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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与我开太平
作者：大茶娓娓
内容简介
 文案： 世言，国有无双，谢有佳郎。 谢家嫡系中，长女为后，二子为将，三子是个尚书郎。 唯一幺女，玉石雕成，年纪轻轻就肖想着隔壁无双。 谢映棠身份贵重，偏生不爱与世家女郎们打交道，总是溜进她兄长的茶会，看世家子弟赏玩斗酒，顺便瞄一瞄隔壁的成大人。 久而久之，谢三郎圈内好友打招呼都变成了：谢兄，什么时候嫁妹子啊？ 谢三郎： 她嫁给他之前，他淡淡一笑，翁主真的想好了吗？我们其实不合适。 她嫁他之后，他低语：卿卿只需跟着我，我带你走上权力之巅。 节选段子： 她那日为了见心上人，翻了心上人后院高高的围墙，却坐在墙上下不来。 成静抬起头，见这顽劣丫头扒着海棠树的花枝，黑发白裙，像只成了精的海棠妖，不由得失笑道：翁主，你在做什么？ 她瞅着成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躲我阿兄。 躲他作甚？ 阿兄忒坏，不许我见你。她补充道：也不许我喜欢你。 成静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下来，我帮你揍他。 君子端方表里不一难以捉摸的天才权臣X骄傲小孔雀娇俏可爱最最最喜欢成大人的世家小娘子 阅读指南： 【花式女追男，前九章三年前，第十章三年后。】 【女主嫁给男主过程曲折小虐，爱情走浪漫主义路线，女主义无反顾那种。】 【本文架空，朝代文化参考魏晋时期，正文与历史无关。】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甜文 主角：谢映棠，成静 ┃ 配角：朝廷众人 ┃ 其它：女追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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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闻香
谢映棠病了。
消息由翁主跟前最亲近的侍女红杏传来，红杏将话不紧不慢地说完，便屈膝对众贵女福身一礼，也不细看她们脸色，转身施施然而去。
几簇馥郁花枝前，漆红木栏前悬着六角水晶琉璃风灯，灿烂暖光点得这处明丽非常，众女的神色却显得越发精彩纷呈。石桌之上摆着极为珍贵罕见的果蔬佳肴，是众女借着许净安赔罪之由，特地想约翁主出来好好巴结着用的。
陈郡谢氏乃顶级门阀、世族领袖，谢鸣历任三朝，累官至大司马，后升为太傅，其长子谢定之善谋略、工军事，历任卫将军、抚军大将军、大都督，后任太尉，屡赐爵位不受，名满天下。
世族子弟多才俊，更遑论谢族？族中杰俊竞相而出，门客学生遍满天下，其声势直压宗室。
而后，谢定之尚奉昭大长公主为妻，嫡女有二，长女乃当今中宫，次女便是这谢映棠，得封端华翁主。
翁主行四，谢族子弟多为芝兰玉树，其上两位兄长，二兄官拜卫将军，手握一方兵马，三兄在尚书省中任职，如今在朝中正势头无俩。
如此显赫身份，远胜过宗室公主，谁人敢不好好捧着？
几日前，端华翁主与许净安因一事发生口角，随后两人便不再来往，贵女们见此不妙，便鼓动净安亲自备宴，邀翁主前来赏花吟诗，顺便重修于好。
偏偏此刻，翁主却忽然说自己病了。
脸色最难看的便是许净安了。
众女悄悄觑着许净安，见一双秋水剪眸渐渐蒙上一层氤氲之气，颤颤巍巍，我见犹怜，暗羡净安真真是天香国色名不虚传，面上却露出惋惜之色，纷纷顺着唉声叹气起来——
“唉，翁主病得这般突然，可惜了这些珍果。”
“本就是图个热闹，净安与翁主上回闹了次不快，这回正好借着赏花撮合撮合，省得姊妹间闹了嫌隙，谁知翁主竟不来了……”
“此前也不见翁主身子哪里不爽利，这病得未免也过巧了些……”
“哎，可别是还心底介意着上回之事，翁主平日也不是城府深重之人。”
“这人心隔着肚皮，谢翁主心思，你我哪里知呢？”
“……”
她们越说越将翁主的心思往坏处揣测，许净安腾地起身，对众人勉力一笑道：“既然棠儿不来了，那么姐妹们便散了罢，我也乏了，便不多留了。”说完便转身匆匆而去，众女一时雅雀无声，隔了许久才有人出声道：“翁主若是真病了，我们这些话若被旁的人知晓，岂不是得罪翁主了？”
“你还没看清呢？”有人嗤笑一声，“翁主是故意给净安下马威的。”
谢映棠真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提着裙摆，追着一只尺玉霄飞练猫儿，飞快地穿过拱门，沿着抄手游廊窜入了别的院子，余光中缤纷风灯迤逦而过，夜风裹着的香意熏人，吹得她两颊憨红，更映得桃花眼清艳惑人。
她追着那只胆敢打碎她青花琉璃盏的猫儿，灵巧地从栏杆上跃了过去，又摸黑窜过花丛，来到一处华贵庄重的院落里来。
婢女沿着雕栏垂手而立，四下落英缤纷，灯火流彩，气氛却有些肃穆。那只猫儿的身影一闪而过，隐没在不远处的暖阁里。
谢映棠从假山后探出头来，眼珠子滴溜一转。
不太妙，这是她阿兄的院子。
若论谢幺平生最怕谁，不是她那满朝文武都忌惮万分的阿耶，而是她那名冠帝京的三兄。
她想了想，实在不想放过那只恼人的猫，于是靠着墙壁，蹑手蹑脚地挪到石狮子后，趁着人不注意，飞快地溜了进去。
那只大猫就在角落里。
谢映棠哼笑一声，慢慢逼近那只猫儿，那只猫儿躬着背脊，和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她忽然往前一扑，两手抓住它，猫儿尖声“喵”了一声，随即被她胡乱搂进了怀里。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纤细的手臂上，谢映棠屈指轻弹它脑门，笑道：“我还治不了你？”
这只猫儿温驯得很，恹哒哒地垂着脑袋。
外间忽然响起人的脚步声，有人诧异道：“我方才怎么听到猫儿的声音？江兄，你可听到了？”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听着约莫十七八岁左右，语气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声音，谢映棠忙躲到屏风后去，借着纱帘勉强掩住身形，唯恐唐突见到外男，偏又是在阿兄的地盘里，少不得又被软禁罚抄书。
“三郎酷爱花草，上能引鸟弄蜂，焉知引不来猫狗？”另一人接茬道，声音清冷悦耳。
谢映棠在屏风后捋着猫儿，心道此人开口便唤三郎，这世上敢唤她阿兄三郎之人又有多少。
也不知是哪位权贵府中少年郎君。
暖阁内束着淡金色帷幄，珠帘坠着流苏，悬在吐纳香气的金貔貅前，阁内烧着地炕，暖融融如同夏日。几位轻袍缓带的世家少年在案后坐下，待侍女奉上温好的佳酿之后，便开始说笑饮酒，时而嬉笑怒骂。
忽见一侍女快步走进，对他们福身一礼，柔声道：“三郎方才被召入宫了，传话说让几位贵人自己先玩着，我家主人晚些再来，冷落了几位贵人，还请贵人勿怪。”
一人闻声大笑道：“成兄果真料事如神，上午才说陛下一准传三郎入宫，这会儿便灵验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裹着雪色狐裘的少年，听到自己被点名了，才弯眼一笑，温温柔柔道：“那时不过随便说说。”
随便？
江郁摇着酒杯，懒洋洋道：“成兄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对陛下秉性了如指掌，换了旁的人，也不敢‘随便说说’。”
话带深意，气氛一时僵滞。
那位成氏少年似毫无所觉，摇了摇盛了热茶的酒杯，轻笑道：“或许是吧。”
他安然坐在那处，雪琢般的面庞，喝茶时睫毛下压，十分灵秀温柔。
唯他身后守着两位不显山露水的侍从，腰间俱悬着宫里的令牌。
别人喝酒，他偏就喝茶，可众人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竟无一人主动给他劝酒。
江郁也笑，倒不纠结于此，转而对侍女道：“今日良夜，别尽说些无趣的事情，三郎不是说备了几个妙人儿做乐子么？人呢？”
一边侍奉的侍女忙答道：“我这便将人带来。”
不多时，几名身着薄纱的女子便在侍女牵引下慢慢走了进来，在帘后并排垂首跪直了身子，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玉颈，几人对此视若无睹，仍旧在喝酒说笑，倒不急着去狎弄妓子。
谢映棠心道不妙，见这架势，怕是几人得一直玩到她阿兄回来方止，她一时进退不得，心焦难耐，只得把怀中猫儿抱得更紧了些。
有人饮酒已尽兴，便随手掷了酒杯，大笑着掀开帘子，随便弯腰擒住了其中一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口中笑问道：“美人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怕得浑身哆嗦，紧闭了眼眸，呐呐答道：“奴……奴家唤怜儿。”
那人看她怕得很，不禁戏谑道：“我便是这样可怕么？连睁眼也不肯？”
他话音刚落，席上便有人慵懒地开口道：“华兄这般急切，是唐突了美人，还不快快松手。”
席上少年纷纷发笑。
华萍摸着下巴，眯眼对面前女子道：“你瞧，他们都开始笑话我了，我今日心情甚坏，你说我当如何罚你？”
洛阳贵族子弟，多为纨绔浮浪之流，折辱这些禁|脔的手段也十分多样。
女子脸色发白，眼睫沾泪，知晓此劫难逃，只好柔顺地将身子放得更低，模样好不我见犹怜。
“这般看着我也无用，国色天香之女见了多了，我今日却想看美人主动。”华萍慢悠悠坐在了软毯之上，绣着淡菊的天青色软锦大袖拂落在一边，一双眸子分明噙着笑意，却更透出一股难言的阴郁深沉。
那女子浑身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磕头断断续续道：“奴家……请公子示下……”
这一磕头，轻纱如水般划动，娇躯若隐若现。
隔着纱帘，席上有人眸色渐黯，心上遽然被点了一簇火，慢慢燎沸了鲜血。
暖阁内，暧昧之气愈浓。
久闻五陵子弟弄得一手风月事，谢映棠久居闺阁，竟不想今日居然在她阿兄的地盘里大开眼界，只觉那股羞赧之意直冲头顶，急得心乱如麻，实在不愿继续偷听下去。
她心急之下，抱着猫儿的力道一大，怀中猫儿忽然“喵”了一声。
谢映棠心底蓦地一跳。
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跑，刚一转身，后颈便被迅速大步走来的华萍给捞住了，这阴鸷少年定睛一瞧，见又是一佳人，眉梢一挑，口中笑道：“不想这里还藏了一个。”便绕到谢映棠跟前，企图以折扇勾她下巴。
她毕竟是翁主，何其尊贵，见扇柄伸来，不禁往后一躲，竖眉清叱道：“你要做什么？”
她这一抬头，便露出一张尚未完全张开的清艳小脸，不过婷婷袅袅十三余。
这年纪颇小，再看她抱着猫儿，身上衣饰讲究，倒不像是那些卑贱妓子。
华萍暂且收手，嗤笑一声，斜眼问道：“你是何人？”
也不怪他看不出谢映棠的身份，谢映棠虽身份贵重，却不喜与那些女子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若不见旁人，便随意穿了简单衣裳，以竹钗束了长发，随意在自己的小苑里闹腾。
今日贸然跑出闺阁实属意外，她也是头一遭贸然站在这么多不认识的少年郎跟前，也不敢如实答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谢族乃名门望族，百年风骨，更为世家之首，若她说出自己是谢幺，堂堂翁主半夜竟在此处，徒徒坏了自己清誉不说，反而会惹素来对她管教严厉的阿兄大发雷霆。
不可说。
谢映棠心念一转，低头答道：“我是府上翁主身边的婢女红杏，小娘子的猫儿跑了，唤我来寻，误闯此地，实在不敢打搅公子雅兴，方才躲在屏风后。”
此话既出，席上旁观众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这些人，全是权臣望族之后，多数人早已出仕为官，在朝中也算颇有话语权，如今趁新帝继位在好友谢映舒府上聚上一聚，到不曾料到竟与那深闺中的谢翁主有了交集。
江郁淡声问道：“翁主的猫儿，自当是养在翁主的别苑才是，为何跑到了此处？”
这话是在试探，谢映棠心思一转，又福身答道：“实不相瞒，这猫儿打碎了我家女郎的爱物，小娘子命我惩处它，不料它竟一路窜逃至此地，是我处事不当，还望诸位大人多多包涵。”
华萍负手而立，却是嗤笑道：“多多包涵？你毕竟是个我，莫看主子是谁，你且说说，败了我们的雅兴，你又当如何赔罪？不若我等告知你主人，将你打上三十大板？”
他处处紧逼，谢映棠禁不住吓，脱口而出道：“不可！”
这娇俏小姑娘黑眸清亮，两颊因愠怒而微红，加之稚气未脱，此刻竟有一种含苞待放的娇怯之感。
在场少年们如何不知华萍此刻乃是故意激她，见这一朵含苞未绽的牡丹花儿初露娇态，皆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既身处谢府，应循客道，华兄又何必为难主人家婢子，传出去便落了下成。”谢映棠正想着对策，便见纱帐被掀了开，玉珠相撞，那成氏少年起身走了过来，身后侍从对视一眼，忙紧跟上少年脚步。
少年站在华萍面前，微笑道：“不如，华兄今日便停手罢？正巧三郎还欠我一册书，我此刻便让这丫头带路去取。”
他黑眸漆黑，隐约浮动一丝冰凉雪光，华萍登时收敛气势，抬手施礼道：“既然成兄有事，那便罢了。”
少年微微一笑，对谢映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当下拂袖出去，端的是意态风流。
谢映棠将头埋得更低，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抱抱各位小天使=W=
本文男主性格温柔，前期看似无害安静，打野三年后发育成大佬，同理，女主前期单纯可爱后期霸气侧漏，请阅读有耐心！
女主和男主都会随着时间成长，从稚嫩的少年男女到手握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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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芒
天幕高悬，星河璀璨。
谢映棠快步走在前面，沿路花影幢幢，香气袭人，身后的俊雅少年离她约莫一丈之遥，他身上的雪裘在凉夜里仍微微发亮，欣长身姿被游廊上的灯笼拉得极长，映入她深黑的眸底，明光隐现。
夜风吹来，她还能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清香，应是从他的衣袂上拂落的。
只是不知这是哪家公子，竟颇为讲究。
谢映棠轻车熟路地来到三郎的书房前，侍从见是成静，仿佛是习惯了一般，主动推开书房的门，她这才知，原来他是知晓这路是怎么走的。
谢映棠待进了屋，便抱着猫儿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郎君特意解围。”
少年颔首微笑，道：“举手之劳。”
她亦抿唇一笑，不由得抬眼，撞入一双温亮清澈的眸中，忙又撤回视线。
他倒丝毫不介意她唐突抬头，转身寻了处地方拂袖坐下，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淡淡道：“我此番是来找三郎的《千机图》，倒不知他放在何处了，你来帮我找找罢。”
她点头称是，将怀中猫儿放下，谁知那大白猫方才得到自由，便忽然朝成静身上跃去，倒是唬了她一跳。
谢映棠仓皇转头，便见那猫儿竟乖顺地伏在了少年膝头，雪白的身子和少年的狐裘几乎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那猫儿，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将手放在猫儿头上，轻轻顺着它颈边的猫。
“无妨。”
他轻笑道。
她只好转身，安心去寻那《千机图》，这图她此前无意间听父亲提及过，应是颇为贵重的东西，谢映棠在三郎放置重要物件的壁柜里找了找，很快便翻到了。
她走到成静身边，双手奉上那图。
他抬手接过那图，光下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她的心微微一跳。
成静将图展开一看，点头道：“是这个。”
她轻声道：“郎君还有吩咐么？若是没有，我便退下了。”
少年不由得抬眼，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便想走了？”
她面上微窘，踌躇道：“翁主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他垂下密密的眼睫，目光淡淡扫过她腰间玉佩，道：“那你便回罢，这几日勿再闯此地，三郎设宴款待三日，此地不适合女子闯入。”
他是在提醒她，谢映棠福身表示受教，当下也不再停留，转身欲推门出去。
余光忽然瞥见他随手拿过案上一本书。
她脚步一顿，好奇似地定睛看过去，远远便见书页上写着“西厢记”三字，眼皮蓦地一跳。
她开门的动作生生停住，心下一横，又跑了回去，唤道：“郎君。”
少年抬眼看来，颔首示意她说。
怎么说？
这话本子，本就是她的。
前些日子，三郎从她枕下抄出这物时，便将她狠狠罚了一遍，说她净看些不入流的东西。
却不曾想，三郎将这物随手扔在桌上。
谢映棠道：“我是想说……郎君千万别误会，这本书不是我家三公子看的。”
他正好奇三郎何时竟有这等闲趣，闻言倒转眸道：“便为这事？”
她嗫嚅着回道：“实是……不想让郎君误会我家主人……坏了清誉便不好了……”
“竟是这般在乎你家主人名声。”少年失笑，手轻轻抚着猫儿，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说，此物是从何处来？”
他这一笑煞是动人，桃花眼惑人万分，其内春波荡漾。
她撇过头去，扯谎道：“不过是底下人行为不检点，偷看这书被三公子无意发现，倒没什么特殊来历。”
“那我改日便问问三郎，三郎御下素来严苛，手下竟能□□出这种下人？”
她微微一惊，有些慌了，只好道：“我……我实话告诉您罢，这实是翁主的书，不过，翁主还未来得及看，这本书实是碰也未碰过，郎君万万别说出去，我家主人因此早就大发雷霆了，郎君若再提此事，我家女郎必然再得遭殃，我、我也当被问罪……”
她说完，殷殷看着他，眉间露出恳求之色。
她如今年纪十二三岁，稚嫩可爱，嗓音清脆，俏生生得讨人喜欢。
这话本不假，三郎确实会再找她麻烦，她母亲身子不好，长姊入宫甚早，二兄又在她很小时便在外征战，阿兄于她，除却兄长之外，更像母亲长姊。
是以，最最见不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温柔，镇日只想着捣乱。
外人只知谢幺娘是养在谢府深处的一颗明珠，谁知她又是这般。
少年本就不喜为难他人，看她如此恳求，便无奈地笑道：“罢了。”
她依依不饶地问道：“郎君是不同我家主人提了么？”
他却不好糊弄，指着她腰间玉佩，道：“阁下不肯坦诚，我又如何坦诚？”
她这才轻轻“呀”了一声，发觉自己露馅了，幸好腰间玉佩上只有谢族族纹，她只好敷衍着答道：“好吧，既然露馅了，我便实话实说吧。实在是迫于无奈才瞒着郎君，我是谢族二房夫人容氏之女。”
谢容氏之女谢秋盈，与她关系素好，这身份暂且借借也无碍，总归三郎不会怪罪秋盈，谢映棠心底默念“抱歉”，心想今日之后得好好补偿秋盈。
终归做不得谢映棠。
少年微笑道：“不料是个女公子，实在唐突。”
她便不再装做自己是下人，站直了身子，从容笑道：“实在不是故意瞒着郎君。如今既然已经坦诚，郎君可否答应小女子这一请求？”
他微笑道：“自然。”
与这满眼狡黠的小丫头多说几句话实是偶然，他成静秉承君子之风，又岂会真拿此书去问三郎？
她便欲退下了，可还有几分迟疑，指着他膝头猫儿道：“郎君不将猫给我么？”
他弯了弯一对明眸，道：“此猫本就是我的。”
她一时惊呆。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猫耳，低声唤道：“冬冬？”
猫儿轻轻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扫着少年白皙的手背。
果真是他的。
她颊上飞了红霞，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它……竟是叫咚咚么……”
“立冬之冬。”他道：“前年立冬之日出生，本养在家宅之中，不料它越墙来了谢家宅邸……可是冒犯了小娘子？”
她道：“它打碎了我的青花琉璃盏。”
“那明日，在下便遣人上门给翁主赔上一盏。”
她忙摆手道：“罢了，今日郎君助我一次，便当扯平了。”说完，也实在是自觉不能再呆丢人下去，忙火急火燎地行了礼，急匆匆跑了。
谢映棠出了书房，深吸一口凉气平复了心情，忙提起裙摆，抄小路溜之大吉。
还好阿兄不曾回来，谢映棠一路平安无阻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刚跨过拱门，便见门口等得焦急难耐的红杏和金月拥了上来。
红杏道：“小娘子怎去了那么久？我和金月险些去找安嬷嬷了。”
金月却道：“小娘子脸色怎得这般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说有翁主名号，平日在府宅之中，侍女大都直呼小娘子。
谢映棠说：“一言难尽。”小姑娘懊恼地捏了捏眉心，耷拉着脑袋进了屋子里。
留下红杏和金月面面相觑。
夜里，谢映棠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只看着窗前清霜，仍旧难眠。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得跟茧子一般，脑海中却忽地响起那温柔少年如水似的语声——
“……本养在家宅之中，不料它越墙来了谢家宅邸……”
本就纳罕是哪家公子，居然是与谢族比邻而居。
洛阳谢族宅邸之大，堪比王府，亭台水榭一应俱全，从外看便威严华美，这象征着权势地位的一处，居的皆是朝中三公、王爵贵勋，可尽管如此，也未曾见人与谢族做邻居。
她翻来覆去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整个人坐了起来。
不对。
朝臣之中，当有一人例外。
昔日清河成族之后，成静。
当年清河成族何其鼎盛，势头便如如今的谢族，家主时任尚书令，人人尊称一声“明公”，门下子弟皆为朝中佼佼者，若非惹怒先帝，满门下狱，也落不到昔日大族一朝没落，长房凋零，只余成静一人。
传言成静天纵奇才，五岁为诗，七岁为赋，善论国事，过目不忘，及长，风格秀整，端方自持，举止规范，严若朝典，虽家族败落，却有高门名士之风。
先帝以喜爱之名，将他接入宫中做太子伴读，名为亲自教养，实则软禁掣肘，多少年寒来暑往，这位传言天纵奇才的少年郎，一不得入朝为官，行走坐卧皆被监视，二不得讨论朝局。
直至太子登基。
前几日帝京沸沸扬扬，说此人如何在无任何官衔的情况之下，震慑反臣，肃清叛乱，外联武将，力保太子登基为帝。
此后，陛下亲自下诏，让其一步登天。
锋芒之盛，前所未闻。
谢映棠饶是在深闺，也曾听人说过这位少年，也听阿耶（指父亲）不住地惋惜过，说此人多年来被软禁于宫中，治世才华不得施展，实在可惜。
她本以为当是个锋芒毕露眼高于泰山之人，可……竟是她方才所见之人么。
灵秀内敛，温文尔雅。
当年世传，国有无双，谢有佳郎。
谢郎便是她那阿兄，她也曾想过谁才可与她那阿兄媲美齐名。
谢映棠心魂震颤，不由得攥紧了被褥，黑夜里一双水眸清亮无比，再无半分睡意。
只是……这回实在唐突，她连连在他面前出糗，想来便懊恼至极。
书房灯火长明。
谢映舒饮了酒归来，见那少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正拿着狼毫，轻轻挠那猫儿脖颈，不由得一挑眉，佯怒道：“好啊！我道你为何不在，原来躲在这处逃酒？”
成静无辜的眨眨眼，旋即笑道：“只是在此一览三郎的千机图。”
他跟前摆的是猫，哪里是图？
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非此人莫属。
“装傻。”谢映舒冷笑一声，抬手抽走了他手上狼毫，道：“你可知，今日我入宫，陛下是如何同我说你的？”
成静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陛下说：且留静多居府上多日，此人善装无辜，朕瞧之，甚烦。”
“……”
作者有话要说：主人家一般称为郎主，其子称为郎君。郎君不一定非得是妻妾称呼丈夫的，也算对男子的尊称。
郎君和公子的用法区别大概是：公子用于第三人称，当面一般喊郎君以示尊敬。

第3章 世家
晨曦刺破天幕，天色熹微时，落雪寂静无声，谢秋盈早早起身，携一干婢子穿过白雪茫茫的梅苑，直入了棠苑。
阁楼之上，谢映棠睡得正香，谢秋盈施施然坐在屏风前的太师椅上，拍了拍手，下令道：“红杏，你去开窗；金月，你将棠儿拉起来，给她洗脸。”
两位贴身侍女早已习惯这位二老爷膝下嫡小娘子的做派，连忙应了，纷纷去按吩咐行事。
谢映棠只感觉朦朦胧胧间，暖暖的被窝被人掀了开，随即被人摆布着穿上一层一层的衣裳，人还未完全清醒，就被人拉到了梳妆镜前。
谢映棠夜里失眠，后半夜方才睡着，此刻困极了，连眼皮都懒得掀上一下。
谢秋盈看她坐着睡觉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柳眉跟着往上挑了挑，起身捏了捏谢映棠软软的脸蛋，“你还睡？你可知道，那群人在背后是如何编排你的？”
谢映棠疲惫地睁眼，懒洋洋地打开谢秋盈的手，咕哝道：“我若是在乎那群乌合之众，我昨日便去参加那夜宴去了。”
“那你昨日为何不去？莫不是真与许表姐决裂了？”
小姑娘慢吞吞地摇头，掩唇打了个好大的哈欠，才道：“表姐是个聪明人，我得罪她，总好过得罪我阿兄。”
“何意？”
“上回我被她们巴结着送了一堆东西，阿兄最不喜这般做派，可将我好一顿罚。”
提到三郎，谢秋盈也瑟缩了一下，三郎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可对棠儿的管教比对任何都严格，也让她们闻之心惊。
据护国寺方丈言，谢翁主命格贵重，兴族旺家，将来亦非常人，只是贵极易折。果真，谢幺是早产儿，年幼时便体弱多病，险些夭折，后来，谢定之遍寻名医，先帝甚至派来了御医，这才将谢幺的性命保住了。
此后，三郎便将那些名医收揽于府中，好时刻照顾谢幺。
三郎与谢幺一母同胞，对这幼妹之爱怜，便如当年皇后未曾出阁之时对三郎的悉心教导，只是谢幺虽然体弱，却生性顽皮好动，频频惹出乱子，加之身份尊贵，身边少不得一些居心叵测谄媚讨好之徒，三郎对其严之又严，都压不住这小姑娘的秉性。
譬如去年，谢幺因嘴馋溜去厨房，误食带了萝卜的菜，当场便过敏发作，三郎雷霆大怒，将她身边的下人杖了二十，谢幺扯着阿兄的袖子哭着求情了好一会儿，才让最亲近的两位婢子幸免于难，整个棠苑的下人战战兢兢好些时日，连带着谢幺自己都跟着战战兢兢的。
又譬如三月前，谢幺趁三郎出京办事，在宅邸内与众女一起踢毽子，结果染了风寒，她不敢告诉他人，唯恐身边人又受到牵连。可后来夜里高热难退，公主亲自来照顾女儿，将此事压下，不告诉三郎，才让身边侍女幸免于难，谢幺也因此被公主勒令每日跟着夫子学诗书，这才安分了好些日子。
谢秋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色纠结道：“也对……三堂兄不能惹……”
金月端来小金盆，用帕子沾了水，给谢映棠擦脸，谢映棠这才渐渐清醒过来，道：“她们说我，无非就是我如何看不起表姊，随她们说去，我那堂姐生得花容月貌，早到了许配人家的年龄，将来嫁入了好人家，可让她们羡慕去。”
谢秋盈闻声笑出声来，“这倒是说对了，祖母可喜欢表姊了，可不会委屈她。”
谢映棠叹了口气，道：“在祖母那里，堂姐比我更讨人欢喜，我成天就惹事，不如表姊漂亮温柔……”
天光渐亮，透过窗棂，愈显得小姑娘眉目灵秀，小脸素白，肩头乌发如云。
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谢秋盈不以为然道：“我家家说，你是还未长开呢，将来未必比不上净安。”
谢映棠抿唇一笑，拿了妆奁中的一只步摇，斜斜插入发间。
两个小娘子再说了一会儿话，红杏便小步入阁，低声道：“小娘子，方才殿下身边的人传话来了，让你和盈小娘子一同去夫人那儿，晚些便一道去赴宴，今日太尉特地召几大世族设宴。”
许内眷参与，怕是关乎谢族了。
谢映棠不知这是何事，眼睛却亮了一亮，红杏瞧见主子这样的眼神便觉头疼，心底万万祈祷可别出什么岔子了。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映棠便和谢秋盈一道去了前苑。
堪堪穿过拱门，沿一路梅花走来，便隐隐听见小娘子们的说笑声，谢秋盈皱了皱眉，问身边侍女道：“她们……也是殿下叫来的吗？”
那侍女答道：“净安和秋媛两位女郎是公主殿下一早叫来的，府中旁的女郎是清晨结伴来找殿下请安的，殿下此刻正与琅琊王氏、颍川崔氏的夫人们说话，女公子们也都在那前面说笑呢。”
谢秋盈闻声冷哼道：“又是一群望风而来的货色，指望着巴结人出头，好笑得很。”
谢映棠噗哧一笑，拍了拍谢秋盈的手，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们过去罢。”
谢映棠还未走过去，许净安那厢已听身边下人在耳边私语道：“翁主和盈小娘子都往这边走来了。”
许净安喝茶的手顿了顿，抬手让她下去，随即不动声色地对面前的小娘子们笑道：“这都这个时辰了，不知棠儿妹妹们还来不来，昨日未见着人实在遗憾，今日可该见着了罢？”
旁的小娘子们闻言，心底都暗笑——哪有人刚刚热脸贴了冷屁股，还嫌不够丢人，又还主动要再贴一回的？
有人忍不住讥讽道：“总归殿下宠着翁主，谁知她来不来呢？或许是不愿来这热闹地儿，觉得我们扰了清净也未可知。”
另一人也跟着笑道：“许姊姊可真是心善，果然好姐妹就是好姐妹，不管人家如何，许姊姊都是始终如一的。”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同昨日一般了。
许净安脸色微变，谢秋媛已腾地起身，气道：“你……你们别乱说！昨日四堂姐明明是病了，你们随意揣测别人，未免也太过分了罢？”
立刻便有人反呛道：“谢秋媛，你一个庶女，好脸色都得不到一个，这么生气作甚呢？”
谢秋媛眼底涌出水光来，咬着下唇不语。
她确实是庶女，母亲不过是最下等的侍妾，她比不得生母出自邯郸容氏的长姊谢秋盈，也比不得生母是大长公主、得封翁主的谢映棠，可她为人谨慎，丝毫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可偏偏都嫌她身份低贱，好像沾上她都是晦气一般。
还连带着净安表姐。
许净安之母本是谢族嫡三小娘子，嫁于刺史许达为妻后，不久便病逝了，老夫人怜惜净安，将其接入谢族，净安自觉处境艰难、无依无靠，便如履薄冰，极会看人脸色，事事做得也算周全，讨人欢喜。
可在老夫人面前受宠是一回事，私下里少不得有人嫉妒，频频出言奚落，就爱看她面子挂不住的样子。
众人正在说笑间，忽然插入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在我谢族府中，庶出又如何？焉有任人欺负之理？”
四周奚落嘲笑之声戛然而止。
众女一时噤若寒蝉，纷纷让开身子，往声源处看去。
青衣侍女侍立在身后，簇拥着两个并肩行走的小娘子，一人正面色嘲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一贯没什么好脸色。
另一人拥着雪裘，鹅黄色衣裙精美华贵，如画容颜在雪地里愈显清冷，一双桃花眼霎是夺目摄人。
正是谢映棠。
谢映棠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嗓音不大，字字却带着讽意，“别总是在背后揣测人意。我昨夜让红杏代为告知我染疾之事，你们是觉得我骗了你们？”
无人敢应一声。
许净安迟疑片刻，走到近前来，对谢映棠屈膝行了一礼，关怀道：“棠儿身子好些了么？”
谢映棠伸手拖出她双臂，笑道：“表姊客气什么？昨日身子不便，拂了姊姊的面子，实在是抱歉。”
许净安展颜一笑，忙回握了谢映棠的手，道：“今日也不迟，来，我特地给你占着座儿呢，过来坐罢。”
许净安牵着谢映棠的手走到石桌前桌下，众女看谢映棠渐渐缓和了脸色，慢慢地开始说话，将之前尴尬之事悄无声息地揭了过去，连带着对谢秋媛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谢秋盈心下暗讽，她作势想走，却被棠儿一把拉住手腕。
谢映棠冲她抬了抬下巴，眯着眼一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走什么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谢秋盈忍了又忍，才陪谢映棠一直坐到公主遣人来唤她们，谢映棠率先进了屋陪着母亲，旁的小娘子们先行入席去了。
“家家，今日阿兄也在席上吗？”
谢映棠亲昵地搂着母亲的手臂，软声问道。
谢夫人——奉昭大长公主秦姣闻言，笑着点了点宝贝女儿的额头，柔声道：“你阿兄昨夜很晚才从宫里回来，这几日，府上有贵客光顾，你阿兄可不能陪你玩儿。”
谁要他陪我玩儿……谢映棠心底暗道。
她避阿兄唯恐不及，这活阎王要是知晓她昨日干了什么，不把她扒一层皮才怪。
丝竹声清逸缥缈，席上杜康飘香，世族男子依辈分分坐两侧，内眷则坐于边廊之上，两侧掩映屏风，灯笼依次悬开。
成静坐在谢映舒身边，身后依旧紧跟着那两个宫里来的侍从。
酒盏半满，果蔬珍奇，案上鎏金光彩四溢。
成静却不碰酒盅，不吃果蔬，只低头与三郎说笑，传言此二人各有千秋，一为帝王亲信，一为当朝炙手可热之臣，倒惹人频频侧目。
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看成大人笑意和煦，应是什么风雅笑语。
眼前忽地拂过一缕鹅黄衣角。
少年谈笑间，眼尾只瞥见一缕明灿钗光，绞着那极长的青丝，轻柔到风流。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便见少女搀着公主从席上走过，脑后鹅黄发带衬得背影温柔秀丽，待她款款坐下，方才露出一双盈着春水的明眸。
温柔散尽，却是灵气逼人。
见是故人，成静不由得微微一笑，却也不多看一眼，淡淡收回了目光。
小姑娘却不知被人注视了一眼，只侧头与身边的谢秋盈悄悄说话，笑靥如花。
她偶尔抬头，目光淡淡扫过席上端坐的男子。
个个皆是君子端方，世族风仪尽显。
钟鸣食鼎，积代衣缨；长戟高门，因循礼乐。

第4章 无双
谢定之高坐主位，身边大长公主秦姣温好热酒，微敛广袖，将酒碗推给夫君。
谢定之执起酒杯，和众世族家主颔首示意，目光一一掠过席上世族子弟们，忽然站起身来，大笑道：“新君继位，天下始定。今我观士族儿郎，风仪高雅，才高德瞩，或有上阵开疆大将之风，或有文史治国之才，数天下才人如大浪淘沙，后生可畏。此番欢聚，实为众少年子弟，来望各位入朝一展宏图，忠新君，报天下！来！我敬诸位——”
谢定之仰首饮尽。
满坐皆起，抬起酒杯弯腰行礼后，纷纷一口饮尽。
谢定之大笑几声，振袖坐下。
谢映舒待众人都坐下，复又甄满酒杯，再次站起，对众人微微一笑，端得是风姿俊雅，“家君敬完，在下也当敬上。小侄敬各位世伯，三郎敬各位同辈兄弟，还望日后朝中，各施拳脚，一较高下。”
“好！”琅琊王氏席中，一少年蓦地起身，端酒笑道：“久闻谢三郎佳名，今日一见，果让我辈顿生斗志！”
两人目光相错，眸中星光隐闪，饮罢拂袖坐下。
成静待谢映舒坐下，才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杯清茶推给他。
谢映舒黑眸逡巡过来，微微挑眉。
“有事待商。”成静道。
喝醉了如何商谈要事？
谢映舒低眼扫了一眼那杯中清水，他的眼睛在水中亦黑沉万分，“成兄果真万年饮茶，时刻做个清醒人。”
成静闻言，微微弯眼一笑，拢了拢袖子，低声道：“我在宫里待惯了，故而酒量甚差。”
又装傻。
谢映舒不再多言，只抬起酒杯，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了一声：“多谢。”
谢映棠坐在筵席之中，也在饮茶。
她看着堂上觥筹交错，举杯对饮，只觉他们好生有趣，看着看着，不觉手中茶已见了底。
她目光淡淡一掠，落在了自己的阿兄身上。
谢映舒正与身边的少年说话。
少年端坐在那处，眸中笑意温润内敛，风雅隽秀。
她心中蓦地一跳，差点打翻了面前碗具，身边的谢秋盈问道：“棠儿，你在看什么？”
谢映棠却看着那少年，目光挪也难挪。
那少年笑罢，抬起酒盅淡抿一口，眼神渐渐淡了下来，像一层铺开的雪。
这便是那位成静。
她谢幺头一次懊悔自己举止不如许净安温柔端庄，昨夜匆匆一面，白让他笑话了。
谢映舒说完话，无意间扫过女眷席间，忽见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妹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处，凤眸微眯。
他淡淡抬手，正欲让侍从传话斥她一顿，小姑娘忽然察觉了他的目光，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谢映舒冷笑一声。
这丫头显然不会这么盯着他瞧，他身边坐着世族的公子们，一个个年少有为风流无比，也不知她看的是哪一个。
不知亲自教她多少次，她还是没个样子。
谢秋盈无比纳闷，看着就差把脑袋藏在案下的谢映棠，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映棠在案下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我惹祸了。”
“啊？”
谢映棠说：“你瞧瞧我阿兄身边坐了什么人。”
谢秋盈依言去看，才瞧到成静，还未细看，谢映棠忙扯她袖子，“别看别看，我刚刚偷看，好像被阿兄发现了。”
“……”
谢映棠无比痛苦，“那个人是成静成大人，我昨日误闯这群公子的酒宴，多亏他解围。”
谢秋盈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谢映棠说：“我没料到他今日会出席此宴，我当时跟他谎称，我叫……谢秋盈。”
“……”
谢秋盈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吓得几乎要发疯，声音开始抖，“然然然后呢？堂兄可知晓此事？”
谢映棠说：“知晓的话，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处么？”
谢秋盈快吓哭了，“那位成大人人品如何？可会提及此事？你与他说了几句话？你撞破了酒宴，宴上有多少人？他们都认得你了吗？”
谢映棠一言难尽，只好沉默。
谢秋盈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堂上有人倏然起身，声音清亮有力，引四座瞩目。
邺城江氏嫡子，江郁。
谢映棠也看去，见又是那日所见少年中一人，忙又低下头去。
谢秋盈：！！！
他们不会都认识你吧？！
江郁环顾四周，冲成静举杯笑道：“在下江郁，现任区区小吏，不过微末之人。久闻成大人天下无双之名，先帝谓为奇才，在下想敬大人一杯。”
此人形貌昳丽，器宇轩昂，颇有风度，在座长者微微点头。
谢映舒微微一顿，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多日前成静力压百官之事人尽皆知，初出茅庐，偏偏锋芒毕露，谁都想对他打压一二。
今日成静偶然出席，无疑是个良机。
成静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无辜地揉了揉眉心，起身，眉眼含笑，“区区不才，无双之名，纯属世人妄加。”
江郁却笑：“那大人敢喝此酒吗？”
成静端起桌上茶来，一口饮尽，抬眸笑道：“为何不敢？”
“好！”江郁也将酒饮完，继续道：“在下有疑问讨教，敢问大人可否作答？”
成静颔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首，谢定之微微蹙眉。
长公主伸手拍了拍太尉的手，低声叹道：“先帝忌惮成静这孩子，不是没有道理，他没那么好落败，你也不必忧心拂了陛下颜面。”
谢定之低声道：“也好，趁此良机，看看此人适合为敌，还是……只能为友。”
席上两个身姿笔挺的少年郎，一人锦袍玉冠，一人白氅雪颜。
江郁道：“郁近来得知，大人得封秘书郎中，敢问大人身在其位，将如何谋其事？”
成静答道：“承蒙陛下重爱，在下免考校，直任秘书郎中，自当战战兢兢，恪尽职守，校雠典籍，订正讹误，上合圣贤之语，重新治学，文治天下。”
“那么……”江郁笑道：“若论校雠典籍，前人之文章浩如烟海，大人之举，无异捞沧海之一粟，在下曾听人评大人可比管、乐，辅佐君上，纵横寰宇，得世人仰望惊服。再观大人不久之前，擂鼓于殿外，以唇舌抵御群臣，其中胆识，当世罕见。如此之人，怎堪在海中捞粟，只尽本分而已？”
席上众人皆惊。
此语……针对之意甚浓。
成静抬手拢了拢白氅，淡淡道：“静不敢妄比先贤。为臣者，自当为主分忧，职责之外，则为逾越，轻则为不循礼法，重则为目无君上。况世人终不为神人，纵有大才，亦不可三心二意，况静之才能，在于唇舌，内修欠佳，不可大任。”
少年微微一笑，甩袖负于身后，看向四方嘉宾，朗声继续道：“今天下，有德无才之人可抚养亲老、救济天下，有才无德之人当为剑用，无才无德之人可出苦力之劳，各有其所，多才相积，自有大用。
与之相较，在下小小秘书郎，何足道哉？
反之，静坐于高阁之上，无丝竹管弦之嘈，清净自适，悠然自得，观天下云动，读前人所思，岂不妙哉？若将来天子有所需，再调静出来，静再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亦非甚晚。”
一番话堵得江郁一时无言。
“大人此言差矣。”席上另一少年忽地起身，抬手行礼后，方才垂袖正视成静，流利问道：“良机难得，君主亦有闭塞之时，为臣下者，忠君之事为其一，其二便是劝谏。昔有平原君门下门客毛遂和齐国孟尝君门下冯谖自荐于君。君当知，时不我待，天下自定时，依托他人之才而自身安逸于一隅，试问可为君子之作为？”
成静欣然笑道：“进退合机，松弛有度，方才上上之策。兄台既言君子，在下便言君子。夫君子者，德才兼备，有所为有所不为，容载万物，海纳百川。孙子兵法有言，有取有舍，取大于舍；恋恋不舍，必须全舍。
静侍君以观望，便是静之舍，弃自身而成全大义，也是舍。若天下自有治世之人，舍便是得，若无，则静自当上谏谋事，绝不敢退避，此举与兄台之言并无相悖。”
“况且。”成静转头看向上座，正对上谢定之由衷赞赏之眼神，不由得低眼轻笑一声，道：“以静之才，实在当不起溢美之词，静未及弱冠，年纪尚幼，虽有鸿鹄之志，却仍待锤炼自身，诸位与静论这天下，可依静看，这天下如何，应看诸公！”
在座皆静，都看着这席上少年。
这天下如何，应看诸公……
在场年轻子弟忍不住拍手叫好，浑身血液逆涌，灼得眼底灿亮如炬。
此人。
未满十岁，因策论名动天下。
而今十七，因皇宫之变而名响帝京。
巧舌如簧，侃侃而谈。
不好惹。
江郁年少气盛，所问之话难免过于挑衅，可他们看——
成静面上一丝恼意也无，反倒笑意温润，一双眸子在灯烛之下，显得更为温柔明亮。
良久，江郁叹了一声，抬手对成静一礼，“大人之心境，臣高山仰止。”
那少年也忙行礼道：“在下受教。”
成静笑眼弯弯，“浅陋之言，过奖。”
啪！啪！啪！
谢定之忽然抚掌笑道：“后生可畏啊！成大人之言，如何不妙？陛下得君，当如虎添翼。”
成静转过身来，不禁一笑，斜飞的眼角明媚动人，“稚子才疏学浅，实不敢过分班门弄斧，在座皆为人才，静一人，如何及得上大人高朋满座？”
字字说得从容，礼仪也恰到好处。
女眷席上的谢映棠不知何时，已将脑袋伸长了看。
谢秋盈连忙拉她，“别看了。”你嫌事儿还不够大吗？
她却不挪目光。
少年清隽背影，随灯烛摇入心底。
少能见阿耶亲自夸赞赏识之人，除却她那阿兄总获世人溢美之词，旁人，再难及这一二风华。
她正看着，不料那少年已说完话了，正回头欲坐，目光便擦过她的面颊。
对上她张望的一双眼。
他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谢映棠：“……”
小姑娘飞快地缩回脑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谢秋盈道：“……你该不会……”
谢映棠立即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秋盈：“……”
她还没说有什么呢！
谢映棠看够了成大人之后，终于决定逃之夭夭了。
廊下多冷风，谢映棠生来体弱，便决定装病开溜。
她与谢秋盈溜得极快，谢秋盈假装亲自照顾她，两人顺理成章地抄了小路，只求快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正在快步走间，忽见小路尽头出现一人，那人背对着她们，拢袖漠然而立，大氅雍容华贵，俊美无铸。
谢映棠心头一跳。
察觉脚步声渐进，谢映舒转过身来。
少年眉目冷冽，对她们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担忧妹妹身子，为兄亲自来送一段路。”
作者有话要说：成静和上本男主沉玉的区别在于，一个外白里黑，一个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不过男主的改变在三年之后，这里只是简简单单地城府深，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磨砺，所以温柔居多。

第5章 阴翳
层层纱门合上，金炉里冒着轻烟，一室暖气四溢，却平白有些冷。
阁楼外的西风压低了枯枝，青瓦屋脊上积雪簌簌而落。
少年坐在太师椅中，右手把玩着鞭柄，侧脸凉如冰铸。
谢秋盈缩在暖阁角落里，手指悄悄绞着帕子，脸色煞为苍白。
谢映棠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任凭大夫为自己把脉。
须臾之后，郎中起身对少年拱手道：“禀郎君，翁主身子并无大碍。”
阁里两个小姑娘同时缩了缩脖子。
少年淡淡抬手，郎中收拾好药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谢映棠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退，小手抓着床褥，呐呐唤道：“阿兄。”
少年看过来，眼神冰凉，却微笑道：“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我亲自来查？”
谢映棠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宴会着实无趣……”
谢映舒冷笑一声，拿手中马鞭敲了敲桌面，“来人，拿杖子来，将红杏金月二人缚于院中，各杖二十。”
门外的两名侍女闻声噗通跪下，一个劲地磕头求饶，郎君带来的下人将她们擒住，麻溜地捆上绳子，推到院中跪下。
谢映棠飞快地起身推开窗子，探头从阁楼上往下看，见杖子已取来，小脸倏地苍白下去，转头对谢映舒跺脚嚷道：“分明是我惹的事，阿兄为何总是打我身边之人？不如打我好了！”
窗外风霜甚大，碎雪盘旋而入，兜头浇上一层寒气，吹得小姑娘青丝飞扬。
谢映舒眼底寒意更重。
谢秋盈见状不妙，忙硬着头皮起身去关窗，将风雪隔在外面，急道：“你是疯了不成？你这身子如何吹得冷风！”一边将谢映棠摁回床榻上坐着，一边又对三郎紧张道：“堂兄，棠儿不是故意的。”
谢映棠却执拗道：“阿兄罚我一人，是我昨日跑了出去，偶遇了几位面生的公子，今日频频看向阿兄这边，也是怕他们认出我来。”
她这么快便认了，谢秋盈心中一滞，只好无力地打圆场道：“棠儿妹妹是无意的，原是追着那打碎了青花琉璃盏的猫儿，那盏是我阿耶送的，棠儿喜欢得很。”
谢映舒慢慢拢了拢袖子，冷眼看她们二人一人一语，隔了许久，外面杖责之声渐渐响起，谢映棠脸色越发惨白，他等好了时机，才慢慢起身，取过一边架上的描金牡丹夹雪帽的绛色披风，披到妹妹身上，淡淡对身后人下令道：“停。”
谢映棠心底蓦地一松，通身力气一泄。
谢映舒给她系着披风系带，手指修长而冰凉，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如今十三岁，年纪愈长，却愈发怕我。”
她咬了咬下唇，小脸低了下去，发丝垂下几缕，看不清神情。
红烛火光噼啪一闪，谢三郎的脸色也渐渐晦暗下来。
他道：“你或许觉得我待你过于严厉，但是，身在谢族，你当有此领悟。再过两年你若出阁，我便护不得你。”
她悚然一惊，没由来得有些迷茫无措，抬头惶然看着兄长，“阿兄……”
谢映舒系好了带子，垂袖淡淡站在浅色帷幄边，压边绣着碧色海天纹的云锦衣袍华贵无比，玉冠之下，容颜冷寂。
那被打了一半的婢女忍痛在纱门后跪下谢恩，谢映棠听她们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隐忍的颤抖，抬头看了看兄长冰冷的脸色，心也如坠入茫茫谷底。
长到如今年岁，外界说她是谢族捧在掌心的明珠。
可她自视，不过尔尔。
不过是权势世族驱使罢了。
当年长姊入宫为太子妃，如今荣登后位，因这滔天皇权威严，她与长姊那份亲情也硬生生的隔开了。
将来，她或许也是重复的命运。
有什么用呢？
她是不知，阿兄所言“为她好”究竟是何意。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若振兴世族为好，为什么不许她搅入那些世族漩涡？
若赤子之心为好，为什么偏又逼她凉薄处事？
是时外间隔扇门被轻轻叩响，一青衣护卫快步走入，低声在谢映舒身边耳语了几句，谢映舒微微颔首，转身正欲离去，忽然脚步一顿，冷淡道：“你的西厢记我还未找你算账，如今正好一并清算清算。你既然自言甘心代下人受罚，那便将《仪礼》抄十遍。”
谢映棠遽然一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少年翩然而去，命人紧闭阁门。
“哪日抄完，哪日再出来罢。”
谢映棠被罚抄书，三郎却无一丝要罚谢秋盈的意思，谢秋盈心知自己若回去了，定然也会被自己母亲给训斥一顿，所幸谢映舒不曾深究，不知谢映棠冒名顶替之事，只当谢秋盈只是纵容包庇。
冬日甚寒，下人为了防止阁楼里的翁主染上风寒，便将地上都铺满红毡，角落里又置了暖盆，将门窗俱锁死，只开最为偏僻的一扇纱窗透气。谢映棠在案前抄书，暖意熏得人困乏，她便总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了，往常这个时候，红杏总会劝她上榻歇息。
可这日，谢映棠醒来后揉揉眼睛，只见阁内空荡荡的，没有红杏，只有洇开了一片墨迹的宣纸。
她拿起铜镜照脸，看到脸上也染了墨汁，只好去唤人打一盆水来洗脸。
外面只守着一人，听闻是要水，忙装了水进来伺候小娘子，待谢映棠洗完，那人便打算退下。
谢映棠道：“等等！”
那人停下，躬身道：“小娘子有何吩咐？”
谢映棠说：“红杏和金月怎么样了？”
那人低声道：“奴才不知。”
谢映棠咬咬唇，说：“我想见阿兄。”
“郎君有言，小娘子哪日抄完书，哪日便可见他。”那人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谢映棠听见阁门上锁的声音，在原地愣愣站了一会儿，闷闷地缩回榻上，也不愿写字，只环着膝盖神游太虚去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映棠再次醒来时，便见窗外有什么在飞。
她走到窗前细看，才发觉是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风筝，楼下的谢秋盈裹着红白小袄，在雪地里牵着风筝线，对她不住地招手。
“棠儿！棠儿！”
谢映棠既惊且喜，双眸涌起一波水亮明光，她咧嘴笑出声来，露出一排白糯糯的细牙。
两个小姑娘没高兴多久。
谢秋盈很快便被三郎没收了风筝，赶了回去，隔了三日，她又带了新的风筝来找谢映棠，底下人依旧将此事告知三郎，于是半日后，谢映棠正在写字，便听见推门声，谢秋盈拖着包袱站在门口。
谢映棠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
谢秋盈耷拉着脑袋，“我也被关了，与你一道作伴。”
谢映棠想了想，身子往一边挪了挪，笑道：“过来坐罢。”
谢秋盈展颜一笑。
两个小姑娘在一起，总算不那么寂寞了。
可后来又被关了三日后，两人都慢慢感受到深闺寂寞了，坐在一起唉声叹气。
谢秋盈纳闷道：“三堂兄为何独独对你这般严厉？”
谢映棠仰头望天，“他就是与我过不去。”
谢秋盈沉默一会，又说：“要不……你还是去抄书吧？”
谢映棠也沉默了。
交齐十遍《仪礼》，已是两日后。
拖拖拉拉被关了半月，谢映棠早早梳洗完毕，便点了数名侍女跟随，径直往谢映舒的书房去。
这日无雪，云后初阳半露，冰雪逐渐消融，露出一片青绿瓦片，高墙阁楼参差伫立，放眼望去，只觉置身春雪消寒图之中，泼墨的红白，拨动心上的一泓清水。
穿越拱门，沿抄手游廊行了几步，便看到远远的一簇梅花前，一个清隽背影立在那儿。
谢映棠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脚步微缓。
那人正低头看着在雪地上扑花的猫儿。
……是他。
谢映棠终于停下。
身后侍女不由得出声唤道：“小娘子？”
她看着这一人一猫，身子不受控制，竟挪也挪不动。
可那少年已听见人声，转过身来，一眼便望见了被簇拥的小姑娘。
还是那般容色妍丽，稚嫩可爱。
成静不由得展眉一笑，抱起雪地上的猫儿，朝她走了过来。
她见他近身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屈膝行礼。
成静抬手一礼。
她动动眉睫，看向他怀中猫儿，不由得微微诧异道：“半月不见，冬冬竟长肥了这么多。”
“是有孕了。”
她面露惊奇，拽着衣角迟疑道：“我可以……摸摸它么？”
少年扬唇一笑，“自然。”
她便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冬冬毛茸茸的脑袋，这只猫儿极有灵性，前爪搭在少年手臂上，尾巴摇个不停。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成静低眸看了看她，忽然问道：“那日宴后，三郎可曾罚你？”
她一惊，收回手来，仰着小脸看着他，“大人知晓了我的身份？”
“翁主那日与公主一道出席，三郎中途离席，前后联系起来一想，便知大概。”少年想了想，微微抱歉道：“三郎性子果决，我一时未将他劝下。”
她咬了咬唇，“实在不是故意瞒着大人。我阿兄罚我，也与大人无关，是我行为莽撞了。”
他失笑道：“无碍。”说罢，又道：“时辰不早了，在下先告辞了。”

第6章 剪舌
谢映棠待辞别了成大人，便领着一干侍女匆匆往三郎书房去。
她命人留守屋外，自己拿着抄满的一整本书，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窗前晨曦撒落，三郎正端坐在案前写字，头也不曾抬一下，淡淡道：“我便是这么教你的？”
她忙站直了身子，乖巧地唤道：“阿兄。”
三郎搁下手中之笔，淡淡看向她，示意她将东西拿上来。
谢映棠忙递上抄书成果，嘀咕道：“我都会背了……”
“那小娘子可得多谢我。”三郎随手翻了几页，倒是笑道：“这字大有精进，你虽平日顽皮了些，可在这字画诗赋之上的才能，再多过几年，便能上朝与诸公讨教了。”
谢映棠兴奋至极，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奉承道：“我是阿兄的妹妹，如何能丢了脸去？”
这话听得三郎心头大悦。
三郎合上书，随手掷于案上，示意她坐，一面沉吟道：“这几日，可有想清楚了？”
“略通大概。”谢映棠道：“阿兄之所以恼我，并非仅仅因为唐突撞见外男，阿兄是恼我行事过于畏缩？”
三郎拿过案上折扇把玩，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妹妹见到外男，避无可避，更该拿出我族的气度出来，而非一昧躲避，只想着……”她悄悄瞄了瞄阿兄脸色，才迟疑道：“……只想着，阿兄会罚我。”
三郎眉梢重重一挑，蓦地一合折扇，以扇柄敲了一下这丫头脑门，冷道：“胡思乱想！”
他看着就这么凶？
谢映棠委屈极了，捂住额头，瞅着他。
三郎终是缓和了神色，只好淡淡提点道：“你确实应拿出世族与翁主的气度，我们的母亲是大长公主，家家十六岁便敢在朝臣跟前谈笑自若，你若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克敌制胜，方为上策。”
谢映棠想了想，好奇地问道：“阿兄在朝中，也是克敌制胜吗？”
三郎看向这小姑娘，少年忍不住一哂，原本冷冽的面容霎时冰封千里，他嗓音低沉，道：“朝堂之上的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临阵能克敌，是上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谢映棠懵懂地点了点头，由衷赞道：“阿兄似乎很厉害。”
三郎瞧她一眼，敛了笑意，淡道：“厉害与否，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谢映棠嘻嘻一笑。
三郎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盏，道：“走的时候，记得把此物捎上。”
她眨了眨眼睛，大喜道：“阿兄送我的？”
“成静送你的。”
谢映棠心底微微一跳。
成大人？
似乎……成大人好像说过，会再赔她一个琉璃盏。
谢映棠看了那物，见纹路精巧，质感上佳，青色淡淡晕染在盏底，在微暗的光影之下，仍透着一层隐约的莹亮之感，极为通透纯粹。
谢映棠捧起那琉璃盏端详一番，惊讶道：“此物……比我原先的还要好上许多，成大人出手竟这样大方？”
“宫中之物，焉能不好？”三郎拿过案上书册，淡淡道：“麻烦事已毕，翁主还是早些回去罢，抱着你的盏，切勿到处说是谁送的。”
她嘻嘻一笑，这小姑娘笑起来之时，糯齿细白，显得分外娇憨可爱。她心底因为这小小的礼物开心了不少，忙抱过那琉璃盏，转身又要走，走了一半又赶紧回来对三郎行了个礼，做到无可挑剔之后，才蹦跶着跑了出去。
谢映棠将琉璃盏递给身边的侍女，慢慢穿过拱门，一离开三郎的院子，便蹦蹦跳跳地往往公主府的方向跑去，预备去给母亲请安。
随身侍女一路提醒着她要注意举止端庄，被却被某个撒欢的小姑娘无视了个干净。
还好一路上不曾撞到旁人。侍女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紧张地注意四周。
行至僻静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什么。
谢映棠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朝身边人招了招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那处。
是一处落了雪的假山。
高大草木掩映之下，那处十分隐蔽。
侍女不解其意，细听才觉出有稀稀疏疏的声音。
似乎有人藏在那处。
四下无人，天地裹素，西风扑面，寒意也顺着靴底的薄雪慢慢渗上来。
那侍女慢慢白了脸色，身处这样荒僻之地，总没由来得让人有些发慌。
“小娘子，我们还是快些走罢……”侍女小声劝道。
谢映棠不以为然，倒不觉得吓人，只生了一丝好奇顽劣之心，打手势示意身边人噤声，自己蹑手蹑脚地往那处走去，意欲好好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她面前鬼鬼祟祟。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从那高大乔木之后绕去，慢慢探出脑袋瞧。
这一眼，便看见雪上鲜艳的血迹，和一团血色之物。
谢映棠蓦地一惊，小脸唰得惨白。
她身子吓得僵直，不知该如何动弹，目光不受控制一般，慢慢上挪。
一个人跪在那儿，满口是血，浑身抽搐着。
两个男子死死擒着他，一人手上拿着染血的剪刀。
“啊——”
谢映棠吓得尖叫。
那两个男子闻声一惊，抬眼便见一个华衣的小娘子站在那处，花容失色。
远处侍女正在观望，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小娘子——”
“小娘子您没事吧——”
谢映棠直觉血遽涌至头顶，两腿发软，一口气竟没能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往后狠狠栽去。
侍女飞奔过去，忙将谢映棠从雪地上扶坐起来，不住地唤着“小娘子”，见怎么唤也没用，便纷纷开始哀哀抽泣起来，为首的侍女大声吩咐道：“快快去找三公子！”一面招呼其他人将谢映棠搀起，小姑娘此刻已晕厥过去，双眸紧闭，睫毛轻轻颤抖着，脸色也时青时白，任她们摆布着。
婢子们一想平日三郎的雷霆手段，只觉此命恐怕不保，此刻只能尽量挽救。为首的侍女起身怒视那两名男子，目光扫过地上血腥之物时，脸色也白了不少，强撑着斥责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在此处做这等血腥之事？惊着了端华翁主，不要命了不成？”
那两个男子这才知晓这晕倒之人是谁，对视一眼，惶恐地跪了下来。
侍女们扶着小娘子，急得几欲撞墙寻死，才走了几步，身后渐渐响起软靴踏雪之声，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发生了何事？”
侍女回身，见恰巧是之前与小娘子说过话的成大人，忙噗通跪倒在雪地里，哀哀哭求道：“大人！我家女郎受惊晕过去了，她身子骨弱，求大人快快想办法……”
少年垂袖而立，衣袂上的银丝纹绣十分华美，衬得风骨清逸淡漠。
他闻声皱眉，不解其意，待目光掠过跪在雪地里的男子，和那满口是血之人之后，眉眼倏然冰寒。
成静振袖大步走了过去，低低道了一句“冒犯”，从侍女手中接过谢映棠，一手穿过她腋下，再勾起她膝弯，将小姑娘打横抱起，大步沿着小路，往三郎院中折返而去。
怀中的小姑娘身子极轻，小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挣了几下，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他脚步更快，一边冷静地吩咐身边侍从道：“你去通知三郎，让他直接带了大夫来我房中。”
侍从领命，飞奔而去。
成静低眼看了看怀中之人，冷冷抿了唇。
谢映棠只觉自己沉浮在一片黑暗之中，浑身似被包裹着，眼底猩红一片，铺天盖地都是血腥味。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蹦出胸腔去。
她挣扎着从黑暗中醒来，只望见了一人光洁的下巴，低低呢喃了一句：“成大人……”
他脚步微微一滞。
她头脑混沌一片，口齿不清地呜咽了一声，“别看……有舌头……”
说罢，再也支撑不住，小手一垂，再次晕了过去。
她晕过去的一霎，成静已跨入了自己的居室，将她放在了软塌之上。
不一会儿，谢三郎大步而入，通身气势寒冽，目光倏然与成静相撞，又轻轻划了开去。
两人不动声色。
身后的大夫快步上前诊脉，又拿出药箱中的银针，以小火炙烤之后，扎入谢映棠身上几处穴位。
谢映舒冷冷看着。
四下婢子跪着不敢动弹，屋内烛火轻摇，一方静室内分明透着暖光，却随着谢映舒的到来，透出一股肃杀寒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窗外西风甚大，刮得人耳膜发疼，寒意灌入胸口。
沉浮的怒意压抑到了极点，谢映舒阖眸，袖中手狠狠一攥，复又睁眼。
昏迷过去的妹妹，早已无片刻之前的顽劣娇憨，死气沉沉，像极了她幼年那场大病。
听闻下人通传谢映棠撞见剪舌之事时，谢映舒惊怒交加，第一次顾不得仪态，想也未想便亲自去寻大夫。
身处世家大族，加之朝政之事勾心斗角，有些阴暗之事便心照不宣，可谢映棠却是极为纯净的小姑娘，族内兄弟长辈将她从小护得很好，哪怕是杀一只小猫小狗，也未曾让她亲眼见过。
今日突然撞见这等惊悚之事，她又怎么禁得住吓？
许久之后，大夫做完全程，才转身对谢映舒跪拜道：“禀郎君，翁主身子骨弱，加之受惊过度，才会猝然晕厥，并无性命之忧，在下开个方子，郎君待翁主醒来之后，让其服下，再好好调理几日即可，只是……”
谢映舒眼神阴鸷，冷冷道：“只是什么？”
大夫迟疑道：“只是……翁主此番受惊，只怕留下心病，日后若再想起今日所见之事，恐怕仍会存有心病……”
成静身后的侍卫张口欲为公子解释，成静抬手，止住了那人多言。
谢映舒倏然转身，冷淡道：“成兄，有事相商。”自己推门出去。
成静淡淡垂眼，随之出去。
廊下无雪，铁马乱摇，风卷碎花，触目是鲜艳冬梅，花枝伸展在头顶，似女子腰身，婀娜妩媚。
谢映舒拢袖在廊下站定，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漠，回身问道：“剪舌之事，是你的人做的？”
成静叹道：“确是。此事是我失策，未曾选好时机，不巧竟会被令妹撞见。”
谢映舒彻底淡漠了眉眼，冷冷道：“成兄身兼大才，在下小小府邸，实在容不下成兄施展。”
侍从忍不住道：“谢大人何必动怒？此事于我家公子何干？谢大人这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成静斜眉看来，眸色微沉，“谁许你多言？退下！”
那侍从只好噤声，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二人，成静只道：“这回，我抓的是奸细。”
谢映舒转过身来，皱眉看着他。
“此人声称谢府奴仆，跟踪于我，欲盗我信笺，三郎当知，此事意味着什么。”成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道：“我是天子亲信，正常情况之下，三郎试想，若被主人家监视，我应如何做？”
谢映舒心思何其通透，当下便明白过来，遽然一惊。
成静身为天子亲信，表面上说的是姑且留在谢府，实际上这其中利害关系，又有很多讲究。
比如，一个与世家作对的天子亲信，在世族里面被人跟踪，被盗看机密，他应作出什么反应？
应上奏陛下，弹劾谢族。
这是皇帝在测试他的忠诚。
成静若真的符合帝王的期待，就应该将那人杀了，与谢族为敌。
“我不傻，亦知你也不傻，跟踪这等下作之事，自然不是你做的。”成静的目光掠向一边落雪的石狮子上，嗓音凉冷了下去，“此人，是宫中派来的，针对的是你，更是我，我们的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我的忠诚了。”
所以，他选了折中之法，让人就地剪去那人舌头，以示警告。
谢映舒皱眉更深，慢慢重复道：“……怀疑你？”
“其间恩怨，一时难以解释。”少年无奈地苦笑一声，看向那落雪飞檐，温声道：“我亲自扶他登基为帝，从此之后，便与他只是君臣，不再是生死之交。”
其实陛下早就开始怀疑他的忠诚。
从他身后总是跟随的侍卫便可看出，那些人，以保护之名，做着监视之事。
谢映舒沉默许久，才道：“你要与陛下为敌？”
“不敢为敌，陛下是君，臣只能听候君命罢了。”成静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个人，无论是怎样的神情，都显得有些温柔无害，可谢映舒与他相识多年，自然明白他即便是要对什么人下手，也是微笑从容着的。
是时，下人快步过来道：“禀郎君，翁主醒了。”
谢映舒阖目敛去眸中冷意，再睁开时已恢复日常温和淡静之态，转身回屋。
刚一进门，就瞧见在榻上缩成一团的谢映棠，小脸素白，精神萎靡，只一双晃着水意的大眼睛含着不安之色，一见谢映舒进来，便朝他伸手喊道：“阿兄。”
谢映舒心软亦心疼，走到她身边去，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妹妹的背脊，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谢映棠将唇咬至渗血，倔强地将尚未涌出的泪生生憋回，伸手扯了扯谢映舒的衣袖，嗓音干哑道：“那个人……”
“此事已经料理，日后定不会再有，棠儿勿念此事。”谢映舒在她看不见处皱紧了眉，此刻成静抱着猫儿推门而入，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笑道：“翁主，看看谁来了？”
谢映棠从阿兄怀里探出脑袋来，眼色微动，“冬冬。”
那只长毛的尺玉霄飞练轻轻“喵”了一声。
成静道：“它想你了，翁主想不想抱一抱？”
谢映棠身子微僵，又重新把脑袋埋了回去。
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成大人这是在哄她，她如何听不出来。
……他居然特意过来哄她开心。
她又退出阿兄的怀抱，揉了揉眼睛，才朝成静伸出手，将冬冬抱到怀里去。
小姑娘蹭着雪白柔顺的猫毛，也跟这只猫儿一般，柔软温顺下来。
她也惦记着他，问道：“大人被吓到了么？那人……”一回想那情形，谢映棠脸色变慢慢僵白下来。
成静弯了弯眼睛，柔声道：“我若怕了，今日谁能救你呢？”
他说的委婉，自然不能说自己早已司空见惯，更不能说此事就是他安排的。谢映棠听在耳中，却不由得愧疚地想：原来成大人为了保护我，强忍着惧意。也是，像成大人这般如雪雕琢的儿郎，想必也不曾见过这等恶心血腥之事。

第7章 戏谑
谢映棠当日再阖眼时，便做了噩梦。
三郎院中新收拾出的厢房内，侍女随从们跪了一地，小姑娘拉着自己阿兄的衣角，哀哀地诉苦，女儿家的声音惊扰了枝头的雀儿。成静在树下喝茶，问道：“素闻翁主体弱，三郎平日竟连这等小事……也瞒着她么？”
相比于其他官家小姐，这般年纪早会在后宅里明争暗斗，胆量也绝无如此之小，小到……令人费解。
谢府仆人闻声笑了，恭敬地答道：“大人不知，我们这位翁主，既娇养，也不娇养。譬如，那日受惊是真的，如今抓着我家公子的衣裳，却是在故意闹了。”
成静饮茶的动作一顿，蓦地笑了开来。是时梅花花瓣被风送到了石桌之上，少年抬起广袖轻轻拂去，微笑道：“懂了。”
谢幺非说自己晚上睡觉害怕，这胡搅蛮缠的结果，便是被应允在三郎院中住上几日。
翌日清晨之时，成静与谢定之相坐于府中湖亭之上，两人就天下大势与兵法相谈甚久，太尉兴致极佳，便命人摆出一盘棋来，与成静切磋对弈。
白玉棋子叩响棋盘，清鸣悦耳。
“明公走棋过于保守，小辈请教，而今包抄夹击之势，当如何破解？”
“世侄擅于谋略，可算漏了一点。”
“何处？”
“祸起萧墙。”
少年眯起桃花眼，眸光微挪，良久抬头道：“小辈受人掣肘已久，此局应如何解？”
谢定之抚须微笑，“不破不立。”
成静沉思良久，正欲再言，忽然听得一片清脆悦耳之声。
谢映棠早早在外晃悠，腰间金玲作响，打破了一片寂静。
“成大人早安。”小姑娘踩着铃声靠近，在不远处停下，朝他一笑，又对谢定之道：“阿耶早安。”
谢定之笑道：“你这丫头，趁三郎不在，便来我这处闹腾？”
她粲然一笑，说道：“本是想找阿耶切磋棋艺，不想阿耶正与成大人对弈，女儿可以过来旁观吗？”
谢定之一口回绝，“你去别处玩玩，待我下完这盘棋，再与你切磋。”
谢映棠只好走了开。
她在偌大谢府中徘徊多次，待谢定之第三盘棋下完，小姑娘又在树后探头笑道：“阿耶阿耶，你下完了吗？”
谢定之敷衍地抬了抬手，“你爹与成大人棋逢对手，尚未下完。”将她打发走了。
谢映棠在亭外绕着柳树直打转儿，分外无聊，她将枝头的各色梅花折下，一片一片地吹了出去，想了想，又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
谢定之下到第六盘棋时，谢映棠又在树后探头笑道：“阿耶，家家叫你去公主府用膳。”
连亲娘都搬出来了。
谢定之回绝道：“你家家素来最疼你，你代我去用膳也是一样。”小姑娘跺了跺脚，恼怒而去。
又过半个时辰，她又回来了，在远处唤道：“阿耶，翁翁他说……”
这回搬来了辈分最大的人。
成静先是未能忍住，低笑了一声。
“让世侄见笑。”谢定之叹息一声，转过头对她低声怒斥道：“你还给不给你阿耶面子……”
谢映棠笑吟吟道：“阿耶，您可别让翁翁久等了。”
谢定之抬手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儿，她翁翁谢太傅身边的老仆人亲自过来，将谢映棠领走了。
总算清净了一个时辰。
谢映棠犹不死心，待哄好了翁翁再来时，便见谢定之与成静已换了个地方，谢定之赏识这位后生，从朝局、棋艺、兵法，一直谈论到琴棋书画、圣贤之言，乃至昔日所见的珍奇古玩，将他引为忘年之交。
谢映棠爬上假山，放眼偷看，看得瞠目结舌，问红杏道：“成大人当真如此厉害？”
红杏笑道：“奴婢听闻，成大人七岁入宫时，先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考校他学识，当时成大人对答如流，遂被命为太子伴读。”
谢映棠不由得心想：几次亲眼目睹，成大人之才自然不言而喻了，只是这种只读诗书的文弱君子，昨日竟然也同我一起被那剪舌之事给吓到，果真是为难唐突了大人。
她越是这样想着，看着成静的目光更有几分不忍与倾慕，小姑娘趴在假山上，鹅黄衣衫在风中招展，在一片黑绿中分外醒目。
成静完成画作，抬眼便看见那一抹清秀人影，谢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对下人吩咐道：“实在不像话，你去把她撵下来，让三郎去管着她。”
她素来怕三郎，回去只怕又是一翻闹腾。成静淡淡道：“不必。”他拿过案上玉笛，横执轻吹，不一会儿，谢映棠果然被他吸引了来，少年看着树后躲躲闪闪的丽影，和煦一笑：“翁主出来罢，太尉绝不罚你。”
她只好大大方方走出来，对成大人一礼，“打扰大人一整日，实在唐突。”
谢定之吹胡子瞪眼，“你还知道唐突？”
谢映棠抿了抿唇，还是顶嘴道：“阿耶总是不肯理我。”
成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初见时她着素衫罗裙，长发随意束起，随性活泼，却在他跟前拘谨万分。再见时，她衣着华美，缎发上插着琉璃钗子，仪态合乎翁主身份，顾盼神飞，端庄温驯。此番见她，她却穿着嫩黄罗裙，白色披风衬得小脸精致，双眼骨碌碌转着，露出了她的秉性。
谢族教养出了一个妙人儿。
成静淡淡一笑，将玉笛递给她，道：“翁主若能吹出一支好曲子来，在下便将太尉还给你，如何？”
她却笑道：“我不要阿耶了，我要你陪我玩儿。”
谢定之：“……”
小姑娘无视父亲的怒目，横笛吹了一曲，竟是模仿着方才成静所吹曲目，自己临时变调，吹了个八九不离十，谢定之也有几分惊诧，不想这顽劣幺女居然如此聪慧。成静拿回玉笛，对谢定之拱手拜道：“小侄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找明公讨教。”
谢定之无奈叹道：“我这女儿素来顽劣多事，你莫过于迁就，待她兄长自官署回来，这丫头也不敢嚣张了。”
成静笑道：“晚辈自有分寸。”
言罢，转过身去，示意谢映棠先走，谢映棠眉开眼笑，同成静一道走了。
从花苑到谢映舒院落之间的小路本积了宿雪，仆人将雪扫开，便由得谢映棠活蹦乱跳了，她脚步轻快，回头问道：“成大人昨日……真的没有被吓到吗？”
他微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道：“小娘子收到我的赔礼了吗？”
她见他不正面回答，心道果真是吓到了他，目光登时有几分了然与内疚，又见他发问，忙笑道：“收到了，好漂亮的一个琉璃盏，比我叔父送我的还要名贵。”
他微笑道：“喜欢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敛眸，心念微动，不知是错觉与否，谢映棠看着他的目光……竟有几分怜爱？
这名满天下的少年郎头一回开始自我反思。
……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吗？？
成静思虑间，已走到院中，冬冬见他来了，绕着他的腿直打转儿。成静将它抱起，谢映棠摸了摸猫儿的脑袋，问道：“它应是快生了罢？”
成静道：“是——且慢！”
可这一声已经晚了，谢映棠好奇地挪动指尖，欲摸它肚子，冬冬忽然尖锐地喵了一声，抬爪抓向那只纤白小手，手背上登时留下了三道抓痕。
这抓痕一深两浅，鲜血霎时渗出，沾红了衣袖，谢映棠细眉一皱，眼睛登时腾起水雾来。
成静皱紧了眉，将这猫儿放下，握紧她的手腕，细细看了一刻，忽大步走回屋中，取了药箱来，沉声道：“怀孕母猫的肚子是碰不得的，小娘子坐到那处去。”
他语气不容置喙，谢映棠收了泪水，坐到石桌前去，她垂眼看着原本被他握过的地方，那处似乎有些发烫。
他却不查这女儿家心思，又抓住她手腕，牢牢控住，才将药粉撒在伤口处，她疼得低呼一声，他又取了另一种药膏，以手指抹开，这回怕弄疼了她，他动作极慢，问道：“疼不疼？”
她摇头，说道：“不疼，痒痒的，大人可以再重些。”
他不禁笑了，眼如皓月。
他为她缠好绷带，她垂下手，将受伤的手掩入袖中，迟疑道：“大人可不可以不告诉我阿兄？”
他看她紧张模样，忽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俯身笑道：“我在院中为你包扎，如何瞒得过下人？我不告诉你阿兄，他便不知道了不成？”
她环顾四周，忙道：“这里只有你我的仆从。”
“焉知隔墙无耳？”
“隔墙若有耳，我便认了！只是大人不要主动提及此事，好不好？”
“如此行事，实在显得不太地道。”
她便急了，跺脚道：“大人的猫儿抓伤了我，大人虽是客，我阿兄若计较起来，大人也不占理儿。”
她急得反过来威胁他，他一挑眉梢，意味深长道：“也是，我也不占理，那你我便狼狈为奸罢。”言罢抬手，往她头顶伸去，她蓦地往后让了让，茫然抬眼看他。
他却从她头顶取下一片枯叶来，长睫落下，笑道：“小娘子还要我陪着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那便下棋罢。”
谢映棠的棋艺实在不好。
成静有意让她，仍是将她杀了个片甲不留，她每每到了绝境，就说：“这局状态不好，再来再来。”便将棋盘挥乱，重头再来。
成静好脾气地陪她下了三四盘，身后的侍卫大开眼界，一面暗自咋舌，一面觉得没眼看。
待侍女通传，说是三郎回府，正往这处走来，谢映棠才赶紧起身，匆匆告了别，一溜烟儿地转回了自己的房内。
从那以后开始，谢映棠仿佛与成静熟络了许多，开始每日同他说早安晚安。
譬如成静刚刚起身，正要出门，便看见门口那一抹丽影，谢映棠朝他笑道：“成大人早安。”小姑娘的身影一下子窜不见了，到了晚些时候，成静刚从三郎书房内走出，便又看见她笑吟吟地坐在廊下的木栏上，晃着双腿喊道：“大人去吃晚饭么？我备了好吃的糕点。”
闹得过分时，谢映舒便从书房内走出来，冷冷接茬道：“你该操心操心自己能否吃得晚膳。”
阿兄一出马，小姑娘便跑掉了。
又譬如，成静在吹笛时，拱门外有几个年轻的婢女们探头探脑，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谢映棠正从另一处走来，见状折返回去，绕着湖畔走了一圈，顺手折了一枝初春新长出的细嫩柳枝，握在手心里随意甩动着逼近那些婢女们。
她们见翁主来势汹汹，吓得一哄而散，谢映棠得逞，便一人独占了成大人，缠着他要下棋。
忽有一日，正是深夜，窗外冷风簌簌撞着窗棂。
谢映棠醒来，蜷缩在被窝里，侧耳听风声，忽然感觉风声里夹着一丝细弱的呜咽声，像小猫低吟，她忙穿鞋下床，推开门去，冬冬从外面窜了进来，左右摇晃着，一下子便瘫倒下来，只对她轻轻“喵”着，拿脑袋蹭她绣鞋。
谢映棠看它模样难受，猜想是快生了，忙穿好衣裳，想出去叫成静，又一想这是深夜，实在不好去打扰，她咬了咬牙根，将冬冬抱起，一路来到后院，推开柴房，寻了处僻静干净的角落，便开始紧张地等待着。

第8章 芳心
猫儿产子，还是头一回见。
谢映棠提着裙摆飞奔回去，拿来房中软垫给冬冬铺上，看这雪白的猫儿不住地朝自己叫着，身子已经抽搐着翻滚过来，白颈伸长了，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谢映棠心疼极了，又不敢随意碰它，只好紧张地看着它，小声道：“冬冬不疼，忍一忍就过去啦。”
猫儿抬起一条后腿，尾下是一滩鲜血，它奋力挣动几下，肚子朝上扭动着，尾下隐约可见小猫崽伸出了一只腿出来，谢映棠咬了咬唇，这切切实实触目惊心的孕育之苦，让她心底又是难受揪心，又是惶惶不安。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这份母性都太过伟大。
谢映棠从前只知女人生子不易，却也不知竟是这般难受，猫儿仰头挣动着，喉间已然没有了声音，谢映棠捂住嘴，眼泪簌簌而下，待冬冬产下第一子后，她顾不得脏乱，连忙伸手去接，将小猫崽放到一边。
心底似揉了一团未烬之火，心绪沉浮，一片烦乱。
谢映棠拿出袖中帕子，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给幼猫搽干净身子。
她不知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可既然冬冬无人可以依靠，她便在此处陪着它。
猫儿一胎多子，窗外夜风凌厉，寒意刺骨，谢映棠只听过妇人产子危险，此刻冬冬第二胎迟迟不出，她跪在它的身边，神情惶然，小脸苍白。
她垂头想了想，终于还是起身，飞奔去了成静住所，敲开紧闭的门。
成静睡眠极浅，早在外间急促脚步声响起之时，便已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眸，随即便听见谢映棠在门外低喊：“成大人，成大人……”
成静抬手一揉眉心，穿衣妥帖后方才开门，一低眼便看见谢映棠满手是血，缎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小脸苍白，黑眸浸水，心口蓦地一跳。
她急得扯了哭腔：“冬冬要生了，大人快随我来。”言罢就要去拉他衣袖，又看见自己满手是血，便快速地在裙摆上随意一擦，当即拽住了成静，火急火燎地拉着他便往柴房赶去。
成静眸子微黯，看屋外风大如斯，先回屋取了件大氅，将衣着单薄的小姑娘整个人罩了进去。
谢映棠猝不及防，被他这般严严实实一罩一拢，身子暖和了不少，心却狂颤起来。
他的声音低醇：“小娘子体弱，注意身子。”手在她肩侧无意拂过，拂袖大步朝柴房走去。
谢映棠猝然回神，连忙跟了上去。
回柴房之时，冬冬第二子已生下一半。
猫儿哀哀地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扭动着，已经离了软垫，少年跪坐在它的面前，伸手抚了抚它的头，低声唤道：“冬冬？”
小猫声音细弱地应了一声。
谢映棠偏过头去，实在不忍心去看，将裙摆绞了又绞。
成静唤来身边两个侍从，淡淡吩咐道：“快去带翁主净手，这里交给我。”
侍卫应声上前，谢映棠起身出去。
待净了手回来，第二子已经生下了。
她不想冬冬竟然还未生完，惊奇地问道：“冬冬约莫共要生多少子？”
成静沉声道：“许有五子。”
谢映棠眉间忧虑更重。
成静抬眼，见小姑娘实在疲倦，便道：“不如小娘子先回去歇着，此地有我，不会出事。”
谢映棠摇头，在他身边蹲下，小声道：“我此刻也难以安眠，我陪大人一起。”
成静淡淡笑了笑，抬手伸向她。
她不解其意，身子一时僵住，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衣袂之上淡淡的冷香袭入鼻尖，将那腥味冲淡不少。
他冰凉长指一勾，将她垂落在地的长发拢到她身前去。
她低头敛目，有些羞赧地抿了唇，小声道：“大人。”
他喉间发出一声带着磁性的低笑声，将手指敛入袖中，又命人拿来软垫，道：“小娘子去那边坐着罢。”
小姑娘又老老实实地道了声谢，蜷到那软垫之上，双手抱膝，虽姿态有些不太端庄雅致，却颇有几分娇憨可爱。
成静又好好地看了她一眼。
身后侍卫欲言又止，似想劝些什么，成静抬眼淡淡看他一眼，眼中警告之意甚浓，那人方抬手行了一礼，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成静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复澄澈无害，专注地看着冬冬。
因才睡醒不久，双睫还沾着水意，桃花眼里的一汪春水仿佛都要溢出。
他看着冬冬，谢映棠却在看他。
困意如潮水般裹卷而来，瞬间侵袭人的清醒理智，她抬手揉了揉朦胧睡眼，眼皮重如千斤，分明心内忧虑深重，此刻看着他，却好像安心了不少……
她阖上眼。
……
月色如练，红烛照亮偏僻小屋内的一角，袍底华贵银线隐约一闪，似静室内一道刺目凌厉的光，划破眼前浓黑夜色。
成静安置好冬冬与其幼崽，起身吩咐道：“将它们带到我新置的宅邸之中，建一个可以御寒的新猫舍，备好粮食，此后……我许是照顾不成它们了。”
侍卫道：“郎君当日若下令杀了那人，而非仅仅割舌，明日回宫也当无忧。”
成静摇头道：“我若杀了，便是顺从陛下，与谢族为敌。我成静选择入朝，绝非为了争权，更不屑于做这等事情。”
侍卫心中钦佩万分，神情不由得更加恭敬，迟疑地看了看谢映棠，又低声道：“那翁主……”
成静转过身去，见谢映棠靠着墙壁，纤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埋头沉睡。
广袖搭在膝头，她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淡阴影，小脸尖削。
他叹息了一声，上前走到她身边，对身边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蹲下来，手臂绕过她的膝完，将她慢慢抱起。
她忽然动了动，以为是阿兄，嘀咕了一声什么，随即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身子娇软，隐约带着一股天然的幽香。
少年的身子猛地僵住。
不是第一次抱她，毕竟是好友最宠爱的妹妹，他也视作义妹，将最温和的一面给了她。
她竟这般抱住了他。
他眼睫一垂，眸中黯了黯，低头看了看睡得犹香的小姑娘。
“郎君，这……这于礼不合……”侍从连忙道。
成静低声道：“噤声，今夜之事千万保密。”说着，命人推开门，抱着怀里轻盈的小丫头，往她的房间走去。
出得屋外，一阵冷风兜头而来，谢映棠似乎觉得冷，将成静搂得更紧，小脸贴在他胸前，手臂几乎要压弯了少年的脖颈。
她似乎睡得不安，小声喃着“阿兄”，长发流泻在肩背之上，睫毛都要触上他的下巴。
成静加快脚步，待到了她屋中床榻前，便要将她放下。
她却把他搂得死紧，不安地扭动着，小手对他抓得很紧很紧，几乎要扯乱了他的衣裳。
少年只得抱着她僵立在床榻前，进退两难。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之事，身子开始抖，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
成静紧紧抿唇，只得抬手勉强压住她乱动的手，可这小娘子不安分起来跟那八爪鱼一般，他怎样都将她拉不下去，忍无可忍之时正欲开口将她唤醒，他低头瞬间，她的唇却忽然擦过他的脸。
带着一丝软。
他阖眸冷吸一口气，用了力道拉住她的手腕，将颈上她的手臂慢慢卸下。
她软软嘤咛一声，再也不动。
成静命人摊开床褥，将小小姑娘放下，亲自除去她的绣花丝履，将她身上乱发妥帖地理到身后去。
随即起身，命人吹熄蜡烛，大步往外走去。
待成静离去，谢映棠便睁开了眼睛。
她耳根开始发红，双眼清亮，将被子抱得紧紧的。
其实从被抱起之时，她就已经醒了。
决然不同于第一次被抱时的恐惧惊慌，今夜夜色甚美，少年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让她的心也为之颤动。
十三年来，头一回有了小姑娘心事。
被他这般抱着，她控制不住浑身血液里的躁动，竟真如自己所欲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心在狂跳，明知这样的举动甚为大胆，甚至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可她忍不住。
压抑着心口狂颤，她对他上下其手，甚至不小心……亲到了他。
谢映棠骤然闭眼，心潮翻腾，呼吸渐缓。
只是此番心迹，不知可否如愿。
翌日，谢映棠在偌大谢府晃了整整一圈，落花撒满衣襟，小姑娘垂袖立在桥前，面露茫然。
她抬袖，拂去身上落花，回了院中，坐在石凳之前，默默地饮茶。
午膳是同谢映舒一道用的。
谢映棠端坐在阿兄对面，小口地咬着肉，眼神四处溜着。
谢映舒身边盈盈站着一个美貌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素丝单襦，鬓发如云，发间仅斜插一根木钗，素雅淡静，通身装扮不似丫鬟，亦不像大家闺秀。
美人见谢映棠好奇地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半含妩媚，半含端丽。
虽非倾国倾城之色，那端庄温柔的仪态，却让谢映棠眼神微黯。
谢映舒是时淡淡道：“洛水，你先退下。”
“是，郎君。”美人柔声应道，朝他盈盈一礼，便转身退下了。
谢映棠回头看她。
莲步轻移，步态亦是袅娜多姿。
她咬了咬唇，回头问三郎道：“这是阿兄新纳的侍妾吗？看似与旁人不同。”
“她是落难的官家女子，贬为奴籍，有人特意买了来送我，我见她懂规矩，倒也留下了。”谢映舒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这丫头，笑意清淡，“怎么？觉得人家仪态端庄，远胜过小娘子你了？”
谢映棠咬筷子，不满道：“待我长大，亦是名门所出，大家闺秀。”
谢映舒冷笑道：“你再咬一下筷子，莫说大家闺秀，我让你知晓什么是好歹。”
谢映棠忙搁下筷子，乖乖巧巧地坐正了。
她想了想，还是神神秘秘地问道：“阿兄，你们都喜欢表姊那样的小娘子吗？”
许净安如今年方十六，知书达礼，讨谁都欢喜，甚至是她那严苛的公主娘亲，也总盼着她能学几分净安的端庄温柔。
谢映舒闻声，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又想闹什么？作甚么突然与她相比？”
谢映棠含糊道：“我还有两年便及笄了，我这是怕阿兄把我嫁不出去呢……”
她居然还愁嫁。
谢映舒笑得更加温柔，缓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着嫁人之事？谁让你有了这般心思？”
她笑道：“没有谁，我就是自己知道。”
三郎转念想了想，微笑道：“西厢记？”
她想起许久前楼阁之中，眼前这位少年施加给下人的毒打，便没由来地抖了抖，忙摇头，殷勤道：“我还不听阿兄的话吗？那样的书，我再也不看了。”
三郎看着她一张假笑的脸，略深思了片刻，道：“我告诉你如何才能成为许氏那样的女子，你也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可好？”
谢映棠低头想了想，迟疑道：“阿兄当真不罚我？”
这素来锋芒毕露的少年郎此刻柔声道：“我怎么舍得罚你？”
谢映棠起身走到三郎身边，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谢映舒当即变色，垂下眼睑，又柔声道：“哦？那个人，想必也是极好的儿郎罢？”
她掩唇笑道：“自然是好，比起阿兄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谢映舒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肩，淡淡吩咐道：“带翁主回自己的闺阁。”
两侧侍从闻声上前，谢映棠小脸一白，忙抓住阿兄的袖子，急道：“阿兄莫不是在诳我？你还没告诉我，怎样成为表姊那般漂亮温柔之人！”
谢映舒抽回袖子，冷笑道：“我观尔之朽木，再有十年也与大家闺秀无关。带走！”
这小姑娘当即就反应过来，自己不但被诳了，还被亲兄给数落了一番，当即就哭了，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偏偏这丫头在外头素来讲究，当着她阿兄的面，唯恐不惹他烦，嗓门哭得嘹亮。三郎冷冷看着她，厌烦至极，拂袖而去。
谢映棠被带回阁楼，又被锁在了二楼。
这回，谢映舒不曾罚她抄书，而是在某日亲自来看了她。少年穿着官袍，玉带轻缓，眉眼冷戾，他闲闲地坐在桌前喝茶，小姑娘便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映舒看她看够了，方才冷淡道：“你与许氏不是同一类人，小娘子若真想让我瞧得起你，须得拿出一些东西来才是。”
她咬唇道：“像你们这样的男子，是不是都愿未来正妻，定是要端庄贤淑能定内之人？”
谢映舒眯了眯眼，看向这亲妹妹，“何谓我们这样的男子？”
谢映棠想了想，试探道：“……譬如，成大人？”
谢映舒蓦地了然，冷笑一声，拍手道：“原来翁主心中那人，竟是成静？小娘子可真是好眼光！”
谢映舒冷笑之时，眉眼如开锋的一把利刃，寒光湛然。
谢映棠见不得她阿兄这般冷笑，当即脸色微变，手心吓出了汗。
谢映舒冷冷警告她道：“你还未到出阁的年龄，再想着这等歪心思，便在阁楼里好好抄书罢。”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今早成静入宫觐见，触怒陛下，圣旨已抵达尚书台，册成静为荆州刺史，三日后离京上任。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料，我看，小娘子趁早死了这份心。”
谢映棠脸色一白。
她蓦地上前，拉住阿兄的袖子，惊道：“他这等性子之人，怎会触怒陛下呢？阿兄，是不是陛下有意刁难于他？”
谢映舒身为人臣，本就不欲妄论今上，更遑论与这小丫头细说朝政，此刻只是厌烦至极，振袖起身，寒声道：“谢映棠，你再提他一句，我即刻上书参他一本，你信是不信？”
他几乎不唤她全名。
这向来优雅清冷的少年，也动了薄怒。
谢映棠咬了咬唇，再不说话。
谢映舒回身，居高临下，冷声道：“从今日起，我会寻教习嬷嬷教你礼仪举止、刺绣女红，请夫子教你琴棋书画，什么时候真如你所愿，做了个大家闺秀，我便什么时候遣散夫子，还望小娘子继续努力才是。”
言罢，拂袖而去。
谢映棠愣愣看着摇晃的珠帘。
她眼底噙了一点泪，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正瞧见三郎走出了院子。
她定定地看了半晌，低声道：“我又如何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谢映舒惯于声色冷厉，其实对女主操心得不得了。
改任刺史，其实算是升官了，但是其中又有很多考验，并不算好差事，后面会解释的。
女主十三岁时的剧情只是铺垫，准确来说，三年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弱。

第9章 告别
谢映棠安静了整整两日。
教习嬷嬷辰时便来楼阁教她刺绣，午时满意而去，待禀告了三郎，午后便由陈夫子前去，亲自教授谢映棠诗书。
谢族族内无凡人，谢映棠自然也十分聪颖，她无须夫子刻意引导，便能举一反三、自抒己见，陈夫子原本以为翁主当生性顽劣，两日相处下来，却越发暗中赞赏她。
谢定之听闻三子为幺女找了夫子，也唤了陈夫子过去问话，见夫子言语间对谢映棠赞赏有加，心中暗奇，只当这幺女开始渐渐懂事了。
可谁又知，谢映棠其实伤心极了。
红杏和金月杖责后的伤渐渐好了，回到她身边继续服侍，谢映棠派她们去暗中打听过，不曾见到隔壁成府之中有人归来，成大人一入宫门，便再也不曾出来。
她忧心那温柔少年的处境，却不敢同阿兄说。
一晃三日，这份挂念只能彻底陷入无底洞之中，再窥不见一丝光亮了。
某日深夜，春雷大作。
谢映棠醒来，从阁楼上往下看去，放眼一片黑沉，什么都没有，让她也起不了任何期待之感。
她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想起小时候家家抱着她，总说那些哄骗她的话。譬如，阿耶去出征打仗了，家家非说是去给她买小玩意儿去了；又譬如，二兄第一日出征，她听闻上战场容易死人，便哭闹着不许他去，家家便说，二兄是做大官的，只需坐着指挥将士打仗便好了。
可是，后来消息传来，二兄断了一条腿。哪怕那条腿后来由神医治好了，谢映棠也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了。
他们都哄着她。
谢映棠待雨声停了，便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想要如那日看见即将生子的冬冬一般，推开阁门，提起裙摆下楼。
守夜的仆人被惊醒，愣愣看着翁主，意欲阻拦。
谢映棠淡淡道：“我出去走一圈便回来，我阿兄可以命令你们，我也可以处置你们。”
那些人对视一眼，恭敬道：“小的跟着小娘子。”
她摇头：“不许跟，我一个时辰之后，自会回来。”
她态度强硬，那些仆人也不好过于紧逼，只好反复叮嘱几声，随即让开了。
谢映棠披上披风，跨出大门，清新寒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一丝风雨洗刷后草木的清香，沉沉黑暗之下，那些花草在无声无息地生长着。
她接过灯笼，趁着黑夜出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日瞧见冬冬的地方。
她正端坐在石桌前，捧着那青花琉璃盏，与红杏笑着说：二叔这回总算带回了宝贝。
谁知那雪白猫儿从天而降，她受惊，手中琉璃盏被摔碎，于是顾不得婢女劝说，非要提着裙摆去教训这淘气的畜生。
一路飞奔到了阿兄院中，便瞧见了那风雅昳丽的少年郎。
谢映走到墙边，抬头望了望，将灯笼放下，将石凳拖到墙边，踩着那石凳，去够那墙壁。
一墙之隔，墙外不是谢府。
小姑娘爬上了那面墙，只能看见面前是一片草丛，乔木远高于树，她系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抱紧一根粗壮的枝干，顺着那棵树慢慢滑下。
便这样越墙了。
谢映棠知道，这里就是成府。
它被陛下赏赐下来才一月，可它的主人迟迟未至，这里徒留荒凉清冷。
她不懂朝局，但是她知道谁是好人，谁对尚且单纯的她给予温柔辞色，哪怕这温柔背后，或许也有那么多的思量。
谢映棠长到十三岁，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小姑娘情思是一切烦恼的开始，可此时此刻，她想，《西厢记》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张生闻琴声越墙而来，至少可以看见莺莺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谢映棠忽然闻到一丝冷香。
这气息如此熟悉，仅仅那几日短暂相处，便让她一直念着，直到断了阁中熏香。
她回过头来，果真瞧见了那“玉人”。
成静右手拿着锄头，左手提着灯笼，正站在那处，见是她，倒是惊讶万分，“翁主？”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敛目朝他行礼，“成大人。”目光落在他满是污泥的手上，问道：“成大人在做什么？”
成静原本想问她为何在此，可他借着灯光，隐约可以看见小姑娘湿润的水眸，他忽然便不想问了。
心照不宣之事，若不想承认，便不必问。
成静笑了一声，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欣愉，“我方才将冬冬埋了。”
谢映棠惊道：“它……”
“我入宫匆忙，侍卫将它和幼崽安置在府中，前几日它越墙去了谢府，许是以为我还在那里，冲撞了府中旁人，被乱棍打死。”成静叹息一声，眸子转暗，“我今日若不寻机回来，那群幼猫也将活不成了。”
谢映棠只觉心被狠狠一揪，难受得喘过不气来。
她沉默许久，问道：“我听闻，大人被封为荆州刺史，这几日便要启程了。”
成静“嗯”了一声，看清她眼中伤心之色，不由得笑了，“刺史掌管一州，手握军政之权，虽地处偏远，却为要塞，我此去并非贬谪。”
她信了一半，又问：“大人将如何处理这些猫儿？它们太小，又失了母亲。”
成静沉吟道：“我会派人寻来母猫，待它们足月，便将它们分别送人。”
谢映棠抓了一把裙摆，心底一横，问道：“不若将它们送我抚养？”
成静皱了皱眉。
谢映棠忙保证道：“我阿兄管不了我这一点，我身处谢府，奴仆众多，也可以将它们照顾得很好。”
成静失笑，声音清雅低沉，他道：“那就劳烦你了。”
谢映棠点了点头，只觉无话，憋了半晌，终究只说：“此去路途遥远，大人保重。”
他颔首，“有缘再见。”
她便与他告别，沿原路回去。成静命会武功的下属将猫儿送入墙那头去，谢映棠将猫儿一只只抱回了阁楼，然后更衣入眠，重新进入梦乡。
这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完。

第10章 求娶
元昆三年春，三月初四。
胡人碦吉尔布率军奇袭峣关，连破三城，直逼卢氏，卢氏守将借兵于荆州刺史成静，彼时刺史正于宛城商讨事宜，遂千里增援，奇兵克敌。
彼奏折递回洛阳之路奇逢大雨，刺史未得圣命擅自出兵，逾半月，圣旨抵达荆州，诏令刺史成静归洛阳面圣。
三月二十五，刺史成静抵京，中护军王琰奉帝命，亲趋城外相迎。
春雨绵绵，帝京满街鲜绿被洗刷一新，望萃居前车马不绝。
沿街乔木参天，馥郁花香溢满街头，触目即是盛世繁华景象，最高的阁楼前，御笔亲书“望萃居”三子，其后朱墙高立，气派非常，小贩莫敢在此地吆喝。
细雨催人，街头人影寥落，混入暗暗天色，朦胧如褪色水墨。
望萃居前，行幰缓停，四匹赤兔胭脂马并驱而止，四角朱旗之上，银丝压边的谢族图腾迎风一展，车厢四角风铃清响，镂空雕花紫檀木车厢华贵异常，车辕镶金，引起行人纷纷侧目。
望萃居前小厮见此车停在此处，驾车之人面色肃然，显然是大族中人，忙小跑着上前，赔笑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大驾？”
驾车之人淡淡道：“无须你管。”
此人看起来越发不好惹，小厮忙识趣地退了下来，老老实实候在一边。
等了不知多久，连马儿也开始踢起前蹄，望萃居上下来一白裙小姑娘，步履从容，帷帽边沿轻纱掩身，隐约可见窈窕身形。
马车边等候的侍女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小娘子这回可是赢了？”
小姑娘弯腰走上马车，微微一笑，嗓音婉转动听，“我既然亲自出马，必给秋盈找回场子。”
前些日子，谢秋盈与高昌候三公子打赌，将自己最宝贝的玉镯子输了去，此物是她亲娘所给，丢了倒不好解释，秋盈缠着她诉苦了多日，她实在看不下去，今日便亲自出马，果将那三公子杀得片甲不留。
她谢映棠自诩赌术第二，谁敢称一？
红杏接过帷帽，忍俊不禁道：“小娘子这回耳根子可算清净了。”
谢映棠不置可否，待坐回马车之上后，这才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极为清艳的素白小脸。
马车内整整齐齐放着一叠衣物，谢映棠等车夫甩动马鞭之后，方才快速脱下外衣，换上边角纹饰华美的杂踞曲髯服，上襦嫩黄，袖摆飘逸。她换好衣裳，再对镜插好发饰，略略补了补胭脂，便微微一笑。
若说镜中小美人原是清水芙蓉，如今便是三月桃花。
谢族马车在宫门前出示腰牌后，便径直驶了进去，到了一处门前，谢映棠便下马步行，此刻衣裳服饰已经换好，甫一下马，周围侍从皆面露惊艳之色，皇后宫里派来接人的宦官忙笑着迎了上去，“端华翁主可算来了，公主和娘娘都等着您嘞。”
谢映棠笑道：“有劳中贵人。”
那宦官忙道“不敢”，一边带着谢映棠往含章殿走去，一面心想：果真是书香大族，这谢族来的贵人，分明身份贵重，却从不如旁的世家子弟般目中无人。
一路沿着长廊，穿过华亭花苑，含章殿便到了。
谢映棠待人通传后，便脚步轻快地跑进殿中，对主位上的华衣女子甜甜唤道：“长姊！”
殿上端坐一身着凤袍的女子，眉目温婉，气质高雅，自有一股出自名门的端庄秀雅之风。
正是皇后谢映瑶。
殿中人数不多，一边案前跪坐的奉昭大长公主秦姣笑叱道：“进宫了也没个规矩。”
“家家说她作甚？这丫头就是知道我们都宠着她，才这般肆无忌惮。”皇后朝谢映棠招了招手，谢映棠忙上前来，皇后把小姑娘挽在身边，柔声问道：“怎么此时才来？趁着三弟忙于政事，你又跑到哪玩去了？”
这三年来，谢映舒在朝中大展才华，升官极快，如今才二十二，便已官拜度支尚书。
政务繁忙，谢映棠这三年学问精进不少，越发懂事伶俐，渐渐地，谢映舒倒对她不似往日严苛，她便得寸进尺，总戴了帷帽往大街上溜达。
谢映棠嬉笑道：“我昨夜赶了新的诗稿，今日亲自送去老师府邸了，路过尚书台时，顺便将早晨熬好的热粥给了阿兄。”
……还顺便路过了高昌侯府，将大公子刘冶用激将法骗了出来，和他在望萃居摇着骰子大杀特杀，总算替谢秋盈出了这口恶气。
后半截，谢映棠没敢说。
皇后闻言，欣慰地拍了拍谢映棠的手背，“我们家幺儿懂事了。”顿了顿，又朝公主弯了弯眼睛，柔柔笑道：“从三年前起，棠儿才名便传了出去，人家都说呀，谢定之家的端华翁主才貌双全，犹擅书画，满城文人雅客都闻寻拜谒谢府，想与谢翁主一较高下。”
谢映棠心说：敢来谢府找我的，也得扛得住我那阿兄的刁难。
谢映舒虽是文官，在朝中那无人敢惹的煞气，比起武官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映棠究竟如何，公主比谁都知道，当下只扫了她一眼，抬手命宫人全部退下，才正色道：“今日一早，中护军王琰出城去了，迎的是何人归洛阳，倒是没同百官说。”
皇后蹙眉，良久方道：“今日一早，女儿去殿中拜见陛下，陛下似在见一故人，将我拒之门外。”
公主沉吟道：“故人？我倒是听你阿耶提过一桩事。”
“何事？”
“刺史成静擅自出兵，满朝皆弹劾其目无君上，欲拥兵自重，欲劝陛下问罪于他。”
“成静成定初之才天下共睹，陛下未必肯动……阿耶又是什么态度？”
公主叹道：“他并未表态，但依我之见，今日应该便有结果了。”
皇后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公主，“母亲是说……那位故人……”
“应就是他。”
谢映棠紧挨着长姊，假装正在专心地吃案上糕点，心窍却微微一动。
三年未曾再听过这个名字。
也不知那个人……如今如何了。
待长公主与皇后话好家长，谢映棠才随母亲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上，谢映棠一直在想着方才母亲与长姊的谈话。
曾经深闺懵懂，那文秀少年只需微微一笑，她便小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得知那人做了荆州刺史之后，她以为荆州远在千里之外，这绝不是个好差事，还担心得寝食难安，险些哭鼻子。
可三郎低估了亲妹的执着程度，谢映棠后来苦学礼乐诗书，又想办法从阿兄的圈内好友手上讨来了不少书册，将大齐的万里疆域、风土人情、先代野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才知晓，天下九州，荆州乃其一，位处长江中游，北可攻宛洛，东可取江东，西可进益州，地广人密，极为重要。而荆州刺史之职，不是太坏，而是太好。
好到……可以杀人。
当初那个少年不过是扶持君王有功，不曾混迹朝堂，不曾上过战场，不曾通晓为官之道，新帝继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加之荆州驻守武将众多，他空降刺史，不过沦为别人的诱饵。
十三岁的谢映棠拿着书，冲进了谢定之的书房，彼时谢定之正在写奏折，忽然就看见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怀里，小姑娘嗷嗷大叫，“阿耶！成大人有难！”
谢定之莫名其妙，待谢映棠慢慢说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小丫头动了芳心。谢定之在心里发愁，还是扛不住软磨硬泡，回答了女儿的问题：“成静毕竟过于年少，当初他一人镇压世家，看似得人称颂，风光无俩，但是已经得罪了诸多家族，陛下将他派去荆州，一是想用他一人，换世族平息怒火。”
谢映棠问道：“那二是什么？”
谢定之叹道：“二是，若他没有能力保全自身，那么将来朝中，陛下不缺他一人辅佐。若他真的身负大才，安然无恙地坐上了那刺史之位，将来必为陛下手中利刃。”
谢映棠一听，当即十分心痛，在心里把自己那皇帝表兄骂了好几遍，又老老实实回了闺阁，开始着手了解朝中大员。
这一了解，便是三年暗中观察。
谢映棠正在思量间，马车便停了下来，她在母亲身后走下马车，眼前便一花，一个庞大的粉红东西猛扑了过来，一把将谢映棠抱了个满怀，“棠儿！你总算回来啦！”
奉昭长公主眯了眯眼，谢映棠奋力将那粉红东西从身上扒下来，果真是谢秋盈。
谢秋盈这才注意到公主正在一边，忙放开谢映棠，颇为紧张地屈膝一礼，“秋、盈见过殿下。”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淡淡道：“本宫知晓你与棠儿感情好，但在人前，也需注意礼节。”见谢秋盈战战兢兢地地称是，方才面色稍霁，抬了抬手，带着身后一干嬷嬷侍女回了公主府。
谢映棠等母亲一走，忙拉着谢秋盈去了谢府花园的小亭子里。
两个小姑娘对坐着，开始神神秘秘地咬耳朵。
谢映棠掏出那玉镯子，递给她，悄悄道：“你再去找那人丢骰子，我下回便不管你了。”
谢秋盈把镯子揣进怀里，赶紧奉承道：“果然棠棠一出马，刘冶定被杀得片甲不留。”
“那是。”谢映棠笑出两颗小虎牙，小小地得意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嫁人的好年华。
世人都知，谢家四女谢映棠，母亲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姑姑，父亲乃是当朝三公之一，族中男子皆为朝中栋梁，谢映展如今驻守一方，谢映舒年纪轻轻，已官拜尚书。
家世如此显赫，加之端华翁主才貌双全，前来提亲之人，早已将谢家门槛踏破。
谢映棠为此愁得不得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若说族中长辈嫁她不为联姻，那定是天方夜谭。
可她谁都不愿。
世族男子中，三妻六妾者数不胜数。权贵之家，明争暗斗亦不可少。若那人是皇族宗亲，那她只会面临更大的约束。
只有一人，她曾经想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以下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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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邂逅
谢秋盈说到谢映棠的婚事，忙紧张兮兮地将谢映棠拉到一边去。
谢映棠也跟着紧张得不得了。
谢秋盈道：“我今日一大早就在大门口蹲点，我感觉我快变成了门口那只大石狮子。”
可以想象，谢二爷膝下的大小娘子活宝似地蹲在大门口，像是她做得出来的。
谢映棠直入主题：“然后，你看见有人来提亲吗？”
“可多了！”谢秋盈贴上她的耳朵，“旁的都是些无名小辈，我若是大伯，定然不会将你嫁给那些人，可有一人，甚为可能。”
谢映棠睁大眼睛，一双黑眸闪着水盈盈的光。
谢秋盈叹道：“是吏部尚书江郁。”
谢映棠：“……”
江郁此人，乃邺城江氏嫡子，尚书令江施之子。
……亦是她阿兄的好友之一。
谢秋盈没有细看谢映棠脸色，继续道：“他今日亲自带着仆人送了礼来，然后递了拜帖，应是被下人放到书房了，三堂兄今早去官署之后，只匆匆回来一次，只是他未去书房，稍歇一下便又出府了。”
也就是说，谢映舒许是还未看到拜帖。
谢映棠起身便要走。
谢秋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道：“你去做什么？”
谢映棠抿紧了唇，眼色微沉，“江郁此人好色，我三年前便亲自见过他狎妓，如何使得嫁给他？”见谢秋盈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她微顿，语气也沉下来，不容置喙道：“我绝不坐以待毙，此事我也绝不会拖累于你。”
说完，便抬手屏退侍女，独自往三郎院中走去。
还未至谢郎院中，沿路看去，拱门前便守着一二侍卫。
谢映棠的华贵裙摆轻轻扫过绣鞋之下的嫩草，传来隐约的沙沙声，侍卫闻声看来，便见端华翁主眉眼岑寂，红唇淡抿，慢慢走了过来。
她步履从容，在门口略略一顿，随即进了院中。
一路畅通无阻，谢映棠来至书房前，见门口有两三持刀侍卫，便决定另辟蹊径。
她若无其事地四处乱走，在无人处寻了一个粗细合适的树枝，鬼鬼祟祟地绕到书房侧面，将窗子翘了开。
她提起裙摆，双手撑着窗沿，灵巧地翻窗而入。
书房内光线昏暗，三郎素不喜奢华，陈设倒极为简单，墙上悬着一副泼墨仙鹤驾云图，案上书册摆放齐整，不染一丝尘埃，隔着书柜，一边放着一面描金山水冷玉屏风，帷幄虚束，半掩了里面光景。
谢映棠在案上翻找片刻，还是没有找到那拜帖。
她的目光从桌面掠至书架，又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余光忽然瞥见屏风之后，帷幄忽然动了动。
她眼皮倏地一跳，袖中手不由得紧了紧。
谁在此处？
她阿兄的书房，外有侍卫把守，谁又能在此处？
谢映棠浑身汗毛都要竖立起来，动也不敢动，顺手取了案上一本书，状似无意般往那处靠近。
她屏息须臾，忽然一掀那帘，就要往那人打去。
……可眼前无人。
谢映棠睁大眼睛，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天旋地转间，她只觉手腕一疼，腰肢被什么东西一带，整个后脑便撞上了硬物，身子陷入一片软褥之中，颈上蓦地一凉。
双腕被牢牢掣肘，动也动不得。
她狠狠地喘息了一声，咬紧下唇，冷冷看向此人。
帷幄外灯烛突闪，朦胧暖光渗过帷幄，方才被撬开的朱窗放入了一点斜阳光影，独照亮那人发梢。
那人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双眼生寒，乍然一眼，便令她心惊胆寒。
脖颈上刀刃贴得更近，寒意透过肌肤。
她瞳孔蓦地一缩。
这是一个男子。
谢映棠徒劳地挣扎，整个人却如被钉在软塌之上，只有喉间溢出细微低哼。
听在那人耳中，像幼猫发出的细小娇吟。
男子眯了眯眼。
她深吸一口冷气，寒声道：“你是何人？敢擅入谢尚书的书房，好不知死活！”
她一开口，便听那人低笑了一声。
手腕力道遽然一减。
男子已站起身来，一把掀开了帷幄，抬手点燃灯罩内蜡烛，冷淡道：“三郎邀我在此歇息，不料见人撬窗而入，翻箱倒柜，实在扰人清净。”
声音清雅，如珠落玉盘。
谢映棠听得此声，微微一惊，用酸痛的手腕勉强撑坐起来，眯眼朝他看去。
书房内灯烛大亮，那人侧影修长凛然，阔袖淡垂，尚未换下的朱色官袍之上，暗线描摹的章纹馥郁华贵，映光流转。
侧颜冷淡，薄唇抿得紧，见她一动不动，他便低头睥去。
是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成静。
因着才睡醒，那双桃花眼半含雾气，眼尾却挑着一成不变的料峭寒意。
他此刻也看清了她的脸，眸子眯了眯，旋即微笑道：“翁主别来无恙。”
这一笑，方才冰雪消融，眸子透出温和之意。
谢映棠看着他，目光挪不动。
短短三年，此人除却皮囊熟悉，一切都好似变了一样。
方才那一瞬……
比她阿兄相似，却又不同。
谢三郎年少有为，谢族芝兰玉树不知凡几，他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执的是笔，行走坐卧皆风流雅致，虽可用笔杀人，一瞥一笑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持优雅，那种雅带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让人觉得此人高不可攀。
但，三郎的身上，多了一丝风流，少了一丝以血熏出的压抑杀气。
那种杀气诞于无形之中，是亲手捉刀饮血之人才可以拥有的，与浮华流丽的都城洛阳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即便是站在那里，也会让人感到一丝迫人的压力。
可成静方才那一笑，谢映棠险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生来隽秀昳丽，将他通身阴鸷杀意遽然打散，遮盖得完美。
她垂下眼，摸了摸后脑，方才撞得有些疼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声道：“偷溜进来实属无奈之举，不料打扰成大人安眠，还望大人勿要怪罪。”
她手指触到后脑时，眉间露出些微痛苦之色。
成静眸子微黯，转身朝她伸手。
她迟疑了一下，将手给他。
成静的手臂稳健有力，谢映棠借他站起，又小声道了个歉。
手腕又是一紧。
她愕然抬头，便看见成静将她摸向后脑的手慢慢拿下，他淡淡道：“别动。”慢慢走到她身后去。
她真的不动了，心跳忽然极快。
成静看了看小姑娘鬓发里微微的隆起，低声道：“方才不知是何人，下手不知轻重。”
她忙道：“无碍无碍。”说完又觉得有些过于客气，又噤了声。
被他握过之处，此刻竟有些发烫。
他无声一哂，未曾多言，只淡淡道：“先坐下罢，我随身携了药。”说完便去屏风外了。
谢映棠只好坐回软塌，左手捏了捏裙摆，紧了又松。
他回到她身边坐下，以手指抹了些许止疼化瘀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撞疼之处。
他衣襟上带着一丝春冬寒气，还有一丝酸腥烟土味，不似那么多世家子弟身带熏香，却莫名将她安抚下来。
荆州刺史。
身居此位，暗枪冷箭不断，遭人刻意倾轧，若还是三年前那个纯粹无害的少年，才是奇事。
谢映棠念及，此刻有些心疼，不由得唤道：“成大人……”
成静手上微顿，“怎么？”
小姑娘咬了咬唇，忽然觉得这三年来，自己什么长进都没有。她心下一横，问道：“大人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他淡淡一笑，答道：“尚可。”
她垂下密睫，嗓音低低的：“我阿兄不许我打听你，但是我自己去查过了，荆州那个地方虽好，那里的官员却不好周旋。成大人虽说尚可，其实还是不好吧？”
身后之人静了静。
她心跳忽地一滞，又觉此话唐突。
他却忽而淡淡笑道：“翁主三年，模样变了一些，却秉性如旧。”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攥，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长大人了，也变好看了。”
成静蓦地低笑，点头道：“是好看了。”
谢映棠甜甜一笑，两颊梨涡一现又隐，鬓边金钗在暗室内明灭闪烁，更衬得她水眸清澈明亮。
经过方才几句交谈，那无形之中的隔阂才渐渐消散了。
许是因为烛火，或是因为晚霞透进来的暖光，谢映棠此刻，才觉得他变回了故人。
她渐渐又生亲近之意，丝毫不怕了。
成静淡淡看着谢映棠，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奈。
方才经他一吓，她虽看似镇定自若，咬破的下唇和苍白的小脸却出卖了她的恐慌。
此刻瞧着，才慢慢被安抚下来。
之前如她所言，他确实过得算不得好。
可若想这三年所做之事，其实于他……已算很好。
谢映棠看了看四周，忽然道：“成大人，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与你初遇，也是在这书房之中，那时成大人几番说破我的谎言。后来，我被冬冬抓伤，大人也是这般给我上药……”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心有喟叹，环顾四周，然后又道：“大人此刻若是好心，能容我在此处找一物，谢幺必然更加感念与大人的情谊。”
说了半天，七弯八绕，她的翻箱倒柜还没结束。
他心中觉得好笑得很，慢慢坐了下来，好整以暇道：“翁主尽管找罢。”
他倒想看看，她又在闹腾些什么。
说来也是有趣，他那向来冷漠淡静的好友，竟有一如此顽劣的妹妹。
可以把谢三郎气得勃然变色，可以让位高权重的谢定之无可奈何。
谢映棠找了许久，终于从一个木盒中找到了拜帖。
她打开看了看，果真是江郁想娶她。
简直痴心妄想。
谢映棠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成静敛衽一礼，笑道：“多谢成大人，我现在便要告辞啦，再不走，我阿兄就要回来了。”
他温声道：“将那药带上，三日便可消肿。”
她连忙折回来，弯腰拾起软塌上的药膏，衣袂相擦，鬼使神差地，她偏了偏头。
这一偏头，便和他挨得极进。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大人可以叫我映棠，或者幺娘。”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忙跑到窗前，跳窗而去。
成静低笑一声。
刀三火海整整三年，又一次见着了这活泼鲜亮的小娘子。
小丫头却还未走远，又从窗外探头进来，急急道：“大人！我的东西掉了！劳烦递给我一下！”
方才太激动，将那拜帖丢了。
她羞赧得只觉丢人，成静起身拾起那拜帖，无意间淡淡一扫，递给她道：“下回再翻窗，我便不救场了。”
她忙答应一声，缩回脑袋，又道：“劳烦大人关一下窗。”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第12章 惩罚
成静站在窗前，等那小姑娘跑远了，才抬手将窗子阖上。
外间侍卫听到动静，试探性地问唤道：“大人可需要小的做什么？”
成静淡淡道：“无事。”他抬起广袖，袖中的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似在沉吟什么，目光又掠向三郎摆放齐整的书架上。
须臾之后，他才拿出其中一份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谢映舒回来时，便看见成静斜卧在软塌上，眸子轻阖，手上虚握一本册子。
谢映舒抽出那册子，一看书页上标注，便淡淡道：“我当你不管京中之事，如今是想通了？不过也好，你留在洛阳，陛下用你我更安心，若是用了旁人，反倒麻烦。”
成静被他的声音吵醒，皱了皱眉，睁眼冷淡道：“陛下遣你来当说客？”
谢映舒蓦地一笑，闲闲地坐在了一边，故意叹道：“你日夜兼程奔赴回洛阳，歇也不歇便直接面圣，旧宅尚未清理，我看你实在困极，好心收留你，你便是这个口气与我说话？”
成静坐起身来，倒也不打算再睡了。眼前这人实在是闲得紧，他自然知道谢映舒在盘算些什么，皇帝继位三年，这三年来折腾得没完没了，谁都能看出新帝那颗想要收拢权利、大肆改革之心。
只可惜，世家的根基太深，皇帝在这些肱骨老臣面前，其分量不值一提。
谢映舒看成静不打算理他，又拿扇柄敲了敲他的肩，“诶，陛下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今日上午不过是有事上奏，结果莫名其妙地，将正在面圣的成静一道领回了家。
临走时，皇帝还让他俩好好叙叙旧。
谢三郎颇有些无语。
成静笑了一声，说：“陛下曾说待我为挚友，他会怎么说，你还不知道么？”
谢映舒沉吟道：“这是一个好时机。”
“是啊。”成静起身，推开窗子，望了望天边的晚霞，语气深晦莫名，“三年了，我也该回来了。”
……
谢映棠回到阁楼中，将那拜帖看了又看，最终将它扔到了角落的炭盆里去，银盆中火烧得噼啪一响，火舌腾得上来，转瞬便将那物吞噬了。
小盆前铺着软垫，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和一直黑白棕三色的猫儿蜷在盆前，正在安睡。谢映棠怕火溅到它们身上去，将两只都抱到了一边铺了狐皮的太师椅中，其中一只醒来，毛茸茸的小爪子抓着小姑娘的衣裳，不让她走开，非往她身上拱去。
谢映棠咯咯笑出声来，把这大肥猫举起，脸颊蹭了蹭了它毛茸茸的猫脸，笑道：“还是你最贴心，我才不嫁人呢。”这话只能说给这猫儿听，她怅然地想了想，又将猫儿放下，起身走了出去。
才在院中坐了会儿，便瞧见谢秋盈提着裙摆奔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到她对面去，劈头便问道：“棠儿，怎么样？你有没有被人发现？”
谢映棠捧着茶，轻描淡写道：“我若被人发现，此刻怕是回不来了。”她略略一顿，又沉重道：“江郁果真是想娶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秋盈忧心忡忡。
谢映棠紧了紧杯子，抬眼坚决道：“我绝不嫁他，纵使阿耶和阿兄答应，我也不会就这么去嫁，总归……还有家家那里，还有长姊……”她心思不由得发散，又渐渐想起压在她身上的男子……谢映棠脸色一红，倏地起身，快步朝屋里走去。
谢秋盈忙起身，在她身后唤道：“棠儿，你别急呀……”
她正要追上去，外面又有仆人通传道：“小娘子，高昌侯府的大公子遣了人来。”
谢映棠脚步一顿，谢秋盈已怒道：“刘冶？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今日也真是巧了，底下人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连刘冶的家仆也放进来了？”
那仆人被谢秋盈兜头发了一通火，面上更加诚惶诚恐，只得在心里腹诽——刘冶父亲高昌侯刘踞刚刚打了胜仗，皇帝大肆奖赏，这沉浸多年的高昌侯府忽然门庭若市，刘踞近几日频繁拜访谢定之，自然连带着他们家家仆也不好拦了。
谢秋盈想不明白的，谢映棠却了然于心，当下只让仆人下去，带刘冶亲信过来一见，再命人搬了长案和座椅在院中，好整以暇地坐着等。
不一会儿，刘氏家仆便过来了，见了翁主只站着行了一礼，然后命人将一箱礼物抬了进来，开门见山道：“我家公子想请翁主改日再聚，不知翁主可否赏脸？”
此人脸色倨傲，态度轻慢，跟他主子倒是一个德行。
一边侍立的红杏已率先冷了脸下来，区区一个高昌侯府，下人也这般没有礼数。
打个胜仗而已，当真以为在谢族面前算得了什么？
谢映棠双眼微眯，红唇淡淡一抿，素来细软的嗓音带了几分凉：“你们侯府的人，当真都这么不懂规矩？”
那小厮倨傲惯了，以为谢府与其他府邸一样，也都顾念着小侯爷面子，倒没料到对方会计较。他有些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谢映棠掩在狐皮领子之间的娇颜，面露惊艳之色，遂又低下了头去。
谢映棠眸光一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红杏已率先呵斥道：“放肆！替你家主人传话，还敢直视我家翁主？是谁教你这么无礼？”
那小厮嘻嘻一笑，套近乎道：“翁主与我家公子这般熟络了，想必也不会介意的。我家公子这回就是想……”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看见谢映棠起身了。
她轻轻睥了他一眼，黑眸里冷光一掠而过，淡淡道：“既然你都说，我与刘公子关系熟络，那我替他教训教训他的家仆，想必他也不会介意的。”她转眸扫了红杏一眼，红杏立刻会意道：“给我抓住他，拿杖子来！”
那小厮脸色霎时惨白，这才开始磕头求饶。
谢映棠回了屋，坐在软榻前抚着猫儿的毛茸茸的耳朵，听着屋外杖责声慢慢响起，那人开始惨叫求饶，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闻杖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谢秋盈怕把人打出事来，惴惴不安道：“棠儿，小惩大诫就行了，毕竟不是我们府上的人。”
她平日再倨傲，也从未这般打过人。
谢映棠权当谢秋盈吹耳旁风，等到大概打了三十来杖后，才慢悠悠地吩咐身边人道：“把人先扣着，遣人去把礼物抬回高昌侯府，顺便回了刘冶的话。就说他手底下的人无礼犯上，我已帮他教训了，想拿回人，便再遣人来抬。”
说完再拢了拢广袖，起身上了阁楼。
谢秋盈看着谢映棠的背影，贝齿咬了咬下唇，又去看院中，见那人趴伏的长凳上全是血，狠狠闭了闭眼，忙转身跟着上了阁楼。
一上阁楼，便看见谢映棠坐在案前，拿狼毫沾了墨汁，正打算写些什么。
谢秋盈坐到一边去，小声道：“我若早知刘冶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打从他一开始来府上时，我便不会同他说话，更不会被他撺掇着去赌……”
谢映棠道：“小事罢了。”她抬眼瞅了谢秋盈一眼，笑道：“我今日打人，你是吓着了？我阿兄旁的没教会我，这基本的礼数，还有惩治人的手段，我倒是学会了一些。”
谢秋盈看着谢映棠笑意温暖的脸，忽然觉得，她有些像三堂兄了。
第二日，高昌侯府遣了人来，将那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家仆抬了回去。
谢映棠这一步走得无错，谢映舒听闻了，口头上倒褒奖了谢映棠几句，也没有太过将刘冶放在心上。
浪荡富贵子弟，不足与谋。
不过上午方才表扬了一下这丫头，下午谢映舒便带着两个仆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阁楼。他毕竟是亲兄，任何关于谢映棠的事情都还是了解一二，前一日谢映棠莫名来他院子里晃了一圈的事情自然也知晓了，他再细细一查，便知道这丫头做贼了。
谢映棠紧张地站在桌案前，双手揪着腰间玉佩坠下的络子，退也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迎着阿兄冰冷的目光。
谢映舒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才道：“你是长本事了？”
“不是！”谢映棠斩钉截铁地答：“我只是不想嫁给江郁，江郁好色，我若嫁给他，将来定不得安生。”
谢映舒嗤地一笑，“嫁与不嫁，父亲自有定夺，由得你自己胡闹？”
谢映棠道：“那我便自己去求阿耶。我知道，江郁如今与阿兄您同在尚书台，他出身不低，将来也还有飞黄腾达之机，可是，阿兄，我不是联姻的工具。”
谢映舒眉心一搐，面色铁青地一拍桌案，冷喝道：“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谢映棠抿住了唇，也不吭声了，只这般定定地瞧着谢映舒，一对黑眸里水光慢慢凝聚，她眨了一下眼睛，那光又散开了。
谢映舒冷眼瞧她半晌，好似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他心底的怒意越堆越高，终究道：“你这么看着，我也不会心软。倒是你，这回比上回更为大胆，想让我怎么罚你？”
她不吭声，倔强地咬紧牙关，谢映舒便这样看着她，她不吭声，他也不发一言。
许久之后，两人仍这样僵持着。
谢映舒身后的侍卫谢澄是了解三公子的脾性的，此刻连忙对谢映棠使眼色，生怕她一时赌气，又讨了十天半个月的禁闭。
谢映棠却不看他，只瞅着自己的脚尖。
良久，谢映舒连道了两声“好”，拂袖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既然这般坐不住，那便在这阁楼里待一个月罢！”
谢映棠的睫毛倏地一颤。
谢映舒侧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含了三分失望。随即，他再不看她，带着一干人离去了。
刚一下阁楼，谢澄便出声劝道：“郎君，翁主说的也不无道理啊，我们都亲眼见过那江郁玩弄女人的手段，翁主如何可以嫁过去？”
谢映舒停下脚步，冷冷地刮了他一眼，“我何事说过要将她嫁给江郁？”
“啊？”
谢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见谢映舒远去，忙又追了上去，急道：“那郎君气什么？哦……我明白了，郎君是觉得，翁主自己太心急了，不相信您？”
谢映舒冷然不语，脚下步子却越发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郎对妹妹来说，形象太过严苛，而让她忽视了他其实也是最护着她的人。
女主即使懂了很多，但是她对于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会彻底了解他们的想法。谢映舒对她的惩罚有些无理，其实也只是一时生气。

