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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受想开了[重生]
作者：乔柚
内容简介
 前世的云清辞爱天子欲生欲死，生活上为他煲汤做衣，政治上为他监视群臣，连自己母家都无一例外。 他一心扑在天子身上，所有的心机谋略皆用来固宠。从不借君后势力为亲族谋官求职，更不偏袒相护，可以说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外人胆寒，亲族痛恨，云清辞皆不在乎。到头来却被他唯一在乎的人打入冷宫，满门下狱。 终在雪日自戕于鎏金楼下。 - 重活一世，云清辞收起外放的爪牙，捡起碎成渣的玻璃心，圆滑处世，为亲族保驾护航，决定做一个不需要恃宠，也一样骄矜，且无人能撼动分毫地位的权后。 未料曾经那个对他弃如敝履，被无数臣子赞美德行兼备、宅心仁厚的天子，却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冷厉肃杀，偏执残暴。 下人顶撞云清辞，他打；宫妃挑衅云清辞，他罚；小人构陷云清辞，他杀。有人亲近云清辞，他便嫉恨的无以复加。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云后是天子的逆鳞，不许看，不许碰，更不许伤。 云清辞仙男无语：原来你就喜欢我不爱你，早说啊。 攻： 朕觉得苦但朕不说jpg 想开了受X想不开了攻 狗血双重生，攻前世机关算尽痛失所爱今生被虐千百遍还要追着宠。 追妻火葬HE，不换攻不换攻不换攻，无论前世今生攻受都只有彼此。 不换攻的意思就是不会把攻虐死，不能满足极端虐攻的心理预期，请务必确认这一点再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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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鎏金栖凤楼，位于禁城东北角，登之可望云霞万里，夜间更能将上阳四市的繁荣灯火尽收眼底。
上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子为云后观望母居所建。虽说云家如今被判满门抄斩，云清辞也已被打入冷宫，可那位最有望后位的宁贵妃，也依旧只能在底下咬牙切齿地看着。
寒夜冷如刀锋，禁城护卫提着防风的灯笼，冒雪巡视。忽有人惊呼一声：“楼上有人！”
楼栏角上，一人白衣猎猎，迎风而立。
“放肆！”甲胄碰撞之声响起，护卫首领带人上前：“何人如此大胆，敢登君后的楼……”
“！”
冰天雪地里，这人头戴青玉素簪，蹬着一双不合脚的单鞋，披着毫无御寒作用的薄衫，自上而下呼啸而落，重重地砸在了覆盖着薄雪的禁城石板上。
红梅般的血点子洒溅四周。
“这是……”
未尽之言悉数卡在喉间。
没有人敢碰地上的人。
不只是因为他便是此楼的主人，是天子的君后。
更因为他以往张扬跋扈、泯灭人性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会这样了结自己，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毛骨悚然。
有人认为，云清辞是因为被天子伤透了心，故而才选择鎏金栖凤楼跳下了此一生，毕竟，他虽然令外人胆寒，亲族痛恨，但对天子却是死心塌地，好到没话说。
更多人认为，云清辞偏执傲慢，活着的时候就时常自残以求获得天子的重视，此次自绝，也不过是在用偏激的方式捍卫自己在天子心目中的一席之地罢了。
天子欲灭他全族他不在乎，将他打入冷宫他心碎如狂，真是敢爱敢恨敢舍，疯魔的一生。
他仿佛从未如此安静过，歇斯底里，骄横善妒，行动如风，眉宇间总有挥之不散的戾气，无人敢直视他锋锐冷厉傲慢讥诮的眉眼……以至于让人忽视了他其实生得极好。
发乌唇朱，肤白如冰，端地是水墨倾城一般的长相。稠艳的鲜血从他身下蔓延，迅速吞没了积雪，将其单衣与皮肤染红，像极了泼在水墨画卷的大片朱砂。
他合着眼睛面目安详的时候，天地仿佛也随着那失血的唇般齐齐褪去了颜色。
护卫首领喉头攒动，不敢多看。
很快，宫中便不允许再议论云后了，素来宅心仁厚、德行兼备的天子大开杀戒，杖毙了所有碎嘴的宫奴。
这是宣景十五年，也是云清辞与天子成亲的第十二年。
令无数妃嫔艳羡妒忌的鎏金栖凤楼，依旧光鲜亮丽地屹立于此，却在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视线中彻底封锁，成为禁地。
而关于云清辞的一切，甚至于他的名字，也均成了宫闱禁忌，无人敢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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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扑簌簌地打在窗棂。
银喜和金欢坐在屋内的炭火边，都在悄悄地观察靠在窗边榻上合目听雪的人。
对方乌发披散，神态懒散，额头和手腕俱都缠着白纱，细白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扶手敲击，看上去一派悠闲惬意。
是云君后，又好像不是云君后。
是他，是因为他的长相无人能够复刻，不是他，是因为他此刻不该这么平静。
昨天一大早，君后还未完全清醒，就被突然发怒的陛下从床上甩了下来，额头磕破，流了很多的血。
而后陛下盛怒之下命人要将他撵回母家，君后疯了一样扑上去乞求，无果，于是自己割伤了手腕妄图换来陛下同情，虽太医来的及时，可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而陛下……不光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还在他正昏迷的时候就差人把他送回了相府，并且，没有给他配备回门应有的仪驾，没有提前通知，导致相府无人迎接，空等许久。
虽然圣旨还没下来，可陛下的所作所为，已经与废后无异。
所有人都知道他醒来一定会发疯。
果不其然，君后在空等之中张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要回禁城寻找陛下，他疯了一样徒步奔向禁城，手腕的血顺着指尖淌下来，也毫不在乎，没有人能劝得住他。
好在没走几步，就遇到云相下朝回府，嫌他丢人现眼，把他打昏带了回来。
云家上下都十分清楚，云君后再次醒来一定还会闹个不休，故而特别提前命人守在屋子的窗口与房门，防止他再偷跑出去。
但今天，他一大早就起床了，不光没有闹腾，还乖乖让银喜给上了药，自己认认真真把早膳吃掉，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屋内，哪里都没去，看上去对自己的身体宝贝的很。
银喜和金欢都有些懵，不知道他是在又打什么主意，还是真的已经想开了。
禁城，江山殿。
天子监官柳自如望着火盆里缓缓燃烧的一方圣旨，和君后近侍产生了几乎一致的疑虑。
这是废后圣旨。
天子这一次是真的被云清辞给惹毛了，不光在对方还未睡醒的时候就将人拽下床榻摔了额头，还在回到江山殿之后立刻拟了一道废后圣旨。
云家权倾朝野，固然云清辞和家人关系不合，可他的荣辱到底关乎着云家的颜面。
太后担心天子意气用事会惹怒云家，竭力劝阻才制止了立即颁发，可诏书却并未被销毁，而是一直摆在桌案，显然天子废后之心不死。
昨日临睡前，或许是终于想清楚了，他又拟了一封和离书，这个比废后更加温和的方式，大概是他准备对云清辞做出的最后妥协。
可是，今天一大早，柳自如收拾妥当前来伺候的时候，却见一向温和宽厚的年轻帝王披头散发，眼神锋锐如鹰，隐藏疯癫与狠佞：“朕放在枕下的素簪呢？”
柳自如当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为何他对天子枕下放素簪的事情毫无半点印象。
他试探地行礼：“敢问陛下……是什么样的素簪？”
李瀛的眸子涌上浓郁的黑，他起身，高大的身影传来强烈的压迫感，有如实质般渗出森森鬼气。周围的人何曾见过他这般可怖的模样，当即有人双腿瘫软，柳自如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汗水自额头滑落。
他的领口被天子抓起，正面对上那张俊美却阴森的脸，柳自如只觉得自己要性命不保。
他屏住呼吸，竭力控制住脸部抖动的肌肉组织。他以前觉得李瀛虽胸有丘壑，可帝王心性，行事皆有分寸，至少在人前，他还是个体面的君王，唯一的一点不体面，大概就是在对付云清辞的事情上了。
但这一刻，李瀛仿佛一只撕下了人皮的恶鬼，变得肆无忌惮，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陛，陛下……”
柳自如清晰地感觉到，李瀛想杀他。
解救他的是负责通报的小太监，“启禀陛下，方才侍卫来报，太后派了人去探望君后。”
李瀛不喜太后插手他和云清辞的事情，故而特别让人留意。不知是不是柳自如的错觉，天子好像恍惚了一下，“探望……？”
柳自如急忙道：“想必是太后得知了君后昨日大闹相府之事，所以特别派人去安抚云家……听说，君后回府，又弄了一身伤。”
李瀛的下巴忽然重重地绷紧，他睫毛抖动，眸中一瞬间薄雾覆盖，他的嗓子一瞬间哑了：“君后，朕的君后……”
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所以柳自如也不得而知。
他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看到天子大步跨到书案前，伸手抽了一个奏折，目光凝聚在日期处：“宣景，七年……”
云清辞还活着，并如痴如狂地爱着他。
他低笑了起来，泪如雨下。
吓坏了身边的一帮人。
再然后，便是现在这样，他命人给自己挽起了长发，将拟好的废后圣旨丢入了火盆。
又一个东西扔了进来，是和离书。
男人重新披上了人皮，一派温和地开口：“备驾，简单些，朕要去相府。”
然后又看向柳自如：“朕方才做了个噩梦，有些失态，吓到先生了。”
柳自如立刻道：“陛下放心，臣什么都没看到。”
李瀛和善地弯唇，手指在衣角摩擦，又变得斯文体面。
仿佛还是那个宅心仁厚，德才兼备的年轻天子。
云清辞在软榻上打了个哈欠，听到金欢来报：“太后派人来探望您，人在前厅。”
“嗯。”
云清辞语气淡淡，完全没有半分激动。
金欢神色困惑，太后一直是极力撮合君后和陛下的，时常会因为两人感情不和而来劝慰君后，按理说，太后既然有心插手此事，君后一定会竭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他下意识道：“君后，要不要见他？”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君后啊，太后派奴才来瞧您了。”
云清辞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嘴角，缓缓从榻上起身，挪到待客的椅子上，道：“既然周公公来了，那就进来吧。”
周兆抬步跨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几个伤处，急忙上前几步，殷切地探视了一番，叹气道：“哎，若是太后看到您这一身伤，只怕又要心疼了。”
云清辞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后来周兆当着他的面儿亲手勒死银喜，云清辞可能做梦的都不会想到，那个一向表示视他如己出，并一直对他追李瀛表示双手赞许，且一力促成他和李瀛成亲的女人，究竟有多可怕。
从一开始，李瀛接近他，就只不过是想借着他亲近相府，而云清辞爱上李瀛，也都是经由她一手指引，当他刚十来岁只是单纯喜欢和李瀛在一起时，是那个女人一手点破，问他想不想和李瀛永远在一起，想不想和李瀛成亲。
而云清辞，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和亲人越来越远，和敌人越来越亲。
“有劳太后挂记。”他温和道：“公公今日前来，可是有何指教？”
周兆有些意外他的平静，但考虑到云清辞一向对太后的态度，又很快释然。他示意云清辞让近侍退下，道：“陛下不许太后插手此事，奴才时间不多，就长话短说了。”
云清辞点了点头。
“按照太后的意思，此刻君后若是再想修复和陛下的关系，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可能得让君后受苦了。”
云清辞洗耳恭听。
周兆有些纳闷儿，照理说，这个时候的云清辞，应该会一如既往地表示：“只要能留住阿瀛的心，我什么都愿意做”才对啊。
一直没等来意料之中的反应，周兆只能继续道：“您也知道，这些年来，太后帮了您很多，陛下对她也是深恶痛绝，所以这次……只怕只有云相能够救您了。”
“我和他的关系，你们是知道的。”
“那是您不愿意跟他亲，可他却巴不得跟您好啊。”
云清辞面上平静，手指却无声收紧。他自幼因为父母不和而跟随母亲在郊外别院长大，七岁那年才重回相府，就在那一年，父亲带着他和先帝一起出行意外遇刺，在两把剑尖同时指向云清辞和先帝的情况下，云相重重地看了云清辞一眼，飞身冲向了先帝。
利剑穿透了云清辞的胸膛。
本就来不及培养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后来母亲与父亲彻底决裂，云清辞就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爹。
云清辞端起茶水轻抿，长睫压下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你是说，让我去求他？”
“父子连心，只要君后狠得下心折腾自己，云相，定会心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对于怂恿别人伤害自己，毫无负罪感。

第2章
云清辞没忍住，扑哧笑了。
前世的自己究竟是有多愚蠢，如此明显的恶意竟都未能分辨出来。居然真的听之信之，为了逼父亲去找李瀛求情，疯了一样地作践自己，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而事实也如太后所料，云相真的去了。
他在江山殿跪了一天一夜，看上去仿佛只是一个老父亲在为孩子乞求宽恕，可他背后的势力却难免让年轻的天子多想，天子答应了他的请求，不是因为可怜天下父母心，而是深思熟虑之后，不想因为云清辞得罪云家。
云清辞至今记得云相回来的那一刻，他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不顾父亲眼底的青淤和浑身的疲惫，期待又忐忑地问：“他还要我么？”
父亲目含悲悯，看了他很久，才哑声说：“要。”
云清辞当即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只有云清辞在笑，其他人都露出了惨淡的神情。
那时候的云清辞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李瀛，一直到后来，云清辞才明白，那日的云相，一定料定了云家的结局。
他清楚自己那一跪，哪怕跪的再标准，再卑微，落在天子眼中，都是要挟。
但他又不能光明正大的要挟，因为云清辞还在李瀛的手上，他投鼠忌器。
这也是为什么，李瀛越发忌惮云家，而云家后来也真的被查出了结党营私的实证，那是云相在夹缝求生，为整个家族谋求后路。而所有的恶局，都是从这一跪开始的。
这一跪，也让云相一向硬朗的身体落下了病根儿。
谁才是真正的亲人，一目了然，可笑他前世一叶障目，因为对父亲的偏见而信了敌人，把全家推上死路。
可事实上，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依然还会是君后。哪怕李瀛是真心想废他，太后也绝对不会允许，因为云清辞是她牵制云家的唯一筹码。
周兆面露疑惑：“君后何故发笑？”
云清辞心中清明，眸子里一片潋滟，不答反问：“公公觉得我是因何故发笑？”
周兆观察他几息，云清辞只笑吟吟地与他对望，纵使周兆在宫里待了多年，还是不得不承认，云清辞的这张脸真的极具魅惑力，一旦盯着看久了，就会忘记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移开视线，猜测云清辞应该只是单纯为找到可以和天子不分开的方法开心，反正云清辞在对待天子的事情上总是疯疯癫癫。
想到这里，不免又有些鄙夷，他露出了几分看好戏的表情，道：“那奴才就等着君后的好消息了。”
云清辞漫不经心地点头：“嗯呢，公公慢走。”
周兆离开后，云清辞敛了笑意。
窗子被大力推开，冷风呼地灌入，潋滟的眼在风雪中变的凉薄。
云清辞不悔爱过李瀛，他唯一后悔的是，自己爱过了头，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底牌，临死之际只能任人宰割。
再也不会了。
这一世，他要为亲族保驾护航，要让李瀛母子张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他们所忌惮的、权倾朝野的云家，将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分掉李氏的半壁江山。
风大了起来。
周兆行出相府门外不远，遇到一辆无名马车匆匆行来，本不欲管，却忽然见到行走在车旁抄着袖子的人，顿时脚下一滑，急忙迎了上去：“柳先生……”
柳自如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快把你的车让开。”
周兆赶紧命人把车子赶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天子车驾匆匆行过，心头奇怪，何事如此着急？
车内，男人停下摩擦袖口的手指，开口道：“把他带上。”
柳自如挥手，两个跟车的禁军齐齐上前，一把抓住了周兆，后者当即一惊：“陛下，陛下这是何意啊？”
柳自如皱了皱眉，其实也是一头雾水，陛下今日来的很着急，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同为内监，他倒是不介意卖周兆一个人情，低声提醒：“陛下心情不好。”
周兆一点就透，当即闭了嘴。
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实点会比聒噪更容易活命。
何况这会儿去云相家倒也不坏，不出意外，云清辞应该已经闹上了，叫天子亲眼见到他发疯的样子，一定会更加厌恶。
倒也是一出好戏。
他刚想完，背后忽然一凉，僵硬地回头去看，只见马车窗帘微动，似乎是里面的人方才掀开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可没有人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冷气从脚底板升起，周兆脸色微微发白。
难道……天子知道他此次来是为了怂恿君后自残？
李瀛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外，柳自如亲自去叫了门，云相很快带着云清辞两个兄长匆匆迎了上来：“臣参见陛下，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见谅。”
他弯身要拜，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他：“老师多礼了。”
云相在国子监教过书，先帝当时去的急，李瀛登基的时候才只有十三岁，云相又是指定的辅国之臣，他叫一声老师，并不突兀。
但云相和柳自如却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天子扶人的手，这，似乎过于亲昵了。云相不漏痕迹地起身，招呼道：“快里面请，不知陛下冒雪前来，所为……”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远去，李瀛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空中飘散的碎雪，远远地落在相府的雕花回廊。
一人裹着貂毛大氅，头缠白纱，双手抄在满是白毛毛的袖口，不紧不慢地走来。
李瀛一瞬不瞬地望着，柳自如急忙上前两步，将油纸伞撑在他的头顶，他看了一眼李瀛，又看了一眼云清辞。
走得近了，两人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
云清辞愣了一下。
李瀛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向两边抬起。
他在等着云清辞像以前一样冲过来扑在他怀里。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包括云相都是这样想的。
也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孽种，见了男人就走不动路。知子莫若父，这般天子亲自到来，根本不用想，都知道云清辞会开心成什么样，哪怕人家不是来找他的，他也会脑补人家是来找他的。
明明脑袋上被人磕的伤都还没结痂呢。
云相别开了脸，云家哥哥一脸冷漠。
云家所有人都知道，云清辞生来是讨债的，讨去的债，则都补到李家去了。
云清辞很快回神，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露出笑容快步走来。
李瀛脚尖向前挪了半寸，准备迎接，却见云清辞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态度恭敬：“臣参见陛下。”
向前的脚尖无声退回，抬起的手也重新贴回身侧，除了当事人自己，没有人留意到这微小的动作。
男人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君后。
云相回头来看，在场的云家哥哥也露出了异色。
云清辞看了一眼父亲，张了张嘴，一声‘爹’还未出口就被吞了下去。前世几乎没有喊过，要叫出来确实为难他了，便改口道：“下这么大的雪，都站院子里干什么？”
“是。”云相反应很快，多看了他一眼，对李瀛道：“陛下，咱们快进去吧。”
李瀛沉默地收回视线，大步跨入前厅。
云清辞跟在后面，接到了两个哥哥投来的探究视线。云相第一次在天子面前抬起了头一样，微微挺直了腰杆，安排他在主位坐下，又命人上了茶，再问一遍：“陛下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李瀛端起茶杯，抬眼朝云清辞看了过来，恰好云清辞也在疑惑地看他，四目相对，后者微微笑了一下，很温和乖顺，也很客气疏远。
云清辞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可以这样平静地望着李瀛，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当然，或许他对于李瀛来说，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
李瀛凝望着云清辞，一字一句地道：“朕，是来接君后回宫的。”
云清辞：“？？？”
李瀛的到来本来就已经十分匪夷所思了，还居然是来接他回宫的？
太后逼他来的？不可能啊，且不说太后前世怂恿他自残成功了，就算李瀛来接他的确是她的后招，那也应该是确定他不自残之后。周兆刚支招才多久？她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像之前一样自残威胁父亲了？
再说了，李瀛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听她安排？顶多就是在她一番苦口婆心之下，派柳自如来走个过场罢了。
又岂会亲自过来。
云清辞百思不得其解，一侧的云相也来看云清辞，后者迷茫了一下，道：“可是，陛下说让我回相府养伤，我这伤，还没养好呢。”
李瀛捏紧了茶杯，黑眸翻出层层波涛。
柳自如心里咯噔了一下，云清辞这是在干什么？陛下都亲自来接他了，这个时候闹的什么脾气？真疯了？
他急忙打圆场，道：“陛下也是听说君后昨日回府伤着了，想着禁城太医院汇聚妙手，接君后回去，也是为了您的伤势考虑。”
云清辞才不吃这套。
他死的时候虽然是八年后，可哪怕过了那么多年，他都永远不会忘记，李瀛把他甩下床榻，又在他割腕之后将他赶回相府，原话就是：“送君后回相府休养。”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的李瀛和前世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举动，但他绝不会再任由李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云清辞抬眼，刚要开口，忽闻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太医院汇聚妙手……”
云相抚了抚长须，“昨日君后回来之时，只有腕上和头上有伤，尚且需要相府自寻郎中，如今在府里意外添了新伤，太医院，当真瞧得？”
这几乎就差指着李瀛的鼻子直接骂：你昨天把人送回来的时候怎么忘记太医院汇聚妙手了？这会儿想把人接回去，又搬来这一套说辞，当我云家幼子真无人袒护了么？
柳自如听的清楚，脸上微微尴尬，下意识偷偷去看天子。
往日云相虽然不满云清辞死皮赖脸缠着天子，可云清辞偏执任性，又恨他入骨，非他能管。
纵使他以前巴不得上赶着护云清辞，云清辞也根本不领他的情。
如今云清辞突然转了性子去倚仗亲爹，看云相爷那肝脾皆顺，并以给自家崽撑腰为荣的模样……
咱们，这可咋整？

第3章
云相说出来的正是云清辞想说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父亲会把自己的发疯胡闹含糊成了意外，而且出口的指责也几乎毫无修饰，对方可是李瀛。
前世的云相在李瀛面前一直是卑微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他的背部总是微微地佝偻着，明明是君臣，又是师生，看上去却仿佛是主仆。
如今想来，他大抵是在希望，李瀛能够看在他臣服的态度上，对他那个不争气的孩子好一点。
可惜，李瀛不光负了云清辞，也丝毫没有停止过对云家的戒备。他该做的都做了，却两边都没保住，愤怒，憋屈，可云清辞偏执顽固，爱李瀛爱的那样疯狂，所以他又畏首畏尾。
前世的他，一辈子都没在李瀛面前直起过腰。
李瀛捏在茶杯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他终于从云清辞脸上移开视线，侧身面对云相：“老师莫气，昨日伤了君后，确是朕的过错。”
“陛下言重了。”云相拱手，道：“是老臣教子无方，惹怒了陛下，折损了皇家颜面。既然如今他回来了，臣定会严加管教，绝不会再让他做出辱没君后身份之事。”
要说云清辞做了哪些辱没身份之事，无非就是不顾一切地爱他爱过了头。
云清辞耷拉下睫毛，抿住上扬的嘴角。
原来这就是有父亲撑腰的感觉，如果前世的他能够早点醒悟，近父兄，远太后，哪怕只是和双方保持适当的距离，想也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
云相的拒绝已经足够明显，他对于天子伤了云清辞，让他昏迷着滚回来，不光没有提前通知相府，还没有给他配备应有的仪驾，明确地表达了不满。
以前，云清辞想倒贴，他高兴，那也就算了，现在云清辞做出了抗拒的举动，那云家毫无疑问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而且此刻护着他不回宫，和前世跪着去乞求是天差地别，这一次，他有充分的理由和立场，同时也有足够的底气和尊严。
李瀛抿了一下舌尖，他从未对谁放软过态度，云清辞只要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此刻定是有些无措。
他更加迷惑了。
李瀛这一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转了性子？他也重生了？就算他也重生了，以他那副性子，也不可能对云家如此低声下气，云清辞太了解他了，他的眼中只有李家的江山和大业，所有人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后宫的那些嫔妃，有些是他用来拿捏云清辞的，目的是为了让云清辞沉溺于后宫争斗，无暇烦他，有些则是他准备除掉的大臣的女儿，用来牵制群臣。
所以，如果给李瀛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根本无需畏首畏尾再听太后的话，一定会直接借此机会和云清辞断绝关系，以他的手段和所掌握的信息，丢掉云清辞，一样可以很迅速地架空相府，斩断云家所有羽翼，让云相有名无实。
云清辞直接排除了这个可能，他只怀疑李瀛是否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柳自如不愧是天子最贴心的人，他笑呵呵地道：“相爷应以大局考虑，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啊。”
“宁妃是尚书之女，才学兼备，应当可暂代掌宫。”
李瀛脸色阴沉了下去。
柳自如略显汗颜，这次君后和天子起那么大的冲突，就是因为天子前夜没有拒绝宁妃的邀约，云清辞什么都可以为他做，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去亲近别人。
竟然直接带人闯入了宁妃寝宫，当着天子的面儿一把将她按住。
宁妃高呼救命，天子喝了点酒，神色微醺，淡淡安抚：“朕只是来喝点小酒，没准备过夜。”
“既然如此，阿瀛就随我回宫吧。”
“稍后去。”天子望向瑟瑟发抖的宁妃，沉默几息，做出轻松态度，道：“先把她放了。”
他们之间总是会因为这种原因闹的不可开交，近两年来，云清辞已经抓住了他不止一次，闹的也不止一次，他已经对李瀛的行为极度不满。
柳自如看的清楚，云清辞上前一步，靠近坐在桌前的李瀛，将一枚浸了迷药的银针刺入了对方的手臂，后者对他全然不设防，当即神志不清，云清辞顺手将他的脑袋按在腹部，不顾柳自如的劝阻，命人将对方扛回了自己寝宫。
他长身玉立，眉间杀机四溢：“谁敢动我的阿瀛，就是掏我的心肝，我定让她生不如死。”
宁妃做梦都没想过云清辞竟张狂至此，只脸色煞白地缩在一侧瑟瑟发抖。
据说，云清辞回宫之后，还点燃了交眠香，天子神志不清，亿番猛淦……咳，总之，那天晚上的天子多听话，清醒过来的他就有多愤怒。
按柳自如的想法，此事确是云清辞做的不对，那到底是天子之躯，岂容他如此作弄羞辱，更别提，他那其实可以算是行刺了。
所以，李瀛那天早上，只是摔破了他的额头把他撵出来，没有直接把他碎尸万段，已经是开了极大的恩典。
可云相此刻也说了，云清辞不懂规矩，跋扈任性惹怒了陛下，是他教子无方，既然陛下把他撵回来了，那就是让他惩戒教导的，是不是真的会严加管教不好说，但总归是，不愿放人了。
李瀛大抵也是憋屈的，他垂眸片刻，道：“朕想单独与君后说几句。”
他来到云清辞面前，避开了对方受伤的手腕，直接将他拽出前厅。
云清辞拧起了眉，哪怕隔着厚衣服，依旧被他过大的力气弄的疼痛不堪：“陛下……”
腰部撞上回廊护栏，李瀛上前将他困在手臂之间，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忍耐与怒意略微收敛，他平息情绪，克制道：“你真的要留在相府？”
云清辞两只手腕俱痛，他将双手虚虚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道：“父亲说的对，后宫可以先由宁妃……”
“够了。”李瀛打断了他，“云清辞，你真的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朕的错么？”
他都过来接他了，他都不计前嫌了，云清辞现在是什么反应？
这和他预想的相差太多，云清辞不该这样。
除非……那不可能，他无法接受。
“我当然有错。”云清辞虔诚地道：“陛下万金之躯，是我胆大妄为，如果陛下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不解恨……”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建议：“也扎我一针？”
“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对不起。”云清辞叹了口气，道：“都是我的错，请陛下息怒。”
还是那副平静的态度，既不指责，也不抱怨，他汹涌的心绪于他来说好像没有半点影响。
究竟哪一环节出了错，云清辞要与他闹脾气。
李瀛眉头紧锁，将双臂撑在后方护栏，这样可以让他距离云清辞更近，他克制道：“云清辞，你想清楚，我只来接你这一次。”
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使出了习惯性地威胁，云清辞最怕的就是被他抛弃，被他厌倦，只要李瀛不去寻别人，云清辞就会摆出最卑微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私下里。
只要他勾一勾手指，云清辞就会亲昵地来蹭他，乖巧地伏在他的膝下。
他一时找不到和云清辞更好的沟通方式，只能用这个烂方法。
云清辞低眉顺眼，没有答话。
他身上有好闻的香味，是独属于云清辞的味道，他的脸庞一如记忆中让人移不开视线，看的久了，会让人迷失。
李瀛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
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地渴望他，他想念他，想的几乎发了疯，夜间冰冷的素簪抵在心尖，他总是想起雪中泼染的大片朱砂，躺在其中的冰肌玉骨却永久地失去了色彩。
有时他会突然睁眼，阴森地质问，李瀛，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我？
云清辞手臂后移，身体后倾，察觉对方逐渐眼神迷离，下意识一偏头，躲过了差点落在唇边的吻。
李瀛的下巴虚虚放在他肩头几寸上，凸起的喉结连着下颌线，勾出漂亮的弧度，看不清表情。
云清辞觉得他有病，这里可是相府，父亲只要动一动脚，就能从前厅看到他们，他会气血上涌的。
他一矮身，从李瀛手臂下面钻了出去，他背对着对方，道：“我想，我的确应该学习一下，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君后。”
这话应该会让李瀛满意，前世他以爱为名，冲撞李瀛太多次，李瀛有时会指着他的鼻子呵斥，史上哪有他这样骄横善妒的皇后，连陛下去谁宫里睡觉都要管。
可云清辞始终忘不掉，刚成亲的时候，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后来宫妃进宫时，云清辞很害怕他会去喜欢别人，李瀛也曾安慰他，有君后在，朕的后宫不过是虚设。
但一切都变了，到最后，只有云清辞还牢记着那所谓的海誓山盟情比金坚，他只把李瀛当做普通男人，李瀛却从未忘记他是一国之君。
这一世，他会谨记对方的身份，如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与他发生冲突。
撑在护栏上的双手移开，李瀛挺直了脊背。
他们侧背着彼此，肩膀形成一个直角，风卷着雪进了回廊，在直角内旋转化开。
李瀛动了动，高大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好。”
他头也不回地穿过前厅，柳自如急忙跟上，扬声：“陛下回——”
“闭嘴。”李瀛说。
柳自如悠长的唱诵戛然而止，低头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周兆一脸懵逼地朝回廊看，不敢相信陛下真的只是来接云清辞的，更不敢相信，他居然没接走？！
李瀛踩着梯凳上了马车，钻进里面不见了人影，马车匆匆，像是落荒而逃。
云家父兄冒着风雪齐齐躬身：“恭送陛下。”
云清辞重新来到前厅，父亲和兄长正好先后进来，云相的笑意微微收敛，一声不吭地坐到了一旁摸起了茶杯。
云清萧神色复杂，云清夙则直接问他：“你怎么不跟他走？”
“我……”
“堂堂一国之君，亲自来接你回去，你倒是好，让人家白跑了一趟。”云清夙说着斥责的话，眉目却满是飞扬的神采，故意道：“怎么，胆儿肥了，不怕他不要你了？”
“老四。”云清萧开口轻喝，云清夙看了一眼幼弟垂首受训的模样，抬手摸了摸鼻子，道：“本来就是，昨天不是闹的挺欢么？还可劲儿折腾，看疼的是谁……”
他在父亲的眼神下闭了嘴。
云清萧沉默地坐在了一旁，哪怕在家里，他也总是冠服端严，一丝不苟。
云清夙不再说话，厅内的气氛就有些尴尬。
“哎！”云家的老管家丁叔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道：“这会儿午饭时间了，老爷，咱们开饭吧？”
云清辞这才想起，自己主动出来，其实就是想和父兄一起吃午饭的。
云家其他人都没表态，老管家自作主张地张罗了起来，很快，一家人便围坐在了饭桌前。
云清夙埋头苦吃，直到忽然被二哥踢了一脚，才呛出一粒米饭，道：“君后，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下一瞬，云相和云清萧的目光便冷锐地盯在了他的脸上。
让你说话缓解气氛，不是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等先养好伤吧。”
“在府里养啊？”
云清夙刚说完，云相忽然推了碗筷，起身离开了饭厅，走之前，又狠狠地剜了云清夙一眼。
云清萧捏着筷子，语气平静：“你还是吃饭吧。”
云清辞迷惑地抬眼，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呀。”
老管家匆匆跟上云相的步伐，道：“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小公子以前那个样子，四公子这会儿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
云相皱着眉，道：“他还想回去。”
“我看小公子今日立场还是很明确的，要不，您直说，想让他和离？”
“不成。”云相摆了摆手，道：“他现在怎么想的，我们都不知道，贸然提出这个要求，若再给他记恨上……”
“您是怀疑，小公子在欲擒故纵？”老管家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就难办了。”
这厢，马车回到了宫里，李瀛从车上下来，便直奔江山殿，周兆看着他脚步如风，显然是被云清辞惹怒到了极致。
想起太后的嘱咐，急忙跟了上去：“陛下，陛下息怒，今日您亲自去接，君后竟如此不给面子，实在是不识抬举，如若不然，您给个准话，奴才给太后带去，她老人家定有法子……”
如风的脚步倏地停滞。
周兆下意识看了一眼柳自如，后者看着他的眼神犹如一个死人。
他反应极快，噗通跪了下去：“奴才多嘴，请陛下恕罪！”
姿势极为标准，但他心里其实不怕，这后宫之中三个主人，可怖的只有云清辞，天子仁厚善良，太后更是和蔼可亲，就算在这母子俩面前对云清辞不敬，那也不打紧。
反正他们都没真的把云清辞当过自己人。
面前绣着金线的玄靴远去，周兆刚刚松了口气，忽闻‘锵’地一声响——
李瀛拔出了挂在墙上的长剑。
以柳自如为首，周围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周兆浑身僵硬，眼见着那熟悉的靴子回来，停在他面前，闪着寒光的剑沉重地压在他的脖颈。
豆大的汗珠儿落了下来。
“陛，陛下……”
那声音冷如厉刀：“太后让你去相府，对君后说了什么？”

第4章
陛下怀疑是他跟君后传达了消息，所以才导致君后不肯回来？
“不不不。”周兆连连摆手：“太后真的只是让奴才前去探望，陛下切莫误解，就算太后说了什么，那也都是为了您和君后好——”
削铁如泥的长剑往上一挑，半截耳朵掉到了地上。
柳自如瞳孔收缩，不敢相信他当真会动手，周围人身体纷纷伏地更低，股间颤颤，大气儿都不敢喘。
短暂的寂静。
温热的血从耳后滑下。
很疼，但周兆不敢叫，因为长剑依旧压在他的肩头，李瀛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一切举动都昭示着，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下一次，掉的会是他的脑袋。
“太，太后，让奴才，给君后出主意……挽回陛下。”
“说下去。”
“只要，君后可劲儿作践自己，相爷，一定会来为他求情……“周兆疯了一样地磕头：“奴才绝无半句虚言，陛下，陛下明鉴，奴才绝对没有故意挑拨离间，不让君后回宫！”
“第几次了？”
“第，第一，真的真的是第一次，君后，君后怕疼……以前，没有，没有过啊……”周兆无力地哭了，他慢慢趴在地上，不敢再抬头去看，心中一片惨淡。陛下不是厌恶君后吗？如今怎么突然维护了起来呢？
长剑抖动，李瀛神色狰狞：“你们还知道他怕疼……”
柳自如面皮抽动，他终于知道李瀛为何如此生气了，以前天子和君后闹冷战，柳自如时常周旋于两人之间，便曾看过云清辞拿东西在腕上比划，但每次见到他都会冷下脸别开头。
云清辞也曾有自己的骄傲，他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才会崩溃在昨日下手伤害自己。
难怪他这两年性格越来越极端，行事越来越狠辣，竟然敢做出迷晕天子之事，原来他背后，一直有人在怂恿，有人在捧杀。
“陛下。”柳自如膝行两步，道：“陛下息怒，周兆死不足惜，可如今君后还在相府，他若得知此事，万一被吓到……”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了。
李瀛的转变实在太突然，柳自如一时都难以适应，如果被云清辞知道，只怕更会觉得离谱。
他会不会因为畏惧李瀛而不敢回宫？
理由其实有些牵强，但柳自如身为天子监官，必须提醒他，时刻端正自己的言行，毕竟他是一国之君。何况，云清辞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个温和体面的李瀛。
不知道李瀛是在乎帝王颜面，还是更在乎云清辞，但总归他是丢了剑，抬步行入了屏风后的桌案。
柳自如命人把周兆带去太医院，一边捡起地上的剑，一边警告所有人不得随便多嘴败坏天子德行，然后擦净宝剑重新挂好跟进去。
天子一言不发地坐在桌案后面，他以前被云清辞气到的时候会掀翻桌案，柳自如还能开口安抚，但现在静水流深，表面看不出半分波澜，倒是叫他无从下手了。
“先生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没有。”
李瀛诡异地笑了几声，垂眸道：“朕就是疯了。”
柳自如不敢接口，但他清楚李瀛此刻最想要什么，熟练地转移话题：“这几日盛雪，之后便是冰嬉节了，接下来几天都会非常热闹，陛下要不要陪君后一起去沧澜湖逛逛？臣记得君后以前很是喜欢。”
“冰嬉节？”相府，云清辞一边把艳红的梅花花瓣在臼里捣烂，一边意外抬眼，疑惑道：“四哥哥要跟我一起去？”
“父亲说你整日闷在家里，不利于休养。”云清夙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捏过盘中点心塞进嘴里，道：“本来是要让二哥陪你的，但刑部事儿忙，就让我带你去。”
云清萧是刑部侍郎，司掌刑狱，大部分时间都是案件缠身，而三哥云清玦身为护城司西营副统领，每天也要去军营点卯，剩下的，就是在巡逻司混了个队长职位的云清夙了。
云清辞眼睛亮了起来，高兴道：“好呀。”
云清辞这几天除了每天跟家里人一起吃饭，并没有太过亲近，大部分时间还是自己呆在家里，他前世很独，一时半会儿还有些无法适应。
父兄的主动亲近，毫无疑问让他轻松了很多。云清夙不敢说父亲让他接近云清辞其实有些别的目的，他希望他们这些做哥哥的能够在云清辞终于卸下心防的时候一鼓作气，让云清辞感受到他们才是最亲的人。
然后……劝他跟李瀛和离。
云清夙心里其实有些不愿，当年母亲去世后，云清辞就彻底跟云家断绝了关系，如今在人家那里受委屈了倒是知道回来找爹爹哥哥了，早干嘛去了？
他在椅子上扭了扭，目光落在幼弟开心的脸上，琢磨话带到就差不多了，撤吧。
云清辞眼睁睁看着他绕过来，不知是耐不住好奇，还是在找话题，问：“你捣它干什么？”
“做颜料。”云清辞认真解释：“这个花汁很正，可以用在陶瓷上，控制好温度，烧出来的颜色很鲜艳。”
“怎么突然想到弄这个？”
因为他总是黏着李瀛，李瀛为了让他不那么黏人，给他找了很多先生，想分散他的时间和注意力，云清辞为了哄他开心，就什么都学了点儿，他前世还烧出来了一件极品釉彩，高高兴兴地拿去给李瀛看他的学习成果，那天李瀛正好从议事厅回来，因为边疆战事吃紧而分外不悦，见了他就烦，顺手给他摔了。
教云清辞烧瓷的老师傅听说后气的大病了一场，直喊暴殄天物。
云清辞眉目微寒，又重新扬起笑容，道：“可以卖钱，而且爹不是喜欢么，我想给他烧一个极品釉彩，这是惊喜，哥哥，你可不要偷偷告诉他喔。”
云清夙恍惚了一下，回神道：“你要，给父亲，送礼物？”
“嗯。”云清辞低下头，继续捣花汁，道：“我想让爹爹高兴。”
云清夙倒是不觉得他能烧出什么好东西，但这个心意就足够让他心里一软，他抬手想摸摸云清辞的脑袋，又默默缩了回去。
虽然云清辞不让他说，但云清夙还是没憋住，一出院子就直奔主屋：“父亲，小辞说要送你一个惊喜！”
云相看不惯他那么大了还毫无礼数，语气淡淡：“都说了是惊喜，你还来跟我说什么？”
“哦。”云清夙被泼了一盆冷水，面无表情道：“是孩儿多嘴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云相板着脸，硬邦邦地问：“什么惊喜？”
云清夙窃笑一声，一脸凝重地转过来：“说是极品釉采，而且还是您没见过的。”
云相一听就知道是放空炮：“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对这方面了解多少？你也跟着信口开河，就算是烧一辈子窑的都不敢打包票能出极品。”
“反正他是这样说的，您爱信不信。”
云相哼了一声，挥挥手撵他滚蛋。
第二日下朝，吏部韩尚书悄悄凑到云相面前：“我听说，陛下前日去府上了。”
云相颌首，随口问：“你是如何知道？”
“有人认出了车前的柳先生。”韩尚书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抹天子颜面，不若干脆让君后随他回去。”
云相摇了摇头，哪怕在老朋友面前，也未吐露全情，只是道：“陛下并非专门为了接他，他对小辞什么样，你又不是没听过。”
“原来如此……”韩尚书恍然大悟：“就说陛下未达目的，怎会轻易罢休。”
云相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韩尚书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君后如今愿意住在相府，你也可以宽心了。”
云清辞当年回门的时候，都只是去相府走了个过场，直接回到了幼时和母亲居住的郊外别院，父子不合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云相点点头，神秘莫测道：“你可曾见过，极品釉采？”
“你是懂行的，真正的釉采是可遇不可求。”韩尚书没好气：“便是有了，也都送宫里来了，我岂会见过？”
云相顿时通心舒畅，是个人都知道极品釉采可遇不可求，可云清辞却有心送他一个极品釉采，这天大的孝心，试问谁家还有？
他当然知道云清辞烧不出来，故而话也未说满，反正光心意就足够他高兴许久。
韩尚书又道：“说起这个，八珍居似乎出了一个精品，听说邱太尉已经提前打过招呼，相爷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云相意外：“八珍居？”
他记得他也打了招呼。
“云相爷。”身后传来声音，韩尚书笑着回头招呼：“邱太尉。”
云相神色淡淡，邱太尉拱手上前，一脸担忧：“听说小辞受伤在家休养，不知如今怎么样了……伤的不重吧？”
“有劳太尉挂心，小儿一切都好。”
“想说让夫人前去探望一番，又想到你云家没有女眷，不太方便，只好我来亲自探问……小辞，也还听话吧？”
云家只有两个女眷，大姐早早嫁给了朔方节度使，如今跟着夫君驻守灵州，非传召不得返京。云母则因为云清辞遇刺一直昏迷不醒——她本就身体不好，加上忧思成疾，那年八岁的云清辞从昏迷中醒来，就看到了母亲伏在自己枕边，他以为对方是照顾他太累睡着了。
虚弱的云清辞勉强吃了点东西，再去摸她，才发觉她身体冰冷，是守着他去世了。
云清辞一直认为，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害死他，却间接害死了他的母亲。
云家的事情大家都门儿清，当时云清辞昏迷的时候，云母和云相彻底决裂，不允许他前去别院探视，于是那次葬礼，云清辞也没有让云相参加，云相也当真没有去打扰她，只远远地跟着，望着，直到她永远沉封在墓里。
邱太尉此话可谓诛心，云相却始终面色平静，他想起这几日乖巧懂事的幼子，甚至还笑了一下：“家务事就不在这儿聊了，若是太尉有兴趣，咱们可以茶楼坐坐，我正好也想了解一下，邱威邱扬两个学生的近况。”
那是邱太尉的三子和四子，也得喊云相一声老师。两兄弟一个不学无术只会摆弄木材，一个花天酒地时常地往姑娘多的地方去，除了大儿子邱显还算省心，这两个简直就是专门来气他的。
邱太尉面上浮出冷笑，“我邱家孩子再如何，也没有整日追着男人跑的，如今陛下连回门仪驾都给没收，就差直接宣布废后了……我倒是要看看，离了陛下就不能活的云君后，还会给我们上演什么好戏。”
他拂袖离开。云相微微敛了眉目，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云清辞尽早打消欲擒故纵的心思，和天子彻底和离才行。
他告别韩尚书：“我得再去一趟八珍居。”
好东西可不能让死对头给抢了。
雪霁，沧澜湖冻上厚厚的冰，冰嬉节到了。
云清辞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便摘了纱布。好在冬日帽檐很大，可以挡住伤口，他一大早便起来，将自己收拾妥当，乘车和四哥一起出了门。
李瀛晚了一步，柳自如从门前回来，回禀：“君后和四公子一起出去了，也是沧澜湖。”
沧澜湖畔已经摊贩聚集，人潮汹涌，晴朗的天，到处是雪，天际白蓝交接，美轮美奂。
云清辞走下马车，合目吸了口气，冰凉的雪气入了肺腑，通身清爽。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清夙。”
云清辞抬眼，云清夙已经迎上前去：“小侯爷。”
燕昭公主独子，李瀛年幼时的伴读，林怀瑾。
都是国子监读过书的，他和云清夙关系不错，确切地说，他和李瀛以及云清辞关系都不错。
一年多前，云清辞杖毙了一个接近李瀛的宫奴，林怀瑾正好路过，仗着年长一岁与往日情分，对云清辞严加斥责，两人发生了几句口角。
之后李瀛赶到，那个时候，李瀛还知道为他说好话，他告诉林怀瑾：“他并非本性如此，只是过于爱朕，朕会管好他的。”
云清辞一直不明白，为何李瀛会当着林怀瑾的面说那种相对私密的话，但那时的他极为受用，他认为李瀛懂他。
后来他被打入冷宫，林怀瑾去帮他向李瀛求情：“纵使相府结党有罪，君后又有什么罪？这么多年，你真的看不透他的心吗？”
“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他还当着云清辞的面质问李瀛：“你说过，他并非本性偏执，只是因为爱你，现在，你要以狂妄跋扈治他的罪，难道这是陛下的捧杀之计吗？！”
李瀛盛怒之下把他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
直到那时，云清辞才知道，李瀛当年那句话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对林怀瑾说的。
耳畔喧哗，云清辞的脸庞一如既往地精致，洁白帽檐更衬得乖巧可人，林怀瑾走上前来，躬身见礼：“参见君后。”
“叫小辞吧。”云清夙道：“人多眼杂，这样安全。”
林怀瑾沉默了一下，嗓音微哑：“小辞。”
不远处，李瀛的马车停下，他撩开车帘，看到了云清辞身边的林怀瑾。
柳自如瞬间感觉周围的温度急速下降。

第5章
冰嬉节是个民间节日，但有时候天子也会参与进来，与民同乐，穿着冰履在冰面追逐，是靖国儿郎们极其喜欢的冬日赛事。
本来，今年礼部也是要着人安排，同时通知各营安防提前准备，但折子报上去，被刚和君后吵了一架的天子压了下来，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这件事已经传到了民间。
云清辞和林怀瑾结伴前行的时候，便听到有人议论：“我看沧澜湖这次是民间包场，陛下今年是不来了吗？”
“你还不知道呢？陛下最近都烦死了，哪还有心思跟咱们一块儿乐呵。”
“此话怎讲？”
“还不是云君后跋扈善妒惹怒了陛下，听说人直接被赶了出来，我那在宫里当差的兄弟可说了，这回啊，云君后只怕是难以翻身了。”
“这个云君后我也有些耳闻，竟当真如此不讨陛下喜欢？”
“千真万确。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又生不出孩子，还不让陛下去碰别人，这是要让皇家绝后啊？陛下厌恶他实乃情理之中。如此不识大体之人，岂能想到竟是相府公子？”
“他才呆在相府几年啊，又不是云相亲自教导，跟着他娘一起长大……”
声音逐渐远去。
先帝宽厚仁德，倡导言论自由，但每个人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倘若有造谣污蔑羞辱皇室，一样是要受到惩罚的。
云清辞和李瀛的事情，不能算私密，也没有人刻意封锁消息，当然，封锁了也无用，云清辞还在相府门前闹了一回。
但废后之事敏感，也没人敢直言不讳，只能擦边碎上几嘴，说说帝后不合的事情打打牙祭。
云清辞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的名声就是从被赶出来之后彻底坏掉的，恨他的人大力宣传他有多可恶，爱他的人……没有爱他的人，所以也没有人刻意去阻止消息蔓延。
云清夙悄悄在观察他的反应，不阻止消息传播其实是云相的意思，因为到时候他准备拿这件事去让云清辞擦亮眼睛，倘若李瀛当真还爱他，就不会任由流言四起。
只要说服云清辞，让他相信李瀛不再把他放在心上，规劝和离的计划就可以成功一半。
云清辞神色淡淡，看上去并无触动。
有温暖的东西贴上耳朵，云清辞微微一愣，只见林怀瑾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对毛茸茸的暖耳，从后面给他戴在了耳朵上。
耳上一片温暖，云清辞下意识停下来去看他，后者笑了一下，道：“看你耳朵都冻红了，这是出门前母亲着人递给我的，我嫌碍事儿，一直没用，正好给你戴上。”
厚厚的暖耳的确阻隔了大部分的声音，云清辞眸中划过一抹暖色。云清夙却心头一跳，谨慎道：“这只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怀瑾打量着云清辞，满意道：“这不挺好看的。”
确实好看，云清辞本就生的晶莹剔透，加上毛茸茸的帽子毛茸茸的暖耳，仿佛山里走出来的成精的小妖怪，灵动的很。
不是戴着不合适，只是云清辞到底是君后，公然收另一个男子的东西，着实有些不成体统。云清夙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道：“还不快谢谢林哥哥。”
罢了，反正云清辞也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哥哥照顾一下弟弟，应当也没什么。
云清夙这是把他当小孩了，但云清辞很享受，他弯起眼睛，乖巧道：“谢谢林哥哥。”
身后，李瀛面无表情地抬步，却被柳自如匆匆拉住衣角：“陛下，人多眼杂。”
他提醒，若是帝后在这里闹的不可开交，那丢脸可就丢大了。
李瀛沉着脸，捏碎了扶着的小摊木架，惹来摊主的瞪视。
柳自如赶紧上前安抚赔偿。
“早上都没吃东西，饿了没？”又走了几步，云清夙肚子叫了，便问幺弟：“那边有冰糖雪圆铺子，我们去坐坐吧。”
云清辞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朝斜后方看了一眼，才道：“好。”
三人在雪圆摊上坐下，云清辞接过了四哥递来的勺子，舀起圆润可爱的雪圆，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扫视周围。
“小辞待会儿要不要上冰场？”林怀瑾开口，云清夙代为回答：“他身上还有伤，还是算了。”
林怀瑾神色遗憾：“我记得以前，小辞可会滑了。”
云清辞第一次穿冰履，就是被李瀛牵着，他人生中的很多第一次，都是李瀛带的。母亲去世那年，八岁多的云清辞把自己关在郊外别院，谁也不见，李瀛却时常登门拜访，他是太子，云清辞拦不住，放进来就任其叭叭，也不理会。
他在心中筑起一道冰墙，把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但再冷的冰，也架不住有人常年累月地暖。云清辞终于卸下心房把他圈入了自己的地盘，和母亲一起划分为同样重要的人。
他以为他给自己找到了新的港湾，却未想是放进来了一头心机叵测的恶狼。
云清辞眼角溢出讥讽，仰起脸时又是温和无害：“没关系，我可以，待会儿一起去吧。”
云清夙吃了一惊：“你可以？你肺部的伤也可以吗？”
“嗯，不剧烈运动就行。”
当年那把剑穿透了他的肺部，云清辞一直不能做很吃力的事情，但伤势其实也没有太过严重，只要行为适当，基本不会复发。
吃完了热腾腾的雪圆，云清辞脸庞红润起来，随兄长一起来到湖边。正式比赛是明天，这会儿湖面人不少，只要有冰履，都可以随意加入。
进去的时候，云清夙嘱咐林怀瑾：“他左手有伤，你留意些，小辞，你如果不舒服要提前说，不然在我手里伤着父亲得扒了我。”
“好。”云清辞把大氅丢给下人，穿着冰履蹦了两下，眼睛当下亮了几分，他率先跳上冰面，在云清夙‘别乱跑’的喊声里，瞬间没入了人群。
前世他的一生都是围着李瀛在转，如今行在冰面肆无忌惮地掌控自己的身体，云清辞才发现人生也可以如此坦荡快活。
他仿佛出了笼的鸟儿，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不善冰滑的被他横冲直撞吓得脸色发白，每每眼看着就要撞上去，都会被他极有技巧地避开。
冰面很快有人骂骂咧咧：“冲什么冲，显摆你技术好啊？”
云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认出对方，邱太尉的四儿子，邱扬。
这家伙常年混迹花楼，吹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竟然连冰滑都不会。
云清辞嘴角一扬，一个旋身，又来到了他面前，故意晃来晃去。
邱扬本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发现对方白衣飘飘，频频在眼前晃，终于意识到他的挑衅，心中火气汹涌，豁然抬眼，“敢惹本公子，你知不知道我是……”
等等，这谁？
邱扬短暂哑了一瞬，终于艰难地把对方明媚妖娆的脸庞替换成记忆中总是带着冷漠与讥诮的眉眼之后，舌头一个打颤：“云，云云……”
“蠢货。”成功刷到存在感，云清辞骄矜地扬着下巴，带着张扬的嘲弄，风一样地又飘走了。
邱扬：“……你给我站住！”
云清夙终于跟了过来，见状扑哧一笑：“邱公子，没事儿吧？要不要我找人带带你？”
“你弟是不是有脑疾？！”邱扬不敢直呼云清辞大名，直接指着云清夙的鼻子骂：“老子不会滑冰惹到他了？！”
云清夙很意外：“他欺负你了？”
邱扬委屈炸了：“不然呢？！”
云清辞素来把李瀛的事当成天下第一大，如今已经有两日都未与李瀛见面，居然还有心情欺负人？云清夙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
邱扬：“？？？”
你们云家都有脑疾吧！
林怀瑾一直留意着云清辞的动向，可或许是场上人太多，又或许是云清辞太兴奋，来来回回身影时隐时现，等到和云清夙再碰头的时候，两人都发现，云清辞不见了。
云清辞冲的正爽快，同他一样技术好的人很快追了上来，冰场少年成群结伴，动如飞鹰。
忽有人更快，迅如闪电般斜插入场，云清辞腰间一紧，耳边风声呼啸，等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云清辞被劫走了。
劫走他的人稳而快地来到岸边，下人立刻上前伏在地上，为他取下冰履，换上常靴。
这是沧澜湖西南角的一个亭子，四面皆挂着挡风的帷幔，里头还有一个炭盆和软榻，喧闹都在对面，湖畔则有人把守，不允许旁人靠近。
李瀛把他放在亭子里铺着柔软坐垫的石凳上，然后蹲在他面前，为他取下了冰履。
长发从他肩头滑落，搭在云清辞的小腿上，他握着云清辞套着夹棉足袋的脚，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脸来。
还是云清辞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仿佛是按照他的审美长的，肤色瓷白，眸子很黑，也很深邃。当他穿上那身龙袍，戴上冕旒，会变得威严端方，又古韵悠远，令人敬畏，也令人向往。
像巷子里藏得很深的酒，云清辞则是循着味儿来寻觅的酒客，那股酒香勾着他前进，却总也找不到具体位置。
他总觉得，李瀛有一万层的黑，他一层一层地扒，可能终其一生都扒不到底，于是只能不断地摸索，被牵引着，永远也停不下来靠近他的脚步。
如今想来，或许是他给的回应实在太少，一点点的小甜头，都要他费老大的力气才能换来。
李瀛抬手，摘下了他脑袋两侧的暖耳。
四目相对。
李瀛先开了口：“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云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道：“冷。”
李瀛便捂住了他的双耳，他掌心宽大，因方才在冰场追云清辞，温度很高，贴在耳上很暖。
云清辞目露疑惑。
柳自如很快送来了新的暖耳，李瀛亲自给他戴上，道：“刚熥过。”
云清辞没说话，李瀛又问：“是不是比林怀瑾的暖？”
他凝望着云清辞，渴望从他口中听到毫无保留的认同。
阿瀛送的东西，自然要比旁人的好。
这是云清辞时常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
“挺好。”云清辞说。
柳自如送来了新鞋，李瀛接过来，继续给云清辞穿，道：“鞋也熥过。”
“嗯。”云清辞感觉到了。
云清辞没有夸奖，只是任由他示好，说不上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李瀛眸中浮出自嘲：“我送的东西，就只值一个‘嗯’？”
他何时也会计较这些了？云清辞眉梢微扬，又很快露出笑容：“陛下送的东西，自然千好万好。”
他恭敬起身：“臣谢陛下恩……”
李瀛一把将他按了下去，云清辞的肩膀被他握住，听他沉声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云清辞露出更加迷惑的神情：“陛下想听什么？”
“……”要他说，他自然是说不出来的。
堂堂一国之君，尊严大过一切，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人乞讨。
何况那些话在他眼中曾如济济牛粪，令人食不下咽。
云清辞打量着他，李瀛也在观察他，他们都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做出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
为何最熟悉的两人，却再预测不到彼此的行为。

第6章
以前的云清辞总喜欢说一些没什么价值的话，至少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这样觉得。
云君后只要一见到陛下啊，那嘴就像是抹了蜜，分明方才还是令人胆寒的模样，但回到李瀛身边，就会立马变得像春日湖里的水，软的一塌糊涂。
曾经，他的温柔乖顺与绵绵情意，会毫不掩饰地传达给李瀛，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他爱他，不知道他在他心里是特殊的——并且只给李瀛。
但现在，他的种种反应，就像是把李瀛从那个位置踢出去了，分明还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宽大的玄色袖口抬起，李瀛缓缓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靠近。云清辞忽然抬手，推了一下脸侧的暖耳，似乎是无意，又好像是有意，避开了他的接触。
指尖蜷缩，李瀛眉间聚起，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这个理由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去拉云清辞的手，后者却直接将双手一起背在了身后，他垂下睫毛，轻声道：“有劳陛下挂心，臣一切都好。”
有劳……
李瀛蹲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一侧石桌，从下往上看着他：“我是你什么人，你何时，竟要与我这般生分？”
李瀛曾经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曾经是他视若珍宝的男人，是他认为会伴他一生的……夫君。
但也只是曾经罢了。
云清辞睫毛闪动，唇瓣轻抿。
他在委屈。
李瀛心中刺痛，他站了起来，呼吸微重。云清辞记得他有这个毛病，生气愤懑却无从发泄的时候，便会在室内走来走去，伺候的人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直等到他想到解决方法，或者挥袖推倒屏风掀翻桌案，把火气发出来。
这个臭毛病，从他登基不久就有，他十三岁登基，很多老臣看在他年纪小，拿资历压他，这素来是李瀛的心病。
云相当年下跪那次，对他来说，一样与压迫无异。
云清辞坐着没有动，他以为重活一世可以看透李瀛，可惜还是不行。他已经顺着他了，不去招惹他了，李瀛却又在因为他与他生分生气了。
这不是他一直期望的么？
忽有一道阴影从上而下，云清辞下意识仰起脸，男人高大的身影弯了下来，手臂撑在他身后石桌，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然后他伸手，拨开了云清辞的帽檐，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云清辞肩膀后缩，帽檐被掀起又盖上。
他额头的伤并不严重，这会儿已经结痂，但在瓷白饱满的额头上，依旧有些突兀。
李瀛看了他片刻，自行搬来了木凳，在他身边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浅口小瓶，道：“这是南疆进贡来的疗伤圣药，我帮你涂些？”
“臣家里有药，虽不及陛下的好，但治好这点小伤绰绰有余。”
“你的手呢？”
“臣自己做的傻事，自己能兜得住。”
李瀛捏着药，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次，是我委屈了你，你生气，也是在所难免。”
“怎么会。”云清辞真情实感：“此事皆是我之错，陛下没有直接把我拉出去砍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李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对方不过是在使性子闹脾气的踪迹。
但他太了解云清辞了，他坦然的，真诚的眉眼，让李瀛很难欺骗自己，他不过是在耍性子。
“陛下。”云清辞再次开口，道：“四哥还在冰场上等我，我若失踪太久，怕他着急。”
李瀛弯了弯唇，似戏谑似讥讽：“还有你的林哥哥，嗯？”
云清辞有些意外，方才他感觉有人跟着，居然真是李瀛的人？他心下凝重，道：“是，林哥哥也在。”
那一抹轻佻的笑意碎裂，李瀛忽觉五指发麻僵硬，他克制地张开，又缓缓收拢，他看向桌上那对毛茸茸的暖耳，道：“林哥哥送的东西，可要重新戴上了？”
云清辞思索片刻，然后将耳朵上李瀛的东西摘了下来，道：“那这个还给陛下。”
“……”李瀛又开始盯他。
云清辞伸手去拿林怀瑾的那对暖耳，一只手却横空伸出，轻轻一挥，两只暖耳一前一后，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榻旁的炭盆，着了起来。
云清辞：“……？”
“这是燕昭公主，亲自缝给小侯爷的。”
“朕自会跟他解释。”
“……”行。
云清辞道：“若陛下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他起身离开，李瀛却豁然起身，拦在了他面前。他身影高大，云清辞后退一步，方感觉那股压迫感稍微减轻，他已经有些生气了，李瀛烧了林怀瑾的暖耳，就算全是李瀛的错，他也有保管不当之责。
狗皇帝，他心中暗骂，面上依旧挑不出半点错处，道：“陛下还有什么事？”
李瀛望着他，从他微颦的眉间窥出一抹恼意，放轻了声音：“此次送你回相府，确是朕考虑不周，坊间传闻我已听说，你……你别太在意。”
云清辞的迷惑快要溢出来了，他满头雾水地仰起脸，就差直接把‘我看不懂你’贴脑门上了：“陛下……何时也会关心这些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好，我……”李瀛喉结滚动，凝视着他，道：“我在乎你。”
柳自如站在亭子外面，哆嗦着把双手朝袖子里抄着，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陛下难得服软，表露真心，君后这会儿定是受宠若惊，不出意外，今日应当就会随陛下回宫。
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前方冰场忽然滑来两道身影，柳自如看得清晰，凑近帷幔，小心翼翼道：“陛下，云四公子来了。”
亭子内，温暖如春。云清辞一直没开口，李瀛避开视线，走过去拿起了自己带来的暖耳，重新给云清辞戴在耳朵上，道：“你若还想去冰场，我陪你。”
云清辞找到声音，道：“不必了。”
李瀛温和的脸微微结冰。
“多谢陛下在乎，臣感激涕零。”云清辞接着道：“既然四哥已找过来，我就先回去了。”
他与李瀛擦肩，提起丢在一侧的冰履，撩开帷幔走出去。宽阔的冰场立刻刮来了一股寒风，结了冰的湖畔，云清夙和林怀瑾正双双往这边望。
云清辞打了个激灵，快步跑过去换上冰履，道：“方才陛下找我有些事，你们等着急了吧？”
林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耳朵上，道：“不急。”
云清夙有些不高兴：“陛下寻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云清辞道：“我们从这里滑回去，换好鞋去金雅楼吃东西吧？”
林怀瑾道：“巧了，我来之前就定了位置，你三哥应该也会到。”
“是吗？”云清辞眼睛亮了起来，道：“他早出晚归，我这几日都没见他。”
“走吧。”云清夙在他上冰的时候托了他一下，三人结伴，很快滑向了另一面。
帷幔再次被掀开，明明是从温暖的亭子里走出来，李瀛身上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柳自如只是凝望着他腰间的坠子和玄靴，不敢去探究他的表情。
李瀛迈步来到湖畔，弯腰把地上的绣工精致的棉靴捡起，然后久久地望着冰面，一直到再也寻不到云清辞的身影。
他开口：“柳自如。”
柳自如急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君后回门，当有何配备？”
“这……靖国建朝之时，皇后初次配有凤仪銮驾，属车二十乘，红蓝白伞各一对，祥瑞图扇十八，仪仗队共约八十人，护卫军三百，四匹汗血马开路……之后再回门，就不会如此郑重。”
“朕呢？”
“陛下……陛下平常出宫，图扇加三十，仪仗队得加至百人，护卫军过千，属车三十乘，根据出行活动大小决定驾车与护驾者，但至少是都尉以上的武将，甲兵，射兵，骑兵等组成四个护卫方阵和前后卫队……”柳自如滔滔不绝，歇了口气，道：“但具体的，还得由礼部兵部等一同敲定。”
“以朕出行法驾的配备，去接君后回宫。”
柳自如站在湖畔，一阵凌乱。
天子出行分大、法、小驾，柳自如方才说的是最基本的小驾配备，君后回门称不上大事，若是扯到天子法驾，那可是前所未有。
他匆匆跟上去：“陛下，臣知道陛下心疼君后受人非议，可这法驾是要寻两位大将军亲自开路，单单为了接君后回宫，是否有些过于夸张？”
“朕亲自去。”
柳自如：“……这一番筹备，可能需要些时间。”
“给你七日。”
柳自如还想说什么，天子已经直接上了车，他只能闭嘴。
车内又传出声音：“瞒着云家。”
柳自如悟了，这是想给君后一个惊喜。
就是不知道，对于云相来说，天子的高调垂青，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这厢，云清辞和兄长一起来到了湖边，他坐在下人递来的矮凳上，垂目换下冰履。
身侧林怀瑾与他一起，轻声道：“暖耳换了？”
“嗯。”云清辞小声说：“不小心掉到火盆，烧掉了。”
接着又道：“对不起。”
虽然是李瀛烧的，可他的确难辞其咎。
林怀瑾叹了口气，安抚道：“你不用自责，也没那么贵重。”
他随手将冰履递给下人，顺手把云清辞扶了起来。
云清夙走过来，察觉云清辞神色不对，道：“怎么了？”
“我不小心，烧了小侯爷的暖耳。”
“不是他的错。”林怀瑾接口，云清夙挑了挑眉，明白了过来，李瀛那个狗皇帝，疼人不怎么行，醋倒是吃的挺鲜。
他摸了一下幺弟的脑袋，宽慰道：“行了，回去让丁婶儿给他缝一个。”
林怀瑾失笑：“不碍事的。”
一直到坐进马车，云清辞还是耷拉着脑袋。
云清夙以为他还在自责，一边感慨云清辞居然也长良心了，一边道：“你针线活不是做的不错，要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亲手给小侯爷缝一个？”
他针线活的确不错，前世李瀛的生活被他一手包办，云清辞每年都至少会亲手给他做一套新衣和一双鞋。
这对于他来说并非难事。
但到底是人家母亲做的，云清辞对于母亲十分看重，以己度人，自然也觉得燕昭公主亲手缝的东西不可替代。
只怕对方不会轻易接受。
林怀瑾却忽然开怀，目光殷切地看向他，一脸期待：“可以吗？”

第7章
李瀛政务繁忙，林怀瑾不一定真的能从他那里得到解释。
这也是云清辞感到生气的原因，李瀛绝对不会对林怀瑾的暖耳负责，那么暖耳被烧掉，就只能由直接和林怀瑾接触的他来善后。
狗皇帝。
只会给他添麻烦。
以前怎么没发现李瀛这么不讨人喜欢。
他点了点头，道：“如果小侯爷不嫌弃。”
林怀瑾的眸子潋滟了起来，意味深长道：“求之不得。”
金雅楼是上阳城最好的酒楼，接待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想在这里用餐，光有银子不够，还得有官阶爵位，或者认识这方面的人。
云清夙等人应当时常在此聚餐，一进去就被小二引上了二楼雅座，三人在此坐下，云清夙给云清辞倒了杯水，林怀瑾道：“今儿有新客，报个菜。”
“哎。”那小二也不打听他是谁，当即利索地唱诵了起来：“咱们这儿有龙凤呈祥合意饼，凤尾鱼翅红梅珠香豆面饽饽奶汁角，祥龙双飞爆炒田鸡芫爆仔鸽八宝野鸭佛手卷，金丝酥雀如意金卷墨鱼丝……天上飞的河里游得，看客官您喜欢吃哪个？”
云清辞眼睛都给他说亮了，他倒是也来金雅楼吃过几次，但那都是进宫前了，和李瀛成亲已经四年，他身份尊贵不便做陪，云清辞没有允许不得随意出宫，故而这上阳城里吃的喝的，如今听起来是新鲜的很。
他点了几个听上去不错的，云清夙道：“咱们今儿就四个人，点太多吃不完，你挑你想吃的，我们就不点了，下次想吃再带你来。”
“好。”云家虽然显贵，但云相并不喜浪费，李瀛也不是奢侈的人，故而云清辞在宫里都是任由御膳房安排，这会儿也并不觉得不对，便又挑了几个，共八菜一汤，小二很快记下来前去安排。
雅座门帘半垂，忽有人踏着楼梯上来，邱扬气急败坏地道：“你们都不知道他有多嚣张！还有那个云清夙，仗着自己家出了个君后，可把他牛气坏了！”
“他嚣张跋扈又不是今儿才开始，若非过于狂妄，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有人安慰他：“你也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儿我，了不起啊他，当自己冰上凤凰呢那么猖狂，怎么今儿就没遇到塌冰把他埋进去！”
“这话可不能乱说。”
“宁弈你那三妹妹到底行不行啊，那疯子如今都给赶出来了，你倒是让她加把劲儿啊，我就等着册封新后的那一天，去云家看他发疯呢！”
宁弈叹了口气：“别这么大声。”
“我大声怎么了？这又不是在冰上，再给老子瞧见他绝对跑不掉，不把他揍得哭爹喊娘老子就跟他姓云！”
“你爹能答应么？”
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邱扬陡然停下脚步，一侧雅间门帘被人撩起，里面的云清辞顶着帽子，姿态端方，语气不紧不慢：“怎么，不是要把我揍得哭爹喊娘？”
邱扬默了一下，道：“谁，谁说揍你了，我说的是云清夙。”
他瞪向一侧撩着帘子的云清夙，后者挑了挑眉，道：“我？”
邱扬恶狠狠：“你！”
“既然如此。”云清辞开口，道：“四哥哥，你陪他出去练练。”
云清夙礼貌地活动筋骨，骨节咯咯作响。
邱扬当即后退了一步，一把将身后的人扯了出来，皱着眉道：“你，你去。”
被推上来的正是宁尚书之子宁弈，他心中暗骂，你爹跟云相整天怼的那么火热，他知道你这么怕云家儿子吗？好歹也是太尉之子，居然躲他后头，要不要脸。
他恭敬道：“见过云君后，云四公子，林小侯爷。”
瞧瞧，这一个个的，都比他身份高，邱扬是不是脑子有包，把他推出来挡枪。
“宁公子。”云清夙和林怀瑾回礼，宁弈硬着头皮道：“我们，先去那边坐。”
邱扬缩在宁弈后头不出声。
他在家听父亲和大哥提过云清辞，每次提到他，他们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整个上阳都没见过那么不讲德行的东西，倘若云清辞不追着李瀛跑，在朝上随便谋个一官半职，也足够潇洒度日。
一开始，邱扬也很鄙视云清辞，直到他开始从父亲和兄长口中听到关于云清辞杀人的事情，他残暴善妒的形象在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邱扬的姑姑是宫中太妃，他进宫探望的时候，见过云清辞矜贵地裹着貂毛披风，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上，品着上好的春茶，下方是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奴才。
他被宫人提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很快，那奴才没了气息，被人拖走。
而云清辞来到了他面前，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邱扬白着脸去看他。
云清辞生的太好了，但那个时候看他的人，很难注意到他有多好看，只会记住他阴鸷而肃杀的眉目。
“长得不错。”他眼睁睁看着还没他高大的少年伸出手指，挑起自己的下巴：“也是来见陛下的？”
邱扬：“……”
他以为邱扬是送进来的男宠。
得知他是太尉之子后，云清辞笑了一声，眸子里的杀机却如毒雾般扑面而来，几乎灼痛了他的皮肤：“邱太尉一向瞧不起本宫，怎么如今倒是也打起这主意来？”
邱扬不得不自己出声解释：“我只是来看姑姑的。”
“哦。”那股杀机瞬间散去，云清辞收了手指，擦了擦细白的指尖，没有说抱歉，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头也不回地上了肩舆。
邱扬没出息地被他吓到腿软，一路晃晃荡荡，神情恍惚。
那个时候他就明白，跟李瀛无关的人或事，云清辞一点都不在乎。
但云清辞当时散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恶毒，还是把他吓的几天都没睡好。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云清辞一定都记在了心里，他最恨就是有人诅咒他被李瀛休弃了，邱扬听说过，云相在他成亲之后，因为思念他经常会亲自打扫他居住的小院，这本是多么感天动地的父子情啊。
可是云清辞一点都不领情，他还讥讽云相：“收拾的这么干净，是希望我早日被李瀛赶回来？”
云清辞这么一个可怖的家伙，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怕今天要喊爹来了，可能会被指着鼻子一通骂，但那也比被云清辞杀掉要好。
宁弈也是听过云清辞为人的，他紧张地等待着。
云清夙随口道：“去吧。”
宁弈和邱扬都没动，显然不觉得他的话有用。
云清辞给自己倒了杯水，发觉几个人都在看自己，反应了一下，才对门外的人道：“怎么，二位还想陪我一起吃个饭？”
邱扬率先挺直腰杆儿，飞快地钻进了自己的雅间。
宁弈比他稳重一些，强作镇定。
雅间内，两个人一起趴在桌子上，邱扬先露出诡异的神情：“他是不是已经被休掉了？”
“……不像。”
邱扬眉头紧锁，道：“难道废后之事，还有转机？”
宁弈心头一跳。如果云清辞被废，那么他三妹妹就有可能被册封为后，但如果云清辞的事情有转机，那有云相在，三妹妹这辈子都做不了皇后。
宁弈稍作迟疑，道：“四公子觉得，有什么可以尽快把此事锤定么？”
“除非，他再发一次疯？”邱扬摸着下巴，道：“或者云相倒台。”
“……”听上去都挺难的。宁弈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弄明白他为何突然不疯了。”
“可能脑子突然好了吧。”邱扬捏了颗花生米，道：“以前他可从来不会在意除了陛下之外的人……”
他忽然想到早上主动挑衅自己的少年，张扬明媚，鲜活亮丽，犹如冰上凤凰，仿佛已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悄悄涅槃重生。
邱扬不小心咬到了手指。
在宁弈惊讶的目光里，他大脑放空：“……现在不为陛下发疯，是不是因为，他，有了另外为之疯狂的人？”
宁弈：“！”
“……极有可能，只要他不再纠缠，相府应当会主动提出和离，陛下本就厌他烦他恶心他，绝对不会拒绝。”
“那……”
“那我三妹妹……”宁弈眸中划过一抹精光：“就有机会了。”
因为云清辞的掌控欲，天子至今都未临幸过别的妃子，如果云清辞撒了手，那天子便彻底自由。宫中众嫔，无论家世长相，除云清辞外就数他三妹妹，她若成了皇后，他就是国舅。
邱扬两脸通红，小声道：“就是可惜，另一个被他发疯缠上的人，一定很惨……”
“这倒也不见得。”喝了点酒，宁弈有点飘，道：“虽说云清辞性格不怎么样，可皮相还是极好的，若他能上赶着，我倒是不介意……光看着都这么馋人，弄起来肯定比花楼里的姑娘带劲儿。”
“然后呢？”
“然后……然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呗，陛下扔了的东西，谁敢真捡哪。”
“那又怎么了。”邱扬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嘟囔：“……若能娶回来放在家里，镇宅也挺好。”
就是估计得先气死个爹，哎。
云清辞这边，饭菜上来之后，忽有人来报，说云清玦临时有事，不来一起吃饭了。还特别道：“副统领让给君后带个话，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话有些过于客套了，云清夙先把人打发了，对云清辞道：“三哥不善交际，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知道。”云清辞低着头，挑着碗里的米粒，哼唧道：“都是一家人，你不用跟我解释。”
云清夙神色尴尬，然后一脸感动地来摸他的头，云清辞乖乖巧巧地受了，一侧林怀瑾忍不住道：“这次见你，确实变了很多。”
“那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
云清辞随口说，扭脸看他，林怀瑾却猝不及防给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认真无比地道：“变好了。”
云清辞弯起了眼睛，高兴地扒了几口米饭。
饭后，云清辞随四哥一起出门，临上车前，林怀瑾特别提醒他：“别忘了我的暖耳。”
“嗯。”云清辞道：“我到时候差人给你送去府上。”
“不必，到时我亲自去拿。”
云清辞轻快地答应了。
他是不喜手里压事儿的，难得这几日养伤放松，也没必要为李瀛东奔西跑，回府之后，便找出了两块皮料，坐在窗前缝了起来。
天暗了下来，窗外又落起了雪。云清辞中途去陪家人吃了饭，泡了汤，披着半干的长发回来，金欢已经点上了灯：“君后，该上床休息了。”
“我把这两针缝完，你们先去。”
他在灯前坐下，侧脸被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金欢和银喜都明显察觉，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和蔼的不像云清辞。
两个近侍都站着没动，直到云清辞抬眼，再次催促：“我很快就睡了，不需要伺候，快去休息吧。”
两人这才恭敬地退下。
屋内只剩下云清辞一个人。
他把最后一针缝上，拿剪刀剪断，检查了一下系带，然后一怔。
另一只……
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
云清辞捏着刚缝好的一只暖耳，皱了皱眉。
大意了。
和李瀛在一起太久，对他早已熟悉到不能更熟悉，连他什么时候潜入自己的房间都不知道。
灯前一片阴影，有人从他身后弯身，环住了他纤细的腰。
云清辞挺直了脊背，薄薄的单衣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男人线条流畅的下巴压了上来。
李瀛的手直接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摊开，低声道：“在找这个？”
云清辞点了点头，伸手欲拿，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李瀛将两只暖耳全部抓起，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云清辞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角。李瀛抱着他进了屏风，然后将他放在榻上，看着他充满着迷惑的脸庞，举了举手里的暖耳，道：“伤还没好，那么着急缝它做什么？”
是他熟悉的声音，但是少见的温柔，云清辞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泡汤的时候。”
“……”不要脸。
李瀛完全没觉得自己有多无耻，察觉云清辞瞪自己，便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云清辞朝后缩，李瀛忍俊不禁，道：“还要躲我？”
“……陛下有事么？”
李瀛朝他凑过来，云清辞背靠着床头，无法再躲，便伸手来推：“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在弄不清李瀛的目的之前，云清辞不想跟他牵扯过多。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家里，宫中情况不明，看来需要尽快找个机会联系一下眼线，确认最近是否有什么突发情况。
李瀛听话地跟他保持好距离，还是很温和的样子：“我来看看你，看看你……睡的好不好。”
“……”你好闲。
云清辞道：“看够了，回去吧。”
“等你睡下我就回去。”
云清辞只好躺下去，道：“我睡了。”
“闭眼睛。”
“……”云清辞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
李瀛的脸近在咫尺。
偷吻不成还被发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微顿了一下，道：“这个，朕很喜欢。”
“……？”
李瀛喉结滚动，强忍住拥抱他的冲动，抿了下舌尖，似是在难为情：“你，帮我戴上？”
“……”
他以为，这对暖耳是为他缝的。

