸库都开了，你自己过去挑，想挑多少挑多少, 随你喜欢……”
“不是的，父皇送的礼物，我都很喜欢”，她紧着摆手后，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来，是想请父皇陪我过生辰。“
“过生辰？”父皇神色诧异，眸中似浮起隐隐的期盼，但又被他自己，用沉冷的现实和深深的自贬，强行压抑着，“你……你不和你爹爹娘亲一起吗？”
往年她过生辰，都是白天在香雪居，有爹爹娘亲和哥哥陪着过，开开心心地玩上一整天，等到晚上，再被父皇派人将她接进宫里，享用父皇特地为她安排的生辰小宴，同父皇一起泛舟看烟火。因为今年父皇，似是误会她要疏远他，没有安排夜间小宴，所以她主动入宫来，邀请父皇。
“一起啊”，她笑着回答父皇道，“父皇也一起，我是来接父皇，一起去香雪居的。”
听到她这样讲，父皇不但神情惊讶，且唇际，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在微颤了颤后，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浮。但只瞬间，那惊喜的弧度，又如霜打茄子，悄然无声地垂了下去，原该是惊喜的笑意，在父皇唇边，变成了淡淡的苦笑，父皇以为是她这小孩子，在自作主张，淡笑着婉拒她道：“朕贸然过去，你娘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她忙告诉父皇道，“我来之前，问过娘亲了。娘亲说，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一切都顺着我的心意！”
“我的心意，就是想让父皇也到香雪居，想让父皇陪我过生辰”，她近前牵着父皇的手道，“父皇，和我一起过去吧，娘亲不会不高兴的！”
“……真的？”纵她说了又说，父皇对她的话，还是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她，再三问她道“……真的吗？你娘她……真是这样说的吗？”
“真的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她拖着父皇的手，往殿门方向走，“快走吧，父皇，不能叫娘亲在家等久了！”
起先父皇仍是愣怔怔地，被她硬拖着往外走，可走着走着，父皇的脚步，就比她要快上许多，叫她几是追不上了。在走到殿门门槛前时，步履飞急地，似是恨不得肋生双翼的父皇，又忽地顿住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一顿之后，猛地转身往回跑，直往殿内深处去。
“父皇？父皇……怎么了呀？！”
她十分不解地跟追了过去，见父皇，在急走到内殿的铜镜前，将头上束发的发冠，用力扯了下来后，对镜抓着两手长发，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着急地寻找什么。
她看父皇一脸焦急又披头散发的模样，更是茫然不解了，走近前问父皇，这是在做什么。
纵国事再紧急，纵泰山崩于顶，似也能面不改色的父皇，此刻神色，是明显的忧急，他一边急抓头发看，一边告诉她道：“前段时间，宫人为朕梳发时，禀报朕说，看见了一根白发，问朕要不要将之拔除。朕当时看了那白发一眼，懒怠管，没让宫人动手，这会儿怎么找不着了……”
越是找不着，越是着急，她看父皇，几都要急得面上出汗了，忙将她之前看到的那根鬓边白发，挑出来给父皇看，“在这儿……在这儿呢。”
父皇让她将这根白发用力拔掉后，又让她帮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藏在头发里面。在她再三保证，没看到其他白发后，父皇微松了口气，重将头发梳簪齐整。在随她这女儿，又向外走了两步后，父皇又忽地顿住脚步，低下头去，打量身上的衣裳鞋履，“朕……朕要不要换件衣裳再去，朕身上这件，是不是不太得体？”
一朝君主的日常常服，怎会不得体呢？！她一边拖着父皇的手臂向外走，一边回答道：“没有不得体，很好很好。”
可父皇一点都不觉得“很好”，父皇简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毛病。在离宫的路上，原先变得少言寡语的父皇，话忽然多得不得了，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一会儿说该沐浴熏香再走，一会儿要说挑些礼物带过去，空手上门不好。若不是她充耳不闻，强拖着父皇，直接出宫，就父皇这一会儿一个念头冒出来，恐怕磨磨唧唧地拖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走成。
出宫前，父皇话多得很，可当微服的马车，离了宫，离香雪居越来越近时，父皇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当车马，即将驶抵香雪居时，父皇更是一句话都没有了，他身体笔直地，几近僵硬地坐在车厢里，沉默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虚无，不知在想什么。
无言的沉默里，她望着这样的父皇，忽在心中意识到，父皇他，不仅多年没有来到香雪居，也有多年，没有见到娘亲了。
早年，因为哥哥的事，父皇和娘亲，还会偶尔见一见。但从哥哥越发年少有为，根本不需要娘亲，为他操半点心起，父皇就再也找不到理由，请娘亲与他一见了。尽管同在长安城，身在同一片天空下，但父皇离娘亲的距离，像有千山万水那么远，难以逾越。
当驶抵的马车，在香雪居大门前停下时，父皇甚在车上，沉默僵坐了片刻后，方起身下车。他随她走进香雪居内，四处打量的目光，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这些年来，爹爹和娘亲，在闲来无事时，将居内布局改了不少，眼前的香雪居，想来已与父皇记忆里的，大为不同。
“这里……原先种着的梅树呢？”父皇轻问的嗓音中，一丝迷茫，如风中颤弦。
“因为那株老梅树，一直救不活，爹爹和娘亲，后来就让人将它连根拔除，将这里，用土填平了，做了一处小山石。”
父皇望着这处翠竹掩映的小山石景，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一路沉默地，缓缓穿行在似新似旧的故地里，随她走至用宴的花厅前时，父皇滞行的脚步，又僵住了。厅前廊下，娘亲正看着他们这里，身上一袭烟紫色的裙裳，在轻风吹拂下，宛如清丽的流霞。
像是足上被绑缚了千斤重石，定定望着娘亲的父皇，半点都挪不动步子了，还得她拖着他向前。她拖不动高大的父皇，拖得极缓极缓，父皇像是“近情情怯”到了一定地步，不知要怎么面对多年未见的娘亲，而娘亲，似则无父皇这样的顾虑，见她和父皇到来，便走下轩前石阶，步伐寻常地，向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见娘亲走近，父皇更加僵着不动，她是一点儿都拖不向前了。父皇本就局促得很，见娘亲走上前后，抽出袖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更是局促不安了，连声道：“朕……朕疏忽了……”
像在为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她出汗帮她擦拭、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孩子这件事，在娘亲面前，深感惶恐，父皇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翻两只衫袖，急找帕子。
