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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历史]衣被天下
作者：洛娜215
内容简介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华夏有衣,襟带天地， 华夏有德，衣被天下。 己亥年，一场轰轰烈烈的华夏民族服饰宣传正名热潮在华国开展。 为了宣传本国文化，也为了获取更多经费（划掉），华国非人类管理局向各路任务者发布召集令，聘请任务者深入历史，辅助人族完成纪录片的采样拍摄。 然而就在管理层关于派遣哪位员工扯皮之时，一道惊天噩耗传来夭寿啦！文化宣传类任务被那个武斗派杀神接走啦！！ 木白：唔，这次的5S级任务，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历史向爽文，主体围绕汉服相关，朝代暂定大明、秦汉、战国、西汉、隋唐，除了大明外其余先后次序不定。 虽然文章主体是汉服，但主要围绕的是汉服诞生的各种背景因素，并不着重写汉服形制来着。 雷点： 剧情为主感情为辅，应该无CP，有CP就是耽美。 主角武斗基建搞事派，不是正经人。 金手指为剧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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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洪武十四年，大明王朝的新年是由派兵征讨大漠开始的，这个开头也在冥冥中预兆了这一年兵戈不停的基调。
大军出行后，明王朝的国都应天府便陷入了一派学术气氛之中。
大明的皇帝命令公候子弟全数入国子监学习，此举一则是为了解决渐渐成长起来的公候二代们无所事事的情况，另一个原因也是昭示国君开始重视人才储备和培养了。
去岁因左丞相胡惟庸谋反一事，大明中枢机构大批官员落马，南、北京两座都城足有一万五千余人因此殒命，受牵连贬谪的更是不计其数，整个行政机关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而更糟糕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谋反案使得大明的帝王似乎失去了对臣子的信任，朝堂上的血色还未被漫天春雪所覆盖，大明的帝王便连下数道旨意，废除了自先秦绵延至今足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宰相一职，将天下权利尽攥于手中。
同时，为了化解官员同乡抱团的地域朋党问题，这位年过五十的帝王开创了科举任官史上的一大创举——南北互换用人。
此后，祖籍南方的考生授官一律往北走，祖籍北方的考生则一路向南，此举将家族姻亲对官员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也有效打击了官员对地方的庇护行为。
但这还不够，大明的皇帝显然是觉得还是自己人用的顺手，于是他一方面修建国子监创立官学，另一方面将诸多经书送到北方学校，吩咐北方学子好好学习，很有让南北学子打擂台的意思。
但这位大明王朝的第一任开国皇帝闹出的动静再大，也与位于云南行省东北角的芒部路毫无关联。
因为，此时此刻，云南的所有权还在大明王朝的前任——元王朝的手上，大明的任何变革在他们看来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没错，虽然大明建立已有十四年有余，但却仍未完成实际意义上的统一。
其实，这位大明的皇帝陛下自登基开始就表现出了对于收回云南一地的势在必得。
在这些年内元庭也在大明的谋算下先后失去了贵州、四川等地，如今的云南已经被明王朝同溃散到北方草原的王庭割裂了开来，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飞地。
而且这块飞地本身还不完全归元庭管理，如今的云南是由元庭和曾经的大理国王室段氏划洱海而治。以元庭如今驻扎在云南的兵力来说，和大明开战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这是元庭需要担心的事情，当地的原住民对这一触即发的局势却十分淡定。
因为对于大多数的云南原住民们来说，无论管理者是元还是明，和他们都没有太大关系，云、贵、川三地一向山高皇帝远，无论谁做了皇帝于他们而言也就是换个纳税对象而已，别的都无甚影响。
除了当地土族首领需要苦恼下被征召打仗时候是要浑水摸鱼还是要出点力气外，压根没人在乎如今的局势。
——以上，是木白花了大半年时间收集信息得出的结论。
花的时间确实是长了些，一方面是由于他不擅长收集信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语言不通，在搜集信息之前，他还要学习当地的语言。
云南地形独特，崇山峻岭便是天然的屏障，特殊的地理条件致使了此处多民族多文化的。自秦汉之后，此地虽断断续续受到了汉文化的影响，但总体来说文化和语言系统还是自成一体。
如今，本地的主要语言是大理国的官话以及元国的蒙古话，他如今生活的地方用的是一种叫做罗罗的本族语言，而很巧，这三者木白都不会。
然而，这三种语言放眼本地人每种都会的人都不多，更不必提木白并非此间人了。
——他其实是接了升级任务后被直接传送到此处的后世来客来着。
其实说是后世也不太妥当，要论真实年龄的话，木白可以当许多人的祖辈。
只是他大梦千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舒适的柜台里，面前站着一只猫。他还在迷糊的时候，那只自称是什么秘书的猫忽然开口对他说恭喜醒来，要带他离开云云，然后木白就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一大能云集之地，开始了要为自己口粮而奋斗的打工之路。
后来，木白才知道，他当时所在是华国最大的古代博物馆，也是世界三大宫殿之一的故宫博物院，当时他是作为一件国家重点文物在参展。不知是时候到了，还是众多慕名而来的宾客给了他一份机缘，他自混沌之中醒了过来。
醒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没等木白搞清楚状况，他就被投入无休止的任务世界，成为了一个光荣打工人。
据说，这套任务世界是非人类管理局研究出来专门给他们这些老古董使用的，一方面是赚取生活费，另一方面可以方便他们学习如今的生活常识。
在里头晕头转向地转了几圈后，木白才知道自己之前遇到了一件多坑爹的事。
原本他可以做一个捧着铁饭碗，躺着就能吸纳功德和信仰的咸鱼，偏偏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醒了过来，恰巧还被回家看看（？）的秘书长碰上了，这才走上了社畜之路。
不过等他意识到这一件事的时候，他已经尝到了刷任务的乐趣，并且有了自己的小伙伴，还不知不觉把自己刷到能接高级任务的等级，倒也没觉得有太大遗憾。
就是这升级任务和以往任务都不太一样，这次的任务把他的年龄缩小了不说，居然还不附赠语言包和详解，除了一个目标任务什么都没提供，只能靠他一点点打听。
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更麻烦的是他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且穿越来的时机不早不晚，恰恰是原身背着一个婴孩躲在一狭小洞穴内最狼狈之时。
原身已经在疲困交加中悄然逝去，留给木白的是一具尽数为负面状态的身体。
口干舌燥四肢酸软头脑昏沉也就罢了，这个孩子身上几乎到处都有伤痕。小孩子皮嫩，虽然这些多半只是轻微的皮肉伤，却也疼得厉害。
不光如此，因为长时间的饥饿，他的胃部一阵一阵地痉挛，这具身体还有发炎的征兆。
这些状态叠加之下，于普通成年人来说都不算轻松，对一个又惊又怕的幼童来说更是巨大的负担，更不必提原身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嘟嘟的小童。
原主能够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给自己和孩童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已经相当不易，但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童松了一口气，就一觉睡了过去。
幸好在各种任务世界中木白已经习惯了如何忍耐不适和痛苦，所以，当他苏醒后，他只是粗略检查了一下这具身体，确定身上没有致命伤后就拎起了像猫崽一样虚弱抽泣的小孩检查。
一个是查看孩子的情况，同时他也试图在这个孩子身上寻到他们为何在此的线索。然而，还没等他从这个身着古怪衣裳的幼崽上得出什么结论，便遇到了来搜寻的人。从对方态度上判断出那是敌非友后，木白立刻寻了个机会带着小孩逃离现场。
当时正是秋季，林中可食用的东西应是不少，这里的植物颜色也是极为安全的色泽，但木白对于这片丛林的生态并不了解，所以他只选择去掏松鼠的储备粮。
没有什么能够比准备过冬的动物所储存的粮食热量更高也更安全的了，而热量和蛋白质，正是木白目前最需要的。
连续打劫了几只松鼠后，他才勉强将小孩和自己喂得半饱。然后，木白就一边嚼着半路发现的有被啃食痕迹的绿植尝味，一边用路上寻到的一块稍锋利些的石头将自己的一头极妨碍视线的长发磨断了半截。
此后每一天他都在夜里休息的时候一点一点用沿途寻到的利器将头发磨短，等头发短到无法操作的寸长时才罢手。随后，木白将原身没了用处的发带拆成了两条，全扎在了小豆丁头上，做出了两个包包头的模样。
二人就此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寸头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娃。
没错，就是如此简单的变装。
木白并不打算带着小豆丁一直留在林中，在任何情况下，封闭自己的信息来源都是极为愚蠢的事情。但要接触人群，必然会进入那群追捕他们的人的势力圈，要避免被抓自然要隐藏。
而要隐藏身份的最好方法是什么？那就是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最大标识。
木白和小豆丁的原来的标志就是兄弟二人，而现在，他们的标志便变成了一对兄妹。
但等到数日之后，重新在一处名为秀芒村的偏僻村庄出现的两个孩子，则是以一个小僧和一个被他捡到的幼女的身份的。
——似乎是他那狗啃过的寸头发型使得别人误会了，在见到对方与他行了佛礼之后，意识到有空子可抓的木白将错就错，干脆剃了光头落实了这一点。
这也是他们运气好,滇地信仰众多，一个山头就可能有不同的主神，有些信仰还比较排外，而木白落脚的是一个名叫罗罗族的部落，这个部落主要以自然神为信仰，因此对于他族的信仰也颇为尊重，很有些海纳百川的意思。
而且昔日的大理国崇尚佛学，即便现在当政的元庭信奉的是喇嘛教，本地人对僧人依然有好感度加成。加上木白和小豆丁两个孩子年岁小，看着着实有些可怜，种种因素叠加，兄弟两人便被这罗罗族为主要组成的小村庄收留了。
但安身容易，立业却难。
木白看着缩在被窝里的一小团和床上的一块张牙舞爪的世界地图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在养孩子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养个崽是这么麻烦的。
耗食水也罢，还耗衣服，他养的仿佛不是一个娃，而是一只吞金兽。

第2章
这个正打着幸福小呼噜的吞金兽被他取名叫做木文，小崽子完全违背了他取名的初衷，是一个精力非常旺盛的幼崽。
小孩白天去地里打滚，晚上去床上画地图，一天三套衣裳打底，时不时还要搭上床褥被套。
尽管他们定居的地方日照充足，衣服洗了第二天就能干，但是此处使用的衣服原料完全是纯天然产品，不是桑蚕丝就是棉麻，这种原材料贴肤不容易过敏，但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耐用，尤其不耐搓洗。
因此即便秀芒村的主要产业就是桑蚕丝业，布料较为便宜，木白也快到穿不起衣的程度了。
但这件事目前似乎仅仅是他们家的困扰，因为别人家的孩子还真没有木文那么难搞。
此地气温寒凉，除了下地干活的时候外基本很少会出汗，村人穿的衣裳又多为蓝染，这种草木染容易褪色，所以本地人的衣裳基本上是很少清洗的。
木白倒是无所谓，但木小文小朋友是一个特别挑剔的小孩，衣服臭臭的，他就不穿，木白臭臭的，他就不让抱，因此木白家里花在孩子衣服上的金钱要远超于寻常人家。
而且，木小文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他不爱穿尿布。
所以现在木白就只能看着床上这个画完了地图却还呼呼大睡的小孩叹气啦。
这次，他决定不再妥协。
于是，当木小文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兄长极其平静的一句话：“木文，今晚睡觉必须穿尿布。”
将满脸震惊，整个人被打击到变成灰白色的弟弟抱到了床铺上干爽的位置，又用被子困住他之后，木白兀自起床洗漱，开启了一天的新生活。
缠绕在村口大树上的一棵忍冬正值盛花期，随着天光渐亮，忍冬的香气愈加浓郁，就连位于村子内部的他们也能嗅到花香。
即将入夏，天亮得早。此时，天关乍亮，就连雄鸡都还未打鸣。
起得比鸡早的木白提着水桶去附近溪流中打水，顺便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随后，他提着冷凉的水向着小草屋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上下托举水桶，抓紧时间锻炼力气。
原身养得金贵，皮肉伤刚好的时候，他那身子连走几步路都要喘。好在小孩年纪小可塑性强，在他坚持了小半年的锻炼后，现在也是能提起两桶水的猛男一枚了。
……嗯咳，不过为了长大后要跟随自己一辈子的身高考虑，锻炼什么的还是要循序渐进。
现在，木小白给自己的任务是每天举着一桶水绕自家一圈，锻炼的同时顺便也能看看自己布下的小陷阱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们所在是村庄的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废屋，据说数年前原是一位猎户所居，后来猎户被朝廷征兵征了去就再也没回来，他又是外乡人，在这里没有族人继承其遗产，房子便闲置了下来。
草屋年久失修漏风漏雨，有主屋和库房两间房，厨房和厕所均是露天。在他们“兄妹”住进来后，好心的村人帮忙修缮了一下，此后又经木白多番整修方才有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里靠近水源，木白一个半大小孩也能靠自己扛水，且屋后有不少田地，照理来说这幢房子绝不可能荒废到能够让村长白送给他们兄弟的程度。
事实上，这房子有一个巨大的缺点——这里靠近林地。
他们所在的村子背靠一片乌蒙山脉山势延续的小林，尽管林中并无猛兽，但免不了黄鼠狼狐狸之类的动物出没。
猎户本身是靠山吃山，山上的小动物对他避之不及，然而等这里换了人，林中牲畜看人下菜，频繁下山骚扰，直接导致住在这儿的人没法豢养牲畜，无论村人在这里养什么都得被叼走。
既如此，不如种田？
村人也不是没有种过，但每次快要收获的时候林中就会飞出雀鸟或者蹿出野兔将田里的庄稼给糟蹋了。族人们总觉得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他们在此开垦，加上此地距离村落主体略偏，维护成本较大，方才便宜了木白。
但木白……木白并没能占到这个便宜——因为他不会种田啊。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弱点之一，木白少年一直是个黑手指来着，种什么死什么的那种。虽然不明白这其中是什么原理，但是在此前的任务中他是绝对不被允许靠近植物培育处的。
在试了下这个体质也被带到了这个时代后，木白便将这些空地借给村人晾晒染色后的布匹了。
尽管村人有心照拂他们两个小孩，租用土地后多少给了点米粮，但要养活家里的吞金兽还是远远不够，所以，木白现在不得不在此地的传统桑农业外开发副业。
一个便是放陷阱啦。
可能是猎户离开的时间久了，本地的动物对于陷阱一类的警惕心降低了不少，之前的网兜每隔两三日就能给他们家带来一点肉食。
不过，时日一久，这些小动物们也看透了他的套路，上当的渐渐少了起来，看来是时候升级一下陷阱了。
正当木白边健身边思考的时候，他眼光一转，远远就看到穿着醒目的青色右衽长衫的村长带着一个牵着马的年轻人往他这边走来。
和一身亮眼民族服饰的族长不同，那个年轻人穿着赭石袍，一身的暗色调，看起来相当朴素。
木白定睛一看，那衣裳还是麻布制的。
如今管辖木白所居住村寨的政权所有者是管理风格较为粗犷的游牧政权，当权者除了喜欢收税之外对于民众日常倒是没有太多的桎梏，基本上除了皇家限定的衣裳颜色和花纹都可以穿。
加上本地人基本都拥有高超的染布技巧，长时间接触这些喜爱穿彩衣的当地民众，木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朴素低调的着装了，一时之间不免多看了几眼。
“大娃！”村长见他抬头，遥遥喊道，“有郎君来寻你画画喽！”
木白随手将帕子搭在了衣架上，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随后露出了一脸和善的笑容。
没错，他的另一个副业正是为人画肖像画。
但事实上，木白没有半点艺术细胞，他其实不会画画来着。
那么，一个不会画画的人要怎么为人画肖像呢？这当然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商业机密啦。
访客是一俊秀开朗的青年人……呃，甚至可以说开朗得有些过分啦！
即便有侍从的阻拦，这年轻人也在木白整理画具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的家室兜底倒了出来。
明明一句话也没问，木白就知道了此人名叫傅添，今年刚满十八，为家中幼子，祖籍安徽，是来云南行省做生意的。
据说，这个小小年纪就跑到民风彪悍的西南之地的青年原计划是打算穿过芒部路到乌撒路去采购牲畜，为此他特地穿了一身低调的衣裳（虽然低调过了头反而很醒目）。
因为走到一半的时候听闻此处有一个极其擅长于绘画之人，这青年心中一动，想要为自己第一次行商留下纪念，于是就找上门来了。
不过，由于木白所在的村子较为偏僻，他一路走一路问，恰好遇到了在村口溜达的村长，这才直接被带过来了。
木白的表情从待客的热情渐渐转为空白，最后转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汉话】的茫然。等这青年人叭叭叭倒完了自己的经历后，极其热情地想要询问他的过往经历时，木白选择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将人直接带入还没准备好的画室。
这个行为很有效，一直说个不停的傅添进了画室终于安静了。
看来即便这个青年看起来十分没有防备心，但在进入到陌生环境的时候谁也不能控制住打量的本能，更何况这间房间极其的古怪。
“虽然我听说过，但是这间画室还是有些……”傅添捂住嘴，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地找了下形容词，“别致啊。”
……真是为难你找出个中性词啦！
但对于这里的装饰，木白很有自知之明。
说是画室，其实本来是一个仓房。由于原主人有硝制晾晒兽皮的需求，这间仓房面积很大，且层高很高，因此此刻所谓的画室实则是原本的大屋加了兽皮木板隔断后构成的。
兽皮和木板不透光，所以，明明是大白天，房间里却极其阴暗，甚至还带着点森冷之气，而房间的布置更是加重了这股子诡异感。
整个房间内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藤椅，另一个便是椅子后方的一个造型古怪的灯架。
藤椅倒是普通的椅子。灯架为木制，并未上漆，也未打磨过，看上去非常粗糙。柱状的主体有着诸多磕绊不说，灯台的位置还高低错落，像是树杈，又像是故意做了造型。
但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手艺人技艺不过关，傅添看到后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张牙舞爪，真的是毫无美感。
在傅添的印象中，他接触过的画师虽有各种奇怪爱好，但他们都有一共通点，作画都会选择明亮宽广之处。
一来风景怡人，二来也是保护眼睛。
这要是遇到讲究的，落笔前还要焚香奏乐。
这处村落虽然偏僻但一路走来也是颇多田园美景，又值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不趁着春色正美在户外作画偏要来这逼仄室内，不借明媚阳光偏要点这廉价油灯照明，实在让人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怪癖。
但傅添面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容，一派期待地看着木白调整着灯台位置，从他的表情全然看不出有半分异议，甚至从上而下都写着两个字——乖巧。

第3章
来人看起来不是个恶客。
木白收回暗中打量的余光，做了个手势请这客人入座，然后在对方坐下后又按着他的身高调整了下灯具位置，随后他从房间的角落处搬出了一个画框。
将画框罩布揭开展示给傅添看后，木白用听起来颇为磕碜且带有古怪口音的汉语道：“这就是我画的画，请看下。”
傅添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细细端详了一下画框，眼睛不由一亮。
百闻到底不如一见，他此前已经打听到这少年所绘的人像极像本人，但没想到能像到这个程度。
画中人戴圆冠，高鼻深目，面上有着数道沟壑，神色略带着些紧张刻板，但唇角却是努力挂着笑的，此人正是为他领路的村长。
傅添并不擅品画，之所以能从此小像中辨出其中意味完全是因为此画堪称栩栩如生，便是连帽子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莫说他同村长走了一路，即便所绘之人与他素不相识，傅添也有把握自己能拿着这幅画像在这村寨中找到人。
他确实没有白来一趟，这小童确有几分本事。
青年双目灼灼，他手一抬便将侍从递过来的劳务费递给了木白，十分大方地预付了全款。
显然，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情报收集还是相当到位的，就连木白画肖像收费几何都已经查好了。
木白打开布袋，伸手一搅，里头盛放的是品质不错的麦粒，颠了颠，重量也合格，他收下一袋酬劳，将其中更多的一袋递给了村长。
村长接过后也没看，他只是用土话说了句小心便退了出去。
傅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二人，见他送走老者后便用厚厚的布幔遮住了门口明亮的光线，让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后，终究忍不住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一个更为端正的坐姿。
木白对此视若无睹，他来回调整布料，将这木板房中所有的亮处都遮住后边点灯边道：
“我要开始了，你是出去等还是在里面？”
这显然是在问侍从了。
侍从同傅添交换了下视线，刚想说话就听木白说：“您在哪里都大可随意，就是别挡了光线。”
木白歪歪头，又看向傅添，用口音奇怪的汉话道：“我画画有怪癖，喜爱在暗处画，所以我会去隔壁，偶尔打开木门观察郎君。”说着，他还给两人展示了下木门的位置，并且打开给他们看了下里面。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怪癖。
傅添无声地咂咂嘴，他看了眼忙碌的滇地少年，一双含笑的眼眸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放在一旁的画作，待到看清上头的内容时，眼睛顿时一亮。
“小哥哎，你还会画风景画？”傅添十分感兴趣地凑过去，就着灯光一边观赏着放在地上的几幅山水风景画，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你画风景的话不需遮光？那可否一道出行，我想绘几幅我在景中的模样送回老家。”
他越说越兴奋，还猛击一下手掌，显然是觉得这个想法极好。木白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对不住啊，不在暗处我画不出来……”
见这青年一幅【我有疑问】的模样，木白伸手拍了拍隐在暗色中的一个由竹竿撑起的随身小隔间，给人展示了下这个房间在灯光中的另一片人造暗色，实力证明自己不在暗处无法发挥的怪癖依旧十分稳定。
顶着小青年无语的神情，木白落落大方地走进小隔间内，并且快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在这间无人打扰的小黑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小木窗透入的灯光，木白隔着小木窗仔细地打量了下青年，就在傅添有些不安地想要问询些什么的时候，木窗突然被完全关上了。
傅添：？？？？等等？不看着我画吗？
“别在意，我画画时候都这样，请保持现在的动作不要变。”木白一边说一边在树立着的画板上摊开了一张纸。
于是，十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一缕光透过明明已经被关上的小窗倒映在了空白的画纸上，纸上竟然投射出了一张一脸人脸，虽然是倒着的，但面容表情惟妙惟肖，全无一丝差异。
此刻，人脸的主人似乎对木白的话有些将信将疑，正重新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木白掏出炭笔，蹲下身快速且熟练地开启了临摹模式。
别误会，这并不是什么玄学和超能力，只是对初中物理的一个知识点进行的活学活用罢了。
小窗其实是个障眼法，在小窗的中间被凿开的一个细小的孔洞才是画作的秘密所在。
在拖拉式的小木窗关闭后，这间暗室最明亮的外来光源只有那个小孔。
于是，当满足灯、藤椅、小孔和画纸在同一条直线上的要求后，呈现直线传播的光线便会穿过小孔，将藤椅上的傅添脸的形象投射到了这张画纸上。
画纸的位置和距离都经过木白若干次的测试，以保证在现有条件下投像能够尽可能的清晰。
一边刷刷动笔将傅添的脸孔真正留在画纸上，木白一边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当时教授他技能的小伙伴。
在之前的任务中，木小白一起刷任务的一位固定队友当年为了劝说自己的半文盲的老古董队友好好学习科学知识，采用了不少哄骗手段。
譬如现在木白使用的绘画方法就是他当年的手法之一。
如果是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基本都知道这是因为小孔成像的原理，但对于当时的土包子木白来说，这一幕可让他觉得稀罕极了。
在神队友的口中，这个宛若作弊的绘画方法实际上是得到画师承认的正统的绘画法，这种借助各路光学仪器进行辅助绘画的方法在被欧洲人发现后快速发展，并且促进了他们的画作从和东方一样的平面画转为了立体画。
因为率先掌握了光影的游戏规则的缘故，东西方的艺术表现形式彻底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并且直接导致了医学、人体、对世界的观察角度产生了差异。
至于是什么差异……
咳咳，不爱学习的木小白同学当时听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完全不记得啦！
幸而因为绘画过程十分有趣的缘故，木白记下了当时小伙伴随手演示的一个生活技巧，并且在队友的反复强调下学会了基本的位置运算方法，靠这一手，他才能在变成了弱小孩童的现在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弟弟。
……虽然学会了，但木白必须要吐槽一下，现在的年轻人过得未免也太艰难了吧，要学习的那些东西真的太难了。
小伙伴口口声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逼得木白这个老古董死记硬背，学了不少他到现在都还一知半解的东西。
其实，这种利用光线直线传播为原理的绘画法对于场景和原材料没有太大的限制，只要条件满足，搬个遮光的箱子就能进行成像。
之所以他要在屋子里搞得神秘兮兮的……嗨，完全是因为当地人的好奇心太强了。好歹也是商业机密，木白不得不包装一下。
小伙伴说过，过程越复杂，被破解的概率越低。
譬如现在，当木白刚刚完成临摹的时候，他就看到画纸上的脸突然间放大了。木白十分平静地将画纸翻正，还顺手点亮了油灯，他刚重新摆好动作，背后的小窗缓缓被推开了一条缝。
木白淡定回头，对着一双闪动着好奇和兴奋的黑眸说出了每次他都要说的话：“请坐回，画还没完成。”
是的，每次，从最早拿着弟弟木文做实验开始，每一次他画画都会有人悄悄打开那扇小木窗。
有的人是担心他长久没有动静是不是出了意外，有的人则是单纯好奇他在黑暗之中要怎么画画，也有人是觉得他有秘密想要破解。
就像是每个学生在考试时候都觉得老师不会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一样，这些在窗外做模特的人也都觉得木白不会知道他们偷看了。
但很可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投射到画布上，虽然背对着来人，但木白完全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次数多了之后，木白觉得这还挺有趣的，他还会选在恰当的时候回头吓他们一跳呢。
当真被吓了一跳的傅添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力地解释：“那个，对不住，在下有些内急……”
哦哦，这样的理由倒是第一次听到。
木白停下了手中的炭笔，给予了这个辛苦找借口的人一点应有的尊重——带人去了自家茅厕。
挣扎着在小少年以及一个小娃儿的紧迫盯人目光下解手完毕的傅添同手同脚地走回了画室。重新坐好后，好好一个阳光小青年莫名变得有些……怂？
木白歪歪脑袋，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小青年在接到眼神后看上去又缩了一圈。
难道是因为偷窥被发现内疚啦？算了算了，搞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真实年龄不可说的木小白晃晃脑袋，背着手重新走回了小黑屋。等他人消失在屋子里后，傅添顿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不是他胆子小，是之前看到的一幕太可怕。
作为一个来画像的人，进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也就算了，画手看了一眼就闪到了隔壁，而且观察他也是通过那扇关闭后就没有再开启的小窗子，这傅添能不好奇能不紧张吗？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滇人的传说众多，难免让他联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加上这小孩此前也不曾说过不能看作画的过程，他的身份还有些特殊，嗯……还是谨慎为妙。
自己说服了自己的傅添就做出了非君子之举。
哪知道小窗子一推开，他就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一片漆黑的小屋里燃着一盏盈盈小灯。蜡烛在此地还没有普及，使用的灯也多半是油灯，油灯气味大亮度低，因此虽然点了灯，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在他的眼里，背对着他的小童正挥笔作画。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推开小窗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小童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般在他推窗打量的瞬间突然转身朝他看来。那一瞬间，傅添仿佛感觉到一阵寒气从脚底心直直地往上涌。
小孩原本是个唇红齿白大眼睛的可爱长相，但在幽暗的室内却显得眼珠格外大，幽幽看来的目光配上因为是光头所以显得更大的脑门，就像是怪谈故事中的鬼童，特别瘆人。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小童的身后——那脸和平时自己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这莫不是这罗罗族的秘法？就像是苗族的蛊术一般！

第4章
有句话叫做“人最陌生的就是自己”，一般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常常都会有「这是我吗？」的感觉，而且常会觉得越看越陌生，现在傅添就有这种感觉。
傅添的胆子当真算不得小，在这个敏感时间敢只带一个小队来到此处的人胆子都不会小。但胆量这种东西是建立在对自身认知以内的事物的基础上的。
来这里之前他自觉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设想过如何应对虎豹和元兵，甚至那传说中玄之又玄的蛊虫，但完全没想过如何应对这些灵异鬼怪啊！
话说，他带了母亲从寺庙中求取的护身符，但是不知这东西对南方的鬼怪不知是否有效，若是无效可怎生是好……
时间就在他自己吓自己的过程中缓缓流逝，就在一旁的随从不由自主打起了瞌睡的时候，小黑屋里头终于传来了动静，以木板搭成的简易木门终于被挪开，木白托着一块板子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他就注意到傅添一幅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的表情，任这青年有一张还不错的脸庞，摆出这番情态也让人很有些看不下去的感觉。
坦白说，来请他画画后被惊到的人不少，但被吓成这样的还真只有这一个。
唔，说起来之前慕名而来的都是住在这儿的本地人，难道是外乡人不太经得起惊吓的缘故？
傅添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木白就二话不说打开了画室的门。门一打开，室外明媚的日光和清新的空气倾泻而入，驱散了暗色以及油灯不可避免的些许气味。
站在太阳下的小少年重新变得可爱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机灵有神，完全不见方才鬼气森森的模样。
木白并不知道这二人对自己相貌的腹诽，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狠狠吐槽一下，哪有人看到光头还觉得恐怖的，光头明明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存在好吗？
不管是社会哥还是僧侣，虽然在不同意味上，但都能让人有心安的感觉——当然，前提是这是自己人。
而且这个身体的基因相当不错，在养了半年之后，健康许多的木白对自己的颜值相当有自信，他调整了下面部表情，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还特地展示了下自己脸上的小梨涡，看起来无害极了。
傅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面前这小孩明明看上去可可爱爱的，可他总有种被猛兽盯上的不佳之感。
摇摇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一脸商业微笑的木白将手中的画纸和画板一起递给了放松了些的傅添，叮嘱道：“水迹还没全干，小心些。”
傅添忙摇摇头，甩去脑袋里的各色想法，按着指导将画板放平，定睛看去。
一看之下他顿时一惊，方才他看到的半成品感觉已是极像，而现在看到了成品，更是觉得仿佛在揽镜自照。
不过，咳咳，他觉得他比画中的人还是要更英武一些的，还可以再修改一下，比如脸，就该要四四方方的，眉毛也要加粗一点，哎呀，如果再来一点胡子那便是极好的……
他刚要提意见，就对上了正蹲在地上用木盆洗手的小童侧颜，不由微微一愣。
小孩长相着实不错，但这个年岁的孩子五官都没长开，只要不是饿得面黄肌瘦，都谈不上难看，吸引傅添一看再看的是他的侧脸。
这鼻子，这眼睛……总觉得这小孩的模样有些熟悉，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似乎曾经惊鸿一瞥过。
谁呢？难道是军中的同僚？还是谁家的郎君？这年龄，莫不是谁家的风流债？
唔……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安全的切入点：“小郎君，你那风景画出不出售呀？”
“你要哪幅？”木白甩了甩搓干净的手，见人有些别扭的模样，十分贴心地将自己的风景画全都拿了出来，“价格也是两袋麦子，或者你有什么旁的好玩玩意儿，我也能同你交换。”
傅添挑画的手一顿，他捏住了一副绘有大河和村庄模样的画纸笑了下：“我此行前来是为采购布匹，倒还真没带什么有趣东西能同你交换。这样可好，你再多绘几张，我约莫小半年后再来，到时候我再同你换。”
“行！”木白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又接过了两袋大麦，一边在心里头盘算这粮食够吃多久，一边准备送客。哪知道这位客人看着他一脸的迟疑，最后吭吭哧哧地吐出了一个很有些可疑的问题：“小郎，你汉话说得不错啊。”
此处虽属云贵川交界处，但云贵刚归入大明也没有多久，便是当地土管都还在吭吭哧哧学官话。以这小孩这年龄能说好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莫不是有血缘之故？
木白以不变应万变，神色纹丝不动，堪称淡然自若地回道：“村子里有汉人，前些日子跟他学了些，但我不会写汉字。”
小孩还深深叹了口气：“汉字可真是太难学了！”
……这句话说得可以说是非常的真情实感了。
听到这个云南小童的吐槽，傅添摸摸鼻子，莫名生出了几分深有同感的感觉。
虽然自己也是汉人，从小就生活在那般环境中，但学习汉语也觉得……咳咳，不是他学艺不精，只能说先生们的要求太高，比起学习汉文来说还是舞刀弄枪更容易些。
他也算是个官二代，但同代人中除了那谁谁家的儿子外，大部分人都同他有着同样的感想。
若不是因为学习文化课太难，他也不会寻了个借口便跑到这儿来。
因为有切身体会，傅添立刻接受了这个理由，他划去了脑中不着边际的遐想，待到墨迹稍干之后道了谢，便携带两幅卷轴匆匆离开。
目送二人牵着一匹劣马离去，木白在原地站立片刻，随后提着酬劳回到了正房。片刻后，他有些吃力地背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弟，提了一袋麦子便往村长家中走去。
木白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他所有的生活技能基本就点到不会死的程度。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是娇气的弟弟第一次吃他做的蛋羹就直接吐了出来，还连着呸呸两声以示不屑。
所以，木白和弟弟都只能靠村长家儿媳妇的手艺养活。
云南是水稻主产区，秀芒村又是做丝织品生意的，因此，这个村庄相对于大部分村寨来说都要富裕些。
但这不是他们两个被收留的小孩白吃白喝的理由，人不能得寸进尺，否则，情分总会被消磨完的，木白深知这一点。
不过他刚到这里时力气小，只能在田里套些麻雀兔子的给村长家加餐，而等能靠画画赚钱了他就主动分了一半酬劳给村长，村长推拒后无果，便也投桃报李，每次出去时候都帮木白宣传他擅长作画，他和村长就此建立了不错的合作互赢关系。
此举还有另一个好处，饭桌是最好促进感情的地方，一起吃饭久了，自然更为亲昵。
这不，一看一大一小提着麦子来了，正蹲在灶台边上的女人立刻就挂上笑脸迎了上来。
这个秀丽的女人名唤沙红，正是那个以一身好厨艺征服木小文的村长儿媳。
村长家的儿子儿媳还年轻，两人成婚没多久，正是对漂亮小娃充满憧憬的年纪。木文虽然调皮捣蛋，但是皮相也是真的好啊。
难得的是这孩子还极其地爱笑，笑容含糖量更是极高，还没做妈妈的沙红那一腔刚萌发的母爱于是全都投到了这个小娃娃身上。
“大娃，马上要入夏了，我给小文改了件凉快衣裳，你等等让她换上试试，有哪儿不合身的我再改一下。”
托木文的福，木白兄弟时不时也能收到些村长儿媳妇做的小玩意。
就是……
木白看到女人手上提着的小裙子时眼神飘移了下，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闻到饭香后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在傻乐的弟弟，道过谢后反手就将弟弟递了出去，示意村长家的儿媳妇随便玩。
反正他和弟弟叮嘱过无论谁来都不能拉下他的小裤头，这年纪的小孩只要裤头穿着，谁都看不出性别。
别看木文只是一个小豆丁，他在这方面的隐私保护意识格外强，基本不需要木白担心。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弟弟奶声奶气的抗拒声和女人轻声的劝诱，片刻后，换了一条分段式小裙子的弟弟哒哒哒跑了出来。
“阿兄。”换上新衣裳的木文欢喜极了，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下子就扑到了木白怀里，“阿兄，看，婶婶给文儿做的新衣服！”
说着，他还在原地转了个圈，全方位给木白展示了下自己的新衣裳。
罗罗族尚黑，崇火德，本地人的衣服均是以黑色为主，以红色作为主要的点缀色。红黑色是服装上最经典的撞色，沙红在衣裳的领口缝了对称的火镰纹，在当地的文化中，这种纹样是有向火神祈福寻求保佑的意思。
许是怕丝线绣出的纹路蹭到小孩的皮肤，两个火镰纹都被放小了尺寸，放在小孩身上更是显得很是活泼可爱。
这次沙红缝制的衣裳是上衣下裳式样。本地是山区地形，早晚寒凉，中午却很炎热,为了适应这种气候变化，沙红将上衣做成了短袖，然后缝了一件小褂子让木文穿上，给肚皮保暖。
虽然这身装扮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小孩子嘛，穿什么都很可爱！
木文对于新衣裳也很是喜欢，当下就转了几个圈圈给兄长展示这一身，还在原地撅起屁股蹦跶了几下，示意木白看看他屁股后面的一条黑黄色相间的老虎尾巴。
“哎呀，还做了小尾巴啊。”村长这时候正好正捏着一筐热腾腾的米饼走进来，见小孩这嘚瑟模样立刻就伸手撩了一下那条小尾巴。
咳咳，谁能忍住薅老虎尾巴的冲动呢？正常人那都忍不住啊。
似乎是为了增加趣味性，心灵手巧的女人在老虎的尾巴尖尖缝进去了些许谷粒，因此小尾巴被村长拨弄了几下后还会自己晃荡，确实好玩。
传说中，罗罗族的祖先是一头老虎，因而在本族文化中虎是相当于圣兽一样的存在，小尾巴和火镰纹一样，都是祈祷孩子健康无祸、驱邪避恶之用。
“这老虎尾巴做得挺好。”村长给儿媳妇的好手艺点了一个赞，然后往木白手里塞了个米饼，又掰了小半个，吹了吹之后作势要递给了木文小朋友。然而，在小孩要伸手来接米饼的时候，村长又缩回了手，轻轻拍了他的手一下：“洗过手了吗？去洗手再吃饭。”
木文张张嘴，眼睛在米饼上头流连了几下便乖乖跟着女人去洗爪子了。其实也没洗手的木白十分淡定地顶着弟弟困惑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地捏着饼子撕开了往嘴里塞去。

第5章
木白耍赖耍得理直气壮。
男子汉大丈夫，大可不必这么讲究，木文是小孩，抵抗力弱要注意下，他可是大人了呢，自然有特权。
恩咳，况且他画完画之后可是洗过手了，只要洗过手，出发前洗和到达后洗有什么差异吗？
而且木白早上是在一番运动后立刻进行绘画工作，别看画画是坐着的，其实也挺耗费精力的，他是有成年人的理智可以克制自己，但小孩的生理反应却没办法克制的。
小少年的五脏庙从闻到饭香开始就不停地叫唤，也正是因为听到了他肚子传来的抗议声，村长才给他塞了个饼子示意他先吃的。
大人拳头大的米饼是用稻谷磨成米粉后加老面发酵而成，吃起来米香十足。因为是发酵品，谷物中的淀粉会转化为葡萄糖，因此，这种米饼吃起来会带着甜甜的口感，特别受小孩的欢迎。
小少年刚刚吃了两口，木文就举起湿漉漉的小手冲出来了，他一边跑一边用本地话喊道：“赤耳爷爷，阿文好饿的，今天要吃两个饼子。”
村长笑眯眯地接住了像是个小炮弹般冲过来的小孩，将他放在了椅子上，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往他两只小手里各塞了一小片饼子，让这个心比胃口大的小孩慢慢吃。
也就在这个时候，村长的儿子自外归来，一家人姗姗到齐，这场晚了太久的早餐终于可以开饭了。
村长的儿子名唤尔呷，模样十分周正，据说他的相貌是继承了他的汉族母亲。
村长的夫人马氏是当年村长还是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去中原游学认识的商户之女。
二人的爱情故事也是一段传奇，当年村长初见马氏时可谓是惊鸿一瞥，一眼便上了心，为了求娶人家姑娘，他自荐做了个跑马帮，给人家商户押运物资。
马家的商社主要以南布北运为主，十分重视押送。当时的村长身手了得，加上脑袋灵活，他负责押送的货物很少出纰漏不说，还会在各地寻找商机给布庄拉生意。同时，借着到处跑的功夫，村长也买了不少各地的小特产不断往马姑娘那儿送。借着双管齐下的攻势，没过多久，他便被掌柜的视作肱骨和准女婿。
之所以是个准字，主要是马掌柜不愿意女儿远嫁，正在说服村长留在外头别回山里。
眼看着事态大好，一对有情人只差一步就要终成眷属，偏偏商户所在的省份遇到了起义军作乱。
起义军倒也罢了，好歹是打着反抗暴政的旗号的，对百姓的骚扰不大，偏偏当时的元庭派兵来镇压了，而且起义军和起义军之间还打起来了。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马家这种做丝绸生意的商铺简直就是活靶子，一场动乱后损失惨重，老掌柜的两个儿子全都折在了这场动乱中，不光是他，他一位一起做生意的同族兄弟也没能躲过去。
老人经此打击颇有些心灰意冷，便收拾剩余的家当跟着村长来到了彩云之南。
云南地处偏僻，地势多山，正因为山高谷深，此地自古起便很少发生大型战乱，倒也安定。村长所在秀芒村更是位于大山深处，远离战乱纷争。马氏一家自此便在秀芒村安顿了下来。
村长夫人一家到来后帮着秀芒村采买到了中原地带最优质的蚕子和桑树，于是，在这片以木棉种植为主的地区，秀芒村硬是靠着桑蚕养殖开启了发家致富之路。
然而，好景不长，马夫人在生下长子后因产后病香消玉殒，而老丈人也在连番打击下遁入空门，打算在一盏青灯的陪伴下了此残生。
村长中年丧妻后并未再娶，他一边将独子拉扯大，一边竭力发展本地丝织品业，因为此前种种经历之故，村长是本地土族中少有的亲汉派，这间小村子也聘请了汉人先生，开设村学，鼓励村民学习汉人知识。
嗯？在大元的管理下学习汉学真的不怕被穿小鞋？
其实，这种行为在元政府的统治下还真的非常常见，常见到官方都懒得管的程度。
作为一个前所未有的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朝代，元朝为了保持自己人的地位以及统治的“纯洁性”，很少开科举。
纵观元朝近百年的统治历史，其只开过十六次科考，录用的进士也不过千人，而其中任官的就更少了。
对比宋朝一次科考便录取二三百人来说，其对人才的选拔可以说是极其苛刻的了。
而众所周知，宋朝是科举入仕的黄金时代，读书人的社会地位奇高，且朝廷奉行高薪养廉政策，官员俸禄极其优厚，这些都导致宋朝但凡有些财产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识文断字。
从一个以文人为上的朝代突然进入到一个不重视科举纳才的时代会造成什么变化？自然是大量的文化人流入市坊间，为了养活自己投身文化教育事业啦。
这些人或是开学授课，或是拿起笔杆子著书立说，也有不少人放下读书人的清高风，投身文学创作，元代戏曲话本的高度发达，便是扎根在了这些读书人提供的养料之上。
所以在大元，虽然朝廷十分提防汉人，也对纳汉人入官场采取警惕态度，且颇有争议，但民间却几乎仍是汉学的天下。
便是在元大都，大部分的学堂也都是以教授汉学为主，只多加了一门学习蒙古文的课程而已。一国首都都是如此，自不必提云南这边陲之地了。
这也是大元的一大统治特色。若说别的王朝是皇权不下县，元朝都快皇权不下省了。于中央而言，只要你乖乖交税不要造反，地方官员的自由度还是极高的。
此举也导致隔壁大明的皇帝在攻下元地后掉了大把大把的头发，还少见地一次又一次地对着管理层举起了屠刀。
没法子，大元原本的管理班底实在是过于腐朽松散，贪污腐败剥削民脂民膏的官员达到了九成九，能用的人才基本都加入了起义军，剩下的人才已经不是沙里淘金了，简直是一手举着捣X棍一手举着清水，捏着鼻子一边找一边扒拉，看看还有没有能冲干净将就一下的，这样找出来的人才自然成了消耗品。
当然，遇上了一个有道德洁癖的皇帝，官员也是倒霉就是了。
“前不久又有一批贬谪的官员送到了贵州。”尔呷捏着一个米饼三两下咽下，在饭桌上和家人交流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四川那边也送了一批，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那得有好几百人了吧？”沙红给桌上人都倒了牛乳，算了算人数后不免为明朝皇帝的大手笔咂舌。
就在她低头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公公却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间无言的默契令他们都知晓对方懂了自己的意思。
尔呷举起奶杯，喝了一口，顿时眉毛小小打了个结，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然后将几乎没有少的牛奶推到了安静吃早膳的木白面前：“大郎，多喝点奶，长得壮。”
木白动作一僵，他缓缓抬起脸，一张小脸写着“苦大仇深”四个字。
小孩子味觉敏锐，香醇的牛乳在他看来腥味极重，虽然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不想为难自己。
什么？小孩子才挑食？啧啧啧，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外行人，小孩子的挑食惊天动地，大人的挑食默不作声，不信的话就看看餐桌，桌子上的菜是不是都是爸妈爱吃的，爸妈不爱吃的菜肴你可能直到长大去餐馆了才知道那是啥玩意。
咳咳，扯远了，反正帮忙喝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喝掉自己的奶是为了给弟弟做榜样，但再来一杯，那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顶着弟弟看过来的灼热目光，木白淡定地将杯子推了回去：“尔呷大哥，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男人笑眯眯地又推过来：“汉人有句话，有事弟弟服其劳，所以要麻烦大郎了。”
“原话是弟子不是弟弟，大哥你这错误有些离谱，怕是要被先生揪耳朵了。”木白看了他一眼，二人齐齐看向在场最小的豆丁木文小朋友。
木文，木文十分机敏地伸手盖住了杯口，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他也是小孩子，也不爱喝牛乳哒！
此等意图浪费食物的行为当然逃不过家中掌勺人的利眼，尔呷还要说话，就被人在腰上重重掐了一下。
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尔呷硬是忍住了这等非人的疼痛，并且经验丰富地抛出了一个话题来试图转移夫人的注意力，“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支汉人商队离开，可是来我们这里采买布匹的？”
“那人是来寻大郎画像的。”村长全程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闹剧，见局势暂歇，他这才边吃饼子边答道。
他看向木白，问道：“对了，大郎，你可有觉得今日上门的那两个汉人身份有些问题？今日我刚出门没过多久便听到他们在打听你的消息，我后来寻思着，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他们应当是大明派来勘查地形的先遣军。”木白一口气将牛奶灌下，听闻村长的问话后他将喝完的牛奶杯放在了桌上，十分随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他们还有查清本地势力分布的任务，在聊天时候他有借口采购货物向我打听附近的土官以及政策，我假装自己汉话不好混过去了。”
“果然，我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便觉得他们气势非同一般，不像是一般的来往商户。”猜测被证实后尔呷反而没有太过紧张，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总算来了】的感慨。
青年忽而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征询道：“阿爹，我们……要和他们接触吗？”
他这几乎就是表示要公然投敌的话一出口，不光村长，就连木白都有些讶异地看了过去，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6章
“这……”村长面露一丝挣扎，思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饼子三两口塞入口中，“届时再看看情况吧，这事也急不来。明军平定贵、川也没多久，此时应是维稳为上，加上年初时候他们还发兵攻打北元，短时间内应是空不出手攻打滇地。”
“偶尔行商倒是无妨，但如果被上头发现我们与汉人刻意接触反倒不妙。而且，若是攻滇，主要兵力应也不是放在我们处，现下接触反倒不美。”
他如是说道。
村长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如今的云南有两个行政中心，一个是元朝世袭镇守云南的梁王，其驻地便是昆明，另一个则是和大元分庭抗礼的本地势力——大理段氏。
段氏是原大理国国主的后人，大理国虽被大元打得灭了国，但当时的北元政府为了方便管理当地，采取的是继续任用段氏做土官的怀柔政策。
所以，虽然大理国已经亡国了，段氏家族却依然根深叶茂。
对于大明国来说，他们的首要敌人便是位于昆明的梁王，而想要直下昆明，最方便的方法是从贵州向西侧突入，然后穿过昆明东北侧的曲靖直刺而入。
曲靖曾经是云南的经济文化中心，虽也以山地为主，但也有大面积的平地草原，最关键的是当地大多数道路都经过开辟，行军会方便很多。
而秀芒村所在的芒布路，北有水量充沛的赤水河，西南有巍峨的乌蒙山脉，虽地处川、滇、贵交界处，但本身并不具备良好的交通条件，从他们这儿走耗费体力不说，还浪费时间。
综上种种，村长并不认为明军会从他们这儿南下攻打梁王。
所以，尽管是亲汉派，村长也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头插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不起装傻到底，等人来了再投诚也不迟。
这其实也是当地大部分土官的想法。倒不是土官们墙头草，根据他们的生活经验，顶头上司换谁都一样，对方要的就是那种征服感，实际上根本管不到这儿，最后的工作还就是那些，日子也是那么过。
既如此，与其打生打死，还不如顺势而为。
不过，木白倒是有不同的想法。一点点给弟弟撕饼子吃的少年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道：“我若是明军，便会兵分三路，一路自贵州一路向西，破普定路、普安路后攻打曲靖，另一路自川地走，破芒布、乌撒，南攻曲靖。”
少年以指代笔，在桌面上绘出了一副简易地图：“赤水河水量虽大，但冬季时候不下雨时水流缓和，明军渡河并不难。元军在芒布路驻军不多，攻打容易，待到攻下芒布，西南侧的乌蒙山和背后的赤水河便是天堑，可为明军挡住元军的埋伏，此地便成为其结实后盾。明军大可以芒部为底，与另几支分兵汇合，上下汇合，齐攻乌撒路。”
曲靖的战略地位如此重要，只要脑子不抽风，都会给它安排保镖。
拥有乌蒙山脉作为自然天堑的【乌撒路】和从名字看就能看出其寓意的【普安路】便是两个肌肉虬结的强力保镖。
元军在此二地都有驻兵，相对而言，普安路平原较多，攻打难度要比多山川狭口的乌撒路更容易些，但同时，此处防御也更为容易，若是从此处下手便是短兵相接，直接互搏，动静极大。
所以，只要指挥官对地形的研究比较透彻，都会将第一号攻打重点放在乌撒路。
既如此，作为老邻居的芒布路肯定逃不了。
“这……”村长看着桌上的地图，有些犹疑，“以明军之力，攻打滇地勿须如此警惕吧？”
是的，在当地人的眼里，能够将曾经挥斥方遒的蒙古骑兵赶出中原之地的明军毫无疑问是强于元军的，更何况如今是大明国以一国之力攻打只有一省的云南。
只要不是脑袋瓜有问题的都知道，一旦明滇开战，元军必败，也正因此，村长并不认为明军需要为了攻昆明花费太多的心神。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完全可以平A过去，何必要耗蓝用大招呢。
木白抬眼，看了眼正一边啃米饼一边探头探脑望着桌上水渍的弟弟，又看了看村长。少年眉眼尚未长开，正是一团稚气的时候，还有个亮闪闪的小光头，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充满喜感，不过他说的话却让村长笑不出来。
“雄鹰搏兔，尚需全力。”木白认真道，“若是大明国当真狂妄到认为可靠一军之力便可轻取昆明，那我倒是觉得，大明君臣亦不过如此。”
“况且……”
木白也不是毫无凭据的，他将傅添从他这儿买去风景画一事说了出来：“那幅图所绘正是赤水河沿岸之景，若是无心，他也不会选择此图了。”
村长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神情顿时沉肃了下来，“既如此，那的确是要好好准备……大郎，待到饭后，你同我一道去拜访一下王先生，我想同他就细节再探讨一番。”
说完这个决定后，村长还十分欣慰地看了木白一眼：“王先生不愧是江南大儒，大郎你受他教导着实收益颇丰。”
木白应了一声，面上谦虚，实则将一口大锅推到了自家先生身上。
这就是拜了一个有名老师的好处，有个好老师之后，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超出年龄的事都不会有人觉得这小孩过于早熟，而是觉得一定是先生教得好。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结果呢？当然是因为他暗中引导了好多次舆论啦！
=w=
木白家的先生姓王，具体名讳不详，据王先生自己说，当初他和家人是躲避战乱方来到此处的，谁知路上竟遇到了悍匪，最后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更不幸的是，他在逃跑时遇到了山中野兽，眼看就要葬身兽腹，幸好遇到当时正在山上的村中猎户，救下了他的性命。
奈何性命虽保，家业、家人全数不在，手脚也伤了，看这人到了天命之年却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村长心一软便将其收留了下来。正好村学也需要一个村学的先生，王先生便一边养伤一边教导当地的孩子习字，如今便在此地待了近十年。
这十年来，老先生桃李芬芳，秀芒村的年轻一代几乎全都是师兄弟关系，甚至还有不少外乡的学子过来求学。
木白兄弟被收留之后自也被送去了王先生处学习，然后，木白惊喜地发现，老先生的口音和他的家乡话有些相像，探问其祖籍，果然是老家附近的。
他乡遇故知，可把木白高兴坏啦。
其实，这位老乡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他之前手脚伤得不轻，现在伤口愈合后也留下了残疾，站立不稳，且不可长时间执笔。
村长虽然给了他补助，也有学生的束脩作为生活补贴，但老先生毕竟身残，生活方面自有诸多不便。偏老先生生性颇为执拗，村民想要上门帮忙都被他全数拒绝，他硬是拖着残躯开出了一亩水田。
毕竟是读书人，好不容易寻摸着学会了种地，地里多多少少有了些收成，但除去税粮，只能说是勉强吃饱，日子过得还是相当拮据。
见对方过得不容易，木白便时不时套些猎物送过去。老人起初也不肯收，但木白有致胜法诀啊，放个木小文地上一滚，哪还有老人能够拒绝呢。
老先生学识渊博，汉学、蒙文都会，如今木白所有学习的书都是他这些年来默写所得，一手字体极为飘逸。
据说，老先生受伤之前的字写得更漂亮，一手柳体冠绝江南，只是手伤后多少有些影响发挥，但老人对此也很是想得开，直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别看木白理直气壮地扯了王老先生做大旗，其实在两兄弟中更得宠的是弟弟木文。
用老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木白年纪大学得快，但灵气却略逊弟弟木文一筹。木文在念书这件事上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名字，虽然还没到开蒙年纪，只是在边上旁听，但天赋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说。
小豆丁的语言表达还不利索，却已经能够分辨对错。
……老实说，木白一直担心哪天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弟弟会被那些被他刺激到的学生抱走打一顿屁股。那种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老师还没说什么，一个小孩已经在边上插口判定对错，还真的挺拉仇恨的。
这实在是他小人之心了，在木小白的同学们看来，一个还没上学的小屁孩有这种表现多正常啊，人哪，只有在不需要他学习的时候才学得最是起劲。
而等到木小文也陷入了背书的汪洋里，到时候怎么表现还不好说呢。
不过，虽说木白不是王先生最疼爱的崽，但在被当大旗使用的时候，他也是毫不含糊，默不作声地就帮自家学生给扛了下来。
待到送走略有所思的村长后，儒雅的王老先生终究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小恶魔，在走过学生身边的时候伸指一弹，然而，学生的反应实在过于灵敏，小少年居然在他手风将到的时候一侧身避了开来。
王先生：……
木白：……糟糕！动作比思想快了！真的不是故意哒！
趁着王先生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木白赶紧将自己的脑袋往他手底下凑，顺便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捂着脑袋一幅遭受到了攻击的模样，实力上演什么叫做“只要我装得好，一切就没发生过”。
君子端方的王老先生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收回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示意木白坐到他的面前。
木白呲溜一下钻了过去，乖乖坐在了汪先生面前的蒲团上，还十分伶俐地给自家老师倒了一杯茶以表示孝心，随后两手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
见他如此，老人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以正坐相对，摆出了促膝相谈的架势。

第7章
正坐这个姿势是古礼之一，也是如今的大礼，在这种姿势下人的两膝落地，臀部坐在脚踝上，因人体结构如此，使用这种坐姿的人上半身会不由自主挺得很直，显得极为端庄。
——当然，这个姿势不是因为好看才变成大礼的，只是因为当时凳子还没有传入中原，大家都是坐在席子上或者蒲团上，加上早时的服装都是开裆裤，这个坐法是能够有效遮盖下体避免出丑的最佳姿势，如此才风靡了千余年。
华国人是十分注重实用性的民族，所以，在胡凳传入后，舒适度极高的垂足坐便渐渐取代了正坐，到了宋朝时国家的官方通用坐姿也顺势改为了垂足坐，也称为“胡坐”。
正坐则更多地用于大礼以及极其正规的场合，当然还有君子之交以及私底下的周礼复辟党专用。
……呃，还有小孩卖乖的时候。
木白眨着圆眼睛，小光头看上去也格外乖巧，“先生您说，学生定然知无不言。”
王先生于是笑得愈加和善，但开口的问题却是极为犀利：“你若是明军指挥，会选在何时攻滇？”
“冬季。”木白毫不犹豫，他的答案令正学着大人模样努力盘腿的木文也看了过来，大大的眼睛里顿时盈满了困惑。
“哦？缘何选在冬季？”王先生面色不动，依然是一副笑盈盈的和蔼模样，从他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对木白答案赞成与否。
木白心中有数，自也不惧。他整理了下思路，在正常叙述和装小孩叙述间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便见小少年侃侃而谈道：“明军年初北攻草原，如今草原大势已定，却仍要官兵驻扎，若是现在攻滇，为了不出乱子，大明皇帝能够动用的便是南方的兵力。”
“云南山峦重重，天气变化复杂，还有密林作为天然遮蔽，更有明军不甚了解也难以应对的蛇鼠虫蚁以及林中瘴气，这些是北军南攻的最大困难。这个道理北元懂，有着诸多南方人的明军不可能不明白。”
“故而，冬季出兵便有三利：一则冬季林中蛇鼠毒虫俱都休眠，偶有醒着的也造不成大麻烦；二则，山中风大，瘴气难以积聚；至于这第三么……”
木白略略一顿，抬眼看了眼自家先生，在他含笑的注视下接着说道：“云南冬季寒冷，但对于北方人来说这点温度并没有什么影响，于我们而言却有些难耐，届时我们虽有地势之利，且以逸待劳，却因气候桎梏难以完全发挥，反倒会被对方将优势化为了劣势。”
除了这些因素外，其实还有一点，若论春夏秋冬四季，最能够改变地势地形的便是冬季。
别以为昆明在后世被称作春城就想当然觉得云南大部分都是四季如春的气候，他们所属的滇北地区就是典型的山地气候，受高海拔影响，冬天还是非常寒冷的。去年，木家两兄弟的冬天全靠村长和王老先生赞助的木柴才没被冻死，但也没少吃苦头。
若是遇到寒冬，那更是河流封冻，凹陷的山涧被雪填满，凸出的土丘不再明显，树叶落光后的山林会让人完全丧失了方向感，林中野兽更是会凶猛数倍，即便是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进入那样的森林。
而这样的气候对于北方人（没错，对于地处云南的他们来说，大明国都所在的应天府人已经是北方人啦！）来说却是十分习惯的。
在古时候打仗气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天时地利”中的“天时”就是指气候和气象因素，绝对不容小觑。
譬如，当年元政府在攻打南宋的时候有好几次退兵就是因为北元军队受不了南边的酷暑，习惯了在凉爽草原纵马驰骋的骑兵部队面对水网纵横潮湿闷热的江南夏天根本适应不来。
不光人受不了，马也受不了，在相继有骑兵中暑扑街之后，当时的元军指挥只能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可笑的是，南宋政府掌握到了这项技能后自觉GET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技能，不想着如何强军退敌，只想着遇敌时施展拖字诀，死命加固城墙好让两军僵持得更久一些。一竿子文臣天真地认为，只要熬到了夏天，这帮子北方佬自然就受不了。
这样的计策前几次的确有用，但等蒙古军队在外面学到了名为“回回炮”的配重式抛石机后，形势陡然间逆转。
再坚固的城墙都无法在投石机面前保护好城中军队。长时间的防守消耗的不仅仅是意志力还有锐气，待到粮草再被消耗完了，人心散了，自然再也挡不住敌人。
南宋王朝就此瓦解。
大明王朝的帝王和臣子都是从战争中浴血而出的一代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木白有九成把握对方会在冬季发动进攻，剩下的一成……那就得看明军是否已经收服了刚被他们打下来没多久的川贵两地的军民了。
毕竟大家都是邻居，气候相差不大，如果能够活用川军黔军的话在别的季节打起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对于学生的一番分析，王老先生虽未明言赞同与否，但从他给木白倒上一杯蜜水的态度来看他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木白接过茶水，看了眼边上眼巴巴坐着的弟弟，便将蜜水分过去了一半。木文顿时眉开眼笑，捧着蜂蜜水美滋滋地吧嗒吧嗒喝了起来。
小孩子都嗜甜，木文也不例外，看到点甜食眼睛都是发光的。
不过，别看云南花草葱郁，这儿的蜂蜜一点儿都不便宜，还能抵当税费，所以，木家哪怕在他靠画像缓过气的现在也没到能吃得起蜂蜜的程度，只能偶尔从自家先生这儿蹭一点。
这个季节采割的蜂蜜都是百花蜜，小蜜蜂们酝酿了一个春天的精华全在这几滴蜜露之间啦。
正当木白美滋滋地喝着蜂蜜水时，忽然听到王老先生突如其来又抛出一个问题：“大郎为何觉得明军今年便会起兵事？”
唔，这还用问吗？木白想也没想地说道：“若无此心，云南同金陵相隔万里，我们这儿的消息哪来的这般灵通。”
按照这时代口耳相传的信息传递水平，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能惟妙惟肖地传到这儿来，还没来个拷贝走样的。
看这着重描写北元屁滚尿流逃跑的场景以及大明如何如何威武雄壮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消息的自然传递吧，九成九是舆论战。
舆论战可不是现代的发明，从木白生活的那个时代就开始了，不过那时候他们的套路比较浅，多半是在大军交战前大家一起BB你做了什么坑爹事我要替天行道云云，也就是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现在的套路就有点深了，有的宣扬自己有多能打，有的宣传雄兵多少多少，还有的宣传自己对待收复后的地区给予什么什么待遇，总之，手段百出，就是为了在战争前瓦解民众的意志力。
看大明的情报机构在云南散布的消息已经到了他都能知道的程度，隔壁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哦。
正这么腹诽，木白就看到眼前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一册剪裁略有些粗糙的书册被放到了桌案之上。
木白低头一看，只见书册上书“心经”二字，脑袋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将东西推过来的王老先生笑得极为慈和：“大郎，你既已经做了这般模样，便莫要辜负，这佛经你且拿去诵读一二。”
“对了，若是明军攻破昆明，那我们这儿便要归大明管束，按照大明的规定，那儿的和尚可是要吃素的。”
木白：！！！
瞳孔地震！
木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之中。

第8章
木白此前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大明这一边的，他的立场主要源于他接到的任务。
他这次的升级任务是【推广汉服】，根据任务名称下面的那排小字注解，这个任务就是将汉服的文化、意义、审美等广而告之云云。
其实，如果是普通的任务者在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肯定会往布庄、成衣方向考虑，亦或者是走上层路线，毕竟汉服虽然名为所有汉族人穿着的服饰，但实际上最吸引人、最具备推广性、后世人最喜欢看到的其实还是绫罗绸缎制成的，而且越是富贵有权，衣着越是精美。
但问题是木白不知道这些啊。
在他生活的年代，“汉族”这个词都还没有出现，民族这东西是近现代的概念，即便是【汉人】这个看似悠久的名词，其实也就是从西汉开始的，不过两千多年的历史。
那个年代，整个世界被简单地区分成了“我”和“蛮夷戎狄”，中原王都所在为“我”，其余的便是南蛮、东夷、西戎、北狄，统称蛮夷。
顺带一提，木白和他的小伙伴们其实是被划分到蛮夷这一边的。
咳咳，扯远了，总之，于木白而言，他是真没搞懂汉服是什么东西，之前一起做任务的小伙伴也没跟他科普过这个，所以，到了这个世界后，木白两眼一抹黑，干脆直接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汉服，顾名思义不就汉人的衣服嘛？正好北面的大明这些时候一直宣传他们和北元不同，口号更是“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之类的。别说，这口号还挺朗朗上口的，反正木白第一次听就抓住了重点。
再稍稍一打听，无数被汉人的语言艺术绕进去的云南各部落都会喋喋不休吐槽汉人有多狡猾，木白刚到这儿没多久就成功get到了完成任务的大致方向，之后就很简单了。
大明既然是汉人政权，他们的衣服自然是汉服。
所以，推广汉服的途径就很明显了。一旦云南一地划入明朝的版图，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来到这儿，名人效应加上官方扶持，按照木白的经验来说，本地人很快会穿上官方服饰，到时候效果自然就达到了。
考虑到如今双方的软硬实力，木白觉得这一把自己可以躺赢。
不过既然是升级任务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木白也早就做好了其中会有各种障碍的心理准备，他可是连下一步都想好了。
在和几个组队的小伙伴一起聊天时，一个经验丰富的小伙伴曾经说过，在他们居住的大陆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新世界。虽然有些名词木白听不懂，但他知道有更多的人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可推广对象。
他准备等他吃下这把的红利之后就想法子出国去，毕竟比起相对比较闭塞的内陆，海外才是更广阔的世界。
当然，这些事都要等他长大后才能做。在成长的过程中，木白也必须学习相关知识，并且进行资源的原始积累。
但他完全没想到在那些考验到来之前，面前竟然先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为什么汉人的和尚不能吃肉？为！什！么！
肉做错了什么？他们这儿的和尚都能吃，汉人的和尚怎么就不能吃了？难道汉人的和尚不用上山下田，否则都是干重体力活的，他们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几个问题在木白的脑袋瓜里轮番打转，最后化作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那他还要当和尚吗？感觉虽然隐秘度很高但幸福度很低的样子。
就像大部分脑力派因为需要提供给大脑思考的能量所以基本都是甜食爱好者一样，他们武力派基本都是肉食动物，毕竟肌肉的形成需要丰富的蛋白质嘛。
要是真的不能吃肉的话，那可是要了亲命了。
……要不然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忽然不是很想站在大明这边了呢。
王老先生见小少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很有些生无可恋的味道，顿时一乐，再一看边上的木文也是满脸的同情，更是笑开了花。
“有这般难吗？”虽然这么问，但王老先生也知道孩子对于肉食的渴望基本是和甜食划等号的，毕竟食以形补补，吃什么补什么，小孩正在快速生长期，对肉类的需求的确是比较大的。
他招招手，唤回了木白的神志，笑着宽慰道：“别想了，若真有那一日，便是你想要做和尚也做不了咯！”
“按照大明的规矩，除非是被遗弃在寺庙里的婴孩，男儿要过二十岁方能出家。”老先生看着再一次被雷劈到的木白，笑得很开心，“所以，你怕是要被迫还俗了。”
纵观历史，恐怕没有谁能够有比明朝的开国皇帝更丰富的人生经验了，经历过贫穷，做过放牛娃，出过家当过和尚，还混过□□。
正是这些来自于底层的社会经验让老朱清楚地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和困苦，同样他也知道这个社会存在很多弊病，并且在执政后一直避免重走这些错误的道路。
所以，尽管他当年做过和尚，也受到过来自寺庙的庇佑，老朱在当了皇帝之后脑子却是十分的清醒，他对僧道的管理一直都十分的严格，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
首先，想出家必须经过释教考试，通过了才会给发度牒，也就是和尚的身份证。同时，度牒也是和尚传教的许可证，没有这张度牒的和尚如果外出布教也是一种违法行为。
其次，朝廷对出家的年龄还设了死线，尤其是对女性，规定了只有超过40岁方可申请参加考试。
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稳住税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人口以及生产力，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一些有辱斯文的事情发生，而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免恶人混入寺庙逃脱罪责。
按照如今的规矩，人一旦出家便属于方外之人，其政治身份和社会地位都会发生变化，他们的管理权也由官府转交到特殊部门。
因此官方的势力在寺庙前面常会觉得缩手缩脚，不太得劲不说，还有什么【人一旦出家前尘尽消】之类的潜规则在，在前朝就曾发生过僧道庇护亡命之徒的案例，因此朱元璋在这方面格外看重。
毫无疑问，木白这样一个连《心经》都读得有些磕绊的少年人是肯定过不了特殊考试的，而且有年龄死线在，哪怕明政府考虑到他们是刚归化的部族给予优待恐怕也过不了。
用洪武大帝的话来说就是：年纪轻轻的出什么家？这大好岁数的还不赶紧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把念经的时间花在多垦几块地，好好交税好好生娃才是阿弥陀佛。
咳咳，话糙理不糙。对于一个建国十多年还没有完成统一的国家来说，税务、人口缺一不可，因此老朱对于度牒的发放谨慎到了苛刻的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木白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沉吟了片刻后觉得还是不能那么早放弃，毕竟按照他对管理层的了解，等明军赶走元军再彻底搞定这块土地上的土司土官们起码得过个两三年，到时候重点也得是人口普查划分田产。
等大明的官员能空出手来倒腾宗教信仰的时候没准得过个五六年，到时候他已经长大了，再虚报个年龄也不是混不过去。
至于背书……
木白瞪了眼面前的经书，吸了口气，不就是背书吗？背背就习惯了。
“可不能习惯哦。”仿佛从他的小表情中看出了学生那过于直线的脑回路，王先生笑呵呵说道，“这不过是个入门，待到徒儿背完了这本，为师再给你找些来。”
他顶着学生不敢置信的眼神说出了更恐怖的话：“不过徒儿啊，可不能只看这些释教的东西，正经知识也得学。来，这是几本史书，你一并拿回去看了。”
见木白直瞪瞪地看着被他拿出来的巴掌厚的一叠书稿，眼神热烈得快要烧起来，王老先生不疾不徐地在上面加了把柴：“这里头有为何独独汉人的僧人不能吃肉的原因，徒儿难道不好奇吗？”
木白瞪圆了眼睛，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他会像是小童一般上当吗？
老先生转脸看向了木文：“文儿哪，你未来半年的睡前故事先生可都是交给你阿兄了哦。”
木文原本听得有些懵懂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小孩一捏小拳头，看向木白的小眼神一下子BIUBIUBIU 射出了一排小星星。这还不够，木文小朋友还扯着大嗓门奶声奶气说道：“听阿兄说故事！”
……我觉得这真的大可不必。
木白的眼神瞬间就死了，他看着自家全身除了胡子是白的，内外全都黑透的先生嘀咕道：“我发现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好奇……”
但木已成舟，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惨遭布置功课的木白乖乖地和王先生躬身道别后，怏怏地牵着弟弟的小爪子向家的方向走去，那小背影看上去别提有多萧瑟了，看得路过的尔呷都有些于心不忍啦。
“先生，这样好吗？”提着一个纸包的尔呷转到王先生背后扶住了他，同王老先生一起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有些迟疑地问道，“您上次不是还说，孩子还小嘛。”
“正因为孩子还小——”老先生单手背后，迎风而立，很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冷酷无情，“现在不打就来不及了，你这个做师兄的也得长长心，别孩子长歪了都看不出来。”

第9章
因为给师弟求情却惨遭殃及的青年无辜地摸摸脑袋，很有些不知所措。就见老人一摆手转身哒哒哒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还问：“你手里提着什么？不是同你说过不要在我这儿浪费钱了吗？你现下有了家室，照顾好自己家才是正经。”
“先生，”尔呷忙快走两步追上自家老师，解释道：“这是我从南边才买来的普茶，据说此茶在藏地卖得很是不错，我想将它卖到中原试试，但您也知道我是个木舌头，所以还想请您品鉴一下。”
“……咳，既是有正当理由的，老夫就帮你这个忙，你且点来试试。”被拍马屁的小老头顿时有些得意，他假意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迈着骄矜的步伐入屋，后闲闲地坐到了小板凳上。
（咳咳，年纪大了，正坐这种姿势太为难老人家这把子破筋骨了，不需要装样子的时候还是胡凳比较舒服哟！——王老先生语）
但老先生的表情却在看到学生下一步的动作时僵硬了下来，——只见尔呷打开水壶，简单粗暴地抓了一把茶叶便投了进去，随后竟是直接放在火上煮了起来。
还未等老先生反应过来，尔呷又将水壶提离火炉，快速将茶水注入杯中送至王老先生面前。
青年笑得有些憨厚：“先生，这是当地人的吃茶方法，您不如试试，算是吃个新鲜？”
王老先生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茶杯中尚未完全舒展开的茶叶以及色泽浅淡的汤水陷入了沉默。
这位虽然在元政府统治的时代出生，但因出生地在南宋旧都，受到不少前宋遗风熏陶，所以能够熟练掌握宋朝点茶技能的老先生伸向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糟蹋啊，糟蹋啊！！
但是学生都是自己收的，自己也的确不曾教授过这方面，怨不得别人。
老先生捧起茶杯的时候，眼角有了一滴晶莹闪烁。
就在那厢正在尝试新吃食的时候，木白这边依旧顶着一片乌云在路上行走。
云南虽地处南方，但由于是高原气候，冬季寒冷，所以本地种植的稻米还是一年两熟。
别看驻扎在昆明的元政府不太管事，实际上他们牢牢把持住了云南的盐矿收入，而且在收税上一点都不含糊。而且这里地处偏远之地，各种生活资源都要加上运输成本，采买起来并不便宜。
所以，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云南人民的生活压力其实还是挺大的。
即便当地人多半都会在稻谷的轮作之间也会插播些别的经济作物补贴家用，但他们的生活也依然谈不上富足。
所以，为了节省开支，当地和北方很多谈不上富裕的城市一样，实行的是传统的一日两餐制。
早餐在早上十点左右，晚饭则是在下午四点，所以，别看木白他们刚刚用过早膳，其实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
这时间稍微有点尴尬，往常这时候他应该是已经做完家务开始预习功课了，但是现在木小文那画着地图的小被子还泡在木桶里呢。
唔，现在可不能洗衣服，木白他们家里是在小溪的上游，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在大家都要用水的饭点去洗衣服可是要被人揍的，何况他们家洗的还是木小文画了地图被子，做人要厚道啊。
那现在干什么呢……回去的话就得看书了，好不想看书啊！
此刻，木白的心情就和每个做作业前开始摆弄文具的现代学子一模一样，明知道这些事逃不掉，但就是特别想要逃避一下下，哪怕就能够摸上几分钟的鱼那也是很快乐的。
幸运的是，还真被他想出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他早上巡视的陷阱点其实还有几处遗漏，那是之前他瞧着村子周围猎物变少了，于是悄悄摸到山里头摆放的升级版陷阱。
不过那地方稍稍要走点路……木白看了眼弟弟鼓鼓囊囊的西瓜肚，算了，就当是消食了。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相当正确，因为就在晃悠到第三个陷阱的时候，走得气喘吁吁的木小文就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孩儿嗓门大，一句“有肉肉”堪称石破天惊，硬是将天上盘旋着想要捡便宜的小隼也给吓了一跳。
很显然，如果他们晚到一会，那么，这个被套住的猎物就要成为红隼的外卖了。不过……
木白看了看陷阱里的猎物，迟疑了一会，摸了摸下巴犹豫道：“木小文，我觉得这个可能不能吃。”
“为什么？”小孩的三个字说得极其干脆，对于一个说话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小孩来说，这种干脆完美表达出了他不敢置信的情绪。
“这只鸡它有些斑秃，可能有病。”木白十分认真地同弟弟解释，“小文，你以后要注意了，吃肉之前一定要观察一下它有没有生病，身上有没有不健康的状况，否则看上去再肥也不能吃哦！”
被打了“肥+斑秃”的标签的笼中鸟抬头发出了自己屈辱而愤怒的叫声：“唔啊！！”
被兄弟二人的胖鸟还挺沉的，约莫能够个三四斤，如果放点杂粮饼子一块炖的话能吃上好些天，但是这鸟身上的情况让人实在不敢下手。
丢掉不舍得，吃又不敢吃，木白立刻抓着鸟带着弟弟去找专业人士了。
然而……
“这是孔雀。”对于此地动物十分了解的村长一脸复杂地看着两个一脸期待的倒霉孩子手上提着的所谓“野鸡”，嘴角直抽抽，“它身上这也不是生了疫病，就是夏天在换毛……不能吃。”
孔雀是滇南的圣鸟，虽然这里是滇北，但孔雀在佛教中地位特殊，木白现在的身份是僧人，本地的僧人虽然可以吃肉，但绝不包括孔雀肉，否则被人知道，哪怕木白还是个小孩都会有一顿好骂。
木白呆呆低头看看被自己用草绳拴住两条腿倒提着的“野鸡”，脸上完全是梦想破碎的不敢置信，他有些磕磕巴巴地努力找词汇：“这，这个是孔雀？那个‘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孔雀？那个最像凤凰的孔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个只是长得有点儿像？”
这形象差的他都不敢说是想象，而必须说是【有点】像了。
村长睇了眼不愿意接受事实的小孩，虽然挺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大人，自然还是要让小孩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他将那只像是野鸡一样被倒提着的孔雀接了过来，也不把鸟扶正，而是就着这个方便的姿势扒拉开孔雀脖子上的绿色鳞片状羽毛给木白看，接着又捏住有些晕乎的孔雀脑袋，给人展示了它那标志性的冠羽。
……野鸡不都长这样花花绿绿的吗？而且那头上就剩下一根了，也算是冠羽啊？最重要的是，说是孔雀，它为什么没有标志性的大尾巴？孔雀开屏的屏呢？在哪里？
村长十分严肃地表示，是的，就算只有一根了，那也是冠羽。至于尾巴，哎呀，那不是换毛吗，再过几个月就长出来了。
孔雀每年的春末夏初开始谈恋爱，这时候毛色最为鲜亮。而等进入夏天后，孔雀便会将完成了吸引雌性任务的羽毛换成一身更方便活动的夏毛，首要一点换掉的便是又重又影响平衡的覆羽，这也是孔雀羽毛最佳的收集期。
没错，孔雀开屏时候的那巨大的尾巴其实并不是它们真正的尾巴，只是它们尾巴上的覆羽而已，孔雀的尾巴只有小小一截，比公鸡也长不了太多。
所以，也实在不能怪木白会将换羽期的孔雀认为是山鸡，咳咳，失去了标志性的大尾巴后，处于颜值低谷的孔雀的确和山鸡有几分相似，毕竟按照后世的分类方法，大家都是雉科的表兄弟来着。
同样的，除了模样相似之外，孔雀和山鸡的食谱也相当类似。别看它们有着非常高冷的外貌以及高贵的气质，其实这些小仙女好养活极了。
“撒把米就能活。”村长大人大手一挥，将孔雀脚爪子上的草绳解开随后塞到了木白手里，顺便还告诉木白，换毛期的孔雀没有飞羽，所以对抗天敌的能力弱了不少，养着的时候要小心外来动物的侵害。
虽然漂亮的外貌在人类眼中有各种复杂的含义，但在自然界可不会因为漂亮就给予什么优待，孔雀也就是生态链中普通的一环而已，还是处于中下游的那种。
因为肉多跑得慢，在猛兽们眼中，孔雀还挺受欢迎的，木白家又靠近山岭，难保有什么肉食动物想要尝尝鲜。
所以，还是得小心为上。
木白和木文两兄弟跑了一圈没有收获猎物不说，还带回了一个小祖宗，心情自然有些复杂。
木文还好，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在确定这个肉肉不能吃之后，木文的心思就转到如何饲养这只大鸡上头了，他还兴致勃勃地想要挖蚯蚓给孔雀吃，
然而，不知为何这只孔雀拒绝了这份讨好，对肥嘟嘟的蚯蚓丝毫不感兴趣，反而将木小文顺手捉了准备晚上和哥哥一起玩的一只大蟋蟀给一口吞了。
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的小孩忍了忍，没忍住，带着金豆豆泪奔了。
于是，木白不得不一个人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给这只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从滇南跑到滇北的孔雀做了一个安全系数颇高的小窝。看着这只吃饱喝足的孔雀缩在稻草窝里头舒舒服服的模样，木白灵机一动，在这个小窝周围挖起了陷阱。
咦？等等？陷阱？
没错哟，地位特殊难道就能白吃白喝啦？就算是圣鸟也不能靠他和木白两个小孩子养活呀，既然要加入他们这个大家庭，那么孔雀先生（←没错，有大尾巴的孔雀都是男孩子）也应当付出点劳动力才行。
木白十分理直气壮地想，也这么做了。

第10章
为了保护这只不请自来的孔雀的安全，也为了让资源能够获得长期利用，木白特地去村里讨来了些藤条给笼舍做了加固。
别小看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藤条，在早些年，因为少铁矿，金属的冶炼技术也比中原落后许多的缘故，当地的土族便是靠着这些用特殊的手段炮制过的藤本植物做成的铠甲抵挡住了来自北方的一波又一波的飞矢和进攻，直到诸葛亮利用了藤甲惧火的弱点才将其一举攻破。
但此后本地人也开始注重藤甲的防火性，于是，经过几次改造升级后的藤甲再次成为了能让人头疼的存在，可以说除了造价太高工期太长外几乎没有什么弱点。
作为这种甲胄原材料的的藤条哪怕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处理，但其硬度和韧性到底都摆在这儿，就算是牙齿最为锋利的山羊想要啃断一截藤条都得努力个三五天，寻常小动物没有几天几夜的奋斗绝对没办法破防。
“阿兄，这样做真的可以保护好小孔雀吗？”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做完用藤条将孔雀窝保护起来的防护工程后，木文已经忘了刚才孔雀惨无鸟道地吃了他小蟋蟀的事，重新将孔雀当做自家人了，“我们不能把它养在房子里吗？”
“不可以哦，它的便便很臭，而且很吵。”木白将最后一个绳结固定好后，说出了十分无情的话。
没错，就和可可爱爱的猫咪有恶臭的便便一样，孔雀这种看上去像是个小仙女的动物，便便也相、当、臭！
便便臭也就算了，和所有的禽类一样，孔雀无法控制便便的欲望，所以它还到、处、拉！
因为腿长的缘故，这家伙的攻击范围要比普通禽类更加大一些，甚至还能甩到墙上所以，木白是绝对不会把这个便便制造机放到屋子里去的，发粪涂墙什么的，绝对不允许！
家里有木小文这个地图制造机就足够了= =
“呜哇！”似乎是知道两个人类正在用言语攻击它，被塞在笼子里的孔雀抬了抬脑袋，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近距离遭遇音波攻击的木白吸了一口气，和条件反射捂住耳朵的木文交换了个眼神，兄弟俩都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嗓门好大！虽然音色底子还不错，但叫起来真的特别毁形象。
“据说公孔雀叫起来还算是好听的，母孔雀叫起来可是破锣嗓子。”木白还向弟弟传授了自己白天从村长那儿学来的知识。
“哇！”木文立刻就转过头来，看着笼子里抗议完了后窝在稻草上的公孔雀，一脸担心地问，“那公孔雀会不会嫌弃母孔雀啊？”
“不会！”木白一边将弟弟往屋子里带，一边给小孩解释了下动物界的求偶规律。在动物界，只有女性嫌弃男性的毛色好不好看，声音动不动听，没有男的嫌弃女性的道理。
毕竟大部分动物都是渣男，生完蛋之后就万事不理的雄性有雌性肯要就不错了，别的还要啥自行车哟。
他还顺便教育了把弟弟：“孩子的教育一定要双亲一起，以后小文有了孩子可不能把教育完全丢给孩子他妈哦，否则孩子在外头连小流氓都打不过。”
木文年龄还太小，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小流氓，不过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听不懂，但阿兄说的一定是对哒！
木小文对他家大哥有着完全不讲道理的信任度。
因为给孔雀搭建笼舍花费了太多时间（咳咳，其实主要时间是花在架设陷阱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木白只能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赶紧看书，能多看一会是一会。
这可不是他矫情，而是这个任务空间格外的不科学，即便他们这些任务者并非肉体凡胎，但进入这个空间后一切都会和普通人族看齐。
所以他那些可能吃过暗亏的朋友们都极其悲愤地告诫过他——一定要注重保护视力。
有个细心的还结合现代的科学知识给他列了足足一页重点事项作为劝诫，因为小伙伴们当时的表情都太可怕了，所以，木白到底是将之作为了警世良言记在心里。
而其中，在年少时候避免在暗处观书便是保护视力的重点。
他们家倒也不至于穷到没钱点灯的程度，但油灯亮度有限，要想要达到不伤视力的程度怕是要点好几盏。
姑且不论其中耗费，单单是烧起来的那个味道就已经让两个嗅觉敏锐的小孩受不了了，所以还是趁着天然的日光还在赶紧抓紧时间叭。
事实证明，他们一个下午的辛劳是非常有效果的。
半夜，木白兄弟俩便被外头的一连串动静给吵醒了。木文白天玩得开心，加上入睡前和他阿兄进行了一番要不要穿尿布的斗争，因此晚上睡得极其香甜，被吵醒时候眼睛都睁不太开。
比起他，木白的神色要清明得多，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示意他继续睡，然后用被褥堆起一道防线避免睡相糟糕的木小文摔下床，这才翻身下地。
山区的日夜温差极大，别看这儿白天时候都能让小孩穿短袖，夜里却极为寒凉。不过木白下床后并未选择披衣，而是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木刀提在手上，才悄悄拉开了门栓。
比起室内隐隐约约的声响，外头的动静更大，兽类受到威胁后发出的恐吓声粗噶难听，且极其凶狠，其中警告的意味让木白不由微微蹙眉。
今夜恰是满月，银盘高挂，明亮而皎洁的月色让他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木白和一双恶狠狠的豆豆眼对上了。在发现一个两脚兽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豆豆眼的主人连忙发出了“卡拉卡拉”的声音威胁着他。
这当然是无效的。
木白非但不吃威吓这一套，甚至还蹲下身来捏住了这个被绳套拴住的小东西的后脖领。这个位置是大部分哺乳类的死穴，这只咔咔直叫唤的小东西也不例外。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木白是真的有些不可思议，他顺手将这只小东西捆了起来，然后捏着它的小身子把它放到了笼子边上。
笼舍内的孔雀也被吵醒了，不过它看了眼木白送进来的小兽脑袋后表现出了百分百的不在意，甚至有些轻蔑。
孔雀当然有轻蔑的理由，因为木白手上提着的小东西算上长尾巴也就半臂长，一双标志性的黑豆眼以及对比其性格要可爱多了的小圆脸说明了它的身份。
这是一只黄鼠狼。
但哪怕是黄鼠狼，哪怕是专出猛男的鼬科，站在孔雀面前这体型对比还是太惨烈了点。
就算现在没有长尾巴，孔雀的体积也是这只黄鼠狼的三倍左右，更何况它还有一条大长腿，如果双方面对面的话，那就是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会想要去抓孔雀吃？”木白摇了摇手上被捆成小木乃伊的黄鼠狼，十分不解。
黄鼠狼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气的，脑袋一扭，吐出小舌头装起死来。
这它可就失算了，在木白面前，千万别以为装死就能逃脱惩罚，在云南这个物资贫瘠的地方，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有其利用价值。
木白锋利的眼神将这只挺尸的黄鼠狼上下扫了一圈，这时候的黄鼠狼一身的毛发还是夏装，看上去又短又硬，完全不符合皮毛的需求标准。
不过如果说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倒也未必……
他的目光落到了黄鼠狼迎风甩动的毛尾巴上。
说起来，木白以前听小伙伴不经意地说过，后世有个很有名的毛笔就是用黄鼠狼的尾巴毛做的。
嗯……看这条油光水滑的尾巴，应该能做不少笔吧。他弟弟也到了该学写字的时候了，小孩子手劲大，做个五六支备着应是也不过分。
对了，好东西还得分享给老师，说不定先生一高兴，可以免除掉一点他的作业呢？
木白缓缓伸出了禄山之爪。
翌日，木文揉着眼睛爬起床的时候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家大哥居然没有出门，而是坐在窗边就着天色正在忙活些什么。
“阿兄？”木文叫了一声，在爬起来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往被褥上一摸，立刻就高兴了起来，立刻暗中自夸，床铺是干哒，小文今天真棒，没有尿床！
这一发现让他起床的动力更足了，在木白放下工具走到床边时，小孩已经爬过第二道用枕头组成的防御堡垒了。
木白将弟弟抱了起来，帮着他用小帕子将脸蛋擦干净，又用柳条做成的小刷子细细剃了牙，这才给小孩展示了他忙活了一个早上的成果——一排按照高低整齐排好，尚且处于将干未干阶段的动物毛发。
“阿兄是要做笔吗？”木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还指了指那褐黄色的毛发有些小兴奋，“文儿帮阿兄梳毛毛！”
毛笔的制作其实算不上太有技术含量，步骤也比较简单，论起来也就选毛、清洁梳理、捆扎晾干、上胶打理这几步而已。
虽然在现代人看来可能不太能理解，但在这个时代，自己做毛笔就和现代自己换灯泡一样寻常。
当然，最顶尖的毛笔肯定是要找专业的匠人制作乃至于定制，但日常所用的笔基本都能自己做出来，毕竟这是一个能多会一点就能省下一份开销的时代。
木白跟着王老先生学习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了怎么用廉价的材料制造出笔墨纸砚这一整套文房四宝。
现在，他已经是半个熟练工了，两兄弟还能靠这挣点小钱呢。
这黄鼠狼落到他手里，还真能算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第11章
自先秦大将军蒙恬发明毛笔以来，毛笔的原材料随着各地物产以及承载的工具、油墨的材质变化也几番变更。
早期的毛笔多书写在坚硬的竹简木渎之上，因此选取的毛料质地也较为坚硬，多为鹿毛马毛，后期开始有了在绢帛上书写的需求，于是有了兔毫。
而等到唐宋之时，纸张作为载体渐渐普及开来，为了避免剐蹭纸面，坚硬的鹿毛马毛基本都被淘汰了，人们开始更多地使用兔毫以及蓄墨能力更胜一筹的羊毛。
云南此地的野兔数量算不得多，这些日子以来木白总共也就套到过三次。
兔肉加餐，兔皮经过处理做成了小斗篷，剩下一些边边角角位置的兔毛虽不多，但做上几支笔还是足够的。
其实因为南边有好几处天然草场以及本地游牧民族饮食喜好的缘故，云南的肉制品也多以羊肉为主。
虽然羊毛多是用来编织毛衣，但基数在，羊毛对比其余的原材料已经能说是廉价了。
因此，羊毛也就成了本地人制笔的主要原材料。
正因为最常用的两种原材料清洁后多是白色，木小文才会奇怪为什么这次自己阿兄找来制笔的毛毛颜色不一样。
木白将一撮塔状的笔头伸到木文面前，示意他摸摸。木文听话地伸出小胖爪，一碰之后立刻惊奇地说：“硬硬的。”
“对，给你学写字时候用正好，太软了不好着力。”木白捏了下他的指尖，换来了小孩一连串的笑声。
“阿兄，给先生也做个笔吧？先生要教阿兄念书的呢！”欢喜地笑完之后，木文十分有孝心地建议道。
还未等木白回话，小孩接着数了数正在晾干的小笔尖，又有些小担心地扬起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阿兄，鼠鼠的毛毛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文儿，文儿可以用阿兄的旧笔的，新笔还是给先生和阿兄用吧。”
木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咻”的一下被射中了，随后便是一股酸甜的感觉渗了出来，他情不自禁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感觉从手心里就泛出了一阵麻痒感，现在特别想要抱着木小文用力揉搓几下。
人族的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怪不得人类会热衷于繁衍后代啊啊啊！
木白捏了下小豆丁被他养得肥嘟嘟的脸颊肉，有些神秘地笑道：“不用担心，原材料管够，现在阿兄要继续忙了，文儿自己玩一会，然后我们一起去尔呷哥那儿吃饭可以吗？”
木文乖乖巧巧地点头，他甚至还主动给自己找了点活干，以证明自己不是在玩耍：“那文儿去喂阿花，然后带着阿花散会步。”
“行，别跑太远，不要靠近小溪，有危险赶紧喊哥哥，知道吗？”
“好~”小孩嫩嫩地应了一声，然后两只脚丫子在地上踩了踩，羞答答地踮起了脚尖，给了为自己忙碌的兄长一个又甜又大声的“啵唧”。
还没等木白反应过来，小豆丁便撒开小短腿跑开了。
这，这是谁教的？
木白木然地捂着自己被亲的脸蛋有些懵，人族的小孩真，真是……
好吧，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总是尿床什么的就原谅你啦！
话说回来，阿花是谁？
木白眨眨眼，走到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了出去，只见家里的小豆丁手里抓了一小把谷粒，正抠抠嗖嗖地一粒一粒洒在地上投喂家里新来的孔雀先生。
跟着小豆丁的脚步在地上啄食的孔雀吃着吃着就有些不满于这样的步调了，它决定变被动为主动，扑棱起了两片薄薄的小翅膀和大长腿，开始追着木文要求更多的谷粒。
这可把小孩被吓了一大跳，不过，木小文是个大胆的小孩，虽然害怕却还是勇敢地和孔雀战斗了起来。
一方虽然是幼崽，但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时期，另一方作为少数不擅长战斗的禽类，打起来的场面可谓是极其的精彩。最后，还是木小文凭借着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以及骑在孔雀身上的无赖打法略胜一筹。
木白有幸看见了人类幼崽驯服换毛期孔雀的一幕，不由陷入沉默。
话说弟弟什么时候学会开笼门的？而且他是怎么知道孔雀吃什么的？
木白此刻就像是所有的普通人类家长一样，一边意外于自家孩子的学习能力，一边为自家孩子的成长感到喜悦，同时还有点幼崽急于长大的心酸，可谓百味交杂。
就在他伤春悲秋之间，外面大势已定，木文小朋友成功收获了跟宠一枚，木白也顺势将孔雀的地位从【可以利用的麻烦家伙】挪到了【需要看顾一点的家庭宠物】上，并且决定等他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就去把孔雀窝再加固一下，顺便把边上的陷阱也做一下调整和升级，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木白有九成把握那只没能吃到肉又被他薅秃了尾巴尖的黄鼠狼今晚还会再来，而且根据黄鼠狼打不过就要找家长的尿性，这次来的可能还不是一只。
如果是昨晚的话他可能还会觉得麻烦，但是今天粗略尝试了下狼毫手感的他已经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谁会觉得千里迢迢来送毛的小动物麻烦呢？这么热情的小动物一定是好孩子，必须多多益善，他可一定不能辜负了这份热情咧，明天再试试黄鼠狼身上别的地方的毛好不好使。
人族不是还有个成语叫集腋成裘，虽然他也不明白人族为什么看中了狐狸的胳肢窝毛，但说不定那也有特殊的效用呢，恩，可以拔一点试试，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对了，还有头颈毛，羊毫的话颈部就是很不错的取毛位置。此处的毛发不容易破损，而且保暖效果也较为突出，一般比较保暖的毛毛的吸墨性能也会比较好。
啊，这样说起来，肚皮毛应该也很不错。
算了，一个个试过来吧，反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机会和资源都会有很多。
就在木白这边为了弟弟的学习工具绞尽脑汁，预备和一群黄鼠狼斗智斗勇并且薅秃狼毛的时候，一骑快马在想要离开乌撒路的时候被拦截住了。
马上的骑士被守城的兵士自马上扯下，扭压在了土路上，一只皂皮靴踏在了他背部，将想要仰起头的人踩趴了下去。
身着右衽大袖盘领紫罗袍，戴黑纱展角幞头的男人俯下身来，冲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青年人露齿一笑：“瞧瞧我抓到了谁？嗯？汉人的奸细？”
被踩住的青年艰难抬头，他冲着这位大元的官吏露出了一个怯弱的笑容，五官清秀爽朗的青年看上去就十分没有心机，无害极了。
他一脸的唯唯诺诺：“这位官老爷，我不是汉人的奸细，我就是个商人南下来行商，我办过文书的，都在包里，还有货物，我买了不少本地的土产，那个……老爷您不妨赏个脸看一下，喜欢什么拿走也无妨，就当是我们结个缘？”
“嘿嘿，我可不看，你们汉人最会说谎。不过没关系，你们这张嘴啊到了刑具面前自然就会老实了。”男人收回腿，站直了身子，冲着青年的方向努努嘴，对身边的兵士吩咐道，“带下去审，把他去过的地方一个个都给爷挖出来，买过什么，接触过什么，全给爷带回来，一个都别落下。”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我倒要看看这些汉人要做什么。”
发生在一路之隔的纠纷就像是个渐渐形成风暴点，但它暂时还影响不到木白这儿。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操实验，木白家用黄鼠狼毛制作的毛笔得到了非常不错的反馈。
王老先生的手受过伤，腕力就有所不足，在外行眼中没有多大区别的羊毫和狼毫在他面前差异颇大，狼毫弹性足，易出笔锋，老先生对于学生的这个改造发明非常满意。
满意的结果就是——木白的作业又添了两册经书。
王先生眼睛一瞟，见学生嘴角直抽抽，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顿时就很神棍地说了一句：“为师昨日夜观天象，得天之意，遂为徒儿请了一卦，卦象显示徒儿不日将有一劫，而这一劫所破之法，便是这佛书。”
木白闻言一凛，狐疑地看向了王老先生，真的假的？他家先生还有这一绝学？
老先生干咳一声，若有似无地抬了抬手，将木白的眼神引向了墙面书架上的儒学经典——文化人必修科目《周易》一书，以最不经意的举动彰显了自己的知识涉猎范围。
《周易》作为华国早期的文化作品，不可避免的充斥着不少天地人神的思想。不过不要误会，文化人学习这东西不是为了卜算诸如「今天出门先跨哪只脚才能借由玄学之力让老对手在面圣时候摔跤」这种不靠谱的议题，也不是像现代某些人一样试图通过老祖宗的智慧算出彩票数字以不劳而获，而是借由其隐在卦象和卦文中的思想和知识进行对自我的质疑和学习。
这其实是一本披着封建迷信皮的哲学教育书籍，是集各方之大成的苍天巨木，普通人若是能够顺着其中一根枝杈进行拓展、学习和研究便可成一方名家。
不过，木白不知道。
还没有学习过《周易》的学渣木白轻而易举地就被知识的力量镇压了，三两句便被自家先生忽悠着接下了一叠经书。
木白翻了翻手中的手抄经书，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家这学了儒家本事又用着道家理论的卜卦先生，为什么会丢给他几册释家的学说。
……总觉得有哪哪都不太对。
他一眼扫过里头一句句比起《心经》深奥得多的佛偈，难免头大，“先生，不是有句俗话叫年少不读佛老吗？您让我现在念这个，不怕我真的看破红尘出家呀？”
王老先生掀了掀脸皮，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又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残酷极了：“自释教兴起至今千余年间，可只出了一个酒肉和尚，若要修佛，你舍得下这口肉？”
木白：……
可恶，肉乃人生乐趣。如果不是为了这口吃的，他早就找个地挺尸当摆件去了，何必努力工作换积分。

第12章
佛教徒不能吃肉的原因在史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说到底还是当年的梁武帝那个粉似黑干的好事。
这位南朝梁国的开国皇帝自己是个佛教粉，没事钻研佛法钻研傻了，老是出家让百官从国库里出钱赎他也就算了，还一拍脑袋觉得佛祖慈悲，僧人吃肉其实是添了孽障不太好，还是吃素得了。
他自己想不算，还下了圣旨命令天底下的和尚都吃素。
有僧人来给他解释，佛门只要是三净肉就可以吃。但这位大佬大手一挥，表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我就是觉得佛祖早就看你们吃肉不顺眼了，只是不好意思说，现在我是替他把话说出来了，反正以后合格的和尚必须吃素，你不吃你就是假和尚，就是心不诚。
当皇帝的都带头这么干了，还放下了狠话，僧人能怎么滴，总不能说陛下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把？于是便在有心人士的推动下开启了中原和尚食素的传统。
所以说，普通人脑抽，最多祸害一家，皇帝脑子一抽，折腾的却是全国人民，这次主要受影响的还只是和尚群体，已经算是波及范围不大了。
吐槽归吐槽，木白还是很相信他家先生的判断的，虽然他自认对佛学没什么慧根，也不是太相信阿弥陀佛，但木小白硬是靠着死记硬背和悬梁刺股的精神将那几册佛经给背了下来。
好不容易啃完书，木白的脚步都带上了几分飘忽，这些书籍里头居然还有一些梵文词汇，简直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他们家先生到底对他有些什么误解，他真的是武斗派啊啊啊！
在背书的那些天，木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佛了，就算是看到半夜成群结队在他房门口甩着秃尾巴挑衅的黄鼠狼都没能激起他的薅毛之心，而是淡定地关门落锁继续睡觉。
反倒是他的反常把这群过分聪明狡猾的小东西吓了一跳，似乎是觉得他另有阴谋，黄鼠狼愣是没敢乘胜追击，在门口试探了半天，还是灰溜溜地溜走了，一连好些天都没上门骚扰。
就在木白要被佛教文化熏陶得快要能微笑着给来骚扰人的黄鼠狼分出碗中肉的时候，异变来临了。
七月的一日清晨，马蹄声踏碎了林中的雾气，一队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秀芒村村口冲入。
看着一干披甲执锐的兵士气势汹汹向他冲来的模样，当时正在提水的木白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空水桶，十分配合地对着来人行了个佛礼，以示自己的无害。
不过很明显，虽然临时抱佛脚学了不少佛经，但显然佛祖的粗大腿不愿意让他抱，这些兵士就是有着明确目的来拿人的，见着了捉拿对象，二话不说就把木白两兄弟提溜走了。
木白只来得及给当时还在睡懒觉的木文披了件衣裳，扯了几条他的裤头，再往小孩白嫩嫩的脸蛋和头发抹上一层灰，连自己的包袱都来不及整理便被带走了。
他起先以为他们来的目的是发现了自己和木小文的身份，不过随着被捉拿的人越来越多，他便知晓事实并非他所想。
这些人拿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被抓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年龄最小的是木白兄弟，年龄最大的则是隔壁村卖炊饼的一位老翁。其余的还有穿金戴银的富贾、头上簪花的花农，甚至还有牵着驴马一副出摊模样就被逮来的车坊伙计，现在他正嚷嚷着要先把东家的车子还回去呢。
随着各行各业加入被捉拿队伍的人数渐渐增多，原本战战兢兢的众人也骚动了起来。
和因不解而慌张的众人不同，木白对如今状况心中大致有了数，应该是那个名叫傅添的明国信息搜集人员的身份暴露了，元军正在搜查此人有无同伙，以及泄露了多少信息。
但他也着实有些不解这次行为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一般情况下，这种基础信息的收集都是派小吏下来调查问询，有重大嫌疑的才会被带走审讯。
在这个人口流动率低，连外地人来租房租车都得找个当地的保人的时代，要找到关联人士并不算太难，完全没必要一个不落地将人全部找出来然后押到官府里头一一审问，工作量大不说还劳心劳力。
而且以他对云南当地政府的了解来看，此地政府便是应了那一句“干啥啥不行，收税第一名”。
不知是本地执政官能力有限还是所有的元政府机构都是如此，各方面的办事效率都低得吓人，像是木白所居住的秀芒村以及附近的村落基本都是采取自治政策，一年到头除了收缴税款的时候几乎就听不到上头有什么动静，就连税款都是村长代收后再送过去的。
这次会反应这般大，莫非傅添此人的身份戳到了顶头上司的痛脚，逼得芒布路行政官不得不严肃处理。
如此倒有些麻烦了。
木白试图靠着头脑风暴来麻痹身体的疲惫。
或许是看他是个小孩子实在没什么威胁力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在他是僧人的面子上，这些官兵算是给了木白一点特殊照顾，并没给他戴上枷锁。
但即便如此，让一个带着小孩的少年人步行跨过半个芒布路也不是件容易事。
在元朝，【路】这个行政单位就相当于现代的市级，即便芒布路由于人口不多的缘故被分在了下等路，但面积却分毫不少，而且本地开发程度低，大部分都是崎岖山路，这些虎视眈眈的骑兵部队可不会有耐心的等待他们恢复体力。
或者说，他们精疲力竭的状态才是官兵们真正想要的，只有这样人的精神防御才会降到最低，若是再加上饥渴交加，到时候都不用上鞭子，一个热馒头放在面前保管就能有问必答。
好在前进的队伍里还有一辆驴车，于是，在一个被抓的富商送上一块银锭子作为封口费之后，押送他们的兵士便对这群人轮流上驴车歇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木白兄弟全身上下只有村长临分别前匆匆塞给他的一枚纽扣大小的小银饼，之后的路还长着，好钱要用在刀刃上，于是木白用给驴子找草料为代价请求富商，将不占地的木小文送上了驴车，自己则是跟着一起步行。
如此一来，他虽负重稍轻，但却没了休息时间。好在后来一同前行的乡老们看他年纪小还有个手感不错的光头，都伸出了援手帮他收集草料，木白这才稍稍轻松了些。
如此长途跋涉五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芒布路的首府。当地的衙役没有给他们歇口气的机会，直接将他们分开审讯。
但心怀戒备且思考了一路的木白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被拉入审问室后没多久，便和两个负责盘问他的小吏聊起了佛经，他一路上辛苦打好的腹稿完全没用上。
按照元朝不成文的惯例，在求职上蒙古人和色目人优先，像是云南这儿的行政机关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吏也得是蒙古人出身，一方面是给大老远从北方跑到南方来的本族人一个铁饭碗，另一方面是能够确保政权不被汉人“渗透”。
但哪怕是被元政府官方定位为上等人的蒙古族，如今的小日子也不太好过，不事生产的他们穷困潦倒的完全不在少数。
而当人陷入困境无法自拔的时候，便会将信仰交付给宗教。
蒙古族的国教是喇嘛教，在后世也被归为藏传佛教一系。不过，虽然他们信奉藏传，却也不影响他们接受汉化佛教以及南传佛教。
所以，尽管木白学习的是汉化佛教，两个小吏也在看到他光头的一瞬间立刻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他们甚至还将本应当给他记录罪状和口供的笔纸递给了他，请他帮忙默写经文好回去诵读。
木白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知识的力量】，心情就……还挺复杂的。
“那个——”作为被审问的犯人，木白十分主动地问道，“我不需要交代什么内容吗？”
“不用不用，你一个小娃能知道什么？你们村长都说了，那贼人就是来找你画画的。”一小吏满脸堆笑，胡子拉碴的刚毅脸庞硬是挤出了点和善味道，就见他十分不在意地说道，“小大师放心，其实找你们来审问就是走个流程，也算是给昆明那儿的上峰一个交代。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军事要地，就算有间谍又能有什么好调查的。”
木白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虽然作为最终受益者来说这样说有些矫情，但他是真的有些同情昆明的那位梁王了。
人家隔壁那位大明洪武帝从和尚变成皇帝那一路都是神队友，这位梁王明明都已经抓住关键人物了，却因为属下的轻慢推脱导致没办法得到信息，真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啊，这大概就是应了先人所说的那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吧。
所以说，这世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基层办事人员，人要是不好好给你办事，饶是你计谋百出都可能功亏一篑。
很有服务意识的木白于是买一送一，除了给人把纸张填满外还特地写了梵文版的六字大明咒给他们当作护身符。借着这份交情，他和弟弟在“审讯”后得以走后门被安排到了一间还不错的单人牢房。
有马桶有稻草窝，还有每天能晒到一个小时太阳的窗口，在本地的牢房中，这已经属于TOP10的行列了。
顺带一提，排名前几的那些牢房都是给准死刑犯的，属于犯人的临终关怀，除了木白目前所在牢房的配置外，还有一个桌椅板凳以及文房四宝，让人可以写点遗书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小吏粗声粗气地解释：“那房子可不能住，怨气大得很，谁住谁疯，所以我们平时能不过去都不过去的。”
木白心知能够分到这个单独房间的确是亏得小吏们照顾了，否则以两小孩的体格要是遇到成年人，多少是要吃点亏的，遂带着木文向小吏行礼道谢，此举反倒引得小吏们有些赧然了。
或许有人要问了，这间寻常的牢间怎么就能做TOP10了，不都是标配吗？
其实，关键就在于这透过不过一臂长的天窗投入的那一抹亮光，这在监狱中可是十分有讲究的。