第8章
雪如碎屑，小而密密，院子里没有一丁杂色。
因为方才用眼，屋内的灯点的很亮，但给屏风一挡，床这边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云清辞靠在枕上，泼墨长发被一支乌色木簪挽着，李瀛则微微倾身坐在他面前，头发从肩侧滑落几缕，看着他的眼睛正发着光。
前世的云清辞惯了他十二年，哪怕只是这一世，他也被云清辞惯了四年，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若是曾经的云清辞，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暖耳给他戴上，并为李瀛主动向他索要礼物而开心的彻夜难眠。
别说林小侯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在李瀛后面。
云清辞失笑了一下，不知是为曾经上赶着的自己，还是为如今自作多情的李瀛。
“这个不是给陛下的。”他把李瀛手中的暖耳取回来，抻平，道：“是给小侯爷缝的。”
李瀛神情冻结，眼中的光飞速收缩：“你亲手给他缝暖耳？”
“是。”
云清辞神情坦荡，眼神认真，李瀛望了他几息：“为什么？”
“他好心给我暖耳御寒，我却保管不当致其丢损，理应还他。”
“好心。”怒意在胸中翻涌，李瀛觉得可笑：“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确有用心。”云清辞道：“坊间流言四起，他虽只是赠我一对暖耳，却有心护我免受恶语中伤，这般良苦用心，我理当珍重。”
李瀛嘴唇抖动：“珍重？”
云清辞只是看着他。
李瀛一字一句，像是要确定他能够听清：“你知道自己说什么？你云清辞，身为君后，要去珍重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男人如何，女人如何，他对我好，我便对他好。”
“你知不知道，何为避嫌？”李瀛克制地道：“林怀瑾，是朕姑母之子。”
“我知道。”
“他属意你！”
云清辞微怔，道：“哦。”
“……”哦？！
李瀛阴沉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云清辞，恨道：“朕不许你给他。”
“我已经答应他了。”
“朕不许。”李瀛说：“答应了，也不许给，这是命令。”
云清辞略作思考，道：“那这个，倘若陛下喜欢，便拿走吧。”
李瀛是被惯坏了的，云清辞前世在他身上耗费了太多心力，并不想再费劲与他争吵，反正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倒不如就这样，他做他的君，他做他的后，相敬如宾。
洁白的掌心摊在他面前。
灰色暖耳毛茸茸，看上去十分温暖，这份温暖本就该属于他。
李瀛手指微动，却并未直接取走，而是抬眼问云清辞：“林怀瑾呢？”
他渴望云清辞说，让别人给他缝一对，或者，陛下不是说要去跟他解释，我便不管了。
云清辞却道：“我再缝一对给他。”
李瀛醋意滔天：“……你就非给他不可？”
“陛下。”云清辞不得不提醒他：“是你弄坏了他的东西，我现在是在帮你善后，而且，我都答应他了，人不能言而无信。”
“这件事本不需要你出面。”
“那陛下在什么地方呢？”云清辞道：“林怀瑾在湖畔的时候，陛下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告诉他，你将他的暖耳烧了？为什么放我回去面对他？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心安理得的回宫呢？”
“你的手还受着伤……”
“陛下。”云清辞开始不耐烦：“何必呢，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我的伤是我为自己愚蠢付出的代价，整个上阳城都知道，陛下不必一再提醒。”
云清辞说他惺惺作态，还觉得他是在故意羞辱。李瀛指尖收缩，心脏钝痛，不得不放平声音解释：“我只是在关心你。”
“得知我给林怀瑾做暖耳便关心了，那你在我沐浴的时候便来了，我在灯下多缝了一只暖耳，那么久的时间，你以为我是为你做的时间里，为什么没有想到关心呢？”
“我不是，你沐浴的时候来的……”
“……”居然骗他，云清辞道：“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快做好的时候。”李瀛抿唇，未料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来不久，你就剪线了。”
云清辞面无表情地道：“那这不久的时间里，你难道没有在窃喜？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帮你戴上，怎么就没想到关心我呢？”
他缓缓地道：“您伪装深情的技艺，还不如以前呢。”
李瀛猝然望他。
他头发漆黑，睫毛漆黑，眼珠也漆黑，深渊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如此便衬托着脸分外的白，像是被抽干了血色一样，惨厉的白。
云清辞不喜欢这样。
如今他已重生，一切重新开局，父兄皆在，和李瀛搞好关系，让云家站的更稳才是正道。
他不想再继续纠缠，只想与他相敬如宾，保持最佳的合作关系。他前世创建青司为李瀛监视群臣，那是一股让人闻风丧胆的势力，也是让李瀛可以高枕无忧做好权皇的势力。
虽然后来他在李瀛的哄骗下将青司完全交付了出去，手上没留半张底牌。
但如今青司还在他手上，青司首领也只认他，换句话说，李瀛每个月获取的诸多情报都得过他的手。
李瀛的心中只有帝王大业，他业已想开不会再继续纠缠，那么这一世，或可互取所需，平治山河……
平不了，就杀了他。
但李瀛今日的步步紧逼，还是让他失了分寸。
不该让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机手段侮辱这段干净纯洁的利益关系。
千头万绪不过一瞬，云清辞启唇，道：“臣的意思是……”
“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只是太生气了，口不择言。”
这也省了他费心找理由，云清辞点了点头，道：“是。”
“暖耳，”李瀛嗓音微哑：“就依你，赔他吧。”
这才是他熟悉的李瀛，他不该将这点小事放在眼里，更不该在此与他浪费口舌争论不休。
云清辞把暖耳收了起来，道：“好。”
他从善如流地收起了尖酸与刻薄，又变得乖巧可人。云清辞不是没在李瀛面前刻薄过，但那都是因为李瀛维护别人，他生气嫉恨，云清辞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维护过任何人，更不要说，是一个对他有好感的男人。
云清辞不该在乎那些人的，他应该只在乎李瀛。
可现在，云清辞讥讽他，伪装深情。
云清辞躺了下去，乌黑长发铺散在枕上，精致容颜如珠似玉，眼神软软：“陛下。”
理智提醒李瀛该离开了，可听他一喊，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微微恍惚：“嗯？”
“夜深了。”云清辞下逐客令：“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留他的打算。
李瀛下颌绷紧，沉默地给他掖了一下被角。云清辞跟着上手扯了扯，道：“不用费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李瀛便道：“好。”
他站了起来，伸手为他放下了床帏，看上去好像在依依不舍。
云清辞的目光又变得迷惑了起来。
李瀛的脚步声远去，临走之前，还体贴地帮他熄了灯，云清辞一边思索着如何尽快与宫中眼线取得联系，一边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苍如修竹的手撩开了厚重床帏，那只手就这样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才终于抽回。
他们实在太熟悉，熟悉到几乎已经把彼此刻入骨髓，就像李瀛在满月阁毫无防备地被他拿银针刺入手臂，云清辞对于他的靠近也毫无所觉。
雪夜漫长，人容易睡的很沉，柳自如忽然半梦半醒，不见半点灯火的屋内立着一个人。
浑身的毛发齐齐起立，柳自如豁然探向枕下，火折子呼地亮起。
“陛下……！”
他认出了对方，李瀛寂静地站着，身影比暗夜更黑，气息比深渊更沉，仿佛有无尽的黑潮将他从头包裹到脚。
柳自如翻身下来点上了灯，盖好灯罩，昏黄的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赶不走李瀛周身的黑潮。
不知来之前在外面呆了多久，他身上和头上皆布着一层碎雪，发丝结了冰，嗓音喑哑着：“三日内，朕要接君后回宫。”
“三日……”柳自如没想到他大半夜来是说这个，不由地为难道：“照往常，若当真行天子法驾，至少得提前一个月筹备，七日已经是强人所……”
“朕说。”李瀛倏地靠近，他脸庞惨白，五官浮出诡谲戾气，怒张的瞳孔可以看到红色血管微微颤动：“三日内，接君后回宫。”
那一瞬间，犹如狰狞恶鬼冲出人皮，柳自如眉心狂跳，噗通一声伏在天子脚下：“是，臣一定安排妥当。”
室内灯火通明，墙壁投出修长黑影，那个影子负手弯腰注视脚下，语气轻柔：“辛苦先生了。”
李瀛如今过于喜怒无常，柳自如不敢谈辛苦，也不敢再耽搁。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了太尉府上。邱显正在练鞭，柳自如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太尉府上四公子在唉声叹气：“大哥哥，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就歇一会儿。”
邱显一鞭子抽在了他脚下，邱扬便嗷了一声，赶紧伸直胳膊，重新扎稳马步。
“邱统领。”邱显是邱家老大，也是邱太尉最看重的孩子，他很快将鞭子递给下人，匆匆上前，见礼道：“柳先生。”
“陛下口谕，两日后行天子法驾，还望统领带上几队好手，列好方阵近身护卫。”
邱显神色意外：“敢问欲行法驾，是有何重事？”
“一言难尽。”柳自如叹了口气：“口谕带到，我就得先回去了，请统领务必妥帖行事。”
这就算是忠告了。
邱显神色凝重，道：“多谢先生提点。”
柳自如匆匆离开，邱扬已经趁机晃荡到他面前：“大哥哥，柳先生亲自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这还用说？”邱显皱起了眉，道：“可若是重事，又为何筹备的如此着急？”
“那就说明对陛下很重要，但对天下没那么重要。”邱扬分析，忽然一拍手，道：“你说他会不会是要去相府接君后回宫啊？”
“君后？”邱显眸中溢出嘲弄：“那个疯子，他也配？”
“……其实我觉得他也没那么不堪。”
“不是在冰上欺负你的时候了？”
邱扬微微挺直了腰，一本正经道：“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欺负的。”
“哼。”邱显重新接过鞭子，又狠狠朝他抽了过来：“让你多读书！不学无术的东西，见到好看的脸就什么都忘了！”
邱扬被抽的呲牙咧嘴：“你就气吧，说不准陛下就是准备拿法驾接他回宫，你堂堂大统领不过就是陛下给他长脸的挂件之一——”
邱显冷笑：“荒谬，一个回门连仪驾都没有的废后，他云清辞若还能翻天，你就是我大哥哥。”

第9章
云清辞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摆着一个浅口小瓶，里面膏体透明。
他想起来，这是李瀛在亭子里要给他涂的疗伤圣药，昨日被他拒绝，晚上竟又送了过来。
深夜冒着风雪前来，目的是为了送药？
若说他没有在打什么坏主意，那就是见了鬼了。
他披上棉衣，起身来到桌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深色木牌吊坠。虽是木制，可触手沉重，雕纹繁复，许是时常端详清理，表面十分光滑，缝隙间也无积灰。
这是李瀛亲手取于红豆木，纹路也是他亲手所刻，上面用云纹水波星月凤凰等元素组成了一副风景字，是云清辞的‘辞’字。
李瀛有一块差不多的，一样用采用诸多元素，与凤对应，刻了个龙，组成的风景字是他的‘瀛’。
他还在两个木牌之间夹了磁石，只要相对，便会吸在一处，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分开。第一次拿给云清辞的时候，就是一对相拥的木牌，起先云清辞还以为是一个整体，直到李瀛拿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将木牌分开，此后各执一块。
这是新婚的时候，李瀛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云清辞舍不得戴，也不让李瀛常戴，生怕弄丢了，但日间还是时常会拿在手中观摩，上面的每一寸纹路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青司令由青司首领掌管，而最高上级，便是持有这块木牌的人，也就是云清辞。
他日常联络会使用特质的青色角香，但这次被赶出来的匆忙，没有携带，回宫去取显然不现实，只能拿这个了。
要抽个时间，把与青司对接的信物换掉，他要慢慢地，将李瀛彻底剔出自己的人生。
云清辞将木牌戴在身上，同时压了环佩，大冷的天，他没有陪父兄一起去吃早饭，而是在自己屋内填了肚子。
收拾妥当，出门便遇到了云清夙：“好了？小侯爷来接咱们去冰场，正好你出来了，今日二哥哥休沐，也一起去。”
云清辞听话地跟上他，道：“父亲呢？”
“父亲要去八珍居，今日拍卖有他喜欢的釉采，之前已经去踩过好几回点了，他是非拿不可的。”
父亲这点小爱好云清辞也知道，只是这回父亲是要伤一回心了，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此次邱太尉在路上设置了几道障碍，诸如挪不开的马车和在路中间哭喊的妇人，等他赶到的时候，釉采已经被拍走了。
倒不是他刻意关注相府，只是青司过于敬业，在监视群臣的时候，会将对方所有交好与交恶的关系集结成情报，便于上峰布谋。
如今的青司尚未发展到后来那么可怕，但网已经撒了下去，成长只是时间问题。
云清辞并不准备告诉老父亲这件事，他在这件事情上受到的打击越大，日后收到他烧出的极品釉采时，就会有多满足。
他心安理得地随兄长上了马车，在观景亭寻了个绝佳的位置落座，随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
冰场少年身姿矫健，场外可以听到众人呐喊，云清辞没忍住，起身走到扶栏边张大眼睛，津津有味地欣赏。
前世真是鬼迷心窍，这世上腿长腰好脸俊俏的男子多了去了，比李瀛年轻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就一棵树上吊死了呢？
身边有人跟了过来，一个温暖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云清辞低头一看，是一只手炉。
林怀瑾道：“别光顾着看，小心冻着。”
云清辞顿了顿，李瀛说的倒也没错，林怀瑾是他姑母之子，若他当真属意自己，是应当避嫌。
他没有接，而是喊了一声银喜，让他把昨日缝的暖耳拿了过来，然后递给林怀瑾：“这个还给小侯爷。”
“你还真缝了？”林怀瑾嘴角上扬，接过之时看到他手腕上的白纱，笑意略微收敛，道：“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
“没关系。”云清辞对他弯了弯眼睛，前世的他过于偏执，忽略了太多人的善意，重来一回，他希望与所有人和睦相处。
名声好了，也有利于站的更稳。
林怀瑾试探地再次递出手炉，还未开口，两人之间便挤进来了一个人，云清萧直接将自己的手炉塞到云清辞手里，道：“这里风大，回去坐着。”
他看着总是淡淡的，好像谁也不放在心上，但说出口的话总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云清辞乖乖接过来，回到了椅子上。
云清萧继续站在林怀瑾身边，提醒道：“他还是君后。”
林怀瑾握紧手中暖耳，低声道：“我知道。”
云清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重新回到云清辞身边。
亭子上的看客倒也不是都能保持矜持，比如云清夙，早就冲到了扶栏边握着拳头为自己看好的选手叫好，邱扬也不甘示弱地挤过去，叫的比他还大声。
云清夙瞥他一眼，道：“你说的是哪个？”
“你说的是哪个？”
“头戴红巾的。”
“我说的也是那个。”
然后两个人突然就互相看顺眼了起来，比赛结束，云清辞走下亭子，对着四哥与邱家纨绔勾肩搭背的身影，深感迷惑。
“嫂嫂！”清脆的少年音从一侧传来，云清辞停下脚步，一个头戴红巾脸蛋黢黑的少年郎兴高采烈地蹦到了他面前。
云清萧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下。
“我，我，老六。”少年眼珠子在黢黑的脸上分外洁白，云清辞终于从他手舞足蹈中认出来人：“……阿晏？”
云清萧也认了出来：“安亲王？”
李瀛的六弟，李晏，他竟然偷偷混入民办冰场？还将自己的脸涂成这个颜色。
云清辞皱了皱眉，李晏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过来，把手里的盒子打开：“虽是民办，可今年的奖品还不错，是一对白玉小雀，嫂嫂你看！”
他兴奋地把战利品举到云清辞面前。
李晏和李瀛皆是嫡出，先帝共封两个皇后，前一个头胎难产去世，后一个便是当今太后，她与前皇后几乎同日分娩，却比前皇后幸运太多，诞下李瀛，被册封为新后。
之后没几年，又生下李晏李芙一对龙凤胎。
前世的云清辞爱屋及乌，和李晏李芙关系很好，他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李晏还跑去找李瀛为他求情，但李瀛心狠手辣，将他也拖出去打了足足四十大板。
云清辞自戕之时，他大概还在榻上养伤。
但他如今对李瀛和太后都不待见，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对李晏如前世一样。
云清辞淡淡扫了一眼，含笑道：“确是不错，阿晏好厉害。”
李晏并未瞧出他的疏远，当下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战利品递了过来，道：“嫂嫂喜欢，那就送给嫂嫂了。”
他如今尚未出宫建府，这回偷偷溜出来，目的就是为了去冰场参加比赛，但战利品带回去肯定会被发现，发现了就得受罚，放在云清辞那里最好不过。
他是愿意亲近云清辞的。李瀛对外说是宽厚仁慈，其实骨子里并不是什么善茬，管教起弟弟来是毫不手软，曾经的很多年里，李晏可以说是求救无门，直到云清辞出现，才总算解救了他。
李瀛对云清辞很顺从，成亲前是，成亲后就更是了，这几年来，李晏一旦想要偷懒耍滑，就会跑去云清辞那里躲着，因为李瀛几乎从不在云清辞面前发脾气。
哪怕最近一年多来，他们争吵不断，也总是会给云清辞留几分薄面。
他一脸讨好，云清辞却并未接受。
李瀛对他所有的顺从都是别有用心，给他所有的薄面也都是要讨回去的，云清辞不想为了不相关的人跟他牵扯不清，也不想再管他的家事。
“这是阿晏靠自己得来的，难道就不想自己保管么？”
“可是，我……”
云清辞亲自把那对玉雀盖好，重新推回李晏怀里，神情温柔而郑重：“这是你的战利品，所有爱你的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李晏黑白分明的眼睛张大，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来，少年热血上涌，道：“那，那皇兄……”
云清辞认真地道：“阿晏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权利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
李晏涨红了脸。
他做梦都没想到，云清辞会跟他说这种话。他认同他，支持他，而且，懂他。
何止是他，身边的人也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素来行动如风，歇斯底里的云后一夕之间脱胎换骨，变得温润无暇，如珠似玉。
邱扬看直了眼睛。
以前的云清辞当然也美，但美的锋芒毕露，容易让人双目灼痛，但现在的云清辞，收敛起那一身张狂，像是猫儿缩起了利爪，良善若水，柔软无害。
“早点回去，不要玩太晚。”云清辞不忘叮嘱：“注意安全。”
他路过邱扬身边，扫到对方痴傻的表情。
没忍住，横他一眼。
邱家跟云家怎么也能算得上旗鼓相当，邱太尉和云相更是互相落井下石了一辈子，邱扬怎么就傻成这样，也配做他爹死对头的儿子。
邱扬吓得缩了下脑袋，云清辞已经直接登上了马车。
他清楚云清萧是个稳重的，一定会安排人手确保李晏安全回宫。
云清夙也被幼弟那一横眉给瞪的落回实地，下意识问邱扬：“你是不是惹他了？”
邱扬：“……我，我敢吗？”
云清辞虽骨相生的漂亮，可那也挡不住他是一只大毒蝎，除非邱扬患上十年脑疾，否则绝对不会主动招惹云清辞。
云清夙深有感触：“这倒也是。”
云清辞打道回府，准备聆听老父亲唉声叹气的抱怨，连怎么安慰都想好了。
平日里他与父亲没什么话说，今日倒是可以借机表示一下。马车停在院子里，云清辞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出门——
府内守着几个禁城来的护卫，厅内父亲神色矜持，李瀛稳稳坐着，正在品茶。
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釉采。
这厢，邱扬蔫头耷脑地回到府上，还没进门，一个茶盅便陡然摔出来四分五裂，吓得他当即一个激灵。
邱太尉怒吼着本该属于云相的台词：“老夫盯了半个月的釉采！给云煜使那么多绊子，临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老夫不气，我岂能不气？！连买走的是谁都不知道！！”
相府，云清辞跟着兄长走进前厅拜见某位，李瀛态度和善：“不必多礼。”
云清辞的目光落在桌上，压着莫名升起的火气，看向父亲：“这是……？”
“陛下送来的。”云相显然有些为难，他的确很喜欢，但送来的人是李瀛，如今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原来如此。”云清辞露出微笑，一本正经：“恭喜父亲得此佳品。”
李瀛跟着露出笑容，看上去有功想请：“朕……”
云清辞再次开口：“孩儿伤势未愈，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李瀛闭嘴，云相只好道：“……那，你先去休息。”
云清辞头也不回地行出前厅。
好个李瀛，坏他好事。
忽有一个便衣太监扫向他腰间，云清辞瞥去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云清辞继续向前，并一把拽下腰间木牌。
他一路走回小院，身边很快传来声音：“君后。”
这是他留在李瀛身边的眼线，名唤元宝。
本来是要等青司找来再问，倒没想到李瀛直接把人给他带过来了，想是他方才见到自己腰间木牌，觉得事情紧急，便匆匆跟了上来。
云清辞没有迟疑：“宫中最近可有异常？”
“宫中没有，但陛下……”
话音未落，脚步声忽然传来，穿着绣金线龙纹玄袍的男人出现在回廊拐角。
元宝倏地噤声。

第10章
云清辞反应很快地将木牌往元宝手中一塞，而后又拿回，轻声道：“多谢小公公。”
元宝低下头，看上去有些紧张：“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李瀛已经来到近前，目光落在云清辞手中木牌，眸色转深，道：“怎么了？”
元宝后退一步，躬着身，谨慎道：“回禀陛下，君后的木坠掉了，奴才瞧见，就捡起送了过来。”
李瀛深深看他一眼：“你有心了，退下吧。”
目送元宝强作镇定离开，李瀛再次看向云清辞手中木牌，温声道：“你寻青司有事？”
云清辞不想承认，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道：“这个月的情报快要送来了，我得告诉他们我在相府。”
其实并不需要特别告知，李瀛把他赶出宫里，如今只怕是人尽皆知。云清辞说罢，忽觉这个理由实在是烂，但他总不能说，我是为了跟监视你的人联系？
李瀛没有揭穿他，“我送你回去？”
“我认得路。”
李瀛纠正：“我陪你回去。”
阴魂不散。
云清辞继续向前，李瀛缓步跟着，又主动找话题：“今日去冰场，可有趣事？”
“把暖耳还给小侯爷，算趣事么？”
李瀛心头一梗，闷声道：“我留的药，你有没有看到？”
“臣尚不眼盲。”
“……涂了么？”
“未到换药时间。”
那就是没涂，李瀛道：“回去，我帮你涂上？”
“不敢烦劳陛下。”
他夹枪带棒，李瀛却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我不觉得麻烦。”
云清辞没忍住，拧着眉去看他。
李瀛不是没有过这个状态，成亲两年，云清辞因为新进宫的嫔妃与他冷战，李瀛黏在他宫里，哄了他好多天。
没错，一开始的时候，李瀛也知道进宫的宫妃惹他不高兴了，每日变着花样地逗他开心，他还亲自下了一次厨房。
虽然后来半边厨房着了，尊贵的天子为了他灼伤了手臂，如今还留着疤痕。
那时云清辞觉得他是真心喜欢自己，可后来回头去看，才发现那不过是苦肉计罢了，目的是为了让他降低底线。
那么，李瀛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呢？
信息太少，云清辞无从分析。
他进了小院，金欢麻利地去端了盆热水来，外面天冷，云清辞又爱干净，每次出门回来都会清洗手脸。
他行进屋内，云清辞和李瀛已经拿下大氅，前者在盆架前坐定等待伺候，后者上前两步，道：“朕来，你下去吧。”
“？！”金欢张大眼睛：“君后，要洗脸，还要清理换药。”
“嗯。”
李瀛不容置疑地接过了那盆水。
云清辞眉头拧的更深。
宫妃进宫那一次，也是李瀛最后一次花大力气哄他，后来入宫的妃子越来越多，云清辞再闹，他便只是寥寥劝上两句，云清辞性子刻薄，气恼的时候总是伤人伤己，口不择言。
后来，李瀛便劝也不劝他了。
一直到这次，他将云清辞摔下床榻，赶出宫里，更是一句解释都没有，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要与他一刀两断。
虽是前世，可事情照此发展才是对的。难道，李瀛接到了太后授意，意识到一旦真的废后，云家便不再受他掌控？
若当真如此，倒也有可能。
他是清楚李瀛有多能忍的，前世被他多方监视，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他捏在手里，他还是忍辱负重了许多年，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才一举扳倒相府。
那又如何解释，太后的人刚走，他就上门来准备接他回宫呢？
木盆放入盆架，云清辞坐在一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李瀛对于照顾他也是熟练的，还未成亲的时候，云清辞在别院发了高烧，就是还是太子的他亲自照料。
他挽起袖口，将柔软的手巾浸了水，拧的半干，拖了凳子坐过来，为云清辞擦脸。
云清辞继续凝视他。
事情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既然李瀛送上门来，那必是因为他身上尚有价值可图，云清辞也不再与他假客套，淡淡道：“既然陛下撵走了臣的近侍，那就劳烦尽心一些，我若是不高兴了，可是要打人的。”
他眉目冷肃，不见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李瀛却是轻轻笑了，道：“我知道。”
云清辞肤色洁白，冰肌玉骨，方才自外面回来脸已冻的冰凉，这会儿被热毛巾一敷，很快泛起薄薄的红晕。
李瀛耐心地再次浸水，继续为他擦拭。
在那噩梦一样的日子里，大片朱砂与雪色冻在一起，坠落的人头发也被冻在一片殷红之中，他费劲地将冻僵的爱人抱起，坐在江山殿的炉前暖着，小心翼翼地为他活动筋骨。
却怎么也暖不热。
分明不需要暖的，他本就鲜活如烈阳，炙热而灼人。
他不停地叫人加炭，烤的自己浑身滚烫，可怀里的人还是一片冰凉。
他盛怒之下踢翻了炭盆，炭火飞溅，有些烫坏他的龙袍，有些灼伤他的皮肤，可他分明好像跟云清辞一样，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地毯着起了火，柳自如慌张地命人来灭火，江山殿一片狼藉。云清辞却已经被他抱着来到龙榻，。柳自如匆匆忙忙把那些屋炭全部扑灭，背后宫人们拿火钳挨个捡着，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
“去备热水。”
他哑声说，“朕要给君后擦身。”
热水染了血，换了一盆又一盆，帕子也染了血，换了一块又一块，他日夜地将人捂在怀里暖着，可他当真成了‘冰肌玉骨’，肤下再也没有浮出半点血色。
他眸中水雾涌动，堪堪收手垂眼，长睫抖动。修长的双手重新将手巾按在水中，手背青筋在白肤下清晰可见，在水中更显凸出。又一次捞出，拧干，热毛巾从云清辞脸侧擦到脖子，李瀛道：“似乎有些凉了，再加些热水？”
“嗯。”
云清辞睨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李瀛十分有趣，明明忌惮相府，却不得不登门讨好，明明厌恶他，却还要忍着他，顺着他，做出痴情体贴的模样。
前世的李瀛就是这样，云相那一跪之后，也许对他产生了威胁，之后云清辞回到宫里，李瀛就再也没有忤逆过他。
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任由云清辞又掌控了他足足八年，其间不敢去碰任何宫妃或者男宠，甚至听戏都会主动邀请云清辞，生怕他再疯闹不休。
云清辞戒心很重，李瀛花了快七年的时间，才让他松口把青司完全交付，那个时候，云清辞以为他真的是绝对忠贞了。
而事实也是，李瀛的确没有碰过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但他的野心却早已呈燎原之势，把包括云清辞之内的所有人一同卷了进去。
云清辞经常想，李瀛应该是恨他的，身为天子，却没有享受过天子的自由，不光不能去临幸宫中一干美人，还要定期对自己最厌恶的人交公粮——因为云清辞喜欢与他亲密。
曾经的云清辞所求也不过是他一心一意，故而只要李瀛顺着他，他也会照顾李瀛的心情，不会干涉他在政事上的决定，他始终认为，江山是李瀛的江山。
可现在嘛……
既然李瀛是因为忌惮相府才如此性情大变，那便让他忌惮个够好了。
如果他厌恶自己，那便让他厌恶个够。
云清辞偏了偏头，纤细的脖颈夹住了他的手。
李瀛猝然抬眼。
滑腻的脸颊在他手背上来回地蹭，云清辞眸光如水：“陛下日日登门，是真的想接我回宫？”
李瀛克制住去触碰他的冲动，哑声道：“自然是真的。”
“我也不是不回去。”云清辞慢吞吞地说：“可是您把我赶了出来，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我觉得委屈。”
“我知道。”李瀛回答的很快，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云清辞，心跳如擂鼓，郑重道：“最多再两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云清辞歪着头，精致的脸庞美的像是勾人的妖精，“真的？”
“真的。”李瀛拇指抬起，指腹刚碰到他的脸颊，云清辞便直起了脖子，顺便把手伸到了他面前，道：“手也要擦。”
云清辞突然不再冷漠，李瀛有些措手不及，他揉干手巾为云清辞擦着手指，粗糙的手巾擦过他柔嫩的掌心，云清辞面色未变，只是一派乖巧地望着他。
看上去仿佛已经恢复了对他全身心信赖的模样。
但不对。
他的神色，像是懒洋洋的猫，饶有兴致地在等着看他的好戏。
李瀛微微敛目，仔细为他擦干净手指，道：“现在换药么？”
“陛下还要为我换药？”
“求之不得。”
“好呀。”云清辞道：“金欢，拿药箱来。”
李瀛既然还要陪他玩深情的把戏，那他便奉陪到底。
送上门来的深情他照单全收，但这一次，他只会收，绝不会再回赠一分一毫。
纱布被层层揭开，深红色的疤痕在玉色手腕上格外的触目惊心，李瀛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一言不发地拿起干净的帕子，为他擦去边缘残留的药渣。
随后取过那个浅口药瓶，细心涂抹。
李瀛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云清辞想着，忽然一咬嘴唇，重重踢他一脚，语气含怒：“疼。”
李瀛微微一顿。
云清辞当然也踢过他，但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踢他。
李瀛对他的好，云清辞都会小心珍藏，不愿破坏半分。
李瀛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一些，他取来纱布为云清辞重新缠上，忽然又挨了一脚，比方才更重。
云清辞生气道：“轻一点。”
尊贵的李皇陛下，我倒是要看看，这一世，为了您自己的野心。
能够忍我多久。

第11章
放在以前，云清辞挑衅的时候，李瀛大抵会淡淡瞥他一眼，作为警告他不许胡闹的信息。
但此刻他只是短暂地颦了下眉，便更加轻柔地为他缠好了纱布。
“午睡。”云清辞继续拿脚蹬他，道：“鞋子。”
李瀛蹲下去，帮他把鞋取下来，道：“可要擦脚。”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云清辞直接将脚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李瀛摘了他的足袋，命人换了只帕子。
他伺候的倒是细心，从脚踝到脚趾缝隙，每一处都被温热湿润的水帕滑过，划过脚心的时候，云清辞忽然缩了一下。
又沉着脸忍住了。
不知道李瀛有没有发现他怕痒，但他并未刻意在云清辞脚心停留，尽职尽责地湿擦之后，又拿干帕抹净上面的水纹。
然后，不等云清辞开口，便将他抱起来，行上几步，放在榻上。
伺候的人这么好脾气，被伺候的自然也没理由不悦，李瀛为他摘下了发簪，服侍他躺下之后还拉过被子盖好，掌心在他胸口拍了拍。
云清辞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背过去，闭上眼睛开始睡。
开始有一刻钟的时间，他都在想元宝未尽的话究竟是什么，陛下，陛下怎么了？
他没有找到答案，而早已习惯午睡的身体已被熟悉的瞌睡找上，云清辞很快放松下来，睡的无知无觉。
一只手克制地伸到他的耳边，又缓缓缩回。
禁城，太慈宫。
一段枯枝被保养得体的手指剪下，张太后拿着剪刀，耐心修剪，道：“皇帝又去相府了？”
她身侧，近侍太监秦芫颌首：“已经去几次了。”
“难怪他没发疯。”她嗤笑了一声，“这回倒是好，皇帝上赶着几回，又把他捧上天去了。”
秦芫跟着轻笑：“到底是相府家的小公子，有些任性也是情理之中。“
“没用的东西。”剪刀被重重丢在盆边，张太后转身，秦芫立刻递上帕子，她擦了手，道：“送上门去的恩宠，哪有自己抢来的香，皇帝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做下如此有失身份之事，反倒叫他拿上乔了。”
“此次君后割腕，陛下想必是真的心疼了。”
“不管怎么样，人还是得接回来，周兆的伤如何了？”
“人不碍事，就是给陛下吓着了。”
“皇帝素来不爱哀家去管他们的事，他还敢主动去提，能保下一条命，已经是恩赐了。”她在主位上坐下，若有所思地接过新递来的茶水，道：“不过皇帝这次下手是有些重了，以前没见他这样。”
“可能是君后的伤，刺激到陛下了。”
“毕竟也是青梅竹马。”太后说罢，神色忽地意味不明，漫不经心道：“那就你去跑一趟，先把人哄回来。”
“陛下都哄不回来，臣……”
“皇帝只会顺着他，怎么哄得回来。”太后随口提点：“你得吓唬他，让他害怕，一味纵着，他会恃宠而骄的。”
云夫人和云相本是京城人人羡慕的夫妻，伉俪情深，后来却因云相卷入了一桩风流事件，而闹出不合。她是个眼里揉不下沙子的女子，尚还怀着身孕，便径直搬去了郊外别院，从生到养，足足七年，都不允许云相踏入别院。
许是孕期压力过大，又许是相处多年的夫君与他人有染让她产生了落差，她精神出了些问题，把所有的希望寄在云清辞身上，不允许云清辞跟其他任何人接近，勒令云清辞眼中只能有她一人，更不允许他提及父亲。
直到后来，她发现云相并未真与他人有染，这才松口让云清辞去找父亲，可惜云清辞回相府不久便遇刺，让刚刚缓和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云夫人把云清辞当做自己的命，幼子昏迷将近一年，将她折磨的生生崩溃。
云清辞没有朋友，母亲去世后他又怨恨父亲，而李瀛的出现几乎是替代了云夫人的存在。
李瀛是云清辞的命，拿李瀛可能会丢弃他去恐吓他，比什么手段都管用。
秦芫颌首，恭维道：“臣受教。”
元宝跟着回宫之后，便被柳自如叫到了跟前，他谨慎地赔着礼：“柳先生。”
“听说你今日捡到了君后的木牌，那可是陛下与君后之间的定情信物。”柳自如笑着招呼他坐下，道：“陛下十分重视，特别让我找你过来，赏件恩赐。”
他拍了拍手，很快有人端上来一个盘子，柳自如伸手揭开上面的黄帛，元宝看清了上面的东西，脸色忽地煞白。
他浑身僵硬，脑中发出尖锐嗡鸣。
柳自如忽地哎了一声，急忙挥手：“怎么办事的，看把元宝小公公吓得，去拿木架第三层的那个。”
端盘的太监赶紧告罪，将匕首重新盖住，退下去换的功夫，柳自如叹气道：“一个个的，都不顶用，小公公，来，用茶。”
元宝哆嗦着端起来，不小心撒了一身，柳自如立刻拿了帕子递过去，和善道：“小心些。”
“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元宝？”
能混到在天子面前讨饭的，都不是傻子。柳自如听罢一笑，道：“陛下与君后如今虽闹了些矛盾，可也打小一起长大的，这份感情，谁也比不了。”
元宝看他。
柳自如继续道：“陛下前几日给噩梦魇着，这段时间一直精神不佳，与以往行事有些出入，但已经在宣太医查看，没有大碍，还是不要让君后担心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陛下不想让君后知道他那日醒来时癫狂的模样，元宝心中了然。
换好了赏赐的太监已经重新走回来，柳自如二次揭开黄帛，上面赫然是一排银两和一个拜帖。
“听说你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姊妹，这些银子你拿去用，这个拜帖，则可以让你弟弟进瀚华书院，他日学成，可报效我朝。”柳自如意味深长道：“元宝啊，谢恩吧。”
这个恩已经下来，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单看怎么接。
它可以是恩赐，也可以是杀机。
秦芫从相府回来之后，便直接入了太后寝宫，不久之后，里面传出一声怒喝：“什么？！”
云清辞何时如此大胆，她派过去的人，居然见都不见，什么身体抱恙，明明昨天还出门去看了冰嬉。
太后阴沉着脸，道：“云煜怎么说？”
“相爷说，他职位低微，不敢过问君后之事。”
“放肆！”张太后恨道：“云家是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敢公然与哀家作对！”
如果云家不除，必生祸害。
她眸中擦过一抹杀机，问道：“天子欲行法驾要做什么，你可查到？”
“听说是，陛下前两日给噩梦魇着，生怕是如今掌政手段惹先帝不悦，所以准备去皇陵拜祭。”
李瀛是个大孝子，与先帝父子情深，先帝属于只要钱不要命的，遇到贪官污吏只是抄家收监，或者摘了乌纱发配边疆，但李瀛不一样，他要钱，还要命。
他对宫奴常臣还算宽厚，可对贪官却深恶痛绝，一旦发现，便满门下狱，曾有言官进谏祸不及子妻儿，李瀛舌辩群臣，认为既然享受了长辈搜刮民脂民膏带来的优越物质条件，那么理当同担罪责。
这几年来，他整治朝堂，杀了不少人，迎来民心大顺。没为过恶的皆赞他宽厚仁德德行兼备，为恶之人则恨他入骨。
但搜刮钱财多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自打父子同罪的刑律出了之后，贪污现象果然见少。
他之前也曾去祭拜过几次，但都是行小驾，并未有过法驾，太后略作思索，暗道大抵此次噩梦当真惊着了他。
便道：“若行法驾去皇陵，没有三日不会返回，明日法驾一行，哀家便亲自去相府探望君后。”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非常重。
第二日天未亮，宫中便响起了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各营统领请点人数，仪仗队匆忙拿上图扇，齐齐奔向前门。
宫里一片兵荒马乱，云清辞却依旧睡的香甜，他一直睡到辰时才醒，吃了丁婶亲手团的雪圆，便拢着大氅坐在桌案前，提笔练字。
大阳升起，天子行出江山殿，华伞高举，图扇簇拥。
另一面，一辆小车驶出东门，太后合目端坐，道：“绕道，不要与法驾撞上。”
若叫李瀛知道她掺和进来，只怕又有怨言。
云清辞忽然打了个喷嚏，手下一歪，好不容易写的字给污了。
他叹了口气，把废掉的宣纸团起，扔入纸篓。
忽闻有人来报：“君后，太后来探望您了，已在前厅。”
今日罢朝，云相也在家里，正在接待。
张太后能成继后，靠的除了运气还有手段。云相不是不知道她当年一定要促成云清辞与李瀛的婚事是用心叵测，但那时的云清辞一心都扑在李瀛身上，他无能为力。
如今瞧着这母子俩一个接一个的过来，倒是品出几分好笑来。
云家虽然势大，可却从未有过不忠之心，他与先帝更是情同手足，可到了这母子俩眼里，竟成了居心叵测的权臣。
不知道如今云清辞是怎么想的，但他不主动提李瀛，云相也不好过问，刚修复的父子关系，生怕一不小心再破碎了。
云清辞很快赶到，他裹着大氅，长发随意拿木簪挽着，并未刻意束冠，整个人看上去又素又雅。
张太后一眼瞥到，心情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云清辞是没把她当外人，还是没把她当回事。她端起慈祥与担忧的面容，快步起身前去：“伤得怎么样了，让母后看看，是不是瘦了？”
云清辞躲开了她欲要触碰自己脸颊的手，后退一步，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又上前对云相道：“孩儿见过父亲。”
“自家人，不必多礼。”云相笑笑，道：“既然太后来了，要不要爹爹回避一下，你们娘俩说说话？”
他心里清楚，云清辞对太后是比对他要亲的，毕竟那是李瀛的娘，他看重李瀛，自然也看重太后。
云相要走，对于太后来说是一件好事，有这个老狐狸在，她想忽悠云清辞，就得斟酌许多。
她道：“是哀家唐突了。”
云清辞却道：“不必。”
张太后笑容一僵，目光落在他脸上，眸中划过一抹不敢置信。
云清辞转过来，温声道：“不知母后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妖妇，他倒是要看看，当着父亲的面，她怎么敢把那副丑恶的嘴脸露出来。
云相重新坐了下去。
太后也缓缓坐了下去，道：“皇帝今日要去皇陵拜祭先祖，最近应当不会来看你了。”
她在提醒云清辞不要得寸进尺，天子的事儿可多了去了，没工夫天天来哄你云清辞。
云相接口，“陛下真是大孝子。”
云清辞附和道：“他之前便去过几次，不知与先帝交流的如何。”
张太后：“？”
什么叫交流的如何，先帝早已去世多年，你是在诅咒自己的夫君吗？
云相道：“小辞的意思是，不知先帝能否理解陛下，毕竟历代帝王掌政都各有特色。”
云清辞接着道：“父皇英明神武，应当明白求同存异的道理，陛下常去皇陵，也许只是因为思念父皇。”
云相硬着头皮接：“先帝与陛下父子情深，陛下孝心天地可鉴。”
他察觉到云清辞是在有意针对了。什么先帝明白求同存异，如果这样的话李瀛又怎么会做噩梦，又加一句陛下常去皇陵，简直像是在嘲笑李瀛假借噩梦之由总去皇陵，其实根本是离不开爹的小孩。
他一边唏嘘一边希望幼子收敛一些，不要再多说了，看太后的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云清辞却不慌不忙：“陛下打小养在先帝膝下，这是理所应当，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后：“陛下前去皇陵，母后怎么会有功夫过来看我？”
都知道先帝虽然喜欢李瀛但却不怎么喜欢张太后，两人一直相敬如宾，李瀛也知道这一点，故而每回去拜见都不会太大声势，也不会带上太后。
但以前，他去是会提前跟太后打招呼的，这一次却没有。
这最后一点云清辞不知道，太后却清楚，李瀛这次不光不顾她的心情行法驾光明正大去皇陵，甚至临走之前都未与她打声招呼，仿佛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本来她尚未多想，如今才忽觉李瀛此次行事与之前完全不同。
云清辞无意刺了她一下狠的，太后的脸色当场便寒了。
云相试图挽尊：“……太后这是担心你。”
“云相。”太后慢慢地道：“虽说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可今日哀家也得为他说句公道话，此次矛盾，是因为阿辞先行挑衅，这放在旁人身上，已经可以治个亵渎龙体，行刺天子之罪，皇帝如今只是轻拿轻放，云相可得掂量清楚。”
言下之意，陛下已经足够给你云家面子，你可别纵容幼子，闹的过于难看。
云煜心中不悦，但这件事的确是云清辞善妒之故，他只能道：“太后说的极是，是小儿不懂事，老臣一定严加管教。”
太后重新把话题扯回，叹息道：“皇帝一时情急，你又年轻气盛，心中气他哀家也能理解，可你毕竟是君后，这样一直住在母家像什么样子？”
“君后？”云清辞道：“他没收了我的仪驾，我如今还是不是君后，母后难道心里不清楚么？”
太后一笑，暗道原来是气这个：“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与他计较这些做什么？母后来接你回去，乘母后的銮驾，你看可好？”
云相心中愤懑，也想为云清辞说句话了：“方才太后往大了说，君后亵渎龙体罪当万死，可如今缘何又要往小了说？倘若小儿不该计较，那么陛下是否不该先行计较？”
张太后：“……”
云相当年做过言官，很善抓人话柄。
“太后，老臣不求别的，只说句公道话，倘若陛下因此盛怒废后，我云家绝无二言，心甘情愿领罪，可既然仪驾已经没收，我儿名声尽毁，坊间污言秽语，如今太后还要我儿随便搭车回宫去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君后，老臣不依。”
张太后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再次把目光落在云清辞身上，隐含威胁：“小辞，你可想好了，真的不跟母后回去？如今陛下心中有愧，尚且有心纵你，若他日……”
云相脸色一沉，捏紧了茶杯。
看到这样的张太后，他似乎开始明白，为何幼子会变得越来越偏执。
他拧眉看向云清辞，后者淡淡道：“那就废了我。”
云相猛地心头一松。
太后却心中一紧，她差点起身，失声道：“你可想清楚，皇帝再也不要你……”
云相已经再难忍受，什么叫李瀛不要他？他的孩子有父亲有兄长，是一个独立的人，竟然被这样要挟，说的他仿佛是什么东西。可他清楚，既然太后这样说了，就代表这样的威胁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森森开口，“那便和离罢！”
云清辞垂下睫毛，浅浅笑了。
太后神色一僵，而后冷笑，她就不信，云清辞真离得开李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锣鼓之声。
骑兵开道，甲兵、步兵、或执枪或执箭或执盾，方阵簇拥，仪仗队紧随，上万人与数辆属车组成的天子法驾，浩浩荡荡，来到丞相府前。
丁管家匆匆来报：“相爷，天子，天子行法驾，来接君后回宫了。”
整顿衣衫，优雅起身的张太后双腿一软，脸色煞白地跌回椅上。

第12章
相府高门大开，以丞相为首，少爷管家小厮护院丫鬟婆子，府中近百人齐齐出行拜见。
翘头龙靴沿阶步下玉辇，齐踝衣摆处金色龙尾随靴而动，天子大步迈过两旁扶扇而跪的仪仗队，弯腰将云相扶起。
一片寂静中，只听他气沉神稳：“老师不必多礼。”
上万人的队伍里，邱显脸色微微发绿。脑子里全部都是自己一时口快说的那句：“他云清辞若还能翻天，你就是我大哥哥。”
眼前一黑。
行天子法驾来接一个几乎已经被默认废掉的君后，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前所未有。
但尽管此刻所有人心中都感到迷惑和震惊，可这一支由各营军士以及礼乐仪仗组成的庞大法驾，依旧是寂寂无声，庄严肃静。
法驾关乎皇家颜面，也是一国尊严，若有丝毫差池，都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心中再大起伏，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
张太后眼睁睁看着云相被扶起来，再看一眼头戴冠冕，和善温和的皇帝，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云清辞，做到这种地步？
这两年来，云家幼子屡屡触怒，竟还未能惹他厌恶么？
“敢问陛下，这是……”云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身后，李瀛接口：“朕来接君后回宫。”
云清辞正站在云相身边，大氅帽檐松松垂在脑后，似乎只是出门的时候很随意地披在身上，连裹在里面的长发都未特意拿出。
他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脸也是素白清淡，却偏偏凭空生出几分惹人心怜的孱弱之感。
这是李瀛所熟悉的云清辞，不够规整端庄，却与他最为亲密。
他身后，有人捧来了折叠整齐的白金凤袍、双侧垂琉飞天冠、还有翘头凤银宝靴等一干配饰，柳自如小心翼翼上前：“请君后移步着装。”
李瀛忽然瞥见一侧沉容站立的张太后，那一瞬间，他的眸中飞速略过一抹不合时宜的颜色，快到难以捕捉。
他收回视线，来到云清辞面前。
黑纱冠冕帽檐覆着锦绣，两指宽的纹云金带垂在两鬓，把那张古韵悠远的俊容衬得有些风雅，虽风雅，却不减威严。
他凝望着云清辞，温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他背后有承平双龙玉辇，还有专门为云清辞赶来的凤辇，方便君后自主挑选，可以陪他坐在一起，也可以单独乘坐。
柳自如清楚这次李瀛的确是下了心思想接云清辞回宫，也清楚，待到法驾回到宫中，不出半日，曾经关于废后的传言皆会不攻自破。
他依旧是还是大靖君后，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与骄矜。
云清辞没有理由拒绝天子法驾。
张太后心里也门儿清。
但这一刻，她忽然希望云清辞任性一下。李瀛花了心思的筹备，很显然对这一趟势在必得，如果云清辞拿出方才对她的那股子傲气……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拒绝天子，就等于是在依仗着云家权势在向天子宣战。
李瀛绝无理由再留云家。
只要除了云家……
云相眉头微皱，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云清辞与李瀛和离，可如今法驾停在家门前，说是垂青，也可以说是不容转圜。
一时纠结起来。
希望云清辞拒绝回宫，又清楚若是当真拒绝，不出半月，云家的不臣之心将会传遍全国。
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但没有一个人敢在上万人面前轻易发言，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云清辞的决定。
云清辞一直在盯着李瀛，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质疑，疑惑在他面容浮出，须臾又夹杂了几分讥讽。
李瀛无意识地放轻呼吸，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
这是他不安之下会有的动作，柳自如瞧得清楚，也跟着紧张了起来。这几日来，李瀛夜夜噩梦，每次惊醒眼中都遍布血丝，神情癫狂，往往要坐上半刻才会逐渐放松下来。
他隐隐猜出，现在的李瀛应当是在噩梦之中经历了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苦，导致每逢醒来，还神容疯癫。
甚至有时会跟他确定，现在是何年何月。
天子一直在期待着这一日，如果今日接不回君后，皇家颜面受损不说，他们这批近身服侍之人，怕是有人要命丧黄泉。
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的皇帝，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片寂静之中，云清辞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道：“臣去去就来。”
柳自如松了口气，亲自带人跟上云清辞的脚步。
云相擦了擦额头冷汗，和离他日可以再提，眼下法驾却不可违逆。
云清辞有心护佑家族，虽让人心中妥帖，却又不免觉得悲哀，幼子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懂事。
李瀛绷紧的身体跟着放松了下来，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微笑，云相道：“陛下，还是进去等罢。”
李瀛颌首跟上他，再次瞥向张太后时，他笑意加深，眸子却倏地暗下去，道：“母后也来了。”
张太后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但还是和蔼道：“哀家也来看看君后，你是怎么回事，既然要来接他，也不给哀家打声招呼？”
“是朕疏忽了。”
云相开口道：“太后也是来接君后回宫的，还开玩笑说，陛下不要君后了呢。”
他笑着抚着胡须，观察着这母子的表情，瞧见太后脸色微变，而李瀛神色漫漫地又看了一眼太后，瞧不出在想什么。
这个天子，倒是比之前更为稳重深沉了。
母子之间的气氛也与以往有些不同。
云清辞梳洗更衣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但李瀛的态度一直很好，只平和地与云相说些体己话，直到柳自如笑吟吟地走过来：“陛下，君后来了。”
众人抬眼，神色均怔。
腊月初的盛冬，雪又下了起来。回廊深处，有人银袍加身，体态端正而不掩风流。他头上飞天高冠插着宽簪，垂在胸前两侧的羽带镶金嵌玉，行走之中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翘头银靴很快来到近前，衣摆迤地又抬起。
云清辞刚要行礼，李瀛就两步来到他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稍倾，有人唱诵：“起驾回宫——”
云清辞被他托起了手，李瀛掌心滚烫，甚至还有些潮湿。
他们离的不远不近，正是帝王与君后应当保持的距离，但李瀛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耐心无比地与他保持平行。
银黑两对翘头宝靴共同跨出府门，衣上纹金凤凰与九爪金龙呼之欲出，一阵甲胄碰撞之声，林立的铁甲纷纷伏地，只有长枪战马立的笔直，齐呼：“恭迎君后回宫，吾皇君后万寿无疆——”
李瀛问云清辞：“可要与朕共乘玉辇？”
长睫掀起，云清辞语气淡淡：“既有凤仪，臣就不僭越了。”
李瀛没有多问。
玉辇旁方阵变换，留出通道，在云清辞似笑非笑的视线里，李瀛继续执着他的手，一路将他送上凤辇。
法驾重启，邱显翻身上马，马镫忽地一滑，下巴差点磕在马鞍上，立刻有人开口：“统领小心。”
邱显黑着脸，二次爬上马背。
陛下到底在搞什么鬼，云家势力再大，也没大到要他一个天子亲自扶着君后上辇吧？
这下可好，云家可又有吹嘘的资本了。
宁柔可真是没用。
法驾先行，太后也阴郁着脸上了马车，她手指几乎要掐入肉中，神色晦暗。
皇帝那个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浩瀚队伍在雪中不紧不慢地前行，云清辞坐在后方凤辇上，目光注视着前方更为宽大的銮驾，若有所思。
百姓伏地围观，议论纷纷，少许言论传入耳中。
“陛下居然亲自去接君后回宫？！莫非此前是有误会？”
“早说了云家的小公子怎么可能张扬跋扈，定是有人恶意散播谣言……”
“法驾接人可是史无前例，云君后果真荣宠无双！”
“早听说君后与陛下乃青梅竹马，二人伉俪情深，传言当初大婚之时天坛夫妻对拜，陛下都刻意等君后直身后才起。”
“哈哈哈哈，那是话本儿里编的，陛下再如何宠爱他也断断不可能当着百官的面儿做下如此有失颜面之事——”
云清辞满心嘲弄。
靖国大婚对拜皆是丈夫先起，代表着妻子日后要事事以丈夫为先，当年李瀛刻意比他晩起几息，云清辞也曾想过那或许是他赋予自己的尊重。
若非满门下狱，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信，李瀛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那一点一滴的小细节，也不过是漫漫毒药，密密杀机。
今日法驾，说好听点是天子垂青，给予云家无上荣光，往不好听了说，一样可以算作要挟。
但无论是讨好还是要挟，李瀛的目的无非就是留着他，好继续牵制相府。
法驾在正宫停下，但云清辞的銮轿却没停，而是一路载着他到了朝阳宫。
两旁纱幔被人撩开，云清辞刚要走下，就发现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又来了。
接都接回来了，还在这里惺惺作态，云清辞心头火起。
他看着那只苍如秋竹的手，抿着嘴重重放进去，李瀛又牵着他，一路送入门内，宫中下人伏在地上恭迎他回宫，云清辞目不斜视进到殿内，等柳自如拦下了所有准备打扰的人，这才猛地将手抽回。
他旋身，直接穿着这身端正的银袍，靠在了屋内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摆设。
这一身绣金凤凰银袍是为他量身制作，这般懒洋洋一躺，修瘦的腰线在散开的下摆中便一目了然，李瀛看了一瞬，走过来在他身边落座，道：“晚上我来陪你用膳。”
“好啊。”云清辞道：“找个乐师，再传几个舞女，臣陪陛下好好乐乐。”
“你不是不喜欢舞女……”
“谁会不喜欢美人呢？”云清辞偏头，眉眼隐有戏弄之色：“况且，我虽不喜欢女子，可男人还是喜欢的。”
“陛下可要尽心挑选，若宫中没有俊俏的乐师，臣呆的无聊了……”他故意一挑李瀛的下巴：“就还回母家去。”
我让你天天行法驾去接。

第13章
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发妻去与他人厮混，哪怕他根本不爱这个人，一样会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帝王身上更是不可饶恕。
这是赤条条的挑衅。
李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满月阁内，桌面豁然扫过一道浅绿广袖，物品悉数滚落，瓷杯坠地四分五裂。
宁柔怒不可遏：“他又把他接回来了！！”
“宁妃息怒。”
“我如何能够息怒？！”她气的两颊绯红，发饰乱晃：“云清辞公然带人闯入我宫他不斥责，当着所有人的面行刺他不追究，把他迷晕带回宫里也只是摔伤了额头……”
提到这个，她就气不到一处来：“此处可是巍巍禁城，云清辞跋扈至此，竟只是被他磕破额头！”
“你们不是都说这次云清辞肯定翻不了身了吗？不是都说这一次铁定废后吗？为什么反而被法驾接了回来？！”
她嘶声狂怒，嫉恨之色言溢于表：“那可是天子法驾，荣宠无双，史无前例！云清辞凭什么？他凭什么？！”
她踢翻了桌案，胸口怒火灼的心脏狂跳，行出两步，忽地头晕目眩，身旁嬷嬷急忙上前扶住她，她一样大为不解并郁结于胸，只能道：“他背后毕竟站着云相，西南异姓王秦氏又是他的外祖，还有朔方节度使军权在握……陛下有所忌惮也是常情。”
“你当真以为他只是忌惮？”宁柔眼冒金星，泪花四溅，抚着胸口也难掩窒息之色：“如果陛下真的想杀他，大可以治他行刺之罪，就算是就地处斩，云秦萧三家也绝不敢说什么，这本就是云清辞有错在先。”
她哀哀道：“哪怕不想杀他，也可以提出和离，把他赶出禁城，再不济，随便派个仪驾把人接回便是，何须劳师动众，法驾亲行？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分明就是为了破坊间废后传言，为了哄云清辞开心！”
“可陛下当日的确有废后之心，甚至专门没收了他的仪驾……怎么会突然之间，又改变了主意？”
宁柔艰难喘息，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云清辞再次回宫，只怕放我不得……那个疯子，倘若陛下再任由他如此撒野，他一定会杀了宫里所有接近陛下的人。”
嬷嬷脸色微变，小心翼翼道：“那咱们，当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宁柔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恶狠狠道：“当然是夹着尾巴，能躲则躲了。”
“这倒也不见得。”嬷嬷思索片刻，轻声道：“您忘记了，这两年来，陛下对他厌倦颇深，法驾可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就算真的回宫来……陛下也定会明里暗里针对的，怕是日子不比咱们好过。”
宁柔神色微怔，嬷嬷说的也是实情，天子尽管嘴上哄着云清辞，可心里对他却依旧是不满的，之前她与云清辞发生冲突，陛下便有心偏向，这也是为什么云清辞如此恨她，甚至恨到不顾宫规，带人夜闯她满月阁的原因。
方才还枯败的花容，顿时亮起一抹鲜色。
“我，还有机会。”
云清辞在等着李瀛发怒，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不光不怕，还隐隐带着那么点期待。
他前世对李瀛百般讨好，只要被看上一眼，便是心中万般委屈，也都会以对方为重，以大局为重。
现在他想明白了，既然李瀛劳师动众把他接回，就代表他有所图。反正他如今根本无所谓李瀛宠不宠爱不爱，无论他什么看法，也影响不了自己君后的地位。
倒不如看李瀛忍着他，哄着他，若能把他气得跳脚，露出真实嘴脸，才更好呢。
重活一世，他本想与他相敬如宾，是他非要上赶着来扮演深情，那就不要怪他伺机报复。
但李皇陛下不愧是曾经忍了他十二年的人，他沉重的呼吸很快恢复平稳，一边望着云清辞，一边道：“柳自如。”
柳自如很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司乐坊，找几个‘相、貌、英、俊’的乐师来。”
视线从云清辞转到柳自如身上，眼神倏地暗如黑洞，偏生语气依旧温和：“今晚，朕要陪君后开心。”
这样的李瀛落在柳自如眼里，那就是惨白的脸上涂了两个黑黪黪的窟窿，还咧开猩红的嘴巴呲了呲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臣这就去办。”
目送柳自如出门，李瀛重新转向云清辞，神情一片花好圆月：“君后可还满意？”
“嗯。”云清辞点点头，道：“满意。”
“今日罢朝，我也无事，吃点东西，陪你出去逛逛？”
“折腾这么一上午，我累了。”云清辞道：“吃罢要睡觉。”
他的午睡是雷打不动。
李瀛命人准备了午膳，皆是他爱吃的，云清辞吃罢就起身去宽衣，等他把凤袍换下，一扭身，却发现李瀛也将龙袍脱了。
云清辞：“？”
“昨日政务已经悉数处理，今日无事，想多陪陪你。”
“我要自己睡。”云清辞直接拒绝，他上了榻，双腿朝两侧一分，宽大的衬裙如扇般铺开，一个劈叉便占据了大片位置：“午睡不要人陪。”
李瀛的目光落在他翘动的脚趾，又定睛看了一眼他的姿势，喉结滚动，而后缓缓行来。
云清辞的眉头顿时拧起。
李瀛弯腰，将他铺开的衬裙掀开一角，腾出位置坐下，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该想的，才道：“今日行法驾接你，只是为了破除坊间谣言。”
是破除谣言，还是捧杀，想让他放松警惕。
云清辞懒得与他分辨：“你回江山殿去。”
“清辞……”李瀛伸手，去握他的脚，云清辞顿时一缩，改为盘膝，将双脚藏于裙下，神色不悦。
李瀛只好缩回手，道：“上次，是我的错，我不该没收你的仪驾。”
“想要废后自然会没收仪驾，合情合理。”
“我不想废后。”
“你没有想过？”
“……”他没有辩解。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把我接回来是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李瀛摇头，嗓音微哑：“你不清楚。”
他还想说什么，云清辞直接道：“那就算了，我不在乎。”
李瀛欲言又止。
云清辞躺了下去，横了他一眼，又翻了过去背对着他，然后用力拉高了被子。
李瀛在他身后坐了片刻，缓慢地，不由自主地，将手掌撑在了床榻上，屏住呼吸朝他靠近。
云清辞忽地又翻了回来，在背部撞到手臂之前，李瀛下意识抽手，又不受控制地重新撑下，落在了云清辞肩头的位置。
云清辞正好平躺在了他的身下，他看上去已经有些瞌睡，但还是张开了眼睛，目含警惕：“你还不走。”
“我坐一会儿。”
“那边有椅子。”
“其实我也有些瞌睡。”
“美人榻可以靠。”
“……想躺一会儿。”
“回江山殿去躺。”像是怕他偷偷爬床，云清辞把四肢都敞了开，道：“走前把床帏放下，太亮睡不着。”
李瀛默，终于收回手臂，起身给他放下了床帏。
厚重的床帏挡去了所有的光线，云清辞很快收起大敞的四肢，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李瀛在外面坐了一刻钟，这才重新走过来，撩开床帏，确定他已经睡下，便垂下睫毛，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朝阳宫的床很大，睡着了的云清辞很安静，只是占据了不到一半位置，远远没有清醒的时候那样霸道。
可李瀛只是坐在床头，收起膝盖，仅仅占据一角，同样安静地望着他。
朝阳宫点着云清辞用惯了的熏香，帐子内的小空间则更为浓郁，他呼吸绵长，任由那刻骨铭心的味道缓慢地浸入肺腑，仿佛一把把钢刀，涌进去，割出细密的血痕。
这个时候的云清辞，不该对他如此排斥。
柳自如去了司乐坊。
宫中的乐师无一不是相貌姣好，毕竟是要见天子的人，长相怎么也得能过得去，可是天子刻意咬重了‘相貌英俊’四个字，那就代表着此事不简单。
于是他告诉乐坊掌事的先生：“挑几个，入不得眼的。”
先生神色十分复杂，带着他去了修乐堂，指着一干俊俏的男子问：“柳先生瞧瞧，哪个入不得眼？”
乐师们纷纷仰起脸，一张张素净俊俏，还有几个相貌拔尖十分凸出的，柳自如看在眼里，不禁心头一沉。
云清辞醒来的时候李瀛已经不在了，他嘴上说不忙，不可能真的不忙，他打了个哈欠，收拾妥当爬起来梳洗。
做君后比皇帝还是要好一些的，闲暇时间一大把，也不需要天天面对一群老顽固。
之前李瀛为了不让他黏人给他找了很多师傅，还花重金给他盖了个小花房，好叫他打发时间。
冬日的御花园很多花都败了，可花房里的花依旧长的很好，云清辞进去浇了水，又剪了几朵来插在瓶中做点缀。
夜幕降临，主厅很快被收拾了出来，李瀛果真没有食言，过来陪他开心了。
云清辞高高兴兴地换了衣裳，高高兴兴地在席间坐下，等到乐师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跟着去了目光。
李瀛坐在他身侧，试探地去观察他的表情。
“宫里是没人了么？”云清辞一脸费解：“怎会如此。”
他以前并不沉迷吃喝玩乐，但每逢盛宴，还是会见到一干俊俏青年，这次怎么，说句难听些的，年纪大脸色黄还毫无气质可言。
还有一个拜见的时候连官话都不会说。
一片乐声中，姑娘们蒙着面翩翩起舞，露脸的男人们却没一个能看的。
云清辞陡然合目，深觉伤眼，甚至心情都给搞差了。
柳自如眼观鼻鼻观心，偷偷抬眼，瞧见身侧的天子神色舒缓，像是十分满意。
他自然满意，毕竟这些乐师，都是特别从宫外找的，第一次进宫，虽然手艺不错，外貌却远远达不到需求。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视线忽然投射而来，柳自如心里一个激灵。
陛下是满意了，可君后明显十分不悦。
他再次去看天子，只见对方挺直了腰，五指捏住袖口，舒缓的神色也微微绷紧。
云清辞道：“我看柳先生似乎眼神不太好使。”
李瀛接口：“那便挖了吧。”
柳自如：“……？”
云清辞的目光从柳自如脸上挪到他脸上，怒从心起，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回家。”
舞女和乐师齐齐停下，一脸茫然。
他早间说不满意就回母家竟是真话。
李瀛瞳孔收缩，飞快地瞥了柳自如一眼，后者赶紧跟上：“君后，君后，是臣办事不周，可能，可能的确是臣年纪大了，眼光与年轻人有些差别，君后息怒，再给次机会……”
云清辞一把将他甩开。
他又不是傻子，李瀛明显是存心的。果然是这样，不回来的时候怎么样都是好的，一回来就开始明里暗里膈应他了。
李瀛敢不让他好过，那他也别想好过。想让他乖乖在宫里当人质还想让他跟前世一样委曲求全？做梦！
李瀛真有本事就把他杀了。
既然行法驾把他请回来，那这辈子，不让李瀛把他供着，他就不叫云清辞。
柳自如不敢大力扯他，只能哀哀相求，云清辞一路走到宫前，身体倏地腾空。
条件反射地抓住对方衣角，目光微寒。
李瀛牢牢把他抱着，垂眸凝望他几息，绷紧的脸缓和下来，好脾气道：“柳先生眼神不好，朕亲自陪你去挑。”
云清辞：“？”
柳自如擦了擦额头的汗，暗道这叫什么事儿，君后此次回来，简直比之前还要狂妄。
以前云清辞谁都不放在眼里，至少还把陛下放在眼里，现在他是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了。
他又一次接收到了李瀛的眼神。
柳自如意会道：“臣这就去给君后安排。”
“你不许去。”云清辞盯着李瀛，“你给他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李瀛耐心地说：“我看你把他吓坏了，安抚一下。”
柳自如：。
你骗人。
“别把我当傻子。”然而君后已经看破一切：“你就是想让他去把好的都藏起来。”
李瀛笑的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要胡思乱想。”
“既然如此。”云清辞并不与他争辩，“那就劳烦陛下随臣一起去挑了。”
他强调：“现在就去。”

第14章
柳自如几乎不敢去看李瀛的脸色。
皇帝陪着君后去挑男人，这若是颠倒过来还好，可现在却是怎么看怎么匪夷所思。
君后此次回来，虽性子没变，可在对陛下的态度上，却几乎是判若两人。
“请双乘小驾来。”李瀛开口，依旧抱着云清辞没松手，直到对方推他。
他手臂微紧，但终究还是把云清辞放了下来。
云清辞倒是不排斥与他共乘，他靠在小驾一侧望着被白雪覆盖的禁城，目光转向了东北角。
这个时候，栖凤楼还未起建。前世的李瀛是在将他重新接回宫中之后，担心害他自残受伤之事激怒相府，故而奉上荣宠作为安抚。
现在，那里还是一片废弃之所，并无任何醒目之物。
他眸光微动，开口道：“我想阿娘了。”
李瀛双目微凝，便见他靠在一侧，神色眷恋地道：“若能从宫里，看到城郊别院就好了。”
李瀛面色阴沉，下颌肌肉绷紧。
一直没有等来他的回应，云清辞扭脸去看，李瀛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还不如前世上道，莫不是觉得劳师动众行一次天子法驾就已经足够给云家面子，他撇了撇嘴，道：“东北角乃前朝冷宫，传言先宗破城之时，曾见数十妃子宫人颈缠白绫，齐挂房梁，后来便有传言到了晚上能看到一排尸体随风晃荡，故而封禁，如今已近百年无人踏足。”
李瀛神色郁郁，“无故提它作甚？”
“那么大一块地方，太浪费了。”云清辞直截了当道：“不若建个观景楼吧，日后不出宫便能看到整个上阳了。”
李瀛痛苦合目，重重偏过头去，哑声道：“不建。”
“为何不建？”云清辞说：“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鎏金栖凤楼。”
刹那间，李瀛好像回到了曾经某个噩梦的瞬间。
洁白的手拉着他的袖口，精致银靴蹬蹬踩在宽阶，一路往上：“阿瀛你快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忍俊不禁：“急什么。”
“这是阿瀛送我的楼，我迫不及待嘛。”
他们来到了顶楼，风很大，青年丢开了他的手，张开双臂来到护栏前，长发被吹的狂舞。
他静静站在对方身后，笑容还在脸上，可却还有另一个他在喃喃低语：“云清辞，你过来，不要靠近那里，云清辞……”
他冲自己说：“拉住他，李瀛，你要拉住他，听到了没有！李瀛你要抓住他！”
他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但那一个自己分明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安静而温柔地望着云清辞。
直到那个身影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先下去等你了喔。”
静立的李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扑上前去，伸手欲要抓住那抹身影，却只能眼看着他狠狠砸在冰冷的雪地里。
滚烫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仿佛有一千只厉鬼在齐声尖叫，銮驾之上，他猛地按住额头，脑中尖锐的刺痛让他脸色惨白，冷汗密密麻麻渗出鬓角。
“陛下，陛下？”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李瀛猝然回神，他双瞳乌黑，有那么几息，他直勾勾地在盯着面前的人。柳自如屏住呼吸，轻声道：“咱们到了。”
李瀛立刻扭脸去看身边，柳自如又道：“方才君后喊您一直不理，便自己下去了。”
他抬眼，云清辞果真已经下了銮驾，身影正好进门，消失在视线中。
他霍地起身，柳自如提醒：“您的脸色……”
李瀛放慢脚步，给了自己平复情绪的时间。
柳自如神色略显担忧，他总觉得，陛下自打那晚喊着素簪醒来，精神就不太对劲。
云清辞在主位坐下之后，李瀛才走进来，淡淡开口：“都起来说话。”
乐坊先生起身，命人奉上热茶。云清辞则看了李瀛一眼。怎么觉得重活一次，李瀛好像变小气了，不过是提议建个观景楼罢了，至于一路堵着耳朵装没听到么？
李瀛在他身畔落座，接到他的视线，解释道：“方才，朕在想事情。”
骗人精。云清辞没有多问，道：“那咱们开始吧。”
李瀛略显疲惫地抬了抬手，柳自如便道：“你去，把所有乐师都叫上来。”
很快，一众穿着白衣插着木簪的乐师便跪在了云清辞面前，他让人都站起来，目光落在几个仪态不错的人身上，道：“都抬起头来。”
李瀛抚着杯沿，面无表情地望着云清辞。
后者已经从主位站起，不停地在一干俊俏青年身上看来看去，眸子微微发着光，他伸出手指点出了几个相貌凸出的：“你，你，你，你，还有……你们两个，到前头来。”
被点到的人均有些紧张，因为他们好像同时收到了死亡与荣光两种视线。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来到云清辞面前，又听他道：“站直一些。”
云清辞细心观察着，腰，腿，肩，背，然后转身，一脸高兴地对李瀛道：“就这几个吧，带我宫里去。”
李瀛剃刀一样的目光在几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中间生的最俊俏的人脸上，几息后才道：“就依君后的意思。”
云清辞大为满意，道：“好了，起驾回宫。”
他平平伸手，银喜刚要上前，便见一道阴影袭来，当即吓得后退一步。
李瀛托住了云清辞的手，道：“今日有些晚了，不然让他们明日再来陪你。”
云清辞看他。
李瀛松口：“那便今日。”
銮驾回宫，后头跟了六个乐师。
朝阳宫前，云清辞再次被牵着下来时，很是体贴地道：“陛下如果累了，不若先回去休息。”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李瀛留不留都无所谓，他看对方脸色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李瀛静静望了他一眼，不知道是有脑疾还是为了表示自己不累，他又将云清辞抱了起来，大步迈入了宫里。
云清辞感觉莫名：“你干什么？”
“陪君后赏乐。”
云清辞眯了眯眼睛，脸上的不悦都表现那么明显了，还在这儿跟他表示宽宏大度呢。
罢了，既然李瀛乐意，他也不介意就着对方不爽的脸色下饭。
重新端坐在桌案后面，俊俏青年齐齐奏乐，舞女重新跳起婀娜舞蹈，云清辞终于真正高兴起来。
他频频朝几个乐师处看，满脸欣赏与着迷，时不时还会收到那边投来的或腼腆或紧张的视线。
李瀛眸色阴冷如刀。
有乐师不经意与他目光撞上，顿时心中一寒，急忙垂首，尽心奏乐。
云清辞看的十分尽兴，时不时为舞女漂亮的旋转大力鼓掌，快活至极：“好！”
腰间忽地一紧，他被一只长臂勾起，被迫落座在身边人的腿上，云清辞下意识看他，唇边还有果糕残渣。
男人给他擦干净了嘴巴，手指拂开他颊边碎发，低声道：“这么高兴？”
“美人美景，岂有不高兴之理？”
李瀛抿唇一笑，拿过温酒器上的铜壶，将冒着热气的果酒倒入杯中，端到他面前，道：“美人美景，当以美酒作陪。”
此话甚是有理，云清辞伸手去接，却被他故意躲开，冠服端严的天子在他疑惑的视线中，将离远的酒盅重新凑近，意味深长道：“朕伺候君后。”
他眸如暗夜河流，幽邃而深深，神色之间隐有诱惑之意。
云清辞微微张大眼睛。
李瀛为何如此讨好？
他心中警惕，可转念一想，如果李瀛真要杀他，又何须使用下毒这种龌龊手段？
当即放松下来，直接就着他的手饮了。
果酒香甜，云清辞眯了眯眼睛，故意道：“还要。”
抛去前世种种，李皇陛下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哪怕是在一众俊俏乐师里面，也是拔尖的那个，他既有心伺候，云清辞自无不可。
李瀛一手环着他，一手又倒了一杯，耐心无比地喂他饮下。
三杯下肚，云清辞有些不胜酒力。脑子还算清醒，但身体已经有点飘，清楚再饮下去可能要受李瀛摆布，便摆了摆手：“不要了。”
李瀛凑近他的耳畔，呼吸克制：“最后一杯。”
“不。”云清辞缩了一下脖子，被他呼吸喷到的地方一阵鸡皮疙瘩，他一把将李瀛的脸推开，道：“不要。”
诱惑失败，李瀛没有再劝，他继续搂着云清辞，抬眼看向奏乐处，修竹般的手指勾了勾。
乐师们面面相觑，神色迟疑，李瀛看准了那个脸长得非常好的，大幅度勾了勾手。
对方只好从琴边起身，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李瀛指向身侧蒲团，他便谨慎地跪了下来，“陛下。”
“嗯？”云清辞听到动静，撑着李瀛的胸口坐起身子，眼神迷离，“你怎么过来了。”
李瀛牢牢搂着他的腰，是不容他轻易挣脱却又不会弄疼他的力道，态度温和：“他想陪君后喝两杯，不知君后愿不愿意给个面子？”
乐师额头渗出冷汗，云清辞语气含糊，道：“喝，喝酒吗？”
乐师硬着头皮点头，同时赶紧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云清辞，道：“请，请君后赏脸。”
李瀛幽幽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阮名怜。”
“阮怜。”李瀛问云清辞：“喜欢吗？”
云清辞半眯着眼睛，看了阮怜一会儿，道：“好吧。”
他露出一抹又浅又甜的笑，软软道：“不过若想灌我，还得阿怜亲手喂才行。”
阮怜脸色煞白。
李瀛的手臂无声收紧，依旧没有勒痛云清辞，可手臂肌肉已经硬如铁块。
“唔——”云清辞迷惑地来问李瀛：“不行吗？”
“自然可以。”李瀛呼吸更沉，道：“只要君后高兴，怎样都好。”
阮怜哆嗦着，将酒盅递到了云清辞嘴边，云清辞就着他的手喝了，眼前是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指，他舔了舔嘴唇，忽觉酒不醉人人自醉，道：“阿怜的手真好看，再来一杯。”
李瀛的眼神已经像是要吃人，阮怜顶着那可怖的注视，重重吞了下口水，强作镇定又喂了他一杯。
透明的酒液自丹红唇瓣滑过下巴，滚入修长的脖颈，云清辞脑袋更昏，直接往后一仰，两颊绯如红霞，他困倦地揪住了李瀛的领口，道：“我明天，还要，高兴。”
李瀛说：“都依君后。”
他将云清辞抱起，居高临下地望着阮怜，后者直接伏在地上，额头紧贴手背，冷汗浸湿了衣裳。
“听到了么？”李瀛神色森森：“君后很喜欢你们。”
“今夜便都留下吧。”
一阵悉嗦之声，殿内瑟瑟跪了一地。
他直接穿过鲜艳的海棠屏风，带着云清辞进了内室。
屏风之外，众人僵硬地跪着，一动不动，乐声停止，殿内一片寂静。
柳自如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
以前善妒之人是云清辞，恐吓下人也都是云清辞，如今风水轮流转……
倒霉的还是底下的人。
云清辞的身体被轻轻放在床榻之上，醉酒的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至脖颈，李瀛取下他头上玉冠，手指穿过浓密黑发，指尖微微发抖。
他费力地沉下呼吸，以及心中火焰，却始终未能忍住，伸手抽落云清辞腰间玉带。
云清辞是他的君后，他要与自己的君后亲近，何须忍耐？
他猛地欺身，却对上一双因酒气而湿润的眸子。
云清辞睫毛微颤，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清辞……”他瞬间失去所有底气，缓缓抵上云清辞的额头，用气声说：“你是不是，不爱阿瀛了？”
云清辞不吭声。
李瀛眸中聚起浓雾，嗓音低低哑哑：“你在跟我闹脾气，是不是？”
“唔。”云清辞不明所以。
李瀛手背泛起青筋，宽大的手掌捧起了他精致的脸，他长睫湿润，小心翼翼地试图吻他。
云清辞眉头陡然一拧，狠狠推开了他的脸。
十分嫌恶地凶：“不要你。”