第13章 拜访
又过了三日，奉昭长公主亲自派了人来，将谢映棠接到公主府去。
谢映棠穿着玉色的华贵罗裙，颈子裹着兔毛做的围脖，小手抱着两只呼呼大睡的黑白猫儿，端端正正地缩在椅子里，那座椅宽大，旁边还缩着两只白猫，她足底还偎着一只三色的猫儿。
长公主走进来时，好好地上下扫了她一眼，笑道：“你养的这一窝猫儿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谢映棠唤了一声“家家”，从软椅中起身，搀着母亲坐下。
长公主十八生下长女，如今也不过四十来岁，除却眼角有轻微的细纹，素淡妆容之下，玉面端丽，眉若远山，乌鬓雪颜，一双秋水剪眸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矜持，但看着女儿时，也不自觉流露出温柔来。
谢映棠是她最不省心的幺女，却也是长得却像她的。长公主伸出一根食指，轻触她眉心，笑道：“我既然将你接到此处来，你便安分些。你阿兄是为你好，莫再惹他生气了。”
谢映棠点了点头，将小脸贴上母亲的手臂，撒娇道：“家家一定要帮帮我，我不嫁江郁。”
长公主沉吟道：“你喜欢成静？”
谢映棠睁大眼，倏地放开母亲的手臂，愣愣地瞅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长公主之前听三郎无意间提及过，一看她这反应，立刻就了然了。
在长公主看来，成静为人不错，年纪轻轻就擅于谋略，虽说家族曾出过事，但也绝非坏事，将来若行事谨慎，必飞黄腾达，倒也不失为良人。
只是如今时机不太对。
长公主牵过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成静确实一表人才，我家幺儿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映棠双眸蓦地一亮，欣喜道：“家家也赞成我喜欢他吗？”
长公主点头，又微笑道：“你如今也到年纪了，喜欢便要自己去想办法，成静刚刚弱冠，素来不近女色，也未必对你中意。他如今一边是御前红人，一边是你阿兄好友，想要拉拢他，还是要从你三阿兄那里入手。”
谢映棠扬起唇，唇边笑涡分外甜腻可爱。
她起身想了想，说道：“我去给阿兄认错！”一说完这话，就有些急不可耐似的，转身便要走。
长公主忙唤住她，示意身边侍女将汤婆子递给她，明丽的面庞浮上一丝无奈，“凭你这弱身子，还敢往风里冲？好好照顾自己，再病了，就在我身边做一辈子老小娘子。”
谢映棠忙转身笑道：“多谢家家，家家再见！”说完便捂紧汤婆子，欢快地跑了。
长公主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忽然低声对身边的婆子吩咐道：“你派人去看着点，发生了什么，回来向本宫禀报。”
那婆子低应一声，忙追去了。
天还是那般的天，风从谢府刮到了成府，两家之间的那颗巨大柏树簌簌甩动枝叶。天地之间，一缕不甚刺眼的阳光将庭院照得暖融融，原本多年无人居住的宅邸，在萧索之外也透出了几分烟火味。
隔着高高的石墙，成府众家仆已打扫好里里外外，正等着成静进去。成静负手站在一棵树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树下隆起的土坑，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三年前养过的那只猫儿。
侍卫子韶上前请示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成静指了指那土堆，淡淡道：“将里面的猫儿移走，另寻处埋葬。”他转头看了看那树叶稀少的树，又道：“把它移植到别的地方去，此处就换……就换一棵海棠罢。”
子韶面露讶色，倒也没再说什么。
成静慢慢走进里屋，目光扫过里面许多珍奇的物件，似笑非笑地一掀唇角，管家紧张地跟在后头，也不知郎君此意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忽然听见成静问道：“都是陛下赏的？”
管家点头道：“是。”
成静不置一词，桃花眼上长长的睫毛轻微一落，不知低语了一句什么，管家还待细听，便看见成静朝那软塌上走去，摸了摸那料子，又笑问：“这也是陛下赏的？陛下对我未免也太过上心了。”
他的语气分明是轻飘飘的，管家却狠狠一抖，赶紧道：“是、是您叔叔送来的。”
成静颔首，也不多言，索性直接坐了下来，闲闲地倚到一边，怡然地假寐起来。他的眉目清雅，闭目时，白日的凌厉深沉全然退却，唯独留下宁静秀气。
管家见他有休息之意，忙命人全部退下了。
待歇息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人了。
成静肃整衣冠，俯首跪地，大内管待宣完旨意后，便低头对他笑道：“陛下虽是贬您为中书舍人，但实则是以退为进，陛下深意，想必成大人都明白吧？”
成静接过圣旨起身，淡淡笑道：“自然明白，劳烦中贵人转告陛下，臣成静自当竭尽所能，成为陛下手中之刀。”
大内管满意一笑，又多说了一些客套之话后，便带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成静将圣旨随手掷到桌上，敛了笑意，冷淡道：“果真不出谢兄所料，走，去谢府。”
身后两名侍卫忙跟了上去。
堪堪通报主人家后，成静走到三郎书房门口，便听见小姑娘清脆的笑声，“阿兄高兴了吗？我一定再不惹阿兄生气了，以后若是有事，一定找阿兄商量好不好？”
成静在门口停下，以眼神止住侍从，继续听着。
谢映舒的笑声传来，似无奈似叹息，“你这丫头！成日鬼话连篇，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家家给你支招的？”
“嘿嘿。”小姑娘不好意思一笑，然后拉住她阿兄的衣袖，软声求道：“那我为了表示歉意，这几日给阿兄端茶送水好不好？我留在阿兄面前，也可以多学到一些关于时事之事。”
谢映舒正要说话，适时成静推门而入，笑道：“学时事？那小娘子与其找你这不靠谱的兄长，还不如找令尊？”
谢映舒见是他，起身抬手一礼，成静回礼之后，便抬眼看向谢映棠。
那丫头不料心上人突然出现，吓得直接溜到她阿兄身后去。
成静看她踌躇的模样，眼里掠上一丝笑意，倒不觉得有什么。谢映舒已皱紧了眉，低喝道：“谢映棠！”谢映棠忙站直了身子，赶紧亲自去甄了热茶，慢慢端到成静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成静接过茶盏，眼神似笑非笑地，从她的脸上慢慢掠了过去，口中道谢道：“多谢映……”那个“映”字在他唇齿间慢慢一碰，便迅速化为另一个腔，“……翁主。”
她站在他的面前，踌躇又羞赧，心动又紧张，耳根子慢慢涨红了。
上回她匆匆离别，便是说要他唤她“幺娘”或者“映棠”。
那句话，已经将她的心思展露无遗。
那时她尚不觉那般行径唐突大胆，此刻被他当面这般戏弄，她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内生烟。
她身后，谢映舒冷眼看着。
她在成静面前杵了一会儿，才赶紧撤了回来，又飞快地睇视了成静一眼，那玉色裙摆晃动着，便从木门那处迤逦而去。
院中鸟鸣啾啾，窗棂外枝叶乱摇，馥郁花影便坠落在脚下，混着男子衣袂上淡淡的水波纹，像一片花砸出的潭中涟漪。
成静晃着盏内的茶乳，微笑道：“果真是中书舍人。”
谢映舒点了点头，掩唇咳了咳，他最近太过操劳，这几年来头一次受了风寒。静了一会儿，问道：“陛下上回可有跟你暗示什么？”
成静搁下那茶盏，说道：“上次下令驻军自宛城绕永宁抵曹阳，将胡人逼入山中，后方高昌侯逢暴雨晚至，坐收了渔翁之利，陛下本不欲嘉其功勋，但看此役之中，我一旦被获罪，便是大都督宋让独揽军权，为保制衡，便顺道升了刘踞的官。”
“刘踞自袭了祖上爵位之后，此番倒是扬眉吐气，一时门庭若市，陛下想必乐见其成。”谢映舒抿了一口茶，语态懒散，“此人不足挂齿，难成气候。”
“错就错在这难成气候之上。”成静道：“刘踞的侄子强占田产，早被典农中郎将参了一本，如今，刘踞远亲县令刘峪又与当地太守勾结，私相授受。而刘踞又想着趁百官结交之际，拉拢党羽，其子刘冶又与颍川崔氏之子崔君堂交好。”
“宋让为人刚正，不喜与世家为伍，倒白白便宜了这个姓刘的。”谢映舒咂摸着想了想，觉得有些意思，他揶揄道：“想必定初也没把高昌侯府放在心上吧？”
成静蓦地一笑，摇头道：“我管他作甚？陛下的意思，还是由着他蹦跶。”
谢映舒复又笑问：“那定初说他作甚？”
成静回他一笑，“你猜？”
谢映舒道：“闲的？”
“……”成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盯着你我的人不知多少，我不过来做做样子，告诉那些暗地里筹谋之徒，我跟你们谢府现在关系紧密，让他们小心着点，别伤了自己人。”
“好你个成定初！”谢映舒抄起桌上一本书，朝他砸了过去，嗤笑道：“你这厮说了半天，找我做挡箭牌了？”
成静接过那本书，又丢了回去，弯了弯眼睛，笑吟吟道：“看你泱泱大族，何须挂齿此等小事？”
……泱泱大族。
谢映舒慢慢敛了笑意，薄唇一抿，深深地看着他，“定初，当年你们成族，才是世族之首，你真的不在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成静，字定初。
谢映舒，字若瑾。
看到你们都夸完女主夸哥哥，为我的男主掬一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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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思慕
文昭十六年，晋王与齐王夺嫡失败，晋王党羽屠戮殆尽，唯剩尚书令成诤之族。
文帝继位，以惜才之名，三驳成诤罢官之请，时人皆敬服文帝仁德。
庆熙二年三月十二日，上以尚书令成诤贪污受贿、构害忠良之名查抄成府，昔日清誉满天下的清河成氏一夕陷入泥沼，遭万人唾骂。
成族上下皆下狱待斩，然成诤门生众多，满朝皆信成君之德，联名上书，上遂改为流放，然成诤血书陈其清白后自缢于牢中，言辞恳恳，唯求文帝下放过全族性命。
逾三日，成诤次女成瑷于狱中夭折，妻姜氏自尽，文帝感念成族辅佐两朝，遂赦免全族之罪，改为贬谪，并诏成诤幼子静入宫为太子伴读。
自此，成氏一族就此衰落。
当年之事，百官都缄默不提，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为何突然下狱成氏全族，十有八九是文帝之意。
一个帝王，不会真正地容忍昔日阻碍自己为帝的臣子。
所谓仁德之名，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那年，成静六岁。
他刚刚历经了丧父之痛，随后便失去了妹妹和母亲，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叔叔一家。
可紧接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便被官兵无情地抱到了宫里，从此被迫学着皇宫的规矩，做太子身边的仆从，再也见不到亲人一面。
那些年来，他谨小慎微，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
文帝曾说不许他参与政事，可他远远低估了太子与成静的情谊。
书房内涌动着水墨香气，那日光渐渐下移，暖黄光晕从谢映舒的脚下慢慢挪移，照得成静袍底的暗色绣文流转生辉。
成静低垂着眼，冰凉的指尖摩挲着杯沿，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却有着明显的厚茧。
说不怨，是不可能的。
文帝驾崩前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东宫，面色惨白地冲向正在用膳的太子，太子笑着问道：“阿静，你用膳了没？要不要一同用膳？”
成静拉住太子的衣袖，眸子极冷，嗓音极寒，“殿下！您相不相信臣？”
太子慢慢敛了笑容，认真道：“阿静，孤早就说过，你是孤最好的朋友，不管孤是什么身份，你都是。”
“好！”成静盯紧太子的眼睛，沉声道：“那么殿下现在听臣说。陛下已经驾崩了，贵妃密不发丧，臣怀疑她正在暗中联络外臣，殿下现在快快去求见陛下！不管他们怎么拦，殿下都一定要闯进去！”
太子脸色蓦地一白，反手抓紧了成静的衣袖，“那你要去做什么？”
“臣借殿下腰牌一用，想办法混出宫去。”成静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如果今日落日之前，大将军未能入宫，臣便已凶多吉少，那时殿下千万记得保全自己！”
太子惊道：“大将军？你难道想用兵……”
成静袖中之拳狠狠一攥，冷道：“事已至此，若不采取手段，殿下必败，殿下只要信臣，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送殿下登上帝位！”
……
旧时记忆一现又隐，成静搁下茶盏，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叹道：“人都是往前看的，旧事……不提也罢。”
文帝害他父母，他护文帝之子，说来也是有趣。
谢映舒深深地看他一眼，眼中有怀疑之意，面上却也宁静恬淡，不再多说。
成静自书房出来时，一眼便看见在树下荡秋千的谢映棠。
她费了好大的劲，将自己院里的秋千搬来了这处，然后晃着秋千等成静，这样，成大人一出来，她便可装作自己在玩，与他笑着打招呼。
譬如现在，她便朝成静粲然一笑，“成大人！”
成静站在那处，冲她轻轻颔首，随即好笑般地盯住了她，兴致盎然，显然也看出这小娘子心思不单纯。
她得了回应，心底大喜，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将早已备好的一束五颜六色的花递给他，笑道：“我方才采了这一束花来，实在好看，送给您！”
子韶抱着剑站在成静身后，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们家主子倒是头一回被一小姑娘送花。
成静本觉不妥，但看着谢映棠面上甜甜的笑涡，心下一软，倒是抬手接过了。
她喜不自胜，仿佛受到了鼓舞，仰头殷殷地看着他，问道：“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您托付给我的五只猫儿。”
他“嗯”了一声，她便雀跃道：“我将那五只猫儿养得可好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子韶心头一惊，连忙道：“我家大人待会还要入宫面圣，耽误不得。”
成静淡淡瞥了子韶一眼，子韶连忙噤声。
成静微笑道：“今日便罢了，在下与小娘子改日再续。”说着，他低眸摇了摇手上的花，那笑容带了一丝忍俊不禁，又道：“多翁主好意。”说完，便抬手对她一礼，谢映棠连忙还礼，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她在小庭院里伫立须臾，忽然有人上前道：“翁主，公子让您进去。”
谢映棠：“……”
糟糕，忘记是在她阿兄眼皮子底下了！
……后来之事，不说也罢。
只是翌日，谢映棠又从她的闺阁里掏出了落了灰的白玉棋子，她想起成静颇爱下棋，便命红杏悄悄地将棋子送到隔壁成府，里面附赠一张小纸条：改日愿与君共弈。
谢映棠抱着猫儿焦心地等着，直到红杏回来禀报道：“小娘子，成大人收下了。”
她大喜过望，隔了两日，又打听到成大人喜欢烹茶，便去了谢定之那里一趟，从她爹手上顺了不少珍贵的茶叶，又命红杏送去了成府，附赠小纸条：口感颇好，请大人一尝。
又隔三日，谢映棠想起母亲手上有珍藏的名家字帖，乃是先人孤本，对文人来说，此物千金难买，她打好了主意，又在母亲面前软磨硬泡，长公主看透了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索性用那字帖将她打发了。
于是翌日，成静正在看一则卷宗，便看见管家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
他冷淡一扫，“又送了什么来？”
管家笑道：“孤本字帖。”
成静面色微变，抬手打开那盒子，略略一看，便沉声道：“无功不受禄，将此物退回去。顺便转告翁主，让她日后不必再送了。”
管家迟疑道：“那……之前的棋子和茶叶呢？”
“悉数退还。”
管家惦念着对方毕竟是谢家，加之翁主身份尊贵，这般驳了面子也实在不好，忙劝道：“翁主到底还是喜欢郎主您，小的以为，要不就将字帖归还了，其他之物还是留下……也省得翁主心里不快。”
成静眸子淡淡一阖，懒散道：“随你。”说完，将手上卷宗往桌上随手一掷，身子后仰，假寐起来。
管家忙退下了。
回禀谢映棠的说辞并无那般干脆，只说受这般大礼，实在有愧。谢映棠一想，成大人确实是君子之风，不喜白受了馈赠，便也只说了一句“是我唐突了。”管家回府后，不敢扰了郎主歇息，便也没有将这种客套话转告。
翌日，谢映棠早早起身，想着许多日没有见过成静了，便搬石头在高墙下堆起，她提着裙摆踩着石头，爬到了墙头。
成静正在树下自己对弈，便看见谢映棠探出了一颗小脑袋，笑着唤道：“成大人早啊！”
他身边的侍卫吃了一惊，成静以盏遮了笑意，颔首道：“翁主早。”
她趴在墙头，摇头道：“我说过了，成大人不必唤我‘小娘子’，唤我名便好。”
成静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唤你小娘子，与你唤我大人，不是同一个道理？”
谢映棠愣住了，她看着成静俊美无俦的脸庞，忽然小脸一红，小脑袋便缩了回去。
转眼四月，尚书令江施六十大寿。
江施与谢定之共事多年，关系颇好，寿宴之前便特意交代了谢定之，参加寿宴之时切要带幺女前来，谢定之无奈，想起那不省心的女儿，便提前提点了谢映棠一番，当日带她去了。
四月的晚风最是撩人。
月光洒在一汪剔透湖水之中，和红灯笼的光交织着。
亭上歌舞不绝，府中车马来往，皆是世家大族、当朝重臣。
一辆镶金砌玉的马车停在江府门前，四马驾辕，高悬族旗。来往无论官员或是平民，皆纷纷侧目，更有甚者忙迎了上来，热络地巴结起来。
谢映棠慢慢走下马车，跟在父兄身后。江府仆人见谢定之亲自来了，忙笑迎了上来，拱手道：“大人快快上座，还有谢尚书，这位是……”
谢映舒冷淡道：“是家妹。”
那小厮连忙又满面堆笑，对谢映棠拜道：“原来是端华翁主，失敬失敬，翁主请。”
谢映棠甚少来这种场合，也甚少见这般谄媚而又圆滑之人，当下抬头，看了看谢映舒。
谢映舒也皱了皱眉，低声道：“别乱跑。”
谢映棠应了一声。
谢定之走进大门，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官们连忙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进去，只是不好大声喧哗了。接引的小厮忙不过来，只唯恐怠慢了谢定之，不一会儿，江施亲自出来迎接，笑道：“谢兄终于来了。”说着，又留意了一边站立的谢映棠。
江施越瞧越满意，不说此女身后代表的势力，单说仪态气质，便让人中意万分。
难怪郁儿会主动提出求娶之事。
几人见过礼，江施便将谢定之带上上座。

第15章 冒犯
谢映棠跪坐在席下女眷中首几位，少女长发柔软，眉目灵气逼人，全无昔日稚嫩模样，既知是谢映舒之妹，在座的世家子弟便频频偷看着她，面露惊艳之色。
藏在谢府中的那颗明珠，转眼已这般成熟了。
女旦甩动水袖，慢慢上了戏台，开始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尚书令江施坐主位，次席便是谢定之，琅琊王氏、颍川崔氏、邯郸容氏等世族皆坐在下方，席上当朝三公重臣低低絮语，许是在谈论国事，而席下年轻一辈频频发笑，又许是在讨论那戏台上腰肢妩媚的女旦。
侍女陆续而入，银盘上呈着珍奇小菜，一一放在诸位跟前，再一一甄满酒水，添置小碟银箸。
谢映棠端起温酒，掩袖小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众人，忽然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她抬眼回视过去，便看见主席上的江郁朝她微笑颔首，男子颇为俊朗，乍然一望便觉冷酷凌厉，广袖淡淡拂袖，让人不禁感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笑起来，虽易让小娘子家心动，但对于心有所属的谢映棠来说，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
都是她阿兄圈内好友，她都有耳闻，一个比一个黑心罢了。
还是成大人温柔。
“赵王殿下到——”
“中书舍人成大人到——”
满座喧闹之声，因这两声通传，俱安静下来。
赵王披着深蓝狐裘，裘下锦衣华贵，腰悬蟒玉，金冠墨发，大步走来。
成静一袭天青色衣袍，阔袖淡淡背在身后，与赵王一道进来。
满座皆起身行礼。
赵王大笑道：“无碍，今日是孤与定初来迟了，诸位请坐！”说着，又对身边的成静调笑道：“得亏听了你意见，不然你我都被耽误在宫里了。”
成静微微一笑，对江施抬手一礼，“晚辈见过江世叔。”
江施笑道：“三年不见，贤侄比昔日大有不同啊，来，王爷与贤侄上座。”
赵王沉身落座，虽眉眼含笑，却是王侯之身，是以与在场众人有一种无形的隔阂，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让满座宾客有了一丝拘谨。
成静与谢映舒颔首示意，本欲坐在下方，被赵王不由分说地拉到身边坐着，赵王与他不知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许是在延续来江府之前的交谈，成静笑意无奈，含笑的侧颜在一室光影中更显俊雅无双。
谢映棠打从成静进来开始，目光便一直黏在他身上。
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谢映棠佯装饮酒，不知不觉竟将一杯喝完了，她脑袋有些发晕，忙又找婢子要了醒酒汤，摇了摇小脑袋，怕自己醉晕在了当场。
其实她的酒量还行，往日与谢秋盈也偷偷喝过，一杯根本灌不醉她。只是今日……她实在有些纳闷，难不成是江家的酒格外浓？
江郁看着小姑娘悄悄地摇脑袋，实在可爱，眸色微黯，握着酒杯的手也紧了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江大人在笑什么？”刘冶顺着江郁的目光看过去，见是谢映棠，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江兄是在看小美人。”
江郁皱了皱眉，转眸扫了刘冶一眼，淡淡道：“不可无礼。”
翁主有翁主之位，又不是蓄养的家妓，怎可随意直呼“小美人”？
刘冶倒是毫无所谓，他心里明白，眼前这小姑娘看似温顺可人，其实就是一个有着爪子的猫，总会把人给挠一下，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江郁也不必装得多正人君子，大家都一起玩过了，食色性也。
筵席进展至后来，谢映棠起身，走到庭院中吹风，醒了醒酒意。
那酒后劲实在大，她越来越晕，靠着树的身子越发绵软，心里越发觉得不安，艰难地往谢映舒走去。
才走两步，还未到堂中，面前忽然走来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谢映棠眯了眯眼，道：“刘冶？”
刘冶邪邪一笑，“翁主怎么这么不知礼节，直呼我大名？”他低头靠近她的脸庞，不怀好意道：“怎么说，都该唤我一声‘郎君’吧？”
她蓦地往后退了几步，怒喝道：“你放肆！”
刘冶笑着，拿折扇去勾她下巴，被谢映棠抬手拍开，他又去捏她脸颊，她侧脸避开他的手，越发觉得不对劲，忙要跑开。
刘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拉，便将她掷回树上，慢慢逼近她，“你跑什么？打我家奴时，你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如今便怕了？”
谢映棠后背作痛，咬紧牙关，冷冷道：“刘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身处江府，她父兄皆在此处，刘冶敢动她，当真是疯了不成？
还是他高昌侯府，以为她谢族是软柿子，说捏就捏？
可她远远低估了刘冶的无赖程度。
刘冶摸着小巴笑道：“你想用你的家族压我？美人，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刘冶了。”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捂住谢映棠的嘴，谢映棠拼命挣扎，被他死死揽在怀里，他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嘿嘿地笑着，把她连拖带拽地拖到僻静无人的西苑里去。
谢映棠只顾着拼命扑打他，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心，刘冶“嘶”地松手，当即怒了，狠狠地扼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道：“贱人！待我夺了你的身子，谢府又如何，还不是要将你乖乖嫁给我，到时候我便是你的天！”他低头想要亲她，谢映棠身子软绵灵活，挣出了一只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刘冶怒极，将她大力掼到地上去，一手抓紧她的头发，不让她跑掉，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细绳，压着她去捆她双手，谢映棠挣扎不脱，鬓发也彻底散了开，她瞪视着刘冶，眼泪沾湿了睫毛，唇瓣咬出了血。
刘冶却觉得她此刻妩媚至极，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一边嗤笑道：“不出意外，今日你爹便要将你许给江家了，江郁有什么好？你跟着我，我保证好好宠你一辈子。”
她脸色霎时惨白，又是一阵拼命挣扎，嘶声哭叫起来，他死死捂紧她的唇，“现在叫什么叫？等我跟你完事之后，你再叫也行，把他们都吸引过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两情相悦，你看除了我谁还要你？”
他一边说，一边去扯她衣带，最外层的衣服散了开，她扭动着，手腕磨出了血，仿佛不知疼一般，身子如濒死的鱼一般打着挺儿，刘冶还待继续脱她的下一层衣服，外面忽然有灯光亮起，有人脚步轻缓，慢慢落在了门外。
刘冶停住了手，将谢映棠捂得更紧，谢映棠的眼泪簌簌流下，狼狈不堪，只拼命地发出呜咽声来。
门外那人停了停，再也没听到声音，便又慢慢远去。
刘冶待彻底没了脚步声，又去撕扯谢映棠的衣裙，她突然间生了力气，狠狠将他一撞，大声哭喊道：“救命——”刘冶气急，拿她的衣裳堵住她的嘴，正待说话，大门忽然被轰然踹开。
成静提着灯，冷冷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掠过刘冶略泛潮红的脸，又落在被捆缚在地、狼狈不堪的谢映棠身上，瞳孔蓦地一缩。
袖中手狠狠一捏，他眸色越发冰寒。
刘冶一愣，见是他，忙又笑道：“原来是成大人，这等私事，还请成大人不要插手。”
成静冷冷道：“放开她。”
刘冶干笑道：“大人要是不嫌弃，你我也可共享之，这谢家小娘子的身子可软了……”
成静大步走向他，抬脚将他狠狠踹开，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道，刘冶倒在一边，痛苦地捂着肚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不可置信地指着成静，“你”了半天。
谢映棠躺在那处，泪眼朦胧，羞愤欲死。
她知道有人来救她了，那人是谁都好，可偏偏是她最喜欢的成静，这样好的儿郎，怎么可以见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他一定觉得她不干净了，一定不会要她了。
她哽咽有声，眼泪越发汹涌，打湿了衣领。
身子如坠冰窖，从未比此时更加感到寒冷。
成静耐心地除下她手上束缚，又拿出她口中塞着的布料，手细心地为她理好头发，柔声唤道：“翁主？”
她哭得越发凶，抬手捂住脸，乌黑的青丝散在肩头，肩耸个不停。
成静心头一软，目光扫向她手腕、脖颈处的伤痕，转头看向刘冶，眼神霎时变得阴鸷，杀机毕现，“你父亲刘踞尚不敢如此胡作非为，谁给你的胆子？”
刘冶捂紧肚子，踉踉跄跄起身，面容扭曲，指着他怒道：“你区区中书舍人，有什么资格管本公子的事？不知死活！”
成静冷笑一声，甩袖起身，拉住他那手腕狠狠一拧，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刘冶惨嚎一声，再次滚落在地，痛得浑身哆嗦，口中还在逞强，“你、你你……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令堂之罪，还待我上奏陛下，一一清算。”成静拢了拢衣袖，居高临下地睥着他，足底碾上他的胸口，刘冶只觉剧痛，连连告饶起来。
成静看似文弱，然而任职刺史多年，并掌一方军政之权，前段时间又方退敌军，怎会手无缚鸡之力？
对付一个刘冶，不费吹灰之力。
谢映棠慢慢坐起身，抱住双臂蜷缩在角落，身子仍在剧烈地抖动着，双眼茫茫然看着虚空，连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痛。
所幸最里面的衣服未曾被人扒下，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好好地保护住自己。
心仿佛已经死了。
从前，别人连碰她都碰不得，更遑论如此滔天大辱！
刘冶千刀万剐，亦不能平息她之怒。
她眸中仇恨之意显露无遗，双眼似浸了血，手慢慢握紧了一边落下的发簪。
可那目光落在成静身上，她又狠狠闭眼，喉中涌起一股腥甜。

第16章 报复
她想杀了他。
滔天恨意像□□一般，迅速蔓延至每一寸骨骼，让她恨不得即刻化为厉鬼，将那人给掐死。
可她做不到，也不必做了。
成大人来救她了。
她心跳得极快，思绪昏昏沉沉，唯有一丝绝望的意识在慢慢浮沉。
“刘踞与世家交好，借升官之机笼络官员，借此私相授受，贪赃枉法，泰安、钜平一带百姓皆被你族人私贪良田，陛下继位之处，严下旨意，武将不得私贪田产，不得借军权欺压当地良善，不得逾越文官职权，违令军法处置。”成静语气森寒，冰冷的嗓音狠狠掷到地上，“令堂一一破戒，你刘氏一族自身难保，还敢妄想染指他人？”
刘冶脸色大变，惊骇地望着他。
陛下早在成静抵达洛阳之前，便开始着手调查刘踞之事，皇帝需要一只用来震慑百官的鸡，而这只鸡本不会是刘踞，毕竟此人实在是一个不错的棋子，况且牵连重大，动高昌侯还需循序渐进，皇帝那回对成静提及，成静也觉得是如此。
但是他改变主意了。
动谁都可以，他偏偏动谢映棠。
外间忽然传开哐当一声，成静遽然回头，便看见有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看到了屋内光景，已经跑了。
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很多人赶过来。
成静黑眸微黯，忽然笑了一声。
刘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脸色似见了鬼一般，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笑。
成静慢慢蹲在他的面前，好整以暇道：“待会就会有人赶来，我是御前之人，又与赵王关系亲近，你说……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刘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刘冶脸色遽然惨白，唇瓣嗡动几下。
成静冷眼看着他脸色变化，便知此人不过是外强中干。
他微微笑道：“我此刻先去找赵王，待会若有人来，你便装作你在玩弄婢子，不可暴露翁主的身份，你若表现得好，我会替你解围，否则今夜，你没有性命走出江府，你信是不信？”他的语气温缓，一字一句却让人心底发凉。
刘冶抬头，不可置信道：“你敢威胁我？”
“我这双手下的沾的鲜血可不少了。”他语气清淡，仿佛是在谈论天气一般，“你不信，大可一试，把性命陪在此处，你想必也会‘青史留名’了。”
刘冶狠狠一抖。
成静起身，淡淡道：“脱下外衣。”
刘冶暗自咬牙，终究还是怕了，忍着疼，老老实实脱下最外面的袍子。
成静接过那衣物，慢慢抖开，转过身去，在谢映棠面前蹲下。
“翁主。”他声音低沉，似怕她受了惊吓，声线带着一丝温柔，“在下先帮你将衣物披上，稍后切勿出声露脸，之后我自会应对。”
她抖了抖，从臂弯里抬起小脸，嗓子有些哑，“成大人……”
他叹息一声，抬手为她擦去眼角泪痕，柔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早知这颗深闺明珠定会被人觊觎，只是不曾想，她竟会受到这般伤害。
一为道义，二为交情，三为对她本身的怜惜之意，他又怎么忍心不护着她？
谢映棠被他那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不再抗拒，任凭他将衣裳披在她身后，往上一拉，盖住她的脸。
成静起身，冷冷瞥了刘冶一眼，快步出去了。
不一会儿，以赵王和江施为首，众人闻风赶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看到刘冶站在那处，身边有一罩着衣物、身量娇小的女子之后，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笑意。
许是某个好看的女子被刘冶给相中了，便直接出手了。
江施不料自己寿宴之上，这刘冶居然跑来狎妓，当即脸色青黑，甩袖道：“刘公子这是何意？”
刘冶没由来地抖了一下，心虚地看向人群中脸色难看的高昌侯。
目光触及站在赵王身边眉眼含笑的成静之时，刘冶暗自咬牙，不敢轻举妄动。
赵王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那衣衫凌乱的女子，笑着打圆场道：“江大人消消气，今日是江大人大寿，正巧刘大公子瞧见了中意的，不若孤做主，将此女赏给刘大公子算了，江大人成全一对鸳鸯，也算图个喜庆。”
身后众人连忙附和。
赵王都已开口，江施纵使再有不满，也只能暂且吞咽下这口气，当下拂袖而去。
众人又连忙跟着离去，赵王给成静递了个眼色，也随着去了。
成静走了半途，便又独自折返，远远便看见谢映舒站在树下，似乎有所察觉，抬眼便看见成静走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谢映舒脸色冰寒，劈头便问：“我妹妹呢？”
那家仆慌忙入席禀报刘冶之事前，他便看见谢映棠早已离席。
他命人四处寻找，竟连她丝毫踪迹也没发现。
方才他对刘冶身边女子仅仅匆匆一瞥，便觉有些熟悉。
……心里便有个大胆揣测。
谢映舒浑身鲜血遽停。
倘若真是她……
成静深深地看着他，从他的眼底读懂了他的怀疑，点了点头，沉重道：“是她。”
心底惊雷猛地炸响。
谢映舒身子晃了一晃，一丝血色也无。
他狠狠攥了攥手心，大步往那柴房奔去。
谢映舒奔进柴房，便看见小姑娘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头上还罩着那衣物。
刘冶见是他，吓得动也不敢动，忙解释道：“谢大人！我我、我真的没有对她做什么！我连衣裳都还没脱完，成静就来了！”
成静随后便进来，吩咐身后侍卫道：“把人捆起来，堵上嘴，送回高昌侯府。”
子韶子磐上前，将刘冶狠狠掼到地上，拿帕子堵了嘴，将手脚都麻利地捆了起来，再往一人长的袋子里面一罩，将人扛了出去。
谢映舒将罩在谢映棠头顶的袍子取下，触目一片腥红。
她一双灵动的眸子已经紧紧阖上，衣衫散开，鬓发凌乱，洁白如玉的脸颊沾了一些灰，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右手还紧紧握着钗子的一头，而那钗子锋利之处已被用力扎入了心口，鲜血由里至外渗开，染红了一大片衣裳。
谢映舒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将谢映棠打横抱起，咬牙唤道：“定初！快去备车马！”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在空中一晃而过。
成静脸色一变，奔了出去。
谢映棠被秘密抱上马车，谢映舒离不开妹妹，便命谢澄转告谢定之，自己已提早回去。
谢定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回府后，便看见奉昭大长公主哀哀地哭着，大夫跪了一地，谢映舒跪在他跟前，低声禀报了事情始末。
谢定之当即怒不可遏。
谢映舒低声道：“孩儿已经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翁主大病，确保消息不会走漏，只是刘冶那里，难保不会宣扬。”
谢定之怒道：“姓刘的欺人太甚！”
“阿耶打算怎么做？”谢映舒眸光微闪，“我不想放过整个高昌侯府。”
谢定之冷冷道：“明日我便亲自入宫觐见陛下。刘冶？死不足惜！”
谢映舒点头道：“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等。”谢映舒正要走，谢定之叫住他，吩咐道：“今日谢府欠了他成静一个人情，明日你遣人送礼过去。”
谢映舒道：“儿子明白。”
“幺儿现在如何？”
谢映舒转过头来，脸色非常难看，“郎中正在尽力救治，簪子虽未及心脏，但失血过多，加之受惊过度，棠儿还未醒来。”
谢映棠出生时早产，一向体弱多病，府中养这么多郎中，便是为了保她安然无恙地长大。
那么多次将她从死神那处拉回，他对她管教严厉，千防万防，却防不过小人之心。
谢映舒抿紧唇。
翌日，诸多官员不约而同上奏皇帝，细数高昌侯刘踞之罪，刘踞于朝中据理力争，终被皇帝留于宫中。
早朝散后，谢定之与奉昭公主一同入宫求见陛下。
戌时三刻，皇后在元泰殿外求见皇帝，随后皇帝下旨，将刘踞打入廷尉待罪。
“他江施府上守卫几时如此无能，刘冶身在江府，妄图强占端华，居然无一人发现阻止？”
御书房内，皇帝蓦地起身，拍案怒道：“倘若那时你没路过，朕是不是还要再看一场好戏？”
殿中灯火摇晃，照亮皇帝的锋锐眉眼，一张脸上眸色沉凝，嘴边腾蛇纹随之浮现，怒意昭然。
成静垂袖立在御阶之下，淡声劝道：“谢尚书已封锁消息，少有人知晓此事，今早谢府已传来消息，翁主性命无碍，只是还在昏迷。臣以为，陛下需给谢族一个公道，以平息怒火。”
“愚蠢至极！”皇帝负手来回踱步，冷冷道：“朕原以为，刘踞自己会识相一些，谨慎行事，没想到给朕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他以为那战功是自己的？那是朕白给他的！自己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还以为与几大世家送了几回礼，谢族便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胡扯！他死事小，一旦谢族暗查贪污一案，还有那么多人，朕一个个都保不住！”
他说着，手往桌上狠狠一拍，怒道：“朕白养了一群废物！一个个想逼死朕？啊？这都是些什么废物！”
成静弯了弯唇角，低声道：“陛下勿急。”
皇帝的目光隐匿在十二旒冠冕之后，薄唇淡抿，看向他道：“定初可有法子？”
成静微微笑道：“陛下将臣留于洛阳，便是想要在皇权与世族之间寻求平衡点，臣之前冒昧，以为刘踞可用，可此人毕竟只是庸才，久留必成祸害，陛下这回除去他，并非坏事。”
皇帝皱眉道：“那掣肘之人呢？”
“无须掣肘。”
皇帝微微一怔。
成静唇角噙笑，在殿中踱了几步，语气清冷，“高昌侯与世家交好，必然提出条件，此番谢族翻脸，将不留余力置刘踞于死地，届时必然波及世族利益，陛下何不让他们斗，越斗越狠，方可坐收齐成。”
皇帝不解道：“刘踞对上谢族，无异于以卵击石，又何来斗狠一说？”
成静慢慢道：“陛下只需将此事暂且压下，先不颁布圣旨，届时刘踞狗急跳墙，必然暗中求助，陛下再顺藤摸瓜，将与刘踞有关之人悉数挖出，以谢族之名大肆贬斥，便足以让世家离心，此一计，必伤及谢族。”
陈郡谢族势力庞大，文武百官皆不敢触及锋芒，此事不会对这个大族造成什么重创，却足以让文武百官不敢再唯谢族马首是瞻。
因为他们知道，谢族行事狠辣，不会对任何人留情。
皇帝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来一股欣悦之色，不由得低叹道：“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成静笑意愈盛，“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他后退几步，抬手朝皇帝深深一拜，“此事还待臣周旋，陛下静候佳音即可。”
“定初果真善谋略，有大才。”皇帝笑了笑，慢慢走下御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问道：“端华翁主那里，你确定消息已经封锁？”
成静又是一笑，一双桃花眼浅浅弯起，看起来无害极了。
“高昌侯府如今人心惶惶，臣已派人潜入，将□□投入茶水之中。”他算了算时间，又微笑道：“此刻，刘冶应是哑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和【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出自白居易《天可度》虽然是唐朝的诗，不过既然是架空，就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啦QAQ男主针对的不是谢家，虽然城府比较深很会装，但他人不坏，他其实是别有所图（不是篡位）
然后感情线快就有一些进展了。

第17章 表白
说了那么久，成静弯腰告退后，皇帝方才平静下来。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眸色阴寒，除了没有拍案暴怒之外，并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一边奉茶的内侍心肝乱颤，唯恐皇帝抬手把茶拂落到地上。
原本陛下继位之前，人人都说皇太子性情温润儒雅，这才三年，他便被下面一群比谁都会玩心计的臣子给气成了这般暴脾气。
大内官冯意见圣上神情不豫，斟酌着上前道：“陛下，成静既然都已经说了破解之策，此事便可放下了，您何必还忧虑呢？”
皇帝沉沉一笑，“朕当然放心世家了，从小到大，朕就从未见过有什么事情，是成静摆不平的。”
冯意听他语气，揣测不出他对成静的态度是喜是怒，忙噤声不语。
皇帝道：“朕把他放在荆州三年，迟迟不召回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冯意连忙请示。
皇帝叹道：“他这样的人，你给他三分机会，他便可以闹出十分的事情，你压他三分，他便回报你六分，这样的人，朕若非是无人好用，是绝不会用的。”
谢府棠苑内，青衣奴仆垂首立在雕花扇门外，屋中婢女身形影影绰绰，药香熏人，逶迤的帷幕之后，几名郎中惶恐地伏跪在地上，榻上躺着一个纤弱小姑娘，长发铺散在软枕之上，苍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
谢映舒用帕子替妹妹擦了擦额上冷汗，眸底愈寒，最终将手中帕子狠狠一攥，头也不回道：“我养你们多日，不是要一群酒囊饭袋。”
其中一郎中紧了紧拳头，满手皆是冷汗，他伏地拜道：“大人，翁主自小体虚，加之幼年那几场大病已让她伤了根本，此番受惊事小，牵动旧疾事大，草、草民已经竭尽所能，是草民无能，医术有限。”
谢映舒双手捏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边的小姑娘没有反应，她天生嘴角上扬，梨涡浅浅，饶是在昏迷之中，也有一副甜美娇俏的相貌，好像梦到了一桩美事。
谢映舒看着她，眼前仿佛闪现那日在柴房中的一幕，眼底杀意骤起，攥着帕子的手上微露青筋。
谢澄见此情形，心头猝然一惊，忙单膝跪地，急急道：“郎君，属下以为，不若满城张贴告示，遍寻天下名医，只要能治好小娘子，便重金犒赏，或许有江湖能人可以挽救小娘子性命。”
“不必了。”
清淡的嗓音忽然打破压抑，成静推开门走了进来，冷淡道：“我已寻到一位神医，若瑾不如让他试试。”
谢映舒眸色微沉，看向成静身后之人。
那人连忙抬手行礼道：“鄙人姓窦名海，是成大人荆州旧识，此番碰巧游历至洛阳，恰逢此事，略通医术，斗胆请求为翁主诊脉。”
谢映舒看向成静，眸中颇有怀疑之色。
成静的目光掠向榻上沉睡的小娘子，眼色微黯，垂眸道：“我曾被刺客重伤，是窦郎中所救，他医术精湛，若瑾大可放心。”
谢映舒闻声忙起身，对窦海抬手一揖，道：“劳烦阁下救家妹性命。”
窦海忙道：“在下定然竭尽所能。”言罢连忙放下药箱，跪坐到床榻边，低头为谢映棠把脉。
窦海神色几变，又忙拿出银针，在小火上炙烤片刻，慢慢碾动着扎入小姑娘几处大穴。
她不安地挣动几下，眉心紧蹙，迟迟不醒。
窦海再次把了把脉，又慢慢抽出银针，换了更细的针，慢慢扎她人中。
“啊！”
小姑娘痛呼一声，蓦地睁开眼。
谢映舒心头一跳，大步上前，便看见谢映棠半阖着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而下，无声地哭着，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谢映舒心底被狠狠一揪。
窦海道：“大人莫急，待在下施针完毕，再开几剂方子，翁主便可无碍。”
那地上伏跪的郎中们纷纷抬头，对视一眼，面露震惊之色。
成静亦是上前，淡淡道：“刘冶已哑，刘踞自顾不暇，你若想杀人，尽管下手便是。”
谢映舒飞快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我妹妹的心结在你。”
成静眼色微动，薄唇微微抿起。
谢映舒看着他，脚下寒意顿生，狠狠一咬牙，冷声道：“随我出来。”
檐下春风扫绿叶，廊下悬挂的风铃琳琅作响，百鸟鸣声时起彼伏，天边流云溶溶，唯有一束光阳刺入眼底，灼得人瞳孔发痛。
成静一出来，谢映舒便直接了当道：“我当初极为不赞同她对你有意，因为我知道，你成静生来便不是站在世族的立场之上的，你是一柄双面利刃，可杀人，可救人，而你杀的人，将远远多于你救之人。”
成静眸子轻阖，不置一词。
确实。
他不像谢映舒，身处世家大族，贵不可言，势力滔天，族人成千。
他成静自幼便孓然一身，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但是棠儿偏偏喜欢上了你。”谢映舒抿唇淡道：“早在三年前，她便与我说过，她想嫁给你，那时我不过觉得她荒诞可笑，可你看，三年不见，她还那般缠着你。”
成静睥他一眼，冷淡道：“三郎让我娶她？”
“你岂会听我？”谢映舒冷冷道：“你娶她，将来你若反世族，她当如何？将来陛下若弃你，她当如何？你不傻，我亦不傻。”
成静唇角轻掠，“令妹是个佳人，奈何我非良配，三郎想如何？”
“那便暂且哄哄她罢。”谢映舒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负手道：“且不说你再她心底何等重要，她最难堪的一面被你看见了，这心结又怎么办？”
成静垂袖站在檐下，敛目不语。
脑海中忽地浮现往日情景——
从墙头探出脑袋的小姑娘笑得灿烂，欢欢喜喜地朝他打招呼。
抱着冬冬的小姑娘口齿伶俐，眼神几转，笑靥点亮了春色。
她从假山后探出头来，手上握着柳枝，吓跑了偷看他的小娘子们。
良久，他才道：“行。”
谢映舒叹了口气，道：“我还有公事处理，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你尽管陪她说话，安慰安慰便好。”谢映舒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道：“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成静垂袖静立在檐下，转身进了屋。
窦海已经撤了针，见他进来，忙上前问道：“谢大人呢？”
成静道：“这里交给我。”
窦海点了点头，按下心头惊诧，指了指帘帐后，低声道：“在下去开几个方子交给厨房熬煮，翁主现在还醒着，哭得好不可怜，唉……这外伤可治，心病难医啊。”
成静微笑道：“多谢窦兄，改日定当酬谢。”
窦海忙道：“不敢不敢，成大人好好保重。”说完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成静在珠帘外站了一会儿，才拿过金盆上的帕子，沾了热水拧干，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谢映棠正坐在床上，身上拢着一件狐裘，长发随意散着，小脸雪白，半阖双目。
成静在床边坐下，微笑着唤道：“翁主。”
她似在出神，陡然听这一声，身子颤了颤，猛地抬睫看他。
只见成静坐在一边，水蓝色常服显得素雅端方，阔袖淡淡敛在膝头，一双清淡如水的眸子静静看着自己，像三月的春风，乍然揉皱了一池湖水。
她心底陡乱，忙又撤回目光，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一般簌簌落下，沾湿了睫毛。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手帕，慢慢递到了她的面前。
“翁主。”她听见男子干净温柔的嗓音，“别哭。”
她定住了，只看着面前的帕子。
昏迷之中的黑暗并非全然是封闭的，她可以听到很多声音，郎中的说话声、阿兄焦急的声音、母亲哭泣的声音……甚至，还能反复听到刘冶的狞笑声。
即便是知道刘冶没有得逞，成大人在最后关头救了她，她也觉得难堪至极，那种羞愤挑衅着她多年来的骄傲与尊严，是一把锋锐的刀，将陈年积压的身外之物悉数剥离干净，所过之处鲜血淋漓，伤疤难愈。
所以，那日在衣物的遮挡之下，她听见那么多人的说话声，她便想了结自己。
可那把锋利簪子没能将她彻底杀死，她还是活过来了。
再醒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
她做不到若无其事，也做不到再次杀了自己，好像天下人都看了她一场笑话，包括她的心上人。
可成静给她递帕子了。
她原本纷乱的念头，因为面前这一递，忽然就安静下来。
谢映棠慢慢接过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
屋中极为安静，外面的鸟鸣声也渐远，四方狭小之地内，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她听见自己说：“大人因此嫌弃我了吗？”
成静有些惊讶，随即微笑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又怎会因此嫌弃翁主？”
她抬眼，看着他温和晶莹的双眸，咬紧下唇，又摇头道：“我不再是一个干净无暇的人了，我配不上你了。你许是猜到了，我原是喜欢你的，特别特别喜欢，比我从前的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她抬手又拭了一把眼泪，“可是，你这样好，现在的我，又哪里配得上你。”
成静敛了笑意，淡淡地看着她。
他将她端详了好一会，忽然抬手，握住她正在擦泪的那只手的手腕，语气有种道不明的沉凝，“你喜欢我？”
她被他的动作吓得一缩，唇瓣抖了抖，迟疑道：“是。”
“想嫁给我？”他再次逼问。
她的心猛跳起来，抬眼看着他，说：“是。”
成静了然，松开她的手腕，起身逼近她的身子，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逆着光，他一双黑眸却锐利异常，牢牢锁住她的脸，像一簇乍然腾起的火，霎时燎得她血液奔涌。
她不由得要低头。
一只手却牢牢钳住她的下颔，逼着她抬首。
他的声音低沉，又问：“真的想嫁我？”
她压抑住自己猛烈的心跳，咬牙答道：“我想嫁给你。”
“呵。”他低笑一声。
她心乱如麻，不知他是何意。
……只感觉现在的他，没由来得让她有些害怕。
他抬手去拉她身上的狐裘，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你就以身相许如何？”
外罩的狐裘被他随手掷到地下。
她仓皇抬眼看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衣带，慢慢一拉，小姑娘白皙光滑的香肩已露了一半。
她低呼一声，去拢自己的衣裳，他的手却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摁至床头，容不得她的丝毫抵抗。
那件最里的素白亵衣，转瞬便被剥离肩头。
雪肩粉颈，锁骨精致，触目春光惑人。
娇躯触及冰凉的空气，凉意浸人。
成静眯了眯眼，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手指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顺着慢慢往下，勾住她颈后肚兜的系带。
她紧紧闭上眼，偏过头去，身子微微颤抖。

第18章 开导
她大病刚醒，身子支撑不住，怎禁得起一场共赴巫山？
成静自然晓得这道理，也知道面前的女孩儿不明白，她被他轻而易举地困住，像被关在金丝笼里一只羽毛靓丽的雀儿，因为惧怕和体弱，小脸煞白煞白的，几乎和那墙壁一般白。
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皮阖上而紧紧压着，她在颤抖。
分明是怕的。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又这般不禁吓。
成静的目光掠过她微露的肌肤，眼神极黯极沉，指腹慢慢捻动着她颈后的系带。
要挑开，轻而易举，那么她的最后一丝防线将彻底坍塌。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子，不是那些腐儒，只知墨守成规、坐怀不乱。
因为是男子，怎么可能面临这般美色，当真不惊不贪不念？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掐断过妄图害他之人的脖颈，他捻着她肚兜的手，捉过刀，握过缰绳，拿过笔，杀过人。
世家子弟多蓄家妓，玩弄更多无辜的女子不知多少，也有人给他送过女人，但无一人，令他心动。
可谢映棠不同。
她是目前他最了解的女子，她身份尊贵、纯洁无暇，她心性骄傲、娇软可爱，她的身子是待绽的花儿，可以让很多男人为之疯狂。
她总觉得他好，以为他是端方君子，克己有度。
其实……不过是志不在此罢了。
安静的空气像将她凌迟的刀。
谢映棠闭上眼，不去看他，所有神经都紧绷在颈后的手指上，仿佛就有一根弦，会随着带子的解开而彻底断开。
不知不觉，下唇咬出了血迹。
那只手忽然前挪，掐住她的下颚，让她松开贝齿。
他的声音冰凉凉的，没有一丝她熟悉的温度，“这副动也不动的模样，未免过于扫兴。”
她身子一僵，眼角倏发烫，整个人的理智都快被烧光。
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她开始颤抖，被他钳住的身子开始剧烈挣扎。
此时此刻的他让她陌生。
不像那个平日温柔的成大人，这个人冷酷、强硬，给她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成静？
手腕上力道忽然一松。
随即，她的衣裳被拉起，狐裘重新披到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重新降临。
谢映棠仓皇抬眼，成静已坐得离她远了些，目光温和，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他终究不是刘冶那种蠢货。
单凭美色若真能打动他，他又岂会久久不接受眼前的少女？
当年奉昭大长公主年少时，引天下豪杰趋之若鹜；谢太尉之风流儒雅，亦为世族楷模。
谢映棠之容色，自然不言而喻。
“翁主想清楚，你喜欢的究竟是想象中的我，还是真实的我？”他微微笑着，又反问道：“真实的我，翁主又了解吗？敢了解吗？”
谢映棠攥紧了褥子，心乱如麻。
他又淡淡问道：“若翁主日后完全了解在下，可还会喜欢在下？”
连他是好人坏人都不知，又谈什么喜欢？
太天真了。
她面色时白时青，一双盈盈水眸带着惶惑，看着他不言。
……温润如玉的他，冷酷强硬的他。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看遍那么多书，她当然知晓官场复杂，能这里面存活下来，成静怎会没有手腕？
可她没有细想过，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的志向在哪里，他的喜恶、好坏、作风，又是怎样？
成静看着她急遽变幻的脸色，便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还是一个女孩儿，心思或许过于脆弱，禁不得打击。想到此，成静又温声哄道：“若你有日真的了解了我，那时还是喜欢我，便是成某高攀翁主。只是如今，你是若瑾之妹，于我亦像妹妹，除此之外，在下还无别的念头。”
她心底一紧，说不出那酸酸涩涩之感，只是固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良久，她又小声问道：“那，成大人可嫌弃我？”
他扬眉一笑，“我怜惜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呢？”看她实在还是不放心，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低声道：“你是翁主，论身份，该是我高攀你。翁主，你可知，我率军路过战乱之地时，逃难妇女许多衣不蔽体，父死子亡，可这又如何呢？谁也不能阻止她们求生，生死之外，其他皆为浮云，成大事者若忌惮这等礼节小事，便白白落了下乘。”
这些话，本不应对她说。
前朝后宫之中，腌臜手段不知凡几。
若无狠之一字，如何能独善其身？
成静沉了沉眼色，语气蓦地强硬起来，“你是翁主，你身处谢族，身份贵不可言，冒犯你的，杀了便是；怨恨你的，斩草除根便是；诋毁你的，那便威慑他们。刘冶已哑，高昌侯府满门将诛，俱是因你一人，如此，谁人不是高攀于你？”
谁人不是高攀于你？
她看着他，心底猛颤。
屋内沉香袅袅，一室宁静，唯有心跳作祟。
从前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人都羡慕她是公主之女、皇后之妹，可谁又知她在人前风光之后的厌烦？
可她只看见自己的身不由己。
……没有看见这与生俱来的权力。
世事在人为。
成静可以孤身独活十几载，为什么她就不可以？
她若这般无用，只想用死逃避，也无怪……他不喜欢她。
她沉默良久，终是牵动唇角，冲他勉力一笑，“我明白了。”
他亦是薄唇一弯。
谢映棠的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之间，此时方才从那些惊吓之中慢慢缓过劲来。
眼前之人，她确实没有完全了解。
可她想了解。
了解他的欲望一旦滋生，就像黑暗中有了养料的藤蔓，疯狂地开始滋长。
她闭上眼，又睁开。
方才他是在吓她，看她敢不敢真的如她所说，豁出去也要嫁他。
她是不敢。
但以后……未必。
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有人唤道：“郎君，陛下传召您入宫。”
成静闻声起身，正要告辞。她垂下眼，忽然道：“大人可否应我一个请求？”
他动作一滞，回身看向她，“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想让大人……抱抱我。”
成静一怔。
没料到她居然会提出如此要求。
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他迟疑，有些急了，忙又道：“我知道有些唐突，我就抱一下，大人抱抱我好不好？”
她知道错过今日之后，或许将来也不可能了。
他看她半晌，唇角往下一压，“好。”说罢弯腰，将女孩儿揽到了怀里。
一抱即松。
成静正要站直，她忽然抬手拉住他胸前衣襟，头一偏，唇瓣亲到了他的脸颊。
成静动作一僵，眯了眯眼。
她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坚定道：“我会了解你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衣裳。
成静深深地看她一眼，拂袖转身，大步出去。
谢映棠拢紧衣裳，又独自痴坐片刻，外间的侍女便端着浓黑的药进来，她皱了皱眉，忍着苦涩喝下了，随即又慢慢躺下，蜷缩成一团。许是药的作用慢慢上来了，她的意识在一片朦胧光影中沉浮，不知不觉便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的时间似乎极长，她又梦到了狞笑着的刘踞，他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裳，她在哭喊着，忽然，面前的刘踞变成了狰狞的恶兽，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她，她握紧匕首，拼命地刺了下去，鲜血四溅，将她的衣裳全部染红了。
她惊慌地扔掉匕首，抬眼却看见身下是满地的尸骨，颅骨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她吓得尖叫，一抬眼却看见树下负手而立的阿兄，阿兄眼神冰凉，低叱道：“你哭什么？怎么这么没出息？”
画面一晃，成静对她微笑道：“杀得好，谁敢冒犯你，你杀了谁便是。”
一梦极长。
再醒时，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胸口的伤口依旧泛疼，她张了张口，发现嗓子干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床边的香炉还在燎着草药，她捂着嗓子剧烈地咳了咳，拉动床榻边悬挂的风铃，红杏闻声慌忙进来，见她已醒来了，忙将温茶递来，伺候她慢慢饮下。
谢映棠润了嗓子，问道：“我睡了多久？”这一开口，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红杏低下头，悄悄地憋回眼角的泪，小声答道：“小娘子睡了整整两日了。”
明明人好端端地睡着了，可后来怎样也唤不醒，她提心吊胆了好多日，唯恐小娘子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映棠微微一怔，又问道：“谁来看过我？”
红杏答道：“三公子，盈小娘子，大长公主，还有老夫人都亲自来过。对了……还有赵夫人。”
赵夫人？
谢映棠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赵夫人是她爹的妾室，二兄的生母。
原本赵夫人出身寻常小吏之家，身份低微，后来机缘巧合先嫁给谢定之为妾。再后来，谢定之尚公主为妻，赵夫人避公主锋芒，自公主出嫁后便深居简出，心知公主厌恶自己，便不敢四处走动。久而久之，公主倒也没再将赵夫人放在眼里，只是赵夫人生下长子之事始终令人耿耿于怀。
哪怕庶出的长子谢映展外出为将，对嫡母分外孝顺，公主也不曾对赵夫人有过好脸色。
谢映棠是嫡女，处在偌大谢府之中，对赵夫人的印象只有匆匆几面。此刻听闻，也觉得有几分奇怪，她的亲兄亲娘担心自己还说得过去，赵夫人过来看她，倒是十分罕见了。
她淡淡一垂眸，只道：“你快去将我醒来之事知会家家他们，莫让家人为我担心。”才说了两句，她又低头猛咳起来，牵动胸前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红杏见伤口又渗了血，忙又招呼人进来，大伙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谢映棠麻木地躺在床上，任由她们摆布着，她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焦急的面孔上掠过，仿佛不解一般，又淡淡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急？我自己都不着急。”
红杏看她这副冷淡的模样，仿佛灵魂都出窍了，与之前生动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一病竟性情大变了，她想着，眼眶不由得红了，掩面哭道：“奴婢是在心疼小娘子啊。”
金月忙将她拽到后头去，不让谢映棠看了糟心，强颜笑着对谢映棠道：“小娘子快好了，成大人请了窦神医的。对了……小娘子不是喜欢成大人吗？成大人昨日也来瞧过小娘子了，只是小娘子还未醒，相信稍后小娘子又可以见到成大人了。”
谢映棠看着她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脸，心底有些好笑，想努力装出一个笑容来，可她实在太累了，只定定地望着金月半晌，又重新闭上了眼。
不知这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的醒来后又是漫长的昏迷，谢映棠在昏昏沉沉中想：幸好那日精神最好之时对成静表露了心意，如果她还有机会醒来，她一定不会再轻贱自己的性命了。
她再也不要父兄为她担忧，她要卓然傲立，她要一言无人驳，她要他看到……她可以做他的妻子。

第19章 发威
谢府对外宣称谢映棠是隐疾复发，需悉心调养，世族公子们偶尔来谢府见三郎，便会提及三郎素来可爱顽皮的妹妹，他们都是从小就识得，不过是感情亲疏的区别，加之外男与深闺女郎见面不便，所以只能迂回着点。
其实很多人都很好奇，江谢二族的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不久后，谢定之便亲自拒了江家的求娶。
纨绔风流的公子哥们看着江郁阴沉的脸色，心中玩味，索性一左一右拉着他去喝酒骑马，又觉得这事有些耐人寻味，便还想见缝插针地去谢府一探究竟。
谢映棠身子时好时坏，阖府上下都将她宝贝得紧，郎中在棠苑进进出出，三郎一日来看望好几次。
某日她精神稍好，便裹着披风坐在堂上的暖炉前喝药，那披风领口是从族中少年郎前段时间刚猎下的狐狸身上扒下来的，领子上雪白的毛皮衬着少女苍白干净的脸庞，愈显得她娇嫩可爱，一边侍立的仆人都频频看她，总觉得下一刻翁主脑袋上要冒出一对狐狸耳朵。
可她是人呀。
饶是人，这副画面也甚为养眼，谢映舒刚刚下了早朝，好友圈子里一群公子们便围了上来，这个说备了千年灵芝要送他妹妹，那个得了新奇玩意儿可以讨他妹妹开心，更有甚者直接笑道：“若瑾，你们谢族刚刚拒了江郁，那打算什么时候嫁妹子啊？”
谢映舒：“……”
谢映舒冷着一张脸，回了府，那群人又死不要脸地跟了过来。
谢映舒原本打算将人敷衍了事，谁知正在喝药的谢映棠听闻他回来，便起身迎了出来，见有外人在，一时进退不得，只好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阿兄”，又对那群儿郎们一个个叫了过来，“几位郎君安……”
之前还笑得欢的士族公子们被小美人惊艳了一下，又被叫得安静了一瞬，随即笑着嘘寒问暖起来。
谢映棠在他们中找了找，没找到成静，便觉得有些失落，之后便又怏怏的。她身子吹不得风，谢映舒将她的披风拉紧，冷声吩咐道：“送翁主回去歇息。”
谢映棠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成大人呢？”
谢映舒皱眉道：“过几日让你见他。”
谢映棠得了此诺，便安心回去养病，在多日调养中，她的身子已恢复了不少，便寻了风和日丽的一天，让人将东西都搬到庭院中，自己坐在树下，闻着花香晒太阳，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高墙外是尘世烟火，她在这里假寐，只能感受到春风拂面，像美人温柔的抚弄。
谢映棠睁开眼，右手握着那根自裁的钗子，用拇指触了触钗头雀尾，略有些扎手。
红杏许多日见她不笑，此刻又握着那钗子发呆，吓得浑身一抖，忙扑过去道：“小娘子！万万不可啊！”
谢映棠淡淡看她一眼，反问道：“什么不可？我要做什么？”
红杏脸色急遽变幻，忙又站直了低头道：“是我莽撞了。”
谢映棠把钗子递给她，拢了拢披风，闭上眼没再说话。
就这样晒到了午时，谢映棠不知不觉睡着了，又被枝头鸟叫声唤醒，听见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
一人神神秘秘道：“我近来听入房伺候的姊姊说，翁主上回不是发病了，而是自戕…！你说人本来好好的，去了一趟江府就要死要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人意味深长地揣测道：“能有什么事？翁主身份那么尊贵，能让她寻死觅活，想来也不就那么几桩事？”
“诶，我听说本来族中大人们，都商议着将翁主许配给江家郎君的。”
有人嗤笑一声，“那亲事不是没人提了吗？许是嫌弃了翁主，自戕可非小事，更何况，人还清不清白也未可知呢？”
“你、你的意思是……翁主被人……”
“不然为什么好端端寻死觅活去？”
谢映棠睁开眼睛，被这说话声彻底吵醒了。她目光轻扫，发现红杏她们都不在身边，难怪由得那群不知道哪来的婢女在不远处咬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分明也有故意的成分。
她们见谢映棠睁眼看了过来，便一哄而散，倒是一丝一毫也不担心谢映棠找她们问罪，毕竟这些日子府上人人都在传谢映棠的各种遭遇，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虽然都只是揣测，却十有八九确定了，翁主和江氏的婚事是不成了。
兴许她就嫁不出去了。
若嫁不出去，饶是翁主又如何？留在府中的女郎不过是个笑话，更何况，谢映棠素来性子好，加之府上许多人都在传此事，她们就算是当面说这事，也不怕谢映棠发怒。
谢映棠抬手喝了一口热茶，将嗓子润好，才起身走向屋中，将窗子打开透气，再将披散的头发重新挽起，略施粉黛，整个人便入脱胎换骨一般，五官都鲜亮起来。
她定定地看了看镜中的小美人，唇角蓦地一弯，起身走到门口守着的婢女身边，淡淡问道：“方才说话的那些人，你可认识？”
那婢女迟疑道：“我……认识。”
谢映棠点了点头，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抓来，绑在院中，我要亲自教训。”
那婢子迟疑着，不敢去抓人，谢映棠冷冷道：“不去？要我也治你个包庇之罪？”
那婢子从未见过谢映棠如此冷酷的神情，吓得一抖，忙招呼旁的仆人跑去抓人了。
谢映棠拿了屋内悬在画壁边的马鞭，坐在院中抚着鞭柄，等那群胆敢犯上的婢女都被捆缚过来，才慢慢起身，蹲在其中一人面前，拿鞭柄抵着她的脸颊，微笑道：“方才是怎么编排我的，再说一遍？”
那婢女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求饶道：“我错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再也不敢了，翁主饶了我吧！”
谢映棠笑着叹息道：“我让你再说一遍，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她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在她们惊慌的注视下慢慢起身，拉了拉手上马鞭，忽然抬手狠狠一挥！
“啊——”
那婢女惨呼一声，身子一抖，谢映棠眯了眯眼，冷笑道：“叫的太难听了，给我堵上她的嘴。”
一边的仆人忙上前，将一团布料塞入她口中。
谢映棠满意一笑，又是一鞭狠狠抽了下去。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鞭下去必然皮开肉绽，一丝一毫也不像病弱之人。
谢映棠手握长鞭站在院中，一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湛亮，而一边侍立的家仆都看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谢映棠打累了，便将鞭子递给了别人代打，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茶观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婢子都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额上全是冷汗。
谢映棠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她们身上的伤痕，似看着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待看够了，才抬了抬手，命人将她们抬下去，随口问道：“这是谁手底下的人？”
先前负责抓人的婢子忙答道：“有两人是赵夫人身边的下人，旁的都是打杂的下人。”
谢映棠动作微微一滞，垂下长睫，心中暗自冷笑。
不知谁那么自不量力，这便想四处散播谣言对付她。
从前她在府中，人人对她都尊敬万分，她也以为旁人对她没有丝毫恶意，如今才大病一场，便看出了人心险恶。
那几个婢子浑身是血地被拖了出去，才到门口，便撞到刚刚过来探望妹妹的谢映舒。
谢映舒还穿着深红官服，广袖淡垂，整个人都衬得气势不凡，看见那几个婢子倒皱了皱眉，转头与身边的成静对视一眼。
成静也有些惊讶。
两人一同进了院子，便看见谢映棠坐在院里饮茶，一抬眼瞧见他们，便笑着唤道：“阿兄！成大人！你们来啦。”
谢映舒看她脸色红润，心下担忧便被暂且压下，淡淡问道：“方才那人，是你打的？”
谢映棠一撇小嘴，嗔怒道：“她们私下里把我编排得可难听了，我不杀鸡儆猴，往日府上便没我的立足之地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般瞟了一眼成静，补充道：“她们还说我日后都嫁不出去了。”
成静恰好对上她瞟过来的眼神，“……”
谢映舒屈指敲她脑袋，低叱道：“胡言乱语！谁敢让你待不下去？”
谢映棠抬手捂住额头，仰头冲谢映舒嘻嘻一笑。
谢映舒看她精神大好，显然又是一副蓄势待发、马上就要开始闹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素来声色冷淡，不太喜欢笑，如此一笑便是外界传言中风姿无双的谢三郎了。谢映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趁机求他道：“好阿兄，我在这府里闷久了，你让我出去玩罢？”
谢映舒抽回袖子，沉吟须臾，转头对成静道：“定初带她出去瞧瞧热闹？”
谢映棠惊呆了，破天荒的，她阿兄居然主动让成静陪她玩儿，她眨着一对晶亮的眼睛，期待地瞅着眼前的两位男子。
成静算了算手上还有几道圣旨没宣，微微一笑，“这热闹可不是一般人敢瞧的。”
谢映棠：？？？
成府的马车就停在谢府门前。
谢映棠随成静跨出大门，子韶见成静身后还跟着一白裙黑发的少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谢映棠，表情不由得有几分古怪。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郎君接近过女人，喜欢的竟是这种类型吗？
谢映棠察觉出子韶在看她，转过头去，朝他扬唇一笑。
成大人身边的人也应讨好才是。
子韶表情尴尬，扯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谢映棠被侍女扶着走向马车，她这才注意到，马车后站着许多持刀官兵。
看服饰，应是廷尉府的人。
她眉心一跳，转头看向成静，“这是……”
成静微微一笑，“去抄家。”
谢映棠：“……”
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去吃饭”，谢映棠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成静低头看着她，唇边那点带笑的弧度此刻并不显得他很温柔，反而显出几分好整以暇的感觉来。她一时没忍住，又问道：“陛下让大人做中书舍人，不怕你得罪人吗？”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嗓音沉沉，“但凡做官，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讲究？”
她想想也是，又好好地打量了他一下，她实在有些想不透，此刻看起来这样温润闲适的成静，去抄人的家又是什么样子。
谢映棠没有再耽误时间，转身就上了马车，马车内垫着毛茸茸的狐皮毯子，座椅是用特殊的棉质布料裹上的，坐上去又软又舒服，两边车壁上还贴着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小木盘，座椅下面亦有几个小暗格。
谢映棠甚少见这般内设，坐下了就没安分过，成静按动座椅旁一处机关，那小木盘便落了下来，平放在谢映棠身边。
成静将暗格里的茶盏拿出，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他一开一关的动作间，谢映棠已看清楚了，那暗格虽小，里面的构造却别有洞天。
她接过茶水，低头淡抿一口，竟是热的。
这还能保温？
她眼睛一亮，抬眼灼灼地看着成静。
成静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这是我偶然识得的一位木匠亲自设计，我见他设计得颇为实用，便要了图纸来，命人做了放在我的马车里。”他又从一个暗格里拿出好几包零嘴儿来，打开放在她身边，笑道：“喜欢吃吗？”
她忙拿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鼓着腮帮子点头道：“喜欢！”
这感觉简直太舒服了！
她真是没想到，成静看似对什么都好像是淡淡的，却这般会享受。
她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更加热切，咽下口中零嘴儿，凑到他身边去，笑吟吟道：“成大人这么好，我更加喜欢了呢。”
成静也笑，目光中如有怜惜，柔声道：“翁主，女孩子的真心不必反复当面说出口来，因为一个男子，倘若真的爱你，是不会容你说第二遍的。”说着，他又很自然地问道：“旁的零嘴儿都不沾一下，是不喜欢么？”
她脸色红了红，旋即变得苍白，身子不由得缩了回去，小声应道：“我喜欢吃甜的。”
成静点了点头，敲了敲车窗，唤来了子韶，淡声吩咐道：“去买一些甜食来。”
子韶：“……”
去抄个家，为什么要弄得跟郊游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字肥章来袭～明天也是～比起别的大大还是太少啦，不过我决定努力肥肥的！

第20章 开刀
虽然万般不理解成静为什么非带着谢家小娘子去办理公事，尤其还是这样不太好的公事，子韶内心感慨了一万遍，还是将甜食买来了。
谢映棠一路吃着甜食，饮着乳茶，悠然地坐在马车里，马车四角没有坠饰她喜欢的流彩风铃，那时，她乘车在宫廷与深宅中流连，便听着铃声消遣烦闷。可如今，身边坐着她的心上人，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忽然庆幸没有那风铃打散她的最后一丝清醒。
成静又拒她了。
谢小娘子心中颇为烦闷。
虽说，她确实行事有悖士族门第一贯的风度，也知自己应先主动了解成静，可她还是烦闷。
为什么……抱过亲过，连衣裳也脱过，虽然每桩事都各有原因，可他也应该负责吧？
他为什么还不负责呢？
他就这样不想娶她吗？
谢映棠轻轻鼓着腮帮子，以余光轻瞟成静，心底痒痒极了，暗暗将袖中的帕子拧成了长条的麻花。
要是旁的男子，敢这样晾着她，她定不放过。
偏偏这人……罢了。
成静想晾，她追便是……
谢映棠一路上小心思不断，直到马车慢慢停下，她眼睁睁地看见成静从暗格里面掏出一大摞圣旨，选出其中三卷，就准备下车了。
谢映棠看着那么多圣旨，有些吃惊，毕竟宣旨是个特殊的差事，成静要将那些府邸一一跑遍，若所宣旨意坏事居多，触及有些人的利益，那便是真正得罪人了。
但是成静事先便说过，此行主要是抄家。
成静下了马车，负手淡淡扫了一眼高昌侯府的牌匾，这府邸大门半开，门口小厮瞧见一位穿着官服的大人带着官兵来了，直觉不妙，连忙上前赔笑道：“这位大人——”
成静看也未曾看他一眼，直接淡淡一挥手。
身后带刀官兵一拥而上，瞬间便将整个高昌侯府包围起来，里里外外围得如铁桶一般，那下人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下，拉住成静的衣摆哭求，成静静立不动，吝于施舍一个眼神，一边的侍卫已上前，将那下人拖进了府中。
一干官兵直接横冲直撞地涌入前庭后院，将各门牢牢锁死，再将里面一干人等全部抓出，一时从妻妾小辈，至丫鬟仆人，哭喊声连成一片。
谢映棠坐在马车上，透过窗子往外看，她虽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态，此刻亦觉得心惊胆战。
成静垂袖站在府前，正侧对着她，面容冷肃，桃花眼如浸了冰。
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回望过来，牵动唇畔一笑，抬手示意她可以下来。
他对着她时，又是另一幅温柔可亲之色，谢映棠蓦地想起那日他剥她衣裳之事，脸色又红又白，终究还是起身下车。
她服饰华贵，一看便是哪家世族中的贵人，有成静在此坐镇，一边衙役倒不敢随意置喙，更不敢多瞧一眼。
谢映棠走向成静时，正巧一名司官上前请示着什么，她看见成静微侧头笑语着什么，待她近前，他正在说最后一句，“……闲人勿查，妨碍搜查者暂且收押。”
谢映棠走近了，待那司官离去，才对成静道：“大人与阿兄深意，我知晓了。”
成静淡笑道：“若瑾是想为翁主报仇，区区刘氏，除之轻而易举。但成某别有所图，刘氏害人不浅，实为朝廷蛀虫，不除无以振刚纪。”说着，他端详了一下她始终淡定的面容，她既然能鞭打下人，这反应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他微笑道：“进去罢。”
谢映棠“嗯”了一声，随成静跨进府门。院中衙役围成一圈，蓄势待发，许多人正跪着。女眷们缩在一边嘤嘤哭泣着，好不凄惨，刘姓男子们埋头跪着俱胆战心惊，面如土色，刘踞携其儿女跪在正前方，浑身发颤，已然知晓自己命不久矣。
成静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刘踞灰败的神色，笑意凉如秋夜湖水，“侯爷别来无恙。”
刘踞见来宣旨之人是他，脸色不由得大变，恨恨道：“我今日竟落在你手上！你要杀要剐朝我身上招呼便是，不要为难我妻儿。”
成静轻睥他一眼，目光半含讽刺，也倦于与他多说，当下展开圣旨，淡淡道：“刘踞接旨。”
刘踞连忙将头伏了下去，浑身打着颤。
“刘踞居功自傲，交通朝臣，子弟不肖，欺害忠良……朕不降罪，有负黎民百姓，着贬为庶民，打入死牢待斩，女眷皆没为官奴，府上男丁悉数流放，钦此——拿下！”
成静一声令下，衙役一拥而上，将刘踞捆起拖走，刘踞嘶声大喊：“成静！你与我、与我固然有旧忿，但我求你向陛下进言，饶我幼儿！”
他此生树敌众多，后辈一旦落入廷尉之手，再被其他落井下石的官员随便编个莫须有的理由，必然命不久矣！
成静笑容温和依旧，眸底却一片漠然。
刘踞还未说完，衙役已将他的口堵上，连拖带拽地往外拉去。
府上女眷幼儿哭闹不休，跟随而来的度支尚书手下官员招呼手下人上前，开始查抄整个侯府。
一时众人分头查抄，翻箱倒柜，动作极其粗蛮，再将所得之物一一登记在册。
谢映棠看见女眷中一位华衣妇人正抱着一个四五岁的锦衣男童，大概猜出那些男童应就是刘踞的幼子。衙役正要上前夺人，那妇人便哭着将儿子抱紧，疯了一般地求饶起来，那一些婆子丫鬟也纷纷过来胡乱撕扯起来，哀嚎哭叫声不绝，闹得翻天覆地，年纪稍长的老太太一口气不曾顺上来，两眼一翻便往后倒去。
成静瞧这乱象，微微皱了皱眉，将她们全权交由手下人自行处置，自己拂袖往内院走去，才刚走几步，一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挣脱了衙役，一把扑到了谢映棠脚下，哭求道：“这位女郎！这位女郎！求求你……救救我祖母！我祖母晕过去了！”
她看出谢映棠身份特殊，应是可以求情之人，便紧紧抱住她双腿，扯住她裙摆不让她走，谢映棠抿了抿下唇，求助似地看向成静，成静已寒声道：“把她拖开！”
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地擒住那女子，抓住她头发，将人粗暴地拉开，谢映棠这才看清那小娘子面容——她也不过只是十六七岁模样，泪水哭花了整张脸，一双通红的眸子怨恨似地盯着所有人。
谢映棠心底微动，快步走到成静身边，低声唤了一声：“大人。”
成静含笑看着她，已经明白她是要代为求情了，便朗声吩咐道：“端华翁主亲自求情，来人，将老太太抬走，吩咐郎中救治。”
谢映棠不曾想成静居然点名是她在求情，忙捧道：“我不过来凑个热闹，还是大人仁慈。”
成静好笑道：“我哪里仁慈了？这高昌侯府冒犯翁主在前，你不计较，倒是心胸大度。”
她静了静，摇头道：“我分得清是谁害我，对刘冶，我欲杀之而后快，但旁人是无辜的。”
他饶有兴趣，又笑问道：“既然无辜，何不求我彻底放过他们？”
谢映棠抿了抿唇，抬起眼看着成静。
他微偏垂着头，眼神在盯着面前乱象，却又在认真地听她说话，眉峰如刀，俊美如玉铸人，一抹似凉非凉的笑意凝在唇角，在暗红色官服的映衬下更显冷酷威严。
这个人，或许真如他所言，她从未了解过。
但他这般耐心同她说话的模样，偏偏又让她抑不住心头狂跳。
原以为畏惧冷酷的他。
可此刻看他查抄侯府时的笑语晏晏，忽然又觉得，此人城府深重，志向不浅，冷酷不过是他的武器而已。
她看着他对外的冷酷，对她的温柔，竟不怕了。
她压下心头砰砰之声，淡淡道：“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以私情治国，便法纲不振，她们固然无辜，但被刘氏子弟迫害的百姓亦有父母儿女，他们又何其无辜？刘冶既敢动我，对平民女子只会更不留情面，他又迫害了多少人？自作孽，不可活，不知怜爱百姓，谁又怜他妻儿？”
成静却反问道：“他妻儿并未让他作恶，此又何解？”
“于他妻儿，确实过于残忍，但若无此惩处，如何以儆效尤？”谢映棠摇了摇头，低声道：“家君曾言：‘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国无法不立，世人震慑于法度威严，方可内外清肃。”
成静微笑道：“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所贵良吏者，贵其绝恶于未萌，使之不为非，非贵其拘之囹圄而刑杀之也。”他似想到了什么往事，目光寥远一瞬，淡淡道：“世上大是大非，什么又说得全然正确呢？”
他说此话时，尾音微微下滑，声音透着一股清淡的冷意。
谢映棠不由得抬眼瞧了瞧他。
她想了想，说道：“世人总非你我可救，可我知道，我们都是在救自己。”
成静不由得转眸看了她一眼。
他低眼一笑，“翁主颖慧。只是，世人持本心难矣，人心易变，这颗赤子之心，在下便希望，翁主不管将来经历什么，都不要丢掉。”
“不会的。”她扬唇笑道。
在阳光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收纳了春光，眉眼盈盈，顾盼神飞。
成静袖中手微动，想抬手摸摸这丫头的脑袋，又自觉荒诞，将手放下了。
她似有察觉，朝他走了几步，手牵住了他的袖子，碍于身形遮挡，旁人看不太分明。
她眸子清亮，有些期待地看着他，又想探入袖中去拉他左手，自己也知道这等行径不太妥当，但她就是忍不住。
总归，成大人是不会对她发脾气的。
她把手探入他袖底，悄悄去勾他手指，成静低眼，不含情绪地看着她，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她又紧跟着上前，佯装在与他说笑，笑意却又狡黠又羞赧。
仿佛在说：牵一下手又没事。
成静想：上回给这丫头的教训还是不够。他怕她受惊，却不曾想这谢家小娘子胆大包天，行径比三郎还要猖狂。
他蓦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慢慢眨动双眼。
成静唇角往下一压，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转身将她半是控制着往内苑带去。
内苑人甚少，她被他钳制得紧紧的，挣扎轻了挣不脱，重了便会被人看出端倪，只好一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成静身后的子韶看着两人的背影，倒有些纳闷了，这两人怎么挨得这么近？在说悄悄话？
成静一路将谢映棠带到僻静处，才低头道：“我竟是小瞧了你。”
谢映棠装糊涂，茫茫然地看着他。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下颔，声音微微发凉，“自恃优待而得寸进尺，翁主，这对你阿兄百试不爽，但我不是他。”
她仰头看着他，倔强道：“你今日非要同我说这么多回么？方才在马车上说了一回，我已经听见了。”
他松开手指，退离她一步。
她怕他厌烦，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唤道：“成大人。”
“成静。”
“成定初。”
成静抽回衣袖，往前走了几步，查抄侯府的人已快速寻来，正在禀报查抄出来的东西，那人慌慌张张，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成静听着禀报，神色越来越冷，最终快步走向前厅。
统计财政的官员连忙将搜到的金银器具一一指给成静，细说其价值，再将新搜出的名册和密信递给成静，成静略略一翻便合上了，淡声道：“兹事体大，本官还需上奏陛下。府中可还有未搜查的？”
一边立即有人说道：“还有最后一间库房未曾查完，数目众多，大人还需稍等。”
成静淡淡抬袖，命他退下，自己在这处静等。他站着，转头看了看还站在那处的谢映棠，面上依旧是冷冽的，心里却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子韶道：“你先带翁主回马车上等着。”
子韶得令，立马走向谢映棠，请她回车上坐着。谢映棠也不再使性子了，抬脚走出了侯府，裙摆扫过还未来得及除掉的杂草。有衙役不慎抬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只见美人长发柔软，身影袅娜，衣带飘逸脱俗，举止亦带着世家的涵养，不由得挪不开眼。
成静静等片刻，最后的账目终于完成，他略略看过那条目，冷笑一声，道：“这回便有好戏看了。”说着大步走向马车，却不上车，改为骑马，又往下家去宣旨。

第21章 旧事
当日成静一共去了五家，所宣圣旨无一是好事，而他每离开一家，京中权贵暗暗派下来盯梢的人便立刻回去通知自家主人，不过才一天，帝京上空便飘着一股阴翳之气。
满朝文武安静地有些过分，都在自己家中缩成了乌龟。吏部尚书在尚书台踱来踱去，焦头烂额。
他们都不知道刘踞是哪里犯了太岁，只道成静刚归洛阳，陛下便同他找人开刀，这一刀划得太深，那些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的事情纵使需要大刀来治，可当这第一刀真正地落下来，百官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们再一咂摸，为什么谢族突然就开始针对高昌侯了？成静与谢映舒关系颇好，有没有这一层的原因？谢族是世家之首，站在陛下那边也不应该啊，更何况这宣旨之人是成静……他们一想再想，还是觉得奇怪，只能自我解释这是成静手段高明所致。
他们在愁，谢映棠也愁。
她一个人被晾在马车内，只要成静下马，她便连忙从车窗内探出脑袋，不停地唤“成大人”，成静起初是不打算理这女孩儿的，他有些理解了三郎为何待她这般严苛，这样的性子，不严点怕是要翻天。
但是他后来有些绷不住了。
成静走到马车边，她立即喜笑颜开，赶紧道歉道：“成大人，我再不随便拉你的手了，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啦，进来坐着吧？”
子韶：“……”
拉手？拉什么手？
成静垂眼看着她。
她紧张地看着他，好像怕他真的不理她了。
他淡淡道：“翁主，那么多好男儿，为何偏偏是我？”
她摇头道：“那么多好男儿，普天之下，我却觉得你是独一无二。”
“静又何德何能？”
“喜欢何必非要找到解释？”
他注视着她，和煦的眸光渐渐涌起一股难言的深意，她见他不言，倔强地看着他，又道：“我再不碰你了，成大人也别离我这般遥远，好不好？你说我不了解你，大人又可真的明白我？”
日光倾斜，一片光影照亮成静胸前的官袍纹路，他的睫毛被光打出长而密的阴影，半面露在光下，半面在影中，这样的容颜在一明一暗的交织下，更显几分沉静阴郁。
天边云烟散去，此处人烟稀少。
成静侧眸对子韶吩咐道：“圣旨已颁完，你让随行衙役都回去，稍后我自会回宫复命。”说完，又起身上了车。
谢映棠看着坐进来的他，面露喜色。
成静道：“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
马车一路驱到城外西山脚下，谢映棠走下马车，山间百鸟鸣叫，绿意盎然，成静站在她身边，让子韶看着马车守在山脚下，道：“随我上山。”
谢映棠跟他一路跋涉，走到半山腰去。
他穿过枝叶繁茂的小路，越走越偏僻，却不曾停下。
轻车熟路，仿佛这条路已走了无数遍。
半山腰中，高大的树木将一处掩起，杂花四处乱开，落叶零落，萧条凄凉。只有一小方没有落叶的地方，静静伫立着一个巨大的坟包。
无碑无名。
成静站在坟前，淡淡道：“这是我成氏一族族人的尸骨，我族半数被杀，父母、妹妹和一些旁系亲人都死了，因犯大罪不得好好安葬，我叔父不敢收殓，只好由我长大后，亲口向今上讨了恩典，暗中安葬家人尸骨。”
谢映棠怔怔看着成静，脸色逐渐发白。
他面上看不出一丝哀伤，只有平淡的陈述，“只是我将他们安葬时，尸身已不可分辨，只好将他们合葬在一处，希望可以慰藉他们在天之灵。”
成静说着，转身看着她，道：“我是罪臣之后，你平日见到的我再风光无限，不过只是表象。”
她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淡淡一哂，抬手指着那坟包，语气森凉，“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谢映棠怔然。
他说：“翁主，你出身世家大族，看到的只有好的地方，你可知洛阳繁华之外，有些地方仍是饿殍满地，妻离子散，战乱不休？你可知世族揽权，对百姓的迫害有多严重？你可知当今天下，我无父无母孓然一身，我要的又是什么？你又可知……家君母死在先帝手中，我为何甘在朝中为官，兢兢业业服侍先帝之子？”
他的声音冰凉如流水，自她耳畔慢慢涌过，让她渐渐失神。
成静道：“你我立场不同，我有我的责任，这条路太凶险，只能我一个人走。”
她失声道：“你要与世家为敌？还是你要为你父母报仇？”
他却不答此话，反问她道：“这样的我，有什么好？”
她上前去，忽然伸手抱住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摇头道：“别说了，这样……又怎么样呢？我会因为你，去看到我不曾看到的，学会我所不会的，这样还不够吗？”
他任凭她抱着，没有再推开她，只是道：“当年我被接入宫去，我对先帝感恩戴德，不认叔父一家，人人都在暗中笑我狼心狗肺，包括你正在京外的二兄，他说，他纵为庶子，也知‘傲气’二字当如何书写，宁死也不肯背离先祖。”
她闭上眼，心疼得无以复加，“我懂，宫里诸事波云诡谲，你只是为了能在宫中活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蓦地柔和下来，“翁主，你先回去罢。”
她仰头看着他，把他抱得更紧，“我回去之后，你定觉得我难缠，不会再来谢府见我。”
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待人从来算不得温柔，我既然对你态度如此，便是不会恼你。”
“可是哄我？”
“不是。”
她展颜一笑，又说：“你当初托付给我的五只猫儿还养在我那里，它们都长大了，还有的生了小猫。”
“我改日便去看。”
她松开他，又道：“那大人也不要喜欢别的女人，等着我好不好？”
他滞了滞，无奈地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笑出声来。
成静再祭拜了一下族人，便带着谢映棠原路下山了。
天色将暗，天幕低垂，黑云不知不觉遮蔽了太阳，沉沉压在了头顶，连山脚下的风也大了起来。
成静面圣后出殿时，子韶已将谢映棠送了回去，顺便回府拿了雨伞，在宫门口静静等着。
正等得百无聊赖时，雨幕中便隐隐有人走了来。
成静找御前大内管借了伞，与几位大臣一道走向宫门。
春末的雨水沿着碧色砖瓦慢慢滴下，将夜幕洗得更加浓黑。
光禄勋崔昌平、廷尉王恪，以及尚书令叶玄三人一路说笑，时不时与成静说几句，长者在前，成静始终微笑着，让王恪暗生赞赏之意。
崔昌平笑道：“定初啊，你去了荆州三年，这回总算是归洛阳了，这些日子过得还算习惯罢？”
成静微笑道：“下官本就是在京中长大，思乡已久，此番回洛阳喜之不尽，自然不会不习惯。”
“这洛阳可不比荆州，明枪易躲，暗箭可就难防喽。”叶玄瞟了他一眼，淡淡提点道：“你还是太年轻了，陛下毕竟赏识你，今日特地派了你去奉旨查抄高昌侯府，之后你还是要谨慎小心，有些事情不要太较真，年轻人总把握不了分寸。”
王恪闻言皱了皱眉。
这话里含义，便是要成静注意一下朝中百官的心思，高昌侯府可以搜出很多见不得的人东西，有些事情可以呈上去做做样子，有些事情一旦呈上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刘踞混迹官场多年，和谁都算扯得上几分关系，尤其是他们这些官场老人。
若要细查，谁又算得上完全干净？
不过成静入宫禀报之时，他们刚刚与陛下议事完毕，正在殿外等着下人送伞过来，只知成静拿了一大摞纸张进去，也不知他与陛下私下里说了些什么。
成静笑意不变，转身看着叶玄，语气平淡，“下官多谢叶大人提点，只是下官任职刺史三年，也亲眼见过民生疾苦，自古以来，贪官相护，其网密而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已至政令难以实行，久而久之，必溃千里之堤，致使国家腐朽，下官深知刘踞在其中分量不过如轻如鸿毛，但此人不除，何以震肃百官，重振纲纪？”
他看着叶玄逐渐变色的脸，又笑道：“下官深知叶大人清廉，想必叶大人也盼着百官不贪不腐之日罢？大人稳重，下官年少气盛，甘愿螳臂当车，是以已将诸事奏于陛下，不欲徐徐图之。”
“你！”叶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冷冷甩袖道：“你这行事未免太过鲁莽！”
成静静默不言，任由叶玄发怒。
他方才说得算是客气话，毕竟叶玄任职中书令，是他上司，不给点面子也不好。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就是觉得叶玄心思过深，自己所做并无错处。
非他狂妄自大。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陛下将他留在洛阳，其意便在此，他若做不到，皇帝哪怕与他表现得再情深意切，也会立即换掉他这颗棋子。
王恪见叶玄神色不豫，沉吟片刻，开口道：“定初为陛下的忠心，我们算是看到了，只是定初想过没有，你如今势单力薄，以卵击石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成静含笑道：“刘踞如今便是关押在廷尉府，之后审讯便是全权交由王大人，下官一未逼其造反，二未亲自告发，三未参与审讯，何谈怕人报复之说？还是王大人认为，将此事压下，大胆欺君才是明智之选？”
他口齿伶俐，确实行得光明磊落，王恪叹了口气，摇头道：“是是非非，我们也都明白，你好自为之。”
叶玄冷哼道：“他自己懂什么？当真以为京中的那群老滑头跟荆州属官一样好对付？”
成静笑道：“自然是不同的。在荆州，下官行走坐卧都要防着被人拿刀抹了脖子，如今到了洛阳，不曾见到舞刀弄枪的莽夫，趁口舌之快之人倒有不少。”
“你！”叶玄指着他，脸色黑如锅底。
崔昌平抬手拨下叶玄的手，笑着拍了拍成静的肩，连衣袖上沾了雨水也不在意，只道：“世侄聪明伶俐，此前谢定之也经常与老夫提及，老夫便静观其变了，还望世侄好好施展，切勿失足了。”
几人说着，已慢慢行至了宫门前。
子韶连忙去给成静撑伞，成静手上得闲，忙抬手对几位行了一礼，“多谢几位大人提点，下官这便回府了。”
崔昌平笑道：“衣裳都淋湿了，快快回去罢。”
成静抬眼，朝崔昌平颔首一笑，便转身上了马车。
崔昌平看着雨幕中马车逐渐远去的影子，暗暗思忖道：果然成静还是不同寻常，与其为敌，不如好好拉拢。
叶玄则脸色极差，心道这小子要是再落他手上，定然让他吃不兜着走。
王恪抚着胡须，暗叹一声，这回，算是有好戏看了。
几人心思各异，互相寒暄几句之后，便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的事情比较复杂，很多还没交代，会一一展开的。
这也是他迟迟不接受女主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女追男还没到高潮怎么就能轻易答应呢？
今日还有一更六千多字。

第22章 春心…
谢映棠暮时回府，直接被三郎那边的下人给请了去。
三郎一日未去官署，倒是气定神闲，随口问了问她此去有什么想法，她便说已将上回那事放下，无论如何，他们都帮她出气了，她再纠结于那事，便是与自己过不去了。
谢映舒闲闲倚在案边，大笑道：“我也当知道，你这丫头自小就没心没肺得很，日后保持着这心态也好，不囿于世事，乐得自在。你记住，无论如何，谢族人都在此，不要再寻死觅活的。”
她也觉得那时实在羞耻，赶紧点头答应。
谢映舒看天色不早，她还未曾用膳，便索性留她在自己那儿吃，期间又无意间问起此行可有发生了别的什么事，谢映棠便用春秋笔法随口说了，有意将成静带她去山上之事略去，又不敢说她对成静动手动脚的事情，这样一来，能说的便只有抄家之事了。
谢映舒听到成静抄出了许多名册之后，眉峰才微微一动，又叫来了谢澄，不知低声吩咐了什么，用完晚膳后便要动身出去。
谢映棠：“阿兄！”
谢映舒顿了顿，回身问道：“怎么？”
谢映棠嗫嚅道：“成大人今日是得罪了不少人么？”
谢映舒挑眉，反问她道：“在官场上，什么是得罪？他得不得罪人，与你谢映棠何干？”
他说完，又好好扫了一眼这女孩儿，撑了伞匆匆而去了。谢映棠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修长人影，叹了口气，拿筷子戳了戳碗。
身边，忽然坐下一个青衣女子。
谢映棠抬眼，却见那女子正敛眉朝她微笑，黑发披在身后，衣摆宽大，广袖敛在膝头，是个安顺温柔的美人。
她唤道：“洛水姊姊。”
洛水微笑道：“见过翁主。”
谢映棠看她衣着，微微蹙眉，洛水看透了她的怀疑，便回答道：“我有孕了。”
谢映棠一怔，登时喜道：“真的？”
洛水点头。
她自三年前没入奴籍，而后又辗转来到了谢府，做了三郎身边伺候的人，这三年来，因她温柔谨慎，行事颇有分寸，三郎倒也偶然将她带在身边，久而久之，便真的做了三郎的人。
谢映棠搁下筷子，拿帕子轻轻搽了嘴，便起身搀着洛水坐到一边去。
她有些感慨地说道：“我阿兄那般不好说话，洛水姊姊居然也能伺候他这么久。”
谢映舒行事冷酷果决之名响彻府内外，人人都说他不像谢定之，亦不像长公主，反倒性子随了严苛冷戾的翁翁。
洛水噗哧一笑，温柔的面容浮上一层明丽春水，道：“三郎行事确有手腕，但行的都是磊落之事，正如他待翁主您，固然严苛，却也是在担心您。”
谢映棠笑出一道浅浅的梨涡，抬着小下巴骄傲道：“所以，我才不与他计较。”
洛水微微一笑。
洛水沉默良久，终于慢慢道：“我初来谢府的时候，本是很怕的，因为那时除了我，还有别的奴籍女子被买了来，她们……遭遇不太好，后来都没有留在谢府，只有我一人幸运地留下来了。”
“后来，我怕我是下一个，所以主动求见三公子，说宁可伺候他一辈子，公子那日闲闲倚在榻边，低头瞧了瞧我，只问了一句：‘你又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便敢留在我身边？’我说：‘世人都传谢有佳郎，妾旁的不敢说，但是三公子一定是好人。’他便大笑道：‘世人妄言，怎可轻信？’我便没有再敢接话，公子看了看我一会儿，便说留下我了，只是又对我冷言道：‘不过借你安身之所，若敢抱有他心，便将你乱棍打出府。’我哪里敢筹谋别的？当时只是又惊又喜，连忙谢恩了。”
“随后不久，我便知道，公子身边还有一些别的女人，只不过公子不喜女色，待她们不冷不热，她们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不好的下场。后来，我又见到了翁主您，我看公子对您没有好声色，却在您生病时时时刻刻关心着，我便知晓，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不过面冷心热罢了。哪怕……这世上能让他付出真心的人少之又少。”
“后来，我便悉心伺候他。”
“只要他皱一皱眉，我便知道他是不开心了，即便他在笑，我也知晓何时的他才是真正心情不错的。后来一日，公子刚刚被擢为度支尚书，那日他与朋友们喝了酒，我将他带回来时，他忽然在马车上问我：‘我与朝中那些奸佞弄权之辈有何区别？’我便笑着说：‘旁的妾不知道，但是只有您待妾好，您不会和他们一般，肆意践踏无辜之人。’他看了我一会儿，便笑了起来，沉沉地说道：‘那哪日我若变了，你便提醒我罢。’”
“回府之后，我熬了醒酒汤，那汤还未喂他饮下，他便将我拉到了床上。”
“再后来，我便一直在他身边，他偶尔会与我说说旁的事情，不过点到即止。我知道公子虽身处大族，一直以来却不愿依靠家族玩弄权术，故而才堪堪与江尚书平起平坐，所以我也一直支持着他，哪怕我只能为妾，他将来还会有正妻，会有嫡子。”
洛水说到此，一双美眸上浮现水意，道：“我沦落到这般地步，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如今若能好好生下孩子，我还有什么不甘心呢？”
谢映棠沉思片刻，只诚恳道：“我也会帮着阿兄好好照顾你的，这是我的侄儿。”
洛水破颜一笑，伸手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多谢翁主。其实，妾说了这么多，只是想求您一事。”
“何事？”
洛水道：“公子说，公主殿下当初与赵夫人同日有孕，赵夫人先于殿下生下二公子，至此公主始终心有不满，碍于人言未曾多说，而今公主不知妾已有身孕，他日公主若是知晓，翁主替妾在殿下面前求情可好？”
谢映棠笑道：“那是自然。”
洛水展颜一笑，忙起身要拜，谢映棠受了她这一礼，又说：“我也要谢谢你，我好像彻底明白什么了。”
或许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明白自己的人。
谢映棠回到棠苑后，红杏禀报说赵氏又来求见过了，许是因为她鞭责下人之事。
谢映棠得知后，便命人传了口信给赵氏，说如今天色已晚，明日再叙。
明日一早，赵氏便亲自来了。
谢映棠坐在阁楼上的太师椅中，穿着一身绛红衣裙，白罩雪色斗篷，分明将近夏日，红杏却还是不放心，又将温热的小炉递给她，唯恐她吹风病了。
赵氏甫一进门，便瞧见这眉眼精致的小姑娘，忙上前关切地问道：“翁主近来身子怎么样了？”
谢映棠笑道：“多谢赵姨关心，身子已好多了。”
赵氏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尚看不出不悦之意，心口大石稍微落下些许，又笑道：“你这一病可将许多人吓坏了，身子好了便好，你自小身子骨弱，老夫人日日上山祈福着，就盼你平安呢。”
谢映棠但笑不语。
赵氏眼见气氛尴尬，又忙笑道：“昨日，我手下婢子行事过于鲁莽，冲撞了你，小娘子既然已经教训，便万万别放在心上去，别平白弄坏了心情。”
“赵姨不说，我都快忘了。”谢映棠抬手拨了拨指甲，抬眼笑得疏离，“这等小事，我岂会放在眼里？我阿兄就曾告诉我，手底下的人，总是要时常敲打敲打，不然日子一久，他们就连主子也不会放在眼里，一个人倘若御下都做不好，更遑论其他，赵姨，我说的是吧？”
赵氏脸色微变，忙笑道：“说得是，我日后定好好管教她们。”
面上虽是如此说着，心底却一沉，指甲不知不觉陷入了手心。
这话不就是在讽刺她吗？
她出身低微，与公主宛若云泥之别，她生下二郎谢映展之时，变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奶娘抱走了，谢定之为安抚公主，不许他们母子想见，直至公主产子，便有让嫡母抚养二公子的意思。
而公主却说，生子元气大伤，实难照顾两个儿子，便继续让奶娘带着二郎，时不时再去探望一下。
一面如此，一面也限制赵氏亲自教养二郎，说赵氏出身卑微，怕她带坏了小公子。
久而久之，赵氏心心念念的儿子长大后，却待亲母疏离，只一心建功立业。
尚在京中之时，便每隔五六日向嫡母请安一次，而每月才探望她一次！
为别人做嫁衣，这滋味当真难受。
赵氏念及此，眼底带了一丝嫉恨。
谢映棠哪管赵氏想到了何处？再随便应付了几句，赵氏便辞别了。
赵氏刚走不久，谢映棠正抱着猫儿看书，便看见外面蹦蹦跳跳地窜进来一个人影。
“棠儿！”谢秋盈一把扑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脸蛋，笑道：“看美人气色不错，许是身子大好？”
谢映棠放下书，心里叹了口气，刚走一个麻烦，又来一个麻烦中的麻烦。
谢秋盈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麻烦，拉着谢映棠好大一通长篇大论，非要将自己这几日所有所见所闻，包括没了她如何凄惨寂寞都一一倾诉干净才会罢休。
谢映棠听了一半便受不了了，将猫儿往谢秋盈怀里一塞，便要下楼去。
谢秋盈：“诶诶，你对我就这么冷漠吗？棠儿！”
谢映棠提着裙摆跳下楼梯，便抬手捂住耳朵。
红杏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金月也忍笑道：“盈小娘子没准就是成心的，小娘子自打成大人回洛阳之后，便将盈小娘子冷落了不少。”
红杏也道：“对呀，盈小娘子不知来了多少次，也是经常见不着人，险些就气得去找公主了。”
金月叹道：“小娘子可不能这么一直紧着男人，我时常听人说，小娘子家做事得矜持，不然男人不喜欢的。”
谢映棠：“……”
她睁大眼，把这两个当着她的面数落她的人一人瞪了一眼。
两人都噤声了。
谢映棠小脸红彤彤的，一双极大的眸子含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指着自己道：“成大人会不喜欢我？”
两人：“……”
谢映棠：“走着瞧！”
谢秋盈从楼上追下来，问道：“谁？成大人是谁？”
谢映棠偏不告诉她，谢秋盈看周围人都神色了然，唯有自己被瞒在鼓里，气得一跺脚，恼道：“好啊，棠儿，你连我都瞒，看我不治你！”说着便朝她扑了过去，谢映棠忙去躲，两个小娘子家在屋里疯疯闹闹，直到谢秋盈把谢映棠困到椅子中，喝道：“你说不说？不说我便挠你痒痒了！”
谢映棠笑个不停，俏颜上泛起一阵细汗，显然是玩累了，忙道：“我告诉你就是！你别闹了！”
谢秋盈娇哼一声，按着谢映棠的手微微松了力道，谢映棠慢慢道：“成大人呀，他是——”谢秋盈凑过去听，谢映棠突然抬手将她猛地推开，又往外跑去，边跑边笑道：“你来抓我呀！”
谢秋盈脸色大变，又追了出去，“我饶不了你！”
两人又从屋里闹到了院中，红杏和金月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了一丝笑意——没想到小娘子随成大人出去一趟，回来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活泼爱闹的她。
若她真能如愿嫁给成大人，想必也会过得很幸福罢？
院中，两个小姑娘嬉笑怒骂，追赶打闹，正玩得起兴，却没人瞧见外头刚刚来了人。
许净安许久不曾见过谢映棠，此刻正好趁着老夫人和奉昭大长公主打算来探望谢幺的当儿，一道过来了，顺便在长辈面前讨个欢心，她一副迫切思念棠儿妹妹的模样，快步走在前面，不料刚一踏进院门，便与谢映棠撞到了一块儿。
谢映棠爬树翻墙惯了，很快便稳住了身影，一低头便看见摔在地上的许净安，愣了愣，忙伸手拉她，“表姊，你撞疼了没有？”
那伸出手便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许净安低着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摔得疼极了，好像没看到那只手一般。
满院奴仆见老夫人与公主一道来了，纷纷行礼。
谢映棠皱了皱眉，收回手来，先是对长辈问了好，再淡淡吩咐一边的婢子道：“你们快把表姊扶起来。”
这回换婢女专门来扶，许净安才慢慢站了起来，抬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勉励一笑，“方才那是意外，是我没看路，棠儿没有撞疼吧？”
她这副模样，谁都看得出是明明疼，却还隐忍着，任谁看了都不由得觉得心疼。
老夫人眉头一软，柔声道：“你这丫头，莫要逞能！若是摔伤了，便回去上药，女儿家落了疤痕便不好了。”
许净安忙摇头道：“无碍的，净安还能坚持。”
老夫人叹了口气，又对谢映棠叱道：“你这病才好，怎么又在院里疯闹？枉别人日夜担心你身子，你就这般不懂照顾自己？”
公主也看着她，素来温和端丽的面容上，一双细眉微微皱了皱。
谢映棠知道祖母最疼许净安，多说无益，只好顺着认错道：“是棠儿玩心重，日后一定收敛！”老夫人看了眼她，叹了口气，又道：“你是姣儿的女儿，又得封翁主，却不及净安半分端庄贤淑，什么时候再去好好学学规矩，这样怎么嫁得出去？”
谢映棠：“……”
她头一次感觉这般无力。
谢秋盈倒是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一点也不觉得棠儿比不上许净安，只是私底下不摆什么架子而已，可比时时刻刻都娇弱可怜的许净安讨人喜欢。
几人将老夫人应付过去，谢映棠再皮笑肉不笑地对许净安嘘寒问暖了片刻，总算将老夫人和许净安给送走了。
谢映棠松了一口气。
谢秋盈见只剩下公主，也不敢多呆，也寻个理由告辞了。
公主秦姣坐在谢映棠身边，笑着叱她道：“你呀，这也是自找的！镇日玩闹，这回总算是被责骂了罢？”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道：“家家也不向着我？”
公主笑着，抬手抚了抚女儿的手，柔声安抚道：“我怎会不向着你？只是近来，你祖母在愁净安的婚事，毕竟都十九了还未嫁出去，谁看了忍心？只是我却不喜这种性子的丫头，相比之下，还是我们棠儿灵秀可爱。”
谢映棠眼珠子极快一转，问道：“家家为何不喜她呢？”
“此女心思过深，这样的女子，我见得多了。”公主笑意微敛，美目微微有了冷意，凉凉道：“我在宫中长大，后妃中美人诸多，谁人不擅装柔弱博得天子怜惜？便是我当初嫁给你阿耶，也有些不要命的敢横插一脚，只可惜，有了当凤凰的心，还是没这个手段，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从宫里到宫外，她亲眼见了帝位更替，长女入宫为后，儿子从初入官场到如今如鱼得水，还有什么不曾看穿？
谢映棠挽住公主的手臂，笑道：“女儿也会和家家一样，决不让别人欺负了去。”
公主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眉心一软，“看你这副模样，想来你阿兄将你开导好了，你还执着于成静吗？”
谢映棠点头，将脸颊在公主肩头蹭了蹭，软声道：“女儿越来越喜欢他了。”
公主道：“改日我进宫一趟，让陛下为你们赐婚。”
谢映棠蓦地一惊，连忙跳起来道：“别别别！我要自己打动他！您可万万别插手！”
公主冷道：“怎么？他区区中书舍人，背后无世族支撑，还敢瞧不上你不成？”
眼见她亲娘又误会了，谢映棠急了，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坐了下来，开始慢慢同公主解释，成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主听她说了半天，别的没听出来，谢映棠喜欢他倒是实打实的。
公主抬手揉了揉眉心，涂着绛色凤仙花汁的指甲显得分外妍丽，她无奈道：“罢了，只是成静若敢欺负你，本宫定不过放过他。”
谢映棠忙点头，再说了几句，便将这最后一位给送走了。
一连应付了这么多人，谢映棠小酌完一杯茶，便提笔在案前奋笔疾书起来。
这三年来，她遍读诗书，其中造诣虽不及朝中大儒，却已胜过一般的文人，谢家明珠的才名宣扬至了京外，绝非是浪得虚名。
谢映棠一直写到晚上，才将新完成的诗稿整理好，让红杏去打听光禄勋崔老的二公子回洛阳没有，红杏匆匆去了一趟，回来笑道：“崔二郎刚刚抵达洛阳，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谢映棠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他半月前求我借他诗稿，说已经自邯郸启程，进来多日天气阴翳，风雨不休，壶关一带正处太行山，周边河流众多，道路泥泞多雨，易生灾害，这样一耽搁下来，大概便有半月。”
说着，谢映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将诗稿放回了桌上，摇头道：“罢了，你还是明日交给他罢，顺便帮我问一句，我找他讨的东西带来了没有。”
红杏连忙应了，又拨开珠帘，朝外探着脑袋，低声在嘱咐底下人准备热水。谢映棠挪步至另一间屋子里，抬手解了披风，又慢慢解开腰间系带，褪下淡粉色折裥下裙，她日常所穿的衣裙摆长曳地，飘逸舒展，一时倒有些麻烦，一边婢女忙上前帮忙更衣，将衣裙妥帖地挂在一边的架子上，再将热水端来，洒以花瓣、香料，便合上门出去了。
谢映棠迈脚入了浴池，将身子浸在里面，舒服得眉梢一舒，她抬手轻撩水波，在水汽缭绕中阖眸，身子渐渐放松了。
意识沉沉浮浮，眼前也雾气一片。
薄雾中渐显出一人的面容。
那个清秀俊雅的少年郎跪坐在浴池边，温暖的手掌轻抚着她脑后长发，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喑哑，“映棠，映棠。”
她抬头瞧过去，惊道：“成大人……”
成静微微一笑，端得是温柔内敛，清澈透底的桃花眼倒映着她的影子，手指慢慢从她的脑后挪到她的颊边，将她的下颔捏着抬起，低头贴上她的耳畔，“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仿佛沉醉在他温柔的抚弄下，身子渐渐瘫软，娇躯白皙滑腻，双眸噙着颤颤水意，他的手伸入池水下，轻轻触碰她的身子，手指所及，她浑身燎起一阵烫意，身子也慢慢酥麻瘫软下来，只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脖颈，上身破水而出，将整个娇躯靠近他的胸膛。
他低笑一声，将她从水中彻底捞起，低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亲吻着她的锁骨。

第23章 小聚…
“小娘子……”
“小娘子。”
“小娘子，醒醒！”
谢映棠蓦地惊醒，眼前涌现刹那间的光明。
身子微微一动，方发觉浑身又软又暖，是浸在水里的。
她敛下长睫，手虚虚握了握。
方才，她竟做了那样的梦。
温柔的成大人，柔情缱绻……与她翻云覆雨。
她心跳得厉害，面色泛着潮红，不知是被热水泡的，还是羞的。
红杏看她呆呆地不应，忙又唤了几声小娘子，又道：“小娘子在里面泡了太久了，我担心才闯进来，没料到您居然睡着了。”
她抬手揉了揉脸颊，含糊地应了一声。
红杏起身，拿过一边的柔软的白色纱裙，轻轻掸开，笑道：“小娘子快起来罢，我服侍您更衣。”
她说着转身，却忽然瞧见谢映棠一头扎进了水里，大惊失色，“小娘子！”
谢映棠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可那水温尚未凉下来，只将她的脸颊越燎越热，她又腾得浮出水面，满心秀躁难耐，双靥霞光弥散，眸含盈盈春水。
饶是若水，也头一次见着自家小娘子如此清媚惊艳的模样，竟一时呆了呆。
谢映棠抬手捧住脸颊，嗓音细若蚊吟，像小幼猫一般，“……你先出去，我自己穿衣。”
红杏仍未回神，一时惊呆怔在原地。
少女有些急了，声音大了些许，“你出去呀！”
“是是是，我这就出去！”红杏虽满头雾水，仍旧将衣裳挂在一边，忙出去合上了门。
谢映棠孤零零地坐在浴池中，脑子一片纷乱。
她再喜欢成大人，也从未幻想过与他……做那等不太雅观的事，谢映棠也不知道为何会梦得如此匪夷所思。
……简直没脸再面对他了！
谢映棠起身穿好衣裳，又回屋窝进了被褥，却迟迟不肯灭灯睡觉。
红杏诧异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您现在不困吗？”
平时这个时辰，谢映棠早睡了。
谢映棠不敢睡，怕一闭上眼又梦到成静，只好含糊道：“我稍后自己熄灯，你先出去罢。”
红杏虽不知她为何洗个澡就变得如此奇怪，最后还是退下了。
谢映棠抱膝坐在床头，呆坐许久，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起身去吹熄了蜡烛，躺下睡了。只是这回一闭眼，还未来得及做梦，脑中登时又浮现那副场景来……男子温暖却有力的大手，他的眼底的深情，他在她耳畔呢喃低笑，热气喷洒在她的颈间，挠得人发痒……谢映棠耳根又泛起红潮，终是受不了了，蓦地坐起身来，发泄似地大叫了一声。
外间今日留下守夜的红杏吓了一跳，忙过来敲门道：“小娘子！您怎么了？”
谢映棠耷拉下脑袋，无力道：“……没事。”
这样自我折磨了一整夜，翌日，谢映棠便起得有些晚了。
她醒时，红杏已从崔府回来，告诉她道：“崔二公子说，让小娘子三日后移步望萃居，他将亲自将东西交给小娘子，顺便叙旧。”
谢映棠不置可否，目光淡淡掠过一边书案上的笔架山，忽然又问道：“近来可有什么别的消息？”
红杏道：“三公子近来一直在官署，我出入府门时听人说，似乎是彻夜未归。”
“嗯？”谢映棠眉梢微挑，转眸看了过来。
度支部的人一忙多日，已是焦头烂额。
度支尚书谢映舒下了死令，要将之前登入的账册一一细查，尤其是从刘踞那头开始的账。度支尚书掌全国赋税、官田收入，登记入册的账本本是已经算好的，这算账也是一门灵巧活儿，多年来，度支部未曾出过大的差错，一靠上下官员精于算学，二靠那圆滑的处事原则。
可如今，自从高昌侯府一出事，成静查抄出了许多贪污受贿霸占田地的官员名单以及罪证之后，谢映舒便没有继续装聋作哑了。
官署上下官员齐心协力，彻夜未归，行事效率一时达到最高——上面压着活阎王似的谢三郎，谁也不敢懈怠了。
朝中百官早朝时听谢映舒上奏重查之事，只觉眼前一黑，一个麻烦精成静还没有摆平，眼下谢三公子便又开始横插一脚。
这是在把人往死里整啊！
于是乎，他们开始琢磨对策了。有人跑去谢府拜访了谢定之，有人去度支部与谢映舒打太极，甚至还有人不要命地去弹劾人家。
然而不久后，又来了一件奇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泰安、钜平一带刘氏官员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罪证刚刚上报不久，高昌侯入狱的消息已遍传天下，随即当地太守急报百姓聚众闹事，竟不等朝廷亲自下令将犯事官员押送入京问罪，就将刘赟、刘洪二人杀害，并围堵了太守府。
太守在递入朝中的奏疏里表示自己“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姓刘的作恶与自己实在是没有关系，事情越拖越久越闹越大，百姓聚集起来连官兵都没办法，他们非但要抢回田地，还要要回自己被贪掉的家财，甚至要写万民血书，上达天听。最后太守抓住了带头闹事的一名书生，将他交给官差带入洛阳之后，当地百姓才消停了一会儿。
“何太守与刘氏素来不睦，我倒是听说，他之所以在那里做了个小小的太守，就是因为曾遭刘踞排挤陷害，这回整个刘氏家族遭殃，他乐得落井下石。”华萍一摇折扇，抬碗喝了一口温好的酒，又用扇柄勾身边女子的下巴，语气慵懒。
“我说姓何的怎么这么草包，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早点压制，原来是任由它闹大，这样一来，姓刘的一死，当地的实权又回到他手上了。”廷尉之子王琰嗤笑道：“说到底，还是委屈了那聚众闹事的小书生。”
崔君彦敲了敲桌面，想了想，笑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何太守是怎么把人成功带走的，当地乱成那样，他自身都难保吧？”
“只需声称送书生入京面圣，上交万民血书，细数刘赟、刘洪二人罪状，以酌情赦免百姓之罪，那书生自然欣然前往，他是民心之所向，百姓见他前去伸张正义，自然不会再闹。”成静端坐在案前，不碰酒盅，淡声道：“我若是他，为防事情闹大，上面怪罪他无所作为，必然在路中埋下杀手，或者买通官差，悄无声息地取了他性命。”
“又或者。”谢映舒轻笑道：“顺其自然，等他抵达洛阳，直接与廷尉府打声招呼，让人将他关押起来，洛阳诸事繁杂，门道众多，无人关心他一个小书生，让他死在牢中亦可。”
成静道：“只是，这回他料不到，这回我们要插手了。”
谢映舒道：“那书生死不得，我已派人去接应。”
“……”华萍表情僵了一僵，干笑道：“我说两位仁兄，你们犯得着这么认真吗……”
成静淡淡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当然犯得着。”
谢映舒皱眉道：“虚文，此事你无须插手。”
江郁在一边听了半天，终于出声道：“我倒觉得，那书生不值一提，天下间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这种官员如跗骨之蛆，如何铲除得干净？陛下怕也不在意那么一个地方，更看重的是朝中局势。”
成静略一扬眉，倒是笑道：“德光是聪明人。”
江郁看他神态，心念一动，又看向一脸高深莫测的谢映舒，蓦地了然，大笑抚掌道：“你们两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就是不知这肚子里卖得什么药……”
“不是我们，是他。”谢映舒嗤笑道：“谁知道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呢？”
他们此刻正在望萃居三楼的一处呆惯的雅间里坐着，三楼所呆之人多为名门之后和当朝权贵，位置最佳的雅间“碧水江汀”素来被谢三郎包下，一群贵公子们坐在一起，聊的却是当朝时事，谢映舒本是被崔君彦软磨硬泡地拉过来的，呆了不久，便起身告辞了。
谢映舒刚走不久，外面便闯进来一个锦衣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举止洒脱，外面的仆人一时不查，竟让他生生钻了空子，忙也跟着冲了进来，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谁知少年刚一进来，便对江郁笑着唤道：“德光兄！”然后又对崔君彦恭恭敬敬地喊道：“阿兄。”
随他闯入的仆人这才知晓是崔二公子，抬头对视一眼，忙退了出去。
崔君裕环视一周，又对华萍、王琰一一问了好，独独不知成静是谁。华萍忙笑道：“二郎，这位是成静成定初，现任中书舍人。”崔君裕连忙欣喜道：“原来你就是成静！我一路回洛阳，可听了不少有关你的传言！想见已久，竟不料今日这般有缘。”
他欣喜地上前许多步，就差直接扑到成静的案前。成静微笑着看着他，一双清澈的明眸笑得如同弯月，崔君裕少见这般温润安静之人，只觉得看着他，心里就像霎时被吹来了一阵春风，将浮躁都洗涤干净了，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崔君彦正欲呵斥弟弟无礼，却见他蓦地后退几步，抬手朝成静一拜，笑道：“君裕见过成大人。”
成静抬手回礼，淡淡一笑：“君若不嫌弃，唤在下定初便是。”
崔君裕越发高兴，忙唤了一声“定初兄”，崔君彦对这个弟弟委实无奈，低叱道：“还不过来坐着？没个礼数！”
崔君裕抬手挠了挠头发，坐到一边去，任由侍女为他倒满酒。
酒过三巡，腹饱酒憨之后，崔君裕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对江郁炫耀道：“德光兄，你猜我拿的是什么？”
江郁皱了皱眉，“什么？”
“嘿嘿。”崔君裕笑吟吟道：“当然是你心上人的诗稿了，我可是拿价值连城的宝贝找她换的，翁主才名天下皆知，不知德光拜读过多少？”
翁主？
成静听见熟悉的称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眼睫低低一垂。
眸中神情无端有些冷。
江郁脸色微变，不动声色道：“曾有幸与翁主说话，翁主才情自然毋庸置疑。”
崔君裕调笑道：“哦？那江兄打算什么时候提亲？”
他还不知道江郁已经提过亲了。
江郁脸色有些黑了。
其实说起这件事，他也有些郁闷，本来亲事将成，翁主人也来了江府了，谁知回去就莫名大病一场，随后谢定之便亲口拒了婚事。
谢映棠，他当然喜欢。
也曾特意再次问过谢映舒，谢映舒对此也是直接拒了，只说“家妹重疾未愈，恐唐突了德光兄，族中长辈亦另有打算”，随后便没了消息。
崔君裕看他神色不豫，倒是挑了挑眉，也不再深问，又偏头去找成静攀谈了。
这少年郎性子外向，自小不爱读书，只爱畅游山水，他父亲为此特地请了大儒做他先生，传授他课业，奈何这性子实在管不住，加之上有长兄经营家业，崔君裕便心安理得地在外游历，顺便收集奇珍异宝，听当地轶事。
他游历至荆州时，早就听闻了成静此人，只是他抵达时，成静已经离职赴京，生生错过了这一面，这回倒是意外有了攀谈的好机会。
崔君彦对成静的态度倒是淡淡的，看弟弟那般欣喜，虽觉得不太合适，倒也没有出声阻止。
他们这群人，玩归玩，利益归利益，成静于他们，是友也是敌。
作者有话要说：华萍，字虚文。
江郁，字德光。
不知道隔这么久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些人其实就是第一章 出现过的那群少年，当时喝酒玩乐玩弄妓子，如今在朝廷中有个一官半职，不过士族子弟总是空降高位，个别人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第24章 论局…
望萃居到将近宵禁时方才熄灯，楼前几辆华贵马车相继离去，夜幕高悬，繁星漫天，谢府暗中培养的死士一路暗中窥视，将上京途中妄图杀人灭口的杀手悉数斩杀，随即回洛阳复命。
成静坐上马车，子韶站在车窗边，低声道：“探子回来了，纪清平安然无恙。”
纪清平，便是那集合百姓杀了贪官的书生。
成静半阖双眸，似在假寐，却蓦地冷淡道：“纪清平，此人你觉得如何？”
子韶沉思须臾，如实回禀道：“此人不知深浅，若懂进退分寸，郎君或可一用。”
成静不置可否，半隐在黑暗车厢内的双眼微微发亮，泛着墨玉般的冷光，“派人暗中监视，便看他在京中，活不活得三日。”
子韶领命，随即低头退下。
夜里洛阳刮起了大风，将小铺外旗帜吹得飘摇，谢府棠苑精美小楼已熄了灯，月下只有星零人影在院中闪动。
锦衾寒冷，谢映棠不知不觉蜷缩成了一团，仍是被冻醒，便掩唇低咳着，趿鞋起身，去关阁楼上的窗子。
她弯腰将一只蜷在毛毯上的猫儿搂到怀里去，又咳着，重新窝回被褥，去唤外面的婢女。
金月正守在外面，听见她咳嗽便知大事不妙，连忙提着烛光推门进来，在床边柔声问道：“小娘子是不是受凉了？要不要我去命人煮一碗汤药？可是被子薄了？”
谢映棠蜷着不语，半阖的眸中映着一丝朦胧烛光，脑子仍是混混沌沌的，只将那大猫搂得死紧。
那猫儿被她一搂，此刻也醒了来，便抬头蹭了蹭小姑娘光滑白皙的脸蛋儿，伸出湿漉漉的小舌头舔了舔她。
金月见她不答话，心下越发担忧，便将烛台放在一边，以手背轻贴她额头，不由得一惊。
是烫的。
她慌张地跑了出去，大声吩咐旁的守夜仆人，“小娘子又染了风寒，快快去准备汤药，将郎中请来……还有！行事小心些，千万别惊动了三公子！”
外间的下人也是一惊，几人的脚步声渐次响起，慢慢归于岑寂。
谢映棠便躺在那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被子薄了，是她又病了。
她就这样躺着，又是被众人一顿摆弄，喂汤添衣嘘寒问暖，这样的事情太频繁了，她活了整整十六年，早已学会了随遇而安，而今躺在那处，就似灵魂出窍了一般，唯剩下手指上一点湿漉漉的触感重新凝聚了她的神智。
猫儿抓着她的衣裳，似乎也看出了她的难受，便往她手心拱了拱。
她淡淡一笑，抬手挠了挠猫儿的下巴，笑了起来。
金月正拿着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细汗，见她牵着唇角，笑出一对甜甜的梨涡，便也笑道：“花花养了三年了，正与小娘子心意相通着呢。”
谢映棠阖上滚烫的眼皮，心中乱成一片，一阵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燎得她眼皮更烫，似乎就要落下泪来。
病中总是心思多，她混混沌沌了一整夜，流了满身的汗，寒气脱去，身子又渐渐好了起来。
谢映棠习惯了自己身子时好时坏的症状，也不大放在心上，又在院中坐着喝茶。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淡粉色的垂丝海棠在枝头开得热烈，鲜艳地迷人眼，花枝间正趴着一直打盹的白猫，那猫儿神态惫懒，白爪子攀在花上，无意间摇下一大片海棠，砸在了嫩草间，它的一耳是黑色的，正轻轻抖动着。
一只猫儿正在小小的棠苑里飞檐走壁，花花最是黏她，趴在她的膝头呼呼大睡，还有两只在草地上打着滚儿，两只滚着滚着滚到了快去，就忽然开始打了起来。
谢映棠支着脑袋看着它们，笑弯了一双眼，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笑声清脆，“白白就是喜欢缠着球球打架，每次又挠不过它。”
金月笑道：“上回白白脸上留了一道抓痕，过了许久才淡了些，许是公猫格外顽皮一些。”
谢映棠抚了抚怀里的花花，将它抱起递给金月，起身入屋，略略施了粉黛，稍微掩饰苍白脸色之后，就起身去了阿兄那里。
谢映舒又不在。
洛水也在院中晒着太阳，正双手捧着下人熬制的安胎药喝着，便感觉有一阵朦胧暗香袭来，她一抬头，便瞧见小姑娘站在面前，折扇一展遮住半边脸庞，露出一对明媚灿烂的桃花眼。
洛水噗哧一笑，起身要与她见礼，一边道：“妾见过翁主……”
谢映棠一合折扇，抬手将她搀起，连连道：“你如今有孕，何必拘泥于礼节。”她低头瞧了瞧洛水初显轮廓的肚子，好奇地问：“这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洛水柔声笑道：“还不知道，不过妾希望是个男孩儿，最好长大了跟三郎一般。”
“阿兄太凶了，这个性子不能学去。”谢映棠认真道。
洛水又笑，只是那笑又透出几分伤感来，“只是……若是男孩儿的话，我未必可以亲自将他养大，那赵夫人便是例子。”
三郎还会再娶正妻，若那女子也是个名门或宗室之女，又不那么有容人的度量，想必她的下场会与赵夫人相似，或许会更惨。
谢映棠毕竟是公主的女儿，洛水不好多说，怕惹她不满，谢映棠却安抚她道：“我阿兄那么好，只要你不惹他不快，又何必为难你呢？”
洛水笑着，沉默不言。
谢映棠陪着洛水说话，小丫头口齿伶俐，洛水笑着，眼底也浮现一股释然之色。眼前的小娘子非但没有架子，还这般可爱善良，与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不同，也与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不同。
等到了晚膳时分，谢映舒一袭官袍，从外面大步进来，见她二人在一处倒是眉梢微挑，笑意不达眼底，“你又什么时候与洛水这般要好了？”
洛水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唤了一声“郎君”。
谢映舒淡淡颔首，微微抬手，身后下人连忙上前，将她搀到屋里去。
谢映棠站在一边，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眼底略有倦色，眉间是罩着一股令人退避三尺的戾气，似近日政务惹他心烦，便慢慢走到他身边去，关切道：“阿兄，我听说近日度支部颇忙，你与成大人……还在彻查高昌侯府的案子吗？”
谢映舒淡睥她一眼，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问道：“还难受么？”
谢映棠摇头，灿烂地扬起笑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阿兄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他懒得再多说，只将身上的小娘子扒拉下来，快步入了屋，谢映棠又跟着进去，在他身后喊道：“阿兄阿兄，你怎么不叫成大人来做客呀？”
谢映舒在桌案上翻找卷宗，又坐下拿笔开始写着什么。
谢映棠又在他身边闹腾道：“阿兄，成大人最近怎么样了？他要是也很累的话，那等你们不忙的时候，再叫他来玩可好？”
谢映舒不答话，她又自顾自地去握了墨碇，一边帮他磨着墨，一边又笑道：“阿兄，你用膳之后早些歇息罢，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给家家请安可好？”
“……”
“我听说祖母近日在给净安表姐找人家嫁出去呢，阿兄可知道？”
“……”
谢映舒冷冷瞥了她一眼。
谢映棠立即噤声，乖乖地坐到一边去，隔了许久，又忍不住道：“阿兄，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说说吗？”
“你想知道什么？”谢映舒一改平日不让她知晓朝政的态度，斜眉看了过来。
她兴奋地坐直了，笑道：“我想知道那日查抄高昌侯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与之相关的事情。”
大浪起于度支部查账。
谢映舒根据抄家的名册，彻查当地账目，将之前所有遮盖过去的地方全部找出，列了清单上奏帝王，但此事牵连甚大，即使是皇帝也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一刀切。
谢映舒不蠢，不会真那么老老实实地得罪所有人，那份清单其实也颇有讲究，还带了一点与成静事先串通好的成分在里面，皇帝与他们也心照不宣，拿到名单之后，挑挑选选了几人出来杀鸡儆猴。
以此，便可更换当地官员。
这一系列事件引发的连环效应，便是所有世家暂时安分了一会儿，不过此事确切来讲，对于大族来说也是不值一提，朝中三公九卿无人被彻底撼动，只是成静凭借此事，算是彻底在京中站稳了。
哪怕会被一些人暗中忌恨，至少陛下用他用得趁手，陛下一安心，谢族便也少了不少麻烦，身为外戚与世族之首，谢族这几年来，也是被皇帝虎视眈眈着，在夹缝中周旋。
再说成静那边。
纪清平被带入洛阳，寻机又闹了一出案子，当日便引起了百姓关注，让廷尉官员不得不重新提审他，将两案一起审。
纪清平又在供词之后揭露了另一桩丑事，即泰安官员家中丑闻。
其实作为当地人，这些私底下流传的丑闻不知道有多少，只是真假难辨，不过再假的话，传着传着也真了，连廷尉王恪都没想到，纪清平这人，看似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没想到这么会来事儿，他死磕硬碰，巧舌如簧，频频拖延，就是不想彻底下狱。
他知道，自己一旦彻底被判了坐牢或者别的罪名，便随时会被人暗中做掉。
只是此人无权无势，也确实没有什么自救的本事，只能用这种无赖的方式，利用舆论闹一闹。
成静命子韶监视了他几日，觉得此人可用，便开口向皇帝提了一下。
“陛下正当革新换血之际，如今人心浮动，自当恩威并济，此人身后无权无势，宜做纯臣，为陛下驱策。”
隔日，陛下便下了道圣旨，赦纪清平无罪，念其一心为民，刚正不阿，擢其为江南皖城县令。
皖城近来频发水灾，难民大多数流亡逃难去了。
不是什么好差事，做不好没准还是要掉脑袋，但是做好了必有嘉奖。
纪清平这一局逆风翻盘，谁也不曾料到。
成静亲自去廷尉府将人接出，直接把他送到了宫里面圣。
纪清平从未想过自己有见到皇帝的一日，跪在殿中瑟瑟发抖，口齿也不利索，皇帝负手站在阶上，冠冕后的双眼淡淡眯起，凝视了他片刻，偏头对身边淡定非常的成静问道：“这就是你找的人？”
成静微笑：“是。”
皇帝冷笑道：“你在逗朕？”
“臣不敢。”成静诚恳道：“您看，他连陛下您都怕，这么纯的臣子，岂不是更好驱策？”
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男女主对手戏