第13章
在如今这年头，牢狱多半建在地下。
如此设计一方面是预防有胆大包天者来劫狱或者干脆杀死证人，另一方面也是避免私相授受串通供词。当然，避免扰民肯定也是其中一个因素。
这种地下建筑可不像现代还有个防水层隔热层，因此，监牢多半都阴暗潮湿，住久了容易落个风湿。这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会引发心理疾病造成自毁倾向。
人的本能便是向往光明。“伤春”和“悲秋”并不完全是因为个人脆弱敏感，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天气变化导致的。
春季多降雨，秋季日渐短夜渐长，其实都和日照时间有关系。所以，现代医生给予抑郁症患者的建议中都会带上一条——多出门晒太阳。
当然，这些都是长期影响，对木小白来说比较重要的因素一个是兄弟两人都需要晒太阳补充钙质好长高，另一个则是日照可以让他俩有点时间概念。
不知今夕是何年在监狱里可不是好事，持久战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精神气，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还是小豆丁的木小文，小孩子的健康成长一定要动，绝不能静。
所以，从住进牢房的第一天开始，木白每天都要带着弟弟趁着珍贵的天亮时间将整个牢房都打扫一遍。
第一次整理的时候，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稻草一掀简直像是掀了虫窝。
为了保持自己慈悲为怀的形象，木白控制住了自己的杀心，没有挥舞起讨来的扫把，除了拿稻草做了个小笼子将长得最好看的一只甲虫关进去丢给弟弟养外，其余的虫子全都让它们各自奔散了。
不过，一只甲虫显然难以弥补弟弟的思家之心，木小文整个小脸一天比一天苦。
其实，除了比较讲卫生和有口腹之欲的追求外，木小文在别的方面是非常能吃苦的。
在木白点亮画像技能前，他们家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是艰难，农耕时代的穷人和现代人概念中的贫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起码，现代的人只要家里没有人生病，底子再怎么差，靠着各种社会福利基本都能满足吃饱穿暖。但在这个时代，能够满足这两个要求的已经算是殷实之家了，再往前一步就是集全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出来，那就可以转型耕读之家了。
虽然秀芒村的人都不错，见着他们兄弟也会搭把手，但在兄弟两人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家所有资源都是实行计划供给的。
吃的上边就不必说了，最穷的时候两人只能将一锅混着各种杂粮的谷粥放凉了切块，实在饿了就咬几口充饥，勉强维持个饿不死的程度。
因为缺少御寒的衣服，木白出门的衣裳里面还缝了纸片，而木文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冬天几乎就没从床上下来过，小孩完全是靠着他们家那条填充了木棉的麻布被子和木白的体温取暖。
别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法忍受了，但木文一直一声不吭，想运动了就躺在床上蹬蹬脚丫子，想玩耍了就抱着被子滚上几圈，最任性的举动无非是缠着他念故事，乖得简直让人心疼。
即便是现在被关在监狱里，这个孩子也没哭闹。白天踩着小短腿跟着木白整理牢房，木白给小吏念经时候就盘腿坐在一旁，晚上缩在木白怀中透过小小的窗缝看星星，实在憋不住了才嘀咕一句想村子里的人了。
“文儿想村长了，想尔呷哥哥，想沙红姐姐，想王先生，想阿花，想小溪，想小草房，想蛐蛐，反正什么都想。”
小孩子忘性大，但思念最为真挚，而且曾经颠沛的经历多少给他带来了一点负面影响，木文是个很怕失去的小豆丁。
一想到自己在这儿待久了可能会被别人遗忘，木文就忍不住缩在木白怀里掉起了金豆豆。
虽然有兄长在身旁，但这里的阴郁而封闭的环境显然还是影响到了小孩的情绪。辛苦把小孩哄好之后，木白只能连夜调整了一下接下来的生活节奏。
于是，翌日，照例在巡逻时候想要来和木白讨论佛经的小吏惊愕的发现，今天的木小师傅并未打坐念禅，而是取稻草编了一支硬笔，就着一缕天光开始教小孩识字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小孩儿嫩嫩的小嗓音在冰冷又肃杀的牢房内响起，他的目光追随着这根简陋的“教鞭”，一个个吐出的字连接成句，他识字不多，却也听过这开头几句，正是汉族的启蒙文——《千字文》。
娃儿念一句，便由他那兄长给他解释其中意味。
木小师傅并不因弟弟年幼便几多敷衍，反而说得妙趣横生，尤其是说到“剑号巨阙”时，更是来劲地将春秋末期越国的铸剑技术夸了又夸。
什么削铁如泥啊，锋芒逼人啊，兵不血刃都出来了，听得木文小嘴微张，小米牙都露出来了，两个圆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向往。
小吏不知不觉也听得有些入神，等他察觉时，自己已经捧着四个饼子站到牢房门口听了许久的故事，此举引得两个小孩都扭头看着他。
小吏觉得有些尴尬，他期期艾艾地将饼子从送饭口塞进去，扭捏又迟疑地说道：“木小师傅，咱，咱能跟着一起听故事不？”
“可以啊！”正在兴头上的木白一拍大腿，热情欢迎新人加入他猛吹越国铸造工艺的行列。他甚至还挥动小“教鞭”给人画了地图，美滋滋地讲解当年的吴越春秋争霸，说得两个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般大动静自然也能被边上的人听到，不一会儿，隔壁监牢里头的一个老叟便连连拍打栏杆表示抗议。老人的一口汉话音调古怪，似乎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声音更是听起来十分僵硬，但好歹能大概分辨出他说了什么。
“越国纵有神兵利器，也有治世之才得天相助，以三千越甲可吞吴百万雄兵，但那又如何？”
“他越国最终不也是灭在了自己人手上？”
“求才之时千好万好，待到事平，全数清算，功臣、谋臣、良臣、定鼎之才还是谋逆之贼，不都在一语之间？”老叟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说到最后居然唱了起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自古至今，不变，不变啊！”
“行了，你个疯老头快闭嘴吧。”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小吏用棍子敲了敲他的牢门警告道。见这老头还要嚎，那小吏便顺手拿起放饭口的饼子往他嘴里一塞，世界顿时都安静了。
“别理他！”站在木白牢门前的小吏摆了摆手，看着似乎受到惊吓的两个小孩安抚道，“那老头是一个老书生，自称是前宋遗民，祖先是被流放来的，据他说，是先人遇人不淑被陷害了。”
见木白转过头来看他，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在影影绰绰的日光下仿若闪着光，小吏以为他这是强忍被惊到的眼泪呢，于是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愈加温和：“别看他现在这模样，当年这老小子也是风光过的，还去大都做过官，可惜得罪了人，成了阶下囚，还连累了家人，一家子全都被流放了，据说路上遇着了山贼，就都没了。他这也是心里苦啊。”
他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脑袋的位置：“他这是当年有几个兄弟帮他说了情，死罪逃了，但一辈子都得待在里面。但要我说，还不如陪着家眷一起走了得了。”
木白一愣，刚要说话便觉手心一凉，将自己的小爪子塞进兄长手心的木小文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阿兄，如果念书当官会危及家人的话，文儿，文儿不念书了好不好？”
孩子说不想学习，遇着这样的情况，一般家长肯定肚子里一包气，火爆一点的可能已经抄起了拖鞋，但是放在木白这儿……
很巧，木白也是一个对学习文化课没什么热情的家长，所以在孩子这么随口一句之后他立刻顺势接下来：“那你要不要跟阿兄学习武艺呀？”
还没等木文答应，一声冷嗤幽幽传来，“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反正都要卖，学文学武又有何差？”
眼看木小文的表情立刻就险恶了起来，木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下小豆丁最近不太丰满的小腮帮子，爽朗一笑，也不压低声音，直直说：“文儿，你是为了什么而学习的？”
木文有些茫然，他不过是个小孩儿，自然回答不了这个深奥的问题。这也无妨，木白这一句其实也不是在真的问他，将家里的小吞金兽搂在怀里后又颠了颠，木白朗声道：“你学习的目的便可决定你未来的人生。”
“你若是为了鱼跃龙门改换门庭去念书，那么看的是孔孟圣贤，学到的却全是一肚子蝇营狗苟、尔虞我诈。”
“你若是为了增长见识去念书，那即便念的是一册《千字文》，看到的也是浩渺天地，即便诵的是《三字经》，学到的也是先人智慧历史纵横。”
“知识是一面镜子，你怀揣着什么目的去看它，它回报你的就是什么。”
“那，那我该为什么去学习呢？”木文似懂非懂地问道。
他这个问题换来的却是木白的一声轻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那是你以后的事情，现在为兄让你学习，只是为了让你以后有能够选择的机会而已。”

第14章
一片暗色的监狱内，仅有又珍惜无比的日光像是连接着自由和囚困的光柱一般洒落在地面上。
木白看着木文的眼睛在影影绰绰的日光之间却仿佛灼灼燃烧的烈日一般，他举起手，接住了这一片阳光，为还是孩童的木文画出了一个无比绚烂的世界。
“你若现在学习经史讲义，未来便可去科举场上一试身手。你若是看了一册游记话本，未来便可做个山川客，走遍名山大川。”
“你爱看故事，日后便能带着牙板去茶馆与人交换故事。若是觉得格物之道有趣，也可吸纳前辈经验，既往而开来。若是喜好诗词，便去挥毫泼墨。若是学了抚琴作画，便可在向心仪的淑女示好时，选择是奏一曲《凤求凰》还是画一幅美人图。”
“若是这些都不喜欢也无妨，学好了武艺，也可同阿兄做个伴一起去看看海外百态。”
“君择臣，臣亦择君，君臣之间本就是互相选择的。世界这般大，有幸来这人间一场，何必将自己局限在囹圄之地去做二选一的选择呢？”
“但是你瞧，你只有学习了才有这些选择的机会，你若不学，就只能随波逐流，等着握有选择权的人来决定你的未来。”
“阿兄没办法帮你选择对你最好的路，却希望你能拥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如此说着的木白收回盈满日光的手，去拧了拧木文的小鼻子：“不过啊，如果我们小文无济世图变之心，就不要去官场走那一圈，为了这黎民百姓，你还是把机会留给那些心怀天下之辈罢。”
他这一番话说完，现场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木文还歪着脑袋在努力理解，牢门外的小吏却是一脸的目瞪口呆，嗫嚅着却找不出话语。
这是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时代，但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君择臣，臣亦择君。
他们的选择其实是相互的，他们其实是……自由的。
既然选择了那一场滔天富贵扑入名利场，又何必在失败后怨怼对方，那是自己的选择，和他人何干。
许久后，自风来处传来了一声低泣：“是了，是我选择的他，是我选择的……若是我当时没有迷住了眼……我妻，我子便不会……”
他剩下的话全被吞没在了风中，没有再传来一字一句。
木文词汇量有限，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木白话里的意思，但这却不影响他眨着明亮的宛若星子的眼眸崇拜地看着自家大哥。
“阿兄，厉害！”小孩拍着巴掌夸奖道。
木白微笑，“阿兄不厉害，阿兄也还在学习呢，但这学海无涯一个人好辛苦的，文儿陪陪阿兄可好？”
“好，文儿陪阿兄。”体贴乖巧的木小文一见兄长可怜巴巴的模样，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了自家阿兄的要求，浑然不知自己将自己推进了什么火坑之中。
等他未来再想要反悔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贼船已经起航，连个下船点都没有啦。
而在监狱的围栏外，这处埋葬了大多数人生活和梦想的地方一如既往地陷在死寂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穿堂而过的凉风要格外喧嚣一些。
自这日之后，木白便带着木文开始打武学基础。
木白学武其实没什么诀窍也没什么心法，他本就是刀山火海里跨出来的，招招式式都是经过实践的，哪个姿势发力最佳，哪个姿势防御最轻松，那都是经过血的教训后得来的。
要将这些身体记忆传授给小朋友还真不容易，而且木文到底年岁还小，理解力不够，所以，木白便将一些动作简化后当做玩乐教给了小孩。
于是，监狱里就出现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文和扭着小屁股的鸭子文。因为房间太小活动不开，小吏看到过几次小孩撞墙后，干脆破例将他放了出去，每天溜达完了后再进来。
别说，也许是因为木文是小孩子的缘故，这些古古怪怪的动作看起来还挺可爱，尤其木小文有时候穿着沙红那套老虎装出去活动，在那蹦跶的样子可爱度简直点满了。
一开始，小孩的活动时间很有限，活动完就要赶紧回来，到后来能撒欢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于每次活动完了都还能带上一些小礼物。
或是干饼或是手绢，更绝的是不知是谁送了稻草编织的各种小动物，木白眼看着木文的收藏从蚱蜢到鸟再进化到现在的小牛，也不知道木文是勾搭上了哪位手工大佬。
论自家小孩的社交能力，木白也是很佩服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家弟弟好像变成了被整个监狱云养的幼崽，连狱卒也不例外。前两天，木文居然穿着一双全新的小虎头鞋哒哒哒回来，那鞋子就是狱卒给的。
这种诡异的一家亲的气氛还真的让木白有点叹为观止，若不是木栏杆还在那把守着，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监狱了。
其实，这主要和芒布路监狱比较和平有关。
芒布路作为滇北和四川直接接壤之地，就地理条件上算得上是边防重镇，再加上远离中央行府，本应最为混乱的。
但此处大部分地区都是土官自治区，族人犯法由土官直接处理，只有极少数的、土官无权管理的人或是干涉重大案件的人才会被送到衙门。
也就是说，除了木白这类被拉过来调查的个例外，这个监狱之前关着的基本都不是当地人，而且大部分还是□□，监狱的空置率达到了八成。
补充一句，按照元朝的司法规定，是可以以钱抵罪，但这里住的大部分是没钱的外乡人，所以，有些监狱那种塞钱请衙役照顾自家亲戚的情况在这儿基本是不会发生的。
加上之前犯人少，人手配备自然也少，人少活就多，这儿的狱卒除了巡查外还负责卫生打扫，油水少事儿多，久而久之，有路子的公务员自然都想法子调走了，留下的都是拿工资过日子的佛系派。
比如，现在负责看守和照顾他们的狱卒其实就是兼职，他们的本职工作是负责芒布路府衙安保来着，要不然木白也没有后门好走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加上木白佛经的熏陶和木文跑来跑去的治愈系小身影，久而久之，监狱内的气氛自然就更加祥和了。
眼看着气氛正好，木白于是趁着同一起来学习佛学的小吏念完经心情正平顺的时候探听过了下同他一起被抓来的那些乡亲们如今情况。
他得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回答——大部分人经过审查后都没问题，现在和木白一样都在等待放归，但是也的确审出了几个身份存疑的人。
现在那几人已经被送去了昆明，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这些人还是要等到昆明那儿下了明确的旨意才能被释放。
“运气好的话还是能赶在过年前回去的。”小吏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指正月初一过年，不是你们罗罗族的那个年。”
云南民族多，不同的民族节日也不太一样。
木白挂靠身份的罗罗族过年是在农历的十月或者十一月，而蒙元则是和汉族一样，是把农历春节作为新年。
不同点在于汉族的春节以红色为喜庆色彩，而来自大雪山的蒙古族的吉庆颜色则是白色，所以在这儿到了正月初一的时候如果在大街上看见穿白衣的基本就是蒙古族没跑了。
虽然这么说，其实，无论是蒙古族还是罗罗族对于那个新年的叫法原来也不是过年来着。
“年”这个说法是汉族的特产，后来，这个概念随着汉族人的行动传到了各地，于是受到影响的区域便渐渐将本族有重大纪念意义的节日和过年划了等号。
这种差异早些时候也闹出过笑话，后来大家便养成了补充说明的习惯，尤其是异族之间。
虽然蒙古族的年要再晚两个月，但木白自觉还是等得起的，就是衣服的事比较为难，被带过来的时候他带上的衣裳只能应付夏秋两季，如果真的要待到冬天的话，他恐怕就得请人帮忙捎衣服来了。
虽然有些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曙光就在眼前，木白还是有些小高兴的。
然而就在木文每天的日常活动从各种蹦跶改为在叔叔爷爷（这里是男囚来着）的牢房前头挥舞起小拳头展示自己前一日所学，并且嫩嫩地邀请爷爷们和自己一起来学习阿兄教授的拳法时，小吏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那个明国来的间谍被人救走了。”结束完一天的早课后，小吏捏着自己抄录的佛经犹豫好半晌后，才吞吞吐吐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木白，一并说出的还有上头的决定，“昆明那边给达鲁花赤下令说严查出入，还有……”
他顿了顿，避开了少年的目光道：“为了防止放走内应，现在牢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而且……”
他的声音转弱，“即便是与此事无关者也都不能放。”
小吏低下头，看上去有几分内疚，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小吏都想骂人了。
退一万步来说，木白这批人被抓进来的时候或许有间谍嫌疑，那时候不放人也就算了，为什么其余即将刑满的犯人也不能放。
上峰一拍脑壳下的决定，到时候面对那些暴怒的犯人的可是他们这些底层公务人员。
而且从他的角度来说，他，他也觉得木大师（是的，木小白最近已经升级成大师啦）他们挺无辜的。
虽然和他没有关系，但小吏觉得这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显得他就像是帮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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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片刻后，小少年站到了牢门边上，在念了一句佛号之后，小少年说道：“看来我们要长久相处了，既如此，除了佛经外，你想不想学些别的？”
小吏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当时，他觉得这双眼眸中闪烁的是满满的温柔和慈悲，并为此感动不已，但若是几年后的他再看到这少年的眼神定然会第一时间生出警惕之心来，因为这双眼睛中其实写着的就两个字——搞事！

第15章
八月十五于汉族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自唐时起，这个日子便成为了全民节日，过了南北宋两朝，中秋节全家团聚的设定也在广大文人的诗词诵咏之下得到了公认。
寻常百姓在这日围着桌子边赏月边闲话家常的生活对天下最尊贵的那一家来说却是奢侈的，这一日照常是他们的“工作日”。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日的主角是宫里的女性，男儿郎可以各回各家爱干嘛干嘛。
国之大事在戎与祭，祭祀这件事无论在哪个王朝都是重中之重，甚至于在周礼时期祭祀还分了三六九等，日月天地只能由帝王进行祭祀，诸侯王只允许祭祀山川河流神，普通人更是只能祭拜先祖。
即便是两千余年后的现在，周王室早已作古，天下的主人也代代更迭，天地日月的祭祀依然是帝王家的专属，寻常人只能“拜”，不能“祭”。
在所有的祭祀典礼中，唯有祭月典礼是由王室最尊贵的女性执礼。
在距离芒布路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内，大明王朝的女主人正在为这下半年最重要的祭祀仪式做准备。
她是朱元璋的发妻马氏，这位同样出身平凡的女子是洪武帝的贤内助，也是他最坚定的后背、最可靠的战友。
然而，自从进入洪武八年后，马皇后的身体便渐渐有些不好，为了安心静养，她将大部分的庶务交给了儿媳太子妃常氏。
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常遇春是洪武帝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其英勇善战，从追随朱元璋开始，一直到四十岁北伐时积劳成疾，一生未尝败绩。
作为他的长女，常氏在幼时也经历了不少颠沛和危险，因而，虽是女儿身，但她性格坚毅果敢，小小年纪便入了马皇后的眼。待到常小姑娘刚刚及笄，这对夫妻就抢在一干人之前上了老部下的家门，硬是将姑娘定给了自家儿子。
太子朱标和常氏成婚后也颇为恩爱，两人很快就让老朱家抱上了大胖孙子，而且常氏做事利落，建国初年规矩也不多，在马皇后托付后，她也很快便对宫务上手了起来，着实让马皇后过了段饴含抱孙的轻快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洪武十一年的年末，太子妃常氏在第二次生产时伤了身体，为了不让自己的次子背负上克母之名，常氏硬生生熬了两日，这才在痛苦和疲惫中阖了眼。
太子妃殒，马皇后自然不得不重新出山。然而，不知是因为太子妃之位诱惑太大还是有心人的谋算，尽管常氏留下了皇位的正统继承人，但太子的后院还是在太子替父巡游之际接连出事，甚至牵累到了当时养在宫中的两位小皇孙身上。
见着接连受创的长子那憔悴悲伤的模样，马皇后顿时被激怒了。
这位自登上后位便以仁善慈和形象出现的皇后娘娘展现出了其非凡的手段和魄力，愤怒和悲伤反而为她逐去病痛，她以雷霆之势清扫了皇宫和皇子的后院。只是，此举虽然拔出了不少潜藏极深的钉子，但逝去的生命却终究已无法挽回。
一场大火带走了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两位三代继承人。虽然为了政局考虑，这个消息被掩盖了下来，但尚未完工的皇家陵园中却已经悄悄住进了两个小棺椁。
想到那两个躺在太子妃坟冢边上的无名冢，想到先后经历丧妻丧子之苦的长子那痛苦的哀嚎与悲泣，想到丈夫一夕之间染上霜色的鬓发，马皇后捏着团扇的手便不由攥紧。
披着月光，她领着诸命妇冲着月神的牌位盈盈拜下。
还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次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告诉她——现在远未到能够松懈安心的时候。
北边的战斗、民间的残元势力、臣子间的暗潮浮动，所有的外朝都会影响到宫内的平稳。
现在的结果正是因为她的大意。
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她的孩子，也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撑下去。
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手持玉圭的女子在月色间面白若纸，一双眼眸却透着坚毅。
仁慈的月神啊，请原谅我出于私心向您祈求，信女想要祈求更多的时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家，守住她丈夫和儿子的最后一块净土。
就在宫中大乐悠扬之时，这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大明皇宫的男主人却悄然前往了颍川侯傅友德的府邸。
这位已过耳顺之年的大明皇帝挥开内侍的搀扶，轻松跳下马车，随后步履不停，直直步入听闻通传正缓缓打开的大门之中。
他走得太急，人进入的时候颍川侯家的大门甚至还只开了一半，就连颍川侯本人都还没完全做好奉迎之礼。
朱元璋伸手将尚未完全拜倒的傅友德拉了起来，拍了拍这位心腹爱将的手，面上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他大步向前，显然对于这位臣子的府邸极其熟悉：“添锡现在怎么样？”
“吃了药，已经先睡下了。”傅友德不久前刚从北面的战场上回来，身上的杀伐之气尚未退去，然而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此刻眼眶微红，眼底更是青黑一片，疲色尽显。
朱元璋很能体谅他此刻的心情，当他看到东厢房躺在床榻之上的青年的模样时也露出了一脸不忍之色。
床榻上的青年那原本端正的眉眼此刻瘦脱了形，宛若一具骷颅，脸颊上还多了一条几乎贯穿了全脸的狰狞鞭痕，即便现在闭着眼，但青年眉宇间的褶皱却久久不松，显然，疼痛令他睡得并不安稳。
除了这些之外……朱元璋眉头一皱，快步上前轻轻掀开了床上的被褥，双目顿时怒瞠。顾及到床上的病人，他指着床上的人低呵道：“这，为何将人绑起？”
就在这条在这个季节来看过于厚重的被褥之下，床上青年的四肢被麻绳与软布牢牢固定在了床板上，动弹不得，这个姿势显然也是他睡得不安稳的原因之一。
“陛下！”一直默默侧立在旁的太医院的陈院判快步上前，拱手解释，“傅小郎受了刑，手足均有骨伤，现已重新接上。只是长骨之时痛痒难忍，为防骨头长歪，这才将人捆绑，这也是傅小郎自己的意思。”
听说是当事人的意思，洪武帝不由默然，他轻手轻脚给病人盖上了被褥，眉头却是皱得死紧。
只见他大手一点，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充盈着药味的内室。被人点中的陈院判十分自觉得紧随而去。
似乎是担心惊扰病人，出了房门后洪武帝还特地多走了几步，这才极其关心地询问起了病人情况，只是他越听陈院判所言眉头皱得越紧，尤其在听说青年的脚筋曾被挑断后更是急急插言问道：“日后可会留下不良？”
“回陛下，傅小郎君应是遇见了高人救治，断了的经脉已经重新续上，臣观其现状，未来行走应是无碍。”
行走无碍，这也就是意味着日后恐怕难上战场。
明以武封爵，傅添锡又是家中幼子，得不到父荫，现在还是为了探听消息出了这事……
听到此处，朱元璋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只是面上不显，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高人？”
“回陛下。”此前一直沉默跟在朱元璋背后的青年侧跨一步，青年面色苍白，嘴唇更是不带一丝血色，在如今八月的艳阳之下却似乎是从数九寒冬之中跑出来的雪人一般，染不上半丝烟火气。
就见他微微拱手，轻声道：“臣抵昆明后得到当地一土族帮助救出傅校尉，然傅校尉彼时重伤昏迷，不得疾行，我们便在那土族的指引下去了一处土族聚集地，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当地的土医。”
“那土医以虫兽入药，使用的草药与中原亦是大不相同。臣于医理只是略知皮毛，不知其水平如何，但是傅校尉在饮下药汁后确实醒来，于是，我等多留了几日，那人给傅校尉接筋续骨，又给了我们镇痛药与金疮药，如此，我等才能赶回应天。”
“以臣之亲身体验来说，那土医的金疮药确实好用，其余的便也不知了。”
这话他说得确实有说服力，作为带领一支小队明明是去接应，结果却深入敌后将被捕的傅添锡捞了出来，又护着人一路逃过追杀离开云南的猛人，这位当初也是一身浴血，不比当时狼狈的傅添锡好到哪儿去。
但现在傅添锡还躺着，身中刀箭若干的他却已经能陪着皇帝出行了，只是亏损的气血尚未恢复，看上去比起以往更冷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分的差异也不大就是了。
陈院判用他那张看起来端肃无比又充满了医者圣心气质的老脸藏住了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这位老者只是步伐一转，冲着青年的方向拱手作揖道：“沐勋卫，不知这金疮药可还有剩余？如是方便，可否将金疮药予微臣一观？”
一身窄袖武官常服的青年避开一步，冲他拱手还礼，回道：“陈院判这几日常驻颍川侯宅中或有不知，春前两日已将剩余的药物送到了太医院，马院使请示过陛下后已经着人分析研究了。”
话音刚落，陈院判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向病房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希冀，好像是希望里头的人下个瞬间就能愈合放他回太医院，好让他也加入那神奇的苗药的研制。
苗药啊！那可是最神奇的苗药啊，作为一个医生他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嗯？等等，人家还不定是苗族的呢，咋就给人定了是苗药的称呼？
没办法，对于地处北方的中原人来说，他们对云南的绝大部分印象都来自于走得比较远，也乐于和汉人进行文化交流的苗人。
尽管苗人这个族群的人数在云南并不是最多的，但从宋朝开始，他们就靠着最突出的行事风格、最神秘的传说、最醒目的装扮满足了中原人对南边的想象。
因为苗族的文化和行事作风还有衣着打扮，很长一段时间内，一提到云南，中原人想到的就是那个人人骑大象驾孔雀，遍地是银矿处处是蓝染布的地方。
唔，还有横行霸道、体型巨大的虫子。
所以愚蠢的中原人们表示，对南方如果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奇怪现象，那肯定就是苗人缘故。

第16章
苗医配置的药草在当时的汴京城也是非常热卖的，尤其是驱虫类的产品，可以占到同类热销榜单的前三。
尽管本地的大药局时不时叽叽咕咕说些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材料之类的酸话，但在这个时代，谁管你用的什么材料，对于广大民众来说价格便宜又有效就是王道。
苗族那和中原医药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法以及原材料配方一直是追索医道之人屡屡想要学习破解的。
奈何双方文化差异巨大，虽然彼此都有交流的想法，但苗族4  还不像汉族医学已经有了归纳和整理，其医学传承迄今仍多以族内口耳相传为主，所以想要研讨首先要找到有真材实料之人，其次还要寻得一个精通双方语言的翻译，关键这个翻译还得懂医，这就不是个容易事了。
因此，即便前面有元朝一统南北为基础，双方已能正常来往，到今天，苗医和苗药都只能算是个未解之谜。
这个话题非但太医感兴趣，也引来了朱元璋的侧目。
战争是在动态发展的，随着使用武器的变化，防具、后勤、战术都会发生变化。
优秀的金疮药便意味着更优秀的止血率，在战场上，止血是第一位的。
为了止血，兵士们在战争中很多都是从地上挖起泥土抹在伤口上，朱元璋也经历过这个时期，泥土确实能够止血，但事后的感染却是要看运气了。
而随着战局如今渐渐由冷兵器转向热兵器，沾染了火药的子弹更容易造成创后感染，而且伤口更不易止血，如果能够进行药物的升级，将能够大大提高士兵的存活率，这对于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他拍了拍沐春的肩膀低声问询了两句后便唤来了内侍，再次叮嘱“传令太医院，全力研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景春，你可还记得那土医家住何处？”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帝王立刻道：“你回去做下准备吧！”
在场众人面色不动，看着这个苍白着脸躬身应诺的青年心中却都有了计较。显然，这次征讨云南的大军名单上注定是要有这位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洪武帝侧身看向了胡子拉碴的傅友德，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颍川侯！”他轻声道：“朕知你心中所想，朕亦是想要给你一个机会，不知你是否愿意抓住？”
闻听此言的傅友德毫不犹豫地一撩下袍单膝扣地，以常服之身扣跪军礼，他朗声曰：“有死而已！”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一，明洪武帝朱元璋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左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为右副将军，率30万人南征云南。
九月二十六，傅友德率军抵湖广，集合当地兵力，依洪武帝的指示兵分两路，从东、北两面夹攻云南。
北路由都督郭英、胡海洋、宋焱章三人率兵5万人，由四川永宁过芒部路入乌撒，东路由傅友德与西平候沐英率大军由辰、沅二州经贵州攻普定。
十月初一，郭英巧渡赤水河，元军阻拦不及，芒布路被克，最高首领达鲁花赤降，明军顺利接管了芒布路的衙门府邸。
元政府的行政单位【路】按照税收和人口分为了上中下三等，芒布路便是其中的下等，不过这并不影响府邸的富丽堂皇。
雕梁画柱金丝银扣样样不缺，就连盖在椅子上御寒的布料都是样式精美的蜀锦，还盛有茶水来不及收拾的茶杯均是银器，更不必提其他了。
好一派富丽景象。
即便如此，进入府邸的明军整理的动作却并无多余，看到这些奇珍异宝时候的眼神都相当淡定。倒也不是爷们当真淡定廉洁，主要是大家都是冲着升官封爵来的，为了这点小钱伸手，实在没必要。
如今驻扎在此的军队统领郭英与其兄长郭兴在前朝至正年间便已投靠朱元璋，兄弟二人先是作为洪武帝的亲兵侍卫跟随其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很是勇猛。
作为他的兵，大家心里头门清，按照如今的局势北元不过是苟延残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元又是游牧民族，在草原上就和沙耗子差不多，难逮的很。
出门吃了满口沙子一无所获也是常有的。
像是云南这种能够定点攻击的仗是打一场少一场，随着全国趋向统一，日后能让他们刷战功的机会也是愈加珍贵。
现在伸手万一惹怒了上峰，万一以后的冲刺不带他们，岂不是亏大了。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排除有人禁不住诱惑，毕竟未来的战功和面前的利益怎么选择最合算还真的不好说。
是以众人一边按照规定整理文件的时候其实都眨着眼睛观察周围，就等着看谁不守规矩立刻告发，好送对方三振离场。
正在众人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各路文件好做接管准备时，忽听一声闷响传来，片刻后，一小兵狼狈地穿过大半个府衙，满脸尴尬地跪在了正在查看本地文书存料的郭英面前，单手抱拳，吞吞吐吐道：“主将，我们去地牢整理的弟兄……咳，被挟持了。”
……你说啥？
坦白说，会发生这种被反杀的事情的确是下地牢的明军大意了。
但这也怪不了他们，任谁也想不到元军的正规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投降的速度比他们走进来的速度还快，结果硬茬子全都留在了监狱里啊。
照常理来说，监狱里头即便有亡命之徒，在长期吃不饱牢饭的摧残下也没剩下多少力气，至于寻常小吏，但凡有点本事也不会去看牢房。
怀揣着这样想法的明军小分队就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滑铁卢。
这就真的很过分，他们只是按照正常流程来清点监狱人数，重新审判人犯，有罪的罚，无罪的放，顺便再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人才——毕竟众所周知，在大元朝廷中，进过监狱还活着的人九成九都是人才。
他们大明的开国功勋中有不少都是有过监狱N日游的经历，但是，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被捆成一团的小旗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坐在原地哐哐哐撞墙。他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在今日毁于一旦，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绝对会被同僚笑一辈子。
时间回到小半个时辰之前，这支十人小队刚刚进入这间男囚间的时候。
其实现在想来，当时他们尽管心存轻亵之意，但也保持了基本的警惕，证据就是他们兵器盔甲一样不缺，为了预防万一，还用湿帕子捂住了口鼻。
哪知道这支小队推门下楼后不久，拿着判案文书的小旗正要站定说话，那从沙场上养成的敏锐直觉就发出了警报。
他只来得及伸手一扯，将提着水桶的下属从原地挪开，随后自己侧退一步，这才将将躲过三支利箭。
但也因为这个躲闪的动作，没能及时阻止自门口横扫而过的绳索。
那绳索扫过的动作极快，轻易便将他们固定牢门开启的石块扒拉开，实木大门“碰”的一声关上，没有了唯一光源的地牢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有敌袭，小心！”
小旗犹记得自己当时就将文书一丢，抽出军刀做出应战的姿态。
他的警告发出得不可谓不及时，然而兵士们的反应速度远不如他，加上从日光充裕的地面进入昏暗的地下导致的短暂失明情况尚未缓解，纵然他们也算训练有素，但抽刀防御的动作还是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在此情况下，当他们发现这次投掷而来的不是弓矢而是陶罐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及时反应，刀锋循着惯性劈了下去。
“不好！别砍！”第一个劈到实物的兵士大呵一声，但他提醒得太迟了，这支精英小队往常的习惯在此刻拖累了他们。
精确的听音辨位能力让每个掷出的陶罐都被刀刃撞击开，随后一股子带着草腥又有点花香的液体便溅到了众人身上。
一个兵士反应十分及时，赶在液体喷溅之前吼道：“闭眼！”
他的提醒很精准，多数兵士都顾不上潜在的敌人赶紧闭眼，有些比较警惕的更是连嘴都闭上了。
然而，慌乱的躲避之中有人在挪动中踩到地上的一块碎砖，砖块向下一沉带动机扣，将人成功绊倒的同时，那原本被碎砖牵引住的绳索欢快脱离桎梏，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负担的重物丢弃，在空中划开一个弧度后自由落体。
一个中等体型的麻布袋自众人头顶落下，砸中一个兵士后，并未束口的布袋散开，将被关在里头的东西犹如天女散花般洒出。
被这种不明的未知感惊到的兵士不由自主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往自己身上爬的蜘蛛蜈蚣，甚至在这个团队中还有动作极快又毛茸茸的耗子，那只耗子溜走时甚至不忘顺手抓住了一只体型肥大的昆虫当做午餐。
室内昏暗，这一幕理论来说他们是看不清的，但在极度的恐慌之中人的瞳孔的捕光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竟是将这恐怖的场景也一并捕捉了下来。
这一幕对于这些北方兵来说是极其可怕且充满视觉冲击力的。
虽然他们在到这里之前已经自认为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和心里预算，也知道可能会面对云南那神秘的蛊虫和古怪的巫术，但要问这些准备是否可靠？
当看到一只体型极其庞大，有着众多腕足的蜈蚣爬上战友的脸，并且那细细的爪子还耀武扬威地在原地揉搓了几下，一个士兵的反应给予了最直接的回答。
——他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在昏厥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不，我不要倒在虫子堆里！
靠着久经沙场的坚强意志力，这个小年轻在半空中硬是转了下腰，一头撞在了小伙伴身上。在成功将双脚虚软的同僚撞倒在地后，找了个人肉垫子的小年轻欣慰地发现自己没有并没有和昆虫们进行亲密接触，然后幸福地晕了过去。
而不幸的是，被他砸中的无辜小年轻在察觉到后背那微妙的触感以及声音后倒抽了一口气，两眼一翻，也撅了过去
这怎么还没见着敌人就倒了两个？！小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第17章
这种不知道小伙伴是因为什么原因倒下的情况下使得现场的气氛从紧张转为了险峻。察觉到气氛不好，小旗立刻喊出了集合的口号，剩余的八人分作两列，将倒下的战友掩在了身后。
但他们的一切准备都是徒劳的，因为对手压根就不按套路出牌。在被从天而降的木棍击倒的时候，小旗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感言：“你们滇人连正面迎敌都不敢，卑鄙！”
在他还存有神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咦？等等，我们是不是打错人了？他们好像是明军！”
小旗顿觉胸口一噎，一句从老家带来的传统国骂作为他的最后感言，在他扑街前吐出。
如果我能活着醒来……他磨了磨后槽牙，在心中摔下了一长篇这样那样的狠话，同时又有些悲伤地想这次估计是要栽了。
在临死前，他又回想了下给他新纳了鞋底的老母亲以及隔壁屯的心爱姑娘，早知道他就不想着姑娘跟了他也得入军户受苦，就把人给拒了，还把人做的护身符给退了回去，现在连个念想都没了，呜。
如果还能活下来，我保管冲上门提亲，再死皮赖脸地磨，磨到姑娘同意，然后他俩再生个娃，最好是闺女，闺女的话他再努力凑一下，凑个一里红妆送她出嫁，别生男娃，男娃也得入军户，也得从军。
去战场上拼命的，他一个就够了。
嘤……可是现在来不及了，没想到他临死都是单身汉，也太惨了吧！
“……大哥呀，你领导在哭哎！哎呀，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边睡边哭呢，在你们大明当兵那么苦的吗？”
“恩咳，确实苦，你不知道啊我们上峰……啊，不是这个，是大领导，他是魔鬼啊！每天都把我们操得生不如死。这也就算了，我们上峰的儿子更过分，那简直就是个牲口，特别打击人，你不知道啊他……”
“快住嘴！！”小旗一个翻身想要捂住这个口无遮拦的下属的嘴，然而他一动之下才发现自己和部下们被捆到了一起。捆扎的人显然精通此道，将他们的手指都给固定了起来。
而此刻，他们面前蹲着个不到十岁的奶娃娃，在这娃身边还有个更小的，两兄弟眨着一模一样的圆眼睛，捧着腮帮子，听他那愚蠢的下属说那大明的故事。
除了一方自由一方被捆住之外，气氛居然十分和乐。
那小孩甚至还倒了杯水来投喂自己那多嘴的下属！！！
“你们……”小旗有些瞠目，总觉得这两孩子出现在这里，还和自己属下官民一家亲的模样格外诡异。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孩子？
他立刻阴谋论了。
元庭再不讲究也不至于给两个奶娃定罪，而且看着两小孩穿着的还是寻常衣裳不是囚衣（主要是没这么小尺寸的囚衣啦），所以，此二人定然不是这儿原住之人。
那两个小孩衣服平凡，但气质却不似普通孩童，衣服可以换，气质却是靠环境长久熏陶的，由此可见，此二人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狡猾的元人知晓面对面无法与他们相抗，所以转明为暗，直接在此处设了埋伏，也藏了兵力。
如此便可趁他们大意之时由内部攻破。好卑鄙的手段！
这么说的话，这两小孩可能是元军将领的亲眷，因为来不及逃走，便被亲信换上粗布衣裳躲在这儿。没错，仔细看这大郎的衣服还相当不合身呢，一定是来不及找合体的衣服将就着穿的。
而且在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靠着战场锻炼出来的直觉感受到黑暗深处还有不少清浅的呼吸声——那定是隐蔽起来的高手。
这些发现对小旗来说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面前这只一定是肥羊，若是他现在奋起将他挟为人质……
然而当他再仔细观察一下便有些丧气了。
两小孩背后阴暗处藏了两个大汉，想来那就是派来保护他们的侍卫了。也是，就这两小菜鸡没人保护也不好放出来。
正这么想着，面前的小孩忽然出手，就见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小旗自己的腰牌在他脑门上敲打了一下，开口便是颇为流利的汉话：“我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东西，如果我敲错了我先同你道歉。”
“但现在，我问，你答。”
从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小旗这里收集到了足够信息的木白在许久的沉默后站了起来，他缓缓转身，看向了这间回廊的深处，那里站着和他一起想着反抗元兵结果搞错了对象的同谋。
木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大概的局势大家也都听到了，咳，诸位，准备开门吧，我们投降。”
在小旗惊诧的目光中，几个身材消瘦的年长者从暗处走出，这些人互相搀扶着，形容狼狈。在互相整理了下衣衫后，这些老弱病残齐齐立在回廊的中间，竟是以自己的举动表达了对这小娃的无声支持。
……靠！
小旗扫视一圈后不由在心中大骂一声。
原来方才感觉到的微弱呼吸不是隐蔽在暗中的武者偶尔泄漏的气息，而是老人短浅的吸气，这一屋子唯一看上去有点力道的竟就只有那两个被故意展现在他们面前元兵，其余的全都是不堪一击的弱鸡。
他方才若是不瞎想，而是直接放手一搏肯定能翻盘，都怪这黑漆漆的环境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不过他输得不冤，谁能想到这儿主事的居然真的是个小孩！
这小孩什么来头？怎么哄住那么多人的？就在小旗疑惑时，就见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元兵有些踟蹰地走到了木白身后，露出了一脸欲言又止又怯生生的表情，那含羞带怯的小表情看得小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木小师傅……”
“没事，放心！”少年男儿气十足地拍了拍这两个体型是他三倍的元兵的肩膀，低声安抚道，“开门后你们就站到我身后，不会有事的。”
“哎！”那两个小吏应了一声，咬了咬腮帮子肉，重整旗鼓，沉默地站到了大门口，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两个成年人居然扭捏着向一小孩儿求助，小旗觉得那气势还是挺唬人的。
待到众人都站正准备好后，木白走到了被牢牢扣住的大门前朗声道：“敢问外头可是大明皇帝亲派征南头领郭将军？”
片刻后，一个中年人浑厚响亮的嗓音穿过两扇实木大门传入众人耳中，从时间和距离来看，他们实则早就被包围了：“大明征南军都督郭英在此，里头何人？”
“吾乃芒布路秀芒村的一介村民，现年七岁，地牢内现有三十六人，十人为大明兵士，俱都安好，剩下二十六人除两位元兵看守外俱为老弱。”
孩童清亮的嗓音从内传出，言简意赅地为众人解释了下如今的情况。
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在得到大明出兵的消息后，芒布路的领袖达鲁花赤就开始做备战准备。
然而，明军选择进攻的时机着实是个极其敏感的时间。
此时，秋收刚过，不久前芒布路刚往昆明送了一批税粮，第二批还在路上，因此芒布路府衙的仓库内如今基本没有留存多少粮食。
遇到这种粮食不足的情况，当地的领袖一般就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到民间强征，一个是问上头要粮。
这位达鲁花赤大人却是双管齐下。在搜刮粮食的队伍出发后，他便借口节省支出理所当然地削减了牢房内诸人的伙食，木白等人的牢饭从一天三个饼子减到了一天一个。
犯人这种东西只要不饿死就行了，这种饿得眼冒金星四肢酸软的模样安全系数还更高些呢，如此，看守的功夫也能省下了，只要将大门看好就得了，能不能活都是天命。
但这位达鲁花赤显然忽略了一点，在所有对于人性的考验中，能够最有效逼出人类血性的便是饥饿。
在饥饿这种慢性死亡折磨面前，即便是再温顺的绵羊也会变成猛兽，更不必提人类了。
在饥饿的逼迫下，加上偶尔间得知元军缺乏粮草，有可能要对他们这些囚犯下手的消息之后，囚牢里的众人就联合了起来，加上被一同关在里面的两个被同僚算计的元兵一起揭竿造反，为食物而战。
其实，除了“招待”明军的这些东西，他们还预备了不少用以反杀的简易武器，毕竟，他们的目标除了逃出牢房外还要去夺马，工具自然越多越好。
不过，这些被改装后的小可爱现在都已经被拆除，锐口被磨平，变成了它们原本那些极其无害的模样——就和这群看上去乖巧老实的囚徒一样。
对外，木白坚定表示，这是凑巧，他们原来就是想要自保而已，谁知道原本准备用来招呼元军的装备居然用到了明军身上，那什么，地牢里信息不流通，还请见谅哈。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中间剧情更是跌宕起伏，将牢中众人描述得凄惨无比，引得地牢入口之外的兵士们纷纷侧目。
一个兵士悄悄靠近了身边的小伙伴，嘀咕道：“这南人好生奇怪，这场合竟是让一小童出面，未免也太怂了吧。”
“嘘，可能只有这小童会说汉话呢。要是他们说那叽里咕噜的当地话，你去给咱们总督翻译啊？”
“这怎么可能？大人不会小孩会，你觉得合理吗？”兵士立刻就提出了反驳意见。
“嘿！！你儿子还会数数呢，你会吗？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首级就算错了吧？差点没因谎报挨军棍！”
“你！”
“咳！”在交头接耳的二人即将将窃窃私语发展成大吼大叫之前，一声轻咳在他们身后响起。俩人瞬间分开站定，满脸的肃穆坚毅，仿佛刚才聊八卦的根本不是自己。
提醒他们的上峰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在主将郭英背后站定，随时准备听令行事。
此时，里头小童的话也到了尾声：“……皆是误会，现二十六人已全部卸下武装，马上开门，还请都督手下留情。”
听了个小故事的郭英轻笑一声，心情似是很不错，他抬手示意众兵士后退三步，又熄灭了为熏烟所准备的火盆，朗声道：“若你所说属实无诈，我大明乃威武之师，行煌煌正道，自是不会不讲道理。你且开门吧，我不动手。”
片刻后，两个身着低等元军兵士服装的大汉将木门推开，牵着幼童的木白前跨一步，自幽暗的地牢中走到了明媚的日光以及众目睽睽之下。
他翘起了嘴角，目光直直对上了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兄弟二人极有默契地一揖到底：“木白/木文，见过都督。”

第18章
虽然开场有些乌龙，经过也带着点古怪，但好在就结局来说应当还算不错。
明军这支部队的统帅并没有要为难众人的意思，在将沾染了不明液体的卷宗重新整理一番后，木白这支二十多人的小分队得到了较为宽大的处理。
要服刑的案件可以被重审，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的基本都得到了赦免，像木白这样什么也没干却被牵累抓进来的一干村民也被当庭释放了，郭都督甚至很大方地每人给发了两尺布料，算作他们回城的路钱。
当然，这布料是从原达鲁花赤的私库里扯出来的，对明军来说成本为0。
而两位身为元兵，却在此前帮助过木白等人的小吏则被编入了明军队伍作为役夫算是将功赎过。
如果此后表现得好的话，被编入明军编制也不是不可能，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发还归家。
唯一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就是木白。
他要为自己此前的行为负责，留下来做童工来着。
虽然没出人命，但作为主谋的他之前毕竟放倒了10个兵哥，虽然人大老爷们本人都表示不是很在意，但木白给人家造成了心理阴影也是事实。
所以现在可不就得以工代偿了。
“你说你多损呐。”小旗持枪而立保持潇洒站位，嘴里还冲着不远处的小黑屋叭叭个不停，“咱队里的哈萨斯，那可是当年纵马驰骋在北边把元军追得嗷嗷叫的猛汉，你看看他现在怎么滴，看到地上有蚂蚁都要嚎个半天，咱上峰都看不过去，给他批了驱虫药，你说说你。”
小黑屋沉默中。
小旗继续叭叭：“你怎么就想出来这种手段？啊？！你丢蜘蛛丢老鼠丢蜈蚣也就算了，还往人身上撒蜂蜜，你知道睡了一半身上爬满蚂蚁是什么感觉吗？老子差点把床给砸咯！”
小黑屋缓缓推开了一扇小窗，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小孩脸上的表情是懒得遮掩的无奈：“刘小旗，您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不过先说好，我人都画到一半了，可不能再改姿势了。”
“嘿嘿，不改了不改了，我觉得现在这个姿势已经能体现我战场勇猛的三四成了。”刘小旗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搓了把自己的鼻子，“我就是想说，你能把咱们后面那房子换成你们那啥梁王的王府吗？我觉得区区一个芒布路府衙有些配不上我的身份。”
他这不要脸的发言当下惹来了一片嘘声，周围正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用各地传统手势表达了对小旗的鄙视，但这些人多半是没有画画资格的旁观路人，他们的话没有参考价值，小旗直接对他们施展了屏蔽大法。
有参考意见的是剩下的那些正在排队还没有轮到画像的几个兵哥，瞅瞅，那眼睛简直就是在发光啊，锃亮锃亮的，跃跃欲试的感觉不要太明显，就等着木白一句同意然后展开新世界的蓝图。
然而……
木白一脸无辜地说：“可我没有去过昆明呀，梁王府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晓，而且我只会照着画，想着画……可能不太行。”
一句话顿时让一众兵哥们生出了带着小孩去昆明溜达一圈的打算。哇塞，如果能在梁王府门口留下到此一战的画面带回老家，那可真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作。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沙场无情，带个小孩过去那不是造孽吗，反正都是画，在哪儿不一样，回去吹嘘的时候人家也不认得不是。
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更小的娃儿捧着个纸卷摇摇摆摆地从小黑屋里头钻了出来，他眨着大眼睛努力在穿得差不多的兵哥们身上辨认了一会，然后将手中的纸卷交给了其中一个头上的帻巾比旁人更小一些的，“叔叔，这是你的！”
并不知道小孩是靠着自己发量认出自己的兵哥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还往小孩手里塞了一把草茎示意他吮着吃：“这个甜的。”
小孩接过了草茎，乖乖巧巧地道谢，然后眯着眼看兵哥们照例你推我我搡你争成了一团，很快这个画的主人就被同僚们用胳膊肘压住了。
一众兵哥们压在这人身上，催着他打开画卷。
只见一个在江边横枪立马的青年武将形象随着卷轴徐徐铺开出现在了纸上。虽是黑白水墨画再加上距离遥远，但青年的气韵被抓得极准，但凡是熟悉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哪个小伙，
别说，画的时候遭罪是真遭罪，但成品的画面着实张力十足，英武之气可谓是扑面而来。
当初为了让小孩儿抓住气韵，这小伙当时可是拉着爱马做了好几次立马的姿势，到最后马都要尥蹶子把人踢下去了，人更是累得和狗一样，没少让边上的同僚看笑话，但现在看来……嘿嘿！就一个字，值！
当下，周围旁观的兵哥就不依了，他们感觉自己之前的同情都喂了狗，纷纷开始DISS起了自己的小伙伴。
嗯？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心情？这大概就和和现代宅男看着小伙伴追女朋友追得辛辛苦苦心生不忍恨其不争，但等人真的追到手，而女朋友既甜又体贴时候那种油然而生的复杂的心情一样吧。
毕竟，爱恨就在一瞬间嘛，同情和嫉妒也是表兄弟来着。
眼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甚至连之前已经交付画作的小兵的目光也带上了蠢蠢欲动，木白立刻鱼都不敢摸了，赶紧晃了晃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迈着小方步快速缩回小黑屋。
好不容易，他的“赎罪”快要结束了，再来一轮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个兵哥摆姿势摆得辛苦，他捕捉画面快速临摹也很辛苦啊。兵哥的马是战马，又不是那些进行过仪态纠正的马匹，自然不可能做到每次跃起时动作都能保持一致，木白可完全是靠着自己的瞬间记忆能力将画面复原出来的，比别的画那是难多了。
如果不是看在那小兵就是那个被当做人肉垫子遭遇重创的倒霉鬼，加上他同意将自己那匹从北方草原套来的高头（重点）大马借给木白骑一下，他才不愿意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咧。
没见着小旗的画像都是静态摆拍吗？
木白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默默拿起专用的画笔沾水将画纸上用来打底的墨痕晕染开充作阴影。
眼眸、鼻梁、下颚被笔触轻轻扫过，以黑白为界，画纸上微笑着的青年随着他的动作渐渐从平面化为了立体。
以前他这么操作的时候还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翻车，毁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最早时候甚至要先临摹两张留作备份，但现在木白已经可以做到信手涂抹了。
……毕竟，最近他都是一天三幅人像的工作强度，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但这变强的方式绝非他所愿。
比起拿画笔，他更想尝试一下明军的制式武器。无论是刀还是枪，明军武器的锻造方法和他那时候都不太一样，硬度同韧性均有加强，便是连弓箭的射程也更为可观。据说，现在的弓箭是以一种名为复式弓的特殊工艺锻造的。
但最让木白心动的还是那名为火铳的管子，那似乎就是传说中的火器。
木白只远远看过人试射一次，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武器，他也很想上手试试啊！
最关键的是，他特别好奇明军是用了什么锻造技术和原材料让火铳的铳身能够承受火药爆炸的冲击力。
不过，这东西似乎是明军的秘密武器，别说还是非本国居民的木小白了，就算是明军自己人都不能擅自靠近和触摸火铳及其原料储藏库房。
这间库房的安全和守卫等级仅次于粮草，高于所有其余的制式武器，如果他擅入的话很容易被当做是间谍。
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从长……
不行，完全忍不住啊！
将手指甲啃秃一圈后，木白拍案而起，成功用「自己是个行动比脑袋快的小孩」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并且做好了一旦被发现就学着木文的样子在地上打滚的准备。
反正他是幼崽。脸皮？要那玩意干嘛？区区脸皮能帮他摸到火铳吗？能帮他剖析明国金属的锻造之法吗？能帮他精进金属锻造技术吗？
作为一个原型就是金属原材料的小妖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诱惑妖的？
就算最糟糕的情况，明军将他和弟弟重新塞回大牢对木白也相当有利，他可没忘了自己身份微妙，于他而言在监狱里反而更安全些。
所以当天晚上，成功自己说服自己的木小白便借着夜色缩着小身板向着目标匍匐前进，一路小心翼翼地钻洞打滚，终于摸到了明军堆放火器的仓库。
就在他马上就能摸到火铳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被人压住了，再接着，木小白就惨遭捕获，被提着脖子带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这次，他的待遇可没有上次来得好，上次他是勇敢反对腐朽北元朝廷的小斗士，现在则是有着窥探军机嫌疑的待验证人士，就在木白准备放手一搏就地耍赖时，转机发生了。

第19章
就在郭都督念出他大名的那一刻，将他提溜了一路，刚刚才把他放下的青年便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木白？”
青年身高腿长，戴着遮住大半个脑袋的头盔，在夜色和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材纤细却极为有力，近身搏击技巧亦是出众，这一点，方才被拎住后就完全动弹不得的木白可以作证。面对外表是个小孩的敌人都没有掉以轻心，防御和钳制的招式用得滴水不漏，此人心志之坚定可想而知。
原本木白还以为这是个老江湖，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知道这世上无论敌人长相如何年岁几何都不可小觑，但现在一听他那还在变声期的男音才知道这估计还是个少年郎。
自认年长许多要对青少年多些宽容的木白十分随和地应了一声，还同人见了个礼。
见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居然彼此认识，郭都督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少年人踏出一步，抱拳行礼道：“都督，这便是替添锡绘像之人。”
木白还没想出这“添锡”是哪个被他画过的人，就听到郭都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原来那画是你画的啊，你可知，你那副画可是立了大功。”
见少年人疑惑眨眼，郭英勾起嘴角，他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个更舒服也更加和善的姿势，用拉家常的口吻说道：“我军攻芒部之时，阿克指蛮奉元右丞之令死守赤水河，秋末河水暴涨浪高水急，堪为天堑。而我明军却绕至一处缓滩，伐木为舟强行渡河，木小郎，你应该对那处极为熟悉。”
“是秀芒村西侧的乱石滩。”
木白眸光一闪，面上露出一点恍然来，十分肯定地说：“我不认识添锡，但认识一个名叫傅添的年轻人，这是你们派来的人？”
“不错，他名为傅添锡，是本次征南大军总领傅友德幼子，”郭英语气委婉，甚至带着几分柔和，但话里的含义却极为锋利：“他此次带回的最重要的一道消息，便出自你手。”
“多亏了你的画，我们才知道那处渡河处看似水深，实则水下有山石无数，流速颇缓，木小郎君，要说这一点的话，我们欠你一句谢。”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
先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如果木小白真的是元庭派来刺探消息的，知道自家大军翻车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只怕是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不过对木白这种屁股本身就坐歪了的人来说那就有些不痛不痒了。
他客客气气得说了两句谦虚话，长出了点发茬子的小光头不像以前那么锃光瓦亮，但也在这一刻反射出了佛性的光辉：“能帮上都督的忙，在下所绘之景也会感到高兴的吧。”
小少年还特地打听了下傅添锡如今的情况，在得知对方已经被救出并且在大明国都接受最好的治疗后更是欢欢喜喜地拍着胸脯点头，一副我好担心的模样，正当郭英感觉自己鸡皮疙瘩起来的那一刻，他他他他居然开口索要赔偿！
“道谢着实不必。”木白表情乖巧无比，配合他那不再那么滑溜的小光头显得整个人极其的无辜，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客气极了。
“既然大人认可小子对于战局的重要性，以及确认傅添是大明派出探查消息的正规兵士那就好办了，大人，我想以大明巍巍之风，应当不会拒绝对有功之人以及被无辜连累之人的恩裳的吧？”
木小白以及他的同僚们被关在这儿可完全是因为傅添之过，堪称是天降之灾，难道堂堂大明都不对他们这些被牵连的无辜群众进行精神赔偿的吗？
那也太没道理了。
“小子皮实，但家弟不过三岁，这番动荡受了好大惊吓，现下都不如此前活泼了。”
睁眼说瞎话的木小白信口开河之余，还露出了一个夹杂着遗憾、自责等种种情绪，乖巧得令人心。
此表情为专讨老年人喜欢的复合产物，各种复杂的情绪都能一一展现，搭配着他这张长得不错的小圆脸效果拔群。
以前，他就是屡屡用这个表情糊弄住了他们家先生的。虽然郭都督没那么老，但是应该……
“哎呀，此事本将着实做不了主，不过在下可代木小郎君上报圣上，请陛下定夺，不过在讨论你我之间的私事之前，小郎君，我们或许该先商讨一下我手下兵士此前的遭遇问题……”
木白：？？
“我那兵士也好生受罪，现在夜里都在做噩梦呢，哎呀要我说木小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年纪轻轻的你怎么能放虫子吓人呢？此举太不讲究太不讲武德啊。”
木白：……
你一个前不久刚派出间谍的大军指挥说我不讲武德？众所周知大军指挥是最不讲武德最心黑手黑的职业，毕竟军队打仗说白了就是玩的以多欺少的把戏，就这居然还倒打一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真的，木白觉得一个成熟的大老爷们真的不该走翻旧账路线，当时您都潇洒表示我是个小孩儿，不与我计较了，现在怎么可以一事二罚呢呢呢？
但郭都督表示，此事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而且，当时他那不是以为木家兄弟身无长物，所以才没罚吗？现在最多算是事后追索，毕竟精神创伤什么的需要点时间才能表现出来不是。
行叭，说不过人歪理加上也的确想要寻个机会留下来的木小白举起了白旗，摇晃了两下，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加入了本地童工名单。
于是，他除了要为那十个遭遇精神重创的兵士绘画个人肖像外，还多了一个帮明军绘两张战场图的任务。
战场图是额外的任务，当然需要支付酬劳。郭都督大手一挥表示，木白提出的近距离看和摸火铳肯定不行，他们也是有纪律规定的，违纪什么的是要被处罚滴，但是远距离观赏一下火铳手演练时候的场景倒是可以。
木白，木白很不争气地被成功收买了。
为此，郭都督特地派人跑了趟秀芒村，将他的外景取景器——小黑屋二号给带了过来。
一并带来的还有家里那只已经长出尾巴的孔雀以及一叠回家作业。
据帮忙传递消息的兵哥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那孔雀特别招黄鼠狼，村长这些日子为了给孔雀修补笼子已经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原先以为他遭遇不测还能爱屋及乌，现在则是完全不想打理，就给他把这祖宗送过来了。
兵哥还亲自上阵亲身体会了下，他们家那黄鼠狼追孔雀追得可执着了，发现他要带走孔雀，居然还来了个十八相送，直到被快马远远地甩在身后才怏怏缩了回去。
而让人悲伤的是，对比热情如火的黄鼠狼一家，他们家先生可就冷漠多了。
王先生在得知学生安然无恙甚至还能浪之后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慈爱——特地熬夜给木小白布置了功课，甚至还让木白的师兄特地绕去他家，把他用习惯的文房四宝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最可恶的是，在布置功课之余，王先生还写了一封短信把木小白骂了一通。
老先生文采斐然，哪怕是骂学生的话也特别文绉绉，木白看完后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即淡定地将老人的墨宝合上，表示这点攻击对他这个最近在军营里晃悠，接受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兵痞子垃圾话文化熏陶的人来说完全不！痛！不！痒！哟！
反倒是老先生写在信尾上充当落款位置的“谨行”二字让他心中一颤，唇角压不住的上翘。
“还是先生懂我。”木白将信纸重新折叠装袋，压在了一并送来的教科书内。
如今他在这儿闹事以至于被扣下来做活除了是真的好奇明国武器的因素外，其实也有几分故意在。
他被抓走的时候太过突然，木白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为了能够在牢房中照顾弟弟，他别无选择地将木文的真实性别暴露了出来。
但距离之前两兄弟被人追捕一事也只过去一年，捉小孩这事可大可小，大的就牵扯到什么家族恩怨真龙假凤上，小的可能就是偷吃了鸡蛋啥的，情况不同捉捕人的有效期自然也不一样。
如果是后者，人家早就把他们给忘了也说不定，但如果是前者……那估计不看到尸体都不算完。
偏偏木白没有之前的记忆，木文也一问三不知，他就只能把情况当做最糟糕的程度处理。
除了将木文的年龄报大了两岁外，木白还竭力扩大自己是僧人的群众印象，但这些都不够保险，所以他一直在为逃跑做准备，没想到此番否极泰来，他刚做好准备，这儿就归明军接手了。
无论木白和木文以前有什么纠葛，肯定和明军无关呐，明军现在可是两兄弟的金大腿和免死金牌，当然是在这里赖得越久越好啦。
至于学习……嗯……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明军拔营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再苟一会。想通的木小白大手一挥，将作业放在一旁，将玩得一身泥的弟弟唤来，兄弟俩一起欢天喜地地找兵哥蹭饭去了。
大量人马在这里驻扎，粮草虽有后方供应，但肉食却得自己想办法，一般都是就地打猎或者采买家畜。
家畜还好，但野生动物膻味重，不好好处理的话，味道实在不妙。为了应付这点，明军拿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火腿。
这可让土包子木家两兄弟新奇极了。

第20章
明军带来的这种叫做“火腿”的军需物资，和木白以前见过的腌肉腊肉有些像，但无论是香味还是口感都要更高级——将活物放血清洗后，锅子一翻加点火腿一起炖，都不用放盐，味道便足够鲜美。
虽然不可避免地仍有腥膻，但比直接吃已经好上太多了，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牢饭的木家两兄弟吃过一次招待饭后就对火腿念念不忘，尤其那美滋滋香喷喷油汪汪的火腿盖饭，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木白如今越来越多的欠债任务也是这么来的。
军营里的饭食也有三六九等，普通的兵士和来服役的民兵吃的都是寻常的麦饼，只有军官才能吃肉，更别提是火腿这种经过处理的高级食材了。
木白是仗着自己年纪小蹭了一小口，那是越嚼越香，之后兄弟俩咕叽咕叽咽了几天口水，最后他还是没能压住自己的馋虫和弟弟渴望的小眼神，默默捏住了路过军官的衣角，开启了以饭换肉的不平等交易。
其实木家两兄弟的换饭活动能够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这支由郭英统领的部队正在此驻扎，以等候下一步命令，大部分兵士都比较空闲。
这也是常规的修整时间。不过，攻下芒布路的整个过程除了渡河之时有些辛苦外，基本没遇到强力的反抗，因此部队也没什么折损，自然也免去了修整的需要。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完全可以放松，除了对本地部落的收拢和整编，指挥官也要继续进行情报搜集和地形勘察。
只不过这部分工作和大部分兵士都没有关系，所以在完成了基本的训练和备战工作后，这些兵哥们就开展了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
蹴鞠、捶丸、马球乃至于最普通的射箭角抵，多姿多彩的新鲜活动看得两小孩兴奋极了，都是男娃，两小孩很快就融入到了兵哥们的闹腾中。小豆丁木文还被几个曾经带过弟弟的兵哥“圈养”了，得到了骑脖子看比赛的特殊待遇。
在发现这有两个小娃都是完全不懂规则的新手后，闲着不能上场的几个兵哥就抱着虐菜之心，带着两个孩子学习了下新技能。
不过男人嘛，在他们心里，和小孩玩基本就等于是玩小孩，更何况大部分兵哥都是农家娃，他们小时候就是在稻田泥团里一路摔打着长大的，下手自然也就更没轻重。
他们奉行的是用身体记住规则的教条来着。
好在木白木文都皮实，玩起来完全不介意摔摔打打，两小孩身体素质又都不错，学习能力也强，没过一会在帮忙将球踢回的时候已经玩得有模有样了，很快就承担起了“小球童”的工作。
玩疯了的结果就是一天结束后，两孩子也完全变成了泥猴，出了汗沾了土，那是拍都拍不干净。
这脏兮兮的模样在老爷们身上无所谓，把人小孩搞成这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几个兵哥又勾肩搭背地特地给他们舀了些热水擦身，又给准备了换洗，好一番折腾之后第二天，两个小孩就被剥夺了下地扑腾的机会。
养过儿子的兵哥狠狠批评了这些愣头青带着小孩玩高体力消耗活动的行为，这天气出一身汗冷风一吹本就容易着凉，还大晚上地给人擦澡，万一病了谁负责？
于是木白和木文兄弟就只能坐在场边当个最佳热场观众，木白还好，观察也是学习的一种，木文到底年纪小，很快就对这种自己不能参与进去的游戏失去了兴趣，迈着小短腿去和阿花玩耍了。
于是，等木白一脸意犹未尽地跟随者散场人群退场想要去接弟弟的时候，他便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家小崽子四肢并用地挂在了人家小腿上的一幕。
多了个腿部挂件的青年显然功力深厚，尽管多了个负担走路依然稳当。
而比起木小文更醒目的是那人手上提着的孔雀。
是的，提。
阿花的两个翅膀被人单手捏住固定，被这个姿势控制住的阿花根本没有反抗能力，所有的骄傲和颜值都化为了乌有，长长的尾屏没精神得耷拉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清扫道路，看起来和扫把也没差多少。
就算是滇南的圣鸟，这种狼狈的姿态下和老母鸡也没什么区别，阿花蹬腿的劲还不如老母鸡呢。
在晃来晃去的鸟羽毛遮掩下，青年顺着木文手指的方向直直走了过来。
木白：“……”
弟弟，我们就分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啊！你怎么又多赖上了一个饭票？当哥哥的我亏待你了吗？
当木白抬头看到那新被赖上的小哥的脸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漂亮！”木文脆生生地冲着他阿兄如此说道。
是的，被木文扒拉住的青年有着一张俊美到令人印象深刻的脸，而木文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
木白有时候都怀疑，木文当时乖乖跟着他，并且能够长期保持自己乖巧可爱的弟弟人设不崩究竟是因为自己是这崽子的血脉兄长，还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好。
“呀！”仿佛知道兄长在腹诽他，木小文嘴巴一咧，露出了一个甜滋滋的可爱笑容。
托弟弟的福在大明这个有招兵年龄的正规军军伍中，除了木白木文这两个比较扎眼的未成年外，木白又找到了一个童工——就是被木文抱住了大腿的这个青年。
说来也巧，这位小哥也是那位在巡逻时发现他的变声期兵哥。
木白被逮住的时候对方戴着头盔，他当时并未记住对方的模样，但却记住了他的声音，因此当对方开口询问自己情况时候一下子将人认了出来。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了，木白一边将弟弟从人身上撕下来，一边重新和对方认识了下。
大明如今的兵团基本还是建国时候的那一批人，在建国十四年后，国家局势基本从动荡转为平稳，对职业军人的需求也渐渐降低。
虽然为了防备北元的反扑，洪武帝并未大规模削减军队，但也没有再招收新兵，所以，除了少部分军武家庭的孩子来参军外，如今的明军正规部队内基本都是年长者。
换句话来说，这年头在军队里能看到的年轻人基本都是军二代乃至于军三代，是趁着长辈的荫庇和关系网还在，抓紧时间来锻炼与捞战功的。
此人名为沐春，据说他今年才十四岁，小小年纪就被自家当兵的老父亲丢到了战场上。
更过分的是，沐老爹他并没有把儿子带在身边照顾，而是随意扔进了同僚的军队，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小兵。
在寻常的战斗中，小兵几乎就等同于炮灰，这得有多粗神经加上多相信自家娃啊。将心比心，如果是木小文的话……唔，木白肯定是不敢直接放养他的，起码也会把他放在身边照顾。
不过，沐春对如今的状况却非常满意，他年纪虽小身板却已经和成人差不离，日常的训练巡逻更是跟兵哥们保持一致，没有因为军中有熟人就有特殊待遇，吃穿用的自然也是最寻常的饭食。
唯一要说特殊的就是他的武器虽也是制式兵器，制作工艺却明显比普通兵哥手上统一配发的要好得多，引得木白频频侧目，就很想摸一把。
沐春小哥看着冷冰冰的，但性格却意外的不错，见木文含着两泡泪对他露出依依不舍的姿态，便主动提出教两个小孩学汉学，作为交换，他也想向两孩子学习本地土语。
垂涎沐春腰上那把三尺青锋的木白咽着口水答应了这场交易，除了因为被迫坐回桌案，所以以抱头睡觉作为抗议的木小文外，另外两人都对这场交易颇为满意。
“你现在多学些。”沐春一边用木白制作的狼毫笔在纸上默写教科书一边说，“待到云南平复，陛下定会在云南放些恩贡名额，云南此地修习儒学者寡，竞争必不激烈。你现在多学些，到时候抓住机会，说不定能考到京城去。”
木白眼珠子转了转，晃了晃小腿，状似无意道：“进京就能做官吗？”
“不是，生员入京要先到国子监念书，到时候陛下会在其中择优录用。”沐春默完一小章递给了木白，一双乌黑的眸子真诚无比，“你本身基础就很是不错，应是有位良师。只是他所教授的和现在京中教授的稍有不同，我给你提一些知识点你背一下，另外几册书你想法子寻来，背熟后应该就够了。”
他这一列就是列了十好几本，木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倒吸一口气后闷闷道：“大明……还能让和尚做官呐？”
“……你是僧人？”沐春动作一滞，狐疑的眼神看了眼木白那已经有寸长的头顶。
“我这不是在监狱时间久了没剃头嘛。”木白有些别扭地摸了下脑袋。接着他又回答了沐春一系列诸如「那你怎么吃肉？怎么没穿僧衣？那么小就能出家」等一系列问题，最后，他得出结论，完了，他做和尚的路子可能真的行不通了。
汉人的和尚是真不吃肉的，木白心中最后一丝名为“是不是先生闹着我玩”的火苗被熄灭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沐春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虽然他也的确觉得这小孩的头发太短了些，但考虑到此地是云南，可能有特殊的规矩也没多想，而且木白言谈举止之间都没有僧人的那股子气，加上又学习了儒家典籍，自然就误会了。
“咳，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陛下对僧人的管理颇为严格。”沐春迟疑了下，还是劝道，“以你的年岁和情况，未来恐怕无法取得度牒。”
木白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想要再确认一下，可我也不想做官呐。”
沐春有些讶异：“为什么？做官不好吗？”
木白于是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分享给了新认识的小伙伴，当听到他说想要出海航行看看外面的世界时，沐春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见他这样，木白也觉得有些不好，“怎，怎么了？”
“因海寇祸乱，十年前陛下就下令片板不许入海，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以重法审之。”沐春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表情天崩地裂的木白，“此令已下，如今便是连渔民都不可出海，有下海资格的唯有朝贡队伍、外来番商，和官船，凡是大明国籍的平民皆不可出。”
“所以……如果你想出海看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做官，然后以使者的名义出海。”

第21章
这，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这大明的各种规矩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在木白生活的那个时代里，当时的造船工艺普遍不良且浪高水深常有恶风摧毁港口，船舶亦是只能沿着海岸线行驶，小心再小心，船毁人亡者还是达到十之二三。
但即便如此下海者亦是极多，尤其是他的母国，内陆河道常有封冻堵塞，且有匪盗作乱，还容易被有心人士窥探，所以大部分运输反而都是靠着海岸线。
当时他们几个沿海之国就是靠着海运互通有无猥琐发育，才在后来靠着丰富的家底一鸣惊人的。
所以他才更不能理解如今大明之举。
从王先生那儿的书籍来看，如今的海运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不少木白听都没听过的国家货物都能通过海运输入中原，书上还说如今已经能造出一座楼房一样的大船。
在如此发展之下，怎么反而禁了海运？
木白沉吟片刻，突然问道：“这海寇……很厉害吗？”
“不，不强。”他这一问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只是海寇多零散作案，与正式军则是触之即退，待到官兵退走，复又骚扰，不胜其烦。”
“大明海岸线漫长，海寇船底浅薄，水性极佳，大部分的沿海地段均可登陆，因此防御压力极大。如今更是有北元虎视眈眈，陛下为海边的民众安全，直接封锁海岸，也是釜底抽薪之计。”
木白点点头，明白了，不是打不过，只是对方搞骚扰，如果全线布防的话损失太大不如釜底抽薪。只是他还是有些迷糊：“海寇所劫掠的是来往商船？”
“是。”
“那……如果有朝贡或者官船、番船进出，他们不是还能劫掠？”
“所以，陛下撤泉州、明州、广州三州市舶司，对外只开放刘家港，使者往来之事，会有海船护航。”
简单的说，这就是将防御面从面改为点，增加了防御的有效性。
好吧，这想法也很有道理。
但是，木白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他晃了晃手中毛笔：“海寇零散作案攻破不易，那为何不向其宗主国发表檄文，令其约束？”
沐春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然而……
“海寇多为倭人，然倭国王室如今自顾不暇，难以约束下人。”
然后，木白就听了一个关于隔壁岛国的爱恨情仇的故事。
简单的说就是隔壁的王室遭遇到了和东汉末年差不多的情况，本国的武装势力不满足于王的统治造反了，不过他们的王运气比较好，在亲随的护佑下带着类似于传国玉玺的东西逃到了国家的南边又建立了一个政府。
而北边则是由武装势力扶持起来的一个新王，南北呈现对立局面。
北方有实无名，南方有名无实，二者斗得红了眼，哪里顾得上倭寇问题。
“更何况倭寇侵扰不仅是掠夺财物，还有人口。”沐春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眸中煞气一闪而过：“这些莫名增加的异乡人口自是充作了劳动力，若说那两个王当真不知，自是不可能。”
只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而已，毕竟倭寇出海，劳动力和财富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至于和大明的关系？
嗨，那人家不是南北对战吗？如果真被找上门来，只要和大明说那是对家的黑粉干的事就行了。
当然，日本敢做这种事情还是有底气的。
“日本所在常有恶风，水深且急，前朝曾三次伐日，均因不擅海战无功而返。”沐春显然也是琢磨过这些事的，“大明水军多擅河湖作战，海战经验不多，若是贸然开战，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当然，最重要的其实还是：“日本国小民贫，良田寡，亦无矿藏。”
说白了就是这地方穷，地少人穷，还有台风，打下来还得治理，如果真的纳入大明版图的话还得耗力气治理，投资成本太低，简直就是一块鸡肋。
——打了耗力，不打又烦心。
加上北元现在蠢蠢欲动老想着搞事情，不想双面开战的洪武帝就暂时玩了个放置PLAY。
不过，木白倒是有点不同的看法，他努力回忆着小伙伴在他登录前吩咐他背下的矿藏表，其中日本好像就在那单子上。
再看着沐春随手在纸上绘制的用圆圈代表的方位图，总觉得日本国所在的位置有点熟悉呀，这不就是当初和燕国做过贸易的扶桑国吗？
当时他曾听人吐槽过，扶桑国极穷，衣裳都是麻布，餐具都是木碗，只有他们的王才穿得起丝绸云云。不过那个国家能种水稻，还有产什么东西，这才使得燕国频频与之贸易往来。
是什么东西来着……好像对于人族还挺重要的，但是因为对他没什么用所以木白就没记住。
……算了，这不重要，反正肯定是有好东西，左不过那几样，到时候想法子慢慢翻就是了，只要利润能够抵消掉发动战争的成本，大明的皇帝应该就愿意动手了吧。
不愧是升级任务的难度，看似简单实际全是坑，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规划，木白现在就只有两条路。
一个是入朝做官慢慢升级，然后想法子说动皇帝重新开放海岸线，其中可能还得考虑出兵平寇的问题。
这条路子比较稳当，不过耗费的时间不少，变数也大，最重要的是要念书……木白真的不想再背书了！！
一个就是走野路子，自己想办法出海，以外力破局，隔壁岛国就是个不错的实战平台。
这法子木白倒是有些经验，只要有资金人脉拉个大旗问题应该不大，就是时间线可能要久一点，而且要远离中原，估计还得再学一门乃至于几门语言，想想就让人头秃。
啧，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件容易事啊，怪不得给个小孩身体，原来是长时间任务。
如果从他的角度，他肯定会选择后者，但是……
想到先生在信件背后写的那两个字，木白舔了下自己的后槽牙，将冲动的情绪按捺下去后又平稳了下心情，这才能继续在纸张上奋笔疾书。
他现在在做的是将沐春写好的一些词汇翻译成当地语言的词汇，还要标注读音。
不过因为他学习的汉文和沐春使用的汉文有读音上的差异，所以在写完后还得让沐春再读一遍，看能不能理解。
这项工作有些琐碎，而且时常需要返工，这才是两人开启聊天模式的契机。
只不过沐春一个坏消息，让这间房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正当木白想着就再打听些倭寇的消息时，原本趴着补眠的木文忽然一个机灵将身上的衣服掀翻，直直坐了起来。
在两个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小孩眼神迷离，小鼻子在空中连连嗅闻，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原本闭合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开饭了！文儿去拿饭！”
木文一边说一边将小脚丫套到虎头鞋里，然后也不管他阿兄什么反应，小短腿迈得飞快，提起一个不知哪位狱友送给他的小草篮呲溜一下就钻出去了。
这小动作行云流水，快的连木白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文蹿出了营房向着伙食兵的方向飞奔而去。
木文个子小，一下子就蹿没影了，好在跟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家里的阿花孔雀。
已经完成换毛的阿花靠着它长长的尾羽成功拉长了身形，它拖着尾巴的身影就像是一只巨型扫把，成功让木文周身两丈范围内别无他物。
伴随着奔跑的还有它那嘹亮的叫声，随着它的叫唤，渐渐有兵哥从边上聚集了过来，原本清静的居住区顿时热闹了起来。
是的……阿花现在已经靠着它的大嗓门替代炊事兵发出提醒时候的敲锅声成为了新的开饭信号。
阿花啊，虽然你像个大扫把一样奔跑的样子很狼狈，但你保护小主人的样子还真的挺靓的。
木白托着腮吐槽。

第22章
不过其实阿花追上去还真不是为了保护木小文，它是为了蹭饭来着。
阿花最近喜欢上了吃经过烹饪后的谷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食经过烹煮后更香的缘故，还是膨胀后的谷物吃起来更大更能让鸟感到愉快，反正阿花对于米饭和饼子全都来者不拒。
家里食量最小的就是木小文，心最软的也是他，军营里的食物采取配给制，除了部分军官能有所优待之外每个人的份额都是一样的，当然也可以根据食量增添，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浪费。
不过由于军营里的饼子个个都做得比脸盘还大，而且还都是实面，饱腹感极强。就算木文拿的是最小单位，两兄弟还是吃不完一个饼，剩下的饼子大部分都便宜了孔雀。
至于投喂孔雀算不算浪费粮食……呃，其实阿花在军营里也是有自己的职业的，作为这儿唯一一只禽鸟，它替代了公鸡的任务，负责在每天早晨靠着叫声将兵士们从睡梦中叫醒，也算是半个临时工吧。
既然是临时工，那投喂它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木白觉得哪怕没有这层劳务关系在应该问题也不大，阿花在军营里还是挺受欢迎的。
孔雀是滇南的动物，在滇北很少见，更别提大明的区域内了。
阿花抵达军营的时候又是它长完毛之后，现在的阿花非常符合大部分汉人对于孔雀这个生物的遐想。
什么一步三回头啦，什么翠尾盘泥金彩落啦，什么一身金翠画不得啦，反正颜值暴涨的阿花能够撑得起所有的赞誉。
每天阿花白天上树休息的时候都有一排兵哥在那等着看孔雀飞上飞下的模样，木白还看到过有想着法拔孔雀毛的，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制止了。
木白兄弟的人缘很大一部分也要算在阿花身上，从阿花来了之后，想着法逗它开屏的人就没少过，但都没能骗过阿花。
直到现在看到阿花走在队伍里都会有人不死心，用各种方法逗弄孔雀。面对兵哥们的逗弄，阿花郎心似铁。
之前有兵哥听来传闻说在孔雀面前展示彩布，可以引动孔雀的比美之心开屏，于是动了心思，问题是这异国他乡的哪来的彩布呢？
兵哥们脑子一动，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军装虽是制式服装，但里衣都是大家自备的。
由于职业特殊加上布料磨损问题，大家的里衫多少都有些缝补的痕迹，外衣改内衫更是不可避免，这些不就是彩布的原材料吗。
于是一块集合了大半个兵营小布片的“彩布”就这么诞生了。
“其实只要夸它漂亮就好了。”木白拿着自己的饭盆和沐春一同在后头排队，看着前面拿着这块“百家布”逗弄阿花的兵哥小声向新认识的小伙伴传授小技巧：“阿花特别臭美，还爱听好话，多夸几句它自己就会开屏，或者给他一面镜子也成。”
沐春闻言不由侧目，乌黑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仿佛是在询问他怎么知道的。
“阿花每天早上起来之后都会去水边梳理毛发，然后特地展示给木文看。”木白小小翻了个白眼，对弟弟那无可救药的颜控感到无奈：“木文看到阿花漂漂亮亮的就会夸它，如果这天阿花心情好的话，就会开屏给木文看，然后木小文就会夸得更厉害，如果哪天他忘了夸阿花，阿花还会特地跑到他面前来开屏。”
顿了顿，他小声说出了一句很招人仇恨的话：“第一眼看到还挺好看的，但看多了也就那样，也就木小文这个小颜控才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夸了。”
“……幼儿多好颜色。”回想起当时巡逻到一半突然被抱住大腿的经历，沐春有些艰难地说道：“也挺……正常。”
“阿兄哦哦哦~”他们话语讨论的重点已经完成了打饭任务，挎着小篮子迈着小短腿一边叫唤一边哒哒哒地向他们这冲了过来。
木白侧跨一步伸手将宛若一只小野猪般横冲直撞，即便到了他面前都不减速的弟弟接住，偏身泄去大半冲击力后顺势将弟弟给抱了起来。
木文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一样“呼”得吐了口气，像是一只肉嘟嘟的小狗崽一般靠在了兄长肩窝蹭了蹭，随后高高兴兴地举起了自己的草篮子：“阿兄，今天有肉肉吃，肉肉哦！”
木白看了眼小篮子中夹着肉馅的饼子也有些稀奇，“今天怎么吃这么好？”
在刚驻扎的那几天兵士们上山扫荡了一番后，附近山林里的大型动物都像是感知到了这儿盘踞了什么凶兽一般，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所以除了前些天尝了点肉味之外，军营里的伙食质量急速下降，改为了原本的干粮为主，偶尔能尝到的荤腥也是骨汤、蛋花汤之类的小荤。
木白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实在的肉块了。
不光光是他，今天来盛饭的兵士们也纷纷喧闹了起来，气氛前所未有的欢快。
木白敏感地察觉到，这份欢快中似乎还参杂了些格外亢奋的情绪，鸟也不逗了，彩布也不挥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染上了战意。
他隐约间有了某种预感，而沐春的回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军要开拔了。”沐春挪开了注视着饼子的眼神，扭头看向了中军大帐，再扭回头来时一双黑眸中已染上了锋锐的暗芒：“当年鄱阳湖之战时郭都督死战不退，据闻他当时最大的念想就是想吃肉了，所以凡他领军，只要有条件的话，部队开拔前都会吃顿肉。”
怪不得，这也算是另一种意味的击鼓提气和心理暗示了，而且效果极佳。
木白看了看那些嗷嗷直叫的兵士们，搂着木文的手微微收紧，被这气氛带动，他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正在此时，一双大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看来接下来的课程，要贤弟自己努力了。”
木白：“……”
怎么他的辈分突然就变成贤弟了？
“正式拔营前应还有几日，春尽量将东西写完，以你如今的基础被择入国子监应不是很难，至于入学后的复试……”
沐春沉吟了下，他那张冷起脸来就酷炫到没朋友的俊脸此刻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慈爱光芒，“这样，待你入应天府后你来寻我，我将剩下的给你，待到你休沐时我也能为你补课。”
木白：“……”
他艰难开口：“我未必会去应天府……”
“你会来的。”沐春说的斩钉截铁：“你还没摸到火铳不是吗？”
木白一愣之后大惊：……靠！完全忘了这件事了！

第23章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由傅友德率领的明军主力部队趁大雾一路疾行，打了个以为长途奔袭而来的明军会整顿休息的梁王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梁王所派防御大将达里麻率元军十万精兵并三万土族士兵，本是以逸待劳，加上有防守之利，本不至于溃散得那么快，然而这支驻扎在云南的元兵部队早就不是百余年前叱咤大半个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了。
他们的兵甲锐利如初，但意志力和战斗意识却早就被奢靡舒适的贵族生活腐朽了，更不必提武人的体魄和胆气。
因此，当他们在浓雾稍霁时见到突然出现并且已经在做渡江准备的明军时简直吓破了胆。
慌乱之下，元军立刻调集所有兵力据守白石江南岸，试图阻止明军渡江，不想明军的目的并非渡江，借着大雾的掩护，副将沐英早已带着一队擅游水的奇兵携工具自下游越过白石江绕行至元军后侧。
待到元军生乱之时，这支不过二十人的小队在元军背后大声鼓噪，人人摇旗晃树，吹号击鼓，掀起灰尘做出大军在后，元军已被围攻的迹象。
这样的把戏若是对上军纪严明的部队几乎不会起效，但对于元军来说却足够了，三万来凑数的土族部队见势不妙立刻就逃，他们的情绪带动了元军正规军，很快，慌乱的十万元军乱了阵乱，自再无力阻挡明军过河。
狭路相逢勇者胜，一方气势如虹，一方兵荒马乱，战争还没开始，天平就已倾斜。
此战，除却被俘虏的2万余人，梁王军队几乎被全歼，大明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占领昆明的东南咽喉之地——曲靖。
周围的土族闻风而降，并且送上米粮马匹表达自己的忠诚，大明遂投桃报李，以将俘虏就地放归的行为以示友好。
十二月十八日，傅友德军兵分两路，由蓝玉、沐英两位征南副将军带兵西进，剑指昆明，傅友德则领兵北上，与南下的郭英所率奇兵南北夹击，三日后乌撒克。
自此，昆明以东元军据点全部失守，元梁王获悉曲靖、乌撒双双失守，携家眷西逃，过滇池退无可退，将妻子推入滇池后随即举刀自刎，与左丞相及心腹官员以死谢国。
五日后，蓝玉、沐英率军逼近昆明，元右丞相携众臣子与梁王金印出昆明城外三十里向明军投降。
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军实际占领昆明。
自九月初一大军出征至残元势力投降，不过三月。
大明征南军在昆明过了一个人生中最暖和的新年后，没有停下他们一路西行的脚步。
云南盘踞着三股势力，一股是已经被消灭的残元势力，一股是自秦汉起至今一直存在的本地土族，还有一股便是大理国后裔段氏。
段氏总管段明见明军攻破昆明后对大理虎视眈眈后便递交了书信，提议自己愿意像前朝一样向大明称臣，成为大明的藩属国，被拒后气怒交加，加上此时天气转暖，大理境内百花盛开一派春色。
许是仰仗着天时渐渐偏向于自己，想着这渐渐变暖的气候和重新茂密起来的丛林以及开始形成的瘴气能够让明军和他们的老前辈“红巾军”一样无功而返，这位第十二代大理总管怒下战书，言辞间颇有仗着大理气候环境之变睥睨天下的意思。
甚至连宁作中原鬼，莫作边地魂的警告都说了出来，此猖獗之语自是激怒了征南大军。
不过想来想去大家都觉得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人这么想不开，会不会是计谋？
因为这个考量，明军按捺住了情绪，派出斥候好生收集了一番信息，这才在二月拔营。
二十三天后，大理城破。
不过这一切段明并未看到，在发出挑衅的文书后没过多久，他便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由于两个孩子年岁尚小，如今的大理由他的叔父段世代为管理。
和兄长不同，段世算是个主和派，但是历史没有给他更多的发挥时间。
梁王家属三百一十八人和段世以及段明的两个儿子以战败者家属的身份先后被送去了南京等候朱元璋发落，留在云南的明军也没有闲着，他们需要抓紧时间整理和考察当地情况。
元政府的管理手段过于粗放，即便是其首府所在的昆明内部事务也是一塌糊涂，官官相护已经是轻的了，豪强霸占、皇亲揽权，也是寻常，就连一个普通乡县都能出三四伙势力，甚至还有勾结土族、勾结外国等等等等。
就单昆明这么一亩三分地的田契户籍都乱七八糟，不必提全省了。
傅友德此前将梁王势力全数拔出送到南京也有这个因素，梁王的家眷如同茂盛的水草一般遮在滇池之上，不将他们清除，水下是鱼龙混杂还是蛇鼠一窝看都看不清楚。
至于这么几百口人一起送去南京，当皇帝的会不会头疼……咳，那和老傅有什么关系。
老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头大过。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把云南大半个行政中心的人全部都换掉，这些人不说人话也就算了，不干人事他也暂且忍了，但问题是还没有人脑子。
就连牲口都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欺软怕硬，但这些人投降时候投得飞快，现在搞事时候也飞快。
一个个仰仗着明军对当地的局势不清楚又有语言障碍，都想着趁机忽悠他们。
老子刚吃了两天素，刀上的血都没洗干净就当老夫是和尚啦？
对于天天火冒三丈摔桌子丢茶杯的上峰，傅友德的属下们也有话要说。
辣个，吏部派来接替他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宁可跟着蓝、沐两位将军一起去爬山清缴不愿意投降的蛮族，也不想再算这些完全理不干净的账了。
“你们好歹还有薪酬拿呢，义务劳动的我说啥了吗！”将批满红字的账册往边上一丢，被抓壮丁的木小白一头栽倒在小桌子上，将算盘砸的哐哐作响。
木白甩着自己酸痛的右手，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风干的咸鱼了，他不想再拨拉算盘做计算了。
他承认，这个叫做“算盘”的工具比起算筹来说要好用许多，一开始上手的时候，他也曾经兴致勃勃，但是这份兴趣早已经在连绵不断算也算不清的账山簿海中消磨掉了。
他宝贵的手应该是用来挥舞兵器的，而不是用来拨弄算盘珠子的。
比起算这些永远都平不了的账，“我宁可去背书！”木白咬牙切齿地想。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让木小白这个本应该在芒布路秀芒村背书的小少年出现在昆明呢？
——当然是因为有肉的诱惑啊！
蒙古是游牧民族，即便在农耕之地安定了下来，其主食仍是肉类和奶制品，因此，在元庭近百年的统治之下，云南本地的饮食和物产结构也不可避免吗地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最明显的便是随着牛羊饲养渐多，本地人主要的肉食从猪肉、鱼肉转为了猪肉、羊肉、鱼肉。
为了慰藉思乡之情，居住于云南的蒙古贵族们在此前还花了大力气引进北方的山羊。俗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山羊也一样。
北地的山羊和云南本地的山羊交配后产下的新品种云南黑山羊极擅攀爬，由于本地物产资源丰富且几乎不存在冰封期的缘故，云南黑山羊可以终生以鲜草为食，生长速度快之余膻味极小，这种脂肪少、瘦肉多的羊非常适合清炖。
加上本地山羊在放养期间可以随意取食山涧药草，吃百草饮泉水长百味，在北元朝廷统治的时候，云南的黑山羊就因为滋味绝美成了本地的贡品。
待到北元朝廷覆灭，本地所产的黑山羊不需进贡后才渐渐流入市场上了普通老百姓的餐桌。不过，木白此前所在的芒布路距离黑山羊的主要饲养地距离较远，即便偶尔有商户带来贩售，价格也极为昂贵。
对于挣扎在贫困线的木家兄弟来说，虽不至于说可望而不可及，但也算是小奢侈了。
而在昆明的军营里，每天都有羊汤羊肉可以吃=w=这也算是本地军官们的主要慰藉了。
咳咳，不过木小白当然不是因为羊肉汤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会有这个待遇，他其实是被之前吃到的金华火腿钓过来的。
木白第一次吃到火腿时那可简直是惊为天人，没少为吃肉卖艺，因此在大军拔营时，木白最依恋的就是这一口香喷喷的肉。
感动于小伙子的捧场，伙夫大手一挥，表示要将制作火腿的技术传授给木小白。
其实，火腿的制作工艺相当简单，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在大明，几乎所有的富户农庄都会自己腌制肉类以备不时之需。
但就像同一品种的山羊养在蒙古和养在云南味道会有差异一样，哪怕是同样的技术，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猪种、不同的盐乃至于不同的气候环境下也会导致火腿的味道千差万别。
有些火腿与咸肉无异，有些火腿却愈久愈鲜，油润肥美。
而将木小郎君魂都勾走的火腿便是出自于宁越府的金华县，伙夫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他们老家的火腿在这世间敢称第二，就绝对没有别人家的火腿敢说第一。
天下第一腿说的就是他们老家。
而做出这样的火腿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技巧，一定要说，只能说金华县就是得了天地灵气，天注定的这儿的火腿就是不一样。
天注定这个东西，谁能偷得走？
所以，传授技术怕什么？金华县的前人从来没藏过工艺，他们甚至把火腿制造工艺教授给了夷人，但时至今日，依然还是那一句——天下火腿，产金华者佳。

第24章
伙夫完全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甚至在兵士们围过来看热闹的时候热情邀请他们一起学习，甚至允许众人可以将其制作工艺任意传授给他人。
在伙夫豪爽行为的带动下，场面一时极为热闹。
但彼时，无论是学的人还是教的人都未做他想，军武生涯说忙碌挺忙碌，说无趣也无趣，说是教学，其实围在这儿的人大半都是来凑个热闹罢了。待到兵役服完各回各家，今日一事无非是个话头，真正会将之当成一门手艺的人并不会有多少。
但偏偏有一个揽着同僚肩膀嘻嘻哈哈旁观的兵士后来并没有回到中原，他和这里的大部分兵士一样成为了驻扎在云南这块土地上的大明基石。
在频繁的军事调动后，他被分往了曲靖路的一座新造的官卫戍守。
此时，他绝对不会想到，在其余生之中，他至死都未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也许是为了慰藉自己的那抹乡愁，也许是为了给跟随自己而来的家人多一门营生，他将残留在脑海里的关于火腿的制法写了下来，制作出了当地的第一根火腿。
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兵所驻守的这一处关城就像是千里之外的金华一样，不知是得到了哪方神灵的庇佑，竟也孕育出了口味独特的火腿。
或许是山峦间的微风，或许是甘美的泉水，或许是看似无情的冬季雪花，又或许是本地特产的井盐……当这些因素恰到好处地汇聚在这个小小的关城，这座小城便诞生了一个后来享誉海外的特产——以这座关隘为名的宣威火腿。
“宣威”，这是一座由大明军队征南军所建立，本意为宣播朝廷之威德的常见关隘，在明帝国土崩瓦解三百余年，宣威关亦早已不复存在之时依然靠着这一块火腿肉，成为了全国乃至于全世界爱吃之人牢记的名词。
也成了所有云南人都忘不了的家乡味道。
当然，现在谁都没想到此时的这个小小的举动会在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除了因为贪嘴而认认真真做笔记的木小白之外，旁观的兵哥们都神态轻松。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如果此时在这里传授技能的不是伙夫，而是某个兵士军官，教授的不是如何制作火腿而是克敌三百招的话，气氛必然要严肃热烈得多。
事实上，现在，大家看热闹的心比起学习的心要更重。
不过，不要以为看热闹不需要付出代价。
就在去年，大明的洪武皇帝将其治下的民众的户籍按照职业分为民、军、匠三大类，且规定一旦入籍轻易不可改。
不同的户籍承担着不同的责任。民籍作为国家人数最大的构成者承担了主要税务，地位最高，军籍和匠籍地位次之。其中，隶属军籍的，家族中必须要有一人入伍为兵，兵士若是阵亡，家族还得派人顶上。匠籍比之约束稍轻，但匠人终生隶属于官府，根据不同的情况每年或者每月要为国家无偿服役。
伙夫比较特殊，他属于军籍，但在军中的地位是匠人，像他这样的人被称为军匠。
毕竟是在危险的前线服役，他们这类人的待遇比起民匠要高一些。平时，军匠不需要像民匠那样按照固定服役时间参与劳动，如果没有战事的话他们甚至可以一直待在家里。
但是相对的，一旦有了战事，军匠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不过他们可以和普通兵士一样领取饷银，这点倒是比无偿劳动的民匠要好一些。
不过他们还是有共通点的，大家都是靠一技走江湖。
匠籍的传承比较特殊，一般情况下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父传子、子传孙。在这个时代，一门技艺可能就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想而知，师承关系有多重。
虽然这次传授是伙夫自发发起，但是听课的众人承了情也是要给予还礼的。
还有什么能比直接送猪腿更能代表他们的心意的吗？
那必然是没有的。
木小白看了看被抄家灭族的野猪一家眨了眨眼睛，十分机灵地送上了自己的谢礼——一大袋盐。
比起那些一门心思只想到怼野猪的军汉，木小白那可以说是非常有眼色了。
现在，天气渐渐转暖，部行进又是一路向南，这些猎物肯定禁不起存放，伙夫于是决定考验一下这些便宜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课，现场出题让学生们腌制猪肉，于是当日，血腥味和腥臊气在明军的营地萦绕了许久。
木小白因为年纪小加上学习时候最为认真被发了免考金牌，还被赋予了监考任务。
在场上兜兜转转半天，作为一个理论的巨人，木白在指点了不少小伙伴之余，也成功把自己弄馋了。
肉，全是肉，肉山肉海，以后还都是好吃的火腿，伙夫说这些火腿以后要供给军需，那岂不是可以吃火腿吃到饱？
还不知道火腿最美妙的风味其实来自于其家乡的山水孕育，而失去了适合环境的这些肉充其量只能叫做咸肉的木白和木文两兄弟齐齐看着那些挂在小木车上的猪肉流口水。
其实除了嘴馋之外，木白也想要向伙夫采买一些火腿肉好带回去给自家先生以及村长他们尝尝。
不过现在木白身边除了村长临行前塞给他的一个小银锭子外身无长物，小银锭他还想着尽可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呢，于是，木白再次出卖了自己的劳力。
为了三斤火腿肉，木白厚着脸皮跟着军队的后勤部队一路来到了昆明。
结果还没等他按照伙夫的要求为他画上一幅位于昆明滇池旁的自画像，就惨遭盘剥，被郭都督以【你拿大军当保镖蹭了一路的车难道不觉得需要付出点路费吗】为由丢到了大明位于昆明的行政机构。
现在，大明在云南没有建立自己的行政机构，一应庶务暂时由隔壁的贵州布政使司和四川布政使司派人来帮忙。
当木白被带过去的时候，里头的工作人员个个面白若纸，脚步虚浮，一副亏虚到了极点的模样，以自身表现向木白展示了下大明公务员的苦逼生活。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临时组建出的部门当时已经缺人缺到了哪怕进来的是头猪，只要它会拨算盘都会被接受的程度，自不必提木白这种正儿八经学过算筹之人。
他们甚至都顾不上木白还是个小孩，被教授了下算盘的基本功并且确定他学会了后，木白就被放到一旁天生天养去了。
教授他的不知名官员大手一挥，表示实践是检验是否学到位的最佳标准。于是，这位胡子拉碴形容狼狈的中年大叔十分豪爽地给木白搬来了两大箩筐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慎重托付道：“好好算，算完了老夫请你吃糖。”
被强硬压在小板凳上的木白嘴角抽了抽，十分有骨气地说:“才不要吃糖！”
木白顿了顿，有些羞答答地表示：“我听闻此处有一物名为乳扇，从大理那儿来的，烤后沾着玫瑰酱吃滋味绝美……”
…………
蒙古人占领云南后给本地带来的饮食变化除了增加了牛羊肉的比中外，还导致了奶制品的数量明显增加。
别看大多数蒙古人都以放牧为生，牛羊数量都是一群又一群，事实上，他们很少能吃到牛羊肉。
在大草原上，牛羊基本上是一家人全部的生活财产。它们最大的作用是养肥了之后卖给隔壁的邻居换取盐巴、锅、碗、茶叶等生活必需品，或者交给上头的部落充作保护费。
自己吃？那太奢侈了，除非是遇到了意外死亡，或者来了最尊贵的客人，一般情况下，游牧民族是不舍得吃自家的小动物的。
除了部落的贵族老爷，大部分的蒙古族平日里最主要的食物其实是各种奶制品，对于他们来说，牛羊群就像是本金，而养殖过程中的获得的乳汁则相当于利息，将乳汁做成奶制品，那就是利滚利啦！
就像所有需要用钱的人都会把利息花掉而尽量保留本金一样，游牧族在食谱的安排上也会优先选择食用高热量的奶制品，其次是从各种路径得来的谷物、蔬菜，最后才是肉类产品。
当然，奶制品能够成为游牧民族的主食主要还是因为它有着不可替代的特性——便携以及高热高蛋白。
对于大部分逐草而居的牧民来说，他们没有太多能够坐下来安稳吃一顿饭的时间，草原上的天气变化极快，他们随时要做好收拾装备撤离的准备。
所以无论是日常生活时候还是到隔壁土大户家打秋风的时候，进食的首要目的不是为了享受食物的美味，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身体提供足够的能量。
高蛋白高热量的奶制品便适应了这种需要。
奶豆腐奶皮子制作过程虽然有些麻烦，但吃起来却极为便捷，往嘴里塞一口就能嚼老半天，顶饿。
不过随着忽必烈征伐的步伐进一步扩大，奶豆腐这种需要低温才能保存的食物无法适应南方以及西方的炎热天气，于是，为了适应时代变化，奶粉便应运而生成为了替代品。
但替身就是替身，当蒙古大军抵达云南并且定居下来之后，发现这儿的气候和老家有些相像的蒙古人便试着将老家的食物在这里做了复原，他们的首选依然是奶豆腐。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气温温暖宜居的大理地区，发酵的奶制品保质期相当短暂，而且制作奶豆腐最重要的原材料——用乳清制作的酸水也很容易变质，这些在无形之中提高了制作成本。
贵族们是无所谓，普通的蒙古人却是无法承担这些开支。好在这是在大理，动手能力奇强的本地人白族以奶豆腐为底，利用创造力解决了这个问题。
白族人发现如果在新鲜出炉的奶豆腐尚未冷凝之时多次拉伸可以增加其弹性，然后若是将其拉长成片，再缠绕在竹竿上晾晒，脱水后的奶豆腐再放在通风阴凉地方便不容易腐败。
只要不是在大热天，保质期一般都能达到小半个月。
他们还十分机智地找到了能替代乳清酸水，同样可催动奶液蛋白质分离再重聚的植物性酸，此举有效解决了乳清酸水天热容易变质的问题。
不过这样奶豆腐吃起来又干又硬的，必须要再加工一下才能让口感变好。而且它们从竹竿上被取下之后的模样完全脱离了奶豆腐的固有长相，因为有些像团扇的扇面，所以，当地人便将之称为“乳扇”。
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人发现了乳扇在烘烤后和玫瑰酱居然有着绝佳的适配度，反正这个发现造福了大众，从此，大理的街头巷尾又多了一个本地的特产小吃，这种美食亦是随着元人的行动轨迹渐渐在云南铺开。
就连生在芒布路的木白都对此久仰大名并且垂涎了好久了。可惜乳扇的保质期虽然比奶豆腐长，但是也不足以支撑起它从云南西南侧的大理跨越大半个云南行省抵达东北侧的芒布路。
所以，关于乳扇这个特殊的小零食的传说有很多，而木白一直到来到云南的政治中心昆明才能真正尝到这份美食的滋味。
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和好基友，在确定胡子大叔不介意他带上小伙伴之后，木白立刻带上了小伙伴沐春和弟弟木文一起来吃大户了。
如果是一天前，木白可能还要为自己厚脸皮的行为感到惭愧，但是经过今天一整天的折磨之后，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因为就在发现他这个童工还挺很好用之后，黑心的胡子大叔立刻又搬来了更多的文书，还借口他是本地人听得懂本地话把他拉去做了通译，身心被压榨了个透底的木白简直心力交瘁。
客气？那是什么？没要求劳务费翻倍已经是看在胡子大叔钱包不厚的情况下啦！