第15章
李瀛的脸被推的偏向一侧。
散乱的浓黑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偏过头，看向床榻上的少年。
这个时候的云清辞，方才十九岁，正是爱他如胶似漆，与他难舍难分，三两句不离‘阿瀛’的时候。
本该是这样的。
云清辞翻了过去，又翻了回来，想是衣服穿得过于端庄，睡不安稳。他素来是受不得委屈的，休息的时候一定得穿软绫内衬，方能睡的舒服。
虽是自幼长在母亲膝下，未与相府有过交集，可秦飞若到底也是王侯之女。固然她后来变得强势专&#183;制，对幼子占有欲极强，可锦衣玉食一心一意养出来的孩子，物质上面却从无亏待。
李瀛将他抱起，半哄半劝，将外面的锦衣宽下。
借着酒劲，云清辞很快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
前厅寂寂无声，李瀛踱出屏风，来到阮怜身边，站定。
阮怜的额头贴在手背，长发自肩头披落，一动不动。
“你是琴师？”
男人的声音淡淡凛凛，听不出情绪。阮怜只能小心应对：“是。”
“手确实生的漂亮。”
他心中暗道不妙，便闻那声音继续道：“君后那么喜欢，你可介意朕取来送给他？”
柳自如心下一凛，阮怜也压紧了呼吸，他强作镇定，道：“若能讨得君后欢心，草民自当愿意，只是陛下确定，君后喜欢失去生命的手？”
李瀛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那目光有若实质，仿佛要将他活活刺穿。
但到底不是实质，阮怜毫发无伤。
前后不到两息，翘头龙靴狠狠踢在他的肩膀，阮怜当即撞翻桌案滚了出去，糕果洒落，壶盘稀烂，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拾身，重新跪在原地，龙靴转瞬又来到面前，阮怜眉心一跳，心知今日哪怕不死也得重伤，他不敢多言，绷紧身体寂静等待。
屏风后忽有动静传来，云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含糊：“银喜……什么声音？”
龙靴黏在地上没有再动。
银喜接到那杀人般的视线，一个激灵爬起来冲进后方，道：“是猫，猫在打架，不小心，弄翻了果盘。”
“又是太妃那两只猫在争食儿？”云清辞说：“撵出去。”
银喜道：“是。”
屏风后重新安静了下去。
银喜转回来，发觉陛下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担心自己是不是演的不够像，于是又呼哧了两声，道：“去，去，都出去，两只臭……臭猫。”
最后两个字，他嗫嚅着，不敢太大声。
李瀛从容收脚旋身，道：“天未亮前，谁也不许离开朝阳宫。”
在云清辞的记忆中，这个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宽厚仁慈的君王，不能让云清辞知道，他是来自很多年之后的恶鬼。
天幕终于透出微光的时候，前厅里的人才吃力地撑身爬起，都跪了一夜，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阮怜得罪了天子，出去的时候明显被孤立。几个乐师互相搀扶，只有他一手扶门，一手抱琴，远远缀在后面。
朱墙壁下，琴师乌发散乱，神容微颓，若有所思地回身看向后方的朝阳宫门。
天子，不是传言中的天子，君后，似乎也并非传言中的君后。
或许是因为昨日饮了酒，云清辞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朝阳宫已经收拾干净，他半眯着眼睛被伺候梳洗，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青角熏香。
云清辞挥了挥手，命手下人都下去，揉着额头在桌案前坐下，身边很快出现一个无声无息的人，“君后，这些是这个月的情报。”
这个时候的青司只受命于云清辞，第一手情报也都会交给云清辞，然后由云清辞转呈李瀛。
他敲了敲桌案，随手把里面的几本抽出来，直接丢入了火盆，道：“云秦萧三家以后不必再管，多查查张家。”
青司令主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主人与太后素来交好，怎么如今像是有了敌对之意？
但他对母家露出庇护的意图，倒是让令主心中稍定，近半年来云清辞行事越发偏激疯狂，他一直担心对方会因为感情走上不归之路。
他颌首，道：“属下遵命。”
“李瀛那边怎么样？”
“陛下最近并未去过其他人宫中，每日都老老实实宿在江山殿，只是听说似乎睡的不稳，但具体不得而知。”
云清辞对李瀛的监控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只要知道李瀛是否守身如玉，感情上是否对他仍旧忠贞，其他李瀛要做什么他从来不管，所以令主也没有禀报别的，因为云清辞并不在乎。
但今日对方却像是转了性子：“以后这些不必回报，我要知道他有无对云家不利的企图。”
令主整个愣住了。
云清辞瞥他一眼，道：“怎么？”
令主垂首：“属下明白。”
“还有你那个小徒弟。”云清辞道：“日后你若不便，让他来与我交接也可以。”
“君后，不是嫌他年纪小？”
那徒弟是云清辞从街头捡来的小乞丐，回来便直接丢给了令主，两年多来不闻不问，此前对方曾来负责交接，被云清辞质疑青司是否无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后来他成为新的令主，云清辞可能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捡回来的小乞丐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记得，对方叫甘黎。
云清辞翻着情报，神情柔和了一些，道：“总得给小少年一些锻炼的机会。”
令主离开，云清辞才想起忘记与他说更换信物之事，不过也罢，他还未想到合适的替代品，本身青司就有‘情丝’之意，是他为助李瀛巩固大权之用，也是他对李瀛的绵绵情意。
若要更换令牌，说不定还得换名字。
怪叫人头大。
再想想吧。
云清辞翻阅的差不多，又打着哈欠趴在了桌子上。他其实不爱这些东西，若有可能，他倒是希望如邱扬一样做个纨绔子弟，每天看看美人，赏赏美景，再去胡吃海喝一番。
定是神仙日子。
都怪李瀛那个狗皇帝。
云清辞趴了一会儿，短暂收拾一番，命人去与李瀛报备，道：“我要去窑厂。”
消息传到李瀛耳中，忆起云清辞前世确实学过不少东西，其中便包括烧瓷一事，他没有阻拦：“随他去吧。”
接下来几日，云清辞早出晚归，偶尔一夜不归，李瀛日日去他宫里，人都不在。空无一人的殿内，他先查看了云清辞留给他的情报，发现里面没有关于云秦萧三家的消息。
之后，他从美人榻上来到窗前，又从窗前行到花房，再从花房来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来到朝阳宫门前。
柳自如给他披了大氅，道：“听说昨天晚上君后直接宿在了窑内，与里头的老师傅相聊甚欢。”
“嗯。”李瀛知道他会烧出一个漂亮的釉采，等过这几日，云清辞就会清闲下来了。
何况，那个釉采，是送给他的。
虽说那都是前世了，可，万一呢？
“快要过年了。”柳自如道：“这又下起雪来，想必明年会大丰收。”
“嗯。”
“……”柳自如抬头看着天上飘起的黑点，道：“要不，咱们先回江山殿？”
“他说何时回来？”
“好像说要近子时。”
李瀛踱了两步，重新回了宫内，命人去取了些折子，一边批阅，一边去看一侧的漏刻。
亥时一刻，他重新披上了大氅，走出了朝阳宫。
雪还在下，柳自如撑着伞跟上他的脚步，问：“陛下去哪儿？可要备驾？”
“从此处走到东门，需要多久？”
“约半柱香。”
“那便走罢。”
柳自如若有所悟。半柱香，也就是说，君后如果按时归来，不及陛下行到东门，两人便会遇到。
柳自如悄悄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个人突然之间一起变了，倘若只是陛下转变，或者君后转变那该多好。
要么一拍即合琴瑟和鸣，要么就此分道扬镳互不相干，底下的人也不至于跟着折腾了。
雪丝打在纸伞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李瀛走的很慢，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两刻钟后，他们来到了东门前。
纸伞上结了一层银霜，守门的侍卫试探地请求：“陛下，可要进去坐坐？”
“不必。”
守卫悄悄退开，望着他的身影，心头古怪。
以前君后时常过来等陛下，陛下怎么……难道他在等君后？
不不不，这可是陛下，大概只是突发奇想，为了赏雪……
守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吧？
不久后。
“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
又不久后。
“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刚过。”
“现在呢？”
“……子时刚过。”
接下来，李瀛看了他一眼，柳自如硬着头皮继续道：“子时刚过。”
李瀛的脸冷了下去。
他久久地伫立着，哪怕撑着伞，还是有雪花飘到了他的肩头，很快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柳自如道：“雪大了，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嗯。”
柳自如随便喊了个人，刚要吩咐，就听他道：“去备一匹快马。”
云清辞这个时候已经睡下。官窑虽然条件简陋，可他毕竟是君后，既然有心在此歇息，宫人们自然会尽心准备。
床不够大，窗户有些破了，但经历过冷宫的待遇，云清辞对于这个能够遮风挡雨的短暂栖息地还是比较满意。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枕前的木盒，想到父亲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模样，止不住地一阵乐。
其实釉采下午便烧出来了，但老师傅不让他走，苦口婆心一定要让他多留一夜，晚上的时候还找了几个老朋友过来品鉴此等极品，云清辞被恭维的几乎上天，成就感十足。
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数匹。
云清辞被吵醒，隐约听到动静。
“参见陛下！”
李瀛，是的，如果是他这个时候出行，身边定然会跟着一干护卫，难怪这么吵。
云清辞又摸了摸身边的木盒，忽然忆起什么。
李瀛此前便命他多学习少黏人，终于松口放他回宫之后，云清辞确有一段时间没有黏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直到他学习出了成就，这才终于寻到理由，迫不及待跑过去找他献宝。
他抱着一个木盒子，眉目生辉，眸色发光，疾步行入江山殿，被人拦下：“君后。”
柳自如告诉他：“陛下正在谈事。”
云清辞知道李瀛谈事不喜欢被打扰，便识趣地停下脚步，老老实实抱着盒子等在外厅。
但他太久未见李瀛，想念得很，心急如焚，频频探头，柳自如忍不住，开口问他：“君后寻陛下可有要事？若等的着急便先回去，臣来帮您转告？”
云清辞听罢，横他一眼，眉间冷色乍现。
他那时不喜欢所有人，只爱李瀛，除了李瀛，谁都不放在眼里，心中再多亢奋也不愿与除了李瀛之外的人分享。
何况，李瀛向来不把他的事当事，若知道他仅仅只是为了献宝，定然不会在乎。
可是，他想李瀛，他很怕再不找机会跟他说话，李瀛会把他忘了。
柳自如便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当李瀛终于出来，云清辞立即挺直身体，眉间冷色融成绵绵春意，他矜持又殷切地唤：“阿瀛……”
他渴望李瀛问他最近如何，来有何事，多少，也能看他一眼。李瀛却阴沉着脸，如风般略过他的身侧，一个眼神都未停留。
云清辞心脏发紧，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急忙从木盒子里面把釉采抱出，盒盖坠地来不及拾，他匆匆跟上：“阿瀛，阿瀛我出去学了烧瓷，你看看……”
“我现在很忙。”
“你就看一眼，师傅都说我很有天赋，也很有运气，他们想留着多看几眼我都不给。”他拉住对方的衣角，并不安地将怀里的东西递过去，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阿瀛，我的运气都给你，你不要不高兴……”
李瀛烦不胜烦，豁然拂袖。
云清辞猝不及防手中一滑，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接。
釉采率先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云清辞跟着扑了上去。
柳自如惊声：“君后！”
云清辞猝然张开了眼睛。
李瀛正蹲在他面前，手指放在他枕前的木盒上，云清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脸色一寒，直接拎起袖子，将他的手丢了出去。
李瀛手背撞到后方墙柱，疼的指尖一抽。
云清辞已经坐起来，很宝贝地把木盒子从外面抱到了里面，神色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烧的东西。”李瀛起身，坐在矮小的竹床上，竹床顿时嘎吱一响，云清辞跟着一晃，目露警惕：“你看我的东西做什么？”
李瀛的目光去追踪木盒，云清辞直接掀开被子蒙了进去。
李瀛：“……只是看一眼。”
“不给你看。”
“我又不碰。”
“那也不给你看。”
李瀛拧眉，继续去看蒙着盒子的被子。
云清辞的眉头比他拧的还紧，他伸手把李瀛推远，“你走。”
“我刚到……”
云清辞不以为意，并拿脚把他蹬地更远：“走开。”

第16章
窑厂房屋低矮破败，天子锦衣玉袍，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过于挺拔的身躯，更让他看上去有些憋屈。
云清辞已经将他蹬到了脚够不着的地方，但还嫌他离的不够远，他把脚缩回来，因方才涌起的记忆而横眉冷对：“出去，不要与我呆在一处。”
李瀛嘴唇微向下曲，一阵胸闷：“为何赶我？”
当然是因为嫌弃你。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云清辞的理由很充分：“你身份贵重，当回宫去。”
“……你命人传话说子时归宫，缘何不归？”
“计划赶不上变化。”云清辞随口敷衍：“雪下大了，干脆就不回去了。”
“怎么也不派人通报一声？”
“太晚了。”他想起什么，道：“我不想再折腾下人。”
这是李瀛曾经打发他的理由，说好的去他宫里临时有事便不去了，云清辞不止一次地守在桌前，把亲手做的饭菜热了又热，然后不得不命人撤下，孤零零地转入屏风后面，彻夜难眠的时候，他常常会想，李瀛究竟是在体恤下人，还是仅仅只是不把他放在心上。
倒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他拿来搪塞李瀛。
李瀛无声负手，脚步向前，像是要解释：“日后……”
云清辞的脚又伸了出来，洁白的脚趾恶狠狠地、大幅度地活动着，发出威胁的、咔咔的响声。
李瀛与他凉薄的眸子对上，寂寂后退一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去。”
窑厂没有地龙，只有无烟的炭火，在炉子里烧的通红，伴随着雪打窗纸，发出微不可闻的噼啪声。
云清辞仰脸看他，神情带着冷漠与探究。
李瀛就站在他面前，云清辞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懂他，可他后来找机会去问了元宝，元宝说李瀛就是有些睡不好，并无其他异样。
他眼神更凉了几分，道：“因为没有等到，所以你来找我？”
“嗯。”他终于不再驱赶，李瀛的睫毛耷拉下来半截，道：“夜里风寒雪骤，大氅上落了厚厚一层，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脱外面了。”
夜里的灯填不满屋里的黑，光线昏暗。云清辞后知后觉发现他头发半湿，想是落雪融化所致，他的表情顿时古怪了起来，问：“你明知夜里风寒雪骤，为何还要亲自过来？”
“朕……”李瀛与他对视，道：“我想见你——”
纸糊的窗户忽地一阵猛晃，哨子风嚎叫着，夹带着哗啦啦地响。云清辞就坐在窗前，被那声音吵的眉头一皱，抬手捂住了耳朵，道：“什么？”
李瀛再次上前，云清辞立刻道：“远一点。算了，你要是没事还是回去吧，我想睡了。”
“此处怎可睡人？”他身边的窗户仿佛随时会被吹开，李瀛劝：“还是回宫去吧。”
“这里已经很好了。”云清辞拉了一下被子，暗道，比冷宫可好太多了，至少他有御寒的棉衣棉被，还有炭火取暖，更有近侍贴身伺候。
还有从宫里带过来的亮堂的灯，以及饿不着的肚子。
风还在嚎叫，云清辞拉了一下被子，竹床跟着吱呀地响。
他坐在破旧的窗前，侧着身子去整理枕头。
李瀛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一瞬间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潮，眼角眉梢满溢黑暗，锦衣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变得沉重而潮湿。
这个时候的云清辞，理应不知人间疾苦。
云清辞已经准备躺下去，见他还不走，于是又来驱赶：“你还在……”
眼前倏地一暗，李瀛一个箭步朝他冲了过来，伴随着耳边炸裂般的巨响，窗户猛地被吹的大开，风雪张狂地冲入室内，破败的窗棂重重拍在李瀛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音。
云清辞被他按在怀里，隔着李瀛的身体，清晰地听到窗户以下犯上，又接连拍在他身上好几下。
李瀛一声不吭，反手将窗户合上，单手按住避免再被吹开，道：“来人！”
云清辞被抱了起来，竹床挪开，守卫匆匆加了挡板，多楔了几枚钉子。官窑的主事连连擦汗，道：“未想过会有贵人在此入住，窗户的确年久失修，无意冲撞贵人，请，请陛下恕罪。”
李瀛乌眸沉沉，云清辞看了他一眼，道：“前日睡着也没什么事，只怪今日风雪太大，是我非要留宿，不关他的事。”
他说罢，想起来被窗户拍到的也不是自己，顿时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刚想补救一下，便听李瀛道：“无碍，都下去吧。”
他多看了李瀛一眼。
也是，李皇陛下皮糙肉厚，为他受一点皮肉之苦算什么，反正总归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
低矮的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毫无心理负担的云清辞被放回竹床上。
这屋里想熥热本就不容易，方才给风一吹，那一点暖气也消失殆尽，云清辞穿着单衣，脚上一片冰凉。
李瀛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脚踝，顺手拉过被子给他盖在身上，道：“你若非要留宿，我陪你。”
云清辞扬眉，审视着他。
李瀛右肩发痛，他抿了抿唇，缓缓在竹床坐下，道：“一直看我做什……”
意外陡生。
当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压上去之后，竹床下陷，云清辞条件反射地去抱自己木盒，李瀛则条件反射地把他搂了过去。
云清辞压在他身上，重重跌坐在散开的竹床上。
这下是真的不能睡了，云清辞无言地坐在名唤李瀛的肉垫上，终于做出妥协：“罢了，还是回宫吧。”
李瀛撑起身子坐起，去给他拿来了夹棉足袋和棉靴，云清辞抱着木盒，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脚上被包裹进一片柔软之中。
穿好鞋，金欢捧来了大氅，李瀛又接过来，亲手给他裹上。
李瀛愿意在他身上下本钱，只能说明他所图甚大，可他的所有行动，都仿佛是为了让云清辞回到从前为他发疯的模样。
真不愧是母子俩。
但云清辞并不担心，云家如今干干净净，世代忠君，只要自己不犯病，李瀛绝无借口动他们。
李瀛在他身上投入再多，都只会亏损。
马车牵到了门前，云清辞心安理得地弯腰坐进去，对方又紧随而上。
他并不太愿意跟李瀛一辆马车，可他也清楚，这不是前世的李瀛，现在的李瀛方才才刚为了他被窗户打了一顿，若将人撵下去，很不人道是小事，要是因天气寒冷而害他生病误朝，才是大事。
他抱着盒子转向车壁，懒洋洋地与李瀛拉开距离，闭着眼睛把脸贴了上去。
这会儿已经接近丑时，马车晃荡着，困意很快袭来。
云清辞打了个哈欠。
李瀛侧头看他，无意识抬手扶了一下抽疼的肩臂。
云清辞一直没有提刚才的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只是不停地在打瞌睡。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云清辞，不是他记忆中的云清辞了。
来回晃荡的马车狭窄而温暖，李瀛却如坠冰窖，寒意附骨。
云清辞的脑袋重重点了一下，李瀛伸手，刚要扶他，就见他努力张大了眼睛，迷瞪地看了李瀛片刻，道：“多谢陛下。”
他太困了，不想在马车里睡过去，强行打起精神找话题：“伤的厉害么？”
“没事。”
“哦。”
想再找些别的说，好像又没了。
李瀛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云清辞越来越困，脑袋频频地点，李瀛抿住泛白的嘴唇，无声抬手，掌心虚虚圈在他脑袋一侧，作为防护。
云清辞不受控制地往他这边歪，眼看着就要落在他的肩膀，又猛地坐直，强打精神。
连续几次，都以李瀛克制地缩起手指而收场。
马车终于回到禁城，已经是丑时三刻。
云清辞终究没扛住，靠着车壁睡着了。
怀里的木盒子无意识地落了下来，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李瀛打开盒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瓷，仿佛又听到了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云清辞傻乎乎地扑向地面，被他一把拽回。
许是情急之下抓疼了他，云清辞站稳之后，眼睛立刻就红了。
没有埋怨他摔坏了自己精心烧制的釉采，云清辞看上去慌乱又无措：“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木盒盖被重新推上，李瀛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靠在车壁上的人搂在了怀里，眼角猝然掠上一抹暗红。
云清辞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了江山殿。他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扭脸看了看身边，李瀛不在，床帏紧闭，身边一侧放着他的木盒子，里头躺着他精心烧制的釉采。
他昨天实在没撑住睡着了，显然是李瀛帮他放在身边的。
云清辞不欲多留，下床更衣，李瀛正好从一侧转过来，看到他便道：“醒了，朕让人送早膳来。”
“不用了，我回去吃。”
他话音刚落，便闻有人通报：“启禀陛下，君后，宁妃求见。”
李瀛下意识来看云清辞，后者眨了眨眼，道：“她来做什么？”
宫人都知道他善妒，回答的十分谨慎：“听说是，给陛下熬了吃的。”
李瀛道：“朕有御膳房。”
云清辞却道：“让她进来。”
通报的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李瀛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云清辞继续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宫人急忙告罪，退去回禀宁柔。
云清辞则转身去拿木架上的大氅，准备裹上回宫，身侧却有一片阴影压了下来，李瀛欺近闷声道：“君后这是何意？”
“宁妃也是痴心一片。”云清辞好脾气地宽慰他：“你们吃着，我就先回去了。”
他扯下大氅——
没扯动。
李瀛拽着不松。
云清辞再扯了一下，还是扯不动，于是重重踩了他一脚。
李瀛松手，脸色沉的可怕。
云清辞披上了大氅，屏风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女子素手拨开了珠帘，轻声细语道：“陛下，臣妾给您熬了莲子羹和……”
她看到了云清辞。
笑容僵在脸上，宁柔饱含恐惧地了缩一下脖子。
老天爷，为什么云清辞会在这里。
这下又要被他记恨上了。
身后的嬷嬷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宁妃回神，忆起昔日天子对云清辞的态度，鼓起勇气行礼：“参见君后，陛下。”
李瀛还在看着云清辞，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沉着沙石。
云清辞却只是在欣赏宁柔，把李瀛从那个最重要的位置移开之后，他立刻就发现，李瀛的妃子，可真漂亮啊。
那腰，那脸，那窈窕身姿，皆该是让人捧在手心里的模样。
宁柔给他看的鸡皮疙瘩狂起，她悄悄看了一眼李瀛的背影，小声嗫嚅道：“君后，为何用这般可怕的眼神看臣妾？”
李瀛最厌恶的，无非就是云清辞因嫉妒而丑陋的嘴脸，她这是在点醒对方。
嘤，君后又在威胁人家了，救命。

第17章
宁柔并不是李瀛纳的第一个妃子，她也不过刚进宫半年，但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对云清辞偏执善妒的性子有所耳闻。
听说一开始的时候，天子还会规劝他，但后来，整个后宫仿佛成了他的一言堂，他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哪怕是天子说话也不起丝毫作用。
他不光要杀人，还很喜欢喊上她们这群对天子有野心的妃子前去围观，宁柔记忆很深的一次，就是刚进宫的第三天，君后派了人请她过去喝茶。
她十分紧张，并不愿前往，但来的人神情很冷：“君后有令，倘若宁妃不从，只怕后果您消受不起。”
宁妃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那日的云清辞正在惩罚一个宫人，那宫人生的很不错，一双手比女子还要巧，极善梳栉，是李瀛当时的近侍，听说是有爬龙榻的意图。
事实上，于李瀛看来，那大抵不过就是个梳头的奴才，可云清辞素来无法忍受有人觊觎他的天子，有一点心思都不成。
云清辞命人给她们搬了凳子，大家一起观刑。
那宫人当真也是有些手段的，被仗责的时候竟引得天子亲自前来，他痛哭流涕地向李瀛求救，不断诉说自己的清白。
李瀛登上了台阶，站在君后身侧，语气隐有哄诱之意：“不过一个小黄门，你便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命，日后，朕不寻他梳栉了便是。”
“小黄门？”云清辞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方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宫人哭泣着，喊：“奴才听不懂君后在说什么，奴才对陛下绝无非分之想，求陛下明鉴！”
李瀛转脸去寻她们确认，大家都纷纷摇头，没有人知道那奴才跟云清辞说了什么，她们来的时候，人已经给按在长凳上了。
李瀛伸手去拉云清辞，后者倒也听话，给他拉了进去。没多久，两人一起出来，李瀛发话：“把他放了。”
宫妃们齐齐舒了口气。
那宫人神容大喜，连连磕头，疯狂谢恩。
李瀛告诉他：“你应当谢君后。”
宫人看了云清辞一眼，不情不愿地磕了个头：“多谢君后开恩。”
看上去，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落定了。
被仗责过的宫人扶着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路过带刀侍卫时，忽闻云清辞喊了一声：“等等。”
所有人都未预料到，云清辞快走了几步，来到那宫人面前，盯了他几息。
细白手指握住刀柄，云清辞猝不及防出侍卫手中长刀，广袖一挥。
有宫妃尖叫了起来。
李瀛几步下了台阶。
宫人捂着血液喷涌的脖子，一个字没说，就倒了下去。
“你答应朕，不杀他。”
“一个编排主子的奴才。”云清辞直视李瀛：“留着做什么？”
“云清辞——”
“你说你信我。”云清辞说：“如果你信我，就不会让我放了他！”
‘当啷’一声脆响。
他语气含恨，重重将沾血的长刀丢到了李瀛脚下。
云清辞在李瀛面前动刀杀人，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宁柔吓得回去病了好几天。
她当时觉得以云清辞那个性子，自己只怕活不过月末，但她很快发现，恰如云清辞所说的那样，李瀛不信他。
宁柔曾亲眼看到过一个刚进宫的妃子在他面前自己摔倒，然后哭着告诉李瀛是云清辞绊得她。
李瀛没有责怪云清辞，但也没有在意他的解释，而是命人将那妃子送去了太医院，神色淡漠地与云清辞擦肩而过。
虽说那样拙劣的手段，宁柔八岁就不屑玩了，可为了博宠，她还是鼓起勇气效仿过一次，李瀛一样没有在意过云清辞，但他后来却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一句：“不要再去招惹君后。”
那个时候宁柔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下面人玩的把戏，也不是不知道云清辞无辜，他就是单纯的，要与云清辞过不去。
也许是忌惮相府的权势，也许只是看不惯云清辞，又或许是，被云清辞骑在头上太久，习惯性地不敢与他起冲突，只能用这种冷暴力的方式来捍卫自己身为丈夫的家庭地位，以及天子的人格尊严。
有些可悲，又有些可笑。
但不管怎么样，在她们眼里，云清辞始终是那个要礼遇三分，却又没必要真的放在心上的纸老虎。
瞧啊，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可怕，定是又要被天子训斥的。
宁柔努力做出无辜和畏怯的模样。
以前的云清辞只觉得女人做出这副模样实在是有够恶心，但现在他突然从这其中品出几分可爱来，他扬了扬嘴角，从容道歉：“不好意……”
背对着她的李瀛转过了身，打断了云清辞的话：“什么叫可怕？”
云清辞：“？”
李瀛目光幽森，语气阴冷：“胆敢编排君后，其心可诛，来人。”
宁柔怀疑他在开玩笑。
云清辞也这么觉得。
很快有人进来，李瀛开口道：“拖出去，仗责五十，撵出宫去。”
云清辞：“？”
他疑惑地看向李瀛，宁妃已经被人架住了手臂，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李瀛说的是真话，当即花容失色地抖了起来：“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陛下饶命啊陛下！！”
她不受控制地被拖着往外走，贴身嬷嬷当即跪了下去，以头抢地：“陛下，陛下开恩哪！宁妃有口无心，绝非有意冲撞，求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
“一起拖下去，打。”
宁妃被按在了刑凳上，抬眼看到嬷嬷也一起被拖了出来，顿时心下一凉，她挣扎着想起来，却被太监死死按住。
她打着哆嗦，眼泪汹涌而出：“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臣妾不敢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哭天抢地的声音传入殿内，云清辞迷惑道，“这是……”
“吵到你了？”李瀛再次吩咐：“把嘴堵住。”
“等等。”云清辞一脸稀罕，抬步走了出去。长凳上的女子发髻散乱，金簪掉了一地，泪眼朦胧的模样，哪里像是前世最大的对手。
宁柔一眼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君后，君后，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能，不能打了，疼，疼……君后我错了呜呜……”
前世的宁柔能升为贵妃，除了太尉府和尚书府的势力支持，还有她敢于作死的勇气。她一边害怕云清辞，一边又不断挑衅云清辞，而李瀛为了不让后宫成为云清辞的一言堂，只能把另一个人捧出来制衡云清辞，其他人不敢，他又不愿亲自与云清辞正面冲突，于是只能捧宁柔。
宁柔不过是李瀛的一把刀，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把刀用的很好，每回都能准确无误地扎疼云清辞的心。
如今云清辞不在意了，于是这把刀也就废了。
但就这么废了，着实有些可惜。
“好了。”云清辞开口，道：“差不多就行了。”
负责用刑的太监停了手，迟疑地去看天子。
云清辞披着大氅，系带没系，松松垂在肩侧，看上去懒散又温柔。银色锦履踩在雪地，发出嘎吱的声音。
宁柔趴在长凳上，泪水已经弄花了整张脸，她不断地抽泣着，仰着头来看云清辞，眼神还带着畏惧：“君，君后，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银履停在面前，宁柔害怕地抱紧了凳子。
“我错了，我错了，君后，别，别杀我……”
泪眼朦胧中，忽然映出一张精致无双的脸，云清辞取出帕子递过来，道：“妆都哭花了。”
宁柔懵了。
云清辞所有的温柔从来都只会给天子一个人，有人说他就像是上天赏给天子的稀世奇宝，固然骨相倾城，可普通人哪怕想得他笑一下，也是痴人说梦。
这还是云清辞吗？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宁柔犹豫了好半天，才怯生生地伸手来接他的帕子。
身下的凳子却忽然被人重重一踢，她猝不及防地歪倒下去，坠落在雪地里，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宽大的手掌将云清辞的手和帕子一起包裹住，李瀛面无表情地望着宁柔，冷道：“还不谢恩？”
嬷嬷已经快步爬了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宁柔缩着头跪下，道：“谢君后开恩。”
“滚。”
宁柔有些不确定，滚，滚哪儿去？是滚回满月阁，还是滚出宫去？
她还记得李瀛要撵她出宫的话。
云清辞道：“还不速扶宁妃回宫？”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可以继续留在宫里。
目送宁妃上了肩舆离开，云清辞这才看向李瀛，对方与他对视一瞬，垂目望向他的脚下。
云清辞跟着去看，然后抽手弯腰，把宁妃掉落的金簪捡了起来，道：“金簪配美人，陛下今晚便给她带去吧？”
李瀛抿唇，道：“我方才说要撵她出宫，是真的。”
“为什么？”
“她当着你我的面，竟敢搬弄是非，理当重罚。”
还真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云清辞下巴微扬，剔透眼眸里浮出兴味：“这两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陛下为何突然追究起来？”
“朕……”
云清辞耐心地等他开口。
他知道李瀛‘朕’不出什么来。云清辞看的清清楚楚，李瀛和张太后一样，都认为曾经扭曲疯狂的他才是真正牵制相府的利器。
毕竟，云清辞想，他总不能直白地告诉我：‘对你好是希望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为了我发疯’？
李瀛果真没‘朕’出什么来，他道：“我们进殿用膳，边吃边聊……”
顿了顿，他问：“好不好？”
“食不言，寝不语。”云清辞提醒他：“上一次我想跟您边吃边聊，您这样告诫我。”
李瀛睫毛闪动，沉默片刻，道：“此前，是我不对。”
“此前您是对的。”他回忆前世的自己，道：“我疯了太久，您会厌倦，情理之中。”
李瀛看着他。
“可是陛下。”云清辞凝望着他：“不管您怎么想，也不管您怎么做。”
“我啊，再也不会为您发疯了。”
冷风拂来，地面的雪被吹起，打着璇儿卷在他们身侧。
云清辞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卸下了无尽的重担，漫不经心地转身。
忽有人嗓音沉重而低哑：“那就换我。”
“换我，来为你发疯。”

第18章
云清辞短暂地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慈宫，收到消息的张太后神情惊诧：“你是说，皇帝打了宁妃？”
“听说是冲撞了君后。”秦芫细心回禀：“说是要罚五十仗，还要把人撵出去。”
太后脸色一沉，不悦之色尽显。
“这五十仗，搁在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身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当真打了？”
“君后给拦下了，而且，宁妃回满月阁养伤，也是君后的意思。”
“这个云清辞……”太后神色困惑：“还有皇帝，为何一夕之间全像变了个人？”
秦芫迟疑道：“君后当是因被陛下撵出去，颜面尽失，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别提，他可是云夫人一手养大的。”
“秦飞若那个倔脾气。”张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轻笑，道：“若不是那脾气，岂会死的那么早？”
她如今年纪大了，常常追忆往昔，时不时会自言自语两句，并不稀得身边人搭理。
秦芫没有答话，扶着她行出屋门，太后又道：“依你看，皇帝为何转性？”
“想是因为知道君后自残发疯，想起两小无猜的岁月，便心软了。”秦芫感慨道：“臣记得清楚，当年，好像还是陛下先喜欢君后的，那会儿啊……”
张太后看过来一眼，秦芫倏地噤声。
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院子里的积雪，身畔气氛压抑，秦芫垂首而立。
须臾，她轻柔地开口：“哀家满足他了，不是吗？”
秦芫不语，张太后又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他年少恋慕过的人，多爱他啊，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秦芫缓缓笑了，温声道：“太后说的极是。”
“准备一下，哀家要去看看宁妃。”
太后来到满月阁的时候，宁妃已经上了药，正趴在榻上发呆。
听到动静，她立刻撑起身子，却见太后几步上前，伸手将她按了回去，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触怒皇帝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宁柔的眼泪便成串地落了下来：“怪我，我说君后，可怕。”
“就这样？”
“嗯。”宁柔抽泣着，道：“我不该当面说。”
“你傻呀。”太后素指点了她的脑袋一下，失笑道：“在人后也不能说，你忘了他什么性子了？他是君后，你现在只是普通宫妃，岂可以下犯上？”
“我……”宁柔满肚子委屈说不出来，只能闷闷道：“陛下疼他，他自然哪里都好。”
“什么疼不疼的？”太后道：“不过是比你先认识陛下一些，比你有些手段罢了。”
宁柔倒也不是傻的，听出她话中深意，试探道：“太后的意思……”
太后摸了摸她的长发，柔声道：“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生出皇储来，在这宫里啊，素来是母凭子贵的。”
宁柔想到李瀛，吞了吞口水，想到云清辞，又吞了吞口水，弱弱道：“我不敢。”
“你不敢？”太后问：“那你进宫来做什么？”
宁柔脸色白了白，是啊，如果不敢，还进宫来做什么，倒不如在外面寻个世家公子，做个正妻来的痛快。
她捏紧了手指，太后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他为了君后打你，虽是你之过，可也着实是狠了一些，你可是姑娘家呀。”
是啊，她一个姑娘家，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仗责，哭花了妆，丢人现眼。
“听说，是君后为你求得情？”
还是罪魁祸首为她求得情。
宁柔咬住了嘴唇，泪眼涌出一抹恨意。
“这新进宫的孩子里，哀家最看好你了，长得漂亮，性子好，若能怀上龙子，你前途无量，母家也能跟着沾光，你母亲身为正妻，也该享有正妻应有的对待。”
她母亲虽然是正妻，却并不受父亲宠爱，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她生不出儿子么？而宁弈虽是姨娘所生，却被父亲扶正，享受了所有嫡子应有的待遇。
太后走后，宁柔一口气干了苦涩无比的药，目光坚定了下来。
秦芫伴在銮驾一侧，侧头去看端坐在銮驾上的女人，太后忽然开口：“你想说什么？”
“臣只是有些不明白，太后此举用意。”
太后没有答话。
她不信云清辞真的不在乎了，也不信云清辞真的放下了。云清辞不疯，李瀛就对他狠不下心，他狠不下心，就永远不会对云家下手。
真正的藏品，往往是要过得多人的眼，才能被炒出更大的价值。云清辞本可以直接将釉采送去相府，但前世未来得及面世的极品，若不叫世人知道它的价值，纵使收来又有什么意思？他稍作思虑，命人送去了八珍居。
并嘱咐下去：“邀人品鉴，不卖。”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无我有、人皆知我有才是真理，八珍居就是以此做立身之本。他这一邀请品鉴不打紧，瞬间在云相这个年龄阶段的人群中刮起了一股轩然大波。
连续几日一散朝，不少官员就齐齐乘马车去往八珍居。
受技术限制，这时绝大部分烧出来的釉采都十分粗糙，花色也不够清晰，此前邱太尉和云相争过的那个珍品，已经是可遇不可求，如今八珍居专门给递了帖子，邀请品鉴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
邱太尉这回打定了主意，必须要弄到手，一见到云相就横眉冷对，他们也是打了半辈子架的人了，谁也不让谁。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互相挤了半天的肩膀，好不容易挤进去，未料座位又安排在了一起，云相皱了皱眉，寒着脸坐了下去。
邱太尉直接嘀咕了一声：“晦气。”
云相横他一眼，揣着袖子背了过去，与旁边的韩尚书搭话。
邱太尉见状，于是也背过来，朝宁尚书搭话。
有人送上了茶水，很快，掌柜的命人捧了琉璃盒子出来，上头神秘兮兮地盖着一个红布。
嘈杂的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邱太尉道：“何时开始？”
“太尉稍安勿躁，待梁先生来了，咱们就马上开始。”
云相开口：“可是梁秋荣老先生？”
“正是。”
云相点头抚须，暗道果真不虚此行。梁秋荣在这个圈子里可是眼光独到，由他出面解说的釉采，非极品不行。
等待梁秋荣来的过程里，忽闻一阵马蹄声传来，众人齐齐望向门口。
一队带刀军士迅速地包围了整个八珍居，邱太尉和云相对视一眼，认出这些军士的甲袍，均沉下了脸。
掌柜一样脸色微变，忙扬着笑容迎了上去：“原来是张统兵。”
“刘掌柜。”张斯永礼貌地拱了下手，道：“听闻八珍居多了个新宝贝，父亲大人让我拿去给他一观，还望掌柜不吝割爱。”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道：“张统兵有所不知，此物是一公子寄存在这里，只为给诸位掌眼，而且有言在先，不卖。”
“刘掌柜啊。”张斯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不卖的，你帮我给那人带句话，不管多少钱，我张家……出的起。”
邱太尉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张斯永一愣，仿佛刚看到他一样，急忙上前来拜见：“原来是邱太尉，还有，云相爷。”
他看了云相一眼，笑吟吟道：“两位也是为了这新出世的极品釉采来的吧？”
“我们是为了掌眼，你这厮，竟敢明抢！”邱太尉大怒之下伸手直指他面门，张斯永目光一沉，就见那袖子被一只手按了下来，云相开口：“倘若张武侯当真只是想一观，何不亲自前来？”
“云相有所不知，前日父亲不慎扭到了腰，大姐还专门带了太医亲自来探望，嘱咐父亲要好生卧床休养。”
这是直接把太后都搬出来了，邱太尉脸皮肌肉抖动，云相沉默了下去。
张斯永见状，眉梢隐带得意之色，他直起身子，道：“父亲与诸位也一样是好此道者，求珍心切，又身体不便，想必大家都能理解。”
云相道：“此物主人既然只是邀请品鉴，想必不缺银两，待武侯观后，还望能够完璧归赵。”
“这是自然。”
张斯永上前揭了红布，众人纷纷起身去看，却见这厮张扬一笑，取来木盒封住，道：“在下告退。”
他跨上马背，手下立刻有人来问：“若到时此物主人来寻，当真还要还去？”
“还？”张斯永哈哈大笑：“入了我侯府大门，自然就是我侯府的东西，谁敢来要？”
八珍居内一片愁云惨雾。
他们都十分清楚，这还未来得及命名的釉采，已经不再属于曾经的主人。
除非他势力能大过太后去。
这件事传到云清辞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彼时他正蹲在花房内摆弄花草，乍一听闻，还愣了一下：“你是说，太后幼弟张斯永，抢走了我的釉采。”
金欢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掌柜的传话说，若要拿钱，就得去张武侯府。”
“没说我不卖？”
“这……”
云清辞明白了。李瀛在登基之后，就一直在太后的怂恿下不断地给张家权势，如今他那几个舅舅几乎拿走了上阳城三分之一的兵力，倘若这釉采当真属于寻常百姓，哪里敢去侯府取物。
便是真去要了，他们若想独占，也绝不会给，至于价钱几何，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好啊。
他想除张家，正愁找不到切口呢，如今倒是阴差阳错，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清辞丢了铲子，道：“你去趟江山殿，问陛下有没有时间过来。”
实在是有趣的很。
李瀛既然有心在他面前扮演深情，他就来试试这深情他能演得有多真，在张家明显有错的情况下，他究竟向着谁。
若演的不够真，就休怪他要撕下他虚伪的嘴脸。
金欢出门不久，就跟着李瀛的銮驾一起回来了。
朝阳宫外雪花碎碎，天子下了銮驾，不等有人通报，便快步迈入了前厅。
前厅空空荡荡，李瀛环视一圈，没见到人。
身后有婢女送上茶水，恭敬道：“君后在暖阁沐浴，劳陛下稍等。”
李瀛强作镇定地在椅子上坐下去。
柳自如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道：“陛下，先把大氅拿下吧。”
李瀛回神，沉默地起身将大氅递给下人，然后到了火炉前，去将身体烤暖。
稍后云清辞回来定是一身温软，若他满身寒气，怕会惊着对方。
他终于肯，原谅他了么？
他耐心又克制地等待着，漆黑眉目凝视着金色缕空炉子里的木炭。
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着。
“阿瀛。”
云清辞的声音极富特色，如九天之上的鹤唳凤鸣，乍闻仿若置身凌霄。
李瀛扭脸去看。
少年一袭白衣，长发松松披在脑后，恰是芝兰玉树，色若春晓。眉目间的那一点水汽，则像是落入水中的一抹淡青，无声晕染出丝丝缕缕，缠绵绕上人的心尖。
李瀛心脏忽地一阵尖锐地疼。
他目光潮湿，缓缓站起，道：“听说，你喊我来。”
云清辞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他身上带着水汽，还有清新的皂角的味道，李瀛呼吸微紧，嗓子倏地哑了：“可是，有事？”
云清辞停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目光澄澈而天真，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很。
“怎么。”他故做不满：“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呀？”

第19章
缕空铜炉里的炭火一片明红。
天子寂寂而立，静静凝望着自已的君后。
他刚从暖阁出来便进了燃着地龙的暖室，此刻立在他面前，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脖子和锁骨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粉。
整个人都是清润剔透的，犹如摆在琉璃盏中晶莹饱满的葡萄，清甜而诱惑。
看上去好像是真的。
可云清辞，哪有那么容易对他放下戒心，又岂会这般轻易原谅他。
李瀛眼神柔和，道：“是么？”
“当然了。”云清辞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就是单纯想见你。”
朱色嘴唇一开一合，将他所有的心神都勾了去。
李瀛无意识负手，呼吸轻缓地朝他靠近，云清辞乖乖配合，却又在贴上前抽身离开，他后退着往屏风后走，歪头问他：“来之前可用膳了？”
李瀛的目光追着他，道：“嗯。”
云清辞停在桌前，李瀛跟着走过来，指尖擦过桌面，来碰他的手指，一触即分，云清辞围着桌子继续后退，眸光如水，语气为难：“其实，也不是完全无事。”
李瀛由他勾着，慢慢地跟，“你想说什么？”
云清辞转身，来到了窗前木桌，长发披散在单薄的肩膀，他垂下睫毛望着桌上茶器，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敢说。”
李瀛伫立在他身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纤细的颈骨和半边精致侧颜，根根分明的长睫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撩在人的心尖。
李瀛情不自禁地抬手，虚虚圈住他的腰身，哑声道：“你可以说。”
云清辞偏头仰脸，颈骨向后倾斜出分明而脆弱的线条，偏生神情无辜的很：“我怕我说了，你要生气。”
李瀛凑近他的鼻尖，手臂从虚环到收紧，完全将那过细的腰身圈在怀里，“我不会与你生气。”
他的呼吸始终，带着隐隐的克制，云清辞想了想，与他保持着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问：“那你明天可以陪我出宫么？”
“嗯。”李瀛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牢牢盯着云清辞的嘴唇，喉结滚动。
云清辞在他怀里一个转身，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看上去是投怀送抱，却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吻。
他扬了扬唇，软声道：“那今晚，陛下便宿在臣这儿吧。”
李瀛合了一下眼睛，道：“好。”
他弯腰把云清辞抱了起来，大步迈向了凤榻。云清辞的身体陷在软褥间，李瀛膝盖压在他身侧，欺身上前。
云清辞不受控制地躺了下去，微微张大眼睛，唤了一声：“陛下……”
李瀛一瞬不瞬地盯了他半晌，指节绷紧，终究伸手拉过被子给他盖住了身体。他的睫毛沉沉地垂下去，逼迫自已转过脸，安静地坐在了床边。
“阿瀛。”
云清辞又在喊他。
他素来喜欢这样喊，刚成亲的时候，有事没事都要喊，李瀛问他就这么喜欢喊，云清辞还特别纠正他：不是喜欢喊，是喜欢阿瀛。
李瀛只能看他，再次应声：“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出宫？”
李瀛望了他片刻，说：“我总会依你。”
总会依你，干脆就不问了。所以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因为他提出来了。
云清辞笑了一下。
装的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以前的李瀛也总是在这样小细节上照顾他，哪怕他很少跟他说喜欢，可每一句话似乎都溢满了对他的喜欢。
那时候云清辞爱他要死要活，能从不同的话里品出不同的甜，但如今，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煮肉时淤出来的那一层油脂，浮于表面，虚伪而恶心。
他拍了拍身侧，道：“都要留宿了，还不快躺下。”
稍倾，李瀛拉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云清辞侧过来看着他，对方目不斜视地望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瀛。”他又喊了一声，故意伸手来扯他的袖口，待他看过来，便问：“你真的还爱我么？”
李瀛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泛起了红，他嘴唇蠕动，道：“我当然爱你。”
“真的？”
“真的。”他的嗓音压抑的不成样子：“我从未停止过，爱你。”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云清辞眼睛弯弯，分明半个字都未信：“那你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么？”
李瀛偏开了头，又被他扯回来，云清辞很执着地问：“是不是呀？”
“是。”李瀛开口，低低地说：“什么都可以做。”
云清辞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手则伸过来，拉住了他压在被面上的手，他慢慢地道：“如果有人欺负我，瞧不起我，抢我的东西，你要怎么办？”
“你说如何，那便如何。”
“杀了他也可以么？”
“可以。”
云清辞眸子里的嘲意仿佛要溢出来，他合上眼睛，饱含期待地道：“希望阿瀛不要再骗我。”
云清辞靠在他肩头，很快睡了过去。过了很久，被子上交握的双手才终于有了动作，李瀛反过来，无声地与他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第二日一早，云清辞就命人备好了马车，李瀛随他一同坐上去，发现他还带了一把弓箭。
他没有问，只是静静望着，云清辞便意会地解释，道：“这个是以前阿瀛带我打猎用过的，还记得么？”
“嗯。”李瀛的眼神温柔起来，道：“我手把手，带你射了只兔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云清辞高兴地给他看，道：“你看，我一直保养的很好。”
被擦得锃亮的箭头反射出凌厉的光，李瀛的眼神微微暗下。
马车一路到了张武侯府，停在巷口一角，云清辞向外面的金欢使了个眼色，后者嘱咐一侧便衣打扮的太监，那人立刻意会，跑向了侯府。
云清辞将车门推开一角，轻声道：“陛下请看。”
派去的人被侯府侍卫直接推出了老远：“哪里来的刁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太监哭道：“张统兵拿了主人刚烧制的极品釉采，说好的只要来侯府说一声，就能拿回去的，小的不过是按照张统兵的意思上门索要，怎么就成了刁民？”
“你是什么东西，你主人又是什么东西？”那守卫嗤笑了一声：“张统兵要什么没有，岂会看上你们的东西？”
“可，可这是千真万确，张统兵确是从八珍居，拿走了主人邀请大家品鉴的釉采，这件事云相和邱太尉都可以作证。”
“什么人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侯府门打开，张斯永大步跨了出来，他瞥了那太监一眼，目露疑惑：“干嘛的？”
太监急忙又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哦。”张斯永想起来了，道：“八珍居那个釉采是吧？怎么样，你主人卖不卖，多少银子，我出给你。”
“那个是主人亲手烧来送来父亲的，主人说了，只让小的来将物品讨回，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张斯永啧了一声，道：“可我没东西给你。”
太监脸色微变，当即哭了起来：“主人说了，若是讨不回东西，就要把小的赶出门去，还望统兵大人大量，把东西还给小的吧！”
他跪在张斯永面前，后者神色不悦起来，他伸手，命身边人取来钱袋，丢下一包碎银，道：“喏，你拿这个回去交差，就说是侯府买了你们的东西。”
“那釉采对于主人来说乃是无价之宝，且不说不卖，便是真卖，岂是这点银两能够打发的？张统兵，还请您推已及人，把东西还给小的。”
“无价之宝……”张斯永若有所思，回头看向身边属下，迷惑至极：“贱民的无价之宝，也能被称作无价之宝么？”
他身边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马车内，云清辞瞥了一眼李瀛的脸色，含笑道：“陛下，觉得此猎物如何？”
李瀛目光沉沉：“他抢了你的东西，你可以直接告诉朕。”
“陛下。”云清辞目露讥讽，道：“他若只是抢了我的东西也就罢了，我有陛下撑腰自然不怕，可倘若今日来的当真只是一介布衣，面前的一切就是真的，敢问陛下，你能为所有人做主么？”
李瀛看向他，道：“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认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只是想给陛下看一眼，您拿权势捧出来的舅家，是如何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欺男霸女的。”
李瀛有所顾虑云清辞十分清楚，毕竟张家后来的权势几乎要大过云家，可以说是李瀛的左膀右臂，为了他的帝位，他自然不会随便对张家下手。
李瀛要不要杀张斯永不重要，反正他是要杀的，从公，张太后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相府，既然重生一世，他当然得先下手为强。从私，他恨李瀛，更恨太后，他要让太后一家都不得好死，也要让李瀛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恐惧和对云家的忌惮中。
待他欣赏够了李瀛做小伏低的丑态，腻味了，就想杀便杀，想剐便剐。
而今日之行，目的不过是为了撕下李瀛那一套伪深情的嘴脸。
希望对方不要再来恶心他了。
他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也收起了那副柔软无害的假象，神情变成昔日熟悉的冷肃与刻薄。
侯府门前，张斯永一脚将太监踢了出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拿上银子滚蛋，我让你主人也不好过。”
车内，云清辞腰间却忽然一紧，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直接抱到了怀里，他刚要发怒，手中长弓便被架上了那把锃亮的寒箭。
李瀛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当年教他猎兔子那样，手臂抬高，弓弦拉紧。
男人的下巴压在他的肩头，直视前方，提醒他：“专心。”
云清辞心下一寒，屏息凝神。
李瀛手把手带着他，将寒光闪烁的箭头对准了张斯永。
弦被拉的越来越紧，弓一寸寸地弯曲。
‘咻’地一声——
利箭撕裂空气，狠狠钉在了张斯永的身上。
“你要的猎物。”李瀛低语：“开心么？”

第20章
这把弓是他们成亲之前用来打猎之用，许是时日太久，虽时常保养，弦的力量还是被削弱了许多。
外面传来张斯永的怒叫：“什么人？胆敢行刺？！”
他到底是一介武夫，常年操练身经百战，方才察觉动静便躲了一下，避开了那把毫不留情射向他心口的利箭。
云清辞有些遗憾。
以李瀛的射艺，若是换一把更快的箭，此刻张斯永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他来的时候没想过李瀛真的能答应让他把箭矢对准自己的亲舅，倒是他小看李瀛的演技了。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定是料定了张斯永能躲过去，才敢这样做的。
云清辞在心里把他剥了个透彻，惺惺将弯弓收回了马车。
张斯永已经拔出了箭矢，胸口血液狂流，但这把箭扎的不深，又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好险保下了一命。他暗暗后怕，早知今日出门，便提前穿上甲胄了。
张武侯的府兵很快包围了躲在巷口的马车，一阵铿锵之声，长刀纷纷出鞘，严阵以待。
张斯永阴沉着脸，喝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躲在车内蓄意伤人？！”
他也清楚，对方既然敢在侯府门前光明正大地伤人，就一定有所倚仗，脑中已经迅速划过了几个与张家有矛盾的世家，暗暗捏紧手中长刀。
既然是对方蓄意挑衅，那就别怪他手下无情，大靖律例有先，自卫伤人可不算谋杀。
便是闹到天子面前，他也一样有理。
他紧盯着马车，未曾留意到金欢和银喜在凉凉地望着他，今日柳先生没来，陛下藏于车内，这厮真是胆大包天，敢对着陛下的马车拔刀。
李瀛在等着云清辞的指示：“没死，君后可希望朕露面？”
云清辞在他怀里缩起了头，无辜地道：“人可不是我伤的。”
李瀛笑了一下。
外面，张斯永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是哪个狗娘养……”
车门被重重推开。
天子一袭玄黑常服，锦绣龙靴探出底袍半寸。这个男人身上每一寸都像是被威严浸泡过，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心中发寒。
未尽之言皆卡回喉咙，张斯永重重咽了一下。
一阵持续的‘当啷’之声，所有府兵均弃了长刀，胆战心惊地跪了下去。
“陛，陛下，参见陛下！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张斯永脸色阵阵发白。
若是搁在往日，他自然是不怕李瀛的，说到底他也是李瀛亲舅，如无大错，李瀛不会动他。但今日，李瀛贸然出现与此，还向他射了一箭……
他冷汗棽棽，连开口求证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敢。
他脑子里闪过李瀛怀里的美人，对方分明生了一张仙人般的面孔，可方才弱不禁风地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如蛇蝎般渗出丝丝薄情与缕缕挑衅。
云清辞。
云清辞，在他面前吹了什么风？
这个妖孽。
李瀛抱着云清辞下了马车，后者乖巧地立在他身侧，准备看接下来这场戏究竟怎么演。
李瀛没让他起身，张斯永也不敢动，他只看到龙靴挑起了地上的刀，被接在那只苍如修竹的手中。
张斯永浑身鸡皮疙瘩狂起。
这时，府内传来一阵动静，张武侯带着李瀛的大舅舅与二舅舅匆匆行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大都尉，都是提出来能吓死平民的掌权之人，而张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李瀛在位的这七年里给予的。
他十三岁登基，那个时候云相作为辅国常伴他身侧，但哪怕是先帝钦点，他在李瀛眼里始终也都是外人，更别提，这中间还夹了一个太后从中挑拨。
李瀛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与她感情甚笃，对她一直十分敬重。
当年新婚燕尔，李瀛与他在一处时，什么都说，这其中，便包含了太后曾向他索要官职，可他再敬重太后，也还是个皇帝，在原则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
事实上，张太后不光在李瀛面前哭，还在云清辞面前哭过，哭自己不受先帝待见，哭自己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熬到太子成为皇帝，儿子却与她生分，哭李瀛是不是跟先帝一样，登基之后，不愿认她这个娘了。
云清辞思及自己的母亲，也曾帮她劝过李瀛。
他原意是不想李瀛因为这点小事伤及母子之情，可却壮大了张家，削弱了云家，到头来成了养虎为患。
但母舅家权势滔天，对于李瀛来说却并非坏事，有母舅保驾护航，李瀛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
这会儿瞧见这三人出来，云清辞也清楚，这场戏，大抵就此结束了。
这几人一唱一和，很快就会将釉采被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接过了银喜递来的手炉，神色冷淡地看着三人齐齐跪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不知犬子犯了何罪，还望陛下明示！”
他既然问了，李瀛也未曾含糊，道：“君后的釉采，可是在你们这儿？”
此话一出，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张斯永甚至扯了扯嘴角。
就这？
武侯扶着腰，被两个儿子托起身体，目光落在云清辞脸上，神色之中难掩鄙夷。
他笑着道：“原来陛下是为此事前来，老臣还当斯永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之罪呢。”
李瀛凝望着他。
武侯却看向了云清辞，道：“实在是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君后的，如有冒犯，还请君后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
他们人多势众，云清辞自然不好强硬，他同样扬起笑容，道：“武侯说的极是，下回再邀人品鉴，我定在上头贴上大名，免得有那不长眼的，把我当平民给得罪了。”
这话，明显就是说给李瀛听的。
武侯脸色一沉，道：“君后还请慎言，我张家可从未有过欺霸百姓之事！”
云清辞瞳孔微张，手指捏住李瀛的衣袖，身影往他背后一躲，小声道：“我可没这么说过……武侯做什么这么凶。”
武侯一噎，“你……”
“够了。”李瀛开口，武侯噤声，却见他微微偏头，语气又放轻了些：“君后想怎么做？”
我当然是想让你舅家不得好死啊。
云清辞道：“既然都是亲戚，误会一场，将釉采还我便是。”
误会一场？
张斯永心中憋屈的紧，云清辞明显就是故意的，他莫名其妙中了一箭，若还要将釉采还回去，这伤岂不是白受了？
武侯刚要出声，就听他硬邦邦道：“回禀陛下，只怕这釉采，还不得君后了。”
云清辞挑眉，李瀛却十分平静：“哦？”
“昨日府里有猫闹腾，一不小心，给打碎了。”
云清辞掐在李瀛手臂上的指头蓦地一阵用力。
李瀛未动，向张武侯确认：“此话当真？”
到底是一家子，武侯很快反应过来，道：“釉采，的确是放在了他那屋里，老臣不知。”
李瀛望着张斯永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又确定了一句：“当真碎了？”
“正是。”张斯永毫不犹豫，态度恭敬：“此事确实是臣之过，臣愿意给君后补啊啊啊——”
猝不及防的惨叫，张武侯离的最近，眼睁睁看着天子长刀一挑，幼子的一条手臂已经落在了他面前。
鲜血喷薄而出。
所有人都未料到李瀛会突然动手，就连云清辞都浑身一僵。
但他并未看到血。
李瀛在动手之前，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在了怀里，接着，他的手从云清辞后脑勺滑到肩膀，轻轻将他一旋，背了过去，嘱咐：“扶君后上车。”
金欢银喜双双脸色发白，匆忙上来扶他。
他身后，张武侯再次跪了下去：“陛下，陛下，容臣再去找找，快，你去，去看看究竟有没有碎！”
张斯永疼地不停打滚。
血很快流了满地。
张武侯慌乱至极地伸手去扶他，想要堵住喷血的伤处，腰伤都顾不上了：“陛下，陛下，饶了他吧，他就是一时口快，绝无恶意啊陛下。”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当真碎了，那就只好让他……”
刀锋直至张斯永。
“为君后的釉采陪葬了。”
张都尉很快捧着盒子冲了回来，一下子扑倒在李瀛面前，双手高举：“在这里，没，没碎，陛下您看，好好的，在这儿呢。”
李瀛看向金欢，后者快步上前接过，拿回马车递给云清辞，须臾，他返回告知：“是君后的釉采没错。”
张武侯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道：“陛下，陛下，东西已经还给了君后，请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原谅他一时口快。”
李瀛若有所思，神情凉凉：“是口快，还是欺君？”
长刀丢在了张武侯面前，男人缓缓道：“武侯当知大靖律例，这乱臣贼子，就由你亲自处置罢。”
包庇欺君之臣，那便等同谋反。
谋反，全家抄斩。
李瀛登上了马车。
云清辞寂静地坐在车内，听到马蹄哒哒，开始调头。
车外传来张斯永疯狂的求饶：“爹，爹，父亲我错了，父亲别杀我，父——”
声音戛然而止。
马车穿过寂静的巷子，很快来到繁华的街道，热闹的叫卖声传入耳中，车内却始终安静着。
李瀛坐在他身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安静搭在膝盖的手上。
宽袖微动，李瀛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云清辞垂眸，倏地将手抽回。
短暂地寂静，李瀛开口道：“怎么，不高兴？”
云清辞看向他，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不认识李瀛了。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云清辞很轻地抿了抿唇，扬眉道：“陛下，真是好狠的心。”
李瀛指尖微颤，须臾才道：“你在怪我。”
“岂敢。”云清辞道：“陛下为臣出气，臣谢恩尚来不及，哪敢怪责？”
李瀛收手，吐息，道：“若不怪责，何至如此生疏？”
云清辞久久地凝望着他，忽地放轻了声音：“陛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探究与迟疑：“您真的有心么？”

第21章
李瀛会做出这一切，他的确没有想到。
昨天晚上他便将李瀛叫去了朝阳宫，便是有人想要递关于张斯永抢夺釉采的折子，那会儿也定然还未送到。
今日一大早，他便将李瀛拉来了这里，从提出射杀张斯永，到李瀛开口答应，前后也只不过几息的时间。
他却能够迅速做出反应。
射杀未遂，挥刀截去张斯永的手臂，再到逼得武侯不得不亲手杀子，一件比一件更狠，一件比一件更绝。
而这一切，李瀛却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深思熟虑，排查利弊，仿佛只是兴之所至，却又像极了精心安排。
他可真是天生的帝王之选。
瞬息之间便令人肝胆俱裂。
云清辞觉得可笑，自己可真是可笑。
亏他前世，还妄想掌控李瀛，这样的男人，岂是寻常人能够轻易掌控的。
也是活该，落得那般下场。
可与此同时，却又有一股热潮涌上心头，像是恨意，又像是不甘，凭什么，他要被李瀛玩弄于股掌之间？
“您真的有心么？”他带着迟疑与探究，眉间却满是讥诮与冰冷。
李瀛惨笑了一声，缓缓靠在了马车壁上，他仰起头，下颌线连着修长脖颈，从侧面看，凸起的喉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那块凸起向上滚动，又重新落回原处。
李瀛说：“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云清辞有些意外。
“怎么会。”他说：“您是天子，自然怎么做都是对的。”
李瀛看上去似乎很疲惫，他张开眼睛，一开始，只是静静望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偏头来看云清辞。
这样的眼神，云清辞很熟悉。
后来的很多年里，李瀛时常这样望着他，眸子里像是夹杂着无限的温柔与缱绻，又像是汹涌着说不出的苦楚与艰难。
他只需要静静望着云清辞，就会得到温暖的拥抱与安抚，然后他会叹息一声，好像很深情地把云清辞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年里，云清辞一直在等。
等着他像新婚时那样，与他坦白心扉，分享一切。
云清辞神情中的讥诮更甚。
他终于明白李瀛为什么会这样看他了，因为他爱他，他只要做出这副模样，云清辞就会觉得心疼，然后就会乖乖的，理解他，宽慰他。
他需要云清辞做一个贤后，一个乖巧的，不对他指手画脚，也不妄想掌控他的工具人。
云清辞不愿意只是单纯地扮演工具人，他是个贪心的家伙，付出了就想要得到，爱上了就想要被爱，死了都想拉一个垫背的。
于是，李瀛对他下了手。
云清辞冷冷地别开了脸。
面前的李瀛不是前世的李瀛，他不想把前世的恨带到今生来，这一世，只要他不动云家，那么他们就可以相安无事。
若动了，那就只能不死不休。
但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可以安生一点，这一世，他不愿再与李瀛互相折磨。
若能一世安逸，谁愿意刀口舔血呢？
马车驶回禁城，停在了朝阳宫门口。
云清辞起身，却忽然被人抓住。
李瀛道：“你若有疑问，我可以为你解答。”
“臣没有疑问。”云清辞夺回了自己的手腕，淡淡道：“陛下行事，自有主张。”
这一路，他终于理清了李瀛杀舅的想法，关于张斯永欺男霸女的事情，此前定是有折子递上来过，说不定他早就想惩治张家了，今日借口为他出气，也不过只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毕竟，把他带过去的云清辞，可是现成的盾牌。
张家会报复李瀛吗？
不，他们只会把这笔账算在云清辞头上，算在云家头上。
此刻的张家也是权势不凡，若与云家斗起来，彼此都会被削弱力量，而他这个皇帝，就可以坐收渔利。
果然不愧是天子，制衡朝堂于他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
云清辞回了宫，先派人把釉采送去了相府，同时告知了李瀛侯府杀人一事。
云相不是傻的，既然釉采的主人是云清辞，那么从张家那边看来这笔账该怎么算，他心里门儿清。
云清辞所料果真没错，他回宫不久，就有人告知太后急匆匆去了侯府，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了周兆来朝阳宫，说是请他过去相谈。
云清辞靠在美人榻上，合目假寐，看也不看周兆一眼。
这件事他准备装死到底，爱咋咋地，反正人不是他杀的，太后真有本事就找李瀛去闹，拿他一个软柿子捏算怎么回事。
虽然他清楚李瀛既然使下了这条毒计就一定不会主动出手帮自己，可现在死了弟弟的又不是他云家，该着急上火的应该是张太后才对。
明知太后不定备了什么想要修理他，还乖乖上赶着去给她修理，除非云清辞再犯脑疾。
周兆三请四邀没能让他从榻上动弹，当下语气一沉：“君后应当不想让太后亲自登门吧？”
云清辞终于睁了眼，他偏头看周兆，慢吞吞地道：“求之不得。”
谁知道一去了太慈宫人家大门一关要对他做什么，来朝阳宫，至少是在自己的地盘。
这个云清辞，如今居然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了。
周兆气的不轻，但云清辞是个疯子，没有主子在，他也不敢在这里放肆，便旋身想要离开，却闻云清辞惊奇了一声：“周公公。”
周兆警惕起来，又不得不对他恭敬：“君后，还有何吩咐？”
“你的耳朵。”云清辞疑惑地道：“怎么少了半截？”
周兆：“……晚上睡觉，猫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郁郁，还带着点恨意。
云清辞挑了挑眉，真是，这么看着他做什么，又不是他养的猫。
周兆离开，云清辞重新瘫了下去。
那耳朵不像是猫咬，倒像是被什么给切了去，齐整整的掉了半截。
谁敢动太后身边的人？
云清辞本以为，张斯永死的那么惨，张太后理应沉不住气才是，可连续几日，张家那边除了照常举行丧事，竟然一直与云家相安无事。
当然了，这丧事云清辞没去，李瀛也没去。
丧事办完，也就到了年关，除了死了人的张家，上阳城到处都开始张灯结彩，哪怕雪日，也难掩热闹场景，并一直持续到深夜。
云清辞坐在寂寥的朝阳宫内，听着回家探过母亲的金欢与银喜交谈，心中忽地希冀起来。
要回去找哥哥陪么？
可临近过年，他们只怕都很忙，刑部案件要清，城中卫负责来回巡视，三哥也要参与到城防戒严，父亲更是日理万机，听闻这几日常常被李瀛叫到宫里议事。
都很忙，就他最闲。
好生无聊。
他将银喜喊来，道：“你去乐坊，将那日来的几个乐师喊来。”
银喜一愣：“乐师？”
“对，我要学琴。”
云清辞当然也学过琴，前世他的琴艺几乎远远超过乐坊的老师，至于今生，巧的很，在他被撵出宫前，李瀛刚刚下过命令，让他学琴棋书画弓马骑射，其实学什么不重要，只要云清辞不烦他就行。
闯入满月阁把李瀛带走的前一天，他还跟乐坊的老先生学着呢。
但老先生，哪有俊俏公子教的好？可以一边学，一边欣赏美色，还能逗弄一番，调个小情。既然重活一世，总不能继续吊死在李瀛身上，如邱公子那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岂不美美哉哉？
云清辞心潮起伏，一扫方才落寞，由衷地愉悦起来。
银喜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呐呐地应了。
没多久，此前那几个乐师便纷纷带着自己的乐器进入了朝阳宫。
云清辞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目光如水般自这几人脸上扫过，发现他们有拿琴的，有拿箜篌的，还有拿笛萧与筝的。
他平平挥手，道：“都坐。”
几个青年纷纷入座，将乐器放稳。
稍倾，丝竹之乐自朝阳宫传出，云清辞合目聆听，心里逐渐平静了下来。
乐声不止，云清辞被银喜喂了果糕，漫不经心地抬眼去看，突然发现这其中有一个生的十分俊俏，他心中一动，然后托起了腮，盯住了人家。
“那个，拿琴的。”云清辞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阮，名怜。”青年开口，声音轻柔：“君后此前问过。”
云清辞想起来了，他道：“我是不是还喝过你递的酒？”
阮怜失笑，道：“正是。”
“你好像瘦了。”
阮怜抿了抿唇，目光闪躲，道：“草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
“不适？”云清辞朝他招手，道：“你过来。”
阮怜：“……”
“我会些医术。”云清辞没跟他撒谎，这也是李瀛让他学的：“过来给你看看。”
其余人的目光均有些诡异。
他们都记得那次跪了一夜的事情，但这件事，云清辞是不知道的，李瀛警告了所有人，不许告诉他。
阮怜只能站了起来。
他人很高挑，举止有礼却又不会过于卑微，仪态极好。
云清辞看的眼睛一亮，示意他在自己面前蹲下，道：“手拿来。”
阮怜垂下睫毛，听话地拉起袖口，素白手腕露在面前，云清辞一本正经地搭上他的脉，片刻，瞥了他一眼，道：“最近没睡好？”
阮怜温声回答：“近日年关，宫中将有大型活动，大家都很刻苦。”
“这样。”洁白指尖自阮怜腕子上滑向他的掌心，阮怜指尖微颤，云清辞对他歪了歪头，软声道：“乐坊可有安眠香？我给你拿点儿？”
阮怜微愣，复道：“草民，谢君后恩典。”
“其实宫中活动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参与。”云清辞凝望着他的掌纹，指尖慢吞吞地勾来划去，道：“陛下一直嫌我不学无术，我瞧阿怜琴艺精湛，今晚，便留下来教我学琴吧？”
其余几个乐师互相对视，有人想说什么，可忆起他平日狠辣的形象，又哑了火。
阮怜默了一会儿，才道：“只怕，不妥。”
云清辞岂会在意他的想法：“就这么定了，其他人先回去吧。”
银喜与金欢对视了一眼，后者十分紧张：“君，君后。”
“怎么？”云清辞道：“我不过给自己找个老师学琴，你们一个个的，这是什么表情？”
他道：“滚出去。”
几个乐师大气儿也不敢喘地出了朝阳宫，都纷纷为阮怜捏了把汗。
君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也没人敢说。
乐师们沿着墙壁而行，忽见前方转来一个銮驾，认出那上面的图章，几个人纷纷跪下。
那銮驾却停在了身前。
一只手拨开绸帐，问：“听闻君后喊了乐师听曲儿，怎么，又不想听了？”
“君后，想学琴，看中了阮怜的琴艺，让我等先回乐坊。”
绸帐被放下，銮驾继续行向了朝阳宫。
一直等到对方走远，乐师们才起身，有人小声道：“君后，留阮怜，当真是为了学琴？”
其他人一脸不确定：“也，也许……”
“……吧。”

第22章
朝阳宫内只剩下云清辞与阮怜二人。
此前云清辞不解风趣，每逢眼线报告李瀛寻人弹曲，就立刻摆驾前去。李瀛嫌弃他扰了兴致，云清辞认为他魂儿都要被勾走了，时常闹的不可开交。
可事实上，想要拴住一个男人，总是靠驱赶别人怎么行？
房门一关，阮怜端坐琴边，手指轻拨琴弦，云清辞顿时从中品出几分极乐来。
窗外白雪皑皑，天幕圆月高悬，此情此景有美人作陪，又有佳音熏耳，我不乐谁乐。
此刻再次回忆起来，倒真是他当初脑子进水，不解风情了。
云清辞撩开衣袍直接在他身边坐下，阮怜掀睫瞧了他一眼，无声地将腿往旁边挪了挪，顺便把琴推来他面前，道：“君后此前可有接触过乐器？”
云清辞点了点头，哪怕不带前世，如他这样的世家公子，琴棋书画都是基础功夫，秦飞若当年一心挂在他身上，这方面从未懈怠过。
“那君后，想学什么曲子？”
云清辞想了想，道：“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素来是有情之人最喜欢的一支，他这话一说，阮怜就无言了一下。
须臾，他略显无奈地望向云清辞，道：“君后，可是对草民有意见？”
云清辞仰起脸看他，眨了眨眼，道：“为何这样说？”
他只是觉得此曲正配今晚，并不知道其在学乐曲的人眼中还有别的意味。
“……陛下此前，已经因为君后多看了草民一眼，罚过草民。”阮怜缓声道：“而且，不许告诉君后。”
云清辞脸色微微一沉。
这件事他的确一无所知，银喜与金欢竟也敢瞒他。
他豁然起身，手背忽然被一只手按住，阮怜看着瘦弱，力气竟然不小，云清辞被迫坐下，目光转冷。
似乎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阮怜缩回了手，道：“还请君后当做不知，草民位卑人贱，不敢劳烦君后出头。”
云清辞顿了顿。
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眉头微皱，道：“我理解你的担忧，你不要怕，我既然敢留你，自然能够护你。”
他拍了拍阮怜的肩膀，道：“你只管教我就好。”
“那，换支曲子？”
云清辞不是很高兴，老不乐意道：“换什么？”
“阳春白雪？”
“不要。”
阮怜略作思忖，道：“君后想听什么样的？”
“要听风流放浪的。”
这宫中已经足够压抑，他现在就想听靡靡之音，就想放纵解放。
琴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唇畔微弯，语气轻柔：“草民倒是有一曲……”
他话未尽，云清辞便追问：“什么？”
“草民，不敢说。”
“快说。”云清辞说：“我命令你说。”
阮怜脸颊微微泛上红晕，云清辞好奇心全被勾起，伸手推了他一下，“快点，不然命人打你了。”
“……戏美人。”阮怜开口，似是有些难为情：“不知君后可有听过？”
这‘戏美人’，是坊间浪荡子所做之曲，它还有一个隐晦的名字，叫‘弄花蕊’，这首曲子戏谑中透着风流，风流中又透着那么一点的撩人，撩人中却又带着些许做作的高雅，当初一出世就受到许多贵族纨绔的欢喜。
但这样的曲子，在宫中是不许弹的。
云清辞的眼睛当即亮了，他一拍手，道：“好，就学这个！”
“若是叫陛下听见……”
“他忙得很，没时间过来。”
云清辞只是听闻有这么一个曲子，但他从未真的听到是什么样的，不过，他觉得有趣的很，道：“你怎么会这个？”
“在乐师眼里，无论什么曲子，都各有各的趣味。”
云清辞高兴的直拍手：“快，快弹。”
琴师俊如美玉，浑身都透着冰清玉洁的味道，但当那只手放在琴弦上，却倏地带上了别的意味。
琴声漫漫，云清辞忽然明白这首曲子为何如此传神了。
很多人形容它，都说像是将世间最高贵的美人丢上了榻，又像是在不停地摧毁价值不菲的宝物，又奢靡又堕落，又高傲又下作。
这样的曲子，尤其是被如琴师这样干净的人弹出来，就越发教人明白它为何如此上头。
云清辞听的心痒难耐，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阮怜偏头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剔透的眸子划过一抹趣味。
就在这时。
银喜和金欢忽然大喊了一声：“参见陛下！！”
这不是参见，是提醒。
琴音戛然而止，云清辞回神扭脸。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天子的身影夹杂着冷意与雷霆，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阮怜立刻从琴畔离开，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草民参见……”
李瀛脚步不停，疾步来到他面前，直接一脚踢了上去，琴师豁然后飞，身影撞倒屏风落在地上，他不受控制地咳了一声，乌发散开，一缕鲜血自唇畔溢出。
李瀛却丝毫未有触动，冷厉道：“拖出去，五马……”
“我看谁敢！”
云清辞的声音传来，李瀛发昏的头脑陡然冷静下来，他五指紧攥，蓦地扭脸看向他，眉目之间皆是强忍的狠厉：“你要护他？！”
云清辞看向琴师，后者容颜苍白，长睫低垂，唇瓣那抹血色将他衬得格外可怜。
他快步走了上去，伸手去扶对方，后者却安静地躲开了他的手。
云清辞愣了一下，意识到是自己害他至此，只能将手缩回。
他站了起来，身侧琴师挣扎着起身，重新跪了下去，嗓音沙哑道：“草民有罪……”
“你有什么罪？”云清辞目光冰冷，直刺李瀛，下巴微抬，道：“柳先生，既然是陛下动的手，还劳您扶阮乐官去太医院看伤，若他有了什么好歹……”
他慢悠悠地道：“本宫便与陛下和离，不呆在这无趣的深宫了。”
这个人质，他不当了。
李瀛脸色铁青。
云清辞十分满意。
看来他的确生怕自己回了相府，他放心地垂眸，阮怜又咳了一声，指缝间都是血迹，柳自如犹豫地看了李瀛一眼，硬着头皮上前来把阮怜扶了起来。
后者哑声道：“多谢君后。”
云清辞没有答话。
他没想过李瀛会突然过来，也没想到他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以前的李瀛不是这样的，他待人宽厚，是个极能拎得清的人，何况上回还让阮怜喂他喝酒。
再不济，他也应该问清楚怎么回事，而不是上来就像被抢了食儿的狗，开始发疯。
下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云清辞站的很直，李瀛也站的很直。
他们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终于还是李瀛动了，他慢慢上前，来到云清辞面前，道：“朕听说，君后喊了几个乐师来听曲儿，特想来凑个热闹。”
“陛下这话说的，怎么有些耳熟。”云清辞狐疑了一下，忽然笑了：“想起来了，此前您寻乐姬作陪，臣赶到时，似乎也用的这个借口。”
李瀛呼吸微紧，道：“你在报复我？”
“报复？”云清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汇，他道：“我不过是寻乐师学琴罢了，就跟您当年一样，寻乐姬奏曲儿放松。”
“你学琴……刚才他弹得那是什么曲儿？”
“看来您听过这个曲子。”云清辞反问道：“在哪儿听的，宫中可不许奏这个。”
李瀛的眸子潮湿了起来，道：“武侯府，后院，在那里听的。”
“是么？”云清辞眼中一片凉薄：“宫里养了那么多乐师舞姬，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这件事，他前世到死都不知道。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从未做过对你不起之事，我去那里，是为了谈事情……”
“顺便欣赏歌舞对么？”云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倒下的屏风上，道：“陛下，我愿意继续做您的君后，是因为我留恋这里的权势。”
还有跟你母后的账没有算。
他说：“我不在乎你要去找谁，但我希望我们相敬如宾，你我都很清楚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既然是利益结合，我会踏踏实实做你牵制云家的人质，而你，负责满足我作为君后，所该享受的一切待遇。”
“你觉得我在拿你当人质？”
“不然呢？”
李瀛盯了云清辞半晌，再次上前一步，郁郁道：“君后的待遇，可不包括饲养面首。”
“我从未做过对你不起之事。”云清辞偏头看他，神情比他更为认真：“我喊他来，只是想学琴，顺便听个曲儿。”
“你拿我的话，来堵我。”
“有么？”云清辞想了想，不无讥讽地道：“可能因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吧。”
李瀛在生气，也许吧，毕竟好好的一颗爱他要死要活的棋子突然不爱他了，心中总是会有落差的。
可云清辞知道，李瀛很快就会调整过来，他会重新审视自己这颗已经不再爱他的棋子。
李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并无声地欺近，云清辞没有躲避，李瀛的鼻尖几乎要与他撞上，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
“你如此坦荡，向朕索要君后的权势，那么又何必与朕闹脾气，连侍寝都不肯？”
“我可从未与陛下闹过脾气。”云清辞毫不相让道：“何况究竟是我不肯侍寝，还是陛下不待见我，因为我上赶着侍寝而把我从床榻上甩下来的是谁？”
李瀛一噎，道：“所以你便去宠幸一个伶人？”
“我再说一遍。”云清辞难忍怒意：“我只是喊他来学琴，而且，这是您的意思，当初您还说让我去乐坊自己挑乐师，喜欢哪个挑哪个，我倒是不明白了，为何您现在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他瞪向李瀛。
后者顿了顿，无意识地躲了一下他的目光，道：“你当真，只是学琴？”
“顺便欣赏美色。”云清辞说：“怎么，不行么？”
李瀛重重抿唇，好半晌才道：“朕，不够好看么？”
李皇陛下自然是好看的，他是每一寸都长在云清辞审美上的男人。
云清辞极其喜欢他的鼻子，高挺而坚毅，无论他吻自己哪里，鼻尖都会顶在附近的皮肤上，按压感十分舒适。
云清辞很意外李皇陛下会主动与一个伶人比较，忍不住嗤笑一声：“我可不敢欣赏陛下。”
李瀛的手抬起来，又压下去，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可不是么，他毕竟是皇帝。云清辞不无讽刺地想，他的心里能装下无数人，而他的君后，却必须要守心如玉的啊。
他淡淡点醒：“您放心，只要我还身在这个位置，就不会做对你不起的事。”
他转身，却被李瀛拉住。
“既然你身在这个位置，是不是应该……履行一下自己的职责？”
云清辞看着那只手。
“朕可以不动他。”李瀛低低地说：“但今后，朕日日都要君后侍寝。”

第23章
男人的手扯在他的袖口一角，声音很低，语气也有些轻。
云清辞从未在这种事上扭捏过，犹记得新婚当晚，李瀛与他一同端坐在喜床许久，最后还是他一把将人拉过来，抬脚蹬散了罗帐。
少年时期的李瀛总是严于律己，冠服端严，从不轻易将心思宣之于口。云清辞一直觉得他在自己面前有些对待心上人的腼腆与克制，如今想来，大抵是不愿碰他罢了。
他觉得有趣的紧。
“陛下，这是在威胁？”
看上去好像是威胁，却又上赶着把自己送到他面前，这操作他实在有些看不懂。
“不是。”李瀛松开了他的袖口，眉头拧起，“我，没有说，你学琴是不对……只是那个曲子，过于孟浪。”
“好，日后，臣带老师去宫外弹。”
李瀛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沉默了下去。
云清辞继续道：“陛下想做什么事，何必与我谈条件，要处置阮怜，或者要臣侍寝，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臣便是心里再不愿，也不能拿您怎么样，不是么？”
“我不是在强迫你……”李瀛抿唇，有些解释不清：“方才，是我过于冲动，不是非要惹你不高兴。”
李瀛的声音更低：“我不想，惹你不高兴的。”
云清辞看不懂他究竟在图谋什么，自打重生之后，李瀛的很多举动都出人意料，让他感到一头雾水。
他走回来。素白指尖搭上男人的肩膀，那黑衣绣着金纹，衬着指头都染上几分矜贵的气息。李瀛睫毛抖了抖，下意识看他。
“陛下……我知道，陛下爱我至深。”他柔情款款，语气十分认真：“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我成亲多年，哪怕你不说我也都懂，因为在我心里是一样的，我永远都爱陛下，您是我一生，唯一爱过的人。”
李瀛的睫毛剧烈地抖了几下，眸子里卷起浓郁的乌潮，嗓音一瞬间哑了：“清辞……”
云清辞嘴角挑起，眸子里兴味溢出。
“您是不是希望我这样说？”
涌动的乌潮一瞬间被冰冻住。
云清辞眉峰讥诮，手指抵着他的肩膀后退，一字一句地道：“是我话说的还不够清楚么？我说了，我们依旧是牢固的联姻关系，为了你李氏江山，为了整个云家，你我就像棋子一样分落两处，只是棋子，棋子之间，是不该有感情的。”
他松开李瀛，双臂垂落身侧，带着些厌恶地道：“不要再跟我玩深情的把戏，我腻味了，李瀛，你若能磊落一些，我许还能高看你一眼。”
李瀛一动不动。
云清辞转身，来到了榻前坐下。
“除了这一层联姻的关系，你我都应该有彼此的生活，你可以歌舞升平，我为何就不能寻琴师奏曲解闷？”
“你是皇帝，你血统高贵，我们与生俱来的不公平，我尊重你，但我希望你也能稍微尊重我一些。”他说：“我累了，想放松一下，你总不该连这一点空间都不给我。”
他抬眼看向李瀛，道：“看在我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您……四年的份儿上，开个恩吧。”
四年，云清辞何止爱了他四年。
柳自如把阮怜安置在太医院之后便匆匆赶了回来。
雪说下就下，夜幕中的禁城依旧是一片幕天席地的白。
銮驾远远地跟在后面，而那个本该在里面的男人却沿着宫墙在慢慢地走。
柳自如看了看天，撑开纸伞跟过去，还未靠近就被他反手推开。
他喊了一声：“陛下，雪又大了。”
李瀛一言不发。
“您怎么也不穿大氅。”柳自如道：“这样会生病的。”
李瀛继续往前走，柳自如只能跟上，眼睁睁看着他肩膀与头发渐渐落了一层雪，心中一阵阵地发紧。明日还有今年的最后一朝，之后便是休沐，临近年关，都忙的很，若是他病了，就只能拖延，今年的事情拖到明年，那是不吉利的。
他停下脚步，挥手招来了个小太监，嘱咐了几句，然后又重新跟了上去。
李瀛终于停了下来。
柳自如抬眼去看，这里正是禁城东北角的前朝冷宫，已经破败不堪，久无人居，门漆斑驳开裂，在夜里一片凄清之色。
李瀛缓缓仰起脸。
在他眼中，破败冷宫被一栋光鲜亮丽的高楼取代，描金屋檐与雕花廊柱，无一不透出奢华与富贵。
每到夜间，宫人们会踩着木梯，举着竹勾，挑着灯笼挂在楼檐屋角，遇到盛大活动则会连挂一片，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这是整个禁城最为豪华而高耸的建筑，它所象征的恩宠也是上阳城最为津津乐道的事件之一。
很多人都把能登鎏金栖凤楼作为炫耀的资本。
这座楼独属于云清辞，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
这里曾经是云清辞最喜欢的地方，有事没事就要拉上他上去饮酒奏乐。
后来的那些年里，这里发生过许多独属于两人的回忆，直到云清辞从上面一跃而下。
从那之后，所有曾经被赋予无限美好的画面，每逢入梦，都会被泼上云清辞的鲜血。
他一定是恨透了他，才会用这种方式将一切卷走。
他常看到云清辞在对他笑，前一刻，他还在说：“快来，你看上阳城的灯！今天好热闹！”
下一瞬，他便忽地从上方坠了下去，整栋楼都在从里往外地渗着血。
李瀛按住了头。
颅内像是塞满了无数的螳螂，每一只都在拿着前刀在颅壁上刮，刺啦刺啦，激起一阵绵密而尖锐地疼。
“嗯——”他疼到极致，发出沙哑的痛呻，柳自如急忙上前：“陛下，陛下。”
他取出了太医院配备的安神药包，凑过来放在李瀛鼻间，试图帮他缓解。
李瀛无息地张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浓稠的血雾。
柳自如近来常觉得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这一点也严重反应在他的身体上，每当痛苦不堪的时候，他能明显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残暴与狠戾。
此刻的天子明明未曾上过战场，可他身上狰狞的杀意，却比许多大将都要浓郁。
柳自如心中战栗，一时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云清辞端坐在銮驾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男人的背影。
他都已经宽衣准备睡下了，柳自如派了人去请他，说李瀛只穿了常服在雪里走，估摸是在跟君后闹别扭，担心他染了风寒，误了明日议朝。
云清辞本来是不想管的。
但李瀛一生病，整个朝堂都要跟着乱，尤其是身为辅国的云相，更加倒霉，到时候得帮他处理一大摊子事儿。
可任谁准备睡下了被从床上拉起来都不会太高兴，云清辞虽命人备驾赶来，脸色却相当不好看。
李瀛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他就是见不得他好。
李瀛背对着他，一直在看着柳自如。
柳自如瞧见他眼中血雾褪下，像是逐渐在恢复清明，赶紧小声提醒：“君后来了。”
李瀛这段时间时常头痛，有时会痛到意识模糊，好像要杀人。但只要提起云清辞，就会逐渐有所缓和，此刻云清辞本尊都来了，柳自如总算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哄道：“刚来，不知道您头痛呢。”
他们君臣二人小声交流，云清辞是听不到的，他根本懒得下銮驾，重重拍了两下扶手，命令：“大氅给他披上！”
金欢赶紧上前来，柳自如抬手给李瀛拍落身上的积雪，然后拿大氅裹住了他。
他又看了一眼云清辞，发觉对方长发披散，身上松松裹着貂毛斗篷，就知道自己是打扰到他了。
他叹了口气，对云清辞道：“多谢君后。”
“还不扶他上轿，赶紧回江山殿休息去，这都什么时辰了。”
李瀛没动。
柳自如顿了顿，两步凑到云清辞面前，讨好道：“此处离江山殿远了些，君后不如，就让陛下在朝阳宫休息？”
云清辞冷冷看着他。
都在禁城内，能远哪儿去？
那厢，李瀛终于动了，他自己走上了銮驾，安静地坐在了上面。
柳自如又凑近了云清辞一些，他是天子监官，也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云清辞对他有些情谊，也就未有阻止。
柳自如鬼鬼祟祟地跟他说：“陛下看着不高兴呢，若是叫他自己回去，万一半夜再出去折腾可如何是好。”
云清辞凉凉地道：“你想如何？”
“不若……让陛下住君后那里。”
奇怪的很。
以前是李瀛好说话，云清辞不好相与，如今两个人调了性子，只有他柳自如一个解语花没变。
云清辞扫了垂着头坐在銮驾上的李瀛一眼。
以前李瀛不理他，也是柳自如从中辗转，年纪一大把的人了，也实在是不容易。
云清辞松口道：“那便一起回朝阳宫吧。”
主要还是不能耽误明日议朝。
虽然云清辞觉得李瀛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点小事糟蹋自己身体的人，可他最近的表现实在是与他想象中有些差异，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回去省心。
李瀛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云清辞说怎么样，他便怎么样了，没发表任何异议。
两人重新回了朝阳宫。
云清辞进入厅里，把斗篷丢给金欢，转脸看到柳自如扶着李瀛进来，便道：“看他手凉不凉。”
柳自如摸了摸李瀛的手，又去摸了摸李瀛的脸，道：“冰凉。”
“去打些热水，先让他泡个汤，再去太医院命人开一剂预防的药，别真风寒了。”
云清辞转身进了里头，柳自如轻轻搡了李瀛一下，后者这才慢吞吞地跟进去。
木桶很快灌满了水，云清辞伸手试了一下水温，道：“进去吧。”
有婢女上前将他头发挽起，为他宽衣的时候，被其挥退。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李瀛坐进了木桶。
云清辞靠在床边打了个哈欠，不甚友善地问道：“你发什么疯？”
李瀛不说话。
云清辞走过去，弯腰舀了一瓢热水，凶：“挪开点。”
他把水加进去，再舀了桶里的水直接给李瀛浇在肩背上，几次之后，随口道：“说你几句，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去前朝冷宫那边干什么？那边有鬼你不知道？”
“……”
“你不高兴就要折腾我是么？”云清辞道：“你是皇帝了不起是不是？”
“对不起。”
云清辞停下动作。
“对不起，阿辞。”李瀛低下头，哑声说：“以后不会了。”
“别以后了。”云清辞把瓢丢给他，道：“就从现在开始。”
“自己洗，我要睡觉。”

