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罪神
作者：半缘修道
内容简介
 他曾是天道最宠爱的神 束台这个老神仙，漫长的岁月里，只动过一次心。 那人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他以为自己摘到了天上月，没想到是遇见了镜中花。不仅自作多情了一遭，还被打入樊渊，关了一万三千年。 自此束台痛定思痛，断情绝爱，势要做个不动凡心的神。 那一天，有个凡人误打误撞闯进樊渊，在微弱的亮光里拱手向他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天呐，束台心想，他真好看。 注意： 束台是受 前任现任为同一个 玄幻架空神话文 练练剧情，私设如山 不喜点，大家好聚好散 弃文不必告知 

==========================================================
第1章
山林越走越静，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星月，夜色浓烈的伸手不见五指。殷晚提着衣摆，缓慢的行走于山林之间。他看起来狼狈的紧，身上华贵的衣衫浸满了血，每走一步都要扯动身上的伤口，疼的近乎麻木。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闻见一股异香，再往前看去，豁然开朗，已然走到了林子的尽头。
殷晚看向那处光亮，只见巍峨的高山像是人为辟出了一道裂痕，山崖之间，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红衣艳丽，殷晚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走近了看，那人盘腿坐在山崖上，从一侧石壁伸出来漆黑的铁链，锁着那人的手脚，连脖颈和腰间也环着铁链。殷晚在男人身前不远处站定，目光划过黑漆漆的锁链和男人裸露在外的纤白的皮肤，而后停留在男人脸上。
红衣人被殷晚靠近的声音惊动，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怎么令人惊艳的一双眼睛啊，仿佛流淌着天地日月的光华，干净澄澈，一尘不染。
“凡人？”红衣人饶有兴致的看着殷晚。
殷晚警惕的看着红衣人，“在下殷晚，敢问阁下是？”
红衣人撩了撩垂在身前的头发，“还是个小崽子。”
他朝殷晚招了招手，殷晚犹豫片刻，走上前。红衣人伸出手，白玉般的指尖点了点殷晚的额头。殷晚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却惊讶的发现全身各处的疼痛都消失了。
红衣人理了理衣衫，带动锁链相撞，叮咚作响。
“本座名为束台，此地乃樊渊。”他的声音很好听，如环佩相撞，泉水泠泠。
“你&#183;&#183;&#183;&#183;&#183;&#183;”殷晚看着束台，“你是神仙吗？”
束台挑了挑眉，“本座是神，不是仙，莫要把本座同那些仙混为一谈。”
“神跟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些仙也敢同我们神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183;&#183;&#183;&#183;”束台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
殷晚也不问，只道：“那樊渊是什么地方？”
“樊渊么，”束台垂下眼睛，如鸦羽般的墨发顺着肩头滑落，“樊渊没有日月，不见青天，是关押有罪的神的地方。”
束台眼波流转，看向殷晚。显然，他就是那个有罪的神。
殷晚心下警惕起来，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在下误入樊渊，无意冒犯上神，还请上神放我离去。”
束台看着殷晚，悠悠的叹了一声，“本座被困在这樊渊已不知道多少岁月，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怎么这就急着走呢。”
殷晚没有说话，只是全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束台忽的笑了，“罢了罢了，本座不强人所难，你要走便走。不过我得告诉你，你可不是我招来的，我不晓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如何离开。”
殷晚有些犹豫，倘若此地真是关押的，那他一个凡人，如何能走出去？
束台不说话，只看着殷晚。殷晚生的很是俊美，一双丹凤眼，微微垂下来的时候带着内敛的贵气。偶尔抬眼，眼尾上挑，又多了几分肆意，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现在的凡人都生的那么好看了吗？束台撑着脸，看向殷晚。
他实在是太寂寞了，被关押在樊渊不知道多少年，入目是满眼的黑暗，耳边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伸出手甚至触摸不到空气流动的气息。束台常常在想，怕是死后也不过这般滋味了。
“你能入樊渊，与我相见，也算有缘。”束台看向殷晚，“你若答应以后常来陪我，我便想法子送你出去。”
殷晚心思转过一遍，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承蒙上神抬爱，殷晚不甚感激。”
“抬爱倒也说不上，主要是没得挑啊。”束台理了理宽大的衣袖，道：“近前来，我先看看你是为何能入樊渊。”
殷晚依言上前，盘腿坐在束台对面。他抬起头，直直的望进束台眼睛里。殷晚这才发现，束台的眼睛偶尔会浮现出一种淡金色。
束台伸手覆在了他的额间，而后长袖一挥，半空中云雾散开，露出一幅画面。
不知道何年何月，凡间战乱四起，百姓民不聊生。
山野小道上，逃难的百姓零零散散的歪倒在路边，有小孩围在昏迷的爹娘身边无助的哭，有老人哀哀的请求过路的人赏口饭吃。大多数人面色焦黄，眼里麻木绝望。
这样的一条路上，有两个格格不入的，并肩而行的男人，穿红衣的那个是束台，白衣服的那个看不清脸。
他二人在路边捡到了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孩儿。那小孩子正被两个大人拉扯着，要拉他去换别家的小孩。
世道艰难，易子而食的事情常有发生，大家对着自己的孩子下不去手，便互相交换着来。
束台顺手救了那孩子，那孩子却有一双很凶狠的眼睛，反手就咬在了束台的手腕上，鲜血顺着小孩的嘴角流下去。
束台把那小孩儿拉开，手腕上的伤口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束台对身边穿白衣服的人说了什么，那白衣人摇了摇头，面容看不清，声音也听不分明。
束台没有追究小孩儿的不敬，他临走的时候给小孩儿喂了点吃的，小孩刚一醒就飞快的跑开，躲进了路边的干草堆里。
束台摇摇头，对着身边白衣人感叹，唯有这一句话是清楚的。他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说是凡间，倒同炼狱一般了。”
画面到此结束，那咬了束台一口的小孩儿，就是如今的殷晚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因果。”束台看完这段前缘，道：“约摸是你前世吸食了我的血，所以现在才能进樊渊。”
殷晚看了眼束台，奉承道：“是上神有仁慈之心。”
束台笑道：“你还挺会说话的。”
殷晚垂着眼睛笑了笑，这让他显出一种无辜。
“敢问上神，”殷晚问道：“这个白衣人是谁？”
束台顿了顿，也看向画面中的白衣人，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凉意 ，“他，是本座的一位故人。”
殷晚看了看束台，依旧垂下眼睛，掩去眸中神色。
束台挥袖打散画面，从袖中掏出一截枯枝，递给殷晚，“这是迷榖枝，你拿着这个，心里想着你要去的地方，大约就能出去了。”
殷晚接过迷榖枝，却没有动作，“上神既然有法子出去，为何还被困在这里？”
他心里不太相信迷榖枝，不然，束台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束台挑了挑眉，“你小小年纪，心思倒还不少。这樊渊专为困我而存在，我自然是出不去的。你不同，你不过是个凡人，谁会在乎一个凡人？”
大约在束台眼里，殷晚同个小虫小蚁没什么分别。
殷晚按下心里思绪，拱手道：“是殷晚多心了。”
束台没跟他多计较，他还指望这个凡人能陪他解闷呢。
殷晚起身，望向来路，山林依旧是那片山林，黑漆漆的，像个庞然大物。
束台看他不动，以为他是怕黑，很贴心的拿出个夜明珠给殷晚。夜明珠不过龙眼大小，却将整个山崖照的一清二楚，如明月光辉。
殷晚一手拿着迷榖枝，一手拿着夜明珠，离开山崖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崖上的束台冲他招手笑，“常来玩呀。”
殷晚回以一个温润有礼的微笑，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捏着那截迷榖枝，想着自己来时的路，不多时，殷晚一睁眼，就回到了来时那片山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在了天空，鸟雀的声音也远远金鸡纳的传来。
若非手里的夜明珠和迷榖枝，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殷晚将夜明珠收起来，对着月亮看那迷榖枝，不过瞬息，黑漆漆的枯枝便变化成了一枚戒指，牢牢套在殷晚的食指上。
殷晚并不觉得意外，他摩挲着戒指，若有所思。
周围殷晚自己的人已经寻了过来。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三殿下恕罪。”
殷晚摆了摆手，他望了眼身后的山林，什么也没说，登上马车，离开了这里。
大周建国三百余年，当今圣上春秋鼎盛，膝下子女众多。长子为太子，李贵妃所出，次子唐王，中宫皇后所出。三皇子殷晚，年岁尚浅，没有封王，仍居在宫中。四皇子五皇子是双生子，出生不到一个月便夭折了。六七皇子年岁相近，养在各自母妃膝下。
太后寿辰将至，殷晚为太后祈福，在清泉寺住了半月，回宫途中遭遇了这场刺杀。机缘巧合之下误入樊渊，这才得以结识束台。
殷晚回到宫中，自己的贴身太监韩三宝等在宫门口，着急的不得了。一见殷晚回来，他连忙迎上来，“殿下，太后寿宴已经开始了，咱们得快点过去。”
“不急。”殷晚大步走进寝殿，“你在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韩三宝只得停步在宫门口。
殷晚走进寝殿，将内室的帷幔放下来，他刚一转身，面前便出现一个白衣人。
这白衣人立在那里，看着像是站在殷晚面前，又觉得十分遥远，尤其是他的脸，像是笼罩在雾中，无论如何看不分明。
“我已经进了樊渊，见到了你要我找的人。”殷晚看着白衣人。
白衣人声音淡淡，透着一股子雪山孤月的清冷与淡漠。
“我知道，”白衣人负手站在窗边，“接下来，你需要接近他，从他身上得到一件东西。”
殷晚眉心微动，“束台是神，我不过一个凡人，怎么能从他身上偷东西呢？”
白衣人转过身睨了殷晚一眼，霎时间，殷晚只觉后背漫上一股凉意。
“如果你得不到这件东西，那么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殷晚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敢问大人，要我取什么东西？”
白衣人的声音飘散在殷晚耳边，“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谢谢阅读

第2章
韩三宝等了一会儿，听见殿内殷晚叫人，他忙走了进去。只见殷晚歪在窗下长榻上，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三宝忙道：“我的殿下，前头都开宴了，您怎么衣裳还没换呢？”
这时候四下无人，殷晚也不必伪装，一双丹凤眼蕴藏着暗芒，像是时时刻刻要算计人，偏生看人的时候又带着一点子无辜，实在是很能迷惑人的长相。
韩三宝又在催，“殿下，咱们真的要迟了，再不去，怕是陛下要责骂呢。”
“迟了怕什么，”殷晚漫不经心道：“还有人盼着本殿下到不了呢。”
韩三宝拱手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殷晚也觉无趣，他站起身，道：“更衣吧。”
韩三宝忙跟着去往屏风后面，伺候殷晚更衣去了。
当今陛下重孝，太后寿辰，百官朝贺，满宫里大庆三天，乐声不绝。
殷晚到的时候，唐王刚刚将他的万寿图奉上去。殷晚上殿向陛下告罪，陛下对于他迟来的事情很是不快，顾忌着宴会不好训斥，只摆摆手叫他回去了。
殷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七皇子跑过来问道：“三哥，你怎么来的这么迟？敢是跑到那里玩乐去了吗？”
“皇祖母寿辰这样的大日子，我怎么敢去玩乐。”殷晚看向七皇子，“不瞒七弟，你三哥我差点来不了呢。”
七皇子不明所以，殷晚也不明说，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轮到谁了？”
七皇子告诉他：“太子哥哥送了一株六尺高的珊瑚，珍贵非常。唐王哥哥送了一万张他亲手写的寿字，马上就该你了。”
殷晚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七皇子又问：“三哥，你送什么呀？”
殷晚转着酒杯看向七皇子，“我既不如太子唐王身份尊贵，又不想七弟你母家显赫，我能有什么东西可送呢？不过聊表孝心罢了。”
七皇子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反被殷晚不硬不软的戳了两句，当下脸上就带出些不虞来。他身边跟着伺候的太监见势不好，忙请他回自己的位子上了。
唐王献了寿礼回来，路过殷晚，半是讥讽半是幸灾乐祸的看了他一眼。
殷晚起身上前，立在宴会中央。他身着一身银红凤纹蜀锦袍，一条玄色连勾云纹带系在腰间，越发显得身形挺拔，俊美非凡。
“孙儿祝皇祖母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东海水长流。”
太后最喜欢殷晚这个长得好看性情乖巧的孙儿，连忙叫起，满脸皱纹里都带着笑意。
殷晚起身，笑道：“昨夜孙儿做梦，梦见一位法相高深的大师，他同我说，皇祖母原是九天之上的玄女下凡，命格尊贵。今日您寿辰，大师便去蓬莱取夜明珠一颗，贺皇祖母寿辰。”
说罢，殷晚便命人将夜明珠呈上来。只见漆盘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盒子，殷晚上前将盒子掀开，霎时间夜明珠的光彩大放，照着夜宴犹如白昼，映衬之下，不说烛火，月色都显得黯淡。
太后大喜，当即就让人拿到自己跟前仔细观摩，只见珠子盈盈不过寸许，触之温润，是件世所罕见的宝物。
百官命妇见状，纷纷恭贺：“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一片恭贺声中，殷晚出尽了风头，连因他迟到而面色不虞的陛下都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反观太子唐王七皇子，面上都不是那么好看。
宴后，殷晚去给娴妃请安。殷晚母妃早逝，十岁后他就被记在娴妃名下。娴妃生有一对双生子，不足月便没了，此后心灰意冷，淡了争宠的心思。
殷晚与娴妃的关系并不算亲近，娴妃性子淡，殷晚心思多，两人说不到一块去。不过是因为娴妃对殷晚有照拂之恩，故而殷晚待她多有敬重。
殷晚身后跟着韩三宝，一进永安宫，娴妃的大宫女便迎出来，亲自给殷晚打帘子。
娴妃坐在南窗下，烛火映着她的脸颊，姿容恬淡，端庄大方，鬓边一支并蒂海棠金步摇微微晃动。
“你今日出了很大的风头。”娴妃道。
殷晚坐在一边，道：“儿臣只是想向皇祖母尽孝心，没有别的意思。”
这话娴妃是不信的，她劝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样张扬，难保不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便是不张扬，旁人也难容我。”殷晚沉声道：“我自清泉寺回宫路上遇到了刺杀，险些回不来。”
娴妃大惊，“可有受伤？”
殷晚摇头，“儿臣福大命大，躲过一劫。”
娴妃面上余惊未定，她念了两声佛，实在想不到殷晚已到了如此凶险的境地。对着死里逃生的殷晚，娴妃不好再劝什么，只道：“日后不要再出宫了，闲来无事就多往太后那里走动走动，旁人顾忌着太后的宠爱，对你也会收敛些。”
殷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心里如何想。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殷晚起身向娴妃告辞。
夜色深深，韩三宝提着灯笼走在殷晚身侧，主仆二人沿着宫道走，四下里寂静的只有风声。
“殿下，那夜明珠真是绝了，您都没看见太子和唐王的模样。您说您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宝贝。”
殷晚没说什么，只问道：“你知不知道哪个神仙的名字叫束台？”
韩三宝摇摇头，“奴婢没念过多少书，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晚若有所思，“你去给我找些神话本子来，《山海经》之类的，都给我找来。”
“是。”韩三宝应了一声，主仆俩慢慢的去了。
殷晚翻遍了所有的古籍，也没有找到有关束台一星半点的记载。他散着头发，仰躺在床上，各种古籍凌乱的摆在床边。
殷晚抬起手，食指上的戒指流淌着一种宝石般的光泽，他轻轻摩挲了一下，下一刻，心绪一转，便出现在了樊渊。
没了夜明珠，殷晚睁眼闭眼都是黑暗，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不妨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将要摔倒的时候，只觉有谁拉了自己一下。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那个山崖。
山崖与上次来时有些不同，束台把夜明珠镶嵌在了石壁上，几百上千个夜明珠镶嵌出一幅星图，把山崖照耀的恍若白日。
“我不是给了你夜明珠吗？”束台问。
殷晚有些不好意思：“上神给的夜明珠，叫我兄长抢走了。”
束台挑眉：“他为何抢你的东西？”
殷晚叹了一声道：“这说来话长了。”
束台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他兴致勃勃的看着殷晚，“不着急，你慢慢说。”
殷晚抿了抿嘴：“我本是大周的三皇子，只是生母早逝，父皇眼里也没有我。我两位兄长，一位是太子，一位是亲王，待我少不得轻慢些。昨日太后生辰，上神给的宝物让我兄长送给太后了。”
说罢，殷晚看向束台，不动声色的观察束台的神色。
束台啧了一声：“送给长辈的倒不是不好再拿回来，罢了，不过是个珠子，不值什么，我再给你一个。”
殷晚挑了挑眉，看来这位上神没有同那个白衣人一般的看透人心的本事。
“还是不了，”殷晚道：“东西是好东西，我守不住也是枉然。”
束台停住动作，看向殷晚，“你这个小孩子，倒是有点意思。”他点了点头，道：“你能与我相遇，也算有缘，只要你日后常来陪我，我必然不会让你吃亏的。”
殷晚拱手笑道：“多谢上神。”
束台挥了挥衣袖，带动锁链叮当作响，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殷晚顺势问了他一些问题，他比那白衣人好说话的多，一些不该凡人知道的事情也都告诉了殷晚。
“神跟仙是不一样的，”束台拢着长长的红衫袖子，“我们神是天生地长的，受天地灵气汇聚而成，同天地之始有亲缘关系。如今的神大多是远古上神的后裔，尊贵的血脉一脉相传。那些仙呢，就是人啊妖啊，慢慢修炼，历劫之后飞升成仙，怎可和我们神相提并论？”
听束台的意思，天界之中，神的地位要比仙高一些。
“这是必然的，”束台顿了顿，道：“只是天庭是专为仙设立的，后来他们又得了管理凡间的职责，相比之下，神不理俗事，自然没有他们仙风头盛。”
殷晚眉心微动，神空有尊贵的身份而没有实权么？这其中的关系倒是微妙的很。
他又问道：“人真的可以修炼成仙吗，那岂非仙人的数量越来越多？”
“我没被关进来之前，凡世的灵气就衰竭了，凡人很难在飞升成仙。至于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殷晚道：“如今的人间，时常有妖神鬼怪之说，但是大多是假的，鲜有人见过神与仙的踪迹。”
“这是自然，六界生灵各行其道，若有人擅自闯入凡间，天庭必然会出手阻止的。”
殷晚将这些事情记下，又看向束台，有些羞愧的样子，“殷晚无知，还未请教听过上神尊号。”
“我？”束台揣着手想了想，“我被关在樊渊不知道多少年了，尊号神位大约也都没有了。不过昔年我在外之时，也算得上名扬四海，与我相识，不会辱没了你。”
“我绝无此意。”殷晚道：“我只是想，若上神有亲友眷属，或许可以助您离开此地。”
束台想了想，“还是免了，我父帝和兄长避世不出多年，我幼弟性子不好，若出世必然天下大乱，天道不会放过他。”
“天道？”
“天道&#183;&#183;&#183;&#183;”束台望向山崖外，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天道不是个好东西，你若见了他，千万要离的远些。”
殷晚眸中若有所思。
束台走到石壁边，扣下一枚夜明珠，递给殷晚，“回去的路上照明用，可要小心，别再弄丢了。”
殷晚应了一声，忽然发现石壁上有些粗糙的线条，他仔细观察，发现是个人的模样。
“这是谁？”殷晚问道。
束台回头看了眼，却没有说话。殷晚仔细观察这幅图，发现一整面石壁都刻满了这个人。这每一条线都是束台亲自刻的吗？那这个人，必然是他极为重要的人了。
殷晚用一种打趣的语气道：“莫不是上神的心上人吗？”
“这不是我的心上人。”束台声音微冷。他在这幅图面前站定，伸手拂过凹凸不平的石壁。束台的手腕上还带着细链子，卡在突出的腕骨边缘，有一种冷而易碎的美。
殷晚看的入神，但是下一刻，束台便挥袖抹去了石壁上的线条，声音里有一种殷晚熟悉的平淡。
“这是天道，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天道，九殷大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3章
束台有些恹恹，没了和殷晚聊天的兴致。殷晚离开的时候他只交代了一句让他下次还来，接着就没有别的话了。
殷晚便明白这个话题不能轻易提起，再来樊渊的时候他带了些凡间的玩意儿，只和束台谈天说地，气氛倒是融洽的很。
殷晚自见束台第一面便知道束台是个很好脾气的神，一点儿没有上位者的架子。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这种感觉越发明显。而越是这样，殷晚就越好奇，这样一个神，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能被流放到樊渊。
进入五月凡间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南方黄河长江地区汛期提前，大坝决堤，淹了好些地方。陛下拨下赈灾款，结果又惹出贪污的事，一连几日，都能听见陛下训斥大臣的声音。
“治水呀。”束台手里捻着棋子，“我那时候洪水也时常泛滥，我凡间的好些洞府都被淹了。”
趁着束台回忆往昔，殷晚面不改色的挪了束台的棋子，然后泰然自若的下了一颗黑子，“你不住天上的吗？”
“天上有什么好？三十三重天只有三皇五帝，还都在闭关，连个活物都没有。九重天的那些个仙都不待见神，一个一个软刀子戳人的，真是在凡间待久了，一身凡人的陋习。”
神跟仙的恩怨殷晚一个凡人不好掺和，等束台从义愤填庸里回过神，棋桌上的白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束台皱眉：“我方才是不是下错地方了。”
殷晚手里的棋子一下一下抛，“落子无悔，神也得守规矩。”
束台哼了一声，手中棋子一撂：“不玩了，没意思。”
殷晚顺势撂下棋子，“下棋确实是费心费力，一局棋下来算的脑袋都痛了。”
束台道：“那我还不至于如此。”
殷晚心说你的一局棋可比别人快多了。他收了棋子，问束台道：“你还没说完，你不住天上，住哪儿？”
束台向后倚在迎枕上，赤裸的双脚半掩在红衣下面，白皙纤瘦的脚踝上还挂着细长的锁链。
“住蓬莱，我与西王母有旧，蓬莱与我父帝的长留山也近。”
“长留山，”殷晚道：“听闻长留乃白帝少昊一族的领地，难不成，你是白帝的族人。”
“白帝是我父帝。”束台轻描淡写道：“我们白帝一脉自来与世无争，除了帝喾心思多些，其他人都各过各的。我是父帝的亲子，按照你们凡人的说法，我辈分高，有些事情我不想参与便不参与，所以后世关于我的记载也很少。”
殷晚坐回去，心说总算知道了束台是何方神圣。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试探的问道：“你地位这样尊贵，谁能判你的对错，将你关在这樊渊呢？”
束台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里把玩，“天道之下，终生皆为草芥。我的身份尊贵，在天道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是他将你关在樊渊的吗？”
束台点了点头，他垂下头，整理宽大的袖衫，黑漆漆的锁链随意压在他的红衣服上，偶尔看上去倒像是衣服本身的花纹。
殷晚撑着头看向束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又怕你会生气。”
束台抬眼看他，殷晚撑着头，肩上的头发滑落，有些慵懒之感。不知道为什么，殷晚眼里总是盈盈的，像是装满了天池的水，清清楚楚的倒映着束台的样子。
“你想问什么就问，我不生气。”束台心想，长得这么好看，生气都有点舍不得呢。
殷晚就问了，“你到底为什么被流放到樊渊，你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束台撩了撩衣袖，“我是做了一些出格的事，可若是说我错，我是不认的。”顿了顿，他感叹道：“不过现在追究这些也没必要了，天道喜仙恶神，事事偏帮着他们，我不错也是错。”
没想到神跟仙还要争天道的宠，殷晚心想，果然古往今来都一样，讨人喜欢的孩子有肉吃。
殷晚看向束台，笑道：“我虽不明白你们神和仙的事情，但在我心里，你是个很好的神，我不信你会犯下什么大错。”
束台看着殷晚，慢慢笑了，“你还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束台自认没有做错，可天道下了谕制，于是所以人都说他错。束台无所谓旁人的看法，他自认无愧于心，但是真当有人能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觉得很熨帖。
殷晚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束台坐直了身子，抬手挥没了棋桌，将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东西给你，你看有没有用。”
殷晚接过来，只见是一团黑乎乎的泥巴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息壤，”束台道：“昔年鲧治水，便是从帝尧那里偷来了这个。”
殷晚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东西，束台道：“我久不入凡间，不知道你们那里是个什么光景，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你自己拿回去琢磨吧。”
殷晚点点头，告辞离开了樊渊，他从樊渊出来，睁开眼是自己的寝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不知疲倦的在燃烧。
殷晚遣走了宫女太监，独自一人到后殿的空地处，试了试那息壤，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落地即生长，顷刻间便筑起一道高墙。
神就是神，一星半点的东西就足够凡人受用无穷了。殷晚心中默念了束台的名字，不知道这位束台上神，能不能帮他摆脱那个神秘的白衣人。
韩三宝走到后殿，看见殷晚站在一堵高墙面前，他惊叫了一声，道：“咱们宫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堵墙？”
殷晚回过神，呵斥道：“喊什么！”
韩三宝忙不敢高声，只问道：“殿下，这墙&#183;&#183;&#183;&#183;&#183;&#183;”
殷晚看着这墙，道：“你去找些工匠，告诉他们本殿下要修宫殿。再去散布两种流言，第一，告诉他们这墙不是普通的墙，乃是天界之物名为息壤，是治水的利器。本殿下天命所归，神仙赐我神物，一夕之间筑高墙就是实证。”
韩三宝听得一脸懵，但还是仔仔细细的记了下来。
“第二，”殷晚嘴角勾起一抹笑，“若有人来打探这消息的真假，你就告诉他们，消息是假的，这墙是我趁人不注意偷偷垒起来的，目的是为了借鬼神之说自抬身价。”
韩三宝记下来，他不懂，也不敢问，怕自家殿下嫌他笨，只想着事情做好就是了。
宫里没有秘密，流言很快弥漫在皇宫各处。太子和唐王听闻第一条传言，纷纷派人去打探求证，于是得回来第二条传言。
若说天命所谓神仙赐物，太子和唐王都是不信的，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他们也不愿意信。太子知道皇帝年纪大了，吃这一套，便命人压下流言，不想这传言传到陛下耳朵里。
若是陛下听说了，不信，那也就罢了，可若是陛下信了呢。三皇子殷晚天命所归，那他这个太子算什么。
唐王本也有此意，可他看着水患的折子，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次日朝堂之上，唐王回禀了陛下有关殷晚的传言，并且不无恶意的上书道：既然殷晚天命所归，得神物息壤，那就让他去治水好了。
这条上书不可谓不恶毒，传言是传言，传到每个人心中，有些信了有些不信，总归没有坏处。可治水，这是实打实的国家大事，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果然，三皇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唐王心里越发快意，陈词慷慨激昂，陛下对传言将信将疑，看唐王如此力荐，便顺势应下来，命三皇子殷晚南巡治水。
下了朝，殷晚回到寝宫，韩三宝跟在他身边，“殿下，神了，治水的事真的归您了。”可他转念又有些忧虑，“要是治不好水，该怎么办呢？”
殷晚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他大踏步走进殿内，“叫杨流来见我。”
杨流是娴妃母家平国公府的世子，也是殷晚的伴读。虽然娴妃无意争宠，可平国公府不得不为自家挣个前程，殷晚就是他们的选择。
杨流比殷晚年纪大些，已经入朝，做个工部的从六品的不起眼的小官。杨流入宫的时候面色沉重，见了殷晚，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冲动了。”
殷晚端起茶碗喝茶，杨流道：“黄河年年修，年年决堤，治水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若治水不成，殿下怕是难以收场。”
“我敢这么做，自然有我的考量。”殷晚放下茶碗，发出脆脆的一声响。
杨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噤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拱手道：“是杨流在殿下面前放肆了。”
殷晚露出一个色如春花的笑，“哪里的话，你也是着急，本殿下心里明白。”
他免了杨流的礼，给杨流赐座，“这段时间，劳烦你同我一起看看历年治水的卷宗。过不了几天就要启程，到时候你也同我一道。”
杨流拱手，“是。”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4章
南下没多久，就有喜讯传回京城，唐王惊掉了眼，陛下龙颜大悦。殷晚人还在江南，赏赐已经先到了几波。
太子性格有些懦弱多疑，乍一听闻殷晚治水成功，不由得怀疑起了传言的真实性，进而怀疑殷晚是不是真的是天命之子，一下子对自己陷入了极大的怀疑中。几番思量，竟然自己把自己给思量病了。
唐王那边暗恨不已，他想看殷晚的笑话，反叫他抢走了所有的风头。一些唐王的拥趸对他抱怨了起来，怪唐王把如此好的一个立功机会拱手让人。
殷晚并不管这些，在江南的时候时不时的进到樊渊，同束台说话。他从束台身上尝到了甜头，自然乐意继续同他交好。
“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殷晚兴冲冲的，“你给的息壤派上了大用场，父皇高兴，将名琴焦尾赏给了我。”
“焦尾琴？”束台有了些兴致，起身来看，只见一把七弦琴，朴素无华，琴尾有烧痕，弹之声音清越，如有凤鸣。
殷晚明亮的眼睛看着束台，道：“我弹给你听？”
束台点头，捻了点广寒宫的月桂放进香炉里，香烟袅袅，琴音旷远。这让束台想起了昔年自由自在的时候。
一曲终了，殷晚做了个很漂亮的收手势，等着他的夸奖。
束台笑道：“弹得不错。”
殷晚便抿着嘴笑起来，有些矜持的欢喜。
束台慵慵懒懒的，“我有一个小辈，善音律，与鸾鸟亲，凡人叫他太子长琴。”
殷晚抬头：“这个名字我听过。”
束台道：“他弹琴最好听，是少有的有趣的神。”
殷晚忽然睁大了眼睛，“你&#183;&#183;&#183;你的头发。”
束台的头发忽然肉眼可见的变长，从发梢开始隐隐有些变白的趋势。
他理了理头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过片刻，束台的头发竟然已经全部变白，落在他脸颊两侧，衬得他肤如白雪，寂寂清绝。
“你不高兴吗？”殷晚问道。
束台将白发拢到一侧，用手指梳理长发，手腕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
“我有些难过。”束台忽然道。
殷晚凑近了一些，轻声道：“提起太子长琴让你觉得难过吗？”
束台看着殷晚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结局不太好，往凡间走了一遭，卷进了不知道谁的因果，修为散尽，不仅毁了神体，神魂也消散在天地间，没了踪迹。”
“何为因果？”
束台声音缓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好比你今日伤了一个人，那么这人便与你有了交集，早晚得叫他伤回来。”
殷晚笑了，“我们凡间还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恶人未必有恶报的。”
束台睇他一眼：“你们凡人同别的不一样，凡人有轮回，今生的因可能来世才有果。我们没轮回，欠了这份因一定要还了这份果，这是天道循环，众生法则。”
殷晚若有所思，“没有例外？”
束台眼睛里有些复杂：“没有例外。”
束台接着不再说话，侧着头抚弄长发。
“我来帮你吧。”殷晚起身，半跪在束台身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暗红刺金的缎带，将束台的头发拢起来，松松的系在背上。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红衣白发，这使得他少了几分秾丽，多了几分清绝。
束台回头看他，正对上殷晚乖巧无害的一张脸，他看着这张脸，不知怎么的就笑了，白发慢慢转黑，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殷晚。
殷晚伸出手摸了摸束台的头发，这是有些逾越的动作，不像规矩的殷晚该做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停下，眼睛里有些很清晰的愉悦，“我让你觉得开心吗？”
束台看着他笑，并没有回答。
殷晚从樊渊出来，窗外已经黑了，昨日才下过大雨，檐下还有积水。韩三宝进来，看见殷晚曲着一条腿看着窗外，道：“殿下？”
殷晚回过神：“怎么了？”
“京中传来消息，唐王在查殿下的脉案。”
“什么时候的？”
“一月前，太后寿宴前后。”
殷晚指尖轻轻敲打衣袍：“太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韩三宝道：“太子寻了个美人经由贵妃的手献给了陛下。”
殷晚哼笑一声：“太子可真是孝顺，”
韩三宝道：“听闻为了这事，贵妃迁怒太子，太子妃在贵妃那得了好大的没脸。”
“贵妃娘娘命好，从前陛下护着，后来儿子护着，怕是一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殷晚抬手打开窗子，水汽弥漫进来，他的神色淡淡，“你说像我母亲那样的人，是前世积了德，还是造了孽啊。”
韩三宝不敢说话，殷晚的惆怅只在一瞬间，他很快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道：“唐王那里不必管了，他想查让他差个够，我倒要看看他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束台正在摆弄殷晚给他带进来的焦尾琴，樊渊太静了，有些声音是好事。
断断续续连不成调子的音阶中，一个白衣人影渐渐出现在束台面前。
束台指下的琴发出“铮”的一声，白衣人没有动作，站在束台面前，与他遥遥对望。
束台平复了心绪，继续拨动琴弦，夹杂在琴弦里的声音却冰冷不已，“天道大人纡尊降贵来这樊渊，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的脸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眸子像蓝天一样十分深邃。这让束台一阵恍惚，他都不及得自己多久没有看见过天了。
“有凡人用息壤治理凡间水患，同你有关。”天道的声音十万年如一日的平淡。
“是。”束台供认不讳，“我将息壤给了一个凡人。”
“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束台并不看他：“息壤本就是用来治理凡间水患的，不拿来用，还要供着吗？天道大人慈悲些，给那些流离失所的凡人一条生路吧。”
白衣人立在那里，飘杳绝尘，“你同一个凡人命数纠缠，会遭受因果。”
束台笑了，他看向天道，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束台身在樊渊，还在乎那点因果？”
白衣人凝视着束台，没有再说什么，身形渐渐消失了。
束台怼走了他，心情很好，还没等他拨弄琴弦，身上的锁链携带雷霆之力直接攻入束台的神魂。
束台猛地一颤，琴弦断裂发出铮的一声。他蜷着身子，疼的面色苍白，不住颤抖，锁链一齐碰撞作响，倒比焦尾琴的乐声还要好听些。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之力消失，束台躺在地上，额角抵在石板上，红衣凌乱，满头冷汗。剜心之痛仿佛还有余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殷晚到樊渊的时候，发现束台在睡觉。他很惊讶，来樊渊这么多回，他还没见过束台睡觉。
殷晚先前给他束好的头发睡的一团糟，脸色还有些苍白。殷晚有些担心，他伸手过去，还没碰到束台，他就睁开了眼。
“是你啊。”束台很疲惫。
殷晚皱起了眉，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樊渊还有别人能进来吗？”
束台摇摇头：“没有别人。”
殷晚眸光闪烁，转眼消失不见，他叫束台坐起来，自己给他梳梳头发。
殷晚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素面白玉梳，一点一点把束台的头发理顺。
“我还没见过你睡觉呢？你们神平时也睡觉吗？”
束台身子往后，将侧脸倚在殷晚肩头，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殷晚身子僵了僵，但随即放松下来。
束台道：“睡不睡觉只看各人喜好，初入樊渊的时候无事可做，便只有睡觉。睡得多了，现在便不想睡了。”
殷晚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拢着他的头发，拨开层层青丝，殷晚发现束台纤白的脖颈上多了一圈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殷晚惊讶出声，“是不是你脖子上的锁链勒出来的？”
不止脖子，束台同样被锁着的四肢都有这样的痕迹。他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殷晚皱眉：“不用上药？”
“不用。”
殷晚没再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束台的脖颈，那一圈青紫在雪白的肌肤上，越发显得恐怖。可看在殷晚眼里，却觉得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如此强大的一个神，像一件苍白易碎的瓷器一样依靠在他的怀里。
殷晚轻声问道：“是天道的惩罚？”
“嗯？”束台不解。
殷晚便道：“你同我算不算是沾上了因果，是不是要受到天道的惩罚？”
殷晚很聪明，束台道：“差不多吧。”
殷晚抚了抚束台的头发，“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束台倚在殷晚怀里，脑袋枕在殷晚肩头，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侧颈，道：“不用做什么，陪我歇一会儿就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5章
殷晚治水之事快要结束了，他得了空闲，便把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往樊渊搬，什么好吃的点心，奇巧的摆件，兔子灯笼老虎糖人，不拘大小，都带回来给束台看。
束台也很给面子，对每一样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兴趣。其中最喜欢的，是一座半人高的自鸣钟。这钟是海外的商人带来的，上了发条便可以报时，是殷晚在京城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樊渊没有可以计时的工具，连日月升降这种基本的判断时间的东西都没有。束台围在自鸣钟身边，看着指针缓慢走动。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动，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这东西真有趣。”束台走回这边，坐在长榻上，“你们凡人真的有很多奇思妙想。”
殷晚坐在长榻一边，半曲着腿，姿态很闲适，“再过几日江南事了，我就要回京城了。京城近来乱的很，我实在不想回去。”
“京城怎么了？”
殷晚便把从韩三宝那里听说的一些事讲给束台听，全当逗他笑了。
“&#183;&#183;&#183;还有啊，太子进献了一个美人给我父皇，太子的母妃贵妃娘娘气的不得了。”殷晚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要找个美人，讨我父皇欢心呢？”
束台吃着点心，道：“那你不怕你母妃不高兴吗？”
殷晚一顿，面色淡下来，“我的生身母亲去世多年了。”
束台顿了顿，“抱歉。”
殷晚摇摇头，面色有些黯然，“没关系，说起来，她也不算个合格的母亲。”
大概是束台的话勾起了殷晚的心事，他开始给束台讲他母亲的故事，“我娘是大将军的女儿，年轻的时候是京城第一美人。那时候我父皇微服私访，与她一见倾心。两人山盟海誓，约定白首不相离。我父皇答应了向我娘提亲。
谁能想到呢，我娘以为的翩翩公子是当今陛下，她满心以为嫁过去相夫教子，可实际上她嫁进宫是做妾的，绣了一个月的大红嫁衣不能用，变成了块没甚用处的破布。”
殷晚深深吐出一口气，“到今年我十八岁，离她去世也已经有八年了。我都快要记不清她长得是个什么模样了。”
束台看着殷晚，他是不懂所谓血脉亲情，但不妨碍他为这样的感情动容。
“你想她吗？”
殷晚点点头。
束台沉吟片刻，束台沉吟片刻，道：“太子长琴曾为我演奏过一种可以看见过往的曲子，或许能叫你与她再见一面。”
殷晚抬眼看向束台，眸光复杂。
束台拿出殷晚送的焦尾琴，那断了的一弦已经被修好。他衣袖摆动，潺潺如流水般的乐声便倾泻出来。
殷晚闭上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夜晚灯火通明，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欢声笑语。
“你们凡间这么热闹啊。”束台站在他身边，一身红衣鲜艳，没了锁链的禁锢，他浑身透出一种逍遥，谁都抓不住似的。
“你不是在樊渊吗？”殷晚问道。
束台兴致盎然的理了理衣袖，“这是梦境，我当然是自由的。”他看着来来的人们，道：“好多人啊。”
殷晚四处看了看，道：“这是京城的花灯节，我母亲就是这一天遇见的我父皇。”
束台点点头，目光盯着一个画糖画的。
“咱们先去办正事吧。”殷晚难得有些沉不住气。
束台回过神，道：“好，你说现在应该去哪儿？”
“将军府。”殷晚道：“我母亲是大将军的女儿。”
他说着就要往那个方向拐去，束台拉住他，道：“有件事我得同你说明白，这里是幻境，早都发生过的事，你只能看，但是改变不了什么。”
殷晚默了默，束台大抵有些模糊的猜想。殷晚选在这一天，是对这一天有执念，他不想让他母亲跟他父皇见面。
束台的眼神清澈，映出来殷晚的影子和那些不断滋生的妄想。良久，他道：“我知道了。”
束台走上前和他并肩：“那走吧。”
他们挑的时机很好，刚到将军府就看见殷晚他娘和个丫鬟翻墙出来。
“你动作快点。”女子头上的金钗摇摇晃晃，像是要掉下来。
“小姐，咱们真要出去吗？万一叫人发现，你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就保不住了。”
女子无所谓：“不会的，我跟那几个评选的人说好了，在我嫁出去之前，年年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都得是我的，要不然见他们一回打他们一回。”
侍女苦着脸：“让将军知道了，会罚你跪祠堂的。”
“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
小姐从高墙上跳下来，轻轻盈盈的，衣角半点尘土都没沾，金簪摇摇欲坠，但还是坚持挂在了女子头上。
束台心想，也的确算是个美人了。他回身看向殷晚，殷晚的目光沉静，“原来她年轻时候是这个模样。”
小姐和丫鬟很快奔着夜市去了，因为跑的太快，转过巷子便同人撞在一起。小姐抬眼看向那人，发间的金钗忽然掉在了地上，蒙上了一些尘土。
被撞的男子一身白衣，容貌俊俏，温文尔雅。
一边旁观的束台皱起了眉。
“怎么了？”殷晚问道。
束台抄着手，神色很淡：“我不喜欢穿白衣服的人，看着便讨厌。”
殷晚看着束台紧锁的眉头，眼中闪过些什么。
那边两个人已经搭上话了，小姐演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男子演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
殷晚和束台一直跟在两个人身后，同母亲从前跟他讲的一样，她跟男子一道看烟火，一块放花灯，临别时，男子将金簪还给姑娘，对姑娘说：“彼美人兮，见之不忘。”
这便是他母亲一生悲惨命运的开端了。
“世间所有悲剧都要有一个足够美好的开始。”束台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殷晚没有对这句话发表意见，只是问道：“你怎么买来的？”
束台道：“没有买，他们又看不见我。”
“你尝得出味道？”
“当然尝不出。”束台道：“所以你下回进樊渊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
“冰糖葫芦。”
束台道：“奇怪的名字。”他道：“还要再看下去吗？”
殷晚道：“再等等。”
他们等在小姐回家的路上，小姐同丫鬟说些什么，边说边笑，眉眼弯弯，娇俏可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两人身边。
殷晚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小姐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殷晚：“公子看着我做什么？”
殷晚愣了一下：“你，看得见我？”
“我又不是瞎的，”小姐道：“公子有事吗？”
殷晚紧张起来，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他想跟她说不要嫁给那个男人，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想跟她说，凡事想得开些，不要郁郁寡欢，为难自己。
他的嗓子有些发干。
“你今天开心吗？”殷晚问道。
小姐点点头，眉目鲜活热烈。
殷晚哑着嗓子道：“那便好。”
小姐一头雾水，丫鬟在一边催着，两人很快走了。
“翩翩，你看见没有，那个公子生的真好看。”小姐同丫鬟谈笑。
丫鬟道：“小姐快别说了，你见谁都说好看。”
小姐自顾自的笑：“他长得这么好看，我都想嫁给他了。”
丫鬟也觉得那人好看，红着脸道：“说不定人家已经有了婚配呢。”
小姐想了想道：“那我希望，以后我有了儿子，儿子长得跟他一样好看。”
“哎呀，这话说出去叫人笑话的。”两主仆笑闹着走远了。
琴声戛然而止，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殷晚闭了闭眼。
依旧是那个山崖，束台坐在他面前，“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弹一回。”
“不必了。”殷晚睁开眼，眸中恢复平静：“人已经死了，执着于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束台也觉得没有意义，但凡人擅长作茧自缚。
“那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能看见我？”殷晚问。
“我也不知道，”束台拂过琴弦，“许是琴的问题，焦尾琴有灵，同一般的琴不一样。”
殷晚又沉默下来，像是在回味那番梦境，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这世上有没有回到过去的办法？”
束台看向他，“当然没有。”
“像你这样的上神也不可以？”
束台收了琴，扯过迎枕躺下来，声音懒懒的，“回到过去，这大概只有天道能办到。但是天道又不会后悔，有什么理由要回到过去？”
作者有话说：
天道：我，莫得感情。

第6章
皇帝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因为不是什么大日子，太后身边只有娴妃服侍在侧。见皇帝来了，娴妃同他行礼，礼数周全，表情淡淡。
太后心下叹了一声，打发娴妃到小佛堂念经。
“娴妃心里苦，陛下不要怪她。”
皇帝坐在太后身侧：“她心里苦，朕心里何尝好过，那一对双生子也是朕的孩子。”
太后叹了一声：“不说这个了。”
皇帝也适时的换了话题：“老三倒是个有能耐的，短短数月，所有的决堤河坝都已经加固完毕，他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太后面色满意，“倒比那些老臣办事利索。”
皇帝也点点头，“只是唐王颇不成器。”
太后冷哼一声：“他是皇后的独子，却没有学到半点皇后的举止有度。前一阵你妹妹进宫请安，说起一桩闲事，唐王家的嫡子打骂庶子，说自来以嫡为尊，庶子跟奴仆无二。你瞧瞧，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还不都是大人教的。”
皇帝忙劝太后息怒，道：“他这是对我封老大为太子不满呢。”
先帝在时太后并不是中宫皇后，皇帝也不是嫡子，因而对嫡庶之别看得并不重。
太后道：“论理哀家一介妇人不该妄议朝政，只是太子行事畏首畏尾，反倒助长唐王气焰，得有人压着他。”
皇帝沉吟片刻：“老三行事离经叛道，但是他年纪小，或许开始做事之后会沉稳下来。”
太后道：“你说他离经叛道，我倒觉得他行事自有章法，治水之事不就是佐证。”
皇帝失笑：“母后这般喜欢他，等他开始做事，少不得要搬出宫去，母后不得挂念着他。”
太后嗔他：“晚儿同你们不一样，他心里想着老太婆，会时常进宫看我。”顿了顿，她又叹了一声：“他若能立起来，娴妃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皇帝点了点头：“儿子心里有数。”
又过了几天，皇帝当庭降下旨意对三皇子大加封赏，受命三皇子殷晚入刑部，主理刑部事。
殷晚到刑部的那天穿了一身玫紫缠枝花织锦蟒袍，手里拿了个紫檀为骨的折扇，金冠玉带，凤眼微挑，同个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
刑部尚书很不喜欢殷晚这样的，连面都没露，找了刑部一个清吏司郎中来迎接殷晚。
清吏司郎中是个年轻人，名叫李桥，容貌清秀沉默寡言，跟杨流一样出身世家。刑部尚书是寒门科举出身，自来不喜欢这些仗着祖辈荫庇的二代，殷晚跟李桥都不受待见。
殷晚打扮的像个纨绔，行事也像纨绔，坐下没半个时辰，又要茶水又要点心，过了一会儿又嫌弃茶水不鲜，点心太甜。
可是那李桥好像是没脾气一般，殷晚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殷晚拿折扇点了点下巴：“你怎么这样的琐事也做？”
李桥道：“下官职责便是伺候好殿下。”
殷晚摇摇头：“昔年名满洛阳的千金子李桥，如今也泯然众人了。”
李桥依然面不改色，道：“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殷晚上下打量他，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来人，说户部石大人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查案的事儿也归刑部？”殷晚问。
李桥道：“事关朝廷命官，刑部是要过问的。”
殷晚随意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动的意思，“报给尚书大人吧。”
来通报的人面带难色，道：“尚书大人说，殿下刚来便出了命案，看来是专等着殿下呢，让殿下过去审理此案。”
“这话说的，”殷晚垂下眼睛笑，“可真不中听啊。”
来通报的人苦着一张脸，好在殷晚没有发作，笑了两声，道：“李大人，随本殿下走一遭吧。”
京城下了许久的雨，这两天才晴，路边还有不少积水。
“人在哪？”殷晚问。
“城南永宁巷，石大人和他儿子死在自己家里。”
殷晚眼睛一亮：“城南，那地方离护城河近。”他扬声吩咐人：“牵马过来。”
李桥不解。
殷晚笑道：“一连下了好些天的雨，骨头都生锈了，正好骑马松快松快。李大人一起？”
李桥抿了抿嘴，“下官不善此道，不能陪殿下尽兴了。”
殷晚也不强求，马牵过来，殷晚把扇子别在腰间，朗声道：“本殿下先走一步。”
马蹄踏过积水，溅出一片水花。马上的人神采飞扬，是这京城里独一无二的殊色。
李桥到石府的时候，殷晚正好回来。仵作和捕快很快去查探死者，殷晚扇子不住的摇。
“这石大人是个什么来路？”
李桥道：“是唐王殿下妾室的远亲，从前一直在外做官，年前才受调回京，在户部当值，正五品官。”
殷晚漫不经心道：“五品官便可以在这地界买下一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官。”
忽然门口传来声音，两人望去，只见韩三宝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你来干什么？”殷晚问道
“回殿下，”韩三宝气还没喘匀：“太后娘娘听说殿下接了个杀人案，命我过来照看。”
殷晚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去。
石大人本名石平，儿子叫石升荣，两人今早被发现死在各自房间，面目青紫，满身是水，像是溺死的。尤其是石升荣的房间，满屋子都是烧给死人的纸元宝，石升荣就被埋在这一堆纸元宝里。
殷晚站在外间都能闻见石平身上的死腥气，他打开扇子，挡住半边脸，韩三宝一直在劝：“这里头不干净，殿下在外头等吧。”
殷晚没管他，问道：“府里其他人呢？”
李桥道：“府里除了石平父子两个，还有续弦蒋氏和她所生的女儿采苹，但是母女两个不在府中。”顿了顿，他道：“此地污秽，殿下还是别进去了。”
殷晚点了点头，韩三宝赶紧搬了个凳子放在树荫下阴凉地方，拿着个扇子给他扇着。
“这李桥就是杨大人说的那个吗？”韩三宝好奇。
“嗯。”
韩三宝啧啧称叹：“真是看不出来，一点也没有世家子的倨傲。”
殷晚把玩着扇子，没有说话。
不多时，李桥过来回报：“石平父子身边伺候的人说昨晚上两人还好好的，今早来叫，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守夜的人一点动静也没听着，也没有贼人来过的痕迹。”
殷晚道：“石夫人和她女儿呢？”
李桥道：“下人说石夫人和石小姐已经失踪近半个月了。奇怪的是，石大人一点动静也没有，根本没有让人去找。”
正说着，一人来报，说是在后院的一处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差不多死了半年以上了。
李桥看看殷晚，殷晚啧了一声，“又死一个。”他的下巴微扬：“叫府里的人去认人。”
捕快即刻领命，殷晚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该去见束台了。他看向李桥，道：“我有个问题想问李大人。”
李桥拱手道：“殿下请说。”
“京城五品官的俸禄有多少，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这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殷晚看向李桥，“本殿下好奇的很，李大人可得好好查查。”
李桥拱手称是。
殷晚起身，转了转扇子，“天色不早了，韩三宝，回了。”
韩三宝忙跟着殷晚回去了。
回到宫中，殷晚问道：“让小厨房做的吃食做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殷晚点点头，对韩三宝道：“你去替我跟太后磕个头，跟她说，我刚从外头回来，怕冲撞了她，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是。”
殷晚走进樊渊，山崖上放了一张长榻，束台就躺在长榻上，远远望去，像一团火。
殷晚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自己在长榻边坐下。束台睡的头发凌乱，红衣服里露出来雪白的手腕。
殷晚推了推他，道：“你要的糖葫芦我带来了，还带了一些别的糕点。”
一盘冰糖葫芦红艳艳的，铺着一层透亮的糖浆，还加了果仁和酥糖，看着便叫人垂涎欲滴。
束台很快从榻上爬起来，拿起糖葫芦，一口咬下一个。
殷晚顺手替他理了理长发，问道：“好吃吗？”
束台不住点头：“怪不得天道偏爱凡人，你们凡人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殷晚失笑：“得你一句夸奖，真是不容易。”
殷晚身形放松，倚在榻边，束台兀自吃得高兴，每一样点心都尝过来一遍。
“我父皇任命我掌管刑部，但是刑部尚书不大喜欢我，上任第一天，就给了我一桩很离奇的杀人案。”
束台抽空从点心里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殷晚道：“一家四口，母女失踪，父子身亡，还都是被溺死的。外间有守夜的人，没有中迷药，但是没听见一点动静。对了，后院还有一具死了半年的女尸。”
殷晚皱着眉，很头疼的样子，束台擦了擦手：“想知道谁杀了他们，找来问一问就是了。”
殷晚眼睛一亮：“怎么问？”
束台依靠在迎枕上，翘着腿，脚踝上挂着的链子发出细碎的响动。
“刚死的人还没来得及投胎，魂魄都由陆判经手。你找一个有陆判像的庙宇，我给你一件信物，便能将他召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7章
韩三宝进来换茶，看见殷晚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日光下折射出来五彩的光，精致无比奇异非常。他在宫中见过那么多宝贝，没一件比得上这个的。
“这是什么东西？好漂亮。”
殷晚轻轻拂过这片翎羽，问道：“白帝一脉是不是都是凤凰？”
韩三宝不明所以，道：“确有这样的传说，白帝所在的部族，以凤凰为尊。”
殷晚忽然笑了，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个素白帕子，将翎羽包好，放在自己身上。
太阳高悬在天上，殷晚来的比昨日早，还没进石府，便闻见一股冲天的腥臭味。
“才过去一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味道？”韩三宝惊讶。
殷晚走进去，二道门前遇见了李桥：“殿下别进去了，味道太重。”
殷晚点头，两人一道往花厅去。
韩三宝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缠枝牡丹翠叶香炉，加了点百合宫香，香烟袅袅，驱散了这股子腥臭。
殷晚端着茶，道：“如何了？”
李桥道：“那名女尸是蒋夫人姐姐的女儿，名叫月怡，七年前月怡的父母亡故，蒋夫人将她接到身边，跟自己女儿一块养着。半年前月怡忽然消失，石大人说她嫁人去了。”
殷晚点点头：“还有吗？”
“石大人的儿子石升荣是原配所生，元夫人死后，石大人娶了蒋氏，之后生了女儿，多年来从来没有纳过妾。”
“不纳妾，”殷晚百无聊赖，“那就是有外室了？”
李桥看了殷晚一眼，道：“殿下聪慧，石大人说是不纳妾，但其实府外养有外室，他本人还是青楼楚馆的常客。”
“蒋氏母女找到了吗？”
李桥摇摇头。
殷晚道：“去她们房间看看。”
蒋氏母女共住一个小院，院子虽然不小，但是室内很朴素，一件华贵的摆设也没有。殷晚指尖点在桌子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灰，看得出来有些日子没人来过了。
他脚步忽然顿住，指着供桌道：“这是什么？”
李桥看去，道：“这是河伯像，蒋氏祖籍在南方，那些地方信奉这个。石小姐的房间里也有一尊这样的河伯像。”
殷晚停下，细细打量这河伯像。李桥忽然问道：“殿下相信这些神怪之事吗？”
殷晚看着他，微微有些惊讶。这两天，都是殷晚问什么李桥才说什么，还从没见他主动挑起话题。
“若是劝人向善，信一信也无妨。”殷晚随口道。
李桥不再说话了，东边有人过来回话：“回殿下，在石小姐房间，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大红撒金的婚书，殷晚打开来看，女方写着月怡和她的生辰八字，男方赫然写着河伯。
“这，河伯成亲？”韩三宝满脸讶然。
殷晚将婚书递给李桥，李桥默不作声的看完，忽然道：“早年间有一则传说，小姐带着丫鬟去上香，丫鬟在河伯像面前戏说了一句将小姐与河伯配亲的玩笑话，晚间小姐的父母便接到了河伯的托梦。小姐的母亲不舍女儿，将小姐的堂姐充做新娘，送与河伯。”
本就不同寻常的案件经李桥这个传说的渲染越发显得诡异，青天白日下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不是月怡代替石小姐成为河伯新娘的意思？”韩三宝搓了搓胳膊，“月怡小姐回来复仇了？”
李桥放下婚书：“这只是一个传说。”
殷晚手指轻瞧扇面，若有所思的看着李桥。李桥对上他的眼睛，有些疑惑：“怎么了？”
殷晚收回目光：“没什么。这样的事瞒是瞒不住的，下人里肯定有知道的人，仔细问问跟在石大人父子身边的人。”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李大人知不知道，附近什么地方有陆判像？”
李桥愣了愣，道：“南城外有一座废弃的庙，里头供着十殿阎罗，陆判应该也在里面。”
殷晚点了点头，离开了。
这庙说是废弃的，但是里面东西一应俱全，干干净净的也不见灰尘。十殿阎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殷晚一一看过去，从袖中拿出翎羽，翎羽忽然大放光芒，满殿都是金光。
殷晚抬手遮了遮，放下手臂便看见满殿里的大小阎罗都屈尊匍匐。
“拜见上神。”
束台果然是个地位超然的神。面对这场面，殷晚也不怵，他扫过众人，道：“陆判何在？”
边上一人上前一步：“陆判在。”
殷晚问道：“昨日京都城南死了一对父子，名叫石平和石升荣，我要见他们。”
陆判拱手，片刻后，道：“此二人的魂魄未归地府。”
“去了哪？”
陆判掐指演算了许久也没有结果。
殷晚又问：“石平的夫人蒋氏和其女石采苹呢？”
陆判道：“此二人阳寿未尽。”
殷晚垂着眸子沉吟片刻：“孤女月怡呢？”
陆判额角的汗都要下来了，“此女命格有异，陆判无能为力。”
殷晚只得做罢，看向陆判道：“有劳。”
陆判退回去，殷晚拱手行礼，转身离开了。
他走之后，十方阎罗仍没有消失，待他离开之后，纷纷议论起来，“这气息，莫不是那位上神？”
“那位上神不是被&#183;&#183;&#183;&#183;&#183;怎么还会在凡间现身？”
“若是逃出来了呢，上神一向得那位大人宠爱，若是&#183;&#183;&#183;&#183;出来了也不一定。”
“上神现世，免不了要惊动天庭，不知道天庭该作何应对。”
十殿阎罗为首的那个抬头看了看青天，道：“怕是又要乱了。”
殷晚回到樊渊，将束台的翎羽交还给他，束台抬手收起翎羽，问道：“怎么样？”
他歪在软枕上，没骨头似的，整理衣服时带起锁链响叮当，一幅等着听故事的样子。
“陆判说，姓石的父子两个的魂魄没有到地府，像是被人拘走了。”
“要这么说，这事就确定不是人干的了。保不齐就是你说的那个河伯新娘。”
殷晚道：“那该怎么办？”
束台漫不经心道：“不办了呀，那女子借河伯的力量戕害凡人已然触犯了天条，玉帝定然会派仙处理此事，你就无需担心了。”
他强调：“他们仙的事就叫仙去烦恼，你要坚定不移的站在我们神这一边，知道吗？”
“你不要在跟着我了！”小巷子里，李桥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他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巷子说话，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我也不想啊。”小仙人初出茅庐，为了接近传说中仙人的形象，还特地将自己的头发变成银白色，他缠着李桥：“那河伯夫人太厉害了，我实在是打不过她，你看你一身正气，一看就是个好官。而且你还能看得到我，这便是我们的缘分啊。再者说了，你忍心看凡人枉死吗？他们的魂魄还在河伯夫人手上，保不齐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
李桥被他念叨的头疼，“你一个神仙都解决不了的事，我一个凡人怎么帮你？”
小仙人立刻高兴起来：“你这是愿意帮我了？哎呀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李桥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疼：“你快说有什么办法吧。”
小仙人飘到李桥面前：“办法很简单，跟紧你那个上司。”
李桥脚步顿了顿：“三皇子？”
小仙人点点头：“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极为精纯的灵力，比仙界最强的二郎神的灵力还要精纯。你想啊，只是沾染上的灵力便如此精纯，他背后一定有个深不可测的高人。”
李桥回到家中，他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很早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义宁巷赁了一处院子。进书房之前，他交代小厮：“没我的吩咐不要让人进来。”
小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书架上，眼巴巴的看着他：“我饿了。”
李桥身子一顿：“凡间的食物你吃得惯吗？”
小仙人忙不迭：“吃得惯吃得惯，我成仙以前也是凡人的。”
李桥便让人送来了祭祀用的点心瓜果，还让人拿了香。
小仙人受宠若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用香火的？”
李桥道：“几年前有奇遇，一双眼睛能看见鬼，知道了不少规矩。”
他将香点燃插起来，小仙人绕着香转来转去，满脸愉悦，开心的不得了。
“如今我们做仙的也不容易，”小仙人抱着香啃：“寻点香火供奉难得要死。”
李桥坐下处理公文，“仙界生活这么难？”
“可不是，”小仙人想了想：“那些资格老的仙在人间的传说比较多，历史悠久，信徒也多。那些个同凡人命运息息相关的仙就跟不必说，像月老和财神，即使不是从上古下来的，也有的是人求他们。我们这种小仙就不一样了，不让下凡去哪收集信徒，没有信徒哪里来的香火，没有香火修为如何能进益，不进益又如何能下凡&#183;&#183;&#183;&#183;”
李桥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话太多了。”
“嗯嗯，”小仙人不反对：“实在是天上寂寞，我都找不到个说话的人，这一有人陪我说话我就控制不住，你多担待。而且我跟你说，天界实在是太冷清，没一点人气儿，我也是上天之后才发觉，还是凡间好&#183;&#183;&#183;&#183;”

