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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手记[无限]
作者：凉蝉
内容简介
 小贼余洲捡到了翻不开、撕不烂、烧不掉的深渊手记。 手记赠他一场刺激、惊悸的鸟笼之旅，还附赠一个牛皮糖一般黏人的漂亮大兄弟。 大兄弟长得好看，做事稳当，人见人爱，副本见了自动敞开。 只有一个麻烦毛病：他时时刻刻在盘算，怎么弄死余洲。 *** *** 樊醒：多个朋友多条路。 余洲：乱交朋友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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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浓雾号角（1）
不对。不是这里。
紧靠着刚关上的门，预知危险的本能让余洲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他踩点半个月的那户人家。
他进错门了。
余洲擅长开锁撬门。
自小与三教九流之人混在一起，余洲在这一行是个小有名气的梁上君子——出手必中，从不落空。老小区大都是普通的弹子锁，他的技术应付这些铁将军绰绰有余。
只怪这小区结构复杂，太老太旧，今夜又因为暴风雨全区停电。余洲摸黑干事，撬错了。
室内漆黑，窗外电光滚动。房中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这绝不是余洲盯上的那位小律师的家。
借着伪装为快递员，余洲与那小青年打过照面。青年家虽小但家具齐备、条条有理，每到节日还会和女友装饰房子，窗户里透出温馨灯光。余洲当然不是嫉妒，但他确实对这些印象深刻。
眼前的房子寡淡得就像从来没人住过。客厅中央摆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放了杂物。
本着一旦出手绝不白来的原则，余洲拧亮手电筒。
几张零钞，两个便利店包装的三明治，还有一本皮质笔记本。余洲拿起笔记本翻动，但纸页黏得死紧，无法翻开。心中暗啐，他扔了笔记本，把零钞和三明治抄入包内。
有什么落地，很轻的一声。余洲转头看向房子深处。
卧室门半掩，里面隐隐透出些光。那光线在不断流动、闪烁，仿佛就要从门内膨胀爆发出来。
无来由地，余洲浑身汗毛倒竖。
某种可怕的、他无法应付的东西，就藏在卧室门后面。
跑到楼下，天顶恰好炸响一个惊雷。余洲抬头，黑魆魆的窗户在雨夜里一片安静。
离开那房子，他狂跳的心脏才缓缓安定。跑得太急，余洲生怕有什么遗漏在那古怪房子里，一通检查，背包里多了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褐色封皮，残旧、粗糙，似乎被胶水加封，无法翻开。余洲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带走的这古怪东西，路过垃圾桶，顺手丢了进去。
瓢泼大雨密实地统辖整座城市。
回家路上买了草莓蛋糕和感冒药，余洲缩头缩脑穿过夜雨，赶在12点前回到蜗居的小房子。
灯绳在风里摇晃，还未修补好的窗户被风雨扑得簌簌响。余洲轻手轻脚拉亮小灯，妹妹被灯光惊醒，揉着眼睛冲他伸出双手。
余洲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烧红的脸庞。
“久久，来，过生日。”余洲把一小块草莓蛋糕献宝般亮给她看，蛋糕上插一根“4”字蜡烛。
久久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左看右看，忽然问：“这也是偷来的吗？”
“当、当然不是。”余洲耳朵发烫，忙把蛋糕上半个草莓放进久久嘴巴，“好吃吗？”
吃完蛋糕又吃药，久久心满意足入睡，余洲却失眠了。
这房子漏风漏水，久久是着凉才导致发烧。而这简陋的栖身处本来也不属于他们：这一带早已没人居住，老楼拆到一半，留下的尽是废墟。
地下室是流浪汉栖居的地方，地面是漏风漏雨的小屋。久久不愿意住地下室，流浪汉们给兄妹俩收拾出这个小空间，家里坐的、睡的、用的，大部分都是兄妹俩捡回来的。
他在床上发呆，忽然望向窗户。外头雷声轰鸣，黑色的影子滑过玻璃，但又像是树影。
余洲揉揉眼睛，打开已经停机的手机，听广播打发失眠时光。
风雨中，连广播也断断续续连不成句：“……本市……第四个陷空点……失踪人数……四人……搜救仍在进行……”
次日终于阳光灿烂，广播里仍不断播放与搜救相关的事情。
余洲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带上退烧的久久去公园玩儿。
草坪上都是遛小孩的家长，孩子们花鹌鹑似的又蹦又笑，闹个没完。余洲呆坐一旁，心里有点儿发愁：久久应该要上幼儿园了，可他没有钱，久久也没有户口。
有人走过来，余洲下意识拉起帽衫兜帽遮脸。不料那人只是指着他身边：“你东西掉了。”
余洲低头一看，脚边又是那本熟悉的褐色封皮笔记本。
本能在提醒他：别碰。余洲环视周围，夏日的公园热热闹闹，没有任何异样。
他用脚尖把笔记本踢进草丛里，想想又多踢一脚，笔记本落进灌木丛，彻底看不见了。
久久朝他跑来，手里举了个小瓶子。“给你！”她笑得开心，脸上都是汗。
黑色的玻璃瓶隐隐地有些透明，对着光线，可以看到瓶中是水一般的液体，一条黑色的东西浸在液体里，一动不动。像鱼，又像壁虎。
余洲：“谁给你的？”
久久：“大叔叔。”
余洲：“哪个大叔叔？”
久久指他身后：“以前带我们去吃薯条的大叔叔。”
余洲身后是一片低缓草坡，几棵松树长得遒劲。离他最远的松树下影影绰绰一个人影，正朝他挥手。
余洲冷汗都下来了，抱起久久就跑。
“大叔叔”是余洲的前男友，一年前失踪，至今没有音信。
这个城市开始接二连三出现被称为“陷空”的巨大地陷空洞时，“大叔叔”就消失了。他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里，余洲曾在街边的电视里看到。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人跟自己来往，用的竟然是假身份和假名字。
感情说不上特别深，余洲只是感到一种被愚弄和被欺骗的愤怒，但想到这人已经死了，随之而上的是无处可放的空虚。
没有正经人会愿意跟余洲这样的窃贼好好交往，余洲明白。但人总会对自己的运气有盲目自信，“他对我是不同的”，“我对他是特别的”。
那人喜欢西装领带，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和他刚刚回头时看到的人影一模一样。
只是站在松树下朝他挥手的那个东西，脸烂得只剩半边。
跑出很长一段，余洲才气喘吁吁把久久放下。久久不知发生了什么，摇他胳膊：“再跑嘛。”
余洲没好气地应她：“你太重了，跑不了。”
两人坐在河边发呆，久久坐得无聊，捡河边的废纸折小船。
河流污浊，满是浮沫。上游推下来的垃圾在岸边搁浅，一层叠一层，阳光里热烘烘散发臭气。余洲和久久折了几枚纸船，放在水里。小船半浮半沉，往同样黑臭的下游淌去。
“它们会流去哪里？”久久问。
“大海。”余洲说，“或者就这样消失。”
久久又问：“消失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余洲捏她小脸：“消失就是没有了，不见了。”
久久不解：“总有个地方能去吧？”
余洲心想，会悄无声息消失的东西，往往都是无人需要之物。无人需要，自然也无人会在意它们的终点。
他眼尾一扫，忽然发现久久衣裳口袋里还装着那黑色小瓶子。
余洲不信鬼神，也不信邪祟，但那本古怪笔记、黑色瓶子，还有烂成糊糊还能独立行走的前男友，都让他茫然。
“快把这东西丢了。”他说。
久久扯他衣角。顺着小孩目光看去，无人的小桥上一个人影飘飘摇摇站着。那人烂得彻底，绽开的皮肉肥大虚松，迎风招展。
他又抬起手朝兄妹俩招了招，手臂骨头白森森，反射日光。
余洲虽然家徒四壁，但世上还有他至为紧张的一样东西。
他又累又怕，抖着舌头骂了一声，立刻抱着久久跑起来。久久在他怀里乐得直笑，朝小桥上的人影挥手道别。
这儿已经是郊外，人迹稀少，跑出没多久，又开始下雨。
这座城市秋季多雨多风也多事。余洲在废弃的候车亭放下久久。来路没有那古怪人影，但余洲心里有了个疙瘩，没法平静。
雨大风急，两人被淋得精湿。久久在他怀里一直发抖，余洲想起背包里有件外套，忙拉开链子寻找。
包里掉出个东西，直砸在余洲脚上。
褐色皮质封面，还是那古怪笔记本。
余洲一怔：这笔记竟打开了。
风吹动纸页，数行潦草的黑色墨字在陈旧纸张上浮现。余洲跪在地上，完全被那字迹吸引，下意识低头，忍不住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光线骤暗。
他发上雨水凝聚成滴，落在纸上，恰好淹浸了一个“渊”字。
“久久，你碰过这本子吗？”余洲问。
无人回答，风里有轻笑之声。
余洲还在极力辨认纸上的字，顺手往身边一揽——却摸了个空。
碰到的也不是候车亭冰冷的座椅和水泥地面，而是粗糙泥地、草根与石子。
余洲心头一空：“久久？”
他抬头才发觉眼前一片阴沉浓雾，自己正置身于一处黑暗之地。恶风卷着松涛，滚滚如雷。
“——久久？！”余洲慌得声音都破了。
雾中一盏风灯亮起，数个人影或站或立，影子被雾气模糊，晃动得厉害。举灯的人抬手冲余洲招了招：“你来啦。”
余洲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情况，斜刺里忽然砸来一个拳头。他昏头转向，被人踩着脑袋摔在地上。
“你说的下一个人，是他吧？”钳制他的是个大汉，粗声粗气，踩得余洲脑袋胀痛，“你确定杀了他，咱们就能从这破地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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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浓雾号角（2）
大汉踩得用力，余洲动弹不了，也不知大汉正跟谁说话。
“先冷静！”有人冲上来把大汉拉开，“我刚刚只是推测！”
余洲好不容易爬起，连忙把背包紧紧抓在手里。大汉踩他的时候把包也扯开了，东西掉了一地。
“变态吗？大男人，包里装小姑娘的衣服袜子？！”大汉暴躁大吼，冲上来又踹了余洲一脚。
余洲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什么地方惹了这人，脑袋又疼得要命，连反驳都做不到，只顾着低头捡东西。
有人伸手过来，余洲一个激灵，立刻把他碰到的那东西抢回来，抬头时便跟那人对上了眼神。
面前人拎着一盏油腻风灯，身材瘦长，逆光的身影乍看之下有些吓人。
余洲想起这人跟自己招手的姿态，心里一毛。他以为自己会看到腐烂的前男友，但等凑近了才看清，对方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陌生青年。
这人眉眼漂亮，霎时间辨不出男女，皮肉笑着，但笑浸不到他眼睛里。长至肩膀的头发漆黑光润，额前几缕在灯色里摇晃，发丝的影子落进他眉眼，他眼睛在光和暗之中闪动起来，阴恻恻的让人害怕。
他举起风灯照亮余洲面孔，仔仔细细打量。
余洲立刻打落他的风灯，光源消失，他听见青年笑了一声。
这陌生的地方和周围的一切都让人害怕，他连滚带爬地远离。等背包收拾好，他才想起：青年要捡起的笔记本，实际上并非自己的东西。
它像牛皮糖一样死死黏着余洲，是余洲没法摆脱它。
周围除了雾气只有黑暗，雾里混杂恶臭，除了松涛声之外，隐隐听见海浪涌动。
“……你们是谁？”余洲鼓足勇气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无人回答。观察他的青年重新点亮风灯，津津有味地观察地上的石子。
包括余洲在内，这里共有八人。难堪的沉默过后，有人抬手打招呼。余洲认得他的声音，是刚刚拉开大汉的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靠近，远远问：“你也掉进‘陷空’了？”
余洲在电视里见过“陷空”出现的画面。
平坦安静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巨大的、直径至少十米的黑色空洞。空洞里的地面、人群，仿佛都被吞噬了，瞬间无影无踪。
空洞深不见底，勘探的机器进入地陷，怎么也够不到底。无论是人还是机器，最终都会因为无法忍受压力和灼热的温度而返回地面。
这种地陷被称为“陷空”，几十年前便开始频频出现。
没人知道它有多深，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它们像是奶油上被叉子戳出的深洞，不会消失，永远留存在地表上。
“……陷空？”余洲忽然想起广播里的内容：城市昨日出现陷空，失踪了四个人。
“刚才谢谢你，你怎么称呼？”余洲问。
两人互报名字，这愿意跟余洲说话的年轻人大学生模样，叫柳英年。
正要详细问，余洲耳朵一疼——尖长的号角声忽然撕破空气。
号角一起，浓雾中霎时翻涌无数沉闷声音，似有巨物呼吸，咕噜噜接二连三的水声。
余洲尚未反应过来，八人之中唯一的女孩忽然起身，朝没有声音的方向狂奔。
她就像一个信号，瞬间所有人都动作起来。余洲性格谨慎，仍站在原地，柳英年一把拉起他：“跑啊！姜笑做什么，跟着她做就是了！”
没跑出两步，忽然有人从背后拽住余洲背包。余洲被拖得后退，紧接着——眼前忽然砸下来一根粗大触手！
惊叫声中，触手从余洲面前飞快掠过。刺目闪电亮彻天穹，那触手宛如章鱼手爪，但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钩。电光把倒钩上的血红黏液映得清晰，腥臭熏得余洲又退一步，立刻察觉身后有人贴着自己。
“这么主动？”有人在身后说。
是方才提风灯的青年，一只手还拉着余洲背包。余洲哪里有空理会他，拉着这人就地一滚。
“哦？”青年笑了。
余洲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触手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上又飞快缩回去。雾里无数攀爬声窸窸窣窣，野兽的喘息和呼吸交杂，轰轰作响。余洲爬起来往前飞跑，青年紧紧跟着他。
“我倒不讨厌主动投怀送抱的人。”那人边跑边讲，说话完全不带喘。
后头传来两声惨叫。余洲回头，落在最后的两人被巨手抓住，浓雾中数张怪脸张开了裂口，长舌如同蛇信。
余洲吓呆了，脑中只留一个念头：跑！
没有距离感也没有方向感，一堆人不知跑了多远，浓雾中隐隐渗出光线，熹微晨光剪出高塔瘦长轮廓。
以高塔为中心，一座安静的镇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雾角镇”字样的标牌在恶风中啪啪乱响。
踏入镇子地界瞬间，轰鸣消失了，余洲闻到了咸腥海风的气味。
回头再看，镇子外仍是浓厚黑雾，但雾中怪物已经无声无息，全部退去。
余洲跑得太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柳英年体力比他更差，在大汉的骂声中缓缓躺倒，小声念了个“操”。
“这是……第三次了……”他边喘边笑，但笑得比哭还难听，“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被雾里的怪物袭击了三次……好在有姜笑，她反应特别快，跟着她跑，能逃。”
姜笑正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她长相稚嫩，约摸十六七岁，神情却有远胜青春期的冷淡和凝重。余洲看得仔细：姜笑穿的白衬衫格子裙显然是校服，系在腰上的外套隐隐能看到学校标志。
察觉余洲目光，姜笑扭头扫他一眼。余洲在两人目光相碰前低下了头：他不习惯，也不喜欢与人对视。
雾角镇的居民自顾自地洒扫、打招呼，没人理会这几个呼哧呼哧喘气的闯入者。
暴躁大汉忽然揪住姜笑：“你他妈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雾里有这么个地方？”
闯入雾角镇的人，包括余洲在内共有六人，仅姜笑一个女孩。
但没人出手阻止那汉子。
他问的，也正是所有人心中困惑的。
姜笑瘦，几乎被他拎起来，面上倒是镇定：“玩多几次，你就知道哪里是活路，哪里是死路。”
“……玩？玩什么？”
“游戏。”姜笑扯开大汉的手，嫌脏似的拍拍衣襟，“欢迎来到‘鸟笼’。”
雾角镇是一个近乎圆形的临海小镇，面积极小，最醒目的建筑是镇子中央的高塔，房舍紧紧贴着镇子边缘修建，包围了高塔。
镇民不过百来个，镇上的建筑、人们的衣着，似乎全都停留在八十年代。手机、电话、电脑，一切现代化的工具在这里都找不到踪迹。
这是一个封闭而古怪的镇子。浓雾终日不散，它淹没了整个雾角镇，隐约的腥臭味把人裹得严实。
姜笑说，这是“鸟笼”。
姜笑也是落入陷空的人，但比柳英年等人要早得多。她不愿多说自己的事情，只强调一件事：想要离开这里，必须尽快找出“鸟笼”里隐藏的谜题。这是唯一的脱身办法。
余洲在网络上看过许多推测：“陷空”是什么东西，“陷空”通往哪里，“陷空”为何会突然出现……
这是网络蓬勃发展的几十年来，被全世界津津乐道的重要话题。
许多人都认为，“陷空”其实是一个微型虫洞：它连接现实与另一个次元空间，落入“陷空”的人并没有死。
针对这个揣测，相关的小说、电影层出不穷，余洲甚至还看过。
但他万万没想到，推测竟然是真的。
绕雾角镇走了一圈，余洲忧心忡忡地进行自己最擅长的工作：踩点。
余洲猜测，“陷空”一定也出现在了候车亭，所以他才会莫名其妙来到这里。
他最担忧的并不是自己如何回去，而是久久。
久久还在候车亭里，雨那么大，她那么小，周围只有那个已经腐烂的古怪“大叔叔”。
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余洲站定在雾角镇中央。在他面前，一座高塔被云雾重重包围。高塔顶端隐约可见一座巨大风车。
“你总是这样吗？”
一个声音很轻地在耳边响起，余洲吓了一跳。是那长得过分漂亮的青年凑近了对他说话。
“什么？”余洲揉着耳朵，瞬间窜出几步远。
“总是这样，对什么事情都过分警惕吗？”青年走到他面前，“我也救了你，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余洲不应。
青年拉过他的手，力气颇大，强行在他掌心写字：“记住了，我叫……”
余洲挣扎开，一边在衣服上狠狠擦手，一边朝招手的柳英年跑去。
那漂亮怪人在身后笑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柳英年的背包里装着干粮和水，仿佛早有预备。
他热情地与余洲分享饼干。见柳英年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余洲便也不问了。
不料柳英年先开口：“我得跟你道歉。”
余洲静静等他下一句话。柳英年抓耳挠腮，见余洲开始吃饼干，才小声说：“是我乱说话，才害你被那个人打。”
余洲不吭声：他早就想问了。但形势不明朗，每个人都古古怪怪，他便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原来在余洲抵达这里之前，柳英年等人已经在浓雾中呆了一段时间。他们先后被怪物袭击三次，只能跟着姜笑乱跑乱奔。
所有人都已经进入麻木状态。柳英年开始胡乱猜测怎样才能离开。
“我说，说不定下一个出现的人，就是让我们陷入这种恐怖情况的罪魁祸首。如果我们能杀了他，说不定就能回到现实。”
余洲：“……我真幸运。”
柳英年连忙作揖：“对不起对不起！”
余洲不喜欢跟人有来往，更不喜欢有冲突，小声说：“算了。”
他想起那两个被吃掉的人。他连那两个人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在震惊和难过之外，恐惧压倒一切。
“其实有人从陷空回去过。”柳英年说，“你想知道吗？”
余洲内心觉得此人啰嗦、麻烦，但他很快让自己露出好奇眼神：“嗯嗯，想知道。”
“回去的办法是……”
柳英年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2009年6月1日，山西太原的污水处理厂门口出现一个口齿含糊、精神混乱的陌生人。
据资料记载，这个人虽然会说话，但每一句表达都支离破碎，语义不明。他对外界充满恐惧和不信任，虽然能听懂别人的话，但似乎无法理解，更谈不上解答问题。
救助站把这人带了回去，当天晚上熄灯后，他离开房间，用一种奇特的姿势在走廊上，有节奏地来回走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任何声音都会让他受惊，他会迅速蜷成一团，歪着脑袋，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地保持长时间的静止。
监视器里的这一位，不像人，倒像鸟。
柳英年讲故事倒是好手，他迅速说完又补充：“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法子，总之问出了一点儿信息。他说他是自己割了脖子，才回到现实中来的。”
余洲一怔：“死了就可以回去？”
柳英年：“我不能确定，但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余洲：“你怎么知道？”
柳英年笑笑：“工作相关。”
他起身告别，把干粮拿给姜笑。姜笑并不接受他的馈赠，随便摆了摆手。
看着柳英年背影，余洲想起自己背包里有一把小刀，是给久久削水果用的。
他拿出小刀，弹出刀片。刀片纤薄锐利，可以轻易划开脖子的皮肤。
久久，独自在郊外的久久，在雨里生了病的久久。
余洲捏紧刀柄，昂起头。喉结蠢动，敏感的皮肤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刀片，有一种轻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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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浓雾号角（3）
余洲放下了刀。
如果现在死去可以回到久久身边，他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他并不信任柳英年。
这儿的所有人，余洲都不信任。
“好危险啊。”
说话声才刚起，余洲手中一空：小刀被夺走了。
余洲没回头，光听声音他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虽然实在不乐意搭理，但那青年比牛皮糖还要黏糊。
“你信他的话？”青年一边说，一边把锐利的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手腕有纹路清晰的纹身，刀刃压陷皮肤。
余洲死死盯着那把刀。
他心里也期待着，自己能得到柳英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青年没有继续，刀锋一转，在木头栏杆上刻下两个字：樊醒。
余洲默念两遍，忽然用温和无害的口吻问：“为什么你这么冷静？你不想回去吗？”他尽量真诚地看樊醒，眼睛里全是好奇。
樊醒捏他脸：“我的乖乖，这儿不是挺有趣的么？”
余洲躲开他的手，有点装不下去，语气生硬：“没人会觉得这里有趣。”
樊醒笑笑，把刀子还给他：“不想回去的又不止我一个。”
余洲收好小刀。此时樊醒忽然又问：“你怎么还随身带个日记本？”
余洲想起背包里那古怪的本子，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樊醒看到了日记本，那柳英年是不是也看到了小刀？余洲有点儿悚然，看向柳英年。柳英年正跟那壮硕大汉说话，仍用饼干当由头。
余洲霎时间明白了柳英年跟自己聊天的原因。第一次进入“鸟笼”的柳英年有自己的目的，他用余洲做测试：人在“鸟笼”中死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为什么柳英年会找上自己？余洲低头看自己的衣着打扮。衣服太朴素，鞋子旧得看不出颜色，年纪跟柳英年差不多，看起来像是没什么钱的普通学生。
背包里还有小姑娘的外套、袜子和头绳头花，可见是一个内心变态又没什么钱的普通学生。
……我是这些人之中最弱的一个吗？
余洲懂了。
“你那本子上写了什么？”樊醒的问题把余洲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日记吗？什么人现在还写日记啊？”
在候车亭的最后一刻，自己曾在这本打不开的本子上看到过一些字。余洲抓紧了背包：他想不起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
“写日记就是为了给人看。”樊醒伸手，“来，让我看看。”
余洲：“……”
他真的不想惹人注意，也不想跟人起冲突。
但，他又真的很想往樊醒脸上砸一拳。
权衡利弊之后，余洲最终只是在自己背后悄悄竖起中指。
夜晚来临，雾角镇镇民早早回家休息，镇上唯一能容纳这些外来者的地方，只有高塔。
高塔结构古怪，仅一扇进出的门，没有往上的楼梯也没有窗户，内部很窄，头顶空间完全被砖块封死。
进入镇子的有六个人，但留在塔里的只有五个。余洲走进高塔前，看见队伍里一个戴灰蓝色渔夫帽的男人坐在对面的篱笆边，显然不准备和他们一起休息。那是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人，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有接触，余洲本想招呼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柳英年不知跟谁借来蜡烛，点亮两根黏在地上。余洲这一整天又惊又累，抱着背包坐在角落，一会儿想久久，一会儿担忧自己，一会儿又觉得头顶砖墙上似乎有什么古怪声音，让人心神不宁。
柳英年和姜笑正在说话，樊醒也在凑热闹。
他不知说了什么，柳英年竟然笑得前仰后合，连姜笑都勾了勾唇角。余洲自小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此时看呆了，心里隐隐生出妒忌：长袖善舞的帅哥，真是人类之敌。
趁没人注意，余洲悄悄翻开笔记本。空白扉页上写着“深渊手记”四字，有点儿潦草，但字迹漂亮。翻遍全本，只有第一页有文字，但显然与扉页书写者不是同一人，笔画稚嫩笨拙，是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恶兽停止呼吸时，梦便醒了。】
莫名其妙的一行字，旁边是一张简笔画，画的似乎是雾角镇全景：一个大圆中央有钉子般的建筑，圆形外有一团小小的黑色旋风。
自己当时看到的是这些字迹吗？余洲不能肯定。
樊醒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余洲迅速合起手记。
“我都看到了。”樊醒说，“你是文艺青年啊，还写诗画画。”
余洲：“别骂人。”
他起身躲开，樊醒抓住他背包带子：“怎么？怕我？”
余洲立刻很温顺地笑：“……没有，我尿急。”
樊醒：“巧啊，我也是。一起？”
余洲坐回来：“算了。”
高塔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头探头探脑走进来，自称是守塔人古老师。
“你们也看到了，雾角镇小，粮食不多，最近雾大，渔民没法出海，愈发的艰难了。”古老师说，“我知道外面危险，留你们在雾角镇，没有问题，但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么？”
姜笑立刻回答：“可以，您说。”
古老师：“驱散这些浓雾吧。”
所有人都看向姜笑。姜笑问：“有方法，或者有什么工具吗？”
古老师答非所问：“若是真能驱雾，我知道一个安全离开这里的密道。”
他捶着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道：“休息吧，晚上别出门了。”
众人在塔内面面相觑。
“驱散浓雾？这个就是‘鸟笼’的谜题？可是怎么驱散？这可是雾！”柳英年问姜笑，“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姜笑：“没见过。”
周围气氛为之一颓。
姜笑本人倒是不失落：“我们明天再探一探雾角镇，线索一定就藏在镇子里。”
在凝滞的气氛里，余洲抬手指向上方，鼓足勇气开口：“我看到这座塔顶上，有个大风车。”
第二天，众人被雾角镇的鸡鸣惊醒。
姜笑原本独自占据一个角落，樊醒不知何时蹭过去，靠着她肩膀熟睡。姜笑气得脸白，揪住樊醒的衣领：“你怎么睡我身边？”
樊醒：“我觉得和你睡一块儿比较安全。”
姜笑：“你他妈是男人吗！”
樊醒跟着她起身：“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需要安全感？”
余洲揉着自己的脸。昨夜他说出塔顶风车的存在后，大汉、樊醒和柳英年都想出门察看。但姜笑劝阻了他们：古老师临走时强调晚上不出门，说明夜间雾角镇会有异常事态，对这类提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姜笑的每一次行动，都让他们摆脱危机，或者获得新信息，众人完全信任她，便听从了她的话。
本以为会是一夜无眠，不料太累太困，还没等两根蜡烛烧完，余洲就已经睡过去了。
他一边起身一边揉脸，忽然想起昨夜不肯进塔休息的那个男人。走出高塔，余洲第一眼就看见，那戴着渔夫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仰头望向高塔顶端。
他竟还活着。
高塔深入云层，随着风的流动，那淹没在高空浓雾里的巨大风车发出吱嘎之声，缓缓转动。虽然不足以吹散浓雾，但至少能让人隐约看出它的轮廓。
风车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你们要上去吗？”古老师牵着两条狗走来，“这个塔，走不上去的。”
他说一句就喘一口气，腰弯得像一个虾子。两条黄狗目露凶光，狠瞪面前的六个人。
姜笑问：“上面的风车怎么启动？”
老头一愣：“启动？”
姜笑静静看那老头。一会儿之后，老头反应过来了：“啊……启动。启动风车的杆子，就在塔顶。”
他告诉众人，很多年前，塔外曾有铁梯。但自从浓雾侵蚀了雾角镇，铁梯渐渐锈蚀，某一天突然断裂掉落，之后就再也没有能上塔的东西了。
得到了一点儿提示，众人振奋。
那大汉挽起袖子，当先走到塔下。塔上有一些突出的石块，还有铁梯断裂时留下的痕迹。大汉二话不说，抓住石块开始攀爬。
柳英年吓得大叫：“不行！爬不上去的！”
“我练徒手攀岩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大汉冷笑。
他果然是老手，攀爬极有章法，眼看着爬得越来越高。
余洲这时察觉，塔外的石块安置得很有玄机：它们之所以出现在这座塔上，似乎就是为了让人攀爬。
身边有人递来一块饼干：“吃吗？”
余洲看一眼那葡萄干夹心饼，又顺着那手看向樊醒。樊醒正嚼着一块饼，热情地招呼余洲：“这口味不错，柳英年对吃的肯定有研究。”
见余洲没反应，樊醒吃完嘴里那块，把这一块也嚼了。他像是在看戏，乐滋滋地给徒手攀塔的大汉鼓掌：“漂亮！”
站在樊醒身边，余洲觉得好累。
头顶忽然掠过破空之声，余洲还没抬起头，柳英年的惊叫吓了他一跳。
遮蔽高塔顶端的浓雾中，那影影绰绰的风车影子忽然扭动变形，紧接着两只胖乎乎的大手从雾中探出。
没有片刻停顿和犹豫，大手像拍蚊子一样，朝爬塔大汉扇去。
余洲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巨响，有物体纷纷落地。
大汉被拍碎了。
大手还未消失，它们长长地伸到地面，抓起大汉尚算完整的身躯，飞快缩回去，消失在高塔顶端。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姜笑咬碎了她的棒棒糖，最咋呼的柳英年也僵在当场。
只有那牵狗的老者慢吞吞走过来。他像处理垃圾一样，捡起残肢扔给身后的黄狗。黄狗吃得吧唧作响，满嘴血肉碎末。
柳英年捂着嘴巴冲到一旁呕吐。余洲忽然想起自己在高塔内部听到的声音。
他跑进高塔，静静站着。头顶是砖块砌成的天花板，此时一种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晰无比。
撕咬，咀嚼，吞咽。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从砖块缝隙里滴落的血线，在余洲脚边形成无数细小的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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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浓雾号角（4）
没有人敢再走近高塔。
想到昨夜他们在一个怪物下方睡了一整夜，连姜笑都脸色发白。
塔是上不去了，再问那老头任何问题他都摇头不答，只满脸慈爱地抚摸黄狗。
柳英年没了之前的活力，呆呆蹲在树下，哭得直发抖。渔夫帽仍然与所有人都拉开距离，但他走来走去，心烦意乱。樊醒跟在古老师后面，想方设法套话。
余洲和姜笑对上了眼神。
两个人眼里都是同样的诧异：你怎么这样冷静？
余洲心想，又不是没见过死人，这有什么。
怪异的“鸟笼”里恐惧浓度太高，临近中午，谁也不觉得饿。等众人走累哭累，开始静静发呆，姜笑开口了：“去打听打听怎么上塔。”
柳英年一怔，带着哭腔喊：“还要上塔？塔上有怪物啊！”
樊醒插嘴：“有怪物，说明塔顶的风车就是正确答案。”
这回连渔夫帽也抬起了头。樊醒指着上方：“如果塔顶风车没有意义，‘鸟笼’不会设置这么大的障碍。”
柳英年擦了眼泪：“有……有道理。”
姜笑：“打起精神，我们还要找到今晚住的地方。”
众人之中似乎最容易崩溃的柳英年终于冷静下来，狂擦眼泪鼻涕。他和昨日骗余洲动刀子的那个男孩简直判若两人。
几人迅速商议好，分头打听如何上塔，以及塔上的怪东西到底是什么。
余洲负责找住的地方，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转头盯上渔夫帽。
昨晚不住高塔却依旧安然无恙，可见渔夫帽找到的栖身之地一定是安全的。
渔夫帽察觉余洲看自己，扭头走开。
余洲一愣：这人不想和自己对视。他不禁异想天开：莫非是一条道上的大哥？
跟了一段路，那人果然回头，对他招招手。余洲没提防，才走近就被渔夫帽反手扣住脖子，颈上一凉：锐利的美工刀刀片贴着他颈部大动脉。渔夫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恶狠狠的：“跟着我做什么？”
余洲不敢动：“大哥，我想问问你，你昨晚住哪儿？”
渔夫帽把他推开：“有了这个，哪里都能住。”
余洲也有刀，但他做不出胁迫别人的事情。
渔夫帽退了两步：“别跟过来，别找死。”
余洲只得站定，白白看渔夫帽走远。
他确实太弱了，说话做事都没有分量。余洲心里懊恼：若是换了别人，比如樊醒之流，一定能凭那条烦人又狡猾的舌头说服渔夫帽。
雾角镇码头很小，冷冷清清。码头周围没有渔船，也没有织网晒网的渔民。
余洲走到码头边蹲下，看着黑雾淹没的大海。他没找到可以收留他们几个人的地方。
雾角镇的居民很古怪，他们对外来者态度极端冷漠，有时候余洲和他们对上眼神，总觉得对方在嘲讽和冷笑。
正长吁短叹，码头下方忽然一阵骚乱。
一条迷路的海豚在码头边上撞晕了，受伤严重，被人们拖上陆地。
余洲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海豚，好奇心起，忍不住往人群里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回去之后好跟久久讲故事。
凑近了才闻到血腥气：两个男人正用刀子剖开海豚腹部。
余洲大吃一惊：那海豚还未死，不住地抽搐，尾巴在满地血水中扑腾。
人们怕被溅上，纷纷后退，余洲却被拿刀的男人抓住脚踝：“你等等！”
“我……什么？”余洲遮住自己视线，他不敢看那濒死的海豚，心口憋闷得难受。
“终于取出来了！”那男人笑着，举起一个血糊糊的东西，“这海豚快要死了，咱们是在救它肚子里的孩子。”
那血糊糊的肉体便塞到了余洲手里。余洲定睛一看，背脊汗毛齐齐竖起：怀中竟是一个小小的人类婴儿！
脐带很长，连接海豚腹内和婴儿肚脐。婴儿只有他两个手掌大小，温热粘腻的皮肤，张嘴哇哇大哭。
余洲整个人都木了，手脚不知道该不该动、该怎样动。那婴儿哭泣的脸像被热气熏得融化，忽然开始变幻，隐隐一张鱼脸。那瘦弱的、如同筷子般粗细的小手举起，指向大海。
——一泼冷水迎面浇透余洲面颊。
他一个激灵，胸口浊气呼出，不住地喘。
手中空空如也，眼前也没有海豚和人群，只有浓郁的血腥味藏在雾气里。他不知何时走到雾角镇码头边缘，摇摇欲坠。
樊醒在背后拉着他背包，手里是半瓶水。
余洲一颗心几乎从胸腔跳出来。他坐在地上，后怕极了。手心还有那过分真实的触感，他在衣服上不停地擦手。
“你怎么了？”樊醒盯着他左看右看，“站着都能做梦？昨晚没睡好？”
余洲这回是真的怕了。他把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全都告诉了樊醒，樊醒摸着下巴思索：“为什么指着大海？”
余洲以为他会安慰自己，说些笑话，就像他逗笑柳英年和姜笑一样，被樊醒这个问题弄得愣住了。
樊醒又问了一次：“那小东西为什么指着大海？是不是想告诉你，海上有什么秘密？”
余洲如梦方醒，抓住樊醒的衣袖兴奋得发抖：“这是提示！”
樊醒：“对，你快记录……”
余洲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跑了。
樊醒：“……喂！”
“谢谢你！”余洲回头冲他大喊，“我去告诉姜笑！这一定是驱散浓雾的提示！”
还未找到姜笑，余洲意外发现了渔夫帽。
渔夫帽熟门熟路钻进一间小屋，很快，屋子里有两个人被赶了出来。
都是十来岁的小孩，一男一女，女孩手臂上有狭长的伤口，像是被刀子划伤的。两人看见余洲，憎恶之色立刻上脸。
“我跟他不是一伙的。”余洲忙说。
这句话让面前两人半信半疑。余洲在屋外探头探脑：“那个男的，昨晚是住你们家？”
年长的男孩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余洲想起自己的任务，咧嘴一笑：“我进去见见朋友。”
渔夫帽原本靠在墙角假寐，余洲才推开门，他已经捏着美工刀站起。
余洲总觉得他是自己的同道中人，而且能力技术远在自己之上，对他有几分来路不明的敬意。只是这一行的人都不喜欢相互攀关系套近乎，他也不敢过分靠近。
露出自己最擅长也最好用的天真脸庞，余洲挥手：“大哥，真巧啊！今晚大家伙儿一起住吧，好有个照……”
年长男孩生气了：“这是我家！”
渔夫帽忽然开口：“滚。”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余洲：“大哥，咱们好歹一起来的，应该互帮互助，相亲相爱……”
渔夫帽：“这是我的地方，滚出去。”
他话音刚落，柳英年从外头挤了进来。
“行啊余洲，你找到了！”柳英年吸了吸鼻子，冲身后招手大喊，“姜笑！这边！余洲找到房子了！”
姜笑跑到门口一看，回头喊：“喂！姓樊的！”
人接二连三地来，本就逼仄的房子瞬间被挤满。
男孩急了：“你们……强盗！！”
恢复正常的柳英年自来熟地跟渔夫帽打招呼：“老哥，这地儿真不错。你们好你们好，我叫柳英年，谢谢你们收留我。”他亲热地跟兄妹俩握手。
渔夫帽：“……”
他捏着美工刀的手指骨节发白，干脆抓起刀子在墙上划来划去，声音刺耳。
余洲怕这位神秘大哥恼羞成怒对众人下手，立刻缓和气氛：“就剩咱们五个了，雾角镇还真是不简单。”
渔夫帽压了压自己帽子，不划了。
这一通打听，没问到任何可用的信息。余洲看看站在角落里瞪他们的兄妹俩，问起塔的事情。
“那座塔上不去。”男孩说，“我和妹妹也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不用再找了，没有答案的。”
余洲心头一动：眼前是一对兄妹。他忽然生出陌生的温柔，忍不住冲他俩笑了笑。
姜笑是女孩，兄妹俩面对她时戒心没有那么重，连名字都主动透露：哥哥叫陈亮，妹妹叫陈意。
但姜笑也问不出新内容，他们的答案和之前一模一样：不知道，没有路，上不去。
余洲开始怀疑他们是否方向错误，或许正确答案根本就不是塔顶风车。
“雾是空气水分和灰尘凝结而成的，想要驱散雾，或者是温度升高，或者是强空气对流，也就是刮风。”柳英年说，“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季，十月份。”陈亮回答。
柳英年：“那可以再等等。冬季海陆气温差异大，一定会有风。咱们再呆一段时间，等风来就行。”他推推眼镜，语气笃定。
余洲：“呆多久？”
柳英年结巴了，挠头了。他改不了信口雌黄这个习惯：“对不起，我乱说的。”
陈亮正要说话，陈意忽然开口： “提示就在你们眼前，看不到吗？”
陈亮立刻拉拉她的衣袖，姜笑追问：“什么提示？”
“塔上的东西喜欢吃肉。”陈意指着高塔下方的一片血肉模糊，“去找肉啊。”
“肉……”余洲悚然，“是指雾角镇的怪物吗？”
兄妹俩动作一致地笑了起来。
虽然只是语焉不详的提示，姜笑和余洲还是出门去了高塔。
黄狗把大汉的骨头碎肉吃得干净，塔下只剩一片血水。余洲远远望着雾角镇出口，随着夜幕降临，黑雾渐渐骚动。
“不会让我们去外头狩猎怪物吧？”余洲心有余悸，“送上门去给它们吃？”
姜笑笑出声：“怎么可能，不会这么麻烦的。”
她对“鸟笼”情况熟悉，说话斩钉截铁。余洲好奇极了，但姜笑防备心极强，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回到陈亮陈意兄妹家之前，姜笑嘀咕了一句：“按理来说不应该。第一个‘鸟笼’不会这么难。”
余洲没听清楚：“什么？”
姜笑：“喂，你今晚跟我睡。”
余洲：“我……什么？！”
姜笑抓住他衣领：“我讨厌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今晚他要是敢靠近我，你就直接用刀刺他。”
余洲：“……哦。”
他唯唯诺诺，心里却是一沉：知道他有刀子的，不止柳英年。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众人分食了柳英年背包里的零食。
陈亮陈意催促他们休息，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在屋子里弥漫。
屋顶有个小夹层，姜笑、陈意两个女孩睡夹层。余洲跟着爬上去的时候，被樊醒从背后一把拉住。
“我也要睡上面。”樊醒可怜巴巴，“姜笑，我害怕。”
他吵吵嚷嚷，令人心烦，余洲恨不能直接把他踹下楼梯，最后是姜笑出面，一脚将樊醒踢了下去。
夹层极矮也极狭窄，小床上是陈旧的被褥。姜笑和陈意睡床，余洲是护卫，只能睡在楼梯旁边，枕自己的背包。
陈意显然很紧张，不住催促他们闭眼。余洲以为今天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见到了死人，还满心焦虑，但躺下后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被弄醒时周围黑魆魆的，余洲坐起来，隐隐看见床上的起伏。姜笑和陈意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屋外有风声，杂乱可疑，又像人沉重的呼吸。
渐渐适应眼前光线，余洲发现楼梯上蹲着一个小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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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浓雾号角（5）
楼梯上的小孩抬起头。余洲心头发寒：是那个从海豚肚子里生出的孩子，它长一张鱼脸，浑身赤裸地向余洲爬来，举起手笔直指着余洲鼻子。
余洲怕得不敢动，也不敢看那古怪小孩。小孩睁圆一双鱼眼，僵直地保持一个姿势。
余洲心头一动，慢慢躺下。
小孩的手还是直挺挺指着。它根本不是指余洲——指的是余洲身后，窗外的黑色大海。
海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这提示已经如此清晰。余洲也不知道自己胆子怎么这样大，他碰了碰那小孩的手。
小孩忽然低头，张开嘴巴。
所有人都被余洲的惊叫声吓醒。
夹层和楼梯上没有什么鱼脸小孩，只有声音发抖的余洲。余洲结结巴巴描述小孩的样子，柳英年揉着睡眼：“你做噩梦了。”
樊醒看看楼梯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痕，恍然大悟：“这是你尿裤子的借口？”
余洲：“……”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眼看就要天亮，樊醒强行赖在夹层不肯走，拖了余洲的背包枕着。余洲不想让他碰自己东西，从他脑袋下夺回了背包。
姜笑倒是理解余洲：“‘鸟笼’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这就不是个正常的地方。”
“你对‘鸟笼’很了解？”樊醒问，“那你怎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姜笑：“我要是现在说了，只怕咱们所有人都出不了雾角镇。”她指着余洲，“尤其是你。”
“我怎么也比柳英年强吧。”余洲嘀咕，“至少我没被死人吓哭。”
余洲一五一十把昨天在码头迷迷瞪瞪时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姜笑。
姜笑直接扭头问陈意：“海上有什么？”
陈意倒是坦白：“海上确实有个怪地方，是很大、很大的漩涡。”
余洲想起深渊手记第一页，在雾角镇简笔画之外的一丛小小旋风。……那并不是旋风，而是海里的漩涡？
他心头霎时雪亮：手记上写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雾角镇的提示！
姜笑揽着陈意肩膀，微微用了点儿力气：“还有什么没说的，一块儿都讲了吧。”
陈意：“……什么意思？”
姜笑：“昨天柳英年胡说八道，说等到冬天来风就能驱散雾气。你哥当时想说话，但是被你打断了，你告诉我们塔上的怪兽想吃肉。肉不肉的我不关心，你哥当时要说什么？”
陈意被她捏得胳膊剧痛，不得不松口：“你们听到过号角声吗？”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响起一种沉闷、悠长的号角声。
它慢悠悠地拉长，像一把生锈的锯刀，粗糙地磨蚀每一个人的听觉。
这比上一次在浓雾中听到的号角声更响亮，余洲和姜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樊醒倒是一跃而起，跳下楼梯。他行动极快，瞬间打开门冲出房子。
外头下着雨，雾角镇地面都是淡红色血水。樊醒踩在血水里大喊：“从海上传来的！”
海面上滚动震耳欲聋的轰鸣，余洲跟在樊醒身后冲进雨里，朝声音源头狂奔。
他们跑上雾角镇里地势最高的山坡，那是一个断头崖，只要跳下去，就是被黑色浓雾覆盖的大海。雨水疯狂打在余洲脸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往前冲。
樊醒抓住他的背包，余洲前冲的势头停不住，一下栽倒在地。
他鼻子一痛，忽然清醒。“谢谢。”他迅速从地上爬起，“你又救了我一次。”
雨水模糊了余洲的视线，他抹了一把脸，樊醒仍紧紧抓住他的背包没有松手。“放心，我不会死的，我绝不在这破地方死。”余洲喃喃道，“这海上果然古怪……”
“喂！”樊醒忽然扇了他一个耳光，“你仔细听！”
号角声仍未停绝。
“这根本不是号角！”樊醒大吼，“你不觉得它像呼吸声吗！”
惊雷在雨雾中滚过，余洲霎时想起那本古怪笔记上的话——恶兽停止呼吸时，梦便醒了。
余洲浑身湿透，回到陈亮陈意家中时，姜笑正在逼问陈意，号角声有什么深意。
陈亮反问：“这是你们第几次听见号角声？”
“第二次。怎么了？”
陈亮咽了咽唾沫：“号角声每隔两天响一次。第三次号角声之后，雾角镇就会被海啸击碎。”
屋内沉默片刻，竟然是那渔夫帽最先开口：“所有人都会死？”
“所有人。”陈亮点头，又补充，“除了我们，除了雾角镇的原住民。”
余洲来不及为这荒诞的事实感到诧异，姜笑点头：“没必要等冬天了，我们只剩两天。”
雾角镇的原住民为什么不会死？高塔上为什么藏了一个怪物？为什么晚上不要出门？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匆匆睡觉？为什么会看见海豚生下的人类小孩？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
余洲脑子里有一大堆问题，他一直扮演着所有人之中最弱最不起眼的角色，但现在不能犹豫了。
“我需要船。”他说，“我要出海。”
连姜笑都对“两日”的限期感到紧张，更何况其他人。余洲说出号角声像是呼吸之后，柳英年果然问：“像呼吸又怎么样？”
自己手里的古怪笔记本上有提示，余洲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他谨慎地保管着这个秘密。
“总之，我想去看看。”余洲说。
陈亮和陈意有船，哥哥很犹豫，妹妹倒是慷慨，主动提出要送余洲出海。
海上雾重雨大，余洲没有出海经验，怕是还没看到漩涡就被海水卷走。余洲感激她的提议，三个人合力，很快从屋后的草丛里拖出一艘小木船。
在余洲和姜笑之间，柳英年和渔夫帽都选择按照姜笑的步调走。姜笑决定再去找古老师聊聊天。
姜笑朝余洲伸手：“把你的刀子借给我。”
她说得太自然了，仿佛用刀子去逼问一个老人，在“鸟笼”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界限正在这绵密的雾雨里模糊，余洲不敢问她要用刀子来做什么，只是摇头：“我的不能给你。那个大哥，他也有刀。”
临走时，他还是忍不住多嘴：“不能杀人。”
姜笑一哼：“老手不会在‘鸟笼’里随便杀人。要是杀错了，一切可就完了。”
临行前余洲检查背包里的东西，发现黑色的小瓶子塞在夹层里。
透明的液体中漂浮一条僵死的、像蜥蜴也像蜥蜴般的小东西。余洲原本以为已经把它丢掉了，现在想想那本古怪笔记本，他反倒攥紧了小瓶子。
说不定这是烂成糊状的前男友，给自己留下的宝贵提示？
他正对着亮光观察瓶内东西，陈意问：“那是什么？”
余洲：“我妹妹给我的。”
他终于忍不住了，话语仿佛开闸一样倾泻而出。他告诉兄妹俩，自己也有一个妹妹，今年才四岁，孱弱天真，他们相依为命，就像陈亮和陈意。
陈意把瓶子还给余洲：“你很想她。”
余洲顺手放进衣兜：“海上那‘怪地方’说不定就藏着驱散雾气的办法。我恨不得现在就走，回到我妹妹身边。”
陈意点点头：“我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俩人都是划船出海的好手，不需要余洲帮忙，很快把一切准备停当。
跨上船的时候，余洲看见樊醒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自己。想到这人救过自己几次，虽然性格古怪又黏糊，但至少不是个坏人。
“你和我一起去吗？”余洲大喊。
樊醒摇头：“我怕水。”
余洲朝他挥手告别。樊醒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余洲，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阴沉而平静。海风吹动他灰白色斗篷外套上的系绳，他如同一个苍白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陈意见过海面上的漩涡，极大一片，危险而深邃。雾角镇的人出海总会绕过它，传说一旦靠近，就会有东西从里头窜出来，把人和船一起捏碎。
余洲问：“有多大？”
巨大的轰鸣声渐渐近了。
陈亮回答：“比雾角镇还要大。”
雾被船只撕裂，从船头分开，像沉重的纱幔。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余洲眼前。
漩涡是海洋的缺口。它比余洲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景象都更令人惊奇：大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的黑色漏斗插在海水之中，小船在洋面上飘摇，陈亮和陈意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小船不被激涌的海水带入海涡里。
雾角镇黑色的雾气从这个海涡中生成，浓而浊的黑雾从望不到底的黑色水穴深处喷泉一样扬起，窜入灰白天空。它们凝聚、分散，如有形的流水，淌向雾角镇。
陈亮不肯再靠近，余洲只得尽力把身体探出船舷。
他吓了一大跳——蓝得近乎黑的海水里隐隐约约飘动无数白色的影子，像头颅一样随水流晃动。
“那些是……”余洲想回头问身后的陈意，忽然被人从后方按住了脑袋。
天地瞬间倒转，有人压着他的后脑勺，扯下了背包。余洲失去平衡，翻过船舷落入水中。
余洲小时候偷鸡摸狗，被人追得狠了就跳进河里，扮作落水挣扎。
孩子瘦弱凄惨，往往是追他的人下水救他，救上来之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倒会苦口婆心，劝他学好。
一来二往，三番四次，余洲学会了游泳。
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推过下水。
余洲好不容易在海面上探出脑袋。小船上陈亮不停划桨，抵抗水流的力量。他大声冲陈意说着什么，陈意跪在船头，朝黑色的漩涡不停磕头。
余洲顾不上思忖，周围茫茫大海，他正随着漩涡的力量不断挣扎，只有回到小船上才有一线生机。他拼了命地划动，终于在水下看到了小船船底和木桨。
一把抓住木桨，余洲从水里猛地一窜，双手抓住了船舷。
船上的陈亮和陈意大吃一惊。就在余洲翻身上船的瞬间，一把木桨忽然挥来——他无处可躲，木桨狠狠拍在他的头顶。
一缕鲜血从余洲鼻腔中涌出，散在水里。
他松开了船舷。海水涌入他鼻腔和肺部，漩涡把他卷进海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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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浓雾号角（6）
看不见余洲之后，陈意和陈亮竭尽全力往回划船，终于渐渐远离漩涡。
码头上远远可以看见樊醒的身影，他手里拎一盏玻璃风灯，像是在等人。
返航的只有兄妹俩，陈意不停窥看樊醒，但樊醒并没开口问余洲的下落。只是在看到陈意手上拿着余洲背包的时候，目光变了一变。
“让开。”陈亮低沉地吼。
樊醒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杀他呢？他在或不在，对你们没有任何影响。反正你们永远也不可能离开雾角镇。”
陈亮脸色变了又变，愤怒与嫉恨交杂，他一把抓住樊醒衣领，拔高声音：“闭嘴！”
樊醒忽然挥动右手。他动作快得完全无法被肉眼捕捉，陈亮一声大叫，捂着眼睛滚下石阶。
“给我。”樊醒伸手对陈意说。
陈意下意识往后一缩，樊醒更温柔，也更坚决地说：“我不伤害你，我只要他的背包。”
陈意抖着手把背包给他，扶起陈亮，匆匆走了。
背包防水，拉链死紧，樊醒对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拿出褐色封皮的手记后随手把背包扔进了海里。
小雨渐渐停了，几滴雨水落在手记上，很快便蒸发干净，手记没有被沾湿。
樊醒微微一笑。这笑渗着邪气，他本来就出挑的容貌更显出几分不似人的异样俊美。
但笔记本如同被胶水糊上，无论他怎么掰弄、翻动，都打不开。
樊醒脸色突变，不禁抬头，看向被黑雾笼罩的大海。
“……”他震愕得失声笑出来，“只有他能翻开？”
被卷入海洋深处的余洲，徒劳地舞动手脚，抓挠自己的脖子。
他喘不上气，只凭着最后一点儿氧气维持清醒，但随着下落，他已经憋不住了。张口吐出最后一口氧气，咸腥的海水仿佛瞬间充满了他整个躯体。
海底没有想象的那么深，余洲双足落到了平面上。这是一片荒凉的大陆架，除了那些白色头颅一样的东西——它们是微微散发蓝白色光芒的水母。
水母在巨大的漩涡里随着水流游动，它们似乎来自海洋深处的一个孔洞。
肺部残余的空气正不断随着不自觉的痉挛和喘息，化为气泡排出体内。余洲的手脚如同冰块一样不受控制，沉重地拉着他随着水流往更深的地方去。
水母们围绕在余洲的身边，他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黑色的孔洞，白色头颅般的水母从孔洞中慢悠悠飘出来。这里似乎也是漩涡的尽头。
在看清那个孔洞的瞬间，余洲本能地激烈一颤。
那并非孔洞，而是眼窝。
水母的亮光中，大得看不清全貌的巨兽骸骨静静卧在水底。
余洲撞在巨兽的牙齿上。巨兽的皮肉已经被海洋生物吃光——虽然除了水母之外，余洲看不见任何的海洋生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长满了水生植物，茎叶随水流疯狂摇摆。
死了不知多久的巨兽，用骨头打造的眼窝，静静凝视余洲。
余洲在因窒息昏死过去的前一刻，黑色小瓶子从衣兜里落出来，在巨兽的牙齿上砸碎了。
碎片在水中四散，那僵死的不明生物轻飘飘地浮起来，被水母的触丝牵引着，往巨兽的口中漂去。
像鱼，也像壁虎，它从余洲眼前经过，干巴巴的一小条。
余洲忽然张口，把它吞了下去！
怪鱼顺着水流进入余洲的胃部，像冰一样沉重。
余洲四肢僵直，他不能动弹，海水流经他的皮肤就像岩浆滚过大地。他不停地被撕碎、被捣烂，被冰和火内外折磨，无数闪亮的光线从他眼前掠过，交织成灿烂的网。
他落入无穷的网眼，被无数发光的尖柄刺穿。
风雨声、人声、鸟鸣与水声，世上千百万年前有过的一切声音，密密匝匝，震动他全身皮肤骨骼。血液像要从血管里爆发出来，余洲徒劳地张开嘴巴，他太痛太痛，全身感官都被重锤细细砸过一遍似的。
下个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他站在一条完全无光的狭长道路上。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浓稠的黑暗淹没他所有感官。
他的思绪似乎活了一瞬间，心想：芝麻糊？久久喜欢吃。
他饿了，很快又满足。疲劳瞬间侵染全身，但下一瞬间又精神勃勃。
所有的感受都转瞬即逝，堆叠在一起，狂喜、痛苦、悲哀、麻木。他死了一万遍，第一万零一遍地活过来。
余洲受不了了，胃部抽紧，张嘴呕吐。蓝白色的、仿佛头颅的水母从他喉咙、鼻孔、耳朵和眼睛里冒出来。它们就像人类的灵魂一样轻无重量，不断、不断地从余洲身体里奔涌而出。
漆黑的空间被水母照亮了，水母成为惨白的眼球。余洲尖叫：他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水母，触丝无限伸长、伸长、伸长……
在极高之处，有一道苍白的裂缝，像树根一样伸展开。有什么要落下来了，光芒瞬间大盛，冷冷的空气混杂雪沫，在黑色的空间里纷飞。
强烈的光线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余洲猛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正常呼吸。
余洲仍然在水里，但他双脚踩在海底，就像踩在陆地上一样稳当。呼吸顺畅，他甚至睁开了眼睛，咸涩的海水没有刺激角膜，他自如得仿佛从小就生长在水里。
眼前是巨大的黑色骸骨，静静卧在海沟之中。白色的水母正围绕自己漂浮舞动，粘滑冰凉的触丝缠着他的手指，很亲昵。
余洲靠近骸骨，他的手被水母牵着，放在了骸骨上。
海底地面忽然震动。黑色的骨头动起来了。
高塔下，雨水积攒而成的水洼小小一汪。两条黄狗在水洼里跑来跑去，古老师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两条狗玩耍。
他像所有坐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一样普通。
姜笑把玩手里的小刀，走到他身边。柳英年和渔夫帽一前一后，三人呈三角形把古老师围在当中。
“听镇上的人讲，雾角镇里有人饲养了一头怪物。”姜笑说，“古老师，你听过这个传言吗？”
没人知道怪物来自哪里，但曾有人在夜间的雾角镇里，看见它缓慢拖着步子逡巡。
那是一个气球般膨胀的人形，笨重、迟缓。它足有十米高，脸隐藏在雾里，手臂异常的长，像两根袖子拖在身体两侧，几乎碰到地面。
它走得很慢、很重。肥胖的颈脖上系着一根铁链。铁链垂到地面，被两只黄狗叼在嘴里。
怪物被囚禁在雾角镇已经很久很久，从“雾角镇”存在开始怪物就随之出现在镇子里。它被关锁在高塔上，只有夜间才能出来。
它会逐门逐户走过，寻找还亮着烛光的地方。
它会倾听人的呼吸声。睡着的时候绵长，醒着的时候短促。当发现有人醒着，它会举起肥硕的巨大手掌，用可怕的力道疯狂砸门。
白天的时候，如果有人惊扰了它的休息，它会暴怒，挥动双手，像对付一只飞虫一样把人拍死。
人们都说，这个怪物对人充满仇恨，尤其是囚禁了它的那个人。
“它是什么东西？”姜笑问。
古老师掏出水烟筒，烧起烟草。“你在‘鸟笼’里呆了多久？”他反问。
姜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广东佛山人，1981年12月3日早上，出门给家人买早点的时候，落入‘陷空’，进入了这个‘鸟笼’。”古老师吸了一口烟，“那时候还没有‘陷空’、‘鸟笼’这样的称呼，我是雾角镇的第一个镇民。”
姜笑静静听着。
“后来，人渐渐多了，我也渐渐弄明白‘鸟笼’是什么东西。这两条狗也是外面来的，某天忽然出现在雾角镇里。可惜，我没法问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落进了‘陷空’。”古老师看着黄狗，“可怜呐，没家没主，到处流落。”
姜笑：“你果然是这个‘鸟笼’的笼主。”
古老师微微一笑，烟气从他口鼻涌出，老人的脸变得模糊。
“雾角镇上所有的活物，都是落入‘陷空’，被困在这个‘鸟笼’里的。”古老师说，“所以你们找到驱散雾气的方法了么？如果在海啸来临之前解不开答案，你们也只能永远停留在雾角镇。”
柳英年一个箭步冲上来：“什么意思？笼主是什么？永远停留是什么！”
姜笑：“1981年到现在，进入雾角镇的人里，有几个能找到驱雾的方法？”
古老师桀桀笑了：“没有。一个都没有。尝试爬塔的，不是被吃了，就是摔下来死了。你们跟陈亮陈意不是打过交道吗？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从塔上摔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姜笑：“……你设置了一个没有人能解开的谜题？！”
古老师坦然：“对。”
姜笑那张平静的脸变了，她失去冷静，声嘶力竭：“告诉我离开的办法！”
古老师：“你不是经历过许多个‘鸟笼’吗？你应该知道，离开鸟笼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解开笼主的谜题，二是杀死笼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渔夫帽忽然冲了上来，他手里是已经弹出来的美工刀，刀尖准确刺入古老师面颊。在柳英年的惊叫中，刀片划破了古老师的脸，往里更深地戳了一寸。
古老师满脸是血，高声笑出来：“好啊！好啊！杀了我吧，动手！”
姜笑在瞬间似乎抬手阻拦，但立刻又停了。渔夫帽转头看她。
“既然杀了笼主我们就能离开，你为什么不动手？”渔夫帽问，“笼主，笼主是什么东西？不能动？”
海面上忽然卷起了狂风。海水暴涨，风雨声震耳欲聋，仿佛大海沸腾。
吼声惊雷般响起！
一具黑色的巨兽骨骼冲破漩涡，活了一般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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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浓雾号角（7）
那是一条只剩骨头的黑色怪鱼！
骨骼构成的鱼身足有百米长，蜿蜒如一个风筝的骨架，在布满雾气的惨白天空里游动。它没有鳞片和血肉，但张口嘶吼时，又确确实实是巨兽的悲鸣。
那声音任何人听了都会手脚发软：它不仅震动心肺，甚至让人霎时间脑海空白。
怪鱼生有独角，身侧有四处鱼鳍，随着鱼鳍骨头缓缓扇动，它越升越高，吼声像烈风掠过雾角镇。紧随其后的，是高达数十米的水墙——海啸提前来临了！
怪鱼的身影掠过高空，在樊醒眼中投下极长的影子。
樊醒：“？！”
他像被定身一样呆站，眼看着那怪鱼从天顶滑过。怪鱼两个眼窝黑洞洞，头上生有独角，余洲正死死抱住那独角，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雾散了！”余洲声嘶力竭地大吼，“我把雾驱散了！！！”
骨头怪鱼出海的大动作不仅制造了海啸，它扇动的风也同时吹散了笼罩雾角镇的黑雾。
雾角镇的天空从未如此干净透彻，在苍白里透出一种含糊的蓝。
黑雾像水流一样往反方向流淌，阳光头一回照射在雾角镇的屋舍上，破旧的房子显得更加颓败。镇上穿着灰扑扑衣服的人们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你！”樊醒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雾角镇里的鸡鸭猫狗乱跑乱叫，浑身皮毛直竖，居民倒是冷静得过分。阳光炙烤他们青白色的脸庞，他们一言不发，眼看水墙愈发逼近也不躲避，只是静静站立在屋檐下看樊醒狂笑着跑过去。
狂涌的海水已经冲上了码头。风挟带着雨轰然而来。
骨头怪鱼降低了高度，掠过樊醒身边。它的骨骼被水生生物啃噬，坑坑洼洼满是小洞，樊醒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时，怪鱼扭头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
“快上来！海啸就要来了！”余洲死死抱住那根独角，冲樊醒伸出手。
樊醒没有去握。他看余洲的眼神里有惊愕、嘲讽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樊醒！！！”余洲喊得声音都破了。
樊醒抓住余洲的手，随着怪鱼的去势跃上怪鱼背脊。他也学余洲抱住那根独角，忽然一笑，出手捏住余洲的脸：“你活着？”
怪鱼游经高塔，余洲顾不上细想他的话，连声大喊：“姜笑！柳英年！”
地面三个人之中最先窜上鱼背的是渔夫帽，柳英年最后一个。他回头招呼，大雨瞬间泼湿他的脸庞：“古老师！快上来！”
姜笑按住他肩膀，微微摇头。
大雨中，两条黄狗惊恐乱叫，咬着古老师裤脚往高塔里拉。
古老师岿然不动，他皱巴巴的脸在风雨中扭曲得狰狞可怕。迎着狂风与海水制造的大雨，他疯狂大笑，朝着那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的浪头走去。
“带我走吧！带我走！”他嘶哑地狂吼，“求求你，让我死吧！”
怪鱼扇动鱼鳍，奋力升上高空。
水墙在最高点倒塌了。
海水彻底淹没雾角镇，无数头颅般的水母，与雾角镇镇民、猫狗和各色杂物，一起在水中浮沉。不过眨眼的数秒钟，雾角镇地表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高塔。
在高塔的顶端，果然立着一架巨大的风车。
余洲抱着独角，其余人各自抓紧鱼背骨头上的突起。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下方的雾角镇。
升到极高处才看见，雾角镇周围没有陆地，无论怎么远眺，周围都是茫茫的蓝黑色大海。雾角镇是这浓稠黑水般的茫茫大海里，小小的孤岛。
雾角镇和镇外的树林，连同这小小的岛屿，像被彻底擦去一样在海洋上消失了。
那被怪鱼暂时驱散的黑雾，在烈风消失后，又慢慢聚拢到海面，阻隔了视线。
海面上巨大的黑色漩涡仍然存在，黑雾源源不断吐出。除了雾角镇被海水淹没，一切似乎并无任何变化。
怪鱼在天空盘旋，摆脱海底的桎梏，即便瘦长的尾巴只剩骨骼也摇摆得轻快愉悦。余洲这时才在光线下看清楚怪鱼的模样：它骨骼的形状很像鳗鱼，但比鳗鱼多了四条长而柔软的鱼鳍，以及头顶的独角。
它不知在海底躺了多久，鱼鳍和鱼尾的骨头被啃掉了一些，游动时难以保持完美的平衡，不免有些趔趄。
余洲抚摸它冰冷的独角，小声地：“谢谢你。”
姜笑拉了拉他的兜帽：“你发生了什么事？”
余洲简单说了一遍，讲到陈意把自己推下去、陈亮给了自己一桨，姜笑眼睛微眯：“那对兄妹果然不寻常。”
而讲到自己在海底发生的一切，其余几人都目瞪口呆。
“……吃下去？”柳英年又结巴了，“那、那小鱼是什么东西？你死了的前男友给的？你怎么敢吃啊！”
余洲：“那时候都快要死了，这东西是古怪，吃了是死不吃也是死，我当然要搏一搏。”他边说边想，那僵死的小鱼干似乎就是这怪鱼的微缩版，之所以像蜥蜴，是因为这长长的四处鱼鳍。
柳英年：“……你这人看着弱，性子倒是挺硬的。”
余洲立刻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啊？我硬吗？”
怪鱼的骨头冰冷、坚硬，骨头上还附着不少藤壶。姜笑抚摸怪鱼的背脊，轻笑道：“果真是‘鸟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谁能想到雾是这样被驱散的。”
柳英年对方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姜笑，你为什么不让我拉一把古老师？”
“你们真的没发现吗？”姜笑诧异了，“雾角镇里除了古老师之外，都是死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
“雾角镇的谜题很容易解开，陈意告诉我们怪物喜欢吃肉之后，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对你们来说不容易接受。”
余洲：“难道不是狩猎镇子外头的怪物？”
姜笑白他一眼，把打听到的雾角镇传说告诉余洲：“当然不是。塔上的怪物要吃肉，只有足够的、大量的肉才能把它引下来。最佳方案是在傍晚时分，于雾角镇内部制造出大量的肉。怪物夜间巡逻雾角镇的时候，肉可以引开他的注意力，我们爬塔，启动风车。”
余洲霎时间汗毛直竖。
姜笑把话继续说完：“雾角镇里，不是就有现成的、足够的肉吗？”
镇上的百来个村民，怪物最憎恶的守塔人古老师。
——现成的、足够的肉。
怪鱼轻声啸叫，在海水淹没了的雾角镇上空盘旋。
一向多话热情的樊醒始终保持沉默，最后是渔夫帽开口接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动手？”
“这次在雾角镇‘鸟笼’里出现的人里，只有我知道‘鸟笼’是什么东西，按照这里约定俗成的习惯，我必须要跟你们这些新生者说明一切。”她讲得平静，“有些事情我先前没说，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我怕说了之后你们就没有寻找驱雾方法的动力了。”
她看着余洲：“尤其是你。”
余洲一怔：“为什么尤其是我？”
“你的背包里有小孩的衣物袜子，你家里有一个几岁的孩子，对不对？”姜笑说，“你渴望回到现实的愿望最为强烈。如果你知道我们根本回不去，你会崩溃，甚至会影响所有‘新生者’的士气。”
余洲：“……回不去？”
姜笑拆开了最后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
“这儿的‘鸟笼’不止一个，雾角镇这样的怪地方也不止一个。”她平静地笑了，“我先后进入过一百六十二个‘鸟笼’，雾角镇是第一百六十三个。”
姜笑伸出三根手指。
“我落入陷空，成为‘鸟笼’中的‘新生者’，是三年前的事情。”
“新生者”，这是初次落入陷空并第一次进入“鸟笼”的人专属的称呼。
他们不明白“鸟笼”规则，就像稚嫩、脆弱、无知的婴儿。
姜笑这样的老手也不知道“陷空”和“鸟笼”之间真正的关系，更不知道“陷空”为何存在又为何持续出现。
但他们熟知“鸟笼”内部的规则。
落入“陷空”的人，都会进入“鸟笼”。
每个“鸟笼”都有一个主人，被称为“笼主”。
笼主控制着“鸟笼”的一切，包括“鸟笼”里呈现的景色、气候、土地……简而言之，“笼主”决定“鸟笼”中的任何事情。
解开“笼主”的谜题，新生者就可以平安离开，进入下一个鸟笼，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离开当下“鸟笼”的方式和通道只有“笼主”知道，也只有“笼主”才能开启。
“笼主”受到鸟笼的保护，无论“鸟笼”内部发生什么事情，“笼主”都不会受到致命伤害。
而“笼主”是可以更替的。不同的“笼主”会让“鸟笼”内部呈现出不同的模样，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时候是山川江河，有时候是城市街镇。
更替“笼主”的唯一办法，是夺走现任“笼主”的性命。
能夺走“笼主”生命的人，只有进入“鸟笼”并参与到“笼主”所设计的世界中的人。
姜笑用手画了一个圈：“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
渔夫帽仍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对老头动手？”
“因为杀死‘笼主’的人，会成为下一个‘笼主’。”姜笑嘴角一勾，“成为‘笼主’就不能离开当下的‘鸟笼’。铁打的鸟笼，流水的主。”
所谓的“杀了笼主才可离开”，往往是指，进入“鸟笼”的所有人中，有一个人成为新的笼主，其余人便可以脱离“鸟笼”。
渔夫帽：“谁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姜笑：“基本上，谁都不愿意。”
海水渐渐从雾角镇退去，镇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全是镇民的尸体。
古老师坐在码头上，他还活着，浑身湿透。
“偶尔也会有古老师这样的‘笼主’。”姜笑说，“几十年的时光不断重复，太可怕、太煎熬了。他们会想方设法，让进入‘鸟笼’的历险者杀了自己，得到解脱。”
高塔终于崩裂倒塌。
一个肥胖臃肿的巨人仿佛从墙缝中挤出来一般，在高塔的废墟里蠕动，最后摇摇晃晃爬起来，朝古老师蹒跚走去。
“爸爸……”它朝老人伸出双手，含糊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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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浓雾号角（8）
古老师长叹一声。巨人越是走近他，那肥胖臃肿的躯体越是缩小，渐渐的，它成为一个寻常的人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只是表情怯懦呆滞，行动迟缓，反反复复也只念叨着：爸爸，爸爸。
仿佛这是他唯一会说的词语。
他坐在古老师身边，拉着古老师的衣袖，像一个童稚的孩子依靠自己的父母。
飘落的雨水打湿两个人的头发，古老师为他擦去脸上的水，把湿透的头发拨开。老人笑了，很温柔，也很平静：“乖。”
男人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海水里漂浮的水母。他消散了，一把光猝然炸开似的，古老师摊开双手，尘屑一样的光粒落在他的手掌里。
“……‘鸟笼’里的人不会老，落入‘陷空’时是什么年纪、状态，就永远都是那样的年纪和状态。”姜笑说，“那个巨人会这样变化，说明他不是镇民，他是古老师在雾角镇‘鸟笼’里创造出来的东西。”
随着男人的消失，雾角镇的房子、周围的树林也纷纷随之消散，唯一还留着的，是泡在水里的镇民尸体。
余洲意识到，那个巨人，确实是古老师的孩子。
古老师是出门为孩子买早点，意外落入‘陷空’里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落入陷空的老人为什么会制造出一个这样的巨人？
巨人被关在高塔里，只有夜晚才能出门行走。巨人想要见到其他人。它深夜在镇上行走，是为了寻找玩伴吗？巨人依赖古老师，喊他“爸爸”。
古老师把他关锁在高塔，是限制，也是保护。
在孤寂无人的“鸟笼”里，矛盾的古老师制造了雾角镇，也制造了他既爱又怨，更不舍得丢下的笨拙孩子。
“不是我不想让你救古老师，而是没有意义。古老师是雾角镇的‘笼主’，雾角镇里唯一的活人，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姜笑看着下方的镇子，“至于其他人，救不救都没有区别。”
在 “鸟笼”中死去的活物，将永远留在当下的“鸟笼”里，失去离开的机会。
雾角镇的居民，猫子狗子，陈亮和陈意，爬塔的大汉，在镇子外头被怪物捕捉吃下的新生者……所有曾鲜活的生命，都已经成为雾角镇地面上萦绕不去的死魂灵。
海啸会夺走他们的生命。而一夜之后，他们会复活，继续扫洗、说话、做事，在这个枯燥无味的狭小镇子上，度过没有尽头的漫长时光。
包括那个笨重的巨人。
古老师在这个‘鸟笼’里所拥有的，就只是这些东西而已。
余洲在瞬间，理解了老人疯狂嘶吼“杀了我”的心情。
只有历险者可以夺走“笼主”的性命。所以古老师设计了一个，只有自己死去才能通过的谜题。
“这是一个死循环。”姜笑说，“进入‘鸟笼’的历险者中，如果出现新生者，同行的必定有老手。老手会提醒新生者不要随意伤人，更不要贸然因为笼主的挑衅而起杀心。”
向来冷静以至于冷漠的渔夫帽开口：“他永远不可能离开。”
“进入‘鸟笼’时，哪怕找不到笼主，无法解开笼主的谜题，也绝对不能贸然行事，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死去。”姜笑说。
保全自身性命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没有人会去故意杀害笼主。
除非——有人想要留在“鸟笼”里，制造一个完全由自己把控的空间。
“记住四十二这个数字。”姜笑说，“对一般人来说，经历四十二个鸟笼，就是承受能力的极限。历险者不会再愿意继续跋涉，他们同时也充分了解了‘鸟笼’和‘笼主’的规则。历险者们会寻找合适的‘鸟笼’，成为它的主人。”
历险者会隐瞒身份，伪装自己，以图取笼主而代之。
尤其在历险者数量较多的“鸟笼”里，历险者们会结为同盟，笼主受到的威胁会更加的大。笼主会警惕历险者，同样也伪装自己，伺机反击。
渔夫帽：“历险者多不多？”
姜笑：“非常多。我在这里呆了三年，没见过重复的历险者。”
渔夫帽：“四十二是极限，但你经历了一百多个‘鸟笼’。”
姜笑：“对。”
渔夫帽打量她，不吭声了。
柳英年小声嘀咕：“笼主也……挺可怜的。”
“典型的‘新生者’思维！”姜笑毫不留情，“再多经历几个‘鸟笼’，你就不会怜悯‘笼主’了。为了保住自己的‘鸟笼’不被历险者夺走，你想象不到的所有最恶劣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发生。”
随着大水退去，怪鱼缓缓降落。
得知离开雾角镇，还要经历下一个“鸟笼”的时候，余洲就再没有说过话。他失魂落魄地抱着怪鱼的独角，茫然无措。
怪鱼抖动背脊，他们纷纷滚落。余洲抓住鱼鳍，但不知道自己能否对它说话。
黑色小瓶子里的小鱼干看起来之所以像蜥蜴，原来是因为有四条长长的鱼鳍。余洲抚摸它黑色的骨头，怪鱼不再发出声音。
姜笑在他身后嘀咕：“新生者初入“鸟笼”，经历的都是温和简单的谜题，至少绝对不会涉及杀伤人命的选择。我怀疑你身上的小鱼干触发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鸟笼’规矩，我们才会来到雾角镇。”
余洲茫茫然地想：不好意思，除了小鱼干，我还有一本怪笔记。
见他沮丧，姜笑咬着棒棒糖在他身边走了两圈，下定决心似的，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听老手们说过，这里存在一个特殊的‘鸟笼’，‘笼主’拥有一把独特的钥匙。那钥匙可以让人回到现实世界。”
余洲双眼一下亮了起来：他想起柳英年说过，曾有人从“陷空”里回归。
“真的吗！”
姜笑：“你相信了，它就是真的。”
但这已经足够让余洲重新精神起来了。
怪鱼甩了甩尾巴。就像雾角镇上所有东西消失时一样，光芒从怪鱼骨头里微微爆发出来。它化作无数光屑散开，瞬间映亮了被黑雾笼罩的、死气沉沉的雾角镇。
“等等！！！”余洲失声大喊，“不要走！！！我还有问题……”
“我还在哦。”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条小拇指大小的黑色鱼干“啪”地出现在余洲肩头。
余洲：“……？！”
鱼干：“是的，我会说话哦。实不相瞒，我是这片海里……”
樊醒一把抓住鱼干。
“不必多说。”樊醒用手指堵住了鱼干的嘴说，“快离开这里吧。”
鱼干挣扎着摆脱他的拳头，哼哼唧唧，这次选择游到姜笑身边。
纵使是反复强调“鸟笼里一切都可能发生”的姜笑，也不能立刻接受这条会说话的鱼干。
鱼干：“我可以给大家带来好运哦。”
姜笑：“你本身就够怪异了好吗！”
鱼干嘎地怪笑一声：“是真的哦。”
余洲问鱼干来历，鱼干却声称因为在海底埋了太久太久，没了任何关于往事的回忆，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黑色小瓶子，又落到余洲手里。
鱼干：“虽然谢谢你解救了我，但是我没有大脑哦。所以很多事情都没办法搞清楚哦。”
樊醒忍不住了，彬彬有礼地提醒：“正常说话，请不要哦。”
鱼干：“哦。”
余洲忽然想起一件事，拉住樊醒：“你一直在码头对吧？你知道陈亮和陈意把我的背包丢哪儿了吗？”
樊醒从斗篷外套里掏出褐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我在码头上捡的。”他把笔记本放到余洲手中，微笑着，“我认得这是你的东西，所以帮你保管起来了。”
余洲连声感谢，似乎要给樊醒一个拥抱。樊醒微微张开手，不料余洲扭头跑向码头：“那我再去找找别的东西！”
樊醒的手空落落地僵着，鱼干不合时宜地发出响亮短促的笑声。
眼看天色将暗，古老师用水烟筒敲敲高塔所在的位置。高塔倒塌后被大水冲刷，只剩狼藉废墟，根本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余洲想起第一眼看到的雾霾之中的高塔，它是雾角镇最高、最显眼的地方，也是古老师囚禁巨人的地方。
对古老师来说，此地有不一般的意义。
随着敲击声，地面裂开，出现一道向下的阶梯。
临走时余洲忍不住对古老师说：“别再让你的孩子吃人了。”
古老师面目抽搐了一瞬：“我刚制造它的时候，它还是很好、很寻常的孩子。”
余洲：“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古老师直勾勾盯着余洲，目光瘆人。“年轻人，在‘鸟笼’里呆久了，生死的概念会模糊，很多东西都会异化。”
余洲：“是谁异化了？”
古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打量余洲，良久才笑笑：“我们都会异化的，没有例外。”
“哪怕为了不让自己异化，我也得赶快回去。”余洲说。
“你回不去的，年轻人。没人能逃离这见鬼的牢笼。”古老师说，“你最终也会像别人一样，杀了某个‘笼主’，然后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余洲只是笑笑，话锋一转：“你家孩子喜欢吃什么早餐？”
“……牛肉肠粉，不要辣，加一点芝麻，再加一杯玉米汁。”纵使已经过去数十年，古老师仍旧毫不犹豫说出口。
“这种搭配我还没吃过。”余洲走下阶梯，冲他挥手，“我回去后一定尝尝。”
古老师怔怔看他背影，忽然大喊：“如果你真的回去了，请你替我去看看他！佛山禅城区南庄涌……”
入口消失了。古老师未说完的话和雾角镇，被彻底关在了外头。
余洲眼前一片黑，他瞬间想起自己吞下小鱼干后，看到的那条漆黑甬道。
高处果然有裂缝，光线从裂缝中漏进来，微弱寒冷。
姜笑原地坐下，其他人有样学样。
柳英年问题极多，又开始猜测陈亮和陈意为什么要抢走背包，把余洲推下海。
当时在海面上，余洲听到了陈意说的话。
“别怪我，别怪我……”陈意边磕头边喊，“既然来了雾角镇，所有人都得留在这儿……我们走不了，你们也别想走。”
柳英年圆睁眼睛，闭上了嘴巴。姜笑低低地嗤笑：“这就是‘鸟笼’啊。无论历险者，笼主，还是笼子里的死人，都会变成怪物。”
鱼干缠着樊醒的长发玩，樊醒抓住它狠搓，鱼干大喊：“你这样对我，你不觉得羞愧吗！我只是一条小鱼干啊！”
吵吵闹闹，但漆黑甬道不那么冷了。余洲无来由地，想起古老师面对狂风暴雨吼出的话——求求你，让我死吧。
“你”是谁？
余洲眼角瞥见有光，随即五道白色的门浮现在甬道之中。
“走吧。”姜笑起身。
每道门都通往不同的“鸟笼”，他们将会在这里分开。
姜笑流露了少见的温柔：“祝大家平安度过下一个、每一个鸟笼。很遗憾我们不会再见了，总之，别死那么快。”
她向众人告别，当先走进门里。随着她进入，一道白色的门消失了。
渔夫帽是第二个，柳英年犹豫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门。
“我走了。”余洲对樊醒说，“希望你的下一个‘鸟笼’里没有海。”
樊醒：“什么？”
余洲：“你不是怕水么？”
樊醒笑了：“啊，对。”
鱼干回到余洲身边，和他一起迈进了门。
进门瞬间余洲就感受到了风。和雾角镇带着腥臭的冷风不同，迎面而来的，是非常软和温柔的春风。鸟鸣、水声，风里还有花香和泥土气息。
他捂着眼睛适应光线，放下手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得看不到边际的花田之中。
橙色、粉色的蔷薇开了满山满谷，余洲第一次觉得空气是这样甜蜜清爽令人畅快的，他不由自主深深呼吸。天极高极蓝，云层在空中留下白色的风的轨迹，不远处的山坡上，是小巧别致的房子，在阳光下一片灿烂。
“余洲？！”
柳英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余洲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姜笑和渔夫帽居然也在这里。
“……不是说，不会再见了吗？”柳英年笑着，“我们也太有缘分了！”
他蹦向余洲一把抱住：“我可吓死了，我都不知道下一个‘鸟笼’是什么鬼地方。没想到是这么漂亮、这么好的……你怎么了？”
姜笑面色阴沉。
“好你个鬼。这是最危险的三类‘鸟笼’之一。”
青草、小花、微风、蓝天，这如同画中景致一般的地方，余洲根本看不出哪里隐藏着危险。
渔夫帽顶了顶帽子，问：“还有一个人呢？他去了别的地方？”
余洲这才想起樊醒，忽觉腿上一紧：有人扯了扯他的裤子。
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孩子抬头仰望余洲。他穿灰白色斗篷外套，长至肩膀的黑色头发，小脸漂亮，一时间难以分辨男女。他抓抓自己头发，扯扯衣服，眼睛困惑惊愕。
余洲：“……樊醒？！”
第二卷 蔷 薇 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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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蔷薇汤（1）
樊醒个头不矮，无论用什么眼光去评价判断，都是人群中极为出挑的那一类。
他就像是造物主按照最完美的人类比例捏出来的人像。——可惜长了张嘴。
变成小孩的樊醒比之前的樊醒可爱多了。
他气哼哼，揪着自己头发和斗篷外套上的系绳，用圆溜溜的黑眼睛瞪余洲时，即便知道他是真生气、真着急，余洲也一点儿都不恼怒。
鱼干在余洲肩头发出狂笑，因为笑得太厉害而不停打滚。
余洲摸了摸樊醒的脑袋，樊醒眼神登时阴沉。可他模样太趣致漂亮，两腮鼓起来时，脸上两团肉实在很适合一捏。
柳英年和姜笑都伸出了手。
樊醒打又打不到，跑也跑不掉，余洲已经抓住他的斗篷，上上下下察看。
只有渔夫帽和平时一样，与所有人保持着一点点距离，认真询问：“他为什么会变小？”
樊醒怀疑渔夫帽根本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但此时此刻他感激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变小？”樊醒看着姜笑，“别玩了，请放开我的头发。”
姜笑手指灵活，已经迅速揪着樊醒一半头发给他打了一条小辫子。
“大概是这个‘鸟笼’笼主设计的机制。”姜笑变戏法一般从裤兜里掏出个小草莓发带，眨眼功夫就给樊醒系上，“不过为什么会让你变小？”
渔夫帽：“大概因为，他是我们之中对‘笼主’最具威胁的。”
柳英年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哥，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啥名？”
渔夫帽：“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
柳英年：“我叫……”
渔夫帽：“没兴趣，不必说。”
为了解开姜笑的辫子，樊醒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们都在茂盛的花田里，蔷薇茎叶带刺，顿时勾住樊醒的头发。
余洲忙蹲下为他仔细解开，忽然发现花田里有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是一条几个月大的小狗。
“……它也是落进‘陷空’里的小东西？”余洲想起雾角镇的鸡鸭猫狗。
小奶狗自然不能回答，它害怕陌生地方，在花叶底下缩成一团，被蔷薇缠住的耳朵爪子上几道伤痕。
姜笑把小狗抱起，小狗喘着气，忽然抬爪抓向余洲肩头的鱼干。
鱼干现在的模样就是一条小鱼的骨骼，它飞快躲开，把脑袋藏进余洲头发里，骂骂咧咧：“敢抓我？我是你爷爷！”
余洲觉得它实在太吵，伸指把它弹开，弯腰打算抱起樊醒时，樊醒：“不必！”
变成小孩之后，樊醒的脾气迅速变坏了。余洲只好放弃抱他走路的打算。
一行人离开花田，鱼干这回趴到了柳英年头上。
姜笑斜瞥它：“从‘鸟笼’离开的历险者，一般都会去往不同的‘鸟笼’。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还能再次共同行动的人。”
鱼干：“为啥看着我？”
姜笑：“我们几个唯一共同做过的特殊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全都上过你的背。”
鱼干拔高声音：“你怪我哦？”
姜笑：“没有。”
鱼干游到她面前：“我可是救过你们的命，真的，我是神哦。”
狗子又伸爪去扑，鱼干飞快躲开，趴回柳英年头发上小声嘀咕。
花田广阔，朝着山坡上的房子走了挺长一段仍不见尽头。
余洲在队伍最后，对这个迥异于雾角镇的地方充满好奇。他即便在原本的世界里，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地方。
余洲记挂樊醒，频频回头看他。
樊醒腿短，小孩腿脚力气又小，渐渐就落在了最后，一边小跑一边喘。
余洲站定等他。樊醒一步步挪到余洲面前，不走了。
“嗯？”余洲低头。
樊醒犹豫挣扎几分钟，终于朝余洲伸出手。
余洲故意装作不懂：“怎么了？”边问边侧头去听。
樊醒：“抱我。”
小小的樊醒和久久差不多身量，也和久久一样重。余洲抱惯久久，现在抱起樊醒，手势姿势娴熟，抱起来顺势在小孩后脑勺轻轻抚摸。
樊醒：“？！”
余洲：“乖。”
无法反抗的樊醒只得一声不吭，下巴搁在余洲肩头。鱼干又跑回余洲身边，用一侧鱼眼睛看樊醒，嘎嘎地笑。
樊醒干脆闭上了眼睛。
虽然不情不愿，但他还挺享受不用自己走路的感觉。
余洲在他耳边说话：“我如果抱得你不舒服，你要说啊。”
“……还行。”樊醒说，“当小孩原来这么好。”
余洲：“说什么呢，你以前也是小孩。”
樊醒哼哼唧唧：“是吗？”
离开花田，顺着石头铺就的小路走上缓坡，山腰上一片开阔的平地。房舍错落，风格各异，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小院子。院里栽种花草，人们穿着干净清爽的衣服，牛车马车经过，风里送来爽朗的笑声。
从山腰往后眺望，是蓝天和望不到边际的蔷薇花田。
蔷薇花似乎是这里最繁盛的植物，无论是植物的树干还是房子、道路两侧，全都是开放得密密麻麻的花朵。
而往高处远望，在山顶有一列反射阳光的屋瓦，橙红的旗子在屋顶飘扬，中央是两朵纠缠的蔷薇花。
“……这房子和风景，像欧洲童话。”柳英年摸着下巴，“奇怪了，难道这个笼主是外国人？”
余洲抱着樊醒终于走上来，一个骑马的少女从他身边经过，上下打量，忽然问：“你们是历险者？”
余洲点点头。他们的衣着跟这儿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是没办法隐瞒的。
少女笑得眼睛弯弯：“跟我来吧！”
少女带他们穿过山腰的城镇，一路指点。
这个城镇比他们想象的更大，少女指着遥远的山头：“那边也是我们的地方。”
余洲无声地看姜笑：“鸟笼”可以这么大？！
姜笑眨眼，微微点头，指指自己的脑袋。
路上遇到的镇民看到历险者，又是热情招呼，又是热心指路。
镇上人不少，各色种族、长相都有，将要走出镇子的时候，樊醒在余洲耳边说：“我们刚刚看到的，至少有两百六十三个人。”
余洲：“真热闹。”
樊醒捏他耳朵小声说：“没听懂吗？这个‘鸟笼’至少吞噬了两百六十三个历险者的性命。”
余洲一怔，方才还为这景色兴奋的心霎时落入冷水般沉重。
少女把他们带到了镇子外头一个小院子里。
“历险者就住在这里吧。”她为他们几个内外张罗，附近的镇民拿来了衣物、食物，仿佛他们是这个地方的尊贵客人。
“小妹妹穿这件最好看！”妇人举起粉色连衣裙，对樊醒说。
“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喜欢吃这个！”男人拿来一筐子红色野果。
樊醒：“……”
余洲笑嘻嘻，帮他全部收下：“太好了，我妹妹都喜欢。”
樊醒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姜笑把他抱在怀里，继续给他梳辫子。小狗适应了环境，追着鱼干在院子里狂奔。鱼干一会儿怪笑一会儿惨叫，吵得人耳朵疼。
余洲发现，少女和镇上的其他人看不见鱼干。
临走时，少女指着山上一个小小的悬崖：“有空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
悬崖名叫飞星崖，崖下是一滩深蓝色的湖水。
“晚上非常非常美！”少女高兴地说，“这样吧，你们先休息，晚上我带你们去。今夜很特别，你们非常幸运，可以在飞星崖上看到最尊贵的人。”
等人们纷纷离开，姜笑问：“觉得这里好吗？”
柳英年：“好啊，太好了，和雾角镇比就是天堂。”
姜笑：“所以它对历险者来说非常危险。”
柳英年没转过弯来，渔夫帽接话：“越是美好平静的‘鸟笼’，笼主就越要警惕历险者。对这样的世界来说，历险者很可能就是破坏者。”
“历险者公认的三类危险鸟笼，第一类，笼主是病人、小孩或者极恶罪犯的鸟笼，第二类，正处在更替笼主阶段的鸟笼，”姜笑说，“第三类，世界完美、舒适、和平的鸟笼。”
余洲听呆了：“雾角镇那种，不算危险？”
“对‘新生者’来说，不好适应，因为要伤人。”姜笑说，“但对老手来说那是最容易最简单的鸟笼。”
她抓起一把野果，逐个扔进嘴巴里。
“我们对杀人没感觉，反正死了也会复活。”她说。
对夜间的邀约，余洲原本充满了期待。但谁都没料到，樊醒变成小孩之后，体力大大减少，吃晚餐时他就不停揉眼睛，最后嘴里咬着面包，歪在余洲身上睡着了。
夜幕降临，少女来邀请众人一同去飞星崖。
通往飞星崖的路上，星星点点都是灯火，从山腰的镇子往山顶延伸。
“这么多人！”柳英年大吃一惊，“是什么节日吗？”
余洲不可能放樊醒独自一人在这里睡觉，他选择留在屋里陪樊醒。姜笑安慰他不用担心，“鸟笼”的谜题还未出现，历险者是不会有生命之虞的。
余洲和樊醒住在一楼的房间里，窗外就能看到繁盛的花田。夜间，萤火虫在花田里飞舞，这儿似乎永远都有适宜的气温，不冷不热。
夜空晴朗，满天星辰。一切宁静平和，令人慵懒。
余洲打开深渊手记。关于这个“鸟笼”，手记没有任何提示，他猜测这应该是姜笑所说的，谜题尚未出现。
隐隐的，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欢笑和乐声。飞星崖上似乎正举行盛大的宴会。
余洲和衣躺在床上，看着熟睡的樊醒。
小孩模样的樊醒很稚嫩，他拨开樊醒的额发，碰了碰他的睫毛。小孩的手没什么力气，樊醒在睡梦中微微皱眉，抓住了余洲的手指。
余洲一怔：久久也常常这样抓他的手。
柔软的手指，温暖又小心翼翼。余洲勾住樊醒嫩枝般脆弱的手指，小声地：“久久。”
他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余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被樊醒的小手抓醒时，姜笑他们还未回来。
灯灭了，窗外有萤火虫的微光，鱼干缠在樊醒的头发里，圆睁鱼眼睛。
完全是本能，余洲还未彻底清醒，已经把樊醒抱在怀里。
他听见床下传来清晰的抓挠声。有人在轻轻叩动床板。