娘亲对待多年未见的父皇，完全不似父皇这般，就只像家中，来了一位寻常客人而已。娘亲制止了父皇的着急寻帕动作，合乎礼仪地，请他入室道：“进花厅坐吧，六月的天，日头毒得很，再站在外面，都要晒坏了。”
说话时，娘亲神色也很坦然，平平静静地看着父皇，唇际蕴着清清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坦然，似叫父皇更加局促，“……哦……好，好”，含糊不清地说着，父皇随娘亲走进了厅中。室内，爹爹和哥哥都在，桌上膳食满满，五双碗筷，整齐地摆放着。

第157章 离开
真像是一位客人, 来到了一处并不熟络的主家，登门做客，宴上的父皇, 连夹菜用膳的动作，都透着拘谨, 一口一口, 用得很慢。
宴桌是圆桌, 娘亲左手边是哥哥，右手边是爹爹, 她坐在爹爹和父皇中间，哥哥在娘亲和父皇中间, 他们的这个家，也像这个围坐着的这个圆一样，处处首尾相连, 每个人之间，都系有不可解的羁绊。
这个圆的起点, 是娘亲吗？因为娘亲在少时与父皇有过感情纠葛，后又在失忆后，成为了爹爹的妻子, 因为这两段处在不同人生阶段的真挚感情, 带来了两个孩子的降世, 让两个孩子既有生父又有养父, 让所有爱恨纠葛, 绕成了不可解的圆环……
这个圆的起点，是爹爹吗？若不是那夜爹爹微服出宫，在成国公府外的一条暗巷里，指引一夜逃的少年杀手, 一条生路，那位名为“阿穆”的少年，不会在逃向东市的路上，跌摔进香雪居的梅树下，望见一名少女，与她相识相爱，开启诸缘……
这个圆的起点，是父皇吗？若不是父皇那夜，选择去行刺成国公，若不是父皇偏偏就逃进那条暗巷里，爹爹不会指引父皇，父皇也不会来到与东市在同一方向的香雪居，不会与娘亲相识，不会有此后的种种恩怨纠葛……
所有理不清的千丝万缕，最后都在复杂纠葛的世事下，丝丝缕缕，缠绕成圆。被这圆，所包容，所磨平的，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峥嵘棱角，但因时光如水，将之抚平了许多，因为丝丝缕缕的牵绊，牵系着他们，令他们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平平静静地坐在一处，共同替她，庆贺生辰。
同处一城，却多年未见的漫漫时光，令父皇分外珍惜今日的相见。宴上的父皇，尽管在有意控制自己，莫要失态，但还是总忍不住，时不时抬眸看向娘亲。有时，飞快地看一眼，就垂下双眸，有时，因为忘情怔住，惹得娘亲看了过来。
父皇是局促的，而娘亲是坦然的。当父皇因娘亲看过来，而越发局促不安，似连手中的碗筷，都不知该怎么拿了时，娘亲就如一位寻常的女主人，淡淡含笑地，招呼父皇趁热用菜，客气地告诉父皇，宴桌上的哪道菜，做得十分用心，味道不错，一定要尝一尝。
她见过许多次父皇用膳，不管是珍馐食材，还是清朴粥菜，吃在父皇口中，都没什么区别，都似……嚼蜡一般。但，面对这一桌，娘亲亲手所做的菜肴时，父皇像终于吃出了人间味道，吃得极细，听娘亲如此招呼，也点着头道：“好……好。”
好……好……像是只会说一个“好”字，在时隔多年的再见后，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再说不出，也无法可说。父皇是沉默少言的，而爹爹，与平常和娘亲在一起时，并没什么区别，没有因为大晋朝的天子驾到，因为桌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特别的人，而感到拘谨不自在。爹爹身上，有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静和淡然，也许这是因为娘亲，一直在他身边，爹爹没有什么求不得，也不会再失去什么，不会有患得患失之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而父皇，得不到最想得的，也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感情上，娘亲在多年前就选择了爹爹，而江山，也早晚要交到哥哥手上。多年下来，哥哥与父皇之间的关系，依然不似寻常父子，同桌吃饭，却没有什么交流。她无声地吃着寿面，看哥哥一直不怎么说话，不似往年她过生辰时欢声笑语，简直疑心，哥哥是不是生她气了，气她将父皇带到这里来。
正想着，哥哥也看向了她。短暂的对视沉默后，哥哥像平日那样，展颜笑对她道：“呦呦又长大一岁了，今年，有什么新的愿望吗？”
哥哥没有生她的气！她暗松了一口气，大声地回答哥哥道：“我希望，我以前和以后，许的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
她的话，让爹爹、娘亲都笑了起来，父皇也笑了，笑时，还忍不住又看了娘亲一眼，正与爹爹、娘亲含笑的眸光对上。
似有坚冰，微微融化在这样蕴笑的眸光里，父皇在微一怔凝后，没有沉默地转开眸光，而是望着爹爹和娘亲，接着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呦呦都这么大了。”
“是啊”，娘亲感叹着望着她和哥哥，“真如白驹过隙……”
父皇顺着娘亲的目光，看向哥哥，“阿慕很好，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无需人操心了。”
娘亲浅浅笑着，轻抚了下哥哥的脸颊，“我希望他像呦呦一样，天天心里，都是高兴的。”
……
围绕着她和哥哥，所展开的闲聊话题，令原先沉滞的用宴氛围，得到了改善。原本，她还有在暗暗想，她邀请父皇过来，将父皇拖拽过来，是不是做错了，但看眼前这样，好像是没有。父皇像是一位到来的特殊客人，宴上虽不至是主宾尽欢，但好像也没有人生气，能够彼此淡淡笑着，闲说一些话，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
一顿五人共桌的生辰宴用毕后，父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香雪居内，等待观看夜深时的烟火。她起先想陪伴父皇游赏花园，但看父皇，似是想一个人在园中走一走的样子，便没有跟上，只是待在香雪居的小楼窗边，一边在哥哥的陪伴下，等待烟火绽放，一边望着父皇，无声走在树影参差的园中，形单影只的。
时已夜沉，灯火幽幽，香雪居又花木繁茂，有段时间，她都看不见父皇人在哪儿了，但当璀璨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时，她望见了爹爹娘亲，正在花间并肩仰看烟火，也望见了父皇，原来就身在爹爹娘亲的远处，在假山石的阴影下，无声地望着爹爹娘亲，相依相偎的身影。
烟火落尽时，夜幕上夏星点点，而无明月。六月初一的夜晚，世人望不见月亮，月亮，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才会在夜间，渐渐展露，由缺到圆，又由圆到缺。很久很久之前，娘亲就告诉她说，世事就如天上月，没有永恒的圆满，缺憾才是常态。
她很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可却还是想要一个小小的圆满。这些年，她每次过生辰时，在心底许下的愿望，其实都是一样的。她希望，她爱着的所有人，爱着她的所有人，都好好的，大家一直在一起，想见就见，不要离开。
正想着，她听到身边的哥哥，轻轻地问她道：“呦呦，你愿不愿意，陪着父亲母亲，一起出去走一走。”