第8章
海外有仙山，其名蓬莱，西王母居其上，为万妖之祖。瑶池如镜，碧水清波，月影天光，美不胜收。
一席青衣素雅的女子上前行礼，动作优雅而衣袂不乱。
“禀王母，凡间出现了束台上神的气息。”
瑶池便小憩的王母睁开眼，只见她鬓云高簇，螺髻翘然，秀丽无双，姿容艳绝，白玉般的指尖捻了一朵花。
“难道天道肯放过他了？”西王母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怎么可能。”
青鸟道：“束台上神的气息一现世，天庭就闹了起来，玉帝还特地跑了趟那位跟前儿，如今的天庭，怕是都知道上神现世的消息了。”
“乌合之众。”西王母垂下眸子凝视指尖的花：“传令万妖，寻找束台，倘若他真的出了樊渊，我要在天界之前见到他。”
“是。”
李桥答应了小仙人会帮他，但是等到日上中天也没看见殷晚的影子。小仙人急的在他耳边不停念叨。李桥无奈的叹了一声，寻了个人，问道：“可有看见三殿下？”
那人摇摇头：“三殿下今日没来。”
“殿下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那人面色有些古怪：“万嫦公主设宴，三殿下去凑热闹了。”万嫦是安昭仪所生的大公主，行事荒诞，素爱宴饮。
李桥皱了皱眉，之前看他对这件事还算上心，怎么忽然就没了动静？
小仙人绕着李桥转圈：“咱们赶紧去找他吧找他吧找他吧。”
李桥捏了捏眉心：“在什么地方设宴？”
“水芙苑。”
李桥更加觉得一言难尽，水芙苑是个南风馆，谁家往这地方去不是偷着藏着，万嫦公主竟然明目张胆的把宴会设在这种地方，三皇子竟也去赴宴了。
他到的时候里头丝竹声声，歌舞升平，香炉里燃着旖旎的香，万嫦公主坐在上首，一旁就是殷晚。宴席中间有几个穿着轻纱的少年，或弹琴或跳舞不一而足。
除了殷晚，几乎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陪酒的少年，尤其是万嫦，两三个年轻男人围在她身边。
“哇！”小仙人用手挡住脸，眼睛透过指缝闪着兴奋的光。
万嫦认得李桥，她认得京中所有年轻俊俏的男人，最喜欢殷晚，因为殷晚最好看。
“李大人大驾光临，万嫦有失远迎。”万嫦眉眼高挑，笑意盎然。
李桥规规矩矩行了礼，道：“下官不请自来，还请公主见谅。”
“来着既是客，有什么见不见谅。”万嫦笑道：“李大人坐呀，席间要是没您合意的，只管叫他们送新的来。”
李桥道：“下官此来，是有要事请三殿下定夺。”
万嫦看向殷晚，殷晚手里拿着酒杯，漫不经心的自斟自酌。万嫦便笑道：“怎不知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为那些琐事劳心伤神呢？再者说了，事情总是办不完了，晚一会儿有什么大碍？”
“怕是晚不了，”李桥依旧一副恭谨的样子，“仵作在石大人父子身体里发现了一种虫子，再晚一会儿，尸体就要被吃完了。”
听见这样的事，席间众人都有些不自在，万嫦更是因为李桥当众下了她的面子而恼怒。
压抑的沉默中，殷晚放下酒杯，轻笑道：“这事确实不好拖着，罢了，这就回吧。”
“三哥！”万嫦叫他。
殷晚也不理会：“你自己玩着，改日三哥请你。”
走到李桥身边，李桥拱了拱手：“下官得罪了。”
殷晚似笑非笑的，没有接话，率先一步离开了。
李桥并不在意，问小仙人道：“现在做什么？”
小仙人道：“去护城河边，河伯夫人杀人也要借助水。”
李桥点点头，同殷晚便来到了护城河边。河水清澈缓缓流动，环绕整个京城。
他站在殷晚身边，道：“石升荣的贴身小厮交代，半年前，石升荣在青楼里跟人抢夺花魁，因为银子不够所以没得手。他醉倒在家后面的护城河边，指着河面道，如果能给他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他就把妹妹嫁给河伯。这本来是戏言，但是次日早上，他醒过来，手里就有一张婚书。石平怕不给女儿河伯发怒，便同意将采苹送给河伯。”
“然后石夫人不舍得女儿，将月怡替换成新娘，嫁给河伯？”殷晚道：“这么说，还的的确确是月怡回来报仇了？”
小仙人不住点头，可是除了李桥，没人看得到他。李桥沉默片刻道：“若是月怡报仇，三殿下可有法子？”
殷晚漫不经心道：“既然河伯存在，神仙大概也是有的，这样的事不该是神仙处理的吗？我们凡人哪有什么办法。”
李桥看向小仙人，小仙人羞愧的低下了头。李桥叹了一声，颇为艰难的开口：“若是派来处理这件事的神仙修为不济呢？”
殷晚惊讶的看着李桥，“修为不济当什么神仙，派他来的天庭怕是也没什么前途。”
小仙人几乎要哭出来，李桥叹了一口气：“殿下若有法子&#183;&#183;&#183;”
他话还没说完，天忽然迅速的黑了下来，像是有一方黑布将他们包裹起来了似的。小仙人面色大变：“是夜叉！”
李桥惊疑不定：“夜叉是什么？”
殷晚疑惑的看向他，李桥没工夫跟他解释，小仙人道：“夜叉是一种精怪，擅长吞噬灵物。”他又怂又怕：“不是来吃我的吧，我好不容易修成仙，我还不想死哇！”
殷晚依稀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忽然从他身后奔出一个怪物，牙森戟尖，双目巨大，幽幽闪着绿光，一眨不眨的看着殷晚。
这夜叉是冲自己来的，意识到这一点，殷晚的目光变得深沉，手指抚上左手的戒指。
对面夜叉冲过来，疾如闪电，只留下一道残影。殷晚还没反应过来，小仙人就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挡下了一次攻击。隐身咒失了效，小仙人的身影显露人前。
他强撑着挡在两个凡人身前，呵斥道：“仙人面前，岂敢放肆！”
夜叉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几番来回，小仙人勉勉强强挡住，嘴角已经开始渗出血丝。殷晚面色凝重，束台身在樊渊出不来，殷晚自己归根结底也是个凡人。
小仙人渐渐抵挡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青光划破黑幕，如利剑一般直插入夜叉的心脏，夜叉嘶吼声渐弱，很快消失不见。周围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李桥上前扶着小仙人，小仙人抓着李桥的衣袖，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呜哇，吓死我了！”
李桥一边安慰他，一边警惕的看着忽然出现的青衣女子，女子脸上蒙着面纱，只能模糊的看到一个姣好的轮廓。
青衣女子在打量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殷晚身上，道：“我是西王母座下青鸟，请见束台上神。”
殷晚道：“你说你是青鸟，有什么证据？”
青鸟便拿出一支青色的玉钗，递给殷晚，殷晚接过，也不避人，直接消失进了樊渊。
束台正在看话本子呢，瞧见殷晚来，道：“今日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殷晚把玉钗拿出来，“有一个自称是青鸟的人，要见你。”
束台接过玉钗看了看，道：“是她。她是蓬莱西王母座下青鸟，是可以信任的人。”
“要不我把她带进来？”
束台道：“她进不来。”他撑着下巴想了想，拿出那枚翎羽，“你把这个给她看，叫她有什么事说给你听。”
殷晚点头，转身出了樊渊。外头青鸟依旧等在那里，李桥和小仙人也没走。那个小仙人站不住似的扒着李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青鸟。
殷晚将翎羽拿出来：“上神说，你有什么事说给我听，我会转述给他。”
“上神已经出了樊渊了吗？”
殷晚摇头。青鸟看着殷晚的目光一下子不一样了起来，“你竟然可以进出樊渊。”
殷晚面不改色，并没有多说自己和束台的渊源，只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青鸟拿出一个锦盒，道：“多年来王母一直在寻找解救上神的办法，她取扶桑木塑造了一具新的身体，可避过天道，使神魂离开樊渊片刻。你既然可以进出樊渊，烦请将此物带给上神。”
殷晚接过锦盒，转身又进了樊渊。
李桥站在一边，看着这般神异手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仙人扒着他，偷偷看着他们对面的青鸟
似乎也才过去片刻，忽然之间天地色变，狂风四起，护城河中的水被风掀起很大的浪花，相互拍打，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只见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红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李桥和小先生没有青鸟那般修为，勉励阻挡之下，形容颇为狼狈。
就这般的天地异象之中，一个红衣墨发的美人显露出来。他的身形灵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身上没有了枷锁之后，眉眼飞扬，山川也要为之倾倒，风卷起他的衣衫，比燃烧的火还要热烈。
一旁的青鸟激动不已，俯身下跪，“恭迎束台上神！”
风云四起，只有殷晚听到了一旁小仙人的低语。
“传说&#183;&#183;&#183;&#183;居然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9章
身上没有枷锁的感觉可真好，束台叫青鸟起来，问道：“多少年了？”
青鸟微微有些哽咽，“自上神被罚入樊渊，已过了一万三千年。”
“一万三千年，”束台道：“沧海桑田啊，族人们呢？”
“天道下了结界，族人们被剥夺权柄，退守八荒之地。”青鸟看向束台，“万年来，王母和族人们都在期盼上神的归来。”
束台神色复杂起来，眼中是殷晚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应下青鸟的话，只是道：“你先回蓬莱向王母复命，若有机会，我会亲自去一趟蓬莱。”
青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见束台如此，也不好再说，只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青鸟一走，也带走了束台眼中的复杂，他看向这凡间，兴致盎然。
“你不是说有个河伯夫人杀人的事情吗？”束台看向殷晚，“我顺道替你料理了吧。”
殷晚知他重新出世，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玩，但还是不得不打破他的幻想：“天庭已经派了仙来处理此事了。”
束台眉头一皱，“谁？”
同李桥站在一起的小仙人颤巍巍的伸出了手。他拱手行了大礼：“小仙名叫小谢，成仙三百年，此次受命处理河伯夫人一事。”他怯生生道：“拜见束台上神。”
束台不喜欢强人所难，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既然如此，那你来吧。”
小谢涨红了一张脸，声音越来越小：“小仙修为低微，不及河伯夫人，还有劳上神出手。”
“啧，”束台抓住机会抹黑天庭：“如今的天庭真是江河日下。”
小谢把头埋的更低。
束台心里高兴，但还是矜持道：“既如此，那本尊便料理了她。”
他手上结印，光芒一闪打向护城河面，水花四溅。不过片刻，岸边便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头戴金冠朗目疏眉，女子一身水色长裙，容华绝代。河伯揽着夫人，二人站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束台看向殷晚：“人已经在了，你要问什么赶紧问。”
殷晚袖着手，看向李桥，“李大人，问吧。”
李桥和小谢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问道：“河伯夫人可是孤女月怡。”
河伯夫人福了福身子：“正是妾身。”
他们那边在问着，束台和殷晚说小话，“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有气势。”
殷晚道：“我那是狐假虎威，借了你的势。你不一样，你是个亲厚和善的神。”
束台还想说什么，殷晚道：“先听故事。”
束台果然转了心思，一心一意的听河伯夫人的故事。
李桥问道：“石平父子二人可是你杀的？”
月怡点头，供认不讳。小谢追问道：“魂魄也是你拘走的？”
“是。我将他二人的魂魄锁在冰渊里，冰冻之后敲碎，碎成一块一块的。”
束台袖着手道：“这个法子有趣。”
李桥继续问：“你杀他们是为了报仇？因为他们将你献给了河伯。”
月怡沉默良久，道：“我杀他们不是因为这个。”她抬眼看着众人，道：“故事有些长，还请诸位耐心听。”
七年前月怡父母亡故，姨母将她接到身边照顾。她从前便听人说，姨母虽是续弦，可是家里没有妾室，实在是命好，遇见了忠厚之人。
月怡以前也是这样认为。
姨母把月怡接回家后，月怡跟采苹一块吃住，日子久了，她发现，姨夫对姨母并不好。姨母的吃穿用度经常欠缺，姨母身上也时常带着伤。
半年前，石升荣一时酒醉冒犯了神明，石平害怕自己仅有的一个儿子出事，坚持要把采苹送给河神。姨母去求，石平便说，总归是要舍一个女孩子的，采苹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舍不得，不妨就把月怡送出去。毕竟，月怡也算是石升荣的妹妹。
姨母不肯，哭恼惹怒了石平，石平动手打了姨母，头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流了好多的血。
月怡不想姨母和表妹因为自己受苦，便拿了婚书，填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府上消停了一段时间，姨母和采苹也过上了一段不那么操劳的日子。”月怡道：“直到送嫁前夜，石升荣摸到我的房间。”
月怡生的好看，石升荣觊觎已久，只是蒋氏藏得严，采苹也时时护着，这才让石升荣难以得手。
后来他反正觉得月怡是要死了的人，不妨死之前让他尝尝滋味。
月怡抵死不从，从屋里跑到院里，争执之间，月怡掉进了井里，淹死了。
“井水和护城河相通，我死后魂魄到了河伯的府邸，同他成了亲。”月怡道：“他对我很好，凡我所求莫有不从。我觉得，我从前受的苦，遇上他也是值了。”
月怡偎着河伯，河伯将她揽在怀里，这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动作。
“我本来已经不打算计较的。”月怡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直到我回来看姨母和采苹。”
月怡死后，姨母几乎哭瞎了眼睛，她供奉了河伯像，日日上香，希望河伯善待月怡。
河伯后来没再托梦，大家便以为这事过去了。可是石升荣还在惦记自己的银子。他觉得月怡毕竟不是亲妹妹，所以河伯才没有将银子给他。为了得到所谓的花不完的银子，他又一次逼采苹祭河伯。
月怡回来看姨母和采苹的时候，正好碰见采苹被绑在船上，马上就要被推进护城河，姨母带着半瞎的眼睛哭求，被仆妇拉开，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不能原谅他们。”月怡道：“我要为我，为我姨母和妹妹讨个公道。”
岸上的诸位旁观者面色各异，尤其是仙人小谢，几乎哭花了脸，他拽了李桥的衣服擦鼻涕，“你们凡人怎么这么坏呀。”
李桥额角青筋直跳。
束台嗑着瓜子，一边磕一边道：“你们凡人真坏。”
殷晚吐出一片瓜子壳，应和道：“我们凡人真坏。”
李桥看向殷晚，目光一言难尽。
束台问小谢：“这事怎么处置？”
小谢犹豫道：“河伯夫人以法术害了人命，触犯天条，应当废去修为和仙体，罚入畜生道，轮回十世。”
河伯脸色变白，上前一步挡在月怡身前，“我愿替我夫人受罚。”
月怡抓紧了河伯的手。
在场众人都看向束台，束台看向殷晚，殷晚想了想，道：“从法理上讲，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但是石家父子丧尽天良，畜生不如，月怡此举也是被逼无奈。”
束台挥了挥手，“那便这样，两人一起受罚，修为可以废，仙体就留着吧。既然一道入轮回，那一人十世，两人就是五世，也算公平。小谢，你觉得呢？”
小谢连忙点头：“甚好甚好。”
束台捻了根头发，化作红绳送给两人，“系在一起，便可永生永世不分离。”
河伯和月怡接过，向束台拜了拜：“多谢上神。”
皆大欢喜，束台拍了拍手，拉着殷晚道：“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殷晚点头，路过李桥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束台走了，岸上只留李桥和小谢两个人。
“小谢。”李桥叫他：“事了了，你也该走了。”
“不许叫我小谢。”小谢横眉怒目。
李桥挑眉：“可是他们也叫了。”
小谢捏着拳头：“他们一个是上神，一个与上神关系匪浅，都不是常人。但是你，”他伸出手点点李桥，“你只是个凡人，你要叫我小谢大人。”
李桥气笑了：“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
小谢骄傲的扬了扬下巴：“你们凡人太坏了，我们仙不跟你们凡人同流合污。”
束台兴致勃勃的逛凡间的集市，如今的凡人与他从前所见大不相同。约莫是天下承平日久，百姓安居乐业，看去只觉满眼繁华景象。
神离群索居，仙孤傲清高，鬼域阴沉不见天日。只有人间才有此等繁华景象。
束台走的很慢，脚踩在人间的土地上，都是一种别样的感受。
殷晚跟在他后头，想象不到一万三千年是个什么光景。
束台站在一个小摊前，看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买走一对草扎的小老虎。摊主的手很灵巧，不一会儿，一对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就扎好了。束台揣着手，看着那小夫妻甜甜蜜蜜的走开，眼里满是新奇。
摊主当然看见了站在一边的束台，束台生的好，放在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
“这位公子，您挑点什么？”
即便束台不常来凡间，也知道人间的东西是要钱的。他不好意思的看着摊主，“我没有钱。”
摊主愣了愣，笑道：“没关系，老汉送给公子一个，不要钱的。”
束台挑了跟那小夫妻一样的一对小老虎，摊主很快编好，递给束台。
“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公子这么好看的人。”摊主笑呵呵的，是个良善人的模样。
殷晚走过来，从荷包里拿出个金裸子给摊主。摊主忙道：“不用不用，说了不要钱的，就是要，也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殷晚道：“能叫他开心，多少钱都使得。”
摊主只得收下了金裸子，束台看着这对小老虎又看了看摊主，指尖一点，一抹金光悄无声息的没入摊主身体里。
束台和殷晚两个人走在街上，束台分了一只小老虎给殷晚。
“送我的？”殷晚道。
束台点点头，道：“谢谢你进樊渊陪我，如果没有你，我绝不会有这番际遇。”
殷晚接过小老虎，一只不值钱的草扎的小老虎，就这么被人珍而重之。他忽然有些羡慕这小老虎，不知道自己对于束台来说，算不算是他漫长生命中的奇遇。
忽然束台变了脸色，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拉着殷晚的手，忙道：“快回樊渊。”
神思一转，两人回到樊渊，束台神魂归位。几乎是下一瞬，天道的惩罚便如期而至，锁链上流动的金光全都变为噬人的雷电，噼里啪啦的打着火花。
束台被困在锁链之间，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饱含痛苦与怨恨。
殷晚下意识上前一步，很快被束台喝住了。
“你先回去吧。”束台面色苍白，“我没事，死不了的。”
殷晚帮不了束台什么，他只能听束台的话，转身离开樊渊。
不知道惩罚持续了多久，束台躺在地上，阖着眼平复疼痛。
白衣人的影子渐渐显现出来，他道：“不是不理会天庭的事吗？”
束台咽下喉间的腥甜，道：“天条苛刻，怪不得诸仙不遵守。你没有对万物一视同仁，就不要怪我胆大包天。”
白衣人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很淡的看了束台一眼，说：“死性不改。”
作者有话说：
加一更
儿童节快乐

第10章
李桥刚刚整理好卷宗，殷晚便沉着一张脸找上了门。
“三殿下有事？”
“那个仙人还在吗？”殷晚问道，
李桥点头：“他受了伤，暂时回不去天庭，在我这里养伤。”
“我有事问他。”
李桥看了看殷晚，道：“殿下随我来。”
里屋小谢正在睡觉，躺在榻上四仰八叉的，李桥上前把他推醒，他还懵懵的。
等他整理好衣冠出来，殷晚已经等在了前厅。见小谢走出来，殷晚起身拱手，一幅谦谦君子的样子，“护城河边仙人救了殷晚一命，殷晚特来拜谢。”
小谢忙摆手，“不敢不敢。”
殷晚拿出一个盒子，道：“这是上神所赐的文玉果，不知道对你的伤势有没有用处。”
小谢眼睛一亮，“有用有用，太有用了。”
“三殿下太客气了。”他搓了搓手，笑的合不拢嘴，心里却在想，得了上神青睐的凡人，都要比仙人混得好，怪不得神看不起仙呢。
李桥看着小谢的狗腿样子，咬了咬牙。
殷晚勾了勾嘴角，“方才上神出现的时候，你提到有一个传说，不知道是什么传说。”
“就是一些有关束台上神的传言罢了。”小谢拿了人手短，很快决定知无不言。殷晚看向李桥，李桥识趣的离开。
小谢倒了杯茶给殷晚，道：“束台上神出身长留白帝一脉，历经上古三次大战，天庭初立，人族繁盛，是三皇五帝之下的，最古老的神。而最为人所熟知的一点，是上神同那位大人的渊源。”
上古混沌之初，天地间只有神族，那时候的神族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强大和荣光，他们和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一样，为了活命而奔波。洪水地震频发，妖魔横行，瘟疫不断，神族在天道的帮助下掌握控制自然的力量，慢慢繁衍生息，建立部落。随着部落兴起，战争随之而来，神族之间最艰难的战争是黄帝与蚩尤的战争。
那个时候的束台还是个孩子，为了使部族不至于在战败后断绝，黄帝将许多小孩子送到了天道身边，那其中就有束台。
后来黄帝胜了，将所有的孩子接了回来，唯独留下了束台。因为束台得了天道喜欢，所以神族便将束台留在了天道身边。
天道偏爱束台，法则随之向神族倾斜，神族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壮大，其荣光远非今日天庭可比。
“束台上神陪着天道大人度过了万万年的岁月，”小谢道：“直到一万三千年前。”
那个时候，神族几乎已经是神隐的状态。人族兴起，为了护卫人族，天庭随之建立，仙族渐渐发展，隐隐与神族分庭抗礼。
小谢回忆道：“动乱的开始是因为一个神的死亡，那个神名叫太子长琴。”
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在三次大战中曾立下过大功劳，出身尊贵手握重权，地位很高。后来天庭设立，太子长琴是为数不多的以上古尊神之名在天庭掌握重权的人。
殷晚指尖抚着茶杯，如此说来，太子长琴必然是天庭诸仙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存在。
小谢道：“后来不知为何太子长琴忽然下凡历劫，而且历劫莫名其妙的失败了，魂飞魄散，死的干干净净。”说到这里，小谢也觉得稀奇，他接着道：“束台上神乃神族至尊，得知太子长琴神陨，自然不肯罢休。没过多久，他便寻上天庭，什么也不说，便大开杀戒。
小谢道：“听说那天正是百花盛宴，束台尊神杀了一十九个仙者，废了仙体碎了仙魂，将他们消散于天地间，并说，就是他们合谋杀害太子长琴。”
“后来呢？”
“天庭并不承认，”小谢道：“他们说是束台上神借题发挥，玉帝告到天道大人面前，说要为死去的仙者讨回公道。”
“不等天道大人处置束台上神，束台上神便领族人叛出了天庭。”小谢道：“玉帝派兵围剿，束台上神以一己之力顶了十万天兵，还杀上天庭，欲取玉帝性命。”他摇摇头：“不知道后来怎么样，只听说天道晓谕六界，上神束台犯下大罪，罚入樊渊，此生不得再见青天。”
殷晚指尖点着茶杯，忽然问道：“太子长琴为何要下凡历劫？”
小谢面色有些古怪，“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神根本不用历劫，从上古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神，一旦降临凡世，必然引发凡世动荡。所以神族一直避免进入凡世。”
殷晚心下盘算不定。小谢喝了口茶，道：“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传说，因为万年了也没有人见过束台上神，没想到&#183;&#183;&#183;&#183;”
殷晚敛去眸中思绪，起身道：“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多谢仙人解惑。”
“不敢不敢。”小谢站起来，送殷晚出门。
李桥还等在外面，殷晚看了他一眼，问道：“神异之事不宜宣扬，石家的事，李大人想好怎么办了吗？”
李桥看向殷晚，“还请殿下指点。”
殷晚摇了摇扇子，“石家的富贵不是什么正当来路，要是把这些都抖落出去，谁还在乎石家父子是怎么死的？”
李桥沉默片刻，道：“三殿下此举是为了让此事尽快了结，还是想借此打压什么人？”
殷晚一双眸子眼波流转，他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腔调反问：“岂不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是行的端坐的正，又怎么会叫我拿住把柄？”
殷晚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韩三宝进来点了灯，忽然看见南窗下殷晚歪在长榻上。
他吓了一跳，道：“殿下，您怎么不点灯呢？”
“我在想事情。”殷晚接过韩三宝手里的东西，叫他下去。自己一个人待在殿里，慢慢的将殿里的烛火都点亮。
做完这些事，他放下东西，想要进樊渊。手指上的戒指依然流淌着宝石的光泽，殷晚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在寝殿。
他眉头微皱，面色有些发白，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能进入樊渊。
殷晚面色惨白，浑身发冷，死死的握着手上的戒指。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束台了。
白衣人的身影渐渐浮现，殷晚猛地回头看着他，对上白衣人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你&#183;&#183;&#183;&#183;&#183;&#183;”
“你现在知道，束台为何会被流放了。”白衣人声音淡淡。
殷晚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大闹天庭。”
“不，”白衣人道：“他被流放，是因为他不听话。”
殷晚死死的盯着白衣人，“你是&#183;&#183;&#183;天道！”
白衣人，或者说九殷，他点了点头，目露赞许，“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殷晚抛开那些繁乱的信息，问道：“我进不去樊渊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九殷看着殷晚，“我让你靠近束台，你做得很好。你那么讨好他，除了因为我的交代，是不是还想借他摆脱我。”
九殷不需要殷晚回答，他心里自然有答案。
“安分些吧。”九殷的眼眸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束台自身尚且难保，你还指望他救你么？”
九殷离开之后又过了很久，殷晚才从那种濒死的状态回过神来，他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透了，下意识的便想到樊渊里的束台。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殷晚就到了樊渊。
我又能进来了？
殷晚冲着束台跑去，束台正躺在榻上休息，一回身，就被殷晚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束台问道。
殷晚没有回答，抱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束台甚至能感受到殷晚在颤动。
“到底怎么了？”束台搂着殷晚，一下一下的抚摸他的背安抚他。
过了好一会儿，殷晚才缓过来。他鲜少有失态的样子，束台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事了？”
“被人欺负了，心里委屈。”殷晚拉着束台的手，看他白皙的腕骨，看他腕上的锁链。
“这东西真的不能打开吗？看着太碍眼了。”殷晚道。
“打不开的。”束台问道：“谁欺负你了？”
“一个比我厉害很多的人，我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殷晚垂着眼睛，眼中晦暗不明。
“岂有此理！”束台道：“你可是我罩着的人，怎么能让人这么欺负！”
他说话间身体微微有些动作，带动锁链叮当乱撞。
殷晚抓住束台的手，“你陪陪我吧，我有点难受。”
殷晚生的好看，眼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的跟皑皑白雪一样，偏偏眉眼如墨，两相对比之下，平白有些浓墨重彩之感。他眼巴巴的望着束台，一双眸子盈盈的，好不可怜。
束台招架不住这样的殷晚，忙道：“陪陪，我陪着你，陪到你高兴。”
束台把长榻变为宽大的四柱床，他往床里面躺了躺，叫殷晚睡在外间。等殷晚躺下，他又撩起鲛绡帐，夜明珠的光亮经过鲛绡帐后变得柔和不已，不多时，殷晚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殷晚睁开眼，对上自己寝宫里的帐子。他倏地一惊，立刻醒了过来，刚想翻身下床，却正对上床边一双明亮的眸子。
束台趴在他床边，眼眸含笑的看着他。
韩三宝听见动静，问道：“殿下？”
殷晚对着外边道：“知了太吵了，找人把它们弄下来。”
“是。”那边韩三宝带着人去粘知了了。
殷晚低声问道：“你怎么又出来了，天道的惩罚还没受够？”
束台满不在意：“他又不能真的要了我的命。”
殷晚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枕头来。束台爬上床，躺好了环顾四周：“这就是你的宫殿啊。”
殷晚点头：“等我以后封了王，就能在宫外建王府，到时候你出来就自在多了。这宫里还是得处处小心。”
束台点点头，撩着袖子扇了扇，声音轻轻的，“什么天儿啦，这么热。”
“快进三伏天了。”殷晚也躺平了身子：“大早上的也不凉快，躺一会儿就出一身的汗。”
束台手腕一转，手里出现了一柄雪白的长柄羽扇，扇一下犹如春风拂面，暑意尽消。
殷晚满足的叹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羲和亲手所制的羽扇，可抵挡酷热。昔年十个金乌一道出来，把我热的不轻，我就跟羲和要了这把扇子。”束台道：“你拿着吧。”
殷晚不乐意，“这是个女子的东西，我拿着像什么样子。”
束台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他轻轻一点，羽扇变成了纸扇，扇面上泼墨似的画着殷晚没看过的名山大川，云烟缭绕间有一抹红影穿梭其间，逍遥自在。
殷晚轻轻拂过，仿佛看见了昔年潇洒风流的束台一样。
“满意了？”
殷晚笑着点点头。
“昨儿忘了问你，白天护城河边上，你是不是遇见了夜叉？”
殷晚点点头，“那东西明显是冲我来的，从前可没这样的事。”
束台道：“也是难免，你跟我在一块待久了，身上染上了灵气，在那些妖魔鬼怪眼里，你简直就是香饽饽。”
“那怎么办？”殷晚道：“我可不想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束台伸出指头点了点殷晚的眉心，殷晚只觉得眉心一热，束台的手放下，殷晚的额间便露出一抹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这是我的一滴心头血。”束台道：“他会护佑你，普通的妖魔鬼怪伤不了你。”
殷晚摸了摸额间，那里仿佛还残存着束台指尖的温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束台拿着薄薄的袖衫蒙在脸上，道：“一万三千年才遇见一个你，这是多大的造化，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殷晚看着束台，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你对我太好了，我怕以后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很不习惯。”
束台看向殷晚，道：“你们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就是陪你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殷晚侧了侧身子，认真的看向束台，“我是说，如果在我活着的时候，忽然进不了樊渊，该怎么办？”
束台看向殷晚，“你怎么会进不了樊渊呢？”
殷晚哑然，“就是进不了怎么办？”
束台看了看他，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殷晚就有些烦躁，好看的眉头皱起来，看着束台像有千言万语 ，但最后却一句话没说，重重的翻了个身子，兀自生气去了。
束台还觉得无辜呢，“那&#183;&#183;&#183;我确实没有办法嘛。”
作者有话说：
殷晚：我不管，我就要生气

第11章
石家的案子不管怎么说，办的是很漂亮。殷晚将功劳全部推给了李桥，因为石平贪污受贿，连带着一些他经手过得冤假错案都要更正，也算是不小的功劳。陛下直接提了李桥的品级，清吏司郎中升为了刑部员外郎。
小谢没有回天上，一直住在李桥家里，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天天跟李桥一块上朝。
下了朝不少人纷纷向李桥道恭喜，李桥一一同他们寒暄，他自己面上不显，跟在他身边的小谢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到底世家子就是好啊，这么快就身居高位。”偶尔有几个人说些酸话。小谢不乐意，当即就要教训他们，李桥赶紧拉住他，悄悄摇了摇头。
“有些人就是家世好，自己争气，这样的人可不就是比那些只会说酸话的人升得快吗？”殷晚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几个说小话的人。
几人匆匆行了礼，很快离开了。
李桥上前：“多谢三殿下为下官解围。”
殷晚摆了摆手，问道：“李大人知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地方好玩有趣啊？”
李桥道：“下官对这些地方不大熟悉，不过要是那位大人的话，想来什么地方都是有趣的吧。”
殷晚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李大人真是心思玲珑啊。”
李桥略拱了拱手。
殷晚笑道：“李大人这样的性子，本殿下实在是很欣赏。不知道杨流跟你说过没有，我对自己人一向不错。”
李桥顿了顿，看向殷晚，殷晚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虽未加冠，却已经显露了不合年纪的谋算和手段。
李桥抿了抿嘴，站直了身子，“殿下虚伪狡诈，心思深沉，并非良主。”
殷晚一顿，笑意微微收敛，“虚伪狡诈，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小谢在李桥身边急得不行，心说这个木头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殷晚放下折扇，道：“太子懦弱，唐王轻狂，这些个皇子里头哪个不是心思深沉的。你瞧不上本殿下，却也放眼看看，有哪个是明君。”
李桥退了一步：“李桥无意偏帮哪位皇子。”
殷晚见他油盐不进，挑了挑眉，道：“那便罢了，本殿下不做强求之事。”
他“唰”的一下收起扇子，转身离开，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午后太阳挂在天上，知了叫起来没个完，花花草草都蔫吧着叶子。这样的天，如果不是束台非要出来玩，殷晚是绝对不会动弹的。
好在束台是个没见识的神，殷晚把他带去茶楼，他就兴致勃勃的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殷晚有时候也奇怪，一个活了那么久的神，怎么还能对世事保持一种鲜活的兴致呢？束台跟传说中无欲无求的神仙真的不一样。
束台在剥核桃吃，但他掌握不住力度，核桃仁都是碎的。殷晚见状便拿了个小夹子给他夹核桃，他很会用巧劲儿，手腕一扭，就能剥下一个完整的核桃仁。
束台抽空看了殷晚一样，道：“怎么感觉你今天格外的沉默。”
“不开心”殷晚声音懒洋洋的。
“为什么不开心？”束台一边吃核桃一边问道。
“今天有个人，说我虚伪狡诈，心思深沉。”殷晚撑着头笑了两声，“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束台看看他，觉得他也不想不开心的样子，于是出于礼貌的安慰了两句，“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就好了。”
殷晚看了看束台，道：“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好人，你觉得呢？”
束台嘴里塞着核桃仁，“嗯嗯，你就是个好人。”
殷晚就笑了，把剥好的核桃放进小碟子里，“多吃点。”
两人听完书出了茶楼，正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来，神神叨叨的：“这位公子身上有妖气。”
他的目光在殷晚华贵的衣裳上头转了一圈，指着束台：“妖精啊妖精。”
束台不解的看着他：“哪里来的半搭子修为的凡人，本座是神，这都看不出来吗？”
老头却道：“看你身段妖娆必定是个柳树精。”
“瞎了你的狗眼！”束台道：“这是扶桑木！”
两个人已经驴头不对马嘴的吵了起来，老头拉着束台去了不远处一个简陋的摊子上，布帆上写着半仙的字样。
束台看了两眼，道：“如此学艺不精，你是哪家的徒弟！”
“老夫师从蓬莱，乃座下大弟子！”
“胡言乱语！”束台道：“蓬莱不收凡人为徒！”
老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他还会扯的人，当即心头一梗，定要与这年轻男子分个胜负。
殷晚在一旁看够了笑话，走上前去，道：“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便叫巡逻的禁卫过来，掀了你这摊子。”
老头坚决捍卫自己的尊严：“老夫不是骗子。”
束台不耐烦跟他说话，一打响指，老头的胡子倏地燃起火星。
殷晚赶紧站直了身子，拉住束台：“在这里不能随便用法术。”
束台撇撇嘴，挥了挥手，灭了老头胡子上的火，只是那老头的胡子已经烧了大半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殷晚道：“下次骗人擦亮了眼睛。”
老头被忽然烧起来的火吓住了，指着束台大喊：“妖怪！妖怪！”
是可忍熟不可忍，束台当即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殷晚赶紧拉住他，“罢了罢了，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老头一溜烟跑了，看上去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动作还挺利索。
束台哼了一声，脚尖勾住一旁的竹椅子，一扭身在摊子后边坐了下来。
“这么不知礼数没有尊卑，想来也就他们仙了。”束台嘴里还念念有词。
殷晚笑道：“你没看出来吗，这就是个凡人，是个骗子。”
“骗子？”束台不敢相信。
殷晚不由得笑出声来，他捻了一缕束台的头发，道：“我的神君啊，现在知道人间险恶了吧。”
束台抬头看他，日光落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光，金色的光尘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微微垂下眼睛的时候，竟给人一种悲天悯人之感。
束台看住了，指尖靠近殷晚的眼睛，眼看就要落在那浓密如鸦羽一样的眼睫。殷晚退了一步，“怎么了？”
束台一下子回过神，指尖倏地蜷缩了一下。
“没怎么？”束台看向殷晚，“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本来就见过啊，”殷晚笑道：“不是前世有缘吗？”
束台笑笑，觉得也是。
“算命的？”摊子前站了一个妇人，目光在两人之间犹疑。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妇人。
妇人上前来：“给我孩子算一卦，看他能不能高中状元。”
一旁同行的妇人都笑：“三婶子，你想的挺美，仙人都说了，你儿子没那个状元命！”
妇人道：“什么劳什子的仙人，就是个糟老头子。”她指着殷晚束台两人：“你瞧瞧他们长的就跟仙人似的，我信他们说的。”
他儿子面带无奈，道：“你们是算命的？给我算一卦吧。”他偷偷塞了张银票给殷晚，目露恳求。
殷晚眼中有些兴味，束台扫了他两眼，道：“确实是没有中状元为官的命。”
妇人眼一横，刚要说话，束台接着道：“不过你财运旺盛，做个商人必定运势亨通，能挣下子孙三代花不完的银钱。”
男子眼睛一亮，他本来就喜欢经商不喜读书，前一阵乡试又落榜。偏偏他娘跟几个邻居去算命，那算命的直说他没有中状元的命，可把他娘气坏了。
几个邻居不信，道：“他家里往上三代都穷的叮当响，哪有什么财运。”
“那是他曾祖伤了与财神的情分，”束台道：“别说是财运，日后他还能得一个三代为官的官宦小姐做妻子，夫妻和睦，子孙饶膝。”
“当真？”妇人面露喜色。
殷晚道：“我们又不讹你的钱，骗你干什么？”
妇人大喜，在那群邻居中又有了面子，得意了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走了，妇人连儿子都忘了带上。
男子还待在摊子前，若有所思。殷晚把银票还给他，男子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束台道：“那当然。”
殷晚笑道：“她们说你父辈很穷，但是你出手就是几十两的银票，可见你于经商一道的确有天赋，有财缘。”
男子一想也是，拱手道：“在下元景明，谢过二位吉言。”
元景明高高兴兴的走了，殷晚道：“你会算命？”
束台摆弄摊子上的东西，道：“我可是上神，一眼看去，前世今生，上下八辈子都能给你算出来。”
殷晚起了些兴致，“你不妨给我也算算？”
束台于是盯着殷晚看，看来看去没看出个所以然，他道：“我看不出来，你的前世今生就像是蒙着一层雾一样。”顿了顿，他道：“或许是因为你我有渊源，所以我看不出来。”
殷晚点点头，不甚在意。
“对了，”束台道：“这两天，我要去蓬莱一趟。”
“去蓬莱做什么？”话问出口，殷晚就知道问错了，束台要去蓬莱自然有自己的事，而那些事是殷晚没法插手，也插不上手的。
“去见西王母一面，处理一些旧事。”束台看向殷晚，“我很快会回来，这段时间，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殷晚点头，对着束台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有些敷衍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殷晚：与我无瓜的事情，不高兴

第12章
仙山蓬莱，周身云烟缭绕，不被凡人所觉。束台故地重游，当年随手洒下的种子都已经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叶子一层一层，日光洒下来都变得斑驳。
“原来你还活着。”瑶池边，西王母站在那里，望向束台的眼睛，复杂不已。
“我也时常觉得，我可能已经死了。”束台坐在瑶池边，伸手撩动了瑶池里的水，里面的莲花和锦鲤都不认得他，被他一惊，都跑远了。
西王母笑了一声，眼睛却有些红了。
束台看向她，“还要多谢你，为我做了一个扶桑木的身子。”
“不值当什么，”西王母也坐下来，衣摆铺在水面上，闪烁着浮光粼粼。
“扶桑木受不住天雷，遇上天道，你退两步也无妨。”
束台看了她一眼，“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不然还能如何，”西王母轻拨水面，“自你落入樊渊，族人们一再被驱逐，被迫退回八荒之地，一旦踏出结界，天罚便如约而至。”
她看了束台一样，“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你被罚入樊渊这么多年，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是神，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颠沛流离，失去了神的尊贵，活着真的比死好吗？”
束台垂下眼睛，有些黯然。
“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如果结果改变不了，那你又何必再待在樊渊。”西王母看向束台，“即便是神魂消散天地，我也希望最后这段日子你是自由的。”
束台抬眼看她。“你知道能让我离开樊渊的方法？”
西王母敛了敛衣袖，声音平复了些，“前一阵你的气息现世，引起天庭一阵动乱，玉帝特特往他跟前去了一趟，依稀听见说有个法子能将你放出来，需要一个命格不凡的人，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
“怎么又跟人扯上关系了？”
西王母哼笑一声：“从前以为天道喜欢仙，所以容不下神。但是你看看如今凡间的模样，天道喜欢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大抵是因为仙跟人更亲近，所以爱屋及乌，连带着也喜欢仙。”
西王母看向束台，知道他心里多半还没想好，便道：“我这边先着手去找这个人，你&#183;&#183;&#183;&#183;&#183;&#183;你好好想想吧。”
束台点点头，目光看向远方。
西王母看着他，有心活跃气氛，便问道：“听青鸟说，你同个凡人走得很近。”
想起殷晚，束台不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笑道：“是啊，他叫殷晚，我同他有些渊源，所以他能避过天道，进入樊渊。若没有他，那扶桑木也进不了樊渊。”
西王母道：“你呀，还是没变，这么多神里少有能入你眼的，倒巴巴的同个凡人打交道。”
“凡人很有意思，”束台道：“天道将凡人作为万物之长，是有道理的。”
西王母不以为然，她不喜欢人，认为人性狡诈。神养什么样的宠物都好，就是不能养凡人。
“凡人不是你座下的那些飞鸟走兽，不能这么算的。”束台向她形容殷晚，“他极漂亮，也极聪明，说的话，叫我心里很熨帖。”
西王母不以为然，手边围绕着几条漂亮的锦鲤，“我瑶池里的鱼儿，也漂亮，也聪明，也会说话讨我高兴。”
“那不一样，你与这条鱼儿，是主人与宠物。鱼儿讨你开心，是因为你是主人，换了个主人，它一样会讨那人开心。”束台道：“我与殷晚，是朋友。我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是独立的，可以交流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他会挂念我，我出了点什么事，他会担心我&#183;&#183;&#183;&#183;&#183;&#183;”
“得了吧，”西王母打断他，“不过一个凡人，也配同神做朋友。”
束台就笑了，“你就是这点不好，瑶池待得久了，人也变得清冷。”
束台摇摇头，不再提这个，转而问道：“我从前那些家当，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西王母问道：“你现在要？”
束台点点头，“殷晚呀，是个娇气的凡人，怕寒怕热，性子还不定，我有心想送些东西哄哄他，只是手上那些东西都上不得台面。”
西王母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一挥袖，两人之间出现了一对红色的玉镯，束台所有的家当，都存在这里。
玉镯认主，感受道束台的气息，便争先恐后的飘向束台，轻轻盈盈的套在了束台的手上。
一双红玉镯子，莹润剔透，内里游走着金色的光芒，华贵夺目。
镯子落在束台手上，西王母见了道：“这镯子倒真是个好东西，一万三千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漂亮。”西王母冷不丁道：“是天道给的？”
束台愣了愣，道：“是。”
西王母深深的看了束台一眼。
束台也没说什么，只把镯子收了起来。西王母随口问了一句，“西山那些石头你要不要带走点，那些年幼的鸟儿总是衔回来这些东西，多的没地放，都叫我扔海里了。”
“一些石头，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西王母道：“或许凡人喜欢呢。”
束台不知道殷晚喜不喜欢，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点回去，叫殷晚自己挑。
束台起身，要起身离去，西王母忽然问道，“束台，你恨天道吗？”
束台一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拢了衣衫，匆匆离去了。
凡间天色黯淡了下来，天上的星子一点一点，但在殷晚眼里，远没有樊渊束台拼出的星图好看。
他心思微动，闪身进了樊渊。
山崖还是那片山崖，束台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石壁边，满头的青丝变成了白发，柔顺的披散在红衫子上。黑漆漆的铁链自他身上蔓延出来，如果殷晚没有见过他自由逍遥的模样，大概也不会觉得这铁链难以忍受。
石壁上还是那些壁画，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人的模样。殷晚已经知道了，那是天道。
殷晚走进束台，束台听见动静，回身看他。满头的白发衬的束台面色雪白，活像个精怪妖魅，却偏偏又有一种神的高洁无暇，真是矛盾的美感。
“你不开心吗？”殷晚问道。
束台点点头，手交叠着掩在衣袖里，“有点难过。”
“你这次是想到了谁？”殷晚看着束台。
束台转头看向壁画，终究没有说话。他一挥袖，掩去石壁上的壁画，像掩去一段不必与人说的心事。
山崖上摆着一些长榻矮几屏风之类，束台走到长榻边坐下，道：“我给你带了东西，你快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他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白发依旧是白发。
“你是神，也不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吗？”殷晚没有动，说出的话有些尖锐，“这般言不由衷，看起来不比人好多少。”
束台不在意的笑了笑，“神本来也没比人好多少，神也多的是难过的事。”
殷晚走到束台面前，半跪下来，抚摸束台身前的白发，“可我希望你能开心。”
束台从没听过殷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看不懂殷晚脸上的神色，看不懂他眼里流淌的情绪。
“束台，”殷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叫人沉溺的能力，“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束台想了想，“我喜欢你。”
殷晚睁大了双眼，就听见束台继续道：“除了凡人，我还有喜欢的神，还有喜欢的妖，仙中也不乏一些有趣可爱的。”
殷晚皱着眉道：“不是那种喜欢，是&#183;&#183;&#183;&#183;”殷晚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不该问你。”
束台看着殷晚，忽的笑了，白发慢慢转为黑色，如缎子一样的柔顺。殷晚看见那头发，道：“你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么？”
“不是啊。”束台摇摇头，用那双既清澈又蒙昧，既昳丽又单纯的眼睛看着殷晚。
殷晚看着看着，便生不起气来，无奈的笑笑：“你不是给我带了东西吗？拿出来看看吧，”
束台不明所以，但依言动作了。他掏出来一个小玉瓶子，道：“这是蓬莱的琼浆，灵气浓郁的很，只是你不修仙，只当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了。”
殷晚接过，只见瓶子透明，依稀可见里面液体浮动，打开一闻，只觉异香扑鼻，瞬间灵台便清醒了许多。
能给凡人用的东西不多，束台一样一样挑拣出来，矮几上几乎摆满了。殷晚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束台便笑了。他摇着折扇，眉眼带笑，像话本子里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束台看他，问道：“你笑什么？”
“我心里高兴。”殷晚捻了一缕束台的头发，“不管你是因为谁难过，到底是因为我开心起来的。”
殷晚好看的眼睛望向束台，望得束台一阵恍惚，他觉得自己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目光，但那是谁呢？他摇摇头，把这突如其来的心绪拂开，眼睛只看着殷晚。
殷晚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放在手心把玩，眼睛垂下来的时候如同神明垂怜世间，带着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惊心动魄。
樊渊分明无风，束台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所撩动。
作者有话说：
美人互撩

第13章
殷晚临走的时候只随便带了两样东西，剩下的，他让束台每天送他一点。束台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但不妨碍他答应殷晚。
临走的时候，束台又叫住殷晚，“这里还有一些石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并带走吧。”
殷晚看了看那些石头，金色的是黄金，彩色的是宝石，不如夜明珠有灵气的珠子是圆润的珍珠。倒真是些石头，殷晚心想，我自己的私库里还没有这么多石头呢。
殷晚从樊渊出来，这些珍珠宝石差点把他埋了。他艰难的从床上下来，抖了抖衣服，许多珍珠滚落到地上。
一颗龙眼大的金色珍珠一路滚到了外间，停在韩三宝脚下。韩三宝捡起来，疑惑道：“哪来的成色这样好的珍珠？”
韩三宝进来，看见满床的金银珠宝，险些叫出声来：“这是怎么回事？”
“问那么多干什么。”殷晚道：“把这些收了吧。”
“是，”韩三宝轻手轻脚的过来收拾，一边还同殷晚闲话：“说起来珍珠，今日宫里因为珍珠，闹出好大的动静。”
“什么动静？”殷晚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道。
韩三宝道：“早前进贡了几斛上好的合浦珠，贵妃娘娘早放话说要做几对耳环，结果陛下全赏给了宸妃娘娘，连皇后那里都没得。皇后素来大度，并不计较。贵妃回去便气的砸了不少花瓶，还是太子自己找了些珍珠送上来的。”
“宸妃？”
韩三宝道：“就是太子送进宫的女子，这才过了多久，就封妃了，可见陛下对她的喜欢。”
殷晚问道：“宸妃不是太子送的人吗？怎么会跟贵妃过不去？”
韩三宝摇头，“不知道，殿下要是觉得有问题，奴婢即刻叫人去查。”
殷晚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道：“都给了宸妃，母妃那里也没得？”
韩三宝小心翼翼回道：“是这样。”
殷晚冷笑两声，“咱们这位陛下，喜欢起新人来，旧人就都是能被作践的了。”
他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他道：“什么样的珍珠？”
韩三宝道：“是上等的合浦珠，可遇不可求，一斛之价不下万金。同方才那个金色珍珠一样大小，只是上供来的都是纯白的，不比金色的珍贵。”
殷晚只觉得跟束台在一起待久了，也不把东西当东西了，他道：“什么样的东西也值当这么人去抢，没得掉价。”
又逢十五，皇后领着一众妃嫔向太后请安。众妃分做两边，万紫千红，仪态万千。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宫妃姗姗来迟，耳畔一对明珠熠熠生辉。
前头贵妃捏着帕子，面色难看。
人到齐了，太后才从后边走出来，众妃一起屈膝请安。
依着惯例太后说了些场面话，教导诸妃嫔和睦，谨听皇后教诲，为陛下分忧。
等她说完，贵妃便道：“老祖宗这话说的正是，只是总有一些狐媚子，不知轻重没有尊卑，一味的缠着陛下。”
一多半的妃嫔看向宸妃，宸妃放下茶盏，盈盈下拜：“想来贵妃姐姐还因着那些个珍珠记恨臣妾，只是珍珠并不是臣妾要来的，是陛下说，臣妾年轻，戴珍珠也衬得起，这才赏下的。若是惹得贵妃姐姐不喜，妹妹这里给您赔不是。”
贵妃不如她牙尖嘴利，只恨恨的看着她，恨不得赏她两巴掌。皇后没说话，底下后妃也不好插话。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环佩叮咚的声音，定睛一看，只见万嫦公主身着一身大红的宫装，耳畔金色的珍珠耀眼，风风火火的就进来了。
宸妃看见那金色珍珠，脸色微微一变。
“儿臣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见万嫦满脸笑意，忙道：“快起来。”
万嫦起身，直接走到太后身边，道：“皇祖母，你看我的新耳环好看不好看？”
太后瞧了，道：“好看，金色璀璨尊贵，正适合你，哪里来的？”
万嫦便笑了，“前些日子我去找三哥，三哥忙着，随手给了我一把珍珠打发我自己去玩。我看这金色的珍珠好看，就着人打了耳环。只是欠了相配的簪子。”
太后道：“怎么不跟你三哥多要两个？”
“我要了，”万嫦道：“三哥不给，他说他要留着好的，给娴妃娘娘做套头面。”
太后看向娴妃，娴妃道：“是送了套头面来，只是臣妾想着，金色珍珠打的头面未免太过贵重，就没带出来。”
太后道：“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左不过一份心意，你带上孩子也高兴。”
“太后说的是。”
一位妃子打趣道：“娴妃姐姐忒低调了，这样的好东西不带出来。”
另一位接话：“娴妃姐姐见过的好东西多了，都要一一拿出来显摆不成？忒小家子气。”
几个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宸妃，宸妃面色愈加难看。
正说笑着，门口忽然说三皇子来了。
“快叫他进来。”太后满脸笑意。
殷晚穿着暗红的规制袍服，走到中庭，敛衣下跪：“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诸位母妃。”
太后叫起，殷晚道：“孙儿前些日子得了些珍珠，穿了一串挂珠，送给皇祖母。”
韩三宝打开匣子，只见一百零八颗金色珍珠光泽璀璨，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相比之下，在场的所有珍珠不免都暗淡了几分。
万嫦笑道：“还是皇祖母的面子大，三哥不过给了我几颗，却给了皇祖母一匣子。”
殷晚袖着手看向万嫦，道：“早知道你要向皇祖母告我的状，你瞧这是什么？”
另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放了一对金累丝并蒂攒珠钗，大小不一的金色珍珠镶嵌起来，交相辉映。只是一对钗便是这样的漂亮，可知一套头面该有多么华贵。
一时间，看向娴妃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大家说说笑笑的，没人再去搭理宸妃，连贵妃也不再和她计较，凑在太后跟前说话。
宸妃长相妖媚，身段轻浮，并不得太后的喜欢，满座宫妃，无形中就把她孤立了。
坐了不多会儿，太后倦了，众人便告退相继离开。人群出了慈宁宫，殷晚跟着娴妃回去了，几位大大小小的妃子也很快离开。
万嫦扶着安昭仪，道：“这对珠钗母妃拿着吧。”
安昭仪道：“这是你三哥给你的。”
万嫦笑道：“我虽不比三哥有本事，但也想把好的孝敬给您。”
安昭仪笑了起来，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细纹，她道：“那母妃替你收着，等你出嫁了，添到你嫁妆里。”
万嫦目光黯淡了些，她道：“母妃开心就好。”
日上中天，正午的太阳光十分毒辣，养心殿前，殷晚身子挺拔，跪了快有一个时辰。
李桥来见陛下，听见小太监们闲话：“你说陛下这是怎么了？因着宸妃娘娘几句话，就罚三殿下跪上两个时辰。”
“宸妃娘娘得圣宠呗，前些日子，还是为着珍珠的事，三殿下下了宸妃娘娘的脸了。”
小谢蹲在几个太监身边，将事情从头到尾听完整，跑回来跟李桥八卦。
“三殿下拿金色珍珠下了宸妃的面子，宸妃告到陛下那里，陛下训斥三殿下，三殿下便跟陛下吵了起来，大大拂了陛下的颜面。”
李桥并不惊讶：“三殿下性子肆意，行事荒诞，自来为陛下不喜。”
“皇子不应该讨好皇帝的吗？”小谢疑惑。
李桥道：“旁人是这样，但是三皇子从来不在乎陛下喜恶，早两年跟陛下吵起来，差点把陛下气晕过去。”
小谢疑惑：“他怎么能全身而退的？”
李桥道：“宫里的有名有份的主子，除了陛下，大都同三殿下交好。太后且不说，大长公主和长公主都很喜欢他，万嫦公主更是对他言听计从。有传言说，宫里没有子嗣的妃嫔都把他当儿子看。”
小谢惊讶的看着殷晚：“他这么好的吗？这么多人都喜欢他。”
李桥看了殷晚一眼：“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善于经营倒是真的。”
日头下殷晚依然跪着，豆大的汗珠子从头上滑落，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他面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来往的人匆忙，不敢多看他一眼。
不远处依稀传来太后凤驾的声音。殷晚看了看天，从善如流的昏了过去。