第25章 相处…
皇帝虽然觉得，成静此人，说话总有些时候不太厚道，但这人一向的秉性摆在那儿，从小到大，成静就没有说过几句顺耳的话。
皇帝忍了忍，还是没有发作。
他拂袖坐回御座，低眼俯视这打着哆嗦的纪清平，横看竖看也还是嫌弃，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成静。
成静还是带着那般从容的笑意。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这样罢。”顿了顿，又对纪清平寒声道：“你既是成卿一手举荐，今后诸事便要谨慎，你若捅了什么篓子，朕便要治他一个识人不清之罪。”
这话其实是说给成静听的。
成静没什么反应，纪清平却战战兢兢道：“草民……不对！是臣，臣明白了！”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
……
“纪、清、平。”小书房内，谢映棠慢慢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笑道：“只是，官场水深，他哪怕是个身家清白的小书生，却也未必出淤泥而不染，阿兄真的放心吗？”
三郎淡淡一笑，道：“用人，不仅要看那人人品如何，人都是会变的，你若自觉有那个本事掌控他，便可用。”
“那为何成大人要找如此无用之人？”
“无用？”三郎好笑道：“什么叫无用？你看他在帝王面前畏畏缩缩，可你又想，如此畏缩无能之人，又是如何一路闹上都城，并在廷尉府折腾了那么久？”
谢映棠心思通透，转瞬便领悟了，又笑道：“阿兄，我前几日听闻，有人来拜访阿耶呢。”
三郎淡淡道：“那人见阻止不了我，便来向阿耶求情。”
谢映棠笑得更开心，“原来阿兄也有这么一天？”
谢映舒看她的好奇心大概满足了，便赶人道：“我如今困乏得很，小娘子可还有事？”
谢映棠起身道：“那阿兄好好歇息吧。”她说着，却又踌躇着不肯就这么走，又道：“那……你什么时候去请大人……”
谢映舒都被她给气笑了，唇边划过一丝冷薄的笑意，说道：“你想请他，自己请便是。”
她大喜，连忙出去了，顺便反手带上了门，谢映舒冷冷瞧了那门片刻，便坐到软塌上去，阖上眸陷入深眠。
他虽困极，睡眠却极浅，周遭若有什么动静，便会即刻醒来。
谢映舒听到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蓦地睁开眼来，一手狠狠攥住面前的手腕，那人吃了一惊，连忙跪倒在榻前，惊惶求饶道：“奴、我不是有意打搅公子安眠。”
她一边求着，一边露出一张清丽又带着一丝妩媚的小脸，谢映舒坐起身，眯着眼打量她片刻，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冷冷唤道：“来人。”
谢澄连忙进来，问道：“郎君有何吩咐？”
他也注意到了那跪伏在地的女子，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谢映舒语气阴沉，“谁把她放进来的？”
谢澄抬手抓了抓脑袋，纠结道：“属下也是刚刚回来，没看见她进来啊。”说着，又出去将之前的守门侍卫叫了进来。
那几个侍卫匍匐在地，一句解释也说不出。
不用再说什么，定是他们勾结好了的，是贿赂还是别有所图，都不重要了。
谢映舒冷淡道：“把人带下去，侍卫一人打五十板，发配到别处做事，不要再让我看见他们。”他一顿，又有趣似地看了看那女子颊上的泪水，不带一丝怜惜地说道：“这个人，随你处置。”
那几个侍卫闻言，开始拼命磕头求饶，谢澄好整以暇道：“公子身边不留任何无用之人。”说着，命人将这些人全部捆了起来，粗暴地将那女子推倒在地上，在她的惨呼痛哭中，就这么一路粗暴地拖了出去。
谢映棠那边，刚刚请了成静过来。
成静记得自己答应过她，要瞧瞧那五只猫儿，虽觉得去见谢映棠不太妥，但还是去了。
谢映棠又在荡秋千。
春光明媚，惠风和畅。小姑娘脑后梳着细小的辫子，发间插着玉色钗子，鲜艳明媚，一袭鹅黄裙衫，裙衫随着风摆动，飘逸柔美。
她见了他，便遥遥挥手道：“成大人！”那握着秋千的手一松，她身子不稳，险些摔了下去，忙又紧紧攀住，冲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成静走了过去，衣袖轻摆，微微溢出一丝暗香，“翁主，可须在下帮忙？”
她点头，他便将那秋千稳住，她待秋千平稳之后跳了下来，说道：“大人稍等一下。”跑到屋中，将花花抱了出来，又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将五个小家伙都搬到了院中。
成静垂下长睫，目光从它们身上逡巡而过，微微一笑。
她看见他笑了，也跟着笑道：“我将它们照顾得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
“大人想抱几只回去养吗？”
“不必，它们与你更亲近。”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其中一只白猫的脑袋，许是他天生带着亲和温柔的气息，那猫儿反而亲近他，对他软软“喵”了一声。
谢映棠也提着裙摆蹲了下来，笑着点了点白猫的眉心，“这只叫白白，最是调皮，没想到竟喜欢大人。”
成静抚了抚白白的耳朵，他的手修长白皙，指甲干净，光下愈显骨节分明。
她的心微微一跳，小心翼翼地瞄了瞄他的侧脸。
他说她不知他的好坏。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谢映棠起身，笑道：“大人既然来了，那便进屋坐罢。”
他起身，不置可否，往屋内走去。
婢女上前奉上茶水，谢映棠跪坐在他对面，亲自抬盏为他甄茶，眸光微闪，扬唇道：“这是我们谢族自陈郡运来的茶叶，大人尝尝？”
说着，将那茶杯退到他的面前，又笑，“我这里不备酒，大人不介意吧？”
“无碍。”成静抬起那茶杯，低头淡抿一口，道：“好茶。”
她笑意更甚，水色眸子静静盯着他，又给自己倒满，然后再命婢女换了另一种茶来。
“这是南方的普洱。”她待成静饮完，笑着给他继续倒满，壶嘴一倾，茶香四溢，烟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歪头浅笑道：“茶出银生诸山，采无时，杂菽姜烹而饮之。只是这里无姜，味道又是不同。”
她在公主府陪着奉昭公主时，时常烹茶弹琴。
母亲不在意她是否诗书造诣深刻，却注重她的礼节教养，本朝礼法严苛，出自名门，她可以保持活泼热烈的秉性，却不能失了风雅，成为市井中那等粗鄙胡闹的女子。
是以，谢映棠对茶略通一二。
成静倒深感意外，便与她慢慢聊起茶道来。
一边侍立的红杏和金月二人见他们所聊甚欢，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子韶也听得云里雾里，见那两位婢女退下了，也忙跟了出去。
子韶一出去，就兴致勃勃地问她们道：“你们家翁主，是不是对我家公子有意思呢？”
红杏掩唇笑道：“还不明显么？”她眸子一转，试探道：“不知这位大人可否透露一二，成大人是否对我家女郎动心了？”
子韶无奈地耸了耸肩，“可我也不知道啊。”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又低声道：“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公子待人这么有耐心，你们翁主也很厉害啊，好像懂很多的样子。”
“那是。”金月得意道：“我们小娘子自小家教严苛，何止茶道，小娘子还擅绘山水，弹琴吹笛亦是略通一二，此外，诗文书法更不在话下，你别瞧她性子活泼，实则找遍洛阳，也甚少有官家小姐能与她媲美的呢。”
这句话是不是吹的，暂且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暗时，谢映棠才唤了金月进来，让她准备上好的纸笔，备好镇纸砚台，将桌案清理干净。
成静站在桌案前，左手微敛阔大的袖摆，拿起上好的笔。
谢映棠舀了一点清水入砚台，抬手亲自为他磨墨，待墨汁渐渐充盈，她便放下墨锭，对他微微一礼，“多谢成大人赐教。”
她想看他的字。
成定初神童之名自幼年开始，后来作为太子伴读，所见的都是朝中大儒，目光所及都是天下之最。
他自从入朝，便甚少再有闲心做这等风雅闲适之事，如今写给她看，也实属偶然。
谢映棠本不欲麻烦他，谁知成静却欣然答应。
她站在一侧，等着他落笔。
他侧脸俊逸秀雅，声音淡淡的：“想写什么？”
她笑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微深，抬眼朝她看来。
她坦然回视，眸子清澈透亮，就这样直白得迎着他含着深意的目光。
“大人为什么不写？”
成静垂眼，不再犹豫，提笔挥毫。
他的笔法流畅潇洒，字在刚劲中透着风流灵动之意，每一个转折却刚硬遒劲，如寒雪劲松，点若小石入湖，勾撇转挑却又如风御雷霆，刚柔兼济，锋芒恰到好处，极尽书法之千变万化。
笔下墨迹渐显，力道深敛，首尾呼应，笔意贯穿，他一字一字地写过来，笔铸千山，将神采俱付之于其上。
谢映棠心中动容，第一次心生拜服之意。
待成静放下笔，她才低声道：“成大人……这般有才，将这字送于我可好？”
他淡淡道：“想用来做什么？”
她轻咬下唇，说：“想日日放于案上，欣赏临摹，了解大人字中神韵。”
他心念微动，抬眼看向她，又觉方才所写字实在不妥，这样送给她，好似给了她暗示一般，便淡声道：“我再写一副正经的送给你罢。”
她忙将那张纸夺了过去，背到身后，仰头瞧着他，“我就要这张。”
他皱眉道：“于礼不合。”
“哪里于礼不合？”她问完，不等他回答，又立即道：“于礼合不合，日后还不一定呢。”
红杏：“……”
小娘子又开始耍赖了。
能不能矜持一点？？
成静眉皱得更紧。
他唤道：“子韶。”子韶有些为难地上前来，便要去夺谢映棠身后那纸。
小姑娘哪里是他的对手？子韶略施巧劲，便将那纸张夺了过来，谢映棠气得瞪了他一眼，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成静。
成静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却道了句“承让”，便往外走去。
“诶！”谢映棠跟着跑了出去，又要从子韶手上去抢，子韶将那张纸举得高高的，硬是不给她捞到，谢映棠跺脚道：“你给不给我？你可不是成大人，本翁主才不与你客气！”
她两颊微红，美眸含怒，一张灵气逼人的脸，硬是做出这般神态，连子韶都觉得她可爱。
子韶知道，那些个大小姐要是真的生气，哪里是这等模样，想必脸已黑得似锅底一般，当下有恃无恐，一下子窜到成静前面去，得意道：“翁主要是凭真本事抢到，连我家公子也无可奈何。”
谢映棠半提裙摆，跃了过去，两人绕着圈儿追追打打一会儿，成静停下脚步，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抬手，一把抓住谢映棠的后衣领，将小姑娘拎小鸡一般地拎了过来，低头问道：“闹给我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以上出自诗经，就是在暗示表白。

第26章 气恼…
谢映棠吓一跳，一时哑然，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喏喏答道：“我想要那幅字。”
成静沉吟道：“此物如今是我的，依礼，翁主应拿东西来换。”
她微微怔愣，脱口而出道：“大人想要什么？”
成静道：“看在翁主心中，何物与此物等价。”
她低头想了想，走回屋中，拿出他三年前送她的琉璃盏，递给他。
他低眸淡扫一眼，微露一丝笑意来，“拿我的东西换我的？”
她说：“大人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同等重要，我睹物思人三年，该换一物才是。”
这番歪理，也只有她说得出来了。
成静示意子韶接过琉璃盏，将纸张还给她，她抱着那副字，欣喜道：“多谢大人。”
成静不再多留，拂袖回府。
待走到无人处，子韶才上前道：“郎君不将东西给她，是不是心有顾虑？”
成静冷淡道：“若被人学会我的字迹，此人若居心不良，将来便有大患。”
子韶惊讶道：“那郎君为何还将东西给她？”
“罢了。”成静垂眸，淡淡道：“不说区区几字是否能让她临摹，翁主聪慧，应明白分寸，若真出事，我也自有对策。”
自有对策。
子韶没有见过第二个能笃定得说出这四个字的人，心中暗府，神态越发敬佩。
成静的表情至始至终十分冷淡，脚下步子却不由得加快了。
他骗不过自己。
其实，他就是心软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欢，再心硬如铁的人，也不可能丝毫不为所动。
他这个人，有时候过分清醒了。
若他稍微感性放纵一点，兴许真会情不自禁地回应她的感情。
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从后花园走出，跨越拱门，沿抄手游廊往谢府大门走去，迎面却走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瞧着年轻漂亮，鬓发如云，衣着鲜亮，步态透着一丝温柔媚意，正低眸与身边的婢女笑着说什么，不曾注意到成静。
成静神色冷淡，只停下脚步，让她先行。
女子不曾细看他，只知是外男，忙加快了脚步，步履间却保持着世家女郎的矜持。
她与成静擦肩而过，未曾忍住，眸子一转，轻轻觑了他一眼。
不过一眼。
她脚步微顿，心里似烧起了一团火，转瞬脸颊发烫。
成静丝毫未觉，继续快步离去。
“这位郎君。”身后，女子温柔软腻的声音响起。
成静微微皱眉，转过身来，抬手示意，“小娘子何事？”
女子的目光黏着他的眉眼，又将他看了一遍，再看他衣着气质，想必不似常人。
她心跳愈快，柔声道：“我唤许净安。之前从未在府中见过郎君，敢问郎君是？”
姓许。
谢族嫡三女谢念怀嫁前幽州刺史许达，想必这便是那位遗孤。
成静道：“在下中书省成静。”
许净安柔声笑道：“原来是成大人，净安在闺中亦久仰大人之名呢。”
成静不置可否，长袖淡然低垂，通身萦绕着清逸冷冽之气。
子韶在心中暗叹。
他家郎君与端华翁主熟络实属偶然，可不代表哪个女子都好随便与他套近乎。
当年在宫中，瞧上少年成静的宫女不可谓不多，谁又敢真正上前吐露心意？
许净安看他神态清冽，身姿挺拔，容颜隽秀，越发心动，可此刻得不到回应，却又有些难堪了。
她咬了咬下唇，柔声道：“看大人来的方向，应是才从棠苑来的罢？不知棠儿妹妹近日身子如何了？我进来忙于陪着外祖母，倒是疏于陪伴棠儿了。”
谢映棠根本就没有提过她。
成静垂下眼，处于本身的教养，不冷不热答道：“尚可。”
许净安还欲再说，成静便冷淡道：“在下还有要事，暂且告辞。”说完，也不等她回应，直接转身离去。
许净安伫立在原地，双手将帕子揉了又揉，念念不舍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
侍女锦儿嘟着嘴唇，不解道：“小娘子，你方才不应该唤住那人的，您是老夫人捧在手心上的外孙女，他一个外男，哪里适合与你说话？”
许净安敛了笑意，道：“连翁主都能与他来往密切，我为什么不可以？你瞧这成大人，果真如外界传言一般，是个无双好儿郎。”
锦儿嘀咕道：“老夫人正张罗着您的婚事，您难不成……还想嫁给他不成？这京中谢王崔几大家族显赫非常，我也未曾听过一个成家啊。”
“嫁大族有什么好？妯娌关系复杂，郎君三妻四妾，如成静这般的身份，我去了才是不可撼动的大夫人，那些个小妾都不足挂齿。”许净安轻瞥锦儿一眼，含笑吩咐道：“我寻个机会便去像外祖母提及，你派人给我打听打听成静的消息。”
“打听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清喝。
许净安眉心一悚，脸色微变，转过身来。
她对上一双冰凉的眼睛。上翘的眼尾笑意讥诮，墨色瞳仁里的寒意森寒，杀意裹挟在里面，乍然一望，让人从头到脚都觉得冷。
那抹情绪一现又隐，许净安往后踉跄一步，再次抬眼。
谢映棠正微笑着看着她。
分明眉眼带笑，笑意却显得锋芒毕露，红唇似抿非抿。
许净安心里一慌，强自镇定道：“原来是棠儿妹妹……”
谢映棠笑着打断她，一步步靠近她，声音冰冷地掷到地上，“我问你，打听什么？”
她甚少这般发脾气。
阖府上下人人都说谢幺性子讨喜。
直到她大病之后，将一婢女鞭得浑身是血。
自此后，除了谢族中几位素来亲近的贴身下人之外，无人再敢随意同谢幺说笑。
许净安念及此，神色带了一丝慌乱，忙道：“我只是对方才那位大人心生好奇，你与他貌似交好，我不过想通过他更加了解你一些……”
“是吗？”谢映棠微笑着，奇怪地偏了偏脑袋，“你想了解我，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这些日子都是秋盈偶然陪我，而表姊你只在祖母面前讨好，可叫我伤心呢。”
虽说是伤心，面上却没伤心之色。
谢映棠笑吟吟地看着她，方才的冷意明明荡然无存，许净安却仍觉得她此刻有一丝可怕。
许净安连忙道：“是我疏忽了，日后一定好好陪陪妹妹。”
谢映棠有趣似地看着她。
她这位表姊，谁提及了都要夸她一句温柔懂事，她年幼时，也最最羡慕她，甚至扬言要与她一样。
一转眼三年了。
她谢映棠慢慢长大，不再被她温柔可怜的外表所蒙蔽，反倒觉得好笑得很。
父母双亡寄居谢府，以谢族嫡出女郎自居，对外实在是有风范得很，可当着她的面，却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方才她与成大人告别，将那幅字放回屋里之后，便悄悄地跟在成静后面。
她不想让成静觉得她无礼，却又实在有些舍不得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
可才走不久，许净安居然叫住了他。
她躲在暗处，越看越怒，就好似自己珍爱的东西被别人分了一杯羹。
更何况，什么东西她都舍得，唯独成静不可以。
谢映棠听许净安和婢女说话，听到许净安说喜欢成静时，她已经控制不住了。
谢映棠看着许净安，蓦地展颜一笑，两颊梨涡一现，着实明媚可爱。
她歪头看向锦儿，笑吟吟道：“那你可还要打听成大人？”
锦儿心底一跳，惊慌地跪了下来，忙道：“我、我不打听了。”
许净安面上青白交杂，越发难堪。
“像表姊这般温柔的美人，当得起更好的男人，还是别念着成大人了。”谢映棠慢慢靠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是我的。”
“谁都不能抢走他。”
“谁敢同我抢，我便不会放过谁。”
许净安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袖中手紧握成拳，两眼倔强地盯着虚空一处，不自觉露出忿恨的神色。
谢映棠站直了身子，好好端详了一下许净安的表情，笑道：“表姊保重。”说着，便转身而去，脚步轻快，倒是心情颇好的模样。
又过几日，春光明媚。
望萃居地理位置最佳的雅间内，下人悄无声息地守在四周，崔君裕斜倚着软塌喝酒，一边玩着手中折扇，早已等候多时。
外间脚步声渐渐响起，下人推开纱门。
身着素衣、头戴帷帽的少女慢慢走了进来，盈盈一行礼，“见过崔二公子。”
少年坐着抬抬手，装模作样道：“在下见过翁主。”
谢映棠一把掀开帷帽，笑道：“将近一年未见，二郎想我没有？”说着，直接坐到他对面去，动作倒是熟稔至极。
崔君裕一挑眉梢，笑道：“怎能不想！当初你阿兄让人将我撵出府去，我可是至今都还记忆犹新，这次我回洛阳，可都是绕着你们谢府走的。”
那次，崔君裕随母亲一同拜访谢府，半道开溜，跑去与谢映棠躲在一起斗蛐蛐儿，被发现后，先是被三郎给撵了，回府后又挨了一顿家法。
他与谢映棠算是从小就识得，谢崔二族在官场上联络紧密，又是世代姻亲，两家年少一辈自然相交甚笃，甚至常常约着一起骑马狩猎。
偏偏崔君裕就和谢映棠性子相投，镇日不消停。
两方长辈都有些头疼。
崔君裕打骂罚跪死不改性，谢映棠打不得骂不得，只能靠上头的阿兄压着。

第27章 围观…
崔君裕兴冲冲道：“诶，我跟你说，这一路上我可听了不少趣事，近来京中可热闹？”
谢映棠笑道：“是热闹，几家欢乐几家愁。”
“唉，刘踞一垮，戏是越发好看了。我还没抵京，一路上便看见官兵在抓人，百姓议论纷纷，夸的是你那阿兄，还有成静成大人。”说起成静，崔君裕又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翁主，你可知成静是谁？荆州一带可人人都知晓他大名，自他做了一州刺史，当地军农可不是好了一丝半点！他行事极有手段，一开始不服他的官员后来都服服帖帖的，你想想……那可是偌大一州！”
谢映棠听他夸成静，倒是侧眸与一边侍立的红杏对视了一眼，继而笑吟吟道：“后来，他不是因罪入京，被罢免了刺史之职，该做了一个没什么兵权的中书舍人么？”
“那不过是迂回之计！”崔君裕立即反驳道：“先帝在时，前尚书令尚未获罪，谢太傅便曾说过：‘成族儿郎，芝兰玉树，吾观令君长子静，若教养得当，将来必出则为将，入则为相。’这样的人，回洛阳岂不是更为游刃有余？”
她翁翁？
谢映棠虽不知这段故事，却听得心情大悦，这种夸成静的话好似夸在了她自己身上，她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儿，弯着眼睛笑，“那成大人可真厉害。”
崔君裕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前几日凑巧碰见了他，改日替你引荐引荐？”
一边的红杏没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崔君裕：“……”
谢映棠抬手掩唇，笑声清脆，“那我可比你早多了，三年前我就认识成大人啦。”
崔君裕：“……啊？”
他愣了愣，又怀疑道：“他可是外男，你上面顶着个如此严厉的谢郎，出府次数又这么少，即使有过一面之缘，又能与他多熟？”
你不也是外男吗？
谢映棠睁大水眸，轻轻横他一眼，“那又如何？我如今与你相见，很难吗？”
崔君裕：“……好吧好吧，你们熟。”反正他还是不太信。
就去年三郎将他撵出府时的冰冷眼神，他到今天都记忆犹新，他才不信，还有谁再敢去触这个眉头。
两人又随口扯了一些别的事情，话题又渐渐引到奇珍异宝上来，谢映棠问道：“你遮遮掩掩那么多日，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东西？”
她的这一点喜好与谢定之相似，总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望萃居每月初三是必来的，因为此处每逢那时，权贵商贾会在一楼拍卖一些罕见的物事，有时是神丹妙药，有时却是前朝古玩，或是如千年玄铁一般的特殊奇宝。
崔君裕决心离京游历时，正好因课业未完成而无可脱身，谢映棠帮他写了一篇赋应付了夫子，又许诺待他归来，再会赠他诗文，以换他日后寻得的任何珍宝。
“今日不是初三了么？”崔君裕笑道：“你出府机会少，我特意约你在今日，也是省了诸多麻烦。”
他说着，命一边侍立已久的布衣小厮上前来，那小厮将怀里抱着的深黑色雕花紫檀盒子小心地放到案上，再拿出钥匙将外面的金锁解开，扳开搭扣，露出里面的物什。
谢映棠眉心一跳。
“赤玉卮？”
此卮光彩流丽，玉石打磨而成，通体温润，微显赤色。
当真是价值连城之物。
谢映棠抬手轻抚卮身，眸子越来越亮，抬眼问道：“这是在何处得的？”
崔君裕哈哈笑道：“翁主喜欢就好。不过此物来历就说来话长了，本来我路过江南，皖城近日不是在发水灾么？难民四散奔逃，朝中赈灾粮来得迟缓，层层克扣下来，也剩得不多了，我本来想着好好观望一下当地官员，这种情况下不是最容易滋生事端么？他们当地官官相护已成常态，谁知签典未到，太守又是外调京官，一下子认出来我来，怕我向族中提及此事，便送了我此物。”
谢映棠脸色微变。
崔君裕没有注意她的脸色，又浑不在意地喝了口酒，嬉笑道：“那太守也是识时务，不过他也是过于谨慎了，江南那乱摊子，我管他作甚？我又不是我阿兄。不过……我看他态度殷勤，此物你必然喜欢，便也收下了。”
谢映棠语气微沉，“他区区一个太守，又是如何得到赤玉卮的？你不问清楚，就不怕拿来的是不义之财吗？”
崔君裕转着杯子，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谁还敢找我的麻烦不成？”
谢映棠细眉微拧，抬眼看着他。
崔君裕看她满脸不赞同，无奈道：“这世上不义之财多了去了，哪个当官长久的人清廉正直？我不受了此物，他也照贪不误，你又何必较真呢？”
谢映棠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官场规则，说这些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崔君裕一愣，道：“我说错了么？”
谢映棠腾地起身，恼道：“你没说错？那错的是谁？被贪的百姓？”
她忽然间脾气这么大，崔君裕被吓了一跳。
她冷冽的目光此刻与三郎如出一辙，崔君裕一时被她给震住，沉默许久，才不确定道：“可这又不是我贪的……”
谢映棠冷笑道：“他们自作孽不可活，颍川崔氏百年风骨，也要与他们为伍？”
崔君裕无奈地捂住额头。
雅间内小厮们都以为一贯不给人面子的二公子会生怒，谁知过了一会儿，崔君裕无奈道：“罢了罢了，此事是我疏忽了。”
谢映棠又坐了回来，只道：“此物我不要了，不义之财，取之烫手。”
崔君裕叹道：“也是，那我过几日，再想办法将此物处理了，日后再寻机重新为你收罗宝物。”
谢映棠面色稍霁，却道：“也不必勉强。”
她正欲继续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闹怒喝声，继而许多人的脚步声沉沉响起。
她脸色微变，扬声问道：“外面怎么了？”
外面守候的小厮连忙进来，弯腰笑道：“是几位公子在抓一小贼，贵人暂且息怒。”
“小贼？”崔君裕喝了一口茶，略一挑眉，似笑非笑道：“望萃居是什么贼人都可以进来的么？”
那小厮解释道：“小的也不知道，据说那小贼是一穷书生，几位公子出于爱才之心，有心结交，不想此人盗了玉佩不还。”
谢映棠心念微动。
盗玉佩？京中世家子哪个出门不是前呼后拥，还能让人盗了玉佩？
崔君裕也是如此想法，当即讽刺道：“只怕是故意找茬的罢？”
那小厮惶恐道：“小的、小的不敢妄加揣测。”
崔君裕索性起身，冲谢映棠抬了抬下巴，“瞧热闹去？”
谢映棠拿过帷帽带上，起身道：“好。”
那小厮没料到眼前两位贵人真的如此感兴趣，又不敢阻拦，只好在前面带路。
此刻三楼的走道外站了一些人，屋子里面端坐着几个锦衣公子，正中央之人慢慢喝着酒，正低眼看着眼前被人擒住的麻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左右，见挣脱不了，转而怒道：“你诬陷！明明是你主动将玉佩送我，现在又诬陷我偷东西？”
一边的某个公子哥闻言嗤笑：“笑话！那玉佩是容大哥母亲留给他的，会送给你？”
此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那少年脸涨得通红，忽然反应过来，“你们算计我！”
“诶，此话差矣。”正中央那人忽然淡淡道：“本公子算计你一个穷酸家伙做什么？若不是我，你以为你有资格踏进这酒楼一步？只是可惜，你这人恩将仇报，实在是个小人。”
他说着，又叹道：“这样吧，本公子看你实在可怜，你把东西还给我，我就放过你，也不报官了，如何？”
那少年脸色一变，咬牙道：“容临！你少血口喷人！玉佩分明是你主动送我的！报官又如何，我问心无愧！”
他双眼猩红，显然是怒极。
容临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痛惜，对身边那么多看热闹的人道：“你们看看他！我有心放过他，他还倒打我一耙！”他表情陡然变得阴鸷，甩袖起身道：“如此冥顽不灵之人，那便报官好好审问罢！”
他一声令下，家仆便拿来绳子捆人，那少年拼命挣扎，大喊道：“容临！天子脚下！我岂容你诬陷！”
“哦对了，本公子忽然想起来，你还是个朝廷命官？”容临脚步一顿，转头对身边的一帮公子哥们笑道：“好像还是陛下新任命的县令呢，是不是？”
“对啊，不过此人身份这般低贱，让他做个小小的县令是抬举了。”
“偷盗为君子不齿，这等人如何能做官？”
“我听说他就是靠闹事来的洛阳，好像是叫纪清平？”
“嘁，区区小人耳！”
“我还听说，此人还是中书省成静亲自举荐的呢！”
“没想到成静还有眼瞎的时候？”
又那些富贵公子们一人一句造势，一边看热闹的人们都纷纷开始指指点点，那少年拼命挣扎辩解，却别人堵住了嘴。
在这种地方，没什么好辩解的。
这里的人，无论是对是错，都不会反驳出身邯郸容氏的容临。
无权无势，在洛阳又惹了这种公子哥儿们，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
谢映棠看容临和纪清平的神态，便已知了事情真相。
纪清平初来洛阳，自然不知晓望萃居是一个怎样的场所，在这里，别人纵使是空口白牙地诬陷他，他也得受着。
县令又如何？
有谁将县令放在了眼里？
眼看那少年就要被人押走，谢映棠原本不打算贸然插手此事，忽然听到了“纪清平”三字。
她心念微动，忽地想起那日，三郎也与她提过此人。
她还未有所举动，紧接着便又听到有人说……成静眼瞎了？
谢映棠眸子微眯。
谢映棠右手一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崔君裕忽然拨开了前面看戏的众人，上前一步，正色道：“我看此人没有问题，谁说成大人眼瞎了？”
容临动作一顿。
他恼怒地循声看去，正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他唱反调，便看见崔君裕把椅子慢悠悠地拖到门口，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显然是打算堵着不让他们走。
崔君裕一扬折扇，笑吟吟道：“容临？别来无恙啊。”
容临见是他，忙抬手见礼，后面一群公子们没见过时常在外游山玩水的崔君裕，见容临都见礼了，也忙跟着见礼。
崔君裕随便抬手一揖，便笑道：“几位在这里合起伙来欺负一个人，怕是不太好吧？”
容临皱眉道：“崔兄此言差矣，此人偷盗在先，我拿他去见官，谈何以多欺少？”
崔君裕笑道：“证据呢？”
容临道：“在场诸位早已将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这里看了一会儿热闹。”崔君裕嗤笑道：“从头到尾便是你们以势压人，喊着捉贼，何曾真听过他辩解？”
容临眼神微冷。
崔君裕这语气，分明是来者不善。
可这毕竟还是光禄勋崔大人的嫡二公子，他若得罪了，许有后患。
容临强自压下心头不快，放缓了声音道：“那崔兄想怎么办？”
崔君裕抬手，命侍从拿下纪清平口中塞着的布料，低头问他：“他的玉佩呢？”
纪清平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崔君裕面色微沉，“你若不说，我便也救你不得了。”
“我说！”纪清平看他打算走，迟疑道：“我……我拿去当了……”
当了？！
崔君裕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他说他当了。”容临冷笑着走上前来，慢慢贴近崔君裕的耳朵，低语道：“崔兄，我就说了，这小子穷疯了。我劝你，不要再管此事，此人卑贱鄙陋，哪里值得你我……”
“他是我的朋友。”
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侍女拨开前面众人，谢映棠慢慢走了进来。
她走得不急不缓，一面命人将门合上，将围观众人阻隔在屋外，这才慢慢取下帷帽，冲容临颔首笑道：“容二兄不知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
容临先是面露惊艳之色，听她唤“容二兄”，再细细一回忆，便知道这是谁了，连忙拜道：“见过翁主。”
容谢两家是姻亲。
他姑姑嫁的是谢定之的二弟，这样一算，谢映棠这么唤他已是客气。
他是庶子，在外可以逞家族的威风，却并不受宠。
崔二公子尚未出仕，不务正业，尚可得罪一二。
可眼前这位，其兄与他阿耶同为尚书，其背后势力庞大，远非他可以媲美。
容临心念百转，又看了一眼狼狈的纪清平，暗忖道：就这傻小子，有什么本事让崔谢两家的人都这么看得起他？
他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堆笑，“翁主方才说，纪清平是你的朋友？”
谢映棠笑吟吟的，两靥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是。本翁主素来仗义，朋友有难，自然得帮了。”
容临笑道：“翁主打算怎么帮？”
谢映棠：“赔钱？”
一边的容府小厮连忙道：“那玉佩是公子母亲所留，岂是钱能换的？”
“放肆！”红杏连忙呵斥道：“我们家翁主问的是你们主子！”
那小厮如此无礼惯了，此刻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了下来。
容临暗暗咬牙，看着谢映棠。
谢映棠笑吟吟地回头，轻觑了一眼红杏，“凶什么呀？”
红杏噤声退下。
谢映棠对容临笑道：“既然玉佩无价，那我将玉佩赎回来，此事便罢了，如何？”
容临记得之前就得到消息，纪清平早就将换来的银子花了。
那玉佩确实是佳物，换了整整一百两。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容临心中暗嘲，面上故作为难道：“那……既然翁主和崔兄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谢映棠唇角泛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直接命人去当铺。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下人回来禀道：“翁主，那掌柜的说，要、要一百一十两……才肯赎回去。”
谢映棠眼皮蓦地一跳。
这么多？
她看向纪清平，“银子你都花了？”
纪清平：“……是。”
这么多钱，一口气全花了？！
他干了什么！
崔君裕扶额暗叹一声。
他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帮错人了。
谢映棠轻吸一口凉气，定了定神。
这么多银子，她一时也拿不出来。
若回府去库房索要，母亲兄长问起，定也会责她多管闲事。
说不定她又要被软禁。
谢映棠看向崔君裕，以眼神示意，有钱没？
崔君裕看向自己身后的贴身侍卫，有钱没？
侍卫回之以茫然的眼神。
谁出门带这么多钱啊？压根用不着啊！
纪清平并不认识这两个帮他的人，他在地上扭动几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声道：“这是我一个人惹下的事情，何必劳烦你们破财，两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容临见他还有自知之明，唇边笑意更甚。
他正要让人将纪清平带走，谢映棠忽然开口道：“崔君裕。”
崔君裕一愣，“啊？”
谢映棠：“赤玉卮呢？”
崔君裕微微一惊。
她难不成……打算用赤玉卮换玉佩？
赤玉卮价值连城，其价值远远胜过一枚玉佩。
谢映棠低声道：“今日刚好初三，楼下正在拍卖，赤玉卮恰好可以卖个好价钱，多的钱再想办法处理，先把人救了。”
此物本就来路不正，卖了便卖了。
崔君裕想想也对，便招来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对容临道：“容兄多等一会儿吧，稍后便可将你的玉佩赎回。”
赤玉卮的出现引起一阵哗然，随后富贵人家纷纷出价，卖了五百两银子。
家仆暗搓搓地收了钱，便去当铺将玉佩取了回来。
容临皮笑肉不笑地收下玉佩，还是放了纪清平。
谢映棠命人给纪清平松绑，将人带回之前的雅间里，再给他递了一杯茶。
纪清平却迟迟不受，只长揖道：“多谢两位仗义搭救，那一百一十两银子，在下……日后会还的。”
崔君裕敲了敲桌面，嗤笑道：“你还得起？”
纪清平垂下眼，声音落寞，“我会尽量……”
崔君裕又讽刺道：“你也别太自作多情，我救你，只是因为成大人，他若是因你担了污名，你又如何过意得去？”
谢映棠抬眼瞪了他一眼。
崔君裕老老实实噤声。
谢映棠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笑道：“你不必紧张，成大人既然推荐你，想必你也有不错之处，他看中的人，我放心。”
纪清平微微一震，下意识抬眼，触及小姑娘温柔明亮的眼睛时，立刻低下了头。
他期期艾艾道：“多谢小……翁、翁主。”他还记得之前容临对她的称呼。
此人高高在上贵不可言，竟会主动帮他。
纪清平心底纷乱，忽然生了一丝希冀，猛地抬起头来。
他嘴唇动了动，眼底藏着一丝奇异的光，那光像夜间忽明忽暗的火种，是在做最后一丝挣扎。
纪清平狠狠一咬牙，忽然双膝一落，朝谢映棠拜了下来。
“你……”谢映棠微微一惊，身子身后几步，“你做什么？”
“不瞒翁主，那一百两，我是买了粮食布帛。”纪清平长长跪伏，低声道：“翁主心地如此善良，我想求您，救救他们。”

第28章 流民…
日上中天，旋即缓缓下移，将天边一束流云压得发红，黄暖明光透过窗棂，将一束打着旋儿的尘埃照亮。
那日光便照亮了少女鲜艳的裙摆一角，华贵的软锦边角以蜀绣手法压绣红丝银线，让人看一眼，便因这触目的高贵感到退却。
谢映棠后背紧靠桌角，广袖低垂，静静看着纪清平。
“……江南水患频发，战事近年不休，难民成灾，朝廷虽有过救济，可层层克扣之下，百姓非但无可得到救济，反而遭受剥削欺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只能流亡等死。”纪清平静静跪在那处，声音干哑，“从廷尉府出来后，我原以为，我帮一方百姓除去了贪官，让他们多年的苦日子得以告终，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我……后来又看见，洛阳城外还有那么多的流民！天下之大，我拼死所做，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纪清平说到此，喉间微哽，又低头行大礼，以额轻触手背，低声道：“容临之辈，见我贱而不死，有心戏弄折辱，先是示好，听我倾诉苦衷，便鼓励我将玉佩换成银子，买来粮食救济，由此落入他们的圈套，是我愚钝。只是，清平……实在于心不忍，流民何其无辜，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只是想要入城求得庇护，却被称作‘刁民’，难道要在城外活活等死吗？”
崔君裕从他说到流民开始，手上折扇便一合，慢慢扣着桌面，细细倾听。
越听下去，眼色便逐渐暗沉下来，玩世不恭尽数褪去，神情竟有些发冷。
他拂袖起身，冷冷道：“起来！”
纪清平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我与翁主绝非以权压人、目中无人之辈，何话不可好好说，非要行如此大礼？”崔君裕丢开折扇，上前弯腰，亲自将纪清平托起，沉声问道：“纪兄所言，当真属实？”
纪清平咬牙道：“仆之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好。”崔君裕转过身来，看着谢映棠。
谢映棠偏头瞧了瞧按捺不住的崔君裕，柳眉轻挑。
士族子弟中，她独独与崔君裕交情不错，其中之一，便是崔君裕不拘小节的性情。
世人都说崔二郎放浪形骸，实则，此人酷爱游山玩水，结交各方名士，收集奇珍异宝，绝无半丝士族的骄矜孤傲，在谢映棠眼底，方才是至情至性之人。
如今，崔君裕忍不得，她自然也不愿忍。
谢映棠扬唇浅笑，缓声问道：“郎君如今可否有空，带我与崔郎一道出城看个究竟？”
纪清平眸子大亮，急忙道：“足下若是方便，自然可以！”
出洛阳城过郁山脚下，荒僻无人之处便有一座破庙。
四下孤鸟绝迹，寒风瑟瑟，树林沙沙声不绝于耳，唯有日光透出一丝暖意。
谢映棠从谢族马车上下来，身子静立不动，任由红杏取过披风给她罩上，妥帖地整理好襟前系带，目光却慢慢扫过眼前荒凉破败的庙宇。
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庙宇屋顶破败，夜里定然漏风漏雨，近来季春转孟夏，雷雨阵阵，如何栖身避雨？
她念及此，转头看向刚刚从崔族马车上下来的纪清平。
纪清平低声咳了咳，哑声道：“就是那座破庙，翁主与郎君且跟在在下身后，流民防备心强，怕误伤了二位。”
崔君裕听闻流民无粮食，出城时便命人买了一大袋粮食，此刻命人将粮食从马车上搬了下来，慢慢抬进庙中。
谢映棠随之进去。
庙中光线颇暗，杂草丛生，上方巨大的佛像已经破败不堪，角落结了细密的蛛网，蛛网上还挂着雨后留下的水珠。
流民们蜷缩在一起，个个衣衫破败，发丝凌乱，面黄肌瘦。
有人浑身是伤，有人身带残疾，甚至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谢映棠进来时，正看到一个男子将一块已经干硬的麦饼撕成了极小的许多块，再一点一点分发了下去。
可这些饼根本无法充饥。
见到纪清平，其中几人面露欣喜之色，待看见他身后衣着异于常人的谢映棠和崔君裕时，面上笑意陡然消失不见，纷纷露出戒备憎恶的神色。
谢映棠触及他们不善的目光，心口如被堵死，喘不过气来。
这些人……
她衣着鲜亮，居于高阁，而士族钟鸣鼎食，争相牟利，目之所及皆为风雅中事、权势利益，而忘却天下民生。
谢映棠垂下眼来。
纪清平对流民们解释道：“这二位是我新结识的友人，带了一些粮食过来，特地过来探望帮助你们的。”
那些流民依旧戒备地盯着他们。
有人狠狠呸了一声，“这些富贵人家，哪有那么好心！若当真有心救助我们，三娘岂会被那些当兵的活活打死？”
“就是。”有人恨道：“我看，这粮食都有毒！想要毒死我们一了百了！”
“朝廷何时管过我们？”
“这些人好狠毒的心啊！”
声声指责咒骂，字字诛心。
谢映棠的心骤然一沉，身子微微一晃。
红杏连忙搀住她，低声唤道：“小娘子……”
谢映棠慢慢推开她，缓缓走到那些粮食面前，命人将粮食打开。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动，众人的目光便随之被吸引过去。
只见谢映棠从袋中拿了一张面饼，小口微张，正要一口咬下。
“小娘子！”红杏不由得失声唤道。
谢族自幼锦衣玉食的小翁主，怎吃得这等磨牙塞口之物？
谢映棠动作微顿，随即抬头，浅浅一牵唇角，冲红杏安抚一笑。
她垂下眼，张口轻咬了一口。
眉心浅蹙。
嚼之如蜡，实难下噎。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口慢嚼，动作出于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显得矜持优雅，让观者一时挪不开眼。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这样漂亮精致的小姑娘，与此地格格不入。
她艰难地吃着难以下咽的干饼，时不时干咳几声，显然颇为难受。
方才说有毒的难民彻底噤了声。
他们也是有良心的人，发生灾难之前，他们也是有妻有子的普通百姓。
眼前这位小娘子在用行为反驳他们，没有毒。
良久，一个黑瘦的男子出声道：“多谢小娘子救助……”
旁人见状，有些人开始出声道谢。
谢映棠低头吃饼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颔首一笑。
她接过红杏递过来的水囊，掩唇微微润了润嗓子，才出声道：“我们是真心想要帮助各位，你们若是不嫌弃，这些干粮，还可救助你们一段时日。”
崔君裕此刻才回神，忙附和道：“再过几日，在下会想办法上报朝廷，安置你们的去处，这几日，我们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勉强带些衣食。”
那些流民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结结巴巴道：“你、你真的没有骗我们？”
“……朝廷真的会救我们？”
“我家女儿病了，你们可以带她去看大夫吗？”
“我阿翁年事已高，你们可以先安顿好他吗？”
“……”
谢映棠脸色越来越差。
她一双美眸里流露出痛惜的情绪来，纪清平见状，连忙上前道：“我们都在尽力为之，我……我刚刚封了县令，如今我也是朝廷命官，我、我明日便上奏！”
崔君裕心中低叹。
纪清平这等微末官衔，怎么可能帮得上忙？
可是，他多理解他此刻的苦衷，哪怕自己做不到，也要给他们希望。
罢了。
崔君裕定了定神，亲自从袋中拿了饼，一一分发过去。
谢映棠见状，也连忙过来帮忙。
流民坐得零散，谢映棠亲自将面饼一一发放下去，有些人颤抖着接下粮食，有些人始终怀疑她的好意，有人则不待她递过去，便疯狂来抢。
谢映棠被一群脏兮兮的稚嫩少年们围住。
她手上捧着饼，还未递出去，他们粗鲁地去夺她手上的饼，有人甚至妄想一人抢走所有，谢映棠自然不答应，一边唤着“放手”，一边抓着面饼不肯松手。
崔君裕见状深深皱眉，迅速往这处走来。
谢映棠的力气何其小，崔君裕离她还有几步之遥时，一个少年见他过来，连忙狠狠推攘了谢映棠一把。
谢映棠惊呼一声，身子往后狠狠一踉跄，眼看便要栽倒——
红杏瞳孔蓦地一缩，失声大喊，“小娘子！”
崔君裕眼皮一跳，连忙上前拉住谢映棠的手腕。
谢映棠只觉身子失控，随即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之间，被人拖着慢慢稳住了身形。
她却还惦记着那些干粮，不待朝崔君裕道谢，便去看那群脏兮兮的少年。
那些干粮掉在了地上，却被他们眼疾手快地抢了去，宝贝似地抱紧在怀里，警惕地望着她。
……怕她来抢他们的粮食。
谢映棠心乱如麻，垂在身边的手轻轻一攥，转过身去。
却见庙门口站着两个身影。
成静逆光而立，一双冰凉的眸子半匿在暗处，薄唇淡抿，身姿笔挺修长。
谢映棠慢慢眨动眼睫，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良久，眼前之人的目光幽幽扫过她被人握过的手腕，淡淡开口了：“翁主，好巧。”
谢映棠迟疑道：“……好巧。”

第29章 谈话…
两人目光交汇。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在看什……”崔君裕见谢映棠愣在那儿，顺着眼看去，一时也呆了呆。
没料到能在这里见到成静，他愣了愣，随机大喜，忙上前作揖，“定初兄。”
成静回礼道：“崔兄。”
纪清平见他们互相都认识，忙上前来，对成静拜道：“明府亲至，欣喜之至。”又对崔君裕解释道：“在下有幸结识成明府，亦提及此事，不料今日明府亲至，实属巧合。”
他对成静的称呼十分尊敬，想必已唯他马首是瞻。
崔君裕眸光微闪，笑吟吟道：“君不必拘谨，我仰慕定初兄已久，如今在此处遇见定初兄，便说明定初兄与我们是一类人。”他说着，又转头看向谢映棠。
咦？
……人呢？
谢映棠往后一步一小挪，安安静静地瞅着他们说话，第一次没有对着成静巴巴地贴上去。
她心里懊恼得紧。
方才崔君裕拉她被瞧见了，虽然成大人不曾说什么，但肯定会觉得不妥。
崔君裕若是不拉她，她宁可就这样摔了，所不定……成静还能怜香惜玉一番。
她见崔君裕看过来，水润漂亮的眸子责备地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装作无心道：“……我们来之前备了一些干粮，方才正在发放，只是这只能一解燃眉之急，这些百姓还是需要安置，暂时，还不知应如何解决。”
崔君裕被谢映棠这般一瞪，只觉有些摸不着头脑，颇有些委屈。
在他看来，谢映棠这一瞪委实凶巴巴的，可那斜眼轻嗔的眼神落入成静眼中，却似眼波轻转，春水荡漾，纤柔少女的妩媚嗔喜一时尽显。
成静眸色微沉，裹了一层晦暗的深意。
他冷淡道：“清平与我提及此事时，我已留意，方将此事上奏于陛下，朝中暂未想好对策，流民四散，人数众多，不仅在这一处，方才我从城外来，已将大部分百姓安置了。”
谢映棠轻轻咬了咬下唇，心跳愈快。
原来还有那么多。
她深思片刻，便道：“我今日回府后，便去问问家君。”
“有明公支持，此事定可事半功倍。”成静微微一笑，从她身边越过，他身上带着隐约的暗香，被庙外的风送入她的鼻尖，闻之清雅怡人。
他来到那袋干粮面前，朝他们笑道：“一起发罢？”
谢映棠上前，帮成静发干粮，几人见状，也纷纷过来帮忙。
这回成静来了，因他气质冷淡，步履深沉凛然，举手投足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压迫，那些流民看他身份不凡，更加不敢造次，少年们从谢映棠那处抢得食物后，也不敢再次冒犯了。
谢映棠自从成静一来，便安静了许多。
她一改面对崔君裕时的张扬肆意，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细细倾听这三个男子交谈，也不插话，素白小脸隐在雪白领子之中，黑发散在肩头，显得俏丽可爱，真真如瓷娃娃一般。
成静发完粮食后净了手，又与崔君裕交代完一些事情，便走到她面前来。
她低垂着眼睫的视线中出现一方淡蓝袍角，便顺着望上去，撞入他深黑的眸底，眸子明澈，却像比深渊还沉。
她低声道：“大人能有救济百姓之心，实令我意外。”
“你才令我意外。”他淡淡一哂，“今日望萃居容临公然刁难清平之事，多谢解围。”
她微微赧然，抬头轻瞅他一眼，水意朦胧的眼睛里，那抹光便轻轻荡了开来，可她又迅速偏过了头去，睫毛上下翩跹一下，“君招揽纪清平之事，家兄对我提过，能帮到大人，我也很高兴。”她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上回大人来看猫儿，我忘了问及，高昌侯府中所查的名册，究竟是如何处理的？”
成静念及此事，眸色微寒，抬脚走出破庙。
谢映棠紧跟其后，待到一处僻静之地，他才淡淡道：“有些人，终究还是放了，看似声势浩大，真正下狱获罪之人，不过是权贵弃子。”
谢映棠微微一怔，那疑问不经思考，便迅速脱口而出，“大人与陛下……都无可奈何吗？”
“翁主熟读四书五经，比一般闺阁女子更了解朝政，应知如今朝中局势。”成静缓缓道：“士族并立，门阀相斗，党派之间互相拉踩，少帝继位三年，手中之权难以收拢，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中党派相斗，各为其主，战事输赢成为权势争夺的筹码，而无人顾惜百姓，无人在意江山飘摇。”
“令尊谢明公为世人所敬，你二兄亦为人中龙凤，如今征战沙场已有三年，为何迟迟不班师回朝？不过是因为内外都有掣肘，你谢族如今乃世族之首，既为天下楷模，亦为众矢之的，上有君心难测，下有百官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亦难轻易成事。”
“为君不易，为臣亦不易。”成静语气微重，“这些事情，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话半含点拨之意，谢映棠顺着细细一想，便点头道：“我明白了。”她却还是有些意难平，又道：“可天下之大，亦有许多心系国运之人……”
“你看这世间，人人都想要权势，阴私算计，脏污不堪，他们明知如此，却还要被这些身外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有些人生来尊贵，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只想着玩弄权术，却还凭着荫蔽步步高升。而有些人，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却终被泼得一身腥，成为无能之人的垫路石。”成静摇头道：“不是心系国运之人去救百姓，而是正义之士去救这世间的不公，能救得了不公，后来者才可让天下大安。”
救这世间的不公……
谢映棠心头微震。
她蓦地抬眼，看着他，望入他的眼底。
他说得已是很清楚了。
他想干什么，他所认为的世间公理，甚至他也说了，他想做的事情。
她沉默良久，手指轻轻蜷起，指尖触感冰凉。
忽然就好像明白，眼前的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从前，朝廷的许多事情我都不关心，因为我以为，我的父兄、族人，所面临的是一个任他们施展的天下。”她轻声道：“可我如今明白了，成大人，君即便不是我的心上人，也会是我所仰慕之人，日后，君之所为，我必鼎力支持，家君和家兄亦是正直之人，想必也会在这条路上与君相互扶持。”
成静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拢下鬓边发丝。
她遽然一惊，抬眼看着他。
目光相触，两人眼波同时一荡。
他的动作也是一顿，唇边笑意淡淡敛去，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来。
一向沉静自持的心，头一次动摇了一丝。
他转过身，语气冷淡下来，“时辰不早了，翁主速速回府罢，再晚便于礼不合。”
她在他身后静默须臾，盈盈行了一礼，“大人告辞。”说完便转身去了，柔软的裙摆扫过一片乱草，将沙沙声越带越远。
成静面色如常，待她离去，才垂下眼睛，遮住眸底淡淡的无奈和懊恼之色。
他或许……真的动摇了。
从前还能认为她身份尊贵，对他的追求不过是她一贯骄傲的气性。
可方才，他从城外一路过来，正要跨入破庙，便看见小姑娘孤零零站在那儿。
她捧着饼，艰难地吞咽着，又用微笑告诉别人，她没有下毒。
那时，他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在慢慢融化。
谢映棠乘马车回到谢府，便径直去找了谢定之。
谢定之正坐在堂上，三郎坐于偏席，案前摆着刚沏好的上好蒙顶茶，正边饮边与阿耶交谈。
谢映棠像一阵风儿，扑向谢定之的怀中，唤道：“阿耶！”
谢定之将幺女接了个满怀，低叱道：“举止无端，若被外人瞧去了，该耻笑谢族教养出来的女儿没有礼数了！”
她嘻嘻一笑，“这里没有外人，女儿想亲近阿耶。”她灵动的眸子骨碌碌一转，觑见了一边端直跪坐的谢映舒，登时眼皮一跳。
谢映舒神色不豫，正冷冷看着她，好似要好好瞧着，她还能继续闹出一场好戏来。
谢映棠硬着头皮对他行礼，“阿兄……”
谢映舒以眼神警告她，又冷声道：“我与阿耶正在谈事，妹妹有事否？”
谢映棠只好将心中的想法说了。
她没有提亲自去城外探望流民之事，也将容临与纪清平的事用春秋笔法盖了过去，只着重强调纪清平被人欺辱，难民无处安身之事，又说了部分成静的原话，添油加醋，力求能打动眼前二位。
谢映舒听完，毫无悦色，反而冷声道：“谁让你去接近纪清平？”
谢映棠一怔。
“穷酸书生之流，目光短浅，不可深交。”谢映舒沉声道：“离纪清平远一些。”
她失声道：“可……”
“可纪清平如今归顺于成静。”谢映舒冷笑道：“你是什么身份？休要为了讨好他人，让自己平白失了礼节与教养。”
她咬了咬下唇，小脸微白，沉默不语。
“不过，棠儿所言救济流民之事，倒是可以考虑一二。”谢定之沉吟片刻，右手轻抚长髯，微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族不可对百姓疾苦冷眼旁观，此去一为声望民心，二为道义，不过，流民性情暴戾，易生事端，棠儿真想去帮他们？”
谢定之一旦发话，三郎便垂下眼来，不再多言。
谢映棠直视着阿耶，认真道：“女儿想去。”
“好！我们谢族的女儿，果真绝非怯懦自私之徒。”谢定之偏头对谢映舒道：“三郎，你这个做阿兄的，也少叱她几回，我瞧着，棠儿这几年是越发懂事了。”
她懂事了？
她不惹祸就是大好事了。
三郎垂眼敛去眸底情绪，恭谨道：“孩儿过于心切，此事不会再插手。”
谢映棠得到允许，本就十分开心，没想到紧接着，她向来慈祥和蔼的阿耶竟然开始责备阿兄，她呆了一呆，心底怕暗中得罪了三郎，忙笑道：“无碍的无碍的！我知道，阿兄是为了我好。”
谢映舒眼睫半掀，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被这样一扫，心里着实发憷，便赶紧告辞了。
待她提着裙摆欢乐地离去，谢映舒才继续与父亲谈论当朝要政。
他们一直说到天色渐暗，谢映舒起身行礼之后，才又径直去了公主府请安。
一路上，谢映舒表情冷峻至极，谢澄方才目睹谢映棠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便试探道：“郎君可是觉得翁主行事不妥？”
谢映舒冷声道：“她与书生交好，将来有害无利，恐与士族中人交恶。”
谢澄沉默不语，他跟在郎君身边这么久，自然知晓，三郎不喜书生。
何止三郎，甚至是整个士族子弟的圈子，对于穷酸书生，都是排斥在外的。
如今天下等级严格，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个别世族子弟轻视对方门第，也觉得出自小门小户的书生，眼见狭隘，自私鄙陋，缺乏高雅之风，与之结交不过乃笑话。
除此之外，寒门子弟身后无靠山，而世族之间，多为结盟互利关系，细密的圈子一旦形成，便将寒门子弟排斥在外了。
且不说寒门书生是否真如他们所言这般不堪，在寒门之中，亦有许多书生对贵族子弟不屑一顾，认为他们终日碌碌无为，荒诞度日，目无礼法，不过是靠着家族势力便可轻松谋得一官半职，实则尸位素餐，压榨百姓，一无是处。
总之，这上下矛盾，久而久之便日益突出。位居高位的寒门子弟依旧少之又少，也鲜有人去在这两边周旋，因为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恶意报复。

第30章 心思…
偌大的公主府一如这些年，安谧宁静，与世无争。正殿的廊外悬着几排明亮的琉璃宫灯，寝殿中的烛火熄了一半，谢映舒到时，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腊梅正好推门出来，恭敬行礼道：“殿下还未歇息，郎君进去罢。”
谢映舒笑意清雅，缓声问道：“家家近来身子如何？”
腊梅叹道：“郎君放心，殿下风寒快痊愈了，这些日子，小娘子时常来探望，只是……郎主甚少过来。”
饶是他们这些做子女的，这些年也看得出来，谢太尉与公主的感情是越发淡了。
谢映舒垂下眼，低声道：“战事吃紧，阿耶处在太尉之位，诸事繁忙，等他得闲，我定劝他来探望家家。”
“郎君有这份心已是足够了。”腊梅微微一笑，福身告退，让谢映舒进去。
公主尚未更衣，命人布好酒菜，连夜招待儿子，谢映舒跪坐在侧席上，同母亲说了几句体己话，临走时，公主叫住他道：“你可知，二郎如今战况如何？”
二郎，便是他那庶出的哥哥谢映展。
因年少性子刚烈，从军后骁勇善战，如今已连升几级，位列为将。
谢定之对这二子颇为喜爱，虽是庶出，所得的教导待遇却不输嫡子。
谢映舒年少时与这位二兄的感情倒颇深，不过自从谢映展投入行伍之后，谢映舒便与他日渐疏离下来。
谢映舒垂下眼，低声道：“前方战事吃紧，父亲正日夜为此操劳，二兄如今正在潼关与敌军僵持，前几日刚刚出战，如今退守城中，等待援兵。”
公主点了点头，微笑道：“他会没事的。”
谢映舒抬眼，看了看公主美丽的眸子，公主有一双妩媚而威严的凤眸，这双眼睛没能留给妹妹，却传到了他身上，看看着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语焉不详道：“二兄此战若胜，有八成会班师回朝，说来，孩儿也颇为想念他。”
公主起身，摆了摆手，便掀开珠帘往屏风后走去。
谢映舒见母亲乏了，便也转身退下了。
谢映舒对母亲虽是笑语晏晏的，实际上刚刚离开公主府的他脸色阴沉至极，子韶一路上依旧不敢同郎君说话，直到入夜之后，谢映舒去洛水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洛水性子温驯，总是尽最大的努力讨三郎欢心。谢映舒将美人揽在怀里，以手指揉捏她软软的脸蛋，又将她的下颔抬起，瞧了瞧美人盈了水一般的眸子，淡笑道：“自你有孕了，整个人也软得跟水一般了。”
她含羞低眸，手心贴着小腹，轻声道：“可惜如今，妾不能服侍君，郎君百忙之中来探望妾，妾已是万分荣幸了。”
谢映舒依旧微笑着，手指轻轻撩拨她密密的睫毛，眼睛微微泛凉，“你前半生长于书香名门，也是个女公子，怎就这般懂得讨好男人？”
她微微一惊，咬着下唇道：“妾一不敢悖逆郎君，二……妾是真的希望郎君能够开心。”
谢映舒低低“哦”了一声，松开她的腰肢，她知晓他一贯的意思，便起身替他宽衣，可尚未碰到他的衣裳，他又起身出去了，人影离去，那门板就这样来回晃着，洛水怅然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听见谢澄在一边笑道：“您早些歇息，郎君今日心情不快。”
洛水蹙眉道：“大人可否告知，为何不快？”
谢澄笑道：“郎君心思难测，在下也不知晓。”
洛水又道：“那……郎君今日可见了翁主？”
谢澄有些惊讶，倒也实话实说，“是见了翁主。”
洛水心底还是有疑窦，却没有再问。待谢澄走后，洛水才转头问贴身的婢女：“倩儿，上回闯入公子卧房的婢女如何了？”
倩儿抬眼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答道：“那女子……已被杖杀了。”
洛水脸色霎时惨白，身影不稳，往后踉跄数步，才堪堪撑住身子。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她阖眸，身子微微颤抖。
那人与她无关，可分明是有心人在针对她。
她如今怀孕四月，小腹微显，公子不许她随意走动，说是养胎，实则变相软禁。
但是私下里，下人都在传她有孕之事。
公子尚未娶妻，妾室有孕，便是犯了忌讳。
谢族家风严谨，她早就可以猜到的，或许无人会容忍她生下孩子。
或许是赐一碗安胎药，或许如踩死蝼蚁一般捏死她。
可她还想赌，赌公子是否对她抱有怜惜之意。
可之前，有婢女闯入三公子卧房之事，闹得阖府皆知。
倩儿看她脸色惨白，神色凄婉，便故意道：“我听说，那女子被谢澄大人拖出去时，谢澄大人本欲用剑直接给她一个痛快，可那女子却抓着谢大人的衣摆，嚷着‘洛水可生子，妾既可犯上而无事，我所求如她，罪又何以致死？’，谢大人闻言生怒，便命人取了杖子来，将人堵上嘴给活活打死了。”
洛水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再也支持不住，一把跌坐在地。
她觉得头昏脑涨，眼前一阵阵发黑，抬手捂住眼睛，身子却越抖越厉害，眼泪沿着指缝汹涌而出。
她就知道，都是针对她的。
又或许，下一个这般下场的人，就是她了。
洛水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才终于抬头，嗓子干哑地吩咐倩儿备了一些糕点，送去棠苑，向翁主问好。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棠苑的小楼上，谢映棠得了阿耶允许，高兴地蹦跶来蹦跶去，一想到明日或许又可以见着成大人，便开始将衣柜里好看的衣裳拿出来，挑挑选选，又将打开自己珍藏的妆奁，将阿姊送的翡翠雀尾钗拿出。那钗头坠着纯银链子，微端碧色珠子晶莹剔透，插在鬓边，便衬得眼眸透亮如宝石。
谢映棠抚着钗子，对金月笑道：“明日我去城外，打扮素雅为宜，但又不想让成大人瞧着我没有差别。”
金月笑道：“小娘子本就生得好看，不必特别打扮，成大人哪里是只看皮囊的人？”
谢映棠斜眼觑她一眼，轻声道：“我面对他时好看与否，表现的是我自己的心意，他瞧不瞧我，我才不管呢。”她说着，又将钗子插入鬓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对金月眨眼道：“这样可好看？”
金月忍俊不禁，“好看好看，姑娘再过几年，想必跟天上的仙女一般了。”
谢映棠柳眉一竖，正要说她马屁拍得实在敷衍至极，红杏推开了阁门，低声禀道：“小娘子，三公子的妾室洛水送了东西来。”
谢映棠动作微顿，有些呆住了，问道：“谁？”
红杏也纳闷得很：“是洛水，说来真是怪了，三公子身边的人怎会来找小娘子您？于礼不合不说，三公子那处可又经过了允许？”
谢映棠想起白日阿兄的神态，当时她兴冲冲地扑到阿耶怀中，却不曾注意到他们是在谈论何事，只是阿兄的表情从头至尾都不是很轻松。
她顾忌着三郎，犹豫要不要见见洛水的人，又觉得若能找到她这处来，想必还是有急事，加之洛水既是三郎身边人，应也没什么可防备的，索性道：“让人进来罢。”
红杏犹豫了片刻，便去把人叫了进来，那婢女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至始至终不敢抬头，只将臂弯里揣着的热糕点放在一边，恭恭敬敬道：“我家娘子问翁主安。”
谢映棠搁下钗子，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倩儿恭敬道：“我家娘子腹中孩子已满四月，眼见月份大了，娘子行动不便，却想念着翁主，想问问翁主何事有空，可否一叙？”
谢映棠笑道：“我近日事情颇多，倒不是很得闲，你去回禀你主子，待我有空，定去找她玩儿。”
倩儿见人请不过来，又迟迟不肯走，谢映棠看她还杵在那儿，又问道：“可还有事？”
倩儿低声道：“我家娘子还想问翁主，公子今日看似不豫，近日可遇着什么不快的事情？娘子人在身边，可好想办法劝一劝。”
这是在……借她打听她阿兄？
谢映棠一怔，旋即皱眉道：“我也不知，你去回禀洛水姊姊，我阿兄不喜多管闲事之人，尤其是身边人，她还是少打听为妙。”
倩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便也退下了。
红杏等人走了，才皱眉道：“小娘子还是少些与洛水来往，且不说此人是什么身份，三公子又岂会喜欢您接触他的妾室？”
金月也道：“我觉得那个洛水，瞧着便是心思多的，小娘子作甚还予她好声色？上回她求您为她怀孕之事求情，一看就是没安好心！殿下这般疼您，您若真劝了，岂不是伤了殿下的心？”
“何止伤心呢？”红杏忧心道：“这种话一旦说出口，便要怪小娘子您不晓事了。”
金月越想越恼，恨不得直接将那点心直接退回去。
三年前三公子亲自来棠苑惩治谢映棠之事，她们还历历在目，那一回，翁主毫发无损，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都蜕了一层皮。
如今想来，仍觉得后怕得很。
谢映棠坐下摆弄着钗子，摇头道：“我当然明白轻重，不会真去惹家家不快，只是，洛水从前也如我一般，长于闺阁，如今沦落至此，也委实无辜。她若只图自保，不害我阿兄，我也未必非要对她冷眼相向。”
红杏叹道：“小娘子这份善心，好也不好。”
谢映棠仰着小脸看着红杏，笑道：“我不恶意揣测别人，是我一贯的秉性，只是，也不愿任由别人欺负利用了去。”
谢映棠正说着，外面侍女已过来催促她更衣，谢映棠看时辰不早，便起身去沐浴了。当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有些失眠。
她阿兄是何等人？人人都称，谢郎身份高贵，风雅隽秀，遇事从容淡静，向来都只有他找别人麻烦的份。
她这些年，也算是非常了解他的，若不是干系家族或是江山的大事，他甚少记挂在心上。
如今又会是什么事？
还有……洛水找她是何意？
是将她作为了可以依靠依仗的对象，还是单纯地关心她阿兄？
谢映棠翻了个身，小手忽然探到被褥里毛茸茸的一团，她蓦地将那一团大猫搂进了怀里，小脸蹭着毛茸茸猫儿脑袋，满足地叹道：“……还是你好。”
猫儿发出一声软哼。
她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又自言自语道：“你知不知道，你可是成大人送给我的，你家家叫冬冬，是立冬之日生的，我见你的那日，翻了成大人家的院墙……”
少女小声说着，便慢慢困得睡了过去，梦里似乎也朦朦胧胧地回到了三年前，那日夜里的雨刚停，她翻墙过去，不料上天垂怜，让她见着了心心念念的人。
少年成静那般柔柔一笑，仿佛将她的魂都给勾去了。
洛水深夜在屋中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才等到倩儿折返。
洛水忙问道：“翁主可有说何时来见我？”
倩儿冷笑道：“翁主说没空，还要你安分些，三公子不喜心思多的人。”
洛水唇瓣轻轻一抖，俏容失色，“可……”
“翁主说的也对。”倩儿打断她，不耐烦道：“公子在此处，什么事情不是尽在掌握之中？你与其做这些事情惹恼公子，不若好好讨好公子，让他对你心存怜惜。”
洛水咬紧唇瓣。
翌日城外，谢映棠站在棚中施粥的时候，脑子还在回想着梦中的少年。
年岁日久，当初那些平淡的细节非但没有完全忘却，反而日益清晰。
她如今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也像是上天注定的。
面前的男子领了一碗热粥，低声道了谢，下一位老人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谢映棠吩咐道：“去扶着这位老伯。”
身边谢族仆人上前来，将老人搀到一边去歇息，又去取了碗，将粥端到老人面前。
那老人连连道谢，谢映棠低眸一笑，又亲自拿了碗，将粥盛了递给下一个人。
粥铺前人流涌动，谢太尉早就在朝中打了招呼，端华翁主拿了阿耶的腰牌，在城外行善事，引得经过城门的士族马车纷纷停下观望，事情渐渐传扬开去，百姓一时称颂。
后来，崔君裕便闻讯赶来，与纪清平一起帮忙安置百姓，崔君裕将上回拍卖赤玉卮多余的钱拿来，顺理成章地买了一些布匹为他们做了一些衣裳褥子，纪清平则一个个问候过去。
城外这桩事也引来了一些贫寒书生，他们这些人素来不得志，却抱着一颗救济天下的心，虽多数只是空想，却也热心时事。
他们本不喜欢有些贵族子弟的做派，可瞧见谢崔二族的族旗之后，却又暗暗咋舌，低声议论着散去了。
个别人却留下来，迟疑了许久才去问道：“我、我可以与你们一起吗？”
崔君裕直接笑道：“自然可以，这位兄台，在下崔君裕，唤我崔二便可，不知兄台姓甚名谁？”
“……”
崔君裕不拘小节的性子鼓励了许多人，才半日便已安置好了大多数流民，谢映棠戴好帷帽，笑吟吟地坐在一边的胡床上，接过侍女的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额上细汗。
崔君裕忙活了一会儿，拎着胡床到她身边坐下，沉默半晌，沉重道：“我想出仕。”
谢映棠意外地看过来，“为何？”
“他们日子过得都不好，我还在镇日游山玩水，动辄一掷千金。”崔君裕讽刺地笑了一声，“我所不屑一顾的，是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我又何德何能？再这样下去，我于心不安。”
“也好。”谢映棠想了想，问道：“那你可又想好，是从文还是从武？”
“我不知道。”崔君裕怏怏地叹了口气，“我得回去问问阿兄，文武都好，总之，我决定得做个有用的人了，如今想想，除却那些附庸风雅的本事，我不会武，也不太懂治理百姓，好像什么都不行……”
他越说越发地郁郁不乐，陷入自我一无是处的谴责之中，谢映棠也不知该怎么劝他，两人便这样坐着，吹着城外刮来的凉风，相继陷入沉默。
前方传来一声清响。
谢映棠循声看去。
一名布衣男子抬手挥开了谢府家奴的手，嫌恶道：“这是什么粥？跟水似的，堂堂谢族，说得是来救人，实际上出手也这么吝啬？”
那家奴脸色微变，碍于礼节教养，便只低声解释道：“这粥并不稀，足下去城中任何一个粥铺内打听，都是如此。”
“哦？”那男子道：“你们这些当权者欺压我们在先，现在又假惺惺地过来施舍，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还是以为就凭这样，我们就对你们感激涕零？”
那家奴皱紧眉，转头与身边人对视一眼，另一人道：“天子脚下，我们不会下毒，你若再成心诋毁，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男子等的就是这一句，连忙大喊道：“你们快看啊！谢族仗势欺人了啊！我就问了一句有没有毒，就要杀人灭口了！”
挤在后面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此言一阵哗然，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正欲喝粥，闻言将一碗粥全部打翻。
有人刚刚喝完热粥，脸色一变，便开始疯狂干呕起来。
场面微有失控。
那人是成心来找茬搅事，明眼人一看便知。
或许是单纯看不惯他们这些士族，又或许受人指使，不愿谢族白白得了仁慈之名。
纪清平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忙道：“诸位别慌！我们不会做这等恶毒之事！他只是污蔑！”
可任他怎么喊，都无人理他。
谢映棠敛袖起身，慢慢上前，冷笑道：“给我拿下他！”
那人一惊，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谢族的人真的不顾忌人言，直接要对他动手，连忙一边大喊着杀人灭口，一边要跑，谢府的下人个个文武兼备，很快就将此人摁倒在地，堵上嘴麻利地捆了起来。
谢映棠慢慢走到那人面前，语气从容，声音响亮，一字一句道：“谢族不担污名，是稀是稠，有毒与否，你既然心存质疑，那便去廷尉府自己告状如何？”
那人“唔唔”直叫，下人将他口中布料取出，他立刻怒喊道：“你们官官相护！哪里会公平断案！”
下人等他将话说完，复又将他的嘴重新堵上。
“你一不信谢族，二不信廷尉，在你眼中，天下皆不公，那何为公？”谢映棠冷笑道：“凭你一人信口雌黄，肆意污蔑，便是公了不成？”
她转过身，掀开帷帽，对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百姓道：“诸位听我一言。”
议论声渐渐平复，众人都闻声看来。
“谢族行事光明磊落，不屑于做沽名钓誉之事，更不屑偷工减料，更遑论在粥中下毒？”谢映棠嗓音清亮，一字一句落入众人的耳中，“谁今日喝了粥之后若出了事，我族自会安排郎中为各位诊治，除此之外，谁若染了风寒之类的疾病，亦可请郎中看病，一切费用谢族自行承担。”
她语气坦荡，掷地有声，百姓一时陷入沉默。
有人认出谢映棠就是上回破庙之中啃烧饼之人，忙出声道：“我相信这位小娘子！”
一人带头，人群中渐渐响起附和之声，局面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谢映棠转身对身后侍从使了使眼色，对方立刻意会地点头，忙去招呼百姓，一个个笑得如沐春风，温言细语，将躁动的众人慢慢安抚下来。
成静下马车时，便看见谢映棠重新戴上帷帽，又坐回去歇息了。
他垂下眼，低眸笑了笑。
子韶见他笑了，也道：“谢小娘子性情善良，柔中带刚，属下听说，今日天还未亮，她便走来施粥了。郎君，你看她分明是金枝玉叶，还一整日呆在这里，也是与别人家的女郎不同。”
成静淡淡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你是何意？”
他眸子微凉，子韶心底一惊，忙道：“属下多言。”
成静冷淡不语，只上前去，朝纪清平淡淡一颔首，纪清平见他过来，忙放下手中事情过来，两人到一边去说话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成静与纪清平说完了话，又走到谢映棠面前，将帕子递给她，“翁主何不多歇一会儿？”

第31章 真心…
谢映棠猝不及防被他递了个帕子，正想接过，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忙压下心头的雀跃之感，摇头拒道：“我既然肯放下素日的架子来帮他们，便是将他们当成与我一样的人，他们都尚且过得如此辛苦，我又如何能随意歇息，白白被人说作沽名钓誉。”她说着，对成静扬唇一笑，“成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成静无奈一笑，“翁主族中儿郎何其多，何必又让翁主亲自出来受苦？”
“我族儿郎都在官署忙呢。”少女嘻嘻一笑，腾出手来，抽过他手上帕子，擦了擦手背溅上的粥，又笑道：“家君和家兄都应允了我来帮忙，何况，我是女儿身又如何了，大人也如那些短浅鄙陋之徒，以为女儿家便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口齿伶俐，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成静不置可否，谢映棠便又转过头去，似乎不再打算与他说话了。
他眸子微眯，凝视她精致的侧颜良久，才低声道：“哪里是这个道理……”
“嗯？”她似乎没听清，又斜眼瞧过来，眼尾往上轻轻一掠，清媚惑人。
成静眸子微微一黯。
他想说：哪里是这个道理，如她这般的小娘子站在跟前，哪怕她能干，他也绝不忍心让她亲自做任何事。
无关男女之别，不过出于他那一丝怜爱之心。
成静垂下眼，慢慢挽起袖子，上前几步，低声道：“我来吧。”
他声音低沉，沉沉响在她耳畔，震得她耳膜酥麻。
谢映棠一时滞住。
脑内一乱，忽然就止不住心慌意乱，又想起她屡屡在深夜闭上眼，却因那次春梦抑制不住的遐想——那男子在她耳畔，也是这般温柔低语。
她耳根渐红，想说一句拒绝的话，手中东西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夺了去。
谢映棠手上一空，身边的红杏看她犹在呆愣，索性主动上前，将翁主搀到了一边去。
谢映棠在一边站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方才，成大人抢了她的活。
他不让她做。
他为什么不让她做？
他是看不起她吗？他不是这种人呀。
那他……是怜惜她？
可，他为什么又要怜惜她呢？
谢映棠越想越深，小脸越来越红，忽然跑到红杏身后去，将小脸埋入她的背里。
红杏：“……小娘子？”
谢映棠含糊道：“你替我挡一会儿。”
红杏：“……”
她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并且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成静的耳中。
成静并未回头，只专心于手上的事情，唇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直到天色将暗时，谢映棠才准备回府了。
打从成静抢了她的活开始，她便一直在偷偷瞄着成静，越瞧脸越红，若是让她阿兄知晓她在外头这般不矜持，恐怕是要气死。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发觉，成静对那些百姓笑时，笑容才是温暖和煦的，上回她随他去高昌侯府抄家，那时他也是在笑，可那笑容却只让人觉得疏离冷淡。
她手上还攥着成静递给她的帕子，她想了想，过去福身行了一礼，将帕子递还给他，“多谢成大人。”
她其实不必等到现在才来还帕子。
到底是想还帕子，还是来与他搭话呢？
成静接过帕子，颔首道：“不必客气。”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昨晚洛水之事，便道：“敢问大人，近日朝中有什么事吗？”
“嗯？”成静皱了皱眉。
谢映棠低眼道：“我阿兄近日似乎有些忙，我只是好奇，才有此一问。”
成静沉吟道：“近日似乎无大事，在下去帮翁主打听一下，或许会有结果？”
谢映棠忙道：“那多谢大人！也或许……是我多心了。”她话还未曾说完，家中奴仆却已催来，她忙行了一礼，道：“那我就告辞了。”说着便往马车方向走去。
才走了几小步，谢映棠又忙跑回来，仰头看着成静，迟疑道：“成、成大人……”
成静停住脚步，转头看她，微笑道：“翁主还有事情？”
谢映棠咬了咬下唇，小脸涨得有些红，唯一双眸子含了水，里面仿佛藏了千万情绪。
他心中好笑，索性静静等着她说。
其实方才的言行，他自己也十分清楚，他已经没有控制住自己了。
她若心思敏感一些，想得再多些，或许，也会察觉到其中的一些端倪。
他心动了。
所以他才会怜惜她，才会给她递帕子，才站在这里一整日。
此刻，她就站在面前，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
成静垂下眼，手指微蜷。
倘若她问他，是否心动，他是否应该承认？
他如今……适合娶她吗？
他心思百转。
谢映棠却忽然道：“大人，我我、我今天很不错……对不对？”
他微微一怔。
她抬眼瞅着他，有些紧张，又往前挪了挪，似乎是顾忌他又如以前一般冷眼相待，又往后退了退。
成静眉心微动，连子韶都瞧着着急。
谢映棠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又道：“那，大人，你可以碰我一下吗？就一小下。”
成静垂眼看着她，眼底疑惑霁散，忽然化为温柔。
心软亦心疼。
他低声问道：“碰你一下？”
她咬紧唇，尖削的小脸上，眸子闪烁着，小梨涡若隐若现，煞为可爱。
他又笑道：“一小下是怎么碰？一大下又怎样？”
她呆了一下，眼神几转，隔了许久，才试探道：“……那，大人随便碰？”
只要碰就行。
天知道她是怎样喜欢着他，就这样期盼着他能碰一下。
先前的人都渐渐散去。
成静淡道：“子韶先退下。”
子韶正好奇着接下来会怎样，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了。
这里，除了来往不认识的人流，便只剩下了他与她。
谢府马车被大棚遮挡，先前众人悉数散去。
成静唇边的笑意，便这样慢慢淡了下来。
他认真地打量着她。
杏眼桃腮，梨涡浅浅，樱唇娇艳欲滴，是个极美的美人。
当真是世事难料。
当年他无心解围所救的小娘子，如今婷婷袅袅地站在他的面前，败而不馁，就这样大胆地吐露心声。
这一点，他倒是极为羡慕她。
骄傲洒脱得令他也心生向往。
他忽而低眸轻笑一声，抬手将她搂入怀中。
少女的身子娇软纤细，带了一丝隐约的体香。
她的发间携了一丝海棠香味，许是以海棠捣了药，染作香料洗发。
他环紧她的腰肢，眸光从未比此时更加温柔。
终究还是决定，向她表露心意。
他也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若决意心动，他便只会将心爱之人，快速收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随即，有些迟疑地，回抱住了他。
大庭广众之下。
或许谁都看不见。
她甚至不想管别人看不看得见。
她心跳得极快，手在抖，身子在颤，眼底忽明忽暗。
他主动抱她了，她灵魂都快要出窍，宛若做梦一般。
她抱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上方，成静忽而低低一叹。
他的语气温柔而无奈，“好了。”
她便松开手。
成静放开她，又忍不住，抬手为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笑道：“这回是我犯规了，碰了你不止一下。”
他的漆黑双眸内泛着点点柔光，像春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
谢映棠蓦地一笑，眼睛弯如月牙儿，“大人还可以多犯几次规。”
他低笑一声，“留着日后再犯罢。”
她心底一丝甜蜜化开，是说不清的开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
正笑着，红杏那处却等不及了，已经过来唤人了，谢映棠忙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只是一步三回头，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模样，因着开心，不仅仅眉开眼笑，连走路也活蹦乱跳了不少，委实不像一个累了一整天的人。
子韶见谢映棠上了谢族马车，便也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瞧见谢映棠雀跃开心的小模样，不由得叹道：“翁主……可真可爱得紧，像……”他想了想，一拍手心道：“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可不是嘛，她笑起来时，眼尾上扬，眸光潋滟，勾人心魄如狐狸一般，方才离去的模样，又像只得逞的小妖精，只差一条狐狸尾巴摇呀摇的了。
打这种比方已经够过分了，子韶自然不敢继续说下去，不过见成静没有又扫来那种冰冷的眼神，又自言自语道：“郎君可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荆州猎得的那只小白狐，可不是就是这样，毛发浓密，让人瞧着想摸一下，不过可惜了，白白让文将军要了去，给他夫人做了条围脖。”
成静冷淡道：“噤声。”
子韶连忙住嘴。
成静眸子微暗，抬脚上了马车，便端坐在里面，闭目小憩。
——像狐狸？
他觉得不像。
他倒觉得，她像他三年前养的那只尺玉霄飞练猫儿，温驯顽皮的冬冬，总是最为贴合他的心意。
她望过来的眼神，紧张热切里裹着一丝顽劣一丝狡黠，还有两分悄悄的渴盼。
就好像，非要他那般揉上一揉，亲上一亲，她便会立刻眉开眼笑。
……总而言之，她像猫儿。
像话本子里，修炼成人的小妖精。
成静忽然睁开眼，皱了皱眉。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第32章 失眠…
成府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宅邸，成静下了马车，穿过游廊拱门，径直回了后院，途径那高墙边的一树海棠，他脚步微顿，抬眼看了看。
不知不觉，垂丝海棠已悄然绽放，满树桃红鲜亮，绺绺倒挂，映着朦胧夜色，莹莹发亮。
他倏尔敛目一笑，慢慢走进了书房。
婢女已经提前沏好了热茶，连忙摆在桌上，再点好纱灯照明，便退下了。子磬见子韶回来了，拉着他到一边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这一日城外的热闹景象，成静倦于理会，敛袖端坐在案前，挑了笔架山上的一支狼毫，想练练书法，忽地就想起那日在谢府，伶俐狡黠的少女不由分说地要去了他的字，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想到谢映棠，忽然念及她白日对他提及的事情，搁下笔淡淡唤道：“子磬。”
子磬入内，问道：“郎君有何吩咐？”
“近日朝中可有什么事？关于谢族的。”
子磬沉思片刻，答道：“可是关于战事的？属下倒是知晓一桩。”
“嗯？”成静转眸看来。
“近日宋匀将军来信，他经打探获悉，胡人当初被郎君亲自率军击溃于夔关，很快便卷土重来，当初的将领碦吉尔布中流箭卧榻不起，随后不久，他便不治而亡。接替他的是蒙伽，蒙伽此人，性情暴戾，长于兵法，只是耐心不足，故前几日率兵围了新城，谢映展如今困守新城，顾及城中百姓，进退不得，粮草不济，只能等待援军。”子磬道：“新任刺史宗槐欲派兵就近从上庸支援，但如此一来，新城得救，上庸危矣。”
成静沉思片刻，问道：“荆山何如？”
“宋将军在信中说，荆山援军来不及。”子磬道。
成静眸光微沉。
宗槐畏惧谢族势力，必拼命救新城。
先不说蒙伽此人深浅如何，新城是否可救，但上庸一旦失去，便难以挽回。
舍二郎，还是赌一把？
此战尚未在朝中传开，新城未败，二郎以骁勇著称，未必料不到宗槐想法。
以他之硬气，愿不愿等别人来救他？
谢太尉或许因此事烦恼。
那么，三郎为何而烦？
是担忧二郎安慰，还是因为别的？
成静起身，抽出暗格中舆图，于案上展开，冷声道：“你过来看。”
子磬连忙上前。
书房内的烛火到二更方熄。
成静折好舆图，将写好的信递给子磬，淡淡道：“将此信借暗桩交给宋匀。”
子磬嘴唇微动，终是道：“……郎君欲帮二郎？”
“不是帮二郎。”成静微微一笑，语气莫测，“此事，终究还是看他们谢族，我与其看上庸失守、天子震怒，不如看二郎班师回朝，届时又会有一场好戏。”
他口中语气煞是淡静，子磬低头看了看手中信笺，忽而一弯唇角，“郎君颖达。”
成静见天色不早，索性起身回了卧房，侍女早已将热水打好，他洗漱之后，着单衣拥被躺下，屋内烛灯霎时全灭，只留隔着描金屏风的一抹隐约月光在微微沉浮着，照入他深邃的眸底。
成静闭眸，呼吸渐深，脑中慢慢闪过白日所见所看种种，又将方才书房之中所考虑的诸事一一捋了一遍，蓦地想起离别之前的那个拥抱。
少女体带馨香，柔软乖顺，紧紧搂着他的腰。
她在他的胸前慢慢呼吸，她的长发不经意地缠到了他的手臂上，她的眸子湿润明亮，盈盈藏着桃花水。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他自小生得俊秀，又伴于太子左右，朝他示好的小宫娥不知凡几，便连行走在路上，也总能被人丢帕子丢香囊，可他都一一拒了。
再到后来，一心扑在大事上，更不曾想过丝毫风月之事，想着，沉溺玩乐之流庸俗无能，他何必与之为伍？
可他现在，心猿意马。
——“翁主……可真可爱得紧，像……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心里想了一遍的，他觉得不像，她像那只猫儿。
可她不管像什么的，她在他眼底，都是越想越美好、越想越可爱的，他想着三年前，小姑娘翻墙过来，瞧见他时一脸喜色，三年后的她，翻窗潜入书房，巧笑倩兮，唇畔梨涡浅浅，实则满腹玲珑。
她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都觉得奇异。
与经历痛苦的他来说，他的温柔不过是她因为爱慕而产生的表象，可她的美好却从未作假。
谢族明珠，所言非虚。
成静在黑暗中，就这般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脑子意外地清明。
向来一本正经的那个谁……就这样失眠了。
一旦发觉自己的心，那少女就仿佛真的化成了妖，对他下了什么药，让他心飞神弛。
……成了精的谢映棠。
她若长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或许真的如子韶所言，那般可爱得让人疯狂。
成静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脑中臆想还未停止——
她平日喜穿鹅黄、淡粉色衣裙，腰间系带绑得曲线玲珑，玉环沿着流苏，襦裙摆动，便轻轻动着，那广袖随着身姿轻扬……
瘦削背脊后披散着乌发，身形袅娜多姿，不施粉黛亦角绝色。
她今日戴着他未曾见过的碧色钗子，银色坠子在鬓边摇晃，让他的心也跟着痒。
想将她纳入怀中。
想看看那玲珑腰带、翩翩广袖襦裙下的身子，是如何柔软。
成静狠狠闭眼，狠吸一口凉气，索性掀被起身，就这样着单衣推开了窗。
窗外凉气一涌而入，霎时将朦胧情绪吞噬得干干净净，脑内一时清明。
他的目光掠过树颠，探向空中弯月，忽而一弯唇角，复又阖上了窗子。
谢府棠苑的小楼上，深夜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
守夜的婢女唬了一跳，忙隔门唤道：“小娘子，小娘子？”
谢映棠懵懵地坐在地上，疼得眼底盈泪。
白日里，成大人抱她了。
所以方才，她失眠了。
半夜在床上滚来滚去，她自顾自地咬着被子傻笑着，就这么……滚落在地。
那婢女迟迟听不见小娘子出声，生怕出了什么事，忙推门进来。
“小娘子！”她瞧见坐在地上的谢映棠，惊呼一声，忙上前去扶，“您没事吧？摔疼了没有？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谢映棠只觉丢人，借着婢女起身坐回榻上，含糊道：“不必了。”
那婢女却仍旧担心，“小娘子若出事，公主与三公子必然问责，小娘子千万别藏着掖着，您身子金枝玉叶的，磕碰可非小事。”
“真不必了。”谢映棠借着黑暗，悄悄地挪了挪小屁股，稍微有点疼，她皱了皱眉，说道：“我半夜睡得不安稳，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你去帮我点一下安神香，便退下罢。”
那婢女仍放心不下，却不好再说，忙道了一声“是”，去点了安神香，再细细叮嘱几句，便关上门出去了。
谢映棠闻着安神香的浅淡的香味，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一闭眼，脑中却浮现几个时辰之前，那个深深的拥抱。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一如她多次幻想。
他温柔时的眸色如此令她心动，一如她梦中多次所见。
他说话时流露的宠溺，若非她多想，便是代表了他的在意。
他主动抱她了。
是不是代表着，他现在也喜欢上了她？
为什么会喜欢呢，她一时也措手不及。
她想着三年前，她站在华萍面前进退不得，那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就这样掀帘而出。
他微笑道：“既身处谢府，应循客道，华兄又何必为难主人家婢子，传出去便落了下成。”
她从未瞧见过如此风雅隽秀的少年，谈笑间的气度直逼三郎，她一时呆住了，随他离去，才悄悄注意上了他。
后来的一切，都是她在辛苦地相思。
本来三年来，已将少年的身影逐渐淡忘。
可那回书房一面，他将她压在榻上，她就知晓，她这回完了。
谢映棠在黑暗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是在安神香的作用下，脑子还是清明的。
她如堕梦中。
脑中还在反复翻涌着——
他平日笑时，唇角便那般随性地翘起，天生暖融融的桃花眼，完美地遮掩了他的全部锋芒。
他平素衣着朴素却又不失礼，他说他身世坎坷，与她不同，可他却一人撑起了一切。
想抱紧他。
想看看那挺拔身躯之下的心，是如何想的。
他是真的喜欢她吧？
她没有做梦吧？
谢映棠抬手捏了捏脸颊，果真疼得抽气，她在黑暗中，却又忽然傻乎乎地一笑。
真好呀。
这一夜，隔着高高的院墙，两人都难以入眠。
谢映棠最终还是未曾入睡，便起身点燃烛灯，捉着朱钗好好瞧了瞧，又放下，拿出她珍藏好的卷轴，横向铺开，便是那日成静写的字。
她敛袖磨墨，拿起毛笔开始练字。
成静最终也未曾入睡，便起身点燃烛灯，翻开案上兵法书籍细细看了起来。
才看两页，便觉实在难以专心，索性穿衣去了书房，拿出空白画轴，慢慢描摹出画上美人的轮廓。
少女坐在墙头，笑意盈盈，海棠花在她身边开得热烈。
他唇角轻轻一压，低笑出声。

第33章 甜蜜…
翌日，城外粥棚那处，红杏站在那儿施粥，不远处的谢族马车里，谢映棠蜷成小小的一团，正在打盹。
她困极，抬手揉了揉眼睛，掀帘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估摸着成大人还没来，便又缩回去继续睡。
朦朦胧胧间，感觉脸颊上痒痒的。
有人在她耳边吹气。
谢映棠悚然一惊，立刻抬起了头。
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带入了温暖的怀中。
那人贴着她的脖颈，低笑道：“就这么困？”
是成静。
他的声音有一丝酥麻一丝痒，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吸的气流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她脸颊一时红透，不动，也不说话。
虽一整夜因他辗转反侧，却还是觉得在做梦。
察觉出她的走神，他的手掌绕至她跟前，手心一合，紧捏着她的下颔，迫使她抬了抬，“几时又这般羞怯了？”
她顺着他的力道，顺势靠上他的肩，身子微侧，睁大水眸看着他。
她还有些迷糊，他低笑出声，瞧着她这湿润殷红的唇，忽然低头，以指腹按了按她的唇瓣，“昔日卿跳脱顽劣，我不胜其烦，如今甘愿为卿所扰，卿卿却又这般安静了？”
她小脸霎时红透，唤道：“成大人……”
“在下卿卿复卿卿，你却还唤成大人？”
她一时哑口无言，抬眼看着他，她靠得是这般的近，他的心如被滚水浇过，昨夜的万般遐想又重新涌至眼前，燎得身子火热。
他垂眼，淡淡一笑，放开对她的掌控，她却忽然抓住他的手，眸子明亮，“成郎……”
成郎二字，本可是一般友人对他的称谓，可他在她心中终究不同，成郎二字在心头辗转许多日，左右都觉得暧昧，故而她平日只唤“成大人”。
如今，可算是将“成郎”给唤出了口去。
可她看着成静带笑的眼睛，又忽然觉得不妥。
她唤成郎，他的朋友也唤成郎，她与他的那些朋友，又似乎没有差别。
虽她还未嫁给他。
可现在既然已表露心意，那她随意唤了又能如何？
她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唤他：“定初。”
成静笑着，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她又觉得不对，定初似乎也没有区别呀，她阿兄也是唤他定初，她为什么要和她阿兄一般呢？
谢映棠又立刻改口，再唤道：“……阿静。”
成静眉梢轻轻一挑。
“静静。”她自顾自地念着，忽然一合手掌，扬唇笑道：“我就唤你静静！”
成静：“……”
这小姑娘实在是高兴坏了，他也觉得奇异，手指顺着她鬓边往下，在她颊侧微微流连，微笑道：“那就静静罢。”
她高兴地一把投进他怀中，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含笑阖眸，轻声道：“……真好，你也喜欢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好了，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再在这处窃窃私语，待你谢府仆人来了，便要说我是登徒子了。”
谢映棠这才反应过来，忙放开成静，率先跳下了马车，她开心到不踩杌子，直接提着裙摆从上面蹦了下来，然后又对外头的子韶灿烂一笑。
子韶从昨日郎君将他支开时就开始纳闷，今日眼睁睁地看着成静登徒子一般上了谢府的马车，就隐隐有了预感，如今谢映棠再这样一笑，心里大概是明白了。
心里暗道他家郎君果真好手段，一遍对谢映棠回了一礼，笑嘻嘻道：“翁主好。”
成静从马车上下来，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子韶立刻噤声，低眉垂眼，慢慢往后挪了挪。
城门外粥棚仍有许多百姓在接受救济，只是渐渐少了些许。
崔君裕见谢映棠与成静先后走来，忙迎上去，笑道：“我昨夜回府已经和家君提及此事，想必不久之后，尚书台便不会再坐视不管了。”
纪清平却叹道：“峣关之地新起战事，洛阳流民到底只是少数，多数人却还在四处散逃，性命堪忧，安置他们只能治标，却无法治理根本。”
崔君裕狠狠一咬牙，抿唇不言，良久，才不甘道：“我若早些出仕，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无用。”
成静瞧他一眼，微笑道：“出仕也好，崔兄聪颖机敏，假以时日，定能有用。”
崔君裕不料自己会被成静亲自夸赞，面上大喜，眸子也亮了几许，忙道：“我一定好好做事！将来若能与定初兄同殿为臣，才是极好！”
后来几日，他们便时常聚在此地施粥。
谢映棠总挑无人处与成静相处，就连对贴身的红杏金月，也不曾告诉过他们已两情相悦之事，唯恐三郎知晓她在外这般作为，命人将她捉了回去，好好管教一番。
成静虽是她阿兄的好友，近日却没有去过谢府与三郎聚会，而三郎偶尔带着谢府门客，去望萃居与众同僚聚会，也未曾特意邀请成静。
三郎不喜书生，不喜掺和热闹，好友圈子对此纷纷缄口。
而自崔君裕回府后与父亲提及了流民之事，崔昌平细细一想，流民在都城之外累积，也委实不像话，便又与几个有人讨论后，写了折子呈了上去。
陛下很快便下旨，命尚书台尽快安置流民，并彻查为何百姓会一路流落到洛阳，当地官员又是干什么吃的。
成静草拟圣旨之后，又命人知会纪清平，催促他尽快去江南赴任。
眼看耽搁了许多时日，纪清平非走不可了，可他还是不太明白如何当官，他总觉得自己的那些小聪明实在不经用，便又屡屡拜访成府。
成静欣然接待，与他相谈整整两个时辰，再给了他一些路费，让他顺利去江南。
转眼已到五月。
洛阳的夜色甚美，成静在望萃居中与赵王及王府幕僚饮酒，他酒量甚好，可皇家的人都以为他三年来的酒量没有长进，故而，成静做出醉酒的模样，桃花眼朦胧生雾，只支着脑袋微微发愣，赵王醉酒之余心情甚好，拍着成静的肩不停地大笑，与他开玩笑作乐，众人本是小聚，却因这几坛酒，而开始玩闹了起来。
赵王自小与当今帝王感情甚笃，故而与成静也有很好的交情，他拍着成静的肩，醉醺醺地呢喃着“阿静”，说着年少时的过往，所及“三年前你去救火”时，成静笑意不变，眼底却彻底寒冽下来。
他笑道：“当年的事情，王爷怎还记挂呢？”一面笑得开怀，眼底却反倒暗了几分。
赵王揽过他的肩，脚步蹒跚，笑道：“怎么能不记得啊，照孤说，你那时的性子就是倔！可君又如何倔得过孤那皇兄呢？哈哈哈哈……阿静，君为何不笑？哎呀，不就一把火……”
成静薄唇冷冷一抿。
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眸中阴鸷瞧不分明，却定是冷酷凛然的模样，多日洛阳城中养成的柔和之气一时全敛，眸底冷光闪烁着。
他垂下密密的眼睫，转过头来，又对赵王的幕僚们醉醺醺地笑道：“你们瞧……王爷都醉了，要不，你们快点把王爷扶回去吧？此地人多眼杂，届时被有心人见了弹劾，可是不妙……”
赵王府的幕僚们一想也是，忙上前一左一右搀着赵王，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下楼，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他垂袖站在原地，目送赵王府车驾离去，面上表情慢慢恢复冷冽，便又独自往成府走去。
月光随着夜色渐深，越发地亮，将人孤零零的影子拉长。
成静踩着一地雪霜，忽然听到大街另一边，马车四角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谢府的马车在另一家酒楼前停下，那酒楼名唤“锦绣楼”，实是“布衣楼”，当朝文人书生，或是不得志的寒门子弟，都喜欢在此处聚会，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权贵士族因而不屑，对此形容为“借酒浇愁，愤世嫉俗之流，不足与谋”，可是这世间是不是真的值得愤和嫉，却又值得深思了。
成静微微顿足，偏头看去，触及从楼上下来的那抹绛色身影，不由得微笑开来。
少女红衣张扬，眉目却温和宁静，与身边的书生微笑作别。
她因偶然识得纪清平，才摸到了这个地方来，又因流民改变了对下等百姓的成见，故而肯与他们相交。谢家翁主的才名满洛阳，她闲暇之时遛到此地来，戴着帷帽，在合乎礼节的距离上与他们谈笑，凭借满腹才情，很快便与他们打成一片。
她也同他提过，她如今行事缜密了许多，时常借着去探望母亲，先去了公主府，再从公主府的后门溜出来，便可去锦绣楼。
如今，他看她，越发出落得大方得体。
其实，她本就大方得体，并不缺乏丝毫作为名门贵女的气度，只是许多时候，她因着对他的感情，将那矜持抛之于脑后了，故而时时刻刻都显得沉稳不足，任性有余。
她与友人作别，便掀开帷帽前的白纱，欲跨上马车，余光却瞥见了月下的那抹月白身影。
他就这样站着，身子挺拔隽雅，广袖低垂，眉目安静。
她一愣之后，随即笑着，与身边的红杏说了些什么，他看着她眸子转得灵动，似在耍什么赖皮，最终红杏上了马车，那马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她。
谢映棠笑着奔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后来，谢映棠一口一个“静静”，叫得正欢。
成静的朋友们听见了，在成亲时纷纷拿这个来嘲笑成静——
“静静，可算把翁主娶到手了？”
“静静复静静，这是谁家静静？”
谢映棠一把掀开红盖头，跺脚道：“静静只有我能喊，你们给我住嘴！

第34章 事发…
夜色下，少女裙踞飘动，转瞬便来到他的面前。
街上行人寥落，可还是有人，她想扑到他的怀里去，却还是忍住了，只伸手牵住他的衣袖，笑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成静微笑道：“刚刚陪别人在望萃居上饮酒，你又在做什么呢？”
谢映棠小脸微红，身上带了一丝熏香，萦绕在他的鼻端，她笑嘻嘻道：“我在交友呀，锦绣楼上的那些人，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与他们相处，倒也不错。”
成静点头，“是不错，只是，你回去又如何交代？”
她说：“我已经很谨慎了。”
“你三哥耳目布到洛阳城外去了，你谨慎又有何用？”
“嗯……”她想了想，仰着头看他，“那你早些下聘礼娶我，等我做了你的妻，他们便管不着我啦。”
他笑道：“那卿卿的意思是，待你嫁我给妻，仍要与旁的男子来往么？”
她摇头，复又点头，说：“我与他们来往，不单单只为了玩乐，这些寒门，如今不得朝廷重用，可他们于天下却举重若轻。”
“哦？”
“当今天下，南有胡人入侵，西北敌国暗中窥视，随时可能两面夹击，加之近来水患频发，我朝士族不齐心，上下猜忌，届时怎会有好局面？”谢映棠道：“单凭士族，如何能行？静静，你不觉得吗？”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笑意渐沉，忽而低叹，“你有如此远见，怎奈朝中大多是目光短浅之辈。”
她抬手捉住他停留在她颊上的手，眼波一横，嗔道：“静静少转移我注意力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呢？”
她一口一个“静静”，饶是到了今日，成静还是没有听惯。
他微微一滞，旋即低声道：“等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我就这样求娶，实是高攀了卿卿，令尊又怎会舍得嫁你？”他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指，沉吟道：“须等令兄归京……”
“二兄？”谢映棠道：“家兄在边疆作战，近日竟是要回了吗？”
她没有听闻任何班师回朝的消息。
可她也记得成静的不一般，或许他说要回来，就真的是要回来了。
可这与她嫁他有何干系？
似看出了她的疑问，他笑道着，双眼弯弯，“要娶你，自然要准备充分，让他们没有反对的余地……”他说着，听见她小腹轻轻一叫，似乎是饿了，便低低一笑。
她赧然道：“我今日下来，不过喝了几杯酒，几杯水……”
他笑着凑近她，低低一嗅，分明是满鼻馨香，倒是他，才有酒味。
可他却故意逗她道：“嗯……果真是有些难闻……”谢映棠忙后退几步，他又将她拽近几许，“……难闻到，我都快晕了。”
她抿紧唇，要笑不笑的样子，梨涡浅浅，眸子晶亮。
他却扣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往另一处拉去。
她便紧靠着他，随着他走，走到一家面馆前。
离宵禁约莫还有一个时辰，面馆临近打烊，店中客人所剩无几，掌柜的正在打扫，见来了客人，忙过来招呼道：“诶！两位客官要吃什么？”
“老伯，来两碗面罢。”成静微微一笑。
谢映棠随他寻了一处干净的位置坐下，等着老伯端上面来。
她坐在成静的对面，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眼睫很长很密，像盖上的一把刷子，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他的睫毛。
那只垂下的眼睫便这样扬了起来，刷得她指腹发痒。
成静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眸弯弯，让她把冰冷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这样呢？”
谢映棠摸了摸，“静静的脸好软啊。”
她忍不住捏了捏。
成静拿开她的手，淡淡道：“卿卿摸过了，有什么补偿没有？”
她水眸发亮，“君要什么补偿呢？”
成静看着她潋滟的一双眸子，在暗夜中更加惑人，沉吟道：“那……允我摸回来？”
她小脸一时红透。
他见调戏得差不多了，再多说几句，这小丫头怕是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便只是笑笑，不再继续拿言语撩拨她。
掌柜的很快便将面下好，端着托盘过来，笑道：“两位客官，你们的面！”
成静给了银子，笑着道了一句“多谢”，掌柜的乐呵呵道：“二位瞧着……是夫妻罢？”
谢映棠赶紧抢话道：“是！”
成静转眸瞥了她一眼，唇角轻掠。
“郎君和夫人男才女貌，煞为般配，我在这处经营多年，也甚少瞧见如此一对璧人。”掌柜的笑道：“那就祝两位一直白头偕老，恩爱如今日了。”
谢映棠眉开眼笑，“那便多谢老伯了！”
掌柜的笑得亦开怀，抚着胡须慢慢去了。
谢映棠对成静笑道：“你介意我那般说吗？”
成静道：“迟早之事，说了何妨？”他拿起筷子，指了指那面，对她道：“我三年前离开洛阳之前，便是吃的这家面，味道倒还不错。”
谢映棠一怔。
她或许是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这种小事，或许是在想，离开洛阳对他来说，或许太过残忍。成静却笑道：“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因长于宫中，我也落得了几分娇养的毛病，刚去荆州的时候，好几日水土不服，想念的便是洛阳的面。”
谢映棠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低头吃面。她确实是饿了，将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只是吃相过于秀气，待她吃完，便已是不早了。成静起身，目光淡淡掠过几乎无人的街道，将她袖底的小手攥紧。
她还是和他一起往府邸的方向走去，只是她喝了酒，原本就晕乎乎的，如今吃饱喝足后，越发困倦，竟频频掩唇打着哈欠，他瞧她这模样委实可爱，拿手指轻轻挠她下颌，她笑着躲开，“……你以为是在挠猫儿呢。”
她每次挠自己养的五只肥猫，便是挠那小下巴，它们会不自觉地抬起下巴，顺从地仰着脖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微微一顿，又把少女捞过来，嗓音低沉，“不喜欢？”
她笑道：“痒。”
他低笑，也不捉弄她了，她扬眉觑他，忽然想到他之前正经疏离的模样，如今坦诚之后，又是截然不同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真好。
她的睫毛上下扑闪两下，困得眸子迷蒙。
谢族的马车已经离去，只余下了他府中的马车，成静带她到街角，上了马车，怕她睡着，便将甜食给她吃——他虽自己不爱吃甜食，却自从上回她坐了他的马车之后，就一直让人备着。
谢映棠却已经吃饱，看什么都不再有食欲，只靠在他肩头，眼眸轻阖，呼吸浅淡均匀。
成静垂眸，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
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完全解决。
天下未定，干戈未止，太平盛世时，谢太尉未必肯将女儿嫁他，更遑论如今？
须等时机成熟……
谢府门前一只巨大的石狮子长着可怖的牙，几盏灯笼在夜色中飘摇着，府门并未阖上，府中几名侍卫站在门口，目不斜视。
谢映棠睡着了。
成静将她唤醒，她还不愿就这样与他分别，正这样恋恋不舍着，忽然听见马车前响起熟悉声音。
那个声音道：“仆见过成大人，请成大人让端华翁主下来。”
谢映棠脸色霎时惨白。
那个人的声音，是红杏。
声音分明平静，却透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成静眯了眯眼，安抚性地抚了抚她的长发。
他冷淡道：“你是谁？”
红杏低声道：“仆乃红杏，是翁主的贴身婢女。”
“为何在此？”
对方陷入沉默，许久，才缓慢道：“三公子震怒，杖责多人，仆领刑毕，便在此跪等。”
谢映棠猛然抬头。
她狠狠咬唇，身子猛颤一下，忽然往外冲去，成静拉拽不及，便看见她跳下马车，一把跪坐在了红杏面前，扶着她双肩，声音哀恸，“红杏，我又连累了你……”
红杏微微一动，后背便渗出血来，只好艰难道：“小娘子……快快请起……折煞我……”
谢映棠转头，看见金月也跪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满额冷汗。她惶然地环视一眼，又瞧见门口目光冰冷的侍卫。
她顿时手脚冰凉，身子在颤。
眼眶骤然发酸。
她闭了闭眼睛，骤然深吸一口凉气，原本温暖雀跃的心，被这冰冷的府邸一时全部冰封。
寒意彻骨。
成静掀开车帘，起身走下马车。
他低眼看着谢映棠，眸内温和一时尽敛，寒意毕现。
他转头看向一边漠然而立的谢澄，冷笑道：“堂堂谢族，便是如此杖责下人？”
谢澄抬手对他一礼，淡淡道：“我族处置家奴，不劳大人过问。”
成静薄唇冷冷一抿，眼中寒意煞为凛冽，“我若要管不可呢？”
“她是谢族的人，干君何事？”门内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谢映舒一袭家常的蓝色锦袍，如水的缎子在夜色中显得清凉。
成静转身，两人目光铿然一接。
墨发玉冠，谢映舒面上尽是笑意，眼中却杀机毕现，彰显了他的盛怒。
他漠然扫过跪坐在地的谢映棠，冷冷道：“我来管教家妹，成定初，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期待的修罗场来了～～～～～～

第35章 惩治…
谢映棠听到阿兄的声音，身子便是轻轻一颤。
她垂下眼，眸底情绪看不分明。
她该猜到的，除非她能忍住不与成静说话，否则，这样的事，她阿兄如何会瞧不见？
或许是早就不满，如今不过是在等一个将她抓住的时机而已。
她侧身抬眼，看向成静。
他身姿修长挺拔，此时侧颜冷峻非常，只这般看着谢映舒，眸光微凉。
成静凉凉一笑，“管教？若瑾，令妹的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话该是我问你，当初，你是怎么与我说的？原来你成定初，也这般喜欢出尔反尔？”谢映舒向前走了几步，冷然振袖，一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将红杏等人强硬地拖回了府中，并请谢映棠回府。
她身份尊贵，他们不敢随便动她。
谢映棠深吸一口凉气，慢慢起身。
她迎着那束迫人的目光，慢慢走到成静面前，仰着小脸看了看他，小声道：“我要回去啦。”
她眸底盈盈闪着泪光，又是自责，又是眷念不舍，还带着一丝惶惑。
成静彻底沉下眉眼，“我在这里，不必害怕。”
谢映舒冷笑一声，这尊贵儿郎的眉眼张扬而阴狠，就这样冷然地看着他们。
谢映棠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是谢家的人，我的家人，都不会伤害我的。我喜欢你，却也不希望，你如今就因为我而惹了麻烦，静……成大人，你回去罢。”她含泪笑了笑，转身走到谢映舒身边去，唤道：“阿兄。”
谢映舒冷冷道：“你唤我阿兄也无用，谢小娘子还是直接去大堂，自有人收拾你。”
谢映棠袖中的手紧紧捏了捏，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身后，成静的目光还在紧紧黏着她的背影，其实这样于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她没有再犹豫，直接跨进了谢府大门，随侍卫去了。
成静黑眸沉冷，像一把出鞘的剑，这样直直射向谢映舒。
谢映舒迎着他的目光，冷笑道：“我仅有这一位妹妹。”
“你这一位妹妹，自幼被你管束，如今就连她喜欢谁，若瑾也要干涉？”成静讽刺地微微笑了，摇头道：“我当初是这般答应过你，那时你说，我的立场非敌非友，将来我或许会一败涂地，不能给她最好的。如今我便重新告诉你，我拼尽全力，也会给她一个最好的。”
谢映舒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振袖大笑，“你？偌大的洛阳谁不知，你成定初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
“世人蝇营狗苟，既非我，又如何明白我？”成静丝毫不恼，垂袖走了几步，衣袍纤尘不染，冷淡道：“做陛下的狗，与做世族的狗，三郎又是哪一个呢？”
谢映舒敛了笑意，沉声道：“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娶我妹妹。”
“娶与不娶，尊府是有决定的权力。”成静微笑道：“只是，不知到了后来，是否会身不由己呢？”
谢映舒手心一攥，咯吱作响，眸底腾起火来。
成静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惧。
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无论曾经一起喝酒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这般撕破脸皮，还是头一遭。
谢族是顶级门阀，势力之大，远盖过一个成静。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以蜉蝣之力撼树，又不是头一遭。
这么多年，先帝都没能让他自生自灭。
一个谢族，他纵使推翻满盘计策，重新筹谋，又能如何？
四下一片安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谢澄低眼站在一边，只觉这两人剑拔弩张之时，教人观之胆战心惊。
郎君甚少如此怒过。
这些年，翁主是他最亲近的妹妹，纵使朝堂上杀机四伏，族中竞争激烈，他对这一母同胞的妹妹，却是倾注了最为漫长的耐心。
谢映舒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就拭目以待罢。”
他说完，便再也不看成静一眼，冷淡拂袖而去。
成静收回目光，抬脚走回自己的府邸。
分道扬镳。
谢映舒一路往正堂疾步而去，容颜冷酷，薄唇紧抿。
从那处过来的下人忙跑到三公子身边，低声道：“郎君，小娘子被郎主罚跪在祠堂里了。”
谢映舒脚步微滞，眯了眯眼，“阿耶亲自罚的？”
那下人叹道：“小娘子直言不讳，就说自己喜欢成大人，郎主素来宠爱小娘子，如今也被气坏了，说再不狠狠罚一顿，恐让她翻了天去。”末了，又补充道：“郎主还欲缒杀小娘子身边的下人，但是小娘子哭着大喊，便也作罢，只是将那些婢女悉数换走了。”
谢映舒冷笑道：“是我自小将她见她护得太好，反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下人问道：“郎君……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小娘子？”
谢映舒眸色微动，“不必。”说着，脚步一转，直接往自己书房方向去了。
当夜，奉昭大长公主带着公主府下人，亲自来祠堂救女儿。
谢太尉麾下侍卫早已守在门前，见公主过来，上前行礼道：“属下奉太尉之命，请公主离去！”
公主冷冷一笑，“本宫的女儿唤他一声阿耶，不是让他肆意责罚的！”
公主冰冷的眼神如有实质，冷酷如冰刃，通身气势寒冽，让那侍卫都觉得满头冷汗。
他略有迟疑，忽然单膝跪地，沉声道：“太尉之命，小将不敢不从，请殿下恕罪！”
公主寒声道：“让开！”
侍卫道：“恕属下不能让！”
公主低头看着他，气极反笑，指甲齐齐没入掌心，狠狠拂袖，快步往谢太尉卧房走去。
谢定之刚刚回到卧房不久，便看见窗外隐隐亮起火光，继而多人沉沉的脚步声响起，心中暗叹。
公主推开门，劈头便怒道：“棠儿做了何事，你竟要如此重罚她？”
谢定之冷淡道：“殿下不仅是公主，还是谢族主母、我谢定之之妻，礼节不可失。”
公主阖眼深吸一口气，笑着抚掌道：“君如今位高权重，当真别有一番气势。”
谢定之皱了皱眉，转过身来，直视着公主。
公主如今也才四十，因保养得当，容颜依旧明丽张扬，一双含威不露的凤眸反填了两丝高不可攀之感。
自他娶她为妻，因他长子谢映展，她如鲠在喉，他亦不肯妥协。
这么多年来，他居他的太尉府，她居她的公主府，聚少离多，夫妻感情并不深厚。
她总是这样，平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含怒看着他时，那双眸子总能激起他心底浓浓的怒意。
谢定之看着她，沉沉开口：“阿姣，我无意与你争辩。”
公主讽刺一笑。
谢定之道：“幺儿一心扑在成静身上，屡次偷溜出去，与人结交，不顾礼法，不管教如何能行？”
公主冷道：“那你便让她罚跪？她那身子，如何禁得住罚？”
“一时之痛，好过酿成大错！”谢定之紧紧抿唇，怒道：“若不管教，世人如何看我谢族？洛阳城中门阀鼎立，四处遍布着眼线，她去锦绣阁与寒门子弟附庸风雅，不知者以为我谢族肯与那些人为伍！彼时与几大家族互相猜忌，后果不堪设想！她之立场，已经站在了我族的对立面！”
像谢映棠这样的身份，在外面公然结交书生，便是在替谢族表态。
虽然偌大谢族，根基稳固，势力遍布天下，权势大可遮天，未必是她可以撼动的，但这样的事情，无异是家族之耻。
谢族族规森严，对族中子弟的教养要求破严，礼法逾距已是大忌，如此之事……没有按家法打她几棍已是不忍心。
公主微微一惊。
她也料不到平日乖巧的女儿，居然触碰到了家族的底线。
平日教她琴棋书画四书五经，闲暇时便带她煮酒烹茶，她几时又开始关注这些事了？
这是……成静教她的？
公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冷淡问道：“此事……阿耶可有知道？”
谢太傅平时虽儒雅斯文，在涉及这些问题的事情上，却是雷厉风行，从不心慈手软。
难怪，谢定之从来溺爱谢映棠，竟亲自让她罚跪。
若仅仅只有罚跪这般简单，倒也罢了。
谢定之道：“今晚许是已经知晓了，我方才派人去守着了，阿耶若动怒，便说我已罚了幺儿。”
公主含怒道：“成静……他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想了想，又忽然问道：“倘若处理掉那些书生，可不可以将此事暂且压下，成静如今势弱……”
谢定之瞥她一眼，冷笑道：“势弱？若他是依靠势力之人，便不会活到今日。他成族多数人死于先帝之手，今上亦欠他几条人命，如鲠在喉！成静如今看似为陛下手中刀刃，实则城府极深，荆州至今仍有旧属对其念念不忘，新任刺史如履薄冰，或难以长久，这样的人，哪怕他站在谢族那一边，我也不会答应让他娶了幺儿。将来他若被陛下弃之不用，我们的女儿……便要随他入狱流放不成？”
公主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定之垂袖不语。
公主扑到他面前，拉着他衣裳，惊道：“你是猜测……成静想造反？”
谢定之攥紧她的手腕，低声道：“只是猜测，幺儿若执意不改，我只能将她早些嫁出去。”
公主沉思片刻，又问道：“嫁给谁？”
“崔君彦。”
谢定之道：“幺儿幼时便与崔家二郎亲，崔昌平也颇为喜欢她，堂堂名门崔氏，比起败落的成家，更可以让她幸福安乐。”
崔家长子崔君彦年少有为，如今二十有四，正任虎贲中郎将之职。
其父崔昌平乃光禄勋，任职总领宫内事物，手中握有宫禁内外兵马，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权利亦重。
谢映棠若嫁崔家大郎，不仅于两家有利，对谢映棠的未来也是极好。
何况，崔家的几位郎君都与她熟识，去了也不会担心寂寞无依。
相比之下，又何必去跟着成静这样的人吃苦呢？
公主松开手，原地踱了几步，叹道：“那丫头性子如我，又怎会轻易妥协？她上次自尽一回，焉知没有第二回 ？”
谢定之沉声道：“此事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谢家祠堂大门紧闭，祖宗牌位前，烛台上灯火长明。
谢映棠低头跪在地上，下人顾及她身子弱，怕她受凉，特意给她披上了披风。
她拢紧披风，只觉双腿僵疼，也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
身后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脚步声沉沉响起。
谢映棠朦朦胧胧间睁开眼，只看见身边一缕描金的华贵袍角。
头顶，男子嗓音低沉，“跪了一夜，反省出了什么没有？”
谢映棠沉默不语。
身边的人那人慢慢蹲下，伸手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看他，“回答我。”
谢映棠小脸惨白，低声道：“阿兄，你不要逼我。”
谢映舒眸子冰凉，“我只是在逼你不要自寻死路。”他冷笑一声，“幼时，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能替你暂且压下，可如今，我也救不了你。”
谢映棠闭了闭眼，静默不语。
她想好了，再怎样，也不能撼动她的信念了。
除了她割舍不下的爱情，还有她面对流民的恻隐之心，她早就想过很多遍，士族与寒士，是不能如此互相仇视下去的。
成静没有错。
所以，她何来错呢？
谢映舒看她顽固不化，表情愈冷，便这样冷冷站在她身边。
祠堂内一片安静，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将烛火吹得跳跃，那火光镀上少女苍白的脸庞，更显得她纤弱无力。
谢映舒皱紧眉，深深地看着她。
她的坚决与倔强，不知是随了谁，可宁死也不承受屈辱，可受苦也不改变心意。
他垂下眼，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叹道：“……你这丫头。”
她抬眼，眼底惶惑不安。
谢映舒收回手，转身看着祖宗牌位，淡淡道：“你可知，谢族在这天底下，究竟代表了什么？”