第10章 蔷薇汤（2）
抓挠声细碎清晰，从床下各个位置，窸窸窣窣传来。
余洲毛骨悚然，樊醒圆睁眼睛看他，他则立刻看向三人之中最强悍的鱼干。
鱼干面临危险毫无用处，一个劲发抖流眼泪。余洲：“……”
他忽然猛锤床板：“什么东西！！！”
声音霎时停了。余洲跳下床，一把抱起樊醒就往门外冲。不料樊醒又抬小爪挠他，在他怀里扭动，余洲根本抱不稳。
樊醒终于从余洲怀里落地，先说了一句“不需要你抱”，回头钻进房间。
余洲头都大了，只得也回头进屋。鱼干窜到他肩上咬它头发，瑟瑟发抖：“别回去别回去！”
借着窗外微光，卧室里勉强能看清物体轮廓。樊醒点亮小灯，趴在地上，双目炯炯。灯光照亮狭窄床底，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咔咔咔咔。
余洲和他一起看去，背上登时发毛。
床下不是人，而是藤蔓。
无数细小的藤蔓从床下地面长出来，嫩芽细幼柔软，像小孩的指头。芽尖顶着床板，被阻拦住了，才不住地叩击。
藤蔓钻出地面的地方有微微白光，更多的芽头正在破土，嫩芽开始往两边探索，钻出了床底的范围。
樊醒伸手去碰，嫩芽果真缠住他手指。茎上有小刺，刺得他手指流血。
余洲忙把那茎扯断，樊醒手指上那一小截还在兀自扭动，如一条浅青色肉虫。
余洲呲牙，捏着芽头扔到门外。鱼干在门外徘徊，芽头忽然在地面攒动，往鱼干的方向爬去。余洲抱起樊醒时，听见鱼干一路吱哇怪叫，冲往窗户。
他也不敢停留，樊醒在他怀里挣扎大喊“不需要你抱”，他当作没听见，一口气跑出了这古怪房子。
追赶鱼干的嫩芽已经枯萎了，变成了芽干。鱼干悬浮在空中，抬头呆呆看屋顶。“妈耶，余洲……”它也像是被吓住了，“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余洲抬头，先被夜色里一片颤抖晃动的枝叶吓了一跳。
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房子周围居然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蔷薇藤蔓！
屋外的藤蔓和屋内不同，它们粗壮结实，已经把屋子团团包围。屋顶上也覆满了蔷薇的枝叶，茎叶还在不断缓慢伸长，细碎的“沙沙”声密集如飞虫振翅。
从生长到开花，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余洲看见藤蔓上已经长出了无数核桃大小的花苞，夜色中圆润饱满。
樊醒也忘了要下地，忽然揪住余洲衣服上的帽子，差点把余洲扯窒息。
“干什么！”余洲说话都不敢大声，眼前的东西和他这个人类相比，显然更具威力。
藤蔓似乎察觉到余洲的存在，屋顶上无数枝叶换了方向，不再向上生长，而是朝余洲缓慢伸展过来。
樊醒和鱼干异口同声，一左一右震得余洲耳朵嗡嗡疼：“跑啊！！！”
从山腰前往飞星崖的路上点着灯，余洲一路循灯而上，没有任何怪事发生。他站在路上回望，奇怪的是，他们三个离开那小院之后，藤蔓便不再动弹，变成了和周围蔷薇藤一样静谧漂亮的植物。
只是落在余洲眼里，仍旧是怪物。
鱼干问樊醒：“是不是你尿床，把这花妖怪滋醒了？”
樊醒抬手一打，鱼干翻个跟头，声音更大：“喔唷！恼羞成怒，肯定是你！”
余洲抱不住乱动的他：“别扭了！再扭下来自己走！”
樊醒忽然清醒，又揪他耳朵：“谁让你抱我了？”
余洲把他放在地上，自己往前大步走去。鱼干不知道要追赶谁，和樊醒一路吵上飞星崖。余洲站在小路末端，呆愣着不动。樊醒撞在他腿上，下意识抱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鱼干的鱼眼睁得滚圆，第二次受到惊吓：“我滴乖乖……”
飞星崖上亮如白昼，无数灯盏、篝火点燃，人声沸腾。
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浓郁香气，熏得人昏昏欲醉。
崖边空出一块地，熔炉烧化铁汁，热气腾腾，人人脸上都是汗水油光，兴奋到了极点。一个健壮的女人走到熔炉边上舀出铁汁，忽然挥手用手中木棒狠狠击打！
铁汁朝飞星崖外四溅，霎时如击碎满天燃烧星辰，把已经足够亮堂的飞星崖照得愈发灿烂。欢呼声震耳欲聋，飞星往崖下坠落，紧接着那女人再次击打，又一泼金亮飞星喷溅。
紧接着女人的动作，余下的男子一个一个击打，飞星崖上光芒大盛。
余洲不敢直视，但又忍不住不看。在火光之中，负责击打的几个人都只穿着最简单的衣裳，裸露的肌肉与皮肤，反射火光，如雕塑一般强壮美丽。随着击打的动作扭腰、摆臀，熔炉熊熊大火为他们的肉体镀上金红色轮廓。
蔷薇花的香味前所未有的浓烈，花蜜的甜与精油的香，混杂成一种余洲难以形容的气味，让人轻飘飘，双足落不到实处。
崖边轰然地热闹，在另一个方向，人们饮酒作乐，弹琴唱歌。
花蜜和美酒不仅用来吃喝，还成了香料，可以涂抹在人的身上。
酒液湿透胸前衣襟，往下流淌，直到把衣服彻底濡湿。花蜜粘稠，厚厚地堆在指尖与手心，这样的一双手覆盖在别人的皮肤上，甜香被人体的热度烘得滑腻。
灯火照亮人的躯体，凹处汪一小潭蜜酒，突起处闪着蜜色反光。肌肉的轮廓暧昧不清，人的笑声、呼吸、喘息，与乐声歌声一样巨大。
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在蔷薇树丛掩盖的一小片漆黑夜色里，有颤抖的动静。树丛枝叶沙沙作响，混杂在快乐的声音里。
余洲第一反应，是立刻蹲下捂住樊醒的眼睛。
樊醒：“……”
鱼干：“我呢？我是未成年鱼。”
余洲往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踟蹰时忽然在喝酒作乐的人群里看见了渔夫帽，他那顶不肯摘下的帽子在这样的狂欢盛宴中显得格格不入。
渔夫帽在吃肉，吃果，十分专注。
他身后就有一大片抖个没完的蔷薇灌木。
柳英年坐在他身边，一张脸比席上的野莓还要红。眼睛死死盯着渔夫帽面前的食物，根本不敢到处看。
余洲想抱起樊醒，不料樊醒不肯让他抱，他只好自己往渔夫帽和柳英年那边走，尽量目不斜视，跨过醉倒在地上、互相舔舐的人们。
“余洲！！！”柳英年见他过来，像见到救命恩人一样跳起拉住他。
余洲默默坐下，分吃渔夫帽面前的食物。
“姜笑呢？”
柳英年指指不远处。
姜笑手里拎着一小壶蔷薇酒，跟几个人谈笑。她比柳英年他们自在得多，空着的手在面前几位年轻男人身上摸来摸去，余洲从没见她笑得这么畅快过。
不看还好，他忽然发现樊醒和鱼干就在姜笑身边。
他俩没看姜笑，反而专注地盯着三个在地上翻滚的人。樊醒学小孩神态学得十足，面带好奇，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鱼干在他头顶打滚旋转，和樊醒完全同调，两个人都不肯放过面前发生的任何细节。
余洲冲过去，强行把人抱起，回到伙伴身边。
樊醒忽然一笑：“好玩。”
鱼干恼怒，偏偏被余洲抓住，挣脱不了：“看看怎么了！我又不加入他们！”
“小心你的鱼眼变针眼。”余洲威胁，“非礼勿视，不懂吗？”
身后灌木丛的动静停了，几个人嬉笑打闹走出来，又开始倒地喝酒。鱼干注意力被转移：“哇……”
樊醒看它：“什么感受？”
鱼干：“好想做人。”
余洲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和柳英年大眼瞪小眼。渔夫帽最为自在，他像看戏一样快乐，不时地笑一笑。
余洲没见过他笑，实在很好奇：“大哥，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渔夫帽答非所问：“别喝。”
他斜瞥余洲碰酒的手。
“姜笑说，酒不能喝。”余洲火速放开酒壶，渔夫帽又解释，“你别看她手里有酒，其实自己一口都没碰。”
“喝也没事，姜笑在‘鸟笼’里呆了三年，她已经成年了。”柳英年说，“除非这酒不对劲。”
渔夫帽：“那你喝。”
柳英年低头狂吃果子。
说来奇怪，周围活色生香，但人人坦荡，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不妥当。余洲看着看着居然也习惯了。他专盯身材健壮的男人，想想自己瘦弱的体格，心里羡慕得很。
樊醒坐在余洲怀里，也懒得动弹，把余洲当沙发一样靠着。他左看右看，忽然问：“不是说今晚可以在这里见到一个最尊贵的人？是谁？”
带路的少女所说之人，余洲猜测，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鸟笼”的笼主。
樊醒话音刚落，飞星崖边的人忽然传来欢呼。无论是狂欢者还是醉醺醺的人，都开始往小路移动。余洲他们所在的地方地势较高，站起来就能看到小路上行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青年骑着白马，英俊非凡。他赤裸上身，只穿白色长裤，蜜色胸膛上垂挂无数金色挂饰，连黑发上也缠着宝石。他冲人们点头微笑，目光掠过历险者们所在之处，笑意更浓。
是一张年轻但精于算计的脸。
“王！王！”人们欢呼、大喊，飞星崖上酒气、香气愈发热烈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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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蔷薇汤（3）
被称为“王”的青年下马后立刻被众人团团围住。人们恭敬又渴望，无数只手伸长了想去触碰青年，但谁都不敢真的碰他。
他显然习惯了这样的事情，面对这样的狂欢盛宴与狂热人们，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拨开人群，穿过满地杂乱的衣裳、酒杯和食物，他走到了余洲等人面前。
“历险者？”他似乎是提问，但不需要任何作答，“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侍卫拿来一个卷轴，青年接过后递给余洲。卷轴的蜡封上也是一朵蔷薇花。
说实在的，余洲很不习惯这样的排场，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片场，眼前所见所闻所感，全都是夸张得过分的一场活剧。
面前的青年被称为“王”，他就是笼主吗？
青年没有逗留很久，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把卷轴交给余洲之后，坐上了飞星崖上一直空置的座位。
余洲方才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到在最适合观赏击打飞星的位置上，有一张象牙雕成的宽大座椅。座椅上铺着柔软的虎皮，青年坐在椅上，姿态放松。“继续吧。”他示意人们为他端上花蜜与美酒，“让飞星崖再次亮起来。”
狂欢的宴会得以继续。青年喝酒，谈笑，人们不再自己寻乐，纷纷围拢到青年身边，跪坐在地上，仰望青年。
他们的眼神里有虔诚，但又不是全然的虔诚。在疯狂的狂欢中，在没有边线的享受和快乐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姜笑溜回来：“饿了，我要吃肉。”
余洲：“……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姜笑：“说什么？”她把手里酒壶随手一扔，酒液洒了一地。
余洲：“这个人说自己是王，说这儿是他的王国。”
姜笑乐了：“有的笼主还会把‘鸟笼’做成皇宫，历险者进去了，女的当妃子，男的当太监，说不上两句话就得向他三拜九叩，万岁万岁。”
余洲：“……”
姜笑左右手各抓一大块肉：“这叫皇帝癌，你们真是少见多怪。”
又跟着姜笑长见识的几个男人对她无比佩服。见没人注意这边，众人顺了些吃的离开。樊醒和鱼干不舍得走，装出纯真无知的样子看别人纠缠，最后被余洲和柳英年一手一个捞着跑了。
路上余洲把房子的事情一说，姜笑当机立断：“那房子不能住了。”
回到房子面前，那些已经安静了的蔷薇藤蔓又开始骚动。柳英年啊啊大叫，冲回房子里拿出他的背包。
他的背包鼓鼓囊囊，鱼干窜来窜去要看：“装了什么宝贝？这么大的花妖怪都拦不住你哦。”
打开一看，一背包的过期饼干和过期面包。
鱼干：“……你们还不如吃我呢。”
好在刚刚吃肉已经吃饱，姜笑又拿了储备粮，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个问题便是，住哪里。
渔夫帽顶了顶帽子：“你们自己想吧，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
余洲想起这个人似乎从来不跟他们住一块儿。
姜笑这回却不放他走：“这破地方这么凶险，别分开。”
余洲：“……那你们刚刚为什么留我和樊醒在房子里？”
鱼干抢答：“你还有我哦！”
余洲：“你有什么用！”
一行人吵吵闹闹，渔夫帽拦也拦不住，被众人推搡着，只得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歇脚处。
蔷薇花田外侧有一小片林子，颇宽一条河流淌过。河边有个石头砌成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十分干净，足以挡风避雨。
众人就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走进石头房子里左看右看，柳英年信口胡说：“这房子风水不错，面朝河流，有水龙护佑，河对面是山，这是天地屏障，消灾挡厄。”
姜笑和柳英年选定了自己的位置，柳英年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是他刚刚在屋子里顺手拿的。余洲问樊醒想睡靠门还是靠里。渔夫帽又怒了：“这是我的地方，给我滚出去。”
没人理他，他踟蹰、犹豫，最后自己在门口坐下了。
夜已经过了大半，东方隐隐露出稀薄日色。
山崖上有鸟儿振翅飞过，风带来蔷薇的香气，河流里有乍响水声，是小鱼扑腾。
飞星崖上的狂宴仍在继续，灯火和人声远远传来，几乎听不清。
小狗跟着他们一块儿过来，蜷在樊醒身边睡觉，把爪子搭在樊醒身上，像抱着他。
青年给的卷轴是一张请柬，羊皮纸精美漂亮，纸上一串鬼爬字，余洲一个都看不懂。
柳英年凑过来匆匆一瞅：“他邀请我们参加一个月之后在宫殿举行的订婚宴。”
渔夫帽在外头被蚊子咬得受不了，终于钻了进来，屋子里满是人，倒显得热闹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一个月？”
姜笑正揪着小鱼，对着烛光观察它骨头。“这儿多好啊，我呆一年都行。”她说，“而且帅哥这么多。”
趁众人聊天，余洲偷偷从衣服里掏出深渊手记。然而手记上依旧没有任何提示。
樊醒躺在地上看他。余洲看看他，又看看小狗。“它在保护你。”余洲说。
樊醒闭眼：“它一个狗子，有什么能力保护我。我比它个头还大。”
余洲：“可能它喜欢你吧。”
狗子的耳朵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樊醒不再说话，抱住小狗。
樊醒和小狗成了朋友。一个小人儿，一个小动物，白天到处跑来跑去打闹，晚上抱着一起睡觉。
每次看到樊醒一副天真模样玩耍，余洲总会想起姜笑说过的事情——进入“鸟笼”的人，形态不会再发生变化，是什么年纪就永远是什么年纪，进来时是什么样子就永远是什么样子。
但樊醒是一个例外。
为什么他是例外？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鸟笼”的规则无法限制他？还是这个“鸟笼”的笼主设计了更强大的规则，覆盖了“鸟笼”的基本定律？
鱼干虽然是被余洲唤醒的，但它总是缠着樊醒。樊醒去哪儿它就跟着去哪儿，一人一鱼老是吵架。
在余洲看来，鱼干也非常可疑。
雾角镇中，古老师是一心寻死，所以才会设计一个只有杀死笼主才能离开的谜题。——他绝不会设置一个漏洞，让鱼干成为破题的核心。
而陈亮、陈意只知道海上有漩涡，却不知道漩涡之下是什么东西。
余洲有一个猜测：鱼干，或者说那条巨大的黑色鱼形骨骼，不是雾角镇“鸟笼”的东西。
它是存在于“鸟笼”之外的，某种笼主无法驾驭的力量。
“余洲，我想去看我们那个房子。”樊醒抱着狗子跑过来。
余洲被他打断思路：“那你去啊。”
在这里要逗留一个月，姜笑天天找人玩耍，柳英年跟着居民研究如何种植、采收和加工蔷薇花。渔夫帽成日不见人影，到了晚上就拎着兔子野鸡回来。
只有余洲，被樊醒这个小屁孩子束缚，天天带娃，哪儿都去不了。
樊醒仰头望他，小脸又乖又纯真：“我好累，走不动。”
余洲：“……”
樊醒眼泪汪汪，可怜巴巴：“抱我。”
这人虽然变小了，虽然刚开始有脾气又别扭，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成两人相识时的性格。姜笑说樊醒一早就瞅准余洲性格软，好拿捏，樊醒听了也不反驳，还要往余洲怀里再钻一下。
余洲弯腰把小人和小狗一同抱起，往山腰走去。
这里天气晴朗，偶尔会下一两场小雨，滋润土地。头顶永远蓝天白云，空气里永远弥漫花香，蔷薇花开了又谢，但一茬接一茬，似乎永远不会衰败。
一切美好得过了头，让余洲觉得不可信任。
为历险者提供的房子被蔷薇藤蔓裹得愈发严实，只留下门窗通道。一个少女在院子外探头探脑，余洲认得是前几天带路的那个人。
在今日灿烂的阳关下，余洲忽然发现少女手臂上有红色的斑纹。斑纹仿佛花瓣，圆圆的小小的，布满了少女的胳膊。
“你怎么了？”余洲问。
少女吓了一跳。她掩住手臂的痕迹，有些害羞：“春天时候会长这样的痕迹，有点儿痒。是不是很难看？”
余洲：“是生病了吗？”
少女笑了：“怎么会呢？我们这儿没有人生病的。”
樊醒抱住余洲脖子，上下打量少女。少女手里拎着篮子，沉甸甸的。余洲要给她帮忙，少女反倒把篮子往余洲手里塞：“这是给你的。”
篮子里装着小瓶的花蜜和酒，还有新鲜蔬菜与做好的熏肉、面包，满满当当。
鱼干趴在狗子头顶，看看篮子，又看看余洲。樊醒微微一笑，忽然在余洲怀里挣扎。
余洲把他放到地上，他抱着狗子，攥着想看戏的鱼干，跑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余洲和少女。
余洲抓耳挠腮，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应对。
没什么人主动对他好，又想到姜笑叮嘱别喝酒，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少女把篮子放到地上，忽然凑近，在余洲脸上一吻。
鱼干的笑声戛然而止。它的鱼鳍胡乱挥舞，又兴奋又慌乱：“哇！哇！”
樊醒抓它次数多了，熟能生巧，一把攥住：“亲的又不是你。”
鱼干把鱼鳍放在胸口——如果它有一颗心的话——糊糊涂涂地说：“好奇怪，好奇怪！我好像能感受到余洲的情绪。他好开心，我也好开心哦。我要飘起来了，樊醒！”
樊醒扔了鱼干，在外套上擦手。鱼干游回余洲身边，少女已经转身跑开了。
“……这里的人都这么直接吗？”余洲喃喃自语，“还是头一回，有人对我这么好。”
鱼干：“我也想被女孩子亲亲。”
一人一鱼看着少女小跑离开的背影，半天不说一句话。
余洲：“我更想被男孩子亲亲。”
鱼干：“……不是人也可以，我想被任何东西亲亲！！！”
在他们身后，覆盖在屋子上的蔷薇花藤上，花苞越来越饱满，终于渐次绽放。
那是从未见过的浅灰色蔷薇。
蔷薇开得极快，不过几分钟时间，所有花苞全部开放，迎风晃动。
花枝垂到地上，花瓣落到小狗的耳朵上。
小狗没见过这样的花。它嗅了嗅，张开口，吃下一朵。
樊醒忽然大喊。余洲和鱼干回头，小狗已经倒在地上。
它周围那丛浅灰色蔷薇花被啃得七零八落，小狗口里都是花瓣，它正在呕吐，从口鼻中流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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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蔷薇汤（4）
小狗在樊醒怀里咽气了。它走得痛苦，四爪一直抽搐，余洲怕它把樊醒挠伤，想让樊醒放下来。
但樊醒不肯。
他抱得很紧，怔怔看小狗的眼睛。小狗难受时呼哧呼哧喘气，樊醒摸它的耳朵，听见小狗呜咽一般嘟囔。谁都听不懂它说的话。
小狗肚子不再起伏，樊醒摸它的时候，肚皮下忽然有东西蠕动。
余洲一把拉开樊醒，就在樊醒松手的瞬间，无数手指粗细的藤蔓从小狗腹中穿破射出！
血泼了樊醒一身，猩红色藤蔓在小狗尸身上舞动。
鱼干吓得吱哇大叫，余洲立刻抱起樊醒拔腿就跑。
樊醒不停回头，藤蔓没有再动，在阳光里化作灰尘被风吹散。
他没有小狗了。
余洲鼓足勇气回到那房子前，把小狗的尸体收殓好。
他没有带樊醒，只是叮嘱鱼干看好樊醒。他记得樊醒一开始并不喜欢这只小狗，但几天相处下来，石头房子内外总是充斥着小孩清脆的笑声。小狗也中意他，睡觉时、玩耍时，总要紧紧跟在樊醒身边。
小狗的尸体很狼狈，甚至不完整。余洲把少女赠予的酒、蜜和食物拿出来，捡起小狗，小心放进篮子里。
回到樊醒身边，樊醒抬手要拿篮子。
“别看。”余洲说，“我先把它洗洗干净。”
现在的樊醒一点儿也不像孩子了，他沉静开口，没有一点儿悲伤：“我来洗。”
在石头房子前的河流里，他们一起把小狗洗干净了。
破开的肚子用布包好，等春风吹干它的毛发，它就像盖住被子入睡一样安详。
“它会活过来的。”余洲摸摸樊醒的头发，“别忘了，在‘鸟笼’里死去的活物，都会在这里复活。对小狗来说，这里很好，很适合它。”
余洲把篮子放进水里，顺流而下。他们都不知道这条河流淌向哪里，目之所及曲曲折折，都是山壁。
樊醒起身顺着河岸走，余洲和鱼干跟着他。谁都没说话，走了大半天，看到河流的尽头出现一处小小落差，篮子随水流掉进了一个湖中。
湖面积不大，周围被山包围，是无法跨越的高峻山峰，峰顶直插云端。
小狗和篮子在湖水里打转。
樊醒走累了就伸手要余洲抱。余洲手臂倒算有力，一路抱着樊醒，汗都没出多少。把樊醒放下来之后，樊醒踏进了水里，鱼干连忙咬住他头发往岸上拖。
“……它眼睛好圆。”樊醒忽然说。
余洲坐在湖边，樊醒贴着他坐下。
“我变小了才知道，原来小孩的视野是这样的。”樊醒用手比划，“很低很低，平时只能看到你们这些大人的腿脚。”他说，“跟我说话的时候，只有你会蹲下来。”
余洲并没发现这个细节。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对待久久的态度来对待樊醒。
“你蹲下来的时候，和我一样高。”樊醒看着渐渐漂进湖中心的篮子，“我蹲下来的时候，和它一样高。”
余洲一声不吭，心里却有点儿恍然大悟。
他甚至明白了小狗为什么要在睡觉时作出保护樊醒的姿态。
这是在陌生世界里，两个小东西彼此之间的理解和珍惜。小狗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小狗只会追着樊醒跑，用黑色的圆眼睛看他，在入睡的时候固执地抱着樊醒。在小狗眼里，樊醒比它更孱弱，它要保护他。
“做小孩真有趣。”樊醒笑了笑，“最弱小，最无知，人人都会低头俯视你。偏偏又最稚嫩，最天真。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得到原谅，不会有人责备。”
余洲：“人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年。”
樊醒看他：“你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吗？”
这个问题让余洲原本柔和的表情窒了一瞬。他以往总是挂在面上的温柔气质霎时间消失了，眼中各色情绪掠过，微微一暗——他避开了樊醒的目光。
“哪里想得起来，你难道还记得住自己的小时候？”他反问。
“不知道。”樊醒伸直短短的腿，更正道，“……不记得了。”他开启了新的话题：“你妹妹跟我一样大吗？”
余洲打开了话匣子。他这个人乏善可陈，无论是做的事情还是有过的经历，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跟人倾诉的。但他有一个久久。
久久的生活、久久的模样、久久的梦想……关于久久的一切，余洲说上九天九夜也不疲倦。
樊醒和鱼干听得很专注。末了，樊醒起身踮脚，拍拍余洲的脑袋：“对不起。”
余洲：“什么？”
樊醒：“你的背包，里面有久久的东西。”
余洲：“算了，你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兄妹俩。”
樊醒脸皮厚得针刺不进，万分遗憾地摸余洲的头发：“唉，是啊。”
余洲：“我是把你当久久来照顾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去做。”
樊醒停了手：“我不是你妹妹。我只是在这里暂时变小而已。”
他脾气似乎又上来了，余洲笑笑，很敷衍：“我知道，你很厉害。”
两人目送装着小狗的篮子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再见。”樊醒小声说。
鱼干在余洲头顶打滚，它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擅长处理这种气氛，干脆闭紧嘴巴，当一条沉默是金的乖鱼。
只是它滚了两圈，忽然绷直鱼骨，大大地“咦”了一声。
余洲几乎同一时刻跳起，想去抱樊醒。樊醒的反应比他更快，矮身跑了出去。
他跳上湖边岩石，一路狂奔，直到几乎撞到山壁，已经无路可去。
在湖与山壁的相交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篮子在漩涡中打转，下一刻便被吸进漩涡里，消失了。
樊醒没有一秒犹豫，双腿一蹬，从岩石上往湖中跳去。
山壁上藏了一个洞口，仅容一人进出。洞口的三分之二浸在湖水里，三分之一裸露在水面上，被藤蔓缠绕遮盖，根本看不清楚。
樊醒落水后，立刻看见篮子被水流吸入山洞，很快不见了。
他往洞口游去，不料水流被漩涡带着，力量渐渐强劲，他现在只是个小孩儿，力气不足，很快便失去了方向感。
一只手抓住他的腰，把他从湖里提起来。
“你疯了吗！”樊醒第一次见余洲这样发脾气，平时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全无踪影，“这个湖有多深你知道？你现在多高多重你知道？你不是久久但你比久久还麻烦！”
余洲说完又擦一把脸：“小狗不见了就不见了，它总会复活的，你……”
樊醒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余洲骂不下去了。
“下面有什么？”
樊醒抱住他脖子，把自己看到的山洞描述一番。余洲：“……你想让我带你游进去？”
鱼干看热闹不嫌事大：“游啊！反正你在水里也能呼吸。”
余洲自从吃了小鱼，确实在水里也能自如呼吸。但樊醒可不一样。他把樊醒放到岸上，凶狠地叮嘱留在原地不能随意下水。樊醒倒是乖，上下打量湿淋淋地从水里钻出来的余洲：“你真瘦。”
衣物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余洲懒得和他反驳，转头又跳进水里。
洞口刚好能让余洲穿过，水流湍急。若是这洞口深长，只怕樊醒根本过不来。余洲一心想着把篮子找回去，眼看前面渐渐有光，忽然感觉水的温度起了变化。
水变热了。
他终于钻出另一端洞口，只感觉水的热度上升过快，即便他可以在水里呼吸也觉得不适。余洲快速游出水面，把头探出大口呼吸。眼前一片烧热的红光，他揉了揉眼睛，竟忘了靠岸。
在洞口的另一边，山壁上垂挂无数藤蔓，红的橙的黄的，都是盛放的蔷薇，香气彻底包围了这片辽阔宁静的土地。
樊醒抛石子玩儿，鱼干沉默地在他身边游动。
“余洲吃了你，所以他可以在水里呼吸？”樊醒问。
鱼干：“嗯。”
“你们还可以共享一部分感受？”樊醒又问。
鱼干：“嗯，比如现在他就很不舒服。”
樊醒把石子扔进了水里。“你成了他的一部分，安流。”他很慢、很轻地说，眉眼里沁着笑，“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藏在海底，还被一个误闯‘鸟笼’的人类复活。太可笑了。”
鱼干不游动了。它用一侧眼睛盯樊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吃掉余洲吗？”
“除了吃掉他，还有别的办法让深渊手记回到我手里吗？”樊醒反问鱼干。
鱼干：“手记现在只认他。”
樊醒：“不过是一个小偷，倒是麻烦。”
鱼干又打滚：“他人不错。”
樊醒：“在水里呆久了，见不到人，你连性格都变了？”他掂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石子贴着湖面飞出去。“等我吃他的时候，你也可以一块儿尝尝。”樊醒笑道，“这人味道一定不错。”
鱼干顿了片刻：“安流不是你，安流不喜欢吃人。”
话音刚落，余洲便从湖心钻出来。
樊醒立刻换了语气表情，亲热挥手：“余洲！”
余洲顾不得详说：“快过来，我带你过去看看。鱼干，还有你，一起来。”
洞口不算深长，樊醒狠狠憋了一口气，余洲带着他游得飞快，总算在樊醒憋不住的时候钻出水面。
“妈呀！这水好热！”鱼干从水里窜出来，拍打鱼鳍，“我肉都要被烫熟了！”
余洲看了眼只剩骨头的它：“……”
鱼干：“怎么的，开不起玩笑？”
鱼干没有呼吸系统，它除了热，没有别的感受。但余洲和樊醒不同：他们不张口说话，甚至不敢奋力呼吸：这里连空气都是滚烫的，令人极其难受。
这边与另一头截然不同：火红的、流淌着岩浆的大地，猩红温热的湖水，还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干枯焦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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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蔷薇汤（5）
人们形如干尸，面部皲皱，完全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透出几分人色。
说话的声音更是粗哑难听：“历险者？”
一个几岁的小孩，缩在余洲身后。一条古怪的鱼骨头，僵直趴在余洲肩头。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能让人放心信任的组合。人们沉默地围着余洲，上下打量他，又怀疑，却又隐隐地兴奋。
“这里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过任何一个历险者。”为首的男人说，“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余洲记得，刚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带路的少女曾指着这片山头说，这也是他们的地方。
当时只是以为这个“鸟笼”的笼主脑子厉害，能把“鸟笼”设想得足够辽阔宽广。谁也没问过，为什么这么远的山头也住着人，为什么没人和这边往来。
这个“鸟笼”是以这片高峻山峰为界，一分为二的。余洲等人落脚的地方只是其中一侧，而另一侧，则是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
大地皲裂，岩浆在土地上四处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东西烧焦的恶臭，灰色的残烬被热风吹得乱飞。人们衣不蔽体，只用最少最单薄的衣物遮盖自己，太热、太热了，可是他们甚至无法产生汗水。
土地上根本不可能生长任何植物，人们苦苦地寻找，终于在靠近山壁的地方，找到了一块不算太热的土壤。土壤里种出的东西难以下咽，但他们还是坚持耕种，仿佛只要耕种就有希望。
人口很多，几乎与另一侧一样多。人人都像陈鬼，没有情绪，没有欲望，唯一目标就是生存。
人们引领历险者往深处走去。越是前进，火红色的天空渐渐变黑。登上热得烫脚的山丘，余洲倒抽一口凉气。
山丘脚下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动物，长相古怪，恶臭熏人。
“这是我们的食物。”为首的人说。
有几个人被推了出去，大叫着落入山脚。他们手里拿着石头制作的武器，与古怪的动物开始搏斗。
有人死了，有人幸存。动物们受惊，暂且退避，远远地徘徊。更多的人跳下山丘，把动物和同伴的尸体捡回来。
也没有人去着意区分，囫囵扔进了大锅中。肉被烧焦的气味一股接一股冒出来，余洲胃部一紧，弯腰呕吐。
他怕樊醒烫疼脚，一直把樊醒抱在怀里，一边吐一边小声道歉：“对不起。”
“你们吃吗？”有人问。
两人一鱼同时摇头。问话的人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吃起来。无人分辨下肚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佝偻着消瘦的肢体，用松动的牙齿艰难地撕咬又老又韧的肉。
鱼干像个小姑娘似的缩在樊醒头发里，露出个鱼眼小声问：“这和咱们之前住的那地方，是同个‘鸟笼’吗？”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余洲问。
正在吃饭的人们嘿嘿笑起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为首的男人指着高墙一般的山，“山那边是天堂，这边是炼狱。阿尔嘉不喜欢的人，看不惯的人，不能令他满意、心甘情愿臣服于他那些把戏的人，都会被投入炼狱。”
“阿尔嘉……”余洲想起那位被称为“王”的青年，“‘王’？”
“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那人嘶哑地笑起来，“在炼狱的每一个人都恨他。但是只要他愿意让我们回到另一边的世界，让我们重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奉他为王，永远听从他的话。”
在炼狱生活的人，呼吸系统生变，他们无法长时间憋气，枯皱的皮肤更无法承受浸水的刺痛。即便知道湖中有个洞口，但没有人能够游过去。
这是一个困室。
余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青年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给人印象太好太深刻。
“你见过了吧？女人男人，美食美酒，永恒的春天，无尽的快乐，只要服从这个‘鸟笼’的规矩，服从阿尔嘉，你随时随地可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多幸福的生活。”
愉悦的欲望与无尽的恐惧，阿尔嘉令他们品尝过这两者之后，把“鸟笼”里的人们分成了两个部分。
他认可的，他不喜欢的。
人们被分置在两个地方，于是恐惧的愈发恐惧，愉悦的愈发愉悦。
余洲问：“你们希望历险者，杀了‘笼主’？”
人们相互对望，没有人点头。
“杀了‘笼主’有什么意义？”男人笑了，“杀了他，你成为笼主，难道你创造的世界一定会比现在这个好？你能保证吗？我们会相信吗？”
男人指着余洲他们出现的湖：“回那边去吧，历险者。你们走不出这个‘鸟笼’，不如干脆从飞星崖上跳下去。有女人接近你对吗？她带你们去过夜晚的飞星崖，对吗？你难道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余洲不禁往后踏了一步，踩进了水里。
“只要飞星崖上有冒险者死去，我们就会得到一次赦免的机会。阿尔嘉会挑选炼狱的人回到那边，重新正常生活。”人们逼近余洲，“回去吧，回去那边。去死吧，救救我们吧。你不喜欢那边的生活吗？你不喜欢幸福吗？”
干瘦枯萎的人们远远近近看他，目光里除了热切，还有不掩饰的嫉妒。
余洲忽然想起了陈意。
被困在“鸟笼”之中的死魂灵们，会妒忌历险者。历险者哪怕落魄潦倒满身伤痛，至少有死魂灵没有的一样东西——他们能离开，他们还有未来。
余洲又退了一步。
在他打算跳入湖中时，从遥远的山头上，忽然传来了呼声。
“王！王！”
破碎喑哑的声音如浪潮，断断续续传来。一瞬间，湖边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再和余洲说话，转身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阿尔嘉在侍从的簇拥下，站在栽种着作物的一方土地上，牵着他那匹漂亮干净的白马。
他的马儿把土里的块根踢了出来，人们匍匐在他的面前，高举双手，唱诵一般疯狂地高喊。
焦热的风吹动他的黑发，发辫上宝石闪耀。他双眼微眯，英俊的脸上露出笑容，轻声说：“真臭。”
余洲抱着樊醒远远站着。阿尔嘉不会远望，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没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地方，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历险者竟然出现在这里。
阿尔嘉是来宣布赦免名单的。他要订婚了，为了让善良的新娘开心，他要从炼狱中赦免十个人。
如巨石落入平静湖面，人们骚动起来，用锯子般的声音高喊自己的名字。
刚才跟余洲说话的男人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去，侍从顾不上阻拦，他咚地跪在阿尔嘉面前，几乎把身体贴到了地面。
他用嘴唇和舌头热烈亲吻阿尔嘉的脚，声音颤抖：“我的王，我的王啊……把我当作土块吧，利用我、践踏我吧……”
阿尔嘉眉头一皱，侍从终于把那人推回人群中。
男人双手合十，阿尔嘉弯腰问他：“你愿意为我死么？”
男人疯狂点头。
阿尔嘉直起腰，笑着说：“我改变主意了，只选一个人去那边。就你吧。”他冲男人点头。
鱼干在樊醒的耳边，发出余洲也能听见的响亮呕吐声。“我可不要亲任何人的脚。”它嘀咕，“这个王这么随意吗……”
余洲怀中的樊醒双目兴奋，低声：“不，他很厉害。”
被阿尔嘉赦免的男人狂喜磕头，然而阿尔嘉才刚转身，男人身后那无数焦尸一般的人便动了起来。
他们抓住男人的脖子、手脚，把他撕碎了。
那是一次压倒性的破坏杀戮，男人连喊声都没有发出，他们拧断他的颈骨，用充满愤怒、仇恨和痛苦的动作，粉碎了男人的躯体。
阿尔嘉跨上白马。他皱起眉，轻掩鼻子：“我又改主意了。是谁杀了他？”
没有动手的人们潮水一般向后退去。留在阿尔嘉面前的二十多人跪了下来，惊恐地哭着，祈求阿尔嘉原谅他们的不理智和妒忌。他们纷纷声称自己善良忠诚，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光明英武的王一定能明白，他们对他如何信赖如何景仰，是那男人做了玷污王之躯体的事情。他们为阿尔嘉而清理他。
“是这样吗？”阿尔嘉仰头大笑，“那就你们吧。”
他指着杀死了男人的干尸们：“我决定赦免你们，回那边吧。”
哭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杂乱不堪。红色的天空掠过巨大的怪鸟，它的鸣叫像破损的钟声。
余洲抱着樊醒，跳入湖中。
穿过山洞回到另一边，才刚从湖泊中探出头，清爽的春风迎面而来。余洲恍如在美梦之中。
他爬上岸边，跪趴着喘气。樊醒从他怀里跳下来，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摸余洲的脸，把他湿透的头发拨开。
余洲有一张无害而天真的脸庞，他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只要他用眼睛注视别人，诚挚温柔地笑一笑。
“你哭什么？”
“不是哭，眼睛疼。”余洲拂开樊醒的手。樊醒不依不饶贴着他，抱着湿透的余洲。隔着衣服，余洲身上的温度令人感到舒适，薄薄的卫衣下隐隐透出皮肤色泽。
樊醒看了又看，余洲忽然说：“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姜笑说，四十二个‘鸟笼’就是极限。现在我懂了。只要想到接下来我们会经历的‘鸟笼’可能比这个更可怕，我……我就……”
他仰面躺在岸边，捂着自己的眼睛。
宽大的口袋里，那本一直被他贴身放着的深渊手记忽然隐隐发热。
樊醒趁机吃豆腐，趴在余洲胸口，不料才刚趴好，余洲忽然坐起身，他咕噜滚了下来。
“我怕疼！”樊醒又装作小孩般说话。
余洲没理他，火速掏出手记。
和之前不同，手记的第二页如同滴落墨水一般，缓缓出现了新的文字和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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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蔷薇汤（6）
入夜，余洲和樊醒带着小狗的尸体回到石头房子，把小狗埋在河边。
姜笑正对着柳英年笑，柳英年面红耳赤。余洲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
柳英年每天都跟着这儿的人下地照顾蔷薇。蔷薇可以用来制香、制蜜、制酒，柳英年想把这些本事都学会。
今天在蔷薇花田里工作时，教他摘花的女孩突然把他推倒，亲了上来。
柳英年哪里见过这个架势，先是呆住，在女孩招呼其他姑娘过来，还要扯松他裤带的时候，他嗷呜一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你处男吗？”姜笑歪头问，“人都这么主动了，你害羞什么？”
“这这这这种事要要要跟喜欢的……”
“我记得那姑娘挺漂亮的，你不喜欢？”姜笑火速又问。
柳英年越发的结巴了，最后也嘟囔不出个所以然：“总之不行！我只想搞学问，做研究。”他推推眼镜，忽然问：“那你呢？你平时都去干什么了？”
“白日宣淫呗，还能有什么？”姜笑乐不可支，“这儿不就是这种地方么？你想要什么，就满足你什么，让历险者觉得这儿就是天堂，以至于不想离开，走不出去。”
她用下巴指指渔夫帽：“他是最安全的一个。”
柳英年：“为什么？凭、凭什么？”
姜笑：“他不跟这里的人来往。”
渔夫帽正在清理一只死去的兔子，他头也不抬，只发出一声轻笑。
余洲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给樊醒换衣服。樊醒浑身湿得彻底，夜风一吹直发抖。
余洲从别人送的礼物中扒拉出一件干净衣裳：“这件不错。”
樊醒：“……”
余洲：“自己不会穿？我帮你。“
樊醒咬牙：“这是女孩的裙子。”
鱼干嘎嘎怪笑。裙子粉红色，领口滚几圈蕾丝，胸前一朵脸盘大的波点蝴蝶结。樊醒根本不知道这种衣服怎么也会在这里，但陷空会在任何地方出现，也许它正好出现在一个小姑娘的衣柜下方呢？
余洲：“不喜欢？这儿还有。”他又扒拉出几件。
樊醒没办法，只得换上一件看起来不那么娇滴滴的裙子。姜笑按着他给他扎头发，小草莓发带颜色鲜艳，樊醒鼓着一张憋气的脸，其实是可爱的。
他点了蜡烛跑到河边照来照去，竟然觉得满意：“我长得真好。”
鱼干尖声大喊：“不要脸！不要脸！一把年纪这么不要脸！”
闹腾完了，也吃了渔夫帽打回来的兔子肉，余洲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他还拿出了深渊手记。
渔夫帽和姜笑都对手记的来历感兴趣：“你偷东西的时候摸到的，之后怎么都扔不掉？”
樊醒和鱼干看着余洲，余洲没注意他俩，对姜笑点点头。
“给我看看。”柳英年接过手记。
离开余洲的手之后，手记便保持在打开的那一页，无论柳英年如何翻，纹丝不动。
柳英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钢笔，在手记上写字。他先写了余洲的名字，字迹只保留了一秒，随即立刻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柳英年把手记靠近蜡烛。火舌舔舐手记的纸页，手记完好如初，没有任何损伤。
“这东西原本属于谁，我不知道。但它现在似乎只认准我，只有我能翻开。”余洲翻开上一页，“这是雾角镇的提示。”
“恶魔停止呼吸时，梦便醒了。”
而今天新出现的提示在第二页，也是一句话，一张小图，笨拙稚嫩的笔迹。
【大地再次沸腾时，道路在火焰中诞生。】
渔夫帽：“……让我们烧了这花田？”
余洲解释了雾角镇“鸟笼”中手记的提示，他指着这句话旁边的图案：“我认为，解答这个谜题的关键，在于这幅简笔画的内容。”
“这是什么？”柳英年眯眼睛分辨。
姜笑：“一个穿着礼服的新娘。”
阿尔嘉要在山顶的宫殿举行他的订婚宴，为了让自己的新娘高兴，他前往炼狱，决定赦免一些人。
谁有这份幸运？谁是他的新娘？
第二天开始，他们主动接触这里的人，不动声色地询问。
新娘很美，新娘很富有，新娘年轻且与阿尔嘉相配，新娘仪态端庄，新娘忠诚且深爱阿尔嘉……所有关于新娘的描述，都像是在说一个绝对完美但没有实感的人。
没有人见过新娘的模样。没有人说得出新娘住在什么地方。
也没有人知道，新娘曾是历险者，还是被制造出来的人。
余洲看得出村民们并不乐意谈论这个话题。他使劲浑身解数，这一天甚至和心仪他的少女躺在蔷薇花树下，他极力温柔亲切，抚摸少女的脸庞：“你不肯告诉我王的新娘是什么人，是因为你喜欢王吗？”
少女眼中掠过一瞬间的冷冷嘲弄，很快抓住余洲的手：“当然不是！即便王有天下最多的珍宝，在我眼里也比不上你。”
余洲心里充满茫然。
有人这样重视他，他很高兴，甚至稍微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幸福和甜蜜。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少女，或者说“鸟笼”原住民的伎俩。
因为某种“鸟笼”中形成的默契，人们努力地挽留历险者。历险者若是愿意留在“鸟笼”里，他们会带历险者前往飞星崖。历险者从飞星崖上跳下去之后，炼狱的人会得到一次珍贵的赦免机会。
而这边的人之所以这样努力地为炼狱居民创造机会，也是出于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也会因为无意触怒阿尔嘉而被投放至炼狱。炼狱之外的人们必须努力说服历险者，换取赦免的机会。
不能杀人，一定要心甘情愿地死去，再快乐地复活。天堂是如此生生不息，不停繁衍的。
余洲只感到后颈有寒意。
原住民也曾经都是历险者。他们不避讳“死亡”这个话题，反而会主动与余洲他们提起自己曾经经历过怎样的“鸟笼”。
历险太累、太疲倦，也太危险了。这个“鸟笼”固然不是完美的——可谁还会期待完美的“鸟笼”？
至少它平和，安宁。至少只要顺从阿尔嘉的心意，他们就能过得开心。
“你不愿意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吗？”少女楚楚可怜，握着余洲的手。
余洲无法回答。同样的话少女也一定对其他历险者说过。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连好听的假话，也从来没机会听过。
他们坐在飞星崖上，白天的飞星崖十分宁静，飞鸟掠过，在他们身上留下即刻消失的影子。
“余洲不是傻子。”樊醒坐在飞星崖小路旁编花环，除了同行的历险者——或许还有笼主——之外，没人知道他并不是小孩。
也因此，根本没人提防他。
他扎着小草莓发带，穿着小姑娘的漂亮裙子，领着一堆小孩天天哇哇大叫，跑来跑去。他擅长和人说话聊天，阿姨都称姐姐，叔叔都称哥哥，仰起头眨巴明亮圆眼睛，再鼓起腮帮笑笑，可爱可亲，天真懵懂。
人们聊天说话、打牌赌钱，说的话樊醒全都装进耳朵里。几天下来，他打听到的事情竟然是最多的。
鱼干趴在樊醒头顶：“如果不是傻子，怎么会吃下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樊醒：“他当机立断的直觉很厉害。”
鱼干沉默片刻：“确实。”
从湖水里出来后，余洲便发现手记上出现了新提示。
樊醒让他别告诉任何人，但余洲没有听樊醒的建议。他甚至没有应话，回来的一路都很沉默。
“我确实弄错了，他一直自己照顾妹妹。这样的人早就习惯凡事自己做决定，不容易被人影响。”樊醒手很巧，迅速编好一个花环，套在面前乖乖蹲坐的小狗脖子上。
小狗们并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一个伙伴，仍旧每天热情万分地来找樊醒玩。
鱼干：“你不让他说手记的事儿，是方便吃了他之后，直接把手记占为己有。”
樊醒：“帮我么？”
鱼干：“是他唤醒我的，我不能……”
樊醒：“手记原本就是我的，是他擅自入我门，碰了我的东西。”
鱼干：“可手记选择了他。”
这回樊醒无法反驳了。
他忽然焦躁，一把扯过小狗颈上的花环，撕了个稀烂。小狗不解，凑到他身边呜呜。樊醒生不起气，抱住小狗说：“对不住，我没把你的伙伴保护好。”
他对小狗是真心的好，鱼干弄不懂，翻着鱼眼睛打滚。
“余洲身上谜团很多，现在还不是吃他的最佳时机。”樊醒说，“好吧，再等等。”
没有了小狗，樊醒晚上睡觉时会钻进余洲怀里。
其他人见惯不怪，只有姜笑提醒余洲：“你小心点。”
樊醒咬着手指，呜呜咽咽：“我怕黑。”
余洲便把他抱住了。
姜笑：“……你迟早会被他吃掉。”
姜笑总是睡在屋子深处，渔夫帽警惕性最高，占据屋子门口位置。柳英年和余洲睡在两人之间。每个人彼此拉开一点儿距离，樊醒生怕别人听见似的，会贴着余洲的耳朵说话。
“这里有人开赌局，赌我们什么时候会有人从飞星崖跳下去。”他讲话时好似呼吸，气息悠长温热，几乎要咬上余洲耳垂。
余洲迷迷糊糊，拍他后背：“久久……”
樊醒：“……”
晦暗烛光里，余洲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在光里摇晃，落在皮肤上有些朦胧。
他是这样好看的一个年轻人。他应该做体面的、值得尊敬的工作，而不是一个小偷。樊醒睡不着，他总是很难入睡，于是开始胡思乱想。
余洲把他抱得更紧了，眼睛没睁开，略带威胁地呓语：“久久，睡觉！”
樊醒在他怀里挣扎，忽然看见墙角靠近地面的一块石头上写了些文字。
他立刻蹦起来，抓起还淌着蜡油的蜡烛凑近。
“柳英年！”樊醒喊，“起来了！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字？”
那不是汉字，是由古怪字母组成的单词。柳英年揉着眼睛分辨：“鹅……厄尔……阿尔嘉！”
念出读音的时候，他也惊了，忙夺过蜡烛仔细地看。
石头上刻了一间方方正正的小房子，和这石头屋子一模一样。屋子里写了两个词，一是“阿尔嘉”，另一个看不清楚。
有人用凶狠的力气，把另一个词语划作一团，痕迹粗糙，饱含愤怒与仇恨。
第二日，风的气味变了。
天亮得比平时更早，温度更热，蔷薇花田里热烘烘的甜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人们比往日更热烈兴奋。
樊醒蹦蹦跳跳出去溜达一圈，带回一个重要消息：长久的春天结束，夏天来了。阿尔嘉将带着新娘，巡游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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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蔷薇汤（7）
为了筹备阿尔嘉和新娘的巡游，人们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
这和平时的活动不同，新鲜而罕有。
日子一成不变，即便有大量愉悦快感填充，也会乏味。
人们清扫道路、修缮房屋、修剪花草，把高大的树木砍下，立在蔷薇花田里。藤蔓缠绕这些粗壮的树干，只过三两日，便成了繁盛的花柱。
花柱立在花田里，白天看着很漂亮，天色一暗，用鱼干的话来说——像吊死鬼的尸体。
不能攻陷余洲的少女带来了同伴。余洲不擅长和女孩相处，或者说，他不擅长和过分热情的人相处。
他只能装作温顺、乖巧，保持笑容，装作认真倾听。他擅长这个。
少女们谈论的话题几乎全部集中在新娘身上，她们把蔷薇编成花环，戴在余洲头上，在他头发、脖子和手腕上涂气味浓郁的精油：“新娘！”
女孩们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似乎暂时放弃了劝说余洲留下，转而像打扮人偶一样装扮余洲。余洲知道自己只是她们的玩具，但为了探听更多的消息，他无所谓。
樊醒跟着他，小姑娘一样坐在他身边玩花。
鱼干被花瓣淹没，气喘吁吁地在花堆里钻出个脑袋，嘀咕：“我、我真身很帅、很漂亮哦，只是现在，你们暂时看不到而已。”虽然只有余洲能听见，它还是在“暂时”二字上加了重音。
余洲笑了一下，立刻被女孩们捕捉住此刻表情：“你有虎牙，笑起来好可爱。”
余洲掩住嘴巴。樊醒扭头看他，满脸好奇。
鱼干竭力想吸引余洲和樊醒注意力：“我也有哦，我还有獠牙……”
樊醒一掌把它按进花堆里。
女孩们对余洲充满好奇，纷纷问他落入陷空之前是做什么的。
“总是你们问我，不太公平。”余洲咧嘴一笑，“我可以问问题吗？”
他指着远处粼粼闪光的河流与河流边上的石头房子。“那个房子以前有什么人住过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住，有时候我们会在里头避雨。”
余洲注意到有一个短发的姑娘并不言语，她用目光琢磨余洲的表情。
“我们这段时间在‘鸟笼’走了很多遍，每座房子都有人，你们说只要有历险者停留在这里，笼主就会为他们建造新的房子。”余洲说，“唯独这间石头房子，很特别。”
和这儿其他的房子相比，它实在是过分简陋了。
“为什么不拆了它呢？”余洲说，“拆了它，重新建一间更好看的。”
那短发女孩微微一笑：“因为它是纪念品啊。”
她有几分倨傲：“我是她们的前辈，我来的时候，这儿只有几间房子，蔷薇花田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鸟笼’刚刚成形，笼主还没有彻底规划好。”
余洲：“房子是什么纪念品？”
女孩：“王曾经住在那里。阿尔嘉，那是阿尔嘉和……”
她突然停口。余洲不放过这个机会：“阿尔嘉和谁？”
“那个人不在了。”女孩说，“我不该说出名字。”
另一个女孩接话：“进了鸟笼，就算死了也会复活，又怎么会不在？不在我们这边，那一定是在……”
她们闭口不言，忽然转换了话题，开始七手八脚给余洲戴花，快乐得就像从来没谈论过不愉快的事情。
樊醒抓住身边一个女孩的手，天真地说：“姐姐，你的手臂上有花。”
少女立刻缩回手。匆匆一瞥间，余洲看见她胳膊上有数个花瓣般的斑纹。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在带路少女的手臂上见过类似的斑纹。
眼前的女孩全都谨慎地藏起了自己的手臂。短发少女打量余洲，忽然问：“你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炼狱，他们把那个地方称为炼狱。”姜笑看着面前的男人说，“你去过吗？”
又是一次欢畅的酒局，姜笑不肯喝酒，但不妨碍他们度过一次愉快的约会。男人很喜欢她，乐意回答姜笑的任何问题。
“我当然去过。”男人爽朗大笑，指着自己的胸膛，“看到了吗？这就是炼狱里的怪物给我留下的伤痕。”
姜笑摸过那伤痕，手感还不错。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男人手臂：“这些是什么？”
古铜色的结实手臂上，有花瓣般的斑纹，一共四个。
“这说明，我进入了四次炼狱。”男人笑道，“也就是说，我惹恼了阿尔嘉四次。这是炼狱的标记，每一个从炼狱回到这里的人身上都会有，斑纹的数量就是次数。”
姜笑惊得呆住了：“四次，还不够多吗？”
“有人进去了十二次，因为阿尔嘉让她说笑话时，她总是无法给出让阿尔嘉满意的回答。”男人说，“你也认识她，她总是纠缠着历险者里那个带小姑娘的男人。”
男人喝了一口酒：“不要怪她。她太害怕了，如果能说服历险者从飞星崖上跳下去，说不定会让阿尔嘉高兴，说不定在下一次惹恼阿尔嘉的时候，她可以因此得到原谅。”
姜笑沉默了。她的手心里有汗，背上微微的冷。
“你们都是这样，从飞星崖上跳下去的么？为什么一定是飞星崖？”
“从山顶的宫殿里可以看见飞星崖，阿尔嘉喜欢欣赏历险者决心赴死的场面。他会非常开心。”男人说，“不过最近三年，这里没再出现过历险者。见到你们，我们真的很高兴。”他举起酒杯，冲姜笑露出笑容。
满足了姑娘们玩耍的乐趣，余洲终于得到解脱。他满头满脑袋都是花，身上香喷喷的，隔几里远都能闻到那浓烈气味。
樊醒先是伸手要他抱，抱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挣扎落地。
鱼干也被熏得晕乎乎，在余洲肩头不停张嘴嗷嗷呕吐。
半路上遇到了渔夫帽。还没靠近余洲，渔夫帽先皱眉捂鼻子，余洲尴尬挠头，看见渔夫帽手里拿着一块石板。
打猎的时候，渔夫帽走进了森林深处，发现了“鸟笼”的边缘：长长的、不见底的深渊，人无法跨越。在深渊周围，散落着古怪的石板。
石板上绘制了鸟笼的地图，和他们这段时间探查的一模一样。巨大的椭圆，一分为二，一半是天堂，一半是炼狱。
“你把地图带回来了？”余洲问。
“这不是地图。”渔夫帽把石板交给余洲，“除了地图之外，还有一些石板上写着文字。那些文字我不认得，估计柳英年能看懂。不过这块是特别的，我要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樊醒被余洲抱在怀里。他现在越来越懒得自己走路，只要移动，都伸手朝余洲：抱我。
他在余洲怀里扭头，石板上是他熟悉的一行古怪文字：和石头屋子里刻下的痕迹相似。
“是阿尔嘉的名字。”樊醒指着另一行，“……这个没有被划去。”
石板上完整记录了两行没有损毁的文字，仍以方框一般的房子，把阿尔嘉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框在一起。
傍晚，和渔夫帽一起到森林里研究石板的柳英年回来了。
石板上记载了“鸟笼”建造的整个过程。
数十年前，一行历险者进入“鸟笼”，他们在这里遭遇了前所未见的灾难，十三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五人。
一个名为阿尔嘉的历险者，在自己的兄弟遭遇笼主毒手的时候，刺杀了笼主。
阿尔嘉取代笼主成为“鸟笼”的主人。
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三人选择离开，而阿尔嘉的兄弟决定留在这个“鸟笼”里陪伴他。
“亚瑟，这个词语念亚瑟。是阿尔嘉兄弟的名字。”柳英年指着阿尔嘉名字下方的另一行字。
阿尔嘉和亚瑟开始设计属于他们自己的“鸟笼”。
他们制造了一个美丽的王国，一个永远温暖、蔷薇盛放的天堂。他们认为土地上必须有树林，有河流，有山峦，于是一切渐渐成形。
阿尔嘉在河流旁边用石头建造房子，在一切还未建造完整的时候，他和亚瑟住在石头房子里。这个小小的栖身之地，见证了兄弟两人如何把这片辽阔的土地塑造成为美丽的国度。
“……有人说亚瑟不在了。”余洲说。
“这就是阿尔嘉变成这样的原因吗？”柳英年嘀咕，“阿尔嘉负责设计，亚瑟负责完善和记录，他俩配合得很好。”
石板没有标注时间，柳英年能找到的最后的一块石板是亚瑟绘制的地图。
“鸟笼”一分为二，亚瑟设计了一个能安置“非议者”的监牢。好的人，坏的人，各归一侧，这是亚瑟的想法。
余洲很干脆：“我再去一次另一边，找找亚瑟。”
樊醒提醒：“去了也没用，那边的人不会帮你，只会把你赶回这边，催促你上飞星崖。”
余洲有些丧气：“希望我们早日见到新娘，或许她会知道更多关于阿尔嘉和亚瑟的事情。”。
这一夜，蔷薇花田里发生了古怪的事情：花柱一夜之间长满了浅灰色的蔷薇。
除了余洲他们，没有人知道浅灰色的蔷薇曾经杀死过一只小狗。人们只是警惕又惊奇，渐渐靠近，小心触碰。
樊醒紧张地看着小猫小狗凑近了吃花，但这些已经成为“鸟笼”居民的魂灵，并没有因为花朵而再次遭遇死亡。
这些浅灰色的蔷薇，原来只针对历险者。樊醒蹲在花田边发愣。他有点儿想念那只温热的小狗。
花田的另一侧，人们忽然骚动起来。
从未见过的浅灰色蔷薇引起了王的兴趣。他带着新娘，提前开始了巡游。
阿尔嘉和新娘坐在宽大的车辇上，车辇被白色的马儿拉着，四周垂下白纱。余洲好奇极了，拼命往前挤。没见过新娘的人们比他们谨慎，生怕自己太过靠近，会惹恼喜怒无常的阿尔嘉。
余洲抱着樊醒挤出人群时，车辇正经过他们身边。
夏天的风吹开白纱一角，“新娘”静静坐在阿尔嘉身边。
他和阿尔嘉穿款式一样的雪白长袍，蜜色肌肤，颈上与胸前缀满金色饰品，黑色长发上纠缠着各种宝石。他戴了面纱，只露出上半张脸，眼眸半垂。
“哦？”鱼干趴在余洲耳朵上，“新娘是男的？”
它的声音极小，“新娘”却像听到了似的，猛地转过头。
余洲暗暗一惊：“新娘”手腕和脖子上戴着结实刑具，白色面纱下，是一个覆盖半张脸的黑铁口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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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蔷薇汤（8）
纱帐落下，新娘的目光被阻隔了。车辇很快经过，余洲被欢呼的人们阻拦，没来得及追上去细看。
余洲扭头看鱼干：“他听得到你的声音？”
鱼干发抖：“他好像还看得见我。”
巡游的车队继续往前，人们一浪接一浪欢呼，向来宁静的土地开始骚动。无人注意的时候，蔷薇花田中的花柱仍在不断生长，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在花柱上膨胀、蔓延。
直到入夜，巡游的车队才回到飞星崖附近。
出乎余洲意料，阿尔嘉从车辇上走下来了。飞星崖上已经铺好了座位，他坐下后，很快有人围拢上去，仍像之前一样仰望他，亲热、快乐地和他说话。
阿尔嘉显然很享受这一切。
他的新娘留在车辇上，被严密地看守着。飞星崖视野开阔，余洲远远看着纱帐中的影子，心头忽然一动。
“鱼干，”他冲鱼干勾勾手指，“你过去，跟新娘打听打听。”
鱼干先是抗拒耍赖，学樊醒一样撒娇，扭得像条虫子。但它外表实在不讨喜，越扭，余洲的表情越严肃。
鱼干只好学乖：“好嘞我去。您想打听什么？”
余洲：“你直接问他，他是不是亚瑟。”
鱼干钻进了纱帐。
樊醒太小，站在地上看到的都是人屁股和人腿，于是十分自然地伸手要余洲抱。
余洲把他抱起，他又顺势圈住余洲脖子。这套亲昵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
“你也觉得新娘和阿尔嘉很像？”樊醒问。
新娘比阿尔嘉年长一些，但眉眼与阿尔嘉几乎一模一样。脸的下半部被口笼遮盖了，余洲看不清楚。
虽然眼前又开始酒肉盛宴，但余洲很难忘记之前的匆匆一瞥。黑铁的口笼与“新娘”肤色映衬，异常鲜明的对比深深印在余洲脑海里。
余洲个子高，又抱着樊醒，人群之中很是醒目。他看见阿尔嘉远远地冲自己招手。
走到阿尔嘉面前，余洲犹豫了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要像别人一样跪坐在地上，仰望阿尔嘉。
樊醒比他干脆得多，从他怀里扭下来之后立刻冲阿尔嘉抬起一张天真的脸：“王，你身上好香。”
阿尔嘉身上涂满了蔷薇制成的蜜和油，肌肤在火光之中闪动金色光泽。他像一尊漂亮新润的雕像。
“香吗？”阿尔嘉见他是个小孩，伸手摸他的脸，“小孩，你几岁？”
“我五岁。”樊醒握住阿尔嘉的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脸贴在阿尔嘉的手心。他闭上眼睛，像是用五岁的小脑袋努力思考，最后微微侧头，在阿尔嘉手心里吻了一下。
阿尔嘉笑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本事？”
樊醒：“我哥哥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亲他。”
阿尔嘉：“哦？”说着抬头看余洲。
余洲：“……”他没说过。
樊醒：“哥哥还说你是这里最好看的人。”
余洲：“……”更没说过。
樊醒嘴巴太甜，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个五岁小孩，但逗得阿尔嘉很高兴。余洲也不知道他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但他允许樊醒坐在自己腿上，还把手边的果子递到樊醒手上。
鱼干晕乎乎地回来了，新娘车辇里的蔷薇香气浓得它受不了。
“他什么都不肯说，也说不出来。脖子上还卡着个铁圈圈，发不出声音，脸上那东西也让他张不开口。”鱼干趴在余洲耳朵上，“不过他手指能动，写了点儿字，让我来约你。”
余洲：“约我？”
鱼干用一种古怪的暧昧语气说：“约你今晚见面。”
余洲：“……”
“私会！是私会哦！”鱼干兴奋得乱滚，“虽然新娘是男的，但长得和阿尔嘉好像。阿尔嘉挺好看吧？不错、真不错！”
它滚得高兴，看见樊醒在阿尔嘉怀里望向这边，一时得意忘形，游了过去。鱼干嚣张地在樊醒面前跳蜜蜂的八字舞，这是它在这儿跟采蜜的蜂子学来的。鱼鳍鱼尾扫来扫去，好几次直接抽上了樊醒的脸。
樊醒笑眯眯的，手在脸上乱拂，鱼干在他抓住自己之前一个闪身游开。
“怎么了？”阿尔嘉问。
“有小虫子。”樊醒噘嘴说。
没有人看得见鱼干，包括阿尔嘉。
借口夜深，余洲把樊醒叫回来。樊醒一身熏人的香气，窝在余洲怀里问他是不是不舍得自己，余洲根本懒得回答。
“你有结论了吗？”樊醒被他抱在怀里，舒舒服服地靠着余洲胸膛。
余洲和他对视一眼，樊醒笑了：“我配合得好么？”
鱼干无法加入这场聊天，急得打滚：“什么？什么？”
余洲言简意赅：“阿尔嘉可能不是笼主。”
此前，他们对“笼主是阿尔嘉”这个事实没有任何疑问，但能看见、听见鱼干的新娘，让余洲和樊醒心中同时生出疑惑。
仔细一想，没有任何人说过阿尔嘉是笼主。人们称阿尔嘉为王，但没人确认过，他就是笼主。
笼主是“鸟笼”之中身份最特殊的人。熟悉鸟笼机制的姜笑认为，樊醒之所以变小，是笼主对历险者设下的规则。
但阿尔嘉完全不知道樊醒并不是小孩。他也看不见鱼干。
鱼干闷头思考，可它没有脑子，思考显然是一件令它头疼的事情。
“所以你今晚会去吗？”鱼干只好另起一个能参与的话题，“去山顶的宫殿，见阿尔嘉的新娘？”
余洲毫不犹豫：“当然。”
等到飞星崖上狂宴结束，已经是子夜时分。在没有钟表的地方，柳英年教他们用星辰和月亮的位移来辨明时间。
柳英年懂得很多奇特的事情，比如没有人能看懂的文字。和其他人一心想找出和解开谜题相比，他更喜欢跟鸟笼里的人交流，研究这儿发生的事情。
余洲心想，自己身边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眼下跟在他身后的，樊醒。
“小屁孩子不要来捣乱。”鱼干装模作样斥责，“这是大人的约会。”
樊醒：“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未成年鱼吗？”
鱼干：“巧了，老子今天正好十八岁哦。”
从河边前往山顶的宫殿，必须要经过飞星崖。飞星崖宴会散去之后，地上还三三两两躺着纠缠的人。余洲一言不发，低头快走，过了飞星崖立刻跑了起来。
新娘在自己的礼服上用手指画出地图，鱼干告诉了余洲。
山顶的宫殿远远看去漂亮，但没想到结构却异常简单，就像没来得及仔细规划，草草建成的一样。
新娘怎么会知道潜入宫殿的隐秘通道？余洲怀着疑惑，拐进了灌木丛生的小路。
身后传来摔倒之声，余洲硬着心肠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樊醒趴在地上，慢慢撑起，抬头看余洲，一双亮晶晶泪眼。
余洲：“……”
鱼干：“真男人不能心软。”
樊醒低头擦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但没听见哭声。他又开始朝余洲跑来，一瘸一拐的，膝盖受了伤。
余洲还是回头了。他快步跑到樊醒面前，把他抱起来。樊醒立刻抱住余洲脖子，趴在他肩头呜咽。
余洲：“别装哭，很恶心。”
樊醒：“人家现在是小孩子。”
余洲当然知道樊醒不是久久，甚至不是小孩。但他见到樊醒流眼泪，见樊醒受伤，心里就没办法放下他。人类怜悯人类幼崽，这是本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决不是对他心软，余洲内心斩钉截铁。
余洲耐心跟樊醒说明不能带他去的原因。
姜笑等人本来也要随行，但新娘只见余洲，余洲便决定单独行动。
柳英年担心他的安全，余洲却知道，自己身边有鱼干这个不能用鸟笼规则解释的东西，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安全的。
樊醒不听，终于严肃了半分钟：“带我去，至少遇到问题时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你总不能跟鱼干商量吧？它有什么用。”
鱼干和余洲双双沉默。一个震惊失语，一个思考不言。
樊醒：“我也想离开这个鸟笼，而且我绝不会坏你的事。你忘了我救过你几次么？”
鱼干的脸做不出丰富表情，小嘴“啧啧啧咦咦咦”个没完。樊醒不理它，只看着余洲。
余洲转开眼，最后还是抱着樊醒往前走了。
新娘指示的道路藏在王宫下方，是幽深的地下水道。
进入地下水道之前，余洲叮嘱鱼干，若是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它得立刻恢复原本的样子，把他俩带出去，哪怕把宫殿撞个稀烂。
鱼干：“我、我不一定做得到哦。那个，变大需要契机。”
余洲：“你做得到。”
鱼干扭捏：“我只是一条小鱼干。”
余洲：“别忘了是我把你从海底救出来的。”
鱼干哑口无言，半晌才找到话反驳：“干嘛呀！干嘛都用救命之恩搞道德绑架！”
余洲皱眉：“小鱼干还懂得什么是道德绑架？”
鱼干闭嘴不吭声了。
水道幽深，曲曲折折。走到尽头竟然是一架梯子，往上望去，头顶是一扇圆形的小门。有光从小门的缝隙中透出来。
鱼干游到小门处，把鱼眼睛贴在缝隙上。
上头是一个房间，充满了蔷薇的香气，令人迷迷晕晕。鱼干撞了下门板，很快有人走到门上，遮住光线。
门打开了。
“你们好。”是男人嘶哑的声音。
新娘换了一身正常的长袍，看着水道里的余洲和樊醒。
房间宽敞，富丽堂皇。余洲和樊醒爬出水道之后，那圆形的入口便在两个人眼前，渐渐消失了。
余洲扭头看眼前的男人。
他和阿尔嘉长得太像了，无论五官还是神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鱼干悬在樊醒头上，男人先看向他，目光下落，注视樊醒。余洲正要解释带樊醒来的原因，男人先开口了。
“抱歉，是我把你变小的。”他说，“等我获得自由，从这个房间离开，我就撤销这个禁制，让你恢复。”
余洲：“……你可以制造王宫的通道？”
男人点头：“当然。我可以消除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可以重新建造它。”
答案毋庸置疑。
“我是笼主阿尔嘉。”男人朝余洲深深鞠躬，“历险者，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可怖的从兽，但我想，你应该有能力帮助我，帮助鸟笼里的所有人。”
余洲：“……你才是阿尔嘉。”
男人平静看着余洲：“是的，我是真正的王。”
深吸一口气，他站直身体。即便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他的脚踝上也仍旧带着脚镣，铁索隐没在墙上，他的行动范围只有床、窗户和桌子。
“请你们诛杀我的兄弟，伪王亚瑟，”阿尔嘉一字字说，“解救我之后，我会打开‘鸟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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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蔷薇汤（9）
在“鸟笼”里生活的人很容易会忘记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岁月。大多数日子都是重复、重复、重复，死亡和复生也一样。
阿尔嘉也忘记了。
但他仍牢牢记得，自己和兄弟亚瑟落入“陷空”时是什么样子。
那是初春的某个清晨，他们骑着马巡视自己的农场，满山满谷的蔷薇在春风里冒出新芽，朝露清爽。
丰收、甜美的一年初始，他们商量着重新装修山庄，迎接即将嫁过来的、阿尔嘉的新娘。
越过小溪时马儿栽倒，他们跌入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口。
那时候兄弟俩还不知道这里名为“陷空”。
他们的语言中没有这个词语，需要很吃力地让舌头和口腔运动起来，才能准确发音。
之后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在各种不同的鸟笼里辗转了三十三次。
第三十四次，阿尔嘉以为他们也一样能够安全离开。
原本的“鸟笼”是一个狩猎场。
猎场各个角落里藏着武器，游戏开始之后，人们要立刻四散开，去寻找武器，或者结盟，或者单枪匹马活动。
原住民们端着武器狩猎历险者，或者被历险者反向狩猎。那是一个简单的生死游戏，就像掷硬币，正反两面，生或者死。
没有别的选择。
并非所有原住民都愿意参与这样的杀戮游戏。历险者之中的新生者更是彻底失去斗志。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树林、溪水，全被染得一片赤红。
阿尔嘉兄弟俩和剩下的历险者商量之后，决定反向追踪笼主。
在原住民的帮助下，阿尔嘉兄弟抵达了笼主所在的居所。
但笼主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亚瑟不幸落入陷阱，命悬一线。
笼主给了阿尔嘉一个选择：杀死被困在陷阱中的亚瑟，笼主就会放剩下的所有人离开。
“我做出了选择。”阿尔嘉说，“亚瑟为了陪伴我，决定留在这里。”
这些事情的大概内容柳英年已经从石板上解读出来，余洲原本听得并不十分仔细。但最后一句，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亚瑟没有死？”
“没有。”
一个令人惊奇的念头在余洲脑中闪现，他失声道：“……亚瑟的身份仍是历险者？！”
阿尔嘉微微点头：“如你所见，他正是这个‘鸟笼’中，唯一随时有机会杀死我，取而代之的人。”顿了顿，他声音更低沉了：“而且这个可能已经越来越清晰。”
彼时阿尔嘉刚刚成为笼主，“鸟笼”中的一切随着笼主的更替而立刻发生变化。但阿尔嘉本人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鸟笼”，当时的“鸟笼”是混沌的。
大地上灌满了流沙，河流和天空混杂黑红两色。树林中的树木在狂风里摇动、大笑，原住民恐惧而慌乱，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重构，世界像巨大的漩涡。
这混沌的“鸟笼”让原住民和历险者吃了很多苦。幸存的历险者不愿留在这里，阿尔嘉让他们离开。
只有亚瑟，他可以离开但仍决定留下来。
因为阿尔嘉是为了救他，才被困于这个永恒的牢笼中。
亚瑟给了阿尔嘉许多建议，他们在“鸟笼”里开始复原自己以往的生活环境：花田、房屋、地貌。
一切渐渐成形。
他们住在河流边上，那是一间亚瑟和阿尔嘉亲手搭建的石头房子，它实际位于整个“鸟笼”的中央。
世界开始显出它崭新的面貌，它新鲜、漂亮、宁静。
新的历险者陆续来到。经历了三四十个“鸟笼”的人满身疲惫，这个满是蔷薇花和春风的地方太过美好，他们决定长留。
历险者心甘情愿地赞美“鸟笼”和阿尔嘉。阿尔嘉从未接受过这么多的喜欢和赞誉，人们向他致意、道别，一个接一个地，选择从飞星崖上跳下去。
然后在夜晚结束的时候，干干净净地从湖中爬出来。
人渐渐变多，问题也随之而来。
阿尔嘉和亚瑟年纪不大，在现实世界里有爵位、身份作为幌子，可以换取他人信任。但在“鸟笼”里，这些来自各个地方的陌生人并不真的信赖和尊重阿尔嘉。
在短暂的相处蜜月期过后，人们相互之间、以及与阿尔嘉、亚瑟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
阿尔嘉并不擅长处理这一切。在遭遇几次面唾和争执之后，亚瑟向阿尔嘉提出建议：在“鸟笼”里设计一个牢狱，专门安置那些不听话的、惹他们生气的麻烦人士。
阿尔嘉起初并不愿意。他仍怀念着历险者们纵身跃下之前，握着他的手反复道谢的模样。亚瑟笑他幼稚，干脆自己行动起来。
经过仔细的规划和设计，亚瑟拿出了“那边”的设计图。一个火红的炼狱，适合困锁忤逆笼主的人。
“哥哥，你是王，你有处置一切的权利。”亚瑟这样对他说。
余洲始终只是静静听着。
鱼干几度想说话，但樊醒抓住了它的尾巴，它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窗外并不是全然的漆黑。炼狱的火光为山巅涂抹了金红色边线，四散的灯火点亮黑夜。从窗口望出去，能清晰看到山下的飞星崖。
余洲心里充满了困惑和疑问。
“鸟笼”里有历险者的时候，为什么新的历险者仍能加入？姜笑没有说过这个细节，这也是“鸟笼”的规则？
阿尔嘉和亚瑟在落入“陷空”之前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国家、什么年代的人？为什么使用的是古怪的无法解读的文字？
如果真是亚瑟主动设计炼狱，阿尔嘉为什么要听从？即便亚瑟有再大的热情，只要阿尔嘉拒绝，炼狱就不可能出现在“鸟笼”里。
阿尔嘉的讲述仍在继续。
亚瑟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阿尔嘉记不清楚了。
阿尔嘉常被原住民攻击，他们嘲笑阿尔嘉和亚瑟沿用的那些古老的规则，比如他们见到阿尔嘉应当避让，应当下跪，山顶的宫殿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疲倦的阿尔嘉开始深居简出。他长久地呆在自己的王宫里，亚瑟提议有一些必须出面处理的事情，自己可以代替阿尔嘉去完成。
阿尔嘉感激他。他没有想到，亚瑟其实已经在打算取而代之。
对阿尔嘉的限制是从亚瑟自称“王”开始的。先是“王”，之后是“阿尔嘉”，亚瑟深深迷恋这个替身游戏。
他们年纪只相差一岁，长相相似，稍作打扮，很容易掩人耳目。
阿尔嘉被铁索和侍卫困住。新的“阿尔嘉”说：亚瑟发疯了，死了。这个说法太容易被人接受，毕竟在“鸟笼”里最不新鲜的事情就是癫狂和死亡。
痛苦的“阿尔嘉”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弟弟亚瑟的名字，原住民们惧怕王的威仪，小心保守秘密，而新来的历险者则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亚瑟”存在。他们只认识王国里唯一的“阿尔嘉”。
阿尔嘉无法接触到更多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王国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他被囚禁的时候，山顶的王宫尚未完全建设好，只粗略搭了个形状。亚瑟太心急了，他急着在哥哥的“鸟笼”里称王，甚至没来得及让阿尔嘉把一切做得尽善尽美。
阿尔及被囚禁起来后，心灰意冷，“鸟笼”的一切建设就此中止。
“亚瑟想成为笼主。他在我身边，他知道关于如何设计和建造‘鸟笼’的一切。但是……他不能狠下心来杀我。”阿尔嘉说，“我如果死去，会在‘鸟笼’里重新复活，那时候，他面对的将会是一个对他充满仇恨的哥哥。”
鱼干终于逮到机会发言，匆匆总结：“因为他爱你。”
阿尔嘉轻笑：“是的，他爱我。”
短暂的沉默后，樊醒忽然举起小手：“我可以问问题吗？王。”
他很恭敬地称呼。
阿尔嘉点头：“可以。”
他的回答让樊醒眯起眼睛笑了笑。
他指着自己：“首先，我为什么会变小？”
阿尔嘉：“笼主可以在‘鸟笼’里设计自己的规则，只要这个规则不会破坏‘鸟笼’的基本准则。我的规则是，进入‘鸟笼’中的人，如果我认为你威胁较大，我会让你以孩童身份生活。”
樊醒：“我没听过这样的规则。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力？”
余洲心头一动：樊醒似乎认为，在“鸟笼”之上，还有管辖和控制笼主的人。
阿尔嘉没有继续解释，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在他面露不满之前，余洲换了个问题：“所以，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进入‘鸟笼’，以及我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阿尔嘉点头：“大概可以知道，虽然不至于十分清晰。”
紧接着，樊醒又问：“你是笼主，你可以自如控制‘鸟笼’里什么东西消失，什么东西出现？”
阿尔嘉：“对。”
樊醒指着他的脚镣：“那为什么，你不直接消除这个东西？”
阿尔嘉一怔。
樊醒故作天真：“不疼吗？”
阿尔嘉没有回答，他眼皮微微低垂，眸色里带有寒意。
“其实你是乐意的吧，王？”樊醒笑着，用孩子的声音说，“你乐意当一个‘王’，乐意被戴上口笼，蒙着面纱，在所有人面前巡游。你也乐意被亚瑟囚禁在这个王宫里，亚瑟为你处理一切的事情，你只要在这个房间里，乖乖当一个‘新娘’就可以了。”
黑发的青年沉默不语。
“你怕的不是他会杀你。”樊醒说，“你怕的是，他是这个‘鸟笼’里，唯一可以离开的人。”
余洲跟上了樊醒的思路。
只要阿尔嘉愿意，他可以随时摆脱亚瑟的刑具。但他没有。
整个“鸟笼”都是他的，他可以让天气变化，让植物常开不败，何况摆脱一个亚瑟？
他不摆脱的唯一原因只有：他不想摆脱。
他想成为“新娘”，成为亚瑟的所有物。
不是亚瑟控制了他，或者，事实正好相反。
是他想成为“新娘”。是他想藏在王宫里，是他让亚瑟代替自己去处理一切。是阿尔嘉把亚瑟，调教成了“阿尔嘉”。
这个美丽的国度里，存在两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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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蔷薇汤（10）
阿尔嘉脚踝上的铁索松开了，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认为跟历险者玩游戏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我不喜欢玩游戏。”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黑，肤色如蜜，长期呆在王宫的室内，也仅仅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健壮而已，“但亚瑟喜欢。他最喜欢看别人因为他的游戏规则而痛苦不堪，连快乐也得小心翼翼伪装。”
他靠在窗边，身后是宽大的窗台。
樊醒依偎着余洲的腿，又乖又稚嫩的样子。
说出来的话却很冷：“前任笼主，是你故意杀掉的。”
阿尔嘉不承认也不否认。
“提议反向追踪笼主的人是亚瑟。他擅长这样的游戏，他也习惯冲在最前面。”阿尔嘉说，“‘鸟笼’这种地方真的很奇特，人会不知不觉地被它改变。我原本没有那样的想法……”
“什么想法？”樊醒立刻问，“当‘笼主’？还是‘新娘’？”
阿尔嘉看他：“我真不喜欢你。”
樊醒小嘴吧嗒吧嗒根本没停：“你也会像炼狱里的人一样，跪下来亲吻他的脚？”
阿尔嘉笑着：“亚瑟是个单纯的孩子。他只喜欢游戏，喜欢别人服从。只要满足他小小的游戏瘾头，他不会深究。”
“三年还不足够他深究？”樊醒脆声说，“三年没有历险者来过这个‘鸟笼’，天天对着你和这里的人，亚瑟不会烦？”
他说完还蹭着余洲的裤子，抬头看余洲：“哥哥，我说得对吗？”
阿尔嘉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历险者的魂灵才是鸟笼之所以成为独立世界的原因。他们生活、劳作，做应当或者不应当的一切事情。鸟笼因此丰富起来。
鸟笼是一个沙盘，笼主是控制沙盘的人。小小的沙盘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它繁荣、生长，成为乌托邦。
但沙盘里的人和物如果一成不变呢？
亚瑟仍是历险者，阿尔嘉没有夺走他的性命。只要亚瑟愿意，他随时可以摆脱这个貌似热闹、实则死气沉沉的世界。
门在阿尔嘉手里。如果亚瑟要求，阿尔嘉会拒绝吗？阿尔嘉怕亚瑟憎恨自己，他会为了亚瑟打开那道门吗？
余洲并不觉得亚瑟讨厌这儿。亚瑟赦免炼狱里的人时，何等畅快和疯狂。
“你们应该答应我的要求。”阿尔嘉岔开话题，重复自己的要求，“门在我手里，这是你们唯一能够离开的途径。”
余洲抬头看向窗外。
阿尔嘉背后的窗户清澈透明。天快要亮了，飞星崖愈发清晰。
有历险者从飞星崖上跳下去的话，这儿必定也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一定是飞星崖？为什么一定要历险者从飞星崖跳下去？仿佛这是一个新生的仪式，人们默默接受了这个规则。
直到看到这扇宽大的窗户，余洲才明白飞星崖的意义：每一个历险者纵身跳下的时刻，阿尔嘉和亚瑟都在这里注视着，享受着历险者活着的最后一刻。
他们的“王国”又多了一个臣民。
而在夜晚，见证了无数生命陨落的悬崖，会上演不知疲倦的狂宴。死亡在“鸟笼”里不再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只要杯中有酒，人们就心满意足。
那形如炼狱的“另一边”，自然也是阿尔嘉和亚瑟一起设置的。
无法逾越的山，明明存在但不能泅渡的通路，他精明地给被弃置和惩罚的人们留了一个可能，但那是走不通的路。
于是人们只能寄望于历险者的死，还有自称“阿尔嘉”的亚瑟，偶尔心血来潮赐予的赦免。亚瑟无法让炼狱中的人直接回到另一边，这显然需要阿尔嘉来协助完成。
肉体和精神的折磨，让“鸟笼”里的人根本不敢反抗和质疑笼主。余洲所见的每一个人，手臂上都有或多或少的花瓣形斑纹。
那是从炼狱走过一遭的印记，也是王的提醒：不要背叛，不要忤逆。
阿尔嘉和亚瑟对打造“王国”如此兴致勃勃。
兄弟俩在这个“鸟笼”中，分明各取所需。
。
“我不知道‘鸟笼’的历险者是如何筛选的，也不知道间隔时间究竟有多久。但这里，已经有足足三年没有来过历险者。”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扇小门的形状，阿尔嘉吟诗一般轻快地说，“所以我优待你们。杀了亚瑟，我为你们开门。”
樊醒和鱼干看余洲。
余洲：“我不杀人。”
阿尔嘉：“或者你们死，或者亚瑟死，你必须选一个。”
余洲很干脆：“不选。”
阿尔嘉也很干脆：“那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批历险者身上了。”
河边的石头房子前，姜笑和柳英年正蹲着等渔夫帽给他俩烤鱼。
河的两岸飘满蔷薇香气。花田中，花柱越来越大，已经窜到了十多米高，就算是天天念叨“鸟笼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姜笑，也开始忧心忡忡。
柳英年远远看着，戳了戳姜笑胳膊：“笑，你觉不觉得那些东西很像人形？”
姜笑盯了一会儿：“不像吧？”
柳英年又问：“帽，你觉得呢？”
渔夫帽没理他。
渔夫帽是个野外生存的老手，擅长在森林和溪水里寻找食物。他还是烹饪烧烤的大师。一点儿佐料就可以做出味道相当好的食物，就连爱唠叨的鱼干也心服口服。
风吹来了蔷薇的花瓣，浅灰色的，像鱼的鳞片。有的落到柳英年头上，他抓下来时想到小狗的死，立刻扔开。
花瓣落在烤鱼上，瞬间被烤焦了。
渔夫帽、姜笑：“……”
还没等俩人开骂，柳英年忽然一屁股坐倒。他指着两人身后的蔷薇花田：“动、动起来了……”
还没回头，花田中传来了巨响。
就像有人从结实的地面硬生生拔出树根，花田中那些高大的花柱一根接一根地，像人一样，迈步从泥土里站了起来。它们比原先想象的更高大，手足俱全，包括脑袋在内，全身上下都由浅灰色蔷薇的藤蔓构成。
它们开始移动，从泥土里拉扯出更多植物的根茎。根须牵扯土壤，渔夫帽面前的火堆也在抖动。他和姜笑拉着腿软的柳英年走上高处。不过十几秒功夫，河边的土地被藤蔓拉扯，缓缓动起来。
没熄灭的火点着了蔷薇，开始燃烧。
晨光中，大片燃火的花田被藤蔓巨人拖着，往河流下游移动。
远处的山顶上，飘着蔷薇旗帜的宫殿中，忽然爆发炸裂巨响。
房顶被冲破了。
巨大的蔷薇藤蔓如触手一般冲出屋顶，在晨光里伸缩招展。
雾角镇的经历没让余洲害怕过笼主。古老师一心求死，最后没死成也乖乖给他们打开了门。
阿尔嘉却不一样。他制造的王国太过平静幸福，王国里忤逆他的人全都要投入炼狱之中去。一个两个不听话的历险者，他是容不下的。
余洲在一瞬间理解了姜笑说过的话：这样平静、幸福的“鸟笼”，是极其危险的。
巨大的蔷薇藤蔓撑破了王宫的屋顶，它们爆发于房间的各个角落。在那些带着锐刺的藤蔓朝他们冲来时，余洲和樊醒几乎都是同一个反应——他们同时冲阿尔嘉奔去。
控制笼主！余洲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如同被藤蔓吞噬一般，阿尔嘉瞬间没入浓绿色的茎叶之中。藤蔓的锐刺不会刺伤他，他高声长笑：“我很久、很久没遇到过敢攻击我的历险者了！”
房间在呼吸间被膨胀的藤蔓完全占据。
余洲抱起樊醒，大吼一声“鱼干”，身体一弹，撞破了正对飞星崖的窗户。
鱼干失声：“别——”
余洲已经落了下去。
他紧紧把樊醒护在胸前，先撞在窗下的树上，再翻滚落入灌木丛中。
肋骨和手肘疼得钻心。余洲被樊醒压在身下，一条手指大小的鱼干落到他脸上：“余洲！”
余洲连骂声都虚弱了：“不是让你变大吗……”
鱼干带着哭腔：“鱼家好害怕！变不出来！”
藤蔓从窗口爬出，嘈杂人声接近。幸好王宫尚未规划成形，房间不高，又有树枝灌木缓冲。余洲一张脸跌得发红，咬牙撑起身，仍抱着樊醒。
樊醒这回懂事了：“跑不了就放我下来。”
余洲疼得呼吸都困难，顾不得理会他，左右一看。
他擅长逃跑，也擅长观察地形，这是每一个小毛贼为了保命必须学会的本事，几乎成了本能。余洲急急喘气：他们很幸运，跌在树上滚落时，翻出了王宫的高墙。
带着樊醒，他朝飞星崖狂奔。
阿尔嘉必定要对付历险者，姜笑他们极其危险。
“鱼干，回去……回去跟姜笑说，现在的情况……”余洲说话断断续续，肋骨太疼了，他怀疑已经骨折，“快逃……”
鱼干：“逃哪儿去？”
余洲被问住了。
逃得再远也没有意义。已经触怒了阿尔嘉，只要他们还在这个鸟笼里，笼主就能把他们置于死地。
脱困的方法只有——杀了亚瑟，或者，杀了笼主。
“后悔吗？”樊醒抱住他脖子，稳稳坐在他怀里，在他耳边说，“如果你当时答应阿尔嘉的要求，去杀了亚瑟，我们就可以平安离开了。”
余洲只顾着忍痛狂奔。樊醒又说：“你要回去找久久，姜笑他们也不会愿意留在这样的鸟笼里，这次是你做错。”
余洲咬牙：“闭嘴。”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就算杀了亚瑟，阿尔嘉也不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们干掉笼主。”樊醒不放过他，“姜笑根本不怕杀人，渔夫帽也是厉害角色，柳……”
余洲捂住了他的嘴巴：“我让你闭嘴！”
他在一瞬间凶狠得陌生。樊醒眼睛都亮了，笑意压过了惊愕。
“还有办法，还有的！”余洲深吸一口气，他记得那句牢牢印刻在脑海之中的话，“大地再次沸腾时，道路在火焰中诞生！”
手记提示了离开雾角镇的正确方式，余洲确信，这句话一定也是离开这个“鸟笼”的唯一办法。
鱼干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烟：“……烧起来了，余洲！花田烧起来了！”
大片烟雾从河流方向飘来，这场骚动已经惊醒了所有人，宁静的世界开始嘈杂慌乱。
余洲看着远处，心中狂喜：他不知道为什么花田会被点燃，但大地确确实实正在燃烧。道路呢？道路是……
他脚下忽然打滑。
飞星崖上淌了满地的酒液，余洲反应不及，抱着樊醒狠狠摔倒。
他护着樊醒的脑袋，几乎用整个身体保护樊醒。后背撞在石头上，剧痛令他有数秒钟失去了意识。
有人抓住樊醒的脚，把他从余洲怀里拉出来。
“久久……”余洲伸手想挽留，但他实在太痛了。
把樊醒倒拎起来的人是阿尔嘉。
“鸟笼”里的土地已经完全被蔷薇根须占据，所有根须在土壤之下连成一片，大地中不断有藤蔓破土而出，加入阿尔嘉身后的浩荡队伍。
阿尔嘉仿佛坐在绿色巨人的肩膀上。他松手，藤蔓立刻接住了落下的樊醒。
紧接着，藤蔓把樊醒甩出了飞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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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蔷薇汤（11）
肋骨和手肘的伤痛得余洲几乎无法呼吸。他看见小小的樊醒睁大了眼睛，手微微张开，像是有话未说完。
余洲的掌心撑在酒壶碎片上，鲜血淋漓。他并不觉得痛，只是在跃出飞星崖的时候，剧烈的风从下而上，几乎要把他吹得腾空而起。
在跃出去的瞬间，他抓住樊醒，抱在怀里。
就像他在寒冷的冬天，在彻夜的阴雨中抱紧久久。
飞星崖底那潭平静的湖水被砸破了。
湖很深，似乎比雾角镇的海还要深，怎么都沉不到底。
湖底满是白骨。
历险者从飞星崖跳下，落入湖底。这种高度和砸入水中的冲击力，能令人立即毙命。湖底也有藤蔓，被青苔覆盖，透出诡异的浓郁绿色。藤蔓捆缚着粼粼白骨，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水底坟场。
在落入湖水之前，余洲知道自己先落到了鱼干的脊背。
黑色的大鱼骨骼在湖面盘旋，余洲没有抓稳鱼干的骨头，滑落时还被鱼干的鱼鳍挡了一挡，最后和樊醒一起落进湖里。
这个关键的缓冲，让他一时间还没有死。
他可以在水中呼吸，但受伤的肋骨痛得他不断喘息，水灌进了肺部。窒息的感觉再次复苏，怀中空空，樊醒不见了。
余洲落在骨头的小山上，藤蔓被惊醒一般在骨山上蠕动，细小的藤蔓从缝隙中钻出来，爬上余洲的双足。
他奋力挣扎，湖面就在头顶，隐隐透出光线。可即便他能呼吸，身上太痛，他无法摆脱藤蔓。
藤蔓不断爬高，从小腿往上，如同人的手掌，暧昧却不容违抗，紧紧束缚余洲。腹部和胸口被裹住，余洲的呼吸愈发困难，缠上脖子的藤蔓死死掐着他。
余洲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点，他踩在骨山上，与把他往下拉的藤蔓顽抗。
有人从他身后伸出了手。
藤蔓上长满尖刺，那人紧抓藤蔓，被划破的皮肤渗透出血来。血散在水里，只一瞬间，所有藤蔓剧烈一抖，全数缩入骨山。
那只布满伤口的手拖着余洲胳膊把他拉起。余洲还处在挣扎状态，手肘乱挥，狠狠打在那人下巴上。
那人揪着余洲衣领，朝湖面游去。溺水的人沉重得可怕，又因为慌乱而乱抓乱挠，余洲不停蹬腿，想摆脱那人。
受伤的手卡住余洲下颌，陌生的嘴唇凑上来，空气潜入他的口腔之中。
哗啦一声，樊醒和余洲同时浮出水面。
樊醒拖着余洲，像拖尸体一样往岸边走。
一条只有骨头的怪鱼在湖上盘旋。它忽然低垂着巨大的头颅冲下来，余洲躺在湖边喘气，和它空无一物的眼窝对视。
樊醒俯身看他，自言自语：“有点危险，得人工呼吸。”
说着仍捏住余洲下巴，凑了上来。
余洲没什么力气，但往樊醒腹部砸一拳还是可以的。
樊醒捂着肚子滚到一边，可怜巴巴：“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怎么恩将仇报？”
他已经恢复原貌，不是那个五岁的小孩子了，装可怜的效力顿时大幅下降。余洲狠狠抹嘴巴：“救我的是鱼干。”
怪鱼紧张地靠近，不敢打滚，鱼鳍鱼尾小幅度地甩着。
余洲再也不会认为自己拥有一个最强大的伙伴了。奇妙的是，他能感受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紧张、懊悔，难过。
他吃了鱼干，原来会与它分享一部分感受。
“……算了，没关系。”余洲一边呸呸吐口水一边说。
鱼干只在自己濒死时才有用处，可他不能时时刻刻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变成怪鱼的鱼干不能说话，坚硬粗糙的鱼鳍在余洲身上扫来扫去。余洲知道这是它在表达歉意和关怀，可是这一下下的，像巴掌一样，实在太疼：“求您别碰我行吗，我要被您这鱼骨头扇死了。”
阿尔嘉没有追下来，飞星崖边缘倒是还有藤蔓蠕动。
樊醒许久不看自己成年的模样，蹲在湖边瞧个没完。“我真是有副好皮囊。”他低声笑，“安流，你想要吗？”
“你走不走？”余洲突然问。
樊醒抬头，看见余洲已经骑上了怪鱼背脊。
飞星崖下有通路可以走上去。复生的历险者从湖中爬出，沿小路回到安宁幸福的生活里。这曾是理所当然的循环。
鱼干载着俩人升高，冲破土地上空笼罩的黑烟。
这里和雾角镇一样，是一个孤零零的鸟笼。雾角镇之外是海，此处的边缘深渊之外是无穷无尽的黛色青山，根本望不到头。
樊醒盘腿坐着，双目眺望远方。余洲起初并不想说话。鱼背上只有他和樊醒，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望樊醒。
樊醒头发上还扎着小草莓发带。他的英俊并不因发带和身上的蓝色裙子而减损，相反，余洲没见过穿女孩裙子还这样坦荡的男人。他的黑发和风纠缠在一起，忽然回头看余洲，眼睛里噙着笑：“我好看么？”
余洲收回目光。
“为什么和我一起跳下来？”樊醒又问，“你当时已经动不了了，怎么还有力气冲过来。”
余洲不止肋骨和胳膊疼，现在开始头疼。
“爱上我了？”樊醒撑着下巴笑，“还是说，痛出了幻觉，以为我是久久？”
“就算你不是久久我也会救你的。”余洲小声嘀咕，“这是本能。”
樊醒就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侧头看余洲：“本能？”
余洲：“小孩子遇到危险，救他是大人的本能。”
樊醒：“为什么会有本能？”
余洲哪里解释得清楚。
樊醒：“人做不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本能？”
余洲：“……”
余洲本身没读过什么书，科学道理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樊醒在胡搅蛮缠。
花田燃烧的产生的烟异常黑浓，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令人视线受阻。鱼干升得太高，略略一停，开始俯冲。
樊醒忽然跳起，一手和余洲一样扶着独角，另一只手则伸到余洲面前，让他看手心的伤痕：“不说本能了，你看，这是我救你的证据。”
余洲懒得和这人争辩究竟是谁先救了谁，樊醒现在的姿势就像从背后环抱着他一样，余洲浑身不适。他想起水下的吻。
余洲不想谈论这个，他太尴尬了。樊醒是故意的。余洲在水里可以自由呼吸，他告诉过同伴。他微微咬着嘴唇，依稀记得，樊醒的舌头相当灵活。
“刚才吼我的时候不是挺凶？”樊醒用小孩的口吻在他耳边说话，亲密又粘腻，“好坏啊余洲，你有两副面孔。”
在余洲想把这人踹下鱼背的时候，怪鱼再一次冲破了云层。
余洲终于知道为何阿尔嘉不再追他们了。
新鲜植物燃烧形成的大火不会有这样黑的烟，更不会有这样的恶臭。原本繁盛美丽的土地几乎彻底被火海笼罩，火势从花田蔓延到人们的居住区。惯于一切听从“王”指引的人手忙脚乱地救火，更多的人则呆站在高处，麻木注视。
“……‘鸟笼’失控了？”余洲问，“所以你才能恢复？”
他们没有看到阿尔嘉和亚瑟兄弟俩。从土壤中钻出来的藤蔓缠上人的双足，火势丝毫不见减缓，无法逃脱的人在火海中惨叫扭动。恐惧和麻木泾渭分明，人们欣赏大火，甚至议论这是不是“王”阿尔嘉的新游戏。
余洲忽然发现，原本花田所在的位置竟有大量裸露的土地。
花柱巨人拖走了藤蔓和植物，裸露的土地无法燃烧，姜笑几个人所在的河边竟然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余洲把他们接到鱼背上，柳英年趴着拥抱鱼干巨大的骨头狂亲：“好鱼干……”
姜笑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简略一说，指着河流下游：“那些巨人往山那边去了。”
那是隔开“炼狱”和此处的屏障。
巨人们进入河流尽头的湖泊之后，浅灰色蔷薇藤蔓离开了木柱，攀附在山壁上。
无数鲜艳的蔷薇藤蔓被巨人带到这儿，它们潜入湖中，湖中水平面被垫得越来越高，最终泛滥到河岸。大片的水泽阻隔了火焰。
寻常的蔷薇藤蔓钻入湖底连接“炼狱”的洞口，浅灰色蔷薇则从湖面开始，紧贴山壁往上攀爬。
植物的茎叶、根须，拥有开山劈石的力气。藤蔓从沿着孔洞和缝隙钻入山壁，一种沉闷的破碎声从山壁深处传来。
它们在碎石、凿山。
山壁之上的高空，鱼干不住盘旋。
这似乎是鱼干最后的力气了，它忽然匆匆下降。落点没有选好，余洲他们从它背上翻落下来，湿漉漉的身体几乎瞬间就被“炼狱”焦热的空气烘干。
土地赤红滚烫，干尸般的人们看着天神般从天而降的几个人，渐渐靠近。
“发生了什么事？”嘶哑粗粝的声音纷纷询问，“为什么有黑烟？那边怎么了？”
还有人大笑：“阿尔嘉终于疯了么？整个鸟笼，所有人，都要变得和我们一样，对不对？”他的猜想让周围干枯的人们爆发狂喜。
山壁被藤蔓粉碎了，大地震动得如同波浪起伏。
崩裂的巨大响声震得人耳朵几乎失去听觉，嗡嗡直响。滚石落入热水里，溅起的水花又落到人身上。人们不能碰水，纷纷惨叫避逃。
鱼干用巨大的身体包围了自己的伙伴。碎石和滚烫水珠砸在它的骨头上，它空洞的眼眸注视山壁碎裂之后，从坚硬岩石里露出来的一个东西。
澄净的金色圆球在火红的山壁中微微搏动。
有什么人把它秘密放置在山壁深处，直到大山崩裂，才重见天日。
浅灰色蔷薇疯狂绽放，藤蔓在破碎的山体中钻来钻去。它们托起那颗金色的圆球，珍而重之地举起。
绿色巨蛇蜿蜒而来，顶着它们挖掘出的宝物，渐渐靠近余洲他们所在的位置。
怪鱼消失了，鱼干落到余洲手里，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它扑腾两下，用如梦方醒的恍惚声音说：“余洲，那是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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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蔷薇汤（12）
藤蔓把金色的圆球托到众人面前。圆球散发热气，但又莫名的诱人去触碰，余洲伸手时樊醒忽然挡了一挡，余洲扭头去看鱼干。
鱼干没有靠前，它活动鱼鳍，像长了四蹄一样爬到余洲肩膀上，缩到他的外套兜帽里。
余洲：“……你不要你的心脏了？”
鱼干：“好奇怪、好奇怪！！”
余洲伸手抓它，鱼干顺着余洲领口钻进衣服里，不管余洲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我知道那是我的心脏，但是我不能碰！”鱼干连声音都颤抖着，“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我不想碰。”
它没有记忆，却对这颗心脏产生本能的恐惧。余洲心头一突：他也因为鱼干的情绪而开始对这个圆球感到害怕。
藤蔓在颤抖，它们受不了这里的酷热，渐渐枯萎。
眼看那沉重的圆球就要落地，余洲不自觉伸手接过。
碰触圆球的瞬间，余洲先感受到的是手心仿佛被灼伤的疼痛。
但皮肤并没有被烧坏，余洲忍受着古怪的痛感，发现圆球之所以呈现金色，是因为它有一层坚硬异常的外壳。金色的正是外壳泛出的光亮，而在圆球内部，影影绰绰可看见有一团形状不清晰的东西，如同一团浓浊的灰黑色烟气。
说是心脏，不如说是滚动的混沌。
余洲接触圆球之后，鱼干立刻爬出他的衣服。它稀里糊涂往余洲身后跳，落在姜笑的手里，抖个不停。
“快变大吧，变大了咱把心脏给你装回去，说不定你就会恢复原样。”姜笑对它说，“你不是说，自己很漂亮、很威风么？”
鱼干用鱼鳍抱住姜笑手指：“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碰。”
姜笑：“你没有脑子，很多事情记不住。拿回心脏说不定……”
“鱼家不碰！！！”鱼干大吼。
突然爆发的愤怒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姜笑不再逗它了，微微合拢手掌，把它护在自己手心。
鱼干对心脏的排斥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条小小的怪鱼胆子并不大，但还是头一次这样直接表达自己的厌恶。余洲拿着那圆球不知如何是好，樊醒：“鱼干不要，那就放回去吧。”
然而扭头看，安置心脏的地方已经崩裂，形成了巨大缺口，缺口上挂满枯萎的藤蔓。湖里的水无法淹没藤蔓，这些干枯坚硬的植物尸身，铺就了一条从炼狱走回“另一边”的路。
枯槁的人没有犹豫。
他们笑着，一个拉着另一个，爬上藤蔓，跨过缺口离开“炼狱”。
“另一边”正燃烧熊熊大火。从炼狱归来的人们却不觉得难受，他们奔跑着，跨过火场与烧焦的蔷薇花，往聚居区奔去。他们呼喊着他人的名字，断断续续，嘶哑难听。土地上掠过一条条干瘦的影子。
在他们身后，火红色的山峦中，岩浆如同满溢一般，开始滚流而出。
山里安放圆球的地方早没了形状，余洲他们连忙往更高处爬去。
无处可放的“心脏”，最后装进了柳英年的背包里。
背包里原本装着的过期食物，在姜笑和渔夫帽的强烈要求下，被柳英年不情不愿地丢了一部分。他的背包很大，是专业的登山包，虽然余洲有无数次想问柳英年身上为什么会带着这么多过期食物，又为什么会背着登山包，但出于礼貌，他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自从余洲告诉他们深渊手记的事情之后，手记也稳妥放进了柳英年的背包夹层。现在柳英年背包里还装着别人送给樊醒的两条小姑娘裙子。
樊醒探头一看，立刻把裙子拿出来丢掉了。
装入“心脏”后，包里顿时满满当当。
柳英年背上背包，热得难受，抹了一把汗还没说话，渔夫帽忽然说：“这就是手记里说的‘道路’？”
炼狱的岩浆越过了大山的缺口。
火红的岩浆仿佛被什么指引，漫过焦黑的土地，缓缓淌入燃火的土地。
从高处看去，燃烧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条醒目的道路。
岩浆落入河流，逆流而上。
姜笑：“如果这是道路，它通往哪里？”
余洲霎时间想起几天前，他在女孩们的聚会上听到的一句话——石头房子，它是阿尔嘉兄弟的纪念品。
在鸟笼的最初时，一切尚未变质之时，兄弟俩在石头房子里设计鸟笼的形态，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制造天堂。
“石头房子……我们得回到石头房子去！”余洲大喊，“你们还记得雾角镇的门吗？门在对笼主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姜笑同意了他的说法：“没错，门总是在笼主最珍惜的地方。”
但他们已经无法前行。石头房子周围的土地是裸露的，没有植物，没有火点。但岩浆已经几乎把它包围。
所有人都看向姜笑手中的鱼干。
鱼干：“我没办法变……”
樊醒忽然抓住余洲的手，冲他笑笑。
纵然是这个时刻，余洲也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帅哥真好，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但下一秒，他失声惊叫——樊醒握着他的手，一起朝山下滚烫沸腾的岩浆跳了下去！
烈风霎时间卷起，还掺杂着鱼干的一声巨吼：“樊醒你这疯子！！！”
余洲一颗心几乎空了。他下意识用所有力气紧紧攥住樊醒的手。半空中樊醒还充满欢喜地大喊：“开心吗？！”
身体忽然一悬，化作怪鱼骨骼的鱼干在余洲就要碰到岩浆表层时，用鱼鳍勾住了他的兜帽。
余洲和樊醒被甩上鱼干的背脊。鱼干狂怒，苦于变大后不能说话，它身躯本来就很长，干脆甩动长长的尾巴，铲平了周围几座山的山顶。
余洲手脚都软了。樊醒倒是冷静，拍拍他的背脊，很亲热：“心跳这么快，是因为喜欢我？”
余洲反手给他一拳，可惜没有力道，反而被樊醒捏住了手。
“我们的困局解决了，不是吗？”樊醒用他那双诚恳漂亮的眼睛注视余洲，“你也没有受伤，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鱼干把姜笑等人也接到了鱼背上。它仍在愤怒，但那不是它的愤怒：余洲很清楚，鱼干是被自己影响而大发雷霆。
所有人都看向樊醒。樊醒笑嘻嘻：“那是唯一办法。”
余洲的肩膀在颤抖，柳英年过来拍了拍他，微微护着他，让他离樊醒远一点。
樊醒表情十分无辜：“我做错了？”
长长的怪鱼骨骸穿过大火制造的烟雾。他们看到了那座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周围的土地上，竟然又钻出新的藤蔓。藤蔓把石头房子密密实实地缠绕着，连唯一的门口都看不见。岩浆正在逼近，鱼干飞到房子上空才降低高度，它今日频繁变形、飞行，力气已经用完，实在维持不了形态，忽然缩小了。
所有人都重重落到房顶上。
房子小，屋顶也小，刚好能容纳他们几个小心站立。
把房子包围的绿色藤蔓开始缠上他们双脚。柳英年一个站立不稳，立刻被拉了下去。渔夫帽抓住他背包拎手，勒得柳英年喘不上气。姜笑正要去搭把手，藤蔓把她拖了个趔趄。
藤蔓太密集，像无数细小的手指飞速爬上人的身体。
余洲忽然伸手，从姜笑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她随身的小刀。
姜笑：“这么小的刀有什么用！鱼干，鱼干你还能做点儿什么吗？”
余洲弹出刀片，抓起樊醒手掌，就像樊醒刚刚对他做的那样，扭头冲樊醒微微一笑。
樊醒睁大了眼睛：“嗯？”
刀尖划破樊醒手心，血立刻涌了出来。樊醒一点也不觉得痛似的，恍然大悟地拖长声音笑：“哎呀……”
他头一次在余洲眼里看到充满挑衅的神情。
余洲握住樊醒掌心，那新鲜的血也涂了他自己满手。在樊醒的笑声中，余洲拉着他沾满血迹的手掌贴近了藤蔓。
“你真有趣。”樊醒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快要爱上你了。”
余洲的记忆并没有出错，碰触到樊醒血液的瞬间，所有藤蔓颤抖着缩回去了。
王宫的顶上，狂卷的热风吹倒了旗帜，旗帜落入火海，两朵纠缠的蔷薇很快被吞噬。
藤蔓正保护阿尔嘉，他没有被火花与狂风伤害。笼主在“鸟笼”里是绝对安全的，但阿尔嘉看着自己打造的国度被火焰和岩浆吞噬，心急如焚。
“鸟笼”里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他的指甲掐入掌心，愤怒令面庞扭曲狰狞。
——“阿尔嘉。”
阿尔嘉立刻应声回头，亚瑟爬上屋顶，正朝他走来。
“我会解决的。”阿尔嘉换了一副表情，笑道，“有时候我也想制造一些突发事件，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有意思。你很安全，不用担心。”
亚瑟握住他的手。他们都有相似的眉眼和神情。阿尔嘉心头忽然突突直跳。
他熟悉亚瑟这种表情：他的弟弟在做某种重要的决定时，总是习惯性皱眉，紧紧抿嘴，像忍受着痛苦与不适一样。
现在亚瑟正这样面对他。
“阿尔嘉，开门。”亚瑟说，“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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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蔷薇汤（13）
阿尔嘉紧紧攥着藤蔓。尖刺扎入他的手心，流出血来。
他们都太熟悉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对方软化服从。亚瑟又说：“鸟笼失控了，难道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他紧紧攥住阿尔嘉的手，不让阿尔嘉后退哪怕半步。
阿尔嘉忽然问：“如果我不开门呢？”
亚瑟一瞬间都没有犹豫：“那我会取代你，成为‘笼主’。”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你早就想取我而代之。”阿尔嘉点头，“我早知道的，我早该知道……”
“……开门！！！”亚瑟大吼，“让我走吧，求求你！”
阿尔嘉眼睛都红了：“我是因为你才会成为这个‘鸟笼’的主人，你说过会永远陪我留在这个地方。你是骗我的么？”
亚瑟根本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和他纠缠。“阿尔嘉，你让我走。只要我在这个鬼地方活多一刻，我都会永远想念你、爱你。”他说到最后，手上力气更重，低声恳求，“哥哥……”
阿尔嘉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他或者允许亚瑟离开，或者赐予亚瑟死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让亚瑟留在“鸟笼”里，还继续受阿尔嘉控制。
久留在“鸟笼”中的人，对生和死的感受会有巨大变化。
阿尔嘉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在真正面对亚瑟的要求时，他发现自己还是犹豫了。
他无法对亚瑟下手，所以才求助于历险者。
此前不能下手，现在也一样不能下手。哪怕想到自己会亲手剥夺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的性命，阿尔嘉胸口都仿佛窒息一般喘不过气，痛感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决定最后再问亚瑟一个问题。他要根据亚瑟的答案做出抉择。
“……会永远想着我？”阿尔嘉问。
亚瑟脸上显出狂喜，他不停点头。
阿尔嘉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连骗人都骗得不够高明。
但阿尔嘉抬手指向了河流的方向。
“你去吧。”他说，“我为你开门。”
他期待临别时亚瑟会拥抱他，再不济，兄弟般的拥抱也可以。但亚瑟根本没有。
就像囚犯窃到了狱门的钥匙，亚瑟没有再瞧他一眼，立刻从王宫顶上跳了下去。如他所料，藤蔓犹如阿尔嘉的化身，它们及时地接住了他，不让他受一点伤。
田野上火势太大，还活着的人们纷纷朝王宫涌来。他们高喊阿尔嘉的名字，伸手去拉亚瑟。藤蔓也为他阻挡了人们的双手。亚瑟一路狂奔，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黑的烟雾里。
石头房子上的藤蔓缩回地下之后，另一种东西从地面生长出来。
它的芽头微微发光，浅灰色的蔷薇花苞附着在新生的藤蔓上，很快把石头房子缠得密实。
余洲抓住樊醒的手，又划破他手心取血。樊醒也不觉得痛似的，活动手指把血挤出来。但这次的浅灰色藤蔓不再惧怕樊醒的血液。
它们不断伸长，却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全都朝着余洲兜帽里躺着的鱼干伸去。
鱼干被吓得不轻，在兜帽里弹来弹去。
樊醒忽然说：“你怕什么？它们不是帮你找回了心脏么？”
鱼干：“我……我又不要那劳什子心脏。”
樊醒：“我想起来了。咱们在之前那屋子睡觉的时候，这些藤蔓也出现过。它们不是想攻击我们，而是要靠近你，鱼干。”
鱼干从兜帽里游出来，瞪圆了鱼眼睛。在它身边，浅灰色蔷薇一朵接一朵地疯狂开放。
“干、干嘛呀？”鱼干嘀咕，“我又不认识它们。”
樊醒从柳英年背包里踏出“心脏”，在手上抛接几下。浅灰色蔷薇的藤蔓立刻紧紧黏上樊醒。樊醒忽然抬手，把圆球扔给渔夫帽。渔夫帽险险接过，果然，藤蔓又齐齐转向，围住渔夫帽。
鱼干：“……它们保护心脏，还提示我，这儿有我的心脏？”
樊醒：“问我，还不如问你的藤朋友。”
鱼干又嘀咕：“不跟陌生藤讲话。”
它惧怕自己的心脏，连这些藤蔓也没有好感，扭着尾巴缩进余洲手里。
轻微的崩裂声忽然在脚下响起。
随即众人脚底一空：石头房子的屋顶被藤蔓撬松，塌了。
众人跌得不轻，只有手里藏着鱼干的余洲，被藤蔓勾着轻轻放在地上。
“那是什么？”狗啃屎一般趴在地上的柳英年指着墙角。
那块刻着“阿尔嘉&#183;亚瑟”名字的石头正在微微发光。光芒从名字上散发出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姜笑反应最为迅速，就地一滚，把手按在发光的石头上。
“是门……是门！”她大喊，“阿尔嘉把门打开了！”
河边的火势并不大，亚瑟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石头房子的影子。
只要再翻过一座矮墙，他就能抵达。
他甚至已经看见，石头房子隐隐发光。
门要开了，亚瑟心头一阵狂喜，他跑得更快，完全忽略了身边的声音和动静。
在跟阿尔嘉提要求的时候，亚瑟想过如果阿尔嘉拒绝，他应该怎么办。亚瑟也想当笼主，他想当真正的王，而不是一个被阿尔嘉控制的傀儡。他要反过来囚禁阿尔嘉，就像阿尔嘉一直希望的那样。
但他很欣慰。阿尔嘉愿意放过他，没有比这更令人快乐的事情了。他笃信自己的能力足以让他在其他的“鸟笼”里生活得如鱼得水。他已经忘记过去在“鸟笼”之间辗转时多么痛苦，平静的日子给了他自得的资本：他连“笼主”阿尔嘉都能降服，他有什么做不到？
跨过矮墙时，亚瑟隐约听见身后有古怪的风声。他没停步，石头屋子就在前面，它发着光，那是门开启的信号。
——噗的一声，亚瑟被钉在当场。
旗杆从王宫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旗杆顶部，那面绣着两朵蔷薇花的旗子烧得只剩一半。
阿尔嘉从天而降。大火蔓延到王宫，人们被两头的火堵在飞星崖上，但他毫不理会。
“没关系，你会活过来的。”阿尔嘉抚摸亚瑟的面庞，安慰一般低语，“亚瑟，所有人都会活过来，我们会继续在这个‘鸟笼’里幸福生活。骚动很快就会平息，乖乖的，好吗？”
亚瑟已经说不出话，他仍保持着被旗杆刺穿的姿势，半跪在枯焦的土地上。在阿尔嘉身后，石头房子光芒更盛，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以后别骗我了。与其在别的‘鸟笼’里想念我，不如我们永远在一起。”阿尔嘉说，“等你复生之后，我们又是……”
“哥哥……”仿佛漏气一般的呻吟间隙中，亚瑟开口了。他无力的手指牵着阿尔嘉，那柔软的力道，令阿尔嘉忽然间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牵着刚学会走路的亚瑟，在春天的草地上寻找蜗牛。
阿尔嘉低头倾听：“什么？”
“……我……我想……回家……”
亚瑟停止了呼吸，他的手在阿尔嘉掌中渐渐变冷。
阿尔嘉抱着亚瑟的尸体，迟来的痛苦终于击倒他。他失声痛哭。
石头房子里，门的光芒开始减弱。
触碰光芒的姜笑、柳英年和渔夫帽，就像被光芒吸进去一样，已经没了踪影。樊醒催促余洲，又笑他：“不舍得离开这里？要不我陪你？”
余洲再也不想回应他任何一句话。触碰刻字的石头时，鱼干忽然在他手心里一跳，鱼脑袋仰头，透过没遮没挡的房顶看向灰色的天空。
余洲也随之抬头，但被樊醒推了一把。
石头光芒彻底消失时，余洲和樊醒的气息也消失了。
弥漫烟雾的灰色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手穿透云层，缓缓压了下来。
影子覆盖在哭泣的阿尔嘉和他怀中的亚瑟尸体上。他悚然一惊，抬头时那只手已经近在咫尺。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们！”阿尔嘉大叫。
巨手的主人瓮声瓮气地说话，难以分辨性别，震得鸟笼中所有人耳朵嗡嗡响：“让你保管的东西，你没能保管好，反而让历险者偷走了。”
阿尔嘉紧紧抱住亚瑟，声嘶力竭：“你只告诉我‘鸟笼’里藏了个东西，可你没说过藏在哪儿！你根本不打算让我知道……”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千百种人齐齐发出的嘲笑。
“我给过你许多东西，阿尔嘉。”那声音在烟火缭乱的“鸟笼”里回荡，“感激你为我保管重要的东西，我甚至允许你在‘鸟笼’里设置自己的规则，允许你把可能威胁自己的历险者变成孩子。这是我从来没给过任何笼主的恩赐。可你给我什么回报？阿尔嘉，人类都像你一样无耻卑鄙？”
阿尔嘉疯狂大吼：“你并没讲过，如果那东西不在了，你会摧毁我的‘鸟笼’！”
“谁的‘鸟笼’？”那人也笑了，“你的‘鸟笼’？谁才是这‘鸟笼’里真正的鸟儿，阿尔嘉，你还不明白？”
阿尔嘉答不上来，他抱着亚瑟的尸体，声音惊慌，表情疯狂：“你根本不讲道理！”
“为何要跟蝼蚁讲道理？”那人说，“是回收的时候了。”
手掌压了下来。
动作轻巧，就像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
手掌再抬起来时，阿尔嘉和亚瑟都不见了。“鸟笼”里的房子、景物，还有原住民，如同粉碎一般，在一个响指之后全数消失。空气里传来原住民们解脱一般的叹息和轻笑。
“鸟笼”成为一片茫茫空白。
漆黑的甬道和余洲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方向，头顶仿佛裂了一道缝隙，空气寒冷。
余洲站着一动不动，他忽然抓住鱼干：“你也看到了，对吗？刚刚我们进来的瞬间，有一只手从天而降……”
樊醒从他身后走过：“什么手？我的手？”他靠在余洲肩上：“好痛啊，你割人家的手，用人家的血，一点儿都不心疼。”
余洲把他推开，黑着脸坐到柳英年身边。
柳英年表情呆呆的，抱着自己的背包不说话。见他情绪低落，余洲侧了侧头，听见他小声嘀咕：“……如果下一个‘鸟笼’也是这种地方……我还不如在这里坐到死算了……”
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尽是牢骚。说到最后，他忽然激动起来，摘了眼镜小声哭泣。
鱼干很是怜悯：“别哭了。”它用鱼尾巴轻拍柳英年的头顶：“哭得好丑哦。”
柳英年一泡鼻涕眼泪梗在喉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没有人心情轻松。虽然阴差阳错地从这个鸟笼逃出来，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鸟笼”会遭遇什么。
为了让大家高兴一些，姜笑开始谈论她以前经历过的有趣的“鸟笼”。
有个“鸟笼”的笼主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的“鸟笼”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只要在游乐场的游戏里赢过她就能离开。
有个“鸟笼”的笼主喜欢收集东西，历险者只要把身上可以给他的东西留下来，他就会打开门。姜笑给的是她的校徽，那个人十分惊奇，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长方形的小小的学校标志徽章。校徽上只有姜笑就读的高中名称，临江中学。那人十分珍惜地收了起来，亲自把姜笑送到门前。
有的“鸟笼”是一条长河。历险者乘船穿过一道漫长且美丽的河道，抵达码头，就可以离开。姜笑没见到笼主，有历险者想留在“鸟笼”里，但登上码头的人都会被强制推入门内。笼主似乎只想跟人分享美景，不希望任何人留在这个景色里。
姜笑在进入雾角镇之前，曾在一个奇特的“鸟笼”里盘桓了很久。“鸟笼”的笼主是一个作家，专写古怪奇特的故事。他要求每个进入“鸟笼”的人都要跟他说一个故事，但他已经听了太多太多，如果故事不能让他感到新鲜，他不会让人离开。
柳英年不哭了：“你讲了什么故事？”
姜笑：“我最后讲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他认为非常有意思，放我走了。”
这回轮到鱼干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故事？”
鱼干难得摆出好学姿态，不料姜笑根本没理它。“出发了。”她说。
五道门在黑暗中敞开。渔夫帽问柳英年：“你不走是吧？”
柳英年：“不走。下一个肯定也是恶心的‘鸟笼’！我不去！我不玩儿了！”
没人劝他，姜笑在门边冲他摆摆手，当先踏入门内。渔夫帽点头致意，算是告别，也选了一扇门。
还剩下余洲和樊醒。
樊醒换上自己的衣服，解下小草莓发带捆在鱼干的鱼刺上。余洲说：“如果你不打算走，那你把鱼干的心脏和我的手记，都给我吧。”
柳英年在背包里掏了半天，忽然一抖。
头顶缝隙里竟然落下了雪。
他立刻蹦起来：“我，我，我也走吧。”
余洲：“好，一起吧。”
柳英年背好背包，结结巴巴：“谢谢你等我。余洲，对、对不起，我在雾角镇还骗过你。我其实……我……我其实是……”
他又闭紧了嘴巴。
余洲拍拍他肩膀，和鱼干走入了一扇门。
雨声铺天盖地。
强光消失后，余洲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屋檐下。
这是一个有高楼大厦的城市，余洲忽然有种踏实感：至少这是他熟悉的时代特征。
身后是车站出口，几个人就像游客一样，似乎刚刚抵达这座城市。
“对面有人。”鱼干提醒。
隔着一条冷清的道路，有人撑着黑色大伞站在路的对面。等来人走近，伞面抬起，余洲有点儿吃惊：眼前是一位穿着运动校服的男孩子，黑框眼镜，一张平凡普通、毫无记忆点的脸庞。
“你们好，我是这个‘鸟笼’的笼主。”男孩说，“历险者，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答案是‘不想’，你们可以转身进入车站，我会为你们打开前往下一个‘鸟笼’的门。”
在他们身后，果然有微光闪动。
余洲半信半疑时，男孩继续道：“如果答案是‘想’，请你们留下来，帮我找一个人。”
第三卷  溃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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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溃疡（1）
城市正是雨季。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店铺冷清。
一条河蜿蜒流过城市中心，是大江支流。，河上有渡轮，大雨里拉响汽笛。
男孩暂时没有提出问题，带他们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没有司机，但开得平稳。
余洲本能地打量和记忆周围的情况。路上没有车辆，仅公交车独自穿过雨雾。余洲发现姜笑的表现有点儿奇怪。
她没有跟他们走到一起，反而站在车头，看着头顶贴着的公交路线图。
公交车里的细节十分真实，连路线图上一个写错了的站牌都呈现了出来。“思想路中”是一张贴上去的纸条，姜笑踮脚揭去，纸条下是“四想路中”。
姜笑露出温柔笑容，余洲和鱼干瞥见，一人一鱼都吃惊。这比一辆无人驾驶的公交车还罕见。
意识到余洲在看她，她走到余洲身边坐下，打量那男孩，男孩的目光落在她的校服外套上。两人只用目光交流，不出声。
车窗外，街景不断延伸。车子最后停在一个渡口前。
渡口有船只停靠，道旁标牌写着：机动车请前行至江中渡口，摩托车/三轮车5元/辆/往返，行人/自行车3元/辆/往返。
但渡口没有人。
余洲站在渡口前，被这座小城市难以形容的沉闷感包围。无论是雾角镇，还是阿尔嘉的“王国”，他们都能很快看出，那不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世界。
但这里不同。除了几乎没有人之外，城市真实得可怕，连栏杆的铁锈、标牌上松动的螺丝都还原了，他难以置信：笼主为什么要把这个城市的形态做得如此真实？
他踏进小小的水洼，水洼倒映出街道两旁林立的房子，在雨中一径沉默。
“你要问我们什么问题？”余洲问那男孩。
男孩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拂起。他镜片度数很深，眼睛里是十几岁少年人罕见的沉稳。
男孩指着渡口，跟他们说了一个故事。
2017年9月4日，一辆超速的汽车在深夜撞破渡口的围栏，冲入河里。
拖出车辆的时候，车辆破碎的保险杠从河底淤泥里勾出一个被绳索捆实的渔网。
渔网里有一具白骨。
骸骨属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失踪于2017年4月6日。
4月6日晚10点15分，结束晚自习的她在学校门口的书报亭里购买了一瓶汽水，跟准备收摊的老板道别后，小跑着穿过道路。
那是她最后被目击的记录。
她原本应该搭乘公交车，到补习学校去找自己的母亲，再坐母亲的电动车回家。
但那天公交车的监控记录上，她没有出现。
在书报亭和公交车站之间有一条六百米的街道。她消失在这条道路上。
半年之后，尸骨从河中打捞出来，她已被鱼虾啃食，化为白骨。
校服上衣仍套在尸骸上，下身衣物和鞋袜不翼而飞。渔网里还有她的书包，警方在书包里发现了她的学生证和空空的汽水瓶。
男孩拿出了校徽：“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很抱歉，我落入‘陷空’的时候，除了书包，身上只有这个。”
校徽上是四个潇洒漂亮的汉字：临江中学。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姜笑。
姜笑一直叉着手静静听男孩说话，此时开口：“我知道你。”
男孩：“嗯。”
姜笑：“你是17年国庆节时失踪的师兄，高二7班，付云聪。”
付云聪笑了笑：“看来我的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
“因为你太有名气了。”姜笑说，“原来……你落进了‘陷空’。”
付云聪看着姜笑身上的衣服。“你这套校服是17年下半年开始，临江中学高一新生才穿的校服。你是不是叫姜笑？”
姜笑点头。
“我也记得你。”付云聪笑了笑，“入学第一天，因为迟到翻墙进学校，绕着校园狂奔三圈，始终没被抓到的体育特长生，还是个女孩子，名字很有趣。”
姜笑也学着他的腔调说话：“看来我的处分通告贴得到处都是。”
渔夫帽打断了俩人的认亲和叙旧。
“你要问我们什么问题？说的这又是什么故事？”
付云聪收好校徽：“我觉得如果我跟你们关系亲近一些，也许你们会给我我想要的答案。”
他指着身后的茫茫河面。
“在这里被打捞出来的尸骨，是我高一同班同学洪诗雨。”付云聪说，“我的问题是，你们想不想知道‘鸟笼’出现的原因？”
余洲一怔。
“如果想，请找出杀害洪诗雨的凶手。”付云聪说，“只要找出凶手，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鸟笼’的事情告诉你。”
少年脸上出现了一瞬的自得。
“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几个‘鸟笼’，但我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一个笼主，有我知道的事情多。”
“你们信吗？”
在雨里行走时，柳英年忽然问。
雨势忽大忽小，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从路边的711便利店里拿了几把伞。便利店里当然也没有人，货架空空，只有放伞的桶子是满的。走出几步后余洲回头看，那桶子又是满满当当，缺少的伞已经补充上去了。
付云聪说他们可以随意找落脚的地方住，若是住了两天觉得不舒服，不想按照付云聪的要求去做，随时可以走。
他似乎并不限制历险者留在自己的“鸟笼”里。
和上一个“鸟笼”最大的不同，是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冷清至极。
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开始倒数计时。路面上没有车，道路被雨水淋得湿漉漉，路边汪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他们穿过被红色灯光涂抹的道路，连渔夫帽也不由得感叹一声：“太奇怪了，这个‘鸟笼’。”
这个“鸟笼”如此复杂、真实，又这样的大。可是毫无生气。
“你们到底信不信他的话？”柳英年又问一遍。
没有人能回答柳英年的问题。余洲从他背包里翻出深渊手记，手记上还没出现能指引他们脱离的提示。
“或许要等我们答应付云聪的要求，手记才会出现提示。”余洲说，“你们觉得呢？”
抬头一看，所有人都看着他。
余洲：“看我做什么？”
樊醒：“决定权在你手里。”
余洲：“……我？”
他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鱼干落在笔记本上装作打呵欠。
能破解“鸟笼”谜题的关键道具，确实都在余洲手上。
余洲结巴了：“可是，可是我……”
“你说留下来解决问题，我们就留。你说走，我们就跟你走。反正咱们几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也逃不开。”姜笑说，“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我们跟着你跑，不是因为信服你敬佩你，是没办法。我不想死在这个‘鸟笼’里，我愿意随着你选。”
樊醒忽然问：“这可是你的家乡，你不想多留一会儿？”
姜笑和以往一样平静，但这种平静在此时此地，反倒让人诧异：“这是‘鸟笼’，是我同校师兄制造的幻境，不是真实的城市。沉溺在这种假象里，只会害了我。”
渔夫帽：“你想回真实的家。”
姜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问余洲：“你的打算是？”
余洲合上手记：“……我再想想。”
姜笑曾说过，在某个特殊的“鸟笼”中藏着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的“钥匙”。
没有人知道何谓特殊的“鸟笼”，也没有人见过所谓的钥匙。但这个传言既然存在，一定是有原因的。
传言给了余洲坚持下去的信心。眼前的“鸟笼”算特殊么？余洲不清楚。姜笑说几乎不存在相同的“鸟笼”，就连她也很难分辨什么是特殊。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把经历的每一个“鸟笼”都破解开。希望渺茫，但至少是一条清晰的路。
另外，付云聪自称对“鸟笼”极其了解，这个说法也让余洲十分在意。
这个十几岁的男孩，不强求历险者留在“鸟笼”中，光是这一点就与其他笼主完全不同。
他不会感到寂寞吗？余洲不明白。这个广阔的城市几无人烟，付云聪平时是怎么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子？他究竟了解了“鸟笼”的什么秘密？
历险者与笼主，身份不同，各自能窥见的真相是否也天差地别？
余洲边走边想，听见姜笑在问渔夫帽：“你这次跟我们一起住吗？”
渔夫帽：“不跟。”
姜笑：“你打算住哪里？”
渔夫帽瞬间警惕起来。
姜笑：“你找的房子都不错，我们跟着去看看嘛。”
她适应能力最强，已经不纠结于“鸟笼”与家乡的幻象，开始盘算怎么好好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连鱼干都佩服：“笑笑姐，你好牛哦。”说完被姜笑一把攥住，动弹不得。
身边几个人开始议论怎么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舒适的居住地。余洲心想，虽然是随便凑起来的队伍，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各人也都有各人的秘密，但至少他们已经猜到了余洲的选择。
这毕竟是姜笑的家乡。柳英年撺掇姜笑带他们回家，姜笑却怎么都不愿意。她的家在城市角落，十分偏僻，要搭乘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住市中心大房子不好吗？”姜笑说，“搞什么吃苦耐劳训练？”
她最后拍板，选了市中心的一处房子。
房子一楼是酒吧，正对着路口，二三层可以看到江面。渔夫帽选了个酒吧对面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呆着。姜笑进了酒吧又一次愣住：酒吧里什么都有，酒、食物、座椅，俨然下一秒就可以开张。
姜笑在吧台里摆弄，余洲反而不敢走进去了。这个“鸟笼”细致得让人吃惊，他开始怀疑付云聪是不是一个机器人。普通人的脑子，真的可以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设计得这么详尽真实？
樊醒叉着手，靠在墙上看余洲。湿漉漉的空气似乎也打湿了他的长发，他没有笑，静静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忧郁感，眼里藏着秘密。
为了压抑住自己揍人的念头，余洲坚决不看他。
“我们一起住吧。”樊醒说。
余洲：“……哈？”
樊醒摊开手掌。他手上的伤口没有处理，在雨中走了大半天，已经红肿起来。
余洲：“……”
对扮可怜的樊醒，余洲毫不愧疚。虽然离开阿尔嘉的王国后，他受伤的肋骨和手肘痛感大大消除，但仍旧隐隐地时不时疼一下。
余洲心中暗道“活该”，和柳英年一同研究姜笑的调酒手法去了。
入夜，付云聪来访。
余洲告诉他，他们决定帮忙。付云聪松了一口气，左看右看，目光落在樊醒身上。
樊醒皱眉闭眼，斜躺在沙发上睡觉。鱼干也罕见的没有精神，趴在他胸口，连说话都没力气了似的。
“他病了。”付云聪说，“在‘鸟笼’里生病，如果没有合适的药物，人是会死的。”
余洲：“那就死了算了。”
鱼干在樊醒身上挣扎，柳英年探了一探：“发烧了。”
他抓起樊醒的手腕想把脉，不料被樊醒手心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他大喊，举起樊醒的手。
手心的伤口泛白，周围红肿，无数细细的白色长须在伤口中蠕动、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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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溃疡（2）
柳英年差点扔开樊醒的手，不料伤口中的触须缠上他手指，还有越来越长的趋势。
此时恰好渔夫帽进屋讨吃的，看见这情形，立刻抓起柜台上一把弹簧小刀。他出手又快又稳，刀尖扎入伤口中一戳一挑，一团灰白色根须立刻被带了出来。
根须还在刀尖上张牙舞爪扭动，很快便彻底枯萎，化为飞灰。
付云聪面色不佳：“这是什么？”
余洲和鱼干已经认出：这是上一个“鸟笼”里的藤蔓根须，而且是浅灰色蔷薇的藤蔓根须，微微散发白光。
樊醒眼睛尚未睁开，鱼干扑到他脸上哇哇大哭，只听到声音，没有一滴眼泪。
渔夫帽去洗净刀子，姜笑和柳英年一个拎起鱼干，一个给樊醒灌水。谁都不知道被藤蔓钻肉里应该怎么救治，但多喝热水，肯定是没错的。
付云聪对身边的余洲说：“这不寻常。”
余洲：“藤蔓？”
“对。”付云聪说，“‘鸟笼’里被笼主创造出来的东西，不能跟着历险者离开。能跟随历险者在不同‘鸟笼’中移动的，只有从外部世界带进来的东西，比如食物、衣服、书籍……绝不是这种古怪的藤蔓。”
余洲明白他的意思：“笼主制造的东西，只在当下的‘鸟笼’里起作用。”
付云聪：“就像游戏。你在游戏里获得的金钱、道具，是不能够带回现实世界的。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付云聪没有说下去，余洲也没有追问。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除非这个藤蔓，并不是笼主制造的东西。
它属于“鸟笼”之外的某种意志。所以才能在“鸟笼”与“鸟笼”之间，自由穿梭。
余洲想起离开阿尔嘉王国的那一瞬间，他在天空中看到的巨大手影。
那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而同理，被他从雾角镇海域中唤醒，还能跟着他们来到这个“鸟笼”的鱼干，自然也和藤蔓一样，是某种‘鸟笼’之外的力量。
因为有一个病人在这儿，付云聪没有久留，只说明日再来找他们，一起去看看洪诗雨出事的地方。
渔夫帽拿了些吃的离开，姜笑给柳英年表演和讲解调酒功夫。樊醒独自躺在沙发上，微微睁开一只眼。
余洲不在，他身边只有鱼干。
“安流。”樊醒轻声开口，“还没干净，帮帮我。”
他摊开手心。
鱼干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一蹭一蹭地靠近。伤口看着是干净了，但鱼鳍轻放在上面，能感受到皮肤下微微的蠢动。
“……究竟有多少进去了？”鱼干啧了一声，“真恶心。”
“余洲按着我的手去摸藤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跑了进去。”樊醒微微皱眉，鱼干正用鱼鳍在伤口里翻找根须的影子，“这玩意儿沾血就长，确实麻烦。”
“它不是怕你的血么？”
“嗯，所以种子进了我的肉里，会到处乱钻。”樊醒忍着疼，用气声说，“我快顶不住了。”
鱼干勾出几团蚂蚁大小的东西，那些古怪东西很快便像根须一样枯萎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推开余洲？”鱼干嘀咕。
“难得看他反抗我一次，很有趣。”樊醒笑道，“正好趁机卖个可怜……”
余洲推门走进来，樊醒立刻闭嘴，鱼干立刻缩鱼鳍，一个装睡，一个装哭。
余洲：“别装了，他又没死，哭什么。”
鱼干止住哭声：“好歹也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好冷漠哦。”
余洲：“你没见它怎么对我的？你当时还气得要爆炸……现在怎么同情起他来了？”说完狐疑打量鱼干：“你俩是不是一伙的？”
鱼干噌地蹦起来，浮在空中：“你怎么骂人！不跟你玩了！”
说完摆着尾巴游到姜笑柳英年那边。
余洲：“……你心虚什么？”
樊醒竖着耳朵听周围动静。余洲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额头温度。
照顾久久这几年，余洲吃尽了小孩生病的苦，一摸就能估算樊醒体温。他往樊醒额上换了个装冰块的袋子，一句话都不说。
樊醒眼睛睁开一缝，看见余洲从柳英年背包里掏出手记。
手记上没有新的文字和图案。
放好手记，他又掏出那颗圆滚滚的坚硬心脏。
鱼干在吧台整条骨头都抖了：“余洲！！！”
它窜到姜笑身上往她衣服里钻，姜笑一把将它扯出来狠狠扔到地上。它干脆攒动着藏在吧台底下：“别拿出来！”
余洲：“我看看能不能打开。”
鱼干的声音仿佛汽笛一样尖锐：“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姜笑捡起鱼干，把它拍在案板上，咚地往案板插一柄菜刀。鱼干立即收声，彻底装成一条死鱼。姜笑言简意赅，对余洲抬抬下巴：“搞。”
十分钟后，凿球工作以失败告终。
刀子锤子都用了，姜笑最后把球拿上三楼楼顶扔下来，地面砸出一个坑，球的壳子一道裂缝也没有。
鱼干又怕，又觉得骄傲：“不愧是我的心脏。”
余洲收好工具，发现躺沙发上的樊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盯着自己。
“看什么？”他没好气地说，“睡你的吧。”
樊醒的笑声虚弱，像胸膛共振而发出来的，无法分辨是真心或者假意。
“你比我还复杂，”他对余洲说，“总是出人意料。”
鱼干对余洲罔顾自己意愿，试图强行打开“心脏”的做法非常愤怒。它一直气到第二日都不肯跟余洲讲话。
余洲跟它道歉。昨夜送付云聪离开时，付云聪问起了鱼干的来历。
把鱼干的事情从头一捋，余洲对“心脏”产生了疑虑。
“‘心脏’的外壳这么坚固，一般是两个原因，”余洲说，“一是为保护里面的东西。”
鱼干对姜笑说：“我的心脏很珍贵的！虽然我……我不喜欢它。”
余洲又说：“二是为了封锁里面的东西。”
鱼干不吭声了。
片刻后，它才开口：“我的真身很强，很漂亮。”
余洲：“嗯。”
昨夜送付云聪离开的时候，付云聪直接问余洲，那条干瘪的小鱼骨头是什么。
鱼干的形态让付云聪想起了抵达这个“鸟笼”的第一天。“鸟笼”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这是个没有任何人来过、没有任何人留下过痕迹的鸟笼。也许曾经有痕迹，但那也早就被消除了。
付云聪在天空的高处看到了一条古怪的大鱼。它有流光溢彩的表皮，天空如同巨大的肥皂泡，幻化出各色灿烂光线，它拖着四条长长的鱼鳍，在色彩中来回穿梭。
凡是看过那条鱼的人都不可能忘记它的模样。
它是尘世不可能出现的影子，有巨大的身躯、长而柔软的尾巴，头顶独角灿然生光，姿态宛如神降之物。
“后来我听其他历险者说，如果够幸运，就有可能在‘鸟笼’中看到它。”付云聪仰望漆黑的天穹，“有人说它已经死了，有人说它被困在某个鸟笼里，总之，它是一个幻影，并非实体。”
付云聪的描述，确实让余洲想起鱼干化身怪鱼骨骼的模样。
“它叫安流。”付云聪说，“可惜没人知道谁才是第一个说出这名字的历险者。”
安流——余洲想试试这样称呼鱼干。
这个名字属于它吗？它会吓一跳吗？还是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遭遇了什么才让它以骨骸之相，被困海底？
他回头寻找鱼干。
一行人正在雨中，随着付云聪往洪诗雨出事的街道走去。樊醒落在最后，鱼干趴在樊醒的肩膀上，一人一鱼都没什么精神。
“你振作点。”樊醒小声说，“别老趴我身上。”
鱼干不依：“我跟余洲吵架了。”
樊醒：“巧啊，我也跟他吵架了。”
柳英年频频回头，终于跑过来：“樊醒，你要是走不动，我搀你？”
樊醒当然乐意被人照顾。他自从当过小孩子之后便懂得了赖在别人身上是多么舒服，柳英年这句话没说完他立刻挽手搭肩，一气呵成：“好。”
姜笑问余洲：“他现在不是小孩了，你不用一步三回头地看吧。”
余洲当然知道樊醒现在不再是需要自己时刻盯着照顾的小孩。但习惯已经形成，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由自主地注意樊醒。
曾抱过他，牵过他柔软的小手，把他当做久久一样保护着，余洲一时还不能完全适应。
即便这个人做了让余洲愤怒的事情，但昨夜看他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余洲像看到病恹恹的久久。
他还没回答，姜笑：“你完了。”
余洲又回头，樊醒已经靠在柳英年肩上，连鱼干也趴上柳英年的头顶。柳英年被拖累得举步维艰，走一步喘一口气。
余洲：“……我没有把他当成久久。他只不过是一个看谁软弱可欺就会黏上谁的混蛋。”
姜笑：“哦。”
江面路的路牌就在眼前。这是姜笑熟悉的地方，她的学校门口。
江面路自西向东穿过临江中学门口。校门斜对面是一个商品房楼盘，入口附近有一个书报亭。
站在路牌下，天飞速地暗了下来。付云聪撑着他的黑伞，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城市仍被大雨覆盖，唯独他们几个人周围是干燥的。这个冷冷清清的深夜，临江中学的学生结束晚自习，离开学校。
在朦胧模糊的人群里，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步履轻快地出现了。
她在路边左右一望，小跑着穿过马路，往书报亭走去。
“就是她。”付云聪说，“洪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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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溃疡（3）
洪诗雨十六七岁年纪，一张好脾气的脸，眼睛圆而明亮。你想不到有谁会去伤害这样的女孩子。她应该一直这样愉快，有一些青春的小烦恼，为大大小小的事情快乐伤心。
她和付云聪同龄，当时都读高二。两个人初中同校不同班，高一分到同一个班，成了同学。
洪诗雨失踪时是四月，天气已经开始炎热，学生们纷纷穿起夏季校服。高二年级女孩的夏季校服还不是姜笑那样的裙子，只是普通的运动裤，深蓝色，宽松单薄，看不出线条。
洪诗雨个子不矮，她把裤脚挽到小腿，露出运动鞋上的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根红绳。
按照习俗，孩子出生时，老人常常会在小孩脚踝上系一根红绳，红绳打着复杂漂亮的结扣，更讲究的会串金珠玉石，小小一两颗。这是跟神佛说话：她是我们家宝贝的娃娃，祈祷神佛保佑，愿她余生平安。
洪诗雨脚下像装了弹簧，走起路蹦蹦跳跳。她心情很好，跟面目模糊的朋友道别后在路边左右张望，确定没有车辆经过时，才小跑穿过街道。
跟书报亭的老板打了招呼，她在摊前看杂志。或许哪本杂志封面上有她喜欢的明星，获得准许后，她拿了一本小心翻看。
老板问她买不买，她大大方方：钱不够，不买，班上同学会借给我看。
她最后只买了一小瓶芬达，苹果味。芬达并不是受欢迎的饮料，书报亭老板因此记住了这个喜欢喝芬达的女孩。
洪诗雨跟老板挥手道别，穿过另一条马路。她如果想搭乘11路公交车去补习学校找当任课老师的母亲，就要穿过半条江面路。
白天的江面路很热闹，水果店、修车铺、拉面店、快餐店、早点铺，还有学校周围必然存在的文具店和教辅书店。学生人来人往，路边停满了自行车。
但深夜时分，江面路变得很安静。兜售食物的店铺全都关门休息，只有寥寥几间铺子还半开着，等待放学的学生进门消费。
余洲他们跟在洪诗雨身后，和她一起走入江面路。
跨过路牌的位置，女孩的身影便消失了。历险者和笼主站在夜晚的路面上，周围静得可怕。路牌藏在一棵大梧桐树下，树冠茂密，遮挡了路灯。
“书报亭老板看到洪诗雨拐进了江面路。”付云聪说，“因为当时江面路路面翻修，来往行人很少，老板还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往前走去。随着他的前行，江面路上沉寂的、没有标牌的商铺一间间亮了起来。地面上钻出隔栏、雪糕筒，像植物从沥青上生长出来一样。“前方施工，请绕道行驶”的标志牌很醒目。
这些商铺里没有一个人，付云聪只想还原当时情景，没有设计更多的活动情节。
他最后在711便利店门前停下。
“便利店门口有监控。”付云聪指着头顶的摄像头说，“警方调查过监控，从临江中学十点放学，一直到凌晨一点洪诗雨的家长报警，甚至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这个监控没有拍下任何一个与洪诗雨相似的人。”
柳英年：“洪诗雨要去的公交车站呢？”
付云聪指着另一头，江面路很短，便利店往前是移动营业厅、面包店：“公交车站就在面包店拐角。那趟夜班车司机是女司机，她对洪诗雨有印象，那天晚上车里没有其他客人，她在这个站多停了五分钟，想等一等洪诗雨。但她没有等到。”
余洲回头看来的路。
失踪范围收窄了——那蹦蹦跳跳的女孩，就消失在从江面路路牌、到便利店之间的道路上。
这段距离不过三百多米，商铺与商铺密集，但偶尔的，能在两家店之间看到黑漆漆的巷口。
巷口一共六个，有两个堆放杂物，一个通往某个单位后门，但用铁门紧紧锁上。
另外三个方向一致，走到尽头是一截窄小石阶，上了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河堤。
“这里距离发现洪诗雨的渡口有多远？”柳英年问。
“四点六公里。”付云聪回答。
“这么远！”柳英年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把路线和信息记下，“路上的监控就没发现可疑的车辆和人物？”
这回是姜笑解答：“临江中学位于闹市和僻静区的边缘，从这里去渡口，至少也有六七种路线，还没算上绕路的。”
付云聪点点头：“洪诗雨失踪之后，没调查出结果。发现她……之后，警方开始着重看临江中学到渡口之间的路面监控，但是已经过去太久，有些路口的监控视频没有保存。九月初发现她，十月初我掉进‘陷空’，至少那时候还没有结论。”
余洲和渔夫帽对了个眼色。
姜笑对自己的师兄似乎有一些袒护，有时候柳英年主动问问题，付云聪没开口，是姜笑帮忙回答。
余洲直截了当：“不好意思，我说的话可能有点儿难听。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连你同学出校门、在报刊亭翻杂志你都晓得？还是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你要我们在你的臆想里找凶手？”
夜色中，江面路商铺招牌或明或暗，除了没有人之外，一切真实可感。
“连水果店门口的垃圾桶满没满，你都知道。”渔夫帽指着那只满得几乎溢出来的垃圾桶，“为什么要把这种不必要的细节设计出来？”
付云聪回答得很干脆，余洲不知他是早想好了怎么回答，还是切实地说真话。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因为负责洪诗雨失踪案的，是我的父亲。在我的要求，或者说恳求下，他违反了保密纪律，向我透露了一些案件细节。”
他回头看书报亭：“至于洪诗雨在书报亭里做了什么，我当然也很清楚。警察问过书报亭老板，我也问过。我问了很多次，反复确认。”
“包括这段路，从江面路路牌到便利店之间，我没有夸张，我连什么地方有老鼠洞都知道。”付云聪说，“我走了太多、太多遍，反反复复。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在江面路和学校这个范围里，你们看到的一切，就是我在洪诗雨失踪后查探到的一切。”
靠在柳英年身上妨碍柳英年记录的樊醒，被柳英年不断推开。他抬手示意自己要提问：“为什么你这么热心？奇怪得很。”
鱼干已经忘记了跟余洲吵架这件事，习惯性地又游回余洲身边，此时突然吼得吓了余洲一跳：“你暗恋人家！”
付云聪：“没有。”他回答得并不那么斩钉截铁，眼神很平静，说完这两个字便闭上了嘴。
付云聪长相很平凡，是他身上沉稳平和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与咋咋呼呼的中学生不同。
余洲想到方才看到的洪诗雨。
洪诗雨这样好看活泼的女孩，在学校里人气不低。鱼干虽然没有脑子，但推测有点道理。
得到了否定答案，樊醒也没再纠缠，他紧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其余人心中有过怀疑，但怕得罪笼主而不敢问的。
“凶手是你吗？”樊醒用草莓发带把长发在脑后束起，他那病恹恹的模样渐渐不见，笑眉笑眼的，讨喜又讨嫌，“对洪诗雨这么热心，对整个过程又这么熟悉。”
付云聪还没开口，姜笑接话：“不是他。”
鱼干急得乱蹦：“……不能偏帮同学啊你！”
“师兄是2017年国庆节失踪的，我没记错的话是10月3日晚上，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姜笑问。
付云聪点头。
鱼干：“哦，记得好清楚，你也暗恋人家。”
姜笑：“……你有脑子吗？”
鱼干：“无。”
“因为他太有名了。我们学校第一个高二就保送中科院的学生，记忆力超级厉害的天才，失踪之后满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寻人启事。他班主任一个个班贴他照片和失踪经过，说起这件事还会哭。”姜笑说，“最重要的是，他失踪之后，临江中学又没了一个女孩。”
付云聪大为震惊，一下抓住姜笑的手：“又一个？！”
“2018年元宵前一天，高三的一个师姐，也是下晚自习回家路上没了的。”姜笑答。
洪诗雨的尸骨在渡口被发现之后，城市内人人自危，家中有女孩儿读书的家庭更是万分恐惧。当时关于杀人凶手的流言满街飞，有说精神病人犯案，有说出狱犯人下的手，还有说是隔壁地市流窜来的犯罪团伙，抢劫强奸杀人，无恶不作。
九月和十月，几乎所有安排走读生晚自习的学校都准时在下午六点关闭校门，停了晚自习。付云聪这样有条件的学生去上补习班，更多学生窝在家里，等待每一个充满恐惧的夜晚过去。
付云聪失踪之后，这种惶恐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洪诗雨案件影响极为恶劣，省厅专案组入驻，开始把两个学生的案子并案侦查。后来发现付云聪是落入了“陷空”，便单独拎出来给了专门机构。学校迅速开家长会作出说明，可“孩子失踪被害了”与“孩子掉进‘陷空’了”，哪个更令人恐惧，谁都说不清。
专案组的人还未离开，18年元宵节前一天又有女学生失踪。这回调查得极为迅速，一周后就在临江中学对面楼盘的水池里找到了尸体。
尸体被渔网裹着，蜷成一团，紧紧地塞在水池的假山洞口里，被浸没一半。
和洪诗雨的情况一样，下身衣物全部消失，有被侵犯、捆绑的痕迹。当时在洪诗雨尸骨上没能调查出来的死因，在新案子里有了结论：受害人头上有击打伤，凶手还用塑料袋套住受害人脑袋，受害人最后因窒息而死亡。
“……没找到犯人？”付云聪问。
姜笑摇头。
付云聪面上有一种极苦极强烈的愤怒，他紧紧攥着拳头，用全身的力气去恨着一个什么人。
“也就是，前后出现了两个受害者。”樊醒说。
姜笑摸了摸校服外套的口袋。她的棒棒糖早就没有了，此时手里、口里没有点儿什么东西，她坐立不安。
“不止两个。”她苦恼地搓着自己手指，说，“我是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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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溃疡（4）
2018年6月16日晚上，结束晚自习的姜笑离开了学校。
没有家里人接她，她得自己骑车回家。
家离学校很远，班上有两个男同学原本同路陪她，但她因早上迟到被班主任留下训话，当天又下了雨，她不好意思耽误同学时间，便劝那俩人提前走了。
离开学校时将近十点半，不算隔很迟。雨势不大，姜笑单手撑伞踩自行车。
她在校门口遇到同样蹬自行车的班主任，班主任一直把她送到人多的路口才离开。姜笑在心里原谅了班主任对她那一通不留情面的批评。
“不要熬夜！”班主任回头叮嘱，“明天我在校门口等你，不要再迟到了！”
姜笑骑车在路面穿梭，并未发现有人跟在身后。雨夜里各人都只顾着看自己的路，姜笑直到拐上回家的捷径，周围安静下来后，她才听见身后的声音。
一辆电动车，颠簸着响，与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笑回头，电车上的人穿着雨衣，看不清模样。电动车也是黑色的，小小一辆，没开车灯，没有任何可记忆的特征。
捷径不宽，没修好的泥路被雨水打出土腥气，路灯彼此间隔很远。姜笑开始后悔，但她又不敢掉头。掉头正好撞上身后那古怪的跟随者。
姜笑甚至不能确定那人是专程跟在自己身后，还是一个单纯的同路人。
迎面有一辆摩托车驶来，姜笑忽然大声跟车上的人打招呼：“刚下班啊？”
那人并不认识姜笑，稀里糊涂“哎”地应了一声。
与摩托车擦肩而过后，姜笑就听不到身后电车的响声了。她匆匆回头，开电车的人停在一盏路灯旁，不再跟随。
然而再往前去，雨夜静极了，迎面再也没有来车，道旁零零落落的商铺门窗紧闭。
姜笑干脆收了雨伞，冒雨疯狂蹬车。只要过了这条路，只要在前面拐上河堤，就是车来车往的桥。过了桥，家就近了。
身后忽然亮起灯光。
她霎时汗毛直竖。
一辆高速驶来的电动车从后方撞上她的自行车。
姜笑和车翻倒在地，跌进湿漉漉的水沟里。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跳起来，一手解下书包，一手掏出口袋里的小刀——自从洪诗雨和高三师姐出事之后，临江中学的女学生们每个人口袋里都多了防身用品。老师家长劝说姑娘们不要随身带凶器，但没人听从。
姜笑这一把还是田径队队友送的，她只用来削过苹果皮。
她用书包做武器，在身前甩打，阻挡靠近的人。刀子锐利，划破了那人的手臂，她听见那人低沉地哼了一声。是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他根本不惧怕姜笑的刀子，抓住了她的手。
“救命——杀人了——着火了爆炸了！！！”姜笑完全慌了，她一面挣扎一面大叫。
头上忽然重重一疼，那人手里一袋重物砸在姜笑脑袋上。
姜笑晕头转向倒地，立刻被那人抓起头发，往路边拖。
那时候姜笑根本不觉得疼。她被打晕了，顾不上意识到疼，反手去抓那男人的手。男人戴着手套，她记得是皮手套，雨水淋湿了，很光滑，根本抓不牢。
把姜笑甩在地上，男人又用手中重物砸了姜笑一下。姜笑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只有意识还清醒。
校服裙下穿着安全裤，轻易被撕开了。姜笑的手被捆紧，她踢那人的肩膀，踹那人的手。男人喘着气，隔着口罩困兽一样低吼。
陷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仿佛身下出现一个空洞，她和那男人同时坠落。瞬间的失重感让姜笑下意识闭上眼睛，紧接着就像落入一朵云、一个棉花垛一样，坠落停止了。
她睁开眼，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一个老妇坐在她身边，用手里枝叶编制花环。她的笑是皱巴巴的，沟壑纵横。
姜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哪一部分才是梦。她对身体的控制渐渐回来了，开始止不住地打战。
脱下被撕破的安全裤，姜笑把它扔到远处。她浑身都是雨水，冷得发抖，也怕得发抖，眼泪流下来时她才意识到，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把小刀。
她的诉说让几个男人都陷入了无法开口的沉默。
余洲就在她身边，犹豫伸手，悄悄碰了碰姜笑。
姜笑看看他，笑了：“干嘛呀，都过去了。”
但余洲还是牵住了她的手。
姜笑怔了怔，轻轻地反握住余洲手掌。鱼干趴在她手背上，用四个鱼鳍不断抚摸，怪模怪样的鱼脑袋仰望姜笑。姜笑被它少有的凝重模样逗笑。
“那个人也跟你一起掉进了陷空？”余洲问，“但他不在你抵达的第一个‘鸟笼’里？”
“对。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姜笑说，“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至少，他掉进陷空，就不会再有女孩受害了。”
笼罩在江面路和临江中学门口的夜色消失，抬头又是雾蒙蒙的天空，似有若无的小雨。付云聪把还原的街景收了回去，周围死气沉沉。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因下着雨，又是夜晚，那人穿着雨衣骑车，姜笑并未能看得清楚。
是一个男人，胳膊腿都很粗，但姜笑分辨不清是肥胖还是肌肉。他的电动车是黑色的，有两个后视镜，没有可辨认的车标和车牌，车灯雪亮，乍亮时让人心头一突。
用来击打姜笑头部的……像是圆球。姜笑只记得那东西装在一个袋子里，男人甩动口袋，里面东西说重不重，但抡得用劲，砸得姜笑瞬间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除了皮手套，男人还穿了双运动鞋，姜笑记得这一点。男人曾把脚踩在姜笑胸膛上，姜笑抓他的脚踝，摸到了运动鞋的鞋带。
男人身上还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像是汽车的机油，他压在姜笑身上时，姜笑被熏得想吐。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这让姜笑回忆起这件事来，不至于觉得耻辱或者不堪。
她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裙，忽然想起一件奇特的事情。
“他摸我的腿。”姜笑皱眉，竭力回忆，“好像是想脱我的鞋子，但我一直蹬他，他没脱成。然后……他用一种很恶心的方式……”
男人的手沾满雨水，潮湿冰冷。他抚摸姜笑的小腿，手往裙子里爬。那种感受令姜笑难以忘记。像虫子，像侵略之物，那双手又冷又热，令人毛骨悚然。
他抚摸姜笑的方式带猥亵感，但触碰小腿肌肉皮肤时，又极为珍重似的。手劲不轻不重，恰好能钳制少女，但又不至于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他的脸颊贴上姜笑的膝盖，他蹭着少女被淋湿的皮肤，喉间滚动低沉的喘息。
“我想撕下他的脸皮，想砍掉他的手。”姜笑的语气冷极了，“你们之前问我为什么别人经历四十二个鸟笼就是极限，我却跑了一百多个，还没放弃。”
她抬起头，瘦削的下巴有尖刻线条。
“因为我要找到他。我想杀了他。”
她无法跟眼前的男人们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恐惧和恨意。
那一刻她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意识、没有价值的物体。全世界的雨、黑色的天，都落在她身上。她没力气反抗，只能恨自己，外加恨那个人。
这种恨在一百多个“鸟笼”的旅途里不断、不断地反刍、加深。男人成为姜笑生命里一个扎了根的怪影子。想到他的气味、当日天气，她都会有条件反射的呕吐感。
“电动车，机油的气味……”付云聪扭头看江面路上的一家店。
“长盛修车行”，它在路牌和便利店之间，是洪诗雨失踪的那段路。
付云聪微微握紧了手，他难抑激动。
他进入这个鸟笼里，不断地回忆和复现自己调查过的一切。姜笑的讲述让犯案凶手突然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他尚未能描摹出凶手的模样，但线索已经比以往要多了。
付云聪走开几步。姜笑示意其他人先不要说话。付云聪闭上眼睛，他在思索。
江面路的景色在震动，仿佛一场从根源而起的地震。招牌、房屋、树木、街道上的杂物，一切都在摇晃。长盛修车行里开始有人影晃动，车子白的蓝的黑的，一辆接一辆，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渐渐清晰。
但付云聪一个趔趄，一切归于平静。地震停止了。
“你不是能够在自己‘鸟笼’里复原所有你看过的事物吗？”鱼干抢先开口，“还是你在骗我们？”
付云聪坐在路边，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他平静之后才回答：“我需要一点时间。虽然记得住，但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全部想起来。”
原本就不明朗的天愈发阴了，雨从早下到晚，没有尽头。
“你是龙王吗？”鱼干藏在余洲的兜帽里，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先让雨停一停？”
付云聪没理会它，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全都是方框套方框。
余洲左右望，发现姜笑心不在焉，一直望着临江中学的方向。
“我们去姜笑学校看看。”恢复精神的樊醒忽然说。
姜笑被吓了一跳：“什么？不要。”
樊醒：“你擅长翻墙，带我们翻一翻。”
姜笑：“谁读书的时候没翻过墙，这有什么稀罕。”
樊醒搭上她的肩膀：“我没读过书。”
柳英年在他们身后推推眼镜：“我没翻过墙。”
鱼干最爱凑热闹：“我要翻我要翻！”
姜笑还在抵抗，但樊醒比她高大，已经揽着她肩膀，不容置疑地推着她往临江中学的方向走。
姜笑不喜欢学校。
她成绩一般，不受老师重视；性格不讨喜，班上没有要好的朋友。田径队里倒是有说得上话的人，但别人跑得比她快，她佩服又有些嫉妒，不能坦然和人来往。
老是违反校规，外加三天两头的通报批评，让她在学校里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不好惹之人。
“我不喜欢上学。”姜笑说，“以前坐在教室里，天天往窗外看，天天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能离开这座破破烂烂的城市。”
“破破烂烂？”樊醒挽着姜笑的手，仰头四周看，“这不是挺好的么？高楼大厦，什么都有。”
“你不会懂的，人总有一个年纪心比天高，看哪儿哪儿不顺眼。”姜笑也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望，“而且我想搬家，自己一个人住。”
樊醒：“叛逆期。”
姜笑打量他：“难道你喜欢上学？不，你不像。”
樊醒笑了。他用女人可能会喜欢的方式说话，一个富有魅力又无法捉摸的英俊坏人：“为什么这么说？你很了解我？”
但姜笑不吃这一套：“还是余洲更了解你一些。”
樊醒笑意更浓：“噢……你很在意余洲？”
姜笑：“因为有你在，我很担心他。”
两人回头看余洲，余洲和鱼干在后头走得磨磨蹭蹭。学校围墙圈着教学楼、操场。他的目光一直在校园里流连徘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临江中学不大，学校里种满了树，在雨里湿漉漉地泛亮。那亮光有气没力，在雨水里泡太久了，仿佛第二天就能长出霉来。
樊醒指旁边的墙头：“来来，走这条路。”
姜笑摆脱他的手臂，揉揉手腕：“一看你就没爬过墙，这种杆子不行。”
她果真是翻墙老手，往南边走了十几米，指着墙头栏杆说：“看好了，这两根杆子最粗，能受力。上面最尖的部分已经被人磨平，而且这儿翻过去正好是一棵梧桐树，树枝特别硬，能撑住人。”
说干就干，她起跳、抓栏杆、上跃、跨过围栏，一气呵成，眨眼功夫已经坐在墙头。
余下众人看得呆住。鱼干在栏杆之间游来游去，捂着眼睛：“小姑娘家这样爬，会走光哦。”
姜笑跳下来时给它一脚，直接把鱼干踹飞。
她确实娴熟，落在梧桐树树枝上，枝叶疯狂抖动，她左右两手各把一根枝条，双足踩成个一字，身体几乎趴在树上，静等摇动停止。
余洲：“……！”
他的职业本能令他油然生出要跟姜笑学翻墙本事的想法。
樊醒最为捧场，连连拍手：“厉害！厉害！”
姜笑从树上跳下，下方是一个沙池，缓冲了落地的力道，她稳稳踩在沙子里，有点儿得意地拍了拍手。
“付云聪才厉害。”她说，“难道他把学校里每一棵树都单独给还原了？”
沙池就在操场边上，姜笑很久没回过这里，细雨里呆站片刻，跃跃欲试。
她压腿、拉伸，开始做热身运动。
其余人没有她的本事，不能爬墙，全都绕路从校门口进入。
樊醒看渔夫帽：“你不爬吗？”
渔夫帽反问：“你认为我能爬？”
樊醒大笑：“当然。”
余洲听得稀里糊涂，付云聪不知何时跟上众人，远远冲姜笑问：“跑三千吗？”
姜笑：“五千都能跑。”
说着已经在起跑线上就位。
他们配合姜笑的突然兴起，樊醒一喊“开始”，姜笑立刻动起来。她跑了两步又回到起跑线：“抢跑了，再来。”
鱼干：“好严格哦。”它在姜笑身边游来游去，用鱼鳍给姜笑鼓掌。
曾是田径队成员，姜笑三年没好好跑过，但对跑步的记忆早就在身体和肌肉里刻了下来。再来一次，她卡准时间，起步奔跑。
操场旁边就是教学楼，樊醒步履轻快，冲余洲招手：“余洲，过来。咱们上楼看，像坐看台的观众。”
余洲不由自主跟着樊醒上楼。走到一半醒过神来：我跟他和好了吗？
樊醒见他犹豫，直接出手去拉他。
教学楼低矮，只有三层，俩人跑过三楼的楼梯，直接奔上了天台。天台空空荡荡，大大小小的水洼被雨点扰乱，涟漪也是细细的。
他们眺望操场上跑圈的姜笑。
她姿势漂亮、速度平稳，仿佛雨中穿行的鹿。
“你是不是没上过高中？”樊醒忽然问。
余洲还犹豫着是否要搭理他，闻言一愣，干脆不答。
樊醒背靠在水泥栏杆上，天台有一间小小的储物间，褪色的绿门半掩，里头堆满杂物和无主的课本。
“我也没上过。”他说。
余洲一惊：“你也上不了？”
套话成功，樊醒看着他笑：“原来你真没上过？”
余洲：“……”
樊醒：“为什么？”
他问得诚恳，再不是那种调笑的口吻。余洲直接答：“没钱。”
细雨浇湿了他们的头脸和肩膀。樊醒从储物间里翻出两本试卷集，历史和生物。他塞给余洲一本，余洲的脸霎时间辣得涨红：“我不懂。”
樊醒冲他一笑，撕下一张试卷，很快折成一架纸飞机。
“飞咯——”
纸飞机滑进雨中。
雨虽然细，但太密了。雨水打湿了纸张，飞机很快变得沉重，晃晃悠悠落在楼下的梧桐树上。
“八十分。”樊醒又撕了一张卷子，“我再做一张。”
他这回折了架更复杂的纸飞机，巴掌大小。飞出去之后果真比之前那架稳了许多，但也是很快就落地，停在另一棵稍远的梧桐树上。
“九十分。”樊醒大笑。
余洲怔怔看樊醒，半晌才说：“卷子都是一百五十分的，九十分刚刚合格。”
他也折了一架。折纸飞机、纸船、纸鹤、纸青蛙，这些手工活儿余洲都是行家。久久没什么像样玩具，他有一次在学校的垃圾筐里捡到一本折纸书，认真学会了，专门逗久久玩。
久久喜欢他折的东西，余洲也乐意研究。他那双擅长撬锁开门的手，在学习折纸上仿佛也有一些天赋。
他折的纸飞机轻而平稳。飞机一路滑行，承载雨水，最终落在树上时比樊醒那两架更远。
“一百三十分！”樊醒笑着，“厉害啊余洲。”
樊醒有一张够甜的嘴巴，很会夸人，从雾角镇开始余洲就知道。
他这样好看又会说话的一个漂亮男人，只要流露些许温柔，就容易让人信任，清水一样能融入任何氛围。在阿尔嘉的王国里，纵然只是个小孩，樊醒也是他们之中最受原住民欢迎的成员。
余洲不相信樊醒说的话。他内心知道樊醒在逗他笑，想让他高兴起来：没读过高中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纸飞机能飞那么那么远。
明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余洲心里一边跟自己说“没必要开心”，一边还是笑了。
他笑得勉强拘谨，不让樊醒有趁隙而入的机会。只要樊醒乐意，似乎随时都能找到打趣余洲的机会。余洲在心里警戒自己：他害你。
有另一个声音，像是鱼干在嘀咕：他也救过你。
“第一次做人，有什么弄错的地方，你多担待。”樊醒忽然开口。
余洲：“……”
“如果我做错，你记得原谅我。”樊醒很认真。
樊醒对别人多么亲热，说的话多么好听，偏偏对着他，开口就讨打。“凭什么？”余洲反问。
樊醒：“凭我喜欢你。”
余洲：“没看出来。”
樊醒：“这种隐秘心事，怎么可能随时随地让你看出来？我藏在心里了。”
余洲：“再遇上跟上次类似的事情，你会把我推下去吗？”
樊醒没半点犹豫：“会。”
余洲：“……”
樊醒：“但我会跟你一起跳下去。”
余洲很难被打动。
可是长相、身材、声音完全合乎他喜好的人，对他坦诚地说这样的话，小撬棍一样松动着他的心。
余洲看樊醒扎成一团的头发，发带上的小草莓在雨水里很鲜亮。
也极可爱。
天台的门打开了，付云聪、柳英年和渔夫帽都走了上来。
鱼干声音嚣张：“偷偷约会不带我！好伤鱼家心！”
付云聪靠在天台边上看姜笑。姜笑跑完第三圈，撑着膝盖喘气，左右都没看见自己伙伴，气得跳脚：“鱼干！不是说给我加油吗！人呢！”
鱼干吼得众人耳朵疼：“笑！你是不是你们队里跑第一的！”
“不是。”姜笑没好气地回答，“有几个人比我跑得快多了，气人！”
鱼干大笑：“那我不管，在我心里姜笑就是第一名！”
柳英年和樊醒抓起楼顶板砖敲铁栏杆：“第一名！第一名！”
姜笑叉腰，远远望着楼顶的几个人。
“……你们烦死了。”她总是绷紧的脸松懈出一个笑，朝着教学楼跑来。
“我想起来了。”付云聪忽然曲起手指敲了下栏杆，“洪诗雨也跑步。”
姜笑田径队，洪诗雨羽毛球队。赛季前后，她们经常在操场上训练，长跑是必练的体能项目，有时候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也要集合练体能。
和姜笑一样，洪诗雨也有一双线条漂亮结实的腿。
“姜笑！”余洲冲楼下正走过来的姜笑喊，“第二个出事的师姐，是不是体育生？”
“你怎么知道！”姜笑大声答。
余洲毛骨悚然，和身边柳英年面面相觑
“那人是变态吗？他喜欢练体育的女学生的腿？”柳英年，“为了这个去杀人？不会吧？”
渔夫帽正学樊醒那样撕试卷折纸飞机。“天真，”他讥诮，“这个理由有什么新奇的，还有更离奇的，你听都没听过。”
付云聪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江面路上事发后我接触过的、问过的所有人，都复原出来。”
他固执而苦恼，旁人帮不上忙。付云聪的执着里有强烈的悔恨和遗憾，他们不打算细问。遇到这样坦率的笼主是一桩幸事，余洲心想，只要找出杀害洪诗雨的凶手就能得到“鸟笼”存在的秘密。这桩交易对历险者来说，吸引力太强了。
“只要笼主愿意，什么都能够在‘鸟笼’里发生，是这样吗？”柳英年问。
“不是的。”付云聪摇头。
柳英年对付云聪复现这座城市的方法很好奇：“里面有什么规则吗？如果能说的话……”
“‘鸟笼’里藏着一个隐秘的规则，我想只有‘笼主’才会知道。”付云聪说，“另外还有一个秘密，我想不会有笼主主动告诉你们。”
余洲：“秘密？”
付云聪：“历险者在成为笼主之后，会跟‘鸟笼’的缔造者见面。”
余洲思考过这个问题——是谁制造了“鸟笼”？
或者说，是谁制造了这个有规则、有杀戮的诡谲世界？
这个问题紧紧地与“陷空”的本质联系在一起。“陷空”是什么？一个通道？“鸟笼”是什么？通道的终点？
付云聪抵达“鸟笼”的时候，这个“鸟笼”是完全空白的，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前任的笼主。
付云聪不记得在这里呆了多久。他不饥饿，不渴，不觉得累，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往前走。
探索漫无目的，更辨别不清方向。
付云聪一直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时刻在观察周围的一切。可惜周围无论何时何处，都是空无一物的茫茫虚无。
某一天结束跋涉后，他听见头顶有嗡嗡震响。
一个巨大的、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像磅礴大雨一样落下来。
声音问他：“如果给你机会，你能从空白中制造出什么？”
声音的主人有一双能轻易把付云聪捏死的大手。它们在高空中搅动，于是云出现了。巨大的、流光溢彩的鱼从云层中游过，那是付云聪第一次见到安流的幻影。
超出他理解和想象的巨大怪鱼滑过天空，被虚空吞噬一般消失了。
“声音告诉我，‘鸟笼’对笼主来说，是一个相信这里存在什么，就会出现什么的地方。”付云聪说，“信者自生。”
声音的主人为他演示了一个小小的把戏。
“我来想想……这样吧，周围并非空白，你正处在一个茧里。茧之外是你无法想象的世界，异族的野兽把茧看作美食，它们拼命要撕破茧，抓住你，吃了你。”
随着声音的讲述，周围白茫茫的一切果真为之一变。付云聪脚下一绊，摔倒了。他倒在白色的、软绵绵的东西上。低沉的嘶吼在白色的帐幕之外轰响，野兽尖锐的手爪压在包裹他的“茧”上，空间越来越小，那黑色的尖锐手似乎有几百几千只，纷纷朝付云聪压下来，近得付云聪能看到手爪上的血迹和黑色鳞片。
付云聪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感到害怕。但随即他想起了声音说过的话。
笼主相信这里存在什么，“鸟笼”就会出现什么。
付云聪对着距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爪子和薄得几乎透明的茧说话了。
“一场很真实的电影。”
这句话一出，和语意相关的念头随着付云聪已有的生活体验，瞬间在他的意识里成形。
他不再被“茧”束缚，而是坐在一个影院里，戴着VR眼镜，正在沉浸式体验一部以天外生物为主角的电影。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笑声，那人笑得喘不过气：“不错、不错！”
随即，声音的主人消失了。
柳英年听得完全呆住。
他甚至忘了要往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你是说……‘鸟笼’是由笼主的逻辑和体验撑起来的？”
“没错。”付云聪有些高兴，“你是第一个立刻就能理解我所说之话的人。”
“我毕竟是……”柳英年又打住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余洲想起了姜笑说过的最危险的三类鸟笼，其中一类，是笼主为小孩儿或者病人的鸟笼。
小孩没有形成完整的、有逻辑的意识世界，年纪越小，他们越缺乏对世界万物的逻辑。而病人——尤其是精神病人——被病情困顿的思维将会让所在的“鸟笼”呈现出相当可怕的混沌。
余洲背脊一寒：他期待他们不会遇上这样的鸟笼。
“我可以在这里演示一次，信者自生。”付云聪说。
鱼干来劲了：“我要看电影。”
“不是电影，是真实存在的、我曾看过的一个东西。”付云聪抬头看天空。
被阴雨笼罩的天空中央，像裂开一样露出了一线湛蓝。那一点儿湛蓝浓得如同颜料，很快把阴云染色。蓝色的范围越来越大，从蓝色中有什么更灿烂的东西钻了出来。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付云聪说，“但我想，它应该很喜欢云海，就像真正的鱼要在水里生存一样。它此时此刻就在我的头顶上。它来了。”
他描述着，像说服自己，和说服眼前的人。
临江中学范围内，雨消失了。在晴朗的蓝色天空中，一条巨大的、灿烂的鱼穿过肥皂泡一样幻动的光线，在阳光和空气中舞动它长而飘逸的鱼鳍。
它的鱼鳍轻得像纱帐，在一瞬间让余洲想起了海中浮游的水母。
但它比水母更大、更沉重。它在临江中学上空盘旋，日光洒在它的皮肤上，折射、散射，幻化成七彩的光线。
“我见到的它是幻象。”付云聪说，“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幻象的幻象。”
他低头看趴在余洲头顶发愣的鱼干。
“你跟它很像，就是小了一点。你们都有一个角。”付云聪比划着，温柔地说，“你长大了也会变得这么漂亮吗？”
鱼干只是愣愣仰望头顶的大鱼，一言不发。
余洲说：“听说这条鱼叫安流。”
鱼干的鱼鳍就像手一样紧紧抓着余洲的头发，几乎让余洲疼得哼出声来。
“安流……”鱼干用只有余洲听得到的声音说，“原来这里，也有人知道安流……”
这条惊人的大鱼让付云聪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姜笑把她的秘密告诉我，我也要跟你们分享一个‘鸟笼’的秘密。”他举起双手，像在空气中撕裂了什么。
大鱼消失了。但蓝色的天空尚未消散，一道裂缝出现在天空之中。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裂缝之外是黑色的空间，仿佛吞没了所有光线的黑洞，是人的眼睛所能观察到的最纯粹浓重的黑。
在黑色的空间里，有一道细长的、亮着光线的裂口。碎雪从裂口中落下。它们穿过黑色的空间，穿过蓝色的天空，尚未落到余洲手中，已经化为水滴。
“这是‘鸟笼’之外的空间。”付云聪说，“但我不知道上方的裂口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有雪。”
这是付云聪抵达的第一个“鸟笼”，他在无人的“鸟笼”里成为笼主。
因此他没有经历过从一个“鸟笼”前往下一个“鸟笼”的过程。
那是余洲见过两次的漆黑隧道。
无数的鸟笼，原来就藏在那漆黑隧道之中，累累如卵。
留付云聪独自回忆江面路上的各色人物，渔夫帽带着众人在河堤边上找了个桥洞，架起石块铁架，开始烤鱼。
他指点余洲他们在浅滩捞鱼，余洲和樊醒学得很快，柳英年的眼镜掉进水里几次之后，湿着双脚上岸了。
岸边，姜笑正捏着鱼干尾巴问它，那条大鱼和它有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然而无论怎么问，鱼干都不肯说。被问得心烦了，它用鱼鳍捂着不存在的耳朵大声说：“不记得了，我没有脑子！”
继续再问，它装出哭相，抽抽搭搭：“我又长不了那么漂亮，你们为什么总要用这种事情刺激鱼家。”
姜笑总会适时提醒：“说不定你吃了你那硬心脏，你就变成那么漂亮了。”
说也说不听，姜笑凶巴巴拎着它：“你快恢复原形！你恢复原形了说不定咱们就能从些鬼鸟笼里跑掉了！余洲再不回去，他妹妹怎么办！”
鱼干在她手里装死。
“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却不肯跟我讲你的。”姜笑语气一软，也开始装哭，“咱们还是同伴吗？”
装哭不奏效，鱼干直挺挺地摊着。
她把鱼干一扔：“不要你了。”
鱼干爬回到姜笑身边，小心依偎她的腿。“没说秘密的也不止我一个。比如……”它转来转去找目标，忽然闻见渔夫帽手里烤鱼刚刚飘出的香味，“比如他！”
鱼尾笔直指向渔夫帽。渔夫帽头也不抬：“找死吗？”
一行人里唯一不怕渔夫帽的只有姜笑和樊醒。姜笑好奇问他：“大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们？”
渔夫帽沉默。
“还有你的帽子。”樊醒接话，“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连睡觉也不摘下？哦不对，你不跟我们一起睡觉。”
焦点不集中在鱼干身上，它立刻来劲了：“我知道！他秃顶。”
渔夫帽目光冷冷扫来，鱼干火速软在姜笑脚踝上装死。
最不敢惹渔夫帽的余洲和柳英年对个眼神，柳英年鼓足勇气：“帽哥，你这样遮遮掩掩，老跟我们融不到一块儿去。这不好吧？”
渔夫帽眼神像刀一样：“那你呢？”
柳英年吸溜一下吞了个热乎鲜嫩的螺肉，咽到底了才说话：“我……我什么？”
渔夫帽：“你不解释一下，为什么一背包都是过期食品？”
柳英年：“……”
渔夫帽：“你说了你的秘密，我就说我的。”
众人全都看向柳英年。
柳英年讪讪放下手中螺壳。“你们老说我带过期食物，一开始我没搞懂怎么回事儿，后来弄懂了，我又不敢讲实话。”他说，“其实……它们不是过期的。”
姜笑从他背包里随手抓了一包饼干，火光里清清楚楚：2020年1月前食用最佳。
“可是我买它的时候还是2019年啊！”柳英年急了，“我是2019年11月11日掉进‘陷空’的！”
快过期了，食物便宜，柳英年买了满满当当一大包。他买的时候精挑细选，有粗粮有低糖食物，有蛋白质有淀粉还有维生素。
掉进“陷空”的时候，他正走在去单位参加集训的路上。他责任重大，是小队里负责食物保障的重要后勤人员。
在众人目光里，柳英年再度结巴，低头思索良久。抬起头时，他脸上除了坚毅，还有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
“我的身份跟你们不一样。”他声音有些颤抖，但竭力平静，“我隶属于国家调查局深孔调查组，是一名‘陷空’调查员。”
他顿了两秒，补充道：“……正在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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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溃疡（5）
人类自古就有仰望星空的理想。
1957年10月，苏联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这枚名为“Sputnik 1”的地球卫星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太空竞赛。
1961年，由美国主导的“莫霍计划”在太平洋开始进行实验。它是探索太空计划的一个基础：地球作为太阳系的一颗行星，地层里隐藏着它从诞生到现在的所有秘密。了解地球，能够让人类更好地了解地外的其他太阳系行星。
此时此刻的柳英年就像一个真正的调查员，进入他的专业领域，让他忽然之间变得健谈、严肃。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泥土。
“在地球上，我们平时接触的大地是地壳。地壳之下是地幔。在地壳和地幔之间，有一层莫霍洛维奇间断面，我们一般简称为‘莫霍面’。地壳是坚硬的，但莫霍面是一层不凝固的岩浆，它随着地球的自转，在地壳和地幔之间缓慢流动。”
“莫霍计划”的目的，就是在大洋中钻孔，穿过地壳，抵达莫霍面，从而获取地幔样本。
太平洋中，莫霍面深度较浅，只有五千米左右。钻孔只要突破莫霍面，就可以如计划一样，获取地幔样本。
“莫霍计划”在太平洋深海里，往地壳钻了五个孔。最深的一个是183米。
但钻探很快中止了。
中止计划的原因有很多，战备资金问题、研究成果问题、科研基金分配问题，林林总总。
计划虽然中止，但它开启了之后延续几十年的、各个国家都参与了的海洋钻探计划。
“美国在海里打洞，它的竞争对手苏联，则在陆地上打洞。”柳英年摊开他的小本子，画出简略示意图，“Kola Superdeep，科拉超深钻孔，也被称为‘地球望远镜’计划。”
苏联人试图建造一个窥探地球内部的长筒望远镜。
深孔从1970年开始钻探，1989年钻出了世界上最深的人工钻孔，深达12262米。
同样的结局：钻探忽然之间中止了。
“启动地球深钻计划的不止美国和苏联，德国在1987年也实施过KTB计划，钻了九千多米。”柳英年说，“这些计划无一例外，都在钻到某个深度之后，发生了奇特的事情。”
鱼干：“鬼？”
姜笑：“异世界生物？”
樊醒：“地底人？”
“……”柳英年卡了片刻，“钻孔凿穿了一个……一个特殊的空间。”
一开始是钻头接触的岩石硬度下降，这是由于压力和高温影响，岩石性状发生了改变。
突破这层岩石之后，钻头忽然不受力了。
它前方没有了障碍物。没有岩石，没有岩浆，没有亿万年前形成的地质产物。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一片虚空。
这种异样状态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在苏联方面的绝密报告中显示，一小时后，他们再次启动钻头时，发现虚空消失了，钻头继续与地壳深处的岩石顽强争斗。
这是发生在科拉钻孔深挖到6000米深度的事情。
紧接着，在6500米、7500米的时候，再度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情。钻头仿佛探入一个巨大的、不见底的空间，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异样事态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钻入12000米之后，钻头无论如何前进，深度计数不断增加，但再也没能收获任何样本。
在12000米之下，地壳似乎消失了。
毫无来由地，余洲脑中忽然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他又站在漆黑的隧道里。在隧道之上，他根本触碰不到的高空中，一道裂缝如同树根，张牙舞爪，横亘头顶。裂缝之中有细碎的雪缓慢落下。
余洲眨了眨眼，他看见蓝白色的水母游过身边，看见自己双手长满了紫色的水生植物。海洋深处的漩涡像黑色的眼窝，卷走他，吞噬他。
他头有点晕。晃了晃脑袋时，瞧见鱼干浮在半空，静止不动。它也在认真聆听柳英年说的话。
深海的漩涡，白色的裂缝。
余洲的掌心有冷汗：他所处的这个空间，是什么地方？
“宇是无限空间。宙是无尽时间。在我们所处的空间和时间之外，还有无穷无尽的各种时空。有时候并行，有时候交错。”柳英年说，“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吗？”
渔夫帽：“老生常谈，你想说我们穿过‘陷空’，其实是进入了平行时空？”
柳英年摇头：“没有那么幸运。”
他的囗吻让人紧张。
“我们所处的地方，在研究领域里统称为‘缝隙’。”柳英年说，“它是无数空间与空间交错时产生的狭窄缝隙。”
余洲霎时间明白了：“你是说，那些深入地下的钻孔，凿开了‘缝隙’？”
按柳英年所知的深孔研究成果，“缝隙”是一个不断在时空中游动、挪移的狭长空间。它没有固定的出现位置，美国和德国的钻孔短暂地连接了“缝隙”，但很快入囗便关闭，唯有苏联的科拉钻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破了不同时空之间的壁垒，将“缝隙”和人类的现实世界连接了。
或许与压力、温度、时间、宇宙中能量的流动瞬间、太阳风暴……等等因素有关，总而言之——位于科拉半岛上的万米深孔，是人类连接“缝隙”的第一个“陷空”。
“陷空”是现实世界与“缝隙”的通道。落入“陷空”的人，会进入“缝隙”之中。
这是柳英年已知的结论。
而“缝隙”中存在无数“鸟笼”，在没有落入“陷空”之前，柳英年对此几乎毫不知情。
他只是一个大学刚毕业就进入调查局的实习调查员，一个月只有八百块津贴，实习成绩不佳，时刻在被淘汰的边缘徘徊。
关于“缝隙”“陷空”的更多事情。他还没机会接触到。
但柳英年所说的事实，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烤架上的鱼已经焦了，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柳英年。
柳英年满头是汗，把眼镜推了又推。
“还有就是，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在尝试钻孔。”他说，“人类凿出的‘陷空’是不会关闭的，科拉半岛上的钻孔今天还仍然存在。虽然不能连接“缝隙”，但美国和德国仍试图继续尝试，太平洋底部和德国巴伐利亚地区的深孔，都被保护了起来。”
“不会关闭是什么意思？”
柳英年深吸一囗气：“就是，现在还可以往里面扔东西。除了研究深孔和‘缝隙’为什么存在之外，其实它们也等于是最方便的垃圾洞。核废料，必须消失的资料，不能重新出现在世界上的航班，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人……全都往深孔里扔。”
桥洞下静默许久，余洲忽然问：“等等！我们进入的‘陷空’点，难道也是人为凿出来的？”
姜笑立刻说：“不可能。我掉进来的时候，那就是个普通的地面，突然就出现了洞囗。”
柳英年摆摆手：“不是人为的。我们落入的‘陷空’都是落入物体之后立刻就会关闭的通道。这种通道不是人类弄出来的。”
渔夫帽：“那是什么在作怪？”
“是‘缝隙’。”柳英年答，“‘缝隙’有它自己的意志。它在入侵和掠夺人类世界的东西。”
余洲度过了一个极其难熬的不眠之夜。
柳英年说的所有话都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
他一时感到恐怖，一时又感到绝望。
回到久久身边，这是他坚持到现在的最大动力。在“鸟笼”里奋力求生的时候，余洲不让自己过多地去想无法解决的问题。但“缝隙”的真相让他产生抑制不住的恐惧。
“缝隙”有自己的意志。余洲想起曾匆匆瞥过一眼的巨大手掌。
付云聪看到的就是那个神秘的“意志”吗？它有实体？它为什么是人类的手臂？它为什么说人类的话语？是人类粗暴破坏了安全的壁垒，先侵入“缝隙”之中。缝隙因此从人类世界里学到了什么？“意志”在成长吗？
余洲头疼欲裂。他下楼到酒吧里喝水，看见酒吧的门开着，樊醒站在门外眺望远处。
见他来了，樊醒冲他招手。
“在看什么？”余洲问。
“流星。”樊醒似乎小睡了一觉，长发洒在肩膀上，路灯下他的笑容难得地流露了一点儿平淡的暖意。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余洲看见夜空里有东西从空中坠落，拖着长长的、金色的尾巴。
落点在河边。
付云聪的城市非常安静，也相当安全。余洲难得地放下了提心吊胆的情绪，和樊醒散步来到河边。
这里距离渡囗还有一段距离。河边一个小码头，码头上仿佛废品站，堆放着无数杂七杂八的物品。
“这些都是什么？”余洲惊了。方才的“流星”居然是几个小货架，满地散落的都是零食。
他捡起来一看，生产日期1998年，保质期1999年。
和柳英年一样，它们来自“过去”。
落入“陷空”的人和物，时间似乎都被打乱了。虽然来自不同的时间、地点，但他们会相逢于同一个“鸟笼”。
樊醒从码头的杂物里扒拉出一个背包，扔给余洲：“装你的手记和鱼干心脏。别老放柳英年包里，他秘密太多了。”
鱼干：“心脏干脆扔了吧。”
余洲和樊醒都当作没听到。这心脏被人密实藏在山里，显然是珍贵之物，鱼干不中意，但他们得先留着。
码头上的东西林林总总，应有尽有。小小的“陷空”会在任何地方出现，进入这个“缝隙”的除了人，还有各色各样的物。
一只彩色的纸船落在余洲脚下。他捡起纸船，放进水里。纸船随着河流漂走了，余洲想起久久问他的那句话——消失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樊醒找了顶帽子戴着，问余洲：“你看，现实世界的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掉进这儿。你就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吗？”
余洲一头雾水：“什么可能？”
“你的妹妹，久久。”樊醒笑着说，“她也落进了‘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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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溃疡（6）
余洲静静看樊醒。樊醒继续说下去：“假如就像你一样，她也进入了某个‘鸟笼’。你认为那是什么样的‘鸟笼’？”
余洲打开樊醒找到的背包。背包是名牌货，几乎没有使用痕迹，里头夹着两张高中二年级的试卷。它应该属于一个学生。
扔了试卷，余洲把背包挎在身上。樊醒仍在说话，形容着他想象的、久久所在的“鸟笼”。
余洲竭力把他的声音剔除出自己脑海。
“她还活着吗？”樊醒说，“或者已经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死？她几岁？四岁还是五岁？能活下来吗？是成为‘鸟笼’里永远走不掉的原住民，还是阴差阳错，成了某个‘鸟笼’的笼主……”
他话没说完，身体忽然一歪。余洲揪着他衣领把他掼倒在地上，周围的杂物哗啦啦在两人身边散了一地。
“闭嘴！！！”余洲压低了声音吼道。
他的内心如被火烧灼，又疼又难受。樊醒所说的这种可能，余洲知道有，但他从来不让自己往这一方面细想。久久不会进入“陷空”，哪怕当时下着雨，哪怕那地方少人经过，他的久久也绝对不会掉进这些诡谲、可怖的“鸟笼”之中。
她一定仍在候车亭等着。等余洲抱起她，一同回家。
樊醒很近地看着愤怒的余洲。和上一次愤怒相比，余洲这次眼眶都红了。他就要哭出来，但狠狠压抑自己。
樊醒脑中一片雪亮：他如何欺负余洲、让余洲不高兴，都比不上问一句“久久会死吗”更容易点燃余洲。
一个温和甚至软弱的人，一个不擅长拒绝的人，余洲一直是这样的形象。似乎谁都可以摸他的脑袋，让他去做事，跟他开玩笑。
原来他有自己的底线。
余洲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凶恶和激愤。被这样的目光笼罩，樊醒心头忽地一跳，他也像被点燃了，一种热烈的狂喜旋风一样卷起。
“哈……”他笑着去摸余洲的脸，忽然抓住余洲的衣服用力一拉，余洲一下倒在他身上。
就在樊醒即将偷吻成功时，余洲毫不留情，给了他一拳。
樊醒疼得呲牙：“下手好重。”
余洲：“以后再提久久，提一次我打一次。”
樊醒心想原来不是因为吻？那就是可以继续吻咯？
他没把想法宣之于口，只是微微一笑。余洲下手挺狠，樊醒嘴巴里都是血气，唇边淌一道细细血线。
“……”鱼干在两人身边打滚，突然指着另一个方向小声说，“有人来啦！”
东方隐隐亮起鱼肚白，道路上有几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来到付云聪的“鸟笼”后，余洲没有面对面见过任何人。此刻正走向码头的人们和付云聪在江面路复原的影子不一样，余洲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真正的人。
来者有男有女，衣着各异，说着各种方言，有两个还是棕色头发的外国人，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和中文夹杂的话跟人聊天。
虽然来自四面八方，但他们在码头这儿汇合，很快走向余洲和樊醒呆的杂物堆。
“你们是新来的历险者？”当先的女人问。
余洲点头：“你们也是历险者？”
人们开始在杂物堆上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女人是来找衣服的，边翻边跟他们聊天。
付云聪的“鸟笼”里很少人会留下来。许多历险者在抵达“鸟笼”、走出车站的时候，听到付云聪说那一番话，都会直接扭头离开。
并非所有的“鸟笼”都要经历谜题。有的“鸟笼”轻松随意，历险者喜欢那样的地方。他们对谜题没有任何兴趣，更何况许多“笼主”会借谜题之名，诛杀对自己有威胁的历险者。
愿意冒险的人会跟随付云聪去江面路，听他说自己的打算。这部分冒险者对“鸟笼”的真相有兴趣，但付云聪的谜题又太过令人摸不着头脑。杀害洪诗雨的凶手根本不在“鸟笼”中，谁能从虚影里找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于是这部分愿意听付云聪说话的人之中，又有很大一部分转身前往车站离开。
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对这个终日下雨的城市满怀疑窦，但因为太疲惫，或者不愿再走动，而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历险者们，起初都做好了会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被“笼主”夺走性命的准备。付云聪太年轻，人们不信任他：年轻人易于冲动，易于被激怒，他不像一个好的笼主。
但留下来后，一年，两年，最久的人竟然在这儿住了四年。
他们的生活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人遭遇过性命之危。女人还记得去年有个年轻人呆了两年，嫌这儿太闷了，付云聪把他送到车站，依依不舍与他告别，祝他去路顺畅。
这是个没有威胁的城市。人们各凭本事生活。小孩需要游乐场，付云聪就复现游乐场；成年人需要体育馆，付云聪就建立体育馆。
缺少的物资可以到码头来取。各色各样落入“陷空”的物品，它们在现实世界中消失了，在这个“鸟笼”里却有了新的用处。
女人找到了两件外套，还从角落里翻出两本掉了封面的绘本。她小心翼翼用袋子装好，打算带回去给女儿看。
余洲这时忽然发现，码头这儿是没有雨的。城市里各个地方都被细雨包裹，唯有这儿的天空，虽然阴沉，但没有一滴雨水。
码头上的物品堆放杂乱，却始终干干净净。
女人自称花姨。她是从幼儿园接女儿回家时，在家门口落入“陷空”的。
她以前帮人缝制衣服为生，现在也依旧做这一行。余洲对这儿的人们生活的状态感到好奇，随着花姨一起往她家里去。
樊醒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擦去嘴边的血，放舌头上舔了舔。
他喜欢余洲愤怒的表情。余洲愤怒时，激烈的情绪似乎把他脸上的面具给拆走了，一个鲜活的人出现在樊醒面前。
“这算是本能吗？”樊醒忽然问。
鱼干一怔：“啥本能？”
“我总是想让余洲生气，想激怒他。”樊醒说，“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就是本能，对吧？”
鱼干：“……不是。”
樊醒：“那是什么？”
鱼干：“你犯贱。”
樊醒一把抓住鱼干尾巴，笑得眼睛弯弯。鱼干一个激灵：“我错了哥。”
樊醒轻声说：“母亲没有教过我，何谓本能。”
鱼干沉默在他手里挣扎。
樊醒：“它也没有教你？”
鱼干：“安流不需要这种知识。”
它趁着樊醒松手，立刻窜到余洲兜帽里躲了起来，从帽沿探出个脑袋，远远盯着樊醒。
花姨住在一栋挺漂亮的小房子里，她的女儿跟久久差不多年纪，看到母亲带回陌生人，立刻躲在她身后不敢露面。
但绘本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两本绘本已经很旧，封皮都被撕去，里头花花绿绿的颜色还在。一本说鼹鼠的旅行，一本是安徒生童话。小孩拿在手里就不肯放下，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看得入了迷。
樊醒又发挥他的甜嘴本事，哄得花姨咯咯直笑，要把自己裁的裙子给樊醒试穿。樊醒坦白自己的性别，花姨：“男的也能穿，我看你就很适合穿。”
樊醒喜滋滋地笑：“我也这样想。”
他回头去找余洲。按他的理解，余洲现在应该在看自己笑话。但余洲和那小姑娘坐在一处，正给她讲绘本上的故事。
被丢弃了的绘本，原本和一箱子垃圾放在一起。它没有价值了。
但在“缝隙”里，它抵达了这个“鸟笼”。
余洲把绘本擦拭干净，一页页地翻，给小姑娘讲鼹鼠在地下、地上的漫长旅行。小姑娘起先还警惕着，后来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眼睛盯着书页一眨不眨，偶尔抬头看看余洲，问一些稚气问题。
鱼干游到樊醒耳边，很小声地说：“你太过分了。”
离开花姨家时，花姨邀请余洲和樊醒明天再来玩。
余洲答应了，樊醒还有点儿犹豫。花姨这儿确实多裙子，但跟樊醒的审美还是有一点儿差距。他追上走得飞快的余洲，侧头看余洲表情。
余洲神情又变得凶狠不耐烦起来。
樊醒：“抱歉。”
他话音刚落，余洲忽然一把推他肩膀，把他推到墙上。
“你说你是第一次做人，很多事情不懂……”余洲咬着牙，“谁他妈不是第一次做人？！”
他竭尽全力大吼，吼完松开樊醒，扭头便走。
这一次，樊醒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酒吧的余洲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姿态。没人看出他心头焦躁，刚和樊醒又吵又打，现在正满腹愤怒。
他总认为自己在队伍里存在感并不强，不如姜笑和樊醒，甚至不如渔夫帽。只有在想起鱼干心脏和深渊手记时，他们才需要余洲。
余洲从柳英年背包里扒拉出心脏和笔记本，放进新找到的背包里。
他忽然想起手记里应该已经出现提示，连忙翻开。
本子的第三页果然出现了简笔画。一个瘦高的人形，穿着古怪的衣服。他头发长至肩膀，用一个发带扎起小辫子。发带上一个圆球，点缀着红色，像圆乎乎的小草莓。
余洲难以置信：“……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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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溃疡（7）
“怎么了？”
渔夫帽端了一杯酒走过来。姜笑和柳英年不知打算去哪里，一路说着话走了，酒吧里只剩余洲和渔夫帽。
渔夫帽现在不叫渔夫帽了，他终于坦白了自己的名字。
在桥洞里烤鱼烤螺那一晚，柳英年说出了隐藏的秘密。他解释了自己身份与“缝隙”的源头后，渔夫帽履行承诺，说出名字：他叫许青原，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当然目前正处于无业状态。至于长期戴帽子，那是他的兴趣。
在姜笑和樊醒强烈要求下，许青原摘了帽子，时长大概三十秒。他没让他们看后脑勺，只是亮出了光头。
他确实没有头发，是一个光溜溜的圆脑袋，五官浓重清晰，令人印象深刻。
许青原，这个平凡的名字并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必要。谁都不知道许青原为什么一直不肯说，面对疑问他也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帽哥。”于是余洲他们仍旧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样喊他。
“笔记本怎么了？”许青原喝了口酒，瞥余洲手里的手记，“有提示？”
余洲把本子翻给他看，许青原目光久久地落在第三页上。
第三页与前面两个提示最大的不同，是它没有文字描述，只有一张疑似樊醒的简笔画。
一口把酒喝干，许青原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手中的本子。
笔记本封面陈旧，褐色封皮。内页都是横线，页头有日期、天气之类的标注，是非常常见的记事本。书脊处原本应该还有一根绸带用来作标记，但绸带被扯断了，只剩半截。
扉页上“深渊手记”四个字字迹十分漂亮，有笔锋，虽然潦草但仍能看出写字的人手上有功底。
但从第一页提示开始，字体忽然变得笨拙、稚嫩。就像是初学汉字的人写的一样，一笔一划。虽然整齐，但不流利。
无论是雾角镇的简略示意图、漩涡，还是阿尔嘉王国里画出来的小小新娘，都像是孩子的手迹。
“余洲，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许青原把手记还给余洲，“这怪本子上的东西，是谁写的？”
余洲自然是想过的。
本子原本不属于他。至于属于谁，他根本不知道。进错门、偷错东西，却怎么都无法把本子丢弃。这些事实只有在“鸟笼”里说出来，才能让人相信。
“本子的主人应该是那间屋子的住户？”许青原说，“可你说屋子里没有家具。”
余洲对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印象极其深刻。半掩的卧室门，卧室之中神秘的气氛，还有客厅里敞开的、装着杂物的行李箱。
“既然有行李箱，那就是准备离开，或者刚刚回到？”许青原说，“新住户？逃犯？”
两人面面相觑。
余洲：“但是这里面的字迹和画，都像是……小孩的手笔。”
他也教久久写字画画，他知道小孩没法掌握好画笔和线条，画出来写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
“我觉得和鱼干相比，这本手记更加神秘。”余洲说，“我不知道它的来源，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提示逃离‘鸟笼’的关键。”
许青原嘲讽地一笑：“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很明显，手记本来就是‘缝隙’里的东西，通过一种特殊的方法，进入了我们的世界，随即被你碰到。”
余洲：“什么特殊的方法？”
许青原：“谁知道呢？那书呆子说人类凿出的陷空是垃圾洞，或许‘缝隙’里也有人把‘陷空’当做垃圾洞，什么都往里扔。”
余洲眼内闪过一丝茫然。
“……你怎么了？”或许是因为这儿只有他和余洲，许青原罕见的话多起来，“又跟樊醒吵架？”
余洲：“……不要提他。”
许青原眯起眼睛，靠在酒吧的沙发上。在雾角镇时他充满警惕，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满怀敌意，这种尖锐锋利的气质仍旧没变，但经历阿尔嘉的“鸟笼”后，他变得没那么难相处了。
比如此刻，他居然开始给余洲提建议：“你要小心他。”
同样的话姜笑也说过。余洲现在大概知道为何这两人都劝说自己警醒：“我对他没感觉。”
许青原大笑。
余洲：“……怎么了？”
许青原：“姑且不说你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或者以后会不会食言。我说的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他靠近余洲，刀一般的眼神，声音清晰：“我看到他在雾角镇的码头上，从那兄妹手里抢了你的背包。”
余洲：“是他帮我夺回了手记，可惜背包没找到。”
“哦，是吗？”许青原笑了，“可我亲眼看到，是他把你的背包扔进了海里。”
酒吧门叮当一响，有人推开门，门边悬挂的风铃随即动了。
樊醒刚走进来，迎面就看到余洲冲了出去。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余洲说上哪怕一句话。
“他怎么了？”樊醒问。
许青原坐在沙发上，悠闲自在，跷着二郎腿：“不知道。”
樊醒左右一看，没见到其他人：“姜笑和柳英年呢？”
许青原：“去江面路了，付云聪说修车行已经复原。”
樊醒：“你不去吗？”
“无聊。”许青原打了个呵欠，“我对帮人这种事，没一点儿兴趣。”
江面路。
长盛修车行果真被付云聪还原。修车行内外，无论是车行里的人还是车、工具，两个拉闸门，甚至连墙上的污渍也一一在目。
洪诗雨失踪的第二日，付云聪就开始在江面路上巡查。他记忆力极强，江面路所有犄角旮沓他都一一记忆在心。前后经过修车行十几次，也问过修车行的人是否见过洪诗雨或者可疑人物。
本来车行的人是不会理会这样的小孩的，但见他态度诚恳，来得又勤快，啤酒香烟都贡上，很是上道，自然乐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确实有人对洪诗雨留下印象。这条路是洪诗雨晚自习结束后必经之路，晚上修车行生意冷淡，修车工有时候会在门口吃夜宵抽烟，看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并不知洪诗雨名字，只是记得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有个女孩步履轻快地经过江面路。有时候她在便利店买三明治，有时候在水果店看看打折的水果。
警察拿着洪诗雨照片上门询问的时候，修车行的人一个个都来辨认，也一个个都叹气惋惜。
付云聪跟众人简单讲述自己问到的事情，姜笑则一辆辆地仔细观察车行里的电动车。
车行修车，也卖二手车。车子有新有旧，颜色款式各异。
付云聪面前是两个修车工，正一次次重复付云聪记忆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没多少人修车，我们在店里打牌，什么都没注意到。”修车工说，“这条路烂了嘛，都没人从这里走过，店里就三个人。”
除了车行老板，仅他们两人曾逗留在车行里。两个都是瘦子，不符合姜笑的描述。车行老板倒是个胖子，但身材很矮，付云聪给姜笑比划过，姜笑摇头：不对，没有那么矮。
车行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就在众人感觉无望时，姜笑忽然直起身。看完一整排二手车，她苦恼地在门口徘徊回忆，眼角余光瞥见车行另一个门口边上，有一辆正在充电的黑色电车。
“好像……”姜笑仔细检查那辆车的大小，“好像是这辆。”
车子的车灯似乎碎了，没有及时修好，后视镜也跟姜笑见到的不一样。但从洪诗雨失踪，到姜笑出事，间隔了一年半，这期间车辆是有可能更换外观和修缮的。
车子并不新，但也没挂着二手车的牌子。
付云聪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这辆车，他只是把脑海中印刻的场景还原。
而这辆车是属于谁的，也不可能再从修车工这儿问出来。
修车工的陈述仍在继续，付云聪忽然转头看向江面路的另一边：“我想起来了，这辆车，有人来取过。”
一个身穿临江中学校服的男孩，小跑着从学校方向奔来。天色渐渐变化，是傍晚了，他来取车。
他草草跟修车行的人打招呼，弯腰拔出充电器，推了车便走。
就在这时，修车工扭头对那男孩说了一句话：“小胡，你爸今天不开店？”
男孩回头：“在医院陪我奶奶呢。”
修车工：“哎，早日康复啊。”
男孩笑道：“好，谢谢你。”
他推车走远，很快消失。付云聪没有跟上他，因而没有任何可追忆的影像。但修车工之间谈话还在继续：“老胡他妈怎么又住院了？”
余洲问姜笑：“会是那个男孩吗？”
姜笑：“我觉得不像。身材完全不一样，那个人很高大、很壮。”
余洲忽然意识到，被称为“小胡”的男孩没有付钱。他在店里充电，和修车行里的人显然十分熟悉。
他的父亲开店……什么店？
余洲看付云聪，付云聪正目视男孩离去的方向。“付云聪，他不是来修车的。”余洲说，“他就是附近店铺里的人。”
“胡……江面路上的店子里，确实有一家姓胡的。”付云聪忽然说。
鱼干咋舌：“妈呀，你连人家祖宗姓什么都知道？”
付云聪不答，快步往前走。他走过便利店、文具店，最后在水果店前停下。紧闭的闸门拉了起来，店内人来人往，新鲜水果高低陈列。墙上赫然贴着一张经营许可证。
法人代表，胡唯一。
付云聪对胡唯一的名字有些许印象。他的警察父亲侦办洪诗雨失踪案时，曾询问过江面路上的所有店铺。
“幸福鲜果”的老板叫胡唯一，早年离异，店子是他一手经营的，他们的儿子就在临江中学初中部读书。洪诗雨出事当天晚上，他的母亲在家中跌伤尾椎，他开车把老人送到医院，时间恰好与洪诗雨失踪的大致时间重合，因此排除了嫌疑。
“他长什么样？”姜笑问。
付云聪：“我好像见过他几次，在店里。”
他需要时间去仔细回忆，众人只得把空间留给他，约定明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姜笑忽然说：“付云聪怪怪的。”
柳英年：“你才觉得吗？”
姜笑：“他在‘鸟笼’里呆了三四年，又说自己总是在回忆当时事发那几天的事情，怎么复原个修车行水果店，都要这么久？”
“想找凶手是真心的，可是他肯定还有什么瞒着我们。”柳英年说，“我们所听、所看的一切，都是付云聪给我们听到和看到的。这也太不靠谱了。”
两人聊着，渐渐走得快了，和余洲拉开距离。樊醒跟在余洲身后，几次想过去跟他说话，余洲都没搭理。
而且他的抗拒与憎厌，比之前更强烈。
樊醒摸不着头脑，鱼干也摸不着头脑。
“算了。”在余洲听不到的地方，樊醒笑道，“按计划行事吧。”
鱼干：“……你又有什么计划？”
当天晚上，余洲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背包被人动过了。
他一个激灵，立刻想起许青原说的话，连忙扑过去翻找。
幸运的是，手记仍在。
但鱼干的心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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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溃疡（8）
余洲挎着背包来到酒吧，开口就问：“樊醒呢？”
樊醒出去了，带着鱼干。
“你要找他？”姜笑看出余洲脸色不对，“怎么了？”
余洲：“他偷了我的东西。”说完推门，小跑离开。
姜笑和柳英年面面相觑，许青原倒是笑着：“小偷和小偷，不是很适合吗？”
自从跟其他人自报姓名，他说话做事都坦然了很多。姜笑打量他：“其实我心里有个猜测。”
许青原：“什么猜测？”
姜笑手上动作很快，一杯鸡尾酒摆在许青原面前。“起初不肯跟我们说名字，说了名字发现我们没人认得你，所以你放松下来。”姜笑看着他，“许青原，你是犯了什么事吗？”
吧台气氛有些变样。柳英年下意识把屁股挪开，远离低笑的许青原。
“继续猜。”许青原说，“猜对有奖。”
夜晚的城市十分安静。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里，才更凸显城市的寂静。亮灯的房子极少，寥寥几处，在细雨中氤氲。
余洲几个人在这儿度过几天，已经相当有名气。会留在这里的历险者不多，人们对新来的人充满好奇和热情。余洲骑了辆自行车四处询问，在街角看见花姨，花姨说曾在堆满杂物的小码头看到樊醒。
花姨带女儿出门散步，小姑娘穿着不成套的雨衣雨鞋，撑一把有污渍的比卡丘雨伞，在小水坑里跳来跳去。
她忽然扭头看向大路。路上一辆双层的观光大巴驶来，付云聪在大巴上冲他们挥手。
“你好啊。”他对小姑娘说，“上来玩吗？”
余洲：“你不是在复原水果店么？”
付云聪：“嗯。”
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余洲便不好再问。花姨抱着女儿上了大巴，这条路通往城外，也经过码头，余洲放弃自行车，也窜上了大巴。
“你去哪里？”余洲问付云聪。
付云聪站在大巴第二层上，雨水把他头脸衣服全部打湿。“出城。”
余洲：“……城外？城外有什么？”
付云聪笑了：“不知道。等我抵达你就能看到。”
余洲霎时明白：“等等！你的鸟笼没有边界？”
付云聪困惑了：“鸟笼是有边界的？”
随着大巴前行，他们经过一道漫长的高架桥。桥的两侧，景物如同从白纸上浮现出来一般，渐渐地自水雾中生长、茁壮。大巴抵达何处——或者说付云聪抵达何处，城市的细节便随着他的到来，慢慢丰富。
“这是我的‘鸟笼’。”付云聪说，“那个声音把这片无边无际的空白给了我。我想知道，我能够在这样的空白上绘制什么样的图案。”
余洲忽然感受到付云聪与雾角镇古老师、与阿尔嘉最大的不同。他在试图探索“鸟笼”更大的可能。
“你说得对。”付云聪微微一笑，雨水模糊了他的镜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有了新的光彩，“我也想知道这个‘鸟笼’是否真的有边界。。”
大巴停下，付云聪提醒余洲，前面就是码头。他们走了另一条通往码头的路。
从码头那边捡拾杂物的人也看到了大巴，有的人坐上来，熟稔地和花姨母女打招呼。他们也想随着大巴出城，看看付云聪会复原什么样的风景。这是生活在这里的历险者们难得的乐趣。
余洲向他们告别，转头朝码头跑去。
今日没有新增的杂物，码头上的东西被人翻得有点儿乱，在离大河最近的一座杂物山顶端，余洲看到了樊醒。
夜里下着雨，刮起细风。风把樊醒的斗篷吹起，上面的细细系绳在风中舞动，像水母细长的鞭丝。
余洲躲在杂物堆后面。他看到鱼干和樊醒在一起。
他们并未发现余洲，樊醒不断把那颗金色的圆球在左右手之间抛来抛去。
鱼干离他有一段距离，用余洲听惯了的尖利声音抗议：“我绝对不会吃下心脏！你别糊弄我！”
樊醒扭头盯着它：“安流，你不讲义气。”
鱼干顿时闭嘴，气得在空中一弹一弹。它干瘦且小，浑身除了脑袋完整，其余地方都是鱼骨头，舞动时十分怪异。
“我从母亲手里偷出深渊手记，正是为了寻找你，让你复活。”樊醒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鱼干：“我谢谢你。”
樊醒：“……听起来像骂人。”
鱼干又打滚。“我也想复活，但我不能吃心脏。”它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阴狠，像换了条鱼，“你知道我吃下心脏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心脏，你永远是这么一条干瘪的小东西。你完全没有力量，就算变成了大鱼，你也不能维持形态。”樊醒仍在劝说。
鱼干忽然绷直了身体：“我这样也很好。我跟余洲他们一块儿历险，我小成这个样子，它找不到我。”
“可它会找到我！”樊醒一把捏住鱼干的尾巴，把它抓在手里，“安流，你复活了，我才有和母亲对抗的能力。我借助手记找到你的骸骨，把你复活，然后你把力量借给我，这样才对。”
鱼干长久地沉默。
“我不想像你一样，被它挖出心脏，变成一副骸骨，扔进海里。”
樊醒的声音很低，余洲几乎听不清楚。听到的内容令他一头雾水，心脏紧张得怦怦乱跳：他知道鱼干不一般，但没想到樊醒和鱼干居然熟稔到这种程度。
樊醒是“缝隙”的人？谁是他的“母亲”？
余洲试图靠近，鱼干忽然拔高了声音。
“你让我吃下心脏，下一步呢？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吃掉余洲？”
樊醒顿了顿：“你不舍得？”
鱼干：“你舍得？”
樊醒不应。
鱼干：“我知道你挺喜欢他，他很有意思，而且他还……抱你。”
樊醒松开鱼干的尾巴，鱼干有些犹豫，却又继续说下去：“你变小的时候，他最紧张你了。”
樊醒：“因为我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他把我当成妹妹。”
鱼干：“是人都知道你不是他妹妹。”
樊醒：“看到我的原形，他只会被吓跑。我不是你，安流。”
鱼干又翻滚，在距离樊醒一段距离的地方打转。
“……总之，这些人之中，对你最好的就是他。别惹他生气了。”它咳嗽两声，“他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哎。人类的情绪好麻烦，就不能开开心心的。”
“和偷吻他相比，原来最容易激怒他的方法还是聊久久。”樊醒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久久真的是他亲妹妹。”
话刚说完，身后一股大力，樊醒直接被拽了下来。他从杂物堆上翻滚而下，一路磕碰，小山在这剧烈的动作里塌了一半。
余洲把他狠狠按在杂物里，揪着他的衣领。樊醒手上仍握着那个圆球，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伤口中渗出，在圆球的金色硬壳上涂了一层血色。
“你说什么？”余洲声音嘶哑，“你知道些什么！”
樊醒大笑，他双腿忽然夹住余洲的腰，腰身一挺，直接把余洲掀翻。余洲被他压在身下，樊醒已经成功反制。
“她是你的引线吗，一点就炸？”樊醒舔舔嘴巴。他胸口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兴奋中又掺杂焦躁。复杂的情绪虚晃一枪，他低头看余洲，把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余洲的左胸。
剧烈的心跳声透过彼此的皮肤骨骼，樊醒能清晰地感受到。
愤怒、激动、惊愕，连鱼干也开始躁动乱滚，凑上来咬樊醒的耳朵想让他松手。
樊醒手上使力，按住余洲胸口。他为人类脏器的不停搏动感到惊奇。余洲的心跳是生命力的证明，激烈的情绪让心跳愈发急促，樊醒似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
余洲的眼睛发红了。
“你在胡说什么！”他起不了身，抬手往樊醒脸上揍了一拳，“她就是我的……”
“不是、不是！”樊醒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她不是！”
他抚摸余洲的脖子、脸庞，最后卡住余洲下巴。焦躁感爬挠樊醒的心，他恨不得立刻让余洲抛弃脑子里可笑的兄妹想法。
他不想让余洲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以久久为先。
“你也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别自欺欺人了。”樊醒一字字道。
一种陌生的惊恐像虫子一般钻进余洲心里。
余洲和鱼干目光同步，齐齐看向樊醒手上的金色圆球。
被血液侵染的硬壳正在裂开！
鱼干发出尖锐的啸声。它的恐惧瞬间侵入余洲脑海，余洲忽然颤抖，他本能地想远离樊醒和他手里的那东西，可樊醒完全钳制住他，大得出奇的力气，就像一只巨手把余洲牢牢压在原地。
樊醒扬声长笑：“安流啊，安流！”
他举起手中圆球，笑声愈发疯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圆球正在崩裂，金色的硬壳化成液体，水一样从樊醒指缝淌下，“你我都是母亲的孩子，我们有同样的源头。你的心脏惧怕我的血液，然而母亲添加的这层壳子，它认得我！”
圆球的硬壳融化了一半，圆球中央那团不断滚动的混沌终于露出全貌。
它是浅灰色的，如同那些有毒的蔷薇一样，阴郁低沉。
在夜灯与雨水中，混沌仍旧缓慢翻滚，它们悬在樊醒手心，被樊醒五指牢牢圈住。
鱼干无处可躲，从圆球开始融化的时候它就僵硬地失去了活动能力，落在余洲胸口。
“……”樊醒松开了钳制余洲颈脖的手。他用手掌盖住鱼干，“好吧，别害怕。你不想要这部分力量，那就直接给我吧。”
那团混沌的烟气，就这样被樊醒按入了胸口。
城市有密雨，但从来没有打雷。
已经抵达城外郊区的付云聪却听见了雷声。回头看见城市天空电光闪动，他心头一突，连忙对车上其他人说：“雨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大巴掉头，往城内疾驰。付云聪跑上观光层，雨愈发的大了，但这不是他操纵的。有人越过笼主，让“鸟笼”的天气发生了变化。付云聪心里升起不祥预感，他想起余洲说过的，出现在某个“鸟类”空中的巨大手掌。
电光密集的地方，浓云正在翻滚。
“……他是要死了么？鱼干！”余洲喊出了那个特殊的名字，“安……安流！”
鱼干猛地从他胸口窜起。
樊醒浑身战栗，胸口萦绕着灰色的混沌烟气，已经失去了控制余洲的力气。汗水从他身上淌出来，就像彻底洗了个澡，他长发湿透，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因为忍受痛苦而咬出血来。
“我不知道！”鱼干无措，“我不知道别人吸收我的心脏会发生什么事！”
余洲：“你们最好把所有事情都给我讲清楚！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吗！”
鱼干张口结舌。
余洲将樊醒推翻在地，起身时顺脚踢了一下。
“既然要死那就去死吧。”
头顶传来沉闷的雷声。
余洲抬头时，看到有一只手从密云中探出，像拨开布帘一样，从中央分开了云雾。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嶙峋、干瘦的手，把天空挖了一个洞。
“……余洲，余洲！！！”鱼干在余洲身后大喊，“救救我们！救救樊醒！”
余洲目瞪口呆。
他看到一只硕大的眼睛连着细长脖子，从天空黑色的洞口里慢慢探下来。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鱼干噗地趴在余洲的脸上，“快！快把樊醒挪到它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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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溃疡（9）
安流的“心脏”不冷也不热。它是火辣辣的，仿佛揪着皮肤骨头，血管也因此被抽动，樊醒浑身都在打颤，脑子一耸一耸地疼。
他无法动弹，无法出声，眼前一片朦胧。他看见余洲把自己拖了起来，走几步就因为力气不济倒地。
余洲没放弃，拖着他双手往一旁拉。码头边上有拾荒人蜗居的小棚子，脏污不堪，里头一股子沤出来的酸臭味。
樊醒的呼吸变得短促。鱼干趴在他的脸上，头一回真正地着急了：“别死，别死……”
樊醒忍受着浑身的疼痛，舌头因麻痹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视野渐渐模糊，变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灰色。
一滴雨从天空坠落，落在他鼻尖。
樊醒看到自己站在海滩上。海水浅浅地推上来，淹没他覆盖鳞片的脚丫。
借助水，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长着鱼脸的孩子。
四野茫茫，巨大的水母如同眼球，在浅灰色天空中舞动。天地是倒悬的，山峦像钟乳石，累累悬在头顶。樊醒伸出手，试图触碰水母们细长的鞭丝。他的手是孩子的小手，手背同样长满鳞片，手指与手指之间，有肉色的薄膜。
白色的鞭丝甩在他的手上，火辣辣地一疼。樊醒连忙缩回手，手臂上两道痕迹，皮肤像被侵蚀一样凹陷了下去。
他疼得一直流眼泪，可那也不是他的眼泪。他蹲在海滩边上捂着眼睛呜呜地哭。他还不懂得说话，只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鱼在水里吞吐泡泡。
一只手抚摸他的脑袋，温柔又耐心。
樊醒仰头，身后的人影模糊不清。
他张开手，想去抱住那人。
在触碰到那人身体的瞬间，他的左胸忽然狠狠一疼，就像有人穿过皮肤和肋骨，直接握住心脏重重地捏了下去。
樊醒眼泪流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大概一个鱼脸的娃娃，哭起来也是难看的。
“……我给你起了名字噢，”震耳欲聋的声音低笑着，在天和地、海和山之间嗡嗡震响，“你叫安流。”
“安流，那是什么？”余洲问。
他们躲进了小棚子，小棚子只有一个入口，其余三面都被杂物围得严严实实。入口仅容一人进出，余洲半蹲在狭窄的口子上，恰好挡住了棚子内部。
夜空之中的空洞令余洲想起付云聪给他们看过的那道裂缝。“鸟笼”之外，是黑暗无光的“缝隙”空间。那怪物正是从这样的黑暗中探下头来。
“……它就是你们的母亲？”余洲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英年说过的，它是‘缝隙’的意志。”樊醒胸口疼得厉害，他说两个字，喘一口气，看着余洲堵在门口的背影。鱼干趴在他胸口一声不吭，末了补充：“是它制造了我和樊醒。”
安流，“缝隙”意志制造的第一个孩子，它诞生于一条海豚的子宫，身体像人，头脸却是鱼。
樊醒，“缝隙”意志制造的第二百二十一个孩子，他试图脱离母亲。
余洲终于忍不住回头。他看樊醒，又看鱼干。
“鸟笼”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姜笑的话简直是警世箴言。
那硕大的眼睛仍在逡巡，余洲毛骨悚然，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不敢与它直视。
挡住这个口子就能把樊醒和鱼干藏起来？可那若是“缝隙”的意志，无论如何它都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它为什么要找你们？”余洲问，“你们为什么想离开它？”
自从和樊醒牵扯上关系，余洲的脾气越来越坏，他也不想掩藏自己的性格了。“立刻解释，别再骗我了。”
樊醒的声音很虚弱，鱼干开口：“你手里的那本深渊手记，是樊醒从母亲手里偷走的。”
“缝隙”的意志何时诞生、何时存在，樊醒和鱼干并不知道。
他们从被制造出来那一刻开始，就只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很喜欢制造自己的孩子，孩子是它的同类。但它并不喜欢这些孩子。安流是第一个孩子，安流无论犯什么错、惹下什么麻烦，母亲都会放它一马。
但其他的孩子没有这样的幸运。有的孩子被扔进“鸟笼”中，成为寄身“鸟笼”的怪物，有的孩子则直接被母亲再次吸收，回归自身。
樊醒正是这样一个容易惹人生气的孩子。但罕见的是，他是所有孩子中，第一个顺利拥有人类形态的。
他因此变得特别，母亲也尤为优待他。
“母亲优待我？”樊醒哑声笑了，“你在说什么笑话？”
他捋起衣服，露出胳膊和腹部。余洲记得他身上有纹路清晰的纹身，但现在看去，那些并非纹身，而是青灰色的伤痕。
“这些叫鞭痕。”樊醒说，“你见过水母吧，在安流骸骨周围。那些水母也曾是母亲的孩子，最后都变成母亲惩罚我们的工具。水母的触丝触碰我们之后，会在我们的身上留下永远消不去的鞭痕。”
鞭痕里会生出无形的鞭丝，母亲依靠这些鞭丝来追踪和寻找自己的孩子。
樊醒诞生之后，一直照顾他的是安流。
许久之前的某一天，安流罕见地激怒了母亲。母亲给予它最严厉的惩戒：夺走心脏，令安流化为骸骨，把心脏和骸骨放在不同的鸟笼里，永远无法合体。
为了纪念自己最爱的孩子，在毁灭安流的时候，母亲留下了安流的一根骨头。天长日久，骨头化为安流的形态，小小的一条，被关锁在黑色的小瓶子中。
这件事给了孩子们极大的震撼。没有人是安全的，连安流都是这样的下场。
从那一刻起，樊醒开始谋划如何逃离母亲身边。
母亲身边有一本古怪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几乎所有“鸟笼”的谜题破解提示。母亲喜欢巡游鸟笼，这是它最常做的事情——欣赏“鸟笼”里各色各样的人和动物，越是能把“鸟笼”经营好的人，越被它欣赏。
孩子们惧怕母亲，母亲并不防备这些永远怀着畏惧和敬仰的小东西们。
直到樊醒盗走深渊手记和安流的骨头。
“起初我以为，‘鸟笼’有千千万万个，只要我能频繁移动，它就绝对找不到我。”樊醒说，“但我错了。我身上的鞭丝就是指引，无论我出现在哪一个‘鸟笼’，它都会立刻抵达。我只能依赖深渊手记，不停地进入和离开‘鸟笼’。”
天空中，那硕大的眼睛睁慢慢低垂，它在河面上逡巡，竭力地寻找。
余洲：“我们离开阿尔嘉王国的时候，出现的就是它？你把我推进门，是为了不被它发现？”
樊醒：“嗯。”
余洲不能理解：“你身上不是有……鞭丝吗？它怎么找不到你？”
鱼干抬头：“因为断了。”
余洲等待着樊醒的下一句话。
樊醒眨眨眼：“因为我曾离开过‘缝隙’，时空的壁垒把鞭丝切断了。”
“……”余洲全明白了，“是你把深渊手记，带到我那边去的。”
“是啊。”樊醒蜷在地上闭了眼睛，“你进门偷东西、翻行李箱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看着。”
“母亲”极为珍视深渊手记。
无论是安流还是樊醒，都不清楚深渊手记的来历，只知道那是一本“缝隙”不能产生的物品，它必定是由历险者从外界带来的。
母亲常常翻看、抚摸，像怀念一个故人。偶然有一次，它跟樊醒提起，手记可以让人在不解开谜题的情况下离开任何一个“鸟笼”。
这本手记，像是一个观察者留下的记录。无论是雾角镇、还是阿尔嘉的王国，手记的记录者仿佛一个先知，早已经知晓一切如何发生、如何结束。
樊醒牢牢记住了这件事，他在决心逃离母亲身边的时候，谋划的第一件事就是偷走手记，找到安流和安流的心脏，让安流复活。
手记确实可以让他快速地穿梭“鸟笼”。然而无论怎么穿梭，都只能停留在“缝隙”之中。母亲总会找到他。
樊醒决定冒险。他知道母亲如何制造“陷空”捕捉现实世界的人和物。
他用一个极其危险的办法，利用手记，自行制造了一次“陷空”，并穿过这个“陷空”，脱离“缝隙”。
“……行李箱和里面的东西也是你带出来的？”余洲想起了鸟笼里的规则：只有从“缝隙”之外进入“缝隙”的东西，才能随着历险者在“鸟笼”之间移动。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眼前的是什么：敞开的行李箱，三明治，零钱，还有深渊手记。全都是樊醒从“缝隙”中带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我当时看不到你？”他问。
樊醒：“我是‘缝隙’里产生的东西，没有办法脱离时空，以完整的形态出现。”
余洲：“当时你是鬼魂状态。”
樊醒：“……这样说也行吧。”
余洲反反复复打量他。
樊醒躺在脏成黑色的地上，狼狈不堪。疼痛缓解了，安流的记忆雾气一样在他脑袋里游移，但他已经能够控制它们。陌生的力气进入他四肢百骸，樊醒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仍躺着，双手放在腹部，抚摸腹部刺青般的伤痕。
“我看着你进门，看着你又害怕又要偷东西，看着你扔了手记。”他扭头看余洲，“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根本无法逃离‘缝隙’。我不是人，不是动物，我只是母亲制造的一个……影子。只有在‘缝隙’里，我才拥有自己的身体。”
所以，樊醒必须回到“缝隙”。
他已经切断了母亲的鞭丝，即便回到“缝隙”也不会被母亲找到。
接下来只要再次使用手记回到“缝隙”，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在无数个“鸟笼”中穿梭，不必再担心被捕捉。
“缝隙”才是樊醒的所归之处。
他在深渊手记上建立了一个“陷空”，这条通道可以从“缝隙”抵达现实世界，也可以循路返回“缝隙”。
但，没有实体的樊醒，连翻开手记都做不到。
余洲：“……我一开始也翻不开。”
樊醒：“所以我把安流给了你。”
余洲：“安流……哦，黑瓶子里的小鱼。那瓶子也是你们捡的？”
樊醒：“‘缝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你们的世界里捡的。”
得到从骨头化为鱼干状态的安流之后，手记被彻底唤醒了。余洲无意打开了手记，跌入“陷空”，落到了雾角镇。
一直紧跟着他的樊醒与他一起，回到了“缝隙”。
接二连三的惊人事实，让余洲连吃惊的反应都来不及给，甚至忘记了愤怒。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现在只能麻木地应：“原来如此。”
樊醒对余洲起初没有半点儿兴趣。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深渊手记会黏上这个平凡的人类。
而这些问题在保全自身这个前提下，又是完全不重要的。樊醒想要利用手记穿梭“鸟笼”，则必须从余洲手中夺回自己的所有物。
只是手记居然只认余洲，只允许余洲打开自己。
余洲掏出手记，扔到樊醒身上，樊醒嗷地痛呼一声。
“现在，快，带我们所有人从这个‘鸟笼’里离开。”余洲低声呵斥。保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他并不想死在这个“鸟笼”里，永远成为付云聪城市的原住民。
樊醒一动不动：“做不到。”
余洲：“为什么？！”
“手记现在认你作主人。”樊醒说，“我无法再使用它了。”
余洲颓然，在小棚子之上，在他的背后，那硕大的眼睛越来越近。它发现了码头上这小小的棚子，和棚子前面的人。
“既然这样……”余洲抓起樊醒的手，“我把你交出去就行了，它要找的就是你吧！”
鱼干尖叫：“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樊醒睁大了眼睛看余洲，末了嘴角一勾：“生气了？”
余洲正要说话，头顶忽然一阵巨响。是大手挥动，直接扇塌了棚子。
霎时间如同天摇地动。
混乱的响声之后，樊醒睁开眼睛。余洲压在他的身上护住了他，额角却被硬物砸出红痕。
樊醒盯着他：“……谢谢。”
余洲：“……”
他开始憎恨自己的本能反应。
码头上几座小山般的杂物堆全被掀翻，乱七八糟的物品与河水形成一面高墙，挡住了那怪物的行动。
河堤上，付云聪浑身湿透。他摘下眼镜：“滚开！”
眼睛像嘴巴一样裂开了，瓮声瓮气：“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付云聪强硬而坚定，“不许动我的‘鸟笼’！！！”
眼睛不停转动，像头颅一样。它显然很喜欢付云聪的鸟笼，并没有否认付云聪的话：“我并不想扰乱你的‘鸟笼’。我只是过来找我的孩子。”
余洲心头一紧，下意识挪了挪身体，试图把樊醒彻底遮盖住。
“我感受到了安流的心脏。”怪物尖长地嘶叫，“安流——我只要我的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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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溃疡（10）
随着尖利叫声响起，水墙轰然倒塌。瞬间，河岸如同决堤。
付云聪没有对抗的能力。他即便在“鸟笼”里度过了四年，但这个城市如此平和安宁，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学生，根本不懂如何应对。即便这样，他在看到河堤下方的余洲和樊醒之后，仍努力地试图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我知道安流！”他大喊，“我听过它的名字！它居然是你的孩子？”
眼睛顿了顿，流露出温柔：“是的，我的第一个孩子，最爱的，唯一的孩子。”
付云聪：“它很漂亮，我见过它的幻影。”
硕大眼睛愈发喜悦：“是的、是的，我制造了很多幻影，可是——”它声音一沉，显然再次陷入悲伤，“可是我夺走了它的心脏。”
那四条嶙峋枯瘦的手臂开始胡乱舞动，其中两只手掌挡在眼睛上，像是拭泪。它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又尖又长。
余洲根本不想管那玩意儿说的什么、做的什么。不幸的是，水墙倒塌推来了更多的杂物，他和樊醒被压在杂物堆下，腿脚动弹不得。
他离樊醒很近，看得见樊醒正注视天空之中的怪物。
那双素来总是含着调笑、泛滥多情的眼睛，沉寂得如同一面水镜。
樊醒抓住了鱼干的尾巴，鱼干扭头看他：“母亲很想我。”
樊醒笑了：“你信它？”
鱼干沉默了。余洲在它的沉默里读懂了一种执拗：“母亲”是专程来找安流的。它不要樊醒。
“还是算了吧。”鱼干说小声，“心脏被揪出来的时候，实在太疼了。”它蜷缩进樊醒的手掌里。
余洲气急败坏：“想聊天等咱们安全了再聊行吗？没看过恐怖片吗？该跑就跑，互诉衷肠稍后再演。”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腿从杂物里拖出来，开始扒拉樊醒。
腿长的人真麻烦。余洲腹诽不已，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樊醒的裤子被划破了，余洲发现，他竟然连大腿上也布满鞭痕。
他心头涌起不好说清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压了下去。
碰到樊醒皮肤，余洲吃了一惊：“这么热？！”
那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热度。樊醒整个身体都在发热，有什么正在他身体里滚烫地燃烧着。
余洲连忙去推樊醒：“樊醒？！”
樊醒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听觉暂时地失去了作用，视野渐渐黑了下来。
在余洲看来，樊醒黑色的瞳孔正在变白，他的眼珠如同刷上一层灰色的釉质，浑身皮肤渗出冰冷的白。但温度仍在攀升，余洲的手心都觉得烫了。
樊醒微微张开了口，他像一尊冰冷、瓷白的雕塑，英俊的脸上是凝固了的半个笑容。
樊醒并不知道在自己之外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全黑的视野里，仿佛回到了“缝隙”的漆黑通道中。头顶裂缝里落下来的不再是雪，而是无数细长的触丝。
舞动、抓挠，他无处可躲。
一个孩子站在樊醒面前。孩子有细瘦的手脚，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裳，手脚布满鳞片。他仰起头，鱼脸让人悚然一惊。
孩子从自己胸膛胸口里拉扯出一颗滚动的混沌。混沌生出连结的细小藤蔓，死死抓住孩子的身体。那孩子的鱼眼睛里流出眼泪。
“安流？”樊醒尝试去抱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形态。”
“我的真身很漂亮。”孩子开口，是稚嫩的声音，“很漂亮，很强大。”他不断重复。
樊醒注视孩子的脸庞。他握住孩子细瘦的手，手指在光滑的鳞片上抚摸。“安流，你现在也很漂亮。”他说。
孩子化成了一尾小鱼，有流光溢彩的皮肤。它在樊醒手里打滚、游动、消融，最后只留下混沌。樊醒攥紧了手掌，混沌如流水一样融化、流淌，渗入樊醒的皮肤。
头顶水母的触丝仍旧舞动、抓挠。樊醒听见轻轻的叹息声。
裂缝闭合了，黑暗的空间结结实实把他裹在其中。
樊醒胸口有一种窒息的痛感，他猛地睁开眼，余洲正按着他胸口给他做心肺复苏。
“……”樊醒说，“我想要人工呼吸。”
他说话时，皮肤温度正渐渐恢复正常，苍白如瓷器的脸色也有了人味儿。唯有瞳仁，灰白如同透明一般，瞳孔处墨黑一点，樊醒用这样一双眼睛看余洲，余洲心头莫名一冷。
他捏樊醒的脸，手感和人类的肌肤无异。“……活过来了？”余洲问。
“嗯。”樊醒动了动手，用暧昧的方式抚摸余洲的背。
余洲拧他手臂，樊醒嗷地痛叫。
鱼干在他胸口昂起头，像嗅闻着什么东西。
“心脏……”它喃喃道，“你完全吸收了我的心脏。”
天空中，怪物停止了哭泣。
它松开手，热气球一般硕大的眼泪仍断断续续砸下来。“心脏不见了。”它自言自语，声音自四面八方震动。
忽然，四根手臂愤怒地砸下，河水瞬间激起十数米。“安流呢！安流！”眼睛裂开了，一张嘶吼的大口，“我的安流——！！！”
付云聪站在河堤上，被河水从头到脚泼湿。
“这里没有你的安流。”他大声喊，“如果有，我一定会告诉你！”
“你是帮凶、帮凶！”怪物大吼，“他是小偷，你也是小偷！你们都是小偷，你们……”
它怔怔流泪，突然嘶哑笑了。
“我再去找，我再去别的地方找。”大口恢复成巨大的眼睛，扭曲着，有些狰狞，“我会找到的，我一定会。”
云雾再次覆盖天空。它消失了。
樊醒手上的伤口愈合了，连伤痕也没有。鱼干围着他打转：“你现在是樊醒，还是我？”
樊醒：“不知道。”
鱼干：“为什么你吸收了我的心脏，我还能说话，我还在这里？”
樊醒：“不知道。”
付云聪跳下河堤，和余洲一起把樊醒从翻倒的杂物里扒拉出来。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多问，只是眼里藏不住好奇。
怪物的光临让城市陷入恐慌，即便是经历了好几个“鸟笼”的历险者，也都是第一次目睹“缝隙”意志的身影。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笼主付云聪制造的怪物。
一时间，街道上涌出了不少的人。他们慌不择路，纷纷往车站奔去。离开“鸟笼”的门在车站里，他们要走了
付云聪没有阻拦。他静静站在雨里看着，良久才回头对余洲说：“你们先回去，我到车站维持秩序。”
走出两步，他又问：“你们也要走吗？”
危机消失，余洲摇摇头：“没找到杀害洪诗雨的凶手，我不走。”
付云聪：“……其实这件事，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余洲本想说，可这事儿跟姜笑有关联。话到一半，他不好意思讲，转而嘀咕一句：“要这么说的话，洪诗雨出事，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付云聪静了片刻，冲他微微点头，朝车站走去。他手腕一拧，一把黑伞出现在手中。余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越发觉得付云聪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肩头忽然一沉，樊醒靠在他身上：“走不动，背我。”
余洲：“……”
樊醒再度确认了一件事：余洲的怒点，牢牢地长在“久久”这个话题上。其余的大多数时候只是虚张声势，像色厉内荏的小猫。
他耍赖一般黏在余洲身上，余洲拖着他走了几步，实在不便，只好蹲下：“上来吧。”
不料樊醒比他高比他重，余洲一个趔趄，两人都摔在地上。
雨细细密密，余洲一下站不起来。他心脏狂跳，仍觉得后怕。
两个人都躺在了地上，鱼干在他俩胸膛上蹦来蹦去，玩蹦床似的，余洲抓也抓不住，长叹一声。他知道樊醒和鱼干还没有把一切都说清楚，或许有所保留就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余洲怎么都想不到，樊醒居然并非人类。他有如此真实的触感和躯体，余洲回忆手上的感受，忽然生出强烈好奇：樊醒的原形是什么？安流是大鱼，他会是什么古怪动物？或者跟“母亲”一样，是形态令人反感的缝合怪？
扭头看樊醒时，樊醒也在看他。
“……你怎么知道久久不是我亲妹妹？”余洲问，“那小鱼瓶子是你给久久的？可我当时看到的是……是另一个人。”
樊醒撑起脑袋，他现在不难受了，很乐意在余洲面前摆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虽然淋着雨，风度稍显不足。
“你跟久久的气味不一样。”樊醒说，“血的气味，源头的气味，完全不同。”
鱼干不跳了，鱼眼珠一动不动，瞪着樊醒。
樊醒一把将它抓到手里。
余洲：“……你在骗我。”他从鱼干的脸上读懂了“都这样了你还不跟他坦白”的惊愕和不可思议。
樊醒：“怎么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微微一笑：“我要报答你。”
天上的怪物自然也吸引了姜笑他们的注意力。几个人四处寻找余洲樊醒，最后在路边看到了背着樊醒往回走的余洲。
余洲没力气跟他们说话。樊醒悄悄揪着余洲耳朵，热气喷到他耳郭上：“别告诉他们我的事。”
余洲随口搪塞过去，只说那怪物就是“缝隙”的意志，来“鸟笼”里作乱的。柳英年又抄起笔记本疯狂记录，姜笑问：“付云聪呢？”
余洲樊醒收拾好自己之后，眼看天色微微亮起来。付云聪来到了酒吧。
他让众人随自己去江面路。
“水果店复原了？”许青原问。
“嗯。”付云聪心事重重，似是心头有了什么决定，“对不起，耽误了你们许多时间。”
抵达江面路，付云聪没有让周围进入黑夜。他站在路牌下，仰头看那棵过分高大以至于阻挡了标志牌的梧桐树。
“我撒了一个谎。”他说，“2017年4月6日晚，最后一个见到洪诗雨的人，不是书报亭老板，是我。”
余洲头皮一紧：“在哪里？”
“就在这里。”付云聪平静地扶了扶眼镜，梧桐树枝叶被雨水洗得干净透绿，“她主动跟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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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溃疡（11）
付云聪想过很多次“如果”。
如果那一晚上他停下来。
如果他立刻答应洪诗雨的要求，如果他心情好一些，如果他不记挂着还未拿到的游戏。
如果他陪洪诗雨走过江面路，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
洪诗雨是临江中学羽毛球队的成员，她的位置就在付云聪的左前方。付云聪的同桌很烦洪诗雨的马尾，扫来扫去，总把他桌上东西扫乱。被他说了几次之后，洪诗雨上课时便把头发扎成团子。
付云聪对洪诗雨的印象便是：一个脾气挺好的女孩子。
洪诗雨有个习惯，喜欢坐在窗台上看漫画。这是学校明令禁止的事情：窗台上能放的只有书，绝对不可以坐人。洪诗雨老喜欢占据阳光最好的位置，老师来的时候她会火速溜下来，坐到朋友身边。班主任点她名字：洪诗雨，你又不遵守规矩。
次数多了，班主任懒得喊她，进门就凝重的一张脸，盯着几乎把眼睛贴到漫画上的洪诗雨。
付云聪羡慕过她：她没日没夜看漫画、看小说、玩手机游戏，可她居然不近视。
十六七岁的学生，脾气好的话，很容易跟人交朋友。洪诗雨朋友特别多，班级、球队、初中、小学。有一次她和幼儿园的同学在学校里相认，两个人勾肩搭背，一路狂笑。
班主任说她乱交朋友。洪诗雨睁圆了眼睛，不知道讲的是自己，眼睛左看右看。班主任拍拍讲桌：说的就是你啊洪诗雨，又装乖。
她总是抿嘴笑笑，确实是很乖。
付云聪和洪诗雨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也很少说话。付云聪看过洪诗雨的比赛，全市中学生运动会羽毛球比赛女子组冠军，他为她喝过彩。
洪诗雨问过付云聪要不要去打羽毛球。付云聪指了指自己的眼镜。
他话不多，那是他和洪诗雨少有的一次完整交流。他问洪诗雨为什么喜欢打羽毛球，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洪诗雨问他军训时和班上男孩从训练营翻墙出去打游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聊得天南地北，洪诗雨最后说，你话其实挺多。
付云聪扶扶眼镜：看人吧。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秋季梧桐叶金黄明亮。
2017年4月6日晚上，付云聪蹬自行车绕路，从江面路路口经过。洪诗雨当时就站在路牌下，路灯照亮她踟蹰的脸，她看见有人靠近，眼睛一亮。
这一天晚自习的时候，洪诗雨带回付云聪在国际竞赛中斩获金奖的消息。
她去班主任办公室取上学期被缴的漫画，无意听见老师们在议论这件事。这个奖项必定可以为付云聪加分，甚至可以申请国外高校的奖学金资格。老师们猜测付云聪以后在国内还是国外深造，洪诗雨把两本漫画揣怀里，高高兴兴回班上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得奖的事儿付云聪一早就知道，他心里喜悦，脸上没波澜。
班上同学见洪诗雨这么开心，调侃她：哇，你是不是对付云聪有意思？
付云聪眼睛一抬，听见洪诗雨迅速否认：怎么可能！
两个人眼神撞在一起，为了不让她尴尬，付云聪迅速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在看见洪诗雨脸上的神情时，心里头有一些纳闷：我很差？
在江面路的路牌下，洪诗雨先是朝付云聪招手：“同学！”
付云聪靠近了她才认出来，登时变得局促，笑容很不自然。
付云聪捏紧刹车，单脚落地：“怎么了？”
两个人都想起今天在班上被调笑的情形。
“你……你能不能……陪我走这段路？”洪诗雨很是不好意思，抬手指指江面路。
江面路在修葺，人极少，路灯灭了一半，黑魆魆的。修车行里传来吆五喝六的猜拳声，洪诗雨在路牌下绞着手指。
“就几分钟。”她补充，“我去坐公车。”
付云聪比洪诗雨个子高，说话时洪诗雨仰头看他。
余洲也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
洪诗雨就站在他们面前，用仰视的姿态面对所有人。
付云聪把洪诗雨的一切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她梳紧头发露出额头，绒绒的发际线，脸上一点儿痘印，说话时会露出虎牙。不安、尴尬的洪诗雨嚅嗫着，眼神游移又紧张，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似的。
“算了，没事没事，”洪诗雨挠着鬓角笑了，“我自己走。”
付云聪看一眼手表。他在一家电玩店里订了游戏，跟老板约定十点半去取，现在已经十点二十，再过十分钟，店铺就要关门。
电玩店就在前方，过一个红绿灯就是。洪诗雨的尴尬传染了付云聪，他移开目光，看着前路说：“你等我五分钟。”
等红绿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洪诗雨，洪诗雨当时还站在路牌下。
一去一回，已经是十点半。付云聪回到路牌的位置，洪诗雨不在。
在“穿过江面路看看是否能追上洪诗雨”和“回家”之间，付云聪犹豫了几秒钟。他选择了后者。
回到家时将近十一点，付云聪打算去洗澡，手机闪动，班群里班主任问：洪诗雨还在学校吗？
班长回复：我关门的时候没见她。
手机没电关机了。付云聪没把这些对话放心上。直到第二天抵达学校。早自习开始了，洪诗雨没有出现，他忽然想起班群里简短的对话。
仅一个上午，洪诗雨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年级。
在余洲面前，洪诗雨仍站着。她是一个幻影，一座静静的雕塑，有永远凝固但新鲜的表情。
她似乎仍活着。
姜笑冲到付云聪面前，她和洪诗雨的身影重叠了，仿佛是那个好脾气的女孩在说话。
“你根本不是为了帮她！你是在赎罪！”姜笑推了把付云聪，付云聪低头没反驳。
她的眼睛红着，被柳英年拉住了。
“只要你当时……你当时……”姜笑发现自己在重复付云聪的“如果”。
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选择可以重来，她知道付云聪不会离开江面路路口，也不会就这样回家。
付云聪抬头看她。从他们进入这个“鸟笼”开始就没有一天停止过的雨，仍在不停、不停地飘落。
“有很多人帮我，很多历险者都愿意找出凶手，来换取我所说的秘密，或者他们就只是……单纯地想让洪诗雨解脱，让真相大白。”付云聪说，“但我的真相，我自己的秘密……我只跟你们说，就这一次。”
负责侦办案件的父亲问过付云聪当夜行踪。因为江面路路口的一个拾荒者见过付云聪和洪诗雨在路牌下说话。
付云聪对父亲坦白了一切。父亲静静看着他，他在那锐利如刀的沉重目光中流下了眼泪。
从此他每个有闲暇的白天夜晚，都会流连在江面路。他无数次重走洪诗雨当夜的路径，从校门到江面路。他试图从已经恢复热闹喧嚷的路面上，寻找他的同学可能留下的踪迹。
洪诗雨的骨骸从江底找到时，付云聪也在渡口。他看不到骨骸，只看到人们在传：骨骸上有临江中学的校徽，是个女孩子。
所有人都想起曾失踪的少女。校园里又开始流传着和洪诗雨相关的传言，她乱交朋友，她怎样被袭击。
“对不起。”付云聪说，“姜笑，对不起……如果我……”他深深喘气，“洪诗雨不会出事，也许，你也不会出事。”
在“鸟笼”里的一切都只是幻影，是假设。姜笑心里明白，但她没办法不迁怒付云聪。
付云聪一开始的坦率，现在看来全都是有意识的隐瞒。他死死保守着自己的卑鄙秘密，截走了还原事实的一块重要拼图。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姜笑大吼，“你和这个‘鸟笼’都让我恶心！”
她甩开柳英年的手，指着付云聪：“我不会留在这里。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原谅，洪诗雨会永远、永远憎恨你。你也是杀死她的帮凶！”
她大步奔跑，穿过江面路。
柳英年迟疑了一瞬，余洲追着姜笑离开。
目送鱼干和柳英年一路紧随余洲，樊醒和许青原留在原地，相互看看。
“何必呢？”许青原说。
樊醒：“是啊。”
许青原难得找到一个和自己有相同看法的同伴，很赞许地冲樊醒点头：“浪费了他的天分。”
樊醒看付云聪。他想问许多问题。
为什么要营造这样一个牢笼？这个牢笼除了困住付云聪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为所有来到此处的历险者营造了足够他们安稳生活的世界，甚至满足他们的游乐需要。他在“母亲”手底下竭尽全力保护素昧平生的余洲和樊醒，而明明哪怕历险者死在“鸟笼”里也会重生，身为笼主，他实在没有任何这样做的必要。
樊醒仍记得自己的手按在余洲胸口上，感受到的搏动。真正的人会这样困囿自己？为了忏悔、为了赎罪，或者为了其他没必要的情绪？
“……这也是本能吗？”樊醒低声问自己。
许青原轻笑：“是人性。”
樊醒看他：“人性是善还是恶？”
许青原顶了顶渔夫帽：“人性是，该善的时候善，该恶的时候恶。”
挂着“幸福鲜果”招牌的水果店门口有不少顾客。苹果新鲜上市，正在搞活动，人们排起长队抢购。
有一个人走出铺子，与跑来的姜笑擦肩而过。
姜笑立刻站定。
店里店员、顾客，人人面目模糊，只有那和她擦身、甚至穿过她身体的男人，是一张清晰的脸。
“一哥，”店员从店里跑出来，“苹果没拿。”
他递给那人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全是拳头般大的苹果。
“哦对，忘了。”男人笑道，“我妈最馋这一口。”
“老板，你妈好点没？”有熟稔的顾客问
“好多了，多带点水果补充营养。”男人说，“还不能下床，在家呆着无聊，我回去看看。”
水果袋子系紧了，沉甸甸挂在车头，里头果子一个个圆滚滚。男人骑的正是那天他们在长盛修车行看到的黑色小电车。
电车启动，朝僵立的姜笑撞过去——随即穿过姜笑的身体，远去了。
余洲追上姜笑，他随着姜笑目光看去，骑电车的男人只留下一个背影。
“……是他？”
余洲发现姜笑攥着拳头，微微发抖。他以为姜笑害怕，忙说：“只是幻影，他伤不了你。”
姜笑咬着下唇：“我是高兴。”
她激动得难以自持。“原来他……他长这样。”
恨意忽然之间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
“你确定是他吗？”柳英年追问。
“……是他。”姜笑斩钉截铁。她记得那人的体格，记得那人喘息的方式，还有压在自己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胡唯一，幸福鲜果的老板，姜笑毫无疑问地确认，他就是袭击自己的神秘男人。
姜笑一刻钟也不想在“鸟笼”里逗留，她憎恶付云聪，以至于对整个“鸟笼”都看不顺眼。
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她催促余洲起行。
余洲现在成了队伍的核心，但樊醒和许青原不在。
询问之下才知，这两个人去了码头，说是要在离开之前，尽量在这儿多带走些有用的东西。
“我去找他们。”余洲说，“鱼干也被樊醒拐走了，真是……我把鱼干找回来。”
看他离开，姜笑和柳英年面面相觑。
“他到底知不知道樊醒不是自己妹妹，更不是小孩？”姜笑咬牙道，“他也太好骗了。樊醒看样子就知道一肚子坏水，余洲是真单纯还是装的？”
柳英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想了想，问：“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怪物的模样。
姜笑长长一叹。队伍里没有一个正常人。余洲樊醒和鱼干身上一堆秘密，又拒绝说出怪物的来头。许青原浑身散发危险气味，姜笑至今不能忘记这人作为新生者，在雾角镇上居然毫不犹豫对古老师出手，刀子直接扎进古老师的脸。
柳英年不遑多让：身为调查员，即便在这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时候，居然也仍旧尽忠职守地记录着“鸟笼”里的一切。
姜笑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记这么多有什么用？”她问柳英年，“你和余洲一样，也幻想自己能回去？”
柳英年推推眼镜，十分惊诧：“幻想？当然不，我说过的，有人曾从‘陷空’中回到现实。”
姜笑一怔：“这不是你忽悠余洲，想骗他自杀，你好观察死亡的影响吗？”
柳英年一下涨红了脸：“不是！……好吧，我只是没把所有的要素说完。”
姜笑蹲下来，和他平视，忽然也变得严肃起来：“……柳英年，你别骗我，真的有人曾经从这鬼地方回到……现实？”
“千真万确。”柳英年答，“虽然我只是刚入职的实习生，但这是明确在《灰烬记事》上记载的案例，我看过。国内只有一例，就是那个历险者，把‘陷空’和‘缝隙’的许多秘密，告诉了我们。”
码头上，樊醒正在逗花姨的女儿玩。
经历了昨夜的怪物事件，城市里许多还能离开的历险者已经纷纷从车站脱离“鸟笼”。剩下没走的，有的是在这儿出意外死去的人，还有便是花姨这样，即便有危险也不乐意离去的。
“下一个‘鸟笼’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花姨说，“就算这里有怪物……但怪物不是被付云聪打跑了么？”
留下来的人们相互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言：怪物是“鸟笼”的产物，而付云聪足够强大，他可以打跑怪物，保护所有人。
虽不知道这是哪里出来的传言，但巩固了人们长留的决心。
“大人最擅长什么，你知道吗？”樊醒笑嘻嘻问小姑娘，“是自我欺骗。”
鱼干在他头顶打呵欠，远远望着许青原在码头杂物堆上翻找。许青原拽出个背包，往里面揣了两把小刀，很快又找出一把切肉刀，他观察片刻，也放进了背包。
鱼干：“……鱼家怕那个人。”
它揪住樊醒的头发打滚：“樊醒，你吞了鱼家的心脏，鱼家以后就是你的鱼了。”
樊醒把它抓下来，扔到水坑里。鱼干从浅水里露出个脑袋：“鱼家以后会一直陪你的，你爱鱼家吗？”
樊醒烦得很：“滚。”
鱼干：“你有我哦，我爱你哦。”
樊醒：“……母亲不要我，我并不伤心。别安慰了，听你说话可真烦。”
鱼干在水里游动，小姑娘惊奇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水坑不断凭空溅出水花。“你听谁说话不烦？余洲吗？”鱼干嘀咕，“你又喜欢人家，又不跟人家坦白。他前男友和久久……你就打算这样糊弄过去？”
樊醒：“谁说我喜欢他？”
鱼干一跃而起：“我的妈耶，你这没心肝的狗男人！你还想吃余洲？！”
樊醒：“当然，不吃他，我怎么拿回深渊手记。”
鱼干惊呆了。
樊醒：“欲擒故纵，你这种无脑鱼不懂。现在我要把余洲勾到我手里，让他对我死心塌地，你别添乱。”
鱼干甩他一脸水：“他保护你多少次了？你现在跑出来，还不是为了等他来找你！你好渣啊！我都干巴成这样了，你比我还渣！”
樊醒没反驳，继续逗小姑娘玩。他热络起来，性格十分讨喜，人又漂亮得过分，小孩分不清他性别，一口一个“姐姐。”
“我是哥哥。”樊醒顿了顿，“久久，我是哥哥。”
小姑娘跟他争辩：“我不叫久久。”
樊醒把她松松怀抱在怀里，脑袋靠在她头顶。远远的，他看见余洲身影，从细雨蒙蒙的路上小跑过来。
他立刻放开怀里小孩站起。
鱼干：“……这么远，他看不到你的。”
樊醒：“闭嘴。”
余洲却拐进了江面路。
在这个永远布满阴雨的城市里，他吃惊地发现，江面路上空，雨居然停了，一层浅浅的蓝色透过灰白色阴云，影影绰绰。
江面路的路牌下，付云聪仍在。洪诗雨也仍在。
付云聪长久地凝视洪诗雨，少女不会老去的年轻的脸，洋溢着他见惯的，好脾气的笑。
“……什么？”少女问。
“我陪你走这条路。”付云聪说，“现在。不需要你等五分钟。”
洪诗雨：“好啊。”
付云聪：“……对不起。”
眼镜遮挡了他的表情，余洲只听到他深深呼吸，压抑自己的鼻音。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洪诗雨清晰地说，“你在‘鸟笼’里呆一天，你就要受一天的惩罚。你错过了救我的机会，也错过了救其他人的机会。如果胡唯一对我下手时你能出来阻止，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她在用洪诗雨的声音，说付云聪想跟自己说的话。
付云聪只是点头：“嗯。”
洪诗雨沉默了片刻，突然快活起来：“那罚你陪我打羽毛球吧。我很厉害，不会放水的。”
付云聪：“嗯。”
他捂着脸，不停点头，眼泪从指缝滴落。
回到伙伴身边的路上，余洲看见灰暗的天空一分分变亮。
日光与蓝天下，城市明亮、干净、透彻。
囚笼一般的“鸟笼”，永不能离开的笼主。余洲走在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路面上，心里涌起一个还不能解答的问题：
谁是第一个进入“缝隙”的历险者？
车站里，离开“鸟笼”的门永不关闭。姜笑从许青原包里抢了烟，咬着，但不点燃。
蓝天下城市的繁华与颓圮一览无遗，柳英年问她：“你真的不回家看看吗？”
“付云聪没办法复原我的家。”姜笑说，“他就算有最好的记忆力，可又没去过。”
“你可以跟他描述。”柳英年撺掇。
“我恶心。”姜笑答，“多看他一眼我都恶心。怎么不下雨了？跟我忏悔过，就觉得自己解脱了？”她冷笑，“垃圾。”
余洲靠在栏杆上，蓝天令人心情愉快。
“也许是为了让你看一看晴朗的家乡吧。”他说。
姜笑一怔，不由抬头。
眼前都是她熟悉的景色，偌大的城市如无人区一般安静，江风穿过玻璃幕墙打造的楼宇，吹动满城油绿色的梧桐树。
姜笑是最后一个走进门的。
跨入车站，她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已经穿过门，抵达了新的“鸟笼”。
在漆黑的“缝隙”里，留给她的只有一扇亮着的门。裂缝里有细雪飘落，落在她微仰的脸上，立刻化成了水。
姜笑在“缝隙”里呆了很久。
她迈入“鸟笼”的入口时，身上已经冷得微颤。
迎面一口冷风吹来，雪花直扑到脸上。姜笑心口一热，立刻下意识缩紧身体：是雪地！
周围没有见到她的同伴，她张望时，远处忽然一声尖长的呼啸。
“新生者吗！”有人骑着一匹马疾驰而来，“快跑啊！”
那人在马上朝她伸出手，姜笑犹豫一瞬间，与那人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跑！跑！”她听见鱼干熟悉的声音，“雪崩了！！！”
第四卷  收 割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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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收割者（1）
高山上，积雪如崩泄一般倾倒而下，冲垮树林、房屋，扬起遮天蔽日的雪雾。
大地轰鸣，群山狂啸。姜笑拔腿狂奔，方才要拉她一把的那骑士已经在百米之外，他不会回头了。
姜笑听不清楚鱼干的声音，冰冷的空气灌入她的口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在前方的高地，余洲等人正在等待姜笑。
跨入这个“鸟笼”之后，他们立刻碰到了雪地里巡逻的人。对方自称历险者，提醒他们即将发生雪崩，把所有人带到高地上。越过高地就是休息处，但余洲他们并不愿意离开。姜笑还未来到这儿，他们得等她。
就在这个时候，雪崩开始了。
白色的大地上，姜笑是一粒影子，微不足道。
她身后无边无际的雪海，如浪涛一般势不可挡。
带路的历险者点起一根烟，转身道：“走吧，救不了了。”他起步离开，见余洲等人并未跟上，也没有回头。“往前走就是了。”他大喊，“看到的第一座房子，就是落脚处。”
鱼干已经奔往姜笑身边，可它无济于事。
“完了完了，姜笑——姜笑！跑啊！！！”柳英年声嘶力竭。
樊醒身边一空，余洲扭头往高处奔去。他立刻醒悟：“余洲！不行！”
来不及了。他追赶余洲，但抓了个空。余洲没有停顿，直接从高处突起的石头上跳了下去。
雪地中一声长啸！
提醒姜笑要快跑的人已经纵马奔上高地，停马回身。
高地下方的雪地里，一条惊人的怪鱼骨骸如冲破海面，腾空而起。
它醒目的独角上，赫然挂着一个人。
余洲抱住鱼干独角，感受到鱼干此时此刻的愤怒。
他摸了摸鱼干的背脊：“快！”
姜笑冲疾游而来的鱼干伸出手。鱼干抓不住她，直接用鱼鳍抄起了姜笑，往背上一抛。
雪沫纷纷扬扬，姜笑落在鱼干背上，还未抓紧鱼干的骨头，雪浪携带的狂风滚滚而来，把她掀翻。余洲下意识伸手去抓，他抓住了姜笑手腕，但被下坠的力量狠狠一带，另一只手松开了独角。
两人都跌在鱼干背脊上，往下滑落。
鱼干再次长啸！
背脊上当的一声脆响，有人一把抓住余洲的手——无数浅灰色藤蔓从樊醒衣袖中窜出，绳索一样死死捆住余洲身体。樊醒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切肉刀，正是许青原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那把。
刀子扎在鱼干的骨头里。
两个人都被拉了上来。姜笑冷得发抖，余洲对樊醒道谢。
“这就是你吞了鱼干心脏的后果？”余洲问。
樊醒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余洲奇道。
“你的救人本能，对任何人都起作用？”
余洲听不懂这句话，更不知道怎么回答。樊醒顿了顿，回答了余洲的提问：“安流在哪里，我就会出现在哪里。同理，我在哪里，安流也可以瞬间来到我身边。我们是一体的。”
姜笑：“……安流？谁？鱼干的名字？”
樊醒：“到了安全地儿再解释吧。”他躺在鱼干背上，心脏跳得飞快。捂着左胸，这种太过激烈的心跳让樊醒非常难受，但它无法短时间内平息。余洲纵身跳下雪崖的瞬间，樊醒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余洲和姜笑靠在一起，相互取暖。樊醒躺了一会儿，也说冷，强行插入两人之间，三个人缩着肩膀脖子，坐在鱼干背上，看下方大地完全成为雪海，而大雪崩裂之势仍在继续。
在雪沫的间隙，余洲忽然发现山头上有一个摇晃的影子。那是一个几乎有半座山那么大的庞大人影，如黑雾一样，影影绰绰。
余洲心头一跳：“山上有人。”
话音刚落，人影瞬间消失。
樊醒挽着余洲的手：“头晕么？眼花么？你可以靠一靠我宽阔结实的胸膛。”
余洲挣扎脱离他的钳制。姜笑看见在安全的高地附近，刚刚要拉自己的那个骑士正仰头看着他们。
鱼干悬空下落，等背上三人都平安着地，它翻滚消失。几乎同一时刻，余洲耳边响起它尖锐的叫声：“疼死我了！！！”
樊醒把切肉刀还给许青原：“谢谢您。”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砍我！”鱼干的鱼眼睛里涌出大颗眼泪，它抓着樊醒头发嚎啕大哭，“你好对得起我！”
雪崩此时开始缓慢停止。樊醒捂住了鱼干的嘴，雪径上，一匹马缓步行来。
马上的人摘了帽子围巾，是个瘦削的女人。“原来你们有一个奇妙的帮手。”她对姜笑说，“显然，你们并不是新生者。”
鱼干变大后所有人都能看见，但缩小后只有余洲等人和笼主才分辨得出。它肆无忌惮地抓挠樊醒的脸，樊醒强忍住把它捏碎的冲动。
姜笑：“刚刚多谢你提醒我。”
女人微微一笑：“走吧。”
她前行两步，回头见几人都不动弹。“快走，你们的衣服不适合长时间呆在这种雪地里，去历险者的营地吧。”她说，“我不知道你们经历过怎样的‘鸟笼’，但在这里，如果历险者不团结起来，很快就会被人收割。”
女人叫季春月，也是“鸟笼”的老手。她已经忘记自己在这儿度过了多久，因为之前曾陷入一个沉睡“鸟笼”。她在“鸟笼”中睡了很久地觉，醒来是因为笼主被杀，有人取而代之。
她谈兴很高，似乎是为了消除余洲等人的警戒心。虽然关于自己的来历并不多言，但讲起“鸟笼”里的事情，很是热情。
但经历过阿尔嘉的王国后，余洲他们对热情的人多了几分戒心。只有樊醒与季春月攀谈，有说有笑。
历险者的营地就在高地后方的低谷之中，十分温暖。在余洲看来，这已经不算是“营地”：目之所及，完全是一个小小的村镇。
余洲一直在打颤，但他们不敢贸然踏入营地，季春月下马打了个唿哨。很快，第一栋房子有窗户打开：“大姐，接到了么？”
“接到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季春月边走边问，“文锋呢？”
“他比你回来得早一点儿。”那人看到警惕而踟蹰的余洲等人，“哎哟，怎么都是年轻人？”
季春月：“拿点儿衣服出来。”
很快，那圆脸的胖子便拿了几件棉衣，不顾余洲他们的推搪，一件件地往他们身上套。余洲跟这人道谢，左右看看，发现樊醒不见了。
樊醒已经跟着季春月进入房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饭馆，进门便被热气烘得鼻腔一辣。
樊醒坐下来时不停擦鼻涕，左右地看。饭馆里有男有女，人们衣着肤色各异，说的话也夹杂各种语言，樊醒并不能全部认得。他很快在饭馆角落的桌子上，看到把他们从雪地中带到高处的男人。
季春月和男人坐在一处，称他文锋。
樊醒也过去凑热闹，端起他人畜无害、四方通行的笑。
不料文锋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冷瞥他一眼：“不是怀疑我么？怎么现在又凑上来了？”
樊醒点头笑笑，起身离开。
余洲和柳英年正好进门，柳英年哇的一声，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瞬间，饭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们身上。
“怎么还有小姑娘？”有大汉朗声笑，“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从来都是收割者最喜欢的猎物。”
姜笑连白眼都懒得翻。众人见她没有反应，起哄得更为热烈。柳英年把姜笑拉到身后，那大汉拍腿大笑：“还有人护着，怎么，你们是约会啊，还是来‘鸟笼’送命？”
“她是我妹子。”季春月起身说。
饭馆里哄笑声瞬间被收束起来一般，停了。
文锋按住她手，微不可察地摇头。季春月抽开手，笑着走来挽起姜笑：“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
穿过饭馆，进入后院，再穿过一条小径，便是白茫茫的雪路。路两侧都是房子，有人居住、有人活动。
余洲等人的警惕心并未消除，一路上只有樊醒话匣子关不上似的。季春月领着他们往前走：“吃饭就去饭馆，里面人杂，当心点儿。”
“那些都是历险者？”樊醒问。
“对。”季春月答，“包括我和我丈夫文锋，都是进入这个‘鸟笼’之后，被迫滞留在此的历险者。”
“多久了？”
季春月：“九个月。”
她和文锋是历险者中滞留时间较长的人，在多次危机中活下来，并且救过不少人，因而很有威信。
余洲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季春月回头，冲他笑笑。她给人一种可靠的踏实感觉，余洲小心斟酌词语：“你和文锋为什么会在那里等我们？”
季春月：“你发现了？”
“像是你们早就知道会有新生者出现在那片雪地上。”余洲说，“你们是去接我们的。”
“你很敏锐。”季春月点点头，“没错，雪崩就是新生者到来的标志。我们如果不尽快把你们带走，你们会被收割者盯上。”
樊醒：“谁是收割者？”
“让他来告诉你吧。”季春月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小楼门口亮着两盏油灯，在雪与风中摇曳不定。
敲门后，很快有人来开门，与季春月低声交谈，仍问她是否顺利接到了新来的历险者。
屋子里弥漫着舒适的香气，余洲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室内陈设、温暖的炉火，都让他有一种恍惚之感。
许青原靠窗而立，掀开窗帘观察门外情况，并伸手松了松窗户插销。插销可用，若是要逃离此处，这是一条通道。
他冲其余人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找好脱身路径。
樊醒和姜笑在客厅四处走动，柳英年则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个新的“鸟笼”。季春月摘了帽子围巾，脱下外套，意识到余洲看自己，笑问：“怎么了？”
余洲渐渐明白，她并非热情，而是温柔。这位年长的女性对待他们这几个人，有一种对待孩子一般的耐心细致。
余洲不敢轻易信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反感季春月。相反，他乐意和她说话。
“这个‘鸟笼’的笼主是谁？”
季春月微微摇头：“谁都不知道，没有露过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出声询问：“这次是几个人？”
“五个人。”方才启门的青年答。
“嗯，比前两次多。”说话人终于踏到地板。
季春月即刻起身：“谢白老师。”
被称为谢白老师的青年比季春月年轻，他身材高大挺拔，穿一身轻便的衬衣，在温暖的室内另披一件外套而已。任谁看了他，都只会觉得他文质彬彬，有君子气质。
谢白第一眼没看到历险者，而是朝季春月迎了过去。但立刻，他被季春月身边的余洲吸引了视线。
他顿了一瞬，快步走近余洲，手势、语气和眼神，全都流露急迫与激动。
“……？！”他抓住余洲肩膀，须狠狠控制自己力气，才不至于抓疼余洲，说出的话如气声一般，随时摇摇欲坠。
谢白的眼里甚至涌起了一层泪。
他吁叹般低语：“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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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收割者（2）
谢白曾是余洲的苦主。
余洲在地铁上行窃，手刚伸进谢白大衣口袋，便被谢白扣住了。
谢白没把他交给任何人，而是始终紧紧攥着他手腕，把他的手压在口袋中，不让余洲离开寸步。余洲对他呲牙威胁，谢白淡淡一句：你再动，我就报警。
地铁从人流最多的站点，一直抵达终点站机场。
路上乘客来来往往，人人注视这两个手牵手站在门口位置的男人。两人都戴口罩，也幸好是戴口罩，余洲一张脸窘迫得发红，头都不敢抬起来。他斜眼看谢白，谢白倒是坦然，眼里无任何情绪，只在察觉余洲目光时微微扫来一眼，像是打量和忖度。
余洲没来过机场，谢白则不是旅客。在机场地铁站里，谢白开口问他第一个问题：你多大？
那年余洲十九岁，头发染得半红半黄，已经褪色大半。白T恤牛仔裤，挎一个尼龙布小包。谢白翻他的包，里头装十六块四毛零钱，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余洲窘得发怒，从谢白手里抢回包，扭头就跑。谢白抓住他，请他吃了一顿饭。
哪怕到了现在，余洲也不明白，身为留学咨询机构老师，工作体面的谢白，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小贼青眼有加。
当然，那时候谢白不叫谢白。他告诉余洲，自己名为白景，是银行职员。
男友的真实姓名、身份、公司，都是余洲在失踪人口通报中看到的。一年前，谢白落入“陷空”，从此失踪。
再见面，便是余洲看到的烂得只剩一半的人形骨架。
因此现在谢白完完整整、白净红润地站在自己面前，还如此亲热地攀着自己肩膀，喊自己名字——余洲下意识地一抖：这是本能的恐惧。
谢白喊他的声音仍旧充满了感情，像是每一次久别后重逢，他们拥抱亲热时，他会调用的那种语气。
余洲却只感到害怕。
谢白给过他“白景”的名片，某某银行公司业务部员工，有联系方式、职务名称，他还有工作证，证件上是规整的二寸免冠照，照片半压银行印章。谢白家里总放许多文件，余洲偷偷翻过，许多他看不懂的英文，偶尔有中文合同，说的多是公司借贷之类的事情。
谢白不阻止他看，但只要发现余洲在翻看合同，谢白就会走过来，很温柔地把合同收好，给余洲一个吻，用别的事情岔开话题。久而久之，余洲便不再碰他的东西。
每次经过谢白——白景所在的工作地点，余洲总会给他发信息，坏心眼地问他：我去找你？
谢白回复：好啊。
但余洲从来都只是问问。谢白说他懂事，有分寸，余洲便知道，这是赞许，当然也是提醒。
余洲做好了和谢白玩玩就散的准备。谢白是他正儿八经的初恋，第一个男友，教会他许多事情。但这样的人，不会跟窃贼有什么长久的关系。
只是断断续续，有争执吵闹与和好，竟然拖拉了三年。余洲渐渐开始相信，对谢白而言，自己一定是特别的。他开始跨过自己给自己划定的界限，第一次尝试去想象两个人的“未来”。
只可惜，谎言破灭得猝不及防。
余洲一动不动，也没有应谢白的呼唤。谢白松手，像过去一样抚摸他的头发：“你也……你也来了。”
鱼干蹦到余洲身边嚷嚷：“滚开！”
谢白看不到它，只有余洲被它声音震得耳朵疼。
他揉揉耳朵，借此机会摆脱谢白的控制。
“谢白老师。”余洲规规矩矩，照季春月的方式跟谢白打招呼。
谢白一怔，很快调整好表情，一一向众人问好点头。
其余人满脸八卦，忍着不问。樊醒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过谢白，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这人有一张让人无法生气的脸，但樊醒不喜欢。
话入正题，谢白先向众人介绍自己。
在现实的时间线中，他落入“陷空”只有一年。
但据谢白所说，他已经在“鸟笼”里辗转了五年之久。三年前他抵达这个名为“普拉色”的“鸟笼”，便再没离开过。
普拉色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大陆，西面临海，东面是负雪的高山，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名为“傲慢原”。往南去，陆地粉碎了一般，在海洋上形成无数岛屿群，他们称那里为星落之地。
而北方，也就是传说中笼主所在的地方，是狭长的黑色裂谷，裂谷尽头隐隐可见一处深渊。
名为“收割者”的怪物，便是从深渊中产生的。它们身躯十分巨大，如同黑色的人形，逡巡在普拉色大陆上。
谢白展开一张地图。
这是他三年间环绕普拉色大陆旅行而绘制的详细地图，在北方的裂谷中，有一处红圈。
“笼主应该就在这里。”谢白说，“我在裂谷附近，见过收割者的队伍向裂谷移动，最后落入这处裂谷之中。队伍中有一个明显不是收割者的……东西。”
柳英年：“东西？”
谢白：“至少在我看来，那不是人。”
姜笑看看他，又看看季春月：“笼主不是人？这怎么可能？”
“笼主是有意识的生物，但不一定是人。”谢白说，“你们知道我们处于什么地方么？”
他开始给众人解释“缝隙”的产生。余洲等人已经从柳英年口中听说过，此时听来并不觉得十分惊奇，但谢白接下来的一句话出乎意料：“缝隙的意志并不仅仅从我们的时空捕捉猎物。”
落入“陷空”的，有人类，有动物。有的时候，动物会成为某个“鸟笼”的笼主，它们用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建造鸟笼，那绝非人类可以踏入的空间。
而有的鸟笼，那里寄宿着的，根本不是人类见过、听过和理解过的东西。
“‘缝隙’是不同时空的夹缝，其实它也是时间和空间流动的终点。”谢白说，“简而言之，缝隙容纳的是不同空间里的垃圾。你们或许会在某个‘鸟笼’中，遇到从未想象过的怪物，甚至是外星生物。”
姜笑深吸一口气：“我经历了一百多个‘鸟笼’，为什么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能从我说的那一类特殊‘鸟笼’中离开。”谢白说，“包括这一个‘鸟笼’。进入普拉色大陆的历险者，没有一个能离开，我们至今没见过笼主，更不知道门在何处。”
余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姜笑随口一说，但他始终牢牢记在心里的事情。
“你们或许也听过一个传言，这里存在一个特殊的‘鸟笼’。‘鸟笼’里藏着能离开‘缝隙’的秘密钥匙。”谢白说，“我们认为，普拉色或许就是藏匿钥匙的地方。”
外头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响。
谢白和季春月几乎同时抬头：“四时钟动了！”
他们跑出屋子，远远眺望。风雪仍在肆虐，迎风望去，雪山的峰巅上有一面巨大的平滑山石。
“那就是四时钟。”季春月指着那块如同钟面的山石。
山石没有数字，只有分别位于3、6、9、12位置的四颗硕大白色结晶体，以及一根指针。
随着不断绝的钟声，指针开始从12的位置，顺时针移动到6的位置，并最终停下。
指针停下的瞬间，雪开始变小。
村镇中许多人走出家门仰望四时钟，此时纷纷欢笑起来。“夏天，是夏天了！”
“普拉色大陆的季节由四时钟随机决定。”谢白说，“春夏秋冬，数字3的位置是春天，12是冬天。在你们到来之前，普拉色已经持续了五个月的严冬。”
“这五个月里，每一天我们都会轮流派人在傲慢原上巡逻，就是为了等待新的历险者。”季春月补充道，“普拉色进入冬季，就是即将有新的历险者出现在傲慢原的标志，但哪一天出现，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
余洲恍然大悟。季春月和文锋确确实实是去接他们的。
“如果接不到人，你们将会被收割者收割。”季春月又说，“新的历险者抵达普拉色大陆，这同时也是收割者开始活跃的信号。普拉色的笼主以驱使收割者屠戮历险者为乐，而且在普拉色大陆上死去的人，并不会复活。他们就此消失，无影无踪。”
离开谢白的屋子，余洲一路沉默不语。
无论是谢白的出现，还是迥异于此前所有“鸟笼”的普拉色大陆，都让他措手不及。
这个“鸟笼”确实特殊。
姜笑显然很想问问余洲和谢白的关系。他们向谢白告别时，谢白看余洲的眼神，就连鱼干都觉得肉麻深情。
走到一半，季春月与熟识的人打招呼，姜笑立刻凑到余洲身边，一句“你和谢白”说到一半，余洲抢先打断她话头：“你们记得付云聪跟我们有过一个约定么？我们找出杀害洪诗雨的凶手，他就会告诉我们‘鸟笼’存在的秘密。”
由于柳英年的坦白，“鸟笼”和“缝隙”的秘密已经说出了大半。付云聪于是用了另一个秘密来道谢余洲等人。
“‘缝隙’里的‘鸟笼’不止一层。”余洲说，“那个怪物，‘缝隙’的意志曾经问过付云聪，想不想到更有趣的上层‘鸟笼’里看看。付云聪没有答应。”
余洲比划了一个三角形。
“付云聪猜测，‘鸟笼’的层级是金字塔形状分布的。但是他不清楚从下层‘鸟笼’抵达上层‘鸟笼’的关键是什么。”余洲说，“怪物喜欢付云聪的‘鸟笼’，我想可能是付云聪复现的细节非常多，它认为付云聪有能力驾驭更复杂的‘鸟笼’。”
许青原：“……你怀疑所谓的特殊‘鸟笼’，也就是这个普拉色，是通往上层‘鸟笼’的关键？”
余洲没有否认。
雪已经越来越小了，落到人的头上，渐渐化成了雨。
余洲有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更上层的‘鸟笼’会是什么样？
当夜，众人在饭馆楼上歇息，打算第二日再去寻找落脚的房子。季春月提醒，他们可能要在这儿逗留相当长一段时间，应当做好应对四季的准备。四时钟何时响、下一个季节是什么，全无规律可循。
余洲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谢白的影子。
当日那烧灼心肺的愤怒已经渐渐消失了，被“鸟笼”里各种各样的危机磨得只剩一片薄影子，几乎没了存在感。
天色晴朗，冬季的阴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
樊醒从隔壁窗户探出脑袋：“睡不着可以找我聊聊心事。”
余洲：“……有件事你没跟我说实话。”
樊醒：“前男友的事儿？”
余洲扭头问：“你说鱼干的小瓶子是你给久久的，为什么我当时看到的是谢白？而且还……还烂成那样子。”
樊醒：“哪个样子？”
余洲：“……烂了的尸体能是什么样子，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
樊醒靠在窗边，良久才说：“原来你认为谢白已经死了。”
余洲定定瞅他：“什么意思？”
樊醒又是那副讨人喜欢的笑。
“我在你们的时空里没有实体，只是一个意识。”樊醒问，“谁说我是谢白？”
余洲气急：“我记得一清二楚，是久久说的‘大叔叔’，她……”他突然顿住了。
“我是镜子，你认为那个人是什么样，你看到的我就是什么样。”樊醒笑着，“我跟久久说，我是你哥哥余洲的好朋友，你记得我吗？久久说记得，她知道。”
余洲的“好朋友”，久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谢白。于是在久久眼里，樊醒便是西装革履、曾带她去过游乐园吃过大餐的英俊大兄弟，谢白。
然而“大叔叔”这个称谓，在余洲心中，是已经死去一年的前男友。
他理应腐烂，理应不成样子。
樊醒委委屈屈：“我心里还奇怪，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我好不容易才依赖久久得到一个能让你看到我的机会，结果你……咳。”
余洲：“……你他妈还追了上来。”
樊醒：“是啊，我想跟你当朋友嘛。”
要不是已经知道樊醒心里的想法，看他一脸诚恳，余洲说不定已经信了。
一直静静听他们讲话的鱼干嘀咕：“原来在你心里，谢白是烂的。”
余洲：“……”
鱼干：“哟，烂人来了。”
它摆动鱼鳍，余洲心头一跳：在饭馆下的街道上，谢白正静静站着。对上余洲目光，男人微微一笑，张口无声地说：我想见你。
鱼干游到樊醒身边，鱼尾巴戳戳他的脸。
余洲已经下楼，站在谢白面前。两人面对面说话，谢白神情很温柔。
“我好想你哦，我们去约会吧。”鱼干说。
樊醒：“……”
“我也好想你，我爱你，能见到你我好开心。”鱼干又说。
樊醒：“闭嘴。”
鱼干仍努力为下方私语的两人配音：“走吧，去我家吧。我家比这里好多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哦。好啊好啊，我也是。”
樊醒捏住鱼脸，止住它的唠叨。余洲和谢白却果然并肩而行，离开了饭馆，往村镇深处谢白的家走去。
鱼干奋力挣扎，露出个嘴巴：“快，咱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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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收割者（3）
四时钟转动后，大地温度迅速攀升。地面的积雪很快融化，成为积水。积水未来得及蒸发消失，路面一片泥泞。
谢白告诉余洲，他在这儿生活三年，有两年半的时间都在普拉色大陆上四处流浪。他到处躲避收割者，勘探地形，绘制地图，终于逐渐拼凑出普拉色大陆的完整面貌。
两人跨过地上水坑，专挑干净的地方走。谢白回头笑道：“你记得么？有一次下大雨，我们被困在广场上。”
余洲记得。
那天谢白约他吃饭，他带了久久一起去。饭后散步，走到半途，突然大雨滂沱。他们在广场的避雨处站了很久，谢白向他表白，趁久久不注意，偷偷吻他。
“不记得了。”余洲答。
谢白眼皮一垂，很快又笑起来：“我家里有很好喝的茶，尝尝吗？”
“不用了。”余洲又拒绝。他跳上路边台阶，眼前是一道小桥。这不是刚刚季春月带他们走得那条路。桥下是干涸的河流，冰融化了，河床在夜灯里粼粼闪光。
他靠在桥栏杆上看谢白：“你说跟我解释，解释什么？”
谢白比他高一些，垂眸看余洲时，仍是余洲熟悉的神情，情意绵绵，胸有成竹。
他本名谢白，但另有好几个职业和身份。
假身份和假职业都只是为了工作：谢白的本职工作也并不是留学机构咨询教师。他是涉密机构的工作人员。
“我有段时间确实在银行工作，不过那是为了执行任务。”谢白说，“这不能算欺骗。”
余洲心想，你说不算就不算？但他没有应，低头看自己手指，似乎手指上有什么令他趣味盎然的东西，比身边的谢白更具吸引力。
“任务已经结束了，我本来想跟你坦白的。”谢白说，“没想到路上就出了事，最后来到这个地方。”
他抚摸余洲头发：“你进来多久了？几个‘鸟笼’？”
余洲执拗地躲开谢白的手，谢白忽然强硬起来，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吃了很多苦吧？”他低语，“没关系，这里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余洲被他抱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挣脱。
他隐隐察觉，自己其实不想挣脱。和谢白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是安全的。谢白富庶、可靠、强大，他总能解答余洲的问题，甚至打算过给余洲报班，继续读书。余洲不是他的
“玩玩而已”。
他们在灯下伫立，直到谢白放开手。他牵着余洲，往自己家里走去。
路上积水有深有浅，樊醒走路潦草，水被踏得乱飞乱溅。
跟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鱼干速度比他快，拐来拐去，看到谢白和余洲在桥上说话。正想继续配音，回头发现唯一忠实听众不在，只得气鼓鼓回头寻人。
樊醒正在楼房的夹缝中，专注观察一张贴纸。
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它有两个脑袋。在画像下，几种不同的文字标注：小心收割者，发现它踪迹之后请立刻远离，绝不能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靠近。
“走啊！”鱼干催促，“就在前面了。”
“我不干这种事。”樊醒答，“偷听别人说话，不够光明磊落。”
鱼干：“你真这么光明磊落就不会和我一起下来跟踪了。半途而废算什么好汉！我懂唇语，我给你翻译。”
樊醒和它又吵又扭，斜刺里忽然钻出个人来：“你们在做什么？”
柳英年推推眼镜：“鱼干声音好吵啊。”
鱼干立刻转了个声线，温柔得不伦不类：“讨厌，说什么呢，鱼家很文静的。”
柳英年正趁着夜深，路上没多少人，四处转悠并绘制镇子地图。樊醒拿过他的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鸟笼”中发生的事情。
“……你真觉得你还能回去？”樊醒问。
“当然。”柳英年信心十足，“有过先例。”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靠近樊醒。
樊醒静静看他，想起在雾角镇中，柳英年靠近余洲教唆他自杀时，也是这种表情。
“我进深孔调查组的第一天就开始上职业培训课。调查组的培训课课程很多，至少要上一个月，辗转好几个地方。”柳英年说，“每个进入调查组的人，都要学习一本书，《灰烬记事》。”
2009年出现在山西太原的神秘“归来者”，深孔调查组把调查他的整个过程，以及他带回来的信息汇总，编汇成了《灰烬记事》。
《灰烬记事》是调查组内部使用的资料文本，上面详细地记载了“缝隙”、“陷空”等内容，其中解读“归来者”的部分，正是柳英年等新入职人员学习到的部分。
“《灰烬记事》很长，我们这些新人还不能接触到其他内容。也许是为了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专门挑了些最奇特和有意思的来进行授课。”柳英年说，“也可能是，我们的级别只能接触到这些粗浅的内容。”
在《灰烬记事》中，“归来者”的讲述为调查组填补了许多空白。
“归来者”起初并不信任调查组的任何人。他很难理解周围人说的话，也无法正确表达自己，行为异常，长时间独自呆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似乎能让他获得安全感。调查组不分昼夜地观察他很久很久，甚至有人怀疑：他还算是正常的人类吗？
经过调查组长时间的接近和说服，“归来者”的语言功能渐渐恢复。
他开始跟人沟通。
“缝隙”如何形成，“陷空”的本质是什么，“缝隙”的意志有怎样的力量，所有信息全都来自“归来者”。
樊醒听得认真：“这个人肯定知道‘鸟笼’的存在。”
柳英年：“我想是的。”
樊醒：“但你进入‘陷空’之前，并不知道‘缝隙’中密密麻麻都是‘鸟笼’。看来‘鸟笼’是保密内容。”
柳英年：“对，其实还有很多保密内容，是实习结束后，担任不同岗位才能知道的机密。”
他脸带遗憾。还未完成实习就出了事，他无法释怀。
樊醒摸了摸下巴。柳英年很奇特。他心里这样论断。眼前的眼镜仔不是心有恶意的坏家伙，只是对自己索求之事异常执着。在这种执着里，他没有道德判断。
柳英年教唆余洲自杀，自然是因为，余洲当时是所有人中看起来最容易被说服的。
“我知道你跟余洲关系好，你可能会觉得，我当时跟余洲说，人自杀了就能回去，是在骗他。”柳英年看着樊醒，“但我没有骗他，只是我没有把所有的条件说清楚。”
樊醒：“你骗了他百分之八十，那也是骗。”
柳英年：“‘归来者’确实是在‘缝隙’中自杀才回到现实的。但是……但是他当时，借助了别的力量。”
樊醒：“什么力量？”
柳英年：“他说，眼睛。”
樊醒霎时想起“母亲”的姿态。
但不可能。“母亲”不会放任何一个历险者离开“缝隙”。它不停捕捉其他空间的人和物来到“缝隙”，是为了填满无物的虚空。
它不会让任何东西脱离自己。
柳英年还在说话：“我当时只是想，如果不借助什么眼睛，人直接在‘鸟笼’里死去，是否也能回去。”
樊醒冷冷答：“如果余洲真的用刀划脖子，但他又回不去，你能负责任？”
柳英年：“……我，没想那么多。”
樊醒：“因为你不认识余洲。”
柳英年不答。
樊醒：“他弱小，紧张，对现状完全不适应，很容易被你唆使。你和他是陌生人，所以他有什么后果，跟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即便他死了，你也没必要负责任，毕竟握刀子的不是你。”
他心头忽然烦躁。这情绪来得毫无理由，樊醒狠狠用拳头一砸墙壁，动作之大，吓了柳英年一跳。
路上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星光爽朗，余洲站在巷口，诧异地看眼前两人。“你们在干什么？”
鱼干大吃一惊：“你不是去见男朋友？这么快？这男人行不行啊。”
余洲瞥它一眼，它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话，火速溜到余洲脖子上蹭来蹭去。
“前男友。”余洲纠正，“去拿了点儿茶叶。柳英年，给你的。”
他把茶叶罐子抛向柳英年，柳英年手忙脚乱地接了。
“说是提神醒脑，你不是天天晚上写你那什么笔记么。”余洲打了个呵欠，往前走去，“困死了，回去睡觉。你们刚刚聊什么呢？一脸严肃。”
柳英年攥着茶叶，在他身后喊：“我……我认为我们之间最好不要有秘密！”
余洲停步。
“余洲，对不起。”柳英年忽然扑通跪下，在湿漉漉的地面磕了个头，“雾角镇鸟笼里，我不是个东西，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唆使你自杀。你大人大量，你不记我的仇，我感激你。”
余洲一头雾水。
“用秘密交换秘密，这是我们早先约定过的。”柳英年说，“我说出‘缝隙’和我自己的身份，帽哥说了他的名字。余洲，我可以把我在调查组里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绝无保留，我保证。”
余洲强行把他扶起：“……我知道当时自杀的事儿，你是骗我的。我们都经历三个‘鸟笼’了，你还说这个做什么？我们相互之间已经是不能分离的伙伴了。”
“那你能跟我们交换秘密么？”
余洲：“什么？”
柳英年：“怪物出现的那天晚上，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普拉色大陆是特殊的“鸟笼”。这个“鸟笼”里，很可能藏着离开“缝隙”的秘密。
谢白说的这番话，显然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波澜。
季春月这些长期呆在普拉色里的人早就知道这一结论，因此十分平静。然而余洲他们这几个初入普拉色的历险者，心思全乱了。
除了态度完全不明确的樊醒之外，就连一心想找到胡唯一的姜笑，也开始有了动摇。
回到现实世界，脱离这个鬼地方，成为最迫切的事情。
三人回到饭馆，文锋在收银台看书。角落里一张桌子，姜笑和许青原正喝着酒。见余洲等人回来，文锋叮嘱他们锁门便也离开了。
他给新的历险者们留下了讨论的空间。
码头上的事情，樊醒要求余洲保密。余洲心知真相关联着樊醒和安流的渊源，他不能轻易开口。
姜笑和许青原也对那夜码头的怪物有极大好奇，余洲心想，柳英年确实是他们之中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地对他人暴露秘密，即便是生死与共的同伴。
更何况对樊醒和安流来说，他们是“缝隙”的孩子，不会在“缝隙”中死去，也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需求。从根本上，他俩跟其他历险者都完全不同。
只要樊醒不乐意，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秘密。
余洲在桌边坐下，心里盘算应该怎么把这件事应付过去。
樊醒坐在他身边，很自然地开口：“那个四只手、单只眼的怪物，是我的母亲。”
连余洲也震动了，他立刻扭头看樊醒。樊醒应他一个轻笑，继续说：“那玩意儿也就是柳英年说的，‘缝隙’的意志。我和安流——也就是鱼干，都是‘缝隙’的孩子。”
他毫无保留，把一切和盘托出。
余洲和鱼干迷惑不解，一人一鱼频频对视，相互的困惑搅合在一起，变成了更大的疑窦：樊醒在干什么？
其余人知道安流特殊，也知道樊醒古里古怪，但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样的来历。一时间，所有人都沉滞凝重的气氛紧紧裹实。
樊醒扭头冲余洲笑了笑。余洲轻声问：“不是让我保密么？”
“不保密了，得让他们知道我和安流不是一般人。”樊醒轻哂，“有我和安流罩着，谁都别想欺负你。”
余洲警惕地看他：“又有什么坏主意？”
樊醒张口结舌，半晌才气笑了：“是啊，想吃掉你。”
鱼干猛地一窜，快乐地：“……哦！我懂了。”
余洲：“什么？”
鱼干：“不说，不能说。”它嘿嘿怪笑，哼起一首欢快的小歌。
似乎是想让众人——包括余洲在内，更加吃惊，樊醒微微抬手，食指修长笔直，指向天花板。
“还有一个秘密，连余洲都不知道。”他说，“四时钟，我见过。”
鱼干的哼唱停了。
“它曾是安流的玩具，是母亲为安流制造出来的一个小东西。”樊醒说，“只不过安流变成鱼干之后，它曾拥有的一切，都被母亲分给了其他的孩子。”
鱼干的鱼鳍互相一拍：“原来是我的呀！难怪我看它眼熟。”
所有人都看向樊醒。余洲的手臂上忽然爬了一片鸡皮疙瘩，头皮发麻，难言的恐惧和震愕令他声音都失了准度：“你是说，普拉色鸟笼的笼主，是‘缝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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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收割者（4）
安流是第一个孩子。樊醒是第二百二十一个孩子。
“母亲”在制造出安流之后，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热衷于制作新生命——如果它们足以被称为“生命”。
孩子给了“母亲”许多新鲜的感受。安流是从海豚腹中生产出来的，“母亲”曾努力地想让它拥有人类的身躯，但并不成功。
无论是安流，还是之后的樊醒，都不知道为何母亲这样执着于制造一个“人”。
“缝隙”里有各种空间的生物，包括地球之外其他星球的生物。但“母亲”只想制造人，有躯干、四肢，有五官，还能说话。它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随着孩子的增多，某一天的某一刻，“母亲”忽然厌倦了。
它并不爱自己的孩子。或者说，“缝隙”的意志并不能理解血缘纽带，还有随之而来的情感。它不经历孕育、疼痛、艰难的照料，不曾付出过时间，它不么了解被时间堆叠而产生的依恋和爱意。
它开始厌倦自己的孩子们，也不再牵挂已经制造出来的孩子，这种厌倦和憎恶，在樊醒诞生之后达到了顶峰。
樊醒是“母亲”无意的产物。他从虚空中诞生，一开始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是一团不明所以的东西。
但很快，令母亲和安流吃惊的是，那东西凝聚起来了。像水凝结成冰，那东西有了一个具体的形态。一个幼嫩的孩子从腐臭的水淖中颤巍巍站起，他还不么说话，但已经懂得张开手臂，向身边唯二两个活物靠近。
“母亲”疼爱樊醒，但樊醒总是不能达到母亲的要求，他躯体里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有自己的心脏。
心脏是任何孩子力量的来源，是“母亲”制造生命时，最先制造的部件。但樊醒确实没有心脏，他只有搏动的假象和声音，胸腔中空空如也。
这令他又完全地不像一个真正的人。
“母亲”又欢喜，又难过，渐渐地开始生樊醒的气。当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樊醒身上时，它么对樊醒施加疼痛的惩戒，惩戒他无法满足它的要求，惩戒他的坏，他的脆弱，他因疼痛而流出的眼泪。母亲总能找到理由，它在樊醒的躯体上留下了最多的鞭痕。
安流被处罚之后，母亲狠狠沮丧了一段日子。它把曾属于安流的玩具——毕竟安流是它最疼爱的孩子，它为安流制造过许多奇特的玩具，满足安流一切愿望——全都分给了其他人。
这些孩子和鱼干并不相似，也没有一个能拥有完整的人类形态，在类似人的躯体中，总要掺杂着一些什么，令它们看起来古怪甚至可怕。
“母亲”对制造生命彻底失去兴趣，它驱赶了所有的孩子，但仍旧用鞭丝追踪它们的身影。它们离开母亲身边，却始终无法离开缝隙。
孩子们带着玩具，有的茫然，有的兴奋，纷纷离开母亲的身边，分散到了各个鸟笼。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姜笑问：“为什么我经历了这么多鸟笼，从来没见过你说的那些……孩子？”
“缝隙里成千上万个鸟笼，碰不到很正常。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我的哥哥姐姐们，有的性格羞怯懦弱，不乐意跟人打交道，自然也不么当什么笼主。有的则喜欢参与感，头脑灵活，能想出许多折磨人的法子。”樊醒说，“四时钟么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它能左右普拉色大陆的季节气候，至少说明，它属于这个‘鸟笼’的控制者，也就是笼主。”
“……那我们怎么走？”柳英年语气变得急促，“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们这样的怪物！”
姜笑立刻在桌下踩他一脚，命他闭嘴。
樊醒倒完全没生气。他欣然接受自己是“怪物”，笑着说：“是啊，打不过的。”
他双手一拍，爽朗道：“说不定我们就这样，永远留在普拉色了。”
余洲一夜睡不踏实，迷迷瞪瞪地，被鱼干挠醒了。
冬季落大雪，夏季则是大雨。雨急风突，半掩的窗户被吹得砰砰响，地面湿了一半。
余洲起床关窗，忽然听见隔壁房间窗户也响个不停，探头一看，窗门在墙上不停拍打。
“樊醒！”余洲喊了好几声，不见樊醒答应。实在是太吵，鱼干怕大雨淋湿自己，缩在余洲兜帽里不肯出来，余洲只好攀着自己的窗户边缘，跨到了樊醒的窗户上。
他身手利落，爬墙攀窗是以前常做的事情，习惯还在，很快从窗口滑进樊醒房间。
房间里不见樊醒。
鱼干从兜帽里伸出脑袋：“余洲，厉害啊，你天生注定就是当贼的料。”
余洲：“不么说话可以不说。”
鱼干捂嘴，余洲问它樊醒去向，但鱼干也不知道。
“他不是吞了你的心脏么？”余洲说，“你不晓得他去哪儿？”他拎着鱼干，狐疑打量。
鱼干顾左右而言他：“他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我们不么相互束缚，这是自由的爱！”
大雨里小镇愈发静默无声。
在砖头砌成的房子上有拜占庭式的圆屋顶，普通的青瓦房顶立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无论是人们的衣着还是建筑，都像是杂糅而成、无所谓美感的拼图。斜对面楼房中，装饰着漂亮彩色玻璃的窗户上凿了一个方形洞口，一个排气扇嵌在里面，大风中，扇叶疯狂旋转，发出口琴般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把一切说出来？”余洲问。
鱼干：“不知道。”
余洲：“你和我不是一条心。”
鱼干：“谁说的！”它气愤地蹦起来。
余洲：“那你告诉我，樊醒现在去了哪里，他心里在想什么。”
鱼干立刻冷静：“不知道。”
拎着它的鱼鳍搓它干瘪的脸，余洲手掌心被扎得生疼。
此时在镇外的高地上，樊醒正迎着狂风暴雨伫立。雨水令人看不清楚前路方向，山峰上硕大的四时钟岿然不动，只有四颗硕大白色结晶体幽幽在雨夜中发光。
樊醒是沿着镇上的小河一直走到这里的。他们抵达时狂奔而过的雪原，原来是一条宽阔长河。寒冬河水结冰，冰层上又落了厚厚的雪，他们没发现脚下是湍流。如今冰层解冻，河水再度涌动。
樊醒的手化作粗壮的浅灰色藤蔓，它们往前攀爬，但无法跨越河流。
大河绕着高地，把高地几乎围在当中。
这片高地是收割者天然的狩猎场。
既然是天然的狩猎场，为什么历险者么在高地这里生存下来，一直平安无事？樊醒不得其解。
又站了一么儿，他向高地上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走去。
大雨持续了三天，樊醒也失踪了三天。季春月和文锋打听樊醒去向，担心他一个历险者在普拉色大陆上丢了性命。余洲等人语焉不详，糊弄搪塞。
知道樊醒和鱼干身份后，同伴之间的气氛有了点变化。队伍中有两个不是人的东西，在“缝隙”中拥有天然优势。樊醒这样的人物，即便失踪几日，也绝不么出事。
同时，樊醒和安流都和余洲关系亲密。
于是连带着余洲也令人有了怨气：他隐瞒真相，显然不把其他人当作伙伴。
雨停之后，季春月和文锋催促他们寻找落脚处。
柳英年情绪低落，被许青原拉去喝酒，强行凑到文锋身边。余洲想和姜笑同行，不料姜笑主动约季春月出门，最后剩余洲一个人，他只得和鱼干一同在镇子里转悠。
镇上房子林立，偶尔可以看见几栋门户紧闭的楼房。楼房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被收割者夺走性命，从此消失，或者也像谢白一样外出旅行，彻底失去音讯。
余洲对那栋有彩色玻璃的房子印象深刻，房子上落的锁已经落满灰尘。
他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房子已经闲置好几年，房主早已经不在。
根据镇上惯例，空置的房子归新来的历险者所有，他们可以暂时选择在这里落脚。余洲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的楼房无人居住，问了别人才知：先后有六个历险者在这房子里落脚，无一例外，都遇见了收割者。
屋后空地果真是六个坟包，没有墓碑。
“被诅咒的屋子……嗝。”鱼干凑到柳英年和许青原那边玩儿，被许青原灌了两口酒。虽然酒水穿肠……穿骨头过，但鱼干被熏醉了，在空中跳起蜜蜂的八字舞，声音恍惚：“好耶，奇妙，适合我这种大英雄……嗝。”
它酒气熏天，余洲伸指将它弹走，左右看了看，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铁丝。
在付云聪的“鸟笼”里，他补充了很多必要的东西，比如称手的工具。身边有鱼干，余洲并不害怕遇到收割者，反正鱼干总么救他，尤其在生死一线的时刻。
这房子的怪异传言勾起了他的兴趣。余洲想亲眼看看，收割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铁丝探入锁孔，余洲尾指在铁丝末端轻轻推动。锁孔不复杂，是余洲十一二岁就么开的那种，他找准位置，一按一拧，最后轻压铁丝末端，锁开了。
正要推门，一把大手忽然伸来，攥住余洲手腕。
余洲疼得大叫，抬头才发现这人是文锋。
文锋手劲颇大，毫不放松，他上下打量余洲，目光阴沉冷漠：“你是干这行的？”
出乎意料，余洲哪怕见了警察都脸不红心不跳，唯独在文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火辣辣的羞惭和窘迫一下猛烈烧起来。
他无法挣脱文锋的钳制，一句话不应，猛地低头往文锋手上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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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割者（5）
牙齿还未碰到文锋，文锋已经捏上余洲后颈。余洲疼得肩膀一缩，扭头咬上文锋胳膊。文锋吃痛松手，余洲狠狠把他一推，扭头就跑。
他在这瞬间想起自己第一次行窃时，出手潦草被人发现，也是被这样抓住。那时候他只有十岁，脸皮还没练厚，羞惭之中跑也跑不快。
文锋不是寻常人，他疾走两步，一把按住余洲肩膀。余洲甩手打他，手臂再次被他擒住。一拧一锁，文锋把余洲双臂反剪，牢牢控制。
余洲咚地跪下，文锋仍不放手，把他压在地上，膝盖顶着余洲的背。
“不是说没人的房子历险者都可以住吗！”余洲被粗糙地面摩擦得脸疼，愤怒大吼，“这又不是你老家！”
“撬锁撬门，你还不知错？”文锋厉声，“垃圾！”
余洲被这个词一激，脸皮热得要烧起来，头皮一阵阵地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文锋，大声骂：“我偷的是你家吗？你他妈谁啊！”
文锋压得他喘不过气，骂也骂得不利索，余洲拼了命挣扎，但文锋擒拿手法老道，他完全挣脱不开。
文锋呵斥：“看起来倒是斯文人，一张嘴这么臭。你爹妈没教过你礼貌吗？没教过你对错吗？”
“我没爹妈！”
文锋一怔，手劲不由得松了些。余洲趁隙弹起，踉踉跄跄跑开几步。他擦了擦脸，见文锋似乎想追上来，连忙扭头就跑。
无论是被紧紧攥住的手腕，还是酸痛的背部，余洲以前并不是没经历过。
被人抓住、狠揍，是小时候的家常便饭，长大后渐渐灵活，也学会了新的手法，被逮住的机会少了许多。
但少年时被反剪双手，扣在小吃店门口任来往行人围观的经历，余洲永远也不能忘记。人们的目光、指点、笑声，是刺入他胸口的尖刀。
余洲一口气跑远，发现鱼干并没跟上来。他慢慢停下脚步，胸中有窒息般的痛苦。
远远看见许青原和柳英年，柳英年似乎想跟他打招呼，余洲现在不想见到任何熟识的人，他无法强装平静，干脆扭头继续往前走。
镇子旁的小桥上空无一人。大雨泡得桥板潮湿，角落里长出了蘑菇木耳，烈日中也算娇憨可爱。余洲发现桥栏杆有个缺口，忙走近推了推。不料栏杆完全松了，他脚下一滑，连带半根木头摔进了河里。
幸好桥不高，河里涨了水，余洲跌进水里狠狠吃了几口凉水，并没摔伤。他从河面探出头，拨开湿漉漉的头发，心头空空。
桥下阴凉，余洲脱了湿透的衣服鞋袜裤子，穿着贴身衣物坐在河边发呆。双足浸在水里，他想起小时候住的房子。
废品站的房子门窗疏松，每每下雨就会被淹。
他是养父母收废品的时候捡回来的孩子，养到四五岁，养母有了身孕，便打算回老家。这些事儿是后来余洲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他记得的是，自己吃了一顿挺好的饭，第二日醒来，养父和养母都不见了。
余洲从小体弱多病，不好养，谁都不想带这样一个累赘在自己身边；人都是自私的，所以他才会被这样那样的“父母”们放弃。无可厚非，应该理解，不能责怪。
他想了很多理由去解释自己被遗弃的事实，说到连自己也渐渐相信。
废品站里的人来来去去，长住的很少，其中有一个大哥是行窃的好手。他不肯教余洲这些手法，余洲天天偷看他行动，渐渐无师自通。
偷东西，被抓住，被打。
偷东西，拿了钱，买吃的喝的穿的。
如此这般，不断循环，余洲技艺逐渐高超。他也被那大哥揍过，大哥每次逮到余洲偷东西，都要狠狠扇他耳光，打他手心。“去读书啊！”大哥怒吼，“像我这样有什么前途！”
但余洲自己觉得挺高兴。他不需要从垃圾堆里翻找可用可穿的衣物，也不会因为穿了脏衣服而导致浑身发痒。他可以自食其力了。
再长大一些，年纪上来了，他懂得的事情更多，离开废品站后自己在外头寻工寻活。正规地方招工都要看身份证，余洲没有。他去补办，但年纪已经超过福利院收养的标准，又找不到养父母，是个黑户。
警察给他抽血，与失踪人口库里的信息进行核对，找出他亲生父母。
血抽了，核对了，结果令人迷惑：警察没直接跟他说结论，反而几个人聚在一起看单子，眉头紧锁。余洲听见只言片语：也失踪了……报案之后不久……事情复杂……这不该我们管……调查局……
余洲连夜从派出所逃出来。他总觉得那些看起来冷漠严肃的警察，是盘算着把自己抓进去关起来。
他用买来的假身份证找工作，总是做不长。一来二去，还是老本行实在。
被人骂“垃圾”不是头一次了。余洲却很少有这样伤心的时候。
文锋和季春月只比他年长几岁，历险者们都喊他们作大哥大姐，似乎不仅是因为年纪，而是钦佩他俩的经历。余洲心头生恨：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骂人？他知道什么？
河面上有纸张顺流而下。余洲怔怔看着。
——消失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他忽然想起离开久久那一天，久久的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他忽然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容纳各个交杂时空的垃圾的“缝隙”，原来就是他这样的垃圾，本该抵达的终点。
余洲伸开双手躺下，自嘲地笑了。
一切忽然间索然无味，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桥洞墙壁上巨大的人形影子。
影子紧贴着墙，正在移动。
余洲又揉了揉眼睛，忽然坐起。
影子从墙壁上流出，一只黑色烟雾构成的手朝他伸来，紧接着，两颗圆滚滚脑袋自墙壁浮起。
余洲几乎立刻弹起来。本能令他拔腿就跑。
那怪物的手抓住余洲的脚踝，余洲登时疼得大叫：构成怪物的黑色烟雾有腐蚀性，脚踝皮肤火辣辣地疼，已经破了。
大手把他倒拎而起，四周无人，余洲失声大喊：“鱼干！安流！！！”
有彩绘玻璃的房子前，文锋已经离开，鱼干瘫在地上，许青原和柳英年蹲着看它。
它显然是醉得厉害，怎么戳都起不来，鱼鳍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拍，声音糊涂：“哈……啊是的……嘿嘿……”
“它怎么了？”
柳英年抬头，姜笑已经来到他们身边。
“醉了。”柳英年答。
姜笑左右一看：“余洲呢？它不跟余洲呆一块儿？”
“余洲跑了，见到我和帽哥就跑了。”柳英年推推眼镜，“他刚刚在这里跟文锋起了冲突。”
姜笑也蹲了下来，三人围着鱼干。
“从文锋那边打听出什么了？”她问。
“文锋嘴巴紧得很，而且他不喜欢我们这些新来的历险者突然跟他套近乎。帽哥没说两句话，他就走了，我俩跟着他过来，远远地看见他跟余洲打了一架。”柳英年说，“你呢？”
姜笑：“我出马，当然比你们可靠。季春月倒是挺亲切的，问什么她都说。”
许青原：“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说服余洲去跟谢白打听。”
姜笑：“他俩那气氛太古怪了。我觉得余洲不乐意跟那人亲近。”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姜笑把鱼干拎起揣进口袋。
“那，那现在我们可以跟余洲说话了么？”柳英年问，“你说要装作生他气不理他，偷偷打听信息让他吃惊，可现在樊醒不见了，鱼干又这副模样，余洲身边没其他人。这样挺不妥的。”
许青原顶了顶帽子：“我只是提议，没有强迫你们接受我的建议。再说你们自己心里不也对余洲的隐瞒有点儿气么？”
柳英年很怕许青原，不太敢跟他辩驳，转了个话题：“饭馆里的人都说文锋稳重，他怎么会跟余洲这样好性格的人起争执？”
姜笑：“我大概能猜到。”
房子门上的锁孔还插着铁丝。
“季春月说，他们夫妻俩最恨的就是小偷。”姜笑说，“小偷偷走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安流！！！”
余洲声嘶力竭，他被黑色影子倒拎着，两颗脑袋分别张开大口。日光里，大口中是一个黑色空洞。
余洲忽然听见了一个奇特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紧接着，浅灰色藤蔓从河床、河岸破土而出，如有生命一般卷向黑色影子！
影子惧怕藤蔓，立刻松开了余洲。
余洲被人一把接住，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来人，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腰就地一滚，躲开了黑影一根大手的攻击。
樊醒把他护在怀中，一双眼睛隐隐发红，警戒着那黑色人影。人影正与藤蔓搏斗，余洲愣了一瞬，失声：“出什么事了？！”
樊醒头发凌乱，原本长到肩膀并一直用姜笑的小草莓绑起的头发被削去一半。他额头、脸颊都是伤，隐隐渗出血来，从衣服的破口能看到胸口与胳膊上的条状伤口。
“我去狩猎收割者，傲慢原上的收割者已经全都没了，就剩这一个，逃得特别快。”樊醒嘴角一翘，“顺便熟悉一下怎么用安流的心脏来做事。”
他很中意余洲对自己的关注，拨了余洲头发一把，低头飞快说：“我终于明白收割者的本体是什么东西了。安流不愧是安流，它是收割者的克星。”
话音刚落，一道黑雾激射而来。樊醒带余洲躲开后，留下一句“仔细看”便如离弦之箭，朝人影跃去。
他的右手化作藤蔓，瞬间又化为一根捏结在一起的浅灰色锥形尖刺。尖刺并不刺入收割者胸口，樊醒足尖在忽然生出的藤蔓上一踏，随即高高跃起。
收割者的两个脑袋发出疯狂嘶叫：脑袋融合了，能吞下数人的黑色大口张开。
尖刺如刀，平平划过收割者的颈脖。
尖利的啸叫从收割者胸腔中爆发。大口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滚落，直到余洲脚下才停。
黑色的烟雾在消散。
头颅渐渐缩小，黑色雾气散尽之后，露出头颅内部的东西。
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余洲忍不住后退。头骨仍是张嘴的动作，白色的骨头被黑雾侵蚀，爬满了被污染般的痕迹。
樊醒在他身后，张开双臂，用一种环抱的姿势把他护在怀中。余洲看着他完好的左手，与正逐渐回复形状的右手，心头剧跳。
“我回来了。”樊醒低声说，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余洲回身时，他滑到了余洲怀里，呼吸沉重，昏了过去。
余洲仿佛抱着一块热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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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收割者（6）
冬季的傲慢原总是被大雪覆盖，收割者们藏在厚厚的雪堆之下，朝雪层上活动的人伸出双手和舌头。
它们的身躯如同被黑色的雾气覆盖，足够靠近的时候会发现，那些并非雾气，而是细小的黑色颗粒。
像是有什么暗而无声地在它们的身体上燃烧殆尽了。
起初，大家并不知道收割者是由什么变化而成的，它是笼主直接创造出的嗜杀怪物，只有猎捕的本能。
但渐渐的，人们发现，历险者们被收割者猎杀后，并没有留下尸体。
他们就如同从未出现过在这个鸟笼中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割者的真面目是谢白察觉的。他回到傲慢原的那个冬天，与文锋一同在雪原巡逻，寻找新抵达的历险者。两人遇到了收割者，文锋带着历险者奔回安全地点，谢白殿后。
人们在高地上看到了谢白与收割者的战斗。
谢白击杀收割者后，收割者露出了真面目：它们的本体是已经死去的历险者。
季春月和文锋在不同的时间率领不同的历险者离开城镇，绕着高地巡逻。他们没有在高地附近发现收割者的身影。
这很不寻常。
普拉色大陆上，收割者的数量曾有一段时间增加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新抵达的历险者还未看清楚“鸟笼”状态就被猎杀，整个普拉色大陆找不到成规模的历险者营地。
茫茫雪野之中，日夜游荡着黑色的收割者。
最后是笼主出手调节。一夜之间，收割者数量减少一半，神秘的使者逡巡大陆，为历险者们选定了几处地方，让历险者可以安营扎寨。
原本无时无刻不在狩猎的收割者，习性也有了变化。冬季是收割者开始活动的信号，它们的活动周期仅从冬季持续到下一个季节。
有时候，如果四时钟移动规律是冬季—春季—春季—夏季—秋季—夏季……总之，只要四时钟的指针不指向12的位置，就意味着人们可以拥有平安、稳妥的生活。
然而有时候，四时钟每次移动，都不停地重复回到冬季，也就是12的位置。收割者的狩猎时间就会不断增加，尤为漫长。
即便在最快乐、安全的季节里，人们也总是提心吊胆。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所有人头顶，四时钟钟响时，谁都无法预测那是哀丧的号角，还是快乐的乐声。
因此四时钟每一次动作，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
按照规律，此时正是收割者活动的高发期。但高地附近没有任何收割者留下的痕迹。
文锋和季春月都是与收割者频频交手的历险者。他们能辨别出收割者的气味，那是一种掺杂着腐烂与焦臭的怪味，而收割者行走时，身上的黑色颗粒会落在地面上，至少一天才会消失。
“难道真的被樊醒……”文峰说，“那个年轻人说他去狩猎收割者，我以为只是他们编的大话。”
季春月正与他骑着马儿，立在高地之上。身后是祥和的城镇，眼前是油绿的原野与大河。天色晴好，疏朗的风拂动她剪短了的头发。
“你为什么不信？”她问，“我们已经巡逻了八天，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收割者。”
文锋不应。季春月靠近了又说：“听说你跟余洲打架？”
她笑着推推丈夫的手臂：“丢不丢脸啊，他怎么说也是小辈。我听姜笑说了外头的时间，你我如果还在，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跟小青年打架，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文锋脸上有点挂不住：“在这里，我和他年纪相仿，不存在长辈后辈的区别。他偷东西！我亲眼看他撬锁、撬门，太熟练了。”
季春月不跟他聊这个了，岔开话题：“谢白回来了，我们得告诉他这件事。”
已经是樊醒昏迷不醒的第八天。
余洲把他背回饭馆之后，他的高烧一直没退。鱼干细心，翻他的手心。手掌被划破的地方又冒出了细细的藤蔓。
鱼干试图把藤蔓勾出来，不料那些藤蔓似乎与樊醒的肌肉血管长在了一起，结实牢固。
余洲详细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情形，鱼干陷入了沉默。
难得它认真思考，众人静静等待结论。半晌后鱼干一拍鱼鳍：“我的心脏，已经开始和樊醒融合了。”
被埋在阿尔嘉的王国中，虽然深藏山石不能移动，但似乎受王国内植物的影响，心脏的力量外化为浅灰色蔷薇的藤蔓。樊醒与安流都是“缝隙”的孩子，但樊醒的构成与安流不同，安流的心脏起初是排斥樊醒的，因此藤蔓才会惧怕樊醒。
但在付云聪的城市里，樊醒用血液溶解了心脏外围的坚硬保护壳。这一层壳是“缝隙”意志为保护安流心脏而设下的，樊醒能够将其解除。没了任何护佑的心脏，就这样被樊醒强行吞噬。
余洲想起樊醒说的话：他在狩猎收割者，并且学习怎么用安流的心脏来做事。
余洲甚至想起樊醒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脸上有狂热和困惑的表情。他扭头看床上眉头微皱的青年，抬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可是不管怎样，八天都没醒，这不是很危险吗？”柳英年说，“还是找个人看看吧？”
“看什么？”姜笑翻看樊醒的手，“让他们看樊醒这个样子？”
手上伤口被鱼干扒拉开，细细的藤蔓正缓慢在空气中蠕动。
回来的当天更可怕，樊醒躺到半夜，负责守着他的余洲被腿上的动静惊醒，睁眼一看：樊醒半个身体都被藤蔓包裹，藤蔓还蔓延到床下，缠上余洲的脚。
季春月想看看樊醒情况，众人死守着门不让她靠近。余洲剥了樊醒衣服，发现他身上多处伤口，里头都有小藤蔓爬着挠着。
幸好这几日，藤蔓渐渐枯萎消失，就剩手心一点儿。
这天夜晚，仍是余洲守着樊醒。他跟鱼干在画出来的五子棋棋盘上下棋，鱼干蠕动着耍赖，余洲：“落子不悔。”
鱼干：“鱼家不懂哦。”
一人一鱼小声争执，忽然听见床上樊醒哼了一声。
余洲立刻扑到床头，樊醒眼睛睁开一缝：“嗨。”
他体温没完全降下来，但已经不似前几日那般烫手。余洲察看他手心，藤蔓消失了，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同样愈合的还有樊醒身上各处的伤口，大大小小，得有十几处。樊醒躺着左看右看，最后看自己，目光在赤裸的身体上扫了一遍，慢慢地转向余洲。
余洲瞬间猜到他要说什么。
“坏人。”樊醒似嗔似笑，一双眼睛噙了水一样的潋滟波色，“趁人家生病，做这种事情。”
余洲：“……”他知道鱼干开口闭口“鱼家”，是跟谁学的了。
鱼干看戏不嫌事大：“我阻止过他！但没用。”
余洲：“是谁主动扒他内裤的？”
鱼干顾左右而言他：“谁？是谁？！”
樊醒躺这八天，浑身酸软，慢慢坐起身。原本的衣服已经烂得穿不了，余洲把季春月拿来的衣物扔给他。樊醒展开一看：“谁的？”
余洲：“谢白的。”
樊醒扔了：“不穿。”
余洲奇了：“……不合适吗？”
樊醒：“不合适。”
余洲：“不可能，你和他身形差不多，身高也一样。”
樊醒看他：“你记得倒清楚。”
余洲把怪笑的鱼干拎走：“不穿你就光着吧。”
樊醒：“正好，我喜欢裸睡。”他又躺下，因腹中空空而难受，左看右看，发现这儿其实是余洲房间。
余洲去给他烧水煮面，鱼干游到樊醒身边，蹭蹭他脸颊。
“这次怎么这么冒险？”它问，“单枪匹马狩猎收割者，真有你的。”
“我想尽快适应你的心脏。”樊醒说，“太难受了。”
鱼干耷拉眼睛：“我劝过你不要吃。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樊醒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在鱼干溜走之前一把攥住它尾巴：“安流，余洲在桥底下遇到收割者，他喊了你的名字。你哪儿去了？”
鱼干的眼睛乱转：“有吗？”
“他喊安流。”樊醒说，“安流是你，现在也是我。所以我知道他遇险了。你呢？”
余洲提着热水、端着面条回到房间时，鱼干正在装满了水的杯子里泡着。
“给它醒酒。”樊醒说。
鱼干从水中探头：“我现在没醉！”
话没说完被樊醒一指头又按了下去。
第二天，得知樊醒起来了，姜笑等人纷纷来探望。进门看到水杯子里的鱼干，柳英年惊诧了：“又泡？”
樊醒：“……又？”
姜笑：“我泡了它两天。”
柳英年：“我也两天。”
许青原伸出两根手指晃动。
酒醉误事，鱼干心甘情愿被泡。余洲倒了水把它放出来，鱼干开始扯着嗓子朝着樊醒干嚎。樊醒闭目养神，听而不闻。
樊醒狩猎收割者的事儿在饭馆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见过他在高地上活动，他与狩猎者对峙的身姿比谢白更利落干脆，好不容易等他出现，众人纷纷围上去打听。
樊醒瞬间被憧憬、钦佩的目光包围。他戏瘾犯了，绘声绘色描述起狩猎收割者的过程，平白添加许多不必要的奇特情节。
讲到一半，饭馆里来了新客人。谢白穿得一身轻松爽快，进门便跟人打招呼。历险者们都认得他，樊醒身边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夺走一半。
“我来看看咱们的英雄。”谢白先冲余洲点头，又对樊醒笑笑，“好些了么？”
他和樊醒有一个地方十分相似，那就是讨人喜欢的劲儿。那亲热的感觉，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则假。
鱼干在余洲耳边用樊醒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余洲，你前男友好帅哦。”
谢白走到余洲身边坐下，恰好与樊醒面对面。他先伸手拨开余洲的额发，余洲因为不想和他对视正低头翻看柳英年的笔记，这时候只能抬头：“什么？”
“听说你也受伤了。”谢白语气温柔，“这几天我离开傲慢原去调查点儿事情，对不起。”
余洲：“我受伤和你没有关系。”
谢白：“要是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樊醒看他俩一问一答，轻咳。
谢白终于转向他：“季姐告诉我你醒了，我刚刚回到家，但是有些事情想请教，所以立刻来了。希望不会打扰你休息。”
樊醒心想，余洲居然喜欢这种啰嗦的男人？
他面上仍然平静。但谢白下一个问题让他抬起了眼皮。
“傲慢原上三十六个收割者，你居然能在三天之内猎杀三十个。”谢白问，“你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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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收割者（7）
樊醒一根根数手指。
“小初，四手，六足，黑耳……”他逐个说名字，数足三十个，“对哦，我杀了三十个。”
所有人怔怔看他，谢白：“你……你怎么知道名字？你跟收割者……能沟通？”
樊醒：“不是，我自己起的。”
众人：“……”
“方便记忆。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有理有据地回忆。”樊醒笑笑，“要不然被人误会为撒谎，可就不好了。”
他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笑着看谢白：“你知道傲慢原上有三十六个收割者，也知道有三十个死于我手。你也不简单。”
余洲也觉得奇怪。按季春月跟他们所描述的收割者形象，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谢白如何得知收割者具体的数量？而且为什么会有如此具体的数量？收割者们在普拉色大陆上游荡，不应该会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方。
谢白镇定回答：“你们刚来，或许有很多事情还不够清楚。普拉色大陆上一共有十八个历险者营地，收割者是以这十八个历险者营地为定点均匀分布的。傲慢原气候恶劣，历险者一般都不愿意在这儿久待，我们是为了保护新到的历险者才留在这里。为了能平安生活，我们摸清了傲慢原上收割者的数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青原开口了，仍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手指顶了顶头上的渔夫帽。
“与其说是历险者营地，不如说是收割者的食堂。”他冷笑，“普拉色大陆的笼主是要在历险者和收割者之间维持一种平衡，让你们互相残杀。笼主喜欢看戏。”
谢白并没有否认。他微不可察地点头：“我们的终极目标是诛杀笼主，离开这里。”
他看着樊醒：“你一次杀这么多的收割者，会引起笼主的警惕，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樊醒：“你们想诛杀笼主，我帮忙把笼主引到傲慢原，这有什么不对？”
谢白：“你破坏了我们的全盘部署。”
樊醒：“这里这么多人——”他起身环视饭馆，饭馆里足足有三四十个历险者，全都盯着谢白和樊醒，“你们的全盘部署，每个人都有资格知道？”
他一试即中。
营地里历险者众多，众人尊敬季春月和文锋，尊重谢白。但尊重成为了障碍，产生级别，谢白和季春月等人不会将计划告诉全部人。
人们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嗡嗡声如浪潮一般响起。
谢白靠着椅背：“在营地里，我们所有人各司其职。只有团结一心，我们才能够在收割者的重重包围中存活。你刚刚来这里，可能还不太清楚，但我走遍了普拉色大陆，我可以肯定，普拉色大陆上再没有我们这般团结的营地。”
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说：对，我们听谢白老师的。
“我也听谢白老师的。”樊醒笑道，“我在外头狩猎收割者，真的很辛苦。我一直想知道，你周游整个普拉色大陆，是怎么躲避收割者的？完完整整，英俊潇洒，没伤没破，确实厉害。”
谢白：“我有我的办法。”
樊醒：“什么办法？”
谢白：“收割者面对普通人类，有压倒性的优势，你又是怎么在三天之内猎杀三十个收割者，只受了这么一点儿伤？”
樊醒灿烂地笑了。他伸个懒腰：“困了，回去睡觉。”
谢白盯着他背影，目光灼烈。余洲起身时他问：“余洲，那个人到底是谁？”
余洲：“一起掉进‘陷空’里的伙伴。”
谢白一怔：“……我记得你说，你走过了三个‘鸟笼’，普拉色是第四个。你跟他一直在一起？”
余洲从方才樊醒与谢白的交锋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低头对谢白说：“和我相比，你对他更感兴趣？”
谢白愣住了，似是没料到余洲会这样绕过问题，模糊重点。
他还未应答，余洲已经转身离开。
饭馆门口，樊醒腰靠栏杆，轻轻鼓掌。
余洲和他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压不住笑意，无声地交换了心照不宣的许多话。
“我是真的对谢白好奇。”樊醒跟在他身后，“太做作了。”
余洲：“你不做作？”
樊醒胳膊搭在他肩膀，靠得很近：“我们同生共死这么久，你还骂我。”
余洲：“谢白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做事的。他很聪明，也很敏锐。”
他们走过开花的苦楝树，小路上铺满浅紫色的小花，一种微苦的清爽味道雾气一样悬浮飘荡在营地里。冬季时并不知道这儿有这么多苦楝树，也不知道它怎么能耐得住苦寒。进入夏季后花迅速开放，也迅速凋谢，翠绿叶子像羽毛一样在头顶铺展。
樊醒踢了踢脚下的花瓣：“你对谢白有滤镜。”
余洲：“……哪儿学来的词？”
樊醒：“姜笑教的。”
余洲：“他是过去式，我没有。”
樊醒松开他，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余洲这几个晚上都因为照顾樊醒而睡得不安稳，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猫儿耳朵一样支棱。
摸起来手感柔软。
“……”余洲躲开他的手，“干什么？”
樊醒笑笑，岔开了话题：“深渊手记上有什么提示吗？”
手记上仍旧空白，怎么翻都只有前面三页的信息。
樊醒昏迷不信的时候，余洲等人已经把手记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实在没找出任何参考信息。
“我觉得我们都弄错了。”余洲说，“手记根本不是提示。它其实在指引我们抵达必要的鸟笼。”
雾角镇捞出了安流的身躯，令它复活。
阿尔嘉的王国里挖出安流的心脏。
付云聪的城市中，樊醒吞食了安流的心脏，余洲看到了“缝隙”的意志，而姜笑得到了胡唯一的信息。
“……它带我们来到普拉色大陆，是会让我们得到和看到什么？”余洲喃喃自语。
樊醒：“让你和谢白重逢。”
余洲烦了：“能不能别老把话题往他身上扯？”
他实在不乐意跟别人，尤其是樊醒讨论谢白，揣好手记大步走开。樊醒紧紧握住他手腕：“我是有原因的。”
鱼干从余洲兜帽里露出脑袋：“啥原因？”
樊醒：“……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
鱼干：“我一开始就在啊！”
樊醒把它抓出来扔到一旁，继续说：“我猎杀这么多收割者，是有原因的。”
试图穿过大河、前往傲慢原另一个方向的樊醒，在路上遇到了收割者。
第一个收割者，他为它取名为小初。
樊醒从它身上嗅闻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气味。
这种味道源自于“缝隙”的意志，也就是他和安流的“母亲”。
气味非常微弱。樊醒击杀小初之后，看着小初露出收割者内部的人类骨骼。
他明白了：那并非母亲的味道，而是普拉色大陆笼主，也就是另一个孩子的气味。
那个孩子驱使收割者，收割者身上残留着它的气息。
“母亲在找……安流。”樊醒说，“我不能让笼主发现我和安流来到了这里。收割者可能会跟它传递信息，为了保护我和安流，我必须把傲慢原周围所有的收割者全数消灭。”
余洲：“如果我们要接近笼主，我们就得离开傲慢原，往北方去。还是会遇到新的收割者。”
樊醒：“谢白说的废话里有一句是对的。杀了这么多收割者，一定会引起笼主的注意。我们不必离开傲慢原，只需要把它引过来。”
余洲：“……”他静静看樊醒，低头笑了笑，“你和谢白很像。”
这话简直是火柴，点着了樊醒的脾气：“我怎么会像他！”
“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的秘密太多了。”余洲说，“你没有把其他人当作自己的伙伴。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宁愿一个人去做，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樊醒的气消了，挠挠下巴，飞快地说：“下次不会了。”
快得余洲根本听不清：“下次还会？”
樊醒：“至少对你不会。”
余洲：“我是例外？”
樊醒：“当例外不开心吗？”
打了个喷嚏，余洲揉揉鼻子，继续往前走。两人不说话，只是迎着小花儿，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露出轻笑。
当天夜里，谢白又来到了饭馆，专程找余洲。
余洲和姜笑跟随季春月去傲慢原巡逻，回来才知道樊醒跟着谢白出门了。他一下着急，匆匆忙忙追上去。走了两条小巷，听见身后脚步声，是季春月跟了上来。
“我跟谢白老师熟悉，如果樊醒和他吵起来，我可以帮着说说话。”季春月说。
他们并肩走在石头铺成的街道上，夜风吹落了更多、更多的苦楝花。季春月笑道：“我和文锋的家乡也有很多苦楝树，一到四五月份，满街满巷都是苦楝花。”
余洲摊开手，随便抓了一下，掌心便是三四朵小花。他记得久久也喜欢这样抓花，她会用苦楝花堆成小小的山丘，把钥匙扣上的毛绒小鸭子放在上面，假装孵蛋。
“普拉色大陆的夏天我最喜欢，”季春月说，“跟我的家乡太像了。”
余洲忽然只想与季春月慢慢地往前走，樊醒也好谢白也好，所有人都不重要了。他看季春月的时候，季春月也正好看着他笑。
“对不住啊，余洲。”她说，“文锋上次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余洲摇摇头，“我没关系。”
季春月问他家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余洲说起了久久。
进入鸟笼这么久，余洲第一次在他人脸上看到了他意料之外的表情。季春月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她才这么小！这可这么办？你一定要回去！”
余洲胸口一热：“你也相信能回去？”
季春月斩钉截铁：“当然。”
她牵着余洲的手：“我们的生活都要继续。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罢了。保全自己，寻找机会，我们一定都能回家的。”
没有人这样鼓励过他。余洲无数次怀疑，在“鸟笼”里坚信自己还能回去、并且毫不害怕别人嘲讽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人。季春月的话给了他勇气，令他眼眶发热，喉咙哽咽。
季春月静静看他流泪，问他：“久久是谁给起的名字？”
余洲含糊不清：“是我。我希望她……活得长长久久。”
“好呀，真好。”季春月握着他的手，轻声鼓励，“她一定在等哥哥回家。”
从落入“陷空”开始就淤积在余洲心里的东西，忽然轻松了很多。他止住眼泪，不停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抱着季春月，就像久久抱他一样。
月光澄澈，小桥上樊醒和谢白正在说话。
余洲下意识停步。他和季春月都听见了谢白的声音。
“他就像一个杯子。”谢白拇指和中指框出一个小酒杯的高度，“你应该也见过，很小的杯子，最多只能装一口酒。”
他笑得和平时一样，那张英俊的脸上有能说出最甜蜜话语的嘴巴。
“这样的小酒杯，只要一点点爱就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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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收割者（8）
谢白很为自己的这个比喻得意。
“你知道他家里情况吧？”他问。
樊醒目光在他的手指之间移动来回：“原来你骗他。”
“我并没有。”谢白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有他。我是绝对真心的。”
他看不出樊醒脸上有信或疑的表情。顿了顿，谢白笑道：“怎么突然想跟我聊他？”
此刻的谢白比白天的他要柔和一些，没那么咄咄逼人。找不到余洲，和樊醒这样的人聊聊天也不错，他心甘情愿放低自己的身段，语言姿态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纡尊降贵。
又或者，他仍打算从樊醒嘴里撬出些东西。
他使用的方法，让樊醒想起了柳英年用过的伎俩：以秘密交换秘密。
“他朋友不多，但和你们倒是关系不错。”谢白说，“我还觉得诧异。以前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身边只有我。”
樊醒：“怎么会？”他真诚地疑惑，用一种不会让人起疑的惊诧口吻，“他脾气不错，性格也好，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很多朋友。”
谢白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樊醒。樊醒穿的是文锋的衣服，藏青色短袖外套，适合这样的天气。他看起来仿佛带了文锋的冷傲气质，一个年轻的猎人，随时准备出击。
可他又有一双诚挚的眼睛，不断问：“他就没想过去交别的朋友？”
谢白再谈起余洲，谈的不是前男友，而是一个被自己了解得透透彻彻的东西。
“我猜到他会依赖我，但没想到他会那么依赖我。”谢白说，“我们分过几次手。分手之后他也不会扔掉我送的东西，不舍得扔。”
他看着头顶星空。
“我很喜欢他。他确实很容易被装满，只要我给一点点爱，他就会全心全意依恋我。”谢白看樊醒，“他不可能离开我的。任何人都无法夺走他。”
拐角处，余洲认为有一件事必须立刻跟身边的季春月解释清楚。
“我留着他的东西并不是不舍得。……好吧，也是有点儿不舍得，毕竟能卖钱。”他笑着说，“分手了，礼物他不会拿走。虽然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哪怕是件衣服，我也有卖它的门路。”
他说来得意，眉毛一挑，很骄傲的样子。
“你父母呢？”季春月忽然问，“没听你提过。”
余洲简单道：“不在了。”
季春月便不好再问，眉目里有怜悯。余洲受不了她的目光，靠在墙边继续偷听、偷看。
月色中谢白仍旧英俊。
余洲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谢白的感情产生了变化，追溯起来大概是得知自己的恋人姓名、身份、职业全部为假的时候。一直坚信和依恋的对象倒塌了，他彻夜难眠，失魂落魄，和久久一同吃面的时候边吃边哭，把久久都给吓到了。抱着小小的孩子时，余洲心头那些又热又冷的东西疯狂翻腾。他隐隐地察觉自己生出了新的恨和新的爱。
世上只有久久对他好，无依无靠的好，不讲条件理由。
只有久久。
时隔一年，在“鸟笼”里重遇谢白，余洲才知道，自己恨得其实不彻底。
几番生死，余洲现在谁都恨不起来。他觉得不值得。
谢白一定有苦衷，有理由。他总能找出足以说服自己的根据，让余洲一次次认可，欺瞒是能够被接受的，那是为自己好。
只是他又会想起，在付云聪的“鸟笼”里，在河边烧烤的时候，柳英年推着眼镜说，不要再有秘密。
他与谢白的关系，怎么说都比他与樊醒、姜笑等人的要深。
但他没得到和谢白一同分享秘密的资格。
余洲愈发清晰地理解，在谢白这儿，自己和他不是同等的人。没资格共享秘密，没资格看清楚谢白的“爱”，那点儿只足够装满小酒杯的爱。
吝啬的碰上易于满足的，余洲自嘲地笑笑：也算天生一对。
他忽然失去了继续听的兴趣。如果谢白和樊醒打起来……打就打吧，反正谁也不会吃亏。无论谢白揍樊醒，还是樊醒揍谢白，余洲心里都挺高兴。
这几天除了守着昏迷不醒的樊醒，余洲偶尔会跟季春月一同去傲慢原上游荡。季春月很喜欢他们几个新的历险者，余洲猜这是因为他们与她年龄相仿。
但季春月说，如果按余洲所在的时间线计算，她已经四十多岁了。
“我跟文锋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在部队里，总是写信、打电话，偶尔他放假了，或者我碰上寒暑假，才能见一面。”
走在微凉、微苦的空气里，季春月跟余洲说过去的事情。
文锋退役后在边检工作，俩人领证结婚。结婚喜讯传出来的时候，季春月班上几个在校乐团的学生给她吹奏了她和文锋的定情曲，《南屏晚钟》。
余洲听得津津有味，没人跟他聊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是这首？你学生都知道？”
“班会上我讲过，看不出来吧吗，他唱歌很好听。”季春月笑道，“文锋放假的时候到学校来接我，他们还围观过。文锋故意穿一身军装站门口，生怕别人看不到。你别看他现在凶，年轻时也是个愣头小伙子。”
余洲不太相信：“他看起来一直都很凶。”
“在‘鸟笼’里呆这么久，人的性情会变。”季春月说话时温温柔柔，和她骑马的姿态判若两人。
“而且，我们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季春月看着前方，语气飘忽，“他恨小偷。”
她望着余洲：“孩子，他不是讨厌你。他只是迁怒自己，很多年都不能放下。”
两个人在“鸟笼”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长得已经记不清楚究竟多少天。他们经历了比姜笑更多的“鸟笼”，心肠锤炼得坚硬如铁，是唯一的信念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我们一定能回去的。”季春月说。
快回到饭馆的时候，远远看见灯下站着樊醒。
季春月摆手告别，留他俩说话。
余洲还没开口，樊醒先问：“听到了多少？”
余洲吃惊：“你知道我在那里？”
樊醒笑道：“你和安流能分享一部分情绪，我又吞了安流的心脏。其实只要你靠近我，我就能感觉到。”
余洲会给他带来一种新鲜的感受——真实的心跳。
仿佛胸口真的存在心脏，心脏正在跳动。樊醒很喜欢它跃动的频率，会让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人。
灯色里连浅紫色的小花也晕染了橙黄。余洲明白了：“你是故意让谢白说那些话的。”
樊醒：“怎么是故意？”他靠在树干上，还是那副自然流露的风流姿态，“他心里没有那些话，我怎么故意，他都讲不出来。”
这倒是实话。余洲点头同意。
见他半晌不吭声，樊醒忍不住又问：“你什么感觉。”
余洲：“你好闲。”
樊醒：“……我问你对谢白的话什么感觉。”
余洲伸懒腰：“好困，去睡觉。”
樊醒便跟在他身后。余洲从饭馆后门走入，开门时回头：“你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樊醒：“人做平时不会做的事情，是本能吗？”
余洲吃了一惊，没料到他仍在纠结这个问题。“成为人”和“拥有人的本能”，似乎变成了樊醒的一个执念。他只得笑笑：“不是。”
樊醒按住余洲正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背，不让他逃避这个问题：“那是什么？”
饭馆后门连接厨房，姜笑和许青原正在厨房里找吃的。两人入乡随俗，换了便于在这种酷热天气里行动的简单衣裳，此时屏息噤声扮透明，表情古怪，一动不动。
余洲已经看到了他俩，但樊醒就是不放手。余洲抬腿在樊醒脚尖一踩，樊醒吃痛松劲，余洲迅速把手收回口袋里。
“……是犯傻。”他答。
姜笑当然不会放过这件事。她很快跟柳英年和鱼干分享。
鱼干圆眼溜圆，捶胸顿足：“错过了！”
但它把姜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隔天在饭馆楼下看到余洲给樊醒剪头发，鱼干游到他俩身边，轻咳，郑重开口：“人做平时不会做的事情，是本能吗？”
姜笑等人看见余洲手里的剪刀，没人搭话。
失去了捧哏的，鱼干只得自问自答：“是犯傻！”
话音刚落，余洲剪刀挥来，咔嚓剪下它一小截鱼鳍。鱼干吓得瘫倒在地，躺了两秒钟又觉得不对劲，游起来一看，自己竟十分平衡。
它有四片长长的鱼鳍，因为在海中骨骸受损，鱼鳍左右不平衡，它游动起来总是歪歪扭扭地趔趄。余洲这一剪刀，把他两侧鱼鳍算是剪平了。
鱼干立刻换了张亲热脸，蹭在余洲脖子上贴贴：“好爱你哦，你就是鱼家心里最好的宝。”
樊醒头都没回，直接把鱼干抓在手里，封住了它的嘴。
樊醒一头长发，在与收割者打斗时被利器削下一半，如今左右并不等长，很是难看。他平时仍用姜笑给的小草莓发带小心扎起，马尾的厚度少了一半，被鱼干多次嘲笑：你秃了。
余洲是给小孩剪头发的好手，手势十分专业利落，修修剪剪，给樊醒理了个十分清爽的短发。
饭馆里其他人也在看余洲给英雄理发，有一搭没一搭跟英雄说话。
樊醒手里拿了面破镜子，余洲能从镜子里看到他的侧脸。他有时候会想，樊醒的“母亲”在制造他的时候有没有模板。应该是有的，否则怎么能有这样漂亮的一张脸。樊醒五官标致，沉默不语的时候，平静里有惊心动魄的暗涌。那双眼一抬一盯，从镜子里捕捉了余洲的目光。
余洲把注意力集中在樊醒头顶，没事找事地拈起他的头发观察，寻找已经不存在的修剪可能。
饭馆里议论声嗡嗡，人们在聊其他历险者营地的事情。
傲慢原附近有几个大的营地，营地之间相互关注、牵制，有时候共同抗击收割者。傲慢原上收割者几乎被某个人清洗干净的事情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传了出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门来找樊醒。
姜笑也想让余洲帮自己修剪头发，但余洲看起来没心思搭理其他人头发。她打算出门逛逛，拉上柳英年和许青原，往饭馆门口走去的时候，半掩的门忽然开了。
门外挤进一口凉风，吹了许多小花瓣。一个高大男人边拍打头顶、肩膀碎花瓣边走进来，他看见眼前姜笑，微微一怔：“新人？”
男人浓眉大眼，声音低沉。他身材壮实，站在姜笑面前像一座小山，扫视的眼神从姜笑全身滑过，男人冲她笑笑。
姜笑如在冰窟里浸着，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在男人一个眼神的瞬间已经把姜笑死死捆缚，她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口讷言塞，不能作出任何反应。
身后，饭馆的人们显然熟悉那男人。他们欢喜地招呼：“是你啊，老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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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收割者（9）
没人知道老胡全名。
老胡也是在普拉色大陆上生活了很久的历险者，他抵达这里的时间比谢白还要久。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人们只知道他被称为“老胡”，威望很高，是距离傲慢原最近的历险者营地——旋律营地的领袖。
和傲慢原唯一的一个营地不一样，普拉色大陆上的其余营地都有领袖。傲慢原的营地因为频繁有老历险者离开、新历险者加入，人们讨论过推选某些人为领袖，但最终得不到统一。人员结构较为固定的营地，往往都会有较强的向心力。人们敬仰能力强大的历险者，聚拢在他的身边。老胡是旋律营地中最受爱戴的人。
他话不多，沉稳，时常骑着马儿来往于各个营地。傲慢原上的人和旋律营地常互通有无，人们很熟悉老胡。
他一进门，立刻受到热烈欢迎。
在漫长的冬季里，人们总是避免在营地之间移动，以免遭遇收割者。老胡许久不来，他落座后和熟识的人打招呼，回头看姜笑，问起这几个新来的历险者。
姜笑回到余洲他们身边坐下。她静静喝水，杯沿压在唇上，一言不发。
理完发的樊醒拿着镜子左看右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长。”
余洲：“早知道不给你剪了。”
樊醒：“不不，以后多剪、常剪，剪完真帅。”
鱼干游到姜笑面前，美滋滋给她展示自己的鱼鳍，但姜笑目光根本没落在它身上。它大着胆子去亲姜笑脸颊，姜笑居然也不生气，只是把它揪下来扔到桌上。
“怎么了？”余洲问，“哪里不舒服么？”
姜笑缓慢摇头。她自始至终盯着老胡。
目光太锐利了，老胡又回头看她。姜笑瞬间把脸色一换，一个青春期女孩，满脸稚气好奇。
老胡到这边，是专程见樊醒的。
只是没料到手诛三十个收割者的“英雄”居然这么年轻。文锋负责在傲慢原和旋律之间传递信息，他没有仔细描述樊醒的模样年纪，老胡初见樊醒，眼里难掩惊讶。
谢白和季春月也过来了，樊醒扭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余洲说：“看猴子呢。”
老胡很礼貌，至少比谢白礼貌，但樊醒还是从他的表情和动作里察觉了不信任。
他夸了樊醒两句英雄出少年云云，立刻问樊醒是怎么对付收割者的。
这自然是所有人都关注的问题，当然也是樊醒不能说的事情。他笑着：“商业机密。”
“在普拉色大陆上，我们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历险者必须团结。”老胡说，“我们会分享一切关于对付收割者的技巧，来保护自己和他人。”
“约定俗成，那就不是明文规定。”樊醒还是笑，“我这个人脾气古怪，即便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事儿我也不乐意遵守，更别说什么约定俗成。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都用的什么法子？”
在傲慢原营地里，实际上与收割者有过正面交锋的，仅谢白一个人。文锋和季春月都遇到过，两人利用地形与树林巧妙躲避，最终逃离，并没有跟收割者搏斗过。
谢白当日的交锋，据说也是利用在场的地形和树木。他察觉收割者的身躯虽然看上去像是由黑雾构成，但黑雾内里隐藏着固态的核心。他在躲避时，用绳索在两棵树之间设计了陷阱，收割者冲入陷阱，立刻被绳索捆住脖子。谢白利用树枝回弹的力量，以绳索切下收割者的头颅，最终发现收割者的真实身份，是被吞食后死亡的历险者。
老胡却没有坦白。樊醒的隐瞒令他不悦。
他搓动手指，目光在樊醒脸上打转，逐次移动，一个个地看新的历险者，忽然微微一笑。
男人的笑容令人感到不适，余洲在这一瞬间有种被擒获的束缚感。樊醒开口了：“你来这里，应该不仅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当然。”老胡点头。樊醒不肯说，他似乎不再坚持，转而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
普拉色大陆上的历险者营地共有十八个，是笼主派遣使者设置的。这十八个营地保障了历险者可以安稳生活，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激怒或者主动招惹历险者，在营地内活动基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余洲在桥下遭遇的历险者，是被樊醒追捕而慌不择路逃到营地中来的。大部分时候，收割者会默认，它们只对付营地之外的历险者。
也正因此，负责在各个营地之间传递物资、信息的历险者，最为危险。
樊醒击杀三十个收割者，这令傲慢原和附近土地上的收割者数量一下失去了平衡。
“旋律营地附近，收割者的活动变得异常频繁，并且开始侵入营地。”老胡指着脚下，“这十八个营地为何安全？为什么收割者愿意绕开营地，平常绝不会进来？因为十八个营地的地下，各埋着笼主的一根骨头。”
樊醒的脊背瞬间绷紧。
那是在谢白、老胡他们抵达“鸟笼”之前的事情。曾亲历过十八个营地建造过程的历险者已经都不在了，他们留下了文字记录。
笼主抽出自己的骨头，洒在普拉色大陆上。骨头如沉入水中一样沉入了泥土里。以骨头为中心，营地出现了。
骨头护佑着营地，但收割者本身也被笼主驱使。人们起初无法理解笼主的心态，在经年历久的对峙、抵抗和死亡中渐渐明白：让历险者和收割者相互争斗，本身就是笼主的乐趣。
笼主慈悲地安设了四时钟，人们随机得到漫长的危机或者安稳生活。普拉色大陆上，就这样逐渐形成了十八个营地，或者说十八个小小的国家。
收割者游荡在营地之外，它们也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樊醒的行动打破了平衡，收割者开始躁动不安，它们四处移动，有的往傲慢原靠近，有的试图侵入营地。
“笼主不是能控制收割者吗？”柳英年问，“为什么还能让收割者侵入营地。”
“收割者偶尔会有失控的情况。”老胡说，“当然，这很少，毕竟都是死人，不会再有意识。现在看来，也许是骨头的控制力在渐渐消失。”
众人面面相觑。
一面是骨头逐渐失去控制力，一面是收割者因为数量失衡开始躁动。
“等到骨头彻底失效，收割者大开杀戒的时候就到了。”老胡说。
樊醒只是沉默着，忽然问：“你们真的没有人见过笼主？”
“从来没有。”老胡和谢白以眼神交流，两个人都很肯定，“我们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这个笼主很特殊，它似乎……不是人类。”
短暂的沉默后，季春月说：“旋律营地需要能迅速、大量击杀收割者的人。”
老胡点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他深深看樊醒，低沉道：“年轻人，你不愿意告诉我们如何击杀收割者，没关系，我不会再问，你可以保留这个秘密。我来这儿，是请求你帮帮旋律的人，清除营地周围的收割者。”
老胡在饭馆里住下了。
樊醒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老胡给了他考虑的时间。
文锋与他一路从旋律营地过来，路上先后遇到三个收割者，好在过程有惊无险。现在正是收割者频繁活动的季节，鱼干小心眼地怀疑，如果得不到樊醒的帮助，老胡说不定不肯再冒险，直接住在营地不走了。
柳英年不同意：“人好歹也是个领袖，不会这么没担当。”
姜笑：“你崇拜他？”
“崇、崇拜？”柳英年莫名其妙，“这从何说起？我认为他这样的领袖，说不定可以知道很多‘鸟笼’和‘缝隙’的秘密。我还真想好好跟他聊聊。”他抄出自己的小笔记本。
姜笑脸色阴沉：“你还不如去问谢白。”
柳英年：“那不行，谢白是余洲的那个啥，又对樊醒不客气。四舍五入，就是对我们不客气。”
他瞥樊醒，想看樊醒的反应。是人都能看出樊醒不喜欢谢白，小团队里每每谈到谢白，樊醒总是冷嘲热讽，但是这一日樊醒居然毫无反应。
他们正聚在余洲的小房间里。樊醒坐在窗台，两条长腿伸了出去，双手搭着窗沿，背对房间。短发被风微微吹扬起，鱼干嘀咕：“鱼家也想要这么漂亮的后脑勺。”
樊醒终于回头：“安流。”
鱼干：“哎。”
樊醒：“你没察觉地下有骨头？”
鱼干：“你不是也没察觉？”
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
“骨头怎么了？”柳英年不解。
许青原：“你傻啊？骨头就在我们脚底下，说不定笼主早就知道樊醒和安流在这里了。”
樊醒之所以不顾危险击杀收割者，正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安流的行踪。如此一来，做的其实是无用功。
“但你的母亲尚未出现。”许青原说，“可能笼主并不能通过自己的骨头察觉历险者来历。你离开过一次‘缝隙’，切断了身上的鞭丝，鱼干又是骨头样，笼主不知道你们身份。”
余洲：“另一个可能，笼主即便知道了，它也没打算跟母亲说。”
樊醒跳回房间：“安流，和我出门，我们去找一找骨头的位置。”
为了不让老胡逮住自己问东问西，樊醒带着鱼干从后门溜走。余洲跟柳英年出门继续找住的地方，饭馆里剩下许青原和姜笑。
一楼的饭厅里，老胡正跟人高谈阔论。他许久没来，自然有许多事情可以侃，于是小声说大声笑，十分热闹。
许青原要了酒，回到位置时，姜笑已经不见了。
他左右一望，在老胡身边发现了姜笑。
姜笑坐在离老胡很近的位置，手肘支在桌面上，全神贯注听老胡说话。
她是饭馆里年纪最小的历险者，十六七岁，常跟在季春月身边。营地里的人都知道她和季春月关系好，季春月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众人也随季春月喊她“笑笑”。
这样一个小姑娘，端起好奇憧憬的脸，正听老胡说一路上的惊险遭遇。
她仿佛有十二万分的兴趣，紧紧地追随每一个句子，在紧要处睁圆眼睛握紧拳头，在关键处为老胡和文锋的机智应对而欢喜。等老胡说出应对关键，她又不失时机提问：“这样也可以吗？”
老胡乐意回答她的问题。她的好奇心是讲述者的兴奋剂。
姜笑成了这些人之中活泼鲜丽的色彩。人们跟她开玩笑，打趣她小姑娘家身板又弱，遇到收割者一定跑不快，姜笑很不高兴地站起来，原地跑跳几下：“我以前常常跑步的。”
老胡看她，眼里有笑意。她立刻按住老胡的手：“老胡你再多说一点！”
众人哄笑：“你也喊‘老胡’？”
姜笑局促了：“啊？那、那喊什么？”
老胡浑不在意：“没事，你喊。”
姜笑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继续提问。
在外人眼中，实在其乐融融，气氛热烈。
许青原慢腾腾喝酒，把姜笑的所有举动一一看在眼里。
老胡去找谢白，等他离开饭馆，姜笑立刻起身。男人们还想挽留姜笑继续聊天，姜笑：“你们说话没意思。”
“你就只听老胡的呗！”他们起哄，“喔唷！”
姜笑扭头走向许青原，少女脸庞上的兴奋、好奇一扫而光，在眨眼间沉凝为阴沉暗色，看得人心头发突。
许青原握着酒杯，无声地笑。
姜笑：“你又发什么疯？”
“那个人……”许青原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就是胡唯一？”
他被姜笑如刀的目光狠狠一刺。但这小刀刺不疼许青原，反倒让许青原笑出了声：“老天！”他拍着桌子放声长笑，好像姜笑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酒杯洒了，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姜笑站起身，手忽然被许青原以极快速度抓住。
“笑笑，何必呢。”许青原第一次叫她“笑笑”，“你不恶心，我恶心。”
姜笑咬牙低声道：“别管我！”
“我帮你吧。”帽沿下露出的眼神里是有几分诚恳的。
姜笑被他拽得坐回位置。许青原凑近了，很低很低，如蛇一般说话。
“我帮你解决他，保证干净利落，售后无忧。”他舌尖在齿缝轻弹，字眼几不可闻，“难得做一次慈善，我不收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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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收割者（10）
姜笑从不认为许青原是好人，或者说，是普通人。
身为新生者的许青原在雾角镇对古老师下手的那一幕，她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许青原竟然是做这种事的。
她生硬答：“不需要。”
许青原饶有兴味看她。“你还年轻，不要弄脏自己的手。”许青原说，“余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们能回去的。你若在这里杀了人，你心里就永远有一个死人躺着，时不时翻身爬起来，你忘不掉的。要不跟我一样，手里死的人多了也就不在意了，要不，你就别动。”
许青原手指一翻，剪刀在他指缝里露出锐利刀尖。
“你想他怎么死，我就让他怎么死。”
姜笑怔怔盯他，良久才问：“你不是一直嘲讽柳英年和余洲不切实际吗？怎么，你也觉得我们能回去？”
许青原笑笑：“就当谎话说多了，我信了。”
姜笑的胸口起伏。许青原脸上笑容渐褪，凝重的目光让姜笑想起总喜欢训斥她的班主任。
“……如果不是我来动手，那就没意义。”姜笑压低了声音，“我不要任何人帮。”
樊醒和鱼干两手空空地回来了。骨头的位置、气息，他们完全没找到。
余洲与柳英年倒是在营地边缘找到了几所房门大敞的房子，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
夜幕降临时，老胡又回到饭馆，继续他的高谈阔论。
樊醒原本拿着小剪刀威胁鱼干，实则偷听老胡说的话，但听着听着，他发现姜笑在里面。
顶了顶余洲手肘，樊醒示意他看姜笑。
姜笑在老胡身边，难得地开朗。她以往并不怎么亲近人，尤其是男人，但她当然也熟练如何运用女性的肢体、神态去传达信息。与老胡只是刚刚相识，姜笑亲昵得令人诧异：她竟用崇敬眼神注视老胡。
其他不熟悉她的人还不觉得有异，余洲和柳英年面面相觑。许青原摆手：“坐下，别过去。”
余洲：“她怎么了？”
许青原：“很正常啊，碰上有兴趣的异性，乐意多说几句话。”
余洲：“……老胡年纪比她大那么多！能当她爸了！”
许青原古怪地指着余洲：“年龄歧视。”
柳英年挠挠下巴：“姜笑心里有数的。她在阿尔嘉王国里不也玩得很开心？”
但余洲觉得当时和现在，姜笑的状态迥然不同。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姜笑在老胡身边，总隐隐令他感到害怕。
熄灯时姜笑才跟老胡依依不舍道别。原本围在一块儿侃大山的人已经纷纷散去，就剩老胡和姜笑两个。也不知他们说的什么，声音很低，偶尔传出几声笑。
道别时老胡拍拍姜笑的肩膀，手掌在她裸露的肩上摩挲。
在“鸟笼”里，人人都默认应当及时行乐，但姜笑不一样。她年纪最小，无论在“鸟笼”里呆了多久，余洲也仍然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看待。他熟悉姜笑的举止和表情，姜笑和老胡的交流，绝对不是行乐的前奏。
老胡在谢白家中留宿，他果真邀请姜笑同去。姜笑犹豫，走到门口又紧张地搓手：“我，我今晚跟季姐说好了一起睡的。”
少女带着羞怯和期待：“下次吧。”
老胡也不勉强。他眼珠子左右一晃，发现了角落处似乎在打盹的余洲。手从姜笑肩膀上撤走，他与姜笑道别。
姜笑没发现余洲。她的脸庞被一种仇恨熏染的阴沉笼罩，慢慢走向楼梯的途中，她一直不停地用手抓挠被老胡碰过的地方。挠得重了，肩膀上几道红痕。
余洲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仰头看天花板上垂挂的灯盏。他听见楼梯转角的呕吐声。
姜笑干呕片刻，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只是觉得有种心理性的反胃，腹部抽搐。楼梯下方是通往后门的小道，她打开门，夜晚的风吹进来，纤薄的苦楝花雨水一样，纷纷从树上坠落。
“那个人是胡唯一？”
身后是余洲的声音。
姜笑头也不回。
“不能这样，姜笑！”余洲抓她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对自己，随即去掏姜笑口袋。
从老胡来的那天开始，姜笑就再也没有穿过校服。她今日穿件短裤，露出结实长腿，在余洲手里挣扎：“你干什么！”
余洲果真从她口袋里掏出小刀。
姜笑擦擦嘴巴，直面余洲，脸上是无所谓的表情。
“我还想问你要做什么！”余洲问，“借这样的机会靠近他下手吗？”
“还有别的办法吗？”姜笑说，“一，他不是我们营地的人，随时可能走，我无法追上他。二，他对付过收割者，身手比我厉害得多。三，如果我离开这个‘鸟笼’，我永远也无法再碰见他了。”
历险者们不会重复出现在同一个“鸟笼”，姜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几个能聚在一起是例外。
余洲想不到别的法子说服她，姜笑继续：“你觉得这太不光明正大？反正我们这几个人没一个光明正大的，这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靠近他、杀了他，我做什么都可以。历险者可以对历险者下手，”
“我想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余洲压低声音，“不要为垃圾浪费自己。”
他十分用力，握紧姜笑的手。
但余洲在姜笑眼里看到了痛苦的固执。她当时的屈辱和恐惧，长达三年的“鸟笼”历险，已经成为一座牢笼。唯一的钥匙握在姜笑手里，任何其他人的三言两语都不能为她开锁。
有人在一旁拍了拍手。
樊醒微微点头，鼓励般说：“我同意。”
余洲：“你来得正好，快帮忙劝劝……”
樊醒：“我同意姜笑的话。”
余洲怔住了。姜笑反倒笑出声：“你？”
樊醒：“我不是安流，没它那么不着调。我不仅同意你的想法，我还要为你制造让你亲手击杀胡唯一的机会。”
余洲震怒：“樊醒！！！”
但他的怒火对樊醒毫无震慑力。樊醒扭头望向谢白房子所在的方向，他刚刚从那边走回来。
“胡唯一走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和他聊了会儿天。”樊醒说，“我答应他的要求，帮旋律营地除去躁动的收割者。姜笑，你来吗？”
姜笑毫不犹豫：“当然。”
傲慢原的营地虽然没有实际领袖，但谢白是威望最高的人。生怕傲慢原剩余的几个收割者作乱，他不想在此时随意离开营地，最后季春月和文锋决定随着樊醒、老胡一同出发。老胡允诺会以物资作为樊醒襄助的回报，夫妻俩是负责去收管物资的。
在谢白面前，樊醒一脸沉重：“嘴上喊英雄，实际还是不信任我。怕我和姜笑带着东西跑了是吧？”
谢白只当没听见，回头跟余洲小声说话。
昨晚余洲和樊醒爆发了争执，因为樊醒决定协助姜笑。
大多数时候是余洲在跟樊醒讲道理，他这辈子对着久久都没讲过这么多话，深入浅出，逐条分析，连柳英年都听得连连点头，表示已经被余洲说服。
樊醒却丝毫不动摇。
余洲怒极，说自己也要去。
他如果跟着前去，鱼干自然也去。许青原和柳英年当然不愿意孤单留在营地里，于是便小团队所有的人都要去旋律营地。
老胡起初不乐意，人太多了，在路上目标太大。但樊醒坚持，他被逼无奈，只得答应。
余洲心里对樊醒余怒未消，谢白和他讲话，他基本左耳进右耳出，直到谢白用了点力气攥他手臂。
“余洲，”谢白微笑，“好好听我说话。”
余洲下意识一顿，果真乖乖看他。这习惯仍是改不了，余洲为掩饰尴尬，连忙开口：“我去跟季姐说句话。”
季春月正在指点柳英年和姜笑把必要的干粮和饮水装到马车上。原本打算各自骑马，但小队中一半的人不会骑，加上要运输物资，最后从库房里拉出了灰扑扑的马车。
“水也要？”柳英年问，“现在普拉色大陆是夏季，外头是平原地带，又有水脉，水应该不难找吧？”
“先喝自带的水，实在没有再考虑野外饮水。”许青原走过，接话道，“野外水源可能会被污染，而你根本没法察觉。”
季春月赞他：“你野外生存经验挺丰富啊。”
许青原：“工作的时候常常东奔西跑。”
季春月：“你什么工作？”
许青原：“猎人。”
姜笑不时看他一眼，许青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嘘。”冷冰冰的蛇一样的呼吸和声音，姜笑心中暗骂，低下了头。
傲慢原积雪完全融化之后，万象更新，山荣水绿。他们第一次在辽阔、平台的原野上驰骋，所见所闻全都令人心神畅快。
连阿尔嘉的王国也无法与普拉色大陆相比，余洲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错乱，以为自己并不在“鸟笼”，而是身处真实的原野。
他展开谢白临行前赠送的地图。地图是普拉色大陆的简图，画了从傲慢原到旋律营地的路线。这短短路线，在普拉色大陆的范围内，大约只有一厘米。
能创造出这样辽阔、真实、丰富的土地，笼主的心智与能力不可小觑。
启程两日，走了大约一半路程。姜笑和老胡关系越来越亲近，余洲看出好几次季春月想跟姜笑谈谈这件事，但都被姜笑糊弄过去了。
这就是樊醒所谓的“制造机会”：他们处于一个人迹稀少的地域，原本季春月和文锋并不在同行人之中，姜笑会更容易下手。但现在显然有些困难，姜笑沉稳下来，一步步地与老胡交心。
或许是面对姜笑这样的少女，胡唯一戒心减少，这一夜歇息，他竟然跟姜笑聊起了家里的一点事。
“对，我在这里逗留这么久，也正是想获得回到现实世界的钥匙。”老胡说，“来到普拉色的历险者都知道那个传言：这个‘鸟笼’太过特殊，一定藏着最重要的秘密。”
一直不怎么参与聊天的许青原插嘴：“我觉得这个传言是笼主散布的。”
柳英年：“为什么这么说？”
许青原：“你们不是说笼主喜欢看历险者和收割者拼斗？不把历险者留下来，收割者跟什么拼斗？自己打自己，岂不很无聊。”
他语气轻佻，余洲心中却微微一动，下意识扭头找樊醒。
樊醒在喂马，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别人看不到，但余洲能瞧见鱼干：鱼干正叽叽呱呱跟马唠嗑。
老胡还在说话。
他谈到自己也迫切地想回去，因为母亲还在家中。
他是家中独子，母亲已经七十多岁，因中风从楼上摔下来一次，之后断断续续各种毛病，长期卧床，说话不清不楚。
“喜欢吃苹果。”老胡回忆，“我开水果店的，每周一次，收铺的时候就给她捡一袋子苹果带去。”
文锋点头：“老人家是容易出这个事儿。”
老胡：“第一次中风，我想想……17年吧，4月6号。”这个日期似乎很让老胡印象深刻，提到它，那张火光中明暗不定的脸有几分得意，但立刻，他控制了脸上的表情，换作沉静。
文锋：“发现得及时吗？”
老胡：“我就在家。关店回来，给她带了苹果，没吃两口就嫌苹果脏，有怪味。”他忽然嘿嘿一笑，“苹果能有什么怪味？不就是人味？说来说去，嫌我罢了。”
他和不肯吃苹果的母亲起了争执。母亲迭声骂他、打他，气急中忽然从楼梯上滚下去，动弹不了。
季春月：“不能跟老人吵架呀，气出毛病来，可大可小。”
老胡便笑笑。
姜笑一直没插嘴。余洲看见她的手徒劳地在小腿上抠挠。一个箭步走过去，他抓住姜笑的手。小腿那位置已经挠出血了。
“你O型血？”许青原忽然说，“别挠了，越挠越痒，去用水洗洗。”
余洲把姜笑带走了。
姜笑也不觉得腿疼，她的双眼在月色里野兽般闪光。
“苹果。”她喃喃道，“居然是苹果。”
在马车边，余洲一言不发，用清水清洗她腿上的伤口。
2017年4月6日，洪诗雨在江面路失踪。
次年，另一个师姐失踪遇害，头上有被物体击打的痕迹。
而姜笑出事那天晚上，胡唯一用一个装满圆球状物体的袋子砸向姜笑脑袋。
“是被发现了吧？”姜笑忽然抓住余洲的衣服，余洲不得不用身体挡住远处火堆旁可能投来的视线，姜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看见姜笑哭了，“胡唯一的妈妈……她发现了……苹果一定不正常，对吧！有血，破破烂烂，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她发现了的！她知道！她知道！！！”
余洲心想，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打骂自己的儿子，从楼梯上滚下去——她真的是失足吗？
她走楼梯是打算去做什么？报警？找人？
她吃进嘴里的苹果，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而之后，胡唯一仍不断用苹果袭击他的猎物。袭击得手之后，再把苹果带回给卧床的母亲吃。
余洲在瞬间毛骨悚然。
姜笑忍住哭声，任眼泪汹涌。
樊醒在姜笑身后，松松地环抱她。他比姜笑高大，和余洲一前一后，把姜笑保护在两个人形成的小空间里。、
瘦削的手捂住了姜笑的眼睛，那手指是温柔的，轻轻抚摸姜笑的眉毛。
姜笑开始抽泣，浑身颤抖。她朝身前的余洲伸出手，余洲托住她的手臂，给了她站立的力气。
男人的脸庞被火光照亮了，樊醒凝视余洲。他的眼睛里窜动细小火苗，瞳仁隐隐浮出血一般的红。
“我会帮你。”他在姜笑耳边说。
第三天，队伍终于离开了傲慢原地界。
距离旋律营地还有两日路程。
在跨出傲慢原地界不足三小时后，他们与收割者迎面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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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收割者（11）
一开始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旋律营地附近地形和傲慢原不同，傲慢原是大片山峦、平原和森林的组合体，而旋律营地位于一座巨大的密林之中。
旋律营地比傲慢原要大上数倍，老胡是旋律营地的领袖，在他的管理下，旋律营地以营地为中心，在密林周围布置了许多可以警示历险者“收割者在靠近”的机关和陷阱，更有许□□班巡逻，收集了收割者们的行动路线。
老胡当时正在给其他人说明旋律营地的管理方法：“我们都知道，收割者是历险者被杀死、吞食后变成的怪物，所以每一个离开旋律营地的人，无论是外出运送物资还是巡逻，都要在身上佩戴相应的饰物。饰物有标号，我们在杀死收割者之后，可以回收骨骸，还给他们的亲人。”
柳英年问：“亲人？”
“在这里生活久了，当然也会成家，会有自己的朋友和爱人。”老胡笑道，“你们如果想在旋律久住，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一切都非常宁静、平和。他们在距离密林只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下歇息，分食干粮。
这一路没有遇到收割者，或许是因为傲慢原上剩余的怪物惧怕樊醒，但进入密林之后，他们就是这个地域收割者的猎物。
为了补充体能和水分，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收割者出现的时候，余洲和姜笑、季春月正从河边往扎营的地方走。
河流从傲慢原的山峦起源，自东方流入普拉色大陆中央。它穿过密林和旋律营地，在旋律营地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澄湖。
姜笑跟许青原学会了捕鱼，余洲却不太敢吃这鱼，他想起许青原的话：“万一水源被污染了……”
“吃是被毒死，不吃是饿死，你吃不吃？”姜笑说，“再说了，万一没被污染，是干净又好吃的一条鱼呢？对吧？”
最后一个问句是对余洲兜帽里的鱼干说的。鱼干扭头不应。
季春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一个黑色的影子，像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洞穴，伏在马车旁。
它在向前移动。
余洲内心一悚：他第一次发现，马儿竟然毫无察觉。或者说，在马儿的认知里，收割者对自己没有危险。黑影移动着穿过了马儿的四蹄，像一滩薄薄的黑水，在粗糙青草地上滑动。
几乎在季春月出声警示的瞬间，正在聊天的几个人同时跳起来。
老胡动作最快，他单手撑地一个空翻，落到大石后方。许青原抓起柳英年的衣领，几乎是拖着他后跳，两人跌在草丛里，滚作一堆。
挡在收割者和其他人之间的是文锋。他手腕一翻，肩上背的猎枪已经架在手里，咔哒一声，保险打开，他端枪瞄准正朝自己爬来的黑影。
枪管忽然举高！
地上的黑影子竟然分裂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从黑影中跃起，直冲文锋袭来！
子弹离膛，巨声猝然炸响，震得余洲耳朵嗡嗡作响。季春月护着他和姜笑趴下，那被子弹击中的小小收割者弹开了。
但地面上那只已经接近文锋。
文锋掉转枪头，猎枪在他手里就像一根长矛，猛地扎向地上爬行的收割者。
收割者如被戳破了的黑色水袋，黑雾猛地破裂四溢，雾中钻出细小的黑色手掌，抓向文锋的双足。
文锋撑着枪杆借力，以枪杆为支点跃起，落到了收割者身后。
“砰！”又是一枪。
“枪是没有用的！”季春月并没有继续躲起来，“除非直接击中骨骸的颈椎，令骨骸失去支撑头颅的力量。”
她语速飞快，指着老胡所在的方向：“余洲姜笑立刻到老胡身边。”
余洲不敢犹豫耽搁，生怕自己的迟疑会拖季春月的后腿。他与姜笑拔腿狂奔，趁文锋吸引收割者注意力的时候，与正离开大石后方的老胡汇合。
姜笑穿的上衣是长袖，衣袖中一把锐利小刀被她暗暗握在手中。
“快过来！”老胡大喊，“我带你们去旋律！”
姜笑捏住刀柄的手指愈发的紧了。启程前许青原教过她杀人。没有秘诀，只有恨意：杀了他噩梦就能中止，刀够锐利，她的速度也够快。老胡没有防备，他张开双手，正在招呼姜笑和余洲。他如此脆弱、无知，就像当夜的姜笑。
“怎么走！”柳英年慌得大声问，“你怎么从来不讲！”
“路线是旋律的秘密！只有我知道！”老胡说，“别废话了，快跟上来！”
姜笑急急地喘。胸口抽痛，空气让她鼻腔、喉管和肺部发疼。她双眼滚出眼泪，跌到老胡跟前时，刀子已经收了回去。
“别怕，跟着我！”老胡把她拖起来。
余洲回头，季春月已经跳上了马车。
这是老胡、季春月和文锋一早就商量好的。如果遇到无法对付的收割者，谁负责马车、谁负责带路、谁负责殿后。
只要保护好马车，其余人就还有快速移动的可能。
文锋一枪开完，季春月已经冲马儿甩动了长鞭。
之前在地上爬行的收割者站了起来。文锋预料得没错——任何被收割者吞食的活物都会成为收割者，眼前是一个小孩和一只小猫的躯体。
小猫窜进了孩子的怀中，仿佛合体一般，那原本瘦削的收割者忽然膨胀起来。
傲慢原上所有的收割者都是成年人化成的，文锋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子弹有限，他不能随便使用，转念间迅速收好猎枪，从腰间抽出长刀，掉头往密林奔去。
谢白擅长用绳索绞断收割者的头颅。文锋擅长用刀。
冷兵器在这个“鸟笼”里，是所有历险者自保的利器。
平坦的地面没有任何可依恃的东西。林中至少有大树、石头、灌木，文锋有机动的可能。他在密林中穿行过许多次，知道只要进入密林足够深的位置，就会遇到旋律营地的巡逻者。多对二，获胜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唯一的问题是：他能否在被收割者擒获之前，碰上旋律的人。
毕竟这是文锋第一次直面两个收割者。
驱车离开时，季春月回头看了文锋一眼。
她瞳孔忽然急促收拢，破声大喊：“文锋！！！”
更浓稠的黑色雾气如瀑布般垂落。
文锋此时距离密林已经不足五百米。
他引开两个收割者，季春月驱车、老胡带路，把其他人安全从另一条路径带入旋律——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他刹住了脚步。
密林外围满是低矮的灌木，夏季鲜花层次开放，有些已经长出橙红色的小果子。
黑影从灌木中爬起，仿佛被此地的骚乱惊醒。
它足有数米高，身上萦绕的黑雾异常浓稠，细长的手中，一把长而弯的镰刀。
季春月狠狠抓了把缰绳。
但她不能停。
哪怕文锋会死，哪怕她将失去在“鸟笼”中生死与共的伴侣，她也不能停。
正因为文锋可能会死，她不能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她要和老胡一起把其余人带到旋律。
有些话老胡和谢白没有明说，但季春月与文锋都明白。樊醒要求带上余洲、姜笑等人，这是很不妥的。但老胡之所以最终答应，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樊醒重视的伙伴，会给樊醒带来力量。
而另一个必要性是：在必要的时候，余洲、姜笑等人，会成为樊醒的把柄。旋律营地拥有这几个人质，老胡认为，樊醒就会更听话。
所以谢白叮嘱季春月和文锋：照顾好余洲。
马儿磕绊一下，继续往前飞奔。
在河流边，季春月与老胡汇合。
“樊醒呢？！”老胡已经吼了几遍，“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鱼干用只有余洲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大骂：“放你的臭人屁！”
樊醒是与余洲、姜笑和季春月一起到河边捕鱼去了。三人离开时，他脱了衣服在水里泡着。
他听见季春月的警示，爬起时文锋已经和两个小收割者斗上。
樊醒没动弹，他想知道老胡和文锋如何应对收割者。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意料：老胡没打算出手，文锋独自应对两个敌人，而且出现了第三个收割者。
就连樊醒也没在傲慢原见过身躯这般庞大的收割者。它完全直立时，仿佛一座小小的山峦。
那东西朝文锋挥动镰刀。
收割者酷爱单独行动，它们身上的黑雾会相互靠拢、侵蚀，这似乎会让收割者们行动变得迟缓。文锋从来没见过协同行动的三个收割者。
眼前收割者挥动镰刀时，文锋转头便躲。
但他猛地摔在地上，双足被那只小猫化成的收割者紧紧束缚。黑雾穿过衣物，侵蚀皮肤，文锋挥刀朝那团黑魆魆的东西狠狠划了几下。没有伤到颈脖骨骼，刀子磕碰在猫的头骨上发出脆响。
黑色的镰刀挟带风声，势不可挡。
如同被什么东西拔起，文锋忽然被一股大力从身后捆住，瞬间被提拉了起来。
脚上的收割者张开了口，朝文锋小腿咬下。一根藤蔓自文锋身后袭来，穿过那猫儿黑洞洞的口腔。咔嚓一声，小猫收割者身上黑雾消失，骨头落地。
文锋惊魂未定，那巨大的镰刀划过地面，如切草一般割去了一大片灌木。树木枝叶的断面被黑雾侵蚀，迅速枯焦发臭。
救他的是樊醒。文锋落地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双臂化为藤蔓的樊醒。樊醒仍保持人形，但双臂已经完全变形，长长地铺展在地面上，与樊醒的身体形成一种极为不协调的对比。
“看什么看，”樊醒说，“没见过怪物？”
文锋胸口忽然狠狠吃了一鞭！樊醒将他横扫出去，藤蔓挡住了弹跳袭来的小个子收割者。
文锋落地后迅速抓起自己的武器，朝季春月和老胡等人奔去。
“好臭、好臭！”樊醒狂笑，他从眼前这最为高大的收割者身上，清晰地嗅闻到熟悉的气味：与他一样源于母亲，却又完全不同的气味，“……笼主原来是你啊，姐姐。”
无论是巨大的收割者，还是显出本领的樊醒，从未见过这副景象的人都大吃一惊。
季春月跃上马车，等待文锋奔来。
姜笑忽然问：“你们不帮忙吗？”
老胡：“帮不了，那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对付的东西。”他转头看身边几个年轻的历险者，“没想到你们带着一个怪物，倒是早说啊！”
余洲：“他不是怪物。”
老胡显然气急败坏：“我说为什么收割者会突然躁动，为什么傲慢原会突然少了三十个收割者……是你们的同伴搞的鬼吧！他是什么来历？他吞噬了收割者，获得了力量吗？”
姜笑推他一把：“你他妈说什么？现在是谁在救我们！”
她忽然之间的强硬和粗鲁让老胡吃惊，文锋跃上马车，却不催促季春月离开。
“老胡，带兵器，回头帮忙。”
“你疯了！”老胡怒道，“我们打不过那东西！”
“他只有一个人！”
“他不是人！”老胡忽然举起了手中的短枪，这把枪无法用于对付收割者，但至少可以用来威胁历险者，“走！立刻回旋律！你们若不想走，把马给我！”
“老胡！”季春月厉声大喝。
文锋盯着他的枪管，冷峻凶狠：“放下，别用这玩意儿对着我。”
他的气势完全压倒了老胡。老胡忽然把枪口对准姜笑。“只要在这里制造尸体就可以了。收割者吞噬尸体、再让尸体变化，需要时间。趁着这个空档，我们可以离开。”
文锋惊得霎时间说不出话，片刻才道：“……这就是你每次带旋律的人穿梭在营地之间，却总能安全脱身的原因？！你在杀人，老胡！”
“都这样了别他妈给我讲道德！”老胡大吼，“老子没进这鬼地方就已经杀过人！”
枪管忽然被人轻轻按住。在胡唯一没有察觉的时候，许青原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他身边。渔夫帽帽沿下一双眼睛带笑，一字字道：“我劝你们还是回头帮帮我的朋友。没错，他不是人，是怪物。收割者不是能把任何活物变成自己的同伴？如果这个怪物被收割者吃了，再变成收割者，这个新的收割者会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许青原的话比任何道理都管用，老胡迟疑了。
巨大的爆裂声传来，许青原护着姜笑，一把抓住了从远处激射而来的东西。是破损的藤蔓。
樊醒以藤蔓缠住收割者颈脖与手臂，但不敌它的力气，被狠狠挣脱了。
从空中跌落的樊醒摔在地上，无法动弹。
“不行的、不行的……”鱼干揪着余洲的耳朵，“那东西身上有母亲的气味……它一定跟笼主靠得很近，它太强了，樊醒没办法对付。”
四散的藤蔓残块雨点一样落在周围，在河流里砸出声响。
柳英年距离河流最近，他回头看时，瞬间毛骨悚然。
两个新的收割者正从河中爬起，像佝偻的死魂，飘荡着朝他们靠近。
——不是三个，而是五个收割者！
他们被完全包围。
在文锋举枪、季春月架弩的同一时刻，老胡抓住了姜笑的胳膊，枪口抵在姜笑背后。
许青原与柳英年同时朝老胡扑去，姜笑手腕一动，刀子落入掌中。
两个水淋淋的收割者如飘动的黑色长幡，伸长手脚。
余洲抓住了鱼干。
他只有这个办法，唯有令自己陷于必死的危机之中，才能唤醒巨大的安流骨骸。
鱼干在他掌心中挣扎，余洲朝逼近的收割者冲过去。
他的声音从胸腔震动：“——安流！”
一股飓风从密林边缘席卷而起，仿佛有人在长空中深深叹息。日光如热烈炬火，照亮了银色的鳞片。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鳞片：它们一枚接一枚，排列在巨大的、粗长的冷血动物的尾巴上。
如同被银色精巧镀亮的长尾，将所有人圈在当中。
小小的鱼干仍在余洲手心里挣扎。它没有变成怪鱼安流。
收割者被强烈的气流弹开，一个真正的高大怪物把众人保护在自己尾巴圈成的小小空间内。
身影像人，和他的母亲一样，有四根人类的手臂，赤裸的背脊上则布满血红的细长鞭痕。鳞片从尾巴一直覆盖到它的双腿和臀部，在腰间隐入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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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收割者（12）
普拉色大陆北方，纵深的峡谷中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渊水。水面被雾气笼罩，与雾角镇蓝黑色的海洋极为相似。
水底深处，有人长长吁叹。
两根苍白手臂从水中伸出，穿破水面。随着身影浮现，黑色水影摇动、鼓荡。
和樊醒一样，银白色的鳞片覆盖了这个生物身体的某一部分。鳞片密集，让她的颈脖、胸口与双臂，仿佛贴上一层坚不可破的护罩。她胸口位置生有一只硕大眼睛，正慢慢睁开，灵活地转动。
“好久没有熟人来了。”发出声音的喉咙仿佛许久没有说过话，嘶哑粗粝的女声，她轻轻一笑，“……居然是樊醒。”
一滴水从她指尖滴落，黑色的水。水并不落入水中，而是迅速在空气里鼓鼓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浑圆水滴。胸口的眼球紧盯着水滴，随着它的目光，水滴穿破黑雾，离开裂谷，朝不速之客的所在处飞去。
“樊醒！”鱼干忽然大声喊，“听见我说话吗！”
怪物背对众人，正与收割者对峙。他身形高大，超出人类的认知，尾巴从腰椎部位生出，与体型毫不协调。余洲看着这怪物的背影，目光落在鞭痕上。
樊醒说过，“母亲”并不爱她制造出来的这些“孩子”。它用各种理由惩罚孩子，在他们身上留下永远不可消除的鞭痕。当樊醒还是人形的时候，这些鞭痕在他的皮肤上形成黑色的斑纹，如同纹身。
而当他现出真实形态，被责罚的痕迹彻底复原。背脊、胳膊……没有被鳞片覆盖的皮肤上沟壑纵横，仿佛鞭痕是上一刻才留下，没来得及愈合。
樊醒微微侧头。他的脸仍是樊醒的模样，一双眼睛日光中已完全变作澄金色，开口时声音低沉。
“不必喊安流，”他说，“以后叫我就行。”
余洲一颗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还懂得开玩笑，至少他改变的只是外表形态。
这不是樊醒第一次在他呼唤“安流”的时候救他。那颗原本属于安流的心脏成为了樊醒的所有物，这让他和余洲有了一种血脉的联系。
余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樊醒。很奇妙，他丝毫不觉得畏惧，樊醒异类的的体态也不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与他同样反应的是对“鸟笼”中一切特异之物拥有兴趣的柳英年。其余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恐惧，不自觉在尾巴围成的狭小空间中靠拢在一起。
樊醒的尾巴像是蜥蜴的尾巴，但更长、更漂亮。他的四根手臂令余洲想起曾见过的“缝隙”意志，只不过如今四条手臂完全是植物藤蔓聚拢而成，浅淡的灰色，不似人手光泽。
樊醒现身瞬间，已经距离余洲等人很近的收割者被震开。许青原趁老胡怔愣，从他手中夺回姜笑，把他的猎枪也抄进了手里。
老胡一开始并不认为许青原是厉害人物：这人成日戴着渔夫帽，不说话，爱跟在姜笑和柳英年身后瞎逛，熟悉野外生存技能，怎么瞧都只是个性格沉闷的驴友。
但许青原一亮身手，老胡立刻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历险者应当团结一心，不要自相残杀。”
许青原把姜笑护在身后，猎枪端在手中，枪口始终对准老胡。
“闭上你的狗嘴，胡唯一。”许青原说。
老胡没料到这里有人知道自己真名，脸色一白，仍勉强说道：“去旋律的路径只有我知道。历险者，你们激怒我，没什么好果子吃。”
巨响从空中传来：樊醒的四根手臂化作盾牌，挡下了收割者的攻击。
樊醒狠狠笑骂一声：“果然得这副鬼样子才扛得住！”
藤蔓构成的盾牌中伸出无数浅灰色长枝，钻入收割者周身笼罩的黑雾，捆缚黑雾包裹着的骸骨。把骨头从黑水中捞出来一般，藤蔓强行从黑雾里拽出了那具苍白的尸骸！
樊醒长笑，藤蔓绕住尸骸颈骨。但未等他折断，藤蔓忽然全数断裂。尸骸从空中坠落，迅速被黑雾吞没，收割者再次直立，还未等形态恢复立刻冲樊醒挥动镰刀。
这一击又狠又重，樊醒还没从藤蔓断裂的痛苦中恢复，盾牌只成形一半。他被击得往后退了两步，几乎踩到余洲。
“……别留在这里，快走！”樊醒大喊，“这个收割者不好对付！”
尾巴抬高了，给众人留出了移动的空间。
两个从河中走来的收割者被樊醒震开后再度疾奔回到河边。
文锋忽然端起猎枪，指向樊醒后背。
余洲不假思索，立刻扬手拦在枪口前。他根本来不及感到怕，心脏剧跳着，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抖：“不！”
枪管一抬，枪声响起，一个小小的收割者应声被弹开：它行动轻快，还差一点儿就跃上了樊醒脊背。
“一对四你怎么打！”文锋把跟前的余洲推开，根本不屑于和他交谈，只朝樊醒大吼，“如果势必要牺牲，要牺牲的也不是你！”
季春月大喝：“文锋！”
文锋紧接着说下去：“我或者春月留下来，剩下的那个和老胡一起，保护其他人离开。”
樊醒大笑：“滚吧！我不需要别人帮！”
他再度挡下收割者一击，声音发颤：“快走！这不是我的最终形态，你们在这里，我无法完全释放力量。”
他回头：“安流，把余洲带走！这些收割者是有备而来，在这里伏击我们的！这玩意儿太臭了，我认得这味道！”
争执中，季春月射出弩箭，许青原也开了枪。两个靠近的收割者被击中，后退数步，再次疾奔。
许青原把枪塞在姜笑手里，从姜笑手中夺下她的小刀，直奔跑得最快的收割者而去。收割者手中没有武器，但黑雾就是它捕获猎物的工具。许青原摘下自己的渔夫帽，露出噌亮的光头。
他的后脑勺有一道十分明显的手术刀痕，蜈蚣一般。
渔夫帽罩在收割者脑袋上，直接穿过了黑雾。有这层布料的阻隔，许青原的手一开始并未被黑雾侵蚀，帽子立刻压在了收割者的头骨上。
收割者手脚和躯体的黑雾爬上许青原的身体。他用渔夫帽找到头骨，另一只手抓紧小刀卡在头骨下方的颈骨上。一手使力，一手猛拧。
咔嚓脆响，收割者颈骨断了。
许青原毫不恋战，他抓起渔夫帽和小刀狂奔回众人身边。文锋和季春月同时朝追赶他的另一个收割者射出子弹和弩箭。同伴的死终于让那收割者顿了顿。它转换了目标，朝樊醒奔去。
许青原抖抖手里的帽子，帽内都是细小的黑色颗粒。他直接把帽子扔给柳英年：“给你做研究。”
除了帽子，他还扔下了一截骨头。
是那收割者的手掌和腕骨，白森森，最窄的手腕处有一个金属铁环。
“这就是你们旋律营地的标记？”许青原说，“胡唯一，你当的好领袖。”
胡唯一试图抢走那手腕，姜笑一脚踩住。他后退两步，窜上了马车。
季春月的□□对准胡唯一的脑袋：“老胡。”
胡唯一无法就这样离开，片刻踟蹰后恨声道：“我带你们去旋律，但你们不能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许青原立刻应：“成交。”
他并不知道收割者身份，击杀收割者也只是为了震慑胡唯一并威胁他，尸骸上的标记手环是意外之喜。柳英年不肯接他的渔夫帽，许青原便用渔夫帽装着那截骨头，跳上了马车。
他决断迅速，行动也迅速，胡唯一在马车前座回头，从许青原开始，一一仔细打量这几个人。
“你们队伍里原来不止一个怪物。”他怪笑，“小姑娘，故意靠近我身边，让我占便宜，你又是什么东西？”
姜笑暂时压下了杀意。她冷冷答：“你的刽子手。”
季春月最后一个跳上马车。文锋不想走，但被樊醒卷起来扔上了马车。
只有余洲还站在地下。
在他面前的空中，一颗黑色的水滴，眼球般滚动。
水滴映出樊醒和余洲的身影，天空、大地，全数映照在它狭窄的表面，一个小小的弧形天地。
余洲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这恐惧来源陌生且莫名，他瞬间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鱼干和樊醒的。
樊醒回头，伸出他奇长的手臂，抓向那滴水。
鱼干从余洲手中跃起，它比樊醒更快，直接向水滴冲撞。
水滴碎裂，黑水炸开，一部分裹住鱼干，一部分如同粘稠的线落在地面。
以黑线为界，普拉色大陆的土地裂开了。
余洲脚下一空，落入裂缝。
樊醒长啸，他的藤蔓在未愈合的疼痛中疯狂伸展，捕捉了眼前三个收割者黑雾之中的骨骸。黑雾侵蚀藤蔓，藤蔓不断碎裂，但新生的藤蔓立刻又卷曲而上。
樊醒却不能从裂缝中抓起余洲。他心一横，拉着三个收割者，紧随余洲之后冲入地裂的深渊。
大地疯狂震动，胡唯一一甩马鞭，马车疾行。
姜笑抓住他的衣领：“停下！！！余洲还没……”
“想死的就自己跳下去！”胡唯一吼道，“松手！”
许青原按住姜笑，姜笑在他身边挣扎。在樊醒跃入深渊后，震动停止了。马车进入密林前，姜笑看见裂缝不再延伸、扩大。
它如伤痕般横亘普拉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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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收割者（13）
从彻底的黑暗中，一道光劈开混沌。随即黑色的液体从鱼干身上流走，它的视力恢复了。
失去了心脏，它感觉大不如前，樊醒一直说能从收割者身上嗅闻到熟悉的气息，但直到彻底被这种气息笼罩，鱼干才想起它属于谁。
它躺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有人用修长光洁的手指，一下下地摸它的骨头。
鱼干打了个颤。
“这么久不见，好不容易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女人的声音嘶哑，带似有若无的笑意，在鱼干小脑袋上轻轻一点，“安流哥哥最会惹人生气。”
“……小十。”鱼干动了动鱼鳍，“我不知道这里的‘笼主’是你。”
女人凑近了看鱼干。
她没有眼睛，虽然有一张人类的脸庞，但鼻梁以上的部分被银白色长发紧紧罩实。鱼干记得，她也是“母亲”的失败作品。有人类的一半躯体，但仍旧不是让“母亲”满意的人类。
小十阻止鱼干拨开她的头发。在她的整个躯体之中，头发占据了一大半体积，长到脚底的浓密长发是银色的护甲，把她的头颅和下半身保护在护甲之中。
小十张开了口，她有非常漂亮、柔和的下半张脸，脖子以下一直到肚脐，覆盖了和樊醒相差无几的鳞片，鳞片上布满血红的细长鞭痕。粗细不一的鳞片远没有樊醒身上的那么规整，且是一种深邃的蓝黑色。
“樊醒也来了，我闻到了他的味道。”小十说，“我们都以为他和你没了，原来你俩在一起啊？”
鱼干一甩尾巴：“谁要跟他在一起！你不要侮辱人。”
小十压着它尾巴：“别骗我，安流。从他诞生那一天开始，你就最喜欢他，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鱼干：“他用刀子扎我！”
小十：“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手上力气稍重，鱼干尾巴像是被巨石压住，根本挣脱不开。“怎么这么可怜？”小十又说，“你还没拿回心脏？”
鱼干只答前面的一个问题：“简单来说，我被樊醒找出来了，我们为了躲避母亲，所以在‘鸟笼’里流浪。误打误撞，进了这里。”
小十：“哦？”
鱼干：“是真的！”
小十勾起一缕头发，用它挠鱼干的骨头：“那，深渊手记，在谁手上？”
余洲从地上坐起。他牢牢抓住自己的背包，推了推身边的樊醒。
他没想到樊醒会追着自己落下来。
樊醒追上余洲之后，把他抱在身前，本来是想飞出去的——他身上那四只手臂之中的两只，化作巨大的翅膀状骨骼，开始扇动。
但裂缝中有极强的拉力，樊醒没能与之抗衡，两人一直不停下坠。
不止坠落了多久，周围始终是一片漆黑，余洲眼看着头顶那一缝亮光渐渐消失，最后自己与樊醒被黑暗彻底包围。
“笼主是我的姐姐。”在风声中，樊醒的嘴唇贴上余洲耳朵，交换秘密般，“排行第十。”
小十没有名字。“母亲”制造的孩子中，能被她赐予名字的少之又少，安流和樊醒是特例，另外还有几个也是她喜欢的小东西，她愿意思考名字，让自己的孩子变得更为特别。
但其余没有资格得到名字的，便没有这个幸运了。
小十是安流喊开的，她和安流拥有同一类母亲：同样诞生于海豚的子宫中，她比安流多了一些人的部件。
但她仍旧不是人。
“我知道为什么四时钟会出现在这里了。”樊醒保护着余洲，为他遮挡剧烈狂风，大声说，“四时钟是母亲给安流的玩具！那时候小十刚刚诞生，安流照顾她的时候，常常用四时钟逗她玩！”
被母亲驱逐时，小十选择了四时钟，这个安流遗留下的小玩具。
“那她不会伤害安流，也不会伤害你，对不对！”余洲大声问。
两人终于落地时，樊醒力竭，摇晃着瘫了下来。
地面闪动着幽微的光线。余洲仿佛身处无水的海底，他看见无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小水母，晃动细长的鞭丝在空气中游动。淡蓝色的小灯盏，小眼球，小焰火。它们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贴地游动，从余洲和樊醒的身体上飘摇而过。
“樊醒？”余洲又推了推樊醒，“你怎么样？”
樊醒抱着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现，樊醒在微微颤抖。
收割者身上的黑雾切断和腐蚀了藤蔓。那是樊醒手臂化成的藤蔓，借着蓝色的微光，余洲看见樊醒手臂上除了鲜血般的鞭痕外，还有黑色的裂口。
“疼死了。”樊醒哼道。
余洲擦去他头脸的冷汗。忍着巨大疼痛落地，樊醒已经没了力气。他胸口胀痛，那颗原本不属于他的心脏仿佛就要爆炸一般，他连动弹都不敢。
“我先躺一会儿。”樊醒说。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余洲摸到了。余洲把手心按在樊醒左胸，温度极高的皮肤瞬间把他手心烧疼。
余洲不知道樊醒怎样才能忍受这样的高温。
“我是怪物嘛。”樊醒自嘲。
余洲：“……对，怪物。”他从背包里掏出小半瓶水，小心滴到樊醒胸口，试图为他降低体表温度。
樊醒知道这没有用，是安流的心脏在抵抗自己这副躯体，身体与心脏还不能彻底融合，一旦有大动作，立刻出现不适反应。但余洲为他紧张，他在难忍的痛苦里能获得一种奇特平静。
“幸好你是怪物，”余洲说，“如果没有你，我们都完了。”
樊醒怔怔看余洲。
显出这副模样之后，樊醒的头发又变长了，黑发汗淋淋，衬得那张脸愈发因为疼痛而苍白。眼睛倒是精神的，看余洲时专注认真。
“……”他忽然乐了，“没错，幸好我是怪物。”
疼痛和不适似乎都能忍耐了，樊醒重重喘了一口气。
不是人也挺好。有生以来，他头一次这样思忖。
无论前后左右，怎么都望不到边，在这里只有无数游动的小水母，以及被樊醒拉下来的三个收割者。
落入这里之后，收割者身上的黑雾全数消失，白骨化的骨骼完全显露出来。看骨骼大小，两个成人，一个孩子。余洲辨认不出谁才是那个从密林中站起的巨大收割者。
“最大那个，一定是小十控制的。”樊醒说，“即便她自己不出手、不过来，她也有办法操纵别的东西。别忘了她是笼主。”
他的口吻里听不出任何对小十的感情。余洲忽然想起自己未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个小十，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安流，对吧？”
樊醒笑了：“哈……我们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血亲情谊。安流身上有一样东西，她觊觎很久了。”
他艰难抬手，指指自己胸口。
鱼干躺在垫子上，无论小十问它什么它都不回答。
“深渊手记在谁手里，你不知道。”小十轻叹，“连心脏被母亲藏在哪里，你也不知道？”
她抚摸鱼干的骨头小脑袋：“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找回来呀，安流哥哥。”
鱼干没有眼皮，无法闭上眼睛。小十噘嘴：“看你这样，我好心疼。你以前多威风呀，我帮你好不好？我帮你恢复以前的样子。”
“小十，”鱼干说，“你会把我和樊醒在这里的事情，告诉母亲吗？”
“不会。”小十很快答。
“为什么？”
小十坐直了身体，那种骨血般亲昵又做作的姿态消失了，语气里的温柔更是无影无踪：“我被她驱逐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鱼干：“我也是。”
小十：“但我听说，她在找你。”
鱼干：“听谁说？”
小十微微笑了，却不答。
鱼干便知道，它的弟弟妹妹们虽然分散了，散落在各个“鸟笼”里，但仍有联系。“母亲”已经知道安流复苏，她在各个“鸟笼”里寻找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鱼干把鱼鳍平摊，像人一样躺在垫子上。
“你也不过是想要我的心脏罢了。”鱼干说，“这么多孩子，我是唯一一个拥有心脏的。可是即便你得到我的心脏，母亲也不会喜欢你。”
小十嘴角一绷，鱼干继续说：“她谁都不喜欢，包括我。”
小十：“不要睁眼说瞎话，她最爱的两个孩子就是你和樊醒。而且你跟樊醒关系最好……哦？难道他知道你的心脏在哪里？”
鱼干像是没听到，还在喃喃自语：“樊醒……樊醒跟我也不好，他想要的和你们一样，只是我的心脏。”
“安流也许恨着我，母亲的孩子里，只有安流拥有心脏。”樊醒说，“现在被我夺走了。”
余洲躺在樊醒身边。周围开始变得冷，樊醒发着热，他朝樊醒靠近了一点。樊醒那两只尚未回复成手臂的翅膀上没有血肉皮肤，也没有羽毛，是勾连、复杂的骨骼。樊醒收了收翅膀，余洲便被翅膀包围保护着一般。
“是它不想碰心脏的。它害怕那颗心脏。”余洲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只有安流拥有心脏？那颗心脏意味着什么？”
樊醒翻身，这个动作令他浑身疼得发颤，但他想看着余洲的眼睛说话。
或许是此地此刻，或许是因为他想用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樊醒现在有一种想与余洲分享秘密的冲动。
“安流是母亲第一个孩子，虽然不能化为人形，但母亲仍然很喜欢它。”樊醒说，“所以母亲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了安流，那就是安流的心脏。”
“……这力量可不怎么样。”余洲说。
“安流的心脏和母亲相联，所以当心脏被挖出、被我吸收的时候，母亲会察觉。”樊醒继续道，“但心脏现在被我吸收，母亲已经没有办法追踪它的痕迹了。这部分力量确实不显著，但它可以反制母亲。”
“怎么反制？”
樊醒笑笑，并不回答。停顿片刻，他说：“不仅是我，还有不少孩子想要心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实际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余洲对他的隐瞒有些不快，但还是问了下去：“你想要心脏，难道不是为了获得抵抗母亲的力量？这样可以保护你……”
热烫的手指停在余洲唇上，余洲闭上嘴巴。
“大家的目的都很一致。为了取而代之……”樊醒轻声说，“成为‘缝隙’的新意志。”