第14章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间，几个太医跪在一边给他把脉。韩三宝听见动静赶紧爬过来，抹着眼睛道：“殿下您可算醒了。”
殷晚起身，挥开给他把脉的太医，道：“都出去。”
太医们犹豫不决。
殷晚抓起茶杯就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太医们不再犹豫很快走了个干净。
韩三宝换了新茶，道：“太后带着娴妃来养心殿同陛下大吵了一架，闹着要出宫去住，最后陛下不仅禁了宸妃的足，还降了她的位分，如今，只是个昭仪了。”
殷晚点点头，道：“太后和母妃现在怎么样？”
韩三宝道：“大中午的闹了一通，精神头不大好，听说方才传了太医。”
殷晚从枕下的暗匣里拿出两瓶东西，这是他分装好的琼浆。束台当初只给他一小瓶，那一小瓶却像是取之不尽似的，不知道一共有多少。
“把这个给太后和母妃送去，化了水喝，若是问起来，只说是珍奇的花露就是了。”
“是。”
让人守住外头，殷晚进了樊渊。
束台看见他十分惊讶，因为殷晚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穿了一层薄薄的寝衣，看起来十分憔悴。
“我父皇罚我在午时跪了两个时辰。”殷晚委屈道：“就因为我下了他宠妃的面子。”
他对自己在皇帝面前大逆不道的言论只字不提。
束台大怒：“什么宠妃，敢动我的人！”
他说着就要出去，给那人一点颜色看看。
殷晚拉住他：“我身上好难受。”
束台赶紧停下，取了个奇奇怪怪的果子喂给他。
“这是琅轩果，我年幼之时很喜欢吃这个。”束台道。
殷晚张口咬下一口果子，果子一入口就像流水一样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满口余香。
殷晚面上有了些血色，像是浅浅淡淡的胭脂，透过殷晚的眉眼，竟也有些勾魂夺魄之感。
“我今日睡你这里可好？”殷晚歪了歪头，凑近了束台。
“好。”束台怎么舍得对这样的殷晚说不，他倚着迎枕，让殷晚歪在他身侧，轻抚他的头发。
殷晚躺在束台身侧，眼中并无睡意，只是想和束台待在一起。
“你到底为什么被罚入樊渊啊？”殷晚问道。
束台笑了两声，戏谑道：“为了苍生。”
“为了苍生？”殷晚道：“我还以为是为了太子长琴。”
“嗯？”束台道：“关他什么事？”
“太子长琴死后，你为他犯上天庭，欲杀玉帝，这般情谊，叫人羡慕啊。”
束台失笑，道：“你听谁说的？”
殷晚道：“你只说是不是吧。”
“不是，”束台道：“我犯上天庭，有别的原因。”
“为了别的人？”
“啧，”束台道：“不是说了，为了苍生。”
听出束台不乐意说，殷晚哼笑了两句，也不问了。
樊渊里很静，殷晚躺在束台身侧，慢慢的睡了过去。
束台不困，摆弄着衣袖，无所事事。
微光闪过，天道的身影慢慢浮现。他依旧是那幅样子，白衣不染纤尘，眉眼笼罩在雾里，看不分明。
束台使了个结界将殷晚罩起来，而后自榻上起身，站在天道面前。
天道的目光略过殷晚，看向束台，“你去过蓬莱了。”
“是。”束台目光转冷，“我竟不知，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放过神族。”
“我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变。”
束台眼中浮现愤恨，“神族避世一万多年，没有你想的这么大威胁，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天道看着他：“他们避世不出，是因为你仍在樊渊。束台，”
罕见的，天道喊了他的名字。
“束台，”他道：“当初你攻上天庭，玉帝不能及你。你的修为这样高，又那么不听话，如何不是威胁。”
天道雪白的衣衫不染纤尘，眸子里干干净净的，比最晶莹剔透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束台却觉得艰涩起来，“我不听话，是因为你有偏颇。”
“我是天道。”他道：“无论我偏不偏颇，你都该听我的话。”
束台看着他，气极反笑，“那我听话，你放过神族？”
天道不置可否，他的目光扫过殷晚，轻描淡写道：“杀了他。”
“为什么！”束台当即反问。
天道似乎是轻轻笑了笑：“你看，从前是因为你的族人，现在因为一个凡人，你都要反驳我了。”
束台皱起眉，有些不自在，“他就是个凡人，又没有做错什么。”
天道目光淡淡，“神的青睐，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束台抿了抿唇，挡在天道面前，虽没有说话，但已经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天道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在他身上很少见这种明显的情绪。
“万年的囚禁，还是没能叫你学的乖巧些。”
天道离开了，束台撤掉结界，看着还在睡觉的无知无觉的殷晚，有些发愁。
“你呀你，不是很讨人喜欢吗？怎么叫他这么讨厌你？”
殷晚在樊渊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束台还想着给他出气，催着他赶紧出樊渊。
寝殿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总归不好分辨，殷晚叮嘱束台：“你就在寝殿里待着，过会儿我叫人送膳食过来。”
殷晚叫韩三宝将热水送到殿外，自己拿过来洗漱完毕，很快叫人传膳。
膳食精致，殷晚吃惯了并不觉得如何，束台却喜欢的不得了，吃的眉开眼笑。
“我吃完了，咱们现在去找她吧。”
殷晚撑着头看着他笑：“她被禁足了，短期内出不来。”
束台道：“那你叫我干什么？”
“我在跟你撒娇呀。”殷晚眉眼含着清波，笑道：“天气这样好，怎么舍得叫你为不值当的人生气呢？”
殷晚递给他一杯茶，“千秋池的荷花早几日便开了，一直想着叫你看看。”
束台喝了茶，道：“你好奇怪。”他放下茶杯：“不过我不嫌你，咱们走吧。”
盛夏六月，千秋池的荷花一眼望不到边，莲叶接天连日，层层叠叠满眼都是翡翠的绿。微风吹来，荷叶摇摇摆摆，带起满面清香。
束台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跟在殷晚身边。韩三宝找了一只小船，殷晚独自撑着划进池子里。等到荷叶遮住了人头，束台才显露身形。他趴在船边，指尖点了点，满池的鱼儿拱卫在船边，推着船往里面走。
殷晚放下船桨，伸手便能摸到荷花。他折了好几个荷叶，掐去茎倒过来盖在束台头上。束台不落下风，也给他扣了一个。
殷晚看了看束台，撑不住笑了。束台问道：“你笑什么？”
殷晚撑着脸看他，“我开心啊。”
束台想想，觉得自己也是开心的，于是他也笑出来。越到莲花深处越静，周遭只剩下鱼儿扑腾水的声音。
“束台。”殷晚出声叫他，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怎么？”束台问。
“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殷晚认真的看着他，“凡人的生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即使是陪我一辈子，也碍不了你什么事，对吧。”
殷晚这话说的不错，天道不放他，他也没什么事要做。束台思索片刻，问道：“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殷晚失笑，他摇了摇头，“我在害怕呀。”
束台不解，“有我在，你怕什么？”
“就是怕你不在了。”殷晚把荷花花瓣一瓣一瓣揪下来，花瓣随流水飘走。
束台想了想，倾身抱住了殷晚，红衫子叠在殷晚的衣服上，身上的气息将他包围住。
“你不要怕。”束台抚摸殷晚的后背，“我会陪着你。”
殷晚垂下眼睛，眼睫几番颤动。
束台陪着殷晚到了午后，太后那边叫殷晚过去，束台便回樊渊了。从太后那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殷晚回宫，走进宫门的那一霎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寂静，他身形顿了顿，径直走到内室，吩咐韩三宝守在外间，不许人进来。
寝殿南窗下，站着一个白衣人，他正伸手抚摸磁瓦里沁着水的几朵瑞香花。只微微一下，有些蔫的瑞香花就又重回了宛在枝头的鲜艳。
“他很喜欢你。”
天道口中的他是束台，即便他没有提名字，殷晚也知道。在他们的交谈中，这个他永远是束台。
“但我不喜欢他。”殷晚袖着手，站在内室的珠帘旁边，丹凤眼里如斯冷漠，“我只是个凡人，不想成为你们斗法的棋子。等完成了大人的交代，还希望大人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天道转过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看着殷晚，“你不喜欢他？”
殷晚面色坦然，“我不喜欢他。”
天道长久的注视着殷晚，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飘散在室内，是殷晚拿捏不准的情绪。
殷晚抿了抿嘴，“大人说要我在束台身上取一样东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道像是不打算再和殷晚多话，只留了一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15章
夏夜里闷得人难受，殷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殿外有知了的叫声，这东西总也捉不完，还有远远的青蛙的声音，殷晚疑心是千秋池传来的。
韩三宝听见动静，轻悄悄的走进内室，“殿下？”
殷晚坐在床榻上，也不点灯，窗外的月光给他蒙上了一层细纱，却掩不住他眼中的阴翳。
韩三宝知道殷晚心情不好，便只立在他身侧，一句话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殷晚从床上下来，“我去千秋池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是。”
殷晚随意披了件外衫，拿上束台给的折扇，提了一盏宫灯，一个人出门了。
走到千秋池边，层层叠叠的荷叶静谧无声，殷晚沿着池子走，走到一边的一个小亭子里。他把灯放下，自己坐在栏边，慢慢的摇着扇子。扇子扇起的风清凉，消了殷晚浑身的暑意，却消不下殷晚心里的思绪。
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乐声，飘飘渺渺的，听不分明。殷晚有些疑惑，他顺着乐声走去，却见千秋池旁的紫薇丛里，有个身着红衣的人在翩翩起舞。
殷晚看不清那人是谁，只在看到红衫的那一刻恍惚了一瞬。红衣人娉娉袅袅的转过身，一双妖媚的眼睛望向殷晚。
殷晚挑了挑眉，“宸昭仪？”
宸昭仪没有说话，只用一双勾魂的眼睛望向殷晚，紫薇丛挂住了她的衣服，她轻巧的一旋身，薄纱般的外衫便飘落在地，月色下美人的肌肤如玉，泛着盈盈的光泽。
殷晚慢慢走上前，走到宸昭仪身前，宸昭仪顺势揽上殷晚的脖颈，伏在殷晚身前，呵气如兰。
殷晚伸出手，指节抚上宸昭仪的脸颊，顺着脸颊一直抚摸到脖颈，在那一截纤长的脖颈上打转。
宸昭仪眼中笑意更甚，“三殿下&#183;&#183;&#183;&#183;呃——”
殷晚的手腕倏地收紧，掐着宸昭仪的脖颈，越发的用力。
他看着宸昭仪，“你要对我做什么？”
宸昭仪被殷晚掐着脖颈，很快无法呼吸，漂亮的脸憋得青紫。
殷晚打量四周，看着这一出妖异的地方和面前妖异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人。
殷晚手腕越发收紧，心想不如干脆弄死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不等殷晚动作，忽然一阵尖利的几乎让人头疼的声音传来，殷晚手一松，宸昭仪倏忽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等那声音消失，四下里已经没有人了，乐声随着宸昭仪一块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殷晚用折扇敲着手心，站了一会儿之后，拂袖回宫了。
次日，宫里出了件大事，宸昭仪一早就向陛下哭诉，说三皇子轻薄她，她抵死不从，好容易跑掉，脖颈上的伤痕就是证据。
陛下大怒，传殷晚当面对质。
彼时殷晚正在水榭里乘凉，眼睛扫了扫来传的人，“莫不是又要叫本殿下跪上两个时辰吗？”
陛下身边的太监讪讪的，道：“只是传殿下问问情况。”
殷晚嗤笑一声，站起来，衣服也不换，“走吧。”
像是为了烘托气氛似的，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堆积起来许多乌云，压着天空，风雨欲来。
太子和唐王站在一旁，太子面色肃穆，唐王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宸昭仪媚眼如丝，偎在皇帝身边，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殷晚撩开衣衫下跪：“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目光沉沉：“宸昭仪说你昨夜在千秋池边蓄意轻薄她，可有此事？”
殷晚面色不变，“绝无此事。”
皇帝眉头皱起来，“昨夜有人看到你去千秋池了，你还要狡辩吗？”
“夜里闷，所以去千秋池乘凉。”殷晚嗤笑一声，“倒是宸昭仪，她不是在禁足吗？怎么跑千秋池去了？”
皇帝呵斥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朕的话！”
殷晚直直的跪着，身形挺拔，“不是我。”
“你还敢狡辩！宸昭仪身边的人都看见了！”
殷晚嗤了一声，“父皇心里早已有了定论，还宣儿臣做什么，直接将我送进大牢，还省了您今天这番怒火。”
皇帝抓起茶盏扔下去，碎瓷片擦着殷晚的眉骨划过去，留下一道血印子。
到底是父子俩，都喜欢摔杯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皇帝呵斥道。
殷晚失笑：“我以为父皇找我是来问罪的，没想到是来看我的态度的。”
“你！”皇帝气的手都在颤抖，宸昭仪赶紧伸手给他顺气。
唐王道：“三弟少说几句吧。”他虽然幸灾乐祸，心里反而有些羡慕殷晚，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朕怎么有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殷晚闲闲道：“岂不闻有其父必有其子。”
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怒火被他一句话挑了起来。
“你跟你那个娘一样，目无尊卑，胆大包天！”
殷晚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抬眼看向上座的皇帝，眼眸黑漆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殿外霹雳一声惊雷，倒把太子吓了一跳。
殷晚冷笑道：“我娘不入陛下的眼，可也是陛下机关算尽骗来的。为了大将军的兵权，哄骗人家的女儿，您多光明磊落啊！”
皇帝怒发冲冠：“闭嘴！”
“既然要翻出来，就都翻出来，说一半藏一半有什么意思。”殷晚道：“陛下英明神武，偌大的江山不都是这么来的？你不顾太后的意愿杀了她两个哥哥，娶了皇后立马立了贵妃，生怕皇后过得舒坦似的。为了笼络大臣，你逼长公主三嫁，不顾万嫦原有的婚约，送她去和亲&#183;&#183;&#183;&#183;”
太子喝了一声道：“够了。”
殷晚不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大家都不能好过。
殷晚冷笑一声：“比起您做的这些，殷晚自愧不如。”
皇帝气的眼前发黑，手指不停颤动，他道：“打入天牢，把他打入天牢！”
殷晚嗤笑一声，“得，儿子就用这条命，全了您博美人一笑的名儿。”
说罢，殷晚站起来，侍卫要过来拿他，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扫视过众人，抚了抚袖子，走出去了。
太子反应过来，立刻就要下跪求情，皇帝嘶吼着像一只困兽：“滚！都给朕滚！”
连他身边的宸昭仪都不敢触陛下的霉头，悄悄退了出去。
大雨倾盆，像是天边裂了个口子，雨水不停地倒灌进来，天地昏暗。
宫外长公主府，丫鬟穿过走廊，匆匆走进室内。
“殿下。”
长公主睁开眼：“怎么了？”
“宫里出事了，三皇子不知怎么触怒了陛下，陛下将三皇子关进了大牢。”
“这不是胡闹吗？”长公主道：“即使皇子犯了错，交由宗室定夺，哪有下大牢的道理，丢了皇室颜面。”
丫鬟犹豫道：“不止如此，听说三皇子顶撞陛下，言语间提及了一些旧事。”
长公主一顿，“什么旧事？”
丫鬟道：“三皇子讽刺陛下，说陛下为了皇位，逼您三嫁，逼万嫦公主和亲。”
长公主沉默良久，“我还以为这些旧事已经没人记得了。”
丫鬟红了眼圈：“殿下，还是有人记得殿下的委屈的。”
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更衣，我要进宫。”
大牢阴暗，老鼠随处可见，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这里头也没什么给皇室中人特供的牢房，大家都一样。狱卒把殷晚送进来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不愿意多待一会儿。
等人都走了，束台的身形显现出来，他蹲在殷晚身边，“怎么回事，我就不在了一会儿，你就进了大牢了。”
殷晚看见束台，情绪一瞬间翻滚起来，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你来了。”
殷晚身上淋了雨，衣裳都湿透了。束台轻轻点了点，殷晚身上的衣服重新干燥起来。
“你好惨哦。”束台道。
殷晚理了理衣袖，“是啊，冲动了。”
“那现在怎么办？”束台问道。
殷晚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有你在，我总不会死的。”
“那当然。”束台起身，施了一个结界，圈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布置好桌椅长榻，叫殷晚休息。
“那个宸昭仪，有点问题。”殷晚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父皇虽然不是什么明君，但也不会做出这种明显的让人诟病的事情。”
束台不以为然，他抖了抖自己的衣服，道：“还不许你父皇遇见真爱了？”
殷晚嗤之以鼻：“他只爱他自己，为了得到皇位，娶了皇后，为了制衡皇后娶了贵妃，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子都是这么来的。”
“还有我娘，”殷晚顿了顿，“最开始进宫的时候，我娘同他也过了一段恩爱日子。我听人说，那时候我娘宠冠后宫，一应份例依仗位比皇后。可是好景不长，我外祖为了女儿放下了兵权，我娘就没了利用价值，渐渐失宠。”
看着束台的眼神，殷晚知道他想听故事，便又多说了几句。
“再后来，我娘因为顶撞他被打入了冷宫，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上了我。”殷晚垂下眼睛，理了理衣袖，“我娘在冷宫生下了我，父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恰逢其时，外祖在边关的战役中身亡，我娘心灰意冷，以死相逼，要跟他和离。”
“父皇答应了，我娘只身离开了皇宫，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殷晚道：“离开皇宫之后，我娘在外祖的故居里住了下来，遇见了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子。我偷偷出宫看过，她笑得很开心。”
殷晚垂下眸子：“她过得开心了，我父皇心里就不痛快了。他命人杀了那个男人，葬礼上，他带着我一块去的。我娘一身素服，以妻子的身份为他守孝。为了膈应我娘，他把我留在了我娘身边。”
“我娘对我很好，并不因为我是我父皇的儿子而厌恶我，她会抱着我，也会亲手下厨给我做吃的。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待在我娘身边，即使不做皇子也没什么。”
束台看着殷晚，他知道殷晚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没想到，他也不是一开始就野心勃勃的。
“我娘死在尾七那天。”殷晚道：“她跟我说她得走了，再晚害怕那个男人不等他。”
“她死之前给我父皇留了一句诗，他生莫做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就是这句诗，让我父皇觉得我娘心里还有他。凭着这点单薄的情分，我出了冷宫，记在了娴妃娘娘名下，得以做个让人看得起的三皇子。”
殷晚的故事讲完，回头去看束台，束台道：“你们凡人真坏。”
殷晚这回不是应和，而是真心实意道：“是啊，我们凡人可坏了。”

第16章
殷晚坚持认为宸昭仪有问题，叫束台去查宸昭仪，等他走了，牢房里剩殷晚一个。牢房的窗户很高，窗外的明月依稀洒下些亮光。殷晚在结界里，看书喝茶，外人看着，他仍在脏臭的牢房受苦。
“有劳有劳。”韩三宝的声音传过来，殷晚抬头看去，只见韩三宝手里拎着个偌大的食盒，匆匆忙忙的走过来。
“殿下。”韩三宝道：“我给您带了点吃的。”
殷晚示意他放下，问道：“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韩三宝把食盒放下：“闹翻天了，太后皇后，娴妃娘娘还还有许多娘娘，都来求情，长公主也从宫外赶来了。”
“陛下呢？”
韩三宝苦了脸：“陛下都没有见，连太后都被挡在了门外边，再等一天，大概大臣们就要知道了。”
“啧，”殷晚道：“我可不想再等一天。”
韩三宝道：“奴才马上安排。”
殷晚点点头：“那个宸昭仪呢？”
韩三宝道：“宸昭仪我也查了，虽说她是太子送来的人，但是似乎德妃娘娘的人插了一手。”
“德妃。”殷晚轻声念道。
德妃是七皇子的生母，出身贵重不输皇后，多年来在宫里一直不吭不响。
宸昭仪的寝殿，薄被里卷着身姿曼妙的女子，束台的身影显现，上下打量着宸昭仪。片刻后，他使了个昏睡咒，毫不怜惜的将人提溜起来。束台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镜子，对着宸昭仪照了片刻，只见宸昭仪的小腹隐隐约约有一道影子。
束台仔细看去，面色一变，喃喃道：“帝女草，怎么会是帝女草？”
束台扔下宸昭仪回了樊渊，樊渊寂静无声，束台喝了一声，“出来，我知道你在。”
天道的身影显现出来，他负着手，不远不近的看着束台。
“殷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束台问道。
天道眉眼清冷：“我想杀一个凡人不用这么麻烦。”
“那个凡人用了帝女草，”束台看向天道，“当年，天庭将所有的帝女草收缴，凡间不应该再出现此物。”
“天庭的事你去问天庭。”
束台气笑了：“天庭唯你是尊，没有你的默许，帝女草怎么会流出来！就跟当年一样，你不声不响的待在玉帝身边，教唆他们设计杀了太子长琴！”
天道看着他：“这会儿倒是聪明了，就是可惜，你的聪明才智，全用在跟我作对上。”他的眸子冷下来：“那个凡人的事，同我无关。”
他连殷晚的名字都不想提，好像说出他的名字轻贱了自己似的。
束台气冲冲的出现在天牢，殷晚问道：“你怎么了？”
那些旧事不好跟殷晚说，束台压了压脾气，道：“那个宸昭仪，的确不正常，我在她身上发现了帝女草的痕迹。”
“帝女草？”
“帝之女死，化为怪草，服之令人媚。”束台道：“服用了这种草的人，很会勾引魅惑人。”
“听起来不像是凡间的东西。”
“确实不是凡间的东西，”束台道：“帝女草早在天庭设立之初便被收入天庭，凡间不会再出现这种东西。”
殷晚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戒指，“既然是仙人的东西，问问仙就是了。”
“仙？”束台想了想，道：“小谢？”
皇帝将三皇子下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李桥的家族命李桥来探听情况，李桥只得来了一趟大牢。
小谢跟着他，因为见不惯打打杀杀的，整个仙都偎在李桥身后头，躲着地上的脏污，走路一蹦一跳的。
狱卒来开了门，李桥给了他一锭银子，打发狱卒先出去。
“三殿下。”关了一夜，殷晚依然衣着整齐光彩照人。李桥心想，不知道自己要是被下了狱，身边的小仙人能不能有这般本领。
小谢一进来眼睛就钉在了殷晚的食盒上，感受到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敏锐的回过头，“你看我干嘛！”
李桥别过头去，同殷晚说话。一边，红衣墨发的束台出现。
李桥拱了拱手权作见礼，小谢一见束台，很是狗腿，一口一个上神。
“小谢，”束台问道：“你知道帝女草吗？”
小谢点头，“在天上，有些女仙会服用帝女草，以期吸引自己喜欢的男仙。”
束台好奇的问道：“有用吗？”
小谢想了想，“大约是有些用处的，只是效用有限，也就三五天的样子。”
殷晚问道：“这帝女草有没有可能流入凡间？”
“这&#183;&#183;&#183;&#183;&#183;”小谢道：“天条有规定，仙界之物不得流入凡间。”
“天条？”束台嗤笑了一声。
殷晚看了看束台，又问小谢，“帝女草的流向能不能查？”
小谢点头：“天庭有一家铺子专卖帝女草，应当是可查的，只是小仙身份卑微，怕是查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束台，束台道：“看我干什么？那是天庭，我在那里可没什么交情。”
众人的目光又落了下来。束台道：“查不查的怎么样，如果将帝女草放入凡间的就是玉帝，还有什么可查的？”
束台始终觉得帝女草的事跟天道脱不了干系。
“玉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明知故犯吗？”小谢小声嘀咕。
束台哼了一声：“当年他们杀太子长琴，不也是明知故犯？”
“我和太子长琴可不一样，”殷晚道：“我只是个凡人，玉帝为什么要杀我？”
天道不喜欢你呗。束台依靠在门边，没有说话。
“咱们到底能力有限，查不出是谁所为，也就罢了。”殷晚看向束台，束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出去？”
“我自有我的法子。”殷晚看向李桥，“听闻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李桥默了默，道：“是，太后病了，大臣们以妖妃误国之名要求惩治宸昭仪，陛下已经罢朝两天了，日日待在宸昭仪那里。”
殷晚挑了挑眉，眼里竟有些笑意。
李桥劝道：“殿下，陛下未必是真的要惩治你，只要你给他一个台阶，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给他一个台阶？”殷晚道：“笑话，难道做错事的人是我吗？”
“可是，再这样下去会生大乱。”李桥道：“已经有很多老臣对陛下不满了。”
皇帝被架得太高，下不来台，要平复这件事，只有两种方法，其一就是皇帝承认自己错了，处置了宸昭仪，放出殷晚，其二就是殷晚服个软，向陛下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殷晚慢悠悠的倒了杯茶，“天下大乱，与我何干。”
李桥眉头紧皱，“陛下下不来台，对殿下又有什么好处？”
殷晚眸子里透着愉悦，愉悦底下隐藏着暗涌，他对李桥道：“我痛快呀。”
李桥面色铁青，束台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谢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听不懂他们俩在说什么。
李桥和殷晚不欢而散，等李桥走了，束台看向他，“你快些想个法子出去吧。”
殷晚问道：“为什么要出去？”
束台含糊了两句，道：“我怕宸昭仪这事不快些料理了，会变生不测。”
殷晚挑了挑眉，没问是什么不测，只道，“要出去，倒也简单，只要能让我父皇心甘情愿的处置了宸昭仪就是了。”
他靠近束台，在束台身边耳语了两句，温声道：“不过我想等两天再出去，好吗？”
束台点头，“可以。”
约摸又过了两天，事情越闹越大，太后晕过去两回，前朝开始有些臣子上书请求释放三皇子，处置妖妃。
宸昭仪为了自保，只能越发魅惑皇帝，皇帝待在她的宫殿里，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依旧歌舞升平。
大臣间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李桥又来找过一回殷晚，小谢依旧听不懂他们再说什么，来找束台说话，说他们人之间说话总是不明不白的。
束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选了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去托梦了。
仙境缥缈，繁华似锦云雾缭绕。皇帝行走于一片白茫茫之间，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走了许久，才发现不远处有个亭子，有人站在亭中，一身红衣布满了天边的流霞，光彩夺目。
皇帝问道：“你是谁？”
束台端着仪态，声音飘渺悠远，“何人误入仙境？”
皇帝有些惶惑，束台拂了拂袖子，皇帝只觉得自己身子轻盈起来了，脚尖很快离地。
皇帝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喊道：“我乃大周皇帝，误入仙境，还请仙人见谅。”
束台这才将他放下来，皇帝走进了两步，道：“敢问仙人，我大周国运如何？”
束台道：“妖魔作祟，不得安宁。”
皇帝面色大变：“妖魔是何人？”
束台指尖射出一道金光，“我今赐你无上慧眼，自去寻妖魔。”说罢，他一挥袖子，将人送了出去。
皇帝恍然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出了一身冷汗。他环顾四周，只见宫殿仍是宫殿，守夜的太监仍是太监。
皇帝松了一口气，想着什么无上慧眼大抵只是做梦，他回过身，刚想躺下休息，就看见身边躺着的哪还是娇媚的宸昭仪，分明是一具红粉骷髅。
皇帝大惊，急忙喊人。
宸昭仪被惊醒，问道：“怎么了？”
皇帝只看见那具骷髅上，原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黑洞洞的，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走了一样。
皇帝大惊之下，两腿一蹬，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束台：上万年神仙资格证书，专业托梦，童叟无欺
求海星求收藏求评论搓手手

第17章
外面闹翻天了，天牢里头依旧没什么动静。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束台倚在美人榻上，手边放着一个白玉玛瑙碟子，里面放了很多冰镇过的荔枝。
他化出一方水镜，看的是万年前共工怒撞不周山的影像。洪水滔天，阴风怒号，仿佛身处其中。
殷晚看的津津有味，用小银勺子吃琼浆做成的冰碗，不知道有多自在。
“共工后来怎么了？”
束台剥了个荔枝：“还能怎么，自己被诛，族人被流放，部落被吞并。”
“其实三皇五帝一直都有约定，只要不牵扯到他们自己身上，小辈们怎么打闹是他们的事。论理说，共工罪不至此，怪就怪在他撞破了天，逼得女娲不得不出世。女娲一出世，必然又要染上因果。”束台嘴里塞了吃的，含糊不清：“像伏羲女娲他们本都已经超脱红尘，很忌讳沾染因果，一个不慎就可能万万年的修为毁于一旦。”
殷晚问道：“那为何你不怕沾染因果？”
束台笑道：“我又不想着破碎虚空，沾染些因果有什么的。我上头除了三皇五帝没有旁的神，我下头的那些都是小辈，因果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以说，我是这个世上最自在的人了。”
殷晚心想，会不会天道就是觉得你太自在了，所以才把你关起来。
“我找小谢问了关于你的事情。”
“我知道。”束台道。
殷晚坐直身子，看向束台，认真道：“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被罚入樊渊。”
“这&#183;&#183;&#183;&#183;说来话长了。”
殷晚泰然自若的看着束台，“我有时间。”
束台看他一眼，哼笑一声，道：“行，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殷晚沉吟片刻，道：“就从太子长琴说起吧，一切的事情不都是从他开始的吗。”
“从他开始？”束台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这样的。”
许是被关了太多年，束台回忆这些事的时候，还有些费劲。
“太子长琴身份尊贵，在当时的天庭，玉帝的权柄尚不及他。他往凡间去了一趟，不明不白的就死了，神族当然不肯罢休。他们找到了我，希望我来查明这件事。”束台道：“一查之下，才发现，何止是太子长琴，这么多年，不明不白死了的神族不知几许。只是因为神离群索居，所以相互之间都不大知晓。”
“小谢说太子长琴是在下凡历劫的时候出的事，”殷晚问道：“神也要历劫的吗？”
束台眼眸复杂：“神自然是不用历劫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神族之间忽然流传着一种传说，说凡是经过三次大战的神，杀孽太重，天道不容，要被清算掉。但凡是神，少有没有参加过三次大战的，这简直就是在说，天道要将神族灭族。神族找上三十三重天，三皇五帝依旧不出面，像是默认了这种说话。”
束台撑着头，慢慢回忆，“于是神族想了一个法子，放弃神体，下凡转世，历劫成仙。仙想修成神千难万难，神想变成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不过是放弃神体，总好过没了命。”
“故事说到这里，是不是该有个‘但是’了？”殷晚给束台到了一杯茶。
束台笑了笑，“但是，”他眼中的笑意收敛起来，“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最开始，确实有一些神成功的变成了仙，受封于天庭，得有一席之地。可渐渐的，矛盾就凸显出来了。这些神族出身的仙人，尊贵惯了，不服天庭管教，也不与一般的仙人交游，人把自己当做神。那些凡人千难万难修炼成仙的人，瞧不上自恃身份的仙人，两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殷晚明白，这就像朝堂，世家子和寒门子，总是水火不容的。
“但那个时候，这还不是主要的问题。”束台道：“越来越多的神转世成仙，早前对这法子有顾虑的也都慢慢放了心。可是好景不长，下凡的神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飞升失败，有的不留神入了魔，有的被妖吞噬，还有的历了情劫，修为尽毁。哪怕是已经成了仙的神，也遇上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身陨。”
“是玉帝做的。”殷晚语气笃定。
束台深深呼出一口气，“我那个时候也这么以为。”
殷晚心里有了个猜测，“难不成，是天道吗？”
束台眸子微敛，“天道不能沾染凡尘因果，所以他授命玉帝， 布下这个骗局，目的就是为了抹去神族。”
束台的头发慢慢变白了，像是蒙了满身的白雪。
束台对殷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离开樊渊吗？”
殷晚看向他，束台垂着眸子，自嘲道：“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反上天庭，明着是想杀了玉帝，其实，是想逼天道出手。他伤了我，便染上了同我的因果。只要染上因果，就是把他从六道外拉到红尘中，这其间大有文章可做。”
束台眯了眯眼，想起了万年前，他被天道从九重天打落，呼啸的风从他耳边刮过，流动的云霞从他身上穿过，恍惚间让他想起了第一次飞过河山大川的感觉。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蓝天，像天道的眸子一样，自由广阔，冰冷无情。
“所以我不能离开樊渊，我在樊渊，天道身上就有因果。等我出了樊渊，这份因果消失，天道就会继续对神族的清算。”束台道：“我留在樊渊，是为了我的族人。”
殷晚指尖无意识的颤了颤，问道：“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束台笑了，他拣了一小块冰握在手中，“我既比他们强大，自然应该出来保护他们。”
殷晚没有说话，他在想，世间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没想到对神来说也一样。束台是最自在的神仙，却在樊渊里被困了一万三千年。
“你说，”束台垂下眼睛，很是不解的样子，“为什么天道就是不能放过神族呢？”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殷晚道：“谁会想要一个能力足够威胁自己又不听话的下属呢？”
束台皱眉：“可是我们有这样的能力，也是天道允许的。在仙没有出现的那些岁月里，神一直都是天道的宠儿。”
殷晚笑道：“你也说了，那是在仙出现之前，仙出现之后，他没你们厉害又比你们听话，一对比，不就显出好坏了？”
束台微微睁大了眼，“难不成还是我们错了？”
殷晚默了默，道：“只是不再合他的心意了。”
皇帝在发觉宸昭仪是妖邪之后，很快将她抓了起来。并且让人放出来殷晚。殷晚在天牢待的时间不短，基本上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赶在将宸昭仪处决之前，束台又给皇帝托了个梦，告诉他，凡人之力难以杀死妖邪，他将会分出自己的一缕魂魄下界，让皇帝望日午时南亭边寻他，助他铲除妖邪。
束台倒是想说两句殷晚的好话，但是殷晚拒绝了，他说皇帝多疑，提起自己保不齐多生事端。
这些人心叵测束台其实不大懂，殷晚说什么就是什么。
南亭是御花园南湖边的一个亭子，皇帝要寻神仙，弄得声势浩大无人不知。光是手臂粗的香就从早燃到晚。束台甫一出来，呛得不行。
估摸时候差不多了，束台施了个结界，不至于让自己的气息外漏。霎时间，周围百花齐放，湖鱼竞相跃出水面，太阳耀眼夺目，几乎让人不能直视。就从太阳里飘然而出一个身着红衣，金冠墨发的身形。
众人见此神异景象，忙跪下高呼，束台垂眸看着他们，道：“免。”
众人依旧不敢起身，等到束台脚尖落到地上，皇帝才站起来，近前两步道：“大周皇帝恭迎仙人。”
束台冲他点了点头，皇帝道：“仙人现在就诛妖邪吗？”
束台仗着他看不清自己的脸，翻了个不端庄的白眼，本座是神，你们这群无知的凡人。
一边跪着的殷晚看向他，眸中透露着安抚。
束台便道：“本座下凡，会在凡世待上一段时间，诛妖邪的事急不得。”
皇帝连忙应和。束台道：“今日我与你等得以相见，实属缘分，特降下甘霖，以示本座心意。”
束台挥了挥手，众人只觉什么东西撒向了自己，须臾便消失不见。过后只觉浑身清爽，灵台清明,身上的病痛不适也都消失了。大家互相看看,都觉得光彩照人，容光焕发。众人大惊，看向束台的目光越发尊重。
束台转而对皇帝道：“你与妖邪相处日久，或有亏损，需潜心凝神，沐浴斋戒半月，方可慢慢回转。”他伸出手，光芒一闪，一个琉璃瓶子出现在他手心：“此药延年益寿，或可一试。”
皇帝毕恭毕敬的接过去，问道：“仙人可有下榻之处，朕愿供养仙人于宫中。”
这个束台之前没跟殷晚对过，他看向殷晚，殷晚微微摇头。束台便道：“本座无意插手大周气运，不便住在宫中。”
他话音落下，殷晚上前一步道：“若是仙人不嫌，儿臣愿意供养仙人。”
作者有话说：
束台：瞧瞧什么叫排面！
日更有点费劲了，以后改为一周五更，还是中午12点，谢谢阅读

第18章
太子和唐王不甘示弱，都走出来，“儿臣也愿供养仙人。”唐王看了眼殷晚道：“三弟还未建府，让仙人在何处下榻？还是儿臣来吧。”
皇帝没有说话，请示束台的意思。束台指了指殷晚，太子和唐王脸色虽不大好看，但也不敢说话。
皇帝犹豫了一瞬，便道：“既然如此，就由老三供养仙人。封王的旨意朕稍后给你，王府&#183;&#183;&#183;&#183;”
殷晚道：“城东皇家别院清幽典雅，正是个修行的好去处，王府建成之前，可以请仙人先住在哪里。”
束台点点头，同意他的话。唐王咬了咬牙，看向殷晚，怎么这个小子这么得仙人喜欢呢？
皇帝余光里也瞥了一眼殷晚，不管怎么样，他对自己的不敬是事实，那些陈年旧事是疤，把疤撕开的人怎么能不让人膈应。
皇帝想，这样也好，把殷晚打发出宫，叫他做个闲散王爷。他真的一眼都不想再见他。
皇帝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老三就好生侍奉仙人，刑部的事也暂且停一停吧。”
束台好像也明白皇帝的后半句话不是什么好事，他看向殷晚。殷晚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领旨谢恩，从头到尾脸色不变。
皇帝为了表示对仙人的尊敬，拨下了一大堆宫女太监伺候束台，束台还没回到殷晚的宫殿，皇帝的赏赐已经来了一拨又一波。
殷晚的寝殿束台不陌生，但是这是他第一回 大摇大摆的进来。韩三宝看着这个仙人的目光中又畏惧又好奇。
束台回过头跟他对视，韩三宝依旧愣愣的看着他。两人谁都不说话，斗鸡眼似的。片刻之后，束台挪开眼，道：“你们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殷晚道：“他胆子比针眼还小，这是害怕你呢。”
束台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个琉璃瓶子，同给皇帝那个一样。他扔给韩三宝：“给你了。”
韩三宝接住，看向殷晚，殷晚点点头，韩三宝把这东西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殷晚对着束台道：“咱们马上就要出宫，走之前我得去跟太后和我母妃说一声。你暂且休息片刻，有什么事就吩咐韩三宝。”
束台随意应了一声，殷晚就不再说什么，出门去了。
慈宁宫里辞别太后，太后这段时间劳心伤神，脸色很不好。她见了殷晚，泪眼婆娑的，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娴妃跟他一块从慈宁宫里出来，路上欲言又止。殷晚道：“母妃想说什么？”
娴妃道：“那位仙人果真有神通吗？”
殷晚点头，“当时母妃不也在场。”
娴妃手心的帕子揉成一团，眼里泪光点点，“我的两个儿子，我能不能见见他们？”
殷晚一时间沉默了，娴妃诞下双生子，这在宫里头是天大的好事，那两个孩子殷晚没见过，但听人说，是十分健康的。可是娴妃月子都没出，两个孩子就没了。
娴妃目露恳求，满含对孩子的思念。殷晚道：“等我回去问过仙人再说吧。”
娴妃眼里的泪珠子滑下来，一个劲的说：“好，好&#183;&#183;&#183;”
“死去的儿子？”束台仰躺在榻上，红衫散了满榻。
殷晚摆弄着扇面，“是啊，刚出生就没了，算起来已经有十五年了，他们只比七皇子大半岁。”
“十五年，”束台道：“估计来世都快长成人了。”
“有没有法子？”殷晚道：“娴妃一贯对我不错。”
束台捻着点心，想了想道：“长留有一种熏华草，放在枕头下面，能让思念的人入梦相见。”
他动了动身子：“其实，织梦也不是不行，只是动静颇大，保不齐招来些什么东西，对你母妃不是什么好事。”
殷晚应了一声，道：“按你说的办。”
他直起身子，道：“宸昭仪如今被关在大牢，父皇调了重兵看守，你要不要去看看？”
“还有个宸昭仪，”束台险些把她忘在脑后，道：“走吧，咱们去看看她。”
宸昭仪关在地牢深处，蓬头垢面，满身狼狈。地牢外面重兵把守，铁门一道又一道。
束台嗤笑：“用了帝女草宸昭仪也还是个凡人，何至于如此防备。”
殷晚看着沾上了脏污的衣摆，啧了一声，道：“居高位者，大抵都是怕死的。”
宸昭仪穿着囚服，手脚都带着镣铐，素来娇媚的脸上满是脏污，她缩在一角，不知是受了什么折磨，目光躲躲闪闪的，都不敢看人。
束台长久的凝望着她，殷晚问道：“怎么了？”
“我被锁着的时候，也这么狼狈吗？”
殷晚顿了顿，看向束台，“当然不是，她只是个凡人，如何能跟你比。”
束台摇了摇头，哼笑了两声，道：“都一样的，阶下之囚，能有多好看。”
殷晚还想说什么，束台已经走到了宸昭仪身前，问道：“谁给你的帝女草？”
宸昭仪身子缩的越发紧，“我不知道什么是帝女草。”
束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我换种问法，皇帝这么喜欢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183;&#183;&#183;不知道。”
“啧。”束台道：“你们凡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撒谎？”
殷晚走到他身侧：“我来问吧。”
“用不着这么麻烦，”束台道：“搜搜她的记忆就是了，不过&#183;&#183;&#183;”束台看向殷晚，“搜过之后可能会变成傻子。”
宸昭仪眼含恐惧的看着束台。
殷晚挑了挑眉，没说话。宸昭仪看着束台开始动作，忙道：“我说！我说！”
束台停下手。
宸昭仪瑟缩着，“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183;&#183;&#183;我都告诉你们。”
束台殷晚对视一眼，殷晚问道：“是谁送你进宫的？”
“是德妃娘娘，”宸昭仪颤着嗓子：“我本来是江南的瘦马，德妃娘娘将我送到太子身边，太子又将我送给了陛下。”
“德妃让你干什么？”
“一开始她是打算叫我留在太子身边，蛊惑太子的。后来我到了陛下身边，就让我在陛下身边吹些枕头风，冷落太子，唐王和您。”
六皇子的生母有外族血统，基本与帝位无缘，剩下的就只有德妃的七皇子了。
殷晚眯了眯眼，接着问到：“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宸昭仪身子猛地一颤，结结巴巴道：“我&#183;&#183;&#183;我入宫前一晚，忽然有个人找到了我，他问我&#183;&#183;&#183;问我想不想让陛下喜欢我。我说想，他就给了我一株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说的帝女草。”
“给了你帝女草就没让你做点什么？”殷晚接着问。
宸昭仪看了眼殷晚，又连忙低下头，“他&#183;&#183;&#183;他让我想办法除掉您。”
束台眸光微冷。
“他是什么人？”殷晚问道。
“他说他不是人。”宸昭仪抬头看了看殷晚，硬着头皮道：“他穿着一身白衣服，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脸。”
殷晚一顿，面色变得古怪。束台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注意到殷晚的神色。
出了地牢，殷晚看向束台，试探的问道：“一身白衣，看不清脸，这同你跟我说的天道，倒是有几分相似。”
“怎么可能。”束台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天道，但是他可是天道啊，要杀一个凡人，何须亲自动手。”
这话虽然有道理，殷晚听着却不舒坦，“是啊，我不过一个凡人，哪里配让天道大人亲自动手呢？”
束台停下脚步，看着殷晚。
殷晚不明所以，“怎么？”
“你们凡人真的很有意思，”束台道：“明明咱们俩个的话是一个意思，你说起来就难听好多。”
殷晚心里憋了一口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等束台，挥袖就走了。
束台跟在他后面，“本来就是这样嘛。”
殷晚在背对束台的时候，神色就落了下来，他其实没有因为束台的话生气，他只是不喜欢束台提起天道的语气，带着一种独特的熟稔自然。
殷晚不止一次有这种感觉，束台和天道，他们的过往并非如束台说的那样单薄。即使旧事不可考，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总会透露些蛛丝马迹，那些惟恐被人提起的，却又不曾真正被掩埋的旧事，旧情。
作者有话说：
殷晚：hetui

第19章
樊渊静的吓人，连风声都没有一丝。自从能出去，束台便越发不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锁链加身的感觉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呼吸都不得自由。
束台伸了个懒腰，带起锁链哗啦啦的响。天道坐在他不远处，摆弄束台和殷晚没下完的那局棋。
束台赤着脚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自己快要死去的白子盘活。
“你对凡间的东西还有研究呢？”
天道眼也不抬：“论智慧，凡人不必任何一个种族差。我偶尔觉得凡人的智慧远超神和仙，这个想法在你身上得到了证实。”
束台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天道笑了一声：“你找我有事？”
“我什么时候找你了？”束台不承认。
“不找我，你回樊渊做什么。在凡间跟那个凡人不是玩的挺开心？”
束台懒洋洋的：“原来我在人间的事你都知道。”
天道没有回答，反问道：“人间好玩吗？”
束台想了想，道：“挺好的，凡人很有趣。”
“是凡人有趣，还是那个凡人有趣。”
束台看了眼天道，“人家有名字。”
天道没有说话，但束台看得出他一点也不在意殷晚有没有名字。
“你想离开樊渊吗？”天道问道
束台看了看他：“你肯放过神族了？”
天道摇摇头。
难得和谐的气氛又凝固在这里，束台别开眼。
天道放下一枚棋子，道：“你以为你待在樊渊我便拿神族没办法了？”
“要是有办法，怎么会平静这么多年？”束台并不在意。
“那是因为你想要事情平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束台的错觉，他竟然在这一句话中听出了一丝温柔。
束台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我想要你放过神族。”
“不可能，”天道落下一枚棋子，看着束台，“我已经为了破了一次例，不能有第二次。”
束台低下头，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为什么不能有，你已经破例了一次，还在乎第二次？”
“就因为如此，”天道将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头上，“你太擅长恃宠而骄了。”
束台闭了闭眼，掩去心里的酸涩，重新睁开的时候依旧眸光清亮，“我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了凡人帝女草。他还假扮你的样子，可能是想挑拨我俩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天道问道。
束台一下子哑口无言。
好在天道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紧追不舍，他只是道：“连一个外人都知道，杀了那个凡人便可挑拨我们的关系。你该想想，你是不是在那个凡人身上放了太多心力了。”
束台不答，问道：“到底是谁给了凡人帝女草？”
“天庭的人。”天道这回直接了当的告诉了他。
束台问道：“天庭的人为什么要杀殷晚？”
天道瞥他一眼：“他们知道顺我的心意，喜欢我喜欢的，讨厌我讨厌的，比你听话的多。”
束台嗤了一声，对这种行为表示了充分的不屑。
又是一个安静的早晨，寝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大宫女走进去，床上不施粉黛的女人泪流满面。
“我梦见他们了。”娴妃哭着道：“他们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比七皇子还高些。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一见了我就对我笑。”
大宫女听着听着就落下泪来，“娘娘，两位皇子也念着您呢。”
娴妃泪珠子连成线似的滑下来：“我还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叫我娘，他们叫我娘&#183;&#183;&#183;&#183;&#183;&#183;”
主仆两个抱头痛哭，仿佛要哭出这么多年的煎熬和思念。
哭过这一场，娴妃好像重新有了精气神，直挺挺的立起来了，连太后见了都说她脸色好。
午后娴妃开了库房整理东西，挑出了好些贵重东西。
“娘娘这是做什么？”
娴妃道：“仙人圆了我的心愿，我想去拜谢一下。”
大宫女早已对束台的神异深信不疑，闻言应和道：“也是应该的，或许还能跟仙人求个平安符什么的，护佑娘娘安康。”
娴妃手里摩挲着一个白玉摆件，“这我倒不强求。”
皇家别院靠近城东，有一大片跑马场，殷晚想教束台骑马，束台不愿意，他说他能飞，才不要学这个一看就很危险的东西。
殷晚骑在马上，锦衣烈烈，神采飞扬，“你既然会飞，还怕什么危险不危险？”
束台揣着手站在树荫下：“你见过那个神仙骑马的？忒跌份了。”
殷晚指指另一边，李桥拉着缰绳，小谢骑在马上，表情跃跃欲试。
束台照常嫌弃了小谢，道：“我反正不骑。再者说了，骑马有什么好的？”
殷晚想了想，道：“人骑着马，就像是鸟儿飞一样，自由。”
自由，说起这个，束台有些想念他从前化作凤凰肆意翱翔的时候了。
殷晚见他意动，越发怂恿他上马，就在他将信将疑就要上去的时候，韩三宝来传话，说是娴妃娘娘来了。
娴妃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殷晚，殷晚自认与她的母子情分还没到这个地步。殷晚看向束台，心里有了计较。
娴妃坐在右边，左边空出来个位子，应当是给束台留的。
束台上下打量她，仿佛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娴妃走下来，福了福身子，道：“本宫今日是来拜谢仙君的，多谢您我叫再见我儿一面。”
束台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他看向殷晚，殷晚会意，走到娴妃身边扶着他，道：“仙君累了，请仙君先去休息吧。”
束台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走到后头去了。
殷晚拉着娴妃坐下，娴妃问道：“你同仙君相熟吗？”
殷晚道：“仙君没有架子，也没有诸多规矩，是个超然物外的人。”
娴妃点了点头，道：“为谢仙君，我准备了几样东西，你回头拿给仙人。虽说仙君不一定看得上，但到底是我一份心意。”
殷晚称是，两个又说了几句闲话，殷晚将娴妃送走。
后殿里，束台躺在殷晚床上玩九连环，他解不开，就用法术全部打乱了重组。
“你这不是作弊吗？”殷晚解了衣裳爬上床，在他身侧躺下来。
“方才你一直看我母妃，是有什么不妥？”
束台扔下九连环，摸了一把瓜子吃，“你不是说她有一对夭折的双生子，那对双生子可能根本没去投胎。”
“这怎么说？”
束台道：“我在她身边看见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两个少年的轮廓跟殷晚有三分像，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还端正的行了礼。
“婴儿易通灵，可能那两个孩子神志未开，不知道怎么投胎，便在自己母亲身边留了这么多年。”束台道：“我看那两个少年身上隐隐有金光，想来他们的母亲为他们攒了不少功德。”
殷晚点点头：“娴妃确实是宫里出了名的好心肠。”顿了顿，他又问道：“这么多年，这事就没有人管吗？”
“皇宫自来是鬼神难进的地方，又或许那两个孩子不是被凡人害死的。”束台道：“六界之中，万般事物，免不了会出些差错。”
束台侧着头看殷晚：“这事你要告诉娴妃吗？”
殷晚道：“两兄弟守了他们亲娘这么多年，总该叫他们娘知道一声吧。”
束台漫不经心道：“可以找些有灵力的东西，说不准双生子受到足够的滋养之后还能显现于人前。”
“是啊，”殷晚道：“或许，有一日母子还能重聚呢。”
殷晚枕着胳膊，看着帐子上的花鸟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束台轻轻叹了一声，知道殷晚又在想自己的母亲，他翻了个身子抱住殷晚，“不要难过。”
殷晚看向束台，有些凉薄的眼眉垂下来。他把脸埋进束台身上，不在说话了。
小谢万般不情愿的跟在束台身后，忘川的河水缓缓流动，清澈见底。间或有鬼从奈何桥上跌下来，顷刻间就被忘川吞噬，过后依然清澈。
小谢打了个冷战，追上闲游漫步似的束台，道：“这地府如此凶险，我们为何要来啊？”
束台瞥了他一眼：“哪里凶险？”
小谢憋了一口气：“对您来说自然是不凶险，但是小仙委实不大受得住。”
“我现在是个木头，过不了忘川，得有人带我过去。”束台道：“再说了，你好歹是个仙，一点仙的尊严都没有。”
小谢委委屈屈的：“这也不能怪我呀，自我升仙以后，便没得过一个好眼色，天庭的人都不大看得起我。”
“他们哪里是看不起你？”束台嗤笑：“分明是害怕你。”
“害怕我？”小谢追问：“怕我什么？”
束台怕了拍小谢：“别磨蹭了，赶紧的。”
一打岔小谢也忘了要说什么，把束台变成的一段木头揣进怀里，走上奈何桥。
孟婆拱了拱手：“见过仙人。”
有束台的修为加持，小谢觉得自己高大了不少，他学着李桥平时的样子，淡着一张脸：“我有事要去见阎罗。”
孟婆不敢拦他，摆手让他过去了。
过了奈何桥，束台显出身形，小谢还在回味那种威风的感觉，开心的不得了。
束台撇嘴：“出息！”
小谢嘿嘿笑了两声。地府并不隶属于天庭，严格意义上来讲，地府建立的时间远远早于天庭。也因此，地府中人并不是很给仙人面子。
小谢蹭了束台的余荫，狐假虎威了一把，他走在束台身边，问道：“上神来地府干什么呀？”

第20章
“来找一个人？”
“找人？”小谢好奇道：“什么人啊？”
束台没回答，反问道：“你以前来过地府吗？”
小谢摇摇头，束台道：“找个鬼问问路，阎罗殿怎么走。”
小谢去了，不多时回来，指了个方向，两人一块往那走。
酆都和凡间的城池很像，只是阴气森森，一看就是鬼住的地方。阎罗殿更是阴森恐怖，十丈多高，悬挂着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斗大的漆字。
束台抬脚走进去，便有鬼差拦下他。
“本座要见阎罗，速去通报。”
地府的鬼差看人下菜碟，觑着束台修为深不可测，一刻也不敢耽误，引着他们进去，自去通报。
束台捡了个椅子坐下，小谢没敢坐，打量着四周。束台敲了敲桌子：“坐下。”
小谢依言坐下，“原来这就是阎罗殿。你不晓得，这些阎罗活了很长时间了，比天上很多仙资历都要深，大多数仙来地府都得客客气气的。”
束台瞥了他一眼：“如今我在这里，你自然是想怎么放肆都可以。”
小谢笑嘻嘻道：“多谢上神。”
不多时，阎罗从后面出来，他的皮相是个年轻男子的样子，穿着一袭很素净的青衣，一点花纹也没有，像是凡间的穷书生。
见到束台，阎罗像模像样的施了一礼，“早听闻束台上神现世，不曾想竟是真的，阎罗有失远迎，上神勿怪。”
束台懒懒散散的，“跟谁学的这般文绉绉的模样。”
“不瞒上神，也是现学现卖。”阎罗让开身形，露出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白衣的人，那模样和做作的仪态，一看就是天庭的仙。
束台眯了眯眼，“我说呢。”
那几个仙人看着束台，都颇为忌惮，几个人围着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子，警惕的看着束台。
束台嗤笑一声，并不搭理他们，只看向阎罗，“我来寻一个凡人的魂魄，大概是十年前来到地府，我想知道她投胎成了何人，在地府做过什么事情。”
“好说好说。”阎罗笑眯眯的。
“不合规矩吧。”被仙人拱卫着的人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那人身上，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保护他的人退下，而后拢了衣衫对着束台行了礼：“小仙卞乐，司乐之仙，见过束台上神。”
束台抬了抬眼皮子，缓慢吐出两个字，“司乐？”
小谢战战兢兢的，阎罗面色也微微一变。
谁不知道，万年前的太子长琴正是司乐之神。
好在束台不想跟仙打交道，只是叫阎罗把生死薄借他看看。
阎罗还未说话，卞乐便道：“真是不巧，小仙此次来地府，也是为借阅生死薄而来。”
束台神色冷了下来，眼睛看向卞乐，威压如泰山压顶，“本座让你说话了吗？”
卞乐身子一僵，咬了咬牙，继续道：“束台上神乃是被罚入樊渊的，权柄神格尊位都被剥落，怕是没有资格来查阅生死薄。”他顿了顿，脸上显出些高傲的神色，“也难怪，蛮荒时代过来的神，都是些混不讲理之辈。”
束台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的，“神讲不讲道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点修为在我跟前，不值一提。”
卞乐哼了一声，道：“你还敢对我动私刑不成？”
“有何不可？”束台依旧懒散的坐在那里，目光却冷冰冰的看着卞乐。
卞乐并不怕，“你不必同我在这里耍威风，你今日对我动手，来日我就能让八荒之地的神族十倍奉还。”
束台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卞乐的话，还因为如今神族的处境。
气氛一时间僵硬了下来，束台当然可以对卞乐动手，可若真如他所说，那些被放逐的族人该怎么办呢？
倏忽之后，束台厌弃的看了一眼卞乐，挪开了目光。卞乐周身的压力一松，险些站不住。
束台坐在椅子里，理了理袖子，情绪有些低落，“不曾想，如今神族竟衰败至此。”
他叹了一声站起身，不想再搭理卞乐一行人。
阎罗候在原地，要引束台去看生死薄，一边走一边安慰束台，“若说仙比神厉害，倒是句假话。实在是这位司乐上仙很得天道的宠爱，连玉帝都要让其三分，惹了他，难保天道大人不为他出头啊。”
束台脚步一停，“很得天道的宠爱？”
阎罗笑意不改，“是啊。”
束台回身看向卞乐，那卞乐理了理衣衫，已经重新高傲了起来。他有天道的宠爱在身，料想束台不敢对他怎么样。
“怪不得。”束台冷笑一声，手腕一转便将那卞乐抓到身前，手掌掐着他的脖子。先前趾高气扬的卞乐如今毫无反抗之力，任凭束台掐着自己的脖颈，不多时已经面色青紫，无力的挣扎了起来。
那些护卫卞乐的仙人乱作一团，阎罗倒是依旧笑眯眯的站在一旁，拦也不拦一下。
“我说呢，你一个仙，敢大言不惭的对神族动手，原来是仗着天道的宠爱。”束台神色冷冰冰的，掐着卞乐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那些仙人里有人出声呵责，束台一挥长袖，便把那些护卫全都扫到在地，看样子，是不打算让这些仙人活着回天庭。
小谢怕把事情闹大，凑到阎罗跟前，“大人不拦一栏？仙人死在你地府，天庭岂会罢休。”
阎罗嗤了一声，“天庭？天庭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地府放肆不休。”看他那样子，是对卞乐积怨已久，不打算出手阻拦。
小谢没有办法，只好大着胆子劝束台，道：“上神，咱们快点办完事回去吧，三殿下还等着呢。”
束台听见殷晚的名字，神色微微敛了一瞬，扬手将卞乐抛在一边，而后一掌拍在卞乐胸前，几乎碎掉他的仙魂。
“你以为天道的宠爱多值钱吗？”束台立在那里，讥诮的看着卞乐，“本座今日废了你的修为，毁了你的仙根，你能奈我何？天道，呵，我便等着你的天道大人为你讨回这份公道。”
束台负手而立，神色冰冷的仿如旧日神祇，“滚吧。”
那几个仙人连忙抬着说不出话的卞乐走了。
他们走后，束台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差了起来，小谢只以为是因为卞乐，阎罗将一切看在眼里，只笑眯眯的不说话。
那边生死薄已经送来了，束台身形懒散的翻阅起来，一边还在问道：“那些个仙人来干什么？”
“似乎是要找一个什么命格的人，近来天庭总有人来查找，方才那位来的最勤。”
束台眸光动了动，嘲笑道：“天庭真是一贯的胆小如鼠。”
正说着，束台看见了生死簿上的人名，“就是这个，叫连月华的。”
阎罗看了看，道：“这个我还有些印象，她的夫君在忘川边等了段时间，说是要等她。要是这个连月华再晚来一会儿，估计那个男人的魂魄就要被万鬼啃食干净了。”
束台问道：“她在地府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转世之后又成了什么人？”
“三生石上有留下的影像，上神可以自去查看。”
束台点头，谢过阎罗，带着小谢往三生石上去。
小谢问道：“连月华是什么人啊？”
“殷晚的母亲。”束台道：“殷晚很想念他母亲。”
小谢歪着头：“上神对他可真好。”
“他对我好我自然对他好。”说到殷晚，束台心情稍微好了点，有耐心跟小谢多说几句。
三生石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束台指尖带着灵力，写下了连月华的名字，光芒一闪，半空中出现当年的影像。
连月华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岁月对她很温柔，她在地府的模样同十八岁没有什么不同，一张脸上依稀可见殷晚的影子。
束台和小谢一块看着她在地府停留的短暂时间里所说所做的。喝下孟婆汤之前，她在地府最后一次回望人间，心里想的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儿子。
束台不知道这样够不够让殷晚好受一点，他希望是这样。
小谢问道：“要是她没有一点牵挂自己的儿子，上神要怎么办？”
束台将这段影像存起来，道：“若是这样，我便给殷晚织一段记忆。”
小谢一脸慨叹的样子，问道：“我能不能也找个人？李桥也很想念他的母亲。”
束台点头：“你随意。”
束台留小谢一个人在三生石这里，自己则沿着忘川溜达。
小谢学着束台的样子将影响保存起来，一转身看见身着青衣，笑眯眯的阎罗。小谢吓了一跳，忙拱手道：“小仙小谢见过阎罗。”
“不必多礼。”阎罗笑问道：“方才你跟上神说话的时候提到一个人，三殿下，这位三殿下是何方神圣啊？”
小谢道：“三殿下是凡间皇室的三皇子，名殷晚。”说罢，小谢有些警惕的看着阎罗，“三殿下得束台上神护佑，等闲碰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阎罗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只是提个名字便可以劝得住上神，那他本人该是何等风华。”
小谢不太懂他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阎罗只摇摇头，不说话。小谢见他不答，只好换了个问题，“那司乐上仙在天道大人身边侍候了几千年，很得天道大人的宠爱。如今束台上神出手伤了他，天道大人真的不会降下惩罚吗？”
“宠爱？”阎罗轻笑一声，“借着那位大人的势，得了别人三分高看，就叫宠爱了？你怕是没有见过万年前的束台上神。”
阎罗看向束台离去的方向，“他所做之事，皆由己心，所念之事，都能如愿。漫长的岁月里，竟不曾经历过背叛，遗憾，求不得，怨憎会&#183;&#183;&#183;&#183;&#183;&#183;天道对万物众生一视同仁，唯独对他是偏爱的。”
“可是&#183;&#183;&#183;&#183;&#183;&#183;”小谢欲言又止，自一万三千年前束台被打落樊渊，那些从前没有吃过的苦，怕是一样不剩都尝遍了。
作者有话说：
失恋使人成长