第36章 软禁…
谢映棠跪坐着，抬头看着那牌位，抿唇不言。
代表了什么？
谢映舒双瞳深黑，通身气质清寒，冷淡道：“我们一族之利益，早已不仅仅关乎一族，如今，我朝之主力便是士族，国家仰仗士族，而赐予贵族子弟高等官爵，让士族为了利益而护国，这种局面，是大势，没有人可以撼动。”
谢映棠一怔，随即低声道：“可是上下猜忌，民心偏移，看似完整，实际分崩离析，长此以往，如何能行呢？”
谢映舒微微扬眉，转头瞥了她一眼。
他这个妹妹，平日是他小瞧她了。
以为她活泼爱闹，单纯是闺中女子的烂漫，他便索性好好宠着教着，只等她嫁人的那一日，看她一生平安喜乐足矣。
却不知她的心如此之大。
他眯了眯眼，似感慨似愠怒，淡淡道：“难怪……成静会喜欢你。”
谢映棠仰头看着他，“阿兄又如何解释我的话？”
他笑了一声，淡淡道：“上下猜忌，两败俱伤自然是死局无疑，一方若可以彻底压倒一方，自然可解。”
“可士族之间亦相互掣肘，难以同心协力。”谢映棠还记得成静说过的话，摇头道：“外敌在前，流民如此之多，你们仍要不闻不问吗？”
谢映舒冷笑，“你还是不明白，成静能站在世族的对立面，是因为他的家族已经彻底垮台，他如今孑然一身，自然不怕。”他蹲下身来，抬手捏了捏妹妹的下巴，手劲之大令她吃痛要躲，他却不容许她的逃避，逼着她看着他，慢慢道：“谢族若改变立场，必群起而攻之，那便是下一个成家！你是想与自家人为敌，还是想与整个谢族同归于尽？”
谢映棠心底一颤。
一股寒意蓦地从脚底腾起。
她忍着疼，摇头道：“我不是……”
“我也希望你不是。”谢映舒的手慢慢下滑，又慢慢扼上的她纤细的脖颈，慢慢收紧，“你若不是我妹妹，我便杀了你。”
谢映棠一时呼吸受阻，睁大眼看着他，似乎是反应不过来。
谢映舒感受着手掌下那纤细的力量，只要他用力，这个从小被他视为最珍贵的宝物，就不会再被人觊觎。
他淡淡阖眸，忽然猛地甩袖起身。
谢映棠被他大力地掼到一边去，她低头撑着手，忽然一阵猛咳，发丝从两侧垂下，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毕竟是她阿兄。
幼时，但凡她生病了，他都会亲自喂她喝药。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她闯了祸是他善后，哪怕后来，他又会转过头来将她教训一顿。
他总是最是严苛，却又最是护短。
嗓子并不痛，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可她就这样拼命地咳着，眼角都要咳出了泪。
她抬手拉住他的衣摆，嗓子里有了一丝哭腔，“阿兄，我真的不想与你为敌。”
谢映舒深吸几口气，袖中手紧紧攥了攥。
他当然知道她不想。
是他太气了。
气她，气成静，也气自己。
他真的想恨不得将她杀了干净，可奈何如此心软。
她从小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关一关，罚一罚抄书，便是连读书时不听话打手板，才一下，小丫头便双眼盈泪，让人就此作罢。
谢映舒重新蹲下，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慢慢垂下眼，“你还想嫁给成静？”
谢映棠咬了咬唇。
谢映舒唇色有些泛白，笑意轻嘲，拂袖起身，再也不看她一眼，“那我便祝翁主，能有日与情郎喜结连理，百年好合，两情相悦，最好……一起实现你们可笑的志向。”
他拂袖而去，脚步声渐远，再不回头。
谢映棠抬手掩面，伤心至极。
后来，她也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总之，她双膝已经麻得快要失去知觉，她夜里又饿又冷，可她熟悉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回。
一旦触及家族底线，她记忆中慈祥的阿耶，溺爱她的家家，似乎都换了副面孔。
她心底发冷，却还是不肯认错。
再后来，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按照多年来的规律，她醒来时，家人应已经心软。
可这一回，谢映棠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祠堂里，侍女们给她喂了热粥，请郎中来瞧过后，便让她继续跪着。
谢映棠倔强，哪怕身子摇摇晃晃，也要跪下去。
就连那些未曾伺候她的婢女瞧了也不忍心，出言相劝，都被一一漠视。
谢映棠跪得端正，唇上已毫无血色。
洛阳城中的谢族长辈们听闻了此事，都亲自去与谢定之讨论了此事，他们想动家法，但谢映棠身子比常人弱上许多，又如何挨得住再重一点的处罚？
便一拖再拖，只暂且让人跪着。
谢映棠后来又晕了过去。
那一次晕倒，便是高烧不退，漫长的昏迷。
公主终究狠不下心来，冲进祠堂命人将谢映棠抬回了公主府，路上碰见神色淡静的谢映舒，公主猛地抬头，指责道：“你便是这么做兄长的？你妹妹已经这样了。”
谢映舒冷淡道：“总归是死不了的。”
公主怒道：“你说什么？”
谢映舒一扯唇角，笑意凉瑟，目光落在抬着妹妹远去的下人身上，摇头道：“家家又能护到几时呢？”
公主恼怒至极，抬起手指着谢映舒，低声训斥起来，谢映舒倦于多说，面上恭谨万分，心底却冷淡至极。
公主将谢映棠带走之后，请了许多郎中为她诊治，可她迟迟不醒，谢府的人来过几次，皆被公主斥退。随后，谢定之在早朝之后亲自造访崔府，与光禄勋崔老谈了婚事。
谢府门前的探子匆忙回了成府，成静负手静立在窗前，听人禀报探听到消息。
那人说到“翁主昏迷不醒”时，成静遽然抬眼，眸底寒光一溅，旋即垂下眼睑。
袖中手攥得死紧。
谢族真的下得去这狠手。
既是要惩治谢映棠的胡闹任性，也是要告诉他：他非但配不上她，还会拖累她。
可他偏不信。
要么他自己不愿要，他势在必得之人，必不会就此放手。
他薄唇冷冷一抿，淡淡问道：“锦绣楼里的书生们是否已经召集？”
一边的子韶道：“已经都安排好了。”
成静道：“将我府中珍藏的字帖三日后拿去望萃居拍卖，这几日先放出消息，就说谢族暗罚端华翁主，编造得越乱越好，并鼓动昔日她救济的流民，三日后，再借拍卖将消息传到京中权贵圈子内。”
子韶微微一惊，“那字帖……可是前朝书法大家失传之物，当为无价之宝。”
成静转过身来，淡淡道：“为她一掷千金，值得。”
子韶心底深深一憾。
成静垂下眼，拿过案上已经写好的书信，吩咐道：“再把此物递到西城妙萃坊去，暗中交给掌柜的，他自然知晓应该怎么做。再将消息散播开来，让崔二郎提早知晓。”
子韶问道：“郎君真要为了她……将原本的计划全部打乱？”
初来洛阳，成静还在荆州的时候就说，以韬光养晦、徐徐图之为佳。
如今贸然因她动用部分势力，又与权势最为鼎盛的谢族对上，或许他也难以自保。
成静推开窗子，看着窗边一片鲜亮碧绿，他特意移植过来的垂丝海棠已经开了一半，满树鲜红。
他道：“乱就乱罢，我有何惧？”
那日之后，洛阳城中渐渐传开流言。
有人说，端华翁主心地善良，不过不小心摔碎了御赐的什么东西，便被族中人处罚，因身子骨弱，已经昏迷不醒；有人却说，端华翁主是与谁家儿郎两情相悦，谢族棒打鸳鸯，端华翁主才想不开自尽了；更有甚者，说世族见不得族中女子与寒门来往，故而发怒惩戒，翁主如今性命垂危。
事情一开始就传得离谱，后来随着流言扩大，更是成了各个版本，什么匪夷所思的揣测都有，茶馆街巷里人人议论不休，可不管怎么传，归纳起来，不过就是——端华翁主心地善良，奈何不小心惹了那些权贵不快，如今很惨很惨。
那些被她救济的百姓，或是仰慕其才情的读书人，都开始愤懑不平。
欺压百姓也罢，这些士族规矩之严，竟是连自家人都不放过么？
当初站在粥棚下的小娘子何其善良坦诚，定是这些权贵有心与人家过不去。
百姓想的不多，只在口口传着翁主有多好，甚至夸大其词，神乎其神，只差将翁主夸成九天仙女下凡，短短几日之间，民心已彻底偏了。
有人暗中造势、利用百姓。谢族的探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
后来，失传的名家字帖便出现在望萃居，引得名门公子纷纷高价竞拍。
竞拍的当儿，席间小厮来往走动，便在悄悄谈论谢族那事。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又传到那些公子哥的耳朵里。
再后来，谢定之下朝时，便被好友崔昌平一把拽住胳膊，劈头便问：“你们谢族那翁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定之眯了眯眼，才了解事情始末。
他与崔昌平解释了一番，回府后，气得拍案，便命人将谢映棠带来。
可身边的仆人却道：“郎主……翁、翁主她，还没醒。”
谢定之忽然怔了怔，问道：“她昏迷多久了？”
“翁主身子已经好转了，公主殿下还日夜守着。”仆人道：“待翁主醒来，殿下那处定会传消息回来的。”
谢定之阖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正要抬手让人退下，忽然一顿，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会不会是成静？
那小子疯了不成？
谢定之沉吟片刻，去见了谢太傅。
虽然这件事情实在荒谬，且对谢族名声有损，但他毕竟也是做父亲的，哪里真的忍心这么罚女儿？
顺水推舟，改为从轻处罚也不是不可。
后来，谢映棠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身处棠苑，一边案上的药正冒着热气。
她艰难地撑坐起来，茫茫然环顾一周，却发现身边的婢女无一人面熟。
心往下沉了沉。
随后几日，谢映棠便又被软禁在阁楼上。
说来，她并不是第一次被关，关来关去的总归还是渐渐习惯了，没有人的时候，她自己也能找到消遣。只是，这一回与往日都不同，偌大谢府，她除了身边那些陌生冰冷的面孔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人，无人可以来探望她，她也不出去。
那些新来的侍女都是曾经在谢太尉跟前服侍过的，个个懂得分寸，既不会对谢映棠无礼，也不会纵容她做任何不合适之事，偶尔谢映棠写字趴着睡着了，便会被她们叫醒，推着去沐浴更衣，再一股脑儿地塞进被子里，阖上门来，又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谢映棠这回做不到心安理得消磨光阴，她担心着成静，亦怕族人会采取别的办法，便尝试了许多逃跑的办法，每次连第一道门都没跨出去，便被人给抓了回来，她实在聪明，花样繁多，侍女们与她斗智斗勇，久而久之，谢定之亲自过来，素来慈祥的父亲对她不再有好声色，劈头便问：“是不是非逼着为父见你捆起来？”
谢映棠遂不敢再动。
谢定之看着女儿战战兢兢的模样，只觉得脑仁疼，拂袖而去后过了几个时辰，公主便亲自来瞧了瞧幺女，跟她例举了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士族女郎们，人家如何如何知书达礼，谁谁又已嫁了人，如今操持一府事物，颇有主母风范。谢映棠却说她将来亦能为成静打理一府，气得公主也拂袖而去。
之前全洛阳便在传翁主的各种传言，如今她与外界隔绝的消息又不胫而走，外界也有人私下里好奇这一回又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人素来不太管小辈的事情，听人说了谢映棠欢喜成静，狠狠一拍桌案，愠怒道：“这丫头！好生糊涂啊！”
许净安此刻正侍立在一边，给外祖母端上刚刚沏好的茶，闻声心念一转，柔声劝道：“外祖母消消气，棠儿妹妹心思单纯，素来与谁都相处得好，一时忘了自己身份，只要还未酿成大错，净安以为，便也不算大事。”
她一说“忘了身份”，老夫人便想起谢映棠素来不摆架子，名门闺秀温柔谦逊是为好事，但这丫头，素来与人嬉笑疯闹，也讨得那一群下人都爱与她开玩笑，这又像什么样子？老夫人皱了皱眉，冷哼道：“还是自小娇养惯了，行事不矜持也罢，又怎么能在外面胡闹？”
谢秋媛甚少见祖母如此如此生气，见状悄悄瞧了许净安一眼，便笑道：“我听说，堂姊前几日被罚跪在了祠堂，大伯父与翁翁都狠下了心来，想必……如今也该知错了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祖母消消气。”
“说到此事……”许净安担忧道：“棠儿妹妹现在还被关在棠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个说想必已知错，一个又说正被软禁着，显然是没有知错，还在倔着。老夫人念及此，恨铁不成钢道：“那什么……成、成静？此人不过一芝麻小官，她看上了他哪一点？”
许净安念及记忆中那风雅隽秀的儿郎，便斟酌道：“棠儿许是觉得……此人人品不错，故而一时忘了身份……”
“荒谬！”老夫人甩袖起身，往谢太傅书房走去。
许净安与谢秋媛对视一眼。
待在老夫人面前一唱一和地落井下石之后，许净安才带笑往自己的小院里走去，谢秋媛慢慢跟在她身后，笑道：“上回叫她威胁表姊你，如今这么快，便将自己给搭进去了。”
许净安眼波微横，掩袖轻笑道：“她毕竟身份摆在那儿，无论如何，公主与表兄都会惯着她，我也不是故意针对着她，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也该收敛收敛了。”
“我猜呀，这回，大伯父兴许是要尽快将她给嫁出去了，那人也不会是成静。”谢秋媛抬手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笑道：“只要把她嫁出去了，以后便没人再碍眼了。”
许净安但笑不语。
谢秋媛走在后头，迟迟未曾得到回应，抬眼看着表姊温柔纤细的背影，笑意又慢慢敛了去。
这么多年相处来，许净安想的是什么心思，她又如何瞧不出？只可惜她是庶女，嫡出的姊姊谢秋盈素来只亲近谢映棠，哪里睁眼看过她一眼？她虽有些不情愿，却也只能凑过去巴结在老夫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表姊，许净安长得像她亡故的母亲，老夫人瞧见这外孙女，便开始思念自己那命不好的女儿，故而许净安想做什么，老夫人都宠着些的。
说来也是讽刺，她虽是庶女，可怎么着也应该比眼前这位父母双亡的许家女儿好一些，可许净安看似温柔无害，又哪里是好惹的人？
想到此，谢秋媛不由得挂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许净安也快嫁人了。
她倒是好奇，许净安口口声声说想陪祖母一生，可她心底……相中的又是谁呢？
谢秋媛正思索着，余光中一抹鹅黄一闪而过。
她抬眼看去，登时皱了皱眉。
谢秋盈带着两个丫鬟，正从另一条路走来，脚步匆匆，看似颇为着急。
狭路相逢，谢秋盈脸色也是一变，随即露出一丝笑容来，迎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先走一下剧情，只有罚跪软禁这一个玻璃渣，大家放心，这一卷内男女主会成亲的。
后面还有好几卷呢。
此外，我决定将文名改为《卿卿与我开太平》，尽快换文名和封面。

第37章 栽赃…
看见谢秋盈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许净安脸上挂着的微笑也是一僵。
谢秋盈是什么人？
她跟谢映棠不一样，谢映棠不会主动对人有恶意，生气次数也少之又少。
但，谢秋盈在整个谢族同辈中，却少有人与她相处得好。
这位盈小娘子，外人称一句谢六娘，平时也断断不敢惹，为什么？这位脾气暴起来，会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飞扬跋扈。
阖府上下的年轻女郎中，觉得她性子好的，大抵只有谢映棠了。
今日，谢秋盈有些反常。
她平时瞧见许净安，顶多皮笑肉不笑地唤一声“表姊”，见了谢秋媛，甚至连一个眼神也吝于施舍，用她平素在人前话来说，这两人的性子，她合不来，不喜欢。
谢秋盈父亲谢寒之任镇西将军，常年在外，谢秋盈的性子随了她父亲，加之母亲谢容氏性子温柔，喜欢清静，故而也不大管束谢秋盈。
这样一个人，在关系最好的姊妹被软禁的情况下，她满面笑容地朝你走过来，你会怎么想？
许净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又带笑迎上去。
谢秋盈与她目光相错，笑着唤道：“表姊。”
许净安笑道：“好巧，表妹是来找外祖母请安的吗？”
“不巧。”谢秋盈笑意忽然一收，淡淡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她微微一顿，似笑非笑的目光从许净安身上挪至后面的谢秋媛身上，冷笑道：“有一件事，还请二位解答一二。”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手掌，身后的婢女将一物呈上。
看清那东西，许净安眼神微微变了。
是一个手串。
谢秋盈端详着她的脸色，似笑非笑道：“上好的檀木手串，暗香四溢，每一颗珠子上都雕着细密的佛经，两侧镶金，又以名贵丝线串连，瞧之价值不菲呢。”
许净安僵硬地笑道：“此物我丢失许久，不知妹妹是从哪里找到的？”
“丢失？”谢秋盈却笑道：“我若记得不错，六年前你来谢族，我祖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物赠予你，此物从护国寺晓慧方丈处求来，以寺中千年古木制成，受香火百年，价值连城，可见祖母对你之偏爱，当时祖母送你时，我们可都好一顿羡慕呢——这般名贵的东西，表姊说丢失就丢失的吗？”
许净安眸子闪动，低声道：“是我疏忽，之前也与外祖母告罪了，妹妹能帮我找到，实在感谢。”说着，便命人将那手串取回。
谢秋盈却一把夺过那手串。
许净安道：“妹妹这是何意？”
谢秋盈把玩着那手串，笑道：“我还有一些疑问，还请表姐解答。”
许净安皱了皱眉，柔柔笑道：“妹妹尽管说罢。”
“金月被祖母亲自下令杖毙，说是手脚不干净，敢盗主子的东西，若不是我恰好路过，这会子，人怕是已经被打死了。”谢秋盈笑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表姊的东西会在她身上？”
她语气半含讽刺，笑容也不甚友善，明摆着将怀疑写在脸上。
许净安淡淡道：“前几日，我听说棠儿身边的侍女被换走了，想着棠儿与她们感情素来不错，怕棠儿心里挂念，便亲□□问了一二。”
“如何慰问？”
“自然是将人召来，说了几句体己话。”
“那表姊中途可有将她独自留下？”
“我中途离去一小会儿。”许净安皱眉道：“怎么？妹妹这是在怀疑我故意陷害她？”
谢秋媛是时也跟着出声道：“表姊素来不与人交恶，没道理故意陷害那婢子，阿姊何必为难呢？”
谢秋盈闻声看了过去，冷声道：“我问你了吗？”
谢秋媛轻咬贝齿，默默住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许净安以眼神示意谢秋媛，让她不必挑衅谢秋盈，一面又叹道：“我当时将手串放在梳妆台前，因知晓金月素来是棠儿身边的人，故而也不觉得她会盗走此物，谁知人心难测……”
谢秋盈拍手道：“人心难测？这话说得可真对！我可是问过金月了，她并未独自呆在你的住所，身边人多眼杂，她又如何下手盗窃？反之，你突然将她叫去，她手上杂活无人接替，反被管事的姑姑抽了几鞭子，后来，一群大丫鬟冲进了她的住处，从她枕下搜出手串，不停辩解便只要想要她的命……表姊，你说究竟是谁人心难测？”
她见不到谢映棠，急了许多日，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去找了红杏金月。
谁知刚一跨进荒僻的打杂院子，便看见金月被人抓了，人人都说她是贼。
一个婢女偷窃算不了什么，哪怕是依规矩将人卖出府，或者杖毙，也不会有什么人关心。
偌大谢府，人事变动是常态。
只是这个人，曾经服侍谢映棠。
有心人该怎么说？如今阖府上下都说翁主惹怒了太尉，所以身陷囹圄，如今又传出贴身侍女盗窃，那她们在背地里又该怎么议论谢映棠？
她谢秋盈识人从不出错，金月秉性如何，她又怎会不知？
说到底，不过诬陷罢了。
杀金月，既可败坏棠儿的名声，又可让棠儿伤心自责。
她怒极，一刻也不愿多等，直接跑去找了三郎。
彼时三郎刚刚回府，听了此事，神色当即冷了下去，念及亲妹名声，便让人将金月关押起来，并下了死令让知情众人悉数封口。
之后，是暗中处置了金月，还是为她伸冤，还待细细思量。
谢映棠还被软禁着，金月的事情若惹恼了族中长辈们，显然也不妥。
谢秋盈想了想，便又自告奋勇，跑来找祖母求情。
没想来才走半路，便又碰见这手串正主了。
谢秋盈心底冷嘲，暗想：她那棠儿妹妹这回可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平时跟她说了多少次，对许净安不必留太多余地，可她偏偏不听。
人家现在都爬到她脑袋顶上来了。
谢秋盈念及此，眼神更冷几分，狠狠刮向许净安。
许净安此时正好抬眼，两人目光相撞，冰火交融。
许净安心跳渐快，心中暗嘲，面上笑意也全部消失。
再温柔谦逊的一个人，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恶意，再笑便显得虚伪了。
她傲然迎着谢秋盈不善的眼神，冷笑道：“妹妹怀疑我，可要拿出证据来，或者你我去祖母跟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究竟是不是我故意栽赃陷害？”
“我确实没有证据，不过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还是请表姐想清楚。”谢秋盈上前几步，用只有她们可以听见声音道：“先不论表姐对棠儿是否有恶意，表姐当真确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吗？杀了金月，你得罪的不仅仅是棠儿，还有三堂兄和大伯母。”
公主并不喜欢许净安，许净安初来洛阳时，因不小心冲撞公主，被公主府的姑姑亲自教了规矩。
自此之后，许净安不敢再随意放肆。
而此后但凡宫中大宴朝臣，众名门夫人携族中嫡系出入宫门，都甚少带许净安。
谢族并未由公主做主。
可如今谢太傅身体日益不济，长房谢定之逐渐掌控全族话语权，公主联系宗亲与士族，面上敬着长辈们，府族中许多事也偶尔过问，少有人忤逆。
谢老夫人是长辈，当年年少时扶持太傅，把持内务，让夫君无后顾之忧，加之其机敏贤惠，帮夫君不知躲过多少明枪暗箭，谢太傅一生宦海沉浮，辗转各地州郡，才将并非是士族领袖的谢族日益壮大。
念及当年，谁都敬佩老夫人。
只是当初心思玲珑的当家主母，已开始渐渐享受天伦之乐，膝下四子二女，两子战死沙场，一女远嫁，一女香消玉殒，如今跟前只剩下两个亲生儿子。
长子谢定之长于兵法谋略，战绩斐然，曾以七千奇兵突围敌军五万兵马，力挽狂澜，一战成名，而其风姿俊美，有君子风流仪态，是以世人称之位儒将。随后，其权柄日重，官至太尉，手上仍有兵马。
三子谢寒之骁勇善战，屡次作战身先士卒，而此前不过只是文官，直至三年前，新帝继位，藩王叛乱，时任刺史的谢寒之临危受命，镇压叛乱，随后转战三千里，卸任刺史之位，在边关抵御敌寇。
接连痛失骨肉逐渐磋磨了昔日佳人的玲珑心性，而谢族却在无声之中声望达至鼎盛，旁支族人不甘示弱，鸿儒遍出，门生遍满天下，渗透军政大权，势力不断扩张，让皇族亦不可贸然与之交锋。
而随着家族的昌盛，族中骁勇的少年子弟们，或上战场建功立业，或从文指点江山，昔日的朴素逐渐变为奢靡，当年成族宝马雕车香满路，如今谢族宝扇迎归九华帐。而这因军权而来的显赫，也逐渐变为行风流雅致之事的贵族作风。
一族兴旺至极，便将昔日的苦都忘于身后。
老夫人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
谢秋盈不知这一点，但许净安多年在外祖母身边，如何不知，外祖母这些年来，沉迷道教，思念亡女，哪有当年外界传出的半分果决？
见许净安冷颜不语，谢秋盈又再接再厉道：“表姊只要亲自出面澄清金月的清白，无论金月是否真的盗窃，别人都只觉得赞你一句大度，三堂兄他们，亦会觉得你当初口口声声说与棠儿是好姐妹，不是空口白话挂在嘴边的，你说是不是？”
许净安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妹妹可都替我想好了啊。”
“可不是吗？见不到棠儿后，我在这府中镇日无聊，我阿兄毕竟不比三堂兄，那般肯理我，我能找谁呢？”谢秋盈粲然一笑，“就是不知往后几日，我日日来烦表姊，表姊可否嫌弃？”
许净安一怔。
谢秋盈说要日日烦她？
她原本就有些功败垂成的气恼，听她这一说，心中越发郁结，好似一口闷气堵在喉间，想吐吐不出，只能生生咽下去。
她强自忍下心头的厌恶不满，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我怎么会嫌弃妹妹呢。”
“那就好。”谢秋盈笑得更开心，“那我便去告诉三堂兄啦，就说表姊大度，表姊快快去帮忙澄清吧？待日后见了棠儿，想必棠儿也要亲自来谢过你呢。”
许净安眼底阴郁更甚，待谢秋盈走后，手中的帕子已被绞了又绞，满目愠怒。
谢秋媛迟疑了许久，才上前道：“表、表姊……我没想到她那么快……”
许净安猛地回头，冷冷道：“我不是早就让你把她支开的吗？”
谢秋媛咬了咬下唇，“可……可她要去，我也拦不住啊……”
许净安冷笑一声，吝于再给她一个眼神，直接甩袖去了。
谢秋媛站在原地，袖中手慢慢捏起。
她凭什么要去把谢秋盈支开？
这些年来，谢秋盈看不起她也罢，许净安凭什么也对她颐指气使？
当真以为她是她的一条狗了不成？
活该！
谢秋媛狠狠剜了一眼那抹背影，转身从反方向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三郎的问题，大族里面争权夺利的事情也多，虽然女主不大接触，但是三郎实际上养成的性子比较独断冷酷，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所以也很难容忍别人忤逆他，他会做出改变的。
至于你们说的，像耽美……成静与三郎从小就认识，以前确实是好朋友，所以不要想太多。
然后兄妹恋…也没有啦QAQ哥哥只是亲手把女主带大，结果她被人骗跑了就算了，连阵营都要改了，所以反应特别大，好像养了个白眼狼似的。
虐也没多虐，就这几章，成亲前一堆破事，解决了万事大吉，然后讨厌的人都见不着啦～～

第38章 消息…
后来，许净安果真亲自去见了三郎，出面澄清金月之事。
她澄清清白之余，又向三郎询问了谢映棠的现状，三郎略略答了，许净安又说了一番关怀备至的话，随后便屈膝一礼，转身告辞了。
只是才走到中庭，便瞧见长廊那处走来一体态丰腴的妇人，白肤乌发，眉眼含情脉脉，煞是美丽动人，许净安一时停住，那妇人见了她也是一惊，许净安身后的婢女便道：“这是老夫人的外孙女，许小娘子。”
那妇人微微释然了，屈膝行礼道：“妾洛水见过小娘子。”
许净安淡淡一笑，头一次见着三郎的妾室，心念微动，便与她多说了几句才走。
洛水百般打听，才得知谢映棠被禁足之事，一时陷入绝望，没想到又见着这衣着光鲜的许净安。
许净安言语间有一丝讨好拉拢之意，洛水却只想着自己能否自保，屡次忽略了许净安的拉拢，待许净安离开后不久，洛水才忽觉后悔。
她正懊恼着，没想到许净安又托人悄悄捎了口信。
口信中也提及洛水的顾虑，许净安是聪明人，很快，洛水便回道：“妾身不由己，还请许小娘子多加担待。”
许净安坐在自己阁中喝茶，听到这回复，掩唇一笑，又起身去了外祖母那儿。
翌日，一骑手持捷报绝尘而来，马蹄声惊动整座皇城。
西北羌人与南疆胡人这几年屡屡进犯边界，尤其是胡人，西南贫瘠，骑兵粮食短缺，便屡屡冲破关隘，意图扩展疆域，掠夺粮草，边疆城池在多年战争下得失掺半，想要报效家国的士族子弟也纷纷参战，而马革裹尸之人却占多数。
连年不停的征战，不仅那西南州郡人心惶惶、流民四散，就连国库也日益虚耗，边疆官员人事变迁极快，士族在这样的局势下想要明哲保身，却又不得不冲向疆场。
但那些冲锋陷阵，战功卓著之人，却又并非贵族子弟。
一连这么多年，荆州、雍州一带武将云集，士族元气大伤，那处武将拥兵自重，一直是一片乱象。
世族屡伤元气，虽最为庞大的几个家族难以被撼动，但因财力军力耗损过重，举国上下都需休养生息。
但敌军却势如破竹，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直至三年前，谢寒之亲率十万大军抵御羌人，随后，年少从军的谢二郎谢映展转战至荆州，三年后，谢映展被困于新城，粮草不济，援兵难以救援。
而后，昔日刺史成静麾下虎贲校尉宋匀未遵将命，擅自率八百亲骑，突袭胡人后方，烧毁粮草，使得敌方方寸大乱，谢映展趁机突围，背水一战，虽不胜，却也不败。
上庸援兵尚未走远，闻讯急速回城，挽回了局面。
而突围而出的谢映展，麾下将士士气大振，遂与另一方军队会和，随即以奇兵反攻。
这一场战并不持久，胡人粮草耗损大半，士气萎靡不振，节节败退，直至撤兵。
捷报传来，帝王大悦，朝野震惊。
而出生寒门的武将宋匀自此一战成名，而谢族二郎谢映展也功勋彪炳，值得大加封赏。
一时，谢族上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满朝文武纷纷庆贺谢定之。
皇帝为振奋军心，决定亲自赴城外迎接凯旋大军。
黑帽玄裳的内侍垂首立在巨大的朱红殿门外，殿中无人侍立，沉香薰人，逶迤的宫帷之后，墙上悬着一副刺绣的山河海晏图，图前赫然伫立着一道凛然的身影。广袖轻垂，黑漆细纱制成的官帽衬得侧颜如冰，刀削般的面容暗藏冷锋。
蜀锦精美，这一针一线呈于极品绸缎之上，山河部署、机关要隘尽收于眼前，男子凝视着，目光从东北柳城掠至西南嘉陵，忽然听见身后人开口道：“定初觉得这幅刺绣如何？”
成静侧过身子，低眼道：“自是极品。”
皇帝的目光隐匿在十二旒冠冕之后，抬眼看着那图，淡淡道：“这么多年来，朕对着这图不知多少次，总是在想，究竟能在几时听到捷报传来。”
成静敛目笑道：“如今陛下安心否？”
“安心？敌军有卷土重来之日，怎可安心呢？”皇帝声音沉沉，又道：“说来，朕上回听到捷报，还是你亲自率军击退胡人，那时，那人叫……宋匀？那个人，也是你下属？”
成静颔首，“臣回洛阳之时，宋匀尚默默无闻。”
皇帝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子双眸清冷，眼睫纤长，从长眉到薄唇，并无一丝戾气。
若非真正地发生过，真的难以想象，时隔三年，昔日温柔的少年郎，非但没能死在荆州，还已手握重兵。而他和他昔日旧属，相继杀退了勇猛残暴的胡人大军。
还是仅有的两次南疆大捷。
皇帝收回目光，转身坐回御座之上，淡淡道：“成卿觉得应该如何封赏宋匀呢？”
成静道：“陛下无须重用，论功行赏便可，宋匀不善兵法，勇猛有余，韬略不足，不适合大加提拔。”
“上回你虽违令，却也立功，朕把你削到区区中书舍人这个文职上，怕是军中早已不满了吧？”皇帝笑着翻了翻面前的名册，语气不咸不淡，“朕再不嘉奖宋匀，怕是难以稳军心了……不过朝中上品武将中，出身如宋匀之人倒是极少，朕也不介意为他破例。”
成静笑道：“陛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哦？”皇帝抬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你就这么了解朕么？知道朕还有别的意图。”
“与宋匀一同立功的，是谢映展，陛下若让谢映展独大，今后谢族势力必然更加鼎盛，而士族经战乱日渐羸弱，难以与谢族制衡，这不是陛下乐于看到的罢。”成静低眸一笑，“就是，臣很好奇，陛下对谢映展是什么态度？”
皇帝低叱道：“成静，君心难测，哪有臣子这么直接问的？”
成静笑得两眼一弯，“臣不问便是。”
他不再说话，皇帝不料他还真不打算这么聊下去了，心里哭笑不得，忍得颇为难耐，过了一会儿，又探头朝下首喊道：“诶，定初，朕都说了，私下的时候，朕与你是好朋友。”
成静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双眼睛半含笑意，真无一丝平日早朝时帝王的威严，便也一顿，随即笑了开，“臣知道，若不当陛下是朋友，臣如何敢以这种语气与陛下说话呢？”
他笑得无害，桃花眼内水波流转，清澈而安然。
心中却微微一嘲。
当朋友？
这世上，他名义上的朋友不知凡几。
皇帝、谢映舒、赵王……还有那么多人，都口口声声说他是朋友。
朋友二字，究竟何解？
成静退离御书房之时，正好看见刚刚入宫的赵王。
他目光微闪，抬手对赵王一礼，正欲默不作声地退下，赵王却忽然把他一揽，笑着把他拉到一边去，兴致盎然道：“诶，上回你与孤喝完酒之后，还没直接回府吧？”
成静眸光微闪，冷淡道：“王爷想问何事？”
赵王看他不直面回答，便摇头笑道：“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孤的？我听说，你惹谢族了？”
赵王在洛阳中遍布眼线，就算洛阳城中多数贵人不知，但那日事情发生在谢府门前，赵王知道也属正常。
只是成静没想到，赵王居然兴致勃勃地当面来问。
成静眼角微挑，漆黑的眸底泛出淡淡冷光，冷淡道：“不过只是小事，不劳王爷记挂。”
赵王却神秘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与那谢家的小翁主……”
成静偏了偏了身子，不着痕迹地躲开赵王的手臂，衣袖淡淡一拂，与他拉开半步之遥，低眼道：“下官还有要事，先失陪了，王爷还是去见陛下吧。”说完，都不等赵王出声阻拦，便拂袖而去。
赵王愣在原地，随即进去见了皇帝。
他不管怎么想，也实在难以将成静与谢族那深闺里的翁主联系到一起，相识这么多年，他们渐渐妻妾成群，互送美人，却只有成静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镇日只知道看书练武，谁都觉得他无趣。
可尽管再好奇，赵王也没有向皇帝提这件事。
成静那厢从宫门出来，慢慢走上马车，安静地端坐片刻，忽然问道：“近日谢府有什么消息没有？”
子韶道：“没有。属下只打听到，翁主被罚跪之后，一直被关在阁楼上，谁也见不到她。”
成静垂下眼来。
一连许多日了。
她那般活泼爱闹的性子，真被这般与世隔绝，又该如何难受呢？
她离开时，眸光眷恋不舍，面对族人的怒火，她……又哭过没有？
她舍不得他，又是不是一直在想着他？
成静蓦地双手一攥，手背上青筋迸出。
眼底越来越冰，寒气四溢，眸光如碎冰。
怪他。
怪他没有再多忍一段时机，一面对初次悸动的男女之事，便开始冲动冒进，才害她沦落至此，而他却还不能轻举妄动。
他现在斗不过谢族。
时机还未到。
他一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她分别时，满眼的惊慌与不舍。
等他娶她。
等他彻底将她收入府中，定不将她困于高阁，定给她一番自由天地。

第39章 二郎…
帝王亲赴城外迎接凯旋将士之日，执金吾将高台层层死守，光禄勋手下皇城禁军立于两侧，铁甲铮寒，肃杀威严。
远远的，马蹄声渐起，地面尘嚣微溅。
洛阳城中贵族们面露惊色，尚未见人，大军的凛然杀气已渐渐传来。
远远的，天边渐渐浮现黑沉沉的虚影。
大齐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乐骤响，号角长鸣。
皇帝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衮服翩然。
大军无边无际，寒光在日光下刺得人瞳孔作痛，数万马蹄沉沉踏响，气势非常。
大军之首，黑马白甲之人，乃大都督宋让。
大军转瞬来至眼前。
马上众将动作一致地翻身下马，齐齐道：“吾皇万岁！”
声音震天。
在场百官心魂震颤。
宋让单膝跪地，拜道：“末将宋让，幸不辱使命！”
皇帝大笑道：“宋卿快快请起！”一面说着，竟亲自走下高台，来亲自扶众将起身。
宋让身边跪着一年轻将领，皮肤黝黑，浓眉厉眼，薄唇冷峻。
皇帝看了看他，笑道：“谢将军此次功不可没，快快请起！”
那男子沉声道：“臣行忠君报国之事，乃是本分！”
皇帝笑意更甚，侧身对谢定之笑道：“太尉，卿之子，有你当年风范啊。”
一边，一身官袍的谢映舒微微抬眼，扫了一眼那一身铠甲的男子，唇角冷淡一勾。
是一笑，也不知是喜是恶，是笑，还是讽刺。
谢定之上前几步，抬手笑道：“臣不敢当陛下赞誉，犬子还需磨练。”
男子抬头，眸光清亮，看了一眼谢定之，复又垂下头去。
皇帝笑着抬手，命成静展开诏书，便当着此刻三军的面，宣读封赏诏书。
那诏书一字一句念下去，百官脸色便微微变了。
册谢映展为征南将军，录太守事。
册宋匀为前将军。
满朝哗然！
在场老臣纷纷对视一眼。
谢映展出身谢族，册为征南将军尚能说得过去。
可宋匀区区布衣草莽出身，从校尉一跃为前将军，可谓一步登天！
这如何使得？！
且不论宋匀是否真得当得起此职位，以士族之间密切的利益链来说，骤然空降这武将官衔，将来在军中，宋匀若不听将令，不知好歹，故意与贵族子弟作对，又该如何？
成静手持圣旨，抬眼慢慢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将众人眼神尽收眼底，唇边不由得泛起冷笑。
宋匀在他身边时，他为磨练这少年心性，只让他做校尉，便是考虑会有今日。
一步登天才好。
一步登天，这些士族才能措手不及，宋匀在荆州军中积累下来声望并不低，待战事再起，便是由得宋匀肆意纵横。
成静微微一顿，眼神回拢，继续将满旨封赏快速念下。
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清响在众人耳畔。
待他声音一落，众将士便再次呼喊万岁，声响震天。
饶是百官再有异议，也无可奈何了。
呼喊声中，所有人表情各异，只有谢映舒偏头，深深地看了成静一眼。
这个人，终于开始不老实了。
犒军结束后，谢映展入宫进御书房与帝王私下谈事。
待谢映展出来后，身子忽然被一形色匆匆的内侍一撞，那内侍连忙道歉，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映展微微皱眉，手心一合又张。
是一张纸条。
他捏紧手心，大步出宫，待上了谢族马车，才将马车展开。
上面文字细小，字迹龙飞凤舞，略显熟悉。
——一别多日，君欠定初之人情，当何时归还？
谢映展眉心一跳。
又是这个成定初。
当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才刚回洛阳，怎么又被这人给盯上了？
当初他远在荆州一带作战时，刺史成静便屡屡找他的茬，两人在军务上意见相左，以他谢映展的暴脾气，若非有人拦着，喊着礼节军法不可违，他非要与他打上一架不可。
后来，成静用激将法将他坑入山间险隘，又非诱他许下承诺，当真无耻！
不过，他谢映展向来豪放，技不如人，倒也罢了。
但是时至今日，他但凡听见成静的名字，都觉得眼皮开始乱跳。
字迹力透薄纸，背面隐隐有墨迹渗出。
谢映展一把翻过那纸条，便又见一行话。
——令妹深陷囹圄，恳请关照，见面再议。
谢映展紧紧皱眉。
他妹妹？
棠儿？
棠儿又被罚了？他什么时候认识他妹妹了？
还有……他究竟来的哪门子自信，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让他照顾他的亲妹妹？
究竟谁才是外人？！
谢映展越想越觉怪异，还是决定先回府，再好好打听一下族中发生了何事。
谢族长辈此刻皆已到齐，太傅亲自设宴，为归来的二郎接风洗尘。
二郎虽是庶子，却年少骁勇，断断续续立下不少小功劳，如今一战成名，倒是令许多嫡出的世族子弟羡滟不已。
嫡庶虽有关礼法，但逢此乱世，无人瞧不起谢家二郎。
谢映展入堂上拜见族中长辈后落座，目光从同辈身上掠过，皱了皱眉。
果真没见着妹妹。
这般宴会也不让她参加，她这回……情况有点严重啊。
阿耶与嫡母对她那般珍爱，竟也能狠下心来。
谢映展面上淡淡，心底却暗道：是什么都好，可千万别与成静有什么特殊瓜葛。
因着二郎凯旋，谢府中欢声笑语不绝，却被隔离在寂静棠苑之外。
谢映棠披发坐在镜前，淡淡看着镜中美人。
美人乌鬓白肤，细眉含情，容颜精致，倾国倾城。
她闭了闭眼，眼眶发热。
一连这么多日，她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当真痛苦难耐。
可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家人对她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都不变心志。
可她睁眼闭眼皆在此地，无人知晓她的不安。
她怕成静出事，怕他知难而退，怕她被人安排好了一切，还怕被她连累的婢女出事。
她日日被这种怕煎熬着，仿佛快要疯掉了。
她知道，只要肯服软一句，阿耶便会放她出来。
可她真的不愿。
谢映棠眼底盈泪，水眸揉碎了烛火的光影，又将小脸埋在双臂中。
脑子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这样趴着睡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谢映棠推开窗子，探头看了看楼下，又转头看了看那床榻。
为了睡觉舒适，床单往往垫了多层。
她牙关狠狠一咬，心中下了某个决定。
反正也不那么高，摔也摔不死。
一不做二不休，谢映棠抽出一层下面的床单，撕成两条，快速绑成绳结，又拉扯着试验硬度，再继续撕，直至那布绳够长，才绑在窗内的紫金檀木桌角上，自己提着裙摆踩着桌面，夜间的风吹得她长发乱舞，衣袂猎猎作响。
她心跳如擂鼓，浑身血液都在奔涌。
手攥得那布条越发紧，她狠狠一闭眼，往下跳去。
身子在半空中这般一晃，手心细腻的肌肤剐蹭着布绳，蓦地起了皮。
她拼命拽紧绳子，瞳孔收缩得极小，浑身都僵硬着。
凭着那一丝倔强不肯服输的性子，她努力地往下滑着。
终于落地。
谢映棠顾不上手心火辣辣的痛感，就这般披发跑了出去。
谢府到了夜间，一路上火光不灭，红灯笼高悬，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谢映棠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咬牙咽下满腹委屈，悄悄窥伺着众人。
等他们离开或是不注意，她便飞快窜过去，谢府甚少有人潜入，也无人仔细注意不寻常的动静。
就这般，她竟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离谢府大门又近了些。
谢映棠悄悄躲在草丛里，等着那一波巡逻的侍卫走过去，便快速冲过去。
若被他们发现，她便又会被关起来，从此再也没有机会。
所以，若被发现，她便去抢他们腰间的佩剑。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眼前，那群侍卫慢慢走过去……
就是这时！
谢映棠猛地起身发力，衣襟却忽地一紧，她心口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腰便被人大力一扣，随即手腕被人往后一带，就这样带到了一棵树后。
她的后背紧贴着那树，被人死死地按住，嘴亦被捂住，心跳顿止。
那人的脸隐在暗处，却不像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
她的心骤然一凉。
那人却忽然开口：“是我，你二兄。”
谢映棠微怔。
谢映展之前正在与族中堂兄弟说话，余光隐隐觉得有什么闪了过去，他行军多年，何其敏锐，很快便发现了披头散发蹲在草丛里的谢映棠。
那时就觉得无奈亦心疼，正要过去把这丫头拎起来，谁知她竟突然朝那些侍卫冲去。
他心中一吓，想也不想便将这丫头逮了过来。
府中侍卫都是参过军的，若是出手，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绝对会伤了她。
这丫头……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谢映展叹道：“我今日方回京，你或许还不知道罢，棠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慢慢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扣着她手腕，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谢映棠眨了眨眼睛，低声唤道：“阿兄……”
谢映展连忙柔声哄道：“别哭，你与我说说……唉，你这丫头，我是你阿兄，还不帮着你么？”
小娘子抬手揉了揉眼睛，低低“嗯”了一声，一头扎入了她二兄的怀里。
谢映展心里叹息，抬手抚了抚她脑后的长发。

第40章 面谈…
谢映展把妹妹带到了自己的卧房，合上门窗，谁也不知道她在他这里。
谢映棠敛袖跪坐在席上，喝了口热茶暖了身子，再将自己的遭遇悉数说了。
她说到与成静两情相悦时，谢映展眼角轻轻一搐，端着茶的手一抖，那茶水也溢出些许。
谢映棠噤了声，扬睫默默看着他。
谢映展语气复杂地开口，“你……真的想好要和他……”
谢映棠点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恳求道：“阿兄帮帮我好不好？我怕、我怕阿耶将我这么关着，是想直接把我嫁出去，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要成大人。”
谢映展头疼得紧，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低声道：“让我想想。”
谢映棠不再说话，只乖乖地跪坐在那儿。
屋内烛灯只点了一半，少女清秀的面容隐在暖光下，睫毛在脸颊上拉长了一片阴影。
她下巴比几日前尖削些许，想必也是茶饭不思，受了苦的。
谢映展本想劝她死心，一抬眼看见她这模样，心里也委实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从小，三郎待她严苛，她拿捏准了他的好脾气，总是躲到他院子来。
那时，他区区庶子，如何抵挡住三郎的凌厉锋芒？每次瞧见小丫头哭嚎着被三郎拎走，都觉得好笑得很。
而如今，一眨眼，小丫头也长大了啊。
也罢。
谢映展问道：“你住的是阁楼，是如何逃出的来的？”
谢映棠低低道：“我撕了床单拧作绳索，从二楼窗外跳下来的。”
谢映展心底一吓，抬手敲这丫头脑袋，“这么危险？日后千万别这么做了，知不知道？”
谢映棠心道未必，只是抿唇不语。
谢映展也实在没办法，他一想，成静其实也算是不错的选择，那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诡诈多谋，当初能坐稳刺史之位，淡定地与各方周旋，常人想都不敢想。
或许洛阳中的权贵都以为此人不过多谋善断，但他却真正地见识到了这个人非同一般的忍耐力。
他能看上他妹妹，也算是还有几分眼光。
谢映展起身拿过他自己的黑色披风，给谢映棠罩上，低声嘱咐道：“我现在把你送回去，你先乖乖呆着，别急，我会去找成静商量对策，他既然说喜欢你，也不会看你被嫁出去。”
谢映棠点了点头，谢映展正要转身走，谢映棠又拉住他的衣袖，仰头问他：“他……这几日可说想我？”
谢映展暗暗一磨后牙槽，睁眼说瞎话道：“他当然想，就差冲到谢府来将你截走了。”
谢映棠悄悄抿唇笑了笑，沉寂的眸子又亮了亮。
谢映展哄了哄她，直到妹妹面上重新展露笑颜，肯自己回去呆着了，才带着她往棠苑走去。
棠苑外不点灯火，一片寂静，似乎还没有人发现她的逃离。谢映展带着谢映棠从黑暗中潜过，来到那窗下，他拉了拉布绳试了一下，转头道：“抱紧我，我把你送上去。”
谢映棠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谢映展揽紧她，一手拉着那绳子，身子借力往上爬去。
他从军习武多年，这点高度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很快就爬上了二楼。
谢映棠取下披风还给他，他环视一周，看这方寸之地确实狭小，棠儿这般欢脱的性子，果真是难以长久地忍耐下去，便安抚地抚了抚她的长发，皱眉道：“别担心，我有空便来看你，他们发现不了我。”
谢映棠说：“阿兄可不可以帮我转告一下成大人？”
谢映展道：“你想说什么？”
“告诉他，我……”谢映棠说了几个字，忽然又顿住，摇头叹道：“罢了。”
谢映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下去了。
他念着妹妹的事，第二日早朝之后，便让较为熟识的朋友代为拦住了成静，约定午时在锦绣楼相见。
锦绣楼上无锦绣，坐在这无贵人的楼上，谢映展把玩着折扇上的流苏，静静等着。
待到午时，一抹修长人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成静轻袍缓带，白袍衬出无双风骨，飘逸的衣袖盈着淡淡冷香，像拢下了一片云雾。
侍从见正主过来，纷纷上前奉茶，用的都是谢府自带的上好的蒙顶，连茶具都是青瓷雕花，光泽流彩，价值连城。
成静拂袖跪坐下来，淡淡一笑，“谢将军。”
谢映展摆了摆手，把手中折扇搁在桌上，开门见山道：“我昨日见到了我妹妹。”
成静垂下眼，容颜清冷，正是侧耳恭听的模样。
谢映展冷笑道：“她昨夜妄想逃跑，从二楼跳窗下来，被我发现后，又被送了回去。”
成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呼吸微乱，静了许久，才问道：“她受伤了没有？”
问出这一句，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
“没有。”谢映展抬眼扫他一眼，扬唇讥诮道：“你有胆子勾引我妹妹，就没想过她可能被你连累？”
他不知从头到尾，都是谢映棠拼尽全力，才追上了眼前的男子。成静并不争辩，他知道自己也犯了大错，便低声道：“还请将军尽举手之劳。”
谢映展敲了敲折扇，好整以暇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成静慢慢起身，抬手对他弯腰长揖，语气沉静，“将军自有这能耐，下官再次恳求将军。”
谢映展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成静对他放下架子，想必是真的在意。
可他看着成静这模样，忽然觉得无比畅快，昔日被他戏耍打压的情景一时全部涌现在眼前，他不无刁难道：“你恳求我？你与我非亲非故，纸条我看了也帮了，我凭什么还帮你？”他嗤笑一声，“再者，我与你的恩怨还没算清，你真的以为，我会答应你娶我妹妹？”
成静微微抬眼，眼瞳凉如冷玉，眼尾往下一沉。
他站直身子，表情凉了下来，通身沉冷之气四溢。
谢映展笑意不变，又慢悠悠地换了个手支着脑袋，回视着成静。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刺史成静。
统领一州，他通身的气势多了一丝凛然压抑，与他在沙场上滚过尘土的杀气不谋而合。
这个人就算是回了繁华洛阳，气质也不会被繁华消磨殆尽。
成静看着谢映展带着笑意的脸，冷声道：“第一次，你从秭归去往巫峡，意图兵分三路，主要以水军攻之，敌军主力却偏向巴东，我不阻你，永安危矣。第二次，敌军伏于洛谷，你欲开辟栈道以奇兵破敌，却不知后方盩厔军心不稳，几近哗变，我若不害你，你违抗将领事小，你手下八千轻骑怎可不全军覆没？”
谢映展脸色遽变，霍然起身，寒声道：“若非是你，宋郎怎会战死？我未告知大都督，已是对你手下留情。”
那宋郎，便是大都督宋让之子宋玧。
阵前痛失爱子，宋让悲痛万分，仍咬牙打完了那一场战事。
“手下留情？”成静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拂了拂袖摆，摇头笑道：“世人都知君骁勇，却高估了你的智谋与忍耐力。宋郎不死，怎会有宋都督怒守子午谷的战绩？后来，不是也有宋匀了吗？”
谢映展骤然一惊。
宋匀，宋玧。
成静归洛阳后，宋匀正是宋让跟前最得长官欢心的少年将领。
这么一咂摸，才知不寻常。
谢映展双手狠狠一握，抬手猛地挥向成静的脸。
成静身子一侧，抬手横挡他手，身子轻飘飘地躲了过去，冷笑道：“谢将军还是想好，真的要与我为敌？”
谢映展怒道：“你如此不折手段，怎可为我妹妹良配！”
成静凉凉笑道：“是吗？”他骤然后退，躲过谢映展紧跟过来的一拳。
谢映展几圈落空，骤然拔剑，成静眼角冰冷，进退应对有余，一时那低矮案几骤然被掀翻，茶水瓷器哗啦啦散了一地，两人竟越打越凶。
“郎君！郎君快别打了……”谢府跟来的小厮急得焦头烂额，见劝说无效，唯恐出了人命，忙要跑出去叫人，谁知刚跑到门口，谢映展当空将剑一扔，那剑急速插入木质门上，横在那小厮的眼前，剑身清鸣，震颤不止。
那小厮两腿一软，跌坐下来。
谢映展冷冷瞥了一眼这没用的废物，收手冷道：“你想如何？”
成静背靠着屏风，冷然道：“几日后宫宴，你将棠儿带出来。”
谢映展眉梢一扬，“你唤她什么？”
“棠儿。”成静面色如常，“我喜欢的，势在必得。”
谢映展忍了又忍，又问：“我带她出来，又能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要带她私奔？”
成静道：“我看见她安然无恙，才能彻底放心，至于娶她，我自有办法。”
谢映展抿唇不言。
成静走过去拔出门上的剑，丢还给他，笃定道：“哪怕你如今还有疑虑，将来不会后悔与我合作。”他语气平淡，如在述说现实，非但不显狂妄自大，还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说完了这些，他也倦于再停留，直接转身出去。
谢映展抬手，长剑清鸣一声，入了鞘去。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转身回了府。

第41章 宫宴…
谢映展回府时，正巧看见三郎从里面出来。
两人目光交错，谢映舒抬手道：“阿兄。”
谢映展抬手回礼，笑道：“三郎要去何处？”
“尚书台有些要事需要处理。”谢映舒微笑道：“阿耶方才正有事与你说，阿兄直接去书房罢？”
谢映展点了点头，谢映舒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又出声道：“三郎，我怎么没见到棠儿？”
谢映舒微微一顿，随即转眸笑道：“她那脾性，又闯了小祸，等过几日放出来了，阿兄自然能见到了。”
谢映展紧盯着他平静无波的双眸，慢慢道：“是吗？”
谢映舒淡笑道：“你这是不信我？罢了，信与不信，你去问阿耶便是，不过我要事先提醒你一声，这桩事谁也插手不了，阿兄又何必管呢？毕竟，我们都不会害她。”正说话间，谢澄从外面跑进来，禀道：“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谢映舒颔首，又瞥了一眼表情不甚好看的谢映展一眼，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冷淡拂袖去了。
谢映展眸子微黯，转身大步去见了父亲。
谢定之正端正跪坐在案前，广袖半挽，埋首翻着以往的卷宗，面前铺着一张舆图。
谢映展上前拜道：“阿耶。”
谢定之沉沉“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直截问道：“宋匀越级拔擢之事，你怎么看？”
谢映展微顿，脑海中一霎想过成静的话，随即垂眼道：“孩儿觉得不简单。”
“是不简单。”谢定之抬眼冷冷道：“方才我入宫觐见，陛下欲大办宫宴庆功，主要为你们这些年轻一代的将领接风洗尘，所提拔有功将士皆在邀请名册，无论贵贱，意欲以此鼓励军心，你又怎么看？”
无论贵贱……便是要公然将士族与寒门子弟放于一席之上。
自武帝以来确立九品中正制，士族揽权，寒门被阻隔于权利之外后，这是第一次，陛下如此公然要打破这层隔阂。
说是鼓励军心，其实深想，似乎也有一层深意在里面。
再结合成静的话一想，又更加心惊了。
谢映展面色僵硬，许久，才难以置信道：“陛下如此做，不会让几大家族公然不满吗？”
谢定之淡淡地瞥他一眼，冷声道：“说是鼓励士气，谁敢置喙？于陛下来说，此刻谁的利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打赢后面的仗。”谢定之慢慢起身，挽起的广袖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拂落，他负手慢慢走到谢映展面前，沉声道：“展儿，你此战为何能立功，你应知道原因罢？”
谢映展心跳愈快，低声道：“孩儿明白。”
“宋匀此人，我已派人查过，年少聪颖，奈何身为孤儿，无牵无挂，自然无可掣肘。”谢定之侧过身子，身影被飘摇烛火拉得细长，声音越发沉淡，“宋匀为什么要冒险救你，怕也是有人暗中指使。”
谢映展薄唇略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起。
良久，他才艰难道：“是成静。”
谢定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他。这小子，我之前以为是高看了他，没想到还是低看了。”
三年前，那个少年与他在湖亭中对弈，他便隐隐觉得成静有故人的影子。
像他父亲——昔日的尚书令成诤，人人尊称其一声“令君”，因其风姿德行皆为当世楷模，才绝天下。
后来，又因成静惹怒陛下，被贬去荆州，而暗叹他沉稳不足。
再后来，又因他查抄侯府，而觉得此人行事操之过急，实在刚极易折。
可如今一咂摸，又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谢定之垂眼，淡淡吩咐道：“你去宫宴之后，记得不要与那些寒门将军们产生冲突，少喝酒，注意动向。”
谢映展低声应了。
谢定之道：“退下罢。”
谢映展抬眼看着父亲的背影，喉间动了动，却迟迟不走。
谢定之皱眉道：“还有何事？”
“孩儿有一事求父亲！”谢映展一咬后牙槽，蓦地单膝跪地，抬手道：“妹妹心性单纯，求父亲不要再责罚，她一为嫡女，二有翁主之位，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
谢定之垂眼看着他，不言不语。
谢映展又道：“孩儿恳求父亲，宫宴之时将妹妹带去，一来，可让在场世族儿郎们与她一见，或许她便改变了心意。二来……以妹妹尊贵之身，不去未免于礼不合。三来……”
谢定之却不欲听下去，抬手打断他道：“你见过成静了？”
谢映展脸色一僵，垂首道：“是。”
“看来他也坐不住了，罢了。”谢定之道：“那便带棠儿去罢，只是在此之前，我不会将她放出来，你去回复成静，就说——”
谢定之蹙眉想了想，笑道：“就说，谢族的人，一辈子都是谢族的人，别想着能从我手中夺去我的女儿。”
谢映展不解其意，还是道：“其实，孩儿以为……”
“你认为，成静也是良配？”谢定之摇头，抚髯沉沉道：“他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凭什么就有底气，要娶我族最尊贵的女子？”
“且不说他是何立场，若娶我族女郎，又会让天下人如何看待。”谢定之冷冷道：“这小子，心思比他父亲还深，平日所表现的喜怒未必是真的喜怒，棠儿嫁他，若是真心自然好，若不是真心……将来被他辜负，怕是连出路都寻不到了。”
谢映展一想也是，他妹妹就一个，虽并非一母所出，自小感情却好，谁人不好好宠着？将来若嫁了个居心叵测之徒，怕也是白白要受委屈了。
还是要考虑周全才是。
成静……确实有些捉摸不透。
这处在思虑谢幺亲事，谢映棠那厢却在楼上睡得昏昏沉沉，小手抓着狼毫，脸上也蹭到了墨汁。
她醒来后，只顾着爬上床，踢掉鞋子钻进被褥，强迫自己早日入眠，似乎一睡着，又见着了心上人。
这样直到晚上，侍女将她叫去沐浴，谢映棠脸上的墨汁才被她们给擦了去。
那些侍女饶是伺候过郎主的，严肃而训练有素，此刻也不禁笑了，便柔声道：“翁主这几日不开心，若是觉得闷了，也可以与我们说话的。”
谢映棠道：“你们帮我去问问阿耶，他什么时候肯消气？我快闷死了。”
侍女们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其中一人道：“翁主只需要妥协便好了。”
谢小娘子闻言，顿时不再说话了。
她才不妥协。
后来，日复一日的，谢映棠真的快闷死了。
只是她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打着滚儿时，奉昭公主便推开了阁门，笑道：“棠儿，这几日想家家了没有？”
谢映棠一把掀开蒙着头的被子，也不穿鞋，便赤着脚奔了过去，一把投入母亲的怀中，“家家！”
公主怜惜地抚了抚女儿的长发，心疼道：“乖女儿，当真是苦了你了，家家现在便带你出去。”公主抬手，身后端着黑木拖盘的婢女上前，将拖盘上衣物发饰拿在手中。
谢映棠抬头，疑惑道：“去哪？”
“去参加宫宴。”公主将谢映棠推到梳妆台前，跪坐下来，亲自拿木梳为她梳发，柔声道：“你二兄如今归京了，打了胜仗，陛下对他大加封赏，你与他多年不见，也好借此机会见见，还有你三兄，舒儿平日虽严厉些，也是一直担心着你，只是被你阿耶狠心地拦在外面了。”
谢映棠静静看着铜镜中的少女，没有回答。
公主为女儿梳了好看的发髻，又给她穿上华贵的曲裾，广袖飘逸如仙，飘带衬得少女身形窈窕，而她双颊略施粉黛，眉眼盈盈，眼尾上翘得勾人，远远一瞧，便让人挪不开眼。
谢映棠照着铜镜，抬手抚了抚发间的琉璃钗，问道：“我又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公主笑道：“未出阁的端华翁主，风华绝代，为何不能让在座男儿都心生倾慕呢？”
谢映棠脸色微变，“家家！”
公主抬手点她眉心，叹道：“你瞧你，这般便恼了。你一心一意扑向成静，这些日子可见他亲自来求过什么？待会若宫宴见他，你也不可与他眉来眼去的，注意礼节，知道不知道？”
谢映棠咬咬下唇，心道“这如何可以控制得住”，却答道：“女儿省得。”
公主微笑道：“宴后，你再随我去瞧瞧你长姊。”
谢映棠低声应了，待侍女上前给她系好披风，便跟在母亲身后下了小楼。一路沿着谢族的亭台水榭，穿过游廊花苑，谢映棠晒着久违的太阳，左右都被侍女贴身看护着，她眯眼看了看母亲的背影。
奉昭大长公主的背影纤细笔直，华贵的裙踞随着动作左右荡着，像被春风拂过的水波。
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尊敬而恭谨，在长公主面前，没有人有冒犯的胆量。
谢族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前，谢映棠跨过门槛，便看见静立在一边的一抹修长身影。
谢映棠过去屈膝一礼，“阿兄。”
谢映舒淡淡颔首。
谢映棠察觉出了他的冷淡，便咬唇不再说话。
三郎或许还在为那时她在祠堂的态度耿耿于怀，这一点，她觉得无话可说。
这一对自小最亲的兄妹俩陷入了互相不说话的尴尬境地，公主皱了皱眉，道：“上车罢。”
谢族的马车华贵，前后婢女跟随，黑木为车，四马驾辕，家族图腾刻于车壁之上，四角坠流苏风铃，排场不可谓不大。
此次宫宴，帝王特邀各大家族之中掌权之人，以及年轻一辈的贵族子弟，以出仕或有爵位为先。至于女子，除却诰命之外，还有带有翁主县主之类头衔的女郎，先入中宫拜见皇后，再入席参加宴会。
长公主牵着谢映棠的手，从一众命妇身前慢慢走过，那些人纷纷低头行礼，谢映棠目不斜视，表情淡淡的——这样的场面，她从小就已见了许多。
她一路来到皇后跟前，弯腰行了礼，皇后便笑道：“来，到我身边来。”
谢映棠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将手递给皇后，端直地跪坐在她身边，皇后上下瞧了瞧妹妹，心疼道：“我听说你惹怒了阿耶，让我瞧了瞧瘦了没有。”左右端详后，又把她的手背拍了拍，低声叹道：“你这丫头，还是长大了。”
谢映棠抿唇笑道：“阿姊，我们不说别的，妹妹这回来，是想你了。”
“油嘴滑舌。”皇后笑嗔她一眼，又道：“你便在这里陪我罢，稍后与我一同入宴。”
公主笑道：“她怎么使得与皇后一同入宴？棠儿，快下来。”
谢映棠正想动，皇后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面色不变道：“家家说什么尊卑呢？我是皇后，我带妹妹赴宴，是想告诉有些人，这是本宫的亲妹妹，身份高贵，谁也不可冒犯。”
她话中意有所指。
谢映棠抬眼看了看阿姊的侧颜。
皇后笑意温柔端庄，青丝如云，凤冠金钗摇荡在鬓边，颊侧花钿明灭，映得那双眸子暗光明灭，颇为幽深。
谢映棠忽地一笑。
宫宴设在靠近御花园的太液池边。
那些从未入宫的寒门将士们，早早便随大都督宋让一同入了宫，面对突如其来的碧瓦飞甍、雕梁画栋应接不暇着，身边宫娥个个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儿，在这仙境般的环绕之下，他们都有些拘谨了。
寒门将士们一个个本就是在马背上生存的汉子，没几个懂得附庸风雅的门道，他们站在那处，目不斜视，唯恐哪里唐突冒犯，却被聚在另一处的身着锦绣、腰坠美玉公子哥们暗地里笑话着。
这方寸之地，左右两边，矛盾立显。
成静垂袖立在一边，轻袍缓带，玉冠清凉。
他正冷眼看着眼前两方人互相排挤的模样，身边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
成静回身，与他抬手互相行过礼，便淡淡道：“若瑾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
谢映舒不答，反而闲闲倚上围栏，偏头笑道：“我在这里，你见了不快？”
成静笑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谢映舒唇瓣轻勾，低眸撩了撩袖摆，凉凉道：“毕竟你要与我那二兄暗中联络，怎么会乐意见我打搅好事，是吧？嗯……他答应你什么？把棠儿带出来，幽会？私奔？还是做更大胆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已足够明显。
成静面上仍是带笑，眼底笑意却淡了下去。
他侧头看那树上悬着的琉璃宫灯，语气淡得像揉碎了的风，“三郎找我说这样的话，似乎是有些违反规则了。”
“如今我已看出你的意图，还有什么违反不违反的道理？”谢映舒嗤笑一声，慢慢站直身子，目光从不远处一个个寒门将士的身上扫过，嗓音渐渐凉了下来，“我幼时喜武，后来却最厌为将，当年年少，竟把心事向你袒露了。”
当年年少，少年谢郎冠盖满京华，非但生得俊美无俦，家教出身都是顶顶的好，他还文武双全，不知惹洛阳多少少女芳心暗许，连先帝都对这个侄儿赞叹不已。
可少年家教严苛，向来恪守礼法，除了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不与他人过于亲近，甚至偶尔发怒责罚下人，使得人人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这样一个尊贵的少年，与成静相识于宫中。
那年，他长姊嫁东宫为太子妃，谢映舒入宫探望阿姊，成静站在殿外，听少年与阿姊倾诉那顽皮的妹妹又闯了什么祸来、他近日又看了什么书、有什么读到的见解，成静不由得笑了，正要走，殿外的花枝却扯住了他的衣袍，他就这样无奈地发现了。
成静说自己只是奉太子命，过来拿太子妃这处的藏书，并无意打搅太子妃姐弟相聚。
谢映舒却久闻他大名，有了结交招揽之意。
后来，两个少年便这样熟识了。
谢映舒成了毫无悬念的□□，成静在拉拢人的本事上，确实已经胜过了朝中许多老奸巨猾的大臣，谢映舒后来也想了想，他那时确实是不知不觉地被成静给诳了，属于被人卖了还给数钱的那种。
不过，谢三郎何等骄傲的个性，素来高高在上，说一不二，说支持太子，就支持太子。大家做好兄弟，就一路死磕到底。
纵使长姊嫁入东宫，族中长辈也不欲年少的谢映舒掺和进夺嫡之争，他偏偏就掺和了，差点在书房被谢定之给亲自揍了，不过谢三郎素来矜持，人前还是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只是后来，眼见的入行伍从军的机会，因他那倔强别扭的性子，便被二郎给夺走了。
谢映舒最喜武，想着驰骋疆场之日，但他是嫡子，又是公主所生，所有人不愿他去吃苦。
就连父亲也说，他或许不如二郎会忍。
谢映舒一气之下，去做了文官。
他确实聪颖，连太子都屡次与成静赞叹谢郎的文采与手腕，后来，成静却在太液池边，看见穿着官袍冷着一张脸的谢三郎。
谢映舒后来又后悔过，自己或许是脑抽了，才会在太液池边对成静吐露那样一番话。
他说：
“我凭什么不如二兄会吃苦？”
“匹夫之勇如何从军？我熟读兵法，比不上他？”
“我从文，未必不如了他去。”
“我若将来从武，必跟他姓！”
彼时，少年成静面上笑意柔柔，却在心中默默道：“跟他姓，难道就不姓谢了不成？”
再后来，谢映舒回去又一咂摸，感觉自己丢人了。
少年秉持着最后一丝要面子的心态，对成静就是看不顺眼，觉得此人实在阴险得很，就是喜欢套自己的话，定不要再干出这等没有格调的事情来。
他果真是忍住了。
再再后来，少年们长大了，每个人都开始难以捉摸，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打算，而令他们都心生感慨的是，渐行渐远的人……竟是成静。
谢映舒想着往事，讽刺一笑，“我那二兄，当真是什么人都敢打交道，你这样的人，他居然也信。”
这话也不知是在讽刺谁。
成静淡淡道：“利人利己，为何不可信？”
“罢了，随他信不信。”谢映舒冷淡道：“那几日我想了很多，你想利用他激怒我，是不是？”
谢太尉二子，嫡子从文，庶子从武，当今天下重武，战争不休，是以庶子压嫡子一头。
虽无人敢置喙嫡子之尊贵。
但是，谢映舒知道，他父亲是偏心的。
或许，是从多年前让他二兄入行伍开始，又或许是从他出生开始。
赵夫人是个美人，二兄若长得像那女人倒也罢了，可他长得像太尉。
而他谢映舒，似乎如他那尊贵的公主母亲一般，是这滔天的显赫硬塞给他的。
谢映舒眸子漆黑，映着宫灯上的暖光，却似乎有一片化不开的冰。
成静面对他的质问，毫不避讳地答道：“是。”
谢映舒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眯了眯眼，倏地一笑，“可我偏偏不怒。”
成静也笑，“不怒也好，你若再对你妹妹发火，我岂不是要心疼坏了？”
谢映舒听到他提到谢映棠，表情倏然一冷，“痴心妄想！”说着就拂袖而去。
宴会开始之时，长席两边摆开，士族与武将按家族与品级分坐两侧，女眷随家族入席。
谢映棠随着皇后，在一众宫娥的服侍下，慢慢步入殿中。
内侍一声尖细的呼喊，众人纷纷俯身大拜。
谢映棠微微转头，看着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又看着皇后母仪天下的威仪。
忽然就有些恍惚。
这就是一国之后，万人之上，赫赫的权势，让天下人都不得不匍匐在脚底。
谢映棠垂下眼来，更加专心地搀着皇后入席。
皇后站在上首，抬手命众人起身，众人不敢昂首直视，纷纷敛袖入席。
皇后拍了拍谢映棠的手，低头与她耳语道：“成静是个好儿郎，但你要想好你要的是什么？好了……你下去罢。”
谢映棠心头微震。
她长姊是在暗示她，如她这般的显赫尊贵，成静是否能给她？
如今，是不能。
没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大族钟鸣鼎食般的生活，或许将来，是聚少离多，是刀山火海。
谢映棠微微一笑。
她对皇后屈膝行礼，低声道：“妹妹早就想好了。”
她站直了身子，转身，迎着筵席上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走下了高台。
丝竹声中，脚步声已被掩盖，可所有人似乎有默契似地，都在此刻抬起头来。
他们或惊艳，或呆滞，或眼神复杂。
这是端华翁主。
深闺多年，头一次如今大胆立于金殿百官前。
谢映棠微微一笑，端得是倾国倾城。
她瞧见席中谢族所在，便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在三郎身边慢慢跪坐下来。
席中，成静抬眼，目光追随着少女的倩影。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六千字，今天晚上没了。
连续日六许多天，终于快进得差不多了。
对于我这篇文的双线，有时候一走剧情就是这么多章，我也很无奈啊……或许以后多写几本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大概还是笔力问题叭。

第42章 深吻…
多日不见，她瘦了。
比起以往，又多了一丝沉静一丝稳重。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需要她的成长。
是他亏欠了她，才让本该保持活泼天性的她，日益被这样打磨。
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妥协，她的坚持令所有人束手无策。
他又何其有幸。
成静眸子暗沉，眼前的少女抬手甄了一杯酒，低头饮了一小口，随即抬眼，目光在席上扫过。
她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成静好整以暇地看着，看着她找到他时，眸子微亮，随即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来，水眸的光盈得满满的。
她委屈得很，可以从容面对一切，可当她瞧见他时，压抑的感情忽然止不住，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一边，许净安顺着谢映棠的目光，看到了成静。
她眸子微闪，心底暗嘲。
本来，她不应来这宴会。
不过，外祖母想到她应嫁人了，便与皇后说了，破例带她入宫，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好儿郎。
谢映棠再喜欢成静又如何？谁会答应？
当初口口声声威胁她不许打听成大人，她偏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是如何抢走成大人。
许净安心生一计，便决定待回府，就与外祖母亲自开口。
想必，大家都乐见其成。
有三郎坐在身边，谢映棠饶是再思念成静，也不敢盯着看许久，只能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喝茶吃菜，安静得与世无争。
却不知，谢映舒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疲惫至极，厌烦至极，瞧着成静，眉眼冰凉，却又无能为力。
他哪里愿意做那恶人呢？
对成静撂再多的狠话，终究还是顾忌着妹妹，万一当真是上天促成的美好姻缘，他又怎么忍心让妹妹再也不开心？
长姊便是例子。
年少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如今贵为皇后，人人看她母仪天下，不知后宫佳丽三千，她又有多少无奈辛酸？
皇后无嫡子，众臣已暗中非议多年。
这期间多少苦，他这个做弟弟的，也都看在眼里。
宴会一直进行到晚上，其间有人离席又归，皇帝端坐在上首，屡屡与众武将说笑，也不责怪他们礼节不周。
陛下态度如此清晰，那些一开始有些拘谨的武将纷纷放开了动作，开始大口喝酒吃肉，肆无忌惮地大笑。
皇后见这势头，便借由困乏，提前回宫，将这宴会留给男儿们。
而在场命妇贵女们见状，也陆续退下。
谢映棠陪着长姊，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许净安见她去了，便也跟着起身，身影从席上一晃而过。
赵王端着酒杯坐在下首，眯了眯眼，忽然对成静扬眉笑道：“翁主身边那小娘子，也是谢家的？”
成静顺着看去，忽然笑了，“是谢太傅的外孙女许氏。”
赵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对成静挑挑眉梢，“看来这谢族上下，你都熟悉得很呐？”
成静淡淡道：“略知一二。”
他的目光从谢映棠的身影上收回，便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觥筹交错。
酒憨餍足，忽然有一个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举杯对皇帝道：“陛、陛下，末将征战一十三载，都不记得受过多少刀子，没想到竟有入宫来，见到陛下的一日。”
皇帝轻笑一声，“爱卿为国出生入死，朕得之有幸。”
那男子摸摸脑袋，“嘿嘿”一笑，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来，因为身影不稳，那酒水也频频被洒了出来。
另一边的世族子弟们纷纷皱眉。
有人淡淡笑道：“这位将军真性情，只是陛下跟前，如何可以这般随性？将军还是坐回去罢。”
那男子皱了皱浓眉，忽然怒道：“陛下都没说什么，凭什么你让俺坐回去俺就要坐回去？你他娘的是谁啊？”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面色微变。
有人立刻起身，将那男子拉了回来，打着圆场笑道：“魏将军喝多了。”
魏凛一把挥开他的手，不悦道：“老子没醉，现在还可以再战个几场！等那胡人打过来，你他娘的还不是要老子上？”
此话一出，劝他那人立刻僵住了，蓦地单膝跪地，“陛下恕罪！”
皇帝眯了眯眼。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王都不料敢有人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不敬，当下都有些傻眼了。
而成静端着酒杯，笑意渐沉。
他就知道，让这群武将与世族子弟同殿饮酒，必有一方率先发难。
积怨已久，这些骁勇的武将，适合疆场，饮酒之后更是不拘小节，哪里会顾忌场合？
那率先出声的士族子弟心底暗笑。
果真是没见过台面的东西，鄙陋不堪，看他现在还能如何下台？
他起身，抬手对皇帝拜道：“陛下！魏将军御前失仪，按礼应拖出去。”
魏凛一听，忽然伸手拽住他一领子，怒道：“你说什么？你个小白脸，要把俺拖出去？”
眼见御前场面失控，殿中侍卫忽然一拥而上，将两人强硬地拉开，魏凛一边推攘着侍卫，一边喊着“你们想干什么”，在场众人表情越发难堪，都暗暗觑着陛下的脸色。
喝醉酒之人何止一位，一见同袍战友又被那些目中无人的世族欺负，有人也起身，指着对面席嚷嚷道：“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两方见势不妙，酒劲一旦上头，便纷纷起身开始干架起来。
皇帝神色彻底冷了。
他蓦地起身，怒道：“全都给朕拿下！”
那些侍卫登时有了底气，一拥而上，将那些武将一把按倒在地，麻利地捆了起来。
皇帝冷冷一笑，“实在是好得很，一个个当朕是空气？”
宋匀喝酒不多，便是防着此事，此刻连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恕罪！他们初次得见天颜，兴奋之下喝多了，因而御前失仪，轻陛下恕罪！”
宋让也忙请罪道：“老臣御下不力，请陛下责罚！”
皇帝面色沉沉，冷眼看着他们。
当着他的面就敢如此明目张胆无法无天，那远在边疆，上下之间又该是多分崩离析的局面？
他拂袖怒道：“把他们带下去醒酒！何时醒了，何时再带过来见朕！”他转头看了一眼成静，复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些闹事之人悉数被带走，大殿内寂静一片，无人再敢出声。
隔了许久，笙歌再起，在场众人却全然失了饮酒的兴致。
成静再坐了一会儿，便暂时离席。
他轻车熟路穿过御花园，渐渐远离笙歌处，宫人越来越少，而月色洒在他的腰间坠着流苏的精美玉佩上，光华流转，越发显得整个人气质非常。
他来到临近西宫的假山边，便看见无人的空地处，少女盈盈立在那处，神色惶然，四处张望着，似乎是迷路了。
他早已安排好了，让内侍寻借口引她出来，将她带到此地。
只是那人或许走得太快，反而让佳人忧心了。
成静唇角微微上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少女的身子，将她的唇一把捂住。
少女身子娇软，却被他惊吓，拼命挣扎起来。
可挣扎着，忽然慢慢不动了，整个人慢慢靠在他的胸前。
他松开捂住她的唇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笑道：“怎么？知道是我？”
谢映棠一言不发，拉开他的手，默默埋进他的怀中。
手环着他的腰，愈抱愈紧。
成静轻轻叹了一声。
他回抱着她，低头抚着她的长发，就这样静静站着，等她平复漫长的思念。
谢映棠紧紧抱着他，眼眶微微发烫。
她想他。
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浑身难耐。
如今抱紧他，方才微微觉得心安。
谢映棠紧紧阖眸，双手慢慢探上他的肩，忽然猛力一推。
成静猝不及防被她如此一推，身形一时不稳，往后踉跄数步。
后背狠狠撞上大树。
她踮起脚尖，呼吸紧促，睫毛在颤。
溶溶月光下，她的眸子泛着水光，波光流转，勾魂摄魄。
他低头看着她这一对眸子，心尖蓦地一揪。
眼底渐渐被点燃了一簇火。
她轻轻闭上眼，小脸有些红，睫毛抖得厉害，在做着最后的犹豫。
最后，她踮脚，唇瓣轻轻碰上他唇上柔软。
她的唇水润而饱满，隐隐泛着一丝少女的香甜。
她在他唇上碾磨，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
眼睛越闭越紧。
成静被她这样按在树上，看着少女这样紧张地亲着自己，又大胆又不够放肆，心底如被猫儿挠了一下。
酥痒至极。
难耐至极。
他眼底的火越燎越炙热，大掌忽然狠狠一箍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按进怀中。
她微微一顿，似乎被他鼓励，双眸轻轻睁开一条缝来。
瞅他一眼。
他的大半面孔隐匿在阴影下，只那双眼，火热而明亮，一眼便牢牢攥住她的心。
她微启唇瓣，丁香小舌飞快地往外一探，浅浅舔了他一口。
成静眼底之光登时大盛——
他霍然抬手抓紧她手腕，手臂带着她的腰肢飞快一转，她只觉眼前一晕，后背狠狠一撞，便被他死死扣在了那棵树上。
他低笑一声，声音清雅低醇。
她被他如此一笑，心底登时一麻又软，睫毛狂颤，眸底水光颤颤。他大掌拖着她的下颌，让她抬头，低头撬开她的唇齿，舌尖长驱直入。
扑面而来都是他的气息。
她秀颈轻仰，呼吸一时受阻，只感觉呼吸被他一点点掠夺过去，他的唇齿紧紧碾磨着她的，舌尖交缠，他攻城略地，她丢盔卸甲。
她身子渐软，热潮一阵一阵涌了上来，双腿微软，被他紧紧扣住。
进退不得。
混沌之间，她眼睫上下一扇，什么都没看见，只瞧见他的脸。
眉峰飞掠入鬓，双眼清寒，眸底温柔而明亮。
她忽觉心安，眼睛眨了眨，鼻尖发酸。
那么多日以来受的委屈，忽然不值一提。
她抬手，轻轻挣开他的手，然后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更为猛烈地回应着他。
何必去管今夕何夕？
只要他在这里，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眼角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成静抬手，以指腹慢慢为她擦去鬓边泪水，慢慢离开她的唇。
她被他揽紧身子，伏在他怀里，轻轻低喘。
他的手抚过她的长发，忽而低声道：“……我都不知，要该如何爱你才好。”
谢映棠眼角愈湿。
有他这一句，就已经足够了。
有人爱着她，她便有勇气这样坚持下去。
她蓦地伸手，再次揽住他的脖颈，又将唇凑上去。
他眸子微闪，怕她踮得累，便弯腰迎合她的吻。
这一吻，方才的猛烈难耐才收敛了许多，更加温柔而缱绻。
她鬓发微乱，低喘着，又缓缓离开他的唇，亲着他的唇角，沿着嘴角往下，到他的下巴，再到他细长白皙的颈，在他的喉结处微微流连。
她闭上眼，浑身都在颤，仿佛一切大胆的行事都成了本能。
她恨不得整个人融入他的身子里。
她红唇微启，一口含住他的喉结。
腰间手臂蓦地力道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有糖了，我想看到很多的评论，你们配合吗？
我这人扛不住评论区请求，所以隔壁坑三郎的已开，喜欢的可以收一个，不定时更新。
因为那坑讲三郎，必然会涉及剧透问题，所以也不会更的很快，至少会比这个坑要慢。

第43章 报复…
成静黑眸沉沉，喉间微动，身子被她撩拨得发热。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握住她的肩，企图将她拉开，低声道：“乖，别闹……”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喑哑。
她抬眼瞧了他一眼，眼底情意浓浓，带有一丝媚色一丝急切，“静静不喜欢我吗？”
他压抑着嗓子，眸底温柔而无奈，“静静怎么会不喜欢你？”
“那你不让我亲？”
“别闹。”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腮帮子，“以后给你亲。”
她却不依了，伸手拉紧他的衣袖，软声道：“我就要亲，我想你，现在不亲，万一以后都亲不到了……”
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纯净无暇，看得他眸色越来越深。
他薄唇淡淡一扯，忽然想起她罚跪之事。
她自小娇生惯养，被罚得晕过去那么多次，想想就令他心疼。
心里就这样软了一截。
罢了。
她要胡闹，就给她闹吧。
他抓紧她的手，低声道：“那卿卿闭上眼睛，让我来亲你可好？”
她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他道：“闭眼。”
她怔怔闭眼，心底有一丝忐忑不安。
他低头，薄唇带着一丝凉意，亲在她的眉心，又慢慢挪向她的眼睛，从额角慢慢往下。
她只觉得脸上有些痒，将他攥得越发紧。
他忽而开口：“还未问过你，是不是真的决意嫁给我。”
她心微微一颤，睁开眼，看着他的双眼，道：“我早就想好了。可是，静静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她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眸子弯了弯，“我与你说得还不清楚么？”
谢映棠道：“他们都说，你要与谢族为敌。”她仰头看着他，祈求道：“你能不能答应我……倘若不到非要不可的地步，不要与他们斗？我不想看见任何一方出事。”
她殷殷望着他，他眉头一蹙，“谁告诉你，我非与他们相斗不可？”
谢映棠呆住了，“难道不是么？”
“我如今小小官衔，与你谢族相斗，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又不蠢，为何非拼着去两败俱伤？”他叹息着，把她蹭乱的鬓发慢慢理好，柔声道：“让你左右为难，我岂不心疼？若让你这般痛苦，我又何必娶你？”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我的家人都不接受你啊。”
他淡淡一笑，端得是隽秀清雅，“所以我正在想办法，你不必担心，再等几日就好。”
她看着他，那双温润清澈的眼睛仿佛可以看入她的心底，她按捺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又撇过头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那……我阿兄呢？他曾经与你那般要好，可如今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成静道：“待我娶你之日，便告诉你我的一切。”
她的心有些空旷，有些茫然，有些冷。
此刻却因为这一句话，终于安心。
她闭上眼，低低道：“好。”
西宫这处偏僻无人，四周之后萧瑟凉风。
成静眼角忽然闪过一抹光。
暖黄在远处一闪而过，似有人提着宫灯慢慢来了。
谁大半夜往这么偏僻之处过来？
成静面色微凛，蓦地抬手扣住谢映棠手腕，低低道：“别出声。”一面将她搂在怀中，快速往宫墙边闪去。
他贴着墙壁，身子一瞬隐匿入黑暗中。
谢映棠紧紧靠着他，抬头只看见他微抿的薄唇，弧度凛然摄人。
宫墙那边，一抹修长人影提着宫灯，快步走了过来。
锦袍玉冠，衣着华美，眉眼深沉冷酷。
谢映棠心跳蓦地加快。
是三郎。
她下意识抓紧了成静的衣袖，有些不安地冲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出去。
她不想连累他。
成静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无声地安抚她。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谢映舒偏了偏头，忽然往这处走来。
那一抹幽幽灯光照亮了黑暗一方。
成静眯了眯桃花眼。
三郎突然来此处，绝非一时兴致。
他行事缜密，引谢映棠来的宫人是他多年以来的亲信，绝不可能泄密。
是谁？
跟着他，他不可能不察觉。
那么……跟着谢映棠？
他的目光渐渐下挪，忽然抬手紧紧捂住谢映棠的唇，身子一转，便将她摁至墙上。
她蓦地睁大眼睛，说不了话，就这样微惊地看着他。
他眸光深而沉，慢慢凑到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道：“若未料错，你身边有人跟踪。”
谢映棠悚然一惊。
右手指甲不由得陷入掌心。
谁敢跟踪她？
成静又道：“现在，我去将你阿兄引走，你有把握护好自己么？”
她眨了眨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却有些不太放心，他不知她身边会有什么人不知不觉地潜伏着，那人又会不会危害到她，便又道：“若有危险，你便往东跑，那里人多，无人敢动你。”
她点头。
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哄道：“也不必害怕，那人应是你谢族人，不敢动你。”
她又点头，眸子湿亮，眷恋不舍地看着他。
她想说，他不必这样担心她，她不能时时刻刻都求他护着，既然敢做，便要敢承受危险。
她不怕。
她只是不舍。
今夜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似乎看出她的不舍，成静低低叹了一声，只道：“好好照顾自己。”说着便放开她，抬脚朝外面走去。
谢映棠偏头看了他一眼，一咬牙往反方向悄悄跑去。
她每次进宫都有宫人牵引，且走的都是繁华之路，不认识这段荒僻之地，只能漫无目的地跑。
她跑地气喘吁吁，也不知自己到了哪处，却看见面前一池湖水，在月光的倒映下泛着莹白的光。
她停下来，想起成静的话，又沿着湖畔往东走。
往东，便可慢慢找到人。
四周一片寂静。
她迎着冷风慢慢走，远处便隐隐可见宫灯的粲然光芒，显得那处繁华异常。
她眉头往下一压，心底压着的巨石终于被拿开。
她慢慢往那处走去。
才走几步，谢映棠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许净安站在不远处，也在往那个方向走，似乎没看见她。
谢映棠明明记得，她随长姊回寝宫时，许净安也随她一道去了。
她不欲搭理许净安，频频与长姊说笑，许净安便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安静地出奇。
为什么在这里？
谢映棠眸子微眯，目光扫过她的裙摆，瞳孔骤然一缩。
裙摆上沾了苍耳。
她一路走过来，只有之前那处杂草丛生，野生苍耳长在草丛里，若不小心便会沾上衣裳上。
是她？！
谢映棠眼中蓦地腾起火来，眉梢冷冷一扬，快步走了过去。
许净安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待看见是她时，眼中掠过一丝惊慌。
谢映棠唇边冷笑更甚，“是你向我阿兄告密？”
许净安茫然道：“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装，继续装。”谢映棠冷笑道：“你有胆子告状，竟怕被我识破不成？表姊这么多年深藏不露，我倒是真没想到，你竟是在人后偷偷摸摸的小人？”
许净安咬唇，含泪道：“棠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凡事也得有个证据……我都不知你做了什么，如何去告你的状？莫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
话音未落，谢映棠蓦地抬手，狠狠掴向她右颊。
啪！
这一耳光凌厉至极，许净安只觉右耳嗡嗡一响，随即整个右颊都蔓延起火烧一般的痛感。
她疼得眼泪夺眶而出，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你敢打我？”
“我是翁主，为何不敢？”谢映棠笑了笑，轻轻揉了揉打疼了的手心，“倒是你，脸皮这般之厚，让我手疼了，怎么办？我再教训你几下？”
她抬手又要打，许净安捂着脸猛地后退，摇头道：“你……我一心拿你当妹妹，你怎么可以打人！若让舅舅与外祖母知晓……”
谢映棠眼神一寸寸寒下去，“你还装？”
若不是许净安，她又怎会这么快与成静分别？
她想他想得快疯了。
那么多个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她都熬过来了。
如今，她刚刚燃起的热情，被眼前这个贱|人浇灭得一干二净。
谢映棠忽然快步上前，许净安尖叫一声，抬手要推她，谢映棠毫不犹豫地抬手，对着她又是狠狠一扇。
许净安想还手又不敢，索性便咬牙忍着，泪眼盈盈，不住地挣扎推攘。
谢映棠当然知晓她一贯的作风，许净安此人，一贯喜欢装可怜，就等着她出手打人，届时再回族中告她一状，她如今深陷囹圄，再加上这般打人，必然被重罚。vx公号：books186
谢映棠冷笑一声，手上之力越发大了，狠狠将许净安推倒在地。
她挽起袖子，就借着这处无人，居高临下地睥着许净安。
许净安没由来得背脊发凉，那抹杀人般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要将她一寸寸千刀万剐。
她双手往后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后挪。
谢映棠笑意嘲讽，“怎么？你落井下石如此干脆，现在竟是怕了？”
许净安含泪摇头道：“棠儿，你冷静冷静，这是在宫里……”
她简直疯了！
若惊扰宫中某个贵人，失仪之罪谁担得起？
谢映棠一把扯住她的衣裳，“宫里怎么了？我看此地刚好，适合打人，适合报仇。”她笑吟吟道：“有本事，你叫救命？我顶多又被罚跪一顿，你又会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想想？”
谢映棠贵为翁主，当真不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她许净安，自小失去双亲，寄人篱下，且公主皇后皆在宫中，定会拿她出来挡刀。
许净安脸色蓦地惨白。
她深吸几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
没事，没事，谢映棠顶多发泄一顿。
她不敢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只要她挨过去了……
等她回府，定要好好哭诉一顿，看谢映棠如何辩解！
许净安忽然有了一丝底气，正要说话，谢映棠忽然一把将她拽起来，往河边拖去。
许净安大惊，拼命地挣扎，可任她怎么扳，都弄不开谢映棠的手。
“你疯了！”
谢映棠冷笑道：“我没疯。”
虽说没疯，她眼神却透着一股狠辣之意，许净安彻底慌了，身子还在被她往那处拖拽，忙哭求道：“棠儿，表妹！我错了！你饶了我吧，这里是皇宫啊……”
“棠儿，你冷静冷静……”
“求求你，别把我推下去……”
那河如此之深，一旦掉下去无人救，她会没命的！
谢映棠冷笑道：“我今日定不可能放过你。”
她说着，已经来到湖边。
夜风甚大，吹得她衣袂发丝纷飞，表情却极为冷静。
她的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了。
虽看不清那人是谁，但定不是普通宫人。
许净安淹不死的。
谢映棠手上力道忽然一松，许净安无意间的一推竟将她推得往后踉跄数步，眼看就要栽入湖中，许净安知道后果难以设想，下意识伸手拉住谢映棠的手臂。
谢映棠却就等这一刻。
她反手抓住许净安的手腕，狠狠一拽，借力身子一旋，将许净安整个人推了下去！
湖中骤然响起求救扑水声。
谢映棠看着她在湖中上下扑腾，估摸着那人马上过来，便立刻提起裙摆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剧情线还没走完……还有一丢丢，走完就成亲。
其实女主是有脾气的，只不过她对在意的人硬气不起来，许净安打扰亲热，底线问题hhh昨天有小天使问什么时候更新，我答的是以后没特殊情况就晚上九点，但是九点好像太迟了，以后还是跟春节一样六点吧。

第44章 告状…
到了这种地段，自然对于去含章殿的路了如指掌，谢映棠小心地避开人多之处，一边跑一边拉散衣裳头发，再将脸上掐了一道红印，便直接掩面冲入含章殿内，一把扑在皇后跟前，低泣道：“阿姊，你、你快去救救……”
皇后刚刚与命妇说完话，正纳闷这丫头说是出去透气，却不知跑到了哪处去，正要派人去寻，谁知谢映棠竟这般狼狈的回来了，忙起身扶住她，“救谁？你怎么了？”
谢映棠抬起头来，露出脸上的红痕。
皇后眸色暗了一沉，愠怒道：“谁做的？”
谢映棠一把扑进长姊怀中，抽抽搭搭道：“是、是净安表姊，她素来看我不快……方才与我在河边发生了争执，她要推我，我自然不肯，便与她撕扯了起来……谁知她没站稳，竟摔进了湖里。”
皇后骤然一惊。
今日是陛下宴请士族与有功将领之日，若闹出了人命来，陛下必然雷霆震怒。
谢映棠泪眼盈盈，哭道：“我怕被人瞧见，回去定然又会凶多吉少，所以我才跑回来了，阿姊……你快去救救表姊罢。”
一面这样哭着，她心底却在暗嘲。
许净安会哭，她也会。
等许净安回来，必然会哭诉告状，那她干脆恶人先告状，让许净安无处诉苦去。
她怕什么？
阿姊家家俱向着她，往日让许净安得意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性子耿直，从不假以辞色而已。
皇后听她这般哭，右手指甲齐齐陷入掌心，抬头对身边宫人喝道：“快快派人去看看！给本宫把人救回来！”
一干宫人见势不妙，也忙跑去了。皇后只觉头疼，又亲自将妹妹带到了一边，替她整理仪容，一面又在想若当真出事，当有一套怎样的说辞来应付陛下……正沉思着，宫人已折返回来，伏地禀道：“回娘娘！许氏无碍，赵王途径湖畔，将她救了。”
皇后眉头一松又紧，沉吟道：“替本宫谢谢他，将许氏带过来，本宫要亲自问话。”
宫人应了一声，又退下了。
谢映棠抬头看着皇后，迟疑道：“我是不是给阿姊添麻烦了……”
皇后无奈道：“你呀，何时又让我真正省心过！日后千万别胆大妄为了，今日你若打不过许氏，你摔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谢映棠小声道：“表姊她不敢让我真的摔下去，本来，我是真的站不稳，她伸手拉我，结果……自作自受，摔下去了。”
皇后微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也算聪明，仗着自己身份不一般，许净安不敢胡来，真的就胡作非为，有恃无恐。
不过，这样也好。
将来……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了去。
皇后心底微微有了计较，便轻轻横了谢映棠一眼，勒令她好好反思反思，倒也真不指望这丫头能反思个所以然来。随即便直接出去，在外面见许净安。
许净安浑身湿透，小脸惨白，跪在那处瑟瑟发抖。
她如此狼狈至极，满腔都充斥着滔天恨意。
那股不甘和屈辱如毒汁，将她整颗心都浸地发紫发黑，汩汩淌着脓水。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正在绝望时，却被人一揽入怀，随即被带上了岸来。
她伏在岸边吐着水，狼狈不堪，眼前却蹲下一个人，那人衣着华贵，拿折扇挑了挑她的下巴，饶有兴趣道：“竟是个美人。”
许净安不知这是谁，只知道是个贵人，便连忙道：“我是被谢——”
“谢什么？”一道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谢族女眷都已去含章殿，许小娘子这是落单了？为何在此处？”
许净安仓皇抬头，却看见成静冷漠至极的脸。
她想起她躲在草丛里，悄悄看着他抱着谢映棠深吻的模样，脸色又白了一丝。
他肯定知道。
成静垂眼淡淡扫了许净安一眼，平日温和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柔和的神色，只有长睫半敛之下淡淡的杀意。
他瞧见了泥地上星零的苍耳。
不是谢映棠来过，就是这人也是从西宫过来的。
或者，二者兼有。
他冷眼看着许净安，分明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许净安原本告状的话语却哽在了喉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她心有不甘，又觉得屈辱，好似被人如蝼蚁一般践踏着。
她甚至想重新跳下去，将自己彻底淹死了干净。
后来，皇后跟前的人便寻来了。
赵王知晓后，倒也没什么表示，随他们将人带走，只是瞧了瞧许净安如花似玉的脸庞，又笑道：“你们动作轻些，莫唐突了佳人。”
那些宫人应了，赵王便不再管这些事，与成静说笑着渐渐离去了。
许净安思绪骤然回神。
面前出现了绣着凤尾的玄金衣摆。
皇后垂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听说，你瞧本宫的妹妹不顺眼？”
许净安的声音细若蚊吟，“娘娘……”
“不管谁是谁非，本宫是皇后，眼底揉不得一粒沙子。”皇后冷淡道：“在皇宫，谁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不守规矩，本宫便让谁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这件事情上，你与棠儿都不对，本宫已经将她训斥，日后此事不必再提。”
许净安仰起头来，眼眶中泪水打转，端得是我见犹怜，“娘娘，我绝不会主动惹棠儿……”
皇后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走了几步，“本宫的妹妹是何秉性，本宫如何不清楚？不要想着在本宫面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本宫可不是祖母，也不会瞧见你，便想起本宫那去了多年的姑姑。”她回过身来，冷然道：“这件事情，你若敢再打什么主意故意提及，本宫有的手段惩治你，懂吗？”
许净安低泣道：“净安懂了……”
屏风后，谢映棠垂袖站在那里。
许净安的委屈如她所料，她的阿姊永远都护着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笑不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唇瓣，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黑暗中，他唇瓣柔软的触感。
为什么总是匆匆一面。
她想他想得快疯了，最终却只能得到一个吻。
得不到他的人，不能长久地呆在他身边，不能与他堂而皇之地站在人前。
她真的受够了。
谢映棠抬眼，慢慢走进了内殿。
许净安换了身衣裳之后，待到宫宴结束，便与谢映棠一道跟着公主出宫。
不知宫宴后来又发生了何事，谢映棠瞧见二位兄长时，只见二郎眉头深蹙，三郎表情寒冽，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谢映棠心中称奇，想问发生了何事，想到她回去后又要做回阶下囚，便又不再说话了。
许净安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马车，谢映棠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她的背影，忽然趁着侍女一时不慎，跟着跳上了许净安的马车，一把钻了进去。
身边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许净安睁大眼看着跟进来的谢映棠，脸色微白，“你进来做什么！”
谢映棠笑道：“表姊口口声声说对我没有恶意，难道还是不想看见我吗？”她眸子滴溜溜一转，又笑道：“落水还是没能好好教训你一顿？”
许净安脸色惨白，怒道：“我已经没有招惹你了！你却还要来招惹我？”
“你以为，仅仅只是落水，便能平息拆散我与静静之怒？”谢映棠笑意一收，道：“我不管你打着什么主意，再惹我一下，我便更不会手下留情。”
许净安讽刺道：“我不惹你，你便以为你能如愿？”
“我如不如愿，与你无关。”谢映棠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表姊还是自己好自为之罢。”说完，便转身跳下马车，又往自己的马车内走去。
一路回了谢府，谢映棠与母亲告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谢映舒看她甚少再展露笑颜，身子瞧着也瘦了不少，本来一直不理她的心有了一丝动摇，又取下自己的披风为她罩上，亲自送她回去。
谢映棠小声道了谢，与三郎并肩而行，心里惴惴不安。
许净安告密，三郎虽没当场捉到她，心里却肯定是明白的。
夜色浓重，树梢头的月光洒下轻微，照亮眼前的曲折小路。
晚风飒飒，吹得三郎衣袂翻飞。
谢映棠迟疑道：“阿兄把披风给我，自己不冷么？”
谢映舒道：“不冷。”
谢映棠“哦”了一声，又道：“阿兄还生气吗？”
“气。”
谢映棠噤声不言。
两人又这样僵着，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进了屋子，谢映棠将披风理好递还给他，他命身后侍从将披风手下，看了看她这里的环境，蓦地开口道：“闷么？”
她答道：“闷。没有人来看我，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啦。”
谢映舒眯眼扫了她一眼，道：“即便如此，仍是不悔？”
“不悔。”她低眼看着脚尖，说道：“我喜欢的是成静，可是阿兄在我眼里，也是不能缺少的。我不希望你们逼我选择，我嫁给别人，会一辈子不开心，可阿兄若有日再不肯认我，我会伤心懊悔，内疚一辈子的。”
这一番话说得谢映舒表情微缓。
他面上却还是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说：“行了，你的那些伎俩，我还不知道？莫再与我打感情牌。”
谢映棠道：“我是真心的啊……”
“你口口声声真心，待谁都易拿真心，将来若无人护你，你又怎样独善其身？”谢映舒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倒是后悔，从小将你护得太好。”
她咬咬下唇。
谢映舒道：“本来，我只愿你嫁王侯贵族，做人上之人，一生无忧。可我今日看见长姊，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身子却越发不如从前，方幡然醒悟，落入寻常百姓家，未尝是坏事。”
“身处高位，尔虞我诈太多，朝臣之间，官民之间，君臣之间，甚至是兄弟、父子之间，都永远不会停息。”谢映舒道：“可能无人告诉过你，长姊三年前初次有孕，那孩子自从没了之后，便再难有孕。”
谢映棠失声道：“这是为何？”
“为何？”谢映舒冷笑道：“因为谢族势大，扶持今上有功，又是外戚，若皇后生下长子，百官必上奏册封太子，届时江山是姓秦，还是姓谢？”
谢映棠道：“可阿耶从无反心。”
“黄袍加身，便不可独善其身。”谢映舒淡淡道：“有没有反心，不重要。”
谢映棠心头微震。
谢映舒抬眼，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所以，成静为何突然被召回洛阳为官，你还猜不到？”
谢映棠身子微晃，脸色陡然惨白。
“我不知道他如何与你承诺。”谢映舒转身要走，最后道：“成静城府之深，当今天下亦难有几人匹敌，你若真跟了他，焉知不会沦为棋子？”

第45章 宋匀…
成静在宫宴结束后，与文武百官一道出宫，并不作丝毫停留。
更深露重，才出宫门，便有皇宫侍卫飞速追了上来，急急道：“陛下谕令，命成大人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子韶一愣，转而皱眉道：“宫门即将下钥，我家郎君如何回去？”
那侍卫表情冷肃，又沉声将谕令重复一遍。
一边皇命不可违，可郎君饮了酒，如今应该是累了，怎么还能进去连夜议事呢？
子韶正迟疑着，马车内传来清淡的声音，“回去。”
子韶忙应了一声，驱车回转。
行了一段路后，成静正欲下车步行，那侍卫又道：“陛下特旨，大人不必下车。”
成静微顿，倒是受了。马车一路行到御书房前，他才敛袖下车，快步走进宫殿。
一路走一路解下披风交由侍从，淡淡问道：“陛下此刻一人在殿中？”
内侍忙答道：“陛下心情不快，方才皇后娘娘来了，里面情况似乎……不太好。”
成静眉目一沉，拾级而上，正要通传入殿，却见殿门被人推开。
皇后慢慢跨出门槛走了出来，鬓边凤冠闪烁，衬得神色晦暗不明。
她跨出宫殿的刹那，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端庄的神情，对成静微微颔首，微笑道：“晚上还把定初召来，本宫已为你安排了寝殿，今夜就歇在宫里。”
成静抬手对皇后一礼，低声道：“多谢娘娘。”
“你与陛下一起长大，当年在东宫，本宫与你也时常见面，倒也不必客气。”皇后抬袖，低声道：“陛下此时不豫，本宫劝也劝了，但终究还是比不得你，你快些进去罢。”
成静道：“臣会的。”
皇后微微点头，又宫女搀着慢慢去了。
成静直起身子，抬脚入殿，此刻御书房内光影明亮，红烛在四角跳动着，御台上的玄色身影修长笔挺，被光拉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成静进殿下拜，“臣叩见陛下。”
皇帝转过身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宫宴之时四处乱跑，让朕亲自寻你？”
成静微微一顿，道：“臣不胜酒力，出去醒酒去了。陛下与百官共庆战事，臣无论在否，似乎都没有关系。”
皇帝怒道：“共庆？”他快步走下台阶，冷冷看着成静低眉顺眼的模样，“是不是共庆，卿心中难道不明白吗？”
成静道：“魏凛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对洛阳中的规矩不甚清楚，故而御前失仪，陛下将人暂且关起来，合情合理。恕臣愚钝，看不出哪里不妥。”
皇帝垂袖不语，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
君臣二人僵持许久，成静终于道：“此刻急不得，今日那些将军下狱，消息一旦传了出去，外面势必军心不稳，将矛头对准士族，届时陛下再趁机给士族施压。”
皇帝淡淡道：“明日早朝，朕不用想便知，他们会趁此机会发难。朕想借宫宴鼓励寒门将士建功立业，不曾料到反而顺了那些家族的意。”
成静沉吟须臾，摇头道：“臣此刻也无良策，只能暂时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争，他们越争，陛下越能寻找出他们的破绽。”
翌日朝会，琅琊王氏子弟王玄便上奏弹劾目无法纪的魏凛等人，直言有功当奖，有过当罚，礼法不可因人而异，何况御前失仪，实在罪不可恕。
随后，华萍上奏，也说那些将军应当重罚。
有两人开头，旁的官员便纷纷附和起来，本来朝廷中势力交错，纯臣少之又少，他们越是如此，皇帝越觉如鲠在喉。
随后，这件事情被抛来抛去，仍旧没讨论个所以然来。
下朝之后，宋匀求见皇帝，陛下不见，他便在殿外跪着，一直跪到夕阳西下。
那些被下狱的将军都是入行伍多年，不但骁勇善战，也为家国流了不少的血，军营里与众将同生共死，如此一朝得以提拔，可去了一趟皇宫便被人关起来，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虽明明白白地说着他们是因御前失仪而被下狱，可别的将士们，偏偏就觉得，这是士族们容不下他们。
宋匀在殿外晾了整整一日，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成静从御书房出来后，遣熟络的内侍将宋匀扶出宫门，自己在宫外偏僻车道上的马车里等候，宋匀一出来，便看见了成府车驾。
当即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大喊道：“大人！”
成静在马车里淡淡道：“进。”
宋匀在朝中的沉稳一时荡然无存，像个不羁的少年一般眉开眼笑，一把跳上了马车。
成静端坐在马车里，眉目一如往昔。
一别多日，宋匀喉头滚了滚，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只低低唤道：“大人！”
他来洛阳之时，满心便想着又能再次看见成静。
昔日帮他照顾他的刺史成静，回了那繁华洛阳，面对暗处的杀机，过得是好是坏？
成静抬眼，墨瞳晶莹冰凉，从少年黝黑的面庞上慢慢扫过，笑道：“你如今是将军了，果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时间一转三年前。
陛下谕旨抵达荆州之时，成静当着所有人的面接旨，便打算收拾行装，翌日回洛阳。
众将与属官依依不舍，不让他离去。
然成静心志坚定，只说不必再议，便回书房整理最后的东西。
他整理完书案，阖眸歇息片刻，便听见外面脚步声沉沉响起，随即有人隔门唤道：“大人，属下求见。”
成静回身淡道：“进。”
那人抬手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窗前身姿挺拔的男子，上前走至三步之遥，右膝蓦地一落。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着厚重铠甲，因参军多年，肤色黝黑，一双眸子却明亮摄人。
成静淡淡睥他一眼，“何事？”
少年喉间滚了滚，急道：“大人，属下想随大人回洛阳。”
“起来说话。”成静慢慢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声音凉如玉石，“洛阳无战事，但门阀并立，势力交错，非你用武之地。”
少年起身，僵立半晌，突然狠狠一咬牙，“可大人回去，也将面临诸多危险，属下去了，至少也可以照顾大人一二。”
成静眼色暗了下去，“便是陛下不召我归京，我也会寻机回去。”
“大人？！”少年惊道：“您如今在荆州大权在握，为何不愿在此韬光养晦？”
成静轻瞥少年一眼，忽然笑道：“宋匀，你的志向是什么？”
少年宋匀不假思索道：“属下希望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成静又道：“那你说，如今胡人被退，荆州无恙，荆州百姓又过得如何？”
宋匀嘴唇微动，不知该如何答，垂在身侧的右手却狠狠攥起。
成静笑道：“你看，你也知晓，武力无法让百姓安居乐业。杀敌，杀的不过是敌军，敌军没有克扣百姓赋税，没有以权谋私，没有相互掣肘，勾心斗角。”
宋匀浑身僵硬，只怔怔看着成静。
眼前这位最年轻的刺史大人，不过刚刚弱冠，五官隽秀，俊美无俦，除却通身沉凝从容之气，如此一看，像是洛阳来的贵公子。
宋匀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年，初来乍到的俊秀少年，如何从不喜喝酒、只会微笑，变成擅于喝酒、算计，以及杀人。
良久，宋匀才艰难道：“属下……在京中等着大人。”
成静转回头去，低声道：“把我桌上的舆图拿去，其中要塞俱已标注，你将它交给陈谊。”
宋匀闷闷道：“是。”
成静起身，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按着我说的，好好坚持下来。”
“属下遵命！”
后来，宋匀依成静的命令，设法投身去了大都督宋让麾下，几次战役之中出生入死，英勇无双，终于引来宋让的侧目。
少年本是跳脱的性子，却在众将喝酒说笑时默默坐在一旁，沉默寡言，只低头擦着自己的刀。
宋让出帐，众将士纷纷唤道：“大都督！”他颔首，站在了这个少年身边。
沉默许久，他问：“你叫宋匀？”
宋匀将刀用布条裹好，声音低低的，“回将军，属下是叫宋匀。”
宋让看了看这年轻的少年，沉默一会儿，又问道：“昨日之战，是你以一人之力隔断绳索，切断敌军退路？”
宋匀起身，单膝跪地道：“是，属下不遵将领，请大都督责罚！”
宋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薄唇淡淡一命，“那……就罚你，明日为跟在我身边，共伐子午谷。”
宋匀抬眼，惊道：“大都督！”
宋让拍了拍他的肩，“明日一役，看你表现。”
宋匀微微一震。
肩上的那只大掌，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
成静于他，是兄长与恩人；而宋让于他，却更像父亲与老师。
他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用许久，可他抵达洛阳之时，却如置身于梦中。
宋匀咽了咽口水，急切道：“大人！属下早在宫宴之时就想与您说话，可周围人多眼杂，实在不好暴露你我关系，如今总算有了机会……您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成静笑道：“我一切都好，倒是你，跪在御书房外，是何意？”
“魏凛他们虽性格鲁莽，却是良将，陛下若因失仪处罚他们……那该有多少将士为此愤愤不平？”宋匀低头，黯然道：“属下无能，虽得以升迁，却依旧人微言轻，无法为他们求情。”
成静眼色微沉，淡淡道：“宋将军如今品级上升，不必口口自称属下。”他话中微顿，又叹道：“你可知，你跪在外面，不仅仅是在求情，还是在逼迫陛下？”
宋匀不解其意，茫然地摇了摇头。
成静道：“如今谢族独大，其余世族紧随其后，陛下要抓人要放人，并不能肆无忌惮。虽说陛下继位已有三年，可如此外戚之局面仍不曾改善。”
宋匀问道：“那应如何？”
成静道：“先勿轻举妄动，任凭事态发展，待到一发不可收拾之时，自有转机。”
宋匀似懂非懂，只好应了。
成静看他如释重负的表情，笑了笑，又与他谈及荆州之事，说到往事，少年宋匀的话总是格外之多，他眼神晶亮，神采飞扬，心雀跃地要飞到马车外去了，仿佛之前那个沉默严肃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又回到了了当初每日骑马练剑的岁月。
成静在路口让宋匀下车，便命子韶驱车回府。
途径谢府，看见谢府大门口人流往来，看衣着打扮，因是旁的大族中人。
成静回府后，越想越觉得不对，随后到了晚上，便换了一身低调的天青色长袍，去了望萃居。
又逢初三。
望萃居拍卖极其热闹，崔君裕坐在二楼雅间上，捧着茶看他们争相报价，兴奋至极。
面前忽然放下一柄折扇。
成静站在他身后，淡淡笑道：“崔公子，好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更，晚上还有。
剧情设置其实也不那么复杂，可能是事情太多大家就觉得麻烦，要是有没看懂的可以文下提问。
成静现在不是权臣，他主要挣的是人心。

第46章 出逃…
崔君裕回头，见是成静，连忙起身施礼，“成大人。”
成静笑道：“今日初三，二郎果真一如既往守在此处。”
崔君裕抬手挠了挠脑袋，笑嘻嘻道：“上回我自从与翁主救济流民之后，就觉得我收集了太多奇珍异宝，实在浪费，不如拿到此处来卖了，换些银子救救百姓，或者凑些军队补给，应该还能管点用。”
上回那件事对他影响甚大。
崔君裕说到做到，这等为崔族争取声誉之事，崔昌平知晓后也不曾阻止。
成静倒有些出乎意料，双眸一弯，笑道：“二郎有心了。”
崔君裕笑道：“能帮他们，我也很高兴。我想过了，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我省一顿饭的钱，就已足够一家百姓活上一两年，我何乐而不为？”
侍从见成静来了，便去奉上热茶，摆好案几，成静在一边跪坐下来，拢了拢阔大的袖摆，微笑道：“也是，只是崔郎也当小心，莫与翁主一般惹了忌讳。”
“说到翁主。”崔君裕抬手支着下巴，苦恼道：“今日，我阿兄送了聘礼去谢府，好像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我嫂嫂了。”
成静眸子一眯，眼底霎时腾火。
他垂下眼，强自压抑眼中薄怒，淡淡一笑：“是么。”
那笑意里，三分冷嘲，七分盛怒。
谢映棠一觉醒来时，不知已是什么时辰，她掀帘坐起，拿过床头的冷茶，不管不顾地一口饮尽，方觉得喉咙好受了许多。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居高临下望去。
晚风卷得她长发飞扬，今夜无月，阁楼之下，有人提着灯笼来回匆匆走着，倒不同于往日的死寂。
谢映棠不由得拧起细眉，眸光微闪。
等到侍女进来伺候之时，她才抬头问道：“今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大郎提亲之事阖府皆知，那侍女早就私下里与旁人津津乐道了一回，此刻猝然被问起，眼神有些躲闪地偏过头去，笑道：“那就不知道了，小娘子从何问起？”
谢映棠将她神情尽收眼底，眉梢微掠，“当真不骗我？”
那侍女咬咬下唇，迟疑道：“是……”
谢映棠笑道：“那你慌什么？”她慢慢走向那侍女，身子靠近，那侍女闻到她身上一股浅淡的幽香，越发慌乱地后退，谢映棠抬手擒住她下颌，逼她抬眼直视自己，一字一顿道：“你如今是我身边的人，若有什么事情瞒了我，我日后只要知晓，必不会放过你。”
声音低而冷，一字一句响在这方寸之地，如冰锥扎入心底。
那侍女脸色苍白下来。
她蓦地跪倒在地，低声道：“小娘子恕罪！他们都说，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谢映棠长睫微垂，竟是笑着道：“告不告诉我，与我无关，只是我会不会放过你，便看我自己的意愿了。”
那侍女一听这话，越发惶恐不安，浑身都开始打战，哆哆嗦嗦道：“小、小娘子恕罪，是……是……崔家大公子送了聘礼来，说要求娶您……”
一句话如惊雷，劈得谢映棠身子一晃。
她垂下眼，唇边笑意全消，一双美目寒意遍生。
夜风吹得人透心凉。
深夜无星亦无月，夜风扑得人面颊发冷，谢映棠装作腹痛，打晕侍女跑了出来，她贴在树后，剧烈地喘息着，手心因紧张被冷汗浸透。
侍卫在府宅中快速穿行，手上刀刃隐隐反射出刺目亮光，身子如攒动的黑云，脚步声沉沉惊人心。
谢映棠狠狠咬紧牙，努力屏住呼吸，将身子放低，趁侍卫一过去就冲出去。
她跑得飞快，一把钻进草丛里，脚却不小心踩动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谁？！”那侍卫霍然回首，快步跑了过来。
数柄长刀同时拨开草丛，谢映棠被他们强硬地抓起，其中一人道：“得罪了。”便将她双臂用力钳住，往谢太尉书房押去。
谢映棠一路喊着“放开我”，那些侍卫都是府中特意训练的精英，谢族满门大多数为武将，侍卫身手了得，任谢映棠如何挣扎哭喊，都始终面无表情。
他们将少女带到书房，谢定之端坐在上首，冷冷道：“我当真是不知，为何会生了一个如此有反骨的女儿。”
谢映棠咬紧下唇，心中极为委屈酸涩，便不甘地问道：“可女儿又岂是随意移情别恋之徒？女儿与崔郎只是熟识，却并无任何感情，我就是喜欢成大人！若嫁了别人，我便再也不会开心了。”
“好、好！”谢定之连连道“好”，怒极反笑，挥袖道：“把她带回去，要是再敢跑，便那绳子把她捆了，绑也要绑着去成亲。”
谢映棠怔怔地看着谢定之，一双秋水横波的眸子轻轻一眨，眼眶里便溢出泪来，那泪珠在眼眶里不住地打着转儿，她却又倔强地不肯让人发觉，便咬紧唇偏过头去。
侍卫不等她哭出声来，便将她强硬地带走了，路经正匆匆赶来的三郎，三郎脚步微顿，看着妹妹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又瞧见那侍卫控制着她的姿势，便皱眉道：“放开，我带她回去。”
那侍卫迟疑片刻，放开了手。
谢映舒拿出帕子，替妹妹擦了擦泪水，无奈道：“你跑得掉么？府中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谁让你自讨苦吃的？”
谢映棠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哭求道：“阿兄，我再也不顶撞你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要嫁给崔郎。”
谢映舒眼底没什么笑意，慢慢抽出手来，在她绝望的眼神下，将她的手腕抓紧，带回了棠苑。
谢映棠当夜又是大病一场。
她哭着哭着，便彻底昏睡了过去，可她害怕再醒来时便到了成亲的日子，所以她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在寻思着怎样逃跑，又发现棠苑已经被侍卫围得如铁桶一般，任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她脑袋昏昏沉沉，被逼着喝药也不见好，这回，她的心志受到摧折，便越发萎靡不振，病情也眼见着恶化。
公主实在拗不过她，便亲自来探望几次，连宫里的皇后也听闻了此事，派了太医前来探望，谢映棠俱不肯配合。
她宁可就这样死了，也不要嫁给别人，与成静成为陌路。
另一边，许净安回府后，便一直在深闺称病不出，直至脸上被谢映棠掌掴的红印渐渐消了些许，她才敢出门。谁知刚刚出去，便听见有人在说翁主与崔家大郎即将成婚之事，那崔大郎也是极为优秀的男子，许净安一面嫉恨谢映棠的好命，一面又觉得实在是大快人心，谢映棠那般喜欢成静，也不能与心上人在一起。
可是，她也得不到成静。
她心里还想着那个温润安静的美儿郎，他笑起来时，仿佛天地都随之亮了。他虽身份不及旁人尊贵，却长于皇宫，带着一股王孙的气度，又从不目中无人，这样的人……谢映棠嫁不得，可她想嫁。
她虽长于谢族，却日日伴在老夫人身边，她嫁去并不会有那么大的阻碍，她坚信着。
许净安便寻了一日，在老夫人面前掩面低泣，佯装无意被人发觉的模样，待到老夫人问起，便说了自己心悦成静之事。
她口口声声说着不忍伤害与棠儿的姐妹情，老夫人不知她二人旧忿，瞧了动容，便说让她去劝劝棠儿，许净安得了恩准，便备了一些滋补的汤药，亲自去探望谢映棠。
隔了几日，谢映棠高烧刚退，昏昏沉沉醒来，便看见帐外少女朦胧的身影，许净安端着汤药，靠近了她，柔声笑道：“表妹，我来瞧你了。”
谢映棠眯了眯眼，她眼中许净安的影子在摇晃，从一个重影又慢慢分裂成两道虚影，许净安的面容模糊不清，逆着光，像狰狞恶鬼。
她被人扶坐了起来，却忽然猛地挣脱婢女，往后蜷缩起来，那些婢女忙出声哄着，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谢映棠被她们摆布着，偏头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了许净安带着淡淡讥诮的脸，嗓子干哑道：“怎么是你？”
许净安微笑道：“我来与妹妹叙旧，顺便宽慰你一二。”
谢映棠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她脑子发晕，只混混沌沌地想：她与许净安当真是孽缘，自从她慢慢长大，开始厌恶眼前这个表姐之后，她与她便总是想方设法地要膈应着对方。
许净安亲自为谢映棠喝药，谢映棠疲惫至极，实在倦于反抗，倒也什么都没说。
许净安递来一勺，她便咽上一口。
许净安见一碗药即将见底，便开口命一边伺候的侍女全部下去，说要与谢映棠说一些姐妹间的体己话，那些侍女不疑有他，便也悉数退下了。
一室明亮，红烛滴泪，烛火噼啪一溅，谢映棠的面容一隐又现，双眸漆黑如无底之洞，越发衬得脸色极白。
许净安微微一笑，逼近了谢映棠，讽刺道：“你也有今天。”
谢映棠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许净安得意地搁下碗，起身道：“不过，我看你实在可怜，我便大发慈悲，面前可以帮一帮你，就看你敢不敢了。”
谢映棠睫毛动了动，眼皮也不掀一下。
良久，她才道：“说罢。”
声音因药的润泽，稍微恢复了少女婉转清脆。
她此刻精神稍稍好些了。
但越是清醒，心底越是死寂。
潜意思里，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回再也逃不掉了。
她年少成长的温暖摇篮，竟成了最为束缚她的囚笼。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听不得了。
或许，眼前这个令她讨厌的人，真能给她一线希望。
许净安也不含糊，直截了当道：“你若真想嫁给成大人，此刻便有一个逃出去的机会，就看你敢不敢了。”她推开窗子，低头看了看把守的侍卫，道：“侍卫守卫得并不特别严密，我可以故意装作被你打晕，再帮你拖住三表兄，然后你换上我的衣裳，至于之后怎么逃，皆看你自己了。”
谢映棠睫毛半掀，一扯唇角，“你被我打晕，又好告我一状。”
“是，我就要陷害你。”许净安毫不避讳，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你为了成静，是不是心甘情愿被我陷害；看你觉得敢不敢赌上被重罚的危险，去搏一搏与成静在一起的机会……当然，你若当真没这个胆量，我便走了，反正你如今已经够惨了。”
谢映棠抬眼，与许净安的眸子对上。
谢映棠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以前扬唇笑起来的时候，双眸都弯成了月牙儿，眼尾上翘，瞳仁晶亮，像吸纳了天下最美好的春光。
如今这双眼，深邃无波，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许净安看见这样一双眼，被她推入湖中的恐惧陡然袭上心头，没由来得觉得心头发慌。
良久，谢映棠道：“行。”
许净安微讶。
谢映棠道：“我换上你的衣裳，从楼上翻下去，借黑暗装作是你，从侍卫面前溜过去，之后如何，随你。”
许净安更加惊讶，“你要从楼上跳下去？”
疯了不成？！
谢映棠淡淡抿唇，“我自有办法。”

第47章 跳墙…
梦中一把滔天之火。
时间似乎凝固在那一瞬，风卷火星，黑雾腾然入空，辉煌的宫殿一瞬间被巨大的火焰包裹住，那火焰如同一只猛兽，狞笑着，嘶吼着，吞吐滚滚浓烟，猖狂可怖，在众人的惨叫声中张牙舞爪。
雕梁画栋倾颓在一夕之间，天地变色，火光烧入眼底。
他疯了似地推开众人，拼命地往宫殿里冲，耳边嗡嗡作响，人声哭声俱已远去。
有人拼命地抱住他，那些侍卫冲上前来，将他轻而易举地按倒在地，他死命地挣扎，咬牙道：“放开我！”
身后却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按住他。”
他身子僵了僵，遽然回头，眸中血色渗人如厉鬼。
那身着龙袍的少年淡淡看着他，说道：“阿静，你进去会没命的。”
他的唇抿出了血，拼命盯住眼前这个陌生的帝王，每一寸骨骼都在响动，血液奔涌上脑，眸底火光霎时一黯。
那一瞬眼底的哀伤苍凉，仿佛天地已经倾颓在眼前。
皇帝一惊。
他看着皇帝，忽然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滔天之火腾然而起，霎时将理智烧毁殆尽。
成静遽然睁眼，眸底寒光一溅，旋即垂下眼睑。
四下寂静无声，一盏孤灯沉浮在溶溶夜色中，书房内布置素雅简单，一纸舆图铺在眼前，手边茶水已凉。
他单手支额，方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连多日留在宫中，诸事繁杂，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令，他之责任也随之加重。加上皇帝总留他秉烛夜谈，中书令丘胤年迈昏聩，虽位高权重，实则不谋其政，久而久之，中书省之任，多压于他们这些官衔低下却实权在握的人身上。
操劳多日，近日得知棠儿被逼嫁人，又暗中动用了一些势力，留意着周遭动向，时刻都紧绷着，每日歇息不过两个时辰。
他原以为自己尚能坚持，却不曾想，刚刚坐下不久，潮水般涌来的睡意顷刻间侵蚀了他的神智。
成静薄唇一抿，推门出去。
沿着游廊在偌大府邸内慢慢游荡着，夜风寒冷入骨，霎时将头脑都洗刷得清晰冷静。
这府邸在陛下赏赐给他三年之后，重新等到了他的归来，皇帝下令扩建修整，将原本规格并不大的素雅小宅，扩建成了如今豪华宽阔的成府。
雕梁画栋、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这皇恩浩荡不知是给他看，还是给这洛阳城内的文武百官看。
夜凉如水，天空星辰密布，月光倾洒在成府后苑内的小池塘里，湖上泛起粼粼水波。
成静垂袖站在石桥上，轻袍缓带，衣角不染纤尘。
这繁华洛阳的夜色与荆州一样，但洛阳城内，纸醉金迷，门阀鼎立，荆州城如在天外。
转眼间，陛下登基三年，他在官场三年，都已经变了。
三年来，明枪暗箭，杀机四伏，他名为刺史，实则处境艰难，身上大小伤痕却不知多少，亦从未有过一日安眠。
三年锻就雷霆手段，手下桀骜将士俱被压得服服帖帖。
三年让他学会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越是怒极越要微笑。
三年不曾梦过往事。
他淡淡阖眸，梦中那火又腾将上来。
三年前，新帝登基，在宫中设宴犒赏镇压叛臣的官员，西宫燃起了一把火。
那日风大，大火一连烧了许多宫殿，将他唯一在京中的亲人、因谋反而软禁的宁王、被废的贵妃、以及许多对新帝不满的大臣，一并化为了灰烬。
他说：“陛下，成静不管有没有亲人，都会忠于陛下。”
皇帝却说：“阿静，朕也不想。”
向来温柔无害的少年失望透顶，头一次深切地怨恨起自己的无能来。
他在宫殿的废墟外站了一夜，皮囊依旧美好纯净，内里却已经渐渐腐朽。
后来，这对少年君臣僵持了下来。
成静在殿外叩首，随即依圣命出宫办事，又被谢三郎截胡，去了谢府暂居。
皇帝派了人保护他，实则在行监视之事，他临行前，皇帝让大内管冯意问他：“阿静当初亲口立誓，要辅佐朕，我们做一世无双君臣，阿静可还记得？”
成静没有回答，他知道一个足够的聪明的臣子，此刻一定要向皇帝妥协。
但他没有。
后来，他便去了荆州。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
可他没有死，三年之后，他回到洛阳后的第二日，皇帝让他喝了一壶酒。
从前，一杯酒足以让他醉倒，故而别人饮酒猜拳，他独独饮茶，为的是不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害死。
可那日，他醉眼朦胧地跪坐案前，其实神智清明，心中暗嘲。
他醉醺醺地告诉皇帝：“静如今亲人离散，只有陛下了，又怎么会背叛陛下呢？”
皇帝亲自扶他起来，感慨道：“没想到三年过去了，阿静还拿朕当挚友。”
成静垂下眼，遮住眼底讽刺的神情。
挚友？
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魏凛那些将军下狱之时，皇帝是怒的，甚至对他迁怒。
因为他不曾达成皇帝的要求，他不是一把好使的刀。
可他还这样强撑着，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陛下：请相信臣，臣相信此事可以解决，臣还有用。
他就是皇帝拿来对付世族的刀罢了。
成静的目光掠过湖面，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此处是在后院，府中家奴入夜不可在后院中随意走动，除却府中少许守夜侍卫，无人可以来此处。
成静等了许久，也未曾见到侍卫踪迹。
他眼色微动，出于多年养成的直觉，快步往声源处走去。
高墙上，一个雪白的东西隐匿在海棠花枝后，影子在微微晃动。
成静眯眼细看，一只小手在月光下显得白皙光滑，那只手拨开一朵红色的海棠花，随即，小丫头从花枝密叶中探出头来。
她着一身雪缎白裙，黑发不束，就那样随意地散在肩头，鬓边两缕漆黑青丝遮得小脸尖削，只一双秋水明眸含了半分明媚春光。
像在暗夜中悄悄成精的海棠妖。
她攀着树枝，从高墙上往下望着，瞧见他时，眸子微微一亮，“静静，静静！”
成静眸子微眯，看清是谢映棠，不由得失笑道：“卿卿这是在做什么？”
她瞅着心上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躲我阿兄。”
“躲他作甚？”
“我阿兄忒坏，如今正带着侍卫满府搜查我，不许我见你。”她补充道：“也不许我嫁给你。”
成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忽然被刺痛了一下。
她看着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将我嫁入崔家。”
“我知道。”
“可是，我不想嫁给别人，我若想到有日我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很难受。”她攀着花枝，落寞地坐在墙头，伤心极了，“我喜欢你喜欢得这样明显，他们为什么都不能成全我呢？我已经别无办法了，我活着，或是死了，都阻碍不了我来证明自己的心意，否则，我便枉为自己。静静，我是不是逃不掉了？我阿耶若不允许，这世上谁能容下你我呢？我也不想拖累你啊。”
他看见她的眼泪，亦觉眸中刺痛，心底似被刀给划开，鲜血淋漓。
“可是我想嫁给你呀。”小姑娘抬手摸了一把眼泪，眼眶有丝丝泛红，“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回去之后，又被关到了阁楼之上，我病了许久，病到险些忘记你了，后来许净安便来了，她怂恿我逃跑，其实是想借机害我。可我偏偏遂了她的意，翻了阁楼上的窗子，用绳索偷偷溜出来了。我就想见你一面，今后不管我会如何，我都死而无憾了。”
成静越听越心疼，哑声道：“棠儿，有我在，事情并没有尘埃落定。”
她攀着海棠树枝，自顾自道：“我就来瞧你一眼，我要回去了，这面墙实在太高，我千辛万苦爬上来，却不敢下去，我以为我见不着你了，可如今却如愿以偿了。”
成静抿紧唇，“你下来，我接住你。”
谢映棠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带着哭腔道：“静静，我好喜欢你啊。”
她说完，便微微转过身子，企图跳下墙回去。
那墙太高。
谢映棠犹豫着，她怕疼，可她也怕牵连成静。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她攀附着的树枝忽然发出清脆一响，谢映棠身子不稳，惊叫一声，从墙头坠落下去。
雪白的衣袂当空一扬，映入他惊慌的眸中。
成静瞳孔一缩，冲了过去，抬手要接住她。
她稳稳砸进他的怀里。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身子不稳，只下意识抬手抱紧她，与她一同滚落在地。
她身子一翻，下坠的力道虽被缓冲了些许，身子却狠狠磕上的泥土上坚硬的石子。
成静忍着肩头剧痛，撑手坐起，低头看着身下的少女。
他怕她出事，右手下意识拖住了她的后脑勺，手背被磨得有些破皮，却还好护住了她最重要的部位。
可她表情痛苦，冷汗淋淋而下，倒抽着丝丝冷气。
成静薄唇紧紧一抿，眉峰霎时聚拢，关切道：“哪里撞疼了？”
她躺在他臂弯里，眼泪夺眶而出，断断续续道：“……脚……还有后背……”
他眉心一跳，忙身子后退，果然发现她的脚腕被尖利的石子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绣鞋。
他心底寒意一聚，又小心翼翼地拖住她，将她轻轻翻了过来。
后背也被石头划破，甚至扎入了肉里。
她疼得浑身哆嗦，额上冷汗不止。
他心中霎时大恸，搂着她的手臂紧紧一收，第一次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眸底浸雾，唇瓣上的血色一点点彻底褪去，牙关却阻不了痛苦的呻|吟。
他眼底猩红，半跪着慢慢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成静连夜急召府中郎中。
谁也不知府上为何会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娘子，还与他们成大人瞧着十分亲密的模样。只有子韶面露惊色，连忙去准备热水，甚至来不及回答子磐的疑问。
郎中先给谢映棠包扎好脚上伤口，又要动她后背，只是少不得要脱衣，郎中面露迟疑之色。
成静看他包扎伤口时，已大致知晓流程，便再问了问细节之处，便决定亲自动手。
谢映棠伏在软塌上，眼泪打湿了整张小脸，她哭着说：“静静，我好疼啊。”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她低低道：“你在这里，我再疼都愿意。”
他越发心疼，指腹慢慢擦去她眼角的冰凉的泪水，又慢慢起身坐到榻边，拿剪子慢慢剪开她的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倒计时～～