“当然可以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有点远”，素日对她说话爽利的哥哥，这时有些欲言又止，顿了顿，方继续问她道，“离开京城，去南地的山水走一走，愿意吗？”
“离开京城？”她惊住后，又很快明白了。这些年，爹爹娘亲共画的画作里，有许多清秀的南地山水，爹爹娘亲，其实一直很想离开京城，到他们画中的绿水青山里，游览盛景吧……
至于为什么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成行，想来，是因为她和哥哥的缘故。因为她和哥哥，由于相同或不同的理由，需身在京中，所以爹爹和娘亲，才将他们自己，长期拘束在小小的一方香雪居里。爹爹和娘亲，原来一直都被他们两个孩子，暗暗束缚着……
“若是可以，我愿意陪伴父亲母亲前往，可是……”哥哥神情为难，在犹豫许久后，还是将心底不能陪行的缘由，剖心置腹地告诉了她，“……我至今，也无法彻底信任那个人……我需得将手中所握有的，牢牢地抓紧了……我不能长久地离开京城……我必得身在大晋朝的中心，牢牢抓紧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保护父亲母亲……”
哥哥话说的，就像云层遮着的月亮，隐隐晦晦 ，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能从哥哥的神情里，感受到他深深的不得已。哥哥实是两难极了，只能将这件事，拜托给她，请她代他，陪在爹爹娘亲身边。
她愿意听哥哥的，陪伴爹爹娘亲，但那样，父皇是不是，就……更加孤独了……
无月的夏夜里，临水的池边，萤火点点，穆骁一个人，在池边白石上，枯坐了许久时，听有脚步声走近，抬眸见来人竟是琳琅，忙从石上揽衣起身。
这样的单独相处，比之在人前，更叫他手足无措。穆骁不知该说些什么时，见琳琅已开口道：“最近，都还好吗？”
“就……都是朝廷上的一些事”，穆骁道，“月月年年，翻来覆去，都差不多，没什么……好不好的。”
琳琅淡淡笑望着他道：“我有时同昭华出去走走，听民众讲，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倒是好的。”
“才仅是京畿一带，要做的事情，还是太多了”，穆骁起先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才顺着琳琅的话，同她说起了朝事，但一讲，就收不住了，那些平日里只能闷在他心里的，有关朝事的烦忧，讲着讲着，都像倒豆子倒了出来。
他像在跟一位老朋友，诉说近来令他头疼的朝事，琳琅也像一位老朋友，安静地聆听着。在听他讲，他近来为一件要紧朝事，同固执又不畏死的老臣，几是要拍桌子吵起来时，琳琅还像是望见了那可笑情景，轻轻出声地笑了笑。
这笑，令他醒神顿住，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原先心中的局促，也像是消散了不少，穆骁静了片刻，望着琳琅道：“今日，承蒙招待，下一次，朕设宴回请吧，就……就在你生辰那日，如何？”
清和的笑意，仍萦在琳琅唇边，但她人，却安静不答，在沉默有顷后，轻轻地道：“我要走了。”

第158章 归还
像是有巨石, 即刻塞堵在他心头，穆骁闻言怔住，惊震的迷茫, 与对不解的恐慌，有如茫茫大雾, 骤然浮起, 浸漫住他全部心海。
“……走？”他颤着唇问道, “……要……走去哪里？”
“离开京城，出去走一走吧”, 琳琅平静地回答他道，“我从出生起, 就身在京城，这些年，从没有出去走走看看, 昭华也是。人世长远，山河广阔, 若只将一生，困于一城，不多走走看看, 岂不是有些辜负来世这一遭, 辜负了大好河山、盛世美景？！”
穆骁想顺着琳琅的话说“是”, 可唇微抖了抖, 却发不出声来。夏夜是微热的, 但他却觉骨子里正在寸寸变冷，如将置身数九寒冬。他望着琳琅，想极力保持唇际，先前闲话时的爱意, 可那爱意，也像被蔓延的冰冷凝结住了，冻裂欲碎。
其实他知道的，若不是有阿慕和呦呦两个孩子，早在多年前，琳琅和颜昀，就会选择离开京城，离他远远的，远到一世山高水长、再无相见之期。
但因两个孩子，因为阿慕对他这个生父，有权势上的渴求，因为呦呦对他这个养父，尚有孺慕之心，为了顺应两个孩子的心意，所以琳琅和颜昀，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安居在香雪居内，一住多年。
他原以为，为了孩子们，琳琅不会走的，他原以为，就算此生与琳琅，情缘已尽，但至少还可与她身处在同一片天空下，还能常从孩子那里，听到她的近况，还能常常微服出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她。
甚至，在今日呦呦的生辰宴后，他还忍不住在心中想，往后这样的来往，可不可以多一些，他可不可以，像今日这样，多光明正大地见一见琳琅，同她面对面地，说上几句话。
他想要的，他所能渴求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但这样一点，也像要随风散去了，他忘了，孩子是会长大的，他们终有一日，会不再需要父母护荫，他们可以自己振翅翱翔，父母可以放心地，放开手中的风筝线，同样地，他们自己，也将不受到束缚。
“……其实我与昭华，好些年前，就想出去走走了。但因孩子们都还小，一直没有成行”，琳琅静静地看着他道，“而现在，孩子们都大了……”
“……是啊”，穆骁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感觉，只觉如魂离躯壳，自己听自己的嗓音，木然地重复琳琅的话道，“孩子们……都大了……”
像是什么也捉握不住了，连一只萤火，也无力再拥有。木然的嗓音中，穆骁负在身后、紧攥多时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一只萤火，从他掌中飞了出来。
渐寂无声的池边，连风也无，夏夜滞闷的空气，僵凝在半空中。花叶都在这闷热里，纹丝不动，唯有这萤火，若隐若现地，飞现在沉默伫立的男女之间。
先前琳琅未来时，穆骁一个人，在水边石上，坐看了很久。他想着那被沉在水底的半枚玉佩，望着池边飞舞的点点萤火，忆起很久之前的夏夜里，他曾同琳琅一起，坐在这白石上，对着一池碧水，看萤火，看星星。
水中影成双，岸上，点点流萤，如天上落下的星河霞流，绕着他和琳琅，流转飘忽。少女顾琳琅，用青罗小扇，轻扑流萤，怎么也扑不着，反惹得星河流荡，化作点点上升的萤灯，飞飘在他们身旁。他看她急得轻轻跺脚，在漫天萤火的星雨中，踮足腾身，为她捉了半空中最亮的那一只，送到了她的眼前。
这样忆想着，他竟不禁一扬手，将一飞舞着的萤火虫，捉握在掌心。捉握住了，却没有人如当年那样，紧着握住他的手要看。少女在急切之下，忘记了所谓的男女之防，两只手紧紧握住少年攥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掰他的指尖，而少年，早被少女指尖的温度，弄得夜色里耳根悄红，他呆呆木木地僵站着不动，真像少女平日里爱嗔的那句——呆呆木头。
连曾经疯执的爱与恨，都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样久远的怦然心动，早就远得恍如隔世了。
流萤无声地飞远，飞没入远处更深的夜色之中，再不可见，穆骁望着身前咫尺之距的女子，身体内如有空洞正快速延伸将他吞噬，而嗓音，平静地似正询问将走的友人，“想去哪里走走看看？”
琳琅道：“南地吧。南地有好山水，秋冬时候，也没有京城这么冷”，她微一顿，续说的嗓音，隐有忧虑，“昭华身体不好，秋冬时候，最好还是待在暖和些的地方，调养身体，京城的冬天，太冷了。”