第21章
束台溜达到了忘川旁边，千里忘川一眼望不到边，这道河自盘古开天便存在，忘川的尽头是幽冥。传说神羽化之后就会去那里，不过这也就是个传说了。
神族出事那会儿，他闯过幽冥，里面什么都没有，混沌一片。那时候他才知道，神的死亡是真的死亡，没有转世，也没有来生。
“束台上神？”忽然有一道女声，犹疑的叫了他一声。
束台回头，看见一身黑衣满头银发的女子。
“你是孟婆？”
孟婆笑了：“方才我便觉得气息有些熟悉，没想到真的是您。”
束台看着孟婆的满头银发，道：“你老了很多。”
孟婆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笑笑：“一万三千年了，老一些也是应该的。”她看着束台，目光温和：“我在奈河桥上等了您很多年。”
束台沉默良久，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抱歉，我没有办法叫他活过来。”
孟婆几番张口，终究没有说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孟婆在没有成为孟婆之前，是个凡人。她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人叫长乘，后来长乘也死于那场骗局。
长乘也是个不大爱出风头的神，他住的地方离蓬莱很近，与束台和西王母相识。他无所谓生死，只是觉得做神太寂寞了，或许做仙会好一些。
他在凡间认识了一个姑娘，却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他的情劫，他为此神魂消散天地间，而姑娘则在他死后于奈何桥上守了许多年。那时候姑娘还不知道，他是没有来世的。
束台对孟婆心怀歉意，长乘的死讯是由他告知孟婆的。他闯幽冥，孟婆也帮了他的忙。
当初束台上天的时候是觉得有办法叫死去的神活过来的，结果形势比他想的严峻的多。后来发生了许多事，都是瞬息万变，再之后他就进了樊渊，也忘记了告诉姑娘叫她别等了。
束台看着孟婆的满头银发，忽然发现一万三千年不止是困住了他自己。这一万三千年里，孟婆在等长乘，西王母和族人想尽办法让他出来，天庭生怕他跑出来。
神也好，仙也好，樊渊之中困住的是束台，樊渊之外他们一起陪束台煎熬。
那天道呢？束台想，他也被困着吗？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孟婆笑了笑，拜别束台，缓步踏上奈何桥。
束台看着她的身影，默然无话。这时候小谢走过来，“上神，怎么了？”
束台摇了摇头，面色郁郁，“我不大喜欢这里，咱们回吧。”
天道住在天外天，乃是一处化外之地。因为靠近天庭，所以天外天沿袭了天庭一贯的风格，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洁白。
天道在一处水潭便休息，岸边开着许多白色的花儿，绵软轻薄的如同云纱一样。
玉帝带来的那些人停在天外天的外围，他一个人，带着重伤的卞乐来见天道。
“大人。”玉帝拱手而立。九殷坐在水潭边，他在下棋，但棋子都是透明的琉璃，只有天元位是一枚黑子。
“何事？”
玉帝便道：“卞乐奉命去地府调用生死薄，却不曾想遇见了束台，将卞乐打至重伤，敢问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理。”
九殷偏了偏头，看向玉帝，玉帝身旁跪着面色苍白的卞乐。他虽然清醒着，但却像个破碎的布袋子，装不住一点灵力。
九殷冲着卞乐招了招手，卞乐膝行几步，到九殷身边。他依旧看不清九殷的脸，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卞乐眼里立刻沁出了泪水，脉脉的看着九殷。
九殷收回了手，道：“可惜。”
卞乐僵了一僵，玉帝试探着问道：“那&#183;&#183;&#183;&#183;&#183;”
九殷放下一颗棋子，“卞乐命中该有此劫，也是没法子的事。”
玉帝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想要天道追责束台，怕是不大可能了。卞乐看向玉帝，玉帝咬咬牙道：“如今卞乐身受重伤，天庭的医师束手无策，不知道大人可否怜悯一二，施救卞乐。”
九殷顿了顿，轻飘飘的看了一眼玉帝，“你是忘了我的规矩吗？”
玉帝霎时间出了满身的冷汗，九殷身为天道，不能和尘世中人产生因果，这是天道的规矩，所以他不会救卞乐，哪怕只是一件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小事。
卞乐面色灰败，心里满是愤恨和绝望。他在天道身边待了八千年了，八千年来小意逢迎费心奉承，竟还不值得天道为他破一次例吗？
你说你有你的规矩，可你不也为了束台破了规矩？卞乐一双眼睛翻腾着怨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玉帝见状，忙拉了一下卞乐。卞乐一点也不给玉帝面子，八千年来他仗着天道的宠爱，在天庭中树敌颇多。今日从这里回去，怕是再没有从前的地位了。
就当玉帝要强行把卞乐带走的时候，九殷忽然说话了，“你心存怨怼？”
卞乐咬着牙，“卞乐不敢，卞乐只是想问明白，八千年的情分，都不值得大人为我破例施救一次吗？”
“情分？”九殷道：“这八千年你侍奉我，难道不是你自愿？你觉得你曲意逢迎，难道你没有得到好处？既如此，你又为何要求我为你破例。”
卞乐被戳中了心中所想，面色青白不定，口不择言道：“天道大人真是好无情，也是，当年束台上神陪伴大人万万年，也不足以让大人心软半分。卞乐有幸也置于当年束台上神的境地，不知道当年束台上神是否也同卞乐一般，自作多情，贻笑大方！”
天外天的风仿佛停了下来，枝头洁白的花儿迅速枯萎，九殷沉默的看着卞乐，玉帝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卞乐心里觉得痛快，继续道：“怪不得束台上神一见小仙便要置小仙于死地，这都是因为恨大人至深啊。”
九殷望着卞乐良久，看着他含着恨意的眼睛，这和束台有些像，但又有些不像。束台看向九殷的时候，眼里有恨意，还有藏得很深很深的悲伤。
九殷收回了目光，声音很平淡，“凭你也配自比束台。”
卞乐面色一白，所有尖锐讽刺的话都说不出来，九殷随手拂了衣袖，将他二人送出了天外天。
不在九殷跟前，玉帝又是那个玉帝，他瞥了面色难看的卞乐一眼，道：“你既然受了伤，便好好养伤吧，司乐之事也不必再管。”
卞乐是玉帝献上侍候天道的，可近年来，卞乐越发不把玉帝放在眼里，甚至有想和玉帝争锋的意思。
如今卞乐惹怒了天道，玉帝虽失去一枚棋子，到底心里是快意的，于是也不必再给他留面子，当着众人的面便除了卞乐的司职。
卞乐身形晃了晃，他身边还跟着一些旧日的拥护者，可是大多目光游离，已经有了见异思迁之相。
玉帝越过他离开，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顿了顿，“昔年束台上神虽然贵为天道之下第一人，可你看看他如今的下场。你想做第二个束台上神，众星拱月，诸仙俯首，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命数。”
凡间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窗户边的海棠花被打落了满地，小宫女抚摸枝头残存的海棠花，好不可惜。
束台站在窗户前，雪白的头发披散了满身。韩三宝进来看见束台这幅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害怕。
“神&#183;&#183;&#183;神君，”韩三宝道：“三殿下出门办事去了，交代我好生伺候神君。”
束台袖着手，看看窗外，只觉得百无聊赖，“我想睡一会儿。”
韩三宝忙点头道：“那奴婢在外头守着您。”
束台转身回了内室，帷幔遮住了他的身形，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影子。
殷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没有人打扰束台，内室一片漆黑。殷晚拨开帷幔走进去，束台已经醒了。
“醒了怎么不点灯。”
束台懒洋洋的，“不想动。”
殷晚坐在床边，抚了抚束台柔顺的墨色长发。
束台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去了趟地府，阎罗告诉我，你母亲投胎转世成了一个乡绅的女儿，家境殷实，父母和睦。她的夫君投胎成了邻家兄长，跟她自小就有娃娃亲。”
殷晚愣了愣，束台拿出一颗明珠，道：“这里头存了你母亲在地府的模样，你想看看吗？”
殷晚接过那明珠，珠子清澈透明，如同束台的眼睛一般，叫人心里滚烫。
“束台&#183;&#183;&#183;”殷晚嗓子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怨我吗？”
束台仰面看着帐子顶，道：“说谎么，不是什么大事，谁不说谎？人，仙，神，就连&#183;&#183;&#183;&#183;&#183;&#183;九殷，也是会说谎的。”束台看向殷晚，伸手抚了抚殷晚的鬓发，“只要不是太过分，我想我都会原谅你。”
九殷，束台鲜少这么称呼，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你，原谅天道了吗？”殷晚看着束台，“我不是天道，我不知道在我错做事之后，你会不会也这样，念我的名字。”
束台愣了愣，“殷晚&#183;&#183;&#183;&#183;&#183;&#183;”
殷晚忽然抱住了束台，用的力度很大，像是要把束台揉进自己骨血里。
束台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好像没了力气一样倚在殷晚肩头。他觉得很累，还好殷晚能让他靠一会儿。他们像两根孤独的枝桠一般相互依偎，束台感受到颈侧的柔软，他不知道这片刻的触碰是出于意外，还是真的是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设置错了，晚了几分钟
求收藏求海星求评论啦

第22章
一连下了几场雨，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秋天便悄无声息的来临了。
殷晚和束台住在皇家别院，靠近西山脚下，闲来无事，殷晚便找了李桥一起打猎。
小谢看着草场上肆意驰骋的两人，心中艳羡不已，压着雀跃看向束台。
“上神找我有事？”
束台撑着下巴，“他怎么总叫李桥来骑马？”
小谢一头雾水，但还是道：“李桥说这样会让旁人觉得他与三殿下交情深厚，便不能站到别的皇子那里了。”
束台不以为意：“有我帮他，哪里还需要这个李桥。”
小谢不乐意了：“李桥很厉害的，他的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束台撇撇嘴：“比你笨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小谢不敢说话，他觑着束台的神色，问道：“上神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去骑马了。”
“等会儿。”
小谢脸色一塌，坐了回去。他看束台，却见束台脸上的神色十分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小谢越发迷糊，但还是狗腿道：“上神当然好看了。”
“那你喜欢我吗？”
小谢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惊恐了起来，“我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束台来了几分兴趣：“你喜欢谁，说来听听？”
小谢支支吾吾的，问道：“上神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束台撑着下巴看着茂盛的山林，问道：“你以前同人相好过吗？”
小谢摇摇头，面色有些微红，“小仙成仙年岁尚浅，还不曾同人相好过&#183;&#183;&#183;&#183;&#183;&#183;上神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想必一定有过不少风月事吧。”
“这&#183;&#183;&#183;倒是有过一段，只是太失败了。”束台摆摆手，“罢了，指望不上你。”
小谢指了指围猎场地，“那我&#183;&#183;&#183;&#183;&#183;&#183;”
束台摆了摆手，小谢立马欢快的奔向围猎场地了。
小谢刚刚学会骑马，李桥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场地里乱跑，便牵着他的缰绳一块，那边殷晚从马上下来，拎着一只雪白的白兔子回到帐子里。
“送你的。”殷晚把兔子递给束台，束台接过看了看，“好漂亮的兔子。”
“是啊，”殷晚道：“做成麻辣兔头肯定好吃。”
束台嗔怪的看了一眼殷晚，“你怎么能在小兔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殷晚给自己倒了杯水，道：“那你要吃麻辣兔头吗？”
束台想了想，“要。”
他怀里的兔子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缩成一团，叫声小小的，好不可怜。
束台饶有兴致的拎起来看了看，道：“这兔子是不是开了神智，怎么我觉得他听得到似的。”
他把兔子放在桌子上，只见那兔子前脚合十，对着束台拜了拜。
“哟，真开了神智，”束台道：“那就不能吃了。”
殷晚站在一边，道：“要把他放生吗？”
“不要，”束台把兔子揣进袖子里，“正好冬天快到了，用来暖手正好。”
殷晚看着他笑，道：“可惜晚上不能吃麻辣兔头了。”
“那就换个红烧肉好了。”束台看着这兔子，“不如你就叫红烧肉吧。要记得是这一份红烧肉，让你逃过一劫。”
兔子含恨接受了这个名字。
殷晚看着束台笑，自己也就笑起来，他问道：“你方才同小谢说什么呢？”
束台看了一眼殷晚，目光又挪开，他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的太阳。
“没什么，随便聊聊。”
束台不愿意说，殷晚也不问，就倚靠在椅子上。他不说话，束台又想找话，一遍又一遍的用眼光瞟他。
他越看，殷晚眼里的笑意就越深，只是依旧不说话。
束台没有殷晚沉得住气 ，开口问道：“你&#183;&#183;&#183;你是不是喜欢我？”
殷晚一愣，不妨束台就这么问出来，他想了想，道：“你喜欢我吗？你要是喜欢我，那我就喜欢你。”
“怎么能这么算？”束台即便不通情事，也知道情情爱爱的多是理不清楚的。
“怎么不能这么算？”殷晚笑着看向束台，“在我这里就要这么算。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那我岂不是太惨了些。”
束台撸着兔子，道：“喜欢不喜欢的，怎么能强求。”
“那我不管。”殷晚任性极了，他站起身，背对着太阳，风吹起他的衣衫翻滚，“除非你也喜欢我，不然我不会承认&#183;&#183;&#183;&#183;”殷晚的声音里藏着缱绻，“我喜欢你。”
深秋时节殷晚的王府总算建好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殷晚的王府离皇宫十分偏远，几个皇子里，属他的王府最偏。
“大概是父皇不想见到我，平心而论，要是有人揭我的短，我也不想见他。”殷晚拿着王府的平面图，指给束台看：“这是正院，我住的地方。这里是离我的院子最近，是未来王妃要住的地方，这还有几处很好的院子，你看你喜欢哪个？”
束台问道：“咱们不住一块吗？”
殷晚道：“人间只有夫妻才住一起。”
“我不管。”束台道：“我要住正院，我是上神，住的地方不能差了，要不然我没面子。”
殷晚笑问：“你住正院，我住哪？”
束台道：“随便你，要不你也住正院呗，我们不以前就住一块？”
殷晚收起图纸看他，“你要住正院，那你要给我当王妃吗？”
束台停下脚步看着殷晚，“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殷晚就笑，笑得勾人的紧。
殷晚搬进王府之后，许多人送了礼来想借机探一探仙人的究竟，殷晚烦不胜烦，干脆闭门谢客，还落得个清净。
束台坐在池子边钓鱼，道：“我昨天见小谢，小谢说你现在的样子就跟被流放差不多，你还想不想当皇帝了？”
殷晚躺在美人榻上，衣衫遮住眼睛，懒懒散散的晒太阳，“当然想了。”
“那你怎么不去争？”
殷晚道：“朝中要乱了，我离远点好。他们鹬蚌相争，我估摸着自己能来个渔翁得利。”
束台的鱼饵又被鱼吃了，他有些烦躁，问道：“你近来同李桥走的很近，他以前骂过你，你为什么还经常请他来王府？”
“我大度啊。”殷晚慢条斯理道：“何况李桥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即便他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束台想了想，道：“那你觉得，是李桥聪明，还是我聪明？”
殷晚面不改色，“聪明是什么好事吗？没人疼的孩子才要学着聪明。何况你身边有我，要这么聪明干什么？”
束台闻言，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咳了一声，道：“这鱼我钓不上来。”
“那就不钓了。”殷晚道：“过会儿我让人下去捞，咱们晚上炖鱼汤吃。”
束台美滋滋的扔了鱼竿，只等着喝鱼汤了。
束台袖着手看王府里的人捞鱼。没等到晚上的鱼汤，先等来了失魂落魄的李桥。
素来衣冠楚楚斯文从容的李桥现下满身狼狈，衣角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甚至还有血迹。
“这是怎么了？”殷晚将他带到正厅，叫人上了茶。
李桥定了定神，道：“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束台上神，救救小谢。”
殷晚束台对视一眼，问道：“小谢怎么了？”
“小谢被天庭的人抓走了，”李桥声音艰涩，“他们说，小谢办事不利又滞留凡间日久，已然触犯天条，必得严惩。”
李桥看向束台，“小谢叫我来找上神，他说，抓他的人是卞乐。”
束台面色微变，“好个卞乐！”
“卞乐是什么人？”殷晚问道。
“天庭的司乐之仙，据说是天道的新宠。”束台冷笑一声，“没胆量直接来找我，却去挑小谢这个软柿子捏，什么东西！”
殷晚听他三言两语便猜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沉吟片刻，道：“你要不要去问问那位天道大人，这事不会又是他暗中操控的吧。”
束台面色凝重起来，道：“有道理。”
说罢，他闪身回了樊渊。
束台一走，李桥的脸色明显有些变化。
殷晚端起茶，气定神闲，笑道：“风水轮流转啊。”
李桥面色难看，“殿下要趁人之危吗？”
殷晚笑道：“你不是说我虚伪狡诈么。总要对得起你对我的评价。”
李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束台上神心性赤忱，他总不会对小谢见死不救。”
殷晚噗嗤一声笑出声，道：“我还以为李大人是如何的光明磊落呢，如今看来你也是算计人心的一把好手。”
李桥抿了抿嘴，“如果不是殿下执意阻扰，李桥不会出此下策。”
殷晚嗤笑一声，“所以说，人呐，真是经不得试探。”
束台很快回来，面向两人，道：“天道没有见我。”
那当然再好不过，殷晚放下茶盏，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束台负手而立，“上天庭，要人。”
作者有话说：
有点稳不住更新的点儿了

第23章
李桥和殷晚同束台一起去，按殷晚的话来说，天庭之人阴险狡诈，多个人多个照应。束台答应了，给了李桥一样护身的东西，方便他不受天界威压所侵，叫他先回去安排好自己的一切事宜。
天庭统御六界数万年，不能小看。束台同殷晚回了樊渊，将天庭的大概情况讲给殷晚听。只是他也已经万年没有去过天庭，所知道的东西不见得准确。
束台指尖一点，矮几上便出现了一件衣服。那是件极为华丽的衣服，雪白的云锦之上织就着凤纹，一眼望去浮光掠金，蕴着数不尽的光华。
“这是昔年天庭贺我生辰送来的羽衣，”束台道：“用处不大，只是用来遮蔽天界的日光。穿在凡人身上，可使凡人遮蔽踪迹，不受仙气所侵。”
殷晚指尖抚了抚那衣服，倏忽之间，一阵光芒过后，衣服就上了身。
殷晚长身玉立，身着广袖羽衣，竖起的立领贴着脖颈，领口有一枚红宝石镶金的纽扣。羽衣层层叠叠，上绣的凤纹殷红，尾羽大而灿烂，散落在衣摆处。
他本就生的好，穿上这件衣裳，倒把身上的俊美显露的淋漓尽致。莫说是人，便是仙，也少见这般气度。
殷晚理着衣袖，回首望向束台。束台只觉得一阵恍惚，站在他面前这人，是殷晚，又不像殷晚。
“如何？”殷晚问道。
束台回过神，“好看。”他伸出手，指尖触及殷晚的眉眼，显出一种复杂的疑惑和怀念。
隔日束台便带着殷晚与李桥一同去往天庭。殷晚与李桥是凡人，束台便只好借道地府，自地府边界去往天庭。
六界交汇之处一向晦暗不明，混沌的仿若天地初开之前。束台拉了一把殷晚，叫他少看一些，免得被混沌侵入神魂。
殷晚点头，只见面前光芒大盛，倏忽之间，再睁开眼，依然到了另一个地方。
放眼望去都一片洁白，云雾弥漫之间，天空越发的深邃。殷晚只觉得身体很轻盈，仿佛一片云，可以随风飘走。
“这里就是天庭了。”束台一身红衣，袖着手看向不远处，巍峨高耸的南天门。
诛仙台在天庭另一边，高数丈的一个露台，两边金龙盘踞在柱子上，各自扯着一根玄铁链，周围仙气四溢，靠近中心的诛仙台的罡风，可以轻易的撕裂仙魂。
小谢被绑在绞索架上，四下里站着不少的仙，都离得很远。最前面的是卞乐，他依旧是那幅病恹恹的样子，只是眼中翻滚着不知道几许的欲望与怨恨，看起来倒不像个仙，像个魔。
“行刑吧。”
他们对小谢行刑，不用诛仙台的罡风，而只用雷刑。天雷自上而下辟来，小谢喉咙里发出疼到极致的，嘶哑的声音。
卞乐在下面看着，越发快意，他要把小谢折磨致死，然后用他的仙魂炼药，以弥补自己破碎的仙魂。
当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天际突然出现了一只凤凰的影子，凤凰叫声清越，穿透三十三重天，顷刻之间，便将观刑的仙人扫出去好远。
天庭诸人面色微变，下一刻，红衣墨发的束台便立在诛仙台的龙首之上。诛仙台的罡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而他睥睨着众人，一如万年前。
“既见上神，因何不拜！”随着束台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多数的仙都因为承受不住上神的威压而俯首跪拜，而不要提本就身受重伤的卞乐。
卞乐咳了两声，喝道：“天兵何在，还不把拿下！”
束台冷笑一声，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今日来观刑的人大多是卞乐的人，玉帝和司战二郎神都没来，看起来没几个能打的人。天兵围在诛仙台周围，二郎神听见动静临时赶过来，坐镇天兵。
束台看向这些人，有些束台认得，有些束台不认得，他们每一个都且惊且恐的看着束台。在更早之前，在束台还在天道身边的那些年，束台甚至还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交谈甚欢过。
束台敛了神色，深觉无趣。他扬手劈断绑着小谢的铁链，袖子一挥，将小谢送到一旁李桥和殷晚那里。
李桥忙揽住小谢，看他满身伤痕，扶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卞乐气极了，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将他拿下！”
二郎神看了看卞乐，眉宇之间隐藏着一些不耐。有的天兵出手了，他们碰不到束台，便向李桥和殷晚围过去。束台自高台上飞下，立在殷晚身边，扬手将这些天兵天将打飞。而后拉着殷晚李桥，道：“走吧。”
卞乐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诛仙台，如何不恨。他拉过身边一个男人，冷声道：“打下那几个凡人。”
他身边的人有些犹豫，“神仙不得对凡人出手，这是天规。”
“管他什么天规，我现在要他们死！”
那人无法，只得搭弓引箭，旁的仙见他如此，不由得面色微变，盖因这人不是旁人，乃是当日射日的后羿，他手中的箭也不是寻常的箭，乃当日帝俊所赐的白龙箭。
束台带着殷晚几人飞离天庭，余光却见身后一直白如冰魄样的神箭飞来，束台面色微变，一把推开殷晚，那神箭自束台左肩穿过，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落在殷晚耳朵里。
殷晚一惊，却见身边束台面色微白，脚下踉跄了一下，停在南天门前。
殷晚扶着他，忙问道：“你怎么样？”
束台咳了两声，道：“没事。”
他回头看去，身后追兵已至，数万天兵立在云端，却在束台面前逡巡不敢近前。
束台冷笑一声，他长袖一挥，自虚空之中拿出一把通体殷红的长剑，他带着殷晚几人退至南天门外，以神魂为引，劈出一剑。剑气如惊鸿，携带雷霆之势，劈在南天门上，如山崩海啸，将那南天门辟塌，连带着整个天宫都颤了几颤。
束台嘴角沁出一丝殷红，眼里却带着快意，真仿若翱翔九天的凤凰，要跟着满天庭的人，同归于尽。
殷晚站在他身后看着束台，看着这样一个强大而美丽的神
“走吧。”束台道：“他们没心力来追我们了。”
束台转身踉跄了两下，殷晚忙扶住他。束台直起身，看了看他，道：“我方才威不威风？”
殷晚轻轻笑了笑，“威风。”
束台便笑，很得意的样子，其实他现在挺狼狈的，神魂受了伤，脑袋里像是刀割一样，但他心里又很开心，找回了一点做神该有的感觉。
“走吧，”束台撑着殷晚的手使力，“回家了。”
殷晚紧紧的握着束台的手，“好，回家。”
他们一行人走出南天门外，一片狼藉留在身后。束台刚招来一朵云，天边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着，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闪电，整个天宫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束台面色一变，“不好，是天道。”
他立刻结印，将殷晚李桥小谢三个护在结界里，推到云上。殷晚眼见自己离束台越来越远，周围的结界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将他和束台牢牢隔开。
“束台，束台！”殷晚大声喊他。
但是束台听不到了，天雷聚集在束台头顶，甚至不等束台出手反抗，便毫不犹豫的劈了下来。
束台生生受下这一道雷霆，撑着剑半跪在地。他眼睛依然看着结界中的殷晚，如果他自己出了事，殷晚几个人今天绝对逃不掉。
这个时候，束台已经不想费心去抵抗天雷了，他伸出手，一掌拍向结界，将里面的三人推向下界。
殷晚双眼通红，双手捶打着结界，拼命的想要靠近束台，可终究无济于事。束台虽然听不见殷晚的声音，但知道殷晚在叫他的名字。他对着殷晚笑了笑，张口轻轻说了一句，“回家吧。”
于此同时，又一道天雷落下，束台撑不住，从云端上翻落下去。
他看向天空，这种感觉像极了万年前被天道打落樊渊时的感觉，透过飘动的流云，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里曾有万物生灵，如深秋的太阳清澈温暖。那双眼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如广阔无垠的天空，沉静冰冷。
束台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隔了一万三千年，他终于又看清了那张让他想要流泪的脸。
你总说我是你最宠爱的存在，其实不是的，束台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哪怕再一次遇见这样的境地，你还是不曾对我有半分心软。
束台阖上眼睛，最后吐出来的几个字轻得像一阵叹息。
“九殷啊&#183;&#183;&#183;&#183;&#183;”
他的身影滑落，只剩下一道红色的影子，像是落下来的一团火，在随之而来的另一道天雷中化为灰烬，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殷晚忽然哑了声，他眼睁睁看着束台的身影化为灰烬，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入V，谢谢支持

第24章
殷晚三人被送到了六界交汇之处，阎罗在地府等他们，见到一行人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小谢在李桥怀里，昏迷不醒，殷晚面无表情，只一双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见了束台。
阎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情况不太好，他道：“快些回人间去吧。到了人间，天庭的追兵便不能将你们怎么样了。”
殷晚三人穿过交汇之地回到了凡间，小谢身受重伤，殷晚找了些平日束台给的有灵力的东西，让李桥去照顾小谢了。
等一个人回到了内室，殷晚有些站不住似的，踉跄的跪倒在榻上。他闭上眼，就总能看到束台的身影一点点消散。这让他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手指上的戒指还在，殷晚定了定心神，进了樊渊。
山崖间的光亮好像变弱了，但是殷晚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红衣服的人。
他飞快的扑到榻边，束台躺在床榻上，墨发凌乱，那红色的发带半垂在地上。他阖着眼，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束台。”殷晚颤着嗓子叫了一声。
束台眼睛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你没死，你没死&#183;&#183;&#183;&#183;”殷晚握着束台的手，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还好你没有死。”
“我当然没死，”束台很虚弱，说话的声音有些不足，“被天雷劈掉的是扶桑木，我还在樊渊呢。”
殷晚伏在榻边，额头抵着束台的手臂，“真的&#183;&#183;&#183;&#183;&#183;你吓死我了。”
束台的手在殷晚手里，分不清谁的手更冷，但束台能感受到殷晚手心里出的冷汗，还有殷晚微微颤抖的身躯。
束台伸手抚了抚殷晚的脊背，“对不起，吓着你了。”
殷晚抬起头看他，眼尾发红，眼中都是余惊未定。他紧紧的抓着束台，像抓着此生仅剩的东西。
“你受伤了吗？”殷晚声音里藏着心疼，“你的手好凉。”
“扶桑木上覆着我一半神魂，现下神魂受了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束台面色苍白，说出的话却很轻描淡写。
他骗不到殷晚，殷晚伏在榻边看着他，摩挲他冰凉的双手。
“是不是很疼？”殷晚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束台一样。
束台没有说话，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这么看着他。殷晚看不懂他眼里的神色，只见他勉强抬起手，指尖落在殷晚的眉眼处，细细的描摹他的轮廓。
“殷晚，”束台看着他，眼睛蒙上了一层雾，“你喜欢我吗？”
殷晚看着喉口动了动，道：“喜欢呀。”
“是真的吗？”束台不知道为什么哭了，眼泪盈在眼窝里，盛不住的时候就滑落下来，藏进鬓发里。
“是真的。”殷晚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用手背给束台擦眼泪，动作很笨拙。
“你要是骗我怎么办呢？”束台声音很轻，“大家都是会说谎的，连他都是会说谎的。”
“我可以发誓，”殷晚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束台，“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我骗了你，我就拿命还你。”
束台阖了阖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好。”束台睁开眼睛看着殷晚，他冲着殷晚招了招手，殷晚凑近了一些，束台便仰着头，在殷晚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们都尝到了苦涩的味道，殷晚心想，那或许是束台的眼泪。
而后几天，殷晚都在樊渊陪束台。束台其实很怕寂寞，在凡间待了那么多天，忽然回到樊渊，就是回到了最初被打落樊渊的时候。
好在这一次有殷晚相伴。殷晚陪在束台身边，像是能覆盖掉那些在樊渊的不好的回忆。
小谢伤得很重，目前在李桥那里养伤。殷晚按照束台的交代，拿了些神异之物给小谢。束台还说，要给小谢食竹实，饮醴泉。
殷晚心里诧异，“不是只有凤凰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吗？”
束台侧躺在榻上，殷晚盘腿坐在榻边，给束台梳理头发。
“小谢就是凤凰。”束台阖着眼，“我不是同你说过，我入樊渊之时人间便灵气衰竭了，凡人很难再成仙。但是小谢说他成仙才三百年，你说一个人得多有仙缘才能在灵气衰竭的凡间修炼成仙？所以小谢不是人，而很有可能是神，最起码也是神族后裔。”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凤凰呢？”
“诛仙台上的凤凰影子你没看见？”
殷晚有些诧异，“我以为那是你呢。”
“你忘了我当时是块木头吗？”束台道：“那影子是小谢的威压，如果他是神，必然是个地位很高的神。”
殷晚点点头，他见束台总是阖着眼，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束台的眼睛，问道：“你还难受吗？整天闭着眼。”
束台睁开眼，正对上殷晚的脸。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里闪过一些复杂的东西。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声，挪开眼睛，道：“是啊，难受。”
殷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抚着他的长发，轻轻叹道：“我恨不得，以身代之。”
束台的伤恢复的很缓慢，他整天躺在榻上，大半时间都是睡过去的。但每次睁开眼睛，殷晚都在他身边。他不知道束台什么时候醒，每次都是等他睡熟然后出去处理事情，处理完事情又很快回来，怕束台醒来，看不见自己。
那天他照常处理完了外边的事情进樊渊，却在山崖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殷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道了，而此刻他就坐在长榻上，束台蜷着身子睡在他怀里，睡得十分安稳。
殷晚缓缓走过去，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天道在轻抚束台的额头，从手掌之中泛出柔和的莹白的光芒。
“你在做什么？”殷晚问道，他没有对他使用敬称，眼里满是警惕。
“替他温养神魂。”九殷回答，他看了眼站在那里的殷晚，目光又收回来，看着怀里的束台。
“不是你出手伤了他吗？”殷晚道：“现在又来救他？”
九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与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殷晚身后的手倏地收紧了。
“你喜欢他？”九殷问道。
殷晚沉默片刻，“是。”
“现在不骗我了。”
殷晚抿了抿嘴，“我不会再帮你做事了，”他直直的看向九殷，“不管你想从束台这里拿走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再帮你了。”
九殷眸光微冷，“这件事情你不做，也有别人做。”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呢？”殷晚看着九殷，道：“我几次三番骗你，不敬天道。你难道不该杀了我来捍卫你的威严吗？”
九殷没有说话，看着殷晚。
“我问过阎罗，他说束台的气息现世不久，卞乐就奉命去寻找一个命格特殊的人。”殷晚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这个所谓命格特殊的人，应该和束台能否离开樊渊有关。”
“我是那个命格特殊的人吗？”殷晚道：“天庭的人不希望束台离开樊渊，所以他们要杀我，那个用帝女草的宸昭仪就是证据。但是你，你希望束台离开樊渊，好了结你们之间的这段因果，你要我从束台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也是因为如此。”
九殷的声音淡淡的，“倒是个聪明的。”
殷晚面色沉了沉，“我不会再帮你了，我会把这一些都告诉束台。”
“告诉束台？”九殷看着殷晚，眼里有些嘲弄的意思，“你会吗？”
殷晚手指微蜷，“他说过，即便我骗了他，他也会原谅我的。”
九殷轻笑一声，“那你去试试吧。”
他的态度好坦然，像是拿定了殷晚的心思，也对束台的态度了然于胸。
九殷最后看了殷晚一眼，起身将束台放到榻上，转而消失了。
殷晚心里沉了沉，他走到束台身边，眼里有些焦躁。
束台面色好了很多，他悠悠转醒，觉得身上难得的松快。一转身却瞥见殷晚坐在一边，面沉如水。
“你怎么了？”束台问道。
殷晚回过神，看向束台的眼里很复杂。
束台伸出指尖点了点殷晚的眼睛，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眼里总是藏有这么多东西？”
殷晚把束台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束台，我&#183;&#183;&#183;&#183;&#183;&#183;”
束台歪了歪头，“嗯？”
殷晚嘴唇嚅动两下，道：“方才天道来过了，他为你温养了神魂，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束台脸上的表情一淡，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他转念想到九殷不喜殷晚，忙看向殷晚，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殷晚微愣，“为什么这么问？”
束台顿了顿，道：“天道对你很是不喜，日后你可要记得远着他些。”
殷晚眸光动了动，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天道不喜吗？”
“他么，喜好一向捉摸不透的。”束台不愿意多说。
“我还以为，”殷晚看着束台，声音轻轻的，“是因为你。”
束台顿了顿，“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你与他的事情了，”殷晚道：“我反正不晓得。”
束台看着殷晚，“你&#183;&#183;&#183;&#183;&#183;&#183;”
他没说完，一下子被殷晚扑了个满怀，“不提他了好不好。”
束台被殷晚扑在榻上，脑袋凑到他脖颈处蹭来蹭去，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束台腾出手摸了摸殷晚的后背，“好，不提他了。”
作者有话说：
束台：有被男朋友可爱到

第25章
自天道来过之后，束台的伤就恢复的很快，半个月过去，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是原本可以进出樊渊的扶桑木被劈掉了，他只能无所事事的待在樊渊。
殷晚时常来陪他，有时候等他忙完外面的事已经到了深夜，即便如此他也会进来陪束台。樊渊没有日夜，束台一开始还不知道，等看到殷晚面色十分疲惫才明白过来。
“你不用天天来陪我的，”束台道：“回去休息吧。”
殷晚面色倦倦的，偎在束台身上，两只手揽着束台的腰，声音有些慵懒的意思，“我不来陪你，你无聊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给我带了许多东西，足够我打发时间了。”束台道：“看起来你比我惨，眼睛都熬红了。”
殷晚抬起眼皮子看他一眼，又懒懒的落回去，“嫌我不好看了？”
“我可没有这样说！”束台赶紧澄清，又温声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殷晚瞥他一眼，“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想把我支走，同谁幽会呢。”
束台道：“瞧你说的，这里是樊渊，我跟谁幽会去？”
殷晚幽幽的看着他，束台讪讪的，“你说九殷啊，他也不是天天来。”
殷晚哼了一声，在束台侧颈狠狠咬了一口，“瞧你这心虚的样子。”
束台是说不过殷晚的，他凑上去亲了亲殷晚的嘴角。殷晚看他一眼，狠狠的回亲过来，把他亲的身上一个劲儿的发软。
殷晚松开束台，束台脸上有些红，看起来委实不像个活了很久的老神仙。
殷晚像小狗一样舔了舔束台湿润的嘴角，道：“不是说神仙都是清心寡欲的吗，怎么你就&#183;&#183;&#183;&#183;”
殷晚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声音故意压的很低，在束台耳朵边作怪。
束台红了脸，一双手没有章法的推他，“哎呀，你好烦！”
两个人打闹一阵，束台又催着殷晚回去休息，殷晚这次没有推脱，又同束台说了几句话，临走的时候暗暗的说了些天道的坏话，不知道束台有没有听懂。
殷晚走了，束台仰面躺在榻上，翘着腿，挺开心的样子。忽然他身子顿了顿，刚坐起身，就看到不远处九殷的身影。
九殷看着他，没有说话。束台觉得有些尴尬，他理了理衣衫坐直身子，心想怎么会这样，殷晚刚走九殷就来了，搞得好像自己赶走殷晚就为了等着九殷似的。
“你喜欢那个凡人？”九殷先开口了。
束台点了点头，坐在榻上，没有动作，也不看他。
九殷意味不明道：“真是想不到。”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束台看了眼殷晚，“我想过了，虽然殷晚是个凡人，但我确实喜欢他。人的一辈子可能不长，但我可以等，等来世，等以后的每一世。”
束台的眉眼柔和了一些，好像一想到殷晚，就再没有不好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来世呢？”九殷面色淡淡。
束台目光坚定的看着九殷，“那也没关系，他现在在我身边，我便只看眼下就好了。”
束台说话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的一生很长，但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我在樊渊待了一万三千年，这一万三千年不及他陪我这几个月。凡人一生短短百年，所留下的爱恨纠缠亦有沧海桑田之久。大约有些情感无关时间长短。”
束台抬眼看向九殷，眸子颤动两下，“但我想，这些东西你不会懂。”
他站起身，看向九殷的时候眼里带着警惕和疏离，“如果你要对他动手，我一定跟你拼命。”
九殷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束台，眼里的神色仿佛忽然之间复杂了起来。束台读不懂，也不想再读了。
九殷离开了，一句话没有说，只在小几上留下一块新的扶桑木。
秋高气爽，天边偶尔飞过一行大雁，在皇城四四方方的天里绕一圈，又飞出去。
殷晚在窗前作画，陛下生辰将近，殷晚懒得准备礼物，决定用自己亲手画的一番孝心糊弄过去。
他画的是窗下的菊花，一盆一盆的菊花足有半人高，一枝子上来十几个花朵，挤挤挨挨的， 好不热闹。
殷晚画的很细腻的工笔画，最后一笔画完之后，他换了笔，在花边上提了两句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是什么意思？”束台的声音忽然自殷晚身前传来，殷晚手一颤，好悬没有毁了这幅画。
他放下笔，抬头看去，只见束台坐在窗台上，姿态随意的曲着腿，红袖衫滑落在地上。他手里掐了一支浅紫色的菊花，花瓣比他的手掌都要大。
殷晚惊喜的看着束台，“你怎么从樊渊出来了？”
束台抬脚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殷晚身边，道：“还是用的扶桑木呀。”
殷晚奇怪的问道：“哪里来的扶桑木？”
束台眼珠子转了转，漫不经心的摆弄手里的花朵。
殷晚面色一沉，“天道给的？”
束台刚要张口说话，就见殷晚变了一副神色，“我说呢，着急赶我出来，原来是去见天道了。”
凡人真是厉害，变脸都变得这么快。束台不说话，就拿眼睛看他，看他一下，又看他一下。
他一副理亏的样子，看起来好乖巧好听话。
殷晚看着看着，心里的气儿再不顺，也舍不得质问束台了。他走到束台身边，拢着他的头发亲了亲他。
束台立刻就知道殷晚不生气了，很快活跃起来，那点子听话乖巧的气息也都不见了。
两人腻在一块，殷晚给束台讲诗。
诗歌不单单是诗歌，束台告诉殷晚，天地万物一切都由天道创造，但创造不是天道的特权，凡人也可以。他昔年入凡间的时候曾遇见过一位诗人。那是个很浪漫的诗人，他不曾见过天河，却想象出了神与仙都无法形容的浪漫。
天道很欣赏他，便真的将天河变成了他诗里的样子。
“等有机会，我便带你去看看。”束台道：“上界建立之初，其实什么都没有。后来很多很多的诗人想象神仙是什么样子，于是上界便在他们的想象中一点一点形成。”
束台喟叹一声，“你们凡人，真的很厉害。”
正说着，那边韩三宝来禀报，说是李桥来了。
束台和殷晚对视一眼，殷晚道：“叫他进来。”
殷晚在外间待客，李桥匆忙走进来，面色有些忧心忡忡。他看见束台，眼里神色松了一松，直接说明了来意。
“小谢自那日从天庭回来便昏迷至今，不知可否请上神去看看。”
束台眉头微皱，“还没有醒吗？”
三人一道去了李桥家里，穿过门廊花园，进到小谢所在的房间。房间里燃着浅淡的香，小谢躺在里间床榻上，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到他脸上，他阖着眼，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桥把小谢照顾的很好，床边放着很多温养用的灵物，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可是小谢不见一点苏醒的痕迹。
束台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小谢的手腕，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至于神魂上的伤，束台看不分明。他试着给小谢输灵力，输进去的灵力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束台眉头微微皱起来，李桥问道：“怎么样了？”
束台摇摇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论说小谢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即便神魂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不该是沉睡不醒的样子。”
听完他的话，李桥的面色苍白了一瞬，真真有些求助无门之意。
思来想去，束台决定把小谢带回长留。
“长留还有一些我的族人，我万年不曾入世，不晓得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也不晓得小谢是哪家的凤凰。”束台道：“或许应该带他回去，问问族里的人。”
殷晚看向李桥，小谢的事大多是李桥来做决定。
李桥沉默片刻，问道：“可否带我一同去？”
束台点头应了，跟李桥约定好时间，李桥送两人出门。
大街上的小摊小贩开始卖月饼和花灯了，束台和殷晚并肩走着，殷晚同他道：“我也想同你一道去长留。”
束台看向他，“去长留不是三两天的事情，你去了，这边的事情怎么办？”
“不碍事，”殷晚负着手道：“见识过乾坤之大，谁还在乎这些东西，撂下就撂下吧。”
他说的好轻松，像个被迷了心智的纨绔子弟，也像是被妖精勾了魂的书生。
“况且，”殷晚看向束台，他眉眼向下，眼尾却是上挑的，像是一种欲掩半掩的，压不住的风情，“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不想同你分别太久。”
束台抿着嘴笑，道：“你若是个皇帝，一定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皇帝。”
“昏皇帝怎么了，”殷晚不以为意，“有的是人喜欢。”
束台问道：“谁会喜欢？”
殷晚回头看他一眼，“美人喜欢呀。”
作者有话说：
束台：对，我喜欢

第26章
李桥和殷晚要随束台一同去长留，为此，李桥直接辞了官。李桥的家族派人来问了很多遍，李桥没有心力应付他们，统统拒之门外。
殷晚这边热闹的多，他说他要与仙人一道修仙，慌的太后娴妃派人来问了一遍又一遍。皇帝倒是有些将信将疑的，他恨不得殷晚走的越远越好，却又怕殷晚在外不安分。那一日他宣殷晚入宫，不知道殷晚对他说了什么，皇帝出来后不再反对殷晚的事，甚至对修仙一说还隐隐有些向往。
韩三宝想跟殷晚一起，但是殷晚将他留在京城，替自己看着这一亩三分地儿。
寻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皇帝亲自送束台和殷晚离京，场面搞得很大，太子唐王纷纷送上离别礼物。但这些东西在出了城之后就被殷晚扔掉了。
束台找出一座云舟，带上等在城外的李桥，一行四人向长留出发。
云舟行驶在云层之间，好几层的雕栏画栋，亭台楼阁，清风穿梭其间，山河湖海皆在其下。
甲板上放了桌椅屏风，束台懒懒的卧在矮椅里，阖着眼晒太阳。他换了一身暗红织金的衣服，其上的刺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殷晚挽着袖子给他泡茶，他的动作很好看，如行云流水，带着独特的凡人贵族的仪态。
束台接过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道：“我瞧见许多人都喝酒，偏偏你喜欢喝茶。”
“酒也什么好的，”殷晚道：“茶就很好，浓淡相宜。”
束台没有喝过酒，有些好奇，“酒很难喝吗？”
殷晚点着茶碗，“酒是苦的，很难喝。”
听见这话，束台便不好奇了。
殷晚看了看云舟之下，流云浮动，依稀看的见蜿蜒的河流山脉。
“咱们还要多久才到长留？”殷晚问道。
“再过两天吧。”束台道：“长留是一座海上瀛洲，四面环海，上头的风景很好，我想你会喜欢的。”
束台来了兴致，给殷晚讲长留的事情，“长留是我父帝寻得的一处宝地，上古大战的时候，男人外出征战，他们会把女人和孩子留在长留。后来大战胜利，大多数人都离开了长留。但我很喜欢长留，”束台伸出手给殷晚比划，“长留很漂亮，有很多漂亮的花草树木，长留西边的一座山上，满山都是琅轩树。琅轩果你见过吧，是那种红色的果子，满山都是红色的果子，远远看去跟凤凰的羽毛一样，漂亮极了。”
“长留的树是那种很高很高的树，”束台道：“高到可以连接天地，一些小孩子会争着爬树，比谁能最快爬到天上去。”
“你知道月宫的月桂吗？”束台道：“那棵树是琉璃样的，但它也会结黄色的花，吃起来有点甜，还带着一种冷香。那棵树就是自长留来的。长留还有很多这样的树，会连成一片淡黄色的云。”
说着，束台有些怀念，长留算得上是束台的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殷晚看着束台，束台满脸期待，这样子，倒不像个活了很久的老神仙。
云舟行了两日，那天清晨殷晚走出来，走到船舷边看，只见云舟之下是一片汪洋大海，远处浅淡的云模糊了天际，的确是水天一色的盛景。
束台站在他身后，“长留到了。”
云舟停在半空中，殷晚并没有见到海面上的长留，他看向束台，只见束台抬手结印，泛着金光的符文冲向天边，殷晚清楚的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看去，只见天边像是铺了一层琉璃，随着束台的符文，琉璃像纸一样碎掉了，那层琉璃之后，长留的影子出现在了几人眼里。
“这是天道的结界，”束台收起手，道：“当年天道将神族放逐八荒之地，连带着也将长留封印在了结界里。”
束台挥了挥衣袖，一行几个人站在长留的边界。李桥站在二人之后，小谢则被收在云舟中温养神魂。
殷晚上前一步站在束台旁边，“这便是长留吗？”
束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记忆里柔软的青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黑干裂的大地，偶尔吹来一阵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呛的人一阵不适。
束台看向远处，焦黑的土地绵延出很远，周围一片寂静 ，束台甚至拿不准，这里是不是一片死地。
殷晚站在束台身边，捏了捏束台的手掌，道：“先看看情况吧。”
束台点点头，他指尖捻了灵力，如萤火一般四散着飞去，仔细探查整个长留的情况。
身后数道青刃破风而来，几人神色一凝，旋身躲避。束台正专心探查长留，殷晚见状拉了他一把，一支箭一般的青刃擦着殷晚的手臂飞过去。当下，殷晚的衣服上便沁出了点点血色。
束台回过神，施下结界保护李桥和殷晚，他转过身，眼睛里带着显见的怒意。
“何方宵小，还不现身！”
随着他话音落下，远处焦黑的土地上出现了好些身着青衣的人影，个个手持弓弩利刃，警惕的看着三人。
“来者何人！”为首的那个青衣人问道。
束台长身而立，眉目一片冷凝，“我还没问你们是谁呢？无缘无故，为何出手伤人！”
那些青衣人里有人道：“不要同他们多话，想必又是哪个天庭的走狗来找我们的麻烦。”
“放肆！”束台长袖一挥，毫不掩饰的释放自己的威压，这些个青衣人受不住，被压的冷汗直流，半跪下来。
“束台上神手下留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束台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着麻衣，手持拐杖，走到束台跟前，颤巍巍的行了个礼。
“这些孩子们不曾见过束台上神，冒犯之处，还请上神见谅。”
“你&#183;&#183;&#183;&#183;&#183;”束台看着面前的老人，“你是文景？”
“上神还记得我。”
束台收了威压，那些青衣人纷纷走到文景身后，目光依旧没有一丝放松。
“文景长老，他是谁？”
文景道：“这便是我经常同你们说的，曾挽救族人与危亡之际的长留之主，束台上神。”
人群中一片哗然，“束台上神？&#183;&#183;&#183;&#183;&#183;&#183;他便是束台上神？”
很快，这些青衣人的目光从警惕变为了敬仰，纷纷跪下行礼，“拜见束台上神。”
束台皱着眉看着这些人，文景向他解释道：“多年来，天庭时常派人来寻我们的麻烦，孩子们是将上神当成了天庭那帮人，还请上神不要怪罪。”
束台摇了摇头，回身站在殷晚身边，道：“他受了伤，我想先回洞府去。”
“好。”文景命人给束台引路，他则先回去通知族人们来拜见束台。
束台扶着殷晚，眼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一路往里走，里面的情况要比外面好些，有了些草木虫鱼之类，只是远非束台所描绘的那般漂亮。
路上遇到了一些人，他们对着束台身边的青衣人打招呼，然后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束台。这些人里没有多少是束台认识的。
想想也是，被关进樊渊之前，文景都还是个少年的模样，而今也已经白发苍苍了。那些旧时的族人，怕不是早已经陨落了。
几人在一座石门前停下，石门有禁制，除了束台没人能打开。束台抬手拂袖，一阵金光闪过，石门便随着沉闷的声音打开了。
青衣人并不上前，只在门口行了礼，道：“上神若有什么吩咐，我们皆在门前侍候。”
束台点点头，大约是有些不习惯，所以看上去有些冷淡。
束台殷晚李桥三人进了洞府，甫一走进去，石壁上的夜明珠便发出亮光，将洞府照得格外亮堂。
束台给李桥指了一个石洞叫他去照顾小谢，自己扶着殷晚往里走。转过一块大石，便是一块开阔的地方，造型奇特的枯藤做桌椅，泛着寒气的寒玉做石床，床边垂着鲛绡纱，泛着珍珠样的莹白的光泽。
殷晚坐在床上，束台为他疗伤，因为伤人的法术与束台的法术系出同源，所以他没办法为殷晚拔除伤口中的灵力，只得慢慢的养着，等伤口愈合。
束台少见的沉默，只低着头给殷晚的伤口包扎。
“心里很乱？”殷晚低声问他。
束台抬起眼，点点头，“长留的变化有些大，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殷晚轻叹了一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束台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殷晚轻轻抚摸束台雪一样的头发，“当年我离开家的时候，春风拂面杨柳依依，而今归家，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束台听完，眼睛倏地红了。
对于从前的束台来说，时间从来算不得什么，而今过去一万三千年，再回来的时候，故人零落，沧海桑田。
人说物是人非，好歹还有个物是，而束台呢，物不是，人亦非。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一万三千年前的长留，再也没有一万三千年前的故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第27章
溶洞里有一方水潭，自长留山上蜿蜒流下，汇聚于此。溶洞上方有一个小孔，日光自孔中照射下来，照在水潭上，波光粼粼。其余的地方弥散着水雾，看不分明。
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声音苍老，“东西取到了？”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将一个小瓶子递给老人。老人接过瓶子，对着日光看，只见一个琉璃的小瓶子，里面装着鲜红的血液，血液在日光下泛出一种宝石般的色泽。
“没有惊动束台上神吧。”
年轻人摇摇头。
“好。”老人道：“事不宜迟，你亲自送去，小心避人耳目，不要让上神有所察觉。”
年轻人拱手行礼，“是。”
太阳自海面上升起，阳光照耀在长留丑陋的土地上，海岸边的海水呼啸而过，像是张牙舞爪的妖魔。
束台自洞府中走出来，文景立在门口多时了，见束台出来，便迎上来，道：“族人们听闻上神归来，想来拜见上神。”
束台应了一声，随文景往高台上去。高台是祭祀用的高台，从前祭祀天道，后来祭祀白帝，再后来祭祀束台。
殷晚同束台一道登上高台，安静的站在束台身侧，他并不十分显眼，但还是有许多人在悄悄的打量他。年轻人惊讶于这个凡人的仪态气度，而文景，他的目光要不动声色的多。
束台站在高台上，一袭红衣，头戴金冠，墨发飞扬。他俯视这片遍布疮痍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束台身上带着神性，殷晚想，这无关地位权柄，是他心里有一种良善和慈悲。
长留众人于高台之下跪拜，他们的穿着都很朴素，行为方式保留了最原始的样子——在天庭建立之前，在神族还在蛮荒之地挣扎的时候的样子。
束台看去，大多的人都很年轻，只有寥寥几个小孩子随着父母跪拜，他们好奇的抬起头，打量高台之上的束台。
确实没有多少束台认识的了，束台敛眸，长袖一挥，“起来吧。”
众人才又慢慢的站起来。
殷晚站在束台身后，但看得比他要清楚。这些人的眼中并不像文景一样对束台充满敬意，他们看向束台，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
殷晚不知道束台有没有察觉出来，只是身边的文景激动的热泪盈眶，“族人们不敢有一刻忘记束台上神为我们做出的牺牲。”
束台看向文景，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一样，眸中有些追忆往昔之感。
见过了族人，束台便带着文景去看小谢。
小谢和李桥也住在束台的洞府之中，不在正殿，在一处幽静的石洞，里面各色物事布置的一应俱全。石床上，小谢安静的躺在那里。
束台几人走到床边，文景一挥拐杖，一阵光芒笼罩小谢，片刻之后，文景收了术法，看向束台道：“无碍，这位上神应该是在涅槃。”
“涅槃？”束台皱起眉，“凤凰涅槃么？”
文景点头，问道：“难道上神不曾涅槃过？”
束台摇头，他不曾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候，心里也对涅槃一说半信半疑。
因为所谓涅槃重生，本质上同死而复生没有什么两样。偏偏生死有命，死而复生犯了天道的大忌。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李桥眼底有些焦急。
文景摇头，自来世间的凤凰便极少，连束台这个老祖宗都不曾经历过涅槃，旁的人更是无迹可寻了。
束台捻了捻手指，问道：“你可知小谢是哪家的凤凰？”
文景有些惊讶，“这难道不是上神的故交吗？”
束台摇摇头。
“这&#183;&#183;&#183;&#183;”文景犹豫片刻，道：“不瞒上神，自上神落入樊渊之后，神族再无凤凰诞生。”
束台睁大了眼睛，文景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不仅仅是凤凰，凡是血脉强大的神族也都没有后代，长留万年来所生幼子越来越少，如今整个长留，仅有十六个幼童。”
束台嘴唇紧紧抿着，殷晚面露疑惑的看向束台，束台缓了缓神色，同他解释，“是天罚，强大的种族繁衍会越来越困难，这也是天道法则。”
“是啊，天罚。”文景道：“自万年前，神族被驱逐到八荒之地，生存便越发艰难。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的神如何，可长留是一日不如一日。不仅树木枯萎，花草凋零，长留山甚至有沉入大海的趋势，许多族人透支生命，用灵力维持长留不坠入深海。等到他们灵力枯竭，便都陨落了。”
文景叹了一口气，“如今只剩下我，若是我也死了，长留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文景看向束台，声音竟有些哽咽，“好在&#183;&#183;&#183;好在，上神回来了，我们长留又有希望了。”
束台默了默，张口的时候有些艰难，“我如今依旧被困樊渊，能出现在你眼前，不过是借助扶桑木罢了。”
文景并不觉得失望，他道：“只要上神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不论是救上神出樊渊，还是与天庭正面交锋，自可从长计议。”
束台听罢，没有再说什么。
文景带着人离开了，李桥守着小谢，束台同殷晚回到正殿，在石桌旁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晚倒了杯茶给他，“长留如今的情形，怕不是你一再退让可以解决的。”
束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殷晚道：“你的族人们，他们想让你离开樊渊，带领他们推翻天庭，重现当年的荣光。”
“哪有那么容易的。”束台道：“虽说天庭不足为惧，可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天道啊。长留下沉，族人繁衍艰难，桩桩件件都是天道的惩罚，这岂是推翻一个天庭就能解决的事情。”
“如何不能解决？”殷晚眸色沉沉，“推翻天庭，灭了仙族，届时天道手中没有可用之人，神族不就有用武之地了。”
束台一愣，看向殷晚，道：“你这个想法，有点可怕哦。”
殷晚抿了抿唇，面色一松，笑道：“开玩笑的。”
束台没说话，只看着殷晚，殷晚也看着他，眼中一片清凌凌。束台到底没舍得，连责问一句也没有。
“那你想要怎么样呢？”殷晚问道。
“我想，”束台声音低低的，“我想天道放过神族，神族可以不要从前的地位，可以让出掌管天庭的权利，只要一条生路。我希望神族像天地之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种族一样繁衍生息，安居乐业。”束台看向殷晚，“像你们人族一样，便很好。”
殷晚忽的笑了，像是皑皑白雪之间的一抹春色，笑的极为漂亮。
“你笑什么？”束台问道。
殷晚摇头，道：“不可能的。”
束台神色一顿，嘴唇紧紧的抿着，“为什么？”
殷晚看向他，眼中有些锋芒四溢的样子，“神族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一退再退？神族如此强大，凭什么屈居天庭之下？你觉得有一条生路便好，你的族人们愿意吗？退一万步来说，你的族人们愿意，那天庭就能放过你们了？”
束台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也曾和九殷谈判过，九殷当时和殷晚一样说了不可能，但他并没有说为什么，如今倒是殷晚来解了这番疑惑。
束台想不明白，是殷晚太聪明，还是天道太通人性。
“束台，”殷晚抚了抚束台的长发，“我想，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是啊，”束台垂下眼睛，有些丧气，“换做太子长琴，或者换做你，想必都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殷晚没说话，他已经把办法告诉了束台，是束台狠不下心，不想大兴战火。人么，不做伤人的那个，就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那个。
殷晚敛了眸子，忽然问道：“你知道怎么离开樊渊吗？”
束台微愣，“还却因果，就能离开樊渊了吧。”
他想起西王母提过的命格特殊之人，沉默了一会儿。
殷晚看向他，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别的法子，但是还却因果是行不通的，这是我仅有的可以牵制他的办法了。”
殷晚有些怜惜束台的笨拙，“不过一万三千年，神族便已至如此境地，待到山穷水尽，你牵制他，还有什么用？”
束台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为是你在牵制他，依我看，是他在牵制你才对。”殷晚道：“你离开樊渊，你的族人还有个依仗，你身在樊渊，你的族人们就任人磋磨。你说天道停止了对神族的清算，可一万三千年来，你的族人们依旧日渐凋零。这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倘若你没有遇见我，不曾回到长留，你怕是连神族什么时候死伤殆尽都不晓得。”
束台浑身发冷，无法想象殷晚所说的局面。
殷晚伸手揽住束台，轻声道：“这般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不愧是天道大人。”
作者有话说：
殷晚：天道坏，天道不是个东西，天道在忽悠你