第46章 收割者（14）
樊醒曾经以为自己只要离开“缝隙”，脱离母亲的控制，把身上的鞭丝全部切断，就可以自由生活。
然而他只能存在于“缝隙”。离开“缝隙”，他是一个飘忽的影子，根本没有身体。
“我必须在这里生活。而我如果想平平安安，远离母亲，我必须在‘鸟笼’里不断辗转、流浪。”樊醒说，“不止是我，所有其他孩子也都一样。母亲性格无常，她随意制造了我们、控制我们，万一有一天她找回安流，让安流恢复原本的形态，高兴了，那么再一次将我们拉回她身边，也不无可能。”
樊醒握了握手：“只有取而代之，才能真正摆脱它的控制。”
余洲一直没说话，等樊醒讲完了，炯炯看自己，他才犹豫着开口：“我以为你一直想得到它的认同。”
樊醒：“什么？”
余洲：“对于‘成为人’这件事，包括拥有人的本能，你一直都很执着。我以为你想当一个人，是想让母亲开心。”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
樊醒有些生气，他想撑着身体坐起，但太疼了，只得又重重躺下。余洲抚摸他的胸口，温度比之前稍微降低了一些，但仍旧是超出常温的烫手。
樊醒半晌不吭声。他是这个冷清深渊里一处异常的热源，小小的水母不敢游过来，只围着他打转。
余洲换了个话题：“取而代之后，你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他想到与“缝隙”意志的匆匆一面：四根手臂，巨大的独眼。
樊醒：“你怕我变丑？”
余洲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皱眉。光线晦暗，樊醒的面庞却灼灼发亮一般，清晰得就像在余洲眼睛里印下了不可去除的痕迹。余洲试图思考，为什么自己在看见樊醒这副异样状态的时候并不觉得害怕。
这样的尾巴，这样高大的身躯，四根手臂，无数伤痕，还有当他面向自己时，余洲能看到樊醒腹部有兽甲一般坚硬的皮肤。这怎么都不像一副完整的躯体，但余洲说不上哪里还有缺陷。
“这不是我的完整形态。”樊醒又说，“我真正的样子，会让你大吃一惊。”
余洲：“……现在不觉得你丑，如果你的真正模样和你母亲一样，那……”
樊醒：“嗯？”
他忘了疼痛，撑着脑袋等余洲下半句话。
余洲却不说了。樊醒胸口的热度正在不断下降，他眼皮低垂，想把手抽离，樊醒却一把按住：“把话说完。”
沉默片刻，余洲再次看他眼睛：“如果你取而代之，成为了新的‘意志’，你能让我们离开‘缝隙’吗？”
樊醒：“我们？”
余洲：“我，姜笑，柳英年，帽哥，还有付云聪城里的人，雾角镇的古老师。”
樊醒松开了手。他躺平下来，不再看余洲。蓝色小水母终于敢游近降温了的他，还带着几分胆怯，凑近了很快又游走，不敢碰樊醒的身体。
“当然可以。”樊醒看着那些从未真正碰触过自己的小水母，笑着说，“只要你们不死在‘鸟笼’里，那就全都走吧。”
旋律营地里，马车此时才刚刚停下。
归来的首领老胡，获得了营地中无数人的欢迎和问候。他换了副面孔，可靠、诚恳且正直，一一为营地的人们介绍同行的傲慢原营地来客。
旋律营地的人熟悉文锋，偶尔也见过季春月，对于其他陌生的历险者更是万分热情。
这个营地比傲慢原的营地更大、更有条理，俨然是一个小小的城市。而老胡就是这个城市的控制者。
姜笑还不能从失去樊醒和余洲的打击中恢复。她无法忘记他俩曾怎样安慰自己，加上失去了手刃胡唯一的机会，下车之后她一句话不说，呆呆坐在角落。
柳英年想跟她说说话，但旋律营地里有女孩朝姜笑走去，许青原便拉住了柳英年，微微摇头。
两个女孩坐在姜笑身边。她们刚刚听老胡说了惊心动魄的故事，一车人如何在只牺牲两个人的情况下，相互团结协力，从四个收割者手底下保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你是新生者吗？”女孩温温柔柔地问姜笑。
姜笑只是摇头。
“你跟老胡睡过了吗？”
姜笑抬眼：“什么？”
“看来还没有。”其中一个女孩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见你是这个年纪，以为你是他专程带回来的。”
姜笑面上神色不动，她擅长装出符合十六七岁年纪的稚嫩表情：“什么意思呀？在、在旋律里的女人，都要跟他睡吗？”
女孩轻笑：“当然不是全部，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他最喜欢。”
姜笑打量两人，确实都是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发育得很成熟，且都有非常结实的一双长腿。
“你如果打算留在旋律里，早晚也有这么一天。”另一个女孩说，“不用怕，他怪是怪了点，不过会给你很多好处。”
姜笑忘记了伤心。她假装擦眼泪，振作起来：“我、我觉得旋律挺好的……我真的不想在‘鸟笼’里跑来跑去了，太可怕。”
“对呀！”女孩立刻应和，她们见姜笑振作，很为她高兴，“这里可比我们跑过的‘鸟笼’好多了。”
姜笑微微一笑，轻松了下来，搓搓手指后小声问：“他有多怪啊？”
营地里一片欢欣氛围，许青原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让旋律的居民不太敢与他搭话，他乐得安静，又戴上了自己那顶渔夫帽。柳英年和姜笑一样沮丧，没话找话跟他聊天：“你的本体是帽子吗？”
许青原：“嗯。”
柳英年：“……脑袋怎么了？”
许青原：“被人放了些东西进去。”
柳英年大吃一惊，盯着被帽子掩盖的光头发愣。许青原笑了：“你怎么一会儿傻，一会儿精得跟个坏坯子似的。”
“……你又骗人。”柳英年嘀咕，“我是调查员，和‘鸟笼’‘缝隙’相关的事情，我当然比较在意。”
许青原手指一翻，指尖一根不知从谁身上顺来的烟。柳英年对他夺枪和扭断收割者颈骨的身手钦佩万分，又敬又怕，看他的眼神很是景仰。
“……我们要去找余洲和樊醒。”许青原压低声音，“他俩和鱼干都不见了，但肯定还没死。”
柳英年：“对，没看到尸体，绝对还没有死。”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在之前雾角镇和阿尔嘉的鸟笼里安全存活，甚至可以在“缝隙”意志眼皮底下保全自身，完全依赖于樊醒和鱼干，以及余洲手上的深渊手记。
普拉色大陆可能藏有离开“鸟笼”，或者如付云聪所透露的——进入上层“鸟笼”的钥匙。如此凶险复杂，他们更不能失去这三个人。
无论是因为长期相处生出的情谊，还是为了自身考虑，他们都必须与余洲樊醒会合。
姜笑朝两人走来，伸出手：“我刀呢？”
许青原：“这是他的营地，你不可能下手。就算成了，你也走不了。”
姜笑仍固执地伸手。
许青原：“姜笑，别糊涂。和弄死他相比，我们保住性命、脱离‘鸟笼’更重要。”
姜笑应他：“别废话，我削水果。”
许青原：“你拿过来，我给你削。”
两人大眼瞪小眼时，文锋和季春月走了过来。旋律的人得知傲慢原营地的那位英勇历险者牺牲自己击杀四个收割者之后，简单哀伤片刻，开始筹划在暂时获得和平的密林周围组织狩猎。营地里食物减少，四时钟不知何时会移动，他们得随时做好准备，储存足够的粮食。
“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和情绪，最近这几天不要跟老胡起冲突。”季春月说，“我和文锋打算说服他，让旋律的人帮我们一起找樊醒和余洲。”
柳英年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你们也、也找吗？”
季春月：“他俩是我们带出来的，当然要好好地带回去。”
文锋：“尤其樊醒。不管他是人还是什么，都是我们重要的战力。”
姜笑有点儿听不下去：“那余洲呢？”
文锋：“他一个小贼，有什么用？”
姜笑还未来得及发怒，季春月怒喝：“文锋！闭嘴！”
文锋扭头走开了。他一瘸一拐，脚踝上草草缠着绷带。
在深渊之中，余洲连打几个喷嚏。
有人惦记我，他心想。
樊醒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他与樊醒正沿着蓝色小水母照亮的漆黑道路缓慢前行。地面凹凸不平，两人一边走一边警戒，速度很慢。
樊醒走在余洲身后，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肘内侧有一小片血迹，拇指印大小。他嗅了嗅，脸色一变，立即冲上前抓住余洲：“你受伤了？”
他仍是带爬行动物长尾的怪物形态，手劲很大，余洲一下被他抓疼：“没有啊。”
樊醒反复察看，确定他没任何损伤才放下心来。
手肘那片小小的血迹，隐隐约约的，有余洲的气味，但不纯粹。
樊醒竭力回忆，忽然站定。余洲不知他停下了，往前走了一段，回头才发现他没跟上来。
“发现什么了？”余洲以为他找到了出口，连忙跑回他身边。
樊醒的眼神却很古怪。他盯着余洲，抬手摸摸余洲的头发，在他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
“别傻了，快找吧。”余洲催促。
樊醒一言不发，跟随在他身后，在余洲没注意的时候，把手肘的血迹擦去了。
指头残留着人类血液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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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收割者（15）
余洲偶尔回头看樊醒。
樊醒走得很慢，也许是他长期保持人类形态，已经不太适应自己这过分高大粗壮的样子。蜥蜴般的尾巴很长，在身后笨重地拖着，鳞片覆盖他的双腿与下半身，像长在他身上的一件贴身衣裳。
樊醒不太乐意说话似的。余洲知道，是自己方才问“能让我们离开‘缝隙’吗”，让樊醒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樊醒靠近。樊醒快要与他并行时，余洲又继续往前。两人始终不能靠近。
余洲不清楚自己在警戒着什么，或者说，在下意识地避免什么。他不能细想，不敢细想。有些事情从无开始的必要。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渐渐疲倦。
黑暗的长渊中，只有蓝色的小水母贴地游动。
茫然之时，头顶的黑暗仿佛裂开一般，出现了亮光。鱼干随着声音飞速从高处落下：“余洲！！！”
它抱住余洲鼻尖，疯狂亲他，呜呜假哭：“吓死鱼家了！”
余洲不得不把鱼干拉开：“你去哪儿了？”
鱼干身上并无损伤，脑袋下方的骨头上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它呜呜咽咽，含含糊糊：“被小十抓走了。”
余洲脚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蓝色小水母忽然疯狂骚动起来。它们潮水般往黑色的长渊深处褪去，余洲抬头时，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影。
几乎与樊醒等高的陌生身影立在余洲身前，她根本没看到余洲，只冲樊醒点头笑笑：“好久不见。”
樊醒在小十落下的瞬间立刻拉住余洲，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樊醒的声音从牙齿缝里蹦出来，“安流？”
鱼干：“只有她能把咱们放出去，没办法啊。”
余洲打量眼前的生命体。他从小十身上看到了与樊醒类似的鳞片，小十落下来的时候，覆盖在她身上的浓密长发微微扬起，这让她的全貌清晰落入余洲眼中。
她没有人类的双足，腰部以下是密集蠕动的十几条蛇尾。蛇尾就是她身躯的一部分，她依靠这十几条生长、蠕动的蛇尾来移动，但落地之后，浓密长发立刻覆盖在蛇尾上，这让她仿佛穿了件夸张至极的罩裙。
樊醒不跟她搭话，她自觉没趣，直接开口：“把深渊手记给我，我放你走。”
樊醒与余洲同时看向鱼干。
鱼干急得打滚：“不是我说的！谁不知道手记被你偷走了！”
它冲着樊醒喊。
两人心中霎时了然：鱼干没说出手记真正的主人是谁。
“你要手记做什么？”樊醒问。
小十：“姐姐做什么，没必要跟你一一交待清楚。”
樊醒：“你也想逃离‘缝隙’？”
小十一怔：“你做到了？”
樊醒：“如果我成功，我还会在这里？”
小十冷冷一哼。她是成年女性的声音，低沉喑哑，不悦时令人心生寒意：“能从母亲手里偷走这东西，你也算是有点本事。”
樊醒：“难得你夸我一次。”
小十：“你有被我夸的资格吗？”
余洲一直在樊醒身后不吭声，听这对姐弟一来一往。他忽然想起樊醒和安流都说过，安流是第一个孩子，樊醒是唯一一个能变化成人的孩子——他俩最被母亲疼爱。
樊醒年纪最小，他没有照顾别人的机会，只被被人照顾过。
余洲心想，比他年长的孩子，会喜欢他吗？他们会青睐这个被母亲和安流偏心地爱着的小孩子吗？
小十的蛇尾攀爬上樊醒双足。“如果我在这里吞下你，母亲会知道吗？”小十问，“她还会责罚我吗？”
“吞了我你也不能变成人。”樊醒说。
小十放声大笑：“说得好像你是真正的人一样。赝品。”她在最后一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在樊醒沉默的时刻，余洲做出了决定。
樊醒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小十会威胁樊醒的性命安危。而姜笑他们还在普拉色大陆上，他们也同样需要保护。余洲不仅想自己离开，他还想带着除了樊醒之外的所有人离开。
“手记在我手上。”余洲抬起手对小十说。
樊醒一拽他的手腕。
几乎就在瞬间，小十冲到余洲面前。她仿佛要把余洲整个人生吞下去一般，嘴角咧开，蛇尾与头发紧紧捆缚余洲的双臂。樊醒怒吼着亮出异样的手爪，要把她和余洲分开。
“但我不知道怎么交给你。”余洲说，“只有我能打开它。”
小十愣住了。
“让我吃了你吧。我吃了你，它就是我的。”她很快用故作甜蜜的声音说，“不疼的，很快就结束了。”
余洲眼睛一眨：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直接粗暴的转移所有权的方法。下意识地看樊醒，余洲心里在这一刹那想的是别的事情：樊醒也想过吃了我么？
樊醒低吼：“余洲！你想干什么？”
余洲又对小十说：“如果吃了我也不行呢？这本手记很明显是历险者带进来的东西，你吃了我，我消失了，成为普拉色大陆的收割者。属于我的手记还会存在吗？”
小十闭上了嘴巴。她也不知道。
她看看樊醒，又看看鱼干。
“安流不肯告诉我它的心脏在哪里，我至少能拿到手记吧！”她大喊，“我什么都没有！我离开母亲的时候，我只有四时钟！”
“那你把我带走吧。”余洲立刻接话。
樊醒攥得他手腕很疼很疼，余洲根本无法挣脱。
“只要你让樊醒和安流离开这条深渊，回到我们同伴身边，我会为你打开手记。”余洲说，“手记上记载的事情，我也会一一给你解释。”
樊醒已经意识到余洲想要做什么了。
他打算利用手记接近小十，从她口中问出这个特殊“鸟笼”的最重要秘密——是否真的有传说中的“钥匙”，能让人离开“缝隙”？如果有，这把钥匙是会带他们回到现实，还是进入所谓的上一层“鸟笼”？
“他没有用，可以走。”小十看了一眼樊醒，目光回到鱼干身上，“但安流哥哥得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樊醒半晌没吭声。他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在此之前，他只知道余洲想回到妹妹久久的身边，但他从来不能理解，这种“回去”的念头有多么强烈。
站在余洲面前的小十是异类，是迥异于人类的危险生命体。但余洲拥有手记，他胆敢与小十做交易。
樊醒最终松了手。
小十卷走了余洲和鱼干。
她和人类的居住习惯不同，普拉色大陆是她的天地，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定时睡觉休息。
把余洲和鱼干带到山顶，小十看起来很高兴。她指着下方的四时钟问鱼干：“安流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吗？”
鱼干有气无力：“记得……”
它被山风吹得晃来晃去，最后藏进余洲的衣服帽子里。
小十缩小了形体，和余洲等高，她像看一个有趣玩意儿一样看余洲。
“你好奇怪。”小十笑着，“见到我的人类，没有一个像你这么镇定的。”
余洲心中一动：“你见过很多人类？”
“几十个总是有的。”小十歪着脑袋，开始数手指，“琵琶，旭日，星落，换过七八个。傲慢原也换过两个。旋律换得最多，我记得至少换了十个首领……”
余洲大吃一惊：“你……你说的人类，是历险者营地的首领？！”
“当然。”小十笑他迟钝，“每一个历险者营地的首领，在他们成为首领的时候，我都见过。比如傲慢原的谢白，你应该见过的，历险者抵达普拉色大陆之后的第一个营地。”
见余洲不敢置信，小十继续道：“你们是从傲慢原转移到旋律的路上被我逮住的，对吧？旋律营地的胡唯一我也见过，他非常非常怕我。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别人怕我。”
她微微侧头，裸露在头发之外的下半张脸上是近乎完美的笑容：“所有营地的首领，都是我的人。无论历险者还是收割者，都是我的鸟儿。”
“我确实没有见过笼主。”老胡正带着一行人在密林中跋涉，“你们对笼主好奇，不如直接去问谢白。谢白不是说他流浪普拉色大陆的时候，远远瞧过一次？”
问他笼主相关问题的是柳英年，老胡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柳英年满意：“你真的没见过笼主吗？樊醒现出原形的时候，你看起来也太镇定了。你是不是见过和他差不多的……东西？”
老胡沉默不语。
“头一次见到樊醒那样的……东西，”柳英年不用“怪物”来形容他，“你居然还有心思举枪对着自己同伴。不愧是首领，反应很特别。”
姜笑拉了拉柳英年的衣角，让他闭嘴。
“你懂不懂看氛围啊？再问下去，他会杀了你。”姜笑压低声音。
柳英年立刻闭嘴。
他们已经来到密林的边缘。那道伤痕一般的深渊清晰可见。
深渊将河流从中分割开，但河水并未断绝。水流从深渊上流淌而过，仿佛被透明的东西托着，仍在不断地流动，穿过密林与旋律营地，往大陆中心汇集。
姜笑站在河边，怔怔看着这超出常识的一幕。
文锋和许青原走在最前。他俩用许青原曾使用过的理由说服了老胡，老胡身为旋律营地首领，他也害怕樊醒这样的怪物会变成更可怕的收割者，到时候危及旋律营地。文锋问许青原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对许青原利落身手十分好奇。
许青原：“猎人。”
文锋：“山里的？”
许青原没有回答，他在当日激战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
已经恢复人形的樊醒光着身子，呆坐在深渊边上。