第48章 搜人…
月光透过纱窗，打在软榻前。
他慢慢剪开她的衣裳，一层一层剥开，便露出里面的白皙的肌肤。
她摔下来时，后背被尖利的石子划破，鲜血浸湿了后背，伤口也沾染上了泥土和石子，一看便惨不忍睹。
他呼吸微重，不带一丝绮念，用帕子沾了热水，慢慢将她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搽干净，在用郎中以火消毒的方法，为她清理伤口，再涂上上好的金疮药。
期间，她断断续续地喊着疼，她只要说疼，他便停下来等一等，等她又重新咬紧了帕子，又继续给她包扎。
涂好药膏之后，他顿了顿，见她咬着帕子，半晌没有出声，才发觉她已经昏睡过去。
他低叹一声，又拿巾帕为她擦了擦汗，再去脱她的衣裳。
虽还未娶到她，此举实在是冒犯，但此刻若不包扎好，伤口若是恶化，便后患无穷。他低头解开她的衣裳，把她轻轻揽到怀里，绷带缠过她的胸下，将那一周缠牢固了，才又将披风罩在她的身上，起身将她抱到床上去。
她睫毛动了动，仿佛觉得冷，下意识贴近他的身子，索求那份温暖，他拉过被褥，将她裹好，又让她趴着睡，再起身绕过描金山水镂空雕花屏风，将安神香置入紫金小炉中。
成静垂下眼，扶着握柄的手微微攥紧。
谢族将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原本想等最后的时机，等到兵权局势发生变化，他便可与谢太尉提条件，用来换她。
再有谋略手段的人，单凭一己之力，也不可能胜过根基如此稳固的大族。
可如今……去他娘的时机成熟！
他再忍，便不配娶她。
成静将门轻轻阖上，快步去了书房，召来子磐等人，让他们即刻送口信出去。
随后，他回到卧房，坐在床边看着谢映棠，等她慢慢苏醒。
后半夜时，谢映棠浑身发热。
她本就生病了，这回出来吹了冷风，加之情绪过于激动，又受了伤，便昏昏沉沉地靠在成静怀中，额头滚烫，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他裹紧她的身子，一点点喂她喝药，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郎中在屏风外惴惴不安道：“这位小娘子……许是之前就染了风寒，尚未痊愈，又受伤受惊，才再次引起热症。”
成静抿起唇，眸子冰冷。谢映棠伸臂搂住他的脖颈，将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他颈边，声音细若蚊吟，“我从小就身子不好……谢府有专门为我诊治的郎中……静静将我送回去罢……”
她还是担心他，若被人发现她在他这里，定会牵连了他。
成静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我不会把你还给他们，他们既然对你不好，便由我来照顾你。”
她眼睫微动，将他搂得更紧，一言不发。
他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又低声道：“你若累了，便闭上眼睡一睡，我保证，一直在你身边，再无人欺负你。”
她听得他在她耳畔说话，声音低沉而温柔，脑子里却混沌一片的，不知他说了什么，只是意识到，他是在安慰她。
她唇角无力地一扯，眸子阖上，通身力道登时一泄，又再次昏睡过去。
成静定定地看着她，等到她再无动静，才又将她安置好，起身将郎中唤出去。
谢映棠年幼多病，体质特殊，那郎中也觉得实在有些无从下手，不知她平日忌讳，怕用错了药。
成静只好让他开了温和的方子，暂且让她舒服一些，然后坐等天亮。
天亮之后，谢映舒亲自带兵围了成府。
谢三郎本在书房浏览卷宗，却忽然听得下人来报，说洛水身子不适，期望他去探望一二。谢映舒近日心情甚差，倒也有几分放松的心思，索性去她那处走了一遭。
洛水在他面前撒娇，她一向守规矩，那夜却十分心思玲珑，他一时来了兴致，便在她那处歇了一会儿，她又说怕他闷得慌，便备了酒菜，让他这样席地坐着用膳，自己在一边弹琴给他听。
他那时抬手捏了捏她的下颔，调笑道：“你今日倒是格外的乖巧，是觉得我冷落你了？”
洛水低眸，露出修长白皙的一段颈子，轻嗔道：“郎君公事繁忙，妾讨您欢喜是应该的。”说着，又亲自为他甄了酒，眸底含情脉脉，两靥升起红晕来，煞是娇怯动人。
谢映舒不曾疑心，接过酒喝了，随后便困意来袭，被洛水搀到了床上。
翁主打晕许净安逃跑之事传来，侍卫急急敲门，洛水却道：“郎君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罢。”
那一夜，侍卫见无法叫醒三公子，阖府上下搜查未果，便只好去告知了谢太尉。
谢太尉雷霆大怒。
许净安被郎中瞧了，说没什么大碍，却哭哭啼啼的，好不伤心。谢映舒醒来时已过了许久，他匆匆赶来，却发现妹妹失踪了，只有一个许净安在那处跪着，低声述说谢映棠的过错。
他若能早些亲自抓到她，或许此事可以压下，不会惊动太多人。
可为时已晚。
谢映舒素来了解这个妹妹，他在心中细细想了一遍她可能去的地方，才发现有一个地方，侍卫是搜查不到的。
一墙之隔，成府。
三郎当即主动向谢定之请命，再也不客气，打算直接带兵包围成府，临走辞别父亲时，他低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许净安。
谢映舒站在成府门口，官兵人人手执兵器，一路冲撞进来，府中侍卫阻拦不得，连忙去通报成静。
谢映舒冷冷站在院中，看成静快步走来，劈头便道：“把我妹妹交出来。”
他眸底深黑，眼底怒色浓重。
显然是已经气极。
未出阁的女孩子屡次逃跑不说，翻墙去了别人家里，甚至极有可能孤男寡女共度一夜。
简直反了天了！
他在父亲面前不表现怒意，可一旦看见成静，心里那股愠怒便如火一般燎了起来。
成静垂袖站在他面前，淡淡道：“三郎带兵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合规矩否？”
“谁敢说不合规矩？”谢映舒嗓音清冷，隐隐压抑着怒气，“倒是你，敢将我妹妹藏起来，自身都难保罢！”
“口口声声私藏翁主，敢问三郎一句，令妹昨夜为何而逃？”成静倒也倦于否认，直接质问道：“是被逼得如何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翻墙逃出？三郎唤她妹妹，可有真当她为亲妹？”
谢映舒怒道：“由不得你来质疑！”他猛地甩袖，下令道：“给我把人搜出来！”
“慢着！”身后一声清喝，谢映展快步走了进来，拦在了谢映舒面前，急急道：“三郎何必大动干戈？将妹妹带回便是，如此行事，洛阳城中旁人如何作想？”
谢映舒倒是没想到，谁都可能过来解围，偏偏解围之人却是他那庶出的兄长，倒是似笑非笑地开口，眼底一丝笑意也无，“阿兄这是要帮着成静？”
“我无阻你之意。”谢映展抿唇道：“我不过就事论事，成静如今是御前之人，你以权欺压，不分青红皂白便要硬来，说来说去都是你之不对。”
谢映舒冷冷道：“畏首畏尾，兄长从军多年，仍是毫无长进，实在可笑！”
谢映展上前，抬手要拍他肩安抚，低声道：“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眼底雪亮刀光蓦地一闪！
谢映展眼皮一跳，下意识后撤去躲，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何意！”
一面说，他身子一转，猛地抽出侍卫腰中佩剑，横剑一挡。
刀兵铿然一击，剑身反射着凛然的光，照得谢映舒眼底一片阴鸷。
谢映舒唇边尽是冷笑，“疯的是你，再给我挡着，我便将你一并捆了。”
碍事又碍眼，此人实在令他恼火至极！
谢映展道：“我是你阿兄！”话音刚落，手腕登时一麻，谢映舒手腕一转，又朝他侧方劈去。
他招势凌厉，手腕沉稳有力，每一招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凛冽之气，谢映展一一接招，不住地后退，竟心惊地发现，谢映舒这些年来武功突飞猛进，竟一丝一毫也不输战场上的将士。
剑光刺目。
谢映舒手腕一抖，再次击他下盘，谢映展猛地横剑，不退反进，剑柄横撞他剑刃，长剑一旋，猛地袭向他手臂。
谢映舒嗤笑一声，手腕一震，剑身猛地一撞，两人登时拉开距离。
谢映展眼神复杂，“你……”
谢映舒冷冷道：“让开！”
这两兄弟剑拔弩张，成静倒是站在一边，颇为意味深长地看着。
谢映舒能感觉到成静的目光，越发觉得暴怒，抬剑指着谢映展，却对官兵们沉声下令，“搜！谁敢阻止，立刻给我捆了！”
那群侍卫随这一声令下，悉数冲向成府四面八方。成静表情冷冽，也不做阻拦，片刻之后，一侍卫便冲了出来，单膝跪地，“禀大人！已经找到翁主！”
成静丝毫不慌，仿佛置身事外。谢映舒眼神微动，冷淡道：“何不将人带来？”
“回大人，实在是……带不过来……”
“什么？”谢映舒眉头紧紧一皱。
那侍卫低下头，“翁主……此刻不便过来，属下实在是不好冒犯。”
此言一出，谢映舒蓦地一顿，下意识狠狠扫向成静。
成静唇角微掠，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令妹身体如何，三郎自己都不知道吗？”
谢映舒凝眉，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成静淡淡道：“我什么意思？我倒是想问问三郎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打算彻底毁了她？”
谢映展听这语气，越发觉得不对劲，忙出声道：“她到底怎么了？”
成静缄默不言，只拂了拂衣袖，冷淡道：“随我来。”
他抬脚快步沿着小路走去，谢映展紧随其后，谢映舒伫立在原地，眸光惊疑不定，蓦地暗暗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他原本暴怒的心，因为隐隐对她身子的猜测，而忽然平息下来。
她本是极为乖巧的女孩儿，哪怕年少顽劣，却也懂事，能被训斥之后暗暗注意，也怕家人真因她生气，故而总是乖乖认错。
那乖巧又狡黠的模样，常常让他想罚又不忍心。
谢三郎是什么性子？外人对他的评价并不一致，闺中少女说他芝兰玉树，风华绝代；天下看客说他才智双全，尊贵无双；朝廷百官却说他冷心冷情，杀伐决断。
可了解他的，譬如他长姊，却曾经笑言，他不过外冷内热，越是在意的东西，越是放不开手，可偏偏又不喜欢别人都知道他在意，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这别扭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所以，他又哪里真的舍得害谢映棠？
他一手呵护长大，小心翼翼地护着，想给她最好的教养，让她做这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女子。
可如今，又成了什么样子？
一路上，他都看着成静的背影，深深地陷入过往的回忆。
世事着实难料，不仅是他这妹妹，还有眼前这个人。
当年东宫里的小伴读无害温驯，总是笑吟吟地唤着他“三郎”，然后告诉他，他今日与太子殿下学了什么，有多有趣。
而如今，好朋友的表象终于装不下去了。
成静走得不急不缓，衣袖缓缓摆动，拢住了一片浅淡的暗香。他穿过游廊，到了一处幽静的别院，才忽然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三郎一眼。
这一眼，三郎隐有不好的预感。
成静推开门，淡淡道：“进来罢。”
那门一开，扑面而来便是安神香混着草药的模样。
这股味道在棠苑总是时常出现，三郎简直对此熟悉到了骨子里，此刻一闻到这股气味，当即脚步便停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

第49章 心软…
谢映棠坐在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大氅，那些衣裳都是成静的，她青丝不束，脸色苍白，正低头咳着。
见成静进来，她抬头看了过去，不出所料，她的兄长们也来了。
她眸子深黑，不含一丝波动的情绪，唇上血色全无。
谢映舒一眼便看见憔悴的她。
他脸色微变，快步冲了过去，惊怒道：“你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谢映棠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拉住他的衣摆。
他浑身血液遽然静止，低头看着她。
她低咳着，哀声祈求道：“你不要带我回去好不好……”
谢映舒心底一凉，面上的忧色慢慢敛去，继而一股怒意腾上心头，“你还这般倔强——”
她仰头看着他，唇紧紧抿起。
她这样一动，裹好的衣裳登时脱落，成静知晓她身子如何，连忙走上前去，丝毫不避讳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偏头看他，谢映舒脸色一沉。
成静攥着她的手腕，让她重新躺回去，给她妥帖地拢好衣裳，才冷冷道：“你大可以迁怒于我，但不要为难她。”
这话是说给谢映舒听的。
她却怕三郎发怒，忙抬手抱住的成静的腰，将小脸贴上他的侧腰，慌忙道：“阿兄你不要阻止我，我、我与成大人已……”她狠狠一咬牙，“已有夫妻之实！”
此话一出，屋内三位男子同时一愣。
谢映展惊道：“什么？！”
谢映舒右手一攥，怒道：“你反了天不成？”
谢映棠一言不发，浑身开始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将脑袋埋进成静怀里。
成静不动声色，看她竟自毁清白至此，一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
她紧紧抱着他，不顾兄长越来越黑的脸色，闭上眼，急急道：“我是他的人了，这样不清白的女子，阿兄若不想弄死我，便成全我罢！”
她却不知，她侧身抱上成静时，扯动身后伤口。
那血迹便从绷带内渗了出来，微微染红了衣裳。
谢映舒一怒方起，便触上她身后的血迹，眼皮狠狠一跳。
她是何时受伤的？
他深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受伤至此，加上身子虚弱，成静定不会与她贸然行云雨之事。
她为了让他成全她，就连这种谎言也敢随便说出来了么！
若是外界知晓……
谢族名声暂且不言，而她彻底惹怒家族，又该是怎么后果？
谢映舒薄唇弧度寒冽，狠狠一闭眼，复又睁开，蓦地抬头看着成静。
成静心底亦恸，对他摇了摇头。
他与三郎虽关系不复当年，却始终了解三郎的性子，他太过于独断，工于心计，却又过于冷酷寡情。
谢映舒一言不发，只垂下眼睑，看着谢映棠的脸。
她此刻见他不作声，正悄悄偏头瞄着他，水眸里半是惧意，半是惊慌。
不知为何，他心底颇为不是滋味。
谢映展上前几步，也看到她身后的血迹，忙道：“三郎，你还不肯妥协么？”
谢映舒冷淡道：“我妥协又有何用？偌大谢族，非我可以做主。”
这语气，便是稍稍松动了。
他再狠，也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
但愿，成静是她的良人。
但愿，她莫要步上阿姊的后尘。
谢映舒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
成静见他出去了，才摸了摸谢映棠的脸颊，坐在她身边来，柔声问道：“还疼不疼？”
谢映棠声音软如幼猫，“疼。”
成静抬手，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感觉到没那么烫了，才微微放下心来，“以后不用如此莽撞，更不要随意置身于险境，我与你说过几遍，你要记在心里，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一边撇过头去的谢映展。
谢映展觉得这俩人实在没眼看，不过时间一长，他慢慢也就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
不过，他站在这处，也着实觉得别扭。
谢映棠问道：“二兄，阿兄他……是不是肯放过我了？”
“或许是。”谢映展无奈道。
“那……我可以不回去了吗？”
“你还想不回去？！”谢映展眼皮一跳，蓦地开口道：“你都未出阁，还想留宿在别人家？”
他的声音或许过大，外面的谢映舒猛地推开门，冷哼道：“你还想不回去？”
谢映棠不敢再说话，又把脑袋扎回成静怀里。
成静护着她，淡淡道：“她回去是什么后果，三郎心里清楚。”
谢映舒道：“不回去是什么后果，定初心里不清楚？”
成静冷淡道：“所以症结在于令尊，三郎既然愿意成全，那何不好人做到底？”
他脸皮忒厚！
谢映舒忍了又忍，心道他凭什么要给他成静做好人？能成全已经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他冷笑道：“我做什么好人？帮你去说服我父亲？”
成静颔首，“正是。”
谢映舒又是冷笑，“你以为我父亲如我一般，会因此而心软？”
“令尊刚正谨慎，说一不二，自然难以动摇。”成静淡淡道：“只是，令尊与公主这些年来，感情似乎越发冷淡？棠儿若出事，谢族好交代，宗室那边呢？你们士族遮天蔽日，与宗室也越发关系紧张，这一点，令尊自然需要考虑。”
“再者，令尊有仁爱之心，对子女自然心存怜惜，他为一族之主，自然不可宽恕丝毫逾距之事，但若真如棠儿所言，我与她已有夫妻之实呢？”成静感觉到怀中少女微微一僵，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胛，嗓音清冷，“三郎才智谋略冠绝天下，相信令尊也只有考量，如今，静只希望二位郎君可以出手相助，劝说一二，便以棠儿刚刚的说辞冒险一试，至于迁怒，自有我一人承受。”
谢映棠连忙摇头，“不要……我阿耶下手绝不留情……”
她非要从他怀中转出来，成静低眼看着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自有分寸，我若出事，如何还能好好保护你？”
她咬了咬唇，眼泪在眸中打着旋儿。
谢映舒实在看不下去，偏过头去，淡淡道：“行，我能配合你。只是后果如何，便于我无关了。”
成静笑道：“多谢。”
谢映舒冷哼一声。
谢映棠迟疑着，也跟着喊道：“多谢阿兄。”
谢映舒转过头来，似怒非怒道：“你这丫头，我还未找你算账！”
她又缩回去。
只要三郎说她，她便往成静怀里躲。
三郎面上黑如锅底。成静无奈，唇角微微一扬，眸子也随着笑容扬起，而弯成了温柔的月牙状。
倒是一边的谢映展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郎这变卦，也委实变得够快，方才还拿着剑招招狠绝，如今却又如此好说话。
罢了，毕竟是他弟弟。
后来，四人还在屋中说话，谢太尉从皇宫出来，便径直来了成府。
能让谢太尉亲自出来，可见此事动静之大。
四人对视一眼，随即假装十分不和睦的模样，一前一后陆陆续续出去。
谢映棠依商议计策，一把跪倒在父亲面前，哭着说自己已经以身相许，气得谢定之脸色不比之前的谢映舒好看多少。
谢映棠哭得凄惨，哭着哭着便昏迷过去，那身上的血迹便露了出来，成静便上前如实说了。
谢映展当即不忍，开口劝了几句，谢映舒见二兄开口，便也不情不愿地帮腔了几句。
谢太尉忍了又忍，然后将成静单独召到一边去。
当日，谢定之仍是想将女儿带回去，只是装昏迷的谢映棠分外着急，便佯装在睡梦中仍哭喊着成静的名字，她演得卖力，身子情况也确实没有造假，连她两位兄长都差点相信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时谢映舒便开口道：“孩儿以为，就让妹妹呆在成府，由我族亲自带人看守，不许成静与她独自想见，亦是一样。”
装昏的谢映棠急了。不带这么坑亲妹妹的！她要是见不着成静，她得多难受呀！
谢映舒继续道：“此外，对外亦要封锁消息，不可让人知晓翁主来过成府，至于与崔家的婚事……应是可以退了。”
谢映棠一急复安心，这话倒是不错。
崔家大郎再好，她也不要嫁。
这世上，谁都比不上她的静静。
谢定之虽然心软，却也没那么容易放过成静，加上三郎言语之间，也仅仅只是在为自己妹妹求情罢了，倒是一丝一毫没有说成静的好话。谢定之对成静道：“我纵使成全你，可我族旁系如何看待此事？崔族又将如何看待？”
成静恭敬答道：“只要明公肯成全，至于这些利害关系，再等几日，静自有办法解决。”
谢定之想起这几日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件事，眼神忽然一利，“那件事……你是不是你事先就已料到？”
他说的是宫宴之上的争端。
成静听懂了，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低声道：“此事将来或许会惹明公不快，但在下可以保证，只要娶了她，将来定不会主动加害谢族。”
主动，也就是说，谢族只要不率先出手，他也不会率先动手。
而加害这个词，用得更是巧妙。
无辜而获罪，是为加害。
有罪而获罪，是为惩治。
而谢族，其实在政治上举重若轻，不可单纯用有罪和无辜来衡量，只是将来格局形式变化，这个大族是否会与他对上，却又未可知了。
谢定之本就没指望他能推心置腹，陛下养的纯臣，若被他轻易策反，棠儿嫁过去反而更容易吃苦。谢定之垂袖沉吟，蓦地开口道：“我不与你计较，只是，你就这样带走了她，是不是需要付出代价？”
成静抬手，弯腰深深一礼，“任凭明公责罚。”

第50章 算账…
谢定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带他去了谢族，依谢族家法，拿出藤条狠狠地抽了他许多鞭。他昂首笔直地静立在那儿，广袖翩然下垂，眸子半阖，薄唇抿得死紧，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谢定之惊叹于他的毅力，又命人拿杖子来。
成静若受伤严重，将来谢映棠又会如何心疼一番？倚靠在一边看戏的谢映舒想到此，连忙上前，“阿耶，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若罚太重而不可上朝，陛下问起又当如何？”
他微微一顿，又想起谢定之根本不必如此遮掩，又道：“阿耶若未消气，孩儿还有一招。”
“说来。”
谢映舒淡淡一笑，偏头对谢澄吩咐了什么，片刻之后，谢澄端了一大盆水过来。
“一盆盐水，不知定初可敢？”谢映舒拂袖转过身来，俊美无俦的容颜上，笑意摄人而冰冷，“定初会让我失望吗？”
成静脸色苍白，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谢映舒。
谢映舒看他如看戏，一向谈笑晏晏的面容，无一丝昔日对他情面。
他淡淡一笑，颔首道：“来罢。”
谢映舒笑意渐无，转过身去，狠狠扬手。
那盆盐水被人端起，朝成静泼去。
谢映舒没有回头，也没有听见任何的呻|吟求饶之声，只听得一声闷响。
他看见许多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连谢定之也叹了口气。他等了许久，终于转过身去。
成静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着地面，浑身湿透，身后的鞭痕上血迹渐渐褪去，他的身子在轻微地发抖，嘴唇毫无血色。
许久，他才平复住了呼吸，抬头看着三郎，哑声道：“如何？”
谢映舒心中没有一丝快感。
可他却微微笑了，哪怕那眼底笑意全无，他倨傲道：“算你还有些本事。”
谢定之深深地叹息，终于相信了成静的真心，彻底松口妥协。
成静这样狼狈地半跪在堂上，就这样笑了。
谢映舒看了他半晌，拂袖而去。
可才走出去，又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快去带他换身衣裳，包扎伤口，记得拿那不易留疤的药膏。”
谢澄愕然道：“郎君这是……”
“我不过是担心我妹妹罢了，别说是我吩咐的！”谢映舒冷冷瞥了一眼谢澄，快步离去。
成静被人带去包扎了伤口，待他稍稍平复了痛楚，才回了自己府邸。
谢族毕竟也不会太过分，只是将谢映棠的那间屋子重重围住了，成静想要探望却又想起答应谢太尉的话，便只站在屋外，淡淡看着那紧闭的屋门。
他如今算是让她安心了，他其实并无丝毫不妥，只是现在看到谢族侍卫的架势，才真正地了解到她在家中面临的是什么样的软禁。
这骤然降临的祸事终于要结束，他希望她能变回从前那个谢映棠。
以前或许还觉得她那般吵闹任性，实在是还未长大的孩子，如今他却想见她吵闹任性，天天闹他也无妨。
成静到了深夜，忽然又想起谢映棠的那五只猫儿。
他第二日下朝，便直接去谢府将那几只猫儿抱了回来，那些猫儿跟了谢映棠，性子也都黏人讨喜，丝毫不怕生，反而蹭着他的掌心，围着他叫个不停。
成静将它们抱回去，命人为它们准备了食物，再将棠苑里的猫窝搬去，让它们尽快适应环境。
可其中有几只猫儿，却食不下咽。
许是想念谢映棠了，成静抚了抚它们的小脑袋，将它们交给谢映棠身边的侍女，让她将猫儿抱进去。
谢映棠瞧见猫儿，果真开心了不少，抱着那猫儿又是亲又是笑。
侍女对成静细细描述她的开心，成静听了，才稍稍心安。
而谢府中，三郎从尚书台归来时，一边往自己书房里走，一边听谢澄禀报府中事宜。
谢澄神色焦急，“洛水身材日显，今日殿下派人来问了，属下及时挡回去了，不知郎君究竟是什么打算？”
谢映舒微微一顿，这才想起被忽视了多日的洛水。
上回他无故昏睡，才造成谢映棠翻墙去了成府，而族中长辈震怒，他还未来得及与她算账。
三郎冷笑一声，脚步一转，快步走向了洛水的居所。
洛水正坐在床边低头喝茶，忽然看见推门而入的谢映舒，身子抖了抖，随即起身迎了上去，不自然地笑道：“郎君怎么来了……”
谢映舒一把攥住她妄图触碰他的手腕，手劲之大令她吃痛蹙眉，“棠儿何时得罪于你？”
许净安眸子瞬间噙水，摇头道：“妾不知郎君何意……”
“你不知？”谢映舒冷笑一声，松开她的手，优哉游哉地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拿过案上的狼毫把玩着，语气漠然而冰冷，“你若自己不承认，我便亲自来审问了。”
洛水迟疑地咬了咬下唇，就倔强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谢映舒唇边笑意更甚，抬手拍了拍，“甚好。”他蓦地扬声，“谢澄，进来！”
谢澄连忙推门进来，唤道：“郎君有何吩咐。”
洛水身子颤了颤，上下红唇轻轻嗡动，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
谢映舒几近漠然地看着她，“她肚子里的孩子，留得也实在是够久了，今夜便赐一碗落子汤罢。”
洛水闻声，抬眼看着他，她泪眼朦胧，倔强地咬住下唇。
这个结果是她日夜梦过无数回的。
她不明白，自己分明是世族女郎的出身，为何就因她父亲下狱，她就得沦落至此？
她不配拥有自己的孩子吗？
她陪了他整整三年，可到头来，他竟也这般不留情面。
那碗汤药很快便端了来，送到了她的面前。
药汤浓黑，闻起来便令人头晕目眩。
洛水再也忍受不住，一把跪倒在地，膝行到三郎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哭求道：“郎君当真如此狠心吗？这是我们的孩子啊……难道郎君昔日对洛水的宽容……都是假的吗……”
谢映舒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洛水，千万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我这个人一旦没有耐心，便只剩下心狠手辣了。”他淡淡扫了谢澄一眼，谢澄大步上前，一把擒住洛水的手腕，在她的哭喊声中将她强制地拉了开来，她却还是看着三郎，就这样倔强的扭着头，死死地盯着他，眸中含着似恨非恨的情绪。
谢澄一把将她推攘在地上，拿过那碗药，就这样直接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脸颊没入鬓发间，混着滚烫的泪，谢澄松开洛水，她一把伏下身子，捂着胸口猛咳，越咳越厉害，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谢映舒看着她，等到她肚子开始疼，鲜血渐渐渗出衣裳时，才淡淡道：“传郎中。”
谢澄又应了，出去吩咐了下去，谢映舒看事情办得也差不多了，便闲闲起身，淡淡道：“你想好，孩子没了只是其一，你身边这些人的性命，又该如何？”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从洛水身边走了过去。
三郎撂话时，并未避讳什么人。当夜，洛水身边的贴身侍女倩儿便跪在了谢澄面前，全盘托出了许净安与洛水的暗中联系，又道洛水曾求助于谢映棠，只是那时谢映棠并未贸然答应，虽然后来，谢映棠从成静那处探听到了三郎因朝中事情烦心的原因，让人转告了她。
后来，谢映棠还在被软禁时，许净安便与洛水暗中联系上了。
三郎听了谢澄的转告，当即震怒，却并未多做什么。
他还在等。
等洛水放下她所谓的倔强，向他亲口说出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后来，洛水依旧没有说。
去诊脉的郎中来回复谢映舒，说是孩子已经彻底没了，彼时谢映舒正在练字，闻声没什么表情，只挥手让郎中下去。
他正要提笔继续方才的书法，忽然看见案上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纸鸢。
她刚来谢府时，便是用这只小纸鸢让他选择留下她。
有些记忆实在太过遥远，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年他在宫里，也遇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那小娘子姓郑，用灵巧的纸鸢讨得他的外祖母明懿皇后欢心，便常常来宫里玩耍。
郑家小娘子，闺名秀宜，而没入奴籍之后，更名洛水。
她是洛水，不是郑秀宜。
谢映舒静立半晌，忽然一把掷开那笔，兴致索然。
翌日，谢映舒便命人叫来了谢秋媛。
谢秋媛绞着帕子，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对于这个身份异常高贵的堂兄，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从未想过会与他说话，甚至是被他主动叫来。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可谢秋盈一早就听闻了谢秋媛被叫去之事，禀着凑热闹的心，她草草去给母亲谢容氏请了安，便跟着来了，眼见着谢秋媛被问及许净安的事情，却迟迟不肯答，便嗤笑道：“堂兄有所不知，她就是表姊的小跟班罢了，哪里会出卖她？棠儿出事那会儿，她们俩怕是私底下庆贺着呢。”
谢秋媛含泪道：“不是！是、是表姊……她不许我说……”
谢秋媛早就想报复许净安了，此刻便添油加醋，顺势将许净安的暗中所作所为悉数说了出来，大到对成静有意、诬陷金月盗窃，小到抢了她的朱钗，还在老夫人面前暗示谢映棠的任性妄为……
谢秋盈站在一边，闻言倒是愣了许久。
随即便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
许净安这是……被人给卖了啊。
谢映舒眯眼看着面前的少女，谢秋媛如今还未及笄，长相随了她那身份低微的生母，不我见犹怜，却透着一股子无害，可她哪里无害？分明是心思深到了极点，才会这般借机倒打一耙。
便是一边看戏的谢秋盈，也颇为聪明圆滑。
他蓦地就想起自己那妹妹。
大族中的女子，单纯者甚少，诸如许净安这类人，也是数不胜数，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早就从未出阁时便开始了。
可谢映棠，真真是抱着一颗赤子之心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谢映棠都有些变了呢？
从成静归洛阳后，她被刘冶冒犯开始。
对世人绝无恶意的她，就这样被他一次次偶然的疏忽和故意的冷落，被逼到遍体鳞伤。
他垂下眼，抬手让她们退下，一边吩咐了下人送她们去谢定之那处告发许净安，将金月红杏调回谢映棠身边，才乘车又去了官署。

第51章 战事…
两日后，以火漆密封的军报飞快传入洛阳。
御书房外响起沉沉马蹄声，殿中闭目小憩的皇帝微微睁眼，剑眉一拢，眸光微闪。
入宫不下马，当是军事紧急。
他霍然起身，正要开口唤人，那殿门已被人推了开，一个身穿兵甲的将士飞冲过来，一下子扑倒在他的面前，高声道：“禀陛下！军事急报！”
当日午时过后，皇帝急召两位辅政大臣入宫议事，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脸色黑如锅底。
谢定之站在下首，看着御案上的火漆军报，终于开始心惊。
七月三日，西北羌人政权更替，原守成之君被自己暴戾好战的弟弟谋反取代，随即大军便更换统帅，在宫宴之日分三路来攻，金城、洮阳、沓中相继失守。北方粮草不济，军队节节败退，大都督宋让已归洛阳，群龙无首。
加之有功之将因御前失仪而被下狱，西北西南军心不稳，士族子弟难以抵御骁勇的羌人，或弃城而逃，或全军覆没，甚至有人为了自保，强逼百姓装作将士抵御敌军，借机遁逃。
敌军此役有备而来，来势汹汹，举国上下皆沉浸在大战告捷的喜悦之中，谁知瞬间连连失守，军心越发不稳，几位战功显赫的将领意欲率军奇袭，皆身中万箭而亡。
而如今，上邦太守陈鸣死守城门，存亡只在旦夕之间，而街亭之前便布有大将军薛淮安军队的一半，如今正顽强死守。
一夕之间，山河飘摇，民不聊生。
此战之惨烈，朝野上下人人震惊，而洛阳城中一片繁华，若非亲眼看见这字字刺目的军报，也许无人敢相信，一国之中，竟有极致的繁华和极致的地狱。
皇帝狠狠闭眼，复又睁开，冷冷道：“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司马容峥与谢太尉对视一眼，随即容峥沉声道：“老臣以为，陛下宜速速派兵支援，让大将军先救街亭，与兵法会和，再往上邦。”
“派兵、派兵。”皇帝原地踱步几回，蓦地回身怒道：“举国上下兵力无数，为何多年来难以大捷？朕派大将军支援，那南方胡人又当如何？如今善战之将，皆被你们以礼法相拘，关在了牢中！”
“陛下息怒。”谢定之皱眉道：“事急从权，如今军心不稳，臣以为宜将他们先放出来，加以安抚，再派去疆场，在此之前，宜让大都督火速先去支援，至于南方胡人，宜再派将领。”他微微一顿，又道：“臣请命亲自前往。”
皇帝微微一顿，随即眯眼看了过去，“太尉当真想亲自去？”
谢定之道：“家父行伍出身，臣亦从军多年，此战关乎天下，不可轻率，臣亲自前往，一来可稳军心，二来，臣或可退敌。”
“好！”皇帝淡淡一笑，又问道：“太尉以为，朕又该如何安抚那些将领？”
谢定之缄默，许久才道：“臣但听陛下吩咐。”
他许是猜到了什么。
先是宫宴，再是下狱，再是流言纷纷，所有人都瞧不出任何端倪。
士族得意洋洋，旁观着好整以暇。
而如今，战事兴起，局势便彻底被扭转。
之前的故意打压，都似乎是重重铺垫。
打压得越狠，反击得越狠。
只是，谢定之仍有些奇怪，若这真是被设计好的，那么，是谁在筹谋安排？
是成静？
若是他，那么他又为何会知道，羌人会打过来？
通敌卖国？此乃大罪，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选择与毫无信用的羌人合作，损人不利已。
谢定之想不通，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为将为官不知多少载，从未有过这种被人操控全局的不安感。
随后，皇帝命成静拟诏，赦免那些御前失仪的将领无罪，再让成静亲自颁布旨意，借与宋匀的昔日交情，让宋匀亲自入牢房将众将迎出，设宴款待一二之后，再让他们即刻带兵离开洛阳，火速增援。
“俺就知道，这他娘的根本没俺什么好事，俺还以为皇帝突然顾念俺们的战功，原来是要我们去送死啊！”一人酒憨，便拍案怒道：“罢了！俺在这洛阳实在待不下去了！再看见那些叽叽歪歪的贵族子弟一眼，老子连饭都吃不下了！”
“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看，有事就好好供着，说起来，那些个小白脸能打个狗屁仗？还不是要老子带着兄弟们去冲锋陷阵！”
“……”
这些刚刚从牢里被放出来的将军颇为激奋，一边大口灌酒一边大骂拍案，仿佛那桌子便是士族。
宋匀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苦笑道：“几位消消气，这里还是洛阳，小心隔墙有耳。”
“洛阳？老子怕他个屁！”一人呸地一声，“再把我关进去，我看看谁还卖命！”
“我说宋匀，你这回没有吃上牢饭，你可不知道，我们在狱中可憋屈了，连个狱卒都看不起我们！我呸——”另一人恼怒道：“我们做什么要来洛阳受这份气？平时就被那些无功而升官的士族子弟压迫，现在到哪里都要受气不成？”
宋匀看他们酒劲上头，怎么说都听不进去，有些无奈地对成静摇了摇头。
这些人，平日也没有这么大的脾气，可见这回当真是气狠了。
其实喝酒，并不至于让人丧失理智，对着帝王耍酒疯。
那日究竟是为何失控，有心人其实可以深想。
成静坐在一边，微微一笑。
“诸位息怒。”他抬手，对诸位将军端了端酒杯，笑道：“将军们又何必再气愤？士族加害不成，反倒成就了在座诸位，此宴结束后，静亲自送将军们出京，离开洛阳之后，天高地阔，任凭诸位施展，静在京中只会为各位周旋一二。”
“成大人客气了……”魏凛忙笑道：“我是个粗人，但也不代表不讲道理，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兄弟们心里也都明白得很，这回也不用太麻烦您。”
一群人纷纷附和。
宋匀却笑道：“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和成大人谁跟谁啊？大人肯送大伙离开，也是拿我们当兄弟，你们岂有拒绝的道理？”
成静弯了弯唇角，倒是无奈一笑，声音清淡，“诸位不必客气，此去艰险，将军们不可大意，羌人体格健壮、擅于骑马，而新任统帅不知深浅，关键时刻切忌以大局为重。”
他再多多叮嘱他们几句，便命人备了马，与他们一起骑马走到城门，再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目送着他们离去。
城门即将关闭，成静高踞马上，薄唇弧度渐渐压平，再无笑意。
他与谢族这一役，还是他赢了。
但是此战之艰难超乎想象，是成是败，还未可知。
谁都别想得意地太早。
他勒紧缰绳，急速调转马头，一扬马鞭，策马回府。
身下枣红骏马跑得飞快，风鼓起他的衣袂，将鬓便发丝吹得乱扬。
成静到了府邸，翻身下马，子韶连忙迎了上来，接过缰绳，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皱眉道：“郎君伤口还未痊愈，怎么能与人饮酒？”
“无妨。”成静神色冷淡，抬脚往卧房走去。
才走几步，他蓦地一顿，问道：“棠儿身子如何了？”
子韶答道：“翁主身子大好，谢太尉派了谢府的郎中过来，说日后就为翁主专门伺候着，还说……您若真要娶她，这几日便可成了。”
成静不置可否。
谢族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沉吟片刻，淡淡吩咐道：“明日一早，便送聘礼去谢府求亲。”
子韶忙应了，随即想起什么，又笑道：“谢族的侍卫都撤了回去，翁主现在正在亭中赏月，郎君要不要去见见？”
成静转眸淡瞥他一眼，“你倒是知我喜怒。”说着，便径直往凉亭那边去了。
月色皎洁，湖面上沉浮着一片粼粼清光。
少女披散着长发，外裹枣红色梅花小披风，安安静静地坐在亭中围栏上，小脚微微晃着。
她怀中抱着一只花斑猫儿，小手被猫儿捂得暖呼呼的，她看着湖水倒影，正愣愣地出神。
成静看到那一抹小巧人影时，白日的满心压抑忽然烟消云散。
他抬脚走入亭子，广袖低垂，盈着一片暗香。
似乎是怕惊扰着猫儿似的小娘子，他脚步极轻极缓，就这样来到了她的身后。
谢映棠正在出神，鼻尖忽然就闻到一丝暗香。
香味清冽而不浓郁，更像是夜的气息，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感觉。
谢映棠头也不回，扬唇笑道：“静静不想我吗？”
身后的男子答道：“想。”
她张开双臂，仰着小脸笑，“那你怎么不抱住我呀？”
话音刚落，便落入温暖的怀中。
他的声音沉沉响在她耳畔，搔得她有些痒，“抱住了，你便再也逃不掉了。”
她心底羞赧不止，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笑，脸微微一偏，薄唇在她颊侧亲了亲，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那正在打盹的猫儿被惊吓，从谢映棠的身上跳了下来。
成静把小丫头紧紧拢入怀中，替她挡去了风，便将她直接从凉亭里抱回去。
她抬起手臂，紧紧地揽住他的脖颈，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垂下眼帘。
忽觉心安。
这是她的夫君了，再不可更改。
她会与他一路扶持，生死同舟，荣辱与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深水蓝蓝27瓶、万花谷白敬亭24瓶、瓷中半枝莲11瓶、拂袖&#176;10瓶、26070511 6瓶、阿金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温暖…
一路清风卷暗香，夜色煞是迷人。
她被他抱到了卧房的矮榻上，她这般被他钳制着，被逼着直面着他的温柔，她身子微蜷，坐在他的腿上，鬓发有些散开了，下巴微扬，露出白皙秀美的一段颈子。
他低头亲着她的眼皮，再慢慢挪移至她的唇瓣，碾磨轻舔，她闭上眼，只耐心地感受着他的气息，两靥却涨得通红，似乎是羞得。
他温香软玉在怀，从未有过比此刻更为美妙之感，桃花眼微微眯起，手轻轻挪到她的腰间，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她点头，复又摇头，瞧着他，眼底有雾。
他笑，又侧腰抓住她脱下鞋的小脚，让她蜷起腿来，她脚心微痒，往他怀中缩了缩，他越发有了兴致，柔声道：“卿卿还在羞么？”
她小声道：“还未成婚，你便要这般欺负我么？”
他笑意更甚，低头逼近了她的眼睛，“卿卿以为这便叫欺负？那我若真欺负你，甚至比这欺负得更狠，你又待如何？”
她眨了眨眼睛，隐约知晓一些男女之事，便问道：“你……是想与我做那些有些羞羞的事么？”
他心底好笑，便顺着她的话，笑道：“夫妇坦诚相见，本是天经地义，你不愿？”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道：“你瞧了我两次了，虽未看光，可我还有什么羞的？更别说不愿了。”
成静倒不知她竟会这么答，一时怔然，随即笑吟吟道：“那下回，就让卿卿瞧回去？你又想瞧哪里呢？”
她越发羞，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谢映棠在脑海中默默想象了一下成静脱了衣裳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她哪里见过不穿衣服的男人，尤其这人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成大人，她更觉得要疯掉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她的脖颈，笑道：“你缩成这样作甚么？难道我要与小乌龟过一辈子么？”
她痒得扭了扭身子，却还是不肯说话，那耳根却渐渐红透了。
从未如此羞过。
他面对她时，从前恭敬有礼，如今却这般言语风流，撩拨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又笑，“小乌龟再不把头伸出来，我便要来硬的了。”
她迟疑了许久，弱弱地探出脑袋，伸长颈子亲了亲他的唇瓣，软声道：“静静最好了，我们就好好抱着行不行？”
他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她可爱，眼眸也温柔下来，以指腹按了按她的唇瓣，柔声道：“你以为我当真要对你如何？”说着，又把她揽着往怀里靠了靠，像她平日抱着猫儿一般，他捏捏她的耳垂，又抚了抚她的长发，眸子弯弯，“谢家翁主贵不可言，肯来我怀里，我得好好养着才是。”
他容貌俊秀清雅，那双眼光彩流转，煞为漂亮迷人，被他这样注视着，她心里不知有多开始，便又乖乖地窝了回去。
霞色遍布满靥，她闭上眼无暇自顾，任凭他这样抱着她。
就这样相互抱着，便是极好。
她靠在他怀中，不知不觉已然入睡，呼吸清浅平缓，他待时辰不早，才将她抱了回去，让贴身侍女为她宽衣。
翌日谢映棠醒来时，只见卧房内空无一人，她穿衣起身，理好头发，便推门出去。
成静正坐在一棵海棠树下，正低头饮茶。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头看来，便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
她欢快地跑了过去，却不将手给他，而是绕开了他的手臂，一把扑到他怀里去。
成静一把接住这小丫头，轻笑道：“早上就这么热情？”
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糯糯的牙，“静静是在特意等我吗？”
他点头，让她站直了，再让她坐到对面去，将已经烹好的热茶推给她，笑道：“我已经命人给你收拾好了衣物，今日我带你出城玩一玩，晚上便回谢府吧。”
她一怔，随即咬唇道：“……这是何意？”
他看她模样，知她是误会了，又忍笑着反问道：“你不回去，我怎么八抬大轿抬你过来？堂堂端华翁主，便急到连婚礼也不想要了？”
她又是一呆，旋即抬手捂住脸，嗓音细若蚊吟，“……这样啊。”
成静拿了扇柄，轻轻敲她的手腕，又笑，“将来的成夫人，你在夫君跟前这般羞涩，可如何是好啊？”
她耳根一红，又想起昨晚被他撩拨调戏之事，只觉眼前这人仿佛突然间性情大变一般，完完全全是吃透了她，她本以为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方，没想到这么些时辰过去了，她也只是负责了害羞而已。
她倏地起身，转眸轻轻嗔了他一眼，那一眼水眸含情，似喜似怒，直勾得他心猿意马，险些又将她拉回身边。
谢映棠却瞅准了时机，不给他拉，一直跑回了屋子里，阖上门便不出来了。
成静哑然失笑。
看来……这丫头还是要好好教教才是。
谢映棠僵持不了多久。
她哪里能忍住把成静关在外面，她坐立难安，在屋里团团转，等到自己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来，看成静还坐在那处没有。
成静还坐在那处。
他神色安然，手边茶杯莹白如玉，衬得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他正拿着一本书，低眸认真地看着。
她忍不住，又走了过去，一把抽掉他的书背在身后。
他抬眼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偏过头，不自然道：“在阳光下看书，容易眼睛痛。”
成静：“……嗯。”
嗯。……嗯？
“嗯”是什么意思？
谢映棠别扭道：“静静不是说要陪我出去玩儿吗……”
他却无辜道：“你躲回去，我当你不喜欢出去，便让人取消了行程。”
谢映棠：“……”
她咬了咬牙，又说：“那、那我今日晚上才回去，白日又该如何？”
他淡淡道：“白日，适合睡觉，喝茶，抚琴，卿卿爱做什么，都可以做。”
她忍了又忍，“那你呢？”
成静笑道：“我？我觉得今日天气暖和，适合读书。”
她登时急了，将手中的书一把砸入他的怀里，扭头便要走，才走了几步，又被赶过来的成静一把扯住手腕，他无奈道：“骗你玩的。你一时不给我碰，一时又想要我陪的，我到底是不陪好，还是陪得好？”
她一咬下唇，闷闷道：“我哪知道，你陪我我就怕得慌，瞧不着你我又想你。”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心惊，她哪里来的这么别扭的脾性，可一在成静跟前，她就忍不住骄纵刁蛮起来。
以前是担心他不高兴，如今却是被他纵容到忘形了。
她想到此，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成静。
又忙道：“我、我只是还未习惯，我虽喜欢你，可日后当如何做你的妻子，替你处理内务，我又还未完全想好。”
他叹道：“我没有那么庞大的家族，无需你为此殚精竭虑，只顾着相夫教子，你从前是什么样，日后仍旧是什么样便好。倒是我，才未曾完全想好，将来世事难料，我绝不可能冷眼旁边，届时又该如何安排你？”
她投入他的怀中，轻声道：“君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他扬唇一笑，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便低头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那日，成静还是将谢映棠带出城游玩了一番。
她不会骑马，站在那枣红骏马旁犹豫不决，成静高踞马上，右手握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吟吟道：“上来，我拉着你。”
她果断地后退一步，“不……”
他循循善诱，“坐在我怀里，我带你骑马，可以跑很远很远，岂不妙哉？”
她便有些心动，过了许久，才迟疑地将手递给他。
手上力道一紧，她被他骤然拉起，身子腾然一跃，随即腰肢被他揽紧，侧坐在马背上。
她有些怕，将他的脖子揽得紧紧的，闭上眼不去看，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坐稳。
他抬手拍拍她的后背，“乖，放松，你睁开眼看看。”
她浑身紧绷，听他耐心地安抚，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喉结，她目光上挪，看了看他的神色，又转眸去看四周。
视线高了许久，臀下马背稍稍有些硌人，她被他稳稳地揽住，应该是不会掉下去。
可下面……好高啊……
她不会骑马，这种事情，她阿兄素来也不会让她接触，如今上马背是头一遭。
不过，有成静护着她，倒还不错。
他将手上缰绳交给她，让她紧紧握住，在她耳畔耐心道：“你抓紧缰绳，想让马儿慢些跑时，便向后勒紧缰绳，若独自骑马，切记夹紧马腹，想让马儿开始跑，便一夹马腹，一扬马鞭——驾！”
他蓦地一扬马鞭，那马开始跑了起来，谢映棠低呼一声，又紧紧抱住他，睫毛一颤一颤的，他笑道：“连墙都敢翻，却怕骑马？”他故意用激将法，她这才强撑着松开他，睁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她怕极了，可身后的男子御马极稳，那股气定神闲的从容通过手臂传递到她的心尖，她被无声地安抚下来。
他这才再次扬起马鞭，立刻加速，马蹄踏起一地尘埃，她仿佛身子腾空而起，扑面而来的风吹得满面清凉。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成静问：“想不想学骑马？”
“想。”
“待你我成婚之后，我便教你。”
“好。”

第53章 请婚…
天色将暗时，成静送谢映棠回了谢府，便径直入宫去了。
他先是与皇帝细细说了近日的战事，皇帝翻开荆州一带的奏报，淡淡道：“若是所料不错，羌人这回有备而来，朕单单派几个将士去，未必能解燃眉之急。”
成静道：“陛下怀疑，羌人或许是与胡人合谋？”
皇帝搁下奏报，目光雪亮，隐有淡淡怒色，“若当真是合谋，天下必然大乱，朕才继位三年，决不能在朕的手上失去一丝一毫的疆土。”
成静垂眸。
皇帝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亮，眸底似闪着两簇幽幽火焰，“定初素来有计策，那醉酒之计，便是你事先料到的，而如今，想必也已经想好了作战对策？”
成静抬眼，看着皇帝期待而殷切的目光，心底骤然一凉。
这么多年，皇帝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因为从小到大，都是他在出谋划策。
皇帝是个好皇帝，心系天下，从不刚愎自用。
可，帝王无情。
他摇头道：“臣无能，上回提前得知羌人之事，只是因为当初偶尔识得的商贾无意间提及羌国内乱，食材断货，臣因而知晓新主当为暴戾之君，才敢就此一赌。然敌国计策，臣实在无从得知。”
皇帝唇角一搐，沉沉道：“谢太尉不日将前往南方，一来稳定军心、加固防守，二来，防备胡人突然进攻。”
成静道：“只是陛下担心，谢太尉若去了，而那处无战事，当地军队是否会重新洗盘，是否会有一部分人被打压。”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颔首道：“定初知朕。”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皇帝才抿唇道：“南方水患未止，胡人若打来，势必一团乱麻。”
成静道：“陛下想如何安排？”
皇帝缓缓道：“朕让你，以签典的名义，前往公安一带安抚流民，清算当地贪污官吏，并时刻监视秭归诸郡动向，一旦有异动，火速向朕密报。”
成静抿了抿唇，眸子微凉，低头领命。
皇帝拂袖让他退下，可他忽然跪下，低低道：“臣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微微讶然，转过身看着他，“定初还有什么事？”
成静垂眼道：“臣欲娶谢族的端华翁主为妻，恳求陛下成全！”
成婚虽是两家议定，但他身份特殊，必须要与皇帝事先说清楚。
君心难测，何况眼前的君王，擅于猜忌，生性多疑。
皇帝蓦地一惊，随即皱眉道：“你说什么？”语气微沉。
成静行礼叩首，“臣与翁主两情相悦，还请陛下成全，臣虽娶她为妻，却不会为谢族所用。”
皇帝拂袖，“荒谬！”
成静一言不发，一直这样跪着，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殿中一片清凉，金砖地面寒凉一片，寒意透过膝盖慢慢渗透上来。
皇帝低头看着他，这一对君臣忽然僵持起来，没有人主动开口。
许久，皇帝才寒声道：“你要娶的是什么人，你当真清楚了？”
端华翁主，他那表妹地位之重要，应是极好的联姻工具，以谢族之势力，她所嫁之人应当是天潢贵胄，非皇即王。
“臣心里明白。”成静道：“是以，臣才来特地告知陛下。”
“成静！”皇帝愠怒道：“你不要仗着朕对你的信任，就以为朕会容忍你的一切！”
“臣不敢。”成静淡淡道：“陛下从未容忍臣的一切，臣素来有自知之明，臣也明白，若背叛陛下，下场必如烈火焚身，万劫不复。”
皇帝喉间一哽，竟是被他给噎住了，隔了许久，依旧恨恨地看着他，心头没由来得越来越气，那股气越无可宣泄。
从他为帝之后，成静便喜欢动不动给他跪下，恭恭敬敬，百无疏漏，将自己贬到了尘埃里，仿佛在说：你是帝王，我是臣子，你可以不讲道理，你随便对我发脾气都好，我不介意。而自他从洛阳归来，该笑时还是在笑，却越发恭敬了。
皇帝心里憋了一口气，看着这个昔日与自己兄弟相称的男子，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闭目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就是在讽刺朕。”
“臣不敢。”成静还是那句话。
那眼帘低垂，跪姿卑微而沉静，对皇帝的态度表示漠然。
皇帝气急，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道：“朕虽然登基，却还是念着当年的情谊的，阿静，你不要想太多，朕不许你娶谢家翁主，也是怕你被谢族掣肘。”
成静将头埋得更低，只道：“臣明白，臣感谢陛下。”
当年，那场大火，烧毁了他所有的念想。
从此，他成静成为了唯一一个无父无母，亦无族人的孤家寡人，他原本想着，待他扶持如今的君主登基，他便能与昔日分离的亲人取得联系，他便能搜寻证据，平反成族上千人口的冤案。
可他心心念念辅佐的君王登基的第三天，他便一无所有了。
他还敢信吗？
年少时最为坚定的信仰一夕坍塌，他用了三年才能适应独自坚强地往上爬，他不敢了。
如今，若不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迟早会再次承受一次锥心之痛。
皇帝见他油盐不进，脸色愈差，许久，才道：“你要娶端华，不是不可以，只是朕再给你赐一位妾室，帮你与谢族周旋。”
成静摇头道：“臣不做负心之人，臣只娶一人。”
“你放肆！”皇帝只觉额头上青筋暴跳，恼怒道：“朕已退了一步，你却还是不领情？”
“君王何必插手臣子的家世？此事臣心意已决，朝廷诸事，绝不会因成婚而搁置，还不够么？”成静讽刺地笑了一声，摇头道：“而今局势变化，翁主本与崔族定亲，而突然间改嫁于臣，在外人看来，臣不过是那强取豪夺之徒，翁主不过是利益的牺牲品，臣对于谢族来说，终究还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放心呢？一切来自士族的愤怒与不甘，都有臣在前面受着而已。”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道：“……罢了。”
成静立刻叩首，“臣多谢陛下。”
皇帝复杂地看着他，“朕交代给你的事，你记得好好办，届时朕会再暗中派你一千兵马，那一千人怎么用，全看你自己。”
成静淡淡道：“臣遵命。”
两人又陷入沉默。
皇帝转身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道：“端华性子如何？朕记得，她如今长大，似乎出落得更加好看，能讨你喜欢，应是个好姑娘罢？”
成静想起她，便微微笑了，“是，她性子讨喜，一如外界传言。”
皇帝看着那抹刺眼的笑容，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罢。待成婚后，便与她一道入宫来，让朕看看。”
“臣告辞。”成静慢慢起身，转身离去。
谢映棠回府后，还未跨进棠苑，便瞧见红杏和金月两人站在门口，正翘首望着，见她回来了，忙笑着迎了上来，双双跪倒在地，含泪唤道：“小娘子。”
谢映棠没想到居然能再看见她们，忙亲自将她们扶起，心底也有些一抽一抽的疼，“我还能见着你们，又看见你们没事，我便也放心了。”
红杏擦了把眼泪，破涕而笑，“是盈小娘子告发了许氏，三公子震怒，便将事情闹大了告知老夫人与郎主，顺便为我们求情，郎主便命人将我们放出来了。棠苑的侍女多数又变回从前的人了，三公子身边的人还说，小娘子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您要嫁给成大人了，我们都为您高兴着呢。”
金月哭哭啼啼道：“小娘子，我们可想您了，伺候您那么久，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谢映棠忙拿出帕子，亲自为金月擦了擦眼泪，亦酸涩道：“你们吃苦了，日后跟着我，再也无人胆敢为难你们。”
红杏金月对视一眼，纷纷笑了。
红杏道：“小娘子快进去吧，我们已经收拾好了，盈小娘子还在里面等着呢。”
谢映棠点了点头，便往屋里走去。
才推开门，正坐着喝茶的谢秋盈听到声响抬起头来，便一把冲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了谢映棠，“棠儿！你可想死我了！你这死丫头，有了心上人便忘了我，你嫁人了，我今后可怎么办呀……”
谢映棠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许多步，谢秋盈力道之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谢映棠微微无奈，心底却仍旧是甜蜜的，便扬唇笑道：“我哪里会忘了你？我被软禁的那些日子，可时时刻刻都想着秋盈能外面放着风筝，然后进来一起陪我呢。”
谢秋盈噗哧一笑，松开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算了，我就原谅你了！你如今嫁人也好，成大人是个好人，往后你跟着他，他也能好好照顾你。”
谢映棠抿唇一笑，两靥梨涡浅浅，煞是可爱。
谢秋盈再把谢映棠拉到一边，与她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净安的下场。原来，谢秋媛全盘托出许净安的所作所为之后，一向宠爱她的老夫人也发怒了，谢定之也觉得此女实在白被谢族养了这么多年，顾忌着已故妹妹的颜面，便决意将许净安送到乡下别庄去养着。而谢族其他人却认为许净安年岁已大，还是嫁人为宜，便在为她寻找夫家。
只是，许净安在宫中落水之事不知何时被抖落出来，她浑身湿透地被赵王和成静撞见，成静要娶翁主，自然对她无意，而赵王……王妃过世已有三年，如今府中倒是缺了一些女人。
谢秋盈说到这里，十分气愤，“她倒是好命！耍了那些个腌臜手段，没想到还能当上王妃！若非我族为她撑腰，她哪里来的资格做赵王继妃？”
谢映棠倒不是如此认为，她读书甚多，在与那些寒门书生接触的过程中，才渐渐了解到，如今宗亲被士族压制，也并没有在朝政上讨到多少好处，今上继位后，诸王多数被狠狠打压至一蹶不振，如今不过虚挂着王爷的头衔享受俸禄，却没有一点旁的用处。而赵王，因与皇帝自小感情甚好，故而仍旧有一些实权，手上兵马不多，却时时刻刻都被掣肘着，这是宗亲仅剩下的力量之一。
而皇帝一面信任这个弟弟，给他权力，也一面想着要压制掣肘他。赵王看似身为王孙贵胄，风流肆意，镇日喝酒寻欢，实则也如履薄冰。
世人说赵王鲁莽，耽于享乐，可她看来，这赵王也算是一个聪明人。
毕竟，鲁莽无能的他，好过一个懂的算计的他。
许净安嫁作赵王妃，怕也是从此入了火坑了。
谢映棠心底暗嘲。
成静早就与她说过今后天下可能的局势，这赵王今后若被清算，许净安又会如何呢？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将来，当真未可知。

第54章 大婚…
谢秋盈又与谢映棠说了近日三郎院中的事情，说来也令人唏嘘，洛水怀孕几月，当真被三郎一碗落子汤打掉了孩子，没了孩子不说，自己忧郁过度，也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洛水向来受宠，三郎待她与旁的女子不同，偶尔也会纵容她使些小性子，洛水也一向乖顺温柔，从不恃宠而骄，也不知这回是怎么了，三郎知晓洛水大病，也不曾去探望一下。
谢映棠听到“孩子没了”之时，便惊得起身，失声道：“阿兄当真如此狠心……”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问。”谢秋盈看了她一眼，“洛水是什么身份？三堂兄待她算是极好了，你可还记得上回，有婢子潜入了三堂兄的屋子，便被拖出去杖毙了，有些恻隐之心，我劝你还是不要动得好。”
谢映棠愣了会儿，又被谢秋盈拉着坐下，她过去挽起谢映棠的手臂，又笑道：“莫管别人的事了，你嫡亲的阿兄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他又岂会是不讲道理之人。”
谢映棠低声道：“我信他，只是洛水……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至少我看得出，她喜欢我阿兄是真的，想必那孩子，她也是真心不能割舍的。”
谢秋盈叹息一声，抱了抱她，“别人的命运我们管不了，待你嫁去了成府，你定要好好保重啊，人人都说你是下嫁，可我家家说，成大人不是一般人，你跟了他，一定要小心。”
谢映棠鼻尖微酸，拉住谢秋盈的手，“往后我便不能陪你玩了。”
“那有什么？”谢秋盈笑道：“世族那么多未出阁的女郎们，我还寻不到消遣么？倒是你，若有一日被欺负了哭着要回来，我当是第一个骂你一顿的。”
谢映棠展颜一笑。
她与谢秋盈又玩了一会儿，到了傍晚，谢秋盈便直接在棠苑歇下了，这两个从小就感情极好的堂姐妹缩在一个同一个小被子里，在耳畔讲着悄悄话，又渐渐地开始嬉笑打闹，玩到了深夜，两人才相继睡去。
翌日，谢太尉跟前的仆人过来叫起，让谢映棠打扮一番，去见族中长辈。
谢族的上一辈，嫡系旁系众人都在那处，谢太傅坐在主位，看着谢映棠一身华服走来，端庄优雅，确实有这些年他们教养出来的气度，便也无奈地笑了。
本来，谢映棠的婚事当如她的长姊一般，与利益权势相关，需要每一个长辈深切地考虑清楚，她的出嫁，或许不如当年谢映瑶的十里红妆、百官贺拜，却也定然是天下瞩目的。
可如今，他们终于决定，让她嫁给成静。
将来，她还是谢族的女儿，却也是成家的主母，她未必会与谢族站在同一条线上。
也或许，她会为他们拉拢最得力的助手，或者培养最恐怖的敌人。
将来的事情，不想也罢。
谢定之深深地看着自己这女儿，将她唤到自己跟前来，神色复杂道：“你嫁去成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给过你更好的机会了。”
“女儿不会后悔的。”谢映棠微微一笑，缓缓道：“女儿知道，阿耶是为了我好，将来无论如何，女儿都不会忘记谢族的养育之恩。”
谢定之无奈地笑了笑，挥手道：“去吧，与你的伯伯叔叔们都说会儿话，今日族中晚宴，三日后便送你出嫁。”
谢映棠屈膝一礼，便转身一一问候过去。
一转眼，三日之期便到。
棠苑被人装点了漫天喜色，红烛摇曳，帐下人影绰绰。
谢映棠换上一身极为精美的大红婚裙，披发静坐在梳妆台前。
她淡淡地看着镜中美人。
美人鸦鬓雪肌，远山眉半含柔软，大红的蜀绣衣裙衬着雪肌，更显得她高贵美丽，气度无双。
最是那一双秋水剪眸，清媚天成，微微一转，便愈显勾魂摄魄。
其实不施粉黛，已是极美。
她随了奉昭公主的相貌，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但那些侍女仍旧给她细细抹上胭脂水粉，用螺黛描好眉，再给她盘上高高的发髻，戴上凤冠。
一妆既成，满室婢女婆子皆露出惊艳之人。
谢映棠看着镜中温柔端庄、华贵雍容的女子，红唇弧度加深，敛袖慢慢起身，接过一边侍女奉上的团扇，静静等待着。
直到外间锣鼓乐鸣声起，外间人们大喊着“新妇催出来”时，谢映棠方才微微一笑，由红杏金月一左一右搀着，团扇半遮娇颜，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走出阁楼，跨出棠苑，走过谢府里的每一个熟悉的小路，一路上，她从小到大一路扶持的好姐妹都看着她，感情甚笃的侍女们满面笑容，她的两位兄长，一左一右地站在一边，对她颔首微笑。
长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定要照顾好自己，你一直都是家家的好女儿。”
谢映棠眼眶微微湿润，朝父母行过礼后，方才转身登车。
宝马华盖，车两侧帘帐虚掩，风吹红绡纱帐，端华翁主之颜天下共观之。
锣鼓喧鸣，热闹震天，沿路红锦铺道，百姓夹道翘首观望，前后百名侍女跟随，长长的车驾穿过一条条洛阳的长街，让天下人都心惊于谢族的显赫。
谢映棠端坐在车中，微微仰首，凤冠压得脖颈微酸，却压不住满心欢喜甜蜜之情。
她嫁给成静了。
从今以后，她不是谢家小娘子，不是端华翁主，她就是成静的妻子。
天下人都目睹着这一幕。
那条路并不远，但对谢映棠来说，却隔了好半日。
直到车停下，她才慢慢敛裙起身，又喜娘牵引着，慢慢走下车来。
成府里面，围着许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那些人，有她的亲族，朝中的文武百官，还有成静的友人。
而成静一身喜袍，垂袖立在那处，正对她温柔地微笑。
谢映棠隔着团扇，任凭红霞飞满脸庞。
后来，便是入青庐，新人行交拜之礼，共饮合衾酒。
谢映棠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面前的目光灼人，耳边是喧天的热闹，她一路都未曾停歇。
直至送入洞房，她应付完祈福的喜婆们，方才端坐在床上，静等新郎。
原本的那一份喜悦被劳累冲淡，谢映棠又饿又累，便微微有些撑不住了。
依照正常流程，成静应还有将近一个多时辰才能进来。
红杏怕小娘子闷得慌，便悄悄走在窗户那处去，偷瞄外面光景，又笑道：“小娘子莫要担心，大人……不对，是郎主，定会心疼你，快快完事回来的。”
谢映棠双靥发烫，偏过了头去，心跳愈快。
屋内红烛高燃，屋外红灯笼高高悬起，夜幕高悬，繁星密布。
喧闹嬉笑声之外，夜风穿袖而过，将酒意也吹得醒了几分。
成静一身红色喜袍，笑意半收，回身去看那廊下幽幽灯火。
夜色已深。
他的小娘子，还在洞房里面等着他。
他微微一笑，掷开了酒杯，对面前的好友们抱拳笑道：“在下还有夫人需要照顾，你们先喝着。”
“诶，这算什么啊？我参加过那么多次成婚，也就你格外心疼你家夫人。”华萍说着，被身边另一个年轻男子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成静的夫人是三郎的妹妹，还当真委屈不得，忙又笑道：“你快去罢，勿要唐突了佳人。”
成静含笑瞥他一眼，“华兄若是喝酒未喝尽兴，在下日后也再可奉陪，只是今日却不能大醉了。”他说着，眸子弯了弯，看得一桌子的年轻男子们暗暗咋舌，便挥了挥衣袖，翩然而去。
夜色如霜，将红袍染上一层凉意。
成静提前命子韶准备了热的吃食，此刻便将东西藏在衣袖里，慢慢推开婚房的门。
屏风前立着几个婢女，见他来了，忙屈膝行了一礼，垂首恭敬地退下。
成静跨过门槛，反手合上门。
一室暖红，照得他眸子温柔。
他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以团扇掩面，端坐在床上的谢映棠。
她颈子修长白皙，莹白雪亮如上好的白瓷，漆黑的长发向上盘起，凤冠奢华刺目，衬得容颜惑人如妖精一般。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可仅仅只是坐着，在他眼底都显得勾人万分。
他低笑一声，抬手抽走她的团扇。
她轻轻一吓，睫毛往上一扇，眸子便带着股氤氲水意，这般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游弋，眸色渐暗，心底似慢慢烧起了火。
他的眼神便如此带有侵略性地锁住了她，直看得她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成静才略一弯唇角，快步走近她，手探入她的衣袖，牵住她的手。
她向来体寒，一双手都是冰凉冰凉的，被他火热的大掌一裹，便霎时觉得温暖。
她抬眸看着他，目光交错，她心念一动，低声唤道：“静静……”
“还唤静静？”成静微笑着，声音低沉而蛊惑人心，眼底波光摇荡。
她便改口，“夫君……”
当真是又乖又贴合他的心意。
他抬掌，怜惜地轻抚她的右颊，指腹轻轻蹭上她的下唇，轻轻一揉，她身子便在他掌下轻轻一颤。
他低下头来，张口衔住她的唇。

第55章 洞房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谢映棠心跳越来越快。
仿佛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之中，她闭上眼，呼吸清浅，扬臂环住他的脖颈，忘情地深吻。
他的唇齿带有侵略性地扫过她的每一块地方，含着她的幽香，目光灼热烫人。
他的手臂慢慢环过她的腰肢，迫使她越发靠近他，另一只手掌微微按住她的后脑，拖住沉重的凤冠，以免她的脖颈酸疼。
她在他这样的呵护和攻击之下，身子渐渐软了下来，眸底雾气越来越重。
上回一吻，是在西宫的角落里，那时的不甘与酸涩还历历在目。
而今一吻，却已是洞房花烛夜。
她何其有幸，能被他这样珍爱着，呵护着。
他的舌尖撩拨着她，她细细喘气，下意识想要推他，手臂却脱了力，浑身都软在他的怀里。
他离开她的唇，抬手解开她头上凤冠，展臂搁于一边桌案上，再将她盘好的长发散了下来，以指腹轻轻擦去她唇上的深红口脂，从袖底拿出包好的热腾腾的包子，笑道：“饿了没？”
她早就饿得两眼发晕了！
谢映棠眼睛一亮，却不接那包子，而是兴奋地惊呼一声，又探过头去，在成静脸颊上亲了一口，眉开眼笑，“静……夫君，夫君最好了！”
他好笑得很，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卿卿都嫁为人妇了，还跟个孩子一般。快些趁热吃了罢。”
她眸子滴溜溜一转，拿过那包子，倒也不拘束，就这样低头吃了起来。
她细嚼慢咽，像一只猫儿。想到此，成静看她的眼神越发深了。
曾经就荒谬地幻想过，她若真是一只猫儿便的小妖精，又当是如何法力深厚，才将他勾得这般神魂颠倒。
她的坚持令他钦佩，若非她从不放弃，对他的拒绝从不气馁，或许，他便娶不到她了。
错过她，才是他此生的一大憾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低声默念，弯眸笑道：“人生一大乐事，当属洞房花烛夜。就这般看着你，我便觉得再也无憾。”
她吃包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也是。”
那般模糊的三个字，听在成静耳朵里，好像她哼哼唧唧了一阵，他失笑，抬手敲她脑袋，“你嫁来之前，你阿兄未曾教过你，吃饭时莫要这么说话么？”
她抿唇害羞一笑，快速咽下口中食物，才瞅着成静，可怜巴巴道：“我是觉得，夫君肯定是比阿兄纵容我的，你不喜欢吗？你若觉得不太好，那我往后便不这样了。”
她虽是这样说，大眼睛却这样看着他，好像吃准了他不会说不喜欢。
成静无奈，一把坐到她身边去，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坐着，才笑道：“你这副模样，日后只能给我看，知道么？在我跟前，你爱如何便如何，但在别人跟前，你得时刻记着你的身份，莫要露出这般模样。”
她嘻嘻一笑，一把抱住他，“好。我喜欢静静，当然只能在你面前如此放纵了。”
她软软的脸颊在他下巴右侧蹭了蹭，便又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她真的是饿坏了。
一日下来不可进食，加上她今日比平日要累多了，索性他提前料到这种结果，命子韶在厨房里单独准备了包子压压肚子，今夜的洞房又得如何圆满？
想到洞房，成静目光下挪，视线在她光滑的锁骨处游移片刻，黑眸又亮又黯。
谢映棠下口吃完后，便跳下床拿过帕子擦了擦嘴，感觉到成静在看她，她微微一愣，转头看过去，有些茫然。
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干什么。
接下来，自然是合衾酒。
成静拿过案上一对鸳鸯酒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她，笑道：“卿卿与我共饮，从此白头到老，一生不负。”
她接过那酒，酒杯里波光熠熠，是红烛投出的暖光，一如她此刻之心，又暖又宁静。
她微微一笑，双手执杯，与成静同时一饮而尽。
烛光摇曳，将这一对璧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热酒下腹，谢映棠身子回暖，小腹有些灼热，便抬眼看他。
成静将一对酒杯搁下，看见她有些试探的目光，便笑问道：“卿卿在瞧什么？”
“我瞧你……”她道：“……你困了吗？”
“不困。”
她“哦”了一声，没由来得有些紧张，又问道：“那……你现在要跟我聊天吗？”
此话一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了胡话。
大好的洞房花烛夜，哪对夫妻会用来坐着聊天？
以后天天对着，还怕话说不够？
成静一时失笑，嗓音沉沉，听得她更加不自在。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拧着大红衣摆，正待偏过头去，却被他手掌一合下颌，强制转了过来。
他笑着，抬手去解她襟前衣扣，眼睛带笑，“卿卿可知那床榻上的白帕子是作何用处？”
她一怔，依他话将目光扫去，双颊霎时爆红。
那、那不就是来验女子落红的么？
其实，她们这些身份尊贵的士族女郎，是万万不可能存在身子不清白的事的，成静无父无母，她上头无公婆可孝顺，那着重看这帕子的人，怕是谢族了。
成静探到她耳边，轻飘飘道：“卿卿今夜若是不肯，你夫君明日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耳根子一痒，身子缩了缩，忍不住要抬手推开他，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解开上面最后的系带，将她的外衫慢慢散来了开，“往日做惯了正人君子，今日为夫要做一次登徒子，就看卿卿配合与否，而为夫又是否需要强硬着来。”
她被他使力一带，便觉身子不稳，侧伏在床榻软褥之上。
他扬袖起身，转身带笑看着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悠悠地去解腰间系带。
玉带落地，大红外袍落下，中衣落下……
他身上衣裳渐少，露出宽肩窄腰，身子瘦却不显孱弱，让人扫一眼便羞得不能自已。
可他的姿态却坦然而从容，那目光让她不看去对视，只能慢慢往床角去缩。
他看她要躲的模样，薄唇淡划，“这是不愿？”
“不是……”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软声道：“今日，我有点紧张，能不能先别……”
她昨夜在棠苑里的时候，谢秋盈便与她八卦了许多，还告诉她，女孩子第一夜时，会很疼很疼……
她也不是怕疼，就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当然喜欢成静了，但是要与他做那等不太雅观的事情……又好像实在有些没有准备好。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准备好了。
成静才不会给她一拖再拖，她自己是不知晓，可从他的角度看来，眼前这丫头一张小脸一红得更熟透了的桃子似的，她衣衫半解，此刻正面前捂着，那一头鬓发早就被他打散了，正软趴趴地垂在肩头。
雪肌白如羊脂玉一般，整个人而就这样铺陈在软褥之上，像画师刚刚画成的上好美人图。
她眸含水光，红唇娇艳欲滴，这般凌乱又妖艳的模样，哪里不是在勾引他？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当初差点剥了她肚兜却没有真正下手，不代表他当真是柳下惠了。
忍着？怕是在做梦吧。
成静蓦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拖了过来。
她衣裳半落于肩头，他又在她的低呼中解开她中衣的带子，那中衣登时铺散在床褥上，露出肩头上的一抹雪色。
谢映棠蜷起身子，去抓他手腕。
成静却先一步抓住她的小手，十指交叉，他将她的手带到一边，单手撑在她脑侧，低头含住她的下唇。
这回舌尖却不作乱，而是在她的唇瓣上碾磨细品，仿佛尝着这世间美味。
她软软低哼一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胸前衣襟，发丝蹭得越发乱了。
他低笑一声，手指慢慢挑开她身上的最后几层衣裳。
喜袍、中衣、小衣……一件件落在床下。
她眼眸朦胧地望着他。
成静温柔地笑道：“别怕……”他声音低醇，在她耳畔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她越发无力，便看着他倾身压下，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烛光盈盈，春潮暗起，洞房外的侍女羞红了脸颊。
翌日清晨，窗外鸟鸣啾啾，树梢头喜鹊在叫，阳光透过窗棂，打得玉质屏风寒光流转。
谢映棠睫毛微抖，随即睁开了眼。
她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蜷在男子怀中，细腰被他牢牢把控着，她身子温暖而酸痛，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思绪回笼。
昨夜，他将她求饶悉数咽下，她浑身抖似被车碾过一般，酸疼难耐，又被袭上的不知名的感觉包围着。
完事之后……他给她擦干净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她。
而她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偏就被他那般一哄，就越发不肯出声。
他便一直哄着，直到那后半夜。
她累极，便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谢映棠又快速闭上眼，复又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他光洁的下颌，和压下的浓密睫毛。
安静睡着的成静，一如三年前身披狐裘的少年郎，温柔而无害。
那时不曾想到，为她解围的他，真就成了她的夫君。
他那次或许也是无意之举，相比也不曾想到，无意间救下的少女，会往后的在这么多年里，念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完。
下卷走升级流，剧情加速，女主成长。

第56章 相识…
屋中暖意融融，谢映棠从被褥里探出手来，想要悄悄坐起。
才起到一半，身上被褥下滑，她才发觉自己没穿什么衣服，登时脸红地缩了回去。
她这一起一坐，冷风吹入了被褥里，成静微微蹙眉，睁开了眼。
一睁眼，便瞧见面前裹着被子拱起来的一大坨。
他愣了一愣，随即扬眉笑道：“大清早的，卿卿在干什么？”
她一把探出脑袋，瞅着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她在他的目光下，小脸越来越红……
成静莫名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丫头素来羞得很，许是昨夜将她弄得厉害了，她一夜过去一回神，怕是觉得自己不能见人了。
嗯，还有，她没穿衣裳。
他没给女子穿过衣裳，她昨日睡得那般沉，他为了不打扰她，也省得再那般折腾。
果然，谢映棠气急败坏道：“我没穿衣裳！”
他“嗯”了一声，气定神闲道：“起来穿便是。”
她怎么起来？
谢映棠小脸又红了，“静静！”
“乖，叫夫君。”
她有些恼，又瞅着他一言不发。
成静无奈一笑，抬手一拉，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她赤|裸而温暖的身子这般贴着他，她登时有些不敢动了。
成静在她耳畔笑道：“卿卿还在羞？看来昨夜那等事情，还得多做几回才是。”
她赶紧摇头，“不要！静静，你最好啦……”
嗓音又软了下来。
自己都是他的人了，她当真完完全全地是落在了他手上，吃干抹净任凭他来。
成婚后的成静，哪里还有一丝之前的克制？
虽然……她也不讨厌这样的他。
可是，她感觉她时时刻刻都得一惊一乍的。
成静见逗她也逗够了，便掀被率先起身，罩上外衣，扬声唤道：“来人。”
红杏连忙进来，看见了缩在被子里的谢映棠，又瞧见床榻下散落的衣裳，登时脸色一红，期期艾艾道：“郎主请吩咐。”
成静淡淡瞥她一眼，对着谢映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伺候夫人更衣。”
说着，也不再为难羞怯的谢映棠，直接绕过屏风，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更衣去了。
谢映棠这才迟疑着，裹着被子坐起来。
红杏出去拿了衣物，再过来替谢映棠理了理头发，笑问道：“小娘子……不对，是夫人，夫人昨夜过得可好？”
谢映棠顾忌着成静在外面，悄悄在红杏耳边愤愤道：“昨夜可被他欺负了一通。”
红杏心里暗暗忍笑，心想当初那般温润如玉的成大人，哪里舍得欺负她家小娘子？想必是好一顿巫山云雨呢。
瞧这模样，连衣裳都未穿，这是赤诚相对了一夜？
成大人……还真是格外喜爱着小娘子呢。
红杏心里笑过了，面上便哄道：“郎主是喜欢您，来不及疼爱着呢，您快起身罢，今日是嫁过来第一日，夫人还是莫要太迟了。”
谢映棠闻言，便没有再继续扭捏了，红杏剥下她身上的被子，心无旁骛地伺候她穿衣，却在瞧见那满身欢爱的痕迹之后，红霞无声无息地飞上了脸颊。
初为妇人，谢映棠的打扮较之未出阁时，有了些许不同。
她衣着端庄，鬓发间的发钗多了些许，整个人多了一丝沉静的气度。
她当有主母风范，却也没有太过严肃——成静特意同她说过，成家上无公婆，下无小姑小叔子，他也没有妾室，不需要她特别地做什么。
她只需要见一见成府的下人。
谢映棠梳妆好后，便掀帘出去，将手递给成静。
成静上下打量她一番，微笑道：“成夫人端庄秀雅，颇有主母气度。”
谢映棠抿唇浅浅一笑，三郎与长公主都绝非温柔可欺之辈，这些年来，她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只是在谢府，人人都敬着她让着她，她甚少独当一面。
而今，她必须学会独立了。
成静牵着谢映棠的手，带她去了前苑大堂前，那处的下人都已聚集，成府的下人虽不如谢族那般衣着华锦、万般讲究，却也十分训练有素。
他们见人过来了，忙一齐跪下行拜礼道：“奴见过郎主、夫人。”
谢映棠慢慢走到他们跟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淡淡扫过，旋即微微一笑。
“都起来说话罢。”
那些下人纷纷起身，垂首恭敬而立。
他们对夫人的相貌只有那淡淡一瞥，心里却惊为天人。
这便是他们郎主刚刚娶的夫人。
来自大族，气度非凡，高贵却不疏离。
谢映棠垂袖淡然而立，长袖掩过她与成静紧紧握着的双手，她转头看了一眼成静，成静便对子韶淡淡使了眼色，子韶会意，连忙上前，对谢映棠躬身笑道：“夫人初次管理府中内务，属下这便为您一一介绍。”
“这位是厨房总管。”
“小的李仁。”
“这位是掌管财务的薛管家，府中收入开支需从他那处报备，而按规定，从今以后，薛管家会将一切账目给您过目。”
“小的薛才，见过夫人。”
“这位是掌管府中安全的李护卫，夫人平日若有事，尽可叫人传唤。府上规定到了夜间，除巡逻侍卫外，非贴身下人不得入郎主与夫人的寝居之所。郎主身份特殊，府上把守颇严，还请夫人见谅。”
“这位是子磬，与我一样，是郎主身边亲近下属，亦是荆州人。”
子磬上前一步，沉声道：“属下见过夫人！”
子韶微微一笑，继续按着顺序，将府上每一个下人都介绍了一遍。偌大成府，里面的下人却安排得井井有条，谢映棠一面听着，一面倒是觉得没什么，成静府上已经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即使多了一个女主人，亦无须多作改变。
谢映棠受了下人的拜礼，再将他们恩威并济地说了几句，便被成静带走了。
曲径幽狭，成府身处种了桃树细竹，花香满径。
天边白云滚滚，天湛高远，清风徐来，卷着细碎的花瓣，吹到成静的衣袂上，又有几片花瓣落在了谢映棠的头上。
谢映棠摇摇脑袋，将那花瓣摇落下来，一把挽紧成静的手臂，“静静要带我去哪儿？”
成静淡淡道：“带你见几个人。”
“什么人？”她有些好奇，侧眸瞧他侧颜，扬唇笑道：“莫是静静还有什么关系甚好的人，我不曾见过，这回是要介绍给我了？”
他微微一顿，转眸看她，眼底带了几分笑意，“确实。”
她竟是一怔，随即被他带得走快了几步。
很快便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
成静推开木门，便看见一少年长发高束，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双臂上广袖撩起，他正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正拿着抹布去揭煮沸的瓷盖。
他坐在一个小小的胡床上，坐姿不拘一格，面前那口大锅香气四溢，似乎是在煮什么东西。
他听见推门的声响，抬眼看过来，眼神蓦地一亮，“大人！”
他一下子跳起来，连忙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整理整理仪表后，快步上前拜道：“大人您今日终于给我机会叙旧了。”他说着，带笑看了看谢映棠，抬手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道：“夫、夫人……”
谢映棠噗哧一笑，唇边漾出一对甜甜的梨涡，端得是可爱无害，少年看她这般可爱讨喜的模样，一时有些呆了，脸色急遽变幻，成静已笑着解释道：“这是宋匀将军，只是他长到这么个年岁，净去想着打仗杀敌去了，倒是不太同女人说过话。”
谢映棠了然，便对宋匀颔首道：“宋将军。”
宋匀连忙摆手，嘻嘻笑道：“我其实只是成大人麾下的一个小将罢了，前段日子立了功，得陛下抬举，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不敢再直视谢映棠，只心中暗暗咋舌，原来素来冷淡的成静也会喜欢这般可爱温柔的女孩子。
早就听说成静要娶谢族的翁主，他当时还暗暗担心，以为是谢族想要耍什么诡计，翁主许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成大人若当真娶个活祖宗的回来，怕是格外麻烦了。
如今一看，哪里是什么高傲尊贵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一丝骄傲之气也没有。
宋匀本来就对谢映棠好奇到了极点，昨日成婚之时，他这样的武将身份特殊，而士族皆来道贺，他生生地忍住了没有来祝贺，今日一大早便从后面溜进来了。
这后面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一个幽静小院，四周设有机关，把守严密，成静常将友人安置于此处秘密叙旧，倒也方便。
他之交往对象，也并非位高权重之人，但是却也是极为至情至性之人。
谢映棠也觉得宋匀与她往日所见的贵族少年们不同，虽举止有些随便，眉目却格外张扬明媚，给人一种极为爽利的感觉，便笑吟吟道：“宋将军真性情，这是在院中煮什么？”
宋匀忙解释道：“我和韩靖明日便要奉诏离京了，外边战事紧急，方才熬的是粥，是我们当初在南方常常一起煮着饱腹的东西，加桃花酿的酒烹制，虽不及珍馐佳品，却是我们当初经常和兄弟们一起煮着吃的东西。”说着，宋匀便朝里喊道：“韩兄，大人和夫人过来了！”
里面的人答应一声，随即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大笑着推门而出，边走边道：“大人来得可真是时候，东西都快煮好了，我今日特地买了酒，一醉方休可好啊？”正说着，便瞧见成静牵着的谢映棠，愣了愣，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小娘子是谁？倒是生得粉雕玉琢的，格外漂亮。
宋匀在一边暗示性地咳了咳。
韩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连忙拜道：“唐突了夫人，小的韩靖，是成大人昔日荆州旧属。”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拜在谢映棠面前，谢映棠倒是不恼，只是有点好奇，便笑道：“韩将军请起，你们与静……与我夫君，平日都这般熟络的吗？”
韩靖笑着解释道：“成大人素来没有架子，都把我们当成兄弟，我们也都把大人当好兄弟，以前在荆州没那么多的讲究，也不需要动不动就跟洛阳里的人一样跪下行礼，我们刀山火海几番之后，能活到今日，就已是天大的缘分了。”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是大族里的翁主，小的粗鄙不堪，还请夫人见谅。”
谢映棠忙笑道：“没有没有，韩将军客气了。”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望向成静，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静静说是不是？”
这回，她可总算是把“静静”这个称谓给喊了出来，韩靖和宋匀俱是一愣，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
原来这两人，感情已是如此之深了？
按照往日，成静脾气虽好，却并不好惹，底下人哪个不是拿捏着分寸开玩笑的，谁又敢真正逆着给老虎捋毛？
可是成静肯被夫人这般称呼……
静静，倒像是个喊小娘们的称谓。
不过，瞧瞧他们这生得俊秀无双的成大人，不知道为什么，这称呼就好像……也不那么违和。
眼前这三人各在想些什么，成静不用想便知。
他有些无奈，屈指一瞧谢映棠的脑袋，半叱道：“属你顽皮。”语气却又是笑着的，丝毫不怒。又侧眸对憋笑憋得辛苦的宋匀道：“要笑便笑，忍着作甚？”
宋匀连忙掩嘴，一阵猛摇头，韩靖却有些忍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来，触及成静凉飕飕的目光，连忙又打住了。
静静……
实在好笑得很呐！
谢映棠也看出来了，他们这是在笑话成静了，虽然始作俑者是她，可她的夫君怎么能就这么给别人笑话呢？她柳眉一竖，嗓音清脆道：“静静是我唤的，你们可不许叫，也莫要笑话。”

第57章 无奈…
她说得认真，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这般护着心上人的模样，却又格外显得可爱又滑稽，成静越发无奈，宋匀也越发觉得好玩儿，忙点头道：“夫人放心，只有您叫，只有您叫。”一边说，一边悄悄看成静的脸色。
嗯……还看不出什么异样，应该没生气。
几人一直站在门口也实在不妥，成静便率先进去，在院中落座。院子里几个小胡床都已备好，他们几个男子坐着说笑，谢映棠不喜坐着这低矮的胡床，觉得不太雅观，便亲自出去拿了软垫回来，敛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一边。
成静肯带谢映棠过来，便是已彻底信任她，宋匀也信得过谢映棠，便无拘无束地随便说笑，一如谢映棠与他也相识多年。谢映棠看着面前的三个男子，头一次有了一种正在慢慢走近成静的感觉。
从前与他，说的都是最浮于表面的东西，谈的是情爱与志向，她却没有了解过他身边的朋友，他的下属，他所喜欢眷念的东西。
而今，她对他的意义，想必已经不同了罢？
宋匀给这对夫妇倒了茶，抬头问道：“属下走了之后，大人可还有什么安排？这几日军情紧急，连谢太尉都要亲自出动了，陛下没有给您什么安排吗？”
皇帝封成静为签典的圣旨并未颁布，还待谢太尉离京奔赴南方之后，再以赈灾反腐的名义外派成静，他们自然也都不知晓。
成静眼角微凉，尚未回答，谢映棠已奇怪地看了过来，疑惑道：“我阿耶要离开洛阳？”
“战事又起，军情刻不容缓，岳父几日前主动请命，明日便动身出发。”成静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明日带你提前回谢府，你去送送罢。”
谢映棠点头，心底愈发焦急，又张口想说些什么，红唇动了动，旋即止住了。
成静安抚性地紧了紧她的手，暂时没有细细解释。
宋匀还在看着他，等他解答。
成静摇头，淡淡道：“这几日，陛下应该会颁布旨意，届时自然见分晓。”
宋匀皱眉道：“可是我觉得，以陛下的态度，会不会又让您离开洛阳？”
成静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待到太阳西下，宋匀与韩靖一同从后门离开，成静与谢映棠一同用过膳后，他才带她去了书房。
书房内沉香弥漫，角落里的熏炉残留暖意，窗子半开，半湿润的风卷着花香进来，将案上书页吹得扬起。
谢映棠侧坐在成静的腿上，脑袋靠着他胸口，样子有些慵懒。
用完晚膳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可她还惦记着白日所说之事，仰首看他，不依不饶地问道：“静静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成静半揽着她的腰肢，低眼看着她。
她咬咬下唇，抓着他的衣裳，微微坐直了，又注视着他的漆黑双眸，蹙眉道：“你……”
才说了一个字，成静已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一吻。
她有些怔愣，看着他，他目光漆黑明亮，眸子里只有她。
顺着她的唇瓣，加深这个吻。
温柔而怜惜，大掌轻抚她的发。
她水眸光影闪烁，细眉微舒，忽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吻即止，成静把她抱紧，在她头顶叹了一声。
她有些揪心，泄声道：“你当真有什么……”忽地就说不下去了。
她才嫁给他。
可这天下不太平，总有那么多迫不得已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嫁给他之前，她反复想过的，若他有迫不得已，被京官外调，或是要上战场，她又该如何？
她意向坚决，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挺过去。
可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来得这般快。
“陛下命我以签典的身份出京。”成静的语气沉而冷，“胡人随时可能出兵，外敌虎视眈眈，士族争相夺利，若有军事生变，陛下便让我从中周旋，尽力控制住局势。”
谢映棠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他抬手抚住她的头，拇指在她光滑的脸颊上轻轻滑过，她盈水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一眨不眨的，水光看得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舍得离开她？
她是他好不容易才得过来的珍宝，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爱着宠着还不来不及，更不要说让她独守深闺，为他日日忧心。
可他……又能如何？！
成静看着身上的谢映棠，眼神越发晦暗不明，透着一丝森然冷意。
他如今还是太弱了。
从前孓然一身，生死由天命，他不过尽人事而已，从不觉得有什么羁绊。
而如今，谢映棠是他的弱点。
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吃苦。
不能被迫与她多次分离，不能对世事束手无策。
他蓦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沉声道：“对不起。”
她心底巨石沉下，红唇一抖，抬手便要推开他。
成静却一把攥住她手腕，缓缓道：“我如今有太多为难，绝非忍心惹你伤心，我所作所为，一为我之志向，二是为了你。”
她不由得泄声道：“我能随你去吗？”
成静淡淡摇头。
谢映棠垂眼，眼眶微湿。
他抬手，手指沾了沾她睫毛下的泪，柔声哄道：“那里危险，我怎放心让你跟着我涉险？谢族里谁又会答应？你在洛阳才是最安全的。”
她摇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低泣道：“你别丢下我，静静，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成静哑声道：“我会派人保护你，三郎那处我也会知会好，棠儿，我会很快回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细嫩的腰肢，让她背靠着自己坐着，再探手拿过帕子和一边折好的一方舆图，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泪水，才将舆图展在她面前。
“你看。”他在她耳边说话，声线温柔，“这里是公安，这里是孱陵。”
“此地临江，水患严重，我此去是整治贪腐官员，若胡人不从夔关进犯，我便能很早回来。”
她颤声道：“若进犯呢？”
“若进犯，而我不出手的话。”成静手指轻划，顺着偌大的疆域慢慢往北，指向街亭，“此处，将会有一支精锐的兵马死伤大半，甚至全军覆没。”他手指往东，“羌人两路兵马将攻汉兴，会和后直逼雍州长安。”
她心头一震。
“若胡人当真来攻，那时天下军心大乱，岳父将在荆州部署军队，但士族将领多数追随大将军薛淮安，荆州势力复杂，若有一丝疏漏，后果不堪设想。”他说话间，故意掠过了谢定之部署防线的顾虑，眸光瞥向她盯着舆图的素白小脸，淡淡道：“我曾用三年时间，走过了荆州的每一寸土地，对那处地形之熟悉无人能及，而熟悉地貌又得蒙帝王信任之人……棠儿，是我。”
“若当真酿成祸事，而南北俱未能抵挡敌军攻势，天下必乱，那时，天下无人可以幸免，你、我、士族、甚至是宗室。”
她一言不发，袖中手却慢慢攥紧了。
他声音凉得如深秋夜里的风，“……哪怕天下能人应时而出，或有骁勇之将击退敌军，若不能让羌胡十年之内无力再战，我朝国库虚空，水患致使粮草紧缺，又能支撑到何时？”
她身子紧绷，越听越发惶惑不安。
成静抚了抚她紧绷的背脊，把她揽紧，“所以，即便是陛下不要我去，我也会去。长居长安，非我用武之地，即便是从做人上人考虑，我也要去。”他忽而又低叹，“从前成静无野心，而今，我想带你走上权力之巅。”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鬓发，声音越来越低，“……是我负你。”
她心尖一恸，抬眸看着他，摇头道：“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他垂在一边的手，“答应我——”
她抬眼紧紧盯着他，“平安回来。”
他眼底倒映着她的模样，眸色深深，沉声应道：“必然。”
谢映棠破颜一笑。
她实在好哄得很，成静心底并未释然，终究还是他对她不起，娶她第二日便害她落泪，实是他的无能。
他有时候，总会暗恨自己力量之渺小。
他年幼时不晓事，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妹妹死在自己面前，长大后无权无势，自己拥护的君王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亲人，不管那君王口口声声的无意是真是假，那都是他的无能所致。
他不会再允许自己失去她了。
他记得谢映棠当初找他索要自己的字，便为了哄她开心，又提笔写了当初一模一样的一副字出来，只是这一回不同的是，他是握着谢映棠的手写的，她的小手没在他的掌下，光滑温暖，谢映棠本来的伤心之情被他渐渐抚平，便也展颜笑了。
成静在她耳畔，咬耳朵道：“这个字要这么勾……”手腕微微用力，那字的勾撇万分有力，谢映棠感受着他的力道，也慢慢思索着他一贯的写字风格。
她临摹过几回，只是形像神不像。
可这般被他捉着手写，她又有了一丝平素体会不到的感觉。
他勾画的力道非常强劲，而转折却又圆融，并不显露出太多的锋芒。
一如他这个人，不喜贸然拼尽全力硬碰硬，而是锋芒尽收，玄机半藏，以迂回之力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她忽然有了一丝勇气。
担忧未来担忧安危的烦恼，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虽然文中愁云密布，但是男主是不会存在任何问题的，担心也是瞎担心，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分离这个……确实要分离，但是我会写得很快，后面斗得比较激烈，跟上一卷画风不一样了，女主不是被护在羽翼下的娇宝宝…其实，这是个女强文=W=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拂袖&#176;5瓶、biubiubiu 1瓶、徐佳怡?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回门…
翌日，谢映棠很早便起，更衣梳妆分外讲究，非要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让谢族上下都觉得成静将她照顾好才行。
成静对此颇为无奈，却也由着她折腾了许久，才带她上了马车，一同去往谢府。
成府马车堪堪在府门口停下时，便有下人笑着往里奔去，大喊道：“翁主回来了！”
红杏上前掀开帘子，谢映棠踩着杌子下来，闻声不由得扬唇一笑。
不久，谢映舒便快步走了出来，阔袖舒展，俊雅无双，朗声笑道：“你这丫头，算你还有些良心，提前一日便回来了。”
谢映棠一把扑过去，欢喜地唤道：“阿兄！”
谢映舒往边上一让，以折扇抵住她的额头，面上笑吟吟的，端得是矜持优雅，“嫁为人妇了，还没大没小，让你夫君怎么看？”
谢映棠嘻嘻一笑，转身遛回成静身边，有恃无恐道：“我夫君才不会介意。”
谢映舒看她笑容灿烂，又变回了往日那个长不大一般的小丫头，便微微安心了。
白白折腾那么多日，既然她嫁给成静能过得这般满足，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可一面觉得安心，又有另一股不太妙的感觉升起。
谢映舒转眸，目光正好与成静不期而遇。
两人都不动声色，谢映舒转身一扬折扇，淡淡一笑，“来罢，阿耶等你们很久了。”
紧跟在三郎身后，谢映棠再次跨进谢府大门时，心境与早已与往日不同。
才短短几日，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奢华大宅，便已经不是她的归属之处。
她的目光掠过参差有致的屋檐，天边流云在碧瓦飞甍之后涌动。
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却又截然不同了。
才走了没多久，谢映展便一身甲胄，笑着迎了上来，戏谑道：“妹妹在夫家怎么样啊？”
“二兄！”谢映棠惊喜一笑，随即看见他满身铠甲，奇怪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在洛阳呆了许久，最近又有战事，我便要随阿耶一道启程了，这回还要带上五郎七郎他们。”谢映展怕这丫头又担忧不舍，语气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又对成静笑道：“妹婿最近怎么样？”
成静颔首，淡淡一笑，“一切都好。”
谢映展一想，成静当初抓草莽出身的将军们入狱的苦肉计，可是实在高明得很，前前后后那么多次，他自己、士族、父亲，都相继地在他手上吃了闷亏，这口气还是实在难以平复的，哪怕成婚前，成静已让他们消气了。
可如今瞧着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忽然又觉得十分欣慰。
不管政事上在如何，成静到底还是对他妹妹好的。
谢映展本来有些挂在心头的疑虑，忽然就有些不想说出口了。
成静却看破他心中所想，笑道：“容远心里想什么，尽管说出来罢。”
谢映展神色微凛，还有些顾忌着妹妹的感受，谢映棠已眨眼笑道：“阿兄，我将我夫君暂时借给你啦。”
谢映展一愣，旋即失笑，不轻不重地瞪了这丫头一眼，便对成静抬手道：“那边请。”
成静点头，两人慢慢往另一处去了。谢映棠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回过头来，对谢映舒道：“我知道外面又开始打仗了，阿兄还是留在洛阳么？”
谢映舒眸子微凉，清淡道：“我是文官，离开洛阳作甚？”
“因为阿兄的武艺，妹妹我是见过的。”谢映棠扬唇粲然一笑，“阿兄若是个将军，想必也是极为厉害的。”
谢映舒敛目不言，只淡淡道：“还啰嗦些什么？阿耶与家家都一番好等。”
谢映棠连忙住嘴，与三郎一同快步走去。
提前一日回门，谢映棠等成静叙话回来，便与他一同走了进去。
谢太尉与奉昭公主坐在上首，闻声一同看来。
谢映棠一眼便看见自己的父母。
生她养她，疼她爱她。
她不由得眼眶湿润。
较之出嫁之日，泪水更为汹涌。
多年来，长公主居公主府，谢太尉住谢府，夫妻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感情渐淡。
她与三郎，早就习惯了两边跑，公主总放不下宗室皇家的骄傲，而谢太尉一路刀山火海而来，心性非同寻常，亦难轻易妥协，也放不下自己所执着的东西。
那偏院里的赵夫人，更是如鲠在喉。
阿耶这么多年来，对公主并非无一丝怜惜之情。
三番四次地想委婉地与她和解，可她态度坚决。
其实，向来骄傲的大长公主秦姣，也不知自己是在坚持些什么。
她看着自己乖巧的小女儿在自己跟前，顾盼间有一丝丈夫的神采，小女儿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在她面前提到阿耶之时，也会不由得软了嗓音，就想让她去谢府。
但秦姣，除了与大多宗室切断往来、在谢府尽到自己身为主母的责任之外，却始终未曾迈出那一步。
可如今，女儿出嫁，嫁给了成静。
当年宗室向士族妥协，如今士族又向区区一个成静妥协。
秦姣想，她或许也没有什么好坚持的了。
她这一回，是第二次与她的丈夫并肩坐着。
第一回 ，是谢映棠出嫁，她看着女儿拜过高堂，笑靥如花。
当时便有些觉得，自己是亏欠了儿女许多。
秦姣看见女儿有些氤氲的眼眸时，便有些惊了。
她忙对女儿招招手，“棠儿来，让家家看看。”
谢映棠奔了过去，一把抓住母亲的双手，扑倒在母亲的膝头。
母亲的手柔软而温暖，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漆黑缎发，柔声笑道：“好了，哪有成婚第三日便回娘家哭的？”
谢映棠从母亲膝上抬头，破涕一笑，“女儿这是高兴所致，才一日不见，便特别想念家家。”
她说着，又转头对谢定之唤道：“阿耶。”
谢定之和蔼一笑，对成静招了招手。
成静上前行礼，“岳父。”
谢定之点了点头，抬手抚着胡须，笑道：“我不要你做什么别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无比照顾好棠儿，她若哪里有损伤，我必拿你是问。”
“小婿定会竭尽所能，给棠儿最好的。”成静沉声应道：“今后无论如何，无论世事如何，世人又如何，小婿都不会放开她一丝一毫。”
谢映棠回过头去，美目中水光闪烁，不禁露出一笑。
秦姣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脑袋，轻轻叹道：“他这般，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待与父母相见敬茶后，谢映棠便提及了要送父亲、兄长和堂弟们出城的要求。
谢定之起初有些诧异，一想却也欣慰，成静肯提前告知谢映棠出征之事，也绝非冷酷心狠，而是想得透彻，与其届时让谢映棠伤心难过一番，不如让她提前坦然接受。
谢映棠的坚强和勇敢从不让任何人失望，她决定坦然地送父兄离京。
马蹄震起一地喧嚣，洛阳城郊外，肃整军队早已蓄势待发。
洛阳城内适合参战的将领陆陆续续奉旨离去，而谢太尉位高权重，手下握有虎符，此番作为统帅离开洛阳，便有些声势浩大。
谢映棠站在成静身边，目送着黑云般延绵不绝的大军，内心震颤不止。
这便是我朝的好儿郎们。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们即将出征，若最坏的情况发生，不仅她的家人会面临危险，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将士们也会再也不能回来。
闺阁话本里听再多，不及亲眼目睹着大军蓄势大发的凛然一幕。
谢映棠抓着成静的手微微一惊。
成静感觉到了她的心潮起伏，低声道：“当年在荆州，军中诸将并非精锐骁勇之师，部分仅仅只是临时征来的壮丁，充作将士推上战场，并无此声威，却让人更觉震撼。”
谢映棠微阖双目。
难以想象，那时又会是一种多么令人绝望而惧怕的景象。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天下，非权贵一家之天下，每个人都有血有肉，一个人的死亡，便可能意味着更多无辜的人丧失希望。
无人有资格得到天命优待，无人可以选择退缩。
这场战争来得太可怕了。
可却是如此，她才觉得，她需要支持成静，让他无所畏惧，一路往前。
士族的年轻儿郎们也有人在其中，五郎七郎都未到弱冠的年纪，却身穿铠甲高踞马上，一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谢映展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扬眉对谢映棠一笑，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谢映棠迎着兄长的目光，尽力地扬着笑容点头示意，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上马车，却并未完全离开，而是继续等着大军离开。
号角吹响，军令即发。
马蹄声震动地面，震颤着人的耳膜。
谢映棠忽然一把投入成静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成静抚着她的后脑，低头在她耳边，声线极致温柔，“没事的，他们都会平安归来。”
谢映棠摇头，只抱着他，那手越发地紧，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的身体里。
成静垂眸看她。
这丫头……在逼着自己长大。
一边逼着自己接受那些她所害怕的事情，一边却又真的在担心害怕。
他低声一叹，抬手捂住了她的双耳，将那震天的马蹄声隔绝大半，才冷声吩咐道：“回府。”
“好嘞。”外面的子韶应了一声，一挥马鞭。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递了腰牌入城，穿过大道，直达成府大门前。
成静右臂穿过谢映棠的膝下，打横将她抱起，她低呼一声，抬手搂紧了他的颈子，惊道：“你要做什么？”
成静脚步不停，低眸瞧她一眼，笑意渐渐漫上眼底，“好好疼你。”

第59章 缠绵…
新婚洞房夜后，也有佳偶缠绵夜。
成府内侍卫面容恭肃，家丁心无旁骛地做事，见郎主抱着夫人归来，都只是侧目轻看一眼，眼底有了一丝笑意，随即垂下眼来。
谢映棠埋首在成静颈边。
腰肢下的手臂坚硬而稳健有力，将她箍得紧紧的。
她小声道：“你……”
成静低眸看她。
她心微微一动，后牙槽轻轻一磨，继续道：“好好疼我……是什么意思？”
他失笑，将她抱得更上来些，脚步如飞，直入后院，碰地撞开门后便将她往软榻上一丢。
她身子一滚，身下褥子铺得蓬松柔软，倒一丝一毫也不疼。
她半撑着手臂，神情又惊又奇。
他单手撑着墙壁，便这样带笑看着她。
谢映棠屈腿褪下牡丹红绣布履，又跪坐起来，仰着下巴看着他，眸光闪动，好似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便抬手解下鬓边沉重的赤金五凤坠玉花步摇，打散了发髻，长发披落在肩头。
初夏总令人困倦，清凉冷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吹得人只觉清凉。屋内香炉未开，阳光却刺过窗外巨大的乔木，鲜花繁叶投下斑驳疏影，仿佛将浓浓初夏的盎然生机也传了进来，在熏过冷香的衣袂之上流转。
成静看着她，笑意缓收，慢慢上前道：“卿卿初嫁给我为妻，若镇日总忧心不止，为夫便要心疼了，不若趁这大好时光一阵享受。”
谢映棠偏过头去，目光柔柔一飘，一边落在了床前的檀木桌案上。她看了一会儿，又回头道：“不管外面乱象，便是强自做个糊涂人，可我们偏偏又不糊涂呀。”
“不做糊涂人。”他抬手，将她鬓边发丝拢在耳后，“只做糊涂事。”
他将她衣衫褪下，这回她不复第一次的抵触，却仍旧娇怯。
她往后躺下，肌肤滑腻白皙，手臂勾着他的脖子，成静不疾不徐地地解开腰带系带，褪下外袍，将她拥入怀中。
午后一番享乐，倒也令人酣足。
谢映棠浑身酥软，无力垂落在一边的指尖轻轻打着颤，肌肤上泛起一阵潮红。
成静拿披风紧紧将她裹了一层，直接将她打横抱出了门去。
成府后院新开辟了一处露天水池，一边用玉砖砌着阶梯，四方宁静无人。
那池水是新引流进来的，里面却未曾养鱼，池水清澈见底，被暖融融的太阳晒着，正带了一丝别样的清凉之感。
四下和风澹澹，谢映棠侧首一望那池水，便有些明白成静之意。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池边的大石头上，谢映棠将双脚踩上被阳光晒得微烫的鹅卵石，裹紧了披风，只觉浑身沐浴在阳光下，颇为舒适。
只是身子还有些绵软无力，她勉强挣着自己坐着，眸子含嗔似地望了一眼成静。
这一眼也非她故意撩人，实在是她身子无力，眼眶都还是湿的。
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他又变着法儿地与她玩。
成静笑出声来，抬手脱下衣裳，就这样当着她的面下了池水，温水漫上胸膛，那池子并不深。
他半倚靠在池边的玉台，微微扬眉，出声道：“过来。”
语气温柔而宠溺，带着一丝刚刚云雨之后的沙哑。
他一贯这么对她说话。
谢映棠坐在大石头上，一时未动。
那披风将她裹得不紧，只要她稍稍一动，便可能春光乍现。
成静又笑，“还不过来？要我拉你不成？”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映棠越发羞赧，心想他瞧也瞧过，这周围又无人，索性就咬了咬牙，蹙眉艰难起身。
双腿有一丝发软，脚底石子虽不尖利，踩上去却有些不太舒服。
成静好整以暇地看着，越发满意。
她身姿曼妙，平素的清丽脱俗荡然无存，只剩下妖媚入骨。
长腿细腰间，若隐若现的痕迹都拜他所赐。
美不胜收，勾人心魂。
这世上能让他心潮如此翻涌之人，大抵只有她了。
谢映棠盯着成静火燎般的目光，快些朝他走了几步，膝盖一软，险些就往前摔了下去。
成静立刻伸手，长臂一把横过她的细软腰肢，将她一把带入水中。
水花溅起，温水漫上锁骨，她贴上他的胸膛，只在他跟前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身子不稳，全凭他在水下钳制着腰肢。
成静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她轻轻扭动一下身子，他便笑问：“可还舒服？”
这池水暖融融的，泡着并不觉得冷，整个人浸在里面，每一寸骨头都慢慢地放松下来了。
谢映棠点了点头，不再挣扎，只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头。
成静的手探到玉台上，取了一些用鲜花晨露、首乌、猪苓研磨好的洗发香粉，插入她后脑的发间，轻轻按摩揉捏，香气四溢。
她的长发飘在水面上，像一片浮动的海藻。
成静为她一丝不苟地洗好的头发，才拿过一边的巾帕，擦干了她滴水的头顶，再探手捏了捏谢映棠的下巴，“怎么？还趴在我身上，这是不想起来了？”
谢映棠顺势将下巴搁到他的掌心，眼睛眨了眨，嗓音也懒洋洋的，“就不起。”
他笑了一声，无奈地牵了牵唇角。
靠得这般近，谢映棠抬眼瞧着他，可以看到他漆黑的双眼，那眼睛一圈漆黑浓密的睫毛仿佛天生卷翘，他的桃花眼不似三郎那般狭长冷酷，却极大极亮，显得温柔而清澈。
他每次瞧她的时候，眼中都带着一丝笑意，就好像她这个人，哪里哪里都讨他的欢心，不管是哪一方面，在他眼底都显得稚嫩可笑一般。
谢映棠这样想着，不禁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睫毛，看着那漆黑深潭里倒影着她自己的影子，不由得想笑。
她也真就笑出了声来。
成静手臂往上一带，她低呼一声，便被他带着一转，身子伏上了玉台的边缘。
成静在她身后。
谢映棠看不到他，无端的有些慌，“你干什么？”
成静笑道：“头发洗了，身子还未洗干净，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映棠咬住唇，不言不语。
成静伸手拿出沐浴香料，在她后背上按揉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颇为促狭，“为夫按得夫人舒服吗？”
他手指作乱，谢映棠挣扎着道：“我自己来，不要你——”话说了一半，生生被他给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水中好一番嬉戏，谢映棠偏偏又是个闹腾的小性子，成静本想着快些洗了回去，不曾想，硬生生地陪着这小丫头在水里面闹了好一会儿。
待真把这丫头给制服了，成静起身穿好衣裳，才将她捞了起来，拿东西擦干。
他一边做着，一边觉得实在是有意思地很，谁家夫君镇日跟照顾孩子似的照顾夫人的？
偏偏谢映棠靠在他身上，一副猫儿被捋顺了毛的满足。
成静起身，唤来侍女，侍女们端着外衫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谢映棠穿上层层衣裙，再将她湿漉漉的头发裹得干了些许，才又蹲下，伺候她穿鞋。
谢映棠抬脚，配合她们将一切都收拾好了，成静上前牵过她的手，笑道：“走，去书房。”
书房里，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桌案前有纱罩裹了灯芯，暖光四溢，书房外的风声夹杂丝丝婉转鸟声，屋内弥漫着一股墨水沉香的气息。
成静拿出镇尺，压住宣旨四角，淡淡道：“你过来。”
谢映棠闻声过去，接过成静手中的笔，目光微闪。
成静笑道：“你不是一直想临摹我的字？这几日便好好学着罢。”
谢映棠看了一眼，见成静拿出他以往的作品，那些东西都是闲暇之时临摹的一些大家，却又未曾完全仿照，还是他自己的字迹，字迹圆融而不失飘逸，勾转撇捺遒劲十足，更为工整规范，流畅昳丽。
谢映棠拿过笔，细细看了一会儿，终于蘸了墨汁，提笔开始写。
她自小也练书法，加之从前在棠苑思慕着他，便拿他的字迹临摹，以此排解思念难耐之情。此刻这般写来，成静就在一边看着她，她的手腕有些抖。
成静出声道：“沉下心来，心不沉，字也不好看。”谢映棠闻声咬了咬唇，强自定身，深吸一口气，提笔慢慢写了开来。
成静便拢袖站在一边看着，目光不离她右手，只要她的笔画稍有偏移，便会出声提醒。
谢映棠一路写来，不知废了多少手稿，越往后，越有了一丝丝领悟的感觉。
成静看她一直这般写，也实在是累，便也上前扶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要这样勾。”手腕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一挑，再是一撇下去，便又是流畅飘逸的一笔。
谢映棠悟性极强，道：“静静松开一下。”成静闻言松手，她又自己凭着感觉，又画了几笔，再慢慢琢磨着，一字一句地抄下去。
成静看着她渐渐找到了一丝感觉，便点头道：“不错。”
她嘻嘻一笑，抬眼觑他一眼，“静静你当年人称当世无双，却不知我在洛阳城里书画清谈，亦从未败给过他人，除了我阿兄。”
成静抬手摸摸她脑袋，被她不满地拨开了手臂，他失笑，点头赞道：“只可惜，当初年少尚且意气风发的成静，未曾有机会遇见过谢族的小翁主。”谢映棠连忙放下笔来，扑到他身边笑道：“确实可惜，当年我若早些见着你，或许如今我们连孩子都有了。”
成静“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瞧了瞧她的肚子，“卿卿这是想要子嗣了？只是卿卿自己都还像个孩子，生下一个，我怕是要多带一个了。”
这几句话说得谢映棠面红耳赤，她娇嗔道：“我哪里像孩子了？你喜欢带孩子，便自己生去，可别扯上我来。”
成静促狭道：“不扯上你？你让我找谁去？莫不是……”他话还未说完，谢映棠又跺脚道：“不许！”成静微笑道：“你激动什么？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谢映棠抬手捂住耳朵，见说也说不过他，便转身要跑出去，成静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给提溜了回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臂，沉沉道：“这便要跑了？你又能跑到哪里去？”更 多 文 公 众 号：小 小 书 盟谢映棠气道：“我就跑，今天晚上不给你碰，明日也不行。”
成静连忙服软，一把将她搂了搂，哄道：“好了，你不是孩子，我才像孩子。”
谢映棠心道他实在虚伪，可她也知晓这不过是闹着玩的，倒是没真的生气，才略微哄了两句，她便绷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进入下一卷不好看了吗？感觉评论区冷冷清清，嘤嘤嘤。

第60章 心疼
第二日，谢映棠穿衣起身，这回她里面穿着亵衣，倒是不曾羞赧地避讳着成静。
成静靠在床边，抬臂撑起帐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穿衣服，目光灼灼迫人。
那些衣裳繁复得紧，谢映棠自己哪里穿得好？她饶是自己穿好了，那打结的手法也委实令人哑然失笑，成静等她穿得差不多时，才起身拉了拉她腰侧的结，笑道：“这是什么系法？”
谢映棠茫然地一眨眼。
有问题吗？
她的打结手法倒也有趣，仔细一看也真不丑，只是平素礼法严格，衣着之上也要求一丝不苟，谢映棠平日由侍女伺候着，这般打结也是头一回。
成静笑道：“这倒是有趣，只是夫人在府中可以系着玩儿，出去了还是顾忌着堂堂翁主的面子。”
谢映棠笑吟吟道：“我这几日都在静静面前，那我就这般系着。”
成静无奈一笑，扬声唤来了下人，吩咐道：“备车，带上拂云，我与夫人要出城。”
拂云，便是他一贯骑着的枣红色骏马。
那是皇帝御赐，确实一日千里，堪称绝世宝马。
那下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去准备了，谢映棠诧异道：“难道又要出城骑马吗？”
成静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让你学骑马，一是带你放松，二是……天下战争不休，洛阳城内未必安全，将来若我不在你身边，你或许用得上。”
不知为什么，谢映棠听到这话，便忽然觉得难受起来。
她虽心中胀涩，面上却轻松地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成静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头在她眉心印上一吻，“乖。”
城外还是旧地方。
成静先是带着谢映棠骑着拂云走了一圈，再慢慢加速，等她渐渐适应了在马背上的状态，才带着她跃下马背，再告诉她怎样自己翻身上马。
拂云并不是一匹脾气温和的马，谢映棠本来有些怕它。
她试探着伸手，手心贴上拂云的前额，轻轻抚了抚拂云的马鬓，拂云的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喘，随即蹭了蹭谢映棠的手心。
谢映棠开心地笑出声来。
她与拂云相处和谐了，这才敢拉缰绳上马，成静告诉她应怎样踩马磴子，她被他扶着上上下下两个来回，第三回 才终于顺畅了。
她兴高采烈地坐在马背上，对成静摆摆手，神采飞扬道：“没事啦，我已经会了。”
成静略一扬眉，还没来得回她一笑，便听到一声尖叫。
“啊……静静！！”
谢映棠悚然一惊，拼命去拉缰绳，身子摇摇晃晃，吓得花容失色。
她一高兴便得意忘形，方才一不小心踢到了马腹，拂云会错了意，忽然就开始跑了起来。
成静瞳孔一缩，右手狠狠一攥，身子快速朝拂云掠去。
谢映棠只觉得身子晃得厉害，只听见成静冷声喊了一句“伏低身子”，她慌忙去伏低身子，身子一斜，眼前天旋地转，只觉腰间一紧，落入一人的怀中。
成静薄唇冷抿，眉峰冷冽似冰，右臂搂紧谢映棠，一把拉紧缰绳，低低“吁”了一声。
拂云在他身下渐渐安静下来。
谢映棠心跳极快，紧紧抓着成静的衣裳。
成静眼睫淡淡一落，掩去眸底森凉之意，下颔绷得极紧，问道：“怎么样？”
谢映棠喉间一哽，并不说话，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觉得心悸。
方才险些落下马之时，她只想着谁能救她，可当她真正地落入成静的怀中之时——
方觉得自己无用。
第一反应是想着他。
将来，他真不在身边之时，她饶是学会了骑马，又如何独自一人保护自己？
成静或许也会派人保护她的罢。
但是她若永远在他羽翼之下，成静为天下殚精竭虑，又怎能时时刻刻护她周全呢？
偌大谢族，她的父兄尚且无奈远征。
堂堂公主，她家家生来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曾在深夜低叹。
至高无上，并非真就至高无上了。
更遑论一个他？
谢映棠紧紧阖眸，心潮泛起，一时心头如被风雨吹打的孤舟，漂浮不定。
更遑论一个被帝王猜忌、无父无母、坚持到今日的他。
谢映棠抓着他的力道忽然一紧。
“被吓着了么？”
没有看出她的异样，成静缓了神色，又恢复了那温柔宠溺之态，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底下头来，似乎又想怎样哄哄她。
谢映棠背对着他沉默着，紧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恸意。
她缓缓摇了摇头。
成静不疑有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来，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罢，回去好好歇歇。”
谢映棠沉默着，伸手去捏住那缰绳，缰绳粗糙，磨在她细嫩的掌心，有些硌手。
她摇头，抬眼直视着成静的双眼，“我没事，我还想继续骑马。”
成静看着她湿润而明亮的眸子，眼神略暗了一丝。
良久，他才垂下那只僵在空气中的手，垂袖淡淡道：“好。”
当日直至深夜，二人才回到府中。
星光璀璨，夜幕高悬，湖畔清辉冷寥，成府门前灯火浮动，浅风徐徐。
子韶见二人一直不回来，险些亲自出城去寻，堪堪踏出府门，便看见马车远远驶来。
成静走下马车，便淡淡吩咐道：“多准备一些热水，夫人要沐浴更衣。”
子韶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中诧异今日怎就这么拼命，当下却应了一声，抬手使唤人牵走拂云，匆匆去准备热水了。
成静垂袖在马车前静立片刻，月光清辉洒上袍角，眉峰鼻梁的弧度皆冷冽万分。
他站了须臾，恢复了本来的温和容颜，才转身掀开帘子，淡淡一笑，“还不出来吗？”
谢映棠困倦万分，却还是打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
她对成静的心疼之感一发不可收拾，就是不想让他抱着她自己回去。
成静不是没有感觉。
他亦心疼她的心疼。
谢映棠困得声音软糯，绵绵软软地道了一句“来啦”，身子却晃晃悠悠的，揉着朦胧睡颜走得左歪右倒，在下来踩杌子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扑去成静怀里。
成静张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白日洗发后的淡淡清香还残留在她的发间，哪怕她浑身香汗淋漓，他闻起来，亦觉得怀中人而香甜万分。
他低眸亲了亲她的额头，也不问她还不要不要坚持自己走了，直接将她抱了回去。
谢映棠挣扎着保持清醒，但他的怀抱实在是太熟悉了。
置身于这般熟悉而温暖的环境之中，浓浓睡意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她眼皮重重一阖，彻底隔绝了整个世界。
夜凉如水。
再醒来时，不知是几更，窗外天色未凉，空气里泛着凉冷的湿意。
入夏之后雨水浓重，檐角铁马的摇晃声声声入耳。
谢映棠往被子里轻轻一缩，抬手摸了摸手臂。
她身上干净而温暖，成静已帮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心里还是说不出来的心疼酸涩，伸出手臂去，抱住背对着她的男子。
她紧紧抱着他，只沉默地蹭了蹭他的背，像她养的猫儿，总是这般轻蹭着她的掌心。
表示依恋，表示信赖。
他睡眠向来浅，黑暗中的双眸无声睁开。
他的眼睛，仿佛沉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仍旧浓黑得发亮。
他薄唇微抿，一言不发，就这般感受着身后女子的依赖。
白天之时，他就能猜到，她忽然的强颜欢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世间总不给他喘息之机，他不止一次地想得到些什么，上天都要这般残忍地拆开。
他无惧残忍，只怕她又被逼着成长。
一夜难眠，两人互相带着心事，默然无声。
天色微亮时，成静起身上朝，谢映棠头一次这般早起，便要在院中摆了凳子，去摘树上将谢的海棠花。
满树鲜红，谢映棠踮脚在树下探着手，红杏和金月小心翼翼地护在两侧，不住地喊着“夫人小心”。
成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抬脚出了门。
他后脚一出成府大门，谢映棠便来了巨大的胆量，利落地一撸袖子，一拢裙摆，极为灵活地开始爬树。
她从前只敢悄悄地爬棠苑的树。这个秘密，三郎不知，连谢秋盈也不知。
成静归来时，谢映棠做在院中，捧着热茶喝得惬意，满地海棠花，树上光秃秃。
一片安稳宁静。
谢映棠瞧见他回来了，便起身招呼着侍女为他换下朝服，然后亲自端了热茶给他，笑吟吟道：“我方才命人将海棠花打落了，我曾经向谢府的厨子请教过海棠糕怎么做，今日我亲自做给你吃，好不好？”
成静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目光，却并未贸然答应，只是微微一顿，微笑着反问道：“卿卿还会下厨？”
“我……”她有些含糊道：“我应该是会的罢，我瞧别人下厨，好像都不太难的样子。”
成静微微皱眉，还未说下拒绝的话，她又急忙道：“静静答应我好不好？我想下厨。”
成静便也不拒绝了，颔首道：“好。”
谢映棠喜出望外，直接招呼红杏道：“快快收集了院子里的花，洗净了拿给我……啊不对！是送到后院小厨房里去！”
红杏高声应了一声，谢映棠笑着凑到成静跟前，踮起脚尖亲了他下唇一口，裙摆翩跹一摆，整个人便欢快地翩然而去了。
留下成静淡然立在那处，抬手抚了抚下唇，眼睫轻落。
作者有话要说：