第28章
殷晚不怎么独自出门，他看得出长留众人不是很欢迎他这个凡人。束台倒是常常被文景请去议事，一去就是好半天。束台怕殷晚无聊，便带他去了藏书阁。束台的洞府里有许多藏书，神仙妖魔，记载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人间的藏书，刻在竹片或者绢帛上，文字古拙而深刻。
殷晚特别懂事，他让束台不用管他，他一个人在这里看会书等束台回来。束台看着殷晚这个样子，便觉得很对不起殷晚，想想殷晚放下了凡间的一切同他来长留，刚到长留便受了伤，而今自己连陪他的空都没有。
束台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殷晚，他上前亲了亲殷晚的嘴角，道：“等我忙完了这些事，我就回来陪你哦。”
“啧。”殷晚看着束台，“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难道不应该退了你的事情陪我吗？”
“那不行，”束台道：“我这个长留之主已经很不称职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面都不露，多敷衍呀。”
殷晚哼笑两声，“说来说去，还是你的族人比我重要。”
束台又讨好的亲了亲他，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束台出门去了，殷晚待在原地回味束台的乖巧听话。他喜欢束台乖巧听话的样子，如此一个强大的神在他面前如此柔顺乖巧，这带给他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殷晚慢慢走进藏书阁去了，藏书阁也是一座石洞，一整面的书架嵌在墙里，一边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有笔墨纸砚。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虽然不至于有灰尘，但是有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沉闷感。
殷晚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竹简，刚打开，就觉得耳朵“嗡”的一下，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殷晚面色一凝，回身看见石壁边站着一个人。
九殷依旧是一身白衣，身处藏书阁的时候，带着一种殷晚没见过的悠然与放松。他的目光略过藏书阁的一格格书架，最后才落在殷晚身上。
只是很轻的一瞥，九殷随即挪开视线，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殷晚觉得自己如临大敌的样子很可笑。
“你同他说那些话，是想挑起神族和仙族的战争吗？”九殷开口问道。
殷晚放下书，道：“我只是见不得束台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样子，所以给他出个主意。至于神族和仙族的战争，”殷晚看向九殷，眼中有几分挑衅的意思，“我不似天道大人心怀天下，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就只是心疼他。”
九殷看向殷晚，殷晚毫不退缩的回看回去，“当然了，天道大人公正无私，想来不会有此等私情，不晓得心疼的滋味。”
九殷动了动身子，面对着殷晚，“说的这般情深义重，那你可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九殷鲜少这么直白的反击殷晚，他一贯是不屑同殷晚计较的。殷晚面色一沉，“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就不劳天道大人费心了。”
九殷的失态不过一瞬间，他敛着眉眼，似乎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没有意义。九殷不再看殷晚，恢复一贯的冷淡的神色，他将书放下，很快离开了。
九殷一走，殷晚面色便落了下来，他走到九殷站着的地方，拿起九殷翻过的那本书。那是一本普通的游记，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纸上有一些批注，不知道是不是束台的笔迹。
殷晚把书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的时候，书页忽然光芒大盛，一段影像被投放在石壁上。
看背景就是这个藏书阁，书架旁边，摆放着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红衣人。
那是束台，但又和殷晚眼中的束台不太一样。束台身着窄袖长袍，暗红色嵌玉腰带勒着一把细腰，及腰的墨发被一顶金冠束起来，其上点缀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个束台看起来好年轻，他撑着头坐在书案后，一只手拎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为什么要我练字呢？”束台问道，他的声音轻快，唯独尾音拉长了些，听起来像是撒娇。
“你不是总觉得凡人不过尔尔吗？可你看，单文字一项，凡人便胜过多少种族。”
九殷自书架边走过来，他还是那幅样子，一身白衣，眉眼模糊。他走到束台身侧，看他写的字。
“真的好难，我写的手腕都酸了，也写不好看。”束台仰着头看他，露出一截雪玉般的脖颈，裹在衣服领子里，叫人总忍不住往那里看。
九殷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看他，殷晚想象不出这个时候的九殷心里在想什么。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九殷俯下身，将束台圈揽在怀里，一只手附在他手上，带着他写字。
他写的字很好看，一撇一捺都自成风骨，但束台并不是个好学生，他不看落在纸上的字，只看着近在咫尺的九殷。
在九殷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束台探了探头，在九殷脸颊上亲了一下。
“唰”的一声，书被殷晚扬手砸在石壁上，影像戛然而止，石室重归平静。
文景和诸位长老聚在大殿，束台坐在上首宝座之上，撑着头，并没在很认真的听。
大殿很宽阔，两边的石壁之上雕刻了很精美的壁画，记载了从盘古开天，到白帝位列五帝之一的历史。大殿自下而上修了很多石阶，这是这里唯一划分了阶级的东西。
文景站在束台之下，说是议事，大半事务都由他来决断。只在谈论起神族的宏图伟业时看向了束台。
束台并不怎么说话，神族内的事务都由太子长琴料理，只有一些连太子长琴都无法处置的事情，他才会来找束台。太子长琴是个妥帖的人，万万年来很少来找束台，只在身死的时候麻烦了束台一次。
想到太子长琴，束台心情有些不好，文景见状不再多说，命人散了。
束台一个人沿着山坡上走，远处是长留山的影子，黑黝黝的，一点都没有从前的郁郁葱葱。
束台依稀记得，这片山坡上从前长满了花草，那一面是翠竹，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竹子又高又粗，躺在枝干上的时候刚好可以压成一个稳在半空中的弧度。
外围的山坡围了个山谷出来，最低凹的地方是个湖泊，湖水碧莹莹的，像一块大翡翠。围着湖泊往外，是一大片长满了野花的平地，花草像一张茸茸的毯子一样铺在地上，盛夏的时候最旺盛，变成原形的小孩子们滚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束台停了下来，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衫，旷野里，他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束台站了一会儿，伸出双手，结了一个很繁杂的印，带着金光的印在束台双手之间成型，随后变大，倏地一下化为无数金色的斑点，飘向整个长留。
金点所过之处，万物复生，草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覆盖整个长留。洞穴中的族人似有所感，纷纷走出来看，只见远处的长留，身边的大地都蒙上了一层绿色，鲜活的生机自每个人脚下涌出。这让族人们欣喜不已，他们感受到了，长留活了过来。
束台收回手，站在山坡上眺望原野。这个法术，名字叫化生，是束台从九殷那里学来的唯一一个法术。
化生之术，是独属于天道的权柄。果不其然，在束台施下化生之术后，长留上空便聚集了层层的雷云。束台面色凝重，希望自己抗下天雷的时候，天雷可以不伤害长留。
雷云压的天很低，长留覆盖在阴影之中，束台手心蓄力，准备迎接天道的惩罚。
料想之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天空中的雷云聚集起来又散开，太阳的金光透过云层落在长留的每一片土地上，族人们的欢笑声传出去很远。
束台愣了愣，他似有所觉的回过头，九殷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遥遥的看着他。天地之下，仿佛只剩下束台和九殷两个人
束台张了张口，但是没说话。夹杂着花香的清风徐来，吹起了九殷的白衫。束台看着这样的九殷，不知为何就有些落泪的冲动。
这算什么呢，束台心想，他倒情愿天道永远是那个冷心冷情的天道，好过这些似是而非的默许与纵容。
耳边忽然传来些脚步声，束台看去，只见殷晚自旁边的竹林中走上山坡，他穿了一身青色的衣服，看去像是与挺拔的竹子融为一体。
他当然也看到了九殷，于是在离束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殷晚看向九殷，又转向束台，看向束台的时候，眼中的情绪很复杂。
束台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一慌，看着殷晚眼中的情绪时，自己也很难受。
殷晚始终一言不发，他深深的看了束台一眼，转身的时候衣袂划出一道弧线。
“殷晚&#183;&#183;&#183;”束台没能叫住他，他的背影透着倔强和难过。
束台往那边走了两步，他转过头，九殷依旧站在那里，用那种沉静的目光看着束台。
束台没同他说话，没有怨怼的，激烈的争吵。他就只是轻轻巧巧的转了身，追着另一个人而去了。
苍苍牧野下，只留九殷一个。
作者有话说：
殷晚：这波啊，这波我完胜

第29章
“殷晚！等等我！”束台追在殷晚身后边，他走的又快又急，得束台跑着才能追上。
束台好不容易追到他，拉他的衣袖。殷晚也不停，只一个劲儿往前走。束台只好转到他身侧试图拦他。
“你听我说嘛！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的哦。”
两个人一个走一个拦，中间不知道谁绊了谁一跤，谁拉了谁一下。最后只见两个人摔成一团，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压倒一大片的花草。
他们将将停在湖泊边，再过去一点就要摔进水里。束台的发冠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的墨发披散了满身，同暗红色的纱衣纠缠着，带着惊心动魄的风情。
殷晚翻身压在他身上，冲着他的脖颈，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束台“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但是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会儿殷晚松了口，双手撑在束台身侧，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带着一点红。束台觉得好心疼，他伸手勾住殷晚的脖颈，顺势给了他一个吻。
“不要生气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你觉得我这样很烦吗？”殷晚反问道，“我总是生气。”
束台看着他，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不啊，”束台笑道：“我看到你不开心，就很想亲亲你。”
殷晚看着这张面如春花的笑靥，低下头狠狠的咬着束台的嘴唇。他像只小狼崽子，一开始下嘴的时候还很汹汹，到后来就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厮磨。
“我生气都是因为你。”殷晚的声音低低的，“束台，你太可恨了。”
“好，是我的错。”束台道：“我以后离他远远的。”
殷晚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你怎么能跟他那么亲密呢，殷晚心想，你怎么能不是完全属于我的呢？你得是完全属于我的，你的现在，你的未来，甚至你的过去都得是我的。可你的过去里偏偏有另一个人，你叫我怎么不恨你。
殷晚亲吻束台的脖颈，亲吻缠绕着他脖颈的长发，咬着他的耳朵，声音里满是难过，“束台，你真的太可恨了。”
束台为了配合他不得不仰着脖颈，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些细碎的喘息，“你之前都是说我可爱的。”
束台反驳他，这让殷晚更加不开心，他用牙齿咬束台的耳垂，力道不轻，留下一道很明显的红痕。
“你有时候是可爱的，有时候是可恨的，”殷晚道：“我越爱你，越觉得你可恨。”
束台小声嘟囔，“你们凡人好不讲道理。”
束台和殷晚在翡翠一样的湖泊边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终于让殷晚消了气。他躺在束台身边，身下压着他的衣服，手里攥着他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
他不生气的时候是很善解人意的，说话也好听，乐意同束台讨论各种各样的事情。
束台说这片地方是不是很好看，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总会化作原形来这片地方睡觉。
殷晚就问束台的原形是什么样的，有多大，能不能揣进怀里。束台说不行，殷晚就说那还是扶桑木好，小小一块，可以随身揣着。
殷晚用手指头拂开束台嘴唇上的头发，被束台顺势咬住指头，像是报复一样，用牙齿撕咬。他们两个像是两只动物，表达亲昵的时候都要用上舔舐和啃咬。
但束台毕竟不如殷晚狠心，到底也没咬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日暮西垂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天边是热烈的火烧云，云下长留的人在举办晚会，篝火点起来，火苗蹿得很高。
两个人走到小路上，路边的石洞中走出来长留的人，族人们将采集的鲜花洒在两个人身上，长发里衣襟里，都裹挟了花香。
束台手中落了些柔软的花瓣，一如他此刻柔软的心。
一个小女孩跑到两人面前，她还没有化形完全，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手中攥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色彩繁杂的花朵。
“送给上神。”小女孩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捧花举到束台面前。
束台接过花，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谢谢你。”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往她身后一躲，只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
“只有在你为他们做了事之后，他们的敬意才算是有几分真心。”殷晚看了一眼那束花，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我若不能庇护他们，他们凭什么尊敬我呢。”束台看向殷晚，“你说话，好刻薄。”
殷晚看了束台一眼，“那又如何？”
束台想了想，把手中的花都簪在了殷晚发冠上，“看你还说。”
殷晚并不觉得如何，他坦然的任凭束台给自己簪花，毫不在意的继续往前走。
大抵是殷晚生的漂亮，簪了满头鲜花亦不觉得违和，自有一种别样的自在风流。
清晨，长留薄雾蒙蒙，空气中有些湿润的味道。束台不在，殷晚独自一人躺在石床上，还未醒来。
石洞中忽然出现一个青衣人，青衣人动作轻如鬼魅，小心翼翼的走到殷晚床边，掀开他的衣袖。匕首划破手腕，鲜血顺着指尖被青衣人收进一个小琉璃瓶子里。
殷晚倏地醒了，抬眼正对上青衣人的面孔。青衣人大惊，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殷晚坐起来，眉头紧皱，他见过这个人，在文景身边。
殷晚刚想叫人，青衣人迅速的撒了一把什么东西，殷晚目光一松，人事不知的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殷晚迷迷蒙蒙的醒来，周围依旧是清晨特有的湿润，石洞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风吹起床上的帷幔。
殷晚猛地坐起来，石洞中空无一人。他掀开衣袖，原本被匕首划开的地方光洁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被划伤过。
殷晚摸出束台留给他的传音石，不过片刻，束台便出现在了洞府里，一同出现的还有文景和一些青衣人。
殷晚快步走到束台身边，束台问他，“你急急忙忙的叫我回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殷晚眉头紧皱的看向文景身边的青衣人，“方才他出现在这里，划破我的手腕取血。”
束台回身望去，青衣人大惊失色，“我没有，我&#183;&#183;&#183;&#183;&#183;&#183;”
文景止住了他的话，道：“这不可能，素和一直跟在我身边，上神也知道的。”
束台点头，“是，文景在同我议事，素和一直待在他身边。”
殷晚没说话，文景又道：“此地乃上神居住，除上神授意外，旁人不得擅入，素和怎会突破上神禁制进入此地呢？再说，若有人突破禁制，上神怎会不晓得？”
殷晚看向束台，束台摇摇头道：“我确实没有感应到有人来过。”
殷晚的心沉了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冲动了。
文景身后的年轻人不像文景这样好脾气，说话的声音很冲，“这位公子，你说素和伤了你，那你的伤口呢？既无伤口也无证据，你不是诬陷人吗？”
另一个人接话道：“就是，你是上神的贵客，长留上下对你礼遇有加，你怎么能凭空诬陷人呢？”
文景看起来也对殷晚有些不满，并没有阻止这些人说话。
束台皱起眉，“他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诬陷你们？”
束台一说话，那些青衣人便不言语了。文景见状打圆场，道：“或许是殷公子不留神碰到了什么东西，产生了幻觉吧。长留奇异之物众多，殷公子不懂得，难免受影响。”
殷晚沉默片刻，冲着文景几人拱了拱手，道：“抱歉，或许是我睡昏了头了。”
文景见状也很给面子，顺着台阶下去，不再多话。他又看见束台面色不虞，便领着人离开了。
人都走完了，束台拉着殷晚回到石床上，伸手探他身上的伤。
殷晚敛眉，声音里冷冷清清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束台看他一眼，“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听。”
束台收了手，道：“我没察觉到你身上有什么不妥，过一会儿我把洞府里的禁制加固一下，你如果要出门，一定要叫我跟你一块。”
殷晚眉心动了动，抬眼看他，“你相信我说的话。”
“当然，”束台眼眸清亮，“我不觉得你是受了外物影响，你也没有理由撒谎，相比之下我更觉得那个素和有问题。”
殷晚手指蜷了蜷，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一下，又酸又甜。
“我没有撒谎，”殷晚冷静的声音下藏着含混的委屈，“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叫素和的划开我的手腕取血。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再醒过来，手上的伤口也不见了。”
束台探身亲了亲他的嘴角，道：“这些我都信，你是凡人，于法术上知道的不多，难免会让人戏弄。我虽然目前没有头绪，但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束台见殷晚还是不高兴，便上前蹭了蹭殷晚的脸颊，“你不要怕，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第30章
束台和殷晚在那个湖泊边晒太阳，殷晚弄了个鱼竿要钓鱼。他像模像样的盘腿坐在湖边，一只手拎着根竹子做成的鱼竿。
束台赤着脚，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踩水玩。他的红衫子随着脚的动作摆动，下端落尽水里，带起一连串晶莹的水珠。
殷晚在一边，总不自觉的往这里看，看那雪白的一双脚，看细泠泠的脚踝和掩在衣衫下的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你钓不上来鱼的。”束台道，“你都没有鱼钩。”
殷晚看一眼束台那边泛着涟漪的湖水，道：“愿者上钩，会钓上来的。”
“可是，”束台不明白了，“这湖里本来就没有鱼的啊。”
殷晚一顿，道：“那也没关系，练练定力。”
束台看他一眼，“好的吧。”
他在石头上躺下来，沾了水的红纱贴着脚踝，在石头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殷晚又往那边看，看一眼又一眼。
“素和拜见束台上神。”两个人身后，素和端来一盘晶莹剔透的果子。
束台懒散的应了声，道：“放下吧。”
素和上前将果子放在束台身侧，依旧退回去，态度恭敬的问道：“上神还有什么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的瞥了眼殷晚，像是怕殷晚找他麻烦。殷晚并不理他，拎着没有鱼钩的鱼竿盯着没有鱼的湖面。
束台捻了个果子，问道：“你一直跟在文景身边，想必文景是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的吧。”
素和道：“上神说笑了，我是孤儿，是文景长老抚养我长大，后边我便就替长老处理一些琐事，不过是长老不嫌弃罢了。”
束台点点头，“这些天我在长留遇见的都是些妇幼老弱，长留的年轻人们都加入了清骑吗？”
“是，”素和道：“清骑是从前长琴太子建立护卫长留的军队，自长琴太子去后，清骑便散了。长老带我们重新组建清骑，虽与长琴太子手下的那支强军不能比，但也可聊做安慰。”
“也难怪，”束台道：“长留人口锐减，族人们或者尚且艰难，如何再去训练那样一支强军。”
束台话锋一转，“你在清骑中任什么职位？”
素和一愣，像是没有想到束台会问这些事，“我，我不过是清骑中的一个小兵罢了。”
束台轻笑一声，“撒谎。”
素和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他料到了束台和殷晚叫他来会为难他，但没想过束台会问这些事。这些天来，虽然束台一直在和他们议事，但长留真正的情况，谁也没有往外说。他们都觉得束台是个被供上高台的图腾，对他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束台一眼识破素和的谎言，却又不说话了，只看向殷晚，问道：“你钓到鱼了吗？”
殷晚老神在在，“会钓到的。”
束台就笑，从碟子里拣了个果子扔向殷晚，殷晚头也不回，伸手就抓在了手里。
束台哼笑一声。
素和低着头站在那里，额头已经出了些薄汗。
束台笑过了，目光转向素和，眸子冷淡了下来，“那天，殷晚说你潜进我的洞府里划伤了他，我不觉得他是在说谎。”
“可是那天我确实跟在文景长老身边，上神也见到了的。”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束台道：“但也说不准，或许就是有什么我也看不破的法术呢。”
素和抿了抿嘴，道：“上神这是一定要偏袒殷公子了。”
“他是我喜欢的人，我自然要偏袒他。”
殷晚有些怔松，他看向束台，看他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把对他的偏爱摆在面上。
素和面色有些不好，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束台坐起身，撑着头看向素和，“我想你应该知道搜魂吧，这个法术不难，很快我就能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素和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束台就这么看着他，手心金光渐起。
“束台上神。”千钧一发之际，文景的声音打断了凝固的气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素和身后，苍老的手掌按在素和的肩膀上。素和看向他，张口叫了一声，“长老。”
文景没有接话，他依旧一幅恭顺的样子看向束台。素和低下头，退到文景身后。
那边殷晚也放下了鱼竿，走到了束台身边。
束台抬眼看他，意思是问他要不要强行对素和搜魂。
殷晚微微摇了摇头，一个素和不是问题，文景也敌不过束台。可若因此发生冲突，却会因此引发长留上下对束台的不满。
束台抿了抿唇，问道：“何事？”
文景上前一步，“我在古籍中寻到了一些有关涅槃的消息，还请上神与我一同去看看。”
束台从石头上跳下来，理了理松散的衣衫，“那就走吧。”
文景侧过身在前面引路，素和则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文景说在一本古籍中发现了一个名为寒生积雪的阵法，这个阵法可以加快凤凰涅槃的进程，使小谢尽早完成涅槃醒来。
整个长留，只有束台一个人有能力布下此阵，并以自身作为阵眼，为小谢护法。
既如此，便不必再耽搁。一方面李桥等着小谢醒来都快等魔怔了，另一方面，束台也想要小谢尽快醒来，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阵法布在另一处石洞，石洞中有一方天池，池水清澈见底，池中有一座莲花台。小谢被安置在莲花台上。
四面石洞的壁上凿刻出一块块的小方洞，洞中点着长明灯。这都是长留一脉陨落的人。束台在其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太子长琴也在。
束台看着属于太子长琴的那盏长明灯，亲手取了灯油，替他续了灯。
殷晚，李桥还有文景他们站在池水边。束台回头看向殷晚，他不放心殷晚一个人待在洞府里，所以叫他也来了这里，还不忘往他身上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禁制。
殷晚对上束台的眼睛，目光中透着安抚，“去吧。”
束台的心就安稳了下来。他飞身上前，手中结出繁复的印记，金印如网一般笼罩在天池上方，砸下来的时候溅起一阵水花。
殷晚抬手挡了一下飞溅来的池水，往那边看去，只见小谢坐在莲花池上，束台坐在他对面，金色的光芒不断从他身上溢出，又被小谢吸收殆尽。
这便是入了阵了。
文景留下一些人守着，自己走到殷晚身边，道：“殷公子，上神为小谢护法需要很长时间，你若是等的累了，便回去吧。”
殷晚看了他一眼，态度很是彬彬，“不了，我在这里等着他。”
文景微微笑了笑，“上神一旦入阵，除非涅槃结束否则不可出来，殷公子，还是回去歇着吧。”
殷晚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看着文景，“你要干什么？”
李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只是还不等他反应，就已经被人弄晕了过去。
“这是打算狗急跳墙了？”殷晚冷眼看着文景，“我身上有束台留下的禁制，你们若是对我出手，束台必会感知到。”
文景摇摇头，“殷公子，我等能突破上神洞府的禁制，自然也能避开你身上的禁制。”
殷晚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来那天不是我说谎，是确有其事。”
文景没有否认，他看了眼阵法中的束台，道：“若不是那天出了纰漏，使得束台上神有所察觉，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大动干戈。”
“你们想做什么？”殷晚问道。
文景看着殷晚，“我们无意伤你，只是想请你去个地方。”
殷晚眸光闪了闪，“什么地方？”
文景不打算多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殷晚扫视过这些人，“你们就不怕束台出来后找你们算账吗？”
文景敛了眉，“待事情了了，我等自会向束台上神请罪。”
文景不再多说，拐杖敲了敲地面，青衣人立即围了上去。
殷晚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他看向阵中的束台，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便没了意识。
阵法里的束台无知无觉，文景留下一些人守在这里，吩咐人看住李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的走了出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阵法慢慢稳定了下来，束台得以分出心神休息。他睁开眼，洞穴里只有几个青衣人。
束台微微皱起眉，“殷晚呢？”
“回上神，”一个青衣人道：“殷公子累了，回去休息了。”
束台顿了顿，道：“我要见他，叫他过来。”
青衣人有些犹豫，没有动作。束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等他说话，文景从门口进来，道：“殷公子守了上神许久，方才才回去休息。上神若有什么事，不如交代给我。”
束台注视着文景，一字一句道：“我要见殷晚。”
文景没有动作，也不再说话。
束台心沉了沉，他长臂一甩，就要收了阵法去寻殷晚。
“上神不可！”文景道：“这寒生积雪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若是上神强行中断，这位小谢公子怕是性命难保。”
束台的目光一下来冷了下来，他倏地看向文景，“你算计我？”
“上神，”文景道：“殷公子并无性命之忧，小谢却是危在旦夕，上神好生思量取舍。”

第31章
气氛一时间僵持了下来，束台看着莲花台上的小谢，叫他眼睁睁看着小谢去死，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是殷晚下落不明，束台心里百爪挠心一样，眼底透着焦灼。因着这份焦灼，束台心神烦乱，手上的阵法竟松了一瞬。
不过一瞬，莲花台上的小谢就像是鲜花枯萎了一样迅速萎败下去。
束台倏地一惊，不敢再分神，手上续了力，拼了十分的力气稳住阵法。还不等灵气重新流转，石壁上，属于太子长琴的那盏长明灯忽然大放光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年轻一些的人或许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文景和束台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束台猛地看向小谢，眼中全都是不敢置信。
“是长琴太子，是长琴太子——”文景激动的手都在发颤，他看向阵法中的小谢，“他竟是长琴太子！”
“长琴，”束台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文景忽然跪了下来，诘问束台，“小谢乃是长琴太子，上神要因为一个凡人，要了长琴太子的命吗？！”
束台没有说话，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带领神族走出目前的困境，甚至恢复从前的荣光，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历经三次大战，立下赫赫战功，在天庭手握重权万万年，代表神族威赫和强大的，太子长琴。
束台看着莲花座上的小谢，心中一定，手心缓缓蓄力。他挥袖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双手之间，金光流动，流淌的心头血自金光之中凝结成丹。
随后金红色的丹丸被束台一掌送进小谢体内，蕴含束台全部灵力的凤凰精血不仅维系了整个阵法的运行，还使得小谢的涅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很快，他的身上便凝结出了一层红色的火焰。
文景跪在水池边，大喊：“上神不可——”
“嘭”的一声巨响，水池里的水溅出大半，又被小谢身上的焰火迅速蒸发变成云烟。淡白色的云烟里藏着红色的火焰，交汇成色彩瑰丽的云霞。天边传来凤凰清越的鸣声，灿烂的光华一瞬间笼罩了整个长留。
九天之上有所感，百鸟盘旋而起，绕天门徘徊不休。天庭众仙被惊动，纷纷走出来，看着南天门外的异景，窃窃私语不休。
玉帝垂坐凌霄殿，面色泛白，喃喃自语，“竟是太子长琴，竟是太子长琴。”
先是束台，后是太子长琴，神族至尊接二连三现世，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外天，九殷驻足在窗前，天庭众人的私语凝成一个个泛着浅淡颜色的气泡，飘散在天外天的每个角落。
太子长琴复生带来的云霞仍未散去，九殷身后，摆在几上的棋盘忽然亮了起来，其上的琉璃棋子飞快的重复组合，又“唰”的一声，整齐的落在棋盘上。
“找到了。”棋盘的声音是个幼童，脆生生的，说出的话却十分的有条理，像个大人。
“太子长琴是一体双魂，因此原本落于一个人身上的惩罚被两个人平分，他借机假死，两个魂魄重伤隐匿在人间。眼下魂魄重新相聚，太子长琴也要醒来了。”
顿了顿，这脆生生的声音又道：“太子长琴什么时候修出来的一体双魂，你竟不知道？”
九殷双手负于身后，手指捻着唯一的一枚黑色棋子。
“免不了会出些差错。”九殷道。
河洛道：“细枝末节的差错也就罢了，可在当年的计划中，太子长琴是很重要的一环。他本不该死的那么早，如今看来，怕不是他对你的计划有所察觉，所以以身为饵，拉束台下水。”
九殷没有说话，在他的印象里，太子长琴并不是个特殊的人，他同所有的神族一样傲慢自负目下无尘，但是行事上却比肆无忌惮的神族众人收敛很多。
河洛飞快演算，问道：“要不要除掉太子长琴，他会对后续的计划有影响吗？”
九殷沉吟片刻，道：“罢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他能活下来也是他的造化，眼下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
河洛应了一声，棋子变换了顺序继续排列，过了一会儿，河洛道：“西王母将殷晚抓走了，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中。”
九殷看着天边那抹云霞，淡淡的应了一声。
河洛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我说这话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是，如果束台知道你这么骗他&#183;&#183;&#183;&#183;&#183;&#183;”
“你觉得束台喜欢殷晚吗？”九殷打断河洛的话。
河洛哑然片刻，还是没有说真话，只是道：“这&#183;&#183;&#183;情情爱爱之类的东西，我算不出来。”
天边的云霞渐渐消失了，九殷没再说话，他站在窗前，挥袖拂去满室的私语，天外天重新安静了下来。
笼罩长留的光华渐渐散去了，文景看去，干涸的水池边，一身红衣的束台踉跄的站起来，因为耗费了太多心血，他的面色十分的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
一个青衣人要去扶他，被他甩开了。束台站直身子，冲着这边看过来，目光很冷，“殷晚在哪儿？”
看着这样的束台，文景心里不自觉的颤了颤，他张了张口，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文景避开他的目光，有些狼狈道：“蓬莱西王母处。”
束台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他的步履很慢，甚至有些浮，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束台毋庸置疑是个强大的神，他的强大无关他的灵力法术，哪怕现在他虚弱的要站不住，他依旧是为人忌惮的，令人折服的，强大的神。
蓬莱是和长留一样的海上瀛洲，但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蓬莱仙山巍峨的伫立着，流水自山顶倾泻而下，如同一条亮白色的缎带缠绕在山上，自半山腰往上，浮动着淡紫色的云霞。青色的鸟儿穿梭在云霞之间，云霞之下，各色精灵出没在山林间，鸟雀的声音汇聚成灵动的乐声，举目望去，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蓬莱仙山最高处，便是西王母的瑶池。
一踏进瑶池，灵动的鸟雀声倏地消失了，仿佛一个罩子将这里同外界隔开，反倒是风吹起来，响起古朴的钟声。
殷晚立在大殿中央，上首的玉座之上，坐着一个身着华服，轻纱披面的女人。她身侧，站着一袭青衣的侍女。其中一个是青鸟，殷晚见过的。
大殿一侧，放着一架造型古朴的青铜编钟，殷晚听到的钟声，便是由这里发出的。
西王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编钟，目光颇有几分怀念，“这是上一个来瑶池的凡人留下的东西。”
殷晚不明所以，他看向西王母，西王母也看着他，“那时候的凡人还很知礼数，见了上神，知道跪拜。”
殷晚站的笔直，声音十分平静，“穆王是来拜见的，我是被你抓来的，自然不同。”
西王母似乎是笑了一下，她问殷晚，“你如此不敬上神，不怕被惩罚吗？”
“不跪拜就是不敬吗？”殷晚反问道：“仅仅因此就要施以惩戒的神明，如何让我尊敬呢？”
西王母顿了顿，认真打量殷晚。殷晚立在殿中，身长玉立俊若修竹，通身气度颇为不凡。他面对着可以随意处置他生死的西王母，不见一丝局促紧张，闲庭信步般的站在那里，倒叫瑶池仙境成了他的衬托。
西王母挪开眼，语气中颇为感叹，“想必这就是天道要的结果吧，神族式微，凡人不知神明不畏神明。他以为这样便能让凡人不受干扰的发展，但在我看来，心中没有敬畏，只能是自取灭亡。”
殷晚沉吟片刻，问道：“那么神族的心中可有敬畏？”
西王母的目光倏地一缩，看着殷晚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凌厉的忌惮和杀意。
“那么神族的心中可有敬畏？”高台之上，天道大人目光平静的垂下眼眸，说出了这句话。
西王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凡人，”西王母直直的看向殷晚，“你既对神族不满，又为何待在束台身边，你有何企图！”
说到“企图”二字，殷晚的心颤了颤，几乎以为西王母知道了自己同天道的事情。他稳了稳心神，道：“我对神族并无不满，我只是反驳你的话罢了。束台同你不一样，他听得进去别人的话。”
西王母凝视着殷晚，忽的笑了，她一笑，殷晚只觉身上忽的松了一下。
“束台么，耳根子软，惯会听这些歪理。”
殷晚看向西王母，西王母的声音放松下来，“不逗你了，我请你来，只是想见见你。我知道你同束台的关系，有点不放心他的眼光。”
殷晚闻言，身形也稍微放松了些，他笑了笑，拱手行了一个十分符合仪态规范的礼，“殷晚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不更
谢谢阅读比心心

第32章
西王母上下打量殷晚，脸上带着一抹轻笑，“我以前只听束台提起过你，今日一见，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西王母走下玉座，走到殷晚身前，“同我来。”
西王母领着殷晚走出大殿，大殿之前，便是蓬莱最负盛名的瑶池。偌大的瑶池遍开金莲，云雾氤氲在瑶池上方，金莲随风摇曳。只是池水里缺了几尾锦鲤，让整个瑶池少了几分生气。
“束台是个很容易被骗的人，”西王母走在殷晚前面，“你或许已经知道了，束台自小长在天道身边，天道偏爱他，族人们敬重他。他便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自来没有防人之心。”
“当我得知他同一个凡人相交的时候，我很不高兴。”西王母看了殷晚一眼，“我的话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凡人生性狡诈，最擅长欺骗。”
殷晚心说这话不错，但开口的时候他却道：“王母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恕殷晚造次，您才见过几个凡人呢。”
“我只见过一个，”西王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殷晚，“他说他会回来找我，但他再也没有来过。我只遇见他一个，他便骗了我。难道是我单单遇见一个最会骗人的么？”
殷晚闭上嘴不说话了。
两个人路过一棵繁茂的大树，大树的枝叶忽然颤抖了两下，在瑶池上方投下了一段影像。
名山大川之间，一抹红色的身影穿梭其间。殷晚停下了步伐，看向那段影像。
那是有关束台的影像，倏忽之间，束台停了下来。他立在一株大树顶端，脚下轻轻踩着树叶子，负手看向前方。
他对面是个穿黑衣服的人，手上的长剑反射着冷光。
西王母见殷晚停了下来，也停了下来，看向这段影像。
“这是梼杌，”西王母道：“是束台的幼弟，梼杌性情暴戾，为祸三界，太子长琴请他镇压梼杌。”
只见梼杌脚下一点，欺身上前，他略过林木，快的只剩下一阵影子。他快，束台比他更快，只是稍稍的错了错身，便避开了迎面劈来的长剑。
殷晚看去，只见束台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看起来脆弱的扇子竟比得上梼杌手中的利剑，手腕翻转之间的几下格挡，反逼得梼杌不得不后退。
束台手中的扇子旋了一旋，姿态依然游刃有余，悠然自得。
“你莫要再冥顽不灵了，”束台道：“你这次闯下的祸事不小，天道不会轻易放过你，老老实实找个地方睡几年，避避风头不好吗？”
梼杌冷笑一声，“若有一日你被囚于深渊不见天日，还能说出这番风凉话吗？”
束台摇了摇扇子，道：“我又没有犯错，凭什么囚我？”
梼杌冷笑一声扔了宝剑，大吼一声变为原形，一只凶猛的巨兽出现在深林之间，顷刻间，山上的活物便四散逃窜。
束台面色凝重了起来，他收了扇子，同样变为原形。火红的凤凰翱翔在天际，天边流霞不及他尾羽一分灿烂，挥开的翅膀遮天蔽日，殷晚只看着这段影像，都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梼杌最终不敌束台，轰隆一声倒下，如同一座山的倾塌。凤凰飞上天空，清越的凤鸣响彻天际，织成一道泛着金光的大网将梼杌镇压于此。
凤凰盘旋在这片山林，所过之处百花盛开百鸟齐鸣。凤凰御风而行，云层从他身上穿过，流风从他耳边拂过。山川河流，平原旷野俱收眼底，那个时候的束台，多么自由。
“我同束台相识许多年了，”西王母看着那段影像，“他是我们几个里最快活的那个。我不羡慕他有多高的地位，多得天道的宠爱，我只羡慕他自由。”
殷晚看向西王母，西王母接着道：“神呐，说起来高高在上，肩上的担子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我自出生之日起便在瑶池，数万年来，鲜少踏出这里。因为我是瑶池之主，我要护佑万妖，护佑蓬莱。”
“太子长琴，不过一个小辈，硬生生的被推上高台。仙族说他专横，行事霸道。他自然得专横，为了神族，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让步。”西王母笑了笑道：“我还记得太子长琴小时候经常跟着束台跑来跑去。他有一张琴，最开始练琴的时候，方圆百里不留活物——太难听了，大家都不愿意听。”
“唯有束台，”西王母笑意微微收敛，“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天道身边，便是神族最坚不可摧的依仗。”
殷晚敛眉，眼中眸光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都是旧事了，”西王母微微叹了一声，“从前觉得束台活的自在，不曾想他被关在樊渊里，一关就是一万三千年。不知道该叫因果有定，还是造化弄人啊。”
西王母面对殷晚，神情有些郑重，“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束台吗？”
殷晚看向西王母，“自然。”
“如果有办法能让束台离开樊渊，你愿意去做吗？”
殷晚点头。
“哪怕代价是要你的命呢？”
殷晚一愣。
西王母像是有些不忍，她道：“束台刚刚现身凡世的时候，天庭那边就有消息了。我是万妖之祖，花鸟虫鱼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耳目。我听到玉帝说，要救束台出樊渊，需要一个命格特殊的人，用他一身血肉献祭束台，束台方得自由。”
西王母偏头看了看殷晚，“那个命格特殊的人，就是你。”
殷晚彻底沉默下来，他的目光看向影像中那抹自由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要用你一身血肉献祭束台，换他自由，你愿意吗？”西王母紧紧注视着殷晚。
殷晚沉默良久，回身对上西王母的眼睛，“我不愿意。”
西王母手心倏地一松，面色冷淡下来，“看来你的喜欢不过如此。”
殷晚摇了摇头，“我不愿意，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而是因为我不信你。”
“你说你请我来，只是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殷晚声音不急不缓，“可是在长留，是因为文景和素和被逼得急了，才撕破脸将我带到这里。他们甚至因此欺瞒束台，这看起来可不是什么玩笑。”
西王母目光微沉，没有说话。
殷晚轻轻笑了一声，“更何况，你一个蓬莱之主，能使唤得动长留的人为你做事，这还不够让人警惕的吗？”
“你想骗我自杀？”殷晚面上带着笑，眼里却冷了下来，“或许你有办法避开束台的禁制将我带到这里，但你没有办法破开束台的禁制要我的命，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一出。”
“恕我直言，你太自负了，”殷晚负着手，“不合理的地方连掩饰一下也没有。你是笃定了我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我见了上神就该诚惶诚恐，无暇顾及其他呢？”
西王母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间流露出一些傲慢，“你很聪明，不过错估了一件事。”
西王母道：“所谓要你献祭束台换他自由，是真的。而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破不开束台的禁制，只是因为我不想因为叫他迁怒与我。”
西王母面色冷了下来，眼中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但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西王母的杀招迎面而来，殷晚心中一紧，却见身后凌空而出一道金光，正对上西王母，一青一金两道光与半空之中碰撞，带起的余波掀起了半座瑶池。
“西王母这是何意？”束台的声音自殷晚身后传来，不过倏忽他便走到了殷晚身边。
“你没事吧。”束台看着殷晚，眼里满是关切。
殷晚摇了摇头，看着束台有些苍白的唇色，眉头微皱。
束台便重新看向西王母，“王母若要请殷晚做客蓬莱，何不带我一个？”
西王母已经收了术法，她看向束台，轻轻笑了笑，“别这么同我说话，听着真生疏，我只是同他开个玩笑。”
“我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
西王母面色不变，她摘下脸上的面纱，随意叠了叠，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
殷晚一边看着，知道这面纱是西王母专为见殷晚而带的——在西王母心里，一个凡人显然是没有资格见到王母真容的。
“我得到消息，若要救你出樊渊，需要一个命格特殊的人以一身血肉献祭。”西王母道：“那个人就是殷晚。”
束台眸光闪了闪，竟不对此感到惊讶。
“我是为了你好，”西王母道：“束台，你不想从樊渊出来吗，你不想要自由了吗？”
殷晚也看着束台，他很想知道，束台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你被骗了，”束台看着西王母，“殷晚确实是那个命格特殊的人，但是绝不是用他的性命来献祭我。”
西王母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这法子是从天庭听来的吧，”束台道：“天庭的人一心想要我死，你从他们哪里探听得来的？怕不是他们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要殷晚的命，好叫我永远被困在樊渊。”
西王母眼中带着沉思。束台继续道：“在凡间的时候，天庭就曾派人来杀殷晚，这与你今日所做之事，不是异曲同工吗？”
西王母眉目冷凝，她显然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束台冷着脸，“这场闹剧到底为止吧，离开樊渊的事我心里自有成算，不劳烦你费心。”
西王母有些无奈，“束台&#183;&#183;&#183;&#183;&#183;&#183;”
不等她说话，束台就带着殷晚飞离了瑶池，青鸟问道：“可要属下派人拦下束台上神。”
西王母摇摇头，“他现在在气头上，还是不要再与他起冲突了。”
青鸟应下，又问：“王母觉得束台上神的话是真是假。”
“不好说，”西王母道：“天道算无遗策，或许这真的是他的算计呢？束台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若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求评论搓手手
谢谢阅读

第33章
束台带殷晚离开蓬莱，大概刚走出蓬莱的地界，束台就踉跄的站不住。两个人落在一个小岛上。束台已然面色发白，殷晚忙扶着他，“你怎么了？”
“我灵力有些枯竭，得回樊渊休息了。”束台半躺在殷晚怀里，眼皮子重的抬都抬不起来。
不等殷晚说话，他怀里束台的身影便消散成零星光点，只剩下一块扶桑木。
殷晚怀里倏地空了，他的手指略微颤了两下，收紧了。他知道束台没有死，他只是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分离，也不该分离的这样匆忙。
殷晚将扶桑木收好，心神一凝进了樊渊。樊渊的山崖间空无一物，只摆放了一张宽榻。束台躺在宽榻上，一头青丝化为白色。他蜷缩在一起，眼睫上结着冰霜。
殷晚上前将束台揽进怀里，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抱了一个冰块。
“这是怎么回事？”
束台还有心思说笑呢，“这不是&#183;&#183;&#183;灵力用完了嘛。”
殷晚身上是热的，束台不自觉的往殷晚身上蹭，脸颊埋在他脖颈里，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度。
殷晚将束台抱的越发紧了，他双手包住束台的手，不停摩挲。漂亮的指骨冰凉，更像是寒玉做的了。
“别紧张，”束台声音很轻，“我缓过来就好了。”
殷晚“嗯”了一声，但依然在给束台暖手。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殷晚问道：“是长留的人出手伤了你吗？”
“不是，”束台眼里竟还有些雀跃，“是太子长琴，你知道吗，原来长琴没有死，小谢就是太子长琴。我用我的心血助他重塑了神体，这才叫涅槃重生啊。”
殷晚知道束台为什么这么开心，“你觉得太子长琴是神族的希望？”
“自然！”束台道：“有了太子长琴，神族必然会走出眼前的困境。”
殷晚张了张嘴，到底不忍心说些败兴的话，只是摩挲他的脸颊，叹道：“多想想你自己不好吗。”
束台蹭了蹭殷晚的脖颈，“我总觉得有了太子长琴，我身上便没有那么重的担子了，这何尝不是为我自己着想呢？”
这显然是说服不了殷晚的，他随意的应和了两句，一心一意暖着束台冰冷的身子。
束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问道：“西王母同你说什么了？”
殷晚顿了顿，道：“就那些，说用我一身血肉献祭你，你就自由了。”
束台笑了笑，“别听她瞎说，她被骗了。”
殷晚没回答，只是低下头亲了亲束台，束台阖着眼感受殷晚嘴唇的温度，道：“还有别的吗？”
“她还给我看了你当年封印梼杌时的影像，”殷晚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他，“上神好威风啊。”
束台累极了，连得意都有些气虚，“那是当然。”
“她还同我说了周穆王，”殷晚：“她说穆王骗了他，穆王说了会回来，但是一去不回。”
“周穆王，”束台道：“这人我认得，是个极有才情的凡人，他来蓬莱做客的时候喜欢上了王母，表示想求娶王母。王母大怒，认为穆王的爱慕是对自己的大不敬，将他逐出了蓬莱。”
顿了顿，束台道：“王母她太骄傲了，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她对朋友很好，对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是怜惜的，她只是&#183;&#183;&#183;”束台斟酌了一下，“不大看得上凡人。”
“我明白，”殷晚听得出这是束台在为西王母开脱，他道：“凡人在神仙眼里，大约同蝼蚁差不了多少，便是我，也不会在乎一只蝼蚁的死活。”
“不是这样的，”束台道：“凡人很厉害，凡间也很好，我便很喜欢凡人，也很喜欢你。”
殷晚低下头看束台，束台便是累极了也要冲着他笑，眼底盈着万古的清波，醉人的紧。
殷晚便去亲吻束台，他应当在这个时候，给他的爱人一个吻。
束台睡着了，殷晚出了樊渊 ，在这个孤岛上四处走了走。孤岛不大，殷晚转了一圈，用衣服包了一兜叫不出名字的野果子。
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没有边界，殷晚在岸边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见过如此广阔的天地。
人的视野一下子望出去很远，连心都觉得宽阔了。殷晚双手随意的撑在石头上，不知道从前的束台，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那必然比殷晚如今看到的这片大海还要广阔。
殷晚拣了一个看起来很好看的果子咬了一口，苦的他又吐了出来。他索性把这果子当做石子，对着岸边的海水打了个水漂。
这个时候，他倒有点想见九殷，想问问他，怎么舍得把束台关在樊渊那么多年。
殷晚的左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往左边看去，左边空无一人。他顺手往右抓了一把，弯着腰想要吓唬殷晚的束台被抓了个正着，倒在了殷晚怀里。
束台笑着搂住殷晚的脖颈，“想什么呢？”
殷晚抱住他，道：“我在想，咱们两个怎么这么狼狈。”
“怎么狼狈了？”束台问道。
“流落孤岛还不算狼狈？”殷晚道：“你法术无人能敌，我呢，也算聪明绝顶，怎么会沦落到流落孤岛的境地。”
束台想了想，道：“你要这么想，我脑子笨，你不能打，咱们俩不狼狈，谁狼狈？”
殷晚笑出声来，他拢着束台，抚摸他的脊背。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殷晚摸得到这人背后的蝴蝶骨，在他的掌下，有些颤颤欲飞之感。
天色暗下来了，星子布满夜空，像是黑布上撒了一把琉璃，繁多的星子聚在一起，璀璨夺目。
束台揪了一片叶子，叶子转瞬变为一张小舟。殷晚和束台坐在舟上，海水推着小舟，晃晃悠悠的。
殷晚和束台并肩躺在一起，小舟很小，他们贴得更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生怕惊动了彼此一样，真正的耳鬓厮磨。
“我们要去哪儿？”殷晚问束台，“回长留吗？”
“长留&#183;&#183;&#183;&#183;&#183;&#183;”束台看着天上的星星，“长留回不去了。”
殷晚偏头看了看束台，束台枕着手，道：“文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你带走送去蓬莱，足以说明问题了。长留已经不再是我的长留，我也不必回去了。”
“那&#183;&#183;&#183;”殷晚道：“那你同我回家吧。”
束台看向殷晚，殷晚侧着身看他，眼底藏着天上星。
“还记得吗，”殷晚道：“我的王府，你说要住正院，我给你留着呢。”
束台的一双眸子，在这种时候才显出来一种无家可归的委屈和难过。
殷晚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道：“同我走吧。”
束台埋在殷晚怀里，哑声说了句好。
一叶扁舟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摇摇晃晃，舟上的两个人，像是约好了要私奔。
太阳从海平面上起来的时候，海面都是瑰丽的橘色。束台对这样的景色百看不厌，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心里就踏实很多。
听到身后的动静，束台知道殷晚醒来了，他把殷晚叫到前面，一块看日出。
“我想了想，还是要先去一趟长留。”束台道：“李桥和小谢还在长留呢。小谢且不说，李桥还是凡人，我既将你们带了来，也应当将你们带回去。”
殷晚点头，“还有小谢，小谢是太子长琴，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事得问清楚。”
“好！”束台站起来，“那就再去一次长留。”
他们这次去长留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的摸到束台的洞府，不出所料，李桥和小谢被安置在这里。
李桥坐在石桌上，小谢在一边，走来走去的转圈子。
“你坐下歇会儿吧。”李桥道：“走的我头都晕了。”
“你说上神他们去哪儿了？”小谢凑到李桥身边，“长留的人把殷晚带走了，会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李桥道：“但上神已经去找他了，大概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好说，我觉得长留怪怪的。”小谢并没有恢复记忆，不认得长留众人，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仙，到了神族的聚集地，吓的食不知味。
小谢又开始转圈，转了几圈，他忽的停了下来，道：“不然咱们跑吧。”
李桥看向他，小谢道：“我现在也能飞了，我带着你先走呗。上神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上神要是出事了，那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说是不是？”
李桥却道：“长留的人不会动你的，不用这么着急逃跑。”
“你怎么知道？”小谢问他。李桥并不说话，小谢歪着头看他，他总觉得李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周身的气质收敛了许多，叫人看不明白。
“我觉得他们对我图谋不轨，”小谢面色深沉道：“你见过杀猪的吗？猪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吃好喝好等死就完了。”
李桥叹了一声，“倒也不用这么自比。”
“不管这么多了，”小谢扯着李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拉着李桥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李桥问道：“做什么？”
小谢拿起桌子上的琅轩果塞进嘴里，把剩下的装进乾坤袋里，含糊不清道：“都是好东西，不要浪费。”
他又转了一圈，把能装上的都拿走了。然后才带着李桥，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殷晚看着小谢，问束台道：“这便是太子长琴？”
作者有话说：
束台：神族要完蛋了

第34章
小谢拉着李桥转过石洞，刚要往门口跑去，就听见耳边传来懒散的一道声音，“跑哪儿去啊？”
小谢转头一看，转弯处，束台倚着石壁，身边站着殷晚。
小谢大喜过望，“上神！”他笑嘻嘻的凑到束台身边，“我就知道上神讲义气，肯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束台仔细打量小谢，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看的小谢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小谢问道。
“你没有恢复记忆吗？”束台道：“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小谢啊。”小谢挠了挠头，“那天我被天庭来人抓走，他们在诛仙台上对我行刑。后来我昏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身边只有李桥。”
小谢笑嘻嘻道：“我还有翅膀了呢。”
束台眉头紧皱，他伸手探了探小谢的手腕，他眼下的身躯确实是凤凰。束台想不明白了，神体神魂俱在，他为什么会没有记忆呢？
“难道你不是太子长琴？”束台看着小谢。小谢一脸无辜，清秀的一张脸懵懵懂懂的，一点都没有昔年太子长琴的精明。
“他当然是太子长琴。”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桥忽然道。
众人的目光看向李桥，殷晚敏锐的察觉出不同。眼前的李桥，并非那个凡间的小官员，身上的气质骤然之间庄严了许多。
李桥走到束台面前，拱手行了一个礼，“多年不见，上神安好。”
束台看着李桥，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183;&#183;&#183;&#183;&#183;&#183;长琴？”
“是我。”李桥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小谢，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一体双魂，这是太子长琴最大的秘密。
太子长琴的一体双魂，并非是他自己修炼来的。多年前，太子长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便是在那次受伤之后潜进来的。奇妙的是，太子长琴并没有驱逐这个幽魂，两个人甚至联手骗过了天道，和平相处了起来。
“太子长琴后来的性格同他小时候有很大不同，”李桥道：“这一点，束台上神应该是知道的吧。”
这么一说，束台才回忆起来，小时候的太子长琴确实比长大后活泼很多。那时候太子长琴整天跟着他乱跑，长留一半的祸事都是他俩闯下的。但后来太子长琴受命掌管天庭，性格便稳重下来，以至于这么多年，束台都要忘了他最初的样子。
“因为那个时候的长琴不是长琴，而是我。”
太子长琴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受命掌管天庭。但当时，长琴本人身受重伤，他让出身体的控制权，让那个异界游魂替他料理诸事。
后来长琴养好了伤，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可是长琴自小跟在束台身边，能学多少正经东西。他不会也不耐烦处理这些事，他身体里的游魂便一点点教他，偶尔换下他，出现在人前。
换句话说，长琴掌管天庭那些年，其实是长琴和那游魂共同掌管的。
“长琴复生的时候，我也跟着恢复了记忆。”李桥看了眼小谢，“有关万年前的事，我想，应当说与上神知道。”
束台看着李桥，又看看小谢，心里很复杂。
李桥却没有管这么多，这几天他一直在梳理自己的记忆，首要之事就是当年太子长琴之死。
“一万三千年前，那个时候天道已经对神族出手了，他因为不能沾染因果，所以借的是天庭这把刀。”李桥道：“神族接连出事，我和长琴都有所察觉，我们怕打草惊蛇，所以私底下偷偷摸摸的查。一查之下，才发现这阴谋层层叠叠，显然预谋已久。”
“那个时候我只以为是天庭所为，但长琴从西王母口中得知，此事乃天道授意。我们都是天道的造物，无法反抗他。再加上那个时候神族与仙族冲突不断，玉帝在一旁虎视眈眈，瞅着机会从长琴手里夺权，那一段时间，我和长琴几乎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寸步难行。”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以身为饵，目的之一在于打断天道的计划。”李桥看向束台，“之二在于惊动束台。”
束台面色凝重，李桥继续道：“束台上神同天道一起居住在天外天，天道有意将你隔开，许多事情便都不叫你知道。但是，我和长琴，还有西王母，我们都觉得，如果有人能阻止天道，那个人一定是你。”
束台没有说话，殷晚略垂了垂眼。
“天罚只针对长琴一个，”李桥道：“天道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替长琴分了些惩罚，因而我们两个都没有死，只是重伤，藏匿在人间。后来世事变迁，流离之中我们失散，长琴毕竟是神族，误打误撞之下竟修炼成了仙。而我因为失去了长琴的庇护，在又一次轮回之后失去了记忆。”
李桥说完了，看向小谢，小谢一脸好震惊好神奇的表情，透着股傻气。
李桥叹了一声，道：“或许是因为长琴当年受伤太严重，又或许是之前在天庭伤到了神魂，总之他的记忆不曾随着神体神魂一起恢复。”
束台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来掌管神族多年的，竟不是一个神，神族复兴的希望，也不是一个神。何其可笑啊。”
殷晚拍了拍束台的肩膀，看向李桥，“你与小谢既然同是太子长琴，那你们要留在这里吗？长留众人可将太子长琴看得很重。”
李桥回身看了看小谢，小谢冲着他笑。
“不，”李桥道：“长琴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如果不是神族硬把他推上高位，他本可以同束台上神一般，自由自在。”
他的话中有怨，束台张了张口，到底没说话。
李桥将小谢拉到身边，看向束台，“你说我自私也罢，不负责任也罢，太子长琴已经为神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我想叫他为自己活。”
束台哑然，他看向小谢，小谢低着头玩手指，看起来就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只有李桥知道，他握住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便罢了，”束台的声音有些艰涩，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谁一定得为神族牺牲。”
李桥深深的看了束台一眼，“多谢上神成全。”
束台摆了摆手，看起来不想再多说，“我与殷晚要回凡间去，你们呢？”
“我跟小谢四处走走。”李桥道：“恕不远送了。”
殷晚看向束台，“走吧。”
束台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身看向小谢，“笨东西！”
小谢抬起头，依旧是嘻嘻哈哈的样子，“上神别这么叫嘛，就是不笨也被叫笨了。”
束台哼笑一声，“好好玩吧，你自由了。”
小谢脸上的笑意快要挂不住了，露出个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别扭表情。
他说，“好。”
走出洞府，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留的夜晚十分静谧，天边悬挂着一轮明月，比殷晚在凡间看见的要大，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得到。
“小谢在撒谎，”殷晚道：“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束台打起精神，“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
束台摇摇头，“大概是因为他吃过太多苦了吧，流浪在人间一万三千年，听起来不比我好过多少。”
“我以为你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殷晚道。
束台看他一眼，“没有谁一定得为神族牺牲。”
殷晚就笑，“你若也像小谢一般，我想我会很开心的。”
束台看向殷晚，殷晚伸手点了点束台的鼻尖，“我喜欢的人呐，心怀大义，把整个神族的担子背在肩上，我心疼他，也怨他。”
“怨我什么？”
“怨你心里眼里没有我。”殷晚说完，收回手兀自往前去了。
束台学着他的样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然后皱了皱鼻子，追着殷晚跑去，“我心里有你呀！”
殷晚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直到束台跑到殷晚身边，殷晚才施施然道：“我觉得不够。”
作者有话说：
请几天假，等考试结束我会恢复更新
比心心

第35章 番外
番外
束台进来的时候，九殷正在下棋，黑白的棋子纵横交错，是束台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回来了？”九殷抬眼看向束台。束台穿了一件广袖云纹长袍，腰间挂了一块玉珏，红色的锦缎用金线绣出暗纹，行走之间，隐有浮光。
今日是玉帝寿辰，束台受邀前去赴宴，这才不多会儿，就回来了。
“没意思。”束台随意的盘坐在九殷脚边，“神仙不老不死，这生辰之日同别的日子有何不同？偏偏玉帝每一百年就要过一次寿辰，他难不成还每天算着自己活了多少岁吗？”
“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九殷道。
束台撇了撇嘴，他探身去看棋盘，问道：“你在同河洛下棋吗？”
九殷摇头，手心的一粒黑子还没有落下，“我在同自己下。”
“自己跟自己下有什么意思？”束台道：“还不是你想让谁赢谁就赢。”
“这是一种博弈，并不是我想让谁赢谁就能赢。”九殷道：“即便我是执棋之人，我也得遵守规则。”
“那规则又是谁定的？”束台歪着头看九殷，“你定下的规则，反要框住自己？”
九殷低下头，淡淡的看了束台一眼，束台故作无辜的眼睛里透着狡黠。
“规则就是规则。”九殷道：“我是制定规则的人，如果我不遵守规则，规则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的是棋好像又不是棋。
束台摇了摇头，直言道：“我不懂。”他看着九殷，“我们神讲究自在随心，很少会有人给自己规定这些条条框框的。”
九殷敛去眼中神色，“太过自在了不是什么好事。”
束台依然不懂，他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衣摆。
“你想学下棋吗？”九殷温声问束台。
束台想了想，摇摇头，“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九殷看起来很希望束台陪自己下棋。
“你可以跟河洛下呀。”束台道。
九殷摇摇头，“河洛不会下棋。”
河洛只是一种精密的算法，他可以算出每一步棋，算出因果，算尽天下事。但他不懂每一步棋的意义，不懂一个棋子能带来多大的变动，九殷从河洛的棋路中看不到有意义的东西。
这让九殷想起他同凡人下的棋，凡人的棋，有的横冲直撞，有的步步为营，有的杀伐果断，有的举步维艰。九殷可以透过那黑白的棋子，看到很多鲜活的，变化着的东西。他于是觉得，凡人或许比神族有更好的未来。
“来同我下棋吧。”九殷道。
束台不想下棋，他趴伏在九殷膝上，一双如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闪烁着动人的光，想一只讨要抚摸的猫儿。
九殷眸光微动，他伸出手抚摸束台缎子一般的长发。
束台便笑了，越发的得寸进尺，挤进九殷怀里，向他讨要一个吻。
“别看棋了，”束台搂着他的脖颈，声音含糊不清，“看看我吧。”
九殷不说话，搭在束台腰侧的手，到底没有放开。
天外天岁月无声，漂亮秾丽的小凤凰不懂凡间的礼教，看向九殷的时候分明一副求欢的姿态，眼中的热烈分不清是情欲还是爱恋，却都是醉人的模样。
---
这是文景第一次来到天外天，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进了天外天，谨慎的大气不敢出。求见束台上神这样的大事，原不该由他负责，只是神族现下乱的很，文景也只好临危受命，来这天外天一趟。
他站在宫殿前的陛阶下，拱手行了大礼，朗声道：“小神文景，求见束台上神。”
他道明来意之后，便立在一旁等候。天外天没有旁人，除了束台上神便是那位天道大人，周遭发生的所有事都只在那位大人一念之间。
没过多久，一片晃人的雪白之间，走出来一个慵懒的红色身影。
束台在浮云池边见文景。浮云池便的藤蔓见束台来了，便自发的蜿蜒缠绕，变成一个悬在空中的秋千。
束台轻轻一跳坐了上去，红色的纱衣柔顺的垂下来，垂在束台脚边。
文景不敢抬头直视束台，从头到尾低着头，视线里只有束台红色的衣裳，还有半掩在衣裳，不着罗袜的一双玉足。
“你叫什么名字？”束台问道，他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微微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醒来。
文景忙道：“小神文景，拜见上神。”
“文景，”束台把头抵在木藤上，秋千慢慢的摇，“你来寻我，有事吗？”
秋千慢慢的晃动，垂下来的几片红衫也跟着晃动，遮掩在红衫里的玉足随意的低垂着，不知道是不是文景眼花，他竟在那脚踝上看到了一抹红痕。
一抹暧昧的，透着情欲的红痕。
“我问你呢，”束台道：“是不是神族有什么事？”
文景一个激灵跪了下去，恍然想起来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道：“长留的长老们命我前来告知上神，长琴殿下下凡历劫身死道消，求上神拿个主意。”
摇晃的秋千停了下来，束台的声音中透着惊讶，“你说长琴死了？”
文景伏在地上，“是，神族如今大乱，长留派了人去往蓬莱求见西王母，也派了人去天庭询问玉帝，只是天庭诸仙态度恶劣，长老们没有办法，命我来见上神，求上神主持大局。”
束台眉头皱起来，他沉思片刻，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文景称是，他退出天外天，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云层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奔跑在长阶上，身形轻盈。他跑的很快，惊动一整个天外天，偏偏他所到之处，云层不敢遮他的眼，花木不敢拦他的路。整个天外天的生灵都要为他让行。
束台冲冲的跑进殿内，内室里，九殷穿了件宽松的白袍，又坐在了棋盘边。
束台跑到他身边，红色的纱衣跟着翻腾。
“他们说太子长琴死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九殷看了一眼束台，道：“知道。”
“他真的死了吗？”束台心里是不信的，太子长琴位高权重，修为高深，这世间有谁能杀了他？
“他是不是去做了什么不能叫别人知道的事，”束台道：“天机不能泄露，所以他便弄出个假死的事情，掩人耳目？”
九殷依旧不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枚黑子，像是在斟酌放在什么位置。
束台拉了拉九殷的衣袖，“你不必告诉我他去做了什么，你只同我说一句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好。”
九殷看向束台，不为所动。
束台有些生气了，他松开九殷的衣袖，“你就同我说一句嘛，难道我还会告诉别人不成？”
九殷看着束台的目光淡淡的，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
束台站起身，挥袖把棋盘上的黑白色全变成一样的琉璃色棋子，“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查！”
说罢，束台便气冲冲的跑出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变成了琉璃色，唯有九殷手心里的那一枚依旧是黑子。
棋盘亮了亮，传来河洛的声音，“太子长琴真的死了。”
“我知道。”九殷道。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束台？”河洛问道。
九殷不答。
河洛顿了顿，又道：“便是你不告诉他，他早晚会查到这一切同你有关系，到那时候，又该如何呢？”
九殷看了一眼河洛，“你算不到吗？”
河洛的声音有些意味深长，“旁人或许可以，可束台，他并不在棋盘上。”
九殷指间夹着那枚黑子，像是犹豫着要把他放在哪个位置。
河洛等着九殷将棋子落下，但是过了许久，九殷依旧举棋不动。
“罢了。”九殷将黑子收进手心，道：“便是没有这一枚子，结局也无不同。”
河洛闪了闪，像是有些犹豫的样子，但是到底没有开口说话。
后来的事便都明了了，束台上穷碧落下黄泉，才发现原来太子长琴真的死了。他站在黄泉便回望天边，不敢相信九殷真的这么无情。
九殷后来亲自出手将束台打入樊渊，手心里依旧攥着那枚黑子。他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天道法则，区区一枚黑子，竟动摇了执棋人。
为了弥补失误，九殷很快定下了另一个计划。河洛同他一起将计划完善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九殷自长留回来，站在窗前，手心攥着那枚棋子，轻声道：“免不了会出差错。”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番外
猜一猜九殷说免不了会出差错的意思是什么