第48章 收割者（16）
樊醒听到了许青原的呼唤，但没有回头。
手上仍残留着余洲的体温。从余洲进入“鸟笼”开始，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分开。
强烈的恐惧令樊醒脑内一片混沌，同时有一种奇特而新鲜的感受，令他内心痛苦且煎熬：想到余洲现在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无法冷静，五内如同被烈火烧灼。
第一次做人，他从没处理过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除了焦灼，手足无措。
许青原把他从地上拉起，柳英年脱了外套把他裹起来，他第一句话是：要把余洲救出来。
回旋律营地的路上，樊醒冷静了下来。
余洲选择留在小十身边，安流也在，余洲不会有危险。让樊醒离开是正确的选择，如果说有谁能在这里保护余洲和姜笑等人的安危，这个人只能是樊醒。
据谢白所说，笼主藏身于普拉色大陆北方的深渊之中。樊醒怀疑，他和余洲落入的长渊，其实也是那“深渊”的一部分。
抵达营地后，老胡暂时离开，去处理营地里其他的事情，文锋和季春月给几个同伴留了沟通的空间。趁着周围没有其他杂人，樊醒快速把深渊之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得知余洲目前安然无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樊醒看着众人表情，有种奇特的想发问的冲动：你们是真正担心余洲，还是担心那本深渊手记与安流？
余洲在“缝隙”之中是完全没有自己力量的。他能活到现在，依托的是深渊手记与安流，或许还有樊醒。只要深渊手记和安流在就可以了，至于它们依赖的是谁，认可的主人是谁——哪怕这个人并非余洲，也没有关系。
但樊醒最终没有问。
他看到姜笑哭出了声。
少女的眼泪让樊醒发硬的心头软了片刻。“我们必须在余洲和安流遇到危险之前，把他们救出来。”
“怎么救？”许青原问。
樊醒：“我靠近过小十，我记住了她身上的味道。只要接近北方的深渊，我能找到她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安流的心脏现在属于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相信安流和余洲不会死守这个秘密。小十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一定会来找我。”
“……他们如果暴露这个秘密，岂不是把你置于危险之中？”姜笑问，“安流的心脏现在是你的心脏，如果被人夺走，你会不会死？”
“余洲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樊醒深吸一口气，“只要能保全性命，只要能从小十口中交换出他想要的信息，我的秘密会成为他的条件。”
四时钟深深嵌于山壁之中，四颗硕大的白色晶石在阳光里闪动光芒。余洲看得发愣，木木地回答小十的问题：“我真的不知道安流心脏在哪里。”
得不到满意答案的小十咬着指甲。她渴望的东西从未距离她这么近过，但她实在不懂怎么才能从安流和余洲口中撬出答案。
甚至她也不能分辨，这两个人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她见过的人类实在太少、太少了。
还是鱼干知道如何应对她：“小十，你现在住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呗。”
小十不应，鱼干又说：“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吗？”
“谁记得住。”小十嘴上这样说，却把鱼干和余洲卷入自己头发。片刻的黑暗过后，余洲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大的石头房间里。房间是圆形的，除了他脚下的这一块地方之外，全都堆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
余洲霎时间想起付云聪城市里，堆放杂物的码头。
甚至就在余洲左右张望的当口，头顶裂开一道黑魆魆的口子，一架公园里才会出现的儿童滑梯掉了进来。口子消失了，余洲甚至还没能看清楚口子之外是什么风景。
鱼干在房间里游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来。“好多玩具。”它说。
小十目光一直追着鱼干：“你喜欢吗？”
鱼干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喜欢吧。”
小十：“你不是最喜欢玩具吗？母亲常常给你做各种玩具。”
鱼干只得正面回答：“我很开心哦。”
小十：“正常说话，不要哦。”
余洲突然哈哈大笑。鱼干恼羞成怒：“就哦！就哦！”
小十坐在地上，靠着一个巨大的皮卡丘沙发。回到这里她自在了一些，蛇尾从长发下瑟瑟缩缩地钻出来。发现余洲并未觉得古怪，小十愈发舒展：“被我抓走，还笑得出来，你这个人类真的好奇怪。”
鱼干落到她手掌的小垫子上：“奇怪！”
余洲：“同样的话樊醒也说过。你们是不是都讨厌鱼干的口头禅？”
“它哄小孩的时候就常常哦来哦去。但还是你比较怪，”小十说，“不仅不怕我，还能跟樊醒那种怪东西呆在一起。”
余洲别别扭扭坐在滑梯上，他记得久久喜欢这种东西，一到公园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占领她最喜欢的小猪佩奇滑梯。余洲从滑梯上溜下来，因为身材高大，实在不合适，栽倒了。
“樊醒是怪东西？”他从地上爬起来，问。
鱼干又接：“怪东西！”
余洲看鱼干：“那你也是怪东西。”
鱼干：“我也是怪东西！”
余洲大着胆子：“你们都是怪东西。”
小十一点儿也不生气：“那你呢？”
余洲点头：“都怪、都怪。”
小十和鱼干因为这无意义的对话乐得大笑。
鱼干从小十掌心笑到掉到地上。地上是几十上百个绒毛娃娃，鱼干如同躺在一张巨床上，忽然道：“小十，你怎么还这么喜欢囤积人类的玩具。”
小十：“我喜欢玩具。”
鱼干翻了个身：“你在‘鸟笼’里养这么多鸟儿，他们也都是你的玩具吗？”
小十搓手指：“一开始还很好玩，可是现在我觉得没意思了。”
余洲靠在滑梯上，石头房子的屋顶缀着无数闪亮的小灯。鱼干的话让他恍然大悟：这个房间，原来是从未得到过玩具的孩子，为自己打造的玩具房。
旋律营地里，许青原向胡唯一要来了普拉色大陆的地图。
从旋律营地前往北方的裂缝，马不停蹄，至少要走上大半年。
樊醒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提议：“换方案。”
“普拉色大陆这儿，难道就没有除了马和马车之外的交通工具？”柳英年问。
“摩托？汽车？”许青原说，“燃油哪里来？”
众人陷入沉默。
有人敲门走入，是文锋。
“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文锋问樊醒。
樊醒请他坐下，其余人溜出了门。
不料文锋开口第一句话便激怒了樊醒——“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找余洲。”
樊醒注视他，鼻子动了动。文锋脚踝的伤口是樊醒拉着他躲开收割者攻击时留下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没有完全愈合。他能闻到文锋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为什么没必要？”樊醒诧异于自己的冷静，但他仍这样问了。
文锋的理由，樊醒其实能理解：在营地首领的管理下，历险者们能够安稳地生活。他们没有必要离开营地，长途跋涉去冒险。樊醒异于常人，他更不应该带着其他普通的历险者，以身犯险。
现在的情况下，樊醒应当保存和提升实力。
与收割者的战斗可以看出，樊醒有力量，但并不擅长使用它。在前往北方裂缝的途中再次遇到多个收割者，甚至是多个强大的收割者，樊醒很可能会丧命。
而他如果变化为收割者，普拉色大陆上的历险者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文锋并不清楚樊醒的真正身份，他好奇过，但樊醒和其他人都不愿意透露。“你这么特别，将会成为历险者非常重要的战力。”文锋最后说，“我们就有了与收割者、笼主对抗甚至找出离开‘鸟笼’方法的机会。”
樊醒问：“那余洲呢？”
文锋斟酌着词眼：“有些牺牲无法避免。”
樊醒：“因为我有用，所以你希望我不要犯险。因为余洲没有用，所以他死在其他地方也没关系？”
文锋：“我不是这个意思。”
樊醒：“反正他只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没了也就没了。”
文锋沉默，半晌略略抬头：“他这样的人，在正常的社会里，是人人唾弃的垃圾。”
话音才落，樊醒已经掠到文锋身边。文锋看到这个一直吊儿郎当的青年，眼中如同燃起火焰。
樊醒拎着文锋衣襟，一字字说：“他不是垃圾。”
文锋静静看樊醒，一言不发。
“甚至别人都可以不去，但你必须去，去找他，去把他从那黑魆魆的破地方救回来。”樊醒说，“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他靠得极近，文锋身上的血气无比清晰。
那是和余洲极为相似的血腥气。
姜笑在屋外徘徊等候文锋离开的时候，季春月走了过来。
得知文锋来意，姜笑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表情一冷。她把季春月也当作文锋的同伴：“季姐，你也不想去找余洲？”
季春月：“我要去的。”
姜笑：“……你比他有良心。”
季春月和姜笑坐在路旁，听着屋内动静。两人都担心文锋和樊醒吵起来。“他跟别人说还好，跟樊醒讲……樊醒说不定会吃了他。”姜笑撑着下巴，“樊醒很喜欢余洲。”
“你们是一起进‘鸟笼’的同伴吗？”
“一开始不算是，现在是了。”姜笑也不愿对外人多说，“总之，不管怎样，我们都是要救出余洲的。”
“有朋友很好，”季春月说，“尤其在‘鸟笼’这样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过后，姜笑终于忍不住问：“文锋为什么这么讨厌余洲？就因为余洲是小偷？”
季春月：“嗯。”
姜笑：“他跟我们不一样。”她抓了树枝子在地上画圈圈，良久才继续说，“没有人教他，他也没有好好上过学、读过书。”
“这都不是偷窃的理由。”季春月说，“小偷毁了我和文锋的生活，很多年了，文锋一直没办法放下。”
“偷了什么？”姜笑问，“全部财产？”
“嗯，能偷的都偷走了。”季春月说，“还有我们的孩子。”
季春月和文锋的孩子出生于夏天的尾巴，9月9日，是个非常健康的男孩。
夫妻都要上班，婆婆从镇上来到城里，在俩人忙碌的时候负责照看孩子。日子拮据，但也快乐。
回到学校继续带毕业班的季春月非常忙碌，她接到婆婆带着哭腔的电话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入室行窃的小偷袭击了耳背的老人，抢走老人耳朵上的金耳环，把家中财物洗劫一空。现场痕迹显示，小偷曾在客厅和孩子睡觉的房间里走动多次。他可能在犹豫，也可能在观察。最后他连小孩也一并偷走了。
当时城里街道还未安装天眼，民警走访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个出租房里抓到了行窃的人。
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瘦削，很高，讲话时不敢看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他不是第一次偷东西，所以扯下老人耳垂上的饰物时心里毫无障碍。或许是老人倒地的动静惊醒了孩子，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孩开始哇哇大哭。他对付成年人有经验，却不懂如何应付孩子，忙乱中抓起小床边的玩具逗他。
小孩停止哭泣，睁着圆溜溜眼睛看他，竟然咧嘴笑了。
七个月的小婴儿，不知为什么事情，莫名地乐呵着。他伸出小手去抓玩具，柔软的小手指碰到青年的手腕。
青年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买白货的时候听其他毒友讲过，男孩吃香，一个至少能卖五千块。
他骑一辆自行车四处踩点，假装送报员，没人起疑。腾空车后的小箱子，他把孩子装了进去。或许是因为太憋了，等他回到家里打开箱子，孩子脸色发青，已经昏了过去，气息奄奄。
能卖钱的宝贝忽然成了烫手山芋。他匆忙跟毒友打听客源，毒友们一听孩子已经不行了，纷纷摆手不肯接，更别提帮他找买家。
趁着夜色，那昏迷不醒的小孩被他扔在偏僻的垃圾箱边上。凌晨打雷下雨，他心神不定，溜出去看情况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第49章 收割者（17）
孩子最后去了哪里，那人一无所知。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懊恼没有尽早逃离。
整整过去了一个月，丢弃孩子的垃圾箱位于一处拆迁区边上，本来就人迹稀少，人员流动性大。一个月时间里，拆迁工程开工，路面封死，垃圾箱早已不知去向。
文锋辞职，季春月请求调职，两个人就此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那一带多外来人员，居无定所，频繁更换住址。找了一年多时间，俩人眼见着憔悴起来，那时文锋正好收到一个消息：城里有多个拾荒者聚居的废品收购站，文锋的战友偶然得知，一对住在废品收购站的夫妻曾捡过一个孩子。
收到消息已经是深夜，文锋和季春月立刻出门前往收购站，临走前叮嘱家中母亲，锁好门、关好煤气。老人因那事大大受惊，又愧疚万分，身体大不如前。她把夫妻俩送到楼下，目送俩人匆忙骑车离去。
这一走就再没能回家。
他们落入了“陷空”。
一开始季春月还数着日子，没有钟表，通讯工具失去作用，没关系，她还有眼睛：日升日落就是一天，三百六十天就是一年。
可很快夫妻俩发现，有的“鸟笼”，一日的时间并非24小时。
后来他们才从别的资深历险者口中得知，这个布满“鸟笼”的地方叫“缝隙”，是无数时空交错形成的狭缝。“鸟笼”中有他们所在时空的人类，有平行时空的人类，还有根本不知如何生成的各种奇特生物。如果“笼主”原本所在的世界里，一日的时间并非24小时，甚至根本没有“日夜”的概念，那么“鸟笼”里的景象就会完全超出人类的想象。
“我们经过的最奇特的一个‘鸟笼’，进去之后就漂浮在空中，你仿佛向下坠落，又仿佛向上升腾。”季春月说，“不会饿，不会渴，就那样一直一直地漂浮着。但不会无聊。无论天上地下，都充满了变化无穷的景象。”
他们无法计算自己在那个“鸟笼”呆了多久，也没有见过笼主。偶然进入，又突然离开，他们甚至不知道笼主是什么人，或者，是不是人。
这些或有趣，或可怕的“鸟笼”，是让文锋和季春月夫妻活下来、并且一次次坚定信念的根据。他们遇到无数历险者，有的人落入“陷空”的年月比他们还要早，但却只在“鸟笼”里呆了一两年。他们意识到，“鸟笼”里的时间完全是错乱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无论在“鸟笼”中过去多久，说不定仍能重返寻找孩子的那个夜晚。
他们是有可能与孩子重逢的。
漫长的旅途中，这种信念被他们故意打磨得愈发冷酷坚硬：必须回去，必须见到孩子。
为此，文锋和季春月都做过在平常生活中绝不会碰的事情。
“只要能回去，我做什么都可以。这鬼地方就是这样，它能让人变成恶鬼。”季春月扭头看姜笑，“……你在‘鸟笼’里生活了多久？”
“三年，一百多个‘鸟笼’。”姜笑回答。
季春月立刻便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了。她和姜笑是同类，有一个强大的、支撑自己的执念，让她们在漫长的辗转中不至于放弃。
哪怕心里清楚，这种执念在旅途中已经渐渐变质，成为心结，他们也不允许自己放下。
一旦放下了，便失去了在“鸟笼”中求生的意志。
姜笑不知如何安慰季春月。季春月说得轻描淡写，她任何的怜悯与同情，都显得过了头。
“我常常这样抱他。”季春月作出抱着婴儿的动作，“小婴儿喜欢被妈妈抱着，因为听见妈妈的心跳，他才能睡得着。我老在想啊，他一定是被谁带回家去了，应该也被谁这样紧紧抱着的。”
“小孩有名字吗？”姜笑问。
“文斯渊。”季春月在地上写出三个汉字，“小名取自他的生日，叫久久。”
姜笑心中一震。
“余洲告诉我，他的妹妹也叫久久的时候，我心想，真巧。”季春月小声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余洲。我得让他回去，让他找到久久。”
宽敞但拥挤的石头房子里，余洲正躺在柔软的褥子上。
小十缩小了体型，与余洲差不多高，枕在余洲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声。鱼干则躺在余洲手里：“据说小孩听着妈妈的心跳，睡觉不会做噩梦。”
余洲：“我不是妈妈。……不对，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小十接话：“安流懂得很多照顾小孩的常识。”
鱼干骄傲了：“那当然。你们可都是我照顾着长大的。”
余洲想起久久小时候也喜欢被自己抱着睡觉。她会不自觉地钻到余洲怀里，哭声停止，睡得安稳。余洲心想，原来是这样么？他有些欣喜，又觉得难过。
“人类的心跳好吵。”小十听了半天，说，“好烦。”
但她没有起身。余洲大着胆子，拍了拍小十的肩膀，像以往哄久久入睡一样。
小十抬头看余洲。她的双眼被浓密头发遮住，看不到那双不存在的眼睛。但她在打量和忖度，片刻后，她又躺了下去，耳朵贴着余洲胸膛。
余洲心中有些激动：小十不抗拒他，他与小十的关系在拉近。
但现在还不是问“钥匙”的好时机。
“你想看深渊手记吗？”余洲问。
小十立刻坐起，显然她等这一刻也已经很久。
小十拿着深渊手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翻动。手记并不坚硬，但就像一个整体，没有丝毫缝隙似的。在手里掂量片刻，小十忽然扬手一扔。
堆满玩具和杂物的地上出现一处水源，笔记咚地落入其中，沉没得极快，迅速消失。
“不好意思，这归我了。”小十笑笑。
鱼干咬着拉链，拉开余洲的背包。余洲从背包里掏出手记。
小十：“？！”
余洲：“水、火，都没有办法烧毁。子弹、尖锐的东西也无法破坏。无论丢到哪儿，它都会回到我身边。我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
小十顿时颓然，咬着指甲沉默。
余洲按在深渊手记封面上，对小十说：“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翻开手记让你看。”
小十：“我是笼主，别跟我谈条件。”
余洲静静看她。
片刻后，小十咬牙：“什么条件！”
余洲微微一笑。他发现自己用来应付不听话的久久的招数，在小十身上也奏效。
“现在，让普拉色大陆上所有的收割者，停止活动，不能再伤害历险者。”
小十又坐在了她的皮卡丘软沙发上。“你知道‘收割者’这个名号是哪里来的吗？”她说，“是我想出来的。我告诉各个营地的领袖，他们把这个名字传播开。”
她忽然跳起来，粗硕的十几条蛇尾在杂乱的地面蠕动：“是我给这些死去的历险者取了名字。我才是这个大陆的主人！你凭什么跟我谈这种条件！”
余洲：“收割者，这叫代号。”
小十：“名字。”
余洲只得应：“你真厉害。”
没听过夸奖的小十怔怔坐下，目光从余洲脸上，落到他手中的深渊手记上。
“你有这么多玩具，但没有人陪你玩，不觉得无聊吗？”余洲说，“答应我的条件，我给你看手记，我和安流都在这儿陪你玩。”
“……好。”想了许久，小十才犹犹豫豫点头。她十指相握，掌心中隐约可见一个光球。随着双掌渐渐合上，光球如同被她挤碎一般裂开、消失。
普拉色大陆上，所有的收割者同时停止了动作。
夏季的风吹动它们身上弥布的黑色雾气，正与它们对峙的历险者们面面相觑。黑色的瘦长巨人如雕塑一般，站定在土地上，它们保持着或行走、或攻击的姿态，彻底静止。
十八个营地里同时接到了收割者异变的消息。领袖们坐立不安，他们凝望北方，试图得到笼主小十的一些隐秘信号。
小十的房间里，余洲摊开了深渊手记。
扉页上那四个漂亮大字吸引了小十的注意力，她用手悬空描摹，忽然笑道：“我知道这是谁写的。”
余洲忙问，她却不肯说，催促余洲翻下一页。
第一页是雾角镇的记录，第二页是阿尔嘉的王国。余洲每翻一页，就会跟小十说“鸟笼”中发生过的事情，她听得津津有味。余洲略过在王国中找到心脏之事，小十并未起疑。
翻到第三页，付云聪制造的城市，手记上画着一个简笔的樊醒。
“……果然。”小十轻笑，“我知道这个手记是怎么回事了。”
余洲屏住了呼吸。他万没想到一直想知道的答案，竟藏在这个古怪至极的鸟笼里。
“樊醒。”小十指着那个小人儿，“他是这本手记的主人。”
余洲：“……什么？”
“这本手记是母亲的宝贝，上面记载着几乎所有‘鸟笼’的特点。母亲喜欢在各个鸟笼之间穿梭巡视，那时候有人陪着它。”小十咧嘴一笑，这笑容里藏着恶意，“手记是第一个进入‘鸟笼’的历险者带进来的东西。”
余洲心脏狂跳。
“他叫樊醒。”小十说。
余洲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樊醒？”
“不是你们见的那个樊醒！”小十哈哈大笑，“我说过，他是个赝品！他是母亲制造出来的，樊醒的赝品。安流哥哥，你不知道吗？你不是一直看着吗？”
鱼干茫然，声音缥缈：“我……我忘了。”
余洲抓住小十肩膀：“那这个‘樊醒’呢？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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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收割者（18）
收割者停止活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旋律营地。
老胡不太相信，带着人沿着密林路径巡逻。密林中确实发现了较小的收割者，在密林之外的平原上，也见到了巨大的、正朝旋律营地逼近的收割者。
无一例外，全都静止。
老胡等人带回来的消息让营地的人又喜又忧。喜的是暂时可以安心，忧的是这种异常状态是否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有人已经在哀叹，这个安宁、平静的营地无法长呆，连同“鸟笼”说不定也要产生异变了。
消息传入樊醒耳朵里，他第一反应是，余洲和安流必定做了些什么事情。
能让收割者停止活动的只有笼主，是他们说服了小十？还是把心脏的秘密说了出去，以此换来片刻的和平？
姜笑和柳英年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樊醒这么笃信余洲不能保守秘密。樊醒只是沉默。
和文锋争执之后，再见到文锋，樊醒没什么好脸色。营地里的人把他看作英雄，对他热情又敬畏，樊醒冷着一张脸，便没人敢上前攀谈。他已经暴露了身份，也不再努力伪装，双手化为藤蔓，爬上了营地里最高的一棵树。
立在树顶，可以远远眺望营地之外的阔大平原。樊醒看见了静止不动的收割者。
有石子弹到他身上。樊醒低头，地面上有两个小小人影，是许青原和柳英年。许青原跟着老胡出营看情况，强行拉上柳英年。两人正在树下仰望樊醒。
“喂，他有个有趣的想法！”许青原指着柳英年，冲樊醒大喊。
柳英年面红耳赤：“不行的不行的，太冒险了。”
樊醒飞速落地，咚地钉在地上。许青原鼓掌：“兄弟，帅。”
“我也有个想法。”樊醒说，“我们绑个收割者回来研究研究。”
许青原击掌：“英雄所见略同。”
樊醒古怪地看他一眼。
自从许青原在众人面前以手拧断收割者颈骨，他彻底放开自己，成了整个小团队里最自在的人。樊醒低落，姜笑跟女孩们混在一起，许青原便成日强行拉着柳英年，以教柳英年打猎为由让他陪自己四处乱晃。柳英年怕他，不敢反抗，只得任其差遣。
“怎么绑？”樊醒问。
柳英年是从樊醒当日与收割者大战一事中获得的灵感。
樊醒的藤蔓可以从黑雾中强行拽出收割者的骨骸，他发现骨骸离开黑雾后，黑雾会立刻紧跟骨骸，试图再次覆盖。
也就是说，黑雾并不是骨骸自身产生的东西。它是外来的，借骨骸而存在、而移动。
柳英年对黑雾的成分十分好奇，他认为覆盖在收割者身上的黑雾，与雾角镇上浓密的黑雾是同一种东西。
而和许青原随老胡营地的人去查探收割者情报时，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分。密林边缘没有风，许青原和柳英年发现，纵然无风，收割者身上的黑雾也在兀自飘动。
当起风时，黑雾会被气流短暂扰乱。风止息时，细小颗粒构成的黑雾，便开始微弱地颤抖。
他们查探了三个收割者。三个收割者身上的黑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动。
樊醒：“北方？笼主所在的地方。”
“不，是南方。”柳英年说，“距离这里只有半个月路程的正南方向，群岛聚集的大海，星落之地。”
樊醒一怔。
柳英年推了推眼镜，他语速渐渐变快了。
“笼主在北方，笼主制造了收割者，收割者杀害历险者并把他们变成新的收割者，这个信息是谁告诉我们的？”他说，“是傲慢原营地的谢白。”
柳英年平时很少说自己的想法，他会把自己听到的事情放在心里，调查员——虽然只是实习生——的本能让他对“鸟笼”里一切看似合理的往事、规律产生探究欲。
第一次让柳英年对领袖的话产生怀疑的，是营地下方的骨头。
“每一个营地下方都有一根笼主的骨头，骨头护佑着营地，收割者不会轻易进入营地。这个信息是谁说的？”柳英年又道，“是旋律的老胡。”
樊醒微微抬头。他听懂了。
这两件事情是矛盾的。
笼主一方面制造杀戮机器，一方面却慈悲地营造能让历险者安心生活的场所。
在老胡的讲述中，骨头是从笼主身上抽出来的。笼主还派遣了使者抵达各个地方，放置骨头。
“你认识的那个小十，是这样奇特的人吗？”柳英年问。
樊醒：“不奇特，是个幼稚且危险的人。但确实，她很珍惜自己，她不会随意弄伤自己的躯体，更别提抽出骨头。”
柳英年：“所以谢白和老胡，有人在说谎。但是这个谎言，对历险者来说没有害处。我们聚集在营地里，我们团结生活，抵抗外力，至少大部分人都安全地活了下来，期待有一天能从这个‘鸟笼’里获得离开的方法。这些谎言让历险者团结在领袖和营地周围。”
樊醒：“……他们为什么说谎？”
柳英年眼神左右一晃：“他们想成为领袖，而笼主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樊醒：“他们是小十的人。”
他忽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白在普拉色大陆流浪三年，毫发无伤，并且能画出普拉色大陆的全部地图。傲慢原营地就在雪山附近，专门收留新的历险者，谢白会告诉他们普拉色的一切，让他们学会适应“鸟笼”的生活规则。
营地之间相互来往、沟通有无。历险者选择适合的营地生活，尊仰领袖。领袖成为小小的王，一切有序井然。人们不会怀疑，因为有一个更大的诱惑悬在面前——这个“鸟笼”里，藏着脱离囚牢的秘密。
于是就连文锋和季春月这样的历险者也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
收割者是杀戮机器，它们不会进入营地，只在营地之外徘徊——因为营地里有笼主的骨头。历险者们得知脚下的土地是笼主认可的安全岛，愈发安心，会起疑心的人便更少、更少。
而那些对这一切产生过怀疑的人，领袖会找理由把他们带出营地，交给收割者。就像老胡做的一样，削除不必要的旁枝。
“历险者和收割者，都是笼主饲养的玩具。”樊醒低声道。
“那么，笼主真的在北方吗？”柳英年问。
樊醒和许青原面面相觑。
“笼主是你的姐姐，鱼干的妹妹，是缝隙意志的产物。”柳英年说，“那她为什么要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整个鸟笼都是她的，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像付云聪一样，只要笼主愿意，哪怕她现在降临在傲慢原上也毫无问题。”
樊醒刹那间明白了柳英年的意思。
历险者固定在一个营地里生活，这种生活状态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力，在他们看来，“笼主一直生活在北方的裂缝中”，也就成了毫无疑问的真实。
樊醒忽然掠过两人面前，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以最快的速度逡巡密林一圈，察觉柳英年的观察是正确的：密林中、密林外的所有收割者，在无风的时候黑雾都会缓缓朝南方飘动。
站在林中最高一棵树的顶端，樊醒远眺南方。他看到了朦胧的海岸线。
对了，海洋。
樊醒自嘲地一笑：他居然忘了，母亲制造的两百多个孩子中，只有小十和安流最为相似——从海豚腹中诞生，都是来自海洋的生命。
捕捉收割者，并依照黑雾飘动的方向，寻找笼主真正的藏身之地。
说走就走，樊醒并不打算叫上更多人帮忙。普通的人类看见他化为藤蔓的双手，总会大惊小怪。他直接拎着许青原和柳英年来到密林边缘，落在一个收割者面前。
许青原：“你不变成蜥蜴吗？”
樊醒：“……蜥蜴？”
柳英年：“是蜥蜴吗？我觉得他尾巴更像穿山甲。”
许青原：“穿山甲没有那么长的尾巴。”
柳英年：“蜥蜴没有那样的鳞片。”
樊醒烦了：“还捉不捉了？”
他穿着旋律营地里猎人提供的衣裳，眼前的收割者并非巨人，而是和他们差不多大小的东西，樊醒并不打算显出原型。
这很令柳英年和许青原失望。樊醒牙关暗咬：这俩人，一个为了研究，一个单纯好奇，没人考虑过樊醒若是露出原型，衣服撑破后只能赤身裸体回去的窘态。
收割者不动弹，没有丝毫威胁，抓捕起来十分简单。樊醒利用藤蔓，从黑雾中硬生生拽出收割者的骨骸。
许青原忽然来劲：“我也来处理处理。”
他戴上厚手套，按住收割者头骨，微微拧了拧，“这样即便它动起来，拧断也比较快。”
樊醒不知道许青原以前是做什么的，但他对付骨头实在太有一套。拧动的力气不轻不重，恰好让骨头错位，但又不至于断裂掉落。
“你杀猪的？”樊醒想了半天，挑了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许青原：“……不要侮辱我的职业。”
三人带着收割者回营地，途中屡屡停步。
拖拽收割者骨骼本来不是难事，但收割者身上的黑雾会紧紧跟随骨骼，本身又具有腐蚀性，缠在骨骼上的藤蔓一会儿就被黑雾烧断了。
樊醒双手疼痛不堪，呲牙咧嘴，只得走一段停一段。
柳英年：“谁让你这么急，先回营地找些牛皮绳子多好。”
樊醒疼得心烦，又觉委屈，受伤的人总是他，口吻烦躁：“无知，牛皮绳子也会烧断。”
许青原：“他是关心你，绳子烧断还能换，你手破成这样，不好看。”
樊醒气了：“我手都破成这样了，你在乎的只是好看不好看？你那秃头最好看。”
柳英年：“不、不、不要外貌攻击啊。”
许青原：“哦？你也觉得我秃头不好看？”
柳英年：“我没有啊！”
许青原：“那你说什么外貌攻击？潜意识里就是看不起秃头。”
他笑嘻嘻地说，柳英年也不知道这人真生气假生气，愈发结巴：“我最、最丑，行了吧。”
樊醒：“不会说话就别说。我饿了，有吃的没？”
许青原和柳英年异口同声：“没有！”
三人杠了半天，毫无收益，各自坐在树桩石头上，疯狂思念总能缓和气氛的鱼干和余洲。
此时的鱼干正在星落之地的海面上绕圈打转。
“海！海！”它尖声大笑，“我好久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海了！海就是最棒的！我就是海！”
余洲：“它以前就这么不稳重吗？”
小十耸肩：“一模一样。”
她的蛇尾不再用长发遮盖，粗硕的尾巴们在海风中轻轻摇摆。
“真正的樊醒，就在这里。”她指着湛蓝色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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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收割者（19）
旋律营地。
柳英年和姜笑找出了足够多的粗大绳子，代替樊醒的藤蔓，把收割者捆缚起来。绳子被腐蚀得很快，需要定时更换。樊醒双臂遍布鳞伤，可又没有可以让他依靠或撒娇的人，只得忍疼自己处理。
季春月给他包扎，樊醒一双眼睛总是在她脸上打转。
“看什么？”季春月笑着问，“我脸上有脏东西？”
樊醒和余洲相处的时间算久，余洲的眉毛眼睛和季春月像，笔挺的鼻子和薄嘴唇大概继承自文锋。但若是不说出来，旁人很难发现。
他想起余洲很多习惯性的小动作：不喜欢与人直视，常常垂下眼皮，话也不多，尽力缩小自己存在感似的。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樊醒问季春月。
从旋律前往星落之地要半个月时间，他们打算日夜不停兼程，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收割者会动起来，也因为担心余洲和鱼干的安危。同行的自然是姜笑、柳英年和许青原。
“当然。”季春月毫不犹豫。
“你很喜欢余洲？”樊醒又问。
“挺好的孩子，”季春月说，“就是走了条歪路。”
“他是孤儿，没有人教他。”樊醒简单说了些余洲的事儿。
季春月并不知道这么多，有些吃惊：“也是个苦孩子。”
“是啊。”樊醒说，“等见到他，你抱抱他。”
他提这个醒，自己反倒不好意思，用撑下巴的动作掩饰面上神情，不料忘了另一只手包扎得严严实实，下巴一戳，疼得呲牙咧嘴。
胡唯一并不和他们一起去。他是旋律的首领，自然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把樊醒拉到这里来，是想让樊醒帮忙清理旋律附近躁动不安的收割者。如今收割者纷纷静止，老胡不知它们何时会再次躁动，但碍于之前的冲突，他已经无法用任何方法说服这几个历险者留下了。
但他没想到，季春月和文锋也要一起去。
季春月去，自然是因为谢白叮嘱过要照顾好余洲，也是因为余洲是她和文锋从傲慢原带出来的人。文锋则是因为季春月执意要去，他不得不随从保护。
众人于当天夜里告别旋律众人，坐着马车，拖着收割者，往星落之地前进。
许青原沉默观察姜笑，姜笑察觉他目光，没好气问：“没见过美女？”
两人坐在马车边缘，许青原凑到她耳边轻声问：“不对付胡唯一了？”
余洲和樊醒为姜笑制造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在“杀死胡唯一”和“保全大家性命”之间，姜笑本能地选择了后者。她并不后悔。
“现在，余洲更重要。”姜笑说。
“你自己最重要。”许青原笑道，“人呢，活着的时候要尽量自私，别凡事都为别人着想，没意思。尤其在‘鸟笼’这种地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保命，活下去，你就有回到现实的机会。”
许青原看着姜笑眼睛：“姜笑，你记住，现实世界没有胡唯一。回到我们该在的地方，你也能够抬头挺胸地活下去。”他想了想，低声笑道，“我这种人都能活得这么自在，何况你呢？”
他从姜笑眼里看到了顽强的固执。
拍拍姜笑的头，许青原不再说话了。
这一路并不平静。
从旋律营地到星落之地，一路上经过三个或大或小的营地。距离旋律最近的琵琶营地依靠河流而设，城镇形状如同琵琶，是一个比旋律更大、更完备的小小国家。他们与旋律、傲慢原都有过来往，在文锋和季春月的帮助下，众人顺利获得了补给。
但接下来两个营地就没那么幸运了。
每个营地的资源有限，哪怕是曾经从傲慢原营地走出去的历险者，哪怕还认得文锋和季春月，但也不愿意给出饮水和食物。他们对这个奇特的车队充满警惕和怀疑，尤其在看到拖在马车尾部的那个收割者后。
吃完了食物，许青原和文只好到附近丛林去打猎。樊醒有时候也会跟他们一块儿行动。他的姐姐建造的阔大“鸟笼”里，一切应有尽有。
“笼主是不是很容易产生错觉？”有一天，柳英年忽然问，“会以为自己是造物主，创世神。”
他们正在剖开一只山鸡的肚子。
“但实际上，笼主什么都没创造过，他们只是把其他地方落入‘鸟笼’的东西收捡起来，包括人、包括物。”柳英年继续说，“就连‘鸟笼’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余洲和你看到过阿尔嘉王国里那只大手，它是去摧毁‘鸟笼’的。”
樊醒点头。
许青原好奇：“呆子，那你觉得‘鸟笼’是什么？”
柳英年不满，又不敢惹恼他，用手背推推眼镜：“反正，他们也是被关起来的鸟。”
许青原负责打猎，但不想处理猎物。他洗干净手，从柳英年背包里掏出他的笔记本。柳英年敢怒不敢言，许青原看得津津有味。
笔记上详细记载了一路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里头还有许多柳英年自己的推断。
偶尔的，夹杂一两句“帽哥有点可怕”“鱼干吵死了”之类的抱怨。
许青原一边翻看，一边评论：“呆子。……呆子。……哈，真是个呆子。”
樊醒想起小十。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懒得去析清，一双眼盯着被捆在马车顶上的收割者。黑雾正朝南风缓缓飘动。
呆子柳英年在距离星落之地还有半天路程的时候救过大家一次。
浓雾弥漫的山崖上，马车被柳英年强行勒停。他冷汗直流，数秒后山风疾起，吹散眼前大雾，马蹄前方十公分便是悬崖。
这儿也是一道天堑，裂缝横亘大地，峡谷中浪涛滚滚，能遥遥听见出海口轰然的水声。
和柳英年一起值夜驾驶马车的樊醒半睡半醒，惊醒后大骂一声。马车已经过不去了，他左右看看，裂缝极长，根本看不到边缘。
折腾了一个晚上，樊醒不得不现出原本形态，攀着裂缝两端，把人和马车逐个搬运到对面。
借着晨光，许青原撺掇柳英年：“把樊醒带我们过沟的经过画下来，以后这些可都是重要的研究资料。”
柳英年双眼放光：“对啊！”
樊醒大怒：“你敢画，我就把你笔记撕掉。”
姜笑：“你敢撕，我就告诉余洲你趁他不在，欺负柳英年。”
樊醒光溜溜地站在清晨太阳之中，随着他体型缩小，鳞片正逐渐从他身上消失。
姜笑：“还有，在十七岁少女面前耍流氓。”
樊醒骂骂咧咧，躲进马车里穿衣服。
腥风已经越来越近，收割者身上的黑雾仍在飘动。他们还未能抵达目的地。
但小十和安流的气味，已经越来越浓烈了。
星落之地是一片遍布岛屿的海域，余洲从海里爬起，浑身湿透，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正的樊醒”被埋在星落之地的海洋深处。
听到这个事实，余洲和鱼干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想起了安流骨骸安置的地方。
余洲落水之后更觉得相似：不见底的海水，好不容易才接触到的海底陆地，以及无数蓝眼睛般游弋、漂浮的水母。
这片海洋的水母比之前裂缝中的要大得多，鱼干在余洲身边嘀咕：“小十也养这个？”
余洲在水下能呼吸，但不习惯讲话，只困惑看着鱼干。
“这些是母亲的宠物，从母亲诞生之时，它们就陪伴在母亲身边。”鱼干说，“你记得吧？樊醒和小十身上的鞭痕，就是水母的触丝造成的。它们也是母亲用来惩罚我们的工具。”
但数量太多、太多了。母亲并不能完全熟知每一只水母的去向。
余洲和鱼干没有找到小十说的骸骨。
“她在骗我们吗？”余洲问。
鱼干：“我没觉得。”
余洲信任鱼干的感觉，他坐在石头上，脱了外衣拧水。小十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很难找吧？连我都找不到。”
余洲：“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话，什么真正的樊醒……你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小十：“安流说的。”
鱼干大吃一惊：“我又怎么知道的？！”
小十：“你问我我问谁？”
鱼干懊恼不已，为自己这个毫无记性的干瘪脑袋。
小十坐在余洲身边，靠近他，鼻子一动一动地嗅。
“我成咸鱼啦！”鱼干怕她对余洲产生食欲，忙贴在小十脸上装作撒娇，“你还爱我吗？”
小十：“爱爱爱。”
她把鱼干扯开，伸手拔了余洲一根头发。余洲疼得一跳：“干什么？”
小十把他的头发吃了下去，片刻后长长一叹：“好像啊。”
余洲揉揉疼痛的地方，没好气：“有话就说。”
“有陌生人正在接近。”小十说，“他们和你的味道很相似。”
余洲立刻了然：是樊醒等人在接近。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所在之处？余洲心头有疑问，但更多的是激动：樊醒理解了他的意思。让樊醒离开，正是要保存有生力量，解救自己。
“是那种很恶心的血缘的气味。”小十说，“我不喜欢。”
余洲一怔：“什么？”
小十沉默，仍不停地嗅着，片刻后恍然道：“怎么还有一个小姑娘？是你的同伴吗？”
余洲和鱼干不答，小十已经兴奋地站起。
“我要见见她，我要看一看真正的人类女孩什么样子。”
换了衣服从马车上溜下来的樊醒听到了异样动静。马车顶上被捆着的收割者，正以极快速度烧断绳索，爬了起身。
樊醒来不及提醒，立刻伸手抓住那收割者的腿骨。
收割者已经完全挣脱绳索，它动作奇快，跳下马车后立刻掠向车边人群。
文锋与季春月同时亮出武器。不料收割者并不打算迎战，它拦腰抱起姜笑，身影瞬间已在百米之外。

第52章 收割者（20）
十八个营地，所有首领都是男性。小十曾问过他们，为何没有女性担当首领。男人们面面相觑，答：要在危机中生存，还是男的比较有用吧。
小十不满意这个答复。虽然自己身为女性，但她从未见过真正的人类女性，她对十几岁年纪的人类女孩充满好奇。
收割者在小十和余洲面前放下姜笑时，姜笑腰上的衣服已经被黑雾腐蚀破损。余洲一把将她抱住，姜笑被吓得说不出话。她落在一座小小的岛屿上，岛上只有石头沙滩，没有植物。
眼前除了余洲、鱼干、沉入海中的收割者，还有一个明显是异类的生命体。
“小十，鱼干的妹妹，樊醒的姐姐。”余洲说，“也是这个‘鸟笼’的笼主。”
姜笑很快镇定。“鸟笼”里的怪事她见得太多，不久之前樊醒还在眼前露出真容，姜笑因而一点儿不畏惧。她略略低头，跟小十打招呼。
小十怔住：“不怕我？”
姜笑：“你有什么可怕的？”
她比小十见过的营地首领都要镇定。小十绕着她走来走去，蛇尾在石头地面上蠕动。余洲与姜笑站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挡在小十和姜笑之间。
小十胸口的蓝黑色鳞片忽然裂开，一颗硕大眼球从她胸口中央露出。姜笑退了一步，眼球盯着姜笑，不停打转。
“……很普通。”小十忽然失望地一叹，“不过如此。”
鱼干：“你以为人类女孩是什么啊？”
小十：“她不怕我。”
鱼干翻了翻白眼：“你有什么好怕的。”
小十暂时忘记自己对深渊手记和心脏的执念。她对余洲和姜笑都充满兴趣，碰碰两人的手，又拉拉他们衣角。
“她和男人由同样的东西构成，”小十指着姜笑对鱼干说，“为什么她们不能当首领？”
她的手背同样覆盖鳞片，姜笑也不知自己想的什么，忽然抬手握住了小十的手掌。
小十结结实实地一愣。
“有温度……”姜笑说，“你一点也不奇怪嘛。”
她说着对小十笑了笑。小十受到惊吓似的猛地抽回手，抓起鱼干瞬间退到小岛屿的另一端，咚地跳进水中，只露出一张脸。
鱼干被小十的反应弄糊涂了：“怎么了？怕啥呢？这笼子里你最大。”
小十看着自己的手，鳞片在水里闪动微弱光芒。
姜笑绕着小岛屿走一圈，很快回到余洲身边。余洲不得不再一次佩服她的适应能力。
捏着余洲的脸，姜笑问：“你没受伤吧？”
余洲：“鱼干在我身边，我没事。”
姜笑：“一大帮人急吼吼地来救你，以为你被笼主虐待，遭遇不测。现在看来还好嘛，还玩起了潜水。话说回来，我原本以为笼主跟樊醒安流他俩母亲似的，是个怪物，但，只是普通小姑娘而已。”她压低声音，“就是多了几条尾巴。”
余洲：“你倒是镇定。”
其实是看到余洲安然无恙，欣喜盖过一切，姜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挺好、挺合心意。她也不急着离开这里，毕竟呆在余洲和鱼干身边更加安全。于是她丝毫不着急，反倒坐下与余洲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樊醒天天在营地里跟疯了似的，也不睡觉，晚上一个人在林子里晃来晃去，或者跑到裂缝边上发呆。”姜笑说，“望夫石似的。”
余洲：“……不是，我跟他不是……”
姜笑摆摆手：“比喻，懂吗？”
她偷看余洲复杂表情，撑着下巴暗笑。“没有谁比他更紧张你。”她说，“他对你真好。”
余洲瞥她，两人互相交换目光，气氛古怪。
最后是姜笑先笑出来，转移话题：“对了，文锋和季姐也来了。”
余洲：“因为季姐要来，所以文锋不得不跟着一起来。”
姜笑：“你怎么知道？”
余洲：“他很讨厌我，不会主动来救我的。在这里死一两个历险者，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余洲心中淌过一种异样的情绪：对于生死问题，他也异化了。
姜笑踟蹰半晌，看见小十沿着海岸，慢慢游过来。她看不到小十的眼睛，但完全没感受到恶意。“在讲什么故事？”小十生硬地插话，“我也想听。”
姜笑看她：“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小十愣了一会儿：“这不重要。”
姜笑便明白了她不肯说出口的答案。
“余洲，我听季姐说了些事情，很有意思，你当作故事听也行。”姜笑说，“文锋这么讨厌小偷，是因为小偷偷走过他和季姐的孩子。那孩子和你特别有缘分，小名也叫久久。”
姜笑很会讲故事。她和季春月来往频密，把季春月断断续续说的事儿串起来，能完整地还原她和文锋身上发生的事情。
只是余洲越听越呆。
苦楝花盛开的城市。被丢弃在垃圾箱旁边的孩子，曾因为短暂的呼吸不畅而差点死去。
被收购废品的夫妻捡走的余洲，从小体弱多病的余洲。他甚至想起自己去补办身份证，在派出所等待验血结果、寻找亲生父母时听到的只言片语——父母也失踪了；不归派出所管；转给调查局。
他手足发冷，不得不紧紧攥住拳头，让自己冷静。
可这怎么能冷静？荒诞感与惊愕令余洲无法接上姜笑的任何一句话。他听见姜笑问他怎么了，也听见鱼干惊恐地游回身边，贴着他脸颊，因为无法瞬间理顺的震愕，随自己轻轻发抖。
“余洲？”鱼干很轻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
余洲捂着自己胸口，他喘不上气。紧接着，他想到文锋在傲慢原那间彩绘玻璃的房子前如何擒拿自己。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垃圾！”——他的父亲这样对他说。
有人曾偷走他们的孩子。命运何等狡猾恶劣，对他们三人开了这样一个恶毒玩笑：余洲也成了小偷。
他又怕，又恐惧，丝毫没有一丝欣喜，甚至浑身发抖。姜笑怕得抱住他，不停拍他后背。连小十也从海里爬了上来。她一开始因人类的眼泪和恐惧而哈哈大笑，但很快笑声停止，她犹犹豫豫，伸出手，碰碰余洲的肩膀。
看到他人眼泪，她并不觉得开心，余洲的情绪令她受到感染，她也学姜笑那样，张开双臂去抱余洲。
“谁惹你哭？”她生气地问，“告诉我，快告诉我！”
“……你说过，在靠近这里的人之中，有人拥有和我相似的血缘气味。”余洲问，“你真的确定吗？”
小十完全确定。她身上迥异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让她拥有更灵敏的感官。和樊醒相比，她有野兽般的锐利感觉。
“你和那两个人，就像我和母亲。”小十说，“是血肉的气味，他们制造了你。”
姜笑抓紧了余洲的肩膀：“……季姐和文锋？！”
最先理解情况的是鱼干。它一下窜到半空，又缓缓落下，歪着脑袋不吭声，悬空打转。
“……手记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为了让姜笑碰上胡唯一，让你碰上你爸妈，让我和樊醒碰上小十吗？”它恍惚地说，“好可怕啊，这本手记。”
余洲脑子里一团乱。找到所谓的真正的“樊醒”，和父母见面，得到“鸟笼”之中的秘密钥匙，离开或者进入上一层“鸟笼”，谢白，胡唯一……许多事情堆杂在一起，他无法理清。
小十却弄懂了。
“是那两个和你有血缘味道的人让你伤心了么？”小十理解了，她从岛屿的地面浮起，胸前那颗眼球闪动异光。指尖一滴黑色水滴缓缓落下，在空中打转，凝成一颗圆润的球体。
球体往姜笑来的方向疾飞而去。
为了让余洲高兴，为了更接近深渊手记，小十热情而亲切：“别哭，我帮你折磨他们。我很擅长。”
在裂缝边缘，许青原正在朝樊醒发怒。
姜笑被掳走的速度太快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尤其是一行人之中唯一能阻止的樊醒。樊醒不敢反驳，催促众人快走。马儿受惊，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马车已经用不了了。
“余洲和安流都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樊醒一次次强调，“不用担心。”
团队里有人比他更激动，他便成了那个负责安抚的人。
文锋和季春月只见过安流巨大的骨骸，文锋冷笑：“那小贼还养了这么大的帮手，他到底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樊醒忽然朝空中伸手，试图阻拦什么。
黑色水滴如子弹一般，穿透了他的手掌。
季春月和文锋尚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水滴忽然在二人面前炸裂，黑色水膜瞬间把二人罩住。樊醒忍着疼痛冲入水膜，如同陷入沼泽一般被水膜吞没。
许青原反应也极快，拉着柳英年躲在马车后面。水膜缩小成水滴，再一次飞速消失。
裂缝边上，登时只剩许青原、柳英年和呼哧呼哧的马。
樊醒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
身边有一扇打开了的门，他走进门，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余洲。
房子生活气息浓厚，随处可见小孩的玩意儿。余洲听见樊醒喊他，回头时双目赤红。樊醒吃了一惊，忙抓住余洲的手把他拉到身边。
卧室里有一张婴儿床，床上空空如也。