第24章
云清辞直接上了床。
他素来养尊处优，身体有一套完整的作息，哪怕后来被打入冷宫，在基本吃穿用度皆有保证的情况下，也一样会准时入睡。
唯一让他感到难熬的唯有跳楼前的那几日，银喜被人活活勒死，到处寻金欢不见，亲自动手翻箱倒柜搜寻御寒衣物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人折断骨头塞进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盛下成人身体的箱子里。
被生生闷死。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他逐渐明白，这一切，大抵是李瀛默许的。
也许顾忌往日情分，他不想亲自动手杀自己，所以由着他被那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肆意欺辱。
他只知道银喜是周兆杀的，究竟是何人用了那等手段杀了金欢，却不得而知。
也许是宁妃，也许是其他与他有过仇怨之人。
没有结果，那就都得算在李瀛头上。
李瀛的动静很轻，但水声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云清辞闭了一下眼睛，尽管他告诉自己，现在的李瀛不是前世的李瀛，可已经睡下又被人叫出去，还是让他感到不悦。
“不许发出声音。”
他故意为难李瀛。
不知道李瀛究竟是怎么洗的，接下来，一切当真归于寂静，云清辞来不及思索为何他会如此听话，就因为他的配合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李瀛披上衣服，柳自如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边：“陛下，先把这碗暖汤喝了，免得君后担心。”
云清辞根本不担心他。
李瀛端来一饮而尽，取过香茶漱口之后，又接过帕子擦了嘴。
柳自如端着托盘静悄悄地离开。
云清辞帷帐未闭。李瀛先过去将灯罩换成夜间专用，室内变得昏暗起来，他一路来到云清辞榻边，抬手放落了床帏。
凤床很宽，也很大，云清辞一个人只占据了四分之一，还留下很大一片，足够容纳一个人。
但李瀛没有躺。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云清辞不爱他了。
他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来他的宫里，躺在他的身边，对他做任何情人之间的事情。
甚至，也不配对他的任何行为做出评价。
云清辞半夜醒了。
他隐隐听到一阵很轻地呓语，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云清辞竖起耳朵，缓缓坐直，床帏将昏暗的光线也几乎完全隔绝，他从枕边的黑色布袋里取出了夜明珠，伸手拉开了床帏。
李瀛在他床边榻上睡着，额头一片密布的冷汗，脖子上也汗湿了一块，脸色在明珠的照耀下惨白如厉鬼。
也许是被明珠的光线刺激到，李瀛猝然张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云清辞心脏一阵狂跳，明珠忽然脱手，条件反射地朝床内退了几寸。
床帏散落，将一切隔绝。
外面，明珠被一只修白的手稳稳接住。
云清辞睫毛抖动，屏住了呼吸。
他怀疑是不是李瀛今日去了前朝冷宫，被里头传言的厉鬼附体了，否则怎会有那样可怖的眼神。
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瞳仁笔直如黑洞，又像是被人随手挖出的两个黑窟窿，没有半点神光。
活活要将人吃进去似的。
床帏外一片寂静。
须臾，云清辞听到了声音：“清辞？”
是李瀛的声音，很温和，云清辞有些迟疑：“陛下？”
“嗯。”李瀛说：“我又做噩梦了，吓到你了？”
云清辞的确有听说过他最近时常睡不好，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他不禁疑虑起来，为何李瀛做噩梦这般异常，元宝一个字都未提？
不对，他当时是想说的，但李瀛的突然出现阻止了他。
之后，再来告知的时候，就是睡不太好，明显是有人刻意封口。云清辞此前一直担心李瀛的身体和生活，故而听到他特别汇报的是这种事情也没有感到惊讶。
李瀛为什么会做噩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事情，为何前世他没有半点印象，毫无预兆。
他为什么，要阻止元宝告诉自己这件事？
他想隐瞒什么？
一个又一个谜团填满了他的脑袋，他却发现自己毫无解题思路。
他皱了皱眉，听到李瀛又一次开口：“你还好么？”
顿了顿，李瀛又问：“我能不能，看看你？”
这点小事还需要问么？
云清辞拿脚踢了一下帷帐，李瀛便抬手撩了开，明珠光芒耀眼，帐中瞬间一片明亮。他的目光又变得温和而深邃，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男人取过他身边丢下的黑色布袋，把明珠装了回去，然后起身一边帷帐挂起，又去将灯挑亮了一些，重新走回来，坐在他的床边，道：“抱歉，吓到你了。”
李瀛今天已经跟他说了很多抱歉。
云清辞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李瀛的高高在上，何况这本就不算什么，他悄悄朝那矮榻看了一眼，不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这矮榻是供贴身伺候的宫人用的，低低窄窄，李瀛这样的个头，往长了说腿得伸出来大半截，往宽了说肩膀得悬空几寸，往舒适了说更是一翻身就得趴下去。
他忽然有些幸灾乐祸，道：“你怎么睡那儿了？”
“怕打扰你休息。”
“那多不舒服啊。”云清辞一本正经地说：“江山殿睡不下你？”
李瀛沉默了片刻：“我想离你近一些。”
云清辞笑出了声。
他拿脚蹬了李瀛一下，道：“干嘛啊，我还说的不够清楚呐？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歪着头，道：“你干嘛要这样委屈自己呢？”
他是真的很迷惑，很不解，“就算我现在只是你名义上的君后，抛开那一层关系，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利益伙伴，我不会故意跟你过不去的呀。”
他继续蹬着李瀛，语气软软，十分好商量的模样：“阿瀛，别折腾自己了，话都说开了，你听话，回江山殿去，估计还能再睡一个时辰呢。”
他以前时常蹬着李瀛撒娇，让李瀛为他做这做那，此刻，动作依旧没有变，语气也没有改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一样，将心口一寸寸地割开。
李瀛握住了那只脚。
云清辞没有躲。
他的确不希望李瀛再继续折腾了，重活一世，他不会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爱这个人身上，同样他也不希望李瀛再把心思花在他身上。
得不偿失会让人生恨的。
李瀛抬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仿佛只是想这样看着云清辞而已：“如果我不爱你，你会开心么？”
云清辞很认真地想了想。
李瀛静静握着他的脚，手指无意识地缩起，心潮乍起又伏，很难描述究竟是在渴望还是在畏惧。
他的指腹按压在云清辞的脚踝上，触感一片细腻光滑，垂眸去看，一如既往地冰白&#183;精致。
耳边传来云清辞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感觉。”
没有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
他的爱与不爱，对于云清辞来说，已经没有所谓了。
李瀛喉结滚动，将所有欲言未言之言尽数吞下。
他前世所求不过是希望看到云清辞活着，可人总是贪心的，看到他活着，还希望他爱着，希望他爱着，又希望他如以前一样深爱着。
总有人狂妄自大，鸡肠狗肚，对身外之物难舍难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到最后，如何能够明白，骄傲，自尊，帝位，在那株炙烈独炬面前，其实不值一提。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脑中忽然忆起那寥寥不过几句的交谈。
“陛下可曾想过，世上本无逆天改命之说，若有，那其实也不过是命中注定。”
“朕总得有个念想。”
“便是当真回到过去，您也不会知道，此生既定结局无法改变。”
“……若当真有另一个朕回去，那么，这么多年来，也都值得了。”他问：“大师可否给个准信？”
“如若此灯转为赤红，便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时。”那人念了一声法号：“陛下亦可安心了。”
……
如若前世的他知道此事当真成了，而且，坠楼的君后也已重新来过，想必也不会在意他是否像以前爱他了。
李瀛的心沉沉地落入深渊，无影无踪。
云清辞又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但还是会有点不甘心的。”
李瀛猝然抬眼。
将灭未灭的心火倏地支棱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云清辞，无限希冀蜂拥而出。却见到对方嘴角一挑，眉梢又染上了恶意：“我这样说，陛下会单方面对我一厢情愿么？”
他又在作弄他。
但这才是云清辞，只要他曾经付出过，就一定会想要得到回报，哪怕不是回报这个，也要让他回报那个。
李瀛没有说话。
他低头，仔细将云清辞的脚放进了被子里，后者懒懒收脚，暗道什么为他发疯，狗皇帝，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便又恢复了和睦友善，随口道：“都快上朝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你呢？”
“我当然要睡了，这么冷的天，我能睡到日上三竿。”
云清辞卷起了被子躺下去，看到李瀛给他掖了掖被角。
不禁又抬头看他。
到底没忍住问：“你今日，为何去了前朝冷宫？”
“……你不是说，想建楼？”
“那你不是说不建吗？”
李瀛看了他一会儿，“你为何想要那楼？”
“我觉得你欠我的。”云清辞说：“把我骗进宫来，我什么都没得到，还不许要栋楼了？”
“我没骗过……”
“你又来了。”云清辞打断他，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身不由己？我就要栋楼罢了，爱给不给。”
他把脑袋蒙起来，又伸出来，挖苦他：“抠门精。”
李瀛：“……”
他看着云清辞缩了回去，然后背对着他，拿脚使劲蹬了一下被子。
“你真的，那么想要？”
其实也没那么想要，但他早就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鎏金栖凤楼的灯笼，描金屋檐富丽堂皇，如今一直瞧不见，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楼所代表的意义。
鎏金栖凤楼是为他一人所建，这是泼天荣宠，往那儿一立，谁敢小瞧他云家。
更别提站在楼上就可以看到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居住的城郊别院了，云清辞极其喜欢那栋楼，否则也不会选择那个地方跳下去。
前世李瀛因为撵他出宫，而害他名誉扫地，不得不建了这栋楼向世人宣示他依旧还是最得宠的君后。虽说今生李瀛为他行了法驾，但那也不过是口口相传罢了，可楼却是实打实的、持续的宣告。
云清辞也是要面子的、虚荣的人。
他继续背对着李瀛，说：“嗯。”
“好。”李瀛松了口：“明日，我让工部打图样。”
“我有图。”云清辞生怕他反悔，一个翻身从床榻跳了下来，赤脚冲到桌前拿过一张图纸，又蹬蹬跑回来递给他，道：“你看，怎么样，我画的，不错吧？”
“……”这分明少不了人家工部的功劳。
李瀛看了一眼，头又是一阵尖锐地疼，他飞速折起，云清辞立刻道：“你干什么，不要折，待会儿皱了看不清。”
李瀛松手，暂且反盖在床头桌案，然后弯腰把赤脚的云清辞抱回了榻上，重新拿被子把他盖住，道：“你就这样直接与我索要，不怕惹我生气？”
云清辞扬眉，道：“我免费给你李家提供图纸，让你禁城从此多一道美景，说不准以后可流芳百世，你感谢我还来不及呢，凭什么生气？”
云清辞一点都不怕他。
既然是利益联姻，建楼不过是他向李瀛索要的第一道荣宠。
张斯永的职位如今空了下来，他准备把三哥推上去，只是政治上的事情私下与李瀛谈比较敏感，李瀛又不是被他勾了魂魄的昏君，枕边风吹不得。
但有了李瀛为他建楼这一道号令，下面的人看眼色，也能明白谁家才是御前正红。
届时再行图谋，会容易许多。
李瀛端详着他，须臾一笑。
“君后说的有理。”

第25章
李瀛一般寅时起床，他习惯凌晨的时候看折子，处理的差不多之后，就开始穿戴梳理，然后去明德殿上朝。
前世的那么多年里面，他的习惯从未改变过，只有休沐的时候才会陪云清辞多躺一会儿，但也最多到辰时，就一定会离开床榻。
要么看书写字，要么召人议政，要么习武练剑，从无懈怠。
云清辞打小虽然被母亲管的很严，该学的从未落下过，但秦飞若到底还是宠他更多，在云清辞的记忆里，他从未天不亮就起过床。
秦飞若对他的要求并不高，普普通通世家公子，能不能考取功名都不重要。但云清辞打小从秦飞若耳边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如果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对她忠贞不渝。
她像所有男人要求女人那样，要求云清辞。云相与外人有染一事大抵对她打击过深，她别院里小厮极少，大部分都是丫鬟婆子，不是因为她厌恶男人，而是因为她觉得男人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不管他们的能力多么优秀，本质上还是个‘傻瓜’，她不愿与‘傻瓜’来往。
她不许云清辞也做一个‘傻瓜’。
但那个时候的她大概从未想过，被她悉心培育出来的孩子，满腔忠贞未能遇到相爱的姑娘，反而皆奉献给了她口中的‘傻瓜’。
她只告诉云清辞不要做‘傻瓜’，却没有告诉他，如果遇到了‘傻瓜’应该怎么办。
天没亮，李傻瓜就乘着銮驾离开了。
云清辞迷迷瞪瞪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了些母亲的事情。
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秦飞若让他学习女红。那时候云清辞才只有五岁大点，让学什么就学什么，乖得很。直到偶尔听到有下人议论，讥讽他学的东西是女孩儿才学的，日后长大定是个没出息的。
云清辞脸上无光，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一气之下推翻了绣架。这件事传到了秦飞若耳中，她直接将别院所有仆妇皆召集了起来，然后让云清辞指出了碎嘴的下人。
之后云清辞被人抱起带走，听到后头传来两个仆妇告罪求饶，秦飞若冷厉的声音在其中尤为醒目。
“什么是女儿该学的，什么又是男儿该学的，我十五岁随父亲战场杀敌，无人敢欺我是女子，十九岁嫁给云煜，也无人敢说我不会为人妻，当今圣上曾随先后进绣坊穿针引线，他都未曾指责女红低贱，尔等又算什么东西？”
小云清辞被带回房内，放在了矮榻上，那些声音渐渐听不清晰。
他知道母亲定要训话的，说不准还要重罚一番，将人撵出去。她是个眼底揉不下沙子的人，任何人触犯了她的底线，都绝不容情。
他有些害怕秦飞若也会罚他，因为他推翻了绣架。忐忑不安的时候，秦飞若回来了，她没有凶云清辞，而是耐心地问他：“你是因为被说学女红没出息不想学，还是因为本身就真的不想学？”
云清辞说他不想做没出息的人。
秦飞若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问他：“那你觉得陛下是不是有出息的人？”
“当然了！”小云清辞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嫩声嫩气两眼发光地说：“他是皇上，他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有出息的人。”
秦飞若笑了起来，“那你可知，他也曾经亲手执针，为先皇后绣过一个锦帕，作为二人的定情信物。”
小云清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对于皇上的印象只有很厉害，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秦飞若的话让他脑中的帝王形象瞬间变得有些割裂。
“哪怕不提当今圣上，阿娘这双手也是给你缝过衣裳的，你觉得阿娘也没出息么？”
云清辞猛摇头。
他眼里的秦飞若亦父亦母，她温柔而慈祥，甚至威严而高大。
他从秦飞若那里知道，手艺不分贵贱，也没有男女之别，甚至这世上的人不该分男分女，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也是从秦飞若那里，他脑子里勾勒出了当时的圣上，也就是李瀛父亲的模样，后来还画了出来了一个眉目慈祥难辨雌雄的人，把秦飞若逗得哈哈大笑，直说像极了。
那副画后来被李瀛看到，也是低着头闷笑了好半天，他还拿去给先帝看了，先帝笑的直摸胡须，说虽然人不怎么像，但神还是出来了。
云清辞臊的两颊通红，撵着李瀛跑了半个皇宫，要把他的头打掉。
后来他问过李瀛，“你父皇真的为先皇后绣过锦帕？”
“也许吧。”提及先后，李瀛的态度十分冷淡：“我不知道。”
他是不喜欢先皇后的，因为张太后总是在他面前说先帝不爱她，只爱先后，云清辞怀疑张太后应该在他面前说过不少先后的坏话，因为李瀛每次提起来脸色都很冷，有时还会露出很不适的神情，完全不愿意被问到与先后有关的事情。
云清辞闭着眼睛，想着想着，就沉沉睡了过去。
虽然阿娘不在了，但父亲还在，快过年了，抽个时间去看看他吧。
这一觉果真睡到了日上三竿，云清辞洗漱一番，派人去慰问了阮怜，确定他伤势无碍，便报备出宫去了相府。
令云清辞感到意外的是，邱扬也在府上，是跟着相府众人一起出来迎接的。
云相刚下朝不久，官袍还披在身上，引着他进了门坐进厅里，才开始问：“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此前让人送来的釉采父亲可有收到？”
云相提起来就眉开眼笑，道：“收到了，好的很，好得很啊。”
他一脸乐不可支，云清辞看的莞尔，道：“父亲喜欢就好。”
云相拍了拍他的手，道：“你跟为父进来。”
他亲切地招呼云清辞，后者迟疑着跟他去了书房，很快，云清萧跟进来，关上了房门。
果不其然，云相开始问他那日侯府之前发生的事情，云清萧也严肃地坐在一旁。
云清辞把自己怂恿李瀛射猎的事情瞒下，道：“是陛下看到了张斯永欺民。”
“便是当真看到，也不该下这般重的手。”云相问他：“当真没有发生别的事？”
云清辞一脸无辜地摇头。
“这就奇了怪了。”云相问云清萧：“你可看出陛下近日有什么不同之处？”
“真要说起来的话。”云清萧道：“也就是对张家和云家的态度上，变得尤为明显，杀张斯永是其一，今日竟然还提出，把清玦调去金武营，代掌统兵。”
云清辞蓦地一怔：“今日不是今年最后一朝？怎么提起这个？”
“正是因为今年最后一一朝，他将此事拍板，大臣们便是有意见，也得等年后再提，这究竟是捧还是杀，我亦辩不明晰。”
云相叹息道：“君心难测啊。”
他看了云清辞一眼，沉声道：“如果不弄清楚他为何要杀张斯永，这个统兵之位便是烫手山芋，清玦坐上去，为父也不能安心。”
云清辞抿了抿唇，他能够理解父亲的担忧，云家世代忠良，到了云相这一辈已经出了两任宰相，可以说是树大根深，如今几个兄长娶妻都不敢找势力太大的，唯恐被泼了结党营私的污水。
先帝当年和云相关系极好，已经给了无上尊宠，这样的家族，虽有荣耀可也步步如履薄冰。
如今的二哥三哥所在的职位是他们凭自己的本事争取，脚踏实地心中安稳，可君王的突然示好，对于云家这样的忠良来说，只会让他们如坐针毡。
所有人都察觉到李瀛变了。
那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呢？
云清辞眸光流转，脑中谜团像是开了条缝，明亮的光线泄出一角。
云清萧道：“所以他为何会突然改变对云张两家的态度，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云相道：“似乎是和小辞，一起改变的。”
两人齐齐看向云清辞，像是要扒开他的肚肠瞧个清楚仔细。
云清辞往后一缩，越发无辜道：“我，我就是突然想开了，不行么？”
“那他缘何好像想不开了呢？”
“……”这我怎么知道。
走出书房的时候，冬日阳光正盛，院子里，邱扬正与云清夙在玩投壶。
云清辞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过去，问：“你们俩什么时候混一起的？”
“他前两天来我们家偷釉采，被我逮到了。”云清夙说罢，邱扬就啧了一声：“不是偷，是借，我爹想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人扣了，邱太尉亲自来了咱们府上，美名其曰要儿子，其实就是来瞧釉采的。”云清夙挖苦邱扬：“看来你在你爹和大哥哥眼里，也不过如此。”
邱扬也不与他狡辩，他本就是纨绔，家里人都不重视他，自打那回打赌之后他大哥哥成了他大弟弟，邱显就看他越发不顺眼，天天到处逮他，一旦在勾栏瓦舍逮到，必要扒下他一层皮。
正好最近年关城里巡逻紧，他披了个盔甲，直接加入了城中卫，准备干点正事儿，不给大弟弟抓他的借口。
结果遇到了更糟心的事儿，他被分到了云清夙这个小队长手下。
云清辞把事情弄清楚，便没有多加在意。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李瀛和他同一时间发生转变的事情，那日对方匆匆来到相府，他就怀疑李瀛是不是跟他一样来自八年后。
但当时他认为，李瀛如果重生，势必会对相府下手，毕竟以他的手段，带上前世的那些记忆，这一世绝对无人能够阻止他。
可是，如果前世他杀了相府之后，发觉相府其实从未威胁到他的帝位，而张家威胁其实更大呢？
那么这一切，岂不就有了解释？
但这只能作为一个假设，因为李瀛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如果当真重生，自己这枚棋子便没有任何作用了，李瀛又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呢？
究竟是不是，还得再行试探。
云清辞立在廊下，若有所思，身旁忽然传来动静，他偏头去看，发觉邱扬晃荡到了他跟前。
对上他的眼神，邱扬默默移开视线，道：“你……”
云清辞目露疑惑。
邱扬没忍住后退了一步，他还是有点怕云清辞，你了半天，才道：“我听宁弈说，他母亲最近去了庙里。”
云清辞点了点头，问：“然后呢？”
“是送子观音庙。”
云清辞似有所悟：“还有呢？”
“求了一道符，送去了宫里。”
送去宫里，给了谁，显然不言而喻。
在重生之前，云清辞就曾得到消息，宁柔喊李瀛饮酒其实是有备而来，她想母凭子贵，但李瀛不翻她的牌子，她便只能动用这种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云清辞那日冲入满月阁里会那般生气，直接对她开口恐吓。他厌恶别人把李瀛当成一种上位资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今被打了一顿，居然还死不悔改。
不过，她的胆大妄为倒是让云清辞豁然开朗。
如果李瀛真是重生，他们便不可能如此相敬如宾，真能留下一个孩子，等于提前下了一步好棋。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邱扬靠在柱子上，指尖挠了挠下巴，一脸欠扁道：“看你长得好看，不行啊？”
云清辞眉梢一扬，邱扬当即脸色一白，不由自主退了好几步，呐呐道：“我开，开玩笑的。”
“哼。”
云清辞在相府用了中饭，之后没有多留，便起驾回了宫。
仪驾浩浩荡荡，一路行入禁城东门，远远地，便看到朝阳宫前站了个黑衣黑发的男人。
云清辞肩背笔直地端坐在銮驾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那个假设再次冒出来，如果李瀛跟他一样，来自八年后……
他无意识地绞紧手指，瓷色骨节透出青白，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张大。
又猝然收缩。
千万不要是你，李瀛。

第26章
銮驾渐行渐近。
朝阳宫前的男人迎着他缓缓行来，站在銮驾下面，抬眸伸手。
云清辞按下心中情绪，从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起身下轿，好奇道：“陛下怎么来我这儿了？”
“今日闭朝，后日便是年三十，这几日我想多陪陪你。”
“陛下这一年来着实辛苦了。”云清辞道：“要不要传人听个曲儿？”
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李瀛低声问：“你还想见他？”
“谁？”云清辞反应很快，“你是说阮怜么？”
李瀛没有答话。
云清辞眸中泄出几分趣味，道：“对待赏心悦目的美人，我的心思自然是跟陛下一样的。”
李瀛静静牵着他往里去，随口吩咐：“去乐坊传人来朝阳宫。”
“那陛下今日是要在此听曲儿了？”
“你说的有理，临近年关，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云清辞点了点头，进到宫内，李瀛亲自帮他拿下了大氅，递给身边的银喜。
云清辞忽地嘴馋起来，道：“好想吃鲜肉酥饼啊。”
李瀛眸子微动，云清辞行到桌前两步，捏了颗花生塞进嘴里，偏头来看李瀛，后者缓声道：“朕让御膳房去做。”
云清辞眨了眨眼睛，道：“只怕御膳房做不出那个味道，我想吃的……”
他一顿，又笑了开，道：“以后总会吃到的。”
他说的鲜肉酥饼是后面几年里风靡上阳的小吃。
之所以风靡，便是因为他与李瀛去吃了一回，后来更是时常差人去买，店家拿当今君后爱吃作为宣传，引起一大堆人的跟风品尝。
在他被打入冷宫之前，对方已经在城中开了四家分店，云清辞跳楼的前几天，还派银喜去买了一回。
银喜回来的时候悄悄跟金欢抱怨：“今日出门遇到翠茜对咱们冷嘲热讽，说君后都被打入冷宫了还赶着奴才出去买吃的，当真是受不得半分委屈，贵人的身子贱人的命。”
翠茜是宁妃身边的婢女，金欢听罢安抚他：“相信咱们一定还能回去的，那宁妃就算加了贵字，陛下一天不扶她，她就永远是个妾。”
云清辞驻足听到，又无声地回了室内，没有惊动他们。
他被打入冷宫前后也不过就半个月，开始的十多天里一切都好，云清辞也在渴望着父兄被释放，自己被接回去的那一天，变化终究发生在最后几日，可以说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连续几天里身边人惨死，衣物被夺，那般冷的天气，他无棉服御寒，也无被褥暖身，更无炭火热房，那时云清辞才明白，李瀛真的要对他下杀手了。
也许正如翠茜所说，他是贵人的身子贱人的命。云清辞锦衣玉食二十多年，何曾受过那般委屈，于他来说，与其被冻死在无人的角落，倒不如登楼自戕，至少临死前所见之景还能自行选择。
此刻提及，除了是真的想吃，其实也是在试探李瀛。
若当真是重生来的李瀛，应该会说去差人买来，因为他条件反射地会想到前世那个东西是宫外的，若他当真这样回答，云清辞就能推断他的确是来自八年后。
但李瀛到底是李瀛，他的回答滴水不露，说遣御膳房去做，一方面很符合他身为天子对食物不甚了解的身份，也完全避开了自己可能是重生的问题。
如果他不是来自八年后，这一切都说得过去，如果他真的来自八年后，那么隐瞒他这一切，就可以称得上是别有用心了。
他必须要尽快把这个假设排查掉。
云清辞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继续多问，避免打草惊蛇。
他之前没有想过李瀛一样重生了，所以在他面前从未刻意掩饰，不出意外，对方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来自八年后。
可这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自己重生呢？李瀛前世能杀他一次，今生也一样可以杀他第二次，他是怕自己知道了之后，再也不做他的人质了吗？
拥有未来记忆的李瀛怎么可能如此软弱，还需要他这一枚棋子来牵制相府呢？
他理应已经强大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不是么？
云清辞重生之后如以前一样嚣张跋扈，是因为他确定李瀛舍不下他这枚棋，故意要骑在他头上撒野，让他只能忌惮而不敢言语。
但现在，这个方法或许依然适用。
若是重生的李瀛，绝对不会忍他造作太久。
重生前的李瀛或许不敢杀他，但重生后的李瀛，极大可能会对他下杀招。
只要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与行动就知道了。
“你若是想吃，通知御膳房便是，何须委屈自己苦等以后？”
云清辞按下不提，李瀛倒是上赶着来了。
这隐隐带着些讨好的模样，若说是前世的李瀛，好似根本站不住脚。
云清辞只好道：“这会儿通知下去，等到做出来，我都该睡着了。”
李瀛颌首：“那便明日再吃吧。”
乐师很快前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婀娜的舞女，桌上摆满珍肴，云清辞则与李瀛一同坐在了桌后棉凳上，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稳稳端坐，目光落在一众乐师身上，微微一怔。
“阮怜，你为何又过来了？”
阮怜起身行礼，答：“先生以为君后还是叫我们几人一起，故而就喊上了草民。”
他有些迟疑：“若君后不愿见草民……”
“不不。”云清辞忙道：“我愿意，就是担心你的伤势。”
李瀛的一瞬不瞬地望着阮怜，后者似有些受宠若惊，谨慎道：“劳君后挂记，草民无碍。”
话落，却掩着唇轻咳了几声，淡淡血迹被抿在唇内，他唇色此刻本就苍白，那一点血迹就看的尤为明显。
云清辞当即站了起来，担忧道：“你怎么了？”
李瀛低低开口，语气阴沉：“阮乐官若是觉得不适，便先回去休息吧。”
阮怜的手指本已经按在弦上，听罢下意识去看云清辞。后者难得觉得李瀛说的有道理，刚要赞同，便见阮怜目若秋水地望着云清辞，幽幽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让君后……与陛下尽兴才是关键。”
云清辞听出他大抵是想说，让自己尽兴才是关键，李瀛不过是捎带，不禁愉悦起来。
往日大家提及君后才是顺带，这个阮怜倒是上道的很。
他瞥了一眼李瀛，后者目光幽暗，看不出喜怒。
重生的李瀛……能在这种情况下，忍他多久呢？
但如果李瀛不愿忍他，势必会先拿阮怜开刀，云清辞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暗道要及时通知青司派个人暗中保护他才行，若李瀛一有异动，他也好及时知道。
又闻李瀛再次开口，一派温和：“还是不要强撑了，来人，送阮乐官回乐坊。”
柳自如刚要安排，云清辞就道：“罢了。”
“来都来了，就先边儿上坐一下吧，待会儿跟大家一起回去。”他又吩咐下去：“金欢，你再去安排一副碗筷，乐师受了伤，好好补补。”
阮怜越发受宠若惊：“草民不敢……”
“让你坐就坐。”云清辞命令之后，又去看李瀛，歪头道：“陛下觉得臣的安排可有不妥？”
李瀛与他对视，乌黑双眸沉如深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压着巨石，缓缓道：“就依君后。”
云清辞弯了弯眼睛。
厅内笙歌曼舞，云清辞十分高兴，扭脸去跟阮怜交谈：“阿怜籍贯是哪儿？”
“草民是灵州人。”
“我瞧你仪态甚佳，应当家世不错，怎么跑进宫中乐坊来了？”
“家道中落，一言难尽。”阮怜垂下了睫毛，道：“草民之前在上阳城的满春楼奏乐，后来遇到了乐坊的袁先生，方得以在宫中谋职。”
云清辞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怜悯之色。他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临死前的那几日，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可以说刻骨铭心。
不敢相信阮怜是如何从富家公子变成一个伶人的。
来到宫里，还被狗皇帝欺负。
他忽然瞪了李瀛一眼。
后者正在审视阮怜，乍然接到这个眼刀，神色微愣。他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少数酒液顺着他的嘴角绵延到脖颈，擦过喉结滚入领口的衣物间。
放下酒杯的时候，云清辞又去与阮怜说话了，他看上去轻松而自在，并没有因为李瀛坐在身边而有半分避嫌。
太坦然了。
坦然的再也找不到昔日对他的半分在意。
等到云清辞发现的时候，李瀛已经下肚了一整壶酒，他挥手找来了近侍，吩咐道：“再来一壶。”
柳自如道：“陛下，您若喝多了，明早起来只怕又要头痛。”
“朕休沐了，心里高兴。”李瀛的眸子被酒气熏得一片潮湿，道：“今日要不醉不休。”
云清辞接口：“再去拿几壶来，反正要过年了，近日没有朝事，让陛下放松一下。”
柳自如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李瀛自打登基就有些轻微的偏头痛，平日还好，可一旦饮酒，就会头痛欲裂，所以云清辞一直记得这一点，哪怕再盛大的日子，都不会让他多喝。
他看了李瀛一眼，后者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眸中湿气更重，道：“你看，君后都不管我……你多管什么闲事，快，快去。”
柳自如只好松口让人前去，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云清辞，后者已经又转向了阮怜，与他聊起灵州的风景来：“我只听说，未曾去过，没怎么离开过上阳……阿怜见识可真多啊。”
阮怜腼腆地笑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方才咬破的舌尖泛出隐痛，不停饮茶才能冲尽唇间血腥。
状似不经意般又瞥了天子一眼，后者已经背对着君后趴在了桌案上，一只手高高举着玉壶，对口浇下，也不知那些酒是进了嘴里，还是倒在了领子里。
他温声道：“听说君后的大姐嫁给了灵州萧家，未去探过亲么？”
借酒浇愁的李瀛瞳孔微缩。
云清辞道：“没有，山高路远，马车颠簸，我也不愿折腾。”
阮怜语气含着些笑意：“君后身体娇贵，确实不便折腾。”
云清辞哈哈笑了起来。
耳边忽然传来茶盏破碎之声。
漫漫水袖倏地垂落，舞女紧张，乐师停奏，纷纷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天子好似已经醉了，伏在桌案一动不动，方才应是广袖扫过，不慎打翻。
云清辞看了一眼，道：“陛下醉了，今日便这样，都散了吧。”
阮怜与众人一同起身聚到前方，行礼告退。
一阵悉嗦之声，阮怜将琴抱起，最后一个离开，他又掩着唇咳嗽了几声，云清辞这才将视线从天子身上收回，想起他的伤势，顺口吩咐：“你回去先好好休息，过两日宫中宴客，就不必参与了。”
“谢君后恩典。”
阮怜最后望了天子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李瀛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眼角无声漫上潮红。
云清辞起身，从后方绕到了他面前去。
男人白皙的脸上此刻一片淡红，这抹红从他脖子一路蔓延到锁骨，在上面留下一片苍粉。
他满身酒气，胸口湿了一大片，脸和脖子上也都是酒水的痕迹，云清辞推了他一下，又推了他一下，道：“陛下？”
李瀛睫毛掀起半边，又沉沉合上，拧着眉闷哼了一声。
柳自如道：“陛下最近头痛越发厉害，今日饮了这么多的酒，明日只怕要受不了。”
“他高兴。”云清辞道：“又没人逼他。”
“……那臣命人去准备一些解酒汤？”
“去吧。”云清辞托腮看着醉醺醺的天子，伸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道：“李瀛，李瀛，你看看我？”
李瀛迷离地张开了眼睛。
醉酒，正是敲打的好时机，他知道李瀛不常饮酒，故而不胜酒力，酒后基本问什么就乖乖说什么，老实的很。云清凑近了他，继续道：“我是谁？”
李瀛不出声。
他继续凑近，软软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目光也是柔软无比的，但这一瞬间，李瀛却仿佛从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面前的云清辞变了模样，乌墨长发缓缓溢出鲜血，他呼吸急促了起来，微微张大了湿润的眼睛。
“李瀛……”云清辞抬高下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用更轻更柔的声音说：“你看到我的尸体了么？”
“嗯——”李瀛忽然抱住了头。
像是无数柄尖锐齐齐刺入颅内，疯狂地搅拌起来。
他的眼睛一瞬间涨得通红，血丝浮出眼白，额头青筋乍现。
云清辞屏住了呼吸，他伸手抓住了李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李瀛，你记得我吗？”
“阿辞……”李瀛艰难地吐息，面上浮出狰狞的痛楚：“我，疼。”

第27章
云清辞才不管他。
李瀛难得饮酒，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件事，否则以李瀛的谨慎，他再想搞清楚，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他从来不否认李瀛的能力，他也清楚自己哪怕重生，若真的遇到重生的李瀛，也许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件事对他很重要，这关系到他的家族，还有他无从排放的恨意。
“认识，我认识。”李瀛额头冷汗直冒，缓缓说：“阿辞，我疼，头疼。”
他饮了酒是会头疼的，饮的越多就会越疼。
云清辞只感觉最后一层窗户纸即将捅破，他不管不顾地更加抓紧了李瀛，呼吸发紧：“李瀛，你是不是来自八年后？”
李瀛重重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色痛苦又挣扎，像是很费劲地想了半天，才哑声说：“不是，阿辞，不是的。”
云清辞手上的力气顿时松开。
柳自如只看到他忽然凑近李瀛说了什么，然后就忽然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他顿时提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勘破了什么天机。
但来不及思索更多，他便几步上前，道：“君后有所不知，陛下近日常常头痛，已经去太医院扎了几回针，这会儿说头痛，定然不是做假。”
云清辞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李瀛不是做假。
并且，他方才只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李瀛有没有见他跳楼后的样子，也不觉得前世的李瀛会因为提到他的尸体而突然头痛欲裂，他既然敢杀他，难道还不敢面对他吗？
再说，喝醉了的李瀛，是从来不会撒谎的。
他既然说不是来自八年后，那就一定不是。
为什么偏偏这会儿犯了头痛。
云清辞拧起了眉，看他疼的汗水淋漓的模样，到底还是站了起来，道：“传太医来看。”
柳自如眼看着他走向屏风后，心中一抽，道：“君后。”
云清辞扭脸看他。
他当真是个敢爱敢恨的人，爱的时候如痴如狂，放下的时候也是云淡风轻。柳自如叹了口气，道：“君后便允许陛下今日宿在这儿吧。”
“嗯。”看李瀛这个样子，只能睡他这儿了，云清辞道：“先扶进去吧。”
银喜与金欢上前搭了手，把疼痛不堪的李瀛扶到了床上。
然后柳自如来看云清辞，后者坐在一旁道：“愣着干什么，扒他衣服啊，你想让他这么睡啊？”
柳自如：“……”
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您亲自做的么？
柳自如当爹又当娘，当牛又当马，认命地去为李瀛宽衣，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然后被重重甩开。
李瀛痛苦不堪地道：“不要碰朕。”
柳自如无奈道：“陛下，是臣，柳自如，您若不宽衣，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不。”李瀛背了过去，继续抱着头，声音从双臂间溢出，有些沉闷：“不会。”
云清辞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果茶，抬眼看过去，柳自如一脸为难地看向他，道：“君后您看……”
“你们两个上去按住他。”他吩咐金欢银喜。
这两个孩子大点儿的也才十七，银喜更是十五都没到，一听到他这话，都有些紧张，云清辞横过去一眼：“去啊。”
两个人只能上前去按李瀛，李瀛头痛到极致，察觉有人靠近便蓦然挥袖，两个太监齐齐落地，银喜摔得龇牙咧嘴。
柳自如暗道好险没我，他看着在床上疼的蜷缩的男人，忍不住道：“我的陛下，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许碰朕。”李瀛疼得呻&#183;吟，嗓音又低又哑：“君后，会生气。”
云清辞正好吃掉了茶盅里的一块苹果，他抬眼看向床上的男人，有那么几息的时间里，他怀疑李瀛是不是根本没醉。
可是如果没醉，在他已经和李瀛都坦白了，李瀛也默许他可以随意和伶人玩乐的情况下，有必要刻意演这一回么？
可如果他醉了。
岂不是说，李瀛清楚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也在乎他的喜怒。
李瀛在乎他。
那他为什么要把他赶出宫，为什么要骗走他的青司，为什么任由银喜与金欢被杀，为什要将相府满门下狱，为什么任由他走到择地自戕的地步？
他是从什么时候，连喝醉的时候都会骗人了。
云清辞放下了茶盅，起身走了过来，他轻轻摆手，柳自如就立刻意会，招呼金欢与银喜一起离开。
云清辞坐在了床沿，开口喊他：“李瀛。”
李瀛背对着他，低低地喘息，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云清辞爬上了床，用力拽了他一下，没弄动，于是拿脚踢他：“李瀛！”
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而来，将痛感冲散，李瀛终于抬起了头，迷茫又殷切地望向他。
“阿辞……”
“是我。”云清辞说：“躺好，你身上都是酒，得把衣服脱了。”
李瀛额头又尖锐地抽痛了几下，他冷汗淋漓地喘了口气，还是听话地躺平了，他看上去很疲倦，又似乎带着点眷恋，拿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云清辞。
后者坐到了他身上，一边为他宽衣一边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过废后。”
“是。”
这应该是实话。
云清辞没有生气，这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冷冷道：“起来。”
李瀛听话地坐起来，还是看着云清辞。
“看我干什么？”
李瀛低下头，被他踢了一下：“说啊。”
“……阿辞，好看。”
“我这么好看，你为何要想着废后？”
“……”
“说。”云清辞再踢他，李瀛睫毛抖了抖，道：“阿辞，太凶。”
“你说什么？”
李瀛外袍被扒掉，露出了里头的纯色单衣，他指尖捏了一下袖口，忍着头痛，眉头紧锁，道：“阿辞，太凶。”
云清辞被他气笑了：“我凶，因为我凶，所以你就要废了我？我为什么会凶，你反思过自己吗？”
冷汗自额头滚落，李瀛呐呐：“对不起。”
固然外袍去了，李瀛身上还是难掩酒味，云清辞准备去喊人给他擦身。
他翻身下了床。云清辞知道李瀛醉酒的时候只能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多的他没那个脑子整理出来，所以他极少饮酒。
身后传出低低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再与阿辞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
云清辞停下动作，背对着他。他忽然忆起，李瀛其实与他提过和离，在第一个宫妃进宫之前。
那段时间里，李瀛变得沉默寡言，偶尔盯着他发呆，几次想说什么，都欲言又止。
云清辞担心他有事憋在心里不好，于是一边带他出去散心，一边旁敲侧击，他告诉李瀛：“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会与你一起分担。”
终于在一次酒后，李瀛与他提起了一个女子，她叫张绵，是他大舅的女儿。
云清辞记得这个人，太后在他们新婚不久就意图将张绵指给李瀛，被李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母子之间还爆发了一场冷战。
这件事，云清辞还是从太后那里知道的，他那时高兴坏了，再之后，李瀛挺了一年多，后宫始终只有云清辞一个人。
但那次醉酒，他不敢去拉云清辞的手，只是一直低着头，慢慢地与他说着，他说自己撑不住了。先帝去世的过于匆忙，从发病到失去声息，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李瀛疯了一样冲入江山殿，扑跪在他床前的时候，对方只来得及扯了一下嘴角，眼中的光便彻底散了。
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瀛，猝不及防地接下了这一座江山，群臣、百姓、社稷、民生，所有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兜头朝他砸了过来。
现在，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择妃入宫，以制衡朝堂。
他告诉云清辞，自己保不住年少时对他许下的诺言，在帝位与对他的忠贞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
这对于云清辞来说，毫无疑问是一道晴天霹雳。
但李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更加震惊。
“阿辞，我们和离吧。”李瀛终于看向他，“你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云清辞不是不能理解，但他的情感上却无法接受。那一晚他缩在床内红着眼圈，李瀛则站在床前一直看到他睡着。
云清辞想了三天，他想清楚了，他把自己感动的不行，因为他决定为李瀛舍弃一部分坚持，他答应让李瀛迎妃入宫，唯一有一点，他不许李瀛碰她们。
李瀛看上去并没有高兴：“清辞……”
云清辞霸道地拉住他的手臂：“你别想我放过你。”
他离不开李瀛，他知道自己离不开他，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李瀛。
也许是因为他黏人黏的太厉害，李瀛可怜他，也许是因为李瀛本身就带着私心，出于某些原因不愿与他分离。
有妃子进宫了，一个，两个，三个。
有些事情可以理解，但不代表可以接受。云清辞终究不是大度的人，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信任李瀛，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每逢去太后那里，对方都会告诉他，哪个宫妃去给李瀛送了吃的，哪个宫妃又给李瀛做了衣裳，还问云清辞，觉得哪个宫妃更漂亮，以后生出的小皇子如何如何。
云清辞变得多疑，不管是别人给李瀛送了什么，他一定要翻出来。
李瀛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去太慈宫，他不止一次地勒令太后不许再插手自己和云清辞的事情。
但在云清辞眼里，这样做的李瀛变得更加可疑。
他认为李瀛不过是想要蒙住他的眼睛，捂住他的耳朵，让他成为一个不听不看不言不语的傀儡。
于是，他们开始爆发争吵，李瀛开始排斥他，无视他，不愿见他，而云清辞，在一次又一次的被针对里，也越来越极端。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
那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缠着纱布，因为云清辞不想看到那道伤口。
也许，这个时候的李瀛，真的是这样想的。
他永远都比自己更为理智，更为深沉，更会算计，也更为成熟。
他转了过来，问李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找我？”
“我……后悔了。”
云清辞讽刺地笑了。那一点点回忆未能激起他对李瀛的半分同情，只觉得他贪婪而可恶，他要鱼与熊掌兼而得之。
“李瀛，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宠幸其他人？”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要除掉相府？”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杀我？”
“……”李瀛凝望着他，有些微醺，又有些认真：“从未。”
云清辞抿了抿唇。
他信了。
也许，这个时候的李瀛，真的没有想过对付云家，也许他真的曾经喜欢过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的李瀛不对他下手，不代表以后的李瀛不会。
他是亲耳听到李瀛的圣旨将云家满门下狱，也是亲身经历被打入冷宫，因为活不下去而只能自戕。
“最后一个问题。”云清辞死死盯着他：“你有没有将我父兄抄斩？”
李瀛按着太阳穴，慢慢摇了摇头。
屋外传来了动静，柳自如上前来告诉云清辞：“太医来了。”
云清辞只能暂时让开。
他相信李瀛喝醉的时候不会撒谎，如果他是八年后的那个李瀛，今日的很多答案都不会是这样的。他知道李瀛对相府下手了，八年后的李瀛也会知道。
太医给他扎了针，让他喝了解酒汤，之后又留下了一个方子，让人去御药房抓药。
安排好这一切，李瀛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的熏香夹带着酒气，云清辞躺在他身边，忽然重重踢了他一脚，男人眉心微拧，像被什么驱动着一般，无声地往里面挪了挪。
云清辞闭上眼睛，思绪紊乱，迷瞪了一会儿，倏地想起什么，扭身爬到了李瀛身上，抓着他用力摇：“李瀛！你给我醒醒！”
他发现自己刚才的用词过于模糊，问李瀛是不是来自八年后，因为他对八年后有执念，可如果李瀛是来自十八年后，二十八年后呢？
岂不会完美避开他的提问？
还有有没有杀掉父兄，如果他来之前相府众人还没有推去斩首呢？
虽然这两个问题有些矛盾，可云清辞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李瀛！”
沉睡的李瀛神情变得十分难受，他费劲地张开眼睛，云清辞已经迫不及待地道：“你有没有封过宁妃为贵妃？”
他的眼睛放着光，因为即将要撕下李瀛的真面目而激动到战栗。这个问题，一定不会出错。
“……没有。”李瀛重重合上了眼睛。
云清辞：“……”
他迷茫极了。
真不是，那这一切如何解释呢？
他闷闷不乐地躺了下去。
一侧，因为饮下解酒汤而逐渐清醒的李瀛，呼吸变得绵长而压抑。
第二日，云清辞又是睡到日上三竿，他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忽然浑身一僵。
清淡的膳食里，一个白瓷碗碟上放着一个看上去分外熟悉的酥饼。
与他前世吃过的几无二致。
云清辞指着那酥饼，问：“何人送来的？”
“御膳房里。”银喜回禀：“听说是陛下一大早亲自去安排的。”
云清辞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
狗皇帝，是在羞辱他吗？昨晚逼问了他半天，半个有用信息都未吐露，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厢，江山殿，柳自如望着冠服端严的天子。
对方正在将所有宫妃的牌子一字排开，选妃一般细细斟酌着什么。
他想起君后昨日失控问的那句话，心中百般疑问不知如何开口。
李瀛的手指洗的很干净，除了袖口处的面粉，很难让人想象他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御膳房，甚至亲手做了一道酥点。
“有什么话，就说。”
李瀛开口，随手将一个宫妃的牌子丢入了火盆。
柳自如神色犹豫，没有直接问您是不是真的来自八年后，他斟酌道：“陛下，既然有意隐瞒，又何必，亲自送上门去？”
“因为，”李瀛顿了顿，轻声说：“他爱吃。”
虽未明说，可短短几句话，却蕴含着相当大的信息量。
柳自如一时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第28章
李瀛仔细端详着这些牌子，像是在审视一个又一个的利益筹码。
江山殿内一片寂静。
柳自如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天子没有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用眼神恐吓他不该问的不要问，那就代表，他对自己绝对信任。
这让他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柳自如忍不住，又问：“您是，如何学会的这个手艺？”
“他总是要吃。”又一个牌子被丢入了火盆，李瀛慢慢地道：“本想日后，一切尘埃落定，做给他的。”
“八年后的君后……”柳自如说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匪夷所思：“难道……”
“朕害死了他。”李瀛喉结微动，道：“朕，害死了他。”
柳自如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日李瀛醒来会如此癫狂，为什么君后开始变得冷漠淡然。
上天何其残忍，给了陛下重来一次的机会，却还让君后重来一次。
倘若只有一人来自八年后……
柳自如轻轻吁出一口气，道：“那鲜肉酥饼，坊间没有听过，今日您主动送饼，君后定能发现。”
“他信我。”李瀛开口，神情不知是在悲还是在喜：“他一直觉得，只要我喝醉了，就不会说谎。”
柳自如心头发紧。
“……我是不会说谎。”李瀛说：“但我已经露馅了。”
“他太信我，只以为我醉了，无暇多想，会顺着他的话给出答案。”他凝望着手中木牌，道：“只要他再问一次，那么我不管怎么说，都是错的。”
他的确不是来自八年后，他是来自二十年后。
他本该不知道云清辞在问的是什么意思，但喝醉了的他不会撒谎，只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敢说，云清辞就敢信，但云清辞从来都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哪怕重生了，在怀疑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他一定还会再行动。
后来他又骑到自己身上逼问宁妃就能看出来。
只要接下来，云清辞在他清醒的时候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就一定会得到答案。
如果他回答不知道什么意思，云清辞就会明白，醉酒的他给出的答案是条件反射。
换句话说，他会了解，醉酒的情况下，李瀛也听懂了他的问话。
而清醒的时候，他没有说不是的权利。
所以，送饼，只是单纯为了讨好。
木牌一个又一个地被丢入火盆，火焰迅疾而猛烈，嗤嗤窜起尺高。
等到所有牌子尽数焚毁，李瀛抬起了头，道：“这些人，皆给予补偿，放出宫去。”
这是要遣散后宫！
柳自如意识到，他方才端详这些牌子的时候，大抵是在衡量这些宫妃背后的势力。他来自未来，坐了那么多年的帝位，于是更加谨慎，哪怕是遣散后宫，也要确认自己能够掌控得住这些世家。
也许，他从那日醒来便想过这件事，只是政务太多，一直到闭朝才有时间细细整理。
他提醒：“明日便是年三十，这个时候遣散，只怕世家会有意见。”
“那便年后。”
云清辞在看到那个饼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先测了下毒，排除了李瀛想毒死他的想法。
好个李瀛。
送个饼还敢算计他。
虽然前世他吃过的那个鲜肉酥饼味道很好，可其实外形跟其他烧饼并无不同，若真说起来，也不过就是因为里面夹了肉，所以比一般烧饼更为饱满。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瀛大抵知道他多疑，故意顺其自然将计就计，目的也许是为了向云清辞证明自己并无刻意隐瞒——
如果云清辞没有确定这件事。
那他就是真的坦然，真的不知道云清辞在说什么。
如果云清辞猜出来了，他就是为了想满足云清辞的口福，几乎不顾这件事可能让他的秘密泄露的风险。
好生感天动地。
李瀛重活一世，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云清辞丢了酥饼，端起碗来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收拾了一下，命人端起酥饼起身去江山殿。
明日年三十，宫内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云清辞弃了銮驾，棉靴踩在雪地里，让冷空气将发烫的大脑一寸寸地降温。
他倒是要看看，李瀛清醒的时候，要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清辞。”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云清辞停下脚步，太后端坐在銮驾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笑吟吟，目光却带着冷意：“你好久没来哀家宫里了，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
云清辞本想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在宫里，跟李瀛的牵扯还未理清，尽量还是不要与太后有争执。
但太后今日既然拦住了他，只怕此刻乖顺会让她觉得李瀛已经当他是个弃子，肆无忌惮。
还是要尽快寻找脱身之法，他道：“自然不如母后过的好，听闻母后近来时常出宫探亲，不知家中一切可好啊？”
太后家里死了人，怎么可能安好。
“哈。”但她到底是太后，扬声笑了下，道：“君后惦念的是，哀家正好也许久未曾与君后谈过心了，今日雪脊，太慈宫的几株梅也都开了，你便陪哀家一起去饮壶茶吧。”
“儿臣这几日染了风寒……”云清辞说着，重重咳了几声，哑声道：“连带着肺部旧伤复发，担心给母后过继了病气。”
“巧了，哀家最近常回侯府，正好得了几剂治肺的药，来人，扶君后去太慈宫。”
云清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软软地往后一倒。
金欢银喜均懵了一下，急忙道：“快，快去请太医！！”
银喜当即毫不犹豫地跑了开。
太后冷笑，好个云清辞，如今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居然还敢在她面前耍这等花招。
她一边命人去撵银喜，一边也道：“快把君后扶上哀家的銮驾，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真是不爱惜身子。”
追银喜的太监正是周兆，他一个猛扑向前，银喜顿时不受控制地被他压在了雪里。
他拼命挣扎，乱雪纷飞，场面一片混乱。
恰逢这时，一声厉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周兆吓得不轻，急忙丢开银喜跪在一边。
银喜一眼看到龙靴，急忙道：“君后昏倒，被太后强行带回太慈宫了！”
云清辞一上銮驾，就直接自动无意识伸开腿脚占了个全。
他霸道无比，太后无轿可乘，只能命人将他抬回去，自己提着裙摆跟在轿后。
抬轿的一路疾行，云清辞悄悄抬眼，忽然喊了他一声：“嗨，母后。”
太后抬眼看他，见他一脸舒坦地托着腮欣赏自己，脸顿时绿了。
待回了太慈宫，看哀家如何收拾你。
她捏紧手指。
銮驾很快来到了太慈宫。
太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仪态全无，她脚程慢，足足落后了一大截。
云清辞靠在已经停下的銮驾上，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难免要与太后斗个高下了，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胆子直接杀了自己。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铁甲之声，有脚步声快步传来。
身旁有人开口：“参见陛下！”
玩手指的云清辞顿时重新躺了回去，继续装昏。
李瀛疾步来到他面前，望着对方软软靠在銮驾上的身影，呼吸顿时一紧，道：“去请太医了没？”
“已经着人前去。”
李瀛压抑着呼吸，额头青筋跃起又平复。
他克制地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云清辞的鼻间。
呼吸很轻，但还有。
他重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将身上的大氅拿下来，给云清辞披在了身上。
过于紧张，竟完全未发现云清辞是装的。
太后被秦芫背着来到太慈宫门前的时候，整个宫已经被禁军围起。
她悚然一惊，急忙从秦芫身上下来。
这个宫里，能够调动禁军的还有谁，几乎不言而喻。
但她有些不敢相信。
李瀛真的疯了吗？
居然带人包围了她的太慈宫，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母不成？！

第29章
她仔仔细细整理了仪态，绣花棉靴踩在阶梯上，裙摆跨过门槛儿。
銮驾正在院中停着，云清辞‘昏迷不醒’，李瀛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耐心地守在他身侧，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察觉太后行近，他才转脸过来。
那日法驾接人，太后就察觉他眼神与往日不同，如今被他一看，更是遍体生寒。
她轻笑了一下，道：“皇帝今日，怎么这般大的排场？”
“听说母后一路疾行，君后又昏迷不醒，朕担心是否有刺客作祟，故而遣人前来护卫。”李瀛平平凝望着太后，道：“看母后这一路小跑，鬓角都出汗了，可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张太后当然不能说她急匆匆赶回来是要对云清辞小惩大诫，亲弟被杀，统兵之位被夺，张家如今对云家可谓恨之入骨，尤其憎恨云清辞。
但李瀛这副明着护她，暗着针对的模样，她只能道：“是清辞突然发病昏迷，哀家急着带他回来宣太医查看，这不，銮驾都让给他了。”
“哦？”李瀛上前一步，道：“不知君后为何突然发病？”
他的靠近让太后浑身紧绷。
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此刻比她高了太多，负着手垂眸看她的时候，像极了君临天下，带着睥睨与赫赫天威。
她忽然感到恐惧。
当年任由她拔苗助长的太子已经长成一代新帝，可他明明应该敬重她，畏惧她，就像以前一样，即便知道她的教育有些不择手段，也依旧对她感恩戴德才是。
毕竟，她是爱他的母后啊。
她本该罩在他的头顶，如暗沉沉的云，如晴朗朗的天，予雷霆或赏雨露，皆随她心情才是。
张太后无声地后退一步，强笑道：“许是天气冷了，他旧疾复发罢，哀家不过与他问个好，未料这孩子说昏就昏，实在是叫人担心。”
她说罢，复又看向云清辞，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李瀛道：“朕还以为母后在因为舅舅的事，迁怒君后呢。”
他毫不避讳谈及此事，太后的脸色当即微微发青，她忍了又忍，还是未忍住来望向李瀛，难掩怒意：“你还知道哀家会迁怒？就因为他夺了云清辞的釉采，他便该死了吗？！”
“何止。”李瀛嗓音轻慢，娓娓道：“朕有实证，他曾带兵包围城郊民家，强占民女，将其父活活打死，草草掩埋，那民女也是横着从侯府后院出去的。”
其实还有很多，但那都是前世了，这则是最近扶持张家上位的几年来，极为严重的一件事。
张太后眸子撑大，嗫嚅道：“竟，竟有此事？”
“抢夺君后釉采便能看出他熟门熟路。”李瀛带着些意味深长道：“朕将舅舅赏给外祖父亲自处置，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竟然把这当做恩赐？！
这分明是杀人诛心，用心险恶！
张太后指甲陷入肉中。
他是如何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的？还是在她这个母后面前。
“念在母后久居深宫，不知张斯永为恶之事，朕便未曾前来打扰。”李瀛终于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沉沉望向云清辞，道：“但母后为了舅舅之事迁怒清辞，看来是近日常去吊唁，在张家听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是敲打！
太后悚然一惊，道：“绝无此事！哀家就是，乍然失去弟弟，心中有些过不去……”
“那就是太后悲伤过度。”
“是……”
“要好好休息才是。”李瀛道：“今日带来的这些禁卫便留守太慈宫，保护母后不被打扰。”
张太后脸色一白。
李瀛缓声道：“明日三十，宫宴嘈杂，母后也不必去了。”
张太后猝然抬眸。
这是，软禁。
云清辞暗暗提起心眼。
李瀛真是好会算计，当初杀张斯永的时候就说了釉采若不交出，便让张斯永陪葬，交出釉采，却又是欺君。
今日敲打太后，几乎是一样的手段，太后若承认是张家怂恿，那张家势必要褪一层皮，可说是悲伤过度，又被他顺势软禁。
这个时候的李瀛，远远不该那么游刃有余。
但不管怎么样，他心里还是高兴的。看来这一世他可以欣赏李瀛与太后的母子大战，他若除了张家，便是失去了左膀右臂，届时云家一家独大，他岂不是更加敢怒不敢言？
这个时候顶撞天子只会造成反效果，太后只能郁结于胸，忍气吞声。
柳自如开口：“太医来了。”
太医背着木箱刚要行礼，就被李瀛拦下，方才面对太后时的压迫感一扫而空，道：“不必多礼，快来看看君后。”
“嗯……”在太医上来之前，云清辞幽幽转醒，无视了太后的怒视，一脸迷茫地道：“我这是在哪儿？”
李瀛一步跨到他面前，想要伸手碰他，又小心缩手，温声道：“你在太后宫里。”
云清辞端详着他对自己的态度，一边暗暗计较，一边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不重要。”李瀛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后有心针对之事，道：“朕马上带你回宫。”
“哦。”云清辞软软地重新靠了回去，悄悄瞥一眼太后，道：“我觉得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那便不要动了，就着母后的銮驾回宫吧。”没有经过太后的同意，李瀛直接下了决定：“母后而这么疼你，定会答应的。”
被迫答应的张太后：“……”
这夫夫俩一唱一和，分明是要没收她的銮驾。
太医确诊了云清辞没有大碍，刚抬回来的銮驾又原路返回。
目送‘虚弱’的云清辞被抬走，太后缓缓步入宫中，平静的神情逐渐狰狞起来，她挥手扫落桌案上所有物品，大怒道：“几个贱民的命也配与斯永相提并论？他若是念半分情意，岂会对舅舅下手？！我看他是被云清辞迷了心窍了！！！”
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她才终于平复情绪。
瞳孔却忽地一滞。
李瀛此举，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李瀛方才是弃了銮驾飞奔而来，这会儿云清辞继续靠在轿子上，他便只能跟在一侧走着。
两人各怀心事。
一路到了朝阳宫，云清辞依旧装模作样，软软伸手递给银喜，不等对方上前，就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李瀛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快步行入室内。
身体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宽大掌心摸了摸他的脸，云清辞抬眼瞧着他的态度，很多以前理不清的原因，恍惚好像明晰了许多。
云清辞开口，态度没有咄咄逼人，语气甚至是轻柔的：“你是不是来自八年后？”
他果然又问了这一句。
李瀛在床边坐下，抿了抿唇，“酥饼，为何没吃？”
“我怕你下毒。”
云清辞的眸子逐渐蒙上一层水雾，他哀哀道：“李瀛，你跟我一样，重生了吗？”
李瀛垂下睫毛，不敢与他对视。
云清辞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追问：“是不是？你告诉我。”
李瀛并不愿再撒谎骗他，但不欺骗，就只能承认。
额头突突跳起刺痛，李瀛呼吸微重，终于抬眼与他对视。
云清辞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可怜。
是每逢感到受伤之时，会露出的，熟悉的可怜。
李瀛心头针扎般绵密地疼。
“是……”他说：“是我。”
所有一切都有了答案。
云清辞后退着松开了他的袖口，有一瞬间，他希望身边有一把刀，可以让他狠狠捅入这个男人的胸口。
他的肩膀抖动，恨意的种子在一瞬间抽根发芽，转瞬长成苍天大树，树冠撑破胸腔。
但他没有。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冷静无比。
“既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废了我？”
“我离不开你。”
“什么叫离不开？”
李瀛凝望着他，雾潮在眸子里起伏，他说：“我后悔了。”
云清辞的瞳孔扩张，渐渐有一股兴奋地战栗爬上尾椎，他矜持地歪了歪头，认真道：“我不懂。”
“我……”李瀛说：“我后悔，前世，没有好好爱你。”
云清辞的眼眶也无息地扩大了，滔天恶意自心中升腾而起，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又小心翼翼地抿上。
“你是说，你……”他一边回忆，一边问：“你做下这一切，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我？”
“是。”
云清辞垂下脑袋，细细的颈子脆弱而优美，他揪了一下手指，道：“你要与我解释什么么？”
“我当时……”
“其实我并不在乎。”云清辞打断了他，并重新抬起头，道：“我也没那么想听。”
李瀛喉结滚动，把悉数言语尽数吞了下去。
云清辞抱起了膝盖，仔细地把重生之后的事情皆数理了一遍。
他以为李瀛对他早已没有感情了，至少前世的李瀛对他不该有感情，可如果李瀛因为他的死亡而后悔终生，那冰湖、法驾、歌舞放纵，釉采杀舅，痛打宁妃，包括今日软禁太后，似乎都有了充分的理由。
李瀛，在他死后，后悔了，要来爱他了。
多可笑啊。
如果没有这一遭重生，他云清辞早已粉身碎骨。李瀛凭什么爱他？
他有什么资格爱他？
他怎么敢，说爱他。
云清辞攥紧手指，指节发白。
可笑，实在可笑。那日冲进相府的时候，他分明还带着他的高傲，他的帝王尊严，他明明害死了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妄想回到过去。
如果自己没有重生，那么此时此刻，李瀛就可以将一切抹平，继续享受他如痴如狂的爱，继续被他奉为神谪。
而他被逼到择楼自戕，不过只是为了唤醒他，让他明白……喔，原来我历经千帆，所爱依旧是你。
李瀛后来对他的放任，也不过是因为，发现了他其实来自八年后，于是他不敢面对，只能小心翼翼捧着自己。
云清辞说：“滚。”
“阿辞。”
枕下的夜明珠蓦地被抓起来，狠狠掷出。
一声闷响，裹着黑布的明珠重重砸在了李瀛的头上，弹飞入床里侧。
额头处肉眼可见地变得赤红。
李瀛郁郁望他。
云清辞瞪了他一会儿，神情逐渐变得无辜：“对不起啊。”
“我失控了。”
“我啊，只是太恨你了。”
“……你这么爱我，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吗？”

第30章
云清辞觉得可恶，又觉得愤怒。
重生之后他回忆过去，发觉曾经所有的爱意都蒙上了阴谋诡计。
他笃定了李瀛对他无情，故而也不愿对他露出半分情绪，甚至连恨意都被刻意收敛。
他终于撕下了李瀛的面纱，可他在说什么，后悔了，要爱他了。
如果爱的话，前世他身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如果只是后悔的话，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爱你的时候你算计我，你爱我了我就要巴巴凑上去？
他凭什么？！
重生是难得的馈赠，云清辞十分珍惜，他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做一个不需要帝王之宠也一样骄矜的君后，为家族争取更大的利益。
是李瀛一次又一次地凑上来烦他。
明明他以前发脾气闹性子的时候李瀛总是会制止或者拂袖而去，现在他发脾气闹性子都无法再赶走他。
仿佛他真的是在自责，在内疚，想要弥补他一样。
不，他只是想让云清辞感恩戴德，毕竟他都后悔了来重新爱他了啊。
但云清辞就算真的要感谢，那也是感谢让他有幸重生之人，可以让他拥有重新审视一切，重新选择一切的权利。
而不是害他把一切都搭进去的李瀛。
李瀛的额头在红起之后，逐渐又变的淤青，微微肿起。
他五官深邃，古韵悠远，这个伤痕让他看上去有些凄清。
云清辞只觉得解恨。
若是可以，他还想再来一次，把他的脑袋打破打烂，看他还有脸说后悔，有脸说爱他。
“是我的错。”
李瀛开了口，他没有躲开夜明珠，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有不容解释的错误，你若要泄恨，便冲我来。”
云清辞的恨意忽然被重重压下。
他为什么要泄恨，为了让李瀛的负罪感减轻吗？
不，他不要恨李瀛了，他要像李瀛作弄他一样作弄李瀛。
云清辞抱起了膝盖，垂下睫毛，努力思索。
他从未想过李瀛也会跟他一起重生，他凭什么啊，凭什么像他这样机关算尽的人也可以重生？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云清辞又想起来，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重生呢？他偏执善妒一叶障目一无是处，为什么要让他重生呢？
他攥紧了手指，缓声道：“那日你醉酒，说的可都是真话？”
“你了解我的。”李瀛说：“我喝了酒，不会撒谎。”
“但你说你没有封宁妃为贵妃。”
“那是因为喝了解酒汤。”
“我问你……”云清辞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跌落：“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要杀我父兄。”
李瀛嘴唇抖动。
那泪珠未经脸颊，直接自眼中落在衣物里，晕染开淡淡的湿痕。
如他对云清辞有执念一般，云清辞死后，将所有执念都转到了云家身上。
前世当他意识到是自己害了母家之后，内心曾经经受过多大的煎熬，李瀛不得而知，却忽然感同身受。
他克制地伸手，又不敢触碰般缩回：“不是的，阿辞，我从未想过，要杀你父亲，他是我的老师，是靖国辅臣，我怎么可能，想要杀他？”
“你不要撒谎。”
“我再也不会对你撒谎。”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道：“是因为我死了，所以你后悔了，才放过他们吗？”
“不是，我没有，那一切都是……”
“好了。”云清辞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如果你没有杀我父亲，那让我们重生，大概就是要解决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他不愿再听。
也许是情绪上依旧无法原谅他，要给自己留一个恨他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完全不在乎李瀛究竟做了什么。
云清辞素来是这样的人。
厌恶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给自己再原谅对方的理由。
就跟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样，不管对方做了什么，他都可以说服自己，全心全意地等待。
以前，云清辞对他说了无数次，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吃饭，我等你一起，我等你解释，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也许，他在冷宫的那些日子里，也一直在等他，等他去接他回朝阳宫。
曾经的云清辞没有等到。
所以，这辈子，他再也不想把耐心放在他身上了。
“李瀛。”云清辞说：“我们和离吧。”
李瀛一动不动。
“我没办法继续跟你在一起，没办法继续做你的君后……你我都带着记忆重来，我玩不过你。”
他很坦然。
云清辞下了床，平静地来到桌案前，然后拉开抽屉，里面露出一块熟悉的木雕，正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青司还给你。”云清辞拿起来，道：“这是你鼓励我建的，当年你说，希望我可以有自保的能力，希望我去看看这个世界，而不是总是黏在你身上。”
“我见识太少了，所有一切都是你手把手教的，说我为你创立青司，倒不如说是你为我创立。”
“你后来收走了你的青司。”云清辞自嘲地道：“甘黎跪下来劝我，他说你不怀好意，我一个字都没信，我还告诉他，青司本就是你的，只效忠你李瀛一人，若你我一同遇袭，当舍我而保你，因为你比我的命还重。”
李瀛还是一动不动。
云清辞走了回来，缓缓道：“你要的，都给你，李瀛，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我会离开上阳，去拿这一次新生，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希望你永远都记住，云家、秦家、萧家。他们都是忠臣，前世是，今生也是。”
“只有我。”云清辞说：“我再也不会忠于你了。”
他的手伸过来，掌心木牌纹理精致，表面光滑而干净，不大一块，是李瀛曾经一刀一刀刻下的心情，也是云清辞一次一次精心包养的爱惜。
李瀛没有接。
“你不是，恋慕这里的权势？”
“我不配。”
“……栖凤楼，已经交给工部，明年，明年就能开工，最多一年，就可以完工。”
“不需要了。”
“君，君后……对于云家来说，也很重要，只要你在，云家，在世人眼中，永远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要你不对他们下手，云家就不会倒。”
李瀛将手背在了身后。
他像是在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把木牌接过来。
“阿辞……我遣散了后宫，年后，不，今日，今日就可以把她们都撵出去，太后已经被软禁，她再也不能左右你的想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天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头上还有你。”
“我……”李瀛的眼睛红了，“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可以保护你，你可以无法无天，还有，还有阮怜……阮怜给你，你不是，喜欢他么？”
他看向云清辞，呼吸不自觉地收紧：“阿辞，别走。”
别走，别再抛下我。
别再留我一个人。
别……
“我能把阮怜带走吗？”
过了很久，李瀛才说：“他是，宫中乐师，只有你是宫中之主，他才是你的。”
云清辞抿了抿嘴。
好像当真因为阮怜而在犹豫。
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在乎阮怜，他也没想过真的离开皇宫。太后不死，他心中始终都有疙瘩，不把李瀛曾经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还回去，云清辞这辈子都会带着遗憾。
他只是想看清楚，李瀛是不是，真的像他说他那样，后悔了，要爱他了。
他想知道，李瀛对他的爱，有没有他前世的一半深。
他忽然发现，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卑微。哪怕是李瀛也不例外，他居然拿出一个伶人想要牵制他。
和他前世，放任李瀛纳妃入宫，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李瀛跟他不同的是，他总是能够迅速地明白，怎么样可以达到目的。当年他思考要和离还是要让李瀛纳妃入宫，可是考虑了很多天。
李瀛不到瞬息便明白了自己的筹码。
那块木雕挂饰终于和李瀛拉远了距离。
他跌坐在床上。
一个伶人，当真如此讨他喜欢么？那么多条件都不愿接受，提出阮怜，便立刻接受了。
李瀛垂着头，长睫耷下，掩去了所有情绪。
云清辞只当他是放松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李瀛也许真的后悔了。
到底曾经相处了那么多年，云清辞自认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向李瀛确认：“你确定你不会因我再伤阮怜？”
“不会。”李瀛低低地说：“以后他就是你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不是狗。”
云清辞纠正，李瀛没有再答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决定留下了么？”
“嗯。”
李瀛双臂撑在床上，费了些力气站起来，慢慢往外走去。
“阿瀛。”云清辞喊住他，虚伪地问：“你生气了么？”
“没有。”李瀛背对着他，逐渐挺直脊背，温声道：“你方才昏倒，这会儿要好好休息，我命人去给你熬些补汤。”
“你为了我软禁太后，真的没问题么？”
“这些事，你不要操心。”
“遣散宫妃，你可有深思熟虑？”
“有。”李瀛没有骗他。
他不是一时上头才要遣散宫妃，每一个宫妃都是一个筹码，后方势力盘根错节，需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
倒是跟他记忆中的李瀛没有什么区别。在他登基之后，云清辞总是会冒出来，我夫君真厉害的想法，他可以托着腮坐在一旁，看他批折子一整天。他喜欢李瀛运筹帷幄的模样，哪怕那个时候的李瀛尚且还很弱小，但云清辞一直相信他会长成真正的帝王。
跳出云清辞这个角色，也许，他还是可以从容欣赏这个男人。
可惜他是云清辞，为了爱他连命都搭进去的云清辞。
云清辞道：“你不用刻意遣散，反正我不在乎了。”
李瀛脚步微顿，道：“预计是年后遣散，若是今日，会让大家都过不好年。”
“喔。”他考虑的倒也没错，云清辞也不想成为所有世家的靶子：“你稳固好你的朝堂，我才能在宫里玩的痛快。”
“嗯。”
李瀛离开了朝阳宫。
云清辞重新把木雕放进抽屉里，心中终于有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李瀛，你也有今天。
不作弄死你，我就不叫云清辞。