第25章
按照大明的规矩，官方只负责发官员的工资，至于衙门府吏的工资就是谁聘用谁付钱啦，老朱家不承担额外支出。
用朱元璋的话就是，他付的钱已经对得起那份工作了，至于员工能力不行需要找人帮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像木白这种临时工发的工资完全就是要官员自己掏腰包的。但是讲道理，是个人都知道，万事开头难，尤其是这种新建设起来的行政管理组织更是人手紧缺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只派来两个人未免也太小看这儿的工作量了吧。
再联想到此前大明动不动就往隔壁贵州丢流官……唔。
“在大明做官似乎好难啊。”木白两眼不错一下地盯着前方摊位不放，他和弟弟四只眼珠简直要黏在那正互相倒弄好让柴火均匀炙烤奶黄色小片的木棍上了。
在一阵阵的扑鼻香气以及小奶片上头冒出的泡泡的勾引下，木白感觉自己的理智和思考能力都要随着那小黑烟一起飞走了，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跟过来负责掏钱的胡子官员闻言一噎，他看了眼状似一脸认真盯着烤盘的小孩。
这个戴着一顶小布帽的滇地男孩和被他牵着手的弟弟都是满脸的期待和垂涎。从表情来看就是普通的馋嘴孩儿，官员有些不太确定方才这句话是他随口一句，还是看出了他卖惨的意图给的软钉子。
不过……
他悄悄睇了眼落后两兄弟一步的少年人，这位被硬是木白拽过来的青年的表情也十分淡然，一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但官员可不敢将对方的态度当做默许，毕竟这位可是本次征南大军副将西平侯沐英的嫡长子——沐春，也就是未来的西平侯。
这个身份如果还嫌不够重量级的话，他还有个隐藏身份，那就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义孙。
他的父亲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朱元璋一生有很多义子，但地位最特殊的当属沐英无疑。
在沐英还年少的时候，他就被当时还是个义军小头目的朱元璋带在身边教养。那时候，太子朱标都还未出生，可以说沐英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占据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全部的慈爱。
此后，在老朱家的皇子们一个个出生之后，沐英也担任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大哥的角色。
尤其是太子朱标，他出生时候正是朱元璋势力扩充的上升期，所以，这位年长他十岁的义兄便承担起了带弟弟的重任，长兄如父，感情自是非同一般。
这样一个和皇帝皇后太子都关系亲密的人物关键还有勇有谋，他可不是靠着裙带，而是实打实靠着西征吐蕃的功劳获封侯爵的。
这位现年不过三十有六的西平侯居然将自己的嫡长子也带到了战场上，看来是认可儿子的才干，并且当做继承人认真培养的节奏，这位指不定就是未来的战场杀神。
当着这位的面，官员可不敢乱说话。
胡子官员干咳一声，含蓄地表示大明的待遇其实还是很不错哒，虽然大家工资不高，但是节俭一点也不是不够用，而且逢年过节也会发发小票票，干得好也会有宝钞发下来，还会发文表扬，在父老乡亲面前也是很有面子的。
做官呢，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能为大明带来什么，不能看能得到什么。比如他，他就是前朝留下来的官员，哎呀，当时大元那个官场黑的哟，别说浑水摸鱼了，那是在墨笔坛子里找笔，摸都摸不着。
碰到有些官员那就同流合污了，但他不一样，他可是有理想有梦想的，于是他就辞官回老家了，一直到之前洪武帝要乡里之间推举茂才他这才重新做官。
虽然洪武帝给的工资不多，但他能得到快乐和成就感啊！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吗？
在这位官员的夸夸其谈中，木白欢欢喜喜地从摊主手里接过了烤制完成的乳扇。
中间涂了玫瑰酱的乳扇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烤熟后的年糕。生怕热气裹在里头，木白冲着它连吹了几口气，在乳扇稍凉后才递给了眨着大眼睛一脸期盼的木文。
木小文接过食物后也学着他兄长的模样“呼呼”直吹，然后就见小孩一脸欢喜地将竹签高高举起，戳到木白面前：“阿兄先吃。”
哦哦哦！这就是孔融让梨啊！
自己给自己进行了一番道德洗礼的官员见状不由觉得一阵欣慰，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蛮人聚集的未教化之处也能见到如此兄友弟恭之场景，可见人性本善！
就在官员以为木白会进行一番推让再让弟弟先吃的时候，木小白直接张口“啊呜”一下咬去了一大块。
官员：囧
等等，不谦让一番吗？为，为什么真的吃了？
木文本人倒是对此情况见怪不怪，他们家惯常如此。
用木白的话来说，就是要让小孩知道自己每个行为要付出的代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可能付出什么代价并且愿意承受这个代价，这才是【让】的本质。
在发现儒家的启蒙书本中充斥着各种“好人好事”和品德教育后，木白便改变了对弟弟的教育态度。
木文每次学会了什么儒家里头的传统美德故事并且照做的时候，这位无良兄长都要给弟弟展现一下什么叫做社会的阴暗面。
学孔融？那就立刻把梨吃掉。学黄香暖席？那就毫不犹豫睡上去。学王祥卧冰？那就先提起来打一顿屁股——小幼崽躺在冰块上，还要不要小命啦？对自己没点数必须要打一顿再说。
对于王老先生委婉的批评，木白很是振振有词：“木文未来遇到的人不可能都是好人，也不可能永远都有人能够为他的付出、谦让心怀感激。这个社会得寸进尺的人永远会更多一些。”
“更何况，如果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果，不清楚利弊，只是一味按照宣传故事中的行为去做的话，那不是谦让，只是拙劣且愚蠢的模仿罢了。”当时的木白少年正哄着因为被打屁股而不开心的弟弟，但对老先生解释的模样却极其认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恶果，仍然愿意去做。”
“虽然于国而言，多些有样学样之人没有坏处，毕竟社会风气好了，但我希望我弟弟是个做出的每个决定清楚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会付出什么的明白人，而不是被仁善、孝道哄骗着稀里糊涂就去做。”
少年抿嘴一笑，小酒窝在烛光下闪着光：“要做好人，就得做个明明白白的好人。要孝顺？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我也不稀罕。”
对于学生如此说法，老先生嘴上不说，但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翌日，木白便收到了加大量的教科书，开始接受知识的冲刷。
小孩子有奇怪的想法多半是闲出来的，王老先生抚过美髯淡定表示：打一顿不太舍得，那就让他多背点书洗洗脑子吧。
尽管如此，王老先生却是并未对其教育手法再多加干涉，木家这奇怪的教育手法也继续了下来。
木小文其实并不知道关于自己的教育问题曾经有过什么争论，他还真不是个小气的孩子，对于食物分兄长一半也从不计较。故而，馋了老半天的乳扇在被哥哥咬去了大半后，木文依然满脸欢喜地拿了回来。
见兄长对他比了个好吃的手势后，他立刻也张大嘴巴咬在了乳扇上，嚼了几口后，他和兄长一样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好吃！！”小孩比了个大大的赞，小嘴油嘟嘟的，又甜又脆地说了一声，“甜！”
玫瑰酱是本地的特产，不过这个是外地人的说法，其实，当地人其实更喜欢称为玫瑰糖。
即便是四季如春的昆明，最好的玫瑰依然是每年四五月的春花，每到这时当地人会赶在日头渐烈之前去采摘新鲜的玫瑰花腌制熬酱，因为各户人家的喜好不同、手法不同，玫瑰酱的口味亦是千差万别。
木白他们现在在吃的这家人家的玫瑰糖用的是糖和蜂蜜一起腌制而成，因此花香味极其浓郁。
经过烤制的乳扇酥酥软软的，薄片外层预冷变硬，中间却还是像糯米一样的口感。玫瑰酱被乳扇孵热，香气愈加浓郁，一口下去就像是吃到了春天。
木白暗自决定将玫瑰酱也加入采购清单，这个东西在芒布路也买不到，他有预感王老先生一定也会喜欢它的口感。
就是不知道乳扇到时候能不能带……唔，马上气候就要转暖了，如果要带乳扇的话恐怕得抓紧时间。
一根乳扇不过三口，小哥俩很快就继续渴望地看着摊子了。在这灼热的注视下，摊主动作飞快，第二根烤乳扇没让他们等上太久。
但木家两兄弟谁也没拿，木白拽着沐春的袖子将他推去小摊边，十分期待地点了点小盒子中的砂糖，示意让他选个蘸糖霜的版本，将人当做试验品的态度可明显了。
“糖……”沐春神色间有些迟疑，不过在两个小孩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听从了他们的要求，点了点放着糖粒的小盒子。
随后就见摊主冲他露出了个微笑，用土话说了什么便伸手抓了一小撮的砂糖，大手一撒，在乳扇上头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小晶体。这是甘蔗原产地才能有的待遇，即便是大明，砂糖也是个不会出现在小摊的珍贵调料。
“他说你有眼光呢。”木白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被沐春举起的烤乳扇，乌溜溜的眼神中满是怂恿，“据说这也是本地的特色吃法，你快试试。”
“试试！”木文也眨着眼睛，期待无比。
而就在沐春吹了吹烤的火热的乳扇要送入口中的一刻，一阵喧嚣打破了这份温馨。
云南如今的行政中心正是原本的梁王府，作为本地的“土皇帝”，梁王府的基础建筑极尽奢靡之风，光是门口的大道便有足足八丈八宽。
这是什么概念呢？它可供八辆马车并驾齐驱，中间还能专门留下一条供梁王车架行驶的车道。
顺带说一句，如今这条车道正被木白他们踩在脚底下。
在大明军队抵达这里之后，门口的主干道就被征用了一半搭建大棚，用来进行各地文件的收取以及预处理。
原本特地以砖石铺就，用以和周围夯土路做出区分的专用主干道便成为了办事处和民事建筑的分界线。
在发现明军总体来说还比较和蔼，并且对云南当地充满好奇之后，当地民众很快发现了巨大的商机，开始在原来的梁王府外摆摊。
从最早时候的只有机动性较强的小菜摊，到现在可以开小吃街的一长串也不过经历了五天的时间。
不能怪当地民众神经太粗，要怪只能怪大明的兵哥太大款，随随便便给出的一个帕子就是绸布的，这利润如此大，谁能禁得住诱惑啊。
而如今，以木白等人脚下踏着的砖石路为界，他们的面前是面带笑意用着尚且生疏的汉话揽客的云南商贩，他们的背后则是一辆辆囚车，以及束缚住双手被兵士们押送过来的囚犯。
这些囚犯自没有资格走大门，因此双方视线的交汇不过一个瞬间，但就在这视线交错之际，木白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一身尘土，披发敛目，眸中却毫无神采。
宏伟而高大的梁王府在日光之下投下了一道阴影，将木白一行人和那边的一干囚徒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那一侧，是一片暮色。

第26章
“那是在明军入滇后举兵反抗的土族。”沐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青年手中捏着插着乳扇的小棍缓缓旋转，带动撒着糖粒的乳扇也在他手中旋转，没有被小贩包好的乳扇片像是一片羽毛一样，一下下地迎风转动。
做着这样幼稚举动的青年看向那些囚徒的眼神却不带半分感情，口中的话语更是平静得丝毫不带半分烟火气：“前些天捷报传来，我军大破蛮族马氏，俘二百三十余人，这些人应当就是那些俘虏。”
“他们会怎样？会像我们之前一样被关起来吗？”木文探出小脑袋看着那处队尾，小孩乌溜溜的眼神满满都是孩子的纯真和好奇。木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刚刚出炉的乳扇混过了这个问题。
这些人理论来说是不会有牢狱之灾的，因为他们是叛乱者。
而叛乱，在任何朝代中都将遭受最重一等的刑罚，哪怕是再仁慈的皇帝都不可能原谅举起造反大旗的人，毕竟这个举动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们的统治。
一般情况下，不光要罚，还得重重得罚，罚到让旁观者恐惧的程度，用这些人的死以儆效尤。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公平，此前在乌撒路、芒布路抵抗明军的蛮族为什么可以就地放归不做处理，这其实是因为二者情况不同。
本地的蛮族是北元的属臣，此前协助北元抗明是出于本分，双方处于敌对角度，本质上不算叛乱，明军自然不会计较，为了安抚和施恩还会给予表彰。
而如今，北元已经投降，按照传统标准，北元投降后他的归附势力是一并向大明投降的，那么现在这些蛮族在政治的角度已经是大明的属臣，现在做出抵抗举动自然不再出自道义，而是彻彻底底的叛乱了。
这种情况只诛首恶都是法外开恩了，正常情况下是直接夷九族的，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进去的那些人在不久之后都会出现在法场之上。杀多少，怎么杀，全看此地的执印是要走【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路线，还是走【铁血镇压】路线。
而这一切，那些人举竿而起之时应当早就有了准备，为了自己的心中道义而行以卵击石之举，很愚蠢，但也值得尊重。
只可惜了那些与这具身体差不多大的孩子，那才是完全被牵累的无辜之人。
但世间之事从来如此，选择的机会永远只握在强者手中，弱者只能随波逐流，被殃及池鱼也是无可奈何。
木白摸了摸鼓着腮帮子一心扑在零食上的弟弟，对着木文仰起头不自觉露出的傻乎乎笑容也回了个微笑。
不管怎么样，从他和木白被本地人追杀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二人只能站在大明这一边，以他俩的条件，这已是最优解。
人生之道无非因势而动，如今他便要想法子借大明之势带着弟弟离开云南这个潜藏着危机之地，此后方能顺势而上、造势而起。
如果顺利的话，他还能做上大官搞掉倭寇想法子开着大船去外头浪，一边旅游一边做任务，然后攒够买金属的资金重新锻体，走上妖生巅峰！
“想通了？”正当木白捏着小拳头给自己鼓劲的时候，身侧之人一句淡淡的疑问将木小白飞到一半的灵魂压回了身体了。
木白僵硬着转过头去，就见自己的新朋友十分淡定地将手里纸盒中像炸豆腐一样的东西用木棍一切一戳，送到了木文的小嘴巴里。
木小文幸福地接受着别人的投喂，呼呼两口气将热腾腾的“豆腐”吹凉后再嗷呜一口吞下，东西一入口他就欢快地嚼呀嚼，那姿态别提有多理所当然了。见兄长终于看过来，他还冲着木白比了个大拇指，带着甜甜的笑容赞扬道：“好吃！”
木白：……
这谁家的猪崽？是不是随便一块肉就能骗走啊？哦，一块肉可能还不行，还得人长得好看的，毕竟木文是个颜控啊。
嫌弃地看了眼弟弟，木白扭头看向了新朋友。
沐春：……
木白：owo
沐春叹了口气，如法炮制地投喂了猪崽他哥。猪崽他哥没有小猪崽那么丰富的被投喂经验，一下子忘了吹气，东西乍一入口就立刻嗷呜嗷呜吸气。
虽然被烫到，但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木白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比起乳扇还要浓郁的奶香气说明了它的身份，这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奶豆腐啦！
木白一边吸气一边尽量吞咽，美食当前，他的词汇也没比弟弟丰富到哪儿去：“好次！”
沐春忙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见人咕咚咕咚灌下凉水的狼狈模样有些无奈，“你喂木文的时候倒是记得，换到自己身上怎么都不吹一下？”
“忘了呐~”木白眨眨眼，有些小心虚地舔舔火辣辣疼的腮帮子肉，他也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啊，这么点温度都能烫疼。
不过在小伙伴的紧迫盯人下，木白还是诚恳认错，表示他因为没被人投喂过，经验不足，下次一定注意。
沐春摇摇头，在将整盒零食都塞到了他手里的时候又特地叮嘱了一句慢点吃。
于是，三人带着负责结账的胡子官员很快便将门口的摊贩从头到尾吃了一遍。
木白将最后一个烤干蘑吞下肚子后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腹中满满，心中亦是充实，遂大声道：“我决定啦！”
“唔？”正在给小豆丁擦嘴的沐春和小豆丁齐齐扭头看他。
就见木白撸了撸袖子，面上满是做下重大决定的骄傲之色：“等开恩科的时候，我就去报名科考！”
“……”沐春将沾上了油渍的帕子叠了叠塞进暗袋内，面上的表情竟是透出了点淡淡的迟疑。不过，当木白看过来之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表示既然小伙伴要上进他肯定要多加支持，从今天开始木白的补课的工作他来负责了。
今天？？？
在出来玩的时候提补课的事，这就是人类的吗吗吗？
被人类的高效率震惊到的木白顿时一噎，虚弱地挣扎：“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然而，他的挣扎极其无力，等兄弟两人表示自己真的吃不下了后，木白就被沐春带回了他的暂时居所。
大明军队如今已经接管了梁王势力，自然也一并接管了本地的军营。
因攻昆明一战是元军主动投降的缘故，昆明城并未造成大的损伤，城内的基础设施也十分齐全，不需休整就能继续用。
如今，明军的大部分兵士都驻扎在城内，不过为防万一，总指挥傅友德在昆明城内安排了机动性更高的巡逻部队以备不时之需外，于城郊也驻扎了若干部队以做监视防御之用。
沐春和木白都住在城内，二人营帐相距不远。一看到木家两兄弟过来，沐春的室友当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他一边嚷嚷着自己可不想受圣贤书的熏陶，今晚大家还是换个营帐，一边快速打包被褥呲溜一下就蹿了出去。
厌学的姿态可以说是非常明显了。
木白嘴角抽了抽，片刻后便见人脚下生风重新带着他和木文的被褥钻回营帐，他只能无奈接过自己的行李包放下。
望着人离去的背影，木白心里头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其实他不想留，其实他也想走。
作为一个学渣，面对学霸，他真的压力好大。
学霸沐春不知从哪找来了几册书籍，见木白目光呆滞，于是将他拉到对面坐下，一边将书递过去一边说：“这几册书是我从本地书局所得，不过印刷有些错误，我已做过勘正，你先自己看一遍，我再给你讲讲。”
木白看着这几本足有半个巴掌厚的书册惊呆了，这几本书可不在之前的清单上。沐先生，考前临时加题可是最打击考生信心的行为啊！
沐春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知为何，他开口时竟有迟疑来，似乎是考虑了下后才道：“此事我亦是猜测，并没有完全把握，你且做个参考。”
“云南地广人稀且多山林，难以管理，陛下极有可能分而治之。若分云南，首当其冲便是拆乌撒、芒布二路。”
“若我所料不错，此二路会被归入四川布政司统辖，届时……”他话未说完，便见一脸恍然的木白一击掌，欢快道：“好法子，昆明若失乌撒、芒部二路，东北部便只余曲靖乌蒙这一道防线。”
“到时候昆明北依四川，西临贵州，两处钳制之下，昆明若再有异心也难有动作。不过依我看不如将乌蒙、东川二路一并划出——”他伸手，以桌案为图茶水为笔，带着薄茧的手指锋利得像是利刃，将昆明以北的五路直接划去一半，少年双目灼灼兴奋无比，“乌蒙有天堑之利，东川又是土族管辖，为了笼络此二者，元军必然在此处经营颇久。此二者都是亲昆的不安定因素，若不握在己方手里，昆明难以不安定，不若划去。”
沐春：“……”
“如此，昆明便只有仁德、曲靖二府拱卫，单纯就防御的角度来说也足够了。其实，我个人建议普安州最好也划出去，如此，昆明便受三方钳制，动弹不得。”
沐春：“…………阿白……”
木文：OxO
木白越说越兴奋，开始撸起袖子对着简陋的手绘舆图指指点点：“之前我看舆图的时候就觉得元朝的皇帝脑壳大概是有问题，都已经把这里打下来了还原班人马继续任用，派驻在此处的梁王也无甚大才，占领此处都快一百年了，也没让当地人产生一点归属感不说，当地的统领和地方土族居然是合作关系，就算搞行政的不行起码在各地也要有驻军啊，所有精英部队全都集中在昆明曲靖有什么鬼用？一个不当心被打残了都没有备用方案……”
沐春终于忍不住了，他干咳两声试图拉回小孩越说越放飞的思绪：“阿白，我的意思是说，芒布路以后很可能会归入四川布政司。”
“……啊？”
“你户籍在芒布路，以后的择才恐怕要同成都学子一较高下。巴蜀之地多茂才，且四川布政司若要举荐也多半会荐当地人，你若是想以举荐之道入官，只能比旁人更优秀。”
见木白表情有些怔忪，沐春无奈一笑，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认为可能性极大。所以，我的建议是，现下云南当地户籍尚未规整登记，你又是只有兄弟二人，此前并未在芒布路立户，你不若趁此机会直接在昆明建档，以后能方便许多。”
户籍关系到税收，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一般来说，正常情况下户籍的迁移是件大事，普通人家来回跑个四五趟都算是顺利的，但唯有王朝初立时为例外。
因元朝基层工作不到位，且多年战乱导致人口、田产数目和原本的记录完全对不上，洪武帝从建国初年开始，便令人丈量土地核定田赋，并且开启了浩浩荡荡的人口普查工作。
此后更是一年复查一次，随时进行补充校对，这项工程非常浩大，持续了近三年。
和前朝的人口普查不同，穷苦人出生的洪武帝更能够体谅人民此前不易，也能体会为了吃饱为了生存下人会做出何等极端举动，所以建国时特下旨表示无论是流民还是落草为寇的匪徒，只要手上没有人命没有犯罪，愿意回归正常生活的，都可以重新纳入原籍，既往不咎。
此举成功使得明初人口和生产力大涨。
同时，因为战争和天灾催生的孤儿也可以特殊对待，不想被领养的孤儿满十三岁便可单独立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到时候云南也将适用这一政策。
木白之前的户籍是挂在秀芒村下头的，算是挂靠集体户口，随时可迁出。
昆明的地理位置以及行政地位决定了它未来必属于云南的州府所在，不可能归他地管辖。所以如果木白抓紧时间将户籍迁到这里，未来肯定能享受到当地的优惠政策。
比起去和长期受到汉学教育的巴蜀本地人去争抢一个举荐名额，留在昆明肯定是要更合算一些。
但是……
“……还是不了。”木白压住了自己的小心动，用力闭了下眼睛缓神，他看了眼圆眼睛中满是懵懂的弟弟，将窄袖撩起系好，帽子脱下露出长了一层青青发茬的光头，做悬梁刺股状，“秀芒村是第一个收留我们兄弟二人的地方，我不想因为这个理由离开它。而且好歹我家有良师，外有益友，我就不信我干不过那些四川佬！”
作为哥哥最忠实的拥趸，其实完全听不懂的木文立刻高举起双手在半空中鼓掌，对他阿兄的豪言壮语十分捧场：“阿兄最棒！”
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背后冒出的小火苗，沐春想要制止的手一顿，不由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好吧，小孩有这个信心是好事，不过……
沐春伸手给人戴好帽子，拉下袖摆，批评道：“还未入春，小心着凉。”

第27章
这一天似乎注定不适合学习。
木白刚刚翻开书籍艰难开啃没过多久，原先乖乖坐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玩的木文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一问之下，小孩委委屈屈得捂着小西瓜肚表示肚肚痛。幼儿腹痛可不是小事，木白立刻紧张地抱着弟弟冲向了军医处。
此刻大军在此扎营，随军的医匠除了照顾下此前攻破大理一战的伤患外没有太多任务，所以见着面容焦急抱着弟弟冲过来的木白时也没有多说什么，探手就去切脉，片刻后他的表情便古怪了起来。
木白和沐春二人作为纵容孩子胡吃海塞的大人被医匠点名批评，而吃得太多不消化闹肚子的木小文更是成了医匠教导药童的教育工具被各种摩擦，兄弟俩都遭到了无情的精神打击，末了木白还得陪弟弟遛弯助消化。
此次大张旗鼓求医的结果是木家两兄弟都表示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
为了兵士的安全，治疗区一贯是远离居住区的，因此抱着弟弟的木白在就医时绕过了大半个住宿区，回来时候免不了也要绕过大半个。
去时他风风火火，连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只奔跑的孔雀都没注意，他这幕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出了大事。关心木小文的人不少，现在见人回来总得问上几句。
于是乎，木文小朋友立刻因为贪嘴吃撑而闹肚子的事情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了。眼看着自觉丢脸的木文将脑袋扎在木白怀里只露出个屁股给大家看，闲着快长毛的兵士当下一个个蹦跶出来表示小孩子贪吃也是比较正常的，木小文已经是个很乖的娃了，还是不要对幼崽太严厉比较好。
为了安慰捂着肚子哭丧着脸的木文，兵士们还都慷慨解囊，送了一堆的小玩意，甚至因为攀比情绪上头，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沉重，最后木白不得不将弟弟交给小伙伴，自己专心负责收礼品和道谢。
随着手里的重量渐渐增加，木白的表情也渐渐从微笑转为空白，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弟弟的人缘是不是太好了点？
明明木小文只是多走几步消化消化就好了的程度，连药汁都没喝，这些人一个个娃儿受苦了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们什么时候和木文这么熟的？这里头有好些个兵哥他都不认识，难道是打饭时候建立起来的交情吗？
木白扭头看看沐春怀中的小孩儿，对上小孩乌溜溜泪汪汪的圆眼睛，顿时感觉胸口被BIU得一下戳中了，他虚弱得捂了下胸口，提着木文收到的“慰问品”们继续向着营帐的方向走。
好吧，他反省，不怪兵哥，他也是个看脸的生物，谁看到可爱听话又嘴甜的小豆丁不想要逗弄几下呢。
木白努力回忆了下自己当时捡到木文时候的心情，必须诚实地说，木小文那张圆圆胖胖的小脸蛋和小狗崽一样粘人的性格的确决定了他的初始好感值。
咳，作为一个器灵，他应当是没有人族的审美癖好的，如今的结果一定是这个身体带来的后遗症，毕竟颜控吗，肯定是刻在基因里面一脉相承的东西。
“阿白，”正当木白努力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沐春将怀中还在哼哼唧唧的木文放了下来，道：“你手里东西重，不妨先回去，我陪他慢慢走一段。”
木白一扭头，就看到木小文皱起的一张小脸，他们家小吞金兽的小肥爪按在肚子上，两条小眉毛还打了个结，显然小孩对于自己的待遇骤然间降低还是很不满的，听到沐春的话他更不开心了，那小嘴巴噘得都能挂个阿花。
见他那样，木白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只能说没关系我和你们一起啦！
而且……
“这点重量还不如石锁呢，”木白感受了下沉甸甸装满了各色慰问品的草篮子，干脆一边走一边上下做弯举动作，权作锻炼。
见他这样，沐春立刻侧目，细细打量了下木白那小身板的用力曲线后他十分肯定地问道：“你练过？那过两招？”
“好啊好啊！”木白的眼睛立刻亮了，那觊觎的眼神挪向了沐春系在腰迹的刀上，说起来都认识这么久了，他还没摸过小伙伴的兵器呢！
嗯？偷偷摸？那肯定不行，万物皆有灵，木白可不想若干年后被谁找上门来指指点点说几年前你偷偷摸了我，那多丢脸啊。
要摸一定要名正言顺的，得到主人允许地摸，那就不算占便宜了。
然而沐春对小伙伴热切期盼的目光无动于衷，无情拒绝道：“点到为止即可。”
木白：……QAQ
“一利兵抵十驽武，”沐春耐心安抚，并且带着人往校场的方向走，“你我年岁力道有差，若是再以武器相轧……”
木白立刻星星眼：“那我们互换武器？”
沐春继续慢条斯理：“于战士而言，爱刀如妻，不可外借。”
木白绞尽脑汁强词夺理：“但是你们汉人不是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嘛。”
沐春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俊朗的面上多出了几分高深莫测：“春见过断手脚者，却从未见过不着衣裤者。”
一边说，他还一边将目光挪向了木白身上那套与汉人迥异的衣裳，露出了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很想知道当地文化中是不是有裸奔这一项，木白被看得汗毛都炸起来了，又觉理亏，只得蔫蔫低头。
不过沐春并未停下调侃的步伐，他饶有兴致道：“春虽谈不上博览群书，但向来以阅读之广为傲，倒是真没有听说贤弟此番言论，不知贤弟从哪儿看来的书？春也想拜读一番。”
木白闻言努嘴，刚想说话，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了沙红和尔呷夫妇的形象，不过沙红是笑眯眯的脸，他师兄则是被拧时候吃痛的模样……
咳咳。
木白打了个冷战，忙道：“想不起来在哪儿看到的了，似乎是一个叫做玄德的人说的？不过他当时亦是有前提的，好像是为了安抚没有救下他老婆的兄弟。哎呀，人安慰人时候自然什么话都会说，不准的，我也是随便一说，我们这儿妻子和兄弟是一样重要的。”
这话的求生欲可谓是十分强烈了，木白左右看了看，见边上没人，还拽了拽沐春的袖子，做大义凛然状：“虽然我与你是兄弟关系啊，但我还是要同你说对老婆好一点，老婆背井离乡离开原来的家嫁给你很不容易的，关键时候你选择老婆，做兄弟的我是不会怪你的。”
说着他还摸了下弟弟的脑袋：“你也一样，别听阿兄方才乱说，老婆和兄弟一样重要知道吗？”
“那要是不能两全其美怎么办？”木文扬起小脑袋，一说到这类话题双眼闪闪发亮，似乎连肚子疼都忘记了。
木白回答的十分干脆：“那说明你还不够强，你够强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
“阿兄你错了。”木文晃晃小手指，有些得意地背手迈起了四方步走路：“阿兄你应该说只要不娶老婆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啦！”
弟弟你这解题思路很清奇啊！
木白有些惊叹得看了眼家里的小猪崽，思考了下缓缓点头：“也有点道理，我们那有个说法就是单身和秃头都能变强来着。”
旁听的沐春吸了口气，有些被这对兄弟的脑回路惊到，他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想办法两全其美的……”
“那如果没办法呢？”木家两兄弟齐齐看了过来，那如出一辙的圆眼睛内闪动的情绪也有八成类似，只不过木白的眼中带着一点狡黠，他弟弟倒是完全的好奇。
作为一个从来没思考过这类哲学问题的单身汉，沐春也沉默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想的？”边上路过的一个军汉当下就笑嘻嘻地对三个小毛孩说：“当然是媳妇啊，媳妇香香软软的，糙汉子哪能比？”
木家两兄弟齐齐抬头看他，两个小孩同时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背后，军汉一扭头，便对上了同僚阴恻恻的目光，见他扭头，壮汉们更是一个个捏拳头扳手指，表示要和他进行一番兄弟间的亲切谈话。
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的军汉被拖回去教训了，这场1VN的战斗向众人展示了大明军汉的战斗力和“团结”，军汉被打得嗷嗷叫，只能嚎着表示兄弟最重要。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木白和沐春此刻早已站到了边上空置的场地挑起了武器，作为军队的演武场自然不缺兵械，而且因为兵种不同所用武械也不一样，为了满足大家的需要，从长枪、槊刀到手弩、刺刀，这儿都应有尽有。
当然，都是开过刃的真货。
对此，管理武械的兵哥表示真男人就要真刀实枪得干，玩假的多没意思，而且真货和假货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果不让身体习惯真货的力道，上了战场一个不当心闪到腰那岂不是很丢人？
“平时多流血，战时不流泪。”十个字就贴在那儿呢，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说得好听点叫狂放不羁，难听点就是鬼画符，不过笔走游龙斗志昂扬，放在这演武场上看上去还是十分能唬人的。
沐春一上手便取了木棍，一扭头却发现木白和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有些无语。
“你不用让我的。”木白扫了眼持棍而立的沐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力气挺大的，真的。”
沐春也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我亦然。”
直至二人真正交手后才明白对方当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棍与棍相接，分明十八般武器中最不带杀气的万病之祖却在交错时发出了仿若金戈交接之声，若非军匠制造的棍子韧性极佳，这两根棍子非得在二人初初交手时便折断不可。
木白不着痕迹地抖了下手臂，让那股子从指间传递到手肘的麻意原路再退去，与他隔了四五步远的沐春亦是调整了一下握棍姿势，他五指张合，松动了下指节，看得出也不太好受。
二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上了点诧异，硬要说起来的话，沐春的惊诧之情要更多一些。
他和木白第一次接触便是在木白想要偷溜去看火铳之时，当时他降服木白并未费太大力气，木白当时的挣扎也很有限，只能说是有点小手法，因此沐春只当这位友人不过是练了些强身手段。
但现在一接触他便知道，木白当时必然是本就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在，否则以他的手劲加上措手不及之下，或许也不是不能逃脱。
他抬起眼，乌黑的眸子中燃起了战意。
木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在一旁举着双手蹦跶着给兄长加油的木文小朋友如出一辙，他压低重心将木棍挽了一个花，战意盎然：“再来！”
少年三步蓄力上前，身姿极为矫健，然而就在冲到对方面前时，他忽而一个下蹲腰间急转，将冲刺的动能转为上挑的势能，长棍直冲沐春面部而去。
他此举不可谓不刁钻，人最不擅长应对的攻击角度中必然有以下而上这一招，更何况面对冲着面部袭来的攻击，为了护住双眼，大脑的本能便是指挥人体避让。
但若是在此刻做出了避让的动作，那便是白送了一个空档给对方，更重要的是此举是转让了主动权。
在任何时候，主动权的转让都是致命的，更何况是在战时。
是以沐春应对这个刺探并不能慌乱，青年眸定如水，侧跨一步，同时腕间用力，木棍挑起轻轻打上木白的棍子。
如果说木白的棍像鹰隼直冲而上，他的棍便像是走蛇缠绕，将那鹰隼的翅膀无情束缚，并且化为了旋风，试图扰乱鹰叟的飞行轨道，并且将之压回地面。
此举降低了他的速度之余更是削弱了大半威势，虎虎生风的一棍经过四两拨千斤后一下子转为了一记普通的试探，相反，木白一招用死，上挑的动作更是导致他腹前大开。
沐春于是手掌一推顺势一刺，应着木白的棍势向上，一击之下立刻转守为攻。
木白见状干脆松手，木棍顺着重力下落一大截，被他空出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挡住了沐春试探性的攻击，同时他脚下用力，借着沐春刺来的力道向后跃出一步拉开到长兵最舒适的安全距离。
这一击后他的落点微有不稳，脚下出现了一道拖痕，也可见沐春的力道。
不过数息之间二人便进行了一次精彩且快速的攻防交换，谁也没能讨到好，此番过招看得周围的几个兵哥击掌叫好。
不过旁人的声音于场上二人不过是穿耳微风，方才一次接触战不过是彼此间的试探，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作为人类最早掌握的武器，长棍这种武器从人类开始狩猎到如今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但无论传承多久，其基本攻击模式从未改变，无非劈、刺、敲三大类，在后期随着敌人的变化以及原材料的变化又多了许多动作变种。
但万变不离其宗，作为没有尖锐武器的棍，棍法的主要战略都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防守反击式。
然而在木白手中，他的长棍与其说是棍，不如说是没有安装刺头的枪、没有开刃的刀，亦或者是没有经过鞣制的鞭。
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武器形制的差异，他想要刺击之时那棍便是枪，想要缠敌时那便是鞭，想要劈斩时那就是刀，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棍招，在外人看来明明是一个小孩在胡乱舞棍，却像是在和一堆乱棍相击一样，毫无逻辑可言。
偏偏小孩身形灵巧，身板又柔韧，许多成人无法做出的动作，想象不到的角度在他身上都能表现，极难对付。
“这小子跟谁学的，全是野路子。”不知何时，演武场周围站了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有人看出了名堂：“沐春那小子恐怕挡不住。”
“沐小郎的棍棒功夫应是得了名师指点，只可惜他现在是老法师遇到了老虔婆，有劲没处使。”他身侧的人哈哈一笑，摸着心爱的短髭直乐呵：“这小娃背后一定有个大家在，教的全是实用手段，不过如此也好，此次之后沐小郎定然收益颇丰，一个不好瓶颈更是要破了，沐英那小子没见着这幕还真是可惜了。”
他没顾忌边上人看鬼一样的惊悚表情，乐滋滋道：“滇地果真卧虎藏龙，好巧给我遇见了，我可一定要去拜访看看，没准能被我摸出个真佛来。”

第28章
武学一道最是不讲道理，天赋、身体因素、经验，每一样最微小的差异都可以作为决胜的关键。
但同样，武学又是最公正的，它的胜负丝毫不带旁人的主观判断，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故而，人也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我输了。”沐春收棍入怀，以拇指扣住棍尾冲着木白一揖，随后展颜一笑，一双黑眸仿佛闪着火光：“不过下次未必。”
木白学着他的姿势回礼，比起沐春那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他要狼狈得多。
虽然木白的技巧要甚于沐春，但技巧可以靠学习补足，体力和爆发力却必须要有时间的积累。
这具年少的身体到底是拖了后腿，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比起原来他自己的身体，人类的肉体拥有更高的成长性和可塑性，这个发现让木白欣喜极了。
对于妖物来说，化为人形只是改变自己的形状，人形的样貌身材和本身的实力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大家化形的模样完全只是按照喜好而已。
只有本体的修炼进阶了，战斗力才会增长。
但人类就不一样了，人类的战斗力居然是会随着身体强度的改变而改变的，这太有趣了。
木白莫名有种养小号的快乐，这种肉眼可见自己变强的感觉，超棒的！
“阿兄呀！！”明明是个旁观者，但是全程又叫又跳把自己弄得一身汗的木小文撒着欢从场边冲到了木白怀中，不过这次木白可不像上次一样能稳稳接住他，体力消耗大半的木白差点直接被弟弟一波带走，多亏沐春伸出援手从背后撑住了他。
“阿兄你好！厉！害！啊！咻咻咻得，好帅气的！”木文在他兄长怀中蹦跶了下，一个激动就凑过去给了他哥哥一个大大的亲亲，当然，木小文的好人缘靠的也不仅仅是脸，还有极其优秀的情商。
比如他前一句夸过了兄长，后一句就立刻对失败者沐春道：“阿春哥哥也好厉害，就差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一边说他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空隙，小小年纪就将雨露均沾用到了现实生活中：“文儿要向阿春哥哥学习。”
瞧，他最后还没忘记拍马屁。
木白对弟弟这活像是个社会老油条的灵敏嗅觉无语了，正当他颠了颠小孩的屁股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小娃，你想要向阿春学武还早了些呢。”
二人忙回过头，就见一面容黝黑，唇边留着一圈短髭的壮实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背后。
如今是休息时间，故而他并未穿官服，但木白从周围兵士们安静如鸡的态度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必然有所不对，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肯定是军队内的高层，他忙将弟弟放下，冲着对方躬身一礼。
正有些尴尬间，沐春三两步站到了他身侧，抱拳行军礼：“将军。”
在大明，将军是一个军衔的一种，但在军营中能够名正言顺被称为将军的只有一个人——大明洪武帝亲派征南将军，傅友德。
同时，这位也是曾经和木白有过一面之缘，化名为傅添的那个侦察兵的父亲。
作为大军的总指挥官，即便是在如今的修整期，傅友德也并不空闲，因此他同两个少年人寒暄几句又说了一番鼓励的话语后，便溜达着回了大营。
徒留下被邀请三日后去中军大帐拜访的木白满头问号。
“为啥将军要见我？”
“为啥将军见我还要约在三日后？有啥事今天或者明天说都行啊？”
这两个问题在少年头上飘来飘去，无人能解。
但翌日，他就知道为什么是三天这个数字了。
因为在这日大出风头之后，木白就因为过度运动导致肌肉酸疼直接瘫在了床上。
胳膊、腿、脖子、后背哪哪都酸，即便每天都有十分孝顺的弟弟帮忙热敷和按摩，木白也差不多到了三天后才真正能下床。
这三天他也没闲着，沐春说他这种情况不可剧烈运动，却可在床上进行些简单的拉伸，而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边拉伸一边背书。
被心灵和肉体双重折磨的木白在能够下地的那一刻简直要哭出来，他当即借口和傅将军有约，脚下一阵踩风便溜了出去。
木白登门的时候傅友德刚好有空，他十分大方得邀请木白共进午餐，还特地派人将木文一并接了过来。
中军大帐的伙食的确不错，这个季节甚至还能吃到腌制的果脯，木文吃得小嘴油汪汪，若非木白制止，非要吃出个西瓜肚不可，完全忘记了前几天自己吃撑肚子时候是谁立下大宏愿说自己再也不贪嘴了。
不过尝过教训的木白可不敢让他多吃，在摸摸小孩肚子发现那儿有了明显鼓胀后木白立刻就不让他继续。
这顿饭木白吃得很坦然，他身无长物，能值得这位洪武帝的开国肱骨友善对待的亦是不过那两样。
果然，饭一用完，傅友德便开口询问了木白有关作画的细节，譬如需要的时间天气大小等等，一番沟通后便是向他下了一份绘图委托。
画画倒是没什么，但问题是傅友德提出的绘图有地点限制，且基本都不在昆明。
尽管对方说可以派随行人员陪他一起奔走，但考虑到弟弟年纪小，马上气候又要转暖，云南即将进入对外来人员最不友好的季节，如果跟着他到处转的话，木白当真有些担心小孩的健康问题。
“家弟年幼，离不得人，您若是不着急的话可否让我先将他送回芒布路？”木白沉吟片刻后道，傅友德开出的价格的确十分可观，木白正好也需要为了以后的求学之路积攒学费，接了这次任务后他以后可以轻松很多，但弟弟带在身边的确不方便。
左思右想，他准备将木文先送回秀芒村交给村长照顾，不过傅友德倒是有不同打算。
“哎~那多麻烦，你若是放心的话，不妨将孩子留在这儿，本将会特派人照顾他。”傅友德笑得极为和善，木白抬眼看了他一眼，对方虽是在微笑，但笑容中却满是不容置喙的肯定，不由微微蹙眉。
“至于旁的你也不需担心，此次出行本将会着沐春与你同行，他也要去寻人，与你倒是一个方向，你俩熟悉，也能互相照顾。”
傅友德装作没看见小少年面上微微打结的小眉毛，笑得依旧爽朗，他倾身向前，语态用词无一不和蔼：“木小郎，此次托你所绘的画极有可能呈上御览，你可得好好画。”
木白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眼乖乖坐在一旁的弟弟，忽而冲着傅友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傅将军仁善，白怎会不信将军，阿文过来，快谢谢将军照顾。”
木文哒哒哒凑过来，小孩已经习惯听从兄长的指令，在傅友德反应过来之前先拜下，将这份“来自傅友德的照顾”给直接坐实。
将傅友德口中的照顾概念模糊化的木白假装没看到傅友德挑起的眉毛，厚着脸皮干咳一声后，木白开口就绘画的素材进行了一番问询。
而令他意外的是，傅友德请他绘画的宗旨就是——越破越好。
“山路、破房、陡桥，老弱，什么艰难画什么。”傅友德给人出主意：“你问问当地人，尽量寻那种越颠簸越好的山路，或者那种木板都快掉光的绳桥入画，还有当地人的草屋，房舍也可以，记住，万不可粉饰太平。”
他一番唠叨，就差让木白去本地野人那儿取材了，那句不可粉饰太平木白更是直接理解成了“有多惨画得就更惨一点”，这他就不明白了。
照道理来说，傅友德此时难道不应该画一个云南好山好水好风光，明军英姿飒爽气吞山河吗？为什么要特地挑这种糟糕的地方画？
这点直到回到自己的军帐内木白都不明白，倒是沐春一语道破其中天机：“将军常伴陛下身边多年，最是了解陛下心思。”
“明军强悍陛下心知肚明，然云南究竟如何，陛下却只能从文字中读得，极为片面，所以将军才想请你绘成画，如此能直观一些。”沐春一边校对木白下一批的作业一边道：“此处确实风光秀丽，然也是山高水陡，道路闭塞，山多人少，生产落后，林中毒虫猛兽更是伤人无数。”
“要治理此处，靠的不是明军，而是工匠，是良种，是农师，是人口和擅长理政的官员。而将军请你所绘之图，便是将这些人请来的聘书。”
木白愣住了。
他微微张嘴，看着沐春的表情有些怔怔，沐春的话可谓完全背离了他对洪武帝的认知，这同样也是他对帝王这个身份的认知。
木白往前挪了挪，坐到了沐春对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因好奇和兴奋闪着光，从相识至今，他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阿春，你们的陛下……是怎样的人？”
沐春微微一愣，放下笔温和道：“现在也是你的陛下了，我与陛下相处不多，不过却是听我父说了不少陛下的故事，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同你说说。”
一听到说故事，原本昏昏欲睡的木文也立刻清醒过来，木家两兄弟一个倒水一个捧杯，十分狗腿地将热茶奉上，然后摆出了渴望的小表情。
难得能够得到兄弟俩这样对待的沐春将茶杯捧在手里，酝酿了下，将他父亲当年拿来与他当做睡前故事的洪武帝二三十事挑了几个格外精彩的说了出来。
沐英和朱元璋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结为父子全靠缘分。
朱元璋当时作为起义军的一名小将领，见到孤身一人流浪的沐英心生怜爱，便和当时新婚不久的马皇后商量，将他收作养子。
沐英被收留的时候朱元璋不过二十四、五，刚还俗参军，并且得到郭子兴的赏识，但彼时他身无长才，治军又极为严格，决不允许掠夺民财，在有了沐英这个半大小子的加入后，一家三口最初的生活可以说是极为贫寒。
但沐英每每谈论幼年，却总是面上带笑，如此表情自也落在了沐春眼中。
在洪武帝养子沐英的眼中，他的这位义父自是千好万好，而从事实上来说，朱元璋的发家史也的确精彩与传奇并存，即便到了后世，天马行空的网文有不少爽度都比不上老朱的发家史。
没有经历过爽文熏陶的木家两兄弟听得如痴如醉，纵然茶杯反反复复的添续，也说得沐春口干舌燥。
在沐春口中，他的义爷爷出生贫寒，极讲义气，对部下亦是爱护，沐春后来很多的“义叔伯”就有不少是被朱元璋收留的部下遗孤。
而作为一个穷苦出生的皇帝，朱元璋对于百姓的爱护更是远高于此前历朝历代的帝王。
在大明，任何一个村民都有检举权，只要当地官员行事无道，皆可举报。大明的所有关隘路障都对举报者开放，胆敢阻拦一律重罚。
除此之外，洪武帝还在应天的皇宫外立了登闻鼓，但凡有冤屈者皆可击鼓，无论事情大小洪武帝皆都亲自接待。
“因此，比起滇地锦绣优美的风光，陛下更想看到的是此地的百姓和生活环境，他想听到的，也不是歌功颂德，而是治理之方。”
沐春双眼明亮，注视着木白的眼神亦是炯炯有神：“阿白，你的画极有可能可以改变云南如今的现状！”
木白给人添水的动作不由一顿，他陷入了沉思。

第29章
是夜，木白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他真正的室友和沐春不同，睡觉很沉。只要没有听到警报，哪怕木家两兄弟在床上跳舞都吵不醒他。
但是在同一张床上的木文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睡着了也和小猪崽一样，但今天情况特殊。
就在木白还在想心事时，他怀中的木小文骤然间翻身坐起，眼睛都没睁，两只小手已经先伸出来，小孩迷迷糊糊地说道：“要尿尿。”
作为一个曾经因为尿床被兄长要求必须穿尿布的幼崽，可能出于小孩子的自尊心，木文对于尿意非常的敏感。
在跟着军队行动之后，但凡有条件，木文半夜里想尿尿时候都会惊醒并且呼唤他大哥，军营夜间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允许行走，更别提跨越半个军营去厕所，所以木白只能拿个小陶盆来应付木文的需要。
不过出于对睡眠的需求，后期木白会注意弟弟睡觉前的饮水和上厕所，尽可能让小孩一觉睡到早上。今天他正好有心事忘了催弟弟上厕所，因此导致木小文起了夜。
“阿兄有什么不开心吗？”木文打了个大哈欠，拍了拍床板示意木白快坐下来，“阿文可以给阿兄想办法呀。”
木白看了眼还在打呼噜的室友，擦了擦手后坐会床上，他十分认真地对木文说：“阿兄想要把画画的方法教给别人。”
“教鸭。”木文十分干脆地说。
木白叹了口气：“教给别人的话以后找阿兄画画的人就会变少了，赚的钱钱也会少，文儿以后想要什么买起来就困难啦。”
木文闻言一愣，伸出一个小拳头抵在下巴下思考了下，问道：“那阿兄为什么想要教给别人？”顿了顿，他恍然拍掌：“是不是为了让阿春哥哥把画送给皇爷爷？”
木白先是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看了眼兵哥，确定他没有被吵醒后悄声道：“不是皇爷爷，是朱爷爷，不对，你要称呼为陛下才对啦。”
纠正了弟弟的称呼后他肯定了木文的猜测：“你阿春哥哥说能够描绘滇地的画越多，大明的皇帝对这儿的了解就越清楚，能做出的安排也越多。但是阿兄只有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画那么多。”
他的故乡不是这儿，但木家兄弟的家却在这儿，他到了这个世界后认识的人也都在这儿，如果可以，他也想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更好——虽然以木白的眼光，这儿已经比他老家好多啦，他也想知道，这儿能如何变得更好。
但正如和弟弟说的那样，画画的技术算是他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这种利用光线的绘画方式一旦说开就算是幼儿也能模仿，如果官方有意推广，不过一两年就能全面铺开，到时肯定会对木家兄弟的产业造成冲击。
他倒是无所谓，但这样操作后一定会让弟弟的生活水平下降。如果可以，木白并不想让弟弟因为他的决定损失什么，而且他也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价值，所以木白从下午一直纠结到了现在。
木文倒是十分心大，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问道：“那以后还能吃饼饼吗？”
这自然不成问题，木白这段时间也是挣了些钱的，而且大明的官学入读的话还能领工资，养活弟弟还是压力不大的，就是日子要紧巴一些。
“那就行啦！”木文又打了个哈欠，大眼睛也眯了起来：“文儿很好养活的，有饼饼就行了。”
“肉肉不要啦？”木白凑到弟弟身边窃窃私语。
木文肉嘟嘟的小嘴巴下滑了一点。
“小糕点可能也没有了哦。”
木文小眉毛皱了起来。
“说不定以后蜂蜜水也喝不到啦~”
木文彻底冷静不能，他伸出小短腿重重踢了坏哥哥一脚，愤愤翻过身用小屁股对着故意欺负他的兄长。
明明都已经决定了还要惹他，阿兄最坏了。
不过这个想法在片刻后木白钻进被窝搂住他的时候立刻消泯，昆明的初春还带着点寒意，但是兄弟俩抱在一起就很暖和。
油灯燃尽后最后一丝青烟，遮住了床上这对兄弟的身影，也掩住了对面床青年嘴角的扬起的一抹笑，随即停歇片刻的呼声又继续响起，这一次还加上了两道细细的呼吸声。
翌日一大早，木白就带着自己的“小黑屋”器具以及一张书写了绘画技巧的说明去中军大帐拜访。
不过他来的不巧，大帐外有兵士把守，见他前来均是做出了制止的动作。木白心知今日一定有军事行动，于是比了个自己去边上等候的姿势挪到了距主帐十多米外的距离，自发避嫌。
片刻后几个军官自帐内走出，为首一人十分年轻，身姿笔挺眉目简易，一身轻甲更是衬得他威武不凡，木白粗粗一扫，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沐春的影子，那应该就是本次大战的副将沐英了。
此前沐英和蓝玉一直在大理驻扎，清缴当地的大理段氏势力以及不服的土族，现在沐英突然回来，应当是出了什么变故。
木白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见到傅友德时他眉目紧锁的模样更是验证了几分。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今日前来的目的，“小黑屋”虽然不属危险物品，但也不能带进大帐，所以木白就将它先放在了门口，自己独身一人带着说明书走了进去。
门口的兵士觉得在大帐门口立个这东西有些不妥，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听闻这小黑屋是木白用来画像的，现在木白人在大帐内，他们也不确定是不是主将想要令人为他绘画。
正迟疑呢，就见帐帘一掀，他们将军大步流星跨出，三两步便走到了“小黑屋”旁钻了进去，啊这……？
兵士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傅友德叫了一声：“老四，老四！”
“哎！”一个守卫兵士立刻立正应声，然后他就听到了令他更莫名的指令：“你退后三步，做个三号预备动作。”
兵哥顿时一脑袋问号，但能守在主将大营外的都是傅友德的心腹亲兵，战斗意识和服从意识都是一等一的。纵然满是不解他还是照做。
“再退三步，做四号动作。”傅友德又下令，这次除了那个兵哥外，他还叫了另外两个亲兵也挪动起来。
主将大营外一时热闹非凡，兵士们一边听从命令调动步伐摆出姿势，但对大将的异常他们却觉得越来越疑惑。
有几个兵哥还将视线挪向了木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小孩对大将下了什么蛊虫之类的，就在木白感觉后背竖起的汗毛越来越多时，傅友德终于读懂了气氛，他从“小黑屋”内钻出，哈哈一笑，将几张画纸拿出端详了一阵，满足叹道：“没想到老夫还有此等天赋。”
一个跟随了他十多年的亲兵凑过去一看，大惊，“将军，您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纸上的人形正是方才他们摆出动作的模样，虽然笔触僵硬潦草，却完全能辨认出来。
天哪，这还是他们那个曾经因为画舆图太丑被陛下吐槽过的大将吗？
兵哥将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木白，他小声问道：“大将，你还是我们大将吗？”
什么鬼？傅友德先是纳闷了下，等接上部下的脑回路时更是气急败坏地揍了他一拳。
这小子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啊，居然怀疑他是因为被操控了才掌握了绘画技能，他平时画的就那么丑吗？
事实证明他其实不是画技不良，只是没有遇到正确的绘画方法。
不过部下这么一闹腾，傅友德倒也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了神，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他心情还当真有些复杂。
天地良心，他虽然的确有挖掘这小娃师承的想法，但他看中的只是小孩的武艺传承，想要再挖几个好苗子入军中而已，真的没有让人把绘图绝学献上的意思。
亲自尝试过这绘图之法后傅友德可以想到此法一经宣扬，会以多快的速度铺展开。
这种绘画法简单到只要有一密闭的屋子、一个小孔洞、一张画纸一支笔就能成功画下。
之后如何填色还要看个人手艺，但描下轮廓必然是没问题的，对于大部分来说，描下轮廓的小像就已经足够了。
而这种绘图法最难得的其实是难以破解，任何人只要打开这环境就会将小孔投入的画像破坏，外人能看到的就是一幅半成品和正在作画的画匠而已。
除非全程待在室内，否则只要他不说，外人就只会觉得画图人有些怪癖而已。
自古文人多怪癖，只是在全黑环境下才能绘画这算什么，他还听说过有个画师非要问臭脚丫味才有灵感呢。
如果不将此法献出，木家这小郎君起码能将此技传上两三代人，而现在，就因为他几句话以及沐春的一个假设，这小孩就将家传秘学给拿出来了。
对上小少年明亮毫无芥蒂的眼眸，傅友德只觉得热血一阵翻腾，忽而伸手将他招了过来，对着面露茫然的小孩道：“我有四子，长子忠厚，次子过继给了我的兄长，三子活泼，四子你也见过，正是添锡，你若是愿意，我想收你与你弟弟为我的第五、六子。”
见木白怔怔，傅友德以为他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即是收作养子，日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兄长，他们有的你全都有。”
和义子不同，养父子的关系仅低于亲子和继子，是需要上告官府并且得到审批，且有法律效力以及一部分财产继承权的亲密关系。
话出口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以傅友德如今的身份，要认个养子恐怕还得同洪武帝说一声，不过……管他呢。
这孩子能文能武，爱护兄弟，分明是长在滇地此等不开化之地，却有一片赤子之心，着实是对他胃口。
冲动就冲动吧，人生不冲动几回有什么意思。

第30章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一旦有了基础的好感度后就会产生更高的容忍度。
所以在见木白表情有些迟疑后，傅友德非但没有觉得这小孩不识抬举，反而有些欣赏其不为权贵（？）折腰的品质来。
他和蔼且耐心地补充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愿意，我亦是会将此事禀明圣上，为你请得恩赐。”
木白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是因为这个犹豫的，他吸了口气，还是将自己失忆的事情以及刚醒来时候他和弟弟被追杀的事情说了。
傅友德闻言倒是真有些意外，这小孩的经历怎么和话本里一样，但细细一想觉得也无所谓。
这事若是发生在中原腹地他还要想想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算计，以及有没有什么牵扯，但是这可是在云南哎。
此前的执政者即便不是蒙元势力也是当地土族，那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当然，面子上傅友德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他抚须一笑，一脸沉稳可靠地说了一些信任、依靠之类的话题，直说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还能将秀芒村当做自己的家吗？”木白捏了捏手指，有些期盼地看了过来。
对上这双圆润明亮的大眼睛，傅友德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触动来。
他家几个儿子在成长的时候他都在外头打仗，且多为远征，因而常有出门一趟回来孩子都能打酱油的事儿发生。
硬要说的话，他阿家中唯有生于大明建国后的老四与他稍熟悉些。
可能是人到了这个年岁自然会对孩子心软，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极为难得地柔声道：“你以后可以有两个家。”
对方都说到这个程度再行推拒便有些不识好歹了，木白当下噗通一声跪下，一句脆生生的“父亲”干脆出口。
既然认了人当养父，等他出门画画时候将弟弟丢给对方照顾的事木白做起来自然更理直气壮了，毕竟这也是为了培养感情嘛，不过当他提起画画一事时，新上任的养父则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现在出了点意外。
就在方才，他接到了紧急军报，乌撒、东川和芒部三路土族反叛了，方才沐英离开便是领了军令正要去领兵征伐。
这三路毗邻昆明，三家同时反叛说没人穿针引线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知道这根线究竟串起来了几家，大明潜在的敌人又有哪些，这时候唯有留在昆明才最为安全。
“为父过两日亦是要带兵出征。”傅友德摸了摸便宜儿子的脑袋瓜：“此前我观你棍法已有小成，只是你有武无功，是硬功夫，长此以往容易伤身，后劲亦是不足，我傅家不是武林世家，祖上三代也只出了你父我一个武夫，好在我此前跟随开平王，他曾授我一套拳法，等等父亲便演给你看，你先学着，等为父归来后给你细细讲解。”
傅友德早年参加起义军的时候跟随的是陈友谅，后因为陈友谅计杀其上峰徐寿辉之事对陈心生不满。因此当朱元璋大军趋近其驻守的小孤山时，傅友德率领同样对陈友谅此举不满的部卒向朱元璋投降。
此后他得到了朱元璋的赏识，一直跟随开平王常遇春作战。
常遇春是朱元璋帐下一员猛将，最早跟随朱元璋的时候他是匪盗出生，勇猛有余计谋不足。在朱元璋的督促下，常遇春空闲之时便学习兵书。
因此，跟随常遇春作战的傅友德也被其带动看起了兵书。常遇春见与他投缘，便将自己的作战之学化为拳法传授给了他。
于傅友德而言，常遇春是领他入门的前辈，也是传授为将之道、为武之道的先生。
因此，即便后来傅友德得到重用，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大明的开国功臣，在非官方场合见到常遇春时，他依然坚持执学生礼，只可惜常遇春在洪武二年行军途中忽然病逝，享年不过四十。
傅友德拉着儿子讲解了好一段开平王轶事二三，这才摆出架势在大帐内给儿子演练了起来。
正演到一半，副将蓝玉求见，傅友德也毫不在意，甚至在看到蓝玉面上并无紧张神态时还拉着他一起耍耍。
蓝玉性格豪爽，见傅友德打的是常家拳顿时来了兴致，也没问这屋里站着的小孩是谁就一招一式舞了起来。
虽说中军大帐是如今大明军事体系最高的管理中心，但这毕竟就是个帐篷，受制于材料，此处的宽幅依然十分有限。
大家老老实实坐着讨论还好，但让两个大男人抱团打拳着实不是一般两般的勉强，木白最后不得不挪着步子到了角落里，以避开两人凌冽的拳风。
不过此二人间的和谐气氛并未持续多久，没过一会，两个大老爷们便开始就第八式究竟是叫做乳虎啸谷还是叫做虎啸山林争论开了。
木白的表情亦是从兴奋转为了无奈，好在有情报官进门打断了二人的争吵，并且适时阻止了这即将发展成全武行的混乱局面。
傅友德临行前将木白两兄弟打包交给了蓝玉，在这位回来修整的副将军反应过来前大氅一抖，披甲执锐兴致勃勃地出征去了。
被上司临行托孤的蓝玉和木白两兄弟面面相觑，木白拉着弟弟先一步冲着对方抱拳行礼，仪态十分到位。
蓝玉摸了摸鼻子，有些头疼地看着两个小孩：“你们先起来，那个，按说咱第一次见面，但我出来打仗的也没准备，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见面礼咱就先欠着，等回了应天我再补给你俩。”
一边说他一边打量了下两个小孩，不由微微皱起眉来。
木家两兄弟一看就是当地人。
滇地日照强烈，他手下的那些此前在北地驻守的糙汉到了这儿都能算是皮肤白的，当地的滇人皮肤就和这两小孩一样，活像是抹了炭灰。
除了皮肤黑，二人也都穿着当地人的衣裳，虽然细细一看两张小脸都长得很是机灵，但是单单一个当地人就足够让蓝玉的好感度降低了。
他有些不明白他的这位好长官到底在搞什么，干什么不好居然将两个当地孩子收作了养子，带回去也不嫌磕碜。
不过到底是上峰交给的任务，纵然不是那么情愿，他还是招呼两人去了自己的帐内，按着脾气教起了拳法。
别误会，这可不是他有多主动，而是想着早点教完早点结束，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两小孩看了两遍后居然就能跟着耍起来。
大的那个也罢，步伐气势看着应该都是练过的，小的那个才多大，小胳膊小腿的居然还挺有劲。
“文儿一直有锻炼哒！”木文撩起了袖子展示了下自己的小胳膊，还故意学着军汉凹了个猛男造型，他那手臂上居然还被他憋出了一小块凸起。
当然，这事实上并不是肌肉，只是肥嘟嘟的胳膊肉而已，但木小文不知道啊。见成功震撼到在场人后，木文还试图拉起裤脚也给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大腿肌肉，不过被他阿兄无情镇压了。
“哦哟，你平时怎么锻炼的啊。”蓝玉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发现的确还挺结实顿时就觉得好玩了。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不爱着家的年纪，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家里又只有一个闺女，蓝玉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玩的男娃，不由像是个怪叔叔一样和木小文搭起话来。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看着木文给他演示了一遍自己平日里的锻炼方法。
在此必须要重申一句，木文真的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到天赋异禀的小孩。
木白早期给弟弟安排的训练项目也十分克制，但是木文很快就将训练项目吃透了，从最早完成训练后在晚上呼呼大睡，到了后来还能乱蹦乱跳。
若不是生怕木文太早练武长不高，小孩的训练项目还能加，但尽管没有训练，木文平时也会跟着兵哥们出去跑跑跳跳，兵哥们训练时候他也在边上看着。
孩子的模仿能力强，木文把那些招式耍出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
木白：=v=#
果然那句老话是对的，你永远也不知道孩子离开你的时候到底学了什么。
蓝玉倒是有些惊喜，他问了几句之后当真给予了些训练建议，不过他和木白一样，同样不赞成小朋友太早开始进行负重锻炼，但练习常家拳倒是无妨。
在常遇春去世后，傅友德便隐隐有了常系武将接班人的名头，身为常遇春妻弟的蓝玉如今是傅友德的副手，如今看到傅友德收了两个颇有武学素养的小孩为养子，他自觉抓到了重点——恐怕这是老傅想要培养的常系第四代啊！
GET到了这一点后蓝玉顿时就兴奋了，正好他这次是回来的任务就是修整顺便镇守昆明大后方，除了虽是要准备给出战的傅友德、沐英等人支援外也没别的任务，干脆一门心思教小孩了。
作为少年成名的天才，蓝玉是真的不能理解那些连一个口令一个变阵都要理解训练半天的兵士，此前对带徒弟也是没有半点兴趣和耐心。
但现在他发现，他不是不想带徒弟，他只是不想带笨蛋而已。像木家兄弟这种理解能力优秀还有出色身体条件的，简直是多多益善来多少收多少啊！
所以当两个月后傅友德得胜归来，他的心腹爱将便一脸认真地对他说想要将两个小孩收为义子什么的，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吧？
……个鬼啊！
风尘仆仆的傅友德一脸复杂，感觉自己被偷家了。
这感觉可真他奶奶的糟糕。

第31章
常言道，物似主人型。
坤宁宫，这座居住着大明国最尊贵的女性的宫殿就和它的女主人一样朴实清丽。
马皇后不喜铺张，宫内自建成后再未整修不说，更是以萝卜白菜油菜花替换了奇花异草，以织布、缫丝机替代了名贵摆设。这座宫殿内少数能称得上奢侈精美的，均是来自于她的儿子所赠。
朱元璋子嗣众多，不光亲儿子，养子、义子亦是有一堆。作为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主母，马皇后对所有的孩子均是关爱有加，悉心照顾，每个孩子的生辰、荣誉乃至于童年丑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无论孩子在哪处，都能时常收到来自母亲的关怀。
也因此，朱元璋的孩子们对这个母亲均是十分敬重，无论是分封到各地驻扎的亲子，还是在各处征伐镇守的养子，一旦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母亲，久而久之，马皇后的宫殿就被这些孩子们的心意填满。
不过今日，这些收藏中即将增加一个新玩意。
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兴致勃勃地跨入了坤宁宫，这位戎马出生的皇帝步伐太快，以至于通报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内殿。
朱元璋一手捏着个盒子，另一手一伸，将闻声下拜的马皇后扶了起来，然后转身坐到了八仙桌的主座上，一系列动作熟稔极了。
“媳妇，你快过来看，傅友德寄了个好东西来。”
马皇后抿唇一笑，在他对面落座后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又举起帕子给人擦了擦额头：“傅将军？他不是在云南？大老远的捎什么了让你高兴成这样？”
“嘿嘿，你绝对想不到那粗人给咱寄了什么。”朱元璋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让老婆擦，一脸美滋滋地说：“他给咱画了幅画。”
“画画？”马皇后一讶，她不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这，这老傅去了一趟云南，还被熏陶出了这功夫？”
“想不到吧？”朱元璋冲她挤挤眼睛，亲自打开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几张画纸，边上伺候的内侍立刻十分有眼色地凑了过来充当个人体展示柜。
“怎么样？”朱元璋轻轻弹了下画纸，那表情竟也带了几分小骄傲来，见着老伴脸上惊奇讶异的表情，更是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马皇后是真的有些惊奇，画纸上那人头戴凤翅盔，身着全套身甲，肩戴掩臂，胸前一方护心镜明光煌煌，箭袋长刀齐具，模样神态均可称之为栩栩如生，极其英武。
最重要的是，画上人比起此前朱元璋寻来的宫廷画师更要像本人，她一眼就可看出这是谁来：“这画的可是英儿？”
“是咧。”朱元璋哈哈一笑，又给人看了第二张，画上人亦是覆甲执锐，只是年龄稍长，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锐意“蓝玉？这可是蓝玉？”
“对咯，你再看看这个。”
这次，马皇后更是惊喜：“哎呀，这可是春儿？一年不见，长大了，也壮实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看画，又看看朱元璋，有些不敢置信道：“这，这老傅去了一趟云南是去打仗了还是去拜师了？”
朱元璋终于憋不住了，他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不是咱看不起他，就这老小子拿起毛笔就头痛的病，就算是吴道子活过来都教不了他。这画是他画的，也不是他画的。”
说着，他拍拍马皇后的手示意她跟着来，就在坤宁宫的小院中，不知何时被摆放了一个小帐篷，朱元璋走到那小帐篷前，掀开帘子示意马皇后进去，帘子一落，他则坐到了帐前的一张椅子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老伴一声新奇又惊诧的呼声。
“怎么样，咱是不是出现在了画上？”
马皇后掀起帘子，探出头看看朱元璋，又缩回去看了眼画纸，顿时乐了：“原是如此，我说呢，老傅怎么会有这雅兴。这是滇地的画画法吗？”
“不是，是他养子教的。”朱元璋踱到帐篷边上，示意马皇后和他换个位子，等马皇后坐过去后，他一边执笔临摹一边道：“这老小子军情就给我写了一张纸，剩下的全是写的他那两个养子。”
“两个？”马皇后有些不自在地在座上挪了个方向，立刻被朱元璋喊着制止了，她一边换回之前的坐姿一边问：“怎么一下子收了两个？”
“说是一对兄弟，都是习武的好苗子，难得的是心性、品格都是一等一的，老傅实在是见才心喜，又觉得和人投缘就动了心思。啊对了，他还说蓝玉也想将两个小娃认作儿子，所以特地说让咱给他做主，赶紧帮他给小孩入籍，免得小孩被骗走了。”
“永昌侯也？”马皇后眉头微微蹙起，“我若没记错，他就一个闺女，还没亲子吧？”
“是啊，蓝玉那小子说认个义子，以后也能帮着照顾他闺女。”
“胡闹，”马皇后轻叱一声，语气中却没多少责怪，反倒有些啼笑皆非的味道：“他的闺女以后能有谁欺负，不怕他大明永昌侯提着刀上门啊？”
老朱倒是很能体会爱将的心情，他摸了摸下巴：“这个……媳妇你就不知道了，老爹出头和兄弟还是不一样的。”
“这有什么不同？”马皇后有些纳闷地看了小黑屋一眼，见朱元璋只是嘿嘿笑不回答，眼神立刻转向了跟着朱元璋过来的徐辉祖身上，“辉祖，你说说。”
被殃及池鱼的青年面上露出了一丝迟疑和尴尬，他抿抿唇，冲着马皇后躬身，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反倒是帐篷内的朱元璋见他这样乐得直拍膝盖，见媳妇眉头渐渐竖起，看过来的眼神愈加锋利，这才开口：“辉祖，无妨，你说吧，朕保证，你的话就在这个院子里，绝对传不出去。”
“是，”青年刚毅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薄红，他低着头沉声道：“女郎若是受了欺负，父亲终究是长辈，还是要以和为贵的。兄弟却是无妨，大可校场见。”
这话的意思就是，家里的闺女要是有什么不开心了，老父亲即便牙花子都咬断了也得为了闺女未来的生活以及亲家关系忍耐几分，但是兄弟就没关系了，可以直接撩袖子把人揍上一顿解气。
咳咳，这其实是大部分家中有女儿的人家那不上台面的男儿共识来着，一般都不会告诉姑娘们。
马皇后本是家中独女，并无亲身兄弟，表兄弟亦是因为战乱断了联系，故而此前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乍闻此言她还有些惊诧得眨了眨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不是挺好的，你作何扭捏……”
话一出口，她就乐了，见徐辉祖那一脸尴尬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
徐辉祖当然尴尬扭捏啦，他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子，也是爵位继承人。朱元璋极其信任徐达这位开国功臣，也相信他们家的家风和人品，于是徐达的长女甫一成年他就立刻带着妻子上门去求娶。
没错，徐辉祖的长姐正是朱元璋四子朱棣的妻子。
所以让徐辉祖现在开口说如果女眷被欺负，兄弟们就要和姐夫/妹夫校场见什么的，可不就是说如果朱棣欺负他大姐，就得做好了撸袖子的准备。
这在寻常家庭无妨，但是在大明第一家庭面前，咳咳，那可是有够大逆不道的。也难怪他非得在洪武帝说赦免之后再开口而来。
见小青年脸都憋红了，马皇后十分体贴地转变了话题：“原是如此，那看来蓝玉要给女儿找个义弟的事儿还挺重要……说起来，重八啊，咱们家的小子是不是也有……？”
“哎，这个问题你们女人家不需要知道。”朱元璋轻咳一声，虽然如此说，但也悄悄透露说：“别的几个咱不知道，不过小四出嫁时候，咱们家在京的几个小子可都没闲着。”
马皇后闻言微微蹙眉，笑着婉言道：“小四家的驸马都尉可是此前科举上来的，可是个文人，你得让他们悠着点。”
四公主安庆公主是马皇后亲生的两个公主中的幺妹，作为嫡女又是小妹，安庆公主自幼便被宠着长大，在马皇后的教导下，小公主既娇憨可爱又乖巧懂事，因此很得朱元璋的喜欢。
故而在她的夫婿挑选上，朱元璋也是极其上心。
驸马都尉欧阳伦是进士出身，有着实打实的学问，加上出身平民家庭，朱元璋选择他无疑是要给天下树立一个大明“唯才是举”的典型，可以说只要此人有些才干，不要走歪路子，未来定然前途无限。
考虑到如今大明的官场主要是由豪强勋贵占领，欧阳伦这一科举入官的新势力也需要一把助力，驸马的身份就是他的助力。
因此朱元璋对此事自然心中有数，别看几个皇子是去警告驸马别欺负他们妹妹，但在外人看来此举又未尝不是亲厚。
打打闹闹的才是自家人，彼此恭敬客气的那才是外人咧，就像这傅友德和蓝玉，如果不是当真和他亲厚，哪会特地来同他说要认儿子的事哟。
想到这儿，洪武帝心中就有些乐呵，如果这两人现在在他面前，他非要鼓动两人打一场，爷们吗，有事就拳头说话呗。
至于木家兄弟被两人抢着认儿子的事，朱元璋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人才嘛，有人抢着要是正常的。
而且看傅友德那老小子信中所写，这儿郎是因为为了让滇地得到更好的治理特地将祖传秘法（←给领导的信要艺术加工一下）教给了傅友德，有这份心就是个好的，更不必提老傅吹嘘的小小年纪文武双全了。
如果是当年他遇到这样的小孩，恐怕也要撸起袖子参与抢夺队列，儿子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只不过现在他可以稳坐钓鱼台，因为——
你们家的小孩教的再好，最终都得入老夫帐下哟！
想到这点朱元璋就有些美滋滋，再一看手中画已经成型了八九分，他顿时将笔一搁，欢欢喜喜地与媳妇儿分享自己的劳动果实了。
这幅出自大明皇帝给皇后绘制的画像在今日后成为了马皇后最重要的收藏，尽管日后朱元璋特地让专业画匠习得此绘画法后为她重绘彩图，也无法取代这份画像的地位。
上有行下必效，勋贵之中渐渐兴起了夫妻互相画像的风尚，这股风潮渐渐下移，终是入了民间，并且在未来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绘画流派。
不过在这个流派真正兴起前，这被称为木白画的绘画方法最常用到的地方……是发布通缉令和户籍登记来着。
而第一个享受此等户籍登记之人，正是流派的开创人——木白本人。
一边当模特一边指导人怎么画自己的木白：囧！

第32章
在户籍中添加画像算是云南户籍登记的首创。
此前大明的户籍登记中其实也有长相描写，主要登记的内容是身高、脸型、有无胡子，当然，有无痣、疮、斑，五官是否端正也是记录点。
当然，对于寻常平民来说并不需要登记的那么仔细，真正需要重点登记的是流放的罪犯和参考的考生。在最严格的时候，他们甚至要被扒光记录身体的特点，那就连是否驼背，肩颈有没有问题都得写上，胎记更是重中之重，有些严格的地方连胎记是什么样的都得画下来。
前者很好理解，大明的流放制度是将罪犯通过各地官府层层传递，在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被钻了空子，所以每到一处都必须严格审核文书信息。
至于考生……主要是怕有人冒名顶替。就像现代高考一度也有代考风波一样，在历朝历代几乎都发生过顶替事件，所以考前审核也一代比一代严。
严到了什么程度呢？在科举考试基本成为定例的清朝，就曾经发生过地方官员描述考生身上的胎记是鱼形，但上一级官员坚持认为这胎记是葫芦形，差点把考生PASS掉的事。
咳咳，扯远了。
做出在户籍登录上增加脸孔信息这个决定，傅友德当真没想那么多。他其实也是做个试验，想要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而已。
大明其余各州县基本都已经完成了户籍登记，要推翻重来耗时耗力，反倒是不如在云南方便。
而且前些日子乌撒、东川、芒部三路的反叛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其中固然有贼人恶意挑唆的缘故，但也正是因为云南的行政工作尚未开展，对人民的安置尚且不到位，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其实在二月的时候，洪武帝就已经成立了云南布政司负责云南当地的行政工作，但由于此地事多繁杂，前置的整理工作过于复杂，布政司建立快两个月了却几乎没有开展什么实际工作。
而如今，尽管他们的工作也没有完成，但很显然，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让他们慢慢来了。
在当地驻军的帮助下，云南的户籍登记工作在各路各县同时铺开。
和大明建国时一样，洪武帝特批云南百姓不论出身不依贵贱，只要及时登记便可纳入大明户籍。
他还写了一封满是大白话的圣旨让云南的官员在各地宣读，大概的意思就是朕宽宏大量，对你们以前的举动都可以既往不咎，你们最好也不要辜负了我的宽容，在官员工作的时候配合点。
记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次户籍登记完了之后，没有登上的以后可就不一定能入民籍了哦！
在这种官方连哄带骗的宣传氛围之中，木白和木文两兄弟作为试验品首先登记了自己的身份。
虽然被傅友德认作了养子，但两兄弟的户籍依然登记在了芒布路，由于有特殊的贡献，木白兄弟分别拿到了一号和二号的登记编码。
虽然自己教别人怎么画自己这事还挺微妙，但能够第一个拿到户籍本，木白还是相当开心的。
不过，木白在看到如今大明的户籍本后还是忍不住提了个小意见。
“画像不如直接在户籍册上描成小像。”木白举了下因为添加了画像后大了很多的户籍册，他们家不过两口人，这重量已经抵得上一册稍薄的书册了。
靠着光学成像的绘画法在没有凸透镜聚焦之前很难缩小，因此木白手上的户籍册绘有人像的那一页足足有半个胳膊大。
为了防伪，这张纸还是连在了木白的身份信息后的，在放置的时候绘有肖像的纸被小心地折叠成巴掌大，但也正是如此，厚度着实是有些可观。
厚也就算了，这么大一张纸还要频繁开折，很容易发脆撕裂。按照大明的规矩，户籍册若是出现破损就是无效证件，居民还得自费去重新制作，很是费时费力。
户籍这种东西还是要尽可能避免折叠为好，当了很久平民的木白重新摊开了自己的画像，取来毛笔另外抽出一张纸在上头照着描出了自己脸庞的缩小版。
重新描画出的人像不过巴掌大，而且因为着重了面部五官，小像反而更像本人一些。
“其实描着画像画要比对着人画简单得多，也更快，稍稍有些基础的人都可上手。”在画画一道上还算是个初学者的木白放下毛笔，将画作稍稍吹干些后递给了靠过来的傅友德。傅友德看了眼，又将其递给了云南布政司的执印。
云南新任行政长官是汝南侯梅思祖，此人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他年轻时候曾经是元军的义军领袖，后来投靠了反元势力红巾军首领刘福通，元朝丞相于是就将他的父亲杀了泄恨。
没想到没过多久，梅思祖又背叛了刘福通，投向了张士诚，然后被派去镇守淮安。没守多久，徐达就领兵前来攻打淮安，梅思祖于是又背叛了张士诚，带着手下投降了。
张士诚闻讯后自然十分愤怒，将他留在大后方的兄弟全数杀尽。
被断了后路的梅思祖于是一门心思地跟了朱元璋，并在此后多番参与征伐，虽大功劳没立多少，但苦劳却也是有的，久而久之也取得了朱元璋的信任。
洪武帝分封众臣时觉得有七个臣子虽然没有给他取得天下提供太大助力，但在当时局势没有明朗的时候主动来投，免去了他攻打之力，加上这七人在投靠后也十分卖力，战功上虽然差了点，但眼光不错，所以洪武帝大手一挥，给他们都封了侯位。
梅思祖的汝南侯爵位便是这么来的。
顺带说一句，梅思祖的爵位虽然有点水分，但是他有个十分给他长脸的好侄子——驸马都尉梅殷。
梅殷是个少见的文武全才，长得也相当英俊，在大部分都缺乏管教而散养的官二代中堪称清流，朱元璋对他有多欣赏呢，从他将自己的嫡长女宁国公主许配给了他就能看出。
在娶妻后，梅殷更是接手了山东学政的工作。能够在孔孟之乡从事文化工作，还没给老朱家丢脸，可想其文化水平。
不过比起大侄子，梅思祖就是一个传统武夫了。
但人生经历如此丰富的梅思祖能够走到今天自然也有他的成功哲学。
他瞄了眼木白那张水灵的小脸，又看了眼老上司傅友德的面部微表情，十分干脆地投了赞成票。
改成小像还能省纸呢，不过是要多找个工匠誊抄而已，这算什么难的，人力在这个时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其实这描摹的画像也可留下存档。”侯爵到底是侯爵，他还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小提议，“两两相符，亦是可预防冒名顶替的刁民。”
“汝南侯此言有理。”傅友德给他点了个赞，当下重新安排人给当地的户籍册模板打样。因改动点不大，工匠在原本的模板上稍作调整便制出了新板，当天下午木白就拿到了新改版的户籍册。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自己的户主身份，忍了忍，没忍住，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既然登记了户籍，下一步便是要准备科考了。
傅友德看着少年撸起袖子一副奋勇向前的模样顿时有些无语，“白儿啊，你既是我的养子，自可免试入国子监。”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如果你要求学，也可去私塾。”
如今的国子监可真不是什么热门的求学地点，洪武帝多多少少有点过强的控制欲，这点在他对待国子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国子监是全日制寄宿学校不说，里头的学生更是要对教授百分百服从。此前，傅友德便得到家中老三传来的信件，跟他吐槽国子监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管得严也就算了，国子监祭酒宋讷之前还列了十二条禁令。请示过朱元璋后，他将这十二条禁令刻成碑文放在国子监里头，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允许学生毁辱师长和生事告讦，违反的，杖一百，发云南充军。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毁辱师长”和“生事告讦”二字上，这两个字过于宽泛。只要让老师不高兴了，那就是毁辱；和老师吵架，或者和同学吵架了，那即是“生事告讦”。
法令没了界限就会成为谋害人的利器，宋讷便是以此作为武器在国子监内作威作福，他们家老三之前写信过来简直字字句句都是血泪，他还告诉老父亲他快要忍不住了，实在不行他就把宋讷打一顿，然后认罚过来投奔老爹。
傅友德赶紧写信连哄带骗地把儿子给劝住，还另外发了几份急信给长子让他赶紧拴住这天生反骨的，得了回信才稍安心。
他儿子想着法的要出来，没想到现在的养子居然还想要入国子监。这国子监难不成还是一堵围墙不成？墙外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木白没听明白养父的潜台词，还以为老爹是就事论事，于是认认真真地告诉养父，考试不是重点，和考生们一起干一场才是。
“就像是练武，若是不耍一下就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学文也是一样，不比一比孩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定位。”
傅友德一脸无语。
但转念一想，这大概就像是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之后忍不住会想要把他拿出去和别人家的儿子做对比一样吧？
咳咳，换算一下就可以理解了呢。
行吧，既然孩子有这个想法有这个信心，做家长的就让他去尝试一下也无妨。
不过就官途而言，木白走举荐入仕的路子必然是比走勋贵的路子更宽广。
当然，最佳的路线还是走科举，科举出来的便是天子门生，皇帝用起来自然最顺手。不过，自洪武四年后，大明便没有开科举，这是真的有些可惜了。
新上任的便宜老爹看着在帐内和沐春一起辅导弟弟念书的小少年，忽然有些明了朝中那些文臣每年都要上书请洪武帝开科举时的心情了。
……其实他们都是想要炫崽吧。
好吧，这是他小人之心了。
也不知是老傅那一腔炫娃之心通过意念传达到了天听，还是朱元璋有感而发，觉得时间确实成熟了，洪武十五年八月，洪武帝下旨重开科举。
同时下达的指令中还包含了各州府县如何配合中央政府完成科举初选的责任指示，其中便包含了人像的绘制。这个从滇南走出的绘画法又随着指示文件回到了这里，但是……
木白看着指导文件上的“木白画”一词，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小问号。
“这是陛下给你的赏赐之一，”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白，天下但凡用你这绘画法之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33章
可能是因为太过羞耻的关系，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在木白的大脑中都自动蒙上了一层薄纱。
等到他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拎着包袱带着弟弟站在一匹矮脚马边上了。
而他那总体来说还挺靠谱的养父，正将他弟弟往一个背篓里放。
“来，小文，你看看能不能坐稳？”傅友德脸上挂着一脸和他那胡子拉碴的脸完全不符的慈爱。
“稳的！”木文在背篓里扭了扭屁股，嫩生生答道。他在里头摸索了下，还晃了晃脚丫子，显然极其满意这个环境。
木白凑过去一看，顿时觉得自己对背篓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藤编的背篓里除了有一个小凳子外，边上居然还装了两个小把手，可以让木小文拉着站起来。
小把手不用的时候还可以系上布条，这样木文就能被固定在座位上，在里头睡个觉也不怕撞头。
背篓的盖子也十分精巧，它居然还是个折叠式的，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只打开一半，如此既透气又能够充作遮阳板。
最过分的是，傅友德还在里面放了不少零嘴，这一袋袋的口粮甚至都让木文没地方放脚了。
木白立刻将里头的小零食掏出来检查，一看里头大量的糖片糕点顿时脸一黑，除了留下几块肉脯外全都给没收了。
顶着弟弟瞬间垮塌下来的小脸以及沮丧的小眼神，木白理直气壮道：“路上颠簸，吃得多了会犯晕。”
然后他无情拒绝了傅友德往里头放些果子的建议，这次用的理由则是吃果子手会黏糊糊的，不方便洗手的时候会不舒服。
这个理由放在别的小孩身上极为勉强，但在木文身上……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傅友德也发现了，木小文是个特别龟毛的小孩，于是，他瞬间就被说服了。
虽然没留零食给弟弟敞开吃，不过木白还是在这些养父准备的爱心零食中挑出了些糕点和腌渍品打包挂在了马鞍上，表示路上歇息时候，这些就是他们重要的口粮。至于糖果，还是算了，马上要入夏，路上一路都是大太阳，万一糖块化了那就太狼狈了。
不过最后为了安抚失落的养父，木白还是带上了一些糖块，这些糖果都放在了沐春那边。
“放在我这边，我怕经不住木文缠。”木白用眼神和小伙伴说。沐春闻言看了眼乖巧坐在背篓里的木文，冷不丁就对上了小孩黑亮亮的眼神。
和木白如出一辙的小圆眼分明就闪动着“我已经知道啦！”的意味。
想也知道，这一路上自己恐怕是得不了太平了，小伙伴这分明是将应付弟弟的差事丢给了他。不过……算了。
沐春冲着来送行的傅友德一抱拳，翻身上马。木白亦是在傅友德的帮助下将装着弟弟的背篓背起，固定好，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自己踩着马镫一个轻巧的翻身，稳稳落在了这匹矮脚马身上。
从他的动作来看，背上的负重似乎并未影响他的灵活性和重心。
这一发现令边上的几个工匠松了一口气，随即看着木白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钦佩。
用背篓装孩子这种事在滇南并不少见，滇地多山峦，山路难走，抱着走极容易失去平衡，所以当地有些地区的妇女便将孩童放在背篓里，如此也方便女人在农忙时候照顾孩子。
别看这动作看着很简单，但小孩子是会活动的。
小孩若是在背篓里也会将动静传递给大人，没经验的大人很容易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或是被带累得重心不稳以至于踉跄摔跤，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大人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少年了。
现在背着小孩的少年看上去不过也就十来岁，而且这个背篓为了确保硬度还特地选择了特殊品种的树藤，箩筐的重量是寻常筐子的两倍有余。
如此，坐在里头的小孩是舒服了，背着的人那是真的受罪了。
不舒服也没办法，谁让他这次去芒布路是要参加考试呢，这一去还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木文作为一个小孩子，听到唯一的亲人要来个归期不定的远行自然不能接受。
小孩再懂事，这种时候也会有被抛弃的感觉，小豆丁在闻讯的那天就开始哭，哭到后面都快厥过去了。木白见状实在无奈，看实在哄不好只能应下带他一起走。
他之前想要将木文留在昆明是有理由的，此前，三路反叛，昆明到芒部沿途都算不得安稳，极有可能遇到漏网之鱼不说，道上还有各色路障坑洞。
这种陷阱针对的是疾行的骑兵还有装载辎重的马车，若是遇到了，马匹机动性强或许还能躲过，但马车就很容易陷入被动。
如此情况下，的确不方便驾驶马车出行，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弟弟，木白只能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抱着弟弟骑马这个选项首先被排除，这动作太危险了，而且万一遇到敌袭，木文简直就是活靶子。最后，还是傅友德从本地人的带娃方式中得了灵感，令人做了个背篓将木文塞进去。
如此木文既免于颠簸，木白也可空出双手，无论是御马还是应敌都有一定的自主权。
至于用背篓不舒服什么的这已经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小问题了。
木白颠了颠弟弟，吩咐他将自己捆扎好之后冲着傅友德抱拳请辞。
傅友德退后一步，打量了下养子如今的模样。
少年皮肤黝黑，但这肤色却是衬得一双黑眸更是明亮有神。
这个年龄的孩子就像是水葱一般，一旦营养跟上了就见风长，虽然身高没有增加多少，但经过锻炼身板明显结识了不少，坐在马上的样子已经能称得上是有模有样了。
许是因为自小带着幼弟闯荡，木白身上虽有少年意气，但更多的还是与年岁不符的沉稳。不过随着习武两月有余，眉宇之间更是多了些坚毅。
已经是个好儿郎的模样了。
男人负手而立，一改方才的恋恋不舍，神色变得肃然：“该叮嘱的，为父相信你心中有数，此番也不必赘言，如今我只有两句话，一句，保重身体，第二句……”
他顿了顿，庄重道：“木白，此去，为你自己挣回一个似锦前程吧。”
木白一愣，随即展颜，抱拳顿首，一句应诺直入苍穹。
洪武十五年八月初，木白和沐春领着百名随行兵士一路向北急行。
沐春此行并非完全是为了陪伴友人，他去芒布路有着自己的任务。
此前，傅友德和沐英一起领兵镇压叛乱，后傅友德回转昆明，沐英却还留在乌撒路处置后续事宜。
镇守云南的三个猛男都觉得自己最近可能因为没有健身的缘故肌肉不太明显，导致当地人频频小看他们，所以这次不打算“以和为贵”了，真男人就该靠拳头说话。
好好说话没法沟通，那就把你打得躺到地上后再“好好说话”。
沐春此行就是被傅友德派去给沐英帮忙打辅助的。沐英再勇猛，一个人单挑三路还是有些困难，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沐春作为沐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在这时候出场自然是再适合不过。
这一百兵士一方面是护送两个少年，另一方面也是傅友德派去支援沐英的援军。
别看只有百人，这支小队自应天出发便是满编制，队伍指挥百户戚详头脑机敏，擅长指挥变阵，兵士之间彼此熟悉，知根知底，更是默契十足。
靠着默契和军阵，寻常时候这支队伍以一当三绝不在话下，若是应对寻常流民土族兵士，当四当五也不成问题，算是傅友德手下的一支王牌小队。
不过世间哪有百胜之师，就是这么一支王牌队伍在到达云南时也是遭遇过滑铁卢的。
百户小队常规编制是一名百户军官领两总旗，一总旗辖十小旗，每个小旗下领十人，军队移动间以小旗为单位行动，而现在，其中的一支小部队全程都在用幽怨的眼神盯着骑在小矮马上的木白兄弟。
是的，那支负责清理囚牢，结果被木白等人用“当地特色”照顾过，以至于被同僚们嘲笑了大半年的受害者就是他们。
木白被看得后背有些毛毛的，不由自主一夹马腹催促矮马稍稍加速以和沐春并行，“我有给他们画像，也道歉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外加委屈地问小伙伴：“他们怎么还是这副阴恻恻的模样？”
说好的前事一笔勾销呢？
其实，这真的不怪兵哥反悔，因为他们在拍着胸脯表示以后绝不计较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后续的事。
他们可是成了军队八卦/怪奇故事的主角啊啊啊！
军营生活简单枯燥，可谓毫无乐趣可言。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一帮精力旺盛的老爷们自然只能靠说八卦发泄精力。
猎奇性质的八卦消息在军营里是最受欢迎的，而且这种倒霉蛋就在身旁，加害者还一直在军营里晃荡，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们。木家兄弟外表看上去还无害又乖巧，让人难以相信那事真是他们干的，自然更加重了这故事的传奇性。
这些外表坚毅严肃的兵士们在人背后实际上硬是靠着口耳相传将此事传成了带着前情后果的连环故事，光各色版本沐春就听到了不亚于八九个，什么役虫术、蛊术都是老一套，最新的八卦是猜测木家兄弟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孩，会不会是练了缩骨功的成年人，或者是吃了什么滇南秘药返老还童之辈。
毕竟怎么看一个小孩都不应当有此等战斗力！
而这一舆论狂潮在木白和沐春打过一场后更是到达了巅峰。
那一架除了给木白其实是成年人这一猜测增加了印证外，也让这些兵士在传八卦时候更加谨慎了，毕竟谁也不想到时候被木小白拉着去演武场上“切磋”一顿，不是每个兵哥都像沐春那么能打的，军队作战主要靠协同合作，一对一用武艺对决他们还真未必是木白的对手。
这故事传播之广，兵士们猎奇心之甚，已经达到就连沐春这个一贯不太合群的兵二代都会被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僚拉住探听消息的程度了。
顺便说一句，在认识木白以前，沐春也曾经听说过他的故事，就是一开始没把人跟故事中那个诡秘狡诈的主角对应起来而已。
至于为什么木白和木文这两个一直混在军营里的人至今不知道这回事，是因为不知道哪个兵哥在传八卦的时候加了一句“大家在传消息的时候千万不要带上木家兄弟的大名，否则他们会知道的”的设定。
于是，木白的名字在兵哥们这儿就成了“你知道的那个人”，但木家兄弟成了匿名人士，小旗他们可没有啊。
拿到了画像很开心，但之后连绵不断的揶揄和八卦真的很！烦！人！
部下的暴躁戚详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峰，戚详还是很想化解属下们心中的抑郁的，所以，傅友德和他一提，戚详立刻就答应了这次的护送和转移任务，其目的便是想趁着这次机会彼此间增进了解……咳，他其实也挺好奇木小郎的，不过这个就不必说出来了。
戚详回头看了眼部下们全然两极化的情绪，又看了眼正和朋友嘀嘀咕咕的少年，想了想，在两位总旗期待的眼神中一夹马腹撵了上去。
正要搭讪，他眼神忽而一凛，立刻抬起右手，同时策马上前挡在了两个少年前方。
两位总旗看到他的手势后立刻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将消息传递给一直将目光凝在他们身上的小旗们，小旗们亦是第一时间发出指令，让跟随他的十名部卒齐齐止步。
这个传递过程看上去很复杂，实则不过三息。当戚详马蹄落下的时候，这支一百多人的部卒便已在无声的指令之中定在了远处。
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片刻后，一支由男女老少各色负重组成的迁移大军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在看到摆出守株待兔姿态的明军时，对方亦是唬了一跳，当下慌乱仓促地摆出阵势，两方对峙之下，气氛变得紧张而凝重，仿佛一触即发。