第36章
殷晚和束台重新回到凡间的时候，正好是初夏。凡间在过端午节，祭五毒，点艾叶。殷晚说这是大周境内靠南边的一座城，十分的繁华，问束台要不要在这里停留几天。
束台应了。
街边小摊的笼屉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粽子，殷晚给了小贩几个钱，换回来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香甜的蜜粽。
束台在石桥上看人家桥下面划龙舟，划龙舟的人喊一种他听不懂的号子，但是别有韵味。
束台半倚在石桥边，一片衣衫垂下来，随风轻摆。他容色太明艳，四下里的年轻姑娘媳妇儿总偷偷看他。
殷晚提衣从石桥那一边上来，走到束台身边，偶尔回头看一眼人群，便是落在别人眼里的惊鸿一瞥。
渐渐的，这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人们听说这里在划龙舟，还有两个神仙似的玉人，纷纷过来想要一睹为快。
束台小口小口的咬着粽子，糯米里面包着果肉晶莹的蜜枣，束台喜欢这个蜜枣，化在舌尖上，是很甜蜜的滋味。他吃完了自己的，就眼巴巴的看着殷晚。
殷晚心里觉得好笑，故意要逗他，哄着他说两句不像样的话。束台不觉得说出口的话多叫人害臊，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真的是能为一个蜜枣卖了自己。
殷晚只好把那蜜枣喂给了束台。
束台美滋滋的吃完粽子，一回头，周围围了不知道多少人。他眼珠子一转，抬手便掀起河道中的河水，形成了很高的瀑布。
殷晚拉着他，“不能在凡间使用法术。”
束台撇撇嘴，“好的吧。”
水布哗啦一下又落了下去，激起好大一片浪，划龙舟的汉子身上落了满身的水，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束台趁着这个间隙，带着殷晚飞离此地。回望此地人山人海，他挥了挥衣袖，降下福泽。水浪平静下来，天边出现一座彩虹。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荷叶连天的盛夏。
天上地下时间不尽相同，殷晚只觉得自己离开了几个月，而在凡间，已然是过了两年。这两年间，京城风云变幻，太子在夺嫡之中落败，被贬为平王，不日就要前往封地。唐王获封太子，过两日便是正式受封的日子。
从前殷晚手下的人，有些被贬，有些被撤，还有的就此沉寂下去，但相比太子唐王之间激烈的争斗，殷晚所受的损失还算不了什么。
殷晚回宫的架势，摆的很大，他让束台帮他在京城造势，说他得了仙人真传，一路回京，留下不知道多少神迹。
束台问他，“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帮助吗？会有很多人因此归顺你吗？”
“那倒不会。”殷晚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大家不一定吃这套。”
束台不解，“那为什么&#183;&#183;&#183;&#183;”
“可是有面子。”殷晚道：“我殷晚在京城也算个风云人物，走的时候大张旗鼓，回来的时候却不声不响，叫人看见还以为我多落魄呢。”
束台听了，便记下来，原来凡人不单单阴险狡诈，他们还很要面子。
他们二人正在樊渊下棋，整个京城，只有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要同我一起去见我父皇吗？”殷晚问道。
束台想了想，摇摇头，“凡间太热了，我不想出去。”
殷晚抬眼看向他，“你不是不惧寒暑的吗？”
束台顿了顿，“这不是，入乡随俗嘛！”
殷晚看了束台一眼，没有说话。
殷晚被皇帝亲自下令迎回宫中，太后娴妃对殷晚思念不已，娴妃倒还罢，一把年纪的太后一见殷晚便潸然泪下，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过后皇帝又把殷晚叫去，问他束台为何没有同他一起回来。殷晚说仙人游历四方，本就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但仙人留给了殷晚不少东西，让皇帝不必担心京城之中在出现妖孽。
皇帝点点头，看着殷晚，他等着殷晚将东西献上来，但是殷晚只拉着皇帝扯些天南海北的闲话，就是不见他有什么表示。
从前几乎撕破脸的父子俩坐在一起共叙天伦，殷晚面上笑意盈盈的，看起来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只是皇帝心里难免多想，仙人留给了他宝物，他怕是不会孝敬给自己了。
说了没多会儿，皇帝面露疲态，摆手让殷晚退下了。殷晚拱手告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送出去，过会儿又回来，捧出一小瓶羊脂玉瓶，道：“陛下，只是三皇子孝敬给您的，说是每日服用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皇帝大喜过望，忙拿过来看，将那小瓶子一打开，便觉得异香扑鼻，神清气爽。
大太监在一边适时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呢，三殿下还是记挂着陛下的，只是心里有些疙瘩，化开了也就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看着那瓶子，沉思起来。
晚间皇帝便下了旨，进封娴妃为娴贵妃，殷晚为亲王，赐号昭。又赏赐了田庄别院，金银珠玉，命工部为他重新规划宅邸。一时间，殷晚风头无两。
束台多数时间都待在樊渊里，偶尔出来听闻这些有关殷晚的事。他听过总在心里感叹，殷晚着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看起来他的风光都是因为束台，但这其中夹杂了多少人为的运作，同皇帝，唐王，各方势力进行过多少次交锋，就不得而知了。
没过两日，皇帝设下宫宴为殷晚接风，宴上废太子平王和将要加封为太子的唐王都在。
平王神色颓唐，只露了个面便告退了。春风得意的唐王面色也不好，他本来已经大权在握了，凭空出来一个殷晚，虽说没有抢了他的太子之位，但却生生压过了他的风头。
宴上皇帝高兴，站起来要大家共饮一杯。殷晚跟着站起来，拿着手里的酒杯，扫视过席间众人，而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宫宴之上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樊渊却依旧安静的不得了。
束台躺在宽榻上睡觉，细长的枷锁锢着他的四肢脖颈和腰间。他没有束发，及腰的长发同纷乱的衣衫一起缠绕在束台身上，而他依旧睡的很沉，无知无觉。
“你越来越虚弱了。”九殷站在那面壁画前，视线略过粗糙的线条。
束台气息微沉，“不劳你费心。”
九殷淡淡的看了一眼束台，“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束台终于愿意睁开眼，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九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九殷转过身，看着束台，声音里有些低落，“我总不会害你。”
束台低着头笑了笑，“害人的方法很多，你向来用的都是最狠的那一种。”
九殷不再说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束台面对他不再有诸多情绪，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旧事无从忆。
“看起来你真的很喜欢他，”九殷道：“为了他，要同我彻底划清界限了。”
束台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眼，看向九殷，“终我一生，怕是都没有办法同你算的分明。”
束台知道的，他同九殷那几万年的时光，是拉扯不清的一块化掉的糖。往后神族与仙族，神族与天道，也免不了要束台与九殷对峙。
每每想到这里，束台就觉得对不起殷晚。
“你走吧。”束台不再看他。
殷晚结束了宫宴，进樊渊来找束台。他还穿着他宫宴的那一身衣服，华贵的暗红色亲王冕服，贵气浑然天成，夹杂着两分不易察觉的凌厉，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位高权重者的样子。
束台感觉到殷晚来了，强打起精神等着他。
殷晚步履如风的走过来，却一眼就看到了束台苍白的面色。
他的脚步顿了顿，走到束台身边。
束台扯了扯他的衣服，“好好看的衣服呀。”
“你想要的话，我也给你做两身。”殷晚语气很平静。
“不用那么麻烦了，”束台笑道：“看你穿上好看就行了。”
殷晚没说话，他拢了拢束台散乱的头发，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束台抬眼看向殷晚，殷晚也看着他，手下的动作轻柔，声音也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
“你知道的，你瞒不了我。”
束台眼中有些无奈，他看着殷晚，如实说道：“我觉得，我好想越来越虚弱了。”
殷晚眉头皱起，面色凝重。
“自从回到樊渊，我便觉得樊渊在吸收我身上的灵力，偶尔离开樊渊，回来后总是更加疲惫。”束台道：“这大约是天道对我的惩罚，长留之行做下了太多违背天道的事。”
束台见殷晚面色凝重，便故作轻快道：“你不要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183;&#183;&#183;&#183;&#183;&#183;”
“束台，”殷晚打断他，“我们想办法，离开樊渊好不好。”
束台愣住了。
殷晚看着他，“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你与天道的因果不能为神族带来什么生机，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呢？”殷晚目露恳切，“离开樊渊吧，就当是为了我。”
束台张了张嘴，道：“便是我想离开樊渊，也没有办法啊。”
“办法我来想，”殷晚道：“我们从长留带回来很多典籍，里面或许会有救你出来的办法。”
殷晚低下头亲了亲束台的嘴角，“只要你想要离开，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束台顺从的靠进殷晚怀里，心绪复杂。
韩三宝命人将最后一部分书整理好，然后叫这些人退下去。他转过书架，看到殷晚站在书架前，手中翻着一本书。
“王爷，”韩三宝道：“你带回来的所有的书都在这里了。”
殷晚点点头，心思依旧在书上，没有看他。
韩三宝便替殷晚整理那些他翻过的书，一边整理一边问道：“王爷，您到底想要一本什么书，你说出名字来，奴婢也好替您找。”
“我要是知道名字，还用得找这么一本一本翻吗？”殷晚将这本书看完，撂下去拿书架上另一本书。
他抽出这本书，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放着的一幅画。
韩三宝将画捡起来打开，惊讶的叫了一声。
殷晚寻声望去，只见画上画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是一身红衣的束台，他仰起头看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手中还攥了那人一片衣袖，看起来十分亲昵依赖。
殷晚看到那个画上的人，一瞬间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
韩三宝不觉，在一边惊讶的道：“这是王爷同那位上神吗？画的可真像。”
殷晚死死的咬着牙，目光紧盯着画上着白衣的人。
“这不是我。”殷晚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殷晚：我居然是替身！

第37章
殷晚走进樊渊，缓步走上山崖。山崖被墙壁上的夜明珠照耀的十分明亮，中间的长榻上，躺着一袭红衣的束台。
束台在睡觉，殷晚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束台的脸颊。
束台若有所感，醒了过来。他抬起眼，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殷晚。
殷晚并不言语，他在想，束台这么看向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啊。”束台枕着手臂侧躺着，一只手把玩殷晚腰间的玉饰。
殷晚拢着他的头发，眼眸平静，“我还没有找到让你离开樊渊的方法。”
束台笑了笑，“没关系的，这件事如果这么简单，我早就出去了。”
“那你要是出不去了呢？”殷晚问道：“连扶桑木也不能用了呢？”
束台想了想，故作凶狠道：“那我就把你抓进来，一辈子陪着我。”
“你稀罕我的一辈子？”殷晚轻笑了一声。
束台笑意微微收敛，他抬头看向殷晚，疑惑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殷晚不说话，他看向束台，眼眸沉沉，藏着汹涌的暗流。
“我想听你讲讲，你同天道的事。”
束台摸不准殷晚的意思，以为他是又吃醋了，便试探着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喜欢他，咱们以后都不提了好吗？”
“不，”殷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听。”
束台张了张嘴，只好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同九殷从前有过一段，后来神族出事，太子长琴身死，我反上天庭，他将我打落樊渊，这些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殷晚却笑了，道：“我想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束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殷晚让他有些害怕，他手指蜷缩两下，想去抓殷晚的手腕，却到底没有伸出去。
殷晚看着束台，忽然问道：“天道将你关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恨他？”
“我&#183;&#183;&#183;”束台呐呐道：“我是恨他的。”
殷晚定定的看着殷晚，而后摇了摇头，“你不恨他将你关在这里，你只是恨他对你太过狠心。”
殷晚的一双眼睛太能洞察人心，他看着束台，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神族手下留情，他是不是以为他对你那么偏爱，会为了你违背天道法则？”
束台面色发白，却嘴巴紧闭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万年前就已经被现实一盆冷水泼醒了。
殷晚看着束台的这副神色，嗤笑了一声，吐出的话语比刀子还凌厉，“你根本不在乎他对神族做的那些事，你只是恨他，不爱你。”
“殷晚！”束台抬眼看着殷晚，披散在身后的墨发一寸一寸变白，束台眼眶微红，“你怎么了，今天说这些奇怪的话。”
殷晚不回答，他挑起一缕束台的白发，问道：“你是在因为他难过吗？”
“是因为你呀。”束台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声音里带着委屈，“你说的话叫我好难过呀。”
殷晚身形微顿，他抬眼看向束台，眼尾一抹飞红。
束台不明白了，明明殷晚是出口伤人的那个，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难过。
殷晚沉默的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问道：“束台，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的是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束台回答的很快，但这并不能安抚殷晚。他忽然欺身上前，狠狠咬了一下束台的嘴角。
“骗子。”
殷晚翻身压在束台身上，双手扣着束台的手腕，俯身亲吻束台的嘴唇。
细碎的亲吻顺着嘴角滑到脖颈，弄乱了束台的衣领。
束台小声叫他，“殷晚&#183;&#183;&#183;&#183;&#183;&#183;”
殷晚伏在束台耳边，“你不愿意吗？”
“不是的，”束台声音小小的，“你&#183;&#183;&#183;&#183;&#183;&#183;”
殷晚便堵住了他的嘴，叫他说不出话。他说的话殷晚都不爱听，也不相信了。
禁锢着束台的锁链倒是方便了殷晚，他将手上的锁链缠绕在一起绑在床头，轻而易举的便困住了束台两只手。
束台身上的衣衫层层叠叠，早就被蹭乱了。殷晚流连于那消瘦的肩膀，在上边咬出沁着血丝的牙印来。
殷晚将束台翻过来，冲着他的脖颈肩背亲吻啃咬，衣裳褪到束台的手腕之间，只在殷晚身下依稀看得见雪玉般的肌肤上的红痕。
束台在小声喊疼，殷晚动作稍顿，又不依不饶的卷土重来。他分不清束台爱的是谁，但是眼下，束台流的眼泪，口中呼喊的名字，此刻的情动与依恋，都是因为殷晚。
长榻上的人影交叠纠缠，束台额头抵着床榻，费力的撑着腰迎合殷晚。拖在地上的锁链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音，束台叫殷晚的名字，他分明感受得到殷晚对他的爱怜，却又一定要以一种占有压制的姿态表现出来。
云收雨散，束台蜷着身子窝在散乱的衣服里，阖着眼，已经睡着了。他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场情事都撑不来。
殷晚随意的披了一件外衫，走下床，走到刻着壁画的石壁边。他第一次见到这些壁画的时候，曾笑问石壁上的人是不是束台的心上人，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床榻上的束台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忽然被惊醒了。他睁开眼还有些茫然，而后才渐渐恢复清明。
束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的去寻找殷晚。他看见殷晚站在石壁前，便开口叫他，“殷晚&#183;&#183;&#183;”
话一出口，束台便感觉到了嗓子的沙哑和疼痛，他有些茫然，拥着衣服，不明白此前殷晚的态度是因为什么。
殷晚听见束台的声音回过头，他的发冠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满头的青丝披散在身后，一袭宽松的长袍，看向束台的目光格外冷漠。
束台想要叫殷晚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的殷晚应当是笑着的，会撒娇，会吃醋，骄傲的如天上的月亮，而非眼前冷淡的看着他的模样。一瞬间，束台觉得面前的殷晚好陌生。
殷晚就站在那里，好看的嘴唇吐出令人心冷的话语，“束台，我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束台：这不合适吧，我还没从床上下来呢
不要觉得少，如果详细描写，肯定是大肥章
但是生活嘛，没有如果

第38章
束台愣愣的看着殷晚，从未见过殷晚如此冷漠的模样。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殷晚话中的意思，眼中一片茫然。
殷晚就站在那里看着束台，难过的情绪像潮水一般一下一下的往心上撞。
你为什么不说话，殷晚想，我便这么无关紧要，不值得你挽留一句吗？
束台低下头，慢吞吞的穿着衣服，他身上到处都是殷晚咬出来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殷晚多恨束台。
殷晚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离开。尽管他以一种冷漠傲然的姿态看着束台，但他心里却觉得自己狼狈可笑至极。
束台穿好了衣服，赤着脚踩在地上，与殷晚隔了一段不长不远的距离。
“你说&#183;&#183;&#183;要同我分开？”束台问道：“为什么？”
他终于说话了，但说出的话依旧让殷晚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要分开，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殷晚想，我便是不如你们神仙尊贵，也不想做别人的替身。
但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一旦说出来，殷晚最后的体面也没有了。
殷晚向来是个骄傲的人，他不说自己喜欢束台，只问束台要不要喜欢他，他也不埋怨束台分了太多心力给他的族人，他只说你不够爱我。
“我不过一个凡人，那里配得上上神的青睐呢？”殷晚别过脸，声音冷淡。
束台袖着手看他，问道：“你如果真这样觉得，早干嘛去了？”
殷晚看他一眼，“我们凡人心思多变，不及上神情深似海，万年如一日的念着一个人。”
束台从殷晚最后这句话琢磨出了一些味道，他道：“说白了，你还是介意九殷么？”
“难道我不该介意吗？”殷晚语气很冲。
束台自认明白过来，他耐心地同殷晚道：“我跟九殷真的已经过去了，那些事情我都同你说过的。”
“说过？”殷晚冷笑一声，漂亮的凤眼中蕴着凌厉的光芒，“上神可不曾告诉过我，我同那位天道大人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束台一怔，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
殷晚看着束台，步步紧逼，“我同天道长得一模一样，你每每看向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谁？”
束台没有说话，殷晚看着束台沉默的样子，像是吞了一大把黄连，苦的他想哭。
你对他情深意重，万万年的时光叫人艳羡。那我对你的情就不是情了？我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睹物思人的物件吗？
万般话语堵在喉口，殷晚却一个字也不说，这些话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堪，没有别的用处。殷晚转过身，背对着束台，背影萧瑟了一瞬，却又挺拔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束台斟酌着话语，“你听我同你解释。”
殷晚才不要听，他已经很难过了，哭也不要在束台面前哭。
殷晚要走，束台自然不能叫他就这么走了。他伸手点了点，定住殷晚的身影，手掌略微一抬，便叫殷晚稳稳的落在了床榻上。
束台期期艾艾的走到榻边，殷晚有些恼，只低着眼不看他。
“你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从没有把你们当做一个人。九殷是九殷，殷晚是殷晚，我分得请，也从来没有弄混过。”
殷晚的身形微微一僵。
束台捧起殷晚的脸，道：“你乖乖的不要跑，听我同你解释。”
殷晚不说话，但并没有那么抗拒的姿态了。
“九殷那张脸，不是谁都能看得到的。”束台道：“他是天道，众生不得直视天道容颜，除我之外，大约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自我落入樊渊之后，我便不能再看得清他，一万三千年下来，我都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子。”束台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并没有把你们两个联系在一起，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但是我发誓，”束台忙忙的道：“我真的没有把你当做他。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人，我分得很清的。”
“真的分得清吗？”殷晚审视的看着束台，“你看这我这张脸，不会有一瞬间想起他吗？”
束台打量殷晚的神色，犹犹豫豫道：“你想让我说真话吗？”
殷晚胸口起伏了一瞬，冷冷道：“不必了。”
束台好无辜的样子，“那你长成同他一样的模样，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因为你同他长得一样，便不要你了吧。”
一瞬间，殷晚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哽得人难受。他抬起眼，想质问束台，看向他的一刹那，话没有说出口，眼睛先红了。
“你&#183;&#183;&#183;”殷晚忘掉了他原来想问什么，用他一贯骄矜的姿态问出了一个卑微的问题，“你爱的人，真的是我吗？”
束台看着殷晚，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是真的呀。”
殷晚忽的将束台抱在了怀里，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计较了。不计较束台过去爱的是谁，未来会爱上谁，不计较他的爱有多久，会不会比对天道的真。
只要你在这一刻还爱我，只要你这一刻还属于我。
束台哄完殷晚，便又困了，躺在榻上，阖着眼休息。殷晚躺在他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布偶娃娃一样，亲了又亲。
过了一会儿，殷晚问束台，声音中有些心虚，“你疼不疼啊？”
束台大约是困了，嘟囔了两声，也没说清楚是什么。
殷晚解开束台的衣服，属衣领下脖颈处痕迹最多。他这会儿知道温柔了，手指头轻轻的碰，小心翼翼的吹气。
束台被他弄得有点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殷晚轻轻的抚摸束台身上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不知道是因为在束台身上弄下了这么多痕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束台背对着他，过了好久好久才轻轻的叹了声气。
殷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心酸的不得了。
他俯身轻轻亲吻束台的脸颊脖颈，一声一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束台转过身，看着殷晚。殷晚红着眼，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可怜兮兮的看着束台。
束台伸手揽住殷晚的脖颈，亲了亲他的嘴唇，“那样的话已经不要随便说了，叫我心里好难受。”
殷晚点点头，在束台耳边小声道：“我以后再也不提了，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绝不离开你。”
束台就笑了，蹭了蹭殷晚的脸颊。
殷晚心里知道束台比自己好哄，他看起来像是没有听过甜言蜜语一眼，对他爱的人，总抱有十分的宽容。
殷晚在樊渊不知道待了多久，等束台睡熟了才离开樊渊。他自樊渊出来，眼里还带着笑意，转过书架，却看见窗户前站着一个人。
九殷一身白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那幅画，在日光下，画上的两个人亲密无间，时光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刹那。
殷晚笑意收敛了起来，冷冷的看着九殷。
九殷慢条斯理的将画卷收了起来，道：“你想救束台离开樊渊？”
“是。”殷晚并不瞒他。
“为什么？”九殷问道。
“这还要什么为什么，”殷晚道：“我爱他，我心疼他。”
“心疼他？”九殷笑了，语气淡淡，“真的心疼他，就不会这么简单的提出分开。”
殷晚被戳到了痛楚，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束台总是不长记性，会喜欢上那些叫他难过的人。”九殷垂下眼睛，光尘散落在他眼睫上，他再抬起眼看向殷晚，殷晚便清晰的将他的面容映入眼中。
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的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没有人能分得出来有什么不同。
“我当初同你说，要你从束台身上取一件东西，你还记得吗？”九殷看着殷晚。
“是取一样东西吗？”殷晚同样眸色幽深，“难道不该是还他一样东西吗？”
九殷眸光微闪，“你猜到了什么？”
殷晚勾起嘴角，“随便猜一猜，当初你将束台打入樊渊，是你欠他。要了却这段因果，是不是要还给他一些东西。”
九殷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问道：“还有呢？”
殷晚眸色深深，“天道大人尊贵，众生不能直视，殷晚区区一个凡人，为什么能和天道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九殷给他解答，“因为你是由我创造出来的，我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殷晚要和束台嘿嘿嘿，束台拒绝
束台：睡完就分，你让我留下阴影了，以后都不想让你睡了。
殷晚：QAQ

第39章
阳光透过菱形的窗户，灰尘在光束里飞舞，九殷与殷晚相对而立，如同镜子的两面，映出同一张面容。
九殷看着殷晚，“你似乎，并不惊讶。”
殷晚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故作平静道：“想过这种可能性。”
九殷眼中闪过一些什么，“你倒是真的聪明。”
殷晚嘴角带起一个讽刺的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你似乎不太想承认，我同你是一个人。”九殷对殷晚的态度看的分明。
殷晚不落下风，“你不一样很讨厌我吗？”
两个人的目光交错一瞬，其间夹杂着不知道多少交锋。
九殷先移开了目光，他向来自持，不屑于同殷晚较量。
殷晚大约猜得到九殷的想法，轻嗤了一声，便是不屑也较量了多回了。
“你还没有说完，”殷晚道：“你创造我，同你要了却与束台的这段因果有什么关系？”
九殷淡淡的望向殷晚，“你想救束台离开樊渊，想到办法了吗？”
殷晚深深呼出一口气，“这难道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九殷声音平静，“天道不得干预众生事。再者说，救他离开樊渊的办法，你应当知道才对？”
“我上哪儿知道？”殷晚的语气很恶劣，“等你心情好了给我托梦吗？”
九殷并不说话，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殷晚，像是能把这个人看透彻。
殷晚在他的目光里，神色渐渐凝固。他所知道的救束台离开樊渊的办法就只有一个，是西王母告诉他的，献祭殷晚一身血肉，换束台离开樊渊。
殷晚面容冷凝，心思回转之间，很快想明白。
“原来如此，”殷晚冷冷的看着九殷，“我这一条命，便是你用来还他的东西。”
九殷不置可否，淡声道：“你不是爱他吗？为救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殷晚看着九殷，心里的怒气渐渐聚集。
“束台不会愿意的，”殷晚声音冷硬，“他骗我说西王母所说的是假的，他宁愿不离开樊渊，也不愿意我因救他而死。”
九殷周身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被冒犯了，显出一些天道应有的威压来。
殷晚却不惧怕，他打量九殷两眼，忽然问道：“在你的计划里，束台不会说这样的话，是吗？”
九殷没说话，殷晚却笑了，笑的极为畅快。
“让我猜一猜，”殷晚道：“所谓在他身上取一样东西不过是个托词，你将我送到束台身边，是希望我爱上束台，心甘情愿的为献祭他而死。”
殷晚回忆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你一直在将我同束台绑在一起，那个有帝女草的宸昭仪对我出手，是因为你想让我更加依赖束台，因为除了束台，没有人可以保护我。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当你觉得我足够喜欢束台之后，便将救束台的法子告诉西王母，借她的口叫我知晓，继而献祭束台。”
“你只算错了一点，”殷晚眼中含着挑衅，“你没有想到，束台也喜欢上了我。”
九殷的目光慢慢转冷，不过他很快平静了下来，淡声道：“这不会对结局造成什么不同。”
“怎么不会！”殷晚想起束台，眼中凝聚愤怒，“你有没有想过，束台知道我因献祭他而死，他会有多难过。日后，若他知道了你今日这番布局，你叫他如何自处？”
九殷敛着眉，声音淡淡，“听你这意思，你不愿意献祭。”
好一个顾左右而言他，殷晚心下嘲讽，“我就是不愿意，你能如何？”
九殷看着殷晚，忽然轻嗤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殷晚一怔。
九殷面对着他，“你不过是我的一个身外化身罢了，最差的结果，你不愿意献祭，我毁掉你，一切同从前一般。等过一阵子，束台忘掉你，我大可以再创造一个殷晚，重新来过。”
九殷眼中的讥诮不加掩饰，“你以为你很特殊吗？在束台漫长的岁月中，你算得了什么？他从前也说爱我，一万三千年过去，不同样喜欢上了你吗？”
殷晚面色难看，他在这个时候才发觉自己原来如此悲哀。这条命还给束台，相识相知的岁月便如烟云散，此后种种与他再无干系。若不去做这件事，九殷一样不会放过他，真的要等到万年之后，束台与另一个人言笑晏晏吗？
不可以，殷晚只是想一想这种可能性，心里便如百蚁噬心一般痛苦。他转念又想到面前的九殷，他眼看着束台同自己相处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九殷当然对束台有情，殷晚心想，束台不相信是因为他不明白，一个人爱一个人，不单单表现在开心，欢喜，也表现在怨恨，妒忌。
殷晚笑了，咬着牙道：“不愧是天道大人，心硬如铁，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九殷眉目低垂，“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想想，是换他自由，还是再来一遍。”
话语落地，九殷身形消失不见，光束中的灰尘像是杰出的舞者，不知疲倦的盘旋往复。
“你会后悔的。”殷晚声音轻轻，不知道落在了谁的耳中。
殷晚拎着一个红漆食盒走进樊渊，束台难得没有在睡觉，他手里拿了一把刻刀，不知道在雕刻什么。
走进了看，殷晚才发现束台手中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泛着墨玉一样的莹润的光泽。
“你在做什么？”
束台闻声抬起头，笑道：“我想给你做个发簪。”
殷晚坐在束台身边，束台便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那发簪已经快要成型，尾端雕刻出简单的凤羽形状，看似不起眼的簪子中流淌着光芒，对着夜明珠便能窥见其中一二。
“这是不尽木，”束台道：“不尽木是长在不周山附近的树，每年四月，此树开始着火，到十二月，火才熄灭。火灭了之后，不尽树的叶子就变成了白色，枝干变成了黑色。而后白色树叶如大雪般纷纷落下，极为美丽壮观。在天界，常有无聊的神仙们站在云端观赏不尽树，天上一天，便可将不尽木四时之景尽收眼底。”
束台说着，在簪子一侧篆刻下两个小字，是殷晚的名字。
“做好了。”束台把簪子递给殷晚，“你不要嫌简陋。”
“当然不会，”殷晚凑过去，“你来给我挽发。”
殷晚想让他给自己挽发，像是凡间的妻子对丈夫一样。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束台就不惯着他了。
殷晚坐在榻边，束台跪坐在他身后，将他原本的发冠拆下，将头发打散，用簪子重新将他的头发挽起来。
他的手法并不笨拙，想也知道从前给谁挽过发。
殷晚忽然回身抱住了束台，束台问道：“怎么了？”
殷晚抱着束台亲了亲，“我是个凡人，陪不了你多久，等我死了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殷晚拉长了声音，“就是想问嘛。”
束台想了想，道：“这个问题，我从前就想过。”
殷晚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束台缓缓道：“你如果死了，我会等你轮回，等你下一世，下下一世。”
殷晚声音哽了一下，“要是我没有轮回呢？”
束台看向殷晚，殷晚避开他的眼睛，“谁知道下一世会变成什么，我反正不相信轮回。”
束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你不相信轮回也没关系，那我们就只顾这一世就好了。你那么年轻，还有好多年可以活，我们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我带你去长留，去蓬莱，你带我游历人间。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留下很多很多的记忆。”
束台的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但这并不是殷晚想要的，他不依不饶的追问，“等我死之后，你会很快忘了我吗？”
“不会，”束台哄他，“我一定会记得你的。”
“你会记我多久？”殷晚道：“一年，十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万年以后，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的，会的。”束台点头的样子很乖，“我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的生命结束。”
“骗人，”殷晚道：“你从前那么喜欢九殷，过去一万三千年，不一样喜欢上了我吗？”
束台有些奇怪的看着殷晚，不太理解他话语中的立场。他是在鸣不平吗？为谁鸣不平，九殷？
殷晚也知道自己这话问的不对，只是那个时候他心里这么想，便这么问了出来。回头想一想，他同九殷是一个人，这么问一问也不算突兀。
束台心说这话好难回答，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殷晚都会生气，斟酌来斟酌去，束台只道：“你同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殷晚跟着又问，“那你是喜欢我多些，还是喜欢他多些？”
束台一个激灵，眼睛亮亮的，这个答案他知道。
“自然是你了！”
殷晚瞬间变了脸色，“你到现在还喜欢着他？”
他这个时候，倒不觉得自己和九殷是一个人 了。
作者有话说：
束台：好难伺候

第40章
樊渊石壁上的夜明珠泛着明亮的冷光，落在束台光裸的脊背上，蒙上了盈盈一层纱。
束台的双手懒散的搭在床边，手腕上锢着黑漆漆的铁链。
殷晚俯下身亲吻他，嘴唇留恋他的每一寸肌肤。
“你真美。”殷晚赞叹道，他探着身子去看束台的脸，胭脂色上了脸儿，鬓角都汗湿了，唯一不足的是他不肯睁开那双潋滟的眼睛，叫殷晚好好看着他。
殷晚用束台的发梢去作弄他，束台皱着眉，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低哼。他到底睁开了眼，且痴且嗔的看着殷晚。
殷晚便低下头亲他，细碎的亲吻里夹杂着浓情蜜意。
气氛渐渐平静下来，束台将殷晚拉到身边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你总待在樊渊陪我，外面的事情不管了？”
“不管了，”殷晚的声音懒懒散散的，是餍足后的慵懒。“人的一生短暂，应当同重要的人待在一起。”
束台心领神会，“我就是你最重要的人。”
殷晚笑了，“是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活着，就是为了你。”
束台不知道殷晚的言外之意，他侧着身子看他，温顺的接受殷晚的亲吻。
殷晚的亲吻从脖颈留恋到心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能将一颗心脏一分两半。
这是九殷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殷晚抚着那道伤疤，道：“这道疤不好看。”
束台以为殷晚在意这道疤，便道：“别的伤倒也罢了，但这是天道留下的，我没法子弄掉。”
“没关系，我想个法子给你盖过去。”
殷晚取了笔，沾了朱砂，单手撑在束台身侧，细细的在束台心口，描了一朵芍药，那道浅浅的疤痕被嵌进了芍药的边缘，看不分明了。
“这是芍药，别名将离，开在谷雨前后。”殷晚道：“芍药开完了，春日的百花尽数凋落，花事将离，春日将离。”
殷晚看着束台，“我第一次见到你，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我自樊渊出来，参加太后的寿辰。宴外摆了许多芍药，每一朵都有人的巴掌大，鲜艳灼人眼。”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殷晚低下头，在束台的心口落下一个吻，不知怎的，束台便觉得那一块像有火烧了起来。
束台不说话，只用一双澄明的眼睛看着殷晚，眉梢含有似有若无的娇娆。
“我想给你刺青，”殷晚亲了亲束台的眼睛，“就刺这支芍药，我想在你身上也留下一些东西。”
他用“也”这个字，是在同九殷较量，但是束台没有察觉，他躺在层层叠叠的红裳之间，本身就是一支鲜艳明媚的芍药。
“好。”束台从来都答应殷晚的请求。
殷晚笑了，他伸手点了点束台的心口，“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他看着束台笑，束台便也看着他笑，那样的明艳，像是他第一次在樊渊见到束台的模样。
殷晚嘴角动了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骗了你。”
束台捻了一缕殷晚垂下来的头发，漫不经心道：“你骗我什么了？”
“那时候，我说我误入樊渊，其实，我是被天道送进来的。”
束台愣了愣，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将退至臂弯的衣服拢好，“被天道送进来的？”
殷晚理了理束台的鬓发，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我遇见你，认识你，其实都是有预谋的。天道要我从你身上取一样东西，所以我来到了你身边，此后，亦隐瞒了你许多事。束台，我们两个连相遇，都是一场欺骗。”
束台张了张嘴，像是不明白殷晚说的话，他只是本能的拉住殷晚的衣裳，“你怎么了？”
殷晚摇摇头，抚摸束台的脸颊，“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这样好，我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什么？”束台下意识的接话。
殷晚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无限眷恋，“自由。”他道：“束台，我还你自由。”
束台愣愣的看着殷晚，他伸手去抓他，不知怎么的，却怎么也抓不到他。
“献祭我一身血肉，可以还你自由，这不是假的。”殷晚看着束台，“你不想让我献祭，所以骗我，是吗？”
束台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殷晚便笑了，他温柔的注视着束台，“你有这份心，我便不胜欣喜了。”
殷晚的身形渐渐腾空，束台眼看着他拿出匕首，在手腕上轻轻滑过。
不过瞬间，鲜血便一滴一滴的自殷晚身体中飘出来，绕成一条血红的丝带，围绕在他周围。
束台慌忙的去抓他，但锁链禁锢了他的活动范围，殷晚的白衫子自他手中缓慢脱离，如同他这一生，总抓不住想要的东西。
“殷晚，别&#183;&#183;&#183;别&#183;&#183;&#183;&#183;”束台红着眼，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嘶喊，他疯了一样拉扯锁着他的链子，锁链相互碰撞，却依旧纹丝不动的锁着束台。
“束台，”殷晚飘浮在半空中，声音缓缓，“我是真的爱你，我骗你很多，唯独这一点不骗你。”
“我爱你，是我作为殷晚爱你。你要记得，有一个叫殷晚的凡人爱你，很爱很爱你，他愿意为你去死。他的死亡同神的死亡是一样的，没有来世，没有轮回。”
“但是没关系，”殷晚对着束台笑，“他并不是真的死亡，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不算死去。他会活着，直到你忘了他的那一刻。”
束台拼命的往前爬，他不说话，眼也不眨的盯着殷晚。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来，却哭的一声不吭。他在挣扎，手腕被锁链勒出了血，可是依旧无济于事，他不能靠近殷晚哪怕半步。
“束台，”殷晚红了眼，却依旧冲着他笑，“你要记得我，答应我，你要记得我！”
束台无力的跪伏在地上，望着殷晚，他点头的时候，眼泪便砸在地上。
殷晚便笑了，他望向樊渊无尽的黑暗，胸腔中满是畅快。
你会后悔的，殷晚对九殷道，此后不管多少岁月，束台都不会忘了我。他爱的人不再是九殷，而是一个叫殷晚的，同他相伴不过浅浅岁月的凡人。你便是再厉害又如何，此后经年，你只能做我殷晚的替身！
最后一滴鲜血自殷晚的手腕中飘出，鲜血笼罩殷晚四周，盘旋成凤凰的模样。就在那一瞬间，束台身上的锁链“啪”的一声断开了。那条蕴藏着天道力量的锁链，禁锢了束台一万三千年的锁链，哗啦一下子碎掉，化作漫天的星点，飞入樊渊无尽的黑暗。
几乎是同时，七彩的霞光瞬间铺满整个天空，绸缎一般瑰丽的云霞自长留起，过蓬莱，过昆仑，一直蔓延到天界三十三重天。
长留漫山遍野的草木一瞬间枯木逢春，片片的梧桐树茂盛的生长起来，百鸟盘旋而起，星辰大放异彩。
长留的所有人，明面上的老弱妇幼，暗地里练兵的青壮年，纷纷望向天边，俯首跪地，恭迎束台上神的回归。
东海边，游历四方的小谢和李桥也看到了天边的景象，海水不断翻腾，远处传来鲸鱼的悠扬灵动的声音。海豚自水面而出，撩起的水花形成了一弯彩虹。
天庭诸仙被异象惊动，诸仙纷纷看向高台之上的玉帝，玉帝僵硬的坐在高座之上，喃喃道：“他回来了。”
云霞铺过蓬莱，西王母自宫殿之中快步走出，看见瑶池百花盛开，百鸟争鸣。
“好，好！”西王母看着天边的云霞，难掩眼中的激动，“命人迎回束台上神，共商我神族大业！”
一切所有的声音都传不到樊渊，束台只是抬着头，看着半空中的那人缓缓落下，纷飞的衣摆像是一块绵软的云。
束台飞快的朝他跑去，将他小心的纳入怀中。他看起来手足无措，一遍一遍的用法术去修复殷晚的伤口
“你疼不疼，疼不疼啊？”
殷晚没能说话，他的视线里都是束台，他眼睁睁看着束台的满头青丝，一寸一寸的变为白发，眼中的希翼一点一点剥落，露出绝望的，痛苦的底色。
那你呢，殷晚想要问他，你疼不疼，你的心疼不疼？
殷晚的心里，那些不甘和报复的快意都已经褪去，他眼里只看得见束台，只剩下满心的不忍。
“束台&#183;&#183;&#183;”殷晚气若游丝，他勉强的抬起头，捻了一缕束台的白发，眼角的泪珠顺着留下来，藏进鬓发里。
“我本以为&#183;&#183;&#183;我可以叫你永远开心，我本以为&#183;&#183;&#183;我永远不会叫你难过的。”
他看着束台，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别的了，他只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满是浓重的不舍。
“殷晚，殷晚，你别&#183;&#183;&#183;别&#183;&#183;&#183;”束台说不出成句子的话，他眼中惶惶，只紧紧的抓着殷晚。
殷晚想安慰他，想亲吻他，想告诉他自己不会走，可是他不能了，他做不到了。
束台怀抱着殷晚，不过瞬间，殷晚的身体便如琉璃一般纷纷破碎消失，束台慌乱的伸手去抓，却两手空空什么都留不住。
倏忽之间，什么都消失不见，束台怀里，只留下他为殷晚雕刻的那枚簪子。
束台瘫坐在地上，白发披散了满身，他手里拿着那枚簪子，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樊渊下起了雪，纷飞的大雪像十二月的不尽树的落叶。洁白的雪自樊渊无尽的黑暗中飘落而来，落在束台的白发上，落在束台的红衫上。寂寂樊渊，束台终于还是失去了他的殷晚，寂寂人间，束台终于又只剩一个人。

第41章
九殷自混沌之中醒来，天边的云霞已经散去，他起身，拢了拢轻薄的云衫，站在窗前。
身后的桌子上是河洛，河洛见他醒来，十分紧张，问道：“如何？”
九殷背对着他，道：“因果已了。”
河洛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再迟一些，我们便瞒不过法则了，到时候法则启动，束台怕是连命都要丢掉。”
九殷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河洛犹犹豫豫的问道：“束台他&#183;&#183;&#183;是不是很伤心啊？”
九殷没有回答，反而淡淡道：“万年前，你还分不出喜怒哀乐，每日只知道演算。现下，你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河洛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万物有灵，万物有情，听得多见得多，便也懂得一些。”
“还是不要学的好。”九殷声音淡淡的。
“为什么？”河洛问道：“束台同我说，只会演算我就只是石头，学一学什么是情没有坏处的。”
九殷沉默了很久，道：“他现在，大约不会这样觉得了。”
河洛哑然，他不再提束台，转而问起了殷晚，“殷晚怎么样，你们已经合并了吗？”
“他在沉睡。”九殷说了一句便住了嘴。
“这不是正好吗？趁着这个时候与他合并，也好叫你们快些融合。”
九殷没有说话，河洛从他的沉默里琢磨出一些东西，问道：“你不想与他合并？”
九殷声音淡淡的，“我讨厌他。”
河洛有些无语，同一个魂魄，有什么可讨厌的呢？
河洛无法，也不同他说话了，只小声念叨，“也不知道束台知道了你做的事，会不会杀上天庭来同你对峙。”
九殷紧捏着手心里的黑色棋子，始终沉默着。
一望无际的忘川边，一个红衣白发的身影缓缓的行走，缓缓踏上奈何桥。
孟婆倚在桥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面上带着一抹笑意。
束台轻轻碰了碰她，孟婆醒过来，见是束台，忙起身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束台的声音同往常有些不一样，他的声音平静缓慢，不似从前热烈。
孟婆抬起眼看他，只见束台身着广袖长袍，层层叠叠的衣衫裹着挺拔消瘦的身躯，他的长发已然雪白，挽了一支通体墨色的簪子，松松的散在红衫之上。
“上神&#183;&#183;&#183;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孟婆道：“您同从前，大不相同。”
束台没有说话，他抄着手，望向缓缓流动的忘川，目光很空很远。
“我来找阎罗。”束台声音平静。
孟婆便不再多问，亲自领着束台去了阎罗殿。
阎罗依旧一袭青衣，平常书生的打扮，像是在等束台一样。
束台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阎罗躬身道：“略微揣测一二。”
阎罗领着束台进了内殿，捧出一个匣子，匣子打开，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这珠子便记录了殷晚短短二十载的光阴。
束台一眼不发的看，二十载的光阴在神的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却承载了一个凡人的一生。
束台慢慢的看，舍不得错过每一幕。直到最后，在樊渊漫天的大雪中落下帷幕。
束台沉默了很久，阎罗立在一边，没有抬头。
“此前呢？”束台问道：“他的前尘往事都没有吗？”
阎罗心里微微叹气，“上神寻觅了许久，应当已经明白了吧。此魂魄创造至今，只有二十年。他无前尘，亦无后世，乃是天道大人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做得一个肉体凡胎，专为了却与上神的那段因果。”
束台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站在那里，满身的寂寥。大约他之前也有这番猜想，只是不肯承认。如今被阎罗直接了当的道明前因后果，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打破了。
“那&#183;&#183;&#183;”束台的声音有些哑，“他的魂魄会去哪里？”
阎罗叹了一声，“自然是与天道大人剩下的那一半合二为一。”
他看着束台，劝道：“世间本无殷晚这个人，上神莫要执着了。”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束台直直的看着阎罗，“这世间当然有这个人！”
阎罗噤声，不再说话了。
束台挥袖带走了那颗珠子，转身离开了地府。
作者有话说：
上卷收个尾
正式开启神仙打架的环节

第42章
人间最繁华之处莫过江南，夜色如水，映着秦淮河两岸旖旎风光。一座灯火辉煌的高楼中，传来欢笑戏谑声不断。
金堂之上烛火通明，金爵酒满，瑞脑香消。歌姬穿着单薄艳丽的衣裳与厅中翩翩起舞，年轻的王孙公子，才情横溢的少年书生饮酒作乐，琴瑟笙箫，吴侬软语，不绝于耳。
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身繁复的红衣，雪一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伴着昳丽无双的一张脸。
他是个男人，却不能用英俊来形容。因为他实在太美了，美的雌雄莫辨，美的令人惊心动魄。他那漫不经心的眼睛扫过来，叫人心都跳漏了一拍。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他就只是整天待在花楼中，听着从不间断的丝竹之声，一杯一杯的饮尽杯中酒。
来客大多是被他吸引来的，抱着一睹芳容的心思，见了人之后却再也离不开此地。
花楼中最美的女子站了出来，她是盛装打扮过的，缠珠钗流云裙，巧笑嫣然，眼波流转，一人便能分去整个秦淮三分颜色。
她端着一壶酒，娉娉袅袅的走到束台身侧，屈身满上束台面前的酒杯，“奴敬公子一杯。”
束台撑着头，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慵懒之中带着不经意的风情，便是这种模样最叫人痴迷。
他看人的时候，眼中并没有人，仿佛在看一种物件，不带喜欢，厌恶，想要占有或者不屑一顾，他就只是平平淡淡的看了一眼，更像是透过这些人看别的一些东西。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抬手饮尽杯中酒，复又百无聊赖的看着满堂人间景象。
他越是这般，旁人便越是疯魔，想触碰他的红衣，想轻嗅他的气息，想叫他的眼睛里，有自己。
底下一个穿着锦衣长袍的年轻公子倏地起身，径直走到束台身边，“公子，也请同我喝一杯吧。”
姑娘退下去，所有的人都看着上首的两个人。
束台撑着头看他，脸颊侧垂落下来一缕白发，轻轻的安放在束台的红衫子上。
年轻的公子只被束台这么看了一眼，激动的面颊通红。
束台从他手上拿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从前不会喝酒，殷晚同他说，酒是苦的，后来束台尝过，才明白殷晚又骗了他。
但束台又在心里给殷晚找借口，说酒的确是苦的。每一次他喝酒的时候都会想到殷晚，一想到殷晚，澄明的酒液就变成了同眼泪一般的苦涩。
束台随手将酒杯撂在一边，酒杯滚落在束台的衣摆边，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公子，”年轻的公子跪在束台身侧，一派仰慕痴迷之色，“小生心悦公子，望公子垂怜，赏我一夜春宵吧！”
束台看向那年轻的公子，他不过和殷晚一般年岁，看起来也是同殷晚一般的权贵子弟。
“你心悦我？”束台问他。
年轻公子越发激动的凑近束台，“是，我心悦公子！”
“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束台看着他，声音平淡，好像他问出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年轻公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愿意，我愿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束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挪开了眼，淡淡道了一句，“撒谎。”
束台从年轻公子手下抽出自己的手臂，拎着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没撒谎，我说真的！”年轻公子不依不饶，要去拉束台。
束台挥袖躲开他，目光依旧平静，“我从前觉得撒谎不是什么都大事，人人都会撒谎。但现在，撒谎骗我是我最恨的事。你说你愿意为我去死，那便最好说到做到。”
几乎是话音刚落，年轻公子就觉得天地之间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的吸着自己，要将魂魄都打散出去。很快，年轻公子便站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束台冷眼看着他，他不明白，同样一个凡间，为何人与人之间差了这么多。从前殷晚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走过的许多地方都是温暖的，而今殷晚不在，哪怕他置身与最繁华热闹的人群中间，也总觉得这个世界空荡荡的，不再是之前他与殷晚待过的那个凡间。
束台忽然觉得心灰意冷，这么大个凡间，他找不到任何同殷晚有联系的东西。
束台大约是喝醉了，他撑着头阖上眼，不管倒地的年轻公子，也不管满厅里神色各异的人，自顾自的睡去了。
白发自他肩头滑落，同红衫叠在一起，使他像个惑人的鬼魅，而不像个神了。
四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曲停住了，风也停住了，人们保持着最后一瞬的动作，时间像是定格在这一刻。
九殷缓缓的踏进厅堂中，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行走之间衣袂不乱，与纸醉金迷的花楼颇为格格不入。
他走到束台身边，俯下身理了理束台的白发。
束台真的醉了，梦里都还皱着眉，眼泪一点一点的沁出来，沾湿了眼睫。
九殷将束台打横抱起，像来时一样，缓缓的走出去了。
他们一离开，时间又流动起来，曲调接着上一个拍子，喝酒嬉戏的人也各干各事，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公子坐起来，面上一片恍惚。
凡间已是深秋，离开秦淮河，大街小巷里莫说人，连灯笼都没有几盏，唯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片光辉，为九殷指路。
九殷抱着束台，走到了一处庭院里，庭院闲置已久，满院的枯草落叶。回廊通往池塘，池塘里还有一些残荷败叶，明亮的月亮倒影在池塘，给水波镶嵌了一层银色的光。
九殷抱着束台走在回廊上，夜里起风，吹起他的衣衫，铺了他满袖的秋意。
走到一个亭子里，九殷将束台放下，叫他依靠在自己身边，整理他披散的白发。
他轻抚他的额头，手指不自觉的细描他的眉眼。他的眉眼不似从前热烈了，凡人们只觉得他淡漠疏离，可九殷看得分明，他那双眼睛望着别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一声叹息，轻的像一阵风。
束台眉头皱了起来，仿佛被这一声叹息惊扰。九殷放下手，低头看他的时候正对上他睁开的眼睛。
“殷晚！”束台下意识的抓紧了九殷的衣服。九殷没有说话，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他。
束台像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松开九殷的时候双手止不住的轻颤。
九殷站起身，到亭子的另一边去了。
束台倚着柱子坐，目光无神的望着池塘里的残荷。风吹进亭子里，吹起衣衫随风起伏。这一道风像是一座高墙，隔开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九殷出声道：“一个人游荡在人间多有不便，尽早回神族去吧。”
说罢，九殷路过束台身边，就要离开，耳边忽然听见束台的声音。
“九殷&#183;&#183;&#183;”束台的声音有些哑。
九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束台红着眼，望着他。
“你能不能&#183;&#183;&#183;把殷晚还给我。”束台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九殷没有见过这样的束台，束台是天底下最骄傲的凤凰，便是被打落樊渊的时候，九殷都没有见束台哭的如此无助，如此叫人心碎。
九殷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那一刻，仿佛心里的酸疼传到了指尖，叫他如何都不自在。
束台伸手拉住了九殷的衣角，低低的哀求，“九殷，你把殷晚还给我吧。”
九殷张了张嘴，“殷晚就是我，我与殷晚本就是一个人。”
束台呼出的气息微微颤抖，半晌，他松开了九殷的衣角。
“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我的殷晚。”束台额头抵着柱子，眼泪顺着一边脸颊滑下来，“我的殷晚爱我，他不舍得我难过，你不是我的殷晚，你从来&#183;&#183;&#183;都没有爱过我。”
九殷看着无边无际的夜色，他是最没有资格说爱的人，他爱苍生，苍生日日怨天不公，他爱束台，却没能为束台谋划一个平安喜乐的未来。
河洛安慰他的时候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天道的爱，不能被察觉，而不能被察觉的爱，还配称之为爱吗？
束台哭着睡去了，他的梦里，或许有舍不得他难过的，可以爱他的殷晚。

第43章
束台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躺在一方矮榻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
束台坐起身，一边有个人来扶他，他看去，见是一袭青衫的青鸟。
“上神，”青鸟道：“王母命青鸟迎上神回去。”
束台坐起身子，阖着眼摁了摁额角。他在人间已经逗留了一些时日，有些心灰意懒了。
“好。”束台应下，起身同青鸟一同去了蓬莱。
蓬莱的大殿，灵气萦绕，灵鸟盘旋。束台走进大殿里，西王母坐在上首，左边站着蓬莱的诸人，右边则站着长留文景等人。
束台一眼扫过去，没有分给他们半分目光。倒是文景觉得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西王母有些惊讶的看着束台现在的模样，笑道：“瞧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可见你只顾着逍遥，一出了樊渊就只想着去凡间游玩。”
束台不言语，走到上首，西王母身边的玉座上，长袍一揽，自顾自的坐下了。
西王母眸光微动，面上仍是一派和煦，“你离开樊渊，这是件大事，神族上下没有不为你欢喜的，四方散落的族人们也都赶来为你庆贺呢。”
顿了顿，西王母道：“还有长琴，你说他复生也不来看看我，你离开樊渊这样的大事，也不见他送两句话过来。我已命人去请了，不日就有消息。”
束台懒懒的抬了抬眼皮子，“长琴不愿意再理这些事，你又何必扰他清净。”
西王母面色不悦，“长琴乃是神族至尊，如今神族正值危亡时刻，他焉能置身事外。”
“神族至尊难道是什么好差事？”束台轻嗤一声。
西王母皱眉微皱，“不要在人前说这样的话。”
束台眉梢露出几分厌倦，他别过眼，不说话了。
西王母缓了缓神色，道：“找你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下神族的大事，你已经离了樊渊，接下来要做的事可有不少呢。”
“你想做什么？”
西王母耐心的同他讲，“不是我想做什么，是族人们的意见。你回过长留，见过长留的情况，如果我们不奋起反抗，神族哪还能活得下去？”
束台沉吟片刻，“可是天道&#183;&#183;&#183;&#183;&#183;&#183;”
“天道偏爱天庭，不过是因为天庭好用趁手罢了。他还要用神与仙去护卫凡间呢，只要我们除掉天庭，他手中无人可用，怎么会对我们出手呢？”
这话倒是同从前殷晚从他说的一样，束台眉头微皱，“一旦起了战火，再平静下来可就难了。战场是个深渊，多少生命也填不平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应大兴战火。”
“上神容禀，”文景上前一步，“如今还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我神族万千大好儿郎，即便战死，亦不愿苟且求生！”
束台看了文景一眼，即便他的语气很激烈，束台依旧淡淡的，并不很在意这个人。
西王母出来打圆场，“文景也是复兴心切，你莫要怪罪。”
束台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西王母看了看底下诸人，又看了看束台，道：“兴战火固然是不该，但你也应该体谅一下族人们的心情。束台，你很强大，可以视外界与无物，可是族人们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束台看向西王母，西王母目光恳切，神色凝重。
束台敛眉，心里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西王母见状，便道：“你也刚从人间回来，先去歇息吧，晚间族人们要来觐见你，你可得精神一些。”
束台点头，大殿中的诸位便陆续的告退。
西王母同束台走在瑶池便，瑶池中的金莲微微随风摆动。
“你我都是经历过战场的人，”束台道：“你应该知道，一场战役的胜负不在于一个人的法力高深。万年来仙族久居天庭，已经形成了很成熟的制度，他们会排兵布阵，有筹算有谋略，更是天道相助，我们有什么？”
“倒也不必这么夸奖他们，”西王母道：“不过是仗着有天道罢了。”
束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他站在瑶池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瑶池美景。
西王母站在他身侧，“如今的神族，开战是大势所趋，大家都以你为依仗，若你不同意这件事，族人们会对你很失望，更是会产生怨怼，到时候你会被裹挟的无立身之地。束台，你想清楚。”
束台沉默良久，道：“战争真的很残酷，它甚至比天道的惩罚更加残酷，我还是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应大兴战火。”
西王母的眼中有些失望，她站在束台身侧，束台并没有看见她的神色。
“你总有许多道理，”西王母声音淡淡的，“道理没有对错，但是有立场。束台，你永远分不清自己的立场。”
束台一愣，转头看向西王母，西王母却已经转了身，只留下一句，“好生歇着吧。”
夜色笼罩蓬莱，在蓬莱上，月亮离的比凡间近，束台甚至看得见广寒宫的影子。
西王母顺着束台的目光看去，神色颇为不屑。
她同嫦娥后羿有一番渊源。当年帝俊执掌天庭之时，可怜凡间凶兽遍地，曾给过后羿一张神弓，用那柄神弓，后羿射杀了许多在凡间肆虐的妖兽。
这些妖兽都属蓬莱，西王母乃万妖之祖，座下妖兽被凡人射杀如何不怒。但当时，后羿是凡人。天道有令不许神仙对凡人出手，因此西王母想了个法子，她赐金丹给后羿，助他飞升成仙，届时，有的是法子拿捏他。
后羿的妻子嫦娥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西王母的打算，她偷了仙药飞升成仙，被罚久居广寒宫。
西王母不屑同嫦娥算账，与后羿的这桩渊源也没了下文。
瑶池边聚集了许多人，青鸟率领诸位神女奏乐起舞，琼浆玉液被送到每一位神的桌案上。
束台坐在上首，身形懒散，拎着酒壶自斟自酌。倒有不少人近前来向他问好，束台也不怎么搭理。
过了一会儿，束台起身，对西王母道：“我出去走走。”
西王母面上带着笑，似是毫不在意束台的失礼，轻声同他道：“去吧。”
他一走，底下的人话头纷纷变了，话里话外说束台上神越发的懒散轻狂，不像样子。
西王母面色不变，也不曾阻止大家说话，她端起酒杯，小口的啄饮，思绪漫无目的。束台从来就没有变过，从前在这些宴会，他也是略坐一坐就走了。那时候不管是神还是仙，大家都不会说什么。
西王母看向瑶池神殿中的诸神，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束台离了席，拢着衣衫走在蓬莱山下的小路上，小路边生长着蓬莱特有的花草，时不时可见亮晶晶的石头珠子。蓬莱鸟雀众多，总会衔回来一些金银玉石之类的。
束台一身红衣，白发束着金冠，缓缓的走在小路上。
忽然有人往束台身上丢了块石头，束台望过去，之间路边的花草丛之中，藏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着束台，从地下捡石头扔他。
束台没有躲，问道：“你砸我做什么？”
小女孩眼神很凶，“你是神族的叛徒，你背叛了神族！”
束台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话，他走进小女孩，小女孩身侧忽然站起来一个大男孩，那男孩已经很高了，只是面上还很显年轻。
他是女孩的哥哥，挡在女孩身前，“我妹妹冒犯了上神，还请上神恕罪。”
“你知道我是谁？”束台问道。
男孩目光躲闪的点了点头。
束台又问：“你为什么，说我背叛了神族。”
男孩犹豫了片刻，低着头道：“因为你不让我们开战，你想同天庭的那些人求和。”
束台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年幼的孩子们，道：“你知不知道，一旦开战，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得上战场，到时候谁来照顾你的妹妹？”
男孩握紧妹妹的手，“我不怕，”他神色坚定的看着束台，“我是为了神族而战，族人们不会亏待我的妹妹！”
束台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旦进入战场，死亡就变得很简单。从前天庭那般小心翼翼的筹谋算计，才叫一个又一个的神族死去，而在战场上，顷刻之间就有成千上万的神死去。
束台长久的沉默下来，一万三千年来，拼上太子长琴的一条命，拼着自己被关在樊渊一万三千年，才勉强得以留存下来的那些族人，真的要把他们送上战场吗？
束台辗转反侧了一夜，没想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做。第二天清晨，西王母来看他，身边跟着青鸟。
“昨天你提前离席，各族的长老们很不高兴。”西王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束台坐在床边，头发没有束冠，有些凌乱 。
“谁管他们。”束台语气毫不在意。
西王母就笑，“我很喜欢你的脾气，像我便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束台摁了摁额角，听见西王母问道：“与天庭开战之事，你考虑的如何？”
“我还没想好。”束台顿了顿，道：“我在想，有没有别的，可以不开战的法子。”
西王母笑意稍淡，“长琴昨夜给我回了信，说他不想再参与神族的事。”
她看着束台，“你和长琴一样，都叫我很失望。”
束台一顿，抬起眼看西王母。西王母站起身，道：“你既然身体不适，便先在蓬莱休息吧。你说的不错，一场战役的输赢，与一个人强大与否并无干系，即便你不支持我，我也不觉得我会输。”
束台眉头紧皱，他站起身想走到西王母身边，却发现自己如何如何踏不出那一步。他想使出发力，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西王母的目光落在束台手腕上的红镯子上，这是天道为束台炼制的法器。她花了一万年的时间在其中加了一道禁制，一道束台奈何不得的禁制。