第53章 收割者（21）
这是小十从文锋和季春月记忆中挖出来的片段。
婴儿床上挂着旋转的小玩具，铃声叮咚轻响。结婚照挂在卧室床头，相上两个喜悦饱满的年轻人，和如今的文锋季春月差别很大。育儿书籍三三两两散在桌上，衣柜和书柜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掉了一地。
余洲走到客厅，地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是幻象，余洲伸手能穿过她的躯体。他的奶奶，在之后漫长的人生一直自责和愧疚，没能保护好他。
余洲站在这个家里，又陌生，又觉得熟悉。
一切理所应当，如他想象的那样摆放和设计。这是一个普通平常的四口之家，电视机旁放了小相框，小孩儿躺在床上，脑袋上放着一顶军帽。军帽对他而言太过宽大，只盖住半个脑袋，小孩并不知这帽子寄托着什么愿望，只是看着镜头笑。
樊醒亦步亦趋，他勾住余洲手指，把他手掌握住。
文锋和季春月出现在房门外，像影子一样晃动。季春月发出尖叫，捂住了眼睛。文锋一把抱着她，惊恐地四望：“发生了什么？”
余洲第一次如此认真仔细地打量他们。
文锋是退役军人，他的手脚结实有力，部队里学来的技能还未忘却，擒拿时又准又快。和余洲一样，他也有笔挺的鼻子和薄嘴唇，脸颊瘦得凹陷，胡子拉碴，理成平头的头发根根直竖，跟他性格一样不肯弯折。灰绿色的冲锋衣罩在他身上，哪怕处于惊愕，他的眼神也像真正的猎人。
季春月比他矮，比他更瘦弱，头发剪短了，乍看起来像个男人。余洲知道她有温柔的声音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装满了眼泪，她看见余洲，忽然从文锋怀中挣脱，朝他走来。
余洲吃了一惊，季春月把他抱住了。
“你受伤了吗？”她呜咽着，“好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洲全须全尾，没有损伤。季春月前后看了，最后捧着余洲的脸：“你们都是我和文锋带出来的人，要是出事了，真不知怎么回去面对营地的大伙儿。记住季姐的话，以后遇到危险，不要管别人，你先保住自己的命。”
余洲静静听她说。
“你妹妹不是还在等你么？你得回去的，可不能死在这破地方。”季春月咬着牙，“我们都要回去的。”
余洲问她：“这是你们的家？”
季春月的手微微发抖。她极力避免看周围陈设，可根本无法回避。文锋想把地上的母亲扶起来，但发现是幻影，只好作罢。
夫妻俩的记忆并不完全是这副样子。当日接到警方通知，二人先后回家时，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无法进入。受伤的老人坐在楼梯上哭，她耳垂破了，那入室盗窃的小偷是直接把耳环从她耳朵上扯下来的。季春月和老人相视垂泪，文锋顾不上哭，他立刻找警方询问，联系战友，想获得更多的信息和帮助。
许多细节，是之后听老人讲述才拼凑起来的。如今在他们眼前的就是当日案发的情景。
季春月不敢走进卧室，她后退离开了这个家。樊醒问：“然后呢？你们去了哪儿？”
“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季春月的眼泪不停滚落，她用手撑着额头，让自己不至于倒下，目光却无法聚焦，“可是找不到……完全找不到……那个混帐……他把久久扔在垃圾桶边上……他怎么能？他怎么忍心！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
她吞咽了眼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文锋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母亲的幻影，又抬头看卧室里空荡荡的婴儿小床。
周围的一切正在变化，雨渐渐落下，他们站在一条漆黑冷清的街道上。苦楝树长满新枝新叶，雨夜里娑娑娜娜，昏暗灯光穿透羽毛般的叶片与细小雨水，照亮树旁垃圾箱的一个小小包袱。
季春月发出模糊的吼声，疯狂扑向那个小包袱。小包袱里空空的，她抱起来，包袱在她手里消失了。
余洲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这样撕心裂肺地哭。
他退了一步，发现樊醒仍牵着自己的手。
文锋抱着季春月，捧着她的脸，让她看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季春月哭着喊：“是真的！是真的！久久被丢在这里……”
“春月，看着我，听我说。”文锋眼睛也是红的，“都是笼主搞的鬼。那个怪物，想分裂我们。小团队里除了樊醒，就是你我能和收割者对抗。动不了樊醒，所以才对我们下手。别想了，这不是真的。”
季春月止住哭泣，眼泪仍流着：“那天还下雨，他会着凉的，怎么办？怎么办啊！”
两人沉默对视，季春月捂着耳朵：“不是的，不可能的，你不要说……”
文锋抱住她，耐心抚摸她的后背，直到季春月冷静。
余洲听懂了他们没说出口的话。不到周岁的婴儿，在箱子里憋得脸色发青，如此虚弱，又放在垃圾箱旁边，淋着雨水。它活着的可能性其实很低、很低。
他无法动弹，想走到文锋和季春月身边，想说“我在这里”。
但他实在没有勇气。
他的手在樊醒掌心里微微发颤，樊醒正要说话时，眼前景色又是一变。他们回到了那间被洗劫的房子。
婴儿床上悬挂的摇铃轻响，季春月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过道上，她不敢迈入卧室。婴儿床上有模糊影子，小孩儿伸出双手，轻笑。季春月脸上泪痕未干，她往卧室走了一步，周围再度变暗。
雨夜，苦楝树，垃圾箱。季春月手中的小包袱里只包了一团空气。
场景变化得越来越快，不是家中，就是小孩被丢弃的地方。季春月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保护不了你……”
余洲才明白小十所谓的“折磨”是什么意思。
小十说过，她擅长这个。
文锋已经无法再安慰季春月，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在不断变化的环境里闭上了眼睛，眉头因痛苦而皱成一团。
“小十！！！”樊醒扬声大吼，“停下！别玩了！”
黑色的天空里传来嘶哑的轻笑：“这就够了吗？”
苍穹裂开，黑色的水膜贴地褪去，季春月和文锋落在小岛屿的石头地面上。姜笑冲过来扶起季春月，季春月却完全失去了力气，已经站不起来。她呆呆看着粗糙地面上的石块，肩膀抽动，任由文锋和姜笑怎么拉都起不来。
小十藏在水里，露出半个脑袋。她想笑，但看到季春月模样之后，笑意消退了。
“不就是没了一个孩子吗？”她对鱼干说，“人类还可以继续制造很多、很多的孩子啊，就跟母亲一样。这有什么可哭的。”
鱼干：“可是重新制造的孩子，不是那一个。”
小十：“孩子不是都一样吗？这个不喜欢不满意，那就再造一个。”
鱼干：“人类跟……我们的母亲不一样。人类制造孩子的过程非常艰难，所以每一个都很宝贵。”
小十呆呆看它，半晌才咕嘟嘟地在水里问：“……我离开的时候，母亲伤心过吗？”
鱼干没有听清楚她的问题，但在她的脸上，鱼干看到了一种新鲜奇特的表情。羡慕，嫉妒，惆怅，忧伤，是人类才会有的，复杂难析的情绪。
鱼干摆了摆鱼鳍，游回余洲身边。
“季姐？”姜笑看看余洲，发现余洲只是站在一旁不靠近，忙继续劝说季春月，“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是真的。你的孩子还活着的。”
“没有了……他没了……”季春月抽泣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她并未意识到面前人是姜笑，只是怔怔回答，“我知道的……我和文锋一直自欺欺人……我们根本回不去，他也早就不在了。”
她捂着脸，身体痛苦得蜷缩起来。
“我不想再走了，收割者，笼主，什么东西都可以，直接杀了我吧……”
文锋握住她肩膀，那双永远冷静锐利的眼里同样是浓烈的痛苦：“春月，别说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回去的……”
“回去也没有意义了！”季春月大喊，“你清楚，我也清楚！他没了！他没了！”
有人单膝跪在她身边，温暖的手覆盖季春月冰冷的手背。
“他还活着。”余洲低声说，“那个小孩没有死，他被人捡走了。”
季春月和文锋同时转头看他。季春月眼神里满是怀疑，但余洲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戏谑。他注视季春月，点了点头：“很健康地活着。”
那句能令所有人欣喜的话就在余洲嘴边。
季春月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文锋一把攥住余洲的手：“你认识他？”
下意识地在余洲身上匆匆一扫，文锋紧接着脱口而出：“你怎么认识他？他也是……？”
余洲不喜欢和别人直视，更不喜欢看别人的眼睛。
他很小的时候就读懂了他人目光中蕴藏的意义：憎恶、厌烦、鄙夷、嘲讽……林林总总，他一度无法承受。
后来随着脸皮渐厚，他不那么害怕他人目光里未吐露的情绪了。
但和文锋对视时，文锋目光里熟悉的东西，仍旧在一瞬间刺中了余洲。
余洲霎时间慌乱，羞惭重锤一样打在心里，钝痛渐渐淹没了他。
他顿了顿，不足半秒钟。
狂潮一样汹涌的激动已经彻底从余洲心里退去，樊醒和鱼干就在他身边，一人一鱼对视一眼，被余洲心头出乎意料的平静震惊。
“他怎么可能跟我这种人当朋友。”余洲笑着，“他现在姓黄，是个刚开始工作的小律师。”
他开始回忆，自己在最后一次行窃时，多次踩点才认得的那个小律师。
小律师有体面的工作，开一辆小车，和女友同居，他们喜欢装点家里的布置，节日时在窗口挂几串小彩灯。
余洲观察过那小律师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是羡慕，他真的没有羡慕。余洲对自己说，那绝对不是羡慕，只是单纯的印象深刻。小律师勤恳地工作，讲话有礼貌又好听，他上庭回家总是一身笔挺西装，天热了脱下外套，白衬衫黑裤子，是个很端正的青年人。
他有善良的恋人，余洲踩点时看到女孩随身带着创可贴和酒精，给摔跤的小学生做简单处理。她是护士，戴一副方框眼镜，讲话又快又脆，左脸有个小酒窝，风风火火的急性子。
“他比我还要高一点，”余洲比划，对文峰说，“头发也是硬硬的，留平头，跟你很像。”
樊醒和姜笑怔怔看正不断讲述虚假故事，让季春月、文锋满足的余洲。
樊醒再次握住余洲的手，那手冷得如同浸过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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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收割者（22）
余洲很擅长编故事。
久久睡不着觉的时候，总是余洲哄着她入睡，用一个接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唐僧骑着三个的马，白雪公主变成了小矮人，虽然古怪，但余洲总能讲出个所以然。
后来住地下室的流浪汉给兄妹俩一本九成新的童话书，是图书馆清理旧书时他捡到手的，特意带回来给久久。久久极为喜欢，封面是坐在石头上的漂亮美人鱼，书里有个故事叫《铜猪》。
衣衫褴褛的流浪儿在佛罗伦萨遇见了铜猪。铜猪是一个年代久远的雕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铜猪背上睡了过去，深夜时分，铜猪突然动了起来。它对孩子说：坐稳啦，我要跑起来了！孩子骑在它的背上，穿过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直到进入艺术馆。艺术馆里满是雕塑和画，流浪儿目不暇接，被这些凝固却又栩栩如生的人类造物震惊。
孩子感谢铜猪，铜猪说，只有天真的孩子坐在我的背上，我才能跑起来，我也谢谢你。
余洲给久久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很害怕。他怕这只是流浪儿的一场美梦，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贫苦的孩子临死前，硬心肠的上帝才允许他们做一次饱足快乐的梦。
故事讲到半途，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悲剧改说成喜剧。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久久倚靠在他身边，昂头等着下文，半晌忍不住问：“第二天，他死了，是吗？”
“……没有。”余洲摸摸久久柔软的头发，这个故事的发展温柔得出乎他的意料，“他吃了很多苦，后来成了很有名的大画家。”
久久喜欢这个故事。她在公园总要坐滑梯，从滑梯上溜下来的时候张开手冲余洲大喊：“哥哥！铜猪！”
余洲在底下接着她：“铜猪！”
这像一个暗语。兄妹俩都觉得故事里的一切会成真：有人吃过许多苦，但他最后总能实现愿望。
没有谁不喜欢快乐结局的故事。余洲也一样。从季春月和文锋落入“陷空”到现在，余洲已经独自熬过了二十多年。眼前的夫妻并不知道这二十多年间会发生什么事，这部分空白，适合余洲给他们编织美梦。
在余洲口中，黄律师已经找回了他的奶奶。他被一对好心的外地夫妻捡走，几年后回到长满苦楝树的城市，夫妻俩带他去派出所，抽血、化验、比对，终于和亲人团聚。老人健健康康，小律师也健健康康，他们唯一的遗憾就是失去了季春月和文锋，但他们也相信，总有一天，消失在“陷空”的人，都会回来。
季春月停止了哭泣，她抓住余洲，反反复复地问那青年的情况。
文锋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照片。”余洲说，“黄律师钱包里一直装着一张照片，就是你们家里，电视柜旁边放的那张。”
“是真的、是真的！”季春月狂喜，拉着文锋的手不放，“文锋，他还活着！他在等我们回去！”
文锋其实并不是十分相信。但只要能让妻子冷静，不再自暴自弃，他没有继续询问，也不打算深究。看向余洲的目光中，除了未完全消除的质疑，还有一丝丝感激。
只有这时候余洲才敢迎向文锋的目光。他是个善良的局外人，他值得文锋感激，而不是怨恨。
谢谢。文锋抱着哭泣的季春月，无声对余洲说。
岛屿太小了，余洲走来走去，最后来到了距离季春月和文锋最远的一角。姜笑在安慰季春月和文锋，余洲觉得那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樊醒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樊醒就跟到哪里。
钝痛已经消失，余洲干脆坐在海岸边。刚刚发生的一切令他恍惚，但钝痛带来的持续不适还在继续。他看着蓝黑色的洋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突然之间分外思念久久，世上只有她是亲人，只有她永远不会嫌弃自己——也只有她，余洲可以永远坦然面对。眼泪流进嘴巴里，余洲想起自己得知谢白的欺瞒后边吃面边哭，久久惊恐又担忧，垫着脚给他擦眼泪。
四岁的小孩子，还不能懂得世界的复杂。可她懂得余洲的伤心。
余洲哭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一阵簌簌响动。冰冷鳞片覆盖的银色尾巴把余洲圈了起来，樊醒随即坐在他身后，四根手臂环抱着他。
这好奇怪。余洲止住了哭泣，他擦干眼泪：“……你的衣服又破了。”
樊醒：“还有心情开玩笑？”
余洲抽了抽鼻子：“不开玩笑能怎么办？”
樊醒说过这并非完全形态，但现在的他完全是一个巨大怪物，和正常人类完全不一样。余洲之前不害怕，现在更不会害怕。他抚摸樊醒粗大手臂，手臂并未化作藤蔓，是人类肌肉的形状。人类的手和樊醒的手比起来，婴儿一样小。
他慢慢放松自己，靠在樊醒怀里。樊醒左胸处温度仍旧很高，余洲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
樊醒垂下脑袋，看着怀中的余洲。他忽然好奇，余洲抱着久久的时候，是否也跟如今的自己有同样的感觉。面对比自己孱弱千倍万倍的生命，保护它，是一种本能。他微微低头，气息拂动余洲的头发。余洲抬头看樊醒，那眼神像稚嫩的孩子。
樊醒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他渴望已久的人类本能，那证明他可以脱离“怪物”身份、成为“人”的特质，从余洲身上得到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竭尽全力，去保护怀中之人。
“她抱了我。”余洲轻声说，“我妈妈，她抱了我。”
樊醒不打算告诉余洲，他曾告诉季春月，若见到余洲，请季春月抱一抱他。“她一直很喜欢你。”樊醒说。
“……文锋不喜欢我。”余洲眼圈发红，他忽然直起身，从背包里掏出铁丝、扳手之类的工具。都是他在付云聪的城市里捡回来的东西，是他所有的本事。他把工具一样样丢进海里。
樊醒轻抚他的后背，余洲不停喘气，他忍着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让樊醒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或许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什么秘密。”余洲忽然说，“久久是我捡回来的小孩。”
十九岁的余洲，放弃了办理正式身份证，从派出所里跑出来。片警知道他身上没钱，给了他三十块钱让他去吃饭。余洲只买包子，在桥洞下睡了一晚。
第二天，他决定重操旧业，花三块钱买地铁票，在高峰时间挤上了地铁。
那天他偷的第一个人就是谢白。
谢白钳住余洲的手，把他带到终点站，训了他一顿。余洲逃跑不成，被谢白抓住，但谢白没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反而请他吃了一顿饭。
吃的是火锅，菜肉任点。余洲起初放不开，后来自己说服自己：肯定是想从我身上图些什么东西，可我有什么东西能给他图的？他破罐子破摔，大口吃肉喝啤酒，红着一张醉脸问谢白有什么居心。
谢白仔仔细细看他，笑着说：跟你交个朋友。
余洲没交过这么高级别的朋友。谢白又英俊温柔，余洲吃到最后，一颗心骚动得像春天的小猫。
他轻飘飘地蹦回家。他当然有家，虽然只是废品收购站里破烂的小棚子，但余洲每年雨季都认真修缮。在废品站被铲平之前，他有过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废品站门口围了几个拾荒者，脏成黑色的墙边有个同样黑乎乎的东西。
余洲凑过去看，正好看见有人掀开黑乎乎的小被子，嗤了一声：“是女娃娃。”
被子底下小孩恰好在这时候哭出来，声音异常的嘹亮。
众人吓了一跳：“这么精神！”
可即便精神，也没有人要。
夜深了，人们纷纷散去。余洲一身酒气，站在原地发愣。小孩哭得小脸发青，他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让她平静。收购站里和余洲熟识的幺哥骑着三轮车回来，看见余洲抱着小孩往家里走。
“你要干什么？”幺哥问。
“我养她。”余洲说，“我有钱。”他掏出身上的十六块四毛零钱。
幺哥：“洲娃，你喝醉唠。”
余洲只是重复：“我要养她。”
幺哥大声嘲笑他，余洲没理。他抱走小孩，翻出自己小时候的衣服，松松垮垮套在小孩身上。
收购站里的人知道他干了件蠢事，纷纷来取笑他。笑到一半，各人分别指点：买奶粉，买尿布，这样哭是饿了，那样哭是不舒服了……女人教他如何去抱孩子，男人用钉子木头给余洲的小床加了护栏。得这样，得那样，人们七嘴八舌：你以为养小孩容易？
还有人劝他：要不卖了算了，肯定有人买的。
余洲手忙脚乱，借着别人的粥水，把饿得直哭的小女孩喂饱了。
他不会卖掉这个孩子，也不会把她丢到任何其他地方去。弯腰察看小孩情况时，长了薄薄黑发的小女娃抓住了余洲的手指。孩子幼嫩的指头青芽一样，几乎没有力气，一双黑色的眼睛骨碌碌转，十九岁的余洲在她眼里，是两个瘦小的影子。
余洲从此多了一个家人，他决定喊她：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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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收割者（23）
樊醒静静听着，直到余洲讲完，他沉思片刻，开口说：“我也有一个秘密跟你交换。”
余洲：“你还有多少秘密？”
“多得很，以后一个个告诉你。”樊醒笑了笑，他澄金色的眼睛像镜面，映着蓝天与海洋，“这个秘密，是关于久久的。”
余洲一怔：“久久有什么秘密？”
樊醒：“她来自何处。”
余洲直直看着樊醒，等他下一句话。
“久久不是你所在世界的人。”樊醒说，“她来自另一个时空，是在‘缝隙’中被我和安流发现的孩子。”
樊醒已经忘了准确的时间，“缝隙”里每一个“鸟笼”时间的流动几乎都是混乱的。但他记得发现久久的那个“鸟笼”。
那是刚刚被母亲消除干净的“鸟笼”，空无一物，无边无际的白。
母亲巡游“鸟笼”时习惯带上安流，这也是安流会在一些历险者脑海中留下影子的原因。后来有了樊醒，偶尔的，它也愿意带上樊醒。樊醒坐在安流背上，随母亲和安流穿梭于各个“鸟笼”。
安流说，这是一种学习。学习植物如何生长，生命与生命如何生活，星辰日月如何运转。每一个“鸟笼”，对白纸一般的樊醒都是珍贵的资料。
母亲并不是永远和颜悦色。在巡游的过程里，她会因为笼主的举止而发怒，若是不小心令母亲陷入狂怒，母亲会直接抹消鸟笼的一切，无论原住民、历险者还是笼主，“鸟笼”里存在的所有事物，如泡沫般消失。
那一天母亲带安流和樊醒巡游，它中途离开，留安流与樊醒。按照以往惯例，安流应该带樊醒回到所有孩子聚居的地方，但樊醒还意犹未尽。他催促安流继续前往下一个“鸟笼”。
“鸟笼”的选择是随机的，安流怀里揣着深渊手记，问樊醒想去哪里。
樊醒随手指了个方向。
那是个空白的“鸟笼”。安流在高空悬停：选错了，这里没有东西，换一个吧。
樊醒听见了人类的哭声，尖锐、嘶哑，他不知道这哭声有什么意义。
安流载着他缓缓落地。在空荡荡的鸟笼中，有一个瘦小的婴儿。她被脏成黑色的小被褥盖着，哭得一张脸通红。
安流胸有成竹：她是饿了，要喝奶。
樊醒是安流照顾的最后一个孩子，它习惯这一切。叮嘱樊醒在原地看好这孩子之后，安流离开了“鸟笼”。它从别处找来牛奶，让樊醒喂给小孩吃。
小孩只会吸吮，樊醒手指沾着牛奶喂她，指头差点被磨破。
喝了奶的小孩安静地睡了。樊醒和安流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孩子。
空无一物的“鸟笼”里，这孩子是第一个抵达的生命体。她是这个“鸟笼”的笼主，笼主不能离开“鸟笼”。
樊醒准确判断出孩子的结局：“她会死的。”
进入“鸟笼”的生命体不会生长变化，她将永远是几个月大的小婴儿。
如果有历险者来到这个“鸟笼”，历险者将不可能从这里离开，笼主根本无法沟通。唯一的办法，是处理这个孩子。
安流：“历险者会……会杀了她，选择成为新笼主。”
即便无法离开，至少可以把“鸟笼”打造成为自己的世界。樊醒和安流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幼嫩的孩子在“鸟笼”里，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
一人一鱼检查了孩子的襁褓。这是个沾满了血和尘土的襁褓，湿漉漉的，被水浸过。但孩子还算整洁干净，身上没有损伤。樊醒从襁褓中找到一些纸片，上面写着奇特的文字。
安流认得出这些文字，它们属于一个混乱的时空，那里充满了战争、杀戮和掠夺，夜晚长达三十五个小时，人们艰难生存。樊醒抢来细看，已经被水濡湿的纸片撕碎了。
“怎么办？”樊醒问。
安流：“走吧。”
樊醒抱着襁褓站起。安流：“我是说，留下她，我们走。”
樊醒犹豫了。他抱着这么小的孩子，心里是全然新鲜的感受。身为母亲最后一个孩子，没有比他更幼嫩的生命出现在身边。看着怀里婴儿，樊醒从她宁静的睡脸里看到了甜梦。孩子下意识在睡眠中贴近他的胸口，安流在空中打转。
“她在寻找母亲的心跳。”它说。
樊醒没有心脏。他怔怔看着小孩儿，忽然对她说：“我是哥哥。”
安流狂笑：“你在说什么呀！”
樊醒：“喂，叫我哥哥。”
小孩不会说话，被樊醒吵醒了，皱着一张脸哭起来。樊醒手忙脚乱，安流气得落地。它总是保持鱼类形态，已经很久没有化身为人形。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安流的人形并不完美：它长着一张鱼脸，手脚有蹼。
把女婴抱起，安流晃动双臂哄她睡觉。孩子听着安流的心跳，渐渐睡了过去。樊醒伸手要抱，安流拒绝了：“不行，如果换个人，她会醒。”
于是安流和樊醒，在空无一物的“鸟笼”里呆看沉睡的小孩儿，直到安流意识到，如果一直不回去，母亲会起疑并找过来，它知道安流和樊醒在哪里。
安流和樊醒对视，两人都知道母亲找来会是什么结局：母亲不干涉“鸟笼”。它只会强行把安流和樊醒带走，留这个小孩儿独自面对她无力抗拒的命运。
“救救她吧！”樊醒抓住安流的衣袖，“安流，你一定有办法。”
樊醒看着海岸边正在小十头顶不停绕圈的安流。它是一条干瘪小鱼干，没有肉体，没有心脏，没有记忆。由真正安流的一根骨头变化而成，它只是安流的一小部分。
它必定也无法想起，为了送那个小孩儿离开，它牺牲了什么东西。
“安流的心脏是母亲赐予的，心脏的力量来源于母亲。”樊醒说，“除了心脏之外，安流还有自己的力量，虽然比不上母亲，但借助深渊手记，这部分力量可以制造出一个小小的、不留下痕迹的‘陷空’。”
余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十在水中站起，她胸口处鳞片裂开，露出了一颗眼球。
“那个‘陷空’无法长时间维持，无法选择方向、位置和时空。我们没办法把小孩送回她的来处，但至少，能让她离开‘鸟笼’。”
余洲回头看樊醒：“怎么制造？”
樊醒：“安流击碎了自己的左眼。”
余洲怔怔看他。
“安流用它的左眼和深渊手记，制造了一个仅容唯一生命体穿过的‘陷空’。我们把小孩放进‘陷空’，她消失了。”樊醒的手臂把余洲圈得更紧，“安流后来做了令母亲无法接受的事情，在母亲惩罚它之前，它把自己的右眼交给我。我利用它的右眼和深渊手记，强行在‘鸟笼’里制造‘陷空’，碰到了你。”
樊醒起初并不知道，占有自己深渊手记的青年有一个妹妹。他跟随余洲来到余洲的家里，在风雨中透过窗户看到了逼仄空间里的另一个人，被称为“久久”的小女孩。
他当然也认不出久久。只是第二天，在公园里，他在大树下不停徘徊，思索怎样才能抢夺回深渊手记时，久久看到了他。
小姑娘靠近樊醒时，樊醒清晰地嗅闻到了她的气味。她是这个时空中唯一一个能看到樊醒的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命运般的联系。
樊醒蹲下来看她，在久久好奇的目光里，他小声说：“久久，我是哥哥。”
久久很脆地回答：“你不是哥哥。”
这答案让樊醒有些伤心：“我救过你。”
久久：“什么时候？”
樊醒：“说了你也想不起来。”
久久转身要走，樊醒下意识拉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实体的樊醒，却准确地抓住了久久的手腕。
樊醒把装着鱼干的瓶子交给久久，让她交给余洲。久久接过来，问：“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樊醒撒起谎来面色丝毫不变，镇定点头。
久久：“那你还骗我，让我叫你哥哥。我只有一个哥哥。”
樊醒：“……多一个不好吗？你哥哥有多好？”
“我哥哥是、是、是最好、最好，第一好、这么好的人！”久久笨拙地表达，把手抬得很高，试图跟樊醒说明余洲的“好”有那么那么多，“你是大叔叔！”她跑得一头细汗，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对樊醒做鬼脸。
樊醒把一切说完，余洲表情也始终是呆呆的，尚未反应过来似的。
大着胆子去揪余洲脸颊，余洲抓住他的手：“是你和安流把久久带到我身边的？”
樊醒：“只是巧合。”
余洲却一直重复：“是你……是你和安流……”
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又被出乎意料的狂喜淹没，整个人恍惚地摇摆。樊醒把两条手臂化作骨骼般的大翅膀，翅膀将他和余洲裹住了。
昏暗的光线中，樊醒澄金色的眼睛像野兽一样。但里头是安宁和平静的抚慰，他轻声说：“谢谢你照顾她。我和安流都很挂念，怕她过得不好。”
余洲终于不再回避樊醒的目光，心头有些坚硬的东西在樊醒面前破碎了。他忽然想起变小的樊醒，想起自己把他抱在臂弯里，那温热的小躯体。
樊醒打了个响指，鱼干屁颠颠游过来。它从翅膀的缝隙里钻进樊醒制造的安全空间，余洲正在大哭。鱼干吓了一跳，蹦起来甩樊醒一耳光：“你欺负他了？”
余洲抓住鱼干，把它贴在脸上，眼泪沾湿了鱼干的骨头。
鱼干茫然无措，先是害羞，渐渐害怕：“干嘛呀！吓死鱼家了！”
在雾角镇的大海里，余洲见过安流的骨骸。蓝色的水母从它空洞的眼窝中钻出来，余洲那时并不知道，安流怎样失去了自己的双眼。他亲吻鱼干，含糊地道谢。鱼干在他手掌里摊开四鳍，想尖叫“流氓”，又本能地觉得不合适。
“你要对鱼家负责。”鱼干嘀咕，“鱼干不是谁都能亲的，鱼家很清白，鱼家只想跟漂亮鱼鱼来往……”
樊醒拎起它，做出要亲的样子，鱼干吓得浑身一凛，吼得惊天动地：“滚！！！”
樊醒的笑声震动了岛屿和海洋的空气。余洲也随他笑起来。季春月和文锋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匆匆跑过来。坐在樊醒的怀中，余洲可以坦然面对眼前的父母了。
与余洲眼神对上的时候，樊醒听见余洲对自己说：铜猪。
樊醒：“什么？”
余洲按着他的手，不肯解释。
衣服还在马车上，马车与柳英年、许青原留在了岸边。樊醒不好意思恢复原状，继续圈着余洲呆坐。
小十从海里爬上来，钻进樊醒怀中，和余洲紧紧坐在一起。樊醒不满：“坐别处去。”
小十：“就不能抱抱姐姐？”
樊醒说不出反驳的话。以往还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他和小十并没有这样的温情时刻，樊醒很不适应。小十跟他也没什么话说，只一个劲地盯着余洲，想跟余洲聊天。她问余洲的妹妹是谁，问他们怎么生活，反倒和余洲聊得兴起。
夜幕降临，小十并不肯放他们离开。樊醒的大尾巴圈出一个安全区域，众人都在尾巴里歇息。季春月还是想问余洲关于小律师的事情，樊醒蛮横地把余洲拉到自己怀中，一副不想与其他人分享余洲的模样。
姜笑牵着季春月歇息，这一段时间的奔忙与劳顿，让众人很快在星夜里入睡。小十和鱼干一左一右蜷在余洲身边，海洋上空没有云层，晴朗无比。与这地方的名称相符，夜晚时刻总有流星从空中落下，留下划痕般的痕迹，长久不消。
“别睡太死。”小十在余洲耳边说。
被惊动的是闭目小憩的樊醒。
水声哗啦，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所有人都睡了过去，但他睁眼的时候，鱼干也跳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从海水中爬上来。
星光澄明，樊醒看得清楚：是一具青灰色的人类骨架。
那骷髅趴在石头上，远远看了樊醒一眼。它没躲开，也没靠近，转身坐在石头上，把缠在骨头上的海草一片片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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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收割者（24）
余洲躺在樊醒怀中，樊醒一动，他立即醒了。
那骷髅回头看他们，头骨左摇右晃，抬手招了招。
樊醒低声：“它让我们过去。”
余洲起身时小十也醒了，她看一眼那骷髅，连招呼都懒得打，摆摆手，继续躺下睡觉。樊醒小心翼翼站起，他恢复成人形，朝骷髅走去。
同样被吵醒的鱼干在余洲耳边打着呵欠说：“那是谁啊？”
余洲只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边走边低声说：“那个，真正的‘樊醒’？”
骷髅湿淋淋地起身。它不知在水底下呆了多久，水草长满一身，一侧身体几乎都是藤壶，它逐个抠下来，受不了似的：“疼死我了。”
余洲一怔，顿时停步。
鱼干：“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能说话呀。”
骷髅：“对呀。”
一骨架一鱼，初次见面，迅速达成共识。
骷髅站在樊醒面前，双臂骨头叉在胸口，目光在樊醒身上逡巡。樊醒恢复人形，没穿衣服，露出全相，被他看得有些尴尬。
“完美！”骷髅几步跑过去，想要拥抱樊醒，“太完美了，我的身体！”
樊醒退一步躲开，骷髅没抱住，立刻转身抱紧余洲。“你也觉得完美对吧！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比例，没有谁会比我更完美！”
余洲想推开它，骷髅的骨头湿润滑腻，余洲一碰，它就怕痒似的笑起来：“哎呀，坏东西，怎么摸我？”
余洲：“……”
他确信樊醒的性格，确实与这骷髅一脉相承。
最后是樊醒抓起骷髅颈骨，把他强行从余洲身边拉开。骷髅落地站定，下颌骨张合：“是来接我的吗？我在这水里呆了好久，无聊死了。这儿的笼主也没意思，不肯跟我说话，嫌我比她更不像人。我想上岸找人聊聊天吧，每个人看到我都怕得要命。”
鱼干拍打鱼鳍附和：“好可怜哦！”
骷髅看看它：“呃……好，谢谢你。可是被你同情，我一点儿也不高兴。你这小东西，比我还寒碜。”
鱼干一甩尾巴打在骷髅头骨上，快速游回余洲肩头。
只有樊醒还蒙在鼓里：“你们认识这个东西？”
骷髅：“什么东西？我是樊醒，我是你啊。”
樊醒一直都知道，母亲制造自己的时候，存在一个模板。
有一个具体的形象藏在母亲心里，母亲千方百计，想要让这个形象复活。它制造这么多孩子，樊醒怀疑，最终目的其实只是复原与自己拥有同个名字的人。
这也是在得到自己之后，母亲停止制造孩子的其中一个原因。
只是樊醒不知道，原来“原型”藏在这里。
他们有一模一样的身高，手脚长度一致。骷髅东扭西扭，展示自己的骨骼：“我腰好细，对不对？”它跟余洲说话，“我允许你摸一摸。”
樊醒可以容许自己跟余洲开这种玩笑，但不容许别人在他面前骚扰余洲。他挡在余洲面前，上下一扫：“你是樊醒，那你应该知道，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骷髅挠挠不存在的头皮：“我知道，是安流。”
“缝隙”究竟何时形成自己的意志，无人知道，就连意志自己也说不清楚。时间对它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它没有可以厘清时间流逝的工具。
但它能感受到空间的逼仄和狭小。“缝隙”之中没有光线，混沌般的意志也没有形态，它只知道，这里狭窄、空虚，它需要张望更多的世界，它渴望如此。
某一日，“缝隙”被凿开了。
“缝隙”看到了裂缝，裂缝之外是火红的热度。它徘徊在裂口附近，发现裂口是一种奇特的通道。不同时空之间的壁垒被打破了，熔浆与气体正从别的地方流入“缝隙”，水往低处流一样。这些与意志平时接触到的不一样，它还不会说话，无法表达，但它知道，有什么正在改变，像墨迹在清白的水里扩散。
总会有什么东西来到这里的吧？意志在裂缝下徘徊，它开始制造通往不同地方的通道。它等待着。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落入“缝隙”的有机器残骸，有刻满文字的石头。之后更多的裂缝出现了，意志从这些不停落入自己身周的东西里，察觉了某种真相：它渴望的“更多的世界”，就在这长长的、黑暗的甬道之外。世界并非只有一个。无数时间与空间，在“缝隙”之外奔流。和那流动的一切相比，“缝隙”固结、静止，意志从裂缝窥视，但能看到的，却不能理解。
再后来，第一个历险者出现了。
他落入“缝隙”，在空气稀薄的地方感到窒息。意志第一次看到活物，他可以摆动手脚，可以说话，意志倾听他的声音，并迅速变化出一个模拟人类发声的器官，重复这个人的名字：樊醒。
在空无一物的“缝隙”里，樊醒开始研究意志和周围的物品。
他是在回家上楼的途中落入“陷空”的，身上还挎着一个包，包里装满了工作的杂物。他告诉“缝隙”的意志，有一个国家凿穿了壁垒，各个国家开始着手研究“缝隙”。他就职的调查局正准备成立一个“深孔”调查组，他是组织者之一。
他教意志说话，告诉它何谓“国家”，何谓“机构”。他去过许多地方，他形容出大海、山川、天空、飞鸟，他告诉意志，人类能做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人类能穿过裂缝吗？意志问。
你想穿过裂缝？你想成为人类？樊醒反问。
意志沉默了。它竭力变化，想跟樊醒拥有一样的外形，但它做不到。樊醒告诉它，自己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当之无愧的英俊人物，只是有些许自恋，让他的恋爱和工作总是不顺利。
什么是自恋？意志又问。
因为觉得自己特别美，特别优秀，所以感到骄傲。樊醒答。
美，优秀，对人类很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美和优秀，会产生价值，无论在视觉上还是实际意义上。
意志听不懂，它用自己能理解的话语问：我美吗？
那时候的意志拥有了自己的形态。它像被孩子随手捏成的橡皮泥人，四条胳膊，有脑袋，脑袋上是唯一的硕大眼睛。
樊醒摇头。
意志不解：为什么？什么是美？为什么你是美的，而我不是？
樊醒无法回答。他怔怔看自己面前伫立的巨物，忽然笑起来：不，我错了。你很美。你是造物主，能创造出一切的神灵，这种力量本身就是美。
得到赞赏，意志也并不觉得快乐。就像被樊醒斥骂“乱七八糟”，它也并不感到失落。
有一天，樊醒在“缝隙”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鸟笼。
鸟笼里是一只死去的鹦鹉。他跟意志解释鸟笼的用途，没过多久，意志便在“缝隙”里制造了第一个“鸟笼”。
紧接着，进入“缝隙”的生命，无论从哪个时空掉落，无论什么种族性别，意志都会把他们投入“鸟笼”。越来越多的“鸟笼”出现了，生命在“鸟笼”中挣扎、斗争，或者享受、欢娱。意志孩子般急切地注视这一切。一种全新的感情从它的内部产生。
“我想拥有双脚和双手。我要在土地上走，在河流里游泳，我要吃用水和火烹煮的食物，骑马和羊，在草地上晒太阳。”意志说。
樊醒与它一同巡游鸟笼，在自己的手记上记录下一路见闻。“你想成为人？”
意志想了想：“我可以吗？”
樊醒：“很难。你的形态已经固定，而且没法理解人类的身体结构。与其成为人，我劝你不如试试制造类似人类的生命体。也就是你的‘孩子’。……但，即便要制造孩子，你也得先理解人类的结构，又回到那个问题上，你……”
意志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吃了你，我就能理解。”
于是在樊醒反应过来之前，意志吞噬了他。
余洲、樊醒和骷髅坐在海岸边，听骷髅把故事讲到这里，面面相觑。骷髅在认真撕水草，还把身上撕下来的水草扔给樊醒，让他遮住关键部位。樊醒接住水草随手一遮，难以置信：“母亲……母亲不吃人。它和安流一样，对人不感兴趣。”
“因为吃过，知道不好吃。”骷髅说，“总之，它吞噬了我，理解了人类的构造之后，才制造出第一个孩子，安流。”
鱼干一直贴在余洲脸上，忽然高声问：“那我怎么还是鱼脸？”
骷髅：“对你们的母亲而言，生命的组成、发展实在太过神秘。它没办法彻底理解。但它还是很爱你的，毕竟，你是它和我一起孕育的第一个孩子。”
鱼干：“你这种说法好恶心。而且你不生气吗！它吃了你！”
骷髅：“不生气，这好神奇！也怪我把话说得太满，既然要吃，当然要吃最完美最漂亮的人类。”
余洲、樊醒：“……”
鱼干：“醒，它脸皮比你还厚……不对，它没脸皮。”
骷髅笑了：“我没肉没皮，只有骨架，但我居然还能走动说话。你不觉得，在‘缝隙’里，真正存在的‘生命’和我们所理解的‘生命’完全不一样吗？历险者死去之后仍可在‘鸟笼’中复活，单这一件事已经是科学无法解释的谜题。你们的母亲相当厉害。”
余洲：“……你说话的口吻，跟我们的一个伙伴很像。”
骷髅往左看看余洲，往右看看樊醒。樊醒的模样令它感到熟悉又陌生。“所以你们并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它说，“我真伤心。”
鱼干等半天等不到它说下一句，窜到它面前问：“快说，我为什么要把你扔到这里？”
骷髅笑了：“安流，你变得好丑。”
鱼干甩他一尾巴，骷髅捂着脸：“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鱼干又气又妒，眼前也是骨架，也是没皮没肉的东西，但比自己好太多，至少记忆仍在，说话又有条理又好听。“说不说？不说咬死你。”鱼干色厉内荏，假装威胁。
不料骷髅两指捏住它尾巴，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是条好鱼，安流。”骷髅说，“你把我扔掉，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再迟一步，除了樊醒，你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将被母亲吞噬，彻底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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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收割者（25）
母亲吞噬樊醒后吐出来的骨架，组成了一个会说话、会动弹的骷髅。骷髅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但也不失落。“缝隙”里潜藏的秘密，比骷髅所在的现实世界有趣太多。
它跟母亲强调，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因为太过漂亮和自恋，实则不太受欢迎。自然，骷髅也并不在意恶劣的人际关系，它只向感兴趣的事物投入时间。
母亲发现无法让自己成为樊醒这样的人，开始对制造孩子产生兴趣。而能令新生命诞生的唯有“母亲”，意志从那一刻开始，以“母亲”自居。
它把骷髅安置在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也就是它制造出来的第一个“鸟笼”。
能进入第一个“鸟笼”的，除了母亲，还有安流。
骷髅知道母亲制造出了一个鱼脸的孩子，用的是骷髅曾说过的办法：孩子从海洋中诞生，借助了海洋中一种哺乳动物——海豚的孕育能力。骷髅曾疯狂地跟意志想象，在“缝隙”这种生命不灭的地方，新的生命是否也难以诞生？以寻常眼光去看，这是一件诡异的事情。但无论是“缝隙”的意志，还是骷髅，并不觉得这种想法和实践有什么不对。
只是骷髅猜测，这些能在“缝隙”中活动的生命，仅能在“缝隙”生存。无论是安流，还是别的新的孩子，他们都没有离开“缝隙”的能力。
母亲让骷髅给孩子起名，骷髅想了很久：叫安流吧。
母亲把这个名字给了安流，并把露出大鱼原型的安流带到骷髅面前。安流问骷髅：你是父亲？
骷髅慌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安流便摆动尾巴。它不是完整的人，但有比人更自由、巨大和美丽的形态。骷髅看得呆住：你真漂亮。
安流大吃一惊。
母亲不喜欢它的鱼脸。母亲一心想制造与樊醒一样的、符合樊醒要求的“完美”人类。即便之后见过许多人类，母亲心中也仍然认为，最完美、最好的是樊醒。
母亲爱安流，因为它是第一个孩子。但母亲从不赞赏安流，因为它有一张鱼脸。它是异样的生命、拙劣的拼图。
因而听见樊醒的赞美，安流惊得在半空悬停静止。它用贫瘠的语言，结结巴巴回应：骗、骗我的？
樊醒大笑：你不知道我有多挑剔，我从不轻易夸人。
安流落地，变化成一个只到骷髅腰部那么高的孩子。它扬起鱼脸，鱼类突起的嘴巴一张一合：“这样呢？”
“好神奇……”樊醒用只剩骨头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太神奇了！鱼的形态和人类的身体，怎么能融合得这么好！”它说自己兴奋得毛骨悚然，说两句便手舞足蹈，在安流身边绕圈跳来蹦去。“真漂亮！真帅！独一无二！”
安流静静站着，目光随骷髅的移动而移动。
“你笑了吗？”骷髅高兴极了，“哦哦，原来你笑起来是这个样子！造物太神奇了！”
虽然把骷髅关锁起来，但母亲仍然允许安流偶尔去探望。安流带来许多消息：母亲又制造了孩子……第十个孩子……第一百个孩子……但完美的人类始终没有出现。
安流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它要照顾那些诞生之后便被母亲置之不理的弟弟与妹妹。
母亲制造了更多的“陷空”，有更多的人落入“缝隙”。母亲观察他们，学习他们，再一次次希望落空。
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母亲开始吸收吞噬这些不如它意的小东西。安流无力阻止。它只能尽全力保护孩子们，劝说他们忍耐痛楚，尽量讨母亲开心。被母亲吞噬了的小东西成为海洋里游动的水母。奇妙的是，水母们竟然学会了自我复制。水母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在“缝隙”的每一个水体里游动、泛滥，母亲无法解释这一切，它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明白和理解，生命为何诞生，为何存在。
在母亲失落至极、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孩子从水中站了起来。
他起初没有人类的形态，在水中半浸半泡，拖了一根长长的、爬行动物的尾巴。粘稠的水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他几度爬起，几度跌倒，为了支撑自己迅速进化出双手。等到好不容易站起来，他察觉尾巴是个累赘，回头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尾巴。
安流那时正和母亲在水池边打发时间。
他们注视从水中走出来、犹豫着向他们靠近的那个人。他已经和真正的人类一模一样，高大、结实。那张在人群中因标致而显得过分醒目的脸，挂着懵懂和稚气。
母亲在痛苦、悲哀和绝望中，无意识地，复刻了一个“樊醒”。
第二百二十一个孩子就这样拥有了“樊醒”这个名字。
名字是一种荣耀。母亲希望樊醒能像名字的主人一样，聪慧、能干、睿智，总之得符合完美人类的一切条件。
骷髅说得好，是它把话讲得太满了，牛皮吹得太大了，自恋程度已经超越普通和不普通的一切人类了——总之，樊醒实在做不到。
他从混沌中诞生，对一切无知无识，连说话都要安流一点点教导。母亲带他和安流穿梭在各个鸟笼，他饥渴地学习一切：人类说话的方式，人类的文字，人类的相处……但仍旧无法让母亲满意。
“你们的母亲随即察觉，它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孩子。”骷髅说，“它需要的，只是一个我。”
樊醒一下听了这么多，他麻木得近乎平静：“所以呢？”
“安流和母亲最亲近，它发现那些不被需要的孩子，母亲正打算把它们统统吞噬，让它们回到意志之中，或者成为新的水母。”骷髅说，“以及，为了让我复活，意志可能会牺牲这个樊醒。”
鱼干在骷髅手里挣扎：“……我，我为了……我这么好吗！”它虫子一般在骷髅手中扭动，因自己的善良和伟大而惊讶不已。
安流就这样掳走了骷髅。骷髅对于自己能离开那个枯燥的“鸟笼”感到无比兴奋，它要求安流把它放在一个快乐丰富的地方，人必须得多。但安流没听从。它一心只想让母亲认为骷髅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放弃那些疯狂可怕的想法。
安流不让自己得知骷髅的去向，它怕母亲会从记忆中摄取出来。随手把骷髅扔进一个鸟笼后，安流飞快溜走。
那时候这“鸟笼”里还没有小十。笼主是个坐在麦田里编织花环的老妪。
她和骷髅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数不尽的日月里，骷髅和老妪迎来无数的路过的历险者。“鸟笼”平和、宁静，历险者们喜欢躺在金色的麦田里伸展手脚，听老妪用含糊不清的方言说故乡的故事。
能听懂的只有寥寥几人。大多数历险者只是短暂停留，歇息够了，骷髅和老妪送他们离开。骷髅一直想在更多的“鸟笼”里冒险，但它没有走。它躺在麦田里，麦秆从它的骨头之间钻出来，指向蓝色的天空。
我好像生来就是这里的人！骷髅跟老妪说：婆婆，你觉得对不对？
老妪应了，点点头。骷髅感到一种新鲜的安宁。它盘腿和老妪坐在一起，笨拙地用不灵活的手指学习编织花环，河流叮咚，秋风疏爽，草叶和花瓣穿过它空荡荡的肋骨，仿佛在它不存在的心脏上踩下脚印。
再后来，小十来了。
她带来了安流被惩罚、樊醒盗走深渊手记、母亲愤怒驱逐所有孩子的消息。她当然也知道骷髅的身份，但她不打算告知母亲。夺走老妪的生命后，小十成为了新的笼主。骷髅愤怒又难过，和小十大吵一架。它无力反抗小十，小十把它扔进了普拉色大陆的海洋之中，只允许它每天晚上上岸，逡巡陆地。
“你是条好鱼啊，亲爱的。”骷髅用粘腻的甜蜜声音说，“安流，我呆在海底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帮了这么多孩子，你是否也会来找我、救我呢？毕竟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鱼干全然不记得他，也不记得它口中的往事。它沉默很久，突然问：“那你还嫌弃我？”
骷髅为了表示亲昵，把鱼干放进自己的眼窝里：“好吧，我允许你在我的骨头之间钻一会儿。这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鱼干战战兢兢回到余洲手里。它决定以后更爱余洲一点，余洲最可爱。
余洲翻开深渊手记：“这么说，这是你的东西？”
骷髅：“对。”他尝试翻动，无计，“显然，它已经成为了你的东西。”
扉页的字很漂亮，内页的记录，无论是文字还是图案，相当稚嫩笨拙。余洲隐隐有个猜测，他翻到第三页，纸页上有一个简笔线条画成的樊醒。“这是谁？”
“是我。”骷髅说，“是意志画的我。”
果然。余洲心头豁亮：这本手记上的字，是骷髅教母亲写下来的。“缝隙”的意志曾经努力学习过人类的文字和语言。
余洲无法将笨拙地学习语言、书写文字的意志，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巨大身躯联系在一起。
对渴望见识更多世界的意志，这狭长的、无边无际的“缝隙”，是否也是它的“鸟笼”？
小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走近余洲等人，又不太乐意听骷髅讲话，干脆藏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
“不是我的错！”鱼干游到她身边，她匆匆抬头说，“我如果不占据这个‘鸟笼’，我就没办法生存。”
鱼干：“没人责备你。”
小十又把脑袋藏进了水里。她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笼主，无论骷髅还是安流、樊醒，这些卑微的生命都是她豢养的鸟儿，是玩具，是用来给自己取乐的。她还想起自己的目的，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继续，无论是深渊手记，还是安流的心脏，她都没法得到。
太阳升起来了。骷髅浑身骨头咔咔炸响，它慌里慌张跳进海里，一句“今晚再见”还没说完，便以古怪的姿势沉入海中。
余洲把樊醒拖起来，樊醒姿势别扭地要求余洲给他一件衣服。鱼干让小十把仍在陆地上的柳英年和许青原带到这里来。小十扭扭捏捏，鱼干说：“乖哦，好吗？”
这是它以前哄小十的时候常用的语气，小十愣一会儿，答应了。
余洲和樊醒把获得的新信息跟柳英年、许青原交流。醒来的季春月还想再跟余洲打听孩子的事情，樊醒穿好衣服，站在她和余洲之间，不让她有发问的机会。文锋坚持认为余洲所说的只是安慰季春月的谎言，自然也不让妻子多问，示意她安静。
季春月闭嘴不言。她耐心地站在余洲身边，等待余洲把一切她能听懂或听不懂的事情说完。
小十看着他们忙碌。历险者正谋划如何离开这里，如何从她口中获知“鸟笼”的秘密。她没有一点儿焦虑不安，反而饶有兴味地观察。她的鸟儿们如此生机勃勃，她从这种观察中察觉新的乐趣，比让收割者去屠戮历险者更有意思。
姜笑朝她走来，小十下意识把脑袋藏起，随即想到眼前的女孩已经看过自己什么模样。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们其实就一个目的，找到余洲和这条瘪瘪的小鱼干，然后离开‘鸟笼’。”姜笑说，“怎样才能把你知道的秘密告诉我们呢？这里确实隐藏着离开‘缝隙’，或者进入上层‘鸟笼’的办法，对吧？”她指指头顶天空。
小十没否认：“要用安流的心脏和深渊手记来交换。”
姜笑蹲在岸边看她：“我可以用别的秘密来交换吗？”
小十：“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
姜笑：“普拉色大陆的秘密呢？”
小十笑了：“普拉色大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姜笑：“十八个营地的首领正在密谋取你而代之，你知道？”
小十和鱼干都是一怔，鱼干赶在小十生气之前拍姜笑的脸：“你这坏孩子！开玩笑也不看场合！”它慌极了，小十并不是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性格。
小十一点儿没生气，她打量姜笑，从水中湿淋淋地站起来。“你从哪里听来的？”
“胡唯一营地里那些女人说的。”姜笑微微一勾嘴角，“你只跟首领接触，但你完全不了解他们。人是不可能永远甘心被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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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收割者（26）
旋律营地。
半个月过去，收割者仍保持静止，丝毫没有移动的征兆。营地里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大着胆子走近，前前后后地观察。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原样，只是比之前更加和平、宁静。胡唯一仍旧是营地的首领，有人叫他老胡，有人叫他老大。他骑着马儿离开营地，在密林边缘逡巡。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他一无所知。胡唯一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营地里呆的三年，让他的控制欲前所未有地膨胀，他受够了这种不受控制的生活。他回头对巡视的人说：“挑两个人，跟我一起去傲慢原营地找谢白。”
那人是他亲信：“老大，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得提前？”
胡唯一：“先看看这次是什么情况。”
那人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胡唯一头顶。
胡唯一抬头，一颗黑色的水滴在自己上方悬空滚动。
傲慢原营地。
没有新的历险者加入，人们的生活有些无趣。收割者们在绿色的平原上站成了凝固的雕塑，有学画的人找出纸笔，远远坐着写生。谢白站在营地边缘的缓坡上，心里有些话想说，但回头时才想起，文锋和季春月都不在。
营地里人虽然不少，但能够与谢白交心的只有夫妇二人。或许是“回去”的愿望太强烈，他们一方面无比珍惜生命，一方面又强烈地想要探索“鸟笼”的秘密，谢白很喜欢他们的脾性。
夫妻二人和余洲他们前往旋律营地，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谢白不知道余洲是否安全，他有些忐忑，这种心情只会出现在他想起余洲的片刻时间里。很快，有别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思，他把余洲放到思绪的角落，暂时忘记。
在坡上吹着凉爽的夏风，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蓝色的天空中，一颗黑色水滴破裂了。水膜落在谢白身上，一个呼吸的时间，谢白消失在平原上。
十八个营地的首领，在这一天的同一个时间，被水滴袭击。
水滴裹住他们，瞬间移动到星落之地的岸边。
首领们均是男人，相互之间见过几面，但这样被小十召集还是头一次。谢白想起他和小十见面时分明是在北方的裂谷之中，他环视周围，除了小十之外，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小岛屿上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几个人影。
和以往不一样，小十这回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躯体。十几条蛇尾在地上蠕动，她靠坐在石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首领之中无人开口，他们熟悉小十的喜怒无常。众人相互用眼神交流，也不敢作出太大动作。
谢白好奇岛屿上是什么人，他无意发现老胡也注视着岛屿上的人影。两人目光相碰，老胡微微张口，无声说：文锋，季春月。
谢白心中暗惊。
余洲等人离开傲慢原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谢白并不知道。但见过樊醒露出真面目的胡唯一已经猜测到，这些人顺利找到了小十，并援救出自己的同伴。他强烈地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在笼主这般怪物手中救人？是否有人受伤？是否有人死去？他愈发感觉不安：笼主把首领全数召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小十开口了。
“我的兄弟来接我，我得走了。”她说，“以后‘鸟笼’就交给你们吧。”
除了胡唯一，众人无不震惊。胡唯一立刻想起樊醒的模样，笼主所谓的“兄弟”必定就是他。他心头雪亮：显然笼主与樊醒，都是这个“缝隙”里的生物，他们比历险者自由得多。
“您去哪里？”谢白问。
“去别的‘鸟笼’玩玩。”小十说，“我在这里呆太久，太无聊了。”
众人面面相觑。
小十的蛇尾半浸在海水里，轻轻拍打。她不说话，首领无人敢开口。在目光递送之间，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问题。
“谁是下一个笼主？”小十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最年轻的首领开口：“为什么要走呢？我觉得您当笼主就很好，如果您想经历不同的世界，可以把普拉色大陆的形状、季节改变。我们舍不得您。”
他笨拙地赞美，也不知自己马屁是否拍对。但他一开口，其余人纷纷附和，生怕自己话说得不够及时、响亮。
小十等他们讲完了，目光在始终没出声的胡唯一和谢白之间移动。
“总之，你们推举一个吧。”小十说，“推举一个你们认为适合当笼主的人，他不用对我下杀手，我和你们不是同一类生物，我有进出‘鸟笼’的办法。普拉色大陆我会留下来，笼主可以重新设计自己的土地，也可以在原有的土地上继续发挥。”她摊手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在别的地方会过得更开心。”
众人沉默。他们当然不是为她担心。
小十又说：“那个人是不是好人，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当上笼主之后能跟你们有商有量，或者，他愿意为你们打开前往下一个‘鸟笼’的门。”
终于有人大声问：“下一个‘鸟笼’……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鸟笼’吗！”
小十的尾巴继续轻轻拍击海水，她被浓密白发遮了半张脸，但仍露出完美漂亮的笑容：“当然。”
短暂的沉寂后，首领们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哗然声四起。
但没有人开始讨论。首领们在最初的激动褪去后，各怀心思。
有人想走，有人想留。下一个“鸟笼”充满诱惑，但如果它比普拉色大陆更加凶险呢？在自己的小小营地里营造王国的感觉并不赖，如果自己的小王国能扩大成整个普拉色大陆，留在这里岂不更好？
小十饶有兴味地观察十八个首领的表情。
方才大声询问的中年人抬步站起。他直视小十：“我放弃成为笼主，我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鸟笼’，我要回家！”他深吸一口气，指向谢白，“我推举谢白老师，请让他担任笼主。”
小十：“为什么？”
中年人：“谢白老师在普拉色大陆上游历过，他熟悉这片大陆的构造。我们都知道，所谓营地的人民推选首领完全是一个骗局，真正的首领之所以能组织大家与收割者战斗，因为我们是你的人。我们知道收割者什么时候会出现，也知道他们的数量。但谢白不一样。傲慢原营地是所有新生者、历险者抵达‘鸟笼’的必经之地。他不仅是你的人，也是傲慢原营地所有人尊重的老师。他担任笼主，我心服口服。而且我相信，他会让想离开的人，以最快速度逃离这个地方。”
在他之后，又有两个人走出来。三人的想法一模一样：在未知的新“鸟笼”、归家的可能性与成为笼主之间，他们坚定地选择了前者。
同样的，三个人都推选谢白。
余下的笼主目光闪烁，各自盘算。
小十等待着他们的答案。鱼干藏在她的头发里，贴着她耳朵低声说：“姜笑说得一点儿没错。”
小十低笑：“嗯。”
鱼干嘀咕：“为了新的利益，人的联盟可以这么轻易就被打破吗？那……”它想到一同历险的小小队伍，有些不安。
笼主们需要在极短时间做出选择。
是有可能的“回家”，还是滞留在自己的“鸟笼”里？
是自己当笼主，还是选择更公正平和的人？
除了谢白，是否还会有新的候选人？新的候选人能与谢白相比？谢白愿意当笼主吗？
如果出现新的候选人，是选他还是谢白？
万一站错队，我没选的那个成了笼主，他会恨我吗？我还能走吗？
一时间，所有人脸色纷呈，异常精彩。
最先站出来的三个人一脸凛然，但掩饰不住尴尬。他们看向谢白，谢白冲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点儿为难，又似乎是安慰。他举起了手，对小十说：“多谢三位大哥推举。我愿意成为笼主。”
他一表态，气氛立刻为之一变。还在犹豫、迟疑的笼主纷纷看他，谢白继续说：“我承诺，我成为笼主之后会第一时间打开门。任何想要离开的人，随时可以离开，不愿意走的，我们就一起留下来，把普拉色大陆建造得更为舒适。”
他开玩笑似的补充：“当然，收割者是一个都不能留的。”
“营地呢？十八个营地，你会保留多少个？”有人问。
“想继续维持营地现状的我不会干涉，如果想和傲慢原的历险者一起组建更大的营地，我也绝无意见。”谢白说，“说到底，我对笼主并无兴趣，只是这个‘鸟笼’里确实需要一个维护秩序的人。厚着脸皮说，我确实是所有人里头最熟悉普拉色大陆情况的人。我来为大家当这个管理员吧。”
胡唯一笑笑：“管理员？”
谢白：“对，管理员。我们一直都认为，笼主是‘鸟笼’的控制者。但我们在普拉色生活这么久，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在和平的季节里，笼主和收割者不出现的情况下，我们过得很好。我游历大陆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当‘鸟笼’里的人足够多的时候，‘鸟笼’需要的不是强权的控制者，而是一个可有可无、只在必要时刻现身解决问题的管理者。”
谢白很年轻，但讲话让人感到舒服。
“留在这里挺好的。”他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落地有声，“我还想继续研究‘鸟笼’的事儿。”
有人举起手：“我推举谢白。”
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发声：“我也推举谢白。”
鱼干缠着小十的头发，目瞪口呆。
它了解人类的行为模式，懂得说人类的各种语言，但它对人的心态难以把握。许青原告诉小十，若是想击破对自己有害的联盟，最佳的办法是让他们从内部分崩离析。
最先站出来推举谢白的中年人，他说的话是经过小十授意的。小十以放他离开为条件，他毫无犹豫，立刻答应配合小十演戏。
姜笑从旋律营地打听到的消息是，最开始提出让十八个营地联合起来合剿笼主的人，是胡唯一。
不管胡唯一等人是否有这个可能，他们集结在一起形成同盟，对笼主本身就是一件不利的事情。小十不认为这些人能伤害自己，姜笑则认为，这是胡唯一试图吞并其他十八个营地的计划。胡唯一喜欢当首领，也享受在“鸟笼”里呼风唤雨的感觉。
但不管怎样，这个计划都可以为姜笑所利用。姜笑告诉小十，她可以让小十看到这个联盟如何分崩离析，过程一定极有趣味，比收割者屠戮历险者好玩得多。
戏还不到关键部分。
小十拍拍手，很高兴地：“太好了！你们都推举谢白是吧！”
最后一个举手赞同的人是胡唯一，全票通过。
“其实，我也有一个人选。”小十笑道，“他也很不错。”
首领们一愣，纷纷怒气旁生：“你不是让我们推举吗！”
“让你们推举，但没说你们推举的一定能当笼主。”小十站起来，高高俯视众人，“我觉得，他也很适合。”
她指向一言不发的胡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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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收割者（27）
海中的小岛屿和陆地之间原本是海水，渐渐有石块浮上水面，搭了一条路。
姜笑要走上去，许青原拉住她。“你跟小十说了什么？”他问，“你还是不能放过胡唯一。”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姜笑说，“之前是因为，营救余洲是最重要的。现在余洲平安无事，我当然要继续做我的事情。”
许青原在姜笑身上看到了她疯狂的决心，如狂涌的海水不可阻拦。姜笑又说：“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在‘鸟笼’里杀过人。”
“杀原住民和杀真正的历险者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姜笑很平静，“我不会伤害自己的，你放心。我要活着，要看胡唯一受永远不能解脱的折磨。”
她穿过小路走上陆地，和小十呆在一起。
文锋季春月已经见识过樊醒的模样，有些事情不可能完全隐瞒。樊醒挑了些能说的讲给夫妻俩听，单就这些事实已经令文锋与季春月震惊。
季春月看不到鱼干，便拉住余洲的手：“上了那条大鱼的背，就能跟你们一起历险？那不如带上我们俩吧？”
余洲还没应，樊醒走过来：“对了，你们俩怎么一直能协同历险？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季春月的思路被带跑了：“特殊的事情……？”
文锋和季春月回忆不起来，樊醒：“我怀疑，你们在第一个‘鸟笼’里曾经遭遇过我的哥哥或者姐姐。他们不是笼主，但可能和你们有过来往。一定有他们帮忙，你们才……”
余洲听他满口胡诌，但季春月是顾不上再问余洲了。余洲平静下来，既想和季春月、文锋多说话，又怕说多了会泄露身份。文锋对他的态度软和了许多，季春月更是时不时就要牵着他的手，用母亲看孩子的眼神温柔亲近地看他。
哪怕这种温情源于一个谎言，余洲也咬牙忍疼去享受。
但樊醒却认为，不必要。
他总要插在余洲和父母之间，一同天马行空胡说。季春月夫妇被“缝隙”和“鸟笼”的秘密震惊，对樊醒说的话一时间只觉得惊诧，还不到怀疑的时候。他拖住文锋和季春月，在背后捏捏余洲手心，示意他离开。
余洲和许青原、柳英年走上陆地时，十八个首领已经各自分散，三三两两聊天。
胡唯一和谢白说着话往角落走，没注意余洲。余洲跟上去，猛地听见胡唯一一声低吼：“叛徒！”
胡唯一揪着谢白衣领，谢白面色平静：“笼主亲自指明让你接任，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但小十尚未确定人选，她看戏似的，决定让余下的十六个首领思考后投票，从胡唯一和谢白之中选出一个最合适的人。
“这不是她这种生于‘缝隙’、长于‘缝隙’的怪物能想出来的办法。”胡唯一说，“一定有人指点……是不是你？”
谢白奇道：“怎么会是我？”
“如果要推举笼主，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推我。”胡唯一咬牙，“是我先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是我先提出合盟，一同对付笼主！”
谢白：“不要血口喷人，我可什么都没做。”他辩白时也是一副冷静模样，胡唯一愈发愤怒，挥拳往谢白脸上砸去。
“我如果受伤，原本想选你的人还会给你投票吗？”谢白说，“一言不合就诉诸暴力，让人怎么相信你当了笼主，会有商有量？”
拳头在他鼻尖停下。
胡唯一忽然笑道：“你还记得我去傲慢原邀请的那位历险者吗？他不是人。”
谢白：“哦。”
胡唯一继续道：“他是这个怪物笼主的亲戚。”
谢白脸上无所谓的神色变了。他还在斟酌试探：“怎么可能？”
“你可以问问文锋季春月，甚至问问当时和我一起出发的其他人。”胡唯一冷笑，“谢白，无论多少人选你，我都无所谓。我有帮手，你当上笼主又如何？杀了你，我也一样能取而代之。即便你是笼主，你他妈能胜过这个地方土生土长的怪物？”
他松开手，谢白趔趄两步。再抬头时胡唯一已经走了，余洲站在不远处，一脸尴尬。
偷听了两人全程对话的余洲，知道胡唯一只是虚张声势。樊醒绝不是胡唯一的帮手。但这件事，谢白不知道。
谢白正了正衣襟，恢复以往游刃有余的脸色，走到余洲身边亲昵地揽着他肩膀：“你没事吧？这一路上还平安么？”
余洲已经不习惯被他揽着，巧妙闪开：“还行，没出什么事。”
他只说中途被笼主袭击，笼主掳了一些人来这儿。谢白看似听得认真，但余洲很熟悉他的眼神：交往时余洲和他聊自己的烦心事，比如住所，比如久久，比如以后的出路，谢白总是装作认真倾听，但实际上基本没往心里去。他或许也不是做戏，而是一种过度温柔的连带表现：余洲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谢白当时以及此刻要处理的事情相比，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谢白果然问起樊醒。
余洲知道这事儿瞒不了，也没必要瞒：“对，他是笼主的弟弟。”
谢白：“可他是人。”
余洲：“他能变形。”
谢白深深看着余洲眼睛。余洲迎接他审度眼神，因自己没有说谎，十分坦然。谢白揉揉他头发，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有这么厉害的一个朋友，在‘鸟笼’里一定没有问题。”
余洲心中难免有些感动：“谢谢你。”
谢白顿了顿：“……余洲，我会当上笼主的，哪怕为了你。”
余洲一愣：“为了我？”
谢白：“我当上笼主之后，就会打开门，你和你的同伴们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向余洲描述自己的想法，那是个非常美好、平和的世界，人们有自己的土地、牧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有杀戮，没有收割者之类的威胁，也没有勾心斗角。
“你会不会认为我很幼稚？”谢白问。
“我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想法。”余洲说，“我经历的‘鸟笼’里，有个孩子也和你一样，他允许人们来去自由，这样反而会有许多不想奔波的历险者愿意留在他的‘鸟笼’里。”
谢白温柔地看着余洲，忽然握住他的手：“余洲。”
余洲吃了一惊，谢白很用力，他无法挣脱。那种他熟悉的、饱含感情的激动口吻出现了：“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留在这里，和我一起。”
他急切地抱住余洲，无法压抑心中感情似的。
“我想给你一个你想象中的家，余洲。你说过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我都记得，早上被太阳晒醒，晚上可以看星星，不潮湿不干燥，普拉色大陆上就有这样的地方。余洲，我当时骗你，是逼不得已。我错了，你原谅我，答应我，好吗？”
余洲没回答。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你了。你可以不相信，但，你能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吗？”谢白松开他，注视他的眼睛，“或者，你愿意留在这里，一年……不，我太贪心了，半年？或者三个月？给我一点时间证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切节奏都被他牢牢掌握。“这里没有久久，余洲。只有我爱你。”
余洲的目光在谢白双眼之间游移。谢白真挚起来，实在非常能打动人。
“我不能总让你帮我，如果要留下来，我也得做些什么。”余洲装作思考，“樊醒……樊醒跟我挺好的，你和胡唯一争笼主，他如果帮你，你的胜算是不是大一点？”
一抹喜色掠过谢白双眸。余洲连他后来兴高采烈说的什么也没听进去，心里暗叹：果然如此。
胡唯一在十六个首领之间走了一圈，情况不乐观，仍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五个人。胡唯一恨得咬牙，面上还要装出亲切模样。他不明白为何人们突然之间纷纷倒戈，转而支持谢白，随即便想到，正如自己在笼主背后组建联盟，说不定谢白也一早活动，要对抗自己。
即便有笼主的推举，但笼主态度模糊喜怒无常，胡唯一无法确定她的想法。
他坐在石头上，双眉沉沉压低。身边有个轻盈身影靠近，胡唯一抬眼一看，是姜笑。
在傲慢原营地时，扮作天真少女的姜笑，曾结结实实迷惑过胡唯一。但胡唯一已经全然放弃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怪物混迹的人，指不定也是什么怪物，他不打算搭理姜笑。
“胡唯一，你杀过人，是吗？”
但姜笑开口第一个问题就让胡唯一止步。
胡唯一坐回原地：“我还没有问过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姜笑微微一笑：“你有个儿子，在临江中学读书，今年已经升高中了。你还开了个果行，在江面路，叫幸福鲜果，对吧？”
胡唯一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你被发现了。”姜笑根本不担心胡唯一识破自己谎言，她笑着说，“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你的孩子在学校里根本抬不起头，早就退学，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混社会。你妈妈最苦了，卧床不起，把眼睛都哭瞎了。”
胡唯一仔仔细细地打量姜笑。“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他对孩子和母亲的现状并不关心，只是逼问姜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两人靠得极近，姜笑忍着呕吐和颤抖，再一次确认胡唯一根本不认得自己。
她是胡唯一选中的猎物，她被胡唯一狩猎。然而胡唯一压根儿记不住姜笑的模样。
这头恶狼对猎物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猎物只是猎物，不是姜笑，还有张笑李笑。落单的少女，有他喜欢特征的少女，他记住的只有这些。
怒涛一般的愤怒和战栗同时在姜笑心中爆发。她一双拳头藏在衣袖里，攥得手心发疼，声音仍然是平静的：“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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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收割者（28）
胡唯一不知道眼前女孩叫姜笑，正如他下手的时候，并不知道独自穿过江面路的少女叫洪诗雨。
猎物的名字、身份、经历，对他而言，是无用的信息，他不在意。
绑走洪诗雨的隔日，老师、家长和警察次第来到店铺里，向他和店员询问昨晚发生的事情。
胡唯一绑走洪诗雨的时候，洪诗雨还没有死，他用一袋结实的苹果把她敲晕，绑好了扔进水果店的仓库里。他往昏迷的洪诗雨嘴巴里结结实实塞了手帕，再用胶带一字形封紧她的嘴巴，把她身体帮成蜷缩状，关紧了仓库门。
他带着苹果回家。孩子已经睡下，母亲年迈，夜晚因腰痛无法安睡，起身给他开门。胡唯一让母亲吃苹果，母亲打开袋子，发现苹果有好几个已经碎了，灰白色的布口袋上沾着血。
母亲浑身发抖：你又害了什么人？
她看到胡唯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校徽，长方形，“临江中学”字样。校徽上也有血，胡唯一抽一张抽纸，很仔细地擦干净。
母亲声音变了：……女娃娃？学生娃娃？？？
颤巍巍的老人打开门，她因恐惧和愤怒，还有无法抑制的悲伤，趔趔趄趄地往楼下走。胡唯一追上去后，在她背上不假思索地推了一把，就像他关上店门时看到从身边经过的洪诗雨，听到洪诗雨跟他打招呼：老板，回家啦。毫不犹豫，没有思考时间，他把母亲推落楼下，就像他瞬间掐住洪诗雨的脖子，紧紧捂实了她的嘴巴。
孩子被惊醒了，胡唯一听见孩子的脚步声，才试图把母亲搀起来。母亲跌得严重，昏迷不醒，孩子慌得哭了，他连忙示意他噤声。叮嘱孩子好好看家，胡唯一把母亲送到医院，在医院呆了几个小时。
母亲从急诊出来后，他生怕她说出些什么，一直在病床旁守着，思索怎样拔掉母亲的氧气管才自然又不露痕迹。母亲很快醒来，她是骨头受伤，难以坐卧，看见床边的儿子，先流了泪：不要再错了，求求你，不要作孽了。
胡唯一低下头，他同样在瞬间找到了钳制母亲的办法。
“你又没有兄弟姐妹，我要是不在，谁来照顾你？”他声音很低，“一身屎尿，谁愿意帮你擦？谁愿意给你喂饭？妈，冷静点，多想想。”
老人嘴唇蠕动，看他如看一头野兽，但最终紧紧闭上嘴巴。
凌晨时分，胡唯一回到家。他从楼下推出一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有同样早起去市场批发货物的邻居与他打招呼。胡唯一说了些母亲的事情，唉声叹气，邻居安慰了几句，说了些“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的话，目送胡唯一离开这老旧小区，去水果市场拿货。
医生护士和邻居，在后来的调查中，都成为他模糊时间的帮手。
胡唯一拿了几件货，回到江面路时还不到五点。他走进仓库，没听见任何声音。低头一翻洪诗雨，胡唯一吃了一惊。
这是他在一系列行动中，唯一一次感到惊讶和束手无措：洪诗雨已经停止了呼吸。
胡唯一后悔了，他实在捆得太紧。原本满是期待的心一瞬间落进谷底，他冷冰冰地看着少女脸上脏污的泪痕。那双他中意的结实长腿也失去了活力和弹性，但这样冒着风险忙碌，不做点什么，胡唯一不甘心。他脱了洪诗雨的裤子和鞋袜，但接触后感觉十分恶心，随即放弃了。
呆看洪诗雨尸体几分钟后，胡唯一恢复冷静。他从仓库里找出半截废弃的渔网，这还是儿子班上做运动会牌子时，他给找回来的。把洪诗雨蜷缩起来的尸体、书包和脱下来的衣服鞋袜装进渔网里，胡唯一又在外头多套了个黑色大袋子。把袋子装上三轮车后，他车上放几个空箱子，离开江面路。
除了清洁工，路上几乎没有人。胡唯一并没有在渡口停留，他在渡口上游两公里左右的河边停下，这是没有监控更没有人会经过的地方。他解开黑色袋子，把渔网连带尸体拖出来，往渔网里装了好几块砖头，最后扔进河里。
黑色袋子仍能用，胡唯一确认它没有任何异味，叠好了放在三轮车上。江面路不允许停放三轮车之类的运货车辆，胡唯一开车回家放在楼下，孩子正好准备上学。他简单说了母亲的情况，叮嘱孩子中午去看看，随即想起口袋里的校徽。
胡唯一把这个没有学生姓名的校徽扔给了自己儿子。“店里捡的，是你的吗？”他问。
儿子确认不是，他又说：“你留着，反正你老丢。”
不疑有他，孩子乖乖收好。胡唯一骑电车送他上学，自己则回到江面路开店。卷闸门刚拉起来便有人在身后跟他打招呼。一个临江中学的老师，自称班主任，一个焦灼的中年人，自称学生家长。他们拿着洪诗雨的照片，问他昨晚有没有见过。
胡唯一直到那时才知道，死在自己手里的少女名叫洪诗雨。他仔细端详那照片，女孩一身运动装束，左手一束花，右手是比赛金牌，满脸笑意。胡唯一摇头：平时见过，昨晚没有。
或许是因为姜笑已经知道了胡唯一的身份，他罕见的轻松愉快，没有半点儿隐瞒。
“第一个，名字知道，第二个，没发什么寻人启事，我不知道她名字。”胡唯一说，“其实还有第三个，想不起来了。”
姜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沉稳，一点儿也不慌张，像有一个别的人暂时寄宿在她的身体里，局外人一般冷静：“洪诗雨不是第一个吧？”
胡唯一笑了。
洪诗雨确实不是第一个。他小学的同班同学，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才是他手里的第一个受害者。放学回家路上他用石头把人敲晕，扔进了村外头的小河里。
彼时还在世的父亲发现了他的异状。小姑娘的尸体被发现时没穿鞋子，胡唯一却说出鞋子藏在墙根底下。父亲把胡唯一狠狠打了一顿，胡唯一又哭又喊：她总是笑我跑得慢，不肯跟我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一吓她。父亲双目赤红，抓着胡唯一头发把他拎起来：你是人吗？你是人吗！
母亲下跪向父亲求饶：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他没了，以后夫妻俩老了，要谁来养？你多想想，多想一想吧。她咚咚磕头，涕泪横流。
胡唯一逃脱了父亲的棍棒，但从此之后，父亲看他如看一个怪物。
之后三十多年相安无事，父亲因病离世，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结过婚，又离了婚，孩子跟自己生活，母亲和他都没提起过幼年时那件事。他以为母亲忘了，母亲也以为他忘了。
处理好洪诗雨的尸体，胡唯一起初并不打算继续。毕竟只是一时兴起，他有新女友，孩子又即将中考，他没心思了。
半年后洪诗雨的尸体被发现，那天胡唯一也跑去渡口看热闹。河水把尸体从上游两公里的地方推到这里，河中鱼虾啃了血肉，只剩一具骨架，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案情的线索。
在短暂的安心之后，胡唯一惊奇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在网络和报纸上，在街头巷尾，人们议论案子和凶手，竭尽所能猜测渔网的含义。他们用有限的信息复原江面路的情况，结论是：凶手高智商，缜密，渔网是某种宗教仪式，或者和凶手心里的往事相关，扔进水里是因为凶手喜欢水，或者害怕水。他一定受过伤，被女人、被看不到摸不着的权力，他一定愤懑绝望自暴自弃，一定不甘不满但又求告无门，他一定迫于无奈，一定无路可走。
胡唯一从未感到这样惊奇。他如此平凡甚至卑鄙——这是父亲骂他时常说的话——可因为杀了一个女学生，因为莫名其妙的处理手法，他变得如此特殊。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鄙，却有这么多人主动地、急切地为他寻找理由开脱。
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鲜理由，让胡唯一哈哈大笑。
他决定再做一次。就按照那些人说的，再重复一次。让他们继续猜，让自己继续成为神秘者，成为恐惧和威胁的化身。
第二次下手，难度比第一次高。胡唯一没有在江面路动手，他骑着摩托车，跟在女学生背后，在无人的小路上袭击了她。一切顺利，他摸到了自己喜欢的、结实的肢体，他侵犯了无还手之力的少女，把袋子套在猎物的头上，欣赏她窒息时的痉挛和挣扎。
胡唯一品尝到之前错失的、巨大的快乐。他异常冷静，在决定如何处理尸体时，挑中了常去送货的小区。小区就在临江中学对面，小区里有几家水果店，偶尔的，胡唯一也会帮他们拿货和运果。
因为洪诗雨遇害和另一个男学生的失踪，学校警觉了许多。小区里学生不少，对外来人员审查也很严格。但门卫不检查货物。胡唯一仍旧骑他的电动三轮车，借运货的机会熟门熟路地进了小区。趁着夜深，他绕开摄像头，把尸体塞进了假山水池里。
警方调查到他头上时，他正好在家里陪护母亲。三轮车早已干干净净地洗了一通，没留痕迹。
神秘的杀手又一次成为城中热议。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网络和报刊上不再详细刊载少女遇害情况，论坛里凡是讨论这件事的帖子，很快被删除封禁。胡唯一甚至不知道死在自己手里的女孩叫什么。他开始感到气愤，自己的权威性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确认。人们不再讨论，也不往女孩和凶手身上安任何桃色故事，更没人去探索胡唯一的内心想法。
醒目的是各种搜查通告、悬赏线索。
第三次动手时间间隔更短了，元宵发生命案，等城中渐渐平静，胡唯一在六月又动了一次手。
他有时候会去临江中学接孩子，家里只有一辆电动车，不是他用，就是孩子用。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胡唯一常常能在校门口看到许多快乐健壮的女孩子。
胡唯一盯上了其中一个。雨夜里，他骑电车跟在少女背后，用接近第二个受害者的手法，压制了这个虽然机灵，但敌不过男女体格差异的女孩。
“可惜，还没开始搞，我就掉进了‘陷空’。”胡唯一说，“她也掉了进来，应该早就死了吧。”
姜笑问：“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胡唯一失笑：“谁还记得？”
他看着姜笑：“听好了，我是真正杀过人的。我进了‘鸟笼’，我就要活得好，我不回去。”
姜笑面上平静，但眼睛藏不住情绪。胡唯一盯着她双眼，片刻后笑道：“生气啊？你去说啊，你去跟他们说，我胡唯一是个杀人犯。我专门杀十几岁的女孩子，我强奸杀人，无恶不作，你去说。”
他大笑。
“没人会在意我的过去。我恶心肮脏卑鄙，那又怎么样？我能帮他们活下来，我就是他们的首领。”胡唯一在姜笑这样的少女面前，很难忍住自己说教的欲望，“小姑娘，记住了，在‘鸟笼’里道德观都他妈是个屁。笼主的道德就是‘鸟笼’的道德，有人说这是异化，我呸。这叫适应。活下来，活得好就行了，哪来那么多谴责和罪恶感。”
姜笑移开了目光。“我挺佩服你的。”她说，“你适应能力这么强，真的什么环境都可以适应？”
胡唯一：“我和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一样。你杀过人？我看你连蚂蚁都舍不得踩。”
姜笑：“嗯。”她没有再应声，双拳也不再攥紧。一个决定已经成形，她做出了抉择，整个人竟然轻松起来，甚至扭头冲胡唯一笑了笑。
“姜笑不对劲。”和樊醒也一起来到岸上的季春月忽然说。
自从姜笑和胡唯一有来往，只要看到年龄悬殊的两人在一起，季春月的目光总要紧随姜笑。她拉拉文峰衣袖，文锋：“你管不了那么多。”
得知自己孩子活着，过得很好，且在期待父母归家，季春月整个人的精气神全然不同。她积极、饱满又快乐。左右看去，虽然在“鸟笼”里众人年纪相仿，但现实中，她和文锋都是其他人的长辈。余洲像她的孩子，姜笑当然也是。
“她还是个孩子。我偏要管。”她去跟姜笑说话，樊醒忽然拉住了她。
不远处，姜笑离开胡唯一身边，余洲也借此机会摆脱谢白。两人坐在海岸边，正说着话。
“是余洲，那应该没事了。”季春月说。
樊醒奇道：“你这么相信余洲？”
季春月：“余洲是个好孩子。”她推推丈夫的手，文锋有点儿不情不愿，但也“嗯”了一声。
樊醒：“以后别老在余洲面前叨咕你的孩子。你忘了余洲身世吗？你说这个话题，不是刺激他，让他难过么？真关心他，你不如多跟他夸夸我。”
季春月忙点头：“对，你说得对。哎呀，我太开心了，我平时不那么粗心的。你跟余洲认识很久了么？”
樊醒：“那倒没有。”
季春月：“你俩关系真好。咱们能回去的时候，你可以跟余洲一块儿走呀。好朋友一起住，有个照应。”
樊醒笑笑：“再说吧。”
他没想到季春月不跟余洲唠叨，反而缠上了自己。她有无穷的问题，渐渐的都和余洲有关。仿佛是希望多了解余洲，来更接近自己的孩子，季春月问得热烈，文锋走不开，被她紧紧牵着，也一起听。樊醒有此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他从雾角镇讲起，余洲如何古怪，如何犹犹豫豫，如何胆怯如湿漉漉的小鹌鹑，但又如何果断坚定，从不退缩。
和姜笑坐在一块儿的余洲喷嚏打个没完。
“对不起……”他揉揉鼻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如果我变成了怪物，你会不会讨厌我，害怕我。”姜笑用她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海岸的石头上划字，一个“洲”。
余洲没迟疑：“不会。”
姜笑：“你也异化了，跟鱼干似的，没一句实话。”
余洲盯着她平静脸庞：“你怎么了？”
“……”姜笑嘀咕，“我早已异化，在这些个‘鸟笼’里，谁最能适应，谁就最先变成怪物。”
余洲静静看她在石头上，划出“醒”和“英年”字。“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你都跟我讲，我听着。”他说。
姜笑乐了：“没有，都想通了。我在回忆阿尔嘉的‘鸟笼’，其实回头想想，挺有意思的。”她在石头上最后刻下“青原”和“安流”，“阿尔嘉是个狠人。”
她的话令余洲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害怕。
拎起手中小刀，姜笑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想起它是田径队的朋友送的，让她随身携带以防身。小刀在雨夜里发挥过作用，但不够彻底。
“……这次真的要见血了。”姜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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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收割者（29）
余洲担心姜笑的状态。姜笑越是坦然平静，他愈感到不安。
“你和谢白会有复合的可能吗？”姜笑无头无尾地问。
余洲不解，思索了一会儿才谨慎回答：“你如果想知道，自己去观察。”
姜笑挽着他胳膊：“告诉我吧。”她亲亲热热靠在余洲肩上，“你现在就是我的哥哥，兄妹之间要坦诚。”
“……没有。”余洲答，“无论是在‘鸟笼’里，还是回到现实，都不可能。”
余洲在谢白面前是完全坦诚的，第一次见面就狼狈尴尬，他根本没有伪饰自己的机会。谢白利用了他的坦诚，自始至终，都遮遮掩掩。余洲把他看得清楚明白，知道自己不会回头。
“你会恨他吗？”姜笑问，“恨不得让他死。”
余洲吃惊：“不至于。”
姜笑：“他骗你。”
余洲：“都过去了，他愿意在这里当笼主，挺好的。我和他没任何关系，各有各的路要走。”
姜笑又问：“樊醒呢？”
余洲：“你的话题未免跳跃得太快了。”
姜笑：“你得小心他。他是个坏东西，小心别被他吃掉。”
这不是姜笑第一次在樊醒和余洲的关系中使用“吃”这个词。余洲心中一动：“笑笑，我们之间并不是吃与被吃的关系。”
姜笑揽紧了他的手臂：“哪个笼子都一样，都是吃和被吃。笼主被意志控制，其他人被笼主控制，就像这儿的收割者和历险者。只不过你只是开始异化，但没有完全异化，想法还很天真。”
余洲：“如果异化是人在‘鸟笼’里必然的结局，我想对抗这种结局。”
姜笑被他的话逗乐：“你是人，普通人，你要怎么对抗？你想活下来就得顺应规则。我们能在一起历险，能平安无事，是因为有鱼干和樊醒。单单靠我们这几个普通人，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没错。”余洲应，“安流和樊醒是我们的同伴，他们不寻常。普通的我们和不寻常的他们，不是一起在对抗‘鸟笼’和意志吗？”
姜笑松开了余洲的手。她已经猜到余洲要说的话。她站起来，折叠好自己的小刀，冲余洲说：“总之，谢谢你，谢谢你和樊醒、安流，为我制造的这个机会。”
“笑笑！”余洲知道，自己能劝说的实在有限，姜笑如此固执独立，她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让她回头，可余洲并不想看到她手刃胡唯一，“不要杀人。”
“帽哥说帮我呢。”姜笑说，“帽哥杀过人，如果他帮我杀人，你能接受这个结局吗？”
余洲答不出来。
姜笑微微眯起眼睛：“余洲，你仍然是正常人。任何人的生死，对你来说，都是难以抉择的问题。”
她摆了摆手，轻松坦率地一笑。“不必劝啦。”她说，“这是我的选择。如果不这样做，我不能迈出下一步。即便回到现实世界里，我也依然会噩梦不断，永远不能安眠。”
小十给了首领们思考和讨论的时间。她兴致盎然地看谢白与胡唯一在人群之中走动，看他们聊天、劝说，看人们脸上各异的表情，不时大笑。
看见姜笑走过来，小十乐了：“这比看收割者和历险者打架有趣多了。”
姜笑：“是吗？”她蹲在小十身边嘀咕，“你真是个怪东西。”
“原来人类争执的表情这么有趣。”小十脆声说，“姜笑，我喜欢你的安排。”
“那你会答应我，对吧？”姜笑侧头看她，低声说，“你想离开，而我想留下。”
“你不怕这些历险者会对你不利？”小十凑到姜笑耳边问。她刚才看见姜笑亲昵地与余洲依偎说话，突然起了兴致，孩子一般依在姜笑身上。
“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能耐。”姜笑说，“我毕竟经历了一百多个‘鸟笼’，对这破地方的规矩，比你还要熟悉。”
小十露出笑容。姜笑只能看到她快乐的嘴角，她没有眼睛，上半张脸被头发完全盖住。因看不见小十眼神，姜笑忽然间感到一种不安。
正要说话，小十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集合咯！”她快快乐乐地喊，“我们来公布结果吧。”
除谢白和胡唯一，余下十六个首领投票。十比六，谢白票数居多。
他面上没有什么喜色，眼角余光在人群之外的樊醒身上打转，戒备着这个胡唯一口中的帮手。
首领们选了他，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是笼主。一切还要看小十的决定。笼主是非人的怪物，这让首领们在她面前总是惴惴不安。
小十浮到空中，举起右手。俯视着仰望自己的人们，她饱览所有人脸上的不安与期待，品尝到权力的另一种快乐。
她扭头看身边的姜笑，姜笑也正盯着她。
她们之间有一场交易。
小十的目的起初只是得到安流的心脏和深渊手记。但跟安流、樊醒的重遇，她看到的事情、感受的情绪已经让这个想法渐渐改变。姜笑问她是一直留在这儿好，还是跟着安流、樊醒一起历险好，小十竟开始思索两个选项的区别。
姜笑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小十被制造出来之后，她没有安流、樊醒的运气，母亲不曾带她游历过“鸟笼”，对于世界的想象，完全依赖于从各处时空落入“缝隙”的东西。带着四时钟离开母亲，她抵达的第一个“鸟笼”就是此地。
离开的念头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苗头，得知胡唯一和首领们正在盘算如何剿灭她，小十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她确实觉得无聊，再多的玩具带给她的快乐，总是欠缺了一些什么。她想起依靠着余洲入睡时听到的心跳声，想起姜笑毫不在意，握住了她的手。人类的体温、触感、呼吸频率，小十都觉得有趣味。
于是姜笑提议做交易：姜笑给小十谋划一场有趣的活剧，决定离开的小十把笼主之位给她。
姜笑正等待小十宣布。折叠的小刀在她手掌之中，被捂得温热。
“——谢白。”小十高声说，“我宣布，笼主是谢白。”
姜笑瞬间攥紧了掌中的小刀。
在她预料的几个结果中，这是最糟糕的一个。
小十胸口鳞片裂开，露出眼球。她把眼球从胸口抓出来，圆乎乎的眼球立刻变成一颗毫无光泽的灰色球体。
“吃下去。”小十招呼压抑不住喜悦的谢白来到自己身边，“吃下这个，你就是笼主了。”
谢白面上喜色一扫而光。“吃……吃它？”
他喉结蠢动，忍不住往小十胸口撇去。小十胸前原本长着眼球的地方再度被鳞片覆盖，看不出任何变化。
谢白接过了，却不敢立刻吃下。纵然他胆子再大，也没勇气直接口吞笼主给的东西。他开始怀疑，无论是让众人票选还是点名让自己当笼主，都只是眼前怪物的一场戏耍。
“我们这种怪物，眼球里蕴藏着自己的力量。”小十说，“你如果不信，可以给他尝尝。”她指着胡唯一。
胡唯一面色紧绷，冷冰冰地看着谢白。
谢白握紧了手里的眼球。那颗眼球令他感到恶心，它居然在轻轻地搏动。吃或不吃，他向来果决，此时却不能不犹豫。吃了会不会就这样死去？不吃，若惹恼笼主，他也没什么好下场。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慢慢把眼球放到嘴边，但无法坦然张口。
凑近了才闻到，眼球上有一种奇特的气味，非香非臭，令人不适。
胡唯一正等待谢白吃下眼球。
他衣袖里藏了一把枪。小十把他拎到此处之前，他正在密林中巡视，枪随身携带，在抵达的瞬间，他已经藏进衣袖里。微微挪动位置，胡唯一确保自己和谢白之间没有任何阻碍物。胡唯一不再迟疑：在谢白吃下眼球的瞬间击杀他，取而代之，这是让自己成为笼主，而又不必冒风险的最佳办法。
离谢白最近的是小十和姜笑。
小十看了一眼姜笑，她期待姜笑的反应。从姜笑身上，她用惊人的速度学会了一件事：给予人类极大的期待，再令他们失望，会产生非常有趣的结果。
姜笑没有看她，双目始终盯紧谢白。谢白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目光，他戒备的自始至终都是胡唯一。
姜笑动了。她与谢白仅一步之遥。
折叠刀从她指间露出刀片，反射海面上最后的日光。
旁观的余洲和许青原同时理解了姜笑的用意。两人同时拔腿往姜笑的方向奔去——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姜笑要亲手诛杀胡唯一！
刀尖刺入谢白手臂的时候，姜笑在短促的数秒钟里，想起许青原教自己怎么用刀伤人。他说，别犹豫，别停顿，得一鼓作气。
刀子入肉，遭遇了阻力。姜笑竟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她在感受到阻力的刹那间加重了力气。
她猜测到小十可能会出尔反尔，因此想象过好几个可能性，而唯有这个可能性最让她难过：要为了自己的复仇，她得刺伤甚至刺杀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恨谢白，余洲也不恨谢白。她想从余洲身上找到一些怨恨谢白的根据，可余洲也没有怨气。
“……对不起。”刀刃完全没入谢白手臂时，姜笑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话。
因吃痛，谢白惨叫，手指松劲，灰色的眼球落入姜笑手中。
包括胡唯一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胡唯一本能地张开了手冲向姜笑，想要抓向她。
“笑笑！！！”余洲大吼，与他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股奇特凄厉的风声。
一条大鱼的骸骨如破水而出，从余洲肩头升腾。
安流高高跃上半空，凄厉的长啸响彻普拉色大陆。
暮色照亮它斑驳的黑色骸骨，刚刚从海里爬上岸的骷髅朝安流“呀”地喊了一声，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惊讶。
安流的啸声震动天穹，令人痛苦，它在空中调转方向，朝着小十和姜笑张嘴怒号，俯冲而下。樊醒护住季春月和文锋，橙红色的海洋在他们身后震荡，海浪云涛般于天际涌现。
许青原比余洲跑得更快，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气，抓住姜笑的手把她狠狠往自己身边一拉。
但迟了一步。姜笑已经把灰色眼球放进了嘴里。
眼球硕大，并不是人类可以吞咽的尺寸。进入口腔之后它便开始溶解，仅一个呼吸的时间，已经彻底消融。
姜笑始终紧紧抿着嘴，她鼻息悠长，往日满是光彩的眼眸被夕阳映成了红色。
雨在瞬间落下。所有色彩也在瞬间被浓密的黑暗覆盖。
失去目标的安流悬停在空中，雨滴绵密不绝，穿过它空空的眼窝。
“鸟笼”的景色转换了。黑色雾气弥漫，最后落地的，是一条漆黑的长路。
路灯三三两两，雨中氤氲。胡唯一独自一人站在这漆黑的雨夜里，身边再没有任何别人。
“鸟笼”已经易主。
胡唯一左右张望，怒极反笑：他隐约想起了这一幕：“原来是你。”
姜笑就站在道路的尽头。她打了个响指。胡唯一身后，一辆亮了车灯的电动车正在驶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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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收割者（30）
胡唯一跑动的速度远比不上电动车的行驶速度，他被撞倒、碾过，嗷地痛叫。
电动车消失了，胡唯一扶着路灯柱站起来。他忍着疼，毫不犹豫举起手中枪支对准远处的姜笑。
灯光再次亮起。他惊诧回头，又是那辆他熟悉的电动车，电车加速后比方才更快，朝他飞驰而来。胡唯一眼睁睁看着车子碾过自己身体。他意识到这并非真实的撞击，但疼痛却无比强烈。
胡唯一从地上跳起来，甫一站稳立刻扣动扳机。子弹朝姜笑激射，但不见姜笑有任何动作，子弹如同被黑暗吞没一般消失了。
胡唯一大吃一惊，连连扣动扳机。三发子弹疾飞，同样消失在姜笑面前。
“……人呢？”胡唯一大吼，“其他人呢！”
身后，车灯再次亮起。胡唯一顾不得寻找他熟悉的首领们，拔腿狂奔。但无论他跑到哪个方向，只要在泥泞草丛中再往前跨一步，立刻回到路上。黑色的电动车，他曾精心保护、修理的电动车，无数次从他身体上碾过，胡唯一感到五脏六腑似乎都碎了，他张口欲呕吐，吐出的是恶臭的淤泥和渔网碎屑。
又惊又恐的胡唯一跳了起来。电动车暂时不再出现，他得以喘气。
“你他妈也是收割者啊。”胡唯一大笑，“我收割了你，你变成怪物，回头来找我寻仇。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我胡唯一不怕。反正我死不了，你也不会乐意让我这么干脆就死吧？那就来看看，看我多能熬！”
道路尽头响起了沉重脚步声。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巨人从黑暗中浮现。胡唯一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引来了巨人的注意力，巨人开始加速，朝胡唯一奔来。胡唯一惊恐万分，慌不择路地跑。巨人追上了他，拎着他胳膊，把他扔进口中。
随即巨人消失，胡唯一从半空中跌落，浑身发抖。
还没等他恢复，巨人的脚步声再度出现。
“我也想知道你有多难熬。”姜笑说，“我在这里经历了一百多个鸟笼，鸟笼里有趣的东西，我会一一在这里让你尝试。开心吧？我是不是最善良的收割者？”
胡唯一这次被巨人放入口中，舌齿碾磨。他大声惨叫，待落地时摔得浑身如散架一般。
姜笑不见了。那条悬空的黑色大鱼骨头不知何时也彻底消失。胡唯一茫然时，高空中传来振翅声。抬头瞬间，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大鸟亮出锐爪，吐出血红长舌，朝他抓来。
“姜笑。”
姜笑站在被金色麦田覆盖的大地上，第一个呼唤她名字的是余洲。
她一瞬间怔愣，好像方才一切都是梦，她没在黑暗中惩戒过什么人，也没当上什么笼主，仍跟余洲他们一同历险，穿过一个又一个“鸟笼”。
“这是什么？”余洲看着她身后的东西问。
一个黑色的、能装下一个人的大鸟笼，悬浮在天地之间。姜笑方才正是从中走出来。鸟笼内外俱黑，里头不是生物，而是一团黑色的混沌之物。在姜笑消化了小十眼球之后，所有人都看到，胡唯一和姜笑被这个鸟笼包裹，随即被黑色的混沌吞没。
最先被混沌排出的是安流。似乎混沌不需要它在场旁观。众人等待许久，才看到姜笑从笼中走出。
“胡唯一的牢笼。”姜笑坦然道，“我会让他逐个尝试我所经历的一切。除非我乐意，否则他无法走出来。”
“他会死吗？”余洲问。
“不会。”姜笑说，“你忘了付云聪的城市吗？他可以在城市中制造洪诗雨的幻影。我得感谢他，是他让我知道，笼主制造的幻影原来也可以给人类带来痛苦。”
眼前的鸟笼更像是姜笑长久以来被噩梦纠缠的一段回忆。余洲怔怔看鸟笼，他听不到胡唯一的声音，不知道胡唯一在里头经历什么，同时他也不知道，姜笑是否真的能因此而感到满足。
鸟笼易主，新笼主出人意料。谢白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退到一旁，姜笑问小十可否治疗他，小十答应了。其余首领在暂时的惊讶之后，很快恢复平静，毕竟都是在多个鸟笼中摸爬滚打过的人，他们询问姜笑之后的打算。
“我会开门。”姜笑说，“愿意走的就走，愿意留的继续留。你们回去，跟自己营地的历险者说一声吧。”她想了想，又回头问小十：“你能帮忙送他们回去吧？星落之地距离他们的营地太远了。”
小十正给谢白治疗，闻言咬牙：“我干嘛要听你的！”
但她最后还是用上了自己惯用的黑色水滴，把包括谢白在内的其余首领全部送了回去。
谢白离开时，余洲想跟他道别，不料谢白就像忘了余洲存在似的，匆匆忙忙，头也不回。余洲知道这一别几乎不能再见，便在谢白身后无声挥了挥手。
黑色的水滴裹着首领们消失了。
姜笑的鸟笼很特别，所见之处全都是金黄麦田，麦穗饱满低垂，鸟儿起落，风声清爽。
巨大的鸟笼悬在麦田之中，姜笑忽然觉得有点儿对不住眼前景色：“我好像说过，我的第一个‘鸟笼’就是这样的地方，很舒服，很安逸。还有一条河……”
“还有个编花环的婆婆。”跟在众人身后的骷髅忽然说。
姜笑吃惊：“你怎么知道？”
骷髅比她更吃惊：“那婆婆说谁都听不懂的方言，对不对？她长这样——”它举手在自己的头骨上比划，“眼睛那么小，几乎没有眉毛，这个牙齿掉了，说话漏风。”
小十忽然击掌：“哎呀，这不就是我之前吃掉的那个笼主么？”
姜笑彻底愣住：“等等……难道，普拉色大陆，是我已经来过的‘鸟笼’？！”
骷髅：“似乎是哟。”
姜笑：“这怎么可能！从来没有历险者能两次进入同一个鸟笼。”
骷髅：“也许有什么牵引着你，把你带到了这里，让你可以了结夙愿。”
余洲和樊醒对视，两人都想起了手记。他匆匆翻开深渊手记，一直空白的第四页上出现了一张简笔画。
一个鸟笼，鸟笼之中是穿小裙子的女孩。
余洲一直以为，小团队中最容易出事的，不是他就是柳英年。他们最弱，也最莽撞，谁料姜笑却成了例外。他心中沉重，合上了手记。
姜笑正跟骷髅逗趣：“你居然会讲话啊？”
骷髅不得不再次辩解，它指着天空中的安流：“它也会讲话啊！怎么就没人大惊小怪！”
天色似乎永远不会变化，持久的晴朗，持久的清风。众人坐在鸟笼周围，一时无话。
季春月握着姜笑的手，千言万语都藏进温柔的力道中。姜笑了结夙愿，但她确实并不感到快乐和解脱。与余洲他们分别，这事实已经渐渐逼近，令她难受。安流始终没有变回鱼干，它在头顶沉默打转，不再发出长啸。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在沉默中，骷髅忽然问。
它不是历险者，不是意志的孩子，不是笼主。骷髅一直认为，只要有机会，它是完全可以离开的。它以前不想走，后来想走但被小十束缚，现在鸟笼易主，它重逢安流与樊醒，心思活泛起来。
“有我这样的人当你们的旅伴，你们真是做梦都会笑醒。”骷髅说，“行走的字典，活体互联网，没有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也没有我解决不利的事情。还有哦，我唱歌、跳舞、表演，样样在行。以往调查局搞活动，为了不让我独出风头，专门限制我参赛来着。我也理解，给其他的普通人一点机会嘛。”
众人：“……”
柳英年惊得差点跳起。他才从樊醒口中得知骷髅是樊醒原形，却万没料到骷髅与自己的工作有关系：“骷、骷……骷同志，你是调查局的人？！中国？国家调查局？”
骷髅清清不存在的嗓子：“哦？你是我前辈还是后辈？我在调查局里负责组建深孔调查组，组建方案还差最后一个审批，我就掉进来了。”
柳英年激动得结巴，眼镜从鼻梁滑下来都顾不得推：“我、我、我就是深孔调、调查组的……实习生。”
“这么有缘！”骷髅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我跟定你了，一起走吧。”
柳英年：“呃，这个，不是我能、能决定的。”
一旁的樊醒托着下巴：“可以，一起走。”
骷髅火速放开柳英年的手，转而去握樊醒：“儿子，谢谢。”
樊醒：“……你说什么？”
骷髅：“帅哥，谢谢。”
樊醒脸带威胁指着它，可惜实在看不出这骷髅是否尴尬窘迫。它没了脸皮，也不在意自己制造的气氛，几步跑回柳英年身边，快快乐乐和他嘀咕起来。
小十忽然开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走。”
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姜笑慢悠悠道：“你不行哦。”
小十一怔：“为什么不行？”
姜笑：“我现在是笼主，我不让你走，你没法离开。”
樊醒和安流是意志的孩子，但在之前的几个鸟笼里，他俩也必须遵循笼主在鸟笼里设置的规则。可见意志的孩子在权限上无法凌驾于笼主。姜笑记住了这一点，她猜测，没有笼主的允许，即便是意志的孩子也不能离开鸟笼。小十跟首领们说自己可以随意离开，完全是为了诓骗他们的胡说八道。
再者，小十的反复无常也令姜笑不快。余洲等人仍要继续历险，寻找离开的方法，她不能让小十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不定时炸弹藏在他们身边。
小十一下站起：“那我就杀了你，取而代之。”
姜笑丝毫不惧：“然后再建造一个普拉色大陆？那个你已经厌倦了的普拉色大陆？”
小十怔住了。
“先陪陪我吧。”姜笑说，“我经历那么多鸟笼，我有很多可以跟你分享的事儿，比你看收割者和历险者互相残杀有趣多了。”她像初次见面那样，握住了小十的手。
小十自知应该生气，应该愤怒，最好狠狠教训姜笑一番。但人类的体温与脉搏，让她再次回忆起稀少的、与人类亲近的经历。母亲的执念在她身上残留着不可磨灭的影子，她最终坐了下来，因贪恋姜笑手掌的温暖。
小十终于松口，告诉他们这个鸟笼的秘密。
“缝隙”中的鸟笼分数层，小十并不知道具体数量，但每一层都比下层更凶险。打开此处的门，会通往哪一个鸟笼，她也并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你们会进入上一层‘鸟笼’，遇见我的兄弟姐妹，有时候一个笼子里远不止一个。”
樊醒：“每一个都想要心脏和手记。”
小十：“不一定的。你对他们并不了解。”
樊醒嗤之以鼻。姐弟俩互相看不顺眼，瞪了对方好一会儿。
如果余洲等人之前经历的鸟笼在第一层，那么此处就是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必经之路。这个鸟笼原本并非重要通路，是小十担任笼主之后，她为了与兄弟姐妹们联系，改变了门的指向。
这种改变造成了谣言。相信鸟笼里藏着离开噩梦境地之钥匙的历险者们，长久地滞留此处，用希望互相抚慰。
樊醒起身，对姜笑说：“开门吧。你成了笼主，母亲会来见你。在她出现之前，我和安流必须离开。”
骷髅接话：“还有我。”
余洲问季春月与文锋的打算。季春月说什么、做什么都要靠近余洲，生怕和他分散似的。余洲猜，他们可能想跟自己一起走。
他弄不清自己是害怕这个提议，还是期待这个提议。
“我们先留一阵子。”季春月说，“姜笑一个人在这儿，有熟人陪着会安心很多。”
余洲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樊醒问：“你们不和余洲一起走？”
余洲在麦田里踩他一脚，樊醒疼得额头冒汗，勉强地笑。
“余洲身边有你和大鱼这样的厉害朋友，我们普通人，只会拖后腿。”季春月说，“这个‘鸟笼’里除了我们和姜笑，还有十几个首领和那么多历险者，难保其中没有居心叵测的人。至少也等人少一些了，我们再想要不要走。”
做决定的多是季春月，文锋没任何意见。季春月宽慰余洲：“别担心我们，你们得好好活下去才是。”
余洲点头：“嗯。”
他还有许多许多想说的话，但时间不允许，场合也不允许。他更怕自己说多了什么，泄露了死死掩藏的真相。
姜笑和许青原站在一起。许青原一直没和她说话，见她靠近，脸色愈发阴沉。
“帽哥，谢谢你。”姜笑说，“我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别生气了。”
“……你不珍惜自己。”许青原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他气得不轻，“我不想和你说话。”
姜笑辩解：“我最终没有杀人。只是伤了谢白……”
“但你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许青原终于正眼看她，“姜笑，我是个烂人，我烂了十几年，手脏得你无法想象。再添一条人命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帮你解决胡唯一，对我不过是多拍死一只蟑螂的事儿。可你还是个孩子，你何苦为了……”
他说不下去，扭头走了。
樊醒迎面而来，侧头问：“帽哥，谁之前跟我说，他对帮人没一点兴趣？”
许青原冷冷看他。樊醒突觉一寒，立刻后跳离开许青原两米远：“没事，您当我放屁。”
他向来不怕许青原，此时才发现，这人一直没流露过真正凶悍的瞬间。樊醒不惹事，飞快回到余洲身边，提醒他这几天也尽量不要在许青原面前提“姜笑”二字。
离别的一刻最终还是到了。
姜笑的门开在河流旁边，那是她记忆中落入第一个“鸟笼”的位置。
她想起在身边编制花环的老妪，她成为了普拉色大陆无数收割者的其中一个么？如今普拉色大陆消失，姜笑心想，只要自己有耐心，够仔细，一定还能在“鸟笼”中找出那位笑眯眯的老妇人。她已成为鸟笼的原住民，姜笑要为她建造最好、最好的房子和花园。
“下来吧，开门了。”樊醒抬头说。
安流还在闹脾气，一动不动。
“再不走，你最怕的人就要来了。”樊醒又说，“它一发怒，我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安流终于缩小自己的躯体，变成鱼干。它游到姜笑面前，怒气冲冲，鱼眼睛里滚出眼泪。
“气死鱼家了……你这傻孩子……”它大哭，“我帮你吃掉胡唯一都可以，为什么要做蠢事！”
骷髅在一旁观察，十分吃惊：“哇，你还有眼泪？好厉害，我已经没有了。”
鱼干气得打嗝：“别、别打岔……骷髅，拔我一根鱼刺。”
骷髅折了一根鱼刺，鱼干继续哭，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它用鱼鳍托着鱼刺，把它放在姜笑手心上。“你保留着，收藏好，别丢了。”鱼干说，“等我帮他们找到回去的办法，我来找你。”
姜笑握紧了拳头。她一直忍耐着的感情在这枚鱼刺面前失守了。她捂着眼睛呜咽，指缝流下泪水。“嗯……我等着……”她哭着说，“我等你们来找我。”
他们一一和姜笑拥抱道别，除了许青原。许青原第一个扭头走入门内，柳英年依依不舍，拉着姜笑的手：“好好当笼主，千万不能死。等着我们……我没什么能耐，但是余洲和樊醒一定可以的，等我们啊。”
鱼干哭够了，恶狠狠叮嘱小十：“保护好姜笑！”
小十：“你为了她凶我！”
鱼干：“要是她出事，我还可以更凶。”它顿了顿，又说，“我来接她，当然也接你啊傻东西！”
小十不好意思地嚅嗫：“……说到做到。”她跟鱼干的鱼鳍拉勾。
鱼干抽抽鼻子，叮咛姜笑：“别让母亲看到小十，我怕她会对小十不利。”说完它靠近姜笑的脸颊贴了许久，又涌出眼泪，嘀咕着大家都听不清楚的话，被骷髅拎着尾巴，走进门内。
余洲和樊醒最后离开。他挥手向鸟笼里的四人道别，目光久久停留在季春月和文锋脸上。
季春月：“保重，再见！”
余洲点头，他在门前犹豫，樊醒忽然拉着他跑到季春月夫妇面前。“谢谢你们，进鸟笼的时候，谢谢你们专程在傲慢原上等我们。”樊醒说着，飞快抱了一下季春月。这短暂的拥抱不过两秒，樊醒离开，季春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是发愣的余洲。
樊醒抱完季春月，又去抱文锋。文锋没躲开，被这人结结实实揽着。既然樊醒已经抱了，文锋心想不给余洲一个拥抱，好像也说不过去，他干脆转身，和季春月一起，紧紧地、亲密地拥抱余洲。
“怎么又哭了？”季春月不解，笑着给余洲擦眼泪。
文锋一脸打算责备他的表情，但想到此时情况，把话吞回肚子里。“坚强点，男子汉。”他拍拍余洲的肩膀。
余洲和樊醒往门的方向走，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樊醒低头对他说：“再看可就让人起疑了。”
余洲盯着他，他又说：“不过起疑就起疑吧。你伤心过，也该轮到他们伤心了。”
“……走吧。”余洲说。
樊醒冲他伸出手：“那你牵着我。”
余洲不动，樊醒可怜巴巴：“我害怕。”
余洲很艰难地笑了，终于握住樊醒的手。
门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橙色的天空中，云层正在滚动、翻涌，两双大手撕开云层，一颗超出想象的硕大眼睛从云层的黑色缝隙中探下头来。
季春月和文锋躲到了大鸟笼后面。姜笑催促小十和他们躲在一块儿，小十却不愿意。
“我身上有鞭丝，它知道我在这里。”小十非常紧张，“我当笼主那天，它也来过，但它……它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姜笑虽然被那眼球下了一大跳，但之前已有预备，并不十分震惊。她小声道：“它要是能多看一会儿，说不定就会发现，心心念念的小骷髅藏在普拉色的海底。”
小十在她身边，紧张得十指绞在一起。
母亲的眼睛一直伸到姜笑面前。它看了小十一眼，像看一片树叶，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扫视一瞬，它对姜笑说：“无关的东西赶走，我只跟你说话。”
瓮声瓮气的声音，无法分辨性别，仿佛无数人同时说话。姜笑扭头时，小十已经离开。
“过来吧。”季春月冲小十招手，小声说。
小十和夫妻俩一起躲在大鸟笼后面，完全听不见母亲和姜笑说的什么。她摊平自己的蛇尾，靠在鸟笼冰凉的铁丝上。笼中混沌不停滚动，她感受到强烈的恐惧、痛苦和绝望。但这些情绪和她毫无关系。
清晰可感的是，一种陌生的空虚从她心中诞生。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安流，甚至想念樊醒。
第五卷 骷髅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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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骷髅红粉（1）
风从峡谷深处吹上来，因地形原因，形成微弱旋风。旋风卷起地面树叶、花草和松散的杂物，力气不够，飞到半空又纷纷散落。顺着风流动的方向望去，在群山之中，伫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高耸尖塔。
它如同一枚灰色的长钉，云雾缭绕中看不分明，只瞧见最高处最宽，仿佛有一个圆形平台，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余洲手哒凉棚远望，心想，塔顶的平台距离地面这样远，却还能看见影子。塔上似乎藏着巨人。
这是他们离开姜笑的“鸟笼”，进入新“鸟笼”之后的第一眼。
踏入新“鸟笼”的一瞬间，余洲立刻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湿润空气。
他们站在山路上，背后是被绿色藤蔓缠绕覆盖的高耸山壁，前方是曲折小路，丛林密布。
一直没说话的许青原当先往前走，余洲和柳英年都不敢跟他搭话。众人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沿着那曲曲折折山路，渐渐往山峦的深处去。
而无论何时，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崇山峻岭之中那座古怪的高塔。
骷髅拎着鱼干，鱼干有气无力：“放了我吧爷爷。”
它分不清辈分，也不知道怎么喊骷髅才好。骷髅拎着它鱼尾轻轻甩动：“看来黏上你是对的。我还担心进了门之后，跟你们分散了怎么办。”
鱼干：“别甩了爷爷……我要吐了。”
它作势干呕，声音响亮，吓得丛林里兔子小鹿之类的野兽四处乱窜。一头小鹿圆睁眼睛朝余洲方向奔来，樊醒下意识把余洲拉到身后，小鹿慌得胡乱转向，撞向樊醒，径直从樊醒身体里穿过。
众人立刻顿住，面面相觑。余洲捏樊醒的手，樊醒捏柳英年的脸颊，柳英年不敢动许青原，转头去拍骷髅的肩膀。所有人都是实体。
紧接着又有一只兔子从众人脚下窜过，骷髅抬脚去踩它，咵的一声，脚骨重重磕在石头上。
兔子穿过骷髅双足骨头，灵巧无比地钻进了灌木。
骷髅疼得声音发抖：“我骨裂了……”
它捏不住鱼干，鱼干趁隙逃回余洲身边，紧紧抱着余洲耳朵大声说：“我懂了，动物不是实体！”
余洲：“……小声点，我聋了。”
鱼干：“抱歉，回到你身边，鱼家心情有点儿激动。”
许青原触碰周围树木、突起的石头，发现在实体之中，混杂着一些手指可以穿过的虚像。
“虚像是笼主制造出来的。”樊醒明白了，“我们周围也许只有一百棵树，但笼主复制了一千个树木的虚像，形成了我们周围的森林。”
柳英年推推眼镜：“这，这太有意思了！上层的‘鸟笼’就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要制造虚像？小十、阿尔嘉和付云聪，他们可以制造出真实的幻境，这个笼主不行吗？”
鱼干哼一声：“大概是我哪个脑子不好的弟弟妹妹。”
众人继续往前走，在夜幕降临之后，终于在密林深处看到了灯火的亮光。
拨开密密丛丛的枝叶，映入眼中的竟是万盏华灯。
灯火映亮了漆黑的街道，人们身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奇特且各异的肤色，仿佛同赴一场热闹盛大的庙会。
一个长着熊耳朵的青年提着锣敲打：瞧一瞧看一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是正经八百的东北口音。
两个兔子脸的姑娘穿着轻飘飘的长裙子，柳英年认出来了：“汉服！”俩兔子吓了一跳，耳朵立起来，红眼睛盯着他们看许久，目光最后落在骷髅身上。她俩不会说话，捂着眼睛嬉笑着跑了。
骷髅还未说话，鱼干抢先冲兔子姑娘们喊：“干嘛呀！人家丑，可不能当面笑啊！你们礼貌吗？”
再往前走，猜灯谜的，卖贴画的，搭了台子唱戏的，该有的不该有的，全出现在这儿。一个瘦长的怪物，穿着笔挺西装，肩头扛一台电视机，明明没有插电源，却播放着口音奇特的动画片。一帮奇形怪状的小孩儿追在它身后，有人喊“慢一点”，有人说噗噗哩，还有的余洲压根儿听不懂怎么发音，总之大概，都是请求它走得慢一些。怪物停下来，蹲下，孩子们静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它看动画片。
几个老妪弓着腰身，耳朵上叮泠咣啷缀满宝石耳饰，慢吞吞地、挪移一般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余洲定睛一看，这些人的耳朵竟然不止两个。
街道又长又热闹，房舍也是奇形怪状，有余洲熟悉的飞檐与宫墙，搭成一个小院子，皇帝宫殿浓缩成一个四合院，几个猴儿脸猴儿尾巴的小孩在墙头偷枣子。
还有用树叶木头盖成的圆形房屋，屋主扑腾着两只大翅膀，气急败坏：“不许在我家门口点火！不许！”被她呵斥的小年轻人拎着几个灯笼，长得倒是规整漂亮，像人类，一开口说话，整张脸裂开，露出怯怯的红舌头。
越是走得深，余洲越是诧异。此地此景仿佛一场怪梦，他摸不到头脑。
回头想跟樊醒他们说几句话，柳英年左右四顾：“骷同志和鱼干呢？”
骷同志和鱼干被兔子和猫儿姑娘拦截了。
兔子和猫儿一个个化成了精似的，可惜还顶着一张动物脸庞，鱼干心中无比遗憾：“还不够好看。”
骷髅却完全不同意它说法：“太美了！是造物的杰作！你看，她们的颈骨和胸骨已经完全是人类形态，只有头骨保留动物的形态……”
鱼干怒了：“那你说我丑？！”
骷髅：“你现在丑，但你鱼头人状态，是很好看的呀。”
他讲得太过真心，没脑子的鱼干分辨不出真假，嘟囔着摇摆。
这儿怪形怪状的人多，但骷髅这般只有骨架的少见。围拢过来的人们把它簇拥当中，里三层外三层。骷髅乖乖站着任看，不时低声跟鱼干感叹几句：“人一旦完美，就连骨架也很受欢迎。大概这就是宿命吧，有人的生下来，就要负担随时随地被人欣赏的命运。”
鱼干听见各色各样的人议论纷纷：好奇怪；好好笑；哪里来的东西？它还带着一条骨头鱼。
鱼干：“……明明是欣赏我。”
余洲找到他俩时，骷髅的腕骨、肋骨甚至是腿骨上，都被系上了花色不同的小东西。它似乎很享受被众人簇拥和打扮的感觉，讲话音调都变得乐呵呵又轻飘飘的。他双手捧了一堆紫红金橙的果子，都是人们的馈赠。鱼干四个鱼鳍各拎一个果，见到余洲立刻献宝似的放进他手里：“这个好吃哦。”
走累了的几个人便坐在石阶上吃果子。果子微酸，滋味不错，有个人类女孩从他们面前走过，奇怪地看了几眼。余洲心里一咯噔：“这果子会不会有问题？”
那女孩笑道：“果子没问题，我是看你们陌生。新来的人类历险者？”
余洲点头。那女孩表情一亮：“太好了！”
她满脸开心蹦跶着过来，冒冒失失，撞翻了地上一个罐子。柳英年帮她把罐子扶好，女孩迭声道谢时又碰倒隔壁摊上两只灯笼。
卖灯笼的猫头人气得跺脚，女孩不住道歉。好不容易坐到余洲他们身边，还没开口，那卖灯笼的猫头人忽然大声乱喊。他摊子上还有另一个小猫人儿，五六岁年纪，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噎住，面色发青，在地上打滚。
柳英年立刻跳起来，冲过去把小孩从背后抱起，双手环到小孩腹部，猛地挤压孩子上腹，直到孩子把半个果子咳出来。
猫头人吓得不轻，边抱着小孩，边跟柳英年道谢，几乎要跪下磕头。
柳英年反倒不好意思：“也、也没什么。”他风一般回到余洲身边，挨着他坐下，小声道：“好夸张。”
余洲：“你救了人孩子，当然要好好谢你。”
柳英年：“姜笑不是说，在‘鸟笼’生活的人对生死概念和我们不一样？反正死了之后总会复活的，何必这样紧张。”
女孩眨眨眼：“会复活？谁说的？”
余洲：“……‘鸟笼’，不都是这样吗？”
女孩笑了：“那是你们之前去过的‘鸟笼’。我们这里，历险者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的。”
余洲心中一震。他看向眼前熙熙攘攘的夜间庙会，目光经过之处，都是种族各异的生命。“你是说……他们都是，活着的历险者？”余洲不敢置信，“从各个时空进入这个‘鸟笼’的，历险者？”
女孩：“对，我也是。我在‘鸟笼’里辗转好多年了，大概一年前来到的这儿。不过我们这儿没什么危险，大家就随心所欲活着呗。”
她自称小游，戴一顶宽笠帽，夜色昏暗，余洲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声音是快乐清脆的。“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小游指着天空，“你们不是从上面来的吗？”
她所指之处，正是伫立于群山之中的怪异巨塔。
樊醒：“那是什么地方？”
小游全然不隐瞒：“是仙人居所。”见众人不解，她笑了：“也就是笼主所在的地方。”
樊醒：“我懂了，你抵达‘鸟笼’时是在上面，经过笼主的允许，才降落到地面。”
小游不说话了。樊醒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感受到眼前几位新历险者的警惕。她忽然站起来，笑道：“要不先跟我来，我给你们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所有人都没动——除了骷髅。
“好啊！”骷髅立刻起身，拍拍屁股上存在与否都不重要的灰尘，“我最喜欢有趣的东西。”
小游：“只有你吗？”她有几分失望，“也行。走吧。”
“骷、骷同志！”柳英年小声喊它，骷髅头也不回。
樊醒：“带它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太拧了，我干脆把它拆了吧。”
在余洲的示意下，鱼干不情不愿悄悄跟在后头。大概半小时后，鱼干疯了一般冲回来：“快过来！有个特别惊人的东西！……不是东西！总之是你们没见过的！绝对没见过的！”
它又是惊奇，又似乎受到了惊吓，带余洲他们一路穿过街巷，拐入黑暗的角落，从角落里又翻出一扇灰扑扑的门，让他们进入破房子。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余洲越是走，越是觉得这地方不对劲。穿过破房子，他们已经站在漆黑的山道里。小游和骷髅在前方提着灯笼，正冲他们招手。
“山里有龙。”鱼干趴在余洲耳朵上，用神秘的语气以及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悄悄话，“一条真正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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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骷髅红粉（2）
一条黑龙卧在山坳之中。
它的鳞片、长角是浓郁的黑色，和它相比，阴沉沉的山色都被映衬得亮了些。小游和骷髅举着灯笼，鳞片上微弱地反射灯火光亮，更多的光似乎都被它吞没了。
黑龙藏在距离山道还有大段路程的山坳里，就像在这儿出生、长大并且一直生存在这里一样，绿色的青藤缠绕它的身体，龙角上挂着小朵的花儿，爪子半埋进土里。余洲站在龙身边，必须要昂起头才能看到它的全貌，和这龙的体型相比，他们几个人微不足道。
骷髅举起灯笼说：“它好像从这儿长出来的。”
黑龙闭着眼睛，余洲需要非常努力地观察，才看到它鼻孔前一丛灌木的枝叶微微拂动。它在呼吸。它还活着。
但有一种令人反胃的腐烂气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骷髅和柳英年见到这龙，一个兴奋得全身骨头框框响，一个上蹿下跳，翻开笔记本摸黑记录。“你这样眼睛不会瞎吗？”许青原终于说了进鸟笼以来的第一句话，不料他的好兄弟柳英年压根儿没听见。
柳英年手脚并用爬上龙旁的一个矮坡，高度提升，他顿时看见龙背上有一个豁开的大伤口。
腐烂气味正是从伤口中散发出来的。骷髅咬着灯笼，爬上龙背，一照那伤口，大吃一惊：伤口不知溃烂了多久，里头许多吃腐肉的东西，挤挤挨挨蠕动。它试图形容，才说了两句就被小游喝止：“别说了！”
骷髅倒是不怕，它提着灯仔细观察。伤口已经被吃坏了，看不出形状，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它很心疼，把灯笼凑近，火和热令伤口中的东西吓了一跳，四散开来。骷髅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妈耶，都见骨了。”
“它躺在这儿有一年了。”小游说，“伤口好难处理，我们想过许多办法，但都没有用。好像这龙身上有特殊气味，它的血肉总能吸引这些古怪虫子。有虫子在，伤口就没法复原，它也一直醒不了。”
“你们？”余洲问，“有多少人知道它在这儿？”
“所有人。”小游说，“云游之国的所有人都见过它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她指着黑夜中隐隐散发光芒的突兀高塔。
这个“鸟笼”名为云游之国。
名字从何而来，被谁传颂，已经不可考。云游之国十分辽阔，向北、向东、向西、向南各千百里，都有群山峻岭。山岭中有野兽和各种族别的生命，当然也有人类。
它比余洲等人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鸟笼”都丰富、阔大。笼主固然用大量的虚像来营造景观，但其中的各种蓬勃生命，确确实实是从其他时空落入这儿的。
余洲他们夜里看到的那些怪形怪状的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类。但在云游之国，他们可以选择成为不那么完整的人类形态：像动物，像怪物，像任何不可思议的东西，都可以。
历险者们落入“鸟笼”时，总会先抵达“云外天”，也就是那座至高、至远之塔。
塔上居住着“仙人”，即笼主。笼主会告诉历险者塔中的情况，历险者则自己选择，是继续保留目前的人类形态，还是选择让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全部变成其他东西。有的历险者无法做出选择，又对笼主所说的“异族体验”感到好奇，笼主会随机为历险者选择方向。
小游选择了继续当人类，她从云外天落入云游之国时，结结实实被眼前所见之物吓一跳。
但数年过去，她已经习惯。令她吃惊的反而是余洲等人的镇定。
“你们一定经历过很多个‘鸟笼’。”小游说，“普通人在看到这么多奇特的人类时，总要大吃一惊的。”
余洲：“没经历很多，但也没精力吃惊了。”
樊醒：“笼主为什么要……让历险者做这样的选择？”
小游耸肩。她也不清楚。笼主不露真面目，藏身于浓密云层之中。她只记得那是一把挺低沉的男声。
黑龙身边，骷髅和柳英年仍在研究摆弄。一人一骨架合力掰开黑龙的嘴巴，露出满口森森白牙。骷髅眼尖：“咦，这龙牙缝里还塞着肉。”它好心为龙剔去，龙的牙齿磕在它手臂骨头上，声音清脆。
云游之国的人在一年前的某个晴天，看见有东西从云外天上坠落。
那物体巨大无比，跌落时挟带飓风，落地瞬间惊天动地。当时黑龙背上有伤，但并未昏迷。它不能说话，或者是不愿说话，沉默地在人们的围观中缓慢爬行，最终筋疲力尽，在这个山坳里昏睡了过去。
偶尔的，会有小游这样的人来给黑龙喂食。他们掰开黑龙的嘴巴，把容易消化的食物塞进黑龙的口腔里。黑龙虽然昏睡不醒，但似乎还能吞咽，这些食物保住了黑龙的性命。
人们起初对龙充满好奇，但龙不能说话，不能动弹，渐渐又发出臭味、滋生恶虫，久而久之，会到这里来的也只有小游了。
漆黑的天空中布满星辰，云外天幽幽发光，如天外楼阁。
余洲只觉得，所在之处满是谜团。
黑龙从云外天坠落，它原本就生活在云外天？还是一个要求化身为龙的历险者？
它为何受伤？谁攻击了它？
为何下这样的重手，却任它在这山坳里躺了一年，不闻不问，好像放任生死？
樊醒和安流有两百多个兄弟姐妹，小十说过，上层鸟笼里会遇到更多她的血脉亲人。余洲怀疑，这个云游之国的笼主，或许正是小十的兄弟姐妹。
除了笼主，这里还有多少个意志的孩子？
小十设置的门并不通过云外天，而是直接让他们进入了云游之国。此地的笼主知道自己的领域里出现了几个不速之客么？
这所谓的“上层鸟笼”，历险者死后不会复活，除了这一点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在“缝隙”的意志看来，这个“鸟笼”可划归“上层”？它曾想说服付云聪来到“上层”，“上层”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数问题之中，最关键的显然是云外天。
而要知道云外天是什么地方，又发生了什么，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黑龙苏醒，从它身上找线索。
骷髅与柳英年清理了黑龙的口腔，小游拿来食物，三人合力塞进去。
黑龙合上嘴巴后，许久才重重呻吟一声。骷髅趴在地上窥视：“吞咽了吞咽了！”
许青原爬上黑龙背脊，用削尖的木棍把伤口里的东西逐个挑出来。数量不少，他挑得眉头紧皱。
鱼干的反应很是奇特。它悬在黑龙面前，在它紧闭的眼皮上蹦来蹦去，蠕动爬到黑龙的龙角上。
樊醒：“你怎么了？”
“好……”鱼干像喝醉了，恍恍惚惚，又像嫉妒，“好帅啊。”
等到天亮，许青原才将伤口中虫子清走一半。他大汗淋漓，扔了树枝脱帽擦汗：“不行，我都挑了好几千条，怎么还这么多。直接用火一把烧了吧。虫子怕火，火也能灭菌杀毒。”
鱼干正和昏迷不醒的黑龙贴贴，闻言蹿得老高：“不行！会疼！”
许青原：“它被虫子吃就不疼？”
鱼干：“我是说，我心疼。”
许青原：“……”
鱼干的笑话太冷，它干笑两声，原地打滚：“尴尬了，尴尬了，哈哈哈哈……”
晨光照亮许青原的光头，他重新戴上渔夫帽，用树枝从灯笼里取火。小游笑够了，出声阻止：“别烧。这龙身上会渗出油，不能碰火。”
许青原不干了。他扔了火把，从龙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鱼干左右望望，自己游到龙背，继续除虫的浩大工程。
骷髅和柳英年细心给龙清除脸面上攀爬的青藤和污渍，小游看他俩工作，津津有味。余洲与樊醒对望一眼，开口问：“龙坠落的地方离这儿远么？”
“不远。”小游指着树林，“往前走几公里，就能看到一个湖。被它砸出来的大坑，蓄水之后成了湖泊，还挺好看。注意安全，湖周围有野兽，别被吃了。”
密林中小兽东窜西跑，有的是虚像，有的是实体，撞在樊醒脚上，晕头转向的，找不着路了。樊醒拎起一只长得像猫的小东西，对余洲说：“像你。尤其是刚进‘鸟笼’的你，见到我就跑。”
余洲：“……”
鱼干：“哪里像！余洲比它丑多了。”
樊醒：“……你不是在除虫吗？怎么又来了？”
鱼干从余洲的兜帽里露出个脑袋：“我最爱余洲，我要随时随地紧跟他。”
樊醒把小兽放地上，小兽呼哧一声跑得屁滚尿流。余洲心想：这不像吧！樊醒边走边嘀咕：“就不能给我们点儿单独相处的时间。……臭东西，别过来！”
鱼干悻悻从樊醒脸上游走。它闻不到自己身上臭味，但有些不好意思：“好嘛，一会儿进湖里洗洗。”
樊醒不管他，只看着余洲，说悄悄话一般：“安流烦死了。”
余洲其实也觉得鱼干有点儿烦。转移“鸟笼”的时候，樊醒一直牵着他的手，那感觉仍留在余洲心里，让他总忍不住把目光移到樊醒身上。他也想跟樊醒多说说话。什么都行，什么他都想说，也想听。
樊醒走在他和鱼干前面半步，为余洲开路。亮出怪物形态时，他头发会恢复原本的长度，但人形时仍是余洲为他剪的那发型。鱼干老说樊醒后脑勺漂亮，余洲看不出漂亮在哪儿，总之樊醒处处都挺漂亮。他为自己这想法诧异，心脏蹦得欢快，隐隐还觉得这森林暑热。
远远看见密林间隙有水光闪动，鱼干兴奋地往前疾冲。樊醒趁此机会，立刻捞住余洲的手。
“路不好走。”他说，“你扶扶人家。”
余洲握住，狠狠一捏，樊醒忍疼缩起肩膀：“不错，力气真大。”
湖泊果真就在前方，但越是靠近，余洲便发现樊醒的精神越是紧绷。
他的手被樊醒牢牢攥住，力道比方才开玩笑时重了许多。
鱼干悬停在前方，它轻声说：“湖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平静无波的湖水从内被冲破。一条狭长黑影出水，毫无停顿，直接冲樊醒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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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骷髅红粉（3）
黑影如腾空之蛇，灵活异常，鱼干“嗷”一声大叫，被黑影撞跌，眨眼功夫黑影已经窜到樊醒眼前——随即停下。
樊醒已经紧紧攥住这怪东西七寸。
黑影是一条长着粗糙鳞甲的黑色小蛇，正咧嘴冲樊醒吐出蛇信。它尾巴生有倒刺，缠在樊醒手臂上，立刻刮出几道伤痕。
“什么东西？”樊醒皱眉仔细观察，这黑色小蛇也并不十分像蛇，它的头顶有两处小小突起，像还未生出来的角。再凝神一看，小蛇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嘴巴似的裂口。
余洲和樊醒面面相觑。
云游之国里动物不少，林中各种小兽、虫蚁乱窜，但所有动物都与他们平时所见的差不多，没见过这么怪异的东西。
樊醒右臂化出藤蔓，结作一个樊笼，将小蛇困在里头，打算装回去给小游和柳英年看看，或许能知道这是什么。
小蛇在藤蔓笼子里也不安分，用藤蔓磨牙，疼得樊醒呲牙咧嘴。
绕着大湖走一圈，余洲并没发现任何异状。湖边确实有野兽脚印，是到湖边喝水捕食的。大湖一半暴露在阳光下，另一半已经被浓密树荫覆盖。一年时间，树木竟然能生长到这种程度，余洲心想，这或许也是云外天上的“仙人”做的手脚。
笼主制造了适合云游之国的居民生活的场景。他也像小十一样，希望这些历险者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小十把历险者们看作玩具，这个笼主呢？
余洲想不明白，站在湖边发呆，忽然看见湖水里露出数个兔子脑袋。他猛地想起昨夜见过的兔子姑娘，果然见那些兔脑袋们藏在石头后面，怒目圆睁。
余洲还未反应过来，樊醒捂住他眼睛把他拉进自己怀中：“非礼勿视。”
余洲连耳朵都红了。他紧紧闭着眼睛，大声道歉：“对不起！我没发现！我不是故意的！”
兔子姑娘们愈发恼怒，石块树枝纷纷扔来，樊醒捂着余洲眼睛把他拖走。两人来到看不见湖泊的地方，余洲面颊赤红：“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绝对不是流氓。”
樊醒眉毛一挑，看余洲着急，并不接话。
看看周围，樊醒揉一把余洲头发，示意他冷静：“……安流呢？”
左右看不见鱼干，余洲气得头发竖起。他的愤怒感染了鱼干，未几，鱼干匆匆从湖泊方向游回来。它浑身湿透，水还没干，从骨头和鱼鳍缝隙里往下滴。
余洲掐它骨头：“耍流氓是吧？要不要脸！”
鱼干满头雾水：“什么流氓？”
余洲：“这湖里有姑娘洗澡！”
鱼干一怔，立刻在他手中挣扎：“什么？什么！在哪儿，我也要看！”
樊醒：“你刚刚不是去偷窥么？”
鱼干反应过来，这俩人是在责备自己。它一张鱼脸登时绷紧，若有鱼皮，一定涨红得发紫：“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我刚刚跑湖底去了！”
黑色小蛇从湖底窜出，鱼干生怕湖底还有它的同伙，在余洲樊醒绕湖时，自己则潜入湖中查探。它和湖中生物用鱼言鱼语谈了半天，得知湖内没有别的黑蛇，就那一条。而且那一条还是一年前黑龙坠落时出现的。黑龙从坑内爬出，贴着山脚往前移动，之后这大坑蓄了雨水，又有山上溪水不停灌入，渐渐成了湖。
黑蛇十分沉默，从不跟湖中生物交流。它不吃不喝，整日躺在湖底泥层之中，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活跃起来，先在湖底四处乱窜，弄得湖里淤泥翻腾，之后猛窜出水，全程始终一声不吭。
“……不是，一声不吭怎么了？”樊醒说，“像你这样能说人话的鱼才罕见吧。”
鱼干下意识想杠回去，话到嘴边一愣，立即反应过来：“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们为啥冤枉我？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的鱼？”
鱼干被这俩人冤枉，回去一路上大吵大闹，哭得震天响。路边小鹿、小兔之类的野兽，原本对人类充满好奇，结果一个个被鱼干的嚎哭吓跑。它嚷得厉害，连樊醒手里那小蛇都不再磨牙，怔怔用没眼睛的小脑袋对着它。
往日队伍里有姜笑，鱼干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会暂且忘记姜笑也欺负自己，一心一意钻到姜笑怀里。虽然大多数时间都会被姜笑拎出来砸到地上，但偶尔的，姜笑也允许它窝在自己手上，很温柔很亲昵地安慰它。
回到黑龙所在之处，鱼干愣了：这儿没有姜笑。
它哭得跟裹脚布连续剧似的，一路呜咽控诉，从雾角镇到云游之国，事无巨细一一述说，这时才想起姜笑已经不在，哭声顿时断了，整条鱼怔怔悬在空中。
许青原在城里跟人要了些吃的回来，顺口问它：“怎么了？”
“……樊醒和余洲冤枉我。”鱼干忽然没了继续大哭博同情的兴致，落在黑龙脊背上。背上伤口里又生出新虫，鱼干呆呆看着。
樊醒让小游和柳英年看擒获的小蛇。两人都认不出这是什么。小蛇在樊笼里焦躁不安地游动，却又钻不出去。
“把它放出来。”骷髅忽然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余洲问。
骷髅清理完黑龙脸上的脏污之物，虚弱的黑龙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仍旧双目紧闭。两根长长的龙须此时微微动起来，朝着樊醒手中那条小蛇。
“难道小蛇是它的东西？”余洲想起鱼干问到的事儿，“和它一起从云外天掉下来的？”
樊醒让众人都站到自己身后，释放了小蛇。
小蛇根本没落到地上，在获得自由的瞬间，它立刻冲黑龙眼睛疾射而去。当的一响，两物碰击之处白光大盛。
黑龙长长一叹，背上伤口中，虫们受惊般纷纷蠕动而出，刚爬上鳞甲，立刻被高温烧成飞灰。
众人不得不连连后退。黑龙如一个巨大热源，但很快，热度收敛，黑龙的长叹变轻，它仍闭目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骷髅大喊，“它的眼睛有一个回来了！”
黑色小蛇消失，黑龙右眼鼓起，眼皮微微张开一缝，缝中有青白色亮光。
骷髅瘦小，它趴在地上不断调整角度：“那小东西，原来是它的眼珠。”
鱼干来精神了：“从云外天落下来时，它眼珠子也掉了？”
一面把所见之事快速记到笔记本上，柳英年抬头问：“那另一个眼珠呢？”
另一个眼珠不在湖中，也不在湖水周围。再度去湖边探查的樊醒余洲两手空空地回来。
樊醒认为，既然这颗眼珠能变化成小蛇，一直藏在湖泊里，说不定另一颗眼珠也已经生出变化，窜进云游之国。正好要给众人找落脚的地方，小游便带他们离开这儿，回到城镇继续打听。
鱼干不肯走，耍脾气。余洲心里愧疚，留下来劝它。眼看天色将晚，一人一鱼又要在野地里度过一晚，余洲问：“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鱼干：“我想姜笑。”
余洲：“我不是你最爱的人了？”
鱼干：“好想姜笑。”
余洲感觉自己像一个拼命哄女友回头的可恶渣男。
夜幕终于降临，余洲手边的灯笼自动亮起，烫了他手背。他飞快缩回手，忽然察觉腰包里也有东西隐隐发热。
发热的是深渊手记。余洲翻开手记，大吃一惊：刚进入“鸟笼”还没有多久，连“鸟笼”全貌尚不清楚，但手记上已经显示出文字。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折断它的角，剪碎它的羽翼；
我们用火烧它的影子，
把骨头扔向天空，
在灰烬里拼出新世界。】
“……什么意思？”余洲完全看不懂。这个提示没有往日常见的简笔画，只有不知所云的几句文字。
“角？”鱼干忽然说，“是这条龙吗？它有角。”
余洲抬头时，黑龙的眼睛正缓缓张开。它唯一一颗眼球是青白色的，如灼目的大灯，直直看向余洲。
樊醒拨开灌木，往黑龙所在之处前进。
小游昨夜带他们走的那条路，今天被一堆长着蜥蜴尾巴的怪人占据。樊醒无法穿过，只好根据大略方向绕路。
在小游的帮助下，他们在小游家旁边的空屋子里落了脚。樊醒牵挂余洲，急着来找他。但绕路花了点儿时间，他来到黑龙面前时，余洲和鱼干都没了踪影。
黑龙静静躺卧，恢复了的右眼紧闭，只露出一缝青白色微弱光芒。
“一会儿有人会来给你清理伤口。”樊醒拍拍它的鼻子，“等咱们帮你把两个眼睛找齐，可千万记得要报答我们。”
他跟龙嘀咕了几句话，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时看见余洲从林子里朝自己走过来。
“你跑哪儿去了？”樊醒问，“晚上这附近我们都不熟悉，别乱走。”
余洲不答，直直跌进他怀里。樊醒心头一乐，松松把人环抱住：“我不讨厌主动的人。”
话未说完，他胸口忽然一疼，立刻将余洲推开。
余洲手里一把小刀，已经划开了樊醒左胸。伤倒是不重，樊醒只是吃惊：“余洲！”
余洲抬起头，再度举刀朝樊醒扎来。刀口尖锐，只朝着樊醒左胸，他要扎樊醒的心脏。
樊醒毫不留情，一把掐住余洲脖子。他起先以为眼前是长得像余洲的什么古怪东西，但靠近了鼻子一动，他又确认：这是如假包换的余洲。
余洲眼皮一翻，两颗明亮的黑眼珠里幽幽透着青白色冷光。
“心脏……”他瞪樊醒，像瞪着一个仇人，“给我安流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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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骷髅红粉（4）
樊醒怕伤了余洲，立刻从掐他脖子转为捏住他下巴，令他受制抬头，另一只手钳制余洲持刀的双手。余洲咧嘴抬腿踢他腰侧，樊醒吃痛，将他按在树干上：“余洲！”
余洲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似的，顽强地与他对峙，刀尖直冲樊醒胸口。
樊醒仔细看他眼睛，立刻想起黑龙那颗青白色的眼珠子。“鱼干呢？”他抬头大喊，“安流！安流！！！”
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和被他惊起的鸟鸣之声。
安流的心脏在樊醒体内，樊醒是可以大致感知安流位置的。但现在他不仅无法得知安流下落，连余洲的情绪他也不能探查。余洲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他没有自己的情绪，持刀和抢夺心脏的渴望，全部属于另一个人。
但樊醒完全想不起，自己有哪个哥哥或姐姐本体是一条黑龙。
母亲制造的孩子，除了安流和自己，没有哪一个能化出这样完整的躯体，大多数都像生物肢体的拼凑作业。樊醒一把拎起余洲，走回黑龙面前。
“你是谁？”他问黑龙。
黑龙沉默不语。
“安流呢？”他又问。
黑龙连眼睛都吝于睁开。它只是绵长、痛苦地呼吸，贴地的胸口艰难起伏，似乎仍在昏迷。
柳英年、骷髅和小游穿过密林过来了，他们是专程来给黑龙清理伤口的。
身边的余洲被控制，安流不知所终，樊醒现在看小游这个云游之国的原住民，心里充满怀疑。
找房子时小游说出了她的目的：她之所以一直在救助黑龙，是希望黑龙能带她再去一次云外天。她想见笼主，改变自己的外貌和种族。
在昏暗之处看不清楚，小游主动提起灯笼，拨开头发。她的脖子和半侧脸颊都是烧伤的痕迹，皮肤融化后又凝固，眼耳口鼻都被伤痕拉扯，歪向一旁。她平时围着围巾，长发盖住脸颊两侧，若不仔细，不容易看出这瑕疵。
进入这个“鸟笼”时，她仍决心继续做人，但天长日久，她也想试试别的模样，别的活法。
樊醒半信半疑，小游热心，但热心得似乎过分了。柳英年和骷髅都说他小人之心。骷髅就不说，水底下躺了这么久，根本不懂人心。可柳英年也这样说，樊醒不得不提醒他当日在雾角镇对余洲做过什么。柳英年不敢和他辩驳，愣了片刻，扇自己一个耳光。
见这三人走来，樊醒放弃了和黑龙继续沟通。把当下情况粗粗一讲，三人都看向余洲。似乎是因为这儿有了其他人，余洲不再扑腾，柳英年夺下他手中小刀时，他口中不知默念什么，恨恨瞪着柳英年。
樊醒怕这几个人清理伤口时又出事，留在原地等待兼保护。小游和柳英年打来清水，架火煮沸，一勺勺淋到伤口里。虫们被烫得吱吱作响，恶臭弥漫。
这龙拿回了一颗眼珠，伤口眼见着开始痊愈恢复。若是两颗眼珠都齐了，估计伤口能好起来，它也能睁眼醒来。三人上蹿下跳，柳英年借着火光往本子上记录东西，骷髅不时回头看樊醒。它也在担心余洲情况。
樊醒用两根细藤蔓把余洲双手捆起来。余洲发现那三个人各有各忙，又开始揪着樊醒要心脏。樊醒懒得阻止他，任由他撕开自己衣襟，手指在胸前皮肤上抓挠。
挠多了，也会疼。被余洲刺伤的伤口已经止血，但余洲就瞅准了那地方下手。樊醒威胁地对余洲说：“别以为我不会揍你。”
余洲听而不闻，他手上力气没轻没重，樊醒终于烦了，抓住他手。余洲呲牙冲他哼哼，樊醒一怔：这动作表情他是有印象的，曾在某个什么人身上见过。还没等樊醒想起那人是谁，余洲又上手继续挠。
他只想从樊醒胸口抓出心脏，全然不在意自己和樊醒是什么距离。靠得太近了，他的呼吸扑到樊醒鼻尖，樊醒不禁一愣。
很久没惹余洲生气了。樊醒蠢蠢欲动。心里还没决定好，手却先动了起来，他按着余洲后颈令他靠近自己，准确地吻了上去。
在阿尔嘉的王国里，他在水里吻过余洲一次。但那不算数的。当时是为了救余洲，给他点儿空气，他很少着急，但看见余洲在水中挣扎，他确实忘记了余洲能够呼吸，不需要他赐予的微薄空气。
这次是实打实的吻了。
余洲被他吓了一跳，甚至忘了挠他，整个人僵在他手里，连反抗动作都没有。
樊醒吻得心满意足。余洲舌尖木讷，鼻息混乱，那原本要逞凶的双手没了目标，紧紧揪住樊醒被撕破的衣襟。等樊醒抽离，余洲还是没反应过来，他的黑眼睛里没了青白色微光，怔怔看樊醒。
樊醒舔舔嘴巴，自己回味。
余洲结巴了。樊醒舌头灵活，令他的唇舌有种古怪的麻木：“你、你、你……”
“你睡美人吗？”樊醒先发制人，“需要亲你你才清醒？不会吧？难道以后每次你被控制，我都得亲你？”
余洲忽然大喊：“……心脏！！！”
他双目又泛起青白微光，扑到樊醒胸口乱挠。这次还带着强烈愤怒，张口就要下嘴咬。樊醒只得又制住他。这次没有吻，他把余洲紧紧抱在怀中，贴着他耳朵说：“咱们换个地方，不给外人看。”
正清理黑龙伤口的柳英年、小游和骷髅，站在黑龙背脊上呆看两人。骷髅用手遮住小游眼睛：“非礼勿视。”但小游的大眼睛从骨缝盯着余洲和樊醒，海豚般鼓掌。
樊醒拎着余洲跑了。
余洲身体里像是藏了另一个人。
樊醒吻他的时候，那个人火速退避，有时候躲闪不及，会在樊醒面前做出呕吐状。
大多数时候那人逃遁的时机是准确的，速度是惊人的。余洲被樊醒吻得没了脾气，樊醒强调：亲吻没有别的意义，是暂时让余洲从受控状态中脱离的办法。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不要再做这个了！”一次亲吻后，余洲大吼。
樊醒仍用藤蔓捆住他双手，装作若有所思：“嗯……什么办法呢？”
余洲已经换了个人：“……心脏！给我！！！”
樊醒：“哦哦，好。”
好在余洲毕竟是普通人，即便被控制了老是闹腾，到了晚上，困了累了也得睡觉。等他筋疲力尽昏睡过去，樊醒和其他人才正儿八经开始讨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许青原的办法简单粗暴：“把黑龙弄死，余洲就没事儿了。”
樊醒否决：“不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安流去了哪儿，黑龙肯定。先问出安流下落再处理它。”
柳英年提议：“跟余洲身上那另一个人商量商量，讲讲道理。他这样弄我们，我们不给黑龙治伤口，两败俱伤吗？”
樊醒：“谁聊？你聊？他只会说‘心脏，我要心脏’，怎么沟通？”
小游不熟悉众人情况，乖乖和骷髅在一旁煮东西吃。她看不见鱼干，也不知他们说的安流是谁。骷髅倒是思念鱼干，心里也放不下鱼干安危，唉声叹气的。
“喂。”樊醒问它，“你有什么看法？”
骷髅：“我确实有个提议。”
樊醒：“说。”
骷髅：“你天天这样跟余洲折腾，太累了。可以让别人看护一下余洲。反正余洲闹腾的时候亲他一嘴巴，他就安静了，谁亲不是亲呢。”
樊醒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许青原：“同意。我愿意跟你分担。”
他踢一脚柳英年，柳英年哪里敢面对黑脸的樊醒说出这种话，立刻：“我，我会把余洲拍晕。”
不料樊醒瞥过来的眼神更加寒冷。
骷髅一拍无肉手掌：“不如我现在就试试！”它跳到昏睡的余洲身边，骨头脸旁凑近，眼看就要贴上。
樊醒抓住它颈骨，直接把它甩出窗户。
城镇里白天也依旧热闹。樊醒这几个面生的历险者在镇子里走了几天，有小游帮忙，渐渐混了个脸熟。
余洲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十分安静，樊醒仔细瞧他，确认他仍是被控制的状态，但注意力已经从心脏转移，被街巷上的货物和人们吸引了过去。
一行人到处打听，但没人见过古怪小蛇。樊醒认为另一颗眼球或许并非小蛇形态，但这样一来，便更加的难找了。
云游之国幅员辽阔，若是眼球已经彻底脱离黑龙身体，变成独立的形态，离开这座山，去了别的地头，找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樊醒想跟安流商量商量，回头一看，身边只有骷髅。骷髅：“你也被我的美丽骨头吸引了？咋老看我？”
樊醒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发现余洲并没跟上来。
余洲和骷髅站在一座小院外头，眼巴巴地看院墙外的几枝黄杏。杏子垂露，一个个娇憨结实，余洲踮脚够不着，回头看樊醒。
樊醒：“……”
余洲：“吃。”
樊醒：“要心脏还是要这个？”
余洲：“都要。”
樊醒左右看看。这院子显然是有人居住的，不问自取是为贼，他耐心地说：“要问了主人家才能……”
头上掉下半个黄杏，两人抬头一看，三个猴儿脸的小孩蹲在墙头，收割一般飞快把杏子往怀里揣。
“偷东西……偷东西了！”有人从另一头跑来，“又是你们！把我杏子放下！”
小孩们长得像猴儿，活动起来跟猴儿也一模一样，蹦跳着往山里去了。大汉的熊耳朵气得一抖一抖，看着被摘得稀稀落落的枝子，欲哭无泪。
据大汉所说，这些猴儿脸孩子倒不是历险者。它们是云游之国的动物，一年前忽然频频出现，起初还是猴子模样，渐渐地化出小孩手脚，但猴性不改，还是喜欢从别人口里夺食和偷东西。
“一年前？”骷髅说，“不就是黑龙落地的时候？”
三人立刻循着猴脸小孩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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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骷髅红粉（5）
猴脸小孩是往山里跑去的。深山密林，路径稀少，比小游带他们走的地方更难落脚。
在密林中穿行的时候，樊醒和骷髅对视了一眼。骷髅没有眼睛也没有脸皮，难以表达情绪，它只能大声表达困惑：“这云游之国不是幅员辽阔么？我以为每个聚落之间都有大路小路连接，怎么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林子实在太过密实。小游带他们去黑龙藏身之处，他们走的是小路，自然以为山中应该有路径。但现在所处的林子满是石头、野草、沼泽，罕见人迹。
“黑龙周围之所以有路，是被去看黑龙、照料黑龙的人踩出来的。”樊醒说，“这里才是云游之国山林的原始状态。”
骷髅：“难道聚落之间没有通道？平时怎么联系呢？”
樊醒：“……被豢养的动物，需要互相联系吗？”
骷髅不同意：“你又把上一个‘鸟笼’的印象带到了这里。”
它正经起来，批评樊醒刻板。樊醒不置可否，抬头远眺。
隔着茂密丛林，隐约看见名为云外天的高塔伫立在蓝色的苍穹之下。它看似很近，却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接近。樊醒意识到，自己身后的聚落，或者说已经成形的村镇，和其他深山密林之中的聚落，确实并不连通。
云游之国看似整体，实则相互分隔？类似的聚落这里还有多少个？各个聚落的人们都是如何生活？也跟这里一样，满是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奇特动物？
他心中生起疑惑，忽然发现余洲不知何时跑到了他和骷髅前头。樊醒连忙窜到余洲身边：“前面有什么？怎么跑这么快？”
余洲不理他。或者说控制着余洲的那个东西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樊醒跟了片刻，发现余洲并不是乱跑：在无法辨别位置的地方，他会准确地选择一个方向。余洲跑得满脸是汗，他非常焦急，但这种情绪与真正的余洲无关。樊醒盯着余洲，心想，拼命努力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你认识那些猴脸小孩儿？”樊醒忍不住又问。明知眼前的并非真正余洲，他还是想跟他说话、逗趣，想让他因自己而流露各种表情。
余洲：“心脏！”
樊醒：“……说点别的。”
余洲：“杏子！”
樊醒笑了：“喂，我现在揍你一顿，你能离开我朋友么？”
余洲瞪他一眼，跑得跟兔子似的。樊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余洲。两人已经站在密林边缘，悬崖边上灌木丛生，被两人踢落的石块消失在白雾弥漫的深渊里。
“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樊醒能从余洲双眼里清晰地看到自己，“这样有什么意思？你是我哥哥，还是姐姐？你对安流和我朋友做了什么，我可都一一记在心里。等他俩恢复了，有你好看。”
余洲的眼神开始闪烁，樊醒能感受到他紧张的呼吸和急促心跳。
“……你猜我现在要做什么？”樊醒捏着余洲下巴轻声问。
骷髅气喘吁吁赶来，瘫在地上扮演骨头散架：“猴、猴孩子在哪里啊？是不是追错了？”
余洲在樊醒手里挣扎，樊醒凑过去，装作吻他。不料余洲已经学会了应对办法，立刻张嘴往樊醒唇上一咬。
樊醒疼得手不禁一紧。眼前仍是那个麻烦的“余洲”，咬中之后满脸得色，樊醒舔舔唇上伤口：“……最后一次警告，我会揍你。”
余洲：“我是，余洲。不要，揍我。痛，好痛。”
他皱眉，竭力装楚楚可怜，两只眼睛隐约透出青白色光芒。樊醒心中暗笑，在他脸上一拍，力气轻得像抚摸，长长一叹，拿捏着语气：“你不是。”
他过分温情肉麻，余洲登时装不下去，在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口水，转头指着悬崖：“去下面。”
樊醒：“下面有什么？”
余洲：“猴子，我要找，猴子。”
樊醒：“不去。”
余洲：“我，跳。”
他作势往下跳，樊醒抱紧他：“你敢？！”
这玩意儿控制着余洲，又对樊醒毫不客气，樊醒几乎完全确认，这人完全是故意捉弄自己。那讨人厌的腔调也好，呲牙咧嘴不礼貌的表情也好，总让他有种熟悉感。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最后还是樊醒认输，一把揽住余洲，化出藤蔓，往悬崖下爬去。骷髅趴在樊醒背上，和樊醒怀中的余洲对视。
“别玩儿了，你到底把安流藏哪儿去了？”骷髅问。
余洲闭目不答。
骷髅：“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余洲：“我，是。”
骷髅：“你欺负余洲，又欺负安流，还欺负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余洲：“骨头。”
骷髅好脾气地解释：“不，我其实是第一个……”
余洲：“丑。”
骷髅自认是个完美人类、完美骨架，有完美的脾气和性格，但碰上现在的余洲也很难忍住不发火。“你到底想干什么！”它呵斥，“这么不尊重长辈！”
“给我安流的心脏！”余洲大喊，“给我！心脏！”
这是他唯一说得流利的一句话，樊醒被他嚷得耳朵疼，准头迁怒骷髅：“别惹他！”
骷髅委屈极了，只得忍气吞声。
悬崖并不高，樊醒很快落地。这里依旧是实物掺杂虚景，骷髅踩着石头想跳下来，踩空了，摔得几乎散架。
雾气弥漫，但并不让人感到压抑。眼前是空旷的草地，野花一丛接一丛地往远处延伸。余洲落地后不断挣扎，想逃离樊醒控制，但樊醒不让他乱跑。“往哪儿走，你说。”
余洲只得指着前方。
再往前走一段，樊醒听见了猴子的声音。那口音十分古怪，好像还掺杂了一两句人声，嘀嘀咕咕的。
结满橙红色小果子的低矮树丛下，一块裸露的铁灰色岩石。岩石周围、树上，蹲着许多猴儿脸小孩，叽叽喳喳又说又笑。它们分享各种偷来的果子，胡乱抛核，但在发现樊醒等人靠近后齐齐停口。
岩石上站着一个约六七岁年纪的小孩，披一件不合身的披风，帽子牢牢罩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她微微抬头，声音稚嫩且冷淡：“什么人？”
骷髅：“女大圣！”
小孩扫它一眼：“你谁呀，好丑。”
骷髅满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被“丑”震得僵在当场。
樊醒怀里的余洲挣扎得更凶了，樊醒根本抱不住。余洲趁他松手，跳下地，还没站稳立刻朝小孩扑过去。猴儿脸孩子纷纷拦在他和那小孩之间，余洲手长，一把扯下那孩子兜帽。小孩惊叫，手下猴脸孩子顿时把余洲扑得严严实实，疯狂乱挠。
樊醒和骷髅从猴子堆里把余洲挖出来，余洲手臂、脸上都是被挠出来的伤痕。樊醒看了心里很不舒服，吼道：“别弄伤余洲的身体！”
余洲已经受伤，仍不放弃，朝那孩子竭力伸手。樊醒和骷髅回头一看，都愣住了：那孩子人类模样，但双目都是青白色，幽幽闪光。
“……”樊醒看看那小孩，又看看余洲，“喂，坏龙，它是你的……左眼？”
余洲嗷嗷大喊：“回来！回来！！”
小孩退了半步：“我不。”她害怕了似的，带一丝哽咽，可怜巴巴。
樊醒和骷髅都惊呆了。黑龙落地不过一年，左右两眼遗失，右眼化作湖中一条小蛇，但无论如何他们也想不到，左眼竟然成了个全须全尾的小孩子。
那孩子的表达能力甚至比黑龙本身还要优秀。她捂着眼睛呜呜哭泣：“我不想回去……我想当猴子……呜……就算我是您的眼睛，可我已经变成这样，再也没法恢复成眼珠子了。您就放过我吧，我一定天天给您偷好吃的……”
看看身边沮丧的骷髅、按不住的余洲，樊醒只恨安流不在身边。
“你从黑龙身上掉出来就已经是这样了么？”骷髅很快忘了方才打击，万分好奇凑过去，“眼珠怎么变成人？”
“我想当猴子！我不想当人！”小孩跳脚。
骷髅连忙改变话题：“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或许是从余洲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孩不敢隐瞒，把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给说了。
一年前黑龙从云外天坠落时，背脊上已经带着伤。它奄奄一息，落地时舍弃了自己的双眼。身为意志的孩子，眼睛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丢弃双眼的黑龙失去了能力，但也因此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云外天上的人不再追捕它了。
两颗眼睛原本都在湖水里沉浮，右眼藏在湖底，左眼浮在水面。它被喝水、觅食的野兽发现并带走，但咬不动、吃不下，最后又被丢弃在密林之中。
林中猴子数量很多，真的假的，虚的实的，把它当作球一样抛来抛去玩耍。它极想加入，这个愿望自从产生开始，一天比一天更强烈。某一日，过路的小孩发现了它。小孩把它捡走带回家，几天之后，左眼发现，自己成了那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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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骷髅红粉（6）
余洲瞪着她：“你，坏。”
小孩继续跳脚：“我也不想的！莫名其妙我就变成了她，我想当猴子！人不擅长爬树和跳跃，尤其是这种小孩！”
它占据了小孩的意识，成为小孩本身。而那个孩子似乎永远在身体里沉睡，再没有任何声息。
樊醒和骷髅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同一个想法：就像黑龙占据了余洲的意识一样，它的左眼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几乎同时，一人一骨头朝小孩疾驰而去，分别抓住小孩的两只手。小孩一个激灵：“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尖利，周围的猴儿脸孩子如同接收到了什么信息，忽然全都蹦了起来。它们伸爪抓挠，骷髅毫无感觉，樊醒差点被个猴儿挠伤眼睛，顿时把小孩抓得更紧。猴子们疯了一样冲上来救猴子大王，余洲趁机一把捞起那孩子，不顾小孩在自己怀中乱蹬乱喊，疯狂往悬崖方向跑。
“跑啥呀！”骷髅大喊，“你又爬不上去！”它只有骨头，体重极轻，被几个胖屁股猴子压得爬不起来。樊醒甩下爬到身上的猴子，追赶余洲。猴子们纷纷紧随其后，骷髅得以喘气。它骂骂咧咧站起，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知识分子不可口出秽言，哐哐扇了自己两耳光，扶好打歪的头骨，一瘸一拐追上去。
悬崖下，余洲已经被猴子们团团包围。他牵制着猴子大王，猴儿们不敢乱动，纷纷发出威胁的唿唿声。
左眼占据了孩子的意识，但她不习惯也不懂得如何像人类一样生活。云游之国里古怪之人众多，只有与她最亲近的几个人发现她习性变化，趁人们还未彻底起疑，她逃进了山里。
山中猴子成堆，她混进猴子堆里，因为脑子灵活，又有左眼的力量，很快成了猴子们的大王。左眼的力量不止于此，或许是小孩想回到人类社会的残余意识强烈了一些，这种愿望扩散、影响，渐渐地，身边的猴子们化出人类小孩的四肢，通过偷窥进山的人类如何行动，竟然也一个个地学会了扮演人类。
它们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潜入城镇偷食物。她依赖猴子们带回来的食物生存，猴子们则依赖她渐渐进化至人类。现在突然出现几个怪人要带走大王，那是决计不能忍的。
眼看猴子越来越近，余洲掐着小孩肩膀：“眼睛！！！”
小孩在他怀中放声大哭，猴子们被这哭声刺激，躁动起来。
第一个猴子亮出锐爪朝余洲扑来。完全是本能，一个声音从余洲喉咙中爆发：“樊醒！！！”
烈风卷过，樊醒已经挡在余洲面前。就像以往每次余洲呼救，他都会及时地、立刻地出现一样。他拨开余洲额前头发，匆匆看一眼余洲的眼睛。余洲仍被右眼控制，樊醒不禁微微皱眉。但他手上的动作并不重，抚摸着余洲额角，像一种有力的安慰：“我在这里，不用怕。”
有樊醒在，攀爬悬崖并非难事。他上衣撕裂，亮出四根手臂，其中两根化作骨骼般的巨大翅膀，抓起余洲和小孩，忽然腾空而起。
正跑过来的骷髅愣住了：“我……我呢！”
没人听见它的声音。樊醒已经飞上悬崖，直入高空，来到了猴子们根本追不到的地方。地面上一片叽哇乱叫之声，樊醒忽然一笑，问怀中余洲：“好玩吗？”
余洲——或者说右眼和小孩都发不出声音。他们看着飘过身边的云彩，蓝得惊人的天空中掠过几只飞鹰，灰白色的高塔云外天在日色里闪动刺目反光，但樊醒的翅膀与身体挡住了这部分光线。他们被安全地、稳妥地庇护着。
巨大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了阴影。樊醒带着两个人，往黑龙所在之处飞去。
小孩已经止住了哭声。她知道自己无法避免结局：回到黑龙身上。她沉默无声地流泪，眼泪被风掠过脸颊，落在余洲脸上。
飞行之中，樊醒心里充满困惑。
为什么一颗眼睛也可以产生自己的意识？它有欲望，有行动，有拒绝同时也有顺从。仿佛已经与黑龙独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一个懂得为自己思考的人。
两颗眼睛，各自拥有惊人的力量。黑龙本身的力量必定不可小觑。它是笼主吗？如果它是笼主，它被谁袭击？为什么会从云外天坠落，并用舍弃眼睛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性命？
如果它不是笼主……樊醒心中一悚：那笼主会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黑龙静卧在密林之中，柳英年和小游又来为它清理伤口、喂食。小游仍把自己脖子、脸颊裹得严实，柳英年劝她解开。她说：不好看。柳英年用布巾挡着口鼻，大汗淋漓地抬起头，手上棍子串着几条蠕动的粗虫子：“我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这么见外。”
樊醒砰地落地，两人吓得从龙背上滚下来。小游第一次见樊醒亮出这白森森的骨头翅膀，大吃一惊，躲到柳英年背后。柳英年从地上捡起眼镜，见樊醒这副样子，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孩落地之后，蜷缩着肩膀。她极其恐惧，但不知该往谁那里躲。小游见她瑟缩发抖，皱眉道：“你们怎么欺负这么小的孩子？”
小孩流下泪来：“我不想……我不……呜呜呜……”她终于孩子般放声大哭，“我不想死！我还想当猴子，哇——”
樊醒冷静道：“你不想死，被你控制的人也不想死。”
小孩呜咽，被樊醒拉着往黑龙面前走。原本晴朗的天气忽然起了变化，气流涌动，隐隐有风声。黑云从天边滚来，在沉闷的雷鸣中，一场雨忽然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黑龙的长须开始颤抖，它缓慢地睁开了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眼前小孩。
小孩双瞳青白之光更盛，有什么正从她身体里剥离、腾空。她倒在樊醒怀中，昏睡过去，黑龙撑起前爪，它低沉吼叫，似乎因为痛苦与难熬不停颤抖。
吼声越来越重，黑龙忽然抬起前爪，重重拍击地面！它的两只眼睛已经归位，双瞳青白炽热，巨吼惊天动地。只见它浑身鳞片翕动，背后伤口飞速愈合，原本缠绕在身上的藤蔓随着动作纷纷扯断脱离。
黑龙终于张开嘴巴。一个气泡般的圆球从它口中游出，樊醒大吃一惊，立刻扇过去，拍碎了那气泡。气泡之中，鱼干气喘吁吁：“天哎，我可算出来了。”
未等樊醒开口，鱼干四片鱼鳍疯狂抖动，指着身后的黑龙：“是他呀！是我的六十二弟！你忘了吗？那个不会说话，喜欢爬树的小东西！”
樊醒已经带着柳英年等人远离黑龙，此时不禁再次凝望那条正渐渐复苏的龙。
柳英年：“咱们叫他啥？小六十二？”
樊醒：“……他有名字。”
母亲只为几个孩子起了名字，眼前的六十二，正是其中一个。
“白蟾！”鱼干大喊，“别乱动了！来说说话吧！”
黑龙名叫白蟾，这是母亲亲自起的名字，一种香气熏人的花儿。
和其他的孩子不大一样，白蟾不爱说话。他只能发出一些单独的字词，懒得与人沟通似的，不乐意用句子表达。他性格也不够亲热，安流照顾他的时候，他常常盯着安流，一言不发，不高兴时呲牙咧嘴威胁人。
但在安流和樊醒的记忆里，白蟾并不是龙。他是浑身墨黑，唯有眼睛与头发苍白的孩子，身材矮小，和樊醒一样有尾巴，而且有三根尾巴。
正看着黑龙，身边的余洲忽然开口：“要我，说，什么？”
鱼干扭头打量，半晌才惊叫：“你是白蟾？！”
樊醒更是惊愕。他以为两颗眼睛回到黑龙身上，余洲就能恢复正常。他握紧了余洲的手腕，余洲疼得表情扭曲。
“立刻离开余洲的身体。”樊醒怒了，“不然我抽了你这条瞎子龙的龙筋。”
余洲双眼盈满眼泪：“痛。”
樊醒：“……”
余洲：“我不痛，他，痛。”
樊醒只得松手。
黑龙不再动弹，安静躺着。背上伤口已经愈合，但鳞片还没长好，光秃滑溜一大片龙肉。它的呼吸平稳，也不再喘息，但似乎还需要时间恢复。
白蟾活动手腕，他已经适应了余洲这个身体，甚至原地跳了几下，脸上露出笑容。
“你们想让，我，说话，所以我不能，离开他。”他指指自己胸口，“龙无法发出，人的声音。我要借用，他的嘴巴。”
左右看看，白蟾目光落在樊醒怀中的小孩上。
“她，会醒的。我不吃人。”白蟾说，“我是，笼主，我喜欢我的，‘鸟笼’。”
樊醒坐到了地上。他不想再听任何人用余洲的声音磕磕巴巴讲话了，没好气应：“你是笼主，那你怎么受的伤？怎么掉下来了？”
“还有别的，笼主。”白蟾指着苍天与白云之中的云外天，“还有，六个，笼主。”
除了小游之外，所有人都愣了。
白蟾吃力地亮出手指，一一说明：“七个，笼主。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在，云外天生活。”
他说，云游之国并非一个“鸟笼”。
它是正在不断融合的，七个鸟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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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骷髅红粉（7）
云游之国是由七个“鸟笼”组成的广阔空间。
被小十控制的普拉色大陆有通往云游之国的通道。而实际上，在底层的千万个“鸟笼”中，类似的通道不止一处。这些通道大都由意志的孩子控制。云游之国有数万名历险者，他们来自各个不同的下层鸟笼，进入云游之国后，长久地困于此处。
这七个鸟笼中，小游和余洲他们所在的鸟笼是较为平静的地方。白蟾是这个鸟笼的笼主，他性情冷淡，但并不暴虐，历险者在这里和平生活就是他的愿望。
但其余六个笼主分别管辖的鸟笼并非如此。白蟾没有细说情况，只一句话带过：有的鸟笼里，历险者已经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异变。
除了白蟾，云外天还有六个笼主。七个笼主都是意志的孩子，在这样的鸟笼中，单纯的人类不可能正常生存，更不可能居于高位。
鸟笼开始融合，是这七个孩子成为笼主之后才发生的事情。融合的鸟笼互相之间没有隔阂，可以随意穿过。
这也正是云游之国看起来幅员辽阔，但每一个聚落之间却并无通道相连的原因——不同的聚落分属不同的鸟笼，本来就没有相连的可能。是融合消除了笼和笼的障碍，让土地、天空得以连在一起。
白蟾借余洲的嘴巴述说，真正的余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但他能听见白蟾和周围所有人说的话。
以及所有人做的事。
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是那条安静、沉默的黑龙，不善言辞，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看见樊醒和自己说话时，总握着自己手腕，生怕什么时候白蟾转身逃遁似的。他还看见隐藏在枝叶里的鸟儿，灌木中的小兽。身为人类时许多声音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他不能懂得，但借用黑龙的感官，万千世界仿佛都在脑中完整铺陈，他倾听、注视和理解一切。
他看向自己的同伴。他想开口，但黑龙只是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
“你是这个地方的笼主……为什么小游他们进入鸟笼，都是降落在云外天，唯独我们从山里过来？”樊醒问。
白蟾：“你们，从小十的鸟笼来的。小十怕高，我给她，开了落地的通道。但是，她从来，没找过我玩。”
鱼干都快要流泪了：“白蟾，你好乖。”它凑过去想贴贴，被樊醒两指头拈走。
“你的眼睛怎么能产生独立的意识，怎么能占据别人的身体？”樊醒又问。
白蟾：“不知道。这个大鸟笼，有很多，特殊的地方。我也，不能全部理解。”
柳英年适时补充：“你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白蟾翻个白眼，不理。
柳英年：“我们帮了你，你好歹也要坦诚一点。”
白蟾闭上眼睛。
“……那就说重点，”樊醒说，“我们怎么才能去云外天？”
白蟾：“……去，见别的，笼主？”
樊醒：“废话。”
白蟾：“你们，从我另开的，通道抵达。云外天的人，不知道，你们来。你们去见他们，是，送死，而且，会让我的通道，暴露。我拒绝。”
樊醒一把揪住白蟾的衣领：“那立刻滚出余洲身体。”
白蟾又含泪：“痛。你，粗鲁，凶。不喜欢。”
樊醒没脾气了，他对余洲凶不起来，只得把他放下。白蟾火速收了眼泪，平平板板地说：“以后怎么办，等我，休息够了，再说。”
话毕，他倒在樊醒怀中，睡了过去。
余洲浑浑噩噩，再次拥有清晰的意识时，发现有个声音对他说话。
“很多人爱你，”是白蟾，“为什么？”
余洲只感到周围一片漆黑，他仍困在黑龙的意识中。“我们一起吃了许多苦。”余洲说，“没有人和你一同吃过苦，一起做过快乐的事情吗？”
白蟾沉默很久。余洲发现，白蟾的声音直接进入自己脑海之中，不需要借助他人喉咙，因此并不磕巴。
“你怎么认识安流和樊醒的？”白蟾又问。
余洲并不隐瞒。他知道白蟾已经从樊醒身上察觉了安流心脏的气息。这个在鸟笼中一直以动物形态生存的孩子，拥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嗅觉。
把自己与安流、樊醒相识的经过说完，余洲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白蟾的回应。
“你还在吗？”余洲问。
“嗯。”白蟾嚅嗫许久，反问，“别的鸟笼好玩吗？”
“我经历的都谈不上有趣。不过据别的同伴说，这里有许多奇特的、不会伤害历险者的鸟笼。”余洲想起姜笑经历的一些有趣地方，挑了几个跟白蟾说。
白蟾听得津津有味。“我喜欢顺流而下那个鸟笼，”他说，“真有意思，希望我今晚会梦见它。”
在余洲面前，白蟾显出了自己的真身。他少年体型，个头不高，浑身赤裸，皮肤如墨般漆黑，白发白眼，身后拖着三条长长的、爬行类动物的尾巴。坐在余洲面前，他支撑下巴，打量余洲。
这是黑龙，也就是白蟾的意识，他有绝对的控制力，余洲不敢忤逆，乖乖迎接他的眼神。
“母亲想制造一个人类，所以她浪费了两百多个孩子，最终得到樊醒。”白蟾说，“人类就是最完美的吗？谁说的？”
余洲：“……”是那具骷髅撒的谎，但他不敢应。
白蟾：“母亲不喜欢我。她只喜欢安流和樊醒。”他冲余洲伸出手臂。手臂上浮现银色痕迹，余洲认出，这是与樊醒、小十身上伤痕一模一样的痂印。银痕消失了，它们被肤色吞没，就像从未存在过。白蟾用自己的肤色对伤痕作了伪装。
“……母亲喜欢樊醒吗？”余洲问，“如果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惩罚他？同样的伤痕，樊醒身上也有。”
白蟾：“他可以变化成为人。”少年的眼睛忽然促狭地一眨，“你见过樊醒的真面目吗？丑极了，对吧？”
“很强大，很漂亮。”余洲说。
白蟾愣住，久久地凝望余洲的双眼。他不能从余洲双眼中找到谎言与心虚的痕迹。
“我呢？”他忽然问。
白蟾很瘦。他像幽灵，像一片虚薄的影子，黑色的皮肤下隐藏着伤痕。他在余洲面前站立，尾巴蠕动，尖锐的骨头穿破皮肤，尖刺一般在手臂和大腿上突起。“可怕吗？”他得意洋洋地问。
“……可怕。”余洲说，“但是，也很漂亮。”
他忽然明白了骷髅为何见到任何状态的孩子，都要疯狂夸赞好看。
“你不怕我。”白蟾失望至极，“这不好玩。”
他消失在余洲面前。
等余洲在眩晕中再度睁开眼，手脚的沉重令他吃了一惊。
……手脚？余洲眨眼，随即发现自己回到了身体里，且正被樊醒抱着。
这是小游帮忙找的院子，余洲听见一墙之隔传来骷髅的声音。它被樊醒留在悬崖下，遭猴儿脸小孩们折磨许久，最后是被进山打猎的许青原发现并救出来的。骷髅原本生气，但见到失而复得的鱼干，十分高兴，亲亲热热和它说起话来。
鱼干勉勉强强应对，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还夹杂着小游惊恐困惑的：“你们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肉类炙烤的香味传来，余洲条件反射地感到了饥饿。他动了一下，立刻被樊醒抓住手腕。
樊醒没睁眼，睡得很沉，这动作只是他的条件反射。他抓得极牢，余洲不敢挣脱，怕把人弄醒，便静静躺着看他。
他忽然想起樊醒这几天对自己的冒犯，在生气之前，脸皮先热辣辣红了起来。
那些不算是偷吻，樊醒光明正大地做，每次在余洲自己意识到之前，是白蟾先愤怒地暂时脱离他的身体。余洲在那短暂的数秒钟里，能感受到他人舌头在口腔中进逼的压迫感。
樊醒舌头灵活，他不是第一次知道。
越想越是焦灼。樊醒就在余洲面前，他并不知道余洲醒来，也不知道余洲暂时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余洲伸手，拨开樊醒额前垂落的头发。他忽然想起当樊醒还是小孩子时，睡觉时会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般，用柔嫩的小指头握住自己的手。但那双小手如今已经骨节分明，瘦削有力，正牢牢锁住自己手腕。
他靠近樊醒，放缓了呼吸，心脏跳得令人太阳穴发胀。他距离樊醒的嘴唇只有几厘米。
这是真正的偷吻。他也要偷袭，也要试着让樊醒吃惊。余洲微微张口，他顺应了自己的情感，无论理智如何提醒，都置之不理。
只是一个吻，又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在嘴唇碰触的前一瞬，他的手忽然被抓得更紧。被他的焦躁与动摇影响的樊醒睁开了眼睛。
余洲下意识要退开，樊醒一把按住他后脑勺，完成这个小心翼翼的亲吻。
浑身一凛，唇上触感还没完全消散，余洲发现自己再度身处黑暗。
余洲：“……”
他回到了黑龙的身体里。黑暗之中，传来白蟾的干呕。
“……”余洲扑倒在地，咬牙，“——白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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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骷髅红粉（8）
樊醒对白蟾的不满与日俱增。
鱼干说他分裂：常常被白蟾惹得火冒三丈，无奈白蟾还是余洲的模样，樊醒气到一半消了，转头找鱼干和骷髅的麻烦。
安流还没被惩罚、樊醒还未偷东西逃跑的时候，白蟾和他们就不是很亲近。白蟾跟小十来往多，小十又特别喜欢往安流身边凑，白蟾便隐隐约约对安流与安流照顾的樊醒有敌意。他动作灵活，三根尾巴强而有力，袭击樊醒时若是得手，黑脸便露出笑容，哼哼怪笑。
那时被扇得鼻青脸肿都算是常事，樊醒对白蟾无计可施：白蟾比他矮小，但他还得喊白蟾哥哥。当时的樊醒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在捶打之下连连求饶。
经历了上次樊醒和余洲的亲吻事件后，白蟾变得十分警惕。他不再给余洲回到身体的机会，美其名曰“不可做恶心之事”。
这一天，樊醒和许青原在山里走了一大圈，直到深夜才回来。两人不断外出探索，终于找到了白蟾所说的，七个鸟笼融合的证据。
在高山的边缘，森林中不同的植被、土壤开始交融：红色、黑色与黄色的泥土，如不同的颜料搅拌在一起，交融处植物大量枯萎、僵死，但同时，有新的、同时具备几种植物特征的小树正在生长。它们的根系比裸露地表的植被更加繁盛。
许青原告诉樊醒，这些植物让他想到了竹子。竹子根系发达，侵占土壤后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出笋芽。说是融合，但他认为，这些古怪植物正在侵略白蟾所在的“鸟笼”。
眼前空气沉滞怪异，站在融合的边缘，他们能隐约听见低沉的吼声。遥远的天空闪动红色光线，有缕缕黑烟。一只小鸟落在小溪边上，咕咕喝水。樊醒朝它弹去石子，小鸟吃惊，猛地扭头，一侧脑袋上长着数颗红色小眼球。
这里是无人路经之处。许青原这段时间不搭理黑龙，日夜打猎，借着打猎的机会和云游之国的人接触、交流。有人直接告诉他哪里不可接近，有人发现许青原听不懂自己的语言后，会直接把许青原带到山上，遥遥指着远处比划：那边，很危险。
云游之国的居民都是经历了千难万险的历险者。只在黑龙周围打转的樊醒等人没察觉，但许青原感觉到了：这里的居民恪守着一条原则——绝对不靠近融合之处。
历险者们知道这个巨大的鸟笼是不对劲的。他们甚至察觉外部还有其他的鸟笼。但实在太过危险，无人去探索，也无人敢接近。
许青原认为，这正是因为他们吃够了千难万险，每个人才极为珍惜生命。在这里死去的人不会复活，这个条件直接制约了历险者扩大探索的可能。他无论怎么打听，都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小鸟直勾勾盯着樊醒，许青原退了一步。踩在正常的草地上，他才觉得安心。
眼见那鸟儿振翅飞走，却不是飞往来处，而是飞往樊醒和许青原身后的绿色密林。许青原立刻抄起腰间自制弹弓射击，但落空了。
“你说得对，什么融合啊……”樊醒嘀咕，“这是入侵。”
他开始相信白蟾的遭遇。
白蟾现在越来越自如，奔跑跳跃，吃吃喝喝，全然把余洲的身体当作了自己的。
唯一有办法制住它的还是鱼干。鱼干说：“还是黑龙帅。你究竟怎么变成黑龙的？”
每到这个时候，白蟾会静下来，认真地反问：“你也，觉得黑龙，更好看？”
他怎么会变成黑龙，怎么成为七个笼主之一，这些问题无论鱼干和骷髅如何打听，白蟾就是不说。他捂着自己的秘密，直到这一夜樊醒回来，告诉众人他们确实看到了鸟笼融合的边缘。
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必须抵达云外天。所有秘密的源头，包括白蟾死守不说的事情，在云外天可以找到答案。
白蟾开口了：“你们，真的，很想去，云外天？”
鱼干：“想啊，你载我们吧，蟾宝。”
白蟾立刻露出恶心表情，鱼干连忙改口：“好弟弟。”
白蟾这回没有再用睡觉之类的事情拒绝。他点头答应：“行，只要你们，给我，一样东西。”
鱼干和樊醒内心同时一沉。只有骷髅问：“什么？”
白蟾果真指着樊醒：“我要安流的心脏。”
“你要安流的心脏做什么？”在黑暗中，余洲问，“你也想获得力量，取而代之吗？”
良久，白蟾的声音传来：“取而代之？”
余洲：“成为‘缝隙’的新意志。”
白蟾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为什么要成为新的意志？”
这回轮到余洲奇怪：“那你要安流的心脏，是……？”
“七个笼主太多了。”白蟾说，“这里，只要我一个笼主就行。”
他从黑暗中走来，坐在余洲面前。余洲碰触白蟾的皮肤，白蟾的皮肤和人类有些不太一样，冰凉而光滑。
“你想成为唯一的笼主。”余洲说，“你要吞噬其他六个笼主吗？”
白蟾痕为他的机灵高兴：“对。”
用白蟾的话来说，这个云游之国正在溃烂。鸟笼与鸟笼之间相互融合，其他鸟笼中的东西，会通过已经相连的地域进入和平的聚落。那些并非普通生命体，他们是已经完全异化的历险者，或者更通俗地说——“他们和我们这些缝隙的孩子一样，已经不是人了。”
余洲听得呆住。
“我不喜欢人，也不想成为人。”白蟾说，“但是，我想要一个和平、安宁的鸟笼，我讨厌争执和杀戮。”
但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七个笼主之中，有六个人决定驱逐白蟾。他们与白蟾进行了激烈的搏杀，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战斗，白蟾无法招架，被重创后丢下了云外天。它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主动丢弃了力量的象征——两只眼睛。察觉白蟾已经彻底失去力量，笼主们放弃追逐。
“他们不是想杀我，而是想让我闭嘴，放弃已有的想法。”白蟾说，“但我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我可以回去了。”
“……因为你察觉安流的心脏来到了这里。”
“安流的心脏、双眼，都有母亲的力量。”白蟾说，“只要拥有他们，我就能获得新生，回到云外天，驱逐其他的笼主，成为唯一之人。”
安流失去了双眼，白蟾只在樊醒身上闻到强烈的安流的气息，对这颗心脏，他势在必得。
没有心脏，白蟾不肯回到云外天。或者说，即便回到了云外天，它也没能力与其他六个笼主争斗。
然而失去心脏，樊醒会变成什么样？那颗已经连结他的生命、成为它所有物的心脏，还能被别人夺走吗？
而他们如果想见到其他的笼主，想得到离开这个鸟笼的秘密，就必须要前往云外天。
这之间矛盾重重。
余洲正在沉思，白蟾忽然靠近了他。
“……干什么？”
太近了，余洲清晰看到白蟾的双眼。他的瞳孔是短短一横，极浅的灰色，嵌在青白色眼珠里仿似透明。漆黑的少年在他身上闻来闻去，余洲僵住了：白蟾离得太近，他在重复那天晚上，余洲和樊醒所做的事情。
白蟾的体温很低，冰凉的嘴唇在余洲嘴角碰了一碰。他不理解这种动作的意义，停顿片刻后坐回原位，扭头干呕。
余洲：“……”
白蟾：“恶心。”
余洲：“你可以不碰。”
白蟾：“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吗？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热？樊醒为什么会……”他难以形容两个人的反应，结巴片刻，“总之，好恶心。”
余洲擦擦嘴角，跟自己说：就一小孩子，别生气。
白蟾吐了半天，冷静了，逐字逐句下结论：“人，真的，好臭。”
余洲：“滚！”
翌日，睡饱了的白蟾吃完许青原做的早饭，在院子里和猴儿脸小孩们玩耍。
鱼干游到他身边：“蟾宝，我把心脏给你。”
白蟾：“拿来。”
鱼干：“不是现在！”
白蟾：“那免谈。”
鱼干蹦到他面前，用一侧鱼眼睛盯着白蟾：“要是我现在给了你，你自己飞走了，我们怎么办？”
白蟾：“安流哥哥，你，不信我？”他泫然欲泣，但学得不够到位，眼睛挤了半天，没半滴眼泪。
“我有个方案。”鱼干蹦跶着，“你背我们上云外天，抵达之后，你总得给我们介绍介绍其他笼主。你们都是我安流照顾长大的，见到我，应该也得叙叙旧。总之，只要抵达云外天，我就让樊醒把心脏给你。不仅给你，我和樊醒还帮你揍其他人！我一定要让你当上笼主！”
白蟾半信半疑：“你是不是，骗我。”
鱼干怔了：“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蟾还要再说话，鱼干的鱼眼睛里淌下两条泪。它哭得比白蟾惨，比白蟾到位，连哭腔都十足十地感染人：“久别重逢，你把我关在嘴巴里这么久也就算了，居然还不相信我……呜……好痛！心好痛！”
它在猴儿脸小孩毛绒绒的头顶哭着打滚，白蟾手忙脚乱：“哥哥……安流……不，我没有，怀疑你……我……哎呀……”
白蟾最终答应了。
在白蟾看不到的地方，樊醒和许青原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声道：小屁孩。
万里晴空。
山峦在微风中忽然剧烈震动。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挣脱了地面束缚，腾空飞起，矫矫而行。它冲破了弥漫在山谷之中的云雾，一时间，所有人和动物都不禁仰头眺望。他们想起一年前目睹黑龙坠落的那一天。
黑龙背上，樊醒用藤蔓牢牢捆缚住其他几个人，得以稳坐。
此行凶险，小游不跟他们同行。余洲的意识仍被关锁在黑龙之中，樊醒怀里只是一具躯壳。
鱼干说，抵达云外天就把心脏给白蟾。
白蟾说，抵达云外天、交割心脏，就让余洲恢复原状。
樊醒恨得咬牙：虽然是小屁孩，但却是个狡猾奸诈的小屁孩。
云外天还在远处。飞高了才发现，这确实是个大得无边无际的鸟笼，比他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鸟笼都辽阔。在高处往下眺望，他们起飞的地方青翠美丽，越是往北，山峦与森林就越是茂密，峰林中偶尔闪动一簇簇古怪强烈的光线。柳英年问那些是什么，但无人可回答。
云外天极高，黑龙飞到一半，地下大地便已经被云雾笼罩，看不分明。
风变得越来越冷了，连骷髅也在瑟瑟发抖。
黑龙呼哧喘气。白蟾化身为龙时不能说话，鱼干问了几百句“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冻死”，没有回应。
风声中有一些诡异的声音，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密集。樊醒心头一跳，立刻提醒：“白蟾！”
云雾被冲破，无数扑打翅膀的东西疾冲而来。黑龙吃了一惊，加快飞行速度，但那些飞鸟般的东西轻盈小巧，比他更快，瞬间已经子弹般袭来！
同一时刻，云外天上降下千万道强烈光线！
黑龙位于半空，无法躲避，发出痛吼。白蟾受了伤，他不得不收回控制余洲意识的力量来稳定自身。余洲仿佛从一场酣梦之中苏醒，还未彻底适应眼前光线，便听见樊醒在耳边大吼：“柳英年！！！”
黑龙吃痛翻滚，捆缚柳英年的藤蔓在同一时刻被飞行物体撞破，柳英年翻下黑龙背脊。
许青原离他最近，立刻伸手去拉，不料反倒被柳英年的下坠之势扯下了龙背。
樊醒化出万千浅灰色藤蔓，保护急坠的黑龙，腾不出手去援救。余洲来不及多想，从他怀中挣脱，跳了下去。
樊醒的怒吼和安流的长啸几乎同时响起！大鱼骨骸从云雾中跃起，鱼鳍勾住下落的柳英年和许青原，扔上了鱼背。
余洲本以为安流会来接自己，不料浓云之中忽然伸出数道粗硕触手，狠狠抽了正冲他飞来的安流一下。安流立刻失去平衡，带着柳英年和许青原翻滚坠入浓云。
视线被云雾彻底遮蔽的时刻，余洲失声大喊：“樊醒！”
樊醒从黑龙背上一跃而下，展开骨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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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骷髅红粉（9）
森林中，野兽拖着长尾缓慢走过。它有一张融化的脸，身上不断滴落浓稠液体。液体似乎带有腐蚀性，它经过的地方，土地变得漆黑，植被枯萎。
野兽穿过紫黑色的灌木丛，往森林深处走去。枯萎的植被中，有细碎的金色闪光。很快，这些闪光亮了起来，金色的小芽迅速生长、开花，乳白色的小花散出奇特的浓烈气味。
鸟儿从天而降，它们模样看起来正常，但脑袋上密密麻麻都是赤红的小眼睛。它们张开嘴巴，喉咙中探出吸盘，从小花中吸取花蜜。花蜜令它们昏昏欲睡，一个个像醉了一样摇摆。
砰——一声巨响！
大手掌当空拍下来，一个佝偻背脊、浑身长毛的怪物从灌木丛中站起。它抓住了昏睡的鸟儿，直接咬断脖子吸血吃肉。怪物毛发凌乱，但依稀看得出一个人的模样，虽然身上鼓起无数莫名肿包与长错了位置的骨头。
林中一声响动，怪物猛地转头。
它的五官完全错位，眼睛是竖直的，本该长着口鼻的地方密密麻麻都是蠕动的尖齿，口涎从嘴角流下来。
凝望密林片刻，怪物没发现任何异样。它失去了兴趣，一边咀嚼鸟儿的骨头，一边往野兽离开的方向走去，口中还发出唿哨之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话。
余洲听不懂这些语言。他心脏狂跳，捂着口鼻，缩在一个仅容半个人挤进去的山洞里。山洞外头都是紫黑色的垂蔓植物，他方才弄出响动，但没有被发现。
从高空中坠落时他并没有受伤。樊醒跃下、展开翅膀、把余洲抱在怀中，动作一气呵成。然而袭击安流的那些粗大触手也开始攻击樊醒，樊醒躲过几次攻击，在掠过这片浓雾弥漫的森林时，忽然失去平衡，栽到地上。
他们摔在树木上，这珍贵的缓冲保住了性命，但也让樊醒松开了手。余洲顺着山坡滚落，晕了过去，醒来时便看见周围陌生森林，无论樊醒和是鱼干等人，全都不见踪影。
这是一片古怪的丛林。高树密集，贴地的灌木丛中传来各种各样小兽的声音。
无论是雾气，还是植物，全都带着诡异的紫色。余洲仔细观察过植物叶片，叶子虽然是紫黑色，乍看起来形状正常，但翻过叶子背部，渗血般全是红点。
余洲非常谨慎。他想起许青原多次在鸟笼中提醒，不对劲的东西不要碰、不要吃，保持距离。但身在密林，他能做的只有撕下一角衣襟，捂紧口鼻。
当务之急是找到樊醒。
余洲醒来后，忍着浑身的酸痛，循着模糊记忆移动到他们下落的地方，随即便看见了野兽、怪鸟和怪物。
等周围安静下来，他从山洞中爬出，很快找到了几棵新鲜折断的大树。
大树附近有明显的拖曳痕迹，什么东西曾摔在这里，不知是被拖走了，还是自己爬走了。
樊醒不知所踪。
循着痕迹前进，余洲走得越来越慢。林子愈发密集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兽与怪物，时常从暗处掠过。
余洲躲一会儿，走一回儿，逃一会儿，累得喘不上气。樊醒就在附近，他能感受到樊醒的状态：焦躁、混乱、不安。
他一定出了什么事。余洲压抑下心中惶恐，拨开眼前浓密灌木。
这里绝对不是白蟾的“鸟笼”。它属于别的笼主。而正如樊醒和许青原所看见的：有什么正在侵蚀这个“鸟笼”，所有的生物全都被侵染、变异。
余洲心头一凛：他忽然想起白蟾的话——在其他的“鸟笼”中，历险者已经发生匪夷所思的异变。
一个瘦长的、呈骨架形状的怪物从不远处走过。它上半身的骨头如同在爆炸瞬间凝固了似的，乱纷纷地戳在脊椎上。骨头上生出新的脑袋，拳头大小，有眼耳口鼻，十几个脑袋正在齐声说话。
“有人……陌生人……”在混乱的声音里，偶尔夹杂着几句余洲能听懂的话，“气味……我闻到陌生人气味……”
余洲藏在灌木丛中，屏息不动。
一条四脚蛇从他身边直立经过，余洲吓了一跳：这东西的前爪是人类双臂，正抓着一块银白色的鳞片。
四脚蛇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之时，骨头怪的脚步接近了。瞬间，周围像是炸锅一般窜出十几条四脚蛇，全都奇形怪状。它们显然惧怕这骨头怪，疯狂四散。
余洲面前的四脚蛇也想逃窜，但怎么跑都在原地踏步。它回头一瞧，余洲压住了它的尾巴。瞅准了四脚蛇张口的瞬间，余洲一把捏住它脑袋，手指嵌入四脚蛇口中，封住了它的声音。
骨头怪追着四脚蛇们跑远了。余洲远远看见它拎起一条四脚蛇丢进口中，很快，新的脑袋气球一样从它肋骨上鼓起来，呜哇呜哇地，开始大哭。
余洲：“……”
他隐约猜到缘由，但不敢细想。所谓的异变历险者……他们原来是这样活在“鸟笼”中。
四脚蛇在余洲手里挣扎，余洲抢过那鳞片，低声问：“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四脚蛇睁圆眼睛，继续挣扎。
余洲不知它能否听懂自己说的话，便说：“长得倒是奇怪，细胳膊细腿的，颈子这么细……能拧断么？”他装作研究，捏着四脚蛇脑袋和脖子。
四脚蛇顿时不动了，小手臂笔直举起，指着另个方向。余洲一看，正是拖曳痕迹消失的地方。
四脚蛇带余洲去的地方是一个坑洞，拖曳痕迹正好消失在这里。洞边爬满了垂蔓植物，紫黑色叶片、灰褐色长茎，间杂赤红的小花和果子。余洲仍捏着四脚蛇，探头去看。
洞口不深，圆筒状，还有几块大石头垒着，像是方便进出的台阶。这里曾有人生活过？余洲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立刻在洞的角落看见一个俯趴的人。
樊醒背上骨翅已经恢复成手臂形状，上衣破碎，一动不动。十几条四脚蛇趴在他尾巴上，正热闹地剥鳞片。
余洲气得脑袋充血，把手中四脚蛇捏得几乎窒息。他跳下洞口，几脚把那些四脚蛇踢开。四脚蛇们只只都长着人类手脚，站起来高度直到余洲小腿。它们惧怕余洲，纷纷躲开。
余洲抓起一根藤，把手里的四脚蛇快速捆好，立刻察看樊醒情况。
樊醒昏迷不醒，身上伤痕遍布。从高处坠落时护着余洲，又被莫名袭击，他受了不少伤。余洲探他呼吸，呼吸急促；再探他胸口，惊讶地发现，樊醒胸口灼烫，藏了一捧火似的。余洲立刻想起在付云聪城市中初见“缝隙”的意志时，樊醒的体温也曾这样升高，而热源显然就是他的心脏。
“樊醒？”余洲呼唤他名字，樊醒紧闭双目，没有任何反应。
余洲把樊醒抱在怀中，樊醒浑身滚烫，失去意识似乎让他无法化为人形，虽然体型与平时无异，但四根手臂和尾巴都显露了出来。
逃窜开的四脚蛇纷纷又聚拢过来，围着樊醒和余洲。余洲怒叱几声把它们吓跑，从洞口扯下干枯的藤枝。藤枝揉成一大团，他在腰包角落里翻出打火机，心中暗赞提醒他们随身携带火种的许青原。
余洲把藤枝点燃，火才亮起，四脚蛇们怕得纷纷跳上大石头，接二连三逃出洞口。
唯独被余洲捆结实的那个逃不了，瑟瑟发抖。
火给坑洞带来了一些温度。余洲不敢走开，生怕那些四脚蛇会再度回来继续剥樊醒的鳞片。但樊醒现在需要降温，需要水。洞里没有水。
余洲抱着樊醒坐在洞中，忽然看见那唯一剩下的四脚蛇滚到了地上。它在地上爬来爬去，蹭出几道笔画。
余洲仔细一看，是歪歪扭扭、极其松散的三个字：对不起。
余洲：“……”
虽然猜到古怪东西可能都是历险者变化而成，但实际看到证据，余洲还是震惊得浑身鸡皮疙瘩层起。
与四脚蛇对视许久，余洲解开藤，四脚蛇获得自由，火速捡起地上掉落的鳞片，一片片重新放回樊醒尾巴上。
无奈鳞片剥下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干得没了水分，一贴上去便掉了。樊醒尾巴上好几处伤口，露出皮肉，还渗着血丝。
四脚蛇又惊又尴尬。当然余洲无法从它那张爬行动物的小脸上看出任何表情，但四脚蛇人腿一曲，跪在地上给樊醒磕头。
余洲：“行了行了。”他心头一动，“你知道哪里有水吗？给我打点儿水过来，要干净的。”
四脚蛇一听，忙不迭爬起，连连点头，风一般窜出洞口。
余洲并不认为四脚蛇还会回来，但十几分钟后，四脚蛇便在洞口探出脑袋。
余洲大喜：“水打回来了？”
四脚蛇骄傲地举起手中树叶。
余洲：“……”
树叶圈成漏斗状，盛了两口水。
见余洲不动，四脚蛇便张开嘴巴，嗷呜喝了一小口，又把水递给余洲。
“不是，我没怀疑里头有毒。”余洲拿过水，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这水他不敢贸然给樊醒用，许青原的提醒言犹在耳。想了想，余洲心一横，干脆自己仰头喝了。
水倒是清澈甘甜，没有异味。余洲静坐一会儿，只觉得饥渴大大纾解，便把树叶还给四脚蛇。“这也太少了，不够。”余洲说。
四脚蛇做出了个人类才会有的动作：它一拍大腿，又火速窜出洞口。
过了一会儿，十几条四脚蛇窜进洞中，手里都拿着卷成漏斗状的树叶。四脚蛇们尝了一口才把水举高，眼睛滴溜溜看余洲。
这一夜，四脚蛇们跑了不下二十趟，不停地给余洲和樊醒运水。它们也不觉得疲倦似的，听见余洲说一句“谢谢”就高兴得东蹦西跳。
夜极深了，在水的帮助下，樊醒的体温略有下降。被余洲抓过的那四脚蛇留在洞中，远远蜷成一个圆，睡着了。其余四脚蛇纷纷离去，洞中一时十分安静，只听得到樊醒粗重的呼吸。
头顶的洞口被四脚蛇们用垂蔓植物覆盖，偶尔有轻盈的小鸟飞过，发出粗哑的叫声。余洲担心樊醒，也要警惕四周，虽然又累又困，但不敢闭眼。
察觉樊醒动了一下，余洲立刻振奋精神。他擦干樊醒身上的汗，樊醒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么样？”余洲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樊醒却不答。他双目泛红，隐隐透出古怪的金色。余洲发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下一刻，樊醒抓住了余洲的手。他张开嘴巴，余洲看到他口中尖锐犬齿，距离自己的手不过寸许距离。强大的压迫感和危机感令余洲汗毛直竖。
樊醒双眉紧紧拧着，他似乎在拼命辨认眼前之人。
“……你饿了？”余洲问，“你想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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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骷髅红粉（10）
樊醒正被什么强烈地困扰与蛊惑。他嗅闻余洲身上的气味，野兽一样。
余洲的皮肤下，血与肉正在诱惑他。
“樊醒，是我。”余洲问，“认得我吗？”
他不愤怒，不震惊，闲话家常一般说话。
樊醒忽然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他指甲尖锐，在脸上划出血痕。疼痛让他暂且冷静，松开了余洲的手，扭头倒在一旁大口喘气。
余洲的心跳恢复平稳，看着樊醒背影，他半天才想出一句话：“你吃过人？”
“……嗯。”樊醒嘶哑地回答，背对余洲。
吃人这件事不是母亲教导，也不是安流引领。
樊醒因总是无法满足母亲的期待，也无法像母亲心中的模板一样聪颖、开朗，能言善辩，他每每犯错，总要接受严厉惩罚。伤痛起初是极其难耐的，安流忙着去安抚母亲让它息怒，樊醒单独呆着的时候，会有哥哥姐姐过来和他说话。
他们教他吃人。
吃历险者，任何一个“鸟笼”里的都可以。
樊醒不懂，也不敢。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哥哥姐姐们的恶意，他们教他如何捕猎，如何食用历险者。最好是老的、小的，适合那时候的樊醒。樊醒在人们面前动弹不得，他想逃跑、求救，他无法对于自己模样相似的人下手。
兄姐们不容他放弃，热情万分地为他捕猎，把猎物摆在他面前。
“至少他们有一点说对了。”樊醒说，“人类的血肉，能让我快速地回复，好承受母亲下一次的惩罚。”
第一次食人，他是被兄姐强行喂食。吐了一会儿之后，伤口开始愈合。他听见兄姐的声音：现在你和我们都一样了。
一样都是怪物，并非人类。
樊醒不再拒绝这种气味古怪的食物。他不捕猎，只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恳求兄姐给一点儿。
意志的孩子并不是必须要吃这些东西，但在“鸟笼”中悄悄捕猎，忤逆母亲的愿望——它想得到人，他们便偏偏要变得不像人——是相当隐秘的快乐。
他们慷慨地与樊醒分享这种快乐，直到被安流发现。
那时候樊醒长高了，安流变化成鱼脸人也只能仰头看他。安流气得浑身发抖，砰地化出鱼形，鱼鳍狠狠扇了樊醒一耳光。
“……害怕吗？”樊醒问。
余洲：“还行。”
樊醒翻身回头：“我刚刚是真的想吃了你。”
余洲：“哦。”
他一副不信也不怕的样子。樊醒一下翻身坐起，一股莫名的气在他心里冲荡：“我很早就想吃你，从知道深渊手记选择了你开始。杀了你、吃了你，把你吸收到我的身体里，我就能重新成为手记的主人。”
余洲静静看他：“嗯，你曾经有过很多次弄死我的机会。”
樊醒仍旧是躁乱的，他强行抑制自己，走到角落再次背对余洲躺下。余洲：“……你屁股露出来了。”
坑洞寂静了一瞬，四脚蛇忽然咕咕笑起来。
次日，四脚蛇清早便离开坑洞。余洲被鸟鸣和脚步声惊醒，睁眼一看，樊醒正蹲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樊醒双目不再泛着赤红之色，呼吸平稳，余洲太过累了，醒了也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手。手掌贴在樊醒左胸，樊醒垂眸看了一眼他那只过分自然、肆无忌惮的手。
左胸的温度完全恢复正常，不再滚烫。
“摸够了？”樊醒问。
余洲悻悻收回手。几只四脚蛇蹦跶着跳进洞中，它们拿来了衣服。
樊醒捡了两件能穿的套上，四脚蛇们昂着头仰望，凑到樊醒脚边，羡慕又渴望地摸樊醒的脚踝。樊醒汗毛直竖：“他们是……历险者？”
而且是活着的历险者。
樊醒离开坑洞，去寻找鱼干和白蟾的踪迹。余洲留在坑洞里，与那四脚蛇艰难地沟通。
四脚蛇们在地上划出文字，但余洲根本辨认不出是字母还是文字，笔画支离破碎。
有的历险者不懂中文，他看见一只四肢健壮的四脚蛇写了个“fit”；有的历险者根本不是余洲所在时空的流浪儿，它们使用的文字，余洲无法解读。最后能同余洲有来有往聊起的，仅有一开始那只过分热心的四脚蛇。
四脚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是，否。同样歪歪扭扭。
余洲怀疑，长期以四脚蛇形态生存，历险者的记忆和能力正在丧失。他们或许会彻底成为四脚蛇，完全失去人类的思考能力。
他只问可用是或否来回答的简单问句。
你们是历险者？是。
你们全都见过笼主？是。
笼主是人吗？否。
是怪物吗？四脚蛇画出一团乱麻。
你们还能恢复成人类吗？否。
这里的其他怪物也是历险者？四脚蛇先指着是，随后又指着否。
……
问得口干舌燥，余洲接过四脚蛇们打来的水，总算理清楚了当下发生的情况。
这里确实是七个“鸟笼”之一，它属于一个长得像一团乱麻的奇特笼主。笼主在历险者降落到云外天时，确实也问过他们，想继续当人，还是尝试新的活法。
历险者们起初疑窦重重，笼主会让他们俯瞰一座辉煌、繁盛的城镇，也就是白蟾的“鸟笼”，小游所在之地。看见人们生活得和平安逸，历险者便以为自己也会降落到那样的城镇中。
于是有人选择继续当人，有人选择更新奇的方式重新活一遍。
然而落地之后，后者成为怪物，前者或者沦落为四脚蛇，或者化作怪物口中餐。
余洲想起，自己曾问过小游，他们怎么确认这个“鸟笼”没有问题。
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上层“鸟笼”的历险者，在看到平和的城镇、温柔的笼主时，并不能立刻就信任他们。但历险者在笼主面前没有任何对抗的能力。笼主从不现身，只隐藏在浓雾里，影影绰绰看到个影子。即便有试图冒险的历险者，也绝无瞬间击杀笼主的能力。
无论怀疑与否，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顺从笼主的要求。
云游之国的控制者位于历险者无法接近的高处，这从物理意义上完全断绝了历险者反击的可能性。历险者一旦离开云外天，就绝无击杀笼主的可能。
而笼主也从不告诉历险者，离开“鸟笼”的门藏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才可开启。
余洲隐约察觉，云外天剩下的六个笼主，高高在上，他们似乎对人类历险者没有兴趣。
他想起樊醒和小十都说过，意志的孩子中，确实存在着并不喜欢人类，也不想成为人类的异类。
“……对了，你们究竟是怎么变成四脚蛇的？”余洲问，“落地之后就变化了？”
这个问题顿时让四脚蛇们激动起来。它们疯狂摇头，蹦跳、比划，最后一个个都站定了，伸直双手，直指坑洞上空。
余洲往上望。原本覆盖在坑洞的垂蔓植物被清理干净，他看到的是一片异样的天空。淡紫色的雾气悬浮在“鸟笼”里，连带着天空也被染色，云层低垂，空气压抑。
那热心过头的四脚蛇趴在石头，四肢蠕动爬行，喘气，忽然指指天空，又继续爬行、喘气。爬到石头边上，它又指指天空，随即滚落。落地后它立刻蹦起，跑到樊醒昨天趴着的地方，手舞足蹈。见余洲还未明白，它再度回到石头上，继续爬行、喘气。
余洲心中一亮：这东西在学樊醒。
“……他为什么要爬到这个洞里？”
密林中，鸟鸣消失，一片死寂。一个垂着数个头颅、身如巨牛的怪物拖着步伐走过。
樊醒攀上树枝，直到确认怪物不会发现自己才停下。
高处没有风，他摇摇欲坠，化出长尾勾着树干。
淡紫色的雾气统辖了整个“鸟笼”。在高处远眺，四野茫茫，只有高耸的树木能穿破浓雾，露出一截不足道的尖尖。
灰白色的高塔云外天，在模糊的阳光下闪动。
樊醒想起袭击自己和安流的巨大触手。他又觉得有些许熟悉，但和记忆中的影像有些差异。
等怪物走远，樊醒才小心落地。没走几步，灌木丛中有人呻吟，他拨开树叶，看见一棵正在滴血的植物，厚实叶片拱托着一朵大花。硕大的花轮中没有花瓣与花蕊，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正试图说话。看到樊醒的瞬间，那人仅剩的一只眼睛睁大了。
樊醒心道不好，刚一转身，便听见身后那人脸发出尖叫。
尖叫仿佛信号，瞬间丛林震动。无数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要把樊醒包围在内。
樊醒怒啐一口，化出骨翅，腾空而起。空中数只怪异飞鸟鸣叫袭来，樊醒一手一个，也顾不上这是什么东西，拧了脖子往下一扔。尸体成为食物，但怪物们还未吃饱，人脸的警示仍在继续，樊醒不得不藏进浓雾，隐匿身形飞行。
就这样，一边躲，一边找，浓雾成为他最好的庇护所。
一天下来，他没找到安流和白蟾的任何踪迹，一颗心反而愈发狂躁不安。
雾气颜色在暮色中变化，淡紫染成绛红。
樊醒从半空栽倒。他忽然回忆起昨日坠落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当时睁开眼睛后，眼中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红的，树木疯狂摇动。嗅觉变得越发敏锐了，非人的那部分开始在体内躁动，他闻到雾气中隐藏的一种怪味：有什么烧焦了似的，却又隐隐地香。
樊醒捂住自己口鼻。他想起来了——之所以从落地点一路艰难爬行，直到落入坑洞，是为了远离这种会影响他的雾气。
这不是寻常浓雾，太轻、太轻了。它悬浮在一定的高度，不能落地。樊醒迷迷糊糊，完全凭借本能，找到了一个不被雾气影响的坑洞，一头栽进去。
“雾气可以让人……异化？”余洲听得脑袋都大了。
四脚蛇们纷纷点头，又开始比划。
它们原本也是寻常的人类，进入“鸟笼”后，在雾气的影响下，渐渐产生异变。巧的是，他们变成四脚蛇之后，因体型较矮，极少被雾气影响，反而能最长时间地保持着人类的思维和习惯。
余洲心头一悚：他昨日在这样的雾气里行走，樊醒今天出去找伙伴，同样也需要在这雾气中穿行。
这想法刚冒头，头顶地面忽然一阵响动。四脚蛇纷纷闪避，紧接着樊醒便从洞口栽了进来。
余洲一颗心脏疯狂乱跳：樊醒的狂乱正在感染他。
“樊醒！”
樊醒仍保有理性，他滚到坑洞角落，背靠洞壁缓缓坐下，用嘶哑的声音说：“别管我，你跟四脚蛇……出去。”
他头脑混乱，无数想法陨星一般纷纷划过，轰然爆炸。一时想吃人，一时想紧紧抱着什么，一时又回忆起他第一次从水中站起，母亲赐予他名字，他胆怯小心地抱住母亲，仰望它模糊的脸。短暂欢愉过去了，紧接着是无穷无尽的惩罚。
还有许多许多，他在无数“鸟笼”中见到的一切，快乐的回忆，痛苦的回忆。蓦然一片风雨闯入，他透过一扇哐哐作响的窗，偷看模样俊秀的青年用一块小蛋糕给四岁的妹妹过生日。
“余洲……余洲……”樊醒头疼欲裂。他想吃了余洲。他不能吃余洲。这名字变成一种诅咒，令他甜蜜，又复生无穷恐慌和怨尤。
余洲说要和所有人离开“缝隙”。他不会带上樊醒。
余洲隔开他的手掌，使用他的血，没有一点儿愧疚。
余洲抱着他，像抱一个孩子。呼唤他，像呼唤一个神祗。
他绞尽脑汁想激怒余洲。但余洲真的伤心时，他又只想变成最强大的生命，牢牢保护余洲。
有人抚摸他滚烫的脸颊，樊醒猛地抬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或许面目狰狞，又立刻低了下去。“做什么？”他恼怒低吼，“滚！”
“雾气有问题。”余洲说着，递给他树叶做成的杯子。四脚蛇们打来水之后便逃走了，余洲却不能走。如果雾气能让生命体异化，那樊醒会变成什么？他不能想象。
樊醒正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欲望，吃人，被吃，吃人，被吃。或者还有其他，无数躁动的念头在他身体里冲撞、碰击。他死死咬着牙关，生怕一松劲，就会向余洲露出自己丑陋的獠牙。
余洲却还记得，四脚蛇不知从何打来的清水，能让昨天不安的樊醒冷静。他触碰樊醒的身体，果不其然，心脏又一次发热了。
余洲虽然在雾中穿行，但他却不受雾气影响。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此时不是和樊醒沟通的好时机。他跪在樊醒面前，一手按在樊醒左胸皮肤，一手卡着樊醒下巴令他抬起头。
樊醒双目凶狠，死咬牙关不松口。人类的气味如此浓烈，他紧紧攥住手掌，命自己不能变化身形，也不能袭击余洲。
余洲见他实在不肯张口，干脆自己饮了一口水，直接覆上樊醒嘴唇，灌了进去。
清水落入口腔，樊醒瞬间清醒。这清醒的状态维持了半秒，他已经揽着余洲的腰，愈发紧地把人按进自己怀中。食人的欲望暂且消退，另一种念头轻飘飘地占据了他的脑子。
同是欲望，此消彼长。
余洲一怔，但没挣扎逃离。
樊醒的呼吸粗了，他又低了头，额头抵在余洲胸前，犹豫又抗拒。余洲迟疑片刻，看见手里还有半叶子水。他全喝进口里，再一次捏着樊醒下巴让他抬头，像刚刚所做的一样，喂了进去。
这一次喂食，滋味全然不同。樊醒认可这是一种允许，甚至是鼓励。他低哑地在亲吻间隙中，很小声地喊余洲的名字。吃掉眼前人，与保护眼前人，两种不同的欲望掺杂、糅合，他触碰余洲背脊、后颈，混乱又小心翼翼。
云层愈发低垂，稀疏的雨落了下来，坑洞底部渐渐积起小水洼。
水洼如摇动的镜面，映出同样摇动的混乱影子。
焦灼、狂喜、愉悦，所有情绪在坑洞中叠加，复数倍地回到彼此身上。
这太新奇了。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余洲和樊醒晕眩一般，全凭本能行动。
余洲淋漓中抱紧樊醒，摸到他身上鳞片。鳞片覆盖下肢，消失在腰间。碰触鳞片瞬间，余洲才醒悟面前并非一个普通人。不会有人像樊醒那样，半个身体被鳞片装饰。怪人，怪物，怪东西……这样的词语在余洲心头狂风一样掠过，它们变得可爱了，不再是责备鄙夷的话语。
余洲嘟囔这些词语，樊醒听不清楚，晃了晃脑袋，把耳朵凑到余洲嘴边：“……你说什么？”
“……骂你呢。”余洲轻笑，“坏东西。”
水洼被击碎了。
被雨淋湿的手砸破摇动的镜子，手背筋节突起，想抓住些什么，但没有可借力之物。随即又有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风雨密密地持续了一夜。翌日天晴，雾气消散一些，透出稀薄阳光。
四脚蛇们围在洞口，探出许多小脑袋偷看。
樊醒一张凶巴巴的脸，瞪着探头探脑的四脚蛇。余洲睡在他怀中，他的骨翅把余洲围实，从骨头缝隙里只看到一点儿皮肉。
四脚蛇们摇头晃脑，相互贴贴，在樊醒面前疯狂表演。
樊醒的脸越来越黑，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们那水，是从哪里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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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骷髅红粉（11）
四脚蛇纷纷比划，樊醒完全没看懂。
余洲这时醒了，发现自己光着，登时感觉有些冷。
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听见樊醒的声音：“会写字么？写字也行。”
热心的四脚蛇划了个歪七扭八的“龙”字。
四脚蛇在不远处的一个更深的洞里，发现了一条昏睡不醒的龙。
龙浑身漆黑，遍体鳞伤，还有几个人同它呆在一起。他们畏惧四脚蛇的形态，每次四脚蛇进入洞口，便立刻躲到黑龙背后，不和它们打交道。
黑龙所在的洞中原本就有一潭水，没有被雾气污染的清水正是从水潭中取来的。
余洲穿好衣服，心里已猜到那就是白蟾。白蟾被击中后从高空坠落，伤得很重，和他在一起的应该是柳英年等人。
腰包拉链没拉好，余洲起身时深渊手记掉落，恰好摊开有文字的一页。
余洲捡起手记，默念：“我们折断它的角/剪碎它的羽翼/我们用火烧它的影子/把骨头扔向天空/在灰烬里拼出新世界。”
他不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但隐约的，这似乎指向白蟾。
樊醒凑过来看。他亲昵地靠近余洲，在余洲身上闻到了自己的气味。这显著的情事证据令樊醒一愣，随即揽上余洲的腰：“看什么呢？”
“这说的是白蟾吗？”余洲把手记递给他。
扫了一眼，樊醒提醒：“安流也有角。”
两人面面相觑。白蟾和安流有角，樊醒有骨翅。
“不一定指我们这几个人。”樊醒说，“或许是别的笼主。”
“你的兄姐里有这样的人吗？”余洲问，“生了角，又有翅膀。”
樊醒斩钉截铁：“没有。”
两人疑窦丛生，但随即又想起，樊醒印象中的白蟾是个黑漆漆长尾巴的少年人，但他们见到的白蟾却是一条不想做人、只想当龙的动物。或许在云游之国中，有什么改变了他们的形态。
多想无益，樊醒让四脚蛇带路，和余洲出发前往水潭所在的坑洞。
经过前一天的雨，密林中雾气散去许多，压抑的感觉没有那么严重了。同样的，那些高大的怪物也极少出现，飞鸟飞虫仍在，有四脚蛇引领，他们绕开了许多危险的地方。
热心的四脚蛇边走边比划着解释。落入这个鸟笼的历险者会成为怪物，也可能会成为四脚蛇，其中一些更特殊的，甚至会变成植物。
植物保留着人的欲望与特性，食欲性欲，入睡苏醒。他们无法像行走的怪物一样获取食物，于是便成为了怪物们的警报器。只要发出声音，猎物就会受到怪物袭击，他们能分得一些残羹冷炙。
说话间，四脚蛇示意他们放轻脚步。灌木丛中传来怪声，一棵血红的花树张开树干上的裂口，正在吃力吞咽半只吃剩的鸟尸。它正在说话，但余洲听不懂，吞咽中花树颤动，从裂口中吐出细细的骨头。
绕过花树，他们继续前行。
放眼望去，密林沉寂，只有鸟雀掠过时翅膀发出的拍击之声。
四脚蛇在一条河流前站定。河水像是被无数化学物质污染，肥皂泡一样泛着彩光，河底几根骨头，森森闪光。有鱼从水面探出头来，余洲不知道是否该称呼那东西为鱼——毕竟它实在太像一团融化后胡乱黏在一起的粘土。
这些生物并不少，它们在河流里游动，十分自在。樊醒问：“这些也是……？”
四脚蛇点头。
余洲说不出话。他久久站在河边，直到樊醒喊他，才快步跟上。
四脚蛇正指向密林深处，那是隐隐发出红光的地方。
侵占鸟笼的雾气正是从那里涌来。余洲分不清方向，樊醒却记得，那正是巨大触手出现的地方。
四脚蛇比划着：那里不能去。
“有历险者在吗？”余洲问。
四脚蛇点头，又疯狂摆手：但绝对不能去。
余洲放弃想象，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生活在更深处的历险者成了什么模样。
四脚蛇带着两人跳着通过河流上巨大的石头，地势有了落差，陡然下落。在深谷中，树木仍有大部分保留着原本的绿色，也没有出现奇特的变化。
他们隐隐听见前方传来一种空洞的风声。
汲水的洞口极深，日光照射不到，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洞口旁边依旧是数量庞大的垂蔓植物，叶片有成年人两只手掌那么大。四脚蛇们扯下叶片，咬在嘴里，顺着一直垂进洞中的藤蔓下落。很快，它们从洞口攀爬出来，手里拿着卷成漏斗状的叶子，清水就盛在里头。
余洲听见洞中有人声，他低头细听——“那些四脚壁虎长什么样，你们看到了吗？”
很快有人冷淡回答：“要吃你吃，这种怪东西，我不碰。”
头一个声音：“我抓不到。”
“真那么饿，自己去抓。”
“不是饿，也不是为了吃。我就想看看。”
余洲一下认出来了，激动得声音劈叉：“帽哥！柳英年！”
洞中一阵骚乱，柳英年拔高了声音：“余洲？！”
余洲还未回话，一个东西从洞中子弹般飞出来，直接扑到他脸上。
鱼干抱着余洲鼻子，咬牙：“你们俩，嗯？哼？昨晚，很累哈。”
余洲的脸轰地热了，樊醒把鱼干揪下来，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责备它的话，最后威胁地低语：“别说出去，不然弄死你。”
鱼干在他手上装死：“我已经死好几次了。”
樊醒干脆捏着它嘴巴，不让它说话。他和余洲对了个眼神，又飞快躲闪开。两人当时都没记起鱼干的存在，现在登时如光天化日之下做羞耻之事，尴尬得恨不能立刻钻进面前的洞里。
柳英年和许青原连同安流一起，被触手袭击后坠落。安流极其顽强，自己跌得天地不分，硬是用鱼鳍勾住二人衣服，落地时把两人含在嘴巴里做了缓冲。
他们落地后，顺着斜坡落入这个洞口，之后就没再上去过。
洞口虽然有垂蔓植物，但只能供四脚蛇这样轻飘飘的东西攀爬。许青原爬过一次，摔得半天站不起来。
安流跌落后恢复成鱼干形态，身边又没有余洲，无法变成大鱼形状，无力拉两人出洞。
白蟾和骷髅则是后来才找到这里的。白蟾受了重伤，循着安流的气味一路艰难爬来。它浑身是伤，从洞口结结实实落进来，再也没动弹。
“你怎么不去找我们？”樊醒问。
“白蟾很不好，我不敢离开。”鱼干的声音里头一次充满了焦虑，“他……好像快要死了。”
袭击白蟾的是云外天的人，陷入昏迷的白蟾无法跟他们解释那是谁，而若失去白蟾，他们将无法抵达云外天，见到其他笼主。
余洲也曾想过，会飞的樊醒和会飞的安流，或许也可以把所有人都带到云外天。但白蟾曾强调，唯有他知道正确的路径。白蟾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樊醒带着余洲落进深洞。黑龙在潭水中躺卧，和它之前躺在山脚一模一样，只有轻微的呼吸。
骷髅蹲在黑龙身边打盹。它跌落时也摔得很重，半个身体散了架，是白蟾叼着它拖进了洞。那些散落的骨头都在外头，不知怎么捡回来。
余洲和樊醒来了，但仅凭樊醒和安流的力量也无法带着白蟾离开。况且离开这个洞口并不一定安全：雨水的气息消散后，紫色的雾气再度滚动，很快覆盖了密林。
“还是得让白蟾醒过来。”樊醒说，“白蟾对这个鸟笼的了解比我们多，我们要想安全离开，必须依赖他。”
柳英年问：“‘缝隙’的孩子受伤之后，一般是怎么恢复力气的？有什么药可吃吗？”
余洲和樊醒心头一悚，两人飞快交换了目光。
这瞬间的交流没有躲过鱼干的眼神，它冲樊醒大喊：“你告诉他了？！”
樊醒：“我和他之间没有秘密。”
鱼干气得不停翻滚。柳英年茫然：“什么呀？什么秘密？咱们不是一个团队吗？咋还有秘密？”
鱼干大吼：“吃你！”
柳英年：“……你怎么骂人。”
樊醒捏住鱼干的大嘴：“它不是骂人。我们恢复力气的最好方法是吃人，吃鸟笼里的历险者。”
话音一落，许青原当即后退数步，紧贴洞壁。他亮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刀，弹出刀刃。
樊醒：“……”
柳英年绊了一跤，跌进水里。
这洞中的历险者只有三个。樊醒和鱼干决计不会让余洲当粮食，许青原也不容易对付，最理想的食物，显然是柳英年。
樊醒无语了：“你们没毛病吧？我怎么可能让它吃你们俩？”
柳英年不敢放松：“那、那怎么办！难道你要把心脏给它吗？”
许青原：“或者让它吃一吃鱼干。”
鱼干气得说话都囫囵了：“吃、吃我有什么用啊吃我吃吃吃！它吃过啊！之前一直把我含嘴巴里想要吸收我来着，结果没半点用处，吃吃吃，吃什么吃。”
它太吵了，樊醒只得又捏住它嘴巴，止住它的鱼言鱼语。
“吃我吧。”
有个声音忽然说。
骷髅没了几根肋骨和一条腿，站不起来，只得敲敲手边石头，吸引他们注意力。
“让白蟾试试吞噬我。”骷髅说，“我很不一般哦，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这种能言善道、风度翩翩的骨头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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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骷髅红粉（12）
因为骨架受损严重，向来追求完美并自认为极其完美的骷髅深受打击，它不怎么说话，但一直仔细地听余洲和樊醒介绍坠落后的情况。
提议让白蟾吞下自己，并非自暴自弃。骷髅煞有介事地一一解释：
首先是余洲和樊醒的状态。
余洲曾吞下过鱼干，他与鱼干共享一部分情绪，相互可以影响。
同样的，拥有鱼干心脏的樊醒，体内也等于有鱼干的一部分。
但在“鸟笼”的怪雾之中，樊醒仍然受到巨大影响。可见安流的力量并不能抵抗浓雾。
可余洲没发生任何事。
余洲拥有，而樊醒没有的特殊物品，只有他随身携带的——深渊手记。
其次是深渊手记的来历。
深渊手记原本属于骷髅，是骷髅从原本的世界带入“缝隙”的东西。一本平平无奇的工作笔记，之所以后来会成为记载并提示“鸟笼”秘密的工具，是因为“缝隙”的意志曾持有过它。
它使用手记，在骷髅的教导下，用手记来写字、画画。作为“缝隙”的造物主，这空间中唯一的神灵，是意志在手记上倾注的时间和精力，让深渊手记变得特殊。在深渊手记的庇佑下，余洲安然无恙。
鱼干不解：“那既然这样，就让白蟾吃掉手记好了，吃你做什么？”
“手记没有生命。”骷髅说，“你们受伤严重时，要食用历险者来恢复元气。我认为这其中隐藏着你们母亲制造生命的一个秘密。”
它全身碎了一半，平时咋咋呼呼乱说乱笑，此时忽然正经起来，余洲这才想起，柳英年口中那个不得了的“深孔”调查组，骷髅曾是组织者之一。
骷髅的推测很有意思。
它认为意志一心想制造一个人类的孩子，但始终不能成功，是因为它无法完美模拟母体孕育生命的过程。
孕育生命是一种极其复杂，且只有特定种族、性别的生物才能够拥有的能力。即便“缝隙”的意志在这个空间中自诩为神，但它只能制造出“模仿体”，哪怕是樊醒这样的孩子，他的本体也并非人类，只是能完美地模拟人类的体型、外貌、性格而已。
这些“模仿体”是从虚无中诞生的。他们的细胞无法分裂、增值、再生，伤口愈合的过程将极其缓慢。幸好这些鸟笼中充满了意志的力量，孩子们可以通过汲取这些力量来快速治愈自己。
但他们很快发现，吞噬其他的生命，原来也可以为自己输送能量。
两种形式本质相同：都是吸收他人的生命力，或是意志，或是历险者。
“在我们所有人之中，还有谁的生命形式比我更特殊吗？”骷髅说，“别忘了，我曾被你们的母亲吞食过。她理解我的构造后，重新搭起我的骨头，让我行走、跑跳、说话、唱歌。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弄明白我为何存在，这个‘鸟笼’里，还有比我更特别的人吗？”
鱼干：“你死了，但没完全死。”
骷髅：“……对。”
余洲明白骷髅的意思。它是最特殊的生命形式，而且和深渊手记一样，身上有意志的强大力量。要想让白蟾迅速恢复，它确实是最佳选择。
但谁都不知道，白蟾吞下骷髅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骷髅指着樊醒和鱼干：“其他人上去，你们留下，有什么情况方便处理。”
它这时候有了点儿领导的架势，鱼干唯唯诺诺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干嘛指挥我？”
骷髅：“这么重要的事儿，除了你，其他人我不放心。”
鱼干满意了，美滋滋地去撺掇其他人尽快整理行装。
余洲很忐忑：“万一白蟾吞下骷髅之后……”
他想起自己在地面看到的怪物。
“那我和安流会把他堵在这个洞里。”樊醒很平静地说。他把余洲等人带到地面上，准备再次落入洞中。走两步，他回头，很快地抱了余洲一下。
许青原和柳英年两人在一旁认真围观。
等樊醒离开，余洲轻咳。
许青原：“姜笑，大预言家。”
柳英年结实吓了一跳。许青原自从离开上一个鸟笼，绝口不提姜笑二字，他们都以为他还在生姜笑的气。
“我说错了？”许青原反问。
柳英年哪里敢应，疯狂摆手：“没有没有。”
许青原皱眉：“我最讨厌人家怕我。”
柳英年：“……”
四脚蛇们围在两人脚下咕咕怪笑。余洲知道，许青原这是松了一口气，陡然放松了。虽然前路许多未知，但至少他们合力，总能找出一条道来。
深洞之中，因白蟾昏迷，无法张口，樊醒吃力掰开黑龙的口，让骷髅钻了进去。
黑龙大口合上，骷髅闭目躺在它口中，竭力让自己思绪与白蟾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个虚弱的声音：“谁？”
骷髅：“我。”
白蟾：“滚出去。我不吃人。”
骷髅奇了：“你没吃过人？”
白蟾：“人很臭。”
骷髅笑了。他觉得这孩子有点儿可爱，至少比樊醒可爱得多。“我们来谈一个交易，好吗？”骷髅说，“你利用我恢复元气，而我则借用你的躯体，把自己藏起来。”
地面上，余洲、柳英年和许青原在大树下等待。
不知何时起了点儿风。风吹散头顶浓雾，雾气翻翻滚滚，如淡紫色的烟霞。虽然位于低洼之处，怪雾落不到这儿，但为了稳妥，柳英年和许青原都选择用树叶做成的口罩蒙住大半张脸。两人看着雾气，很快，从渐渐变淡的雾气中露出了云外天的痕迹。
余洲正在看四脚蛇给他们画的图。
一个大圆，切成七块，四脚蛇在圆心部位放了一颗石子，指指云外天。
七个正在融合的鸟笼，原来是这样排列。
四脚蛇把手放在最大的一块切片里，冲余洲呲牙咧嘴。
余洲：“这个鸟笼最危险？”
四脚蛇点点头。
一直仰望远处云外天的许青原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付云聪说过，意志曾经问过他，要不要去上层鸟笼么？”
柳英年：“意志说的不会是这里吧？”
许青原：“万一呢？”
他们在下层鸟笼中见识过的世界，虽然有怪诞的、有夸张的，但至少仍有一个清晰的逻辑和秩序。云游之国是混乱的，人类无限异化，干净的鸟笼被不洁的鸟笼侵染。
“意志肯定不喜欢这样的鸟笼。”许青原说，“付云聪那种规整、有秩序，并且藏着无限可能的，才是意志中意的鸟笼。”
柳英年反应过来了：“而且意志挺喜欢人类。它不会乐意看到这种……怪怪的地方。”
许青原：“意志想让付云聪过来，也许是让付云聪为它重新整理这个鸟笼。”
余洲抬起头：“……它不喜欢这里。”
许青原：“但它无法控制云游之国。”
两人面面相觑，都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震惊。
只有柳英年兀自嘀咕：“意志怎么知道这鸟笼是什么样？它来过？还是在这儿呆过？”
“……除了白蟾，余下的六个笼主之中，说不定有人和意志有过频繁联系。”余洲说，“樊醒和安流的行踪会暴露。”
深洞中，在白蟾的意识里，他在问骷髅：“你认出来了么？”
“认出来了。”骷髅说，“那触手是你们母亲躯体的一部分。”
白蟾：“……它不在这里。”
骷髅：“那是谁？谁拿走了母亲的触手？”
白蟾没有回答，他似乎有些忌惮。骷髅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不想尽快恢复，让鸟笼变得正常吗？你我合力，说不定可以很快打败其他六个笼主，这样你就成为唯一的……”
“不可能的。”白蟾很快打断，“他们全都很厉害，你们太弱了。”
骷髅：“试试嘛，年轻人。我可是从你们母亲口中死过一次又活下来的怪东西，你对我没有兴趣吗？”
这一回，白蟾陷入了沉默。
樊醒和鱼干在黑龙身边守护。黑龙沉默不语，只是一直在急促呼吸。鱼干等得无聊，啄食垂蔓植物上的小果子。“味道好怪。”它嘀咕，“再吃一个。”
刚摘的果子还未进口，一阵热风忽然从角落卷起。樊醒一把抓住鱼干，亮出骨翅飞起，悬在洞口中央。
黑龙动起来了。火热的飓风疯狂自下而上吹扬而起，瞬间烧枯了洞中所有的植物，水潭的水还未沸腾，直接化作蒸汽。黑龙在干涸的水潭中痛苦地扭动，尾巴击打洞壁，发出震天巨响。
它终于张开口，巨吼惊天动地！樊醒抬手挡住飞溅的碎石，鱼干吓得哇哇大叫。等风势渐小，洞中热气一收，水蒸气冷凝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雨水中，黑龙原本所在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形与樊醒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皮肤漆黑如暗夜苍穹，头发是银亮的白色，眼瞳泛出青白色光芒。
樊醒连忙落地。他收起骨翅站在青年面前，青年与他等高，胸、腰、胯，手臂腿脚，无论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
“……骷髅？”樊醒迟疑着。
眼前人用一种介于少年与成年的声音回答：“我是白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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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骷髅红粉（13）
骷髅重新组成了白蟾的骨架。余洲印象中的少年人一夜间长大，脱胎换骨。
但神情语气还是那副样子，讨人厌，不礼貌。他审视自己的身体，抬头看看樊醒，说：“我，长高了。”
骷髅对自己的身材十分满意，不料白蟾和它审美迥异。蹲在水坑边上看自己外貌，白蟾长长一叹：“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樊醒：“……你有变化吗？”
除了身后原本拖着的三条爬行动物尾巴消失，个子长高之外，他觉得白蟾和以往形象实在毫无区别。
白蟾：“这个身体，难看。”
樊醒：“……”
白蟾笨拙地穿衣服，磕磕巴巴说话，两三个字顿一顿，鱼干耐心地跟他交流。樊醒把余洲等人接到洞里，白蟾正好穿上裤子，很别扭地揪着布料：“紧。”
余洲试图缓和气氛：“挺好看的。”
白蟾站直了，走到余洲身边盯着他。半晌他低头凑到余洲脸边，两人之间几乎毫无距离。嗅了嗅余洲的气味，白蟾飞快亲他一下，笑道：“好了，现在，我比你，高。”
樊醒脸已经黑了。
鱼干咯咯笑个没完，劝余洲樊醒大度，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白蟾转头细细观察它。之前白蟾占据余洲意识的时候，鱼干被黑龙藏进口中，他看得不够仔细，这回大白天瞧得一清二楚了，他斩钉截铁：“比我，丑。”
这回轮到樊醒揪着鱼干的尾巴，不让它挠白蟾。
柳英年最遗憾：“骷同志呢？以后都见不到了么？”
连白蟾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索片刻，说：“等我，死了，也许能，再见它吧。”
他在自己的意识里，无论如何呼唤骷髅都听不到回应。
骷髅像是睡着了，但余洲又觉得它不像这样的人。明明不久前还嚷嚷着要跟他们一同历险旅行，不可能这么快就安静。
众人来到地面，风仍未停，空气变得清爽，白蟾不禁深深呼吸。
他坐在众人面前，四脚蛇簇拥在他周围。他头一回从这些小东西过分圆润的眼睛里看到了羡慕。它们纷纷触碰白蟾的身体，小心翼翼又渴望地。
“……对不起。”白蟾说，“我无法阻止他们。”
他沉默很久，终于松口，跟余洲他们说起云游之国的事情。
被母亲驱逐之后，孩子们纷纷离开，小十那样的孩子会选择拿走一些安流曾经的玩具。但白蟾对安流没什么感情，它直接跟着去意已决的哥哥和姐姐离开母亲身边，不回头，也毫无留恋。
一行总共七人，穿过许多个鸟笼，寻找最合适的落脚地，最后在“缝隙”里发现了这七个相互靠近而且十分平和的“鸟笼”。
这七个“鸟笼”中，起初有六个都是空无一物的，也就是没有笼主的空白“鸟笼”。
其中唯一一个有造物、有山河的，便是白蟾所在的“鸟笼”。
笼主是一条黑色的巨龙。
它不会说人话，更无法与人交流。从哪个时空落入“缝隙”，白蟾他们也无法知晓。黑龙在鸟笼里还原了自己喜欢的风景与地形，山川河流，磅礴开阔。“鸟笼”中有各色各样的人和动物，白蟾等人并不显得特殊，他们抵达此处，平安落脚。
白蟾的兄姐觊觎这个鸟笼，但黑龙与他们并不亲近。它只中意跟白蟾来往。
或许是因为白蟾漆黑的肤色，或许是因为白蟾也是个不擅长说话的沉默孩子，黑龙愿意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载着他四处游历。
鸟笼辽阔得超出白蟾的想象。他从不知道，原来非人类生物的脑海中也有这样广阔的意识。虽然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他和黑龙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黑龙完全信任白蟾，直到有一天，白蟾的兄姐设下致命陷阱重创黑龙。
他们在商量谁能够给黑龙致命一击，也就是谁才有资格成为这个鸟笼的所有者。被打发到远处的白蟾赶回来时，黑龙奄奄一息，一双眼睛静静看着白蟾。
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当然也没有过往的亲昵和信赖。它看白蟾，如同看笼中万物，看一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云。
兄姐们仍在争执不休，白蟾从暗处默默走近黑龙。他像以往一样，把自己藏进黑龙的怀中。黑龙鳞甲碎裂，手足断成数截，双角被折断，已经没有活命的可能。白蟾的眼泪流进黑龙的伤口里，黑龙疼得发颤，用最后的力气捏住了白蟾的脖子。
白蟾抬起头，与黑龙硕大的眼睛对视。他哭着道歉，抚摸黑龙胸前可怖的裂伤，想为它减轻痛苦，但徒劳无功。
黑龙看着白蟾，张开口，露出狰狞的牙齿。
白蟾闭上眼睛迎接黑龙愤怒的复仇。他落入黑龙口中，却并没有被黑龙吞噬。他的意识与黑龙的意识融合在一起，在瞬间看见了黑龙于鸟笼内度过的数十年。无数往事将白蟾吞没，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多信息，头疼欲裂，几度晕厥又不断苏醒。
最后一次苏醒，他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愤怒的哥哥。
哥哥揪着他的头发：你都干了什么！
周围一片混沌，各种色彩混杂，他们像漂浮在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染缸之中。黑龙已经消失无踪。
黑龙让白蟾吸收了自己。白蟾成为了笼主。
白蟾在惊愕和痛苦过去之后，想到“鸟笼”中无数的历险者与动物，立刻开始重构“鸟笼”。但它所见、所知之物实在太少，在情绪激动的时刻，唯一能完整想起来的，是这段时间里黑龙带他逡巡过的山川与河流。
他在“鸟笼”里复原了前任笼主创造的景色。
兄姐们抓住白蟾。他是他们之中最弱、最不需要警惕的一个。争执开始了：谁应该杀了白蟾，取而代之？
有人要求立刻动手，有人要求他们放弃这个想法。眼前人不停争吵，白蟾还没从失去黑龙的痛苦中恢复，便要立刻迎接意料之外的变故：他信任的人们，想夺走他的生命。
悲伤、恐惧、愤怒齐齐涌上来，白蟾失控了。他放声大吼，才发现自己化作黑龙，正在黑色的天空中狂奔，惊雷与闪电降临在原本宁静的“鸟笼”中。
展现力量的白蟾让兄姐们迅速冷静下来。他们安慰白蟾，向他道歉，抱着他亲昵地说甜蜜的话。所有的话听到最后，都是同一个要求：他们让白蟾开门。
白蟾只能照办。
他们穿过门，顺利在附近的几个空白鸟笼中安营扎寨。
在兄姐的操作下，鸟笼开始融合，成为一个巨大的圆。他们在融合的鸟笼中央建造起云外天，那是七个笼主栖身的地方。
余洲忽然不解：“等等……离开鸟笼之后，我们要去的下一个鸟笼，不都是随机的吗？为什么你们可以选择特定的鸟笼？”
柳英年也举手提问：“而且你们做了什么？鸟笼为什么能够融合？”
“我们没有，带走安流的，任何，东西，”白蟾说，“但有，一个人，她，带走了，母亲躯体，一部分。”
樊醒惊得几乎跳起来：“谁？哪一部分？！”
唯有鱼干冷静。“那个触手，是吧？”它说，“我认出来了。”
白蟾点头默认。
余洲明白了：从缝隙意志身上脱离的那一部分，还蕴藏着属于意志的力量。利用这个力量，七个孩子硬生生在缝隙之中建造起了自己的领域。
说了许多话之后，白蟾已经有些虚弱。他虽然痊愈，但元气尚未恢复。晃了晃脑袋，他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可能，会让你们，失望。”
他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尤其看见人人脸上一片殷切，更是难以张口。
“……有话就说，”最冷静的樊醒问，“还是你怕讲出来了，我们会生气？”
白蟾磕磕巴巴：“云游之国，出不去。”
余洲：“……什么？”
白蟾：“这几个，鸟笼，只有，进来的门，没有，离开的门。”
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盯着他，就像白蟾说了一句无从理解的话。
夜深了，起了大风。怪雾被吹散，四脚蛇们倾巢而出，去寻觅食物。
余洲他们自从坠落到这个地方，什么都没吃过。柳英年和许青原的随身背包里带着干粮，是出发前和小游一起做的肉干，用清水就着啃，勉强能果腹。
但谁都没有吃东西的兴致。柳英年沉默地坐在洞里，用小刀一下下在石头上刻字。许青原跟着四脚蛇们出去了，他手上必须有些事情做，才能纾解心中的焦躁和惶恐。
余洲躺在洞外，队伍里的人各自分散，谁都不能为任何人分忧。
他现在才知道，彻底绝望的人原来不会狂躁，也不会愤怒，他们被狠狠重击，要等这种麻木过去，才有互相沟通的力气。
余洲不可避免地思念久久。还有和姜笑在一块儿的父母。
一直牵引着他往前冲的目标没了，他只觉得乏力空虚，一旦躺下就再也不愿意起来。
天空几乎没有云层，自然也看不到星星。“鸟笼”的一切由笼主掌控，看来这个笼主对星空没有兴趣。余洲胡思乱想。余下的六个分别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没有门？他们认得安流吗？他们愿意给安流面子吗？安流和樊醒，再加上一个白蟾，有能力颠覆六个笼主控制的“鸟笼”吗？
问题实在太多，余洲想不明白，头脑混乱。
樊醒来到他身边，和他一同躺下。
树林里有风经过，不知名的小兽飞快穿行。曾身为人的历险者们，化作异类后，在密林中各自安然生活。想到自己可能也会变成这样，余洲忽然怕得发抖。
樊醒攥住他的手。
“我会送你出去的。”他说，“别怕。”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扭头看着余洲，冲他笑了笑。
余洲：“……还能怎么做？”
“你还有最后的选项。”樊醒抓住他的手，“我成为云游之国的笼主，在这怪地方里给你凿出一扇门。”