第34章
木白等人此时所在的是乌撒路的中心区域。
乌撒路多山峦高原，石质坚硬，开路着实不易。
因而在元王朝长期放养的制度下，乌撒路只有两条主要通道，一条沿乌蒙山脉呈南北走向，是由沿途土族和官府陆续修建成的陆路土路，另一条则是三岔河和谷龙河两条东西向的河流形成的水道，这两条河一南一北，将乌撒路和隔壁的贵州连接起来。
而大家踩在脚底下的这条路是北线陆路和水路的交汇点，很显然，面前这一支大部队出现在这儿的目的便是要走水路离开乌撒。
在任何时代，人民想要离开居住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自先秦开始便有规定，民在家为民，若在没有开具路引的情况下离开了当地，则为“流”。
若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居无定所、没有土地耕种又没有正规财产收入，则为“氓”。
能让老百姓放弃祖宅田产背井离乡的原因，只有一个——天灾。
“氓”这个字的汉字分解便说明了这种状态的严重性，“氓”，即亡民，若非面临死境，老百姓也不会背井离乡争取那一线生机。
因此在任何朝代，一旦出现流民，都会引起当地政权的注意。若是并未出现天灾却出现了流民，那便是在打帝王的脸面了，因为那代表着出现了“人祸”。
而在封建王朝，会有“人祸”基本都是因为为王者御下不严或者任用了贪官污吏所致。
而无论是流民还是氓民，都势必还会对社会的稳定造成巨大的影响，一个控制不好更是会引起民变，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发展成起义军，乃至于王朝更迭。
因此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种抱团迁移的行径都是被严厉禁止的。
当然，这样抱团迁移的情况也有可能是政府的行政命令。因为贫富差距和居民数量、土地分配等原因，王朝偶尔会发动民众进行大迁移，将人多地少的区域人口引入地广人稀的地方。
但不论是从这些人的面色和精神面貌，还是从他们携带的辎重数目上来看都不像是因为天灾流亡的样子。
而截至目前，也没有任何来自大明皇帝的谕令是有关于民众迁移的。
再者，如是要迁移，那么也只有外地人往云南迁，万没有云南人往外迁的道理。
综上，这些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戚祥扣刀的手缓缓顶出了刀柄，对面的土族民众亦是握紧了防身武器。眼看着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木白策马上前，开始用当地语言遥遥与对方交流。
幸好双方的一些词汇虽有不同，但总体语序构成一致，勉强可以沟通。
几句过后，木白回头对身后的那些外地官员道：“他们说自己是乌蒙山罗罗族的族人，举家迁移是为了去往贵州水西的罗罗族的族地进行部落的合并，此行有乌撒土族首领签发的谕令，并非私自行动。”
戚祥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作为一个从建国之战一路打出来的猛人，他对云南本地土族自治的情况本就有不满，再一听闻这儿的乌撒土族居然将辖区内的人口推到外地去就更不愉了。
不过从程序上说，这些人的行为的确合法。所以，尽管非常想要找茬，戚祥还是忍了下来。
在对方出示了写满了鬼画符的谕令之后，这边官职最高的戚祥做了个“请”的姿势。但是，双方礼让来礼让去，谁都不愿意先行。
——开玩笑，先走的人势必要将后背露给对方，在双方刚刚交战过的情况下，这谁敢信得过对方啊。
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呀。最后，还是乌撒罗罗族的人先坚持不住，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人模样的男子冲着明军微微躬身，随后领着部族先行一步。
移动的过程中，罗罗族的人还时不时回头打量这群锐气十足的大明军队，表情也渐渐从谨慎转为了疑惑。等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远后，木白都能看到他们投来的不可思议目光，似乎是在纳闷为什么明军真的没有追上来。
部族迁移的时候，所有的财产都要一并带走，财富资产一目了然，任谁看了都想要分一杯羹。
若是在前朝，元军兵士肯定要趁机要些好处费。到了后期，甚至还有些元军兵士故意在土族部落迁移的时候以监督为名行勒索之实，这次和明军撞上，他们都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了。
就，就这么被放行了？
盯着对面一下下飘过来的饱含各色含义的眼神，戚祥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毛毛的，他恶狠狠地瞪了了回去，然后轻啐一声领着部队继续前行。
这件事原本只是前进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到了后期却渐渐变了味。
因为他们在之后连续遇到了三批意图迁往贵州水西的土人部族，甚至还有举着火把连夜赶路的。
大半夜的时候遇到这么支大部队，双方人都被唬了一跳，有一次更是险些直接打起来。
戚祥等人的神色渐渐转为严肃，他们路上遇到的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余人，土人部落的确会时有部落合并之类的情况，但这么多人全部在同一时间千里迢迢去投奔一省之外的部落可不是正常情况。
“水西……莫非是蔼翠部。”又一次和撞上的土族部落分开后，沐春喃喃道，“可是，没道理啊。”
“阿春？”
见木白面露不解，沐春解释道：“蔼翠部的首领是陛下亲封的贵州宣慰使，此前大军攻云南便是从他处借道，还得其献粮与适合山地作战的驽马。其妻奢香亦是出面说服芒部、乌撒土酋勿助前元残军。”
“因助明有功，我听闻今年二月蔼翠得陛下亲自召见，得赐宝钞衣帽，应当归番不久。”
刚做了讨好大明的事情还拿了赏赐，转头就挥锄头挖云南的墙角？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那情况可就很微妙了。说严重点，这就是借洪武帝的刀把豆腐切开，然后端回自己家啊。
说白了，这和挑衅也没什么两样了。
偏偏洪武帝刚刚表扬了人家，肯定没办法立刻翻脸。做皇帝的窝火了怎么办？倒霉的当然是他们这些云南本地官员啦。
谁让你们没看好人的？
在农耕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没有人就无法开展农业生产，没有农业生产国家就没有赋税。
土族虽然不免税，但是为了以示安抚，他们的赋税比起寻常民众要低一些，加上土族经常可以做用农产品换封赏的事情，总体来说国家从他们身上取得的利益绝对没有寻常百姓多。
加上土族还是当地的不稳定因素，国家还要在他们身上投入额外的监视成本……
此时，戚祥和沐春的神色都转为了肃然。
木白左右看看二人，沉吟片刻后安慰道：“也未必有那么严重，我听你们说那蔼翠夫妇都是聪明人，应当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水西情况如何，但芒部的罗罗族一族人口不过三千人，还是分村而居。水西即便要收纳人口，也不会想要一次性吞并那么多人。”
现在他们看到的已经有千余人了，一次性加入部族三分之一以上的他族人口，还是看上去没有经过重大打击，内部结构完整的健全部族，除非这个水西族长是嫌自己日子太轻松，想要搞个政斗玩玩，否则就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自发行动？”戚祥眉头蹙起，“放着好好的土皇帝不当，跑去给别人当小弟，这是脑袋被驴踢了？”
沐春面色一变，长期长于政治中心的他在此方面的嗅觉极其敏锐：“这恐怕是当地土族给大明的下马威，也是试探。”
少年转头看向戚祥，正色道：“此事需速速上禀，一个不好可能会激起民愤。戚百户，烦劳你护送阿白，我先行一步去将此事禀告沐将军。”
沐春的父亲沐英此刻正守在乌撒，虽然他并不是此地的行政官员，但若是乌撒这边的土族出了问题，作为此地的军事力量领导的沐英逃难逃追责。
“沐小郎稍等——”戚祥到底也是跟着洪武帝起兵的猛将，虽然一开始没想明白，但听到沐春说会引起民愤心中也大概有了数。
他顿时神色一肃，亲点了三支小队出来跟随沐春：“此地距离军营尚有些距离，若本地各土司有心谋算，恐怕会留下人截断信息，还是带上些人保险。”
沐春扫了一眼被戚祥点出来的人，见三支都是骑兵部队便没有拒绝。他冲着戚祥行了个军礼，有些歉然地看了木白一眼。
得到友人微笑示意后，他和木白一个碰拳，轻夹马腹，便带着三十人快马离去。
同时，戚祥亦是派出了一支小队赶赴昆明，将消息传递给了傅友德，好让他早做准备。
此后的事情便是大佬该琢磨的了。不过经此一事，木白和戚祥赶赴芒布路的步伐不免也变为急促起来。
刚跨入芒布路，木白等人便又和几支抱团行进的大部队撞到了一起，比之乌撒，芒布路毗邻贵州的水西部落，且地形也更平坦，是以想要从这里离开的人更多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这么多人迁移不惊动官府是不可能的，尽管这些土族部落有心避开城郭，但还是被当地官员拦下，一一登记信息。
木白抵达的时候恰逢当地土族和官员对峙之时，一方表示，我们是土官治下，不需要向官府出示文书，一方则说，我们是明军，现在大明的陛下没有分封你们为土官，你们就还是普通民众，归我们管，离开没问题，但必须留下信息。
木白一行人的靠近，立刻引来了双方的侧目。
被双方人马杀气锁定的木白赶紧将自己的文书交给正眯着眼用狐疑眼神打量他们的小吏。听他说自己是回家参加科考的，小吏神情稍松，校验过信息没问题后便直接放行了。
不过，接过文书的木白迟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两方人马，发现两方人又吵了起来。
明军小吏的土话应该是现学的，磕磕绊绊不说，语气还硬邦邦的，这语气显然激怒了被挡下来的土族人。几个衣着华贵的土族人当下就嘲讽开了，意思是就算我登记了，你看得懂我的名字吗？
明军的人少，但全披甲，武器更是寒光熠熠，杀气十足。
土族人看似没有拿出武器，但他们手中的农具杀伤力可不低，木白觉得两方人距离打起来就差一点点。
一旦有一方没有克制住自己，恐怕就是一场以族群为单位的战争。
他眯了眯眼睛，靠近戚祥说了几句话。
戚祥一挑眉：“你确定？”
“嗯。”木白转身将背篓放了下来，摸摸弟弟的脑袋，“阿文，你先跟着戚百户回家，阿兄在这儿帮点忙。”
此时，木文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圆鼓鼓的眼睛半阖着，还带着点水汽。一听到阿兄说要分开，小孩顿时就将眼睛睁开了，他径直在背篓中站起，探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立刻抓住了木白的手不放：“文儿不要先回去，文儿可以帮阿兄的。”
弟弟的反应完全不出木白所料，不过预判了弟弟反应的木小白也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
就见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弟弟的视线处在一个高度……呃，甚至还要矮上一点。木白一脸严肃地搭上小豆丁的肩膀，认真道：“文儿，你回去后是有任务的。这儿人这么多，阿兄一个人可能还搞不定，你回去后把事情和村长说一下，请他派几个会汉文的一起来帮忙。”
木文小嘴一瘪，有些不甘愿。木白于是又给小孩心中的天平加码：“这个事情阿兄只能交给文儿了，阿兄相信文儿可以做到的。”
小朋友倒抽一口气，小脸顿时就因骤然被赋予重任而激动得发红，他踩了踩脚丫子，昂起脑袋：“那，那文儿要啵啵！”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奇怪语气词？
木白嘴角一抽，捏了小朋友鼻尖一下，但还是按照弟弟的要求在他两边脸颊都亲了一口，这才让木文心甘情愿地上了戚祥的背。
“没问题吗？要我留几个人吗？”戚祥调整了下甲胄的位置，一边适应背后的负重一边问已经开始撸袖子的木白。
“不用。”木白用绳子将袖管固定住，又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走向了小吏，他冲着戚祥挥挥手，“戚百户快些去吧，我不是小孩子了，心中有数的。”
戚祥嘴角一抽，看了眼走去和小吏沟通的木白，这小身板都还没到他胸口，乳牙都没换完，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
按照他的标准，自己算什么？老头吗？
正在心中吐槽呢，戚祥忽然感觉到自己束好固定的头发被扯了一下，一扭头，背篓里的小祖宗正瞪着和那少年如出一辙的圆眼睛看他：“叔叔，快鸭，文儿有重要任务的！”
行吧行吧，一个两个都是大爷。不过别说，这两小孩还真是看着面善，就冲着这一点戚祥不自觉的总会有几分心软。
青年将官冲着那边的小吏们一抱拳，翻身上马。他戎马多年，骑术要远高于疏于练习的木白，爱马又是与他相伴多年，配合得十分默契。
因而，从他踩上马镫开始马匹便开始奔走，待他坐稳，马匹已经蹿出一截。
这帅气的上马动作立刻让坐在背篓里的木文长大了小嘴，一串小孩撒娇要学骑马的声音随着马蹄的奔袭被留在了空气中。
木白：……
弟弟，就你那小短腿还骑马呢，木马你都骑不上去。
木白看了眼养父特地给他准备的短腿马，留下了心酸的泪水。
他，他曾经也有两条大长腿来着，但是现在砍号重来了，总觉得这个身体的生长速度有些让人着急。

第35章
当听到木白提及自己会当地语言，可以帮忙翻译和登记后，他立刻被拉到了队列的最前端江湖救急。被拦住的土族见他会说些本地土话，加上身上的衣裳亦是当地特色，也稍稍敛了些愠色。
那个憋气憋到面色发红的兵哥一听有人可以顶岗，立马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给木白腾位置。
有了他的加入后，土族和大明的新派官吏总算能够进行有效沟通了，气氛缓和不少。
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一坐，他就坐了四天。
罗罗族的文字非常难写，他们的文字不像汉文一样有边旁部首和一定的组词规律性，每个字都是独立代表一个意思不说，各部族的文字还有差异。
因此，在此处生活近两年的木白虽然勉强能读能说，但书写却有些困难。
不过，机智如他，当然不会被这点困难给难住。
木白特地在桌子边上放了一个沙盘，让需要登记的人先自己写一遍名字，他再和人核对一下，确认无误后便直接誊抄，顺便他还在边上贴心地写了个简单的中文音标，方便以后接管的大明官吏核对。
见着木白在自己的名字边上画方块字备注，几个罗罗族人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我们的汉人名字？”
木白一愣，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为了方便辨别，他写的都是最简单直白的常用汉字，若是用作名字的话似乎显得有些普通了……
正要开口，边上的兵哥就已经提前一步应了下来：“没错，你的名字翻译成汉字就是这样。”
木白顿时大惊，回头看他，兵哥满脸严肃，小表情正直极了。
所以，为什么说这个世界上老实人的谎话是最可怕的，就因为兵哥这张脸，哪怕此后木白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写一下并没有什么规律，居然没人相信他。
木白只能抽搐着嘴角另外给自己增加了一份工作——给有需要的罗罗族写上他们的汉名。
他简直要捂脸了。
尽管木白已经再三和人解释，这个只是汉人读音的文字，并没有原名的意义，更是和他们那通过命格占卜过的带有特殊含义的姓名没有任何干系，但罗罗族人对此却十分粗神经地表示完全没问题哟，反正他们也看不懂嘛。
这方面不要那么不讲究啊！而且你们明明就是要离开汉人政权的管辖地，为什么要对那个汉人名字那么感兴趣？明明就没有用啊啊啊！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只要别人拿了我没拿就是吃亏”吗？但是，问题是那真的只是很直接的音译，毫无艺术和技术含量啊！
在发现这些罗罗族人是真的对自己的汉名感兴趣之后，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木白稍稍多用了点心，试图用一些比较复杂且带有特殊含义的汉字替代之前的直译名，结果反而被罗罗族人给嫌弃了。
理由很简单粗暴——
“这个笔画也太多了吧？还是之前那个好，我要之前的！”
木白木着脸将原本的“霏”字划掉，改成普普通通的“非”。不就多了个雨字头嘛，这有多难记？
霏霏多美啊。“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意境很高有木有，霏霏还有茂盛成长的意思，这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头发很多的样子，比起【非非】可好太多了。
哼，他要是有个妹妹就取这个名字。木白咬着牙根给人改了名。
可惜木文的名字已经写上户口了，他刚见到弟弟的时候文化水准不高，换成是现在他非得给这小子改个更好听的名字不可。
木白一边在脑中跑马，一边将沙盘推平，然后看着下一个挂着花一样笑容的壮汉拿起小木棍在沙盘上写写画画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是真的有些不是很明白这个本来很官方的登记活动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有啥，不是挺好的吗？”第三次骑着马将登记完毕的土人从登记处（不知不觉就有这个名字）带走的兵哥听到木白的话后回了一句。
顶着木白疑惑的小眼神，兵哥一脸轻松地拿起了桌上放着的一个青褐色的果子就往嘴里塞，随即一张脸顿时就变了颜色，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
“别吐，这个是雕梅，是一个小妹妹的一片心意！吐出来很不礼貌！”木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看着那人的表情还有些不可思议，“而且这个明明很甜！”
“我是因为甜到齁才想吐的！”被人强捂住嘴的兵哥满脸苦涩地强行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咕嘟咕嘟喝下一杯水后又吐了吐舌头，“天哪，这个都甜到发苦了，你怎么咽下去的？”
“会吗？我觉得挺好的啊。”木白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啧，不愧是小孩的味觉。”兵哥小声吐槽了一句，他扭头看了眼新到的一些土族群众，叹了口气，“还有完没完，这是本地人都要走完了不成？”
“没有全部，差不多三分之一吧。”木白粗粗点了下人数，神色也沉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眼乌撒路的方向。
不知道沐春去往乌撒路的路上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已经将如今的情况和沐将军说了，如此情况如果再不采取措施还真让人有些担心。
还有弟弟那儿也是，他家弟弟一个人留在家里有没有乖乖的，糟糕，他应该提醒弟弟住到师兄家里的，家里这么久没打理，一定都是灰。
正想着呢，突听兵哥一句愤愤的怒骂脱口而出：“该死的水西蔼翠！这么明着挖人。”
“应该不是他们。”从家里情况中回过神的木白摇了摇头，他转了一圈手中有些分叉的毛笔，轻声说：“蔼翠部不过是个立起的靶子，背后一定还有他人。”
“哦，小伙子，你这想法倒是很别致啊。”一个鹤发老者在小吏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在木白身旁落座。
这一突然出声把原本聊天的两人都唬了一跳，木白更是直接跳起，疑惑又恭敬地问道：“您是？”
“哦嚯嚯~”老人发出一阵慈祥的笑声，“有人看你忙不过来，就去找我来帮忙了，我是来帮你一起登记的。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写得慢，但应该也能帮上点忙。”
木白哪敢应他这句话，忙恭恭敬敬地将纸张和沙盘递了过去，又给老人倒了一杯茶，甚至还取来一块小帕子给人盖住了膝盖，一系列动作贴心极了，一看就是做熟的。
老人挑了挑眉，十分享受地喝了一口茶水，接着上头的话题：“小伙子，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水西蔼翠挑得这些人迁徙，而是另有他人？”
木白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站在他背后的小吏，略有些迟疑。老者笑得脸上褶子都起来了：“我们就随口聊聊，不碍事。”
“我不知道蔼翠部有多少人，但是迄今为止我所遇到迁移的人口已经快要破五千人，且收拢的也不仅是罗罗，还有纳西、傈僳、布朗等族。若非对方如此贪心，我还不能确认。”
木白顿了顿，打量了下老者面上的表情，见其听得认真便接着说道：“我想，再愚蠢的部族首领都不可能一次性收纳数量如此庞大的外来移民，更何况还是不同文化不同部族的移民。”
木白抬首，一双乌眸熠熠生辉，眼神里竟是有几分兴奋在：“此举目的当是为了挑拨离间，大明与迁出部族生出矛盾，强行扣留也好，放任人口离开也好，怀疑蔼翠部对大明的衷心也好，因为人口大量涌入，蔼翠部无法承担以至于被并吞亦或者生出矛盾也好，他都能从中得利。”
“这是阳谋。”
阳谋，便是通过步步算计，寸寸紧逼，断去所有的道路，哪怕是将坑挖在你面前，你明明知道是坑，却也避无可避。
那背后之人是站在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以整个云南为棋局，以明军和土族为黑白棋，邀请远在应天府的洪武帝对弈一局呢。
对方已经在棋盘上放下了一个双环扣，无论洪武帝踩中哪个扣都能咬掉他一口肥肉。
敢如此挑衅一个新生王朝的开国皇帝，此举是何等的狂妄，但于旁观者而言，这又有种围观强强对抗的刺激感。
老人闻言大乐，他一边击掌一边道：“那依你看，此谋何破？”
他正准备侧耳倾听呢，哪知木白居然垂下眼帘，做一脸乖巧状：“不知道呀，这是大人的事儿，我还是小孩呢。”
“哈哈哈哈！好个小孩子。”老者直乐呵，“好，大人的事就该大人去解决，你就再做一段时间小孩吧。”
没等木白反应过来，他便兴致勃勃地跟着木白学习如何登记，并且在木白又一次推荐【霏】失败后嘲笑了他一通，然而片刻后，在“你行你上”的豪言壮语之下，就换木白嘲笑他推销【斐】字失败了。
“不就多了个文字嘛，我这也就四划，你那要八划呢！”老人很是不平，“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多好的一个字。”
“我那日出而林霏开的霏不也很好，一听就是柔软轻巧的小姑娘！”木白也很不平。
同样推销失败的二人组在此刻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一致断定：“他们的审美可真糟糕。”
“不过你小子居然知道日出而林霏开，莫不是也喜爱文忠公之作？”老人有些稀奇，“以你的年龄，这倒难得。”
“也谈不上喜爱吧，先生教的。”木白很是耿直，趁着送走一批人的空闲时间赶紧扒拉饭食，“我还没到决定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呢。先生说我现在就是博众家之长的年纪，所以什么都得学一点，具体喜欢什么得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再说。”
“你那先生说法倒也有趣……”老人抚了下美髯，“那你是学了哪些，不妨同老夫说说，人各有所长，若是你那先生有不擅而老夫会的，老夫倒可代为……”
“景濂兄，你此举便有些不厚道了吧？”一道木白极其熟悉的声音自二人后方传来，木白一扭头，就见到自家先生正被师兄搀扶着从牛车上下来，后头还跟着抱着什么的弟弟。
木白大喜，立刻站起身迎了过去：“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听文儿说你这儿缺人，正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想趁着现在天气好出门走走，便让你师兄带我过来了。”王先生拍了拍爱徒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人一下，笑道：“不错，壮了。”
“嘿嘿，还长高了呢。”木白有些小骄傲地昂起了下巴，和自家先生比划了下身高，发现自己高了一寸有余，顿时乐开了花，“先生您好像也……噫……胖了？”
等等，我亲爱的老师，学生独身在外历险，您就算没有茶饭不思的担忧，起码也要礼节性地憔悴一点吧？怎么红光满面的？这状态这感觉，反倒是年轻了十岁啊？
木白有些被打击到。
“先生这是一桩心事放下后的大喜。”似乎看出学生心中的腹诽，王老先生轻轻拍了下他的爪子，随后将大半重量压在了小徒弟身上，示意木白扶着他走到了老人身边。
两位半百老者久久相对，忽而，两道热泪滚滚而下，二人一个喊着“景濂兄”一个喊着“子充兄”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木白：囧。
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余啊！
木白左右看看，一眼就看到弟弟哒哒哒走了过来，于是也顺势抱起了心爱的弟弟，一起加入到拥抱的队列中。
无人可抱的尔呷师兄，顿时感觉有那么点不太舒服了。

第36章
“阿兄，阿兄，不能抱抱！会压到小宝宝的！”热烈感动的重逢戏份被小孩尖锐的叫声打断了，木白茫然地松开怀抱，任由木文灵活地跳到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露出了一二三……三只毛啾齐齐探出脑袋，和木白对上了视线。
木白：？？？
为什么就三日不见，弟弟就又捡回来了三只鸡？话说他是怎么塞进衣服里头的？
不，等等，弟弟不会把这三个小家伙塞了一路吧？鸡多能拉啊！木小文你不是有洁癖吗？哥哥我出点汗就接受不了，小鸡拉便便就无所谓吗？也太双标了吧！
木小文骄傲地对目瞪口呆的哥哥说：“这是阿花的崽崽！”
一边说他还小心翼翼地将三只小东西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兄长看。
木白定睛一看，顿时有些无语。这褐毛，这眼线，这爪子，分明是大号的鹌鹑……
木白回想了下阿花被送到昆明的时间，再看看面前的小毛啾，觉得怎么看都对不上，话说为什么弟弟就带了三只幼崽来？
“它们的妈妈呢？”
木文小嘴一扁：“它们的妈妈也变成星星了，阿兄，文儿想帮它们找爸爸，好不好呀？”
我觉得可能不太好。木白嘴角抽了一下。
找爸爸，那不就是送阿花那边吗？姑且不说这三只好像不是孔雀，哪怕真的是孔雀幼崽估计阿花也不会管。
雉科大部分的禽类都是大男子主义盛行，孔雀也不例外。
一般情况下孔雀都是一夫多妻制，虽然是群居动物，但雄性一般不承担育雏的责任，照顾孩子完全是母亲的工作，如果把三只小孔雀送过去，没准阿花还会觉得这是来抢夺它地位的潜在敌人。
到时候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惨剧，弟弟脆弱的小心脏会不会受到重创？
这姑且不论，阿花现在可是被留在了昆明的中军大帐内，虽然傅友德给这位养子留了几个兵士负责传讯，但昆明距离芒布路并不算近，若有紧急军情也罢，送三只毛啾过去算怎么回事？这公器私用的影响未免也有些太糟糕了。
那把阿花接过来呢？木白认真思考了下这个可能性。
昆明的气候四季如春，草木丰荣昆虫也多，比起地处山区寒暑分明的芒布路，那儿才是孔雀最喜爱的生活环境。
最关键的是昆明还有野生的孔雀族群。有族群意味着什么？有老婆啊。
在他们离开之前，重新长好羽毛的阿花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找老婆生蛋蛋了，你说这时候把阿花带回来当奶爸，这对阿花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木白有些犹豫该怎么和弟弟解释这个问题，而因为他的长久沉默，木文的圆眼睛里已经沁出了两泡泪花。
小孩儿特别乖巧，尽管遭到了兄长无声的拒绝他也不大喊大叫，只是扁着嘴低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这样子看起来更可怜了。
木白心软成了一片，但又实在为难，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自家先生。
原本和朋友把臂相谈的王老先生注意到弟子这儿的情况，脚下一转，愣是拉着朋友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被突然转了半圈的老人家一呆，“王子充，你做甚？”
“哎呀，这是你这个没有可爱小徒弟的老头不能理解的烦恼了。”王老先生哈哈一笑，左右一看，愣是没发现周遭哪儿有适合说话的地方，干脆拉着人上了牛车。
至于扑簌簌落泪的小小徒弟？嗨呀，那不是还有他哥哥在吗。
牛车上有个简陋的小舱室，里面备了些茶水果盘，似乎为了让人坐得舒服，还铺了柔软的被褥。
八月的滇北日照强烈，但若是避开日光，就会清晰感觉到山峦吹下的风也带着丝丝凉意，相当惬意。
宋濂呼了口气，他年纪大了，方才坐在大太阳下头晒了会，加上蓦然间见着友人情绪起伏有些大，如今还真是有些晕乎。
缓了缓之后，宋濂拍了下屁股下头的软垫，见老友动作熟稔地从小箱子里摸出了几个鲜花饼放在桌案上，顿时气乐了，“王子充，你这老小子过得倒是不错，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也没好到哪儿去，丢了半条命。”王老先生有些唏嘘，他从边上的一个小火炉上拿来了一壶热水，顶着老伙伴诧异的目光往里头丢了一小把茶叶，又放在炉子上加热片刻后给宋濂倒了杯茶：“尝尝吧，本地人的喝法。”
宋濂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滑润却苦涩。
这是当然的，以往有人用煮茶法的时候都要往里面撒点降苦味的东西，而方才这老王可是只丢了茶叶，没放别的佐料。
茶水咽下，齿缝间却渐渐透出了一抹甜来，他不由一愣。
“有意思吧？”王袆笑了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初初也不习惯，但后来也吃出了几分意趣。这茶就和这块土地一样，初尝一口，是苦的，苦劲过去了，就越来越甜。”
要让王袆说，云南这还真不是个好地方，山高坡陡，土壤贫瘠，日头极大，偏偏温度不高，欺骗性十足。老头他刚到这儿一个没注意在阳光下头睡着了，愣是给晒到脱皮。蛇鼠虫蚁比起北方多了不知几倍，个大且带毒。葱郁的山林中潜伏着各色猛兽，民众不识教化，俗鄙闻者颇多。
但这又是个好地方，这儿有谷地，有地热，有连绵的草场，有天然的气候优势所培育出的植物宝库，有富饶而多彩的本地文化。这儿的人未得教化，却天然而质朴，感恩而知足。
王袆便是因此在死局之中活下来的。
洪武初年，在将北元势力赶入大漠后，云南变成了朱元璋眼中最闪亮的一颗钉子，那闪闪发亮的模样根本无法让人忽略。
但彼时全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群雄逐鹿也好北驱蒙古也罢，都将这块土地的资源压榨殆尽。
朱元璋是穷苦人出生，他也最清楚战争对于普通平民意味着什么，因此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打破如今的平静，因此他在洪武四年紧急召回出使吐蕃的王袆，令其领使节团出使云南，说服当时的梁王投降大明。
这在外人看来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要说服一人背离自己的宗主国，要么靠诱，要么靠势。
梁王不管怎么说都是居于群山之外，有山峦瘴气庇佑，外攻不易，守成却不难。
何况梁王若是做北元的梁王，他就是一地土皇帝，若是投了大明，别的不说，云南是肯定不会让他继续待下去的，又要防备他和北元接触，他的命运要么就是囿于应天府天子眼皮下，要么就是发配西北和沙子为伴。
无论如何，大明都给不出能够让梁王心动的价码。
那靠势呢？
大明建国不过四年，北有北元，东有倭寇，谁都清楚大明的皇帝不可能在此时和云南开战。
既然无诱无势，王袆要如何说服梁王在此时投靠？没人认为他能完成这个任务，所有人都觉得王袆此行是去送死。
明、元之间已是仇深似海，可没有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
王袆则不，他带着踌躇满志与满腹经纶，怀着着必死之心走了五个月，于洪武五年六月抵达了昆明。见到梁王的第一时间，他便侃侃而谈，将如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满朝文武均相顾骇然，生出投明之心，然彼时梁王心存侥幸，只是安排王袆住在使馆内，使出了万能的“拖”字诀。
“我当时对此等情况亦是有了预料。”回忆起几年前自己的举动，王袆忍不住抚须，“于是我拿使馆当做了学堂，开班授课。凡是有意学我汉家文化者均可入学，如此，倒也与不少学子结缘。”
“若是再给我些时间，我有把握能够劝通梁王。只可惜时不我待，彼时北元逃入荒漠，弹尽粮绝，他们是绝不可能放弃云南这个粮仓的。我抵达云南后半年，北元便遣使者至云南，梁王生怕与大明交往之事被察，便将我藏于民居，不料还是被察觉，使者令梁王杀我以证其无不臣之心。”
王袆说到这儿摇摇头，叹息一声，眼中带上悲怆，“我已做好殉国准备，怎料有一服兵役之士听过我一堂课，便觉与我有师生之情，不愿我死，遂冒死相救。然梁王为表心意，派出的追兵众多，他不过一人尔，又如何能挡千军万马？”
“那人原是个猎户，他将我托给其同乡，换上了我的衣裳带着追兵入了林子，故意引来猛兽……”一语未完，一行热泪已从眼角滑落，老人哽咽不已，“我被那猎户的同乡带走，逃到了他的家乡，得村人庇佑，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唯一想看见的，便是云南归附那一日！如今，我已如愿。”
宋濂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当真义士。”
他与王袆当年均是儒家大拿，桃李满天下，见才心喜是寻常，传道授业更是本能，从不图回报，没想到末了竟有人为了这半师之谊付出性命。
着实可敬可叹。
待到王袆情绪稍稳，宋濂又将自己来到此处的前因后果说与老友。
比起王袆的惊心动魄，他的经历倒更有些怵目惊心的味道：“吾那不孝孙儿牵扯进了胡惟庸案。”
王袆顿时大惊，满是不敢置信。胡惟庸案之大牵连之广，连他在云南都有听闻，“慎儿，他不是一向行为谨慎，怎的会？”
宋濂摆摆手，“再谨尔慎之，也避不开官场人情，当年之事，不提也罢。”
“慎儿因此被诛，璲儿连坐，本来陛下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一起拿去，被太子以为皇孙求福之名阻下，幸而保住，只是被贬夔州。后我听闻云南一事，自请来此，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宋濂苦笑一下，拍了拍王袆的手臂，“看，我与你一样，都是靠着学生保住了一条老命。”
王袆嘴唇发抖，回握住宋濂的手，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老友风雨一生，本该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失子丧孙，被迁他乡，何其痛也。幸而有太子相保，否则更是要身首异处。
等等？
王袆忽然反应过来：“为皇孙求福？”
宋濂叹道：“是了，你于滇地十余年，想必并不知朝中之事，我且同你大概一说。”
……
炉上茶水沸腾数次，车厢内的私语渐渐转为宁静。
王袆手捧热茶，长叹一声，“竟是发生了那么多事……”
十年间，昔日苍天大树轰然倒塌，驰骋沙场的勇士化作尘土，两个孩子呱呱坠地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连遭打击的帝王依然向前的步伐，和他们心中对统一的渴望。
王袆离开的时候小皇孙还未降生，他对两个孩子的去世更多的是对国祚传承的担忧，尤其在听闻太子侧妃吕氏有子，却未得扶正时不由皱眉。
“为传承计，应立吕氏为太子妃，扶庶子为嫡，陛下怎的……？”
宋濂微微一笑，他的视线穿透牛车的小窗看向窗外。
外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和好，此刻正蹲在地上玩游戏，小的那个咯咯直笑，双臂大开，护着身后的三只毛啾，大的那个作势欲扑，换来弟弟惊声尖笑之后又及时收势，逗得小孩气喘吁吁。
见状，当哥哥的那个立即停止了玩闹，拉着弟弟过来给他擦汗，还将汗巾伸入小孩衣服内，痒得小娃左摇右扭，看得出兄弟二人感情极好。
“或许，陛下也在等着奇迹的发生。”
而现在，奇迹真的发生了。

第37章
木白怎么想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们家先生和好友久别重逢后不去和好友叙旧，反而要拉着他考校功课？
而且还是双重考校，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那种，饶是木白记忆力超群，还得了沐春补习助攻，也在这种高压之下险些瘫软。
但他必须要撑！住！
尽管新认识的宋先生面色慈祥，尽管自家先生说他们是友人，但木白能读懂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哼哼，想来也是，文人相轻，就算是至交好友也难免要比划比划，而他现在，就是两人比划的工具。
木白现在不是木白，他代表的是他们家先生和师兄，四舍五入就是代表他们整个师门！
绝对不能输！
木白拿出了一百八十分的集中力，捏着拳头挺着背，竭力抵挡来自知识潮水的冲刷。
然而不是我军太弱，而是敌军太强，见他能挺住潮水冲刷后，对方逐渐加大力度，潮水变成了洪水，木小白只能在水流中吐出个泡泡后无力扑街。
看着灵魂飘出来半个的小徒弟，王袆勾起了嘴角，和老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会心一笑。
怎么样？
可以啊，在这儿都能教成这样，老夫服了你。
以后还得拜托你了。
哪里哪里，共同进步嘛。
“大郎，方才忘了同你介绍。”王袆慢悠悠地开口，“这是我的老友，宋濂宋景濂，是芒布路的府尹。方才对你的这番测试是因你年岁太小，宋先生特来考察你是否有参加童试的资格。”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木白立刻就接受了，他期待又紧张地看向了两位先生，便见二人相视一笑，那位宋先生笑眯眯地说：“恭喜你，你通过了。本月十五，府衙特设了考场，欢迎你来参考。”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木白顿时就精神了起来，他端正坐好，冲着两位老先生行了弟子礼，中气十足道：“是，弟子一定准时到。”
顿了顿，他又有些小羞涩地看了自家先生一眼，摸出了一本册子递到了宋濂面前：“那个，宋先生，这个是我的户籍……我之前在昆明，得做新户籍登记，就先一步写上了，但我户籍落在了芒布路，所以还得烦劳您落个印收留我。”
“谈不上烦劳，分内之事，我也正好提前一步看看昆明那儿的格式是如何编写的，好学习一下。”宋濂一边和善笑着一边展开了木白家的户籍册，然而等到他一眼扫到下方的保人时，微笑的表情顿时就僵硬了。
为了防止有匪盗或者奸细混入，居民入籍都要遵循保证人制度。这种保人是要承担连坐责任的，所以，除非真的非知根知底，否则寻常人不会随随便便为他人担保。
当然，像是这种大规模的户籍登记，一般的保人都是村长或者族老。
正是因为这种制度，才能在在政策不下县的古代，用人与人之间的这张紧密的关系网实现了基层管理——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牵连着一起去蹲监狱，哪怕保人不用承担和犯罪者同等的责任，那也是无妄之灾啊！
木白如果还在秀芒村的话，他的保人就是村长或者王先生，但他当时在昆明，哪来的相熟之人呢？
宋濂捏着户籍册的手有些发抖，纸上保人位置的【傅友德】、【蓝玉】两个名字简直扎痛了他的眼睛。
而那边木白还不知道自己户籍上签着两个嚣张的大名人给了可怜的老人家多大的刺激，他正期待又小心地看着自家先生，喏喏问道：“先生，您户籍登记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又问：“那您要不要登在我家的户口上？”
一言出口，两个老人的表情都有几分古怪，但木白正低着头酝酿说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先生之前的户籍是登记在村户口上的吧？但是现在这样好像不行了，新规定是一定要立户或者归于别人家中，师兄家里一家已有三户，以后可能还有小宝宝。”
“我听闻大明有时候会强制要求家中有三户人口以上的家庭分户，所以先生您看，我们家的户籍只有我和弟弟，您加入进来正好呀。”
王老先生嘴角一抽，看向了宋老先生，眼神中满是疑问，大明何时会强制三户以上的家庭分户了？
宋老也是嘴角抽搐，扶额表示这可能是以讹传讹。
明朝初年一些饱受战乱灾害之苦的地区人口凋敝到连到任的军队和官吏都比当地青壮多的程度。
在农业国家，人口是最重要的生产力，没有了人什么事情都做不起来，于是在国家的召唤下，陆陆续续就有人口开始从人多地少的地方迁移到地广人稀之地。
国家当时的政策是迁地者免税三年，发放农具，有些特别寥落的地方甚至是发几根竹签让你自己划拉，圈住的地方就都归你了，先到先得不要错过哦！
——当然，圈了的地就必须得种，而且要能看到收成。
在政策的呼吁下，一些普通的流民或者是家中财产不丰的民众会愿意过去拼一把，但一些富余的村庄，尤其是大家族则不会，族中老者甚至会阻挠小辈离开。
所以，一些地区官员在请示过后的确会采取一些强制措施来应对这一现象，分户就是其中一条。但这是部分地区的特殊手段，并不是全国性的政策，而且也不至于苛刻到三户就分。
传言应当是套用了先秦的户籍模式，秦朝的收税是以户为单位，所以为了收到更多的税负，秦朝曾经一度强制让居民分户。
不过，这也是学生的一片孝心，你可以考虑一下哦。
宋濂抚须，看了眼面露纠结的老友，眼神又瞟过满眼期待的木家两兄弟，眸中顿时染上了几分由衷的笑意。
他当年追随洪武帝起家，后亦是辅佐帝王重建王朝秩序，复辟礼仪大道，与老友一起共修《元史》，被年轻人称作当世大儒。
但若说最让他自豪的，其实还是教出了一个优秀的学生。
那个优秀的学生便是当朝太子——朱标。
自太子五岁由他开蒙到他离开应天已有二十二年，宋濂对这个学生极其了解，他亦是对自己教授出的这位仁慈宽厚、孝悌友爱的储君可以接过洪武帝的重任，将大明带往一个全新的高度极有信心。
甚至可以说，在胡惟庸案爆发、自己锒铛入狱之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自己教授出的这位未来的帝王治理之下的盛世王朝。
但他没想到的是，学生居然为了救他，硬生生地挖开了自己的伤疤。
宋濂与太子关系之佳，到了后期太子位立，常行代父监国之责的忙碌时期亦是会招他进宫讲学的程度。
彼时太子文化已有大成，与其说是讲学，不如说是聊天，太子也借此偷得半日休闲。
可以说，他是看着太子长大、看着太子成家之人，因为这份关系，他比谁都亲近这大明第一家庭。
他见过太子让太孙骑在他的脖子上放风筝，也见过太孙尿了洪武帝一身惹得帝王哈哈直笑，更是见过太子和洪武帝争相悄悄教授太孙说话，就是想要成为太孙第一个开口称呼的人。
洪武帝儿子众多，但在洪武帝的心中，真正的家人其实极少。
只有马皇后是朱重八的妻子，朱标是朱重八的儿子，后来又多了两个孙子，其余的都属于洪武帝。
因此，他十分清楚两位小皇孙对这位徒儿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失去他们对于大明第一家庭而言是多大的痛楚。
而学生，却为了他……
宋濂离京之时太子并没有来相送，来送他的是学生朱标。
对这个学生，宋濂满怀歉意。朱标却是对他笑了笑，经历若干次打击后憔悴不少的太子或许是为了宽慰他，或许是为了劝说自己，说出了一个猜测。
——死在火灾中的两个孩童，很可能并不是两位皇孙，他怀疑自己的两个儿子是被人带走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其实没什么依据，现场的环境布置极其完美，而且当时朱标并不在应天，但他听说孩童遭遇火烧后五官看不清，且身形、配饰、服装都和皇孙一模一样。
所有看到现场的人，包括他的父亲都认为两个孩子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但朱标并不觉得。
基于一个父亲的直觉，他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寻找。
但皇孙离世的消息至今尚且封锁，而且对方既然刻意将孩子带走必然有其目的，短时间内应当不会伤害皇孙，若是他们大动干戈寸寸搜索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太子只能耐着性子借由公务去悄悄前往各地寻找。
他也是想要为学生做些什么，于是宋濂自请来到了云南，这个北元势力最后的掌权地。
即便无法找到皇孙，他也想要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行教化之职。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赴任的当天便接到属地土族大量外迁的消息，更没想到属下禀报的帮助登记的小郎君居然如此面善。
虽然黑了也长大了，但这张小脸同太子幼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再一看对方还带着一个幼弟，兄弟两人都有一双和太子妃一样的圆润杏眼，其身份自是呼之欲出。
但直到这一刻宋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想要借他之手行李代桃僵之策。
他借着帮忙的功夫与那小郎君一番闲聊，得知他没有离开过云南，只是有个会汉文的先生所以才学了汉字，宋濂对于小郎君的身份更是增添了几分怀疑。
幸而他遇到了这位“先生”，并且得知小郎是两年前带伤出现的，还失了以前记忆，这才确定了八九分。
剩下的一二分嘛……
宋濂出言打断了有些僵持的师徒二人，“木小郎，敢问这为你做保的傅将军、蓝将军同你是何等关系？”
原本看着徒儿真挚眼神正感动无比的王老先生也一愣，凑过来看了眼，原本笑眯眯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木白一愣，看了眼两位先生，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傅将军是我的养父，蓝将军是我义父，刚认的。”
说着，他将自己如何带弟认父的经过也讲了一遍，直听得两位老先生惊吓不已。
作为自家先生的王老先生立刻提溜着小徒弟去一边教育，而宋濂则是抚须而笑。
确定了。
能够以如此稚龄带着一个幼弟，能够逃脱背后之人的追捕，又与在此地养伤的王袆遇上，此后更是靠着自己养活一家，还遇到了潜伏至此收集消息的傅添，并且给予了大明攻下云南门户的绝对性帮助的孩子。
加之虽然也因此被元军挟持，但没过多久芒布路就被明军攻破，分明是戴罪之身却混入了军营里，还一路靠着绘画功底跟到了昆明。
此后又结识了沐英之子，在与之比试时被傅友德看见，对方见才心喜收为养子这种事……
这份运气若说不是龙子凤孙都说不过去吧。
深知老朱家发家底细的宋老先生摸了摸胡须，在心里还补充了一句——还都用和尚的身份混过日子。
可以，不愧是祖孙。
接着，他干咳一声，看向了分明不知情但运气爆表的老友，怂恿道：“子充啊，我觉得你那学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两个孩子到底年幼，为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也的确需要监护之人。”
王袆顿时无语，他看了眼眨着星星眼期盼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小孩，又看了看不知从哪掏出孔明扇笑得像个狐狸的老友，只能无奈点头。

第38章
户籍登记完毕后，木白便陷入了忙碌的备考。
芒布路的府试定在了八月十五，给木白留下的只有不到十天的复习时间，这还包括了赶路的时间。
时间之所以如此紧凑是因为云南地处偏远，加上此前芒布路处于战乱，来自中央的谕令传达的时候比别的地方稍稍晚了些，但为了追上大部队的节奏，只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了。
好在云南不像别的省份有大量的参考人口，所以可以免去县试直接府试，除去通知和赶路的时间勉强来得及。
至于准备？嘿呀，时隔十年第一次考试，到底考啥，别说考生了，连考官都是茫无头绪，大家凭着感觉来就是了。
事实证明，宋濂的决定完全没错，十五日那天，整个府衙门口都热热闹闹的，但全是来看热闹的，参加文试的考生只有木白一个人。
拎着小考篮被众人围观的木白感觉自己就像是什么参展的珍稀动物一样，那感觉别提有多古怪了。
被这气氛感染，原本牵着他手的木文小朋友也自动自发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十分没有兄弟义气地站到了王老先生一边，表示要和他划开距离。
一阵大风吹过，呼啦啦卷起地上的灰尘，木白感觉自己的心有点凉飕飕的。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便有一小吏手持文书自衙门内走出，朗声道：“考生，芒布路秀芒村，木白，九岁，且来报道！”
“考生……”小吏刚要重复第二遍，就见面前人影一闪，突然出现了一个衣着整齐，皮肤黝黑，手上还拎着个小考篮的小孩。
小孩恭恭敬敬地将户籍册子递了上去，小吏接过展开后一看，嚯，还是最新版本的户籍证，敲了昆明的印，一看就是关系户。
小吏有模有样地对着画像和本人看了半天，便将户籍册合上递还了回去。倒不是他不负责没有重新审核身份，实在是这年龄跑来考试的要找个替考也难，加上户口簿上那张小脸，简直就像是照镜子一样，出不了错。
小吏扬手将手上薄薄的只有一张纸的报名名录重新叠上，又看了眼府衙门口送考的、看热闹的人群，示意他们尽快散了，莫要在府衙门口聚集，自己则是带着提着小篮子的小孩进了府衙，边走边朝里堂唱喏：“考生入场——”
“那个，不用搜身吗？”木白乖巧坐到中堂内的座位上，在众衙役的注视下将文房四宝放好后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用不用。”接他进来的小吏笑眯眯地在边上放上了一个香案，过一会那上头便会插上用来计时的线香，听到他的问题后，小吏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你不需要。”
木白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但片刻后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此“特殊待遇”了。
府衙内的两位考官、八位衙役，一共二十只眼睛全都盯着他一个人。
在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盯防之下，哪怕真的要作弊也不可能做得了啊喂！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打算作弊，也要被这种眼神看得写不出来啦！！
木白嘴角抽搐了下，在周围大汉们瞪得仿佛是铜铃一样的眼神中打开了自己的试卷。
答题答题，就当周围的人都是木小文养的那些毛啾，起码他们还没弟弟养的那些毛啾吵呢。
大明如今的科考制度承自大宋，也是三级科考制度——乡试、会试、殿试，乡试在地方举行，会试及殿试则是在应天府。
不过和宋朝不同的是，大明的科考现如今增加了预选考试，木白现在参加的就是这种预选考试。
因为是第一次预选，地方有些抓不准出卷力道，加上出题人是就资质而言可以做会试主考官的宋濂，所以，木白拿到手的这一份试题其实已经是比照着会试难度的了。
木白首先翻到了最后一道大题，这是他的个人习惯，如此便可在回答小题的时候顺便琢磨一下最后一题的答题思路，但当他看清题目后不由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抬眼看了眼主考官。
宋大学士此时正坐在席位上，阖目垂头，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显然是不打算和木小白进行视线交流。
木白倒也没指望从这位主考官这儿得到什么指示，他只是因为诧异反射性地做出了这一举动而已。
这张试卷的最后一题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提纲，但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如何让云南变成大明的云南。
这可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目，也绝不应当出现在以筛选为主要目的的府试之中，离谱程度差不多就和小学毕业考出现了议论文让你谈谈中美关系差不多。
但唯一的参考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觉得考官还挺跟时政的，就是出题有些太犀利啦！
在云南的地界里头出这样的题目是不是有些……唔，不过想想也是，就算来参考的都是本地人，但既然来参加科举就是准备做大明的官员的，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从这一刻改正想法也没毛病。
木白很快就将前头的题目答完了，翻到最后一题时先是犹豫了下，抽出了之前都没有用过的稿纸在上头罗列了下大纲，最后挑挑拣拣地将一些比较温和的政策填了上去。
他基础扎实，此前又经历过各路神仙三番两次的集训和提点，这份试卷的基础部分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是以交卷的时候三炷香还剩下近一炷。
木白检查了下卷面，发现没什么问题后便举手示意交卷。
离开了被全程盯防的考场，木白很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一直被人紧盯着的缘故，爱面子的木小白只能保持端坐的姿势，时间久了还是有点累的。
因为提早交卷的缘故，府衙门口并没有围观等待的人，来送考的师兄和弟弟也不在，应该是找地方歇脚去了。反而是隔壁的小门热热闹闹的，还时不时传来呐喊助威的声音。
木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那处，想着反正也没事，便也过去凑了把热闹。
他刚靠过去，就听到有人用土话说了句：“哈拉提，你不行啊，才两石，是爷们就上三石！”
里头有个人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句:“别屁话，要求是只要两石，老子去扛三石不是白费力气吗你个哈皮！”
这时候，木白已经仗着身高钻到了人群的前方，就见到一个青年人脱光了上衣，正在满地尘土中拍着手喘息，他的背后有一块巨石放在地面上。
木白歪歪头，就看到一个很眼熟的小吏举着一块牌子走了出来，用僵硬的土话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明武举，举石两石，30步射十中四者即可过关。”
囧，这里居然是武举的考试现场。
比起文举先报名后考试的格局来说，武举居然采用的是现场报名当场考试的模式。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有点道理，文举毕竟要准备试卷，武举的考试用品则是可以循环使用，而且公开比试更容易激起男人的好胜心，没准原来不打算报名的也会在气氛的烘托下加入。
若是再加上几个会炒热气氛的……
有个小年轻适时开口，只见他大声用土话喊道：“过关了就能当官？”
小吏显然也是早已有准备，一听这问题一串流利的回答就脱口而出：“还需要参加更高一等的比试，全过了方可授官。不过，即便没有通过上层考试，本府亦是发放精米一石、海盐三斗、布一匹以资鼓励。”
说着，他还指了指边上堆放奖品的地方，补充了一句：“参加过后续试炼方可领取。”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骚动了起来。按照如今的市价来说，这些奖励已是非常不错。
尤其是盐这种管控物资，三斗盐差不多是一家人两三年的开销了，更何况还是海盐，在不靠海的云南，海盐是可以当药来治疗大脖子病的，堪称有价无市。
但问题是领这些东西还得参加下一级的考试，谁也不知道下一轮会考什么呀。
当地人对官府的不信任是从元政府时期遗留的，即便明政府接管此地后，政策和态度总体能称得上是和善，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想法根深蒂固，更何况大明军队在平叛时候砍人的姿态也是相当的利索，大家心里还是有阴影的。
一听到要离开本地去别的地方参加后续考试，有些人就犹豫了，还有人劝说场中的青年要不还是算了，得去外地呢。
此时，场中的汉子撸起了袖子，显然是已经休息好了，他接过弓箭大吼一声：“老子才不怕，连我们家的小羊都知道，不爬上高山就躲不开危险，不去人少的地方就没有最细嫩的牧草，这个道理你们还不懂吗？”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大家当然都是懂的，只是……嗨，那不是还是不相信会有这好事吗？
滇地人尚武，而且此地未开发的丛林数目众多，这儿的男丁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了如何使用吹箭狩猎小型哺乳类给家里加菜，稍大一些更是会自制弓箭。
由于地形缘故，负重爬山更是常有的事，大明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当真不算太难，主要是离开故土去别的地方参考这件事让人禁不住有些犹豫。
木白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举起手来，“我要报名。”
他个子本来就小，现在加上手臂的高度也不过就是成人的正常身高，其实也不起眼，但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在此时格外招眼，一瞬间就被身心俱疲的小吏捕捉到了。
但等他转过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就有些无语了，满脸就是“你来凑什么热闹”的无奈。
是的，这个小吏还真是个熟人，之前木白在登记时候替下的那个拦着土族做登记却因语言不通而差点崩溃的人就是他。
因为此前有过几面之缘加上对这小孩印象颇深，小吏对木白的情况还是相当关注的，所以此刻看到木白的时候更加震惊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府试吗？
木白没顾得上仔细打量小吏震惊疑惑的表情，上前两步就递上了自己的户籍册子，朗声道：“芒布路秀芒村，木白要报考武举。”
“嚯！”这下子围观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有些人不懂汉话，但看到这么个小个子来参考都十分惊奇。
“是小娃？还是长得矮？”
“肯定是小孩啊，正常人哪有这么矮的，就到咱腰吧这娃娃。”
“嘿呀，你不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矮吗，就那个侏儒什么的……”
木白头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筋，在小吏迟疑着接过他的户籍册的时候又特地用土话补充了一句：“九岁！”
你才侏儒，你全家侏儒，我还是个小孩呢，先生说他这么高已经是正常水准了好不好！
“呃，你……”小吏捏着木白的户籍册左看右看，试图找个能做决策的人，但是周围的兵哥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没人肯给他出主意。
孤立无援的小吏只能重新抽出上头发下来的文件，反复看了几遍就像找个拒绝他参考的条令。
木白见他那模样轻咳一声：“别看了，上头没规定年龄。”
坑爹啊！小吏嘴角一抽，发现文书上真的只说了不接受有犯罪记录的人参考，没规定考生年龄。、
这或许是因为大明的皇帝想要给那些因为暂停十年科举而被耽误的年长者一个机会，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来凑热闹参加武举不是。
既然没有规定年龄，那自然是可以参加的。小吏捏着笔抄录下他的信息后只觉得头痛欲裂，看着这个小娃在原地蹦蹦跳跳扭手扭脚做准备的模样，还是决定调换一下考试的顺序：“你要不先考箭科吧？”
看着小孩那小身板，小吏觉得不像是能举起两石的模样。举重可不是个小事，一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射箭倒是安全些，只要别射到自己身上，最坏不过是扭伤。
他想的挺好，若是木白在射箭这一关被刷下来，自然就不必考举重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边上不是还有个考生要比试，就说重复利用场地得了。
木白从对方未尽之语中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倒是没对他人的不信任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冲着对方露出了大大的微笑，随即便甩了甩手腕，做起了事先准备。
“那个，小郎君，我们的靶都是成人高度，要给你搬个凳子踩踩吗？”
木白：“……要。”

第39章
午时正，是府试官方的下考时间，然而当尔呷牵着激动不已的木文提前了一小会儿抵达府衙时，却并没有接到理应下考的木白。
我师弟呢？我那么大一个师弟呢？
尔呷先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时间，重新抬头辨别了下日头，还原地立了根小棍子重新观察了下影子的情况。片刻后他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府衙。
和他有一样动作的还有凑过来看热闹的芒布路群众。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府衙门口的小吏终于还是没能沉住气，他身形不动，嘴巴却朝一旁努了努，示意尔呷往那边看。
尔呷一脑袋问号地看过去，也没看到师弟的人影，只觉比起这儿的清静，府衙的侧门简直热闹非凡，他们站在五十步开外都能听到那里的起哄声。
“哈拉提，再来一个，不要输给小娃啊！人家可是踩着凳子和你比的。”
“哈拉提，人家可都能当你儿子了啊，拿出你的爷们劲头来，否则老娘保证这儿十里八乡的绝对没有人能给你说上媳妇！”
“哈哈哈……哈哈拉提你听到咱大姐的话了不？为了媳妇努力啊！”
“闭嘴！”一道暴躁的男音从人群中传出，“哥都比完了，合格万岁，多一箭浪费你们懂不懂？”
“噫！”围观群众顿时发出了更大声的喧哗。
“那儿怎么回事？”尔呷往那边看了两眼，总觉得听到了很了不得的关键词，忽然，他眨眨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般张大了嘴。
就见他一伸手，将原本牵着他手执着地盯着府衙大门的小孩抱起架在脖子上，“阿文，你看看，那边的是你阿兄吗？”
突然被举高高的木文一点也不害怕，小孩一听到阿兄的名字立刻兴奋地用小手遮在额头上做眺望状：“哪里哪里？阿兄在哪里？”
此时，那边的人群在一声沉闷的“吨”响后又发出了一声喧哗，木文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眯眼看去，下一刻，小孩立刻兴奋得撑住尔呷的脑袋蹦了起来：“阿兄，是阿兄呀！”
“还真是那小子啊，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尔呷嘟囔了一句，拍拍木文的小腿示意他坐好，冲着衙役道了声谢后便举着着小孩往人群中挤了进去。被喧哗声吸引过来的不只他们两人，滇人热情，见有人搞不明白里头是什么热闹纷纷热心科普，等尔呷艰难地挤到人群前列时他也差不多弄明白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是大明武举的府试现场，比起文试可以同时测验好些个学子，武试显然耗费的时间有些长——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这里的考试器材数目不够，否则也能像文试一样来个批次通过。
但也正因为拖了不少时间，所以武举吸引了更多的关注者。
而造成如今的局面倒还真不是因为有人比武那么简单，芒布路的人民也是很挑剔的，他们是因为听到有个九岁孩童来比武才过来看热闹哒！
九岁小孩……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九岁小孩，而且还恰好带了户籍册能够参考的，还能有谁？!
“阿兄啊啊啊啊！！”他头顶视野高出常人的小孩已经激动地告诉了他答案。
尔呷默默伸手扶了下小孩，生怕这孩子蹦跶得太欢掉下来。就在同时，只听一声箭矢插入草垛的闷响，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铜锣敲响，一个男声报出了木白的最后分数：“考生木白，三十步，十射九中，射科过！”
“哇哦！！”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赞叹，“可以啊小伙子，有前途。”
“哈哈哈，小郎君，等你不用踩着凳子射箭的时候，大姨我给你介绍媳妇啊！”
“哈哈哈哈，春姑，那我先给我家闺女报名啊！”
“滚，你闺女还在你媳妇肚子里呢，人孩子都多打了，凑什么热闹！”
木白臭着脸从小凳子上跳下来，对身后的喧哗充耳不闻。
他将箭袋解下，将其和弓一起递给了边上的小吏，面对小吏的道喜声也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即便一脸乖巧地后退几步，试图偏头躲开围观群众的灼热目光。
就在他站在原地等着整理现场核实成绩的不到一炷香时间内，木白那藏在鞋子里的脚趾一个个往下抠地，快要将穿着的布鞋抠穿了。
这些人为什么句句不离小凳子？他只是个九岁的小孩啊，身高跟不上靶子的高度明明很正常啊！
定靶射击的话若是起始点不在一个平面上的话，难度会有巨大加成，所以，小吏为了公平起见才会提议给他加个凳子，并不是因为要照顾他的身高。
可恶，早知道他宁可多放几根箭适应一下靶子也不踩凳子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木白忽然听到一声脆生生的“阿兄好帅！阿兄最厉害了！”
就在人群中，高出众人一截的木文小朋友双手大张上下挥舞，小脸红扑扑的，嘴角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堪比天上的太阳，整个人显眼极了。
见到木白看了过来，小豆丁蹿得更激动了：“阿兄呀！！”
木白大惊失色，指着自家那个变成小跳豆的弟弟，大声呵道：“木小文，你给我好好坐着！”若非开考后不能离开考场，他都要蹦过去了。
尔呷赶紧将这小子拉住，冲着考场内的小孩比划了个放心的手势：“没事没事，我看着呢。”
但下一瞬间，尔呷的表情就僵硬了，因为他看到他家小师弟远远冲着他点点头后居然向着一个棋盘那么大的石头走了过去。
大明测量体质使用的石头刻有凹槽，如此可以方便应试者抓举时着力。按照应试标准，只要将这块石头举过头部并保持三息即可。
但这对于小孩子来说，成年人的臂宽并不是他舒服的用力尺寸，所以木白尝试了下后便另辟蹊径，只见他他搓了搓手，蹲下身直接抱起了这块石头，随后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得站了起来。
这已经够让人惊奇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人倒抽一口凉气——木白直接做了个向上抛举的动作。
在没有扣手固定的情况下，小孩的这个动作立刻让周围的人都退后了两步，就怕他突然松手，被砸下来的石头殃及到。
在大明，一石差不多就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这两石的力道砸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但木白的力道控制得很准，一抛一接之间，手势变换，转瞬就将石头稳稳举过了头顶。
现场一阵喧哗，边上的小吏计时完成后立刻敲锣。木白顺势将石头一推一顶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若非石头落地时沉重的击地声，大家都要以为他举起的是个箩筐呢。
……这……
现场众人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小吏朗声说道：“考生木白，举石二石，过！府试合格。”
坦白说，其实隔开三十步射箭上靶需要极强的臂力和控制力，在内行人看来比之举起两石难度更高，但人就是视觉动物，尤其是看到一个小孩子举起比他还庞大的石头，那感官绝对不亚于现代人看到外表纤细可爱的兰花螳螂重拳出击时的那份风中凌乱感，就连知道师弟挺能打的尔呷也不例外。
就，知道师弟很能打，但不知道他这么能打，乍一看还挺意外的=w=
唯一不受到影响的大概就只有鼓掌欢呼的木小文吧，估计在这个对兄长的滤镜有十米厚的小孩眼中，哪天他阿兄徒手举鼎都不会让他诧异。
“等等！”尔呷在小孩连番叫好和抖动小屁股的骚扰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拽住将户籍册放在考篮里后便想要接过弟弟的木白，急声问，“你，你怎么在考武举？文试呢？”
“考完了，我提前交卷了。”木白把弟弟搂在怀中抛了两下，全身都是考完试之后的轻松感，“那啥，我考完文试之后对那题目有点拿不准，觉得可能要落榜，正好看到这儿武举可以现场报名就直接来参加了。”
作为一个刚刚将养家绝学交出去的兄长，木白其实是很有养家压力的。如果这次科考没有考上，那以他们家的家庭收入势必锐减，弟弟的生活资源也会有所缩减。
这怎么可以？他弟弟还是个崽崽啊，穷什么也不能穷着孩子。
所以他给自己加了一个双保险，如此文的不过还有武的，总有一个能去让他去吃公粮。现在已经确认通过武举，顿时让他放松不少。
早知道还能有武举，他之前何必辛苦读书啊！想到这点，木白还真有些捶胸顿足的懊悔之感。
“那万一文试你也通过了呢，你要怎么两个一起考？”尔呷看着没心没肺的小师弟，嘴角抽搐了一下，“而且要是文试没过，你要怎么和先生说你准备弃文从武？”
木白的眼神漂移了下，随即理直气壮道：“过了就一起考呗。这才是府试呢，之后的难度应该会步步增加，总有一个会被刷下来。而且存在即合理，既然没说不允许让人同时报考两门，就是说大明也是愿意招收那种文武兼备的人才的吧？”
……说的也是哦。
不太了解大明情况的尔呷想想师弟的话，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师父那儿不好交代……”
“师父不会怪罪的啦。”木白心很大，他将弟弟往上搂了搂，在小娃肥嘟嘟的脸蛋上蹭了下，“文治国，武定邦，治国安邦放在一块不是挺好。君子六艺中还有射、御呢，可见老祖宗也希望后辈可以做个文武全才。先生怎么会因为我去考了武举怪罪我呢？肯定不会的啦！”
重复了两遍呢……师兄觉得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哦。
尔呷悄悄吐槽，随即他甩了甩头将思绪甩走，一手揽上木白的肩膀将他带往酒楼：“行啦，考都考完了，放榜前想什么都没用，为兄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这季节可是吃菌子的季节哦。”
“我们这儿有什么菌子？”木白有些茫然，大部分的菌菇都喜欢在温暖潮湿的滇南生长，乌蒙山区却海拔高，气候寒凉，虽然地处蘑菇的主产地，但他还真没见过什么菌菇。
尔呷师兄神秘一笑：“不知道了吧，我们这儿有个大宝贝，叫羊肚菜，这菌特别娇贵，别的菌子采摘后不碰乱下头的根，来年还会长，但羊肚菜则不，它长不长得看心情。”
“但没法子，这菌再娇贵也得伺候着，谁让人好吃呢，和鸡汤搭配起来简直是绝配，那味道香的，保管你离开了云南还得想着这一口吃的。”
尔呷嘴巴一阵巴巴，看着木家两兄弟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表情顿时觉得成就感十足，他一拍胸口豪爽道：“你运气好，为兄正好打听到今年有人摘到了这羊肚菜，这不，带你去饱口福咯！”
“师兄最棒啦！！！”木白立刻欢呼出来，被他牵着的木小文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了一只爪爪跟着一起叫。
看来木文小小年纪开口就是马屁的源头终于找到了，很吃这一套的尔呷师兄笑着被两个小师弟拉着向他早已定好的酒楼走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个人却完全没有心思品尝美食。
作为芒布路的首府兼阅卷官，宋濂看着木白的试卷与他的答题纸沉默了许久，才在府承的轻声询问中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稿纸也是计入阅卷范围内的？”
是的，在正式考试过程中稿纸虽然并不计入审阅项目，但是当考官对于考生的思路有异议时可以申请调阅稿纸，稿纸上的逻辑思维能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项目，不过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哟！
这小家伙在稿纸中侃侃而谈，在答卷中却是避重就轻，对于他这个同时看了两个文件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答题人烧好了饕餮盛宴，却就端给他了一盘白粥酱瓜。
虽也清淡可填饥，但怎么看都意难平啊。
宋濂在木白的答卷上画了一个圈，表示一审通过，递给了府丞留底，自己则是将稿纸留下细细品味：“待到武试成绩出来了一道公布吧。”
“呃……”府丞略一迟疑，见宋濂似乎将注意力转回了文书，想了想还是将心头疑虑说了出来，“下官正是因此来请教老爷呢，那个，这考生在文试结束后……还去考了武试。”
宋濂抚须读卷的手一顿，差点将心爱的美髯扯断。
一贯温文儒雅的老者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下官是说，文试通过的这位考生木白还去参加了武试，而且也通过了，是武举仅有的两名录取者之一。只是他年岁着实太小，加上文武都参考了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府丞面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所以，老爷您看，咱们是将他全录用还是择优？”
武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通没通过大家都清楚，所以，如果要将这小子PASS掉肯定要在文试上动手脚啦，但老实说府丞刚上任就遇到这种事心情也是怪复杂的。
在自己的任期内如果能出个文武全才传出去也是一则美谈啊，尤其是在云南这个不毛之地，多有面子啊，但偏偏这小孩年纪太小，旁人得了消息只会觉得他们有所偏袒，到时候反而会惹上是非。
惜才之心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惰性相互纠缠的结果就是府丞将这事捅到了他们新上任的知府面前。
宋濂揉了揉额头，感觉自己的脑仁一下又一下地抽痛了起来。
呵呵，该说不愧是那位的孙子吗，这不走寻常路的一套，还真是遗传呢。
咋不遗传一下他学生的乖巧懂事呢！！？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第40章
尔呷师兄不愧是当地人，他倾情推荐的这家以当季鲜菇为卖点的酒楼距离芒布路府衙不过二百余步，可以看出这家店在当地有相当的实力。
为了给考试辛苦的小师弟补补身子，尔呷师兄大手一挥点了这家店最昂贵的明星产品——鲜菇鸡汤。
这可让两个好久没有大口吃肉的小孩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因为已经提前预约的关系，木白等人刚一落座，用陶锅煨了许久的鸡汤便端了上来，甫一开盖便引来了两个小孩的惊呼。
加了这种叫做羊肚草的菌菇熬出的鸡汤色泽清润，一层极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动人极了。
用汤勺轻轻拨开油花，热气和被油脂封住的香气便蛮不讲理地迸发了出来。接着，侍者将一小碟雪白的食盐撒入了汤中，并用一个细长的勺子轻轻搅拌起来。随着搅拌，鸡汤内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场味觉的升华。
鸡肉内的蛋白质在长时间的炖煮后分解出了一种名为谷氨酸的氨基酸，谷氨酸本身的味道是微微泛酸的，并不美味，但是当它与盐在汤水内接触后会生成一种全新的物质——谷氨酸钠。
这种氨基酸盐会刺激到人类味蕾上的氨基酸受体，让人的大脑分泌出一种感到幸福和快乐的回馈。
这便是鲜的由来。
再撒上一小撮嫩生生的香葱末，这盆鸡汤才算是真正完成。
尔呷伸手给两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各自盛了一碗鸡汤，“吃吧吃吧，我们之间不必客气。”
“师兄先请。”木白摇摇头，执意等尔呷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才示意木文动手。两兄弟举起汤勺，第一时间先舀了一勺汤，有志一同地吹了两口后才入口。
从尔呷的角度，一大一小两个小娃的动作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他不由勾起嘴角，觉得师弟一家真心好玩。
但等鸡汤入口，他也没有观察师弟们的心思了。鸡汤香气浓郁而霸道，菇类那属于大山特有的敦厚中和了鸡汤油润的口感，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好鲜呀！”木文立刻裂开了嘴，脱口赞叹道。不过，作为一个肉食主义者，汤汁再鲜也勾不住他多久，小孩立刻就放下了小碗拿起筷子拨弄出鸡肉向嘴里塞去。
“吹吹再吃。”木白及时制止了小孩儿作死的举动，成功避免了一场因为贪吃烫到嘴的惨剧。
确定弟弟正在呼呼吹气后，木白挑起了汤内的一块褐色菌菇塞到口中。这种被尔呷热情推荐的菌类表面坑坑洼洼的，看上去感觉很不好吃，但一口下去，木白便发现这种菇类弹润可口，明明吸饱了汤汁，却没有被浓郁的鸡汤掩去香味，依然清甜可口。
这是有别于鸡汤的鲜美，木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快尝尝这鸡！”尔呷一看两个师弟的表情便知道两小孩都很满意，顿时笑出了一口白牙，“这鸡可是咱们这儿独有的，离开了咱们这块地，哪怕是皇帝也吃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
他这可不是在说大话。
因为地处云贵高原且地势地形偏向封闭的缘故，云南当地的不少动物品种在长期的自然筛选下能够基本保持纯种繁育。
而最让当地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本地的两种鸡。
一个是位于昆明西北部武定路的武定鸡，当地的罗婺部落是东方乌蛮三十七部中最强悍的一部，曾经援助段思平建立了大理国政权，历史极其悠久。
经过其代代驯养培育的武定鸡据说种源来自鸡祖，它们的羽色鲜红，体型硕大，烹煮之后肉质细嫩、骨酥肉软，极易入味。最重要的是武定鸡最适合清汤熬制，不需要添加多余食材，煮出的鸡汤便是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因此特性，加上武定路毗邻昆明，武定鸡在元中期起便成为了梁王专供，甚至一度走出云南进入元大都，成了贡品。
不过随着元政府势力渐衰，武定鸡也渐渐走入了寻常百姓家。
↑但这和芒布路没多大关系！
芒布路距离武定路相当遥远，从武定买一只鸡再运到芒部的价格都能买一匹矮脚马了。而武定鸡离开当地的饲养环境后肉质会变差，所以于当地人而言，武定鸡虽然声名赫赫，但只是一个传说。
不过也没关系，芒布路的人们对此表示完全不在意，因为他们这儿也有不亚于武定鸡的名产来着，那便是长于乌蒙山的乌骨鸡。
此地的乌骨鸡体型中等，通体漆黑，因其舌、爪、骨、内脏都如墨染一般，故而得此名。
健康的乌骨鸡在日光之下羽毛会泛出金属光泽，皮肤则是黑中带蓝，配色极其典雅。
而在当地人的神话中，这种勇敢的禽类在创世之初曾经帮助当地部族的先人取来了珍贵的火种，但因为它们距离火焰太近，所以才被烤成了黑色。
“瞧瞧，从身世来说就比西边的武定鸡高了一个档次有木有？”尔呷一边给两个小师弟盛汤一边压低了声音，“当然，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咱也不知道，毕竟这都是人家说的。但关键是——”
他猛然间放大了嗓音：“乌骨鸡有营养啊！”
木白两兄弟被这突然放大的声音唬了一跳，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们家宛如打了鸡血的师兄。
“咱们这儿的乌骨鸡不像是武定路那样。他们为了不让自家的鸡血缘被串了，规定只能卖鸡不能买鸡。但我们乌骨鸡压根就不用担心，无论哪来的鸡都休想混了乌骨鸡的血，所以大家都是散养在山涧里头，喝泉水，吃百草，山里头人吃不到的好东西都被它们吃下去了，这鸡能没营养吗？”
其实，那是因为乌蒙山环境比较封闭，寻常的外来鸡基本上不可能避过各路狩猎者的围捕抵达当地人的放牧区，所以才保证了这里乌骨鸡的血缘纯净啦。
木白在心中默默吐槽，他给听呆了的弟弟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又给他夹了两块放凉的鸡肉让他继续吃。
“说得好。”尔呷这一席话立刻得到了隔壁桌一个熟人的认可，此人正是和木白一起参加了武举并且也得到通过的本地勇士哈拉提。
在将一块啃干净的烤羊排丢到桌子上后，青年一脸欣赏地拍了拍尔呷的肩膀，一连串口音极重的土话让木白听得有些艰难。
少年吸了口沁满汤汁的酥软骨髓，努力将自己理智从鲜美的鸡汤里拉回来做了下听力理解。
很显然，尔呷师兄的一番话激起了这人的当地自豪感。外表粗犷的哈拉提也是一个老饕，一番长篇大论愣是将乌骨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天生天养，什么成长过程中必须躲过天上鹰隼地上虎豹的狩猎，什么每一只能进入到食客的乌骨鸡都是一只翅膀上镶满战斗勋章的战斗鸡云云，听得周围的食客热血沸腾。
一番玄之又玄的吹捧后，他还要拉踩一下隔壁被圈养的武定鸡，现场气氛一时十分火热。
曾经在昆明也吃过武定鸡并且觉得两种鸡味道各有千秋的木家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分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而被激发了地域自豪感的尔呷则是说着说着就和那青年凑到了一起，两人的姿势也改为了搂肩揽背甚至互相敬酒，姿势之豪迈让木白默默捂了下自己的钱包。
总觉得再不制止师兄，他们可能会走向师兄请客他买单的道路。
不过还未等他制止师兄拼酒的行为，便听下方道路遥遥传来了传令哨声。
两兄弟立刻凑到窗边向下看，远远听到哨声的行人慌忙躲避，有些人还拽了一把反应慢一拍的路人。
木白等人居高临下，远远便看到了一身着大明制式官袍的青年人领一小队边吹哨警示边策马疾奔，虽还见不到那人面容，却可看到领头之人背后插着的一面小旗正迎风舞动。
滇南各驻军之间的信息传递以旗为号，随事态紧急程度增减。
一面小旗象征着事态急迫，需要尽快处理。若是到了三面旗，则是诸人退避，有阻挡者非但撞死勿论，事后还要向其家族追究延误之罪。
当然，目前为止，三旗状态的传讯，木白还未见过，就连上次芒部乌撒联合反叛也不过是二旗。
因哨音预警得比较及时，当骑士抵达之时，道路已经清空，马队裹挟着灰尘飞驰而来，在抵达街道时渐渐降速，待到酒楼下时已转为小跑，这使得木白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为首之人那熟悉的面容。
他不由“咦”了一声，同时，挤在他身边的木文显然也认出了来者，立刻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是春兄！”
木白忙冲着弟弟“嘘”了一声，制止他大喊着吸引骑士注意力的行为，“看到别人在骑马的时候一定不能突然叫人家，万一惊了马，阿春哥哥会摔跤的。”
木文立刻用油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两只圆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不想惊到沐春的想法。
被这动作可爱到的木白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和小嘴，随即两兄弟齐齐探头观察了马队的动向。
沐春带领的小队稳稳停在了芒布路府衙门口，很快便和一起下马的护卫被听闻哨声出来的衙役们迎了进去，一行人均是步履匆匆。
阿春这时候出现在芒布路，应当是和之前那些迁走的蛮族有关吧？只不知道上头打算怎么处理这次的事件。
越想越好奇的木白扭头冲着丝毫没被声响惊动，依然在与人拼酒的尔呷道：“师兄，我见着了一位友人，我下去同他一会，等等我直接回旅社就不上来了。”
“哎，等等！”尔呷一看师弟要走，忙将他拦住，他唤来了一旁的伙计让他拿了个竹筒一样的东西过来，然后舀了几勺鸡汤放在了竹筒里，边封盖边吩咐道，“这个你带走，想吃的时候直接放在火上烤，烤到竹子冒烟便能倒出来喝了。”
这么神奇的吗？木白瞪圆了眼睛，十分稀奇地接过了这个竹筒。那位伙计甚至还为他拿来了一个用麻绳编织成的小网兜，如此竹筒往里头一塞便不易倾覆。
“谢啦师兄。”木白给了他贴心的师兄一个爱的抱抱，随后摸摸木文的脑袋，“文儿，你跟着师兄哦。”
“文儿要跟着阿兄。”木文立刻紧紧拽住木白的手，表达了自己坚定的决心。
“行吧。”木白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带着弟弟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扭头同尔呷交代了一声，抱着弟弟就匆匆下了楼。
两兄弟经过酒楼楼下热腾腾的摊子时停下了脚步，木白掏钱买了二十个蒸饵块，请人包在了一片芭蕉叶内提在手里。见弟弟眼巴巴看着油锅的眼神着实可怜，他犹豫了下，还是买了一个热腾腾的夹着肉糜的炸饵块递给木文，让他慢慢啃着吃。
其实，木文方才喝了一大碗鸡汤，也吃了不少鸡肉，应该已经饱了，只是小孩永远都抵抗不了油炸食品的诱惑，尤其是刚出炉的炸饵块，那香气着实诱人。
木白讨来一小张芭蕉叶将炸饵块包住递给了弟弟，嘱咐道：“吃不下就给阿兄，别强撑，小心晚上要肚肚疼。”
木文灵魂都飞到炸饵块上了，听到木白的话连连点头，木白怀疑他压根没有听进去，遂捏着他的小嘴又重复了一遍后才将饵块递给了他。
木文一只手牵着木白，另一只手捏着热乎乎的炸饵块吃得香甜极了。
云南的饵块是一种将大米蒸至六七分熟时放到碓窝里舂制而成的米类食品，制作手法和江南的年糕一样，只不过年糕使用的原材料是糯米和大米，而饵块则完全是大米制成，因此口感要更筋道一点。
兄弟两人手拉着手站在府衙门口等待的模样立刻引来了衙役的侧目。不过，还未等衙役们上前询问，木白等的人便走了出来。
少年人步履匆匆，虽看得出眉宇间尚带着些青涩，然周身冷冽的气息却已成型，他所行到之处当地衙役均是快速避让，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杀气浸染一般。
“阿春！”少年冲着快步走出的好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食物，笑得眉眼弯弯，“你还有传讯任务吗？有的话路上带着吃？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沐春跨步而出的动作一顿，就这一动一静之间，他身上的冷冽渐消，跨出府衙的少年面上竟是带上了三分柔和的笑意：“阿白。”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还以为要昆明再见呢。”木白敲了下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硬度眼睛顿时一亮，“你这甲胄和以前不一样啊。”
“这是战甲。”沐春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将地上的木文捞起颠了颠，随后似乎十分满意木小文增长的分量般将他放下，“阿白，军情紧急，我得赶去乌蒙路，与你长话短说。”
“你说。”木白表情变得严肃，他轻轻压住了想要让沐春再抱抱他的木小文，凑过去低声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那倒不至于。”沐春闻言一笑，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瓜，在其眼神转为犀利前悄声道，“恭喜你过了府试，只是接下来你要抓紧时间，即刻收拾东西去昆明准备乡试，莫要耽搁。”
这么急？
木白一愣，眸中闪过明晃晃的疑惑，但他并未开口，只是点头表示明白，倒是沐春开口宽慰道：“不必担心，于常人无碍。”
于常人无碍，那就是针对特定人群的行为了。木白略一思索，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可是上头关于如何处理那些迁走的蛮族定下了？”
“是。”沐春微微一笑，“不过让你去昆明与此无关。”
他倾身，在木白耳侧低低说道：“父亲此前已经上书，请以乌撒、乌蒙、芒部三府归入四川布政司，陛下虽未批准，但此事变数应是不大，所以……”
“所以，我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此次乡试未过的话，就得去成都和别人搏一个名额？”
这可真是最糟糕的消息。木白眼睛微眯，不免为自己同时沾了文武两试搞了个双保险庆幸不已，他对着好友爽朗一笑：“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补习之恩的。”
沐春闻言展颜，翻身上马：“我相信你。”
“你就看好吧。”木白知他任务紧急，忙将饵块和竹筒塞到他手里，疾声道，“这个你与兄弟们分一下，垫个饥。鸡汤现在还是热的，这天气都不耐放，你直接喝了吧，里头是乌鸡和羊肚草，味道很不错，冷了就腥了。”
“多谢。”沐春将东西拴到马背上，向着木白伸出手，“那我在应天等你。”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两个少年轻轻一碰拳，露出了个默契的微笑。
木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顺手一掏，将一个葫芦形状的小东西塞到了沐春手中，“这是我先生友人自配的金疮药，对林中毒虫叮咬也有些解毒功效，乌蒙路多山林，千万小心蛇虫，”
“那你……”
“我还能去问先生要，你拿着吧。”木白冲他露齿一笑，“武运昌隆。”
“你也是，多多保重。”
二人挥手告别后便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洪武十五年八月末，芒布路通过府试的木白和哈拉提踏上了前往昆明参加乡试的道路。在路过乌撒时，两个青年与被水西蔼翠部和明军押送回芒部的一干土族部落擦肩而过。
前去参考的二人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乡试尚有些惴惴。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云南战乱未平，当地民众和土族均对大明的统治持观望态度，自不会参加立足未稳的新政府举办的择才活动。加上语言不通、政令不畅等缘故，截止府试时间，不少地区的户籍登记依旧尚未全面到位，一些有心参考的前宋遗民也是有心无力。
如此种种造成的结果便是，纵览整个滇北地区，竟然只有竭力推动科举的宋濂所执掌的芒布路成功完成府试并且有学员通过可以进入到乡试流程。
而放眼到整个云南，应试者也不过寥寥五人。
虽说心中多少有些准备，但这个过于惨淡的结果还是将当地最高行政机构吓了一跳。为了抢在洪武帝下令将芒部三府归于四川前，将这两个滇北的独苗苗拴在云南，云南最高行政长官左承宣布政使梅思祖立刻同当地最高军事长官傅友德商量将乡试的时间提前。
傅友德当然不会拒绝这一提议，老傅还热情地派出了一队士兵前去将分散在各地的考生接入昆明，以实际行动确保了这场提前的乡试得以顺利举行。
九月，云南第一场乡试在昆明城提前举行。
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此次云南的科举择才试无一人通过府试，自然也没有乡试这回事。
被遣送回芒布路和乌撒路的土族部落对大明极其不满，后在土官杨苴的怂恿，和麓川王国的暗中支持下，趁傅友德和沐英出兵清缴不平时集兵二十万齐攻昆明。
都督冯诚、谢熊在兵少粮乏的情况下率军死守，直至沐英回防，以极其惨烈的伤亡守住了昆明城。
然，昆明城却在此次守城之战中毁损泰半，遍地哀鸿。
亦是在此次战役中，沐英领兵追缴叛军，斩首六万，生擒四千，打出了平滇之战最大的杀敌数，明军的战斗力震慑诸部，此战后云南各土族闻风而降。
而现在，有傅友德大军驻扎的昆明城宛若竖着一根定海神针，纵有心之人百般挑拨，应者寥寥。
相反，因为这场公开招募的择才试致使更多的人都关注着这场乡试结果，他们迫切地想要从这场择才试中读取大明皇帝的治理意图。
九月十六，乡试放榜，云南文武榜解元均由一户籍芒布的九岁稚童获取一事惊动了朝野。
九月三十，芒布路府试主审官宋濂、云南乡试主审官梅思祖齐齐将封条抄录的试卷封存落印后上达天听，为天子留案。翌日，天子召近臣于谨身殿觐见。
十月末，三位通过乡试的云南承宣布政使司首届考生骑着由云南府赠送的良马，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同月，大明洪武帝朱元璋布告天下商户再开中盐法，凡运粮、运马、运铁、布匹、农械、良种至云南昆明者，可于当地布政使司换取盐引，凭盐引可至指定的盐场买盐，其市价远高于运至边关，一时之间南地商户俱是闻风而动。

第41章
若要说起读书人之间存在的天然盟友关系，首当其冲的便是同年，而其中尤以乡试同榜者关系最佳。
为何？
首先，在科举必须在户籍所在地的时代，能够参加同一地的考试便证明彼此定然是同乡。
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的孤独感是没有离开家乡的人难以体会的。而在这种时候遇到使用同样语言、有着同样饮食文化、生活文化的人自然别提有多亲切了，抱团自是理所当然的。
且同乡关系又是同榜之人，必然也是一起进京赶考的同伴。在这个行路全靠车马步行的时代，赶考路上很难一帆风顺，如此境况之下彼此扶持彼此照顾，感情自是比旁人更深上几分。
因此在乡试揭榜之后，木白便与另外两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共进退的小团体。
或许是运气使然，云南府即将进京赶考的三名考生均是年轻人。年纪最小的不必提，木白的年龄放眼全国都是令人侧目的，文武均是第一的成绩更是傲视群雄。
其次是一个名叫阿初阿土的纳西族少年，今年刚过十八，是个有着腼腆笑容的大男孩。
纳西族的取名方式比较特殊，他们会以父亲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氏，所以阿初阿土的名字其实是阿土，阿初是他父亲的名字。
阿土是丽江纳西族首领阿甲阿得的嫡长孙，他的爷爷是元朝封的丽江宣抚司副使，由于这位前瞻性颇强的爷爷在傅友德和沐英攻打丽江前主动归附，作为嘉奖，其家族和财产均得到了保留，所以，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富N代官N代来着。
虽然身份显赫，但阿土其实是个和他的名字一样朴实的少年。和跟随先生学习的木白不同，阿土的文化课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他自小便为汉人文化着迷，他的父亲和祖父亦是乐于让他接受多元化教育。
因此，当云南开乡试之时，这个少年便在家人的鼓励下来参加了考试，然后他就遇到了自出生后的最大打击——输给了一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孩。
为此，阿土少年其实在人后非常郁闷，不过在此后的武举时他发现这个小孩特别能打，甚至还在比试中赢了年纪最大的哈拉提之后他就不郁闷了。
人嘛，总是能在对比中获得快乐=w=
年纪最大的哈拉提身份也最简单，他是芒布路本地的牧民，父母早亡，被同族拉扯大。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会来参加考试完全是看中了芒布路的奖品——他需要那袋海盐给家人治病。
所以，在参加完乡试，满足了领取奖品的条件后，哈拉提本是想要放弃进京的。这一决定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当看到木白在得知他的族人患了大脖子病，主动请来陪考的尔呷回芒布路时顺带将自己的那份海盐一并交给哈拉提的族人后，他改变了主意。
对着新认识的好兄弟，哈拉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木白，既然木白打算进京，那他一定要陪着一起照顾。
“以后他就是我哈拉提的亲弟弟！谁敢欺负你就要从我身上跨过去！”
……其实就自理能力和武力值来说，还真不好说谁更强一些。不过算了，有谁会嫌照顾师弟的人少呢。尔呷的眼神微微一飘，随后满脸信任地握住了哈拉提的手，将亲爱的小师弟交给了他。
而在背后，尔呷则是揽着小师弟的肩膀碎碎念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再三叮嘱小师弟一定要三思后行，别头脑一热去做冒险的事，直说得木白举手投降表示自己一定谨慎行事才罢休。
在秋末出云南去应天有两条通道，一个是北上入蜀，然后通过古蜀道前往古都长安，再由西向东进发，经洛阳、商丘，过中都凤阳入应天。
另一条便是走贵州入湖广武陵、渡洞庭湖，沿扬子江一路西行入京师。
两条路最大的差异便是一个走陆路，一个走水路，就距离来说水路更近，但对于生活在内陆地区的云南人而言……
在船上摇个几十天想想就很吓人有木有？！而且三人都不会游水，对于旱鸭子们来说乘船什么的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他们宁可在马上颠簸几个月。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一辈子说不定就只能出一次远门的时代，能够以应届考生BUFF加持的状态下出行可是极其难得的，此时他们的户籍册和路引简直是泛着金光的，到哪哪都能进，不趁着这个机会玩个够本怎么可以！
北线经过的那可都是历史名城和热门旅游景点啊！十三朝古都的西安、洛阳，六朝古都商丘，龙门石窟、汉朝皇陵，还有大明的龙兴之地，只要稍微绕一点路就可以都看个遍，是不是想想就很让人激动？
汉文化爱好者阿土少年倾力推荐这条路线，哈拉提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但是木白看了看阿土画出的路线图，提醒道：“冬季走北路很冷，还会遇到封冻和降雪，途中可能会被耽误。”
对此，阿土这个自幼便生长在丽江最舒适宜人的平原地带的南方人歪了歪脑袋，面上露出了对大雪飘飘的北方的期待。
行吧，既然他这么想接受寒冷的毒打的话……
生长在高原雪线地带的木白和哈拉提都露出了一种看弟弟的眼神。出于良心，木白真诚劝告他还是准备些厚实衣服和炭火，如果来得及的话不妨准备些保暖的皮衣。
“不至于吧？我身体很好的，冬天我都是直接下河洗澡的。”阿初阿土有些半信半疑。正如夏虫不可语冰，很显然，你永远没办法和一个生活在四季如春从来没见过雪线的人解释“寒冷”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不过，虽然阿土此人带着些南方人特有的天真，但他们家的管家还是见过世面的。这点从他给阿土准备的出行随身行李中塞了数量可观的皮衣就可证明。
除了皮衣外，他还顺带给木白和哈拉提都捎带了一条填充了木棉絮的厚褥子。
木棉是当地的一种常见观赏植物，这种植物的花朵艳丽，开花时间又是在大部分植物都在休眠的冬春之季，除了美观外还能入药，因此很受当地人的喜爱。
木棉花的果实成熟后会被一层絮状纤维包裹住，这种纤维蓬松柔软，但弹性很差，放在被褥里可以轻易被压实，是很优秀的填充物。
但也因为弹性差这个特性，当它用作保暖物的时候便有些鸡肋，每次使用的时候都必须想办法把它抖蓬松，否则保暖性会降低很多。所以，在主产地，它只是穷人们用来御寒的原材料，和北方的芦花地位相当。
直到海南之岛的黎人用木棉织布的手法传入内地，木棉才一举翻身，成了一种极其重要的经济作物，在元朝时更被当做桑蚕的补充经济产物而推广种植到了全国普及的程度。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年北面的大明似乎又找到了一种和木棉花类似但纤维和弹性更为优越的农作物，不过那种作物不是长在树上，而是在田里，名曰棉花。
用棉花织出的布料比木棉花织出的布料更加柔软，富有弹性且更好染色，在大明皇帝的推广之下，现在大有追赶蚕丝成为了北地主要的穿、染布料的趋势。
不过，对于地处北元统治下的云南人们来说，这种布料只在传说中，如今云南最保暖的寝具除了用蚕丝做成的蚕丝被外，就数这种用木棉制成的被褥了。
前者是传说中的存在，就算是在产蚕丝的秀芒村也没谁能奢侈到用蚕茧做蚕丝被的程度，所以能够收到这样的木棉被已经是相当奢侈的礼物了。
木白和哈拉提都向纳西族的总管表达了谢意，那位一脸慈祥的老人则是客气表示大家出去代表的都是我们云南的脸面，你好我好才能大家好，一番话说得三个少年热血沸腾，就差歃血为盟当场结拜做兄弟啦。
其实，阿土作为家族的未来二代继承人的参与此次大明科考，考不考得过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其政治意义。
阿土的家族刚刚向大明投诚，家族的继承人在此刻主动学习大明文化，参与大明科举，自然表示了其政治倾向。
所以，即便阿土考不过，出于安抚因素，他基本也会被特殊照顾安排到国子监就学，没意外的话，以后还能捧一个铁饭碗回来当土官。
不过，总管并没有将这点告诉阿土的意思。
年轻人嘛，能够无知无觉靠着自己奋斗的那段岁月，比起黄金都要珍贵，若是能结识几个志同道合的友人，那更是一辈子的重要财富。
老人家看着三个年轻人嘻嘻哈哈为了出行做准备的模样，笑得慈祥极了。
然后他袖子一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根饴糖，递给了哒哒哒追着家里的孔雀跑过来的木小文。
木文从小就被兄长耳提面命，绝对不允许吃陌生人投喂的食物，因此哪怕看到了这根看上去很好吃的糖果，他也只是咽了下口水，愣是撑住没有伸手，而是糯糯地同老人家说自己要问过阿兄后才能吃。
然后，小孩就啪嗒啪嗒跑去找他兄长了。片刻后，他又跑了回来，这次他奔跑的速度可比追阿花的速度要快得多，两条小短腿简直要飞起来，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
在接过糖果的时候，他还往老管家手里放了一块石头：“这是阿文好喜欢的石头，送给爷爷。”
他送给老管家的石头是一块很普通的石英石，这种石料有着相当别致的表面光泽，乍一看有些像水晶。木文是个小颜控，最喜欢收集这种晶晶亮的东西啦。
老人家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在得到同意后他摸了摸木文的小脑袋，又给他塞了一个做成小牛模样的护身符：“你这次出行会有好运的。”
木文立刻就高兴了起来，他招手示意老人家弯下腰，然后给了这位纳西族一人之下的老总管一个亲亲。在众人宠爱中长大的小孩爱撒娇还粘人，表达亲近的时候效果简直无人能敌。
木白遥遥就看见管家先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连番掏出了各种小玩意塞到了木文手里，不由叹了口气。
弟弟的迷之魅力……哎，算了，作为第一个受害者，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体贴的木白调整了一下站位，悄悄挡住了阿土少年的视角。
十一月初，木白一行人离开云南进入了四川行都司，在这里他们遇上了第一批准备去云南吃螃蟹的马帮。
这些人都是带着各类官方需求的物资，前去昆明兑换盐引的商人。
盐作是历代王朝从不曾放宽过的管制商品，在大明，要贩卖盐，再有钱也没用，必须要有盐引。
没有人能够离开盐，即便政府对于盐的价格有着严格的管控，但只要有货物沟通，其中的利润就足够让每个商人都禁不住动心。
可以说，有了盐引也就相当于掌握了财富密码。
但盐引的发放掌握在官府手中，洪武帝对盐引的发放堪称吝啬，除却部分官商之外，寻常商人能够获得盐引的方法只有向北地运粮，但这一点对于蜀地的商人来说成本高到让人望而兴叹。
因此，当洪武帝宣布了前往昆明运送货物可以兑换盐引后，本身就有丰富盐矿储粮的蜀地商人自然坐不住了，纷纷趁着雪季到来之前前往昆明。
木白也因此见到了蜀地特有的马匹——果下马。
这种马匹和云南的特有品种滇马一样都是小短腿，这是当地的山地丘陵环境孕育出的品种，已经有了千余年的培育历史。
由于主要的工作环境是蜀道这样多以阶梯和陡壁为主的栈道，果下马的马腿和脖子都要比滇马更短一些，此生理构造也使得它们更善于拖拽货物，也不容易碰到低矮的崖壁。
而滇马的主要役使方向是山地攀爬以及驮运货物，所以它的头颈力量不如果下马。
但就颜值来说……
“这马看上去好可爱。”骑着滇马的土大户阿土少年搓了搓手，两眼亮晶晶的，“等回来时候我要买一匹送给我阿弟。”
木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两眼冒出渴望小心心却体贴地没开口的弟弟，内心顿时冒出了名为努力赚钱的熊熊火焰。
要从四川穿过大巴山抵达汉中唯一的通道便是建于先秦时期，成熟于唐宋之间的古蜀道。这些蜀人开山破石所建的交通要道多为木质栈道。也因此，每逢朝代更迭，蜀道作为入蜀的主要交通干道总是先遭殃的一批。
无论是蜀地守军为了防守也好，进攻军队为了战略布局也好，总会有一批栈道被焚毁。
如今道路上大部分的木料早就不是最初那批，只有部分开山凿石的石阶还残留着先人的气息。
蜀道狭窄，多数地区只有一条通道，且来往同路。为安全计，自宋时起这儿就有着约定俗成的通行规则。
即“去让来，少让多，轻让重，行人让马队”。
这一条中，木白一行人占了大半，于是走走停停间避让之间，他们在驿站里见到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作为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阿土在醒来时看到雪的那一瞬间简直乐疯了，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以比木文还要兴奋的姿态冲到了雪地里撒起欢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阿土少年都保持着极其亢奋的情绪，甚至在冒雪赶路的时候还能在伙伴们冷漠的目光中文绉绉地扯上几句诗词。但这种快乐也是极其短暂的，没过多久，阿土就被这蜀地又湿又冷风又大的鬼天气给冻哭了。
一匹号称健康又耐冻的来自南方的狼，在北方的寒冷之中耻辱地穿上了皮衣，而此时就连最小的木家小弟也不过加了件外衣而已。
木白很淡定地递过去了一张帕子，在阿土少年感动抹泪的时候劝慰道：“下次记得别哭了，再往北一点眼泪会冻在脸上的，冻伤就破相了。”
阿土：TAT

第42章
在四川盆地、汉中盆地之间巍峨耸立的大巴山，是四川盆地的天然屏障，绵延千里的山脉为这片天府之国阻挡了来自北方的寒冷气流。
受此影响，山脉南麓的植被多为常绿乔木，即便是初冬时节，蜀道沿途的山脉亦是苍翠一片，林中还散落着乌桕、杉树之类的异色叶树。当这些树木沾上雪色后，整片山林就像是打翻的珠宝盒一般格外好看。
蜀川的雪景很美，但是在雪天走路真的很难走。
新雪还好，脚感和沙子差不多，但一旦被踩实，加上一夜封冻，雪面和冰面也就相差无几了。
木白等人如今正行走在古蜀道最富有传奇性也拥有最多故事的金牛道上。
作为最早开辟出的一段道路，此处最近一次的大规模修葺要追溯到唐朝，此后的维护全靠当地民众和官府。对于当地人来说已经走习惯的道路对于外人来说难度可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栈道没有栏杆，这种天气一个脚滑恐怕只能得到一个十八年后再见的结果，因此，来往人群都走得极其谨慎。
有需要就有市场，就在下雪翌日，栈道间的驿站中便出现了售卖草鞋的商贩。商贩贩卖的这种草鞋编织得极为粗糙，并不作御寒用，它的主要作用是利用几根茅草作为系带固定在原本的靴子上，以增加在雪地上行走的摩擦力。
别看样子丑了点，但从沿途的普及率来看，这种方法相当靠谱，甚至一些稍稍富余些的商队给马匹也穿上了这样的“靴子”。
木白一行人的事前准备相当到位，除了携带了用以增加摩擦力的鞋垫外，他们其实还准备了冰爪用以应对更糟糕的天气，因此他们不是这些商人的招呼对象，但一行人对这草鞋垫还真的挺好奇的。
因为这草鞋名为“皇叔草鞋”。
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几人还以为是自己的汉语不太好，直到看到了招牌这才大惊，随即那在肚子里滚来滚去的好奇心便悄悄冒了头了。
好奇心就像是猫爪子一样一下下挠着三个年轻人的内心，除了没心没肺不能GET到重点的木小文外，三人都对这个草鞋名字的来历相当有求知欲。
他们都知道大明的皇帝是布衣出身，据说当年还极为穷苦，所以，莫非这个草鞋皇叔指的是洪武帝的兄弟？但是他们好像听说大明好像没有什么王爷啊？
矮油，莫非是什么王室秘辛朝堂机密吗？三个年轻人仿佛闻到了瓜田气息的猹一样，频频探头。
只是不知道是这其中当真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还是大家都对这个名字的来意漠不关心，直到抵达金牛道的著名关隘，也是这条道路上最大的休息、贸易点——剑门关为止，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草鞋为何有了此名号。
不过既然抵达了剑门关，草鞋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作为蜀地的一处最大关隘，剑门关的威名因李太白的一首《蜀道难》一炮打响，自此天下人几乎人人皆知在蜀道上有一座名为剑门关的雄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峻。
靠着文化加持，剑门关的名气甚至一度超过了一直在竞争“天下第一雄关”威名的嘉峪关和山海关，成为了人们一说起“雄关”二字就能在脑海里自动联想起的名字。
为了感谢李太白先生的热情打CALL，剑门关附近的崖壁上还有金石匠人镌刻下了这首《蜀道难》全文。这也是当地著名的打卡点，木白等人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有不少着蓝衫、戴方巾的本地年轻文士远远看着崖壁上的文字在空地上誊写，一个个的小眼神别提有多倾慕了。
不过这种照着石刻一模一样的誊抄需要相当功力，属于文化人的专利，更多的人则是选择在一旁排队购买此处碑文的拓片。
蜀地自文翁入驻开启教化之功后便成为了人文荟萃之地，蜀道虽难走，却挡不住求知求教之人，尤其是自太白亲至后，每个路过此处的人都得留下点墨宝。
于是便有有心人收集了各地大家关于蜀道的诗歌刻成了石碑放在这必经之处上，有了碑自然就有了卖拓片的生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门很不错的生意。汉文化爱好者阿土一看到那些由名家书写大家刻制的碑文就走不动道，二话不说就丢下马匹双眼冒星颠颠地跑过去采购。
就连木白，也在犹豫好半晌后，没抵挡住“来都来了”的魔力，也凑过去买了一篇陆游的诗篇拓本做了旅游纪念品。
不像后世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旅游景点，即便是大明已经统一的现在，剑门关亦是一个军事重地，有军队驻扎。
不过自古关、城一体，每个关隘背后都会有一个大型的生活供应基地，剑门关亦不意外。
如今剑门关的关城内除了少部分军户家庭外，大部分都是在这里世世代代居住的当地居民，这些人主要以开设驿站提供食宿和倒买倒卖为主要经营模式，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商业重镇，这里甚至还特地圈了一个区域方便来往商队自由摆摊交换货物。
除了对入关城的人审查比起别处驿站更为严格，且时常有兵士巡查外，这儿和普通的城镇倒也没有多大区别。
很久没有自由奔跑的木文简直乐疯了，刚一被抱下马并且从厚厚的褥子中挣脱了出来，拉着哈拉提就兴奋地跑了出去。
对于这类文化产品，哈拉提和木文有着一样的想法——完全没兴趣！在木白和阿土去排队的时候，这两个不知道为何玩到一块去了的人已经手拉着手跑去采购当地土特产了。
卤肉的香气在他们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闻到啦！对于吃了好几天干粮的人来说，根本就忍不住啊！
作为“吃里头最有文化的，做文化里头最能吃”的苏东坡的故乡，能够养出这么个饕客，可见巴蜀美食文化之丰。
但说实在的，四川作为美食之都的资本其实并不雄厚。
成都平原周围多为山地丘陵，虽然因为气候缘故草饲资源丰富，但环境注定了这儿不适宜饲养大型牲畜，更无法做到大面积放养。因而，作为人口稠密的巴蜀地区，供应本地常住居民的肉食就有很大压力。
于是，为了满足当地人吃肉的需要，也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蜀人纷纷表示有条件要养，没条件就想着法子养，他们开辟了一条饲养业中可谓全新的科目——不方便养大肉，那就养小肉。
“阿兄！！”当木白小心翼翼地将吹干的拓片折叠用油纸包装好时，他家弟弟在雪上连走带滚地冲了过来，小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
当他终于拽住心爱兄长的手时，木文用一种能称得上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阿兄，这儿有卖兔兔啊！好多好多兔兔。”
准确的说，是好多好多的兔子肉。
是的，这就是被巴蜀人民千挑万选后选中的“小肉”——肉兔养殖业。兔子繁殖力强，需要的生长空间小，饲料在四川随处可见，加之气候适宜，自隋时官员荀秀引兔入蜀后，肉兔养殖业立刻成为了当地的王牌行业。
吃兔子在这儿有多常见呢？一眼望去，这儿的驿站几乎家家户户都挂了【兔】字招牌。
看来从他们在栈道上就能闻到的卤料香味卤的不是其他，正是兔肉无疑了。
木小文在方才一家家地嗅了过去，靠着他娇气的小鼻子为四人选中了一家开在略为隐蔽处的驿站。
几人将马匹交给专人，又支付了草料费用后便入了这家看着不太显眼的店。
一入内，就见一大锅的卤兔肉盛放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锅内持续加热，兔肉被切成小块，随着沸腾的卤汁在锅中浮浮沉沉。
锅口并未封盖，香气和水蒸气放肆得向外倾撒，熏得驿站整个一楼都热腾腾、暖融融的。
店里的客人不多，除了木白这一行人外只有零散两三桌，看上去俱是风尘仆仆，面上带着疲倦之色，只有在酒水入喉时才露出了几分惬意。
泡汤伙计给四人上了大碗热白水，又送了热帕子让人擦脸擦手，小二才来报菜名。
四人都是从最百无禁忌的省份出来的人，又都能吃，于是这一行人点菜点得随意极了，基本上小二推荐的菜听着名字顺耳的都点上了。
木白等人都没有不吃兔子的习惯，不过兔子这种小兽对于生于畜牧业大省的他们来说真的不算是正经肉，平日里出现在餐桌上多半是下酒菜或者是附带品，对于这儿把它当做一道菜肴，他们还真是挺好奇的，自然期待度也格外高。
卤兔肉虽然就在大锅里，不过现捞之后还得做些处理，就着这个空档木白唤来了小二，开口询问这皇叔草鞋的来历。
小二一听这个问题便笑了，他连连摆手：“您几位误会了，咱们这儿的皇叔草鞋，这皇叔不姓朱，姓刘。”
他一眼扫过四个年轻人身上带有民族特色的服饰，知晓这几人都是外乡人，想必不了解中原文化，于是解释道：“您几位想必是从成都上的金牛道，这故事就得从成都府说起啦。”
“要说咱们成都人杰地灵，曾有四位皇帝在此建都，而这第一位皇帝，便是刘皇叔。”小二一抖手中帕子，摆出了一副讲古的模样。
“刘皇叔何许人也？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名曰刘备。其少时家贫，曾一度落魄至以搓卖草鞋为生，后加入起义军对抗董卓，在大混战时期依旧心系汉室，宽厚仁慈，得良臣猛将辅佐，以贫寒之身于花甲之年登上帝位，堪称一代传奇。”
于巴蜀之人而言，正是因为刘皇叔在此建都，带来了大量人口，又有丞相诸葛亮细细耕耘，方才有了蜀地的人文、经济和基础建设的大发展。当地人对这二位的谢意和崇敬之心自不必提，因此，即便是蜀汉政权已经倾覆千余年的现在，当地人口中依然流传着他们的名字和传说。
比如这皇叔草鞋便是用来纪念刘皇叔的，再往前走一点，他们这儿还有张飞林、关羽亭等景点，当然，木白他们已经点了的诸葛豆腐亦然。
不过，对于木白这些外来客来说，三国的历史于他们太过陌生，就算是汉文化爱好者阿土对此都只是知道有三个国家曾经争过天下，却并不知道是哪三国，更不必提木白他们了。
小二见他们几个似乎有些迷糊，便给他们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文士：“您几位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妨请那位先生吃杯热酒，那位罗先生可是此道大拿，晓得的可多。”