第61章 做饭…
谢映棠从前跟着谢府的婆子学过海棠糕的做法，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时逢公主生辰，她恳求三郎与她给家家一个惊喜，兄妹俩便亲自下厨，向来不太冷着脸的三郎也在那一日格外的好说话，她在一边做着些简单的活，看着少年谢三挽着袖子站在厨房里，斜眼瞅她一眼：“你在此处添乱么？”
小丫头笑嘻嘻道：“我给阿兄帮点小忙，话说回来，阿兄真的会吗？”
三郎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冷淡道：“当然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一篮子的花瓣洗干净，然后低头开始认真地做。
其实三郎也不大会。
不过少年心性极高，绝不会承认自己不会，他哪怕将海棠糕做得不太好看，却也还是硬撑着去拿给母亲了。
谢映棠踮起脚尖，从食盒里面捻出一个尝了尝，嫌弃道：“阿兄做得没有王婆婆的好吃。”
三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你别吃。”
小丫头连忙将糕点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含糊道：“好吃好吃。”
少年冷眼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模样，漠然转身出去，却在跨出门的刹那，自己先没忍住笑了。
想起过往的事情，谢映棠只觉得心里温暖无比。哪怕她自知处境两难，却也明白自己是被很多人爱着的，她的兄长们、她的父母、她的长姊、秋盈堂姐……还有她的静静。也因为如此，所以她几乎没有畏惧，还是想坦然地面对生活。
厨房里食材都已备好，谢映棠凭着模糊的记忆，挽起袖子洗海棠花瓣，然后在小碗中捣着糖粉。她做得认真，也不让旁人插手，厨房外的下人垂首等候，成静过来时，便对下人无声做了个手势，他们连忙退下，只留下成静一人负手而立，站在外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看了许久，才抬脚进去，拿过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无奈道：“怎么就坐不住呢？”
她仰着小脸看他，笑了笑，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推他出去道：“你先出去，等我做好了给你尝……”
成静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眸色深深，就这般注视着她的双眸，“卿卿也未尝过我的手艺。”
她呆了一呆，纳闷道：“你……”
“我自己会做饭，做不来满汉全席山珍海味，做些日常的吃食倒是毫无问题。”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眼眸一弯，“这样罢，卿卿做自己的海棠糕，为夫来备些别的东西，今日的午膳便这般解决了。”
她还未答应，他便不等她再次开口，直接笑道：“那就这么定了。”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挽起袖子，也开始忙活起来。
谢映棠转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成静动作流畅，一边吩咐子韶打下手烧柴，一边在案板上切菜，刀功简直一流，谢映棠捧着个小碗慢悠悠地搅她的面粉蜂蜜，搅着搅着便走了神，只顾着去看成静切菜去了。
似乎感觉到谢映棠在偷偷瞄他，成静唇边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对小夫妻互相恩爱着，只是可惜委屈了一边蹲着捂着嘴烧柴的子韶，他打架耍剑倒是一流，却头一次对柴火犯了难。
他呛得厉害，脸都被险些被熏黑了，好不狼狈。
谢映棠收回视线，又瞧见子韶实在是滑稽得很，便对一边的红杏使了眼色，让红杏给他递帕子擦汗，再去叫来了专门烧柴的下人，莫要在为难子韶了。
子韶闷声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忿忿然——枉他跟着成静那么多年，成静一心想着坑他，还是夫人人美心善。
成静手上刀法不停，一根黄瓜被他切得光滑平整，薄厚均匀，他将黄瓜放入一边的盘里，又拿了鸡蛋过来，熟练地一敲，然后咕咚一声，鸡蛋落入碗中，不偏不倚，连蛋壳都敲得好看。
谢映棠越发地看呆了。
成静心底暗笑，手下不停，淘米切菜下锅一气呵成，蒸炸煮焖样样都会，他显然是故意的，就要在谢映棠面前大显身手。
谢映棠被刺激到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怎么能什么都不会呢？想下个厨都能被比下去，难不成她只有被成静好好养着的余地了？她暗暗咬牙，用余光偷瞄成静，硬是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只埋头做她的小糕点。
谢映棠心灵手巧，那糕点出炉之时，也确实分外漂亮。
她小心翼翼地将糕点端上来，去拉成静的衣袖，把他拉到糕点前，笑吟吟道：“怎么样？我做的好看吗？静静要不要尝一尝？”
成静瞥了一眼，点评道：“还行。”
谢映棠不乐意了，“哪里不好？分明这么好，你就是故意不肯夸我。”
成静没急着反驳她，等他最后蒸的几盘菜出炉后，他命人将菜陆陆续续搬上桌案，谢映棠这才是服了。
她一边吃得极为爽快，一边有些有些意难平，“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成静笑意微敛，“当初在宫里的时候，我不能参与政事，偶尔闲了，便四处找消遣，其中御膳房也是个去处，那时时常在东宫下厨，若陛下晚上饿了，我们便悄悄地坐在屋顶上，摆上几盘菜，带上几瓶酒，看月亮吃东西。”
那时，少年们虽然面临着四面八方的危机，却也懂得苦中作乐。
人人都瞧他们是人中龙凤，贵不可言。却不知那时，能爬上屋顶看个月亮，也是人生中的一大乐事。
谢映棠落睫，筷子戳了戳软软的米饭，问道：“静静与陛下感情那般要好，如今却回不到以前了吗？”
成静笑道：“是以前看的太少，陛下那时总是承诺我，待他登基为帝，他便让我涉足朝堂，与我做一对万古流芳的君臣。我那时也一直坚信着，但是后来我便发现，其实，陛下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我只是想一展抱负，想不受压制地一展宏图，一路青云直上。”成静叹道：“其实错了，从前的我，一直都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从前的他，已经万般感谢自己能活下来了。他入宫之前，叔叔要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只要他能活下去，成家就还有希望。
他有幸能结识那时的太子，能认识三郎，能把东宫当成他暂时的家，他觉得已是万幸。
朝堂波云诡谲，他也没那么想去涉险，他不愿与权贵打太多的交道，洛阳城中的士族子弟飞扬跋扈，他也不喜。
但是好像从一开始，从他显露一丝与众不同的远见开始，身边的人都认为他是有野心的。
包括他最信任的君主，最要好的朋友。
无一例外。
后来世事无常，他不知不觉地，也确实被他们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三郎最终还是答应让棠儿嫁给他，其实他知道三郎的无奈。三郎也不是多年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年郎了，他从前或许还能指点江山，觉得自己能如何如何，如今恐怕也是空余头疼。
成静思绪飘远，直至谢映棠夹着一块海棠糕送到他嘴边时，他才回过神来。
他张嘴咬住，嚼了嚼，味道不错。
“虽然没有你做的好吃，但是我也是头一回这样……”谢映棠说：“你未瞧过我阿兄做的呢，品相实在难看，也不好吃，当初他做了海棠糕送给家家，家家吃了几口，待他一走，便立刻命人将海棠糕收到一边去，还不许我告诉阿兄。”她说到此，有些小得意，一把挽住成静的手臂，“那午时过后，静静还要带我出城骑马吗？”
成静笑道：“去，怎么不去？你既然想好好学，我便好好教了。”
谢映棠眉开眼笑，快速地吃完了午膳，便跑回去换了身更干净利落的衣裳，长发一并拢在脑后扎好，看起来倒是英姿飒爽。
成静直接翻身上马，将另一根马鞭扔给她，“这一回，卿卿就自己骑马出城，有把握没有？”
谢映棠点头，踩着马磴子上去，抚了抚拂云的马鬓，扬鞭道：“驾！”
二马并驾齐驱，一同跨出了成府大门，一路朝城外疾驰而去。
马蹄下烟尘滚滚，扑面而来俱是夏至的热风。
夹道百姓纷纷侧目，只见马背上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过去，端得是明媚张扬，风姿无双。
尚书台官署内的一间小屋里，男子阖上面前的卷宗，抬手捏了捏眉心，表情颇为不耐。
下级官员见他神色不豫，心思狂颤不止，忙上前赔笑道：“大人这是又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话还未说完，谢映舒一眼冷冷瞥来，那人登时噤声了。
无怪他们害怕眼前这位谢大人，从身份来说，这位是公主之子，与当今圣上感情甚笃的表弟，皇后的亲弟弟，甚至是将来的谢族家主。就算不论身份，这位谢大人自打被分来了尚书台，便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度支部下面官员叫苦不迭，整日战战兢兢，唯恐被这尊大佛发难。
度支尚书这一官职，说来其实也算不上多有实权，尤其是在如今的局势之下，谢族将才屡出，这位嫡长子却委屈在这方寸之地，谁瞧着都有些说不过去。
但谢映舒，硬生生地将这个位置坐稳了，还倒腾出了许多事情。
光查账目清算官田，便不知道揪出了多少浑水摸鱼之人，谢三郎后台之硬，与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度支尚书截然不同，他觉得不爽了，谁都别想好过。
是以到了今日，谢太尉带谢族子弟出征，谢三郎必然心情不佳，整个尚书台，上到尚书令江施，下到门口扫地的，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三郎的表情。
这不，这脸色又阴下来了……
两边的芝麻小官们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第62章 发觉…
谢映舒一言不发，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白日之事。
他换了官袍预备上朝，推开门却见洛水跪在门口。
洛水大病一场，身子虚弱不堪，本来是下不来床的，但她偏偏要跪在门口，就好像是在挑衅他一般。
三郎冷眼看着她的身影。
几日不见，他险些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但每次快要忘记她的时候，她总会用各种方式窜进他的脑海中，他昨夜好不容易未曾梦到她，她却又跪在这里，实在是令他厌恶。
他这样想着，看她的目光更加阴鸷。
洛水看见面前出现一缕熟悉的衣角，她混混沌沌的意识才终于清明了一瞬，她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俯身朝他拜道：“妾想求郎君一件事。”
谢映舒冷笑道：“你以为，你这样跪着，我便会怜悯你了么？”
洛水笑了，“妾不奢求郎君的怜悯，郎君哪里是有怜悯之心的人呢？这么多年，妾在郎君身边伺候着，从怕您到爱您，就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只是，从前郎君对妾说过的那些话，还有那天在马车上的种种……您或许再也不愿意回忆了，但是妾永远都会记得。”
谢映舒冷冷抿唇，神色越发冰冷，“你说够了吗？”
洛水脸色惨白，仰头看着他，自顾自道：“妾跪在这里，只是想问一问，郎君既然这般厌恶我，当初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既然肯对我表露心迹，又为何总是要作践我？因为我看穿了你的骄傲，知道人前风光的谢三郎，实际上又有不堪的一面吗？”
“郑秀宜！”谢映舒猛地甩袖，狠狠盯着她，怒道：“你是疯了不成？”
“郑秀宜不是疯了，是死了。”洛水凄然一笑，苍白的面容上，红肿的双眼里只余下空洞的黑，“郎君既然还记得郑秀宜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曾将最初的亲事当了真？秀宜曾经以为，你会是我的夫君，我会是你的正妻，可后来我便配不上你了，你由我的未婚夫……变成了我主子，可我仍旧是抱有期待的，可那碗堕胎药端上来后，我才知道只是我妄想。”
她第一次见到三郎，是在御花园里偶遇。
那一次，粉雕玉琢的郑家小娘子坐在千秋上，好奇地看着那清秀俊逸的少年郎。
她的贴身侍女告诉她：“这便是与您有婚约的谢三郎，洛阳人人赞他芝兰玉树，风姿无双，等小娘子将来长大了，嫁给他定然幸福。”
十二岁的郑秀宜羞红了脸颊，她想主动去与那看起来冰冷的少年说话，却发现少年为人骄矜孤傲，实在不好相处。
再后来，家逢变故，贵公子谢映舒再次出现时，是与一众好友饮酒作乐。
他斜斜倚在那处，眼角上挑的弧度动人，姿态风流而潇洒。
改名洛水的郑秀宜忽然觉得耻辱。
她历经折辱，第一次感觉自己被□□裸地剥开了最后的尊严，因为她要在昔日的未婚夫面前卑躬屈膝，婉转讨好他人。
但出乎意料，他为她解围了，并且留她在身边。
他带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差，她怦然心动，她辗转不眠，她惶恐不安。
她时时刻刻，都在揣摩他的心意。
越是靠近，越是发现他的另一面。
原来睡着的谢三郎也可以那般可爱，原来醉酒的他那般无害，原来他也有温柔的一面。
她承认，自己早就沦陷了。
有时候，她会看见活泼讨喜的小翁主四处惹祸，三郎每次都会佯装出很生气的样子，有时候眼睛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洛水不知有多羡慕谢映棠。
若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她也可以如此肆意，也可以堂而皇之地与翁主一般，朝着三郎撒娇，却只换他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眼神。
洛水知道，这一切大抵是不可能的。
可她想起三郎至今未曾娶别人为妻，想起他带她的那一丝丝不同，忽然就觉得……她为什么不能搏一搏？
若无意外，她就本就该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事实证明，她输了。
输得非常彻底。
三郎的心，她觉得自己看透了，又觉得还是捉摸不透。他爱不爱她呢？或许他不爱她，只是她一直在自作多情，也或许他一直都爱她，只是他对她的那些微薄的感情，比不上门阀礼法，配不上他的骄傲。
总之，洛水觉得自己应该放弃了。
早朝时分，天色都未曾亮起来，只有路两旁的灯笼发着猩红的光，将她面颊上的泪反射出冰冷的光。
谢映舒站在她面前，身姿笔挺修长，眼神冰冷、肃杀。
他对她动了一丝杀意。
但那抹杀意转瞬即逝。
因为他听到了她的一声抽泣。
谢映舒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撇过了头去，冷声吩咐道：“把她带下去。”
说完，直接从她身边走跨过，头也不回。
太阳升起前是最冷的，谢映舒一直到上朝，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上完朝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尚书台，直到现在，仍旧觉得心烦意乱。
以往半个时辰可以看完的卷宗，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可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洛水跪在那处的样子。
谢映舒眼神冰冷，腾得起身。
一边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的小官不禁一抖。
谢映舒道：“我先回府一趟。”也不等人反应过来，便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坐上马车，车还未抵达谢府，远远便听见马蹄声。
谢映舒掀开帘子，便看见是谢映棠骑马出城去了。
不由得眉头一皱。
她何时学会的骑马？
成静教的？
成静与她刚刚成婚，为何突然要教她骑马？
谢映舒这几日对着外面传入洛阳的消息头疼，他虽不用上战场，却一直在揣摩着各方的意图。
唯一令他觉得讶异的是，成静一直没有动静。
陛下到了现在，若还将成静拘在中书省，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种种疑窦堆积心头，从方才看见谢映棠骑马之时，蓦地豁然开朗。
谢映舒狠狠一攥掌心，冷冷道：“回尚书台！”
谢族马车急速调转，谢澄不明所以，仍旧极快地返回尚书台。
尚书令江施正低头翻阅卷宗，只闻急促脚步声，随即谢映舒推门而入，沉声道：“都出去。”
这话，是在对着屋里其他小吏说的。
那些人迟疑一瞬，纷纷起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下了。
谢映舒快步上前，对江施行礼道：“江世叔，家君不在，小侄有事相议。”
他唤的是世叔，而非大人。
自称小侄，而非下官。
那这件事，不是关乎政事，而是关乎世族利益。
江施抚须缓声道：“世侄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罢。”
谢映舒沉声道：“侄儿想说之事，是关于成静。”
太阳西下之时，谢映棠与成静才从城外归来。
她将骑马练得更加熟练了，心里有了小小的成就感，是以一路上都眉开眼笑的。她侧头与成静说说笑笑，成静看她如此开心，便也淡淡笑了。
她多学一些防身的东西，他便放心一分，毕竟他此去安危难料，若他不得不做出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来，她在洛阳或许也会有危险。
他在心里估摸着，离他前往荆州或许时日不久，只要大将军薛淮安能够及时支援薛淮安，保住上邦，他便多拖几日，继而安安心心地去公安一带周旋，静观其变。
若胡人不攻城，他便会很快回来，谢映棠也不会等很久。
可他没有想到，有些事情来得是这样快。
成府外灯笼浮动在暗夜中，成静一手牵马，一手拉着谢映棠的手，踩着一地清辉而归，便远远看见府门前的轿子。
看规格，是宫中御前来人。
谢映棠看见门口垂首恭候的内侍，便心里微沉。
门口等候的大内官远远看见走上来的人影，忙笑着上前道：“成大人啊，咱家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了，您可算回来了！还有翁主，端华翁主与大人刚刚大婚不久，陛下都让咱家来代为祝贺呢。”
谢映棠笑道：“那还望公公回去后，替我谢过陛下。”
“诶，要谢的话，便让成大人亲自去宫里见陛下吧。”大内官话锋一转，双眼笑眯眯的，意味深长道：“陛下此刻急召，您现在才回来，已是耽误了许久，大人还是随便收拾收拾，便随咱家入宫吧。”
谢映棠心口猛地一跳，笑意登时全消。
她是隔三差五便往宫里跑的，大内官对这位谢家小翁主不可谓不印象深刻，太皇太后与皇后都宠着她，陛下也待她温和，是以这丫头，在宫里也是个难伺候的小祖宗。
只是偏偏嫁了成静。
大内官顶着翁主冰冷的眼神，只觉头疼得紧。
成静紧了紧谢映棠的手，颔首笑道：“那劳烦中贵人多等候等候，下官进府中收拾一二，便立刻去。”
大内官连忙赔笑道：“您快些就好。”
谢映棠冷冷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质问，成静手上力道却一紧，直接将她不由分说地拉了回去。
谢映棠一路跟着成静，他脚步极快，她跟在后头，越来越觉不平。
成静将她拉入房中，阖上门来，猛地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她心尖一颤，抬眼惶然不安地看着他。
成静黑眸雪亮刺目，沉声道：“或许出了什么意外。按正常设想，陛下应等时局稳定，在朝会之时颁布诏书，而非如此仓促。”
她唇瓣轻抖，脸色霎时惨白，“那你……”
“我不知能否回来，你需照顾好自己。”他暗暗一咬牙，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飞快转身，翻找出一枚玉佩，以及一个小巧的木匣子，递给她，眼神幽深，“这个玉佩是我的信物，我昔日朋友下属皆认识此物，还有洛阳城中的部分暗中势力，皆可动用玉佩。你将它日日戴在身上，或许能护你意外。此外，这个木匣子里有我尚未一一告诉你的东西，你将此物收好，切忌落入他人手中。”
她抱紧那匣子，急急道：“可你此去安危又如何？”
“我自会护好自己。”成静低头，呼吸渐重，深深地看她一眼，“好好保重，相信我。”
说完，直接推门出去，头也不回。
谢映棠凝眸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直至他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这才身子一晃，垂下眼来。
心口发烫，失魂落魄。

第63章 告别…
殿角的金貔貅吞吐着御用熏香，殿中金砖蒙上了一层朦胧虚影，气氛压抑而冷清。
皇帝在御座前来回踱步，蓦地回身道：“江施那匹夫竟能提前猜到朕之意图？你可知方才几位大臣联名上奏，让朕加封你为中书侍郎？”
成静静立在殿中，广袖淡淡垂落，眼眸半阖，渐渐陷入沉思。
江施此举也实在是在他意料之外。
如今中书令丘尹年迈病弱，手中之权多落于下级官员之手，只要加封他为中书侍郎，他便会成为中书省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必须留在御前参知政事。
自然也不能奔赴荆州了。
江施位高权重，本就不是将他特别放在眼里，此时此刻战事混乱，尚书台想必也急需筹备军粮物资、调任官员、实施诏令，必然焦头烂额。
既然如此，谁会注意到他？
谁会在几大士族出动之时，将目光放在他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的身上？他无权无势，因为娶了谢映棠，在别人眼中，或许应是那等中途依附权贵之人。
到底是谁……看出了他的意图？
那个人，不但要了解他的作风，知晓他的为人，还要看得起他的本事，将目光始终紧盯在他的身上。
成静细细一想所有可能之人，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谢映舒。
以三郎对谢映棠的宠爱，必然不许他断然离开，更怕他阻挠士族。
当然，这仅仅只是揣测。他相信谢映棠不会背叛他，那么能揣摩出他的意图之人屈指可数，可无论那人是谁，如今与他定然是站在了对立面上。
他欲离开，那人欲阻挠。
可谁又能真正阻止帝王的心意？
成静道：“所以，陛下如今急诏臣入宫，是想让臣即刻离开洛阳，明日一早再颁布旨意，届时谁都不可阻止？”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叹道：“阿静，朕也不想如此仓促，可他们既然猜到，便要委屈你铤而走险了。”
“陛下纵使不说，臣也会如此做。”成静的声音清冷，在殿中回荡着，“干系重大，臣此番奔赴公安，是非去不可，是为了自己，也是了陛下。”
“朕再次与你说清楚，这回朕只给你一千人，若当真出了状况，朕让你自己全权做主，定要力挽狂澜，但绝不可乱了规矩。”
“臣遵命。”
“若达不到要求，又当如何？”
“臣任凭陛下处置。”
“当真有把握？”
“有。”
皇帝闻言，扬眉一笑，倒也觉得今日的成静实在好说话得很，便道：“朕已经派人给你备好了马，待你出城，自有人接应。此番路远，阿静定要注意安全。”
成静抬手行礼，“谢陛下，臣定不辱使命。”说着，便要告退。
“慢着。”皇帝忽然出声，淡淡道：“你与端华分开得如此匆忙，可还要再见一面？”
成静动作一顿。
他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地抬头，“陛下说……什么？”
还见一面？
棠儿远在宫外，他竟还能回府一见？
他一向风淡云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意外的时候，皇帝微微一笑，“你的夫人，朕方才派人接进宫了，卿尽管放心，你不在洛阳的这几日，朕定会替你好好护着她，皇后与她姐妹情深，也好有个照应。”
成静眉心悚然一跳。
他眼底霎时冰融火起，寒意一寸寸顺着胸腔弥漫开来，每一寸骨头都渐渐僵硬起来。他默然站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臣多谢陛下。”
他低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随着内侍退了出去。
一边的大内官连忙上前，不确定道：“老奴方才感觉……成大人似乎有些不满。”
“他不敢不满。”皇帝垂袖看着紧闭的殿门，淡淡道：“他的夫人在朕手中，他若想无后顾之忧，便乖乖地听朕的话。他做得好了，端华自然安然无恙。”
“可老奴认识成大人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像方才那般不快，平白让人觉得瘆得慌。”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嗤笑道：“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端华啊，朕当初要给他美人他不要，还要让朕的大内官感觉瘆得慌。”
大内官连忙躬下身来，赔笑道：“老奴说错话了，老奴掌嘴！成大人再如何，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让他往左，他又岂能往右呢？”
皇帝冷笑一声，“但愿如此罢。”
谢映棠独立站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宫殿里。
殿外月辉洒入窗中，与殿中微薄的烛光交融起来，宫殿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觉无人居住之象，谢映棠试着推了一下门，心里巨石一沉。
门被锁了。
成静入宫之后，那些还逗留未走的内侍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催促她更衣入宫，说是带她去见她长姊。
但是她对皇宫的路熟悉大半，一路上被内侍牵引着，才忽然明白，这不是去含章殿的路。
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将她强硬地带到此处，反锁上门关了起来，任她喊叫怒骂，威逼利诱，皆无动无衷。
谢映棠深吸一口凉气，强自冷静下来。
夜里颇冷，她在原地来回踱步，让身子渐渐回暖，脑内却急速思考着——
她知成静牵扯了许多利益，这回入宫也是意料之外，方才成静那般对她匆匆交代，想必便极有可能真的直接离开洛阳。
但他离开，不代表别人敢对她下手了。
以她之身份，若此刻出事，必然牵连甚广。
而那些内侍定然是宫里之人，这一点不假，但他们能顺利将她关在此处，她的阿姊必然不知情。
那么……是皇帝亲自授意？
关着她，难不成还想利用她控制成静不成？
谢映棠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成静将此物给她之后，她便直接贴身带着了。
此刻，面对着这一殿冷清幽暗，她竟没由来得觉得透心的凉。
成静避不开那么多的阴私算计，连她也不能幸免。
小时候，总以为谁都要敬着她让着她，身边的人谁都不敢冒犯她，别人所经历的那些阴暗不堪的事情，都降临不到她的头上来。
可如今，她终于直面这样的事情了。
仿佛迎头一棒，她终于从沉溺的安乐窝里彻底苏醒过来。
谢映棠背对着大门，也不知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心便在黑暗中这般沉浮不定。
殿外渐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稳健有力，由远极尽，沉稳的脚步声后仍跟着一串的凌乱碎步，似乎有人带着一干宫人走了过来。
门外解锁声蓦地响起。
谢映棠霍然回身，彻底冷了脸，就要看是谁敢将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关押起来。
那门被推了一半，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退下。”
声音里夹了一丝愠怒。
零散的脚步声渐远，谢映棠神色一怔，面上冷意霎时消散。
成静推开门大步进来，一眼便看见站在正中的谢映棠，他喉头微动，一字也不待说出口来，猛地将她拦腰搂紧怀中。
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里。
她只觉喉间一哽，急急抬手回抱了他，将小脸靠上他温暖的胸膛，轻轻一嗅，又是熟悉的气息。
短短几个时辰，竟分别又重逢。
成静只觉太阳穴突突得疼，双眼骤然一闭，低声道：“委屈你了。”
她摇头，柔声道：“陛下为难你没有？”
“没有，但我今日便要离开洛阳。”他抬手捧住她的头，低头亲吻着她的眉心，额头相抵，他咬牙冷道：“是我没有本事，害你被迫被困于此处，当初你被困于楼阁之上，我便无能为力，如今我若再救你不得，便是我配不上你，生生拖累了你——”
他话未说完，她连忙摇头道：“不是的！”她心有哀戚，双眼漫上泪来，抓紧他的衣裳，垂眼道：“是我，我做不了什么，只能让你畏首畏尾，徒留后顾之忧。”
他心底暗叹，她总是想着自己的问题，可他作为男儿，又如何能容忍妻子随自己受委屈？无论如何，不管她如何说非他之错，他心里便认定了，就是他无能。
那他便借此机会，一步登天。
让冷眼旁观者落入污沼，让高高在上堕入尘埃，而他成静，此去必要将他们踩在脚下。
为天下，更是为她。
成静原本清澈温和的双眸中，骤然闪过一丝不甘的冷意。
谢映棠借着昏暗的光，也心惊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连忙抱紧他，摇头道：“我没事，静静不要为了我生气，你放心走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抿唇，冷道：“我不在时，你便尽量呆在皇后身边，千万不要四处乱走，亦不可与世族妃嫔往来密切。”
“好。”
“饮茶用膳切记让人先试吃，平日保持清醒，切勿饮酒。”
“好。”
“若有不便之事，大可求助三郎。”
“好。”
他低头看了看她，怜惜道：“若是想我呢？”
她咬了咬下唇，“若是想你，我便瞧瞧你给我的玉佩，或者临摹你的字。”
“好。”他声音忽而低哑下来，又好好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等下回相逢，我必将你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再也不分离。”
“好。”

第64章 无趣…
成静走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谢映棠没有喜欢过一个少年郎，也没有嫁过人，那些那她刻骨铭心的种种，都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们唤她“翁主”，给她将宫殿布置得温暖舒适，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她，她与他们说话，他们便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宫里的人都是一副面孔，谢映棠觉得无趣，又过了几日，才向皇后提出要熟悉的人侍候的事情。皇后应下了，红杏被特许入宫陪侍，入宫时特地带了成府的枕头软褥，谢映棠一贯恋床，终于在那一日抱到了熟悉的软枕，忽觉心安。
可心里又空落落的。
红杏站在屏风外倒茶，正要将茶端上来，才堪堪绕过屏风，便看见谢映棠伏在床上，将小脸埋入枕头，轻轻地蹭着。
仿佛是蹭着那人温暖的胸口，只是这一回，没有人抬手回抱着她。
那人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着一群陌生的人，日日为他担惊受怕。
红杏忽觉心酸。
她眼眶不由得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强笑着上前，“夫人这是想郎主了吗？郎主是何等人呢，一定会很早回来的。”
谢映棠坐直了身子，仰头勉力一笑，起身接过茶道：“你不必伺候这般费心伺候着，如今你我二人身陷囹圄，也没多么讲究。”
红杏忙道：“您莫说这样的话，照顾您是我的本分，更何况，郎主也希望夫人好好保重自己。”
谢映棠食指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
后来几日，委实无聊得紧，谢映棠百无聊赖之时，便去找皇后说话。皇帝将她留在宫里的理由是“姊妹叙旧，也好有个照应”，谢映棠索性日日陪着阿姊抚琴烹茶，不管前朝的事情如何，只静静等候成静的消息。
她从前时常随母亲入宫，倒不大与宫中的其他妃嫔来往，而今陪在皇后身边，便少不得要见到那些时时刻刻过来请安的妃嫔，皇后自小被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培养着，十六岁便嫁去东宫为太子妃，自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谢映棠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边，侧目瞧了瞧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嫔，再看看端庄威严的阿姊，心道果然还是她的阿姊最有气度。
或许，正室与妾室的区别，大概就在此处？
谢映棠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暗暗庆幸，还好她家静静只一心一意待她一人，若作为正妻还要面对着丈夫的三千佳丽，那得多伤心呀。
想到成静，她又不免垂下眼来，满眼落寞。
谢映棠心不在焉着，看着那些妃嫔巧舌如簧，一个个口腹蜜剑，争奇斗艳，她们的笑容不知是真是假，有人在这场无声的硝烟中落败，惨淡而去，而有人趾高气扬，带着胜利者的笑容骄傲离去。
谢映棠看着，又好像没有看到眼睛里去，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便懵懵懂懂地随着阿姊进入内殿，姊妹俩说话喝茶，安安静静，相对无言。
谢映棠的面容隐在缭绕烟雾之后，尖削小脸上细眉弯弯，梨涡若隐若现。
对于这个妹妹，皇后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怏怏不乐，但她除了是谢族的女儿，是谢映棠的阿姊外，她更是一国之后，她明白成静对于陛下意味着什么，自然也明白为何要留谢映棠在宫中。
皇后心里也不忍，便只好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棠儿，既然入宫了，便要学会随遇而安，阿姊会好好护着你的。”
谢映棠摇头道：“我执意嫁给成静，这个结果便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阿姊，亦不怨陛下，若我夫君能早日归来，更是皆大欢喜。”
“你能想通便好。”皇后欣慰一笑，抬手拔下她鬓边凤尾牡丹镶玉金步摇，斜斜插入谢映棠的乌黑缎发间，笑道：“好物宜配美人，这钗子配你，便送你罢。”
谢映棠抬手抚了抚钗子，抿唇笑道：“谢谢阿姊，只是阿姊也是美人啊。”
“本宫再美又有何用？”皇后侧首低叹，“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本宫之容色，终究不及百花盛放之美。一国之后，也当以贤为首要。”
皇后说这些话时，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无奈与落寞，却在抬头的瞬间，她闪烁的眼眸深处又恢复了温柔从容，华贵的凤冠下，她两靥的金钿却发着盈盈之光，如此端庄，如此秀美。
这便是皇后，永远都秉承着骄傲的仪态。
谢映棠一时无可安慰，只握紧了阿姊的手。
皇后抬眼一笑，伸手轻点她额头，“你这丫头，别镇日陪着本宫了，我是个无趣之人。你若是闷了，便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也好。”
谢映棠摇头，“我就在此处陪着阿姊。”
再过三日，谢映棠之承诺果真被自己打破。
一国之后看似高高在上，你瞧她穿的彩线凤袍，戴的是华美凤冠，吃的是珍馐佳肴，出入宫殿皆为人前呼后拥，日子却过得繁琐复杂而无趣。
谢映棠跟在阿姊身后，也委实觉得自个儿憋闷地紧，每次还未呆够两个时辰，她便眼神乱飞了。
自己的妹妹，皇后如何不知她的心思？便掩唇笑道：“莫要跟着本宫了，皇宫如此之大，无限制你的去处，好好玩一玩罢，只要不闯祸便好了。”
谢映棠还有些犹豫，“那……阿姊没有人陪，不会无聊么？”
“本宫这么多年，几时需要人陪了？”皇后忍俊不禁，“你若觉得玩不来，本宫让小顺子陪着你玩儿？”
小顺子，便是含章殿前的大太监。
小顺子正垂首侍立在一边，闻言便弯着眼睛笑了，“需要奴才陪着翁主吗？”
谢映棠忙摇头道：“不必了。”
皇后跟前的宫人平素也并不算得闲，小顺子与谢映棠虽认识得早，但谢映棠也不愿给阿姊添麻烦。
小顺子笑眯眯的，“翁主莫要嫌弃麻烦，奴才对宫里熟悉，自能带您解闷。”
谢映棠坐不住了，忙提着裙摆起身，拢了拢广袖，匆匆一礼，“妹妹先自个儿出去玩了，有红杏陪我，阿姊莫要再挂心了。”说着，便一扯红杏的袖子，快速奔了出去。
这架势，颇有点像落荒而逃。
小顺子觉得好笑得很，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皇后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派几个人去盯着，宫中到底还是有不安分的，这丫头心思单纯，切莫惹了祸出来。”
小顺子当即敛笑，低低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御花园内，花香铺满路，夏日日头似火，枝头百鸟乱啼。
谢映棠沿着河走，脚尖踢着石子，与红杏随口闲聊着。
正说着话，忽见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谢映棠脚步微顿，凝眸看去，便看见为首一人身姿婀娜窈窕，身着一身绛红色蜀锦华衣，满头金钗晃得刺目，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宫人，委实惹人注目。
谢映棠再细看那女子面容，螓首蛾眉，玉鼻樱唇，端得是柔媚无双，应是那日将惠婕妤生生气走的李夫人。
她心下诧异得很，只道了句“好巧”，不欲与此人碰面，便打算直接离去。
堪堪转身，便听见身后人怒喝一声，“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谁给你的胆子，瞧见了夫人居然不行礼？”
谢映棠脚步微滞，心里觉得好笑，转过身道：“李夫人好大的排场。”
李夫人渐渐逼近了，才瞧见这是个极为清秀灵气的小美人，心下暗惊，又再细看她衣着，才有些回忆起来，这应是皇后的妹妹，谢族那个刚刚下嫁不久的端华翁主。
皇后多年不得盛宠，这些年来，除了打理后宫诸事之外，倒是日渐没什么存在感。
李夫人不以为惧。
李夫人讽刺一笑，却也没有继续让身边的宫人训斥下去，只意味深长道：“翁主既然来宫里暂住，便要守一下宫里的规矩，见着我便走，让旁人瞧见了，只会说谢族对您疏于管教。”
谢映棠不气不恼，只扬眉道：“家君从未教导过我，遇见后宫妃嫔当行何种大礼，便是我家家长于宫中，也未曾提过后宫一丝一毫。”
她说得是实在话，李夫人却觉得谢映棠这是在讽刺她只是个上不得正经台面的妃嫔，终究不如她长姊高贵。李夫人暗暗冷笑，面上却挖苦道：“是吗？那翁主自今日起，便要好好学学了，倒也不晚。”
谢映棠饶有兴趣，抬手抚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夫人一眼，又绕着她转了一圈。
李夫人愠怒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呀，夫人是个美人，打扮得也花枝招展的，一身衣着品秩却是一般。”谢映棠笑吟吟的，两靥梨涡深深，分外可爱，“只是，夫人之位比之翁主当如何？若我比你卑贱，自当端端正正行礼拜见，若翁主高于夫人，夫人又有何底气来……质问我？”
一番话说得李夫人面色时红时青。
其实这等地位，并无明文规定，只是谢映棠素来都不必顾忌许多，因为哪怕是皇宫的公主，也未必比她尊贵。
端华翁主，是当今陛下的亲表妹，亦是太皇太后宠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更是谢太尉之女，连见了皇帝也未必需要正正经经行礼，头衔或许一般，地位却远超了公主。
更遑论与李夫人比谁比谁高贵？
谢映棠对自己的认知越发清晰，她懂得利用这个与生俱来的筹码，来获得飞扬跋扈的权力，便又故作苦恼地对一边的宫人问道：“你知道吗？”
那宫人沉默不语。
“你知道吗？”
“你可知晓？”
“……”
谢映棠一路问过来，那些宫人结结巴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映棠眼珠子转了转，又笑着一拍手心，“这样罢，既然都不知晓，我便去问问我皇帝表兄，这样最简单不过了。”
宫人面面相觑，无端有些慌了，李夫人脸色铁青，冷静又冷静，才强自扯出一个笑容来，“翁主误会了，我不是非要论出一个尊卑出来，待翁主也并无恶意，只是方才远远见着翁主转身，还以为翁主待我不满……”
谢映棠：“哦。”
哦？“哦”是代表你还打算去问陛下，还是不问啊？
李夫人早就听说过谢映棠忒会闹腾的性子，此刻拿捏不定，又暗暗一咬牙，勉强笑道：“翁主还是消消气，之前是我鲁莽了，我在这里陪个不是。”
说着便要行礼，却被谢映棠一把拖住了手臂。
李夫人错愕抬头。
谢映棠笑吟吟的，一双飞扬明眸亮如二月春光，“你别拜呀，我还未问我表兄呢，若夫人比我高贵，你拜了，我岂不是还要赶快赔礼？实在是折煞我了。”
绕来绕去，她还是要那这种芝麻小事去问陛下？！李夫人气急，语气不由得硬了几分，“我一心与翁主修好，绝非要分出个尊卑出来！”
谢映棠玩也玩够了，见这李夫人连这等小情绪都藏掖不住，心里暗笑，面上一本正经道：“好，那日后还请李夫人多来含章殿陪我玩呀。”
含章殿，皇后寝殿。
来含章殿陪她玩儿？！李夫人越发气闷，却还不得不笑道：“只要皇后娘娘不嫌弃，定会多加探望翁主。”
作者有话要说：会加速剧情，作者不会写宫斗，相信我，男女主会不久之后相逢的。

第65章 不安
含章殿中沉香袅袅，谢映舒端坐在长案前，正低头饮茶。
皇后抚着杯沿，低叹道：“棠儿这几日虽在我身边，但我瞧着，她到底还是不如从前无忧无虑了，这丫头果真是长大了。”
谢映舒闻言淡淡一笑，“她的心怕是随成静离开洛阳了。”
“棠儿毕竟嫁给了成静，你这事做得也是绝了些，不过从我族的利益考虑，到底也是应该的。”皇后又问道：“近日阿耶那处可有消息传来？”
谢映舒答道：“一切尚且顺利，上邦险险守住了，胡人那处还没有动静。”
“那便好。”皇后颔首，又笑道：“对了，本宫近日听说，你身边有个小妾流产了？你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拖着不娶正妻便罢了，还让妾室怀孕，你一向懂规矩，怎的这处却失态了？因为那女子是郑秀宜？”
谢映舒微微一怔，倒是没有料到皇后连此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眯了眯眸子，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阿姊素来了解我，我又岂是那般优柔寡断之人？怀孕不过是个意外，事情既已解决，阿姊便不必费心了。”
皇后看着这个生得极为俊美无俦的弟弟，心中暗叹。
洛阳城中不知多少士族女郎视他为梦中情郎，可到底……她这个弟弟，性子也不知随了谁，越大越雷厉风行，平素心思深沉，连他们这些亲人也渐渐瞧不出他的意图了。
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初那个心思纯净的少年郎也长大了，一如她当初设想，他文武双全，是族中最优秀的儿郎，将来亦能抗起整个家族的大梁。
皇后这般想着，不禁微微笑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谢映棠提着裙摆奔了进来，笑道：“阿姊，我方才瞧见了李夫人……”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了一边坐着的三郎，她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对他行礼，“阿兄。”
谢映舒笑道：“你这是又见着了什么有趣的事？进了宫也不安分。”
谢映棠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吟吟道：“倒不是别的事情，只是方才碰着了李夫人，这位夫人好生嚣张，不过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她倒是欠些火候。”
皇后蹙眉道：“此人生性好妒忌，好惹是非，你莫要与她打交道，更不要与后宫别的妃嫔沾染上关系。”
谢映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倒是没怎么放到心上，只是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三郎了，她得将放在心里许久的话问出口了，便急急道：“阿兄，你可知静……我夫君怎么样了？”
谢映舒心道果真如此，面上冷笑一声，“怎的？不问兄长与阿耶如何，却先问起丈夫来了？翁主才嫁给他几日，当真不是谢家的人了？”
谢映棠忙解释道：“没有。我自然也会问及父兄……只是与夫君离别几日，我难免想他……”
谢映舒眉梢微挑，眼底寒意更重了几分。皇后见这丫头说越说越没边了，便掩唇咳了咳。
谢映棠赶紧噤声，转头瞧瞧阿姊，又瞧瞧阿兄，委实有些委屈得慌。
谢映舒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笑意沉沉道：“阿耶是去打仗，而你的夫君，不过是以典签之身前去赈灾，一并彻查贪污，行使监察之权，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你竟先提成静？”
谢映棠心底一跳，袖中手下意识紧捏成拳。
三郎看着她的目光深不见底，半含审视，眼底森然寒意头一次令她心惊。
他……他莫不是在怀疑她？
怀疑她提前知晓成静并非做一个签典那么简单，却帮着成静瞒着谢族？
谢映棠呼吸微乱，状似无意地嗔怒道：“我方才都解释过了，是我的错，阿兄当着阿姊的面，难道也要这般与我计较么？”
谢映舒看着她的表情，忽地一笑，“是我依依不饶了。”
谢映棠得逞似地眨了眨眼睛，又一溜烟儿地蹿到他身边去，跪坐下来，殷勤地替他满上酒，“阿兄最好啦。”
谢映舒不置可否，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谢映棠佯装丝毫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的不对，面上依旧嬉笑自如，心底巨石却越来越沉。
仿佛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知道三郎一贯的作风，他素来没什么好声色，哪怕心情愉悦，待她也不会放软态度。
更遑论如此轻易地承认自己的不是，上一刻分明是冰冷审视的眼神，下一刻却又漫不经心地笑了。
那笑意凉瑟，直晃得她心底惶惶不安。
她的兄长，就这样开始怀疑她了么？
谢映棠心神不灵，笑意也带了一丝勉强，只是借着一贯擅长的嬉笑怒骂，强自掩盖了过去。
七月底，正是荷花开放的季节。
满池邯郸已绽，美不胜收，满目鲜红柳绿，生机勃勃。
谢映棠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练字，满地废纸。
亭外宫人垂首恭敬而立，红杏在一边叹道：“夫人是有什么心思么？画了好半日了，却也一张满意的字也没有。”
那石桌上正铺着一张素白宣纸，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笔画转折处切金断玉，堪称极佳之作。
但谢映棠看来，总觉得差了些神|韵。
她拿着狼毫，怔怔地看着满桌墨痕，心思乱成一片。
成静的离去，三郎的试探，后宫的嫉妒……才短短半月，她只觉被压迫地喘不过气来，心下越来越烦闷。
成静没有消息。
或者说，他也许是有消息的，但是那些朝局，却很少有人朝她提出，哪怕提了一二，她能从中扑捉到了他的消息，也只有那么一句话而已——
典签尚安，行事雷厉风行，弹劾公安县令等数十官员，一地贪污得治，为百姓爱戴。
除此之外，便杳无音信。
甚至连胡人是否攻来，谢太尉是否已部署好防线，成静又是否需要涉险……她一无所知。
谢映棠强自定神，抬笔又要再写。
风中花香甚浓。
将近八月，荷花开得热烈，她与他，到底也只是一起做过海棠糕而已。
她还未曾问过他，为何她嫁入成府之时，便看见成府内有一树又一树的海棠花。
三年前并没有的。
是不是……他也早就对她有意，只是她被他拒绝的那些日子里，他自己也不知自己那隐秘的心意？
心思一时飘忽，狼毫上墨汁忽地滴下，一纸好字便这般毁了。
谢映棠掷了笔，将那纸拿起一揉，旋即怒气冲冲地丢开，转身便走。
红杏看她无名之火来得如此之快，连忙上前劝道：“夫人消消气，若是实在觉得烦闷，便去抚琴如何？之前皇后娘娘命人将府中的琴搬来了，便是要给您解闷的。”
谢映棠止住脚步，眼睫颤了颤，旋即摇头道：“是我自己心神不宁，练字宜静心，我如此这般，练再多的字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夫人许是太过想念郎主了。”红杏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道：“您如此，郎主若知晓了，也会担忧的。”
谢映棠转身，淡淡看着满池荷花。
当真是美不胜收。
荆州在南方，不知那处的静静，是否也能瞧的到这般美景？
只是如今于她来说，景是美景，最想要的那人不在，她却无暇欣赏了。
不知不觉，成静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迹，已是如此之深。
谢映棠其实明白，她这样是不好的。
太过依附于夫君，她离了他只能在心乱如麻之中度过，终究懦弱无用，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也不是他需要的她。
那日，她带笑奔了进来，打断了阿兄与阿姊的对话，其实并非无意。
午后令人昏昏欲睡，含章殿外的宫人被日头晒得头晕脑胀，是以她跑入殿中之时，倒无人特意来拦。
她慢慢都走近殿中，还未进入内阁，便听见阿姊说——
“棠儿毕竟嫁给了成静，你这事做得也是绝了些，不过从我族的利益考虑，到底也是应该的。”
她的兄长，究竟做了什么？
成静忽然的提前离开，是不是与他有关？
谢映棠不知道，她也不敢问起，那个问题如鲠在喉，她每夜但凡闭眼，总会梦见有一日，她的兄长用带着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醒来方觉是梦。
如今，连她的兄长都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谢映棠自己都觉茫然。
她被这种沉浮不定的情绪包裹着，已经浑浑噩噩多日，今日也是一样，她再多看了那荷花池一眼，便转身回去了。
陛下对她这个表妹颇为客气，虽将她留在宫中，安置的宫殿却偏僻而不失奢华。
许是想给她一个清净，又不好怠慢。谢映棠想起记忆中的那个表兄，她幼时也与尚是太子的帝王一起玩过，那时，身份顶顶尊贵的少年笑道：“棠儿表妹这般聪颖，若他日孤登基为帝，定给棠儿寻个不错的夫家。”
谢映棠谨记着母亲教导，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脆生生道：“那臣女便多谢殿下了。”
太子忍俊不禁，一扬折扇道：“棠儿将来长大了，定是个美人，那时孤又该头疼了。”
谢映棠闻言，有些期待地抬起头来，“真的吗？那我比……比起净安表姊呢？不对，我比我阿姊又如何呢？殿下尽管说实话，勿要在乎我的感受。”
太子大笑道：“旁的不说，你这性子，便是旁人无可比拟了！”
她那时也是傻乎乎的，无怪哪家少年郎来了，都会笑着说翁主是个妙人儿，怕是从那时起，三郎便对她有些不满了——谢三郎骄傲优秀至此，哪里忍得下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妹妹？
说白了也是蠢。
谢映棠在屋中坐了会儿，又起身出去，便远远看见湖边又一抹小身影，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她上前去，那些宫人见是她，纷纷行礼，谢映棠再低头瞧了眼那小童子，粉雕玉琢的，倒是极为惹人爱，她不由得笑了，蹲下来问那童子道：“你是谁？”
小童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同他笑着说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随即倨傲道：“我、我是三皇子，你是我父皇新纳的妃嫔么？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谢映棠不由得笑了，小童身后的宫女忙道：“殿下，这位是端华翁主，乃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小童对嫡母素来敬畏，一听便连忙收敛了倨傲神色，道：“原来是翁主，是我唐突了。”
他少年老成，着实有些可爱得紧，谢映棠笑吟吟道：“小殿下在此处做什么呢？”
小童子答道：“我出来散散步。”
他瞅了瞅眼前极为漂亮的女子，忍不住问道：“那翁主出来做什么呢？”
“我也出来散步呀。”
“……哦。”
谢映棠对这小皇子委实喜欢得紧，她性子亲切，小皇子也亲近她，两人便这样一言一语地说了起来。
红杏告诉她，这位三皇子，正是惠婕妤所生，只是惠婕妤不太受宠，便将所有心力放在了教导儿子身上，三皇子虽说不那么聪颖，却极为乖巧老成，任谁见了他都欢喜。
谢映棠对惠婕妤是有印象的，她这半月在后宫之中，少不得与后宫妃嫔打交道，而这惠婕妤，她是刚入宫时便有印象了。
她初次陪在阿姊身边，早上诸妃前来请安，这惠婕妤便多次被李夫人挖苦。
她那时瞧着惠婕妤，第一感觉，是此人颇像许净安。
倒不是说是长相，却是一身楚楚可怜的气质，也不知是否真的软弱可欺。
或许是因为气质实在令她想起她那表姊，谢映棠那时便开始留意惠婕妤。
李夫人生得好看，平日也颇得圣宠，皇后除却治理后宫内务外，平素对她的做派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李夫人恃宠而骄惯了，倒也开始欺负那些不太受宠的妃嫔。
惠婕妤分明位分并不那么低，膝下也养育皇子，却因出身不高，总是一副得楚楚可怜的模样，性子也怯懦，少不得成为靶子。
谢映棠还记得，当着皇后的面，李夫人是如何刁难讽刺惠婕妤的，而后者不过含泪隐忍，实在气急了，才会反驳几句。
但凡反驳，皆被李夫人挖苦。
惠婕妤如此，一手养大的三皇子，自然也是个心思纯净、小心翼翼的孩子。
谢映棠日日在湖边等着三皇子，跟他讲各种各样宫外的趣事，三皇子再老成，也终究也是个孩子，扛不过几日，便主动求着谢映棠给他讲趣闻。
谢映棠从前不知偷看了多少话本子，便将里面的故事稍稍改编，换了一种说辞，讲给三皇子听，久而久之，三皇子对她是越发黏着了，整日都往她这处跑，连惠婕妤跟前的宫女都跟着来了，说道：“这些日子实在是麻烦翁主了，小殿下在宫中一向缺少玩伴，故而黏人了些，还请翁主多担待着。”
谢映棠转眸轻瞥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三皇子，笑道：“无碍，小殿下讨喜，正好陪我解闷了。”
一面说着，又不免惆怅地想：如今连三皇子都七八岁了，正宫皇后却始终无所出，她阿姊……心里恐怕也不好过吧。
虽忧心皇后，谢映棠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一瞧见三皇子，心情便好了不少。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纯净如美玉无瑕，谢映棠只有在与三皇子相处时，心底的烦闷燥意才会削减一丝。
是夜，谢映棠饮了热茶后更衣，熄了烛灯，侧身睡去，正意识朦胧间，忽然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小太监猛地敲门，急急道：“翁主，皇后娘娘急召您去含章殿！”

第66章 宫斗…
谢映棠猛地掀被而起，扬声道：“发生了何事？”
大半夜急召她，难道是她阿姊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却急道：“是……是三皇子，这事也委实奇怪，娘娘如今正在连夜彻查，故而请您去一趟。”
谢映棠的心一松复紧。
三皇子？
这小皇子单纯可爱，母妃并无丝毫势力，平日也受宠，谁会突然对他下手？
谢映棠起身唤来宫人，宫人们鱼贯而入，拿起衣物，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更衣，待到梳洗妥当，谢映棠才跨出门去，急匆匆地随那小太监去含章殿。
昨日刚刚下过雨，一路闷热夜风吹得人心里烦闷。
谢映棠强自压下心头不耐，快步入殿。
殿中极为热闹。
几个宫人正跪伏在金砖地面上瑟瑟发抖，一边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妃嫔，正你一言我一句。
惠婕妤跪在正前面，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映棠只淡淡扫了一眼，便上前对皇后行礼，“端华参见娘娘。”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直呼阿姊。
皇后端坐在上首，烛光下闪烁的凤冠照得眉目沉凝不定，半晌，才沉沉开口，“棠儿，今日你给三皇子吃了什么东西？”
谢映棠蹙眉，尚未开口，惠婕妤便怒道：“翁主！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你便这么狠心要害他么？”
谢映棠眯了眯眼，转身直视着惠婕妤怒意昭然的脸。
她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栽赃陷害了。
谢映棠倒也不怒，目光一一掠过所有人的脸。
那些人，或有人冷眼旁观，或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诚惶诚恐。
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她又不是后宫中的妃嫔，作甚么非要拉她下水呢？
皇后看她久久不语，又道：“棠儿，本宫在问你话。”
谢映棠回身，毫不避讳道：“棠儿今日做了桂花糕给三皇子吃。”
“就是桂花糕！”一边跪着的宫女忽然嘶喊道：“小殿下一回去就闹肚子疼，随后就昏死过去，期间没有吃旁的东西，一定是这桂花糕有毒！”
谢映棠冷淡回眸，漠然瞥了那人一眼。
桂花糕有毒无毒她不知道，只是这宫女表现得也太过急切了，这般拙劣的陷害伎俩，她只要不蠢，就不会看不出来。
她能看得出来，皇后自然也能看得出。
只是为避免徇私之嫌，皇后依旧好好地审问了谢映棠一番，谢映棠从头到尾态度从容，但凡所问，俱如实回答，哪怕她每答一句，就有人会立刻强行说她想要如何如何害人。
仿佛编造好了一般，谢映棠忽觉讽刺。
其实她在宫中，当真没有害皇子的道理，只是皇后多年无所出，宫人私下里也曾议论过皇后对眼下的几位皇子如何看待，可即使皇后做得再好，有心人也会觉得，皇后是容不下这些皇子的。
巧就巧在，谢映棠是皇后的亲妹妹。
谢映棠知道，这件事情不单单是针对她，也是在针对皇后。哪怕会有一丝对皇后贤名不利的流言，都可能引起大患。
是以，谢映棠在听够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污蔑之后，便冷笑道：“若我冤枉的呢？只是不知，污蔑翁主是何罪名？我乃皇后之妹，公主之女，岂容你们肆意污蔑？”
那些伏地的宫人悉数一颤，埋首不语。
谢映棠对皇后道：“既然如此，那棠儿求娘娘给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她眼神坚定，微含愠怒之色，皇后忽觉心头一暖，自然允下。
随后，谢映棠便着手彻查三皇子中毒之事。
太医来瞧过三皇子，说是性命险险保住了，还好救得及时。这话一说，背后又有人会说谢映棠是如何如何毒辣心肠，但谢映棠从不替人背锅，她朝皇后要了特权，下令将所有议论之人悉数抓起来杖责。
先堵悠悠之口，随后便是顺藤摸瓜。
谢映棠亲自审问了三皇子身边的所有宫人，她威逼利诱，很快便盘问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事情顺利得出奇，以致于谢映棠最终告诉皇后，真正妄图陷害她之人是李夫人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得很。
李夫人行事高调，有时仗着皇帝盛宠，甚至屡行僭越之事。
幕后元凶是她，似乎也说得过去。
人人都会说，李夫人是日渐不满于低微的地位，她是想做皇后了，才会选择陷害对后宫一无所知的端华翁主，以此来打压皇后。
真相大白后，宫闱里流言风向又一时往另一边倒。
谢映棠在某个午后，听见红杏添油加醋地提及流言时，只觉哭笑不得。
她就这样从阴狠恶毒之人，又变成了善良无辜之人。
红杏又笑道：“小殿下出事，陛下又怎有不知道的道理？起先也不知为何，陛下并未插手，待您将事情真相查出来后，才下旨贬了李夫人，又好好安抚了一番惠婕妤。”
谢映棠闻言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她忽地想起与李夫人仅有一次的交谈。
李夫人虽算不上多有城府之人，却也绝非主动惹是非之人。
那回她不过故意提了身份尊卑的讲究，便让李夫人立刻放软了态度。
说是如此直白得要同时对付她与皇后？实在有些站不住脚。
此外，谢映棠还发现了一个有趣之处。
她在这一桩事里，兜兜转转，只做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她敢下令封住所有人传谣言的嘴，也敢一个个盘问宫人，因她后台强硬，毫无畏惧，身份也特殊。
只要她查，必有所得。
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布置好了一切，就等一个如她般毫无畏惧之人，将后面的事情扯出来，目的便已达成。
从头至尾，似乎都不是为了陷害她。
而如今，是什么结果？
李夫人被贬，三皇子日渐康复，惠婕妤有复宠之势。
而李夫人之前因牵扯到谢映棠与皇后，李氏家族彻底得罪谢族，如今在朝中似乎屡遭弹压。
不看过程，但看结果。
说这一桩桩只是巧合，她才不信。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惠婕妤的一桩计中计，不过是想借她的身份，斗垮李夫人上位而已。
谢映棠这般想着，便在一个午后，将心中怀疑与皇后说了，一面感慨道：“若真是如此，后宫也未免太过于复杂了，人心当真是难测。”
皇后微微一笑，“你既然看破了，便也不用说出口来。我本以为你初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应当是慌张无措的，还在想着怎样才能将你护住，没想到……你也是长大了。”
“我总要学着去保护别人。”谢映棠弯唇一笑。
正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尖利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谢映棠喝茶的手一顿，旋即放下茶盏，快步起身跪下，俯身行礼。
皇后淡淡扫她一眼，快步迎了上去，笑道：“陛下今日怎的来了？”
皇帝来得匆忙，衣袍上沾了一丝寒凉冷意，此刻淡淡伫立在那处，便没由来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对皇后的关怀不置可否，目光淡淡一扫，便看见了伏跪着的谢映棠，抬手道：“端华免礼。”
谢映棠道：“谢陛下。”她直起身子，慢慢起身，意欲垂首侍立在一边。
皇帝又蹙眉道：“坐。”
谢映棠动作一顿，又道：“谢陛下。”一面挪了挪身子，在稍稍远的地方跪坐下来。
小时候的端华固然可以在太子面前嬉笑怒骂，可如今，她是臣妇，他是君主，尊卑是一条不可跨越鸿沟。
皇帝看她有几分不自然的模样，偏过头去咳了咳，忽然又道：“朕这几日忙于政事，本意欲将你接入宫来，便于姐妹叙旧，却忘了遣人问候，端华近日过得如何？”
谢映棠盯着自己腰间玉佩的浅绿穗子，眼神飘忽了一下，乍然听见此话，忙回神应道：“妾住得还习惯，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淡淡道：“你不单单是朕的表妹，便是因你乃成静之妻的身份，日后在宫中有何不便之处，尽管命人告诉朕，或者告诉皇后。”
谢映棠浅浅抿了抿唇，“是。”
“也莫要被人栽赃陷害，平白受了委屈。”
这句话好像意有所指，谢映棠抬头，飞快地瞧了一眼帝后的脸色，又垂下脑袋去，闷闷地应道：“是。”
皇帝侧目扫了皇后一眼，冷淡道：“后宫应该整治一番了，皇后以为呢？”
皇后轻声应道：“是。”
皇帝笑意微讽，“只是，朕昨日下令贬李夫人为美人，如今想来，有些人分明是有罪过的，却反而行赏，实在是说不过去。”
皇后微微一怔，“陛下是指……”
皇帝将这来龙去脉也看得清楚。
他冷笑道：“李氏行事嚣张，惠婕妤对付她，朕自然能体谅一二。只是，朕今日一想，又觉得惠婕妤心思过深了，这样的人留下来，朕觉得不好。”
皇后怔然道：“陛下是都想罚？”
眼前的帝王，当真是坐拥佳丽如云，只是皇后嫁他那么多年，至今都看不透他的心。
他总是宠完一个妃嫔便转身忘掉，一个又一个骄傲的女子以为自己可以从此恃宠而骄，却又被帝王毫无征兆地抛弃。
眼前这人，心思诡秘莫测。
皇帝淡笑一声，漫不经心。
“罚。”
皇后沉默须臾，低声应道：“是。”
谢映棠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低叹，似乎是阿姊发出的。谢映棠心尖一刺，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一对帝后的相处，才忽然感觉到对阿姊的心疼。
君心难测。
而方才那短短几句话，更让谢映棠觉得闻所未闻的心惊胆战。
这便是帝王，说丢弃便丢弃。
不说后宫嫔妃与皇帝之间，便是连君臣之间，这样的猜忌也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着的。
皇帝目光一扫，便看见低眉顺眼的谢映棠，忽地笑了，“端华多年不见，性子倒是安静了许多。”
谢映棠忙抿唇浅笑，“陛下面前，端华不敢造次。”
“方才吓着你了？”
“没有。”
皇帝却饶有兴趣，“你觉得朕罚得对不对？”
皇后动作一顿，细眉浅拧。
这种问题，谢映棠应是不会答错的罢？
顺着陛下的心意来便好。
谢映棠却微微抬起了头，“端华直言，端华觉得，陛下罚重了。”
皇后眼皮蓦地一跳。
“哦？”皇帝却也没生气，只是又问道：“为何觉得罚重了？朕合该怜香惜玉？”
“端华并非此意。”谢映棠低声道：“端华只是觉得，陛下长于宫中，阴私算计瞧得应是不少，后宫妃嫔众多，谁又不会心生妒意？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乃常事，端华斗胆揣测，陛下恼的是……如今西有羌人，难有胡人，国库空虚，水灾频发，而敌军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如此乱象之下，后宫却仍想着攀比争宠，实是可悲可恨。”
未曾料到她竟会这么说，皇帝眸子微眯。
“而端华此番入宫，无论是以翁主之身，还是以成夫人之身，皆为天下人所看着。”谢映棠抬头，看着皇帝，眼睫微垂，恰恰遮住了那一点直视双目的角度，“是以，端华被卷入这后宫纷争，让天下人看到的，只是动荡不休、各为其利的高位罢了。”
谢映棠的咬字清晰，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殿中。
殿中气氛一时僵滞。
皇帝未曾料到，谢映棠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是成静教她的？还是她便是因为这与众不同的眼界，才彻底吸引了成静？
她确实说对了一部分。
这几日后宫闹得沸沸扬扬，他今日才得闲，将来龙去脉捋了一遍，所幸端华不是个懦弱性子，将事情已解决了七七八八。
想到那些妃嫔，皇帝脸色微冷。
大敌当前，外面战况已经快翻了天去，这些女人却还在后宫里争风吃醋，还妄想将手伸到谢映棠的身上。
谢映棠身系成谢两家，而成静……如今正在做极为重要之事。
若端华当真是被后宫给害了，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只觉厌烦。
那群莺莺燕燕，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懂。
“不错。”皇帝淡淡道：“端华能有如此远见，朕是小瞧了你，如今朕才知道，为何成静会一心一意待你了。”
谢映棠低眸不言，隔了许久，才道：“端华斗胆，想请问陛下，我夫君如今如何？”
“他好得很。”皇帝笑道：“如今天下皆闻成定初之名，你夫君是一战成名了。”
谢映棠蓦地抬眼，惊怔不语。
“成静在外屡立奇功，朕断不亏待功臣家眷。”皇帝淡淡吩咐道：“传朕诏令，日后宫中，若无紧要之事，上至妃嫔，下至宫人，都不得打扰端华翁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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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利益…
成静一战成名。
谢映棠知晓这个消息后，便一整日都有些魂不守舍起来，她回去后命人打听，摸清来龙去脉已是在第二日辰时，她一边听着红杏细说，一边怔然地摘下鬓边玉钗，手指摩挲着玉柄，触感冰凉。
诚如成静所料，胡人在上邦险险保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之际，突然来攻。
彼时谢定之已基本部署好计策，怎知梅雨季节南方多雨，而胡人此次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上游夯土蓄水，待墙体松动，成决口之势，便可直冲下游，其声如雷，势不可挡，直没夔关巴东之地，诸郡城悉数被淹，防线倾颓于一夕之间。
江水淹死之人数不胜数，而典签成静行事雷厉风行，早在胡人尚未有丝毫动静之时，便将手能触及之处通通整顿一番，闹得当地人心惶惶，上下官员俱看他一人之脸色——陛下此次派这位前刺史为典签，又给其先斩后奏之权，便明摆着目的不简单。
而成静本有余威，在与现任刺史死磨一段时间之后，他如愿以偿地寻到了最佳时机。
他观测天气地形之后，屡屡推测敌军做法，决定什么也不做，只用皇帝给他的一千人，暗中凿堑挖坑。
将近半月，洪水果来，悉数被引流至别处。
一方百姓幸免于难。
成静事先备好退路，因水攻而节节败退的士族麾下军队驻扎入城，士气萎靡不振。而那些城池白白送于他人，丢的是疆土，更是他们的尊严，谁能忍下这一口气来？更何况水攻只能用一次，他们决定这回全力一战。
但被成静一力否决。
他是陛下亲派典签，军政上都有监察干涉之权，主帅谢定之不在此军之中，谢映展拿捏不定，反被怀疑因成静娶了他妹妹而徇私，成静不欲军中忽起内讧，以致人心不稳，便擅自立下军令状，再拿四千人马另行出兵，自能夺回关键城池。
谢映展一把攥住成静的手臂，恨声咬牙道：“你想清楚！棠儿还在洛阳……”
“若此战你我皆败，亦护不了她。”成静拂开谢映展的手，冷淡道：“不必再议。”
谢映展含怒看着他，“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六分。”
“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成静垂袖淡淡立在那处，全军唯他一人不穿甲胄，通身寒冽之气却丝毫不输任何武将。
他哪怕就这样站着不说话，周围敢与之争辩之武将都少之又少。
成静眼眸深黑，其中森然压迫如有实质，他一把拿过军令状高举，眼神一一扫过在场诸位将领，一字一句道：“最了解荆州地形之人，是我。诸将在此见证，此战若无功而返，静愿以血祭旗！”
那些将士心中微撼。
他们的命是成静提前挖堑，硬生生地给拽回来的，而如今，这个没落大族的后人，说要率五千人以命相搏！
他们士族中人当真无能不成？面对这样的成静，他们如何不觉得尊严受到挑衅？
有人恨声道：“他娘的，老子的跟胡人拼了！”
“不就是水淹吗？水淹不死我们，就代表老天爷都没打算让我们死！”
“敌军未亡，我们又怎能死在前头？”
“……”
成静看着他们，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
随后，他率共计五千的兵马，用计佯装手中几万兵马，擂鼓扬旗以示声势浩大，频频误导敌军。
孙子兵法有云，强而避之，怒而挠之，用而示之不用，能而示之不能，最终乱而取之。
成静用兵之诡谲，令敌军捉摸不透，不知他手中究竟有多少兵马，是十万还是五千？
他究竟想干什么？是进攻，还是埋伏，还是截粮草？
敌军主帅早就听说过成静，一时不敢大意，当真以为成静是个洪水猛兽，怎知他虚张声势，不知拖延了多少战机。
随后，谢定之大军过来增援，双方发生激烈一战。
谢定之在作战上手段雷霆万钧，胡人无暇多顾，而成静借着谢太尉那波猛烈反攻，果断撤军，又靠自己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去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中密道，奇袭胡人后方。
胡人粮草被劫，爆跳如雷，全军上下都恨不得将成静的祖宗十八代通通问候一遍，然后为了留有退路，否决了再次进军的想法，想要先将秭归临沮掌握于手中。
他们以为成静又会过来阻挠，谁知成静非但不阻，反而在他们没有注意之时，极快地将其余几座防守几乎为空的城池给收了回去。
战旗上“成”字飞扬，胡人去探兵马，不过几千人。
登时傻眼了。
成静这一战，以战术闻名天下。
这是好消息，消息传入洛阳，皇帝才知，自己果真没有用错人。
成静如今占着那城，手中兵马不多，粮草是从胡人那处抢过来的，看起来还是岌岌可危。可有些世族们早就眼红了。
仿佛天大的便宜都被他给捡了去。
这几战死伤人数无可估量，男丁俱战死之家族比比皆是，士族受挫严重，之前谢定之在荆州一带重新调配的武官也被重新打得散了。
成静占着那座城，敌我双方皆觉得一言难尽。
……
谢映棠垂目，冰凉的指尖拂过腰间暖玉，淡淡一笑。
她的静静总如此强大，哪怕他孓然一身，锋芒亦能遮天蔽日。
离开洛阳的他，少了那些牵制与怀疑，似乎才真正地寻到了任由自己驰骋的疆场。
谢映棠起身推窗，目光穿过檐上垂落的潺潺雨幕，感受着浓夏漫上来的潮湿雨气，她忽然低头摆弄了一下华贵的裙摆，对一边的红杏笑道：“我现在一想到他，就有些心疼，但是比起他，我在这宫里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索性抱着成府带来的软枕，任凭风透过窗子吹了进来，她靠在软塌上，闭下眼小憩，外面雨点滴答声越发清晰，节奏感愈急愈促，沉闷如天边擂响的战鼓。
此时此刻，她多么想要有一个如他一般无畏而洞察一切的心。哪怕她被困在这华贵的衣袍下，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可以提前知道，自己应拿出怎样的勇气，来应对紧接而来的刀山火海。
成静之举令皇帝松了口气，谢映棠在宫中也过得日渐惬意，他们或许是因为成静，看她的目光有了一丝不同。
若刚开始只是觉得这位翁主是下嫁了，没什么可巴结的地方，如今便觉得谢映棠还是那个谢映棠，她还是最有靠山的那一个，哪怕是嫁给了没有势力的成静，她也依旧能靠着夫君站起来。
谢映棠对她们的想法一无所知，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对她越发恭敬了，不过转念一想，皇帝亲自下了口谕，后宫又有谁再敢来烦她呢？就连刚刚痊愈的三皇子，也被惠婕妤管束得越发严格，没有跑出来找她玩闹了。
一晃眼，又是御花园索然无趣的几日。
谢映棠听身边的人说，之前那几战太过惨烈，谢族儿郎们中都有一些人负了伤，而满门死于疆场之上的家族也不计其数，动荡的不止是疆场，而是举国上下的根基。
其中一个比较特殊的家族，便是姜氏家族。
安乐公主嫁长乐乡侯姜屿，而此战，姜氏满门男丁尽死于沙场，只留下一个八岁的男童。
皇帝下令接安乐公主秦漪回宫，那日日头火辣刺眼，安乐公主回来得非常低调，只与谢映棠在御花园匆匆见了一面。
安乐公主双目红肿，低头只看着路。
谢映棠与她见过礼，两人平素也没什么交情，便这样分道扬镳了。
只是到了午时，谢映棠又在含章殿瞧见了她。
秦漪来对皇后请安，皇后拉着她的手，好好嘘寒问暖一番后，又安排了秦漪日后的随侍宫人和所居宫殿，才又劝慰道：“事已至此，公主还是好生散散心罢，若觉得日子苦闷，让棠儿陪着你也无妨。”
许是因为同样都嫁了人，谢映棠亦觉得秦漪可怜，便主动劝了几句。
秦漪原先只沉默不语，待到后来，又忽然抽噎一声，继而掩面哭泣起来，她哭得声嘶力竭，一把扑倒在谢映棠的膝头，谢映棠吃了一惊，皇后忙遣散宫人，递了帕子过去。谢映棠紧紧搂着秦漪，小声的劝着她不要伤心，接过那帕子，笨拙地为她擦干脸上的泪。
秦漪从未哭得那般狼狈。
谢映棠看着痛不欲生的秦漪，心也被紧紧揪了起来。
她懂秦漪的感觉，却不敢想，倘若有一日，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谢映棠一边哄着秦漪，心里忽然空落落地，不由得攥紧了腰间玉佩。
后来，秦漪便时时来找她。
秦漪性子安静温柔，她虽贵为公主，却也知晓，做了寡妇的公主在宫中也不过只是个闲人罢了，故而，与谢映棠也只是喝茶下棋罢了。
秦漪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做什么，都会提到已故的丈夫，谢映棠不知如何安慰，也只能听她每日这般诉苦。
秦漪推开窗，看着树梢头的喜鹊，轻声问道：“棠儿，你说它在叫什么呢？现在名不聊生，它又凭什么在这里唱太平？”
谢映棠蹙眉道：“喜鹊乃是祥瑞之物，兴许这几日，便有捷报传来了罢？”
“那又有什么用？”秦漪低喃道：“我的夫君，我的儿……全都没了啊……”
谢映棠看她神色落寞，正要起身过去安慰，秦漪忽然转过头来，对她笑道：“棠儿，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经在宫中藏了一坛酒，你陪我共饮可好？”
谢映棠微顿，看秦漪目光灼灼，满目哀戚，正要点头说好。
心念忽地一动。
成静交代过她，切勿饮酒。
哪怕连饮食，也要让人事先验过才行。
饮酒会让人失去防备，不管那人是谁，她都不应轻易放下戒备。
谢映棠抿唇，唇边梨涡浅浅，委婉拒绝道：“我素来酒量不好，公主还是找别人作陪罢，省得我糟蹋了一坛好酒。”
秦漪却笑道：“那酒是桃花酿的，少饮并不醉人。棠儿，如今在宫里，谁都瞧不起我，我可只与你最亲近了，你却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我？”
谢映棠摇头道：“公主还是……”
“棠儿。”公主截断她的话，“你……你莫不是也怀疑我……”
谢映棠摇头叹道：“不是。罢了，把酒拿来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红杏暗暗使了个眼色，红杏连忙退了出去。
宫人上前倒满桃花酒，由下人试饮之后，谢映棠方与公主对饮。
才小饮几口，外面便想起沉闷急促的脚步声，一人推门而入，伏首道：“翁主，谢大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依旧加更，晚上九点还有。
可能这几章都有点无聊，宫里的事情我想略写，但是略太多了的话又会丢失很多逻辑，已经尽量快了。
下章要暴力起来了～～走起！

第68章 刺杀…
三郎来了？
谢映棠给红杏使眼色，只是想让红杏谎报说她阿姊急召，她便可趁机脱身而不饮酒，只是没有料到，红杏尚未行动，三郎便亲自过来了。
秦漪也颇为意外，但只好作罢，起身告辞。临走时又放下了一盒糕点，说是心意，谢映棠倒不甚有胃口，便随口吩咐道：“让下人们分食了罢。”
秦漪是来去如风了，可怜谢映棠刚刚逃过了酒，却未曾逃过三郎冰冷的目光，谢映舒将她身上的酒气闻得一清二楚，当即微笑道：“看来翁主在宫中的日子过得不错，还有闲心这般饮酒作乐？”
谢映舒哪怕这样笑着，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谢映棠讨好地笑道：“是公主硬要我陪她饮酒，妹妹哪里敢在宫里这般肆无忌惮的？”
谢映舒淡淡一笑，只道：“姜氏一族，尽数死于疆场之上，也委实可惜。”
谢映棠含糊地“嗯”了一声，亲手给兄长倒满茶水。
谢映舒敛袍坐下，接过茶水微抿一口，淡淡道：“……只是，如姜氏这般下场的家族，并非只有一家。我今日收到信，二兄腹部受伤，还好没有大碍，七郎伤势过重，已打算抬回洛阳了。”
谢映棠手一抖，茶水四溅，将干净的桌案洒得一片狼藉。
谢映舒淡淡瞥了桌面一眼，语气不由得软了些许，“你也不必时刻忧心。我特地来此见你，是想提醒你一番。”
“提醒什么？”
“成静此番立功，于我朝来说，是好事，但于士族来说，胜过以往任何一次冲击。”谢映舒声音发寒，黑瞳深晦莫辩，“各大家族各有死伤，重则满门战死，哪怕是我谢族，亦折损几个年轻子弟。你可知晓，在这样的情况下，成静以五千精兵奇袭，麾下将士死伤不过几百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映棠瞳孔骤然一缩，身上出了一层黏腻冷汗。
意味着，成静的一飞冲天，必然承载着许多人的怨气。
士族倾颓，为何要他人做嫁衣？
哪怕成静的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得来的，换成别人，根本不可能成事。
哪怕成静确实稳住了战局，没有让南方战况往更为恶劣处发展。
但这些士族，谁会容忍成静爬到他们头上去？
谢映棠之前总在想着成静的安危，如今才刚刚想到这一层，经三郎这般一点拨，她蓦地开始后怕。
再细细一想，这几日与她姐妹情深之人，是秦漪。
谢映棠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她霍然抬头，问道：“怎么了？”
红杏跌跌撞撞奔了进来，一把伏跪在地，面色惊恐，口齿都开始不清，“有、有人……死了！”
谢映舒蓦地起身，沉声问道：“在哪？”
“是给夫人试食小太监。”红杏咽了咽口水，口齿也利索了许多，“方才我将公主带来的那盒糕点拿去，打算让他们都分了去，他吃下后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忽然倒地不起了。”
试食的太监？
谢映棠霎时浑身冰凉，她还未有所反应，谢映舒已猛地上前拉住她，低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谢映棠茫然地看着兄长阴沉的脸色，慢慢摇了摇头。
她觉得无碍。
也许不是那酒的问题？
谢映舒却冷声吩咐道：“快去传太医！”刚刚说完，又立即道：“回来！”
可怜一边跑腿的宫人又战战兢兢地回来，诚惶诚恐地等候着命令。谢映舒此刻恢复了冷静，问红杏道：“那糕点，旁的人可都吃了？”
红杏点头，“吃了。”
“无碍？”
“无碍。”
谢映舒眼色暗了一寸，又吩咐道：“先把人处理了，此事先勿外传，再传太医，说翁主染了风寒，让他过来请脉。”
谢映棠是真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除了刚喝了酒还有点晕，便安慰道：“阿兄不必担心我，那太监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或是他之前也吃过旁的东西，然后食性相克……”她不过随口一说，却忽然顿住了，脸色变了变。
会不会是……食性相克？
谢映舒显然也被提醒了这一点，当即起身，命谢澄将那小太监尸首带出宫去，打算亲自找人切胃验尸。
临走之前，他又好好地看了谢映棠一眼。
一向俊秀冷冽的容颜有了一丝担忧，他柔声叮嘱道：“保护好自己，我明日还会入宫，若有危险，一定要去找阿姊。”
谢映棠道：“阿兄不必担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谢映舒走后，谢映棠便独自在寝殿里坐着。
她没有再吃别的东西，也没有贸然向任何人透露此事，而是又将白天之事梳理了一遍。
利益，人命，感情。
秦漪在与她亲近的同时，又在谋算着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吗？
一股寒意陡然顺着脚底漫了上来，连汗毛都跟着一根根竖起，冷彻心扉。
谢映棠深吸一口凉气。
不对。
姜家男丁战死，与成静并无直接关系，而如今木已成舟，秦漪与世族的关系基本已全部切断，又有何必要杀她泄愤？
秦漪没必要杀她，或许是她想多了。
但，白日经阿兄提醒，谢映棠只觉此刻四面都是危险，不敢再闲适度日。
翌日清晨，秦漪又来了。
她这回倒是什么都没带，只是与谢映棠闲聊，说着说着，便无意间问道：“棠儿，昨日的糕点可还好吃？”
谢映棠眸光一闪，垂眼笑道：“还不错。”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我夫君从前也喜欢吃这糕点，我后来便学了做法，只要他不出征，我便亲自做给他吃……”秦漪想起已故的夫君，忽然又有些伤感，“这几日我总打扰你，棠儿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谢映棠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你有多难受，只是事已至此，公主还是应当往前看，你还有一个幼儿，总是要好好将她养大。”
“是啊，我还有一个孩子。”秦漪抬手拭泪，摇摇晃晃起身，低泣道：“我今日有些不适，还是先回去了。”
刚来便要走，从前在她这处至少也要呆个半日，谢映棠眯了眯眼，扬声命人送公主一段路，便起身绕过屏风进去。
谢映棠拿出被子里的小匣子，打开细细一看，大抵知晓成静安插的人是哪些，才唤来红杏，附耳吩咐几句，让红杏前去联系那些人，快去快回。
谢映棠知道，她大可去找皇后，但若真有人要害她，这便是成静与世族的矛盾，她还没有确定猜测时，还不想让家族因她大动干戈。
谢族的立场，从来都没有动摇过，而她却不想强迫自己去二选一。
只是红杏刚走不久，便有人来通传道：“翁主，皇后娘娘让您过去。”
这些人衣着确实是含章殿前宫人，谢映棠不知阿姊找她何事，但含章殿远比此地要安全，谢映棠到底还是答应了一声，决定去了。
一路跟着这个宫人走去，谢映棠发觉路不对，脸色微变，“这是要去何处？”
为首太监转头赔笑道：“翁主别紧张，娘娘现在正在湖心乘凉呢，说是御前新赏了上贡的新鲜水果，邀请您一同去品尝。”
谢映棠眉梢微扬，“既然如此，那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她说着便要折返，那太监一把拦住她去路，为难道：“翁主可要体谅一二，娘娘若是等久了，到时候小的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让我回去，你也会吃不了兜着走。”谢映棠清叱道：“让开！”
那太监依旧不动，表情却彻底变了，“翁主当真不肯配合？”
谢映棠微微一惊，手下意识后挪，抓紧了袖中短刀。
她勉强镇定道：“怎么？这是在宫里，你们还想逼我走不成？”
那人阴沉一笑，忽然抬手，一把抓向谢映棠手腕。
谢映棠蓦地后退，衣袖一扬，手中刀光一闪，狠狠切向他手背，那人不料她居然还藏有匕首，吃痛松手，谢映棠顾不得其他，趁此机会转身便跑。
原本跟随她的宫人四散惊叫，此处动静大了起来，那人捂住手背伤口，恶狠狠道：“抓住她！这回万不可失手了！”
身后几位宫人全部露出凶狠表情，快步追了上去。
谢映棠凭借自己对皇宫几条路的熟悉程度，左弯右绕，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可她久处深闺，终究跑不过练家子，很快便被人一把扯住衣裳，往隐蔽处拖去。
那人死死捂着谢映棠的嘴，低骂道：“臭娘们！要不是主子说尽量活捉，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谢映棠竭尽全力挣扎，手上匕首脱手，只拼命踢打着那人。
那人抬手便是一巴掌，“妈的！你再敢动来动去，我便切了你一只手。”
谢映棠被打得鬓发四散，侧过头去。
左脸火辣辣地疼，她咬紧牙根，沉默不语。
见她这回安静了，那人低骂一句，拿过麻绳要绑她双手，扯着她踉踉跄跄往偏僻处走。
那人手背鲜血不断渗出，不过草草用衣裳擦了去，一滴一滴没入草丛。
谢映棠眼前一阵阵发黑，强自让自己保持清醒，眼前却越来越晕。
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颊侧有疾风飞快擦过，便听见跟前男子一声惨叫，所有人全部倒了下来。
谢映棠定神一看，才发现他们后背都中了箭。
她悚然一惊，霍然回头，却见红杏一把扑到她面前，哭道：“夫人！是我来迟了！您没事吧？”
红杏身后站着几名侍卫，相貌陌生，也绝非有什么品级之人。
成静的朋友总是如此之多，而那些人，也大多出自寒门。
其中一侍卫对她抱拳道：“小的李征，这是姚兼，成大人昔日我们的有恩，我们救夫人来迟，请夫人现在跟我们离开！”
谢映棠问道：“去哪？”
那匣中有成静的信物，亦有锦囊，锦囊上言：若发觉有性命之危而无解，便去寻几个特别的人，届时自有安排。
“成大人早就交代过我们，您既有危险，整个洛阳城中杀机四伏，便不适合久呆。”李征一边为她解绑，一边飞快道：“我们留在洛阳，不过是为了寻机报成大人之恩，我们会一直护送您出城，然后带您去见成大人！”
谢映棠却有些迟疑，“我若走了，又是否拖累其他人？届时陛下那处……”
李征摇头道：“我们会找人为您善后，在旁人看来，只是刺客将您掳去，而您下落不明。”他转头一扫地上死去男子，眸子一暗，喉结滚动几下，急急道：“诸事皆不用挂心，我们早已经准备好，只看夫人……是否愿意跟随我们离去？”
谢映棠垂目不语，心潮如怒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一边是留在洛阳，希望家族可以庇护她，却迎接着暗处的杀意。
一边却是破釜沉舟，断然离开洛阳，却会让阿姊和阿兄他们担忧。
若她留下，结局尚且未知，若她选择离开，那便不能回头。
年少时家人无微不至的呵护，闯祸时父亲宠溺的笑容，兄弟姊妹们玩乐的瞬间，那些无忧无虑……
一旦离开，便悉数要随她而去了么？
她眼中温暖安逸的谢家，却是被人眼中只手遮天的门阀贵族。
扪心自问，她究竟应该信谁？
这一刻，她竟第一次感觉如此悲哀，如此无助。
她狠狠闭眼。
“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在洛阳的环境之中，走在哪里都被贴上标签，她做什么都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增长的只有勇气，却不能反抗什么。
还是去找男主叭～

第69章 怀疑…
晨曦初现，天地间一线明光在无边江水的尽头出现，两岸芦苇长得极高，寒风吹过，拂动女子的裙摆。
夜色转淡，天地只余哗哗水声。
谢映棠坐在船头，两只脚轻轻晃着，闭目听着声音。
从宫里到宫外，一切逃离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显山露水的成静，也在暗中收拢了那么多人心，小人物的力量不可忽视，他们在那些权贵的眼皮子底下，就这样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养育她的洛阳。
李征他们的确早已未雨绸缪，只是这回事发突然，谢映棠身上并未带任何行李，只有红杏陪在她身边，主仆二人互相照应着。
李征看她从未吃过苦的模样，一路上几次询问过她身子如何，谢映棠都答尚可，无一例外。
但谢映棠其实并不舒服。
她的左脸还是有些疼，是被那些人打了的。她长这么大，上回被人粗鲁地对待，还是在江府。
那时，有父亲兄长替她撑腰，她亲眼目睹了冒犯她之人满门被诛。
可如今，她只能含泪咬牙忍下去。
彼时被打受辱，她便寻死觅活；如今越是被人算计谋害，她越是要咬牙撑下去。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方知当初为何成静会那般劝她，会说她以为的天塌了，其实并不算什么。
也难怪他那时说，她与他并不合适。
谢映棠低头看了看玉佩，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穗子。
不过短短几月，她便经历了这么多，回首以前，当真是觉得一言难尽。
可她知道，前面的路更凶险。
谢映棠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江水，忽然开口唱起了歌儿——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她嗓音清脆婉转，尾音清澈，像百灵鸟在枝头的啼叫，在这空荡荡的山水间回荡着。
天地蒙昧，她展开双臂，任凭满袖盈风。
正在划船的李征和姚兼双双一怔，李征拍手附和道：“好！夫人唱得好听！”
“夫人弄得我也想来唱了。”姚兼哈哈大笑，随即展喉唱了起来。
还没唱几句，便被李征踹了一脚，李征怒骂道：“你他娘的凑什么热闹？听夫人唱！好好的意境全被你给搅和了。”
“诶，说话就说话，你踹我干嘛？”姚兼不干了，一撸袖子，“你不让我唱？我偏要唱！”
这两人越争越起劲，红杏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映棠亦是扬唇一笑，心里那最后一丝阴霾，俱已烟消云散。
时间回到六个时辰前。
谢映舒请神医验尸之后，发觉酒水中果真掺了几味无色无味的药，与糕点食性相克，只要有人喝了酒之后再吃糕点，定然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再也耽搁不得，直接入宫去找谢映棠。
一面快速往谢映棠那处奔去，一边沉声吩咐谢澄，速速去通知皇后，彻查近日后宫是否有人行为异常，顺便加强皇宫守卫。
谁知还未到，便看见前面乱成了一片，皇帝正垂袖立在谢映棠居住的宫殿前，满目阴鸷。
大庭广众之下，皇后竟放下了一贯的骄傲威严，跪在一边，神情哀戚。
谢映舒只觉心底一凉。
仿佛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自脚底涌起，每一寸骨节都慢慢僵化，呼吸受阻，脚底沉重。
他第一次有些不敢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谢映舒才缓缓上前，抬手对帝后一拜，“臣参见陛下，参加皇后娘娘。”他微顿，抬眼道：“臣过来探望妹妹，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皇帝目光阴沉，盯着他半晌，蓦地一闭上眼，低声道：“端华不见了。”
端华翁主不见了。
亲眼目睹翁主陷入危险的宫人吓得话也说不清，只是说翁主被人以皇后的名义骗去偏僻处，然后察觉时已经晚了。
皇宫中侍卫出动，搜查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看见翁主，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尸体，只有草丛里的一滩血迹。
极有可能，端华翁主是被人带走了。
皇后寻不到妹妹，当即身子脱力，险些晕了过去，宫人连忙将她搀住，待皇帝闻讯暴怒而来时，皇后已主动跪下认罪。
是她无能，让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她的亲妹妹下手，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难辞其咎。
端华若真出事，皇帝又怎得好交代？皇帝此刻暴怒至极，险些亲自废了皇后，可他旋即冷静下来，皇后与端华俱是谢太尉之女，又怎可废立？
皇帝狠狠甩袖，下令封锁洛阳城门，全城搜查翁主下落，上至嫔妃宫殿，下旨市井胡同，不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皇帝亲令，京卫悉数出动，黑甲铁蹄沉沉踏过洛阳城的每一条街道，寒兵利器冰冷慑人，惊动了若有不知情的人，百姓闭门不敢出门，百官亦心惊胆战。
如此大动干戈，一夜不休地搜查，那些门阀世家互通消息之后，方知是翁主失踪了，心思各异。
谢映舒将秦漪下毒之事说出，皇帝当即提审安乐公主，秦漪却一力否认自己所作所为，可任她如何解释，这终究是证据确凿。皇帝下令送安乐公主去佛堂忏悔，对她最后说道：“姜家死在战场之上，是为国捐躯，不怪天底下任何人，在朕眼里，奉之是功臣，成静是功臣，而你秦漪，却是实实在在的蠢货！”
秦漪听到自己夫君的名字，哭喊道：“我没错！我哪里有错？若非成静忽然撤军，我夫君又怎会战死！为什么偏偏是我要经受丧夫之痛，我夫君该死，她谢映棠便不该死了不成？！”
谢映舒眸色微凉。
他淡淡立在一边，身姿挺拔，眉眼沉寂，眼底只有无边的杀意。
皇帝厌烦抬手，那些侍卫立刻上前，将秦漪拖了出去。
殿中恢复安静。
皇帝转身，看了看谢映舒深晦莫测的眼睛，谢三郎平日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此刻通身疏离的清冷之气，终于一寸寸化为寒冰利刃，从眼角至眉梢，都积压着浓浓戾气。皇帝沉默须臾，终于开口道：“若瑾，此事是朕不对，不该将安乐接入宫中，放她与端华相处。”
“臣不怪陛下，臣如今只想冷静一下，恕臣告退。”谢映舒唇抿得死紧，弯腰行礼，转身离去。
背影一如既往地冷漠寒冽。
安乐公主被陛下亲自关入寺庙修行之后，流言便渐渐传了开。
传得最多的那一种流言是，成静害了姜氏满门，公主想为已故的夫君儿子报仇，便决意拿谢映棠下手，让成静也尝尝丧妻之痛。
而成静此役非但间接导致姜氏满门男丁之死，亦损害部分士族利益，他半路杀出得太突然，让士族们如鲠在喉。
故而，他们都帮着传流言，渐渐地，洛阳城中的说法便是——成静此战邀功心切，害死姜家，公主迁怒端华，反而害如今的谢家翁主失踪。
便是连谢族中，都渐渐有人对成静极为不满。
这才将谢映棠嫁过去才多久，成静便离开了洛阳，撇下她不说，如今竟害得她生死不明！
奉昭大长公主听闻此消息时，当即心悸地喘不过气来，当场晕死过去，谢映舒在榻边苦守三日，才被苏醒的公主拉住手，不甘地嘱咐道：“你……你一定要找到你妹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映舒点头，低声道：“孩儿请家家保重身子。棠儿若是在此，亦不忍见您如此憔悴。”
奉昭公主却死死盯着他，双目猩红，又含恨道：“成静！是我看错了他！我悔不该将棠儿嫁给他！”
谢映舒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掩在袖底的手已紧捏到指节泛白，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抬手，手指极快地拂过母亲的睡穴，再起身为母亲掖好被角，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酷容颜，寒声吩咐道：“好好照顾殿下，不可再当面提及翁主。”
公主府侍女低声应了，谢映舒慢慢出去，心底积压着一股浓涩郁气，兜头一股清风吹来，才将他混沌的脑子洗刷得彻底清明。
秦漪或许真有害谢映棠之心。
但她若正要动手，根本用不着如此迂回。
下毒，便是最好的手段。
谢映棠能侥幸避过一次，不代表能避开第二次第三次。
而如今所有人，无论事情是否有显而易见的纰漏，皆说谢映棠是秦漪所害，也就是，间接得因成静而被迁怒。
是么？
秦漪如今没有夫族，害谢映棠能得到什么好处？更何况，成静之计从未针对过姜家，他只是在保全大局而已，姜家之灭，纯属偶然。
可谢映棠出事，会让成静无心守成，会让君臣之间生出间隙，亦会让谢族生起怒火。
与其说秦漪为了泄愤而无意间酿成此祸，谢映舒更相信，想害谢映棠之人，另有其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证明。
谢映棠若安全，想必已经躲了起来；她若落入别人手中，那定是一个不错的筹码。
作者有话要说：三郎永远奋斗在冷静的最前线～～换地图走起！

第70章 六郎
夜色阑珊，西陵城楼上火把高燃，千里之外的风裹着鲜血的酸腥之气，伴着沉沉马蹄声一路逼近，将士翻身下马，飞速冲上城楼，单膝跪地，沉声道：“大人！京中两封密函！”
城楼上，一袭天青色轻袍广袖的成静冷淡而立，身形挺拔修长，广袖淡淡垂落，衣襟上却不染一丝尘埃，反而满袖盈风，散落了夜里的淡淡寒气。
他闻声转头，拿过那两封密函，不紧不慢地拆着，冷淡问道：“为何是两封？”
“其一来自皇宫，其一不知是谁。”那将士沉声答道。
成静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拂袖道：“退下罢。”
“是！”
待那将士退下了，成静才慢慢展开密信。
第一封来自皇帝，细说如今局势，朝中弹劾他之人数不胜数，让他多加忍耐周旋，再过几日方可等到救济粮草。
粮草尚足，但支撑不了半个月，成静眼神岑寂，不带一丝波澜。
信的末尾，又提及谢映棠失踪之事，前后关于安乐公主的始末都略略提了，并对他多加安抚，提醒他无论谢映棠安危如何，他都宜静心将眼前之事做好，如今侍卫正在满城搜寻谢映棠下落，必会给他和谢族一个交代。
君要臣死，臣都不可不死，更遑论为了一个女人？
皇帝相信，他不会……至少如今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识趣。
成静神情漠然，抬手将密信伸入火把之中，带火舌腾起，手指便轻轻一松。
那信燃成灰烬，落于脚下尘埃之中。
成静再拆下一封信。
这是他埋在洛阳的暗桩送来的。
信中细说谢映棠在宫中的遭遇，再提及提前备好的一切终于有了用处，李征姚兼已带谢映棠和婢女红杏连夜离开洛阳，待送夫人抵达襄阳之后，自会通知成静亲自安置夫人。
成静的目光久久凝于那几个字上。
——险避下毒，又遭刺杀，夫人伤及左脸，却无大碍。
攥着密信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成静垂下眼，将密信折好，依旧伸入火中。
那腾起的火舌照亮了漆黑的双眸，火光在瞳孔里飘荡，像他此刻心中的一抹刺痛的红痕。
他闭了闭眼。
脑中却缓缓浮现她望着他时的神情。
她眼眸清澈温柔，望着他便如望着整个世界，满心甜蜜与依赖。
她的眼睛是那般漂亮，身子是那样的软。
她侧眸笑时，脸颊上的梨涡那般恬静可爱。
洛阳城中，她或许会遭遇的一切皆被他猜测过，他本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人人说，谢三郎冷心寡情，可他看来，三郎不过外冷内热。
而真正外热内冷之人……是他。
他选择将她留在洛阳，一为作战带她着实不便，二为来自谢族的压力。
其三，却是因为他需要她在洛阳。
成静拢了拢衣袖，慢慢走下城墙，路过士兵皆对他行礼，他迎风一路四处乱走，太阳穴无端地有些疼，思绪却越来越远。
临走时，他叮嘱她要小心，确实料到她会遇到危险。
他留下她，便是需要她夹在谢族与皇帝之间，若他们护得好她，他便无后顾之忧，他们若护不好她，那他便亲自出手。
谢映棠出事，皇帝对他心存愧疚，自然会放松许多，还他人情。
而谢族，与帝王之间的芥蒂会加深，至于他……谢族本就没有将他当作自己人。
最后一点，他要逼谢映棠做选择。
她既已嫁他为妻，哪怕他当初说并不会主动对付谢族，亦不能容忍她的摇摆不定。
他的妻子，便要连人带心，都牢牢绑在他这处才是。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静静不要为我生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走罢。”
“若是想你，我便瞧瞧你给我的玉佩，或者临摹你的字。”
不知不觉走到训练场，他拿过一边的弓箭，拉满弓弦，松指射了一箭。
正中靶心。
千军万马亦盘算轻松，他成静既担得世无双之名，既受得天下群起而攻之，亦能将她牢牢收于怀中。
如这掌中弓箭，脚下城池，皆在股掌之中。
西陵城风一路吹到宛城，谢映棠提起裙摆，慢慢走下马车，岸边带着草帽的男子走上前来，横剑抱拳道：“在下秋无易，是成大人荆州旧属，特地在此接应夫人！”
谢映棠微微一笑，“秋将军不必多礼，这回是我麻烦了你们。”
“夫人不必客气。”秋无易抬眼看见她的容颜，眸中惊艳微闪，旋即低下头去，恭敬道：“成大人对我们有恩在先，我们亦是主动追随大人，如今能帮夫人，亦十分高兴。”
谢映棠想起成静，微微一顿，低声问道：“那他如今……”
“夫人不必担心，成大人如今在西陵城中，胡人攻势凶猛，多处城池相继沦陷，西陵易守难攻，占据重要之位，只要西陵不破，胡人便难继续深入腹地。”仿佛发现了她所担忧的事情，秋无易出声安慰。
谢映棠一路上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舟车劳顿，她从洛阳赶至宛城，已用了许多日，总担心着会有什么变故。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她哪怕相信他的能力，也怕他得知自己的消息，因而分心。
秋无易顾忌谢太尉正在宛城，唯恐暴露，便在宛城中安排好了一家小旅舍，让谢映棠修整一下行装。多日不曾好好沐浴，谢映棠洗干净了身子，再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裙，将头发简单挽起，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了。
红杏这回也狼狈得紧，谢映棠没让她伺候着，而是让她去收拾一下自己，红杏很快便换了身衣服，回来就看见换了副模样的谢映棠，不由得噗哧一笑，上前去解她腰间系带，一边好笑道：“夫人今日头发挽得不错，只是这又是什么系法？看来夫人到底还是离不来奴婢们伺候着。”
谢映棠低头瞧了瞧，不满道：“不就是打个结而已，我爱怎么系便怎么系，你这家伙，我夫君都不曾嫌弃我，你倒是说我离不开你了？”
红杏忙哄道：“是是是。夫人的结系得也好，只是在外的，还是让我来伺候着吧。”红杏笑着解开她的系带，又重新一道一道系紧，然后在正了正谢映棠的头发，才笑道：“好了！翁主到底是翁主，穿上多劣质的衣裳，都不掩一身贵气呢。”
她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谢映棠生得好看，褪下繁复衣裙，满头发钗后的她，虽没有从前的端庄矜持，却更显得清丽脱俗，灵气逼人。
谢映棠笑嗔她一眼，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儿，倒也生受了这马屁，推门下楼了。
李征、姚兼，以及秋无易俱坐在下面等着，店小二已将菜肴悉数上好，满桌菜香四溢。
他们这些粗人，本身就穷的很，平时吃饭也没什么讲究，从前艰难时，甚至连树皮草根都啃过，自然不需要吃什么丰富菜肴。
只是谢映棠金枝玉叶的，他们怕照顾不好她，届时不好向成大人交代，尤其是李征和姚兼，自打离开洛阳以来，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下来的，还不得赶紧补回来？
谢映棠下来后，看着这满桌菜肴，也委实吃了一惊，忙摇头道：“诸位何必这般照顾我？我并非娇生惯养之人，如今这般局势之下，何苦为了我再铺张浪费？”
姚兼干笑道：“我们看夫人您这些日子都饿瘦了，还是好好补补，日后也有力气赶路。”
李征也道：“我们都有钱，夫人不必歉疚。”
“夫人还是别拘谨了，再迟疑一会儿，这饭菜都凉了。”秋无易笑道：“这是我们的心意，您若觉得欠了我们的，届时见了成大人，再行将银两补上便是。”
盛情难却，谢映棠终究不能拒绝，只好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只是她跋涉千里，到底还是有些水土不服，才吃了几口，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实在吃不下了。
她捂着胸口，小脸煞白，惊坏了这三个男子。于是又去匆匆找大夫，折腾了好半日，谢映棠才缓了过来，秋无易看她身子如此，实在不好在拖延，只好与李征姚兼提早道别，立即送谢映棠过襄樊，前往襄阳城。
襄阳城更加靠近西陵，且根据如今胡人攻势，如今已基本算作边境之城，只是城中粮草尚足，兵力亦足，城墙稳固，相对其他地方都要安全许多。
可尽管如此，谢映棠入城时，仍觉得城中一片萧索景象。
许是敌军已不远，襄阳城中人心惶惶，百姓皆面露愁容，愁云密布，集市中吆喝的小贩也基本全部收摊，人人都想趁早离城避难，将士亦在匆忙整理武器，修筑城墙。
谢映棠身份不可贸然暴露，怕被有心人利用。是以秋无易只能委屈她扮作他的家眷，跑遍满城才找到一家尚在营业的旅店，将她安顿下来，再去求见襄阳太守，将宛城将令传达下去。
襄阳城防守固若金汤，城外堑沟俱已挖好，引水而入，暂时胡人不可攻下，谢太尉下令襄阳迅速调兵支援前线，襄阳太守却久不受命。
谢映棠在旅店里惴惴不安，与红杏小声说话，忽地便听见外面有一片马蹄声急促响起，百姓发出惊呼，她微微一怔，起身推开了门窗。
一眼便看见，城下黑甲锐兵的将士们骑着黑马，像一片乌压压的云，横冲直撞地掠过集市，为首一人，身姿修长，举手投足皆含杀气，眉眼锋利似刀。
正是六郎，谢秋嵘。

第71章 失散…
似乎察觉到斜上方的灼灼目光，六郎猛地抬眼，眸中似寒刀出鞘，谢映棠心尖一跳，猛地缩了回去。
手心不由得渗了汗。
是六郎。
她与这位堂兄素来没什么交往，六郎擅于武艺，只是年纪尚轻，尚不如二郎战功卓著，却也极为难缠。
比起二郎，世人皆说六郎城府深重，心思多疑，行事偏激。
谢映棠不用想便知，她失踪的消息应是早就传去了阿耶那里，那么阿耶身边的这些兄长们，自然也是知晓了。
她心里一沉，冷静不得，抬手合上了窗子。
方才匆匆一瞥，不知六郎注意到她了没。
谢映棠垂下眼。
红杏看她神色慌张，奇怪道：“夫人这是瞧到了什么？”
“是六堂兄。”谢映棠冷静道：“他行事素来不近人情，比我阿兄有过之而无不及。红杏，你这几日切勿出去，莫要被发现了。”
红杏一惊，她在谢府那么久，自然也知道这自小就长在军营里的六郎，不由得惊慌道：“那怎么办？若是被他发现，六公子定会将您带回去。”
“我若被带去见了阿耶，我便彻底完了。”谢映棠暗暗咬牙，沉声道：“这几日，我们都要小心，若当真被察觉，无论如何也要逃走。”
红杏惴惴不安地点头，手不由得绞了绞帕子。
谢映棠侧眸去看窗外，透过窗棂，天边黑云涌动。
正是山雨欲来。
风挟马蹄声而来，一队士兵停与太守府前，谢六郎高踞马上，眉目冰冷，身侧校尉翻身下马，大力扣动府门上铜环，声响惊人。
须臾，大门被人推开，府中老奴一看来人，吓得腿一软，忙上前笑道：“这几位将军不知找太守……”
话尚未说完，六郎沉声道：“回去通传，安北将军谢秋嵘特来襄阳要兵。”
那老奴一听姓谢，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通传。”一面说，一面连滚带爬地去了。
六郎手握缰绳，看那人狼狈模样，讽刺地嗤笑一声。
不多时，太守邓安陵走了出来。
邓安陵抬头看了看六郎，淡淡笑道：“谢将军这么大动干戈过来，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战场之上，事急从权，我倒是想问问邓大人，太尉亲令太守即刻调兵，为何不调？”六郎冷冷问道：“邓大人若延误军机，论罪当如何，大人心里可有数？”
“是否延误军机，非谢小将军一人可断定。”邓安陵轻抚长髯，眸子精光微现，“老夫在此处，早就收到了西陵成静之信，胡人主帅性狡猾多谋，极有可能将袭击夷道作为缓兵之计，实则穿越荆山突袭襄阳，直取荆州腹地，我若贸然调兵，届时襄阳城破，百姓又当如何？”
“啧，成静此人，不过区区签典，陛下要他参知军政，非让他敢贸然插手军务，太尉亲自下令，区区成静，太守拿他出来说事，未免也太过可笑。”六郎不屑一笑，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邓安陵面前，右手慢慢按上腰间佩剑，笑意渐渐泛冷，“邓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我来此地，不是来与你商议，大人若当真要违将令，本将军便不客气了。”
邓安陵脸色微变。
他唇动了动，愠怒道：“你！你们谢族行事，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么！”
六郎微微扬眉，摇头道：“大人此话差矣，若你当真不服，便去与太尉亲自去说罢。”六郎扬臂冷声道：“拿下！”
周边侍卫齐齐出剑，横指邓安陵，泛起一片刀光。
邓安陵怒声道：“谁敢！”
六郎轻轻嗤笑一声。
邓安陵急急道：“陛下昨日刚刚下诏，改成静为车骑将军，金印紫绶，掌征伐军事，如今他之将令我又为何不可遵？”
六郎神色微变，“你说什么？”
从文官中书舍人忽然变为车骑将军？
一步登天，不外乎如是。
邓安陵冷笑，“昨日陛下圣旨抵达之日，成将军便直接下令给襄阳，严防死守，不可懈怠，谢将军说我到底遵是不遵？”
六郎右手猛地攥紧，青筋暴跳。
他死死盯着邓安陵。
心下却在飞快权衡。
成静并非善茬，得陛下宠信，他若公然与之为敌，届时恐怕会让陛下更加忌惮谢族。
来襄阳之前，大伯父亲自下令，尽量逼邓安陵交出兵权，只要邓安陵不与成静里应外合，此战便不会过多触及士族利益。
成静的出现，他们本都不放在眼里，可如此才后知后觉——
此人，对士族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硬来？
若是硬来，陛下会怎么想？
从前还能说成静不过区区典签，如今却不同了，他是车骑将军，位比三公，有临时战场决策之权。
除非大伯父亲自过来，才可压成静一头。
更何况……成静刚刚娶了他堂妹为妻，如今棠儿下落不明，不知与成静是否有关。
六郎眼色渐沉，连道了两声“好”，终于转身离去。
邓安陵登时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六郎的身影，转身回屋，低声对迎上来的秋无易道：“今日谢秋嵘回去，未必会放过襄阳，你若回西陵，切记提醒成将军。”
秋无易点头：“属下记得！”
谢映棠坐在楼上喝茶。
茶水才喝一半，忽然便听到楼下响起沉沉脚步声，有人发出惊慌叫喊。
谢映棠蓦地起身，下楼去看，才走几步，便透过楼梯间隙，看到侧脸俊美的六郎。
他果真看到她了！
谢映棠身子一僵，飞快地冲了回去，红杏正在屋中，不知她为何如此惊慌，谢映棠劈头便道：“六堂兄应是过来抓我了！我现在要快快躲起来，他与你未曾见过几面，你记得若是找来，千万要假装不认识我！”
红杏心中大骇，急急道：“那夫人要去何处去？！这里哪有地方可躲！”
谢映棠深吸一口气，飞快道：“我记得还有一个地方可躲，到时候我寻机躲入人群中，等他们离开，我自会回来。”说完，她再也等不及，打散头发勉强挡住一张秀丽的容颜，推门跑了出去。
红杏还待唤住她，却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登时打了个寒战。
六郎将剑横放在桌上，负手而立，等着侍卫将人抓下来。
只要他之前那一瞥没有看错，定然是谢映棠。
他虽然想不透，她是怎样从洛阳千里迢迢来到襄阳，但成静在西陵，不是吗？
若真是她，抛弃家族来寻找成静，也当真是大错特错。
只是，他到底不是三郎，也不是二郎，谢映棠不但不是他的亲妹妹，也还有翁主头衔，他并不能如何，只能将人先带回去，让大伯父处置。
他不由得又想到自己那个亲妹妹。
谢秋盈与谢映棠自小感情就好，这两个小丫头，镇日就只道打闹，母亲不知多少次在信中忧心秋盈将来如何嫁得出去，毕竟秋盈始终还是比不上谢映棠，谢映棠如何顽皮都没有干系，但谢秋盈的彪悍之名却传了出去。
若今日逃的是谢秋盈，他定将那丫头打上一顿，再好好捆回去。
实在是反了天了。
过了不久，一士兵下来道：“将军，没有发现人。”
六郎侧目道：“嗯？”
他亲自动身，上去一一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当真没有发现任何人。
只看见一个身形与谢映棠相似的女子。
六郎眯了眯眼。
难不成……当真是他看错了？
谢映棠躲在一个不起眼的大缸里。
那缸许是要用，谢映棠在黑暗中倾听着动静，却忽然感觉自己被人给抬了起来，有人嘟囔一声“怎么忽然这么沉”，然后将缸一路搬下楼，搬到了后院。
谢映棠感觉差不多可以出去了，便掀开盖子跳了出去，那搬缸的仆人见状吓了一跳，谢映棠低低道了一句“抱歉”，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怕三郎还要搜查后院和一楼，便极快地往街道上人流里冲去。
只要她还能记得回来的路，便不会有什么事情。
只是大街上期初人流并不多，不久之后，官兵却忽然全数出动，招呼着百姓快速撤离，谢映棠看所有人行色匆匆，便问一老伯发生了何事。
那老伯答道：“据说胡人预备攻城了，快些逃命吧！”
谢映棠心底一沉，正要往赶回客栈寻红杏，奈何人流拥挤，有士兵看见她在往回跑，不耐烦道：“回去干什么？不要命了？还不快走！”说着，将谢映棠往前推攘了一下。
谢映棠不小心踉跄一步，咬住了下唇。
百姓撤离刻不容缓，守城将士全数出动，不管谁想不想留，皆要快速撤离。
谢映棠被迫一路往前走，眼睁睁看着自己将与红杏失散，说不定红杏此刻也被迫要离开，只是她怎能就此离开？秋无易寻不到她，她又当如何与成静团聚？谢映棠暗暗咬牙，寻了一个机会，看准了一边看似品级不一样的将军，便猛地朝他冲去。
那将军吃了一惊，谢映棠已急急道：“我是秋将军家眷！这位将军可否帮帮我，让我找到我夫君……”
她话未说完，一边的士兵已叱责道：“哪里来的女人，还不速速撤离！”那将军暗想秋无易哪来的家眷，心中冷嘲，正要冷眼看着谢映棠被人撵走，眼神忽地一闪。
他看见了谢映棠腰间玉佩。
他微微一惊，直接探手伸向她腰间，谢映棠极为敏捷地后退一步，抬手掩住玉佩，警惕地看着他。
她这一抬头，才露出被乱发遮挡的绝佳容颜。
那将军冷冷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此玉佩？若不坦白，我便将你抓起来审问！”
谢映棠微微一愣。
她抓紧那玉佩，有些迟疑要不要说出自己身份，那将军又冷笑道：“看来，这玉佩是你偷的了？”
谢映棠摇头，道：“这是我夫君给我的。”
“秋无易？”那将军又是冷笑。
秋无易怎么可能有成大人随身之物？
谢映棠抿紧唇，沉默不语。
就在那人快没有耐心之时，她才忽然抬头，淡淡道：“我夫君不是秋无易，但将军既然认识此玉佩，是谁还需要我说么？”
那将军眯了眯眼。
成静之妻？
天下皆知，成静之妻是谢族的端华翁主，翁主贵不可言，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如此狼狈不堪？
谢映棠沉默须臾，忽而抬手，从袖中拿出另一物件。
那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证明她翁主身份的腰牌。
上面篆体雕刻“谢”字，醒目刺眼。
那将军蓦地一惊。
他猛地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魏凛，见过夫人！”

第72章 危急…
他这一跪，引来周围多人注目。
谢映棠浑身僵硬。
她知道自己这是彻底暴露了，但她实在没有选择，若她被迫离开，她将面对怎样的事情都难以预料。
暴露，至少代表还无人敢明目张胆动她。
只要六郎不来。
谢映棠上前低声道：“将军请起……此地不宜……”
魏凛恍然，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起身对身边的士兵低声耳语了几句，才对谢映棠笑道：“不知夫人为何会在此，夫人先随我去避一避，具体之事，之后再说。”
谢映棠点头道谢，魏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方才还凶巴巴的汉子，现在倒是有些拘谨了。
谢映棠看他这模样，稍微心安下来，随魏凛去了太守府。
她有些迟疑，魏凛却安抚道：“太守邓大人为人甚好，定可暂且庇护夫人，夫人尽管放心。”
谢映棠却还惴惴不安——她刚来襄阳时，本可以直接去见太守，为何秋无易却偏偏要将她藏在客栈里面？是不是代表太守并不算自己人？
可由不得她迟疑，魏凛便进去通知了邓太守，邓安陵知晓谢映棠在此之后吃了一惊，想着刚走不久的谢六郎，又想着成静，便有些头疼。
若不将谢映棠交出去，这回便真是他不占理了，谢族要是追究起来，可没有方才的谢六郎好糊弄。
但若交出去，成静那处也不好对付。
胡人穿越荆山来攻襄阳，这里支撑不了多久，而成静如今在西陵周旋，并不会贸然来救襄阳。
城中人心惶惶。
若将谢映棠留在城中，一旦城破，谢映棠危在旦夕。
其实最好还是将她送走，再知会成静，谈好条件。
邓安陵亲自出去迎接谢映棠，待看到她时，不难看出她身上与身俱来的贵气，显然也假扮不得翁主，应确实是本人。
邓安陵本欲让谢映棠随百姓一同撤离，他权衡再三，确实不应将女子留在城中，届时一旦开战，便无暇顾及谢映棠。
可谢映棠听闻六郎会参与护送百姓之事，便坚决拒绝，邓安陵不难猜出成谢两家矛盾，想必谢映棠这回是决心跟随成静了，权衡再三，便暂且答应了。
只是邓安陵心中自有另一番打算，便给谢映棠安置了厢房，再命人秘密去传信去西陵城，告知成静谢映棠之事。
他夫人在此，想必成静会火速赶来救人罢？
将在外，宜以大局为重。
谢映棠险些失散的消息传至西陵时，成静正在营帐中看着地图，闻言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道：“秋无易呢？”
子韶道：“魏凛先一步将夫人交给了太守，秋将军迟了一步，将人没有要回来，如今正跪在外面，请求郎君处置。”
成静冷笑一声，起身拢了拢衣袖，声音冰冷，“让他跪着。”
他坐了回去，慢悠悠地喝茶，再听子韶慢慢说襄阳城中的细节。他料得不差，六郎果真逼去了。只是六郎去搜查谢映棠、她逃跑时却又恰逢百姓紧急撤离是他意料之外，不过让他欣慰的是，她遇事到底是冷静了许多，没有他在身边，她也知如何权衡利弊，尽量做最大的保全。
只是，太久不曾见到她，也不知她瘦了没有。
成静将茶喝了一半，子韶却已经坐不住了，焦急地问道：“郎君不打算去要回夫人吗？”
“暂时不必，大局为重，我若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成静垂下眼，看着茶水中倒影的影子。
子韶抿了抿唇。
成静淡淡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此刻过于冷漠了？”
“夫人毕竟是金枝玉叶，哪里受过苦？”子韶言尽于此，他也知在大事面前应懂得轻重缓急，但一想起离开洛阳前看似那般娇滴滴的小娘子，便觉得实在是有些憋闷。
这么说来，夫人也实在是坚强得很，若换作别的女子，怕是早已哭哭啼啼了罢？
成静放下茶盏，冷冷道：“是我委屈了她，只是这兵，出不得。”
他说着，身子往后轻轻一靠，轻邈目光掠向营帐角落的火盆上，双目微阖。
“但愿襄阳多撑几日。”
“不可！”襄阳城太守府中，谢映棠蓦地推开门，快步进来，扬声道：“此刻兵力虽不足，但粮草尚能坚持一些时日，如何能此刻让士气萎靡不振？！”
内堂几位将军正在议事，见谢映棠就这般直直闯了进来，俱抬头皱眉。
邓安陵沉声道：“此地非翁主宜来之地，翁主还是回去罢，如何作战，与翁主无关。”
“我亦是本朝子民，为何与我无关？”谢映棠抬眼直视邓太守，语气冷硬道：“我在府中研究荆州舆图多日，自然也是知晓襄阳战况如何，如今虽我可解之局，但太守若想让襄阳与前面接连失去的几城一般，届时胡人深入腹地，后果便不堪设想！”
“荒谬！”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冷哼道：“兵力不足，届时我等俱要陪葬，不如未雨绸缪。翁主一介女流，莫要在此处出丑了！”
“诸位历经数次战役，看似勇猛，此刻却不若一介女流。我看，诸位不过贪生怕死罢了！”谢映棠冷笑不已。
在场几人纷纷变色。
有人愠怒道：“战场之时，怎可又妇孺随意指手画脚！还不将翁主请回去！”
一边将领闻声上前，要将谢映棠请回去。
一边的魏凛见状皱眉，却未曾出声阻止。
谢映棠胸腔剧烈地起伏，抬头骄傲地昂起头，直视着邓太守，一字一句道：“襄阳不可失。”
哪怕有一丝希望，都要挺到最后。
若襄阳失去，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在洛阳，成静便与她分析过荆州的每一块重要城池。
他指着襄阳，声音低沉温柔——
“你看，这是襄阳。此地易守难攻，若敌军深入荆州，攻得襄阳，战局即可顷刻间扭转。”
“无论如何，此地万万不可失，这是先机，亦是底牌。”
“只是，这周边诸郡，亦各有其用处。战场之上，权衡大局之时，有时主帅不可兼顾，是成是败，亦需看城中守将。”
一句句话飞速闪过脑海之中，谢映棠直视着邓太守，不作丝毫退让。
他们知，她亦知，大家都赌不起。
若无援军，届时当真城破，殊死抵抗变成了白白的牺牲。
谢映棠蓦地闭眼，四肢血液逆涌。
她冷静道：“我有一计，或许可多拖延几日。”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将军齐齐侧目。
谢映棠不知如今具体战况，让他们一一说清楚，待她心中确认此计或许真可一试后，才命人拿了笔来，在纸上慢慢写了几字。
字迹眼熟。
邓安陵微惊。
她竟会模仿成静之字？
谢映棠低声道：“诱敌惑敌，以强示之。”
“何解？”邓安陵紧接着问道。
“我仿照我夫君字迹，佯装西陵密函送来，给胡人截获。”谢映棠也没有什么把握，抱着试一试心态，试探道：“我不知这周边具体地形，只是之前我曾听闻，我夫君当初率几千士兵，谎称大军数万，果真唬住敌军。若诸位有办法仿照此计，佯装西陵援兵不日将至，胡人或可不敢贸然攻城。”
“我有办法！”魏凛双瞳明亮似火，飞快道。
“好！”谢映棠低应一声，双眸水亮，她转头看着邓太守，“太守以为此计如何？我军按兵不动，上下皆作安之若素之态，迷惑敌军，再以假信混淆视听，或可多拖延几日。”
邓太守却道：“若拖延几日后，援兵却不至呢？”
“那便殊死抵抗。”谢映棠胸腔内似积郁了一股污浊之气，她闭了闭眼，摇头道：“我只能想到此法，我知道他的，他会来救襄阳的，只要我们可以等到。”
她父亲虽是一朝太尉，此刻却也在那处与成静里应外合与胡人抗击。
此番胡人兵分几路，襄阳这里，只能自己好好撑住。
成静会来的，只要他那处得胜，便会过来救她。
她坚信着。
后来几日，便依谢映棠之计行事。
来自“成静”的密信被胡人截获，魏凛手下军队虚张声势，果真唬住了敌军。
敌军主帅生性多疑，且在成静手中吃过亏，这回果真不敢贸然进攻。
敌不动我却动，邓太守命士兵在城墙上叫阵，屡屡辱骂，试图激怒胡人。
可他们越故意激怒，对方主帅越发多疑，更不轻举妄动。
那些士兵拿捏好分寸，叫阵适可而止，又在城墙上喝酒吃肉，以示敌军他们粮草充足。
胡人有些坐不住了。
谢映棠伏在桌上，细细研究着案上舆图，手指在图上划动。
红杏端茶进来道：“夫人先歇一会儿罢。”
谢映棠摇头道：“不必了。”
她还想再多想想对策，胡人不傻，这种计策忽悠不了多久。
红杏沉默不语，只上前去，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边桌上，眼眶微微红了。
她没忍住，低声抽噎了一声，又连忙抬手擦去泪水。
谢映棠闻声，愕然抬头，便看见红杏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你怎么了？莫不是担心安危？”
红杏摇头，又哭又笑道：“我是心疼夫人。”
谢映棠一怔。
随即心尖软了一软。
她垂下眼，无奈地牵了牵唇角，笑道：“我好好的，如今也被太守派人贴身照顾着，有什么好心疼的呢？”
红杏摇头，上前一把拉住谢映棠，“夫人……夫人从前何其无忧无虑，如今却被迫想着这种事情，如今生死难料，是我没用，没有一开始在宫里就保护好您……”
谢映棠从袖中抽出帕子，亲自为红杏擦了擦泪，她弯眸笑道：“傻红杏，我是谁呢？我是静静的妻子呀，我为了我自己，为了他，也要学会独当一面的。”
红杏呜咽道：“是……是我失态了，夫人莫要介意了。”一边说着，她又拼命扯出一个难看笑容来，“郎主定会来救您的，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或者下下章重逢？

第73章 援军…
夕阳西下，天边云呈现出火烧般的赤红。
谢映棠坐在围栏上，抬头看着天边云，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时日不多了，她的计策渐渐失效了。
若所料无错，敌军大抵是准备攻城了。
襄阳城粮草再充足，敌人粮草不足，也会速战速决。
只是不知……成静那边如何了。
若此役襄阳不保，成静又该如何准备收复山河呢？
她是静静的妻子，不能落入敌军手中，若她不得不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又当如何呢？
他会伤心的罢。
谢族或许也不会放过他的。
可她又能如何？
她或许一开始应该随六郎离去，是她太过鲁莽，不想再深陷囹圄，却让自己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地步。
可她若不留下，襄阳又怎能拖到现在？
她给襄阳争取了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红杏站在她身后，不忍道：“夫人还是回去吧，外面风大。”
谢映棠淡淡“嗯”了一声，慢慢起身，往屋里走了几步，忽而侧眸看她，低叹道：“我应让人将你送走的，害你也随我在此涉险。”
红杏摇头，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夫人不要这么说！红杏陪你，是生是死，我都会陪你的。若没有夫人，我在您出嫁之前就会被打死的，又怎会今日的红杏呢？”
谢映棠微微一笑，“好。只是如今结局未可知，也未必是死局了，我们都不要伤心了。”
红杏连忙抬手擦干泪，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如今淡定稳重的谢映棠，心里实在是心疼得很，却又实在不敢当面说出口，只能强颜欢笑，不让谢映棠因她而伤心。
实际上，红杏不知偷偷在无人的角落哭过多少次。
谢映棠能猜到红杏此刻心里有多难受，她心里叹息，亦觉得很累很累，仿佛脑内那根弦随时要绷断似的。
可她不能松懈，亦不能垮掉。
第二日天色熹微时，敌军攻城。
许是襄阳城中有奸细，敌军攻城出乎意料之快，且提前获悉成静之妻谢映棠就在城中，故而下令不杀城中女子，全部生擒，而后一一筛查。
外面喊杀震天，城中一片凄惨萧瑟之象。
谢映棠站在屋中，慢慢擦拭着手中匕首。
她眼神宁静，红杏被她提前支开了，但是红杏此刻迟迟没有回来。
或许是因为猜到她的打算，亦理解她不愿为敌军俘虏的骄傲，所以红杏没有进来打扰她。
多劝无益。
又或者，红杏打算送她一程罢？
谢映棠将帕子掷于脚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慢慢抬手，双手握着刀柄，将那刀尖对着自己的心口。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抖着，呼吸急促起来。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事。
……忽然就想知道，成静现在做什么。
千里之外，她的阿兄和阿姊是不是还在寻找她的下落。
她的家家如何了，阿耶若知晓她在襄阳，将来又会怎样想她呢？
端华翁主谢映棠，皇后之妹，公主之女，天生贵不可言，高高在上。
她或许将这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了。
只是……事已至此，无怨无悔。
双手微动，那刀尖抵上胸口。她的手抖得厉害，正要再次用力，屋门忽地被撞了开。
她霍然回头，下意识后退抓紧了匕首，却见那是一个面生的士兵，那士兵见她正欲自我了断，吃了一惊，随即急急道：“翁主莫要绝望！在下奉成大人之命前来接您，成大人马上回来支援，夫人快快随我走！”
谢映棠微怔，“他……”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来了？
她如堕梦中，那士兵却由不得她再犹豫，直接过去拉她手腕，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了”，便将谢映棠飞快拉走。
谢映棠心乱如麻，只能满心茫然地随那士兵从隐蔽的小路一路逃离，她不知如今满城哪处能暂时躲避灾难，只听到四面八方不绝的兵戈和惨叫声——胡人已经入城了。
那士兵走得轻车熟路，谢映棠不由得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她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对。
成静若能赶来支援，为何太守都未曾得到消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兵，却能提前得知？
她越发怀疑，脚步微顿。
眼前的人猛地回头，抬手劈向谢映棠脖颈。
她只觉颈上剧痛，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谢映棠只觉脑子昏昏沉沉，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她睁开眼，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想叫喊，却发现自己的口也被堵住。
她感到绝望，呼吸乱了一丝。
面前似乎站了什么人，她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有人啧啧怪笑，“成静之妻？长得倒是不错，这细腰这小脸，我倒是想把她留着自己享受享受。”
另一人谄媚道：“将军若是喜欢，自然可以留着，只是要先利用她去和成静谈谈条件。将军可不知道，这可是谢定之的女儿，您不但可以威胁到成静，还可以威胁到对方主帅。”
那人惊讶地“哦”了一声。
谢映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随即，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大惊，拼命挣扎，浑身却没有一丝力气。
那人哼笑一声，“看来是醒了，醒了也好，等成静赶过来，就把她吊在城头，让千军万马都看着，成静的夫人要遭遇什么。”说着，又觉得有些可惜，“好好的小美人儿，老子见了那么多中原女子，也未见到比这个漂亮的，可惜了。”
谢映棠默默听着那人的话，泪顺着眼角流下。
她想咬舌自尽，此刻却连死都难。
成静刚刚与胡人交锋结束，手下兵马刚与谢映展会晤，并火速赶往襄阳。
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成静依靠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绕了其他的路。近日没有雨，道路易走，麾下将士士气极高，转瞬便可抵达襄阳。
成静高踞马上，探路士兵飞快策马回来，翻身下马，禀报道：“将军！胡人以基本攻下了襄阳！”
成静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他脸色遽然一变，一边的谢映展已脱口而出道：“居然晚了一步！”
成静猛地闭上眼，浑身鲜血逆涌。
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还在等着他去救她。
他霍然睁眼，血色映目，咬牙冷道：“不晚！加速行军！”
大军抵达襄阳后，不做丝毫停留，直接开始攻城。
谢映展骁勇无双，为前锋率军扑向城门。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尚未喘息一口气、享受一丝胜利的喜悦的胡人霍然听见喊杀声，大惊之色，随即便被雨幕般的箭矢刺穿了身子。
成静对胡人的怒火达到了极致，没有丝毫保留，用最骇人的手段攻城。
成谢大旗迎空飘扬，遮天湮日。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城门第二次被攻下。
胡人统帅未曾料到成静来得这么快，大军迅速溃散，一开始便失去先机，以至于后面如一盘散沙。
而原本打算绑于城头的谢映棠自然也没有被带出来。
军队节节败退，厮杀惨烈。
成静忽然一扬马鞭，身下拂云长嘶，他挥剑猛砍敌军，飞驰而上，一时无人可挡。
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惨叫。
他抄起身后弓箭，拉满弓弦，箭尖寒光闪烁。
百发百中。
成静寒声道：“杀！一个不留！”
身后将士高声呐喊，声音排山倒海。
士气大振。
谢映棠闭上眼，忽然听到外面滔天的喊杀声。
她微微一怔，猛地睁开眼睛。
襄阳已经沦陷，这喊杀声从何而来？
莫不是……他来了？
谢映棠想动，身上仍无一丝力气。
忽然有人快步进来，猛地将她拽起，一把扛上肩头，快步出去。
谢映棠浑身难受，挣扎不得，心里越发沉重。
他们想要干什么？
谢映棠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晕，脑子渐渐不清醒。
耳边喊杀声越发清晰，看样子，是援军破城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昏过去时，便被人狠狠地摔在了低上。
她后背剧痛，身子微微蜷起，又感觉被人蛮横地拖起，蒙头装进了麻袋里。
她听到有人在喊：“成静！哪怕我们此战输了，你的夫人还在这里！”
她身子一僵。
成静？
他在这里？
襄阳城已重新回归，只有这一部分胡人在殊死抵抗。
成静高踞马上，冷淡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被黑袋套头的女子，与谢映棠身形一模一样。
她看起来狼狈至极，被人用刀架着脖子。
谢映展霍然转头，看着成静，怒道：“棠儿为何会在此处？！”
成静不言，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那胡人将领怒道：“我就算攻不下襄阳，我们将军也能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迟早让你们的皇帝跪下来求饶！成静！就是你杀了我们不少将士，我这回就算是死了，也要拉你夫人陪葬！”
成静看着他，目光凉瑟，“死到临头，偏偏还做困兽之斗。”
那人怒极反笑：“成静，我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能备马让我离开，我便放你夫人一命。”
成静冷淡不语。
那人又笑，“哈哈哈哈，难道你居然连你夫人的性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杀我？”
谢映展怒道：“成定初！这是棠儿！”
如今局势既然已经挽回，为何不能救她？
半晌，成静才慢慢颔首，“备马。”
身后将士立刻去牵了几匹马来。
那人以眼神示意身边的人，手下立刻上马，将一个大袋子放上马背，袋中不知是何物，形状有些奇怪。
谢映棠在麻袋之中，拼命地挣扎，心里疯狂嘶喊。
她在这里！！她会被他们带走！
她绝望至极，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带走吗？
成静冷眼看着他们，沉声下令：“让路，放人。”
那人迟疑着，拉着身前女子靠近了马，又道：“你派人与我一同出城，等我出城，再把你夫人给你。”
成静讽刺一笑，抬手应允。
那人带着那女子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飞快策马逃去。
成静淡淡看着。
就在那人背对着他之际。
他忽然抄起身边弓箭，拉满弓弦，眼神在那一瞬间凝至冰点。
一箭射出，贯穿两人。
“棠儿——”谢映展目眦欲裂，猛地挥剑砍向成静，“你敢杀她！”