第31章
李瀛出了朝阳宫。
宫墙之下，天子踏雪徐徐而行，身畔只有监官柳自如在跟着。
“去查清楚阮怜的底细，他究竟是不是从灵州而来。”他吩咐：“记得通知齐人卫，埋伏在北宸的靖人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他嗓音沉沉：“要快。”
柳自如应了一声，悄悄看一眼他额头的伤：“陛下，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必。”
他抬手抚过额头，指腹按压，皮肉的痛感远远大不过心中孤寂。
至少，他的君后还愿意对他发脾气。
这厢，云清辞重新上榻，顺手将自己心爱的夜明珠摸了过来。
这个明珠是他跟李瀛刚成亲的时候，对方带着他去宝库里选的，云清辞一眼看中，从此只要睡觉就一定会带在身上。
自打母亲去世之后，他身边的一切都与李瀛脱不开关系。
李瀛几乎是他的信仰。
这男人当年把他打入冷宫，除了没收掉他君后的身份与仪驾，其余一切几乎都照旧，他一样穿着绫罗绸缎，锦衣棉服，甚至银喜可以自由出宫买卖东西。
云清辞开始重新推测前世的细节。
他意识到，也许李瀛是真的曾经身不由已。假设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结合如今李瀛对张家的态度，还有对相府的态度来看，前世相府下狱也许是他们合谋演的一场戏。
李瀛是迫不及待想要跟他解释的。
他既然想解释，那么就代表，他认为两个人之间存在误会。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不管他有多少苦衷，多少身不由己，可云清辞就是死了啊。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不会在乎活着的人有多大苦衷的，李瀛试图与一个死去的人解释，不知道是他傻，还是他觉得云清辞傻。
说到底，云清辞到最后的确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他的确心灰意冷，的确跳楼自戕，的确在冰天雪地里重重砸在地上，有时候甚至还能回忆起落地的那一瞬间，肋骨刺破心脏与肺部，鲜血缓缓漫过耳道的感觉。
有点疼，但其实也没那么疼，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冻僵了，皮肤几乎都已经开始发木。
而这一切都是拜李瀛所赐。
不可能因为他还活着，就把所有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云清辞抚摸着明珠。
李瀛的头真硬，还好有黑布裹着，明珠没有裂损。
他在床上了靠一会儿，点燃青角香召来了人。
李瀛重活一世，对自己的亲娘竟还是狠不下心，那么就只能由他来做这个推手。
张太后，只是软禁怎么行？云清辞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
禁军包围太慈宫的事情可以稍作文章，大过年的，李瀛竟然将自己的生母软禁了起来，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势必会让张家闻风丧胆。
这个年是别想过好了。
联系到张斯永的事情，其他世家也一定能够迅速明白风向，只要确定张家不再蒙受天恩，那么曾经敢怒不敢言的人，就一定会站出来。
过年大伙儿都很闲，这件事很快在城中掀起风浪。
张家人几乎成了过街老鼠。
云清辞日日召人来宫中笙歌曼舞，饮酒作乐，李瀛依旧常来，但每次只是坐在一旁静静望着。
云清辞也发现，那些人都不太敢与自己做太过格的事情，说没被他威胁过，几乎不太可能。
年初三晚上，云清辞从相府探亲回来，又传了阮怜来学琴。
他要学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首‘戏美人’，但这首曲子十分难记，云清辞抖弦的时候总是捻不到位。
阮怜看在眼里，忽然没忍住伸手，单臂将他环住，并将手指按在了他的指头上。对方的呼吸喷在耳畔，阮怜轻声道：“要这样。”
云清辞的手被他拿着，一段音飞速流泻。
“会了会了。”云清辞把他的手拿开，信心百倍地试了一次。
一阵笑声传来，阮怜道：“你这是会了？”
“嗯。”云清辞说：“脑子会了。”
阮怜重新朝他凑了过来，耐心十足地握住他的手。
君后的手背皮肤滑腻，指尖嫩如青葱，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阮怜微微侧头，看向对方精致的侧颜，忽然无声地握紧了他的手指。
云清辞惊诧抬眼。
四目相对，阮怜目若琉璃，下意识道：“君后，今日去相府，玩的可还开心？”
“开心。”云清辞一笑，道：“不过你陪我学琴我更开心。”
“我可以一直陪你。”
云清辞挑眉。
阮怜与他对视片刻，眸色流转，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克制地坐在一旁，道：“是草民冒昧了。”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眨眼道：“我今日回来，家里的丁婶给我带了点甜糕，阿怜要不要尝尝？”
他没有继续方才的话。
云君后只是看中了他的皮囊，并没有与他交心的意图。
阮怜心中一阵没来由地不舒服。
云君后与传闻大不相同，对天子的态度也一样捉摸不透，至于对他，似乎真的只是把他当做了可有可无的玩物。
云清辞起身去拿了食盒，亲自端过来递给他，道：“来，尝尝。”
阮怜指头洁白，试探地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眸子微亮：“确实好吃，多谢君后赏赐。”
“临出门的时候二哥哥拿给我的，让我当晚上做宵夜吃。”
云清辞把盒子摆在一旁，重新在琴畔坐下，继续与方才那一段音较劲。
“云侍郎是你二哥哥，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大哥哥？”
“大哥哥？”云清辞停下动作，努力在脑子里思索了半天，才道：“他好像三四岁就夭折了，我从未见过他，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三四岁，夭折？”阮怜道：“那若你大哥哥还活着，他现在该有多大？”
“不知道。”云清辞对这件事没兴趣：“应该快三十了吧。”
阮怜眸色微沉。
他没兴趣的事情便不愿多聊，阮怜只能暂时闭嘴。
云清辞一直练到微微犯困，才提出中断，打着哈欠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挽留之意。
阮怜直起身来，对他行礼。
云清辞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屏风后面，银喜很快命人备了热水提进来，屏风后的人影宽下了衣裳，摘下了玉冠，长发披散而下。
阮怜看了片刻，微微抿唇，抱琴离开。
云清辞泡在浴桶里，任由银喜与金欢伺候着洗头沐浴，脖颈软软地靠在了浴桶支起的木制头枕上。云清辞极其喜欢这个设计，哪怕坐在桶里，也能懒洋洋地眯缝一会儿。
他觉得阮怜有些古怪，古怪的，不同寻常。
但着青司去查，又发现灵州的确有过一家姓阮的没落户，他们家的少爷也的确来了京里讨生活。
唔。
哪里不对呢。
大哥哥……他大哥哥，好像叫云清冀，但实在是作古太多年了，云清辞只听母亲提过几嘴，说那会儿头胎，还不会养孩子，没照顾好。
但也没听他发过什么急病，就只是意外夭折，可头胎的孩子，母亲应该会更为精心才是，什么情况下，才会遇到意外呢？
阮怜是随口一问，还是在好奇他的家庭呢？
李瀛来到的时候，云清辞已经被热水泡的快要睡着，修长手臂搭在木桶上，银喜正仔细拿热水擦拭，长发则泡在挂在浴桶边的小盆里，由金欢仔细清洗。
这会儿已经洗好，金欢取下了挂盆，乍然看到他，吃了一惊。
李瀛制止他行礼，取来吸水毛巾仔细裹住了云清辞的长发，从发根擦到发尾。
又取来手炉细细给他熥着。
他发量多，发质又很好，一时半会儿想要熥干几无可能，只能弄个半干不滴水。
李瀛拿来了小毯子，银喜喊了一声：“君后。”
云清辞后知后觉，迷迷瞪瞪地从水里站了起来，便立刻被一个柔软的毯子包裹住，身体一轻，给人抱了起来。
金欢急忙过来给他擦干了滴水的脚与露出的笔直小腿。
云清辞看清了面前的人，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哦。”云清辞又打了个哈欠，任由他将自己放在床上，他困倦的很，不太想费脑交流。
李瀛拿毯子给他擦干了身上，命人拿来软绫单衣，为他穿上。
云清辞不躲不避，只是困顿地半合着眸子，瓷娃娃一样由着他折腾。
折腾好了，他便顺势躺了下去，半湿的长发披在枕上，瓷白玉容乖巧干净。
李瀛又一次取来了手炉，继续为他熥着长发，云清辞则翻了个身，侧背过去，呼吸又轻又细。
这头长发没有半个时辰几乎不可能完全干燥，这般琐碎的事情也就新婚那两年里，李瀛常常会做，近两年来，这还是头一遭。
金欢和银喜对视一眼，一边想着陛下和君后的关系终于恢复如初了，一边又试探地提议：“奴才们来吧。”
“都去休息吧。”
两个内侍只能先行离开。
李瀛认真而耐心地为他熥干了长发，又拿手指插入他的发根，确认了一下内部是否依然潮湿，这才终于放下手炉，改为梳子，帮他细细理顺。
云清辞的呼吸依旧很轻，可见睡的不沉。
以前的云清辞对他全身心的信任，只要在他身边，就会小猪一般睡的闷香。
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梳理的手逐渐停下，天子坐在床畔，凝视着自己的君后，须臾，缓缓欺身，试图吻上他洁白的面颊。
云清辞却忽然翻了回来，他半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哼唧了一声：“干什么？”
李瀛双臂撑在他耳畔，柔声道：“刚才在为你梳头。”
云清辞隐有感觉。
“那你现在干什么？”
“现在……想多看看你。”
云清辞眼睛合了一下，又慢慢张开，睫毛长长。
“我都死了，你有什么好看的？”
李瀛目光暗淡，低声道：“对不起。”
他的眼睛像是黏在云清辞身上，半息都不肯移开。
云清辞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了对方的鼻梁。
他喜欢李瀛的鼻梁，高挺的很，以前每次看到他的鼻尖，都会隐隐觉得脊骨发麻，因为他喜欢对方鼻梁按压皮肤的触感。
一开始，李瀛吻他的时候，鼻梁只是会无意识地压在他被吻地方附近的皮肤上。
有时压在脸颊，有时压在动脉，有时压在肚脐，有时压在胸口。然后，云清辞就发现，他爱李瀛，更爱他的鼻梁。
李瀛留意到了他的注视。
他鼻尖微动，神情隐隐克制而希冀。
“阿辞……”
“想侍寝么？”
李瀛浑身肌肉绷紧，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一刻变的清晰可闻。
“想。”
“听我的？”
“听。”
云清辞垂涎地看着他的鼻梁。
“有条件的话，也没关系？”
李瀛欺近他，难忍迫切，哑声道：“没关系。”
云清辞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第32章
木桶尚未被撤出去，里面的水无声地往上漫着蒸汽。
屋内灯光昏暗。
这一刻的李瀛，看上去什么都愿意答应他。
云清辞放松地靠在枕头上，摆出等待的态度，任由对方越靠越近。
那双漆黑的眸子与记忆中没什么两样，还是深邃的一眼看不到底，但此刻却有了几分浮于表面的痴迷与爱惜。
云清辞心中有怨。
早干嘛去了。
哪怕这一刻的李瀛是出自真心流露，他也很难从容接受。
“陛下。”云清辞的手指虚虚扶在他的肩膀，呼吸交融，他缓声道：“介意臣再唤一人来么？”
李瀛的呼吸倏地停滞，眸子里的真情瞬间被狠厉代替：“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云清辞眨了眨眼，道：“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两人更得趣些。”
李瀛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热情尽数冷却。
云清辞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不顺心了，总要在别的地方讨回来，越是气氛正好，他越是要往人心里捅刀子。
李瀛睫毛闪动，缓缓退开，却忽地被他勾住了脖子。
云清辞依依不舍：“怎么，你后悔了？”
李瀛一言不发。
云清辞存心不让他好过，便是今日允许他留下，也定是蜜里藏刀。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若是不爱了，也定会想方设法让对方不快活。
李瀛太了解他了。
但他却无法怪罪对方，云清辞曾一心一意爱过他，他对于他来说胜过生命胜过一切，到最后，云清辞将命都一起托付给了他。
他或许偏执，或许跋扈，或许嚣张，或许在很多人眼里都不够好，甚至坏到不行。
可对于李瀛，他问心无愧。
李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他不好的人。
“没有。”李瀛说：“你说怎么样，我便怎么样。”
云清辞很欣慰他如此识时务，他霸道地收紧手臂，将对方拉近，道：“侍寝，就该有侍寝的样子，你高兴点呀。”
李瀛不可能高兴得起来，他所有蓬勃的兴致都被对方那一句话打回原形。
云清辞的皮肤很软，身体很香，头发里也满是熟悉的、令人眷恋的味道。
李瀛的嘴唇落在他的脸颊上。
云清辞轻轻哼了一声，道：“就这样。”
他像是被强扭的那个瓜，又像是被霸王强上的那只弓。
或许被赶上架的鸭子更为贴切一些。
鸭子满心苦楚，但架倒是春意盎然。
李瀛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云清辞身上，他们成亲十二年，没有人比李瀛更加了解云清辞。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皇帝，也是个尽职尽责的侍者。
云清辞根本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只要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于他来说就已足够。
半个时辰后，云清辞软软地窝在了他怀里，神情疲倦。
李瀛细细抚着他的长发，听着他呼吸放缓，才道：“今晚，我想歇在这儿。”
他是天子，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多问，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若不这样多此一举，云清辞待会儿回过神，会命人将他抬回江山殿。
“嗯。”云清辞朝他胸前蹭了蹭，含糊道：“躺好。”
李瀛像圣人一般躺了下去，此刻他所有的价值都被无限压缩，仿佛仅仅只是一个负责哄睡对方的工具。
他闭了一下眼睛，侧头看向怀里的人，终究是心有不甘，收紧手臂将人拥紧，低声道：“你今日又传了阮怜过来？”
“……干嘛？”
经过一番折腾，云清辞骨头都是绵软的，困的比刚才还厉害。
但开口的时候对他依然有些防备。
“你觉得他可有异常？”
“你指什么？”
李瀛斟酌着言辞，道：“比如，有没有像那日在前厅一样，跟你打听过你家里的事？”
“……今日问了我大哥哥。”云清辞道：“我对他一无所知。”
李瀛的瞳孔闪过一抹凛冽寒芒。
他耐心低抚摸着云清辞的脊背，后者此刻明显也已经无心再搞事情，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终于又在他面前睡了个香甜的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李瀛缓缓自榻上起身，他小心翼翼地越过云清辞下了床，倒鞋出屏风，将柳自如唤了来，附耳几句。
柳自如下意识朝屏风后看了一眼，“君后那边……”
“朕自有解释。”
柳自如领命前去，李瀛在夜中静立了片刻，然后返回来，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榻上，云清辞似有所察地动了动，被他在身上轻轻拍了拍，又重新睡了过去。
这是重生以来，两人第一次平静地睡在一起。
半夜，李瀛又做了噩梦，梦到当年去别院里寻他的那些时光。
那个时候的云清辞小小一点点，刚醒来就遇到母亲去世，整个人很封闭，也不爱说话。
李瀛想尽办法逗他开心，带着他到处去玩，可他身体也不好，肺部的伤让他小跑两步就会发出沉重的呼吸。
于是李瀛只能停下来等他。
记得又一次放出去的风筝忽然飞了，李瀛本想独自去追，但云清辞却急的不停跳脚，来不及多想，李瀛两步上前，直接把他背在了身上。
两个刚十岁出头的小少年疾风一般追在风筝后面。
一直抱着他脖子笑的云清辞忽然失去了声音。
风筝远远地挂在了树梢。
李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停下了脚步。
“阿辞？”
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再稚嫩。整个世界一瞬间变成了黑白色，李瀛背着背上的人，慢慢地向前走，背上很快被什么浸的湿黏，一颗头颅软软靠上了他的肩膀。
有血迹从肩膀滴落，沿着行走的路线，延绵落成一片。
李瀛走不动了，却未敢发出声音。
他怕吵到云清辞。
也不知是怕吵到梦里的云清辞，还是身边沉睡的云清辞。
他睁开了眼睛。
冷汗浸湿了全身，而身边爱人依旧睡的正香。
云清辞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梳洗之后坐在桌前用膳，李瀛早已收拾妥当，并练过半个时辰的剑。
今日的膳食里有两个酥饼，李瀛将长剑递给柳自如，就着银喜端来的银盆净了手，然后来到云清辞面前，道：“一起吃？”
云清辞点点头，说：“你吃哪个饼？”
李瀛随便选了一个，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金欢拿油纸裹了酥饼，云清辞却托腮道：“都剪开，放在盘子里。”
将酥饼剪成可以拿银著自由夹食的大小，是他很懒的时候喜欢的吃法，酥饼被剪成碎块，里面的鲜肉块也都被铺在了饼块上，原本裹着鲜肉的酱汁四溢，热腾腾一盘冒着香气。
云清辞捏起筷子，但没有动，示意李瀛先吃。
理由是：“万一有毒呢？”
李瀛：“……”
他不是不信李瀛，就是故意要膈应他罢了。
云清辞一本正经地等他试吃之后，才动著开吃。
将口中食物吞咽，隔着间隙开口：“明日便是初五，你当真要遣散后宫？”
“圣旨已经拟好，朕会备上厚礼，让柳先生亲自办理。”李瀛像是在与他打商量：“朕虽与她们并无情分，可到底也曾是名义上的宫妃，届时她们再行婚配，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靖国女子二婚其实很正常，并不会被正常人瞧不起，但有些不正常的‘高贵’人群就不好说了。
这些女子里也不都是虚荣慕势之人，也有脾性温良的好女子，为了家族不得不委屈自己。
李瀛的意思是，日后这些女子再行婚配，要保证其在夫家不受排挤，过的顺心。
云清辞觉得他说的有理，道：“你可以挑一些你不喜欢的放出去，若有喜欢的，还是算了。”
李瀛好声好气与他商量，乍然被堵了这么一句，沉默了半天，才道：“我皆不喜欢。”
“你不怕再像以前一样，遇到有臣子为难你？”
“我已不是当初的李瀛。”
云清辞的眼中漫开笑意，道：“你说的对，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自己了。”
又被捅了一刀的李瀛：“……”
云清辞继续吃酥饼里的肉，挑挑拣拣，然后将饼都留给他吃，道：“那你的江山怎么办？以前大家都逼着你雨露均沾，最好能够早日留下龙嗣，是我一直不够通情达理，害你无法留后，如今你自己也不想要了？”
“我答应过你不要孩子。”
是答应过，云清辞记得这件事：“我们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你可以推翻曾经的承诺。”
李瀛脸色发青，半晌才道：“我意已决，到时过继大皇兄遗孤，你不必再问。”
“你母后不喜欢他啊。”
李瀛压着郁气，闷闷望他。
先皇后与秦飞若是完全不同的女子，她是男人眼中最好的女人。只是当年身体一直不好，虽与先帝琴瑟和鸣，可却一直担心无人继承大统，为了这件事，她为先帝招了不少妃子入宫，这其中便有她的亲妹。
李瀛的大皇兄是庶子，是先后亲妹魏太妃所生，出世就身体不好，磕磕绊绊长大之后，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娇妻，不想成亲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遗腹子。
娇妻与他感情甚笃，产子之后不久也抑郁而终，于是，便只留下一个孩子，如今被放在魏太妃身边养着，如今方才两岁多。
但，张太后不喜欢先后，自然也不喜欢先后的妹妹，连带的，对这孩子也谈不上喜欢。
她不许李瀛过继这孩子。
云清辞忽然忆起什么，道：“你母后倒也奇怪的紧，不许你过继，也不给你催生，一直怂恿我争风吃醋管控你不许去别人那里……她就没想过，若你身死，江山后继无人可怎么办么？”
李瀛垂眸，沉默地夹起他剩下的饼来吃。
“我怎么有种被利用的感觉……”云清辞嘀咕，眉头微拧。是啊，张太后屡屡教唆他冲撞李瀛，让他在李瀛眼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因为李瀛早已答应过他不要龙嗣之事，他也未曾往这方面深想。
可这个女人，她既不要李瀛过继，却也不背着云清辞催生李瀛，难道她不想抱孙子么？
不，她想的，云清辞就听她催生过李晏。
虽说也许是顾忌云清辞的面子，所以才不在他面前催生李瀛，但，她的行动上也从未有过表示。
她是天子亲母，倘若有心安排，两人成亲的十二年里，李瀛少说也得有一个孩子才对。
哪里不对劲。
云清辞把最后一块鲜肉也都吃掉，咀嚼片刻，忽然盯住了李瀛。
后者神色淡淡，正在安静用膳，仿佛满腹心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云清辞慢慢把那个诡异的想法压了回去。
他踢了李瀛一下。
后者抬眼。
云清辞对他一笑，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想了想，你还是得有一个孩子比较好，当然了，你若不喜欢这些妃子，我可以另行给你安排人，我云家那么大的家族里，也有许多貌美女子。”
这是一荣俱荣之事，云清辞相信，只要提出，整个家族包括那女子都不会有异议。
李瀛看了他一会儿，下颌无声绷紧，额头一阵刺痛。
他缓缓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啊，你得生个孩子。”云清辞像是很认真，又像是随口一说：“既然你这么爱我，为我生个孩子，也没关系吧？”
他是认真的，江山需要后继有人，到时幼帝登基，如无意外，云相依旧还是辅国之臣，那他便是三朝宰相。再借用云家势力一推，说不定云清辞可以垂帘听政，光明正大干预政事。
李瀛有必要留下一个孩子，因为云清辞并不保证自己会一直愿意与他这样僵持下去。
他死过一次，李瀛自然也得死上一次。
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第33章
“啪”——
李瀛手里的筷子断成了两截。
云清辞面不改色，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臣这也是为了陛下好。”
“云清辞。”李瀛呼吸沉沉，哑声道：“你非要做到这一步么？”
“我是陛下的君后。”云清辞理所当然道：“本该为陛下分忧。以前是我不明事理，如今我想做个好君后，希望陛下可以配合。”
“我的确，曾经希望你，可以稍微理智一些。”李瀛说：“可我从未说过希望你跟历代皇后一样相夫教子……”
“臣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臣自己。”云清辞直视他，道：“陛下选云家女诞下龙子，这于我，于云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不是要补偿我的么？”
李瀛嘴唇下拗，几息后，他豁然起身，拂袖而去。
“陛下。”
云清辞的声音让他伫立在门口：“陛下，好好考虑一下，这几日臣便先准备上了。”
李瀛背对着他，脊背无声地弯曲，又倏地挺直，大跨步迅速离开。
云清辞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膳，命人给相府去了消息。与此同时，李瀛乘坐的马车也停在了相府门前。
云相这边刚刚接到云清辞传来的消息，说是要从云氏一族中挑选好女入宫，他正震惊不安，准备要去宫里与云清辞好好说道说道。
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毕竟那可是深爱着李瀛的云清辞，怎么可能主动往他身边送女子？
虽说他当真想开也是好事，可云相唯一怕的其实是，他万一是在与李瀛闹脾气，做下了让自己后悔的事。
毕竟他还是君后，并未真的与李瀛和离。
结果李瀛这厢便过来了，云相匆匆出门迎接，刚出前厅，他已经如风般行到近前，嗓音沙哑：“老师。”
云相抬眼，看到他漆黑双目隐约湿润，忽地便忆起了初登基时，每逢退朝，便会缓缓自龙座上走下来，然后垂着脑袋坐在台阶前发呆的少年天子。
印象很深的一次，少年宽袖搭在膝盖，脑袋深深地陷在宽袖间，低低地说：“老师，我不想当皇帝了。”
他保持着君臣之礼，与柳自如一起分站在他身边，轻轻叹息：“陛下，不可说丧气话。”
“朋友疏远，师生离心，母子算计……做这个皇帝，究竟有什么好？”
柳自如匆匆提醒：“陛下！”
云相依旧站着没有动，他只是平静而温和地警告他：“优柔寡断可做不了皇帝，陛下，快起来，回江山殿去吧。”
“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
他没有多说。
少年天子宽袖轻拢，很久都没有接话。
那个时候，云相想，也许他希望像尚且还是太子的时候一样，师生两个坐在一起谈心，若李瀛有什么疑问，都能从他那里得到开导。
可君臣有别。
他们必须彼此提防，唯恐有一个率先变心。云相不可能再将他当学生看，李瀛也不可以再将他当老师看。
皇帝，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国盛，他千秋万代，国衰，他遗臭万年。
不管他心里有多么不情不愿，他都在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并且不能露出半分怯色。他是皇帝，哪怕只是只幼龙，也得使出赫赫龙威，否则，朝臣，百姓，敌国，都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他只能教导他，将国家放在第一位，也只能教导他如何去做一个好皇帝。
他心中的万般心事，都只能自己消化，因为亲近他的人会被人嫉妒，若有朝一日他成长为真正的帝王，那些了解他少年心事，或者丢脸时代的人，可能会殒命。
君臣之礼，不远不近，只谈该谈之事，只论该论之言，是刚刚好的距离。
云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率先与他年幼的天子拉开距离，是他教导他成为皇帝的第一步。
云相带着他来到书房。
历经七年，少年已及弱冠，他做的很好，云相十分欣慰，但也不敢小瞧他。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逼迫天子成长的恶人，他现在只是臣子，不管今日李瀛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他都只能洗耳恭听。
李瀛未穿龙袍，只是一袭常服，进门的时候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安静地坐在了下首。
云相随他一同坐在下首，与他面对面，道：“陛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方才那可是君后的人？”
云相没有隐瞒，但他很快解释：“君后是想通知老臣，让备几个好女子送入宫去，供陛下挑选何时的诞龙子之人。”
“老师觉得此事是否妥当？”
“这……自然是不妥的。”云相斟酌着用词，道：“宫中妃子众多，陛下喜欢谁家的，就可以挑选谁家的，不必非要云家女子，君后此举，有拢权之嫌。”
他尽量客观地叙述云清辞的过错，心中微微打鼓。
李瀛捧着茶杯，忆起前世为了云清辞而前来跪地乞求的云相。
他刚在睡梦之中被柳自如唤醒，匆匆行出寝殿，便看到云相含着泪跪在江山殿内。
那是他登基以来唯一一次，云相在他面前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穿着单衣，紧走几步上前搀扶，肩上的大氅落在地上，云相却摇了摇头：“老臣有错，当年老臣教育陛下，不可有儿女私情，可今日，老臣却要为了那不孝子……来请求陛下，看在臣一把老骨头的份儿上，放他回宫。”
他那日，是被云清辞逼得没有办法了。
于是只能到求到他面前去。
李瀛站直了身体，柳自如将落地的大氅捡起抖了抖，重新给他披在肩膀。
“您还知道自己一把老骨头。”李瀛看了他几息，笑了一声，道：“我知道老师的意思了，先起来吧，若是身体落下了病根儿，可如何是好。”
“陛下，还请陛下，原谅老臣这次莽撞。”也许是怕他多想，云相急忙叩头，他脑上的乌纱已经在进殿的时候便摘下放在一旁，灰白发上只有一个素净木簪，更显老态：“老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那孩子，老臣管不住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
李瀛一言不发，命人拿来了蒲团，一个放在云相身侧，一个垫在身下，安静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老师是不是觉得，朕做了七年的皇帝，已经是铁石心肠，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记不得了？”
柳自如急忙扶起云相，一同坐在蒲团之上，云相犹豫着，隐隐带着些畏怯：“陛下，老臣……”
“既然老师今日是以岳丈的身份前来，那么我也不过只是您另一个孩子，今日权当父子谈心，父亲不必多礼。”
那一夜，他们谈了很多，不论国事，只论私情。
他不知道云相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但他离开的时候，却好像备受打击，之后，他见到他便总是微微低着头，隐隐带着些畏怯。
李瀛清楚，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越过了君臣的距离，他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
他还知道，云相并未将那日交心之事告诉云清辞，也许是因为对方过于跋扈，他在以此敲打，希望云清辞可以对皇帝多一些敬畏，不要总是在皇宫里耍性子。
他们都知道，可没有人去告诉云清辞，因为他们都希望他有所收敛。
也许，这一环，也是逼得云清辞自戕的一部分。
让他收敛什么呢，云清辞分明，并未跋扈到让人不能忍受的地步，说到底，是他，没有告诉他一切，因为他也希望云清辞可以乖一点，可以稍微把他当成一个皇帝，给他留一些面子。
可他分明是他的夫君啊，他善妒，偏激，极端，都是因为他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这一世，没有人逼云相，于是，李瀛今日前来，大抵是要白跑一趟的。
云相有自己作为臣子的坚持，他背后是一整个大家族，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慎之又慎。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君臣之礼，云相小心谨慎，并无交心的打算。
李瀛坐了片刻，道：“老师也觉得，我理应有个子嗣？”
“陛下有了子嗣，江山后继有人，这也是百官所希望的。”云相道：“君后如今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不懂事的小孩子，总是闹脾气，开始为陛下考虑，这也是好事。”
江山后继有人，百官共同希冀，君后也开始为他考虑。
但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想。
曾经一心为他的云清辞，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如今的每一步，要么是在对他捅刀子，要么是在为家族做图谋。
一个孩子罢了，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
李瀛站了起来，沉声道：“还望老师进宫，好好劝劝君后，孩子之事，朕觉得不可。”
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书房。
云相当即备马入了皇宫，云清辞已经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料到他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命人备了茶水，一行出屏风，就被云相含怒瞪了一眼。
云清辞挺直了肩膀，道：“父亲……”
“你过来！”
云清辞慢吞吞走过去，离他远远地坐下。
云相吹了一下胡子，道：“坐这儿来。”
云清辞哼哼唧唧地挪过去，手指放在桌面，然后就被云相重重打了一下。
云清辞嘶了口气，捧起手来吹着被打红的指尖，闷闷道：“爹爹这是做什么？”
“遣散后宫可是你的意思？”
“当然不是了。”云清辞道：“都是他做的。”
“那我再问你，你知不知道，从云家选女入宫，这是弄权！”
“这个，我跟他商量了，他会好好考虑，我们先把人准备好，他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
“他已经来相府警告为父了。”云相没好气道：“他不愿要云家女子，云清辞，虽然他如今对你好，可你也不可恃宠而骄，趁机弄权，这是死罪！”
“不过一个女子罢了……”云清辞嘀咕：“哪有那么严重。”
“云清辞！”
他吹胡子瞪眼，云清辞满心不爽，道：“不要就不要，那大不了从一干宫妃中择选，孩子下来，去母留子便是。”
“胡闹！”云相一拍桌子，云清辞张大眼睛看他，只听他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是包不住火的！你绝不可做下如此卑鄙之事！”
“只要做的漂亮，不留下把柄……”
在父亲越来越凝重的眼神下，云清辞逐渐不敢多言。
云相慢慢道：“若行恶事，终将要遭报应的。”
云家素来不是弄权之人，也不屑弄权，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父亲前世哪怕为了家族，也断断不会真的去结党营私。
那后来查出云家真的结党营私，要么是诬陷，要么，就只是一场计。
他的确是想要孩子的，万一李瀛哪天真的殒命，没有孩子可怎么行？
若父亲觉得去母留子过于卑鄙下作，那便只能与人合作，宁柔不行，她野心太大，最好挑一个好掌控的。
云清辞送走了云相，看了看日子，明日便是年初五，预计是年后将一干宫妃撵出宫去，那么明日便是最后一天。
云清辞道：“去将丽妃喊来。”
丽妃人如其名，生的十分姝丽，她是韩尚书之女，而韩尚书与云家相交甚好，若能合作，那便是好上加好。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害怕云清辞，进门的时候显得有些瑟缩。
这样的事情，也不能都依云清辞的意思，他命人备上果糕递过去，温声问她：“你可想留在宫中？”
这话一说，像是要将她赶出去一般，丽妃脸色一变，当即跪了下去：“君后，君后，若是妾身做错了什么，还望君后明示！”
“你什么都没错。”云清辞示意身边婢女将她扶起，道：“只是陛下准备遣散后宫，放尔等回家重新婚配。”
陛下竟然为了云清辞做到这等地步？！
丽妃一边愕然，一边忍不住羡慕，带着些防备道：“君后的意思是……”
“我虽往日跋扈，可轻重利弊还是分得清的，倘若此事一出，势必引起众怒，到时候陛下还要应对群臣催生，怕是要烦不胜烦。”
丽妃当即明了：“您想留妾身，一人在宫中？”
“倘若你愿意，日后便是你我二人共侍君王。”云清辞道：“我提前与你露底，也是因为你韩家与我云家有些交好，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但只有明晚一个机会，陛下压下圣旨，只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明日之后，遣散的旨意便会皆数发放，只有得陛下临幸，才能留在宫中。”
丽妃缓缓行出朝阳宫的时候，天已昏暗，身边婢子轻声细语：“君后那般善妒之人，怎么会提出这种事来，此事会不会有诈？”
“他应当是认真的。”丽妃缓声道：“若他一如既往，陛下遣散后宫正合他心意，他根本不必要多此一举与我为难。”
“他是真的想与我合作，留我在宫中。”
“理由呢？”
“也许是为了陛下吧。”丽妃叹了口气，道：“他那般火爆性子，竟能容忍此事，当真是对陛下爱之入骨了。”
“那，姑娘您呢？”
丽妃愣了一下，淡淡一笑，道：“我啊，若能为父亲做些什么，这辈子也值得了。”
“陛下呢？你都未见过他几次，与他又没感情……”
“只是他对我没感情罢了。”丽妃叹了口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屏息望向前方。
男人缓步行来，身后銮驾寂寂地跟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然后，渐行渐近。
丽妃与一众奴婢当即跪了下去：“臣妾参见陛下。”
李瀛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君后寻你何事？”
“君后……”丽妃呐呐道：“说陛下要遣散后宫，问妾身，要不要留在宫中。”
她听到了五指被死死捏紧的声音，下意识将头颅垂的更低。
男人大步离去，衣袍卷起的风吹在脸上，叫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她一直跪到銮驾匆匆远去，这才脚底发软地被婢子扶着站起，白着脸道：“他，他是不是，在生君后的气？”
婢子道：“奴婢不懂，君后一心为他，他为何生气？”
丽妃想了一小会儿，道：“看来我没戏了，哎。”
李瀛来到了朝阳宫。
云清辞正在暖室浇花，银制小浇壶被那只细白的手拿着，越发显得精致。
暖室一片热腾，李瀛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云清辞动作没停，只拿余光瞥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瀛走了进来，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
云清辞继续若无其事地浇花，他转远点，李瀛便跟过去一点，像是在试图用眼神把他逼得心虚。
云清辞开始烦了。
他一脚踩在李瀛脚上。
男人面色未变，挪都未挪一下，还是望着他。
“你着丽妃前来，是为何事？”
“合作。”云清辞说：“臣答应她，日后我们二人共同侍奉陛下，若有了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也会共同照料。”
“怎么可能会有皇子公主？”
“那不是得靠陛下了么？”
李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云清辞一个吃痛，浇壶脱手落地，眉间浮上一抹厉色。
李瀛当即放松了力道，依旧抓着他，道：“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孩子，江山是否后继有人，不需要你操心。”
“那你若是死了呢？”
李瀛瞳孔收缩，语气含怒：“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我没这么说。”云清辞道：“但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我又不能生……”
“那这江山便都给你！”
云清辞愣了一下。
李瀛眼眶泛红，道：“你若不想过继大哥那孩子，便由你来接管，云家那么大的势力，你若想拢权，不是轻而易举么？”
云清辞越发看不懂他：“此前我不让你接近宫妃，你还去人家宫里饮酒，如今我亲自给你挑人，你倒是不肯了，李瀛，你到底图什么？就图跟我过不去么？”
“我问你，我去别人宫里饮酒，有几次？”
“……记不得了。”
“好，那我来告诉你。”李瀛说：“一次是容妃，她有一盘残棋，我过去之后，讨要了棋局，刚出宫门你我便遇到了，我在那里待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还有齐妃，她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把宝剑，我去了，前脚刚到，你后脚便到了。”
“宁妃，那日她约我去宫中饮酒，我承认，那一次，是我有意想要喝酒解闷……这些错，我都认。”
“两年来，我只去了这几个妃子那里不到五次，次次我都与你解释，你说我为何不能派人过去，为何要亲自去，可既然她们入了宫，我总该做做样子，我若一直呆在你那里，百官又要日日上折子辱骂你……”
“所以你在委屈什么啊。”云清辞打断了他的话，他仰着脸，认真地迷惑着：“你只要我，他们骂我，你不要我，他们还是骂我……我才是被骂的那个。”
“您委屈，您一个又一个的妃子招进宫来，三宫六院，齐人之福，我日日跟在您后面跑，眼睁睁看着您封了日日找我麻烦的人为贵妃，您委屈什么啊……”云清辞莫名其妙地说：“如果您以前都是为了我，我现在也一样为了您啊。”
“云清辞……”
“你敢说你没有存心无视我，你敢说你没有存心与我过不去，你敢说你捧宁妃的时候不是为了制衡我？！”
“我是为了让你收敛……！”
“那我现在收敛了。”云清辞说：“所以您又在委屈什么，全天下的委屈都被陛下您占了，我活该赔上性命什么都得不到？”
他饱含恶意地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像以前一样跟在您身后，最好能再为您死上一次啊？”
李瀛后退了一步，他的额头又一次狂跳了起来，刺痛尖锐地嗡鸣。
云清辞根本不放过他：“你少在我这里装什么痴情一片，如果不是我一直抓得紧，您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好啊，你如今要回心转意了，我就该成全您所谓的深情，让您保持自我感动……好像这一切，都是您对我的海誓山盟，始终如一。”
“我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李瀛。”云清辞一字一句地道：“你真让人恶心。”
李瀛脸色煞白如霜。
他跟云清辞不一样，他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人。
但云清辞可以。
他锋利的，尖锐的，像是一个刺猬，对所有敌人毫不留情地支棱起来。
他红着眼睛望着云清辞。
云清辞却再次欺近了一步，他凝视着李瀛，道：“我为您委屈了一辈子，我说过什么了吗？”
“不过是让你生个孩子罢了，还不是你亲自生，这样的事情，你曾经不知想过多少次，可就因为你要改过自新，所以就要对我发脾气，好像我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个人……是我在逼你不忠。”
“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云清辞说：“我可以为了你丢下一切，如今让你为我付出一点，生的还是你李家的孩子，你就矫情的好像忠洁烈男……你有什么资格啊。”
李瀛扶着头，扭身后退，呼吸急促，冷汗自额头滚滚而落。
云清辞站的笔直，吝啬地赏了他一个眼神。
“陛下不舒服，就先回去吧，明日再来也不急。”
他转身，重新将银壶捡起，把水浇在花枝上。
身后，李瀛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从来没有。”
“好啊。”云清辞头也不回地道：“那您就给我一个证据，您要如何证明，您从未想过要孩子，从未想过临幸别的宫妃。”
“我……”
李瀛疼的脸和脖子都泛起青筋，他努力抱着头，低低地说：“我不行。”
“我对女人……不行。”
云清辞停下了动作，过了很久，他才转过来，李瀛跌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痛苦地抱着头，长发已经散乱了开。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不信。”
“除非陛下愿意，让臣寻婢女来一试。”
‘咔哒’——
很轻地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哼。
李瀛卸下了自己的一只腕骨，动作十分干净利落，像是不知做过了多少次。
也许是这股痛感缓解了他的头疼。
他终于扬起了脸。
冷汗顺着脖颈的青筋滚落。
“阿辞……”他凝望着面前的爱人，嗓音哑不可闻：“别这么残忍。”

第34章
暖房内一片潮热。
李瀛似乎是在乞求，但转瞬，疼痛便夺走了他的情绪，他拿未受伤的手撑住了额头，死死抵着。
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抽气的声音。
“陛下金尊玉贵，让婢女来的确有辱身份。”
“我姑且信了你。”云清辞笑了一声，道：“所以你对女人不行，便去养太监，嗯？”
他说的是那个梳栉的宫人。
“我没有。”
“你没有，你若没有，你会不信我，而信他？他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你还要我放了他？一个太监都能骑到我头上来，我还做这君后干什么？！”
李瀛的声音痛楚而无力：“你不过一年，就杖毙了六个宫女，撵出去一群舞女，这件事已经被群臣弹劾，说你无法无天，残忍暴佞，蛇蝎心肠……无数人想拉你下台。你父亲一开始还在朝堂上问我缘由，我次次都将过错推在那些宫人身上，可渐渐，他也不再为你辩护……我只能告诉他们，君后有惩罚宫奴的权利，可是弹劾的折子太多了。”
云清辞捏紧了手指：“什么叫过错都推在她们身上，她们本就是错的！我杀的人里，没有一个无辜！”
他和李瀛成婚两年，一切都顺其自然，宫中一片和谐。那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他，李瀛就会自觉推开那些宫女，直到宫妃入宫，一切都变了，宫女们各个都觉得可以飞上枝头，他放了一个又一个，可却一次又一次地有人挑衅。
张太后点醒他，若不杀鸡儆猴，他根本坐不稳那个后位。
李瀛喘了口气：“我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宽厚，对比你，便显得你过于残忍，好像我管不住你……”
“我不断告诉你，让你收敛，我不敢再用宫女，只能用太监……可是你连太监都容不下，他在我面前，从未露出过半点媚主的企图。”
“你还是不信我。”云清辞冷冷道：“是没有，还是你没有发现？”
李瀛只是埋着头，艰难道：“我不是不信你，我与你说过，此事怕是有诈，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名声那么差，还是有人不断来找死……我匆匆而来，本意是为了让你不再造杀孽，顺便留下活口查出究竟是谁在搅浑水，可你却觉得我是为了他而来，我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保下他……”
“阿辞，从来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不信我。”
暖房一片寂静，云清辞垂目看了一会儿，道：“全天下就你清醒，我是被利用的那个，那清醒的你做了什么呢？你觉得有人在搅浑水，可我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你无视我，斥责我，敷衍我，哄骗我……你明知道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为什么不与我说清楚？”
“我没办法说……”李瀛说：“我只能提醒你，不要与太后来往，我没办法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把所有罪过推到她的头上。”
云清辞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李瀛，你母后利用我，败坏我的名声，所图不过是为了针对相府，而你，纵容了这一切，这一点，你跟我说再多，我也不可能，再去谅解你。”
李瀛的脸埋在宽袖间，云清辞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笑了一声：“你说的对，我平衡不了后宫，也平衡不了朝堂，我连你和她的关系都平衡不了……我身边一堆烂事，却做不到游刃有余，我太无能。”
“你以为承认自己无能就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能获得同情获得原谅了吗？！”
云清辞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一个皇帝，你无能，便是你的失职！作为一个夫君，你无能，便是你的不忠！！”
云清辞锋锐无比，睚眦必报，他曾经有幸触碰过他的柔软，刺客来临，不会武功的云清辞会把他护在身后，宫中意外走水，云清辞会催他快走。
尽管最终是李瀛挑翻了刺客，李瀛背着他离开火海。
云清辞很怕连累李瀛，他尽量乖巧懂事，他唯一向他索取的只有安全感。
但他没有给他。
李瀛低低附和：“你说的对。”
他游走在朝堂，游走在后宫，游走在云清辞与张太后之间，国事很多，家事很多，可身边的人，没一个省心的。
少年的爱人变了模样，昔日的母后露出了獠牙。
群臣更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每一个人都在向他施压，每一个人都在试图把他逼疯，他只能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里，他想，既然要闹，便由着他们去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只能紧抓了国事，去敷衍家事。
这件事，他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与你分开……不再互相折……”他换了措辞：“不再让我的无能连累你，我每次，想要敷衍你，远离你，但只要你一主动靠近，我就开始留恋你，舍不得你……”
“你真的好痴情啊。”云清辞说：“我咄咄逼人的时候你想我滚远点，我一温柔起来你就依依不舍，你喜欢究竟是我，还是喜欢我讨好你的样子啊？”
李瀛嘴唇抖动。
他说不过云清辞，从来都说不过他。
哪怕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也辩不过他。
以前云清辞牙尖嘴利，把他刺的一身伤还念着他，会来哄他。
现在的云清辞还是牙尖嘴利，把他刺的一身伤，可再也不会管他。
云清辞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凝望着面前看上去分外脆弱的男人，打破砂锅问到底：“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女人不行的？”
李瀛很久没有说话。
云清辞继续道：“你背着我，去试了几个女人，才发现了这一点？”
李瀛语气无力：“你非要把我想的这么龌龊不堪么？”
“我现在给你机会坦白，给你机会，把你那肮脏的一切，得以重见天日，避免腐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钉在李瀛的心里。
李瀛一只手上抬至头顶，五指揪住发根，用力扯了几下，缓解着头痛。
“不是婚后。”他说：“是婚前。”
他五指苍白，骨节修长如竹，这似乎让他想起了极为不好的回忆，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父皇，去的仓促，我被披上龙袍，按在帝位。”
他慢慢地说：“那个女人说，国事第一件，便是传宗接代，她寻了八名女官，来为我启蒙……”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那日他本来约好了和云清辞一起出门游湖，临时被太后喊去。他想离开，但那女人告诉他，很快，不会耽误他和云清辞出去玩。
那是突如其来的。除了女官，还有数十名男男女女，在他面前演习指导。红烛摇曳，地面铺着软垫，整个室内昏暗而低迷，充斥着让人作呕的味道与声音。
十三岁的李瀛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他以为所有人的启蒙都是那样的。
直到她们殷勤地来到身边，在他脚下水蛇一样的蠕动，十几只手一起将他按在了宽榻上，衣物尚还未褪，恐惧便如厉鬼般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疯狂拿脚蹬开了所有人，狼狈至极地裹着龙袍冲了出去。
李瀛的表情还是看不清楚，云清辞只看到他手背青筋跃起，抓着头发的手在无声用力，几根发丝崩断开来。
他的发根处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那天，你在假山的山洞里，找到了我……”
就是在那一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只对云清辞有感觉。
云清辞记得那一天。
那时李瀛刚刚忙完登基大典，因为约好了一起出门游湖，所以云清辞早早就到了。
柳自如说天子被太后喊去，很快回来。
但他从早等到了晚，从晴等到了阴，天空下起了暴雨，还是没有等到李瀛回来。
柳自如撑起伞，对他说：“我们去找找。”
云清辞也撑了一把伞，他先去了太后宫里，那时的太后在他眼中慈眉善目，看到他来有些意外，温柔地告诉他：“皇帝早就离开了，怎么，没回江山殿么？”
云清辞摇了摇头。
太后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离开太慈宫，柳自如的脸上浮上了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太慈宫，然后告诉云清辞：“小公子不若明日再来？”
云清辞很担心：“柳先生，我们分头找吧，赶快把人找到才是。”
柳自如知道他和李瀛玩的好，答应了一声。云清辞便带了两个太监，找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在假山狭隘的洞里找到了靠坐在里面发呆的李瀛。
小少年停在洞口，望着黑袍天子，四目相对，李瀛神色微愣。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狼狈，云清辞指示跟过来的两个人去别处找，站在外面看着他，喊了一声：“阿瀛？”
他不知道，对于那时的李瀛来说，他干净的嗓音，精致的面容，小谪仙般的身姿，还有手中精致的宫灯，都像济世的小菩萨一样打入了对方的心中。
暴雨滂沱，云清辞手里的伞不断被雨水冲刷，他歪了歪头，将灯笼往里面伸了伸。
那一点灯火靠近了李瀛，同时点亮了假山内所有的黑暗。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还是我进去陪你坐坐？”
云清辞开口问他。
他比李瀛小一岁，那一年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
李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里面挪了挪。
云清辞收起伞，捧着灯笼，与他一起走进了黑暗。
两人一起抱膝坐在狭隘的山洞，
云清辞拿手指摸了摸他的鬓角，问他：“有什么不开心么？”
李瀛隐瞒了一切，告诉他：“因为做皇帝太难了。”
那个时候的李瀛没有想过，他因为自私而放任云清辞呆在自己身边，最终会将他害死。
在云清辞身死的很多年里，李瀛都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拒绝了云清辞，让他干干净净地离开，或者，他从山洞里走出去，把所有一切坦白，结局是不是会有些改变。
但云清辞已经死了。
他的自私拖死了他的小菩萨。
小菩萨死后，变成了魔鬼。
魔鬼眼睁睁看着他按着头疼到晕厥。
他命人把李瀛抬上了床榻，同时请了太医来看诊。李瀛从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今日会说出来，也是被他逼不得已了。
柳自如看上去有些担忧：“君后，陛下的手……”
“不小心脱臼了，没有大碍。”云清辞凝望着窗外的夜色，道：“接上去就好了。”
他看上去冷淡得有些残忍。
柳自如还想说什么，到底是忍下了。
太医扎了针，接好了李瀛的腕骨。柳自如一路来到床前，望着躺在床榻上苍白的天子，微微叹了口气。
何苦呢。
第二日初五，小年。
李瀛醒来的时候，云清辞正拿着帕子给他擦头，他目光闪动，有一瞬间，仿佛从云清辞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影子。
“醒了？”云清辞把帕子放回水盆，道：“你头风太严重，太医说要静养。”
李瀛喉结攒动：“清辞……”
云清辞嘴角微扬，道：“我知道了，你是有苦衷的。”
云清辞，原谅他了么？
李瀛下意识撑起身子坐起，他嘴唇苍白干裂，眼中亮起几个度：“我……”
“你恨不恨她？”
李瀛一顿。
云清辞垂眸，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哪有那样的启蒙，她就是故意的，阿瀛，你不恨她么？”
那一点亮度重归沉寂。
李瀛道：“你想做什么？”
“她这样折腾你我，若不还回去，岂能甘心？”
云清辞转身，拿过了专门取出来的长剑，目光澄澈：“我知道她现在还不能死，那就让她生不如死吧。”
“你的母后，就由你来动手吧。”
李瀛的目光移到那把长剑上，苍白唇畔漫开一抹惨笑：“没有实证判她有罪，这便是大逆不道。”
云清辞缓缓拉开了长剑，低语道：“我委屈了那么多年，你便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我出口气。”
“你不去，我去。”云清辞的目光软软地望向他，温声道：“反正你早就习惯了。”
“若没有我的恶毒，如何衬托你的良善呢？”
他讥讽一笑，重重合上短剑，立起旋身，两步跨到屏风前。
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李瀛运了气，脸色当即苍白如纸。
他喘了口气，两颊漫上病态的潮红。
他知道云清辞在诛心，在已知他们是母子的情况下，逼他对那个女人下手。
好恶毒啊。
李瀛漆黑的眸子里浮出几分温柔，还有几分眷恋。
修长五指抓住了那把长剑，天子语气轻的像是在呢喃。
“都依君后。”

第35章
云清辞的眼睛亮了几个色度。
他亲自取来了大氅，给李瀛搭在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仔仔细细将系带拉紧。
然后他仰起脸看着面前的天子：“走，我带你去报仇。”
他拉住了李瀛的袖口，徒步行出了朝阳宫。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他不会知道太后还设计过李瀛。难怪以前他追着李瀛在宫中跑的时候，偶尔遇到太后之后，李瀛便会立刻停下来。
他以为那是因为李瀛敬重太后，却原来是，怕她。
李瀛只是告诉他，不要与太后来往，他不断地说，不要信她的话，但云清辞眼中的张太后，一直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她鼓励自己去找李瀛说理，鼓励自己闯入别的宫妃那里，鼓励自己惩罚宫人，甚至，她手把手教云清辞如何在宫中树立威严。
云清辞没有理由不信张太后，去信不断纳妃入宫的李瀛。
那只细白的手静静扯在他的袖口上，距离的他的手指只有一掌之远，是他只要张开五指，就能握住的地步。
但他却不敢去碰。
当一切和盘托出，那一片始终不愿触及的记忆，恍惚间似乎随着风一同散了开，变得微不足道。
他想，如果他能在意识到那一场启蒙其实充满恶意之后，愿意放下那一点所谓的自尊，把一切与云清辞坦白，也许他的爱人不会一步一步被引导着走向极端。
他们各怀心事，一路来到了太慈宫前。
守卫对李瀛行了礼，然后便继续站的笔直，任由帝后二人踏入了太慈宫。
柳自如与银喜等人跟在后面，接到了李瀛看过来的眼神，于是一起留在了宫外。
宫门被合上，院子里，张太后正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听到了守卫参见的声音，眼睛都未睁一下：“关了哀家一个年，可算解了君后的气了？”
云清辞站定，松开了牵着李瀛的手。
秦芫的目光落在李瀛左手中的长剑上，他的右手无声地靠近剑柄，然后轻轻握住。
温暖的阳光下，太后没有听到云清辞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李瀛参见的声音。
一声细微的，利刃渐渐出鞘的声音传入耳中。
摇晃的软榻缓缓停了下来。
太后张开眼睛，看向李瀛。
‘锵’地一声，利刃被蓦地拔出，秦芫急忙道：“陛下！”
他上前去拦，李瀛一脚正中他的胸口，秦芫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仰起脸，看到太后已经从贵妃榻上狼狈翻下，她脸色煞白：“李瀛，你疯了吗，你敢弑母？！”
云清辞挑了个凳子，坐的笔直而优雅，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太后飞快看了他一眼，又来看李瀛：“阿瀛，云清辞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母后清楚，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吗？！你为了他杀了舅舅，可以说是他欺占平民，那母后呢，你为了他来杀母后，母后又做错了什么？！”
太后借着贵妃榻的遮挡，呼吸急促，她扣在榻上的手指几乎发白，道：“李瀛，你想清楚，你这是大逆不道，你不孝！你要遭雷劈的！！”
面前寒光一闪，她扒在软榻上的手忽地一痛，整只手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垂下。
李瀛挑断了她的手筋。
她痛呼一声，抱着手腕踉跄后退，李瀛穿着端庄，目光之中却全无敬重，神色几乎与长剑一样无情。
“别弄死了。”云清辞意味深长地说：“我想看她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云清辞——”
张太后大怒道：“你这妖孽！早知你如此会蛊惑人心，我必会杀了……”
一只脚狠狠踢在她的嘴上，太后的头不受控制的偏开，然后飞出去几米远。
口鼻一片血腥，眼前一片晕眩，她重重咳了一声，看着面前被自己养大的魔鬼。
他的乌眸犹如黑洞般深不见底，里头究竟藏着的恨还是怨，几乎看不清楚。
他是怎么能够做到，对自己的母亲下手而毫不留情的？
哪怕，哪怕他知道了什么……她对他依旧有养育之恩，不是么？
“阿瀛，阿瀛，你，你告诉母后。母后做错了什么？”她含糊不清，泪水与血水一起弄花了整张脸。
做错了什么，李瀛不会告诉她。
该说的，在前世都已经说过了，云清辞希望亲眼看到她死，那他再送她去死一次。
前世他太恨了，于是只是将她剥皮抽筋，死的太快，只能剁碎了喂狗。但今生，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折腾。
来一点点地，哄云清辞开心。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李瀛了。
“阿瀛，阿瀛，你为什么这样对母后，你为什么……”
“阿瀛。”鹤唳凤鸣般的声音传来，云清辞说：“她好吵啊。”
李瀛的目光落在了太后开合的嘴巴上，一股莫大的恐惧爬上了她的全身。
柳自如觉得这扇门里放进去了两个疯子。
来之前，李瀛告诉他，等他和君后进入太慈宫后，便令外面的禁卫退到百尺之外。
但现在，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幻听，好像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问银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银喜和金欢对视一眼，谨慎地摇了摇头。
太慈宫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光鲜亮丽的太后蜷缩在一旁，手脚筋皆被挑断，舌头断在一旁，她只能艰难地挪动着。
秦芫被踢了一脚之后便躺在地上装死。
他已经意识到，宽厚的天子已经消失不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努力想把一切做好，于是处处束手束脚的孩子，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只凶残暴佞的猛虎。
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了在什么时候使用雷霆手段。
这只猛虎，如今正养在君后的手下，唯他是从。
张太后眼睁睁看着一个银靴停在她面前的不远处，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云清辞的跋扈与偏执都是她教唆出来的，她告诉他如何去惩罚那些宫人，逼得他成为一个人见人怕的君后。
可现在，他把这些手段都用在了她身上。
她乞求地抬起眼，她已经意识到，求李瀛没有用，李瀛现在就是云清辞手中的一把刀，而且他心甘情愿，比谁都清醒地做了云清辞手中的一把刀。
她开始后悔。
不该为了一己快活，欣赏那两只幼虫撕咬，她没有想过，他们会在撕咬之中逐渐变得强大，突然合力来对她发起攻击。
早知道，一起弄死，就好了。
云清辞究竟有多恨她，他是什么时候，忽然醒悟过来，是她在挑拨离间的。
李瀛固然以前就不止一次地对她发脾气，警告她，可他到底是自幼便被教育尊师重道的人，他为什么，会突然毫不留情地反扑。
云清辞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他觉得快活极了，看李瀛惩罚她，比自己亲自下手还要痛快。
这个女人究竟在背后笑了他多少次，她看了他多少笑话，又看了李瀛多少笑话？
他没有靠近对方，太后也已经无法再行张狂。
“今日小年，母后不慎遇刺，还是要尽快请太医来看才是。”
他看向李瀛，道：“母后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可得保护好她，多尽孝道才是。”
“君后说的有理。”
云清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瀛取出绢布，将剑上血迹拭去，旋身跟上云清辞。
他们出了太慈宫，柳自如等人匆匆迎上，李瀛开口，道：“太后受了伤，你去请值得信任的太医来看看。”
柳自如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道：“是。”
云清辞走了几步，忽然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抔雪来，然后放在手中来回地团。
银喜与金欢远远地跟着。
李瀛告诉他，“小心冻着。”
云清辞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你不会觉得，你杀一个舅舅，伤一个母亲，便能回到曾经了吧？”
李瀛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他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你着凉。”
“着凉。”云清辞看着手中的雪团，道：“我在冷宫挨饿受冻的那几日，你怎么不怕我着凉呢？？”
“……对不起。”
“不解释了？”云清辞故意拿手里的雪团子砸他一下，道：“你倒是继续解释啊。”
团子在李瀛胸前绽开一片雪白，他道：“不论如何，大错已经铸成，的确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要以为你三两句道歉便能说的过去。”云清辞重新捧了把雪，慢吞吞地道：“你母后的确设计了我，她设计我是利用我对你的爱，她也的确设计了你，但她利用的是你的自爱……”
他问李瀛：“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李瀛睫毛闪动，道：“你说的对。”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对的？”
李瀛静静跟在他身边，云清辞又一个雪团砸在他身上，道：“说啊。”
“我……为了自己的尊严，为了自己的帝位，无视你，敷衍你，哄骗你，妄图抹平一切是真，你说的对。”
云清辞满意地笑了，他说：“其实你不差，阿瀛，你是一个好皇帝，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你也知道如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擅长粉饰一切，把自己拎出去，养蛊一样，让其他人自相残杀。”
他满怀夸奖地道：“也许因为我们相伴十二年，也许是因为我太爱你，我发誓，你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皇帝。你特别厉害，十三岁，在那么多臣子，包括不懂事的君后，还有擅长搞事的母亲手下，苟活了那么多年，你太厉害了。”
李瀛抿了一下惨白的唇，没有答话。
“我们都是太后手中的牵线木偶，都是一样的受害者，拥有同一个仇人。”云清辞团着雪，他的手指洁白细致，几乎与雪融在一处，他说：“可是你比我聪明，你知道在那个时候，只要舍弃了我，把我丢下，你就可以活着。”
“你一直很清醒，管不了，那便不管了。”云清辞的话像冰刀，一寸寸地割过来：“可是我不够聪明，同为受害者，我只想着以爱换爱，我满心都为你打算，从未想过抽身离去，我只想着，哪怕要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我真是个傻子，我没想过，你根本不想死。”
他又问李瀛：“我说的对吗？”
李瀛：“……你说的对。”
云清辞目光一寒，手中的团子无情地朝他砸在，再次在胸口炸开一片雪白，他说：“你也觉得我傻？我笨，我活该，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瀛说：“我的意思是……你说，我坏，你说的对，你，你不傻，是我，我辜负了你。”
他看着云清辞，半晌，云清辞像是消了火气，又弯腰团了把雪，“李瀛，你知道吗，我本来是很欣赏你的，我跳楼的时候，我想那就这样算了，也许我这一生本就该是为了成全你的帝位，我接受了自己的愚蠢、偏执，活该落得那种下场。”
“而你李瀛，本该干干净净头也不回地离开，你哪怕是做个好皇帝呢，历史上如你一般的皇帝也不是没有。”
“可你错就错在，你不该回头来找我。”
“你后悔什么，愧疚什么，你这么厉害，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抛弃你的垫脚石，江山与我，孰轻孰重，你早就分的清清楚楚了，不是么？”
李瀛吸了一口冷气，肺腑绞着剧痛不已：“我不是，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一直，都放不下你。”
云清辞停下了脚步，他垂眸看向手中雪团，道：“打雪仗吗？”
复又望向李瀛，歪头道：“因为就算你说再多，我也无法对你感同身受。”
“你对女人不行，也不能证明你的忠贞，只能说，你在外力的影响下，被迫履行了你本该履行的责任。”
“阿瀛，来打雪仗吧。”云清辞说：“玩这个，我可从不手下留情。”

第36章
云清辞打雪仗的时候的确不会手下留情，而且李瀛总是打不过他，打小两个人一起打雪仗，李瀛就没赢过他。
他蹬蹬蹬退了好几步，弯腰捧起了一大把雪来。
李瀛站在原地没有动。
云清辞看到他那副闷样就烦，直接一个大雪团砸在了他脸上，李瀛闭了一下眼睛。
冰凉的雪球在脸上碎了开，将睫毛染上雪色，他的嘴唇苍白而透明。
“装什么可怜。”云清辞气的不轻，又团一个狠狠朝他砸过去。
银喜与金欢都有些紧张。
远远地，柳自如又回来了，一眼瞧见这一幕，急匆匆便跑了过来，笑呵呵地挡在了李瀛面前：“君后，君后，臣陪您玩。”
好一个情深意重的主仆。
云清辞抓起雪来，毫不留情地朝柳自如砸了过去。
柳自如来回气喘吁吁地帮李瀛挡着雪，扬声恭维他：“君后，君后打的真漂亮，哎呦又打到臣了。”
李瀛站在柳自如身后，他比柳自如高很多，可以清晰地看到云清辞的表情越来越气，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柳自如的肩膀，道：“朕陪他玩，先生退下吧。”
他的脸色此刻看上去实在不太好，柳自如被他轻轻推到一旁，眼睁睁看到云清辞泄愤一般又一次砸在他身上，忽然想起什么，拍手道：“难怪陛下打雪仗从来打不过君后，君后打的就是好！不像安亲王和阿芙公主似的，他们两个那个雪仗打的，简直不忍直视！”
“对，还有邱家大公子和林小侯爷，小时候你们一起玩，他们可都打不过陛下。”
云清辞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一袭黑衣的天子，他肤色本就白，以前是玉般的白，如今是纸般的白。
李芙和李晏打雪仗其实很猛，他们年纪小，又机灵，云清辞以前跟他们玩的时候，经常觉得这两个家伙就是小魔鬼。
至于林怀瑾和邱显，云清辞跟他们玩过没几次，但基本都是他和李瀛一组，那两人总是会很快败下来。
李瀛做他的对手时，从来没有赢过，每次都被他打的满身都是雪。
但与别人做对手的时候，却总能打赢。
云清辞知道为什么。
他将最后一个雪团重重砸在李瀛脸上，扭头大步离开。
重活一世，他否认了曾经的一切，给李瀛贴上了卑鄙下流无耻心机深沉等各种标签，他把所有年少的情爱都归纳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决定与他不相往来。
可世事难料，李瀛竟也重生了，他说他还爱他。
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让云清辞不得不把给他打上的标签一个个地撕下来。
他必须承认，李瀛爱过他，或许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但年少发生的一切，都证明那份爱曾经存在过。
云清辞恨他，恨他既然耍心机为何不干脆耍的磊落一点，干干脆脆把他甩开，什么爱不爱的，他既然为了江山舍弃了他，他配谈爱吗？
但他又不甘心，他折磨李瀛，羞辱李瀛，皆是因为李瀛当年将他的心意在地上践踏，既然如此，他自然要狠狠践踏回去。
可他又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因为李瀛的确有苦衷，他不是不知道李瀛的苦衷，他甚至明白自己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过是在恃宠而骄。
如果李瀛不爱他，早就把他扔了。
可他的爱，却还不如不爱。
只要付出了，就一定会奢望回报的。
前世他爱李瀛欲生欲死，其实和李瀛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断地放低底线，觉得自己委屈了，就一定要从李瀛身上讨回来，于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因为他付出了。
李瀛现在也在付出，他在学着把自己的自尊抛下，来哄他回头，他心中始终是饱含奢望的。
但就跟他前世一样，他抛下了一点，没有得到，他会觉得自己抛下的不够多，那么他就会继续抛下。直到他身上什么都不剩下。
云清辞忽然明白，为什么李瀛会将他赶出去。
这样互相折磨，何时是个头？他们之间必须要有一人快刀斩乱麻，只有这样，彼此才能解脱。
前世的李瀛真的很清醒，他太清醒了，自己才是大错特错的那一个。
他的仇报了，太后再也不会找他麻烦，这一世入宫，本意是与李瀛互相合作，他稳他的江山，他保他的家族，但现在他们又陷入了感情纠缠。
剪不断，理还乱。
何必呢？
不如和离，干干净净，一别两宽。
既然前世的李瀛没有杀相府，那么重活一世的他当也不会昏庸，云秦萧三家，至少李瀛在位的时候，可以荣宠依旧。
云清辞离开之后，柳自如来到了李瀛面前，匆忙给他擦着脸上的雪，睫毛上的雪化了开，变成细密的水珠凝在眼上。
柳自如给他擦的干干净净，道：“陛下，君后还是还是念着您的，您日后可以多与他聊聊以前的事儿，想想新婚的那两年，多好……陛下！”
他苍白的额头青筋浮现，一缕血迹自唇边溢出，李瀛低下头，殷红的，粘稠的鲜血从嘴唇滴落在雪里。
红的的像极了朱砂。
眼前风云变幻，宫中恍惚又有高楼冲天而起。
手中长剑跌落，李瀛跟着跌坐在地，目光痴痴望着前方。
“来人，快请太医去江山殿！！”
今日小年，云清辞罚了仇人，喜事一桩，决定彻底解决和李瀛之间的遗留问题，大功一件。
他回到宫里，让御膳房做了一大桌的好菜，最后一次吃了宫中御菜。
然后他将银喜与金欢叫来身边，问：“若我与陛下和离，你们可要跟我走？”
两人齐齐吃了一惊：“君后……”
“日后便不再是君后。”云清辞语气平静，道：“你二人我是用惯了的，若是随我离开，日后月例还与宫中一样，若是不与我离开，那便让柳先生给你们在宫里安排个活计。”
金欢和银喜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去：“奴才愿追随君后。”
云清辞跋扈是跋扈，但对身边人却并不苛刻，只要没大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事实上，在刚进宫的时候，他的名声还是很好的，和天子琴瑟和鸣，对下人也是温和宽待。
因为前世对他影响过深，云清辞几乎都快忘记了，自己在与李瀛刚成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偏激张狂惹人厌恶惧怕的。
但已经不重要了。
云清辞宽下了凤袍，换上了一件夹棉白衣，坐在桌案边提笔写了一封和离书，命人送去江山殿之后，又让金欢银喜仔细将朝阳宫打扫干净，然后让人准备了马车。
小年夜，他准备回家与父兄一起过。
备车的人问他：“回家探亲，不准备仪驾么？”
“不需要。”云清辞笑了一下，那备车之人微微一愣，见他一脸温良干净，恍惚还以为回到了第一年帝后大婚的时候。
在他发现李瀛重生之后，后者便不再限制他出宫，这大大便利了云清辞，不需要等到对方同意再行离开。
车辙碾过积雪，缓缓行出了禁城东门。
云清辞闭了一下眼睛，重重地吸了口气，将身后琐事皆数抛下。
李瀛，江湖不见。
李瀛正在昏迷不醒，太医诊脉说是郁结于心，还有头风症似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长此以往，只怕精神会出现错乱。
他开了药，又为天子扎了针，嘱咐不可再行刺激，柳自如连连点头。
暗道此事要与君后说一下，陛下身有异样，他应当会心软一些。
又想起天子昏迷前特别嘱咐，不要再去麻烦君后。
正纠结着，那边就有人呈来了一个盒子：“君后让送来的，说给陛下。”
难道君后已经知道了陛下昏迷一事？！
柳自如心中一喜，接过来便回到桌边，想着若是奇珍异药，便尽快熬了去，给陛下服下定能恢复过来。
盒子被打开，柳自如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和离书。
君后送来了和离书。
也许是不想声张，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用盒子藏着，给彼此留了最后的体面。
柳自如合上了盖子。
云清辞回到家的时候，府中正是热热闹闹，云清辞抓住一人问了才知道，逢年过节是有人来了相府，拿了一堆画卷要与几个哥哥说媒。
他忍俊不禁，没有掺和这个热闹，自行回了偏僻小院。距离他上次回来没过多久，小院只需要稍作打扫便可住人，他回来并未带什么用品，反正家中吃穿住用一切都有。
云清辞紧着睡了回午觉。
昨日李瀛霸占了他的床，害他只能睡在偏房，那屋子小床也小，又没有地龙，点着炭火也没睡安稳。
这一觉，云清辞忽地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地宫里，里面有金山银海，珠宝玉器，壁画雕刻精美异常。
他在里面来回地逛着，抬头可以看到顶上镶嵌的明珠连成一个星阵，不知是用了什么机关，时不时还会变换一下轨迹。
他晃啊晃，晃啊晃，就晃到了地宫中央的一个巨大盒子那里。
那盒子四周点着琉璃灯，里面烛火昏黄，云清辞好奇地朝那边凑过去，想看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却忽然就被一叠声的轻唤喊醒。
“小辞，辞哥儿……云清辞！”
“父亲……”云清辞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便又困倦地合上，闷声道：“干嘛呀。”
“你怎么又回来了？”云相十分担忧：“可是又与陛下闹了什么别扭？”
“没有。”云清辞用力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坐起来，随手拨了一下睡的凌乱的长发，道：“我跟他和离了。”
“什么？！”
一个异口同声的什么，云清辞这才发现屋内还站着三哥云清玦，他抿了抿嘴，坐的端正了点，认真道：“我写了和离书，送去了江山殿，不出意外，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
“陛下可有同意？”
“应该会同意的。”云清辞道：“他此前不是还要废我嘛。”
云相神色复杂，半晌道：“你当真，没在宫里出什么事？”
“没有。”
全家暂时放下了心，云清玦道：“既然已经和离，那这几日媒婆上门，不若给你也说一门亲事。”
云清辞没想到家里人都这么上道，他迟疑了一下，道：“那，我说个什么样的？”
“你与陛下有过姻缘，只怕有心仕途的不敢找你，便寻个生意人吧。”
云清辞抿了抿嘴，吸了口气，刚要答应，就听云相沉声道：“确认此事再说，他如今还是君后身份，若给陛下知道，降下雷霆，只怕会牵连旁人。”
倒也是这个理儿。
云清辞把话吞了下去。
“行了。”云清玦道：“没什么事儿就起来吧，包饺子吃饭。”
“包饺子？”云清辞一脸吃惊，云相莞尔，道：“你没在相府过过年，咱们家以前啊，不管是大年夜还是小年夜，都是自己个儿包饺子的，府中的下人也得回家过年嘛。”
其实新婚的那一年，云清辞也与李瀛亲自包过饺子，两个人边包边玩，弄了彼此一身的面粉。
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李瀛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人生，一时半会儿想把他甩出去，几乎不太可能，云清辞坦然回忆，又坦然爬起来，高高兴兴地随父兄一起涌入了厨房。
江山殿一片凄清。
李瀛已经醒来，御膳房备了饭食。他平日并不奢侈，用膳都是够用便可，柳自如给他布了菜，他哪怕跟在李瀛身边那么久，也仍然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李瀛什么都吃，给什么吃什么，于是这顿，他便多挑了一些滋补的。
苍白手指捏着玉勺，李瀛抿了口汤，道：“君后可曾用过？”
“君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瀛微愣，忆起今日对他气冲冲的云清辞，颌首道：“说的是。”
他用了膳，披起衣服走了出去，柳自如不得不去拿了伞，道：“陛下，今夜有雪，您还是不要出门了。”
“无事，走走，看看。”
他徒步行在宫中，柳自如一看他熟悉的行动路线，便意识到这是要去哪里。
他语气紧张，“陛下，这么晚了，君后该歇下了。”
李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柳先生，似乎有事瞒朕？”
柳自如没有吭声，李瀛也未曾在意，他继续向前，雪丝飞在脸上，他一路来到了朝阳宫前。
门前的灯依旧亮着，但宫门紧闭，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
李瀛远远地站着，看着，柳自如道：“许是，君后睡下了。”
“嗯。”
风雪渐大，李瀛掩唇低咳了一声，柳自如又道：“风太大了，陛下，咱们回去吧，明日，还有朝呢。”
李瀛又站了一会儿，才道：“回吧。”

第37章
小年夜饭后，云清辞脚步轻松地往自己的院子走，院子里的梅枝探入长廊一臂，云清辞短暂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他很少会有这种全身心都放空的感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很强的目的性。
整个人就像是被抛在了云端上，由内而外地懒洋洋的。
其实踏踏实实做个纨绔公子，倒也是一件乐事。
前方一角衣摆擦过，是云相的身影，他没有在主房休息，如今不知要去何处。
云清辞眼珠一转，鬼鬼祟祟跟了上去。
云相身边没有带人，径直进入了府中的一个小祠堂，云清辞略略停下脚步停在外面，心中已经明了。
大概是点燃了线香，有味道传入鼻尖，须臾，云清辞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小辞这孩子，终于肯跟我亲了。
“我们今日还一起吃了小年饭，这孩子的手可真巧，那饺子包的，比你还好。”
“我此前一直很担心他……和张石雪那个女人在一起，这几年来，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莫说是陛下，我听着都胆战心惊。”
“你不知道，朝堂多少人看我们父子关系不合，想要利用他，拉他下马。”
“张石雪，可真是用的一手好计。”
“听柳先生说，陛下也不容易，那孩子……刚登基的时候，就想黏我，这几年来，断断续续也寻我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我都避开了。君臣有别啊，不是不知道他的苦楚，但站在这个位置，我也是如履薄冰，岂敢像以前一样与他交心呢？”
“张石雪野心过盛，要完这个要那个，张家势力近年越来越大，我隐晦提点过，但陛下也确有制衡朝堂的心思，扶持母家，也许这股势力对他来说会更得心应手……可不知为何，他近月来开始处处针对张家……”云相忽地忆起什么一般，失笑道：“我又说了你不爱听的，是不是？”
短暂的沉默，云相苍老的声音染上了沙哑：“你说的对，我连幼子都护不住，护什么江山……对不起，飞若，我没想过，那刺客，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好在，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了，就是清萧那小子，还不肯娶妻，底下几个也都学他，他，他是个特别好的刑狱官，去年办了几起案子，跑了不少地方，百姓都很敬重他。”
“清玦，如今做了代掌统兵，虽然总跟我说担心做不好，但我知道他做的很好，陛下看上去，像是要重用他。”他压下心中担忧，道：“清夙这孩子，不太有上进心……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只是怕，几个兄长都已经身处要职，他若再表现的过于突出，会引来陛下忌惮云家……也好，城中卫，清闲，每天帮百姓找找鸡抓抓狗，还挺受欢迎。”
“清冀……”
云清辞睫毛微闪，这一次，他听到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说了，不说了，希望他们都好，都好。”
云清冀……还活着？
云清辞心中划过一个巨大的疑问，他对大哥的事情知之甚少，从来没想过他还在人世的事情，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管是母亲还是身边人，都告诉他，大哥早已夭折，所以家中二哥哥算长子。
他心中忽地一个咯噔。
阮怜是不是向他打听过大哥的事情？还问他若是大哥还活着，该年岁几何？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这一点？
祠堂内，云相再次开口：“你说，过两日，我若求求小辞，想去看看你，他能不能答应？”
云清辞离开了小祠堂。
他想起那年为母亲送葬的时候，几个哥哥轮流来劝他，让父亲也一起去。
云清辞恨父亲入骨，固执至极：“母亲不让他去，母亲不愿见他，你们若再劝，你们也不要去了！”
送葬的那日，天空一片阴霾，纸钱纷飞后坠落，如濒死的黄蝶。
哥哥们小声说：“那个是不是父亲？”
八岁的云清辞瘦瘦小小，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走几步，便喘一喘，他的每一次呼吸，漫过肺部的伤口，都在痛斥着怨恨。
他回头去看，远远能看到对方一袭黑衣，远远跟在后面，目光追着前方行走的巨棺。郊外的路坑坑洼洼，他目光黏的太紧，忘记看路，走几步，便踉跄一下。
云清辞在榻上坐下，垂眸看着银喜端来热水为他洗脚。
那个时候，他想冲过去对父亲拳打脚踢，把他撵的远远的。
但也许是出于对母亲的敬重，也许是因为对方看上去有些可怜，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原来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母亲。
是真的信了他的话，觉得母亲不愿见他，生怕惹她不高兴，所以干脆就不去了么？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去过么？
云清辞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这也算爱吗？不让他去，他便不去了，不让他见，他便不见了，不许他祭拜，他也真的就不去祭拜了。
前世的云清辞一直笃定云相并没有那么看重母亲，否则他怎么那么听话？云清辞始终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就像他对李瀛。
他会对李瀛有私心，会想要占有他，会想要时刻与他呆在一起。
但如果父亲对母亲的才是爱，那自己前世缠着李瀛，不顾他的反对一定要黏着他，不给他留出半分的喘息时间，他究竟是爱李瀛，还是仅仅只是想得到他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呢？
还有李瀛对他，云清辞一直觉得他对自己的感情若有若无，那究竟是因为李瀛不够爱他，还是因为他想要的爱过于极端，李瀛给不起他呢？
是因为李瀛给的不够多，还是因为他索要的过于没有底线呢？
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
他是想不通的。
云清辞很快睡着了。
他又一次梦到了那个地宫，他停留在上回梦醒所在的位置。那个巨大的盒子边依旧放着琉璃灯，很多盏，肆意地着的热烈。
云清辞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琉璃灯都嵌在盒子四周石板的凹槽里，所有凹槽都被一个奇怪的图案连着，是他没有见过的图案。
脚下忽然有什么动静，他悚地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覆盖的细沙里，涌动着无数透明的长虫。
云清辞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地宫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沙阵，盒子就在沙阵中央的高台上，而沙阵里面的诡异长虫，似乎是为了阻止有人靠近盒子。
但他此刻站在高台边，这些虫却并不咬他。
梦里的云清辞产生了深深的迷惑。
他爬上了高台，决定搞明白盒子里究竟放着什么宝贝，然后就又醒了。
云清辞睁开眼睛，瞪着床顶一会儿，重新闭眼想要再次入梦，可惜无事发生，他沉沉睡着了。
第二日早朝刚下，云相身后忽然传来柳自如的声音：“云相，云相止步。”
他是先帝点名钦封的天子监官，掌管内务府，在禁城权势极大，更是天子身边最信任之人。
虽是阉人，可却能被天子尊称一声先生，自称也非奴才。
他是天子心腹，也是天子的解语花，群臣无一不敬。
云相当即停下了脚步，回身见礼，道：“柳先生。”
“云相。”柳自如躬身，神色微微露出担忧：“君后昨日没打一声招呼，就回府上去了，不知准备何时回来？”
云相脸色一变：“他没有跟陛下说过？”
柳自如摇了摇头，叹息道：“陛下如今还以为，君后正在朝阳宫歇着，对他私自离宫之事，分毫不知。”
云相呼吸沉下，道：“先生不必敲打，有话直说便是。”
柳自如再行一礼表示歉意，道：“相爷当有发现，今日陛下身体有恙，是昨日感染风寒所致，但也有……受君后刺激所致，都呕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君后送来了一封和离书。”柳自如从袖中取出书信，道：“当时陛下正在昏迷，太医嘱咐不得再受刺激，我便未给他看，所以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和离了。”
“这……”云相一边觉得云清辞实在是胆大包天，一边觉得事情发展委实叫人摸不着头脑：“先生的意思是？”
“陛下昨日带着君后进太慈宫，弄残了张太后。”
云相一个没站稳，柳自如急忙将他扶住，道：“我知道相爷本就不赞同这门亲事，但君后如此任性妄为，陛下宠他还好，若哪日不愿宠了……这对于云家来说，只怕不妙。”
他说的是实话，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和离都没有那么轻松，尤其是天子被君后和离，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荒唐。
柳自如把信放在他手里，道：“我建议相爷回府好好与君后谈谈，若是要和离，咱们也要开诚布公，君后的名字可是在李家族谱的……我的意思是，最好能等陛下身体好上一些。”
云相点了点头，本以为云清辞可算能叫人省心了，若是他已经与李瀛达成共识，这和离之事自然不需要他人操心，但李瀛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这就是先斩后奏。
陛下发怒是其次，若他被气出什么好歹来，云家只怕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匆匆忙忙回了相府，直冲云清辞的小院。
后者正晒着冬日暖阳，跨在秋千上来回晃荡，两条腿来回地飘，感慨生活之美。
看着幼子岁月静好的表情，云相心中蓬勃怒意忽地烟消云散。
他拧起眉，重重咳了两声，云清辞仰起脸看到他，刚吃饱懒得动，便漫不经心打了个招呼，道：“爹爹怎么来了？”
云相缓缓走过来，在石桌前坐下，看他一副纨绔的模样，道：“我问你，知不知道，陛下生病了？”
“头风症？”云清辞道：“知道，老毛病了。”
前世就有点，这回重生之后，好像更严重了。
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得了风寒，昨日还呕了血，这一开年，许多事就又要开始忙了。”
云清辞唔了一声，道：“我已经不是君后了，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陛下挑断了太后的手脚，可是你的主意？”
云清辞拧了拧眉，这个李瀛，怎么什么事都跟父亲说？
云相忍不住站了起来，训斥他：“那到底是他的生母，你这样，简直是妖后在世！”
“他弄的又不是我。”
“若不是你，他怎么可能对生母下此重手？”云相脸色难看道：“你不要觉得这是疼你，你若将他引成暴君，他敢这样对太后，日后就能这样对你！”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他生母？”云清辞道：“我可没见过那样的生母。”
云相眸子闪了闪，道：“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云清辞嘀咕，道：“就是怀疑，李瀛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就算为了讨好我也做的太过了，还有那个张太后，她那样对李瀛，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
“你，你这孩子……”真是长歪了。云相气的不轻，但父子关系刚有缓和，他也不想再生嫌隙，只能扯来凳子坐在他身边，道：“我问你，和离书，是不是你单方面拿给陛下的？”
云清辞把头偏了过去，不理他。
他心里恨恨，狗皇帝，果真心机，居然利用父亲来压他，是见不得他跟父亲和好吗？
云相拿信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云清辞捂住脑袋，凶狠地瞪了过来。
云相一僵，暗道这信纸薄薄一点，不可能打很疼吧……
他挽尊道：“爹的意思是，你和陛下的事情，还是要开诚布公好好谈谈，你这样贸然一封信送过去，显得此事有失稳重，帝后和离毕竟不是小事……你，你去哪儿？”
云清辞翻下了秋千，喊：“去备车，我要进宫！”
“你，你别冲动。”云相匆匆跟上他，“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你去！”云清辞头也不回地行出了小院，道：“我给他留面子，他非要闹的人尽皆知，那我就去跟他开诚布公，他要当面谈，我就跟他当面谈！”
他径直钻上马车，喝道：“走！”
“他还病着！”云相也急忙命人备车：“快，跟上去。”