第43章
出门旅游最神奇的一件事就是不管原来你是哪个行业，是在企业里挥斥方遒的管理层大领导还是996的社畜，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共同的话题坐到一起。
当然，这一点在古代也一样。
因为店小二的一句话，一行四人齐齐看向了坐在角落的那位罗先生。
许是在室内的缘故，这位正伏案写字的中年人仅着一身看上去不太御寒的青色外衫，模样干净整洁，但是无论是略略褪色的布料，还是不经意处的修补痕迹，都显示出此人生活略有些拮据。
不过虽然经济上拮据，但此人精神上却极为富有，这点可以从他炯炯有神的双眸以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上看出来。
一个精神上富有的人，一定不会是太难相处的性子。
坚信这一点的木白小分队派出了最擅长人际交流的木家两兄弟前去交涉。
那位被店小二倾情推荐的罗先生在两位少年拜访时显得略有些惊讶，在二人说明来意后，他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随即合上书册跟着两个男孩向他们这儿走来。
一扫这一行人的衣着打扮，罗先生便将目光定在了哈拉提身上，显然是将这位最为年长的青年当做了小分队的领头人。
双方见过礼后，罗先生开口道：“在下罗本，字贯中，是一漫游江湖的书生，于史学只能说略通一二，我所说的大多为道听途说的民间野史。若是诸位不嫌弃，在下便献丑了。”
四人小分队立刻热情鼓掌，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正史野史都是当故事听，只要故事精彩，谁管那是不是真的呢。
罗本于是落座。原先四人正好各占一方，现在木白将弟弟抱在了膝盖上，将他的位置让给了这位中年书生。
在罗本开始说故事前，四人中汉话说得最好的木白先为他做了下介绍：“我名为木白，这是我弟弟木文，这两位是我的友人阿土和哈拉提，我们都是今岁云南乡试的举人，要前去应天府参加明年春日的会试。”
“因我们都是云南人，于三国史全然不知，所以还请罗先生从头说来。”
“如此……”罗本沉吟片刻，眼睛扫到了掌柜端上来的温酒，指尖一弹，“便从这坛桃花酿说起吧。四位郎君，蜀人爱桃，便是因为一切故事的源头都是从这桃林开始的。”
东汉末年，吏治败坏，加上天灾引发人祸，民间乱相频现。
益州牧刘焉意图匡扶天下，遂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至涿县，引出涿县三位青年英雄相遇之事。
三人因误会结识，后发现彼此意气相投，恰逢桃花盛开，于是，三兄弟便于桃林结下了生死之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一个开头就将四个少年给吸引进了故事中，就连跑堂来给他们上菜都没有察觉。
对于四个年轻人而言，这样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故事实在太对他们的胃口了。
四人都听得入神，就连之前万分好奇的兔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也都顾不上了，只一门心思地听着罗本的讲述。
然而，只从一个开头，便可窥得这一整个故事篇幅之大，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即便这罗先生说话速度并不慢。但，直到一桌菜被五人悉数吃尽，这一整个故事也不过只开展了一个序章。
没有经历过追更生活的云南淳朴少年们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本是用一起吃饭为由换取别人的故事，但现在听上瘾了可肿么办？人的故事无限，但肚容量却是有限的，他们总不能再请人吃上一顿。
因为有自家先生在，木白多少比小伙伴多了解些中原的情况，他几乎不抱希望地问道：“罗先生，敢问你说的故事，在中原知晓的人可多？”
这句话解释一下就是：我们还有机会听到后续吗？
罗本一哂，将酒壶之中最后一滴琼浆倒入口，随后，他对着木白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笑容：“非是在下狂妄，本所说的故事出了这剑门关，这天底下目前再找不到第二个知晓后续的。”
话虽说得豪气，但他面上却全无骄矜之色，在酒意的催化下，反倒显得满是苦涩。
木白眼珠一转，请掌柜又上了一坛桃花醉。给人将酒满上后，木白询问道，“这故事莫非是罗先生的家传？或是罗先生所做？”
罗本摇摇头，接下酒杯，“是在下的拙作。只是看这情况，也快要成了我家的家传了。”
木白顿时倒抽了一口气，这下可就糟糕了，如果是代代相传的故事的话，这罗先生家里必然从事文化传播类工作，这种工作就是靠着说故事挣钱，那他们日后肯定能找到知晓或者是听过这一故事的人，但如果是亲笔所书，那天底下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就在他们面前了。
这，这是要断更的节奏啊！刚开坑就断更，这点就连那个绿绿的网站上最著名的咕王都不会这么干啊！
可恶，不知道靠着钞能力能不能换他将这个故事说完？
阿土和哈拉提都不太明白这两种有什么差别，但是两人一看木白的脸色就能读出其中不妙的意味，一个个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或许是酒精触动了人想要抒发的欲望，或许是罗本恰巧也想找一个可以发泄的通道，他将满杯的桃花酒一饮而尽，叹息着将自己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说了出来。
原来这罗本和木白他们一样，都是从成都上了金牛道前往汉中的，不过，和木白他们以踌躇满志地离开成都的心情不同，他是宛如丧家之犬般，带着最终梦想破碎的心离开成都的。
他曾是一个胸怀济世之心的书生，却因为一些事这辈子都无缘政坛，于是他成为了小说家，将自己满腔的志向和意念融入了文字之中，写就了一册《三国志通俗演义》。
宋元以来，随着纸张的制造技术和印刷术应用的普及，加之民间识字的人渐渐增多，对于书册的需求增加，应市场要求，渐渐出现了民间书籍印刷，著书这件事不再是当世大儒所独有的。
又因为元朝的戏剧小说出现了井喷式的发展，现在的人们对于看小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鄙夷，像罗本这样的私人小说家的作品只要能够被书局的掌柜看中就有可能出版成册充盈这个小说市场。
虽然对作者来说，他能够拿到的稿酬其实相当有限，但对于一个著书之人而言，自己的作品不亚于自己的孩子，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看到它从草稿出版成册，并且有读者愿意去买它、谈论它，这已经是身为作者最大的光荣和幸福，能够赚到多少钱反而并不那么重要。
罗本亦是如此想的，但糟糕就糟糕在这位罗先生所写的小说无论是内容还是格式、长度都与如今市面上常见的小说完全不同。
他写的是长篇回合体小说，还是着重描写战乱时期的历史向。
和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平稳环境中的云南少年们不同，经历了元末近30年的混战后，如今这块土地上的人民都渴望和平，打打杀杀的话题不在他们的喜好范围之内。
因此，如今市场上的销售主流是才子佳人类的恋爱故事，其次是探案审案类的故事，像罗本这类历史战斗系的故事完全不适应市场需求。
“要比喻的话，就是别人都是优雅轻盈的锦鲤，而我这《三国》则像是在水里张开血盆大口的鼍龙，看着就让人很没有购买欲望。”罗本苦涩地说道。
这说法并不是夸张，罗本本人也心知这一点，所以，他投稿的方向转向了大型书社，为此，他不得不离开此前久居的江南，前往福建寻求契机。
在如今，国内比较著名的出版商和印刷基地都在福建，原先江浙地带的印刷机构在遭遇朱皇帝对于江南经济的封锁和打压之后渐渐式微，而且明初对于文字的审核和思想管理极其严格，像是《三国》这种掀翻旧王朝统治的书籍在毗邻大明国都的江浙是绝对没有出版机会的。
而福建因为天高皇帝远，出版政策相对宽松一些。
但罗本的稿子还是被退回了。尽管那家书社的掌柜对他拿出的试读本相当看好，但得知他的小说是长篇且全文还有一百二十话后还是摇头拒了稿件。
一百二十话，保守估计也要十册书，书局并不是不愿意尝试一下新生事物，但问题是他写得也太长了。
若是短篇的话，还可放在市场上试水一下，但像他这样的大长篇，排版、印刷、装订，成本不言而喻，若是放到市场上引不起水花，其中的亏损，极有可能导致一家中型书局破产。
若是火了，除非书局极度看好，以大范围铺开推广此书抢占市场，否则其中还会遇到刚刚赚了一波钱就被盗版盯上的事，其中风险实在太大。
这种事情他们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书局老板虽是爱莫能助，却也给罗本提了一个新的建议，那便是不要走商业化道路，走小而精的典藏版。
往日有不少朝中的文学大家走的都是这种路线，说白了就是自己贴点钱出版，不过如果书稿被书局掌柜看上认为很有再发展价值的话，也会有帮忙免费印刷这种情况。
冲着这一个微小的可能，罗本来到了四川。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书还没有被看上一眼，对方一看数量就拒绝了。”中年文士露出了一抹苦笑，“书商说我这样的数目得自己垫付八成，所以……”
“很贵吗？”对出版业没有概念的阿土看向木白，面上有些疑惑。
木白的表情有些肃然，他对这方面的概念还留在出生的岁月，他那时代的书写工具还没有纸呢，对书的价值自然是更没概念了。
不过从他的生活角度来说，之前学的课本是自家先生默写下来的，后来是阿春从昆明淘换后还帮他手改了错别字的……这样说来，书应该挺贵的吧？
书生说出了一个数字，阿土将大明的货币和云南的货币兑换了一下，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很显然，这笔费用对于家里是土大款的阿土来说都不是能够轻易拿出的数目，对手头拮据的中年书生就更难了。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哈拉提左右看看气氛有些僵持，决议由自己来打破沉寂。
罗本苦笑着摇头，他现在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作为一个以历史为题材的作者，他太清楚一册书在整个历史长河中有多渺小了，自先秦至今，两千余年的时间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留下过自己的作品，但实际流传至今的又有多少。
如果只凭他的手写稿，而不将其出版的话，那可能不用等到未来，只需要一年两年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他的故事。
一本书要如何流传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看得人足够多。
他在这册《三国》中寄托了太多，他的政治思想抱负、人生梦想全在其中。若是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书，罗本总觉得这就像自己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
一个博览史书之人，难道不想自己也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吗？哪怕只有一小个角落他便也能极为满足。
“接下来啊……”罗本的视线，投向了窗外。
明明窗户被纸糊上了，他却仿佛能看见十里桃林之中三个面朝苍天跪下的青年在冲着他爽朗大笑。
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我想去看看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去听听当地人的说法，再修改一下我的文稿。如此，一边看一边找，若是将来能找到愿意出版我书的书商那便是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也能将我的故事写到了最满意处，也不愧我将它带到了这世上来。”
这种将自己的一生的意义寄托在一本书里的话题对于四个刚刚离开家乡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这份感情亦是他们如今不能理解的。
不过虽然不能体会，但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份执着和追求的尊重。四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得到小伙伴的支持后，木白向他发出了邀请：“先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少年笑得开朗极了：“接下来我们也要一路向北，去故事里的长安洛阳看一看，与您应当有大半路途相重叠。我们虽然不能帮先生出版图书，但我们都觉得您写的故事非常有趣，也很愿意同先生同行。”
“当然。”他的笑容有些羞赧，“您路上若是愿意同我们讲讲当地的故事便更好啦，我们都是云南来的，对中原并无了解呢。”
罗本沉吟片刻，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从这三个少年面上划过，片刻后落到了自己的杯中酒上，忽而他笑了出来：“按照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故事可不能免费说。”
他抬起眼，冲着四个都笑起来的年轻人道：“我用我的故事，换几杯水酒可好？”
三人闻言大喜，木白为他又倒上一盏酒：“先生，不光有美酒，还有我们一路相伴哦。”

第44章
木白等人的原定路线是自成都经千年蜀道第一道的金牛道跨越大巴山进入汉中，然后走褒斜道过秦岭入眉县，在那里拜谒过秦国第一勇将白起墓后一路东行入长安。
但有了罗先生相伴后，他们的出行路线没有变动，但行进步伐却慢了不少，尤其在新进入汉中之时。
汉中被秦巴两座大山夹在中间，作为两截蜀道的交汇处，商业资源极其丰富。
而且本地气候湿润，土壤肥沃，本身还是一大粮仓，有粮有商贸，汉中之地自然极其富饶。
如果让木白他们自己走过来，估计只会在这儿修整上一日，好好在安稳的平原地带睡个觉再采买点当地特产和皮料，为了即将正式进入北方地域做准备，但现在有罗先生带着就不一样了。
“汉中，是汉人的起源地。”罗先生身披一件破败脱毛的裘衣，看着面前的牌坊楼阁，面上尽是信徒来到潮圣地的兴奋，“此处亦是武侯衣冠冢之所在。”
“衣冠冢是什么呀？”木文望了望面前的一个牌楼以及背后的小房子，不由扯了扯坐在他背后的兄长问道。
“衣冠冢就是以亡者的衣冠配件等物品代替亡者下葬，”木白将木小文悄悄探出来的小爪子塞回去，又给人捋了下裘衣将小孩整个人包好，这才将他抱下马来。
“啊！”木文倒抽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照顾大粉头罗本的心情，他扭头凑到木白耳边，悄悄问道：“那武侯的身体不在了吗？”
“不是哦！”虽然小孩的声音非常轻，但是年过半百却意外耳聪目明的罗本立刻就看了过来，因为知道面前四人都是外族，他便特意解释得仔细了些：“汉人立衣冠冢大部分是因为遗体不在了，但是也有在亡者此前做出大贡献的地方，当地民众因为感激所以另立纪念和香火祭祀。”
“武侯墓的情况二者皆有，这其中另有一段因缘。”罗本轻咳一声，望着牌坊上书的【武侯祠】眼神中满是钦佩和崇敬：“孔明先生一生清廉朴素，他病殒五丈原时请求后主刘禅让四个陌生青年单独为其抬棺，绳断之处便为其葬身之处。后主于是为他寻了四位年轻力壮的关西壮汉，又寻了坚固耐用的麻绳，哪知那四人连走了三天三夜，因惫懒不愿继续，遂断绳下葬。”
“四人生怕被后主惩罚，逸入乡野，自此之后无人得知武侯墓所在。后主无奈，只是实在寻不着人，又因武侯生前留下遗命要葬汉中定军山，所以才在定军山旁为他立下衣冠冢，以山为坟，以石为冢。”
“嘶！”听闻了这传奇故事的几个年轻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咦，等等，这抽气声回音怎么那么大？木白等人慌忙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他们一行五人居然被周围的来往游客包围了，这些游客均是看着罗老先生，面上表情是有志一同的惊吓。
其中还有一风尘仆仆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落下泪来：“武侯怎会遇到此事……这四人该杀，该杀啊！”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死无葬身之地简直是最惨的结果了，那意味着后人找不到其骸骨所在，自然也没了陪葬和祭祀。
即便是经过了千余年的薄葬文化洗礼和呼吁后的现在，人们在下葬前也还有一整套冗长的仪式，更不必提诸葛亮生活的那个讲究事死如事生的时代了。
若是只有一口薄棺下地，人死了之后岂不是连饭都没得吃，还拿不到祭祀香火？若是常人都让人惋惜同情，以诸葛孔明之功绩，得了这个下场这一点对于诸葛亮的粉丝们来说更是不能接受的。
哪知罗本见状却是摇了摇头，道：“尔如此说便是不懂臣相了，臣相算无遗策，怎会没想到这一点呢？”
“诸君不妨细想，既然是要随机寻得下葬处，为何不是牛拉车拖，偏偏是人夫背运？还特地指名要陌生之人？”罗本袖手而立，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随风飘逸，莫名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出尘气质，
见众人表情疑惑，他继续道：“棺椁沉重，人力有尽时，以四人之力必然走不了太远。指名要陌生人，便是要寻与他无恩惠之人，要人单独为他送行，便是给了四人一个商讨的空间。”
中年文士长叹一声，眉宇中满是赞叹与钦佩：“武侯分明是看透了人心，也算出了结果，如今这葬于无名之地的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几个看客的表情都松缓了下来，然而就在这时，被包得像是一颗圆球的木小文勉强将自己的小手斜斜举了起来：“罗爷爷，那孔明先生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葬在哪儿呀？”
“对呀，不知他葬身何处，后人岂不是也不知如何祭奠？”
“若是为了不让后人铺张浪费只需提点后主即可，后人难道还会违背了他的意思？”
人群中顿时爆发了讨论之声，此刻木白周围的围观人群比方才又多了好几个百分点，人多到被包在人群正当中的四个青年居然感觉到有些热的程度了。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的罗本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转身遥遥冲着武侯墓拱了拱手，复又转身：“丞相之意，以我之愚钝着实看不透，只能姑且说几个可能，大家一听，权当解闷。”
“一者，我是猜丞相确实担心后主厚葬他，丞相一身鞠躬尽瘁，于大汉于蜀地均是有功之臣，即便他生前说了薄葬，但以丞相之伟业，难保大汉臣民不会有旁的想法，届时铢积寸累，难免违背了他的意愿。”
“二者，丞相可能也是猜到了蜀汉后继无力，他一死，汉灭之日不远矣，他此前百般算计曹魏，难免有人公报私仇，如此不如一口薄棺也是清静。”
“至于这三者……”罗本露出了个笑容：“丞相亦是以身作则，告知我等与其将目光放在死后之事上，不如将生前之事做好吧。”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有一千余年历史，历朝历代代代修葺扩建，至今香火不绝游人如织的武侯祠：“武侯为自己选择的安息之地至简，不过一碑、一冢、一青山，如今我等所见其有庙、有祭祀、有牌楼均是后人代代所加盖。”
“恰恰相反，若是那赵高董卓之流，便是其墓冢覆野千里金碧辉煌，也无人会去拜谒，莫说为其加盖，不动手拆了已是不错。”
“且陪葬再丰又能如何，远的不说，就说那一山之隔的骊山秦皇墓，咸阳原武帝陵哪个没有被盗过？但你看可有人来盗孔明墓？便是昔日曹魏将军入蜀，不也是特来下马拜谒？”
围观人群闻言纷纷好奇，于是罗本负手而立，绘声绘色得将魏国征西将军钟会讨伐蜀国时亲拜诸葛亮墓，又下令属下不允许在此处砍柴扎营免得搅了孔明先生清静一事说了。
在此拜谒的人多少都是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亦是有商人来往经过时来凑热闹所以不知情况，他这一说顿时让现场气氛热烈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纷纷将自己知晓的野史八卦亦或者正史段子分享了出来。气氛一时极其热烈。
被挤在人群中的木文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即便木白将他抱起，以两个小孩的身高也依然被淹没在人海之中，周围的热心群众将寒风挡住，又因激动体温节节攀高，这个温度对于两个自小练武火力旺盛的小孩实在太热啦！
两个小孩勉力挤出了人群，远远避开了激情澎湃的孔明粉们后才齐齐呼了一口气。
木文有模有样地给兄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又擦了擦自己的：“阿兄，这孔明先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木白摇摇头，见下头人群熙熙攘攘越聚越多，木白干脆拉着弟弟一步步踩上了阶梯，逆着出来看热闹的人流向陵区走去。
“阿兄对这段历史了解不多，阿文若是好奇，以后阿兄去找些相关的史书我们一起看。但我想，过了千年都未曾有人将他遗忘，他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说到这儿，他有些懊恼道：“听说成都有个武侯祠和汉昭烈庙，不过我们错过了。”
之前四人经过成都时候对这一故事还不感兴趣，尽管听过当地人推荐，但他们都为了赶着去长安一览古都风华一路疾行，现在倒是觉得有些后悔了。
“没关系哟，回去时候文儿可以陪阿兄一起再去一起呀。”木文笑出了小米牙，十分贴心得说道。
他乖巧的举动换来了兄长一个爱的摸摸，木白还蹲下身细心拍了拍弟弟身上沾着雪色的袍子，又带着小孩一起去用门口的一汪活泉洗手。
木文很乖巧，尽管泉水冰冷刺骨，他也学着兄长模样一起认认真真将小爪子探入水中，只是忍了忍，他还是不由问道：“阿兄，为什么要洗手呀？”
“阿兄也不知道，不过看着前头的人也是这么做的，”木白左右看看边上没人，悄声道：“我们初来乍到，学着旁人的动作准没错，不过阿兄觉得这可能是当地人表达对孔明先生尊敬的一种方式吧。”
木文似懂非懂，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让兄长给他将手擦干，木白心疼弟弟，将小孩的爪子捂到自己的脖子里，直到感觉木文的手回温了才又牵着他踏入陵园。
如罗先生所说，这武侯墓留着明显的后人加盖痕迹，屋舍砖块都带着不同时代的特色，就连拜谒者留下的碑文都千姿百态，模样很不规整，但在这儿却奇妙得被统一了。
今日汉中小雪，走廊上的汉柏古松均是沾着雪色，衬得环境愈发古朴大气，许是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此处并无外人，木文拉着兄长的手，去碑文处走了一圈，只见这些碑文字体不同，用语不一，甚至还有外国的来访者。
若是将这些访客身处的朝代连接起来，就像是横跨了历史的一整条长河，令人不由心生慨叹。
“阿兄，他真的好厉害啊。”木文伸出手指，从碑文上的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再转过头来时眼睛亮闪闪的：“文儿也想要做那么厉害的人！”
还未等木白回话，一声苍老笑声传来，兄弟两连忙回头，惊见一手持扫帚的老叟从碑文后走出，显然这人从方才正在碑林里头扫雪，只不过碑文耸立，加上木家两兄弟身高不足，这才没见着人家。
两兄弟忙躬身行礼，老叟持帚还礼，见刚刚发下豪言壮语的木小文脸蛋红红，老叟于是笑道：“小童子不必羞赧，老夫在此结庐扫雪已有许久，所见颇多。”
也就是说木小文这样的行为是很常见的啦！木文顿时就不害羞了，他看了眼老人家的背后，以及天上依然在飘飘洒洒的雪花，有些疑惑：“老人家，现在还在下雪呢，您怎么现在扫呀？刚扫干净不是又要积起来了吗？”
“老夫扫的不是眼前雪，是未来的雪。”老人抚须一笑，语中带上了些许机锋之意：“雪少时用扫帚可以清除，但是等到堆多了，非锹铁不能移。”
见木文歪头表示不解，他指了指自己的扫把：“小郎君你且看，我这扫帚是以竹条编织，平日里洒扫时即便动作再大，碰了这些石碑亦是无妨，竹子虽硬，却伤不了砖石。但我若是等雪多了结厚了再动锹铁之时，那时候再有磕碰可就不得了了。”
“那，那你也能小心些呀。”木文有些不能理解得歪歪头，却听老者笑道：“再小心也难免意外，像老夫，吃饭吃了六十年都会被噎，焉能保证挥动铁器之时不会伤了石碑呢。”
说着，他掀起眼皮，认认真真打量了眼前面容有八九分相似的兄弟二人两眼，笑道：“有些事啊，它就不能拖延，早些时候清扫干净了，虽然疲惫了些，好处却是无限，若是拖到了后来即便能再理，也难免伤筋动骨。”
“哦……”木文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就一个扫雪还会有那么多复杂的说法，不过老人现在就想扫雪的心思他还是懂的。
他看了看这片大大的碑林，又看看老人单薄的身形，扯了扯木白的袖子，见兄长冲他一笑后他立刻松开了小手跑到老人身边：“老人家你可还有别的扫帚？文儿和阿兄一起来帮你扫吧，我们三个人一起，总能更快的。”
“哈哈哈哈！”老人朗笑一声，伸出手摸了摸木文的小脑袋，他的笑容爽朗，动作却极其温柔：“不必咯，老夫的扫帚是用来扫雪的，你的小扫帚，要用来扫更重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推了推两人，“快些去吧，现在里头没人，你们可以同武侯说些悄悄话。”
“那……”木文有些迟疑得看了他一眼，见老人微笑着看他，于是冲着老人躬了下身，道：“我们进去啦？”
老人含笑点头，目送着小孩摇摇摆摆又跑回了兄长身边握住了他的手，那兄长也遥遥冲他一躬身，两兄弟穿过碑林，亲亲热热得踏着地上松软的雪色向着远处那个土丘走去。
他脚下一转，重新走入碑林之中，一句轻语飘散在了空气中：“稀奇稀奇，这代的紫微垣可真是热闹。”
竹枝刷过雪地，不留半分痕迹。

第45章
正如这位扫雪的老者所说，此刻的武侯墓旁空无一人。陵区依山而建，一眼望去空荡辽阔，若是常人恐怕会觉得有些吓人，但小哥两自小生长于地广人稀的云南山区，现在这场面对他们来说可谓司空见惯。
木白牵着弟弟的手，两兄弟恭恭敬敬地冲着圆圆的小土丘作了个揖，也幸好这儿人少，否则就能发现两个小孩完全不会拜谒的礼仪，不过这种事比起礼数，更重要的是心意。
从小少年们面上的认真便能看出他们有多诚心。
当然，从两人认认真真说出的话也能看出，对于外乡人来说，他们可能当真没搞懂拜谒武侯的正确姿势。
木白认认真真祈求：“求武侯保佑我会试考的都会、蒙的都对，如果这点在文试上比较难的话，那就麻烦孔明先生帮忙同关圣人说说情，保佑一下我的武试，多谢多谢。”
木文也在认认真真祈求：“求武爷爷（喂，你这孩子先搞清楚人家的名字啊）保佑文儿以后要背的书可以少一点TAT！”
……好吧，都是两个在作业和生活的重压中挣扎的可怜孩子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将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之后，两兄弟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求神拜佛所能带来的力量，灵不灵验先不提，但总能感觉到好像压力从自己身上转移给了别人一样，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心满意足的兄弟俩，手拉着手就要下山，他们准备去和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上来的小伙伴们会合。
就在二人将要转身的瞬间，木白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猛然闪了一下。他警觉回眸，讶然发现就在武侯墓的那一个黄果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卧着一只油光水滑一看就很能打的金钱猫。
金钱猫是他们那边的称呼，这种小型猫外表长得和云南第一大杀神金钱豹有八分相像，后者可是村长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去招惹的存在，为此，村长还给两个小崽子绘过一张金钱豹的画像，提醒他们看到这东西立刻远远避开。
金钱豹一般不会攻击人类，除非饿惨了，但两个小孩可不一定在豹子的礼让范围中，而且豹子会爬树，真遇到了，除了赶紧溜走没有别的应对方法。
不过一般情况来说，相对比较贫瘠的乌蒙山并不在金钱豹的狩猎范围内，它们更喜欢在南边有着充足肉食供应的车里一带生活，所以，村长也只是提醒他们一句以防万一。
但这里要说一下，在没有图片只有文字说明的古代，村长那种画个猫猫头又用几个点标注斑纹的抽象派画风真的很难给人什么具体的印象啦。
木白就有一次被金钱猫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一只豹子幼崽。他担心这只幼崽背后会有豹子妈妈，愣是好几天没敢让木文出门，好在后来发现是误会一场，这只是一只闻到陷阱里的血腥味追寻而来的金钱猫。
但说实在的，金钱猫这种生物对爱好养禽类的木小文来说，可怕程度远高于金钱豹，起码金钱豹是看不上孔雀那一丢丢的肉，但金钱猫则完全不介意拔毛吃肉。
这一点上，它们的攻击力甚至超过了记仇又执着的黄鼠狼一家。
作为孔雀饲养者，木白兄弟没少和那只来打秋风的金钱猫一决高下，因此，两兄弟一看到这只喵的眼神，就知道它是想要搞事。
木文的小表情严肃极了，他扯着兄长的手指警惕地盯着那只猫：“你要干嘛？阿花可没有跟来！”
他显然是将这只有着差不多皮毛花纹的陌生金钱猫当做秀芒村的那只猫啦！
金钱猫默默盯着他，呈现一条细缝的金眼睛在外人看来很有些邪魅的味道——其实这只是猫咪瞳孔在日光下的正常的收缩而已，不过被这种眼神盯上，的确会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木小文于是被看得成功炸毛，他抽出自己在剑门关购买的玩具小木剑指着金钱猫，“要打架吗？这次我不会输了！”
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百战百败事实的小孩令木白的眼神漂移了下，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看那只金钱猫的嘴巴。
“咦？阿兄，它为什么叼了一块木头？”木文眯眼一看，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木白也有些疑惑，不过猫这种动物在不饿的时候也经常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木白就遇到过他们家那只金钱猫猫猫祟祟地钻到阿花笼子的外面，做出薅阿花的翎羽，然后在笼子外头自己撒毛自己扑这种事情来。
所以木白现在多多少少有点见怪不怪，他看这只猫似乎没有要攻击两人的打算，便想要牵着弟弟离开。
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背后一声轻巧的落地声，那只金钱猫踩着小梅花印走到两人面前，像是路霸一般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直挺挺注视着木文的小腰包。
咦？
木白有些恍然：“小文，它好像是想要吃你的肉干。”
在离开剑门关驿站的时候，木白当时采买了些当地的卤兔肉干给木文当零嘴啃，不过木小文有点不是很喜欢肉干的口感，所以一直放在腰包里，只有实在在马背上颠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摸出来啃啃。
不过虽然不是很喜欢的东西，但面对阶级敌人，木小文可不会让给它！
小孩立刻将小爪子伸出来捂住腰包，用实际行为表示拒绝。金钱猫看了他一眼，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然后将嘴里叼着的木料吐在了地上，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它这是要和你交换呢。”木白给弟弟翻译。
木文闻言瞪圆了眼睛：“用木头换肉肉？我又不傻！”
但就在他话刚刚说完，地上的木头就动了一下，猛地伸出四肢想要溜走，却被金钱猫一爪子按回了雪地。
活的！是活的！
木文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因为要陪着阿兄去考试，木小文不得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挥别了据说不能在北方生活的阿花，以及自己养着的三只小孔雀，并且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阿春哥哥。
虽然现在他有兄长陪着，路上也有各种好看的风景，但木小文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孤单，他是一个很乐于照顾小动物的小孩。
这点和他阿兄完全不一样，木白唯一乐于去养还被他养活了的就只有木小文一个。在他眼里，各种动物的差异大概就分为储备粮VS木文养的宠物而已，对于自己养宠物这件事他是敬谢不敏的，养个木文就够他吃力了。
所以这一刻，这对兄弟看到地上划拉着小腿的动物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木白：冷漠.jpg
木文：兴奋+担忧.jpg
金钱猫左右一看，立刻将重点放在了木文身上。只见它重新叼起那不知名的小动物走到木文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将那东西重新放下踩住，随后冲着木文的腰部粗噶一叫。
木白好像看明白了它的意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想要吗，用肉干来换，不要的话我就把它吃掉了。
显然，木文也从它的肢体动作中读出了恐吓的意味。小家伙觉得有些生气，但他又有点不知道为啥要生气，如果他生活在现代，就知道有个词叫做“道德绑架”。
被一只猫使用了这项技能的木小文憋屈极了，他看看被踩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又看了眼这只好整以暇的猫，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捏住了他兄长的手，使出了小朋友的必备技能：“阿兄~”
是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当然可以向兄长求援。
木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随后就在瞬息之间踏步向前，同时他将木文腰间的小木刀抽了出来加长了臂距，几乎就在一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金钱猫的面前。
金钱猫大惊，它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躲闪经验也十分丰富，就在木白冲到之前它下肢用力一个起跳，稳稳避开了被木白弹出的木刀刀鞘。
猫科动物的灵敏和柔韧被它发挥到了极致，起跳后它在空中一个翻转，硬是拉长了四肢，在一米外的位置轻巧落下，而此时，被它当做威胁品的“小木块”已经被木白收入了掌中。
而它，什么都没得到。
金钱猫惊呆了，它看了看悠悠闲闲往回走的木白和欢欢喜喜的木文，不由张开嘴破口大骂。
我不是人，但你们肯定是狗！
本喵在这里纵横多年，从没见过你们这么狗的人类，不，你们比狗还狗。
你们两个狗男人！
用猫言猫语骂人的金钱猫自然影响不到两个人类。木文从兄长手中接过那小东西，就见那褐色的小木块外头裹了一层泥，其实里头分明是有着黄黑色小点和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壁虎。
“不是壁虎哦。”先一步上手的木白已经将那小东西的嘴巴掰开观察过没有毒牙和利齿后才将东西交给弟弟的，因此一眼就分辨出那小东西的嘴和壁虎的不一样，“它有点像是土龙，这个阿兄也不太确定，得找人问一下。”
木白从来不会在弟弟面前塑造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他不吝于在弟弟面前展露自己对于知识的匮乏，正因为匮乏，才需要不停学习。
他们生长在云南，进入蜀地后就有不少人看到他们的着装称他们为异人或是南蛮，连穿着最为精致贵气的阿土也不例外。
这都是云南长期给中原人们留下的印象。必须承认的是，在如今大明的大部分读书人眼中，云南那就是个文化荒漠。
同为南蛮地区的巴蜀也是如此，等到了国都应天府情况只会更严重，除非他们三人表现得足够好，好到可以震慑到绝大部分的中原人，否则这种印象短时间内都不会改变。
受他的影响，木文在很多时候都不像普通孩子一样自满骄傲，他是少数觉得自己知识还很匮乏的小朋友，因此对于兄长那【有问题就问专业人士】的态度接受得非常好。
小心翼翼地将无力挣扎着的小东西捏在手心里，木文歪头想了想，摸出了几片肉干放在了原地，然后拉着兄长快步向外头走去。
木白回头看了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肉干靠近的金钱猫，有些不解地问开开心心的弟弟：“阿文为什么还是要给它吃肉干呢？”
木文抬起头天真说道：“阿兄，之前我们是被迫交换，现在是公平交易鸭。文儿觉得换三块肉干就够了，阿兄不是说好孩子不能欺负弱小吗？”
闻言，木白揉了把弟弟的小脑瓜，总觉得弟弟的想法好像有些哪里不对，这种把人打趴下再给钱的行为总觉得有些流氓。
唔，不过想想自己抢了就打算走的行为，好吧，弟弟还是很善良的。

第46章
在下阶梯的途中，木白终于远远看到了带着大部队上山的罗老先生。老先生正在同人一起参观碑文，许是因为和同好们在一起的缘故，此刻可谓神采飞扬，似乎每根胡须都带着股精神劲。
木白忙拉着木文凑了过去，趁着人多的时候请大家帮忙辨认木文手中的奇怪动物。
然而，紧跟罗先生讲解步伐的多半是文人，让大家说个李白杜甫高山流水之类的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但是让他们分辨动物可真是难倒这些人啦。
反倒是游离在大部队之外的几个商人凑了过来，其中一人拿起这小东西翻过肚皮看了几眼，判定道：“这是蛟鼍的幼兽，土名叫猪婆龙，它在传说中是龙跟蛟的后代，能呼风唤雨，所以我们那也有人叫土龙。”
果然是它！木白眯了下眼睛，这东西的成年体在他老家颇为常见，不过幼年体多生活在深水不大上岸，所以他此前不太确认。
以前每年到了冬春之际，农民们在下地时候都要将它们从地底翻出来，然后趁着对方冬眠未醒动作缓慢先清除掉。
嗯……是的，这种在后世中国独有的一级保护动物在古代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属于农业生产的绊脚石的存在，如果数目过多还会成为灾害，到时候会由官府派人直接清缴，历史书上多次让人头冒问号的“灭蛟”行动指的就是它们。
原本这种蛟鼍的栖息范围是从南到北的大部分湖泊池塘，但随着气温的不断变化和人类活动范围的扩大，它们的生存圈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仅在长江中下游流域活动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于是，为了称呼方便，人们便以它们生活的地区为名，称其——扬子鳄。
不过，这些木小白完全不知道。
如今这个时代距离他生长的那个年代已经过了一千余年，当年可有可无的小垃圾在现在变成宝贝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木白一脸乖巧。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认真听着那人的讲解。
“这季节遇到它可不容易。”那个商人将快要冻僵的小鳄鱼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后将它放到了木文掌心里，“这东西怕冷，一般长在扬子江的下游，那儿暖和，到了冬天它们会挖个洞躲在泥里睡一整个冬天，春雷炸响的时候才会出来。”
“原来是猪婆龙啊？这东西我老家也有。”边上原本跟着大部队的一个商人也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他看了看木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小娃，你想养这个可得想好了，这东西长大后比你还大，而且它吃得可多。”
木白看了看一听到能长得比自己还大时，眼中顿时爆出小心心的弟弟，体贴地问道：“有危险性吗？”
“危险性倒是还好，”第一个商人拍了拍第二个商人的肩膀，姿态颇为熟稔，“这位黄大掌柜祖籍徽州，他们那民风彪悍，伤人的吃兽的可都被他们老祖先一个个从山里头扒出来杀干净了，还剩下的那都是弟弟。”
“这猪婆龙平日里就吃吃鱼虾螺蛳什么的，偶尔抓点野兔野鸟小鸡吃，除了抱巢时候暴躁了些，平时看见人就溜。但是它们很喜欢挖洞，会把农田搞得乱七八糟，加上长得丑，所以我们那的人都不喜欢它。”黄掌柜补充道。
看了眼两个小孩的面色，他笑了下：“这东西坏处是没坏处，还有个下雨前报信的功能，只是这家伙养不家，长得还丑，两位小郎君若是想养宠物不如养些猫猫狗狗，养这个着实没必要。”
木白看了眼弟弟，冲着二人拱手，将这猪婆龙的来历说了一下，又问：“方才二位掌柜说这季节它们应该在洞里，那会不会是那只猫钻进了它们的洞穴，然后将这幼崽拖了出来？”
不是他多想，只是那只猫看上去着实像个惯犯啊。
“有些可能，不过不太容易。人说狡兔三窟，这猪婆龙的窝也差不多，它们生活的地道交错复杂，巢穴在里头，外人很难摸准。而且一般第一年都是母龙带着小龙一起生活，那猫钻进洞里的话母龙必不会让它带走幼崽。”
那可能就是这条小龙的母亲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是那只猫寻到了什么诀窍……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啊。
这么个和稍大些的壁虎差不多体型的小东西，在这个季节放出去应该活不了吧？如果洞穴构造复杂的话，说明它们对过冬生活也有需求，随便挖个洞把它塞进去的操作恐怕也不太可行。
木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头看着他哥：“阿兄，我们可以把它带到应天去再把它放生吗？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不可以哦，养了就不能放生。”木白拍了拍他的脑袋，耐心道，“你方才也听到叔叔说了，它是吃肉的，还会损伤农田，你将它救了是你在做好事，但是你将它放到别人那儿就是在做坏事了。”
“那，那……”小豆丁闻言有些着急了。
“要养就一直将它圈养，养它一辈子，并且做好它若是作恶就将它处决的准备。”木白看向弟弟，说出的话在外人听来有些残酷，“要么现在就将它放到附近的河流里，我们已经救了它一命，之后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它自己的造化。”
“小郎君……”一个商户看了两兄弟一眼，有些不忍地想要开口，却见年幼的郎君思忖之后猛地握住了他兄长的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阿兄养文儿，文儿养猪猪可以吗？”
木白震惊地看着坑兄的弟弟。弟弟哟！你这商业头脑到底是哪来的？木白本人可是一个商业头脑基本为0，买菜都不太会还价的人啊！
肯定不是跟他学的，估计这就是遗传的力量，当哥哥的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为了养歪弟弟有一点点的懊悔。
“阿兄~”木文捏着他的手晃了晃，看了眼手里头的小东西撒娇道，“文儿会好好养它的，哪怕它长大之后丑丑的也会养它哒。”
“你知道它寿命多长吗？”木白撸了把弟弟的狗头，“这东西一个不好能把我俩都送走。”
木文的表情顿时就僵硬了。很显然，养一只寿命比自己还长的宠物并不在他之前的计划之中，不过仔细想了想后，他觉得人生中不必为了送走爱宠而悲伤也挺好的，于是，回过神来的木小文一脸深沉地说道：“那文儿会警告儿子和孙子都好好对待它的，否则，否则，文儿就天天去他床头看他们！”
在场众人都被小孩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只有木白的眼神微微有些漂移。那些笑出来的人可能都以为这是小娃随口一说，但木白知道弟弟的认真程度达到了九成九。
作为一个本身就不太科学的存在，木白妖为将来那不知能否有缘得见的大侄子掬了把同情泪。他最后和弟弟确认了一遍：“真的要养哦？养了就不能后悔，要一直照顾它。”
“文儿做好准备了。”木文面上的表情极其严肃，还冲着木白伸出了两只小手。木白见状也伸出了手，与弟弟上下手对手来了个三击掌，这是木家兄弟默契的约定，一旦三击掌就绝对不能反悔。
不过，同意弟弟养是一回事，要怎么养又是另一回事。这只被木文亲昵叫成“猪猪”的小鳄鱼已经因为过于寒冷而肢体僵硬了，如果是成年鳄鱼的话它们可以靠着调节体温和新陈代谢强制自己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体力消耗，但是这小家伙肯定做不到。
而且他们接下来还要去更远的北方，一旦越过秦岭迎接他们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严寒打击了，到时候要怎么保证这只小鳄鱼的生活环境呢？
木文想出了一个成年人绝对想不到的办法。
他将这只体长比成人巴掌稍大一些的小鳄鱼放到了锅子里，然后在下头架上了炭火盆。因为控制了炭火数量加上气温较低，所以，硬是在寒冷的冬天给这条小家伙提供了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是温暖的环境，而没有直接将它煮成鳄鱼汤。
当然，为了预防万一炭火过旺，在木文还在碗里放了一个倒扣的小碗，方便小鳄鱼在必要时候爬上去躲避热水，但这情况完全没有发生。
在走上贯穿秦岭的褒斜道后，毫无阻挡的西北寒风十分轻易地将小火炉的热量夺了个干净。
木文于是干脆将并不那么热乎的小火炉抱到了自己盖着厚厚挡风被的座位上，一方面可以保温，另一方面自己也能抱着取暖，可以说是非常的物尽其用了。
至于对那条沐浴在暖水中渐渐缓过来的小鳄鱼的投喂，唔，比起难搞的木小文它吃得真的不算多。
第一次张口的时候小鳄鱼只吃下了一块指甲盖那般大小的鸡肉就不肯吃了，这鸡肉还是木文用小刀将它切得细细小小的拿着竹签一条一条喂的，也不知是刚缓过来没胃口，还是就是这么点蚂蚁胃。
即便是如此小的肉块，这鳄鱼也吞了半天，吞完了还要用爪子抹脸甩头，那娇气又讲究的模样像极了它的主人。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啊，木白暗自吐槽。
木文浑然不知他阿兄在腹诽自己，小家伙用小手一下又一下地爱抚着小鳄鱼的背部，嘀嘀咕咕说着童言童语：“我们家没钱，买不起果下马，所以只能自己养。阿兄说阿猪你可以长得很大，那以后你要负责做文儿的坐骑哦！一定要对得起你吃下去的肉肉，知道吗？”
无意间听到木文话语的阿土少年惊悚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敬畏地看了眼从幼崽就开始想着以后如何动手剥削的木文。
在日后的路程中，他和木家兄弟都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总觉得如果不谨慎一点的话会被这精打细算的兄弟俩给卖掉！
阿土少年恐惧地将这个发现偷偷告诉了另一个小伙伴，不过哈拉提闻言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表示你想太多了，他的两个弟弟还是非常体贴的！
说着，他还策马向前，从木小文那儿拿了一个被炭火焐得热烘烘又软绵绵的饼子塞到了阿土手里，让他吃饱点别多想，只要人人都像他这样不要多想，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
“你那是被人卖了还觉得自己分的卖身钱太多。”阿土将饼子撕成两半，又塞了一半回到哈拉提手里，吐槽道，“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应天的，那儿都是聪明人，你还是长点心眼比较好。”
哈拉提将饼子折叠起来一捏，硬是将里头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然后将趁着面饼弹回之前三两口塞到嘴里，这豪爽的吃相完全不影响他说话：“我现在开始长心眼能比得过那些长了几十年的汉人吗？那肯定比不过啊。既然长了也比不过，我还长什么？不如将长心眼的力气用在长肌肉上。”
他露出了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这是我们村长在我临走前和我说的，只要我胳膊肘结实，即使说不过他们，我也能打过他们。都是让人闭嘴，结果是一样的。”
这这这，这是胡搅蛮缠啊！阿土闻言瞠目。
哈拉提顿了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遇到木白那种怪胎就好，他得排除掉。”
“这是为何？”一直笑眯眯跟在两人身后看他们斗嘴的罗本有些好奇地插嘴问道。
阿土和哈拉提互相对视了眼，立刻津津有味地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和罗老先生近距离交流了起来。
于是，等木白在前头看到驿站想要问问伙伴们是在这儿歇息还是到下个驿站再说时，一扭头就看到了六只写着相同情绪的眼睛。
——可真不是个人啊！
木白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干嘛突然夸人，好害羞哦。

第47章
在腹有乾坤的人眼中，山不是山，是故事的宝库，水也不是水，是灵感的长河，风雪也不是风雪，是……
不，就算肚子里存货再多，面对暴雪狂风还是会冷的。
当木白一行人穿过褒斜道踩上眉县的土地时，正好遇到了一次大降温，原本以为可以从颤颤巍巍的栈道上解放出来的阿土当下没忍住，被冻得吱哇乱叫。
眉县位于宝鸡和西安之间，这儿处于南下冷空气的必经之路，又处于关中平原西部，北面是由关中第一大河渭河流淌而过的渭河平原，冷风恣意肆虐，南边又被秦岭山脉阻挡了日光，恰是山北水南的环境，可见此处气候情况之糟糕。
在后世，这儿的地貌被概括为“七河九原一面坡，六山一水三分田”，对于一个农业为支柱产业的时代来说，这样的环境不可谓不恶劣。
糟糕的自然资源给了当地人坚韧拼搏的精神，此处走出了无数和自己的命运搏斗的人，此地的人靠着自己的双手耕耘自己的生活。
他们在先秦时代便靠着刀耕火焚开辟了秦岭第一道——褒斜道，一举贯通了自己和汉中的联系，成为重要的商道出入口，其后借由身为褒斜道的地理位置之便发展商贸旅游业。
每个从漫长蜀道走出的人在踏上出口后都会有想要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的迫切欲望。
尽管蜀道中间开辟了不少驿站旅社，但是长途旅行以及在万丈高空行走的恐惧始终让人无法真正放松，而且离开了蜀道便意味着这一路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更是有逃过一死的幸福感，着实值得庆祝一下。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眉县的特产了。
虽然这儿土壤贫瘠山多田少，但是这儿的地热资源还是挺丰富的。
经历了长途路程后泡一下温泉，再找个捏背师傅揉搓一下睡一觉，蓝条可以一下子补满九成。
木白一行人也准备去泡温泉，不过在泡汤之前他们得先去将罗老先生的马匹还了。
罗先生是步行上蜀道的，他所有的行李就是几件单薄的衣裳和一整箱的手稿，背着走倒也不是很难，不过要追上骑马的木白等人就不可能了。
幸好他们的相遇之处是金牛道最大的驿站，那儿设有租赁车马的车马行。只要支付一定的押金便可借用对方的马匹，而且最体贴的是，汉中和眉县两个蜀道出口都有还马处，非常方便。
当然，这种半当中租借的情况免不了被人“斩”上一刀，在剑门关驿站租借马匹的金额比起山下高了三成不止。
不过许是为了安抚这些因为涨价而暴躁的客户，这家车马行的掌柜签了一张条子给木白，言曰他们“路路通”车马行在北方地区大部分地方都有分店，所以已经租车一次的木白等人可以凭借这张条子用老客的价格租赁骡马车辆。
考虑到接下来的路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翻山越岭的平坦地带，在将马匹归还后，一行人租借了一辆骡车。
骡车的价格比起借马贵了不少，尤其是押金更是让人有点小心疼，但是在接下来的道路上有车会方便不少。
从眉县到西安一路都是大道，按照规定，大道周围只有官方驿站没有私人旅社，按照他们的脚程，起码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必须露宿荒野。
这天气住在野外的话有个车厢比帐篷要舒服多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找个商队共行比较好，只是那样要缴纳些许保护费。所以最好还是能够遇上官府的车队。”
在旅行上颇有经验的罗先生将一块温热的帕子打湿了盖在肩膀，用以抚慰自己酸软的肩颈部位。
他大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别看老爷子年纪大了，但一身的肌肉相当可观。这引得同为肌肉爱好者的哈拉提立刻凑过去和人交流经验。
而阿土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他用温泉水擦了一把自己的脸，伸手将浮在小木板上挺着肚子和小JJ随波逐流的木文拉了一把后问了句“这是为何？”
“现在的长安可不是当年的长安了。”当年也曾骑马纵横的老爷子讥讽一笑：“你们可知，当年的反元战役为何是从南方打到北方吗？”
不等人回答，他呵呵一笑：“因为北方已经被忽必烈家族榨干了。”
自唐以后，汉人政权逐渐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力，长安作为王朝西北方的门户一直算不得安宁，无论是西方的番人政权还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都频繁侵扰，因此，长安在宋朝被更名为永兴军路，从这个名字便可看长安城当初的情况。
靖康之后，长安更是直接沦陷到了金人手中，金人将其更名为京兆府，至元朝取奉给大元国之意，改名为奉元路。
既然要侍奉大元，自然要使劲得压榨，奉元路赋税奇高，还要承担养马之责，长安人民一度民不聊生，有条件的纷纷逃逸。
加上洪武二年，大将军徐达收付长安一战打得颇为艰难，当初北元的陕西平章哈麻图在退逃之时还令人损毁长安的基础建设，连翻打击下，以至于遭遇了若干次摧毁性打击的长安城破败不堪，至今都未修缮完全。
“其实城破无所谓，最糟糕的是，长安的人口都跑得差不多了，据说当年徐达将军攻破长安城的时候，里头的青壮不过三位数。”顿了顿，罗先生慨叹：“那可是长安城啊。”
但凡是个文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长安情节”，那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是汉人起源的地方，也是汉人辉煌的开始。
儒释道在这里交汇、争辩、分裂又融合，碰撞出了华夏民族最亮眼的火花。
那个地方曾经有往来不绝的商队马队，有巍峨入云的宫殿，有许许多多的君王交替，有驼铃阵阵，万邦来朝。
何谓千年古都？即便是长安的每棵树木，每块砖瓦都有一段故事，这儿的每个人都能讲古，随随便便拉扯出的一个居民祖上都出过高官名人。
长安的人们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能打能抗的关中汉子，长安的乐声无论过了多久都带着响彻咸阳原的嘹亮厚重。
这里曾经是每个文人自开蒙后都曾经憧憬过，都想要去看一看的地方。
但现在那个地方却像是一道尚在汩汩流血的伤疤，刻在了每个汉人的心中。
一座城市的荒废只需要一两年，而它重新恢复生机，需要的却是数十年不止。
“新朝此后多番下令派人填西安，然效果均是不显，此前流亡出去的老咸阳人已经在别处落地，寻常流民也更愿意去靠近南边的地方，即便有人愿意来此，长安也不再是那个长安了。”
宫阙万里尽成土，八百里秦川再无秦腔缭绕，如今再谈起长安，除了一个被新王朝命名为“西安”的城市外，竟只有路上要小心流氓劫匪一句话了。
罗老先生长叹一声，摸了摸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小娃脑袋瓜：“如果可以，我当真不想说这句话，只是，经过如今的西安城可要当心。”
他刻意用了长安城的新称呼，似乎想要将两个地方分别开来：“陕甘一带流民颇多，此处林地茂密，匪寇虎患都不得不小心。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跟在官府背后东行才是最好，只可惜这个季节不是官府运作的时候。”
然而当木白一行人拜谒过秦将白起后向着西安进发之时，却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明太子朱标恰巧结束了自己对秦川地区的考察，准备回应天过年，车架刚从凤翔出发，再过个三五日便会抵达西安一带。
当然，皇室出行规律和路径都是保密的，这个消息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已经有先遣队伍出来清理路面以及处理附近的匪盗流民了。
有经验的商队立刻嗅出了气息不对，再一打听推断，自然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这对于来往商队来说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机会。
“我听闻太子殿下仁善，在出行路途中若是遇到商队或者民众，都很乐于给予庇护！”一个和木白等人同路的商人边翻箱倒柜寻找东西边和刚与他交易的小队人马解释道：“你们也赶紧加快步伐吧，太子出行车舆护卫众多，跟在他后，无论头再铁的匪盗也不敢侵扰。”
一边说，他一边从藏得最好的一个箱子中翻出了一块精美的绸缎，装在了一个绣着布坊名号的锦盒里头，放在了货厢最上方，见围观几人目光诡异，这人老脸一红：“咳咳，这是谢礼，谢礼，太子殿下仁善……”
一句话重复两次就表示心虚哦。
木白的表情有些无语，人家再怎么仁善你也不能把人当免费的活招牌吧？你这分明是要借送礼之名行强行安利之实啊！
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等太子用了你的东西之后再挂个招牌说我的东西是太子御用啊喂！
你的野心都写在脸上啦！！
有同样想法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位掌柜一人，就木白一眼扫过去，问询后开始翻东西的商户完全不在少数，这气氛太有煽动力了，就连阿土也不由自主翻找了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各种货物，开始考虑是送蜂蜜好还是送滇锦好。
木白忙拉了他一下，掺合啥，人家是商户，咱们是考生，商户一切跟着利益走可以理解，你一个来参加科举的考生提前送东西给太子那叫啥，叫行贿啊！
而且太子这个职业一听就不是很安全的样子，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如果外人得知他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奇怪，实在是在木白生活的那个年代，消耗量和淘汰量最高的皇室成员就是太子了。
他们那时候太子比寻常官职还不如，普通官员一般来说除了打仗不太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职位一般都是继承的，身边的叔伯兄弟也都能互相照顾，但太子就很苦逼了。
除了外国势力，自家的兄弟姐妹叔伯全是竞争对手。这也就算了，坑儿子的爹妈绝对不在少数，光是偏心眼的一手抓一大把，想要废太子的更是一抓两大把，可以说太子从立的那一刻起就是个活靶子，不扛过风霜箭雨就别想继位。
继位后也不见得安全到哪儿去，被搞掉的也不在少数就是了，咳咳。
所以在木白眼里，太子可真不算是么么很高大上的职业，说是炮灰专业户还差不多，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周边人对这位大明太子的热忱态度。
“嘿，小娃，你快快抓紧时间回想些诗歌，到时候背给太子听呀。”木白回头一看，居然还有人怂恿他弟弟去太子面前献艺，这可怎么了得，木白赶紧跑过去将一脸懵懂的弟弟抱起来，“别教坏我弟弟啊！”
“哎呀，忘了大郎了，大郎你也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和你弟弟手拉手去背诗，这机会当真难得，若是能得一句夸奖，日后好处多多。”那人笑着拍了拍木白的肩膀，真诚建议道。
木白白眼一翻，刚想反驳，捧着一个盒子走出来的阿土吭哧一笑：“大郎背么么诗啊，来个倒背《论语》啊，一定醒目。”
“哎哟，大郎还有这本事？”围观的商户本就比较兴奋，闻言更是造作了起来，纷纷怂恿木白现场来一个，引得木白踢了阿土一脚：“胡说啥呢，我哪会那个。”
而且起哄的商户不知道他们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再重复一次，我们是云南选举出来去应天府参加科考的！能不能有点自觉啊！
要是以后被人扒出来咱们在路上对着太子的座驾倒背《论语》，不得被读书人骂死？
“这还要骂啊！”阿土显然不知人间险恶，一开口天真极了。
木白深沉点头，用土话道：“我家先生在我临走前提醒我了，中原的文化人坏得很，特别会来事，屁大点事都喜欢揪着不放。”
……咳咳，其实老人家的原话只是让学生谨慎为之，并没攻击老家的读书人，只不过木白一向很善于过度理解←没办法，自家先生说话特别含蓄，如果不多联想一下就没办法沟通啦！
“听着！”木白将蠢蠢欲动的几个小伙伴重新拉回队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在太子车架到达之前赶紧把长安城逛一遍玩个痛快，然后赶在太子离开之前出来，坠在太子车架的后面，这样才不虚此行！”
他拽着特别想要看太子的阿土脖子摇了摇：“你清醒一点，你想要看太子的话科举考好一点就成了，但是想要看一个万人空巷的长安城可就只有这一次啊！”
“你不想看看那个【长安一片月】的长安吗？”
阿土被摇得灵魂飞走了一半，闻言后坚强得举起了手：“可是现在是朔月啊。”
朔月的月亮只有一丢丢，观赏度真没有太子高咧。

第48章
在木白的不懈努力下，他最终成功说服了花心的小伙伴们一起去长安城耍了一波。
其实总体来说，长安城内部的情况并不像罗老先生说得那样不堪，毕竟大明在此驻军耕耘已有十年，若说还是和以前一样，那只能说此地的管理者不精心了。
如今的长安城外，城墙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修筑完成，青黑色的砖石似巨人般耸立，墙上用以瞭望守备的城楼在日光下明光赫赫，远远就能看到立在城墙上守卫的兵士，以及一面面明字大旗。
川蜀之地虽然也有城墙城楼，但囿于地形，其厚重感威严感远不如长安城。
虽然寄宿于人类体内降低了不少敏感度，但当距离长安城还有百余步的时候，木白还是感觉到围墙内部有一双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对方的目光无声地锁定了他们这一行。
对方王气尚存，但气息虚弱，就像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者，在尊严和责任的趋势下拄剑而立，竭力守护着身后百姓。
木白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在马上微微欠身表达自己的无害，他的身上也有王气，虽不是同出一脉，但彼此之间也能相互感应。
果然，在他示意自己只是来拜访后，对方的威势渐渐散去，态度亦是变得温和，就连穿城而过的寒风都缓了不少，似乎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在木白表示对方的新衣服（城墙）很漂亮之后，对方整个气息变得欢快了起来，卷过来的风都带着股荡漾的气息。
那么开心啊？这长安城的守护灵看来是位女性……不过是爱美的男性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儿是秦汉的都城嘛，木白印象中这些人的祖先还挺爱美的。
就在他暗戳戳地同这位友好的守护灵打听消息的时候，阿土有些可惜地说道：“这些城墙都是新造的吗？那之前的秦汉城墙都没有啦？”
对于土生土长的云南人阿土而言，他的家乡汉地最早也是最开始的沟通便是起于秦汉时期。
秦王嬴政在云南派官置吏，中央王朝正式宣布了对滇地的治理权。
汉武帝刘彻平云南，当时的滇国举国投降，滇国灭，云南正式归于西汉版图，他们也正式有了“云南”这个名字。。
虽然此后随着中央王朝的起起落落，于云南的统治亦是有紧有松，但对云南人来说，秦汉两个朝代于他们的意义终归是与别朝有所不同。
因此，在得知如今入眼所见的城池均为明造后，阿土免不了有几分遗憾。
“其实，原来的城墙倒也不是完全没了，只不过是看不见了，在还是在的。”
“唐皇城在修建之时便以秦汉的城墙为基础搭建，现在的城墙又是在唐皇城的基础上扩建而成，所以理论来说，秦汉的砖石应该是在如今明城墙的最里面。”
罗老先生远眺长安城门，见上方箭楼耸立不由眯眼：“我听闻这东门在修建之时还建了瓮城，不知我们入城能不能看到里头的模样。”
“应是看不到的吧！”木白也有些好奇，“若是被普通人看到了内部设计，岂不是很容易将信息暴露给细作。”
“哎，老夫真真想看看这长安的瓮城，听说此处的瓮城之复杂仅次于应天府的聚宝门，老夫着实是有些好奇，咳咳，当然，若是能爬上城墙看便好了。”
这显然就是异想天开了。别看现代人出去旅游时候还能在城墙上骑骑双人自行车，但在任何朝代城墙都是“擅闯者死”级别的军事防备区，当地的居民都没有上城门的资格。
就算入伍从军，除非极少数缺人的军队出于防守的需要，一般正常编制的军队能够上城楼都得是有好几年当兵经验的兵哥。
一个是守城也是需要技巧的，城门守将面对的兵士要更狡猾也更不怕死，新兵蛋子应付不来，另一个就是出于忠诚度的考虑了。
从高处俯瞰的视角可以看到不少秘密，尤其是最重要的防守弱点、巡逻间隙，还有粮草兵器库房等等都会有可能暴露，这些秘密要是被不那么可靠的人看了去可就糟糕啦。
道理大家都懂，但耐不住人好奇啊。
木文扬起了小脑袋，见罗老先生每根胡须都写着好奇的模样，也跟着起了兴趣：“罗爷爷，瓮城是什么东西？”
“文儿知道瓮中捉鳖吗？”罗老先生将胡须整理好，一本正经地同小孩解说，“鳖这东西极其狡猾，逃起来还快，但是如果把它放到了瓮中……嘿嘿，那就是信手拈来。瓮城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示意木文去看他抱着的那个锅……啊不是，是猪猪鳄的小窝，“瓮城是一种防御设施，其实就和你这锅一样，城门和城墙就是锅壁，你那猪猪就是敌军。纵然它在里头怎么打转，锅子不倒，它就爬不出来，只能任由你拨弄。”
木文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心爱的小宠物，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射出了一道警惕的光，总觉得方才罗老先生的眼神有些危险呐！
木白干咳两声解释道：“其实造起来很简单，就是在城门之中再建一道城。而在防守时候，官兵会故意让敌人攻破一道门，然后想法子封住外头的大门。如此，这些人就全然暴露于两道城门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此时只要布置兵士站在周围的城墙上向下射箭即可有效消泯敌军的有生力量。”
“若是按照汉末的兵器武械，这样的一个城，无十万雄兵不可破，代价太大，如此，要攻破这座城，恐怕只有引水或是以火攻……亦或者攻心为上。”罗老先生想着想着眼神便有些痴。
“咳咳咳！”木白赶紧打断他的话，再过几步就要入城了，这时候说什么火攻水破的，被人听到的话，恐怕他们一行人都要被逮进监狱去慢慢交代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木白总觉得前方的小吏似乎往他这儿看了一眼。
西安作为西北地区的第一重镇，即便如今已经寥落，来往人口也相当多，木白等人排队便排了近半个时辰。
好在他们一行人除了有一辆马车外所带之物都比较轻便，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检查上。核对了他们的户籍册（云南四人组的新版户籍册还遭到了守门小兵的围观），缴纳了入城费，登记了户籍之后，一行人便被准入了。
刚一入城，木白便拉着几人径直向着长安城北部冲去，他的目标是长安城标志性景观——曾经的太极宫，现在是大明西安府办事处所在。
说是太极宫，其实昔日巍峨壮美的大唐三大内之一早已经毁于战火，勉强保留的大部分建筑也在宋朝时被拆得差不多了，如今这儿的房屋其实是金元时期的建筑工人依太极宫宫殿样式仿造改建的一座小宫殿，其实已经唐宋时期大不相同。
但也可以让外行的游客朋友们以小见大一下。
几个人探头探脑的模样已经不能简单得用可疑两个字来形容了，引得守府衙内时不时投来警惕的眼神。如果不是这些人一身的外族服装，加上满脸游客风的小表情，估计衙内就要拿着铁尺上前盘问了。
别看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各种造房、造楼狂魔的印象，其实总体来说先人们还是比较节约的，尤其是在开国初年大家手头都比较紧的时候。
若是遇到了朝代更替，一般后来的都是捡着前朝留下来的资源修修补补继续居住，只有房子实在破败不堪了才会直接拆毁重建。
所以，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比较尴尬的情况，比如这儿以前是王府、皇宫，但现在只是一个办事处，住等级不符的房子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尤其是在眼中容不得沙子的朱皇帝手下讨生活，这点务必需要注意。
什么？地处偏远？偏远也不行，朱元璋洒满全国的儿子们了解一下？
虎父无犬子，老朱家的儿子们在驻扎在当地，除了承担驻守任务外也有监察百官的责任。虽然因为皇子不干涉当地的政务，可能在某些方面发现不了当地弊政，但住错房子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躲不过他们个个都是5.0的满格视力的。
其实，这种情况还不是最难处理的，最麻烦的是当你已经搬进去了，结果突然被丢过来一个藩王，人占据同一块地一起办公这才惨。
比如西安府就是如此。
所以，木白等人就惊奇府衙只占据了原太极宫保留良好的宫殿的一小格，后面全都被封住另外改门当做秦王府的情况。
……不过宗室和官员毗邻而居，你们都不觉得尴尬不自在的吗？这两个是天然的对立方来着。
当然尴尬，西安府知府很想搬家，奈何秦王在抵达西安就藩后就大兴土木，各种改造改建，屡次得了朱元璋的批评不改，最后招来洪武帝的斥责才停手。
秦王是太平了，但西安府却被顶在了杠头上。
他们也想搬家啊，但是搬家就得造房子，就得发民役，西安府本身劳动力就有限，之前已经被秦王征调过了，短时间内他们肯定是不能再发民役，起码得让老百姓歇息个两三年才行。
不发民役不造房子自然就只能这么委委屈屈地憋着啦。不说他们，隔壁秦王看着他们占用了自己府衙一块地方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时不时就溜达过来唉声叹气，搞得西安府知府心情很差，下头的员工们也很暴躁。
不过这两天西安府知府心情肉眼可见地转好，因为太子要来啦！
别误会，知府没有拍马屁的意思，但太子作为一手将弟弟们拉扯大的长兄，所有的弟弟都很服他。
对于难搞头铁的秦王来说，某种程度上太子的话比老父亲的话都要有用。
到时候等太子来了肯定要问询当地政务，他就小小地提一下，太子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嘿嘿。
不过，知府的意愿只达成了一半。三日后，太子抵达西安府后，许是因为太子要赶着回应天府过年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在前几站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这次来西安府听他汇报的太子殿下颇有些神情不属的味道。
“抱歉，孤可能是有些疲累，烦劳你再说一遍。”朱标太子今年尚且不到三十，继承了父母优点的他眉目俊秀，面上更是时常带笑，谈吐风雅，举止间进退有度，单看长相恐怕会有人将其误认为是一介文弱书生。
若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位自幼得名师教导，年少时便辅助父亲治国理政的大明太子生于乱世，长于军营，十来岁时便帮着母亲一同守过城、做过后勤工作。
稍大一些后，他在辅臣的引导下以稚龄之身承担了父亲不在时后方大部分的军事政务，在朱元璋最艰苦的岁月里，他都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维持住了前线的巨额开支。
正是因为他的优秀，朱元璋在自立为王的当天便将他封为吴国太子，此后更是让他登上大明太子之位，从始至终，无论文武勋贵都无一人有异议。
这些特殊经历令朱标看起来就比之同龄人沉稳许多，不过别看朱标看着仁善斯文，其实他满身的腱子肉还真不比别人少。尤其他还是兄长，还要为一个个冒头的小萝卜头做出表率。
是的，即便已经这么忙碌了，他还不忘紧抓弟弟们的教育，朱元璋的几个稍大些的孩子无论文武都是朱标帮着开蒙的。
朱标虽然很少上场厮杀，但他亦是师从名家，弓马角斗一样不差，他是朱元璋一生最大的骄傲，是弟弟们信赖尊重的兄长，也是群臣无论文武都敬仰并且期待的存在。
只除了一点，在先太子妃过世之后，这位太子殿下迟迟不愿意立继妃。
不过总体来说这点问题不大，毕竟先太子妃已经诞下两位嫡子，继承无碍，唯一的问题是，太子毕竟是储君，如果没有太子妃的话，日后后位便会生出几分动荡，不过那也是未来的事。
因此，当听闻太子表示疲累的时候，西安府知府自然不会不知趣地继续汇报工作，而是立刻表示为太子安排寝具请太子安歇。
不料太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去找弟弟凑合一晚就是了，顺便他不省心的二弟谈谈心。
于是，顶着告黑状知府尴尬的面色，朱标走出了西安府大门，他并未骑马乘车，而是脚下一转，向着秦王府大门走去。
因他是临时起意，负责保护他安全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来不及疏导人群。不过，此处本身就是行政中心，敢在这儿闲逛的人也不多。
只除了一天前刚前往咸阳原看完泾渭分明景色，现正急匆匆南下的木白等人。
秦王府位于西安城的中轴线上，是入城的必经之路，不过一般百姓在入城后宁可多走一点路也要避开王府方向，免得倒霉冲撞了谁。
虽然明朝没有这方面避讳，但经历金元王朝统治的当地人太明白什么叫欲加之罪了，多走一点路总比多一点麻烦好。
但一心参观的木白等人就是有心想要看看昔日宫殿的模样，所以回城时候并未绕路，于是两方人马便碰上了。
远远地，木白一行人那迥异于当地人的服装马匹便吸引了守卫部队的注意，不过还未等他们上前控制，那边的人便主动停步，遥遥下马，朝着他们作揖。
因太子之前吩咐过莫要惊扰百姓，兵士们便并未上前，只是远远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尤其是手部动作。
不得不提，在火器出现了后，对于兵哥来说，防刺杀压力的确增加了不少。
他们的吐槽如果被未来的兵哥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觉得老前辈抗压能力太差。
如今的火器都需要以火引燃，无论怎么隐蔽，必定会要引火线点火器，这就大大增加了反应时间。
再过百来年他们应对的火器可是燧发式，防守的难度那真是杠杠的。
而且如今的火器准头和冲击力都要远远弱于未来，将来的火器创口基本都是贯穿伤，一旦重点部位中枪基本一脚已经踏入阎王殿了，哪像现在主要是以擦伤为主哟！
当然，没有被重点防卫也多亏了木白图方便将马车放在了旅舍，轻装简行，否则若是他们带了马车，那肯定是要被拦截搜查的。
似乎是从兵士们的警惕方向察觉到了什么，朱标抬起头看向了那一行人的方向。他们如今间隔足有五百来步，这个距离已经是人类清晰辨物的极限，因此，朱标只能远远看到那儿站着三大两小五个身影，其余一片模糊。
正在此时，晚一步得讯的秦王府正门洞开，穿着常服的秦王朱樉疾步而出，左右张望，他一眼就对上兄长含泪的眼眸，顿时大受撼动，兄长竟然思他如此！
快一米九的肌肉汉子当下也闪出了泪花，快步上前握住了他兄长的手，兄弟俩把臂相看，朱老二一句带有浓厚本地气息的方言脱口而出：“哥哥啊，我可想死你了！”
朱标：“……”

第49章
远远参观过大明太子之后，木白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旅游之路。
不过因为他们准备蹭太子的安保设施，所以为了避免赶不上大部队，他们也不敢走得太远，主要的参观地点都是西安城内。
在相继刷完了大、小雁塔后，木白一行人将旅游目标转为了“寻找美食之旅”
作为十三朝古都的西安老城自有其独特的味道，陆陆续续被迁移而来的移民们也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带来了不同的烟火气。
因为毗邻西北，加之是交通枢纽的缘故，在西安可以吃到来自各地的美食，而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羊肉。
可能是因为原材料比较丰富的缘故，在这块地界上，羊肉的料理简直被玩出了花。烤羊肉是基本，涮羊肉是升级款，另外还有精心调味的藏书羊肉以及口感特殊的羊肉冻，但论最原汁原味的还得是手抓羊肉。
木白他们下榻的旅社的老板是老咸阳人，一听他们说想要试试手抓肉便给她们推荐了一家坐落于小巷深处的夫妻店，店主似乎不以营业为生，店面极其狭窄，一次只能招待一桌客人，据说每天都是大排长龙。
不过许是因为当天刚下过雨的原因，木白他们到达时候居然没有客人，一行人欢欢喜喜地捡了个漏。
店家号称他们家的羊肉来自宁夏，羊肉质嫩，膻味更是淡到水煮都没问题，当然，为了使得肉味更富层次，在水煮的时候，商家还是添加了姜片和花椒调味的。
这里必须说一句，比起丢羊肉入锅时候的豪迈，店家撒花椒和姜片的时候可以说是论粒数着撒的。
起先木白等人还以为这是为了精准调味，还颇为佩服店家的细致，后来才发现——这是店家不舍得用调味料啊！
这让生在花椒和生姜主产区的四个云南人都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在云南，花椒和生姜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尤其是生姜，那更是丢在地上就能活的。
说难听点，姜在他们那距离成为杂草也就一线之遥，如果有没吃完的姜头，那是宁可舂碎了也不能随地乱丢的，否则春天一小块秋天一大丛，特别有碍观瞻。
花椒毕竟是小乔木，生长速度比起草本的生姜要慢一些，但在云南也属于随处可见的作物，尤其在木白老家所在的滇北地区，每年到了夏季，空气中都是花椒特有的香气。
云南的花椒相当有名，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村民都会上山采摘花椒然后卖给收购的商人。不过，这件事和秀芒村没有关系。
花椒所散发的刺激性气味本质上是为了驱赶天敌昆虫，因此在没有化学防腐的时代里，花椒最早是以驱虫以及香薰品的身份登上舞台的。
至于人们是怎么发现它是极其优秀的调味料……呃，这大概某个不差钱的人灵机一动的结果吧。
所以，花椒也是以桑蚕养殖业为主要产业的秀芒村避之不及的产物，毕竟蚕宝宝其实就是昆虫嘛。
其实，对于秀芒村来说，除了会伤害蚕宝宝这一点外，花椒还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就是花椒树的尖刺容易划伤手。
缫丝是一项对于手部有极高要求的产业，不要说手上留疤了，就连肉刺都不能接受，而花椒偏偏很容易给采摘者造成伤口。
不知道这植物在进化的路中到底遭遇了什么，花椒身上用以防卫的刺堪称密密麻麻，也就比好吃的月季蔷薇少一点。
但比起月季蔷薇更麻烦的是，云南人在采摘鲜花时候尚可以避开刺只摘取花朵部分，但采花椒则完全躲不开。
它的刺极其坚硬，可以轻易穿透手套不说，由于花椒的果实是结在树枝上，若是用剪刀修剪还会影响产量。所以，花椒唯一的采摘方法就是直接用手。
更糟糕的是，花椒的香气来自于它的油腺，从成熟到巅峰不过几日时间，这逼得椒农必须提高采摘速度。每年的花椒采摘季，伤药的采购量都会大幅上涨。
若是说每一颗花椒都是椒农用汗水和伤口换来的也不为过，好在花椒的收购价十分可观，因此花椒种植也算是不少村子的“致富路”。
当然，在秀芒村，是完全看不到花椒这植物的，想吃花椒的时候，村民们得拿着剪子出门走一点路去村外采摘野花椒。
而身为原产地人的幸福就是——他们可以吃到新鲜的花椒。
鲜花椒香气浓，麻味淡，十分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所以，木白完全没有想到，在云南低下头随便就能薅两颗的调味料在长安居然能够卖出天价。
在听闻这儿的商户告诉他花椒的售价后，木白不由捂住胸口小口抽气，如果不是理智还在，他可能现在就原路返回去收购花椒再过来售卖了。
这已经不是一倍两倍的利润了，是足足翻了十多倍啊啊啊！就连生姜也翻了六七倍。
他离开家乡的时候正好是花椒的采摘季，如果他当时带上一些，不要多，就带一袋，他现在应该就能在这成为有房一族了吧？
“当商人，真的好赚钱……”木白捂着心口，抱着弟弟懊悔地快要哭了。
这份悔恨直到他吃到手扒羊肉地时候才稍稍缓解。
当地商户实力上演什么叫做“物尽其用”，用以去腥的花椒和生姜在煮完羊肉后被捞出拍扁碾碎，合着盐巴和孜然一顿翻炒之后就成了完美的蘸料。
“好多孜然！”木白的眼睛亮闪闪的，对孜然的香气稀罕极了。
孜然的原产地在亦力把里地区，对中原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舶来品，由于其生长环境受限，除了进口之外，只在甘肃少部分地区种植。
由于此前的游牧王朝对于孜然的喜爱，这种调味料在元王朝靠着其独特的香气席卷了整片土地，这当然也包括南端的云南。
云南的游牧民族数量众多，他们对孜然的需求带动了来往的贸易，但随着北元朝廷被大明军队击败，云南的梁王和北方断开直线联系后，这种香辛料在云南卖出了天价。
在云南，如今的孜然可以说是炫富的一把好手了。谁家要是用了孜然款客，那绝对是要搞个户外烧烤让香味飘个十里八里地的。
现在，这儿居然能随随便便当做蘸料使用，放得还比花椒多！
“我们这儿卖得很便宜啊，一两花椒可以换一斤孜然呢。”店家笑眯眯地给几人盛上羊肉汤放上烤馍，“请慢用。”
木白现在已经顾不上羊肉了，他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一斤等于十六两，那就是十六倍，再算一下孜然在云南的售价……
“我不想考试了，我们要不去做商人吧？”同样算出差价的哈拉提脱口而出道。他的真心话说得在场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一刻，就连木白都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反倒是阿土在利润的诱惑中勉强站了起来，拉住了两个小伙伴，“你们都清醒一点，我们可是整个云南唯三的考生啊！走了一趟中原，结果回去说要当商人，这算是怎么回事？”
“木白，你不是临走前斩钉截铁说我们要一起努力不能给云南丢脸的吗？”
“哈拉提，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说要让中原的考生看看我们云南的力量的，你俩振作一点啊！”
木小白的眼神漂移了下，那个，他对于科考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执着，毕竟他的目的其实是推广汉服来着，科考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其实，现在想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资金也是很重要的嘛。
好啦好啦，别瞪了别瞪了，他就只是稍微心动了一下下，做商人什么的是不可能的，商人的地位在大明民籍中是最低的，他哪怕不在乎这个，也得为他家先生想想嘛。
弃文从商什么的，那可不是坐下谈谈心能够解决的，轻则伤筋，重则动骨。
虽然在责任和荣誉感的督促下，一行人放弃了对金钱的追求，但香料贸易的暴利还是在这一群大明朝未来的骨干力量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就像是一颗胡椒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如今因为小小的孜然和胡椒，也让大明的未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阿兄！这个好好吃鸭！”在场唯一没有因为贸易的利润差而心动的就只有木小文了，在啃了一口蘸着调料的羊肉后，木文整个小脸都亮了起来，他赶紧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将肉肉咽到肚子里，然后催促兄长动筷子。
一盘肉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再不动手就要被抢完啦！
“把肉嚼烂了再咽下去。”木白一边批评吃饭匆匆忙忙的弟弟一边拿起了一根羊肉，蘸了蘸珍贵的蘸料后塞到口中。
顿时，木小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就幸福得眯了起来。
——嗷，确实好吃。
和柔韧筋道的云南黑羊不同，这种羊羔肉肥美柔嫩，肉炖得酥烂，可以轻易将它与骨头分离。
虽然同样没有腥膻味，但是长安羊还多了一丝乳香气，在只用了白灼这种料理方法的情况下，羊肉依然喷香。
“好吃！”哈拉提和阿土也连连发出赞叹，阿土还表示这是他一路走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
对于一个生在羊肉主产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夸赞了。
“这是来自宁夏盐池的白羊，不是我自夸，整个长安城只有我这儿的货才是最正的，别的人都只敢说自己是宁夏羊，绝不敢说自己是盐池羊。”掌柜的见他们表示赞赏，眼睛都笑眯了。
“整个宁夏，盐池的羊是最好吃的，但那地方环境不好，地上都是盐巴，粮食长不好，也没多少牧草，在那儿放养的羊就只能吃些小豆子甘草什么的，羊的数量养不来多少，但是那味道是真绝。”这位店家说得兴头起了，居然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同木白等人侃侃而谈。
“苏武牧羊你们知道伐？”见几个异族人点点头，他又笑嘻嘻指了指盘中的羊肉，“据说当时放的就是它。”
“我当年是要做皮毛生意去哪儿采购的，当地的牧民就这么招待我。他们那儿更绝，连调味料都不放，直接就水煮，完了用小刀切下来，一送到嘴里那是满口的香气。嘿嘿，我就因为这口吃的留在了那儿，还娶了媳妇，我这羊就是我老丈人养的，大舅千里迢迢给送过来的。”
木白一行人顿时面露震撼，这是为了一口肉卖身啦？
“哎呀，民以食为天嘛，好吃的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掌柜说得很是羞涩。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身着寻常汉人服饰，但面容带着异域风情的女人从后堂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盆血淋淋的羊肉。
一看到掌柜的居然坐在客人桌里，女人的美眸顿时一眯。
掌柜连犹豫也不敢，立刻跳了起来，凑过去美滋滋地接过羊肉，又用木白等人听不懂的语言和他媳妇说了几句话，换来一个嗔怒的眼神后将大盆放到了备料区。
众人看看女人的背影，再看看方才一幅【我这是为了给老家人民带来优质品种】的掌柜，忍不住“噫”了一声。
从他老婆的颜值和掌柜的态度上来看，羊肉和老婆是什么因果关系还真不好说呢。
掌柜老脸一红：“我当年是真的做皮毛生意的，你们别不相信……这样，我给你们看看大宝贝。”
说着他便从室内拿出了一件毛色雪白的裘皮大氅，一脸炫耀地送到几人面前：“你们摸摸，都是羊毛，咱们家白羊的毛是不是和别的羊毛不一样？”
木白上手一摸，的确，入手绵软，毛穗更长不说，羊毛的颜色比寻常羊毛更白，毛绒部分也更长，一摸便可知极其暖和。掌柜尤显不足，干脆将皮毛往木白手里一塞：“你再看看它的重量。”
见木白面露讶色，他哈哈一笑：“是不是很轻？这就是白羊的特点，它的皮毛做成的裘皮厚实，但是重量只有寻常羊皮的三成，穿起来极为轻盈，最适合给小孩穿……哎，咱可不是让你买，这是我准备给我媳妇做袄子的，就给你看看而已。”
他这一说，方才生出了点被推销警惕的几人反而有点意犹未尽了。人大概就是这样，买不到永远是最让人勾心挠肺的，一听说这是非卖品后，反而勾起了大家采购之心。
在相继摸了这裘皮之后，在这方面相当有见解的阿土立刻热情了起来，他出面和掌柜的攀谈了起来。
最后，被缠得受不了的掌柜给他们取来了两块尺寸小巧的皮料：“不是我不肯，只是我们家的皮子是有专人收购的，如果你们一定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那家铺子的名字，你们报我名字，就能拿到我家的皮子。不过话可说好，我家皮子收购价就贵，鞣制后更是不便宜，这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阿土闻言，面上露出喜色。这一路上最怕冷的就是他，他当下就抄下了店铺地址和名字，就想拉着哈拉提径直冲过去。
不过，木白及时将人拽住，让他们吃完一起去，否则放着这两个汉话半瓶子晃荡的人出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小羊羔的皮，是之前的皮子剩下的。”店家眼睛一扫，看了眼两个小孩空荡荡的脖子，道，“这皮子大人用了没多大意思，你们要是要的话，我去给你俩做个围脖，保管你们穿了后一丝冷风都透不进去。”
心疼弟弟的木白眼睛顿时亮了，但考虑了下一路的花销和皮子的价格，他迟疑了下，站起身有些赧然道：“多谢店家好意，我其实不是很怕冷，不麻烦的话，能否请您做一条给家弟？”
木文立刻从油汪汪的肉肉里抬起脸来大声道：“文儿也不怕冷，文儿有小炉子，给阿兄！”
小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模样看得店家不由露出了一抹笑，他忙安抚互相推让的小哥俩表示自己不要钱：“皮子是专人专卖，按着契约我不能出售，只能自己用或者是送人。这两块皮子是我一位贵人裁衣服多下来的，这点量于大人没多大用处，也就你俩是个孩子，还能勉强凑个围脖来，这东西是和你们有缘，所以你们收着便是。”
“若是你们觉得过不去的话……嘿嘿……”店家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搓了搓手，“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儿……”
两日后，骑在矮脚马身上的木白兄弟脖子上多了两条奶白色的围脖。
新围脖毛发柔顺，既挡风又暖和，就是因为毛色雪白，反而衬得两个小孩皮肤格外黑。
就连同为云南人的阿土看着他们都有些吐槽不能，忍了忍，他将脸转过去，道：“还好我买的是背心，穿在里面没那么显黑。”
爱漂亮的木小文当即炸毛，为了安抚不开心的弟弟，木白昧着良心说了好些夸奖的话，但这次的打击着实有些大，木文特别难哄，还好就在他即将词穷之时大部队开始动了起来。
这支蹭太子安保的部队由十多个商行，近百余骡马组成，就连马车都有三十多驾，场面可谓浩浩荡荡。如果不是太子出行的时间赶在了年关前，大部分商队都进入休息阶段，人只会更多。
不过考虑到车队的目的地是经济发达的国都，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支小部队沿途还会加上不少人。
为了保证安全，也为了行进途中不要发生意外，太子特意派人对跟从的人员进行了调整，货物被按照轻重重新排列，此举让大部分商队都被打乱了排序。
木白这支主要由人马车构成的轻骑小分队被拉到了队伍前列，而带着沉重货物的商队则被拉去殿后，如此可保证队伍的速度以及上下坡时候的人员安全。
可能是看在他们队伍里有小孩的份上，也可能是为了照顾他们都是考生，在休憩的时候，木白他们还分到了兵哥们煮好的热水。
大冬天能够时不时喝到热水什么的，可太幸福啦！
被糖衣炮弹成功侵蚀的木小白对这位太子可真是太好奇了，只可惜他们所在距离太子的车驾有一整个卫兵部队的距离，人高马大的兵哥们完美地挡住了小短腿兄弟的视线。
也因此，小哥俩都没发现在前方的车驾中，时不时下车骑马的太子殿下披着一件同他们的围脖料子颜色都极为相似的羊毛大氅。

第50章
跟着太子的车驾几日后，木白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商人宁可拖延自己的行程，也要蹭到太子的车队了。
因为实在太轻松了，全程各方守卫检查和放行速度都大开绿灯不说，一路上都相当平静，别说山贼流氓或是猛虎野猪，就连胆子最大的鹅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
呃，其实还是放肆过的，曾经有一群胆大包天的大白鹅跑到大道上来挑衅兵哥，结果是成了一锅炖鹅，鹅子的主人还拿着封赏欢天喜地，看那架势就差把【太子吃过我家的鹅】顶在家门口了。
事实上，就在兵哥们刚给钱离开，紧跟其后的商队众人就跑到了农户家中采买他们家的鹅子，除了几对种鹅外连鹅蛋都没拉下，全都给搬空了。
这户人家这一天的收益就足够让他们过个丰年了，不过别说，这户人家的鹅子养得的确好，肥肥嫩嫩的，一看就没少吃。木白将人写在了小本本里，并且给他们家的鹅肉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继鹅肉事件之后，其实大家都特别期待能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不过很显然除了鹅子这种鹅眼看人低的村霸外，大部分动物都是长了眼睛，并且看得出这伙人不好惹的。
动物十分擅长判断对手的强弱，而即便是在山上悄悄观察，它们都能发现下头这货人有多不好惹。
洪武帝给儿子派来的守卫力量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实实在在靠军功升级的，那看过来的眼神就和寻常的守卫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会在这个快要过年前的时间离开应天府，莫名其妙的跑到长安来，（据小道消息说，这次出行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哟）但洪武帝对儿子的关心和爱护全都表现在太子浩浩荡荡的守卫人马上。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将跟随他起家的亲卫们重新规划整理，设置护卫亲军十二卫以满足拱卫皇城以及护驾需求。
而这次，十二卫中的所有的护驾侍卫亲军都出现在了太子的护卫车架中。
其中为首的便是新设了主司守卫、侦察逮捕、以及典狱的锦衣卫。
别误会，此刻的锦衣卫可不是后世动不动爬房顶记小本本的特务机关，那是永乐帝开始给他们开创的新业务。
如今的锦衣卫虽然也承担了司法任务，但明初吏治清明，需要出动他们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发动多半也是直来直去的探查，总体来说锦衣卫只是个比起其余十一卫都更贴近皇帝的的仪仗队而已。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特殊的，那大概就是他们的配套工作服比起别的十一个卫所都要更好看一些。
虽然比不上后世人们印象最深的“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固有印象，但明初的锦衣卫也是鹅帽锦衣，潇洒非凡。单就颜值而言，他们就碾压了大部分的十一卫兵士。
这倒不是朱元璋偏心，主要是由于锦衣卫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宫廷仪仗以及守卫，和别的卫所有些不同，别的卫所官兵在没有活动时候守的是皇城四门，但锦衣卫值守的可是皇宫大门，代表天子颜面的地方，穿的好看些也的确很能让人理解。
……但真的很显眼啊。
如今的天子近卫可不是几百年后的战五渣，每一个守卫的兵士都出自功勋世家不说，其本人更是人中龙凤。
身高没有超过1米8的不要，长相没有浓眉大眼也不要。
宽肩窄腰大长腿、胸肌腹肌人鱼线……每个兵哥走在路上都足以让路过的小娘子侧目看上几眼。
北方民风彪悍，女儿们也较为开放直白，沿途遇到的那些眼神哦！真是就差丢上几块手帕了。
当然也没有人敢真的丢就是了，这可不是兵哥上街，他们是有正统的护卫任务，在这时候丢个东西过来，兵哥要是一个应激反应抽刀就砍，那真是砍伤了都不带给句抱歉的。
但就算是在这样的队列之中，这次被派来的两位锦衣卫指挥同知以及力士、校尉也是最显眼的。个个都是好相貌不说，身高还比普通的兵哥们高了一截。
那气势就像是一遛北方大葱里扎了几根山东大葱，显眼的不行。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且合格的颜控，木小文的审美不光在异性上，就连同性的美色他也很能欣赏，而且相当有眼光。
木白等人不过跟随大部队前进了三四天，人都没出陕西省呢，他的弟弟就发挥他百搭的本质，搭上了一个又一个。
这次木白将他整个勾搭过程都看在眼里，简直叹为观止。
第1天摸手手，第2天要抱抱，第3天要亲亲，等到第4天，木文就已经可以骑在对方肩头耀武扬威晃着小短腿让人把他送回来了。
要是评论区的各位阿姨们有木文的三分本事，这个冬天，估计早就有男朋友的肚子可以取暖了。
木白空白着一张脸，将弟弟从配合他蹲下身的兵哥身上抱下来，然后按照弟弟的指示，摸出了他们在蜀地采买的一斤兔肉干当作礼物，送给弟弟新交的这位朋友。
看着对方收下肉干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就揣进怀里，并且十分“礼尚往来”得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宋锦盒子说这是南方的腌渍零食给木文甜甜嘴的动作，木白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按照他弟弟的魅力，以后不知道要有多少红颜知己。
他一定要给弟弟多存一些钱。想要创办产业发家致富的念头从未有这么猛烈过。
木白是第一次做这种升级任务，也不知道这种任务的脱离时间是怎样的，万一他早早做完任务人消失了，他弟弟没钱、没权还没亲人的，以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而且木白心中，还有一点不好为外人道的担忧——他真的好担心弟弟会变成靠着女人吃饭的软饭男。
瞄了眼面前的兵哥，木白在后面加了一句补充，靠男人吃饭也不行。
是时候加大对木小文的培训工作了。
随着木白的表情变得严肃，很快，木小兔子在大部队修整的时候重出江湖。
这些兵哥起初以为是孩子精力旺盛在玩游戏，后来见每日休息时候，木文都要完成规定数目的蛙跳以及鸭子步这才发现不对，于是便有兵哥以“孩子太小要循序渐进，而且路程劳累加上天气寒冷，一冷一热容易着凉”为由，来劝说木白对弟弟不要那么严格。
木白闻言都要无语了，路途劳累是没错，但对于木文而言，他过的是上马睡觉，下马撒尿的日子，加上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木小猪前几天一天能睡十四五个小时。
试问一个白天睡得饱饱的娃对家长而言意味着什么？每个带过孩子的人都懂。虽然木文总体是相当体贴的，不会做出缠着兄长晚上讲故事这类事情，但小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足够闹人。
加上人如果没有进入睡眠状态降低新陈代谢的话，尿尿那是压根不间断的。
与其让小孩整宿整宿得睡不着然后白天补眠，还不如消耗干净他的精力让他晚上安稳睡一觉呢。
而且这点训练量对木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半年前他就能轻松完成，更不提现在了，没见到小豆丁每天完成了训练后，还有力气去帮罗老先生张罗说书摊吗？那神采奕奕的小模样，哪看得出一个累字。
反倒木白才是真的累。
白天他要控制马匹，还要照顾躺在怀里睡得呼呼的弟弟，休息时候要监督弟弟做训练，人一训练完得立刻把衣服给他披上去，随后逼迫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拖拖拉拉的弟弟上马车换衣服……
除此之外，在木小文去撒欢的时候，他还要去洗衣服、准备饭食、复习，晚上还得应付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弟弟。
木白：= =
养弟弟好难，养一个精力充沛的弟弟更难。
不过远远看到木文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什么东西向着他跑来的样子，木白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阿兄呀——”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木文小朋友高高举起双手，在兄长将他稳稳接住后把手里的红色串串递到了木白面前：“这个是宋叔叔给文儿的甜果子，他说这叫糖葫芦，里头是山楂果子，可好吃了。”
但是弟弟手上的一串糖葫芦一颗都没少，小孩硬是忍着馋将完整的小零食送到了他面前。
木白蹲下身，配合着木文的动作将为首的一颗果子咬了下来，红彤彤的小果子，看上去既鲜艳又无害，还散发着麦芽糖的挺香，看起来诱人极了。
毫无防备的木白一口咬下，那一瞬间的感官被丰富的口感拉得很长。
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牙齿穿透爽脆的糖衣、陷入绵软的果子内馅、舌尖在接触到甜味的同时，毫无防备的牙齿最后抵上了坚硬无比的内核。
只听极为清脆的一声“嘎嘣”声响，木白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等着他表扬的弟弟，默默的将一肚子的苦水咽了下去，重新披上温柔兄长的表皮对木文说：“这个太大个了，你这么吃容易噎住，阿兄帮你拿下来剪开，你吃的时候，半口半口吃。嚼烂了分几口咽下去哦。”
木小文是一个很听人劝的小孩，他当即嗯了一声，然后眼巴巴得看着兄长将糖葫芦破开，小刀轻挑，把里头的小核都挑出来。虽然糖葫芦的颜值下降了很多，但是里面满满的都是兄长的爱呀！
望着弟弟抱着碗飘走的背影，木白方才淡定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他扭过头嘴巴一张，一颗染血的小米牙就落在了手心里。
木小白无声得骂了一句脏话，舌头舔了舔空荡确定里面有隐隐约约的一个小突起这才放下心来，人类幼崽真的是太麻烦了，居然还会换牙！
不过也幸好人类会换牙，否则他嘴里就要有个豁口了。
鬼知道当初木白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牙齿松动的时候有多惊恐，可能是年少时候有些营养不良的缘故，木白的换牙期来得晚，持续的时间也很长，直到现在他嘴里的牙齿都没有全部换完。
不过幸好他的门牙都换好了，否则木白难以想象自己在考试时候一张嘴露出几个豁口的场景有多可笑。
绝对会被不良大人嘲笑让他牙长齐了再来考试的！
哎，麻烦的成长期。
木白撇撇嘴，正想随手将牙齿扔掉，却听一句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牙齿要小心处理，万不可随意丢弃。”
一身锦袍子模样俊秀的高大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见木白看过来，他微微笑着柔声道：“上头的牙齿要往坑里扔，下头的牙齿要往屋顶扔，否则牙齿容易长不齐整。”
小孩看着他的表情渐渐从警惕转为狐疑，最后露出了点惊慌，青年看着他小嘴乱动，就知道他这是在检查自己的牙齿是不是整齐。
似乎是确认了自己的牙齿应该没问题后，小孩仰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头透出了一点迟疑，他张张嘴，脆生生道：“你……不是在骗小孩吧？”
“不是，”青年笑意更深，“我不会骗小孩，更不会骗你。”

第51章
虽然这人说了很让人信服的话，但是木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这是上头的还是下头的牙齿呢？”木白的疑惑劲还没散去，听到这句没有戳动他防备心的话顺嘴便回答：“上头的。
“那就得往下头扔了。”青年笑着道，他抬头看看四周，面露一点迟疑道：“不过这儿都是平地，没有凹坑呢。”
木白一愣，左右看看，的确，如今他们所在是一个大平地。
这当然是出于安保需要啦，非但这儿是平地，周围稍矮的灌木丛和小乔木都被先遣部队砍伐，一眼望去可谓一马平川，虽不至于说毫无遮蔽，但基本控制在了膝盖以上的环境都被清场。
如此，自然也不可能留有凹陷处，没有凹地就不好丢牙齿……要不还是算了，之前他那么多牙齿随手丢了也没见哪哪没长好啊。
木白刚生出了点犹豫，就听那青年说：“这样吧，我过会要去周围巡逻，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给我，我去帮你找个地势低的地方扔了。”
他说的实在太随意，反倒让木白觉得自己的警惕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捏着自己的牙齿转了转，有些犹豫。
不是木小白小家子气，牙齿同骨骼一样都是人体死亡后会留下来的存在，所以在他生活的时代，牙齿也会带上一定的巫术寓意，不能轻易给人。
在那个巫神共存的时代，就连剪个头发都有特殊的仪式，更别说是骨头牙齿了。
他之前扔掉的时候也就算了，毕竟也没人会跑到他家门口去满地找一个小孩的乳牙，但是现在是有陌生人直接从他这儿拿，指定性着实太强。
但是……
木白注视着他的双眼，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缓缓将手心里的小乳牙放到了他的手心。
他垂下眼帘，松开手后他迟疑了下，还是收回了已经空空的手。
在这整个过程中，青年都微笑着注视着他，直到木白垂下手都不见丝毫不耐。
这很奇怪，对于陌生人，木白应当不会那么没有戒心，但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却是感觉心安无比。
“那麻烦你了。”踟蹰了一下后，木白还是如此说道。他一方面对于自己将牙齿交到陌生人手里觉得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又觉得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人能够成为万物之灵便是因为他们比别的动物天生多出了一感，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
这种脱离五感外的感知能力使得人族天生就带一些特殊能力，只是因个体不同强弱有差，但木白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可能是小孩的缘故，他的第六感还是挺强的。
比如他当初就是靠着这种极其微妙的感应从群山中选择了秀芒村的方向，所以这次他也准备相信自己的直觉。
之后几天依旧风平浪静，只是在进入河南地界时，大部队因为太子要审查黄河疏浚情况而停留了一段时间。
在后世的历史学有一句老话，叫做中华民族的治国史就是黄河的治理史。还有不少学者认为中华民族天性中带着的关于统一、协作的信念和文化就是因为长期和黄河搏斗带来的影响。
因为只有团结，只有统一，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束缚住这条华夏大地的母亲河，让她保持温柔慈爱的模样，而不要总是家暴自己的孩子。
几乎每个朝代都留下了和黄河搏斗的记录，大明也不例外。
虽然建国也才十五年，但因黄河发生的大灾小灾已经有不下十次，年轻的大明王朝几乎每年都要在救助灾民一事上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
或许有人要问，既如此不如干脆整治黄河得了，但这就牵扯到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元王朝灭亡的导火索正是因为治理黄河。
元顺帝时期黄河多次决堤，在元丞相脱脱为代表的大部分蒙古王公贵族的支持下以及大部分汉臣的反对无效下，顺帝下令治理黄河。
或许有人会奇怪，治理黄河明明是好事，而且黄河流域是汉人主要的聚集地，为何反而是汉臣提出反对？
因为在元政府工作的极少部分汉臣太了解元政府官僚机构的劣根性了，那无可救药的贪婪如果放到了治理河道上，极有可能成为压下当地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也的确如此，顺帝发下的治理经费到了当地官员手中百不存一，而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中饱私囊，只有更加狠厉得压迫民众。
原本一家只需要出一个役夫，变成了全家都得出动，老幼妇孺若想要避免徭役那就只有交钱，没有钱就只能出力。
而更糟糕的是，按照规定役夫在服役时候的口粮是官方提供的，但采买粮食的资金已经不剩多少，如此便只能给别的地区增加税负，亦或者是罗织罪名从百姓家中掠夺。
于是，一个叫韩山童的人在疏通河道时，挖掘出了一只眼的石人，伴随着民间流传的一句著名的谚语，全国响应的红巾军农民大起义开始了。
十七年后，一个叫朱重八的农民带领一干多少都受元王朝治理黄河所带来负面影响伤害的农民一起推翻了元王朝。
即便实际上元王朝整治黄河的时间不到一年，而距离那段历史已经过去了两代人的时间，但这份苦痛尚且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甚至于如今的朝堂上都有不少臣工闻黄河而色变。
加上元王朝虽然压榨民力，但当时主持施工的贾鲁所治理的黄河确实有效，所以大明的皇帝只是每年对黄河进行日常的维护，不敢大发民力。
太子朱标此次前来便是来视察黄河水文情况以及疏浚工作的，但很遗憾，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王舆宗一月前因主持疏浚工作过于劳累过世了，只能由副使邢浩顶上此次面见。
邢浩是因儒士身份获得官职的一名官员，官方说法是叫儒士授，这是在洪武帝因为嫌弃科举考试选择出的人才没有实干暂停科举后的一种举荐方法。
和西汉时候的“举孝廉”类似，是由当地基层官员或者是民众推举儒生或者是有大名望者入朝为官的一种方法，入门门槛很低，有些小地方甚至是只要识字就行。
国家任用这些人也并不是看重对方的治国实力，实在是元末明初时国家的文盲概率太高，甚至有不少功臣良将都是文盲，偏偏在分封天下的时候，大明有不少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兵士都被派到地方做官。
这些人或许管理地方不难，毕竟建国之初举国凋敝，有时候一个县城也不过才百来多人，管理起来很容易，但是写公文什么的可就要了卿命了。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给这些不识字的官员再招聘了一批儒生给人打辅助。
除了可以帮忙写公文外，这种方法招聘来的儒生一般名声不错，而且在当地也比较有名望，所以官员在抵达地方的时候工作开展上也能比较顺利。
职能定位如此，这些儒士不会做官也不会太让人意外了。
比如这位站在太子面前战战兢兢的邢儒士，学问气度无一不缺，姿态礼仪半分不错，但太子最关心的治河之事却是一知半解。
太子的表情渐沉，他淡淡看了眼惴惴不安的老儒，没有多说什么。
但这就是最大的表态了，上司到地方巡查，一般为了安抚地方官员多少都会给予几句夸奖，如果什么都不说，那就是完全不满意了。
几个当地官员都表情都有些不好，但他们都不如老儒生面色差，老人面色雪白，两股战战，几乎站不住。
会有如今局面或许也不全是他的问题，很可能故去的河南布政使主管水务，他管理别的方面，双方分了工，也可能老儒生匆忙接手还没准备。但作为一省父母官，这种事可以体谅，却不能原谅。
这位以仁善闻名的太子垂眸思索片刻后，直接抽出一份空白圣旨，现场罢黜老儒，又寻布政使司下属官吏一一问话后，调右布政使梁博舆代行政务。
青年将沾满墨汁的毛笔丢在桌上，示意跟来的署官将自己方才写就的圣旨拿下去誊抄，片刻后这份誊抄后的圣旨就会被快马送入应天府归档，届时这份调令便正式生效。
一般情况下，圣旨的签发程序是反过来的，不过太子此次出行，洪武帝为了方便他在外时候方便，大手一挥直接给儿子敲了几个空白圣旨，这才导致朱标使用圣旨的时候还得反过来送去备案。
当然，以洪武帝对儿子的信任，即便朱标不去做备案问题也不大，但朱标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在此事上落人口舌。
惨遭罢免的老儒趴伏在地，哽咽难言，青年叹了口气，令一旁站立的侍卫将老者扶起，低声道：“老先生先起，地上寒凉，莫要伤了身子。”
顿了顿，他又说：“罢黜一事着实万不得已，孤知晓事发突然你亦是措手不及，孤也可以留在这儿等你理顺政务再行汇报，但河南的百姓等不了你，封冻着的黄河也等不了你。”
青年眉宇间的柔软此刻已经被严肃取代，他虽未身着太子冕服，但一身贵气凌然逼人，眸光一扫，周围的官员全数低头，呐呐不敢言。
“防川之事乃国之大事，黄河一旦决堤所害不知凡几。王布政使已然殉职，他手头的工作必须有人接下来，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所以，孤不能等。”
朱标亲自动手，将邢浩头上的乌纱摘下，同时，他还摘了一个同样一问三不知的辅官的乌纱，将两顶官帽放在桌案上后，他看向梁博舆，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太子对此视若无睹，他温和道：“你方才许多点子和想法说得都很不错，但是好用不好用还是得试了才知道，各地情况不同，还是要因地制宜。”
“喏。”这个刚升职却丝毫没有喜色的河南代省长虚汗一阵又一阵得冒，他的目光挪向桌案上放着的两个刚被摘下来的乌纱帽，总觉得一个不好，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也要加入其中了。、
呜，谁说太子仁慈和善的？都是骗子啊啊啊！
敲打过当地的官员后，一身锦袍的太子殿下领着一干侍卫离开了河南布政使司。
今年两月的时候黄河曾经决堤过一次，当时洪武帝紧急派遣了驸马都尉李祺前来赈灾。
李祺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儿子，又是洪武帝长女临安公主的驸马，政治资源颇丰，加上当时李家正处于风雨飘摇阶段，李祺做事相当卖力，因而大半年后的现在，河南人民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大半恢复正常。
这点从街上的人数便可看出，较为贫穷或者是条件不太好的城市，街道上是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尤其现在还是冬天。
朱标听闻过一些贫困的地方到了冬天都是一家人窝在一个被窝里，谁要下床便将全家人的衣裳都给他穿，如此才能度过寒冬。
而在河南，这儿的民众面色颇为红润，衣裳看上去也是鼓鼓囊囊，还有不少人行来往去都提着各种纸包，显然是在采购年货。
朱标心头一动，拦下了一个面上带笑的妇人，问明此处糖坊所在，便领着手下向那儿进发。哪知道路刚走了一半，尚未能看清糖坊的招牌，便听一熟悉的声音说道：“这典韦挡在门口，以长戟顿地，贼人无一人敢从他面经过，纷纷自旁的大门离开意图追赶骑马逃逸的曹操。”
“此时围着典韦的尚有十余人，皆是以一当十的猛士，典韦见势不妙举起长戟左右而击，戟过矛断，阻挡者死伤无数，杀伤力着实惊人。然典韦此招为求突破，以攻代守，自己亦是中了十多道伤口，更糟糕的是他的长戟也在短兵相交之际折断。”
“见他受伤又断了武器，贼人自是没有放过他的道理，纷纷持枪而上，典韦见自己爱戟已断，心知不好，但他并未露出半丝惧色，反而趁着贼人欺他虚弱上前之机长臂一揽，竟是一左一右各自挟持一贼子，以人为武，重伤他人。”
在人群层层包围之处，一戴着小帽的黑皮小孩一甩快板，急声道：“典韦见此举惊得贼子谁也不敢上前，于是便意图以此法突破，他复行数步，杀敌熟人，自己伤势却愈加沉重，典韦心知不妙，前进几步后突然回转，那些兵士只见他矗立在营房大门前，瞠目怒瞪，竟无一胆敢上前。”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面上透出几分无奈和遗憾，只见小孩小大人版得摇了摇头，又道：“许久后，众人见这典韦只立在那儿并不攻击，便有人上前试图引他出招，这才发现原来此人已经伤重身陨。”
围观民众闻言均是发出叹息和遗憾，也不知道这小孩方才说了什么，竟有些感性的摸了眼泪。
偏偏小孩似乎觉得情绪还没有渲染到位，又补充了一句：“典韦，陈留己吾人。他形貌魁梧，力气过人，擅使双戟，为曹孟德护卫军将领。”
“他一生于千军万马中救过曹操三次，堪称勇士无双。只是在第三次，张绣先是派人偷走了他的一对长戟，又派百倍兵力相轧，典韦身中百余伤口，终是力竭而亡，然至死，他依然守在了营门前，为他的主公守住了最后的一道门。”
“在此一役，曹操的长子与爱侄均是殒命于此。一年之后曹操行军经过故地，想起爱将，仍是不由放声大哭，并设下祭筵，吊奠典韦之魂。”
他这话一结束，周围群众们的哭声更响，有一小孩更是被情绪带动得哇哇大哭，现场悲声一片。
小孩立在一个大木箱上，见状左右看看，有些迟疑地问道：“呃……各位乡亲，不知觉得这故事说得如何，可还有什么要修改之处？有没有描述单薄的问题？或是不够具体？”
民众的哭声于是更大了。
木白：= =
方才我说要讲故事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啊，嘿呀，这是听完故事不准备买账吗？白嫖可耻啊喂！
见小孩眼睛越瞪越圆，眼看着就要跳起来踢人膝盖，太子轻笑一声，举起手冲着他的方向扬了扬，“阿白，这儿。”
想要帮罗老先生收集小说资料和群众反应，说故事说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得到半分有效回应的木白眼睛顿时一亮，他左右看看，将现场交给了也跟着抹眼泪的阿土，立刻抱起弟弟挤出了人群。
“富贵哥！”木白在周围的几个锦衣卫无语的眼神中叫出了为首之人的名字，“你怎么来这儿了？不用执行任务吗？”
朱富贵轻柔一笑，将小孩被挤乱的小帽子摘下，又给他顺了顺才长到手指长的黑发，边重新帮他戴帽子边道：“已经没事了，接下来我要去给家中小辈采买些糖果，一起吗？”
木白看了眼怀中的弟弟，小家伙已经毫不犹豫得伸出了手爪子，脆生生又娇滴滴得喊了一声：“要吃糖糖！”