“是啊”，穆骁低声道，“这里的冬天，真的好冷。”
短暂的静默后，琳琅望着他，眸中隐约浮现着一丝为难，并道：“呦呦……”
这样柔和的神色与言辞，令穆骁心中狠狠一刺，他已猜知琳琅会说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然地听她继续道：“……阿慕离不开京城，我和昭华有在想，要不要让呦呦同我们一起，去南地走走看看……”
穆骁唇微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但终因自己对呦呦，其实什么都不是的身份，因为心中对琳琅，经年不消的愧悔，而无为地接受，摆在他面前的所有现实，低哑地“哦”了一声。
“当然，这事要问呦呦的意思”，琳琅含笑道，“若呦呦愿意跟我和昭华，一起去南地游玩，那我们，就带她一起，若呦呦不愿意走动，更想留在京城，那就罢了。”
女子笑意清浅，眸中晶澈如映星光，说话间，仿佛已经踏上了所期待的南地之行，仿佛已与她深爱的丈夫和女儿，自由行走在秀丽的绿水青山间，海阔天空，无忧无虑。
“……她会愿意的”，心中的所有纠葛，终在唇际，凝结成轻淡的笑意，穆骁望着琳琅，轻轻笑着道，“呦呦她，是个好女儿。”
暑热褪去时，香雪居小楼的诸多陈设，俱被收入库房之中，主人远行，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归来。呦呦愿意和爹爹娘亲一起远游，她哪里舍得，和爹爹娘亲分开呢。但，在对爹爹娘亲不舍的依恋，和在哥哥一再的拜托下，做下这样的决定后，将要随爹爹娘亲、离开京城的她，也同样，舍不得身在京中的哥哥，舍不得她的父皇。
若是有分身术就好了，她将自己变成两个，一个陪着爹爹娘亲去南地，一个陪着哥哥父皇在京中，若是有分身术就好了，娘亲也可以变成两个，那爹爹和父皇，就谁也不孤单……胡思乱想的背后，是女孩儿对父皇，深深的不放心。哥哥说不必挂念他，说他会好好地等她和父亲母亲回来，那父皇呢，父皇本就孤单极了，她和娘亲这一走，父皇不就更加孤单了吗……
尽管父皇，在这之前，已一再告诉她说并不孤单，劝她和娘亲一起去南地游玩，但望着前来送行的父皇，呦呦仍是忧虑极了，甚至不由在这临行之际，犹豫起来，再一次问她的父皇问道：“父皇，我走以后，没有人进宫陪你说话，你会不会孤单啊？”
“哪里没有人，父皇每天要见的大臣，多得不得了，怎么会孤单？！”穆骁说着又道，“而且父皇近来，喜欢上观研天象，除了处理朝事外，空暇时间，都花在这方面了，只恨时间不够用，没有功夫去惦记旁的。”
“真的吗？”呦呦狐疑地看父皇。
“真的，等你回来后，父皇定比那些钦天监博士还要厉害，到时候，带着你一起，找天上的星宿，好不好？”
“好吧”，呦呦见父皇一点也不精神低迷，并没有她想象中伤感不舍的模样，半放下心道，“那我走了，父皇你答应我，我不在时，要好好地吃饭，天冷了，要添衣，生病了，要叫太医，我不在的时候，不可以再多长一根白头发！”
她伸弯小手小指，要父皇和她拉钩。半蹲在她身前的父皇，伸指勾住她的小指，慈爱地望着她，轻轻地对她道：“和你娘亲去吧，你也大了，答应父皇，在路上，不要让你娘亲太操心，要学着照顾你娘亲，让你娘亲，高高兴兴的，好吗？”
“嗯！！”
呦呦重重答应一声，认真地和父皇按好了指章。女孩儿又跑去和哥哥道别时，穆骁起身走向琳琅，将袖中一本，已有些泛黄的书册，拿与她道：“早该……还给你的。”

第159章 落血
是那本, 她从前写下的记忆书，书从阿慕出世记起，写有许多, 她与昭华、阿慕，日常生活的乐事。
她记忆完全恢复后, 阿慕曾告诉她, 那时她记忆退回到十五岁时, 他为了帮助她恢复记忆，拿了那本记忆书, 想给她看，但中途, 却被穆骁截下了。
那记忆书，定被穆骁那时，一把火给烧了, 阿慕如此猜测时，尤是切齿怨恨的态度。而她, 因穆骁之后，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这本书以及归还, 遂也以为这本, 写有许多美好记忆的小册子, 也被那时疯执的晋帝穆骁, 直接销毁了。
却未想到, 原来穆骁没有，而是沉默地保存了很多年。
泛黄显旧的书页，明显昭示着，这些年来, 执有此书的人，曾在无人的深夜里，将这书，从头到尾，翻看了无数遍。
秋日的凉风中，衰草遍野，青山萧瑟。离别的萧萧落叶下，琳琅见穆骁，边将书递给她，边笑对她道：“此次南地之行，与呦呦他们一起，路上定会有许多乐事发生，一并记在书上吧，不然，等以后呦呦看到此书，奇怪书上为何只有哥哥却没有她时，小醋坛子，有可能会翻的。”
琳琅抿唇轻笑，从穆骁手中，接过了泛黄的记忆书。她轻抚着这本珍贵的册子，默了默，抬眸望着穆骁道：“其实当年之事，我也有错。”
穆骁不知琳琅为何突然说这个，怔然未答时，已听琳琅轻道：“那时候的我，说是爱你，却不够信任你，不相信你可以应对霍翊的迫害，觉得你无法和成国公府抗衡，而选择了独自承担。少时的我，该信你，该将一切都告诉你的，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都该将一切告诉你，而不是选择独自隐瞒。”
穆骁还是第一次听琳琅提这件事，第一次，听她这样说。曾经的选择隐瞒，是因背后，曾经的深情，他看着琳琅低道：“不是不够信任，是，人之常情，你没有错，若我当时是你，想要保护的人，一无所有，而威逼之人，出身显赫，或也会做出，与你相同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的我，太无能了，不足以让你，交托全部的信任。”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在这离别的时候，说出心底话，“我们……也许相遇在了错误的时候，若我能以晋侯之子的身份，和你相遇，就不致有当年之劫……”
未待他说完，琳琅已轻轻打断他的话道：“荆州的穆骁，怎会认识京城的顾琳琅呢？”
假想是无意义的，现实早已沉淀。穆骁哑着嗓子，听琳琅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他曾拥有的爱，早被他自己，自食恶果地扬散在过去，留在他现在心中的，只有会将他折磨至死的悔恨。
穆骁知道琳琅言下之意，是想告诉他说，旧事已矣，人世尚长久，但他的一生，越是长久，折磨越是永无尽头。穆骁没有再说这些，他自吞着亲手酿下的苦果，而微笑着，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刻，对琳琅道：“保重。”
他没有问她何日归来，她不是他笼中囚着的凤凰，她也不仅是颜昀的妻子，阿慕和呦呦的母亲，她是自由的顾琳琅，将自由自在地徜徉在她所钟情的天地间。
而他，将是彻彻底底地，被囚困在此宫此城，守尽一生，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离京前的岁月里，琳琅同丈夫昭华，查阅地图，翻看风土人情志等等，做了许许多多的 ，详尽出游规划。但当真正踏上旅程，当身边有一个妙思不断的女儿时，一早的规划，完全赶不上变化。原来细致有条理的线路，成了被揉乱了的线团，被源源不断的新想法，撞散成了满天星。这样的旅途，不是计划中的有序，但却多了许许多多的意外之喜，像有无数的惊喜，正有前方旅程中，等待着他们，每一天，都有着不一样的快乐。
自小生在繁华至胜地的呦呦，对不一样的南地风貌，十分地好奇。她爱看新奇的风景，也爱看种种从未见过的风物人情。还是孩子心性的她，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发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新鲜有趣玩意，就要将之买下，给哥哥买，也给父皇买。当买的玩意儿太多，无法再携带上路时，她就让人将那些大包小箱，带回京城，并附上她亲手书写的信件一封。