第74章 重逢…
那剑霍然劈来，成静反手挑剑，两剑铿然一接，发出刺耳的低鸣。
成静手腕一转，猛地使力一勾一撞，那剑当红划出一道弧线，寒光一转，稳稳落在地上。
剑身清吟，嗡鸣不止。
气氛霎时冷凝，成静神情漠然，抬手道：“把尸体拖过来。”
身边士兵应了一声，将那被一箭贯穿的两人一路拖了过来。
谢映展飞跃下马，猛地扑到那女子跟前。
两手颤抖着，慢慢去掀开那头上黑袋。
他忽地一怔，随即扭头看着成静，“你早就猜到？”
成静冷笑道：“身形一样又如何，我自己的妻子，我自己会认不出？”说着，他亦翻身下马，快步向另一匹马走去。
那些残留的胡人士兵见头领已死，俱下马瑟瑟发抖。
成静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来到那马边，将马上麻袋慢慢抱了下来。
他隔着袋子一摸，便知这里面确实是一个人。
身体轻盈，体态娇小，也是个女人。
他呼吸沉重一分，将袋子慢慢放下，解开封口，便看见一动不动的谢映棠。
他目光霎时阴寒，慢慢顺着看了下去。
她脸色苍白，眼睛上被蒙着黑布，嘴被堵住，双手双脚俱被牢牢捆起，勒出青紫痕迹。
此刻倒在他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他取下她口中堵塞之物，将手挪到她脑后，解开了那蒙眼系带。
他看见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她双眸半睁，呼吸微重，就这样看着他。
睫毛上沾着眼泪，她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两眼霎时通红。
成静心尖蓦地一刺。
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按入怀中。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谢映棠被他这样抱着，一瞬间百感交集。
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拥抱。
他抱得如此用力，让她知晓，他亦深深地担心着她。
她忽然哽咽一声。
排山倒海的委屈后知后觉袭来，所有人前的淡定与从容顷刻间瓦解。
那么多日的孤单与恐惧都未能让她落泪，她以为她什么都不怕了，可以从容赴死，可以面对敌军的折辱，可以独自挺过一切。
可她如何不怕不惧，她又如何没有弱点？
她当然委屈，这种委屈在看见成静之时，一把不可收拾。
谢映棠将小脸埋入他的怀中，哭得越发厉害，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却又顾忌着身边那么多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泪顷刻间打湿他的衣襟。
成静眼眸漆黑，薄唇抿得死紧，心口猛地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
他此刻方觉后悔，方才就不该一箭将那人射死。
不千刀万剐，难以平他之怒。
他抬手示意将士将剑拿来，用剑慢慢割断了她手脚上的绳索，再抬手将她抱了起来。
这样一抱，忽觉她身子是这样的单薄，她这么多日，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他本想命人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来，也可时时刻刻护着她，却未曾料到这一路上的意外。
是他疏忽了这一点，害她吃了苦头。
成静抿紧唇，冷冷吩咐道：“肃清襄阳城，清点人数。”
说完，他淡淡扫了一眼迟疑着要凑过来的谢映展，抱着谢映棠快步入了屋。
谢映棠被下了迷药，身子软绵无力，动也动不得。
她被他平放在床上，她侧过头，就这样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成静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柔声道：“我在这里，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成定初说到做到。”
谢映棠眸子里的水光霎时又凝聚起来。
她眼尾轻轻一抖，细眉浅皱，露出痛苦的神情来，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下。
他心口一窒，连忙又抱她入怀，低声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你尽管怨我罢。”
她无力地靠在他胸前，想摇头，脑子却昏昏沉沉的，没有一丝力气。
他不知她此刻究竟有多伤心，便只一味地这样哄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在他缓慢的低语中，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只感觉身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手腕脚腕传来清凉的感觉，好像刚刚上了药。
身上力气渐渐回缓，外间夜幕深深，屋内只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
成静阖眸静坐，半靠在她床边。
她慢慢坐起身来，被褥顺着雪肩滑落。
谢映棠怔怔看着成静，仿佛置身于梦中。
他睡着时，容颜干净清秀，浓黑卷翘的睫毛细密地压下来，白日眉眼间的戾气一扫而光，仿佛又是洛阳那个温润如玉的成定初。
她目光微扫，盯住了他的薄唇。
忽而探身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他似有所感，眸子霎时睁开，眼底寒光一现，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腕。
她吃痛，低低“啊”了一声，他又猛地收手，手臂一把缠过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谢映棠一把扑上他的胸膛，手臂顺着往上一滑，搂住他的颈。
贴得如此之近。
成静低眼细细看着她。
她脸色没那么苍白了，休息好了之后，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她的睫毛上还是沾着水，漆黑的眸子闪着光，泪眼盈盈的。
仿佛即将哭出来。
他心疼，低头亲上她的眼睛，她下意识闭眼，他冰凉的唇摩挲着她的眼皮，忽而低叹，“我都知道了。”
她微微一怔，身子僵住了。
他闭眼，手臂将她抱得死紧，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哑，“我听人说了，若非这些日子你用计拖延时机，我亦救不下襄阳。”
“原来我成静之妻，拥有这般的胆识和智谋。”
他暗暗咬牙，手抚上她的脸，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对不起。”
她摇头，低声唤道：“……静静。”
“做静静的妻子，是委屈了你。”他道：“我如今对你承诺，将来若再让你独自面对这般绝望境地，我必不放过自己。”
她摇头，手臂紧紧搂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不需要！我若活在你羽翼之下，我亦过意不去，能替你分忧，为你拖延住襄阳，我该庆幸才是。”
若非她误打误撞滞留襄阳，无人能拖住襄阳，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分偶然，换来的不止是她的苦头，亦是大局的挽回。
她该庆幸才是。
谢映棠闭了闭眼，忽然慢慢松开他。
她跪坐起来，抬眼瞅着他，眼底的光慢慢汇聚起来。
她抬手解开衣裳的领口扣子，忽然道：“静静想我吗？”
成静眸子霎时一黯。
她伏低身子，微微伏跪着，伸出一根小手指探上前来，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他反手抓住她的小手，嘴角轻轻一搐。
她眼底光愈盛，带着他的手，让他渐渐滚烫的手掌落于她的酥胸之上。
她垂眸，声音低低的：“静静，我想你了。”
他忽然探身上前，她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便被迫往后倒去。
她的发散在床褥上。
她依旧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双眼，又抬手抱住他的腰肢，在他胸前蹭了蹭。
成静不确定道：“你身子如何？”
她低低“唔”了一声，软声道：“无碍的。”
“药效可退了？”
“退了。”她把他抱得更紧，“夫君不必顾虑这么多。”
“好。”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抬手去褪她衣衫。
她衣衫之下的娇躯他许久未见，如今想来，也分外怀念。
一室暧昧，纱帐落下。
谢映棠身上满是香汗，紧绷的身子霎时力道一泄。
成静起身命人打好热水，再将她抱入盆中，亲自为她洗了洗身子。
他一丝不苟，大掌含柔，眸子半眯，神情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谢映棠黏他黏得如八爪鱼一般，雪白藕臂缠着他满是肌肉的手臂，仰着小脸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
成静低笑，大掌在她右臀上轻拍，“闹。”
她咬唇软软娇哼，却还是啃着他，顺着下巴往下，又在他喉结处轻舔。
她忽地想起当初，在皇宫的角落，她那时也是与他久别重逢。
彼时对未来毫无底数，她只盼着能与他珍惜每一刻。
哪里又能料到，如今远在襄阳，她早已是他的夫人。
谢映棠抬眼看着他，眸光温亮。
忽然觉得无比幸福。
她眸子一转，忽然问他道：“静静是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我的？”
他就扫了一眼，就那么笃定吗？
若是误杀了又怎么办呢？
成静笑道：“她腰间没有我给你的玉佩。”
她狐疑道：“就因为如此？”
“此外，还有你那独一无二的打结手法。”他抬手轻刮她鼻尖，弯眸笑道：“那人衣衫穿得一丝不苟，哪里是你会做的事情？”
她心有不服，又道：“若我当日是旁人伺候我更衣呢？”
她那么多年来，都有婢女前呼后拥着照顾她，她那样穿衣裳又有过几回？
“此两事，已引起我怀疑，后来看见了那麻袋，便觉得你或许在里面。”成静笑意渐沉，忽然又低声道：“是直觉。”
“直觉？”
他笑了一声，“我若对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连半丝举手投足的直觉都没有，那我又怎得对得起卿卿？”
这话说得她小脸泛红，谢映棠低咳一声，偏过了头去。
身子却依旧紧紧地搂着他，不说话，只这样紧紧抱着。
翌日，谢映棠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她的手下意识在身边一探，被窝已凉。
不知他起得有多早。她拧了拧细眉，掀被起身，下意识唤道：“红杏……”
刚刚唤出口，她脸色忽地一变。
红杏还未找到。
谢映棠顾不得思考，拿过衣衫匆忙穿起，再随便理了理头发，便推门冲了出去。
经过一整日的清理，襄阳城已基本恢复往日秩序。
只是台阶围栏木柱之上，皆有刺目血迹、深刻刀痕，来提醒着她，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谢映棠一出来，门口的士兵便行礼道：“属下见过夫人！”
唤的不是翁主，却是夫人。
谢映棠若是在往日，怕是会暗暗高兴一阵，这些人更将她看作是成静之妻。可如今，她顾不得一切，只急急问道：“我夫君在何处？”
那士兵见她面色如此焦急，面面相觑一阵，继而道：“成将军在帅帐议事。”
谢映棠一提裙摆，飞快地跑了过去。

第75章 红杏
主帅帐中，数位将军围在一起，成静站在上首，低头看着舆图，沉声问道：“羌人主力大军如今在何处？”
韩靖连忙答道：“属下得到消息，近来大将军兵马囤于陈仓，想必羌人已被逼退，但局势不容乐观。”
成静的目光顺着舆图游走，停留在了渭水附近。
战局仍不容乐观。
他能救一个襄阳，不代表这天下的其他“襄阳”都能被救。
别的襄阳，缺少一个敢于用命拖延时机的谢映棠，亦缺少一个兵贵神速的大军。
成静眸光微闪，道：“谢映展。”
“末将在！”
成静转头，淡淡瞥他一眼，道：“可愿率七千兵马，绕行长坂坡，诱胡人转向而攻？”
谢映展微微皱眉，“这是何意？”
“北方拖延不得，胡人宜速战速决。”成静冷声道：“此去艰险，予你兵马不多，你可愿意？”
谢映展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好！”成静还待继续说话，忽然外面听见一阵声响，随即侍卫阻拦的声音响起。
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叱责谁敢打搅议事，忽见谢映棠掀帘冲入。
成静动作微滞，眼神霎时一变。
所有将军闻声同时转眸去看，发觉是她时皆面色各异，谢映展已出声道：“棠儿？”
帘帐重落，谢映棠低低喘着气，又抬起眼帘。
目光掠过在场所有男子，继而凝于成静的漆黑双瞳之上。
她喉间一哽，有些焦急，心知不该打搅他议事，却又实在难以再等。
她快步上前去，伸手拉住了成静的衣角。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眼望着他，眼波水光盈盈，因焦急而俏脸泛红。
成静眼神微微变了，忽地一把攥紧她手腕，对身边人沉声下令，“暂且散了，有事稍后再议。”说着，便直接将她拉入怀中，带着她快步出去。
帐中泛起低低的哗然。
这些人，大多都是在几场战争之中，早已对成静心服口服之人，成静平素严以律己，御下以严苛著称，哪会像今日一般……被小美人拉了拉衣角，就忽然要散会？
而其余虽谢映展过来的部下，虽觉荒诞可笑，但顾忌这女子是谢映展之妹，倒也未曾多说些什么。
一瞬间众人心思各异，目光皆如火般燎人，纷纷投向谢映棠。
谢映棠心尖一颤，只能埋头闷在成静怀中，竭力去忽视众人探究的眼神。
成静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脊，直到带她到无人处，才放开她，问道：“何事？”
她咬了咬唇，有些吃痛，又松开，望着他急道：“你昨日攻下襄阳之后，可曾找到红杏？”
成静微微凝眉，“红杏？”
“我被人骗走之前特意支开了她，她不在我身边，后来我便再也没见过她。”她有些焦急，又特别懊悔，双眼通红通红的，“她是不是出事了？静静就算没有发现她，又可否找到了她的尸首？好歹有个下落罢！”
她说着，眼泪便簌簌而下。
成静低头擦去她眼角泪水，温声道：“你先莫急，我去寻人问问，横竖她都在城中，断不会没有下落。”
谢映棠闷闷点头，又伸手抱住他的腰，把小脸贴入他的怀中。
成静抚了抚她的后脑，语气忽而低沉冷然，“你方才说，是你支开她？”
谢映棠身子下意识一抖。
他狐疑地眯眸，脸色愈阴，她连忙摇头道：“我是让她帮我拿东西，谁知她刚刚去了，便有人来找我。”
他语气深晦，“彼时外面正在攻城，危险难料，你却让她远去？”
谢映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的手已钳制住了她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当时敌军破城，你忽然要支开她，是想做什么？”
谢映棠想偏头躲避质问，身子却被他猛地扣紧，她退无可退，只能直面着看着他。
他冷声道：“让我想想……以你的秉性，不愿落入他人手中，对此局面只有一法可解……”
她摇头，他却低头，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你想自我了断？”
她垂下眼，静默不语。
她有时候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他的心思总是这般缜密，她无意间用错一个词，便能让他迅速抽丝剥茧，看透一切。
她的一切心思仿佛都在他面前展露无遗，她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本想瞒下来的。
她的沉默无疑验证了一切，成静眼底霎时腾火，只死死地盯住她。
他呼吸重了一丝，恨不得将眼前人狠狠教训一番，又知道她做的没有错。
她只是不想拖累他而已。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讽刺得很。
倘若不是奸细将她骗了去，是不是她此刻已经没了？
他倒是还要感谢那奸细。
成静猛地用力，她后背一痛，被他紧紧按在身后木柱上。
她惶然抬头，他眼神漆黑，像望不到底的深渊。
“谢映棠。”他咬牙狠狠警告她道：“你若再敢随便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我便……”
他话顿住，懊恼地一皱眉，又忽然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头一次如此凶狠，她吃痛，抬手要推他，却丝毫动不了。
成静咬了满嘴血腥，又在她耳边怒道：“你究竟听到没有？不管遭遇什么，你亦要拼命活着！能活下来就行，我会救你！”
她摇头，看见他目光逐渐阴鸷，又连忙点头，抬手触上他的眉眼，“静静别生气了。”
她声音柔软，尾音上扬，哪怕他再狠，在她这般的温柔依赖面前，亦完美没辙。
成静猛地放开她，转身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
他简直是要疯了。
她对他永远都只有包容，永远只有无条件的信赖，他有时候都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出来，她又凭什么要这么完完全全地为他好？
他又气又想笑，蓦地开口道：“我当初留你在洛阳，便是料定你会有危险，我用你的安危当赌注，让陛下因此而让步……你可明白，我并非你眼中一心一意只为你好的那个人？”
她沉默许久，眼睫轻垂，点头道：“我知道。”
她慢慢上前，伸手去拉他的手，低声道：“但便是因为如此，我知道，我的夫君眼中更有大局，他不会因为我一昧隐忍，不会关心则乱，他有更多需要权衡的东西……你这样，我觉得没有错啊。”
“当年在洛阳，你带我去查抄侯府，后来你告诉我那么多……你说成家因帝王猜忌而死，将来焉知你不会被今上猜忌，如今四面埋伏，你不如此博得机会，难道要与我战战兢兢一辈子吗？”
“是我太过轻视自己，忽视了你的感受……对不起。”谢映棠抓紧他的右手，轻轻摇了摇，“你低头看看我好不好？”
成静闭眼复又睁开，侧头看了去。
她攀着他的手臂，眸子清澈，唇瓣上还带着被他咬破的伤口。
他忽然低头，将她环住，低叹道：“是我不对。”
后来，成静便去命人寻找红杏下落。
此事说来也颇为有趣，那日红杏寻不到谢映棠，惊慌失措，以至于跑到了危险之处，又误打误撞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士兵。
她找不到谢映棠，却又不能无法对性命垂危之人坐视不管，便将那人拖去了僻静的角落躲了起来，忍着满心惧意，给他包扎。
太守府后院无一处安全，她给他包扎好之后，又将他拖入柴房里，让他蹲入缸中，勉强去躲一劫。
可那士兵堂堂男儿，哪里肯躲在这里苟且偷生？他不愿躲避，却感念红杏恩情，便让红杏躲进去。
他要出去守着。
红杏本是不愿的，她想：若谢映棠出事了，她便横竖也是要随夫人而去的。
她是死是活，都没那么重要。
那士兵却道：“若翁主未曾出事，你却出事了呢？未确定消息之前，你还是躲在这里吧。我是将军，我要与襄阳共存亡。”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盖上了大缸的盖子，快步出去。
谁知还未与人缠斗，便忽然听见城外厮杀之声。
援军忽从天降。
那士兵大喜过望，随后与援军会和，便归入了成静麾下。
随后，大军在襄阳修整，他不过等级最末的小小兵卒，想求见成静却不得法。
便只将红杏安置下来，等到城内被肃清奸细，彻底安全之后，再让红杏亲自去找谢映棠。
谁知才过了一夜，成静便亲自下令寻找红杏。
谢映棠坐在屋里，红杏扑在她膝头，嘤嘤哭泣道：“我差点以为，红杏再也见不着夫人了。夫人日后万万不要支开红杏，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成静静立在一边，听着红杏的话，不含情绪地看着谢映棠。
谢映棠感觉到他在看她，有些尴尬地咳了咳，然后轻轻抚了抚红杏，安慰她道：“我再也不会如此了，能平安已是万幸，那个将军是谁？可否过来一见？”
红杏闻言，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低头抿唇不语。
谢映棠瞧她模样，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同寻常，便试探道：“你……莫不是对他……”
“自然没有！”红杏连忙否认，又期期艾艾道：“只是我救他一回，他就我一回，我、我与他已经扯平了，他一个微末小兵，夫人见他作甚？还是算了吧……”
她目光躲闪，谢映棠越发好奇，便正色道：“你虽是我的贴身侍女，这么多年来，我却一直拿你做好姐妹。这将士为人正派，我焉有不见之理？还是将他叫来罢。”说着，她对成静眨眨眼，“静静让我见一见罢？”

第76章 歇息…
她既开口，他岂有不应允之理？
成静命人找来那将士，随即抬脚出去，在外面慢慢等着。
红杏神情忐忑，站在一边拧着裙摆，就是不敢看那小兵卒。
那小卒跪在地上，低声道：“小的吴滨，本是长安人士。红杏小娘子秉性善良，小的身份低微，有幸被她救下，后来情况紧急，才不得不有所冒犯之处，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与夫人，若……”他抬头，不确定地瞥了一眼满脸不自然的红杏，期期艾艾道：“若红杏小娘子不嫌弃，小的可以负责的。”
“你瞎说些什么！”红杏跺脚，嗔怒道：“我不要你负责，你若说够了，变回去做你的守卫罢！”
吴滨忙低下头去。
谢映棠转眸轻觑红杏一眼，拉她道：“我瞧这小将军实诚得很，人家不过是想对你负责罢了。”
红杏急道：“怎么连夫人也打趣我？”
谢映棠却玩心忽起，抬手托住下巴，笑吟吟地对吴滨道：“哎，你且说说，你为什么要红杏负责？你可知她是从小跟着我的婢女，我视她如亲生姐妹，你是如何敢开这个口的？”
吴滨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摇头道：“小的知道……小的高攀不起，只是红杏小娘子为小的疗伤之时，不、不得以扒了小的的外衫，后来……小的为了让她躲入缸中，不得以手段强硬，抱、抱了她……”
红杏怒喝道：“你还说？！”
吴滨抬头看着她，焦急道：“我、我不敢隐瞒夫人，我知道，女子的名节很重要，当时生死关头，我本是无意。但是现在既然安全，我也不会抵死不认账的，对你不公平……”
红杏快气哭了，上前道：“我才不要嫁给你！你少自作多情了！”
她作势要踢打他，谢映棠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红杏拉了回来，无奈道：“你又急什么呢？只要他说得不是胡乱编造，我不该知晓你的事么？”她安抚性的拍了拍红杏的手，又对吴滨正色道：“你如今什么都没有，娶了红杏，难道只能委屈她么？我决不让我身边之人受委屈，你想娶她也好，不想负责也罢，也得先想想，你能拿得出什么？”
吴滨低下头来，落寞道：“小的……小的什么都没有。不过！不过小的以后一定会努力的，若是将来小有所成，再来对红杏负责可好？”
谢映棠不答应也不拒绝，只微微一笑，“那时也得看红杏自愿与否，只是小将军既然如此有担当，那我便祝你早日有所成了。”
吴滨激动道：“多谢夫人！”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红杏，红杏偏过头去，横竖不愿意瞧他，吴滨喉结微滚，低声道：“我会努力娶你的。”说着，他又沉沉对着谢映棠磕了两下头，便起身告退了。
谢映棠等人出去了，才对嗔视红杏一眼，“你啊！也真是倔得很，我怎的从前没有发现，你竟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是我瞧着，这吴将军倒是不错。”
红杏瘪了瘪小嘴，委屈道：“我就是要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嫁人有什么好？再说了，如今天下这么乱，我又怎能安心嫁人？”
确实，如今天下大乱，百姓人心惶惶。
更何况，这吴滨作为将士，将来安危难料。
谢映棠再如何盼着红杏好，也不宜选此刻为红杏寻夫家。
她安抚地朝红杏笑了笑，便想起成静还等着外面，起身推门出去。
成静正负手站在围栏前，低眸与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俊美却冷冽，眼睫淡垂，眼神却分外凝重。
谢映棠脚步一停。
他是真的很忙，自离开洛阳起，这么多日所经历的大小战役不知多少起，日日皆需要提心吊胆，日日他都不得安眠。
行军打仗，错上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映棠拢了拢身上披风，慢慢走上前去。
近日要入秋了，风也着实大了起来，清风扫游廊而过，将她身上的绛红色披风掀起。
成静一眼便看见这一抹醒目的红，便又低声说了几句，就让人那将士退下了。
那将士正是韩峥，此刻转身欲走，便看见迎面走来的谢映棠，他还记得在洛阳时，新婚第二日便与他们围在一起吃酒的谢映棠，便对她抬手一礼，笑吟吟地走了。
谢映棠待韩峥走了，才上前柔声问道：“你……才刚刚打下襄阳，又很忙么？”
“敌军一日不退，便一日不可安心。”成静拉过她的手，拉起衣袖看了看她的腕子，沉吟道：“勒痕倒是淡了些，你要记得上药。”
她被人掳走，手腕脚腕上勒痕触目惊心，他还记挂着。
谢映棠收回手来，无谓地笑了笑，“现在也不疼，也不会留疤，我倒是不急。”她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揽住成静的手臂，问道：“你现在忙不忙呀？”
成静低笑，“你想干什么，直说罢。”
“嘿嘿，我没有什么图谋，就想让我的静静歇一歇。”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整个人仿佛挂在了他的半个身子之上，又慢悠悠地拖着他往屋里走去，“过来嘛，静静过来歇歇，我怕夫君过于劳累，将来若房事上有心无力便不好了。”
他挑眉，声音戏谑，“有心无力？”
她话是胡诌，闻声也不回头，耳根却渐渐泛红了。
她把成静拉回房中，支开了红杏，只让他放松地躺在软塌上，便撸起袖子，轻轻地给他捶肩。
她小手力道不大，捶在身上像挠痒痒，成静闭目感受着那一对小拳头在身上游走，丝毫没觉得有多放松，倒被她捶得小腹腾起了火。
他睁开眼，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歇一会儿罢。”
“不要。”
“乖，来我怀里趴着。”
她踌躇了一下，又摇头，“是我捶得不舒服么？”
成静眼神一黯，“是太舒服了。”
谢映棠：“……”
谢映棠虽想不透为什么捶他几下，他的眼神和语气都会如此奇怪，却到底还是收敛了，便又乖乖地挪到他头边坐着，慢慢去按揉他的太阳穴。
他确实是累了，这回被她温柔地按揉着，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很快便堕入梦中。
一连这么多日，从未如此睡得心安。
谢映棠察觉到他呼吸均匀，已然睡着，便起身拿过一边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她怅然地看着他的睡颜，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她照料不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她怕他再这样下去，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
说来，她家静静也才弱冠没几年。
这般年轻，就已凭一己之力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果然成静神童之名，从小都绝非谣言。
可神童，又有什么好呢？
生逢乱世，他越厉害，便要承受更多罢了。
谢映棠再次叹了口气。
成静及时救襄阳之战传回洛阳，引起朝野注目。
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三件事。其一，以襄阳易守难攻的地势以及防守，所有人都觉得襄阳安全，甚至连谢太尉都意图从襄阳调兵，又为何会有一支胡人大军去奇袭襄阳？
其二，胡人在攻城之前行调虎离山之计，便是为了拖延成静和谢太尉两方，可为什么成静行军速度如此之快？两方都没有误事，简直不合常理。
原本，他们还想借机弹劾成静，此次却真的失望了。
而其三，便是谢映棠。
她是怎么出现在襄阳，又是怎样拿出计策来救了一座城池？
如今襄阳落入成静之手，士族里面有人唉声叹气，此事又有端华翁主亲自推动，谢族人心思各异，他们没料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没料到端华会突然出现，没料到她如此冷静，没料到时间拖延的如此之巧。
而心情最为复杂的，便是六郎谢秋嵘。
他果真是没有看错，上回楼上惊鸿一瞥之人果真是谢映棠！虽然不知她是如何眼睁睁地从他手中逃脱，但六郎怒的是邓太守居然敢瞒着他谢映棠之事，这一个个的，合起伙来骗他拒他，当真是不将谢族放在眼里了不成？
六郎得知消息时正坐在营帐里面喝酒，当即一掌将桌子拍出了个大窟窿，在身边人胆战心惊的眼神中，阴着一张脸去找了谢太尉。
“大伯父！侄儿终究不能甘心！侄儿请命将棠儿带回来！”
谢太尉皱眉道：“你纵使去了，成静又怎会放人？邓安陵你尚可对付一二，成静城府之深，你与他打交道，又岂是对手！”
七郎也劝道：“阿兄，你先冷静冷静。如今宜以大局为重，至于成静和棠儿，等战事结束回洛阳，有他们受的。”
六郎暗暗咬牙，没有继续请命。但他出去之后，依旧咽不下这口气，便直接夺了一匹马，带了几个亲信，直接冲去了襄阳。
胡人暂时不会来攻，他快去快回便是。
而谢太尉正在帅帐中思忖今后应如何继续作战，忽然听见士兵来报说七郎抢了马跑了，一愣之后怒叱道：“胡闹！”
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

第77章 发怒…
成静歇息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出去继续忙碌了。
谢映棠坐在院中喝茶赏花，她不好去打搅那些将军们，只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让成静担心她。只是到了傍晚，谢映展过来找她了。
屋内点了盏灯，谢映棠跪坐在长案前，将热气腾腾的茶推给谢映展，温声道：“阿兄，夜里冷，喝热茶暖暖身子罢。”
谢映展接过茶，看她好一会儿，见她眉目恬淡安宁，比起当年在洛阳的模样，不知沉稳安静了多少。
人遇逆境，总能飞快成长。
谢映展低头微抿一口热茶，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再次出战，今后或许与成静不是一路之人，你……真的确定要跟在他身边？”
谢映棠微微一笑，“是。我与他，如今也算是一同经历过生死，如今对我来说，只想和他面对着今后的所有事情，阿兄还是不要再干涉我了。”
“你早就出嫁了，你是他成静八抬大轿正儿八经娶过去的夫人，我还管你作甚么？”谢映展无奈地摇摇头，“当初你出嫁时，我与三郎都在想，将来你若受了委屈，娘家又当如何为你撑腰。可如今再看，你过得很好，倒是我们谢族对你放不下。士族与成静越发水火不容，你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谁又忍心将你也视为敌人呢？”
谢映棠动作停住，垂目沉默了一会儿，含笑点头道：“我知道，阿兄不必担心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果然你还是长大了。”谢映展挑眉一笑，又道：“你知不知道，你从洛阳跑出去的事，可把三郎气得不轻，等战事结束，你回了洛阳可得小心一点，见了他千万绕道走。”
谢映棠瑟缩了一下，她想起三郎就有些毛骨悚然的。
谢映展哈哈大笑，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便笑着出去了。
他才出去没多久，成静便回来了。
他身影岑寂，衣袖淡垂，水色衣袍沾着夜的清凉，细闻便带淡淡冷香。身形带动窗边烛台上的火光一颤，那光照入深黑眉眼，便显出眼底三分暖意。
他看见谢映棠端坐在那，案上放着弓和长剑，金属漆黑坚硬，在她白皙的手下愈发显得肃杀。
她听见声响，起身迎来，替他拍了拍身上露水，然后贴入他怀中，笑道：“这几日忙过之后，会不会稍微得闲一些？”
他摇头，“陛下心急，不会容我在襄阳耽搁太久，几位将军皆奉上谕，意欲加速赶往北方，而我这里需先退胡人，收复失地。是以这几日之后，还需继续行军。”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头问道：“呆在这里，闷不闷？”
“有红杏陪我，不闷。”她眼神温亮，拉着他的水走到里面去，一边道：“我已命人备了热水，你早些歇会儿吧，你若怕我闷，日后将我带在身边亦是也可，我绝不再如上次那般打搅你们。”
他薄唇微弯，“我是主帅，你爱打搅便打搅，此事之上，我倒是委屈不了卿卿。”说着，他一把将她抱住，又偏头在她耳侧轻舔一下，“卿卿既然心疼我，那要不要满足一下为夫？”
她脸色微红，却也不拒绝，只扬声吩咐了一下外边婢女莫要再进来打搅，便主动去解自己身上衣裳。
女子曼妙身躯渐渐显现，他眸色渐沉，上前吻住了她的锁骨。
六郎赶来襄阳城时，天色熹微，城中侍卫刚刚换班，便看见谢家六郎骑马冲撞进来。
谢映棠早早起身，刚亲自下厨做好糕点，便听见外面马蹄之声，随即有人一路往里，侍卫急急喊道：“哎！谢将军！您不能进来……”
那人脚步不停，冷笑道：“我偏要进来，他成静能奈我何？”
谢映棠听见那说话声便是一怔，尚未有所动作，便看见有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她抬眼与那人对视一瞬，霎时浑身汗毛直立，放下手中东西便连忙往里跑。
“谢映棠！”六郎快步追了过来。
谢映棠飞快地推开房门，没有一丝迟疑地反手关门，成静刚刚梳洗完毕，闻声抬眼看来，尚未说出一个字，便见一溜烟儿地蹿到了他身边，拉着他衣袖紧张道：“静静保护我！”便一把蹲在了他的身后。
成静眉头一皱，侧身垂目扫了一眼怂成一团的谢映棠，谢六郎已推门进来，看见冷然而立的成静，倒是一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没想到成大将军在此处，倒是唐突了。”
“我纵使不在此处，谢小将军追着我夫人不放，便是不唐突了么？”成静对谢映棠低叱道：“起来！像什么样子！”
谢映棠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抓着他的衣袖慢慢起来，就是往他身后躲。
三郎好歹还讲道理，这个六郎却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主。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襄阳城快破的时候他不来支援，如今城池保住了，他却过来找她的麻烦？
谢映棠暗暗咬牙，把成静抓得更紧，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六郎看她躲自己躲成这样，气得都笑了，“好啊！谢映棠，你之前不是挺会躲我吗？我手下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你，现在怎么不躲了？”
谢映棠还嘴道：“我为什么要躲你？我阿耶和阿兄还没说什么呢，你上来就要大动干戈，以为我现在还怕你么？”
六郎不怒反笑，“那你过来！”
“不过来！”
“你信不信把你逮回去？你年纪长了，胆子也长了？”
“你又能大我多少？”谢映棠不以为然，有成静挡着，她有恃无恐道：“我阿兄还在这里呢，他都没意见，你算老几？”
“你！”谢六郎抓紧了手中剑鞘，怒道：“你再怼我一句？！”
谢映棠：“……”她觉得六郎真的敢动手，便没再敢还嘴。
成静也是头一回看她又怕又怂又跳脚的样子，谢六郎逼上门来，这倒也是头一遭。
是不是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成静冷淡道：“谢小将军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闯入我卧室，冲撞陛下亲封骠骑将军，是目无礼法，还是藐视圣上？”
六郎冷哼一声，不屑地对他抬了抬下巴，道：“怎么？拿陛下来压我，你还敢治我之罪不成？”
他心里笃定，成静不敢。
如今破胡人，成静必须仰仗士族的力量，不然他寸步难行。
他若敢对他发难，便是成静率先在两方势力中发难，届时陛下要怪，也要怪成静不识大体。
他谢秋嵘骁勇善战，在将士中名望颇高，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成静抬手拂落谢映棠的手，慢慢上前几步，淡淡道：“六郎贸然闯入城中，扰乱军中秩序，按兵法当行军棍二十，以公而论，六郎非我之不下，是以我因将你绑回谢太尉处，再做处置。以私而论，六郎冒犯我夫人在前，冲撞我在后，我亦应好好教训你。”
谢映棠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悄悄观察二人的神情。
六郎直视着成静，笑意渐收，“你敢对我动手？”
成静淡淡道：“不敢。”
他哪里敢？谢家儿郎，他随便绑一个，便是公然地挑衅士族，尤其在如今这种敏感期，对他有害无利。
谢六郎料他也不敢，便缓了神色，道：“你带她在身边终究不妥，今后凶险难料，不若将棠儿送回洛阳，自我三堂兄与陛下好好照看着。”他说完抬眼，瞳孔蓦地一缩，心下登时警觉。
成静通身气息冷冽，他只是淡淡看看六郎，那双漆黑宁静的双眸冷意刻骨，裹着浓厚杀意。
那抹显而易见的杀意转瞬即逝，他垂下眼来，又笑，“谢小将军还是想得太多了，我是不敢动你，但有些事情实在忍不了，便与敢不敢无关了。”他蓦地抬手，冷声道：“拿下！”
屋外侍卫霎时涌来，抬枪对准了六郎。
成静慢慢上前，蓦地抬手抓向他脖颈，六郎微惊，横剑来挡，谁知成静招数极快，以手肘轻轻一撞，将那剑重新撞回剑鞘之中，再抓着他的手腕一转，那剑鞘便横在了六郎颈间。
“你！”六郎重来没料到过，成静看似文弱，伸手却如此了得。
“论招数与巧劲，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练武是在沙场，不知我自小赖以生存的是什么东西。”成静冷笑，慢慢靠近他，杀意又再次浮现，声音压得极轻，“谢族？如今恰逢乱世，哪个家族也做不到独善其身。她既然是我的人了，便容不得谢族插手她的一切。”
六郎睁大眼，第一次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
成静，谁人不说此人城府极深，却如棉花一般，一拳揍过去也没什么反应？
“静静别……”谢映棠见他们动了真格的，忙上前去拉成静的衣摆，咬唇道：“你不让他带走我就行了……”
成静转眸冷冷瞥她一眼。
谢映棠头一次见他眼神这般得冷，有些呆住了，便听见他问道：“我若非要处置呢？”
若非要处置你谢家的人呢？
你究竟是顺着你夫君来，还是帮着你所谓的亲族？
在成静看来，这些士族子弟，大多如谢六郎之流，狂傲肆意，目中无人，为所欲为。
谢映棠或许只是觉得他们脾气差些，他却知道，这些人的滔天大胆之后，不知轻轻松松地弄死多少条人命。
所以，才不将他放在眼里。
或许是以为，哪怕他成静娶了谢映棠，其地位也不过上门赘婿，任他谢家拿捏。
着实天真可笑！
谢映棠慢慢咬住了下唇，脸色唰得惨白下来。
成静冷淡地看着她渐渐变化的脸色，蓦地一笑，“难以决定？”
六郎也紧紧盯着她。
谢映棠沉默。
成静便不再等候，寒声下令道：“给我绑了！送回谢太尉军中，顺便转告太尉已句，谢秋嵘目无军纪，宜当杖责，有我军中全体将士作证，还望太尉勿要徇私才是。”
“是！”身边士兵高声应道，随即将六郎退了出去。
成静等人全部退下，才慢慢讽刺一笑。
大清早的，当真是好一出闹剧。
如今是他坐镇军中，难以想象，当年那些并非士族出身的将领，是如何被士族子弟屡次这般随意摆布的。
难怪，这么多年，朝中战事不断，却屡屡吃亏。
朝中不乏优秀将领，却上下难以齐心，有能力者被掣肘压制，士族牟利，不愿一家坐大。
不过，这种局面，也应当结束了。
他既然出了洛阳，便不会轻易回去。
他要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依旧加速情节，就是解决一下主要矛盾，然后差不多本文就没了。
女主对家族的印象还是她年少的避风港，却忘了，她眼中的亲人，在别人眼中究竟有多可怕。
她觉得是性格不好，别人却觉得是目无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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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局势…
天边晨曦出现，淡淡金芒缓慢地泻入屋中。
屋中安静得连掉一根针也清晰可闻。
谢映棠站了许久，都没有一句话要说。
成静没有等她，直接往外面走去。
她见他要走，忙追上去，拉住他衣袖，急急道：“为什么非要这般不放过呢？他是我堂兄，对我并无恶意。”
成静反手攥紧她的手腕，冷声道：“依你所言，我为你当容忍整个谢族肆意乱来？”
她摇头，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何必这样作对？你若当真气不过……”她摇了摇他的手臂，仰着小脸看他，软声道：“我日后一定全部听你的，静静放过他好不好？你若因他与我阿耶不睦，那于你亦无好处，我不想看到你们如此……”
成静轻轻一笑。
他笑意如含嘲讽，却阖眸冷淡道：“你还是太天真了。”
她心底一沉，就这么僵住了。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淡淡道：“你当初嫁给我，显得那么义无反顾，便该料到今日。”
她摇头，“那时，静静分明答应我，不会害谢族。”
“我当初是说，我不会主动与谢族为敌。而今非我害他，我所行，不过是正常之举，合乎礼法。”他眼神凉薄，语气却还是忍不住缓和下来，道：“棠儿，你所谓的待你好的家人，在别人眼中，却是罪孽深重之人，你究竟明不明白？”
她咬唇，只道：“所以，你觉得他们罪孽深重，便要这般不顾忌我的感受？”
他皱眉道：“我顾忌你的感受，但并非事事都依你，此事没有可商榷的余地。”
说完，他便抬脚要走。
谢映棠一路追出了院门，抬臂拦住他道：“你与我说清楚！”
“让开。”
“我不让！”她咬牙，双眼噙泪道：“你此刻态度这般不好，是不是觉得我胡搅蛮缠？”
成静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周围士兵皆露出震惊好奇之色，谢映棠这才反应过来，她此刻情绪过激，确实是胡搅蛮缠了，还白白给了他人看戏的机会。可她还是觉得意难平，死死地盯着他，一咬牙，又上前去，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把他拖回去。
成静眸光一闪，倒是没有推开她。
她把他拉回屋里，关上门了，才恨恨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成静冷声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那、那你要是爱我的，你便别走，先与我说清楚！”她在他面前，终究还是不能做到完全的强硬，便咬唇委屈道：“我知道我方才闹得过了些，但你有何又态度如此不好？你看你现在，你现在便这般冷眼看着我……”
她这样说着，不由得撇过了头去，抬手抹了抹泪。
成静神情微缓。
她双眼微微泛红，嗓音是越来越低，他若再冷一些，想必她都要扯哭腔了。
他低叹一声，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怀中人身子僵硬，似乎想退，他力道一紧，将她抱得更紧。
成静道：“我从未待你态度不好过，今日是我之错。只是，我与你家族之间，你是逃避不了的。”他偏头，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沉而冷，“不是让你今日做选择，太尉通晓道理，自然不会真的因此而贸然与我为敌，战场之上，聪明人都该往前看。只是今日算是给你提个醒。”
“我不会为你一昧容忍，谁在我这里都是一样，只看对错，不讲亲疏。”
她沉默不语。
他又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便与你在洛阳城外表明了初心，棠儿，我能坚持我自己，你呢？”
她闭了闭眼，慢慢松开他的手。
她不能。
当初闺阁里不知天高地厚，知道改变这天下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却远远料不到，这于她是刮骨疗伤。
刮去她身为谢家人的皮肉，她不敢想。
她的沉默代表了她的回答，成静淡淡一笑，倒也没有再逼她伤心，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道：“我先去帅帐议事，让红杏陪你解闷罢，这件事……你若再做不得决定，那我便会一直代劳。”
他说完，便出去吩咐了一下侍卫，头也不回地离去。
谢映棠抬手捂住脸。
襄阳之战传入洛阳后过了十天半个月，成静便决意再次行军，谢映展骁勇，带兵屡次深捣胡人腹地，成静与谢太尉里应外合，后面几场战役倒是极为顺利。
很快便开始攻城，将之前失地收回，直至将胡人逼退至秭归，前前后后也仅仅用了两个月。
而这两个月，南方战事不可谓不精彩，而死于沙场之上的将士更是数不胜数，天下皆在征兵，而成静在荆州坐镇，加之寒门优秀将领屡被封赏，亦有一些壮年男子纷纷选择投军参战。
局势总是在瞬息万变的，这一场场战役之中，士族的作用逐渐被削弱。
转眼要入冬了。
深秋小雨淅沥，屋檐下铁马乱晃。
谢映舒从御书房推门出来，门口小宦官连忙为他撑起伞，赔笑道：“奴才送谢大人一程。”
谢映舒冷淡道：“不必了。”他拿过那伞，慢慢沿着白玉丹墀而下。
宫门口，正有几个官员将手揣在衣袖里取暖，见他来了，纷纷对视一连，连忙带笑迎了上去，“谢大人，不知这回陛下是什么态度啊？您今日过去劝，劝动了么……”
这几月里，谢映舒终于由度支尚书升任尚书仆射，他一跃成为整个尚书台仅次于江施的人，手中权力真正地开始向士族收拢，随着太尉等人的离去，谢映舒的话语权与日俱增。
谢家三郎本就文武双全，年少时人人都说，“国有无双，谢有佳郎。”那无双成静如今在外作战，而留守洛阳的谢郎，又怎能差了去？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成静权力日重，为稳定安抚士族，陛下便升他官职，而他谢映舒手段之强横绝不给所有人喘息之机，一旦等来机会，尚书台大刀阔斧重新整治，江施随他自由施展，这几日成效颇丰。
不说别的，洛阳城中暗中埋伏的那些暗桩，便被三郎拔出不少。
而如今，成静战功卓著，名号日益响彻天下，可他尽管是自己立了功勋了，也带着他手下将士得了不少封赏，可北方抗羌之渐渐战死的家族，还有在伐胡之战中未曾讨到得失参半的谢太尉，便是朝中权贵对他日渐堆积起来的怒火。
成静不属于任何党派，他的崛起势必威胁到所有人的利益。
除了皇帝。
皇帝对成静的一切举措满意至极，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成静这个棋子居然如此好用，简直是指哪打哪，无往不胜，皇帝惊喜之余，自然不会让朝中人去动成静。
是以方才谢映舒入御书房觐见陛下，便被皇帝恩威并济地说了一通。
皇帝答应再派一些人去成静军中，看似监视掣肘成静令百官心安，其实谢映舒心知肚明，皇帝也心知肚明，陛下就是在偏袒成静，他形式化地派那些人去，那些人又岂会是成静的对手？
论打仗，成静是佼佼者，论及朝廷权谋，成静亦不差分毫。
谢映舒皱眉道：“陛下终究还是不舍得动南方兵权，我料想不久之后，我父亲亦会被调往北方。”
“这可如何是好啊！”其中一官员惴惴不安道：“再这样打下去，成静手中的兵权得大成什么样？他将来若是回来，我们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不会的。”谢映舒倒是笑了，“陛下圣明，岂会眼睁睁地养大一只老虎，要我看，等他长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是时候拿去祭旗了。上有大将军与宋大都督，这兵权与他成静，到底也是只有一时之缘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棋子应该怎么用，陛下并不会比他差。
“那便好。”另一人笑道：“只要不伤及根本，倒可以随便让成静小儿多蹦跶几日。”
谢映舒侧眸看着那人笑，他也笑，笑着笑着，笑意却蓦地一收，沉声道：“赵郡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这几大家族，还是给我好好长点眼头，在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闹腾了。”
哪怕如今天下战事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却仍有一些家族在浑水摸鱼，企图从中敛财。
一码归一码，谢映舒再拥护家族利益，也着实厌恶这等安图享乐之辈。
他不赞同成静，不代表就支持某些人为所欲为了。
谢映舒表情冷冽，那些人蓦地一愣，连忙讪笑着做了保证，好歹将谢三郎哄得神情缓和了些，才战战兢兢离去。
谢映舒吩咐道：“谢澄，这几日你派人多盯着士族些，有人敢在这时候闹事，一样论罪处置。”
谢澄领命退下，谢映舒转身看了看这巍峨的皇城，抬脚往后宫走去。
皇后自谢映棠失踪之后便生了一场小病，如今身子刚好，谢映棠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可虽说安心了不少，却还是食欲不振。是以谢映舒一直担心她身子，这几日来不知往后宫跑了多少趟。
皇后虚弱地斜靠在榻上，无奈地笑道：“你总往我这处跑什么？进来没什么政事吗？”
“政事重要，阿姊是一国之母，身子也重要。”谢映舒替她掖了掖被角，问道：“太医又来看过没有？”
“不过食欲不振罢了，又何必需要太医呢？”皇后淡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了一颗酸梅放在嘴里，叹道：“近日实在是没有胃口，倒是吃酸得比平时多了些。”
谢映舒眸光一闪，低声道：“阿姊还是趁早让太医来看看，毕竟身处后宫，万事还是谨慎为妙。”
皇后看他神色凝重，便点头道：“好。”
后来，谢映舒亲自去太医院，叫了平日有些交情的年轻太医来含章殿。
那太医诊脉后大惊，连忙叩首道：“臣恭喜娘娘！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映舒陡然一惊。
他霍然回身，亦看见皇后同样震惊的神情。
三年前，那个太医分明说，她再不会有孕……
一国之母难以有孕，皇帝看在谢族的份上将此事压下，而皇后这么多年，皆在战战兢兢地坐在皇后之位上。
中宫无所出，乃是大忌。
而她无所出，似乎又避免了谢族外戚独大的局势。
皇后霎时眼眶通红。
本以为三年也熬过来了，今后的日子也必然要苦熬过去，哪怕再过几年，皇帝因她无子而要废后，她亦无可怨尤。
谁知如今……她竟是有孕了？
谢映舒连忙上前，抓紧那个太医，沉声道：“你确定没有误诊？”
“下官断断不敢！”那太医低头道：“娘娘已怀孕两月，如今正是需要静养，没有胃口和喜酸只是正常现象，方才臣细细诊过脉了，娘娘身子也并无其他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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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难受…
皇后抬头道：“舒儿你……”
谢映舒蓦地转身，低头在皇后耳侧道：“阿姊，阿弟以为，此事还是不宜声张。”
皇后皱眉道：“可此事迟早会被陛下知晓。”
谢映舒沉声道：“能瞒一时便是一时罢，如今情势特殊，阿姊此刻有孕于陛下未必是好事，甚至会让陛下更加防备谢族，如今阿耶在外，一旦被陛下猜忌，极有可能白白为他人做嫁衣。”他飞快地起身，走到那太医跟前，低声道：“在宫里做事，还需长些分寸，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可明白？”
那太医自然懂得这道理，即便他不懂，也绝不敢在此刻与谢大人和皇后作对，连忙叩首道：“臣明白！请皇后娘娘尽管放心，臣会开些开胃滋补的方子，便说娘娘只是食欲不振，身子并无大碍。”
皇后颔首，嗓音清冷，“你先退下罢。”
那太医领了命，连忙拿起药箱退了下去。
谢映舒再叮嘱了阿姊几句，便离开了后宫，往后几日，便不曾再去含章殿了。
快入冬时，洛阳冷得早，谢府里人人都在忙碌，自谢映棠与许净安相继出嫁后，府中少了欢声笑语，亦少了那些世家贵女们时常的聚会赏花。
谢秋盈一日日地陪在容夫人身边，容夫人近来也在为她寻夫家了，据说有谢映棠做前车之鉴，容夫人打定主意也不愿让谢秋盈也嫁给无权无势之人，便相中了几大家族里面的年轻儿郎。
乌云蔽日，凉瑟秋风横扫落叶，昔日喧闹的棠苑无一丝人气。
谢映舒一身常服，披着雪白大氅，不知不觉便踱步至了棠苑门前。
他抬眼，望了望那门上的牌匾，便推开门进去。
转眼间，他一手养大的那个小丫头，已离开洛阳快半年了。
还记得春天时，她一袭春衫在院中闹腾，屡屡被他叱责，屡屡又死性不改，还妄想去他那里，只为瞧一瞧温润如玉的成静。
如今他日益位高权重，她已嫁作他人妇，疼爱她的母亲缠绵病榻，长姊暗怀龙胎，成静兵权在握。
怕是早已物是人非了罢。
恍惚间，那个小姑娘一溜烟儿地蹿到了他的身边，抓着裙摆笑吟吟唤道：“阿兄今日来干什么呀？我今天可乖了，我去瞧了家家，然后待会儿要去找秋盈玩儿。”
这丫头笑起来之时，糯齿细白，唇畔小梨涡若隐若现，端得是分外娇憨可爱。
谢映舒晃神一阵，才知眼前不过幻觉。
他唇边的隐约笑意渐渐消失，垂眸站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成静掀开帅帐帘子进来时，谢映棠伏在桌上，已经沉沉睡去。
他对一边的红杏抬手示意，红杏连忙悄悄出去，留下这两人独处。
成静慢慢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抬手将她的发丝拢于脑后。
她与他置气了两个月，虽嘴上未曾说，两人的感情却忽然淡了许多。
他知她难过，可她偏偏又倔强，除却那一次对他服软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提及谢家之事。
她如今在他身边，也丝毫不能抗拒他。
所以，以沉默回应，他亦做不到妥协，两人便僵持到了今日。
成静叹了一声，抬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到榻前放下，再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她并未醒来，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抬手将他抱住。
成静眸光越发温柔，抚了抚她柔软的发。
他便一直这样坐着，一直等到她醒来。
谢映棠醒来时，发觉自己伏在他的膝头，手臂将他抱得死紧，猛地坐了起来，缩回手看着他。
成静淡淡道：“怎么了？见是我就这么大反应？”
她垂眼不语，默默拢了拢被子，将身子退得更里一点。
她不说话，成静便也不再说话，只这样看着她。
隔了许久，她终究忍不住，低声道：“你今日……没有公务处理么？”
“今日没有。”成静答道。
她低低“嗯”了一声，把身子慢慢蜷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垂落肩头的长发。
他如今手上兵权日益令人忌惮，再不必屡屡受人脸色。
但她却不知，自己如今算是什么，说是他的夫人，却像被他养在身边的金丝雀一般，不被他给予丝毫选择的余地。
成静忽然道：“明日我会亲自出战，最后一战，胡人这里的事情应该解决了。”他垂眼道：“明日安危难料，敌军或许会袭营，这也是我计策之一，届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不必害怕。”
她听到“袭营”二字，瞳孔蓦地睁大，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成静柔声道：“棠儿，若此战胜利，我便要北上，北方战事不容乐观，大将军身受重伤，羌人比起胡人，未必要好对付。”
她又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翌日，大军号角鸣响，成静带兵出战。
谢映棠呆在帅帐里，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心底没由来得发慌。
又过半个时辰，胡人袭营。
四面惨叫声不绝，成静提前埋伏好的士兵冲上来厮杀，谢映棠被人紧急带走。
但周围皆是刀光剑影，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她不是第一次参与打仗，却是一次直面这样的生死，她吓得面色惨白，被他们带去躲好。
耳边似乎都回荡着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触目都是血色。
那些将士垂死的面容仿佛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不自主地发颤，将身子蜷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
只感觉有人的脚步声响起，身边的士兵低声到了一句“将军”，她便被人抱了起来。
她抬眼，见是归来的成静，再也忍不住，紧紧地埋入他的怀中。
他身子一僵，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这般主动亲密。
成静低眼看她惊慌失措的容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别怕，我都安排好了，谁都不可能伤害你。”
她埋头在他胸口，低低呜咽一声，没有吭声。
成静没料到她竟害怕至此，手臂收紧，沉声吩咐道：“清理大营，审问俘虏。”说完便将谢映棠重新抱回了帅帐。
帅帐里的尸体已被人清理干净，地面上沾着一丝血迹，谢映棠看见便是一颤，把他抱得更紧。
成静把她慢慢放下，拿了巾帕给她擦了擦脸，慢慢道：“这些将士，他们都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可真正又有多少人，能不永远留在沙场上呢？”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决。
她闭上眼，把自己抱得更紧。
她此时此刻，脑中一直回荡着那些血腥场面。
那些人临死前绝望而愤怒的眼神，滚落在地的头颅，战马嘶鸣之声，刀剑的光芒刺目。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哪怕是在战场，他也将她护得太好，没有让她亲眼看见一丝一毫的修罗场。
她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难以自拔，成静便起身出去，先是与诸将交代了一下战争事宜，便又让人烧了热水端来，将谢映棠的衣物渐渐剥下，给她擦净了身子。
她泡了热水，身子放松许久，便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只是哪怕沉溺在睡梦之中，仍旧在不断呓语，成静那夜始终未曾睡好，只因为她频繁的噩梦。
到了半夜，她惊叫坐起，成静抬手点燃了烛灯，把她抱着低低安慰。
谢映棠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察觉到那是梦，便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淡淡看着成静，道：“我不能随军出战，但我留在帐中，你还要派人护我，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成静低声道：“没有。”
她忽地笑了，“我之前与你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成静皱眉看着她，火光镀上他的脸庞，给漆黑瞳仁添上了一丝暖意。
她闭目道：“我不过是不甘心，我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亲情与爱情，为什么非要舍弃一个不可？不，你甚至都没有给我主动舍弃的机会，我已经做不了选择了。但是……静静，夫君，棠儿想问你，若时间回到那日大火之时，你成氏族人还在世，陛下想杀，你可愿意去救？忠君与亲情之间，你会选哪一个？”
他沉默不语，只凝目看着她，眉眼温度难辨。
她偏过头，看着一边跳动的烛火，心底砰砰急跳。
“我不走回头路，若是当初的我，会选族人，如今的我，只会选择忠君。”他蓦地开口。
她心口一窒。
未等她再次说话，他又凑上前来，把她抱紧，贴在她耳侧，又与她耐心地说他的无奈。她心底酸楚，知道他此刻是在担心她的难过，甚至是懊悔当初嫁给了他。他反复唤着“棠儿”，她却慢慢沉默下来。
她从来都不是不懂他的道理，她只是需要接受的勇气而已。
他说着说着，也陷入沉默。烛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室寂静。
谢映棠怔怔地看着那影子。
这是一个何其冷静到可怕的一个人，不会因她动摇丝毫他的立场，他爱她，却爱得如此理智，令她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是他，要么是谢族，没有一丝犹豫的余地。
她已经犹豫了两个月了。
她知道，她若依旧不肯对他表态，他可以一直同她这样耗着，他对她的疼惜一如往日，但她却跨不过那条坎。
那日在襄阳，六郎冲撞他之后，便被五花大绑送至谢太尉跟前，当真打了二十军棍，卧床半月才能下地。
至此之后，谢六郎便记恨上了成静，甚至扬言要让成静付出代价。
将与将不合，成静是无所谓的，不喜欢他的人多了去。只是谢六郎偏激至此，后来又屡屡犯下错来，以至于被谢太尉亲自革除了武将官职，抽了五十鞭子，送回了洛阳。
谢映棠承认，谢家儿郎，人人都有非凡之才，只是论及秉性，却甚少有不心高气傲之人。
出自顶尖豪族的骄傲已经深深地烙入了他们的骨子里。
她冷静了这么多日，成静也让她慢慢看到了，她为之求情的六郎究竟干了什么，不服将领、轻率出兵、手中寒门将士被他随意轻贱，他的下场，也验证了他的可恨。
他已经把这一切摆给她看了。
她双手攥得死紧，手心已不自觉渗出丝丝冷汗来。
良久，她才轻轻道：“我不怪你，我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你说我优柔寡断也好，说我妇人之仁也好，或许以后我会想通罢，但是现在，你不要逼我。”
“当初的你像如今的我，我日后是否会成为如今的你，我不知道。”
“但是我好不甘心啊，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我要被迫失去？”
“今日那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我才终于想起来，他们也是有家人的，他们的痛苦，或许根本不会比我少。”她想到这里，真的很难受，嗓音哑了下来，眼泪也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不要逼我。”
成静连忙抱紧她，低声道：“那就别想了，是我不对，乖，先睡一觉，明日什么都好了。”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睡，多日与他不冷不热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她哭得越发厉害。成静吃了一惊，便低头细细亲她，手拍着她的背，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怀孕
胡人被逼退之后，成静奉命火速北上增援。
北方战局实在不容乐观，如今大都督重伤，大将军手下兵马受创严重，陈仓汉兴之地尽数落于敌手，而攻入城中的羌人无恶不作，大肆杀戮，死于羌人手中的将士与百姓数不胜数，更有城池被灭后一举屠城，城中上至士族，下至乞丐，皆被暴尸荒野。
而今羌人大军逼近咸阳，支援刻不容缓。
成静未曾与谢太尉一路，他先行北上，行军速度极快，只是刚刚出荆州之时，便听闻大都督宋让重伤不治而亡，当即一凛，随即加快了速度。
而紧接着传来的，便是谢族和崔族几位将军的噩耗。
前有战事紧迫，后有陛下反复催促，成静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谢映棠捂着嘴，对送上来的干粮摇头。
成静搂紧她，低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真的吃不下？要不要喝粥？”
他担忧了好几日，她身子毕竟禁不起折腾，已经好几日食不下咽了。
她凝眉道：“你不必管我。”
“我不管你，你又是如何照顾自己的？”成静接过红杏递上来的粥，端到她嘴边，柔声道：“安分点，你身子若一直如此，我便派人送你离开，好过随军这般折腾。”
她一听他不让她跟了，连忙摇头，成静又柔声诱哄道：“那就乖乖吃几口。”
谢映棠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粥，迟疑了一小会儿，慢慢凑上前来，一口含住汤匙。
她皱眉咽下，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忙推开成静的手，低头干呕起来。
成静蓦地一惊。
红杏大惊上前道：“夫人！你怎么了！”
谢映棠紧紧抓着成静的手臂，飞快摇头，她呕得太厉害，眼睫上都沾了泪。
红杏惊叫不止，成静这才回神，连忙搁下瓷碗，抬手在她后背上轻拍。
谢映棠疯狂地喘息着，待干呕停止，才慢慢直起身子，无力地倒在成静怀中，成静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嘴，低声道：“罢了，不想吃就不吃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她默默闭眼，摇了摇头，成静便道：“等大军进入宛城修整，便寻郎中来给你瞧瞧。”
大军进入宛城后，宛城太守特地派了最好的郎中过来，为谢映棠诊脉。
谢映棠精神萎靡，好不容易才喝下一点粥去，便怏怏地伏在榻上，成静坐在床边，轻轻扶着她的发，问郎中道：“她怎么了？”
那郎中又细细重新把脉一遍，眉头一展，不忧反喜道：“草民恭喜将军！”
成静皱眉。
那郎中笑道：“夫人之所以会是如此，乃是因为有孕了，腹中孩子才一个多月，是以才感觉不适，草民开几个安胎的方子，夫人好好休养便是无碍了。”
成静在听到“有孕”时，眉头便忽地一抖，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惊得红杏连忙后退，他却转身紧紧盯着谢映棠，耳中所有声音俱已远去，郎中后来之言仿佛被隔离去了另一个世界。
心底大震，浑身血液霎时奔涌起来。
她有孕了。
她竟然有了他跟她的孩子。
谢映棠也听到了郎中的话，她身子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成静，触及他惊喜的神情之后一怔，开口道：“我……”
他蓦地上前，却身子不稳，膝盖狠狠磕上了床沿，动作之大令她眼皮一跳，他却顾不得这狼狈，连忙伸手将她搂紧，唇瓣微抖，“别说话。”
她一时哑然，只由得他这么紧紧地抱着她。
红杏见状，连忙带着郎中出去，将屋子留给这二人独处。
谢映棠的手抚上小腹，心头惶然，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就这么怀了他的孩子？
为什么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举棋不定，畏缩不前时，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令她不得不往前看。
她默然，垂下眼来，哑声唤道：“静静……”
“你勒疼我了。”
他连忙松手，神情疼惜无比，忙扶着她双肩柔声问道：“身子可还舒服？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怔然看着他的脸，垂目不语，他低眼看着她的小腹，那里平坦无比，难以想象这里会有他的孩子，他当真激动不已，连呼吸都是急促的，手掌慢慢抚上她的肚子，低声道：“我成静孤苦一生，唯你一至亲至爱之人，如今亦多了一缕血脉相连，我何其有幸。”
本以为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可以无所顾忌地苟活于世，亦可潇潇洒洒地离开尘世。
可谁知，机关算尽，唯她做了他命中的意外。
成静含笑垂眸，抬手抚上她的脸，疼惜道：“一月之前，你还与我置气，那时我忙于公务，不曾多加关爱与你，唯有那次醉酒……”
那次醉酒，是在一次大捷之后，军中上下首次破例喝酒庆贺，他作为主帅，被韩峥他们拉去饮酒。
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帐时便看见正在饮茶的谢映棠，她许是困了，刚刚更了衣打算就寝，见他回来亦没什么表情，他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亲她。
她抗拒地推他，却推不动，便气愤道：“这算什么？你回来便要这般对我？”
他弯唇一笑，那笑意带了三分邪气，看得她心头猛惊，尚未说出话来，他便将她狠狠抛至床上，大掌轻松地扯开她的衣裳，倾身压下。
她挣扎哭叫却毫无用处，她是第一次这般抗拒他，可他醉得只剩下情不自禁，哪里会管她甘愿与否？
当夜，她被他折腾了许久，直至第二日他起身时，才发觉在蜷在被褥里面低低啜泣的她。
他一愣，皱眉回忆发生了何事，却只觉脑内巨疼无比，后知后觉地，前一夜的抵死缠绵才慢慢回笼。
他这才知晓他做了何事，连忙去抱她，她却怕极了他的靠近，一个劲地往后缩着，一向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可怕，便这样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他低声哄道：“棠儿，别怕。过来，我不动你……”
她咬唇，却更加慌张地往后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委屈又无助。
成静那回，实在哄不好她。
他也懊悔，头一次喝酒酿成如此后果，那夜下手恐怕没有轻重。其实，她哪里是不肯给他碰？只是在那样的心结之下，被他如此强制地蹂|躏一番，只是提醒了她她的无能为力，她愤怒不甘又没有办法，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坎儿。
后来，成静哄了她整整三日，她最终也未曾对他展露笑颜，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呆着。
只是，那之后，两人之间越发尴尬疏离了起来。
成静一如往昔般对她好，只是她很少再那般抱着他呢喃着“静静”了，他不肯妥协，却又频频期盼着她能想通，谁知她这么倔强，当初她为了他抵抗着谢族，那时谢族的无奈悉数报应到他身上来了。
他心底焦急，却又无能为力，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每日照常问她一日三餐，睡前会抱一抱她，她若愿意，他还会抱得更久一点儿，却仅此而已了。
可如今，她有孕了。
那一夜无心之失，竟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他如今一想，除了满心歉疚心疼，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谢映棠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孩子，她还完全没有做好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何止是做母亲，她甚至没有想过，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她应该怎么面对腹中的孩子？
成静的低语令她回神，她看他悲喜交杂，心底也酸涩不已，不自觉地抬手，柔软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她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我还不想做一个母亲……”
他身子一僵，笑意顿无，旋即故作平淡地垂下眼来，“那……”
“不过。”她又淡淡打断他，垂目看着自己的肚子，“既然已经有了，便好好生下来罢。”
成静蓦地抬眼，眼睛一亮，看得她一顿。
那双眼里也太多的东西，懊悔、心疼、无奈、歉疚、深爱……那么多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加之战场磨砺的疲惫容颜，令她心底一堵，心底无端地生出尖锐的刺痛感。
她的心底也早已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不想在他面前表露过多的激动。
后来几日，成静便极尽所能，将她捧在手心里。
她孕吐不止，加之乏力恶心、食欲不振、头晕嗜睡，害喜太过严重，以至于他时时刻刻都对她放心不下来，索性改了议事地点，军中上下人人暗道成将军如何将翁主捧在手心里，当真是为美人折腰了，可谁知成静一日下来，仅仅是哄她喝安胎药，便要花费不少力气。
当初她对他百依百顺，如今却不大买他的账了，她害喜严重，虚弱之余还不肯吃饭喝药，他软硬兼施都没用，她打定了注意要犟着，他便也只能眼巴巴地陪着她耗着。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知当初那般乖巧的她是有多好。
一日下来，两人互相耗得辛苦，晚上非等她饿得难受，他才亲自端来热了无数遍的热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等她歇下后，他又连夜回去继续商议策略，军中好几位将军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回忙活，心底纳罕至极……谁见过这么难哄的女子？也亏得成静有耐心，真的由着她闹。
算无遗策，千里克敌的成静成大将军，是彻彻底底在军中由御下严格变成了惧内了。
成静甘之如饴。
他如今只希望，谢映棠能好好喝药。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这么突然，说怀就怀。
直男成静表示实在不会哄女人，以前一句话就可以哄得她眉开眼笑，现在十句都不管用……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1章 僵持…
天边晨曦初现，营中将士皆在练武，成静越过重重士兵，猛地掀帘而入。
帘帐重落，遮蔽住了外面的透进来的晨光。
帐中光线昏暗，只有安神香在徐徐点着，谢映棠蜷缩在榻上，睡颜疲惫，乍然一看，身子如此娇小。
很难想象……这样柔弱的女子，腹中正在孕育他的孩子。
成静上前，为她拢了拢被子，她在睡梦中仍旧不安稳，可此刻于他来说，却比平日乖顺了许多。
从来没想到，一向柔弱温柔的她，居然也会如此坚决地反抗他。
他作为她的夫君，在情。事上当真无力，如今也无可奈何。
守夜的红杏把头一点，蓦地清醒过来，见成静在此处，连忙上前道：“郎主……”
成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出去。
红杏连忙跟了出去。
营帐外，成静负手而立，淡淡问道：“夫人今日可有好好喝药？饭量如何？”
红杏迟疑道：“夫、夫人今天没有喝药……”
成静眉心一跳，蓦地垂下眼来。
红杏又结结巴巴道：“今日我、我劝也劝了，可夫人实在没胃口，喝了粥又吐了，便只是随便喝了点茶便睡了。夫人觉得不舒服，红杏以为……这总归还是心结使然，要不郎主还是好好哄哄夫人罢……”
成静回身问她：“红杏，你觉得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夫人不管如何想，终归都是爱郎主的。”红杏答道：“只是，夫人是谢族一手养大的，养育之恩大于天，她又岂能随便放下？有一句话，红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红杏觉得……是郎主您错了。”
他怔然，“我……错了？”
“您是夫人最喜欢最信任的人，怎么能如此不理解她的苦衷，反而强行逼迫她呢？”红顶着成静半含压迫的目光，一咬牙，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夫人最伤心的，不是您打了六公子，也不是您那日醉酒强要了她，而是……您让她失望了。”
成静怔然不语，身影岑寂，满袖清寒。
红杏道：“夫人她一直以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您都会一如既往地护着她，理解她，所以这一路下来，她才在一直咬牙坚持着，哪怕是面对生死，她都有勇气不要命，因为她想护着您啊。”
“我知道。”他干涩道。
就是因为知晓，所以他亦不能看她如此憔悴，他哪里会不心疼？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红杏笑了笑，又轻声道：“可是她这般拼命为您，若是因而酿成谢族因她而蒙难的后果，夫人又当如何自处呢？”她叹了口气，摇头道：“红杏斗胆问一句，郎主难道没有折中之法吗？夫人她……这些日子下来，已经越来越不像当初的她了。”
当初的她骄傲明媚，爬树翻墙无所不精，敢因为喜欢便胆大妄为勾他手指，也曾心软去城外搭建粥铺。
如今的她，左右为难，身形消瘦，日渐颓靡，连睡觉都要蜷缩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成静脑海中浮现她的睡颜，心底愈发心疼。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好好陪着她说话，她若有什么不舒服之处，速速来向我禀报。”
红杏屈膝一礼，“是。”
成静当夜便没有再回帅帐，而是带着这样的疑惑懊悔，连夜巡营，吹着夜风冷静。
他想了很多很多，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是他亏欠了她。
他还在平步青云，她却已经满身伤痕。
后来几日，谢映棠都不大吃东西，成静一日日听红杏汇报她的情况，一日日坐立难安，全军上下一日日见着他们的成大将军来回踱步，彻底失了千里御敌的淡定。
终于，在某个小雨淅沥的午后，在红杏哭着说谢映棠又打翻了安胎药之后，成静大步回账。
他薄唇紧抿，看着沉默虚弱的她，眼底是清晰可见的盛怒。
他沉声道：“拿药过来。”
红杏迟疑道：“可是夫人不愿……”话还未说完，便被成静冰冷慑人的目光给镇住了。
红杏连忙端上黑糊糊的一碗药，成静抬手接过，看着谢映棠淡淡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想要孩子，便好好爱护你腹中的骨肉，你再……怨我，孩子也是无辜的。”
谢映棠偏过头去，沉默不言。
成静倾身揽过她的身子，她惊怒回头，挣扎着推他，“你放开我！”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心下一横，便甘愿做了这恶人，手臂紧紧将她钳制在怀中，手捏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嘴。
谢映棠反抗不了，只胡乱抬手推他，成静冷冷道：“红杏，抓住她的手。”
红杏浑身一抖，犹豫着不敢上前，可她知道，若谢映棠再不配合，只怕身子当真是吃不消了，便一咬牙，抖着声音道：“夫人，红杏得、得罪了，我们是为了您好。”说着，便将她的手紧紧抓住，钳制在身后，谢映棠睁大眼，再也动弹不得。
成静抬手，慢慢给她灌下药去，便松开她，起身道：“再过半个时辰，你若不肯喝粥，我便亲自来喂。”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低头猛咳的谢映棠，以眼神示意红杏，转身出去了。
谢映棠终究还是性子倔强，没有因为他的逼迫而妥协。
成静果真在半个时辰之后来了，红杏哀哀哭求，奈何这两人谁也不看她，成静接过那粥，又强行给谢映棠灌了下去。
她喝完便反胃干呕，所幸吃下的粥没有全部吐出来。
她呕得眼泪疯狂涌出，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成静，抬手草草抹去了眼泪，忽然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他身子一僵，脸色唰得惨白，“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了。”她报复式地看着他，直接用袖子抹去唇边沾上的粥，“你要是敢逼我要孩子，我便亲手杀了他。”
她看着他的脸，越发想说偏激的话刺激他。
高兴么？不高兴。
但是他越是心痛，她越是得意，她想让他对她失望，让他也尝尝被爱人如此忽视感受的滋味。
成静身子晃了晃，垂下眼来，薄唇抿得越发紧绷。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若当真不要，那……那我去命人开打胎的方子，只是落胎对身子终究不好。”
他嗓子有些哑。
他看着几近偏执的谢映棠，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为了那个满是阴谋诡计、不顾百姓存亡的谢族，她真的值得如此吗？
他不是一个无私的人，甚至不算是一个好人，真正地好人为了实现目的，绝不会如他如今这样不择手断。
可他……也是想要好好护住她啊。
诸般心事不过藏在看似淡然的皮囊之下，谢映棠倏地冷笑，“怀胎对身子也不好。”
成静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为她掖了掖被子，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可以没有孩子，但是你若再不肯吃饭，我还是会继续强灌。”
她咬紧唇，撇过头不去看他，只觉得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他的气息一浓又淡，旋即脚步声响起。
她蓦地睁眼，复又冷笑，“我方才所说……不过是骗你的。”
成静脚步一顿，转身皱眉看她。
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报复，她就这般坦然回视着他，仿佛要将他一切徒劳的伤心都收入眼中。
成静忽然觉得很累，只柔声道：“好生歇息罢。”
说完，只留下一个错愕的她，掀帘而出。
后来几日，成静都歇在了别处。
只是在深夜，他若是偶尔难眠，才会起身去帅帐中，盯着她的睡颜沉默许久，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韩靖是第一个瞧不下去的。
他那日禀报完战事，便磨蹭着没有退下，反而对成静眨眨眼睛，“末将看将军这几日……实在是寝食难安，想斗胆问一句，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成静低声道：“她依旧与我倔着。”
韩靖想起当初新婚之后活泼可爱的小翁主，抬手苦恼地捏捏眉心。
……女人一旦闹起脾气来，未免也太难搞了吧。
他想了想，凑上前去，“要不，您去哄哄夫人？我以前听人说，这女人啊，闹就是为了让夫君注意到她们，您去试着妥协一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事说不定就成了！”
简直是馊主意，成静不欲再听，直接将人给撵了出去。
韩靖刚走不久，魏凛便过来了。
魏凛干笑了几声，硬着头皮出主意道：“属下看将军您进来实在是被闹腾得没有办法，不如……您来点硬的？我以前听人说，这女人就是喜欢坏一点的男子，您要不……”
话还未说完，成静便寒声道：“出去！”
“诶，您别生气啊。”魏凛摸着脑袋，干笑两声，连忙跑了。
而后两个时辰里，又有三人相继前来支招。
成静委实忍无可忍，便起身下令道：“传我军令，军中上下再有议论琐事、懈于操练者，但凡发现，便以军法处置！”
此话一出，整个大军不知安静了多少。
成静委实头疼。

第82章 会和…
太阳尚未升起，天地皆一片漆黑。
战马飞快奔来，上面士兵身子摇摇欲坠，疯了似地挥舞马鞭，想要再快些，再快些。
大营渐渐出现在眼前，他不由得狂喜，身下战马已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快——”那人摔倒在地，仍旧疯狂嘶喊，“我要见成将军！”
巡逻士兵俱是一愣，连忙上前将他拉起，另外几人飞奔去主帅帐中。
谢映棠刚刚喝完粥，此刻正安然地坐在成静怀中。
他手段强硬，她到底还是妥协了，肯好好吃东西，也没有再与他闹。
她既然沉默，他便也只能沉默，只是如今将她抱在怀中，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总感觉，他已经失去她了。
可他如何忍心呢？
她一日郁郁不乐，他便陪上一日，她若一直不开心……
他却要好好想想了。
“报——”营外士兵飞冲进来，膝盖一落，飞快道：“禀将军！长安求援！”
成静猛地一惊，放开谢映棠，快步走了出去。
元昆三年冬，羌人将领柯察尔横空出世，以骑兵绕道夹击，大将军薛淮安身重流箭亦在拼死作战，随后，一波又一波的猛烈进攻让他们节节败退，山河在眼前逐步沦陷，许多身怀大义之人不愿做苟且偷生之徒，皆了断于城中。
羌人勇猛，这回战况传入洛阳，洛阳人心惶惶。
战况至此，已可以抛开一切内斗。
山河若当真沦陷，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谢族帅帐之中。
“什么！”谢太尉霍然起身，原地踱步好几个来回，冷冷道：“粮草不济，械甲不足，为何此刻才来报？！”
那士兵闷头道：“羌人勇猛，当时我大军被围困，无以向外界求援，后来以一千兵马拼死铺路，我们才得以冲出埋伏，将消息传来。”
谢太尉深吸一口冷气，只觉得眼皮突突地跳。
眼前诸将面色各异，听闻那远方惨烈战况，每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两眼发红。
谢七郎最先忍不住，飞快上前道：“将军！末将请命率军增援！”
“末将也请命出战！”
“末将也是！”
“……”
谢太尉眼神暗沉，看着面前群情激愤的将军们，摇头道：“暂时不能支援。”
七郎大惊道：“为何！”
为何？
此刻若是支援，极有可能便宜了成静。
战事确实为首要，但若因此战，世族丧失最后的筹码，往后便无力再与成静抗衡。
他不能畏缩不前，亦不能过于冲动。
谢太尉下令道：“羌人不知深浅，此事不宜冲动。速速传令去给成静，令他率军于我军会和，再行商讨增援事宜。”
成静一日之内，先后收到战报与军令。
军令如山，谢太尉在此战中有统领全军之权，成静自然不能擅自违背。
但谢太尉之意图，成静却看得极为清楚。
不得不说，谢定之确实是个老狐狸，一边要与他合作，一边又要时刻防着他给所有人狠狠一击。
成静不由得冷笑。
他转身看着舆图，在心中默默勾勒了一下羌人的行军路线。
不得不说，敌方实力之强，与胡人截然不同。
他了解胡人，知己知彼，故而百战不殆。但这羌人……更何况是新出现的年轻将领，却不知深浅。
着实太过仓促了。
但军令既下，成静便号令全体将士整顿完毕，恭候太尉亲至。
谢映棠默默喝完一碗粥，忽然抬眼看着红杏，“你为什么总是瞧着我？”
红杏小声道：“夫人……憔悴成这样，当真还要与郎主这样僵着么？”
她淡淡一笑，“我现在什么都没想好，姑且这样僵着罢。你看他，哪怕我不理他，成定初也依旧是成定初，他依旧可以叱咤风云，有没有我……只怕是无所谓的。”
“夫人别这样说。”红杏心底哀戚，低声道：“郎主那么爱您，您看他日日看着您，也是心疼的，只是、只是男儿如何能只顾儿女私情呢？这不代表他不在意您。”
谢映棠苦笑，“或许是吧。”
过了一会儿，外面便想起号角和马蹄声。
谢映棠凝眉坐起，“红杏，你快去瞧瞧发生了何事。”
红杏答应一声，连忙小跑着出去，随即回来大喜道：“夫人！是、是太尉来了！”
谢映棠蓦地抬头，“什么？”
红杏喜笑颜开，“是太尉率军来了，似乎今日与郎主会和，而后一起商讨之后作战事宜。夫人，您不是一直都很想念太尉吗？为什么不开心？”
谢映棠心底大石彻底沉下，她摇头道：“阿耶与我夫君相见，他们二人……会不设计对方吗？”
如今世族与庶族水火不容，而世族内损严重，他们谢家也在顽强支撑。
兵权日益加重的成静，和饱含怒火的谢定之。
谢映棠不敢想。
可事实上，成静与谢太尉见面时，两人态度非常和平。
成静静立在下方，谢太尉一一问过情况，才笑道：“你军中倒是上下恭肃，无须整顿，今日会晤之后，便一同北上增援。”
成静淡淡一笑，“是。救长安刻不容缓，若让羌人深入腹地，则我们行军多有不便。”
谢太尉道：“陛下方才下达诏令，命这几日我们加快行军，大将军支撑不了几日，那处群龙无首。”
成静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太尉既然统领全军，静必服从太尉安排！”
两人目光交错，互相点头一笑，随即众将便散了。
散了之后，谢太尉专门叫下成静，说要一同去看伤兵。
天边乌云滚滚，狂风骤起，寒风卷着黄沙，军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太尉慢慢走过士兵们，身后跟着二郎和成静，三人一路走进兵帐，才看见突围传信的那几个伤兵，他们伤得极为严重，此刻身上刚刚被包扎好伤口，正疼得到抽冷气。
三人静默无言，谢太尉放下帘帐，负手出去，道：“羌人之手段远胜胡人，这回你可有把握胜过敌军？”
成静低声道：“或可一试。”
谢太尉转身看他，语带戏谑，“小子莫要太过狂妄，这世上百战百胜的将军，可是百年难逢。”
成静静默不语，许久，才笃定道：“不会输。”
谢太尉笑了，却也不继续执着于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棠儿就在这里罢？”
成静道：“就在帅帐。”
“现在可能去看？”
“丈人想去，小婿自然不拦。”成静一笑，让开了身子，“只是，她近来有孕了，身子尚且虚弱，恐不能多说几句话。”
谢太尉脸色微变，不料竟会她也怀孕得如此猝不及防，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谢映展抬手拉住成静，不待思考便劈头质问道：“你怎么回事？！就这么照顾我妹妹的？”
成静垂眼，低叹道：“此事是我失策。”
“她若有事，我必与你好好清算新仇旧恨。”谢映展冷冷松开他，快步跟了上去。
几人快速去了帅帐，谢映棠刚刚穿好衣裳，本来打算自己主动去见父兄，不料他们直接进来了。
她看见长久不见的父亲，连忙上前，含泪唤道：“阿耶！”
谢太尉上下看了看她，心疼道：“你这丫头，怎的嫁人了也不好好照顾自己？”他拉过女儿，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问道：“进来吃得如何？听说你有孕了，怎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可有好好吃安胎药？”
她仰着小脸，扬唇笑得灿烂，“阿耶放心吧，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夫君待我很好。”
她笑得如此明媚，一边的成静眸色一黯，脸色落寞。
口口声声说她极好，不过就是不想让家人替她担心罢了。
只怕也是怕，怕谢太尉因此责难他。
虽她言语间也故意护着了成静，可成静此刻，突然就无比无比地嫉妒她的家人。
嫉妒她对家人的维护，嫉妒谢族能将她养大。
以致于她如今，心心念念离不开的，都是血肉亲情。
成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柔声道：“你身子弱，不要一直站着了。”
她蓦地转头，看了他一会儿，嘟着嘴赖皮道：“夫君当真是不讲道理，我好不容易见着阿耶了，想多站一会儿还不行么？”说着，她笑吟吟地搂住谢太尉的手臂，撒娇道：“阿耶，你瞧我夫君。”
谢太尉大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好了，都已经嫁人了，还这般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当心你夫君不悦。”
谢映棠听他这么说，竟偏过头去，笑着问成静道：“那夫君会不悦吗？”
成静微笑道：“自然不会。”
话虽如此说，可他眼底并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一边垂首站着的红杏看着全程，只觉心惊肉跳。
谢映棠虽是在笑，可这景象，怎么看也是在故意针对成静，做给他看的。
他越是不让她亲近家人，她越是要当着他的面这般向父亲撒娇。
仿佛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告诉他，她到底会选择谁。
这两人……到底还要互相折磨要几时去？
红杏低头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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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摇摆…
“阿耶来得急，也为你做不了什么，军中万事皆苦，你如今身怀有孕，可想回洛阳好好安胎？”谢太尉与谢映棠说话，话到末尾，冷不丁如此说了一句。
成静微微眯眼，眼神微冷，谢映棠忙道：“不必了。我……我毕竟是定初的夫人，洛阳也未必安全，况且我如今也并无不适，也不用专程让人送我离开了。”说着，她晃了晃谢太尉的胳膊，娇嗔道：“阿耶就别总想着送走女儿了！”
“好好好，不送你走。”谢太尉失笑，转身对成静道：“她倒是一直黏你，在军中也好，你可得好好照顾好她。”
成静微笑道：“那是自然。”他伸手将谢映棠拉回来，轻笑道：“都怀孕了，怎的还跟个孩子似的，快去歇着。”
她瞥他一眼，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便去寻地方坐着。
“棠儿。”谢太尉忽然道：“你随我过来，有些话，我要与你单独说说。”
谢映棠忙应了一声，心底暗笑，也不理成静，直接便跟着谢太尉出去了。
外面士兵往来，谢映棠随父亲走到无人处，见他迟迟不开口，才试探地唤道：“阿耶？”
谢太尉转身，神情凝重道：“棠儿，你这回怀孕，也着实过于巧合了。”
她心念一动，凝眉道：“怎的巧合？”
“你可知道……”谢太尉叹息道：“你阿姊如今也有孕了。”
谢映棠惊道：“什么！”
她一惊之后立刻回神，却奇怪道：“可阿兄分明说阿姊之前流产，如今再难有孕，为何怎的突然……”
“此事谁也不知原因，依太医所言，不过只是巧合。”谢太尉道。
谢映棠抿唇，旋即笑道：“那阿姊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只怕是很欢喜了。”
“未必。”谢太尉看见她的笑容，叹道：“……你还是太单纯了。”
谢映棠笑意渐渐消失。
她垂眸细细想了想，阿姊怀孕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皇后生下嫡长子，太子将立……届时谢族权势将更加攀升……外戚独大……
她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阿姊有孕一事，是三郎密信所告知于为父，我族势大，如今又在在外掌控兵权，唯恐天子提前猜忌外戚专政，横加掣肘，使我族在战士上步步维艰，故而隐瞒不报，待到月份大了，再寻机告知陛下。”谢太尉看着她，淡淡道：“棠儿，你如今既然已经嫁给成静，有些话为父本来不该说，但还是不得不告诉你，你阿姊如今岌岌可危，成静是陛下的一把刀，随时可以砍向我们，一旦我族出事，你阿姊未必会安全。”
谢映棠想也不想，便惊道：“不可！”
“如今局势复杂，实在不容乐观，我们在外鞭长莫及，只能顾好自己，你说不可，可你的夫君呢？”谢太尉摇了摇头，惆怅地长叹道：“他如今仍与陛下联络紧密，军中上下人人皆知，他就是陛下派入军中的耳目，谢族几役折损族人已有几十人，你三叔更是直接丢了性命，我们如今……也不过是在苦苦周旋。”
谢映棠怔然道：“可他到底也撼动不了阿耶您……”
“他如今被封骠骑将军，陛下偏袒，又赐他假黄钺之权，如何撼动不了？”谢太尉愁道：“他如今也不是可不是当初那个中书舍人了，否则又如何会如此对六郎下手？棠儿啊，你在他身边这么久，难道察觉不出来他想动谢族吗？”
这一句话简直问到了谢映棠的心坎儿里，她彻底怔住，默然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确实，她就是因为他对谢族的紧抓不放，而与他僵持了这么多日。
难道……真如阿耶所言，成静如今的力量已如此强大，并决定害谢族，害她的阿姊？
……他会吗？
曾经的谢映棠，或许会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
可如今，她真的不知道。
成静能对她绝食如此不动摇立场，为何不会对她最重要的亲人下手？
哪怕她的阿姊是无辜的，他这样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人，为何就不能害她的阿姊？
谢映棠越想脸色越差，最后竟是往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被谢太尉一把拉住。
他慈爱而怜惜地看着女儿，又循循诱导道：“为父本不该告诉你这些，可却看你在他身边，如今却瘦了许多，当真也是不忍心……棠儿啊，你当真了解成静吗？三郎与你最亲，他是怎样的人你自是明白，可三郎为何当初不愿你嫁给他？他并非良人啊。”
她脑中一片杂乱，只摇头道：“可他、他自己说的，他所作所为皆有理可循，他说他的立场是对的。”
她什么都有些怀疑他了，偏偏最后还相信，成静所坚持的立场，还是基于他所坚信的对错之上。
她不过是伤心他的态度罢了。
可如今，她最亲爱的父亲却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谢太尉看她有些动摇了，眸光一闪，又沉声道：“他的立场若是对的，那我谢族便成了乱臣奸佞，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棠儿，你信他的话，却又为何不信为父的话？我将你养大，你的阿姊待你如何？三郎二郎待你如何？你却都忘了么？”
她紧紧咬牙，心底越发难怪，低眸不语。
谢太尉步步紧逼：“你再扪心自问，成静当真对谢族没有加害之心？如今以御敌为重，他想的，究竟是杀敌还是除掉拦路石？我们若错上一步，便再也没有命回去！”
谢映棠眼泪簌簌而下，抬手捂住脸，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太尉看她情绪失控，想必已经开始怀疑成静了，便放弃了紧逼，又柔声道：“为父也不是要逼你，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让你留心罢了。棠儿，你即便是嫁出去了，谢族与你，终究是骨肉相连的。成静可以三妻四妾，可家人终究是家人。”
他说着，将帕子递给她，无奈地轻哄道：“好了，你这丫头，都嫁人了，还总哭什么？”
她抬手抹去眼泪，却哭得越发汹涌。
谢太尉抚须低叹一声，却也不继续说了，便等她慢慢哭够了，再让她回去。
一番话，能让她动摇，便已足够。
成静军中不乏他埋下的眼线，谢映棠与成静早就开始互相僵持之事早就秘密传入了谢太尉耳中，谢太尉细细一想，夫妻不睦正是从六郎出事开始，谢映棠当真是他的好女儿，哪怕嫁人了，也会毫不犹豫地护着家人，而依成静势在必得、绝不妥协的性子，势必会让她伤心。
本以为仅此而已了，这丫头当初爱成静爱成那般，又能如何坚决？可今日瞧见了她如此消瘦憔悴的她，谢太尉才忽然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
成静可以防备所有人，却如何防备枕边妻子？
谢映棠心思积压已久，只要他再添油加醋，略一推动，必然会让她对成静彻底怀疑。
他这次女……什么都好，只是太过单纯，太过重情。
有她母亲的固执，却不如她阿姊圆滑果断，聪颖却不世故，对外再能护得了自己，却对亲近之人全然相信。
谢太尉心底固然疼惜，却也知，在大族的利益面前，谢映棠又算的了什么呢？
谢映棠回去时，脸色极差。
成静看见她脸色如此，忙将她拉入怀中，柔声问道：“怎么了？太尉与你说了什么？”
她小脸素白，唇色极淡，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这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得他紧紧皱眉，将她揽得更紧，“棠儿……”
她心乱如麻，摇头不言。
成静抬手抚上她的脸，他掌心温热，却如何都融化不了她一般，没由来得有些慌了，“有什么心事告诉我便是。”
她忽然一笑，“告诉你？”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那你告诉我，你愿意为我妥协吗？”
成静将她抱得更紧，咬牙不言，脸色暗了一寸。
她靠着他的肩，哭得越发汹涌，蓦地抬手捶他，“你！我当初若是听我阿耶的，未曾嫁与你为妻……”
他手蓦地一抖，忙打断她，慌忙哄道：“我输了，算我输了！你想要什么，我尽量为你做便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语气惊慌，清透温润的双眼泛起血丝，把她箍得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抱着她，他的心也是跳得极快。
她后悔嫁给他了？
她彻底不爱他了吗？
不就是因为一个谢族，与他置气，以堕胎恐吓，如今还说不想要他了？
他本笃定她会为他妥协，本计划令她全身心尽为他一人所有，如今她的坚决……却让他彻底慌了。
成定初千算万算，算不到谢映棠会说不嫁他。
他箍紧她，睫毛轻颤，又后知后觉弄疼她了，忙松开，动作之大险些令她不稳，他又慌张扶住，柔声道：“你与我说，想要什么，讨厌什么，我们好好谈一次，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眶渐红，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对她的在意，并非是有假。
可她如何敢相信，他肯就因此而妥协。
沉默良久，谢映棠轻声道：“方才那话，是我不对。”
“……但是，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还是爱男主的，就是脑子太乱了，还没捋清～最美好的相爱在第一卷 已经交代，其实喜欢得太浅了，作者我自己作死地认为，夫妻之间还是要吵一架才更亲～～经历大风大浪而坚定不移地相信对方，才算是我认为的最理想的地步吧。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会淩4个；小丸子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水瓶座823 10瓶；弱水zz 2瓶；君子式微、拂袖&#176;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纠缠…
“你与我的孩子，我还是会好好生下来的，上回只是气话，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一室草药香气弥漫，成静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安静的容颜。
谢映棠抚着小腹，阖眸道：“你终究与谢族非亲非故，我不强求你要与我一般尊重爱护我的家人，你所坚持的东西，自然是有你的道理。成定初所做的决定，迄今为止，天下人都没有丝毫的怀疑，我也相信你，因为你是我夫君。”
“但是，我待我家人态度如何，我要如何选择，你同样不能干涉我。”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问道：“如何？”
昨日她因父亲所说之话情绪失控，整整一夜的时间给她冷静，她已经慢慢想清楚了。
她既然不能左右他的决定，那她便决定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是她知道，此刻的她只能顺着心走。
是以，今日清晨，外面军情紧急，她仍是让成静来帐中，与他开诚布公地说了这一番话。
成静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眸子，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嗓音清雅，“可以。”
她听见他答应了，便微微一笑，起身要走，成静却又唤道：“棠儿。”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没有应答，没有回头。
身后响起沉沉脚步声，旋即落入温暖的怀抱。
成静抱紧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你要说的说完了，那我在意的东西呢？”
她蹙眉问：“你在意什么？”
他眸子黑沉而锐亮，“夫妻间的感情。”
她微微一怔，竟是语塞，成静不等她说话，又低头蹭了蹭她的发，“卿卿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声音软了下来，像春风乍然拂过一池桃花水，尾音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委屈，不像平日步步紧逼的他。
谢映棠的心，霎时抽动了一下。
旋即，密密麻麻泛滥开的，皆是一抹说不上来的心软与疼痛。
她眼眶一热，抬手想回抱住他，却又松下手去，就这么背对着他，红着一双眼，反手推开了他。
成静被她的动作弄得往后一退，他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身影，垂下手来，袖中手慢慢紧捏成拳。
当日大军已经逼近大将军麾下大军驻扎之地。
成静在走过营帐，监督士兵操练，正打算回去，身后蓦地有人唤道：“成将军！”
他止住脚步，转身淡道：“何事？”
那士兵心急如焚，期期艾艾道：“是、是援军之事，属下虽然不懂决策，但是属下觉得……这战事还是拖不得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命，粮草不济，兵甲缺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将军到底打算何时出兵？”
那人神色紧张，唯恐唐突问及计划是冒犯，徒惹成静不悦。谁知成静只是微微凝眉，旋即笑道：“我定会尽力去救他们，不必担心，出战就在这几日。”
“那太好了！”那士兵满脸欢欣，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又道：“那成将军亲自去吗？”
成静一怔，失笑道：“为何问我？”
“不瞒将军您，属下之所以来南方参军，就是仰慕您已久，谁知来了没多久，您就去洛阳了，如今……属下跟着您也打了半年了，属下总觉得，只要将军出手，一定是可以打胜仗回来的！”
“当真如此信我？”
“自然！”那士兵激动道：“您如今在我们心目中，可是那头号战神呢！不过将军自有安排，属下也不好干涉一二。”
成静负手而立，抬眼看了看天色。
天色正好，在对具体地形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之下，适合突袭。
他微微一笑，“我会竭尽所能。”
而后回营帐，谢太尉果不其然，有意命成静出战。
众将商议足足两个时辰，而后定夺成静与二郎各率兵马，兵分两路，而后首尾合击，先试探敌军深陷，再重创敌军，不求退敌，以援助大将军、保留实力为上。
而谢七郎再率兵马随机应变，用以接应，防范未然。
夜里山风凉意袭人，寒意迫人，谢映棠裹着厚厚的狐裘，慢慢走上山坡。
大军连夜集阵筹备，自山坡从上往下看去，便看见暗夜里的火把闪烁着，像黑暗中巨兽的双眼，幽然阴森，在她眼前这般晃来晃去，令她没由来得心悸。
她就这么看着大军慢慢集结，心跳也逐渐加快。
哪怕这一路顺利，她随军以来从未遇过真正的危险，可她对于战争的记忆，仍旧停留在血腥与刀光之中。
成静这回出营率军作战，她很担心。
红杏在一边道：“夫人还是回去罢，再不回去，郎主之后寻不着人，怕是要着急了。”
谢映棠点头，转身回去。
一路与许多士兵插肩而过，绯红衫子广袖飘然，长摆摇曳流苏轻坠，她这一抹红艳引来无数士兵侧目，却未有人敢多看一眼，如此唐突冒犯。
她目不斜视，径直往成静帐中走去，便看见帐前侍卫下意思横戟，见是她，忙又收戟低声道：“将军刚刚回帐。”
谢映棠颔首，冲他们一笑，抬手掀帘而入。
眼前光影一晃，尚未看清一切，身子已被狠狠拉入一方狭小天地之中，后背似乎撞上什么硬物，她身子一软，低低娇吟一声，叫完才哑然噤声，狠狠瞪向来人。
帐中没有点灯，黑暗中幽幽浮着他森黑发亮的眼睛，成静抱住了美人，满怀馨香，又放肆地抚她秀发，捏她下巴，亲她脸颊，在她的颈边锁骨处留恋，眷念深深，难以自拔。
她再气愤的眼神，俱被他一一无视。
谢映棠尝试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大掌温热，探入她衣下，柔声道：“卿卿不要挣扎，我就想亲热亲热你。”
她咬牙，声音微抖，“你又想硬来？我如今有孕了！”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委屈又无辜，“那回真的是意外，我不硬来，你让我抱抱可好？”
她哑然，心中暗道：作甚用这委屈的语气同她说话讨好，还问她肯不肯给抱，他如今已经把她抱得这般紧了，他给她机会拒绝了么？
虽是这般想着，可她的感情毕竟还在，还是没能抗拒得了这般柔软又小心翼翼的他，便由着他抱了。
成静抱着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又忍不住蹭了蹭，她小腹如今并看不出来已经有孕，他却小心翼翼的，唯恐碰到了他们的孩子，又怕她又不愿意了，一边软软地蹭着，一边又低声唤她，“卿卿”和“棠儿”轮番着叫，却将谢映棠的心越唤越酥软。
她忍不住，推攘了他一把，“今日怎的了？”
他低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儿，“我明日出战。”
她“嗯”了一声，“那……注意安全。”
“只有这一句话么？”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有些郁闷的神情，“我今日其实又喝了酒的，你闻到了么？”
她闻了闻，“闻到了。为什么喝酒？”
“于我，喝酒之后，抱你才肆无忌惮。”他说：“我真的很难过，不要再与我闹别扭了，被你粘惯之后，再瞧见你冷言冷语的模样，我真不知如何自处。”
她不言，他自顾自地说：“棠儿，有些事情我不妥协，是因为我觉得，一旦妥协，或许会有难以预估的后果，我赌不起，我爬到今日，除了你之外，我便只有这一条命了。”
“我这条命，谁都想取，但是他们偏偏取不到，为什么？因为我身后是陛下。可是你又明白不明白，陛下杀了我的亲人，我却还要为他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滋味？他是君，我无可怨由，但是，我也并非冷血之人，四年前，我亦失去了我至亲之人。”
“所以，我懂你的感觉，也知道你有多痛苦。但是人此生若只随心来，又会酿成多少烦恼？我们都身不由己。”
“但是，谢族与我的家人不同。成家落没于十几年前，便是因帝王猜忌不满，当年的成家，便如如今的谢族，我父母死于帝王之手，亦死于党争、士族、权力、迷失本心之中。”
“谢族。”他低喃，讽刺道：“谢族，泱泱大族，善于弄权，绝非善类。棠儿，你信他们的好，为什么就不信我的好？我对你的爱，绝不会比他们少。”
她偏过头去，扬声唤红杏道：“红杏！快备醒酒汤。”
“你瞧着我。”他皱眉，抬手将她头扳正回来，迫使她看着他，又笑了，笑痕深深，低声道：“你就这么多看我一会儿，天亮之后，我就去打仗了。”
“此战把握如何？”
“没有把握。”
她心里一堵，重复道：“……没有？”
“羌人深浅未可知。”他闷闷道：“计策定了不知凡几，终究还是拿捏不定，羌人情况如何，我方一无所知，届时皆看随机应变。你父亲说，我非出战不可。”
她心口蓦地一堵，无言以对。
沉默了许久，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柔声道：“平安归来。”
他眼睛霎时大亮，沉声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晋江崩了，章节死活发不出去。

第85章 战败
十二月十九日，谢映展率军出营北上，为先锋对陈仓发起猛烈进攻。
而成静在两里之外埋伏驻扎，静观其变。
起初，羌人大军以为对方只是困兽之斗，没料到援军竟来得如此及时，措手不及之下，险险扛住了第一波攻势，但谢映展作战素来果断，攻势越发猛烈，两三波进攻下来，敌军已有些难以支撑。
起初战局如此，本十分可观，但羌人借地势不正面与援军冲突，拖延之下，谢映展久攻不下，将士士气渐弱，本以为双方就要这样僵持下去，谁知羌人不远处还藏有另一波兵马，两面夹击，情况危急，谢映展率军急速撤退。
一路撤退，一路惊险，北上地势险峻，敌军之骁勇超乎想象。
哨兵飞速赶来，成静知道消息后，便传令全军埋伏备战，接应谢映展，依照一开始的计策，谢映展若撤退，则将敌军引诱入此处，此地险峻异常，适合夹击。
但羌人亦非愚蠢之辈，并未一路闷头追击，而是在埋伏之外进退犹疑。
成静便用计诱之。
但对方谨慎异常，几日下来，双方已互相试探好几个来回。
随后发觉不对，敌军准备撤军。
对方主帅不急不慌，只是想将薛淮安大军活生生耗死，而若让他们回去，此次援军之行便毫无意义，成静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冒险主动出战，将羌人拦截于此处。
月色如霜，白雾浓重，寒风袭人四下寂静无声。
人影浮动在暗夜里，兵甲皆用黑布包裹，唯恐月光反射出冰冷刀光。
乌泱泱埋伏在暗处的士兵压低声音，轻轻地呼吸着，双眼锐利如鹰，在暗处紧盯着敌方火光闪烁的大营。
成静半跪在暗处，眉心拧得死紧。
他带几千人大费周折绕道在此处，以靠近得不能再近，又令七郎探路，二郎随时准备接应，今夜兵行险着，若可袭营成功，则初步目的达成。
空气中传来暗响，七郎已经归来，在他身边半跪下来，低声道：“敌军全无防备，许是料定我们不敢来，将军此刻可要动手？”
成静问道：“路可已经开辟好了？”
“沿路皆有巨石埋伏，可进可退。”
“东西已经备好？”
“火箭皆备好。”
成静淡淡一笑，抬眼穿过掩映的杂草，看向那营帐。
看似万事俱备，可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成静向来不打没有把握之仗，但如今军情紧急，他只能赌一把了。
“上！”他沉声下令。
暗处火箭齐发，将士冲入敌军大营，厮杀震天。
山谷之外，谢映展手握缰绳，高踞马上，静等消息传来。
但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发觉得奇怪，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方才七郎主动请缨前去探听消息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后来又在沿路设伏士兵之中看见父亲身边的熟悉面孔，便更觉得奇怪了。
但战事紧急，大局为重，谢映展希望自己只是多想。
三更天时，前方终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谢映展定睛却看，瞳孔霎时一缩。
那士兵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箭，甫一到了跟前，便再也支撑不住地摔下了马，艰难道：“快……快……中计了！成将军……危险……”
谢映展大惊，高声下令道：“快去救援！”
谷中此刻交战激烈。
最冷的风，最刺目的火，最冰冷的剑。
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众将浑身是血，倒地之人越来越多，成静逐步后退，越发被逼入绝境。
抬眼往上看去，乌泱泱黑云无声攒动，唯有月光反射的刀光揭示出，这是暗中埋伏的羌人大军。
火光倾天，战况狂乱，箭雨交错不绝。
成静持刀四顾，眼神阴寒至极点，冲上前挥刀砍那人右腿，踩镫飞腾而上，猛地出刀划向那人脖颈，将人刺翻。
他握紧缰绳，一夹马腹，身下战马陡然加速，他手中之刀快速横扫而过，势不可挡，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一路横扫，连斩敌军将领，高处冷眼看着战局的羌人主帅柯察尔偏头问道：“那人是谁？”
身边副将答道：“是骠骑将军成静，字定初，听说退胡人之功他居大半。”
“哦。”柯察尔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将弓箭拿来，搭箭拉弓，眯眼对准成静，就待一击毙命——
成静动作之快令人难以预料，极快地弃刀横槊，动作极为敏捷，将跟前敌方士兵当胸刺过，重重一挑，一路拼杀，双目猩红。
七郎被几位太尉身边的将领护着，正在艰难拼杀，渐觉体力不支，支刀微滞片刻，不料身后有人拔刀刺来，身边将领已大喊道：“谢将军！小心——”
七郎陡然一惊，尚未回头，便看见成静策马快速奔来，目光冷凝成冰，手中铁槊高高一抛，那物裹着冰冷肃杀之气，霎时向他刺来。
七郎浑身鲜血逆涌，只觉杀气扑面而来——
那铁槊却从他脑边稳稳擦过。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成静沉声高喝，“愣着做什么？！”
七郎霎时回神——方才他以为成静发现了什么，此刻怒不可遏正要拿他寻仇，不料竟是救他。
心底有些五味杂陈，但此刻生死攸关来不及细细思索，七郎拔刀回身猛砍，耳边风啸不绝。
身后却传来马的一声长嘶。
“将军！”
“将军——”
成静滚落下马，眼前撞得一阵发黑，浑身喘息渐止，才看见方才抢来的战马已经倒地，身子微微抽搐，马腹上正插着铁箭。
耳边风啸声渐远，浑身剧痛无比，眼前的黑幕渐渐褪去，天地才恢复本来颜色。
他暗暗咬牙，口中铁锈之气弥漫，余光瞥见一缕寒光射来，顾不得其他便翻身一滚。
那箭擦身而过，几位敌方士兵霎时全力攻他一人，齐齐拔剑劈下！
成静硬撑着抬脚踢翻一人，身子尚未起来，后背便被狠劈一刀，他身子猛烈一搐，飞快抓起那人手腕横刀来挡，身子仰躺在地上，艰难地撑着那四五柄刀。
牙关咬得死紧，那刀尖就逼近在鼻尖之上，体力渐渐不支。
高处，柯察尔未料自己居然失手，轻轻“啧”了一声，旋即又拔出一支箭来，瞄准了成静。
唰得一声，那箭没入他的肩胛。
成静霎时剧痛，浑身冒出一阵冷汗，手臂微搐，却仅凭着一丝微弱的意志力，艰难地撑着箭。
柯察尔再拿箭来，箭尖上挪，这一回对准的，是成静的脖子。
手指蓦地一松。
成静大吼一声，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身上压着的刀尽数挑开，翻身而起，挥刀猛砍。
“成将军——”
“将军小心！”
诸将心惊胆战，见敌军尤为针对于他一人，霎时拼命来救。
七郎猛喝道：“成静！”他将手中刀掷了出去，企图让成静借住。
可那刀擦手而过，成静手臂抽搐，鲜血奔涌而出，竟连抬手也做不到。
浑身疼痛，眼前俱是血色。
从未战败被埋伏至此，他此刻面临生死边缘，脑中蓦地清醒一瞬。
为何会中埋伏？
为何敌军早有防备？
为何事先备下的巨石毫无用处？
脑中响起惊天之雷，他霍然抬头，眼神杀气弥漫，看向七郎。
本念棠儿情分，他方才策马救他，若他当真通敌卖国……
尚未想清，便觉后背剧痛，成静一刹那神智全无，只觉极度的怒意仿佛要透过眼神化为实质，鲜血流淌无休无止，杀意亦无休无止。
最后一瞬的念头，竟是大营中怀胎两月有余的棠儿。
上回醉酒一别，说是生死难料，真未想竟是永别。
她许是……要伤心了罢。
他此命为谢族所害，战场之上，友军构陷，他当真万分不甘，恨不得死后化作厉鬼。
是谢族欠他，算他用命为她妥协。
成静意识全无，浑身力道一泄，轰然倒地。
七郎尚未看清一切，便看见成静猛地倒下，他瞳孔猛缩，蓦地仰头怒喝：“柯察尔！”
声音之怒，宛若困兽哀嚎。
柯察尔眉梢微微一挑。
他看见成静倒下，才无趣般扔掉了弓箭，淡笑道：“本帅素来信守承诺，传令下去，撤军！”
主将倒地，军心霎时不稳，谢七郎陷于震撼之中，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最终记得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而后羌人如约退军，尚退一半，谢映展援军已急速赶到，只是掩护撤退之中，未能来得及护送伤员，以及收尸。
厮杀中的三军全然不知情况如何，只知成静倒地，群情激奋，拼命要去救他，柯察尔本觉得目的达到，剩下的已没有什么看头，打算回去，便又见这群人还待纠缠，索性又不撤兵，只有意放过七郎，却将不识好歹之人意欲尽数屠杀，谢映展来救时惨睹此人间炼狱，只觉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尽量保全大局，仓促退军。
但最令人震撼之幕，是以韩靖为首，那群分明来得及撤离的寒门将士，誓与成静共存亡。
他们不听谢映展号令，没有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不会挂的，别被吓到～本文男主金手指已经开了。
七郎用袭营的消息换成静之死，让羌人放过其他将士。
等这件事情过去，男主就彻底崛起，回洛阳走起～关于有小可爱说虐，好吧我承认是有点虐…虎摸你们，挺过去就好～这是必经之路QAQ