第52章
糖宝铺店如其名，是一家河南有名的糖果铺子。
这家店铺据说从宋朝起就已经开设在这儿了，足有三百余年历史，现如今已经算是本地的一张活招牌。
据说，当时的第一代老板是走街串巷的卖糖人，因为宋人嗜甜，加上老手艺人有些特色产品，渐渐地便有了名气，还引来了当时的仁宗皇帝的青睐，钦点其为贡品，因此很多有名的大臣都来他这个摊子上光顾过，因此留下了不少诗篇。
如此，靠着大宋皇帝和臣子打出的名气，老手艺人很是攒了些家底，盘下了一间位置比较偏僻的商铺，平日里用来熬糖、卖糖。
酒香不怕巷子深，糖果的香气不亚于酒香，而且糖制品主要的售卖方式是沿街叫卖，或是在集市上摆摊，所以对店铺的位置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但运气来了你逃都逃不掉，斗转星移，等到了大明的时候，这处偏僻的小巷因为城市规划以及道路改建，居然成了当地的闹市区。昔日的小门面也几番扩建，成了如今的地标性建筑。
↑以上都是一伙人前往糖果铺子时锦衣卫们你一言我一语给木白做的科普。
别看这些人穿上制服拿起武器后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在私底下其实也爱听八卦，小故事一个赛一个的多。
木白一抬头，远远就看见了那所谓的“标志性建筑”。
恩，是挺标志的。也不知是哪一代的掌柜突发奇想，令人做了一个巨大的纸扎糖果放在屋顶。想也知道，这个巨大的纸扎会是当地多少小朋友的梦中情扎哦。
“所以你们也是来买糖的？”木白看了看跟在他富贵哥背后一遛快二十个兵哥，那圆眼睛中的【至于那么多人一起出来摸鱼吗？要吃糖找个人代购一下不就得了】不要太明显，从空气中都能读信息的兵哥们对这么明显的质疑只能视而不见。
他们也不想啊！
一群大老爷们跑去买糖，多娘们气啊，但是他们的保护对象硬是要去，他们能怎么滴？当然只能跟着啦。
嘿呀，太子也是，这家糖果铺放在河南是挺有名，但到底是民间小吃，还能好吃得过御膳房？
再说，实在要吃让下属出来采买就得了，何必亲自过来，想想等会要面对那一屋子女眷小孩的场景，兵哥们都要感到窒息了。
还没走到那有个巨大纸扎的店铺，木文就已经坐不住了。用木白的话来说，他家弟弟就是个小狗崽，那嗅觉真的很绝。
这一点可能是在秀芒村的时候练出来的。当初他们还没有跟着村长家吃饭的时候，可怜的木小文被逼着只能忍受他的手艺，小孩没法子，实在嘴馋，就经常在饭点时候溜达出去，嗅着别人家饭菜的香味下饭。
久而久之，木文的鼻子就练出了一门绝活——他非但能闻出谁家的饭菜香烧了什么，还能闻出用了什么香料，烧得好不好吃。
所以，木家兄弟出门时候，如果寻饭铺小吃摊都是开门放弟弟，跟着木文走，绝对不会踩雷。
而从现在木小文激动的小模样来看，那家糖果铺的糖稀熬得应是很不错。
木白稳稳搂住已经在怀中迫不及待想要蹦跶起来的弟弟，表情非常淡定。
但在外人看来，这对兄弟的模样着实有些惊悚。
大的那个也就过腰高，这个年龄的孩子手臂力气都不大，他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孩看上去已经相当勉强，那小孩还在他怀里耸动。经过的路人完全可以想象出下一刻小哥两齐齐摔倒的模样了。
小孩子亲亲密密那是他们不懂事，你一个大人也不懂事吗？要是孩子摔了怎么办？这么多人走在道上，万一谁一个没注意踩了一脚又要怎么办？
正义路人的眼神立刻刺到了紧跟两个小孩的青年身上，其中浓浓的谴责意味让太子不由摸了摸鼻子，他干咳一声，顶着群众热烈的眼神凑了过去，“阿白，要不让我抱抱阿文？”
木白抬头有些不解，他抱得挺好的啊，干嘛要麻烦别人？这真不是木小白对周围人的眼光不敏感，只是从小到大用这眼神看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
现在他长高了还算好一点，刚到云南的时候木白才多大一点，他抱着木文的模样在外人看来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要多危险有多危险，当时有无数热心人看不过去，想要帮他扛弟弟。
但彼时的木小文可没现在那么好说话，谁也别想把这个缺少安全感的小孩从他阿兄身上撕下来。
木白的当地口语之所以进展迅速，起初全靠帮拉起警报哭嚎的弟弟给人道歉，以及解释自己真的背得动弟弟。
到后来，每到一个地方都得来这么几回，久而久之，木白早就习惯了外人的眼光。
其实，在他稍稍抽条之后，兄弟两人的身高比拉长后会这么看他的人就少了很多，加上后来木文也会自己跑跳了，精力充沛，一般也不需要兄长抱着走。
今日是因为人多怕走散，所以木白才抱着的。
看了眼明明很无辜，却被周围人强烈谴责的新朋友，又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木白犹豫了下，还是将孩子递了出去：“那个，麻烦你了富贵哥，文儿他有点沉……”
“无妨。”青年将木小文稳稳抱在怀中，动作熟练地给他换了个姿势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这个姿势对于抱人的那个来说要比让孩子趴在肩膀上累得多，但是对小孩而言他却可以清楚看到前面的人，安全感十足。
能够清晰看到阿兄的木文小朋友对此点了一个赞。
木白收回手的时候看到了几个兵哥有些扭曲的表情，这个神色他已经很熟悉了，每次他叫新朋友“富贵哥”的时候，他们都会露出这副模样。
就……他也挺能体会这些兵哥心情的。
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位新朋友的名字那刻，木白的表情也和他们一样的僵硬扭曲。
他当时还以为是各地文化差异，待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对方家里是汉人后，木白更是怀疑了下自己脑子里的传统思维模式是不是有问题。说好的汉人矜持、夷人直接呢？
直接给孩子取个名字叫“富贵”可还好？
尤其配上了新朋友的姓，天哪，朱富贵，三个字一听名字就能想到大腹便便的土财主样啊，而且还是那中多半为富不仁的类型。
这名字和这位锦衣卫的模样可完全不符。
朱富贵本人高挑，非但没有将军肚，看线条还有腹肌，而且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眉目英俊，未语先笑，看着十分和乐。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蓄须，干干净净的下巴让人看起来更加年轻。
说起来这点也挺奇怪的，自家先生曾经传授过他基础的相面招数，其中就有一条是看胡子的。
汉人男子蓄须很有讲究，由于早些时候有人带了个“蓄须寄哀思”的节奏，于是，渐渐地，便有了父母亡则蓄须的传统习俗。
即父亲去世就要留上唇胡子，母亲去世则留下巴胡须，父母双亡则上下一起留，所以有些时候看胡子的情况就能判断这人的家庭情况，避免一开口就戳人家的伤处。
但也有意外，为父母留须除了寄托哀思之外，其实也有法，所以很多汉人在进入职场之后都会开始蓄须，以表示自己是成熟可靠的男人，上峰可以放心交给他任务的意思。
所以，朱富贵明明已经进入了职场却没有蓄须就很奇怪呀。
“啊，这个啊。”朱富贵本人对此的解释倒是很简单，“我家孩儿不喜欢，嫌扎手，所以我便没有蓄，等他能欣赏美髯之时再蓄也不迟。”
木白顿时大惊，觉得朱富贵一定是个一级棒的好父亲，不过他希望富贵哥家的小孩不要像他一样完全不能欣赏胡子，那富贵哥就注定要非主流了。
美髯公可是从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审美主流，有一把漂亮又精巧的胡子绝对是人群中的焦点，男人们对打理胡子的热情程度绝对不亚于女人们照顾自己的脸
木白在昆明时候还遇到过在休沐日特地跑去集市采买染料染胡子的兵哥。不过因为天然染料固色时间短，而且胡子这东西着实不好上色，这些人的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由此可见汉人对胡子有多上心。
顺带一提，木白完全不能接受胡子，他自己以后也绝对不会留胡子。因为在木白还没产生多少灵智的时候就曾经遭遇过小伙伴用它剃胡子这中事。
事情发生时候他还懵懂，后来想想那真是越想越气。
我可以接受你用我剖鱼，但绝对不能忍受你用我剃胡子！这是木白作为一个兵器类小妖怪的骄傲！
虽然现在他也没法找人说理了，但是对胡子的diss心理已经深埋在了木白心中。
哎，仔细想想，富贵哥真是个好父亲，除了名字有些……木白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吞吞吐吐极为含蓄地问了下富贵哥儿子的名字，引来青年一串笑声。
“我名字是有些土吧？”朱富贵边给木小文换姿势边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我曾祖是元朝的淘金户……淘金户就是专门负责挖金子的职业，按照北元的规定，无论是否挖到金子，每月都需要给政府交纳一笔税额。”
“但是家庭传到我祖父那代的时候，当地已经没有了金矿，所以只能变卖家财以缴赋税，最后成了贫农，不得不去带着全家去给地主打工。”说到这段的时候朱富贵面上表情淡淡的。
木白张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捏着拳头骂了两句元政府不干人事。
朱富贵摇摇头，并未就此多说什么，“我父亲是家中幺子，自小便跟着给地主放牛，一家人的期待亦是从兴宗旺祖改为了富贵平安。”
“后恰逢一场大旱，祖父祖母大伯伯娘堂兄相继饿死，唯独留下我父亲和二伯，二伯将家中余粮都给了父亲，自己离了家，再也没有音讯，整个家里就留下了父亲一人。”
朱富贵拍了拍正专注听他说话的小孩后背，又给他顺了顺小短毛，继续道：“父亲说，祖父临终前嘱咐他，以后有了孙子就叫富贵，父亲应了，所以哪怕他后来念了书，觉得这名儿不好听，也得让我受着。”
木白张张嘴，表情有几分空白，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安慰这个新认识的朋友。
哪知道朱富贵忽然一笑，“我父亲在我出生后一度十分艰难，每日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拼命。有一日，他和我说，当初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就是觉得不能让祖父给他孙子取的名字浪费了所以才坚持了下来。后来，他也决议效仿祖父先给大孙子取了名字。”
木白点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作为一个优秀的聊天者，他顺势问道：“令尊取了个什么名儿？”
青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父亲那时候恨不得招进天下英雄，所以想要给我儿取名【英雄】。我母还在闺中时念过些书，便想要阻止他，又不忍在他兴头上泼冷水，于是婉转劝说此名过于直白。”
“于是……”他看着张着小嘴表情很有些难以言喻的小孩道，“父亲便将二字颠倒，给我长子取名朱雄英。”

第53章
见识过老朱家那特殊的互相伤害技巧之后，木白对于自己给弟弟取名的善良程度有了新的认识，木文什么的，虽然平凡了点，但起码说出去不会让弟弟尴尬啊！
没看见后头那几个兵哥都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吗？一看这表情就是被这种乱来的取名方式给囧到了，这样一说我可真是个好哥哥嘿！
木白忍了忍，没忍住，抬头看向抱着弟弟的新朋友：“那个，你给你孙子想要名字了吗？”
朱富贵闻言微微一愣，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在身后锦衣卫惊恐的目光下道：“我倒尚未想过这个，不过家父此前给我下一辈为双名，又是文字辈，然后第三个字五行属土，阿白不若想想能用什么名字？”
木白在取名方法上是真的没什么研究，闻言歪歪头，有些苦恼道，“啊，我不会取名字哦，你就当个参考得了。我觉得吧你名富贵，你儿子是英雄，那你们家到了孙辈应当已经有钱有权了，下一代该搞文化事业啦，不若取个比较有文化的名字……对了你觉得朱文化如何？”
还没等朱富贵说些什么，木白恍然摆摆手：“不对，化不是土字辈的，那改成华，华夏的【華】，这应该属土吧？文华也挺好听的。”
但很遗憾，华字五行属水。
木白莫名其妙得用手指划拉了几下这字，怎么看都找不出它属水的原因，它有个草字头，要说属木也就算了，为什么和水有关？
正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几人终于走到了糖果铺前。
作为当地的网红店铺，加上快过年了了，糖宝铺门口全是人，有一说一，木白有些被惊到。
云南是典型的地广人稀，出了村庄聚居区，骑马走上半个时辰遇不到人都是正常的，除了昆明城人多一点外，就算是芒布路的首府人口也不过是四位数。
他一路走来见过最多的人是在成都府，但成都是整个四川的治所所在，又是蜀道的起始点人多一点也算正常，可是这儿只是一家糖果铺啊！
木白抬头一眼望过去，看到的全是人的腰和屁股，完全看不到店铺。
啊这……
他颠了下脚丫子，然后悲伤得发现以自己的身高就算垫脚也没用。正在此时，他听到一声呼唤，回头的时候就发现小伙伴居然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这是要做什么？木白歪了歪脑袋。
“你坐我肩上吧，这儿人太多了。”青年平静道。
坐，坐肩膀？可是弟弟他……
“阿兄，一起呀！”木白一愣，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弟弟居然坐在另一个兵哥肩上，再一看这兵哥不就是之前木文用兔子肉换人点心的那个，什么时候过去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坐肩膀啊……木白犹豫了下，看着新朋友小声道：“我不是小孩，我很重的。”
“没事，”朱富贵回过头笑笑，眼神柔和极了：“你这年岁，还没一把枪重呢。”
“那可说不好。”木白闻言也不矫情，他上前两步，开始琢磨该用什么姿势才能一步跨到人肩上，糟糕，他还真没见过寻常小孩是怎么上去的，是从后背还是从前面坐上去的来着？
从前头的话好像有些不太好，他毕竟是和人家平辈相交，从头顶上去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啊……
最后木小白选择的方法是以手撑背，然后从后背轻巧纵身跳上去的方法。
这动作难度极高，若不是木白有些身手，一般人还真没法坐得那么稳。青年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伸手扶住木白的两条小细腿，有些哭笑不得得说：“怎么这样上来？”
木白咂咂嘴，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上肩，只是哼哼唧唧问自己是不是很沉。
怎么会沉呢？这个重量……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似乎还轻了不少。
两年啊，这可是两年，他的孩子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在这个孩子抽条生长的时候体重不增反减的？
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两年前他的孩子不过虚岁七岁，就和他的弟弟被掳到了距离应天府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不光想办法从贼人身边逃了出来，还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带着他才两岁的弟弟在那儿生活了下来。
此后更是在阴差阳错间拜师大儒王袆。画了一幅画帮了明军攻滇，因此被关了监狱，却反而得到了傅友德和蓝玉的认可，被其认作养子。
在谁都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他的长子以孤儿之身参与乡试，文武全中，即将以应试考生的身份前往他的家乡……他的儿子，完全靠着自己走出了那座大山。
谁都无法想象朱标在得到宋濂来信时说遇到两个皇孙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那一日东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他的异常甚至惊动了皇宫中的两个老人。
宋老先生说，是他的慈爱之心帮助他终于找到了孩子，其实不是，比起两个孩子的努力，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只是坚持并且相信着他们。
不是他找到了他们，是他的孩子们找到了他。
他的孩子优秀到了令他为之骄傲，又心疼无比的程度。
离家两年，他将自己和弟弟都照顾得非常好，现在更是在云南那一片荒芜的地方成长为了文武全才，但这些都意味着他的长子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这份比寻常孩子轻得多的体重便是证明。
朱标垂下了眼帘，将坐在他肩头的小孩扶正后站了起来，他的突然起身让身上的小家伙一时有些重心不稳，一双有些冰凉的小手慌忙按住了朱标的脑袋。
但接下来木白就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就在他的后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分明是令人不安的突然增高以及视角变化，但因为这只护着他的手，木白却意外得觉得相当有安全感。
坐在青年肩上的木白晃了晃脚，觉得这位新朋友给小娃当坐骑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但他现在坐着，总有种占了小孩便宜的感觉。
小少年有些不自在得摸了摸鼻子，夸奖道：“富贵哥，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朱标的腮帮子一抖，因为这句话差点落下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眨去眼中的湿气后轻声道：“不，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这句话说得好奇怪啊，木白歪了歪脑袋，不过青年似乎没有展开解释的意思，他背着木小白快步进入店中。
别说，新朋友的身高本身就相当出色，加上木小白的升高后简直是鹤立鸡群……当然，鹤立鸡群的主要原因也有店铺内大部分都是女眷小孩的缘故，他们一溜大男人进来简直是瞬间改变了店内的氛围。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狼硬是挤进了狗群，哪怕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但依然格格不入极了，毕竟本质上就哪里都不对啊！
别看这些兵哥个个身材好长得俊，但是在关注到他们的长相之前，得先忽略他们周身的杀伐之气，一般人与之对视的时候都只敢看着人鼻子和下巴部位，压根注意不来人的长相到底如何。
就算那个做亏本生意的兔子肉兵哥现在正抱着他弟弟这个萌物，也遮掩不住那通天的血腥气。
上过战场的人再怎么遮掩，气息都是和平民不一样的，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是非常会辨别这份不同的存在。
所以，虽然一行人入店之后乖乖巧巧得主动往队尾站，但他们刚刚站定，前面的一个妇女立刻侧跨了一步喏喏表示自己不买了。
这下，倒数第二的妇女也不淡定了，也表示自己没想好要买什么，你们先请。
如此一路被谦让着，这群人莫名其妙就挪到了队首。
……这种街霸王的气势是怎么回事哟！而且其实他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啊！原来还想着用这儿居民的购物清单作为参考的木白呆住了。
中原的糖果基本都在他的盲区内，云南的糖原材料是甘蔗榨出的红糖，香味浓厚，也比较硬。
而北方的糖则主要是用麦芽熬制出的麦芽糖，也就是传统的饴糖，这种糖比之蔗糖甜度略低且粘牙，这一点木白在尝糖葫芦的时候便发现了，而且据说这儿的麦芽糖能直接制作成糖果，不像蔗糖需要添加其余的调味，这就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好在店铺的掌柜面对选择恐惧症经验丰富，他拍了拍面前的木盒子，给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关东糖，撒了芝麻香脆可口，我们这儿的人都会买回去在小年时候祭灶，灶王爷走了后还能掰了做菜，最为实惠。这是姜糖，放了老姜粉，可以驱除寒气，冬日吃最好。”
“几位第一次来的话不妨试试我们家的米花糖，这是我们店自宋时起的镇店之宝，用米花做的，酥脆可口。”
木白扫了扫眼前的东西，最后留在了米花糖上。
这米花糖也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东西，一眼看过去是裹着糖浆的黄白小颗粒，上头还撒了黑芝麻，比起旁的产品，这米花糖的确是卖的最好的，一盆都快要见底了。
木白问了价格后觉得还能接受，便请人称了一斤，只见那掌柜的手起刀落，切下两大块后称了下，随后看了眼木白道：“是小娃吃的话，我给你切小片一点，好拿。”
木白闻言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小脸，道了谢后又细心得问了存放日期。
“这糖放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如果您想要质保更长一些的话，我建议您直接买我们的糖浆。”掌柜的一边用油纸给人打包一边道：“我们铺子里的糖都是用自家熬的糖浆做的，只要小心用干净的勺子去舀，避光处放个一二年都成，当然，最好还是不要放那么久，虽然那时候也能吃，但味道定会受到影响。”
“不是在下自卖自夸，我家的糖浆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配特殊的制造工艺，从宋时到现在，来来往往想要盗用我家酿糖工艺的人可真不少，您尝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他从桌子下头摸出了一个罐子，又拿两根木棒在里头挖了一块熟练得开始搅拌，见木白面露新奇之色，掌柜笑着说：“我家的糖得这样搅了才好吃，搅到后头变白的时候滋味最好，当然您直接吃也没问题。”
“麦芽糖生津润肺，若是咳嗽时候用它腌萝卜一晚上，第二日再把萝卜水喝下去，止咳效果极佳，若是家中有年长者用其泡水，更可养胃。不过给小孩不要多吃，吃完了一定得刷牙。”
说着，掌柜的将两根小木棒分了开来，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支，见两个孩子乖乖道谢后塞到嘴里，面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来，他看着背着年长孩子的青年夸道：“两位小郎君真是聪慧可人，先生定是花了不少力气教养的吧？”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夸他的儿子是绝对不会错的，只要付钱的那个开心了，生意就肯定没问题。
深谙哄骗客人之道的掌柜笑眯眯的，甚至还打好了等这客人一通谦虚之后的回答，是人都知道，爹妈的谦虚不是真的谦虚，那其实是代表了多夸一点的隐藏内涵。
不过纵横商场几十年的掌柜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斯文俊秀，看上去是个文化人的青年闻言嘴角一咧，满脸的自豪欣慰之色：“他们的确很优秀。”
这，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掌柜笑容一僵，竟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就在这时，小孩开口拯救了这尴尬到让人抠脚的气氛：“掌柜的，请问这个多少钱呀？”
掌柜的立刻报了个数，重新挂上营业笑容，谁知小孩居然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钱袋，数了下铜钱后递给了他：“我要七罐。”
这么多？掌柜楞了一下，接过钱的时候潜意识看了眼笑眯眯的青年人，见其没有反对便去给人拿盒子包装了。
正用草绳打包之时，他听到稍小一些的那个小孩“悄悄”问道：“阿兄，这是给先生的礼物吗？”
“一个给先生。”木白也“悄悄”回道：“先生牙齿不太好，这个不能多吃。”
“那另外的呢？我们买了好多哦！”木文眼睛亮闪闪的。
“不多，”木白给他掰了下手指：“要给阿父、义父、你尔呷哥哥、先生、宋先生、阿春哥哥都带上呢。”
木文震惊得掰了下手指，满脸的惊慌和期待，“那，那还有一个呢？”
他阿兄凑过去捏了下他的小鼻子：“还有一罐我们分着吃，不过你可得节制点，方才掌柜的说了小孩不好多吃的。”
“哦~” 木文咂咂嘴，歪头思索了一下，戳了下自己软嘟嘟的腮帮子肉，问：“那文儿可以给阿土哥哥吃吗？”
木白微笑：“当然可以，文儿的东西想给谁吃都可以。”
“好耶！”木小文立刻就欢乐了起来，他低下头同被他骑在肩上的青年说悄悄话：“阿忠哥哥，文儿等等给你吃糖哦。”
傅忠闻言笑眯眯得抬头，和小孩亲密得碰了下额头，“好呀，那我也去买些别的糖果，我们到时候换。”
木文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心知能吃到额外糖果的小孩欢欢喜喜得贴着小伙伴的耳边嘀嘀咕咕，小手指还指着柜台戳呀戳，很显然是有了方向。
傅忠见小孩欢喜心情也不错，正要花钱采买，忽然感觉背后一阵森冷寒气冒了上来，常年在生死一线徘徊的直觉给了他警示，青年护着小孩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眸眯起，四周打量了一圈。
但他只看到一脸莫名的同僚以及面无表情的太子殿下。
咦？怎么回事？是他的感觉出错了？
傅忠摸了摸脑袋瓜，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第54章
河南省的首府开封是一座文化名城。
虽然这座城市在金元时期饱受摧残，但到底底子雄厚，除了有好吃的糖果和各色美食外，当地的书店也是非常值得一逛的。
这儿曾是北宋的都城，是整个北宋乃至于整个东亚极其重要的文化和经济中心，也因此，在战乱之中此地被金蒙铁蹄来来回回地犁了数遍。
那些追逐黄金玉饰品而去的掠夺者们不知道的是，整个北宋王朝最珍贵的宝物，此时就立在他们面前。
在如今的开封太学内，有一整套在宋仁宗的主持下自庆历元年开始镌刻，历时二十年，直至嘉祐元年才完工的石碑，它是继唐文宗开成二年完工的开成石经之后再一次对儒家经典进行大规模整理、考究后留下的稀世珍宝。
虽然其中有后蜀所刻的广政石经在，但广政石经主要参考了唐文宗的版本，所以，以举国文人之力编纂修建的北宋石经其实是相隔228年之后对唐石经的再一次正本溯源。
经过宋元战争，石经不可避免地毁损了一部分，但当地的书局亦是留下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石经拓本可供参考。
不过这种拓本价格昂贵，一般学子都会选择更为廉价的手抄本，而一些手头比较拮据的学生则可以通过抄经的方式换取生活费，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但是，这其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个问题——质量不一。
石经体量巨大，其上镌刻的文字经过了三百余年的风霜洗礼已不如往日清晰，眼看手抄之下难免会有错别字。如果照着错别字学可就糟糕了，所以一般的学子在购买完手抄本之后还得去原碑边上校对一番，如果手上有参考书的话，也会特地跑来核对一遍。
木白现在干的就是这件事。
他此前在云南昆明也买了不少书籍，但想也知道，能够流到云南的书籍，中间必然是经过了不少只手。
金元时代的统治者对于文化完全不经心，更别说官方去收集整理儒家经典了，自南宋灭亡后留存于世的大部分文书经典都是自刻、手抄版本。
尽管他可靠的小伙伴沐春已经帮他更正了一部分，但其中错处还有不少。机会难得，在逛完街买完手信之后，木白就立刻拉着弟弟和一起科考的小伙伴去开封太学校对参考书啦。
不过，开封太学作为全国重点学校可不是想进就能进哒！这得感谢他们应届生的身份。
拿着参考书一核对，木白才发现这其中的问题有多严重，他和阿土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无论是他的书籍还是阿土的书籍，包括在四川买的书册都没能幸免，所有的经书上都有错误，只是多少的问题。
其中一些错误很是离谱，已经不是少个边旁部首的问题，而是出现不少同音异义词乃至于音意都完全不同的词！
很明显，有那么一波人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采取了听写的方法，而偏偏书写者技术不过关，这才造成了这等惨剧。更糟糕的是，还有一波人以他们的文书作为模板，来了个拷贝大走样。
说是惨剧可真不是木小白夸大其词，要知道这些学习的人可不是在看小说，看小说的小可爱们遇到大大出现错别字多半眉头一皱就忍过去了。
但文字这种东西一旦牵扯上政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些在政坛混的文人脑袋里都打了八十个结，你以为是错别字人家以为是别有用意，只是考试不合格也就罢了，要是被咔嚓了岂不是很冤？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短期内看不出来，但长期很要命的问题。
“所以说为什么我也要来核对这个……”
哈拉提看着手里的书册和石碑上的文字，两眼直冒圆圈。对一个汉话都还在现学中的人来说，核对碑文实在是太高难度了。
汉文真他妈难学！
当然，木白一行人还是给予了这个初学者应有的温柔，他们完全不要求哈拉提能够看得懂这些字，只要他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发现形状不一样的就圈出来，到时候木白和阿土会再进行核对。
但就算是大家来找茬，这种毫无记忆点的图案对哈拉提来说难度也相当大。
终于，在第三次痛苦地揉了揉眼睛后，哈拉提发出了想要罢工的声音。
彼时，木白正往跑来跑去帮忙运送书册的弟弟嘴里塞搅搅糖。闻言，木白抬起眼，看向了在一旁举着毛笔核对的阿土。
原本核对的主力军是他和阿土的，哈拉提其实是过来照顾几个小孩的，没想到被阿土指挥着也上了“前线”。
“如果我们不来做这件事，那很有可能我们会成为最后一批走出云南前往应天府的学子。”阿土的眼神从手里的书册上移开，面容平静，语气亦是十分平缓，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惊心。
“哈拉提大哥，你没有参加过文试，可能不知其中关窍。我在经过成都之时，稍稍打听了一下当地的乡试卷子。”
木白顿了顿，一脸沉重地接下去说道：“即便大部分试题都没有公开，我所能询问探明的题目不过几题，但管中窥豹也知晓了他们的试卷难度。”
“他们的难度是我们的两三倍。”木白正色道，“这才是大明学子的正常水准，而我们的试卷，指挥使在出卷的时候，可能放了一整个滇池的水。”
“哪，哪有那么夸张？”哈拉提被他吓了一跳，不由道，“我们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学子，你俩不是都同人家说的好好的？我汉文不好，但我也听过他们夸奖你。”
木白闻言和阿土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露出了一抹苦笑：“哈拉提大哥，你见着狗狗作揖觉得好玩不？”
“好玩啊！”哈拉提有些莫名，谁能不喜欢会作揖的小狗狗呢，多稀奇啊。
但面对两个少年人无言的沉默，他的表情渐渐变了。哈拉提不傻，一个能靠着吃百家饭长大还没有讨人嫌的孩子或许耿直，却绝对不傻，青年从两个小伙伴的态度中读出了一个他并不喜欢的答案。
“是的，在他们眼中，我们就和那条会作揖的狗一样稀奇。”
说出这样无情话语的少年抬眼，直直看着他：“因为我们是从他们眼中的不毛之地来的人，他们会觉得这样的地方能教出能交流的人就不错了，若是会几句儒家文学，那更是稀罕事，所以他们并不介意夸奖两句，就像当初你看到我提弓射箭时夸我一样。”
“这种夸奖，是从高处俯视的，是充满了容忍和理解的，而我……”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被这种态度对待，也相信家乡的年轻人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对待。”
“但这不以我们的意愿为转移，我们是云南籍，作为新归化的百姓，大明的皇帝一定会给我们一定的优待。这份优待也的确能够使得我们可以以家乡佼佼者的身份来到应天，来参与这全国最重要的文人相聚。”
“我们的乡试卷子确实比寻常郡县简单了不止三五倍，但就算云南布政使司出的题目再简单，进了京城大家考的都是一样的卷子，难道我们要接受苦学多年然后来三日游的结果吗？难道要所有未来的云南学子都要来经历如此一遭吗？”
“你知道我们与汉人的学生差在哪里吗？”阿土也低声开口，“我们并不比他们笨，教师的资源在以后也是可以想法子弥补，实在不行我们也能回去重新学上几遍，但是这书……”
木白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写满校正的书册，接下去道：“我同阿土哥做校对的书册其实来源并不相同，我的书是在昆明买的，还有一部分是先生为我默写，阿土哥的书则是从汉人商人那边购得。因此，我们两个人的书定然是来自于两个不同的刊印方向。”
“但相同的是，我俩的书册均有错误，阿土的书是前元时期购买，错率一成，我的书则有三成的错误。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云南的学子在未来要通过科举入仕的可能性，从根本上就比汉人少了三成。长此以往，错率还会越来越多。”
“若是这书上的东西错了，那就像是在栽种时选错了种子一样，无论怎么耕耘怎么培育，都长不出正确的苗苗。”
“而届时……”
木白接下去道：“届时，大明的朝堂里不会有来自云南的官员，不会有人站在云南人的立场上为云南说话，没有人会去为陛下讲解云南的习俗，缓解滇汉之间的矛盾。长久以往，云南永远都是他们不屑于与之亲近甚至于感到对立的存在。”
云南和应天府，远隔千里之外，沟通的难度和重重的无解就像是高山一般将双方的人群相互阻隔。
地势复杂，且有不同的族群掺杂相居的云南受汉文化影响极低，对于如今的汉人来说，云南人就是彻彻底底的蛮夷。如果没有人成为双方沟通的桥梁，那么云南人在人们心中永远是那个动不动就使用蛊虫和投毒的蛮夷。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若是出了什么天灾人祸，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云南。若是云南起了什么兵乱，大明亦是会直接派兵暴力围剿。
投鼠忌器的器如果不够精美，主人是不会想要花费力气去“忌”的，直接把器和老鼠一块儿灭了更轻松。
而那对于当地的民众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趁着陛下对云南之地还有慈爱之心时，尽可能也尽快地培养出坚韧的人才。”见青年人神色动容，木白和阿土互看一眼，双方极其有默契地一人握住了哈拉提的一只手，“哈拉提大哥，我们是云南第一批考出来的学子，无论如何，我们的未来都不会太糟糕，但是，我们的亲族不一样。”
“如今的乡试是由当地的府衙出卷，而倘若有一天改为中央出卷，那么我们的家乡很可能会面临一个人都考不出的窘境。”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疯狂给青年洗脑。
最后，击倒哈拉提的是木白的一个假设，“哈拉提大哥，你是云南的武举亚魁，我也知道云南有很多像你一样强壮的汉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武举也要考经义那会是怎样？”
在青年惊恐的眼神中，木白补充道：“前朝宋朝的武举就要考《武经》，如果到时候大明当真效仿前宋，届时，家乡再强壮的猛士也通不过武举。到时候，我们云南真的是要全军覆没了。”
年轻的云南武举亚魁蓦然抬首，瞳孔紧缩，默默注视着这两个比他都小的年轻人。这两个小少年所说的话语就如一道惊雷劈下，将他浑浑噩噩中的骄傲自满全数焚烧。
见哈拉提露出惊恐之色，木白自觉火候足够了，开始给人煲鸡汤：“地位这种东西是要靠自己去争取来的。我们是第一代人，也是大明了解云南的桥梁，如果连我们都不去努力，不去竞争，那么将来我们将毫无话语权。”
“行了行了！”责任心超强的哈拉提，已经被自己的内疚和责任感压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他发出了一声悲鸣，捂着耳朵大声喊道，“我看，我继续看，总行了吧。”
他多少也知道这两人是在夸大其词，但他也知道那可怕的未来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对于他而言，那种未来哪怕只有一分可能发生，他也不敢去冒险啊！
哈拉提挣开两人捏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重新捡起被他摔下的书，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碑林，那冒着火的小眼神简直要将碑林上的文字烤化。
被挣脱开的沐小白和阿土少年互相用眼神击了个掌，也跟着摸出书本继续去抄录了。
旁观这一切的木文小少年，目送着哈拉提气势汹汹的背影嗦了口嘴里的糖果。
作为一个聪明的小朋友，从被安排任务开始，木文就没有挣扎过。他同情地看了眼被吓到表情慎重、冷汗涔涔的哈拉提，有些感慨地想。
作为一个不聪明的人，听聪明人的安排就可以了，别的真的千万不要多想，否则会被聪明人洗脑洗成傻子der。
在木小弟的心中，他的兄长就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对于阿兄下达的命令，木小文从不挣扎。
所以，乖巧的木小文有糖吃，而意图反抗的哈拉提得到的只有精神攻击。
不过，遗憾的是，哪怕四个人群策群力，用出了180分的努力，直到被留在大部队里的罗老先生来催着他们出发，他们的校对工作也不过只完成了一成。
对此，哈拉提表示担忧不已，而早有准备的木白和阿土两人则表现得十分淡定。
“你忘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了吗？”阿土笑嘻嘻地拍了下哈拉提的肩膀，“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大明的国都啊。虽然听说大明的皇帝并没有镌刻石经，但是我想，在国都里贩卖的书籍准确度应该相当高吧。”
“而且如果我们能够考入国子监的话，就可以免费借阅里面的书籍了。”木白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一点，别这么绷着了。
没想到的是，哈拉提一个反手抓住两人的手爪子，一脸慎重地拜托他们一定要考入国子监。为了督促两人，他还和阿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之前他完全看不入眼的马车上，好让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背书，他则在后方监督。
为了不打扰两人，就连木小文也被掳到了小马车上，加上原本就坐在车里的罗老先生……木白仿佛能听到租来的马车那痛苦的呻吟。
于是接下来，同行的商队便惊奇地发现，他们队伍中那几个穿着五颜六色异族服装的云南小伙子们，一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串门了，也不说笑了，偶尔即兴表演的说书活动也没了。
一行五人就像是苦行僧一般，人高马大的那个赶着马车，手里还拿着一册书，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骑马的两个年轻小伙子。
前头两个小伙子也不聊天了，都在背书，学习的氛围简直不能更浓厚。
但众人观察了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其实拿着书的那个似乎听不懂两个小年轻背诵的是否正确，反而是坐在他边上晃着脚丫子的小娃会出声提醒
“阿土哥哥你背错了，无忧者的是文王不是以武王啦，周文王才是那个有爸爸开创事业、儿子继承事业的幸运鹅。”
“木小文，好好说话哦。”背书背得头疼的木白用现成的例子教育弟弟，“官话不标准的结果除了为难自己，还容易给别人带来遗留问题”
木文眨眨眼睛，字正腔圆地将方才的发言重复了一遍，然后美滋滋地享受了下阿兄的夸奖。
现场的气氛一度十分的兄友弟恭。
孤身一人前来惨遭兄弟俩智商碾压还要被盯着背书的阿土少年简直要崩溃了。
他呜呜咽咽了下，艰难地吐出一行字：“我不想努力了。”
“不行。”责任心极重的哈拉提板着脸斥责，“之前你还同我说要为了云南未来的学子做出榜样呢，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那是为了骗取劳动力啊，谁知道这个戆戆真的当真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阿土趴在马上呜咽出声。
他可恶的小伙伴还在身边无情鞭策。
“阿土，快背啦！我们的目标是过了会试啊！我才十岁呢，你不能指望我吧？”
骗子，都是骗子！
阿初阿土是真的要哭了，刚出云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同我说的！
无意间旁听到这一切的太子殿下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傅忠走来想要禀报之时，就听到他在嘀咕自己以后的谥号可以叫“文”什么之类的。
傅忠：？？？
你一个还活着的太子为什么要去想自己死后的事情啊？
你不懂……太子殿下忧郁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有不想努力的时候，能当个咸鱼躺赢，谁想自己努力哟！
他也很想沾儿子的光啊。

第55章
离开河南开封后，太子的车队一路南下，抵达了中都凤阳。
凤阳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若干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叫做濠州府的皖北小城，但是这块土地孕育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从此改变了它的命运。
那人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元末打败张士诚夺回家乡后，朱元璋便改濠州府为临濠府，并将其封为中都。洪武六年，老朱又将其改名中立府，第二年将都治迁至凤凰山以南，更名凤阳。
但凤阳县最后并未迎来凤凰降落。
尽管朱元璋此前为了在凤阳建都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并且派遣当时的心腹李善长亲临督建。但凤阳这个位于渭水之南的小城之所以在历史的发展中长期趋于小透明身份自有它的道理。
一个城市能够脱颖而出成为超大型都市，要么是有丰富的物产，譬如盐铁矿或是金银矿，有矿产就意味着政府需要大量劳动力，人口自然聚集后自会形成城镇。
要么是交通枢纽，就像成都，作为西南地区的东西南北贯通的中心点，成都便是依靠地理优势成为大型城镇。
再有就是政治因素，一国首都的身份注定了它是以商业和政治为重心的城市。为了喂饱不事生产的政治人才们，势必就需要大量农产品和生活物资，这些都促进了当地的交通和运输发展。
这点在俸禄以粮食为主的朝代格外凸出，首要代表就是金、元二朝。
这两朝都在北平定都，而无论是从气候还是地理位置来说，北平都不具备成为首都的优势，但它背靠草原面向中原地带，地势又相对平坦，能够给予游牧民族最大的安全感。
为了供应北平的物资，元政府不得不花费大力气疏通昔日的隋唐大运河，把原来以洛阳为中心的横向运河改为了以北平为终点的纵向。
如此才有了后世的京杭大运河。
而凤阳这些都没有。或者说，它原本是有机会有的，奈何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
这里不得不提凤阳的老邻居——淮河。
这条夹在黄河长江之间的河流曾经也是养育一方水土的母亲河，但在南宋时期，治理北方的金王朝吏治腐败，金章宗任人唯亲，拒绝了水监丞田栎治理黄河河道的建议，以至于在公元1194年，黄河流域河南段发生大决堤，翻涌的洪水轰然南下，直接涌入了淮河水系，这便是绵延六百余年的黄河夺淮事件。
自此以后，黄河多次泛滥均是侵入淮河水道，其裹挟而来的大量泥沙堵塞了淮河的入海口，以至于淮河水不得不改道与长江合流共同入海。
这一激烈的地理变化也直接致使原本富饶的淮河流域开启了“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的模式。
现代人可能无法想象淮河水泛滥时候是什么场景，这么说吧，后世的第四大淡水湖洪泽湖便是因为淮河水泛滥所形成的，这点从它的名字便可看出当时人们的怨念了。
从第一次黄河夺淮开始，此后的百余年间，满溢的淮河水一次又一次地将流域内若干个小湖泊淹没，这些小湖泊渐渐连成一片，最终形成了这个巨大的淡水湖。
在后世生产芡实、青虾、洪泽蟹的渔民好帮手在如今，可是犹如头一口口将附近居民的生活空间和农田吞噬的猛兽。
凤阳县虽然不至于像无数淹没在历史中的县城一样被淮河水吞没，却也被其带来了不可逆的伤害。
正因为时常泛滥的淮河水带走了土层中的营养成分，使得农田盐碱化。
久积不退的洪水就像是夯土机一般将农田压得板结，只有靠耕牛的力量才能将土地犁松。
而众所周知，一个贫穷的村庄里，一群穷苦的农民都是买不起耕牛的。
所以，凤阳县的农民们长期只能在贫穷线上挣扎，除了拥有耕牛的地主之外，普通的农民基本就没可能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获得足够的粮食。
这片土地在漫长的两三百年间夺走了无数农人的生命，最为著名的便是朱元璋的父母兄嫂，可以说若不是他们的相继离世，当年还年轻的朱元璋或许不会做出改变他人生的种种决定。
也因此，在功成名就后，朱元璋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自己父母兄嫂的坟墓迁回了凤阳老家，并将明皇陵也修建在了此地。
难以发展漕运，农田出产不丰，当地也没昂贵的有价金属矿，唯一的铁矿还是品质不好的贫矿。如果不是孕育出了一个洪武帝，这座小城可能还会继续默默无闻下去。
但偏偏事情的转机出现了，作为农民的孩子，朱元璋发达之后立刻就想着建设自己的老家，对于老家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而他想得也很简单——地不富？多耕多养就富了。人不多？那就从周边迁人过来。
只要有了人，再加上举国支援，要建设一个地方还不容易？前有北平为例，将凤阳变成第二个北平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改变一地的自然环境如果有那么简单，就不会有“人力终有穷”这句话了。
与天相斗了几年，消耗了大量建国初本就不丰的国库存款却只看到微小变化的朱元璋不得不放弃改造老家的大计划，转而定都应天。
这位风风火火的帝王留给这座县城的，就只有建造到一半便被放弃的都城以及一座壮丽森严的明皇陵。
修建过半却临时停工的明中都的大部分地面建筑都已经被拆下改去营建洪武帝的父母兄嫂的墓地，留在众人视野中的只有零散几个没有挂匾的宫殿以及七零八落的地基。
朱元璋的建国口号是“恢复周礼、复汉唐遗风”，作为老朱家长孙的太子，朱标经过祖父母的陵墓自然要前去祭拜。
身为一国表率，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大明皇室的形象和尊严，所以，哪怕是这种路过性质的祭拜也免不了各种隆重的准备和复杂的礼仪，苦逼的太子甚至还要留在这儿斋戒几日以示心诚。
这样算起来，整个仪式恐怕得要小半个月。商人们纷纷表示自己等不起。
凤阳距离帝都不过三五日的路程，这儿已经是大明王朝的中心地带，安全无虞，商人们自然勿需皇太子的庇佑。
原本他们倒是想要沾一下皇太子的光一起入城的，但现在这么耽搁半个月可就不在商户们的准备范畴了。
“现在可是年前货最好卖的时候，我这些绸缎如果不趁着过年前卖了，囤到明年花色就老了，只能先行一步了。”一个已经和木白等人混熟了的商户拍了拍自己骡车上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货物示意，随后冲着木白等人拱了拱手，遗憾道，“可惜不能听到后面的故事了，在下当真想要知道赤壁之战谁胜谁负。”
说罢，他还特地看了罗老先生一眼，罗本冲着他抚须一笑，并不打算接过他的暗示。
赤壁一战是罗老先生最为精心雕琢的重要场景，就连木白这些付钱请人讲故事的人都未能窥得全貌，自然不必提这些免费听故事的商户了。
商户见状也不再追问，转而表示以罗本之才此书一定会大红大火，并诚挚表示如果以后罗本出书了，自己一定会买上一册作为支持云云。
说来也巧，前来告别的商户们均持类似的态度，罗本一一倾身道谢。
这还真不是他客气，虽然一开始说好是用给木白他们讲故事换取路费，但此时人们的娱乐项目少，一见这儿有故事听，小马车边围了一群人来蹭故事，那姿态就和当初蹭导游的孔明墓拜访者们一模一样。
发展到后来，木白等人干脆给老先生搭了个简易的表演台，让老先生能够自由发挥，以文会友。
不过，他们拒绝一切打赏行为，老先生表示自己这是用故事和各位听众交换感想，再修改文章彼此精进，这是一件雅事。
一听是免费的，商人们那刻在dna里面的占便宜本能被精确触发。只要小摊子支起来，绝对是夜里最亮的星。
在这一路上，罗老先生和他的《三国》故事伴随了这些商人全程。投桃报李地，虽然老先生表示自己不收银钱，但商人们还是送了些炭火吃食，木白等人也因此沾了不少的光。
粗略一算，从离开长安之后，他们基本就没在生活物资上花费什么金钱，所以，如今手头稍稍宽裕的几人便决定奢侈一把，不再住旅店，弄个短租房住住。
但让他们震惊的是，凤阳的短租房价格竟然比旅店的住宿更加便宜。
一套房龄不到十年的九成新两进小院，租上半旬的价格居然比住旅店的花销便宜了三成。
简直不可思议！这房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见几个外地来的小孩表情从讶异转为了狐疑，生活经验比他们丰富许多的罗老先生解释道：“你们是觉得这价格比旅社便宜吧？其实，若是将那些没写在纸面上的开销算上了，短租也没便宜多少。”
他随手给几人算了笔账：“租房一般就是借一房框子，里头的大部分物件都得自己再去租借，但旅社是给备齐的，不必额外加钱。”
“另有，如今是冬日，得烧炭取暖，这儿屋子大，用炭量也大，还有饭食还有打扫的事，都得自己来，若是雇个帮工也是开销。将这些不在明面上的零碎开销算上，其实价格也大差不差了。”
见几人面露恍然，生怕这几个客户转头投奔旅社的牙人忙出言道：“看几位的样子应当都是要参加科考的吧？那可得有个好的复习环境，旅社里头人来人往的嘈杂环境多打搅人不是？”
“住我们这的房子主要就是图个清静，而且这房子的原主可是在京城里当官的，又是新房子，多少也能沾点福气。”牙人眼睛一扫，立刻精准戳中了木白等人的下怀，“您几位长途跋涉过来也累了吧？说句实在话，如果不趁着现在好好休息一下，进了应天府您可休息不好了。”
第一次参加科考的木白等人闻言茫然了下，“为什么进了应天府就休息不好了？”
“您得互相走动吧？得拜访一下当地的名人名师吧？说不定还得同外地学子比拼一下学问呢，那可不得辗转反侧啊？”
牙人很是振振有词：“再说了，应天府的物价是我们这的三五倍有余，尤其还在科考期间，租房价格更是高昂，在我们这儿您能借个独门独户的价格，去了应天府恐怕只能同旁人合租一院了。合租这事可就得看运气了，万一遇着个生活习惯不好的邻居，那更是休息不好了。”
好有道理啊！
三个第一次来中原地带的云南小伙子都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牙人于是趁热打铁，表示自己可以提供送水上门服务，各位要喝水不用自己找人购买，哄得几人立刻定下了契约。
既然已经定契，牙人说话也就随意了点，虽然不肯透露房子主人是谁，但也不介意泄露更多边边角角的信息。
一番闲谈下来，木白就得知凤阳府为何房价这么低了，说白了就是炒房团闹的。
当初洪武帝放出风声要将凤阳定为国都，当时一干朝中文武自然要想法子提前一步在这儿置办房产，否则到时候上班可就不好办了。
有些动作快眼光毒的更是早就在大势已定的时候就来这儿投资了。木白租借房屋的主人就是其中之一，那人的动作更快，当时干脆连房子都直接造好了，一步到位。
但是天意弄人，谁能想到洪武帝中途反悔，一干人纷纷傻了眼，房子、土地自然砸在了手里。当时有不少人是高价收房，现在都卖不出去，只能挂在牙人那儿赚个修补钱。
“他们都不自己住吗？”阿土有些惋惜地摸了摸花窗，“这么好看的屋子不住也太可惜了。”
牙人闻言一乐，自嘲道：“在这儿置业的人多半在苏杭也都有房，我们这儿除了房子好也没什么特殊的，没山没水没好景，吃喝还贵，人干嘛要来我们这儿？”
“现在这些人就是不想这房子砸在手里，所以硬撑着。要我说，这真没什么意思，早些出手卖了早好，还能挽回点损失。”牙人将钥匙递给了签契约的木白，又给他们指点了下附近街坊有什么美食、哪儿能雇人干活等诸多事项后就告辞了。
能做牙人的肯定是当地人，作为当地人居然对自己老家的未来如此不看好，这让众人很是震惊。
作为从地处偏远而落后的云南来的外乡人，在他们的眼中，凤阳的配置已经是城市的顶级配置了。
先不说此地坚固的城墙，单单就随处可见的青石砖与石子小路，就让人十分羡慕了。从云南最发达的大理和昆明地区一路走来，除却开封和长安的少数路段，木白等人见到的大部分道路都是夯土制成，而这个小县城却拥有宽阔而平坦的石子路，甚至还有这种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路，这已经是非常高端了。
而且大明的皇帝都把祖坟安在这儿了，就算没有迁都这个地方也不会太差吧？明明有那么好的条件，凤阳人为何还如此悲观？
好奇心就像是开水泡泡一般在众人心中咕嘟嘟地冒着。将东西放下后，木白戳了戳阿土和哈拉提，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我想去周围走走，探听一下消息。”
面对小伙伴的不解之色，木小白笑眯眯地背过手去：“我觉得，作为当地人会对这里不满，一定有他们自己的理由。而且还是大明皇帝倾力而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肯定更具代表性，所以，我想打听一下，好多点参考意见。”
“什么参考意见？”哈拉提呆呆问道。
“笨，当然是治理云南啦！”阿土拍了他一下，就见少年顺手抄起在孔明墓购买的旅游周边孔明扇划拉了几下，狡黠道，“你一个人能够探听的消息有限，我们帮你一起啊，但光找也没什么意思，不如……”
“比上一比？”二人异口同声道，随即相视而笑。
木白问：“怎么比？”
“你弟弟年纪小，哈拉提汉语不好，这样，你同你弟弟一组，我同哈拉提一起，时间以今夜酉时初为限，就定在淮河边的临江楼，说得少的那组请客。”
阿土羽毛扇一转，看向罗本：“便由罗老先生来为我等仲裁如何？”
罗老先生含笑应了。
木白自也不会避战。二人击掌为誓后，阿土少年便拽着尚且一头雾水的哈拉提匆匆离去。比起两人火急火燎策马绝尘的背影，木白就淡定得多。
他先是牵着弟弟整理了下背囊，随后不慌不忙出门打了个转进了当铺，再出来时，两人已经一键换装，变成了两个皮肤黝黑的寻常汉人小孩。
在当铺购买的衣裳到底不够合身，好在现在是冬天，宽大的外衫还能在里头用原本的衣服撑起来些，但裤子就没办法了，两兄弟都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拽着裤腿走路。
虽然舒适度不太够，好在足够新鲜，第一次穿这样衣服的木文看起来兴致勃勃。
将带有异域风情的衣着放回租住的小院后，两兄弟便手拉着手向着民居方向走去。
嘿呀，阿土还是天真了，穿着明显是外地人的衣裳怎么可能问到消息咧？
“要探听消息，首要一点就是要融入到他们中去。”木白顺势指导起弟弟来。木小文用力点头，两个小圆眼中射出了崇拜的小眼神。
“那阿兄我们现在去哪儿？”
木白晃了下两人牵在一起的小手，笑眯眯问：“文儿猜一猜哦，阿兄给你一个提示，对老百姓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食！”木小文脆生生答道，“我们去吃饭饭吗？”
“不是哟！”木白晃了晃手指，“我们要去能够买到最便宜的食品的地方。”

第56章
可能是在同一种文化传统中长大的缘故，国人做事一贯会有些无言的默契。
譬如，总喜欢在高处建个揽月阁、摘星阁，譬如，几乎每条河边都会有个临江楼。
这点，在凤阳也未能免俗。
尽管他们这儿临的不是江，是淮河，尽管这座酒楼建造的位置其实距离淮河本河还有不少距离，谈不上个“临”字……呃，反正这楼就是叫了这名。
许是因为建造时候就是对口大明首都1酒楼去的，临江楼的外部装修极尽奢华，虽然不至于玉砌，但雕栏还是有的。
当然，为了不流失重要的文人群体，临江楼的装修也不是一路向着暴发户的方向前进，那是富贵中带着点淡雅，淡雅中还带着点田园风味，让人既可以有文人的风雅高洁又能有居于南山之下的脚踏实地……
或许这么说很空泛，这么说吧，临江楼是一幢外部金灿灿，内部设有各种纱、竹、木料装潢的带着隔断的小包间，甚至还装修了一个农村小院并且内置小桥流水的混搭风酒楼。
嗯……这就是汉人的酒楼风格吗？真的好别致啊。
离开云南后没进过酒楼的木家一双兄弟都张大了嘴巴。
片刻后，木文拉了下兄长，悄悄说：“阿兄，我觉得……不太好看哎……”
木白：= =
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如果放到数年以前，这幢楼一定不会给兄弟俩这样的感觉，但再精致再瑰丽的楼阁如果历时五年没有修缮过，也必然难以保持其原本相貌。
一般酒楼的经营模式应当是以营业收入滋养酒楼，每年定期进行维护，维护后的酒楼会吸引更多的客源，如此良性循环。
但如今看来，褪色的纱帘没有更换，青翠的竹枝已经枯萎，以稻草铺设的小茅屋顶端已经腐化塌陷……很显然，这幢楼就和这个凤阳城一样，只留下了金玉其外。
木白冲着弟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拉着弟弟的小手一点点走上咯吱作响的木质阶梯。
阿初、阿土和哈拉提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这点从木白一踏入酒楼就被跑堂伙计接引着上楼就能看出。
如果对方没打招呼的话，以木白这一身过于简朴的衣着以及一副小孩模样，估计连酒楼都进不去。
其实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木白之前还特地带了户籍册以及饭费来着，不过现在看来阿土还是非常靠谱的。
靠谱的阿土少年一看到木白兄弟，第一反应是双目瞠大，下一刻他就拍桌而起，一声“卑鄙”气势如虹。
他手指颤抖，抖抖索索地指着两个一身汉人装束的小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真的，他突然发现这对兄弟特别适合这个打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那股子气韵就定了下来，一举手一投足间，除了皮肤黑了点，毫无违和感，好像他们生来就是穿着这种衣裳的。
两小孩汉文还好，他都能想象这两人这么穿着混到人群中是个什么模样了，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是外来人啊！他俩年纪小，那还不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啊。
想到自己方才打听消息的时候那些汉人警惕又防备的眼神，阿土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但比心更痛的是他的钱包，还没开始对答案，他就知道这顿饭八成是自己请客了。
就在他捶胸顿足之际，木白拉着弟弟看了眼两个年轻人选择的位置——靠窗第一排，表情顿时就变成了= =
大冬天，夜里，坐在临水的窗边，这两人都不冷的吗？
汉人的居住地大多都比较寒冷，所以他们的房子也尽可能地造得较为封闭，但完全密封的房屋会过于昏暗，所以为了透光，汉人们就在窗户上糊了纸，既不会透风，又可以增加采光，一举两得。
据说，比较标准的窗纸是一种泡过桐油、摸上去比较滑腻的黄色纸张，其透光性和韧性均比较高，也不怕寻常的雨水。但一般人家都不会特地去买纸，通常是将自家写坏了的纸裁裁剪剪拼接黏贴就成了窗户纸。
他们沿途经过的很多旅社就是这样，也因此，木白知道这种窗子有个巨大的缺点——完、全、不保温。
纸张贴得再严密也是用浆糊和木框连接起来的，难免会有漏缝，再者说，为了保证透光率，也不能用太厚的纸，所以在冬天坐在窗边这种事……真的谁傻谁干。
而且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在窗边能看啥啊？
木白拉着弟弟坐到了离窗边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餐桌的下首位。
一般来说，酒桌距离窗户、墙壁等封闭位置较远的地方便为下首，因为这儿是上菜位，且在必要时候也是服务全桌的位置。当然，以他们的关系也没必要分个主次，木白坐在这儿一方面是为了躲躲寒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
主位是负责买单来着=w=。
木小白可是有备而来啊，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预见了这一结果，阿土少年反而没有显摆此行所得，他冲着木白连连招手让他过来。
盛情难却之下，木白只能凑过去看看是什么让阿土这么兴奋。
一看之下，木白也不由有些惊愕。
只见阿土所指的窗棂之间并无纸张，透过窗棂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色。
冬季天黑得早，此时不过傍晚，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北的淮河水就像是无声的巨兽借着夜色埋伏在视线的盲点，但从各户人家中散逸出的暖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城区内，犹如孔明灯一般，驱散了黑暗所带来的不安。
景色虽然还算不错，却也不至于让刚刚离开长安、开封两座大城市的木白吃惊。
他惊异的是自己站在窗口，却没有感到半分寒意。明明窗户没有贴纸，他却没有感到有带着寒意的江风吹入。
“你仔细看。”阿土满脸炫耀成功的骄傲。木白变换了角度仔细看去，这才发现窗棂上木料与木料的切割间有些许金属的反光。
咦？
小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探向那有反光的位置，随后他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寒的存在。
“这就是瓘玉哦！”阿土给露出了惊讶目光的木白介绍道，“也有人叫琉璃，不过一般都是珠串的模样，我家里就有个绿色的瓘玉串子，我是听说汉人有用它做宝器的，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做成这种平面的。”
“是不是很厉害？从里面看出去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后面的话木白没听进去，熟悉的名词瞬间触动了木白的记忆，他的大脑完全不顾主人此刻的心情，自动跳出了一连串与玻璃有关的化学计算公式。
什么氢氟酸刻玻璃，什么玻璃镀银，什么铅钡玻璃、钠钙玻璃全在脑中哗啦啦地转起了圈圈。
这不是木小白的理科生之魂突然爆发，而是曾经的小伙伴们本事滔天，硬生生地将这些知识塞进了他的脑中。
当初，为了让他能记住那些比绕口令还拗口的东西，木白的小伙伴们还联合起来将他骗入了丧尸世界。
那个世界的设定是文明基本灭绝，人类的所有资源都是为了活下去，自然不会追求什么味道和烹饪方式。更过分的是动物还都变异了，不能食用，唯一能食用的就只有黏糊糊且没味道的营养液，这可把木白恶心坏了。
他的同伴们有志一同地在背包里塞了一堆的食物，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歪理——只要让他将大脑记忆转为肌肉记忆就能背出天书，所以，这群不靠谱的家伙就用美食诱惑加威胁，逼迫他每杀一个丧尸，都要背一遍化学方程式。
作为一个被人掌握了饭碗的干饭人，木小白只能一边刷任务一边背书，其惨烈程度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而更过分的是，就算他已经那样了，在妖管局还有传闻说他砍丧尸时候嘴唇翕动的样子是在念咒，说他其实是法系职业装的武系。
我呸！是咱手中的四十米大刀不够锋利吗？若非妖管局内不能动武，木白都要让他们看一下什么叫带着知识的力量。
而事实也证明，小伙伴们当时的手段非常有效，比如木白现在一看到玻璃，脑子中就瞬间跳出了该如何如何的操作流程。
其实，他的小伙伴当初还提过，万一他掉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世界，该如何从无到有靠这个技术发家致富赚取第一份金，但木白在进入本世界之后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咳咳，不过反正自己的局面已经打开了，所以应该也无所谓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这么想，木白突然仿佛感觉到眼前闪过一道光，那似乎是他的神队友推眼镜时产生的反光。
想起他那位神队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说自己会看他的任务记录的模样，木白就悄悄打了个寒颤。
好吧，木小白收回手，他才不是怕神队友的奇怪手段呢，他就是预防着以后万一年纪大了得了老花眼看不见什么的，先做个准备而已。
这样想着的木白仗着年龄之便，看向了正给众人端茶倒水的跑堂伙计：“敢问这瓘玉在何处才能购买？”
伙计似乎已经习惯于听到这样的询问，他微微昂起下巴，有些骄傲地说道：“这是我们东家数年以前从大食商人那里购的。这种无色的瓘玉非常少见，这么一小块窗子在当时就价值一匹西域宝马，现在的话恐怕能抵得上一幢房了。”
“客人到得晚了些，若是在太阳落下的时候，这光透过我们的玻璃窗射进来，整个地上都是橙红色的，小的没文化找不出可以形容的词儿，反正是极其好看的。”
“对！”早到许多的阿土热情点赞，“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了一点，确实漂亮。哎，可惜这东西太贵了，否则我也想给我家窗子上装一个，这多漂亮啊。”
……贵倒也不是很贵，木白抱着弟弟摸了摸这瓘玉之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小小地闪动了一下，冒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铜板。
如果从那什么大食商人手里买，可能挺贵的，但如果自己造的话，价格可以说是非常的便宜。
这种透明玻璃的原材料在中原大地上广泛分布，烧制玻璃所需要的温度对于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初步掌握炼铁术的华夏人而言更不是问题，唯一稍稍麻烦点的是制作工艺。
此前，华国人因为喜爱藏锋、含蓄之美，并不太能欣赏美得比较有攻击性的琉璃、水晶类材质。为了适应上层的审美喜好，工匠们在制作玻璃器的时候使用的是原材料为铅钡的玻璃粉，制作手法便是简单粗暴地将其放在模具内加热，脱模后再进行打磨即可。
这样制造出来的玻璃形制单一，且因为加热时温度不可控，废品率较高。但因为这种铅钡玻璃透明度低，带有玉石的光泽，再加上玻璃可以加以调色融合，成品即可以假乱真。又因其制作时候需要熬制，所以在民间它还有个特别贴切的称呼——药玉。
在北宋时期，当时的辽国就非常擅长制作玻璃器皿。当时的辽人对汉人文化相当痴迷，所以他们给自家的玻璃器取名瓘玉，这个叫法也传承到了元政府时期，而阿土所在的丽江地区又恰巧受到北元文化的影响，因此他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个名字。
药玉也好，瓘玉也罢，从根本上他们的制作手法和原材料就是走了歪路。
铅钡玻璃虽然能达到雾蒙蒙的效果，但它耐热性差，且含有毒性，加上同时期又出现了精美温润的瓷器，工匠们自是不会想方设法去改进玻璃，玻璃器便一直以装饰物的身份存在。
任何不能进入百姓生活中的物品都注定其只会是小众器物。事实上，只要改变一下玻璃的原材料，再优化一下玻璃的制造技术，就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这扇大门的钥匙就握在木白手中。
之前被迫背下的众多资料里面当然不会漏了玻璃的原材料如何获取，而十分恰巧的是，制造玻璃所必需的石英砂在全国最大最佳的产地之一……
便在这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安徽凤阳。
如此，有了玻璃器，在其后镀一层银就是镜子，在中间灌汞密封就是保温瓶胆，大冬天一直喝热水将不再是梦想。而且有了镜子就能做瞄准镜，千里之外取人头也能轻轻松松（大误）！
木白越想越兴奋。
随即，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糟糕，玻璃好得，银难得。
大明朝的金银矿已经开采殆尽，银如今是用一点少一点的珍贵金属，如果他拿来涂玻璃的话估计要被咔嚓。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大明的白银多起来，多到政府觉得没必要管控的程度……
白银，白银……他记得小伙伴曾经和他说过哪儿有很多白银来着。
“阿白，我和你说，我们下午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掌柜的带着几个人在视察里侧的一个包厢。”阿土没有注意到木白的心不在焉，正热情地同他分享今天遇到的新奇事，“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那包厢里头有一面落地屏风，上头用各种颜色的瓘玉做出了一个凤凰的样子，你不知道那有多好看，我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原来我也想定那间包房的，但人家已经定好了，咱也不能夺人所好不是……”
阿土继续叽叽咕咕：“话说我在想啊，中原人到底有没有看到过凤凰，我觉得他们做的那鸟一点都不好看。”
“虽然咱也没见过凤凰，但我们那有孔雀啊。不是说孔雀就是小凤凰吗？他们搞得那凤凰还没孔雀好看咧。哪天我把家里的孔雀带几只过来给他们长长见识。对了，你不是也养了孔雀，到时候我一起给你捎过来。”
正说着，阿土看到少年忽然一拍桌子，激情洋溢地说道：“我想起来了！”
“啊？”
“是倭国，倭国有很多黄金和白银啊！”木白用【土大户居然就在我身边】的口气喊道，“我去，自己国家有那么多金银还来抢我们沿海，这个国家这么龌龊，我一定要替天行道，消灭他们！”
阿土：？？？？
“你要消灭谁？”一个含笑的声音伴随着咯吱作响的踩楼梯声传来。比众人反应更快的是木小文蹿出去的身影，为首之人稳稳接住小猪冲刺的木文走上前来，看着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握拳做大义凛然状的少年又问了一遍：“你要灭谁？谁欺负你了？”

第57章
在说豪言壮语的时候被人看到啦！！
木白默默缩回爪子，再将脚丫子放下来，顺便擦了擦被他踩脏的小凳子，然后乖巧地站好同人打招呼：“富贵哥，阿忠哥。”
小孩子脸皮薄，尽管他只是生出了一点点的羞赧情绪，但脸蛋上还是泛出了一阵红晕，看上去乖巧可爱极了。
就是脸黑，不仔细看还不易察觉。
孩子怎么还没白回来？关于这点，太子殿下也是十分苦恼加困惑。
他记得长子小时候挺白的，而且他养在宫里的时候也没少晒太阳，怎么去了一趟云南愣是黑出了两个色号？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白回来？
小孩这模样要是被他们奶奶看到了可不得心疼死，到时候他母后一掉泪，他就得被父亲揍。
他已经让人去买了珍珠粉茯苓霜了，就是找不到借口让小孩搽，就小孩皮肤这事可真是让老父亲愁坏了。
当然，他其实觉得，等孩子回去，掉眼泪的将不光是母亲，他老爹……咳。
他儿子出生的时机好，当时的大明已经从建国初的手忙脚乱中缓过了一口气，开始了正常的建设工作，捷报频传。
虽然当时还有南北两个元政府隐隐威胁着朝政，但却是大局已定。
用洪武帝的话来说，治国理政就像是“烹小鲜”，只要把把原材料都清理干净了，后头的就好做了。
就像现在，他已经把前头的大鱼大虾都给拍死，又拿刷子洗了个干净，接下来就是看水火的功力怎么把海鲜烹制入味了。
这时候大厨正好能歇一下，像个普通老头一般含饴弄孙。
于是，倒霉的太子就被老父亲抓了壮丁，不得不放下刚会走路正好玩的儿子去朝堂上和那些褶子脸大眼对小眼。
而他的老父亲，大明的开国皇帝，却在宫内抱着大胖孙子爬树捞鱼拔草放风筝，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太子印象最深的就是自己匆匆走过连廊时候看到笑得眉眼皱成一团的父亲，和穿着开裆裤追着父亲跑，两个小屁股白得和馒头一样的儿子。
……就算是皇孙，当年也是穿着开裆裤当过四脚兽的。不知道是不是洪武帝的恶趣味，身为皇长孙的木小白当年留下的黑历史数量格外多。
就连他那些或是就藩或是年少的弟弟们在进宫后看过老父亲怎么带大侄子后，都会委婉劝他别让老爹太空了，这样下去娃长大了该怎么做人云云。
儿子白馒头的形象还留在脑子里，一眨眼，两个小孩就成了黑炭了。
不过今天两个儿子都换上了汉人衣裳，太子殿下总觉得换下黑漆漆的衣裳后孩子们白了不说，看着更顺眼了，嗯，还是汉服适合儿子。
悄悄将两个儿子都打量一遍后，朱标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木白那还没上菜的桌子，问道：“我们也在这儿定了酒席，相逢即是有缘，不若一起？”
木白看了眼已经顺杆子爬到人家手臂里的弟弟，笑着道：“就不打扰富贵哥你们了，我们菜都点好了，而且我同阿土哥今日打赌呢，谁赢了谁请客。”
“哦？”朱标闻言眉毛轻挑，一撩下摆就坐了下来，他表示自己对几个小年轻间打了什么赌很感兴趣，想要来凑个热闹。
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他是不会做出蹭吃蹭喝这种事情的。
朱富贵公子表示，他们之前已经点好菜了，可以请掌柜的挪个位置，将不和木白他们菜谱重合的部分直接挪过来。
“阿忠之前点了不少当地的风味菜，其中有不少都是那种需要预处理的繁复菜肴，你们第一次来应该吃不到。”朱公子有理有据，说服力十足，“难得来一次凤阳，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木白等人纷纷拜倒在了“风味菜”的名头下。一番人员调动后，木白被弟弟和他的富贵兄夹在了中间。
而跟着“朱富贵”一起来的一干锦衣卫自然也不可能丢开要保护的人不管自己去包厢，除了几人进入了木白他们席外，大部分都就近开了一个席面。
吃饭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当然，仅限是熟人。
对木白来说，吃饭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他完全不想用珍贵的吃饭时间去搞社交，但如果是熟人的话，他就相当不介意边吃饭边聊天啦。
“话说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木白一边给弟弟用开水烫碗筷一边凑在新朋友耳边悄悄说，“我听说太子殿下要斋戒哎，太子斋戒的时候你带着兄弟们出来吃香喝辣，真的不会被穿小鞋吗？”
朱富贵原本嘴角挂笑地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闻言表情略僵：“斋戒还未开始，现如今礼官正在准备，而且就算开始了……太子和善，也不会怪罪的。”
木白将冲干净的小碗放到了木文面前，然后十分体谅地看了新朋友一眼，满眼都是【我懂的，在同僚面前总得口不对心一点嘛】的情绪。看得太子嘴角一抽，开始怀疑自己在外的形象。
其实，太子的外在形象是相当不错的，奈何木小白不是寻常小孩，他有太子职业歧视来着= =。
众人坐定之后，跑堂伙计就开始陆续上菜了。由于木白他们不似朱富贵提前点了菜，头一批上的都是对方的菜肴。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位于淮河和凤凰山边的凤阳县就是一个既能吃山又能吃水的地方。
然而很可惜，无论山珍还是河鲜，在冬天都打上了封印，尤其是河鲜。
冬季是除了北方少数渔猎民族外公认的休渔期——那不是大家的道德觉悟有多么高，只是这时候，一来捕鱼困难，二来捉上来的鱼也不好吃。
河流的特性是上层冷、下层暖，所以在冬季，大部分的鱼都会沉入水底进入休眠状态以降低自身消耗，那是如今的鱼线渔网均不能到达的地方。
而淮河水又不像是一些冬季会封冻的河流，还可以通过打气孔的方式诱鱼上浮。所以，尽管是靠水的凤阳县，在冬季能端上来的也只有一味腊鱼而已。
但到底是当地最好的酒楼，愣是开发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吃饭方式。跑堂端上的是一条放在炭火上烘烤的腊鱼，如此一边烤一边吃，可以有效避免鱼放凉后生出腥味来。
另一方面，经过温火加热，腊鱼的油脂持续挥发，空气中满是鱼肉的香味，更能勾人食欲。
不过……“这鱼的肚子好大。”哈拉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肚子里是裹了馅？”
“先生好眼力！”侍立一边的小儿冲他举手比赞，介绍道，“我们家的腊鱼是干晒的，再炭烤难免干燥，所以，我们在它肚子里放了一个荷叶包，里头填充了糯米、豆子、肥肉等物。如此，腊鱼得了荷叶水气，荷叶得腊鱼香气，正好互相融合。”
这吃法听着就十分美味，众人纷纷探头张望，然而却无人动筷，只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两人。
众人视线的焦点一个是罗老先生，一个是朱富贵。木白等人看的是罗老先生，而一干护卫看的却是朱富贵。
华人做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礼仪制度，餐桌上主人不动、老者不动，年轻者自然不能动筷。
同桌吃饭，虽然大家都是平辈论交，但按照礼仪习惯，应是最为年长的罗老先生先动筷后众人才开动。
但此刻不知为何，罗老先生并未动筷，老人看了眼疑惑的一双兄弟，将目光投向了随着木白兄弟坐于上菜位末席的朱富贵。
在他的注视下，青年表情未变，分散入座的其余几人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几个反应过度的更是已经摸上了腰上佩刀。
而他们的举动更是证明了罗老先生的猜测，他掀起眼皮，在心中哼笑两声，冲着朱富贵作揖：“贵客在前，老夫不敢先动箸。”
从云南来的年轻人们都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啦，但是大家之前都说好了只是拼桌而已，罗老先生这么一说，怎么感觉特别生疏了。
而且用贵客这个词，总感觉怪怪的。难道是他们的汉语还没学到家的缘故？
木白左右看看，敏锐地从罗本身上嗅到了一股负面情绪，而这股负面情绪的对象正是拿着茶杯的富贵哥。
可是为什么呢？木白有些不解。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曾经的交集，发现两人只是打了几个照面，相处得都还算挺和谐的，怎么现在老先生敌意那么大？
一路走来，他对两人的心性人品多少有了些了解，见气氛尴尬，忙想要开口化解。哪知道他还没开口说话，青年便提筷夹下一块鱼肉，然后将它放到木白的碗里，又取了一块，放到木文碗中，最后才是自己。
朱富贵笑着说：“相逢就是有缘，老先生不必客气，大家自便即可。”
他的话说得极为客气，脸上更是一直带笑。见他如此，罗本默默举起了杯中酒，冲其一个示意，随即一饮而尽，朱富贵亦是举着茶杯遥遥相敬，气氛一时松缓了下来。
除了三个被这古怪气氛惊得瑟瑟发抖的云南人外，几个汉人都是笑容满面，甚至开始推杯换盏了。
木白没注意这份古怪，他正忙着用筷子剔除鱼刺呢。
拜芒部路北面流淌的赤水河所赐，木白兄弟小时候可没少吃鱼。
木小文就是一个小娃娃，当然不会挑鱼刺，但他非常爱吃鱼，而且还偏偏是一个个性极讲究的小孩，沙红当时要用口嚼的方法挑鱼刺被他一口拒绝，苦逼的兄长只能拿着筷子一点点给他挑。
所以，木白使用筷子挑鱼刺的功夫那是相当了得，任何伪装成鱼肉纤维的细刺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但经过特殊处理的腊鱼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因此挑刺的时间便长了点些。
好在木文对兄长的工作非常支持，即便已经馋得口水哗哗，他依然捏着筷子，满脸期待地等着兄长送来鱼肉。
然后，他很快就等到了。“嗷呜”一口将兄长筷子上的肉肉吞下去后，木文嚼了两下，从他瞬间眯起眼享受的小模样，便可看出他对这道鱼肉有多满意。
刚吞下去，下一口鱼肉就送到嘴边了，木文吃得嘴上流油，没注意到兄长是将自己碗里的鱼肉也一并塞给他了。
但朱富贵注意到了。烤鱼不大，如今一桌转完已经分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小孩放下了筷子，显然没有再尝的意思，他便将自己碗里的鱼肉分了过去。
见小孩抬头看来，他便温和地笑道:我不是第一次来，已经尝过这鱼了，你试试。”
木白眨了眨眼，也没和他客气，欢欢喜喜地将鱼肉塞到了自己嘴里。嗷呜，油脂丰润，又带着炭烤特有的烟火气，好吃！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
他抬头看了眼小伙伴们，见几人脸上都有一点意犹未尽，便知道大家想到一块去啦！
没错！就该再来点酸木瓜汁，或者柠檬汁也可以！他的云南舌头在呼唤酸味。
和蘸水！
在座大部分人都是健谈的人，一盅温酒下肚，场子自然就热乎了，众人纷纷开启交流模式，而话题的重点便围绕在云南来的木白等人身上。
其实对于云南那地方大家也是很好奇的，而且云南还是刚刚被攻下的地方，咳咳，作为攻打方，大家对被攻打方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更别提在座的还有攻打方主将的儿子了。
“咦？阿忠哥是傅将军的儿子？”那按辈分来说他不是得叫他一声大哥吗？
见小孩面露震惊，傅忠哈哈大笑，“原来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是认出了我才对我如此亲近呢。”
“父亲之前写信回来，正是我给你上的家谱，所以我一听你的名字便知道是你们啦！正想去看看你们呢，就被小七……啊对了，按我们家排名，你俩正好是第六第七，我就唤你们小六小七了，小七一下子抱上了。”傅忠很有些得意，“这说明啥？说明我们的确是有兄弟缘分啊！”
他这句恬不知耻的话顿时引来兄弟们一阵阵的起哄，就连别桌的几个年轻兵哥也发出了嫌弃的声音，场内气氛顿时在嘲笑傅忠的过程中达到了高潮。不过也能看出，傅大哥的人缘很不错。
几个兵哥对于木白是如何认了养父这件事情非常好奇，木白于是将当时的种种乌龙挑着说了一些。
一听他和沐春曾经打过一场，一干年轻人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家伙，能和沐春打得有来有往，小伙子可以啊，一会儿也跟咱们练练。”几人纷纷起哄，摩拳擦掌起来。
傅忠呵呵一笑：“你们可小心点！别翻车！我阿白弟弟可是云南的武魁首。”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原先开玩笑的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
如果只是和沐春对打还有放水的可能，但要过武举可是有硬性规定必须要完成的项目的，能够拿到武榜第一，只能说明这小孩的比试成绩要远高于其余的学生。
就，这么小一个小孩！？
不知道武举试题的几个兵哥交头接耳探听了一番，再看过来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惊叹和不敢置信。
见状，傅忠尤嫌不够，又轻咳一声：“还不止呢，我们家小六还是云南的文魁首，他可是文武双魁。”
在一片更大的赞叹声中，傅大哥的下巴高高扬起。
别问，问就是孩子优秀，家长骄傲。

第58章
人和人的热络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比如现在，兵哥们一个个都热络地揽着木家兄弟，一口一个小六小七，熟稔得就像大家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般。
有个娃娃脸兵哥还借着酒意举手说道：“我提议，等咱小六考武举的时候，咱们一起去给他打打气。嘿嘿，我听说这次有很多浙东的小子也都参加了科举。嘿嘿，咱就想看看那些人惊掉下巴的模样。”
木白正捧着一个烧饼啃，闻言抬起了脑袋，含含糊糊道：“浙东？”
“浙东的都不是好家伙。”娃娃脸兵哥给他擦了擦小脸，“真汉子，还得看咱们淮西的，那地方老出伪君子。”
“阿四！”边上一个兵哥忙按住了他。
娃娃脸撇了撇嘴，没继续说，反倒是乐颠颠地对木白说：“六啊，我同你说，到时候你去参考的时候呢就先躲在谁背后，假装自己是谁家的弟弟，等正式开考的时候再一展身手，保管震撼全场。”
“胡闹，你这不教坏小孩吗？”
“这怎么就教坏小孩了？”娃娃脸振振有词，“兵者，诡道也。诡道是什么？就是计策啊！你说那些人都是去参加武举的，不带个脑子怎么行？他们自己想不到家属跟不到备考区，那也怪不得旁人啊。”
“……这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哦。”
“有道理个屁！”另一个兵哥将两人一起提溜走，临走前冲着木白友好地笑了下，“小六啊，你别听他们的，要比咱就正正当当比。你本来年岁就小，容易让人说闲话，再玩什么谋算反而落了下乘，到时候赢了还要被人寻着话柄，得不偿失。”
木白点点头，冲他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我知，我会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的！”
一丁点大的小孩认认真真放狠话的模样简直可爱死了。兵哥犹豫了下，随手丢开一个挣扎不断的手下，然后摸了摸木小白的脑袋，带着被萌到的表情飘开了。
莫名其妙得了个摸头杀的木小白：算了算了，第一次见面，忍了忍了。
“对了，你们方才说打赌来着。”朱标不动声色地将两个小孩往身边扒拉了下，问道，“是打了什么赌？”
“呃……”木白表情微微僵硬。
朝中有人的木白在离开云南之前已经被科普过了大明的官员配置。
在皇帝爪牙面前说他和小伙伴一起给洪武帝老家，钦定的中都凤阳挑刺？木白还想看到明年的太阳。
然而，木白还是失策了，他虽然保持了沉默，但却没能捂住对大明诸事相当陌生的小伙伴的嘴。
好不容易听懂一句汉话的哈拉提立即大咧咧道:“我们一起在找凤阳的缺点，找得多的人赢。”
这话出口的瞬间，窗上的玻璃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阵冷风带走了室内的热乎气，室温骤降。
“怎，怎么了？”一时间无论是觥筹交错还是推杯换盏都停了下来，气氛冷得太快，就连神经粗大的哈拉提都觉察到了不对。人高马大的壮汉撑了一会，身形渐小，最后缩在了位置上用土话悄悄问身侧捂脸的阿土：“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这还用问吗？
当着锦衣卫的面说自己比赛找凤阳的缺点，那不是就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吗？都是疯狂拉仇恨的事儿。
木白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捶打方才的失言的自己，哈拉提还没搞清楚大明的官员制度，如今的情况当然不是他的错，反而是自己，如果之前没有提议打赌这件事情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话是他提的，事情也是他闹起来的，这一群锦衣卫也是因为他的原因坐到这儿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木白都不能保持沉默。
没事，木白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反正他年纪小，大不了他就再改一次计划，反正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隔壁的岛屿很有些本钱，要是当真翻车的话，他就出个海重新开始。
正待木小白吸气准备破釜沉舟之际，却见视线的焦点——朱富贵青年沉吟片刻后忽然换了个更认真的姿势，竟是一脸真诚地说道：“怪不得人总说旁观者清，诸位远道而来，于凤阳于大明都是旁观的目光，还请不要在意，尽情畅所欲言。我承诺，今日之言，出了这儿不会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
朱标目光扫视了桌上人一眼，又看向了跟随自己而来身份复杂的诸多护卫，意有所指道：“你们来参加科考，目的也是为了要做官，而要做官，最重要的便是需要一双能够看到优缺点的眼睛，以我之见，你们此举极佳。”
木白小小松了口气，明白这是他的新朋友在帮忙了，但他还是不敢将朱富贵的“畅所欲言”当真。
小伙伴虽然将此事定性为了【云南来的外来群众在观察融入大明】的中性事件，但木白听说大明官场可复杂，即使大家都是锦衣卫，也难保中间有谁和他富贵哥不对付，到时候去打点小报告什么的，他岂不是就连累了朱富贵？
正当木白想找个话题将这一篇章翻页时，却见木小文油乎乎的小爪子举了起来。
小孩子还没有太多复杂的思想，也不知道成人世界有多少口是心非，一听自己喜欢的富贵哥哥说可以随便说，他立刻表现欲极强地举起了小手。
在感觉到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后，从不怯场的木文立刻脆生生道：“阿兄说，凤阳这儿的人过得都不太开心。”
“哦？那你阿兄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不开心呀？”朱富贵看了眼瞬间紧张到头发都要竖起来的长子，故意逗他。
没想到木文倒是字正腔圆地将这个问题答了上来：“阿兄说，因为他们获得的和付出的并不对等，而这份不对等的原因是因为这儿的人太多了，所以大家都不开心。”
化名朱富贵的大明太子闻言微微挑眉，还要再追问，木白却伸出手将弟弟抱到了小凳子上。顿了顿后，眼看着避无可避的小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将话茬接了下来：“我与小文精力、脚力俱是有限，采访者多为普通的平民百姓，可能有些偏颇。”
听他这么一说，朱标反倒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他给小孩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随后敛袖抬手，收起往日的慈爱纵容，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看向了这个少年：“一地利弊就在这平民百姓的一举一动之间，若是去问那王侯权贵，还能有几句真话？你但说无妨。”
木白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小伙伴真是看得透彻，随后舔了舔下唇，道：“自洪武初年，迁入凤阳者不下30万户，迁入者一律免三年赋税，后因朝廷大修宫室，发劳役，又免租三年，期间还有因灾免税、举国大赦等等，因此，此地百姓，自洪武初年之间至今断断续续免租了六年以上。”
“而理论来说，经过六年免税得以休养生息的农户，应当已经顺利落籍，并且开枝散叶，但事实并非如此。”
“此前，我们共询问了农户四十三，商户二十一，其中，在凤阳生子一人者不过三十六户，生子二人及以上者，不过十一户。”
这个数字过于赤裸裸，众人纷纷露出了讶色。木白从袖中掏出几张泛黄的纸张——这是在路上采买的廉价纸张，未经漂白，但是相当经济实惠，用起来也不心疼。而在这些简陋的纸张上，他之前已经用略显凌乱的笔迹写下了共六十四户凤阳居民的大致生平，以及几张归纳总结后的数据图。
木白将纸张放在桌案上，神情凝肃地说出了结论：“也就是说，当地的民众在迁移之后，有意识地进行了避孕，他们并不愿意在此落地生根，抽枝发芽。”
“我和弟弟出于好奇，便询问了他们缘由。”可能是木家兄弟都是男孩，还都看上去模样机灵，是不少女性最喜欢的模样，他俩问话的时候几乎没有被拒绝过，他们也因此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数据。
木白说：“凤阳人有意识避孕的主要原因是，他们认为生子会大大降低他们的生活质量。”
众人闻言，表情均有些难以置信。
在以小农经济为主的农耕时代，人口就是最重要的生产力。
娃娃落地后养到五六岁就能下地帮忙拾穗插秧，更大一点，还能帮着犁地。由于汉人不兴分家，许多家庭哪怕人口再多都能在一套房子里挤下，如此一来，养育成本更低。
相比养育成本，获得的劳力加成更为可观，多生儿子哪儿就谈得上降低生活质量？
见众人表情，木白淡淡道：“诸位是否忘了还有人头税。”
是哦！还有人头税，在场众人是真的忘记了这笔税赋，毕竟对于在这儿的大部分人来说，人头税的金额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普通民众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金额。
大明的税赋科条并不多，毕竟上自皇帝下及大部分管理层都曾经是被剥削的一员，对于北元复杂多变、随意增加的赋税项目可谓深恶痛绝。
因此，在建国后洪武帝取中唐时期的两税法与元朝的税赋加以掺杂，形成了如今大明简洁的税务机制。
简单地说，寻常百姓需要缴纳的赋税项目就是两个，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人多地少，缴纳人头税，地多人少，则缴纳田税，商人则是缴纳全部财产的三成为税赋。
比起定额十取一的固定田税，人头税相对比较动态。
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开始，一直到闭眼死去，这一生中他的赋税额会有三次变动，没有产出的年少时赋税额最低，青壮时达到巅峰，年老时则会有所减免，若是到了高寿之年，国家还会额外给予补贴。
虽然税赋会随着人的年龄以及生产能力有相应调整，但对于寻常家庭而言，孩子从出生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生产能力的，这意味着每个地少人多的家庭势必要在孩子成长起来之前担负这笔额外的支出。这是生养孩子的隐性成本。
而如今，本地的人们不愿意生养孩子便是顾忌着人头税，怕诞下孩子会增加他们的税负。
但这不应该啊。“可我朝人头税已是前所未有的低廉，还能以役抵扣，不至成为民众负担吧？”朱标对此有些不能理解，他眉头紧蹙地问道，“可是此处有人擅自增税？”
“起先，我们也以为是因为这个的缘故。然而本地税赋并无问题，会有如此局面只是百姓心中有一笔账——他们认为比起生育，雇佣民力更加合算而已。”木白摇了摇头，说出了这个在众人看来相当不可思议的答案，“本地的劳动力富足，有地的农民可以用相当低廉的价格雇佣无地之人来帮他们种地。”
“我们所探访的大部分民户几乎都有被雇佣的经历。”木白说道，“人力价格是由劳动力数量所决定的，换言之，正因为穷得吃不起饭而不得不出卖劳动力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当地的农户才能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雇佣到这些人。
“而为什么这些穷的吃不起饭的人，会越来越多呢？”木白掀开了一张纸，将其推到众人面前，“这是我根据民众描述所绘的当地的舆图。”
当然，木白并没有见过凤阳县的官方舆图，这张地图也是匆匆画就，其准确度只能说将就着看。
而就在在这张简陋版地图上，少年勾画出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方框，有些框大，有些框小，有些更是已经连成了片。木白指着连成片的土地道：“这些土地是当地的富户，从平民手中收购而得。”
大明并不限制土地买卖，开国至今不过十五年，整个版图上大多呈现地广人稀之态，也因此对于土地买卖管制得很松。
但凤阳的情况不一样。
大明统一的时候，凤阳的人口只剩下百十来户，此后迁回的也不过三四百户，剩余的几乎都是国家分钱分地迁移来的外来移民。
本地农户的情况不论，那些移民居然倒卖国家分配的土地，这无疑就是在打洪武帝的脸。
而更重要的是，明明都是一起迁来的人，大家都是贫下中农，靠国家资助在这定居，又哪来的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购土地呢？
凤阳，可是大明的龙兴之处，这些人意欲何为？
朱标的神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青年蹙眉凝神的模样一扫往日温润，反倒是显出了几分雷霆之色，看得边上的护卫们都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佛尚有雷霆之怒，更何况一个自幼跟随军且治国理政守城指挥无一不精的一国储君。
太子的温和是相对于洪武帝而言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当真拿不起刀。
木白收回指着舆图的手，轻声道：“凤阳的问题有三，田地不丰、灾害频频是天灾，太多的人口已经超过了这块土地所能负载的范围是**，政策支持力度不够，无法让当地的人安定下来的生存及就业环境，此为……”
他顿了顿，将后头不太好听的骂人话咽下了肚子，随后若无其事道：“因此，此地劳动力廉价，为了活下去，条件稍差的民众只能出卖地产沦为佃户，饮鸩止渴。”
“没有自己的土地，这里打零工的收入又低，平民失去稳定收入不敢生育，人口数量上不去，待到再过几十年此代人年老丧失劳动力，年轻人数量渐少之时，现在已经开垦的土地都会退化。”
到时候，一场天灾、一场兵祸就能让凤阳退回以前的位置。
甚至会更糟。
这些民众们知道吗？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什么深远的目光，但生活水平下降，治安环境也不如以往都是能实实在在感觉到的。
所以，他们才会在贫民聚居之地听到了当地的一出花鼓戏唱道——“凤阳本是好地方，只是出个朱皇帝。”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太厚道，不过木白真的觉得大明开发凤阳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要造宫殿造皇城，迁入了大量的人口。凤阳本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主要的面积还被修到一半的明皇宫以及已经竣工的明皇陵占用了，剩下的耕地又早就分发给了头几批到来的民众。
这些为了造皇城被迁入的民众就像是被骗了感情的小可怜一样，原来造皇城虽然劳累，起码还有一份收入在，现在不造皇城了，就彻底沦为无业游民只能打零工。
而他们又冲击了本地的早期劳动力市场，致使民众收入进一步下跌。
更糟糕的是，凤阳本地粮产不丰，土壤也不肥沃，周围十里八乡大家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现在人口大暴涨，本地粮食出产无法自给自足只能引入外地粮食。
一个地方的粮食要靠外来那前提得是自己这儿的产值能够弥补长途运输带来的额外开销，如果凤阳真的成了皇都或许还行，但现在这儿只能算是一个挂着一线城市名头的二线城市，收入低微的百姓怎么受得了如此高昂的开销？
偏偏他们又被户籍锁在了这儿，除非逃离当地去做流民，否则只能守着自己的田产房子，祈祷家里不要有任何意外，因为他们脆弱的经济环境经不起任何的波折。
如此环境之下，原本并不起眼的人头税自然也就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要解决的话……”木白抿了下嘴唇，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在新朋友鼓励和期待的眼神中道，“不若试试在此地开发最需要人力的行业？”
什么行业最需要人口和劳动力？
那当然是开矿和工商业啊！

第59章
在这一天之前，木白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惨。
他居然得挑灯夜战帮好兄弟写作业！！！
在昨日提出自己的建议后，富贵哥居然说他说得太多了没有全部记住，所以拜托木白写成小作文。
木白当然是拒绝了呀，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的东西，写下来总感觉怪怪的，但他没能抵挡住他富贵哥的各中诱惑……
不得不提，他富贵哥真的很对得起他的名字，对于不情不愿的小朋友，朱富贵直接掏出了必杀武器——广政石经的《周易》拓本。
广政石经是以唐开成石经为原本，由后蜀丞相毋昭裔发起，蜀国国灭后由宋人刊刻，因此一般大家都叫它后蜀石经。
别看它是从后蜀时期才开始镌刻的，但它其实从开始到完成足足历经了两百余年，经几代人的交接棒，直到宋末才真正完成，比起木白等人在开封特地去开封太学抄录校正自己书稿的开封石经，它是名副其实的起步早、走得慢。
当然，走得慢也是有原因的，广政石经刻了儒家十三册圣贤书。从体量上来说，这由官方发起，又由后代完成的石经甚至超过了由官方镌刻了九册经书的开封石经。
不过开封石经使用的是篆、真两种文体，艺术价值极高，但后蜀石经却一并刻上了当时的儒家大能的注解，从学渣的角度而言，后蜀石经对他更有用啊啊啊！
但很可惜的是，这一千多块刻有石经的碑文在南宋末年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搬走了这些巨石，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的命运，流传在这个世界上的只剩下广政石经的传说及其拓本，还有零散几块散落的石块——从这些明显被敲碎的石块来看，石经的结局一定不会太好。
不过幸好，广政石经还在巴蜀的时候是由西汉教育家文翁所创办的文翁石室所保存，文翁石室本身是一座官办学校，存有教化之责，因此在其存在的年间，石经留下了诸多手抄本和拓本。
但同样因为宋末、元末的两场浩劫，这些拓本也多散逸，而现在，就在木小白的桌案上，放着整整一套的宋拓本，簇新簇新的！
这拓本保存的完好程度甚至可以让木白闻到那一百多年前的墨香。
“这是太子宫中的藏书，全套有一百零一册，不好全部带来。我听闻你《周易》未校对，便选了它。”被小孩迸发出来的欢喜情绪感染，“朱富贵”亦是勾起了嘴角，对孩子道，“这是……有感于你们对学习的热情，所以特地借给你们看的。”
木白捧着书已经欢喜得失去了辨别能力，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朱富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直接省略主语这中情况有多奇怪。
他用手指摸索过书封上的“东宫书府”方印，全部的心神都挂在这册拓本上了，估计这时候无论别人说什么木白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木小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get新版教科书高兴，他还想到了自家先生。
先生手上也没有教科书啊！如果他能抄一份送给先生的话先生一定很高兴，万一，万一自己没考好应该也不会觉得很失望吧。
木小白别的不怕，就是有些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会让先生失望，但他心里又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和年龄，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不是他涨他人志气，就拿同为西南地区的四川来说吧。
他费尽千辛万苦拿到的石经拓本主体已经在人家那儿存在百来年了，这就相当于现代拿着王x雄教科书的学生去和王x雄执教的学生k，倒也不是说百分百会败，但也的确起跑就让了别人半个身位，得在劣势的情况下进行追赶。
但无论如何，能够有追赶的机会就是幸福的，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赶不上，而是连追赶的机会都不给你，直接就给你判负。
木白捧着书恭恭敬敬地冲着小伙伴一躬身，认真许诺：“我会好好保存书册的！”
看在书册的份上，什么代做作业都无所谓啦，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同时兼顾写小作文和念书还是有些吃力的，木白不得不挑灯夜战，好在他富贵哥隔了几天后送给了他好几对上品蜡烛，这才免去他油灯熏眼之苦。
比起可怜的哥哥，没有学习任务的木小文要快乐得多。
在他哥哥奋笔疾书的时候，木小文每天都在往外走。依托锦衣卫丰富的情报网，整个凤阳的娱乐景点全在他们的信息网络里，所以木文以每天两个景点的速度刷了凤阳一遍，最近已经开始往小众景点方向发展了。
昨天回来帮他研墨时候，木小文还和他说阿忠哥哥带他去看了好大的石象和石狮子还有石人，特别好看特别酷云云。
小豆丁还跟他说石象很可爱，问自己能不能养个真的。如此异想天开且大胆的想法自然被木白无情地否决了，理由是家里没钱，四条腿的只能养木文一个。
小孩被如此无理取闹的话气了足有两炷香的时间。为了泄愤，木文“唰唰”给木白磨出了一小缸墨汁，并且要求哥哥不要浪费，一定要将文儿的爱心墨汁给用完。
木白：= =
好家伙，小东西这是攻心为上啊！木白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抑制住自己想要给木文增加功课的心情。
孩子还小，能多玩一会儿就多玩一会儿吧。宽容的木大哥绝不承认自己的小情绪主要是要被弟弟带回来的各中小零食给安抚了。
冬天的墨水容易凝结，为了不辜负弟弟的一片“真心”，木白左右看了看，将放在炭火上煨着的小鳄鱼往边上挪了个位置，然后把墨水缸塞了进去。
锅子里的水温保持在手指塞进去略略有些凉的程度，这个温度下墨汁不会凝固，不过，木白沾墨的时候就稍稍有些麻烦。
至于被无故侵占个人地盘的小鳄鱼怎么想……咳咳，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其实仔细想想自打到了凤阳之后，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就是这只因为畏寒不能出门的小鳄鱼了，这样想着木白的心情也是怪复杂的。
也许是因为同样被关在房子里产生的同仇敌忾，木白最近看这只叫“猪猪”的小鳄鱼的眼神都慈祥了不少，这点从小鳄鱼的待遇上就能看出来。
猪猪最近的食谱丰富了许多，除了猪肉外还增加了鱼肉，偶尔还能吃到活蹦乱跳的小泥鳅。
看小鳄鱼捕食泥鳅也是最近木白的业余爱好。鳄鱼的捕猎技术是刻在dna里面的，再小的鳄鱼都会一整套狩猎技巧，唯一的区别就是熟练度。
而木白家的小鳄鱼明显就是个生手，抓只泥鳅可以让整锅水都沸腾起来，还九成九要失败。
第一次来拜访的傅忠看到这场面就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六弟直接水煮鳄鱼呢。傅大哥正思考着该怎么委婉告诉小弟这玩意不好吃，接着就被七弟隆重介绍了他的宠物。
傅忠听完整个发现、拯救以及养殖过程后只有三个字的感想——好家伙。
真的好家伙，从两个弟弟的行为和思路上就能看出两人绝非常人，正常人哪会去养这玩意，丑不拉几的。
不过，考虑到两孩子成长的地方，傅忠觉得俩孩子估计也没见过什么真正适合当宠物的东西，于是大手一挥表示家里有好几只猫，等小弟们到了应天可以随意撸。
撸猫才是猛男的爱好。
只在大花保卫战中和猫猫们战斗过的木文眼睛顿时就亮了，小孩对于一切可以撸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和兴奋，而且别人的宠物撸起来最爽了，又不用管它吃喝拉撒治疗，只要撸毛毛就行，多开心啊。
木白对于弟弟每天跟着富贵哥和傅忠到处蹭吃蹭喝蹭玩的行为感到有些赧然，尤其是在对方一茬一茬给他送各中零食糕点的情况下，更是不好意思了。
他也没带什么特产，就意图让小黑屋重出江湖给人画个像啥的。
不过，两人都拒绝了，而且用的理由都一模一样——他们要等家人回来之后再一起画。
好吧，傅忠他知道，他爹还在云南。但是……“富贵哥也有家人在外地吗？”
木白看向了帮忙带话的傅忠，面上有些不解。之所以问傅忠是因为这些天富贵哥相当忙碌，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在木白面前了。
“要说有也的确有……”傅忠一脸的不确定，他同情地看了木白一眼，“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家人是指哪个，但富，富贵他们家亲戚可多，如果都在一起的话我估计你一个人画不下来。”
“那就慢慢画呗。”不知道老朱家人口有多庞大的木小白实力上演什么叫无知者无畏，反倒是养父这儿，木白满脸期待，“阿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他之前来信说云南的大小事务已经平定，虽然还有些波折，不过也不需要他在那儿镇守了，所以他已经上书奏请陛下。”傅大哥摸了摸他小六弟的脑袋，笑着道，“如果顺利的话，父亲还能赶回来参加你的会试。”
“对了，你的名字虽然上了家谱，但还没有入族谱，说不定到时候，能够和你的贡士身份一起计入族谱呢。”
一说到这点，傅忠便有些兴奋：“我们老傅家你可是第一个考科举的，不过你也不要有压力就是，你年纪那么小要是一次就过了，那些反反复复考试的老儒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大明总共也就开了两次科举，哪来的反反复复考哟？木白知道他是在逗自己，于是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心态很好，重在参与嘛。
话虽这么说，但木白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更加努力地刷题了。
年龄小是他的优势，这意味着他可以多试几次，但也是他巨大的劣势，毕竟没几个朝代会真的让他一个小娃当官。当官不仅仅是学问的问题，还需要人际交往能力和沟通能力，在大明还得额外加个战斗力。
大明的地方官员虽然文武分职，但有万一的时候文官也得上阵指挥。
这时候派个小孩上去，就算他想指挥，下头的兵哥也不会搭理你啊。
武举还好一些，毕竟都是硬性指标，完成与否肉眼可见，但充满更多主观思想的文举则是水分多多。
不过，听说文举审卷时候是密封的，得排完名次才能开封，木白觉得就算自己考不上，起码也能看看自己的水平排行多少才行，不是有句话叫做「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优秀就足以证明成功」吗？
这次考试就是他的起点呀！
他这思想要是被别人知道估计也挺无语的，不知道这小孩到底算是乐观还是悲观。
用木白的话说，自己这叫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兼而有之，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
就在木白悬梁刺股挑灯夜读时，太子的祭祀大典终于完成了，木白一行人整理行装翻身上马，向着他们此行的终点而去。
那儿就是大明如今一百多个府一千多名考生目光集聚之地——大明国都，应天府。
但当木白等人踏雪进入应天府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局面。
“应天府内所有的出租房屋都被租光了？一间都不剩？”阿土满脸震惊，“可是现在距离春闱还有三个多月！”
牙人露出一丝苦笑：“确实，但这是停考十年后第一次的春闱，考生也好，陪考也好都怕出意外，而且还有十年前那次春闱落榜的考生，人家等了十年了，自是更为重视。”
“考生之间也要联络沟通，所以今年的确是都到得早了些，我们也是没料到。据我所知，不光是我手头上的房没了，大部分人手上的空屋子也都没了。”
“那……”阿土摸了摸鼻子，看向小伙伴们，“那我们只能住酒店啦？”
这可是一笔预料之外的庞大开支啊。
见几人为难，牙人给他们支了个招：“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手上的房子都是屋主懒得打理、直接交由我们经管的，但也有些是家里头有空置房屋，私底下自己出租的，你们大可去敲门问问，看能不能匀出一间住下。”
“这样的房子虽是狭小吵闹了些，但价格也会更加便宜，只是安全上不太好说。租借之前，你们最好四处打听一下这家人的作风人品，免得吃了闷亏都无处说理。”
“所以说，你们就干脆一起住到我家中得了。”见几人再次无功而返，等在牙行外头的傅忠掸了掸身上的落雪，“我们家有空置的屋子，你们又和小弟是这层关系，于情于理我们都应当招待。”
阿土和哈拉提二人齐齐用目光凝视着他，眼中闪过大大的一行字——我们为什么不住你家，你心里没点数吗？
咳咳，这就得从几人入城后，被热情的傅大哥拉进家中招待的那一刻说起了。