虽识了不少字，但在写信时，呦呦常常还会因为感觉词不达意，要捧着信纸，来请教她的爹爹娘亲。在请教时，呦呦也会问她的娘亲爹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身在京城的亲人说，由她来代为执笔。对于阿慕，她和昭华，都会请呦呦，在信纸上写下对孩子的牵挂和嘱托，而除此之外，不再多言。
呦呦有私下捧着信纸来找她，在犹豫再三后问，有没有什么话，要对父皇说呢。她轻摇了摇头，在呦呦不甚理解的目光中，搂着孩子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呦呦不明白她的话，只是见她这样的态度，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小小声地道：“我只是想，也许娘亲说几句话，父皇会高兴一点点……”
琳琅并不责怪，对旧事一知半解且性情温善的孩子，柔声告诉她的女儿道：“一时的高兴是无用的，当断则断。”
呦呦还小，虽已乖乖地点头，但其实还是不懂，还在蹙着眉尖想，娘亲究竟在说什么。琳琅看向窗外的昭华，看他静静地看着她和呦呦，神色间，是千山澄雪之静，风过无痕。
有关这些俗事情忧，她和昭华，彼此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他们的余生，不为任何旧事旧人所牵累，他们珍惜着相守的时光，珍惜足下走过的每一寸山河，珍惜每一日相视一笑时，对方眸中灿若星子的明光。
南地的山水，令人流连忘返，而山水之所以观来秀丽，是因眸中心里，仍能望见这世间佳景，因身边，有着依偎的爱人。因为爱人的陪伴，山青如黛，水清如碧，世间的美景，更添秀色百倍，因为所爱之人，与她言笑晏晏，天晴日丽，风暖花香，世间的一切，都有着美好的颜色与温度，纵见疾风骤雨，亦不惊惶，雨过天晴，人世依然芬芳。
她心如此，她知，昭华亦同。
数年下来，她与昭华，在女儿呦呦的陪伴下，走过了许多许多的地方。从前的她与昭华，一直被困在一座城池，以及与之相关的命运之中。而今，他们都不再受困，都能够走向广阔的天地间。纵旧事仍在心底沉积，仍有意难平，但过去所有，并不值得他们，将一生浸沉其中。走出过去，珍惜身边之人，珍惜仍所能拥有的时光，多做想做之事，尽量叫此生，少留遗憾，他们对于彼此和余生，心意相同。
她知道，她无法与昭华相守至白头，能有这些年来的恩爱相伴，已是上苍，分外给予他们的珍贵时光。行至清临郡的洗云山时，昭华在如银的霜月下，对她提起了归程，他说呦呦想极了京中的亲人，阿慕这几年，定也想他们想极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心中已有预感，当这一天快要到来时，她所能做的，只是珍惜最后的温存时光。
因为绵延多日的雨水，他们的归程，在松风城外的一处宅院里，滞了几日。昭华的清瘦，在呦呦眼中，已是常态，她会日常要父亲，多多吃饭，好好喝药，并像个小监督官似的，一定要看着父亲用好饭、吃好药，但并不知，再珍贵的药物，都已无法弥补昭华内里的耗空。其实，能够从多年前，延长时光至今，已是幸事奇事。
呦呦不知父亲真正的身体状况，在似落不尽的雨声中，高兴地读着新收的来信。对呦呦来说，在外游玩是好，陪着爹爹娘亲是好，但京中的家与家人，也是很好很好的，她对即将归家这件事，感到欢喜，也欢喜地同他爹爹娘亲分享，哥哥的信中内容，告诉他们，哥哥这两年，有多么地想他们，告诉他们，哥哥极其期待着，一家团圆。
这两年，唯有阿慕与呦呦回信，另一个人，只会在阿慕的信件里，附几句对呦呦的关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呦呦大声地读着阿慕的来信，一声声清亮响脆，蕴着快活到似要溢出来的满满笑意。
“哥哥说，他不会干等着的，他会提前到长阳县候着，亲自接我们回来！”
“哥哥说，他又长高了很多，可以一只手，就将我举得高高的！”
“哥哥说，香雪居里的一切都很好，他一直有派人好好洒扫，今年香雪居里的花，开得比往年还要好，我们走前栽种的那株小橘树，也好好地活着，还结了几只小青果呢……”
……
一边高兴地读着信，一边将目光看向爹爹与娘亲。呦呦见爹爹，想帮娘亲沐发，并不感到稀奇。这样的日常之事，她早见得多了，也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小事而已，她看着娘亲仰躺着笑望爹爹，看爹爹将娘亲如缎的长发，小心地没入水中，感觉很有意思，感觉心里暖暖的。
停声看着看着，忍不住想要近前帮忙时，却见爹爹低下头去，似是想吻一吻娘亲。
“呀呀！”呦呦赶紧捂着眼睛，转过身去。为爹爹娘亲的恩爱，也为这情景的有趣，背身捂眼的她，止不住地唇际上扬，不知背后，一滴鲜血，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第160章 见面
如他手中捧着的乌发, 软如云烟，轻似飞梦，昭华为她沐发的动作, 极是小心轻柔，绝不会牵痛她半分, 也不会, 叫半滴水珠, 溅落在她的眼中脸上。
仰躺在小榻上的琳琅，睁眼望着她的丈夫, 望他清淡的眉眼，望他温和眸下, 隐藏着的深沉情意。
他对她，用情极深，却从来只会现出冰山一角, 不会用山海般的沉重深情，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永是云淡风轻，如清风，如明月, 轻淡柔和地拂落在她身上, 如她排斥, 他便隐去, 绝不会将冰山下不得回应的深情, 愤怒牵起，化作袭向她的狂风骤雨，而如她，以情意相回, 他也依然隐忍着深情，因他知，他无法伴她一生，他从来不想用他深沉的情意，牵扯住她的往后余生。
如果此生，未曾有幸得遇昭华，那她的人生，是否会将毁在霍翊手中，从此永沉深渊……她曾不止一次，如此猜想，可昭华却说，不必如此作想，他说她是坚韧的女子，纵没有他，也能够在一时的伤痛后，坚强地寻找出路，不致任自己，就此屈服在不堪世事下，放弃挣扎，一世沉沦。他说他与她的相遇相识，是他的幸运，是他一生，最大的幸事。
熟悉的眉眼轮廓，早在她眼里心中，被描摹了无数遍，清晰地，像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永远不会磨灭半分。她知她永不会忘怀，可依然贪恋，尘世间触手可及的温暖，琳琅望着她的丈夫，情难自禁地伸出手去，轻抚上了他的容颜。丈夫淡笑着朝她看来，一只湿润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因为沐发用水温热，那只素来微凉的手，此刻是微暖的，窗外的潇潇雨声，侵袭不进他们的这方天地里，温热的水汽氤氲萦浮，柏叶的清香弥散四方。
似是有话要说，可四目对望上，在彼此含笑的双眸中，清楚地望见含笑的彼此时，又似已经说完，不必再多言了。琳琅缓缓垂下手，任昭华继续为她沐发，她一瞬不瞬地仰看着他，像是一名小女孩儿，在昭华笑让她将眼睛闭上时，也似孩子气道：“不要。”
昭华笑，“若不小心溅水到眼睛里，眼睛要红的。”
她也笑，仍是倔强的，“不要。”
昭华望着这样的她，像要含笑再说什么时，忽地唇际笑意，似是微滞了滞。她还未看清楚是否微滞，要她闭眼的昭华，已用一只手，轻轻地遮在她的眼前。
掌心温热湿润的气息，令人安心，琳琅笑言昭华怕她眸中进水却用湿手靠在她眼前，身后的昭华，对她的谑语静默不言，只是遮在她眼前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着。