第76章 骷髅红粉（14）
离开“鸟笼”，这是余洲的目标。
扳倒意志，取而代之，这是樊醒的目标。
如果选择成为云游之国的笼主，樊醒将不能离开这个“鸟笼”，只能成为它永恒的囚徒。
余洲以为樊醒在开玩笑，但樊醒很认真。看似是随口一说，然而已经深思熟虑过。
“鸟笼内部的规则，不是由笼主的逻辑和经历来决定么？付云聪教过我们的。”樊醒说，“这里没有出口，是他们不想要出口。我成为笼主之后，我会……”
余洲忽然扑到他身上，发狠地吻他。
天穹幽深，风停了之后，雾气重新统治土地，那压抑沉闷的空气归位，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樊醒抚摸余洲的头发，与他交换湿重的喘息与呼吸。
“……我们能不能离开，其实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余洲趴在他肩膀，小声说，“如果真的走不了，你就吃了我吧。吃了我，深渊手记能回到你手上，你是它新的主人。它会帮助你躲开母亲的追捕。”
樊醒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他抱着余洲，无意识地重复：“我们。”
我们。
这是不包括樊醒的“我们”。
曾刺伤过樊醒的字词，在这瞬间忽然如一把刺刀，同样扎进了余洲心头。
如果所有人都离开，缝隙里就只剩樊醒和安流。白蟾不会随他们一起走，他要维持自己鸟笼的秩序。小十呢？他们还能找回小十吗？所见的每一个兄姐对樊醒都充满恶意，他会孤独吗？
余洲捧着樊醒的脸，他想起樊醒变小的时候，依赖地依偎着自己。他会害怕孤独吗？
“我吃了你，你就不能回去了。”樊醒忽然笑着问。他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那久久呢？她是你最爱、最牵挂的人。还是说，你已经爱上我了？”
“……”余洲说，“还没有。”
樊醒装作吃惊：“嗯？”
余洲：“差一点。快了。”
樊醒：“那你跟我做那种事？”
他顺着余洲腰线摸下去。余洲任他动作，半晌才说：“为我牺牲，太不值得。”
樊醒只是想逗他，停手后把他抱在怀里，长长一叹。新鲜的情绪在他心头海潮一样涌动。他想为余洲做一些事情，一些唯有他才能做到、别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这不是无条件的。他渴望余洲注视自己，感激自己……爱自己。
这大胆得过分的念头让樊醒心里害怕。成为人原来会自私，会贪心。他愈发紧地拥抱余洲，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又怕这是得寸进尺。
樊醒闷声笑了：“论这个做什么？”
做人，实在让他又高兴，又麻烦。他懒得再想，任凭欲望驱动，再次吻住眼前人。
白蟾的话确实引起了大家的慌乱和茫然。经过一夜的各自调节，余洲察觉柳英年仍旧很消沉。
他跪在大石头边上，用石头作桌子，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所看到的一切。但他很少说话，连许青原凑过去逗他，他都一反常态，不害怕不紧张，一声不吭。
许青原已经恢复，没有出口这件事给他的打击，甚至还没有姜笑那件事大。他善于调节自己，现在反而成了最冷静的人。
“脆弱。”许青原指着柳英年，对余洲说，“知识分子，没有抗压能力。”
柳英年听见了，抬头推推眼镜，没生气也没否认，继续埋头苦写。
数日后再度刮起大风，弥漫天空的浓雾终于散去。趁此机会，安流化作大鱼骨骸，背着众人起飞。
白蟾建议暂时放弃云外天。云外天上不去，但他们还有可以探索的地方。
此行目的地是正北方，那个隐隐显出红光的“鸟笼”，怪雾的源头。
为了让安流显出真身，余洲从地面跳下深洞。白蟾第一次知道安流竟是这样变化，半天才说一句：“要是你，跳下去，死了，而它，不肯变大，救你，怎么办？”
安流变成大鱼后不能发出人声，只得愤怒啸叫。
他们越升越高，终于穿过雾气所在的空气层，进入高空。余洲这时候才逮住空隙，把之前发生在他和安流之间的事情告诉白蟾。白蟾睁圆了眼睛：“你已经不是，人了。”
余洲：“……谢谢提醒。”
一路往前飞行，白蟾遥遥指点。越是靠近北方，身下的浓雾颜色越是深厚，渐渐竟然成了黑紫之色。云层中也看不到高耸的树木，连枯枝都消失了。
“这边没有树吗？”柳英年问。
“被，吞了。”白蟾说。
“什么意思？”
白蟾不解，重复：“吞了，没有了。”
他说完扭头去看柳英年。纵然在这样颠簸的鱼背上，柳英年也仍旧趴着疯狂书写。白蟾凑过去看他写的什么，柳英年起初捂着不让他看，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问：“你的母亲有两百多个孩子，每一个你都记得住吗？”
白蟾：“只能记住，跟我比较，亲近的。”
柳英年便问那些人是什么形态，什么模样。云游之国的几个笼主白蟾不愿多说，其他不在此处的兄弟姐妹，他倒是挑了几个描述。柳英年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白蟾按捺不住好奇，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柳英年的笔记本，从雾角镇到云游之国，密密麻麻几乎全都写满了。本子上除了鸟笼中所见所闻，还有他的日记。
这儿的所有人，除了白蟾，都曾看过柳英年的笔记本。柳英年的日记很有自己的特色：日记中，每个人都是简称，帽哥，笑，醒，洲，鱼干则用一条小鱼代替，有时候写得快了，像一个无限符号。
日记中大部分记录的都是柳英年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和他人相关的事件写得不多。鱼干曾抗议，让他多写点儿自己的事儿，被柳英年驳回：这是我的日记，我爱怎么写怎么写。
白蟾不识汉字，匆匆翻了几页，命柳英年给自己解释。柳英年从雾角镇开始说起，讲故事一般仔仔细细地回忆，想不起来的地方余洲给他补充。
白蟾听得目瞪口呆：“别的鸟笼，这么，有趣？”
柳英年：“哪里有趣！每次都千钧一发，吓都吓死了。”
他嘟囔着：“这鬼地方……这鬼地方……”忽然呜咽起来。
鱼背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柳英年摘了眼睛疯狂抹眼泪：“我不想呆了，我要疯了……呜……”
许青原犹豫着，拍拍他肩膀。柳英年哭得愈发厉害。
许青原：“嗨，知识分子。”
柳英年怒了：“比你干净！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
许青原耸肩：“比我干净又怎样？我可不会哭鼻子。”
柳英年结结巴巴：“哭、哭又不代表我脆弱！”
许青原：“书呆子，怕成这样，就不要逞强了。”
他三言两语激柳英年，柳英年一抹眼泪，反而不哭了。他吸溜鼻涕，翻开笔记本，恨恨地把每一处“帽哥”字样涂抹掉。
许青原：“你幼稚不幼稚？”
柳英年：“我不让你出现在我本子里。你算什么，罪犯！”
许青原：“别说了啊，再说下去我可就生气了。上次你从鱼背上滚下去，是谁拉的你？”
这句话让柳英年的手一顿，笔尖犹豫，反复涂黑一个“帽”字。
正在飞行的安流忽然减缓速度，悬停在空中。
众人抓稳鱼背，朝安流鱼鳍指点的方向看去。
黑紫色浓雾中滚动红色电光，在正北方向，红色云霞如血一般鲜艳，浓雾正是来此云霞诞生之处。
安流前方不远，浓雾里有一个隐约的漩涡，有什么正在搅动雾气。
樊醒心头一悚，与白蟾同时出声：“小心！”
话音刚落，数根黑色的巨大触手冲破雾气，朝安流袭来！
安流早有准备，立刻闪身躲开。鱼背上，樊醒已经化出藤蔓，把众人牢牢捆在鱼背。
触手一击不中立刻转换方向，几根同时伸展，如手臂一般抓向安流。触手尖端裂开，更多细长触手从尖端涌出，陡然变长，缠上安流的骨头。
安流奋力一挣，摆脱触手们的控制。白蟾大吼：“别停！冲过去！”
长啸响起，余洲和樊醒匆忙中对视一眼：安流正在心里破口大骂。
大鱼与触手缠斗，瞅准间隙，樊醒的藤蔓凝结成刀状，朝触手重重一挥——被斩断的一截触手翻滚飞来，白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失去躯体的一部分，触手因疼痛而紧缩。它不再恋战，瞬间消失在浓雾中。
白蟾抓住仍在手中蠕动不止的躯体，眼中露出厌恶之色。
“这是你母亲的一部分，对吧？”柳英年问。
“曾经是。”白蟾说，“现在，它属于，我的一个，姐姐。你们让她，受伤了。”
安流忽然再度长啸，前方恶雾涌动，它在激斗中失去平衡，朝下方浓雾栽去。
“安流——！！！”
樊醒大吼，忽然抓住白蟾：“你的龙呢！！！”
白蟾：“我，不能，变成龙了。”
安流奋力保持平衡，浅灰色藤蔓生出无数枝叶，把余洲等人护在其中，隔绝雾气影响。柳英年和许青原拿起早有预备的湿布蒙住口鼻，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安流最终在一棵已经枯死的大树上停下。
它趴在树干，用最后的力气维持形态，不停拍打鱼鳍催促背上的人下来。
白蟾先落地。他在地面上跳了两下，似乎确认地面的牢固程度，末了才抬头：“可以，下来。不要乱跑，和我站在，一起。”
除余洲和白蟾之外，樊醒、柳英年和许青原都把口鼻紧紧裹住，艰难呼吸。鱼干恢复成小鱼骨头模样，抱着余洲手指头呜咽：“每次、每次吃苦的都是鱼家……”
余洲摸摸它的干瘪小脑袋，一行人在白蟾带领下往前走。
白蟾十分谨慎，始终不说话，众人被他情绪影响，走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
“……那是什么？！”鱼干忽然惊叫。
白蟾在队列最前方抬手示意众人停步。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水沼泽，沼泽中冒出无数不规则的圆泡，土褐色，浮在泥泞的水面上。
“喂，白蟾，”樊醒忽然问，“这些也是历险者？”
白蟾头也不回：“嗯。”
余洲没看见任何历险者。他正要问，身边柳英年忽然紧紧攥住余洲的手，脸白如纸。
柳英年和余洲脚边的沼泽正缓缓冒出一个圆泡——但那并非圆泡，而是一张人脸。
五官仿佛正在融化一样，没有清晰轮廓，双目空洞，一张嘴缓慢张合。看不到躯体，只有脸浮在沼泽上。灰色的眼珠子转动，死死盯着柳英年与余洲。
“他们都，融化了。”白蟾说，“和这个鸟笼，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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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骷髅红粉（15）
经验丰富的历险者进入“鸟笼”，对自己可能遭遇的一切早有预料：或者是安乐王国，或者是痛苦的死亡。
但没有人预料到，自己会“融化”。
白蟾所说的“融化”并非肉体的消亡，它是一种缓慢的同化：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土地束缚的历险者会被土地吞噬，最终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他们并未死去，但也不算活着。这是一种奇特的生存方式：历险者的骨头化为土壤之中的根须，皮肤血肉化为石头、砂子、黏土，唯一能证明他们是人——曾经为人的证据，是泥水中浮现的泥褐色五官。
甚至还不止这些。
白蟾指点周围的石头。那一块巨石，要站得够远才看出，隐约是几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模样，像是怕冷而取暖，又像是临死时对他人身躯最后的依赖。小一点儿的石头散落周围，半嵌在土地里，是几颗沉默的头颅，勉强能看出骨骼形状。
“还有树。”白蟾说。
枯死的黑色树干上，瘦伶伶戳着同样黑色的树枝。树枝张牙舞爪，余洲竭力分辨，忽然看出了手肘的位置。在认清手肘的瞬间，他看懂了身边这些枯黑的死树：上面尽是与树干同化的人类躯体，手和脚覆盖粗糙树皮，僵硬地扭曲，是半死的人，是树的尸体。
余洲头皮发麻。
连向来最喜欢对“鸟笼”中一切混乱迹象提问的柳英年也闭紧了嘴巴。眼前所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只要曾见过真正的生气勃勃，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命运。余洲看向白蟾，白蟾沉默地注视眼前的一切，很久才说：“所以，我要保护，我的‘鸟笼’。”
余洲等人拒绝踏入沼泽，鱼干又失去了力气，暂时不能再起飞。众人只得原地扎营留宿。
许青原是他们之中适应能力最强的人，他和樊醒随着白蟾去周围捡一些正常的柴火，柳英年抱着脑袋紧紧贴着余洲坐下，浑身发抖。
“不记录了吗？”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余洲问。
柳英年：“不……不用了……没有意义……”
鱼干也在竭力安抚他们：“哎呀不用担心！有鱼家和樊醒在，一定能够平安离开。”
柳英年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忽然愤怒发力，把笔记本扔向沼泽。“没有意义了！这东西没有用！我回不去了！”他崩溃大吼。
笔记上记载了一路所见所闻，余洲不舍得，连忙跑到沼泽边上。笔记本落在两张脸中间，浑浊的四只眼珠移动，盯着笔记。余洲扶着石头探身抓起笔记本，两张脸齐齐看向他。余洲听见一种低沉且同样浑浊的叹气，从两张嘴巴中颤巍巍泻出。
他毛骨悚然，匆匆抓住笔记，不停甩干上面的水迹。
沼泽里两张脸缓缓移动靠近，余洲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们在说话。
“……什么？”余洲虽然心头害怕，但两张脸确确实实张合嘴巴，在诉说着什么。这里谜团重重，他心中惊怕，但仍鼓起勇气弯腰去听。
那两张脸开始长长地叹气，一张闭上双目，另一张一张勉强还留有一点儿表情，皱着鼻子眼睛，像痛苦的喘息。
树干上还未完全隐没的脑袋也在喘气，失去声带让他们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皮肤肌肉变化成植物纤维，更是难以活动。
一时间，余洲周围充满了古怪的震动。
其中意义余洲完全不懂：在他听来，它们只是发出了一堆破碎难辨的咕嘟声而已。
回到柳英年身边，余洲问他：“真的不要了？”
柳英年狠狠摇头。余洲只好把笔记收好，和深渊手记放在一起。
深渊手记上仍旧是那几行字，折断角，烧毁羽翼。莫名其妙，余洲合上手记，心头尽是茫然。
他经历的“鸟笼”实在不算多，眼前这个大概算是最恐怖、最污浊的一个，比之前所在的密林更匪夷所思。他忽然想起那些小小的四脚蛇。如果怪雾继续侵蚀，沼泽继续扩大，它们也会变成泥水里的一张张脸么？
鱼干还在东蹦西跳，努力逗柳英年开心。
盯着鱼干看了半天，余洲心头一动——他忽然察觉，云游之国的七个“鸟笼”和前面数个“鸟笼”最大的不同。
这里的笼主，包括白蟾在内，都致力于消除历险者的人类形态。
白蟾管理的“鸟笼”里，即便存在小游这样保持人类外貌的历险者，仍然有大量的人舍弃了人类的模样。白蟾曾亲口说过他不喜欢人，不想成为人。小游最后也说想“换个活法”，这是否也是一种潜移默化？
而其他几个“鸟笼”中，笼主的做法简单粗暴，不管历险者是否愿意，他们最终都会成为怪物、四脚蛇，或者融化在沼泽里的一张张脸。
显然，笼主们对这样的世界很满意。
“缝隙”的意志想制造人，想拥有人类形态的孩子。
而它这几个孩子，却以人类形态为耻。
小小的篝火点燃，他们度过了一个难眠的长夜。
樊醒化出巨大身躯，把众人包围在自己尾巴中。白蟾被他保护，浑身不自在似的，不停嘀咕：“我要是变成龙，比你还大。”
樊醒：“你变啊。”
白蟾：“……我一定会恢复成龙的。”
他语焉不详，余洲只能猜测，骷髅和他之间有什么他人不可分享的秘密。
柳英年一惊一乍，啃着干粮突然呜咽，呜咽片刻突然激动，嚷一些“我死了算了”之类的话。最后是许青原直接把人敲晕，才得了安宁。
白蟾手里一直攥着被砍下来的一截触手。
黑色的触手表皮光滑，隐隐可见皮层上红色的纹路，正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得干燥。它失去活力后偶尔抽搐一下，随着动弹，切口会有一些白浆般的粘稠东西淌出。余洲嗅了嗅，气味古怪。
“这个是，你们人类，所谓的血。”白蟾说，“接触到，会受影响。”
余洲坦然，他有安流的力量护佑，不会被影响。即便如此，手上的东西仍旧令人不适，他扭头在樊醒的鳞片上擦干手指。
樊醒：“……”
余洲擦完，安抚地拍拍他。
“是谁夺走了母亲这部分躯体？”鱼干问，“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不说？”
白蟾嘴巴紧闭眼睛紧闭，一张乌漆抹黑的脸，完全没法捕捉任何讯息。
“……你们七个笼主之中，肯定有一个牵头人。”樊醒说，“牵头的就是这个姐姐？”
白蟾挑起一侧眼皮，青白色眼睛瞪着樊醒。
樊醒：“是你的姐姐，当然也是我的姐姐。”
鱼干在半空中晃悠悠地学蜜蜂游动，忽然问：“她有名字，对吧？”
白蟾两只眼睛都睁圆了。
鱼干：“……那我知道是谁了。”
“缝隙”意志起了名字的孩子并不多，鱼干略略一想，正要开口说出那孩子名字，白蟾一把捂住它的嘴巴。
“不能说！”白蟾罕见地流利起来，“她会听见你的呼唤，会出现在这里！”
鱼干：“不说就……不说……你要把我鱼骨头……折断了……”
白蟾火速松手。鱼干呛咳两声，嘀咕：“厉害呀，她能从母亲身上夺走这些触手。”
白蟾：“是母亲，自愿，给她的。”
鱼干和樊醒吃惊：“怎么可能！”
白蟾：“她，满足了，母亲的愿望。”
樊醒难以置信：“她和我一样，也可以变化成人？”
白蟾却犹豫了：“有一点……不同。”
鱼干的惊愕比樊醒更强烈，显然是因为它比樊醒更熟悉那个不可吐露名字的“姐姐”：“她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
见余洲不解，鱼干扭头解释：“母亲两百多个孩子里，要说谁最不像人，她排第二，没人有资格排第一。”
直到睡去，余洲都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余洲只知道，她长相丑陋，全无人形，曾经一度是被意志憎恶的东西。意志打算重新吸收它、让它成为没有意识的水母，但安流阻止了。安流劝说意志给她多一些关注，“真正的母亲是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云云。
意志短暂地相信了这些说辞，给她起了名字，但很快便厌倦，之后有了新的孩子，它再也没想起过这个拥有名字的小东西。
她十分顽强，安流忙于照顾别的新诞生的孩子，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独自生活。明明相貌丑陋，却偏偏拥有矜贵的名字——妒忌的孩子们让她吃过许多的苦。
等到安流有空回头去看顾她的时候，惊讶发现，她已经拥有了几个亲密的兄姐。
“我不再需要你了。”她对安流说。
余洲陷入长梦时，在黑暗中隐约见到一团蠕动的肉。
他起初以为自己又进入了白蟾的意识，但很快发现，脚下有薄薄的水，周围有风声、雨声，和白蟾的意识截然不同。
那团蠕动的肉在黑暗中滚动，雨水反射的微光照亮了它的一部分躯体：是缠绕在一起的肉条。
余洲忽然毛骨悚然，他不敢走近，低声：“樊醒。”
没有回应，他又低语：“安流？”
周围沉寂，只有黑色雨夜里不停扭动的肉体和他同处一个空间。
它似乎很痛苦，正在经历什么凶险的事情。余洲不敢走近，他感到双足冰凉，低头时发现自己站在沼泽里。
无数泥褐色的脸浮于泥水表层，正朝他涌过来。余洲吓得不轻，立刻后退。不料双足被沼泽泥水紧紧束缚，他一下跌坐在水里。
立刻，泥水中的脸拥到他的手脚上。它们张开口，咬住余洲的手臂和小腿，把他往水里拖。余洲瞬间感觉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沉没：他失声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瞬间已经落入漆黑的沼泽里。
泥脸们张开口，那嘴巴越张越大，口中伸出同样湿漉漉的泥褐色手爪，朝他抓来。余洲挥动手脚反抗，但手脚沉重无比，根本动不起来。
余洲的身体在分解、融化，但周围是温暖的。切实的温暖令他产生了倦意，恐惧感已经无影无踪，他缓慢地在黑色的空间里沉浮，浑身放松，飘飘然如同一条穿梭黑色水域的鱼。
白天时听见的咕嘟声又响起来，富有节奏，催眠一般。身体越来越轻，他彻底融化了，但原来这种融化不痛也不难受，反而令人快乐。余洲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无限拉长、无穷变化，成为根须、石头、砂子……
——“哥哥！”
余洲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
属于孩子的快乐声音似乎还在耳边，他发现自己站在沼泽边缘，伙伴们正在身后沉睡。
怎么走到这里的，余洲不知道。梦里的一切正飞速从他大脑里消失，像烈日下的几滴水。他顾不上呼唤樊醒和鱼干，拼命回忆，试图把梦中所见尽全力记住。
眼角余光却看见黑沉沉的森林里闪过一道光线。
双目下意识追逐光线，余洲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一个发光的人形在沼泽上跳跃。
隐隐的，有陌生的清脆笑声传来。
唤醒他的声音来自久久，但那人形显然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女性。
人形走过沼泽，如同走过平坦的道路，足下没有一丝涟漪。她浑身散发微微的白色光芒，发光的白色长发几乎拖到脚踝，动作轻巧漂亮如一个仙子。余洲甚至有些脸红，不敢直视：女人不着片缕，身姿丰满窈窕，动作却舒展自如，没半分扭捏羞怯。
夜间的雾气悬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但余洲总是看不清女人模样。他离得不够近，女人身边又似缠绕着纱帐般隐约的薄雾。
女人站定了，微微侧头。余洲低垂眼皮，这样看着一个女性，始终不礼貌。
但他随即立刻抬头，因想起了樊醒、鱼干同白蟾讨论的“姐姐”。
女人蹲在沼泽对面，把白色的手臂放入沼泽。她在泼水，在轻笑，很快乐的声音。黑暗的沼泽被她身上的微光照亮了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泥褐色的脸们涌动着，纷纷朝她靠近。白色的纤细手指在泥脸上轻轻抚摸，一种快乐的叹息水蒸气一样从沼泽里升腾。
余洲不禁后退一步。这些声音令他悚然。
女人察觉了余洲的动作，她抬起头，看见了余洲。
又是轻笑，清脆而快乐，鸟鸣一样的声音。
她抬起手臂，冲余洲招了招。
刹那间，所有围拢在女人身边的泥脸齐齐转向余洲。