第60章
傅忠此人一贯的行为举止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都是非常正面的。
友善、大度、成熟可靠，有时候嘻嘻哈哈但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能够第一时间察觉人的情绪问题并加以宽慰和疏导，总之，无论是在朋友群体还是在护卫军团内，傅大哥的人缘都是最好的。
用个俗套的比喻，就是他天生带有长兄风范，就是那种啥都不干就让人想要被抱抱亲亲举高高（误）的气质。
加上还有木白这层养兄弟的关系，所以在傅忠笑嘻嘻提出大家到应天府后可以先在他们家落脚的时候，众人都没有反对。
同要回老家的罗本依依惜别，又归还了租借的马车后，木白一行人跟着傅忠一起前往其位于应天府边郊的宅院。
大明开国功臣的宅院基本都位于郊区，没办法，这个国家内能在市中心有大房子的只有老朱家，想要住得舒服、住得恣意，只有去郊区啦。
在抵达傅宅之前，众人多少都有点猜测，但是他们绝想不到抵达颍川侯宅的时候会是这幅场景。
未来的家主归家，傅家自然是中门大开，傅家的几个主人都来迎接，姿态和表情都十分友善。
傅友德一共有四子一女。女儿最小，还在牙牙学语，被乳母抱在手中；长子傅忠大家已经熟悉；次子春看上去温文儒雅，已经过继给了傅友德过世的大哥傅友仁；三子让只比次子小一些，浓眉大眼一身的英武气；而季子傅添锡正是那个和木白很有些渊源的少年郎。
在看到木白时候，这个被伤痛折磨得瘦了一圈的少年还给了木白一个大大的拥抱。
场面可以说是非常的温馨了。
如果没有连绵不绝的“嗷呜”声作为背景音的话。
“不要介意。”颍川侯家如今管事的次子傅春十分淡定地说道，“家里的猫在闹春呢。”
闹，闹春？在这个天气？
几个南方人抬头看看还在落雪的天空，表情是有志一同的懵逼，而且那个穿透性极强的叫声，怎么听也不是猫能叫出来的啊？
就算南北动物差异比较大，南方的小猫猫到了北边也不至于从喵呜变成了嗷呜吧？
“那，那是老虎在叫吧？”哈拉提喃喃道。因为虎这个词过于生僻，他还是用云南话说的。
“什么老虎，就叫它大虫！”阿土忙制止他的用词不当。万物皆有灵，据说山里的动物都有灵性，在长期和人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它们已经知道人类是怎么称呼自己的，有些聪明的还能听懂人话。
所以在提起这些动物的时候人类通常都要想个别称，让它们不知道是在说自己，免得动物听到跑过来找麻烦。
比如，老虎的别称就是大虫，蛇叫长虫。
当然，称呼对方为虫可能也存在一点给自己涨气势的意思，但不管怎么样，在一声又一声渐渐焦躁起来的虎啸声中，就算叫人家米虫也没什么用啊，手脚该软还是会软。
这不是胆量问题，是人类那急着提醒其主人尽快远离危险的本能在作祟。
不过这种本能对幼崽无效。
现场的两个小孩傻乎乎地仰着小脑瓜看着门禁森森的高墙，脸上全是急着想要进去看大猫猫的期待。
阿土和哈拉提忙一人拎住了一个。见他们模样紧张，和弟弟沟通了下的傅忠忙过来拍拍两位青年的肩膀，顺便将他们手上的小孩衣领给薅了下来，放在地上拍了拍：“屋子里头那么吵是因为魏国公将他们府上的猫送过来相亲呢，不过看情况两只猫都对彼此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吵架。”
“不过两位放心，都圈在笼子里呢，它们也就能叫叫，没大碍的。”
囧！
魏国公……徐达啊！这么说养这种“猫”的人还不止是你们一家，而是大明官场的常态？
你们北方人都这么虎的吗？敢养这种东西当宠物？
这话一出口，傅忠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你们不是也养大象和犀牛做宠物吗？算起来的话，大象和犀牛可比猫儿们重多了。”
……我们真的没有养大象和犀牛做宠物，也没有拿孔雀当坐骑，更没有养虫子当工具虫，都说了不要有地域刻板印象啊！而且就算有人养也是在西南地区啊，云南可是很大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大象和犀牛都是吃素的，大虫可是吃肉的，这能比吗？
从云南来的两个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扰乱了思路，等他们猛然间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时，已经被拉入了宅邸。
傅友德在洪武三年洪武帝大封功臣时，以其武功位列第二十八勋，被封为颍川侯。
此后，洪武四年，傅友德南平巴蜀功劳第一、北征大漠七战七捷，先后俘虏元廷几员大将，立下不世之功；最近，又用不到一年时间平了云贵。可以说，傅友德是近几年冉冉升起的一颗明亮将星。
照理来说，这样一个新贵家中不说美轮美奂，起码也得精雕细琢细节满满吧？
然而不是，傅友德家的庭院和宅院都颇为朴素，这可能是傅友德得封后就频繁外出作战无心修缮的缘故，也可能是与老傅家里没个女主人掌家有关。
男儿理家自然更重实用性，对于装饰点缀什么的便不上心了，加上现在还是万籁俱寂的冬季，整个院落就显得更加惨淡。
唯一醒目的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在大雪天，那上头的雪花也只有薄薄一层，显然时常使用。
而现在，这个演武场上最醒目的不是十八般武器，也不是被砍了一半的木垛、草人，而是放在正中间的两头正在互相对吼的吊睛大虎。
哦豁！
看到老虎本虎的时候，就连木白都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云南本身也有老虎，但能够在南方茂密的丛林中狩猎穿行的注定其体型不会很大。
云南的老虎要么是印支虎，要么是华南虎，二者都属于小型虎，体重不过两三百斤，四肢纤长，眉眼清秀，属于老虎中的小可爱。
而他们面前的两头老虎，哪怕是体型稍小一些的雌性都得是云南老虎的一倍。
这样说可能空泛了点，举个对女孩子来说不太妥当的例子，就是他们面前的老虎的颈围差不多是南方老虎的腰围。
光是站在这样的巨兽面前，就已经让人压力山大了，更不必提这两头巨兽还在用穿透性十足的啸声逼逼叨叨了。
野兽的咆哮大多是用来标记领地以及震慑敌人，一头兽的领地宽广，因此啸声必然要有足够强大的传播力。
站在笼子边上的几人的耳膜被一轮轮音波蹂躏着，留下的是刻在心里的震撼。
“阿忠兄，这就是你说的你们家可以玩的猫啊？”木白在老虎一声又一声旁若无人的咆哮中木着脸回头，“这啥猫啊，东北金渐层？”
“啥渐不渐层的，我们家叫它大黄来着！喏，那头公虎就是我们家的，这是咱爹之前去草原上追蒙古人时候顺手掏回来的，从小就养在我们家，性格有些调皮。”
傅忠抬手指了指那头声音越来越轻，显然在这场虎虎大战中已经趋于弱势的公老虎，又指了指趾高气昂的母虎：“母虎则是陛下赏赐给魏国公的，咱们特地登门聘娶来试一试的。”
“兽匠说今年应该能配上……”傅大哥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魏国公说配上的话就送我们一只小虎，到时候给你们玩啊。”
这语气轻松得好像不是给小辈们玩老虎，而是玩猫猫一样，不，从傅大哥的一言一行间，他可能真的觉得面前两头大脑斧就是小猫猫。
好威武啊……木文的眼睛都要冒出星星了，他猛一扭头看向兄长：“阿兄，文儿可以过去看看吗？”
“可以，但是不能把手伸进去哦，只能看看。”木白带着弟弟近距离地观察了下这头大老虎。
幸好，此刻两头老虎的眼中只有彼此，顾不上这两头陌生的两脚兽，否则它们一定会让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崽知道什么叫百兽之王的威势。
此刻，两虎正不断地冲对方龇牙，警告对方离开自己的地盘。
大部分猫科动物都是独行侠，这是由他们的食量以及狩猎能力所决定的。
这种食肉类猛兽如果分布过于密集的话，很容易会对当地的生态造成毁灭性打击。
所以，俗话所说的“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也只在繁殖季节短暂地出现，其余时间，野外的老虎哪怕是看到了异性也会毫不犹豫地进行驱赶。
培养感情？开玩笑，不知道猫科动物都是渣男吗？压根就没有培养感情的必要！而且谈恋爱能有恰饭重要吗？
当然，要当渣男也得有渣男的资本，这个季节的公老虎模样可以说是非常的英俊。
一身黄色的被毛在冬季会变成暗金色，以便它们能在雪地里潜伏狩猎，而北方的寒冷也促使东北虎长出绵密厚实又纤长的皮毛，这会使得他们的体型看上去更加庞大。
毛发颜色变浅会凸显出其额头黑色的虎纹，加上黝黑深邃的双眼……总而言之，冬天的老虎魅力十足。
这样漂亮的老虎……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小文已经伸出手摸了一把老虎伸出笼舍的长尾巴，甚至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捏老虎的尾巴尖尖。
小孩的动作很轻微，加上他手劲小，比之雪花也重不了多少，因此，那只正卖力讨好母老虎的公虎只是动了动耳朵，连头都没有回。
反倒是周围围观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阿土感觉自己的半颗心脏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跳到了口腔里。直到木白快步上前把小朋友抱起来，他那颗心脏才重新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木白批评弟弟，“说好的只能看呢？”
木文也有些委屈，他举起刚刚摸过老虎尾巴的手爪爪说，“文儿没有把手伸进去呀。”
哦对，是人家老虎尾巴主动伸出来让你去摸的。
木白捏着他的脸颊肉，继续批评，“那下次人家把嘴巴伸出来，你要不要也伸出手让它去咬一咬？”
木小文的表情立刻转为深思，显然是在思考如果老虎真的把嘴巴伸出来，他该不该伸手？
木白的表情顿时转为震惊，他看着弟弟，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你都要思考？」
眼看着人前教弟即将出现，还没等众人上前发挥国人的传统美德——劝架，小朋友已经嘴巴一张，说出了很有道理的结论：“阿兄，铁栏杆的宽度比脑斧的嘴巴要小多了，所以大脑斧肯定是伸不出嘴巴的。”
那小表情简直就写着——反正它嘴巴伸不出来，所以就不需要假设了。
就逻辑来说好像也没有问题啊，想要劝架的众人纷纷停住了脚步。哪知道已经熟悉他套路的兄长不慌不忙道：“怎么会没有可以让老虎探出头的栏杆呢？你想想，这头老虎是怎么被放进去的？”
“既然老虎会在里面，说明这儿应该肯定有比它嘴巴乃至于整头虎都大的门存在。”
！！！
木文缓缓张大了嘴巴，小表情有些呆滞。
阿兄说得好有道理哦！小孩顿时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木白见状揉了揉他的脑袋：“快认错！”
“文儿错啦！文儿不该伸手去抓老虎尾巴的，哪怕它先伸出来也不行。”
小孩乖乖低头，语气中满满都是【明明是它先动手的，但我是好孩子我不能动】的无奈。啊，当好孩子好难啊！
见他乖乖认错，木白便准备掀过这一页，哪知道木小文恰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问道：“阿兄，它们为什么吵架？好孩子不能吵架的。”
可能是每个小朋友都有一颗多管闲事的心，木文这就又操心上了。
他的兄长细细观察了一下两只老虎，有些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应该是公老虎在追求母老虎，而母老虎看不上它，所以让它走，但公老虎还在死皮赖脸吧。”
喂！对小孩说这么成熟的话题真的合适吗？
“哦~”仪式感特别重的木小白顿时来了精神，他拽了拽兄长的袖子说，“阿兄，男虎这样不行啊，它都没有给母老虎送礼物，只是唧唧歪歪的话，母老虎肯定不会接受它的。”
木白震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找老婆要送礼物的？”
木文哼哼两声，骄傲叉腰：“在秀芒村的时候，文儿就帮林木哥给水花姐送过礼物啊！”
水花是秀芒村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个大美女，村子里喜欢水花的人不少，但是最后却是一个叫林木的不起眼的木匠抱得美人归。
当时，这事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因为林木实在是根名副其实的木头，沉默寡言不足已经以形容他，简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那性情完全没有辜负他名字里的三个木，所以，到他们走为止，村子里都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把姑娘追到手的。
木白当然也不知道，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弟弟居然在里头掺了一脚！
说起自己的光辉往事，木文得意洋洋：“他们好多人都围在水花姐身边叽叽喳喳的，但是只有林木哥给文儿糖吃，所以文儿就帮他送礼物。”
木白：“！！”
大惊失色的木小白赶紧捂住弟弟的嘴巴，叮嘱道：“文儿，等回了秀芒村，这事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否则阿兄都可能保护不了你。”
要是被人知道帮林木头追到女神的人就是他弟弟，木小文屁股绝对不保，一定肯定绝对要被揍开花。
单身老爷们能惹吗？失恋的单身老爷们的战斗力绝对个个都是野兽级别的。
木文闻言乖乖点头，继续道：“所以，公老虎如果不给母老虎送点东西的话，母老虎肯定不会答应它的。”
顿了顿，他很有正义感地说道:“母老虎不答应它的话，就不会生虎宝宝了，那，那文儿就摸不到虎宝宝了！”
等一下，就算人家成了，你也摸不到小脑斧啊！带崽的母老虎可凶了。
木白刚想劝弟弟冷静一点，忽然感觉肩上落下了一只爪子，傅忠一脸严肃地越过他走到木文身边，蹲下身耐心问道：“那文儿觉得应该帮公老虎送什么礼物呢？”
“肉肉！”木文毫不犹豫道，“送礼就应该投其所好，母老虎喜欢什么就要让公老虎送什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叫累了正趴着啃心爱的鹿腿的公虎。
大黄虎一无所觉，抱着鹿腿啃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心爱的小鹿腿又香又嫩，还特别筋道，就是价格特别贵，应天府可不是个产鹿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它身负生崽崽的重任还吃不到呢。
傅忠于是走上前去，拽住鹿蹄子用力一抽，竟是将被啃了一大口的鹿腿从毫无准备的公虎怀中拽了出来。
随即，这条因为天气寒冷，切口流血缓慢的鹿腿就被塞到了母虎笼子里。
大黄虎整个虎都惊呆了。

第61章
虎口夺食啊！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虎笼子前的一大一小一个敢说一个敢做，不光是大黄懵逼，就连母老虎也被这不走寻常路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当傅忠将鹿腿塞进去的时候，母虎几乎都要蹦起来了。
这，未免太过于儿戏了吧！
而且你让它吃它就吃，母老虎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然而，让众人跌破眼镜的是，当木文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木棍将血淋淋的鹿腿嘿咻嘿咻地往笼子内部捅时，一直在低声咆哮的母老虎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低下头舔了舔还残留公虎气味的鹿腿，满脸愉悦地喷了一口气，随后矜持而优雅地啃咬起来。
居，居然真的有效啊？！！
傅家的男丁们齐齐陷入了沉默，看着木文和母老虎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复杂。
从大黄和母老虎相亲开始，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母老虎有软化的趋势。呃，虽然被虎口夺食的大黄明显有些气急败坏，甚至开始伸出爪子试图去够那远在另一个笼子里的鹿肉。
一群成年人居然还不如一个孩子了解妹子的心思，这就很尴尬了。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傅家大哥，傅忠伸手一把将小孩捞起，熟练地让他坐在了自己肩膀上，一边安抚地拍拍哼唧着不想离开大脑斧的木小文一边对众人道：“诸位请同我来，在下已经令人为各位备好屋舍热水，长途跋涉不如先沐浴去尘。”
随即，也不管众人有没有跟上，他一马当先带着木文走在了队伍最前面，并且两人还嘀嘀咕咕说起了什么，还在原地接受滚滚天雷的众人能隐约听见他在问木文关于送礼、姑娘喜好之类的问题。
虽然只是只字片语，但大家都明白傅大哥为何急匆匆地带着小朋友先走一步了。
木白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语地看向刚走到自己身边的傅春：“阿忠哥有心上人啦？”
傅春笑如春花：“陛下有意将九公主许配给大哥，但九公主尚且年幼，最后如何还得看九公主自己的意思。”
原来如此，显然阿忠大哥在讨好媳妇的道路上走得有些不太顺利，现在在找弟弟取经呢。
木白看了眼前头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诡异声音的两人，表示自己完全明白了。
见他如此，傅春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随即笑眯眯地给他带路，介绍起了颍川侯府的内部布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木白总有种傅家几兄弟周围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地感觉。他歪歪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怎么感觉自己被接纳的契机源于弟弟的牵红线技能呢？
正想着，木白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傅让那张带着攻击性的漂亮眼眸出现在他面前：“嘿，小六啊，我听说你很能打。怎么样？等等我们来一场？”
木白双眼顿时一亮，没错，这才是男孩子交朋友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很可惜的是，当木家兄弟分别以自己的方式融入傅家时，木白的两个小伙伴则表示完全无法接受。
尽管被安排在了一处相当雅致安静的小院，还泡了热水澡吃了热腾腾的饭食，人也足够疲惫，但两人愣是一个晚上都没能合眼。
他们满脑子都是想着那两只老虎若是逃脱了铁笼该当如何？虽然从理智上来说，两人都知道哪怕那老虎逃出笼子，也不会影响到住在偏远客房的他们身上。
脑子说它不怕，但是身体并不这么觉得啊。虽然两人在一块有一百个说服自己和彼此的理由，但一闭眼就是那吊睛猛虎凶狠的视线，以及啃咬鹿腿的野蛮模样。（母虎：说谁野蛮？）
二人面面相觑，呆坐一夜到天明，第二天日头刚起，二人便匆匆出府赁房子去了。
木白也跟着一起出门了，他可不放心让这两个带着明显口音的外乡人去赁房，这两人身上妥妥的就是写着“冤大头”三个大字。
于是，几人便开始了数日不停的寻摸，并且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其实，在他们寻找房子的时候，有另外一群人也在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情。
很巧，他们就是虽然没有在正文中出现过，但处处是他们传说的巴蜀学子。
四川省的布政使司在成都，因此在参与完了当地的乡试之后，这些从四川各地而来的学子便一起从成都踏上了前往应天府的道路。不过，和打着长长见识想法的木白等人不同，大部分蜀地学子都没有在大雪天里走栈道的自虐爱好，因此，他们是沿着长江涉舟而下的。
但也有少部分人由于晕船等特殊原因，不得不走上了艰难的蜀道之路，蹇瑢便是其中一员。他倒不是晕船，只是同乡的小伙伴受不了船河行进之苦，不得不走陆路，于是不放心小伙伴的蹇瑢也一道跟随了。
冬季的蜀道难走，加上要绕路，这一群四川学子也不像木白一行人一样那么顺利地蹭上了太子的安保，走得颇为艰辛。
但由于木白等人在凤阳那半旬的耽搁，这些人倒是后发先至，反而比木白等人早到数日。
说来也怪，在牙行相遇后，明明应该算是租房竞争对手的双方人马莫名其妙地结伴而行了。
在得知木白等人是跟着太子的尾巴来到应天府之后，蹇瑢一行人都表示了羡慕嫉妒。
其实他们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匪盗，但是各路路卡排队的时候也是苦不堪言。一个四川学子吐槽道：“大冬天的在那盘查真的太慢了，我还因为户籍登记时候写了个面白无须，愣是没通过，我不就是晒黑了点，加上长途跋涉长了胡子吗？！”
“那你最后怎么通过的？”众人对此很感兴趣。
不当心自爆了的学子噎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胡子还好办，刮了就行，但是皮肤实在是白不回来，我就，我就……”
“他就去买了姑娘家用的香粉！”一旁同行的小伙伴见他开不了口，直接帮他将话说了出来。顺带一提，这位不得不用香粉将自己的色号调回来的蜀地学子是个身高九尺的壮汉。
想象了下当时的场景，现场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嘲笑，但大汉表示宝宝还是不太开心，于是他反过来看向几人：“你们呢？我不相信你们没有遇到过为难！”
城门看守确有审查职责，但是松紧度是掌握在他们手中，一般来说，看守也不是每个人都严格核对，一些出于富庶安宁区域的人看看大概信息就会被放过。
而壮汉是重庆府人，重庆别名山城，隶属于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管辖。当地由于山峦众多不好管理，加上当年还有那么点历史原因，治安条件一直都不算太好。
因此无论到哪，重庆府的人都会被重点核对，生怕无意间放入个什么山匪大盗，那就乐子大了。
同样的待遇他不相信这些从云南来的新朋友没有！
其实还真没有。
木白等人在对方【我不相信，你驴我吧】的目光中嘿嘿一笑，掏出了自己簇新的户籍册，翻到了人物肖像一页，“看，我们有这个。”
众人齐齐凑了上来，一看之下顿时大惊。
这张盖着昆明府官印的画像可谓栩栩如生，清晰得仿佛是在照铜镜一般，一眼看去便知道正是面前之人。
“好画技！”几个同为重庆府的学子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如果我们的户籍册上也有这样的画像，就不会被那么详细地盘问了！”
“云南此制户籍法确实不错，就是有些耗时耗力，且囿于画匠技术，否则若能全国推广好处极多。蹇瑢赞道。
然而，他话刚一出口，便见面前几个云南学子露出了诡异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骄傲中带着炫耀，炫耀中带着优越感，眼神复杂得让人感觉很不爽==
“怎么了？”蹇瑢的脾气是真的好，即便看到了几人欠揍的小表情也只是轻轻将对方的户籍册推回，面上柔和的笑容丝毫不改。
“这个画呀，只要有手就能画。”哈拉提悄咪咪地与人分享，“而且这种画法已经被呈到御前，不日便要全民推广。这个画起来好快的，小半个时辰就好了，就是坐着不能动有些累。”
“云南全境都要重新登记户口制作户籍册，所以我们那儿充作试点，我们也是因为要来参加考试所以提前拿到的。”阿土接着补充，“我当时打听了下，我们绘画时候会留下一张大幅的画像，登记在户籍册上的是别的匠人临摹后的缩小版本。”
“虽然官府没说，但是我估计若是户籍册想要补办的话，可能还得回到原籍与画像比对后才能重做。”
虽然现在户籍补办也需要回到原籍，但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异地委托办理。但如果按照现在这种有画像的模式的话，日后补办肯定要增加若干个步骤，多少会增添点麻烦。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有些政治敏感度的年轻人，他们也深知此举势在必行。从管理的角度也好，从国家安全的角度也好，人像合一对于人员管理是极为有效的保障，而且可以有效避免冒名顶替的问题。
其中可操作性极多，说不定以后的考生参考时不需要再进行精确到身上一颗痣的人员核对，乡试一结束当地政府就能将画像抄录送至应天，到时候只要人像合一即可。
“到时候就得小心长相雷同的问题了，”木白闻言笑道，“一个技术的发明必然会造就作弊手法的革新，比如我同我弟弟，等他长到和现在一样大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冒充我了。”
“原来如此，看来还得定时进行一下更新……”一个四川学子建议，“每三年？或者五年？”
“三五年太近了，若是全国进行的话可能官员全年都得再搞这事了。”
“十年？可是十年足够小童长大了……”
“嗨，瞎想什么呀？木小郎君是因为要参考才做的户籍册，寻常小孩在他那么大的时候都没上户口呢。”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众人灼热的眼神瞬间挪到了木白身上。
对哦，差点被户籍册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了，都忘记围观这么小的一个文魁啦！
“来来来，小天才，我们来谈谈人生！”刚刚被暴搓蹂躏过安检黑历史的四川壮汉立刻揽上了木白的小肩膀，表示要和小孩进行一场男人间的谈话。
木白赶紧将自己的户籍册捏好，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画像按着折痕塞入，一边笑着应对大家的调笑。
殊不知，同一时间里，也有一个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小心又珍惜地将小孩笑得明媚的画像折好压在书下，身着素净宫装的女人站起身来迎向了正在入口火炉旁抖雪的中年男人。

第62章
《论语》说，五十而知天命，意为人到五十便能看到自己的命运，从而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呃……通俗点说，就是到了这时候，有啥理想有啥梦想的如果还没实现的话就差不多收手吧，这个岁数已经不是人力能够决定成败的时候了，所以也别挣扎，顺着老天的意思往下过得了。
当然，这是在春秋时代的说法，春秋时期可不像现代，现代城镇平均寿命近80，刚退休的五十岁不过是快乐人生的开始呢，不少人都掰着手指等退休后开启人生新篇章。
而受制于战乱和医疗水平，春秋时期人的平均寿命也就三四十岁，能活到到五十岁就能称得上“高寿”了，但凡有个孝顺的子孙，这时候连寿衣和棺材都帮你准备好了。
所以，孔子的意思就是，到了人生暮年都没实现理想还折腾什么呢，还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含饴弄孙，享受人生得了。
↑当然，这说的是普通人，如果是那种生而不凡的人自然有不同的情况。
比如，至今还战斗在变革前线的洪武帝。
虽然他老人家今年已经五十有四，但仍然精神矍铄，每天坚持上班，风雨无阻不说，下了班还得处理如山似海的文书，除了睡眠时间之外全在工作。
然而，就算这种可怕的777的工作节奏也没有耽误他一个接一个地为大明第一家庭开枝散叶贡献力量。
更可怕的是，都已经这么累了，老人家还能挤出时间来找老婆吐槽顺便休息。
此刻，洪武帝已经来到了皇后的寝宫，他边在门口将身上的雪花抖落，顺便驱散身上的寒气，边向皇后吐槽道：“你说说那些江东的学子脑袋里塞的都是些啥，一天天的不好好读书，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媳妇，你知道不，他们那传闻说朕杀了刘伯温，你说说，老子有什么必要去杀他？那地方还传言说因为刘伯温擅长谋算，朕是怕他动手诅咒大明才杀他灭口。我呸，那老小子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把元朝给搞掉了，我们还至于一场一场地打过去吗？要啥徐达、常遇春的，就派个刘基负责开坛做法就得了。”
“嘿呀！你说说那群小子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为了表达自己铁板一块的团结，这次特地一起跑到应天来参考，还大手一挥把民居都给包了。怎么滴，是在给朕炫耀他们有钱是不是？”
朱元璋越说越气，一个没忍住啐道：“江东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咳咳，别怪老朱地图炮，实在是对于朱元璋来说，江东一地永远拉住了他的仇恨值。
在他争霸天下的时候，江东一带便是他的死对头——张士诚的地盘。坐拥富庶产粮之地，且有众多豪门大户支持的张士诚简直就是个土大户。
更麻烦的是，张士诚在统治当地期间一挥手免去了当地农民欠元朝廷的所有税务和米粮，还将朝廷中已经收缴的税粮还了四成给百姓，此举让他在当地人们心中拉满了好感度，哪怕其后此人及其政权各种奢靡乱来，当地人依然记挂着这份恩情，殊死抵抗。
除了施恩老百姓外，张士诚自立为王之后还搞了科举，招募了一大票文人。
要说世界上最会发洗脑包的，无疑当属文人了。张士诚手上的那群笔杆头没少骂朱元璋，而且还是翻着花样骂，直到现在，大明都已经建国十五年，张士诚死了十六年都没消停下来。
这些文人还特别能欺负人，骂人的稿子都写得特别含蓄，如果没点文化还听不懂的那种。对于手下掌握了一大票武将却没点什么文化点的朱元璋来说，此举可太欺负人了。
……顺带一提，和木白等人同行一路的罗本罗贯中先生，和他的老师施耐庵先生当年都是张士诚的谋臣，或多或少也为diss老朱的大业添砖加瓦过，所以，罗老先生空有满腹才华，也没敢去参与大明的科举大业。
毕竟他当年多多少少也是在老朱的黑名单上挂了名的，咳咳，这种时候必须低调行事。
其实这种程度的朱元璋也不是不能忍，但是当地抱团这种事他就接受不了了。对于任何一个政权来说，一个有钱、有粮、有人、有武器并且喜欢抱团的群体都是他们不得不侧目的存在，更不用提江东人本身就不太老实。
洪武帝也不是没对他们动过手，他对江东当地的政策是三步走。
第一步，直接迁走部分富户。动产可以带走，但不动产必须留下，如此便空出了大量的土地。
第二步是减少科举名额。理由也很简单，江东多才人，这个地方战乱少，自南宋定都杭州后，江东更是成了文人荟萃之地。
但大明是天下的大明，不是江东人的大明，如果不减少参考人数，对外地的考生来说岂不是不公平。而且老朱淳朴的农人思想告诉他一个铁一样的道理：变坏了不一定有钱，但有钱最容易变坏。
无论是此前的第一次科举，还是之后的推举制，江东能够送上来的人才名额都是全国省份最少的。
第三步可谓是釜底抽薪之举——江南之地的赋税为全国最重。
江西一地尚可，江东苏松一地的税额是全国平均水平的近30倍。
如此踩着民众底线的赋税额度，可以有效降低当地富户的财富积累水平，甚至可以逼得一些富户不得不掏钱雇佣佃户，长此以往，可以大大削弱当地人的势力。
当然，此举无疑也带来了恶果——朱元璋荣登江东人仇恨榜第一位。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老朱对此不痛不痒，甚至还能就着流传来的小作文吃下三碗饭。
不过，这次江东学子的举动是真的踩在了他的火线上，并且在火线上来回碾压，得到消息的洪武帝可谓愤怒至极。
大明此次重开科举，距离洪武五年的科考足有十年，消息虽然发得突然，但是对于洪武帝来说却是百般考量之后的结果，他是怀着巨大期待进行择才的，然而这些考生却联合起来给他捣乱。
江东一地距离应天府是除了直隶一带最近的，而且两地交通便捷，尤以水路为佳，这些考生完全可以在年后临考前再来应天。
但他们不，这些考生全都联合起来，在参加完乡试之后就直接涌入了应天府，而且借房租房买房，大手一挥，洒下大笔金钱，再算上带来的仆役，竟将应天府牙人手上大部分的适宜民居都“占”了下来。
因为这些人都没动旅社，所以应天府方面起先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直到巡街的小吏发现游走寻房的考生多得有些出乎意料，此事这才暴露出来。
不得不说，江东人此举当说是在雷区蹦跶但又没真的踩着他底线。
诚然，他们的举动并未触犯大明的律法，毕竟也没谁规定离得近就一定要晚点到，也没人规定考生一定要三五个挤一间房，人家钱多人手一间你也拿他没办法。
要怪就只能怪大明的官方政府并没有提前考虑到大量考生涌入应天府后的住宿问题，而事实上他们的举动的确能称得上一句不厚道，这群江东学子给来参考的其他省份的考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读书费钱，一般人家要花费三代积累下的资本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更别提有些贫困家庭了，有些地方的学生连进京路费都是靠乡亲们拼凑的，以他们的情况完全无力负担在旅社借住的费用。
原本他们或许可以和同行的学子一起拼凑一间，或许可以借住在一些农户家中，环境虽然不好，却也有几分清静在，但现在他们只能将就住旅社的大通铺，在嘈杂的环境中备考。
这样的环境怎么能做好考前准备？朱元璋甚至十分阴谋论地觉得这是江东考生拉低外地考生分数的盘外招。
他边烤火边搓手向老婆抱怨的模样，就和每个在外面受了气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
在他的妻子面前，他是朱重八，不是朱元璋，更不是大明的洪武帝，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对着妻子吐槽。
不得不说，马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厚重、安宁，如同大地一般，包容着这片天空。
“重八，快别烤了，我哪有那么娇气？先过来喝杯茶。”马皇后亲自从小火炉上拎起了一个陶壶为他斟茶，没有接下朱元璋所抱怨的江南学子一事，温暖的声音压下了朱重八的三分火气。
抖了抖衣裳，确定没有能熏到马皇后的寒气后，朱元璋大步跨入室内，一眼就看到放在主位上的一个青花釉缠枝茶盏，其中盛着的琥珀澄亮的茶水正袅袅冒烟。
咦？
“这颜色好稀奇！下头送上来的新茶？”朱元璋晃了晃杯子，茶水轻薄，在白瓷杯子里荡起了一个小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朱元璋好像还闻到了一股米粮所特有的香气，那味道就像是大冬天刚出锅的大米饭一样，带着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他不由多吸了两口，问：“媳妇，这是什么茶？”
在马皇后面前，朱元璋从来不会端着什么皇帝的架子，有不懂的都直接问了。
毕竟早年在朱元璋手下人才匮乏之时，马皇后可是做过他好长一段时间的女诸葛。靠着女性特有的敏锐和视角，马皇后着实提出了不少好计策。因此，向妻子问策对于朱元璋来说可谓寻常。
咳咳，当然，由于朱元璋此前定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问策这件事必须悄悄地来。
“这是标儿带回来的茶叶，是云南的普茶，你先尝尝。”
“嗯……嗯？哪儿来的茶？”“云南”这个词立刻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力，他敏感地眨眨眼，有些迟疑地问道，“是英儿送的？”
“怎么可能！英儿做事一向妥帖，要是他送的话，还能只送标儿一个？”
“那可说不好。”朱元璋嘀嘀咕咕，“英儿把标儿拉扯大，两人关系好是正常的。”
“哎哟！”马皇后将茶盏往他手里推推，“就喝你的吧，喝完了我有话和你说，还有，少吃些乱七八糟的醋。”
“我怎么吃醋啦？那东西是你们女人喝的，我只喝酒。”朱元璋继续碎碎念，“那两小子从小感情就好，我吃什么醋呀？标儿还说过什么长兄如父之类的话……行行行，我喝。”
在太座渐渐犀利起来的眼神中，朱元璋呼呼吹了两口茶，牛饮而下，然后砸吧砸吧嘴。他是个粗人，过了这么些年也没学会品茶。
砸吧完之后，朱元璋也只吐出了三个字：“挺热乎。”
能不热乎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就吹那么几下能吹掉啥热气哟？
马皇后翻了个白眼，推推他：“你再多夸两句，夸完了我就同你说个好消息。
“这怎么还带讲条件的呢。”洪武帝略带不满地小声抱怨道。但是看着妻子眉眼如春，唇角含笑，似乎高兴到极点的模样，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搜刮了一下肚子里的墨水，硬是憋出了一句“香远益清，浓香甘醇”。
“再多可憋不出了，就这点存货。你快来说说是什么好消息，让咱也开心开心。”
马皇后心下柔软，笑盈盈道：“你方才不是好奇这个茶是谁给的吗？”
“是你孙子。”
……孙子？
朱元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刚才马皇后说茶叶是朱标拿来的，那孙子是指太孙朱允炆？可朱允炆才五岁，制茶这种事起码得长得有腰高才能挥舞得动铲子吧？
忽然，他心头一阵震颤，隐约有一个猜测像是一片羽毛一般搔过心田，但那片羽毛太轻太小，他竟是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理智不停地告诉他不要去想，这不可能，但刚才喝下去的一口茶此刻就像是滚油一般将他的五脏六腑全数点燃。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手离开的那一瞬间，那个茶杯竟是已经碎了开来。
就像是他的家一样。
属于朱重八的家，在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后就如同这茶杯一般四分五裂了。
“重八！”马皇后轻柔的话语仿佛细雨一般，将他腹中烈火浇灭，“标儿将他们找回来了，他们都好好的，而且现在都很优秀。”
一阵晕眩过后，洪武帝抬眼向前看去，只觉得这世界仿佛变了一翻模样，茶杯碎得很好看，老婆的笑容很温柔，就连嘴巴里没琢磨出啥味道的茶水也忽然变得沁人心脾起来。
再想想那些拼命搞事江东学子，洪武帝忽然感觉自己又能像是个老父亲一样带着慈爱将他们原谅了。
他忽然伸手将茶壶和茶杯拽了过来，给自己匆匆倒了一杯送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便被蒸气扑了一脸。
哎呀，刚才没发现，这茶是真的香，不愧是他大孙子做的茶！就是这水不好，水太热了，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马皇后递来丝帕，状若无事道：“瞧你，喝水都那么着急，快擦擦脸。”
“哦，哦……”洪武帝接过帕子囫囵抹了两下，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两个大孙子，现在在哪？”
“说到这事……我又有个坏消息要同你说了。”马皇后抿嘴一乐，看着表情瞬间僵硬的丈夫，“你孙子被你那颍川侯认作了养子，现在正待在人家家里呢。”
朱元璋：……？
他惊呼出声：“这不是瞎搞吗？那老小子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认什么养子？”
马皇后闻言一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人家颖川侯也就四十出头！认养子有什么问题？问题是，你已经给人上谱了，而且不光是颖川侯，还有蓝玉也认了他们当义子，你说这辈分……”
“嗨，这有啥？”洪武帝大手一挥，豪迈无限，“大不了咱们就再多几个义子呗。”

第63章
应天府曾多次扩建改造，因此，并没有太严格的坊市之分，金陵城中也有不少坊市合一的格局。
木白等人现在所在的就是一个商住混合区。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分成了两个小队分别看房，并且特地选了一个处于居民区和闹市区之间的饭馆作为集合点，如此既可以一起吃个饭交换下信息，又便于饭后继续看房，一举两得。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有着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继遇到同为西南人所以很谈得来的四川考生后，木白等人又碰到了带着地方口音的广东和福建的考生，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找房。
这两地的考生到得比木白他们更早一些，因此也更了解当地的情况，于是众人这才得知造成自己如今的窘境竟不是“ 天灾”（这次的考生太多），而是人祸（有人搞事情）。
不过，大家就和皇宫内的朱元璋一样，也只能嘴上骂骂，因为那些搞事的的确没有违反任何大明的法令，人家做的事就是拿钱砸人，而在场的学生大多数都是手头比较拮据的，没法和他们互砸。
这就很憋屈了。
木白等人倒是还好，尽管有相亲的大猫的困扰，但他们毕竟还能借住在傅家，傅家不光提供住宿还提供热饭热水，免去了几人好大一笔开销。
而这些学子在应天府举目无亲，就不得不住在旅社。
除了必须忍受糟糕的环境外，租金也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就在大家交换信息期间，已经有几个学生开始掏出书册研墨抄书了，他们需要将这些抄录的书册贩卖给书坊赚取生活费。
因为今年情况特殊，有着同样苦恼的学子并不少，劳动力供给增加后，书坊的收购价自然就降低了，所以，学生们不得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不停地抄写。
“这样下去总也不是个办法。”一个广东考生对其中一个正在抄书的小伙伴道，“一直这么抄书的话，哪来的时间学习？若是耽误了功课和考试，岂不是本末倒置？”
确实，乡试的时候还能靠死记硬背忽悠过去，但是会试和殿试考的就是考生的理解和应用能力了。
而考生这样一味抄书很容易影响到思维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书上错漏不少。”
一个学子指了指自己抄写的原本，有些忧心忡忡：“这样下去多抄几遍，万一也跟着背错了可怎生了得？”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以前的考生之所以不容易遇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在抄书时候会刻意选择自己比较陌生的书册，在干活的同时也是在学习，学生和书坊也是彼此成就。
若放到前朝，要是抄书的学子鱼跃龙门了，对于书坊而言也是非常长脸的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僧多粥少，书坊就没有前辈们那时候那么好说话了。有活干就不错了，哪里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于是，抄书的过程也从享受变成了磨难。
于他们而言，抄到一本正确的书籍那是运气好，但更多的则是有疏漏的错书，而每个学生在抄写到错漏处都会情不自禁想要涂改，偏偏抄书一大忌就是随意涂改，所以，学生们为了到手的小钱钱考虑只能将这股子校正的欲望强忍下去，将错就错。
久而久之，这个错误段落很容易会成为考生心中的一道坎，越是留意越是容易错，乃至于到了后头很容易发生记忆错乱对错不分。万一这毛病带到考场上那不是完蛋了？
会试的试卷并不禁止涂改，但也有隐性的卷面分，也可称为好感度。
为了这几个字的疏漏，考生很可能就要付出名次下降几十位的代价——这还是学霸的结果，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落榜。
所以，大部分学生在参考前都被自家先生劝诫过尽量不要抄书，以免扰乱记忆，得不偿失。
奈何形式比人强，先生们也绝想不到他们会遇见如此情况。
考生们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但大家如今的问题就在于放下笔，他们可能立刻就要回老家，而拿起笔，或许还有一拼之力。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不拼一下，大家都不甘心。
“可是问题是，以后会有更多的考生涌入应天府，如此下去抄书这活计也要做不下去。”一个福建考生愁容满面，他的字写得不太好，现在已经很难接到活了。
他抱着头哀嚎：“我读书十数年，大小也算是小有所得，没想到偏偏败在了字写得不好上。”
众人纷纷同情地看他。福建是如今的出版业大省，当地的雕版师傅数量众多，在可以用较少的价格买到合适图书的同时，也意味着福建的考生相比别的的确都少了抄书这个赚钱活计。
别看大家此时对抄书各种挑剔，但此举对于家庭条件不那么富裕的学生来说，也的确是非常珍贵的练习机会。
写字这个事非常的无情，除了勤练习外，没有旁的捷径。
“所以现在，我们是要想办法找个对写字要求没那么高，又可以动脑子，还能赚钱的工作……”旁听许久的木白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尝试一下？”
众学子齐齐抬头看着这个今年最年少的考生——不出意外的话也有可能会是未来几十年内最年少的少年天才，眉眼之间全是疑惑。
两日后，市场的闹市区，一处地点绝佳却总是售卖些上不得台面书籍的书坊门口忽然摆了个小摊。
行人们经过这个小摊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往那看去，表情是有志一同的好奇。
因为绕着这个摊子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足足有二十多个年轻人在这儿走来走去。
最诡异的是，这么多青年都还在听一个看起来只有他们一半高的小孩指挥，并且按照他的要求将各种东西挂高放低，这模样着实稀奇。
不过，这些人也就看个稀罕，在确认那个小个子是个小娃而不是侏儒（喂）后，路人们也就四散离开了。
大早上的，大家也是很忙碌的，没时间等这家铺子上新。
日上三竿，气温渐渐上升，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此时，这个小摊位也终于装饰完毕。
红色的绸带包裹着木料，看上去喜庆极了。架子上还高低错落地悬挂着以彩纸制成的鞠球。
而最显眼的，是两个迎风招展的大红灯笼。
细心的人很快发现，灯笼下头还挂着个束好的小卷轴。灯笼下头的桌案上并无任何物品，其后坐着四个年轻人。
——所以这家店到底是干什么的？
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打量了摊子好几眼。
就见那这一字排开的四个青年，均是面白无须，模样好生英俊，且统一着青色棉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一看就是书生。
最关键的是，这四个青年一对上父老乡亲们围观的眼神，尤其是几个婶娘上下打量的目光居然还会害羞低头，让人瞧着好生稀罕。
青年们面前还摆着笔墨纸砚。这难道是书生前来帮着写信的？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太客气，但哪怕是在大明首都的应天府内也依然存在着大量的文盲。这些人若是想要给远方的亲人捎信或是想要阅读亲友的来信都得找读书人帮忙，这些润笔费也是穷书生的一大经济来源。
但也不至于要搞那么大一个排场吧？莫非是免费的？
别说，一想到可能存在的便宜，停下脚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大部分哺乳类动物都有一个习惯，名为从众。
一旦发现有人群聚集，哪怕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这事是否感兴趣，人类的本能依然会促使他们向那儿靠近，于是人越聚越多。
但诡异的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愣是没人知道这摊子到底是干啥的。
书坊本就处于闹市区，这儿人一多自然吸引了管理员的注意。
南兵马司的副指挥正好按照惯例在巡街，见着动静立刻就走了过来。一看店铺名字，他的眉头就是一挑。
五城兵马司有东南西北中五个部门构成，他们的主要职责是负责保护京师民事安全、疏理沟渠下水道、救火、平衡物价等，也就相当于现代的民警加城管。
当然，要在应天府做好这些工作，不把城内商铺店铺背后的人脉关系搞清楚是肯定不行的。倒也不是要做什么徇私枉法的事，但有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省则省。
比如现在，副指挥原本满肚子火，但看到出事的是书局后，那一肚子火顿时就熄了大半，再一看站在一旁围观的还有身为书坊背后主人的傅家几兄弟后，更是把火全摁了下去。
他铁尺一甩，挂着一脸谦和的笑容就迎了上去。认出人归认出人，搞大阵仗群聚还是得问询一番，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没错，这家在众多读书人心中老是卖乱七八糟书籍的书局就是傅友德家里的私产。
开书店怎么挑书也是一门学问，书籍的品类就说明了书坊主人的品味，因此，对于一些文人来说，他们都会有自己惯常爱去的书坊，毕竟，气味相投、审美相符对文化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而傅家人，虽然他们在黄金地段置办了书坊的产业，但是比起四书五经圣人先贤，他们更喜欢售卖一些游记话本，所以可以想见这家书屋在读书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而现在，这家主要售卖各种不入流作品的书坊却摆出了要搞事的架势，怎能不让人好奇？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都要生出烦躁情绪的档口，一小孩站在铺子前头落落大方地冲着众人作了个揖，原本坐在小摊背后的四个青年亦是冲着众人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众人见状，亦是点头还礼。意识到他们要说话，人群都静默了下来。
顶着各式各样的眼神，木白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有些黑的皮肤衬得小孩那一口牙齿格外的白：“各位乡老，新年好！我们是从外地前来赶考的学子，恰逢新年，先给各位拜个早年啦，祝福大伙新春和乐，狗年大吉。”
哎呦，原来是来赶考的读书人！
众人一听，表情顿时就柔和了不少。
国人对于读书人本就多了几分包容，加上这些人还是来赶考的，便更是多了些许尊敬。能来应天府参与国家级别考试的，那都是各州县的佼佼者，且都已经取得了举人身份，放在当地已是能做个小官了。
小孩笑容灿烂，在众人瞩目下丝毫不怯场，将他们摆摊的来意细细道来。大意就是考生们第一次在这儿过年，被应天府良好的年前氛围所感染，所以也想来加入大家。
但是想来想去他们也没什么特殊技能，于是就摆了个摊子给大家赠些春联、春条什么的。各位要是觉得写得还不错，便回个几文钱材料费，若是觉得不合心意，说句新春快乐也行。
因为大家都要备考，所以只摆摊三日，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立刻激起了当地人的地方自豪感，加上一听是这些举人给他们写春联，人群顿时就骚动了起来。
只是……春联是个啥东西哟？
是的，后世每年过年时候都要张贴换新的春联这时还没有诞生呢，如今的大明人每年换新的是一个叫做“桃符”的东西。
北宋文人王安石的诗句“总把新桃换旧符”中的“新桃”就是指桃符。
桃符是以桃木制成的小木板，在以往会镌刻门神或是神将的名字，用以驱鬼辟邪，但到了唐末，门神画便代替了桃符承载了这一重要含义。
发展到宋朝时，桃符变得随意得多，会玩的文人们会在之上镌刻些“名人名言”以自省，普罗大众则是会写个祝福语，表达自己的新年祈愿。
久而久之，人们就发现桃木板有些不够他们发挥了，于是便出现了小字条。而受桃符固有形象的束缚，这些小字条也多为单张。
只有少数人会写个小对子贴在门栏边。但对对子也是个技术活，即便是文风鼎盛的宋朝，也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擅长此道，写得好的更是凤毛麟角，因此对联始终没有流行开。
木白他们抓住的，就是这个机会啦！
大明自洪武三年诏定科举法时就规定，文体要带有前宋“经义”之美，而经义的一大特征就是有格律，格律便是对子的基础。
简单的说，就是大明是把前朝当做行文美观的东西强制规定成了考试必备技能，所以不是他吹，他们这个小团体中几乎每个参考的学子都有作对的本事。
别看坐在前头写字的只有四人，但他们的背后可是有一个完整的工作团队。
有人负责裁纸，有人负责研墨，还有人负责……咳咳，递小抄，啊不是，做智囊团。
比如那个来自福建字写得不好但是文采斐然的学子就是智囊团的一员。
总而言之，大家群策群力，目标——赚钱！
木小白捏了捏拳头，将“哒哒”跑到他面前的弟弟高高举起。抓阄抓到开幕大礼的木文冲着小爪子哈了两口气，一边脆生生地喊着“开业大吉”，一边将灯笼下的卷轴丝带扯了下来。
只听“唰唰”两响，灯笼下头便挂上了两卷红纸，看模样有些像元宵节时候的灯谜，但仔细一看，竟是左右对仗的。
左边写着：家家事事不一怎可千人一面。
右边写着：对对联联成双恰是今日今朝。
小家伙双手一展，横批为：私人订制。
哦豁，好大的口气，围观的人群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时候就该拉个典型啦！
木小白眼睛一扫，刚想说话，忽然发现怀中的弟弟冲着一个方向伸出了爪爪，他定睛一看，那儿站立着一对中年夫妻。
瞧清对方模样，木白眼睛顿时一亮。
男人体型壮硕，穿着也颇为富贵，最重要的是一张脸笑得像朵花儿一样，一看就很和善。他的妻子模样端庄，眉目慈爱。两人互相搀扶，虽然发丝均有斑白却瞅着相当恩爱。
嗯……木白抱着弟弟走了过去，他今天特地给木小文换上了他的小脑斧装扮，还戴了顶小虎帽子。
他弟弟这么可爱，这把年纪还能把臂同游的人家，一定不会忍心拒绝他哒！

第64章
君子重诺，正在学习怎么当个君子的考生们自然也是如此。
三日后，尽管生意依旧红火，尽管前来购买对联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尽管大家九成九都有些恋恋不舍，但小摊子依然在夜幕降临后，于众人的惋惜声中被拆除。
外头的拆迁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而在书坊的后厢，气氛也极为热闹。
一干考生顾不得自己酸软的四肢与抽搐的手腕，均是双目灼灼地盯着帮忙数钱的书坊掌柜。
洪武初年，官方货币唯有铜钱和通宝，百姓日常消费多以铜钱为主。这东西又薄又重，如果自己一枚枚点数很容易眼花。所以，聪明的劳动人民发明了一种专用于铜板的“点钞机”
说是点钞机，其实就是一个拥有若干等高小格的木托盘。只要将钱币直接码放进去，便可根据填满格子的数目来计算货币总量。
除了点数外，格子下头还留了一个小孔，将钱币点清后，可以将麻绳塞入这些孔洞，便可通过特定的技巧一次性将整盘铜币穿成一串，非常方便。
书坊平日里货物的售价不高，因此这儿所配置的点钞格子是一盘两贯钱的规制。将盘子往钱堆里一抄一搂，只片刻就填满了一盘。
众人就木愣愣地看着掌柜地双手有如穿花蝴蝶般将钱币码放点数穿绳，一整套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他们颇很有些眼花缭乱。
和已经半瘫的小伙伴们不同，木白在此时尚有些余力，他便承担了将穿好的铜钱挂杆的任务。
一根、两根、十根……
学子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明初，国家大力发展农业，粮食富足，百姓安康，尽管大明政府也是在没有准备金的情况下刻印了纸钞，但一来控制了发放数量，二来粮价便宜，政府盯着商人的目光极为严苛，并未引起市场波荡。
因此，现在铜钱的购买力还是相当能看的，即便是在应天府，一文钱也能买两个成年人拳头大的发面馒头。
光现在点出来的铜钱就足够大家安安稳稳在旅社住上大半个月了，更别提还有一些宝钞没有结算，要知道大明宝钞的最低额度就是一百文咧！
这几日大家写春联虽然也会遇上一些图小便宜不肯给钱的，但总体来说整个过程还是相当顺利且有趣的。
虽然绞尽脑汁想吉祥话以及使出各种手段拍马屁有点掉读书人的节操，马不停蹄地挥笔泼墨也是真的累，但是发现自己的学识和脑力可以被认可，大家还是很开心的。
更不必提当地人接过春联后满脸欢喜的笑脸以及一句句听着让人暖心的吉祥话，偶尔还会有些婶娘嫂子往他们手里塞馒头饼子……这桩桩件件深深地熨贴了这群离乡逐梦学子的心。
简单总结，就是痛并快乐着。
坦白说，在木白喊停的时候，有一半以上的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尤其是在看到如今的“巨额”收入后，一干被生活压弯了腰的青年还生出了点其他想法。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好几日。”一个学子犹犹豫豫道，“之前我们虽然说了三日……但应当也不是毫无转圜的吧？比如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事实上，有他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但由于此事提议执行乃至于借地方的均是木白，所以大家都没接话。
倒是木白在听到了这学子的话后，主动回头解释道：“三日是售卖桃符的商家对我们容忍的极限，我们再卖下去，他们便要打上门来了。”
此前露出心动表情的考生齐齐一愣，另几个从头到尾都沉默的学子倒是丝毫不露意外之色，显然，相比他人，这些人的社会经验要更丰富一点。
俗话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木白这些人的举动虽然不至于那么严重，但也大差不差，他们是直接冲击了整个应天府的桃符市场。
连带着或许还波及了门神市场以及门联市场，反正得罪的人估计是一点也不少。
能在国都做这种生意的不少都是几十年的老店，没准往上捞一捞还能抓个唐宋的“自古以来”。
他们几个学生就像是一条鲶鱼一样冲到前滩里胡乱一倒腾把水搅浑，不趁着水底打瞌睡的大鱼大虾没反应过来前赶紧溜走，还要留在原地当人眼中钉不成？
“就，也不至于吧，我们也就是写写春联。”
“此处为皇城脚下，我们凭本事写的春联对方要是不满的话，也大可组团前来比拼一下，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也不会输给几个商贾。”
几个考生发出了天真的声音。
“不说别的，那些做桃符、门神的家里可都有雕版师傅，只要给他们几天把板子雕了，人家一夜之间就能写出几百幅春联，还是能玩出各种花样的。”一个福建的考生摇摇头，看着这几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感叹道，“如果对方有意跟我们竞争的话，我们的确赢不了。”
私人订制看着高大上，但那得是在一样东西已经基本普及之后。在在它成为日用品之前，市场要的是大面积的铺开，这种时候的定制不叫定制，只是囿于效率低下而已。
一旦有人将刻板做出来，刻印的春联必然会以极快的速度覆盖整个市场，那时候木白他们哪怕把手转出花儿来也赶不上的速度，更不必提他们还有人力消耗以及材料消耗。
众人齐齐沉默，眼中透出的是看着金元宝离去的悲伤。就在这一刻，这些大明未来的公务员心里都被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落后就要挨打，弱小就要被薅羊毛，这个世界真的特别的残酷无情。
见状，木白不由摇头笑道：“诸位，我们本身是为了来赚生活费才写的春联，而赚生活费的目的是为了在应天撑到春闱，又不是真的要把这写春联的事业传承下去，何必为了点蝇头小利同人硬碰硬。”
大家赚的就是捞一把就走的块钱，这群人却在思考怎么和本地商户掰手腕，是不是本末倒置啦？
众人纷纷恍然，一学生抹了把因激情和悲愤生出的冷汗，庆幸自己差点被诱人……啊不是，恶臭的铜臭味迷了心眼，忘记自己最爱的墨香啦！
人果然要时刻谨慎，否则一不当心就会被对家策反，他们要多读几遍圣人明言洗涤一下心灵。
不过在洗涤心灵之前，大家还是要把该做的事情完成的。
扣除成本，他们每个人所能分到的金额极为可观，如果在吃住上都节省一些再打点零工的话，坚持到春闱开考前应当是不成问题。
这得多亏了热情的国都市民，虽然他们是要价一副春联五文钱，但在实际支付的时候大部分民众都多多少少添了些，尤其是他们的第一位客人，更是直接往小篮子里塞了好几张宝钞，搞得木白都很不好意思。
他自觉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偏偏那对夫妻指定了让他写，甚至都不规定题材，于是木白他就写了些“国泰民安合家欢”之类的空话，哪知对方似乎还挺高兴。
占了大便宜的木小白已经暗中下定决心，如果下次再遇见对方的话，说什么都得好好给人再写个对联，否则良心还真的有些疼。
在算完每人可以分得的钱币后，木白并没有急着做分配，他敲了敲桌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然后有些迟疑地说：“关于这笔钱，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要与诸君共商。”
“小白师弟不必客气，有想法直说便是。”几个学子均是做出了洗耳恭听状，就连帮着数完钱退到一边的掌柜也看了过来。
木白稍稍酝酿了下，说：“如果春闱不做延期的话，如今距离考试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或许此事是我杞人忧天，但我想，随着越来越多的考生涌入应天府，客栈、旅社的房费可能都会涨价。”
“届时，诸位想要以现在的价格继续居住下去，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这很好理解，一旦市场变成供不应求，涨价是必然的。除了极少数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学生表示不能理解，大部分学子均是露出了严峻的神色，方才分钱时候带来的那点轻松也已经消失不见。
来自四川考点的蹇瑢掌心向上，冲着木白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白学弟，既然说到这个，想必是想到了应对之法？但请赐教。”
“不敢说是赐教，也谈不上应对之法……不过是一个不知道算不算馊主意的点子而已。”木白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面前的二十多人，继续道，“诸位可曾想过……我们自己共建一个临时住处？”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平地起高楼，而是租借一处进行改造。”
他这话就如巨石滚入水潭，掀起了巨大波澜，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跟身边相熟的人小声讨论起来。
木白等他们讨论稍歇后补充道：“其实我想了下，我们这些赶考的学子对于居所的要求很低，只需要一床一桌即可，其余都不算刚需。”
“既如此，若是我们租借一个小些的仓库，用木料布匹做成隔断，再购置些木板床、桌椅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将就吧。”
“前提是得有合适的仓库可租，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若是住在一道，那洒扫、沐浴、如厕均是问题。”一个考生蹙眉，“仓库周围想必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到时必定要雇人代为处理秽物，加上供应饭食，这些都是后续成本。若是再算上此前的装修开销，我觉得未必会比住旅社来得省钱。”
木白沉吟了下，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所以我也只是突发奇想。若是各位有意，我们也可分头去打探一下，再看看是否具有可行性。”
阿土作为木白的小伙伴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左右看看，道：“仓库倒是不用担心，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商户到了年底都会想办法出清积存的货物，好使得年底的账更漂亮些，如此定然会有仓库空出。”
哈拉提也举手表示支持：“我以前做过木匠活，如果不是太复杂的活计，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做。”
三个云南来的考生齐齐看向了其余的生源们，被他们注视着的对象有的皱眉，有的犹豫，看来这短短三天的相处还不足以让众人交付信任。
见众人面露难色，木白在心中叹气，刚想说“算了大家分钱走人不必勉强”，就见四川的考生们举手响应：“我们此前在找房子的时候曾经路过一间木器具，那人似乎要退店回老家，我们可以去问问有没有便宜的床铺或者书桌，实在不行，木料也可。”
“其实桌椅也不必一一对应，我们那儿有一种长板凳，一把椅子可以坐三四个人，就是没有靠背累了些，不过也正好醒神，免得看书到一半打了瞌睡。”福建学子提出了非常有建设性的建议，他身侧的人也举了举手，出主意道：“桌子也可以做成大平台，大家稍稍坐得开些就成，如此可以省下许多功夫，就是不太好搬运。”
见众人说得兴奋，自宋时起便是南方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贸易点之一的广州学子们没有辜负他们血脉里的商人之魂，其中一名学子低调地提出了一个提议：“节流远不如开源妥当，我们不如多摆放一些床位，将其租借给旁的学子，一者，可以帮上租不到房子的考生一把，二者，赚取的住宿费还可抵消后续开支。”
众人：0。0
“妙啊！”众人纷纷为广州学子的经济头脑点赞。
木白张张嘴，明明自己一句话没说，却发现众人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攻克难题了。这些青年似乎丝毫没有怀疑过他们是否能做成这件事，也没有想过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又该如何。
他们正为了一个还尚且模糊的目标一往无前。
这就是人类，能够取代无数长生种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并且以短暂的生命铸就最辉煌的文化和历史的人类。
真实年龄不可说的木白无声地叹了口气，然而……
“小白师弟，你在干什么呢？快过来啊。”
“小白师弟，作为想法的创始者可不能偷懒啊！你也得多贡献些思路才行！你看，你弟弟都在努力想法子呢。”
“小白师弟……”
认识后互通有无，结果被发现自己学龄最短，莫名成为大家师弟的木白默默鼓起了脸。
看着小孩憋着气，却还是被拉着加入到众人讨论中的样子，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登记账册的商铺老板也不自觉扬起了一边的唇角。
随着他吐气的动作，他手中的笔却在纸上落下了几点墨迹，污了这张纸，掌柜笔尖一顿，十分自然地将其撕下捏成团，丢到了一旁的纸篓之中。

第65章
经过商议，最后愿意参与到这项改造大业中的一共有十五人，其余大部分人多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选择拿钱离开。
不过，他们也表示，如果木白等人的想法当真能够实现，那么自己很愿意成为第一批付钱入住的房客，木白等人也表示届时欢迎之至，双方遂和平分手。
仓库倒是好找，应天府漕运发达，往码头一圈，附近都是仓库。不过，众人毕竟是要念书的，如果选择的仓库位于仓储的中心区域，那未免有些嘈杂，但如果太过偏远，安全性又难以保障，负责寻找合适仓库地点的学子绕了好几圈，最后才踩着死线盘下了一间位于秦淮河畔的粮仓。
“这间仓库的租借费用虽然不便宜，但几番比对后我认为它是性价比最高的。”负责此事的广东考生轻咳一声，面上还露出了些小得意来，“我看过了大部分的仓库，唯有用作粮仓和布仓的仓库是最干净的，但粮仓储存要求高，环境更佳，我们找到的这间其底部以杉木垫底，四周亦是砖瓦墙。仓主说，只要我们离开后将地面擦干净且不做基础改动即日起便可租给我们用。”
与他同行的几个考生面带兴奋，主动补充道：“应天府夏季潮湿闷热，粮食储存却要求干爽清凉，所以这间粮仓的仓壁之间均设有夹层以隔断外界水汽和高温，还有透泄汗蒸之气的气窗，于我们而言恰是冬暖夏凉，正适合居住。”
“最重要的是——”他卖了个关子，随后在众人的催促声中满是得意地说道，“粮仓防火防水要求极高，我们租借的这间粮仓地下修有排水管道，还有水井，用水非常方便。”
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棒的消息了！众人顿时欢呼了起来，就连最内向的几个学子都抿唇露出了笑靥。
如果可以有井水饮用的话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不光能省下了一笔买水的费用，还意味着洗漱更加方便。
同时，有地下管道的话到时候沐浴清洁也很便捷，最重要的是，大冬天不用跑去倒马桶啦！
这个不行！木白摇摇手指否决了学生们想要偷懒的想法，表示洗漱水可以倒进下水道，但排泄物到时候还是得找人收走。
人家这儿毕竟是粮仓，原来的人怎么样他们管不着，但作为租客还是得注意点卫生和爱护环境，这份开支可不能省。
“你们进去实地看过了吗？”木白一边将情况留下书面记录一边问几个学生，“还有，和你们对接的是仓主本人还是牙人？”
“是本人。”接下租借仓库这个最重要任务的都是有生活经验且谨慎的学子，几人纷纷向他保证，“我们去勘察的时候特地注意了这点，里头的确如他说的那样比起旁的仓库更暖和，也很干净，水井可以出水，周围也无异味，看起来下水道并没有阻塞。”
“虽然气窗的位置偏高，没有天梯的情况下无法开闭，但其仍有透光之效，白天有日光的时候能保证仓内明亮。”
“那很不错。”木白笑着点头，“这样的话，照明和取暖上或许可以省去些花销。那这个仓库的空置期多久？”
“要到下次夏粮收获时。”考生显然也是做足了功课，“如此即便春闱延期，我们也不会过于被动。”
众人为他的妥帖点了一个大大的赞。木白又问了些有关仓库周边的安全和交通等方面的问题，确保优劣都可接受后将【寻仓】一项划掉，并且在契书上签了字。
为了统计方便，所有的采购资料上写的都是木白的名字，钱也是由他一并保管。
这和年龄无关，主要是他是能打的里面最精通数算的，精通数算里头最能打的，钱放在他这儿可谓安全性十足。
而且别看木白年纪小，但作为兄长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散发着迷之可靠的气场。加上他年纪太小，在众人眼中他就算过了会试，多半也会被留在京中于国子监继续进学，所以，东西都留他名字反而是最妥当的。
不过木小白对此倒是有些不同意见，他预先说明：“如果我真的通过会试被留京待用的话也不是一直待在京城的啊，我还得回云南一趟呢。”
他摸了摸自己在这些天辛辛苦苦抄录好的书册，斗志昂扬地表示要将这些送回老家，给他那留在家乡的先生去当课本，到时候他就能收获一茬又一茬的小师弟啦！
众人早就注意到被木白当做宝贝一样天天捧过来抱过去的一堆大部头了，此前还有人好奇他为何要随身携带，现在一听这些都是准教科书，顿时都面露了然。
书本的重要性对于任何地方来说都一样，想要将使用过的书送回老家亦是无可厚非。但思及木小白出身云南，这些“学长”们顿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艾玛，等等，云南！？
那个蛮荒之地哪来的好书？听说那地方又潮，虫子又多，就算是一册好书去了那也要变得破破烂烂了，传到木白手上的书都不知道已经破成什么样了。
他们抄书时候只是几个错字都会造成惨烈结果，更何况是云南那种地方的烂书啊！也难为这小孩能靠着那样的参考书一路闯到京城。
“小白师弟，你快别忙活了，赶紧把书拿出来校对一下！”福建学子一甩自己之前记录工作的小册子开始掏行李，“你对着我的书抄，趁着时间还来得及，赶紧把记错的地方都改了。你放心，我的四书都是从蜀香堂买的，据说他们的书都是广政石经取样，准确率非常高。”
“我这里有《礼记》和《春秋》，你也可以参考。”原本安静坐在一旁打瞌睡的学生们被福建学子的行为提醒，纷纷行动了起来，“此二册书是师兄我从开封太学里抄录来的，保准。”
“我有一册《孟子》，是前宋时候一位举人的笔记，应该也是靠谱的，小白师弟你可以看看。”
“四书的话我也有，也是去开封对过的……”
“我我我，我还有一册《乐经》。”
一时间，众人仿佛都忘记了自己之前在为什么忙碌，个个都进入到了学霸模式，有些摸出了书现场开始比对，有些更是腆着脸请求同僚借书，亦是有现场开始背诵的。
木白呆愣半晌，看着面前忽然充满了学术气氛的现场，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他发现了教科书问题的严重性。
起先，木白觉得自己地处不太受汉文化影响的云南，教科书落后有误也是正常的，但没想到这些人有的来自于出版业繁荣的福建，有的来自于商贸极其发达的广州，有的来自于人文荟萃的四川，居然多多少少都有几册书是自己不那么确定的。
他喃喃开口：“国家……没有一个统一的教材版本吗？”
“此前，元政府治国，哪里顾得上这些？他们不糟蹋书册已经不错了。”一个学生将自己的宣纸抽出来一叠放到木白面前方便他抄录，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笑着道，“大明建国也不过十五年，做教材刻石经没有十几二十年完成不了，我们这代只能将就一下了。”
没这个道理，书刊的校对纠正又不是非石刻不可，石刻只是更方便保存，但放到印刷上还应当是以木刻为主。
只要国家将正确的书册发到地方官员手里，再要求地方的书局校正当地书社刻板即可。
书社的模板没错，那么起码几十年内于当地流传的正本便不会有误。
说到底还是国家不重视文化教育。不过也正常，上有行，下则效，在洪武帝暂停科举选士之后，会保持关注这些的人自然是凤毛麟角，这些人的声音自然就更加小了。
更何况依开国时期官员的文化水平而言，恐怕连如今当地的官员自己都背不出几页书，要发动他们去做校对的事，只怕会越对越错。
还是得要靠他们这一代的年轻官员啊。
木白张张嘴，莫名感觉自己的负担很重，不过他看了眼周围的小伙伴们，又忽然觉着或许也不算太为难。
他顺手摸了下凑过来帮忙研墨的弟弟，开始打起了问富贵哥借书的算盘。
富贵哥手里有好多好多书，除了之前富贵哥帮忙问太子借的那一套广政石经外，据说还有好多手抄本，都是富贵哥自己的私藏。
就，不知道该怎么问富贵哥借。木白也没什么可以做谢礼的，他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画功现在也被封印了。
要不他学弟弟让人揉揉脑袋行不行？木小白的头发刚刚蓄了一年不到，长度都没到肩，细细软软的，应该还挺好摸的。
起码比弟弟的脑袋好摸，木白自忖道。木文的发质有些硬，扎手，而且还经常跑得一头汗，也就他这个当兄长的不嫌弃了。
木白随即摇摇头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甩开，决定还是趁着春节还没到，认真写个春联送上。
另外，还有傅家也要送几幅春联。他这些日子可没少受人家的照顾，就连现在他住在外头，傅大哥都没忘了天天派人来送吃食投喂，还给他送来了赶着缝制出的冬衣，里头塞了棉絮，非常暖和。
就是不知道傅家的绣娘是不是有些恶趣味，给他和弟弟的衣服都给缝了老虎耳朵。
只不过弟弟的是真的缝了一对支棱起来的耳朵，他的衣服上则是有个绣纹，木白接到衣服时候没仔细看，还以为是山川纹的一部分，还是木文一眼看出这是虎耳。
不过，木白对此倒是没什么感想，穿起这样的衣服来更是毫无压力。
卖萌？不，这不是卖萌。以前给他和木文做衣服的沙红就喜欢在衣服上缝些猛兽，木白已经习惯了。不过，他觉得下次回去可以建议绣娘别缝耳朵，应该搞些虎爪什么的，想想就很帅气！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考生猛然间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接下来的一应事务都加快了速度。
学生们不再抠着成本锱铢必较，也放弃了之前那个自己打床的计划，而是乖乖把木匠工作交给了专业的人负责。
于是，就在小年这日，十五名学子提着大包小包搬进了位于秦淮河南麓的新【家】。
应天府多雨潮湿，又有秦淮河穿城而过，因此仓库在选址时候会有意识选在地形稍高的地方，这间粮仓亦是如此。
众学子在入住后有了个惊喜的发现——从自家仓库向远处眺望，可以远远看到秦淮河所在。
这是妥妥的河景房啊！
夜色中的秦淮河热闹无比，花船艳帜，高挂而起的大红灯笼氤氲出暧昧的味道，但这些在这些学生心中都比不上秦淮河上游那一处昏暗的庞大建筑群对他们的吸引力。
那是大明的应天府府学，同时也是修建于北宋，一度毁于战火的金陵城孔庙所在。
视力好的学子还给小伙伴指了指点在孔庙内的长明灯，那一盏灯烛光摇曳，比之熠熠生辉的秦淮灯火要微弱不显眼得多，但在众学子眼中，它却宛如星斗般明亮耀眼。
——那是指引他们前进的灯光。
一群青年沐浴着夜色在薄薄一层的月光下对着昏暗的城市指指点点，很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但是在外人看来……
咳咳，感谢仓库所在位置比较偏僻吧，否则他们这个样子真的有些傻乎乎的。
从室内走出来叫人的木白无语了片刻，才在弟弟的催促下叫了人：“有人来送乔迁之礼了。”
这些来自异乡的学子们均是有些惊讶，而等他们鱼贯而入后，惊讶顿时变成了惊喜。
他们特别定制的连体大书桌上不知何时放满了书籍，这些书保存完好，墨香尚存，那读书人最爱的香气仿佛将整个仓库都充盈了。
学生们都有些晕晕陶陶的：“这，这是？”
“这是……送的乔迁礼。”木白将中间几个字含糊了过去。不过，这些学生对此似乎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此时他们眼中只有那些油墨芳香，一个个已经去伸手捧书了。
“开封本，这肯定是开封本，这个词是开封石经上校正的。”
“不对，这段注释和开封本不一样，是广政石经上才这般写的！”
“我倒是觉得，这有些像宋老先生的风格……”
“宋老先生？”众人纷纷侧目，有人迟疑着问，“哪，哪位宋老先生？”
“自是潜溪先生，还能有谁？”那学子睨了他们一眼，有些骄傲地说，“我父曾有幸听过宋先生讲课，回来后将听课内容全数默写下来，这几处解释便是宋先生当时说的，我不会记错。”
潜溪便是宋濂的字，作为洪武帝亲封的开国文臣之首，宋濂的文学才华和人品都是他就是大明大部分学生的偶像。
一听这些可能是宋濂先生的著作，学生们的动作立刻小心了不下百倍，那抚摸书籍的动作简直比羽毛都要轻柔。
但是他们看向木白的眼神却凶狠极了，如果不是涵养还在，他们就要抓住木白摇晃了。
饶是木小白也在这十多双饿狼般绿油油的目光中后退了半步，他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宋先生的著作……”
绿眼睛顿时都暗了下来，木白继续慢悠悠地说：“但是这是宋先生的学生带头编纂的……”
“学生？宋先生有收学生吗？”学生们都露出了茫然之色。a
宋濂当然有收学生，他当时可是收了洪武帝的礼聘，为太子朱标讲课来着。
是的，这些书是太子殿下特地派人送来的，木白在见到那白面壮汉的时候也呆滞了好一会。
那来送礼的太监对他倒是客客气气，也免了他拜谢的礼仪，只说这是太子听闻他意图为应天学子解决住宿问题很高兴，加上同行之谊特地送上乔迁之礼，让他不必声张低调行事，免得影响考生们的心情。
太子要保密，木白当然不会说。见众人已经开始猜测是哪位学生那么大手笔，并且有往正确答案那儿弯的架势，他抿抿唇，为了掩护太子不得不忍痛自爆：“如果你们说的宋濂宋先生是我认识的那位的话……他是我的童生试考官呢。”
木小白微微歪头，露出了一个满是无辜，但众人看来却满满都是炫耀的笑容：“听闻我通过府试要来应天府，他还给我写了一篇《赠云南木生序》……”
瞬间，这间刚刚布置好的仓库充满了酸溜溜的气体。

第66章
就在木白说出了那句极其拉仇恨的话之后，这些或文弱或斯文的考生一个接着一个地将手搭在了木小白的肩膀上，那带着信仰之力的力道竟是将木小白结结实实地压住了。
木白：= =
动，动不了，可恶，你们刚才搬行李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力道啊啊啊！
“小白师弟……”昔日温文儒雅的蹇瑢现在依然温和有礼，但是语气中却充满了压抑的激动，“你那序言可有带在身边？可否借我等一观？若是不方便观看，可否请你背……不，默写一下？”
“呃……我倒是有带，也没什么不能让你们看的。”木白艰难地从层层压制中挣脱了出来，在众人锋锐如刀的目光注视下翻找起了自己的行李，然后他在弟弟的帮助下掏出了一个大竹筒。
除了来自四川的考生外，其余人的表情齐齐一囧。
干嘛？！看不起竹筒啊！
天然竹筒晒干后敲去其中的隔断，可是非常优秀的保存书画的材料呢！竹子韧性足，还防水，最重要的是关键时候还能防身，简直是有竹地带最好的原材料了。
要知道在后世竹子还被称为能够扛起工业革命的原材料哦！
……话说，工业革命是啥？好像是小伙伴偶尔说过几次的名词，算了那不重要。
学渣挥手。
木白从竹筒内掏出了好几张卷纸，仔细翻了翻，抽出了一张题跋为《赠云南木生序》的文章，双手递了出去，正想要将剩余的卷好放回，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这位学子丝毫顾不上木白递出去的文章，他一双眼眸紧紧定在木白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宣纸上，这一刻，他按住木白的手微微颤抖着，眸光中带着犹疑，但更多的是坠崖者抓住一根藤蔓时的绝望，那感情过于深沉，让木白不忍将他推开。
“敢问……小白师弟，此书为何人所写？”
木白一愣，没想到对方问出的只是这个问题，看对方的态度，他还以为是想要求他割爱呢。
少年低头看了眼被他卷在最上方的那页文章，那是他的先生写给他的赠序，里头字字句句皆是一片舐犊之心，木白从师兄那儿拿到的时候差点没看哭。
但这位考生只是扫了一眼，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慧眼识珠吧？
“这是我先生的……”木白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捏住了手。
“你先生……”那学子目光闪动，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可是姓王，名袆？”
得木白点头后，此人一行热泪滚滚而下，竟是情难自控，他抽了几口气勉强压住情绪，又匆匆擦干泪珠，抖着声音问：“他可还好？可，可还健朗？”
“他……”
“仲缙，慢慢说，别吓着孩子。”边上一学子见状，忙安抚他，然而扭头一看，木白面上只有诧异，木文更是好奇，两兄弟面上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无语。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这个年纪就大老远从云南跑到南京来的胆子也不可能小啊。
这学生明显很了解这个被称为仲缙的学子家的情况，主动解释道：“仲缙……抱歉，这是他的字，其名为王绅，父亲正是王袆王大儒，王先生洪武五年奉诏出使云南，冒险招降元梁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谁知王先生一去之后便再也没了音信，三年后，陛下派人再去云南时，才从梁王的态度上判断出王先生已经殉国。那时仲缙不过十三岁，云南距离应天府千里有余，仲缙便是想要为父收殓也做不到。”
他扫了眼木白手中墨迹纸张均不甚陈旧的纸稿，又看了眼小孩张嘴呆愣的模样，他拍了拍王绅的肩膀，一脸严肃地看向木白：“小白师弟，敢问你是何时遇见的这王袆先生，他现在……如何？”
木白看着面上满是希冀的青年，忽然上前一步，绕开那后来的学子，站到了王绅面前，仰着头说：“我不知道我先生是不是你的父亲，他在我面前也从未说过那些往事，我只知道他手脚都断过，是后来续上的，所以不能乘车远行，也无法长时间写字。他身体也不好，时常要吃药，他喜欢甜食，也喜欢辛味，但医匠不允许他多吃这些。”
“他一定会偷吃吧。”王绅缓缓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露出了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我记得，他以前也是这样，我那时候还小，母亲便让我时时盯着父亲，但我总被他骗开。”
“不过我还算好的，起码父亲不会骗我的糖吃，不像兄长。”
等等，这位王仲缙，你似乎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听到这番话，众人的表情都有了片刻的扭曲。
而就在这时，木文忽然举起了手：“先生也骗过文儿的糖，骗了两次，不过后来文儿就再也不上当了！”
众人：“……”
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啊，那一定是大佬的滤镜，或许还有粉丝的心。
木白却是笑了出来，他退后一步拉着弟弟齐齐向王绅作揖，口称：“师兄。”
“师弟。”王绅亦是还礼。三人相视一笑，莫名生出了几分默契和亲近。
“先生很好！”木白抿着唇笑，他迟疑了下，颇有些留恋地将那张王袆写的赠序递到了王绅面前，“这个给你。”
青年不自觉地捧住了小孩送来的纸张，用力捏了下，“没关系……吗？”
“没事的，上头的每个字都在这儿了。”木白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道，“我等等将先生的住址写给你。不过，如今去云南难走，你若是要去的话，还是等到开春后比较好。”
“先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位师兄，他会照顾先生的。”木白想了想，补充道，“嫂子烧饭特别好吃。”
这点木文亦是举双手赞成，三人互看一眼，忽然都生出了点惺惺相惜来。
这儿气氛正好，那边的酸味忽然又蔓延了过来。
“木白！你的先生居然是王袆先生！！”和木小白最熟悉的阿土第一个发难，他猛然间冲过来，一把搂住木小白的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都没有告诉过我！”
木白也没闪躲，让人逮个正着，他撇撇嘴：“多稀罕啊，谁没事出门就报师承？再说，你也没和我说过你先生是谁啊！”
“……有道理。”
阿土沉吟片刻后，拉着人在堆满书的桌子上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将自己亲妈是谁亲爹是谁，有哪些先生都报了一遍。
木白只得礼尚往来，也将自己那薄得一张纸都写不满的家世说了一遍。
双方的友谊在互相摊牌中得到了升华，阿土趁着友谊升华的档口立刻拽着木白要求好东西和好朋友分享。
还有没有王袆先生或者宋濂先生的真迹啦？他也要看！
“你去问他们要呗！”木白对于阿土的扭捏表示很不能理解。
阿土叹了口气，悲伤道：“那我也得能挤得进去啊，说好的中原人斯文柔弱呢！”
“容我提醒你——”木白无语地说，“大明的军人大部分就是你口中柔弱斯文的中原人。”
想啥呢？！虽然阿土的部族是主动向大明投降的一批土族部落，说起来是他们亲明，但阿土的部落也不是看见什么阿猫阿狗都会投降的软骨头，主要是大明秀出的肌肉让他们觉得投降比硬拼合算，才下了这个决定。
都是中原人，读书人和军人又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一个锻炼过一个没锻炼而已。
木白生活的时代可是全民皆兵，压根没有什么农人、读书人、军人的差别，有需要了就连女人都能提起锄头上战场，有些时候女人打起仗来比男人更狠呢，所以他才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
阿土闻言就更委屈了，一双眼睛眨呀眨，其中的哀怨看得木白有些毛骨悚然，他叫来木文，让他把自己的小行李箱翻出来，然后从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只是封面用布料细细地贴了一层，看得出木文对小册子特别的爱护，长途跋涉而来，这没什么保护的小册子愣是没什么磨损。
木家兄弟交流了几句后，木白将册子放到木文手上，木文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其递给了阿土。
“这什么？”阿土一头雾水，翻开一看，里头用极为端正的字体写着“三字经”。显然，这是木小文的课本啦。
字很好看，均匀瘦硬，很有些傲骨，但他已经过了学《三字经》的年纪了呀。
“这是我先生给小文写的字帖。”木白说，“你不是想要看吗？字帖前半段是先生写的，后半段是宋先生写的，一个是楷体，一个是柳体，文儿喜欢这两种字体……”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阿土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木白顿时就不再说话了。
“呜呜呜……”阿土发出了羡慕嫉妒的哭泣声，偏偏看到木白捏起小拳头后还不敢发泄，只能背过身迈着小碎步捧着字帖去朝圣了。
“阿兄，先生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吗？”木文再小也觉出不对了，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他是我们的先生而已。”木白想了想，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于我们而言，他本就恩重如山，他在别人眼中是了不起还是平凡对我们都无所谓。”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感觉阿兄说的话好帅气呀！
头一号兄迷立刻毫无原则地点了头，还在兄长的怀里拱了拱，嘀嘀咕咕说阿兄对他而言也是一样哒，在他心里阿兄就是最棒的，不管别人怎么觉得，阿兄都是文儿最好的兄长云云。
木白摸了摸小马屁精的脑袋，再次感叹：人类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霸主，他们的幼崽可爱一定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喂）
礼尚往来地，他顺便也夸了夸木文：“谢谢，文儿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弟弟。”
“小白师弟，快别黏糊了！”就在兄弟俩亲热贴贴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的书生们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人架走，“我们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呢！”
“啊？”
“名字，我们还没起名字啊！”
木白沉默了下，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
不就一个暂居之地，为啥还要取名字？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文人好像是有这种给喜欢的东西取名的习惯，当然，他们自己叫取雅称。
但有时候木白觉得他们真的挺无聊的。更可怕的是，木白这几天发现这些文人居然给自己的笔砚台，甚至是笔架都起了名字！
说起来北宋的几个诗人还为了夏季的竹抱枕到底该叫【竹夫人】还是叫【竹奴】写诗吵过，就连冬天的热水袋是叫做【锡夫人】还是叫【汤媪】也纠结过。
比起这些……呃，只是给房子起个名字应该还挺正常的。
木白露出的慈爱笑容只维持到他们让自己起名为止。
“起名字……”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木白毫不犹豫地说道，“就叫一号宿舍啊，以后如果人多有需要的话还能叫两号、三号。”
众人：“……”
众人纷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就像是突然发现一群文人中有一个武将一样，就连他怀中的木小文都诧异扭头，不敢置信的表情不要太明显。
咋了嘛？
众人不予置评，重归讨论的时候，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将木白完全撇除在外，就连王绅都收拾好了心情小心地卷好父亲的文章加入了讨论队伍。
“此处多以杉木为材，杉香沁人，加之有墨香，不如就叫杉墨斋如何？”
“不妥不妥，做人还是要谦虚些，斋有些太大了，我觉得宅字不错。”
“居也不错，听着很是温馨啊。”
“那我倒是觉得馆字不错，雅致。”
“那还不如叫室呢，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多有韵味啊！”
木白：= =
宅、斋、居、馆、室有啥区别吗？不都是代表居住的地方吗？关键还应该是前头的定语吧喂！你们文人也太纠结了吧！
“你们不确定的话不如抓阄啊！”木白小声提议，“每人写一个，抓到哪个就哪个呗。”
众人震惊看他：“此等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行叭。
木白默默坐到了同样被开除讨论资格的哈拉提身边，两人一起坐到蒲团上烤起了栗子，背影相当寂寥。
“其实，我觉得舍字挺好的。”哈拉提一边用火钳翻动炭火一边说，“汉人不是一直说寒舍寒舍来自谦嘛？这更有家的感觉咧。”
无论是在异乡也好，在云南也罢，哈拉提都没有一个自己的家。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但这无意间泄露的一丝丝脆弱，听得人心头有些发酸。
在决定陪着木白等人上京之后，哈拉提连自家的羊群都给卖了，比起同样没有根，却还有弟弟、先生和师兄的木白，他现在就像是纸鸢一般，只有一根细细的名为【故土】的线是他最后的牵绊。
木白猛地站了起来，大踏步走向了热烈讨论到距离打起来还有一线之隔的众学子：“诸位，我有个想法。”
他吸了口气，正色道：“这处居所本身是我们不得已而建的应急之所，我觉得与其用各种高大上的词汇去描述它，不如取个最贴切的名字来记住它的存在。”
“无论是因为资金不足，不得不使用最廉价的杉木、破布做原材料隔断也好，还是这书籍其实是他人所赠，大家手里头的其实是手抄书，亦或者此处只是一遮风避雨连个洗澡都没办法的寒舍，都不要加以美化。”
“因为这里是我们起步之处，亦是我们第一次试着去解决一个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并且成功的地方。”
“它不完美，不好看，破旧，甚至再过几个月就要被拆除，但我觉得比起一个让人一听就觉得豪华高雅的名字，它会更喜欢最朴素最贴切的名字，毕竟这是我们的初心所在。”
“我提议！”木白高高举起手，“就叫它杉木寒舍如何？”
此言一出，众学子面上方才产生的动容和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新上任的王绅师兄被推举出来压住了这位便宜师弟，一脸慎重地说：“师弟，答应我，以后别自己给孩子取名。”
木白：= =
“想法是好的。”蹇瑢也过来揉了揉小孩的头毛，“说法也对，但是我觉得用你这个名字的话，这屋子也并不会高兴。”
木白：=w=
“杉木确实是最廉价之木。”蹇瑢微微笑着，君子端方，眉目如画，“它长得最快，树形笔直少有分叉，木质柔软好加工，这些都是它的，它以最廉价的出身撑起了整个大明。”
“就像是我们一样。”
“无论你我，还是当今，皆是出身贫寒。我们很平凡，没有高贵的血缘，没有可以依仗庇佑的先祖、家族，但我们并不普通，我们有我们存在的意义，”
“杉木价廉，却有清香幽幽，你我有缘相识，也皆是因书而启，所以，我提议，不如就叫香杉书舍……如何？”

第67章
“弟弟啊！为兄来看你们啦！”一大早，刚刚拥有新名字的小仓库前便响起了敲门声。
单手拽着一头正心心念念想要去边上泥地里打滚的驴，露出八颗牙的灿烂笑容的傅忠在大门口刷满了存在感。
“小同学你好，我是木白木文的大哥，来找弟弟的。”傅大哥同开门的青年抱拳行礼，英姿飒爽的模样很能博人好感。
然而，在他面前的苍白书生显然不吃这一套，青年只是淡淡看了这扰人清梦的男人一眼，同他还礼后指了指室内示意他要找的人在里头，便侧跨一步让开了位置。
然后，这青年整个人步履漂浮地走了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些什么“子曰……孟子曰”之类的胡话。
如果好感值能够具现的话，可以看到傅大哥头上的小星星已经无声地灭掉一颗了。
能够让一个可靠的大哥在面对两个崽崽刚进家门，就说想要独立要出去居住的情况却没有制止，还在人定居后第二天以比较友好的姿态上门的原因，当然只有去做过调查并且被人拦住这一个可能啦！
他二弟说，不能阻挡小孩子交朋友。作为一个好大哥当然无法做出强硬阻拦弟弟搬出去的蛮横行径，但是，他暗戳戳地将家里小孩结交的朋友们查了个底朝天，看看有没有素行不良的坏孩子，还带着几个兄弟要将方圆十里的地头蛇都收拾一遍，以确保他们不敢去骚扰弟弟。
不过，他显然来晚了，当他抵达地头蛇的巢穴时发现里头的人都已经被教训过了，再一看那熟悉的手法……啧，肯定是那个想要和他抢弟弟的“朱富贵”无疑。
还在回京路上的时候，傅忠就察觉太子对他的弟弟们都很感兴趣了，尤其是认亲的时候，噫，太子看他的眼神，那别提多妒忌了。
说来也巧，傅忠收到家人信息的时候正是在陪太子东巡的路上，他当时还想着几个小孩即便走的是蜀道估计也碰不到，没想到太子在长安一地愣是磨磨蹭蹭了好几天，又是祭拜大汉皇帝的陵墓，又是去骊山秦皇陵拜谒，接着又指示当地官员保护古墓防盗，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耽搁，双方恰巧就碰上了。
傅忠还想着怎么在执勤时候溜过去看下弟弟呢，太子就下令让人把探头探脑凑到车架边上好奇张望的木小文带了过来。这可不就是他们兄弟缘分天注定吗？
不过说起来，明明是他的养弟，太子却和这两小孩更为投缘。
小的那个也罢，木小文除了在睡觉时候一定要找他大哥外大部分时候都很亲人，一见面就冲着太子要抱抱也是正常的，大的那个至今都对他有几分戒备，但对着太子却心大得不像是个习武之人。
武学达到一定的程度后面对他人的靠近都会有一种直觉反应，尤其是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如果突然出现的话那第一反应绝对是暴起攻击。
唯有对对方的气息极其熟悉且全身心信任才能毫无戒备让对方近身，但就算再熟悉的人，有些位置也是不能碰的，比如头顶。
但太子就可以随便摸！！！
他摸弟弟脑袋，得一点点在木白的注视下试探着将手伸过去才不会被弟弟反射性地打开！但太子突然伸手都没关系，那这就很不公平了。
所以，傅忠一直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太子已经是娃儿他爹，身上沾着奶味的缘故。
但说实在的，傅忠对太子当真是没什么警戒心。
因为太子再喜欢他弟弟也没有用，作为一国太子，就算他继承了洪武帝爱认干亲的血统，他也没朱元璋那么自由。
更何况就算是朱元璋，他的大部分义子养子也是在出身微末时候认的，登基后的洪武帝可是完全没了这爱好，毕竟身份不一样，意义也不同，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完全任由自己的性子行事，更何况是太子。
所以，傅忠是完全不担心太子抢他弟弟，再嫉妒再喜欢，那也是他弟弟，嘿，嘿嘿嘿。
于是，傅忠又开开心心地给地头蛇们打了几个“死结”。苦逼的地头蛇们看着人得意洋洋的背影啐了一口，十分友善得送上了新年祝福：“祝你新的一年要啥啥没有！处处有波折！”
真男人在打完人之后从不回头看，傅大哥自然不知道背后人的诅咒，否则他一定还会回头再和人谈谈心。
深藏功与名的大哥正兴致勃勃地登门呢，但他刚探头进入仓库，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必须要提一句，香杉书舍的居民都是男人。。。
就算是文化人，大家也都是男人。
而且还是正值青春年少，荷尔蒙和雄性激素都处于迸发期的男人。
一群大老爷们住的地方，又刚刚一觉起来，那肯定不能指望里面的气味会有多好闻。
当然，这种气味对于从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的傅忠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觉得他家小弟们娇生惯养的一定受不了。
而且再一看里头的配置更是有些无语了——床和床之间的间隔是不过一个两指粗的木框架。
这能撑住啥？也就能挂一块破布聊胜于无了。
这破布看起来还是用各种碎布料拼接的，充满了后现代主义——当然傅忠不知道这个，他只是觉得这穷、酸、极、了！
天哪！他家两个小孩难道是住在这样的环境中吗？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不对，仔细看看的话，他们的床也是粗粗搭在箱子上头的木条床，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半夜里一使劲床可不就塌了？
这环境怎么可以？
怎么就不可以了？！
木白觉得这位大哥是看不起他们穷人的智慧。
在没有螺丝电钻的时代，搭床是个相当麻烦的活计，尤其他们需求的数量还特别多，按照传统的造法，工匠根本就来不及制作出他们需要的大量木床。
当时大家都想算了，直接打地铺吧，还是木白想到用箱子托一把的方法。
传统的床架需要用木板或者木条一根根插入楔口以分散人的重量，虽然这里的青年都是以纤瘦为美的文人，但到底是成年人的体重。
如果想单纯依靠木料的韧性支撑住一个成年人的话，自然需要更多的承重木板或者是更坚硬的木料，这无疑意味着更多的费用。
所以，精打细算的木白就想出来了用木箱来做支撑这个办法。
这种大木箱是最普通的款式，模样无功无过，但因为结实耐用而广受劳动人民好评，当然，价格便宜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木箱子塞在床底下，睡觉时就可以起到辅助支撑木床的作用。不睡觉的时候，木箱子也能用来存放个人物品，放衣服放书大小都非常合适。
只需要两个箱子，加上床架本身的支撑力，就能够让一个成年人睡得安安稳稳。
像木家兄弟两个小孩甚至还能在床上打滚，这么智慧又便宜的设计，哪里穷酸了？
至于帘子，更是实用为主，本身就是起个隔断的作用，聊胜于无的存在，也没必要多花费心力啊。
再说了，大家都是男的，洗澡时候都能坦坦荡荡的，睡觉时候怎么就不能了？
木白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傅忠听着小孩的辩解很是无语，只能伸手撸了把弟弟还没扎起的头毛，表示这事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说不清楚。
“先招呼你同学来吃早膳，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便随意买了些。”傅忠从小毛驴上解下了一个大包袱，“天气冷，东西带过来应该都冷了，你们火盆在哪，热一下再吃……”
木白伸手，悄咪咪指了下门外。
傅忠顿时挑眉：“这么冷的天，你们把火盆生在屋外？”
“要防火。”木白眼神飘忽了下，“这个仓库只有一扇门，如果烧起来，逃生很难。”
所以，你们就干脆把火放在了外头？是你们年纪轻火力旺，还是这金陵城的冬天还不够冷？
其实都不是。
木白他们写春联赚了一笔，而在装修时候也是各种节省，所以最后剩下的钱并不少。
除去此后运营和日常生活的部分费用，剩下的钱……
木文一掀被子，欢欢喜喜地展示了他最新的宝贝——一个穿着棉衣的汤婆子。
是的，冬天的床上没有什么比一个汤婆子更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了，如果有，那就是捂着汤婆子的木文。
= =
小孩子火力旺，踩着汤婆子没过一会整个人就热乎乎的，抱起来别提有多舒服了。
“汤婆子我懂，但为什么还穿了这个衣服，而且，而且怎么还有兔子耳朵？”傅忠看着汤婆子上头凸出的两个小角，一个没忍住伸手揪了一下，然后他就发现随着自己一用力，汤婆子的衣服整个散开，里头银白色的金属水壶“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
事发突然，两个眼快手快的兄长居然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花色小衣裳已经变成了傅忠手上的一块布了。
傅忠赶紧放下手，若无其事地将布料盖在汤婆子上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即紧张兮兮地看着家里的小弟。
木文倒是十分淡定，他嘿咻一下跳下床，摸呀摸，从大哥手下翻出已经不太暖和的汤婆子，然后拧开就往水盆里倒。
在这个天气下，刚倒出来的水居然还带着点烟气，木文用帕子沾了水又搓了搓，拧干后开开心心地递向兄长，当然，指的是木白。
看着木白自然地接过弟弟递来的热毛巾，又拿它给小孩擦脸的亲热模样，傅忠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些微的酸涩。
别人家的弟弟好孝顺啊！会把热毛巾先给兄长用，还知道二次利用汤婆子里的热水，他自己的弟弟……啧，不提了。
乖弟弟果然都是别人的。
不对！现在也是他的弟弟啦！
想到这里，傅忠立刻又高兴了起来。
木白给弟弟擦干净脸之后顺手给自己抹了下，然后起床整理起了床铺，顺便重新给可以休息的汤婆子穿上“衣服”。
这种使用热水为热量来源的保暖工具使用的是金属锡为原材料，保温效果很好，但对于小孩来说汤婆子的表面还是太热了，所以木白就给它用剩下的碎布料缝了件衣服。
啊，对了，木文虽然是个人类幼崽，但他同样有着和普通文人一样喜欢给自己的各种东西取名字的爱好，所以这个汤婆子也有名字，叫小花。
用木文的话来说就是，大花（孔雀）和小花（汤婆子）都是五颜六色哒！
“文儿，去刷牙。”木白拍了拍弟弟的小屁股，又给他将衣裳整理了下，便催促他快点去搞个人清洁。
木文扭扭捏捏半天，有些不太想出门，刷牙要去外头，好冷的~
“快去！不刷牙以后就不能吃糖了，还有水要吐在沟渠里头，别喷在外头啊。”木白叮嘱道，木文凑过来用脑袋蹭了下木白的手掌，然后挑剔了下小花的衣服：“小花喜欢有耳朵的衣服。”
不是小花喜欢，是你喜欢。
木白一边重新给汤婆子的“衣服”打上蝴蝶结一边吐槽，他家弟弟的审美真的有些……咳，娇气啊！
揪了揪小花的小耳朵，木文心满意足地捧着小脸盆走了出去。
傅忠有些不放心，于是也一道跟了出去。
然后，他发现外头一大早就有学子在烧水了。灶台一看就是刚搭好的，塘泥颜色都很深，但这个处处透着廉价的仓库配置的灶台用的却是安全系数最高的砖石为原材料。
显然，这群人是真的很有安全放火意识。
一大早灶台边上的人便络绎不绝，一个学子正在加柴，见着木文捧着一个脸盆像个鸭子一样一摇一摆走过来立刻就乐了：“小文啊，要加点热水吗？”
“不用的！”木文一双眼睛盯着脚底下，闻言一板一眼回答道，“文儿洗好脸了，接下来刷个牙牙就好了。”
“要刷牙那就更要热水了，否则牙齿疼，来来来我给你加点。”哪知道木文立刻将小脸盆挪了个位置，避开了那学生伸过来的手，“这个水用过了，阿兄说要用干净的水刷牙齿。”
“那行，你等等拿个杯子过来倒啊。”学子也只是逗逗他，本也没打算往那一看就浑浊的小盆子里倒水。
正觉得小孩好玩呢，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傅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学子顿时吓了一跳：妈呀！这儿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的？没看到啊！而且这人看人的眼神也好凶，和护崽似的，啥情况？
“劳驾。”傅忠上上下下扫了这学子几眼，将他的面貌记下来，面子上却还是客客气气道，“我带了些早膳来，现在想加热一下。”
“哦哦，行，那你用这个。”背后有些发毛的学子赶紧避让了下，人高马大的傅忠立刻走到了灶台边上的位置，熟练地端起大锅，搭起隔水的架子后将馒头饼子蒸糕都放了上去。
他弟弟居然连蒸锅都准备好了，真是太靠谱啊。
咳咳，其实……这是因为蒸是这些四体不勤的学生唯一能掌握的方法，也是利用率最高的烹饪方式。
除了请人特地烹饪的午饭外，这群学生大部分饭食都是靠市集上采买的馒头包子炊饼解决。
这些东西可以在冬天存放很久，饿的时候直接上锅蒸就行了，到时候热腾腾的包子又好吃又能暖手，蒸包子的水还能舀出来冲汤婆子，简直不要太实惠。
虽然他们有井，水资源算是比较丰沛，但烧水用的柴火可不便宜，能省一点还是要省一点的。
其实，应天府这种丘陵为主的地形并不会缺少柴火，但靠近应天府城最近的钟山和紫金山最近都被官兵役夫围了，准备给洪武帝修建陵墓呢，寻常百姓要砍柴只能去更远些的地方。受此影响，市场上无论是柴还是炭的价格都比往常高了两三成。
好在今年冬天不算冷，否则这样的物价对百姓多少有些压力，当然，对木白他们这样独立出来的年轻人也一样。
弟弟们这也太委屈了吧！
傅忠看着木文只盛了一口热水，就去兑冷水刷牙的小模样简直要心疼死了，他看了眼这间仓库，目光十分深邃。
他家的两个弟弟都特别独立，他这个做大哥的都没啥实在感，更没什么成就感，而现在，就是该大哥发挥能力的时候了。
当天上午，傅忠骑着马逐个敲响了小伙伴家的大门，等到下午，被无数小伙伴翻着白眼赶出来的傅忠美滋滋地拉着一支装修队抵达了小山丘上。
在众学子茫然的眼神中，傅大哥大手一挥：“考生们，咱代表淮西武官来给你们送温暖啦！”
温暖是真的温暖，傅忠直接给学生们造了一间澡堂子，还买了足足三车的木柴，省着点用的话用到考试都不成问题。
但是，淮西武官给他们这些考生送温暖，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不光考生们觉得不对，消息经御史之口传到朝堂上时，众多朝臣亦是面面相觑。
除了被督察院斥以“备考准备不足，事后反应过慢以至于大部分考生流落街头”的礼部掌印心神惶惶外，大部分官员无论文武都有种恍惚之感。
如果他们刚才没听错，御史们是不是……夸了下淮西武将集团的少年们？
天哪，以文官为主的御史居然会夸武将骂文官啊？今天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艾玛，别说，这感觉真的还挺带感的。
洪武帝扫了一眼朝中神色飘忽的文官以及飘飘然满脸骄傲背挺得笔直的武官们，悄悄翻了个白眼。
有啥好得意的，想出被御史夸奖的群宿制度的人就是咱孙子，咱骄傲了吗？