第86章 恸哭…
谢映棠深夜忽然坐起，心口没由来地一阵阵发慌。
帐中没有点灯，手在外面的红杏听见动静，掀帘轻声唤道：“夫人？”
“我没事。”谢映棠捂着胸口，深深呼吸几口气，阖眸道：“只是许久没有感觉如此心悸了，许是近来要入冬了，心里委实浮躁。”
红杏闻言，倒是掀帘进来了，慢慢给她倒了热茶递来，柔声道：“夫人若是实在睡不着，我便陪您坐会儿说说话吧，郎主前几日已经出战了，夫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万万要等到他回来。”
谢映棠接过水小饮一口，仰头看着红杏，笑道：“多亏你一直在我身边，若没有你照顾我，我又会艰难许多。”
红杏笑道：“我也很庆幸能服侍夫人，金月还留在洛阳呢，我可比她幸运多了，至少跟着夫人，可以经历许多不一般的事情。”她接过杯子放下，又拿起披风给谢映棠披上，低头瞧了瞧谢映棠的小腹，好奇地问道：“夫人怀了小郎君，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谢映棠轻抚小腹，微微笑道：“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镇日为他孕吐不断。”
“小郎君这般折腾他家家，将来也定是个闹腾的。”红杏笑着想了想，拍手道：“若是像夫人当初闹腾的性子，也是极为可爱的，想必郎主也万分欢喜！”
谢映棠垂下眼来，“或许是吧。”
红杏夜里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谢映棠稍稍睡得更安稳了一些，只是心跳仍旧有些快，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眼睛透过黑暗看着那桌案，不用看清便知，那上面放着成静给她的玉佩。
他在时，她千方百计地逃避，他如今一离去，那日醉酒他抱着她的话忽然又历历在目。
——“棠儿，你信他们的好，为什么就不信我的好？我对你的爱，绝不会比他们少。”
——“我爬到今日，除了你之外，我便只有这一条命了。”
她闭上眼，耳畔他的温柔低语仿佛仍在一遍遍回响，眼眶不由有些发热。
一夜难眠。
翌日清晨，谢映棠尚在睡梦之中，便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
红杏急急掀帘道：“夫人！大军归来了！”
谢映棠不料大军归来竟如此之快，瞌睡霎时醒了大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露出笑颜，她急急披衣梳妆，便快步走了出去。
甫一出去，笑意蓦地全消。
士兵们面上一片惨淡之色，残兵败将不知凡几，人人都狼狈不堪，满面愁容。
这是……
“难道没有胜吗？”身边的红杏也觉得奇怪，失声道。
谢映棠心口一堵，越来越有不祥的预感，顾不得其他，连忙提起裙摆往谢太尉帅帐中奔去。
红杏见她身怀有孕还如此激动，连忙唤道：“夫人！慢点别急。”一面说，一面跺了跺脚，飞快地追了上去。
谢映棠穿过众将，军中几乎没用女子，一看便知身份，是以一路人无人敢拦。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帅帐前，守卫士兵尚未横戟呵斥，谢映棠已闷头冲了进去。
她跑得太急，小腹有些痛，却又顾不得身子，只去抬眼去寻心中那人——
帐中昏暗，里面将士颇多，谢太尉皱眉站在上首，地上正跪着几个人。
除却谢家二位兄长，其余人皆是陌生面孔。
谢映棠心底一沉。
她进来时，谢太尉便没有再说话，众将全都看着她，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又焦急变为惨白，全都低下头沉默了。
谢太尉道：“棠儿你……”
“我夫君呢？”谢映棠声音猛颤不止，断然打算谢太尉，情绪有些失控，“他在哪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他？”
“棠儿，你冷静些。”谢映展艰难道：“成静他……”
谢映棠遽然看向他，眸中带了一丝希冀。
就盼着他说一句，成静此刻在别处忙碌，或是临时有计划变动。
总之，千万千万不要是出事了。
她的目光如此热切，触及她的眼神，谢映展越发疼惜这个妹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的沉默无疑代表了噩耗，谢映棠心尖猛痛，含泪摇头，慢慢往后退道：“不可能……他那般谨慎的人……不可能出事……你们都骗我……”
“棠儿，是我不对，他是为了救我，才不小心摔落下马，以致于中了一箭。”七郎双目猩红，艰难道：“本来我们设伏，意欲偷袭敌方，诱敌深入，谁知那柯察尔狡猾至极，早就预备好瓮中捉鳖，成静中箭生死不明，局势危急，我们实在抢不回尸首……”
“不会！”她大声打断他，喘息着，眼底渐渐泛红，几近歇斯里地，“为何会战败？为何独独是他出事？他不会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下唇猛颤，心底骤然生凉，浑身鲜血都仿佛已经止住了奔涌，只感觉胸腔仿佛碎裂成了一块一块，连呼吸都锥心般的痛。
话刚说完，便觉眼前一黑，浑身力道猛地一泄，她再也支撑不住，往后栽倒下去……
“棠儿！”
“翁主！”
“夫人！”
耳畔众人的呼唤声渐渐远去，她最后阖上眼，只觉得满心是滔天的哀凉绝望。
再次醒来时，不知身处何地。
她闻到一缕药味，以为又是成静来催她喝药，慌急转头，却看见端着药走过来的红杏。
谢映棠霎时眼眶一红，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哀恸地哭了起来。
红杏一惊，连忙放下药碗给她擦泪，唤道：“夫人……”
谢映棠一把投入她怀中。
她紧紧抱着红杏，起初是哀哀恸哭，后来抽泣渐渐激烈，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不信他出事，可是身边人都这么说。
她再不信，再自欺欺人，终究瞒不了自己。
此时此刻，环顾四周无他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孤零零一人，彻底绝望。
为什么谁都无事，偏偏就是他？
明明出发前一夜，他还对她承诺，说要平安归来。
一闭眼，仿佛那个人还抱着她，在她耳畔唤她“卿卿”。
她眼底泪化作血，哭得双耳鸣响不止，推开红杏疯狂地干呕起来，眼泪打湿满脸，眼前茫茫不能视物。
红杏吓坏了，也跌坐在地，掩面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跑到帐外去疯狂地求见谢太尉，说夫人情绪失控……
那些人很快便带了医者过来，谢映棠情绪失控，赤脚站在地上，不许任何人碰她。失去成静的她宛若受伤的小兽，她只觉眼前人人都很可恶，人人都妄图想加害她的静静。
谢映展顾不得其他，强硬地将妹妹搂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谢映棠却哭得险些晕厥过去，最终浑身脱力，又在他的臂弯里昏死过去。
医者为她诊了脉，沉重道：“翁主情绪过于激动，动了胎气，若一直以来如此伤心，于身体将是大害。”
谢映展问道：“那可有什么办法？她万万不可流产，她自小身子就极弱。”
医者叹道：“下官只能尽力，可以开些安神的方子，谢将军定要日日照看好翁主，翁主如今身子……实在不容乐观。”
谢映展转头，看着谢映棠苍白的睡颜，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仍旧皱得死紧，低低呓语着，不知是在唤谁。
那一日紧急撤离，他只看见拼死杀出来的七郎，却听众将说，成静已经中箭而亡。
柯察尔攻势猛烈异常，不全军覆没已是万幸，自然不可能给成静收尸。
他料不到，或许军中上下也无人料到，几乎是百战百胜的成静，竟折于这与羌人的第一场战役之中。
再谋略无双之人，亦有失手之时。
只是可怜了他的妹妹。
嫁予成静未满一年，怀胎两月有余，竟生生成了寡妇。
“静静、静静……”她忽然急促地唤起成静，身子不安地动了起来，声音扯了一丝哭腔，“静静不要丢下我，我不和你闹别扭了……”
她一边唤着，眼泪一边奔涌得无止无尽。
谢映展紧紧盯着她，脸色晦暗，垂下眼来，心底仿佛是在流血。
这是他的亲妹妹，身份高贵。
不管嫁人与否，她终究是谢族的翁主。
哪怕成静去了，他也断不会让她因此受半分委屈。
谢映展一直在妹妹身边坐到深夜，又低声交代了红杏一些事宜，才掀帘出去。
脚步声渐远，四下又恢复宁静。
谢映棠蓦地睁眼，双目空洞地看着上方，在黑暗中默默流着眼泪。
她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多眼泪，哭了整整一日，此生也未曾如此伤心过。
她与成静，本以为是一桩万分美好的好姻缘，如今看来，却更像是孽缘。
是在报复她么？报复她的冷眼相待，报复她对他的示弱置之不理，所以让她失去……
他弯眸低笑，他神态冰冷，他温柔无奈，他矜持清冷……
他在她跟前遮天蔽日，以至于她从未想过，她会有失去他的那一日。
她今日痛得仿佛是习惯了，此刻只觉心里毫无知觉，仿佛被人开了一个大口子，有风倒灌着涌入，自己已彻底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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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多方…
元昆三年冬，注定是多事之秋。
先是大都督宋让重伤病故，大将军薛淮安被围困，百战百胜的骠骑将军成静率军增援，谁知首战便折于陈仓，许多寒门将士誓与成将军共存亡，坚决不肯撤离，尸身不明。
经此之战，谢太尉麾下大军士气萎靡不振，大大失了之前一往无前的勇猛。
随后，谢太尉亲自率军出击，誓要救围困的薛大将军，谁知敌军将领柯察尔阴险狡诈，善用兵发，久攻不下。
十二月二十八日，大将军缺失粮草，终于支撑不住，全军覆没，羌人再次向前挺进，与谢太尉对峙于五丈原。
与此同时，武平侯谋反，相继买通数个京卫，洛阳城中一场血战，尸横遍野，而后帝王大怒，下令整治朝中官权，凡有谋反嫌疑之人悉数下狱，谢映舒借士族威望大肆弹劾，亲自下狱官员达五十人，朝堂动荡不安，谢映舒权势再上一层楼。
天下兵力再次分出三万兵马，镇压武平侯麾下大军。
内忧外患不止，天下人心惶惶，士族大不如前，寒门群情激愤，百姓怨声载道，天下大乱。
元昆四年二月十一日，帝王昭告天下，皇后有孕。
士族接连战败，一发不可收拾。元昆四年二月十二，羌人破长安，直逼渭南潼关，离洛阳越发之近，江山社稷危矣。
朝中争吵不休，无人知晓此刻谁才有希望破羌人，成静一死，天下再难找出优秀将领，而诸如魏凛宋匀这些将军，却在作战之中屡次与士族不和，数次争吵下来，两方都未曾得到好处。
此刻，举国上下才终于开始忧思家国的命运，再沉溺于繁华荒诞之梦的权贵，也被现实打击得幡然醒悟。
“皇后娘娘在做什么？”谢映舒下了朝便径直去了含章殿，低声对殿外的宫女问道。
那小宫女低头答道：“娘娘刚刚服下安胎药，此刻还未午睡。”
谢映舒淡淡“嗯”了一声，直接抬脚拾级而上，推开殿门进去。
殿中袅袅燃着安神香，金砖地面泛着莹莹亮光，帷幄虚束，隐约露出软塌上的女子身形。
皇后谢映瑶着繁复宫装，风髻露鬓，娥眉淡扫，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绞着那明黑乌丝，流光溢彩。
她瞧见了谢映舒，便将茶盏搁到桌上，微笑道：“你近来总往我这里跑，三天两头的，你让外面人怎么看？”
谢映舒微微一笑，上前坐在榻边，温声笑道：“阿姊怀有身孕，万事还是谨慎为重，至于外人……让他们说去，我们自家姐弟叙旧，谁敢置喙？”
皇后不由得笑了，细细端详了一下这位阿弟，不得不说，三郎越发沉稳，这几日江山动荡不休，人心惶惶，也亏得他留守洛阳，才能震过那些老臣，力压局势，稳定人心。
时势造英雄，本以为未让他为将出征，谢映舒是万分不甘的，将来就算留在洛阳，也未必能用文官之职好到哪里去。
但，三郎偏偏做到了。
越是动荡不安的局势之下，他越能彰显出异于常人的冷静与毅力。
成静战死，时局动荡，皇帝少了那把利刃，如今即便是身为九五之尊，在皇宫内亦是步履维艰。
而三郎，却正好替他解决了一些麻烦。
三郎虽是士族中人，亦是谢太尉的嫡长子，皇帝对如今局势已全然失了把控，自然会仰仗着他。
是以，这短短几月，三郎权柄日重，早已今非昔比。
皇后看着眼前俊美清雅的男子，笑意渐渐欣慰，又想起这一母同胞的三人，还有一个棠儿，如今刚刚有孕便已守寡，着实悲惨。
棠儿不肯回洛阳，她似乎还在坚守着什么，皇后想到这个妹妹，不由得抓住谢映舒的手，切切道：“你若得闲，再去信给阿耶罢，让他把棠儿送回来，怀孕委实不好受，更何况她的处境如此艰难，这丫头……着实太苦了些。”
谢映舒垂下眼来，道：“她是什么性子？素来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已劝过许多次，又岂会需要阿姊亲自来催呢？”
只是，他去信无数封，都不敌成静在她心目中的分量罢了。
所谓苦苦坚守，不过是还在自欺欺人，盼着成静可以回来。
当真是可笑。
为了所谓的感情，她总是意气用事。
他将她亲自带了这么大，她在这一点上，却半点不如他冷静。
谢映舒心中不由冷笑。
皇后收回手，叹道：“若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纵容她，是我们自小太惯着她了，不愿过于压制她的秉性，只想教她仪态礼法，反而养就一身硬骨。”
“路是她自己选的，我们如今，除了尽力护着她，又还能如何？”谢映舒耐着性子，低声劝道：“阿姊这几日注意身子，每日都要找太医请脉，吃穿皆要先行验过，万万不可马虎大意。”
皇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本宫知道了，还需要你提醒吗？”
这对姐弟对视一眼，皆同时摇头失笑。
***
御书房入夜之后，灯火仍旧亮如白昼。
诸位大臣议事后纷纷退下，开始分开筹备接下来的事宜，皇帝却忽然叫住了一位士兵。
那士兵正是宋匀，如今匆匆回洛阳一趟，明日一早便要重新奔赴战场。
皇帝记得，眼前的宋匀是成静昔日的下属，便赐坐赐酒，笑着问他道：“你觉得近来战事如何？羌人有几成把握退？”
宋匀拘谨得很，踌躇几下之后，起身拜道：“臣不敢预测战事，只是陛下大可放心，臣等竭尽全力，也要守住山河。”
“不必紧张。”皇帝微笑道：“起吧。”
宋匀默默起身，低头站在一边。
“坐。”
宋匀踌躇之下，再次坐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蓦地问道：“若是成静还在，你觉得又有几分把握？”
宋匀蓦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却又低眸道：“成将军擅于谋略，精于兵法，若他在，胜算至少能大三成。”
“这么笃定？”
“臣笃定。”宋匀暗暗咬牙道：“当初在荆州时，臣便是亲眼看着成将军是如何一步一步镇服众人的，他若在，定会对局势有所挽回……只是、只是如今乱成一片，将军一世英名，竟折在那陈仓！”
皇帝笑意不变，终于将心底揣测多日的怀疑问了出来：“那宋爱卿以为，成定初一世英名，当真就草草折于陈仓吗？”
宋匀蓦地一惊，霍然起身道：“陛下是说——”
“朕只是怀疑。”皇帝沉声道：“他出事，他手下将士只服他一人，便宁可誓死追随于他，一千将士滞留下来未曾撤退，为何之后未曾找到任何尸首？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不像他成定初的作风。”
宋匀顺着这话，细细一想，忽然心中便燃起巨大的希望。
他咽了咽口水，激动道：“臣也是如此以为！陛下说得有道理！”他激动地一把跪下，拜道：“臣、臣想再去陈仓探一探，弄清真相。”
“此事疑点颇多，成静此战就算没把握，又为何会损失如此惨重？朕早就怀疑了，怕是有心人作祟罢！”皇帝冷笑一声，慢慢走到宋匀面前，抬手将他拖起，殷殷叮嘱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朕如今是鞭长莫及了，士族倾轧，宋爱卿也当看得出局势，此事便交予你了，切记暗中行事，尤其要瞒过谢族。朕手中还有一些兵马，若定初当真未死，你便酌情处置，若他当真战死——”
皇帝闭上眼，沉声道：“便暗中彻查此事，朕的人，不可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是！”宋匀单膝跪下，虎声应道。
***
“棠儿？”
“妹妹？”
“……”
谢映展不知唤了谢映棠多少声，她才回过神来，转眸看向他。
谢映展将药端了上来，温声道：“喝药罢。”
汤药浓黑，苦味弥漫，谢映棠却毫不迟疑，直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猛地放下药碗，用帕子捂着唇忍了忍，过了许久，才一展眉心，抚着肚子问道：“阿兄，我的身子如何了？”
谢映展笑道：“无碍的，你好好静养，事已至此，便不要一直难过了。”
听到这话，她垂下眼来，攥着的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沉默不语。
不可能不难过。
只是她哭了那么久，偶尔的昏迷提醒了她，她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
哪怕她此刻全然绝望，觉得无依无靠，也要尽全力保住腹中的孩子。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谢映展看她又伤心起来，自觉多言，只好抬手抚了抚妹妹的发顶，柔声道：“我先去处理公务，夜里再来看你。”说着，他慢慢起身，替她拢了拢衣裳，便起身出去。
谢映展一路出去，便看见正在与士兵一同操练的七郎，七郎方才射了一箭，正中靶心，他满意地掷开弓箭，揉了揉手腕，忽地看见正在看此处的谢映展，连忙带笑走过去，“堂兄。”
“七郎箭术越发精湛了。”谢映展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大伯父亲自勒令严加操练，我又岂能偷懒？”七郎笑了笑，随即问道：“棠儿如何了？她今日还有好好吃药么？”
“腹中孩子是保住了，只是这丫头还是倔强，谁都瞧得出她有心事，偏偏一开始还知道要哭，如今连哭也不哭了。”谢映展想到妹妹便头疼，又问道：“你现在可有空，我有一事问你。”
“什么事啊？”
谢映展轻捶了一下他的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来。
七郎纳闷地跟过去，直到来到无人之处，才嬉笑道：“堂兄，你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谢映展笑意陡然全收，眸子寒冽，冷声问道：“七郎，我问你，成静出事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刚问出口，七郎脸上笑意登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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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败露…
七郎沉默一刻，状似无意道：“当日发生了什么，堂兄不都知道么？成静被柯察尔射中，我们救不及，为顾全大多将士性命，只能撤退。”
“这些不用你说，我自是知道。”谢映展眯着眼睛打量他的神情，沉声道：“当日，为什么一切计划皆是临时起意，一切安排如此妥善，敌军将领会提前料到成静会如此？为何你会主动请命率兵去设伏，又为何……柯察尔不去射你这个早有威望的谢小将军，却独独要射刚相识不久的成静？”
七郎霍然抬头，“你是怀疑我？”
“不得不疑。”谢映展冷声道：“七郎，我知道，因为六郎之事，你始终对成静耿耿于怀，他对谢家亦有威胁，但是有些事究竟做不做得，我以为你会有分寸。”
七郎怒道：“我没有！空口无凭，堂兄为何就觉得我做了什么？”
“没有吗？”谢映展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讽刺，他低声道：“论在军中，我比你久，我若问我当日出战的亲信，你觉得我会寻不到蛛丝马迹？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然敢做，便不要怕被人察觉……通敌是大罪，甚至可诛九族，七郎，此事若是败露，你究竟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七郎脸色遽然一变，右手狠狠攥紧。
谢映展又继续道：“这件事情，我必须告诉阿耶。”他转身，作势要往主帅帐中走去。
七郎连忙伸手拉住他，急急道：“堂兄！”他飞快地咽了咽口水，脸色几变，才暗暗一咬牙，道：“我此举也是为了家族……我士族已经后继无力，成静若不死，一旦任他发展壮大，我们岂不是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谢映展飞快回身，怒道：“你！”
他不过轻易一诈，果然将他诈了出来。
当真没想到，六郎桀骜，七郎看似本分，实则也是如此不知后果之人！
且不论棠儿如今是何情况，他将一己私利放于国家安危之前，便是极大的荒唐！
谢映展猛地深吸一口冷气，垂在身侧的手疯狂抖了起来，恨不得将这竖子直接揍一顿。
他怒道：“你还不知悔改？若是羌人破国，届时保住利益又如何？你我都将成为亡国之人！大战在前，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七郎不屑道：“羌人自然可退，若是给了成静活命的机会，你我都会是下一个六郎……不，我们会更惨。”他缓了缓神色，上前低声道：“堂兄，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退敌，我固然做得不太厚道，但此事只要压下，便神不知鬼不觉……”
谢映展看他仍是不知错，此刻若是放纵姑息，将来说不定还会为了所谓的利益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来，当下越发怒极，右手紧攥成拳，猛地挥向他的脸。
七郎猝不及防，被他打得摔倒在地，又撑手站起，一抹唇角血迹，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谢映展气极反笑，又是一拳打过来，七郎侧身去躲，几个回合下来，已被他死死擒住，谢映展冷笑道：“我现在便去押你去见我阿耶，你想瞒下来，行。此事关乎满门，我们自然会瞒，但尔等愚蠢之徒，不打着实难平我之怒！”
七郎挣扎道：“你放开我！”
谢映展丝毫不理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将他押去谢太尉帐中。这对兄弟关系素来不错，可此时此刻，七郎脸色发青，二郎怒不可遏，倒是引来了众人暗中议论纷纷。
谢映棠刚刚喝完药出来，便瞧见这一幕，不禁皱眉道：“这是怎么了？阿兄素来脾气好，怎的与七郎闹得这般……”
红杏也觉得奇怪，嘀咕道：“真是奇怪，二公子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莫不是七公子做什么事惹恼了？”
谢映棠皱了皱眉，也往谢太尉帐中走去，“还是去看看吧。”
若是有什么事，她或许还能劝解一二。
她怀胎已经快五个月了，如今肚子已经大了，行动多有不便，红杏一路小心地搀着谢映棠，直至慢慢走到帐前，却发觉帐外守候的侍卫全部退了下去。
她心底疑惑，偏头与红杏对视一眼，正要进去，忽地听到里面传来谢太尉的怒叱声：“混账！你是疯了不成？！”
七郎跪在地上，不甘心地扬着头，大声辩解道：“我也只是为了谢家，成静不死，后患无穷，大伯父素来杀伐果决，此刻面对如此对手，居然也要心慈手软了吗？”
“你放肆！”谢太尉霍然起身，将案上文书狠狠砸到他脸上去，“要对付也不是那时，大将军全军覆没，千千万万无辜的将士，皆是因你一己私欲而死，你究竟愧是不愧？！”
七郎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事已至此，如今便只能将此事压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如今为人掣肘，正嫌没理由找我麻烦。”谢太尉眉头皱得死紧，负手来回踱步，转身唤道：“二郎，此事交给你，可能知情的将士悉数解决了，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阿耶！”谢映展惊道：“可……可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见惯生死，经历至此，没有谁不无辜，我亦不忍，可又能如何？”谢太尉闭了闭眼，“不必再说。”
谢映展拳头攥得死紧，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他自是明白，此事一旦被有心人揭发，届时便是他谢族通敌卖国，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瞒下去，不得不瞒。
成静已死，更何况，若无七郎此举，将来，他们或许也真会与成静你死我活。
他沉默许久，才道：“孩儿明白。只是……七郎胆大妄为，阿耶打算怎么处罚？”
七郎暗暗咬牙，梗着脖子不说话，仍旧是不甘心的模样。
谢太尉冷冷扫了他一眼，道：“推出去，三十军棍，五十鞭，给我狠狠地打！”
七郎脸色一变，不服道：“我不过是为了谢家而已！就算我不动手，大伯父难道当真没有杀成静之心吗？您当初每次听闻成静发来的战报，神情绝非有假，若不是棠儿和皇后恰好这个时候有孕，您还会犹豫吗？！”
此话一出，连谢映展心头都是一跳，连忙去看父亲脸色。
有些话当真直说不得，更何况如此忤逆父亲颜面，谢映展他自己都不敢，谁给七郎这小子滔天的胆子？
“你放肆！”谢太尉甩袖怒道：“人人尊你一声谢小将军，便给了你以下犯上的胆量？我今日便替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无知竖子，当真该打！推出去！”
谢映展连忙一把拉起七郎，一边捂住他的嘴，硬着头皮把他推攘了出去。
一掀帘子，便看见门口站着的谢映棠。
她脸色惨白，清艳双眸漆黑如无底的深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们。
谢映展手脚霎时冰凉，唤道：“棠儿，你……”
她看着他，目光又挪向七郎脸上，七郎此刻面对她格外心虚，便撇过头去，咬牙一言不发。
她看着看着，蓦地一笑。
这笑意三分冰凉，七分嘲讽。
触及这样奇怪的笑容，谢映展只觉她此刻宛若撞了邪似的，整个人都不正常起来。
她可以哭可以闹，可此刻就这样带着几分冰凉，笑着看着他们，令他觉得，这个妹妹已经彻底变了。
没由来一阵心慌。
谢映展伸手去拉她，柔声道：“此事待我之后与你……”
话还未说完，谢映棠猛地甩开他的手，抬手对七郎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七郎的脸偏向一边去。
他终究对谢映棠有愧，此刻生生受了她一耳光，沉默不语。
谢映棠双眼猩红，浑身发抖，含恨道：“我为了你们，冷言冷语待他数月，我相信的至亲之人却暗中想着杀我夫君，我误将恶人当作好人，又为你们委屈了他那么久……我当真是愚蠢！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们？”
她双眼无泪，眸子却猩红如血，声音渐渐失控，歇斯里底：“是我大错特错！什么父亲！什么兄长！当初口口声声是为我好，不过是觉得我愚蠢好骗罢了，若我今日没有来，你们打算骗我到几时！”
红杏从未见她如此疯狂，比起上次听闻成静死讯还要吓人，哭着上前扶住她道：“夫人消消气！夫人你还有孩子啊，不要动了胎气……”
谢映棠甩开红杏，捂着肚子，拼命忍下痛感，又指着七郎，一字一句煞为冰凉，“堂兄又如何？我定不会放过你！”
七郎再也忍不住，冷冷嗤笑道：“妹妹还是妇人之仁，有翁主之位，只要能保住家族显赫，届时再嫁又有何难？成静究竟有什么好？谢家养你长大，便是让你向着外人吗？”
一字一句宛若刀刃，狠狠刺入她的心中，将一颗心搅得支离破碎。
她浑身痛极，心里冷极，此时此刻，才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她以为的一切罢了。
可笑又讽刺。
她眼中霎时闪过一丝血雾，呼吸愈紧，张口还欲再言，蓦地心口一疼，往后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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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淩6瓶；君子式微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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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薨逝…
梦中一片沙尘飞扬。
她身着白裙站在高高的山丘上，看见千军万马厮杀呐喊，鲜血四溅，头颅滚落，血腥场面令她触目惊心。
她浑身冰冷，便看见一人身着铠甲，身下战马飞驰，过千军入过无人之境。
他手中长刀寒光凛然，所过之处腾起一片薄薄血雾，刀剑滴着猩红的血，寒光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忽然一把箭猛地射了过来！
那箭极为凌厉，她眼皮一跳，疯狂大喊出声，那人却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对身后的危险毫无所知。
一箭穿过身体，他滚落下马，鲜血至口中涌出。
他仰躺着，望着天，蓦地偏头，逐渐失去焦距的目光却去满眼惊恐的她相撞。
她看见他口型微动。
“好好保重。”
霎时铺天盖地的哀伤自心口涌出，她身子痉挛，一把跌坐在地，不顾一切地嚎哭出声，像个孤单无助的孩子。
谢映棠是哭着醒来的。
一睁开眼，便发觉浑身都出了冷汗，大夫跪在地上，有人正坐在她床边，逆着光，眼神晦暗不明。
她喘息一阵，睁着朦胧泪眼看过去，那人的面容的渐渐清晰，正是谢太尉。
她浑身一僵，偏过头去。
谢太尉叹道：“为父知道，你是在怨我们无情，可七郎固然有错，可你想过没有，成静若是无事，也绝不会放过谢家。”
她冷笑，“阿耶不必说了。”
谢太尉皱眉，看着她不语。
她此刻心底一片冰冷，只余下铺天盖地的哀凉之感，除此之外，丝毫不带有任何对家人的恻隐之心。
所谓的家人，一直都妄图支配她，支配利用不成，便不顾她的死活，宁可私通敌军，也要杀了成静。
对，谢太尉是无意的，可他选择了遮掩。
为亲不慈，为臣不忠，为将不义。
若非她那日偶尔撞见，将来余生是不是都将不明真相？
生下孩子，又成为嫁人的工具，他们会利用权势，用她再次笼络别的家族。
谢映棠想到此，便又是冷笑不已。
帐中一片冷清，谢太尉看着女儿漠然的面庞，头一次陷入沉默。
他自然心疼女儿，但他除了是一个父亲，更是一族之主。
谢太尉态度坚决，淡淡道：“棠儿，成静既然已经去了，逝者已矣，你还是要往前看。”
谢映棠沉默不语。
谢太尉叹道：“事已至此，为父若不帮七郎压下，一旦事情败露，整个谢族都会被冠上千古骂名，棠儿，你心里再不痛快，又能如何呢？”他说着，将药碗端来，亲自要为女儿喝药，柔声道：“你腹中之子，我们还是护着你好好生下来，但你大好的年华，将来也不能如此磋磨了，回了洛阳，你依旧是最初那个端华翁主……”
“这一年以来的事情，你就当做是做了一场梦……”
她猛地掀翻药碗，撑手坐起，含恨道：“我不可能忘记！我一辈子都是他的妻子，他活着，哪怕在天涯海角，我也等着他回来。他若死了，我便为他守寡一辈子！”
“荒谬！”谢太尉低头看着那洒了满地的碗，终于拂袖起身，怒道：“孺子不可教也！当初若非你兄长和母亲求情，谁又会答应将你嫁给成静！你要与他守寡？你如今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么？”
她双目渐红，倔强地望着谢太尉。
谢太尉冷冷吩咐道：“喂翁主喝药，她不肯配合便灌下去，直到生下孩子，便直接送回洛阳。”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不顾身后传来她疯狂抗拒的声音。
洛阳，皇宫内。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蓉儿端来安胎药，笑道：“已经五个多月了，娘娘可有感觉到小皇子在动？”
皇后笑着道：“这孩子安静得很，未必是个皇子，若是个公主，也是极好的。”
蓉儿忙道：“这怎么行呢？娘娘可是要生下嫡长子的，将来啊，小皇子或许还能封为太子……”她掩唇道：“然后奴婢和娘娘，都会亲眼看着小皇子慢慢长大，长成陛下或是谢大人那般玉树临风才好。”
皇后失笑，轻嗔她一眼，“你啊，一天到晚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净会讨我欢心了。”
蓉儿嘻嘻一笑，冲皇后眨了眨眼睛。
皇后看着蓉儿面上明媚的笑颜，微微一晃神。
蓉儿是新调来她身边的，她就是瞧这丫头明媚阳光，笑起来分外可爱，像极了棠儿，便忍不住将她留下。
棠儿自从那日出事，便离奇出现在襄阳，随后一路吃苦至今，听二郎在信中所说，她如今已不大笑了。
那小娘子在她身边嬉笑玩闹仿佛还在昨日。
一眨眼，世事变迁，天地变色，故人也都变了。
蓉儿看见皇后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唤道：“娘娘……”
皇后回神，垂眼一笑，偏过头去问道：“今日陛下可有来过？”
蓉儿登时来了兴致，连忙道：“陛下今日来过了！只是娘娘那时在午睡，陛下不忍心打扰，便又离去了，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叫陛下呢？陛下近来可关心您了！”
皇后微微一怔，含笑摇头道：“政事已经焦头烂额，还是算了罢。”
时间飞逝地极快，转瞬又是两月。
章华殿宫人飞快进出，一派兵荒马乱之象，凡出来之人皆端着满满几盆血水，令人触目惊心。
里面传来阵阵惨呼之声。
周围人跪了一地，皇帝垂袖站在殿外，表情冷黯。
谢映舒听着长姊的惨叫，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皇后跟前太监的衣领，将他狠狠抵上身后大红木柱子，眼神阴鸷至极点，寒声问道：“究竟是为什么会早产！你们是怎么照顾皇后的！若是母子有恙，你们死不足惜！”
皇帝眸子微动，看着一边暴怒的谢映舒。
那太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明明之前都还是好好的，却忽然开始叫腹痛。
他在三郎的逼视下越发胆战心惊，浑身上下抖得厉害，话也说不全。
谢映舒猛地松开手，右手紧捏成拳，狠狠打在柱子上。
指节上磕出了血迹，他却毫无知觉，双目之中，殷红血丝渐显。
第一胎流产，此胎又是早产，从今以后，皇后再难有身孕。
若是母子平安，孩子或许只是身子弱些。
可若母子出事……
谢映舒简直不敢想。
他最在乎之人，便是这一母同胞的阿姊和妹妹，长姊待他如母，自小对他温柔教导，宽容有加，他常常心思急躁，不肯饶人，总是长姊在期间劝解开导……
他看着那一盆盆血水还在不住地端出来，再也忍不住，一把跪在了皇帝跟前。
皇帝皱眉道：“谢卿怎么了？”
“臣想进去看看阿姊，隔着帘子也好。”谢映舒道。
“荒谬！”皇帝低叱道：“朕都进去不得，你还想进去？”
谢映舒紧紧抿唇，只道：“臣只是担心阿姊安危。”
“朕又何尝不担心？”皇帝冷冷拂袖，道：“起来！就在外面给朕好好等着。”
谢映舒却不肯起。
皇帝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规矩毕竟是规矩，你进去了又能如何？若是不肯起，你便跪着罢。”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才有宫人退了出来，低声道：“禀陛下，皇后娘娘生了。”
皇帝蓦地一惊，谢映舒心头大石终于落下，连忙问道：“皇后娘娘如何？”
“娘娘安然无恙，只是……”那宫人犹豫许久，终于一把跪在地上。
谢映舒笑意渐散。
皇帝沉声道：“只是什么？”
那宫人哆哆嗦嗦道：“只是……娘娘所生的是……是死胎。”
一句话如惊雷。
谢映舒猛地往前拉住那宫人，怒道：“你再说一遍！”
那宫人惶恐道：“陛下恕罪！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小皇子生下来便没有气息，浑身发紫，陛下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浑身一僵，脚步如飞，飞快冲入殿中。
殿中从太医到产婆，俱已跪了一地。
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惊骇，恰恰可以证明，方才那宫女所言非虚。
皇帝沉声问道：“孩子呢？”
一边的产婆闻言，哆哆嗦嗦地膝行上前，将怀中用明黄布帛裹好的孩子举起。
皇帝弯腰接过那孩子，低头一看，神色遽变。
浑身青紫，气息全无。
当真是死胎。
元昆四年四月十七，皇后早产，诞下死胎，满朝震惊。
如今内忧外患不止，江山危在旦夕，钦天监连夜上书，直言此乃不祥之兆，皇后身系厄运，不宜再居含章殿，宜迁于西宫。
满朝议论纷纷，国母生下死胎之事，自古以来闻所未闻，甚至有人说皇后当不起中宫之位，气运与国家相悖。
无论臣下如何上奏，皇帝俱置之不理。
四月二十八，皇后自缢于含章殿。
国丧钟深夜敲响，谢映舒猛地惊醒，思绪回笼不过须臾，蓦地快速起身，高声唤道：“谢澄！”
谢澄连忙进来，两眼通红，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谢映舒动作停住，心口一僵，心里骤然冰凉一片。
谢澄低声道：“郎君节哀，皇后娘娘她……薨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离完结不远了，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本月应该是可以结束的。

第90章 反心
含章殿，皇后灵前，诸妃哀哭。
谢映舒走到含章殿外，目光触及那巨大的黑棺，身子一个踉跄，谢澄连忙将他扶住，“郎君！”
谢映舒默默地推开谢澄，站直了身子，就这么看着那棺木，如在梦中。
分明昨夜，他从含章殿退下来之时，阿姊还在对他微笑。
他得了陛下默许，日日都在含章殿，唯恐阿姊心情不快，那日，从未提及过小皇子的阿姊忽然问道：“那孩子……怎么处理了？”
他一时僵住，不敢回答，皇后又微笑道：“我不过是问问，怀胎七月早产，可毕竟也是我的亲骨肉，你的亲侄儿。”
谢映舒只好答道：“小皇子生下来便是死的，是以陛下命人葬了。”
“可有赐名？是以何礼而葬？”
那个小皇子被视为不详，更是皇家的耻辱，如何可以赐名？又怎能以重礼安葬？
谢映舒不言，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悲凉、愤恨、无奈的情绪，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令他太阳穴突突地疼，心底也跟着抽得厉害。
目睹阿姊怀孕时的喜悦，步步为营，小心有加，终究在这重重宫闱之中，亲眼见着阿姊成为牺牲品。
皇后看着他的神情，一切都明白了，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道：“三郎，这么多年，自从我入宫开始，便甚少与你下棋了，来对弈一局罢。”
谢映舒默然，低声道：“好。”
她微微一笑，抬手命众人将那棋盘拿来，然后由宫人搀着慢慢起身，端坐下来，柔声道：“依照你年幼时的规矩，你先落子罢，阿姊后来。”
谢映舒便笑了，拿过黑子，轻轻一落，淡淡笑道：“阿姊从前教我下棋时，总是故意让我赢，但是这一回，阿姊不许再让了。”
皇后掩唇笑道：“不让。我让了一辈子，今日要好好赢你一回。”
殿中红帐被外间灌进来的风吹动，山水描金屏风前，两人的影子被光影拉得不住的摇晃，殿外花影投在三郎的水色广袖之上，皇后一边下着，一边温柔地看着阿弟。时至今日，方才知这一生，她是身不由己，但是终归还是有挂念着的东西。
那个人不是冷漠无情的君王，不是她在宫中所见的形形色色的面孔，而是她的亲人。
她落子，笑着问道：“你如今还未娶妻，可有相中谁家的女子？”
谢映舒一顿，含笑摇头，“我哪有这样的心思呢，如今天下乱成这样，我只希望早日结束战乱罢了。”
皇后却忽然问道：“你在意的那个洛水呢？”
他动作一顿。
皇后心底了然，笑道：“你自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又如何看不出你的心意，洛水其实很好，当初若无那些事情，她也早就嫁你为妻了，如今又做了你的妾室，是缘分使然。”
他垂下眼睫，淡笑道：“她要的东西，我都给不了。我与她，至多只能算作孽缘。”
皇后笑着摇头，没有再多说，专心看着手里的棋。
他们下了一局又一局，天色渐渐暗下来，皇后才起身道：“我也乏了，三郎，我们这就散了罢。”
谢映舒说了一声“好”，逆着殿中的光，他看着皇后的笑颜，只觉心头一阵恍惚。这么多年来，阿姊都是一如既往的娴静温柔，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压不垮身为一国之后的她。
可她如今，却说她累了。
他低声吩咐蓉儿好好照顾皇后，便转身出去，皇后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亦转身去更衣。
回忆如此清晰，清晰到谢映舒听着满殿的哭声，看着阿姊的棺木，暗暗痛恨自己起来。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早发现？
谢映舒闭上眼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走上前去的勇气，跪在一边哭泣的蓉儿似有感觉，抬头看见他，蓦地往他身前扑去。
“谢大人！”蓉儿哀哀道：“奴婢、奴婢有话想说！”
谢映舒看着她，冷淡道：“什么事？”
“事关皇后娘娘，还请大人移步。”
那日深夜，谢映舒动用谢家的势力，暗中调查了很多人。
从皇后早产前一日所接触到的所有宫人查起，到产子之时所有进入过含章殿的人，从太医到产婆，终于查出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结果令人心惊。
谢府的书房内，谢映舒奋笔疾书，去信去边关。
“孩儿无能，未能护好阿姊，帝王无道，恐外戚专政，以药引阿姊早产，谋杀皇子，使阿姊生担污名，死后亦不能安……”
他写完，看着这信上触目惊心的字，一时觉得恶心。
他纵使是士族子弟，却仍在尽心辅佐郡王。他想起年少时，他频频去东宫找还是太子的陛下，三个少年郎偷偷喝酒，私下互相称兄道弟，那时本以为，这一辈子也会这样走下去，可没想到在成静离开后，他会是下一个违背誓言之人。
什么忠君，什么兄弟，可笑至极。
他谢映舒绝非隐忍之人，他不是成静，只会愚蠢地妥协。
既然帝王忌惮外戚，不愿皇后生子，那他若不让他好好看着外戚是如何造反，岂不是可惜？
元昆四年五月初六，谢定之大败柯察尔。
军中上下部皆已换血，如今兵力松散，陛下不得不加封谢定之为大将军，统领一切兵马，谢定之挥师向西，一路势不可挡，羌人久攻疲敝，加之攻占城池便会分散部分兵力，本以为此时仍可坚持一举拿下洛阳，未料此刻敌军还有绝地反击之能，一时溃败，尽又让谢族抢得了先机。
一丝士族声威得以挽回，当初成静旧属已悉数打散，若有抗拒者军法处置，哪怕皇后薨逝，谢族却未曾动摇分毫。
皇后自缢，皇帝在诏书之中称为病逝，给其最后的颜面，但谢族并不愿领情。
谢太尉收到三郎的信后，暗中吩咐三郎在洛阳先不动声色，暗中加紧联络诸位老臣，此战之后，倘若羌人溃败，必要好好清算有些事情。
如今唯一的阻碍已经被除掉了，天下兵权握于手中，皇帝小儿，也着实不将谢家放在眼里了些。
当真以为自己是君，便能一次又一次挑战底线么？
宋匀在陈仓寻找成静，本不抱太大希望。
大战之后，这里一片萧条，他暗中潜入此地，连自己的性命都已高高悬起，根本想象不出，这里还会有离奇失踪的成静和那一千将士。
但他找到了。
在那一处偏僻逼仄的峡谷之中，上天开辟地缝，巨石高山为屏障，竟生生将外面的兵马与这世外清净之地完全隔开。
是有年轻士兵长与陈仓，刚好对此地地形熟悉。
而粮草，却是一千多人日夜以吃树皮为继，直至寻到山中庄稼与可食的果子，勉强支撑至今。
天不绝成静。
天色未明，天然地缝之下的山洞中，火把刺啦燃起，士兵们东歪西倒地躺在地上，一个个睡得沉，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一个个却醒得极快，天生的敏锐让他们眼中杀气四溢，纷纷将目光投向来人。
宋匀随着放哨士兵一路过来，步履如飞，心急如焚，待走到此处，一眼望见角落里撑头假寐的成静时，又惊又喜，大呼道：“将军！”一边唤着，飞奔过去，跪在他跟前，含泪咬牙道：“将军！你没有死……”
成静睁开眼来，眸光如电，狠狠锁住了他的脸。
看清是宋匀，方才皱眉之后又低声道：“你……”
“陛下怀疑您是否为奸人所害，又究竟是不是真死，故命属下暗中前来寻找，属下误入此地，未曾料想果真碰着您！”宋匀激动道：“听闻将军身受重伤，此刻身子如何？为何会藏于此处？将军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成静弯了弯唇角，沉声道：“莫要激动。”他看了看周围因宋匀的出现而精神抖擞的士兵们，淡淡道：“柯察尔心高气傲，不曾将我们杀了，他想看我们回营窝里斗，未曾想再回神寻找之时，我们已经寻了此地藏身，他搜寻三日无获，便继续进军了。”
宋匀急急道：“那将军伤势如何？”
“我无碍，已经过了许久，伤口早已痊愈。”他低声问道：“此地消息闭塞，外界情况如何？我们如今只有一千人，粮草支撑不了几日，兵甲全无，寻不到反击时机。”
宋匀便将外面情况细细说了，从战局到皇后薨逝，谢三郎把持权力，到谢定之封为大将军，成静越听脸色越阴沉，终是苦笑道：“我这一失足，竟酿成如今局面，这谢族若再是一往无前，今后江山是否姓谢，也未可知。”
宋匀暗惊，连忙跪地道：“还请成将军想想办法！”
“我自会想办法。”成静沉吟许久，才问道：“陛下命你来寻我，可有给什么别的东西？”
宋匀这才想起来还有一物，自责地一拍脑袋，连忙从胸口掏出一物呈上，“这是调动一部分兵马的兵符，是陛下最后能亲自调动的力量，陛下说若您还活着，便全权交由您，任您行事！”
兵符铁铸，边上纹着细小篆文，光华流转。
成静拿过虎符，掌心硌着那物，冷声道：“必然反攻，不辱使命。”

第91章 重逢…
谢定之麾下兵马一路逼退羌人，临近陈仓之时，宋匀拿兵符暗中调动兵马，成静已拿到了部分兵力，兵马驻扎在山谷附近，暗中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只是成静迟迟没有动手。
若是出兵，只会徒徒助长谢定之声威，于他并无用处，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谢族战败之时，他再出现，力挽狂澜。
本以为这个时机不好等到，谁知陈仓那处山脉众多，成静觉得此地好设埋伏，柯察尔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以，谢定之在此地受挫了一回。
第二回 ，两军僵持不下，七郎与谢映展为先锋，分别率领左右军往中间汇合，谁知柯察尔早有准备，险些将他们击毙。
此刻，成静动手了。
局势大翻盘，谁也没有料到，峡谷身处还会埋藏了另一支奇兵。
谢七郎从马上摔下，马上就要被人一刀砍下，成静便弯弓救了他一命。
他在谢七郎见了鬼似的注视下驱马走过去，冷淡地瞥他一眼，“救你第二回 ，你是愧还是不愧？不过，无论你愧不愧，旧忿还是要好好清算的。”
七郎双手猛地攥紧，咬了咬牙根，从牙缝里挤出几字来，“……你没死？”
“让你失望了。”成静凉凉一笑，再也不看他一眼，拔刀冲杀进去。
这一场战斗之中，成静再次玩了一出奇兵天降、力挽狂澜，让天下都为之震惊。
消失四个月，谁都觉得他已经暴尸荒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谁知他又回来了！
回来也罢，居然手下将士人人士气大振，一个个仿佛饿惨了的狼似的，瞅见敌军便咬了上去，杀红了眼。
他们憋的太久了。
被困于山洞那么多日，他们与世隔绝，实在是憋屈地很！
如何能不趁机好好发泄一番！
去他娘的敌军！
那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成静与谢定之会晤之时，谢定之的神情亦是瞬息万变，成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见过大将军。”
谢定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成将军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属下从哪里钻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属下没有死，还能继续作战。”成静抬头一笑，目光与谢定之相撞，他的眼神里沉淀着丝丝寒意，令谢定之一时觉得心惊。
再细看时，他又是眉眼带着无害的笑意的。
但，谢定之知道，成静或许对他如何中埋伏心知肚明。
此次回来，必然不简单。
谢定之冷淡地撇过头，沉声下令道：“即刻回营！”
谢映棠得知阿姊噩耗之时，正是深夜，她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泪了的，可是那一日，她又生生哭得晕了过去，军中的大夫连夜给她诊治，唯恐动了胎气，不知给她灌下多少药，她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只是拖拖拉拉将近七天，她才刚刚从阿姊的噩耗之中缓过神来，一早上眼睛仍旧是红肿的，红杏看着她日益大起来的肚子担忧不已，便绞尽脑汁地哄她开心。
可无论她怎样去劝去哄，谢映棠都实在是笑不出来，短短半年之中，她相继失去两位至亲至爱之人，那份痛苦令她此时此刻看见腹中的孩子，都觉得心底针扎似的疼。
红杏出去打水伺候谢映棠梳洗，谁知刚刚出去，便丢了盆冲了回来，大喜道：“夫人！将士们大捷回来了！”
这几日战事激烈。谢映棠不知听了多少这样的消息，便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我知道了。”
红杏却神情激动，一把扑到床前，急急道：“还有……还有郎主！郎主也回来了！”
谢映棠一怔，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她说，我回来了。”帘帐被猛地掀开，那人快步走了进来，微笑道：“棠儿，这么多日，委屈你了。”
他身姿笔挺，一身盔甲峥嵘，那笑容那声音……
谢映棠脑中轰然一声响。
是他。
她仿佛是在梦中，心口一刹那破冰又腾起火来，双眼已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眼前雾蒙蒙地，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的面容渐渐模糊，她猛地抬手抹了一把泪，颤声道：“这、这定然是梦……”话说到最后，已然开始泣不成声。
她太想他了。
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盼着他能入梦，她好在梦中，好好地再瞧上他一眼，再与他好好地说上一声对不起。
是她不信他，是她无理取闹，她就希望他能回来。
成静看她伤心恸哭，而他离开时尚未显露的小腹已经如此之大了。
心下心悸一霎，密密麻麻地心疼至心口泛起，浑身僵硬起来。
他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哄道：“是我，棠儿，我没有死。”
她将小脸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紧紧搂住他的腰，抽噎地哭。
一字也说不出口。
铺天盖地俱是他的气息，熟悉又令人怀念，她惟愿这真是梦，哪怕不是梦，也永远都不要再醒来……
这四个多月的委屈、难受、无助、愤怒，忽然间就这样齐齐涌出。
她以为她可以撑下去的，至少可以安然无恙地生下孩子。
可这努力伪装的坚强，在抱住他时，已经彻底崩塌摧毁。
心口疼得仿佛在流血，饶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亦觉得此生实在是苦。
成静抬手抚着她的发，将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然后低头将她脸颊上的眼泪一点点吻去。
她缩在他怀里，身子娇小，小脸惨白，就这么呆怔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好像仍在辨别，眼前这个成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成静看着她这惶然不安的模样，指节沉沉一响，大力地箍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的静静就在这里，你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静静……
她霎时皱眉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唤道：“静静！”
声音软得像个孩子。
成静再次将她抱住，让她小心地坐在自己双腿之上，只能无奈地哄，哄了一声又一声，她才中失而复得的情绪之中彻底回过神来，她这回主动地搂紧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蓦地扬起下巴亲了他一口。
成静眸光雪亮，看着她，掠了掠唇角。
一别四月，她彻底没有之前与他置气的气焰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他。
谢映棠拽着他的手指，恨不得整个人紧紧贴着他的身子，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这样，他就不会再丢下她了。
“……之前是我不对。”她静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嘶哑，“我总想着你会害谢家，却没有料到，他们也不会放过你，若非我这般向着他们，或许你也不会险些丢了性命。”
“没事。”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眸含温存，“我已经回来了，不要自责。”
她抿了抿唇，在他的安慰之下浅浅笑了，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前，只觉得心安。
一边的红杏看着谢映棠终于开始笑了，心里也跟着高兴，不忍打扰这两人互相亲热，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成静抱着谢映棠，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肚子，低声道：“这些日子，你怀孕无人陪着，苦了你了。”
她身子这般瘦，本就孕吐导致消瘦许多，这么多日他却不在身边，可想而知会有多难捱。又想她痛失夫君，独自守了几个月的活寡，又拼命着要护好腹中孩子，便知她有多痛不欲生。
他自己的夫人，哪怕是与他闹别扭，他也是了解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只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而已，哪怕再不肯给他碰，也绝非凉薄之人，所以失去他时，她又多绝望呢？
成静甚至不敢深想，失去她的他，会面临谢族怎样的逼迫，会接受到旁人怎样的目光，午夜梦回，又会多么自责悔恨。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是我对不起你。”
“既然你让我不必内疚，你也勿道你对不住我。”她摇头，搂住他的手臂，笑道：“孩子已经快有七个月了，静静是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他低笑，俯身将耳朵贴上她的肚子，忽然感觉她的肚子抽动了一下，他怔怔道：“这是……动了？”
她掩唇，笑容明媚，一双秋水眸子里闪烁着盈盈水意，嗔道：“这叫胎动，孩子在里面，踢着他阿耶呢。”谢映棠说着，仍旧不放过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催促道：“你说呀，夫君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呢？”
他无奈笑道：“女儿想必像你，自是极好的，若是儿子，也是不错，将来便多了一人护着你。”他叹了口气，抬手将她鬓前碎发慢慢拢于耳后，“我有时，真不知该如何疼你护你才好。等战事结束，一切尘埃落定，我带你游山玩水可好？”
谢映棠点头应道：“好！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眼前的战事。你千万注意安全，不要再如那次……”
他怕她又回忆起那无助的几个月，徒徒惹了伤心，忙截断她，弯唇笑道：“此次我与你父亲共同进攻，再不会有之前冒险之事，棠儿尽管放心，待羌人退出关外，我们便回家。”
回家……
她霎时鼻尖一酸，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好，我等你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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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谋划…
梦中仍旧是那一场战争。
她站在高处，对着浑身染血的他痛哭流涕，无论她怎么呼唤，他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谢映棠醒来时，发觉自己被成静抱在怀中，他紧紧搂着她，两人青丝交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我没事。”
谢映棠登时有些想笑，又觉得眼眶酸涩。
成静肯定是被她吓着了。
哪怕她见着了未死的他，那种怕他出事的恐惧却早就在几个月中深入骨髓，她总是反反复复做那样的噩梦，在夜晚哭喊大叫，也曾经吓坏过红杏。
谢映棠抬手回抱他，将小脸在他身上蹭了蹭，柔声道：“我知道。不过是噩梦罢了。”
他抿了抿唇，摸了摸她的头顶，又下榻去点起灯，倒了一盅水来，慢慢喂着她饮下。
温水入腹，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成静重新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的颈边，身子靠在她后背上，从后面低声道：“做我的夫人，实在是委屈你了。”
她摇头，“这样的话，就不说了，至少……静静，我是爱你的，所以不管吃苦与否，我都是自愿的。”她抬眼望着几案上闪烁的烛火，心底如那灯芯一样，暖意笼罩，一点点明亮起来，长夜难眠，她索性与他说话去，“是七郎害的你，夫君知道吗？”
成静点头，淡道：“我救了他两回。”
她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啊，你都救了他两回，他还是那般不知错的样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谢族，可私通敌军……已经绝非私怨了。”
通敌卖国，自然不是私怨。
大可株连九族，遗臭万年，小……自古以来通敌卖国者，无一人没有被灭族。
成静眯了眯眼，感觉她话中有深意，沉声道：“你想如何？”
她蓦地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
成静看着她眸中水光，抬手抚了抚她右颊，柔声道：“无妨，直说便是。”
谢映棠垂下眼来，鼓起了巨大了勇气，才一把扯住他衣袖，殷殷望着他道：“你与七郎的恩怨，你尽管去报……但是静静，私通敌军之事……”
他薄唇淡淡一掠，已经明白她之意，便安抚道：“谢族没有私通敌军。”
她一怔，看着他不语。
“通敌卖国的家族，下场可想而知，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但是我不愿你被牵连此等污名。”他双目漆黑，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嗓音温淡，“那四个多月以来，我被困于峡谷之中，也想了许多……”
“我不应对你步步紧逼，这件事于你，无论对错，你坚持的只是孝心而已。”
“士族中不乏善良正义之士，我哪怕因陛下要与士族为敌，也知晓那些是非道理，弄垮一个家族太容易，但是庶族与士族，未必也不能共存。”
她睁大眼，惊道：“那你……今后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先退敌军，待我回洛阳，再行思考新政之事。”
她惊奇，“新政？”
成静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她重新躺下，在被子里抱着她，柔声道：“是新政，若士族肯配合，便可采用迂回手段，未必要与谢族对上。此事源远流长，不可操之过急……好了，不早了，睡罢。”
她有些好奇，还想继续问，却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瞧着他的睡颜愣了半晌，忽然扬唇一笑，探上前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她轻声道：“静静最好了。”
他心底觉得好笑得很，眉心微动，并未睁眼，只感觉她凑得自己更近了些，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有些痒。
他睁开眼，低眸看了一眼她，手臂蓦地一紧，将她狠狠揉入怀中。
翌日清晨，红杏进来伺候时，便发觉了另外一副光景。
谢映棠未曾穿鞋，晃着双腿坐在床上，支着腰使唤道：“静静，我要喝水！”
成静便去给她倒了杯水来。
她一抬下巴，笑吟吟道：“喂。”
成静无奈一笑，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将那水杯递到她唇边，喂着她慢慢饮下，又拿帕子搽干了她的唇，似笑非笑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谢映棠又蹬了蹬双腿，说道：“我腿好酸，静静帮我揉揉。”
成静便抱着她，将她往后挪了挪，看着她撑着大肚子靠在枕上，然后轻轻为她按揉双腿。
门口的红杏都看呆了。
她看了许久，才猛然回过神来，有些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打搅这两人，谢映棠已先一步瞧见了她，扬声道：“红杏，什么事？”
红杏连忙上前，低声道：“是、是二公子想见见郎主，要不……我去推了罢？”
成静料想无甚大事，便随口道：“就说我没空。”
红杏：“……哦。”
谢映棠笑嗔他一眼，“你就不怕是什么要事吗？”
“要事再重要，也不及夫人的腿重要。”他微微一笑，手上力道微微一重，问道：“这样如何？夫人觉得是重些的好，还是轻些的好？”
她蹙起眉心，轻微疼痛之余又觉得有些舒服，忍不住笑了，“不轻不重刚刚好，静静按摩都如此娴熟，大可以转行了。”
“转行去做什么？”
“转行去给我按摩呀，本翁主养你。”
他失笑，“端华翁主年轻貌美、秀丽无双，在下甘愿无偿按摩一辈子，翁主还是先将自己照顾好了，再说养别人之事吧。”
她轻轻蹬了他一脚。
成静未死的消息传回洛阳后，朝野上下起了轩然大波，最高兴的莫过于皇帝，而最觉得不安的则是士族。
之前都以为他战死，他们行事没什么忌惮了，本以为这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没想到成静又回来了……
虽然谢定之升为大将军，当初成静手上几万兵马已经大多数分散了，但是这人素来不安分，谁都保不准，这人这回大难不死，是不是又要做什么事情出来。
谢映舒正静坐在书房的书案前，手闲闲搁在一边，广袖翩然，衣袂之上暗香流转，高贵而清冷。
隔着一扇雕花檀木描金屏风，尚书台一位主薄正躬身立在那处，他正慷慨激昂，直言如今庶族越发不将士族放在眼中，某处百姓又再次发生暴动，因战乱而产生的流民难以镇压，如今国库空虚，粮食紧缺，简直处处都是忧患。
谢映舒静静听了半天，才倏然冷笑道：“我倒是不知，如今尚书台连这等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要特地来过问我？”
那小官连忙赔笑道：“谢大人息怒，其实这等事情，我们以往处理都是有惯例的，只是……”他为难道：“只是从前上等官员都出身士族，寒门俱都下品，自上回成静将军在洛阳任中书舍人起，便提拔了一些寒士为官，比如去年派去江南的纪清平，他官衔不大，当地百姓却只拥护他一人，他只管袒护暴民，暴民也顺着杆子爬，越发不将我们办事的人放在眼里，是以下官这回来，只是想请教一下，我们到底是该退让，还是按以往的规矩行事……”
谢映舒眯了眯眼，低喃道：“纪清平……”
他有些想起来了。
当初纪清平便是被成静亲自从廷尉府救出来的，随即一路提拔，随后派遣去了江南。
也因为此人，棠儿才与成静暗通款曲，两情相悦。
他那时以为，这不过是个小人物，实在不足挂齿，况且那纪清平出身极低，眼界泛泛，看似呆笨，他的一众好友们，都觉得是成静眼睛出了问题。
而事实证明，成静眼光颇为毒辣，一眼便看准了，纪清平适合拉拢寒士人心。
如今外患不止，成静在外与世族为难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暗中让人染指国家内政。
此人当真是居心叵测。
谢映舒冷笑道：“到底也是成静亲自瞧上的人，你便传达我的意思下去，让尚书台先勿与寒士摩擦，他们既然要拉拢人心，便让他们好好拉拢去。再者，你将当初与成静暗中有瓜葛的庶族官员列出清单来，几日后呈给我。”
那人连忙应道：“下官遵命。”说着，便抬手一礼，慢慢退下了。
谢定之帐中夜里仍未熄灯，七郎通报之后进来，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谢定之只瞥了他一眼，便冷笑道：“怎么？这回他没死透，你倒是怕了？”
七郎抿唇道：“之前是侄儿鲁莽，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未免事情败露，届时又惹出祸端来，侄儿想……”
他的话顿住了，谢定之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猛地掷开手中的笔，冷哼道：“你以为你是他的对手？那样都未能害死他，如今便又能怎样？”
七郎暗暗咬牙，不甘道：“可留他终究是祸患……”
“祸患自然要除，但是不是现在。”谢定之淡淡道：“你先避着成静，勿要主动惹他，如今棠儿怀孕七月，他自有分寸，有些事情此刻究竟做不做得。如今，我们便让他随意发挥，他胜得越多越好，最好，此战首功便是他。”
七郎失声道：“伯父！”
“你还是沉稳不足，多向二郎三郎学学，莫要同你六兄一般激进而不计后果。”谢定之叹了口气，慢慢起身，负手看着桌案上的舆图，嗓音蓦地低沉下来。
“谢族已经无须大功，这回我们要让陛下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养大了一只猛虎，随时可以将他反噬。”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不多了，我又数了一下，估计本月完结。
到后面的情节都比较无聊，我感觉还是没写好，太仓促了。下本一定要存稿够了再开文，保证质量为首要。
原本说好的甜文……甜好像也就前面甜了QAQ我一直坚信我是个甜文作者，但是好像写文到现在，没有一本全甜的。
但是我还是不会放弃的嘤嘤嘤。

第93章 民心…
元昆四年五月初八，大军乘胜追击，谢定之与成静兵分两路夹击敌军，羌人连连败退，成静此番兵力充足，又无之前之顾虑，便在战场之上重振之前的伪饰，与柯察尔斗智斗勇。
这一回，谢定之非但没有对成静屡次针对，反而以其屡屡立功之名，上奏对其加官晋爵，为振奋军心，皇帝亲自下旨封其为绥乡侯，又以其忠君爱国，升为大都督，赐其兵马七万。
此令一下，举国震惊。但逢此危难之际，若吝于封赏，则令天下将士白白寒了心，而且成静屡立奇功，确实当得起如此过重封赏。只是从本朝开国之时起，如此平步青云之人简直少之又少，越是这样一飞冲天，便越是有可能从高处摔下来粉身碎骨。
但，成静从他十七岁帮助太子登基之时，便已经向全天下人表明了态度。他一路走至今日，从未畏惧过被群起而攻之，所以升任大都督，于他，也不过只是一盘调味小菜罢了。
他在意的是，应该如何破敌。
此外，谢映棠已经怀孕七个多月，她生产在即，军中大夫又全都为男子，加上又没有稳婆，成静担忧不已，唯恐她这样瘦弱的身子骨禁受不住，是以在路过村庄时，破天荒下了个奇怪的命令。
凡路遇流民之中有女子，俱要细细询问是否有过生产经验，凡能为翁主接生者，便以利益交换其随军，以备翁主生产。
此令一下，没过多久，便大概找了三四名产婆，加上军中本有的大夫，应该是无恙了。
对此，谢映棠还对成静笑侃道：“我自己都不怕，静静却这般忧心，从前我倒是瞧不出，你竟有这般为人操心的本事。”
成静却皱眉道：“此事实在马虎不得。”他坐在床边，她却躺在床上，不住地拿脚趾去勾他腰封，实在是顽皮得很，成静按住她作乱的腿，低叱道：“怎的怀孕了还这般胡闹。”
她眉心一皱，不满地嘟囔道：“我就这么躺着难受，肚子重得很，腰也酸，腿也酸。”
他连忙伸手探向她腰间，柔声问道：“要不要我替你揉揉？或者唤红杏进来？”
她故意道：“不要！你都说我胡闹了，总归我这孕妇无人怜悯，腰酸疼便酸疼罢……”
话还未说完，成静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唇，柔声道：“好好好，是我不对。夫人最大，你想做什么，尽管做便是。”这丫头说起反话来，也实在是让他头疼。
谢映棠这回满意了，她像只捋顺了毛的猫儿，仍旧用脚趾去作乱，成静无可奈何，直到将她摁在床上，挠了她一顿痒痒，她才痒地不知如何是好，连连求饶起来，发誓再也不放肆了。
晚上温香暖玉在怀，不得不说，成静看着这样的谢映棠，还是有动了欲念的，只是她大着肚子，他碰也碰不得，也只能生生忍下了，待她睡着后便自个儿去帐外吹冷风，某日路过的宋匀看到成静大都督独自坐在山丘上，便也一屁股往他身边一坐，唤道：“将军。”
成静转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将军不也是没歇息吗？”宋匀笑道：“我就知道，您一旦回来，羌人便再无可胜之机，战事胜利指日可待。”
成静淡淡道：“非我一人之功，大将军作战多年，指挥得当，亦是功不可没，众将骁勇，士气高昂，更是一大助力。”
宋匀抬手拍了拍脑袋，忽然想起自己忧心许久之事，干脆趁现在无人问了出来：“将军，你与谢族……当真是和平共处了么？”
成静眯眸道：“什么？”
宋匀道：“您如今归来，军中便开始莫名流传您与世族不睦之谣言，又将如今战况称作您一心立功，借由翁主讨好大将军，故而让大将军举荐封您为大都督……”话还未说完，宋匀便噤了声。
他看见成静温和的眼神霎时冷凝成冰，瞳仁身处如静海生波，泛起浅浅的杀意。
成静垂眸深思片刻，脑中倏然而过什么，蓦地冷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欲放过，他谢族却仍旧想与我一较高下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留下愣原地的宋匀，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后来的作战之中，成静屡立奇功，逐渐被天下人神话，天下将士俱对他万分佩服，民间也渐渐开始流传着大都督打仗时的各种传言，坊间说书人对此乐此不疲，百姓拍案叫好，一时大都督成静，成为了民心所向。
洛阳皇宫的御书房中，一如既往地气氛压抑。
皇帝眯眼看着御史公从民间搜刮来的话本子，翻开俱是有关成静的各种轶事，所谓三头六臂，武曲下凡，暗中得到世外高人秘籍传授等等，皆是无稽之谈，将满案话本猛地拂落在地，冷喝道：“我朝有功将领，岂能由得人如此编排，着实胡闹！”
下面御史台和尚书省的官员面面相觑，谢映舒低眼看着脚尖处散开的一页话本，上面正明晃晃地写着“大都督神兵由天降，十七万敌军丢盔甲。”不由得皱了皱眉，抬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在百姓，实是国家战事拖延多年，如今有大都督破敌，自然便将希望寄予他一人身上，实属可以体谅。”他略略一顿，嗓音清冷，“只是……如今百姓之中却有些不好的言论。”
皇帝蓦地抬眼，“什么言论？”
“百姓中有人言，先帝在时，尚书令成诤无罪而诛，而今……”谢映舒蓦地停住。
皇帝听见“成诤”二字，眉心便跳了跳，冷声道：“继续说！”
谢映舒未曾搭话，身后的尚书台小官员连忙上前道：“禀陛下，百姓是说，如今陛下您无所作为，成静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一心为国为家……”
话尚未说完，皇帝蓦地起身道：“胡言乱语！”
那官员连忙噤声，所有人惴惴不安地低头。
皇帝闭了闭眼睛，“在此时机，将军在外作战，对内若再有人传播谣言，论罪收押，不得轻饶，尚书台给朕盯紧了。”
谢映舒应道：“臣遵命。”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挥袖道：“都退下罢，谢卿留下。”
众臣悉数告退，谢映舒独自留下，抬头淡淡看着皇帝。
皇帝重新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若瑾以为坊间传言如何？”
谢映舒微微一笑，“自然是无稽之谈，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您是知道的。”谢映舒抬头看着皇帝，淡笑着摇头道：“这几场战役下来，朝廷折损太多，士族亦是。如今各大家族，包括谢族，都是元气大伤。臣只希望，待战事结束，谢家可以好好休养生息，家君在信中，亦是与臣反复提及愿解甲归田之事……至于成静，他如今已经不同于往日了，臣说一句心底话——谢族不愿再争，亦无力去争。”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推心置腹。
他心知肚明，皇帝也心知肚明，甚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成静与世族始终都是在争的，从前或许还可以理解为，是皇帝在与世族暗中较量。
皇帝继位之初，先帝亲自钦定几位辅政大臣，而那些人除却一人是宗室外，其余三位皆是世族领袖，而那唯一的宗室，在一年之后暴毙身亡。
自那时起，皇帝便觉得，世族之只手遮天程度，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他若在皇座上做一个傀儡皇帝，冷眼看着臣子们争权夺利，对他肆意摆布，倒不如不做帝王。
所以，他才选择了最亲近的成静。
可这些年下来，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臣子，而不像一个兄弟。
是成静变了吗？
谢映舒如此骄傲之人，如今竟会在御书房直言这话，他为了对付谢族所养大的这只野兽，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皇帝看着谢映舒，蓦地挪开目光，低声道：“朕知道了。只是大将军未老，朕还需要他的辅佐，若瑾勿再说此话，你与你父亲，于朕都很重要。”
谢映舒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
心里觉得有些讽刺。
什么重要不重要，不过是帝王笼络人心冠冕堂皇的手段，若他当真觉得重要，为何要那般对待阿姊？
终究是不放心皇后生下储君，才用此手段令她早产，可却逼死了她。
阿姊又何其无辜。
身为一国之后，端庄优雅，实为天下典范，她从未做过一丝一毫逾距之事，却被指为不祥。
谢映舒带着假笑看着眼前这人，忽然就觉得自己愚蠢，为什么年少之时会选择支持他为帝？为什么他与成静都摊上了这样无情无义的君王？又凭什么……阿姊白白地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谢映舒袖中手紧捏成拳，青筋迸出，面上仍旧冷淡，轻声道：“陛下若无要事，臣便告退了。”言罢，便转身离去了。
走至殿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皇帝投来的目光。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俱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谢映舒率先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不再迟疑，推门出去。
殿门阖上，彻底隔绝了身后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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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产子…
谢映舒径直出宫，刚刚跨入马车，谢澄便将一纸迷信递了上来，低声道：“这是蒋大人送来的，蒋大人说，郎君想要之事信中俱已说明。”
谢映舒神色淡淡，不置可否，待进了马车，才将信纸展开，慢慢看了下来。
信中详言近来调查成静势力之事，蒋大人本着重于调查那些被提拔起来的寒士官员，却意外发觉他在洛阳与一家当铺来往甚密，细细调查之后，才发觉当铺老板与成静颇有瓜葛，而两人互通密信也有些许时日。
因而顺藤摸瓜地揣测出，当初谢映棠在宫中遇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襄阳城，或许与成静在洛阳的暗中势力有关。
谢映舒看到此处时，脸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他指腹慢慢摸索着那粗糙的纸面，忍着强烈的愠怒，继续慢慢看了下去……
除却在洛阳的势力之外，以纪清平为首的部分官员，已经不大畏惧士族中人的势力，开始了公然对抗，上疏弹劾。
谢映舒冷笑一声。
大家族再损耗严重，门阀之家依旧是门阀，这等蝼蚁，也想撼动洛阳城中的大家族？
实在荒谬！
他故意在陛下面前示弱是一回事，但实际上谢族能不能被人低看，又全然是另一回事。
成静……好、极好！
他偏偏要与他作对，哪怕他再顾及当初的少年情谊，如今也不得不狠下心来了。
是敌的，终究是敌。
哪怕他不忍，也别无选择。
谢映舒将手中密信捏皱，寒声吩咐道：“果真是极好的，既然如此，便不用怪我无情了。谢澄，你去命人调查成静当初的一切举动，事无巨细，皆要一一收集。”
谢澄微惊道：“郎君想要做什么？莫不是要对付成大人？”
谢映舒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作为陛下的狗，成静不死，我又能如何能好好施展呢？这个人，要怨便怨他生在成家，又被陛下看中，长大后仍是死性不改，我不欲与他为敌，他偏偏要做我的拦路石。”
“可是！”谢澄急急道：“翁主如今是成大人之妻，郎君想报复他固然可以，可翁主又当如何？她是无辜的，难道将来要随他一起下狱不成？”
想起那个固执的妹妹，谢映舒微微怔了一下。
阿姊被逼死了，如今棠儿便是他最亲的人了。
他怎会舍得害她？
可若不为阿姊报仇，他又如何甘心。
“事情若成，届时我会保护好她。”谢映舒淡淡道，谢澄还欲再说，谢映舒往后慢慢一靠，仰头闭目道：“不必再议。”
谢澄无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叹了口气，郁闷地一扬马鞭，快速驾马车离去。
抗羌战事结束，是在两月之后。
战事结束地出乎意料得快，谢映棠临产在即，大军急着班师回洛阳，成静便向陛下请求与谢映棠暂时留在边境，租了一间干净的小屋，又找了些许产婆大夫，整日守着谢映棠。
成静紧张得不得了，镇日都瞧着她的肚子，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端茶送水喂饭一一亲力亲为，甚至还主动去找大夫问产妇注意事宜，用纸一一记下，再整日去从市井里买鸡回来，净给她做一些大补的汤。
有成静在身边，谢映棠原本是不怕的，可她瞧着他那般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禁嘟囔道：“如此大动干戈，倒令我也开始怕了，可是我生啊，又不是他生。”
红杏忍俊不禁，“郎主是担心您，人家都说妇人十月怀胎，生子分外艰难痛苦，夫人身子本就虚，郎主是怕您吃不消。”
谢映棠抿唇笑了笑，心里觉得甜腻腻的一片。
不得不说，自他归来后，她日日被他捧在手心里，果真没有再受过半点委屈。
她或许曾经怀疑过是否真的应该嫁给他，可看成静如今这般心疼她的模样，她想：嫁给这样爱她的人，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
当初那个少年郎站在树下抱着猫儿，眼眸弯弯，她那时就心动了。
他的正直、他的温柔，一直以来都是她坚持着喜欢他的动力。
哪怕被无数次拒绝，他说了无数遍：“翁主，在下与您不合适。”
她也不曾放弃，她知道，若是放弃，定会是终生爱而不得的遗憾。
如今回顾从前，谁又能想到，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的少年，如今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如老妈子一般？
谢映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得满身都是暖暖的阳光，忽然听到几声鸡叫，旋即红杏笑道：“郎主回来啦。”
成静一手一只鸡，将鸡递给雇来的厨子，上前欲抱谢映棠，一边笑道：“今日感觉身子如何，想生吗？”
谢映棠一边往后躲，嫌弃地看了看他满手的鸡毛，一边撇嘴道：“是我想生就生的吗？静静这几日是不是都昏了头了。”
“怕是要高兴地昏了头。”成静拿过红杏递上来的帕子，慢慢擦了擦手，笑道：“这几日在这里，总觉得我已经辞官归乡，与你浪迹天涯去了。这样的日子倒是不错，可是，待你产后调养完毕，我们便要启程回洛阳了。”
她亦觉得不错，听到久违的“洛阳”二字，倒是怔了一怔，“若是回去，你还会受到封赏吗？”
他微笑道：“自然是会的。”
“可是……你已经官拜大都督，又领假皇钺之权，手上数万兵马，如何还能继续封赏？”
她看得极为清楚，成静倒是有些惊讶了，却无奈摇头道：“战事是一回事，可战事之后，洛阳并不会安全多少……棠儿，你我都知功高极易震主，古今帝王都擅于鸟尽弓藏之计，这是为臣者必须跨越的一道生死关。”
“可陛下又何以绝情至此？”
“陛下自然不会。”成静笑着摇头，轻轻捻起一边的花枝上的一朵牡丹花，斜斜插在眼前这丫头的鬓间，他低眼看着她一双担忧的面庞，笑着捏她脸颊，“陛下不会，不代表天下人不会，亦不代表士族不会。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而今天下弹劾我之奏折不知凡几，战事过后，他们都不再有所顾虑，你说陛下会如何选择呢？”
陛下会怎么选？
是选他一向最为信任的成静，还是选择相信这天下悠悠之口？是觉得应该成静该防，还是觉得应该相信他，让他好好辅佐他治理天下？
一个仁慈正直的君主，至少会相信有能力的忠臣，可是一个如当今陛下一般生性多疑，阴刻自私的君王，他未必相信任何人。
谢映棠对皇帝再无好感，或许是从他逼成静离开洛阳开始，或者是将她软禁在宫中开始，但是对他的最后一丝唯一作为臣民的尊敬，都随着阿姊的死灰飞湮没。
哪怕这在她幼年的记忆中，如今的陛下，在那时只是个温润如玉的小少年。
谢映棠此时不知陛下会不会，但是，她想起了当初皇帝对成静做的事情。
一夜之间烧尽他的所有亲人……
谢映棠浑身倏然起了一阵冷汗。
她伸手欲拉住成静细细叮嘱他注意安全，可谁知话还未曾出口，她脸色蓦地一变，小脸霎时惨败如纸。
成静眉心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她脸色痛苦，轻轻倒吸着冷气，低声道：“我……我肚子疼……”
成静大惊，一把将她抱起往屋里走去，又回头低喝，“快去寻产婆和大夫！”
产婆和大夫待命已久。
红杏满头大汗地跑过去叫人，急的跳脚，那产婆们忙去备热水剪子，成静在榻边紧握着谢映棠的手，她的手心已被冷汗濡湿，难受地不住地低吟，成静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只能温柔地哄道：“别怕，无碍的。”
谢映棠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她想说自己当然无碍，她才不信经历至今，她的性命还能被区区一个生孩子给夺走不成，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撒娇似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静静……我还难受啊……”
丝丝血迹从身下洇出，打湿了身下床褥。
成静吓得魂飞魄散，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他仍旧吓得不轻，还欲将她紧紧抱住再细细安慰之时，产婆们已经对他道：“妇人生子，男人入内乃是大凶，郎君还是快快出去！”
话音一落，哪怕是素来不敢有一丝一毫逾矩冒犯的红杏，此刻也急了眼，直接叫人去将成静拉出去了……
成静落寞地站在外头。
起先里面没什么声音，随后便渐渐响起了谢映棠声嘶力竭的惨乎声，她疼得如此厉害，成静的心都要疼碎了，只默默地一口有一口地喝茶冷静，到最后一把掷了酒杯，拂袖往前走去。
子韶眼疾手快，第一个拉住他，“郎君！夫人产子男人不宜进去！您进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干脆就在这等吧！”

第95章 儿女
成静心急如焚，听着谢映棠的声音，冷冷便甩开子韶的手，谁知子韶这回这个人拽着他的手臂，抓着他不放，急急道：“郎君进去之后，产婆们只会紧张，届时有害无利，郎君平日如此冷静理智之人，为何事情到了夫人身上，便难以冷静了呢？”
成静顿时冷静下来，子韶所言并无道理，是他关心则乱了。
但他此刻听见她的声音，恨不得自己代她承受这孕育之痛，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将来一定不要再生了。
不生了，说什么也不生了。
再这么折腾几回，他怕她还能坚持，他就先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蓦地响起婴儿的第一声响亮啼哭，产婆笑着道：“出来了出来了！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呢！”
成静浑身力道霎时一泄，喜不自胜，当下快步冲了进去。
谁知才走了一半，便又听人惊叫道：“哎，怎么还有一个！”
成静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
“郎君！”
谁知名震敌国的成静成大都督，在夫人生孩子这件事上，当真是吓得一惊一乍的了。
当日，谢映棠诞下一对龙凤胎。
一口气得全一双儿女，子韶和红杏都欣喜得不得了，连产婆都是眉开眼笑的，连连道喜庆，只有成静看着两个乳母怀中的孩子，脸色阴晴不定。
到底是自己盼了许久的孩子，他也不是不喜欢。可是一想到棠儿被这两个小家伙给折腾成这样，成静就高兴不起来。
非但不觉得高兴，还觉得沉重。
……养两个孩子啊。
且不说谢映棠自己就还像个孩子，照顾好自己已是万幸，饶是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猝不及防了。
成静细细看过两个孩子，便挥袖命产妇将儿女都带下去，起身往谢映棠房中走去，边走边低声问道：“夫人现在情况如何？”
“夫人身子无恙，刚刚生子精疲力尽，故而已经昏睡过去，只要好好调养身子便无碍了。”身后紧跟着的产婆低声答道。
成静淡淡“嗯”了一声，冷淡道：“去找子韶要赏银罢。”
“多谢郎君，老妇祝郎君和夫人恩恩爱爱，早日儿孙满堂。”产婆脸上笑开了花，弯腰行了一礼，便转身飞快离去。
成静没有丝毫理会，只在院中稍稍停顿了一刻，便推门进去。
屋内幽暗，一丝灯火也无，夕阳的光透过窗棂，打在床前的地面上。
谢映棠静静躺着，面容疲倦，脸色苍白。
她睡得很沉。
成静慢慢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忽然发觉她的发尾有些干枯，曾经这一头青丝，乌黑耀眼，是多年的娇生惯养细细调养出来的，如今……却是跟着他受苦了。
怀胎十月，实属不易。若是他能选择，那日也定然不要醉酒，让她在艰难的时刻忍受孕育之苦，在最敏感的时期生下孩子，今后还会再多一分牵挂。
他垂下眼，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的脸，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他柔声道：“辛苦了。”说着，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子韶打发完大夫和产婆，便开始着手处理启程回洛阳的事宜。如今正处于敏感时期，成静一日不归京，便可能多一分难以预料的危险，所以只要谢映棠醒来，便要立即出发。
两个孩子都各自请了乳母带着，倒是不必担心，只是取名却成了问题，还需等着谢映棠醒来。
谢映棠醒来时，问的第一问题便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成静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手，两位乳母慢慢进来，对谢映棠福身一礼，抱着孩子凑上了前来。
这是一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的，煞为漂亮。
兄长生了一对桃花眼，像他；妹妹小巧精致，像她。
谢映棠惊喜地捂住唇。
成静将她搂在怀中，抬手轻刮她鼻梁，低笑道：“当真是迷糊了，连生了几个也不知道？”
她却不管他的，连忙朝奶娘伸手道：“来，把孩子给我抱抱。”
其中一位奶娘上前，将妹妹递给谢映棠，小家伙正睡得香甜，似乎有感觉，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裳，谢映棠笑得温柔，低头亲了亲女儿，柔声道：“我是家家呀，叫家家。”
奶娘笑道：“夫人，孩子才刚刚出生呢。”
谢映棠却不管这么多，又指着成静道：“这是阿耶，你阿耶将来保护你们，将来谁也不能欺负到你们。”
成静低笑着，伸手戳了戳这丫头的小脸蛋儿，低声道：“生得像你，将来定捧在手心护着。”
谢映棠转眸轻睥他一眼，又将女儿交还给奶娘，接过了儿子。
这孩子不像刚刚出生的孩子那般皱巴巴的，非但是白白胖胖的，眉眼也格外秀气，睫毛格外的浓密，此刻虽被转交出去，却格外的安然恬静，可想而知将来亦是个隽秀无双的好儿郎。
当初的少年成静，也是被称作无双。
谢映棠眉开眼笑，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儿，说道：“看着他，就好看看见了幼时的静静，静静当初也是这般可爱吗？”
成静失笑道：“我怎么知道？照我看，天下孩子皆是一般模样，卿卿还是好好调养好自己身子，与其将心思花在可能像我的孩子身上，不若好好珍惜珍惜为夫？”
她嗔他一眼，唇畔的一丝温柔微笑却如春日慢慢绽放的花儿，带着温柔的绮丽笑意从唇角漾到了眉梢，眼波盈盈，妩媚动人。
像那一池春水，被微风吹起了几丝涟漪。
他带笑看着她，眸色渐沉，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将她揽入怀中，就直接隔着这懵懂无知的小小婴儿，吻住了她柔软的唇。
采撷住满齿芬芳。
连名字都懒得想，翌日，两人便启程归洛阳。
舟车劳顿，路途遥远，谢映棠强忍着身体不适，勉强赶路，成静记得大夫叮嘱过产后也需好好调理身子，不可落下病根，便每到一个客栈，便要停下来让她歇歇。
与家家相反，两个孩子却安安分分的，不吵也不闹，谢映棠都有些惊奇，对成静感慨道：“或许两个孩子，都随了你的性子。”
成静笑问：“我是什么性子？”
“安之若素，稳如泰山。”谢映棠叹了一口气，支着下巴道：“不像我，我年幼时，可比十三岁遇见你时更顽皮，那时闹得我阿兄，整日恨不得挥着鞭子抽我，可他偏偏又舍不得，只能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继而冷着一张脸，拿下人出气。”
“我也许没有告诉过卿卿，我从很早开始，便已经听说你了。”成静笑道：“那时，我在东宫，三郎从宫外来，经常与太子妃提及你，说你又如何胡闹的，非得抽死你不可。那时，太子妃便会劝三郎消消气，让我陪他对弈一局。”
谢映棠好奇地抬头瞧他，“也就是说，静静早就注意到我了？”
“谢家翁主是个妙人儿，我自然会注意到。”他抬手为她拢了拢垂落的发丝，垂眸，声音凉淡，似在回忆，“那日你被华萍戏弄，我原本在作壁上观，不欲干涉他们的玩乐中事，却看见你抱着我的猫儿，我那时想，这般爱猫的小娘子，想必也是个极为讨喜的丫头，却不曾想，竟是闻名已久的端华翁主。”
她有些赧然，“说来也是巧，冬冬打碎了我的琉璃盏，它又带着我跑到了你的面前，不然之后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那便多谢它了。”成静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柔声道：“……多谢它，将你送到我的面前。”
他声音低沉喑哑，尾音酥软而撩人，令她后脊轻轻一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酥软之感。
她伸手抱紧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倾听他沉稳的心跳，“答应我，等回了洛阳，也要小心行事，不要与他们纠缠，洛阳城中的那些人难以对付。”
他点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有分寸。”
很快，他们回到了洛阳。
回洛阳那日，整个洛阳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子磐和金月撑伞在站在城外，翘首等待着，远远便看见子韶驾着马车赶来，喜不自胜地迎了上去。
子韶跳下马车，对子磐眨了眨眼睛，子磐单膝跪地，“子磐终于等到郎主和夫人回府之日！”
成静掀开帘子，走下马车，低声问道：“府中诸事可好？”
“府中一切井井有条，郎主不必挂心。”
成静道：“好，速速回府，再去请一个郎中来，为夫人诊脉。”
“是。”
府中一切如故。
金月伏在谢映棠的膝头，又是哭又是笑，便又回头骂红杏，“好啊你！当初你随夫人离开了，偏生将我留在了这处，我这一年来，当真是提心吊胆的，唯恐再也见不着夫人了……”
谢映棠亲自给她擦泪，无奈笑道：“我已经回来啦，金月别哭了。”
金月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殷殷询问道：“夫人身子如何？夫人近来可是染疾了，为何郎主要去请大夫？夫人若是哪里不舒服，尽管与金月说……”
谢映棠无奈一笑，与红杏带笑的目光隔空相撞。
红杏噗哧笑了出来，“夫人自然无恙，只是刚刚生下小郎君和小娘子，还在坐月子呢。”
金月一呆，硬生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泪糊在了脸上。
“好啦。”谢映棠掩唇笑道：“红杏，你快领着她去瞧瞧两个孩子，也让她高兴高兴罢。”
红杏高兴地应了一声，一把将还在发呆的金月拖了起来，往外边走边笑道：“我可跟你说，小郎君可乖了，特别像……”声音渐渐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6章 谢府…
谢映棠看着她们远去，含笑垂眸，捧着热茶慢饮了一口。
顾及她还在月子中，身子虚弱，成静不让众下人前来打搅夫人歇息，亲自去将洛阳城中的事情一一料理了一遍，才回了卧房。
谢映棠看着他回来，作势要起身，成静忙按着她双肩，让她坐了回去，低头问道：“刚刚回来，可要歇息一会儿？”
她摇头，心里还是惦念着一些事情，睁大眼睛望着他，道：“我想回谢府一趟。”
成静眯了眯眼睛。
她低眼，失落道：“阿姊去了，可怜我却见不着她最后一面。我家家也病了，阿兄也不知如何了，我只是……很担心他们。”
成静脸色微缓，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脊，低声道：“想去便去罢，只是我却不能陪你了。陛下传召，我急需入宫面圣。”
她低低应了一声，又怕他担心她回了谢府，会被当初的家人为难，便握了握他的手心，轻声道：“你去罢，等你出宫，便去谢府接我罢。”
“好。”成静慢慢起身，开始更换朝服，待终于换上一身朱色官袍之后，他垂袖看着她，又道：“你阿兄如今在尚书台只手遮天，洛阳城上下人人畏惧他之手腕，这一年，非但是我变了，他也变了。”
她心尖一颤，有些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她去谢府之前，又细细打探了一番，才知这一年下来，秋盈早已出嫁，她谢映棠未曾嫁给崔家大郎，阴差阳错间，秋盈却做了崔族的主母，从此之后与世隔绝，在族中好好操持大小事务。
而许净安嫁给赵王为王妃后，早在一月前诞下了世子。
当初三个小姑娘互相暗中较劲，如今都已嫁人，怕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谢映棠听闻红杏说完，淡淡一笑，披上了绛红雪领披风，慢慢走上了马车。
成静的马车上有暗格，她拉开暗格，果真看见里面备着新鲜的蜜饯。
自那日抄家，她告诉成静她喜欢吃甜食后，他的马车里便常常备着。
谢映棠一路吃着蜜饯，直到抵达谢府门前，才用帕子擦了嘴，慢慢走下马车。
两位乳母抱着孩子，在后面慢慢下车。
红杏上前对守门侍卫道：“端华翁主回来了，快去通报大将军。”
那侍卫一惊，看了一眼衣着气质俱非同常人的谢映棠，连忙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府中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满面堆笑道：“翁主终于回来啦，回去中堂吧，郎主和三公子都在那处呢。”
“有劳了。”谢映棠微微一笑，轻车熟路地走过昔日的路，慢慢走到中堂。
堂上坐着谢定之，谢映舒正跪坐在一边，低头饮茶。
谢映棠快步进来，唤道：“阿耶！阿兄！”
谢映舒手微微一顿，闻声抬眼，一眼便看见了谢映棠。
她瘦了。
非但瘦了，连通身气质也沉稳了许多，像一个真正的当家主母，亦配得上大都督夫人之名。
一年多的生死磨砺，仿佛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未曾入世的纯真磨去了。
谢映舒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十六七岁的长姊，一身华贵裙衫，作为太子妃，在对他盈盈微笑着。
眼前画面一晃，阿姊的温柔的笑靥，又与眉目灵秀的妹妹重合了。
谢映舒猛地起身。
谢映棠看着许久未见的他，从前兄妹俩关系极好，她素来黏人淘气，从未与他分开许久，如今一别一年，竟觉得眼前的兄长已经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深沉冷淡，肃杀冷酷，不像那时笑语晏晏的浊世佳公子。
谢映棠眼眶一热，上前走了许多步，伸手去扯三郎的袖子，“阿兄……”
他抬手抚了抚妹妹的发，低声道：“回来就好。”
她眼眶登时通红。
“阿姊走之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和我。”谢映舒深吸一口气，偏头看着角落里摆着的那只青花白瓷瓶，淡淡道：“你无恙就好。”
她听见他提及阿姊，眼泪止不住滚滚而下，低低抽噎了一声。
心口一片酸涩滚烫。
她被软禁在皇宫里时，那日陪了阿姊用膳，便回了居所歇息，谁知那毫不放在心上的一面，竟是成了永别。
她怀胎十月，生了这一对儿女，才知怀孕有多么不易，才知身为母亲，对孩子有多渴望。
一朝早产，诞下死胎。
……想必阿姊是伤心透了吧？
定是有人害她的，谢映棠不用想便知。
或许是知道是谁却不想追究，或许是再也忍受不料这些见不得人的算计，如今坚强的阿姊，最终也放弃了人世。
她抬眼看着三郎。
血浓于水，兄妹俩的悲伤也是一样的。
哪怕三郎看似神色淡淡，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伤心之感，她也知道，他是难过的。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强自笑着道：“阿兄，阿耶，你们快来看看孩子们，我将他们带来了。”
谢映舒一怔，奶娘已抱着孩子走上前来，屈膝一礼，低头恭敬地站在那儿。
谢映棠过去接过女儿，笑道：“阿兄你瞧，你的小侄女儿像不像妹妹我呢？阿耶，女儿终于也做母亲了。”
谢定之连忙起身，过去接过这香香软软的小家伙，抱在怀里轻轻颠了颠，连连道“好，好。”
谢映舒怔然看着那小婴儿。
她此刻已经能睁开眼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些人。
嘟嘴鼓了小泡泡，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手，一把抓住了谢定之的美髯。
谢定之大笑道：“哎哟我的胡子，这小丫头，和你是一样的皮啊。”
谢映棠抿唇笑了笑，又转眸对谢映舒笑道：“阿兄不喜欢吗？”
谢映舒如何不喜欢？
他看着臂弯里的小丫头，仿佛看到他小时候踮着脚站在摇篮边，望着的含着手指头睡觉的谢映棠。
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映舒微微笑了，亲自接过了小家伙，抱了抱，又柔声问谢映棠道：“你才刚生产不久，身子还需调养，何必急着回来。”
“我这不是想念你们吗？”谢映棠扬唇一笑，又抱来另一个小家伙，指着谢映舒道：“来，叫舅舅。”
这么小的孩子，会说话才怪。谢映舒失笑，摇了摇头问道：“孩子取名叫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谢映棠也愣住了。
谢定之皱眉道：“怎么？连名字也没取？”
谢映棠干笑道：“忘、忘了。”
“……”
谢映舒眉梢轻轻一抽。
实在荒谬。
成静平日狡诈得很，万事都算计在心，怎么却连给亲生孩子连名字都不取？
谢映棠也苦恼得很。
平日一口一个“乖儿子”、“好女儿”，压根就没觉得不取名字有什么妨碍，所以叫得习惯了，两人都十分顺其自然地……忘了。
谢定之吹胡子瞪眼，“当真是胡闹！成静怎么办事的，这是不将孩子放在心上？”
谢映棠连忙开始解释，连连担保今日便让成静给孩子想名字，不知解释了多久，也多亏二郎闻讯赶来，才勉强解了围。
随后，谢映棠便去了公主府。
奉昭大长公主秦姣一如既往地沉珂在榻，自从那日谢映棠在洛阳遇刺失踪后，再到后来世族接连战败，皇后自缢，秦姣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谢映棠扑在床头，哭着抓住母亲干枯的手，“家家，家家！女儿回来了，是女儿不孝，令家家担心了。”
秦姣挣开她的手，掩唇咳了咳，哑声道：“你走开。”
谢映棠哭道：“女儿知道错了，家家原谅我好不好？”秦姣却倦于再看她一眼，偏过了头去，只想着这如今乱象局势，又怨又怒。
怨的不是这个傻女儿，怨的是她偏偏喜欢上了成静。
成静是陛下养成的一头猛虎，就是因为他，那皇帝才如同有恃无恐一般，徒徒害了她的长女。
那般懂事的瑶儿，自从进宫后步步小心，始终心系家族，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
她枉为大长公主。
连自己的女儿都没能护好。
不气任何人，她就是气自己。
现在看见谢映棠的脸，公主仿佛就看见了无辜惨死的瑶儿。
一国之后，自缢而死，又是何等的屈辱和无助？
谢映棠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哀哀求着母亲，一边的二郎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对三郎使了使眼色，无声问道：“解围一下？”
谢映舒抬手令两位乳母进来，将孩子抱到了床前，上前笑道：“家家您看，这是棠儿刚刚诞下的两个孩子，龙凤双胎，双喜临门。”
秦姣浑身僵硬起来，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头。
谢映舒又抱过小侄子，拉着小家伙的手臂，让他的小手轻轻打在公主的手背上，笑道：“家家，您看啊，您外孙说，想让您抱抱他呢。”
谢映棠抬起头来，殷殷望着自己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秦姣拿帕子擦了擦泪，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孩子，对谢映棠招了招手，“棠儿，过来。”
“家家！”谢映棠低唤一声，提着裙摆飞快起身，扑入母亲怀中。
“好孩子，是家家不对，不该迁怒于你。”秦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不容易回洛阳一趟，今日便留在公主府陪着家家可好？我命人去知会成静一声。”
谢映棠本有些迟疑，可看着母亲的脸，却实在拒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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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式微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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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陷害…
御书房灯火明亮，皇帝支着手肘闭目沉思，直到总管进来通报道：“陛下，大都督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皇帝倏然睁眼，眸子里黑光微闪，淡淡道：“他倒是一路马不停蹄，比朕预料得早。宣吧。”
总管应了一声，连忙退出去将成静放进来。
成静一身官袍，慢慢走近殿中，拂袖跪拜道：“臣成静，参见陛下。”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变。
只是当初温和的他，看似俯首帖耳，毫无反抗之力，可皇帝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早已成长成了一头猛虎。
兵权可削，可此人积累的威势却不可削。
皇帝低眼扫了一眼案上的密奏——这是他的人暗中收集的与成静有瓜葛的官员名单，不得不说，成静从不参与党争，可他偏偏又代表了一股势力。
总有些人无条件的相信他，总有人对朝廷毫无信任，只追随成静。
令他无端生怒。
皇帝淡淡一笑，不动声色道：“定初快快请起，一年多未见，让朕好好看看你。”
成静慢慢起身，微微一笑道：“臣离洛阳一年，陛下近来可好？”
“朕好得很。”皇帝起身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细细看了看他，抬手在他肩头微拍，“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一直以来，你都是朕最有能力的臣子。你此次战功卓著，想要什么封赏？”
此话一出，成静便垂下眼来，淡淡笑道：“臣如今已官至大都督，又有爵位在身，于臣已经登峰造极。臣惶恐，实在不敢再要封赏。”
皇帝却笑道：“此话差矣，有罪当罚，有功当赏，朕若不赏你，你答应，这天下将士却不答应了。”他沉吟片刻，淡淡道：“朕封你为大司马，与大将军共掌军政如何？”
成静瞳孔一缩，霍然抬头，急急道：“不可！”
皇帝唇角噙了一丝笑意，“为何不可？”
成静单膝跪地，抬手沉声道：“臣德不配位，不可担任大司马之职，骠骑将军和大都督早已是抬举了臣，臣又如何还能与大将军平起平坐？大将军历经两朝元老，论才能阅历，远远胜过臣。”
皇帝却笑，“你之才能，天下有目共睹，更何况大将军是你岳父，你与他共事，自然能和平共处。”他拂袖道：“就这样罢，不必再议。”
成静心底一沉，手指一缩，指节沉沉作响。
他欲韬光养晦，不欲过多加入这天下纷争，可如今这情势，却是要将逼上断头来了。
他低声道：“臣多谢陛下，若无要事，臣便告退了。”说着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满面温淡笑容霎时冰冷到了极点。
成静快步退出，便令子韶向宋匀传达消息，令他早些准备约束手下将士，不得落人把柄，并提前留有后手。
此外，还需将他手中势力一一重新部署。
显而易见，皇帝是盯上他了。
不，甚至不止是皇帝。
皇帝今日会对他这么做，肯定不是临时起意，看来他不在洛阳的时候，洛阳落于某些人的监视之下，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了。
成静坐在马车里，冷笑不已。
皇帝令他失望了。
更令他失望的，是这世族倾轧的局面，他们依旧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把他拿出来，与谢定之分庭抗礼，无异于要让他直面世族的所有威胁。
他的这位陛下，再也不是当初东宫心思纯净的少年了。
成静闭上眼。
抵达谢府后，成静命人通传，打算将谢映棠带回去，可须臾之后，却是谢映舒慢慢走了出来，轻笑道：“你来晚了，母亲已经留棠儿在公主府陪她了。”
成静神色淡淡的，“是么。”
“许久不见，定初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谢映舒笑着，慢慢走到他跟前，四目相对，这对昔日的好友此刻却只有冷淡疏离，谢映舒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悠然道：“陛下此刻，想必已经加封你为大司马了罢？”
成静眯了眯眼。
谢映舒对他不算友善的目光丝毫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自顾自地道：“很遗憾，你不在之时，整个洛阳都快落入我手中了。陛下久居深宫，哪里能管到我呢？我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给他看什么，他便能知道什么。”
他此刻分明是笑着的，脸色却透出出一股阴郁杀意出来，与从前光风霁月的谢三郎截然不同。
当初的他，雅致、清冷、矜贵，而如今的他，狠厉、阴沉、心有城府。
成静眸色微暗，意味不明道：“三郎对杀我，是势在必得了？”
谢映舒低笑道：“杀你？谁叫你如此不安分呢，你若稍微蠢笨一些，稍微软弱一些，我念及旧情，也许还会放你一马，可你偏偏要做我的拦路石。”
成静却倏然一笑，“拦路石？那么，三郎，我现在拦你什么路了？你想做什么？”
他语气带了一丝笑意，话里意味深长。
谢映舒脸色霎时冷冽下来。
他盯着成静良久，才意味不明地一笑，“你是个聪明人，我与你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不若定初猜猜，你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事情？”
成静却不愿再与他周旋，只收了笑意，冷冷道：“无论我面对什么，可棠儿是你妹妹。”
“她自然不会出事，只是你就说不定了。”谢映舒拂袖而去。
元昆四年七月二十三，上擢大都督成静为大司空，位列三公，位高权重，与大将军谢定之共掌军政大权。
满朝哗然，奈何谢族不发声，陛下并不收回成命。
随后，朝中士族出身的文官日渐对成静不满，屡屡上疏弹劾，论其履历尚低，又说其失踪数月耽搁战机，更有甚者，说成静不过是运气好才立功，总之什么原因都搬了出来，只是为了针对他。
意料之中，成静不动声色，任凭外面掀起惊涛骇浪。
随即，八月初九，谢映舒上奏弹劾成静，言其暗中揽权，结党谋私，居心叵测，作战期间更与柯察尔暗中联络，通敌卖国，令人发指。
所呈上的证据，俱是早已备好的。
将事实加以改变捏造，再令人做伪证，只要皇帝点头，无论事情是否真实，俱可下定论。
当初的清河成氏，就是这般满门下狱。
风水轮流转，唯一的后代又要走一条路。
成静并不解释，只是在府中与谢映棠好好相处了一段时日。
谢映棠抱着儿子，指着成静笑道：“昼儿，你阿耶又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说他讨厌不讨厌，总是抛下我们母子。”
成昼呆呆地望着成静，眨了眨大眼睛，肉乎乎的小手揪住家家的衣裳。
成静无奈道：“我与你说清楚了，此番以退为进，是要引蛇出洞。”
谢映棠却不高兴道：“只有这一个计策吗？你若被打入大牢，那种地方……少不得要吃苦，万一出来之时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成静捂住她的唇，弯眸笑道：“你就是这么咒你夫君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鼻尖微酸，猛地将昼儿推入他怀里去，起身就要走。
成静却将昼儿放在床上，快步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哄道：“我与你提前说，是想让你不要为我担心，而非与我置气的。棠儿，你阿兄他们想做之事，我只怕是大逆不道，若能息事宁人，我又岂会委屈你来与他们较量？”
她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道：“我知道，自打我知道七郎他们合起伙来害你之时，便不再怨你了。可是……”她转头看着他，“你当真阻止不了他们吗？若是大逆不道之事，那谢族全族……”
成静却沉声道：“陛下将我封为大司马，便没有再给我丝毫退路了。”
她眉心一抖，偏头咬唇不语。
成静低头亲了亲她的唇，“高处不胜寒，越是在高处，摔下来死得越惨，我如今只在尽力保护你与孩子，昼儿和妤儿都还小，你在府中就好好照顾他们，可好？”
她眨眼落泪，哽咽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乖。”他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泪，又温柔道：“我有你和孩子，岂会再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你在这里，有些事情也需你来做——”
他低头，在她耳侧细细交代了一些什么，谢映棠抬眼看他，许久才道：“……你让我回谢族？”
“接近你兄长，他不会伤害你，还会庇护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记得我给你交代的话，找到她。”
她却有些迟疑，“可是怕我做不到……”
“狠下心来。”他握紧她的手，“局势若再我掌控之中，我必不会赶尽杀绝。”
她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连床上的昼儿都开始哭了的时候，外面奶娘听到声响，开始连连敲门，“夫人，要不要奴婢将小郎君抱下去？”
谢映棠蓦地抬头看着成静，“我会尽力的。”
“嗯。”
“你进宫之后，记得不要硬碰硬，千万不要受伤。”
“你也是。”
她勉强一笑，放开成静，扬声对外面的奶娘道：“不必了，我来喂昼儿罢。”

第98章 赐死…
成静将下属交来的密信和信物递给谢映棠，让她收好，再与她温存片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映棠目送他远去，便转过身去，淡淡道：“帮我盯紧公主府，若我阿兄去探望家家，便迅速通知我。”
下人低声应了。
近来大长公主身子越发不好，谢映舒偶尔也会去探望，下人刚刚禀报过谢映棠，她便起身拿上披风，吩咐道：“来人，带上昼儿和妤儿，我们再去公主府一趟罢。”
这回，她佯装不知三郎也在，只说要探望家家，公主府的下人没有阻止，一路领着她走到公主寝殿，便退了下去。
谢映棠狠狠掐着自己手臂上的肉，逼出了两行泪水，便提着裙摆一把冲了进去，边跑边哭，伏在了公主跟前。
四下未曾看到旁人，唯有吃了一惊的秦姣。
秦姣蹙眉问道：“棠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映棠却只顾着哭，端得是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她一边哭着，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直到屏风后隐约出现一抹修长人影之后，她才哭着抬头，膝行过去拉住母亲的手，哀哀求道：“家家，家家，求求你帮帮女儿……”
秦姣拉着她的手，心疼道：“好好说话，发生什么事了？细细与我说来，别哭了。”
谢映棠掩面，哭求道：“家家，我夫君、我夫君他被陛下召入宫中，他出事了。家家帮帮我好不好，我听说……是阿兄他弹劾，私通敌军、结党营私……那是满门抄斩的罪啊，他真的是无辜的，女儿不想死，家家救救我好不好……”
秦姣微微一惊，猛地抬头，登时与谢映舒的目光相撞。
她有些愠怒，拍案道：“舒儿，你要杀你的妹妹？”
谢映舒看着母亲，又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映棠，端着茶慢慢走过来，将茶盏放在床头，低声道：“家家喝茶罢。”才转过身来，对谢映棠道：“我不杀你。”
她双目噙泪，仰头看着他，眼前的人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
她一眨眼睛，视线恢复清明，看着他冷淡的神情，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
这分明是她的亲兄长，一母同胞，多年悉心照顾，此刻却越来越不折手段。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杀了成静？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
难道当真如成静所说，谢映舒有更为大逆不道的想法吗？
她背脊发凉。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假戏已经真做。
谢映舒看着她的脸，慢慢蹲下身子来，微微一笑，“你求到家家这里来，以为我就会心软吗？你的道行还是太浅了，日后多跟成静学学……不，你没有机会了。棠儿，跟阿兄回谢府，阿兄还会一如既往地待你好。”
“……没有谁可以欺辱你，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好吗？不要向着外人，谢族才是你应该依赖的。”
“牢狱艰苦，这样吧。”谢映舒笑着，慢条斯理地与她打商量，“你随我回去，你与孩子们都不必受那牢狱之灾，我会命人准备和离书，怎么样？你若执意不肯，牢狱之中，阿兄可不能保证孩子会不会安全。”
她陡然背脊发凉，惊恐地望着他，唇瓣微抖，“你……”
他笑着，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怎么？不愿意？”他说着起身，冷淡地拢了拢衣摆，转过身对神色复杂的公主笑道：“家家，你也看到了，这丫头还是向着成静呢，果真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
他话还未说完，谢映棠却猛地哭道：“我、我愿意，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谢映舒话头止住，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对她伸手道：“来，乖妹妹，起来罢。”
她看着面前的那双手，浑身都冷如冰窖。
她不动，他便也不动，就耐心地看着她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她才慢慢将手递给他，被他强硬地带了起来。
谢映舒在她耳侧笑道：“这才识相，阿兄也不忍心看你受苦，若是阿姊在天之灵知晓你过得不好，她又该多伤心呢？你这丫头，该懂点事了。”
谢映棠沉默不语。
她猛地闭眸，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成静太了解三郎的性子，依成静计划行事，谢映棠不被任何人怀疑，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谢映舒带了回去。
谢映舒果真给她备了和离书。
她拿笔坐在案前，久久不肯动笔。他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昼儿的脸蛋儿，笑意半含危险，谢映棠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她暗暗一咬牙，终究是选择相信成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离便和离，一张纸而已。
她迟早撕了它。
可签下名字之后，她终究还是难过，便掩面痛哭起来，谢映舒兴致索然地拿过那纸，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随后，棠苑便被收拾了出来，谢映棠重新住回了旧时阁楼。
可她看着这未出阁时的居所，只觉得讽刺万分，这世上或许再无人比她更惨了，出嫁之后，娘家与夫家自相残杀，逼她和离，害她夫君，甚至拿她的一双儿女作为要挟。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她觉得天下最好的阿兄回变成这个样子，不折手段，工于心计，对谁都翻脸无情。
分明当初，她从墙头上摔下来，连夜高烧不退，向来不妥协的三郎便这样心软妥协了。
她从来不怀疑兄妹间的感情。
难道就因为阿姊死了吗？
夜间下了一场小雨，谢映棠蜷缩在被褥中，侧耳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在想，这个时辰，成静在做什么呢？
他被扣留了，已经被打入廷尉府彻查，廷尉府中残酷手段不知凡几，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他这一生，从未负过皇帝，是皇帝负他。
希望这最后一点君臣之间的体面，不要被皇帝亲手撕碎了。
谢映棠哪怕没有经历过他的一切，想想都觉得心疼万分。
——“君王不仁，臣子也不必再忠了。”
——“夫君不忠，棠儿便陪夫君不忠。”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欢爱之后，她身子疲乏，蜷缩在他怀中，轻轻靠着他的手臂。
他低头亲吻她的脸颊，顿了顿，低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想带你走上权力巅峰。”
“取而代之吗？”她蓦地一惊。
“不，我不做背负骂名之徒。”他弯了弯唇，顺着她的脸颊而下，在她的雪白酥胸处流连，舌尖撩拨得她红潮再次泛起，她偏头将小脸埋在被褥之中，听他忍着笑意道：“不谋逆，不造反，已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丝君臣之间的颜面。”
“但，乱臣或许是做定了。”
……
谢映棠回过神来，翻了个身子，手探入枕下，拿出成静给她的信物。
那是一枚玉佩。
他说，这玉佩是洛水的，准确来说，是被已故的御史大夫郑士文的。
当初的郑家，亦没落得不明不白。
始于党争，便与谢族脱不了干系。
谢映棠将玉佩靠在胸口，深深吸入一口凉气。
这无边暗夜不知有多长，何时才能迎接天明呢？
……
陛下的判决尚未下来，还未牵连到谢映棠，和离书便由廷尉转交入监牢之中，令成静签字。
成静没有犹豫地签下了字按压，廷尉王恪神色复杂，“你倒是洒脱。”
成静抬头微笑道：“小侄这回身陷囹圄，不能再连累妻儿。”
王恪叹道：“孽缘啊！你分明不用与谢族作对，君心难测，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成静笑道：“可是，小侄一开始便没有选择的余地，与其一辈子庸庸碌碌，何不做一场大事呢？世叔是王族家主，恕小侄冒犯一问，世叔觉得世族是对的吗？”
王恪神情复杂，“不对又如何？百年的根基，绝非你能撼动的，你知道不知道？”
成静却摇头，淡淡道：“事到如今，小侄并不后悔，如今我还未输，最终结局如何，世叔拭目以待罢。”
王恪连连道“糊涂”，觉得此人实在是无药可救了，最终只说了一句“可惜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甩袖而去。
狱卒上前，重新锁上牢门。
成静安然坐在牢中，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稳如泰山，丝毫不慌。
虽然并未对他动用私刑，却丝毫不值得成静高兴。
这恰恰说明，此次他被判入狱，当真是有预谋的，非但是谢族在幕后暗中操纵，更说明了更令他警惕的问题。
要么，陛下当真是对他产生了猜忌之心，决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付他。
……士族受到重创，他将成静当作了新的敌人。
要么，谢映舒如今对洛阳的掌控程度，已经到达了可以控制陛下的程度。
前者令他心凉，后者令他心惊。
陛下的判决下来得极快。
如成静所料，他们不打算给他一丝喘息之机，决定直接判他死罪。
念及他战功卓著，陛下特赐恩典，不必斩首示众，而改为赐毒酒留个全尸。
成静叩谢皇恩之后，御前总管便笑道：“成大人快些上路罢，您看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来生投个好胎，一定要识相些，莫要再与不该做对的人做对了。”
他说再多废话，成静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接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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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谋逆…
谢家想害一个人，在洛阳，本就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成静被赐死之日，边关将士议论纷纷，反抗情绪十分高昂，几近哗变。
但乱象被宋让等将领及时镇压。
到底还是远离权利中心，闹也闹不出个所以然来，谢映舒当日亲自去检查了一下“尸体”，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随便寻个地方埋了罢，不必立碑，他仇家太多了，就这样吧。”
御前总管对谢映舒满面堆笑，讨好地应了个“是”，便连忙命人拖着成静的“尸体”退下了。
成静再次睁开眼时，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伸出手来，看了看沾满灰尘的手心，忽然听到身边有细微的喘息声，扭头看了过去。
黑暗之中，宋匀坐在一边，笑道：“您醒了！”
成静在黑暗中低低应了一声。
“属下刚刚将您从坟里面刨出来，差点吓死我了，真没想到谢映舒说埋人就埋人，差点就以为您要被憋死了。”宋匀笑出一口白牙，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道：“别说，这假死要当真好用，幸好当年我们在荆州认识了窦海，不然这回倒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成静没有回应，只抬头捏了捏眉心——假死药的药效并未完全褪去，他此刻还有点头晕。
他一边吐纳，一边淡淡问道：“这是何处？”
“这是属下在郊外的一座废弃老宅，闲置已久，周围没什么人居住，只是如今整个洛阳都在谢族监视之下，属下怕暗中有人监视到这里，便没有点灯。”宋匀道。
倒是谨慎。
成静低声道：“给我准备一套衣服，待我换了之后，即刻启程吧。”
宋匀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摸出兵法来递给他，“将军尽管调遣兵马，属下已经全部知会过了，只要谢族有什么轻举妄动，将军就可以主动出击了。”
“事情不可操之过急。”成静皱紧眉，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捂住脑袋，又低声道：“我夫人如何？”
他提前与谢映棠说过假死之事，只是此事终究有危险，他怕她还是担心。
三郎应该是不会为难她，只是以三郎多疑的性子，就怕她再次被软禁起来。
宋匀道：“大人放心，夫人安然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又病了。”
谢映棠站在屋中，舀了一盆水，对着头顶一遍又一遍地淋下。
她身子虚弱，不过才用了小半盆，便已浑身滚烫。
她确实被谢映舒软禁了，也唯有此法，才能争取到一丝机会。
她不知道外面如何了，但是她只有一个念头——
尽管完成成静交给她的任务。
只要做好了，她就可能救他，才有绝地反击的希望。
谢映舒过来时，她虚弱地坐在床头，小脸惨白，身子软绵无力。
他当即怒道：“你便是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
她睁开眼，对他惨然一笑，“阿兄，我的死活对你重要吗？”
她看着谢映舒的脸由暴怒转为讽刺，脸色却白了一寸。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眼去，直到婢女端来黑乎乎的汤汁，她才配合张嘴，小口小口饮下。
谢映舒看了半晌，微微伏低身子，对视着她的双眼，“谢映棠。”
她睁开眼，望着他。
“你说我残忍，你又何尝不是。”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至极，“我作为兄长，到底有过亏待你吗？”
她抿唇，偏头不语。
他自然没有。
但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兄妹亲情来衡量。
当初的她天真烂漫，或许会觉得阿兄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可如今，放在她眼前的，是这个天下，和那么多的性命。
那些寒门儿郎们，要被士族赶尽杀绝，凭什么？
成静从头到都是被逼的，他周旋至今，又哪里做错了？
七郎为害成静，私通柯察尔，可成静为了她，没有将此事捅出。
谁知竟倒打一耙！
她在心软，可对方却丝毫不心软。
孰是孰非，她觉得她已经想清楚了。
她安静许久，盯着那雕花窗棂，许久都不开口。
谢映舒拂袖而去。
她的病情不曾好转，再过三日，果真被解禁了。
她知道，谢映舒对她的容忍已经抵达极限；也知道，她的苦肉计奏效了。
可三日之后，她出来时，整个洛阳已经变了天。
皇帝身子直转急下。
大内官冯意早已与谢映舒勾结，日日送入御书房的汤药都掺了慢性毒。药。可太医诊治之后，只会说只是染了风寒。
其症状也与风寒并无二致。
早朝罢了几日，满朝惶惶不安，成静被“赐死”之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需要收拾。
而这些烂摊子，自然全部落入谢族手中。
当初是几大门阀鼎立，以谢族为首。而战事过后，士族之中，几大世家全部需要调养生息，唯有谢族遮天蔽日。
是以，这天下大权，毋庸置疑落入谢定之与谢映舒手中。
随后，民间寒门书生渐渐产生不满。
谢映舒将计就计，令他们引导舆论风向，暗中安插人手诱导，令天下渐渐传开帝王昏庸的言论。
再利用成静之死，说皇帝枉杀忠臣。
几日诱导下来，舆论的大火便越烧越烈。
最初的那几位辅政大臣拟好圣旨，进入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面前的圣旨，脸色骤变，冷冷道：“你们这是何意！”
谢定之微微一笑，“陛下在位四年，这四年来，国家内损严重，陛下又宠信成静，不料此人居心叵测。臣看陛下身子抱恙，实在是累了，不若退位让贤罢。”
“荒谬！”皇帝甩袖起身，又猛地低头猛咳起来。
他撑着御案，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染了血迹。
谢定之扫了那帕子一眼，又笑道：“陛下看来是命不久矣了。”
“朕只要还是皇帝，不盖下玉玺，朕就还能发号施令。”皇帝冷冷道：“大将军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不敢，只是陛下无能，臣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天下，再在无能之君手上消耗下去。”谢定之笑着逼近他，“陛下，您看看您都做了什么？您让成静屡次与我们作对，您想防着什么，我们又怎么会不知呢？可您既然用了人，为什么要疑他？臣的女儿早产，背负如此骂名而死，当真与陛下完全没有关系吗？现在陛下是案上鱼肉，还想试图反抗吗？”
这一连串的询问，堪比字字诛心。
“你！”皇帝猛地抬手指着他。
谢定之微微一笑，“冯意，拟诏。”
皇帝霍然转头，一边的冯意在他喷火似的目光下走上前来，伸手拿过玉玺……
此时才知，原来自东宫开始就一路伺候他的冯意，竟然是谢家的人。
皇帝“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丝丝血迹溅上几人袍角。
谢定之冷淡地看着他，看他还在继续挣扎，指着他那几位同僚反复说着“狼子野心，其心可诛”，觉得实在无趣地很，转过头来对崔江二老笑道，“陛下现在病得脑子也不太清醒了。”
崔昌平低眉不语，江施笑道：“是，还是让陛下好好歇着吧。”
他们如今空有虚衔，亦不能反抗谢定之。
他们都很识相。
谢定之满意一笑，拿了诏书后，便对冯意吩咐道：“陛下如今神志不清，危在旦夕，可以放出消息去了，好好准备准备罢。”
顺着谢定之的意，皇帝病重的消息极快地放了出去。
传位诏书还未拿出，谢映棠知道时机不等人，便开始寻找机会。
她与身边的婢女聊天，渐渐得知洛水自从被三郎厌弃之后，如今居住在何处。只是说是厌弃，其实也不全对，三郎或许对洛水终究还是有一丝怜惜之情，每个月都回去探望一下。
洛水没有闭门不见，但是两人总是相对无言。
更多情况下，都是她伺候他一夜之后，她什么也不提，他便也什么都不说，两人会将一夜的缱绻不约而同地忘记，然后，他依旧是光风霁月的谢三郎，她依旧是卑贱渺小的小侍妾。
当初怀孕堕胎的风波，成了两个人都不提及的话题。
洛水最初或许还是抱有幻想的，但是她再也没有期待过谢映舒的怜悯之心。这个人，冷静又薄情，是她从一开始没有看清。
她想：就这样吧。
午时的阳光照得院中乔木投下斑驳影子，洛水看着桌上简陋的午膳，着实没有胃口，便命人撤了下去。她将琴扳到院中的树下，坐下来好好抚琴，余光便见有人走了进来，那人低声道：“外面日头大，娘子还说进屋歇着吧。”
这人嗓音婉转，哪怕刻意压低了声音，仍听得出来是个极为年轻的小娘子。
洛水抚琴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去。
这人穿着婢女服饰，微微低着头，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
洛水眯了眯眼睛，“抬起头来。”
眼前的人迟疑片刻，慢慢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是谢映棠！
洛水顿时大惊，正要起身，谢映棠已飞快上前，按住她双肩，低声道：“我这回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进屋说话罢。”
谢映棠说话的语气十分冷静平淡，与洛水记忆中那个任性娇气的小翁主截然不同，不知为何她变化会如此之大，洛水微微一晃神，旋即反应过来，冷冷道：“翁主还是请回吧，妾与您没有什么可说的。”
谢映棠却道：“我是偷溜过来的，仅此一次机会，你当真确定了不要听我说吗？郑秀宜。”
洛水猛地抬头，“你唤我什么？”
“郑秀宜。”谢映棠俯下身去，一字一顿道：“你郑家究竟是怎样满门下狱的，你当真不想知道吗？你本就是金枝玉叶，沦落至此，难道真的甘心？”
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极端的冷淡，仿佛要望入洛水心底。
甘心么？
自然不甘心。
被人百般折辱，她如何能甘心！
洛水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这就是她的命数，她如今没有靠山，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命运。
可如今却有人问她，想不想知道自己家族之事。
洛水看谢映棠的表情越发不善，警惕道：“你无端来找我，便是要告诉我这些？”
谢映棠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若是郑氏无冤情，我自然不会来找你，你不必管我有什么目的，你只需问问自己，想洗去这一身污泥吗？

第100章 下毒…
洛水和谢映棠进了屋。
洛水坐下，不善地看着她，直接道：“翁主想说什么，说罢。”
不怪她对谢映棠缺乏善意，当初谢映棠与她亲近，但后来却对她置之不理，而后许净安趁虚而入，害谢映棠不成，反而连累她失去了孩子。
虽此事不是谢映棠的错，但洛水对谢映棠喜欢不起来。
或许也是出于那丝微妙的嫉妒心，她们本是一样的，出身高贵，将来都注定一声顺遂。
可落魄的洛水看着依旧如此耀眼的谢映棠，看着对她宠溺温柔的三郎，就是感到嫉妒。
她知道不对，可是她忍不住。
……这些东西，她本来也应该拥有的。
洛水垂下眼去。
谢映棠不管她此刻态度如何，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来，递到她的面前。
洛水猛地一惊，“这是……”
“这是你父亲的。”谢映棠淡淡道：“你父亲当初被判的是流放，而后在流放途中死于疾病，这枚玉佩便下落不明，你可知为何会落于我手？”
洛水抬眼看着她，眸子闪烁着泪光，咬唇道：“我阿耶他莫不是被人……”
“他是被人灭口的。”谢映棠不急不慌地坐到她对面去，双臂放在桌上，伏低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的太多了，流放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若有人想杀他，有一万种方法收拾他。而你，之所以没入奴籍，阴差阳错落入谢府，又独独被我阿兄留下，你可知为什么？”
洛水红唇微抖，许久都问不出那个“为什么”。
她以为是谢映舒对她心怀恻隐之心。
难道就连这个……也是自作多情吗？
谢映棠细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她再接再厉，低声道：“当初郑大人涉嫌贪污，牵连甚大，实则是被冤枉的。旁人欲杀他而后快，自然是怕有朝一日被他重新报复，可他死了，他手上的筹码却无人可以找到，作为掣肘，自然要将你收入府中。”
洛水霍然起身。
她睁大眼睛，盯着谢映棠，久久回不过神来。
谢映棠对她微微一笑，唇畔梨涡一现又隐，“我虽不知当年郑大人究竟得罪了多少人，但我知道，杀他之人来自谢族，而那时，我阿兄刚刚入朝，上头第一个官员便是郑大人，不过郑大人没做多久，便又换了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
谢映舒与郑士文确实是曾经上下属，那时谢映舒年少初入朝堂，性情张扬不羁，哪怕与郑家嫡女有婚约在身，也未曾将郑士文当岳父对待。
相反，郑士文此人刚正不阿，迂腐不化，在某些事情的政见上总与同僚不合。
谢映舒暗中观察，这俊雅少年整日看着尚书台吵得不可开交，自己坐在位置上喝茶，却将他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心底也暗嘲郑士文之冥顽不化，但他官阶尚低，宁肯坐山观虎斗，也懒得去掺和这些事情。
郑士文之后下狱，与谢族脱不了干系。
但想一想，谢族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郑士文但凡动静闹得大一些，便绝对与谢族会扯上关系。
这种关联，可以理解成仇家，也可以直接忽视。
具体恩怨如何，谢映棠其实不知道。
但是成静给了她几个筹码，足以动摇洛水了。
她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就是为了牵动洛水心中最脆弱的那一根线，只要洛水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怀疑身边最爱的人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谢映棠的目的。
成静那时问她：“若有一日，你知晓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利用你，我害你家族，杀你父亲，你又会如何？”
她思考许久，缓缓道：“我或许亲手杀了你。”
他微微一笑。
她又说：“可我若真的爱你，我杀了你，自己又怎么还活得下去呢？”
成静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可有些时候，你必须狠下心来。你要这般劝动洛水，只有令她因爱生恨……”他微微一顿，又低眼道：“她才会成为我们手上的一把刀。”
“而那把刀，刺向的是我阿兄。”她抓住他的手，犹豫道：“我不想害他，静静，你能不能……”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叹道：“三郎若肯主动放弃，我又为何要如此行事？棠儿，我至多只能答应你，若大事皆成，我能击垮谢族，将来定不杀谢族满门。”
她低头不语。
他又亲了亲她的眉心，柔声道：“我知晓你不忍，此事或许还会威胁洛水性命，三郎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于你亦不算安全。”
“但是，要成大事，许多事无暇兼顾。”
“三郎既然编造罪名欲杀我而后快。”他声音微沉，“那我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映棠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脸色越来越差的洛水，勉强定了定神，又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以为，我阿兄是真的在意你？他或许确实是对你存有怜悯之心的，可你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洛水冷冷盯着她，强撑着道：“翁主如今所作所为，皆是在帮着成静。谁知你所言是真是假，怕是只想利用我罢了？”
谢映棠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掏出几封泛黄的密信来，一看便是年代久远。
若没有准备充分，成静也不会来让她来冒这个险。
说动洛水，凭几个证据，易如反掌。
洛水不是那些在朝堂上心机城府极深的男人们，她所知的并不多，也不会察觉出许多细枝末节的漏洞，只要可以攻其心，便足够了。
成静最擅把控人心，此事进展得极为顺利。
谢映棠一路惊险地回到棠苑时，便看见屋中已经站了一个男子，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她一眼便认出这人的背影，低声唤道：“二兄……”
谢映展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三郎做事过于偏执，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不会为难我的。”谢映棠问道：“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哪怕签了和离书，她对成静的称呼，始终都是夫君。
谢映展眸色微黯，低眼注视着她的脸。
她被他看得心头有点慌，正在想该不会果真跟成静说的一样，谢映展便沉重道：“他被陛下赐死了……”
她登时睁大眼，身子不稳，险些往后栽去。
谢映展眼皮一跳，连忙伸手拉她，担忧道：“你没事吧？”
她定了定神，咬唇道：“我没事。”
谢映展看她脸色如此之差，哪里像无事之人？便抓紧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你还有一双儿女，一定要好好保重。如今三郎一心复仇，我亦难以插手……”
她抬眼望着他，“连你也不行？”
“他是嫡子，我不过庶出，在族中自然比不上他有威望。更何况，如今的三郎，权倾朝野，天下如今已无人可以阻他。”二郎低低一叹，“我也未曾料到他下手会如此果决，甚至不顾你的安慰。棠儿……我会想办法的，您尽管放心。”
她却担忧道：“那你可知，如今外面如何了？”
“天子重病，不理朝政。阿耶已经拟了传位诏书，欲逼陛下退位。”谢映展沉重道。
谢映棠猜想了很多事情，都未曾想到，谢族如今竟如此肆无忌惮！
逼天子退位？
这是要明着篡位不成？
谢映棠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攥着谢映展的手，“阿兄！你想想办法，你快去阻止他们……一旦行了这一步，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谢映展苦笑道：“我自然知道没有退路。三郎……他不打算给自己退路了。”
谢定之以将圣旨拿在手中，只待时机一到，对天下颁布旨意。
立赵王嫡子秦昭为帝。
秦昭不过刚出世三个月，生母是赵王妃许净安。
这一旨诏书，其意不言而喻。
扶持幼儿登基，谢族要做暗中的帝王了。
许净安是谢定之的侄女儿，这小小幼儿，与谢族关联颇深。
成年的帝王屡次触犯他们的底线，只有这般年幼的宗室子，才可拿捏于股掌之间。
事到如今，谢族若败则是万劫不复。
只能一错到底。
谢映展感到无力，他驰骋沙场这么多年，自以为行的都是忠君爱国之事，却未曾想，他的家族会造反。
或许是因为皇后，或许是因为野心。
他无能为力，只能随意安抚了一下谢映棠，便打算离开。
谢映棠却忽然叫住了他。
她看着谢映展，心底有一个念头在来回反复，叫嚣着让她冒险一把。
她说：“兄长愿意相信我吗？”
“我还有一个办法。”
**
洛水与三郎冷战了一年多，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会继续这样坚持下去，尽管这份坚持在别人看来，只是愚蠢而已。
她终究选择了妥协。
她那日打扮得好看，妆容精致，穿着从未穿过的华美衣裳，亲自去与三郎身边的人说：“我要见郎君，烦请通报一下。”
没有多久，他果真来了。
其实那时候，皇帝命在旦夕，洛阳人心浮动，人人都在揣测接下来的事情。
他一定很忙罢。
但洛水偏偏就请动了他。
她端坐在案前，看着推门而入的他，不知自己是该哭该是该笑。
这个人，格外薄情，有时却又格外多情。
洛水微笑着低眸，甄满了一杯茶，柔声道：“妾今日忽然想通了，有时候，妾这样的坚持当真是可笑，今日妾叫来郎君，不知道晚不晚？”
谢映舒低头看着她精致的面庞，她甚少如此盛装打扮，如今这样一看，仿佛多年的卑微烟消云散了。
此刻，她不是洛水。
是他尚未过门的夫人，郑秀宜。
谢映舒深深地看着她，“你能想通，自然不晚。”
她微微一笑，将手中茶水递给他，“郎君喝茶罢，妾想坐着与郎君说会儿话，就耽搁一会儿，好不好？”
谢映舒的眸光逐渐变得温和，伸手接过那茶。
她的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坐下，慢慢将茶喝尽。
她轻声道：“我们就此别过罢。”
洛水死了。
她死的那一日，穿着最华美的衣裳，三郎中毒濒死，外面察觉不对劲的谢澄拔剑冲了进来，只听见谢映舒在意识涣散前，含恨道：“杀了她。”
谢澄毫不犹豫地将剑穿过了她的身体。
洛水握着剑，浑身鲜血淋漓，却偏头看着谢映舒。
她说：“你看，你就是这样的人，任何人胆敢对你不利，你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
谢映舒瞳孔微缩，他浑身因为毒药在痉挛着，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冷冷盯着她。
洛水却再也没有力气，她张了张嘴，做了个唇形，声音还未发出，身子便轰然倒地。
谢澄冷冷收回剑，一把扑在谢映舒身边，担忧道：“郎君！您没事吧！”
谢映舒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彻底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准备。

第101章 终曲…
于此同时，皇帝病危，辅政大臣悉数入宫，消息传出皇宫，文武百官俱预备入宫。
三郎出事的消息本不欲走漏风声，但当日动静实在太大，洛水的尸体被人拖了出去，这事便有些压不住了。
成静就等这个时机。
他起兵了。
之前为了让帝王退位顺理成章，谢族以为成静已死，便不再怎样抹黑他，任由民间传言皇帝冤杀忠良，而成静也料定谢族不会再干预流言，也令手下人暗中传播了一些流言。
是以他发兵之日，百姓并无抵抗情绪。
在他们看来，他们所能见到的，并非如今站在权力顶端的权贵，而是真正能让他们看到对他们好之人。
成静便是其一。
他为百姓征战沙场，也曾救济过他们，他提拔的那些官员，也为了百姓与士族对抗。
他们都铭记在心。
三郎昏迷不醒，手中诸多事情，皆被谢映展趁虚而入。
没有谁会怀疑谢映展，这位谢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骁勇善战，正气凛然，若非只是庶子，他或许能与三郎一较高下。
谢映棠说：“阿兄，这是唯一的退路了。如今就算谢族赢了，执掌乾坤，又能怎样呢？百年之后尽为千夫所指，后患无穷。将来若能登极，皇位亦名不正言不顺。”她顿了一下，又反问道：“你是将军，如今天下百姓民不聊生，谢族所为是否合乎时机，阿兄，你看不出来吗？”
谢映展双手攥得死紧，垂眼道：“可如今哪有退路……”
“有退路。”
“什么？！”
“只要陛下没有驾崩，事情便能以大化小，只要我们能联手将事情及时压下去，便能力挽狂澜。”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保证，谢族一定有退路。”
天色未明，远方战报抵达洛阳，便被谢映展提前截获。
他下令给亲信，大开城门，迎接成静。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海，城外蓄势待发的将士们正在磨刀霍霍，他们只听见一声巨响，便纷纷抬头看着慢慢打开的城门，傻眼了。
一校尉警惕道：“将军，末将怀疑有诈……”
成静高踞马上，低低笑出了声来，挥手下令道：“传令大军，立刻进城，不必戒备。”
一路城门大开，连过数城，悄无声息，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连刀都没□□。
谢映展在洛阳外等成静。
他看着眼前这活得好好的人，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懊恼，低声骂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你哪有那么容易死。”
成静扬眉一笑，“二郎也出乎我的意料。”
“我只是想争取后路，谢族所做之事，我并不赞同。”他冷冷瞥了他一眼，强调道：“绝非是帮你。”
但是，如今也只有你能挽救局势。
后半句，谢映展没说。
谢映展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会有帮着外人对付自己家族的一天，趁着三郎昏迷，他动用三郎信物，蒙骗过了谢族麾下的将领，待他们回过神来，已经追不回撒丫子狂奔的成静大军。
数百面旗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洛阳城外，城门将士睡眼朦胧，一眼瞟过去以为自己眼花了，再望一眼，登时吓得手中长。枪哐铛一声落在了地上。
身边同伴被吓了一跳，咕哝道：“干什么啊真是……拿个东西都拿、拿——”
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成静微微一笑，回身问道：“诸位准备好了吗？”
身后将士齐齐吼道：“属下待命！”
吼声如排山倒海，霎时狂风卷起，尘土喧嚣，战旗猎猎作响，惊动整个洛阳。
文武百官都在往皇宫赶去。
帝王寝殿内，烛火昏暗，皇帝望着床顶的龙纹，眼前渐渐模糊。
谢定之笑道：“陛下无子嗣，臣已经帮陛下找好了继承人，赵王世子秦昭可堪大任，陛下觉得如何？”
他微微伏低身子，贴近了皇帝的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俱是不加掩饰的野心，皇帝猛地抓紧床褥，竭力出声，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最后的时刻，陛下还是歇会儿吧，九泉之下自会有人等您。”谢定之笑道：“陛下千不该万不该之事，就是与臣做对。臣历经几朝，当初尚书令成诤入狱，为何臣却不动分毫？先帝都拿臣没有办法，何况是陛下您？”
成诤为人正直，谢定之不同。
他懂得揣摩人心，比成诤更适合官场。
尚书令成诤得民心而名满天下，到如今也不过满门被灭，唯一的后代成静也终究不是对手。
他们都忠君，忠君之后的下场，都是如出一辙的凄惨。
谢定之却只忠于自己。
大内官冯意端来最后一碗药，绕过屏风，笑着唤道：“陛下，恁该喝药了。”
皇帝瞳孔微缩，竭尽全力想要大喊，却连动都困难。
谢定之拂袖道：“灌下去。”
轰——
不费吹灰之力，洛阳城门轰然被撞开，成静一扬马鞭，飞速往皇宫方向冲去。
净卫悉数出动，却在看见谢映展之时，犹豫起来。
城门校尉华萍眯了眯眼，怒斥道：“谢将军，你在做什么？！”
谢映展冷冷回道：“三郎在我手中，虚文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华萍眼皮一跳，望着他的目光越发不善。
他们这些京城士族子弟，皆以若瑾为首。
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可……谢映展是疯了不成？
权衡许久，华萍挥手道：“全部退下。”
成静大军畅通无阻，直逼皇宫。
一路马蹄沉沉，震起一地烟尘，声响惊天动地，未曾来得及入宫的文武百官被这阵仗吓得屁滚尿流，百姓皆闭门不出。
谢府之中，谢映棠陡然睁开眼睛，猛地起身。
她浑身血液停涌，心快要跳出心口。
他回来了！
虽提前知道他计划，诸事进展也十分顺利，但她却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之快，此刻乍然听到那震天喊杀之声，好几日深陷囹圄的阴霾悉数烟消云散。
谢映棠喜形于色，直接推门欲离开棠苑。
谁知刚走一半，却看见谢澄迎面走来，一把抽出了剑，横在她颈间。
她浑身一僵，谢澄冷笑道：“翁主，郎君已经醒了，请您过去说话。”
***
谢映舒靠在榻上，正低低咳着，青丝拂落在肩上，烛光镀不暖他俊秀的面容，他低垂着眼睫，脸色苍白而冰冷。
谢映棠被谢澄拿刀架到此处。
她一眼便看见床上的谢映舒，有些不自然地瞥开头，轻声问道：“阿兄，你怎么了……”
话还未落，谢映舒倏地睁开眼睛。
那黑眸冷戾阴鸷，像冰封千里的雪原。
她一时噤声。
谢映舒冷冷看着她，撑手艰难坐直，他唇色苍白，青丝垂落在颊边，与白日的凌厉截然不同，此刻透着一股病态的清冷。
她看他撑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连忙上前去扶他，“你、你没事吧……”
他却蓦地抬手，她只觉身子不稳，被他狠狠拉到跟前，身子磕上床角，痛得她紧紧皱眉。
旋即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逼她仰头。
他虽然中毒，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她呼吸受阻，仰头看着他冰冷的脸色，眸中泪光微闪。
此时此刻，她最亲近的兄长看她的眼神中，俱是滔天杀意。
他只想杀了她。
她知道是她下手在先，却仍觉得心里被剜了一般地疼。
若非他执意谋反杀成静，她又如何能被逼到出此下策？
她又怎么舍得？
谢映棠蓦地闭上眼，手抓住他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谢映舒腕上青筋迸出，她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从未想过真的要杀了他，她给洛水的毒药，也并非是致命的。
只会让他昏迷，错失良机而已。
他要杀了她，可成静来了。
他若当真杀了她，成静必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些，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挣扎得稍稍剧烈了些，大脑却因为缺失空气，渐渐失去意识。
颈间力道却忽然一松。
她身子不稳，攀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便哽咽起来。
谢映舒含恨道：“看来是我低估了你，未曾想到，我防得了别人，却被至亲的妹妹所害。”
谢映棠摇头，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慌忙抓紧他的手腕，哑声道：“阿兄，只要你现在停手……你停手，我夫君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你停手好不好？”
谢映舒脸色苍白，拿过一边的一叠纸张，冷笑道：“这又怎么算呢？”
谢映棠脸色微白。
这是她给洛水看的东西。
若无这些东西，洛水也不会为她所用，亲自对他下毒。
更不会被谢澄一剑杀了。
谢映舒看着那纸，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杀了她”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唤出来的，他那时的狂怒让他极想杀人，可当谢澄将剑刺入洛水体内的那一瞬间。
他分明感到了一丝难过。
他以为他会死，鸿鹄大志就被这样一个女人给了结了。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决不能放过她。
可醒来，他却发现是一场骗局。
洛水是受了至亲妹妹的哄骗，对他含恨在心，却没有下杀手。
她爱他，却被他杀了。
谢映舒紧紧闭上眼。
谢映棠咬了咬下唇。
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成就大事，她只能做出一些不得以的选择。
洛水是无辜的，可是谁不无辜呢？
谢映棠跌坐下来。
谢映舒闭目道：“把她关起来。”
谢澄上前，拉起谢映棠，她却忽然慌忙道：“阿兄，我夫君已经进入洛阳，事已至此，你快快停手罢！”
她被谢澄拉得一个踉跄，旋即拖了出去，声音渐远。
谢映舒冷笑道：“休想。”
帝王寝宫中，大内官伸出手指在皇帝鼻息下轻轻一探，轻声道：“大将军，陛下已经……没气了……”
谢定之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传位诏书，下令道：“传百官。”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轰然撞开大门。
一行士兵纷纷涌了进来，成静冷笑地抚掌道：“传百官？大将军导得一场好戏。”
谢定之惊怒道：“你没死？”
成静微微一笑，“我舍不得棠儿，又怎么会死呢？文武百官此刻皆落于我一人之手，岳父大人您……还是束手就擒罢。”
这一场大乱，就被成静一招假死重来告终。
谢定之来不及调兵与之抗衡，便落入成静手中。
谢映展跪下道：“阿耶，恕孩儿不孝，孩儿实在不想看您……一错再错下去了。”
谢定之怒叱道：“孽子！当真是孽子！”
成静冷眼看着，便直接进入了寝宫。
皇帝已驾崩。
他握着剑柄，沉默地伫立在御榻旁许久，看着皇帝最后的容颜。
他还是晚了一步。
这一世君臣，便到此为止罢。
不知过了许久，宋匀进来唤道：“将军！属下已经包围谢府，谢映舒在里面，是否现在抓人？”
成静这才回神，微微一笑，道：“走罢，最后一只漏网之鱼了。”
宋匀却大笑道：“将军该去把夫人接回来了！再不去，小心夫人等急了！”
成静笑着瞥他一眼，眉眼倏然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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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映棠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反缚在身后，眼睛亦被蒙上，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外面的有马蹄声，有刀剑相击的声音，继而一切归于沉寂。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挣扎了一下，闻到那人温暖的气息，便没有再动。
成静在她耳侧温柔道：“是我。”
“一切都结束了。”
她浑身力道一泄，放松了身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
他慢慢给她解下绳索，抱她出去，一路众将士嬉笑着看着他们，谢映棠有些不好意思，将脑袋扎入他怀中去。
却听得头顶上，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昼儿和妤儿都饿了，我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