第44章
西王母的动作很快，大军不日便在蓬莱集结，长留早已纳入她的麾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说动了昆仑，昆仑众人竟也愿以她为尊。
束台被关在雕栏玉砌的宫殿里，依稀能听到远处战鼓响起的声音，雄浑的战乐铿锵有力，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灵波。
束台站在床边，袖着手，红衣掩着手腕，白发垂在身后。
“这是在祭祀哪一位？”束台问道。
青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王母说，天道不公，天命不佑，此后神族以己为天，再不祭祀天道。”
束台默了默，“我从不知道，王母有这样的野心。”
青鸟的态度依旧恭顺，“束台上神得天眷顾，超凡脱俗，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上神一样。”
束台闭上嘴，不再言语了。他敛眉，转身的那一刻，远处忽然变了天色，祭祀的乐声戛然而止。
束台有些惊讶的回头望去，只见天边乌云密布，顷刻之间蓬莱飞沙走石，暗无天日。一片混沌之中，红色的闪电撕裂云层，随之而来的便是毁天灭地的天雷。天雷一道又一道，击落在蓬莱周围的海面上，掀起万丈巨浪。
万年来，神族对于天道的敬畏让他们在这般的威压之下纷纷下跪。上首的西王母依旧挺拔的站着，咆哮着刮过来的风掀起她的衣袍，几乎叫她站不住。她望着天际利爪一般的红色闪电，眼中神色越发难以辨明。
天雷劈了上百下，仙气缭绕的蓬莱如同历经过一场劫难，只剩下满目疮痍。
大军集结第一日便受到了天道的警告，这无疑动摇了神族众人开战的决心。
大殿里，诸位长老商议来商议去，小心翼翼的提出，最好还是将束台上神请出来。
西王母撑着头看着殿下诸人的神色，眉眼间有些漫不经心，她不止一次的想，神族众人被长琴，被束台保护的太好了，养出了一身的自私，卑怯。
西王母心中的神应当具有神的一切美德，强大，智慧，理智，自由。如同束台一般，却不应有束台的软弱，如长琴一般，却不应有长琴的妥协。
她将束台同凡人的情爱纠缠归结为软弱，更认为长琴不应同仙族妥协，不应容忍仙族，让仙族爬到自己头上。
西王母漫无目的想，日后她创造出来的神族，必不会同眼前的这些人一眼。日后她划定的规则，也不会同天道一样，反为己困。
束台站在窗户前，一直等到天雷消失，天边重新蒙上日光。
身后的大门打开，束台看去，是西王母进来了。她依旧是云鬓高挽，钗环琳琅，敛了衣袍施施然坐下，面上却不半分不妥。
“大军集结第一日便受到天道警告，”束台道：“可知往后会有多难。”
“他这是在替你出气呢，”西王母调侃道：“束台上神万年如一日的得天道大人宠爱。”
束台眉头微皱，他打量西王母，“你看起来并不生气，天道降下惩罚，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若是顾忌天道，我怎会贸然开战。”西王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束台看了她两眼，“你莫不是知道对付天道的法子，难道又是叫他染上因果？”
西王母笑了，她摇摇头，道：“万年前，设计叫他染上同你的因果，不过是个试探。”
束台一愣，西王母看向束台，“这一场试探让我知道，天道大人并未无所不能。”
束台衣袖下的手捏紧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的不多，”西王母道：“多年前，曾机缘巧合，窥见法则一隅。我钻研了许多年，依旧不解其意。直到一万三千年前，神族大劫，风云变幻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后来我同你出了个主意，叫你牵制天道，当你成功的那一刻，我便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西王母看着束台，笑问：“九殷和法则的关系，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法则由天道创立，用以维护天下万物生生不息。”束台道：“法则不可违背，违背必遭天谴。”
“还有呢？”
束台垂下眼睫，“天道凌驾于法则之上，不然&#183;&#183;&#183;&#183;&#183;&#183;只凭我违背的那些法则，怕是早没命了。”
“错了。”
束台猛地抬起眼，紧紧盯着西王母。
西王母一派成竹在胸，“天道并不凌驾于法则，反而，随着法则的完善，天道也被限制在了法则之中。若是九殷触及了法则的底线，法则便不会再承认他这个天道。”
“你说可不可笑，”西王母抚掌，“九殷创立法则，反倒框住了自己。”
束台神色恍惚，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天外天宫殿里的那局棋。
“我是制定规则的人，如果我不遵守规则，规则还有什么意义？”
原来是这个意思。束台捏紧了手指，骨节都泛着白，他看向西王母，一字一句的问道：“法则的底线，是什么？”
西王母含笑看着束台，“我听凡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或许法则的底线，就是天道不能有私情吧。”
西王母说着，目光看着束台。她觉得自己是天道的私情吗？真是可笑。
束台不知怎的，喉口生疼，他张了张嘴，“那你的计划呢？”
西王母也不瞒他，“十日之后，我会重新集结大军。束台，你身为我神族最重要的依仗，届时将会出席大典，亲自祭祀天道大人。”
“怎么祭祀？”束台的声音很低。
西王母敛了敛衣衫，轻飘飘的撂下四个字，“以身为祭。”
西王母敛了神色，淡淡的看着束台，“他若是出手救你，那便触及了法则的底线，不再是天道了。到时候区区仙族，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束台直直的望着西王母，眼眸几番颤动，露出罕见的脆弱的神色。他这般神色，不知道是因为西王母的背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西王母难得有些沉默，她道：“你相信我，九殷不会舍得你死的。”
束台深深地看了西王母一眼，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他已做出了请西王母离开的姿态，西王母看着束台的背影，声音冷了下来，“别告诉我，你是不忍心了。”
束台不说话。西王母有些恼怒，“束台，你是个神，竟也为儿女私情牵绊脚步，何其愚蠢！”
束台依旧不言语，挺直的脊背无端露出几分萧索。
西王母冷哼一声，“待我创立规则，头一件事，便是要禁了情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说罢，西王母拂袖而去。
落日的余晖映红了蓬莱周围的海面，夜色蔓延上来，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
关押束台的宫殿里没有灯光，束台也不需要，他站在窗户边，望向满天星斗，像是能从星罗棋布中参悟点什么。可惜他是个愚钝的，当年九殷把话摊在他的面前，他都没能领悟。若那时他便明白了，是否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境地了。
青鸟领着一众神侍鱼贯而入，她们手上捧着的夜明珠很快将整个宫殿照得亮亮堂堂。
青鸟将夜明珠摆放在高几上，听见束台道：“有酒吗？”
青鸟回头，欠了欠身，“蓬莱没有凡间的东西。”
“是吗，”束台袖着手，“我怎么记得王母的宫殿里就有一座凡间的青铜编钟。”
青鸟一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束台笑了笑，换了话题问道：“你去过凡间吗？”
青鸟道：“替王母走过几趟。”
“觉得凡间如何？”
青鸟想了想，道：“凡人朝生暮死，所做的事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也不是全都没有意义，”束台在一方矮榻边坐下，用手指拨了拨一旁的夜明珠，“我在凡间那些时日，便觉得很快乐。”
“如果真的快乐，您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青鸟不信束台的话。
束台的白发在莹莹的夜明珠光中变成了月光一样的银色，他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眼眸低垂，“即便我变成了这样，我依然不后悔遇见他，认识他。”
青鸟兀自想了想，到底是多大的快乐，能让人知道难过的未来后依然决定重蹈覆辙呢？
青鸟看向静默坐着的束台，“上神，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我就要死了，想同人说一说他。”束台神色平静，看起来并无怨怼。
“天道会来救你的，”青鸟道：“王母很少有算错的时候。”
束台没有说话。
青鸟又问道：“上神不信天道会来救你，是吗？”
束台顺着她的话道：“他会不会来呢，他来了会如何，不来又如何？”
束台不知道在问谁，但是青鸟给不了他答案。
“我倒情愿他不来，”束台道：“我不想亏欠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第45章
十日转瞬即过，据束台所知，短短十日，西王母便安抚好了神族各部，愿意再次集结大军，出征天庭。
她这杀伐果断的手腕，倒比束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也让束台觉得恍惚，不知何时，西王母竟变成了这幅样子。
那一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太阳初生的时候，天边还有五色云霞。
宫殿的大门被人推开，两个青衣的神侍提着香炉，银链碰撞，叮咚作响。西王母踏进来，身后跟着一列神侍，个个捧着托盘。
束台自窗边回头，红衫被一阵轻风吹的微微摆动。
西王母如同从前一样同束台说笑，“蓬莱的景色便这么好看？你在这窗边一站就是许久。”
束台没有说话，西王母也不恼，按着束台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梳弄他的头发。
“今日便是祭祀的日子了，”西王母看向镜子中的束台，“我为你准备了很多东西。”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神侍一字站开，手里的托盘上摆放着祭祀的穿着等物。
“这是我命人截取天边云霞织成的织锦，你穿在身上必然很好看。”西王母轻轻的笑，“你自来便是神族中最骄傲明亮的，今天也一样。”
束台声音平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这些事？”
西王母顿了顿，“很久之前了，那时候长琴还在天庭，你还在天道身边。”
“为什么？”
西王母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觉得不公平，不满意，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
西王母笑了笑，“束台，你大概是不会懂的，你自来便没有感受过这些。”
束台眼睫微动，“长琴说，他怨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便享受了神族无上荣华。你呢，你也怨我吗？”
“有一些，”西王母道：“偶尔想不通的时候会怨你，过后也就罢了。咱们俩数十万年的交情，我还真能恨你不成？”
她的话亲亲热热，好像今日要把束台送去祭祀的人不是她一样。
西王母看着镜子里束台冷淡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没有怨你，大家各有各的缘法，我还不至于在这儿跟你撒谎。”
她将流光织金的外袍给束台穿上，道：“我今日对你做的事，也不是因为怨你。你知道的，束台，成大事者，必须要有牺牲。”
束台敛眉，不说话了。
西王母将二凤戏焰冠戴在束台雪白的头发上，红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别一副死定了的样子，”西王母理了理束台冠上的流苏，“天道会来救你的。”
西王母与镜子里的束台对上目光，眼中胜券在握，“他一定会来救你的。”
束台看着西王母，“如果他不来呢？”
西王母面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令人胆战心惊的神色。
“没有这种如果。”
时辰差不多了，束台站起身，身边跟着许多神侍，一同往祭祀台走去。
十日不见，蓬莱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王母同束台站在这边高台上，面前是一道长长的台阶，过了台阶有一段平坦的路，路的尽头便是高高的祭祀台。
西王母一身银光金甲，发冠高束，周身杀伐之气甚重。
束台站在她身侧，一身热烈如火的织金长袍，衣摆处绣了一只光华灿烂的五色彩凤，萦绕着火焰似的暗纹。他的满头白发束上了金冠，跃跃欲飞的凤凰在日光下华丽无双。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束台姿容绝艳的一张脸。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便可以叫人知道天神到底是何等风姿。
高台之下站着神族各部，最前方是西王母的人，他们的旗帜是半人半蛇的模样——西王母为女娲伏羲一脉，人身蛇尾。
后面是长留的凤旗，黑底金凤旗猎猎作响，旗下许多人是束台没有见过的。
束台微微皱起眉，长留的人似乎比上次他见到的要多很多。
西王母见状，有些惊讶，“你不会不知道吧，长留并没有受灾，长留的年轻一代一直躲着练兵，你上次去长留的模样是长留诸人布置来骗你的。”
西王母惊讶的看着束台，此时此刻，束台心中倒不受控制的涌现出一些被背叛的愤怒与悲伤。
西王母目不转睛的看着束台，这段时日以来，束台少见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西王母这些人同他毫不相干，只配让他漠视以待。这还是第一次束台浮现如此明显的情绪。
西王母注视着束台，忽然问道：“束台，你恨我吗？”
束台瞥了她一眼，“如果神也有来世，我不想再见到你。”
西王母笑了，她道：“你不想再见到我？这对于伤害你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惩罚。”
束台不再看西王母，也不再说话。
西王母神色微敛，她抬起手，路两边摆放着的战鼓就被人敲响。她轻轻推了推束台，“去吧。”
束台望向底下站着的千军万马，他拢着衣袖，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
凡他过处，神族的人一片一片的跪下行礼，口中念着些称颂的词。束台不知道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此刻只觉得疲惫与厌倦。
这么一看，或许长琴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束台提衣踏上祭祀台，他转过身回望，所有的神族都朝着他跪拜，声音如海浪奔腾而至，那些歌功颂德的话的底下，无一不是叫他去死。
一左一右两个神侍将束台绑在了石柱上。祭祀之乐猛然间响起来，古拙厚重的乐声传遍了蓬莱的每一个角落。
西王母隔着广阔的广场看向祭台之上的束台，不自觉的捏紧了拳头。
祭祀乐声停了，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一丝风也没有。
束台抬头望天，金乌不敢直视束台，悄悄的躲在了云层后面。天色一下子暗下来，凝滞的空气如同诸人的心。
西王母目光凝重，她忽然抬起手，天边飞来两头凶猛的妖兽，一左一右立于祭台两边，喷出的火点燃了两边的柱子。
阵法顷刻之间便亮了起来，如同一张网笼罩着束台，几乎是瞬间，束台便闷闷的哼了一声，面色越发的苍白。
阵法会将束台的灵力慢慢抽干，随后神体也会衰竭，最后是神魂溃败破碎。
这是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西王母不信九殷有这么心狠。
阵法流动着灵力的光芒，慢慢的，束台神色越发痛苦，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如同宣纸起了褶。
神族众人大多不敢再看，唯有西王母死死的盯着束台，她不信自己的计划会失败，她不信自己筹划了多年的大业就败在这一步。
祭台上的束台却笑了，他半阖着眼，意识已然不太清晰了，只在心里浑浑沌沌的想到，论狠心，谁能比得过九殷呢。
西王母紧握着双手，指甲都嵌进手心，沁出点点的血迹。她看着束台，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地，几乎已经绝望。
变故就在一瞬间，风云色变，星辰挪位，前一刻还平静的天空凭空涌现大量的乌云。层叠的云如同波浪一般汹涌翻滚，伴随着撕裂天际的闪电雷霆，一派毁天灭地之色。
就在那样的末世景象之中，一个白衣人的影子显露在人前。他自天际落下，脚尖点在祭台上，一挥衣袖便破了笼罩着束台的阵法。
束台已经昏迷了，九殷将他从柱子上解下来，他便滑落到九殷的怀里。那样鲜艳热烈的衣衫竟不曾为他惨白的脸色添上半分红润。
九殷微微低着头，抚了抚束台的脸颊。
天雷呼啸着劈过，直冲九殷而来。西王母激动的站起来，她知道这道天雷不再是天道的惩罚，而是法则的震怒。
九殷俯身护着束台，生生的接下了那一道天雷。他并不在意整个蓬莱的神族，就只是抱起束台，转身消失不见。
翻腾的云浪和狰狞的闪电仍然笼罩在蓬莱上方，这是法则的愤怒，也昭示着九殷失去了法则的承认，失去了天道的地位。
西王母眼中激荡着欣喜与壮志，她抽出身侧利剑，振臂高呼，“天道不公，天命不佑！此后我神族儿郎，自立为天！出征！”
成千上万的神族响应西王母的话，呼喊声铺天盖地，震破云霄。

第46章
一方无人踏足的密林里，藤蔓树木不知道肆意生长了多少年。阳光透过树叶子洒下来，落进一个湖泊里。湖泊呈翡翠一样的绿色，平滑如镜。岸边生长着一棵大树，这树很高很大，有树人合抱粗，树干爬满了青苔，显出一种湿润的墨绿色。树冠高耸浓密，几乎将大半个湖泊遮掩住。
树下倚着一个红衣服的人。
束台迷迷蒙蒙的醒过来，只觉得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蕴养着身体，周身经脉都舒缓了很多。
他睁开眼，入目是浓淡不一的绿色，似乎连跳动着的小精灵都穿着绿色的轻纱。
“你醒了。”耳边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束台望去，见湖泊边坐着个小娃娃，满头的白发，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穿着黑白格子的衣衫。
束台愣了愣，“河洛。”
河洛从岸边爬起来，小短腿蹬蹬蹬的跑到束台身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束台坐起身，看着河洛，“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不周山，凡间只有这里灵气最为充裕。”河洛蹲在束台身边，“九殷设下了阵法，吸收这里的灵力温养你的身体。”
束台点点头，问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看着河洛的头发，他记得河洛的头发不是白色的。
河洛摸了摸头顶的小揪揪，道：“嗨呀，别提了，还是西王母的事。”
河洛挨着束台坐下，“西王母骤然发难，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她在棋局中的地位变动，所以的一切都得推翻重来，我只得自万万年前开始重新推算。”
“要推算的东西太多了，一着急就灵力使用过度了。”河洛晃晃脑袋，“不过九殷说，我歇一阵就好了。”
束台应了一声，目光挪向别的地方，“西王母的事他没有算到吗？”
河洛无所事事的晃动着双腿，道：“当然了，天道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河洛学着九殷的神色，压低声音，“免不了要出差错。”
“而且，”河洛神情有些严肃，“西王母竟然能接触法则，参悟法则，这可真的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
束台捻了捻手指，“那九殷&#183;&#183;&#183;&#183;&#183;&#183;”
“九殷？”河洛又晃起了腿，“九殷就在前面呢，等你温养好了再过去吧。”
束台挪开眼，不说话了。
河洛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束台低垂着眉眼听，偶尔应和两句，很不经心的样子。
阵法倏地明暗交替起来，河洛看了一眼，道：“今日的温养结束了，九殷说你伤得重，得花上一段时间好好修养。”
束台应了一声，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他还穿着祭祀的那身衣服，脱掉了厚重的外袍，也拿掉了那顶金冠，只用了根簪子随手挽了头发。
他站起身，往前面走去，河洛跟着他。这个地方没有路，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流过随意摆放的石头。石头上蒙了厚厚的青苔，河洛一蹦一跳的走在石头堆成的路上。
走了没多久，杂乱的枝条林木忽然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空地，和一棵参天巨树。
九殷站在树下，灵力自双手溢出，一刻不停的被大树吸收。
束台站在那里看，他看得出这是一方结界，自这棵参天巨树起，一直蔓延到看不见尽头的天际。
他略想一想，便想明白了，这是隔绝天上人间的结界。不周山自来就是天上人间的交界处，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不周山便荒废了下来。如今天上神族与仙族开战，为避免两族开战殃及人间，九殷便立下这样一个庞大恢弘的结界。
大约是力竭了，九殷身形有些不稳，结界尚未稳固，但差不多已经有个雏形了。
九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一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束台。
束台的心脏倏地收紧，模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原本拉着束台衣角的河洛飞快的朝九殷跑去，担忧的问九殷身体怎么样。
九殷摸了摸河洛的脑袋，走到束台面前。
束台嘴角嗫嚅两句，“你虚弱了很多。”
九殷的声音依旧平静，“法则不再承认我，我的权柄也尽数被剥夺，如今只比一个普通的神好上一点儿。”
束台微微一窒，“你&#183;&#183;&#183;&#183;&#183;&#183;”
他没有说出话来，心里有些怨恨的想，我可没有让你来救我，我也不想承你这份情。
九殷越过束台，牵着河洛走进丛林深处，束台在他们身后，不知道有没有跟来。
河洛看了看九殷，道：“你来救束台，束台会原谅你吗？”
九殷摇头，声音平缓，“不会的，我虽然来了，但到底是迟了。”
我没有在每一刻他希望我出现的时候出现，当我出现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不再信我，也不再爱我。
九殷同河洛走进一方洞府，这还是从前九殷和束台游历四方的时候居住的地方，一应床榻桌椅俱全，也都干净整洁。
河洛扶着九殷坐到床上休息，又忙忙的去给他倒水。束台拢着衣袖，自门口走进来。
九殷看向束台，束台并不看他，在石桌边坐下了。
河洛见状，只好给束台也倒了杯水，“你也喝。”
束台没有理，那边九殷闷闷的咳了两声，问河洛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河洛抬手，半空中出现一副棋盘的模样，琉璃色的棋子变幻莫测，过了一会儿，河洛告诉九殷，“神族和仙族与天河边开战，仙族节节败退，如今已经退守南天门。”
九殷敛了神色，问道：“谁会赢？”
河洛摇摇头，只道：“据我的推算，西王母过不了南天门。”
束台皱起眉，“既然天庭节节败退，神族为何过不了南天门？”
河洛摇头，他的推算结果是这样的。
河洛看向九殷，九殷道：“演算是个漫长的过程，眼前的胜负甚至可能由许久之前的细微之事决定。你觉得神族会赢，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下的事情。这些事情不足以支持推算，只有当发生的事情足够多时，推算的结果才更准确。”
束台应了一声，又不言语了。
入了夜，山林便越发寂静，九殷躺在床上，束台合衣睡在另一边的石榻上。他背对着九殷的方向，寂静的夜里，偶尔传来九殷压抑着的咳嗽声。
天道法则造成的伤无法痊愈，不知道九殷是不是也这样。
束台睁着眼，一夜未眠。天光乍亮的时候，他听到九殷起身的声音。
脚步声是往自己这边来的，束台身子微微有些僵硬，装出还在睡觉的样子。
九殷探查了一番束台的身体，看过之后，便拢着衣袖出去了。
九殷刚一出门，束台就坐了起来，他看向九殷离去的方向，敛眉想了一会儿，起身跟了上去。
满目的绿意之中，九殷的步履很平稳，他不急不缓的往前走，好像发生所有的事情都能由他来顶着。
事实也确实如此，九殷的目的地是那棵参天巨树，他来这里，还是为了布置那道隔绝天上人间的结界。
束台眼中有些复杂，他走到九殷身边，“都不是天道了，还想着天下苍生呢？”
九殷看了他一眼，道：“该做完的事情还是做完的好。”
束台轻嗤一声，他刚要说话，身后忽然数枚利箭划破空气。束台神色一凝，挥袖当下数枚暗器。回头望去只见一行数十人，各各手持兵器，虎视眈眈的看着两人。
束台皱起眉头，“你们是谁？”
九殷还在维持结界，回头看了一眼，道：“是西王母的人，冲我来的。”
束台一愣，明白过来西王母这是要赶尽杀绝了。他心里涌现一股奇怪的情绪，九殷自来高高在上，他从未有一日九殷会像现在这样，被人围追堵截，好生狼狈。
对面数人已经攻了上来，束台自虚空抽出一把利剑，脚尖一点飞身而上。
倏忽之间已过了数招，束台身形轻盈，如鬼魅一般穿梭在众人之间，灵力激荡掀起的波浪掀翻了一众草木。
这些人的目的在于九殷，大多不愿同束台正面缠斗。束台游离在九殷身侧，始终不曾叫人近身。
眼见西王母的人力有不逮，束台抬手结印，一方闪着金光的天罗地网被无限放大，“嘭”的一声将众人笼罩。
束台自半空中落下，发丝飞扬，缓缓归于平静。他看着面前被困的诸人，“滚吧！”
众人被放出来，个个灰头土脸。束台收了剑，冷冷的望着他们，“回去告诉西王母，莫要欺人太甚。”
另一边，九殷看上去也有些力竭，如此庞大的结界，换了从前，他大概挥手就划下了。如今倒急不得，得一点一点布置，少说也要花上月余的时间。
九殷回身，看向束台。束台也在看他，面色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束台道：“你救了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不想欠你，这段时间我会同你一起布置结界，也防止西王母再派人来。”
九殷看着束台，“你并不欠我什么，我去救你，是为了我自己的心。我从前爱一个人，要躲躲藏藏，不见天日。后来我作为一个凡人，却能将爱意诉说的淋漓尽致。我很想叫人知道，我爱一个人，爱了很多年，这份爱意即便苦涩，也是真实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束台这个角色并不完美，比如镇压梼杌时他说的话，因为他不是亲历者，所以感觉像是在说风凉话。包括最开始他见到殷晚，虽然没有对殷晚出手，但话语中透露他对凡人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的。他对凡人对凡间的态度是随着与殷晚的相处一点一点改变的。
西王母是他的至交好友，他对至交好友不抱一点怀疑，当然也是因为西王母藏的很好，前期滴水不露。
九殷没有算到西王母参透了部分法则，他本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角色，这是他被算计的原因。
逻辑一般经不起考究，大家看的开心最好

第47章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河洛趴在石桌上玩棋子，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头发重新变成黑色，挽了两个小揪揪。
见到束台和九殷进来，他站直身子，“你们回来了。”
束台径直走向石榻，翻身躺在上面，背对着两人。
九殷走到石桌旁坐下，河洛看看束台又看看九殷，道：“你又叫他生气了。”
九殷不答，只是道：“我在外头遇见了西王母的人，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你若要出去玩，小心一些。”
河洛应了一声，又道：“你快去哄哄束台吧，束台一贯心软，你哄哄他，他就不生你的气了。”
九殷看了束台一眼，“他虽心软，也要看分谁。”
说完，九殷便起身出去了。他一出去，束台便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石榻上。
河洛看过去，“你没睡呀。”
“睡什么睡，”束台语气很不好，“你就知道睡。”
河洛不说话了，束台兀自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殷晚&#183;&#183;&#183;&#183;&#183;&#183;”
“殷晚？”河洛抬起头看束台，“同一个灵魂的两半，那也是同一个灵魂。”
“才不是！”束台低着头，“殷晚就是殷晚。”
河洛看了看束台，“殷晚爱你，九殷也爱你，同样的灵魂，同样的爱，我不知道差别在哪里。”
河洛摇头，或许是因为河洛不在意。束台心想，可是殷晚总要分出个不同，他说不同，那就一定是不同的。
九殷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回来，他带回来好些奇怪的果子，束台不吃，河洛都揽了来，趴在石桌边，一手一个的咬。
九殷走到束台身边，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束台看了看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九殷相处，不说话的时候老想着他，同他说话又觉得烦。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叫他看轻自己，又拿不起上神的款，横竖不自在。
怎么就有这么讨厌的人，束台心想，怎么就有这样一个，叫他无所适从的人。
束台同九殷穿梭在密林中，不周山的林木都很高大，上面是高耸的树冠树干，下面是潺潺的流水溪石。月光只有零星透的进来，还都撒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九殷在前面走，隔几步就要回头看看束台，束台想叫他别看了，又不想同他说话，便拢着衣袖自顾自的走。
踩着落叶走了一段时间，眼前忽然没有了遮掩的树木，豁然开朗起来。束台望去，不远处是一棵极大的树，树干上缠绕了层层的藤蔓，藤蔓蔓延到树冠里，丝丝条条的垂下来。
九殷指点一点，藤蔓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开出了淡白色的小花。这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簇一簇的，自大树的树干到树冠，再到垂下来的每一条藤蔓，都开满了这种淡白色的花。霎时间，整个大树都膨大了一圈，在月光下几乎发着亮。
便是束台见过无数美景，也要为眼前的盛况而失声。
“此地是我后来发现的，很漂亮，一直想带你来看看。”
束台看了眼九殷，他说的后来，是束台落入樊渊之后。此前，两人曾经游历四方，见过无数奇绝的美景。
束台敛眉，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起来。
九殷同束台走到树下，敛了衣衫坐下来。
束台撑着头，一只手去碰垂下来的藤蔓，花朵如同束台想象中的那般，柔软，芳香。
束台发现，比起自己，这些花朵更亲近九殷。想也知道，万事万物，一草一木都由九殷创造。比起心思复杂的神仙人三族，未开灵智的花木之类，只会下意识的亲近他。
束台看着九殷的侧脸，忽然问道：“如果神族输了会怎么样？”
九殷回看过来，道：“神族未必会输。”
“你不是说西王母进不了南天门吗？”束台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神仙两族会僵持下去，是吗？”
九殷道：“或许。”
束台撑着头，“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九殷摇摇头，他手里捻着一朵花，看向束台，“按照我最初的设想，神族应在一万三千年前消失，神族生灵消散于天地间，滋养万物。”
束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点要抹去神族呢？”
九殷看着手心里的花，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神族是九殷最先创造出的种族，他最开始真的很喜欢这个种族。那时候天地之间生存艰难。为了使神族更好的生存下去，他给了神族法术，给了他们强健的身体，并用自己的灵力滋养他们的神魂。
每一个新生儿诞生，九殷都觉得欢喜，每一个神族死去，九殷都要叹息。
神族到底不负九殷期望，发展的欣欣向荣，很快成为了天地之间最强大的种族。
之后，按着法则运行的顺序，九殷又陆续创造了其他的种族，但无论如何，神族都是承载了他最多的那个。
“我在创造人族的时候想的很好，人族弱小，神族强大，神族可以帮助人族繁衍生息。”九殷道：“可事实上，神族眼里并无人族。他们身为最强大的种族，对下展示的并不是善意，宽容，同情，而是漠视，践踏，不屑一顾。”
束台看着九殷，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失望。
“多年前，你的幼弟梼杌出世，于人间肆虐不休。”九殷轻轻拨了拨手心的花朵，“我去凡间看过，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干涸的河床上躺着凡人的尸体，被乌鸦啄食。刚出生的婴儿，就这么小小的一点，被扔在路边。一开始哭声很大，慢慢的越来越小，最后没了生息。”
“白发苍苍的老人，瘦的皮包骨一样，指着上天，声嘶力竭的骂苍天无眼，而后吊死在枯树上。”九殷的声音轻缓，却叫束台背上寒毛耸立。
九殷看着束台，“对于你来说，或许凡人朝生暮死，不过转身踏入轮回道罢了。可对于我来，每一份绝望都是沉甸甸的。”
“你那个时候就对神族失望了。”束台道。
“是，”九殷道：“我很失望。神族失去了敬畏之心，他们把自己放得太高了。相比之下，我觉得凡人更加可爱。他们懂得谦卑，更有一种温良之心。”
束台沉默了很久，“为了凡人更好的繁衍生息，就要抹去神族。”
“不止神族，还有仙族，”九殷道：“任何干涉凡人发展的因素都不能留。”
九殷道：“我希望构建一个，没有神仙的人间。”
束台有些惊讶的看向九殷，九殷道：“没有神族和仙族，凡人不再想着求神拜佛，一切都靠自己。神族与仙族也不能干涉凡人们的生老病死，因缘际遇。当然，我也一样，不会干涉凡间事。”
“我同你说过的，凡人可以创造出世上不存在的东西。”九殷道：“天地之大，凡人一点一点的去摸索，去创造。尽管他们的生命短暂，可是一代又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我很想知道，他们能走多远。”
束台听着九殷的话，心里竟不自觉的也生出几分向往，他想，这样的人间大约比天上要精彩的多。
束台这么想着，心绪又复杂了起来，他看向九殷，看着九殷眼里的光，道：“这些东西你从未同我讲过。”
九殷顿了顿，一双眼眸敛尽光华，“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会同你分开。”
九殷垂下眉眼，轻轻的笑，“我以为我能护你一辈子自在随心。便想着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何必叫你为这些事情挂怀。”
束台哑然，诚然他又一段十分自由自在叫人艳羡的过往，但此后还不是遇见各种各样不称心的事。他也是才想明白，人在其位就应该做其事，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旁人，他的这份自由何其自私。
或许就是因为他心里有这份想法，面对西王母，连恨都不是很有底气。
“我现在觉得，还是聪明点好。”束台有些黯然。
忽然束台头上一沉，他看去，是九殷手掌落在了束台头上。他看着束台，轻轻笑道：“没人心疼的孩子才要学着聪明。”
束台一愣，仿佛回到那年凡间，殷晚躺在摇椅上，含笑看着他。
“没人疼的孩子才要学着聪明。何况你身边有我，要这么聪明干什么？”
束台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拍开九殷的手，忽的站起来。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九殷没有说话，依然那么看着他。或许他说这句话就是故意的。
束台跑远了，回去就翻出了他给殷晚做的不尽木簪子。
九殷回来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反倒是河洛，问了两句。
“这簪子是不尽木？上头还有个什么字。”
束台不说话，河洛就仔细瞅了瞅，原来是“殷晚”二字。
他心里暗暗记下，问道：“你真这么喜欢殷晚？”
“自然！”
“那九殷呢？”
束台面色冷下来，也不说话。
河洛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同样的一个灵魂，你爱一半，却恨另一半吗？”

第48章
时间一晃过去月余，束台与九殷交替着布置结界，河洛跟个小疯子一样穿梭在不周山无人踏足的丛林里。西王母被束台警告了之后再没派人来过，倒是给了三人一个清净的地方。
束台盘腿坐在那参天巨树下面，把手上的灵力玩出了花，可见他布置结界的时候有多无聊。
九殷坐在这边的一棵树下，手里摆弄一根竹子做成的笛子，这笛子是他自己做的，正在试音。
河洛在溪水里插鱼，他手里拿着两根树杈做成的鱼叉，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水流。虽然他看起来很认真，但一条鱼也没抓着，反倒把身上的衣裳都弄湿了。
束台百无聊赖，他伸手一抓，溪水里的河洛就被拎着衣领抓到了束台面前。
河洛手里还拿着鱼叉呢，“干什么？”
“去问问他，”束台道：“结界还有多久才能布置好。”
河洛倒腾着小短腿去了，过了一会儿跑回来，道：“九殷说快了，七天之内，就能全部布置好。”
束台应了一声，若有所思。那边九殷的笛子做好了，他把笛子放在嘴边，悠扬的音乐便飘散在这片林子里。
河洛靠在束台身边，盘腿坐着，等九殷吹完，很给面子的鼓掌。束台翻了个白眼，故意放大了声音，“难听死了！”
九殷收回笛子，眼里有些笑意。
河洛凑到九殷身边，同他谈论笛子和乐声。束台一个人坐在树下，觉得九殷和河洛的声音围着自己耳朵绕，心里好生烦躁。
九殷看了一眼束台，止住话头，对河洛道：“你去跟他说，让他歇一会儿。”
河洛跑到束台身边，同他说了。
“用不着，”束台声调懒洋洋的，“你跟他说，他安静会儿，我就算是休息了。”
河洛冲他吐舌头，“不识好人心！”
河洛跑去同九殷说了，九殷又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洞府里去了。河洛见九殷走了，也跟着他走，很快就只剩下了束台一个人。
束台耳边安静了下来，脸色也落了下来，还不如方才人在的时候有生气。
过了没多会儿，天边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下大雨的前兆，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河洛在外面玩，是第一个发现天色异样的人。天边的阴沉忽然变了颜色，变成了火烧云一般的红色，染红了大半个天空。很快，那抹红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竟是一颗燃烧着的，类似于陨石一样的东西，直冲冲的冲着这边砸过来。
河洛大声呼喊九殷，九殷自洞府里走出来，看到的便是那颗陨石撕裂天幕的模样。
他神色一变，目光望向束台所在的地方，不等河洛反应，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九殷没有赶得及，他还没到那颗参天大树那里，陨石就已经砸了下来，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轰隆”，紧跟着，整个山林都晃了晃。
九殷赶往大树那里，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缠绕着藤蔓的林木被火焰撩着，河洛甚至能听到这些花木的哀嚎。
“束台！”九殷喊道，他眉头紧皱，眼睛竟是难得的惶惶。
他抬手捻诀灭掉肆虐的火，但这火显然不一般，九殷竟不能一次将它们尽数灭去。这无疑加重了九殷的焦虑。
他身影移动的很快，河洛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越呼喊束台，越得不到回应，越让人心焦。
“这儿呢。”一片狼烟中传来微弱的带着咳嗽的声音。
九殷身形微顿，迅速往那边看去，只见束台自潭水中爬上来，头发衣服都有烧焦的痕迹，全身湿漉漉的，颇为狼狈。
九殷无法描绘那一刻心脏骤停的感觉，他几乎是立刻将束台抱在了怀里。
束台愣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束台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很快九殷便松开了他，一言不发的去查看结界了。
河洛看的分明，九殷是真的被吓到了，转身的时候掩在衣袖里的两只手都在颤抖。
河洛走到束台身边，问道：“怎么回事啊。”
束台从那个短暂的拥抱中反应过来，拎着还在滴水的衣摆，颇有些气急败坏之意，“我哪知道怎么回事，我正布置结界呢，那么大个的球就冲我砸了过来。九殷这结界也是屁用没有，还真的被砸穿了！”
这边说着，那边九殷灭掉了全部的火，又用化生之术修补被焚毁的花木。他拢着衣袖走过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中还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怒气。
“是大战的时候坠落下来的东西，”九殷道：“砸破了结界落到这里，好在结界破碎的并不多，修补起来用不了一天功夫。”
“大战？”束台看向九殷，“神族和仙族在开战了。”
九殷点头，道：“先回去修整吧。”
几人回到石洞里，九殷给束台细细的探查了一遍身子，手指拂过之处，烧焦的头发也都恢复原样。
束台不习惯离九殷这么近，低垂着眉眼一声不吭，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
束台并未受伤，那陨石已被结界卸去大半力道，束台又躲得快，除了被火烧掉了衣服和头发，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九殷看完束台，一言不发的回到石桌旁，河洛便回棋盘模样，两个人飞快演算起来。
束台看不懂，翻了个身躺在石床上，装着睡觉的样子。
他其实没有睡着，一闭上眼就感觉九殷近在眼前。他原本以为多少年前的事情自己已经忘了，没想到九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将他的记忆重新拉扯了出来。
九殷和河洛演算了大半夜，第二天天亮，一早就出去了。
河洛凑到束台身边，问束台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束台身形懒散，“我怎么知道。”
河洛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神族和仙族都要倒霉了。”
束台一愣，河洛道：“昨天九殷调动了几个棋子，估计近日，神仙两族会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都不是天道了，还要这样的能耐？”
“不是天道了又如何？”河洛有些骄傲的样子，“他有我在手，照样能知天下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何况，除去了天道的身份，他再插手神仙的事，不是更无顾忌吗？”
束台想想，也是这个理，“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人间，任何一点危害人间的事都叫他很生气。”
河洛看向束台，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他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
束台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赶着他出去玩了。
九殷一整天都待在结界那里修补结界，入夜，束台被河洛推去找九殷，并坚决不跟两个人待在一起——他不想给两个人传话了。
束台走到河边，九殷待在那棵大树下，淡金色的灵力自他身上溢出。对面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他想了想，走到九殷身边，敛衣坐了下来。
九殷看向束台，目光如星辰一般明亮温和。
束台没说话，好像他来就是陪九殷坐着的。
“你看今天的星星，像不像我们在海上漂流的那一夜。”
束台闻言，望向天空，夜空黑的深邃，繁多的星星点缀在天空之山，又干净又璀璨。
九殷所说的，是作为殷晚和束台一起流落孤岛，用蕉叶做船，飘在海上的那一夜。那一夜束台灵力耗尽，只恢复了一点，两个人偎在窄小的蕉叶船上，一瞬既是永远。
束台一贯是不许九殷提起殷晚的，今夜却罕见的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九殷，看到想流泪。
九殷看着束台发红的眼眶，他轻声问道：“我叫你很难过吗？”
束台望着平静的河面，眼泪在夜色中像星星，“是啊，你总是叫我很难过。”
九殷眼中神色越发缱绻，他斟酌良久，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束台笑了笑，“我想，你叫我这么难过，肯定是因为你不够爱我。”
“不，”九殷轻声道，“是因为你太爱我。”
束台看着九殷，眉头皱起来，声音里也有些湿意。
“我不爱你。”束台看着九殷，像是在极力阐述什么，他道：“我不爱你。”
九殷微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没有否认，但是束台心里依旧不好受，像是心里塞满了风絮，丝丝绕绕，缠的人好疼。
“我不想在同你这个样子下去了，”束台道，“怪没劲的。等结界修补好，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九殷默了默，“你要去哪儿？”
“就在凡间，”束台道：“我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忘掉你。”
九殷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每跳一下都很疼，但他还是那副温和的语调，问道：“做些什么呢？”
束台想了想，“学着做个凡人好了。”
“好。”九殷心如刀割，但他笑着望向束台，说，“好。”

第49章
结界布置到最后，由九殷收尾。那一日刚刚下过雨，呼吸间都是清润的雨气。束台自洞府中走出来，找到把自己绑着荡秋千的河洛。
河洛不知道怎么搞的，头朝下，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扑腾，看起来还挺开心。
“你也不嫌头晕。”束台把他拎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河洛道：“松开我。”
束台有些嫌弃的松手，河洛依然大头朝下晃晃悠悠，“问吧。”
“结界快要修补完了，你和九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呐。”河洛的声音随着他荡秋千的动作忽远忽近。
束台倚在树边，沉默了一会儿，道：“九殷曾同我说过，他想构建一个没有神仙干预的人间，他之后还会去做这件事吗？”
河洛想了想，道：“结界一旦著称，隔绝天上人间，神仙妖魔等闲不可进入凡间，同他最初的构想也差不离了吧。”
不等束台说话，河洛的声音晃晃悠悠的传过来，“便是没有别的办法，九殷也做不了更多了。他失去了天道的身份和权柄，西王母那边还在追杀他，他如今只剩下自保的能力了。”
河洛把九殷说的好可怜，偷偷的观察束台的神色。
束台沉默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河洛问道：“上头神仙两族打架的事，你还管不管了。”
束台袖着手，望了望天，道：“或许他们根本不需要我。”
河洛想想也是，束台对西王母来说最大的用处就是给九殷设局，而对于不知道内情的神族众人来说，束台已经被他们献祭掉了。
河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声嘟囔，“你要是一万三千年前也这番态度，哪还有后来这么多事情。”
束台听见了，但是没说话 ，他想，要是一万三千年前九殷能为他心软一点，不也没有这么多事？
只是时至今日说这些话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束台站直身子，撂下一句，“我走了。”
河洛忙把自己正过来，叫住束台，“你不去同九殷道别吗？”
束台顿了顿，道：“不用了。”
束台说走，就真的走得干脆利落，一袭红衣，满头白发，穿梭在茂盛的丛林中，身影渐渐被层层叠叠的叶子遮掩，直到消失不见。
他一路走到不周山脚下，过了这个地方，便是凡间了。山脚下的河宽阔很多，河面水流缓缓流动。
束台走到河边，蹲下身洗了洗手。河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去，束台看向河中自己的倒影。
他抚了抚自己满头的白发，既要做个人，那还是该入乡随俗一些。随着他的手掌拂过，满头的白发重新变为黑色。他将头上殷晚的不尽木簪子取下来，指腹摩挲那两个篆刻的小字。
殷晚，束台心里默念，殷晚。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乐声，束台望去，之间河面上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正在抚琴。
束台很惊讶，此地不过刚出不周山，竟有凡人的踪影。如今的凡人真的哪里都去得了。
那年轻的公子看到束台，也很惊讶，招呼船夫把船划过来，遥声问道：“阁下是何人，可是迷了路，需不需要我载你一程？”
束台站起身，想了想，点点头。
那年轻公子便叫船夫把船划过来，等离得近了，看见束台那张脸，年轻公子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束台上了船，发现这是一艘小小的画舫，里面桌椅茶点俱全。年轻公子同他解释，他本是同人泛舟湖上，不过打了个盹便不知怎么飘到了这里。他弹琴，也是希望能有人听到，好帮他找回原来的路。
年轻公子看向束台，拱手道：“在下成文彬，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束台。”束台拢着衣袖，道：“你方才弹的曲子叫什么？”
成文彬不妨他问起这个，愣了愣才回答，“是一首古曲，名叫《长相思》。”
成文彬将词曲不急不忙的道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束台手指挑了一下琴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兄台喜欢这一句？”成文彬笑道：“大多人都喜欢最后一句，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束台摇摇头，“我不后悔相识。”
成文彬笑了两声，他觉得面前这红衣公子实在不大好聊天，成文彬不开口的时候，束台也不说话，两个人不大熟的人坐在一起，怪尴尬的。
当然了，或许束台不觉得尴尬。
船被水推着往前滑动，过了一个支流，往那边一转，便可看到许多人影。岸边桃花树成行，河中还有好些零星的小船。
成文彬有些激动，“就是这里，这便是我们泛舟的地方，原来竟然飘了这么远。”
成文彬告诉束台，这里是城郊，一座连着河流的湖泊，一大片不知道谁种下的桃花林，自来是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束台点头，成文彬想在同他说些什么，束台却没有深交的意思。他跟成文彬告辞之后，沿着成文彬告诉他的进城的路走去了。
不周山下的城十分繁华，不是束台以为的人迹罕至。这里虽不比京城，但是主街道路宽广，石板铺路，足克容下两辆马车并行。路边是小摊小贩，卖各种各样的东西。也有高楼门店，买卖东西的人进出络绎不绝。
束台站在一家客栈门前，客栈也是酒楼，二楼三楼是住房，一楼宽敞的大堂坐着吃喝的人。
见束台进去，小二迎上来，请束台坐下。束台便在此地吃了东西。说是吃东西，但他更多的是在观察来往的凡人们。
出了客栈，束台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他走到街尾，挑了一块空地，衣袖一挥，平地起了一座高楼。门窗屋檐，俱是崭新的，来往的凡人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好像这座高楼一直便在这里。
束台决定开一家客栈，像那家酒楼的掌柜一样，站在柜台后面划拉盘算珠子。
“你这可是作弊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束台一愣，转过头去。
人来人往的街口，他便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眉眼含笑的看着束台。
那张脸依然是束台熟悉的脸，可是那个人却叫束台拿不定主意。
“&#183;&#183;&#183;九殷？”束台张了张嘴。
“错了，”殷晚皱起眉，好不开心的样子，“你怎么能认错了我呢。”
束台一下子定在原地，不敢相信一般，话还没有说出口，豆大的泪珠子已经滚落下去。
殷晚有些手忙脚乱，快步走到束台身边给他擦眼泪，“别哭，别哭。”
“殷晚&#183;&#183;&#183;&#183;&#183;&#183;”束台的声音在颤抖，“殷晚。”
“是我。”殷晚的眉眼平静下去，露出带着无奈和心疼的笑意，他用指腹抚摸束台发红的眼角，温声道：“是我。”
束台依旧说不出话，他站在人声喧嚣的街角，无声的哭泣，眼泪不是为了失去，而是因为失而复得。
殷晚温声哄着束台，小心的抿去束台的眼泪。这个时候束台才看见跟在殷晚身边的河洛。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殷晚不答，眉宇之间有些漫不经心。
河洛皱着眉，道：“九殷受伤未愈，因为结界耗费了太多心力，所以陷入了沉睡。殷晚&#183;&#183;&#183;&#183;&#183;&#183;他趁机跑了出来，接管了九殷的身体。”
殷晚低头瞥了一眼河洛，很不以为意的样子。
束台听见九殷沉睡，心里微微迟疑，还不等他多想。殷晚便开口道：“小不点，我找到束台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河洛摇头，“不行，等九殷醒来&#183;&#183;&#183;&#183;&#183;”
殷晚淡淡的瞥了一眼河洛，河洛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我得跟着你。”
殷晚不看他了，冲着束台，半是抱怨半是撒娇，“他好烦。”
束台却不多问，他不想知道等九殷醒来之后如何，也不敢想殷晚能存在多久。
“先进去吧。”束台注视着殷晚，“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同九殷长着同样的一张脸，有什么好看的。”河洛大声道，他这么说，显然是为了提醒束台不要忘掉九殷。
殷晚狠狠的剜了河洛一眼，束台却好像没有听到，只牵着殷晚的手，同他一道进了客栈。
两个人一进去，河洛便收了那幅与殷晚针锋相对的模样，背着手，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声，“真是搞不懂你们。”
作者有话说：
我想好怎么写了，我又可以了，我要搞个大的
提前提醒，1v1

第50章
临水的小楼，推开的窗户溢进来河面的水气，撑着船买莲蓬的姑娘声音清脆悠扬，笑声银铃铛似的，传进殷晚耳朵里。
殷晚迷迷蒙蒙的睁开眼，入眼便看到束台。
束台跪坐在他身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殷晚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捻过束台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声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哑，“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束台没有说话，俯下身偎在殷晚身边，亲了亲殷晚的眼睛。他或许是怕一觉醒来殷晚变成了九殷，又或许怕殷晚的归来是梦一场。总之殷晚醒来，束台便放松了很多，耳朵贴在殷晚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
“听得出来吗？”殷晚忽然问。
“听出来什么？”束台不明所以。
殷晚便笑，是在逗弄他的样子，“听出来，我有多想你。”
束台仰头看了殷晚一眼，道：“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听听我有多想你。”
殷晚笑意渐渐收敛，他垂下眼睛，看着束台，眸中万般的眷恋。
“我感受得到。”殷晚说，“我知道你没有忘了我。”
束台回望着殷晚，多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对于殷晚重新出现的事，束台接受的很快。他不问殷晚能出现多久，不问这段时间殷晚是什么样的状态，不问殷晚以后会怎么样。几乎以一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姿态，同殷晚寸步不离。
束台有很多种模样，有时候会拆他台，会同他拌嘴，会不惯着他。这是不听他话的束台，不听话的束台有不听话的可爱。听话乖顺的束台又是另一番模样的可爱。殷晚面对这样温顺的束台，心里不知道多舒坦。
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河洛，他跟在束台身边，常把九殷两个字挂在嘴边，惟恐束台忘了九殷似的。
殷晚很是不屑，没少捉弄河洛。河洛被捉弄了，不能还手，不然束台会生气。他只能和殷晚吵架，或者给束台告状。但论嘴皮子，他更比不过殷晚了。
河洛气极，冲着束台喊，问他还要不要开客栈了。河洛其实不关心束台要不要开客栈，他只是想给束台找点事做。
“开客栈？”殷晚眉眼微挑，“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其中的门道多着呢。”
他一把将束台拉进怀里，道：“不过我会帮你的。”
河洛扒着束台的腿，看着殷晚，“说得容易，你开过客栈吗？”
“我是没开过客栈，可这里是凡间，我是凡人。”殷晚喊着坏心眼问道：“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河洛觉得自己输给了殷晚，央央的松开了束台的腿，跑到一边去了。
殷晚便抱住了束台，道：“开客栈嘛，不难的。”
他说不难，好像真的不难，不过月余，便找齐了厨子伙计，热热闹闹的预备开业。
殷晚还特地给客栈提了个牌匾，名为红尘客栈。他还很风雅的给客栈提了对联，被河洛嘲笑说不像客栈像和尚庙。
开业第一天，按着凡间风俗买了几挂鞭炮，这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倒是吸引了不少人，一进来也不看店里装修，也不看菜色价钱，头一个看见的就是柜台边姿态随意的划拉盘算的束台。
无他，实在是束台太漂亮了。一张脸，鲜艳的不似凡人，一袭红衣，夺了七分春色。他便那么随意的站着，不知勾去多少路人的心魂。
河洛站在殷晚身边，道：“我方才还觉得客栈像和尚庙，现在却觉得客栈像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殷晚哼了一声，推着束台去后面，自己站在柜台边，一派懒散的瞧着大堂。
他与束台是不相同的好看，束台身上有一种昳丽和干净的矛盾感，殷晚却不同，他自有一种摄人的气质，是会漫不经心搅弄风云的那一类人。
他不许束台给人看，自己倒是大大方方的站着，眼中光华流转，好生惹眼。
生活并没有两人想的那么简单，过了开业头几天，束台的客栈几乎可以被称作门可罗雀。除了每日几个浪荡子垂涎束台的容色，基本没有人来。
“怎么会这样？”束台好失望，他看向殷晚，“你不是说你会帮我的吗？”
“不要着急，”殷晚坐在楼梯上，手肘撑着台阶，仰躺着，“做生意嘛，总是起起落落的。”
河洛盘腿坐在桌子上，啃着个炖的软烂的肘子，含糊不清道：“没见你起，只见你落了。”
殷晚瞥他一眼，“你不是神物吗，吃相这么难看？”
河洛要气死了，大声喊道：“要你管！”
那边账房先生来给束台汇报近几日的账，又提醒他该给伙计们发工钱了。
束台翻着账本，呜呼哀哉，“再不来客人，咱们客栈真得喝西北风了。”
殷晚侧眼瞧他，他觉得束台这番模样很叫人心痒，像是管家娘子一般料理炒米油盐酱醋茶。殷晚总在心里想象束台，想象他是自己的娘子，给自己挽发更衣。他出门在外，晚上回去的时候娘子便同他说一说家里的大小事务。他要把挣得的银钱交给娘子，让娘子料理家务。说不好，娘子还会给他生小崽子。
想到这里，他便给束台套上了许多束台没有的东西，比如束台不会料理家务，也不能给他生小崽子。不过没关系，想象嘛，还不是自己开心了就行。
束台“啪”的一下合上账本，道：“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一点开客栈的成就感都没有，我要财源广进，我要日进斗金，不然我也太没面子了。”
他叫殷晚，叫殷晚出去给他拉客。他提衣走上楼梯，在殷晚身边坐下，“都不用你做什么，你就在门口坐着就行。”
殷晚抬眼看他，道：“不要，我嫌丢人。”
束台便威胁他，“你可要想清楚，你现在是靠我养着的，你得听掌柜的话。”
听听这话，多像是娘子在对相公撒娇。
殷晚想着想着便笑出来，束台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一个劲的推他，“听我说话了没有。”
殷晚不答，反而看向他，眉眼含笑，眼波流转，端的是好颜色。他平常不这样看人，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多半是蓄意勾引。
束台看着他，心想，他真该感谢九殷没有把他造成一个丑八怪。但随即束台嘴角便平了平，好像在殷晚面前想到九殷这件事，叫他怪不开心的。
殷晚以为他着急了，道：“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
束台便又笑起来，殷勤的把殷晚拉起来，推他出门。
殷晚出了门，左右看了看，外头春光明媚，来往的行人也不少，就是不乐意进客栈。
殷晚叫伙计给他搬了个躺椅，放在客栈门边的摊子下面，那是个茶水摊，上头支着棚子，倒是不晒。
他在躺椅上施施然躺下来，左右掸了掸衣裳，做足了姿态。
他并没有叫喊着拉客，但旁人见了他这般悠闲自得，免不了多看两眼。
殷晚自来是不怕看的，他生了一张夺天地造化的脸，因这张脸所起的幸事祸事他都全然接受。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叫河洛给他打扇子。
河洛喊道：“阳春三月的天儿，你有没有这么热？！”
殷晚扬声道：“哎呦，好大的太阳呀。”
他这么说了，没一会儿，河洛就被束台扔了出来。
河洛拎着扇子，愤愤的跑上茶水桌，盘腿挥着扇子，给殷晚扇了起来。
殷晚这个活招牌或许是有用的，一上午，真的有几个人进了客栈。其中一个身着蓝衣的年轻公子，进去之后便惊讶的叫了一声束台。
殷晚睁开眼，同河洛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茶水摊底下出来，站在门边，往里头看。
那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束台下山时遇见的那个凡人，成文彬。成文彬见了束台，很是惊讶，道：“原来兄台在此地开了家客栈，早知道我便早来捧场了。”
束台可比上次见他热络多了，毕竟他这次出现可是客人，会给钱的那种。
殷晚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指使河洛，“你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
河洛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殷晚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俩人，道：“我要是去问了，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河洛忍了又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河洛跑过去问了，过了一会儿跑回来，道：“束台说这是他下山路上遇见的凡人，是客栈的客人，叫你对他客气点。”
殷晚略想想，便想明白了束台心里在想什么。
他抬步走进去，道：“这位是你的朋友？”
束台和成文彬都看向殷晚，成文彬忙起身拱手，殷晚还礼，走到束台身边，道：“既然是你的朋友，必须得好好招待。这样，我们掌柜的做东，请公子在我们客栈用午饭。”
束台知道做东是什么意思，他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殷晚。殷晚按在束台肩膀上，“成公子是你的朋友，在你的酒楼哪有让人府付钱的道理呢？这是礼数，不可以错的。”
束台听了，便有些蔫蔫的，看向成文彬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好耐心，又恢复了之前不好说话的样子。