琳琅忽地意识到什么，心惊之下，捉握住横在眼前的手，连忙坐起，可昭华已然无力，却又坚持反握住她指尖的动作，令她僵坐在榻上，无法起身回头去看。
“无事的”，她听到他的声音，轻轻颤着，像将断裂的弦，“只是……忽然有点不适，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背着身，不愿叫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她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僵身不动，只能握着他的手，静默地等待。掌心指尖的温度，无可挽回地流逝，冰冷战栗地，像是冬日里的冰棱，一击即碎。良久之后，虽终不再颤，但流失的温度，不可挽回，怎么也捂不暖。
“抱歉”，他嗓音沙低，“说好今日，要帮你沐发的，只能……半途而废了……”
“无妨”，琳琅极轻地，依在他的背后，“来日……还长久着呢。”
天地间的潇潇雨声，遮住了爱人间的低喃，倚在门边、捂着双眼的呦呦，除了落不尽的雨声，什么也听不见。当她忍不住回头，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从指缝中悄悄看时，却见榻处的爹爹娘亲，都不见了。有断断续续的水迹，通向内室深处，空气里遗留着皂角柏叶的清香，还有一丝……奇奇怪怪的味道。
呦呦蹦蹦跳跳地走近前去，见榻边铜盆水里，飘散着丝丝缕缕的红。
这几年来，穆骁虽未对琳琅有过只字片语，但并非对她身边之事，不闻不问。当得知颜昀身体急转直下，他立将阿慕召至跟前，告诉他他养父的病况，问他是否要尽快动身离京，赶赴他养父所在的松风城。
这几年，颜慕没有一时半刻，耽于玩乐。他以为他已在暗中成功做了许多，但当晋帝穆骁，将他养父病重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方惊觉，穆骁不但没有在他的有意为之下，成为一个被闭目塞听的天子，且手中的势力，远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深广许多。耳目既如此清明，那穆骁这几年，定对他的暗中动作，知晓至少十之七八。既知晓，为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穆骁他，是在……有意放权吗？！
短暂的惊震后，颜慕无暇深思下去，只因父亲病重的消息，如排山倒海，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怀。有如晴天霹雳，劈顶而下，他惊痛地一时说不出话时，听晋帝穆骁又道：“还是快去吧，若是晚了，许就难见最后一面了。”
心如刀绞的剧痛，令颜慕在这般年纪，骤然间眼前模糊，他折身要走，身后的晋帝穆骁，却又叫住了他。
穆骁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和琳琅的儿子，在微一静默后，低声嘱咐他道：“你大了，要知道照顾好母亲，不要叫她，太过难过伤身。”
他曾亲眼见过，琳琅在以为颜昀身死时，是如何悲痛欲绝，如何恨不能以身代之，欲与颜昀共赴黄泉。他担心琳琅，承受不住颜昀的离世，这些年，他一直担心此事，故而为了琳琅，而为颜昀搜罗尽天下珍贵药材。但，人命终有尽，颜昀能撑到这个年头，已是人力之极限了，这一次，颜昀应是熬不过去了，那琳琅呢……琳琅，会如何……
深重的恐慌，在穆骁心中蔓延。依他心，恨不能与阿慕同去松风城，但却不能。琳琅不需要他的到来，他的到来，只有可能，会刺激琳琅的伤痛，毕竟，颜昀的病体，并非天生，而是因世事磋磨，这些磋磨里，他穆骁做下的，也曾不少。
他不敢过去，只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告诉阿慕，劝阿慕快些去松风城。他寄希望于阿慕和呦呦两个孩子，尤其是已经年长懂事的阿慕。他希望孩子们的陪伴，能让琳琅少些伤痛，能让琳琅，为了两个她所深爱着的、活生生的孩子，不致……对尘世毫无牵念，一心只想去陪伴那已离去的人……
几年前的离别时，琳琅曾告诉他说，让过去过去，告诉他说，人世长久。人世长久，琳琅能将颜昀的离世，视作过去，看向未来，长久的人生吗？
……连他都不能，琳琅……能吗……

第161章 昭山
得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后, 颜慕飞骑离京，几是日夜不休地，赶往松风城。去往松风城的路上, 他痛如刀绞，心中既忧思如焚, 亦盈满悔恨。
从小到大, 他一直受着父亲的爱护。因为父亲的爱护, 他方能够，平安地出世和长大。父亲明知他并非亲子, 却一直以来，都将他视如己出, 纵在后来得知，他的身上，流着穆骁的血脉, 却也没有将对楚亡晋立的憾恨，将对穆骁此人的仇恨, 转移到他身上，依然将他视作，他珍爱着的孩子。
他在父亲的护荫下长大, 他一直想快些真正丰满羽翼, 好以绝对的权势, 维护父亲的平安, 以回报父亲的恩情, 为此，这两年才没有陪在父亲身边。可，子欲养而亲不待，他羽翼未丰, 父亲就要离去……痛悔如万箭穿心之时，深重的恐惧，亦时刻侵蚀着颜慕的心，他生怕自己赶不及见父亲，生怕此生，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肝肠寸断地，急赶至松风城外，父母亲所在的小院时，是在一个漆色沉沉、无星无月的夜晚。父亲并没有身在病榻上，而是正坐在院中的一株桂花树旁，一盏明灯，搁放在树旁的石桌上，父亲倚坐在树旁的一张扶手椅中，静静地看着母亲，手把手地教导妹妹煮茶点茶。
见他骤然到来，父亲并不惊讶，就像看到白日外出的孩子，在夜深时归家了，淡淡笑看着他道：“正好，有茶喝。”
来时焦心似箭，可当真见到父亲，见父亲病重至此，颜慕双足僵如石铸，半步也迈不上前。他滞缓地走向父亲，唇如胶粘。曾经，他像仰看大树般，仰望父亲，而今，他长大了，无需再踮脚仰看为他遮风挡雨的乔木，曾为他挡下诸多磨难的父亲，则因病重，不能起身地，抬首仰看着，到来的孩子……
颜慕心中，愈发如锥刺般痛楚，颤着声弯下|身去，“……父亲……”
父亲轻握住他一条手臂，制止了他欲跪的动作，并抬手，轻掸了掸他肩头，因一路风尘仆仆，沾落的灰叶。“坐下吧”，父亲笑对他道，“尝尝你妹妹第一次亲手煮的茶，看看味道怎么样。”
“一定好喝。”妹妹人正低着头，卖力地轻碾茶叶，接话的嗓音闷闷的。
晕黄的灯光下，颜慕见妹妹虽然此时未哭，但双眸明显红肿着，想是这几日，私下里哭过多次了，而，正帮妹妹打下手的母亲，面上没有丝毫曾经落泪的痕迹，神情静极，就像今夜，只是一寻常秋夜而已，并无伤痛之事，正挂心头。
真像是寻常夜晚，远处城郊山脉绵延，如泼染的水墨画，近处小院幽香轻浮，随着茶釜中的水沸声，愈来愈响，而愈发茶香四溢。桂花甜香与温茶清香，交融漂浮着的动人香气，令他一时精神恍惚，好像今夜，真只是平常夜晚，他不是大晋朝的太子，也不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而只是这家白日有事外出的儿子，在夜间归来时，正撞见父母和妹妹，在庭院中闲话饮茶。他自然地加入他的家人之中，茶还未入口，就已在心中想定，要如何夸赞妹妹的巧手，以及那之后，所能望见的，一家人的笑颜。
真像是寻常夜晚，并没有将要到来的生死离别。清茶的香气中，父亲问他这两年在京的事情，他问妹妹，这两年旅途中的趣事，问父亲母亲，都走过哪些河山。当四杯香茶斟上，颜慕见母亲打开的食盒中，放有一碟月饼时，方惊觉今夜，原是团圆的中秋。