第38章
云清辞的马车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又宽又稳，在官道上疾行如风。
到了禁城门前，他一露脸，守卫便立刻放行。
云相晚了一步，被拦在宫外。
他探了头，道：“我是随君后一起来的，他已经进去了。”
守卫一脸迟疑。禁城重地，哪怕是云相这样的老臣，想要进去也是需要通报，这么多年来，宫外人允许自由出入皇宫的，只有当年尚未与天子成亲的云清辞。
那还是当今圣上一登基就给开的先例。
也仅他一个而已。
云相也不好为难他，只能请求帮忙通报，耐心等在外面。
宫中马车不得过快，故而一进去，车辆便立刻慢了下来。
云清辞忽然听到了一阵哭闹的声音，推门一看，几个宫妃正被太监往外驱赶，云清辞记不得宫里的所有人，这些人多只是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为什么走的是我们？为什么不是他云清辞？！！”有宫妃在嘶喊：“陛下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把他留下来，他能为李家生下子嗣吗？！”
这些宫妃当着他的面儿胆子不大，倒没想到背后居然有这么大的脾气。稀罕，前世的后来那八年里，他怎么没发现这里头有这样厉害的角色？
云清辞自然是不能理解的，她们时间最久的已经进宫了两年，除非个别，哪一个进宫的都不是那么好惹的，只是一直蛰伏着，在等待机会。
她们是怕云清辞，不敢与他正面交手，因为都被陛下不轻不重地警告过，也就宁柔那个蠢货，真的不当回事。
陛下既然为了云清辞警告了下来，那就说明他在意云清辞，无论云清辞怎么跟陛下闹，那都是帝后之间的事，她们若再欺负到云清辞头上，那接下来必定就不是警告了。
所以她们不敢。
但不敢，不代表没有心思，所有人都在等着，宁柔能蠢人有蠢福，把君后弄下去，等她上了后位，那还不是任由底下人摆布。
可现在，所有的幻想全部破灭了，陛下要把她们都撵出去，这刚刚过完年就撵人，实在是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有些回家仍然有所倚仗的也就算了，那些自认为回家也过不得多好，或者依旧留恋宫中地位的，自然就不肯干了。
宁柔同样混在这一众宫妃里面，有人说团结起来力量大，她这会儿自然得跟难姐难妹们在一起。
忽然有人看到了云清辞，“是君后，君后在那里！”
马车缓缓行来，众人暂时压下吵闹，都仰着脸看他。云清辞靠在车门前，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娇美的脸蛋，漫不经心地缩回了车内。
他懒得管这些人，也懒得管这些事，这回进宫是为了跟李瀛说清楚和离的事情，至于他要撵谁出宫，跟他有什么关系。
忽有一个宫妃扯了宁柔一下，她懵逼地回头，那宫妃小声道：“我们走了也就算了，你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看的一个，陛下怎么能容得下一个男子容不下你？”
宁柔有些畏怯地后退了一步，她也害怕云清辞。
“你母亲此前不是还为你求了送子符？你若是出去，这些日子的药白喝了，符也是白请了……着实可惜。”
“不能让他走，他就是故意的，一旦我们离开，这个后宫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朝廷也是他云家的一言堂！”
宫妃们轰然上前，宁柔一看大家都动，当即生怕自己抢不到位置，疯狂地冲到了云清辞的车前，比谁都嚣张：“云清辞！你给我下来！！”
马车停下。
云清辞瞥了她一眼。
宁柔大怒道：“你怎么这么贪心？霸占了陛下的心还不够，你还要霸占他的后宫他的权势他的身体！如今你连朝廷都要霸占，云清辞，你凭什么这么霸道？”
宫妃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几百只鸭子在耳边闹腾，云清辞直接伸手拉过车门，刚要关上，宁柔就冲过来一把拉住了车门，道：“遣散后宫，云清辞，你配吗？！你又不喜欢陛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处乱跑，也不肯侍寝，还对陛下冷言冷语，你如此恃宠而骄，根本不配为后！”
云清辞稳稳拉住那一扇门，又听宁柔道：“云清辞，你自己吃肉，至少得给我们一口汤吧？你把我们逼至绝境，你图什么呢？”
“逼你们的不是我，是陛下。”
“如果不是你逼陛下，他会逼我们吗？”
“我已经与他和离，你们如何，与我半分关系都没有。”
“和离？！”
宫妃之中一阵骚动，有人不信：“你若是和离，为何还在宫中？”
“你们信不信，又能奈我如何呢？”
“……”一阵寂静之后，宫妃中的议论更大了起来，云清辞冷笑一声，一脚蹬在宁柔肩头，把她踢远，关门道：“走。”
走不了。
她们拦在了马前，一定要他给一个说法。
他又能给出什么说法？
云清辞本就恶劣的心情越发的恶劣起来，这一切在李瀛的声音出现之后，逐渐蔓延到了顶点。
“把她们拿下。”车外，那声音冷酷至极：“各大五十打板，抬回家去。”
车外一片哀嚎，而后远去。
一阵轻咳传来，有人来到了车前，隔着车门唤他：“阿辞？”
云清辞捏住了手指。
没有等来他的回复，李瀛便清楚，今日之事惹恼了他。本来宫妃闹事他是不准备过问的，但没想到她们会遇到云清辞，他看了一眼对方车头的朝向，心中微微一沉，然后瞥了一眼柳自如。
后者哆嗦了一下。
不妙，他只怕要好心办坏事。
李瀛上前几步，又喊了一声：“阿辞……”
他伸手来拉云清辞的车门，那门却倏地从里面推开，大敞的车门狠狠怼在他的手上，然后重重撞在头顶。
李瀛猝不及防地晕眩了一下。
柳自如惊叫一声，伸手扶住了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终于被放进来的云相匆匆赶到：“臣，参见陛下！”
李瀛额角本有一个淤青，是那日夜明珠砸的，尚未好全，这次门撞得更狠一些，鼻间当即微微出了血。
云相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当即吓得不轻，柳自如取出帕子给李瀛按着鼻子，后者沉默地抬眼，只看到云清辞略显慌乱的神情。
他没想到会弄伤李瀛。
飞速看了一眼父亲，云清辞想，完了，要被骂了。
云相果真扭脸过来，眉目一寒，他的手臂被李瀛按住。
天子淡淡道：“无碍，清辞不是故意的。”
云清辞心中更气了。
他一点都不领李瀛的情。
这个男人真是好深的心机，一边怂恿父亲过来骂他擅自和离之事，一边还在他这里装好人，以他的心机谋略，说不定方才过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他会突然开门，所以故意撞上来的。
他忍无可忍：“你装什么装？！”
云清辞跳下了马车，怒道：“李瀛，你若不满我先提和离，直说便是，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你找来我爹干什么？我们那一摊烂事，有必要把别人扯进来？！”
柳自如呼吸一紧。
李瀛道：“……什么，和离？”
“听不懂？”云清辞伸手抓过云相的袖子，从里头抽出一封和离书，直接丢在他身上，道：“别告诉你没看到，我提出和离是为了保住彼此最后的体面，你那一套自尊心又犯了？又受不住了？只能你废我，我连和离都不能提？”
薄薄的信砸在他胸前，又缓缓飘落在雪地里。
云相伸手来拉云清辞，后者一把将他甩开，“你不要再为他说话了！他有苦衷，我难道就没有苦衷？他要面子，难道我就不要面子？他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他是皇帝，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宠着他，我呢？活该做他的陪衬？活该……”
活该我连命都搭进去，什么都得不到。
最可笑的是，他们都已经和离了，李瀛遣散的妃子还能欺负到他头上来。
前世他为了李瀛心甘情愿的忍受，现在他不心甘情愿了，他也不想再跟李瀛牵扯不清。
更不想为了他去敷衍那群爱慕虚荣的女人！
李瀛艰难地把目光从和离书上移开，柳自如已经噗通跪了下去，道：“君后，陛下真的不知道，昨日他吐了血，又染了风寒，太医吩咐不可再行刺激，所以臣才自作主张，将此事通知了云相，想说待陛下身子好一些，你们再好好谈论此事……”
云相也立刻反应过来，道：“是是，是为父的错，方才忘记与你说了，这件事陛下还不知道……为了国事，你就先……”
“关我什么事？”云清辞冷漠地道：“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宠着他，为了那个宠着他，我可不想宠他了，他若是个合格的天子，就该跟先帝一样，提前准备好一切，若是身体不好……”
他盯着李瀛，道：“早日立太子才是正事。”
李瀛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他定定道：“为何，要和离？”
“不喜欢了不爱了不想伺候了。”云清辞说：“不行吗？”
李瀛喉结一阵滚动，他低下头，仿佛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柳自如慌乱道：“陛下，陛下……”
云相看出他脸色惨白，也立刻伸手来扶他。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手臂硬如钢铁。
远远的声音响在耳边：“倘若一切顺利，自然都好，可若此次回去，一切与陛下执念相悖，只怕会受到咒法反噬，这一切，陛下也都准备好了么？”
“不论如何，朕都要试试。”
李瀛的手克制地穿入了自己的发间，死死抓紧。
咒法反噬，执念越深，反噬便越重。
喉头涌动，大片的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云清辞蓦地后退一步，纯白衣摆溅上星星点点的红。

第39章
云清辞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没想过李瀛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云相也着实吓了一大跳。
在柳自如喊太医的声音里，李瀛却按住嘴唇摆了摆手。
他站直了身体，擦干净了嘴唇，绢帕退却的时候，唇上纹路已经被染成淡红。
“我没事。”他的语气很轻，有些哑，但看着云清辞的眼神很深：“理由呢？”
意识到李瀛没有怪罪云清辞，云相结结实实松了口气，他转脸看向云清辞，后者下意识道：“理由，理由就是……不想跟你互相折磨了。”
这话和李瀛当时回应他的一模一样。
云相抿了抿唇，道：“既然，此事已经摊开，陛下，考虑一下？”
他是一直支持云清辞和离的，只是云清辞这次和离的时机不太对，他的原意是跟柳自如大差不差，等李瀛身体好上一些，让他免受刺激，届时再好好商量和离一事。
毕竟云清辞的名字是上了李家族谱的，只要李瀛一天不抹去他的名字，他就永远都是君后。
所以云清辞的和离书并不能起效。
云清辞没想到都这样了父亲还愿意为他说话，他下意识垂下睫毛，不再多言。
目光落在地面的血上，他心中有些异样。
很难形容这时的感觉，因为在他眼里李瀛一直都是很强大的，除了有些头风之外，并未有过这样病弱的样子。
其实他现在看上去也不是病怏怏的，肩背挺得笔直，眼神还是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吐血，云清辞会一直觉得他坚不可摧。
“阿辞。”李瀛说：“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云清辞下意识去看父亲，云相硬着头皮道：“陛下，快刀斩乱麻……”
既然吐了血人没事，那就说明他的抗压能力远远没有那么弱，身为一个帝王，不该执着于儿女私情，这是他一直教给李瀛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想让云清辞与李瀛成亲的原因。
因为他眼中的好帝王，和云清辞想要的那个爱人，注定不会是同一个。
就像哪怕先帝再疼魏皇后，也还是有了三宫六院。
以前云清辞不听他，如今他好不容易想开了，先把他拽出这滩浑水才是最重要的。
反正云清辞已经把人气着了，事情也不会更糟了。
“斩不断。”李瀛还是望着云清辞，道：“阿辞，我们聊聊。”
云清辞又去看父亲，李瀛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就不要再劳烦老师了吧。”
他提的是前世。
云清辞咬了一下嘴唇，刚要答应，云相就忽然跪了下去：“陛下，恕老臣多事，今日，您就当老臣只是一个父亲，其实上次清辞受伤，臣就想不如和离，可……”
“可清辞不愿。”李瀛垂眸看他，云相的话与前世几无二致，只是前世他是为了云清辞来求他不要和离，今生是来求他放了云清辞。
“清辞不愿，您便可以为了他劝和，清辞愿了，您便可以为了他劝分，朕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是吗？”
云相并没有前世的记忆，这话让他又疑惑又惊心，李瀛像是在怨他，又像是在委屈。
今日自己，莫不是要弄巧成拙？
他冷汗渗出，道：“老臣，老臣的意思是，既然两人在一处，痛苦远大于……”
“朕不觉得痛苦。”他依旧凝视着云清辞，他知道云相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话其实是对云清辞说的。
云清辞也明白这一点，他不由自主地瞪了李瀛一眼，弯腰把父亲扶起，道：“谈就谈。”
来的时候他以为是李瀛赖着不肯和离，故意拿父亲来施压，可如今想来，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不让他和李瀛和离。
他只是说李瀛这两日身体不好，让他稍微缓缓。
两人移步到一旁，李瀛走的很慢，云清辞选了个墙角站定，回身等了几息，后者才走到近前。
“你想说什么？”
“前世我要分开，你不愿分开，今世我不要分开，你是不是也可以对我心软一些？”
“前世我发了疯，为你自残，丢了名声，所有人都说我偏执残暴，我被整个家族抛弃，为你付出了一切……然后我连命都给了你……”
“你要求公平。”李瀛右手袖口滑出一柄短匕，云清辞下意识后退，“你，你干什么？”
李瀛直勾勾盯着他，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光洁的小臂。那短匕约四指长，细窄，毫不留情地捅入，四指皆数没入皮肉，云清辞瞳孔收缩，看到那短匕缓缓滑动，李瀛轻声说：“那就给我一个为你发疯，为你自残，为你丢去名声……为你失去性命的机会。”
匕首狠狠划了出去，李瀛拔&#183;出，再次刺穿皮肉，又一次狠狠划开，鲜血自手肘留下，李瀛望着他，问：“好不好？”
第三次刺穿手臂，第三次狠狠划开，他又问：“好不好？”
三道血痕每一道都像是要削下肉来，李瀛第四次抬手，仿佛只要云清辞不叫停，他便会这样一直割下去，哪怕刮去所有血肉。
云清辞抓住了他的手。
他有些恐惧，还有些茫然。
殷红的血已经将李瀛整个手臂上的贴身夹棉袖口染成血红，粘稠的血液浸湿了布料，在手肘处滴答落下。
李瀛此刻所做的，正是他曾经做过的，他知道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割伤自己，他很怕疼，但他希望李瀛心疼他，所以哪怕很怕疼，他还是那样做了。
有些人会觉得他可怕，偏激，可只有云清辞知道，他有多怕被抛弃。
而李瀛的动作比他更加果断，下手也比他更狠，方才那几下，甚至已经有一小块皮肉在刀刃错位时飞了出去。
云清辞的眼睛红了。
“李瀛……”云清辞说：“我可能，不爱你了，哪怕你用这种方法把我留下，我也不过是同情你，以及心疼当初的自己，这样，你也无所谓么？”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我们认识三十一年。”李瀛说：“成亲有十六年。”
“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他说：“我也没有父亲可以帮我求情，我只能自己求你，云清辞……”
“留下来。”
“我是来爱你的。”李瀛说：“你说的对，我那时太贪心，总想把什么都做好，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做好……我无能，我没用，可这一次，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
“阿辞，给我一个机会。”
云清辞眸光闪烁。
“你不讨厌我，不是吗？”李瀛对他说：“你拼了性命爱过的人，回头来找你了，来给你当牛做马……阿辞，你不是最恨不公了么？”
“你被我惹生气的时候，也总要惹我生气，你委屈的时候，也非要我跟着委屈才能高兴，谁欺负了你，你也总要欺负回来。你那么霸道，那么一个不肯吃亏的人……你就要心甘情愿认栽了吗？”
“放过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云清辞鼓起了脸颊。
他明明知道李瀛是在用激将法，可他偏偏还是忍不住。
是啊，他当然不甘心。他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就要得到他想要的了，面前的男人，如今疯的与他如出一辙，甚至比他疯的还要厉害。
他连命都搭了进去，到头来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他当然要压榨李瀛啊，当然要把前世吃过的亏受过的苦都还回去啊。
李瀛上前一步，他的冷汗已经把脖子领口都给浸湿，“阿辞，你好好想想。”
“你说我不懂爱，说我靠着伤害你才学来了怎么爱，你要我拿着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去爱别人么？明明我只对你有感觉，你若不趁机奴役我，欺辱我，骑在我头上一辈子，怎么对得起你的付出？”
他太懂云清辞了。
他知道云清辞爱吃的每一道菜，知道云清辞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云清辞爱恨浓烈睚眦必报，他偏激固执，哪怕想开了，也永远会对自己曾经的付出感到委屈和不甘。
他只要把那一分不甘无限放大，不需要告诉云清辞他有多爱他，只要告诉他，你看，我伤害过你，你难道不想报复回来吗？
云清辞就会向他直冲过来。
“我，我不信你。”云清辞的确气到不行，李瀛的话每一个字都几乎砸进了他的心底，他现在是越想越气，恨不得直接把李瀛的脑袋都给打掉，但残存的理智还在告诉他，离开他，他说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不让他走而已，只要反其道而行之，痛苦的又不是他。
……但，好气啊！！！
李瀛再次上前一步，他的手臂垂了下去，血顺着苍白手指流下来，失血过多让他眼前有些晕眩，但他这一世就是来寻他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他在一起。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阿辞，今日宫妃闹事，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回了相府，我也不知道你今日会从东门回来。”
云清辞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道：“但让她们打扰到你，就是我的错，毕竟她们是我招进宫来的。而如果我能多留意你一点，我就该知道你昨日便回了相府，我更应该知道，柳自如私藏了和离书，这是我的失职，我的无能。”
云清辞：“……”
李瀛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我。”
“但从今往后。”李瀛抿了一下苍白干裂的嘴唇，额头的汗水大滴地滚落：“我会把你，捧在心尖上。”
“我发誓，日后，若再有人，胆敢说你一个不字，我便立刻索他性命。”
“阿辞……我能给你荣华富贵，我能让你无法无天，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怎么爱你。”
云清辞又一次捉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那你前世就是不想爱我咯？”
李瀛笑了一下，有些惨淡，又有些张扬：“你说的对，前世的我就是个懦夫，我是个废物，我根本不配爱你。”
“但现在我想试试。”
“只要你想，我可以教你帝王之术，可以教你权衡朝臣，教你如何坐稳这个江山……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拿我性命。”
漆黑的睫毛也是一片湿润，他看上去随时会昏倒，却依旧在强撑着。
“能不能，别离开我？”

第40章
“你要去太医院。”云清辞看着他的伤。
李瀛手臂洁白，上面总是覆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但如今那皮肉正张牙咧嘴，触目惊心。
这几刀是李瀛还给他的。
云清辞其实不喜欢伤口，他不喜欢自己受伤，也不喜欢别人受伤。
虽然，虽然他觉得，稍微有那么点高兴。
因为李瀛终于明白他当初的心情了，在被赶出去的时候，云清辞曾经想过，迟早有一天，他要让李瀛还他这几刀。
他爱的疯，但不代表他真的痴。他自残的时候不是不清醒，而是相当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确是在逼着李瀛心软，逼着李瀛回头，他逼不了李瀛，便去逼父亲，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无所谓。
后来，李瀛一对他好，他就觉得，好像这几刀伤的也值得了。只是每当李瀛对他不好的时候，他又觉得，总有一日要讨回来。
如今他讨回来了。
说不开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要说开心，却又夹杂了些别的东西。
故意没有给李瀛承诺，就像当初的李瀛也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一样，带着些诡异的，报复的心理。
他还想，你自己割自己算什么，有本事让我来。
李瀛果真不安，他把刀递了过来：“你若还不满，便再捅我几刀，或者杀了我也好。”
云清辞：“……”
让我捅你算什么，有本事自己割……算了已经割过了。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李瀛，道：“我现在不走，阿瀛，你先去看伤。”
也许是因为云清辞的态度软化，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我先不走’，李瀛告诉他：“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云清辞说：“我会听的。”
手中短匕落在地上，李瀛彻底昏了过去。
云清辞伸手接住了他的身体，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他喊来了柳自如，在对方面对李瀛的一条手臂发出嘶声的时候，轻声说：“不是我弄的，是他自己。”
云相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比一个疯，他看着云清辞无动于衷的表情，心中一阵惊涛骇浪。
李瀛昏迷的时候，手也一直攥着云清辞的衣角，为了不碍太医的事儿，云清辞不得不拿着那把短匕割开了袖口，起身离开床边。
云相将他叫到了一旁。
云清辞乖乖跟着他走出去，喊了一声：“父亲。”
“小辞……”云相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不想和离了？”
云清辞没说不，也没说离，他道：“他受伤了。”
“你听爹说。”云相的声音压得很低：“此前，我阻止你们这门婚事，是因为你与你母亲一般，眼里揉不进沙子，而陛下，他肯定会有三宫六院，我担心你行事极端，伤害到自己，也威胁到家人。”
云清辞点了点头，他能理解：“那爹现在的意思是？”
“但如今，陛下变得如此偏激……他今日可以为了留你伤害自己，那日后，他难道不会为了留你伤害你么？”
云相语重心长：“和离一事，你一定要坚持到底。”
云清辞不自觉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李瀛当真走上了他当初的那条路，当年他为了李瀛自残，后来重新被接回宫里的第一晚，有悄悄听到柳自如对李瀛说过类似的话。
“臣知道陛下对君后有情，可君后连自己都能下手，万一……”
“他不会。”李瀛背对着他，告诉柳自如：“日后，我会多劝着他。”
那一晚，李瀛对他道了歉，并耐心地取来药膏，亲自给他抹在额头，云清辞满腹的委屈，在那一刻倏地决堤。
李瀛嘲笑他：“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没见你哭，这会儿掉什么金豆？”
云清辞扁着嘴看他，也许是他当初的表情实在过于可怜，李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褪掉棉靴，挪到他身边，然后伸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那晚，云清辞委屈了很久，李瀛也哄了他很久。
云清辞知道自己不会伤害李瀛，他爱他胜过一切，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怜惜。就像现在的李瀛，他看上去好像很疯，为了他几乎要把肉都削下来，可他清楚自己的每一分算计，都是为了得到云清辞的同情。
他口齿清晰，看着疯狂，其实比谁都清醒、
哪怕云相和柳自如都变了脸色，正常人都觉得应该远离他，可云清辞一点都不怕他。
他甚至觉得亲切，觉得安心。
这才是爱啊，爱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如前世的他，如今生的李瀛。
不管他还是不是爱李瀛，他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他。
“小辞……”云相再次开口：“陛下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陛下，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听说他遣妃子出宫还不够，竟还责人各打五十大板……我总劝他谨慎行事，凡事要多多思量，此刻得罪那么多世家，于他有什么好处？”
“……你有没有听爹说话！”
云清辞偏了偏头，慢吞吞地道：“听到了。”
“那你怎么想？”云相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云清辞说：“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李瀛这样的人，更加明白这一点。他会为了留下我伤害自己，就代表在他心中，我比他本身更加重要。”
云相读不懂他的话了：“你是说……”
“他不会伤害我。”云清辞认真地说：“我知道，他不会。”
当年李瀛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云清辞这样的人，他都能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不会，云清辞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李瀛很坏，云清辞恨他，但他不会因为恨他，去和其他人一起去否定他，他知道他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样子。
他知道。
就像李瀛也知道。
李瀛清醒的很快，几乎是手臂刚刚包扎好，太医还在写着方子，他便醒了过来。
手中的衣角轻轻一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再收拢，直到整片衣角皆被攥进掌心。
他蓦地张开眼睛，坐了起来。
“陛下……”柳自如刚刚上前，李瀛便一把将他推开，赤足下榻，身影一晃出了屏风。
云相正沉浸在云清辞诡异的理论之中震惊不已。
云清辞站在他面前，捧着一个手炉，神情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李瀛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云清辞也看到了他，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对方的脚上。李瀛这会儿与其说是从昏迷中醒来，倒不如说是刚刚恢复了一丝体力，便因为担心云清辞离开而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的状态看上去依旧很差劲。
“看我干什么？”云清辞道：“怎么，想让我照顾你啊？”
“不是。”李瀛顿了顿，道：“我真的有话对你说，有，很多话对你说。”
“不急一时半刻。”云清辞催他，“回去休息。”
云相到底没有说服云清辞。
这一日，云清辞留在了江山殿，李瀛的一条手臂被缠的严严实实，按照太医的说话，这个伤哪怕日后好起来，也定会留下疤痕。
因为割的实在太深。
李瀛这一次昏睡的时间很久，途中醒来了几次，知道云清辞还在，便又放心睡了过去。
如此这般到了晚上，云清辞让膳房送来了吃的，开始细嚼慢咽。
柳自如经此遭，已经不敢再多嘴，他怀疑李瀛这次清醒之后一定会治他的罪，哪怕他出发点是好的。
他跟屏风站的一齐，时不时看看外头，再时不时看看里头。
确认外头那位吃的很香，里头那位睡的也很……嗯，里头的这位醒了。
他急忙凑上前，提来靴子给他穿上。
李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柳自如鬓角不自觉出了冷汗，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龙靴便从他身边远去。
柳自如瘫软在地上。
“醒了？”云清辞说：“漱口，吃点东西。”
李瀛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坐下，依言动作后拿起了筷子，然后转脸来看他。
云清辞眨眼，道：“吃啊，想我喂你啊？”
李瀛收回了视线，用未受伤的右手夹了片青菜叶，放进嘴里。
“你的身体现在怎么那么差了？”云清辞开口，问道：“被我气一下就这样了，你行不行了？”
“你只是在气我？”李瀛下意识去抓重点，被云清辞看了一眼：“你配我专门气你么？”
他是真的想和离。
李瀛低下头，筷子尖点在碗底。他的身体本来自然不差，只是咒术反噬，是他没有想到的。
五脏六腑像是被揉碎揉烂。
但其实，哪怕不能一切顺利，这个反噬也并非无药可救，只要他放弃执念，或者更改执念，就会转好。
但，他放不下云清辞。
脚下忽然被踢了一下，云清辞道：“怎么不说话？不是很多话想跟我说么？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身体很正常。”李瀛低声道：“就是你提的猝不及防，我没反应过来。”
“哦。”云清辞没有再多问，他让人舀了碗汤，拿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暗道还不是自尊心作祟，只许你伤别人面子不许别人伤你面子。
这点打击都受不了，当什么皇帝。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看了一眼李瀛过于苍白的脸，总觉得自打重生之后，就没见他脸色好看过。
他举了举手里的小碗，道：“汤好喝。”
李瀛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他的眸中溢出一抹笑意，自己亲自盛了一碗。
是补汤。
云清辞的言下之意，好喝，你也来点。
李瀛的心中暖了起来，明明以前得到的更多，但现在却会因为他一点点的示好而感到安心。
饭后，云清辞告诉他：“我回朝阳宫了。”
李瀛心中的那点暖意无声褪去，他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是别折腾了吧。”
“我有话与你说。”
“关于什么。”
“所有的……曾经瞒过你的，都想与你说清楚。”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好吧，上床说。”
半个时辰后，云清辞收拾妥当，率先爬上了龙榻，又过了一刻钟，李瀛披着长发，来到了他面前。
一上床，云清辞就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鼻子，但他很快收回视线，道：“说吧。”
李瀛的鼻子怎么那么好看。
两人一起靠在床头，李瀛微微扬起头，从云清辞的角度，那高耸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越发清晰显眼，他再次收回视线，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但李瀛似乎在很耐心地准备。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第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张太后，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二件事，你大哥，一直都还活着，他有别的身份，这件事，连我，前世的这个时候，都对此一无所知。”
“第三件事，把你打入冷宫……先说前两件吧。”
他吐出一口气，来看云清辞，道：“你想先听哪一件？”

第41章
高挺的鼻尖正对着他。
李瀛的第一句话，云清辞一点都不意外，那天他拉着李瀛去折腾太后，就意识到对方很可能不是她的生母。
他可没有听过有哪个母亲会给孩子那样的启蒙。
但第二句，却着实让他惊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千思万绪，却又很快空了，他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太少，根本无从推断李瀛要通过这段话来引出什么。
“先说我大哥。”
云清辞道：“什么叫连你都一无所知？”
他一头雾水，李瀛微叹了一声，道：“因为你大哥‘夭折’的时候，我也还没有出生。”
在李瀛登基的时候，他秘密接管了一个直接授命于天子的组织，名为齐人卫。他当了很多年的太子，但直到登基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父皇手下原来是有这么一群人。
齐人卫中设情报司，也有刑杀门，筛选人员十分严谨。但只要是齐人卫，都统称‘奇人’。这些人里，有些年纪很大，是不知不觉间为齐人卫做了些事情，确认绝对可以信赖，才会被吸纳进来。
而有些，就像是云清辞的长兄那样，因为祖上绝对忠诚，所以从小便被吸纳进去，被送走执行秘密任务。
云清辞揪住了他的衣角，追着道：“什么任务？”
“他在北宸。”
靖人埋伏在北宸，做什么事情几乎不言而喻。李瀛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与他通过很多书信，直到有一天，我得知，他身份暴露，被抓。”
然后便是酷刑，牺牲。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除了往来的那些书信里，隐隐可以窥见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葬礼，也没有尸首，李瀛秘密派人去北宸想要将他的尸首找回来，但失败了。
“后来，你父亲告诉我，那是你的大哥，因为要绝对隐秘，所以，他的身份档案里，也一直用的假名字。”李瀛说：“你父亲说，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出生在哪里，只要知道，他为靖国做过的一切，就足够了。”
云清辞眨动着湿润的睫毛，问：“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又涉及了另外一件事。”李瀛回忆，道：“那次我赶你回去，你逼着老师来去求我，其实那天晚上，我们谈了一宿。”
云清辞愣住了：“所以，你们，那个时候就已经……”
“已经交心。”李瀛望着他，道：“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愿意告诉我，那个人是你大哥。”
云清辞心里有些别扭，他接着问：“那我大哥现在如何？”
“我已经派人送信过去，嘱咐他不要轻举妄动，宫里可能混进了北宸的细作。”
电石火光间，云清辞弄明白了阮怜问他的那些话：“所以，所以阮怜……”
“我已将他控制起来，但你大哥前世被抓，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被盯上的，他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遭到了怀疑，哪怕不动，也不合适再继续留在北宸。”
“你会救他的吧？”
云清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李瀛，他不会有事了吧？”
“不会。”李瀛握住了他的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复。
云清辞垂下睫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那晚，跟我父亲谈了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他为了我，惹怒了你……所以才会满门下狱。”
“他大概，是希望你能明白他的苦心，你那时不肯与他沟通，他也许想通过这件事，让你明白家里人都很爱你，甚至不惜为了你得罪我……而且，他本就一直希望你我和离，倘若将事情说的严重一些，或许，你就不再想与我在一起了。”
“那你呢？”云清辞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与云家势同水火，若你知道……我与你父亲畅谈一宿，你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云清辞想，他大概会觉得，原来在李瀛心里，父亲比他还重要。他可以接受李瀛忌惮云家，却不能接受李瀛与他厌恶的人如此亲近。
他可能会心灰意冷，备受打击，毕竟把他赶出去的人是李瀛，而面子比他还大的人，是那个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
他大概会因此更加抗拒父亲，而和李瀛，他们一定又会争吵。
“但这是我的错。”李瀛凝望着他，道：“我应该跟你坦白，我不该因为害怕惹你生气，而放弃交代实情，是我当年不够用心，如果我能多与你沟通一些……我们一定不会走到那种地步。”
云清辞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红着，李瀛心尖刺痛，哑声道：“阿辞，你再捅我两刀，也没关系……你不要，不要哭。”
晶亮的薄泪之下，剔透的眼珠转向一侧，云清辞道：“说说张太后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你大哥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和北宸的关系紧张了起来，我确定，北宸在上阳一定安插了细作，在着手调查的时候，发现跟张家有些关系。”
“我将此事告诉了老师，他告诉我，他也查到了一些东西……事关我的身世，如果不出意外，你父亲如今也一定开始怀疑了，你我成亲，一开始，我们都被迷惑，都以为太后提出此事是为了制衡相府，其实何尝不是变相的让我无后呢？”他说罢，又来看了一眼云清辞的表情，轻声道：“我如今说的是朝事，这只是一个分析，不是真的要有后的意思。”
如今倒是学会细心了，云清辞横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李瀛的目光凝在他脸上，须臾才继续道：“而这四年以来，你越发跋扈，太后却并无阻止的意思，还与你十分亲近，你父亲也是看出了不对，她除了在利用你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也是在利用你阻止我要子嗣。”
“她不知道你……”
李瀛摇了摇头，“此前，只有我一人知道，如今，只有你我知道。”
一个秘密埋在心里两世，云清辞故意道：“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日后我定让你人尽皆知。”
李瀛温和地弯唇：“随你高兴。”
他这样坦然，云清辞倒是有些不自在了，他在被子里踢了李瀛一下，道：“继续。”
“我与老师探讨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可时隔太久，想要调查谈何容易，所有医案卷宗也无特殊之处。”李瀛说：“但张家的事情，定是要做出处理的，但尚未来得及处理，之后，边疆破防，战事火热，内忧外患，我只能攘外安内。那些日子你应当记得，我每天都在议事厅，饭都来不及吃，你三哥请缨上了战场，一起去的还有张斯永。”
云清辞点头。
李瀛道：“你给我看瓷器的那一日，我就是在忙着这些事，后来我还亲自出去了一趟，去请能手设计心得军工图纸……当然我不是说，我很忙，就应该忽略你，但那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又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母后可能不是亲的？”
“一个是没有实证，一个是……我偶然跟你说过一次，你没有放在心上，我便想，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也就罢了，犯不着让你为我操心，而且你那段时间，也一直在学东西，难得你能静下心，我便没有打扰你。”
云清辞刚张开嘴，李瀛便道：“但这还是我的错，我自我感动自以为是，导致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这都怪我。“
云清辞：“……”
李瀛总结了他的话，害他满腹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瀛观察了他几息，道：“后来你回宫之后，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你要怎么样，我也都配合你……只除了宁柔，宁柔的事情，我也与你说过，但你总是要生气，还是我做错了。”
云清辞一时间接受的消息太多，没理出来：“宁柔，什么？”
“你总说我捧她为贵妃，是为了牵制你，这并非是我本意。”李瀛还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他命人送来茶水，抿了口水，才道：“宁柔是整个后宫里，最好拿捏的人，你总说别的宫妃不声不响，都怕你，但她们都不如宁柔好收拾，我捧宁柔，是为了牵制那些宫妃，她们认为我在利用宁柔对付你，这样就会做壁上观。”
“因为所有人都会期待，宁柔爬到你头上去，成为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二人斗法，她们坐收渔利，待你们见了高下，她们才会有所行动，你今日也都见了她们那副样子，临出宫时，便露出原型了。”
“所以，我捧宁柔，这一点，我与你说过许多次，因为她是个草包，她……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他留意着云清辞的表情，见他眉头一皱，便立刻认错：“但这也是我的错，你不信我，是因为我平日总是伤害你，阿辞……这些事，真的是我的真实想法。”
车轱辘的话云清辞也不愿来回说，他瞥了李瀛一眼。他明白李瀛如今说的都是真话，事到如今，他应该也不会说假话骗他，他道：“我也渴。”
李瀛愣了一下，然后旋身倒了杯水递过来，云清辞没有接，后者便单手端着，喂到了他的嘴边。
喝完了一杯水，云清辞稍微满意了一点，道：“行，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有苦衷的，我不与你争辩。”
争辩也无用，已经过去的事情，各种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起，非要说出谁对谁错来，得废不少口舌。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李瀛既然愿意说，他高兴了就听，不高兴了就怼他几句。
“反正我不原谅你。”云清辞说，“还有没有要说的？”
李瀛本就没有指望他能直接原谅。
他颌首，柔声道：“然后，打了几年的仗，那几年外面一片大乱，我也就没有处置张家，直到边关大捷，你三哥带兵归来，我才开始正式搜集张家的罪证。”
“再然后，我发现张家，勾结了北宸，他们想要谋朝篡位。”
“这个发现让我十分震惊，只能继续深查，因为时日太久，北宸可能已经通过张家渗透了上阳，想要把一个个的窝点全部揪出来，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与精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拿出了十足的耐心，直到……
李瀛垂下睫毛，道：“直到，我和老师决定，做一场戏，引蛇出洞。”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你没有告诉我呢？”
“因为，这件事一言难尽，而且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还有，我有私心。”李瀛的语气变的沉重起来：“我和老师都想，把戏做的更逼真。”
“所以你把我丢入了冷宫？”云清辞挑了挑眉，带着十足的趣味道：“不缺衣少食，也是因为，你怕戏做过了，那边不信，毕竟太后好像很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
“有这个原因，也有，你自幼锦衣玉食，这一点，我至少不能亏待你。”李瀛睫毛抖动，道：“我一直有派人，暗中保护你，我也有偷偷去看过你，确定你过的还算习惯。为了给张家留出时间在宫中布局，我借着梦到父皇的理由，去了皇陵，但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保护你的人，恰好在我离开禁城的那一天，被杀了，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你后来那几天……”
他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疯狂地刺痛着。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那两个人，是我的随身暗卫，功力都不低，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我，我不知道。”
云清辞微微张大了眼睛。
脸色倏地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派了人，保护我？”
“是，我派了，两个暗卫。”他的表情变得很痛苦，那件事是他不敢触碰的记忆，提起来便头痛欲裂：“我本想……此事结束，便寻一日，将所有事情与你和盘托出。”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
他死死按住了头，症状过于严重，于是，他也没有心思，去留意云清辞此刻的表情。

第42章
月如弯钩。
遥远的彼方，有人形削骨瘦，执一盏赤红之灯，进入了地宫。
同样是弯钩般的月，江山殿内，有两人秉烛夜谈。
李瀛这一次的确足够坦然。
云清辞思虑片刻，才道：“把你所有的私心都说出来，我才能信你。”
李瀛微喘着，靠在了枕头上，他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打湿。
“……我确实，讨厌过你，你跋扈任性，偏执极端，有些事里，我的确，有跟你过不去的意思。”
“但我从未想过让你……嗯。”他侧过去，闭了一下眼睛：“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云清辞信了。
李瀛的确没想过杀他，但他厌他是真，排斥他是真，远离他是真，当然，爱他也是真。
云清辞在他身边躺了下去，他很认真地回忆李瀛的话。其实这几件事每一件都脱不了干系，当年他那一闹，让父亲和李瀛越过了君臣之仪，这也才有了后来大哥牺牲，父亲将他的身份透露给李瀛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确定了有细作埋伏在上阳，顺着这一条线，才查出了张家的事，父亲大抵也是将自己的怀疑与李瀛说了，同时让李瀛明白了张太后可能不是他生母，当然，这一点，云清辞是不信李瀛自己没有半分怀疑的。
边关大战，李瀛的确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等到云清辞把饭送到他面前，才想起自己没有用膳。
所以张家的事情被搁置，后宫的事情被搁置，调查身世真相的事情也被搁置，他口口声声是为了让那些宫妃不去妨碍云清辞，但其实私心里也希望云清辞不要去打扰他。
就是让他们在后宫自己玩。
云清辞忍俊不禁，素白手指下意识掩住嘴唇。
因为云清辞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当他察觉到自己被针对的时候若是觉得自己错了也就罢了，若是觉得自己无错，那定是要处处膈应回来的。
于是，当李瀛忙里偷闲来他宫里时，云清辞时不时还是会惹到他。
他瞥向李瀛，然后伸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当被他碰触的时候，疼痛倏地从身体抽离。
李瀛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转脸来看云清辞。
“青司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一个是，人手不够。”李瀛惨白着脸，说：“还有一个……张石雪很清楚，你手里有青司，我必须拿回来。”
云清辞没有再多问。
所有的计划，从头到尾，他都被排斥在外。
这让云清辞不禁开始反思：“我前世，做人，真的有那么差劲么？”
他将扶住李瀛的手抽了回来，下一刻，李瀛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收缩，冷汗瞬间蔓延全身。
不止是头，他的身体，也像是无数条毒虫在嗜咬。
“待此灯转为赤红，就说明诚心已够，另一个陛下已经回去，此时依照一开始的约定，陛下拿着此灯，献祭万虫，便可彻底安心。”
“但有一点，献祭并非是最后的代价，另一个陛下，时刻保留着您临终的痛感，这才是真正的代价。也就是说，陛下在另一方，会继承此身陨前万虫啃噬的痛楚，但此法也好解，放弃执念，或者……直到咒术反噬，身陨，便可解脱。”
他的目光追着云清辞的手指远去，低语道：“没有，只是有时候，情绪不受控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片在刮着，李瀛却忽然笑了。
初来乍到，他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如今终于可以安心。另一个他，也按照约定完成了献祭。
他凝视着云清辞，道：“是我害你变成那样的，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差劲。”
不知缘何，云清辞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直勾勾地，像是专注盯着某处的猫。
“这还用你说。”
云清辞不欲再与他多说，直接拉高被子躺了下去，他的脚不经意地蹬了一下李瀛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所有痛感皆数抽离，又在那只脚离开的时候，又忽地回归。
他跟着云清辞躺下去，渴望着可以再被他碰一下，但很久，云清辞都没有碰他。
云清辞背对着他，却并未入睡。
他没有告诉李瀛，那两个人，是他杀的。
他有被暗卫跟踪的经历，从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那两人的踪迹，他猜到了那是李瀛的人，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保护，他以为那是监视。
被打入冷宫，他本就满腹怨气，对那两人动杀机，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思考了很久，而且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杀不了他们。
恰逢有一天晚上，甘黎来见他，说他被李瀛派去要执行一个任务，大概很久都不回来，云清辞请他帮忙做了一件事。
杀掉了那两个暗卫。
甘黎临走前问他，要不要抽几个人秘密保护他。
云清辞拒绝了。
他认为，两个暗卫死后，李瀛很快就会来见他，但他不知道，第二日，李瀛要去皇陵，他根本来不及知道暗卫被杀。
而太后和其他的人，也是等到李瀛去皇陵之后，才敢对他下手。
种种阴差阳错，各种巧合叠加在一起，造成了他后来那几日，在冷宫的惨剧。
云清辞很难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他想也许他的死是报应，他生平第一次，对无辜之人起了杀心，而后很快，他失去了一切。
挨饿受冻，近身之人惨死，到头来被逼的不得不择地自戕。
这一定是报应。
那么李瀛的报应在哪里呢？他难道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么？难道他的死，便是对李瀛的报应了么？
这可真是太可笑了。
“金欢是谁杀的？”云清辞开口，道：“他被塞在箱子里，酷刑而死，你查清楚了么？”
“是宁柔，但背后，是教唆的那些宫妃。”
“你怎么处置了她们？”
“杀了。”
云清辞愣了一下。
云清辞死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像疯了，所有碎嘴的宫奴皆被杖毙，宫妃皆处以绞刑，就连养育了他那么多年的张太后，也被活活剥皮而死。
他登基那么多年以来，给众人留下的宽厚仁德的印象，彻底被颠覆。
他成了说一不二，无人胆敢置喙的暴君。
云清辞活着的很多年里，他好像一直在妥协，一直在退让，但他的退让，却压榨了云清辞的生活空间，最终将他逼入死路。
直到云清辞死去。
什么江山，什么百姓，什么群臣，什么世家……江山倾覆又如何，帝位丢失又如何，金银珠宝，云清辞再也看不到，绫罗绸缎，云清辞再也穿不了，山河盛世……再也没有云清辞相陪。
云清辞总说，李瀛对他来说很重要。
但李瀛很少告诉他，他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刚登基的时候，是云清辞陪着他，安慰他，告诉他你一定没问题。
山洞里的时候，是云清辞陪着他，从暴雨等到雨停，然后两个人一起回了江山殿。
夜里批折子的时候，也是云清辞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他才能彻底静下心，去完成自己身为天子的职责。
云清辞说，李瀛是母亲走后唯一对他好的人。
可其实，他也是父皇走后，唯一一个对李瀛好的人。
只是有太多太多的事，让他们都变了模样。
云清辞觉得他变得虚伪，他觉得云清辞变得极端。
“张石雪呢？”云清辞道：“你把她怎么样了？”
“剥皮，抽筋，岂能轻饶。”
“你母亲的事情，你搞明白了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怀疑她的死因？”
“……”李瀛呼吸沉了沉，道：“明白了。”
云清辞：“？”
张石雪究竟做了什么，才能瞒天过海，把李瀛偷偷换走。
“这件事做的十分隐蔽，张石雪孕后流产，之后一直保留假腹，她利用一个死胎，将我换走……当年，父皇赶到的时候，母后已经死去，那死胎的脐带未剪，躺在她的腿间，因为那根脐带，所以父皇相信了，母后之死，确属难产。”
“脐带？”云清辞道：“然后呢？”
“事实上，真正的脐带已经剪了，有人从她腹中，掏出余下的脐带，与死胎重新系在了一处，再把结藏了回去，当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人会去想，还连着脐带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云清辞倏地转了过来。
他瞪着李瀛，一脸不敢置信。
还能这样？！
云清辞到底在宫中过的跋扈，他没有太多与其他人斗法的经验，宁柔太蠢，有时候云清辞看到她都觉得可笑。
他从未想过，宫中会有这等腌臜之事。
“她将你换走之后呢？”云清辞说：“我记得你怕她，她对你是不是很差？”
“她与我生母有仇，因为，我母亲，处处都比她高了一头，不管是父皇的宠爱，还是针法刺绣，知书达理……”李瀛看了他一会儿，道：“可以不说么？”
“不可以。”云清辞毫不留情道：“你说什么都告诉我的，而且这不是你的好机会嘛，你尽量编，编的惨一些，若哄得我高兴了，说不定我就不和离了。”
“干嘛这样看我，我在你心中不是一直恶毒跋扈没有同理心嘛，你不就喜欢这样的我嘛？”
李瀛的手从被子里来拉他的，低声道：“可以拉着手么？”
云清辞的手与他贴在一起，又蓦然松开，他拧眉道：“你手上怎么也这么多汗？”
他看向李瀛的胸前，白色单衣领口已经变得湿漉漉，他神色迟疑，道：“你的头，还在疼么？要不要喊太医来？”
“不疼。”李瀛说：“可能地龙太暖，我去换件衣服。”
他拉开被子又重新掩盖上，若无其事地下了床。
云清辞的手在他躺过的地方摸了摸，被子上也是一片湿润的水汽。
奇怪，李瀛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有这么热么？
云清辞在床上翻了个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能归结于，他火力太旺。
习武之人嘛，总要比他身体暖的。

第43章
李瀛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云清辞已经睡着了。
于他来说，云清辞今日答应留下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他没有去打扰对方。
这天晚上，云清辞没有做梦。
今日无朝，云清辞躺在床上，却没有听到练剑的声音，他坐起身，看到李瀛正在桌前练字，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拿笔的时候一直十分从容悠然。
但今日，却显得有些吃力。
云清辞走了过去，道：“屋里就这么热？”
那支笔猝然擦过纸张，仿佛长刀擦过粗粝的石面，留下很长的痕迹。
李瀛脱力般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云清辞后知后觉，扑哧笑了：“干嘛，我吓到你了？练个字而已，你前世没练够啊，这么专心？”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好，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命人准备了水来洗漱。
坐在桌前用膳，也未等李瀛，瞧他走来，还道：“慢吞吞的干什么？小老头啊？”
李瀛加快脚步，在他面前坐下，道：“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今日我可以陪你。”
“你陪我？”云清辞道：“坏我心情吗？”
李瀛点点头，没有再答话。
“希望陛下明白，我答应暂时不和离，并不代表一定不和离，我答应留宿，也并不是原谅了你，我接受你的所有解释，没错，都说的过去，但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随口问：“青司你还要么？”
李瀛昨日的话让他觉得青司很多余，对他来说，青司仿佛只是一个明面上的齐人卫，不过是那群奇人的幌子。
“青司做的事，齐人卫没有做。”李瀛缓缓地说：“一开始，是我担心你在宫中委屈，加之与父亲不合，也该有信得过的手下，故而鼓励你创建青司，而青司做情报收集，你会看到外面更多事情。”
“知道了，哄我玩的。”云清辞笑吟吟的，李瀛只能道：“不，青司后来确实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是嘛，不然你也不能从我手里把它骗走。”
“……我没有骗你。”
解释随你解释，反正云清辞一个字都不在乎，他舀了口山药粥放进嘴里，道：“我还是想回家住。”
他怀疑那个奇怪的梦是不是只有回家才能继续，不然怎么在江山殿睡那么久，什么都没梦到。
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那个大盒子里可能装着很重要的东西。
下次一定要爬上去看个清楚。
“只要不和离，我都依你。”
“是么？那我可以在相府养面首么？”
“……”李瀛没有说话，但他抿紧的唇瓣微微下拗，是一个很难过的弧线。
云清辞的心情顿时更好了。
“对了，你之前说，派去保护我的那两个暗卫……现在还在你手下么？”
“在。”李瀛问：“你要的话给你。”
“不，不用。”云清辞说：“你善待一下他们。”
李瀛看他。
云清辞：“……我是说到底是给你执行任务而牺牲的，你不该善待一下人家吗？”
李瀛的眸中飞速擦过一抹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嗯，那我吃完饭就回去了，年后打春，我想去母亲别院住住。”
他每年都会去那边，从桃枝抽芽住到桃花谢尽，虽说如今桃枝抽芽还要些日子，但他主要还是不想与李瀛呆在一处。
“好。”
李瀛答应，云清辞又道：“还有我们之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
“你考虑完了再跟我说。”
“……”李瀛不再说话。
临走之前，李瀛问他：“你要去看看阮怜么？”
“不了。”云清辞道：“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那日他说从灵州过来，我才想起后来，是你走之后的事，我亲自带兵征伐北宸，从一个俘虏那里，确定了你大哥的身份泄露，是一个自称来自灵州的探子，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早就混入了宫里。”
云清辞回忆了片刻，望着他道：“你会遵守承诺的吧？”
他指的是大哥会活着回来。
李瀛对他颌首，眼神深邃而坚定：“我会。”
云清辞离开禁城，李瀛则去了地牢，审问刚刚结束一轮，阮怜浑身是血，长发散乱，昔日俊俏容颜也被血色覆盖。
“君后，君后……”他意识不清地呢喃，立刻有人上前对他的脸泼了一盆水。
阮怜豁然惊醒，抬眼对上李瀛，神色溢出出了熟悉的讥讽：“陛下如此善妒，借用权势污蔑阮某，又不惜自降身份亲自逼供，您这般卑鄙无耻，君后若是知道……”
“你不必试图激怒朕。”
李瀛在椅子上坐下来，神情看上去有些懒散：“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中清清楚楚，你欲要害他长兄，还妄想他会来救你，痴人说梦。”
阮怜虚弱道：“我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我不知道……”
“裴月。”李瀛开口，道：“北宸三皇子，爹不疼娘不爱到这种地步，居然要亲自深入敌营了么？”
“陛下，在说什么，阮某听不懂。”
李瀛翻看着手中的卷宗，道：“快马送来的消息，朕已经知道，去年六月，北宸前太子大丧，他一死，你父皇就要重新立储，北宸皇室风起云涌，你的兄弟们都想夺储，而你，你的母妃不过是一个奴婢，早早身死，你无家族傍身，为了避风头，请愿直入险境，查探消息，但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避风头。”
“你很清楚，只要揪出靖国埋在北宸的暗线，你就会得到重用，这是你从贱婢之子头衔下解脱的唯一方法。”李瀛说：“毕竟你父皇喜欢说，英雄不问出处。”
阮怜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眸子变得漆黑而阴鸷，衬着那张清风明月的脸也变得可怕了起来。
李瀛与他对视，嘴角微扬，豁然起身，淡淡道：“不必再审，给他备些吃的喝的。”
“你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你为什么……”
李瀛行出地牢，把手中卷宗丢给了柳自如，上方一个字都没有。
他前世的确逮到了一个俘虏，那个时候北宸已经重新立了太子，定的便是裴月。俘虏说的不是奸细深入上阳，而是北宸太子曾孤身潜入上阳。
李瀛当时问的详细，但那俘虏最终也只是吐露出了他假扮时用的籍贯，并没有说当时他是直接深入了靖国皇宫。
前世的李瀛，在宫里没有留意过这个乐师。此次重生也一直在顺着张家排查灵州人员，竟未料到他有胆子进宫。
如果不是云清辞一眼看中，李瀛大约都不会注意他。
此前他只听说裴月生的清风明月，迷的北宸女子晕头转向，却从未与他打过照面。
这个男人很阴险，这是李瀛当初与他作战的感觉。
云清辞走了之后，他重新整理了前世的回忆，仔细反推，对裴月说话的时候慎之又慎，竟当真诈出了他的身份。
裴月很在乎自己是婢女生的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总是端着最好的，高贵的仪态，这让他在北国人中鹤立鸡群，于一干粗犷的兄弟之间更是显眼至极。
此前云清辞夸他仪态上佳，李瀛便觉得诡异，一个乐师罢了，端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
真想让云清辞看看他那张阴沉可怖的脸，瞧瞧他眼中冰清玉洁的人真正是什么样子。
可惜云清辞不在乎他。
云清辞……不在乎他。
疼痛无时不在，李瀛的眸子却倏地温和了起来。
云清辞回相府的第一个晚上，便又梦到了地宫。
这一次他有备而来，当下毫不犹豫地就爬上了高台，手指扒住盒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盒子里躺着一个人，一个，云清辞无比熟悉，但如果某一天两个人打个照面，云清辞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
这人一身银色长袍，那袍子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在穹顶夜明珠的照耀下银河一般泛着流光，他衣上缀着无数明珠，部分地方镶着金线，这一身雍容而庄重，却又亮丽夺人。
云清辞伸手去碰触对方的脸，掌心从上方穿了过去。
这是他的脸。
他再次抬头看向穹顶，恍惚明白了，这个地宫，可能是他的陵墓。
这是一个双人石棺，很大，他只躺了一边，棺盖半掩。照理应当会落灰，但他周身很干净，像是有人时常过来清理。
为什么，我没有腐烂？
云清辞爬了进去，从头把自己观察到脚，闻不到气味，也不知道有没有臭掉。很难分辨自己这个样子究竟是死了多久，虽然看着像是刚死的。
他趴在自己身上一会儿，又钻出去看这个地宫。规模不小，还有好几个耳室，就是石门关着，他现在出不去，不然还可以再看看其他地方的布置。
忽有声音传来，云清辞立刻跑过去看，有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走了进来。
“李瀛。”云清辞愣了一下。
是李瀛，又好像不是李瀛，他头发灰白，若非脸还是那张脸，云清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年迈。
他把灯放在了石棺前方的凹槽，然后很自然地翻入棺中，躺在了里面。
云清辞立刻跟过去，扒着棺材往里看：“你不许碰我，听到没？！”
“装什么装，人死了你有什么可装的，你这么稀罕我活着的时候你对我好啊！”云清辞对他臭骂，哪怕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他看着对方的手去摸自己的脸，直接跟着翻了进去，用力来推他，毫无作用。
他气的不轻，却见对方只是虚虚擦过他的脸颊，并未真的去触碰。
云清辞更气了：“你还敢嫌弃我。”
李瀛克制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若是在，想是不愿让我碰的，对么？”
“是。”云清辞嘀咕了一声，皱着眉看他平平躺在一侧，放缓了呼吸。他观察李瀛的表情，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臭了？”
“你别躺我跟前。”
云清辞醒了，银喜已经拉开了床帏，呆呆看着他，“君后，方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么？”云清辞下了床，摸了摸自己的嘴巴，道：“我什么都没说。”
他起身去了前厅，父亲正在院子里饮茶，云清辞略作思索，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起了。”云相道：“怎么这么晚啊，你这孩子，你哥哥们可都去溜了一个早集了。”
“习惯了。”云清辞想了想，挪了一下凳子，朝父亲贴过去，道：“爹，我问你个事儿。”
“嗯？”
云相一脸懒洋洋，道：“什么事儿？”
“你真的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我娘么？”
他盯着父亲的脸色，忽然发觉上面隐隐有些心虚，云相微微坐直了一些，道：“你不让我去，她也不让我去，我……我自然没有去过。”
骗人。
云清辞笑了。
他就说，如果真的那么喜欢阿娘，怎么可能忍住不去看。
云相朝他横来一眼，道：“你笑什么？”
“没。”云清辞端起茶水，忽然道：“那天在小祠堂，父亲是不是发现我在外面了？”
“……”云相默了一下。
云清辞身上的香味是宫里带出来的，很好区分，那天一开始云相的确没有发现他，但他站的久了，云相自然嗅出了不一样。
他那句‘不知道求求阿辞，愿不愿意让我去看你一眼’，其实是故意的。
“哎。”云清辞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香囊，软软地道：“我晚点想去阿娘坟前拜拜，不知道爹爹要不要一起呀？”
生怕他反悔一样，云相当即坐直身体，红着眼睛跑进了房内：“你等等，我去换件衣裳。”
云清辞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早茶。
往日都是云清辞自己往那边去，或者三个兄弟一起去，再或者是云相自己偷偷摸摸的去，对外还要说，一次都没去过。
不知道他是在坚守着什么原则，还是生怕被云清辞发现了又来说一些诛心的话。
但估计，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前世的云清辞若是听说父亲偷偷去看了母亲，只怕是要冲进相府来狠狠挖苦一番的，他会嘲笑云相的所谓的说到做到，把其他人一眼看上去可能无伤大雅的事情搬到明面上来讲。
在所有人看来，那样的云清辞可能是在小题大做，但他认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去改，也不会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
厌恶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都可以被解成恶意。
现在，云清辞不那么想了，就忽然觉得，他曾经偷偷去看过母亲，或许其实是温情的一种。
云相不光是自己去，还命人去喊了他三个哥哥回来，要让他们也一起去。
一家人乘坐马车穿过官道，云相的神情时而沉重，时而忐忑，眼睛一直湿润着。云清辞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又把二哥的帕子也递了过去，道：“您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你娘，如果知道你让我去看她，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不知道。”云清辞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但我想，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以前那样。”
看到我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最后还把性命都搭上。
其实前世云清辞不是没想过，自己那个性子，母亲会怎么看。但李瀛一对他好，他便什么都忘了。
李瀛厌恶他的极端，云清辞又何尝不厌恶他的冷漠，李瀛喜爱他的温柔，云清辞又何尝不眷恋他的体贴。
他前世也会对李瀛又爱又恨，可爱更多一点，而李瀛……大抵对他是恨多一些吧。
身为宰相之妻，秦飞若到死也依旧是他的妻子，他们并未正式和离，只是分居。故而她有陵墓，没有云清辞梦里看到的地宫大，但面积与陪葬品也不容小觑。
孩子们上前上了香，之后，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云相。
老父亲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神态似乎轻松了许多，哽咽道：“可算是，一家团圆了。”
“还差个……”云清辞话没说完，便想起李瀛说过齐人卫是绝密的事情，在几个哥哥疑惑的视线里，忽地一下子跳上了二哥背上，大声说：“差个背背！累死我了，快快，快走，带我去金雅楼吃好吃的！”
云清萧失笑：“这么重，让他们背你。”
“你小时候都没背过我……”
“父亲也没背过你。”
“他年纪大了嘛。”
“行了行了，二哥哥体力不行，我来背你。”云清夙拍了拍自己的腰，下一秒，便见云清萧一言不发地把云清辞往身上托了托，直接抬步往陵外走去。
蹲在地上的云清夙：“？”
云清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能说二哥哥不行？”
“不是。”云清夙急忙追上去：“二哥，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说小辞这么重……”
云清辞哼了一声。云清夙收口，道：“我想为你分担一下。”
云清萧冷冷道：“不必。”
“好了好了。”云清玦说：“轮流背，二哥你要是累了直说，别强撑。”
他们几个唇枪舌剑，没有一个去质疑云清辞为什么不能走路，而是非要背着。
云清辞也不跟他们争，反正他体力是真的不行，走这么远是要大喘气儿的。
他伏在二哥背上，扭脸看向后方，云相走几步一回头，远远落在了后面。
一路回到外面，二哥在马车前把他放下，挺了一下腰，沉声道：“下次再要背，你得再轻一些。”
“还好吧。”云清辞说：“以前我陪陛下去看先皇，皇陵那么大，来回都是他背我，也没说我重啊。”
云清玦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到底想不想和离啊？”
云清辞一脸坦然：“我实话实说，看来二哥体力就是不行。”
云清萧沉沉看了他一会儿，云清辞没跟他共事过，满脸都写着天真茫然，下一秒，云清萧忽然一把将他扛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头朝下的云清辞：“？”
“二，二哥？”他有些不确定，云清夙已经大声说：“别怕，二哥哥就是想把你放回去，待会儿自己走回来！就这么点儿路，你行的！”
云清辞急了，他哪知道二哥是这么个人：“二哥，二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二哥哥，这么远就别折腾了，哥哥，爹——！！”
他去喊最后出来的云相，后者看了一眼二子冷漠的脸，道：“惹到你了？……这样，他初犯，饶他一回。”
云清辞已经开始大喘气，道：“我疼，伤复发了，疼，喘不过气了。”
云清萧终于把他放了下来，云清辞扶着胸口脆弱地去靠父亲，被云相扶了一下，站稳后一脸可怜兮兮：“二哥哥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云清萧一甩袖子，转身迈向马车的时候，眸中却漫出了一抹笑意。
他们要了金雅楼最好的位置，小二跑上来报了菜，云清辞可喜欢他们这些快嘴，巴啦啦流水似的，甚至在他报名儿的时候情不自禁鼓了鼓掌。
小二报完了，一锭碎银忽然朝他丢了过来。
云清玦道：“哄得我们家眼珠子这么高兴，赏你的。”
“谢三公子赏！”那小二来看云清辞：“下回小公子过来，小的换个方式给您报！”
“行了。”云清夙没好气：“点完单快滚。”
他常来这家，与这里的小二关系都不错，显然经常插科打诨，那小二并未生气，嘿嘿笑了几声，走前还夸他：“今儿个四公子可真利索，更是风流倜傥了。”
云相抚须大笑，包间里热热闹闹。
家长里短聊的很多，云清辞很快发现，三哥十分爽朗，脾气虽然暴躁，但来得快去的也快，四哥嘴巴没门儿，性子有些潇洒不羁，但知足常乐，至于二哥……看着冷淡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小心眼子，在某些事上很容易较真。
二哥不能得罪，四哥可以欺负，三哥看着很好骗，云清辞点了点头，仰头喝了口果酒。
不是在家里，为免失态，都只是小酌。云清辞酒量不行，很快双手交叠在桌上，将下巴往手背一压，开始听他们话家常。
楼下传来说书的声音，云清辞的身体很快有些飘了。
他是被三哥背下楼的。
其实大脑还很清醒，但可能因为今日实在过于圆满，他被巨大的满足给撑着了。
“哥哥……”
“嗯？”
“我一直都喜欢……哥哥们。
云清玦忽地想起七岁那年回府的幼弟，如果不是父亲太喜欢他，连陪先帝出游都带着他，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不受控制地一挑嘴角，语气很轻：“知道了。”

第44章
云清辞脸颊红红，被背出酒楼的时候隐隐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陛下遣散了后宫，还把宫妃都打了一顿，现在那些世家都吓死了。”
“难道又是云君后……”
“还云君后呢，他如今正跟陛下闹和离呢，哪有功夫管这个。”
“怎么回事？他之前不是缠着陛下不放么？”
“前段时间侯府杀舅你们不知道？咱们陛下现在像是变了个人，君后可能是被吓到了……”
声音压低，云清辞也出了楼，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他打了个哈欠，“困。”
“这一路你干什么了还好意思困。”
“吃饱了所以困……”云清辞哼唧，惹来几声嘲笑。
等上了马车，二哥爹爹排排坐，云清辞直接往他们膝上一躺，在马车的颠簸中迷瞪了过去。
回到相府才算长了脚，自己乖乖站起来，东摇西摆地往里走。
一进门，丁管家便立刻跑了上来，轻声在云相耳边说了什么，云清辞借着酒劲儿被扶进了自己的小院，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晚上，没做梦，醒来的时候有点头疼。
银喜上前来给他拿帕子擦了脸，小声提醒：“相爷在外头。”
云清辞不想动：“在外头干什么，屋里暖和，让他进来。”
银喜出去把云相请了进来，老父亲一进门就道：“刚才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扰你。”
“怎么啦？”
“刚才韩尚书来找，问我宫妃被责打遣还之事，听说你备了厚礼去看她们？”
“……他的女人他打的，跟我什么关系我要去看她们。”
云相叹了口气，道：“那看来是陛下的意思了，只是把这个功劳算在了你头上。”
云清辞翻了个白眼：“他什么人啊，我黏着他的时候他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不理他了，他倒是为我名声忙活起来了。”
“如今城中也有些传言，都说陛下变了个人，把你都给吓着了……这可倒好，之前说你跋扈的那些人口风全变了，成了有人造谣，故意坏你名声。”
云清辞有些郁闷：“我以前也没那么坏。”
“爹当然信你了。”云相道：“我来跟你说这些，是想问你怎么看，陛下如今，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名声都不要了，岂能放你和离？”
云清辞想了一会儿，道：“底下人这么议论，就不能抓起来打一顿？”
“这背后明显有推手，若是陛下有意如此，自然不会多管。”
“都怪先帝，弄的什么言论自由，议论我也就算了，连皇上都不放过。”
云相笑了起来：“先帝心胸宽广，此前也不是没人说过他的不是，可政绩在那儿搁着，久而久之，说的自然也就不说了。”
“李瀛也有政绩，那他应该也不怕有人说吧？”
“这一点倒是不怕，爹担心的是你，现在还有人拿你刚成亲时经常出宫布粥的善事说道，你这两年，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吧？”
“没有，但以前做过也是做过啊。”
“他若将你捧得过高，你可就下不来了。”
云清辞低下了头，闷了片刻，道：“其实做君后也挺好的，他现在那么听话，我趁机给哥哥们谋几个高职……哎呀。”
云相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胡说什么呢，这样的想法可不能有，德不配位，是要遭报应的。”
“您怎么这么古板啊，哥哥们又不是没有能力，四哥哥在城中卫每天给百姓抓鸡找狗，有意思么？”
“他觉得挺有意思啊，而且很多民家姑娘都喜欢他，上赶着给他送吃的，虽然只是个小队长，可跟张家比，人缘好太多了。”
“您拿四哥哥跟败类比什么啊。”
“我是说你看他们张家势力那么大，陛下说杀不也还是杀了，其实啊，在这个朝廷里，处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在做事，做人，最重要的还是问心无愧。”
这是开始说教了，云清辞听的还挺津津有味，顺着道：“那他不肯和离，爹爹我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呀？”
“爹当然是希望你能坚持的，他若真心为你，当会放手。”
云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但想到李瀛当时割伤自己的那个劲儿，又觉得有点麻烦。
接下来有几日，他没有见过李瀛，只是有时半夜醒来，会在屋内嗅到熟悉的味道。还
有梦回之时，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地宫。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从梦里回到了过去，因为他时常会听到李瀛躺在那个双人棺里，跟自己说话。
有些是重生后的李瀛已经跟他说过的，诸如大哥的事、跟相府合谋演戏之事、还有杀掉所有宫妃之事。
也有李瀛没有说过的，比如云清辞死后，他过继了李恒为子，再比如群臣有逼他纳妃的，被他拒绝了。
他静静躺在棺材里，问云清辞：“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坚持不纳妃，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抬起手腕遮住眼睛，泪痕从眼角滚落，滑入灰白长发：“对不起，阿辞，我没有保护好你。”
云清辞觉得他很烦，他一点都不想在梦里再梦到李瀛了，有一回他在李瀛过来的时候躲了起来，但没蹲多久，又没憋住去听李瀛在跟自己嘀咕什么。
然后这一次，他看到李瀛在提灯经过细沙蛇堆的时候，停了下来。
一条手指粗细、浑身透明的蛇吐着红色的信子朝他靠了过去。
云清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跑了过去，提醒他：“李瀛，有蛇！”
李瀛没有听到他的话，但他显然也看到了那条与其他小蛇体积完全不同的大蛇。
他一如既往地将琉璃灯放在石棺前，然后拉起了袖口。
这是云清辞第一次看到他的手臂。
上方布满了疤痕，有一道一道的刀伤，还有很明显的大面积疤痕。那条素来抱着他的小臂，比以前细瘦了很多，就像是被削去皮肉的萝卜，明显少了好多块。
李瀛在那条蛇面前，蹲下来，然后拿刀，割下了一块皮肉。
他的神情很平静，静到让云清辞毛骨悚然。
他浑身僵硬，看到他熟练地投喂了那条透明蛇，然后取过纱布缠好手臂，沉默地爬进了棺材内。
云清辞看着那条蛇，眼神变得十分阴森可怖。
这是什么东西，李瀛在搞什么鬼。
他走向了那条蛇，后者终于吃饱喝足，慢条斯理地钻进了平台下，隐去了踪影。
云清辞又一次走近了棺材，盯着里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李瀛，你在干什么？”
“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我都死了，一个死掉的人，是不会再给你任何回应的了。”
“你赶紧滚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不要搞这些邪魔歪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瀛常提的那一盏灯，挥袖想要将其扫落，手臂却毫不意外地穿了过去。
“我准备亲自带兵征伐北宸。”躺在里面的李瀛开了口：“不知道这盏灯，什么时候会变红，但阿恒年纪小，经验不足，北宸虎视眈眈，如果那一天到来，我怕他扛不住。”
“什么年纪小。”云清辞毫不犹豫地道：“你十三岁的时候都扛住了，他如今十七八也有了吧？”
“我走之前，会把棺盖掩上，你好好休息，我会很快回来。”
“你敢，不许你盖，我要看夜明珠，你盖了我就看不到了。”
“……”
可惜李瀛听不到，云清辞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动了某个机关，沉重的棺盖缓缓上移，将自己的脸彻底挡住。
也许是因为要去很久，李瀛走之前，又从另一只手臂上割了肉，云清辞看到他撩袖子就立刻背了过去，他几步跑到了柱子后面，没有去看。
他不知道李瀛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李瀛为什么那么做，灯变红了会发生什么？
他到底和那条透明蛇做了什么交易？
李瀛提走了那盏灯，云清辞在柱子后面蹲了下去，安静地环住了膝盖。
“有病啊。”他说：“你就算做再多，我也不会喜欢你了。”
他看向了那条进食的蛇，目光落在它面前鲜红之物上，忽然感觉有些恶心。
云清辞睁开了眼睛，下一瞬，他便蓦地从床上翻了下来，扑到痰盂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大半夜胃里头折腾不休，云清辞吐的眼泪横流，耳边隐隐传来动静，一杯水递到了他面前，他接过来漱了口，好不容易缓过来，陡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扭脸——
光线昏暗，李瀛一袭黑衣，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开口的嗓音微哑：“怎么了？”
云清辞的眼睛红着，不知道是做噩梦还是因为生理不适，容颜逐渐漫上一抹狠色，“你来干什么？”
“夜里，睡不着。”
“你脑有疾否？”云清辞气道：“前几天来的也是你吧，是不是偷偷摸我手了？”
“没有……”李瀛说：“你的手放在了外面，我只是帮你放进去。”
“我热不行啊，你干嘛给我放回去？”云清辞把杯子丢下，走到炉子前提壶倒水，这番动静下来，隔壁的金欢很快提灯过来：“君后，陛下也……”
他看到李瀛，刚要行礼，就见他抬了抬手，这是免礼。
他披着衣服上前帮云清辞倒了水，道：“是温的，君后可是没睡好？安神香好像燃尽了，我去换一支。”
“不必了，你去休息吧。”云清辞一口气喝了三杯水，手掌抵着胃部，垂下了睫毛。
他只能告诉自己，梦都是假的，哪怕他曾经认为那是真的。
他也不想去跟李瀛求证，更不想知道李瀛在他死后有多么痴情不渝，他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李瀛早已失去了被原谅的机会。
李瀛站在他身边，然后缓缓走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放轻声音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梦到你了。”云清辞看向他，说：“恶心醒了。”
李瀛放在桌子上的手往后缩了一下，片刻，他站了起来，沉默地往外走去。
云清辞却站了起来，道：“以后不许过来了，我要跟你和离，不许你再来找我。”
“我不答应。”
云清辞呼吸急促，一把将桌上的水壶端了起来，几步绕到他面前，他瞪着李瀛，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答应。”
云清辞拿掉壶盖，将那一壶水狠狠泼在了他脸上。
水壶被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温水，可以入口的温水，不烫。
一壶水泼上来，李瀛没有闭眼，他的头发，眉毛，眼珠，脸颊，包括鼻子嘴唇与脖子，都变得湿漉漉。
云清辞表情凶狠：“以后不许再来找我。”
“我说。”李瀛凝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答应。”
云清辞一脚踢了上来。
李瀛看着他。
云清辞又踢了他一脚。
李瀛还是看着他。
几息之后，云清辞弯腰去捡地上的茶壶碎片，他的手腕被对方一把拉住。
云清辞心里一阵解气，他恶意地道：“怎么，你怕我弄死你？”
“我怕你弄伤手。”李瀛叹了口气，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温声道：“用这个。”