第78章 骷髅红粉（16）
余洲被那些怪脸吓得一个趔趄。眨眼功夫，怪脸们已经贴着水面飞速接近余洲，泥水表面撕开无数道涟漪。
心中慌乱恐惧，余洲下意识想呼唤樊醒，他才刚张口，身后忽然一个尖锐震撼的声音：
——“雾灯！！！”
那浑身散发微光的女性动作一顿，僵在原地。几乎同时，怪脸们停止活动，在泥水里咕嘟咕嘟沉浮。
鱼干窜到余洲头上，鱼鳍揪住余洲的头发。余洲疼得忍不住皱眉，鱼干边跟他道歉边大声朝沼泽对面吼：“对不起哦很疼是吗？……见到哥哥也不打声招呼，好没礼貌！我是这样教你的吗，雾灯？”
雾灯，这是眼前笼主的名字。
雾气迷蒙中，女人缓慢站起。她体态太过完美，腰身纤细，双腿修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合适，几乎拖到脚踝的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
被惊醒的柳英年和许青原看呆了。柳英年用双手遮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太、太好看了，你这姐姐。”
他这句话是对白蟾说的。
白蟾：“……你，看清楚一点。”
女人双足离地，微微悬空。她渐渐升高，离地约有一米。夜风吹拂开一点儿雾气，余洲忽然看见女人背后不远处有一坨巨大的肉团，跟他梦魇中那东西十分相似。
还没开口问，女人的身体忽然开始融化。她的皮肉、头发水一样从身上流淌下来，仿佛她是个无生命的塑胶人形，被高温烧融了似的。滴落的液体比水粘稠，顺着土地滑落沼泽，在水面上荡漾开，那微光令余洲想起海底的蓝白色水母。
女人的肉体完全融化，眼前只剩一具微微发光的骨架。
“很有意思，对吧？”女性带笑的好听嗓音从暗处传来，雾灯正在说话，“好热闹啊，我只不过想跟你们打声招呼，绝对没有恶意。”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骨架。他们过去的经验说明，即便是骷髅，也是有能力说话动作的。但女性的骨架全无动静，发出声音的并不是她。
笑声未停：“不喜欢这种吗？那我换一个。”
骨架开始移动，骨头一根根挪位，有的伸长，有的改变了数量。一副新的骨架生成，从骨架头顶，有液体般的东西自上而下流淌。发光的液体渐渐覆盖骨架全身，贴着骨头膨胀、生长，一个男性青年的躯体出现在他们面前。
和刚才的女性一样，他有一张完美的英俊脸庞，四肢匀称，胸腹肌肉漂亮。他轻巧落地，在泥水上行走，如履平地。浑身皮肤头发泛出白色微光，他如神祗般朝余洲缓步走来，伸出双手，面带微笑。
“雾灯！别玩了！”鱼干再次大吼，“很恶心！”
男性停步。
“恶心吗？为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惑，随即又笑出声来，“别骗我了，安流。你和母亲，不是都最喜欢这样的东西吗？毫无瑕疵的人类，这不是你们一心追求的吗？”
眼前的男性躯体不断变化，贴覆在骨架上的似乎是一种柔软的粘土，随着雾灯的意志，在男女体型之间频频切换。这一秒是精壮的男性，下一秒是妩媚的女性。
即便模样、长相与身材各有不同，但每一个显然都是雾灯所说的，“无瑕疵”人类。
余洲后退一步，樊醒在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他心头有了勇气，直指着发光人形的头顶：“那是什么？”
当骨架变成男性躯体的时候，他看见了连结在头骨正上方的一根黑色管子。
雾灯笑了：“发现了么？”
那并非黑色管子，而是一根筋藤。
筋藤从雾气深处的肉团身上伸出，长长挑起，尽头是骨架，也就是那发光的女人、男人。
夜风吹散雾气，影影绰绰的，那肉团变得清晰了。柳英年倒吸一口凉气：肉团不规则地由多个肉块糅合而成，全然看不出一丝一毫似人、或是似什么已知兽类的痕迹。
“……是拟态？”柳英年失声道，“白蟾，你说的她能变化成人，其实是这个……拟态？！”
雾灯很不高兴：“说什么？不懂礼貌！”
柳英年忙低头道歉。
鱼干：“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变化为人？”
雾灯高声大笑。余洲看到那肉团抖动不止。
“母亲喜欢看什么样的人，我就给她看什么样的人。这不是最合她心意的方式吗？”雾灯笑着，“她满意了，高兴了，亲近我信赖我，不是很正常吗？至于是真的人、假的人，又有什么关系？你我不也是她制造出来的假东西？”
“所以你夺走了她的一部分躯体？”鱼干立刻接上。
雾灯顿了顿。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忽然转了话题：“我知道，我面前有两个正常的人类。味道挺香，男的，我闻出来了，真年轻……”
鱼干怒吼：“别打你哥哥朋友的主意！”
雾灯大笑：“哥哥，安流哥哥！白蟾难道没有跟你说清楚吗？除非与我同化，否则你们是无法离开这里的。不止是这个‘鸟笼’，云游之国的所有‘鸟笼’，终将成为我的地盘。白蟾这个小坏蛋，我们其他人都同意的方案，它偏偏要反对，我们当然得给他一点儿教训。”
鱼干：“别欺负人啊。”
“哪里是欺负了？”雾灯又换了个口吻，委屈的，不安的，“同化并不痛苦，很轻松、很舒服。”
鱼干：“你哥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在乎。”
雾灯沉吟片刻：“原来，你是为别人而责怪我呀？”
她的声音一时娇滴滴，柔弱如同少女，一时却难以分辨雌雄，粗哑尖利：“那就祝愿你和朋友们在这个‘鸟笼’愉快地活下去吧。”
肉团消失在黑暗的浓雾里。
柳英年心有余悸：“两个人类，是说我和你？她是想对我们下手吗？”他扭头问许青原。
许青原正在沉思，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余洲，以眼睛示意柳英年不要再开口。
余洲面色不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雾灯正是那巨大的肉团。
她和樊醒一样从混沌中诞生，始终不能拥有人类的躯体。她也曾努力过，但即便是人体的某一部分，她也始终无法得到。
雾灯没有眼睛，没有听觉，反倒练出了比寻常生命更敏锐的感觉，她说眼前有两个正常人，余洲清楚，其中不包括自己。
夜还未到尽头，所有人已经失去睡意。余洲把今天遭遇的事情前后一说，鱼干拍打鱼鳍：“你干嘛凑过去听那些怪脸说话！那些怪脸哼哼唧唧，说不定就给你下了什么暗示，让你迷迷糊糊，被雾灯勾走。”
许青原问：“这东西我们怎么对付？”
连他也没辙。雾灯的躯体比他们几个人合在一起还要大，寻常的办法绝对没法解决。
“我来。”白蟾开口，“我直接，找雾灯，吞噬她，一了百了。”
樊醒立刻否决：“不行。”
“我来！”白蟾重复，“我们之中，只有我，熟悉，她的行动方式。”
樊醒：“你傻了啊？你以前没办法对付她，现在也一样没有办法。难道又想抽筋剥皮死一次？我跟雾灯不熟，但我知道她吃过人，而且很喜欢吃人。没有全盘计划就冲上去，你我身边这几个人都可能会死，你有没有脑子！”
白蟾被他呵斥得鼓起腮帮。鱼干火速凑上去贴贴安慰，白蟾扭头走到一边，气鼓鼓地坐下。
柳英年和许青原照看篝火，沼泽边只剩下余洲和樊醒。
泥水中不时有脸冒出，余洲如今已经看习惯了，不觉得害怕，麻木地注视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巴。
“你在烦躁什么？”他问樊醒，“平时你没有这么凶。”
樊醒深吸一口气：“你呢？你又为什么烦躁？”
他们彼此之间的连结似乎变得更深了。余洲按住胸口：他确实烦躁，因白蟾此前无意的一句话，以及不久前雾灯的随口一说。
当他被樊醒注视的时候，心头的慌乱不安，奇妙地被眼前人的目光抚平了。樊醒牵他的手，试图抱住他。余洲生怕被人看到这种亲热举动，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即过，他被樊醒拥入怀中。
“……我已经不是人了。”说出这句话时，余洲的心脏疯狂乱跳。
他这段时间断断续续地，在每一个难眠的深夜里都忍不住质问自己：在雾角镇的海里，你真的活下来了吗？
随着安流骨骸破水而出、腾空飞行的“余洲”，真的仍活着吗？
在“鸟笼”中，生死的界限一再模糊。余洲每每念及此处，都忍不住惊悸：他如今是生是死？即便找到了离开的办法，他真的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么？
樊醒和他并肩坐下。眼前是污浊沼泽，毫无情调，樊醒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些干巴巴的银色甲片。
“我的鳞片，之前掉下来的时候受伤脱落，后来又被四脚蛇剥了一些。”樊醒把甲片放在余洲面前，“四脚蛇后来全给我贴在尾巴上了，可惜已经长不回去。你别说，干了之后还挺好看的。”
甲片在摇动的火光里亮晶晶闪动。余洲不明白樊醒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这些甲片和自己的恐惧又有什么关系。
“给你变个法术。”樊醒笑着，伸出右手，五指弹琴一样在甲片上跃动。
甲片除了鳞甲，另有一层已经干涸的黏膜。樊醒的指尖碰触黏膜，那黏膜忽然有了水光，瑟瑟活了似的。紧接着细小卷曲的浅灰色芽头从鳞片上长了出来。
它们像顽强的小芽，长到十来公分便停了。芽梢柔软，余洲手指一碰，它们慌忙瑟缩打卷。
樊醒拿起两片扔给探头探脑、好奇万分的柳英年。柳英年手忙脚乱接过，仔细端详。“哇……”他只会惊叹，把鳞片和密密丛丛的小芽靠近篝火，细细观察。
“看似死了，其实都还活着。”樊醒说，“很有意思，你觉得呢？”
余洲：“你在安慰我？”
樊醒：“……不到位吗？”
余洲失笑：“怪怪的。”
樊醒：“就是这个道理啊。生和死，在我们所处的‘缝隙’里，并非只有一个答案。”
余洲：“可我是人。”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想起，自己实在不算是正常的普通人了。
“你有了变化，但并不是坏的变化。”樊醒把鳞片归拢到一起，“你吃下过安流，又跟我混在一起，说不定已经成为了能够在‘缝隙’和现实之间穿梭的人。”
余洲仍旧沉默，樊醒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随安流和母亲穿梭各个“鸟笼”时，樊醒见过许多相恋的历险者。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一旦产生这种古怪的感情，彼此会变得脆弱。人们总是时不时拥抱在一起，牵着手，相互扶持，变得容易哭也容易笑。他当时实在不懂，安流和母亲也不懂。他们看那些热恋的历险者，只感到不解和困惑。
但现在樊醒懂了。他牵着余洲的手，他知道这双手绝不孱弱，眼前人也不是胆小鬼。他更清楚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但当余洲的手放在他手心时，樊醒产生了甜蜜、虚幻的错觉：他可以无所不能，他应当付出全部勇气，去保护眼前之人，以及为他实现所有愿望。
这念头鼓荡着樊醒的心魂。他沉默、斟酌，最后说出一句：“你是最特别的。”
还从没有人跟余洲说过这样的话。就连热恋时会绞尽脑汁夸奖余洲的谢白也没有。
“深渊手记选了你，鱼干选了你，”樊醒露出笑容，凝视余洲的眼睛，“我也是。”
余洲心头一个声音在嘲笑：好大的口气！
然而那声音越来越小。平素它总是热衷打击余洲的信心，总在余洲觉得日子变好了、自己还不错的时候，匆匆忙忙跳出来，用余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嚷嚷：你是个小贼！一辈子都不可能好！你要看清楚自己！
声音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余洲心头充满了让他陌生甚至害怕的欢喜。
谢白的甜言蜜语比樊醒不知高明多少。樊醒说得那么短，那么简略。这怎么够？他还想听多一些，再多一些。
樊醒已经低下了头。他平时喜欢说夸张的话，偶尔认真，居然脸燥耳热。挠挠耳朵，他手心拢着的鳞甲上，小芽头闪动微光，竟开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浅灰色蔷薇。
一直在悄悄偷窥的鱼干忽然大叫：“我有了！”
许青原、柳英年吓了一跳，兼之大吃一惊，面上表情顿时五颜六色：“你……有什么了？”
“我有主意了！”鱼干呼地游到余洲和樊醒面前，硬要隔在两个人中间，“接近和……”
“和击杀雾灯的办法，我也想到了。”余洲一把攥住咋呼的鱼干，捏住它嘴巴，自己则压低声音对樊醒说，“你的鳞片，还有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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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骷髅红粉（17）
从樊醒身上剥离的鳞片会生出新的枝蔓。这似乎是因为，鳞片也是樊醒身体的一部分，可以被樊醒控制。
余洲和鱼干所想的办法均是从鳞片入手。
但他们需要一个接近雾灯的契机。
雾灯并不理会他们，仿佛已经认定这几个人不可能逃离自己的领域。夜间，她偶尔会出现在沼泽对面，仍拟态出女性和男性的模样，在他们能见到的范围内活动。
数日后的一个晚上，雾灯再次出现在沼泽对面。她藏身于黑暗，远远眺望余洲他们的篝火。鱼干游到她面前，被女性拟态一把抓住。
“干什么？”雾灯问。
“饿。”鱼干长叹，“有吃的么？”
“我吃的，和你们吃的，可不是同一种东西。”雾灯怀疑道，“你也会觉得饿？”
“他们饿，饿得不行了。”鱼干左右张望，“等等，这儿也没有活人，你平时吃什么？”
雾灯并非必须食用人类才可生存。意志的孩子们大都不需要通过摄取食物来获得能量，但包括雾灯在内的几个孩子，很喜欢食用生物的口感。
雾灯确实许久没有开荤，被鱼干这么一说，心思活动：“既然饿得受不了，不如都让我吃了，免得受苦。”
鱼干：“那不行。”
雾灯：“你好维护他们。”
鱼干：“他们都是救助过我的朋友里面还有樊醒和我的恩人。你可千万别起歪心思。”
雾灯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鱼干的拒绝让她起了兴趣：“如果我偏要吃呢？”
鱼干是带着任务去接近雾灯的。他们需要雾灯流露出对食人的兴趣。
鱼干恹恹游回篝火边上，估摸这儿足够远，雾灯听不见，它立刻兴奋地拍打鱼鳍：“上钩了！雾灯从小就逆反，让她不干什么，她偏要去做。她现在要我们给她一个人，当食物。”
樊醒立刻说：“我去。”
白蟾蹭的站起来：“我才……”
鱼干一挥鱼鳍：“你俩都别动，她说了，想要人。”
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余洲很快反应过来：“那就是我了。我有深渊手记，雾灯伤不了我。”
“你不行。”许青原忽然说，“别忘了，雾灯不认为你是纯粹的人。”
余洲张口结舌。柳英年忽然醒悟：“等等！雾灯说我们之中有两个人类，指的是我和你？！”
许青原：“她想要的，也正是我和你。”
柳英年脸色惨白，咚地坐在地上。
见他惶恐，许青原平静一笑：“不必紧张，我去就是了。”
最佳选择毫无疑问是帽哥，人类，反应敏捷，镇定，而且能应付雾灯。
“……这很危险。”柳英年结巴，“还、还是我去吧。我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处，你比较重要……”
“这是必须一击即中的行动。”许青原直截了当，“你没资格去。”
雾灯在沼泽对面等候。她感受到鱼干带着人站到了沼泽边上。
泥水中的人脸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道路。许青原淌水走过去，终于站在了雾灯面前。
他想象过雾灯的形态和模样，但实际见到，仍感觉压迫感强烈。眼前的肉团沙沙蠕动，她的构造毫不协调、没有美感，肉条纠缠在一起，整个块团心脏般不停搏动。
许青原自认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尸体与死亡不知直面过多少次，但骤然看见眼前这个巨大的怪物，他瞬间便理解，为何“缝隙”的意志不喜欢这个孩子。
肉团中高高挑起的筋藤，让许青原想起样貌丑陋的深海鮟鱇。
此刻，散发微光的女性拟态正站在许青原面前，上下打量。
“你是两个人其中之一。”雾灯说，“你为什么不害怕？你是自愿来的？怎么，你比另一个人更好吃？”
她深深嗅闻许青原身上的气味，忽然厉声喝问：“你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鱼干登时绷紧骨头——许青原怀中揣着十几片樊醒的鳞片！
许青原摘下了帽子，在女性拟态面前露出后脑勺。他后脑勺上有一条伤疤，蜈蚣一般，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是这个吗？”他问
女性拟态伸手触碰伤疤。雾灯：“这是什么？”
“一种监控芯片。”许青原说，“有人把它放进我的脑袋里，监控我的日常行动。”
“监控？”雾灯重复这个词语。
许青原向她解释。雾灯听懂了：“你很危险。”
“对。”许青原承认，“毕竟我所在的时空，是一个极端混乱、善恶颠倒的地方。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是危险的。”
许青原几乎从来不说自己来自何处。鱼干的等人只知道，他和柳英年、余洲并非来自同一个世界。时间在过去的某个点上分了岔，许青原所在的世界遍布战争、杀戮、灾难，他摒弃了人性，才安然活下来。
雾灯：“你是来攻击我的。”
许青原：“我没有伤害你的能力。”
雾灯倒是承认这一点：“那你为什么自愿赴死？”
许青原：“累了，不想继续走了。我进入‘缝隙’，就从来没想过出去。”
雾灯：“死也不怕？”
许青原：“就这样吧。”
他面色平静，无所谓的口吻。鱼干按住心中惊讶，心想若是许青原跟自己竞争影帝，悬念还真不小。
但雾灯并不信：“想死也没那么容易，我有太多可以让你痛苦但绝不会断气的办法。”
话音刚落，她放声长笑，肉团忽然蠕动、散开，中央出现一个巨大豁口。黑色的触手从肉团上窜起，卷着许青原扔进雾灯口中。
与此同时，鱼干尖声大叫：“雾灯！！！”
许青原落入雾灯口中，立刻被肉块包裹。
肉块散发高温与恶臭，他瞬间有强烈的窒息之感，连忙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鳞片以及那一截已经干瘪的触手。
触手才进入雾灯口中，立刻活泛，皱巴巴的皮肤充水般油亮起来。许青原紧紧攥住触手：白蟾和鱼干的推断是正确的，带着这一截触手，他成了和缝隙意志有同样气息的东西，雾灯体内的消化液不能伤害他。
鳞片在许青原手中闪光，他周围空间狭小，鳞片从手中掉落了几块，想要抓起来时，它们已经随着肉块的蠕动而进入了深处。
空气越来越少，许青原死死盯着手中鳞片。鱼干的尖叫是通知樊醒的信号。
在许青原快要窒息的时候，银白色鳞片上，终于冒出了芽头。
樊醒在跟母亲的力量对抗。
雾灯吸收了母亲的触手，她拥有了母亲的力量。樊醒的鳞片在这样的力量笼罩下，难以生发新芽。
但触手的力量并不完整。樊醒化出巨大身形，右手紧紧捂住左胸。心脏正在滚烫地燃烧，他全身温度升高，双目渐渐发红。
余洲和柳英年躲在一旁。沼泽里无数人脸聚集到边缘，注视樊醒。
一声暴喝！气流从樊醒身下炸开，如旋风般席卷四周。
沼泽中人脸纷纷躲避，沼泽对面的肉团内部，有粘稠的撕裂之声。
下一瞬，无数浅灰色粗大藤蔓从雾灯体内刺出！
仿佛肉团上生出千万条藤枝，雾灯发出长声痛吼。脱离雾灯躯体、接触空气的藤蔓瞬间变得愈发粗壮，藤蔓们纠缠、连结，更多的藤枝继续穿透雾灯，爆炸般疯狂生长。
许青原从破碎的躯体间滚出来。藤蔓结成的屏障像一个笼子，把他保护在内。他狠狠大喘几口气，就地一滚，躲开雾灯触手的攻击。
“混帐！混帐！”雾灯撕心裂肺尖吼，“杀了你！杀了你们！”
藤蔓刺穿了拟态的躯体。发光的人形碎裂，融入沼泽。像一场爆炸，雾灯碎裂了，腥臭的液体和碎块四处迸散，许青原跌跌撞撞跑过沼泽。
他忽然站定，发现自己双足旁，两张人脸张开了黑洞洞的口，无声呻吟。
雾灯碎裂的瞬间，一种奇特的吁叹声响彻整个鸟笼。沼泽中、树林里，仍能发出声音的人脸望向天空，像是叹气，也像哭泣。
站立片刻，许青原看着脚下的人脸就像一团真正的泥，彻底融化在沼泽里。
他忽然想起，在云游之国死去的历险者会彻底消失，不可能复活。
沼泽、树林和石头上突起的人脸正在融化。有一些尚能活动的，裂开嘴，发出听不清楚的呓语，仿佛在微笑。天地间一片嘈杂，有什么无形无色的，随着旋风从地面升起，往天空飞去了。
怪雾淡去，雨云滚动。随着第一声雷鸣，雨水落了下来。
樊醒恢复人形，摇摇晃晃跪倒。余洲和柳英年冲过去把他扶起。他浑身滚烫，连呼吸的气息都是发烫的。余洲一碰他的胸口，他立刻露出难忍疼痛的表情：“别、别动我。”
他胸口热得令人震惊。柳英年顾不上害怕，跑到沼泽边取水濡湿布巾，把布巾放在樊醒胸口。布巾几乎瞬间就干了，又热又烫。柳英年不停地在樊醒和沼泽间往返，樊醒意识模糊，紧紧抓住余洲的手。
“做得好，很顺利。”余洲低语，“许青原也没有受伤。”
樊醒看着他，很久才低声说：“我杀了……我的姐姐。”
余洲一怔。
樊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令余洲甚至感到了疼痛。
“樊醒？”
樊醒并不清醒，他喃喃地说话，语句支离破碎。余洲把他抱入自己怀里，吻了吻他的头发。
在许青原往回走的时候，白蟾大步跑过沼泽，朝雾灯的尸身奔去。
随着樊醒力竭倒地，藤蔓也正在渐渐消失。沼泽对面一片混乱，鱼干悬在半空，长久地沉默。
雾灯破碎之后，还残留着一些意识。她的拟态已经消失，肉块上的嘴巴一张一合：“安流哥哥。”
鱼干：“哎。”
雾灯：“……你也……你也讨厌我吗？”
鱼干：“我不讨厌你。”
雾灯：“骗人……你和他们……一起……对付我。”
降落在雾灯身上，鱼干像和其他人贴贴一样，把鱼脸靠在肉块表层。雨不大不小，淋湿了雾灯的躯体。“是你先说，不需要我的。”
雾灯已经忘了。她喘着气笑：“一句气话，你记……记这么久。”
鱼干心里很难过。它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情绪，还是来自樊醒或者余洲的情绪。
“我……本不该诞生……”雾灯的声音愈发微弱，“我恨她，恨你……她要吸收我的时候，你不必……不必拦着……其实呆在这里也没意思……所有人都怕我……其实你也是，我很清楚。”
鱼干大喊：“我没有！”
雾灯不再和他争论这个问题。“啊……下雨了。”她喃喃道，“好想……有一双……眼睛……安流哥哥，我从没看过你……也没看过……下雨是什么样子。”
白蟾湿淋淋走到她面前，雾灯说不出话，她已经断气了。
鱼干趴在雾灯身上，痛苦得一直不停扭动。
它以为白蟾是来送别雾灯的，但半天没听见白蟾说话，不禁抬头：“怎么了？”
白蟾盯着地上散落的肉块。他没有回答鱼干的问题，忽然抓起肉块塞进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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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骷髅红粉（18）
肉块硕大，白蟾不管不顾，硬把它们塞进口中。
他连吃几口，眼睛忽然一红，跪在地上呕吐。口中和刚咽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鱼干震惊地看他擦擦嘴巴，赤红的眼睛看了看满地雾灯残骸。
抽了抽鼻子，白蟾又抓起肉块。
“别吃了！！”鱼干冲过去扇他耳光，无奈鱼鳍太小，力道不足，不能让白蟾停止。
白蟾不应声、不抬头，拼命吞咽肉块、呕吐，再吞咽、再呕吐。眼泪流了满脸，他抓住雾灯碎裂躯块中的黑色触手。触手的触感令他停了一瞬，很快抓起撕咬。
鱼干手足无措，贴在白蟾鼻子上吼：“你在干什么！”
白蟾双目原本青白色，如今眼白处渗出血丝。他在吞咽的间隙里回答：“吸收。”
白蟾从不吃历险者。雾灯和其他几个笼主热衷狩猎和品尝，但白蟾不是。他始终抗拒食用这些东西，哪怕雾灯他们说过，食用这些可以吸收力量。
借助樊醒的鳞片，他们终于击杀雾灯。白蟾渴望雾灯的力量，他还想得到母亲的触手。没有其他办法，只有食用——只有“吸收”。
鱼干松开鱼鳍，一句话说不出来。它心头悚然，随后涌起的是深深的愧疚。身为所有孩子的大哥，它并没能保护好他们。
“……杀了雾灯的是樊醒，笼主是樊醒。”鱼干小声说，“白蟾，你吸收了雾灯，又有什么用？你无法改变云游之国的现状。”
回到篝火边的许青原浑身湿透，身上角角落落都是黏糊糊的唾液和消化液。他脱了全身衣服，用毛巾狠狠擦拭。柳英年在一旁帮他擦洗手碰不到的背部，抬头又看到他后脑勺那道伤疤。
许青原知道他好奇，便告诉他伤疤的来历。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隶属于一个猎杀异见者的机构，机构中所有成员都被芯片监控，而他是机构之中较为危险、较为不稳定的几个人，嵌于大脑之中的芯片能抑制这些成员的杀意和恶意。“主要是不让我们造反。”许青原说，“疼倒是不疼，你不用这样看我。”
柳英年收起脸上的惊恐：“不疼？”
“不疼。”许青原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植入了。没看见这伤疤被拉扯得这么大？”
柳英年彻底呆了：“……你十四岁就已经是危险人物了？！”
许青原：“嗯哼。”
解决雾灯，许青原心情不错。他穿上干净衣裳，把脏污的丢到沼泽里，扭头看见柳英年仍盯着自己后脑勺，一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尽快说。”此刻的许青原愿意答疑解惑，“最讨厌人吞吞吐吐。”
柳英年：“那我问了啊，可你不能骂我，也不能揍我。”
他这么一讲，许青原反倒来了兴趣。几个人之中最怕他的是柳英年，但这书呆子竟冒着被打骂的危机也要问问题，许青原只想到一个可能：他身上出现了让柳英年极感兴趣的事情，在生命危险和求知欲中，柳英年选择了后者。
“说。”许青原回答，“我不隐瞒，如实相告。”
柳英年深吸一口气，快速大喊：“你是因为芯片才秃顶的吗！！！”
许青原：“……”
柳英年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林子里，远远近近，不断回唱“秃顶的吗”“秃顶的吗”“秃顶的吗”……
柳英年眼珠子开始轱辘转：“好、好、好严重的副、副作用。”
在许青原拎着柳英年并举起拳头的时候，樊醒睁开了眼睛。他心口激跳的频率减缓，体温正在下降。
有什么在他意识里苏醒。他看着自己双手，又看看周围。余洲就在他身边，见他醒来，连忙问他是否还感觉不适。
樊醒摇摇头。他斟酌着话语：“……雾灯死了。”他说，“我是这个‘鸟笼’的笼主。”
余洲静静看他：“嗯。”
但“鸟笼”之中的景色并未有任何改变。除了沼泽、枯木和石头上的人脸纷纷随着雾灯的死亡而消失，周围的景象仍和之前一样。
雾气在消散，密林之外的天空中仍旧隐约闪动红光。
樊醒慢吞吞坐直。他其实一直十分好奇，若是有一个“鸟笼”专属于自己，那笼中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景色。
他闭目试图想象，最先跃进他脑中的完整景象是晴朗蓝天下的公园：草坪翠绿，孩子们吱哇乱跑。他看见余洲和久久在草坪上坐着，分吃一杯冰淇淋。微风吹起余洲额发，他从没见过余洲笑得那么快乐幸福。
“你在想什么？”余洲问。
脑中幻境消失了。樊醒看余洲：“刚刚周围有什么变化么？”
答案自然是没有。
仍是阴沉沉的压抑密林，除了柳英年和许青原的争执声之外，静得可怕。
“我是笼主，”樊醒茫然，“可我为什么不能改变鸟笼的景象？”
云游之国是七个正在融合的“鸟笼”。借助母亲触手的力量，雾灯制造了可以污染一切生物的雾气。
在吞吃肉块的间隙，白蟾跟鱼干解释：这些雾气全从这里生出，往南飘散。南方最远的是他的“鸟笼”，所以现在还算安全。”
雾灯死去，雾气源头消失，“鸟笼”中所有半死的历险者也全部消失。雾气不会再重新生成，只会慢慢逸散，但已经被雾气污染的、其他“鸟笼”的生物，仍有活动能力。他们会寻求食物、寻求新的地盘，注定会持续往南迁移，侵占白蟾的“鸟笼”。
“鸟笼”在融合，尤其是周围这几个，边缘已经极度不清晰。
云游之国正在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新“鸟笼”。它的整体景象是被七个笼主把控着的。即便他们消除了其中一个，除去白蟾，还有其他五个笼主。
鱼干听懂了。七个“鸟笼”中，六个已经几乎融合，仅剩一直抗拒的白蟾。他们将白蟾驱赶出云外天，也因此失去了继续影响白蟾、同化“鸟笼”的机会。其他笼主已经放弃说服白蟾主动加入，雾灯直接使用雾气和异化生物，试图侵占白蟾的“鸟笼”。
在六个几乎融合的“鸟笼”中，即便雾灯死去，其余五个笼主也仍可维持“鸟笼”生态。仅靠一个新笼主樊醒，无法扭转整体。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雾灯的死，没有人来看看么？”鱼干喃喃说。
它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白蟾，照这么说，你还要去解决其他五个？！”
白蟾并未否认：“所以我要，吸收，雾灯和母亲的力量。”
鱼干：“……你还打算吃几个！”
白蟾：“不吃，有，有什么办法！在这个鬼地方，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吗！”
他顿了顿：“安流哥哥，你和樊醒，不必堕入吃人、被吃的困境，因为你们，被母亲偏爱。我不是。……我们都不是。”
他又抓起一截肉块塞进口中，几乎没有咀嚼。他并不想品尝味道，只是一味凶猛地吞咽。
淌过沼泽，白蟾回到篝火边上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这个夜晚尤为漫长。
柳英年先闻到了白蟾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他退了一步，惊讶地看着一身狼狈的白蟾。
雾灯没有血，但白蟾身上满是黏糊糊的各种液体，加上他在沼泽里摔了几跤，脏成五颜六色。
脱了衣服后，白蟾接过柳英年递来的毛巾，沉默擦拭。他浑身皮肤都是纯度极高的黑色，在阳光晨雾中皮肤泛光，整个人像一块完整黑玉雕成的塑像。
余洲忽然发现他背后有两道之前从未见过的疤痕。伤痕正肉眼可见地由小变大，竖直纵贯肩胛骨，和白蟾身上其他的细小伤痕完全不一样。
“痒。”白蟾忽然说。
他伸手往后，试图抓挠伤疤，才刚碰到便触电般一抖，痛得冒出汗珠。
剧痛很快击倒白蟾，他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地面，嘴巴张开，呻吟断断续续。樊醒和鱼干连忙搀扶，但他们一碰白蟾，白蟾就发抖，似乎浑身皮肤都是痛源。
背后两道伤疤裂开了。嶙峋的骨头如植物破土，争先恐后从伤疤里长出来。黑色的、瘦伶伶的骨头，蝶翅一样张开。
一双黑色骨头构成的翅膀在晨雾中颤抖。
白蟾微微抬头，他大汗淋漓，眼神涣散，抓住了樊醒的手。“痛……”他哭着，“好痛……”
樊醒抱着他，温柔抚摸他汗湿的头发。额角有突起，樊醒低头，发现藏在头发里的两截龙角。
白蟾忽然一颤，猛地推开樊醒，捂着胸口喘气。有什么在他身体里即将爆发，他手指死死抠住土地，仰颈发出长啸！
在黑色翅膀之间，瘦削的脊椎忽然突起，顶起了薄薄的黑色皮肤。黑玉雕塑从脊椎处裂开了，先是苍白的脊椎，之后是肋骨、手骨，一具骨架从裂缝之中生生拔出。
骷髅就像从紧窄束缚之处获得了喘气之机，它仰头喘气，双脚落地后踉跄几步，晃晃脑袋：“哎哟，可算出来了。”
樊醒抱住昏迷的白蟾，愤怒大吼：“你干了什么！”
骷髅大受惊吓，几乎跳起来。它左右看看：“我什么也没干啊。我跟他说好的，他吞噬我，恢复力气。我藏在他身体里，躲避意志。”
樊醒：“那你现在……”
骷髅伸了个懒腰：“白蟾已经吸收了意志的触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白蟾背后的裂缝愈合了，皮肤就如从未出现过这么大的伤口般光滑。他满头是汗，昏迷中手脚时而抽搐，眉头紧皱。黑色骨头构成的蝶翅一般的巨大翅膀也消失了，他的背部有一些微小的突起痕迹，摸上去如两片隐没在皮肤之下的翅膀。
无来由地，余洲想起手记的提示：
我们折断它的角，剪碎它的羽翼；
我们用火烧它的影子，
把骨头扔向天空，
在灰烬里拼出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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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骷髅红粉（19）
骷髅和白蟾的约定很简单：在发现这个“鸟笼”里存在意志的一部分躯体之后，骷髅产生了危机感。它不能让意志找到自己。当日安流扔掉骷髅，令意志大发雷霆，意志若是发现了骷髅的踪迹，一定会把它重新抓回自己身边。
但骷髅并不乐意留在意志左右。
它之所以愿意长久逗留“缝隙”，并不是为了陪伴意志——而是想看一看这个时空与时空错合的夹缝里，会产生怎样的可能性。它有不停穿梭“鸟笼”、持续不断历险的强烈愿望，只想把它作为一个“人类样本”禁锢起来的意志，和骷髅的想法是完全相悖的。
骷髅知道自己无力对抗意志，所以它选择躲起来，跟着樊醒和余洲。
意志的触手令骷髅察觉，云游之国的笼主里，很可能有人仍旧与意志保持联络。彼时它并不清楚雾灯与意志之间有怎样的感情和关系，“躲到一个最密实的地方”是它当务之急。
白蟾的躯体相当合适。
白蟾吃下雾灯的躯体和母亲的触手后，藏在白蟾身体里的骷髅立刻察觉意志的力量正在融入自己所属的身躯。它连忙强行挣脱，恰好白蟾此时尤为虚弱，它轻轻松松钻了出来。
蹲下仔细察看白蟾，骷髅说：“昏过去了，没大事。”
话音刚落，樊醒又吼一句：“滚开！”
失去骷髅骨架的支撑，白蟾又恢复成少年身形，虚弱地蜷缩在樊醒怀里。
樊醒和鱼干紧张地观察白蟾状态，骷髅蹭到余洲身边：“他怎么这么凶？我错过了什么剧情？”
余洲：“你闭嘴就好。”
骷髅牙齿磕得咔咔响，乖乖坐在余洲身边。
沼泽旁，许青原正揪着柳英年，一边在地上画图，一边绘声绘色给柳英年详讲自己徒手拆人的绝妙技法。柳英年听得面色惨白，但再听多几句，他忽然推推眼镜：“不对吧？这两块骨头之间有筋膜，你徒手就能掰开？”
他摆脱许青原钳制，抓起树枝在许青原的草图上画了个圈：“你肯定记错了，受力方向不可能垂直，应该是这样……”他画了两笔，又沉思，“除非你有三只手同时发力，否则不可能一秒钟掰开。帽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搭档？”
许青原：“……”
柳英年：“而且这个也不对啊，肋骨，你不能不考虑肋骨的保护作用。”
他涂去地上图案，重新画了个示意图：“肋骨是这样的，把脏器保护在里头，然后……”
许青原一声不吭，带着挺好笑的表情看柳英年给自己上课，给一个杀手科普怎样快速、简单地制造致命伤。
骷髅推推余洲胳膊：“你看帽哥眼神。柳英年快死了，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余洲没反应。
见自己的笑话不奏效，骷髅又问：“你觉得我变黑了么？”
余洲没辙，只好搭理他：“你不跑吗？”
骷髅奇道：“我跑啥？”
“这‘鸟笼’的新笼主是樊醒。”余洲说，“你忘了么？每个新的笼主诞生，意志都会来见一面。”
骷髅没了脸皮的头骨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它僵住了。
“不过你放心吧，我估计意志不会来得这么快。这是融合之中的‘鸟笼’，估计等白蟾真的成为了唯一的笼主，它才会现身。”
骷髅长舒一口气。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余洲忽然又说，“七个笼主，一个叛变了，一个没了。你觉得其他笼主会不会有新动静？说不定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要会一会樊醒和白蟾。”
这是在行动之前，鱼干和樊醒已经预料到的。哪怕解决了雾灯，仍旧有五个笼主站在对立面。这不是一件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
骷髅一会儿受惊一会儿平复，恼羞成怒，捶了余洲一拳头：“那还等什么！赶快去云外天！管谁来，抓紧时间找出这破笼子的出口才是要紧事。”
篝火烧尽，雾气散尽。天空上涂抹淡云，一色的苍白。白蟾苏醒时，坐在他身边的是余洲。
樊醒和鱼干等到白蟾情况平稳才交给余洲。他俩和柳英年、许青原去探索“鸟笼”的边界，留在白蟾身边的只有余洲和骷髅。
白蟾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黑魆魆的少年，看着手脚沉默很久。额头的痛楚提醒他，他身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他趴在沼泽边照泥水，水中映出一个黑色的少年人，头发泛出青白光泽，额角两根龙角，和皮肤同一个颜色。
“……黑龙，消失了。”白蟾喃喃说，“我吃下，雾灯姐姐，和母亲的触手时，我就知道，黑龙，不在了。”
他拥有了新的力量，黑龙彻底消散，给他留下的馈赠是两截小小的龙角。
白蟾捂着自己胸口，他看余洲，也看骷髅，想拼命得到什么答案般焦灼：“我，我变了对吗？我变成了，别的东西。”
背上的痛感化作鲜明的瘙痒，他伸手抓挠，碰到皮肤上的突起时停了手。指腹轻轻在突起处摩挲，白蟾的眼神变了。
他最终颓然一叹，放弃询问，眼皮耷拉，像接受了自己的变化和结局。
余洲握着他的手。湿漉漉的白蟾看起来太过可怜，他明白为什么樊醒会对白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保护欲：他们联手诛杀了一个亲人。虽然那只是称谓上认可的“姐姐”，虽然雾灯与樊醒彼此之间并无任何来往和感情，但雾灯，是她把白蟾带到这里的。
商量计划的时候白蟾很少说话，在他鲜有表情的脸上也难以分辨情绪。余洲以为他不会伤心，现在才明白，是自己的想法太自傲太盲目了。
余洲轻轻握他的手，沉默无声坐在他身边。白蟾一言不发，许久才抬头问：“消失的东西，去了哪里？”
余洲心中大震：一模一样的话，久久也曾问过他。
消失的东西去了哪里？往河流的下游，往黑暗的角落，往逼仄的缝隙，它们落入无人知晓、无人关注之处，消融、散逸，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这个问题余洲彼时不能回答，但他现在可以了。这一路的旅行，见过的人们，给他灾厄痛苦又令他解脱的“鸟笼”，在心中酝酿出了唯一的答案。
“只要你心里记得，它就永远不会消失。”他对白蟾说话，像隔着不可跨越的时间和空间，回答妹妹无心无意的问题。
傍晚时分，修整好的一行人起行了。余洲爬到高处往下跳，连续跳了好几次安流才显出大鱼骨骸的原型，气得樊醒踢它几脚。
大鱼升空时，所有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云游之国从未如此干净清澈。怪雾散尽了，北方枯树林立，然而往南方看去，仍隐约可见馥郁绿色。那是白蟾的“鸟笼”。
骷髅问白蟾余下几个笼主是什么性格，刚问出口，它自己倒是先一愣：“你是笼主，樊醒现在也是笼主。那揍完上面几个人之后，你俩谁当大王？”
白蟾不假思索：“我。”
樊醒：“也行。记得给他们开门。”
余洲忍不住看向樊醒，樊醒盯着白蟾，不知是否注意到余洲眼神。
白蟾：“没有门。”
樊醒：“别骗人，不可能没有门。你成为唯一的笼主，开不开门还不是你说了算。”
白蟾：“没有门。”
樊醒原本对他产生了陌生的兄弟情，就像余洲照顾久久一样。白蟾少年形态，比他瘦弱，不论诞生的先后，看起来白蟾像是他的弟弟。但忤逆的弟弟谁都不会中意。他压低声音：“别乱来，白蟾。你要是不肯开门，这云游之国的笼主不如让给我。”
固执让白蟾不肯松口：“我要成为，唯一的笼主。我必须！”
樊醒：“要是我不让呢？”
“……”白蟾嘀咕了一句话。
樊醒没听清楚，但离白蟾最近的柳英年听到了，慌得结巴：“这、这……”
骷髅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近了大声问：“你要什么？”
“……吃了你。”白蟾的大眼睛瞪向樊醒，清晰有力回答。
鱼背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樊醒心中那刚燃起且还没烧得火热的兄弟情大概只有蜡烛那么点儿大，被白蟾这斩钉截铁的一嘴巴，吹灭了。
他抓住白蟾衣领，笑道：“我？你要吃我？也看你这身板能不能咽得下！不管这最后的笼主是你还是我，打开门，让他们走，这是底线。别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
他只想找到离开鸟笼的办法，纵然自己无法继续与余洲同行，他也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至少在白蟾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白蟾被他拎得喘不上气，口不择言，竟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磕巴的话：“想要走的是他们，关你什么事！”
樊醒把白蟾摔在鱼背上，一拳揍过去。柳英年离得最近，本能地护住瘦小的白蟾，樊醒急急收力但没收好，拳头还是砸在了柳英年肩膀上。
“樊醒！”
众人连忙拉架，骷髅不敢靠近暴怒的樊醒，离了五六步远，装模作样劝架：“不要打啦。”
鱼背上一片混乱，安流气得不停拍打鱼鳍，它一面保持平衡，一边呼呼长啸来表达愤怒。
余洲抱住樊醒，樊醒下意识停了动作，余洲趁势把他按倒：“冷静点！”
白蟾被柳英年和许青原护着，他心头充满了委屈，又开始磕磕巴巴说话。
在“鸟笼”开始融合的那一瞬间起，云游之国便成了缝隙之中最特殊的一个空间。
它不和其他空间连通，其他空间的东西只能流入云游之国，却不能逆流回去。
“……除非，有一个点。”白蟾说，“你们，有一个，可以定位下层，的点。”
骷髅来精神了：“锚点？”
白蟾没有听懂，他继续说：“你们，只能从，流入的方向回去。但没有这个，确定方位的点，你们即便脱离云游之国，也只能永远，在这几个‘鸟笼’的，外围漂浮。”
柳英年听懂了：“没有下一个‘鸟笼’了。融合产生的向心力，我们没办法摆脱，除非有……有……”
“锚点。”骷髅接话，“也就是定位点。而且是处于下层‘鸟笼’的定位点，它指示着我们脱离的方向和位置。”
白蟾：“可是，你们脱离了，下层‘鸟笼’，才抵达这里。你们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点。”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白蟾之所以一味强调“没有门”，原来是这个原因。并非他不肯，而是不能。
余洲和樊醒面面相觑。永远漂浮在云游之国周围？这结局听起来比永恒留在某个鸟笼更可怕，余洲毛骨悚然。
……等等。
余洲眨了眨眼睛。在这一刹那，他想起了留在一个下层鸟笼的人。
几乎就在瞬间，樊醒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立刻兴奋地抱住余洲坐起来。还未说话，两人听见许青原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开口。
“你说的锚点，”帽哥看着白蟾，“我们有啊。”
金色的麦田中，老妪弓着瘦小的背脊，在河边的石头上慢吞吞编织花环。
清晨的阳光刚刚降临这个“鸟笼”。天空和大地被染得灿烂光明。
一个巨大的黑色圆柱体伫立在大地上。靠近了才能辨认：那似乎是一个完全密封的黑色鸟笼。它正昼夜不停地为唯一的困兽重复各种痛苦、煎熬的戏码。
而鸟笼之外的土地，平和美丽。
两个懵懂的新旅客发现自己站在麦田之中，茫然四顾。
“新生者还是历险者？”麦田边缘，短发的少女扬声说，“欢迎来到普拉色大陆。我是笼主姜笑。你们不喜欢这儿，可以立刻离开，如果愿意留下来，我给你们找住的地方。”
她想学付云聪说话的口吻，稳重、笃定，令人信服，但总是学得不太像。原住民领着满脸狐疑的历险者离开，姜笑听见河流里传来笑声。
小十浸在河中，露出半个脑袋和湿漉漉长发：“不要脸，偷我给鸟笼起的名字。”
姜笑：“起名字太麻烦了，还是继续用你的吧。”
“好威风哟笼主。”小十说，“你今天又想玩什么？”
姜笑蹲在河边思考，最后一击手掌：“我教你长跑吧！你腿多，一定跑得比我快。”
小十气得呲牙威胁，甩手直接泼她一脸的水。
姜笑朗声大笑。
鱼干临走时给她的那截小鱼刺做成了小巧耳环，正在她的耳垂上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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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骷髅红粉（20）
巨大的鱼类骨骸穿破云雾，直冲上天。
苍穹辽阔，云一层叠着一层，无穷无尽似的，仰头看，就像一个云雾构成的大笼子，把人罩在其中。
余洲紧紧抓住鱼背上樊醒的藤蔓。樊醒一路并没怎么说话，尤其在察觉姜笑留在上一个“鸟笼”，这万般无奈之举居然会衍生出如此重要的意义之后，他几乎不吭声，脸上表情愈发的少。
甚至连白蟾也不能再引发他的怒气。他靠坐在安流的独角旁，迎视前方。风吹起他的头发，余洲忽然发现，那头被自己亲手剪短的头发已经长长了，盖住了樊醒的耳朵。樊醒有一张漂亮的脸，线条利落，他不声不响的时候，无情绪的眼睛里藏了一弯渊水。
在这个一切仿佛凝固，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缝隙”中，樊醒是特殊的活物。
余洲蹭到他身边，他扭头看一眼余洲，渊水被风吹皱了，眼睛终于笑了笑。
余洲心里很难受。但他除了握住樊醒的手，什么都做不到。
他知道樊醒为何突然陷入沉默。如果说之前一切“离开‘缝隙’”的想法都仅止步于想法，但白蟾的话和姜笑的存在，让一切忽然之间变得极其真实。
他们的摸索有了成果：确实有这样一条路，那路上还有他们的同伴。他们将会一起回到热闹喧嚷的人世间。
——除了樊醒。
余洲太懂得孤独的可怕。
养父母丢弃他之后，他捡到久久之前，他曾度过漫长的、孤独的时光。把地板擦得光滑发亮，把没放多少东西的床铺反复整理，下雨时在家里打着手电筒，点数地面爬行蜿蜒、绕过积水的蚂蚁。他那时候太小，懂得的事情又太少，孤独是他无法反抗的恶魔，紧紧把他困在自己的笼罩里。
余洲不敢让自己想象樊醒怎么在“缝隙”里继续生活。以往还好，他无牵无挂，只要专注躲开母亲的追捕。但之后呢？人一旦拥有过什么热烈灿烂的东西，有过真心真意的朋友，骤然失去，灵魂会空出巨大缺口。
余洲回到人世间，他有久久，有自己的狐朋狗友。他还能跟柳英年、姜笑有联系，只要他们彼此愿意，这种联系不会中断。余洲想起“鸟笼”与“鸟笼”之间的漆黑甬道。想到樊醒将会和安流一起，永远孤独地在这样飘雪的黑暗之中孑孓而行，他愈发紧地抓住了樊醒的手，一种难言的疼痛和苦涩让他无法言语。
“嗯？”樊醒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凑近了问，“怎么了？”
强烈的冲动在余洲心头里撞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一些不受控制的话——但在张嘴的瞬间，他想起了久久。
余洲最终张了张口，问：“还有多远？”
樊醒应他：“快了。”
他说话时始终看着余洲，每一眼都很深。像是要把余洲死死记在脑海中似的。
云雾之中影影绰绰，正是极高的银白色巨塔，云外天。
安流飞得已经有点儿累了。它不停拍打鱼鳍，试图让鱼背上快乐聊天的众人察觉自己的不适。
得知他们能回去、还能带姜笑一起走之后，许青原的态度一下转变了。他不再忌讳谈论姜笑，甚至跟柳英年开起玩笑：“你交过女朋友吗？我猜你应该还是处男吧？”
柳英年憋红了脸：“性骚扰。”
许青原揽着他：“我们是一个团队，是好伙伴，相互之间没有秘密，这不是你说的？好，我告诉你，我不是。你呢？”
柳英年：“你不是就不是……这根本不是秘密好吧！”
骷髅强行加入讨论：“怎么没人问我？”
一直坐在他们身边的白蟾忽然站了起来。烈风吹得他有些趔趄，柳英年忙拉住他：“别动！你会掉下去的。”
“别飞了！”白蟾忽然大喊，“小心上面，有攻击。”
安流缓缓停下，它确实还记得第一次接近云外天时，黑龙白蟾遭遇的仿佛闪电一般的袭击。
“察觉到什么了？”许青原问。
“什么，都没有。”白蟾喃喃道，“很，很奇怪。”
他忽然掐住自己的手腕，忍受巨疼般弯下了腰。下一刻，一双黑色的骨头构成的翅膀从他背上豁然展开，如两片巨大的黑色蝶翅。
余洲大吃一惊：这翅膀和之前所见又有了些不同：骨头与骨头之间生出黑色肉膜，互相勾连，如一块块黑色薄布填补了骨头彼此之间的缝隙空间。黑色的骨头仿佛闪动磷光，肉膜深黑，隐隐透着一点儿蓝。
——简而言之，现在的白蟾看上去更不像人了。
他像一只瘦削摇摆的黑色巨蝶。
白蟾并不为自己异样的形态吃惊，他对人类形态毫无执念。摸了摸额头上的角，他对余洲说：“你们等一等，我，去看看。”
不等其他人阻止，他说完立刻拍打翅膀起飞。起飞的瞬间他还不太习惯，摇晃着下坠。余洲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要去拉他，被樊醒一把揽住。
白蟾飞起来了。他朝云外天的位置而去。
“母亲和雾灯的力量都在他身上，他不会有事的。”樊醒说。
白蟾隐没在云层之中。没有当时的强光，没有任何攻击，只有风不停吹动松软的云朵。
安流拍打鱼鳍，紧随其后。穿破密密层层的白云，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平台出现在众人面前。
平台边缘正是怔怔发愣的白蟾，他的翅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全都，不见了。”他对樊醒说。
平台空空荡荡。它像一枚白色的钉子，上宽下窄，他们降落的地方就是钉帽表面，一个宽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平台。
云雾从四周聚拢过来，模糊了边界，令人仿佛身在半空。余洲低头，他的双足也被薄云覆盖，云凉丝丝的，没有温度。
众人不敢随便走动，安流恢复成鱼干形态，随白蟾逡巡平台。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里。柳英年害怕又紧张，喊了：“鱼干！”声音远远传出去，飘飘荡荡地在云层之间嗡嗡回响。
余洲等得直打呵欠时，白蟾和鱼干回来了。平台上空空如也，所有曾宿居在此的笼主都失去了踪迹。
“……跑了？还是躲起来了？”樊醒问，“他们都是谁？白蟾，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们了吧？”
鱼干也帮腔：“樊醒就算揍过你，但我们和你才是同一边的，别弄错了。”
樊醒瞪鱼干一眼。
茫然的白蟾终于松口，告诉他们其余五个笼主的形态和身份。
这五个笼主，正是当时教樊醒食人的兄姐。
与白蟾、雾灯不同，他们全都没有从意志那里获得过名字。白蟾一说出这几个人的排行，樊醒和安流立即了然：“原来是他们。”
这几个孩子和白蟾、小十一样，有部分人类的形态，但与其他东西混杂，他们不能像樊醒一般化成完整的人形。也因此，并没有得到意志多少的疼爱。自小照顾他们的是安流，但因为安流的注意力后来转移到樊醒身上，因为妒忌或者其他原因，他们与安流也渐渐生疏。
据白蟾所说，云外天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七个笼主在云外天上各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盘，他们会根据喜好把地盘装扮成自己熟悉的样子。白蟾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的地盘就是空空荡荡的平台和云雾，他总是藏在云雾背后。
落入云游之国的历险者会随机进入不同笼主的领地，小游当时落入的正是白蟾的“鸟笼”。白蟾记得她，外貌上有明显烧伤痕迹的女孩，但却罕见地依旧选择保有自己原本的模样。当时来找白蟾玩儿的还有另一个笼主，他与白蟾对小游的选择都很惊讶，为了确认，他还反复问了小游三次：你肯定吗？
至少在那个时候，笼主们与白蟾还是很友好的。在他们合理袭击白蟾并把它丢下云外天之前，白蟾并不知道自己会遭遇背叛和阴谋。
“他们是出去了么？”柳英年问，“还会回来吧？”
没有人能回答。
白蟾飞了一路，筋疲力尽，翅膀收回背脊，他背部皮肤上黑色的裂纹更加明显了。见他几乎坐不直，樊醒劝他休息。白蟾直接躺在地上，立刻进入了睡眠。
“……我也好累。”鱼干嘀咕，“我也要睡觉。”
它落在白蟾胸口，摊开鱼鳍，趴在黑色的皮肤上闭目休息。
众人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分别在云外天的平台上坐下。彼此不敢离得太远，生怕有笼主突然回来，无法应对。
没有参照物，时间的流速难以察觉。柳英年问众人饿不饿，他背包里还有一些干粮，虽然并不多。
“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柳英年对余洲说，“来点儿么？”
余洲摇头。他并不饿。或者说，他变得越来越不饿了。随着他在“鸟笼”中时间的增多，胃部的饥饿感反倒渐渐消退。他忽然想起鱼干曾说过，缝隙的孩子其实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久违的疑问升上心头。
沉入大海时那种鲜活而恐怖的窒息感复苏了。不自觉的冷颤让余洲轻轻发抖。
樊醒坐在他身边，张开一侧手臂。余洲靠进樊醒臂弯，他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因过于无聊，许青原也失去了和柳英年聊天的兴趣。只有不会困、不会饿的骷髅难以忍受周围的寂静，自顾自嘀咕。
柳英年从余洲手里拿回自己的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开始认认真真写字记录。
笔记十分整齐，柳英年又出奇专注，无聊的骷髅凑过去看。柳英年起初想捂住不让它瞧，骷髅却忽然和他对了个眼神。
“这是你写的？”它问。
柳英年：“嗯。”
骷髅要夺过笔记本，柳英年连忙一把护住：“你干什么！”
骷髅停了手，指骨还挠着笔记本边缘：“柳英年同志，让我看看你的记录。”
柳英年这才想起，要真捋关系，这骷髅算是自己的上司。他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啊骷同志，我字不好看，你想看什么，要不我跟你讲？”
“挺好看的。”骷髅喃喃说，“而且很珍贵。”
柳英年：“你也觉得有用？！”
他兴奋起来，摊开笔记本，跟骷髅一点点讲解从雾角镇开始到现在的经历。
骷髅又看又听，津津有味，不时问一些问题。
“我带着深渊手记也是为了做这些记录，可惜手记归意志所有之后，上面的记载全都消失。”骷髅说，“应该是隐藏在手记里，平时完全看不见了。”
柳英年像等待师长批改作业的孩子，殷切地看着骷髅。
“挺好的。”骷髅说，随即往前翻了好几页，“你是怎么学会这种语言的？”
他指着的正是在阿尔嘉王国中，兄弟俩使用的、特异于余洲所在时空的语言。
这种陌生的语言，小团队中除了柳英年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解读。骷髅产生了兴趣。
“你从哪里学会的？”骷髅说，“这种语言非常特殊，它产生于在数百年前某个时间节点上分裂出来的时空，我称它为γ。”
骷髅在空气中写出几个希腊字母：“我们所在的原世界，我称为α，Alpha。缝隙是我抵达的第二个时空，我称为β，Beta。”
柳英年恍然大悟：“第三个时空就是特殊语言存在的时空，Gama。”
“Gama时空和你们所在的时空是平行的，绝对不可能交叉，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们所处的‘缝隙’。”
柳英年睁大眼睛。
骷髅继续说：“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有Game时空的人曾落入‘缝隙’。我在‘鸟笼’里见过那个人，他是一个教师，他把这种特殊的语言教给了我和意志。”
柳英年此时想起，久久来自另一个时空，许青原也并非已知的alpha时空与gama时空的人。无穷无尽的时空，要如何去一一命名？他暂时想不出答案，放弃思考，竭力跟上骷髅的思路。
“考考你，这种语言的特点是什么？”骷髅问。
柳英年回答：“它有五十二个表音字母，另外还有三十六种表意组合。字母采用四角排列方式，用来表达不同的语意。”
骷髅没有皮肤，无法用表情传达情绪，但它震惊地喊了出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柳英年紧紧抓住了骷髅的手：“骷同志，这是我从、从《灰烬记事》上学来的！”
骷髅：“……这是什么？没听说过。”
于是柳英年说起了那个神秘的、从“缝隙”中回到现实的历险者的事情。
柳英年所知其实也不多，他只是调查局的实习生，刚开始参加培训。
历险者带回来的纸质记录，被历险者本人称作《灰烬记事》。实习生只能接触到灰烬记事里粗浅的部分，也就是关于“缝隙”和意志的存在、“鸟笼”的构成，以及一种特殊的、只在“鸟笼”里出现过的语言。
更深层的内容柳英年还没资格学习。在上班的途中，他已经落入“陷空”，抵达“鸟笼”。
许青原被吵醒了，坐在一旁边打呵欠边听。余洲和樊醒腻歪够了，见这边谈得热烈，也随之凑了过来。
“要不你教教我们这文字怎么学？”许青原说。
柳英年推了推眼镜，他显然很喜欢这个提议。
“语言的发音分声、韵、调，这种语言……gama时空的语言，每一个词组都是四角排列的，左上是声，左下是韵，右上是调，右下则是意义。”他开始详细说明。为了让他们理解，柳英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五十二个表音字母，并逐个写出不同的表意组合。
“不过，三十六种表意组合，我只能记住二十多种，剩下的用得非常少，是比较罕见的用法，我……我忘了。”柳英年挠挠头发。
余洲发现这种语言学习的门槛很低，很快他们就懂得了一些诸如“你好”“再见”等意义如何书写。
但柳英年不懂得怎么读出声。他只能理解字面意义，无法念诵。
因为《灰烬记事》上没有记录念诵的方法，就连回归的历险者也无法读出每一个音节的意义。
“这里，写错了。”
众人身后忽然想起一把声音。
白蟾和鱼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站在柳英年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提醒。
“你看得懂？！”鱼干吃惊，“你不是不识字吗？你可从来没学过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白蟾拿过柳英年的笔记本，跪趴在地上给他修改书写形状不够正确完美的部分，“但我现在，能理解这些字。”
柳英年：“你会读吗？”
白蟾张了张口。他也不会。
经过修改和调整，单字变得更加整齐了。白蟾甚至把柳英年忘记的其余十几种表意组合一并写上。他写得很慢、很笨拙，就像是第一次学会写字的孩子，但每一个字母的落笔都没有犹豫，记忆已经在他身体里扎根。
这并非雾灯的记忆。雾灯和白蟾一样，从来没学过这些东西。
这是意志的残留印象。被白蟾吞下的触手里，原来隐藏了一部分意志的记忆。
但他只能书写，无法发声阅读。
骷髅认真地看白蟾写的一切，最后点头：“完全正确。”
白蟾看不出喜悦，这种称赞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余洲和樊醒来了兴致，他俩和许青原一下成为了骷髅与柳英年的学生。
这是个极其漫长的白天，柳英年和许青原吃光了所有的干粮，云外天仍旧空空如也。
余洲和樊醒笨拙地根据骷髅教授的发音方法读出字母的音节，但舌头总是弹不好放不好，口腔鼻腔的振动也没领悟到诀窍。骷髅无法亲自做示范，只能不停手舞足蹈：“舌头放扁，抵住两侧牙床，舌尖就很快、很快地弹一下，发音……唉，不对，弹的速度必须快。”
余洲放弃了。他躺在平台上：“不学了。”
樊醒也躺了下来：“不学了。”
彻底对两位差生失望的骷髅强行躺在两人中间：“不教了。”
余洲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樊醒：“你还记得阿尔嘉王国里发生的事情吗？”
樊醒想了想：“你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阿尔嘉和亚瑟明明使用的是别的语言，但‘鸟笼’里的原住民，包括我们这些历险者，全都能听懂？”
骷髅插嘴：“意志喜欢这样。即便你们彼此说着不同的语言，但你们却完全可以理解对方的话语。如果你们和拥有另一种语言的人离开‘鸟笼’，进入缝隙，你们会发现，在等待进入下一个‘鸟笼’的时间里，你和那些人相互之间是不能沟通的。”
余洲坐了起来：“只在‘鸟笼’内部可以沟通？为什么？”
骷髅：“意志很喜欢观察人类……任何一种人类。它对人类的生存方式、沟通方式全都充满了好奇。没有可以沟通的语言，人类是不可能团结在一起应对笼主的，一个笼主完全把控，历险者不能反抗的‘鸟笼’，对它来说极其乏味。”
余洲：“那它……应该已经知道雾灯死了吧。”
骷髅：“嗯。”
余洲：“她会来云游之国看情况吗？”
骷髅：“我不知道。她不喜欢雾灯。但这个奇特的‘鸟笼’应该会引起她的兴趣。”
余洲想起意志确实曾询问过付云聪，对上层“鸟笼”是否有兴趣。它在寻找更可靠的笼主。
樊醒也弹了起来：“我们在这里越是无所事事地呆下去，危险性就越高。”
骷髅忽然问余洲：“深渊手记呢？对现在的困局有什么提示？”
余洲翻出手记。
在记载了神秘词语的文字边，新出现了一副奇特的画面。
三人不停转换方向判断，直到余洲把手记举远。骷髅喊出了声：“哎呀……这……”
纸上画着一只完全碎裂的蝴蝶。
怔忪间，柳英年和许青原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是鱼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雾灯死的时候，白蟾说过，因七个“鸟笼”正在融合，所以这片宽阔的云游之国是由七个笼主共同控制和经营的。因而雾灯死亡，她所在的“鸟笼”却没有大的改变——是其他的笼主在维持整个云游之国的形态。
“包括你被他们从云外天丢下来，但你的‘鸟笼’依旧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鱼干说，“也就是说，你的鸟笼也一样可以被其他的笼主管理。”
白蟾否定了：“我从来，不让他们，碰，我的地盘。”
鱼干：“你确定吗？现在也一样？”
白蟾不吭声了。
雾灯死亡，白蟾不在原地，最有可能杀死雾灯的只有白蟾。而白蟾最重视的正是自己的“鸟笼”。
“有道理。”樊醒插话，“如果我是其他几个笼主，我现在一定会选择对你的‘鸟笼’开刀。”
白蟾甚至没有等其他人，他忍受疼痛展开翅膀，从云外天一跃而下，朝着南方疾飞而去。
那双黑色骨头构成的翅膀，已经越来越完整了。
柳英年和许青原看向余洲。余洲没有丝毫犹豫，扭头问鱼干：“休息好了么？”
鱼干迟疑了：“我们真的要去吗？”
余洲：“……去见他们，不一定要杀死他们。”
鱼干：“白蟾一定会动手。”
它停了口，很煎熬一样悬空翻滚。“……好难过，好难过。”鱼干低声说，“每一个都是我照顾着长大的。每一个。”
余洲站在云外天的边缘，他没有往下跳。他忽然想起一件一直困惑着他的事：鱼干死过一次，身上的鞭丝消失，它不会被意志追踪到。鱼干是不必陪他们一直走到这里的。
“你唤醒了我。”鱼干游到他身边，回答，“我要帮你，帮到底，直到把你送回你的妹妹身边。”
余洲：“……为什么？”
鱼干：“你就当作，我也是别人的哥哥吧。”
余洲纵身一跃。云外天扬起巨兽的长啸，和他在雾角镇的黑色海洋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鱼类骨骸从云层之中突围而出。安流摆动四片薄薄的鱼鳍骨头，犹如在海洋中游动一般自由。
但第一时间接住余洲的并不是安流。
樊醒化出非人形态，展开了白色的巨大骨翅，把余洲抱在自己怀中。
“你跳下来做什么！”余洲在风中大喊。
“我说过，会和你一起跳的！”樊醒朗声长笑，和余洲一起落到安流背上。
他们朝着南方最后一个洁净、平和的鸟笼前进。
白蟾的影子出现在浓云之中。他飞得不高，似乎有些接不上力气。
安流体型比他大，游动的速度更是极快，很快已经赶上白蟾。
白蟾示意他们看下方。
风不知何时刮起来，云雾消散。“这是四脚蛇的地方。”白蟾说，“你们还记得当时的森林是什么模样吗？”
虽然林中遍布诡异的怪物，处处隐藏危险，但至少那时还基本保持着森林的形态：树木极高，低处有灌木，地衣、青苔遍布，甚至还有溪水。
余洲不敢相信：“这居然是……”
森林已经消失了。他们所见的茫茫无边的山林，已经全都被枯木和黑色的大地代替。樊醒把白蟾扯回安流背部，安流飞得更低，几乎掠过了枯木的尖端。
离得近了，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地面上遍布沼泽，枯木、石头上隐隐露出古怪的脸和肢体，就像是雾灯鸟笼里的景象正在无边无际地扩散。
那些四脚蛇自然也已经消失了踪迹。余洲甚至看见在一片沼泽的中心，有怪物正在泥水里挣扎。它发出的吼叫像濒死的人，也像愤怒的兽，而半个身体已经溶解于沼泽，与黑色的土地同化，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可能站得起来。
白蟾紧紧握住拳头，只说出一个词：“快一点！”
云游之国南端的尽头，森林仍保持着一种深沉的绿色。
没有风，云层愈发的沉重，吸饱了水的厚实棉絮压在森林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枯焦味。
安流没有降落，它减缓了速度，缓慢逡巡在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方。
它飞得太低、太低了，有飞鸟掠过众人脸侧。许青原眼疾手快摘了帽子，抓住一只。那鸟在他帽子里挣扎，忽然张口朝许青原喷出一口浓汁。许青原躲开了，浓汁落在安流背上，瞬间烧出一个缺口。
在安流发颤的背部，许青原稳住自己的身形，把鸟举给樊醒看：“还记得吗？”
鸟儿和普通麻雀一般大小，但小脑袋上遍布血红眼珠，此时纷纷快速眨动，密密麻麻令人作呕。它似乎被什么侵蚀污染了，许青原松了手，它展开翅膀逃离时，双翅下竟还藏着无数细小红眼珠。
樊醒当然还记得：他和许青原巡视森林边缘的时候，曾见过一只半个脑袋被侵蚀的小鸟。
鸟群扑棱棱展翅飞过，每一只鸟都和许青原徒手抓住的那只一样，被污染、被侵蚀、被异化。
大地上淌满了黑色的水流，城镇被大火烧过，只剩下黑魆魆的残垣，看不到一个人。
森林的绿色也仅仅是伪装。和人头一样壮硕的鸟儿密密麻麻站在落光了树叶的树枝上，它们有深绿色的羽毛，在苍白的日光和微风中卷起涟漪一般的反光。鸟们注视着不速之客，沉默而安静。它们的颈脖上不止一个头，而那头的形态难以说清是鸟类还是人类。
柳英年趴在安流背上，忍不住放声大喊：“小游！！！”
他们喊了好几遍，声音不断在山中回唱，但得不到一丝回应。
曾帮助过他们的少女消失了。
白蟾还是黑龙时曾长久逗留的山脚下一片光秃秃。奇怪的是，所有流经这片土地的黑色水流都会自动绕道，安流在这块尚算干净的地面落下，气喘吁吁化成鱼干，趴在余洲手里。
“也许是你留下的痕迹，抵抗了污染。”樊醒触碰地面，土地带着略高的温度，摸久了，手心有点烫。
白蟾落地后一言不发，此时忽然跪在地面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那些温热的泥土。
破碎的喘息渐渐连成了有意义的话，他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能把黑龙托付给自己的“鸟笼”，还有“鸟笼”中所有的历险者保护好。
风吹动厚棉絮一样的乌云，长长短短的笑声分辨不出远近，密密地笼罩。第一滴雨落在许青原帽子上，滋的一声。柳英年拿起背包挡在头上，樊醒把余洲护在自己身边，但雨越来越密集。
白蟾突然抬头。他青白色双目带着赤红，鱼干失声：“白蟾！”
嘭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白蟾身上爆发，他跪在地上，双手与双脚陷入泥土之中，背后的翅膀瞬间展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黑色的肉膜完全覆盖了骨头，翅膀边缘的肉膜则如破碎的布片，在风中颤抖。巨大的翅膀把白蟾身边所有人笼罩在内，雨水密集，但落在翅膀上立刻蒸发，不能对翅膀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白蟾没有说话，他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嘶吼，黑色的皮肤上渐渐突起粗糙鳞片。樊醒冲过去把他抱住，在他耳边大吼：“白蟾！”
黑皮肤少年愣了一瞬，血红的眼睛似乎回过神。
“是我，还有安流。”樊醒说，“你在做什么？控制住自己！”
白蟾在他怀中发抖，红色的眼睛淌下泪：“我，我不能，让他们，侵蚀你们……”
“别气馁。”樊醒说，“别忘了，你才是这个‘鸟笼’的主人。你要是失控了，没有人能保护你的地盘。”
柳英年鼓足勇气插嘴：“我们还没找到小游，万一她躲起来了，万一她还在等我们去救她呢？”
“小游”这个词让白蟾恢复了神智。
他跌落地面后，人们对他产生过短暂的兴趣，很快纷纷散去。一条受了伤的、腐臭濒死的龙，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甚至有调皮的动物跑到他黑龙身上剥鳞，白蟾昏迷中疼得发颤，但没力气阻止。
唯有小游，几乎每一天都会去看他，为他清理背上伤口滋生的虫子，给他食物，不断地和他说话，举着树枝和木棍与野兽对峙，保护身后古怪的巨龙。最重要的是，是小游把樊醒他们带到了白蟾面前，让白蟾有了复苏的契机，也让余洲等人得到了离开“鸟类”的重要提示。
“我们去找她。”鱼干振作精神，“白蟾！别哭了！我背上被怪鸟口水烧出个洞我都没哭，学学你哥哥我。”
白蟾止住哭泣，但没有把翅膀收回去。翅膀保护了所有人，直到怪雨彻底停下。
天几乎瞬间就黑透了，仿佛之前的漫长白日从来没有存在过。
几个笼主没有现身，白蟾仔细嗅闻，并没有闻到他们的气味。是雨和风掩盖了一些痕迹。
他们回到了城镇所在的地方。房屋全部被烧毁，地面漆黑，不仅没有人迹，连动物也没见到。往日热闹熙攘的景象像一场梦，缀满杏子的大树被烧成干柴，嶙峋地从墙头戳出，黑魆魆的一具武器。余洲看见那台不插电也会播放动画的电视机被烧成一个空壳，躺在泥泞的雨水之中。
只有鸟儿，只有那些绿羽毛和红眼珠子的大鸟小鸟，栖息在树枝和残垣上，静静地注视一行人。
鱼干冲它们呲牙，鸟儿受惊飞起，绿羽毛的鸟儿发出了嘶哑的惊叫声：哇！哇！
冷静如许青原也吃了一惊：“这是……人声？！”
城镇中的人类原来，就是这些绿色羽毛的大鸟。白蟾走几步，停几步，他的愤怒在逐寸累积。
“冲、冲我来！”白蟾跑到被烧毁的城镇中央，跳上摇摇欲坠的梁架，大吼，“来找我！来杀我啊！我吃了雾灯，我还吃了……”
樊醒一个箭步冲上前，捂住了白蟾的嘴巴。
来不及了，怪风又起，风中远远近近都是声音：坏孩子，果然是你。你现在成了两个“鸟笼”的笼主，这可不对呀。
余洲和鱼干对了个眼色：白蟾的话让对方误认为，取代雾灯的是白蟾。
“坏孩子”的声音不断回荡，间杂讥笑般的低语，很快随着风全都消失。
樊醒控制住白蟾：“别着急，他们要是敢动你，根本不必这么麻烦，还过来拿你的‘鸟笼’下手。”
他贴在白蟾耳边，压低声音：“发现了么？他们不知道我才是取代雾灯的笼主。这些人都以为你控制了两个‘鸟笼’，他们忌惮你。”
白蟾冷静下来，随樊醒回到众人身边。他迟疑犹豫，半晌抬头问樊醒：“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是白蟾第一次对樊醒流露这样的态度。樊醒吃惊之余忍不住笑了，揉揉他头发，被白蟾吹灭的兄弟之火摇摇晃晃又燃烧起来。他想了想说：“先去寻找幸存者。如果他们存心想要挟你，肯定会用历险者做人质。”
众人两两一组，白蟾与柳英年，骷髅与许青原，樊醒与余洲、鱼干，分散开寻找幸存者。他们以城镇为起点，向周围三个方向前进，规定时间内回到原地。
和漫长的白天一样，此夜也同样漫长得令人心慌意乱。
第三次集合，仍旧没有任何收获。但城镇周围已经搜寻完毕，他们打算进山。
正在讨论更合理的路径时，东张西望的骷髅忽然“咦”了一声。
循着它目光看去，余洲发现那棵曾挂满杏子、如今烧得枯焦的树干上有东西在移动。
许青原举起自制的火把，和樊醒小心靠近。樊醒大吃一惊：树干上攀爬着几个小东西，似曾相识。
是那些又调皮又麻烦的猴儿脸小孩！
小孩们被火光吓了一跳，纷纷捂住猴脸。它们在杏子树上爬来爬去，把杏核按进树干的裂缝，对着杏核双掌合十，做出跪拜祈祷的模样。
“……这样也长不出来啊！”樊醒哭笑不得。他和许青原配合，一把抓住一个猴脸小孩，举着火把细看。猴脸小孩在他俩手中挣扎，呲牙咧嘴想威胁两个优秀的猎人。许青原跟樊醒交换了眼色，又惊又奇——这些猴脸小孩和之前所见，完全一模一样。
它们并未被侵蚀和污染。
樊醒一把抱住猴脸小孩安抚，迅速把它带到白蟾和鱼干面前：“果然有幸存者。”
猴脸孩子被樊醒抓得死牢，眼看周围没人帮忙，它顿时又乖又听话，开始眨巴眼睛扮可怜。
“为什么这些猴脸孩子没有被侵蚀？”柳英年问，“那些鸟儿都……那样了。”
余洲看着猴脸小孩，小孩也正瞧着他，眼珠子灵活转动，似乎有些认出他来似的，反复打量。余洲心中豁然一亮，忙抓住白蟾的手：“是因为你。”
准确地说，是因为白蟾的左眼。
曾被白蟾舍弃的左眼，蕴藏着白蟾的力量。左眼借用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体，躲进林子里，白蟾的力量甚至影响了林中的猴儿们，猴儿们长出人类孩子的四肢，仅剩一张猴脸还保留着特征。
樊醒也想起来了：黑龙长期躺卧的那片泥土不被污染。是白蟾本身的力量影响着这一切。
“不愧是笼主。”樊醒说，“白蟾，是你保护了这些小猴子。”
白蟾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迟疑犹豫，很快又低落：“但是，小游，还是没，没找到。”
樊醒怀中猴脸孩子忽然一窜。
“干什么！”樊醒一喝。
猴脸孩子畏畏缩缩，吱吱地叫，朝着山里举手。
鱼干忽然接话：“小游？”
猴脸孩子疯狂点头，手臂绷得笔直，急得抓耳挠腮。
猴脸小孩带他们走的路，正是当日樊醒、骷髅和余洲追赶白蟾左眼时连滚带爬的那条路。
山谷黑暗，众人举着火把，飞鸟与怪兽不敢靠近。地面湿滑，柳英年眼镜摔裂了，但他不肯留在安全的地方，一定要亲眼看见小游安然无恙。
千辛万苦来到谷底，樊醒掐住猴脸小孩的腮帮子：“别骗人，嗯？”
从黑暗中跑出十几个猴脸孩子，又蹦又跳，引着众人往林子里去。
它们最后在一个黑魆魆的小洞口停下。
白蟾站在洞口，猴脸小孩纷纷殷切地看他，有几个猴儿抓起石头在洞口不停敲打，当当地响。
“……小游？”白蟾犹豫着开口。
洞中窸窸窣窣，片刻，一个黑魆魆的东西慢吞吞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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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骷髅红粉（21）
那很像小游，但又完全不是小游。
她脸上烧伤的疤痕不见了，在脖子上摇晃的是气球般鼓胀的一颗脑袋。和鸟儿们一样，半个脑袋布满不停滚动的圆眼珠，另外半张脸还保留些许人类的形态。
小游从没见过白蟾的人类形态，她看到眼前黑魆魆的人影之后，明显流露了恐惧。但很快，她看到了白蟾身后举着火把的其他人。
在认出那些是谁之后，那只人类的眼睛忽然紧紧闭上了。
她半边身体像暴长的树枝一般，生出无数只人手。此刻手们慌乱地舞动，试图掩盖自己的模样。她艰难扭头，拖着沉重的、不能行走的身躯，想回到黑魆魆的洞里。
白蟾抓住了小游的手。他因为过分震惊说不出一句话，小游嘶哑地挣扎，火光中眼里淌下眼泪。
猴儿脸小孩在洞口周围蹦跳，挤在洞口挡住火把的光线。白蟾松手后，小游躲回了洞口。
白蟾在洞口蹲了很久。他抬头问猴儿脸小孩：“还有，别的人吗？活下来的。”
猴儿脸小孩听得半懂不懂，抱住白蟾的胳膊，一个个凑上来看他左眼。
“还有吗！”白蟾大吼。
猴脸孩子们吓了一跳，纷纷跑开，缩在旁边抓耳挠腮。
白蟾心里头难受，他知道，除了小游，再没有别人了。
小游躲在洞穴里不肯出来，也不愿意出声。白蟾明白，她活下来后变成这个样子，但仍保留人的思维，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一年之中细心地照顾过自己。她身上有笼主的气息，是笼主残留的一些力量给予她保护。
但也仅仅是一些保护而已。
他不知道与死相比，这样活着，是不是小游想要的。
白蟾起身离开，樊醒截住他：“去哪里？”
白蟾：“我要，知道我的鸟笼，现在究竟，什么样子。我还要，把他们，找出来。做了这样的事情，不能够，躲起来。”
鱼干紧随过来：“我跟你一起去。樊醒在这里保护他们。”
白蟾：“不、不要你。”
鱼干气急：“什么不要我！我好歹能驮着你飞一会儿呢！”
它其实还没休息好，讲话声音有点儿虚，中气不足时的。白蟾瞧他两眼，忽然抬手把它抓在掌心里。鱼干在他手掌上拼命挣扎，探出个鱼脑袋，正想骂人，便听见白蟾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这是白蟾头一次向他道谢，鱼干又惊又喜，追问：“说的什么？没听清楚，再大点儿声呗。”
白蟾不答，带着它往密林里走去。
小游藏身的洞口很小，余洲要跪在地上，弯下身尽量贴近地面，才能勉强看见藏在洞里的黑色影子。许青原灭了火把，樊醒举着仅剩的一支走远，只有些许微光落在洞口和地面。
“小游？”余洲很轻地喊，“还认得我吗？”
洞中发出嘶哑的呜咽。小游似乎已经不能够说话了。
他们在这里逗留时，柳英年和小游来往最多，他也趴在洞口，试图跟小游说话。“别怕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他说，“刚刚那个黑皮肤的男孩子，你一定不认得。他就是你天天照顾的黑龙。”
这果然引起小游好奇，她吃惊扭头，又立刻把异变的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只流泪的眼睛，怯怯地看柳英年。
看见小游的样子，柳英年本能地感觉害怕。但他不能退缩，更不能回避眼神，此时此刻只懊悔自己为何一直口拙，不会说话也不懂如何安慰人：“他、他很厉害，是专程回来救你的。”
小游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她把头埋在乱七八糟的手臂中，不肯抬起来。
见小游只理会柳英年，余洲默默让开位置。柳英年找了个更方便说话的角度，开始跟小游说起白蟾的英雄事迹。他把樊醒、安流的事情全都按在白蟾身上，说他如何带所有人前往云外天，如何凶险地被打落地面，如何巧妙击杀了一个笼主，有鼻子有眼。
许青原也蹲在他身边，时不时地插嘴，做一个佐证。
“……她还能恢复吗？”余洲走到樊醒身边，樊醒让了让火把，确保火焰的热度不会燎伤余洲。余洲想了想，又问：“你了解‘缝隙’，在‘鸟笼’里这样变化过的历险者，还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吗？”
樊醒犹豫了。余洲从这犹豫里读懂了答案。
进入“鸟笼”，就只能接受命运。无论笼主还是历险者，无非是不断辗转而已。没有人能突破意志在“缝隙”中打造的困兽场。
“白蟾和安流会找出办法的。”樊醒说，“至少小游还活着。”
余洲知道樊醒对于生死有异于常人的看法。生命的消亡在这里并不是一件值得恐惧的事情。
“你愿意这样活着吗？”他还是忍不住问。
“有什么不愿意的？”樊醒不解，“至少活下去，还有改变的机会。小游坚持到现在，她至少等到了白蟾，不是吗？”
顿了顿，他放柔声音：“别放弃，余洲。”
他握住余洲的手：“我说过会让你回去，我一定说到做到。别人的痛苦，就不要过多地揽在自己身上了。”
余洲：“……她是小游，她帮过我们。”
樊醒只是静静看他，并不回答。余洲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沉默地走开了。
山脚下，白蟾和鱼干来到了黑龙曾躺卧过的那片土地上。
土地仍暗暗散发热度，在深夜里甚至能看见土壤中闪烁的星点光芒。白蟾站在土壤之中，他沉静下来，再一次展开翅膀。
鱼干无声在他周围游动。白蟾身后的蝶翅已经完全成形，夜色中闪动星子一般的微弱光线。
他跪下，把双手插入土壤。
挽救了猴儿脸孩子和小游的力量，其实并不属于他。白蟾心里头很清楚：当他站在这土壤之中时，熟悉的气息会回到他身上。
是那条曾驻扎此地、酝酿了山川河谷的黑色巨龙。
白蟾不知道它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它寿命几许。他们彼此间无法用语言交流，但会相互凝视。吞噬雾灯和母亲的触手时，黑龙从白蟾体内消失，白蟾没想到，这里还会残留着黑龙的一点儿力量，那种温厚、毫无侵略性，令人安稳和宁静的力量。
他想起自己曾被黑龙保护在怀中，抵挡风雨。黑龙还允许他骑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在“鸟笼”的风景之中穿梭。彼时白蟾还不知道，但当他成为笼主，他才明白要营造一个如此完整的小世界，何其艰难。
黑龙必定来自比这儿更辽阔、更美丽的世界。它把自己眼中所见、心中所怀的故乡，在“鸟笼”里还原了。
白蟾的手脚像陷入沼泽一样，被泥土淹没。他拼了命，忍着疼张开翅膀，破碎的边缘如布片般招摇。
一个叹息声钻入他的脑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的“鸟笼”。白蟾不停道歉。
又是一声叹气，很长、很慢，没有责备之意。
白蟾站在黑暗的意识之中，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鳞甲从天而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伸手去触碰，相碰时龙爪碎裂了，顷刻化为乌有。
在龙爪消失的瞬间，白蟾眼前豁然一亮——黑暗尽数褪去，他仿佛一瞬间理解了“鸟笼”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大地、天空，所有被污染的和没被污染的生命。他能听见风声穿过枯死的树木，听见雨水穿过蝶翅，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入泥土之中。
他是这“鸟笼”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影子，却和天地的脉络连在一起。
水和土流入他的身躯，这个小世界的所有东西都钻入了他的意识，豁然开朗。他的血脉成为大地的根须，头发是流云，黑色的皮肤裂开了，无数新的生命从裂口中葳蕤而生。
——“白蟾！”
白蟾猛地睁眼。
他仍是他自己，但，他终于学会如何读懂鸟笼中流动的空气，与大地的秘密。
“我，我知道了。”他喘着气，蝶翅缩小，回到他的背上，“我知道他们，躲在哪里。”
小洞口前，柳英年仍在努力与小游沟通。
许青原有些倦了。他坐在地面上，沉默地看着柳英年和小游沟通。小游胆子大了一点，柳英年把手摊开放在地上，小游犹豫不定，慢慢伸出手，很快又缩回去。
许青原忽然开口：“可是你还哭来着。”
柳英年：“白蟾他、他……谁哭？谁？”
许青原：“你，哭得好厉害啊，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连笔记本儿都扔了。”
柳英年面皮涨红，压低声音：“这个不需要说！”
许青原：“小游也是我们的伙伴，伙伴之间没有秘密。”
柳英年后悔死了，自己当时说的这句话被许青原牢牢记住，时不时就要拎出来取笑他一番。他正要跟许青原继续争辩，手上忽然一紧：是小游抓住了他。
“小游！”柳英年万分欣喜，察觉小游紧张地试图缩回手，立刻紧紧握住，“我还有许多故事，你不知道我们之前在上一个‘鸟笼’发生了什么对吧？当时是这样的……”
他掌心里的手已经被污染甚至异化，皮肤上无数突起，如同鳄鱼的表皮。突起处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会裂开，露出藏在粗糙皮层之下的眼珠。柳英年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小游的那只手，开始回忆普拉色大陆的事情。
在鸟笼的另一个方向，安流驮着白蟾，在密林的深处找到了一处开阔空地。
白蟾记得这儿原先并不是这样的：这应该是一个小小的湖，非常漂亮，晴天时像嵌在墨绿色软缎上的一枚蓝宝石。
如今湖水干涸，湖中生物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平缓的大坑。坑中长满紫色的植物，偶尔结几朵硕大的花轮，凑近了，能看到花轮中没有花蕊花瓣，只有一张张半闭着眼睛的脸庞。白蟾拈起叶片察看，叶片背后果真是血红色的，掐断了茎叶还会流出血液般的粘稠液体。
和四脚蛇们栖居的森林一模一样。
未等白蟾开口，暗处传来声音：“安流？”
鱼干：“嗯，是我。”
窸窸窣窣，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拨开植物枝叶，站在他们面前。
眼前四人在形态上和白蟾有些相似：他们的皮肤色泽都是浅灰，朦胧光线中愈发显得冰冷。为首两人虽有人类躯体，但头颅却并非人类形态，一个形如蜥蜴，另一个则像胡乱黏在一起的粘土玩具。后面的两个则矮小一些，同样形状古怪。
“好久好久没见过你了。”为首那个笑道，“你也太惨了，没有皮肉，就剩一个骨架？真丑啊安流。”
鱼干蹦起来：“没礼貌！见到哥哥不打招呼，还阴阳怪气。”
几个人看见它如今模样，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你没了心脏，就这副鬼样子？”狂笑声此起彼伏，“你还摆什么哥哥的架子？”
白蟾知道鱼干一旦开始发脾气，又要把话题引到天边，忙一把抓住鱼干不让他开口。“为什么，要污染，我的鸟笼？”
就在话音刚落瞬间，那形如蜥蜴的男人忽然闪到白蟾面前，掐住了白蟾的脖子，用足以令白蟾胆寒的声音怒吼：“那你为什么要杀死雾灯！！！”
他是与雾灯关系最好的，排行第八的孩子。
要是往常，白蟾是没办法挣脱的。但他如今浑身充满了奇特的力量，反手抓住那强壮手臂，狠狠用力：“是谁先对我起了杀机？！”
男人吃痛，立刻甩开白蟾。
“雾灯是你的姐姐，是她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不感恩，不感激，居然对她下手。是我们小看了你。”男人低声道，“而且你很蠢，你难道不知道杀了雾灯，会招惹来什么东西吗？”
白蟾：“……你们，真正害怕的，是，母亲会过来。”
四人并不否认。
“你现在是两个鸟笼的笼主，这种异常情况一定会引起母亲的注意。”男人说，“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你还要把母亲招惹来，你是想做什么？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吗？”
白蟾：“母亲，不喜欢我们，用这种方式，捉弄人类。”
男人：“你知道就好。这本该是我们应该彼此为对方保守的秘密。”
白蟾：“我也，不喜欢这样！为什么，要害历险者？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
他指着身旁的灌木丛。紫色的花叶中，有低缓呻吟传出，是痛苦，或者是求死的悲鸣。
“明明自己也是怪物，”男人笑了，“却这样喜欢人类？”
“我、我不喜欢，我不是喜欢。”白蟾只恨自己还不能流利说话，“不要折磨，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变得这么，痛苦。”
男人还想说话，眉头忽然不自觉一抽。
被白蟾抓过的地方仿佛被火烧过，皮肤正在溃破。男人起初还忍受着疼痛，但很快发现，伤处即便止血，伤口却渐渐呈现出一种古怪色泽。
他心中一跳，立刻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
意志习惯惩罚自己的孩子，水母的触丝在每一个孩子身上都留下过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不可愈合，是永远爬在皮肤里的文身。
而被白蟾伤害的伤口，正在缓慢变化成所有孩子都熟悉的模样。
“你……”男人的声音变了，“你吃了它的触手？！”
小小的鱼干拦在白蟾面前，眼前四人这时才流露出真正的愤怒——他们愤怒于，白蟾擅自吞噬了母亲的力量。
雾灯之死，在他们看来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白蟾站定在地面上，背后翅膀霍然打开。黑龙、雾灯与母亲的部分力量，正因为频繁使用而真正融合在他的身体里。他浑身充满了澎湃的力量，念及自己的“鸟笼”和小游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愤怒潮水般涨高，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
四个兄弟不再浪费口舌。母亲的力量既然被白蟾夺走，唯一的手段便是杀死白蟾，吞噬力量。
“你们，谁有资格，吃掉我？”白蟾狂笑，“试一试吧！”
强烈的旋风从空地上席卷而起。四个孩子同时拔足朝白蟾奔来，不料刚刚起步，便有人被泥土锁住双足，狠狠摔倒。
“这是我的鸟笼！”白蟾声嘶力竭大吼，双目赤红，“是我的！！！”
泥土如有生命，凝结出无数手爪，死死裹住敌人们双脚，将他们禁锢在原地。为首的男人忽然举起右臂，瞬息间，右臂膨胀粗大，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落地面！
大地为之颤动，空地周围的紫色植物开始疯狂生长，枝叶攀爬地面，锁紧了波浪般上下翻滚的泥土。
四人获得了摆脱的空隙，立刻上跳，攀上枯木。
“哪里学来的这本事？”有人娇声笑道，“厉害了，白蟾弟弟，一年多不见，你居然脱胎换骨。”
鱼干缩在白蟾头发里，忽然揪住白蟾耳垂：“等等！一二三四……怎么少了一个？”
“小游，你先松松手，我换个姿势。”柳英年对小游说，“我蹲累了。”
小游不答，仍用流泪的眼睛看他，那只手却抓得愈发的紧了。
紧得柳英年甚至觉得有些疼。
“小游？”他皱起眉头，“别用力了，我有点儿疼。……小游？！”
那手愈发使劲，狠狠捏着柳英年手掌，柳英年疼得趴不住。许青原察觉不对劲，忙捏住柳英年手腕，大喝一声：“小游！放手！”
他强行把柳英年拖起，小游的手臂竟伸长了，随着柳英年的移动，死死黏在柳英年手掌上。
樊醒举着火把奔过来，柳英年忽然失声大喊。
他的手不知何时与小游那只怪手融合了，撕扯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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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骷髅红粉（22）
“我的手！！！”
柳英年疯狂大喊，许青原当机立断，立刻掏出怀中小刀，毫不犹豫挥下，切断小游那根长得过分怪异的手臂——他其实并不认为自己的小刀子能斩断，但至少能令小游吃痛、缩回手臂，不料刀刃和手臂接触的感觉，像是在切割植物的根茎。
手臂断了，柳英年几乎仰面跌倒，被余洲一把扶住。他看着自己的手，恐惧万分，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嚎叫。
刚才光线昏暗，他根本没发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悄悄生出无数细小触须。触须似乎能分泌麻醉汁液，一根根湿漉漉黏糊糊，钻进柳英年的手部皮肤时，他竟然毫无知觉。
触须不断在皮层下延伸，能看见皮肤上数十根突起，像血管一样朝手肘爬去。
手臂被斩断后仍紧紧黏合，许青原想给他撕开，但怪手和柳英年手上皮肤已经融合，根本撕扯不开。柳英年又怕又疼，哇哇乱叫。
“小游！”余洲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被斩断的手臂火速缩回洞里。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洞中窜出，趴在山壁上。黑影的头部赫然正是小游那半张脸，面向众人。
猴儿脸小孩忽然齐声惊叫，慌不择路往林子里跑，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樊醒高举火把。火光中，黑影终于露出全貌：有什么占据了小游的身体，那长满了枯枝般手臂的半侧躯体黑魆魆的，皮肤上遍布疙瘩。每一个疙瘩都裂开了，露出皮下的血红眼珠。眼珠们疯狂转动，最后锁定站在众人面前的樊醒。
“是你啊，樊醒。”小游张口说话，但那声音一点儿不像她，是少女的音调混合了老妇嘶哑的声腔，刮在耳膜上，令人霎时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么久不见，你还没死？”
这是异常古怪的景象。明明是怪物寄生在小游身上，但它比小游身体还要庞大，贴附在山壁，乍看起来小游似乎才是那个寄生物。火光里小游的眼睛还在流泪，满眼痛苦和煎熬，但她嘴巴张合，发出的又是完全陌生可怖的声音。
“安流呢？”那东西又问，“它不是在这儿么？我怎么没见到它？”
随着发问，它转动怪异的头颅，黑色躯体上遍布的眼珠也随之转动，打量樊醒。
樊醒没有丝毫犹豫，更不打算跟对方沟通，低吼一声，直接化出怪物形态，将所有人保护在自己身后。
余洲和许青原把完全慌了的柳英年保护起来。柳英年手臂上触须的爬行速度减缓了，但他左手和小臂已经几乎都变了色，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惨白。
“我不想截肢……我不想死……”他哭着胡乱说话，“算了还是截肢吧，我不要死在这里……”
余洲发现骷髅消失无踪，心知这胆小如鼠的东西跟猴儿脸小孩们一块逃遁去了。但现在这个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个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骨头架子。
樊醒身后仍是那条粗壮硕大的尾巴，将其余人圈在其中，自己则面对眼前的怪物。余洲和许青原对了个眼神，心中不安：樊醒二话不说化出原型，说明眼前这个东西极其不好对付。
“这是谁？”余洲小声问。
“你又是谁？”怪物耳朵很灵，“历险者？没被污染？”
樊醒低声回答：“笼主之一，母亲的孩子。没有性别，没有名字，而且没有眼睛。”
余洲霎时想起自己一路过来所见的鸟儿和眼前的小游。被污染和侵蚀的躯体上会生出无数眼珠子，这是异变怪物们最典型的特征。
“是呀，所以我想要眼睛。”声音又变了，可怜巴巴，抽泣呜咽，“我好想、好想看一看‘鸟笼’的样子。雾灯是个傻子，她不喜欢人类，不想要人类的眼睛。可是眼睛多重要呀，我现在满意了，来看我的眼睛，它好看吗？”
黑色的手臂抚摸小游那半张脸，几乎要戳进她流泪的眼睛里。
“她不在这里。”在鱼干问出最后一个笼主在哪里之后，眼前四人回答，“它在等你呢，白蟾。”
白蟾一愣：“等我？”
“就像你是不喜欢折磨人类的怪东西，她也是我们之中的怪东西。”为首那人冷笑，“你不知道吗？它最喜欢你，天天趴在云外天偷看你的行踪，甚至恨不能变成人，和你做朋友。”
鱼干拉着白蟾头发：“是谁！是谁！”
“和雾灯很像，没有眼睛，没有躯体，是母亲最憎恶的几个孩子之一。”另一个笼主答，“你已经忘了？安流，你照顾过她的。那个没有自己躯体，只能用寄生的方式活在别人身上的东西。”
鱼干猛地一愣。
它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一个孩子。
它是混沌中生出的混沌，能够寄生在历险者身上，吸收完历险者的生命后，再寻找下一个猎物。它的存活方式是寄生，当它寄生在什么活物身上时，就连安流也无法察觉它的气息和位置。
樊醒诞生后不久，它曾试图侵蚀樊醒的躯体，寄生在他身上，结果遭到了母亲极为严厉的责罚。之后它无法再完美寄生，无论寄生宿体是什么，它都永远失去了和宿体完整融合的能力。每一次寄生都是一次异变，它的形态更狰狞、更无法描摹，直到安流心脏和躯体被分离，它都没有得到母亲的原谅。
白蟾：“……它要，寄生在，我身上？”
没有人比白蟾更合适、更完美。普通的人类无法承受寄生物带来的痛苦和变异，往往很快死去。但白蟾并非普通人类，他能忍受、能适应。
只稍稍一想，白蟾便明白了。怒气几乎不受控制，他怒喝：“所以它，寄生小游，想通过小游，侵蚀我？！”
笼主们并不知道小游是谁。他们只晓得，在怪雾覆盖了整个鸟笼、所有生物都发生异变之后，偶然的一次巡游，他们发现了特例：密林中有一些怪脸小孩子丝毫不受影响。
寻踪而去，他们最后在密林深处，发现被猴脸小孩保护起来的，安然无恙的少女。
鱼干再也抓不住白蟾的头发，它被白蟾甩了下来。旋风从白蟾脚下猛然腾起，他背上双翅生出赤红血丝，刹那间又膨胀展大数倍。
“白蟾！”鱼干慌了，“镇定！”
“我知道，怎么解决，困局了。”白蟾说，“只要吃了，你们，云游之国，唯一的笼主，就是我！”
四个笼主狂笑起来：“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以为自己当上了唯一的笼主，就能让那些已经变化的人恢复过来吗？”
话音未落，白蟾已经卷身袭来。他双目赤红，听不进任何声音，一把抓住为首的人。
那男人并不孱弱，在白蟾靠近的瞬间双臂嘭然涨大，结实沉重，高高举起，朝白蟾的脑袋狠狠合掌一拍。
白蟾矮身躲过这记攻击，闪到男人背后，缠住他的肩膀，令他双手无法再移动。
“白蟾！！！”男人发出怒吼，强行弯腰，背后骨头突起如尖刺，扎入白蟾体内。白蟾丝毫不动，死死勒住男人颈脖，几乎要将他脖子拧断。
“帮、帮我！”男人大吼。树上的三个笼主犹豫片刻，起身袭来。
被灌木延伸的纸条锁死的土地如波浪翻涌一般不停滚动。白蟾使出全部力气掰住男人脑袋，只见周围枯木不停摇动，无数枯枝如枪如戟，齐齐朝男人刺来！
白蟾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那是饱含愤怒和怨恨的一掌。男人没有心脏，白蟾抓住了他的脊骨。在痛苦的巨吼声中，不能动弹的男人被坚硬的枯枝刺了个对穿。
啪的脆响，白蟾折断了男人的脖子。
污血溅了白蟾一身。他皮肤漆黑，眼睛血红，手仍死死抓住男人的脊骨。不需要张口食用，愤怒令他力量澎湃，他的身体正在吸收男人的力量，眼见着那死去的敌人不断缩小、坍塌，很快只剩一张裹着骨头的皮。
余下三人几乎同时停步、后跳。
白蟾笔直站立，如同鬼神。
“……这就是母亲肢体的力量？”有笼主低声询问，“只不过是区区几根触手，雾灯占据它们时也没有这么可怕。”
“白蟾疯了。”有人轻笑，“我可不想死。”
话音未落，她已掠过树梢，往林子深处逃去。她的离开瞬间点醒其余二人，两人立刻朝左右方向狂奔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蟾毫不慌张，他甩净手上污物，振动翅膀飞起。黑龙最后赠予他的，是感知鸟笼一切动态的能力，他在回去找小游和继续追赶其他三个笼主之间犹豫了一瞬。
小游那边有樊醒，白蟾决定追击其他人。
他没理会鱼干，径直飞走。
鱼干悬停在那干枯的尸体旁，它也被淋了一身的污血，沉重得飞不起来。
它不想追赶鱼干，也不想回头去寻找余洲和樊醒。
眼前的尸体已经彻底失去人形，只是一具枯萎的骨架。鱼干落在骨架头顶，张开鱼鳍，趴在骨头上。它只能用这种方式拥抱死者。
死去的人，曾经也是在它的照顾下成长起来的孩子。鱼干难受极了，它苏醒、随余洲樊醒一同历险，并不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弟弟妹妹相互残杀。
趴了许久，鱼干等到停了眼泪才颤巍巍飞起来。
白蟾击杀、吸收的速度都太快、太快了。
他在吃下雾灯躯体和母亲触手之后，以一种令所有人惊讶的速度飞快成长。亲眼看着那对蝶翅从骨头形状变成如今丰满完整的模样，鱼干一面惊讶于白蟾的冷静，心中其实也充满了忐忑。
他不知道骷髅或者樊醒是否会有这样的担心。
——白蟾的变化太快太快了，仿佛有什么加速了他对力量的理解和吸收。
比如，意志，他们的母亲，正在逐渐接近。
另一个方向，樊醒与寄生物的对峙仍在继续。
寄生物没有眼睛，它其余感觉能力绝佳，能分辨出眼前有几个活着的生物。
“一、二……三个，三个！好哇，真好。”它大笑，“这个女娃娃也快要死了，我正好换一个。他们是你的食物？奴隶？总之分我一个吧，弟弟。”
樊醒不答。柳英年大气不敢喘，手因被侵蚀而越来越疼，满脸冷汗。许青原掐住他手肘，亮出小刀，打算强行挑出已经深陷皮肉的半只怪手。
“你不会还记仇吧？”寄生物语气变得可怜，“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快忘了。”
樊醒：“其余人只是欺负我，但你是想杀了我。”
余洲：“……什么？”
寄生物：“嘘，不要听他胡说。我可没有这么想过。只是玩一玩，说不定你我结合，能变成更有趣的孩子，更讨母亲欢心。我是为了你好，你天天被母亲责罚，我心疼你。”
它被自己的话逗笑，忽然间从黑影中窜出一道软鞭，甩向樊醒。
樊醒一把抓住那鞭子，鞭子是手的形状，柔软绵长，碰触到樊醒手上肌肤立刻长出触须。但樊醒如今皮肤坚硬，触须无法钻入。
不料还有另一根软鞭无声从死角袭来！它朝着许青原冲去。
“我在说话！”寄生物怒吼，声音如雷，“认真听我说话！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我能感受到，我听得到你们的呼吸和心跳！！！”
千钧一发，樊醒转身想抓住那软鞭，许青原干脆举起刀子迎击，余洲甩动背包——但柳英年离许青原最近，他竟伸出被侵蚀的那只手，挡在了软鞭面前。
软鞭一击不中，狠狠一甩，打中许青原手中的小刀。许青原不敢靠近软鞭，软鞭缠上刀子时立刻松手，刀子划了个圆弧，银亮地闪着光，被击飞到树丛中。
“一个、两个、三个……我都要、我都要！”寄生物怒吼，“不要吵！不许哭！”
最后两句它是对小游说的，没被彻底侵蚀的半个小游挂在寄生物的身体上，她止住了眼泪，身体仍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旦被它寄生，就不可能脱离。”樊醒小声说，“我们救不了小游了。”
余洲恨得咬牙。柳英年刚刚英勇了一回，现在回过神来，茫然又恐惧：“那、那怎么办？武器……我们还有武器吗……帽哥，刀子，你的刀子呢？我不行的时候，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变成这种东西……呜……”
许青原被他吵得耳朵疼，低声道：“没刀子了，最后一把刚刚被它打飞。”
树丛中，银色的小刀被捡了起来。
一直躲在暗处的骷髅尝试用光秃秃的指骨抓住刀。
它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是寄生物察觉不到的漏网之骨。

第85章 骷髅红粉（23）
无数柔软长鞭从寄生物身上窜起。它寄生过许多生命，从许多生命的躯体上获得灵感，不停、不停重塑自己的躯体。但它和母亲一样，始终无法制造出符合想象的完美形象。
寄生物和小游融为一体，樊醒若是想直接捏死对方，并不难。
但想到刚刚提到小游时，因自己口吻冷漠导致余洲面色不对，樊醒不敢动手。他不想在离别之际，还要惹余洲生气。
可如何在攻击寄生物的同时保护所有人和小游，樊醒一时还想不出办法。
“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不是啊！”寄生物尖声大笑，“丑东西！你怎么不现出原型？樊醒，快让你的食物们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啊！”
它化出的长鞭一时间根本数不清楚，只见朦胧天色中无数黑影呼啸，从樊醒手中接过火把的余洲没有拿稳，一根长鞭横扫过来，火把脱手而出。火把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立刻引燃了已经枯萎的灌木和草皮。火立刻烧起来了。
熊熊火光中，寄生物的面目一清二楚。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寄生物顿了一顿。它没有可以视物的眼睛，但能感受到火焰的热度。无数手臂本能地挥舞，挡在它的半张脸上。
小游已经止住哭泣的眼睛睁大了，眼珠子转动，死死盯着那火。
“不要火！不要火！！！”寄生物疯狂大喊，长鞭胡乱挥舞，把石块、枯木全都扫入火场。但这不但未能扑灭大火，反而令它越来越烈。
余洲等人背对大火，他看见了藏在灌木丛之中，探出半个头骨的骷髅。
寄生物只顾着捂脸。它意识到自己的丑陋，但无论怎么捂，总有暴露在火光之中的部分。
樊醒右手一振，无数藤蔓自手臂上生出、缠绕，形成一把尖锐武器，如同长剑。
他朝寄生物疾冲，巨大的身躯暂时挡住火光，在寄生物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这一瞬间，寄生物身上所有眼睛全数睁开，两根长鞭如同双足在山壁上狠狠一蹬，往旁边跃了过去。
它落在灌木丛中，枯萎的密集枝条暂时为它挡住了火光。
“想要袭击我，不如先看看我和这个女娃娃是什么状态！”寄生物尖笑，“我死了，她也活不了！”
寄生物赘生的位置正是小游左侧身体。
它和小游共享一颗心脏。
樊醒停住了，他手中藤蔓化成的长剑悬停在寄生物和小游的脸上。
寄生物的红色眼珠密布，虽然不能给寄生物提供任何画面，但它们一颗颗骨碌碌转动，似乎被极端的兴奋驱使着。寄生物笑声愈发疯狂：“来呀！试试！”
余洲忽然转身，从火场中抓出一根燃烧的树枝，抬手朝寄生物抛去。寄生物再次下意识捂住脸上的眼睛，与此同时它身上射出数根长鞭，抓住周围枯木，试图借力拉起它的躯体躲避。
但樊醒一把拽住，它无法脱身。着火的树枝准确砸在寄生物生出的长鞭上，它立刻惨叫起来。
同时发出惨叫的还有柳英年。不知是寄生物忽然开始运动还是别的原因，他手臂上原本近乎沉默的怪手忽然有了活力，皮肤下触须攀爬游走的速度变快了，瞬间已经爬到肩膀。
柳英年站不稳，直接跪地，他捂着左侧胸口，不住喘气：“痛……心脏……很痛……”
寄生物在试图侵占他的身体。
站在寄生物面前的樊醒，被黑色长鞭缠满了双臂。他岿然不动，只静静看着小游流泪的眼睛，他需要抉择。
火显然对寄生物有伤害，但火也一样会烧伤小游。能把寄生物从小游身上剥离而她却不受伤害的办法，樊醒想不出来。
寄生物将所有的长鞭护在身前。它本身并没有出色的战斗能力，心知并不能抵抗樊醒的攻击，便干脆扭转角度，把小游挡在自己面前。
只要怪手成功侵蚀柳英年的心脏，它就可以顺利转移。寄生物一点儿也不害怕，它知道樊醒不会下手伤人。它也清楚樊醒身后那些并非食物也不是奴隶，是一种名为“同伴”的关系。
它洋洋得意，看着眼前躯体高大、力量充沛的樊醒，嫉恨、愤怒令它再度开口：“或者你愿意把自己献给我……”
它的声音忽然停了。眼睛们疯狂转动，最后发现，一只人类的手正掐着脖子。
小游用没被侵蚀的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被寄生物侵蚀的脖子粗大，左侧皮肤坚韧，小游的手指直接插入了寄生物与自己躯体的缝隙之中，强烈的疼痛没能让她松手，反而令她缩紧了五指。
她说不出话，尽最大努力张口，无声地对樊醒喊：杀了我。
长鞭缠上小游的手，狠狠拉扯。
它不敢杀我，在柳英年被完全侵蚀之前，它绝对不会杀我，它需要一个身体。小游冲樊醒大喊：来不及了！杀了我！
寄生物愤怒到了极点。在火场前，柳英年已经倒地，他意识近乎昏迷，四肢抽搐。
银色的亮光从寄生物胸口穿出，是一把沾满了黑红色黏液的小刀。
它扎过肋骨，穿透了那颗属于小游也属于寄生物的心脏。
骷髅从灌木丛中站起。它的手骨并不能稳定地抓持这把刀子，它将刀柄塞入小臂尺骨和桡骨之间，塞得过分用力，骨头已出现裂缝。
它就这样举着刀子，扎入寄生物背部。
寄生物发出长啸，痛苦而绵长。
它融化成了黑色的液体，从小游的身上流淌下来。小游被侵蚀的半侧身体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她倒在地上，很长地叹了口气，半个轻松的笑容留在唇边。随即她无声结束呼吸。
怪手停止了进攻，也融化般从柳英年手臂上滑落。皮肤下的触须尚未消失，但全都不再活动。他的心脏剧跳，仍旧疼痛，许青原和余洲搀扶他，他连滚带爬来到小游身边。
樊醒合上了小游的眼皮。猴儿脸小孩不知何时纷纷回到这里，探头探脑。
柳英年从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拭小游的脸。少女的脸庞脏污，擦不去的污物原来是寄生物留下的痕迹，黑红色，如同裂纹，在她的皮肤上蔓延。
在鸟笼的另一侧，鱼干终于找到了白蟾。
白蟾手中是最后一个存活的笼主。躯体被他吸收，只剩一副古怪的骨架和一层皮。
鱼干不敢跟白蟾搭话，白蟾现在的状态很是古怪。
他丢了骨架，佝偻背脊，正在无声地喃喃自语。
额角那两根龙角已经变黑，与他身后宽大的蝶翅几乎是一个颜色。
“……白蟾？”鱼干一路追着他过来，每经过白蟾逗留的一个地方，就看到一副古怪的骨架。
白蟾击杀、吸收，已经熟稔，下手毫不犹豫，起初的迟疑和挣扎全无踪影。
听见鱼干呼唤他也没转头，仍旧小声嘟囔。
鱼干有点儿害怕，它小心翼翼游近，白蟾忽然抬起头来。
鱼干大吃一惊：白蟾双目全然赤红，暗夜里如同一个漆黑的鬼魅。
“白蟾！认得我吗？”
白蟾勉强认出了鱼干，他正要说话时，忽然一顿。
在这个鸟笼里，有一些生命与他紧密联系。小游死去的瞬间，白蟾清晰地察觉到，有一根线断了。
它消失在黑暗之中，永远不会回来。
白蟾愣了很久。他又听见黑龙的叹息，高而远，是离他而去的道别之声。小游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为什么死，被谁害死，白蟾不知道。
悲哀与愤恨几乎同时从他心头膨胀而起。白蟾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土地乌黑冰冷，全无温度。他听见鱼干的呼唤，但实在没有心思理会。他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如何才能让自己的“鸟笼”乃至整个云游之国恢复原样。
和樊醒在安流背上的争执忽然闯入他脑海。
白蟾豁然站立，背上翅膀再度张开，他飞了起来。
鱼干立刻跟上，它紧贴着白蟾，竭力辨认他的喃喃自语。
“一个就够了……”白蟾往他感受到的笼主所在的位置飞去，“云游之国，一个笼主，就够了。”
鱼干吃惊：“白蟾，你疯了！你是不是吸收得太多，被他们影响了！”
“唯一的、唯一的……”白蟾就像听不见鱼干说话一般，“我要做，唯一的，笼主。”
余洲和许青原把小游的尸体安置在窄小的洞口中，用泥土石块封死了出口。
在云游之国死去的历险者无法复活，余洲第一次开始憎恨这个“鸟笼”的特殊规则。
骷髅擦干净小刀，还给许青原。许青原摇摇头，示意骷髅收着。他看了骷髅两眼，忽然问：“你杀了寄生物，那你岂不就是寄生物管理的‘鸟笼’的新笼主？”
“我不知道。”骷髅回答，“笼主必须是生命，是活物。我算吗？”
樊醒和余洲面面相觑。他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安慰和振奋众人，樊醒说：“现在我们只要等待白蟾和鱼干的好消息就行了。云游之国只剩我和他两个笼主，不管怎样，我都会让他打开回去的通道。”
“……那是什么？”骷髅忽然指着天空。
天空被大火烧得发红。
火焰之上、黑天之下，一个怪异的影子正在朝他们靠近。
是一只黑色巨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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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骷髅红粉（24）
“白蟾？！”
余洲认出了悬于半空的人。
白蟾看起来和之前的模样有些不一样，但余洲一下子说不出哪里不同和不对劲。
最先警惕起来的是樊醒，他察觉白蟾身上气息混乱且危险，连忙把其他人挡在自己身后。
“……白蟾！”余洲大喊，“你找到其他笼主了吗？”
白蟾并不回答。
巨大的翅膀缓慢拍打，让白蟾能悬浮于空中。他看见黑色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未熄灭的火焰在脚下熊熊燃烧。
那根断了的线已经消失无踪，但白蟾能察觉小游尚未消失殆尽的体温。她藏身在岩石之中，并最终消逝在土地里。
坠落地面的那天，化身黑龙的白蟾在重伤状态下打滚、爬行，他力竭晕倒之前，知道有不少人从城镇赶来，为了看他这条怪龙一眼。这些人并不知道白蟾是他们的笼主，他们围着白蟾叩拜，触碰他伤痕累累的鳞甲，胆子大一些的孩子爬上他的头顶背脊，滑滑梯一样溜下来。
他很痛，无法睁眼，只朦朦胧胧察觉周围的一切。但他没有生气。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总能听见身边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声音。他还想起雾灯和哥哥姐姐们在云外天取笑他：白蟾还是个孩子，他需要人陪。
那些围拢他的声音渐渐都消失了，他越来越虚弱，每天给他喂食、擦拭和清理伤口腐虫的，最后只剩小游。白蟾没见过小游的模样，隐隐约约地只知道，是个个头不太高的少女，手劲很大，不温柔，话又特别特别多。
她身上的伤疤来源于一次火灾，白蟾记得她说过这件事。可他只隐约想起自己心里难过，却怎么都记不得具体在小游身上发生过什么。她问昏迷的黑龙：我不丑吧？我想换个模样活，你觉得怎么样？
末了又自言自语：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的。
白蟾借助余洲的眼睛见过小游，小游牵他的手，听他磕磕巴巴讲话，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记忆水一样从白蟾的脑海里消失，就像被脚下的大火炙烤过。
白蟾最后只记得强烈的悲哀和愤怒。小游问过他：你见过雪吗？龙可以让鸟笼下雪吗？我没见过，雪好看吗？
那种轻飘飘的东西，白蟾也没见过。他混乱的头脑里最后连这一点印象也消失了，被压在了最深层。他听见鱼干的责问：你要干什么？什么唯一的笼主？你疯了么？！
白蟾晃了晃脑袋。这种强烈的欲望似乎不是他的，来源于其他人，但如今已经深深根植在他体内。他扬天长啸，忽然调转角度，朝樊醒疾飞而来。
樊醒意识到不对劲，他听见鱼干拼命跟白蟾说话，但白蟾毫无反应。眼看他越来越接近，樊醒回头对许青原和骷髅说：“保护好余洲和柳英年，如果有不对劲的情况，立刻把小游尸体带走。”
余洲：“……什么？”
樊醒：“我很卑鄙。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我什么都可以做。白蟾紧张小游，他现在不对劲，可能会伤害我们，小游也许能作为一个缓冲的盾。”
余洲：“不行！”
许青原已经点头：“明白，你去吧。”
樊醒深深看余洲一眼，他生怕在余洲眼里瞧见愤怒和鄙夷。余洲沉默片刻，最后牵着他的手，说了句：“小心。”
樊醒腾空而起。他的骨翅巨大，展开后几乎占据了视野里的半个天空。
才刚靠近白蟾，樊醒立刻发现异状。
他额角两根龙角已经完全变黑，与皮肤同个色泽。那双青白色的眼睛如血般赤红，而更古怪的，是白蟾不停抽搐、震颤的面部。他在抵抗、挣扎，无意识地。发现樊醒靠近，白蟾忽然长啸，加快速度朝樊醒袭来。
两人几乎撞击在一起，强烈的气流如飓风般涌动。樊醒抓住白蟾手臂，还未呼唤他的名字，白蟾已经滑了出去，紧接着一拳打在樊醒腹部。樊醒腹部鳞甲只覆盖了一半，白蟾拳头接触到他皮肤时忽然生出坚硬利刺，若不是樊醒闪避得快，几乎被他刺中。
“樊醒……你是樊醒！哈哈哈哈！”白蟾抓住樊醒双臂，“好哇！你居然还没死！这是……”
白蟾血红的双目闪动，鼻子抽动。
“——你占据了安流的心脏？！”
他的声音变得古怪，霎时间令樊醒想起母亲的说话声：那并非一个人可发出的声调，而是无数人齐齐开口，混杂在一起，尖锐难听。
白蟾尖声大笑，樊醒忽然抬手卡住他的脖子：“你是谁？”
才碰上白蟾皮肤，他手心立刻如烧灼般剧痛。松手后白蟾立刻后退，樊醒一瞥手心，皮肤已经被烫穿。
他竭力回忆这是哪个兄姐的自保能力，才刚想起来，白蟾身后蝶翅碎了一块，碎屑如尖刺袭来。樊醒闪身躲开，心中又惊又疑：“白蟾，你究竟吞了谁？”
白蟾古怪地一笑，声音变化：“我是，笼主……安流的心脏……给我！给我！！！”
鱼干插在两人中央试图阻止，体积太小，又是黑夜，俩人都没有注意它的存在。蝶翅碎裂的片屑十分坚硬，扎在鱼干身上，鱼干失去平衡直坠。
它拼命晃动身体摆脱碎片，仰头看黑天中对峙的两人。为保护余洲和身后的伙伴，樊醒已经起了杀心，藤蔓正从他双臂和背部生起，它们是樊醒的盔甲和武器。
鱼干疾冲，揪着余洲头发：“余洲！让我变身！”
余洲：“你可以吗？你还没休息好。”
许青原一把捏住鱼干：“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置身生死危机但现在我必须成为安流。”鱼干拼命嚷嚷，“白蟾非常非常危险，包括雾灯在内，他吞噬了四个笼主！他已经失控了！”
许青原没有放手：“别乱来，余洲要是出事，我们谁都无法离开这个鸟笼。”
鱼干睁大了眼睛：“帽哥。”
每个人都在抉择。
许青原想活着，他们可依赖的只有樊醒。樊醒最重视余洲，余洲如果出事，樊醒可能不会愿意开启离去的门。柳英年的情况不乐观，他手臂里的触须不能根除，但笼主或许能帮他摆脱危机。
让樊醒战胜白蟾，成为云游之国的笼主，似乎是最佳办法。
许青原不想让鱼干去阻拦。
鱼干茫然地看着眼前许青原，它感到眼前人陌生，但又知道这是理所当然。“可是白蟾……可是……”
它话音未落，柳英年大喊：“余洲！”
余洲已经爬上了山壁。他行动极快，眨眼功夫已经跳上高点，没有招呼、没有预警，毫不犹豫往低处一跳。
许青原根本抓不住鱼干。有什么从他手心中流动而出，那条小小的鱼干跃入空气，瞬间化为大鱼骨骸。余洲落点极低，安流险而又险地拎住了他。
把余洲放在地上，余洲拽着安流的鱼鳍：“安流。”
安流现在无法回答他，鱼鳍很轻很轻在他脸上抚过，像一个感激的亲吻。
它腾空而起，朝对峙的二人飞去。
“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樊醒说，“你让安流担心，也让余洲担心。”
余洲从高处跳下的时候樊醒察觉了，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瞬间空白。他知道余洲一定会接受安流的请求，他已经不会责怪余洲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把自己置身生死险境。
正因为余洲是这样的人，才会拥抱他，接受他。
白蟾茫然地看着从下方飞来的大鱼骨骸。
失去心脏和躯体的安流只剩一副骨架，如果不是在“鸟笼”里，只怕早已经灰飞烟灭。
白蟾霎时间想起许多事情。他刚诞生，他被母亲责罚，他坐在安流背上，随它去看别的兄弟姐妹。
“安流……”但清醒只维持了片刻，他抓住自己的脸，忽然用粗鲁的声音大吼，“安流！！”
安流已经游到两人中间。它终于成功分隔白蟾和樊醒，不停摆动鱼鳍。
拥有安流心脏的樊醒清晰感知到安流的情绪。它焦灼、痛苦，恳求樊醒停手，它想再试试唤回白蟾的神智。
“他吞了几个笼主？”樊醒问，随即在心中获得了答案。他长叹一口气，面色严厉：“安流，让开，他太危险了。”
安流不肯，用空洞洞的眼窝凝视樊醒。
它曾献出自己两颗眼睛，一颗用来帮助久久，一颗给了樊醒。樊醒无法硬心肠面对这样的安流，浅灰色藤蔓构成的大剑凝固在他手中，他始终不能干脆利落朝白蟾挥动。
安流察觉樊醒缓和的心情，正试图安抚白蟾，忽然听见身上啪嗒一声轻响。它回头，发现白蟾折断了自己的一根鱼刺。
骨头露出白森森的缺口，白蟾的手按在缺口上。他的五指触手般蠕动，想钻入安流骨头之中。
“白蟾！”樊醒又惊又怒，“你想吞噬安流么！”
白蟾双目血红，他完全听不见樊醒的声音，手臂紧紧缠住安流脊骨，力气极大，几乎要把安流折断。
我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死啦。安流的声音在樊醒头脑里震动，带一点无奈，一点好笑：白蟾，傻孩子。
发不出声音的安流抬起鱼鳍，在白蟾头顶轻轻拍了拍。
白蟾一怔。
他仿佛又听见叹息，绵长、惆怅，带着愧疚。
安流的语气与黑龙的手爪重合了，它们同样温柔，大雨一样降落，让他浑身湿透。白蟾开始颤抖，他感到冷，同时也感到热，一颗眼睛褪成青白色，另一颗仍是血一样的赤红。
“……安流。”他喃喃自语，抓住了安流的鱼鳍。
瞬间，他的躯体发生了变化。仿佛有种不可预知的爆裂自白蟾体内喷发，他在空中蜷缩，几乎团成一个圆，黑色的皮肤皲裂，露出白色的裂纹。裂口越来越大，巨大的肿块从裂口中钻出，如一个人从白蟾体内钻出。
黑色的蝶翅上，红血丝开始从根部往布片般的边缘爬行，白蟾的痛吼声持续不断，他抬头时双目再度变成同一种红，如同被血染过，五官扭曲抽搐。“心脏……安流……心脏！！！”
他穿过安流的骨骸，如离弦之箭朝樊醒冲去。
樊醒在空中后跃，强烈的杀气与压迫感袭来，白蟾行动比他更快一步，左手五指尖锐，如利刺插入樊醒胸口，直接推着他从空中坠落。
惊天动地的巨响！
群山和土地为之震动颤抖。树木摇动，黑色的河流中断了，河流流入大地裂口，裂口不断扩大，“鸟笼”的世界正逐渐崩溃。
巨物落地砸出的深坑中，白蟾眼前一片银白色炫光。他疯狂大笑，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吼叫：“对嘛！对嘛！！！你这个样子才叫正常！维持人类形态太蠢了！太蠢了！！！——”
嘭的一声，樊醒一跃而起，瞬息间把白蟾反制在地。
樊醒的形态与此前不同。
一个近三米高的人形，四根手臂上没有手指，形状如刀。拖在身后的三根爬行类动物长尾覆盖银白色鳞甲，骨刺从他颈后突出皮肤，沿着脊椎骨，一直生长到尾巴末端。
他的脸并不似人形，只看出一双金色的狭长眼睛，鼻子以下部分被白色骨头形成的面罩包围。与苍白的皮肤形成明显对比的，是他的上半身：赤裸的上半身遍布诡异的纹路，但并非母亲惩罚时留下的痕迹。纹路从左胸上延伸而起，皮肤上仿佛覆盖了一层由红色血丝织成的薄衣。
他是异样的怪物，黑色夜晚中苍白、冰冷的死神。
两把骨刀呈叉型卡在白蟾颈部，剪刀一般，只要稍稍一动，就能剪断白蟾脖子。
白蟾不敢乱动，樊醒已经流露了杀气。
“都是被母亲丢掉的东西，斗来斗去有什么意义？”白蟾开口。
“那就乖乖滚出白蟾的意识。”樊醒瓮声瓮气回答。
“是他吞噬了我，他主动让我进入。”
“他也允许你使用他的躯体？允许你伤害安流？”
白蟾顿了顿，他声音变了，是雾灯的腔调：“为什么你一定要跟我作对？不如各退一步。你可以安全离开，况且你已经偷走深渊手记，这‘缝隙’中的所有‘鸟笼’都可以任意去。而我，我是云游之国的笼主，我们互不干扰。”
樊醒：“你会打开门吗？”
白蟾：“……”
樊醒：“这里真的不存在门？”
白蟾：“至少我没有见过。”
樊醒：“我必须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白蟾大吼：“没有门！这里不可能有门！你的同伴无法脱离！”
骨刀收紧，贴上他颈脖皮肤。白蟾立刻停口。
樊醒狭长的金色眼睛里没有眼白，他用这双可怖的眼睛紧盯白蟾，缓慢地说：“那就由我来当唯一的笼主。没有现成的门，我就凿一道门。”
安流赶到，见到眼前情况慌得鱼鳍乱摆。
“对不起，”樊醒对安流说，“余洲必须回去。”
骨刀渐渐收拢。
忽然，白蟾双手猛地膨胀，十指抓住樊醒尾巴，生生扒下数片鳞甲！
樊醒痛得一抖，随即便见地面生出千万根须，爬上樊醒躯体。鸟笼中植物众多，白蟾控制植物根须，与藤蔓顽抗。骨刀被这些根须牵扯，渐渐张开，在樊醒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白蟾获得了挣脱的机会。
他一跃而起，趁樊醒不能动弹，伸长双手，插入鳞甲剥离的伤口。
樊醒倒吸一口凉气：白蟾已经在吸收四个笼主的过程中无师自通学会了技能，他正在吸收自己的躯体。
安流狠狠用鱼鳍拍打白蟾后脑勺，白蟾晃动脑袋，从他肩膀后侧钻出来的那个怪东西抖个不停，极为兴奋。
金色的双眸里毫无情绪，樊醒微微低垂透露与眼皮，叹了一声：“你啊……”
在白蟾看不到的地方，安流看见了细小的浅灰色藤蔓。
藤蔓从樊醒身后潜入地下，悄悄爬行，从白蟾背后的地面钻出。它们尖锐、锋利，无声旋转凝固，锐刺一样，直指白蟾左背。
白蟾根本没有察觉。
一块石头砸来，正中白蟾额头。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逃跑的猴脸小孩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几十个叽哇乱叫的小兽左蹦右跳，抓起树枝、石块，纷纷朝白蟾砸来。
白蟾一怔，愤怒低吼：“杀了你们！”
他扭头狠瞪那些猴脸小孩，在看清它们模样之后，左眼忽然狠狠一疼。
瞬息间，那颗血红的眼球褪净了颜色。
猴脸小孩蹦得更激动了，它们嚷着谁都听不懂的声音，叽叽喳喳，想靠近又不敢，不停拉着自己圆耳朵嚷嚷。
白蟾的左眼疼得他失去站立的力气，仿佛有人脑袋里狠狠揪着他的血管。青白色的左眼流下了眼泪。他松手倒地，大口喘气。
根须失去控制，缓慢回缩退离。猴脸小孩小心翼翼围拢过来，它们只一心盯着白蟾的左眼。
那曾经借助人类躯体，成为他们首领的左眼。
陌生的记忆进入白蟾意识。
女孩视野低矮，在密林灌木中跌跌撞撞。她学习人类的语言、行动，她给小猴儿起名字，学它们爬树、下水捞果子。她跑进森林深处，和猴儿一起生活，一天天的，看见身边的小猴们四肢变化，成了有一张猴脸蛋的小孩子。
那时候溪水仍清澈，山林绿得浓郁。
火烧得越来越大，白蟾两颗眼睛的血色全部褪去，他躺在地上，被烟呛得难受。
“……安流，哥哥。”他说。
安流几乎扑到他脸上，鱼鳍温柔抚摸白蟾的面颊。
“樊醒。”白蟾又说。
樊醒只在附近“嗯”了一声。
白蟾的意识里仍有相互缠斗的东西。左眼依旧疼痛，他从左眼储存的印象中看到了曾经的“鸟笼”。
黑龙的“鸟笼”。他的“鸟笼”。属于小游和所有生命的，生机蓬勃的“鸟笼”。
他转头看自己肩膀。那个古怪的肿块像一颗脑袋，白蟾认不出它属于谁。
嘶嘶的说话声，那东西试图表达。
“快，樊醒。”白蟾用清晰的声音说，“立刻，杀了我。”

第87章 骷髅红粉（25）
地面上，余洲等人正在空旷处等待。
白蟾和樊醒随战斗落地时惊天动地，半个“鸟笼”受到影响，正在逐渐崩裂。余洲和许青原一人揽住一个伙伴，往空旷的地方狂奔。余洲远远看见樊醒和白蟾坠落，之后发生什么，他完全不知晓。
火越烧越大，天空被烫成血红。
“你看到了吗？”骷髅问余洲，“刚刚的……樊醒。”
“嗯。”余洲答。
“害怕吗？”骷髅问，“那可真的不算是一个人。”
余洲平静道：“他本来就不是人。”
骷髅看他一会儿，笑道：“你们俩真是有意思。”
两人身后，柳英年就着火光察看自己的左臂。左臂已经肿成原本的两倍大小，皮肤之下的触须没有再攀爬延伸——但它们在繁殖。
它们吸收柳英年手臂的血肉，增长、粗壮，变化成另一种东西，爬虫般在手臂上突起。
柳英年一点儿不觉得疼，他怔怔看自己手臂逐渐生变，良久才抬头注视天空。
只听见嘭的一响，远处飞起一团影子。是大鱼骨骸拎着白蟾软绵绵的身体腾空，樊醒紧追其后。
“安流——！”他们听见樊醒瓮声瓮气大吼，“把他放下！”
安流只顾着疾飞，根本不回头。
余洲忽然晃了一下，安流和樊醒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怒、悲哀、不舍、痛苦，余洲瞬间几乎被击倒。他扶着身边巨石蹲下，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你哭什么？”骷髅问。
余洲无法回答。安流的情绪第一次完全压过樊醒与余洲自己的情绪，他整个脑袋充满了嘶吼：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行，余洲完全不知道。他不停流泪，胃部抽搐欲呕，甚至跪趴在地上发抖。
安流、白蟾和樊醒越飞越高，钻入烟雾与天上浓云，完全看不见了。
怒潮般的痛苦让余洲头晕脑胀，他重复安流的话：“不行……不行……”
“鸟笼”中充斥风声、树木在火焰中烧烈的噼啪声、鸟儿与猴儿的哀鸣。余洲耳朵嗡嗡作响，他听见柳英年和许青原的声音，像隔得很远很远。
“我算是正常人类么？”柳英年问，他的声音冷静了许多，近乎麻木的平稳，“看看我的手，帽哥。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许青原斩钉截铁：“别胡思乱想。”
“你们见到姜笑的话，记得告诉她我很想她。”柳英年从背包里扒拉出自己的笔记本，“还有这本本子，你帮我带回去。里面记载的事情很重要，说不定可以给现有的《灰烬记事》增加一些‘缝隙’和‘鸟笼’的佐证。”
“你自己带回去，别给我。”许青原冷漠地说，“别忘了，我跟你们不是同个地方来的，而且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只要活下来，就算只能在各种‘鸟笼’里辗转，我也只想活下来。”
他指着自己脑袋：“你不能理解脑袋里被人装了芯片，一生都被监视的感受。”
火光照亮他们半张脸，许青原瞪着柳英年，半晌放缓语调：“这么重要的东西，自己保留着，亲手交给你的上司。说不定你们调查局还会破例给你晋升，你从实习生直接成为正式员工，这是个机会。”
他强行拉开柳英年背包拉链，把笔记本塞了回去：“别说气馁话，姜笑在等我们去接她。”
柳英年：“……”他沉默领受了许青原别扭的温柔。
天空中的浓云忽然炸开了。
余洲和骷髅一直紧盯着上方，肉眼可见，有什么在密云上方爆裂，随即密云被卷动的气流吹开，露出了灿烂的天空。
“……白蟾！”余洲失声。
天空中只看到樊醒苍白的躯体，还有安流伤痕斑驳的骨骸。
白蟾消失了。
在浓云的缺口处，爆裂开的什么正随气流起伏。它们像黑色的碎片，渐渐褪色，成为了雪一样白的、闪动微光的东西，一部分降落，一部分上升。
余洲听见自己的哭声，几乎哽咽。那不能流泪的伙伴借用他的眼睛哭泣，雪片般的碎屑纷纷落在安流和樊醒身上，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降落下来的被火热的气流燎烧，成为灰烬。灰烬不断复生、飞起，无穷无尽一般，朝四面八方飘散，渐渐覆盖了整个“鸟笼”。“鸟笼”中仿佛落下一场大雪。
轻盈的、继续上升的，色彩逐渐灿烂起来。乌黑的碎屑变成了更丰富耀眼的颜色，它们嵌入漆黑的苍穹，成为星星、云系，一条灿烂的龙横亘天空。它将永远与这个“鸟笼”共存，不会死去。
仿佛树木被折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传来。银白色的高塔云外天逐寸崩裂，巨大的碎片还没落地已经在风中化为粉尘。粉尘与雪一般的灰烬纠缠在一起，浓雾一般统辖了开阔的云游之国。
白色雾气中，古怪的鸟儿和猴脸小孩呆呆站立。猴脸小孩的人类躯体长出了浓密毛发，它们恢复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猴子，叽叽喳喳，慌张乱蹦。鸟儿们从树上栽倒，身体伸长、舒展，重新生出了四肢。
“鸟笼”里很快充满了各种人声，欢笑、哭泣、惊悸，人们看看余洲等人，很快转身去寻找自己的朋友，念叨城镇里的生活。
他们连头发都是白的，粉尘与灰烬捏成的人偶一般。很快，人偶开始碎裂。人们彼此间亲切的话还没说完，便发现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他们怔怔站着，看自己逐渐碎裂的双手双脚。
“原来我们死了。”惊诧之后开始说笑，“居然已经死了啊？哎呀，这个鸟笼，真是……”
浓雾之中伫立的人们，血肉消失了，仅剩一具具骨架。骷髅吃了一惊：“咦？！”
骨架们相互抬手道别：再见了。再见呀。后会有期。真舍不得。我还想再看看那条龙。
他们还朝呆立的历险者挥手：别死了。找出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办法。要回去啊！一定要回去！！
樊醒落地瞬间，卷起了小小的旋风。旋风过处，就连骨架也灰飞烟灭了。
他手中虚虚握拳，变成了小鱼干的安流躺在他掌心里，抱着一小截折断的龙角。
龙角在空气中散逸。鱼干在樊醒掌心里爬来爬去摸索，小声地：“白蟾……白蟾呢……？”
余洲从地上一跃而起，冲樊醒奔来。樊醒已经恢复人形，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近乎透明的金色。他合上眼皮，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疾冲的余洲紧紧地抱住。
鱼干从他掌心跳出，落在余洲头发上，用头发盖住自己。很快余洲的头发就湿了。
樊醒犹犹豫豫，抚摸余洲头顶，轻声问：“……你看到真正的我了？”
余洲抱住他肩膀吻他，并不回答。
忐忑从胸口消散，樊醒把余洲抱得更紧了。他不需要再问。
失去了白蟾，鱼干很久都缓不过神。
它想带白蟾离开，但飞上高空后茫然了。白蟾无法离开云游之国，他是笼中囚鸟。最后的时刻，清醒的白蟾抱住了安流。他喊安流哥哥，跟他道谢，又反复说对不起。
安流看见他那双原本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再度被血色缓缓浸染。樊醒就在这时冲了过来。
鱼干无法安眠，它躺一会儿就受惊般跳起来，念叨着白蟾、雾灯这些名字。骷髅允许它躺在自己头顶歇息，鱼干哭个不停，眼泪淌过骷髅眼窝，像是它也一起哭着。
“现在你是唯一的笼主吗？”柳英年问樊醒。
此时众人正在空地上歇息。“鸟笼”中所有的生物都已经化作烟尘消失无踪，偌大的云游之国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崩裂的大地尚未愈合，樊醒抬头四望，基本地形倒是没有太多变化，河流、山川仍在，但植物稀少，还没恢复元气。
“我不知道。”樊醒坦白说。
所有人都看向骷髅。骷髅：“我也不知道！笼主必须是生物，至少是正常的生命。我……我不是啊。”
余洲和樊醒面面相觑。骷髅杀死了寄生物，但谁都说不准它算不算笼主。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它是笼主，它也不可能再度死去。之前摔散了骨架它也能恢复、能说话，“死亡”在骷髅身上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余洲想起一件事：“如果你成为唯一笼主，也许你的母亲就会降临。”
樊醒：“她还没来，也就是说，确实有变数？”
许青原不想纠缠在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先别管这个。怎么开门，怎么根据锚点去姜笑的‘鸟笼’，白蟾告诉你了吗？”
“没有。”樊醒回忆，“无论白蟾、雾灯，还是其他笼主，都说没有门。即便我们有锚点，但是没有通路，我们一样回不去。”
气氛顿时凝重。
哭够了的鱼干用鱼鳍揉揉眼睛：“白……白蟾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云游之国里，其实还存在第八个‘鸟笼’。”
这是雾灯的记忆，在最后融合的时刻才窜进白蟾的意识里。
第八个“鸟笼”紧贴着雾灯所在的“鸟笼”，是雾灯四处探索的时候发现的。
雾灯去过那“鸟笼”许多次。“鸟笼”很小，边缘模糊，空无一物。雾灯无数次尝试吞噬或侵蚀这个“鸟笼”，然而无济于事。无论她做什么，小“鸟笼”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空……空白的鸟笼？”余洲霎时想起雾角镇的古老师，以及自行建造城市的付云聪。这两人进入“缝隙”后便落入空白“鸟笼”，随即立刻成为笼主。
樊醒：“既然是空白‘鸟笼’，笼主就是进入‘鸟笼’的第一个生物。如果雾灯不是笼主，那原本的笼主应该还在里面。”
“不是雾灯，里面也没有任何活物，没有任何东西。”鱼干竭力回忆白蟾的话，“笼主似乎，不在‘鸟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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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骷髅红粉（26）
云游之国的黑夜从未如此漫长。
许青原生起篝火，柳英年躺在远处一言不发，疲累不堪的樊醒和鱼干依偎着余洲睡着了，余洲拨了拨火苗，感觉周围静得可怕。
没有了任何活物的声音，听到的都是同伴轻缓的呼吸。鱼干说了些空白“鸟笼”的事情，脑袋一歪差点栽到地上，直接睡了过去。它是太累、太累了。
无论是樊醒还是骷髅，两人不断尝试，但谁都无法改变“鸟笼”中的任何东西。想起雾灯死后的状况，他们终于确认，云游之国唯一的笼主确实还未确定。
骷髅是母亲制造的异数，它不属于正常的生命，但偏偏是它击杀了寄生物。“鸟笼”无法判断它确切的身份，因此樊醒还没资格控制“鸟笼”。
“要去那个‘鸟笼’吗？”许青原问。
骷髅和余洲同时点头。
“……我现在有种感觉，也许我们都走不了了。”许青原说，“那个鸟笼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危机。”
骷髅：“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许青原沉默。他很少流露沮丧和失望，此时回头看了眼柳英年的背影，压低声音：“书呆子的手臂很危险。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们应该考虑截肢。”
余洲吃了一惊：“可这里没有任何药物和工具。”
许青原：“工具，我用小刀就可以。但没有缝合的针线和止血用具，怕是会……”
篝火边再次陷入沉默。鱼干不知何时睁开眼，躺在余洲手里，圆溜溜的鱼眼睛看着他。“余洲，我想去周围看看。”
余洲小心翼翼挪开樊醒身体，樊醒睡梦中也不愿放开他，双臂之间热源消失，让他沉睡中也不禁眉头微皱。
大火还未熄灭，但也不再扩大，黑暗被火光逼退到远处，余洲知道无论光明处还是暗处，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
余洲用指头轻轻摩挲鱼干的小脑袋。鱼干喜欢这样被人抚摸，它半天不吭声，忽然喊一句：“余洲。”
余洲：“嗯。”
鱼干：“你有多想久久？”
余洲：“和你现在想念白蟾一样。”
鱼干猛地抬头，余洲正垂眸注视它。在余洲手里滚了两下，鱼干小声说：“我知道的，只有你了解我的心情。”
余洲坐在一个深坑旁，那是白蟾右眼化成的小蛇曾经藏身的地方。湖水已经蒸发干净，湖底淤泥黑魆魆一片。鱼干摆动鱼鳍，拼命嗅闻：“你闻不到的，但我知道。白蟾留下的气息越来越淡，很快就会消失了。”
鱼干——在它还名为安流的时候，它巨大的躯体和可以四处游走的自由姿态，让它几乎成了所有孩子羡慕的对象。孩子之中自然也有跟他不那么亲近的，但鱼干对谁都一个样，蹭着贴着，面对弟弟妹妹憎烦的表情也不退缩。
他曾经孤独过，所以渴望同伴。
白蟾瘦弱、伶仃，看起来像人，但黑魆魆的皮肤让母亲喜爱不起来。给他起名字已经是最大的恩赐，白蟾本身性格也不热络，母亲很快制造了新的孩子，渐渐忘记白蟾。安流没有。安流很喜欢用自己的鱼鳍去碰白蟾的皮肤，然后在白蟾厌烦的眼神里笑着打滚。
在心情不错的时候，白蟾会笨拙地爬上安流的脊背。所有的孩子都在母亲宿居的巨大“鸟笼”里生活，那是比余洲他们去过的任何一个鸟笼都更辽阔的空间。安流载着白蟾在无边无垠的天空里游走，不擅长说话的白蟾兴奋地抱住安流头顶独角，在鱼背上蹦跳。
“他那时候很活泼的，就是不爱讲话，也不怎么会讲话。”鱼干仰躺着，“我要是花更多时间去教他讲话就好了。”
“你还要照顾那么多孩子。”
鱼干瞪着余洲：“人类真是好，只生一两个。多了真的照顾不过来。”
余洲觉得它很好笑，搓着它脑袋让它摇来晃去：“是啊，鱼妈妈安流。”
他心中忽然一动 ，低头问鱼干：“除了照顾母亲的孩子，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鱼干：“没有。”
余洲：“现在也没有？”
鱼干：“跟你们一起历险，算吗？”
余洲：“算呀。”
鱼干似乎有点儿高兴，舞动鱼鳍：“这比照顾小孩儿有趣多了。”它很快又黯然：“可你和帽哥、笑笑，都是要走的。”
余洲沉默了。
“……如果我和樊醒能到你们的世界去就好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久久。”鱼干喃喃说。
余洲讲不出一句话，静静地注视正想象久久和那个世界什么样的鱼干。
夜长得可怕，樊醒休息好，起身时天空也仍旧是黑的。大火已经熄灭，天空上除了破絮般的灰云，只有白蟾化成的灿烂龙影在烟雾中闪闪烁烁。
余洲叫醒柳英年，发现柳英年的睡脸上满是泪痕。他左臂肿大得古怪，瑟瑟缩缩地藏在衣袖里，不肯让余洲看，也不让余洲碰。许青原觉得他啰嗦，抓起柳英年左手就往前走。
“疼疼疼……”柳英年挣扎。
樊醒凑过去看，点评：“还可以，比我好多了。”
柳英年哭丧着脸：“什么？”
樊醒：“你没看见我昨晚上什么样子？”
柳英年当然记得：“什么样子？挺帅、挺带劲的。”
樊醒愣愣看他，柳英年缩起肩膀：“我、我没说谎。”
余洲蹦过来：“对吧！帅死了。”
樊醒没料到，他想安慰柳英年，结果反倒是自己心花怒放。柳英年回过神来，又哭丧着脸：“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啊。”
“对不起对不起，”樊醒托着他沉重的左手，点头哈腰，第一个把他带到安流背上。
等所有人都坐好，安流摆动四鳍，缓缓起飞。
他们的目的地是最北方的神秘“鸟笼”。
路上，柳英年被下方的黑色森林吸引了注意力。
森林之中所有活物，无论是历险者变异而成的怪物，还是鸟兽，全都随着白蟾的消失化为乌有。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黑色枯枝、相互碰撞的疏冷声音。
“四脚蛇也都没了吧？”柳英年喃喃说，“我还在笔记本上画过它们。”
樊醒正跟许青原抓住柳英年肿胀发硬的左手，给他看手相。两人一通胡扯，听见柳英年的话之后樊醒生出一个念头，扭头对骷髅说：“无论之后笼主是我，还是你，都得修复这里。”
骷髅：“把云游之国恢复成白蟾在的时候那样。”
樊醒：“包括其他的鸟笼。”
骷髅：“正有此意。”
它仅剩骨头的双臂挥舞：“这边得有条河，这儿是山，东边再做个大湖……”
柳英年渐渐恢复精神：“等等等等，我可以画出来。”他笨拙地掏出笔记本，右手抓住那支磨蚀了的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下地图。
余洲从背包里掏出深渊手记。手记上关于白蟾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余洲盯着画面上那只破碎的蝴蝶发愣，忽然隐隐看见，纸张背后有线条痕迹。
翻过一页，白纸上赫然画着一颗硕大眼睛。
越过雾灯当时所在的“鸟笼”，继续往北去，隐约可见一片赤红。
那不是火。安流悬停在高空，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物体。物体是白色的，仿佛一个大罩子，罩子外头闪动红色电光，是防卫这个罩子的保护网。
“安流说过不去。”余洲喃喃道，“雾灯当时身上有母亲的触手，她借助了母亲的力量才能穿过这个保护网。”
柳英年睁大了眼睛：“……这就是‘鸟笼’的外观吗？每个‘鸟笼’外面都有这样的保护网？是你们母亲设计的吗？”
樊醒忽然插嘴：“不是。”
他拍拍安流的脊背：“安流，冲过去。”
安流甩一把鱼鳍，差点把樊醒拍翻。
“冲过去，没有问题，你我绝不会受伤。”他脸上闪动着一种奇特的快乐和兴奋，而且紧紧地握住了余洲的手，巨大的骨翅在他背后豁然展开，“我会保护你背上的其他人。”
安流顿了顿，愤怒又不解，但仍遵照樊醒的指示，陡然下降，朝前方“鸟笼”疾冲。
骨翅把背上的所有人保护在内，穿过遍布红色电光的保护网时，果真如穿过一道水帘，顺畅无比。余洲正惊讶，把他抱在怀中的樊醒趁着没人注意，忽然吻了吻他的耳垂，很欢喜，也很快乐似的。
安流落地，把背上所有人甩下来，一个翻滚变成了小鱼干。它紧张察看自己全身，半晌才惊讶道：“咦，真的没受伤。”
“没脑子就是不中用。”樊醒说，“这是你和我一起设下的保护网。”
鱼干：“……什么？我还干过这种事？”它左右张望，“可我对这里完全没印象。”
“你忘记了很多事，甚至包括这里。”樊醒起身环视四周，往前走去。
这确实是古怪的“鸟笼”。四周一片茫茫，没有天空与大地，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可辨识的东西。空气里唯一让人感觉到与云游之国不同的，是显而易见的潮湿。
他们像悬浮在不可靠的空间里，柳英年陡然紧张，缩在许青原背后。
樊醒在一个地方站定了，冲余洲招手：“余洲。”
余洲走过去也没看到任何东西：“什么？”
“看这里。”樊醒低头，脚尖轻点。
在他脚尖前方，白色的地面上有一些浅黑色的痕迹，似乎已经在这里存在很久，渐渐与苍白的地面融合。它们太不起眼，雾灯从未发现。
余洲蹲在地面辨认。
“……是，笔画？”余洲眯起眼睛，他无法分辨这是什么文字，只能确认自己认不清楚。缝隙里有各个时空的人，这显然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字迹。
“那时候下着雨，这纸条被淋湿了，字也模糊不清。”樊醒说，“我和安流猜，这上面写的，或许是那个小孩子的诞生日，或许是姓名。你们人类不是最重视这些么？”
余洲“嗯”了一声。
但立刻，他脑中闪过了一些片段。他坐在樊醒怀中，樊醒用四只手和骨翅把他环抱，他们眺望海面，海岸上，陌生的骷髅探出头来。
那时候樊醒说的是什么？
他和安流逡巡鸟笼。他们发现了一个湿漉漉的婴儿。安流让他放弃婴儿，但樊醒不愿意。他抱着怀中孱弱哭泣的婴孩，请求安流救她。
“……安流……安流！”余洲失声大喊，“眼睛！安流的眼睛！还有我的……我的……”
“嗯。”樊醒在余洲面前蹲下，拨开余洲长长的头发，直视那双因为激动和狂喜而湿润的眼睛。余洲的情绪在瞬间强烈如骤雨狂风，樊醒受到影响，手也不禁微微颤抖。他把余洲的头发别到耳后，前所未有的温柔。
“对，”樊醒笑着，“这是你妹妹，久久的‘鸟笼’。”