母亲笑对他道：“尝尝，外面的奶酥油皮，是我和你妹妹，亲手做的，里头的松仁等馅料，是你父亲，帮忙调的。”
圆饼团团如月，酥香的面皮上，有模具烙下的“花好月圆”四字。颜慕惜想今夜无月时，上天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用清凉的流风，缓将乌云吹开，令如水明月，温柔地照向人间，驱散夜色暗霾。
见父亲与母亲，同样含笑仰望向天心圆月，强忍许久的伤痛，骤然冲上颜慕心头，令他几要当场堕下泪来。他不愿在父亲母亲面前落泪，也不忍打扰父亲母亲此刻的相守，沉默地牵着妹妹离开，走至院中远处的枫树旁，望着父亲与母亲，相依望月的身影。
当父母亲不在跟前时，妹妹呦呦，才敢褪下坚强的外衣，向他展露心中的恐惧。未语泪先流，妹妹红着眼睛，小声地对他道：“爹爹娘亲，都同我讲了许多许多，让我不要伤心，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很难过很难过，怎么办呢？”
颜慕无法开解小他八岁的妹妹，他甚至不知自己，要如何面对父亲的离去。沉重的伤痛，几要将他压垮，可他知，自己必得坚强，不能在伤痛前倒下。除了要沉默地承受伤痛，他还极其担心妹妹和母亲，无法承受父亲的离世，尤其是母亲，世事对她太过残酷，饱受磋磨的母亲，能在父亲离去后，振作起来吗……
颜慕心如刀割，而远处相依望月的身影，是极平静美好的。他们似丝毫不受死别将临的困扰，眸中皆萦着笑意，一边望着天心明月，一边低低地说着话。当父亲无力再抬首，长久垂眸凝望着母亲时，月下的夜风，将父亲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轻轻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我只是去了山水间，往后，青山是我，绿水是我……”
山河明月下，与她相执的手，无力垂落时，母亲没有落泪，甚至神情，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她仍是轻轻握住父亲的手，低身近前，将自己的脸颊，靠在了父亲渐冷的脸颊旁，好像父亲，只是在清风明月下，安静睡着了一样。
穆骁人在京城等了十七日，终于等到了琳琅和孩子们的归来。他极担心琳琅的状况，但据阿慕所言，据他眼线报说，琳琅并没有表现地，似他担心的哀痛欲绝，反是十分地平静，平静地将病逝的颜昀火化，平静地带着颜昀的骨灰上路，一路安安静静地，同孩子们一起，回到了京城。
穆骁起先不信这些话，但当他来到香雪居，看到正在夜色中，将颜昀骨灰坛，埋在合欢树下的琳琅时，见琳琅她，确实如他人所说，神容平静，面上几无哀戚之色。
……是因一直深知颜昀病况，早知颜昀会先她而去，对颜昀的离世，早有心理准备，而能如此平静吗……是因已与颜昀恩爱相守多年，二人还一偿所愿，共走过南地河山，对这份感情，心中已无遗憾，而能如此平静吗……
穆骁为琳琅的平静，寻了诸多理由，但仍无法让自己放下心来。他之前担心琳琅太过伤心、痛不欲生，而现在，琳琅这种近乎反常的平静，似乎叫他，更觉担心。
“……不要，太过伤心了……”
他试着轻声劝慰了一句，而琳琅，仍似是并不十分伤心。她静静地看着树下已经埋平的痕迹，轻轻地告诉他道：“从前我和昭华，闲话生死时，昭华曾说，若有一日他去了，最想葬在楼外的这株合欢树下，他说他舍不下香雪居的四季花开，也舍不下我，舍不下孩子。”
说着，琳琅看向他道：“这还是，昭华刚做长乐公，没多久时的事。”
穆骁心中一突，不知琳琅要说什么时，又见她静静地道：“其实后来，昭华已经不这样想了，是我自私，想他陪着我，才将他葬在这里。”
穆骁紧着道：“孩子们……孩子们，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知道。”琳琅说着，竟朝他淡淡笑了笑。
这笑似是平静释然的，可却让穆骁感到莫名心惊。他犹未来得及说做什么，琳琅已道一句“夜深了，该歇息了”，自转身走进了小楼深处。
放不下心的穆骁，一夜都没有离开。他人在楼外不远，看楼内的琳琅，好像真在歇息，寝房灯火，亮了炷香时间便被熄灭，此后一直安静地暗着，直到天明。
翌日天明，几乎一夜伫望不动，衣裳早被寒露打湿的穆骁，人在树后，见儿子阿慕，一早来见母亲。
未等阿慕叩门，楼内的琳琅，便将门打开了。她似是夜里没有睡好，虽然神色平静，眉眼间，却有些难掩的憔悴。阿慕见到这样的母亲，自是认为母亲，是因思念父亲而夜间难眠，他想好声劝慰母亲，但却因自己都难以走出伤痛，而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好母亲，将劝慰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娘亲……娘亲当保重身体……若父亲……见到娘亲这般，怎能安心……”
琳琅闻言的神情，甚是不解，她打量了下自身，疑惑地问阿慕道：“你父亲回来时，见我这样，会……不安心吗？”
“……回来？”阿慕愕然地看着娘亲，而树后，望听着的穆骁，也被震在当场。穆骁惊望着不远处的琳琅，无尽的恐惧，如茫茫大雾，漫起在他心头。
小楼门边的女子，已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她看孩子一脸惊愕，笑着揉了下他的头道：“是啊，你父亲远行许久，就快回来了，这都忘了吗？”
“……父亲……”，惊恐如浪潮迭起，不停地冲击着阿慕，他颤着声，顺着娘亲的话问道，“……父亲……父亲远行，去哪里了？”
娘亲笑道：“昭山啊！”

第162章 完结
世间没有昭山, 昭山只存在于一幅画里，存在于亲手作画的二人想象之中。而这二人，一人已然仙逝, 另一人，独活于世, 无法接受爱人的离开。
颜昀为让琳琅放下他, 生前其实曾留话说, 可将他的骨灰，就洒在松风城的山水间, 但他的妻子，无法放下, 她看起来并不伤心，是因她心中，因无法接受丈夫的离世, 而觉她的丈夫，还活在这世上, 并没有离开人间。
因心中悲痛至极，而失忆症再发，记忆混乱的琳琅, 坚定地认为, 她的夫君颜昀, 只是远行未归。在她心中, 她的夫君, 只是去了昭山玉水间；在她心中，阿慕和呦呦，都是她和夫君的孩子；在她心中，穆骁此人, 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爱恨纠葛，并不存在，她完完全全地忘记了少年阿穆与晋帝穆骁，忘记这一生所有并不快乐的事情，只记着那些未曾蒙覆阴影的，熠熠发光的美好之事。
她怀着所有美好快乐的记忆，殷切等待着，远行将归的夫君。她的等待，并不是漫无止境、令人心焦的，因为记忆混乱，不记前事，她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充满希望的一天。
每一天清晨醒来时，她都已忘记昨日的等待，忘记昨日有大夫对她望闻问切，忘记昨日里，曾同阿慕和呦呦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的旧人穆骁。旧人穆骁，在她这里，成了永远的陌生人。每一日，她都会惊诧不解地，看向这个出现在她家中的陌生男子，而这男子，会在她这样看他时，温和地同她解释，说他是刚搬来的邻居，姓穆，正上门拜访。
穆骁只能如此同琳琅解释他的存在，因他在琳琅的记忆里，已是一片空白，不占半点分量，没有姓名，没有任何过去。
太医们，对琳琅的病情，束手无策，他们尝试了所能用的种种医法，可成效，总是微乎其微。琳琅仍是记忆混乱并充满希望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从落叶萧萧，到时入凛冬，冬日里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了香雪居。