第45章
云清辞不确定地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李瀛，脑子空白了片刻。
“你是不是故意来气我的？”
都这个时候了，李瀛自然不会故意惹他生气，他是认真的。云清辞性子偏激，方才若是任由他去捡碎片，势必会割伤手，匕首是最安全的工具。
“你说让我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彼此的关系，我考虑了。”李瀛说：“阿辞，我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想要什么了。”
云清辞一把将他推开，扭身回了榻上。
李瀛站了一会儿，缓缓随他而来，把匕首放在了他的手侧，道：“我可以给你时间，你放松一下，不必非要急着把这件事定下。”
云清辞生着闷气。
“你若是觉得我不好，也可以去试试别人……我会等你。”
这话一出，云清辞猝然抬眼，他看着李瀛苍白的脸，好一会儿才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才重生的？”
李瀛不语。
“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所以，你才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有什么区别么？”李瀛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如果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便是我真付出了什么，你也会觉得我是因为有了成本，所以才要缠着你的。”
“你不会信我爱你，不会信我心里有你，不会信我……”他的呼吸似乎在刺痛：“以后再也不会犯错。”
云清辞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更加郁闷：“你都知道了，那我现在撵你走，就说明我不在乎你啊。”
“可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李瀛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我们，好好考虑一下，好么？”
“可我应该不喜欢你了，我不爱你了。”云清辞对他说：“喜欢李瀛的云清辞已经死了，李瀛，你不是很清楚这一点么？你做的再多，会体谅你的云清辞也已经被你害死了。”
李瀛忽然有些脱力。
身体正在逐渐适应疼痛，可云清辞的话却还是总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变得更痛。他单手撑着床边，费力地矮下了身体，呼吸带着克制的沉重。
他的额头抵在了床沿，五指无意识地收缩，将床单抓成凌乱的曲线。
云清辞抿了抿唇，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道：“你若是不舒服，就回宫去看太医。”
“我没有……阿辞，别急着拒绝我，好么？”
他仰起脸，目光湿润而深邃，隐隐饱含乞求：“别急着，丢下我。”
云清辞把手收了回来。
他伸手取过床头的夜明珠，在手里一下下地摸着，好一阵才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术法，才能过来的？”
“……有人给了我一盏灯。”李瀛眨了一下湿润的睫毛，道：“他告诉我，只要烛火变红，我就可以回到过去。”
“怎么可以让烛火变红？“
“以血为蜡。”李瀛垂眸，道：“他说，只要诚心足够，灯一定会变红。”
是不是还有割肉饲蛊，云清辞捏住手指，没有问出来，而是道：“你看到灯变红了么？”
“我没有看到。”
云清辞愣了，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李瀛，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重生？”
“我不知道。”李瀛没有对他撒谎：“我只记得，我希望回到曾经改变过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也会……你的重生，应该与我无关，你不必因为这个，产生心理负担。”
云清辞神色复杂，目光逐渐又转为凶狠，“你放心吧，就算你真的为我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感激你的，这本就是你应该的，如果没有你，我上辈子一定会过的很好很好很好！”
他生气地翻身躺下，用力闭上眼睛。
“对不起，阿辞。”
“你走吧！”
那呼吸又重了几息，苍白手指按着床沿，男人平静起身，道：“最近青司有没有送来什么消息？”
“你都重活一世了，还需要青司么？”
“青司一直很重要。”
“我知道了……”云清辞顿了顿，道：“有消息的话，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的。”
身后没有动静，云清辞转过来，道：“怎么，你还怕我隐瞒……不报啊。”
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云清辞后面那几个字变得细若蚊呐。
走这么快。
他有些睡不着了。
他相信李瀛说的都是真的，虽然他隐瞒掉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梦里的事情，很显然是他经历过的。云清辞只是很奇怪，如果李瀛从未想过他也会重生，那么自己又是怎么重生的呢？
难道是李瀛请的方士正巧心情好，所以买一送一？
但这有可能么？如果李瀛的诉求是回到曾经，修复关系，把自己也送过来，不就是摆明了跟他过不去？
是谁让他也重生的呢？
云清辞百思不得其解。
他并没有过于纠结这件事，短暂地想了之后，便日日跟着几个兄长去呼朋唤友了。
以前云清辞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总觉得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不善，可如今心态平和之后，他忽然发现这世上还是好相处的人更多一些。
天气依然很冷，冰湖化冻，附近有官兵来回巡逻，避免图乐的百姓又去冰嬉，上演悲剧。
云清辞咬着糖霜山楂跟在哥哥们后面，每天混迹大街小巷，日日都被零嘴投喂的十分满足。
这是他以前跟李瀛在一起时从未想过的快活日子。
早知如此，入什么宫啊，在相府做个纨绔，日子定是美滋滋。
“少吃点酸的。”有人给他递来了一个竹制手盅，里头是浇了糖水的红豆雪圆，林怀瑾自打他回府之后便日日过来寻他，他跟二哥哥关系好，顺手也会照顾一下云清辞。
云清辞直接把没吃完的糖霜山楂丢给四哥，接过手盅喝了口糖水，道：“谢谢小侯爷。”
“明日便是元宵了，有许多放河灯的，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出来？”
云清辞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二哥也道：“元宵休沐，在家也无事可做。”
“你们都清闲的时候我应该会比较忙。”云清玦道：“越是重大节日，军中越不可疏于防范，我得去军营。”
“三哥哥辛苦了。”云清辞说，被他揉了一下脑袋：“让二哥哥和四哥哥陪你。”
“嗯！”云清辞弯了一下眼睛。
在他身后，远远地，一袭黑色常服的男人头戴玉冠，身姿挺拔如松，过分乌黑的发将他的脸衬的越发苍白，他肩上披着灰狐大氅，手中握着一支短鞭，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云清辞。
一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主上，该出发了。”
李瀛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了人群。
这厢，林怀瑾轻声问云清辞：“明日元宵，陛下可要出来找你？”
“不吧。”云清辞漫不经心地道：“他最近应该很忙。”
云清辞都好多天没见他了，他猜测大概是那天晚上的对话让李瀛产生了退缩。
什么人啊。
云清辞想，这样就退缩了，他当年可是对着李瀛死缠烂打了好久，大有越挫越勇之势。
不过李瀛不缠着他也是好事，等到双方冷静下来，云清辞就可以重新提出和离，那时他大概会答应了吧。
第二日元宵。
云清辞并不是第一次过元宵，但身边没有李瀛陪伴还是头一遭，以前不管多晚，只要是元宵，他都会穿着便服陪云清辞出来溜达一圈儿。他们每年都会一起放河灯，然后去猜灯谜，李瀛时常会提着几个灯笼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吃吃喝喝，偶尔接一口他的投喂，漆黑的眸子里会溢出温柔的满足。
每年都会。
哪怕他们前一天还在争吵，但只要是元宵，李瀛都会主动提着灯来找他，告诉他：“过完节再气吧。”
这是他对云清辞的承诺。
早年母亲刚刚去世，云清辞一个人在别院过年，李瀛在宫里过年，他们只能在不同的地方仰望同一片天空的烟花。
就在九岁那年的年初三，李瀛跑来找他，告诉他：“虽然不能陪你过年，但我可以陪你过元宵。”
“元宵？”
“元宵的时候民间热闹的紧，我答应你，每年都陪你过元宵。”
云清辞不是很信他：“真的？”
李瀛看了他很久，轻声说：“真的。”
后来的二十年里，这件事上，李瀛一次都没有食言过。不管前一天晚上他们闹的多凶，李瀛都会永远在这一天提灯陪着他，走遍上阳的大街小巷，然后买许许多多的糕果点心，回宫里给他当零嘴儿。
记得有一年，云清辞问他：“元宵这一天，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那好像就是前世的这一日，云清辞不择手段被他接回宫之后，他们站在河边，云清辞望着他，李瀛则在望着河里的灯。
他沉默了很久，转脸来告诉云清辞：“相信我，我能做的，一定会努力做到。”
他满腹心事，欲言又止。云清辞却绽开笑容，蓦地朝他扑了过去，他记得，自己很用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知道，阿瀛有很多事要做，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李瀛丢了手里的花灯，缓慢而又克制地将他抱住。
云清辞对他说：“谢谢阿瀛。”
李瀛的嘴唇落在他的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云清辞听到了，但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上阳的夜景很美，元宵这一日就更美了，云清辞不喜欢放花灯，只有很小的时候因为新奇会放一下，后来长大之后，他就知道，花灯祈愿一点用都没有，该来的还是会来，留不住的也始终是留不住。
好在哥哥们也不喜欢，云清辞便跟在他们身后穿过大街小巷，吃了个过瘾，也看了个过瘾。
完了找家烤肉店一坐，云清辞开始喘气儿，林怀瑾伸手给他顺了顺，道：“今日玩的有些久，你方才不舒服应该早点说的。”
“没什么不舒服。”话虽这么说，但云清辞的呼吸却好像掺杂着砂砾，带出‘嗬嗬’的气声。
云清萧很快面色凝重地走过来，给他按了一下胸口，道：“不吃了，去看看大夫。”
“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别闹了，快点。”
云清辞鼻头微酸，不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关心，还带着一点微妙的尴尬，他感觉自己坏了大家的兴致，可这又不是出自他本意，被迫成为破坏气氛的那一个，让他感觉到有些委屈。
云清萧二话不说地把他背了起来，道：“你们先留在这里，我带他去就好。”
今天大家都很高兴，他也很高兴，人群拥挤，吵得耳膜刺痛，而且不管是跟哥哥们还是跟林怀瑾，他们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会留意不到他也是情理之中。
云清辞感到十分抱歉：“对不起二哥哥。”
“说什么呢？”云清萧呵斥他。
云清辞垂下了睫毛。
他不习惯，不习惯被亲人们这么对待。
在这一刻，他难免想起了陪了他那么那么多年的李瀛。
好像在李瀛身边，他就可以肆无忌惮，他可以毫无畏惧地挑衅他的尊严，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麻烦他为自己做一切事，更能理所应当地欺负他羞辱他。
他分明不吝啬于在李瀛面前显露一切恶劣，却耻于在兄长面前暴露半分脆弱。
李瀛对他稍微做出一点不好，他便觉得天都要塌了，倘若今日是李瀛没有留意到他的伤，云清辞定又要与他闹翻天的。
可是哥哥们，却又好像是理所当然。
李瀛很坏，是真的很坏，云清辞恨他是真的。可是有时候，他的确又很好。
比如云清辞的伤，他就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要云清辞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会隔一段时间问一句：“要背么？”
但现在，他必须要把李瀛的好，还有李瀛的坏，通通丢出去。
丢的远远的。
丢到再也看不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第46章
云清萧刚背着云清辞出了店门，便立刻有人拦住了他们。
“君后。”云清辞认出他是宫中太医院的人，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他道：“陛下遣臣和这两个小兄弟跟了一路，担心元宵君后乐不思蜀，忘了旧伤在身，嘱咐若有异常要及时处理。”
兄弟二人齐齐一愣，云清萧直接把云清辞放到了一侧停留的马车上，道：“有劳诸位了。”
“云侍郎客气。”
云清辞老老实实让把了脉，老太医语气温和：“还好，问题不大，老臣开个方子，君后拿回去煎了服下。”
他去抽纸笔，不忘嘱咐：“近日天气还未转暖，君后这伤见不得寒气，这些日子还是在家好好休养，再出来玩，也要多留意一下。”
方子递给了云清萧，老太医又看了一眼他们准备就餐的烤肉店，道：“此处烟熏火燎，君后近日还是不要吃得过于油腻了。”
云清辞只能干巴巴地点头。
待云清萧送走了太医，云清辞后知后觉发现贯穿伤处隐痛，他抬手按了按，见到二哥回来又掩饰下了这个动作。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咱们先回家。”
“我自己也能回去。”
“等着。”云清萧转身，忽见门帘一阵晃动，林怀瑾也走了出来，道：“方才我在楼上看到了孙太医，怎么样，严重么？”
“不碍事，就是此处油烟重，他伤势复发吃不得，我正准备带他回家。”
“不然我去……”
林怀瑾对上云清萧探究的视线，又把话吞了下去。
云清辞从马车里探头来看，白玉容颜少了锋利锐气，变得精致讨喜。林怀瑾歪头对他一笑，道：“若不然你在下头坐着，我们烤好给你端下来？”
“有伤在身，少吃一回不打紧，好了再补回来。”云清萧一边说，一边来看云清辞。
后者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云清辞暂别众人回了家，云相命厨房给他下了一碗清淡的小馄饨，凑活着吃了点，睡前把药喝下，便早早睡下了。
他还是会做梦，梦到地宫，但一直没有再遇到过前世的李瀛，估摸他的确是出征了很久。
云清辞迷迷瞪瞪，隐隐觉得今晚李瀛应该会来，他既然派孙太医看过自己，理应知道自己旧伤复发之事，不会不来。
他这般想着，半夜醒了几回，屋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外人到来的响动，也没有李瀛身上熟悉的沉香味。
不止是这一晚，后来的几日里，李瀛也一直没有来过。
旧伤不再作痛之后，云清辞这日起了个大早，他步出小院，意外看到父亲正在练拳，他算了算日子，问道：“父亲今日怎么不上朝？”
云相收了拳风，扭身看他，道：“陛下近来身体不好，闭朝一月，怎么，你整天跟清萧在一起，他没跟你说？”
“没有。”云清辞下意识问：“李瀛病了？什么病？”
“听柳先生说没有大碍。”云相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道：“你若是担心，便进宫去看看。”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云清辞皱了皱眉，道：“我就是担心他万一病死了，我岂不是和离不了了？”
云相抿了口茶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清辞忽觉不对：“他病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身为辅国，父亲一直很看重李瀛的身体，如今这般泰然自若……云清辞眉梢一扬，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云相哈哈笑了起来，挥手示意他在石桌前坐下，道：“陛下是称病闭朝一月，但实际上是离开了上阳，说是要亲自去办一件要事，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只嘱咐了我和你三哥，多多留意一下张家的动静。”
云清辞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如今他与云家上下一心，只要李瀛不对云家下手，那他们就相安无事，若是他要有什么动静，父亲也不会没有察觉。
树荫底下好乘凉，此次跟父兄和好如初，云清辞才发现日子可以过的这般惬意。
他道：“天气转暖，我明日便去别院住了，跟您说一声。“
“你母亲种的那满园的桃，也要开花了吧？”
“对，我每年都会去住，顺便把院子打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葺的地方，想把它保持原样。”
和父亲聊天的第二日，云清辞就搬到了别院，因为每年都会过去，院子里一直留有守院的家仆。
他不得不承认，那二十年里，李瀛几乎占据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就连这个别院，也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云清辞时常会想起他割肉喂蛇的那一幕，尽管他告诉自己，李瀛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后悔才想要回到曾经，他所付出的代价都是他活该，跟他云清辞没有半分关系。
但他还是觉得李瀛的举动过于疯魔。
那一幕几乎刻在了他心里。
李瀛除了隐瞒了割肉喂蛇的事情，还隐瞒了什么？他最近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和交换条件有关系么？
二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别院外面来了一队黑衣人，有人下马来叫门，守门的下人刚打开门，就被这一幕吓得一哆嗦。
但他很快认出了后方站着的男人，“陛下……”
“开门，让马车进去。”
这人一边开门，一边通知婆子去喊云清辞，李瀛却制止了他，道：“先让他休息吧。”
侍卫从马车里扶出了一个浑身染血的人，没多久，就有人骑着快马挟着太医前来。
外面的动静让云清辞生出了警惕，他张开眼睛，隐约听到隔壁房门吱呀被打开的声音，还有细细的私语。
他随手摸过了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坐起身的时候又重新塞了回去，自行下了床，然后凑近门边去听。
片刻之后，他听到了李瀛随口吩咐什么的声音，心里一松，立刻拉开了房门，恼道：“你怎么……这么多人？”
李瀛立在偏房门前看他，他身姿修长，身后烛火昏黄，面容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云清辞愣了一下，几步走了过去，不高兴道：“你怎么在这儿？”
“你大哥哥，我接回来了。”
云清辞又愣了一下，他蓦地绕过李瀛，迫不及待地冲进偏房，一眼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对方形削骨瘦，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显然受过了一番折磨。
云清辞不认识他，但李瀛既然说他是大哥，那他一定就是了。
他有些无措地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语气呐呐：“他，他……”
“别担心，他只是需要休养，不会又危险的。”
“你，你去了，北宸？”
“是去交易。”李瀛道：“我此前命人带信过去，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可没想到北宸此前便已经盯上了你大哥哥，幸好我抓了阮怜，可以作为交换。”
阮怜身份特殊，北宸哪怕再不想让他回去，也断断不会任由靖国把他杀了，因为一旦事情暴露，会显得皇室过于无情，他们也要安抚民心。
“你，你亲自去，倘若身份暴露……”
“我答应了你，一定会接你大哥哥回家。”李瀛望着他，道：“实在担心夜长梦多。”
云清辞张了张嘴，半晌道：“那朝堂这边……”
“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我会处理好。”李瀛看了他一会儿，放轻声音道：“我把你哥哥接回来了，能不能，不和离了？”
云清辞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他微微张大眼睛，反应过来利落道：“当然不行，你当我提的这件事是在开玩笑么？”
“我慎重考虑过了，答案是不。”
“你真霸道。”云清辞说：“自私鬼。”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然后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吩咐下人道：“把这些炭火，都搬偏房去。”
云清辞并不知道李瀛会把大哥安置在这里，偏房里面一片冰凉，如今天气乍暖还寒，夜里温度下降的快，他担心云清冀会冻着。
进屋之前，他又喊了李瀛一声：“你过来。”
他拉开了柜子，对李瀛说：“别院人少，劳烦陛下帮忙把被褥拿过去。”
李瀛接过他递来的被子，云清辞又把自己的熏炉捧起，一起拿到了偏房。
太医瞧见，笑了一声，道：“安神香不必了，他如今用不着这个。”
“我看他身上那么多伤，一定很疼，会不会睡不好？”
李瀛把被子放下，抬眼看到他担忧的神情，无声地挺了一下脊背，道：“不会的，他刀口舔血这么多年，这点伤不算什么。”
“疼的又不是你，你整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知道什么叫疼的睡不着么？”
李瀛没有答话。
但大夫已经说了不要，云清辞便又将熏香重新捧了回去，李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东西放回原位，道：“怎么不烧地龙？”
“我想着都立春了，应该也用不着，干脆炭火就够了。”
云清冀来的突然，这屋的炭炉一挪走，便陡然变得清凉了起来。
李瀛喊来了银喜，道：“去偏房，捡几块明炭，重新引上。”
然后他取下身上的斗篷，给云清辞披在了身上，云清辞直接给他推开，说：“不要你。”
他走回屏风后面，床边还有一个小炭炉，云清辞探手去烤，察觉他又靠近，不满道：“人送来了，你就快走吧，都一个月没上朝了，没人怀疑你才怪。”
李瀛停在小炉子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蹲了下去，与他一同伸手来烤火。
不知道为什么，云清辞总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带着克制，说不出的怪异和缓慢，远远不如之前从容。
他看了一眼李瀛的左臂，硬邦邦道：“怎么，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好多了。”
李瀛好像蹲在地上就不想动了，他的眼下带着青影，苍白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倦，道：“就是跑了太久，有些累了。”
“少在我这里装可怜。”云清辞道：“我大哥还不是为了你李家江山在折腾，他如今人还昏着，命都差点丢了，你不过就是跟着跑了一趟，有什么脸来领功？”
他挖苦起人来毫不客气，李瀛却并未与他一般见识，“人既然交给你了，我就得保证他平平安安，等他醒来，我就走。”
室内一阵寂静。
银喜很快重新将炭引着，放入炉子里，燃烧的炭火无烟，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是李瀛率先打破了寂静：“你睡吧，我等着，他醒了我再叫你。”
“那是我哥哥，我怎么睡得着。”云清辞瞥了一眼他的眼下，视线移开，又飘过去，还是没憋住，道：“要不你还是回宫去吧，眼下青成这样，柳先生看到又该心疼了。”
李瀛睫毛微闪，抬眼望他。
云清辞神色淡淡，眸子里一片薄凉和冷漠。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为了朝事，又不是为了他的身体。
李瀛的手再次撑住膝盖，费劲地直起身体，然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的呼吸很轻，气息却有些不稳：“我能不能，在你这儿睡一晚？”
云清辞寒了会儿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道：“行了，躺着吧。”
终于得到允许，李瀛的神情放松了一些，他将鞋袜与外袍褪去，安静地躺在了云清辞的床上。
然后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云清辞的衣角，只拿食指轻轻按着，并不敢攥在手里。
也许是坐在床边过冷，云清辞把脚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腿。
李瀛不得不把手指缩回，逼迫自己合上眼睛。
他睡了，云清辞却睡不着，他对着手掌哈了口气，嘱咐金欢隔壁一旦有情况立刻喊他，又让对方去再抱了一床被子过来，刚要把李瀛也一起盖住，就发现他鬓角有细密的汗珠儿。
……这样的晚上也能出汗，身体也太好了吧。
云清辞嫉妒地把脚伸到了他身上，后者若有所觉，无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脚。
他的掌心并没有云清辞想的那样热，甚至还有些微凉。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体质。

第47章
手掌贴在云清辞的脚上，这样亲密的接触有效地缓解了周身的疼痛，李瀛几乎是一瞬间便睡了过去。
云清辞发现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拿脚瞪了李瀛一下，刚把脚抽回来，李瀛的眉头便立刻拧起，平稳的呼吸也乱了。
云清辞：“……”
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他彻底把脚抽了回来，起身又去看了一眼大哥，对方还没有醒，太医正在为他处理周身的伤口，云清辞眼看着自己帮不上忙，便又重新回来了。
榻上的李瀛已经背了过去，高大的身躯无声地蜷缩了起来。
云清辞站了片刻，重新上了榻，迟疑地拿脚踢了他一下：“李瀛？”
李瀛似有惊醒：“嗯？”
“你若不舒服，就喊太医来看看。”
“没有。”
“哦，那你睡吧。”
李瀛没有再答话。
云清辞睡不着，便坐在床头，随手翻了本书。几页之后，李瀛似是无意识一般，翻身朝他腰边贴了过来指尖搭在了他的腿上。
然后，他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云清辞喊了他几声，李瀛一动不动，这次是真的睡了。
他有心想挪开，却又在扫到对方眼下的青影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算了。云清辞面无表情地想，念在他把大哥带回来的份儿上。
李瀛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色大亮，醒时云清辞的脸就在他身边，呼吸交融，精致无暇的容颜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李瀛抬手，指尖虚虚划过他的脸侧。
久违的轻松与安逸，他收手，轻轻把下颌放在君后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云清辞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惊醒，哪怕他心中一千个一百个不承认，他的身体还是早已习惯了李瀛的亲近。
李瀛并没有留恋太久，他清楚等到云清辞醒来，一定又会恶语相向，便自行放开云清辞，起身下了榻。
等到云清辞醒来时，李瀛已经离开。
他收拾妥当出门，花苞初绽的桃树下，形削骨瘦的男人正坐在木轮椅上，合着眼眸，似乎陶醉在了轻柔的春风里。
云清辞几步朝他走过去，眼睛微微亮了几分：“大哥哥。”
云清冀偏头来看他，神色微怔，而后笑开：“是……阿辞？”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年纪又隔了十多岁，彼此都有些矜持。云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道：“你用膳了没？”
“已经用过，陛下安排御膳房带来的补汤。”
云清辞点点头，道：“要不要找爹爹来？”
“时机到了，陛下自会安排我与父亲见面。”
云清辞挠了挠头，道：“你们这一路，是不是不太安稳？”
“嗯。”云清冀叹了口气，道：“陛下亲自去接我回靖，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担心身份暴露，这一路赶得着急，可能对面发现了什么端倪，派人来刺杀，陛下为了护我还中了一箭。”
“……你，你为他办事，他护你，是他应该的。”
云清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云清辞微微板起脸，看上去一本正经：“你为了他差点把命都搭上了，他本就该护你周全。”
“胡说什么呢？”云清冀失笑，道：“我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靖国，包括陛下，他上朝，批折子，哪怕是杀人，也都不仅仅只是为了个人，为了整个国家。”
他想是自幼在齐人卫里受到了忠于国家忠于天子的教育，每一句话都带着家国大义。云清辞不是不懂，他只是有些困惑：“这江山终究是李家的。”
“名义上是李家的，可实际上，还是百姓的。”云清冀道：“陛下冒险救我，想是因为你，他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这是私事，是私恩，我不能因为我为了靖国做了多少事，就觉得他理应为我中箭……幸好，他伤得不重，否则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云清辞坐了一会儿，犹豫道：“那他，除了中箭，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中毒之类？”
“没有听说，但他看着身体有恙，路上一直睡不安稳，时常头痛，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云清冀抿了口茶，道：“你是君后，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么？”
“我怎么会知道。”云清辞的声音变得很小。
李瀛显然没有跟大哥说他们之间的事情，他跟云清冀之间除了有血缘关系之外，其实也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不好多说。
云清冀一副任由李瀛安排的样子，一样让云清辞感到不能理解。但他知道大哥吃了很多苦，为了靖国奉献了太多，无论是私情还是身体，他尊重云清冀。
他也知道，李瀛前世并不只是为了自己在忙，也不只是为了李家在忙，因为一旦朝堂倾覆，共同坍塌的可能还有整个国家。
他是懂李瀛的，可是懂，不代表就可以接受，他前世成全了李瀛的大义，这一世，他只是希望换一种活法。
仅此而已。
当天下午，别院迎来了父兄和三个哥哥。
云清冀在北宸的身份已经暴露，此次回国，李瀛必要重新安排他的职位。
云清辞站在父兄身边，看着他们认亲之后高谈阔论，不禁抬眼去看身侧的桃树。
一家人，就差母亲和大姐了。
他捧起茶杯，余光忽然瞥到一角黑衣，李瀛不知何时到来，远远站在门前，靠着墙角，安静地朝这边看。
他的身影看着孤零零的，但目光与云清辞撞在一起，便不再移开。
云清辞回头的时候，身后有父亲与兄长，但李瀛回头的时候，只有作古的父皇母后，以及黑心肝的张太后。
他的眼神告诉云清辞，他认定了他。
云清辞移开视线，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日晚上，云清辞又来到了梦里。
梦中的时间线是往前走的，但跟现实并不一致，云清辞这次一进去，便发现棺盖开了，他立刻扑过去看，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李瀛，你回来了。”
李瀛正躺在棺中，沉沉睡着，他想是累了很久，这一觉应该睡了很长，因为醒来的时候，脸侧微微带上了压痕。
他张开眼睛，看着身侧逝去的爱人，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别摸我手。”云清辞嘟囔，他看了一眼棺头的灯，还没有变红，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李瀛才会回去。
这次李瀛没有与棺材里的人说话，也许是因为在云清辞入梦之前，他就已经说光了。
他重新提起灯，离开了皇陵。
云清辞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步跟了出去：“我随你出地宫，看看你现在过的怎么样，顺便瞧瞧，现在的靖国是什么风貌。”
李瀛听不到，自然也不可能阻止他。
终于出皇陵的那一瞬间，云清辞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阳光，他眯了一下眼睛，光线穿过了他的身体，将手指都变得透明。
与此同时，别院里的深夜，李瀛来到了云清辞的床畔。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云清辞睡的很沉，对此毫无所觉。
天将亮时，李瀛离开了别院。
云清辞依旧睡的很沉。
日上三竿，银喜和金欢一起来到了床前，两人悄声低语：“君后今日，怎么睡的这般沉？”
“照往常看应该醒了。”
“这都午饭时间了。”金欢神色迟疑，道：“叫叫？”
两个近侍一同上前，轻轻拉开了床帏：“君后，君后？”
云清辞一动不动。
银喜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和金欢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伸手去摇云清辞，云清辞由侧躺转为了平躺，手臂软软垂落床榻，依旧一动不动。
银喜的脸已经白的不能再白。
金欢强作镇定，慢慢探了探他的呼吸。
“有，有，应该就是睡着了。”
银喜眼睛通红：“那，那我们，再等等。”
外头传来温和的声音，是云清冀：“阿辞怎么还未起？”
金欢面皮抽了一下，几步跑了出去，道：“君后，可能昨日太累，还在睡着。”
云清冀瞳孔微眯，察觉他神色不对，脸色倏地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金欢噗通跪了下去。
身后侍卫将轮椅抬过门槛儿，云清冀快速滑到床榻，伸手摸了一下云清辞的脉搏。
一切正常，但就是，怎么都叫不醒。
“不要声张，再等等。”他嘱咐：“可能只是太累了，如果晚上还不醒，再去通知相府和陛下。”
云清辞此刻的体验十分新奇，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在梦里回到过去，看到自己的尸体，还能看到皇陵外的景色。
他随着李瀛一起上了马车，从他左边换到右边，再从右边换到左边，然后挤到了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李瀛毫无所动。
他正常下车，正常回宫，回的不是江山殿，而是朝阳宫。
柳自如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看到李瀛依旧十分殷切，跟在他身边汇报着朝中事务。
李瀛淡淡点头，提着那盏琉璃灯，一路走了进去，然后把灯放在桌案，随口道：“把太子叫来。”
太子李恒。
云清辞坐在桌案上观察这个已过弱冠的孩子，推测出现在的李瀛应该在三十七八上下，他似乎很怕李瀛，回话的时候十分谨慎。
云清辞坐了一会儿，惺惺地转出去，打量着自己的故居。
朝阳宫的摆设依旧是他生前的模样，连古董玉器的位置都完全没有改变，最让云清辞惊讶的是，玉器上方雕刻的纹路间，也是洁净如新，前世的他不爱这些，放着几乎没有打理过，宫女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随手擦过，他记得这些雕纹缝隙有藏着些青灰。
好啊，不愧服侍李瀛的人，就是比他宫里的仔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当天晚上，他就看到李瀛亲自拿了一块抹布，开始仔细擦拭朝阳宫的桌椅与物件，他打理的很慢，也很仔细，柳自如站在门口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陛下，早些休息吧。”
“退下。”
柳自如不敢多言，行礼后退出门，细心地将门掩上。
云清辞便蹲在椅子上，看着他不知疲倦地打扫了小半夜。
光是打扫当然用不了那么久，主要是他时不时会站定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好了。”云清辞开口，道：“睡觉吧，报晓鼓都要响了。”
话落之后没多久，李瀛便放下了帕子，抬步行入了屏风后。
他没有睡，而是命人打了热水，宽衣进浴桶的时候，云清辞才发现，不只是手臂，他的腿上也有被削去的疤痕。
很显然，他饲喂那条蛇，已经不是一朝一夕。
云清辞来到桶边，望着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想起梦中与现实中的一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是滋味。
李瀛坐在浴桶里，也一直在望着那盏灯，目光中带着沉沉的绝望与无助。
他的眼睛逐渐湿润，同样消瘦的手指忽地没入水里，捧起来重重泼在了脸上。
他闭上眼睛，后脖抵在桶边，然后朝后仰去。
像叹息，又像呼唤：“阿辞……”
他看不到，云清辞立在他身后，掌心虚虚覆住了他的眼睛。
“我在。”

第48章
李瀛沐浴没有人伺候。
其实自打他当年把云清辞撵出去，再重新接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让人伺候了。
但如这般，下人们搬入木桶与热水之后，便放他独自一人静坐，以及整个朝阳宫内，甚至连一个婢女太监都没有的情况，却是没有。
所有人都被关在了门外，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
一片寂静。
搭在木桶上的手臂是大片的疤痕，每一块都触目惊心，云清辞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李瀛的身体。
“你何苦呢……人死又不能复生。”他再次开口，掌心缓缓从李瀛的眼睛上移开，心里的那股不是滋味越来越重。
他知道李瀛爱过他，哪怕他曾经否认过那些爱意，给李瀛打上无数个卑鄙无耻下流的标签，也还是挡不住他爱过他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李瀛爱的不如他深，所以他懊恼，后悔，憎恨。
早知道，就不爱他了。
云清辞是一个渴望付出也能获得同等回报的人，得不到他会不甘心，得到了他会满足，但一不小心，回报大于了他的付出，他又会觉得惶恐不安。
扪心自问，如果李瀛走了，云清辞不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死了，一个死去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他不会明白自己为他做的这一切，云清辞最怕自我感动，他若是为李瀛做了什么，是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最重要的是，一定得让李瀛知道。
如果明知他再也不可能知道，他绝对不会去做。
就像他割腕是为了让李瀛心疼，扮演温柔小意是为了让他喜欢。
而李瀛身上的伤，几乎可以说是凌迟了。
自己凌迟自己，去等一盏几乎不可能红的灯，这样无尽的折磨，云清辞几乎不敢想象那种痛苦。
除此之外，李瀛的背上还有一些刀伤，以及被利箭贯穿的伤痕，应是这几年去征伐北宸留下的。
云清辞拿手背揉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探了一下水温，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感觉不到。
“水该冷了，你快出来。”
这句话说完后的一刻钟，李瀛才终于从浴桶里起身。水珠滑过遍体鳞伤的身躯，他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擦干，薄薄单衣将身躯完全裹住。
云清辞忽然不敢去看他身上的伤。
他连眨了几下眼睛，看到李瀛提着他那盏宝贝灯，走向床榻。
“你可算知道要睡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真不要……”
他想说，你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又想起来，李瀛的确是不要命了。
李瀛上了床榻，云清辞把自己抛上去，与他面对面躺着，看到他消瘦的手指伸入枕下，摸出了一枚青玉素簪，将那圆润的尖部抵在了胸口。
他沉沉闭上了眼睛。
云清辞认出来，那是他自戕时戴的簪子。
他看着李瀛睡去，渐渐放下了心。
他是睡不着了，于是便盯着李瀛发呆。他真的瘦了很多，可轮廓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灰白的长发让他像是染了风霜，云清辞朝他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李瀛。”
“李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宁愿怨你恨你，也不想心疼你，你知不知道。
半夜，李瀛被噩梦惊醒，他漆黑的眸子缓缓张开，惨白的脸隐隐泛出一抹青色。
他低吟了一声，痛苦地握紧了素簪，然后翻身，拿手臂挡住了眼睛。
不一会儿，他又在枕上来回地翻身，抱着头蜷缩了起来。
接下来，是让人窒息的静。
他终于满身冷汗地沉沉睡去。
云清辞希望今日无朝，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他以前也经常会这样期待，那是因为他希望李瀛可以多陪陪他。
现在，他只希望，李瀛能好好睡一觉。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未亮，外面便传来动静：“陛下，该上朝了。”
李瀛瞬间便醒了。
下人鱼贯而入，李瀛自己洗了脸，自己梳了发，又自己穿上了龙袍，挂上玉勾，柳自如近身帮他调整了一下，宫人则跪地帮他整理下摆。
一切妥当，翘头龙靴行出朝阳宫。
云清辞陪他坐上銮驾，提醒他：“你还没吃东西。”
他去喊柳自如：“你为何他不提醒他用膳？”
无人理他。
云清辞跟他一起坐上了龙椅，满堂寂静。
他看到了二哥，他的官服换了，神色也更为严谨，但他没有看到父亲，想是对方年事已高，已经退出官场，连邱太尉都没有在朝堂了。
有人在说话：“此次水患，当地官员确有失职，但……”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便悄无声息地噤声。
“既然失职，便要治罪，水患初来是天灾，未能及时治理便是人祸，先押着，听候发落。”以往这个时候，他会微微倾身，做出饱含压迫的姿势，但现在，他只是懒懒靠着，神色淡淡：“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举朝共同见礼，不约而同：“臣无异议。”
云清辞恍惚已经不认识他了。
以前的李瀛不是这样的，他上朝的时候固然威严，却没有这般随心所欲，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漫不经心。
朝事于他来说仿佛与吃饭喝水没有两样，如今是他摆弄朝堂，再也不是困于朝堂的少年天子。
从满朝文武的反应来看，他几乎不需要再做出任何动作，对他的畏惧便已经深入人心。
他灭了张家满门，杀了所有宫妃，还有呢？他还做了什么，让人恐惧的事情？
散朝后，他没有留恋。
銮驾将其送回了朝阳宫，云清辞追在他身后，忽见他驻足，抬头去看。
云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栖凤楼飞勾的屋檐，李瀛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抬头一扫，便垂目快步走进了宫内。
云清辞还惦记着他没用膳的事儿：“你快点吃饭，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好在，御膳房尽职尽责，已经备好了膳食，有荤有素。
云清辞很高兴：“你多吃点肉，补补身体。”
李瀛换下常服，走来坐在桌前，柳自如先给他端来了一碗清粥，被他随口吃下。
云清辞又说：“别光吃素的，吃肉，吃肉呀。”
也许是心有灵犀，李瀛自行夹了一块烧肉，柳自如的朝他看来，目光中隐隐带着担忧。
那块肉被放进了嘴里。
在云清辞期待的视线里，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柳自如急忙又端来了水，李瀛像是十分困难地吞了下去，脸部的每一寸肌肉都写满了抗拒。
他脸色微微发青，抿了口茶水，又开始去挑肉吃。
几口之后，他忽然重重闭了一下眼睛。
柳自如熟练地捧来了痰盂。
李瀛呼吸急促，到底没忍住，皆吐了出来。
云清辞睫毛抖了抖。
“陛下……”柳自如轻声说：“吃不下，咱们就不吃了。”
李瀛漱了口，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挑了几个看上去还能接受的，再次放入了口中。
云清辞忽然明白了，没有人能够在割肉饲蛇之后，还能从容食荤。可李瀛要吃，他要维持自己的身体能量，以方便，饲喂那条母蛇。
重生之后的李瀛，是不是也一样，吃不下饭呢？
云清辞不知道，他没有留意过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吃饭，吃的这样艰难。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李瀛脸色苍白地挪到了桌边，抬手撑住了额头，又是很久没有动。
云清辞蹲在他脚下，仰起脸来看他。
他意识到，前世的那么多年里，李瀛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没有一刻不在痛苦。
又过了一会儿，柳自如捧来了茶水，李瀛一饮而尽，而后便开始批奏折，练字，然后绘画。
他几乎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只偶尔一抬眼，看到那一盏始终燃烧着的琉璃灯，会发上些时候的呆。
最久的时候，他可以连续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遣退了所有人，自行走向了一侧的书架。
推动机关，云清辞第一次发现，朝阳宫居然有一间密室。
李瀛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云清辞看到，整个墙壁上都挂满了他们之间的回忆，皆是李瀛一笔一划地勾勒，从他们幼时在别院的桃花树下相对而坐，到他们在皇宫追逐打闹，再到大婚之后花前月下，还有栖凤楼云清辞登在阶梯上回身探望……
每一幕，都似曾相识。
李瀛终于落了泪。
他在这个挂满回忆的密室内，伏在那一方黑色的桌案上，将额头压在了交叠的手臂，大滴的水渍落在了地面。
云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理由恨李瀛的。
但现在，他却忽然不知所措。
他觉得李瀛刚重生的时候，摆出那副高傲的模样，定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可如今想来，他大抵是不愿让云清辞看到自己卑微的模样的。
他付出了很多，终于回到过去，他坚信着，云清辞爱着当年温润意气、骄矜尊贵的少年天子。
他以为真的回去了。
可没想到，云清辞也重生了。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他整理好情绪，又提着灯离开了密室。
云清辞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又将朝阳宫打扫了一变，才沐浴上床。
这是李瀛的一天。
接下来，云清辞又跟了他一些日子，每一天的李瀛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密室并不是每天都去，云清辞发现，他只有在情绪绷不住的时候才会去那里。
但哪怕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声不响，无论是发呆或者悲伤，哪怕是在发泄的时候，都显得十分沉寂。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包括定期以血为蜡留住火焰，以及定期割肉喂蛇，然后独自处理好伤口。
他身上的伤往往还没有好，就立刻又添上了新的，疤痕上面叠加着疤痕，整个身体都惨不忍睹。
他时常会独自去地宫，仔细打理石棺。最长的时候，他可以陪在云清辞身边睡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然后出来的时候，吃了八成，得吐出来六成。
有时，云清辞觉得，他活着，还不如死去。
他上朝的时候会带着李恒，似乎有意禅位，李恒看上去很听话，但云清辞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李瀛越发像个长辈，他对李恒很温和，也许是因为自己年少登基，他并不会刻意给李恒施加压力，当然该严苛的时候，他也毫不松懈。
云清辞想，等我醒了，就把李恒接宫里去，与你一同照顾，看他长大成人。
但他一直没醒。
他意识到，可能是因为自己在留恋这个李瀛，那日出了地宫之后，他便一直跟在李瀛身边，怎么都醒不过来了。
如此这般过了一载，也许是两载。
有一天，李瀛从噩梦中醒来，云清辞被他吵醒，张开眼睛，忽见屋内一片红光。
李瀛豁然起身，云清辞跟着去看，只见床头那一盏昏黄的灯，变得一片赤红，火心更是红的刺目。
他眼睛噌地亮了起来：“阿瀛阿瀛你看，灯红了！我们可以见面了！”
李瀛一动不动地看着。
然后他缓缓起身，来到了门口，拉开门去看。
远远的一轮明月下，栖凤楼的屋檐飞勾，夜景美的逼人。
李瀛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地关上了门。
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新生与衰老，他转身，慢慢走回来，手指扶住了屏风，浓稠鲜血喷涌在一角。
他额头青筋浮现，脱力般坐了下去。
云清辞扑过来扶住他：“阿瀛，阿瀛……你怎么了？你可以回去了，你难道不高兴么，你……”
他扭头看向那一盏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瀛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长发，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恐怖，眼白处红血丝疯狂地颤动着。
嗓音嘶哑着，犹如野兽在悲鸣。
“我回不去……回去的，不是我。”
我，再也见不到，阿辞了。

第49章
云清辞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回去的不是李瀛，那个人是谁？！
李瀛抱住了头。
巨大的痛苦仿佛蛛网一样将他缠紧，窒息般的绝望将他撕扯的粉碎，他喘息着，粘稠的鲜血从嘴角滴落在薄白的单衣上。
无数次地设想过，回去之后要如何面对阿辞，尽管曾经被提醒过，这个世界的结局无法改变，但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种结局。
他以为自己可以。
可是好恨。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回去的不是他。
为什么会是另一个他。
到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始不平。
为什么啊，同样是李瀛，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陛下……”外面传来声音，李瀛豁然挥手，一股劲气狂风一般穿透了朝阳宫门，他红着眼睛嘶吼：“滚！”
他抬眼，空洞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盏灯。
他费尽心机，受尽苦难，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凭什么？！
李瀛苍瘦的手指按在了血泊里。
因为用力，手背骨头凌厉地跃起。
他的身躯微微佝偻着，铁青的面色像极了地狱拱出的厉鬼，缓缓走了过去。
云清辞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想要毁掉那盏灯。
云清辞没有阻止，不是因为自己阻止不了，而是他根本不在乎打碎之后会发生什么，自己会不会消失，另一个世界的一切会不会跟着碎裂的灯一起灰飞烟灭，他一概不在乎。
若是湮灭，自然最好，一了百了。
反正，只要李瀛高兴就好，有没有来世，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知道李瀛爱他，比他爱他爱的还要疯狂，就已经足够了。
李瀛的手按住了那盏灯。
滔天的恨意与嫉妒让他死死盯着掌下。
云清辞跟过去，凝望着他，道：“砸了吧，阿瀛。”
“反正，不重要了。”
如果那个世界里的人不是你，那么和云清辞又有什么关系？
云清辞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道：“阿瀛，你若想活着，便好好活着，若不想活着，来寻我也好。”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了……”
他望着昔日意气风发，此刻形如枯槁的天子，心中一阵揪痛。
够了，已经足够了。
他又一次看到了李瀛，知道自己死后他过的并不好，那就足够了。
李瀛把那盏灯抓了起来，然后盯着赤红的灯芯看了很久，又慢慢把它抱在了怀里，顺着桌脚滑坐了下去。
云清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阿瀛，你砸了它吧，已经没用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则有……信则有……”
他终究是收起了所有的嫉妒与愤怒，但绝望与无助却如潮水一般将他吞没。
他将那盏灯紧紧抱住，疲倦而安静地垂头，散乱的长发挡去了整张惨青色的脸。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日，一直没有得到传召的柳自如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看到了屏风角的血迹，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他疾步冲了过来，目光落在被李瀛紧紧抱着的那盏灯上，忽地眼睛一红，一下子扑跪在了他面前：“陛下……”
李瀛抬眼看他，嘴角扯开一抹弧度：“信则有，不信则无，先生，我回去了，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灯露出来，柳自如当即便落了泪，他伸手想去碰一下面前的孩子，又颤抖着把手收回：“那方士说的话，本就不可尽信，那个世界究竟存不存在，我们都不知道……陛下，陛下，回头吧，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李瀛摇了摇头：“他没有骗我，他说过，这一世的结局无法改变，但灯红的时候，我便回去了，现在，灯红了，我已经回去了。”
柳自如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来那么大的执念，他道：“陛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灯红了，您还在这里，您根本……”
他对上李瀛的眼神，那里面似有滔天火焰熊熊燃烧，那是李瀛渴望了十二年的光，他说不出来，碾碎他希望的话。
“总有一个我，要留下来。”李瀛说：“但我已经回去了，我相信，我回去了。”
柳自如捏紧了手指。
云清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信则有，不信则无，他相信另一个世界已经在他的执念下撑起，已经有另一个他回去了，在灯红的那一瞬间，李瀛一分为二，一个穿越了时间回到过去，一个被留在了如今。
这两个，是同一个李瀛。
接下来，李瀛一如既往，尽管他看上去随时会垮掉，但还是将腰杆挺得笔直，他帮助李恒处理好了一切，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带着那盏灯去了皇陵。
身边只有柳自如陪着他。
李瀛进入了守陵人居住的房间，寂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天空。
灯红的这一个月来，他没有再刻意的去吃不爱吃的东西，每日清粥小菜也吃的不多，整个人几乎瘦到皮包骨，沧桑至极。
柳自如悄悄来到他身边，递来一个玉杯，苍老的声音带着痛惜：“陛下，喝口水吧。”
李瀛接过来，抿了一口，手指托着茶杯，重新放在了桌面上。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天色昏暗的时候，他在柳自如的帮助下换上了殓服，戴上了冕旒，云清辞看出来，他身上这一套，与自己入殓时穿的相呼应。
李瀛微微泛青的脸上，隐隐浮出一抹眷恋与缱绻，仿佛一个即将要去见心上人的少年。
尽管他已经不再年少，心上人也已经躺入棺中十二年。
是夜，弯月入勾。
天子提起了赤红的琉璃灯，抬步走了出去，柳自如打着灯笼跟在他身后，老眼含泪，又不敢让李瀛发现，只能强撑着眼皮，频繁揉眼。
云清辞追在李瀛身边，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要来找我么？阿瀛，其实你……你要来，也挺好的。”
应该比你活着好，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他想。
黑袍天子来到了地宫门前，停下了脚步，柳自如跟着停下，听他道：“多谢先生，便送到这里吧。”
柳自如跪了下去：“陛下……陛下，再考虑一下吧，若是叫君后知道，他也会心疼您的。”
“灯红之后，七七四十九天内，我必须完成约定，否则，一切苦心皆会白费。”
柳自如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约定，但他知道，今日李瀛进去，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李瀛一直认为，只要完成约定，就可以保住那一个有他回去的世界，也可以保住尚还活着的云清辞。
但对于柳自如来说，那个所谓的世界其实不过是虚幻，只是支撑天子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慰藉，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只有李瀛记得那个方士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如今要为了成全另一个，只在臆想中存在的那个，重生到过去的自己，走入君后栖息的地宫。
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今晚驾崩，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三岁登基的天子，将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柳自如摇了摇头：“陛下，您三思啊。”
“先生，保重。”
龙靴向前，衣摆晃动，冕旒在额头发出撞击。
天子行入地宫，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云清辞回头，看到柳自如重重地把头垂在了地上，那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叩首。
只有柳自如一个人送他。
云清辞很快跟着李瀛来到了地宫中心，细沙铺成的圆形八卦阵里，那些透明的晶莹的小蛇纷纷直起了身子。
放着石棺的高台下，常年被李瀛饲喂的母蛇身姿优雅地钻了出来，同样直起上半身朝李瀛看。
云清辞笑着道：“以前你来它们都爱答不理，今日倒是分外欢迎你……”
他的笑容尚未消失。
李瀛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细沙，所有的蛇瞬间一拥而上，疯狂地顺着龙靴爬上了他的身体。
云清辞的睫毛很轻地眨动了一下。
他看到李瀛坚定不移地走到了石棺旁边，周身已经爬满了那些东西，他伸手，平静地把赤红的灯放在了石棺正前方那个凹槽里。
血肉被撕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清辞站定没有动弹。
他只是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愣了一下。
大概，大概也就，几息，或者，十几息？
当意识到面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李瀛头上的冕冠已经从发上跌落在地。
冕旒珠子撞击着发出脆响。
云清辞抬步冲入了细沙，眼睁睁看着黑袍天子重重倒了下去。
宽大的龙袍下，血肉之躯，转身被蛀成一具白骨。
吸食了血肉的透明蛇纷纷变成赤红，云清辞跪坐下去，所有红蛇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立刻四散着逃窜。
云清辞伸手，接住了李瀛的身体。
失去了血肉的骨架变得很轻。
云清辞小心翼翼地托住了他的头骨，这个时候，他还在恍惚，这些蛇，啃得真干净，这具骨头，除了还保持着湿润，居然一点碎肉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头颅，透过空洞的眼眶，望入怀里人的颅骨内部。
“李瀛？”
他开口。
又说：“我是不是，出幻觉了？”
他闭上眼睛，下颌贴在仍然温热的骨头上。
再次张开眼睛时，他的表情终于不受控制变了，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能，碰到你了……”
“我能碰到你了，你看，阿瀛。“
“李瀛，李瀛？李瀛啊——”
“我能碰到你了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哭喊，死死把对方抱在了怀里，浑身抖如筛糠。
地宫外，被声音惊动的柳自如抬起了头，他踉跄了几步，刚要冲过来，就被一只手紧紧拉住。
一个方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柳自如踉跄着被拽了出去。
地宫里一片寂静，云清辞终于从骷髅的怀里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藏在细沙下一动不动的蛇身上。
鼻尖的水珠儿垂落在李瀛的身上，他慢慢把李瀛抱起来，放在石棺里，与自己躺在一起。
然后拍了拍冕冠上的细沙，给李瀛戴在了头上。
又仔仔细细把他的手骨拿起来，小心翼翼地交叠在胸前。
之后他爬出石棺，走出细沙，提来了一个石灯。
“李瀛都死了，你们，也都去死吧。”
他披头散发，眼中怨恨流转，恶鬼一般冲过去，将所有细沙全部扬出，将藏在其中的赤红小蛇砸的稀烂。
群蛇乱窜，似乎对他十分恐惧，云清辞提着石灯，疯了一样追着猛砸。
地宫很快被血染满，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
云清辞毅力十足，他可以趴在石棺旁几个时辰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蛇的轨迹。
只要露头，便一击必杀。
他不知道自己与这些东西斗智斗勇多久，直到他走遍地宫，一条蛇都再也看不到，才终于丢了石灯，缓缓走向石棺。
他周身已经沾满了李瀛、或者说那些蛇的鲜血。
来到棺前，他看了看已经成为一具白骨的李瀛，又看了看完好无缺的自己。
顺手提起了李瀛放在石馆头部凹槽里的红色琉璃灯，灯罩重重撞在棺壁上，四分五裂。
赤红烛火落在银袍人的身上，转瞬着了起来。
云清辞抬步，扳动了棺盖的机关，沉重的棺盖发出轰轰的声音，缓缓上移。
云清辞一脚蹬在石台，染血衣角翻飞，身影转瞬没入了棺中。
棺中烈火熊熊。
棺盖移动的声音停止，石棺紧闭。
“从今以后，不管去哪，我都跟着你。”

第50章
李瀛找的方士名为齐师，不是什么正经方士。当然了，正经方士只会劝李瀛放下执念。
柳自如一直十分看不惯他。
他是李瀛的贴心人，李瀛这些年做的很多事他都看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方士不过是给李瀛编了一个漂亮的谎言，利用这个谎言把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终将他送向死亡。
而李瀛甚至心甘情愿。
哪里来这么傻的孩子，这么明显的谎言他都相信，明明齐师都说了，这个世界的结局不会改变，他带着希望赴死，可这一切却没有任何实质的变化。
那个所谓的幻想中的世界，只活在他一个人的心里。
心诚则灵，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居然能真的骗过他。
柳自如一直是这么想的，在他从地宫里听到呼唤李瀛的声音之前。
云清辞的声音极富特色，如九天之上的鹤唳凤鸣，哪怕是最擅长仿声的人也模仿不来，故而即便他已经作古十二年，柳自如还是一耳听了出来。
他被齐师拉出去，踉跄着站稳后，脸色发白地道：“方才，那是……”
“是云君后。”齐师看了一眼天幕中的星子，道：“难怪我观今日星象不对，红鸾七杀同动，想是陛下执念过深，引来了君后的魂魄。”
“什么？！”
齐师行向守陵人的房屋，道：“陛下一直深信他能重来，即便我告诉了他此生结局不会改变，可他依旧相信，在你看来，心诚则灵是一个谎言，可在他看来，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是灯红了，他便回去了……这究竟是真是假？”
“你信便是真，你不信便是假。”
柳自如哑巴了一下：“君后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知他是何时跟在陛下身边的，说不定已经目睹了陛下为他做下的种种，如今竟是要下定决心追着去了，只是这七杀……”他又看了一眼天幕，眉梢微扬：“真是孽缘。”
柳自如也隐约知道些命盘的事情，红鸾若是遇到七杀这般变动之星，便是不死不休，难舍难分，又爱又恨，他以前看书有些案例，是说夫妻宫若是单独出现擎羊或者七杀，那必是貌合神离或者干脆和离。
而夫妻宫若是出现红鸾遇七杀或遇擎羊，那定是婚事变动，吵一辈子闹一辈子的冤家。
“那如今的君后，是会遇到灯红时便离开的陛下，还是，被留下的陛下？”
“七杀……难说。”方士看上去也有些困惑，见面前的老监官一脸悲凉，还是安抚道：“但有红鸾在，结局当不会太坏。”
棺盖严丝合缝，石棺内便只有尸身被点燃后发出的光线。
云清辞的眼前一片赤红。
他看着自己和李瀛的尸身被火焰吞噬，指尖一片暖意，后知后觉自己也被点着了。
看了看自己着火的掌心，没有感觉到热，也没有感觉到烫，是温暖而不灼人的温度，仿佛是李瀛在无声地拥抱着他。
他想起那些见到他便畏惧四散的长虫。
是李瀛。
因为是李瀛的血肉养育出来的毒虫，于是为了避免会伤到他，它们会本能地避开他，而这盏以血为蜡的灯，是由李瀛的执念汇聚。
所以，它也不会灼伤云清辞。
红色火焰终于将躺在棺中的云清辞彻底吞噬，把他彻底带走。
难怪，自己会重生，因为，他拿着李瀛执念汇聚的灯，点燃了当年自戕的自己。
他的重生不是意外，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追随，可惜自戕之后的他，却根本没有跟在李瀛身边的记忆。
于是连一开始的李瀛都没有想到，他会重生。
也许李瀛觉得，重生的自己是他的报应吧。
云清辞缩在石棺里，一直等到火焰逐渐熄灭，只留一点火芯。
他在昏暗中枯坐着，发着呆，好像是把前世今生皆回忆了一遍，但回神的时候，却又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云清辞隐隐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理会。
直到有人开口，“陛下，陛下？”
李瀛？！
封闭的石棺内火芯摇晃，除了两具枯骨，再无其他。
它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倏地熄灭了。
云清辞从梦中惊醒，一转脸，便发现床头趴了个人，他的手被对方的指尖轻轻搭着，即便还没有看到他的脸，云清辞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手。
柳自如本来是想让李瀛去别处休息，倒没有想到会把云清辞叫醒，他吃了一惊，面上陡然一喜：“君后！君后醒了，陛下，快醒醒，君后……”
“别动他。”云清辞刚想说让他休息，握住自己的手指就陡然一紧，说紧，也不过是相比刚才，他的指尖被人捏在了手里。
李瀛缓缓抬起了脸。
他整张脸都泛出了青色，眼下的黑影将他眼睛衬得格外的大，那一瞬间，云清辞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前世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
“你醒了。”李瀛的眼眶费劲地撑大，道：“快去给君后准备些吃的。”
他憔悴的几乎不成人样，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他松开了云清辞的手。云清辞仿佛能够驱赶掉撕咬他的长虫，只要他靠近，那些疼痛便瞬间远离，一旦他远离，疼痛便会立刻靠近。
云清辞本来有很多话想跟李瀛说，可此刻看到他，想起此前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闷闷把手缩了回来。
很快有人端来了稀粥，李瀛亲自接过，放在了床头小桌上，顺便拿中勺舀了一碗，开口道：“去通知相府，就说君后醒了。”
银喜高兴道：“已经派人去了。”
云清辞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每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儿？
“你睡了半个月。”李瀛手中的勺子搅拌着粥，然后舀起来送到他唇边，道：“先吃点东西。”
云清辞看了看他的脸色，不自在地伸手接过，道：“我自己来。”
第一下，他没接过来，李瀛的手捏的很紧。
云清辞抬眼来看，他才微微松开，把碗放在他手里。
云清辞自己端着碗吃了一口，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李瀛是真实的，他就是那个李瀛，云清辞知道。可是他之前能在那个李瀛面前喋喋不休，是因为对方听不到也看不到，但现在，李瀛听得到看得到，他忽然好像没话讲了。
说点什么呢？
他睡觉前，还咄咄逼人，要把他撵的远远的。
现在要说点什么才不至于那么突兀？
李瀛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乌眸沉寂着，看不透在想什么。
云清辞又吃了一口粥，找话题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要不，你去睡会儿吧。”
李瀛睫毛微闪，他又看了云清辞一会儿，终究道道：“好。”
他起身朝外走去，云清辞的目光追着他离开，神情变得闷闷不乐。
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听话？
李瀛走到门前，外面刺目的阳光照在脸上，眼前陡然一阵晕眩。
金欢两步扶住了他，“陛下！”
云清辞直接放下了碗，掀开被子下了床，也许真像李瀛说的，他睡了大半个月，下床的时候一个腿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云清辞下巴撞地，直接跌出屏风外面，顿时疼的眼角泛泪。
李瀛扶住门框回头看他，银喜则两步跑来把云清辞扶了起来。
云清辞一边揉下巴，一边涨红了脸，脸上浮出恼意：“你看什么看？！”
李瀛：“……小心一点。”
他将袖口从金欢手中抽出，抬步走了出去。
云清辞没有再追他。
银喜把他扶上了床榻，听云清辞不悦道：“他是不是在嘲笑我？”
银喜急忙摇头：“不会的，陛下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陪在您身边，不会嘲笑您的。”
“是么？”
“对。”银喜看了看他的脸色，神色犹豫了一下，又打起精神露出笑容，道：“而且陛下答应您了。”
“答应，答应我什么？”
“您昏睡的这些日子，相爷时常与陛下单独谈话，陛下终于松口，只要您醒来……他答应和离。”
云清辞：“……”
李瀛缓缓行出别院，到门口时，遇到了匆匆下车的云相，君臣相见，他急忙见礼：“陛下……”
“他醒了。”李瀛目视前方，心如死灰：“朕会依诺，前往祖祠，将他从李家族谱除名。”
“日后，也当信守承诺……”他越过了云相，嗓音低低传来：“不会再来叨扰。”
云相背对着他，谨慎道：“多谢陛下成全。”
李瀛来到车前，伸手扶住车身，慢慢垂下头，静立了很久，才踩住台阶，走了上去。
柳自如叹了口气，道：“回宫。”
侍卫随身，马车驱动。
云相一路进到云清辞的房内，却见他正扶着床来回走动，忙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躺什么啊，我腿都废了。”
云清辞皱着脸，看上去十分烦躁。
云相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含笑道：“方才我遇到陛下，他答应会去祖祠将你从族谱除名，日后也不会再来叨扰，这下也算因祸得福，你可以安心了。”
“……他说，什么时候去祖祠了么？”
“应该就这两日。”云相叹息，“不过今日应该不行，他这些日子……应该会回去好好休息。”
云清辞垂下睫毛，继续扶着床来回踢脚，闷闷道：“他这些天是不是没好好睡过，我看他瘦了好多？”
何止没睡，几乎连吃都没怎么吃。云相没有把话说出来，他担心事到临头，云清辞会再动摇，和离之事当然还是越早越好。
云清辞开始心焦，他松开床在屋内来回转悠。
云相道：“你这次可把人吓死了，陛下把钦天监都请来了，都说明日再不醒，就要给你招魂了。”
云清辞想，还不如早点招魂。
想罢，又觉得如果早点招魂，说不定他就看不到李瀛最后的献祭了，也不能打死那些蛇报仇，又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哎，你别走了。”云相伸手拉住了他：“刚醒，你这身子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得找太医来看看……”
云清辞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活动过来的脚。
“我住这么远，还得麻烦太医来回跑。”云清辞说：“我自己去太医院看看。”
他说罢，觉得此法甚好，立刻来到铜镜前，喊银喜：“快来给我梳头。”
云相心中纳闷儿，凑到他身后来看，道：“你要自己去太医院？”
“啊，对。”云清辞利落地道：“找人去接太医太麻烦，我现在就觉得特别不舒服，还是亲自去，省了一趟下人去宫里的时间。”
云相道：“不如城里去找个大夫，先看看。”
“哎呀不行，我现在就……”云清辞苦着脸说：“我觉得冷。”
“多穿点儿？”
“……又觉得热。”不等云相开口，他就说：“还有些痒，就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很不舒服，我还是自己去，万一找来的太医不能治我的病，我自己去还能挑着来。”
云相：“……嗯。”
似乎，好像，也有道理，吧。

第51章
归根结底，云清辞只不过就是睡了了一个大觉，除了觉得有点饿以及躺太久腿不太听使唤，几乎没有其他的什么不适。
云清辞收拾妥当，云相已经若有所思地坐在桌前喝光了一杯茶。
“对了大哥呢？”云清辞想起来，云相道：“他闲不下来，刚离开轮椅，就跟你二哥一起去查案了。”
“哥哥们都还好吧？”
“大家都是一摊子事，所以没都围在你身边……”主要是李瀛在，劝也劝不走，其他人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就出去各忙各的了，云相顿了顿，道：“等陛下的和离书送来之后，爹再给你物色个生意人，找个听你话的，也好照顾你。”
“我有金欢银喜呢，用不着别人。”云清辞抬步往外走，道：“好了我去太医院了。”
云相紧跟了几步上去看，发现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哪里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总觉得云清辞醒来后，状态不对，好像是比之前活泼了很多。
云清辞已经来到马车前，刚要自己往上爬，就看到银喜拿了脚蹬过来，他顿了顿，强作耐心地停下来，踩着脚蹬走了上去。
他有些心焦。
焦灼的不行。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李瀛，跟他说话，说清楚前世的一切，可闭上眼睛，想到方才和李瀛面对面的时候，心口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李瀛不会希望他梦回前世，看到了他饲蛇献祭的画面，他不会想要让云清辞知道，自己满身疤痕，人不人鬼不鬼，更不会希望自己是在云清辞面前被蛀成一具枯骨的。
怎么跟他说才好呢。
云清辞越急，心里就越乱。
他按了一下额头，思绪纷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禁城。
他有令牌，当然，哪怕不是令牌，有这张脸在，守卫也不敢不放行。
马车进了禁城，开始前往太医院，云清辞却开口道：“去朝阳宫吧。”
银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云清辞下意识道：“我去看看暖房里的花，有几盆我很喜欢，好去一起带走。”
银喜犹豫地小声道：“上回您准备跟陛下和离的时候，不是已经把那几盆花带去相府了么？”
“我突然想起，还有一盆，当时忘记带了。”云清辞横眉，冷道：“你有什么意见？”
“奴不敢。”银喜急忙低下了头。
云清辞有些生气，用力扯了一下衣角。
都是李瀛的错，罪魁祸首就是李瀛，他之前又不知道李瀛付出很大代价重生，也不知道他是专门为了自己而来，他以为两个人都是因为巧合重生，既然你也重生了，我当然得欺负回来啊。
现在，也没什么好内疚的。
云清辞憋得慌。
李瀛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疾，之前一直嚷着要和离，都把他气得吐血了，怎么都不肯理人家，现在人家终于答应跟他和离了，他又找上来了。
怎么跟他说呢。
他绞着手指，放平呼吸。
前世的李瀛一直住在朝阳宫，他猜今生自己离开之后，对方也许还会住在那里。
去的路上，云清辞的心一直在揪着，他既希望在朝阳宫见到李瀛，又希望他暂时不要出现。
因为他还没想到要怎么面对他，怎样若无其事地去讲述梦中的一切。
车子终于停在了朝阳宫，云清辞冷着脸走下来，他站在宫门口，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抬步走了进去。
一切摆设都没有改变，他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一点，目光情不自禁地在里面搜寻熟悉的身影。
花房里没有，阁楼也没有，正厅没有，寝卧也没有。
其他房里他不可能去。
云清辞在室外的双人椅上坐下去，又站了起来，根本坐不住。
金欢看着他不经意转来转去的身影，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还要强忍着做出一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下意识跟银喜对视了一眼。
试探着道：“君后，要不要顺便去江山殿寻陛下拿一下和离书，也免得来回跑了。”
云清辞顿时一跺脚：“对，我去找他。”
宫内不许行车，云清辞弃了马车，步履紧紧，还没到江山殿的时候，他急得很，目光看到江山殿之后，却又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他磨磨唧唧，来到了殿前的阶梯前，元宝已经看到了他，匆匆几步跑过来：“君后。”
“免礼。”云清辞道：“陛下有没有在里面？”
“陛下在，方才刚回来，正在寝宫歇息，君后是想……”
“我找他，找他有事。”云清辞提起衣摆继续行上楼梯，行到殿内寝卧外，忽见柳自如从里面捧出了一件常服，里面的白色单衣隐约带着血迹。
云清辞呼吸一紧，柳自如已经看到了他，小声道：“君后怎么来了？”
“我，我来……拿，拿和离书。”
柳自如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悲哀，他轻声道：“君后请移步。”
云清辞看了看被珠帘遮住的寝卧，慢慢跟着他来到一旁，柳自如的眼睛已经发红，道：“陛下方才又呕了血，刚刚躺下，君后，可怜可怜他，待他身子好一些，定会差人把和离书送去的。”
云清辞没吭声。
“君后啊……陛下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没有合眼，他的身子撑不住的，这会儿，真的是刚刚躺下，您看，这衣服都是方才换下来的。”
云清辞抬步朝寝卧走去，柳自如跟上来，哀求道：“君后……”
“让他进来。”里头传来声音，云清辞的脚步一顿。
李瀛，还没睡。
柳自如噤声，神色略过一抹担忧，以云清辞这些日子的表现，他担心李瀛又要被气出什么好歹来。
云清辞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伸手撩开珠帘走进去，李瀛已经自榻上坐起，他的新衣干净而洁白，乌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衬着那张过于惨白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水墨浸染过。
云清辞慢吞吞地来到他面前，手指捏着衣角。
他不知道李瀛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身体变得这么差，是不是这些日子被他气得。
他是故意气李瀛的，也是故意针对他的，这是云清辞此刻不敢面对他的真正原因。
哪怕他有天大的理由，他也是故意伤害了李瀛。
李瀛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他的不安，唇间溢出一抹叹息，道：“坐吧。”
云清辞左右看了看，犹豫地去搬了凳子。
李瀛没有提让他坐在床上，任由他搬来矮凳，坐在自己面前，语气温和：“怎么了？”
“我是来……”他把‘拿和离书’给咽了下去，道：“银喜说，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我放心不下你。”
云清辞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李瀛抬手，从床头端来了一盘糖酥，柔声道：“吃么？”
“你，怎么吃起这个了？”
“近来时常服药，总觉得苦，便命人拿了一盘，放在床头甜甜口。”
他前世也时常服药，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凌迟，也未见他喊过一次苦。
云清辞没动，李瀛抬手，苍白指尖捏起一块，他微微欺身，将糖酥送到云清辞嘴边，道：“尝尝，甜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云清辞的心却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绞出了汁，水雾在眼中越聚越多，终究漫出，啪嗒掉在了李瀛的手上。
他不明白云清辞的眼泪从何而来，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又是哪里委屈了他。云清辞已经抬起手，宽袖狼狈地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另一只手在椅侧紧紧抠着，肩膀不停地抖动，发出很轻的抽泣声。
李瀛有些茫然，他无措地坐了一会儿，把糖酥放了回去，道：“对不起。”
云清辞一听，立刻把袖子放了下来，脸上泪痕还在，表情已经染上怒意：“你又对不起我什么了？”
“……我不该去看你，我只是忍不住，我没想惹你因此纠结，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以为云清辞是因为纠结和离的事才哭。
云清辞的嘴巴扁成曲线，半晌道：“没错，都怪你，我本来，本来已经很坚定的想跟你和离了，你，你现在让我觉得，好像欠了你。”
李瀛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温声道：“是我欠你的，你就当我还你的，不必因此觉得亏欠。”
云清辞更委屈了：“你真的要跟我和离？”
李瀛失笑。
云清辞真是这样的人，哪怕做了什么坏事，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心虚，也会故意把选择丢给别人。
他若是告诉他，不想和离，倒像是在利用照顾他的这几日，来故意牵制他。
他的君后真是坏透了，明知他舍不得，还要逼着他大方地放他走。
李瀛缩紧手指，缓声道：“阿辞，你若是想和离，那便和离。”
“我在问你。”
李瀛喉结滚动，别开脸道：“我都随你。”
“什么叫随我，你的主见呢？”
“这件事听你的。”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李瀛蓦地看向他，云清辞吓了一跳，他跟那双空洞而执着的眼睛对视了几息，脸颊微鼓：“你，你凶什么？”
“我不想和离，难道你就不和离了么？”李瀛说：“云清辞，我都答应随你，你还要……你说什么？”
他好像听到云清辞说了个：“嗯。”
云清辞被他盯得有些不安，下意识挪开视线，道：“嗯。”
“……嗯什么？”
“嗯。”
“……”李瀛呼吸乱了，他哑声道：“你，嗯什么？”
“嗯……”云清辞看着别处，脸颊鼓起又收缩，然后用力抿了抿嘴唇，道：“我嗯，你说不和离，那就不和离。”
李瀛瞳孔收缩。
室内一片寂静。
他不知道云清辞又在打什么主意。
就因为他照顾了他几日？
他太久没有休息，往往刚闭上眼睛便又醒了，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琢磨云清辞又想怎么折磨他。
李瀛疲倦地合目，到底是随他去，道：“既如此，就依你。”
云清辞眼睛亮了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踢了一下腿，不小心踢到李瀛，下意识赔笑，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宫了。”
李瀛凝望着他：“可以陪我睡一觉么？”
云清辞心头一跳。
李瀛这家伙，也太饥渴了吧，他还没说跟他和好呢。
云清辞矜持地把自己的衣角抚平，偷瞄了一眼他的鼻梁。暗道以前都是他黏着李瀛要这要那，如今李瀛要主动给了，好像还真有些不适应。
李瀛已经将垂在床侧的脚移到了榻上，他双掌撑榻，有些吃力地往里面挪了挪，复又来看他，鬓角细汗微闪，嗓音嘶哑：“可以吗？”

第52章
那自然是没有不可以的。
但云清辞有自己的想法，他再也不能跟以前一样，好像要把所有热情都倾注在李瀛身上，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像很廉价。
虽然他也知道，这一世的李瀛肯定不会嫌弃他，但……哎，主要是李瀛现在这个邀请实在太突兀了。
他还有些没缓过来。
云清辞心里千回百转，李瀛却不知他的弯弯绕绕，见他半天没动，暗叹一声，云清辞果然又在戏弄他。
他开口，道：“那你先回宫吧。”
云清辞：“……”
他恍惚了一下，怀疑李瀛是不是故意的，就，难道什么事就非得他主动，李瀛就不能主动一下么？
李瀛说让他陪睡觉，他就得陪睡觉啊，他云清辞重生一回，难道一点脸面都不要的么？
他说拒绝了么？
李瀛的脸就是金脸银脸，只能舍一回舍不了二回是不是？他当年黏李瀛的时候，可从来没要过脸。
云清辞心里憋屈极了。
李瀛实在太累，完全没有留意到云清辞的愤怒。云清辞冷着脸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转身，一路行到珠帘前，没等到李瀛喊他，于是又转脸来看他。
李瀛没有躺下，只是睫毛安静地耷拉了下去，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颓废而疲惫，侧脸也瘦到微微凹陷，只有那只鼻子显得越发地挺。
那鼻子，真挺啊。
云清辞压下心中的憋屈，换了个思路想，他跟李瀛睡觉又不是为了李瀛，就是稀罕他的身子罢了，有什么好委屈的，又不用自己动。
何况李瀛都照顾他那么久了，说不定，说不定心里其实还有些怕他呢，李瀛不得怕招他嫌弃啊，所以才不敢第二次提要求的。
云清辞终于自己安抚了自己，他板起脸，重新走了过来，命令道：“再往里面一点。”
李瀛好似恍惚了一下，才重新撑了一下身子，又朝里面挪了一些。
外头的空睡下一个人绰绰有余，云清辞却还是不满：“再里面。”
李瀛只好再往里面去，云清辞这才宽下衣袍，掀被上床，他平躺在李瀛身边片刻，然后悄悄伸手，摸啊摸，摸啊摸，摸到了李瀛的手。
他的指尖轻轻在李瀛掌心划动，身子跟着挪啊挪，挪啊挪，一点点靠近了里面的李瀛。
他望着床顶扬了扬嘴唇，然后一侧身跟他面对面。
李瀛的鼻尖正好与他相对，两人的距离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然后无声地合上了。
云清辞双手一起来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手指，握住了自己的。
云清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鼻尖跟他的鼻尖撞了一下，李瀛一动不动。
再拿鼻尖撞他一下，云清辞小声道：“李瀛？”
李瀛还是一动不动。
云清辞后知后觉，他睡着了。
……这么困的么？还是，刚才他一开始就只是打算，让自己单纯陪他睡觉啊。
云清辞一时有些失落，又有些心疼。李瀛到底是多久没睡了，离的近了，就更能看到他眼底的黑影很深，嘴唇也是苍白没有血色。
他真的瘦了好多。
云清辞朝他靠了靠，身体朝他贴上去，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这一抱，就发现他腰也细了很多。
他忽地又想起前世那个后来瘦到皮包骨的李瀛，慢慢跟他贴的更紧，用力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还好，现在的李瀛，还没有那么瘦。
云清辞自然是睡不着的，可李瀛却已经没意识了，外面传来珠帘被掀动的声音，柳自如担心地朝这边看了看，发现龙床床帏紧闭，顿时又放心地退了出去。
云清辞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柳自如不定要怎么笑话他，说好了是来拿和离书，结果居然陪李瀛睡上了。
他默默松开了李瀛，悄悄坐起来，刚拨开帷帐，身后便传来动静。
方才还睡的安稳的李瀛眉头微拧，呼吸也重了起来。
云清辞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凑过去拍了拍他。
眉间的川字展开，沉重的呼吸趋于沉稳，云清辞稀罕地看了他一会儿，故意松开他一会儿，又重新靠过去，确定了他真的是因为自己离开才睡不好，心中顿时溢出强烈的欢喜。
“这么离不开我。”他嘴角一扬，终于是心满意足地贴向了他。
李瀛这一觉睡的很沉，太沉了，到了晚上，云清辞肚子咕咕叫了他还在睡。
云清辞不太高兴，又按捺着没有动。
有这么困么？不是还趴在他床头睡了好一会儿的？
都睡了好久了，这一觉也该歇过来了。
云清辞推了推他：“李瀛，我饿了。”
李瀛没吭声，云清辞看了看睡了这么久始终泛着微青的脸，伸手按了按肚子。
他真的好饿，想吃东西了。
“那，你睡你的，我吃我的。”
云清辞从他怀里退了出去，撩开床帏披上外袍，柳自如和银喜等人都在外头候着，见状立刻道：“君后醒了。”
压根儿没怎么睡。
云清辞冷冰冰道：“去给我弄些吃的。”
柳自如笑了一下，云清辞顿时脸色更冷，他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居然敢笑他。
柳自如看见他的表情，便收敛了笑意，天地可鉴，他真不是在笑话君后。
他恭谨道：“已经着人去准备了，君后稍坐片刻。”
云清辞一拂袖，面无表情地在桌前坐了下来。他冷脸的时候，所有人都得敬他三分，哪怕是前世的太后，都会上赶着哄几句，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言。
金欢端水来伺候他净了手，又拿干帕子给他擦干净，云清辞始终板着脸在生闷气。
饭菜还未上来，珠帘便一阵晃动，李瀛披着薄衫，撩着帘子朝他看过来。
云清辞一看到他，就更生气了。
他饿着肚子陪他睡了那么久，叫也叫不醒，如今他走了对方倒是醒了，他才不信自己一走李瀛就真的睡不稳呢，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更倾向于，李瀛早就醒了，只是在他走了之后才跟过来。
说不定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他也听到了。
李瀛是不是贱啊，他不理他的时候上赶着找他，现在他主动来了，他倒是又跟他玩若即若离了。
……完了云清辞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挺贱，李瀛闹着不肯和离的时候他不要，如今他要和离了，自己又死皮赖脸贴了上来。
李瀛让他回宫，他还自己倒贴了上去。
无怪乎李瀛不把他当一回事。
“阿辞。”李瀛走了过来，他清楚自己能睡的这么好，一定是云清辞的功劳。他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耳边忽然一阵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云清辞直接拉着凳子坐的老远。
李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明显察觉到云清辞的态度薄凉的有些不正常，跟之前抱着他睡觉的云清辞判若两人。
“来了来了，晚膳来了。”御膳房的一行人很快在桌上摆满佳肴，很多都是云清辞爱吃的，李瀛瞥了柳自如一眼，后者立刻会意，道：“好了好了，都退下吧。”
屋内灯明如昼，李瀛看了看云清辞，对方愿意留下来陪他休息，很显然是心里有他的。
可为什么醒来是这个样子？
他认真地反思，然后挪动凳子朝云清辞靠近，云清辞却又是一扯凳子，离他更远去了。
李瀛：“……对不起，阿辞。”
云清辞背着他，不予理会。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不得对你感激涕零啊，你做错了事还能后悔，衣不解带地陪我几日我就巴巴凑上来了，李瀛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我没有……但今天多谢你，我睡的很好。”
“你睡的这么好，我一走你就醒了，你这是睡着的时候还有意识啊？嗯？”
“你别生气。”
“那你给我解释。”云清辞望着他，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和一个人做了交易，所以，才能过来找你。”
“然后呢？”
“有代价。”李瀛垂眸，他清楚，告诉云清辞他也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挖苦他一顿，他委婉地道：“就是我身体，会有反噬，离开你，就会，疼痛不堪。”
云清辞在记忆中搜寻，前世的李瀛从来没有说过回到曾经之后还会有什么反噬，他怀疑李瀛在撒谎。
另一个李瀛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大，长达十二年的凌迟之苦，最后的献祭万虫，被活活蛀成枯骨。
他捏了捏手指，忽然觉得面前的李瀛面目可憎了起来，他根本没有经历这一切，所有的代价，都是另一个李瀛付出的。
“你告诉我。”云清辞说：“灯红之后，你过来了，你没死你就过来了……那么另一个你，会不会还活着？”
“我过来了，那世上，就只有一个我。”李瀛脸色发白，语气平静：“没有另一个了。”
“你不要撒谎。”
“我没有撒谎。”李瀛坚持道：“只有一个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我。”
“你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睡那么久么？”云清辞抽空塞了一口吃的，勉强填了下肚子，他把食物吞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巴，才直视李瀛道：“我来告诉你吧，我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割肉饲蛇，遍体鳞伤，骨瘦如柴，最后以身献祭万虫的李瀛身边。”
李瀛瞳孔放大，仓皇收回的袖口把筷子打落。
云清辞继续道：“我陪在他身边一年多，我知道他时常会去地宫看我，我知道他凌迟了自己，我知道他在灯红之后，想要把灯打碎……李瀛，那个人，是不是你？”

第53章
云清辞看到了，看到他前世那副，恶心的模样。
根本不需要云清辞多说，李瀛都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他身上的肉被割去了很多，手臂和小腿都细的与身体不成比例，那身龙袍还在身上，可没有人知道，表面人模人样的他，早已形如厉鬼。
他不让人伺候沐浴，偶尔有宫人想伺机亲近他，看到他那副样子之后，都会吓得扑在地面，连连叩头。
李瀛杀了很多偷溜进来想借此一飞冲天，结果却意外得知他的秘密的人，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试图爬他的床。
云清辞被他害死，他无数个夜晚里想要逆转时间，回到过去，他知道自己那副肉身用不了了，方士告诉他，那个世界的结局无法改变的时候，他其实有些庆幸。
他清楚就算云清辞看到了他那副样子，也一定不会再爱他。
不如献祭，加固执念，撑起他希冀中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把灯打碎，因为有另一个他代替了他，他还在那具身体里的时候，就清楚，他一定会痛苦，一定会愤怒，一定会嫉妒。
哪怕回去的一样是自己。
可不管他有多么绝望，他都不会打碎那盏灯。
他付出了太多，那副身体也已经形如枯槁，他有绝对的理智，会支撑到他献祭。
他会带着绝望与希望，坦然地走向死亡与新生。
他对那一具躯体的一切都料到了，那日醒来，他在癫狂之中看清了柳自如重新变得年轻的脸，他确认了奏折上的时间，然后赶走了所有的人，站在铜镜前望着自己。
这个时候的他还很年轻，身上成大片的、丑陋的、恶心的疤痕也已经皆数消失不在。
他确认了自己的脸，还是云清辞活着的那副模样，他意气风发，孤高自信，腰背笔直，刚及弱冠。
正是云清辞最爱的那个样子。
他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李瀛。
他决定彻底与那个蛆虫一样恶心的自己再见。
他这辈子都不想让云清辞知道，他在他死后，有多么后悔，多么懊恼，多么愤恨，多么卑微，多么下贱……
像一身癞疮的狗。
“不是我。”李瀛听到自己说：“我没有。”
他从餐桌前离开，呼吸很轻，语气很认真地后退，“我就是睡了一觉，便过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是云清辞意料之中的事。
李瀛永远不会承认那个人是他，他太了解李瀛了，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大于一切。
但云清辞有太多问题，他跟上去，道：“李瀛，我都看到了，我不是在挖苦你，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想问清楚，你具体都做了哪些交易，除了养灯，喂蛇，献祭……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李瀛呼吸发紧，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云清辞来到他面前，道：“你快说啊，说了我就原谅你了，我知道我死后你过的很不好，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云清辞当然高兴，他有理由高兴，无论是从被李瀛害死恨他的角度，还是从我爱你原来你比我爱你还要爱我的角度。
他的开心一点都不加掩饰，目光一瞬不瞬地与李瀛对视。
李瀛也明白他为什么高兴，他甚至可以理解云清辞的高兴。
尽管他分不清，云清辞究竟是因为爱他而高兴，还是因为恨他而高兴。
但，这不妨碍，他看着云清辞漂亮眼睛里溢出来的光，感到一股凌迟般的幸福。
“你真那么高兴？”
“嗯。”云清辞说：“我高兴，要是我看到你过得好，我肯定要糟心死的。”
李瀛忽然笑了，他点漆般的眼睛里泄出了微光。
“其实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因为我的执念是回到曾经，如果你不再是曾经你，我就会被执念反噬，直到死亡才能解脱。”
云清辞想起那日和离，他以为李瀛是被他气到吐血，却原来是，被执念反噬。
“还有。”李瀛柔声道：“虽然我过来了，可我和他本质还是同一人，我们之间羁绊难消，感同身受，只有一个死，另一个才能活……也只有他死，我活，这个世界才能保持原样，否则就会坍塌。”
云清辞眨了眨眼睛，道：“还有呢？”
“还有……他死后，因为他临死前，感受到的是万虫嗜身之苦，这份苦痛，会永远留在我身上，直到我死。”
云清辞愣住了。
“阿辞，你开心了么？”李瀛说：“只要你不碰我，我就，一直很痛，我离不开你，离开你，我要么疼，要么死，我这辈子，都不会过好的。”
云清辞下意识道：“嗯，开心……”
还有点，难过。
他上前一步，李瀛却后退一步。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道：“阿辞，这都是我的报应，你爱我的时候，我嫌弃你太黏人，你不爱我的时候，我变着法的想靠近你……你一定要开心，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的，我会一直痛苦给你看，你哪天不高兴了，就来看看我，你若是想看我如梦里那样，活的像癞皮狗一般，我也都给你看……我有刀，也有蛇，我的手上，还有很多肉……我可以割给你看，你不用在乎，那个人是不是我，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爱你的李瀛。”
云清辞嘴唇抖了抖。
“阿辞，你怎么哭了？”李瀛扭脸看了看，几步过去从床头取出了一把匕首，道：“阿辞，你别不开心，我给你看……”
他丢了刀鞘，拉起袖口，锋利的匕首闪出寒光，直直割向手臂——
云清辞忽然朝他冲了过来。
李瀛仓皇将刀移开，长发被撞的微微晃动，他微微后退，剧痛自身上抽离，怀里塞了一个温暖的人。
云清辞红着眼睛：“谁，谁看到这个会开心。”
李瀛没动，他垂眸看向云清辞，神情看上去有些茫然。
云清辞环着他的腰，委屈道：“我是很开心你过的很不好，可我还心疼，我那时想，你还不如死了来找我……可我又想，如果没有看到你那副样子，我定是死也不甘心的。”
李瀛看不懂他。
云清辞把眼泪抹在他胸前，仰起脸问：“你怎么不说话？”
“……”李瀛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
“把它扔了。”
匕首被扔在了地上。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伤害自己。”
李瀛：“……你不厌我？”
“厌。”云清辞说：“一直都厌。”
“……”
“可我也一直都喜欢你啊。”云清辞想了想，纠正道：“不对，我刚活过来，不知道你过得不好的时候，那时候我恨死你了，一点都不喜欢你。”
李瀛看了他一眼，思虑片刻，道：“你这次来找我，就是，原谅我了？”
“嗯。”
“……那你为何不说？”
“我没想好怎么说。”云清辞说：“可是我不是陪你睡觉了么？你撵我走我都没走，我这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我没撵你。”
“你让我回宫。”
“是你自己要回宫的。”
“我说回你就让我回，你不是爱我么？”云清辞说：“就不能挽留一下我？”
“……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为什么要来找你？”
“……”李瀛无话可说。
云清辞抱着他不松，道：“你刚才吓到我了。”
李瀛：“……”
他又退了一步，觉得有点麻了。他以为那样做云清辞会痛快，但在云清辞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疯子。
云清辞跟着他退，李瀛一路坐在了床榻上，微微别开了脸。
云清辞歪头看他，道：“李瀛。”
“嗯。”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我原谅你了啊。”
“……谢谢阿辞。”李瀛终于回神，他看向自己的君后，道：“那你，不跟我和离了？”
“我原谅你了，为什么还要跟你和离？”云清辞说：“那你现在，你没点表示么？”
“老师在你昏迷……”
“我只是睡着了。”
“嗯，在你睡着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他希望，我们和离，我也答……”
他的嘴唇被云清辞亲了一下，一触即分，云清辞继续趴在他怀里看他，道：“你为什么总喜欢想那么多，我爹现在又不在。”
“我只是说有这么个事……”
云清辞又亲了他一下，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不要坏我兴致。”
这就是他和云清辞的区别，云清辞想做什么的时候，一定要马上做到，他性子急，雷厉风行，一切随心。
可他却总是考虑太多。
李瀛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有什么兴致？”
云清辞两边嘴角同时上扬，期待道：“天黑了。”
李瀛缓缓伸手，试探地环住他，云清辞没有躲，他收紧手臂，把君后抱到了腿上，云清辞立刻仰起脸来，拿鼻尖顶他的鼻子，道：“要亲。”
李瀛的鼻梁太高，亲他的时候总是要把鼻头侧开，云清辞刚被亲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继续，肚子就又咕咕了两声。
李瀛：“……先吃饭。”
“唔。”云清辞不高兴。
李瀛又亲了他一下，柔声道：“先去桌前。”
云清辞点了点头，抬起手臂抱紧他的脖子，道：“要抱。”
李瀛心头发紧，眼眶发热。
云清辞有多久，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十二年。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有多喜欢这样的云清辞。
黏着他，爱着他，对他全身心的信任。
他们前世，本不至于走到那个地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紧紧抱着云清辞，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
云清辞一直在等他抱自己去桌前，半天没起来，就有点慌。
“李瀛，你这个年纪已经不行了么？”