第89章 骷髅红粉（27）
从另一个时空落入“缝隙”的久久，在这里曾短暂地停留过。她放声嚎哭，被路过的安流和樊醒听见，命运从此改变。
鱼干落到地上，怔怔看地面痕迹。“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它喃喃说，“原来是我做的么？”
安流击碎了自己的一颗眼球，在深渊手记的帮助下，强行在这个小小的“鸟笼”里搭建出一个通道，只能容纳单一生命体通过，不确定落点。他们把久久放进陷空里，看着她沉落、消失。最后陷空也一并抹去，“鸟笼”中空空如也。
只剩樊醒和忍受疼痛的安流。
载着樊醒离开，樊醒问安流：笼主被他们用这种方式送走，那这个“鸟笼”还有别的笼主吗？
一人一鱼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询问母亲。安流最后推测：笼主应该仍是那个小孩儿。小孩儿离开之后，无论安流还是樊醒，都没有成为新的控制者，这说明“鸟笼”认可的依然是小婴儿。
但小婴儿离开了“缝隙”，她不可能再影响“鸟笼”。“鸟笼”便一直保持着她离去时的样子。
“她还会再回来吗？”樊醒抱着安流的独角，“她会记得我是他哥哥吗？”
安流戳破了他的幻想：“你才不是她哥哥。”
离开“鸟笼”之前，安流犹豫了一会儿，转头在这个“鸟笼”外设下了保护网。“免得有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破坏了这儿。”安流说，“这可是樊醒妹妹的地盘。”
樊醒：“我不是她哥哥。”
安流的立场变得很快：“你说是就是了，她也不能否认。”
说着载起樊醒，晃着尾巴慢悠悠地游走了。
这段记忆早就彻底从鱼干脑海中消失，它茫然看地面痕迹，又看余洲和樊醒。
“……真的吗？”
“当然。”樊醒搓它小脑袋，“骗你干什么？”
余洲也搓它鱼鳍，鱼干的样子又呆又好笑。
它的心脏被剥离之后，在海洋里沉睡了很久很久，确实失去了许多记忆。但——余洲心里充满了温柔和感激：但鱼干始终没有忘记每一个被自己照顾过的孩子。它怎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孩子献出自己的眼睛？可是回过头来想想，这又确实是鱼干会做出的事情。
余洲忍不住亲他一下：“谢谢你，安流。”
鱼干看不出羞赧，用鱼鳍不停挠头：“嘿嘿，嘿嘿……”
几个人围着那痕迹看，每个都瞧着余洲笑。余洲笑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许青原：“……又哭什么？”
“久久应该没有掉进‘缝隙’，”余洲擦眼泪，“我在想，如果她仍旧是这儿的笼主，那即便落入‘缝隙’也应该立刻回到这里。”
骷髅用脆弱的指骨打响指：“对，有道理！”
许青原坐在地上，想想说：“我还有另一个推测。”
他指着余洲，还有余洲手里的深渊手记。
“一开始，深渊手记想要接近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你，而是久久。”许青原说，“久久能看到樊醒，樊醒能碰触久久。深渊手记为什么会粘上你，正是因为你身上有久久的气息。”
余洲登时愣了。
鱼干立刻反应过来，学着骷髅用鱼鳍打无声响指：“对，有道理！”
“深渊手记怎么会无缘无故选人？肯定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手记。”许青原边思考边说，“当初是手记送走了久久，它会主动靠近与久久相关的人，不是很正常？”
余洲越想越觉得可信，随即心中一阵后怕。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樊醒把装有鱼干的小瓶子给了久久，之后久久把瓶子交给余洲。手记从余洲包里落下，打开了，余洲低头看到手记上的文字。
“……幸好久久没有碰过手记，是我碰到了。”余洲喃喃道。
樊醒默默牵着他的手，仰头看空白一片的鸟笼。他们会抵达久久的笼子，这绝非偶然，而是手记的指引。
手记从来没有指过错误的方向。这儿会有什么转机？
一种古怪的声音忽然从鸟笼上方传来。
所有人抬头，只见鸟笼上方苍白的天空正渐渐笼罩浓云。浓云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两只巨大的手正试图撕裂云层。
在那两双手拨开浓云的时候，樊醒、鱼干和骷髅几乎同时跳起来。樊醒化出怪物形态，把所有人保护在后，鱼干缩进余洲的头发里，骷髅就地一滚，竟然跟所有人拉开距离。
一个古怪的、只长了一只硕大眼睛的头颅，从天空的缺口中低垂。
冰冷的空气直灌进来，余洲浑身汗毛直竖，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硕大的眼睛与之前在付云聪城市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它的眼珠缓慢移动，仿佛在审视眼前渺小的人类。
“……樊醒。”母亲开口，那声音仿佛无数人同时说话，令人耳朵生疼的奇特嗓音在鸟笼中回荡，“终于见到你了。”
母亲的第二句话是：“云游之国，已经彻底消失了？”
它不像询问，倒像是喜悦。片刻后等不到回答，她继续盯着樊醒。
“……不乖。”母亲说，“不乖的孩子就要被惩罚，被……被……”
转动头颅的时候，它看到了骷髅。
骷髅站在远离众人的地方，它正等着意志发现自己。逃了这么久，它心知这次绝对无法躲避，为了避免意志迁怒他人，它只得远远避开。
意志的声音颤抖了。
“樊醒？”它呼唤的是骷髅的名字，“你居然躲在这里？”
大手从天而降，抚摸骷髅的头骨。谁都看不出骷髅是否紧张，它声音倒是还很正常：“听说你在找我。”
“是啊、是啊！”意志忽然狂笑起来，“找到你，才能继续制造我的孩子们。完美的人类，我能制造完美的人类，你看他。”它指向樊醒，“我的孩子，他和你一模一样。”
意志顿了顿，忽然问：“那安流呢？你不是跟安流在一块儿？”它看着樊醒。
樊醒心头一凛：母亲原来是知道这件事的。
“你们还抢走了安流的心脏。”意志的头颅低垂，那颗过分庞大的眼球如巨大的悬空天体，瞪视樊醒，“心脏呢？心脏在……”
瞳孔忽然放大了，意志顿了顿，大手忽然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抓向樊醒。樊醒试图躲避，但他没有逃出意志的抓捕范围。意志抓住他躯体，狠狠用力，用可怕的声音质问：“安流的心脏在你这里？”
它完全没有给樊醒解释的机会，伸出手指就要掏向樊醒胸口。
“他不是你最完美的产品吗？”骷髅忽然说，“你杀了他，不可惜么？”
意志停手，仿佛在思考一般喃喃：“孩子，孩子很麻烦。孩子们不好看，和你不一样。”
“毕竟他是你成为了母亲的证明。”骷髅说，“世界上能制造生命的只有母亲，母亲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意志犹豫着，忽然说：“那，你必须跟我回去。”
骷髅：“我回不去了。”
意志怒吼：“为什么？！”
骷髅：“我成了云游之国的笼主。”
此话一出，鸟笼中一片寂静。
余洲和许青原等人飞快交换眼色，随即又听见骷髅重复：“唯一的笼主。”
意志深深地看它，眼珠咕噜噜转动，半晌才答：“不，你不是。我知道的，这个鸟笼……还没有笼主。”它说完自己也觉得诧异，“大家都死了，可是笼主尚未确定。为什么？为什么？”
它没有提起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樊醒一言不发。所有人都看着骷髅，鱼干在头发里揪住余洲的耳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骷髅想让樊醒离开。”
它话音刚落，骷髅果然开口：“因为杀了白蟾、雾灯他们的是我。可我不是一个切实的生命。你能帮帮我吗？”他的语气里有无尽的温柔和诚恳，“让我实现愿望吧，我喜欢这里，喜欢你制造的鸟笼。我想把它变成你最中意的样子。”
骷髅走近意志，抬起手，触碰意志巨大的手腕。它空洞洞的眼窝注视意志，语气带一丝老友重逢的亲昵：“真的很久不见了，你完全没变。真是太好了。”
余洲心中大震：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意志会如此信赖骷髅，也就是樊醒的原型。这种信任和依赖最后成为疯狂的占有，意志甚至要以吞食的方式将它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但他现在懂了——为了在“缝隙”和意志身边生存下来，如骷髅所说，也是为了更深地研究和探索“缝隙”里的一切，骷髅竭尽全力让意志认为，自己和它是站在同一边的。它全心全意为意志考虑，它和意志是唯一的、最牢固的同盟。
这里面的诸多心机与狡猾，骷髅毫不掩饰。
“我一直想有一个做笼主的机会。”骷髅说，“现在眼看要实现了，但还差一点点。你是笼主，你一定知道让鸟笼承认我的方式。”
意志静静地看他，许久才开口。
“鸟笼只承认活物。”意志说，“你不是。不过你可以通过吞噬另一个活物，来成为笼主。”
骷髅一愣，随即便听见意志疯狂的笑声。
它紧紧地抓住樊醒，挤压樊醒腹部，樊醒在它手中吐出几口血来。余洲眼睛都红了，许青原和柳英年忙拦住他。
“去啊，去选啊！”意志大笑，“我最疼爱的安流会背叛我，我最完美的孩子从我身边偷走了深渊手记，你，你也会的，我知道。人类太擅长欺骗。……去啊，樊醒，去吃人吧。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你必须拥有一个真正的生命，你必须选择一个活物作为你的容器，只有这样，我才会允许你控制我的‘鸟笼’！”
它挥动四根手臂，把浑身是血的樊醒举到骷髅面前甩动：“吃了他吧，他最合适！反正他是你的复制品，吃啊！吃啊！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吧！”
尖利的笑声如惊雷般在“鸟笼”中滚动。
骷髅受到惊吓，不禁退了一步。
樊醒是余洲等人离开“鸟笼”乃至缝隙的唯一希望。它声称自己是唯一笼主，正是想借助意志的力量来确认这一点。若它成为笼主，樊醒自然就得以解脱，可以离开云游之国，一直保护余洲他们直到离开。
意志从不说谎。骷髅确认，它所说的，正是唯一的办法。
就像当时骷髅与白蟾融合一样，它需要依赖另一个真正的生命，才能得到鸟笼和意志的承认。
哪怕是一只鸟，一只猴儿，都可以——但云游之国所有生命已经随着白蟾的消失而彻底消散。尚活着的、有心跳的，只有眼前的几个人。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目。
“骷同志。”
在许青原背后，有人忽然抬高了声音。
“用我吧。”
柳英年举起完好的右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冲骷髅喊：“我……我愿意成为你的容器。”

第90章 骷髅红粉（28）
柳英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胳膊的状态。
被寄生物袭击之后，触须在皮肤下爬行生长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他能感受到那些尖细的东西如何钻入肌肉，带麻醉性质的分泌物让疼痛变得恍惚模糊，但肉与肉分离、拉扯的感觉仍旧无比清晰。
他打算跟同伴们说自己的恐惧，然而当时一切尚不明朗，樊醒与寄生物对峙，白蟾安流又离开了，他不能分散伙伴的注意力。
寄生物的长鞭打来，他抬手去挡，完全是本能：只要能为许青原或者其他人挡住寄生物的攻击，他的死就是有价值的。
是的，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触须令左臂产生了变化，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变化，只是隐忍不说。
白蟾消失之后，他以为触须会消失，然而消失的只有寄生物赘生在他手上的半只怪手，已经入肉的触须只不过停止了活动。
那一瞬间柳英年经历了狂喜和绝望。
他背对着伙伴躺下，咬着手指无声地流眼泪。鸟笼真正的笼主尚未出现，他必须忍耐。新的笼主一定能为他清除手臂里的怪东西，他边哭边睡着，做了许多噩梦。
然而手臂里的触须并不因为这样就彻底没了动静。他的左臂不断膨胀、肿大，沉重得把他左侧肩膀都压低了。沉默无声的侵蚀仍在继续，寄生物死去了，但云游之国里地形如常，笼主们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彻底消散。
柳英年做好了准备，但他害怕。
他从小就是个胆子小的人，除了埋头读书之外，什么都不会。
跑得很慢，反应迟钝，不擅长沟通，情商极低，唯有面对纸笔，他才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每一个能看懂他笔记的人都惊叹：你这记录做得也太好、太详细了。
骷髅还跟他说过，调查局能招到他这样的新员工，是调查局的运气。
当然，柳英年很清楚，这些都是伙伴鼓励自己的套话。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战战兢兢报考调查局的深孔调查组，就是为了研究“陷空”。那是个全国热门的岗位，数万人报考，只招录几个。他的笔试成绩很好，但面试表现不佳，综合排名第六，落选了。
结果出来之后他万分沮丧，直到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问他，他的毕业论文是不是和“陷空”的时空模型相关。
凭借这篇论文，柳英年进入了调查局。但他不是正式职工，只能占用一个实习生的名额。招他的人说，只要表现优秀，他是有可能正式加入调查局的。
柳英年没等到那一天。
意志出现的时候，柳英年脸色煞白。他的眼镜摔裂了好几道缝，和伙伴们一样浑身狼狈。许青原和余洲把他护在背后，樊醒站在所有人面前，他们要对抗这个巨大的、不可反击的敌人。
就在那时，柳英年从已经麻木的左臂深处察觉了疼痛。
疼痛非常隐秘，但柳英年低头扯开领口，立刻看见皮肤下生长、爬行的触须。意志的到来它们苏醒了，正在飞速接近自己的心脏。
没有时间了，他必须抉择。骷髅想成为笼主，需要一个活物作为容器。寄生物留下的痕迹在柳英年身体里蔓延，朝着他鲜活跳动的心脏前进。
于是，他喊了出来：骷同志。
骷髅没有立刻答应。它空空的眼窝向着柳英年，很久都没说出话。
是余洲和许青原一把抓住柳英年：“你在想什么！”
余洲已经发现柳英年胳膊变化异常，柳英年抬手直接把上衣脱了，余洲大吃一惊：触须在皮下爬行，带出深深浅浅的血线，血线几乎越过肩膀，往柳英年左胸汇集。
“没有时间了。”柳英年说，“如果我没了，骷同志就再也找不到可以使用的容器。”
余洲要回去找久久，许青原宁可在鸟笼里熬着也不愿意死，樊醒更是他们离开这里的最大希望。唯一可牺牲、能牺牲的，只有柳英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思考的，答案已经迅速出现在脑海里。最正确，最值得，他不能有丝毫犹豫。
只是在走向骷髅的时候，柳英年双足微微发颤。
走了几步，柳英年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头来。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交给了余洲。
“余洲，”他十分郑重，“把我的笔记带回去吧。回归者的《灰烬记事》我只学了一点儿，后面写的什么我没法看到。但我想，我的记录应该也是有用的吧？”
余洲紧紧抓住了笔记本，他双眼泛红，说不出话。
“一定能让调查局多了解‘陷空’和缝隙，他们会找出关闭‘陷空’的办法。”柳英年说，“拜托你把这个交给他们。还有，这是我家的地址，我爸妈的名字……”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如果你有空，帮我去看看他们好吗？”
柳英年擦了擦眼睛，他又开始害怕。
为了控制情绪，他迅速解下背包，递给许青原。
“帽哥，这个给你。以后你想吃什么就从里面拿，不需要问我了。”柳英年说，“夹层里还有一把军刀，我一直没说，那是我保命的刀子。用不上了，也给你吧。”
许青原没有接：“我不需要。”
柳英年只好把背包放在许青原脚下。许青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抓得柳英年痛苦皱眉，却一言不发。
“谢谢你，樊醒。”柳英年凑近了余洲身边，小声说，“还有安流。谢谢。”
柳英年交托完所有事情，不敢回头，不敢再跟任何人说话，朝骷髅走去。
“你不是最怕受伤，也最怕死么？”骷髅问。
“嗯。”柳英年犹豫，“痛吗？你会先弄死我，还是……？”
骷髅又沉默了，它牵起柳英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柳英年没料到自己人生中第一回 和他人用这样亲昵的姿态牵手，对象竟然是一具骨架。
而且是临死前。
越过柳英年的肩膀，骷髅看见无声注视自己的意志。
意志喜欢居高临下观察人类。人类的痛苦、喜悦、挣扎，全都是它打发漫长无聊时间的美妙配餐。此刻它也正津津有味看着这一切。
骷髅见过许多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它早已经学会如何麻木自己，去应对这种痛苦。但柳英年和那些逝去的许多人不一样，他们曾一同旅行、历险，逃离过生死危机。骷髅在自己的时空中组建的深孔调查组，招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古怪、孤僻又固执的青年人，这让骷髅早已经死去的心被牵动了：它与他人原来还有这样一层联系。
握住柳英年瘦削的手时，骷髅终于后悔了。
它后悔自己教会了意志这么多东西，唤醒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手和手相握的时候，骷髅知道眼前的青年在发抖。
对死亡的恐惧令他骨头哆嗦，骷髅只得更紧、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它的骨头陷入柳英年的皮肤。柳英年顿时更猛地颤抖，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
“你不会死。”骷髅说，“我们会共生。”
柳英年：“……共生？”他睁开了眼睛。
骷髅正在缓慢地沉入他的身体中，像落入一片粘稠但温暖的沼泽。他们的手骨重合，手臂、肩膀逐一重叠，骷髅靠近他，空无一物的眼窝，柳英年却看到了一双有神温柔的眼睛。
“柳英年，我们一起当云游之国的笼主吧。”骷髅说。
它的身影彻底和柳英年重合。
立刻，柳英年感到一种爆裂从体内迸发。他个头比骷髅矮，骨头、肌肉和皮肤拉开的疼痛令他不得不疯狂吼叫，浑身上下声音不停，像是某种机械正在运作，咔咔直响。
咚的一声，柳英年倒下了。
“柳英年！”余洲大喊，想跑过去。
许青原把他拉住。
意志的脑袋正探过去。骷髅和柳英年的融合让它产生了兴趣，干脆扔了手里的樊醒。樊醒被它捏了半天，浑身疼痛不堪，内脏受损，跌落地面立刻又吐出一口血。
余洲和许青原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天空中，意志的颈脖无尽拉长，硕大头颅沉重地垂落，距离倒地的柳英年不足半米。
“……”意志没有呼唤，而是直接捏着柳英年的肩膀，把他拖了起来。
柳英年长高了，余洲一眼看出，他的身高和樊醒、骷髅一样。
另外体型也发生了改变，更像樊醒而不是原来的自己。
意志甩了甩手，柳英年跌落、滚动。许青原靠近地上的柳英年，发现他浑身烫得厉害。而柳英年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他那张脸仿佛糅合了樊醒和柳英年的特点，重新组合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在急促呼吸，痛苦把他五官拧得扭曲。
“没意思……没意思……”意志高高地抬起头，“你成了笼主，你无法离开这里了。”
它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愤怒地瞪着其余几个仍活着的人。
“安流呢？安流呢！！！”它尖声大吼，“我的安流呢！！！”
樊醒还没开口，母亲瞬间凑近。
它的眼睛几乎贴着许青原的脸。
“人类。”它弹开许青原的帽子，许青原光溜溜的脑袋露了出来，“奇怪的人类。”
像野兽嗅闻猎物，它在许青原和余洲的脸上看了又看。
鱼干已经钻进余洲的衣服里，紧紧贴在它背上，一动不敢动。
意志大手一挥，直接抓起许青原和余洲，迅速回到了天空中。鱼干没抓紧余洲衣裳，打着旋落下来。它太小了，根本不能引起意志的注意。
樊醒一颗心立刻被揪紧：“余洲！！！”
意志与余洲、许青原都消失了，天空重新闭合，浓云散去。
第六卷  意 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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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意志（1）
骷髅睁开眼的时候，久违地眨了眨眼皮。他又重新拥有了薄薄的、能遮蔽光明的眼皮。这感觉实在令人怀念。他拼命地眨眼，忽然开口：“柳英年？”
“嗯？”一个声音从他意识中冒出来，仍是那种有点儿胆怯、有点儿紧张的语气。
他们融合在一起，骷髅看着自己的手掌——而且主导这个身体的人是骷髅。
骷髅一下翻身跳起。它完全不适应人体真正的重量，瞬间摇摇晃晃。
当时藏进白蟾身体里，它完全沉睡，从不出现，这是它在失去肉体之后第一次重新拥有血肉与皮肤，一时间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怅惘。
他左右看看，“鸟笼”里只有躺在地上的樊醒和不停蹦跳的鱼干。
意志掳走了余洲和许青原，樊醒正因为受伤不停呕出带血的唾沫，鱼干慌里慌张，尖声大喊：“怎么办！怎么办！”
它看见骷髅爬起，火速冲过去：“是骷髅大哥？还是柳英年？”
骷髅：“是我。”
鱼干立刻判断：“骷髅，是骷髅。”
骷髅：“……你怎么猜出来的？”
鱼干：“柳英年会乖乖说，我是柳英年。”说着揪着骷髅头发把他拉到樊醒面前。
云游之国的笼主已经确定就是骷髅，现在外面的一切正在不断变化，为了救助樊醒，骷髅把恢复人形的樊醒扛起，示意鱼干开道，一同离开久久的“鸟笼”。
云游之国将久久的“鸟笼”包含在内，离开的过程十分顺利。樊醒胸腹受伤严重，仍忍着疼痛向骷髅求助：“快，开门……我要去找余洲……”
“等你康复了，我会开门。”骷髅把它扔在地上。周围景色如同浸没在浓绿色墨水里，恍恍惚惚看不清晰。骷髅的“鸟笼”景色尚未成形，他迟疑一会儿，决定先救助樊醒。
“你是我的‘鸟笼’里的历险者，救你性命，对我来说不是难事。”骷髅说，“但是你得想清楚，我救了你之后，你要怎么去寻找余洲。别横冲直撞。”
樊醒捂着自己胸口：“我……我能找到。我知道他在那里，也知道他现在的情绪。”
恐惧和紧张占据了樊醒的意识，他甚至不能够分辨这是自己的情绪，还是余洲的情绪。鱼干也差不多，一刻不肯安定，一直在骷髅头上乱蹦。
没有设定好日夜的时刻，云游之国永远像笼罩着不够透亮的浓雾。
骷髅开始回忆他们坐在安流身上穿过“鸟笼”时看到的景色。柳英年画过云游之国的地形图，虽然笔记本被余洲带走，但骷髅仍记得很清晰。
樊醒胸腹内外受伤的地方完全修复好时，骷髅已经基本把白蟾的“鸟笼”复原。樊醒能动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继续请求骷髅开门。
鱼干正在帮腔，忽然一顿。下一瞬间，它仰天长啸，化出大鱼骨骸，跃上半空。
樊醒吃了一惊，骷髅立刻反应过来：“余洲有危险！”
他不再犹豫，闭目思索片刻，指着身边的湖水：“我的门在这里。”
那是白蟾右眼曾经藏身的小小湖泊。安流和樊醒毫不犹豫，立刻纵身跃入湖水，甚至没来得及跟骷髅告别。
湖底隐隐透出光亮，他们像被那道光吸入一样沉落。
湖岸边，骷髅摆了摆手：“再见。”他换了个口吻，怯生生的，但又充满了勇气：“樊醒、安流，再见！”
穿过门的樊醒和安流来到了熟悉的漆黑甬道。
天顶上仍有裂缝，雪不停落下。樊醒翻身爬上安流背部，抓紧安流的独角。他们都很清晰地知道余洲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缝隙”里有一个最初的“鸟笼”，那是只属于意志的地方。在孩子们还未四散流落之前，他们生活在那里。
通往下一个“鸟笼”的门出现，安流没有理会，它载着樊醒飞起，越过那道发光的门，往门后的黑暗之处飞去。
“……安流，”樊醒忽然说，“你当时和白蟾在一起，你见到他怎么吸收其他笼主，是么？”
他得到了安流肯定的回答。
“告诉我，所有细节，全都告诉我。”樊醒说。
他察觉了安流的困惑和犹豫。
“白蟾也曾尝试过吸收我，我想，它之所以能这么迅速地吸收其他人，是因为我们都是同源的，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樊醒压低了声音，“而我和母亲，也是同源的，我们都是‘缝隙’的生命。”
安流停住了，不肯再往前。樊醒霎时间感到头晕目眩。安流的痛苦太过于强烈，他胃部紧紧收缩，忍不住趴在安流背上干呕。
“……别忘了我最初的目的……现在机会正好……”樊醒拍拍安流脊背，笑着说，“取而代之，我来成为新的意志。”
浓稠的黑暗让余洲想起他沉落海洋、初次遇见安流的情形。
这里和海洋很相似，只是没有海水，灰暗的天空中是数以万计的蓝色水母。它们漂浮、游荡，从余洲和许青原身边穿过。
余洲是被一种强烈的疼痛弄醒的。他和许青原在被意志带走时昏迷了，睁眼之后，余洲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狭窄古怪的鸟笼之中。鸟笼狭长，他们必须站立才能稳定自己。身上的疼痛源于鸟笼上的金属丝。它们扎进了余洲的身体里，把余洲用一种古怪的方式固定在鸟笼中。
为了忍耐疼痛，余洲歪着头躲开一根即将要扎到自己脖子上的金属丝。
这些金属丝在缓慢生长。
“……帽哥。”余洲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异常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关许青原的鸟笼在余洲旁边，他也歪着头，但眼神比余洲清醒许多。
余洲瞪着他，半天才结巴道：“帽、帽哥……你……”
许青原很憔悴。他长了胡子，一张脸干瘪得就像许久没吃过东西，原本结实的双臂消瘦得厉害。
余洲不得其解。许青原的样子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囚徒。
他下意识地低头，想看自己的模样，但他无法低头，无处不在的金属丝限制了他的行动。
“你也一样。”许青原说，“别看了。”
“一样……什么？”余洲哑声问，“什么一样？”
“和我一样，狼狈，胡子拉碴，瘦。”许青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虽然不会饿，不需要水，但我们在这里已经超过十天。”
余洲：“十……十天？！”
许青原没有说话，余洲看见灰色的天空里掠过一丝光线。随即，光线扩大了，他瞬间看清了他们置身的地方。
一个无边无际的宽大空间，被黑暗笼罩，在余洲和许青原周围，密密麻麻，数以万计，都是狭长的鸟笼。
每一个鸟笼里都关着一个生物，有的像人，有的和人类形态完全不一样。有的仍在扭动，有的已经沉寂，没有呼吸，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一个凝固的姿势。
无数还活着的生物低头注视新来的两个人，没有人发出声音，这里是一片死寂的空间。
余洲僵住了。强烈的恐惧和疼痛让他心脏有一瞬间的紧缩。
立刻，一种陌生的焦灼涌进他的意识里。
是樊醒和安流的焦灼。
余洲并不知道他的恐惧和痛苦令鱼干恢复成了安流的姿态，他死死抓住这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清晰，狠狠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地方？”
暗处有人走来，密密杂杂的脚步声。无数触手在地面蠕动爬行，是意志靠近了。
它这个形态与之前所见并不一样，余洲第一时间想到了小十。小十和意志有些相似：人类的上半身，古怪的下半身。意志抬起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仅有一颗硕大眼睛，血红色，正打量着许青原和余洲。
“这是我的‘鸟笼’。”意志开口，它的声音也变化了，是平淡普通的女性声线，“也是缝隙中第一个诞生的‘鸟笼’。”
意志长久地住在这里。它不需要睡眠，不需要娱乐，所谓的“住”，仅仅是把这里当做栖身之地而已。每诞生一个孩子，它就扩大“鸟笼”的空间。
余洲和许青原降落了，金属丝从他们体内抽出，两人根本无法支持身体，立刻软倒在地上，不停发抖。
“标本。”意志指着头顶密密麻麻累累层叠的鸟笼说，“樊醒告诉我，生物，植物，都可以制作成标本。”
余洲反应迟钝，好一会儿才明白它说的是骷髅。
“标本，可以用来研究生物。”意志说，“可是我做了这么多的标本，我还是没办法制造出最完美的生命。”
许青原嘀咕：“你连完美的标准都还没弄清楚。”
意志听到了，但没理会。它弯腰看地上的余洲和许青原，眼珠子咕噜噜滚动。
“一定是我快忘了人的滋味和结构。”它仿佛在思考。
余洲和许青原对了个眼色，俩人互相搀扶，瑟瑟缩缩爬起。
“如果我要吃一个人，是吃掉你……”意志的手指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灰白，它先指着许青原，又缓缓移动，指着余洲，“还是你呢？”

第92章 意志（2）
“为什么一定要吃人？”许青原忽然问。
从意志的态度里，他们察觉出它现在并没有强烈的恶意和杀气。
意志降低了自己的高度，仍然比刚从地上爬起来、相互依靠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个人高一些。鸟笼的金属丝对他们造成了伤害，它不断生长，扎进肉里，还将扎进骨头和脏器。余洲和许青原的身上，十余个小小的伤洞都在渗血。
和面色苍白的余洲相比，许青原要镇定一些，似乎这种伤势和疼痛还不足以打倒他。
意志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吞食人类，我才能理解结构。”
许青原倒是不吃惊，骷髅也是这样被它吃掉的。他只是有些不解：“你不是吃过一个吗？”
“太久了，忘了。”意志抬头注视头顶累卵般的鸟笼，“我的‘鸟笼’里，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许青原：“我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天。”
意志的独眼流露一丝诧异：“十天？……哦，你在默数时刻？”
许青原以二十四小时为一天计算，在余洲尚未苏醒的时候，他依赖金属丝给予的疼痛来保持清醒，在心中计数。
意志：“有意思，你这样的人类很少见。”它想了想，“樊醒和你很像。”
许青原：“光吃我们有什么意思？”
意志反问：“怎样才算有意思？”
许青原：“你无法离开这里，对吧？”
意志：“但这里有各个时空的人，我可以通过观察他们来获取信息。”
许青原：“有人跟你聊过自己时空发生的事情吗？”
意志沉默了。
许青原和余洲互看一眼。
和安流、骷髅一同历险的过程中，他们听到不少关于意志的事情。意志并不狡黠，也不喜欢玩弄心机。在这个唯它独尊的缝隙里，它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在心智上进行较量，也没有任何智慧生物能够与其并肩。
除了当初的樊醒。
但樊醒对缝隙的构成、“鸟笼”的形成更感兴趣，他自己本来也不是圆滑成熟的人，唯一的心机全都用于保命——让意志认为他和意志是站在一起的，借此活下去。
意志没有学习的模板，它也不乐意去学。因而，它从不说谎，从不伪装，也从来不会曲折地表达。
面对意志的沉默，许青原和余洲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你知道骷髅……就是樊醒，对各个时空的命名法则吗？”许青原问。
意志：“我知道。”它指着余洲，“这个人，和樊醒来自同一个时空，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相似的气味。那个时空名为Alpha。”
许青原：“那我的呢？”
意志伸出触手，触手尖端裂开，更细小的触须爬了出来。它们探入许青原的身上的伤洞，汲取血液。
“……你来自∑，Sigma时空。”意志答。
余洲看见一直镇定的许青原脸上明显露出了强烈的震愕。
“西、西格玛怎么了？”余洲忙问。
“希腊字母表里第十八个字母，名为Sigma。”许青原难以掩饰自己的动摇和恐惧，“……缝隙里，居然存在至少十八个时空的生物。”
余洲头皮发麻，不禁再度抬头仰望。层叠的鸟笼里，不知道什么生物发出了呓语，它们在重复“Sigma”这个单词。声音一点点荡漾、回响，嗡嗡地砸在他们头顶。
余洲抓住了许青原的手：“帽哥。”
这让许青原恢复了镇定。意志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互动，此时才出声：“你来自Sigma时空，哪又怎样？”
“一个非常特别的世界。”许青原说，“人类用自相残杀的方式保证自己活下去。”
余洲回到了自己的鸟笼里。
或许是对他的特别优待，那些从鸟笼上长出来的金属丝生长极其缓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扎入余洲身体。虽然他必须保持站立姿势，但已经比原来好很多。
意志对Alpha时空的余洲没有任何兴趣，但Sigma时空的许青原勾起了她的好奇。
自相残杀，许青原说，它丢弃的孩子们，有不少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许青原描述的Sigma时空是一个相当混乱的世界。大地分裂，人心分离，他是被培养出的野兽，除了杀戮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使命。天空永远被黑红二色占据，是烟和火，它们不分昼夜蔓延大地，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但他们总有办法让足够多的生命诞生，成为新的战争废料。
“人类也会这样制造生命？”意志问，“樊醒说，没有爱，没有感情，生命是不值得期待的。”
“Sigma时空里，普通的人类没有对爱和感情的任何期待。”许青原说，“我们唯一的期待是活下来。”
这场讲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余洲睡了又醒，脑子里浑浑噩噩，一时担心许青原，一时忧虑自己，一时又被来自安流和樊醒的强烈情绪弄得不知所措。
安流和樊醒正在逼近这个“鸟笼”，他们身上没有触丝，意志无法察觉他们的行踪。
余洲一颗心砰砰乱跳。樊醒来了会怎样？他和意志之间会爆发争执吗？意志在云游之国里重创樊醒，樊醒怎么可能击败它？余洲心里全是这样的问题，他无法得到可靠的答案。
许青原讲述的sigma时空，意志听得津津有味。
在讲述的间隙里，意志问他：“所有进入‘缝隙’的人都想回去，你也想？”
“不。”许青原立刻回答，“我丝毫不想回去，你的‘缝隙’很好，只要保证我能活下来，我打算永远呆在这里。”
意志笑了：“你也不可能回去。”
许青原：“有人曾离开过‘缝隙’。”
“我知道。”意志说，“一个小孩子，还有我最不乖的樊醒。”
许青原心中忽然一动。接着便听见意志继续往下说：“为了让那个小孩子回去，安流牺牲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我没想到它居然愚蠢到这种地步。”
“……”许青原只是听着，完全不搭腔。他脑中疯狂回溯，试图把柳英年曾经说过的、碎片般的话语拼凑成一个可信的真相。
“我察觉了这一切，但，责备安流和樊醒没有意义。”意志说，“只有严厉的惩罚才能让他们清醒，让他们牢牢记住，不可再做这些事情。那个人类小孩儿不可能在缝隙中活下来，这是她的命运。你们不是很笃信命运吗？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许青原重复着意志的话：“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他心头产生了奇特的预感，不禁扭头去看余洲。余洲在远处的鸟笼里正注视他，一脸焦灼。
“除了樊醒和小孩儿，没有别的历险者曾经离开你的‘缝隙’？”许青原调整语气，轻笑，“你这么有把握？安流能偷走骷髅，樊醒能偷走你的深渊手记，说不定还有别的人瞒着你，偷偷做过一些事情。”
意志看样子很喜欢和许青原聊天。它不隐瞒、不保留，也是因为认定许青原不可能逃离自己手掌心，这个空间里除了自己，没有更强大的力量。
“能强行从缝隙里开辟陷空的人只有我，以及安流。”它说，“安流制造陷空，需要牺牲自己的眼睛，它已经失去了两颗眼睛，已经没有改变时空流动的能力。而我自己制造的每一个陷空，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意志的回答斩钉截铁。
久久离开，安流牺牲了一颗眼球。樊醒离开，安流牺牲了剩下的最后一颗眼球。此外——在意志目前的记忆中——再无任何人离开过“缝隙”。
许青原心脏狂跳，他几乎喘不过气，偶然预知命运的狂喜袭击了他。但立刻，狂喜转为惆怅，他知道自己要做出抉择。
望向余洲，他再一次观察余洲所在的鸟笼。
狭长的鸟笼，余洲必须时刻保持站立姿势，还要微微侧头。他像一只真正的鸟。
鸟在鸟笼里。
余洲张开口，无声地说话：他们来了。
许青原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他是否理解了余洲说的话。
柳英年说过的只言片语在许青原心里震动：从“缝隙”回到现实的“归来者”，带回了关于“缝隙”和“鸟笼”的所有知识，还有一本珍贵的《灰烬记事》。
“你在想什么？”意志忽然问。
许青原收回目光，他已经调整好自己，面上完全看不出动摇与忐忑。
“我在想，怎样才能够继续活下去。”许青原说，“在你面前，我太弱小了。”
他的示弱很令意志高兴。
“你看起来并不好吃。”意志似乎在回忆樊醒，“我再也无法遇到樊醒这样完美的人类。”
“怎样的人类才可称为完美？”许青原忽然问。
“没有杂质，干净，规整。”意志说，“我无法消化杂质，我不喜欢人类的骨血和皮肉里掺杂着杂物。”
许青原静静听着：“杂物。”
意志凝视他的脸：“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可以给我永恒的生命吗？”许青原说，“你需要品尝一个人类来获取结构知识，而我需要永远活下去。”
他起身，脱下身上衣物，赤裸站在意志面前。
他有健康、壮硕的躯体，近乎完美的体型，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也不会胆怯。
“我的身体里没有杂质。”许青原说，“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保证。让我成为骷髅那样的生命，永恒地活着，在你的世界里。”
密密麻麻的鸟笼掩盖了角落的动静。
大鱼骨骸扒开鸟笼一角，钻了进来，它显然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至少在安流被夺走心脏、扔进海洋之中时，母亲的鸟笼还不是这副古怪样子。
樊醒一拍安流脊背：“变小，去找余洲。”
鱼干在他手掌中翻飞、游开。它小心翼翼穿过无数鸟笼。偶尔的，笼中的生物在微弱光线中看到了这个奇特的、小小的闯入者，它们试图提醒意志，试图通过告密来得到意志的宽恕和赦免，但更多生物正在嗡嗡低语，“sigma、sigma”，细小的提醒完全被庞大的呻吟和杂声掩盖。
鱼干知道余洲所在的方向，它钻进余洲的鸟笼，从背后藏入余洲头发。
余洲立刻察觉了它的到来，狠狠一咬嘴唇，让自己清醒。
鱼干趴在余洲耳朵上，看着远处正跟意志说话的许青原。
忽然，许青原站了起来。他回头，朝余洲大步走来。
余洲所在的鸟笼缓缓下降。
“……母亲心情很好。”鱼干敏锐地察觉周围气氛，“许青原跟它说了什么？”
许青原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余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手伸出鸟笼，抓住许青原胳膊：“帽哥？”
许青原说：“你是否还记得，柳英年和姜笑都说过，‘缝隙’中时间的流动和别的时空不同。”
余洲当然记得，柳英年与他一起抵达雾角镇，但两人在Alpha时空跌落“陷空”的时间相差了好几年。姜笑经历的“鸟笼”众多，她更是见过无数从混乱时空线中坠落此处的历险者。
“从外面进入‘缝隙’，时间是错乱的。”许青原说，“离开‘缝隙’回到别的时空，时间也可能是错乱的。”
余洲不解：“你在说什么？”
许青原：“你没有发现吗？我们在‘缝隙’里，还没有遇上过来自未来的人。”
余洲：“未……未来？”
许青原：“有人永远地关闭了‘陷空’。”
余洲紧闭嘴巴。鱼干从余洲头发里探出个小脑袋：“谁？母亲吗？”
许青原：“当然不会是它。”
他不打算将自己的预测坦白告知，生怕被意志听见。抬起手，他摸了摸余洲的头发：“柳英年给你的笔记本，一定要保存好。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实现各自的愿望。”
余洲：“你跟意志说了什么？你答应了她什么？帽哥！”
许青原最后注视鱼干。他知道鱼干抵达这里，樊醒必然也在此处。
他张开口，无声地说：我会为樊醒制造机会，唯一的机会。
“帽哥？！”鱼干大吃一惊。
许青原后退两步，冲余洲摆摆手，用清晰的声音说：“它允许我跟你告别。再会，我的朋友。”
余洲汗毛直竖，许青原现在的状态令他不得不想起柳英年。“帽哥！！！”
许青原转身朝意志走去。他举起右手挥动，顺势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壳。
后脑勺上，一道手术刀疤清晰可见。

第93章 意志（3）
许青原靠近意志，意志只是静静看他，并不动作。
“我吞掉樊醒的时候，他哭了。”意志说，“真有趣，他居然这么害怕死亡。”
许青原问：“你不害怕死亡吗？”
意志：“用你可以理解的话来说，我的命运中没有‘死亡’这个词语。没有谁能让我走向死亡，除非缝隙崩落，除非我自愿选择。”
它盯着许青原：“你也不怕？”
许青原：“用你可以理解的话来说，你带给我的‘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意志凝视他。那只硕大的眼球里看不出明显情绪。许青原很坦然地让她看：“我身上没有杂质。”
意志：“如果有，我会吐出来的。”
许青原一怔，仍保持冷静：“我以为你会完整地把我吞下去。”
“不，我一般，先从手开始。”意志的触手缠上许青原的双手。因为兴奋和激动，它的声音产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令人放下戒备心的普通女性声音，开始掺杂粗糙的声线，像男人与女人都藏在它的躯体里，同声同气，同口同腔。
触手是冰冷的，许青原忍耐着这种不适。他不知道意志会怎么吞噬自己，它会发现深嵌在他大脑皮层里那块半个指甲大小的芯片吗？许青原开始不安。
但又到姜笑，又到柳英年和他那本冗杂啰嗦的笔记本，许青原又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他必须完成这一步，否则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是无用功。
许青原这一生不曾为什么人和事牺牲过。
他是孤儿，辗转过一些家庭，幼时的命运在他身上烙刻“商品”的印记：他不断被转卖，价格越来越低，从“他虽然小但能干活”到“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可以……”。
许青原不知道如何称呼自己所在的世界，sigma，这是骷髅的命名，许青原觉得挺好听。他在“鸟笼”里历险的时候，偶尔会思考自己的来处。他不知道每个时空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分裂，进而衍生出各种各样的不同世界，他只晓得，原来“和平”并非又象，它十分具体地存在某些宁静幸福的世界里。
他有过朋友，也有过战友。但生存是第一要务，“牺牲”是个过分高洁的词汇，它从未降临在许青原身上。
柳英年怕他，他则看不起柳英年。结果他看不起的那个人，做了些了不起的事情。
许青原又感慨，又困惑：他当时不能理解。
然而在预测到之后将发生的事情，在电光石火的瞬间理解了柳英年笔记本的真正意义时，他竟然没有太多的犹豫。
甚至，他理解了柳英年为何颤抖着举起手，喊出“骷同志”。
世上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能做到，只有自己能完成。有的人本意并非成为牺牲品或英雄，只是所有的选项都只写了他的名字——“那就让我去吧”。
许青原的脉搏加快，意志察觉到了。“害怕？”它嘶嘶地笑，像蛇一样，“你怕……我骗你？我吞噬了你，但不会给你永恒的生命？”
许青原的双臂已经被触手完全缠裹，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石膏牢牢束缚，随着意志的提问，他被一把拽着跪跌在地，抬头就看到一直那只过分硕大的眼睛。
“我没有。”许青原这一刻开始感激自己过去经受的所有痛苦，是那些远超肉体可承受的痛楚让他在任何时刻都能够保持一张平静的脸，“骷髅和安流都说，你从不说谎，也绝不会骗人。”
意志的动作顿了顿。第一次，许青原从这只可怕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朦胧的柔情。它在回忆，或者在思念，一些与这两个生命相关的往事。
许青原等待意志的反应，他忽然发现，触手不再蠕动，不再挤压他的手臂。
“换一个方式吧。”意志轻柔地说，“换一个你不会那么疼的方式。”
话音刚落，意志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个豁口出现在许青原面前，这肉缝的裂口里密密麻麻蠕动着细小的触须，血红的、乌黑的，攒动爬行，朝他伸展。
本能令他下意识往后一缩。死亡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袒露真面目，许青原睁大了眼睛。
“你不害怕吗？”意志问，“不过这样你至少不会那么疼，死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许青原：“你是要直接吞了我。”
意志：“或者你更喜欢原本的方式？”
许青原当然更中意意志现在的选项。他的芯片埋得很深，轻易无法察觉。他平静地跪着，注视触须们靠近和吞噬自己。
远处鸟笼中余洲嘶声大吼：“许青原！！！”
他的声音在鸟笼中回荡，愈发显得这个空间过分空旷寂静。所有的生物都因为恐惧而无法发声，余洲再也没能听见许青原的声音。他被吞没了。
意志强大而令人战栗的气息在鸟笼中扩散，鱼干已经离开余洲身边，回到樊醒所在之处。它把许青原的话告诉樊醒，樊醒在黑暗的地面缓慢爬行，穿过密密层层的鸟笼，接近意志。
吞噬了一个人类，意志的狂喜、满足和快乐，与它疯狂的欲望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充满了沉重的喘息，令人窒息。余洲的膝盖在发抖，他看见周围的狭窄鸟笼里，奇形怪状的生物们抱着脑袋瑟缩。他始终紧紧攥着鸟笼，他不会跪下来，不会瘫软，他必须始终注视许青原。
这是他能为同伴献出的最后的注目礼。
鸟笼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距离太远，余洲只能看到意志的躯体滚成一团，它在消化？理解？还是因为痛苦而扭动？
咔哒轻响，一声接一声。是骨头落在坚硬地面的声音。
余洲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听见自己用疯狂的声音大吼：“帽哥！帽哥！！！”
更多的声音传来，意志在呕吐。
它吐出了许青原的骨头，一百多根，骨头落地后渐渐拼凑，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
一切都跟意志当时吞噬樊醒时一模一样。意志静静看着骨架在地面颤动，人类的躯体消失了，灵魂正逐渐成形，试图再次重生。
意志开始消化自己身体感知到的一切：人类的肌肉、血管、骨头排布，皮肤如何连结，筋膜怎么生长……许青原有一具饱经锻炼的矫健躯体，几乎是人类肉体可以达到的最完美的程度。意志渐渐唤回了自己对樊醒躯体的一些印象，它在意识中描绘出人类应该有的模样，制造孩子的冲动重新在它心里复苏。
但身体里有什么隐隐作痛。杂质进入了它的身体，无法被消化和理解。那并非构成人体的东西，而是……意志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对它来说，杂质就是剧毒。
“呃……啊！！！”它滚倒在地上，发出如雷的吼叫。由于不能继续维持现在的模样，在轰然声中，意志变化成它一向的模样：奇长的颈脖，只有一颗眼睛的大脑袋，还有四双弯曲颤抖的手，无数触手在身下蠕蠕攒动。
鸟笼太多、太密集。它们投下的影子令地面昏暗，余洲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是爬行靠近意志的樊醒。
意志不停地翻滚，它的呕吐仍在继续。从口中吐出的不再是骨头，而是一团接一团黑红色的肉块。它凶猛地呻吟，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折磨它。
许青原的骨头已经拼凑完成，簌簌抖动。意志后知后觉，朝许青原的骨架大吼：“你……你体内……有什么？！”
许青原的骨架瑟瑟发颤，渐渐的，声音愈发清晰：它在大笑。
“你不会骗人，”它笑着说，“但你会被别人欺骗。”
它位于樊醒异侧，吸引了意志的注意力。杂质正在击溃意志，那块不属于“缝隙”也不属于人类血肉的小芯片，成为意志无法抵抗的毒质。
毒质甚至让它感觉迟钝。它所有精力都花在抵抗毒质上，密密麻麻的触手失去了活力似的在地上弹动，有一些末端开始发黑、枯萎。
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触手被折断，等意志发现一切似乎不对劲再回头，身后的影子覆盖了它的眼睛。
它目眦尽裂：“樊醒？！”
樊醒抓住了意志的触手。他根本没有与意志交谈的念头，触手的皮肤溃烂了似的，手一碰就溶解，碎屑粘在手指上，粘稠不适。
白蟾可以吸收其他的孩子，樊醒自然也可以。但吸收意志过分困难，许青原大脑中的芯片暂时夺走了意志的行动力，让樊醒有机可趁。
他回忆白蟾的行动，甚至又起自己当时如何吸收安流心脏。意志的躯体浓度、构造与孩子们并不一样，仿佛一闷头灌下了烈酒，樊醒霎时间无法承受。
他堕入一个黑色深渊。
深渊之中有人抚摸他的脸，非常温柔，手心有舒适热度，樊醒迟钝地回忆，又起那是余洲的手。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不断、不断地坠落，四面八方的黑暗稠密地包裹他。
下坠终于停止，他悬在半空，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一个问题从他脑中诞生：我是谁？
他在黑暗中漂流，游荡，始终是一团混沌。我是谁？我是谁？他不停询问自己，发出的第一声是：啊。
无意义的呓语伴随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黑色的天幕裂开一道口子，滚烫的空气潜入。岩浆从裂缝里流进他置身的黑暗，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凝结，化作白色的雪片，飘飘摇摇。
他听见声音，陌生的、不可理解的语言从裂缝里漏进来。
他靠近那道裂缝，琢磨它、研究它。然后尝试自己在别的地方制造一个同样的裂缝。
于是这黑暗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跌得很重，摇摇晃晃爬起来，注视眼前的混沌。
樊醒仿佛在照镜子。眼前落入黑暗的人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樊醒无法回答，他对这个生物产生了兴趣，又要模仿他，从动作、声音到外貌。混沌中头一回诞生了躯体，先是一颗头颅，一粒眼珠，之后是四只大手。
那人惊呆了，手里拎的小布袋子落地，一袋子新鲜的八爪鱼爬出来，紧张散开。
樊醒看着那些用吸盘、触手爬动的小生物，念头才在心里冒出，触手已经在自己躯体上生成。
他弯下腰，尽力与那青年平视。微光照亮青年黑色的眼睛，樊醒看见一簇激动的火苗从他眼底生成：“你是谁？什么生物？这里是……异空间？”
这是意志与第一个历险者的初见。
不断被撕裂、不断被缝合，在呼吸眨眼的瞬间，无数过往讯息淹没了樊醒。他正在不断吸收意志的躯体，连带它的回忆。
碎片般的影像充斥了樊醒的意识。“鸟笼”的建立，安流的诞生，意志持续不断的诘问：我是谁？我能拥有什么？我被什么人需要吗？
真正的樊醒告诉它，没有爱和期待，生命的诞生毫无意义。它不断制造孩子，填补空虚的“缝隙”，疯狂又要得到一个完美的、与樊醒一模一样的人类。——可是毫无意义的孩子又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它丢掉他们，就像制造他们一样漫不经心。
樊醒从不知道意志的情绪是这样的。在漫长的时光里，它很少喜悦，吞食了唯一的伙伴之后，这种喜悦变得更加稀少。它总是充满了疑问，对自己、对孩子、对这个无边无垠却孤清冷寂的空间。
各个时空的人们往那些永不会关闭的陷空里投入各色垃圾。有人有物，落入“鸟笼”之后，生死有命。意志站在高处，樊醒第一次用它的眼睛去注视缝隙，霎时间被所见的“鸟笼”数量震惊——数不胜数、密密累累的“鸟笼”镶嵌在“缝隙”之中，闪动珍珠白的微光。
“被丢弃的东西会去哪里？”他听见意志问，“我的‘缝隙’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吗？”
没有人回答它。它分离了安流的心脏和躯体，深渊手记被樊醒小贼盗走，所有的孩子都被驱赶离开。在缝隙之中与它一同飘荡的只有无数蓝白色的水母。
孤独像箭矢一样，穿透了意志。它在无人回应的“缝隙”里放声大喊所有它记得的孩子的名字，安流、雾灯、小十、白蟾……它开始后悔，自己只给一些孩子起了名字，其他更多的无名者，它忘了他们的排行，也忘了他们的长相。
强烈的冲动再度从胸口腾起：太孤单、太寂寞了，它忍受不了这样的“缝隙”，决定继续制造新的孩子。
“樊醒……樊醒！！！”
嘶哑的声音不知喊了多少回，樊醒隐隐约约听见这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躯体变得极其巨大，像意志一样。
而意志已经缩小成一团，仿佛只有皮肤包裹着心脏，骨架瘦小，蜷缩在樊醒面前。
樊醒又说话，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左胸烫得如同火烧。他并未发现自己皮肤白得像纸，双眼血红，浑身火热。骨头构成的巨大翅膀在他背后张开，几乎占据了半个鸟笼。
接二连三的巨响传来，他回头看去，视线晃动模糊。悬空的鸟笼一个接一个掉落、碎裂，鸟笼中的生物纷纷爬出，因为畏惧和害怕朝樊醒的反方向逃窜。
樊醒又呼唤一个名字，但他一时间又不起来。有人抚摸他的脸庞，他扭头，看见意志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新的……意志……我的孩子……”意志断断续续地说，“安流呢？它也在吗？”
鱼干游了过来，怯怯地靠近。
“……对不起……对不起……”意志挣扎着，“痛不痛？那时候，痛不痛？”
鱼干滚落眼泪。它又跟意志说自己这一路的快乐和痛苦，说那些意志或许已经忘记的孩子，但它只顾哇哇大哭。
“我要……把这个……给你。”意志指着自己胸口中央，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脏，“吸收它，你才是‘缝隙’真正的主人。”它紧紧抓住樊醒的手臂，“我见过的，那些人，是你的伙伴？”
“是的，他们都是我的伙伴，包括……被你吃下去的这一个。”樊醒勉强回答。
“……错了，他错了……”意志的手细得就像树枝，干瘪苍白，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它竭尽全力开口，“他说，没有爱和……期待……生命的诞生……毫无意义，但你们，战胜了我。”
樊醒浑浑噩噩，他只捕捉到意志的只言片语。他又告诉意志，现在有人期待他，有人爱他，但来不及了。意志从胸口挖出心脏，把一颗溜圆的银白色球体按入樊醒的胸口。
强烈光线从樊醒胸口迸开，他嘶声大吼。
天穹裂开了，声音清脆。
雾角镇上的居民正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日子。他们跟牵着两条黄狗的古老师议论，自从上次那几个古怪历险者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雾角镇。雾角镇的原住民里，有几个男人女人谈起了恋爱，高塔里关着的巨人也变得柔和很多，他学会了说话。
碎片从天空中落下来，起初像雨一样。古老师抓住孩子的手，看越来越大的半透明碎片坠落。孩子渐渐变淡，最后，他制造的幻影随着“鸟笼”的崩裂消失了。云层散开，露出墨黑的底色。
他激动起来：临走时那位瘦削普通的年轻人斩钉截铁说过，他会找到回去的方法。
“好啊……好啊！”古老师起身大笑。海洋翻腾，一场不可避免的海啸即将来临，他站在镇子中央，脱口而出的不再是“杀了我”，而是——“谢谢！谢谢！！！”
产生波动的“鸟笼”不止一处。
付云聪戴着帽子，正跟洪诗雨在江边钓鱼。他先察觉江水翻涌，随即才看见天空的异状。
牵着洪诗雨上岸，建筑物倒塌、崩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洪诗雨……”付云聪察觉自己的手中空空，扭头便看见洪诗雨的影子正在消失。他心口一空，眼看少女脸色惊讶，如泡沫般消散了。
他拔腿狂奔。城市的高楼大厦、他不断往外拓展、建立的城镇，每一处都在粉碎。原住民茫然四顾，历险者们惊慌奔跑：“小付！”
付云聪站在自己的鸟笼中央，那个始终保持敞开的车站。他又让历险者们立刻从门离开，然而车站里已经没有门了。
“鸟笼”在崩坏，离开的唯一途径彻底关闭。
付云聪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缝隙”的意志出事了。
他转身往城中跑去，手上忽然有异样感觉。低头一看，几道裂缝从十指尖端往身体延伸。
普拉色大陆上，小十正跟季春月和文锋一块儿狩猎。
天色暗得很快，碎屑像雨一样落下来。小十最先察觉“鸟笼”的异样，喊停了季春月和文锋。季春月和文锋正骑着马，两人勒停马儿回头：“怎么了？”
小十：“不对劲，‘鸟笼’在波动，我们回去找姜……”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季春月和文锋消失在越来越强烈的风里。
马背上空空荡荡。
“……姜笑！！！”小十失声大吼。
在傲慢原营地外的山坡上，姜笑正跟历险者们讨论接下来的耕种计划。她看见天色在瞬间暗下来，眼前的历险者凝固了一般僵立，随即便在强风中碎裂、消散。
姜笑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抓，不料抓了一把空。而随行的几个原住民好端端的，完全没事。
“小十！”姜笑立刻上马，朝小十和季春月夫妇的方向奔去，“发生了什么？！”
碎裂之声越来越强烈，无数碎屑从天而降，姜笑看见小十朝自己移动，声嘶力竭：“季姐他们……没了！都没了！”
小十奔到姜笑面前，握住姜笑的手，却像抓住一捧粉末。
姜笑也在崩裂。她丝毫不觉得痛，只是诧异地看着自己双手被强风吹散、消失。
“……你的母亲出事了？”姜笑问，“‘鸟笼’里所有的人类都会死去吗？包括我？”
小十死死抓住姜笑肩膀：“不行，不行！你不能消失，我……我……”被头发遮盖的上半张脸流下泪来，小十胸口鳞片忽然张开，她五指如刀，试图抠出自己的眼睛，“我把眼睛给你，姜笑！”
她嚎啕大哭，紧紧抱住姜笑。姜笑最后在她耳边很轻一笑，叹气说：“乖。”
小十怀中空空，鱼干留给姜笑的那枚鱼刺耳环落在她的掌心中。
意志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随着它的消散，“鸟笼”中所有的活物也如烟尘般散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余洲摔倒在地，他所在的鸟笼摔碎了，他从地上爬起，趔趔趄趄往樊醒跑去。
“樊醒！”他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何仍旧存在，拼了命大喊，“帽哥！安流！”
许青原的骨架已经坐起，它成为了新的骷髅，但还没彻底回过神，摇头晃脑地呆坐。
鱼干正在狠甩樊醒耳光。
“樊醒！”它喊，“你得清醒！”
樊醒趴在地上嗬嗬喘气，听见靠近的声音，他抬起头直视余洲。
这是余洲第一次与这种形态的樊醒面对面。那双没有眼白的、金色的狭长眼睛渗着血红，樊醒像猛兽一样注视余洲。被骨头笼罩的下半张脸透出粗重呼吸。
他认不出余洲。
余洲跪在樊醒面前，捧着樊醒的脸：“还记得我吗？樊醒？”
樊醒模糊地嘟囔一声。从背后生出的无数藤蔓忽然间如箭矢一般，穿透了余洲的身体。

第94章 意志（4）
云游之国同样正在崩裂。
这个由七个鸟笼，以及一个被包含在内但无法融合的小鸟笼构成的广阔空间里，无端端卷起了狂风。骷髅坐在避风处，认真地照着一个波动的小水潭，把自己头发拨来拨去。
头发覆盖头顶的安全感，他久违了，从此没事就要照水潭，欣赏自己的——或者说柳英年的外貌。
柳英年和樊醒的容貌结合在一起，是个挺端正英俊的年轻人。骷髅每每欣赏，末了还要叹一声：不是近视眼就更好了。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是柳英年在说话：“‘鸟笼’要没了？”
“这倒不会。”骷髅说，“‘鸟笼’已经是‘缝隙’里的稳定结构，‘缝隙’易主，‘鸟笼’不至于消失。除非樊醒不想要‘鸟笼’，主动把这东西毁掉。”
柳英年：“……你确定现在的动荡，是因为樊醒而引起的吗？”
骷髅仰头看天，蓝色的天空已经崩裂得十分严重，露出了黑魆魆的缝隙。“不是他还会有谁？”
柳英年也答不上来。他想了想，问：“‘鸟笼’崩裂，会对历险者有影响吗？”
骷髅：“所有历险者都会死去。”
瞬间，一种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骷髅趴在水潭边上干呕，：“怎、怎么了？”
“所有？！”柳英年声音都变调了，“包括笑笑和帽哥吗？！你怎么知道？！”
骷髅躺在地上，风呼呼地刮着，他看见新生长的植物和泥土在天空中飞舞，一场不小的龙卷风。
这是意志告诉他的。
意志是诞生于“缝隙”的生命，但所有的历险者都不是。他们能抵达“缝隙”，是因为意志强行开启了陷空。当意志消失的时候，这些历险者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他们会彻底成为“缝隙”之中的杂质、异类，被“缝隙”吞噬。
骷髅知道这个结局，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便樊醒、余洲他们无数次提起“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他也没打算戳破他们的美梦。
“再说，我也想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能打破意志设计的规则。”骷髅抹了抹嘴巴，“这不是很有趣么？”
柳英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在‘鸟笼’中死去的人，是可以复生的。”
骷髅：“对。”
“缝隙”中，生死是迥异于普通认知的事情。死亡等同于一种形态的消失，及另一种形态的出现。死在“缝隙”之中的历险者，会以原住民的身份重生，成为“缝隙”和“鸟笼”的一部分，得到永恒的生命。
“包括云游之国的历险者么？”柳英年问，“我想再见小游一面。”
“这就得看你我怎么制定这个‘鸟笼’的规则了。”骷髅说。
他不再感到惆怅。是柳英年恢复了平静，接受眼下的结局。他们会死亡，会重生，会在“缝隙”里永远生活下去，找到新的度过漫长岁月的方式。
“我明白了。”柳英年说，“我们进入‘缝隙’，注定了不可能再离开。”
骷髅笑了：“毕竟这里是‘缝隙’。是所有杂物、垃圾、无用之物，最终流入的方向。”
柳英年：“有例外吧？”
骷髅：“……你说余洲？”
浅灰色的藤蔓穿过余洲身体的时候，余洲并未感受到疼痛。
藤蔓穿胸而出，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水，藤蔓也同样是水。水进入水，并不会产生痛觉。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血，没有伤洞，藤蔓蠕动、枯萎，从余洲身上掉落。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许青原和鱼干都大吃了一惊。鱼干瞬间化为安流，许青原站起来又跌倒，朝余洲爬来。
樊醒的眼睛里血色尽褪，安流狠狠用鱼鳍抽了他几巴掌。他回过神，扣紧余洲肩膀。
恐惧与痛苦剥夺了樊醒发声的能力。他怕得浑身颤抖，直到被余洲紧抱住，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人类的模样。
他双眼回复清明，突然流下泪来，捧着余洲的脸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看。
“我没事，我没事！”余洲反复强调，“你的藤蔓不能伤害我。”
他顿了顿，低声道：“看吧，我果然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
从落入海中、吞下鱼干开始，余洲的体质已经改变。樊醒身上的藤蔓源于安流的心脏，而余洲又是唤醒了安流的人，藤蔓无法伤害他。
相反，那些穿过余洲身体的藤蔓正在枯萎，它们被余洲吸收，余洲逐渐感到清醒和缓慢增长的力量。
樊醒仍在哭。胸口是陌生的灼热感，但逐渐平复，和之前大不一样。他不再感到难受和失控，来自意志的这颗心脏抚慰了他。
余洲笑了，靠近了吻他。他连忙把余洲更紧地抱在怀里，给他的历险者一个湿漉漉的吻。
“我不会……失控了……我再也不会……”樊醒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实在太像个孩子，余洲忍不住眼圈发红。“你胜利了，樊醒。”他抚摸樊醒的头发，让樊醒可以放心大胆在自己怀中哭泣，“你承诺的事情，全都做到了。”
鸟笼里只剩余洲的低语和樊醒的哽咽声。
许青原躺在地上，安流在空中缓慢地打转。
一切顺利，他们成功了。
因此，要离别了。
意志消失无踪，樊醒成为新的意志。
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已经有足够力量穿梭“鸟笼”，但他还是顽强地爬上了安流的脊背。
安流毫无怨言，载着他们离开这个“鸟笼”。
“缝隙”中漆黑一片，远远近近，隐约可见一处处闪动珍珠白光芒的罩子。余洲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缝隙：“那些是‘鸟笼’吗？”
“对。”樊醒回答。
珍珠白的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修复。
余洲心里掠过一阵微小的不安：“‘鸟笼’坏了？”
“意志更替的时候，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樊醒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本想在近处的‘鸟笼’降落察看，但略略一顿，又说，“先送你回去，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余洲紧紧握住樊醒的手。有无穷无尽的话，但谁都没有开口。
许青原从身后伸出手，盖在两人手背上。它乖乖地跪坐着，比过去的骷髅要文静。
“帽哥。”余洲说。
“嗯？”许青原注视前方，淡淡地应。
“帽哥。”樊醒也照余洲的方式喊他。
许青原转头看樊醒，空洞洞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语气却是相当不耐烦：“黏糊，恶心。”
背上的几个人不停嘀咕、说笑，安流沉默地往前。
它能感受到自己那枚小小鱼刺所在的位置。
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永远滞留在“缝隙”中，但至少还有一个姜笑。他们可以根据鱼刺这个锚点，找到姜笑，找到余洲的父母，再让余洲和他们一起离开“缝隙”。
想到这里，安流浑身充满了力量。
它很难摆脱弟弟妹妹与母亲离开带来的伤感，但有一个必须前往的目标，至少它重新拥有了前进的力气。
挥动鱼鳍，它如同在天空中遨游，朝黑暗的远方滑去。
如果没有鱼刺这个锚点，余洲怀疑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找到普拉色大陆。
悬停在一个已经恢复的珍珠白罩子上，安流拍了拍鱼鳍。
下方的鸟笼无论怎么看，跟周围的鸟笼也没任何区别。
“确定吗？”樊醒问。
安流开始下降。他们顺利穿过罩子，进入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正要开口，余洲忽然闭紧了嘴巴。
这是普拉色大陆，安流下落的地方正是他们曾经抵达的傲慢原。正值冬天，四时钟的指针停留在12点位置，天地间一片雪白。
太安静了。静得有些怪异。安流落地，背上两人一骷髅跳下，远远望见傲慢原营地所在的小镇。
安流变化成鱼干，往前游了一段距离，回头发现樊醒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它问。
樊醒代替了意志之位后，他察觉“缝隙”中的“鸟笼”产生强烈波动。他以为这是意志更替的正常现象，但此刻站在普拉色大陆上，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迥异的变化。
“笼主变了。”樊醒说，“这个‘鸟笼’里的笼主，是小十。”
鱼干登时呆住，半晌才怒吼：“她又做了什么！”
樊醒和安流的到来，小十已经察觉。
她尚未适应自己笼主的身份，抬头看见樊醒朝自己奔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他张开了手臂。
樊醒和安流想责备她，不料小十先扑进樊醒的胸口，哇地哭了起来。
“姜笑呢？”樊醒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小十不停摇头，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来不及问为何这些人重新出现在这里。她只是哭，握着鱼干的鱼刺，手指向周围被大雪覆盖的原野。
“不见了……消失了！”小十哭得喘不过气，“他们，都，都不见了……”
余洲心中一空，仿佛突然落入空洞之中。他按着小十肩膀：“文锋呢？季春月呢？！”
鱼干和樊醒对视，樊醒已经察觉，这个“鸟笼”中只有他们和原住民，没有任何一个历险者的气息。
然而在大雪覆盖的原野之下，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我不知道……突然间，都不见了……”小十胸口鳞片张开，露出她唯一的眼睛，那颗眼睛周围被抓得伤痕累累，滚落混着血色的眼泪，“我想把眼睛给她，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安流哥哥……”
余洲晃了一下，他扶着樊醒的手，在樊醒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愕。
前一个意志消失，所有历险者随之消失。
鱼干一激灵，连忙冲过来对余洲喊：“在‘鸟笼’里死去的历险者都会复生！余洲，别紧张！余洲！”
余洲已经完全听不见它说话，他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咸味涌进他嘴巴里，是眼泪混着鲜血的味道。
他甩开鱼干和樊醒，冲进茫茫的雪原。
那两个他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称呼梗在喉头，他大哭起来：“爸爸！妈妈！”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他只喊了一次就再也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失力般跪在雪里嚎啕。
有人抚摸他的头发，半是吃惊半是难以置信：“余洲？”
余洲抬起头，泪眼中看见眼前两个影影绰绰的人。
“你刚刚喊的什么？”季春月蹲在他面前，紧紧盯着他流泪的眼睛。

第95章 意志（5）  你要击碎我的眼睛，余洲。……
余洲如梦方醒，还兀自恍惚着。季春月没有放过他，握得余洲的手发疼：“好孩子，你刚刚说了什么？别骗阿姨。”
余洲试图否认。他下意识地去看文锋。文锋的眼神里没有他惧怕的东西，相反，那双和季春月一样惊愕的眼睛里渐渐浮上泪水。
“没有什么姓黄的律师，是吗？”文锋的手劲更大，他捏着余洲的肩膀，“也没有跟奶奶重逢，你在骗我们……你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泪眼的余光里，余洲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从雪地里爬起、站立。他们茫然四顾，樊醒紧紧抱着被骷髅吓了一跳的姜笑，狂喜的小十让大地开始融雪，四时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动，指针走向了正东方，三点的位置。是春天来了，绵绵的细雨从天而降，覆盖在所有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余洲口齿不清地，仿佛辩解，又仿佛是疯狂的倾诉，“我被人捡走了，我在废品收购站里住……住了很久、很久……我一个人，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爱我……我只有久久……”
季春月狠狠抱住了余洲，力气之大，两个人直接倒在湿漉漉的、刚长出青嫩叶子的草地上。余洲个头已经比季春月高，季春月在他怀中大哭，完全喘不过气。文锋跪在妻子和余洲身边，他的声音粗犷，哭泣的时候像一头苍老的、孤独的野兽。
和姜笑呆在“鸟笼”里的这段时间，姜笑有事没事总问夫妻俩：如果见到了孩子，怎么办？
夫妻两人对余洲和樊醒等人还会再回来，甚至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实际上并没有很大的期待。他们在鸟笼中辗转的时间太长太长，见过了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激动时谁都会许诺，谁也都会信诺，但日子一长，冷静下来，只能自我安慰：做不到也没关系。
姜笑对夫妻俩孩子的事情尤为感兴趣。季春月教她和小十写孩子名字，小十曾把“文斯渊”写满了傲慢原，笔划乱飞。
你想过他现在什么样吗？你猜他谈恋爱了没有？如果他过得不太好你们会失望吗？——姜笑翻来覆去总是问这些问题。
有时候季春月也会认认真真地和姜笑一起想象，文斯渊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当然希望他健康，快乐，同时也希望他优秀，出色，美满。
有时候文锋路过，姜笑还会拉着文锋问长问短。文锋不太乐意参与这种没根没据的揣测，姜笑便直截了当：要是他变成了坏人，怎么办？
文锋也直截了当：我们夫妻没找到他，教育好他，我们也有责任。
姜笑：你不是嫉恶如仇吗？
文锋思考过，末了说：他好好活着就行。
他们直到此刻才知道姜笑打了这么多的预防针。
季春月力气大得离谱，她拨开余洲的额发，专注认真地看他，看他的眼睛眉毛、嘴巴鼻子，视线一次又一次被眼泪淹没。文锋把余洲拉起来，根本舍不得放手，哭着抚摸余洲的脸。
这和余洲设想的重逢很不一样。他以为自己可以快乐地站在他们面前报告喜讯，可以回去，回去后还能生活在一起。但季春月和文锋，只能永远留在“缝隙”里。
太痛苦了，余洲哭得头疼，他最后没了力气，只能抽泣，反倒是季春月和文锋在安慰他。
樊醒等人给了他们相处的时间。
姜笑复生之后，很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小十第一时间找出流落在傲慢原的胡唯一，再一次把他关进了那个不能逃脱的地方。
鱼干和樊醒告诉姜笑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姜笑绕着许青原转圈：“没什么区别，还是没头发。”
许青原即便不满，也无法再用眼睛瞪她了。
在说笑的间隙，樊醒向姜笑道歉。姜笑拍拍他肩膀：“没必要。我在这里其实也挺开心的。而且我没了之后，‘鸟笼’自动让唯一活着的小十当上笼主，我现在自由自在的，挺好。你成了山大王，你得重新设计‘鸟笼’的规则，让我也能离开这里，去看看别人，比如柳英年。”
樊醒：“嗯，一定。把余洲送走之后，我不会再制造新的陷空。缝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你爱怎么串门就怎么串门，谁都不能拦你。”
鱼干在教训小十，让她千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做事。
小十现在对安流的心脏也没了执念，跟争夺心脏、制造收割者狩猎他人相比，和姜笑他们在一块儿有趣得多。“我变乖了！”她十分不满，“你不能老用以前的观念来看我。”
鱼干大吃一惊：“你连讲话都不一样了。”
小十：“季老师教我很多东西。你想学么？我也可以教你。”
鱼干：“免了，怕你教坏我。”
小十捏住它的鱼尾巴甩来甩去。
漫长的一日过去，夜幕降临之时，余洲来到樊醒身边。
樊醒正坐在河边发呆。晚风拂动他的头发，空中星辰列布，他看见半盏银色的月亮。察觉有人靠在自己肩上，樊醒用另一只手摸摸余洲头发，像抚摸一只湿漉漉的小猫。
他吻了吻余洲，微微笑着看他。
余洲眼睛通红，还肿着，声音也变得嘶哑：“樊醒。”
樊醒张开手臂，让余洲钻进自己怀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坐了很久很久，樊醒用手指抹去余洲脸上的眼泪，想了想，伸舌头品尝指尖的咸味。
他要把这个味道牢牢记在心里。
“明天走。”他说，“跟大家好好告别吧。”
余洲从他怀里坐起来：“明天？”
樊醒：“尽快吧。我不知道‘缝隙’里还会发生什么。”
余洲：“还能发生什么？”
樊醒不语。
余洲：“你很希望我尽快离开？”
樊醒：“你不希望尽快回到久久身边？”
余洲的沉默让樊醒有一瞬间的懊悔，他不该用久久来刺伤余洲。重新把余洲抱在怀里，他亲吻余洲的头发，低声说：“对不起。”
环抱樊醒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樊醒忽然想到，如果余洲回到Alpha时空，但没有找到久久，那该怎么办？他将又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孤独，乏味，正如他哭喊的，“没有人爱他”。
想到这里，樊醒忍不住捧起余洲的脸。落在余洲脸上的吻一开始还是克制的，随后渐渐变得凌乱、疯狂。
“快走……别逗留了。”樊醒说出这些话，几乎是咬着牙，每一句都在剐他自己的心，“你再逗留，我就不舍得让你走了。”
鼻尖抵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他紧闭双眼，无法注视余洲的眼睛：“我想控制你，想禁锢你，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想在这里制造一个只属于你和我的‘鸟笼’，里面永远不会有其他人，你只能看着我，从现在直到死去……我死去或者你死去，在死去之前，你只能注视我。”
这些疯狂的话樊醒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哪怕安流，他也未曾吐露半个字。正因为疯狂，他害怕会让余洲受到惊吓。这份从保护欲开始的眷恋之情，暗暗发酵，熊熊燃烧，他眼见着余洲和自己越来越亲密，也眼见着分离之日一步步临近。
他已经成为新的意志。他能够控制缝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历险者余洲。
那些疯狂的想法，樊醒已经有能力去实施了。
“但我不愿意。”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里闪动着金色的、如细小闪电一样的光芒，泪水落到余洲脸上，“我永远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他的声音颤抖，像河面的涟漪，起起伏伏：“谢谢你抱过我。谢谢你来到这里。谢谢你救我，喜欢我……”
“我爱你。”余洲呜咽。
“……嗯，谢谢你爱我。”樊醒吻他，“回去吧，余洲。”
樊醒并不告诉余洲他会使用什么方法送余洲回去。
无论余洲还是鱼干，都没有多问。樊醒已经是新的意志，他自然有把余洲顺利送回去的办法。离别的前一夜他们都没有休息，不停地、不停地说话，说累了、疲倦了，就在星夜下相互依偎。
余洲把深渊手记给父母看，还有柳英年的那本笔记本。
他还说起久久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讲。
“她一定在等你回家。”季春月总是这样说。余洲当然知道，母亲正在宽慰自己。他窝在母亲的怀里，假装自己还是久久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孩子。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小十从海边回来了。她捞了许多漂亮的贝壳，强行打开余洲的背包，湿漉漉地倒进去。
“给你妹妹玩。”她说。
余洲：“谢谢。”他没有提醒小十，“缝隙”里的东西不能带回原来的世界。
樊醒从满包贝壳里找出深渊手记，它仍旧干干净净，没沾上一点儿湿痕。
余洲看着他，樊醒拍拍余洲脑袋。
“我要做什么？”余洲问。
“什么都不用做。”樊醒打开深渊手记，想了想，笑道，“不对，你需要做一件事。”
余洲竭力让自己专注、认真，去想久久而不是自己身边的伙伴和亲人，好减少离别的悲愁。
但樊醒的下一句话还是让他瞬间崩溃了。
“你要击碎我的眼睛，余洲。”樊醒说。

第96章 意志（6）  2009年6月1日，太原……
说出这句话的樊醒浑身皮肤鼓动，他变化成了完全形态，但身高和人类一样。
“我可以更顺利地控制自己的躯体了。”他说得轻松愉快，把手抵在自己的左眼上，但被余洲死死地拉住了。
“不行……不行！”余洲流泪大吼，“你说过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情！”
“不过是一只眼睛。”樊醒说，“没关系的，没必要伤心。”
余洲完全敌不过樊醒的力气。他看着樊醒低头把手指插入眼中，他甚至以为自己会下意识闭目回避，但他并没有，只是屏住呼吸，看樊醒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利落干脆地绷紧了手指。
樊醒把挖出的那颗眼球放到余洲手上。
连鱼干也没有出声。它只是沉默地停在余洲肩膀上，依靠着余洲的脖子。
余洲无法置信，这居然是唯一的办法。
“‘缝隙’和其他的时空不一样，它是时空和时空之间的狭小空间，我们是这个空间里诞生的生命……算是生命吧。”樊醒低着头，他不想让余洲看自己的脸，忽然发力把余洲抱在怀里，“我们不能抵达你们的世界，这其中有一个高低分级。母亲制造的陷空，也只能让你们坠入‘缝隙’，无法让我们反向抵达。”
余洲手里的金色眼球还带着温度，他无声地流泪。
“想要制造出能让生命通过的通道，我们必须牺牲一些东西。”樊醒低声说，“一个眼睛就能送你回家，这不是很划算吗？”
余洲疯狂摇头。他知道，即便需要牺牲的是心脏，樊醒也会毫不犹豫地从胸膛里挖出来。
“我……我不是普通的人类。”余洲忽然想起，缝隙里所有历险者失去生命的瞬间，他仍旧活着，“不能这样冒险……”
在吞下鱼干的瞬间，余洲的体质已经永恒地改变。他的躯体里糅合了“缝隙”里的一部分生命。
樊醒握紧他的手，自顾自地强调：“把眼球击碎，刀子、石头，什么都可以。这跟安流的心脏不一样，它没有那么坚硬的外壳……”
“我是说，这种方法对我说不定没有用！”余洲捧着樊醒的脸，樊醒想别过头去，但余洲强硬地制止了，他直视樊醒紧闭的、渗血的左眼，“樊醒，放回去，好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找找、再想想。”
想到只能永远停留在这里的伙伴，想到父母和樊醒，余洲心中冲动，脱口而出：“我不回去了。”
樊醒：“那久久呢？”
余洲双目通红，他无法回答。
就像是确认一般，樊醒有点懊丧，他亲亲余洲的鼻尖：“我知道的，她比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余洲开始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有人咔啦咔啦走过来，拍拍余洲肩膀。
“你必须回去。”许青原说。
余洲尚不明白，许青原指指他的背包：“而且，你必须带着柳英年的笔记回去。”
余洲：“……什么？”
他终于察觉许青原之所以态度大变、甚至愿意为了让樊醒偷袭意志而牺牲自己生命的原因：“柳英年的笔记本，我必须带回我的世界？为什么？那是……”
他忽然想起，那本一直被柳英年挂在嘴边的《灰烬记事》。
从缝隙中归来的人，带回了关于“缝隙”、“鸟笼”、意志等等相关信息，它们全都记载在《灰烬记事》里。
“原来如此。”樊醒低低一叹，“走吧，余洲。”
他握住余洲的手，以自己手掌的骨刺为刀，扎入余洲掌心中的金色眼球。
“不——！！！”余洲失声大喊，他手上的深渊手记无风自动，纸页疯狂翻飞，哗哗不停。手记里曾经写下的文字、图案，如蒸发一般缓慢消失。
飓风如龙卷，从余洲脚下升腾而起。气流扬起他的头发、衣服和眼泪。季春月和文锋握住他的双手，用带泪的眼睛送别他。樊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头在余洲额上印下一吻。
“别惦记我，”樊醒声音哽咽，握着余洲肩膀的手渐渐加重力气，“别想起这里。”
“爸爸……妈妈……”余洲放声大哭，“樊醒……”
掌中有清脆的碎裂声。他眼前一黑，突然下落。
重重落地，余洲跌入光明之处。
蓝天白云，热风滚滚。余洲听见有混乱的惊呼声传来。他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厂区大门前，从灌木丛中爬起来，他浑浑噩噩，一时间竟然无法睁眼面对光辉灿烂的世界。
听到的都是陌生的语言……不，不陌生，他只是听不懂。余洲感到耳朵嗡嗡作响，纷杂的声音渐渐减弱消失，他听不见任何声响。抬腿想走路，脚却突然绊了一下，他面朝下跌倒。
他只感到浑身发疼，疲倦得抬不起手。张口想说话，发出的是无意义的呓语。
好不容易坐起来，他与厂区大门一个门卫对上了眼神。
门旁挂着方块字组成的厂子名称，余洲竭力辨认，很慢、很慢才理解字的意义：太原市污水处理厂。
他坐在烈日下发愣。这个地方，这个名称，他是有印象的。柳英年说过……柳英年说过什么？
他的头太疼太疼，疼得无法回忆任何事情，只能慢吞吞爬起。对面的门卫张口大喊了什么，路过的几个女人手里都牵着小孩，小孩手里则是气球与玩具。女人们冲他看了几眼，忽然相互抱起孩子跑远，惊恐地回头看余洲。
余洲顺着她们眼神低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套头衫，在这个炎热夏季里确实格格不入。
但更格格不入的是他胸前的血迹。
余洲站立不稳，头重脚轻，扯着自己衣服细看。前襟和胸口是大片血迹……谁的？我的？余洲摸自己脖子、身体，他没有受伤，他从来没有受过伤……
记忆忽然复苏了——是樊醒的血。樊醒挖出自己的眼睛后，他紧紧抱过那颤抖的身体。樊醒的血留在了余洲的衣服上，而且没有消失。
余洲胸口剧痛，眼泪不受控制滴落。他呜咽着，口齿不清，听觉倒是逐渐回复了一些。
他听见有人冲自己跑过来。还没作出反应，余洲已经被几个从厂区里冲出来的壮实男人按在地上。
“110吗？……处理厂门口……一身的血……”他模模糊糊听见几句话，“身上没伤……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杀人？杀人！”
他们按着挣扎的余洲往地上撞，余洲再度晕了过去。
完全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余洲躺在病床上，护士急急忙忙把警察叫过来。余洲发现自己身上捆着束缚带，有些无奈。他同时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钝感的麻木，身体仍旧很疼，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睁眼看到眼前的一切，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喜悦。
昏睡令他头脑恢复了清明，把柳英年曾说过的话全都想了起来。
2009年6月1日，太原污水处理厂门口，一个从“缝隙”中归来的年轻人。
调查局后来称他为——归来者。
门被打开，警察进来查问余洲的身份信息，顺便告诉他，是市民见他形迹可疑又浑身沾血，警惕起来，才控制住他。
经过检查，余洲没受伤，那些血也不是他的。
更准确的说，那些不是人类的血液。血液凝固后没有变黑，仍是鲜艳的红色，无论怎么化验，成分结果都很奇怪。
“你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警察问，“什么名字？哪里的人？”
余洲开口回答：“余……悠……在住……”
他闭上了嘴，深呼吸之后再度开口：“与……洲。”
警察拧眉：“什么？”
余洲双目圆睁，他再度想起柳英年说过的话：归来者出现时，口齿含糊、精神混乱。
他按着脖子和胸口，示意警察把纸笔递给他。他吃力地写下“余洲”二字，歪歪扭扭。
“住哪里，还记得吗？”警察问，“身上血怎么回事？怎么出现在那里？”
余洲抓着笔，继续歪歪扭扭写下：实验。
“实验？……化学实验？”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哪里人！问你呐！”
余洲闭了闭眼睛。他决定装傻，继续在笔记本上写自己的名字，渐渐的越写越顺畅。
“……送救助站吧。”警察夺回笔记本，说。
余洲在救助站里足足呆了两星期。
他的状态不断反复：一时清醒，一时浑浑噩噩，连别人提的问题、说的话都没办法理解。
被意志关在狭窄鸟笼里的那十天，让他养成了不自觉歪着脑袋的习惯。身体的疼痛更是令他无法顺利走路，只有一步、一步，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移动。
清醒的时候尚算正常，只不过是不能顺利和人沟通。混乱的时候，救助站里没多少人敢搭理他。一点儿声音都会令余洲受惊，他蜷缩在角落，惊恐地圆睁眼睛瞪着眼前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他习惯黑暗，喜欢在熄灯之后离开房间，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他的异常令救助站大感头疼，不仅给了他独立的小小房间，还在入夜之后反锁，不允许他走出来。
余洲会在黑暗里日复一日地坐着。他只需要极少的睡眠，极少的食物，长时间在床上安静地坐着。
从落入雾角镇到离开缝隙，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不停、不停地在回忆。
离开救助站的那天，余洲已经能够正常说话。他恭敬有礼地给照顾自己的人鞠躬、道谢。
“回家去吧，啊。”那些人以为他是来打黑工，或者离家出走的大学生。
余洲乖乖点头：“嗯。”
他在办公室签字办手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龙潭公园中心岛附近……陷空……这是我市出现的第四个陷空……调查人员正在……”
接过科员给的车票，余洲再次点头致谢。
车票是太原到长沙的，余洲来到车站，退票后收好售票员给的钱，想想又问：“龙潭公园怎么去？”
坐在前往龙潭公园的公交车上，余洲从背包里拿出柳英年的笔记本，再一次慢慢翻看。
第七卷 归来者

第97章 归来者（1）
柳英年的笔记本记录十分详尽，余洲此前没有认真仔细从头到尾看过，在救助站呆着的这段时间里，他反反复复翻了不下数十次。
警察没有扣留他的私人物品，检查之后全部还给了他，余洲很庆幸。同时，柳英年在日记上写的东西，任谁看了都觉得高深莫测又语焉不详。这更印证了他——这个落魄又奇怪，短暂精神失常的青年，果真是个大学生。
从雾角镇开始，到白蟾所在的云游之国为止，柳英年不停地往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东西。他一定以为自己能回去，以为他能为《灰烬记事》补充更多有益的内容。
想到初入雾角镇，柳英年欺骗自己，余洲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和难受。
除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这次，余洲还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别的内容。
是柳英年在云游之国的最后一夜写下的。第二天，在面对意志的时候，他选择了牺牲自己，与骷髅融合。
“手臂太疼，我受不了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关心我的时候，能不能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可能，可能我不行了。我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这份工作，不适合当个英雄，不适合去历险。
我好想回家。”
在一段凌乱得看不清楚，同时也被眼泪打湿化开的文字之后，是勉强能辨认的一行字——要怎么证明我存在过？燃烧过？我是一堆灰烬而已。
公车终于抵达龙潭公园门口。公园面积较大，出现陷空的中心岛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其余地方并不限制人群。许多市民围观，余洲找了个视野足够好的地方强行挤进人堆。
远远的能看见中心岛地面有一个空洞。陷空不会消失，但在有人通过之后，它会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深洞，再也无法通过它进入“缝隙”。余洲踮脚观察，终于在中心岛附近的人群里看到一个身穿便服、没有徽章，但显然正在给调查人员发号施令的人。
那应该是调查局里，深孔调查组的人。
余洲穿过人群，被警戒线附近的警察拦下。他很镇定地拉高警戒线，学电视里厉害人物的做派，昂头随口说：“深孔的调查员。”
警察一怔，此时那领头的人恰好走过来。她抬头瞥余洲：“你是哪个部门的？”
余洲看一眼她胸口标牌：宋凡尔。标牌上有奇特标记，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机构、职级名称。
“我是从‘缝隙’中回来的人。”余洲说。
如何用一句话让调查局的人产生兴趣，余洲做到了。
回到调查局里，余洲被人架着，走过曲折走廊，下楼、上楼、再下楼，进入一栋小楼的地下室。宋凡尔和两位深孔调查组成员盯着余洲，大灯亮起，照得余洲睁不开眼。这是审讯的架势。
“你怎么知道‘缝隙’？”宋凡尔问。
存在于不同时空之间的狭窄间隙，沟通时空与这个狭窄处的通道，是不久前才确定了命名：缝隙，陷空。
陷空一词已经在社会中传播开，但“缝隙”还没有。
不是深孔里的人，或者说不是研究陷空的人，这并非一个常用词语。
余洲揉着眼睛，假装眼睛酸疼，脑内飞速运转。
在救助站呆着的那段时间里，他不停回忆和同伴们一路发生的事情。最让他困惑的是，离别时许青原叮嘱他带好柳英年的笔记，但又不肯说明为何要带，只隐约暗示，为什么？
余洲自己想出了答案：许青原当时仅仅是揣测，虽然可能性极大，但他不能随意说出口。如果余洲回到alpha时空，发现一切并非许青原所预料，那对余洲而言是另一重沉重打击：安流为久久制造的陷空没有明确指向，不知是否会回到久久所在的世界，樊醒所制造的陷空也一样。
余洲后来明白：即便回到过去，他也不能拯救任何人。
无法挽救柳英年，也不能阻止付云聪、姜笑，甚至不能阻止胡唯一杀人。他是知晓一切的观察者。
只有时间依样往前走，他才能回到过去：只要少一个人进入鸟笼，他将无法归来——没有姜笑，他们会被困在普拉色大陆；没有柳英年，他们也许会被意志杀死；樊醒无法顺利成为意志，余洲无法带回笔记，《灰烬记事》不存在于世间，那些关于缝隙、陷空的珍贵情报，也无法抵达柳英年手中。
他要如何跟调查局说明这一切？
首先，他必须让调查局的人相信自己。
“你从哪里听来‘缝隙’这个词？”宋凡尔又开口问。
她长相模样干练，头发紧紧梳成一束马尾，露出额头和一双锐利眉眼，落在余洲身上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看透。
余洲有点儿后悔：他们没有问过柳英年，深孔调查组里都有些什么人。
好在已经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他决定按照预先计划好的顺序，一步步来。
首先，是关于“缝隙”、陷空的秘密资料。
余洲从1961年的“莫霍计划”开始讲起。柳英年当日在付云聪的城市里跟他们说这些过往讯息，说完后又在笔记里整齐书写。从美国莫霍计划到德国KTB计划，余洲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他们发现了“缝隙”，并制造了第一个“陷空”。
三人静静听他讲完，宋凡尔忽然问：“那你知道我们国家自己钻出来的陷空，现在在哪里吗？”
余洲一怔：“……不知道。”
宋凡尔忍不住露出嘲讽笑容：“还有别的说辞吗？”她从桌下拿出一个笔记本。余洲心中一沉：带进来的时候他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缴了，宋凡尔手中的，正是柳英年的笔记。
“写小说的？这么会编。”宋凡尔说，“这就是你的大纲？”
柳英年的笔记本封面上暗压一行字：国家调查局。
宋凡尔把笔记本递给其他两个人看，其他两个人摇头：“没见过这种款式。”
余洲心道：……这是十年后的款式，2019。
“写得倒是详细，但是关于陷空的出现，早就已经有大量纪录片和文献去研究，你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宋凡尔目光更严厉了，“不如直接告诉我们，泄密的到底是谁。”
余洲开始了第二步。他没有隐瞒，十分坦然：“樊醒。”
宋凡尔：“……谁？”
余洲清晰而有力地重复：“樊醒。”
宋凡尔：“调查组里没有这个人。”
余洲：“有的，你不认识而已。”
身边人忽然拍拍宋凡尔的肩膀。那人比宋凡尔年长，眼神里带着显然的惊愕，在宋凡尔耳边小声嘀咕。宋凡尔目光变了变，三人起身离开小房间。
余洲闭目休憩。他其实非常非常紧张，手心甚至微微沁出冷汗，指尖粘腻，轻轻颤抖。
他能坚持吗？能抑制自己的倾诉欲吗？能平安无事地坚持到一切开始的那一年吗？
……他实在是，非常、非常的，挂念久久。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不止三个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樊醒？”年长的老者问，“你在哪里见过他？”
余洲再一次重复：“‘缝隙’。”
之后的许多天，当余洲终于获得了行动自由时，他在调查局档案室的旧照片里看到了樊醒。
年轻的樊醒穿白衬衣黑裤子，衣角掖进皮带一半，懒散又无所谓的架势。
他和同事们合影，人人脸上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微微拘谨与朝气勃发，只有他不一样：他根本没有看镜头，眼神落在拍摄者的头顶，不知道看什么、想什么，傲气得格格不入。
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他有一种醒目的、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英俊。
宋凡尔紧跟在余洲身边，顺着余洲目光看去。她不认识，更不知道樊醒。“深孔”调查组启动之初，经历了多次人事变动，只有调查局的老员工还隐隐记得这个名字。
“他……真的变成骷髅了？”她忍不住问。
“嗯。”余洲点头，“还没联系上他的家里人吗？”
宋凡尔摇头：“他失踪之后，两个老人太伤心，家属干脆接到国外，跟我们已经断了联系。”
余洲问档案室的管理员：“我能复印一张樊醒的照片吗？”
樊醒的家人无法联系，旧档案销毁，只有当年工作中拍摄的这张照片还留存着。调查局里年长的领导，有个别人记得他，那个骄傲、自恋但又异常出色的年轻人，家庭条件很好，学历优秀，能力拔群，但意外落入陷空，从此销声匿迹。
管理员看宋凡尔，宋凡尔点了点头。
拿到樊醒的照片，余洲非常非常珍重。管理员帮他过塑，他双手恭敬接过，说了好几个“谢谢”，还要了个信封，小心翼翼把照片装进去，放进背包。
“……你跟樊醒关系很好？”宋凡尔问。
“嗯。”余洲笑笑，“我喜欢他。”
最终让调查局确信余洲身份特殊的，不仅是“樊醒”这个故人的事情。
调查局抽取了余洲的血液进行进一步的细分化验，同时也从余洲随身携带的白色套头衫上分离出奇特的血液。两份样本进过无数次化验，终于得出结论：不像是人类的血液。
两份血液，都不像。
余洲的血样与人类极为相似，普通医疗机构无法发现不同，但其中部分元素的含量或远远高出、或大大低于正常值。
另外，调查局也有自己的科学调查手段。余洲所说的关于“缝隙”、“陷空”、“意志”之类的事情，全世界各国调查机构进行过有限的研究分享，可以验证余洲的说法。
最重要的是，余洲说出了一个他们尚未发现的陷空点。
1981年12月3日早上，广东佛山市禅城区南庄涌，一位姓古的老师，在外出买早点的时候落入陷空。
宋凡尔查阅档案，并没有这个记录。为保险起见，深孔调查组派出人员前往佛山调查。
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幸运的是，古老师家人仍住在逼仄的房子里。他的妻子以为古老师不堪忍受照顾孩子的艰辛，选择离开，或者远走高飞，或者已经撒手人寰。
核对失踪人口数据，走访街坊、街道，调查组的人最后在一家专卖牛肉肠粉的老牌早点铺屋后，发现了一个深洞。
这个突然出现的坑洞不出水，不见底，出现得十分突兀。早点铺的老板迷信，生怕这东西会坏了生意和家中运气，匆匆忙忙找大师密封，除了家里三两个人之外，二十多年从来无人知晓。
那时候，陷空只是零零落落地在大地上出现，没有电视和网络的时代，人们根本不知道何谓“陷空”。
许多事实集合在一起，终于让调查局相信了余洲的身份。但在那本笔记本彻底研究透彻之前，他不能离开调查局的范围。
余洲无所谓，他知道自己越少和人接触，会扰乱时间线的可能性就越低。
离开档案室，宋凡尔提醒余洲，每天宝贵的半小时放风时间结束，他得回到他自己的禁闭室去。
宋凡尔看了看表：“还有，今晚七点，要开始对笔记上的特殊语言进行研究。”
余洲：“嗯，那是Gama时空的语言，可惜我已经忘了怎么念。总之我会尽量教你们的。”
宋凡尔：“Gama时空……真的有这么多个时空存在吗？”
余洲：“有的。”
他在宋凡尔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兴奋、好奇和狂热。跟他曾在柳英年眼中瞧过的一模一样。“缝隙”太出乎意料，他们又正好是这个领域的研究者，没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可别进去啊。”余洲说，“你会永远被困在里面。”
正要反驳，宋凡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
“我们去了污水处理厂，你说你落在灌木丛里，不过灌木丛里什么都没找到。”她示意余洲张开手，“后来问了门卫，门卫说你歪歪扭扭出来的时候，有个东西掉在路上。当时情况混乱，没人注意，他后来捡了起来，给孙子玩儿去了。”
余洲：“什么东西？”
宋凡尔：“你看看，这是你的吗？”
她松手，一颗金色的、只剩下一半的异类眼球，轻轻落在余洲手心。

第98章 归来者（2）  十岁的余洲，手腕细得跟……
余洲在深孔调查组的人眼中，是个十足的怪人。
他非常冷静，极少出现情绪的起伏，无论他们如何审问，如何质疑，他总是在沉默过后给出有理有据的说法。这种沉稳与余洲的年纪实在完全不相称。
调查组的人从太原救助站要来监控录像，反反复复地观察录像里的余洲。余洲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实在太过怪异了，不断有人质疑：这就是个精神病吧？
但心理评估显示，余洲精神正常、稳定，不说谎，也不夸大。
宋凡尔和余洲来往较多，她以为这是个在“缝隙”和“鸟笼”里见惯了太多生死，所以冷静得近乎麻木的年轻人。
她第一次看到余洲这样表露自己的情绪，丝毫不压抑、不伪饰——或者说，余洲的情绪来得太过突然、汹涌，他根本没来得及掩饰。
他的手在发抖，随即缓慢地握紧了掌心中的半颗眼球。仿佛是为了确认手中之物并非幻想，他非常、非常用力，宋凡尔甚至要提醒他：这东西破损的一面棱角尖锐，小心别弄伤了自己。
她看见余洲流泪，把紧握的拳头按在胸口。等稍稍平静之后，余洲忽然抬头，无比认真看着宋凡尔：“谢谢。”
宋凡尔：“……什么？”
余洲说了无数个谢谢，他牵着宋凡尔的手，又哭又笑。
宋凡尔问那是什么东西，余洲擦了眼泪，笑着说：“问我有什么意义？你能把它给我，说明你们已经彻底调查过了。”
宋凡尔以沉默默认。这东西看起来像是眼球，但结构稳定，十分坚硬。他们没能分析出它的元素构成，但确认没有辐射性与特异成分，最后上级拍板决定，把它交还归来者。
“所以，能告诉我它的来历吗？”宋凡尔问。
余洲想了想，回答：“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大约一年后，对余洲本人的调查、对“缝隙”“鸟笼”“意志”等名词的诠释、研讨全部完成。
余洲带回两个笔记本，一本写得密密麻麻，另一本则完全空白。
对“归来者”的调查和解读笔记的过程，最终编汇成一本珍贵的档案集。宋凡尔发愁这东西应该怎么明明，余洲知道了，强烈提议：“请叫它《灰烬记事》。”
宋凡尔：“为什么？”
余洲：“我的伙伴以为他是一吹就散的灰烬，但他留下的记录对你们而言，是最珍贵的财富。”
宋凡尔点点头。在余洲的讲述中，记录下这些内容的青年已经在“缝隙”中死去，他和樊醒的骨骼融合，成为了新的笼主，永远无法回到现实之中。他是抱着慷慨赴死的心愿牺牲自己的。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宋凡尔问，“你还是不肯说吗？”
密密麻麻的笔记像一个精彩又奇特的历险故事集，醒、洲、笑、帽哥，还有简笔画的小鱼干，以及这本笔记的持有者，他们是这个历险故事集的主人公。说服余洲说出这几个主人公的准确姓名，实在花了宋凡尔很大的力气。
直到最后一刻，余洲终于松口：“我可以说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你明白我说出名字的后果吗？”
“任何接触都有可能左右他们的选择，我们绝对不能干预这些人的生活轨迹。”宋凡尔说，“这些名字是高度机密，除了特定的几个人之外，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余洲：“我能相信你吗？”
宋凡尔：“我们至少已经是朋友了吧。”
在调查局后院住了一年，余洲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生活，连同北京的寒冷与干热也全都适应了。他低头思索，片刻后看着宋凡尔：“如果我说出他们的名字、家乡，你能答应我几件事吗？”
宋凡尔等的就是这一刻。
调查局和“深孔”调查组的人无数次开会讨论，他们都感受到，余洲仍旧隐瞒着许多事实。他详细讲述了“缝隙”“鸟笼”和“意志”，以及“意志”所创造的孩子们，“鸟笼”的规律，发生在“缝隙”之中的事情……但对于自己如何进入“缝隙”，平时生活在什么地方，以及笔记中提及的人们，余洲从来紧闭嘴巴，不肯透露。
他明显在等待交易的机会。
余洲想要跟调查局做怎样的交易，即便宋凡尔也没办法打听出来。余洲是一把锁死了的旧锁头，无论如何都撬不开。
但从宋凡尔把那半个金色眼球交给余洲之后，余洲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缓和，与其他人相比，显然他更信任宋凡尔。
宋凡尔接到的指令是：不要欺骗余洲，尽可能真诚、坦率地与余洲交流，务必从他口中获得可信的情报。
余洲并不复杂。宋凡尔常想：他只有在保护自己和笔记中提到的那些人时，才会流露出明显的迂回和心机。但很多时候，余洲只是一个比宋凡尔年轻、有时候比她更天真的年轻人。
如果说一开始调查局上级部门对余洲的说法还有些疑问，这一年中余洲身体力行地向所有人展示了自己的异常：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头发不会长长，对食物、饮水不感兴趣，极少睡眠，代谢低得不可思议。
换言之：余洲整个人，处于一种明显可见的停滞状态。
进入“缝隙”的人会停滞在当时当刻的状态中，余洲的躯体里掺杂了“缝隙”的生命体，这或许正是他即便回到现实世界，也仍旧毫无变化的原因。
宋凡尔有时候看余洲，带着好奇，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同情。由于体质产生变化，任何一个人口数据库里都找不到和眼前年轻人相符的信息。广阔大地上，十二亿人中，名为“余洲”的足足有6034人。但没有一个属于眼前的归来者。
他没有户口，没有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任何可考的痕迹。有时候宋凡尔甚至怀疑：他真的是我们这个时空的人吗？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回不了家？当一切顺利解决，这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能去什么地方？
“你说。”宋凡尔回答，“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定满足。”
“首先，我有另一个名字。”余洲笑了笑，“我叫文斯渊。”
调查局迅速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找到了“文斯渊”的名字，神秘的“归来者”终于向他们敞开了自己。
父亲文锋，母亲季春月，七个月时失踪，至今十年，始终下落不明。
不仅如此，余洲还说出了姜笑、付云聪、柳英年和自己的来历。调查局迅速查到了这几个孩子的所在地，秘密展开了调查行动。
余洲的要求是：调查局给他自由。
宋凡尔：“我们只能给你有限的自由。”
余洲：“监视我？”
宋凡尔：“你的身份始终非常特殊。”
余洲点头，他理解。“负责监视我的人是你吗？”他问。
“差不多。”宋凡尔回答，“我已经接到了命令，我会和你一起出发。”
“出发？”余洲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里？”
“回家，不是么？”宋凡尔打量他，“文斯渊，你还有一个奶奶。”
宋凡尔为余洲争取了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只需要居住在调查局安排的房子里，僻静，远离市郊，定期向宋凡尔汇报行踪。当然，宋凡尔也会秘密安排人监视余洲。
“对我这么放心？”余洲笑着问。
“没有谁比你更害怕扰乱时间线，所以你不会轻易跟任何人接触。”宋凡尔正开车，和余洲一起前往文家。两人与随行的调查组成员刚刚下飞机，一次马不停蹄的远行。
余洲很紧张，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他忽然说：“算了吧。”
宋凡尔不应。
“宋姐，我不去了。”余洲说，“我们回北京吧，谢谢。我，我下次再来，我做好准备再……”
“年轻人啊。”宋凡尔忽然说。
余洲：“嗯？”
“太年轻了，你以为现在不想做的事情以后还可以再面对。但是有的事情，一旦错过了就永远没有重来的机会。”宋凡尔说，“你的奶奶年纪已经很大，身体也不好。她突然之间失去了家里的三个人，你觉得她会变成什么样？”
余洲说不出话。
宋凡尔目视前方：“去见见老人家吧。其实，她根本认不得你。”
老人岂止认不得余洲，她认不得许多人。
社区的人早早在路口等着，好奇打量宋凡尔身后那戴着口罩的年轻人。宋凡尔亮出上级机构的函件，一行人进了小区，上楼、敲门，等屋里的人回应。
“是调查季老师的失踪吗？”上了年纪的社区干部忍不住问，“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消息吗？”
“有消息。”宋凡尔微微点头，“是好消息，不过我们还得再跟老人问一些情况。”
“怎么问啊？”干部不解，“她记不得很多事情了。”
“没有监护人吗？”宋凡尔问。
“老文有个堂妹，一周大概来两三次，其余时间都是老人家自己住。她不肯走啊，她说季老师他们还会回来的，她走了没人开门。”
门开了，白发凌乱的老人站在门内，佝偻着腰。她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人，有些害怕，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跟余洲在小十制造的幻境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他听见房间里有铃铛的声音，扭头去看，那串婴儿用的小铃铛坏得只剩下一个，用线系着，挂在窗户上。
柜子上摆着照片，受潮了，画面洇化严重。余洲拿起一张，是自己戴着军帽躺在床上的照片。老人忽然冲过来，从他手里夺下照片，凶狠地吼：“别碰！”
随行的人把社区干部们请出门外，屋里只剩余洲、宋凡尔和老人。余洲摘了口罩，一直很犹豫。宋凡尔鼓励他：“喊一声。”
余洲喊不出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奶奶”这个亲人。
倒是老人看到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欢天喜地拉着他手：“阿锋，你几时回来的？”
余洲口讷，勉强应了句：“哎。”
“小季呢？”老人看余洲身后，“小季怎么不来？哎呀，我特地炖好了鸡汤……”
她高高兴兴往厨房里走。厨房里灶冷锅冷，老人茫然站了片刻，回头看到厨房门口的余洲，又高高兴兴：“阿锋，你几时回来的？”
她吃了一惊：“哭什么？”说着用皱巴巴的手去擦余洲的眼泪。她越是擦，余洲哭得越是厉害。老人也哽咽了：“哎呀，妈妈知道你不容易，当兵辛苦啊。”
她说话颠三倒四，一直把余洲认作文锋。余洲看见墙上挂着文锋和季春月的结婚照，乍一看，他和父亲其实并不十分相似。坐在这弥漫着中药和某种陈旧气味的屋子里，余洲静静地听老人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老人吃了药，昏昏沉沉，余洲陪着她直到她入睡。老人忽然抓住余洲的手，眼睛清明，双手有力：“我们家久久呢？你要找到他。”
从没人喊过这个小名，余洲跪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在药效作用下睡了过去。余洲不舍得放开她的手。
“奶奶，久久回来了。”他喃喃低语，“久久在这里。”
回去路上余洲一直沉默。后座的调查组人员给他递一张纸巾，他含糊地说谢谢，仍看着窗外。
宋凡尔等到他平静，提醒：“距离回程飞机还有几个小时，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半小时后，车子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缓缓停下。
这是余洲叙述过的地方，在城市边缘，并不容易找。余洲没有走进去。烈日当空，他隔着口罩也能闻见浓烈的酸腐味。自己在这里长大，但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白天的时候余洲不会在收购站里呆着。太臭也太热，他会四处乱蹦，跑到商场里享受空调。
沿着收购站外面的路往前走，余洲看见一个小吃店门口围了一堆人。
在看清楚店铺名称的瞬间，他一个激灵，忽然朝人群冲过去。
小店门口垂挂隔绝冷气与热气的塑料帘子，放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孩反剪双手，被捆在椅背上。
孩子低着头，穿的是明显不合身的背心和裤子，脚上两只球鞋，大小和颜色都不一样。他低着头，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一言不发，裸露的皮肤上大大小小都是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几岁啊？你几岁！”店老板拍拍他脸，“学人偷东西，你爹妈呢？”
男孩扭头朝他吐一口口水。
老板怒了，直接上手甩了个耳光，连人带椅子扇在地上。围观人群发出惋惜只剩，有大妈喊：“不要打呀，这么小，骂几句就行了。”
“有娘生没爹教，不打不行！”老板把小孩拎起来，掏出块菜牌挂在孩子颈上，菜牌背面空白，老板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个大字：贼。
“识字吗？”老板声音忽然缓和，“不识字我教你，这是贼字。懂吗？”
小孩头也不抬。
“你跟我念，我就放了你。”老板说，“大声点，贼！”
小孩被日头烤得站不住，耳朵额头通红，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他半信半疑，很小声：“贼。”
老板：“听不见。”
小孩声音提高了一点：“贼。”
“哎！贼！”老板拍打大腿，“记住了，你就是这种东西，你一辈子都是这种东西。没爹没妈，只能当贼。”
人群起初哄笑，后来笑声渐消。那孩子咬紧下唇哭了，没出声，只是用一种狰狞凶恶的目光死死盯着老板，大眼睛红得像兔子。
算啦。不要欺负他了。没人管也可怜。人堆里三三两两有人出声。
余洲站在人群里，看着十岁的自己第一次因为太过饥饿偷窃，而被晾在街上示众。
他掏出一张一百元递给老板：“放了他。”
老板没接，打量他：“你谁啊？”
“放了他！”余洲低吼。
老板拧劲上来，但抬眼看到余洲身后有三个看起来颇有架势的人，便顺坡下驴，收了钞票，剪开小孩手上的铁丝。
孩子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他一手摘下菜牌扔地上，一手抓住老板手里的百元大钞。老板一怒，举手打过来，不料孩子顺势在他手背狠狠一咬。场面瞬间混乱，等余洲扶起那老板，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余洲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一天接受过什么人的帮助。他当时心里全是恨，恨胖乎乎的老板，恨眼前围观的人，甚至连出声帮忙的人也恨。他恨所有人，恨这灿烂天地，恨热闹快乐的人间，恨生了他、丢了他的所有人。
他跑到河边，疯狂往河里扔能捡到的一切东西。又因为太饿，石头垃圾全都扔不远。
余洲追上小孩时，远远就听见哭声。小小的他坐在河边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抽搐。
“……余洲。”余洲走到河岸边，喊了一声。
小孩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余洲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心头暗暗一惊：十岁的余洲，手腕细得跟久久一样。
他想跟自己说说话，可是一瞬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早忘了那天是否遇见过自己这样古怪的、戴着蓝色大口罩的年轻人。记得的只是放声大哭时痛苦的悲戚：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爱他。
小孩张口又要咬下来，余洲没有躲开，孩子在他手上咬得用力，他忍着疼，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
小余洲又吃了一惊，被这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温情。他拼命挣扎，终于摆脱钳制，猴子一般飞快跑上河岸，一路狂奔。
“……会有的，未来会有的。”余洲只能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宽慰过去的自己。

第99章 归来者（3）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
宋凡尔问余洲，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过去太久，余洲回忆很吃力。他记得自己从河边走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把他淋得湿透，他愈发伤心难过，一路哭得喉咙嘶哑，忽然在河岸边看到了一个小纸箱。
纸箱里放了只和他一样湿漉漉的小狗，冷得浑身发抖，黑色的圆眼睛盯着余洲，汪汪叫了两声，很虚弱。
余洲摘下两片大叶子给它挡雨，小狗面对面相互看了很久。小狗呜呜地蹭他的手，余洲生起了把它捡回去的冲动。
他拖着纸箱往前走，纸箱被淋湿了，拖着拖着烂了一半。小狗裹在破毛巾里，仍专注地看他。小余洲心里忽然翻涌过无数复杂滋味，他太小，理不清楚。他小声跟狗子沟通：我养不了你。小狗听不明白，软绵绵的耳朵搭在余洲手背上，拼命从他怀里汲取温度。
余洲茫然无措时，身边忽然停下两辆自行车。
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看看余洲，又看看他身边的小狗。
她们之前路过，已经看到被遗弃的小狗。回家途中下起雨，两人放心不下，决定把小狗带回家。
小弟弟，可以把它给我们吗？女孩问余洲。
余洲舍不得，但又觉得跟着她们比跟自己好千万倍。他依依不舍，但最终还是把小狗放进了女孩的车篮子里。
临走的时候，见余洲浑身湿透，女孩给了他一把伞。“旧伞，不用还。”她冲余洲笑笑，“回家小心，再见。”
“什么样的伞？”宋凡尔把车子还给当地机构，四人打车前往机场，路上她认真听余洲讲了这件事，末了忽然问。
“一把小花伞。”余洲仍清晰记得那伞的模样：蓝色底，白色碎花，打开后余洲感到羞赧，这是女孩用的伞，颜色娇嫩可爱，不是他这种脏兮兮的小男孩有资格用的。但小狗和它的两个新主人已经走远了，余洲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他最后一路撑着伞回家了。
回家路上，他被小花伞保护着，于是不那么难过，也不那么伤心了。
宋凡尔看着他微笑：“这是你后来捡了久久的原因吗？”
余洲怔愣。
“我想，也许是原因之一吧。”宋凡尔说，“你心里有善意，是那种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人。”
余洲：“我没有牺牲过什么。”
宋凡尔：“只要能呼唤出你的伙伴安流，即便有丧命的危险，你也会坚决跳下山崖。”
余洲：“这不算的。”
宋凡尔看看他，像长辈看一个晚辈：“那现在呢？为了保证一切如你所经历过的那样发展，你必须独自度过至少十年的漫长时间。”
樊醒会永远关闭陷空。前提是他拥有关闭陷空的能力，也就是成为“意志”。
樊醒能成为“意志”，其中不可缺少的关键，是许青原的牺牲。
许青原的牺牲受到柳英年的影响。
让许青原、柳英年和其他人顺利进入云游之国的必要条件，是姜笑在普拉色大陆取代小十成为笼主，并打开了“门”。
姜笑坚定选择留在普拉色大陆，是因为她在付云聪的城市里见到付云聪记忆中的胡唯一。
而在雾角镇里，他唤醒了安流。在阿尔嘉的王国里，他们获得了安流的心脏。
余洲回溯记忆，发现一切全都不可更改。
从雾角镇到云游之国，他和伙伴们经历的每一个鸟笼，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让最终的结局变得清晰。
回到过去的余洲唯一能做的，便是保证柳英年的笔记会被调查局发现，并且和他带回来的信息汇编成重要的《灰烬记事》。
柳英年会学习《灰烬记事》，尽管只是最粗浅的部分。但他学会了、记下了，带到“缝隙”中，给所有人提供最珍贵的一手资料。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走到最终的结局，让樊醒取代母亲，成为新“意志”。
为此，余洲哪怕要独自熬过十年时光，也心甘情愿。
回到北京之后，余洲看过宋凡尔手里最初的《灰烬记事》。
灰烬记事里说他之所以能回到Alpha时空，是因为在“缝隙”中自杀，并借助了“眼睛”的力量。
余洲：“我没有自杀。你们这样乱写，才会导致柳英年……”
他忽然停顿了。宋凡尔：“这不是你说的么？你说你死过一次。”
余洲：“我说的是掉海里那次。我认为骑着骨骸出海的我已经不是原本的我了。”
宋凡尔：“那我们修改。”
余洲：“不用不用。让柳英年记住这些吧。”
他继续翻看，发现调查局花了很多笔墨去描写余洲回来之后何其不正常：行为、言语、逻辑，全都十分混乱。
余洲：“……我有吗？”
宋凡尔：“这个不能改。自从你出现，你知道‘深孔’调查组里头多少人蠢蠢欲动，想找个陷空跳跳吗？”
余洲：“包括你。”
宋凡尔：“所以得把你的症状写得夸张点儿，免得误导更多的人。”
余洲只得笑笑。他要了一本《灰烬记事》，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就反复翻看。
余洲在宋凡尔和调查局的监视下，度过了漫长的十年。
期间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
某年某月，调查局接到余洲家乡警局的一个协查请求：一个名为余洲的无户籍人员到派出所准备补办身份证，经过抽血化验，发现他和十几年前名为“文斯渊”的失踪儿童DNA匹配。但该儿童父母已经双双在“陷空”点失踪，人口档案封存。警方希望调阅文锋、季春月夫妇的详细档案，以便核对余洲身份。
这个已经被余洲叙述过的往事立刻触发了“深孔”调查组的响应机制，宋凡尔和警方沟通，要求他们不要处理，也不要管理。余洲当时就在调查局，他听见电话彼端带着浓浓乡音的警察大声责备：你们这样很过分、很过分！
某年某月，他接到宋凡尔的电话：柳英年出现了，他报考了调查局，笔试还行，面试成绩极差。这人性格太内向了，又有点儿轴。余洲连忙提醒：一定要留住他。过两天宋凡尔告诉他，人留下来了，当实习生，柳英年做的“陷空”相关时空模型论文，相当有意思。
某年某月，余洲和宋凡尔去了临江市。他在临江中学校门外第一次看见活蹦乱跳的姜笑。余洲不敢和她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我们不能阻止任何必然发生的悲剧发生。”宋凡尔不断提醒他。余洲回答：我知道。
包括宋凡尔在内，知道“柳英年”“付云聪”“姜笑”这些名字对整个事件影响的，只有调查局最高权限的四个人。
余洲牢牢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捡到的久久。临近那一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主动提出请求：他想回家乡看看。
余洲每年都会回一次家乡，看望奶奶。去年他送走了奶奶，之后一直惦记着久久。宋凡尔答应了，她对这个来自特殊时空的女孩子深感兴趣。
“你又带着那颗眼球？”调查局派车送两人回去，车上宋凡尔忽然问。
余洲：“你怎么知道？”
宋凡尔：“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余洲：“那你是不是也带着你家里人的照片？”
宋凡尔瞪他：“那怎么一样。”
余洲笑笑：“一样的。”
樊醒那半颗眼球，余洲装进牢固的小盒子，总是放在背包夹层。无论他去哪里，随身携带。这是他与樊醒，还有“缝隙”里的父母同伴，唯一的联系。
抵达时已经是傍晚。余洲几乎立刻想起，这时候他正和谢白共进晚餐。谢白说了些温柔的话，用一种他极少在别人脸上见过的眼神注视他。余洲一边低头狂吃一边心脏乱跳。此时回忆，虽然结局惨淡，但他仍忍不住笑起来。
废品收购站门口几乎没有人。余洲看了看手表，时间快到了。他打开车门，宋凡尔紧跟着他下车。
和宋凡尔说了两句话，余洲忽然察觉异样。他愣了一下，立刻解下背包，从夹层里拿出樊醒的眼球。
眼球在发热，烫得余洲几乎抓不住。他打开盒子，宋凡尔大吃一惊：“这眼球……活了？”
金色的眼球在发光，一种强烈而浓重的光。余洲呼吸急促：他与樊醒有一种生命深处的联系，此刻手中握着樊醒眼球，他就像牵着樊醒的手，血脉与心跳紧密连结。
肮脏的墙根下，一个黑圈出现。
襁褓从黑圈中跃出，就像被什么人抛出来一样。它稳稳落地，丝毫没磕碰到。襁褓中的婴孩起初闭着眼睛，被这异样冲击惊醒，起初张口想哭，忽然便看到了靠近的余洲。
余洲回忆起自己在雨天里碰见那一只小狗。他小心翼翼抱起襁褓，忍不住笑起来，就像他平时逗久久一样呼唤她：“久久。”
婴儿用小手抓余洲的脸，余洲被狂喜和激动击中，他回来已有五六年，从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久久居然始终不哭，圆睁黑魆魆的眼睛，不知轻重的手在余洲鼻子上拍来拍去。
“有人过来了。”宋凡尔提醒。
余洲依依不舍，把久久放下。
地面平整，没有任何坑洞，刚才的黑圈已经消失了。
和宋凡尔躲在暗处，余洲终于又一次看到曾经的自己。
废品站门口已经围着几个人，对久久议论纷纷。十九岁的余洲从窄街另一头走来，显然满心愉快。他停在门口，也和其他人一样探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
有人掀开黑乎乎的小被子，久久受了惊吓，嘹亮地哭出来。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随即恍然大悟：是女娃娃。
这似乎已经足够说明，她为什么被遗弃。
久久哭得响亮有力，人们看着、听着，惊讶地议论：这是个很精神的小孩儿。但精神也没用，没人想要。收购站附近的人们大多条件拮据，他们纷纷摇头、四散，想象这小姑娘可能遭遇的命运。
没离开的只有余洲。
余洲当时十九岁，他刚刚成年不久，偷窃这手艺已经练得纯熟，自认足够把自己照顾好。他喝了点儿酒，微醺中带着新鲜的兴奋，站在哭泣的小孩面前，他仿佛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脆弱可怜的小东西。
他把哭泣的小孩抱起来，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安置自己双手，姿势非常别扭。孩子还是哭，余洲踟蹰、犹豫，然后迈开脚，带着久久往废品收购站里走。
熟识的人问他想干什么。余洲回答：我养她，我有钱。他掏出口袋里的十几块零钱。
洲娃，你喝醉唠！那人笑道。
“我要养她！”余洲更大声回答。小孩被他吓了一跳，止住哭声。余洲拔腿往收购站里跑，那里有他贫瘠黑暗的家，但，至少能为小孩遮风挡雨。
宋凡尔看着少年人身影消失在收购站深处。她扭头看身边的余洲，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谁不会说一句“余洲太蠢”？他养得起吗？他懂得养吗？他……总之，理性的人有千万个理由，劝阻余洲伸出双手。
“再等等。”宋凡尔说，“再等几年，你就可以和久久一起生活了。”
余洲点点头，但他显然心不在焉。
握着手里仍在发热、但热度渐渐消退的石头，余洲与宋凡尔回到了自己暂居的地方。
把宋凡尔打发走之后，余洲立刻摊开纸笔。
樊醒的眼睛已经彻底冷却，和一块普通但古怪的石头没任何区别。
余洲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疯狂誊写。
目前他所知道的“陷空”一共有三种：
第一种，人类凿穿时空壁垒后出现的“陷空”，可以容纳无限数量的物体落入“缝隙”，无法关闭，始终以深孔的状态存在；
第二种，意志制造的“陷空”，可以容纳无限数量的物体落入“缝隙”，落入过程结束后通道关闭，但深度夸张的坑洞仍旧存在；
第三种，由安流、樊醒制造的“陷空”，利用了眼睛和深渊手记的力量。这一类“陷空”是逆向流动的，人可以从“缝隙”抵达其他时空，一个“陷空”只能容纳一个人穿过，并且在穿过后，“陷空”消失，不存在任何坑洞。
余洲和调查局的人曾讨论过，为什么安流、樊醒先后制造三次“陷空”，都指向他们所在的时空。——最大的可能是，安流与樊醒借助的“深渊手记”是来自于这个时空的。
眼睛在时空与缝隙之间形成虫洞，深渊手记则指示了这个单向通道的终点。
宋凡尔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深渊手记”经过真樊醒、意志的加持，已经成为了一个特殊的、沟通Alpha时空与“缝隙”的工具。这个工具连接此处与“缝隙”，这种联系在空间中是一根直线，它没有任何分岔的可能。
也就是说，在“缝隙”里用手记制造“陷空”，只会产生通往Alpha时空的通道。而在Alpha时空使用手记，正如余洲坠入“缝隙”时一样，也只会产生单向的、仅通往“缝隙”的通道。
樊醒的眼球会发热，在第三种“陷空”出现的时候。余洲的心脏狂跳，几乎不能遏制：为什么它会发热？因为它感受到了樊醒的存在——把久久送到这里的时候，在“陷空”另一端的，正是安流和樊醒！
这颗只剩一半的眼球，它还没有死。它仍活着！
余洲抓住眼球，狂喜席卷了他。他流着眼泪，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无法安静。小小的阳台外是首都静谧的夜空，五环之外，天气足够好的时候，能看见清晰的星星。余洲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疼了他流泪的眼睛。
他亲吻樊醒的眼球，仿佛余温尚在。
同时，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尤其在心中的计划，可能性越来越高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对余洲而言都是恐怖的煎熬。
他疯狂地从书籍和影像中汲取知识，甚至请求宋凡尔找到柳英年常看的书，他也想熟悉熟悉。宋凡尔在自己的权限内给予余洲最大的自由，只要他戴着口罩，就能偷偷去蹭调查局的各种课程。
一切正在发生：临江中学的命案，付云聪失踪，不久后姜笑失踪。同时江面路上“幸福鲜果”店老板胡唯一失踪。
余洲带回来的信息异常珍贵，他在无法出行的时候，委托宋凡尔去看望柳英年和姜笑的家人。宋凡尔应他的要求，向两个失踪者的家人要来了全家福照片的复印件。
“你要干什么？”宋凡尔问过他很多次。
余洲总是搪塞过去。
他更疯狂地识字、学习，极少的睡眠和营养摄入，让他几乎把一切时间都用在各种课程上。宋凡尔不理解他的行动，但每次追问，余洲只回答：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越是临近事发的一天，余洲越是冷静得令宋凡尔诧异。
事发前一周，余洲忽然提出，要提前回到家乡。
“等那个余洲消失在陷空里，你就可以把久久接到身边了。我们之前不是这样计划的吗？”宋凡尔满腹疑窦，“你在规划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行动？”
前后总共十多年相处，两人已经成为了朋友。余洲知道，这次无论如何都是搪塞不过去的了。但他还必须要再进行一次确认。“我会全部告诉你，把我的计划，我的想法，全部都……你放心，我心里的计划只跟我一个人有关系，绝对不会对现在的时间线，久久，你，还有调查局产生任何影响。”
三日后，宋凡尔拉上“深孔”调查组的精锐一共十几人，和余洲一同启程，前往余洲的家乡。
抵达家乡的第二天，余洲和宋凡尔去看望久久。
余洲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天天跑小律师家和公司踩点，试图摸清楚小律师的行动规律。久久不是被关在家里，就是被托付给附近小卖部熟识的大妈。久久非常懂事，从来乖乖在店门口和大妈的孙子玩积木，等待余洲回家接她。
余洲远远就看见了久久的身影，她正跟那胖小子分一根碎碎冰。
才刚摘下口罩，久久就像有所感应一样，猛地回过头来。她举着碎碎冰朝余洲奔来，重重扑入他怀里。“哥哥！”一迭声喊过之后，久久硬要把碎碎冰戳进余洲鼻孔。
大妈探头一瞧，看见是余洲，很快又缩了回去。
余洲看不够久久似的，捧她小脸瞧了又瞧。
“哥哥，你不上班吗？”久久问，“今天偷到了什么？”
余洲脸颊火辣。他实在太后悔，自己为了锻炼厚脸皮，从来不忌惮在久久面前谈论自己做的事情。
“嘘，别说了。”余洲小声地应，“偷东西不是好事情。”
他抱着久久坐在树荫下，掏出身上剩下的所有钞票，塞到久久裤子的小口袋里。“把这个给哥哥。”余洲说，“就说这是你捡的，让他给你买生日蛋糕。”
久久：“你不是我哥哥吗？”她说完觉得好笑，趴在余洲怀里脆脆地乐。
余洲亲亲她的头发，轻声说：“我是呀。”
久久正色：“我只有一个哥哥。”
“嗯。”余洲点头，“别忘了把钱给他，他身上没钱了。你今晚淋雨，会生病，这些钱正好够他给你买药看病，还有一个小蛋糕。”
“你怎么知道？”久久被他弄糊涂了，茫茫然点头，见余洲戴上口罩立刻伸手去扯，焦急地抗议，“哥哥，不要戴这个。”
“哥哥要走啦。”余洲很温柔地说，像哄她入睡一样。

第100章 归来者（4）  “樊醒本身，就是我的锚……
久久半懂不懂，捏余洲的脸颊：“去哪里？”
“……”余洲紧紧地抱着她，低语，“消失的东西会去哪里？”
久久跟着他重复：“消失的东西会去哪里？”
余洲深深凝望久久的眼睛。这个曾经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会去该去的地方，”余洲亲吻久久的小脸，“跟他们爱的人在一起。”
“你不怕自己的出现会影响真正的余洲？”离开的路上，宋凡尔问他。
“不会的。”余洲现在回忆，才察觉一切原来早就暗中发生。
这一天他来接久久的时候，小店里只有大妈的女儿女婿。久久玩累已经睡着，他千恩万谢地带久久离开。半途下起大雨，俩人湿漉漉地回家，久久当天夜里便发了烧，昏昏沉沉地入睡，把这一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在久久口袋里发现那几百块钱的时候，余洲吓了一跳。他唤醒久久，久久迷迷糊糊说是捡来的，余洲这才放心。他那时候打算金盆洗手，断了和狐朋狗友的来往，生活着实拮据，谢白送他的衣服鞋子也全都变卖了。小律师那是最后一单，他跟自己保证，做完这一单永远不再偷东西，他要做久久清白的哥哥。
第二天，就诊几乎把几百块全数花完，余洲硬下心肠，决定当夜造访小律师家。
“然后，你就遇见了深渊手记，和当时来到Alpha时空的樊醒。”宋凡尔恍然大悟。
余洲扭头看她，目光炯炯：“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夜晚，雷雨按时造访。宋凡尔和“深孔”的人在小律师家楼下暗处等候，他们看见目标人物进了楼。
“余洲，他到了。”宋凡尔打开对讲机试图提醒，但干扰声音极大。她一怔：“陷空”出现，扰乱了电波。
一早已经蹲守在那间空屋子里的余洲，正藏身于卧室门后。他始终无法忘记当时自己进入这个地方时，曾感受到的、从房间里传来的强大压迫感。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他必须亲眼看看“陷空”出现时刻发生了什么。
手心里握着的眼球开始发热，火速升温。卧室地面上，一个黑圈出现。
先是一个行李箱从黑圈中被抛出，摔出卧室门，砸在客厅地板砰地打开。
随即，仿佛在泥潭中挣扎似的，一个人从黑圈里缓慢爬出。他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浑身发抖，趴在地上喘气。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抵达这里，慌乱、紧张，湿漉漉的樊醒完全没注意到藏在黑暗门后的另一个人。
他离开卧室时，“陷空”中有气流扰动，把卧室门带上了。卧室里的余洲在门即将关紧的时刻拉住把手，留了一条缝隙。
樊醒打开行李箱，试图抓起里头的笔记本，但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触碰任何实物。
就在此时，门锁轻轻地响了一下。
卧室里的余洲心跳加剧：他看到当时的自己蹑手蹑脚进入这个房间，在转身后立刻僵立当场，被眼前空荡荡的房子吓了一跳。
没有实体的樊醒从行李箱边站起来。他和余洲初初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长相漂亮但习惯坏笑，凑到茫然的小偷脸边上，几乎要贴上那小偷的鼻尖。“你是谁？”樊醒提问。
除了卧室里的潜伏者，没人听到他说话。
小偷发现行李箱，拿起无法打开的深渊手记。
樊醒一下激动起来：“快打开！”他和小偷一起蹲在行李箱旁边，紧紧盯着小偷的侧脸，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要不停嘀咕，“你帮我打开，我会报答你。”
深渊手记如同被胶水死死沾上，小偷无法翻动。他对笔记本失去兴趣，随手丢在行李箱里，开始抓起箱中三明治等食物塞进背包。
“喂，打开啊。”樊醒需要借助深渊手记再次回到“缝隙”，他不停催促，“帮个忙吧，兄弟。”
余洲藏在卧室门口看着一幕，如同看隔着一层荧幕的电影。原来那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原来他和樊醒曾经靠得这么近。
手中的眼球烫得余洲无法握紧，不慎掉落。眼球落在扔了杂物的地上，很轻的一声。
瞬间，客厅里的樊醒和小偷同时扭头看过来。
余洲把眼球捡起来，陷空正在缩小、消失，眼球光芒大盛。
樊醒起身往卧室走来，余洲心口狂跳——然而小偷忽然打开门，冲出了房子。
“等等！”樊醒一怔，眼看着行李箱里的深渊手记随着小偷消失而无踪无影，他顾不上察看卧室情况，穿过门和墙壁，追了上去。
室内重新恢复平静，陷空彻底消失。这是第三种陷空，和之前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余洲靠墙坐下，双手紧握正在降低温度的眼球。
他猜对了。眼球会对“陷空”产生反应，而这正说明，眼球在十年后依旧活着，它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樊醒会在这雨夜里追上自己，他会隔着一扇窄窗看见自己给生病的久久过生日。凭借久久的气息，樊醒会认出这是自己亲手送走的小孩儿。命运般的联系让樊醒在第二天接近久久，把装着鱼干的黑色小瓶子交给了她。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正如余洲曾经历过的一样，流水般不可阻挡地向前去。
颤抖地亲吻手中坚硬的眼球，余洲终于彻底下定决心。
下楼的时候，余洲与加班归家的小律师擦肩而过。他微微点头：“你好。”
律师古怪地看他一眼，下意识应：“你好？”
余洲没有回头，径直朝小区外走去，宋凡尔和其他人正在等他。
他必须跟宋凡尔坦白一切。
“……回去？”宋凡尔重复余洲的话，“回去什么地方？”
“‘缝隙’。”余洲平静地说。
他拥有半颗仍活着的眼球，拥有深渊手记。就如当时樊醒强行把他送走一样，他需要再度击碎眼球，制造出通往“缝隙”的陷空。
宋凡尔深深地看他：“那久久怎么办？”
余洲不应，冲她微微一笑。宋凡尔霎时理解：“我？”
“宋姐，我信任你。”余洲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你有个比久久大两岁的孩子，他可以成为久久的新哥哥。”
宋凡尔失笑：“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
余洲：“你不会的。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宋凡尔：“这十多年来你一直在考察我。”
余洲否认：“我没有。这个念头是从久久出现那天开始产生的。”他拿起眼球，跟宋凡尔解释自己的想法。
“你是记得，安流在普拉色大陆曾经给姜笑留下一根鱼刺，那根鱼刺就是锚点。”余洲说，“它指引我们前往姜笑所在的地方。”
余洲注视手中的眼球：“这个，也是锚点。”
安流的两颗眼球，在制造出陷空之后彻底消失——但樊醒的没有。余洲认为，这是樊醒和安流身份的差异：吸收母亲、成为意志的樊醒拥有更强的力量，他的眼球并不会因为制造一次陷空而消失。
这剩下的半颗始终在余洲身边，对樊醒来说，它就是一个锚点，始终指示着余洲所在的方向和位置。
但樊醒无法抵达Alpha时空。
“所以我换了一个想法。”余洲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平静，也非常温柔，他拥有不会更改的决心，“如果是我进入‘缝隙’，我去寻找樊醒呢？我身上有樊醒的一部分，这半个眼球会为我指引樊醒的方向。”
宋凡尔头皮发麻：“樊醒想靠近你的时候，眼球是他的锚点。而你想靠近樊醒的时候……”
“樊醒本身，就是我的锚点。”余洲微微点头，“这颗眼球制造的‘陷空’，会把我直接带到樊醒身边。”
宋凡尔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她与余洲相处十多年，余洲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孤独、寂寥的人。不能有朋友，不能见家人，宋凡尔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度过漫长时光的。
进入“缝隙”、脱离“缝隙”，从事发那天开始，余洲的命运成为一个固定循环。落入“缝隙”，必定会抵达雾角镇，脱离“缝隙”，必定会出现在太原污水处理厂门口。
对眼前的余洲来说，循环已经结束，他想做出自己的选择。身为朋友，宋凡尔没办法用任何理由去劝阻他。
“……我答应你。”宋凡尔说，“我会照顾久久，会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让她上学，让她好好生活。”
第二天，余洲和宋凡尔等人很早就在废弃候车亭附近等候。
雨很快下起来，在车窗上形成眼泪般的痕迹。余洲背了个硕大背包，里面装各种各样东西：古老师家人的照片、捎给他的东西，付云聪和姜笑家里的照片、一些衣服、书籍，柳英年没写完的论文、没看完的六本外文砖头和他养了很久的一只小乌龟。此外还有余洲认为他或者其他人需要的东西，满满当当。
他就像去旅行一样，早已经打点好行李。
从2009年到现在，余洲外貌一直没有任何改变。他确实已经不适合在现代社会长时间生活，会引来许多非议。但宋凡尔忍不住问：“你舍得久久吗？”
“我回来就是为了确定，久久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余洲看着宋凡尔，“跟你在一块儿，比跟着我这个四处流浪的小偷好得多。”
“你怎么不问问久久愿意跟谁。”
“等她长大了，她自己选择吧。”余洲笑着，“樊醒不再制造陷空，这边也没有了眼球。但是，不是还有好几个人为挖出来的陷空么？”
“咱们国内就两个，一个在四川，一个在南海。”宋凡尔眯起眼睛，“你是想让她去找你？”
“再说吧。余洲靠在椅背上，“说不定她会忘了我，不再想起我。”
忽然之间他清晰地回忆起离别时樊醒在耳边说的话——别惦记我，别想起这里。
余洲捂着胸口：他和樊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在撒谎。记住我，不要忘了我，请你思念我：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强烈得令人胸口发痛的渴望。
“人过来了。”宋凡尔提醒。
废弃的候车亭里跑来了一对兄妹。
雨太大了，小孩冷得发抖。“不怕不怕，我们找件衣服。”年轻的小偷拉开背包拉链，一本笔记本从包中落到他脚下。
久久此时并没有看余洲，她看的是从雨帘里走入候车亭的、没有实体的樊醒。“大叔叔……”她喃喃喊。樊醒伸手摸了她脑袋一把，很温柔地笑。
在余洲打开手记的瞬间，樊醒如一尾灵活的鱼，旋身钻入地面忽然出现的黑圈之中。
紧接着，余洲也被地面的黑圈吞噬了。
大雨中，背着巨大背包的余洲往候车亭奔来，他手里的眼球烫得惊人，越是靠近黑圈，它越是不安、躁动。
没有实体的樊醒取代了眼球的作用，与深渊手记共同制造了唯一的陷空。
余洲跑到候车亭，一把抱起正喊着“哥哥”哭起来的久久。久久吓了一大跳，立刻圈起他脖子：“哥哥，你刚刚……呜，不见了……”
“乖，久久。”余洲万分不舍，为久久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理好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
孩子似乎有预感，她忽然抓住余洲的手：“哥哥陪我。”
“久久要赶快长大。”余洲低语，“如果你想见我，就自己找出安全的办法。”
“你要去哪里？”久久不肯放手。
“去我最想去的地方。”余洲说，“哥哥可以为自己做一个决定吗？”
“不行、不行！”久久放声大哭，抱着他不肯松手，“哥哥陪我，陪我……”
余洲红了眼眶：“哥哥也会努力寻找回来看你的办法。”他抬头看走过来的宋凡尔，“我一定会找到的。”
宋凡尔明白这一眼的含义。余洲会在“缝隙”里继续寻找回到Alpha时空的办法，他的爱人是“缝隙”的主人，他们会找到比牺牲眼球更好的方式。嘴上说信任，实际上还是忐忑，宋凡尔看他一眼：“放心吧。”
她从余洲怀里抱走了久久。久久哭得累了，宋凡尔一张正经八百的脸，她有些害怕，不敢再哭，小声喊：“哥哥。”
余洲亲亲久久的脸，把她柔软的小手按在自己脸上，问她微微发热的掌心。他曾请求宋凡尔给自己提供久久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有久久，也有手忙脚乱照顾孩子的他自己。这些都将成为他回到“缝隙”之后，珍贵的宝物。
摊开一片空白的深渊手记，余洲把半颗眼球放在纸页上。大雨瓢泼，深渊手记始终干燥。
他掏出小刀，扎在眼球上。
突然之间，平地卷起一阵飓风。余洲就在风眼中，气流鼓动他的衣服和头发，一切和当时一模一样。
刀尖强硬地突入眼球，一分分陷进去。
候车亭周围如同滚动雷声，轰然作响。宋凡尔把久久护在怀中，久久忽然失声大喊：“哥哥！”
余洲猛地抬头。在雨水与烈风中，他看见久久流泪的眼睛。
再见。余洲无声张口，对久久微笑。
小刀彻底击碎金色眼球。以深渊手记为中心，一个黑圈瞬间出现。
余洲消失了。
连续两次目睹余洲在眼前消失，久久大哭起来：“哥哥！哥哥！”
宋凡尔示意调查组人员现场取证调查，自己则抱着久久往车里走去。
久久凶了起来，抓她的头发：“我要哥哥！我不要你，我要哥哥！”
“那你赶快长大吧。”宋凡尔忍着疼，认真对她说，“哥哥在未来等你，等你去找他。”
鸟笼。
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樊醒正指着自己胸口对鱼干说话。
“我已经得到母亲的心脏，现在不需要你的这玩意儿了。”他抓住乱扭的鱼干，“我要把它还给你，听到没？”
“鱼家不要！”鱼干大喊，“鱼家喜欢现在这样！”
他们正在逐渐复原的云游之国里晒太阳。姜笑坐在河边捞虾，扭头问：“拿回心脏之后，你会变成漂亮大鱼对吧？”
鱼干：“哦，鱼家现在不漂亮吗？”它在樊醒手里拼命挣扎，“不过鱼家不在乎你们的看法。河里鱼妹妹同情我，对我可好了。”
樊醒：“……这就是你不肯接受心脏的原因？”
鱼干左看右看，不回答。
它瘦削干瘪，又特别能装哭，很受河里大鱼小鱼宠爱。漂亮的鱼妹妹没事就在河面呼唤鱼干名字，鱼干乐颠颠美滋滋，竟开始喜欢上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你无聊，你无聊就到处走走，去别的‘鸟笼’看看啊！”鱼干嚷嚷，“昨天要给许青原那骨肉架子做衣服，今天又给我心脏……‘缝隙’里的‘鸟笼’你都去过了么！”
樊醒：“还有八千多个……”
他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蓝天清澈明亮，但他完全提不起精神。
“没人陪我。”他嘀咕，“没意思。”
鱼干犹豫片刻，凑过去和他贴贴：“余洲走了有……有六个月了吧？”
“五个月零三天。”樊醒回答，“不知道他那边过去了多久。”
鱼干：“十年，二十年，他肯定忘记你了。”
话音刚落，它再度被樊醒死死抓住。这回抓得极牢，鱼干甚至觉得疼了。
“干嘛呀！不是你说让他忘了你么！”
樊醒把它扔进河里：“……”
鱼干从河里跳出来，尾巴乱甩，正要生气，忽然察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流动向。它立刻抬头：“……陷空？”
樊醒站了起来。他空空的左眼眶忽然发热，蓦地产生锐利的痛感。与此同时，他敏锐察觉，“鸟笼”里出现了一个陷空。
“你干什么！樊醒！”鱼干失声大喝，“你不是说过不再制造陷空吗！”
“不是我……”樊醒像被什么击中一样，摇摇晃晃，“是……”
胸口里，两颗正逐渐融合的心脏跳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从头到脚都疼。他看见天空出现裂口，一个硕大的背包自裂口落下，像巨石落在“鸟笼”里，震动空气。
远处山脚，正和许青原一起组队打猎的骷髅眯起眼睛，极目眺望。
“哈……”他忽然笑起来，用骷髅和柳英年的声音快快乐乐地说，“有人回来了。”
樊醒拔腿狂奔，因为惊讶和狂喜，他甚至忘记自己能够起飞。他拼了命奔跑，朝着裂口的位置。
心脏热得不可思议，空空的左眼涌出眼泪。
被遥远时空的雨水彻底打湿的温暖躯体，从天而降，落入他怀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