吹棉扯絮般的鹅毛大雪，像将天地间的声息，都吞噬干净了，穆骁独自走在寂静的香雪居，穿行过清冷的红梅白雪时，忽地想起，他和琳琅美好的少时，只同经历过春夏秋三季，并没有在一起，度过冬天。
如若没有霍翊从中作梗，如果琳琅没有选择独自承担，当那年冬日到来时，他和琳琅不会分离，而依然相爱相守。琳琅会和他一起，走过这白雪皑皑的梅林，他的身后，不会只留有孤独的脚印，而有琳琅的纤纤履步，与他伴行。或还不止，往后的冬日里，也并不冰冷孤单，与他和琳琅一起走着的，还有他们的孩子。他和琳琅相依而行，看着他们的孩子，在宛如云霞的红梅下，打闹玩乐，听他们的笑声，清脆如铃，久久回荡在梅林上空，终日不散。
缓走至梅林尽头时，脚下无路，穆骁幽幽的遐想，也到了尽头。他望着凝结成冰的池面，久立在池边雪中，静默无声地，想着所有的憾恨旧事，想着冰池底沉落的半枚玉佩，想着琳琅现下，一直不得好转的病情。
……是将那半枚残佩捞起，设法令之，与他手中半枚相合，还是，任之沉在池底，永不见天日……
……是定要琳琅恢复清醒，要她接受颜昀离世的事实，走出失去爱人的伤痛，还是，放弃诊疗，任琳琅，活在她所以为的美好世界里……
像是天人交战般，难以抉择，纷乱的心绪，如漫天飘扬的茫茫寒雪，寂飞无着。深夜，飞雪依然未停时，已被难以决断之事，困扰数月的穆骁，在孤灯旁独坐许久后，打开了手边那本泛黄的记忆书。
也许是无需记得，没有忘记与颜昀美好旧事的琳琅，忘了这本记忆书的存在，在记忆混乱后，未再将之打开。
这本记忆书，多年前在他手上时，曾被他翻阅过无数遍，他在无数个孤寂的晋宫深夜里，默然地看书中的琳琅，一点点地对颜昀敞开心胸，看书中的阿慕，一点点地长大，看楚宫一家三口的生活，越发和睦，其乐融融，令他歆羡地悔断肝肠。
甚至于因为深羡与痛悔，他常在夜梦里，恍惚成了书中的颜昀，在每一夜短暂的美梦后醒来，在天将亮时，从高高的云端，瞬间跌落到无尽深渊里，愈清醒愈痛苦地，接受冰冷的现实。
而现在，这本记忆书，除了记有琳琅、颜昀和阿慕，还记有呦呦。琳琅如他说的，将与丈夫、女儿旅途中的种种乐事，也记载在了这本记忆书中。穆骁一页页地翻看着，琳琅与颜昀、呦呦，南地之行的美好经历，如美丽的画卷，徐徐展现在他眼前。如此深沉而又圆满的感情，谁人能轻易放下，谁能……
看着看着，穆骁翻页的手，猛地顿住。除了记有琳琅与颜昀的家，这本属于琳琅的记忆书上，竟还记有她与少年阿穆的往事。看着那自相遇起的一件件少时之事，穆骁执着页脚的手，不受控地猛颤起来。万般心绪，在他心中如江潮翻涌，随他目光所及的一件件昔年旧事，冲击地他双目酸涩，喉咙也痛哑地发不出声来。
有关这段少年旧事，琳琅写记下的最后一件是，少女顾琳琅，与少年阿穆，定于兰亭相见离京，约于此后，两心相印，生死相许，万水千山，同归同去。
最后的最后，琳琅在这段往事后，留下了四字注脚：兰因絮果。
望及这四字时，穆骁不住轻颤的手，僵停在书旁。周身气力，似在一瞬间被抽离干净，而心中，翻涌的心潮，如狂风呼啸，怒雪肆虐，冲荡得他整个人，像将支离破碎。当心中风雪，最终如寂沉的深渊，平静下来时，双目通红的穆骁，右手微微用力，将这几页记忆，自他眼前，轻轻地撕了下来。
他将这几页少时旧事，轻放入了脚边的火盆中。暗红的火焰，很快将这几页记忆，舔噬干净。记忆成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雪后天明时，琳琅见自己枕边，放有一只书册大小的木盒。她好奇地将木盒打开看去，见里头，真放有一本书，一本她亲手写就的记忆书。
书中记着她与昭华还有孩子们的生活乐事，她看着看着，见后面的空白页里，有几张被撕了去。骤然的缺失，令琳琅心里，突地空了一下，她指尖轻抚了下那被撕去的缺失，略在心中想了下，因想不出什么，便不再深想了。
她无暇去想这缺失的空白，她沉浸在前面写记的美好记忆里，她满心都是欢喜，盈满希望的，朝气蓬勃的。
她远行的夫君，就快要回来了啊！
也许会提前归来，予她惊喜，也许，就是今天！！
走出小楼的琳琅，心怀期待地，向香雪居正门走去时，远远见居内梅林边的清池旁，似是静伫着一名男子的身影。
她起先以为是昭华回来了，迫不及待地向他奔去，可在奔近离池不远，见那身影闻声回头看向她时，又不由失望地僵住了脚步。
失望，且不解。这人不是昭华，也不是她认识的人，她从未见过此人，不解这人为何在她家中。琳琅奇怪地走上前要问时，又因看见破碎的池冰，而顿了顿，一时未问出口。
结冰的池面，像是被人用掌力，生生震碎了一块。琳琅看向这个陌生的男子，看他凝看着这处冰洞，像在长久地想心事，轻声问他道：“……你，是有东西，丢在里面了吗？需要……捞吗？”
男子朝她看来，安静的眸光，映着红梅与白雪。他未回答，而是淡淡笑着，将手里握着的一件物事，丢进了这处冰洞里，任之沉向了冰冷的池底。
因他动作并不迟疑，琳琅没具体看清，他到底扔的是什么，只依稀见似半枚古玉，形如缺月，永落池中。
……不是要捞东西，而是……要丢东西吗？……
……特地……跑到她家里来丢？……
琳琅不解地看向这个奇怪的男子，“你是……”
每一天，都是初见，穆骁第无数次，淡笑着向琳琅自我介绍道：“鄙姓穆，新搬至夫人家旁。”
世间没有昭山，也没有玉水，水中无汀，汀上，没有世外桃源。离去的爱人，就葬在小楼外的合欢树下，而心有希望的女子，总在合欢树下，翘首等待着她的夫君，自昭山玉水归来。
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一天。新的一天，爱人永将归来，永远有希望，有孩子在身旁，还有一位新搬至香雪居旁的邻居，必要登门拜访。
时间似是如水逝前，又似是，永远停滞在了香雪居中。许许多多的一天后，这一日，有事外出的阿慕，在黄昏归家时，这位新邻居，顺道与阿慕一同走进了香雪居。待了小半个时辰后，这邻居要走时，呦呦热情地挽留他道：“留下来用晚饭吧。”又看向她，几是恳求道：“娘亲，留他吃晚饭吧！”
其实是不合礼的，但琳琅拗不过女儿的请求，还是笑对刚认识的邻居道：“穆先生稍坐，晚饭就将备上。”
穆骁“哎”了一声，人在厅中，听话地等坐了一会儿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香雪居的厨房。他在外透窗看着，见厨房中的琳琅，正微弯着身子，执一小匙，尝汤的咸鲜。眼前情景，依稀就似当年，正用心为他煮鸡丝面的少女，琳琅小心细致地品尝着汤汁的味道，弯弯眉眼间，盈满笑意。
氤氲漂浮的水汽，令厨房内的晕黄灯火，愈发迷离，如是蒙上了一层模糊昏黄的雾镜。看不分明的视觉中，穆骁恍惚之间，竟好像真看见了少女琳琅，她就身在窗后灶台前，因为他的夜间到来，而正为他煮一碗鸡丝面，她不抬头看他，可唇际萦有笑意，耳根微微泛红。
水雾开始散去时，穆骁的幻觉，似还未能完全褪去。他眼前迷乱，而心中清楚。因为他与孩子们意见相同，宁见琳琅每天都开心地笑着，太医早停止了对她的诊治，一切都正顺其自然。
……琳琅会有一日，自己想起吗？……琳琅再次想起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迷乱的想着时，穆骁见身在厨房的琳琅，忽在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的明光中，抬首朝他看来。她浅笑着看他，启唇轻唤，似是记忆中的少女琳琅，也似是现下香雪居的琳琅。
“木头啊……”
轻轻的一声，散在风中，似有若无。
穆骁心魂颤悸，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雾气，即将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