第54章
他慌的还挺真情实感。
李瀛心里那点情绪被他一句话弄没了，他提气，收紧手臂，刚要把云清辞捞榻上去，后者就突然挣了一下。
两股力量对抗，李瀛看了他一眼。
云清辞后知后觉想起他的身体，体贴道：“你这段时间瘦那么多，还是先吃饭吧。”
“我不饿。”李瀛直接把他挪到了床上，欺身凑上去，云清辞的肚子里叽里咕噜又是一阵动静。
他躺平在李瀛身下，下意识拿双手按住了瘪瘪的肚子，对上李瀛的眼神，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先吃吧。”
李瀛没忍住，眼睛微弯。
云清辞红了脸，闷闷不乐地坐起身来想要下床，身子就陡然一轻，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勾住李瀛的脖子，真情实感地担忧道：“你别强撑。”
李瀛：“闭嘴。”
走到珠帘前，云清辞识趣地伸手撩开，被他一路抱到了桌前。
李瀛把他放在椅子上，伸手碰碗试了一下温度。春寒料峭，上阳城还时常刮着寒风，屋内便也没有撤下地龙，于是尽管他俩墨迹了有一会儿，在温暖的室内，食物依旧可以入口。
他问云清辞：“要不要叫人热一下？”
“饿死了都，能下嘴就行。”
李瀛亲自添了半碗饭，然后放在他面前，云清辞一边吃饭，一边还不忘拿脚贴着他，道：“这样还疼么？”
“不疼。”只要云清辞靠近，哪怕不是触摸，疼痛都会减缓。
他从来没想过云清辞会看到自己那副样子，更没想过，他在看到自己那副样子之后，居然还会接受他。
“阿辞。”
“嗯？”
“……没事。”
云清辞白了他一眼：“干嘛呀。”
“叫你。”
云清辞两只脚把他的腿勾过来紧紧贴着，筷子碰了一下红烧肉，想起李瀛吃不下肉，又挪到了青菜那，道：“你也吃。”
“嗯。”李瀛把一切都收在眼里，神色波澜不惊。云清辞，真的什么都看到了，他的所有，肮脏的、腐烂的、令人作呕的一面，都被他看到了。
他喉头微动，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由内而外散发出了一股恶臭，搅的胃部一阵翻滚。
李瀛简单吃掉那片青菜，就又来投喂云清辞，云清辞这回是真的饿坏了，一直埋头吃的很香，吃到半饱，发觉他碗里空了，随手给他捞了勺蛋羹，“吃这个。”
“我自己……”
“我喂你，快张嘴。”
这个蛋羹云清辞很喜欢，又滑又嫩还不腥，他打小就挑嘴，普通食物根本入不了眼，他说好吃的东西，那就一定不赖。
李瀛盛情难却，把那勺蛋羹含住，滑嫩的蛋羹从喉间滑入胃部，仿佛一条蛇溜了进去。
他脸色发白。云清辞却已经去挑别的，他知道李瀛不吃肉，就专门挑一些清淡的，豆腐青笋之类，给他放在碗里，道：“快吃，你得把身子养好，看你腰细的，估计都没劲儿了。”
李瀛：“……”
他挪了挪腿，云清辞又拿脚给他夹过来，“干嘛呀，不是疼么？”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你再说没关系。”云清辞瞪他，李瀛与他对视，忍俊不禁，道：“习惯了。”
“那你习惯的还挺快。”云清辞踢了他一脚，还是继续夹着他，催促道：“快吃，你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嗯，才有力气呀。”
李瀛眉梢微扬，眸子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为自己正名：“不吃也有力气。”
“我不管，你快吃。”
李瀛听话地拿起筷子。
云清辞趁机又多吃了几口，偏头看他吃的慢条斯理，脸色没见好转，反而好像越发苍白了。
“李瀛。”
“嗯？”被他一喊，李瀛就借机把筷子放了下来，明显对食物没有半分兴趣。
“你瘦了很多。”云清辞提醒他，又道：“不过要是实在吃不下，喝点汤吧，好不好？”
“好。”
云清辞起身给他盛汤，放他跟前后：“不管怎么样，这碗汤一定要喝光。”
“嗯。”
云清辞对他一笑，手肘撑在桌子边边，托起腮来一本正经地说：“我监督你。”
李瀛斯斯文文地喝汤，忽然觉得鼻间那股臭味越来越浓，他抿了一下舌尖，低声道：“阿辞，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云清辞皱起鼻子嗅了嗅，道：“有。”
李瀛脸色微青。
云清辞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哼唧道：“你怎么这么馋人呐，香死了。”
他眸子里带着戏弄，李瀛回神，也许得益于那一个香甜的吻，那股臭味倏地消失了，他伸手，修白的手指捏了捏云君后的脸颊。
“哎呀，你快吃啊。”云清辞躲开，道：“我想洗澡。”
“叫人先给你……”
“你离得开我嘛。”云清辞说：“我去了你怎么办啊？”
李瀛终于把那点汤喝光了，云清辞还想再给他弄点什么，就听他道：“饱了。”
“你吃太少了。”云清辞有心想再给他弄点，却又把筷子放了下来，特通情达理道：“好吧，不舒服可以先不吃。”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来塞李瀛，以后顿顿都跟他一起吃，总能把人塞回原来的样子。
云清辞打定主意了，直接扑到了他怀里，眼睛亮晶晶：“去暖池，泡汤吧。”
话音刚落，李瀛尚未来得及答应，外面便传来了声音，是柳自如：“陛下，云相求见君后。”
李瀛忽地收紧了环在云清辞腰间的手，呼吸一紧，克制道：“让他进来。”
云清辞很清楚父亲是来干嘛的，他看了看李瀛的侧脸，犹豫着从他怀里挪到一边儿，规规矩矩地坐远了点。
李瀛没有强迫他，云清辞瞅一眼他的脸色，又拿脚抵住他的脚。
云相很快走了进来，云清辞力尽地主之谊，赶紧招呼：“父亲，用膳了么？要不要一起……”
他被云相横了一眼，闭上了嘴。
“老臣，见过陛下。”
“老师坐吧。”
“就不坐了。”云相开门见山，态度谦恭：“老臣是来，接小辞回府的。”
他和李瀛已经商量妥当，和离之事势在必行，天子金口玉言，既然已经答应，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半，故而他没有再称云清辞为君后。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抵是因为李瀛照顾了他这段日子，云清辞心软了，他本就对李瀛有情，倒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
李瀛来看云清辞，云相也来看云清辞。
两方视线夹击，云清辞能理解父亲，也能理解李瀛，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李瀛看出他的为难，主动把相抵的脚尖缩了回来，温声道：“你先随老师回去，好好想清楚这件事。”
云清辞没想到他会主动放弃自己，他张大眼睛，不悦道：“你……”
“小辞。”云相喊住了他。
云清辞皱起了脸，在父亲的催促下走出桌边，云相伸手把他拉过来，躬身道：“那陛下好生休息，老臣就不叨扰了。”
云清辞更加不悦。
李瀛为什么不留他？
如果他强留自己，父亲一定没办法的。
他回头看对方，后者正垂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云清辞被拖上了马车，刚刚坐稳，就听云相喝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说了和离和离，闹了老半天，陛下好不容易才同意，你又赶着去黏人家，你到底是要人家怎么样？”
云清辞臊得慌：“我，我没黏他……”
“清辞。”云相叹了口气：“你忘记他把你赶出来的事儿了？”
“没有。”
“那你是忘记他把你掀下来，磕了你脑袋的事儿了？”云相道：“你头上的疤刚下去几天？”
“我当然不会忘记。”
“那你觉得你当时错了？”
“我当然没错！”云清辞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炸起反驳：“他找宁柔喝酒就是他不对！”
炸完，他又蔫了：“可他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
云相没听清：“你唧唧什么？”
“我说。”云清辞把声音抬高，道：“我到时候让他磕回来，就能扯平了。”
云相给他气的胡子一翘，云清辞不开心道：“本来我是准备跟他和离的，只是……”
“只是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几日？”云相无奈道：“清辞，自古帝王多薄幸，爹不是非要拆散你们，爹是怕他负你。”
云清辞忆起前世，眼睛微微泛红了，他小声道：“他不会的……”
“你当年成亲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
云清辞揪了一下衣角。
当年成亲之前，他和父亲的关系还很恶劣，云相急匆匆来别院，追在他身后跟他分析利弊，告诉他太后打着牵制相府的主意，李瀛首先是一个帝王，才是他的夫君，他苦口婆心，告诉他，李瀛不是一个良人。
云清辞记得自己被他吵得烦透了，凶巴巴地说：“你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你害死了阿娘还不够，要眼睁睁看着我无亲无故地困死在这个别院，一辈子孤苦无依是吗？！”
他不顾父亲难看的脸，头也不回地摔上门，把对方关在了门外。
十二年后，他跳楼自戕。
可那是前世了，李瀛如今都跟他解释清楚了，他也说过不会再犯，云清辞道：“那次，那次是因为，我给他下了药，他才那么生气……”
“云清辞啊！”云相气的拍腿，苍老的声音抖了起来：“爹不会害你的啊。”
“他是皇帝，是天子，他能给你一切，也能随时收回一切，那所谓的儿女私情，不可能靠一辈子的啊！”
“可是……”
“没有可是。”云相无可奈何，语重心长道：“他如今愿意放手，就是你脱离火坑的绝佳机会，云清辞，你若是抓不住，日后在宫中遇到了什么难事，爹也是帮不上忙的，你懂吗？”
“我……”
“你想怎么样？”
“我。”云清把脑袋压的更低，闷声道：“我会考虑清楚的。”
云相凝望他片刻，迟疑地坐过来，拍了拍他的手，道：“这些年来，是爹没有对你尽到父亲的责任，如今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话……”
“但爹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心软，害了自己一辈子。”
云清辞点了点头。
云相看了他一阵，忽然又怀念起当年那个与他针锋相对的孩子，他不乖巧，也不懂事，他偏激跋扈，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对谁都可以恶语相向。
他曾经刺痛了所有人，让所有人退避三舍。
那样的云清辞，一身盔甲与倒刺，永远都是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于是全家都可以硬下心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折腾。
倒不如保持那样……如今这般柔软的乖顺的模样，反而无端叫人揪心。
云相抬手，缓缓按了一下幼子的脑袋。
云清辞到了相府，又被父亲拉着苦口婆心说了一堆，筋疲力尽地回到小院，便直接将自己抛在了床上。
他回忆曾经，心里只有李瀛一个的时候，只需要在乎李瀛一个人，不需要纠结也不需要维持平衡，反正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儿，只要遇到李瀛都得靠边儿站。
但现在，他必须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不能一切都向李瀛看。
家人和爱人，真的好难权衡。
到底哪个更重要，应该去在意哪一个，云清辞从未做过这样的选题，他满心茫然，根本无从下手。
“李瀛……”他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留我，让我做恶人。”
小院的卧室很久没有住人，熏香味道很淡，可云清辞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沉香。
真行，张嘴留人难为死他，人一回家他倒是跟着来了，到底也是天子之尊，非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也不怕失了身份。
云清辞眼珠一转，继续嘟囔：“怎么办嘞，阿瀛离开我就不行，可爹爹又不许我跟他好……”
“把手指割下来送给阿瀛，可以让他不疼么？”
他一本正经地爬起来，从桌案下的抽屉摸出了一把小刀，手腕立刻被一只苍瘦的手抓住。
云清辞做出吓了一跳的样子，仰起脸道：“呀。”
“……别胡闹。”

第55章
李瀛夺下他手里的刀，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也许是跟来的匆忙，他用膳时披散的长发被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瓷白的耳朵被遮去一半，外袍一如既往的玄黑色，虽在领口袖口等处绣了些暗纹，可看上去还是过于素了。
这身装扮让云清辞一瞬间回到了当年两人独处的时候，那时的李瀛在他面前也总是如此随性，只是后来随着宫妃进宫，他这副模样便很少见了。
再常见他，就是一袭玄色龙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冠服端严，高傲尊贵，仿佛无人能够亲近。
李瀛生的很有古韵，是那种悠远的古韵。如果把他的皮肤比作纯色的宣纸，那浓眉与深睫绝对是上好的墨勾勒出来的风景，像浓秋里被重黛色点缀的山，不是一眼惊艳，却足够特色，能够轻而易举地刻在人的心里。
云清辞喜欢他。
喜欢他的时候，就看他哪里都是好的。
就连那苍白的唇，也像是在吸引着他去点上颜色。
云清辞眼睛一眨不眨，问他：“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是干什么？”
“……”李瀛只好道：“我跟着你来的。”
“你为何要跟着我？”
几息后，云清辞扯了他一下，催促：“说啊。”
“因为，想多看看你。”
云清辞勉强满意，又板着脸道：“刚才我爹去接我，你明明可以留我的。”
“我答应了他。”
“你反悔啊。”云清辞说：“你答应了也可以反悔的，你是皇帝，他又不敢说你什么。”
云清辞，希望他反悔。
李瀛垂眸，拉住衣角的那只手洁白如玉，他下意识伸手，云清辞立刻主动把手塞进了他的掌心，然后顺势握住他的手指，把他拉到了床边坐下。
李瀛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我爹希望我坚持跟你和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瀛颌首，云清辞皱了皱眉，道：“他跟我说自古帝王多薄幸，让我自己考虑清楚。”
李瀛抬眼望他，眼如点漆。
云清辞见他终于正视这件事，坦然道：“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我爹，肯定都是为了我好的。”
李瀛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挽留云清辞，云清辞看到了他太多秘密，也许他如今是在感动，可保不齐有朝一日，他想起前世那个丑陋的李瀛，就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抛弃。
云清辞又扯了他一下，道：“你说话啊。”
“老师，自然不会害你。”
“那你呢？”云清辞说：“你会害我么？”
“不会。”李瀛答的很快：“我不会害你。”
云清辞嘴角上扬，又悄悄按下，道：“可是我爹现在催的那么紧，他特别担心我进宫再受委屈，这都怪你。”
李瀛握紧了他的手，道：“对不起。”
“他就是担心你欺负我，再把我甩下床什么的。”
云清辞故意说，观察着他的神情，李瀛呼吸沉重，哑声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云清辞把脚收到床上，道：“我给你下药，逼着你那什么，你发脾气，情理之中。”
“……”李瀛好艰难才找到声音：“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云清辞用力说：“要是我没兴趣的时候，你逼迫我，我也一定会发脾气的。”
李瀛抿唇，眼珠湿润。
这是怎样一个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啊。
云清辞心里高兴坏了，他把手抽回来，用脚蹬着李瀛，道：“你别光看我，出个主意，下回父亲再拿你伤我的事情说，我怎么帮你说话？”
“不必多说，本就是我的错。”
云清辞的脚从他腿一路往上，停在胸前，脚趾左右摆动，问：“你哪儿错了？”
李瀛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脚，黑色外袍交领已被那脚拨得松散，露出苍白的皮肤与锁骨，云清辞抬高下巴去看，只见天子极煞风景地抬手，将领口重新拉拢。
云清辞重重在他胸口踹了一脚。
李瀛拉领口只是随手，并未留意到他的不悦，他顺从地开口：“那本是分内之事，我不该因此生气。”
“你好无趣。”云清辞把脚缩了回来，随手把自己的夜明珠抱起，道：“离我远点。”
黑布袋打开一个口子，夜明珠的光辉流泻而出，照在他精致无暇的脸上，李瀛安静地挪远了一些，疼痛顿如附骨之疽席卷而来。
他看着云清辞，后者正捧着明珠来回把玩，沐浴着明珠的光辉，神色慵懒而散漫，像无辜稚子，又像为恶而不自知的妖孽。
“盯着我干什么？”云清辞说：“你要没事儿就回宫去吧，我也快睡了。”
李瀛站了起来，须臾道：“好。”
半刻钟后。
云清辞忽然拿夜明珠朝室内的暗处砸去，一只手接住明珠，明珠也瞬间照亮了角落人的全身。
“让你回宫没让你躲起来，当我傻啊。”
李瀛走出来，看向他：“我刚才出门了，你怎么知道……”
“你闻闻你自己身上。”云清辞道：“你这是把香灰倒身上了是吗？”
李瀛身上的味道他的确熟悉，但云清辞没有习武，五感远没有那么敏锐，这次能一下子把李瀛揪出来，是因为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变浓了。
李瀛一言不发地把明珠送回了他面前，云清辞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接回来放进黑布兜里，直接往里面挪了挪，道：“坐下。”
李瀛依言坐下。
云清辞又说：“躺下。”
李瀛看他，被踢了一脚，这才沉默地躺下。
刚躺好，云清辞就一把拉过了他的手臂，直接靠了过来，他皱了下鼻子，道：“谁给你熏的衣裳，下回可以淡一些，以前那样就好。”
衣裳自然是他自己熏的。
云清辞走后，喂下去的那两口吃的皆又吐了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像是腐烂的尸体的臭味。他看出了云清辞的心软，可身上时不时浮现出来的味道却让他有些退缩，他一边担心云清辞因为这股味道恶语相向，一边不受控制地追了过来。
他疯狂地渴望着回到曾经，却又不得不频繁地告诉自己，不要过于奢望。
于是他精心将自己打理妥当，甚至为了掩饰这份精心，而故意做出了很随性的装扮。
云清辞没有发现这份精心，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味道过于浓郁，虽然也很好闻，但还是以前更好闻一些。
他趴在李瀛怀里闭上了眼睛，后者缓缓抬手，拨开长发，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
几个月过去，那里伤痂已褪，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白痕，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
李瀛指间捻着他的发丝，平复着呼吸。
他伤害了云清辞，他怎么能，伤害云清辞呢？
“看什么看。”云清辞终于不高兴，他一把将李瀛的手拉下来，道：“嫌弃我啊？”
“没有。”
“你怎么想我才不管。”云清辞说：“跟你说个正事，既然现在父亲一心想要我们和离，而你又不想跟我和离，要不就先这样拖着，等我想办法劝劝他。”
“好。”
“但这样我就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你那个，疼，有解法么？”
“……没有。”
“疼死你得了。”云清辞说：“什么代价你都敢接，也不想想化解之法，你不是一直都挺深谋远虑的么？现在怎么着，我不理你你怎么办？”
“就疼着。”
云清辞一噎。
李瀛说：“这样，我就不会忘记爱你了。”
云清辞一愣，他心跳加快，眸子微微张大，嘴上不饶人道：“你是说你之前是忘记了吗？”
“不是。”李瀛轻声解释：“我之前忽略了你，不是因为忘记爱你，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我不知该怎么说，没想到会因此害你受苦。”
“这个代价，我很喜欢，我很庆幸我可以重来一次，也很庆幸我可以借机时刻提醒自己，再也不能忽略你。”
疼痛的确让他感到安心，此前他亏欠云清辞太多，不管有多少理由。都是他亏欠了对方。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脸颊微微发红。他一直很喜欢跟李瀛亲近，喜欢黏着他缠着他，跟他唧唧着甜蜜蜜的情话，他永远都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不吝啬给李瀛感受这份心情。
李瀛有时会嫌弃他长不大，每次被他唧唧的受不了，便会牢牢抱着他，堵住他的嘴。
但他自己却很少表露这份情绪，偶尔说出来的时候，也好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完全没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许诺，说出来的话有多么动人，时常云清辞感动的一塌糊涂，他还一脸云淡风轻。
云清辞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再随随便便为他动心，一边道：“你就这么笨，非得疼了才知道？”
“对不起。”李瀛叹了口气：“以后，我会尽量聪明一点。”
云清辞没再吭声。
他在李瀛怀里揉了一下眼睛，被他拉了一下手：“阿辞……”
“别碰我眼里进虫了。”云清辞甩了他一下，凶巴巴道：“烦死了，也不知道你把自己搞那么香干什么，两辈子加一起都多大了还想招蜂引蝶呢？”
“我……”
“你别说话。”云清辞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全都是毛病，花言巧语，虚伪，骗人……”
李瀛眉头颦起。
“……但我现在脑子很乱，不知道从哪里拆穿你，你先等一会儿。”
李瀛很久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想好了么？”
“别急，还乱着。”
又过了一会儿，李瀛眼神和呼吸皆不受控制地变了，他克制道：“你好好想，别乱动。”
云清辞哼唧，乌蓬蓬的脑袋挤在他怀里，使了劲地乱拱一气：“乱死了乱死了乱死了。”
忽地一顿，小小声说：“你人瘦那么多，这儿总没跟着一起瘦吧？”
李瀛：“……”
他也乱了。
乱死了。

第56章
李瀛抓住了他的手。
云清辞没练过武，没摸过剑，手背皮肤很软，掌心更软。
这双手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却屡次为他弄勺煲汤，前世的云相都没有尝过他的手艺。
有幸得他一心一意对待的，只有李瀛。
从成婚的第一天，云清辞每天都会给他做一件衣裳，也只给他一人缝。因为被爱了太久，所以逐渐开始觉得理所应当，也因为国事繁忙，于是心安理得地忽略了云清辞。
云清辞的脸还埋在他胸前，被他捏着手后就乖乖地不再动了。他发冠被蹭的歪斜，乌发间隙里露出的半只耳朵泛着剔透的红。
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云清辞亲身实践了这一点。刚重生的时候他想与李瀛划清界限，要做个淡然处世的人，然后他失败了。刚才他想绝对不能主动，不能因为对方三两句话就又去缠人家，然后他又失败了。
现在被人家抓住手了，云清辞一边想要不算了，一边又不肯死心，暗道明明是对方主动勾引的他，事到临头还装什么贞洁烈男。
腹诽刚落，李瀛就忽然倾身，云清辞身体一转，发冠落在枕上，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消瘦的手指穿入发间，李瀛托起他的后脑，直接吻上了他的嘴唇。
云清辞的爱太浓烈，恨也过于浓烈。爱他的时候掏心掏肺，恨他的时候又恨不能掏出他的心肺，翻在太阳底下晾着。
在得知云清辞也是来自前世之后，他曾几度绝望，暗道此生只怕再难回到曾经，云清辞若不讨回因他而遭受的苦难，绝对不会予他原谅。
他为这一世的自己和云清辞设想了很多种结局，每一种都不死不休。
烛光摇摆，李瀛的鼻尖重重地擦过了云清辞的脸颊，然后延绵到他的脖颈。
他是来爱云清辞的，不是为了折磨他，害他痛苦的。
他想学着像云清辞一样去爱，爱到不被人理解，他清楚哪怕世人都觉得他疯，云清辞也一定会懂。可云清辞沉睡的那些日子，却叫他陡然挨了一个闷棍。
他忽然发现，云清辞躺在那里不说不笑不动，远比割肉剔骨还要痛。
他宁愿云清辞这辈子都不再回头看他一眼，也希望他永远鲜活璀璨。
所以他答应了老师，答应了放手，答应了和离。
可云清辞找回来了。
李瀛的鼻头追着嘴唇，顺着君后的锁骨而下。
一开始，他以为云清辞是大仇未报，不肯放过他。直到云清辞开口，他才明白，他回到了前世，看到了那个腐臭的自己。
云清辞终于决定原谅他了。
李瀛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头。云清辞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愿意抹平一切回首寻他，是因为他发现了前世的李瀛实在太惨烈，也太可怜。
李瀛不介意让恨他的云清辞知道那些事，可他很介意，让爱他的云清辞知道他的代价。
云清辞知道，自己爱上了一只恶心的腐尸吗？
他无从得知这一点。
也不敢去问这一点。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舍不得云清辞。哪怕注定会被抛弃，在云清辞开口之前，他也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紧闭的帷帐内里探出了一只洁白的脚，趾骨紧绷着蜷缩，又克制地张开。
“阿瀛，哼……”
伴随着一阵低泣，那只脚缩回又蹬出，悬在空中一阵乱颤。
春日总是乍暖还寒，夜里的寒风刮着，枝头的花都被冻的蔫儿了，花瓣散落，露出黄色的蕊来。
云清辞的脚被捉了回去，塞回了温暖的被子里。他合上眼睛，心满意足地趴回李瀛的怀里。
李瀛拨开他因汗湿而粘在脸侧的发丝，在他饱满的额头落下一吻，然后把人拥紧，合上眼睛，眉心溢出淡淡的疲倦。
云清辞贴着他，拿细细的手臂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身，嗓音绵软又沙哑：“阿瀛。”
“嗯？”
“你瘦太多了，要赶紧补回来。”云清辞没什么困意，还有功夫检查自己的劳动工具，并给出建设性意见：“明日我去……我不能去，你找个御厨出来，我们在外面见面，我跟他合计一下，怎么给你补补。”
李瀛嗓音很轻：“嫌弃我？”
云清辞仰起脸跟他对视，眼睛晶亮，一本正经分开拇指与食指，说：“有那么一点。”
李瀛凑过来亲他，云清辞缩着头，怕痒似地闷笑了一阵，然后用力推他，道：“好了好了，也没有很嫌弃。”
他脸颊嫩得跟水一样，李瀛一瞬不瞬地望着，心脏一寸寸地收紧，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我这不还是为了你好嘛，你之前一直疼的睡不着，本来就很憔悴了，后来又衣不解带的照顾我……我总也得回报一些什么。”
“不需要回报。”
“啊？”
“不需要回报。”李瀛说：“你好好的，就够了。”
云清辞的心又不争气地跳了几下。
他抿了抿嘴，摸了摸心口，对李瀛道：“你，别以为你跟我说好话，我就会感动，我，我以后会吸取以前的教训……不会对你掏心掏肺了。”
云清辞反观了前世，说到底，李瀛和他是两个极端，一个是理性大于感性，一个是感性大于理性。他虽然答应跟李瀛和好，可再也不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他身上了。
他低着头，小声说：“以后，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对你好，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我好，没必要不图回报……人都是自私的，会想要回报很正常。”
云清辞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他的回答，重新抬眼来看，李瀛一如方才那样望着他，视线没有半刻离开他的脸。
云清辞推了他一下：“你听懂了没？我不需要你对我很好，就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李瀛还是望着他，点了点头，说：“听懂了。”
他以前觉得云清辞好像怎么也长不大，骄纵任性的像个孩子，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怎么说都不肯听。他想过逼着他长大，逼着他理智，逼着他不要再拿着稚嫩的爱情捆绑他。
现在，云清辞死过一次，都想通了。
他心里突然好似空了。
云清辞跟他对视，又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跟我一样极端，我以为我死了你醒悟了想来爱我了，所以我不愿意给你机会。”
“但现在我也要跟你说清楚，我觉得，你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痴情不悔，只是因为你经历了前世不人不鬼的十二天，所以……”云清辞鼓起勇气，说：“所以你不想亏空。”
李瀛说：“睡吧。”
“你别不高兴，我不是在欺负你，就是帮你搞清楚，毕竟如果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我不想你跟以前的我一样……”
他的脑袋被李瀛按在了怀里。
“我知道了。”
云清辞没有再动。
其实他知道自己在心虚，他的话里有个悖论。
如果现在的李瀛不是真的爱他，那么就代表以前的云清辞也不是真的爱李瀛。
云清辞心虚的点是因为，他以前那样爱李瀛，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得到自己应得的爱，他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李瀛的身上，认为李瀛辜负了他。
可现在，他想换个方式去活，像前世的李瀛爱他那样去爱李瀛，于是他开始给自己脸上贴光，说什么能力范围内去爱他。
他不是在否认李瀛，他只是不想李瀛走上他的老路，就是看上去，好像是把前世那个献祭万蛇的李瀛给否认了。
他伸手，默默环住了李瀛的脖子，小声说：“你别生气。”
“没有生气。”李瀛说：“阿辞说的对。”
“哪里对了呀？”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父亲一直担心你，也是因为你之前太喜欢我了。”李瀛摸着他的头，道：“你长大了，想明白了，会保护自己了，他一定很欣慰。”
那时的云清辞无知无畏，天不怕地不怕，一腔真心毫不掩饰地捧到他面前去，好像从来不担心会受伤。
如今他受了一次伤，于是开始怕了。
这是情理之中。
正常人，都会知道怎么样更好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以前的云清辞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想要保护自己，这也是情理之中。
没关系。
云清辞怕了，他不怕。
云清辞可以因无知而无畏，李瀛也可以因知之而无畏。
他就是来爱云清辞的，无论云清辞怎么说，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不会停止爱他。
他支持云清辞的一切决定，一切想法，也愿意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云清辞看过他那副样子，还愿意回头要他，本就已经超乎意料。
不好在奢求更多。
云清辞的立场变得好不坚定，他一边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一边又觉得现在的李瀛更值得他掏心掏肺去喜欢，他觉得重来一次，一定一定不会发生前世那样的事情了。
可又觉得世事难料。
罢了罢了，他恹恹地想，还是睡吧。
他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李瀛已经离开了。
床头压着一张宣纸，写着：晚上见。
云清辞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又被担忧压下。
他不知道被无数条蛇撕咬是怎样的疼痛，当天跳楼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感觉特别的疼，因为身体都冻僵了，而且很快就死掉了。
可李瀛，却要时时刻刻的煎熬。
他是如何做到如常上朝，如常批折子，如常与群臣议事，又是如何做到，护送大哥千里迢迢从北宸回来的。
“李瀛……”云清辞嘟囔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又唧唧什么呢？”
外头传来声音，云清辞急忙把手信塞进了自己的袖口，喊了一声：“爹，你，怎么没去早朝啊？”
“最近这段日子朝中无大事，都是一些弹劾张家的，今日陛下命刑部立案，说要彻查张家。”云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昨天晚上，陛下没来找你吧？”
“没有！”云清辞义正言辞地道：“爹你放心，和离之事未定之前，我不会再见他的，他来了我也得给他撵出去。”
他激动地一抬袖子，匆忙安放的宣纸当即被甩了出去。
云相看向地上折起来的小纸条，皱眉道：“什么东西？”
他起身，云清辞却快了一步，两步跑过去捡了起来，嘴里唧唧着：“什么东西啊。”
他拿纸背着云相展开看了一眼，顺手搓成一团，笑道：“好像是之前丁叔那个小孙子让我帮带的零嘴儿，那孩子嘴挑，我怕记不住，就都写下来了，没想到还在这个衣服里。”
云相质疑地盯了他片刻，手掌一伸，板脸道：“拿来。”

第57章
云清辞没有应付这种事情的经历，他前世的二十七年里，只有八年是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一切都以母亲为中心，没有撒过谎。
后来和云相决裂，面对完全不相干的亲人，更没有掩饰的必要。
他下意识将纸条背在了身后，又在云相越来越沉的脸色里，犹犹豫豫地拿了出来。
云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但他并未呵斥云清辞，而是叹了口气，把纸条递了回来，道：“他昨晚留宿了？”
云清辞垂下脑袋，小小地嗯了一声。
云相又道：“你想清楚，当真不离了？”
云清辞没想清楚，他就是觉得，现在的李瀛离不开他，他们分别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李瀛来说都是折磨。
但在父亲面前，他只能道：“他病了……”
云相脸色一变：“什么？！”
“您难道没有发现，他瘦了很多么？还有头风，那日更被我气得吐血，他的身体……现在很不好，我不能在这个丢下他。”
云相沉默了片刻。李瀛的状态很不好，他自然也看出来了，何止是他，其实其他臣子也都瞧了出来，今天还有人上奏请求重新择妃入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之事。
云相退回椅子上坐下，脸色凝重，道：“你可知具体如何？是得了什么病，还是……”
“不知什么病，但很严重。”云清辞一点都没撒谎：“他一直在疼，哪怕是写字的时候，都会疼的受不了。”
云相仔细回忆，抬手抚须，道：“难怪……此前你昏迷不醒，陛下命人将折子都送到了别院，我便发现他伏案批阅的时候，总是显得十分吃力。”
李瀛肩上好像总有卸不完的重担，前世身体都那个样子了，还坚持把李恒培育成人，灯红之后，明知自己油尽灯枯，必死无疑，也还是强撑着把李恒送上了大位。
要说他在乎荣华富贵吧，赴死时却只是孑然一身，除了那身与云清辞相配的殓服，他什么都没带。
他前世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忙，今生，又是为了什么在强撑。
云相缓缓叹了口气，道：“站在爹的角度，自然是向着你多一些，爹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勤勉的好君王，从他登基到现在，爹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能独当一面，心中也倍感欣慰……可他身为皇帝，注定给不了你全部的深情，你与他在一起，只怕是要失望的。”
父亲倒是看得极透。
前世的李瀛的确对所有人和事都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可唯独没有对云清辞尽到全部的义务。
如果他早早听到父亲的这番话，还会继续与李瀛纠缠不清么？云清辞没有答案，就像是这世间没有如果。
“罢了。”云相站了起来，道：“既然身子不好，我得拟个折子，让他尽快立褚，无论过继还是再择妃入宫，此事都得有个定论。”
他擦过云清辞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件事，就依你吧……若你愿意，多陪陪他，爹不管了。”
云清辞下意识转身，云相已经快速走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总觉得父亲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不会是觉得李瀛命不久矣吧？
可思及李瀛现在那个样子，的确不像是长命的相。
李瀛，会死么？
这个想法冒出来，云清辞心里又一阵不是滋味儿。
虽然父亲没有再继续唠叨他，但云清辞还是离开相府回到了别院。在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院子里的桃花悄悄地开了满园，往年这个时候，他会坐在桃树下绘画练琴，或者提升一下自己的棋艺，怀念母亲犹在的时光。
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单调，只有母亲和李瀛停留的地方最重要，时间也最长。
云清辞没办法抛下现在的李瀛，不管他说的再冷静再理智，他都不可能放得下他。
就让爹先误会着吧。云清辞走回房间，拉开抽屉，将纸条放了进去。
抽屉里躺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牌，是李瀛的手笔，木牌下压着一个绘制完成的图纸，是云清辞昏睡前画的，准备替换掉李瀛刻的这枚，成为青司交接的新信物。
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李瀛就是伏在这张桌案上批折子，他一定看到了这张图纸，认出了上面内嵌的青司二字。
云清辞倒没有什么心虚的感觉，他放不下李瀛，不带一定要像以前那样去爱他，他还是坚持之前那个想法，不能一切都以李瀛为中心，所以这个牌子，他是换定了。
抽屉被推进去，云清辞走入了别院的小厨房。
他认识许多瓜果蔬菜，手艺也很不错，闲来无事，他决定亲手给李瀛做一些吃的送过去。
他的旧伤不能烟熏火燎，便戴上了阻隔油烟的面巾，尽管如此，伺候的婆子还是吃了一惊：“这样的事，还是奴才们来吧。”
“不碍事，你们烧火，你去给我切菜。”
这样的事情基本也累不到他，打下手的人很多，都听着他的指挥。
饭坐到一半，忽然有人来通报：“林小侯爷来了。”
云清辞只能放下了锅勺，摘下面巾走出去，林怀瑾一袭白衫，君子如玉，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他，见状失笑，道：“我来的可能不太是时候？”
云清辞摇了摇头，请他在桃林里的石桌前坐下，道：“小侯爷这是来……”
“听云二哥哥说你醒了，我便来瞧瞧。”
不知为何，云清辞发现他的神情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他亲手给对方倒了茶水，随口道：“这是有什么开心事儿？”
“你醒了，我自然开心。”
云清辞把玉壶放下，端水抿了一口，感觉他不光是心情愉快，说话也比往日失了几分矜持。
他心里古怪，却见林怀瑾欲言又止。
云清辞：“？”
“我看你方才从厨房出来，是亲自下厨去了？”
“对，因为考虑到……我父亲和哥哥们最近都为我操了不少心，所以想做一桌菜出来，请大家来吃。”
林怀瑾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云家父兄，云清辞又道：“太久没做，所以先练练手，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林怀瑾恍然，失笑道：“你倒是谨慎。”
云清辞憨笑，琢磨待会儿还得再烧个汤，他虽做的清淡，但还是用荤油炒了，担心李瀛万一吃不惯。
“不知，我有没有口福……”林怀瑾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动静，邱扬的声音传来：“林怀瑾，你是不是在这儿？林怀瑾！”
一听到他来，林怀瑾的脸就微微沉了下去，邱扬一路行来，别院的下人追在他身后，一路见到云清辞，便有些委屈：“小的拦不住他。”
云清辞挥手让他退下，邱扬一看到他，就下意识整了整衣衫，道：“我是来，找他的。”
云清辞有听说自己昏睡的时候这两人时常来探望，他故意道：“那你找着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正准备坐在林怀瑾身边的邱扬身体一僵，然后拿手肘撞了他一下，林怀瑾只好道：“他也是听说你醒了，所以来看看。”
“对对对。”邱扬端起林怀瑾的茶杯，道：“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啊。”
林怀瑾阴郁着脸凝视他，云清辞也疑惑地望了过来：“双喜，哪来的双喜？”
“你昏迷大半月醒来是一喜，陛下终于松口答应和离，岂不又是一喜？”
云清辞：“……谁跟你说的？”
“之前陛下遣散宫妃，你又要与他和离，这事儿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你应该也知道啊。”
这事儿云清辞的确知道，就在李瀛离开上阳去接大哥的那个月里，城中的确都在传他俩的事儿，只是——
“我是问你，你怎么知道陛下答应与我和离了？”林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邱扬，邱扬也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此事还未公开，他呐呐道：“我们之前来看你，意外听到了陛下和你父亲的谈话……小侯爷也知道。”
“……”云清辞无言片刻，道：“你不会还跟别人说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邱扬赶紧摆手，道：“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敢乱说，作为朋友，我只是来提前恭贺你重获自由，日后这大靖的好男儿，还不是紧着你挑。”
云清辞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父亲面前还可以勉强反悔，但在外人面前，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小公子，饭菜都做好了。”厨娘过来招呼，林怀瑾道：“既然阿辞没事，我二人就先……”
“留下来一起吃吧。”云清辞没了送膳的心思，吩咐下去，道：“再去烧个汤。”
饭菜刚端上桌，别院又来了一个人，林怀瑾和邱扬都没有留意，只有云清辞短暂放下了碗筷，道：“厨房好像还落了个菜，我去看看。”
不等两人开口，云清辞就离开了桌子，他行出饭厅，追着那股沉香味儿来到了桃林里，风一吹，桃花瓣儿四散，也将那股味道彻底隐藏。
“李瀛？”云清辞开口，前方树下走出一人，阳光穿透桃林，将他苍白的脸照的几乎透明，黑衣上落着几点粉嫩的花瓣。
云清辞急忙跑过去，道：“来都来了，怎么不露面？我刚才做了点吃的，刚摆上桌。”
“早上事情忙完，就想来看看你，马上回去了。”
“吃罢再回去。”
云清辞拉住他的手，李瀛没有抗拒，两人一路走了几步，云清辞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迟疑地看了李瀛一眼，道：“他们，也知道你答应跟我和离了……”
李瀛语气温和：“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和好了？”
“也，也不是。”云清辞扭过来朝他贴贴，额头抵着他胸前，闷闷道：“我前段时间闹的那么凶非要和离，突然说和好就和好，显得我很没面子……”
“我来告诉他们，就说我不想和离了。”
“那你说不想就不想，我不还是没面子。”
云清辞的脑袋球一样在他胸前来回滚动，哼唧道：“你想个办法。”
李瀛摸了摸他的头，道：“今日饭菜是你亲手做的？”
“嗯……差不多。”
“厨房可还有剩？”
“啊？”云清辞仰起脸道：“还有些汤。”
“你偷偷带我去喝点汤。”
云清辞眨了眨眼，他先去支走了厨娘，然后返回来把李瀛牵进去，把他安置在锅台边，将剩下的汤盛在碗里递来，问：“你要不要吃饼？”
“你做的？”
“那当然不是。”云清辞转身去拿，然后回来递给他，道：“吴婆婆做的，她手艺好，里头放了芝麻油和小葱花，一点都不腻。”
李瀛伸手来接，云清辞说：“你自己喝汤，我喂你吃饼。”
李瀛提醒道：“你出来太久了，两个朋友都在等你。”
云清辞想起了林怀瑾和邱扬。
李瀛自己把饼拿过去，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云清辞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又回头看他，李瀛对他挥挥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李瀛两世都没有在厨房里吃过饭，他撕下一小块饼，把余下的放回去，就着云清辞熬得汤，勉强吃了点，然后就安静地等在厨房。
他能理解云清辞的想法。
此前云清辞一心记挂着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成亲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可以吃饭逗鸟的同窗，但为了李瀛，他失约了很多次，也丢下别人很多次。
于是他本来就不广阔的小圈子，就只剩下了李瀛一人。
云清辞准备做回自己，去做一个独立的人，这是李瀛一直以来最希望的。前世他让云清辞不要黏他，多去学东西，也是希望他能够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圈。
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本该高兴的。
可这厨房里，却忽然有些冷清。
他明白这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可以很轻松的去解决当年对于他来说很费劲的事情，于是他大把的时间空了出来，只能用来等待云清辞。
前世的云清辞，就是这样等他的。
有些煎熬，有些忐忑，也有些孤单。
哪怕云清辞已经表现的很爱他，哪怕他是心甘情愿放手让云清辞去成就自己，可还是会茫然无措，会担心被随时抛弃。
李瀛起身，把汤锅与碗筷一起洗了，放回原位。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只是单纯想去感受前世的云清辞，去体会他曾经不被理解的经历与痛苦。
好像只有这样的他，才配让云清辞重新选择他。
他时刻告诉自己，他付出代价重来，就是为了爱云清辞的。
他曾经把云清辞逼得一退再退，去成为了一个让群臣刮目相看的帝王，所有人提到他都会歌功颂德。他一往无前，每每回头的时候，云清辞都乖乖巧巧地陪在他的身边。
直到再次回头，云清辞把自己的命也留给了他。
这一次，换他来，他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云清辞回头。
不管等上多久，只要云清辞愿意回头，他都会在。
“阿瀛。”
天籁般的声音传来，李瀛从小窗前抬眼去看，云清辞看到他的时候，眸子里划过一抹意外，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一直在这里等自己。
然后他的眼睛亮起了光，蹬蹬几步冲过来扑到了他的怀里，“我吃好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
“没有吗？”云清辞皱眉道：“你这么喜欢我，难道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有。”
“那就是等我让你觉得很煎熬咯？”
李瀛：“……”
说话就说话，怎么无端端地又欺负起人来。
云清辞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扑哧笑了起来，道：“看你这么乖，没忍住。”
没办法，现在的李瀛看上去太好欺负了，云清辞欺负完了，奖励了他一个亲亲，又夸他：“今日这衣服熏的好，以后别瞎折腾了，味道太重也不好闻。”
“好。”
那股臭味时有时无，当他感觉到被爱的时候，那味道就不见了，他好像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李瀛，当感觉云清辞不爱他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变得尤为刺鼻，他好像被丢入潮湿地窖的老鼠，无声而卑微地腐烂着。
李瀛察觉到，那可能是幻觉。
“给你盛的汤喝完了么？”
“嗯。”
“饼呢？”云清辞走向放饼的筐子，李瀛立刻伸手拉住他，道：“吃好了。”
云清辞止步，看了他一眼，道：“出去走走？”
“好。”
云清辞牵着他漫步在桃林，在心里找了下话头，道：“你要好好吃饭。”
“会的。”
“我很认真的。”云清辞停下来，又板起脸，道：“我跟你说，我现在是准备不跟你和离了，其他的先不说，你至少不能让我守寡吧？”
“……不会。”李瀛无奈道：“我身体很好。”
“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好！”云清辞恼火地道：“我真的很担心你，李瀛，今日我跟父亲说，你现在离不开我，他都觉得你要不久于人世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脸色，还有身体，都差劲极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腰，以前还劲劲儿的，现在呢，也就是我心眼好，体贴你，不拆穿你。”
李瀛的脸色诡异地绿了，他伸出单臂把云清辞抱起来，压低声音道：“你在胡说什么。”
云清辞晃了一下悬空的脚，意识到自己的激将法起作用了，他故意道：“虽然我没有找别人的心思，可你总不想我因为这个把你丢了吧？你说你哪儿哪儿都好，就身体不行，这可咋办？”
李瀛有被气到：“昨日哭的不是你？”
“是我。”云清辞义正言辞：“我那是配合你。”
“……”李瀛看了一眼他的小表情，忽然意识到他的本意。云清辞在担心他，他知道李瀛吃不下饭，知道李瀛很在意被他看到那副丑陋的模样，他用这种方法说出来，是清楚李瀛不会在这方面让步，他其实是在表示：你看你到处都那么优秀了，我肯定喜欢死你了啊，一天天蔫头耷脑的干吗呀，快打起精神来折腾我啊！
云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恶语伤人的时候字字诛心，体贴起来的时候，又几乎让人看不出来他的本意。
如果不是李瀛懂他，还真就给他忽悠过去了。
他将云清辞放在了一株低矮的、年岁很大的桃树枝干上，捧住他的脸，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不该让云清辞为他担心，如今对方表达出来的每一面都是爱他的，哪怕不够以前那样偏执极端，可那也是爱。
他自怨自艾的样子，倒像是在指责云清辞爱的不够多，爱的不够深。
他应该让云清辞明白，李瀛还是那个李瀛。是那个可以任由云清辞随意造作，骑在头上无法无天的李皇陛下，而不是需要让云清辞小心翼翼，费尽心思，时刻担心他自卑崩溃的无用懦夫。
他的吻强悍又霸道，云清辞没有躲避，他被吻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肺部的旧伤几乎都要复发了。
李瀛终于停下。
他伸手抚摸云清辞的后脑，又来给他顺了顺开始重起来的呼吸，柔声道：“阿辞。”
“嗯？”
“阿辞。”
“嗯啊。”
“阿辞……”
“干什么呀。”
李瀛捏起一枚桃花，放在了他的头发上，道：“你头上开了朵桃花。”
云清辞眼珠朝上瞅了一下，也揪了一朵放他头上：“你也开了朵桃花。”
李瀛低笑出声。
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云清辞因为母亲过世，还闭着门不肯理人的时候，他便曾悄悄挤到了抱着书的小云清辞身边，然后往他头上放了朵花：“小孩，你头上开了朵花。”
小孩寒着脸瞪他一眼，直接把脑袋上的花揪下来丢到了一旁。
他便又摘了一朵放在小孩头上，“又开了一朵。”
小孩再次抓下来扔掉，凶道：“再闹打你。”
李瀛半分不怕，摘了第三朵给他放在头上：“你这小脑袋，怎么老是开花？”
“你才开花！”小孩涨红了脸蛋，抓起书来追着他跑：“我要把你脑袋打到开花！”
幼时的欢笑在记忆中远去，李瀛垂眸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爱人。
“阿辞。”
“哎呀你怎么这么烦。”
李瀛半眯着眼睛仰起脸来，春日温暖而不灼人的阳光洒落在他的皮肤上。
周围开着大片大片的桃花。
云清辞在他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问：“喊我干嘛，怎么不说了？”
“嗯，想跟你说，今天天气真好。”
云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无聊。”

第58章
因为云清辞的那些话，云相很郑重地拟了个折子送到了李瀛那里，同时也没有继续阻止云清辞亲近李瀛。
好在云清辞经过了之前的教训，也没有继续上赶着倒贴李瀛，每回都是李瀛主动来找他。
他终于开始要脸了，老父亲心中稍微平衡了一点。
云清辞一直没有闹着非得回宫去，而且跟李瀛见面都会识趣地躲着家里人，久而久之，云相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别院的桃花开了又谢，为了避免李瀛来找他总是要从城里往外跑，云清辞又收拾了东西，搬回了相府，这里离禁城更近。
入夜，李瀛又来了。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但因为每天晚上都可以来寻云清辞共枕，日子里有了盼头，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云清辞正趴在桌案前刻章，一旁放着几块刻坏了的木头，他没做过重活，也没怎么拿过刻刀，动作上相当吃力。
袖口半挽着，他左手的腕子上伤得过深，如今还留着明显的疤痕。
云清辞刻的入神，一直等到他拉了凳子在跟前坐下才发现，他当即把图纸按住，道：“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你在做什么？”
“我想……做个新牌牌。”云清辞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李瀛面色未变，温声道：“我来帮你吧。”
李瀛的手艺自然是比他好的，云清辞迟疑着把刻刀递给他，下意识搓了一下发痛的手。
他的手指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表情苦巴巴地吹了一下。
李瀛看了他一眼，暂时把接过来的东西放下，命人端来了热水，拿热帕子给他捂了一会儿，道：“这样的事情，还是找专人来做，你又不会。”
“你都能会我为什么不能会？”云清辞板着脸道：“我也能会。”
“你的手就不是做这种事的。”
“那我的手是做什么的？”
“摆设？”
云清辞瞪他，见他神色戏谑，又止不住脸红，拿脚踢他一下，哼唧道：“我要把你送我的信物换掉，你不生气啊？”
“之前你为它取名青司，我就说过不太妥，阿辞应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该把一切都打上别人的印记。”
“可你不是别人啊。”云清辞条件反射地接口，见他乌眸含笑，脸顿时更红了，他重重踢了李瀛一脚，道：“反正你就是一点都不在乎是吧。”
李瀛拿脚勾住他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手指上的水泡，细细拿燎过的银针挑了，在云清辞喊疼之前，再次拿热帕子按住，道：“怎么会不在乎。”
云清辞一下子高兴起来：“那也就是说你并不想让我更换掉它了？”
“自然不想。”李瀛道：“谁会希望属于自己的痕迹被心上人抹去呢？”
云清辞提了口气。
李瀛重活一次，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云清辞以前爱他的温润意气，后来爱他的沉默内敛，如今他才发现，嘴甜的李瀛更讨人喜欢。
他本就又敏感又多疑脾气还不好，前世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缺点，但他总是渴望被包容被谅解被安抚，为了换来这些，他很努力的去理解李瀛，但最终还是阴差阳错，走到了自戕的结局。
他自幼被母亲庇护着，后来被李瀛庇护着，一辈子都没怎么独立自主过，说是养在温室里也毫不为过，于是也习惯了依赖。
在确定了李瀛前世并没有抛弃他的时候，云清辞下意识的想法还是去依赖他。
哪怕身边所有人和自己的心声也在提醒他，这样不好，可他就是喜欢李瀛啊，当发现哪怕是死都变得值得了之后，他恨不能跟李瀛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所以虽然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学着自己去面对一切，但当李瀛说出不想替换信物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开心。
不过也就只是开心罢了。
他逼着自己离开那一处温暖的港湾，认真地说：“可是我意已决，一定要换掉。”
每个人都要学着去成长，云清辞也不例外，他要慢慢让自己变得，哪怕离开了李瀛，也一样可以活的很好。
这是前世的李瀛所希望的。
但此刻的李瀛，却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云清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笑了起来。
李瀛：“？”
“你现在这样，好像一个老父亲。”
李瀛：“……”
多少是有点这种心理，一直黏人的家伙开始笨拙地扑腾翅膀准备飞了，明明舍不得，却还是要亲手托着他起飞，心中很难没有失落。
他拿起刻刀，评价道：“图画的不错。”
云清辞趴在桌案上看他的脸色，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李瀛眼下的青影消失了，每日有他陪着睡，噩梦的次数也少了很多，尽管还是不能避免，可一切都在慢慢转好，云清辞心中还是很满足的。
他没忍住，挪了挪脚，悄悄把椅子往李瀛那边拉了拉，道：“我有命青司寻找齐师。”
他是为别人做了点什么，就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的人，生怕自己的付出被人忽略了。
李瀛心头一软，问：“然后呢？”
“但还没有找到。”云清辞的表情变得蔫蔫的，李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急。”
“怎么可能不急啊。”云清辞硬邦邦地说：“我对自己很失望。”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可是我只要想到地宫里……”云清辞闭了嘴。他当时看着那一幕，其实也没有很震惊，即便后来回头去想，也记不起当时是什么情绪了。
但他总是会觉得很空，像是自己的心肝连肺一起被掏了出去，又轻又飘，又茫然又无措的那种空。
又好像是猝不及防地从高空坠下，一脚踏空，不知生死，久久不能落地。
这让他每次想起，那些透明的东西钻进了李瀛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在吸着他的血，吃着他的肉，在他的躯体里狂欢，而且李瀛无时无刻都在保留着那份感受，情绪都会有瞬间的失控。
他一声不吭地朝李瀛靠过去，后者下意识张开双臂，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怀里贴过来，然后安静地把脸埋在里头，一动不动了。
李瀛垂眼看他。
云清辞的鼻头红了，眼角也是一片湿润，他在天子的怀里拱了拱，平复了情绪，才说：“我想治好你。”
“现在就很好。”
“要离开我也能好——”云清辞焦急攥紧了他的衣角，拉长的尾音染上颤抖的哭腔，他又朝李瀛怀里钻了钻，抽了下鼻子，扁嘴道：“我不是担心你，我就是希望你也好。”
“我很好。”李瀛说：“你这么在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云清辞推了他一下，身子忽然被用力地拥住，李瀛的下巴压在他的额头，开始转移话题道：“我准备把阿恒过继来自己照顾，你觉得怎么样？”
“多此一问。”云清辞说：“他父亲是魏太妃所出，等你拿出足够的证据，光明正大除了张太后，给你生母魏皇后正名之后，魏太妃就是你的亲姨母，这亲上加亲，你不过继他过继谁。”
“嗯。”
“而且你之前也已经教导过他一世，对他应该比较了解，带起来应该也容易。”
“我当时过继他的时候，他都十二岁了，如今才只有两岁多，只怕不如前世懂事。”
“那你带他不是要烦死了，我最讨厌小孩子了。”云清辞满口怨气。
他以前出门溜街的时候经常会遇到有小孩撒泼哭闹，大人一边被闹一边没办法，还有一些小孩子直接揪着父亲的头发悬空荡秋千的，云清辞光是看着都牙根痒痒。
那会儿他还没跟李瀛成亲，但他一直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了孩子，绝对不能让他骑到自己头上去。
他担心李瀛被小破孩子折腾，又扯了他一下，道：“你有没有打听过，他现在听不听话？”
“他后来倒是挺听话，现在一直养在魏太妃膝下，不太了解。”
“这样……”云清辞皱了皱眉，不忘提醒：“你可不能让他拽着你的头发荡秋千，不可以让他骑到你的头上去。”
“我可没有另外一个头给别人骑。”
云清辞茫然了一下，道：“我是说你别惯着，搞得无法无天的，让自己吃闷亏。”
“我也没有精力，再去惯另外一个小孩。”
云清辞终于回意识到他最后两句话的意思，当即没好气道：“那小孩跟我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比他重要多了。”
云清辞很满意，他矜持地抿了一下上扬的嘴角，哼唧道：“我可是在跟你掏心窝子呢，你别不识好歹。”
“你再多指教指教为夫。”
云清辞瞪他。
李瀛凑过来，细细亲了亲他的嘴唇，云清辞被亲的晕乎乎，终于满意了点，才继续叭叭：“要我说啊，这小孩，你就得把他当小奴隶养，经常让他端茶倒水什么的，这样他长大了就会形成习惯，也愿意听大人的话，可千万不能当眼珠子，不然他是要翻天的。”
“跟你似的？”
云清辞脸一沉，阴恻恻道：“你再说一遍。”
“跟你似的……无法无天。”李瀛眼睛弯起来，见他眸子里燃起怒火，立刻又欺下来，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
云清辞好没出息，做作地推了他两下，很快被亲的晕晕乎乎。
李瀛鼻子真挺，亲他的时候会压在脸侧，离开的时候就成了装饰，长在脸上给人看着不知多好看。
李瀛拿额头与他相抵，两个鼻尖互相蹭着，若有所思道：“本来我不担心，可听你一说，只怕我真招架不住他。”
云清辞被勾得五荤八素，迷迷瞪瞪地给出许诺：“放心，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带孩子的。”
李瀛眸色幽深，与他唇瓣厮磨，低低道：“多谢君后体贴。”

第59章
李瀛宣布要过继李恒的事，着实在上阳城里掀起了一股风浪。说到底他如今风华正茂，想要自己的孩子几乎是轻而易举，可却偏偏要去过继别人家的孩子，这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极为不可思议的。
哪个男人不想与属于自己的孩子呢？
针对这一道圣旨，有人觉得他是染了脑疾，有人说他是一时兴起，更多的人，觉得这是他为了挽留闹和离的云君后，钻起了牛角尖。
真是昏了头了。
上阳城里有人唱起了衰：“都说小皇帝登基之后，惩贪官，治污吏，又抄家又斩首，还推陈出了父子罪的条例，比先皇那要钱不要命的手段厉害的多，那些黑心肠的官员都怕连累子孙后代，不敢再贪，整个官场也是肃然一清，我还当咱们大靖终于出了一个杀伐果断的明君。”
“谁想如今，他居然为了一个男子遣散后宫，如今更是刚及弱冠就要过继兄长之子……他这是自己断自己的后啊！“
“谁说不是。”说的到底是皇家是非，他们声音都压得很低：“当年他委曲求全娶云家子，我还在想这小皇帝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利用权臣给自己谋求后路，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日后只怕是要留名青史……嗐，没想到啊，如今倒是他栽人家身上了。”
“这事最离谱的还是，云君后现在都不稀罕他了，他还上赶着呢……你看那栖凤楼，君后出宫的时候开始建的吧？如今都建一半了，人还没接回去呢。”
“可真行。”这人磕着花生米，侃侃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云君后以前上赶着他不要，如今人家是想开了，铁了心的要跟他和离呢，他就算是真打定主意断子绝孙，只怕也难把人接回去，那云相爷又不傻……还能再把孩子送进宫里二次啊？”
“可不么，你说这小皇帝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太医院能不能给他诊个脑子……”
云清辞气的鼻子一歪，刚准备走过去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下，手腕就陡然被人一把握住。
云清辞这才想起，自己这次是被林怀瑾喊出来的，对方说是有事要说，可这都走了一路了，还没有开口。
“小侯爷。”云清辞把腕子抽出来，道：“咱们都沿着这条路走一半了，你到底有什么话，直说吧。”
“吃糖霜山楂么？”
“我又不是小孩，早就不吃那个了。”
林怀瑾又问：“花糕吃么？”
云清辞忍不住想笑：“我吃饱出来的。”
“嗯。”
林怀瑾继续向前，云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隐隐意识到了什么，道：“到底怎么了，你若再不说，我可要回去了。”
林怀瑾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去年冬日，你给我缝的那对暖耳，被人偷走了。”
“……偷，偷走了？”
“嗯。”林怀瑾回忆，那日他接到云清辞的暖耳回家之后，便细心放入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就在当天晚上，他屋子里有一道黑影进来，翻开了那个木盒，林怀瑾匆忙提剑去攻，却在与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之后，停下了动作。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翻出窗户，跃上屋顶不见了踪影。
云清辞：“……”
他一时没想到怎么接这个话。
林怀瑾看向他，道：“这件事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那个时候你跟陛下在闹不愉快，我担心这件事会让你们的关系雪上加霜。”
林怀瑾的担心是对的。
那个时候，如果云清辞知道李瀛偷偷跑去林家偷了暖耳，势必要冲上门去骂他一顿的。
“……确定，是他拿的么？”
林怀瑾淡淡笑了：“他根本不怕我会认出来，或者说，他希望我能认出来。那晚他虽蒙了脸，可龙靴和龙袍都未换下，他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云清辞憋了一会，道：“反正，你也不差那一对暖耳。”
林怀瑾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说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试探云清辞的态度，很显然，云清辞现在已经不恨李瀛了。
“你和陛下，是不是不准备和离了？”他再次开口，语气还是十分温和。
云清辞的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绞着。他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林怀瑾现在的态度，让他没办法否认。
不能否认，就只能承认。
他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道：“我们其实，已经和好了。”
先帝励精图治，不喜争端，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关心民生，他在位三十年，却种了有二十五年的地。
他一直主和，常说的话就是让整个大靖的子民都能吃饱饭，穿上衣，让整个国境内所有的难民都有家可归。哪怕手中有兵有马，也从未想过去侵略他国。
后来李瀛继承了他的遗志，虽手段比他狠厉了一些，但基本目标并未改变，他也认为先帝的想法是对的。是不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不是看他打下了多少疆土，成就了他多少野心，而是看他的子民是流离失所，还是安居乐业。他厉兵秣马，不是为了欺凌弱小，而是为了让自己国家的百姓更有底气，不至于受人欺凌。
此刻，林怀瑾与云清辞便站在这繁荣富饶的上阳城街道上，两边的叫卖声延绵不绝，路过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态度懒散，都在为了各自的生活奔忙。
这是李瀛的盛世。
而面前的人，也只是李瀛的君后。
林怀瑾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总是晚了一步。”
云清辞目露迷茫，林怀瑾开玩笑般地道：“当年若是我先开口，你会不会愿意与我成亲？”
云清辞眼皮一跳：“小侯爷，这个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林怀瑾一本正经道：“当年陛下与你表明心迹的时候，我也想来着，结果被他抢先了。”
“……”云清辞看出来他的坦然，心头一松，又是一紧，拧眉道：“什么，他何时与我表明心迹了？明明是我先喜欢的他。”
林怀瑾似乎也愣了一下：“他刚登基，你就喜欢他了？”
“哪有，那个时候我才多大……是成年那年，我跟他说了没多久，我们不就成亲了。”
他们并肩向前，林怀瑾眸中划过一抹讶异，道：“可据我所知，陛下至少是十四岁的时候，就对你有意了。”
云清辞：“？？？”
不等他发问，林怀瑾已经停下了脚步，他克制地负手，道：“人来了，你自己问他吧。”
云清辞抬眼，前方马车处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他嘴角止不住地一扬，再次来看林怀瑾，后者已经行出老远，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李瀛抬步行来，停在了他身边。
云清辞一回头，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当即后退了一步：“你盯着我干什么？”
李瀛而目光没有移开，低声问：“你盯着他做什么？”
“我在想他说的话。”云清辞的脸又板起来，道：“说，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再敢说没有？”
“……”李瀛认真想了片刻，因为实在想不到，只能道：“你提个醒？”
“你是不是故意……”他声音一扬，发觉周围有人朝这看，脸顿时一红。李瀛识趣地望他面前迈上一步，体贴地将耳朵凑近他：“嗯？”
云清辞仰起脸，把嘴唇对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先喜欢我的？！”
李瀛睫毛一颤，轻声道：“嗯。”
云清辞凶巴巴地瞪他：“那你就是故意勾引我让我先表明……”
“不是。”李瀛拉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平缓而温和，像一阵风般把云清辞心里的火气给吹熄了，云清辞耐下了性子，道：“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吃糖霜山楂么？”
“吃。”
李瀛去给他买了一份糖霜山楂，递到他手里之后又问：“花糕吃么？”
“吃！”
李瀛又去买了花糕，与他并肩走着，“喝不喝糖水？”
“喝。”云清辞看着他又去买了一盅糖水，不等他再次开口，就道：“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快点说。”
“其实也没什么。”李瀛一手提着花糕，一手捧着小竹盅，时不时拿里面的木勺喂他一口糖水，道：“张石雪知道了我喜欢你，她告诉我你为男子，若我当真喜欢你，就不该耽误你。”
“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是啊，她怎么会那么好心。”李瀛又喂他一口糖水，道：“我本来都要放弃了，你却主动来找我，告诉了我你的心意……如今想来，她不过就是为了玩弄我们，她一边恐吓我让我不敢爱你，一边又怂恿你缠着我，让我逐渐觉得，你不再是我爱的那个你。”
“这个毒妇！”云清辞狠狠咬了一口山楂，外层的糖衣噼里啪啦往下掉。李瀛眉心微跳，光是看云清辞吃，他都觉得牙酸，赶紧再喂一口糖水进去，道：“怪我太傻。”
“不是的。”云清辞立刻道：“因为我们太小了……是，反正我是单纯才会上当，可能，可能你比较傻吧。”
他皱了皱眉，李瀛忽然忍俊不禁。
他伸手将云清辞揽了过来，道：“对，我傻。”
云清辞听着不太舒服，闷了一会又说：“其实你也不傻，你看我们身边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因为你，才能过上好日子的。”
“不是我，是无数个像你大哥一样的人，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云清辞仰起脸看他，道：“也有你。”
“不是你之前说为夫无能？”
“……我说了就算啊？”
“当然了。”
“那我现在收回来，你最最最最最厉害了！”
“嗯。”李瀛一脸满意，云清辞观察着他的表情，心花怒放，道：“开心了？”
“嗯。”
“那背背我。”云清辞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他：“走累了。”
李瀛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手下人，弯腰把他背了起来。
云清辞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身上，合着眼睛把脑袋贴在他肩侧，道：“我最近在想，要不咱们广发名帖，直接把齐师的画像放出来，是不是会比较好找一些。”
“随缘。”李瀛说罢，目光忽然与一个乌发高挽的方士目光撞在一处，这人一身青袍，拂尘轻挥，搭在手肘，微微躬身，向他行了个大礼。
李瀛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双手无声地拢了拢背上爱人的双腿。
后方的方士直起身，转过去，与他背道而驰。
这厢，李瀛开口道：“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可能没有齐师。”
云清辞：“？”
“阿辞，我想为你受苦。”李瀛慢慢向前走着，道：“我想时刻确定我是爱你的。”
“我一直不明白，明明前世的我也一直是爱你的，为什么仍旧做出了伤害你的事情。”
“我希望可以保留，爱你的这份真实感，这样才能提醒我，让我再也不敢犯错。”
他说：“阿辞，你成全我，好不好？”

第60章 正文完
云清辞没有见过齐师，倒是看过他的画像，但画像跟真人多少是有些区别的，故而无从得知他具体的长相。
不知为何，当他听到李瀛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脑袋从对方肩头扬起来下意识往四周看去，仿佛能在这一时半刻寻找到齐师的身影。
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李瀛轻轻把他往上托了托。
云清辞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见过上赶着吃糖的，但还真没见过上赶着找疼的，不管李瀛所谓的理由有多么充分，云清辞都是不能理解。
“早点治好你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天天来找我了呀。”
李瀛沉默了一下，道：“是不是如果我好了，你就不要我了？”
云清辞一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愣了下，皱眉道：“不是的，你怎么会这样想？难道你不肯治就是为了留下我，李瀛，你不要犯傻，我留下只能是因为我喜欢你，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你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李瀛不语，云清辞有些焦急，道：“你听没听到？”
“听到了。”李瀛说：“别乱动，要掉下去了。”
云清辞不想让他背了，他从李瀛背上下来，伸手来拉他，道：“我想让你好好的，就像你想让我好好的一样，你明白么？”
“我明白。”李瀛对上他担忧的眼神，忍不住扬唇，道：“我知道，你就是心疼我。”
云清辞点了点头，攥紧了他的手指，道：“我觉得你肯定还会与齐师再见的，因为如果他真的有那么神通广大，那么他就会明白这个世界因你而重建，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他们都是因为你才能活着。”
李瀛牵着他向前走，挑眉道：“这么高看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云清辞转身朝后看，又左右张望，然后面前前方，愁眉苦脸，道：“这大千世界，叫齐师的那么多，也不知何时能遇到他……你也不说说他有什么能让人一眼认出的特色。”
“他喜欢戴一个红帽子。”
“红帽子？！”云清辞睁大眼睛，道：“四季都会带么？”
“……不好说。”李瀛一本正经，道：“也许他做了四顶不同材质的帽子。”
云清辞：“……”
他看出来李瀛在撒谎了，“你是不是找？”
李瀛眼睛一弯，借着一辆路过的马车挡住对面的人，同时身体一侧，挡住身后的人，然后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云清辞没想到他在大街上这般不成体统，脸顿时一红：“你……”
“嘘。”李瀛小声说：“有人在看。”
云清辞脸更红了，直接闷着头朝他怀里扎了过来，不敢跟周围人对视。
他苦着脸想李瀛怎么能这般轻佻，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做这种事。
李瀛把没脸的君后抱了起来，忍俊不禁地上了随行的马车。
云清辞一坐进去就踩他的脚，李瀛没有动，只是顺势将他又一次拽到了怀里。云清辞一直是喜欢与他亲昵的，如今李瀛不碰他就浑身疼，于情于理也没理由拒绝，于是扭捏了两下便又与他腻歪在了一起。
他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去游湖。”李瀛问他：“你还有别的事么？”
“我有什么事呀，就是……”云清辞想起来，道：“就是我总听有人说你不好，你怎么就任由他们说呀？不能拟个条例出来让他们闭嘴么？”
“只要不是造谣诬陷，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李瀛道：“你听到什么了？”
“他们觉得你一直黏着我不放，还说你是昏了头。”
“嗯……虽然是实话，但，我得纠正一下。”
云清辞：“什么？”
“爱你，我清醒的很。”李瀛说：“并没有昏头。”
云清辞的心又不争气地跳了两下，表情又变得很纠结。他当然希望李瀛喜欢他，可他不能接受李瀛带着疼痛喜欢他，他想了一路，道：“你这样要靠疼才能记得喜欢我，算什么喜欢啊，充其量就是被威胁了。”
“到了。”马车停下，李瀛撩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道：“先下去。”
云清辞不甘不愿地跟着他走下去，还在想说服他的事情，李瀛又问：“你想划小船，还是坐画舫？”
云清辞朝湖面看了一眼，看来今日出门，李瀛早有准备，湖面上停着一艘雕花华丽的画舫，还有一个看上去略显简陋的小船。
他指了指小船，来了点兴致：“可以自己划么？”
“可以，但你要注意身体。”
“不是有你呢么。”云清辞兴高采烈地跨了上去，小船一阵摇晃，李瀛伸手拉了他一把，道：“慢些。”
云清辞乖乖坐下去，与他面对面，一人拿了一对小桨。
如今还未入夏，湖边柳叶青绿，湖里游鱼欢快，一片春光无限。
云清辞高兴地搅了几下浆，很快便停了下来，把这种累活儿交给了李皇陛下。
他伏低身体趴在船沿，将手指放在水中，触感微冰，成群的小鱼儿擦着指间穿了过去，有些痒，也有些治愈。
他的神情逐渐安静了下来。
和李瀛相识太久，有时候云清辞会感觉自己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有李瀛在身边的时候，自在的像是独处，而没有李瀛在身边的时候，会感觉仿佛缺了一半。
他的脚一直贴着李瀛的，后者从容地舒展着双臂，见他的手一直沉在水中，不忘提醒：“春日水寒，别一直玩。”
云清辞听话地把手缩了回来，李瀛停下动作，取出一方帕子，对他摊开掌心。
云清辞便乖乖把手递过来，让他擦干。
粗糙的绢帕擦过掌心，又细细擦过手指，云清辞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
前世的李瀛也有这样照顾过他，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被爱。只是后来他们时常冷战，争吵，逐渐地，那些被爱的感触，便逐渐变得微薄。
直到重生，在他心中，李瀛已经成为了一个虚伪卑鄙的人。爱一个人的时候他怎样都是好的，恨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无论如何都是错的。
李瀛给他擦干了手指，又将他被水浸泡的有些微凉的指尖裹在手心里。
小船在湖面无声地飘着，逐渐来到了成片的荷叶边。荷花还未开，青色的圆叶长在水面上，只有寥寥几个结出了花苞，小小翠翠，尖端淡粉。
李瀛的掌心温热，可以很轻易驱走指尖的寒意，云清辞的目光落在他合拢的双掌上，修竹般的骨节苍白而清瘦。
哪怕这段时间一直提醒他要多吃饭，可他们白日里经常不在一起，他也不知道，李瀛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
谁能在被无数条虫子咬的时候，安心吃得下饭呢？
云清辞睫毛闪动，又开始觉得鼻头发酸。
“你别这么喜欢我。”他说：“我觉得受之有愧。”
李瀛抬眸，直直望了他一会儿，道：“何出言？”
“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了，你就，普普通通喜欢我就好……别喜欢太多，我又回报不了你。”
李瀛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没想过让你回报。”
“可我不喜欢这样。”
李瀛神色微怔，他放轻了声音，道：“阿辞，以前也是这样喜欢我的。”
“可是我们已经扯平了，现在我就要普普通通的喜欢就好，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我觉得，不公平。”
李瀛垂下了眸子。
他的掌心温热，却不还是不够热，于是很难暖热云清辞微凉的掌心，他拿掌心去磨蹭云清辞的指尖，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而耐心：“感情哪有绝对的公平，我只是想对你好，仅而已。”
“我就是觉得你的想法不好……”
“适合就是好。”李瀛说：“你当时为我割腕的时候，想过那样不好么？”
云清辞闷了片刻，道：“事实证明，那样不好。”
“是我辜负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清辞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我，我不想让你疼，这样的事情我又不能还你。”
“那你就多心疼心疼我。”
云清辞跟他对视，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一抹渴望与期盼。
他的心忽然又揪了起来，眼睛都微微红了。
“可是我心疼，也改变不了什么啊，你这样，还不如去喜欢别人。”
李瀛抿了抿唇。
他松开了云清辞的手，然后沉默地将脚也缩了回来，低声道：“那你不如放我一个人疼，不要再管我。”
云清辞立刻朝他扑：“我不是这个意……”
李瀛急忙伸手把他按了回去，小船一阵摇晃，云清辞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船头。
李瀛平衡了力量，压制着船身平稳，见他被吓到，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开口道：“其实我这个反噬，的确有一个解法。”
云清辞迫不及待：“什么解法？”
“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疼了。”李瀛说：“哪怕是真的遇到齐师，也只有这一个解法。”
云清辞懵了。
“这是我来找你的代价，也是我给自己的惩罚，你明白么？我没办法不疼，就像我没办法让自己停止爱你。”
李瀛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有些凉，云清辞的则很热，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从云清辞那里感受着温度，道：“我知道，你以前因为我，吃了很多苦，我也知道，不管是你的经历，还是身边人的耳提面命，都在逼着你，让你学会理智。”
“阿辞，这是好事，我一点都不觉得不好，你会逐渐成为一个懂得断舍离的人，那种所谓的，正常人。”
云清辞以前爱的疯，爱的痴，总是让他吃不消。曾经的他自己放弃了那份爱，李瀛没有那么厚脸皮，觉得自己还能有资格让云清辞继续为他疯，为他痴。
他们都变了。
李瀛机关算尽，如今变成了笨蛋，云清辞傻傻乎乎，如今开始学着聪明。
这都是李瀛活该。
谁让他得到了一切，还要回头来找云清辞呢？一个傻瓜傻了一辈子，吃了教训，怎么可能还会再傻一次？
“阿辞。”李瀛说：“这样就很好了，我很满足，我真的，尊重你的一切。”
“这样就好了，足够了。”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云清辞的额头。
云清辞的手指刮过眼角，指尖甩下一滴水珠儿，落在湖里溅起层层波纹，又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
第二日，云相一早醒来，就发现云清辞已经收拾妥当，安静地坐在了前厅。
他这会儿天还未亮，厅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在他身上，照出的剪影纤瘦。
云清萧扶了一下头上的乌纱，与父亲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刻的云清辞很不一般。
“今儿……”云相开口，云清辞似乎被吓了一跳，他仰起脸，眼中隐隐带着些迷蒙，他茫茫望着父亲，听他和蔼道：“我们小辞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云清辞抬手揉了揉眼睛，云清萧扑哧笑了：“还当你是在沉思什么，没想到是在瞌睡。”
云相也跟着笑，道：“坐多久了？冷不冷……哎这手都凉的，来人，去把手炉拿来。”
如今冬日已过，想拿炭炉暖手不太可能。但春日的夜晚和白日温差很大，云相这样年纪大的，晚上睡觉还得烧着炉子。
很快有人拿小水壶接了热水，用布帛包着，给他塞进了手里。
云相在他身边坐下，云清萧在他另一边坐下，道：“怎么，这是要跟我们一起去上朝啊？”
“……不是。”云清辞捧着小水壶，道：“我是想回宫去。”
父亲和兄长同时收敛了笑意。
云清辞也没指望他们能立刻答应，但他还是道：“我都想清楚了，我，我心里还是有他的，既然有他，就没必要非要遮着掩着生怕人知道，折腾自己，也折腾他。”
他不敢去看父亲和兄长的表情，低着头兀自道：“今日等爹爹和哥哥出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不准备和离了……我，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是我，我现在真的，不会跟以前一样了，如果他敢对我不好，我肯定马上回来，不会再为了他做傻事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可我真的很清醒，对不起爹爹，二哥哥……一大早让你们听这些糟心事，我就是觉得……如今我跟他，明明感情上已经误解尽消，和好如初，可行为上还要与想法背道而驰，何苦呢？”
他的语气很坚定，但表现的却有些不安。
云相还未开口，倒是云清萧先表了态：“我信你。”
云清辞傻傻看向他。
“你如今心里有事，愿意跟父兄商量，便是听得进意见，可听得进，不代表一定要采纳。人生是你自己的，本就该自立自主，而不是一味随波逐流，如果你因为我们而束手束脚，强忍着不敢面对内心，那跟当初颠颠儿地追着陛下跑，把我和爹爹都抛之脑后，不听不看不闻不问的傻子有什么区别？”
“哦，也有区别。”云清萧沉声说：“一个是没脑子的小傻瓜，一个有了脑子却畏手畏脚不敢用的小傻瓜。”
云清辞脸颊鼓了鼓。
云清萧去看向云相，道：“父亲怎么看？”
云相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让云清辞回去的，但云清萧这么一说，等于是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如果他再非要挽留云清辞，就几乎是说要继续把云清辞当成傻子。
他有些不甘不愿，道：“爹不是不让你跟他和好，只是担心……”
“爹爹担心我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云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变好的，我不会以他为中心，我会有自己的生活的，只是……我现在，暂时想与他一起过。”
至于这个暂时，是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就要看他们相处的如何了。
云相终于松口，道：“走吧，得赶着上朝呢。”
云清辞随父兄一起走出前厅，跟父亲乘坐同一辆马车里去禁城，车子行出府门，碾过宽敞的官道。
他撩开车窗仰起脸去看，只见天空是紫黑色的，星子密布，一片璀璨。车子还未行到禁城，东方的天空便露出了鱼肚白，云清辞的看着那一点微光越来越大，止不住地欢喜：“我还没有见过这个时候的天空。”
二哥骑马跟在一旁，闻言看了他一眼，道：“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云相也道：“以后多学，多看，日子长着呢。”
“嗯！”云清辞重重点了一下头，不忘回身来跟父亲说：“以后逢年过节，我都回家，他想跟着就跟着，不想跟着就让他自己在宫里过。”
云相没好气：“他还能不跟着啊？”
云清辞兀自捂着脸笑了一会儿。
父兄要去大殿排队面圣，云清辞则继续行车去了东门，然后一路步行，回了朝阳宫。
宫里一直都有人在，前世也是这样，哪怕他走了，朝阳宫也都留着伺候的人，哪怕李瀛有时候事务繁忙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来这边住。
里头的下人见到他都很惊喜，忙不迭地簇拥着把他带进去。
“君后回来了，实在是太好了，咱们又有主子了。”
他们都是朝阳宫的人，如果朝阳宫没了主子，那所有在宫里当差的都可能被重新分配，能不能有如今的待遇好都不好说。
如今云清辞荣宠正盛，又是后宫里唯一的主子，想巴着他的人自然不少。
云清辞一如既往地并不与人亲近，他挥了挥手，命人都退下，只让金欢银喜去收拾了床榻，准备好好再睡一觉。
倒不是他不想去找李瀛，一来是太困，二来是李瀛昨天半夜从他房中离开，这会儿必然正在换衣服准备上朝了。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爬进了帐子里，沉沉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能补眠，李瀛却不能，每日晚上去相府，凌晨就得回来更衣备朝，来回折腾让他脸色不是很好。
但柳自如看着还是十分欣慰，至少是比之前君后不搭理他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厢，排在正门大殿外的官员们正在接受检查，等到挨个检查完毕，才能依次进入大殿，而后按照官位站好。
云相排在头一个，与武官邱太尉并肩，对方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怎么，今儿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说出来让本官高兴高兴？”
云相：“你儿子来我家跟我儿子提亲了。”
邱太尉：“……你说什么？！”
“太尉大人。”旁边立刻有太监轻声提醒：“不要大声喧哗。”
邱太尉只能憋着，与他一路进了殿中，齐齐拜见天子，还止不住地频频往云相看。
暗道我哪个儿子，你哪个儿子？
云相则面无表情地看向了龙椅上的天子。
只一眼，他又收回了视线。
李瀛的脸色一直很苍白，但哪怕他作为宰相，至今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生了什么病。
小辞下定决心回来，难道是因为……要陪他最后一程？
他心里一揪，再次看向天子消瘦的脸庞，眼神里就染上了几分心疼与怜惜。到底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要说不心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就，这样了呢？
云相心情沉重极了。
李瀛也察觉到了云相的目光，于是等到散朝后，他不顾邱太尉拉着云相就要往外走的架势，开口把老师留了下来。
师生目光相对，李瀛道：“老师要不要去江山殿坐坐？”
“君后已经回了朝阳宫，想必已经在等陛下了。”云相恭敬道：“陛下还是抓紧时间多陪陪他，老臣就不叨扰了。”
李瀛还从未见过他这样通情达理的样子，往往云相可都是，巴不得云清辞离他越远越好。
但云清辞回宫了，这个好消息几乎一瞬间点亮了他的双眸：“话当真？”
柳自如的脸上也是一片欢喜，云相暗道罢了都这样了就让他们多开心几日吧，他叹息道：“陛下回去看看便知道了。”
李瀛起身，大步离开了金銮殿。
龙袍金绣呼之欲出，沉重的玉勾挂在腰间，云相虽未穿过龙袍，可也清楚这一身重量不轻。
天子病弱至，怎地，还能健步如飞？
云相皱了皱眉，一出去，就立刻被邱太尉给拦住了：“云煜，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云相木了脸。
李瀛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把头上的冕冠摘了下来，冕旒撞击清脆，他直接旁边一丢，立刻被身边年轻的太监给捧住了，柳自如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见他连玉勾都解了下来，忙道：“陛下，还是换了衣服再去吧。”
不及他说，玉勾已经当啷坠地。
他一边走，一边脱，直接将龙袍也揭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柳自如叹了口气，跟身边的元宝一起把东西都捡起来，道：“这是干什么，君后又不是没见过您穿龙袍的样子。”
元宝小声说：“其实君后还挺喜欢的，说陛下那般十分威严，连他都望而生畏。”
柳自如目光中划过一抹恍然。
李瀛将这一身沉重的负担皆数丢下，脚步如风一般冲向了朝阳宫。
江山也好，帝位也罢，在刻都变得微乎其微。
他只希望把身上的一切都丢下，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早早将那人拥入怀里。
他明白云清辞回宫意味着什么。
他终于收拾好了所有的心情，做好了抵御风险的准备，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决定抛下一切与他回到曾经。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全力以赴，生怕那人感觉不到。
他用行动告诉李瀛，只要你用力回应，就一定会得到更用力的回应。
李瀛一路冲到了朝阳宫前。
宫门大开，院子里，暖房里搬出的花开的热热闹闹。
阳光初升，天地一片明亮。李瀛额头细汗微闪。
他头上只有一支素簪，身上也只有一身素袍，脚上的龙靴也不知所踪，只余一对素袜。
这一刻，他不是天子，也不是国君。
只是单纯的，奔向云清辞的李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