第51章
日暮西斜，殷晚躺在躺椅上，阳光斜斜的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殷晚阖着眼，看起来是睡着了。他被束台推出来当活招牌，什么也不干，只在摇椅上躺着，兴许是心里放松，躺着躺着便睡着了。
束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看他浓密的扇子一样的眼睫，看他凌厉又内敛的眉眼。
束台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对上殷晚缓缓睁开的眼睛。他刚刚睡醒，眸中还不甚清醒，垂着眼对上束台的眼睛，微微有些发愣。
他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看着束台。束台沐浴在落日的余晖里，蹲在他脚边，小小一团，竟让他有些恍惚。
束台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也没开口说话。
殷晚抿了抿嘴，笑起来。他一笑，眉眼之间就都含着笑意，一张脸鲜活起来。
“看什么呢？”
束台捧着脸，笑了笑，“看你好看呗。”
殷晚笑出声，他刚要说什么，束台站起身，道：“外头人来人往的，你也不嫌吵得慌，进里面休息吧。”
殷晚便站起身，跟着束台一道进了客栈。
客栈里没有几个客人，束台在柜台后面无所事事的站着，河洛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殷晚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日暮西斜，天空是大片大片的橙色，云朵反倒暗沉沉的，边缘带着些浅淡的金。
殷晚道：“外头的天真是好看，咱们出去走走吧。”
束台应好，两个人便都站起身，连衣服也不用换，一同走出门去。
转过街角，在一棵木槿树下面，束台和殷晚看见了河洛。河洛跟几个小孩子待在一处，有两个带着绒花的小姑娘把手里的糖人给河洛。河洛接过来了，那两个小姑娘便很开心，凑在河洛身边叽叽喳喳的。
束台走过去，拎起河洛，“骗人家小姑娘的糖吃，你也好意思。”
河洛回头见是殷晚和束台，挣扎着从束台手里下来，道：“是她们自愿给我的。”
“她们给，你就接？”殷晚走过来，“都不想想，还不还得起。”
河洛哼了一声，“这有什么还不起的？”
束台和殷晚就笑，河洛不知道他俩在笑些什么，在想的是不是一样的事。
他听说束台和殷晚要出来走走，便死活要跟着他们。殷晚懒得同他计较，束台也没拒绝。于是束台和殷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小孩子。
这座城坐落于不周山下，不周山上的水蜿蜒而下，滋养了整座城。束台和殷晚慢慢的穿过长街，踏过石桥，走到河边。
这条河是城里很有名的烟花地，河岸两边坐落着整齐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各家的姑娘对着落日梳妆。
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是晨起梳妆，日落洗漱，但是她们不同。她们白日的时候不见客，一觉睡到日落，懒起对着河面梳妆，一整条河便弥漫着脂粉香。
束台看着天边黛紫色的晚霞，太阳落下去了，浅淡的紫色将要变成浓重的墨色，那时候，这条河又是另一种繁华了。
“这地方真不错，”束台道：“我也想住在这里。”
河洛舔着糖人，“这里都是烟花女子的住处，你住在这里，人家也会把你当不正经的人。”
“笑话，”束台瞥他一眼，“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要靠住的地方来分辨吗？我住在神界就是神族，住在天宫就是仙族，住在凡间就是凡人，是这样论的吗？”
河洛哑然，殷晚便笑，“想住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风景好，旁的那些都是庸人自扰？”他看了一眼河洛，“你一个神物，居然在乎这些。”
河洛被他们连番教训，很是愤愤。
束台说要住在这里，就真的开始打算。他沿着河寻了一处空闲的，风景很好的小楼，找了房子主人，便要同他谈价钱。
房子主人很惊讶，上下打量束台三人，道：“恕我多问一句，公子买下这小楼，打算做什么用？”
“自然是住了。”
主人家便笑道：“公子也瞧见了，这一带都是些做什么生意的人，何况公子还带着个孩子，住在此地怕是不方便吧。”
束台和殷晚对视一眼，殷晚笑道：“无妨，你只说做价多少就是了。”
主人家见此便不多问了，领着三人里里外外的看这小楼，道：“我这一处是整个红袖河最好的楼了，只因为先前说要买的那个老鸨临时毁约，这才搁置下来。不过这房子是不愁卖的，便是今日公子不来，明日也有别人来。所以呀，做价这个数。”
主人家伸出手比了个数。
“八百两？”殷晚问道。
主人家点头。
“真是不便宜，”殷晚道：“比得上京城了。”
束台不知道八百两是多少钱，殷晚告诉他，“你的客栈每天的流水是一钱银子，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
束台算了算，要开二十二年的客栈才能赚够八百两。
“哇。”束台干巴巴的应了一声。
河洛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没钱买什么房子。”
束台拉着殷晚回了客栈，同他盘点自己的家底，河洛盘腿坐在一边桌子上，听他们划拉算盘。
“你哪来的家底，”河洛道：“酒楼你自己变的，到现在才挣几个子儿？赶明给伙计们发了工钱，你还剩什么？”
束台一想还真是，他看了看殷晚，道：“要不然，我再变出点银子？”
“说好的要做人，做人可没你这样的。”殷晚拉过算盘，闲闲的拨弄，珠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那怎么办嘛。”束台恹恹的，“我一个上神，到了凡间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混的也太差了。”
殷晚把手放在束台脑袋上，“好了，不值当为这点事情烦心，你的客栈里这么多房间，还不够你住的了？”
束台看了眼殷晚，勉强把此事按下，闷闷不乐道：“好吧，不提了。”
他说是不提了，瞧着却恨不得记上一千年的样子，一连好几天，一会儿说早知道在河边变出酒楼，一会儿又说早知道入凡间的时候带点银子。
那天殷晚回来的时候，束台正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伤怀的样子，说早知道西王母给他准备的那顶凤冠就不丢了，拿来当也值不少钱。
殷晚听了失笑，自袖口中将银票取出来，道：“有钱了，去买你的小楼吧。”
束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接过殷晚的银票看，发现是三张一千两的银票，整整三千两。
束台惊讶的不得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殷晚在桌子边坐下，很是矜持的样子。
束台忙给他倒水，问道：“钱哪来儿的？”
殷晚喝了茶，才施施然道：“我临了两幅前朝大家的字，卖给城里的大富商了。”
“字？”束台道：“你写的字这么值钱的吗？”
“倒不是我的字，是那位前朝大家的名气大。”殷晚道：“买字的人大多买的不是字，是名。”
束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促狭的看着殷晚，“你骗人哦，还骗了这么大一笔钱。”
殷晚端起茶杯浅酌一口，听闻此言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束台。
束台笑嘻嘻的，去数银票了。
“他也不算是骗人，”河洛跟着他一块去卖的字画，“那副字帖本来就是九殷写的，不过叫他再写一遍罢了。”
束台顿了顿，他倒是知道九殷一想喜欢文人墨客的东西，只是没有想到，他竟还有字画流传到凡间。
“写的有没有这么好啊，”束台小声嘟囔，“还一代大家呢。”
殷晚放下茶杯，“早说让你多练字了。”
河洛一顿，看向殷晚，殷晚面不改色，束台也好想没听到。他看看两个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隔日束台和殷晚又去了一趟红袖河，主人家见他们又来，有心提价，要一千两。
殷晚还没开口还价呢，束台就把一千两甩过去了。他到底是没吃过苦的，一有钱就大手大脚，觉得反正拿得出来，一点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主人家乐得眉开眼笑，收下银子就给了地契，说是小楼那些普通的桌椅板凳一并送给束台。
那些个东西粗陋的紧，主人家送了，殷晚却不会用。他从束台那里拿了钱，自去铺子里定做。他对起居的器物很是讲究，自己勾画图纸，木料也是亲选的。不仅如此，小楼该添的装饰要有，该置办的摆件也不能少。院里里也要添些花草，重新规整。这样一通置办下来，束台手里的钱又少了许多。
河洛舔着糖葫芦，心说真是一个比一个败家。

第52章
初夏时节，小楼就可以住人了。两层高的小楼，带着一个小院，二楼的窗户对着河面，推开窗便是满眼红袖景。楼下的院子里栽了两株广玉兰，大而雪花的花朵缀在枝头，端的是洁白无瑕。
小楼里的桌椅床榻都是殷晚看着打造的，二楼三间明间，用落地罩与珠帘隔开，摆放着博古架，八仙桌，花几，香炉，长榻等物。地上铺着西域的皮草地毯，榻上摆放着上好的绸面罩子，墙角的花几之上，放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栀子。
这栀子花是成文彬送来的，他听闻束台乔迁了新居，送来好些上等的花草。
成文彬是个花商，家里有几分产业。他与束台相识以来，虽不熟络，但没断了来往。成文彬很愿意与束台交往，隔三差五的就送些当季的花草给束台。
虽说是初夏，但每日日上中天，也已十分热了。殷晚待在小楼里，他不耐热，一到夏天就懒得出去走动。
他专门用黄花梨给自己打了个摇椅，镶嵌着青玉，饰以花鸟图案，每每躺上去，翘着腿摇晃，连束台见了都有几分眼热。
殷晚正拿着笔描图呢，他与束台出去逛街的时候看中一块玉石，还未经雕琢，通透的白玉，中有一丝血色。那血色面积不算大，却在正中央，因而不好琢磨。殷晚心里却又打算，他把那玉石买了回来，要做什么也不同束台说。
束台上了小楼，清甜的栀子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他看了看栀子，又看向摇椅上的殷晚，有些惊讶道：“栀子花还在？我还以为它早就小命不保了呢？”
殷晚睨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心里便是个对一盆花都要下毒手的？”
束台嘻嘻的笑，明摆着是想蒙混过去，他走到殷晚身边，低下头问道：“你在画什么？”
殷晚不给他看，道：“你看你的宝贝花儿去呀。”
束台拉着他的手臂，“好嘛，我错了。”
殷晚抬眼看他，复又垂下眉眼，也不说话。
他生的好模样，躺在摇椅上，又自在又从容，眉眼间自有一派矜贵气度。
“还有件事，”束台看着他的神色，“成文彬家里开赏花会，叫咱们客栈包下一应菜肴，这可是个大单子。”
殷晚笔下顿了顿，嗤笑一声，“他家里没有厨子？城里没有酒楼？要你一个开客栈的承包宴席。”
“我这不是客栈兼营酒楼嘛，”束台道：“再说了，我也不比那些酒楼差呀。”
殷晚用手上的笔挑起束台的下巴，道：“瞧瞧咱们掌柜的，生的好颜色，哪家酒楼能比得过你去。”
束台推来他的笔，“哼”了一声，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殷晚收回手，漫不经心道：“成公子可未必想要见到我。”
束台看起来想要再劝一劝殷晚，被殷晚一个眼神噎了回去。束台站起身，颇有些心虚的样子，“你不去我去，好大一笔单子呢。”
束台一面看殷晚的脸色，一面出去了。他一走，殷晚便停下笔，他兀自想了一会儿，伸手去拿茶。
手边的茶已经见底了，殷晚喊了一声河洛。不多会儿，河洛捧着茶水点心上来，将东西放在殷晚手边。殷晚喝过茶，依旧描描画画。
开赏花会那天是个好天气，微风徐徐，暖阳融融。束台一早就开始忙活了，招呼了伙计厨子，往成文彬家去。他当这个客栈掌柜的，可真是当的真情实感。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指挥这个指挥那个，颇有成就感。
殷晚起的迟，他从里间出来，披了件白衫，依旧坐到外间的摇椅上。他的图已经描完了，现下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玉石，在细细琢磨。
河洛坐在窗口，手里拿了一把瓜子，道：“束台已经去了。”
殷晚应了一声。
河洛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成文彬吗？他对束台的心思可是司马昭之心啊。”
殷晚轻嗤一声，“一个普通的凡人罢了。”
河洛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又骗束台。”
殷晚手下的刻刀微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河洛看着殷晚，问道：“你这么做了，束台就会接受九殷和殷晚是一个人的事了吗？”
殷晚摇摇头，他只是想叫束台开心些。
河洛哑然，他看着殷晚，吐出一片瓜子皮，道：“要我说，也是你活该。束台现在这么抗拒你，还不是因为你做殷晚那会儿使劲说你自己的坏话。现在好了吧，自己挖坑坑到了自己。”
河洛越说越想不通，“那会儿你把自己一分为二，殷晚和九殷那可是针锋相对的，我就不明白了，你自己怎么还能跟自己打起来呢？”河洛觑着殷晚的神色，“你是不是有什么自厌自毁的倾向啊？”
殷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河洛的时候眼中颇有几分嘲弄的神色，“在天上时候多聪明，怎么到了凡间，脑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河洛一见他这样，脑袋就疼。他从来不知道九殷说话这么刻薄。以前为什么没有发觉，河洛心想，是因为他套在天道的壳子里，自持身份？
看来失去了天道的身份之后，九殷心境也不是那么稳。河洛这般想着，眼里便带上几分怜悯。
殷晚才懒得管河洛心里在想什么，他兀自雕刻玉石，道：“束台快回来了，你去接接他吧。”
河洛一头雾水，“束台才刚走不久啊。”
他话音刚落，原本天气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连带小楼里都暗了几分。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打下来，岸边的绿柳随风摇摆起来。
好好的赏花会下起了雨，这赏花会估计要改日举行。
河洛瞠目结舌的看着窗外的天空，耳边殷晚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你去拿把伞，不要叫束台淋着了。”
束台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身雨气，小楼里因为天色而变得昏暗，殷晚正站着剪烛火。
他身着轻薄的白衫子，满头青丝闲闲的拢在身后。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去，一双眼睛映着烛光，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漆黑的眸子轻轻淡淡的一瞥，便落尽不知道谁的心里。
束台一时间竟有些看愣了。
“回来了。”殷晚拢了拢宽大的袖衫，站在那里，眉眼微挑，“不去赏花会了？”
束台回过神，笑道：“这天气，哪适合开赏花会。”
“既然掌柜的得了闲，便来陪我吧。”殷晚放下烛火，走进里间。
束台跟着他，“陪你做什么？”
殷晚忽然回身拉住束台，两个人一块滚进高床软枕里。轻薄的红绡纱扬起来又落下，掩去两个人的身影。
“听雨歌楼上，你说适合做些什么？”殷晚压在束台身上，声音有些低沉。
雨声无处不在，落在屋檐上，打在树叶上，落进红袖河溅起细碎的水花。小楼里的红烛明明灭灭，燃烧了不知道多久，滴落一圈又一圈的蜡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烟雾缭绕一般的细雨，笼罩着青砖白瓦，细柳新荷。束台跪坐在床上，推开窗。他上身赤裸着，心口有一朵姿态妍媚的芍药花，艳丽的芍药花映在雪白的肌肤上。又因为情事，使得那肌肤添上了一些隐晦的，爱欲的红。看起来，仿佛这芍药花便诞生在无边的情欲之中。
束台身后躺着殷晚，一张薄薄的毯子拢在他的腰间，他半阖着眼，在看束台。
束台回身看殷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的描摹殷晚的眉眼。殷晚不知道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束台在看殷晚的时候会想起九殷吗，他在想起九殷的时候，会难过吗？
殷晚坐起身，劲瘦的腰背有几道被抓出来的痕迹。束台半跪着朝他近了一步，要他背过身，替他挽头发。
他用的簪子是那支不尽木的簪子，那簪子一直在束台头上，眼下被束台拿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挽进殷晚头发里。
殷晚回头看他，束台看着他，轻轻笑了笑，探身亲吻殷晚的眼睛。
殷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只能感受到束台柔软的，湿润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不更

第53章
突如其来的大雨像是拉开了夏天的序幕，热气腾腾的夏天转眼就来了。一入夏，殷晚便不爱动弹，平日只在清晨傍晚出来走动，或是早晨出去走走，或是傍晚接束台回家。
那一日夜里起了凉风，束台与殷晚在小院的葡萄架下头纳凉。两人各自坐在摇椅上，石桌上放着两盘冰湃过的果子，一个磁盘中冰着两壶果酒。
今日是人间的七夕节，河洛老早就跑出去玩了。但束台和殷晚却不觉得七夕如何。
束台同殷晚说，牛郎与织女其实是一对怨侣，两人老早就分居了。一年见一次面，商量和离和子女归属的事，年年商量，年年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有几回见面的时候还大打出手，掀起天河一阵波浪，落进人间便是大雨一场。
束台拎着酒杯，清凉的酒液顺着喉口咽下，通身都凉丝丝的。
两个人如同从前一样，束台给殷晚将些天上神仙的旧事，殷晚认真的听，偶尔应和两句，不知不觉中，两壶酒便喝了个干净。
晚风送来前头红袖河上的欢声笑语，像是隔了一层罩子般，听不分明。只愈发显得葡萄架下一方小天地清幽静谧。
束台忽然探身看向殷晚，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道：“我给你跳支舞吧。”
殷晚有些惊讶，“你还会跳舞？”
与凡人们而言，跳舞多是用来取悦人的。琴棋书画尚可修心养志，学舞的人多是坊间舞姬，便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学了，也免不了被说是讨未来夫君欢心。
束台起身，随意折了一段树枝。他走在庭院中，立在月下，红衣翩然。
他说的跳舞原是舞剑。
只见他于月下站定，微风吹动他的衣衫，霎时间，他便动了起来，犹如御风而行，一截枯树枝在他手中被挥舞的只剩残影。他的身影很轻灵，柔韧的腰转动起来，带起红衣纷飞。那一起一动之间，暗藏着杀意凛凛。
殷晚微微仰起头，饮了一杯酒，他看着庭院中起舞的束台，眸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束台应当是使剑的一把好手，手腕转动之间，时而贴地而行犹如游蛇，时而平地而起翩如惊鸿。那一截树枝被柔韧的劲道收回手中，又携惊风之势直指殷晚。
殷晚面色不变，那枯枝越来越近，倏地一下，停留在殷晚面前不过二指处，掀起一阵轻波。
殷晚抬起眼皮子，看向握剑的束台，“你想杀我吗？”
束台看着下，忽的笑了，他将枯枝扔掉，跳进殷晚怀里。
殷晚怀抱着束台，自后颈沿着脊骨，一下一下的抚摸束台的背。
束台是真的醉了，他胡乱抓着殷晚胸口的衣服，道：“我真的很爱你。”
殷晚敛眉，“我知道。”
束台眼角沁出泪水，“可我也恨你。”
殷晚轻轻拂过束台的头发，仍然道：“我知道。”
清风重新吹起来，殷晚没再听到怀中束台的话，他睡过去了。
河洛拎着一荷包巧果酥糖回来，看见葡萄架下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干嘛非得挤在一张椅子上，你不嫌热吗？”
殷晚捂住束台的耳朵，淡淡的看向河洛，“什么事？”
河洛嘴里咬着巧果，“阎王递了信来，想要见你一面。”
殷晚接过河洛手中的信，一目十行的看过去。
河洛有些好奇的问道：“他说什么？”
“投名状罢了。”
九殷划定结界隔绝天上人间，意思已经很明白，不想要神仙干扰凡间。可是地府不同于神仙两族，地府掌轮回大权，同人间分割不开。阎罗怕九殷如同当年对神族一样干脆利落的切除地府，便主动提出，关闭混沌之处的出入口，只在人间地府建立往来的通道。除轮回之事外，地府绝对不干涉凡间事。
河洛听完，道：“阎王倒是很识时务。”
如今九殷失去了天道的身份，这些事务还来找他决断，是摆明了站在九殷这一边。
殷晚将信还给河洛，道：“你叫阎王去找束台，他知道该怎么做。”
河洛点头，自去回复阎罗。
一夜酒醉，束台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的，日头已经很高了，透过纱帐显得柔和很多。束台拢了衣服，赤脚走下床。屋子里只有他一个，殷晚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走到外面，外间桌上放着一盏醒酒茶，一旁还有一个白玉摆件。
束台洗了把脸，坐下来喝那醒酒茶，一面将白玉摆件拿来看。
白玉摆件被雕刻成海上明月的模样，一轮明月自海面上升起，中间那一抹红色，则被别出心裁的雕琢成一个人影。看去，红衣人身形翩然，好似于海面上穿行，硕大的一轮明月，倒成了那腾空而起的身影的陪衬。
束台指尖落在那抹红色之上，慢慢的喝完了醒酒汤。
论说这会儿他可以去睡个回笼觉，但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客栈要经营，束台心里顿时有了劲，他收拾完自己，奔着客栈走去。
客栈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每天来的人不多，大家都很清闲。今日束台醉酒，殷晚便替他，往柜台后面一站，百无聊赖。
束台站在门口瞅了一会儿，走过去，“我当掌柜，也是你这个样子？”
“不然呢？”殷晚懒洋洋的，“当掌柜的，还要做什么，不是数钱就行了？”
才不是，束台心想，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才不是在这里当一个吉祥物。
束台来了，殷晚便让开，往大堂中间的楼梯上一坐，叫河洛给他端茶。
“掌柜的可在？”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束台看去，是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可不就是阎罗。
束台眉头微挑，“稀客呀。”
阎罗笑眯眯的走到束台身前，拱了拱手，道：“不知道掌柜的这里还有没有上房，我来定几间。”
束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道：“有，你想订几间，订多久？”
阎罗想了想，道：“订八十一间，先定三百年的。”
“哟，”束台笑道：“大生意。”
阎罗便笑，拱手又拜。
束台将阎罗带到了楼梯旁边一个不显眼的桌子上，叫人上了茶水瓜果。
阎罗施施然坐下，目光不经意似的略过楼梯上坐着的殷晚。殷晚瞥了他一眼，并没言语。
“是这样，”阎罗道：“如今上界神仙两族都同人间隔绝了，偏偏地府诸事不曾听九殷大人做什么打算。我地府紧挨着混沌之地，是六界的转换点，这般险要的地方若与人间相接，恐危及人间，所以我便下令，命地府与人间隔绝开来。”
束台端起茶杯，“地方掌轮回，你们与人间隔绝了，凡人死之后去哪里？”
“在下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阎罗道：“虽与人间隔绝，但引渡轮回的事务不敢怠慢。我打算令一百六十位鬼差往返于人间，引渡轮回。上神这客栈是个南来北往，阴阳交汇的好去处，所以我想以这红尘客栈作为进出人间的口岸。”
阎罗觑着束台的神色，给自己加砝码，“当然，每年地府会给上神应有的报酬，鬼差吃住在您这红尘客栈，也是另付钱的。”
束台一顿，眼睛慢慢的亮起来了。
做生意嘛，谁说只能做人的生意，只要上门，都是客人！
阎罗看着束台这般神色，知道这事有门，心里渐渐有了底。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殷晚。
九殷回信说让他找束台，他便立时去打听了束台的近况。一查之下才发现束台上神离开了神族，并在凡间开了家马上就要破产的客栈。
阎罗心思多通透的一个人，立刻便想明白了。他与束台做这笔生意，于束台来说，给他送笔大生意，叫他开心开心。于阎罗来说，给地府找了个靠山，也探明了九殷不会对地府下手的态度。
阎罗心里叹了一声，虽说这事做的不错，两边都欢喜。但他心里思量着，总是有一种烽火戏诸侯，搏美人一笑的意思。
“不对呀，”束台忽然道：“一百六十位鬼差，怎么只要八十一间房？你们怎么住？”
阎罗含蓄的笑道：“一百六十位鬼差，每两位为一组，住一间房。余下那一间，自然是在下的。”
作者有话说：
阎罗：出差嘛，有个双人间可以了

第54章
阎罗付下三百年的定金，将判官留下给束台打下手。是夜，月色空明。大街上空无一人，红尘客栈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得人的影子很长。
束台站在客栈门前，判官站在他身侧，小心的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神祇。束台伸手，手指快速的结下流畅的金印，金光倏地大放，如同结界一般的光芒铺展开来，以红尘客栈为起点，一条通道连接地府，建立起一方小世界。
判官目露惊奇，束台所做这方小世界，不同于一般的结界，乃是稳定的化外天地，其原理同九殷划下的樊渊相似。
这等手段不是哪个神族都可以使出来的。
束台抬袖拎着一个荷包，递给判官，“这是八十一枚令羽，有了令羽便可以进出这方小世界，回去叫阎罗加个印，就能用了。”
判官忙接过，躬身行礼。
束台摆摆手，判官转身去了。
束台背着手，心情很好的看着这红尘客栈，仿佛客似云来，日进斗金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殷晚推开二楼的窗户，看着楼下的束台，道：“傻站着干什么？”
束台仰头看着殷晚，道：“我在想，我同鬼做生意，他们的钱是凡间的钱，还是地府的钱？”
殷晚也认真的想了想，道：“同鬼做生意，自然要用地府的钱。”
束台眉头微皱，“那我在凡间，岂不是依旧很穷？”
殷晚却笑了，“想要挣凡人的钱，实在是很简单，你且看吧。”
殷晚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从楼上下来，关上客栈的门与束台一同往家走。
一路上，束台缠着他，叫他说明白些。殷晚却始终摇头，端的是心思莫测。束台要多问两回，殷晚反倒数落他，说他近来浮躁的紧，该学点什么东西，静静心。
宁安城的冬天来得很快，刚进十月便下了一场大雪，给大地裹上了一层白。那天清晨，天边微微有些亮，束台披着大氅溜溜达达的往客栈去，一路上都是昨夜落下的雪，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客栈里有几个伙计在收拾桌椅，一个穿着黑棉袄的，拿着扫帚扫门口的雪，清出一条路来。
束台进了门，脱掉大氅，里面依旧是鲜艳的一袭红衣。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定，翻看一月的账本。
“掌柜的，要一间客房。”耳边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随后来人拿出一枚红色的，通体剔透的令羽，上面篆刻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束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
“十七，这么一大早就出来干活呀。”束台接过令牌，在另一册本子上留下记录。
“大人，我不叫十七。”男人很严肃。
束台道：“你不是十七号房间的吗？”
男人道：“我有名字的。”
“你们那么多人，我怎么记得住？”束台记好了，把令羽还给他，“还是这样记方便，你是十七，跟你同房的是小十七。”
说着，他看了看跟在十七身后的那个人。那是个女子，低着头，不言语。她穿戴的很是华贵，锦衣玉袍，珠翠满头，只是面色苍白的紧，摇摇欲坠，站不住一般。
束台微微皱眉，“这个凡人的魂魄怎的如此虚弱？”
十七回头看了她一眼，道：“遇人不淑罢了。”
束台有些好奇，便亲自领着他们往楼上走，“你同我仔细说说。”
十七便道：“你当这女子是谁？她乃是现世晋国的长公主，本也是个极贵重的命格。她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她用了秘法，以魂魄为代价换她弟弟登上皇位。后来宋国侵犯边境，她弟弟将她出去和亲。只是和亲之策并没有换得太久的平静，没过多久两国便开战了。许是不愿意让她弟弟为难，她于两军阵前自刎了。”
束台听罢，摇摇头，“她弟弟可真不是个东西。”
“谁说不是呢。”
束台与十七说话，那女子依旧不言不语，只在束台提起她弟弟的时候闭上了眼。
大雪一连几日不见停，殷晚与束台坐在二楼窗边，烹茶赏雪。
殷晚身着白衣，外头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风毛围着他的脖颈，越发显得他姿容出尘，霁月清风。束台坐在他对面，一派懒散之色。鹅毛大雪的冬天，他不好再穿轻薄的纱衣，也换上了厚重的绸缎衣裳，绸面流光的广袖上绣着凤纹，自有一番华贵之气。
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客栈没有几个客人。天色昏暗，伙计点了蜡烛之后便围坐在火炉旁边，昏昏欲睡。
那一阵繁乱又匆忙的脚步声，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
来人阵仗很大，最外面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身后跟着十多个仆从。伙计问他打尖还是住店，他回说找人，找天字十七号房的人。
束台闻言，往下头看去。
伙计说本店拢共只有十来个房间，没有十七号房。
那人一下子被激怒了，身后的仆从呼啦啦围上来，把伙计们下了一跳。
束台起身，“我下去看看。”
殷晚瞥了一眼底下那人，随意的点了点头。
束台拢着衣裳缓缓的从楼梯上走下去，“这位客人，找谁呀？”
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年，他看见束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少年挥了挥手，他身后那些仆从便都站了回去。
束台上下打量他，忽然想起他同殷晚初次见面的时候，殷晚也差不多这个年纪。那时候殷晚虽然年轻，却颇为心思深沉，他外在表现出来的喜怒，往往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只有束台，常常可以察觉到他的不开心。
“我找十七号房的客人。”少年声音紧绷着，“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他将画像拿出来，画中的女子雍容华贵，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而束台所见的那女子，已然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这女子我见过。”束台自顾自的走到柜台后头站定，道：“她已经离开了，劝公子莫执着。”
少年身形晃了晃，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必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明白束台口中所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那她&#183;&#183;&#183;&#183;&#183;&#183;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束台看了看他，“是留下了几句话。”
少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的抓着束台的手臂，“什么话？”
“想知道她说了什么也不难，得掏钱。”殷晚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这么一个呵气如兰的神仙似的人物，开口却是为了要钱。
少年转头看向殷晚，道：“多少钱？”
束台心里估摸了一个价，刚要说出口，殷晚便道：“你觉得值多少钱呢？”
少年形容果决，“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
他说着，便让仆从去拿钱，此次出行所带的所有银两，一箱一箱的金子放在束台面前。
束台眼睛都亮了，他抓了一把金珠扔上去又抓在手里，兀自玩的开心。
“你姐姐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也这么值钱吗？”束台接住一枚金珠，目光看向少年。
少年的脸色骤然之间白了，颤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晚自箱子中挑了一枚红宝石戒指，道：“人么，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可不是，”束台看了一眼殷晚，嗤笑道：“也不知道从哪里继承来的，骨子里的坏习惯。”
殷晚不言语，创造万物的是九殷，与他有什么相干。
少年拳头紧握，声音里压制着怒气，“钱已经给你们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束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她说疼，太疼了，翻来覆去只喊着疼，并没有说别的。”
少年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几乎站都站不稳，不敢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刻，踉跄着离开了。
人一走，客栈里又恢复了平静，束台把手里的金珠扔回箱子里，同殷晚道：“你说的不错，挣凡人的钱，可太简单了。”
殷晚拿捏不准束台现在的心情，谨慎的顺着他应了一声。
束台轻轻哼了一声，拢着衣裳睇了殷晚一眼。他转过身，命伙计将满桌满地的金银都收起来，伙计应了一声，刚要动作，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伙计去看了门，束台和殷晚都看过来，那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像是飞鸟一般，扑到束台面前还没有收走的箱子边。
“这么多钱呀！”小谢伸手去拿箱子里的金珠，被束台一巴掌拍开。
小谢好委屈，“我又不拿，我只是摸一摸嘛。”
束台有些讪讪的，他也不是故意打小谢，实在是手比脑子快些。
他身后李桥走上前，对着束台和殷晚拱手行礼。
殷晚面色淡淡的，他看了看缠着束台要看金子的小谢，又看了看李桥，心说怎么神仙到了凡间，都混的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剧情点，快要完结了
求收藏求评论摩多摩多

第55章
二楼窗边的雅座上，小火炉“咕噜咕噜”地翻腾着热水，殷晚拢着衣袖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如同一幅画。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雪花飘落的声音无声，倒是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雪花飞舞盘旋。
小谢和李桥坐在另一边，同束台叙说分别之后的踪迹。
当初四人在长留分别，束台和殷晚回到京城，小谢和李桥则四处云游，天上人间，地府幽冥，走过了许多地方。
后来西王母给小谢传讯，希望他回蓬莱与族人共商大事。小谢没有回信。他们两个人打定主意不回头，昨日种种便都要狠心抛下。对小谢来说，抛下身上的担子是一种解脱，又是一种新的折磨。不负责任的愧疚感日益蚕食着小谢的心，在西王母传信来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回去，”小谢捧着茶杯，“但我真的很害怕。”
他在天庭同仙族周旋了万万年，脖子上像是勒了一根绳子，每过一天，绳子就紧一分，叫他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后来他假死落入凡间，流浪了一万三千年，人情冷暖，世事凉薄，叫他尝了个遍。以至于他在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个想法便是逃避。
束台看了小谢一眼，道：“你做的没错，西王母本来也不希望你回去。”
小谢如果出现，便是太子长琴，神族至尊，他的威望要胜过西王母，难保不成为西王母的阻碍。
这般想想，西王母确实会觉得不公平，长琴和束台都算不得合格的君主，唯有西王母，有野心有魄力，为何这么多年神族中竟没有她的声音？
束台想到这里，看了眼一旁的殷晚。
小谢继续道：“据西王母传信之后没过几日，我们就听说西王母以上神献祭的消息，急忙赶到蓬莱。”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谢根本不信，西王母与束台与自己，那是多少年的情分。他们几个自小一起长大，之后束台继承长留，西王母继承蓬莱，长琴久居天庭，即便如此都不曾断了音信。这般情分，西王母怎会将束台献祭给天道呢？
然而事实如此，小谢和李桥赶到蓬莱的时候只看到九殷带走了束台。之后神族大军进犯天庭，每个人心中的战意前所未有的高，所有人站在一起，状若疯魔。小谢看的头皮发麻，同李桥一道离开了蓬莱。
“其实这段时日我们一直在上界，”小谢道：“神族大军最开始的时候势如破竹，屡战屡胜。天庭的军队步步败退，几乎退守南天门。可是后来，司战上仙率领大军偷袭，于天河大败神军，此后神族便不是长驱直入的状态了。”
李桥接着他的话，“天庭建立了许多年了，他们的等级制度不仅严密而且成熟。反观神族，哪怕到了今日，神族依旧是部落联合，强者为尊，依靠声望与血统连接起来的团体，或许强大，但非长久之计。”
殷晚抬起眼，对李桥的话颇有几分欣赏。
小谢告诉束台，神族三大族，长留，昆仑与蓬莱，长留也就罢了，束台长琴先后离开了长留，长留如今紧密依靠西王母。
“可昆仑不一样，”小谢道：“昆仑是最尊贵的那一脉，平日，连你我都要让三分，如今怎甘心屈居与蓬莱之下？我们从天界离开那会儿，西王母斩杀了昆仑少主，瞧她的态度，是打算以强硬的方式收复昆仑。”
束台沉吟片刻，道：“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谢和李桥对视了一眼，道：“离开战场之后，我们回了一趟长留，长留余下的人都是老人和孩子，其中有很多人，都不想战争再继续下去。”
战争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西王母本想一鼓作气攻下天庭，却不想陷入了焦灼的状态。为此，她要填进去越来越多的资源，这就造成了战争后方，长留蓬莱等地，一眼望去，枯坟千里。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神仙之间的战争与凡间的战争并无不同，被战争席卷的人，都是一样的悲惨可怜。”小谢紧紧捏着茶杯，“他们那样子，倒比战争开始之前，还要艰难。”
李桥看了看小谢，道：“仙族也是一样，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之中仍有不少人在争权夺利。之前的那个卞乐，他与玉帝分庭抗礼的时间不短了，这次开战，他竟想要借着战争除掉司战上仙。”
司战上仙自来便是玉帝一脉，掌天庭兵权。束台同他认识，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仙。
“前些日子司战上仙与神族打了一仗，不知道卞乐做了什么，司战上仙手下十二万大军，葬送在了西北天河。司战侥幸死里逃生，返回天宫找卞乐算账。卞乐的势力溃散，他本人仓皇逃窜到了凡间。”
“卞乐。”束台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凉凉的看向一旁端坐着的殷晚。殷晚好无辜，见束台望过来，便推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道：“喝茶。”
束台轻嗤一声。
小谢和李桥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官司，看看殷晚，殷晚面色如常，看看束台，束台也端起茶抿了一口。
“后来呢？”束台问道。
小谢道：“我们跟着卞乐到了凡间，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被人杀了。究竟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
小谢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看向束台，道：“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你说。”束台看向小谢， 小谢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样子。
小谢斟酌片刻，道：“神族的那些老弱妇幼，他们想要离开神族的领地，来凡间居住。”
束台一愣，小谢连忙解释，“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神族如今显见得容不下他们这些于战争无用的人了。与其这般奄奄一息，不如来凡间博一条生路。他们也不是想与凡人争夺什么，只要一片聚集的地方就好了。”
束台抿了抿嘴，这其实与束台最早的打算相似，他想要天道给神族一条活路，神族可以不要从前的荣耀，同凡人一样生活。那时候殷晚说不可能，如今倒是有了点可能的影子，却不想是以这样的形式。
束台没忍住，道：“或许西王母会赢呢。”
小谢摇摇头，“我不知道西王母是赢好，还是输好。”
束台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未必不可行。”殷晚忽然开口，束台抬头看向殷晚，眼中有些不可思议。
殷晚神情从容的端起茶杯，“只要神族能约束他们的能力，来到凡间生活，也并非不能行之事。”
束台嘴唇颤抖了两下，“只要约束能力就够了吗？”
殷晚看他一眼，声音温和下来，“我说约束神族的能力，一方面防止他们肆意伤人，另一方面是免于将他们暴露在凡人面前。凡人对于不了解不知道的事物，总带有几分忌惮。”
李桥也点头，“约束他们的能力，也是为了他们好。”
此事便这么敲定下来了，神族要来到凡间，需要通过不周山的结界。这两日，小谢和李桥便进不周山，准备接应族人。
那一日清晨，束台早早的醒了。外头雪停了，满目的白，喝出一口热气都冒着白烟。束台觉得冷，他不愿意起身，便裹在被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想，族人们来到凡间生活，总会与凡人接触。他们会学习凡人的东西，衣食住行，礼仪廉耻。或许还会与凡人通婚呢，不知道神族与人族生下来的孩子，是像人多一些，还是像神多一些。
他翻了个身，又一想，西王母会允许神族来到凡间吗，她如果胜了，神仙两族会如何，如果她败了，又如何？他想这些事的时候，就不那么开心了。手指尖扣着被面，越想越烦。
身边殷晚依旧阖着眼，束台看他，心里就很不舒坦。他心里不舒坦，殷晚便不能睡的这么自在。束台靠近殷晚，挤进他怀里，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
殷晚眼睛动了动，伸手揽住束台，声音微微有些哑，“不要闹。”
束台仍不松口，咬着他的锁骨不住的厮磨。殷晚终于睁开了眼，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怀里的束台。
束台松了口，缩进被子里，摆出一副很乖的模样。
殷晚看着他一会儿，无奈的叹了一声，胳膊一伸，将他拉近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说，如果当年是西王母代替长琴掌管天庭，会是如今的模样吗？”
束台问殷晚，他其实想问他，为什么统领神族的人选中没有西王母。
“所有的事情最后都只会有一个结局，那便是你看到的这个结局。”殷晚半阖着眼，声音懒懒的，“尽管西王母心有谋算，手段果决，但她坐上神族至尊的位子，未必会比长琴好。”
“为什么？”束台不依不饶。
“因为她心里缺少一些仁慈，她瞧不起如今的神族，却又要用这样的神族。用着本就不合适的工具，能创造出什么样的东西？”殷晚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又透露着旁观的姿态。他这样的姿态让束台心惊，也让束台不喜。
好在很快殷晚又变得鲜活起来，他低下头埋在束台脖颈之间，舔*束台的脖颈。一双手顺着衣襟进去，抚摸束台温热细腻的皮肉。

第56章
早起闹了一通，两人半晌午才起。束台记挂着来凡间的族人，忍着困倦从床上爬起来，要换衣服出门。
床帐被玉带钩挂起来，殷晚懒散的依靠在迎枕上，看束台换衣服。他穿了一件红色的锦缎衣服，双手拢着头发从衣襟里拨出来，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上。
“你倒是念着他们。”殷晚意味不明道。
似乎不管是九殷还是殷晚，都对束台的族人们有很大的意见。
束台一边理着衣裳，一边回头看他一眼，哼笑一声，“这话说的不对，我们神族自来傲慢自负，才不会对同族抱有一点怜悯之心呢。”
殷晚被他噎了一句，挪开眼睛，不说话了。束台看着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拿上披风，准备出门。
“外头雪大，”殷晚忽然开口，话语中夹着些缱绻的意思，“早些回来。”
束台回头看了一眼殷晚，抿着嘴笑起来，“知道了。”
束台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殷晚瞧着天色，希望今天雪可以停，有个好天气。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虽然身着单薄的中衣，但并不觉得冷。想要做人体验寒暑是一回事，真的寒冷刺骨暑热难耐又是另一回事了。
殷晚随后拿了张薄毯，走到摇椅边躺下，抖抖薄毯盖在自己身上。河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着殷晚这般做派，心说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殷晚半躺在摇椅上看窗外雪景，见河洛来了，道：“什么事？”
河洛爬到高凳上，小短腿够不着地，他看着殷晚，道：“小谢和李桥两个，已经是棋局之外的人了，他们如今出现，不会对局势有干扰吗？”
殷晚指尖落在薄毯上，灰色的毯子上放着白玉似的指头，没有人知道这一双手究竟有多大的能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殷晚声音淡淡，“小谢于局中是个死人，李桥是异世幽魂，谁也管不着他。至于对局势的影响，我只能说一切自有安排。”
殷晚看着外面的雪景，他想，或许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天道，他的诸多谋划免不了出差错，而事情却机缘巧合推向最好的结果。究其原因，大约都是因为法则的运行。
既定的算法永远不会出差错，而九殷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局中一环。
殷晚思虑良久，开口问道：“神族如今如何？”
“跟小谢所说的差不多，”河洛道：“西王母想要收服昆仑，她杀了许多人，昆仑大半都已经归属与她，但是，神仙两族僵持的局面一时半会不会改变。”
河洛趴在桌子上，看着殷晚，“这于西王母而言，算得上是失败了。”
殷晚点点头。
河洛斟酌片刻，道：“她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这一条路行不通，她必然会找别的法子。比如&#183;&#183;&#183;&#183;&#183;&#183;成为新天道。”
殷晚目光微顿，看向河洛，“是你算出来的结果？”
河洛点头，又道：“只是缺少小谢和李桥，我不知道结果是不是对的。”
殷晚没说话，河洛看着他，问道：“我还从没问过你，西王母如果要成为新天道，需要怎么做？”
殷晚敛眉，忽然笑出声，“天道的更替其实简单的很，如同凡间的帝王一样，无非前一任死了，后一任才能登位。新天道的出现，必然伴随着旧天道的消亡。”
河洛一张笑脸皱在一起，“原来你的处境，这么危险啊。”
殷晚看了河洛一眼，嗤笑一声，“瞧你这副样子！我还没说完呢，想要成为新的天道，前提条件之一就是我的死亡。之后法则会选取天地之间最强大的人，自动成为新的天道。”
“天地之间最强大的人？”河洛想了想，“西王母吗？”
“不是她。”殷晚目光渺远，“她算什么强大的人，她甚至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河洛歪着脑袋，“那就是束台？他的修为这般高深，少有比他厉害的。”
殷晚笑着摇摇头，眼里忽然柔和了起来，“他一点都不强大，他那么容易受伤。”
河洛一摊手，“那你觉得是谁？”
殷晚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新天道很可能是个凡人。”
河洛一脸惊讶，“为什么？”
殷晚懒散的笑起来，“既然是随机抽选，那就每个人都有可能。天地各族之中，属人族最多，自然概率最大了。”
他说的好随意，把这件事当小孩过家家一样，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河洛有些恼，觉得殷晚在耍自己，愤愤的跳下凳子跑出去了。
小楼里只剩殷晚一个人，他收了笑，指尖一下一下的敲在毯子上。在他心里，新天道的位子，是属意太子长琴的。
太子长琴出身神族，而后掌管天庭，对仙族十分了解，后来又落入凡间，当了几百世的凡人。他的这般经历让他有足够的眼界去观察神仙人三族，唯有跳出三族外，站在一个高度俯瞰众生，才配得上天道的位子。
只可惜，他以为的太子长琴是由两个人组成的，单独的一个人并不具备他所欣赏的全部的品质。
殷晚心里有些叹息，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没有天道也不错。万事万物都会在法则的运行下呈现最好的结果。
不周山幽静的山林头一次热闹起来，自结界中出来的族人们个个形容枯槁，有些小孩子是第一次踏足人间，眼中满是惊奇。
束台看着他们，心里不免感叹，小谢走过来，同束台说话，“我会带着族人们往西南去。西南十万大山，与世隔绝，适合族人们休养生息。”
束台用法术托起一个绊倒的小孩子，问道：“他们会不适应吗？”
“会有一些，但不是什么大事。”小谢爽朗的笑了两声，道：“咱们神族立世之处，不也是在大地上讨生活？”
小谢看向束台，道：“还请上神转告那位大人，我们神族，不是只有傲慢自负，目下无尘的人，也有一些人恪守祖辈的教导，顽强不屈，百折不挠。”
束台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默默无语的站了一会儿，一个手拿拐杖的老翁走到束台面前跪下，低头亲吻束台的脚背。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礼仪，神族上下都不大用了，只有年纪大些的族人还记得。
束台面色复杂，那老翁自怀中掏出一个包裹，灰扑扑的布展开，里面是一条雪白的皮毛，干净蓬松，无一丝杂色。
小谢看向束台，道：“收下吧，是族人们先背叛了你，不管怎么赎罪都不为过。”
束台抿起嘴，他拿起那皮草，围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总念着过去的事做什么？这些孩子们，才是神族的未来。”
老翁和孩子相携着离开了，这一幕让小谢想起很久之前，神仙人三族尚为划分，天地之间一片混沌，那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儿。
“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个人。”小谢道：“后羿，你认得他吗？”
束台点点头，“我上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凡间领着他的族人打猎，上次见他，他就已经站在天庭，冲我出手。”
“就是他，前不久，他死了。”
束台微微有些惊讶，小谢道：“这事说起来还挺不可思议的，你也知道，后羿同嫦娥有过一段，嫦娥是为了后羿才被罚入广寒宫的，但后羿不知道，一心以为嫦娥有负于他。他投靠卞乐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将嫦娥贬下凡间。”
当年嫦娥为成仙偷灵药，后羿就偏要叫她重新做个凡人。
“这还不算完，嫦娥下界去了，后羿也跟着分出了一个分身转世投胎为凡人。后羿的转世你不知道，但嫦娥的转世你应该听说过。”小谢道：“她叫万嫦，是殷晚的妹妹。”
束台一下子想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束台竟还能听到有关殷晚在凡间的事情。
“万嫦在凡间是个公主，她被和亲送去了塞外，和亲的对象名叫羿策，就是后羿的转世。”
小谢道：“他们在凡间的事已经无迹可寻，只听说，嫦娥在恢复记忆之后仍要下凡寻找羿策。”
“后羿不就是羿策？”束台道：“那两人不就可以再续前缘了？”
“奇就奇在这，”小谢说：“嫦娥不觉得羿策和后羿是一个人，她坚持说她爱的是羿策，与后羿无干。她宁愿剔除仙骨废去仙魂也要下凡，寻找羿策。”
小谢颇为感叹，“嫦娥与后羿，天定的姻缘，说散便这么散了。要我说，怎么算是一个人呢，同样的灵魂同样的记忆，这要不是一个人，那还能怎么样呢？”小谢唏嘘道：“说到底，嫦娥还是怨后羿罢了。”
束台眼眸微微颤动，“后来呢？”
“嫦娥要寻她凡间的丈夫，这如何寻的着？”小谢道：“后来后羿散去修为，变成凡人，从前与嫦娥种种不快都忘掉，只留下他作为羿策与万嫦的那些记忆。就这么把自己变成了嫦娥的丈夫。”
小谢叹了一声，“凡人短短一声几十载，后羿就剩这几十载。”
束台不自觉的绷紧了一张脸，心里的念头如同泉水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他不想将后羿代入九殷，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若是九殷也同后羿一般，该如何？束台心口忽的一紧，不敢想象没有九殷的世界。
有些人，可以不见他，可以不念他，只要知道他在这世上某个地方活着，那心里不管酸甜苦辣都是鲜活的。
束台低着头，眸光颤动。小谢不明所以，目光探究的看着束台。那边李桥忽然匆匆走过来。
“不太对。”李桥低声对两人道：“少了几个人。”
小谢忙上前同李桥核查，“怎么会少呢？”
李桥翻看着手中的名单，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可能来凡间的族人们混进了一些西王母的人。”李桥看向束台，束台猛地抬起头，一下子脸都白了。

第57章
一座别有雅趣的山间竹屋，屋外是一汪池塘，如今结了冰，落了厚厚的雪。池塘边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竹子，有些竹子上落满了雪，枝叶被雪压的低低的。
丝绢屏风后面，西王母一袭素衣，玉簪挽发，轻巧的摆弄青铜编钟。编钟的声音古朴悠扬，惊落山间积雪。
西王母放下手，问道：“大人觉得，我这一曲如何？”
九殷坐在外间，正望着山顶积雪，听见西王母的声音，淡声答道：“不过尔尔。”
西王母面色有些不虞，“哪里不好？”
九殷不答，只问道：“这是周穆王带来的那架编钟？”
“是，”西王母轻轻拂过编钟，碰撞时发出一声空灵的声音，“瑶池太安静，我喜欢听编钟的声音。”
“你留下了编钟，却将周穆王赶出了瑶池。”九殷的话意味不明。
西王母忽的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女子就该同情情爱爱之类的事情分不开？我喜欢编钟，但我厌恶周穆王，他一个凡人，也敢出言求娶我，真是笑话。”
西王母起身，自屏风后面走出来，“若非他是你指引来的，我当即就要杀了他。”
九殷回头看向西王母，“你觉得我叫周穆王去寻瑶池，是想叫你耽与情爱？”
“不然呢？”西王母挑眉，神情中带着素日没有的桀骜。她当了一段时间的上位者，即便身着素裳，那股气质也掩不住了。
九殷眼中有些怜悯，他转过身，依旧望向山顶积雪。
“我指引周穆王去见你，其实是想让你看看凡人的模样。你久居瑶台，对凡人有很大偏见，我想叫你看看凡人的聪慧，谦逊，坚韧。他们并非你所以为的那般一无是处，他们还有编钟呢，那可是连瑶池都没有的乐声。”九殷声音轻忽缥缈，吐出的话语犹如谶言，“可你留下了编钟，却赶走了人。”
西王母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字字含恨，“就因为这样，我始终不能有如长琴一般的地位，是吗？”
九殷却笑了，道：“你如今的地位，难道比当年的长琴差吗？”
“这是我自己得来的！”西王母冷声道：“我有今天的地位，是我自己得来的！”
“所以，你成功了，便是你自己的功劳。你失败了，便是天道不公。”九殷转过身，看着西王母，“是这个意思吗？”
西王母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不知怎么的，她面对着不再是天道的九殷，心里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九殷淡淡的收回目光，道：“你何必再来寻我，我已不是天道，神仙两族我也管不着了。只要你们不踏足凡间，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西王母冷笑一声，“天道大人可真是薄情，你就这么把神仙两族置之不理了。难道他们不是你手下的造物？”
西王母敛衣坐下，“莫要说什么天道大公无私，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你创造神族的时候喜欢他们，便把所有的一切都捧给神族。后来你不喜欢神族，神族便做什么都是错。现在也一样，你爱重凡人，拼着抹去神仙两族也要成全凡人。在你眼里，神仙两族算什么？是不是神仙两族两败俱伤，才算是合了你的意。”
九殷转过身，打量着西王母，声音里带着好笑，“你这是在祈求我的怜悯吗？”
西王母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九殷心里觉得好笑，“在神族最强盛的时候，你为何不同我说这番话？”
西王母不言语。
九殷叹了一声，“鞭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你从来都是执鞭的人，以这些话来标榜自己可怜，未免有些厚颜无耻。”
西王母死死盯着九殷，藏于衣袖中的手缓缓动作。
“想杀了我？”九殷背对着她，声音依旧从容，“即便你杀了我，法则也不会认定你为新的天道。”
“那又如何？”西王母的声音字字泣血，“我的一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却换不来我想要的东西，我的诸多谋算，像个笑话一样！”
九殷看向西王母，神情有些严肃。
西王母大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悲凉，“瞧瞧啊，高高在上的天道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九殷，你去死吧！”
山间忽然起了大风，吹的竹林东倒西歪，积雪纷飞，看起来像是下雪了一般。
束台在竹林这边，远远的感受到灵力碰撞造成的激荡。他心里难得有些慌，一路上，心跳的声音几乎称得上鼓噪。
西王母行迹成谜，又兼有耳目众多。束台寻到这个地方便费了寻多时间。
还未赶到竹屋，只见竹林那头冒出浓烟滚滚。束台心里一个咯噔，飞快往前略去。走出竹林一眼便看到了那池塘边的竹屋。竹屋如同滚在烈火里。火焰冲天，将周围的积雪都给融化了。
束台施法灭火，却不得行。看来西王母果真得了势，竟引来天崩之时的天火，意欲灼烧九殷的神魂，令其痛不欲生。
束台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从门口冲进去，屋里已然一片火海。帷幔床帐都烧起来，屏风后的那架编钟也孤零零的立在火海里。
九殷倒在地上，胸前白色的衣襟上浸满了鲜血，零星的血点溅在他的衣摆上，如同点点梅花。
“九殷！”束台的声音惊慌失措，伸出去的手都是抖的。
束台扶着九殷站起来，四面的火焰灼烧他的皮肤，那是一种深入神魂的疼痛。可是现在，束台看着虚弱的九殷，一时间竟分不清，心与灵魂，哪个更疼些。
束台背着九殷冲去竹屋，下一刻，竹屋的横梁被烧断，偌大的竹屋轰然倒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柴火堆。
束台将九殷放在池塘边的雪地上，跪坐在他身侧，用法术修复九殷的伤口。
束台有些狼狈，头发被火燎了一些，脸上有几道黑黑的印子，鬓发混着汗水黏在脸侧。但他眼下顾不得这些，他跪在九殷身侧，灵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近九殷的身体.
九殷的手好凉，束台抓着他的手，心说会不会是因为将他放在了雪地里，被冻到了。
他想给他暖一暖，一低头，眼泪便滴落在了九殷手背上。
束台在哭，他没有见过这般虚弱没有生气的九殷，这样奄奄一息的九殷让他想起了樊渊里的殷晚。他惶惶不知所措，身后的头发一寸一寸变白，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像个小兽一般呜咽。
“莫哭。”九殷的声音轻得像是束台的幻觉。
“不要哭了。”九殷动了动手指，勾住了束台的手。他看着束台垂下来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心知这样的情形会叫束台想起什么，只好愈发用力的握住束台的手。
束台在颤抖，但是九殷握住他之后，他就一下子定了下来。
束台抓住了九殷，好像抓住了要离开的殷晚，失而复得的心情一下子冲塌了许久以来的心结。束台伏在九殷身上，痛哭出声。

第58章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雪，束台搀扶着九殷，走到竹林的小路上，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脚印，被风吹起的雪花淹没了。
一路上两个人静默无声，回到九殷的壳子里，他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跟束台说话了。而束台，他心绪繁乱的很，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默默无言的往前走，忽然某个瞬间，束台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就这么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小谢和李桥去探查西王母的踪迹，伙计们已经休息，客栈里只有一个河洛点着蜡烛在等他们。
一听见动静，河洛就跳下凳子往门口跑去。束台扶着九殷走进来，扶他到桌子边坐下。
河洛期期艾艾的跟着九殷，见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眼圈不自觉的就红了。九殷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不碍事的，休养一阵就好了。”
束台在一边看着他们，心里猜测不知道河洛是不是把九殷当爹了。
九殷受了重伤，若非束台及时赶到，他今日会交代在这里。西王母杀他虽不是为了天道之位，到底也动手了，与河洛的推算结果一致。
九殷与河洛将今日的事纳入起棋局，继续推算起来。
束台坐在一边没说话，交叠着双手趴在桌子上，目光注视着九殷。
他还这么虚弱，河洛就拉着他推算，这儿子忒不孝顺。
束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阖着眼，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围越来越安静，束台听见炉子中火焰爆花的声音，听得见窗外雪落下的声音，也听得见九殷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低沉平静，让束台想到天上月，高山雪，天外天宫殿里的俯视，坠落樊渊之际的回望。
束台不知道什么睡过去了，他醒来的时候还趴在桌子上，河洛也不见了，身边只坐着九殷。
九殷伸手摆弄蜡烛，门外是肆虐的风雪，门内是一盏烛火，两人对坐。
束台坐起来，抻了抻腰背。九殷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束台接过，捧着茶盏，对着一支烛火。
“你的伤势怎么样？”束台问道。
“不碍事，只要死不了，总有痊愈那天。”九殷看着束台，忽然伸出手，拢了拢他的头发。
束台没有躲，两个人便离得极近。束台看着九殷，九殷的目光却落在束台被烧掉的头发上，他轻轻拂过去，头发恢复如初。
九殷收回目光，却正对上束台看着他的眼睛。束台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束台是世界上最好的束台。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束台永远是束台，永远是九殷深爱的束台。
九殷忽然探了探身，轻轻吻在束台嘴唇上。束台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九殷。
九殷的吻很温柔，稍稍触碰便分开了。但束台知道这只是他的试探，在情事上，他与殷晚没什么分别，都不是节制的人。
“谁让你亲我。”束台道。
“你没有躲。”九殷看着束台，仿佛束台没有躲是束台的不对。
束台不说话了，没有躲是什么重要的事吗？当然了，没有躲代表的意义可多着呢。
“我有些疼。”九殷声音轻轻的，好像十分虚弱。
束台不为所动，坐在那里看他。九殷毫不退缩的对上束台的眼睛，显出几分虚弱的姿态。
束台眨了眨眼睛，忽然起身向前，如同九殷对束台那样，轻轻的贴了贴他的嘴唇。
“还疼吗？”束台问他。
“如果我说还疼呢？”九殷问道：“你会再亲我一下吗？”
束台想了想，“会吧。”
九殷就笑了，一笑竟有些绷不住，声音里透出些颤抖，“你原谅我了吗？”
“不知道，”束台用目光描摹九殷的眉眼，“想一想，还是有些怨你。”
“那怎么办呢？”九殷道。
束台没有回答，他探了探身，又一次亲吻九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下，就只是想亲亲他。
日子恢复到从前的平静，九殷在小楼养伤，河洛陪着他。束台每日里来客栈，虽然经常迟到早退，但不失为一个好掌柜。
后来小谢和李桥带来消息，说西王母已经回了天界，并且在九殷的结界之上另加了一道结界，命神族众人不得踏入凡间。
小谢和李桥都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束台听说之后沉默良久，道：“最好真的这样，此后神人两族，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小谢和李桥过了冬之后便带着族人们走了，这些仅存的族人们会在某一个角落繁衍生息，他们会变成另一个神族吗？束台觉得应该不会，他们会变成另一种凡人。
九殷的伤很严重，养了半年之久。这半年，他渐渐把推算的事落下了。束台最后一次听九殷提起西王母，说她停止了战争，带着族人们与天庭划界而治。还听闻西王母在进行变革，仿照天庭的模样巩固她的统治。神族至尊此后只她一个。
束台不知道西王母这样会不会满足，他对于西王母的心情很复杂，还是那句话，他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她。
凡间又是夏天，刚入夏便下了好大一场雨，乌云遮天蔽日，豆大的雨点打的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红袖河边的一棵老柳树在雨夜里被刮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候到了。
九殷拎着伞去接束台，雨势很大，将他的衣摆都打湿了，泥泞的不得了。
他来接束台，看起来倒比束台还狼狈。
“这么大的雨，你来干什么？”束台问他。
“来接你。”九殷撑着伞，灰蒙蒙的雨幕中，独他一抹鲜亮。
束台走到油纸伞下面，九殷用衣袖擦拭束台湿润的发梢。
束台看着他，道：“我会法术，淋不着。”
九殷收回手，轻描淡写道：“一时心急，忘记了。”
束台抬眼看他，小小的一把油纸伞下，流淌着默默无语的静谧。
束台跟着他走了几步，站住脚，说：“我不想走了，你背我吧。”
九殷说好。
束台便跳到九殷背上，他撑着伞，一只手臂环着九殷的脖颈。九殷背着他，慢慢的走在倾盆大雨里。
“如果我是个凡人，一生只有短短几十年，我想我会原谅你。”束台道：“短短几十年，不能用来置气。”
九殷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可你我不是凡人，生命漫长看不到尽头。”束台蹭了蹭九殷的脖颈，“那我就不原谅你，我要同你纠缠到底。”
九殷笑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好，我们纠缠到底，我们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