第68章
说句公道话，纵观整个历史长河，历朝历代皇帝中能够比朱元璋更勤政的屈指可数。
在朝政复杂程度、勤奋度和工作量方面，能和他比划一下的可能也只有每天不批完一百二十斤竹简不睡觉的秦始皇，以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雍正皇帝。
其实在古代，要成为工作狂皇帝也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按照华夏的传统，除了开国百废待兴之时有更多的事务要处理，，所以需要皇帝时时殚精竭虑外，大部分时候帝王都是舵手，只要负责控制国家的前进方向就行了，而更多的事务则是交由丞相来完成。
是的，其实这三位最辛苦的皇帝全都是玩的中央集权，由此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劳模。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虽立丞相一职，但他其实并不信任吕不韦李斯之流，大事小事均是一把抓，上到七国搞叛乱下到农民不种田不生娃都要管。
至于雍正，为了削减越来越强势的内阁势力，打破传自康熙朝的弊病和勾结，他建立了名为军机处的行政机构。
通过军机处，皇帝的命令不需经过内阁审批便可直达位于地方的封疆大吏，确保了军令的保密性之余也加快了政令传达的速度。
但这一操作也势必会导致领导工作量的成倍增加，尤其这位领导还有一些喜欢拿奏折当bbs用的爱好。
至于洪武帝，好家伙，大几千年的丞相制度说废就废，治理比起所有前辈都更大的疆域，应对更复杂的国际局势，愣是一个人一肩挑。别的不说，就从他将一种以往表达帝王勤政的朝会变成了常态就能说明他的勤勉。
这个朝会指的就是御门听政。
御门听政在前朝皇帝那儿是一年半年一次的礼仪性朝会。由于帝王一直号称代天行政，是天子，既然是代替老天爷来办事的，那肯定也要给上司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情况和工作态度。
于是，大家一起坐在宫门口顶着大太阳开会就成了这种工作汇报的主要形式。
坐在宫门口，意味着帝王接纳的消息来自五湖八方；顶着太阳，表示帝王所作所为都是光明正大的，不怕老天爷督查。
这种时候，官员一般会禀报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皇帝或是宽宏大量或是认真严肃地进行处理，以表现自己的工作态度有多认真，自己的执政有多开明云云。
但一来，这种仪式是在露天环境下进行的，比较挑工作环境和天气，二来，在一空旷场所说话，难免会有部分人听不清讲话的问题，所以，这就是个□□而已。
但这份□□到了洪武帝这儿就变成了常态。
洪武帝规定，每天大家都得穿戴整齐一起到皇宫的大门口来开会，除非逢年过节或者特殊情况，一般来说均是风雨无阻的。
下雨、下雪怎么办？没关系，政府给你发雨衣雨帽。
嗓门不好说话听不清怎么办？别担心，工匠在建造宫殿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增大了回响能力，再听不清你也可以到皇帝面前来说。
太阳太晒头晕怎么办？
洪武帝虎目一瞪。怎么？朕都在大太阳下头晒着，你们还比朕娇贵不成？官是那么好当的吗？
实话说，这种朝会放在平时还好，如果放到冬天，尤其是被抓住了小辫子的时候就真的很难熬了。
冬天的寒风透过衣服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招呼，身上的冷汗在寒风中就像是刀锋一般扎在背后，但这些都比不上帝王的眼神更冷冽。
此时，礼部尚书刘嘉议正举着朝笏，两股战战，若不是文人的风骨尚存，他的膝盖都要撑不住自己的体重了。
这关他什么事啊！刘嘉议在心中咆哮。
作为礼部，科举的确是他们的事情，但他负责的任务就是科举的考试部分而已啊。考生到了应天府能不能住得下，是他的职权范围吗？？他也才刚刚收集齐了所有的考生名单还在做登记比对啊！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人到哪了，又遇到了什么问题呢？
但在老板面前，他能这么说吗？
这么说的话，不要说年礼了，恐怕他的年都要去牢里过了。
刘尚书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却被洪武帝冷冰冰的一句给噎了回去：“你是不是觉得这和你没有关系？”
“臣有罪。”刘尚书倒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
“不，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不觉得自己有罪，你觉得你是被牵连的，是朕在无理取闹。”洪武帝一拍皇位上狰狞朝天吼叫的狮首，拾级而下，浓烈如同日光的明黄色常服滚滚而下，犹如一朵金色的乌云一般。
“你以为科举是什么？科举是天下之公，是无数普通学子的唯一的上升之路，是一代人乃至于两代人三代人唯一的念想。”朱元璋步步逼近，乌沙翼善冠上的两尾戏珠飞龙简直要夺人而噬。
“他们撑住了所有的压力，在极其恶劣的情况下一心求学，跋山涉水从偏僻之地来到这里，你可敢想一想当他们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来到应天府，却发现这儿并不欢迎他们时是何心情？”
洪武帝在他面前蹲下来，吐出的话字字诛心：“应天府所有平价房屋悉数涨价，明摆着就是对天下学子说：我们只欢迎家中有财亦或者是得到富贵人家资助的学子，不要你们这些穷光蛋来。”
“老子没读过书，也没考过试，但是咱也知道考场如战场，那些学子一个个本是好儿郎，即便折戟也是实力不足，然而你们这些人的举动，却是在逼着他们做逃兵。”洪武帝猛然间放大了声音，“大明的好儿郎，却要被你们这般磋磨，是你们一根根地打断了这些人的骨头。长此以往，这些熟读圣贤书本该想着济世治国的学子都不得不一切都向钱看，在年少时便想着钻营，这样的人当了官之后能不贪吗？”
“刘嘉议，你说，你为礼部尚书，你觉得此事该不该由你来管？”
刘尚书满头冷汗，他俯首，额头贴在了落着雪花的冰冷地面上讷讷认罪。
“行了，起来吧。”洪武帝叹了口气，从他身边缓缓经过，“你备考繁忙，没有注意到民间动向也是可以理解，但下次不得再犯。朕既然将科举一事交给了你，你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所有的有才之士来到应天府，并且完完整整地参加考试，然后在公平公正地赛上一场，如此，即使落榜了也可说一句‘虽败犹荣’。”
“臣遵旨。”礼部尚书颤颤巍巍站起，他方才这一跪，膝盖上沾了不少雪，现在沉甸甸的积在了那儿，但刘尚书完全不敢将其扫去，只能不着痕迹地抖了抖敝膝，然而雪团子已经有一部分结成了冰块黏在了那儿，轻微的抖动根本无法奈何它们。
刘尚书只能顶着可笑的两团站在众人之中，当然，这种场合可没人敢笑。
反倒是无意间回头的朱元璋被这一幕逗乐了，他快步上前，亲自弯腰啪啪两下，将那两冰团子打落，顺便又拍了下露出诚惶诚恐模样的刘尚书，语气比方才和煦多了：“你也是个老臣，多余的话朕也不多说，你心里头有数，这次朕罚不罚你，就看你能给朕拿出个什么解决办法来了。”
恐吓完涉事官员，洪武帝又表扬了一下参与到送温暖活动中的功勋子弟。
傅忠的父亲傅友德不在，但大部分被表扬的小孩家长都在。听到夸奖后，家长们纷纷表示为陛下分忧是本分，这不算什么，但实际上一个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尤其是几个淮西将领。
淮西武官和浙东文官集团本就带着点天然对立，淮西武官有不少都是和朱元璋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跟着他从军一路积累军功，浙东的文官集团则大多数是在后期圈地盘的时候带回或者是自己投奔的。
咳咳，举个不恰当的比喻，那就是竹马和天降之间的关系，加上文武天然就不对付，感情自然好不起来。
这次闹事的虽然不是浙东是江东，但也差不多啦，哎嘿，文人自己闹文人的事，然后他们武将去帮忙解决，这感觉怎么就那么爽呢？
不少武将的嘴角那是压根就忍不住上扬的趋势呀。
洪武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予置评。
朝臣之间的良性竞争并非坏事，有竞争才能有进步，宛如死水一潭的你侬我侬才是麻烦，那说明这个朝廷已经没有任何活力了。
虽然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但天然政治嗅觉敏锐的洪武帝一抖袍袖，重新走回了丹陛之上，他于皇位上落座，大手一挥，挡住了目露凶光的咆哮雄狮：“还有何事要禀？”
下朝路上，一个武官百思不得其解，他上前两步，拉了拉自己的一个同乡好友：“陛下怎么没提那几个学子啊？咱家的小子虽然被傅家小子一起拉过去给人帮了点忙，但这事终归是那几个学子搞起来的。”
“不夸就是最大的夸。”他的同乡高深莫测地一笑，见这人不开窍，指点道，“若是陛下夸了，你现在可还会好奇？可还会为他们抱不平？”
武官思考了下，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对了！”同乡笑眯眯地分析道，“而且，你莫要忘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可是本届考生啊，要是中了，他们就是咱们未来的同僚。你想想，现在他们还没考试就已经在陛下心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是不是已是天大的奖励了？”
有道理啊！武官恍然。
朝堂内的官员算上吏员，光是在京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上全国的大小文武就更是不得了，就算洪武帝记性了得，又能记住多少？
尤其洪武帝还是行伍出身，这注定了他更倾向于关注和他一起上过战场的武将，文臣若非惊才绝艳之辈想要被洪武帝记住，那是难上加难。
而现在，这些个学子还没有步入官场就已经在帝王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这的确能算得上是最好的嘉奖了。
在王权时代，能被皇帝记住名字，只要自己再有点实力不要做糊涂事，一般来说，想要得个平步青云、光宗耀祖，根本算不上难事。
其实，这些还是显性的好处。
武官的同乡垂下眼皮，最可怕的是隐性的。
这个考生可是向所有的贫困考生卖了个好，而且他是拉着人搞事，还搞成了。无论这些学生是否考中，他都得了份善意，最关键的是他在那些人心中留下了跟着他做事能有好处的潜意识，这点在官场上是极其重要的。
学生时代的人情和信任可和官场上那些因为政治上的考量而形成的利益同盟完全不同，就和他们武将一样，朝堂上关系再好，也比不上一起扛过枪、拉过弓交换过后背的同僚。
这小子，如果考得好一点，说不定新生代中的领头人就是他了，只是……
可惜咯，听说这小子是云南来的，就连他这个武官都知道那地方穷乡僻壤没什么好老师。读书没个先生，靠自己能出什么成绩？
这也算是常见的情况，一手好牌，却遇上了个手艺不行的出牌人，最后只能烂在手里。不过对他们来说倒也不是个坏事，好歹文武不和啊……
同乡摸了摸下巴，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安静，头一扭便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不知何时原来走在他身边的那武将已经欢天喜地地拉着同样有儿子被夸奖的官员在那里嘀咕开了：“那小书生能来事，花了那么点钱就能得陛下夸奖，咱要再去砸些钱，看看那小书生能不能带着咱们家混小子飞一把。”
同乡：“……”
同乡快步上前，踹了那老小子一脚：“你这老小子冷静些，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人家到底是考生，我们是朝官，私下结交不太好。”
“那我让我儿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天子近卫小跑而来，绕过众人站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徐达面前躬身作揖道：“魏国公还请留步，陛下请您于谨身殿觐见。”
谨身殿啊……
一听到这个名词，有几个和洪武帝走得比较近的官员嘴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徐达自然也属于走得近的人，但作为武将中脾气最好的人，他只是微微颔首，与同僚告罪一声后便淡然跟上。
对于这位自幼相识的帝王，徐达比起其他人多了几分亲近和了解，譬如今日朝会之时也唯有他看出帝王的雷霆之怒中其实并无太多怒气。
但他自认再了解洪武帝，也不太能理解洪武帝拉着他站在谨身殿大门口面朝宫殿一边吹着冷风一边谈论孙子的教育问题是个什么操作。
魏国公徐达虽然和朱元璋同龄，但他成婚晚，儿子如今年岁也不大，所以他至今还没有大孙子抱，倒是已经有了外孙……
哦对了，他的外孙都是朱元璋的孙子来着。
显然，朱元璋也意识到和一个没有孙子的人谈孙子的教育问题不是件厚道事，他话题一转，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天德啊，你何时把你那小儿子带过来让朕瞅瞅？”
在宫殿门口的几张红艳艳对联的映衬下，洪武帝的一张脸笑得慈祥极了：“朕记得是叫增寿吧？可真是个好名字。”
徐达张了张嘴，将我家儿子都是你起名的这句有嘲笑老朱记忆力嫌疑的话吞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派恭敬。
而就在洪武帝和他的老亲家就幼儿教育问题进行讨论之时，木白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香杉书舍的大门被数十名衣衫破旧的学子团团围住了，这些满是风霜之色的学生表示自己是听说此处可以住宿，这才跨越大半个应天府慕名而来。
“听说？你们听谁说的？”香杉书舍的学子挡在大门口不敢放人进入，“我们这才入住几天，根本就没往外头放消息。”
“可是我们真的听说了！”外头的学子面面相觑，“好多人都知道啊，你们这儿还可以洗澡什么的。”
木白眉头顿时皱起，他身侧的几个学子也面色一变。
“情况不太对！”其中一个学子低声道，“我们这儿能沐浴也就这两天的事，怎会传到城里去？而且还有这么多人一起来……”
“这些人该不会是盯上咱们的土匪吧？”另一学子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不太像，这身板就是读书人身板。应是有别的缘故。”
“总之，还是小心些好，别让人进来了，而且这么多人我们这儿也容不下。”
“先开门吧，”木白低声道，“把人挡在外面也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姿态。”
“只是，诸位，如果真如他们所说，消息都传遍了的话，那他们不会就不会是第一波来人。”
他的预感很灵验，到了午时时分，香杉书舍门口集聚了近百学子，全都是听说这儿可以居住从城中赶来的。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带着行李的，显然，他们对于这里有房子的消息深信不疑。
不管那些怂恿他们到这里来的人，是真心想分享好消息还是假意算计，按照如今的情况，他们显然是被顶上了杆头，若让人一走了之，恐怕不能善了。
“问题已经发生了，只能先想办法解决吧。”木白同几个伙伴商量道，“你们快去蒸些馒头饼子，等等借发食物的机会将对方的籍贯登记一下。若是可以，再问下他们的消息从哪儿来，信息来源是人也好地方也好，哪怕是路人也把哪条路登记一下。”
“能发动这么多人，对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等到查到对方是谁，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木白的脸上一片冷肃。

第69章
这年头的读书人还没有后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架势，由于此前大明停了十年科举，可以说此次来参加科举考试的除了极少部分属于恰逢其时，大部分都是沉浮了十年的老前辈。
十年的社会经验可不是白来的。在看到这么多人齐聚在这儿后，便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再一看这小仓库的主人也都和自己一样，身上穿的都是粗衣布衫后，众人都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表明了自己这里位置有限不可能容纳那么多学生后，木白等人又以热水和热包子为突破口，同这些一脸颓丧的学子们进行了一番和谐友爱的交流。
众人将信息汇总后发现，流言的传播非常有针对性，基本是在学生们借宿最多的低端旅社以及最常路过的牙行附近流传。
这样的情况可以说九成九是有人故意算计了。
可是，为什么呢？
木白起先以为这些人是因为傅家的关系在针对他们，但后来发现这些流言似乎只是要将这些学子推过来，反倒没有针对他背后傅家的意思。
那这就很奇怪了，对方的所作所为看起来目的就是为了给他添个堵啊。
木白自觉他到这儿也没得罪过人啊，不光是他，香杉书舍的其他十四个人回忆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怀疑对象。
没有个人对象的话，那么估计就是一个群体在搞事了。
“如果从针对我们的角度来看的话，我倒是有些想法。”蹇瑢道，“若是找不到怀疑对象，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即是受益者。若说我们香杉书舍办不下去，能够得到利益的人也只有那一拨了吧。”
“你是说……”众学子露出了恍然神色，然而，就在答案脱口而出的时候，哈拉提先一步兴高采烈地举手发言，“我知道了，是旅社！”
众人：“……”
一语既出，众人齐齐侧目，那惊诧的小眼神仿佛就是在说：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答案？
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铁定是说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哈拉提默默缩回了手，整个背景都黯淡了下来，像条沮丧垂尾巴的大狗。
蹇瑢缓缓道：“虽然也不是说不通，但可能性不大。一来，我们香杉书舍并未正式接客，也不曾宣传，既如此，自是至今并未和商人发生实质性的冲突。再者，我们仓库的大小有限，如果有心，前来一看便可知我们即便留了人，最多也就能再容纳六七人，这点人数不至于影响旅社营收，更没有必要来我们这儿找茬。”
“何况会住在我们这儿，并且能够接纳我们这里合居的环境的人，想来对于寻常旅社而言也是住大通铺的客户。只要开年后应天府便会热闹起来，贩夫走卒一开始走动，这类的客户便不会少。”
蹇瑢说得温和，但他的意思却很明白。商户们没有必要为那么三瓜两枣来得罪他们这些考生，毕竟他们是考生，只要以后他们中间有人高中，那么商户就势必多了个潜在的敌人。
虽然说寻常的考生即便榜上有名也要从地方官员做起，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了那么点利益树立一个敌人，着实没必要。
所以，来找他们麻烦的一定是一群完全不担心他们会报复的人，亦或者是觉得即便他们中榜也无妨。
“若是将这个圈子再画小点，那对方就很明显了……”蹇瑢抬眼，眸光转向了周围的学子们。
众人纷纷点头，表情都格外严肃，除了依然是一头雾水的哈拉提。
木白缓缓将哈拉提拉了回来，并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肉馒头，用眼神示意他吃就好了，别说话，多说会暴露智商的。
作为一个武斗派，木小白一贯很有自觉，他从不参与文化人的讨论，当然，这份自觉是用以前的血泪教训换来的。
而哈拉提，就是过去天真的他。
做武斗派就要想得开一点，老天已经给了咱们强壮的肉体，就不要再去渴望聪慧的心灵。
智商这东西够用就好，动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些肚肠有十个弯的人，否则自己文武双全，会让人很自卑的。
但是这种事情可不能明说，人都是要面子的。木白轻咳一声，冲着哈拉提使了个眼色，眼神的含义名为：看哥给你展示绝学！
确定哈拉提接收到他的信号后，木白转过脸看向众人，面上挂着一抹极其少见的笑容。
哈拉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用阿土的话来说，就是三分笃定、三分从容、四分自信，还有一点点期待。
明明是个小孩，摆出这样的表情居然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怪异，反而有种让人想去凝神倾听的冲动。
“我想，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小孩沉着道，他的声音低缓转响亮，还未变声的嗓音有些高亢，煽动性十足，“那么，不如让我们共同说出对方的身份——”
“江东人！”“江东学子。”
虽然大家的话七零八落的，但主体却十分统一。
抄到了正确答案的木小白满意点头，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诸位可曾想过，那些人为何要针对我们呢？”
众学子纷纷表示，就是这点想不通啊。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自己的学识水平不如对方是肯定的，要说那些江东学子此举是想要提前搞掉几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扰乱大家的心态，这就有些太自恋了。
从众人的角度看来，实在是搞不明白那些江东学子搞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炫耀自己有钱吗
这当然不是他们想象力不丰富的缘故，换谁谁都想不到这群出自地方的学子会胆大包天到想要去挑战洪武帝的权威，在众人看来，这和螳臂当车没什么区别。
没有哪个开国皇帝的刀下是没流过血的。洪武帝可不是什么守成之君，他那刀下无数贪赃枉法之辈的血早就证明了他的刀口有多锋利。何必要往上头去撞呢？
说白了，洪武帝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是从沙场中闯出来的，身上必定暗伤无数，他再折腾，再对江东不满，又能坚持几年？
与其花费力气和洪武帝死磕，还不如将力道放在太子身上。这天下的决策到底还是人定的，搞定了人，什么政策不能变。
江东人不知道这点吗？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正如燕雀不知鸿鹄之志，生在被洪武帝当做亲儿子地方的外地考生也不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他们的种种挑衅之举也有其不得不做的理由——江东这块膏腴之地在洪武帝定大局一事上表现得太差，不光惹得洪武帝对此地不喜，江东一地出去的官员也一直得不到重用，没有能爬上高位的。
若说这些还能忍，但是在洪武帝特别针对江东加税且严格规定江东官员一律不准任职户部后，就没办法忍下去了。
江东一地也分为两派，保守派多以文化人为主，他们选择徐徐图之，办法总是人想的。但赋税加重，收入减少，种种叠加，即便到时候能翻盘，他们的私产也会被洪武帝盘剥得差不多了，所以，激进派就表示他们宁可站着死也不想跪着活。
既然已经翻脸了，就让洪武帝看看他们也是有本事闹腾的，洪武帝再怎么残暴也不可能把他们一个个拉出来咔嚓掉吧，毕竟他们没有违法。
了不起就重新过回前几年的那种苦日子呗，又不是没苦过。
原本按照江东人的预想，这件事是没有那么早被发现的，他们计划中事态爆发的时间是一月底两月初左右，那时候才是学子进京的高峰期，而且距离三月的春闱仅有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朝廷的效率，这短短一月时间也无法做出有效安置，就算朝廷安置了也没关系，他们事先也做出了多种预案，并且想好了到时候如何闹事，但没想到半路中跑出来一个程咬金。
香杉书舍不过十五人，对于庞大的赶考队伍来说杯水车薪，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无疑给众多学子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让他们不要去死磕被江东人基本占领的旅社和房产。
如果前来赶考的学子一个个都搭伙租库房改房子的话，那他们如今的所有努力不就白费了？
即便江东人再有钱，也不可能租下整个应天府的仓库，而且那样动静太大，明摆着就是要搞事。
柿子要挑软的捏，比起花大价钱租仓库，还是让人看到这个出头椽子被磨烂的效率更高一些。
于是便有了大批学子被煽动着齐上秦淮河南麓的事情。
“还是得先想办法解决外面这些学生的问题。”一个之前跑去收集信息的学子面露同情，“好多人都是真的没地方住了。正如小白师弟此前的猜测，来我们这里的学子有好多都是因为旅社涨价实在负担不起，所以才带着行李过来碰碰运气的。”
“其实他们有好多人在路上看见有那么多同行者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找到合适屋子的可能性不大，但就是还残存着那么一点希望吧。”
“但我们这里的确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一个学子冷静地环视了一圈后说道。他们这说到底也是只有一扇门做通风的仓库，一个房屋在没有多余的通风口的情况下所能容载的人数是有限的。
如果一时同情心泛滥，让更多的人进来，造成的结果除了大家都不舒服外，还可能会出现危险。
比如，现在大家都约定好将床铺和学习区域分开，只在学习区域使用灯烛，以防止火灾发生，并且能够彼此监督，但如果入住的人数一多，可就没那么好控制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考虑消防问题和生活品质把人都放进来，就算整个仓库都堆满床铺也只能容纳三四十人，外头现在聚集的可是有一百来号人。
虽然现在已经有部分学子开始陆陆续续下山了，但瞅准了他们这儿剩余床位而想要留下的人更多，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他们太被动了。
而战局之中，最忌讳的便是被动。
虽然是送上门的麻烦，却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节流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开源。”木白的目光从门口那群脸上似乎带着乌云的考生上扫过，又落在了被临时加盖出来的浴室上。目光停留片刻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想想办法，你们将人安抚一下。我们还有些多余的布料和木架吗？给他们，让他们搭个挡雪架。”
木白轻声道：“让他们自己动手，你们提供工具即可，不要帮忙。”
说罢，他眼神扫了一圈，安抚了下满脸期待的弟弟，然后点了一脸莫名的哈拉提跟随。
接下来，他要传给这个唯一有可能和他一样同为武将的小伙伴一个绝招——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煽之于心，又高端大气上档次地从金主爸爸手里薅出军费！
在木白经历过的为数不多的任务世界里，有一句名言：每一个武斗派背后都有一个想把他们剁了的财务部长。
当然，木小白并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副队对他可好了，只要他受伤变回原型往他副队的桌子上一躺，他们家副队就会抖着手给他买各种加固道具，而且无论是前辈还是后辈对他的超然待遇都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还会众筹给他买各种基础材料。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然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木白还是在武斗者专区里头学习了下现代的年轻人是如何讨要军费的，并自觉受益良多。
现在，他就要将这门技术传授给下一代的武将们！
那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被哈拉提藏进了脑海深处，不敢和任何人分享，而那一天所学到的经验，也足够让他受益终身。
众人不知道他们家小白师弟出去做了什么，只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大队人马。
而吸引了他们注意力的不是那一群骑在马上的惨绿少年们，而是一个从驴车上走下来的中年人。
该怎么说呢，无论是那青袍宽袖、长长的山羊胡，还是眯起的犀利眼神，亦或是那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透出的严肃严谨……都好像一个人。
他施施然站好后从大袖中抽出戒尺握在手里的样子就更像了！！
“山，山丞？”
“嘘，不要叫出来！”人群中忽然响起小小的骚动。
果然！！大家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大抵每座学院都有一个和蔼笑眯眯的山长，和一个手上捏着戒尺随时准备胖揍调皮学生的山丞。山丞是不少学子的童年阴影，很显然，这种童年阴影即便是对毕业后的学生们来说也是效果拔群。
众学子不由自主在原地立正站定，抬头挺胸缩下巴，以最优雅最挺立的站姿迎接来客。这年头的文人雅士都爱好穿青绿衣裳，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排排雪中小葱一样。
“他们干嘛？倒也不必那么庄重地迎接我们啦……”一个马上少年凑在另一人耳边嘀咕，“感觉好吓人哦。”
“你快闭嘴。”那人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向那位山羊胡老先生，随后两个开小会的少年就被那锋利的眼刀刺了一下。
呜！这是傅忠从哪儿找的人？明明看上去弱的一比，但是眼神好可怕啊！
如果木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定会笑眯眯地告诉他们，这就是教导主任的威压，对于学渣而言效果拔群。
人是他拜托傅大哥请过来的。
这儿的学子差不多有一百多人，光靠学生自己管可不行，必须要请来可以让学生乖乖听话的人。谁能对学生带有天然压制力？那肯定是先生啦，而且还得是非常严厉的先生。
不过木白也挺意外的，他其实也就这么一说，没想到他大哥居然真的能找到一个形象气质那么符合的人，而且还能说动对方在大冬天出山，接下这么个烂摊子。
咳咳，还是他太小看他大哥了，说不定傅忠就是那种读书成绩不太好（傅忠：喂！），但是偏偏很得老师喜欢的类型。
小少年从自己的矮脚马上翻身而下，走到了众人面前躬身一礼。学生们都还在教导主任的震慑中，有些呆滞，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还礼。
见状，山羊胡先生拿起戒尺，在掌心轻敲一下。
戒尺接触掌心时候，只有轻轻的一声“啪”，但在众多学子们听来却是宛如惊雷。众人纷纷醒神，躬身还礼。这种紧张的气氛特别有煽动力，一些没有在山学念过书的学子也被带动着拘束起来，一时间，场面极其壮观。
木白直起身，在一片静默中看向众人。小孩看着小小的一只，穿着也相当朴素，但存在感十足。
尚未变声的童音清澈明亮，字正腔圆，并没有普通小孩高声说话时候的那种尖锐，是让人相当愿意倾听的那种声音。且由于学武之人都具有强大的心肺功能，他的声音还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一时之间，场内众人皆是做侧耳倾听状，场面落针可闻。
“诸位考生，我名木白，是香杉书舍的舍长。承蒙各位不弃，愿意来我书舍投宿，但香杉书舍床位有限，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要。幸而我们遇到了好心人。”
他扬手一比，被他手势划拉到的锦衣少年们不由昂首挺胸，表示他们就是那些好心人=w=
“在这些好心人的出资下——”他微微拖长音调，“我们又租了三间仓库加以改造，不过住户需要约法三章。”
“其一，住客唯有应届考生，仆役、书童皆不可入。”
“其二，入住人员必须遵守宿舍生活条例，且参与早晚自习。”
“其三，此地饭食均统一提供，饭食粗陋仅为果腹，可以不吃，但不可外带，也不可从外买入，如想要改善口味请自行下山。”
“此处仅为应急所居，各位的房租会由应天府善人承担一部分，”小孩说得高亢有力，小手一挥极其潇洒： “砖花随意，去留随心，但是一人只可一次入住，离开后便不可再入哦。”

第70章
最近朝中的功勋们终于处理完了年前的一波大混乱，可以进入欢快的年假模式啦！
除却一些位高权重、要去参加皇家宴席的，还要抓紧时间复习一下自己的“功课”，以备吃饭时候突然被洪武帝检查作业外，大部分臣子们都能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的年假中得到一些清静。
老父亲们放假，自然就有时间来关心下家里的小崽子们了，然后他们纷纷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家里的小崽子们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闹事了。
别误会，他们当然没有什么被虐的爱好，只是在年底的忙碌工作中一醒神，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接到各方“投诉”而感到有些惊奇而已。
起初众人都没有太在意，毕竟快过年了，不少人都以为孩子这是过了一年，长大了一岁，终于懂事了，毕竟【孩子长大了这些坏习惯都会改的】可是父母著名的三大错觉之一。
直到大家在工作之余闲谈时候说起这件事，众人才隐约发现了不对。
自家的孩子醒悟了是正常的，但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突然学好呢？（喂！）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臭小子这段时间这么太平，别是在憋着大招，要搞个大新闻出来啊！
不得不提，这些老爹们对自己的儿子还是非常了解的，这些功勋之后真的搞出了一个大新闻。
而且由于小伙子们有志一同得对着父亲们都是持咬定青山不松口的态度，关于这个新闻到底有多大，老父亲们居然还是从御史口中听闻的。
他们的儿子，居然联合起来闷不吭声地给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建了一个供给居住的廉价社区？
是的，是社区！不是一间，不是一幢，而是一个社区！
他们家小子哪来的那么多钱？是不是趁着自己忙碌的时候偷偷挪用了家里的款项？在朝堂上的几个武将当下就感觉自己的手痒了。
但听御史将话说完后，他们发现自己错怪家里的小子了。
哎嘿，他们家崽崽压根没买房，而是租了个仓库直接做了改建，如此成本自然降低不少。
这小子居然涨智商了？壮汉们顿时觉得手心又不痒了，不光不痒，甚至还想摸摸自家讨债儿子的脑袋。
听说他们儿子是贴钱让那些穷书生住着的，虽然他们不太看得上那些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但是……哎哟，瞧瞧朝堂上那些文官们忽青忽白的脸色，武官们顿时觉得这也不算什么问题了。
只要能给那些眼高于顶、鼻子朝天、一身酸腐气味的文官们添添堵，那钱就花得值。
作为一个大明好父亲，自己快乐了，当然不能让儿子吃亏。
“儿砸，最近是不是缺钱了？爹给你加点零用钱啊！”一个平时行事比较洒脱的武官大手一挥，推开了儿子的房门，然后他就陷入了沉默。
房里那个正在桌上一座铜币小山里埋头快乐点钱的人，是他儿子？这是什么财迷作风啊！
咳咳，不怪小年轻如此作风，实在是赚钱的快乐是人都无法抵挡，尤其是在本以为自己要亏钱但最后却赚了好多钱的时候，那种快乐更是成倍增长。
为什么会赚钱？
如今，南秦淮河的仓库区几乎成了考生聚集地，起初这儿多是经济拮据的学子，但自从请了一位极其严厉优秀的先生做管理，大家早晚共同学习，还有先生专门讲课后，不少经济颇为宽裕的学子竟也被吸引了过来。
人都有抱团的爱好，甚至有些学生发现校舍生活环境虽然简朴，但这儿的人都是一心向学的优秀学子之后，竟是退了自己原本租住的房屋搬了过来。
住户一多，此处的服务行业便应运而生。由于此处住宿费低廉的缘故，不少学子很愿意将钱花在提高生活质量的事上，譬如沐浴。
这个美滋滋数钱的小青年正是比较有商业头脑的一个，他在附近租了个带有水井的货仓，将之改造成了澡堂子，每日那真是客似云来。小青年为了享受这种收钱的感觉还坐在仓库门口售卖过皂豆，那感觉别提有多美好了。
“其实我们这还算是小本经营。”小年轻摆了下手，表示自己这才哪到哪，“京城里有一家售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在那儿开了铺面，除了早晚自习，我就没见过那间铺子空过。”
“要说还是小白师弟厉害！”这青年啧啧称奇，“我同那铺面掌柜聊过，他们说那小白师弟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原是不打算来的，觉得没赚头，小白师弟愣是找上门和人算了笔账，说什么薄利多销，那掌柜被人绕进去便带了些二、三等的文具降价来售卖。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一天就全部卖光啦！”
“如今，他那是赚得风生水起，还把名气给打了出去，后来一些售卖文房用品的店铺见了有好处，便也来这儿摆了摊子，却愣是没那第一家的有人气。学生们就爱买他家的纸笔，说是用习惯了。”
武官睨了儿子一眼，见他一副这是好人有好报的模样，只觉得有些无奈。
他这小子这次的确成长了些，但还是社会经验不够。
那掌柜何止是好人有好报，简直是赚翻了。
人的习惯一旦产生，没有受到大刺激是很难改变的。这店铺老板在他们处于微末中雪中送炭，善缘便已经结下，这些学子都是未来大明的肱骨，日后但凡有那么一个两个记挂着这份善意，也不用做多，只要他时常采买此品牌的纸笔，自然会有人有样学样。
应天府里就有不少大的书画斋都会花费大力气将自己的上品纸笔想方设法送到书画大家面前，便是冲着这个目的——上行下效是最好的推广方式。
而现在，这家店铺却以极小的成本做到了这一点。虽然见效慢了点，但也胜在稳妥，商人逐利，想来这才是那“小白师弟”说服他们的理由。
“我还真想见见你这小白师弟。”武将摸着下巴道，“听说那是傅将军收下的养子？我同傅将军也是老相识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儿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么看着你老子干嘛？”
“父亲，官员不要擅自和考生接近这可是您说的。”小年轻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您还是别打扰小白师弟，免得他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
瞧这话说的，才认识人多久，心就已经偏过去了！这以后还得了，他儿子这智商不是得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啊！
要见见，必须得想法子见见。
无独有偶，有他这样想法的人还真不少。木白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忽悠那些金主爸爸来搞投资的事引起了大佬们的注意，他正带着弟弟和一干小伙伴走在前往孔庙祭拜的路上。
百节年为首，新春年节本身是从岁首的祈年祭祀活动中演化过来的，因此，祭先祖拜神明是新春年节非常重要的一环。
祭祖对于身在异乡的学生们来说肯定是办不到的了，他们只能点燃一炷清香向着家的方向遥拜以寄托相思，但拜神还是可以的。
居住在香杉书舍的学子们前几日便已经越好，等到过年时候大家就一起去秦淮河北边的孔庙拜拜圣人。别看大家都是在一条河流的上下游，但走过去却是要绕过大半个应天府。
好在为了应对激增的出门访客人群，应天府的大道都提前安排了洒扫。落雪清扫一空后，便露出了下头粗粝的地面，行走起来比起在雪地上要方便多了。
今日又恰是个大晴天，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这群最近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考生们都觉得挺惬意的，一点也不觉疲累。
但今日和他们有着同样打算的人竟是不少，由于春闱的缘故，今年孔庙的祭拜人群比起往年多了不少。
木白他们虽然出发的时间不晚，但毕竟绕了点路，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前方已经排了长龙。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无奈相视一笑。
来都来了，能怎么办？只能等着呗，趁着队伍刚排，几人交替着去解了个手，又买了些足以果腹的干粮，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单纯的排队有些无聊，几人便提议一起背书，还互相出起了策论题。
木白：= =我常常因为不够勤奋而感觉和你们格格不入。
“小白师弟，到你了，我想想考你什么……”
“放马过来！”木白撸了撸袖子，表示上次的错题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啦，你是难不倒我哒！
如此互相背书出题，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时辰，因为说得口渴，几人手上都捧起了从游走小贩这儿买的乌梅汁。
木文觉得这样的排队实在有些无聊，吨吨吨灌下温热的酸梅汁后他便靠在了兄长身上，娇滴滴（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兄，我们要去拜谒的是孔圣人的坟墓吗？”
“不是！”木白将他手里的小杯子拿过来捏在手里。这个小杯子可不是一次性的，等等还得还给小贩。他耐心同弟弟解释道：“文儿还记得我们在汉中祭拜过的武侯墓吗？”
木文忙点头：“文儿记得，猪猪就是在那里捡到的。”
“那你记不记得，当时罗先生有同你解释过衣冠冢？”
“文儿也记得！”木文立刻举起了小手手，“就是有些人特别尊敬那些过世的人，所以就给人立了碑好去祭祀他~”
小孩的话尾还带了个波浪线，显然极其得意，他想了想，恍然道：“那孔庙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的，不过孔庙是帝王为了表示对孔子的尊崇，给他建立起来的祭祀场所。”木白将弟弟抱起，让他可以清晰看到远处那有着紫红色城墙金色琉璃瓦的庙宇。
“从汉桓帝时开始，便已为孔圣人立庙配祀，唐太宗为其制定从祀制，历经宋、元两朝至今，定下了在学宫中心立文宣王庙的传统。其实里头祭祀的不仅仅是圣人本尊，除了配祭的四位圣人以及十二先哲外，还会根据当地情况一并祭祀当地的先贤先儒以及乡贤。”
“那圣人不会觉得很拥挤吗？”木文张望了几下，小声道，“那个庙看上去不大的样子。”
小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此前去过西安，无论是咸阳原上高耸的西汉王陵，还是在骊山占地广袤的始皇帝陵都给小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而那些王陵还都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住的，但现在这间小小的庙宇却住了……木文掰了掰手指，脆生生地说出答案：“住了至少十七个人呢！那多拥挤啊。”
“圣人不会在意这些的。如果按照圣人的想法，他巴不得里头住的人越多越好呢。”王绅笑着往木文手里塞了个糖人，解释说，“至于其余的人更不会在意了，能够围绕在圣人身边听他的教诲，那是每个学生做梦都想要的幸福生活啊。”
木文捏着手里糖猪模样的小糖人爱不释手，但他对这位师兄的话还是不太能理解。
小孩脆生生地问道：“既然大家那么尊敬孔圣人，为什么他的庙这么小呢？不能造大一些吗？”
这个问题……
周围的学子们都噎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这时候就要做大哥的出马了，木白十分淡定地说：“文儿还记得骊山秦皇陵吗？”
在弟弟乖乖点头后，木白继续说：“我们去的时候，是不是有个老汉同我们说，脚底下踩着的大半个山头其实都是秦皇陵？”
木文继续点头。
“那你还记得那上头现在是什么吗？”
这次木文没有点头了，他歪了歪脑袋，有些迟疑地说：“是农田……还有民居，还有，还有养豚养牛的……”
木白点点头，表扬了下弟弟的观察力，又道：“史书记载，秦皇陵有五十余丈高，陵区如同城市一般分为了封土、内城、外城，而我们当时去的只是内城部分，其面积远大于如今的大明皇宫。”
他轻轻摸了下弟弟的小脑袋，低声道：“如今我们看到的封土高度只有史书记载的一半不到。依记载，封土之上还建有宫殿，内城之中更是配有的寝殿、供帝王修葺的便殿、准备祭品的飤所，供给祭祀人员生活的吏舍，还有陪葬地，占地大小不亚于咸阳城，不过这些宫殿被项羽入咸阳时放火烧掉了，如今全然不留痕迹。”
“这些都是为一人服务。”
“而这些地方，现在都成了农田、市集、居所，除却封土部分外均被后世人的日常活动所覆盖。”
“而孔圣人，文儿知道他过世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
“圣人于鲁哀公十六年卒，彼时其子、其妻均已过世，家中亦无余产，是他的弟子和孙子将他葬在了鲁国城外的河边，有墓而无封土。其后代从冢而葬，渐渐形成家族墓。”
“汉桓帝年间，鲁相修孔墓，彼时孔林不过一顷。”
“齐国时为孔林植树六百，宋宣和年间建造石仪，元文宗时期主修林墙林门，而到了如今……”
少年顿了顿，轻声道：“洪武十年，孔林扩为三千亩。”
“文儿你看，孔子去世后，是被葬在河边，那只是一座随时有可能被河水卷走的小墓，但一千五百年后，他和他的家族却有了三千亩的孔林，和遍布全国的祭祀庙宇。”
“而始皇帝，他去世的时候有幅员千里的骊山陵园，现在只剩下一小块封土。就连我们遇到的农民都要抱怨当地的土地因为当年始皇帝夯实过而长不好植物，只能种些浅根的作物。”
少年抱着他还幼小的弟弟笑着道：“有些东西，不过一个宫殿就能装下；有些东西，却哪怕是世世代代的人心传承都塞不满。”
“所以，住的房子的大小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给人们留下了什么。”
少年一席话说得周围的人均是哑口无言，众人只看着那被抱起的小孩想了想后，迎着冬日暖阳举手道：“文儿也要做能给人留下好东西的那种人。”

第71章
适逢新年佳节，但凡是有些情商的人都知道不宜在这个时候谈论公事，当然，这也意味着在这个时候能闹起来的多半都是压都压不住的大事。
当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肃脸携报告应招入堂的时候，洪武帝父子的表情都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朱元璋将酒盏推开，灌下了一杯热茶，好让自己更清醒一点，朱标帮他将空茶杯接过来续上，父子俩都是刚从酒桌下来，头脑都有些发昏。
见状，毛骧稍稍迟疑了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陛下，参考学子有不满皇陵修建，议论纷纷，且……且传闻为云南学子木白带头。”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听到前半句只是微微皱眉的洪武帝顿时脸色一变，都等不及内侍帮忙转送奏书，直接伸手就抢了过来。翻过来看了几页后，洪武帝的表情变得奇怪，满脸都写着【就这？】。
他还以为大孙子说了什么呢，这不说得挺好的吗？特合他心意。洪武帝美滋滋地将薄薄一张纸递给了儿子，表情别提有多骄傲了。
等朱标一脸紧张的接过纸张后，他才反应过来：“你刚说啥？谁反对咱修皇陵？”
再傻也能从皇帝的这个反应里明白他对这考生是个什么态度了，毛骧心念电转间做了一个可能改变他一辈子轨迹的决定。
他双手抱拳，禀道：“数日前，云南考生木白与其幼弟在拜谒文宣王庙时曾讨论过庙宇大小的问题，有心之人将这段言论被陛下所建皇陵联系了起来。”
“有心”二字，便是他对这次事件的定性了。
毛骧本不该如此，他是皇帝手中的刀，一把刀是不需要有思想的，只要没有思想，他就不会有偏向，挥舞起来才能够让皇帝觉得顺手。
但这次，不知是因为那对兄弟相互扶持的样子打动了他，还是那木小郎的年纪让他生出些许怜悯，毛骧在开口时使用了话术。
不过两个字，却已经是他全部的善意了。
而洪武帝即便是在酒酣耳热之际也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丝细微变化，他挑了挑眉，眸光落在低垂着脸一派恭敬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锋锐的目光看得毛骧背后冒出了一层密密地白毛汗。
若放到平时，洪武帝一定会开口敲打。
正如毛骧对自己的定位一般，洪武帝的确不需要手中的刀有思想。
他希望自己获得的每份信息都是客观的，所以他要求这个情报部门是独立的，相关人员也是没有牵挂的，并且不允许他们私下有来往，以杜绝营私结党的可能。
一旦出现这种苗头，洪武帝是必然要用雷霆手段的，一个不好，毛骧就得摘了帽子去边境重新打拼。
不过，这次嘛……
洪武帝暗戳戳地在心里夸了一句：这毛骧还挺有眼光的，知道朕的孙子是无辜的。
咳咳，没办法，人的本质就是双标嘛。
帝王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开始和儿子讨论起了这次事件该如何处置。
其实，事情本质很简单，甚至有些粗陋。
就是一群学生在拜谒孔庙时候说的话被人有意利用了，并且在民间煽动起来。
恰巧今年洪武帝在修建皇陵，虽然洪武帝并没有发民役，而是采用匠籍义务劳动以及兵士护送驮运的方法，但多少也对民众生活产生了影响。
这点原本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经过有意的引导之后便成了燎原大火，民间甚至有了将他的坟冢和秦汉时候的帝王陵牵连在一起的说法，并且表示做人贤德的话就不需要搞大墓葬，弄大墓葬的就是不贤德的人。
老百姓的因果定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搞得洪武帝有些哭笑不得。
坦白说，他的墓就规划和占地来说，远远比不上秦汉时期的王陵规模。
秦汉时期讲究事死如事生，死后的规模一应参照生前，但自汉中期起便渐有薄葬之风。
加之宋代皇陵在金元入侵时全数遭挖掘，里面的珍奇异宝均被充为军费不说，王陵本身亦是被犁为废墟，后来更是已经成了农田。还是洪武帝登基后令人加以修葺，并且禁人樵采，如今方才有了几分王陵气象。
有前车之鉴如此，朱元璋是真的没有打算搞厚葬这一套。
应天府人口稠密，要在这儿圈地盘挖皇陵，远不如在地广人稀的西安方便。而且在他的计划中，是打算把子孙后代的墓穴跟自己搁到一起的。
如果算上这点，那更谈不上规模庞大了。
一国之主的墓葬和都城一样，都是一国的象征，一家之主的墓穴都要后世代代修葺，更何况一国之主。
要说起来，就连他选择建陵的钟山本身还是东吴孙权的定陵处呢。一来，为了节省人力物力，二来，他对这位东吴好汉心有敬重，他都不介意同孙权做邻居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觉得自己的墓葬有什么奢靡可言。
但他不可能向民众去解释这些，但不解释，这种民间的声音也的确挺恶心人的。
加上洪武帝对外的口号一直是自己是农民的孩子，体恤平民，现在有心人声称他建墓穴奢靡，长此以往，十分败坏他的形象。
如果洪武帝知道后世有个词语叫“道德绑架”，一定会和发明这个词的人握握手，他现在这种窝火感就和每个被“道德绑架”的现代人一模一样。
幕后之人的用心极其险恶。
话是他刚表示欣赏的考生说的，传是百姓传的，事情是皇家做的，一系列事件中，无论他想找谁出气都和对方没关系。
而且最有可能遭殃的就是木白，毕竟话是他说的，尽管他当时说的是秦皇陵，但是借古讽今可是文人的老把戏了。
但凡洪武帝不讲理一些，或者是办事的官员手稍微紧一下，一个“非议皇室”的大不敬罪名肯定是逃不掉的。
哪怕洪武帝不计较，此前对这小孩的好感也会因此变成恶感，到时候就算木白性命无忧，仕途也没什么前路了。
好一出算计。
……这作风他爷爷的太熟悉了，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的手笔，肯定又是那群晃笔头的家伙。
不得不说，这次这些人是真的戳到了洪武帝的肺管子，一想到如果自己没有把宋濂流放过去，老宋头没有遇到他大孙子并且将消息传回来，他可能就会因为这些家伙的算计而把他费尽千辛万苦（木白：其实也没有）从云南来到他面前的孙子赶走，洪武帝就觉得胸腔里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讨厌那考生了。”太子也想到了这些，不过比起不停在运气的洪武帝，太子的心情就要和缓多了，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父亲，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真相，到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真相？什么真相？
不知道内情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开始快速运转大脑进行信息搜索和各种推测。
他只知道洪武帝父子对这云南考生颇为关注，但他的确不知这对大明最尊贵的父子为何会关注那毛头小子，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因缘？
虽然脑中思绪乱转，但毛骧的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洪武帝是马上皇帝，他身上的杀气之锋锐让同样上过战场的毛骧都感觉毛骨悚然。
而当杀气几乎凝为实质，毛骧都要以为对方就要颁布命令让他动手的皇帝，却因为太子一句话平和了气息。
暴风雨居然就这么戛然而止了？太子受宠果真不假！
毛骧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实际上，让洪武帝心情转好的，不是太子的话，而是那话语中让他生出的联想。
……如果让那些江东臣子知道，他们一直针对，并且和他们频繁过招且次次都占了上风的云南&#183;无牵无挂无势力&#183;除了年少聪明点没什么本事&#183;考生白，其实是大明的皇长孙，名正言顺的皇位第二继承人，这些老家伙会是什么表情呢？
哎哟！一想到这点，洪武帝忽然就不想挥动手里的渴血大刀了。
让他们再多蹦跶一会吧，起码得蹦跶到他孙子身份揭晓的那一刻。
话说他得想想，到时候在哪一刻哪个姿势揭晓孙子的身份比较好呢？是会试揭榜时？还是殿试面圣时？
其实，朱元璋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就有些坐不住了，尤其在太子传回消息说大孙子除了黑了点外一切都好，小孙子也能跑会跳乖得不得了时。
他原本每天都和皇后盼着长子快些把家里的小崽子一起带回家，没想到朱标是一个人回来的。
当时，儿子用「孙子一直在备考，孩子都那么努力了，不让他试试也太可惜了」的理由说服了他。于是，洪武帝只能和皇后换上寻常衣裳，远远看几眼家里的孩子，确定两个孩子一切都好，顺便悄悄塞点钱，让孩子别饿着累着。
在将几捆通宝塞进箱子之前，只是想给个压岁钱的洪武帝夫妇是真的没想到孙子会用那些钱做出这些事来的。
只能说，真不愧是他的孙子！
一想到这些，朱元璋面上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惬意中带着暗爽、暗爽中带着神秘的笑容，看得周边侍奉的宦官感觉有些毛毛的。
“传旨下去……”洪武帝借着酒劲一挥手，“天底下的帝王没有不修自己的坟冢的，朕也不例外。原本我修个自己的身后之地就只是咱自己的事，但是民间却有些声音在叽叽歪歪，既如此朕便顺应一下民心，大家都一起薄葬得了。”
“自朕开始，我朱家子孙凡修陵者，王陵岁役不得过两万，侯不可过五千，伯不过一千，依次降等，修陵支出耗费不可越国库年收一成，超出部分全走私库。”
洪武帝哼笑一声：“朕的皇陵如此，民间自然也得遵循着规矩来，现在已经修了的坟便也罢了，以后再盖的墓都得从简，这事让礼部也给定个规矩条陈上来，什么封土多少啊墓碑用什么材质啊字写得多大啊棺椁用什么木料……都给咱定一下。”
在现场一片寂静中，洪武帝大手一挥，霸气十足，丝毫看不出半分醉态，但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消息一传下去，估计大部分人都要过不好年了。
“对了！”他一指毛骧，“如果有人问起事情经过，你就照实说，别替他们瞒着。”
他们？
毛骧心头一动，立刻领悟到了洪武帝的意思。退出大殿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让满朝文武知道这事是谁引起的了。
国人都重身后事，按照如今的观念就是人的一辈子两条命：一条是爸妈给的，在出生前就决定了。
还有一条就是自己挣的，那就是反映在死亡时候的墓葬上，人这辈子活得怎么样，从他的坟墓豪华程度以及后人的拜谒态度就能看出来。
就算最穷苦的贫民也得想尽办法给自己备一口棺材。这年头骂人最狠的两句话其中之一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因为那些人碎嘴，陛下要对身后事下手管制……唔，这消息一出去，恐怕朝堂上大部分人撕了那些江东人的心都有了，毕竟站在这大广场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准备身后事啦！

第72章
朝野之间因为洪武帝的一句话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这些木白等人完全不知晓。
事实上，哪怕是此前人群中的各种小动作他们也都不知道，作为应届考生，他们是真的没有时间去探听任何八卦消息。
傅大哥请来的那位老先生姓周，据说这位当初还真的做过山丞，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才退了下来，现在他似乎是重新在这些学生们身上找到了昔日的工作热情。
周先生真的是严厉到了极点。
就连主张请人的木小白也没想到，刚过了初三，这位就搬了一把椅子，在寄宿区门口立了块板，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用实际行动宣告；各位的假期结束了，接下来继续学习吧！
要出去，当然也行，这儿毕竟是寄宿区又不是真的学校，只不过为了管理安全，所有出行的人都得在板子上头写着，谁谁谁啥时候出去啥时候回来。
那板就立在所有人面前，一目了然。
这种方法对学霸来说简直是效果拔群。这块板写的是出行时间吗？不，那上头的每一个时辰都是他们浪费的生命，都是他们被别的学子追赶并且超越的可能性！
不过两天，除了必要的出门社交之外，这里的四个仓库一百多名学子愣是全窝在仓库里没人出去，都在进行考前冲刺。
这种挣扎在学海无涯中的日子实在太压抑了，学子们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居然是洗澡的时候，只有当身体被热水泡着的时候，大脑才可以放空一会。
一时之间，光临沐浴场所的人呈倍数递增。当时一拍脑袋租了仓库搞澡堂子的那个功勋子弟简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如果不是理智尚在，都想立马开辟二期工程了。
因为被全民洗澡的风气带动，就连之前或是怕着凉，或是单纯就不爱洗澡的学子现在也会有事没事就往澡堂子里跑，就算不洗澡泡泡脚也很舒服。
不过由于客流量激增，现在的澡堂子可不是想洗随时就能洗上的，沐浴烧水本来就需要时间，加上越来越多的学子赖在热水里不肯出来，澡堂只能拿出了取号限时的措施。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澡堂子的计时是按浴桶算的，但并不会算计一个浴桶里面有多少人……
发现这一漏洞后，学生们就……开始拼起了浴桶。
都是大老爷们，大家一起脱光光，都习惯了“坦诚相对”了，进一个桶泡着也没多大区别吧，还能有小伙伴搓背呢，感觉不要太好！
呃，就是水脏了点，一起洗澡还是得找个干净程度差不多的，否则容易发生矛盾。
木白他们倒是没这个问题，他们自己就有一个小浴室。不过他们这儿没有力士帮着烧水搬运，所以沐浴前的准备时间要更久一些，但毕竟洗的人少，想泡澡也没多大问题。
就是大冬天水容易冷有点麻烦，如果想要不降低泡澡的乐趣，还得找个小伙伴帮忙加水。
这种时候就要考验人缘了，十五个学生简直是为了洗澡各自大显身手，人缘派的代表人木小白就不必提了，无论是阿土还是哈拉提，亦或者是新认的师兄王绅都很愿意搭把手。
在他之外，人缘第二好的是蹇瑢，这位来自重庆的青年是个老好人，无论和谁说话都是笑眯眯的，用现代的话就是治愈力十足。
而人缘最差的，却是一个名叫沈温纶的青年，呃，不过因为这个名字有些难记，所以大家一般叫他沈二。
沈二的家乡是位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最南端的琼州府，那里四季暖热，当地人几乎常年穿着短袖短裤，所以，在赶考之前，沈二根本就没有冬天这个概念。
在路上的时候，他对会下雪的北方充满了期待，然而等他正式接触过北方的寒冷之后，他和同样身为单纯南方人的阿土一样——冻哭了。
阿土要比他好一些，毕竟阿土沿途绕路去了更北的西安洛阳一带，去过那里之后，应天府的寒冷真的只是小意思啦！
阿土现在已经能很淡定地迎着寒风在外面行走了，但沈二完全不行。
即便他穿上了经济条件允许下所能买到的最厚的衣裳，也完全无法适应这儿潮湿寒冷多雨的冬天，所以，此人对泡澡的需求比起旁人来说要高得多。
如果说单纯如此，他也不会成为泡澡团体中最不受欢迎TOP1，实在是因为此人怕冷之余还怕热，就连木白这个皮薄肉嫩的小孩都能承受的水温他却能烫得哇哇叫！
这年头，谁能精准控温到沈二不冷不热的程度哦？除非坐在一旁一次次添热水。
“这不赖我！我们那儿的洗澡水根本就不用烧啊！直接接个水往身上一浇就行了。”遭受众人有志一同的抨击的沈二委屈极了，“而且你拿小白师弟和我比也太失礼了吧！”
“……你这样的话要是被小白师弟听到，你的结局会更失礼哦。”
沈二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在没有看到木白的身影后松了口气，他兴致勃勃地给众人展示自己的发明：“这个是我请工房的匠人帮我做的神器！！”
“这个东西是密封的，可以直接放在水里，只要在里头烧炭，水温就能一直温热，温度的高低还可以通过上头的进风口调节。”
小青年的一张脸简直是容光焕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洗澡洗到一半水冷啦！”
众人齐齐沉默。
怎么说呢，从理论来说听起来的确可以做到，但是这个锥形的造型，这个半月形的出风口，这个原理……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沈二，你是把自己当做热锅煮啊……”一学子喃喃道。
没错！就是这个！这个烧水器（等等怎么突然取名了？）不就是北方来的热锅原理吗？
只不过北方的热锅在这器具周围还绕了一圈，放水之后下猪羊肉片或者兔肉片，现煮现吃，这个是直接放在水里煮人。
啊这……
小年轻们纷纷怂恿道：“你快去试试！”
“等等，别推，这个还得烧水啊！这么点炭火只能保温没办法烧开水，别脱我衣服啊喂！”
于是，等木白接弟弟回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今天在浴室门口排队的人数上了新高。
木白将手里头的篮子递给站在灶台边准备热饭的小伙伴，然后，一边将弟弟放了下来，一边说道：“里头是元宵，各种馅都有，大家分着吃点吧。”
木文手里头提着一个模样精美的小马元宵灯，刚被放下来就磨着兄长帮他点灯，木白警告了一句他小心玩火之后，便帮他将里头的灯烛点燃，小马灯瞬间就和木小文的圆眼睛一起亮了起来。
“……都已经到正月十五了吗？”一个面色通红、长发牢牢包在布包里的青年全副武装地从浴室走了出来，看着小孩手里的小灯笼，他顿时有些唏嘘，“才过了十二天？”
痛苦，会让人感觉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对于学生们来说，从正月初三封禁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
“我还以为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呢！”学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紧跟在他身后出来的一青年见状，推了他一把：“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进屋烫头，头发想结冰是不？”
被他提醒的学子只能留恋地看了眼在雪地里撒欢的小马灯，然后速速裹着衣服冲入了仓库内。
大冬天的洗澡就是这点不好，头发干得慢不说，一个不当心还会被冻住。
虽然冻住后可以做出各种造型很有趣，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很容易着凉，所以大家洗澡时候多是选在正午时分。
随着考期将近，为了不让洗澡影响到学习，这群学生便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干发方式——烫头。
烫头，就是在垫高的炭炉上置一块铁板两块破布，人平躺的时候，将长发放到布上，不用一会，头发就能被烘到八分干，如此大家便不需要全都挤在中午那一段时间洗澡啦！
不过这个过程中需要有小伙伴不停翻炒，否则头发干得不均匀不说，还容易把头发烫枯，一个不小心烧焦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烫头的前提是你得有个靠谱且不会自我发挥的小伙伴。
很可惜，众所周知的是，这个年龄的男青年幼稚起来简直令人发指，当第一个想要走捷径快速烘头发的人将罪恶之手伸向铁钳的时候，就注定一切都将不再受人控制。
将头发绕在烧热的铁钳上的确可以快速烘干，但也会让头发变卷。
别看现代女性才是时尚的主力军，但在大明甚至于更早，走在时代前沿的可都是男性们。因此，这些学生在惊喜发现头发卷了之后会显得发量更多（嘘）之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烧火钳。
于是，就造成了现在的后果……
别看有些学生看起来似乎和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四方平定巾一扎，那叫一个书生意气，实则帽子一摘下头全是波浪卷。
大波浪小波浪麦穗头，这次是什么发型全看小伙伴的手艺，作为少数能看到这些人不戴帽子现场的木白：“……”
只能说，你们开心就好，就当是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解压吧！！不就是烫个头吗？这解压方法还是挺和谐的。
木白自己曾经剃过光头，直到现在他的头发都只长到齐耳的长度，所以他完全没有头发干不了的烦恼，自然也享受不到烫头的待遇。
但木文就不一样了。
木文还是个小朋友，而且是个非常热衷于尝试新生事物且有自我美学癖好的小朋友，所以，他一直走在了香杉书舍审美的前线。
比如今天，被傅忠带着出去的小朋友就扎着两个包包头……不对，那叫总角，是八九岁小孩的专利发型。木文虽然没到这年纪，但他的发量却已经到了能梳头的程度了。
国人虽然对于礼仪规范有一套讲究，但对于小孩的发型都有一种宽容的默契在，所以木文今天出去看花灯的时候就是包包头配小卷毛的发型。
卷发本就会在视觉上让人有松松软软的感觉，再配上小孩被他大哥养得圆乎乎的小脸，以及额头不知道被谁点上的那一点朱红，木文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松软甜蜜的糕团，软萌得让人看得心都化了。
这也导致他回来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全是胭脂印，也不知道小孩路上偶遇了多少小姐姐。木文是个颜控，不是好看的小姐姐估计不会让人亲亲。
“你以后可别变成个游戏花丛的小渣男啊。”木白有些苦恼地用热帕子给弟弟抹了抹脸。擦下来的胭脂粗粗一看就有三四个色，木白顿时眉头一皱：“对待女孩子还是要尊重的，不喜欢的别去招惹，知不知道？要和人家保持距离，别让人误会。”
被兄长拉着洗脸吃元宵的时候，木小文惬意地舒了一口气，此刻的他已经被玩耍这个小妖精完全榨干了，木白的絮絮叨叨在他耳中就像是催眠曲一般，直接致使小孩吃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小脑袋连着身体都开始一摇一摆。
木白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嘴里的咽下去再睡。”
小嘴巴咀嚼几下裹着白糖的元宵后，小朋友露出了一个甜滋滋的笑容。
不过，在被兄长提出漱口后再睡的残酷要求后，这个笑容立刻消失了。
见弟弟半梦半醒间冲着他伸出了手要抱抱，木白只能先将他放到床上，再给小孩冲了汤婆子塞进被子里。
木文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嘀嘀咕咕念着小马，当哥哥的只能再跑去将他的小马灯笼里的蜡烛熄灭后放到小床边上。
木文这下满意了，他眨了两下已经有千斤重的眼皮，努力用最后一点精神和木白说：“还有一个大脑斧的灯灯……说等以后给阿兄，现在不能给，要，要保密~”
什么灯那么神秘？还要等以后？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木白伸手给他掖了下被子，又安抚地拍了两下：“阿兄知道了，你快睡，阿兄去念书了，你要嘘嘘一定要记得叫我，别尿在床上。”
“……文儿才不会！”木文原本只有一条眯缝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不过在兄长安抚的拍拍下，小孩又渐渐耷拉下了眼皮，沉入了梦乡。不过，在临睡着前，小朋友还是坚持地大声吼出了自己的声音：“文儿是大孩子了！”
然而，大孩子木小文当天夜里还是不负众望地画了个地图。
小孩白天玩得太疯太累的话，很可能会有到了半夜即便尿急也醒不过来的情况，木文就是这样。
他睡得可熟了，即便被兄长摸着黑扒了裤子换了床褥也没能醒来，这也导致第二日起床的时候，木文看着和他睡觉前完全不一样的被褥露出了怀疑人生的问号脸。
“文儿，快起来，来看沈二哥哥给你做了个什么东西。”木白见小孩陷入纠结，忙出声打断他的自我怀疑。沈二帮木小文做的是一个微缩型的洗澡加热器，“你看，只要把它放在你那缸里头，水就能自己变热，你那猪婆龙就不用放在灶台上一直加热啦！”
看着小孩欢天喜地地将养着扬子鳄的小缸从室外的灶台搬到了室内，并且找了个他最喜欢的地方安置，木白正要向沈二道谢，却见人摆了摆手，“别谢，这是歉礼。”
“前些天我在烧水洗澡前突然内急，加了点柴火进灶膛就冲去了茅厕，然后，咳咳，我忘了把它拿开。”沈二摸了下鼻子，尴尬道，“如果不是你们之前换的这个陶缸比较耐热的话，这条扬子鳄估计就熟了吧。”
这句话太有联想力了，木白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如果木小文跑去看心爱的小宠物结果看到了一锅鳄鱼汤的场景，那可真是童年阴影级别的大事件啊。
还好之前因为铁锅有烧饭的需求被腾了出来，这样算下来这条猪婆龙已经逃过了两次死劫了，以后一定是一条有前途的鳄。
不过当夜大家在聊天时候说到这事的时候，木白才得知，其实这条叫猪猪的鳄鱼可不只逃过了两次死劫。
一群大老爷们做事情永远别指望他们足够精细，尤其这一群人还是来自五湖四海，彼此间没有多大默契的那种。
光是忘记被端下来放在灶台上煮，这条扬子鳄就经历了好多次，此外被投喂各种奇怪的东西也就算了，还有一些小动物因为猪婆龙所在的水缸里头的水温热，于是凑过来喝水什么的，如此种种加在一起就很恐怖了。
要知道，幼年扬子鳄也是在很多动物的食谱上啊。所以，猪猪现在还活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木白不由在心里为它鞠了一把同情泪。
“这家伙其实是猫吧？”一学子伸手戳了戳沉在水底的小鳄鱼吐槽说，“这都不止九条命了。”
“其实，我觉得它已经不是过去的那条猪婆龙了，没准已经修炼成精了哦。”另一个学子低语，“不如赶紧趁着它还没登仙拜拜？”
“……”木白张大嘴，看着他们居然真的打算拿香摆祭坛赶忙阻止。见几人露出的遗憾神色，木白不得不说……他常常因为不够沙雕而感觉和这些学子格格不入。
最后阻挡无力的木小白只能捂着脸，和温柔微笑的蹇瑢以及蹙眉但无意阻止的王绅一起看着这些人捧起扬子鳄进行了一番充满迷信色彩的活动。
呃，虽然他自己的存在其实才是这里最大的不科学，但是木白还是要吐槽一句，人类真的……
啧啧啧。
就在罐子里的猪婆龙渐渐不那么需要炭火加热的时候，位于秦淮河南岸的香杉书舍迎来了一批穿官服的工作人员。
这些人是礼部派来采集考生身材数据的。应届考生通过会试之后，紧接着便要参加殿试，殿试两日后就要穿着公服参加传胪大典，所以，大家的衣服都得提前做好。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来不及做真正的量身定制，这种所谓的定制其实就是采集一个大概的身材数据，不至于让考生们穿了失体面而已。公服宽大，除了木白这样特别矮的亦或者比较圆润的需要特别定制，一般来说大家都能将就穿着同一个尺寸的。
似乎是为了照顾年纪小的木白，被派来测量他身材数据的衣匠学徒模样长得相当不错，一量一比划间都专业味十足，两人甚至还简单聊了几句。
这位学徒看到探着脑袋好奇张望的木文时也十分和善，甚至还招来了小孩边给他整理衣服边教了木白几手该怎么给孩子搭配衣裳。见木文的衣服有些许不合身，他还当场拿出了针线帮忙改了下针脚。
别说，到底术业有专攻，木白看着人不过是一挑一勾又缝了几针，但木小文整个人看着就精神了不少。
“小孩体热，容易出汗，蚕丝柔软不错，但它一旦出汗后便有些寒凉，内层穿白棉布对孩子最好。”这学徒还和木白分享起了养娃技巧，“尤其是松江府的乌泥泾布，那儿是黄婆的故乡，织法与外地迥然，可以织出不亚于蚕丝细软的布匹，很适合做小孩内衣。”
木白眼睛顿时一亮，不过听到其后的一句“价格昂贵”又暗了下来。
见状，学徒笑了下：“无妨的，现陛下已推广棉花种植，吾听闻沿松江府上海县华亭县一带多地均已种上了棉花，如此不用多久这种布料的价格便会下降。”
“说不定啊，你弟弟还没有长成前，郎君便可以合适的价格买到此物了呢。”
木白却是一愣：“您是说……松江府一带现在都种了棉花？”
在水稻主产区的江浙一带种植经济作物？木白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大明粮产如此之丰吗？”
事实正是如此，如今的大明当真可堪一句“粮草充足”。
朱元璋在建国初年便借鉴学习唐朝的府兵制以及西汉的屯田制，开创出了全新的“军户军屯制”，也就是著名的卫所制度。
这种制度说起来原理相当简单，就是官兵们有事打仗没事种田。
建国初年，地广人稀随便种，加上军人又有比较好的耕种器具，自身力气大不说还有工具马、工具驴，开垦荒地的劲头可谓十足，如此一来，军屯所得的粮食竟然相当可观。
朱元璋还将兵哥的户口和土地做了关联，在多劳多得的促动下，兵哥们耕种起来别提有多卖力，军屯的收入也年年增加。
这份收入才是朱元璋在战时都能动不动就比划着免税减租的底气。
加上后来的“开中制”吸引了不少商人在边关买地种田，促进了“商屯”的发展，大明的粮食之丰甚至一度到了边关将领摆着手表示仓库堆不下的程度。
如此说出去简直能让历史上大半的边疆守将羡慕到哭的场景，的确发生在如今的大明。
所以，现在的大明是当真可以奢侈到鼓励民众用自家田地种植经济作物的程度。
当然，除了财大气粗加上有品牌产品优势的松江一地外，大部分还有余力的民众还是选择在自家地盘上种植粮食，然后另外在荒地或者亩产不高的田地里种植棉花以补贴家用，但即便如此江浙一带的棉花种植量亦是相当可观。
从朱元璋登基至今不过一十六年，大明的棉花产量以及棉纺技术的推广速度，已渐渐有了后世衣被天下的雏形。

第73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木白说话有助于增加满足感，此后这位学徒又和木白兄弟嘀咕了好半天，甚至就连哪家店能够买到更廉价但质量很过关的布料，哪家店全是广告效应实际上布料根本不行等信息都分享给了他们。
要知道，这可是商业机密啊！
木白后来将信将疑地带着弟弟去了对方强推的店铺，结果真的买到了连木小文都非常喜欢的物美价廉的布料，扯出来的里衣既透气又保暖，还不容易缩水，舒服极了。
这布料唯一的缺点就是颜色有些暗沉，据说是因为原材料是没有漂洗过的棉花，但这没关系啊，没漂洗过的更健康。
木白当下又买了好几匹分享给了小伙伴们，小伙伴们用了都说好。
其实，他最想送的是他们还在云南的先生师兄他们，在云南，这样的棉布可是极其昂贵的。云南当地主要是以木棉为主，木棉的纤维短，保暖性远不如草棉不说还更粗糙，保暖性其实也还好，云南虽然温差大，但极冷的时间也不长，不过粗糙这点的确是致命伤。
“可惜云南那块地方不适合种植棉花。”在布庄晃了几圈，靠着自己那张脸探听了不少消息的木白遗憾地自言自语道，“云南日照虽够，但太凉快了，棉花适合种在更南边的地方。”
“暖和的也不行呢，我们那儿也曾经也有人来推广过种植此物。”沈二恰巧走过，听到这句话后凑过来坐到他边上，“只是连续种了两年都失败了。这东西在收获时候不能碰水，但琼州岛多雨，它的收获季偏偏是我们那雨水最多的时候，农人调整了好几次下种时间都没用，最后就放弃了。”
作为一个曾经和体质以及命运搏斗过，因此生生啃下过好几册农业书籍的理论达人木白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声。
这就是农业的一个悲哀之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有些地方明明自然环境的合适度达到了十之八九，但偏偏就是那相差的一二分，就能让结果变得完全不尽如人意。
这种情况和那种自然环境达到满分，但因为种植者自己的体质问题而无法得到大圆满的结局比起来，也不知道谁更倒霉一些。
木白：= =
“其实，要说到适合种植的话，还是南边那些国家更得天独厚一点。”比起地处内陆的众人来说，生长于琼州府的沈二对周边国家的情况反而要更了解一些。
正好溜达过来的他不由得感慨道：“无论是天竺国还是真腊都很适合种植棉花，而且在他们那儿棉花非常廉价，如果我们能从他们那儿直接采买，就算加上运输的费用估计也不会很贵。”
“但我们没什么可以和他们换的，他们也不缺米粮，对瓷器也没有太多兴趣。”
众人齐齐沉默，沈二喃喃自语：“听说天竺、真腊、暹罗那些地方的土地肥到撒把种子不用管就能长的程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路过的一个广东学子也坐到了他们身边，分享自己的听闻：“的确是真的，我的祖父当年……就是前元的时候，曾经做过船员，他去过爪哇和暹罗，回来时候就曾经说过这个。他说，那儿的农民在春耕后就可以不用管庄稼，直接等着秋天收获就行了，所以他们那儿念佛的人特别多。”
搞宗教信仰这东西其实是非常耗费时间的，毕竟无论是以巩固信仰为目的的各种仪式法会，还是给信众发福利的祈福仪式，或者是以宗教为缘由的各种大型节日，都要消耗信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更不必提一些宗教还鼓励信众为其奉献手工制品乃至于雕塑、神像，信众们只有在解决了自己吃饭问题之后才有余力来发展艺术审美、研究手工艺，当然，这得排除掉那些虔诚到脑子不太清楚的信众。
家人饿个半死，自己却顶着个咕咕直叫的肚子千里迢迢去拜神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这种人木白若是遇上了都会建议他别拜了，遇到这种不靠谱爹妈的孩子才是应该去拜拜才对。
当然，这类民众的生活水平也不至于太好，生活条件极为优异的情况下，人的信仰也是发展不起来的，毕竟宗教这个东西出现的主要作用和噱头就是消泯痛苦。
除了生老病死外，大部分富人的苦楚比之穷人必然是少得多。虽然富人也是宗教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劳苦大众才是宗教的基石。
而南亚的不少国家都是处于这种状态。
他们所在位置靠近赤道，日照丰富，气候环境极其优越——北部有喜马拉雅山脉挡住南下的寒冷空气，南部有来自海洋上的湿热气流带来降水，绝大部分地区都是雨热同期。作为亩产最高的农作物，水稻最喜欢这样的生长环境。
所以，在那里，水稻不需要太多的照顾，当真是春天撒把种子都能自己长成。
不过，正因为大部分南亚地区的农民都生活在不用太努力就能吃饱的环境中，也塑造了当地人相对不太积极的生活态度，这也为宗教的崛起提供了天然的养分。
“那里的人过得再差也不至于饿死，所以也不会被逼到绝路去想着反抗一把，又因为种姓制度的存在，所有人的未来从出生开始就决定了，所以，他们也没有拼搏一把的想法。于是，大多数人就将精力放到了宗教上头，也懒得管地里的产出，整体国家氛围都相当……”
青年思考了下，找了个自认比较合适的形容词：“颓靡。”
“信仰和管不管地里产出有什么关系？”一个学子听着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我们老家念佛的人也很多，也没见他们不管地里啊。”
“不一样的！”广东学子摇摇头，“我们这儿真正虔诚信佛的人其实不太多，大部分都是可信可不信，容易轻信，也容易动摇，甚至转投别的教派，而他们那儿的人……”
他想了下，找了个比喻：“这我也是听说啊，就他们那里的有些家族会主动送家里的男丁去寺庙做僧侣，还会定期捐赠家中财产的一大半给寺庙，我们这里没人能做到这样吧？”
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有些不能理解这种情况，“家中男儿为僧，那，那后代岂不是越来越少？”
广东学子耸了耸肩：“我也就是听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傻吧？”“不，说不定是真的。”话题开头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木白忽然出声，“这难道不是个很不错的办法吗？”
见众人齐齐看来，他将手上的书本放到边上，忽然换了个话题：“如今的北元朝廷在草原上已经分崩离析，距离彻底解体应当也不远了，你们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可曾想过如何对付这些四散的北元残余？”
学子们都有些莫名，不解话题怎么转到了这方面。而且如今国家的政策就是将北元朝廷打成碎片，如果他们当真成了分散开的部落，岂不正中朝廷的下怀，有何处理的必要？
“当真没有必要吗？”木白微微偏头，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们，眸光中流淌过的光芒明亮刺目，“你们比我念过更多的史书，应当知道北方的游牧渔猎民族的特性吧？散，为边关百姓之灾，合，则为举国之患。无论他们是单一部族还是一国之联合，都是我们的巨大麻烦，不是吗？”
“小白师弟，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是消灭他们这件事的确是做不到。”蹇瑢恰在这时从室内走出，他将手中的热水分给众人，随即在木白身侧的垫子上正坐而下。
青年身着宽大的月白色襕衫，宽大的袖子一动一静之间如同伏翼的蝶般落在他的膝头，整个人看起来如同随时可以泼墨作画的古意君子一般，和在他面前随意盘膝而坐的木白形成鲜明对比。
木白也跟着拿起一杯热水捏在掌心，他的目光追随着蹇瑢的动作。后者冲他微微勾唇，江南地带那正羞怯展露的春色仿佛映在了他的眼眸中一般，一派温柔。
但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杀意十足：“此前中原王朝鼎盛之时，亦是有不少次派兵北上清缴，但近千年以来，若说效果最为显著的那次便也只有汉初霍去病封狼居胥，在那之后北部胡部被打残了近百余年。”
“但也只有百余年。”边上的学子补充道，“游牧部族有水草便可生存，且他们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为战，故而一旦中原王朝露出颓势，他们便会虎视眈眈，欲择机而噬。而且他们的逃窜速度快，又对当地熟悉，我们要是派兵追击反倒是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很可能一无所获，着实不太合算。”
“其实我们边军也很能打。”另一个学子对这方面比较有研究，他补充道，“别看我们的战报伐敌数常常只有几十、几百，实则是我们的计功绩要以首级为证，但北部游牧有规定，只要能带回兵士的完整尸首，那亡者的财产、女人都归带着尸身回来的人，所以他们抢尸体抢得比边关的兵士还要积极。”
“对了，说到这点，北方的那些蛮人毫无伦理道德可言，近亲乱伦极为常见，当真淫乱不堪。”
“所以他们孩子生得快啊，哪怕女人不多，就是能生。”
众人一番嘀咕后，都发现身边的小伙伴们对于北边的人居然都有些了解，顿时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明初尚武之风极盛，和后世的文武对立不同，如今的大部分学子并不会觉得武官粗鄙不堪，反倒是极为钦佩北驱外敌的一应武将。
毕竟在大部分大明人眼中，洪武帝所率领的军队都是赶走外族的民族英雄。当然，这主要也是和大明的军队出战通常不会加重百姓负担有关。
既不要自己出钱，又动不动就能听到自家大军的捷报，多好的事啊！听着捷报想象之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北元老爷如今屁滚尿流的模样，都能下好几碗饭。
自家国家的军队那么争气，只要脑袋不出问题的都不可能不喜欢吧？
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自然也是极有血性且极其自信的，加上如今大明边关未平，即便是他们这些文官预备役也相当关心领兵作战之事。
众人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自知晓的北方战况，气氛一时极其热烈。木白没再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一边呼着热水一边听他们说话。直到有人发现他很久没发言扭头试图将他拉入聊天群的时候，木白才开了口：
“我长于云南，那儿的元军亦是极其信奉佛教尤其是密宗教派的，只是兵士们对佛教教义的了解并不深，现在他们又被赶去了北部草原，日后可以想见，他们会离【真理】的源头越来越远，这难道不是一个遗憾吗？”少年轻声道。
他手中把玩着已经喝完的茶水杯，一双乌眸在漫天雪色中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般静静流淌：“既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们补习一番如今的佛学界的流行趋势呢？”
众人皆是愕然。那位分享了不少小故事的广东学子手一抖，将茶杯摔落在了垫子上，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惊叹一声：“妙啊！”
“若是能够引导北元民众修习汉地佛法，或者像是现在南边那些国家一样，鼓励家中男丁出家为僧，那么游牧的人会越来越少！”
生不生娃，生多少娃，其实不是由女人的数目决定的，而是由男人。
只要男人们都将夜间活动的精力放在研习佛法上，哪怕北边游牧的女人再多也没有用啊！
“而且，修习佛法也可降低其争斗性。”一个青年直接蹦了起来，“我几乎未曾听闻南方的那些国家有打仗，一定是佛法的缘故。”
……不，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其实南边那些国家也会打，只是比起北边的他们来说那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佛教信奉者都是和平派，只不过中原地区的汉地佛教为了适应当地人的精神世界进化得比较温和，会劝你忍耐劝人知足，南边的那些光教派就分了好多种，彼此间也没少见他们为了争夺信众和土地发生摩擦。
想着想着，住在南边、信息来源比较多的木白眼神微微漂移下，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说出来打击大家的积极性的。
“但是，我们要怎么让残元都去信奉南地佛教呢？他们原来好像主要是以喇嘛教和藏传佛教为主的吧？”一个学子直接将之前的北元改成了“残”元，并且一脸认真地看向了提出建议的木白。
这个字改得就很妙，似乎已经将对方未来的命运看透了一般。不过也的确如此，因为恐惧于嗷嗷待哺喊着军功的明军，如今北元所占据的基本都是些只能种一季青稞小麦的不毛之地。
稻谷还能靠抢劫西亚的小国，但铁器和盐巴才最麻烦，北方的草原没有铁器，而如今所有的盐矿都有草原势力把持，北元皇室退回草原必然会侵犯他们的一部分利益。
此前，北元皇室还有一道名为云南的补给线，云南产出的稻谷、铁器和盐巴可以借由梁王之手送到北部，不少部落看在这条补给线的份上也要给皇室一点面子。
但现在这条线被傅友德和蓝玉切断了，以后北元势力只能完全靠自己了。衰弱的北元皇室是否还值得草原部落效忠？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草原民族可从来都是一个“慕强”的民族。
木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众人的热切注视下，他轻声将这些想法说出：“所以，我想，到时候无论是憋屈的部落首领们，还是由盛转衰的北元皇帝，都会很需要佛法的抚慰吧？”
毕竟，要论治愈性，佛法说自己是第一，没哪个宗教敢说自己是老二。
当然，以上的想法都只是一个假设，要怎么实施、什么时候实施、让谁去做、要花多久、是否值得都是一个个巨大的问号。
或许在未来某个人身居高位又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有人想起来这时候的灵光一现，又或许这次讨论只会被埋藏在众人的记忆深处，也有可能有谁写小作文的时候会把这个当做爽文段子写进去，然后给了后世的某个人一些灵感，总之，这些原本都只是中二少年们的一次基于假设的头脑风暴而已。
但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有一个将大家一起YY当做是认真讨论的中二少年将这番假设写在了春闱的试卷上，而他们春闱的考官恰恰也是个激进派，因此看到抄录后的试卷时直接拍案叫绝，捧着卷子一撒腿就将事情捅到了洪武帝面前。
由此，这位脑洞奇大的考生之名，在还没有发榜的时候就在阅卷官们嘴边传开了。
这个中二少年，正是木白。
没有读懂当时小伙伴们那名为【我们就是想想，夸夸其谈又不犯法】空气的木白：“……”
我果然还是搞不太懂你们人类。

第74章
阳春三月，北方地区虽然大多还处于一片封冻之中，但地处长江以南的应天府，此时已经是草长莺飞之季。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一，大明建国十六年来的第二次科举正式拉开帷幕。
因为已经多年没有科举，不光是考生以及礼部官员，就连应天府的居民们都对此十分关注。哪怕被拦在小吏组成的人墙外，这些居民也十分热情地顶着寒风，齐齐在举办本次考试的应天府官学门口给参考的学子们加油。
呃……就是加油词有些微妙。
耳力比较出众的木白可以清晰听到人群中那些个当地居民津津有味的相互分享——哪些小帅哥很有嫁女儿的前途，哪些一定是家里有老婆的，哪些看上去定能高中的很有投资前途，快趁着人家金榜题名前抓住做女婿……
别看这些人还没有考中，但是他们既然能参考本身就已经是当地的佼佼者，含金量本身就已经很高，闺女嫁过去一定不会吃苦哒！
啊这……
由于个子矮小并没被人关注到的木白，抬头看了眼周围尚且一无所知的伙伴们，他们正因周围应天府居民的助威而有些小高兴呢，他决定还是不将真相告诉他们了。
“小白师弟，你之后是不是还有武举要考？”一学子忽然开口问道。这句话引得正在排队候场的几个考生都回过头来看着木白。
一大早就抵达应天府学门口的考生有不少都是和木白他们一起住在仓库里头的，共同居住了三个月，大家彼此间也已经相当了解，因此有不少人都知道木白是文武双科的参考生。
有些不知道的现在也被朋友们科普了一下，顿时看着木白的眼神都有几分诡异。
不是他们大惊小怪，主要是同时参加文武科两科还都通过了，这举动自打有了文武举之后就没人操作过吧？
感觉有种莫名的帅气呢！
哎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有些自恃有些功夫的考生们不由生出了几分懊悔，但当他们被边上的学子科普了一把武举的考题后，顿时什么都不敢想了。
武举的题目也太难了！在这么难的题目下，木白这么个才到他们胸口的小孩居然能在举石锤射箭等项目中通过乡试，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呀。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有着不同的思路。
“这小孩有石锤重吗？而且他个子还那么矮，举石锤的时候真的不会失衡吗？”一学子和边上的同窗嘀嘀咕咕，“对了，他可是云南的考生，你说是不是其中有些……”
说着，他还挤眉弄眼，未尽之语显然不是那么友善。
我听得到哦。
木白阴恻恻地看了过去：“举重和体重可没有关系，倒是这位师兄看着可有些瘦啊，看起来也没石锤重，要不要让师弟我举举看啊……”
木白剩下的话全被捂在了嘴里，当人师兄的王绅将小师弟一把搂到了身边，小声劝道：“算了算了，大过年……啊不对，大科举的，这时候你举人，后边写字时候手酸了可怎么办？不值得不值得。”
木白咂咂嘴，投过去了一个不那么友善的眼神之后，少年扭过头，有些小生气。
你可以攻击我的年龄，但你不能攻击我的身高！
对于做器的时候就不太长，尤其比起后来原型差不多的那些器具就更显娇小的妖来说，身高绝对是死穴，谁戳捅谁。
而且个子矮怎么了？身材和战斗力有关系吗？哪怕个子矮，他也是同类型中最强的神兵。
“师弟，平心静气。”王绅按住气势蓬勃的小师弟，眯眼看了那边一会之后轻声道，“师兄的认人本领你是知道的，那人有些眼生，从未出现在香杉书社附近。”
自香杉书社建立至今的数月时间内，大部分进京赶考的学子都到香杉书舍那儿晃过，这些人或是因为有人推荐，或是自己打听到，也有单纯因为好奇的。
一些不差钱的考生也被他们那儿的学习氛围感染，觉得住下来可以有效督促自己学习，索性就也搬了进去。
而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在香杉书舍附近的就只有……想到这里，木白眼神不由一闪，再看过去，果然见到那人身上的衣服色彩低调，粗看起来和周围的几个学子没什么不同，但仔细一打量就能发现其料子却为上品，那布料的光泽起码比他们身上的粗布亮了好几度。
如此，对方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是那些不差钱却缺德的江东学子啊！
但问题是，为什么来挑衅他？
他长得很好欺负吗？
“你年龄最小，容易沉不住气，若是因一时脾气上涌发挥失常便是顺了他的意。”蹇瑢也靠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木白看过去的视线，“当然，他们若是再不择手段一点，激得你生气出手打人那效果更好。考前失仪，一个不好你现在的功名都要被夺了。”
少年闻言反倒是抽了下嘴角，不怒反笑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而且谁会在考试前去揍人啊！真男人当然要在对方最得意的东西上击败他啦！”
他的背后燃起了熊熊烈火：“来而不往非礼也，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静心，静心。”王绅忙将他捏起的小拳头掰松，“答卷时候一定要心情平静，过于亢奋容易出现审题错误或是答题激进，此二者皆会为考官不喜。师弟，你可一定不要被人影响。”
木白反过来拍拍他的手，以示知晓。他闭眼沉淀片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已经恢复了冷静，少年冲着身侧的几个小伙伴一揖：“诸位放心，答题时候我会谨慎的。”
“那就好。”众人还有些不放心，但眼见远方已经有官吏摆出了开门敲钟的架势，只能拍拍木白的肩膀，以示鼓励和支持。
还没等所有人都拍完木白的肩膀，考场门口的铜钟便被敲响。在钟声的余韵之中，这场为期九天的春闱正式开场。
大明的科举制度传承于唐宋，和科举制度最为完善的宋朝相同，会试的考试时间也是三天一场，一共三场。
不过，比起后世更为人性化的是，此时考试的小房间也比后世的小隔间宽广得多，而且每人都发了一个小火炉取暖。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会试还是包饭的。所以，木白并没有遇到论坛中有位匿名前辈所吐槽的不得不在考场烧饭结果引得考生们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当然，木白觉得以自己的手艺，哪怕给了他这个发挥的机会，他恐怕也是那个嗅着别人的饭香流口水的人。
考试的标准餐是很普通的两个大白馒头配榨菜。
为了让考生不要饿着肚子，馒头都有成人的拳头一般大。不过，因为运输以及防备作弊等原因，木白拿到手的时候，馒头已经冷掉不说，还都是被压扁的，看上去就特别不好吃。
如果是木文看到这个馒头估计小眉头已经要皱起来了，但对于木白来说这可完全不算什么哦！
生活经验丰富的木小白毫不犹豫地用筷子插着馒头放到炭火上烘烤。给他们取暖的火炉所散发的热量完全比不上火灶，但馒头恰好是一种特别容易被烤焦的食材，小火炉反而降低了烹饪难度。
只过了一会，冷硬的馒头表层便出现了褐色的焦痕，并且散发出比起蒸馒头更浓郁的面食香气。
谷类中的氨基酸会在高温情况下与还原糖发生反应生成醛、酮等物质，而这些化学成分就是食物主要的香味和风味来源，加上褐痕的视觉刺激以及人类刻在DNA里对于烤物的好感，烤馒头比起蒸馒头来说要有吸引力得多。
当然，烤馒头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必须要掌握好烘烤技术，外层酥脆里层绵软滚烫才是其中最重要的灵魂。
然后趁着柔软的内芯还热乎的时候迅速剖开塞上冰凉的榨菜，只要趁着榨菜将将被焐热却还保持爽脆口感的时候，将其迅速塞入口中。
酥脆的馒头外衣、清爽咸鲜的榨菜以及柔软的内芯就可以带给人一出三重美食享受。
啊！做人类真好。
木白捂着嘴，满足地叹了口气。
馒头显然用的是新收的白面，麦香味很浓，榨菜可能是考虑到冬春之际人的口味重稍咸了些，但配合在一起极其下饭。
木白在监考人员震惊的目光中将两个馒头全都塞进了肚皮，并且骄傲地表示对于考场的伙食，他可以给八十分不怕他们骄傲。
他之所以可以悠闲地烤馒头是因为第一轮的考题并不算难，显然考官并不打算在开场第一天就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学生们心理崩盘。
会试和乡试的题型是一样的，第一场考的四书五经，考官会在《四书》中抽题三道，在《五经》中抽题四道，让考生做阅读理解。
别看只有七题，每题还只有三四百字的要求，给了三天，貌似时间很充裕，但是光是阅读题干并且在满脑袋的书籍之中筛选出相关的段落就要花费考生大量的时间，有些考生阅读面略广一些，可能还会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
破题方向一旦出错，后续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无法挽回了，所以，对于大部分考生而言，每道题他们都需要先在稿纸上完成，然后再三审核自己是不是出现破题失误进行修改后再誊抄，工作量完全不是区区几百字可以搞定的。
因此，科考时经常有学生来不及完成所有题目。而这七题中其实还有一题算是附加题，答对加分、不答不扣分的那种，算是给学生们兜个底。
而破题却是木白的强项，他老家的纸张可贵了，用来写作业都不够，有时候需要他口述，更别说用来打草稿了，所以，他平时破题压根不用稿纸。
但凡有背书经验的都知道，对着老师背书的压力可比默写的压力大多了，脑速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所以，在这种成长环境下，木白早就养成了精准破题并且落笔无悔的习惯。
不过，他先生也提醒过他这点，如果一点草稿也不打容易被怀疑作弊或者是过于嚣张。考虑到他的年纪本就容易惹人侧目，木白还是在稿纸上呼啦啦写了一点内容，改掉几个争议词后就誊抄到了卷面上。
七道题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就全都写完，剩下的时间他自然就可以吃吃睡睡啦！
就在木白将烤馒头烤出了花的时候，第一场考试终于结束了，木白伸着懒腰等人收卷。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收卷的礼部官员看他的眼神有些诡异。
而等他出考场之后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知道是谁？考试时候烤馒头！烤炉……呸，火炉发给他是让他这么用的吗？！”被关了三日后面如菜色的沈二愤愤不平道，“这么难的题目还有闲心烤馒头，知不知道这样让人很难做的，别让我知道是谁，否则我一定要把他打一顿。”
“不过，烤馒头真的好香啊……我也试着烤了烤，但手艺不佳，焦掉了反而有些苦。”
“可恶，你也烤了吗？我闻到的是不是就是你？”
“不不不，我在你下风口，你应当闻不到我烤馒头的味道，而且在下只是有样学样。对了，你们有没有在夜里闻到有人烤馒头？”
“闻到了，那人最是可恶，这一定是盘外招，故意让人睡不好的。半夜里我本就睡得不熟，那香味搞得我半梦半醒间都心神不宁。”
“但归根到底，还是那最初之人最是可恶，他才是万恶之源！”
木白：……谢谢？
而显然，受到烤馒头刺激的学生并不只是沈三他们几个。
三日后，会试第二场，参考的学生考篮中增加了不少奇怪的瓶瓶罐罐。最过分的是有个人直接带了蜂蜜，此人在候场时候便表示在馒头上刷了蜜水之后烤起来更香甜，并且试图将这种方法推荐给别的考生。
只可惜临考在即，没人敢收别人的吃食，众人纷纷婉拒，这个考生只能遗憾表示，等谢师宴的时候再请大家试试。
这次倒是有考生笑着调侃：“如果你吃了九天烤馒头后还想碰馒头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奉陪。”
但考官显然也觉得让考生连吃三天烤馒头不太地道，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杜绝这种考场烧烤的不良风气，这次考官提供的饭食是大米和精米制成的米饭饼。
这种米饭饼是用米粉制成，热腾腾吃的时候口感软糯。但如果要说什么食物不适合烤的话，米制品绝对能算是一个。
米制品淀粉含量高，受热后粘性极高，表层却是光滑一片，遇火后非常容易焦，而且考完了特别脆，又脆又粘，极其挑战人牙齿的极限。
“啊！”很显然，这就是一个受害者。
苦逼的考生正是带了蜂蜜的那个，他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非但自己的牙齿遭受到了重击，还要面对监考严厉的瞪视，只能捂着嘴呻吟。
故意的……考官一定是故意的！
可不就是故意的嘛！谁让你们这批考生将考场当做烧烤场的？还带了蜂蜜和刷子，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干啥的？郊游吗？
巡逻的礼部官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米饼往炭火上放的考生，内心却乐呵呵地等着看热闹。
但考生中愣是有一个不一样的烟火。
当初第一个烤馒头的小孩这次却没有行动，他将米饼放在了一旁，认认真真地答着题。考官逛了两个来回后，才发现他搁笔合卷，有了吃饭的打算。
但他为什么要撕了一块面巾擦炉子？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刻吸引了监考的注意。火炉在送到每个考生这儿之前他们当然也有检查过是否有夹带，而且为了避免炉灰或者腌臜处刻字等情况，这批火炉全都是簇新的，考生哪怕有什么洁癖也没有必要特地沾水去擦吧？
擦！
随即，监考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暗骂一声。
火炉取暖用当然不需要擦，但是当做食器使用却是需要的。少年将火炉外擦干净又加热一段时间后，就将冷却的米饼沾了水贴上去，滚烫的外壁顿时冒出了一阵水汽。
贴了小半炷香之后，加热后的米饼散发出了米制品特有的浓香。
木白不慌不忙地将黏在火炉上的米饼撕下来，翻了个身继续贴，米饼贴近火炉的那面此刻是一片温柔的焦褐色，看起来……
看起来居然还挺美味的！
监考明显看到了周围考生都开始吸鼻子，而坐在木白对面的那个考生也是全程目瞪口呆，连笔都拿不住了。
在看到木白烙完米饼香喷喷地吃起来的时候，那个考生也一脸严肃地有样学样，细细地擦起了炉子。
监考：“……”
你们这群考生有毒吧？是觉得考试太轻松还是题目太简单？
病原体木小白打了个饱嗝后，在蔓延开的一片米香气中重新打开了试卷。
如果说第一场考的是文学素养的话，那第二场考的就是做官的水准了，考验的文体都是官员需要使用到的官方文体，三百字的“试论”和任选的“诏、诰、章、表内科”。考题不少都是本朝新创的，更贴合洪武帝纳取实干官员的需求。
而这题，基本也能决定考生被录用之后归于哪个部门，擅长写诏诰的考生肯定会被分到皇帝的秘书处，而擅长写章、表的则多半会被划拉去实干部门或者是礼部这类需要起草大量对外文书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初步就业意向，未来官途如何还得看考生自己的实力，能不能调部门青云直上就看自己啦。
木白的目标当然是有更多外放机会的部门啦，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
洪武十六年的题目还比较宽松，可以自己选个题材写，表这个东西就是用来陈情的，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拍马屁，但是怎么拍马屁也是一门艺术。
作为一个文人，当然不能一味跪舔，在真情实感的赞叹中如何夹带私货才是【表】这个文体的精华所在。
比如表中王者，《出师表》就是其中典范，你说他拍马屁吧也拍了，但其中的信息量却极其巨大，花团锦簇中真心诚意一片，还将自己的诉求和志向说了个清楚，任谁看了都会被这一片赤忱感动。
而木白恰巧有个绝佳的拍马屁的点，他可是云南的考生啊。
在场的几百个考生中，这材料只有他和阿土有资格写，当然不用白不用。
什么？这样写会不会有些老土？当然不会！作为唯二的两个云南考生，他俩的动态可以说是洪武帝去年忙了大半年的工作结果展示，他们要是不写，这个才麻烦呢。
木白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大明解放云南的英武事迹，在写了饱受残元摧残的云南民众有多感谢大明军队上狠狠耗费了些笔墨，又写了诸如自己这些学习汉文的学子有多高兴看到大明开科举，只可惜有很多有才的学子来不及参加科考，以后的学生肯定会更多。
他写了一路北上的见闻，最后来了一段华彩赞颂了大明官民一家亲，大明百姓对官员的尊敬爱护一定是出自陛下的怜爱民众之心以及英明领导云云。
木白在文章最后将感情做了下升华，表示自己以后也会在陛下的指导下做个爱民如子、办实事的好官。
自然，其中他还夹带了一些私货。木白含蓄表示自己非常了解云南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愿意将中原的风土人文和先进知识带回云南，毕竟衣锦还乡不如还衣锦于乡，故乡好才是真的好，他要争取以后给大明输送更多来自云南的人才。
当然，作为一个准公务员，他的一切工作岗位还是要服从朝廷安排，他肯定会到大明最需要的地方去，绝无怨言，但无论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自己是云南的第一个考出来的学生，并且为后来者做好表率。
可以说是彩虹屁中带着真心诚意，诚意中带着朴素的爱，是非常优秀的来自被收编地人员的复合彩虹屁了。
写完后，木白又欢快地干掉了三个米饼，为干饭人干杯！

第75章
会试第三场，考官们似乎没有打算再让考生们自由发挥，这次在入场的时候，所有自带的调味料食材全都被无情没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饭点发放的一碗拌面，用的是应天府最常见的拌面方法，每个人的碗里还放了两个煮鸡蛋。
如此想来也是为了确保万一面条不符合考生口味还能有鸡蛋垫饥，不过很显然，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的。
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大部分对食物都没什么要求，尤其是那些在香杉书舍住下的考生，在拌面入口的时候觉得还挺美味的。
咳咳，香杉书舍本身就是为了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而存在的，那里的食物供给说实话，只能说是饿不死人。
偏偏宿舍区还明确规定所有的考生想要满足口腹之欲必须下山，不允许买外卖，也不允许将野食带入，更是严禁分享。
就连附近的摊子也不允许出售饭食。
问起理由来也很简单，宿舍统一供应饭食的话可以确保安全，而你们买外面的食物，万一吃坏肚子或者吃出病来谁负责？香杉书舍是绝对不会背这个锅的。
吃东西都不安全，自然不必说分享美食了，万一出了事，你说人家是怀疑你好还是相信你好？
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不给人增困扰也不给自己添麻烦才是君子所为。
被管理人员这么一恐吓，本来满腹牢骚的学子们也只能瑟瑟发抖地放弃拯救自己的舌头，硬是吃了好几个月的学生餐。
现在被养糙了舌头的考生们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吃到外食，简直热泪盈眶啊！
给他们烧饭的是御厨吧？一定是御厨吧？怎么这么好吃！
不……其实只是普通的礼部伙房的大厨烧的，他们端出来的也是大明公务员的常规配置。
吃得热泪盈眶的考生们看得监考一阵唏嘘，莫名联想到了没做官前的自己，有些感性些的还想起了跟着洪武帝打江山的那些岁月。
他们这代人几乎没有少年时没饿过肚子的，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战场上拼命。
当时上战场时候，他们想的无非也就是给自己也给后人挣一份活路而已。
再看看这些可以说在他们的努力下成长起来的考生，众监考忽然生出了点怜爱。
不过这份怜爱在经过木白的监舍前时直接跳了过去。
不好意思，对于这个导致他们三番两次开会的少年，他们着实没有太多的好感。
几个负责分饭的监考还特地分了一大份拌面放到了木白的面前。
别误会，这个举动可称不上善意，当今是穷苦人出身，十分爱惜农作物，大明皇宫内的皇子皇女的饭食绝对称得上是历代皇室中最朴素的。
第一家庭的餐桌上一般都是三四个小菜加上一盆米饭。除非事关国家面子的重大活动，一般情况下洪武帝都不允许厨房进行过于奢侈的烹饪，什么鲍鱼海参这类需要耗费大量民力去打捞的食材更是不允许出现在餐桌上。
所以，洪武帝讨厌有人吃饭剩饭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从小了说，这是考场管饭，往大了说，这就是天子赐宴呐，哪怕是一碗面条也是恩赐，天子赐谁敢剩饭？哪怕撑到平躺也得吃啊！
而且拌面这个东西还不像汤面比较下肚，单纯吃面的话很容易就会腻，如果吃得不够快更是会结块。
他们讨论了好久，每个人都觉得如果面条结块的话以如今的情况是绝对没有挽回余地的，也就是说这小孩最多就是拿热水泡着吃下肚，这次绝对做不了妖了。
在这些监考官的想象中，接下来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小孩剩饭，一个小孩硬塞，无论哪种都能一解他们心头之恨。
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木白在接过饭碗的时候居然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神色，随即他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卷起面条就往嘴里塞，一点都没有露出为难之色。
他一定是在强撑！监考心中已经有些慌了。
等他分完所有的饭回头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小子居然将那整整一碗成年人都会觉得多的面条全部吃完了！
全部！
连两个蛋都给吃完了！就留下一层薄薄的酱色汤底。
这怎么可能？他是不是把面条倒进恭桶了？监考立刻用目光向站在原地的同僚求证，哪知他的同僚面色凝重地冲他摇头，表示这考生没有动过任何的小手段，他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
木白：咦？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练武人饭量都大吗？其实之前好几次我都没吃饱来着。这次终于能放开肚皮吃了，开心。
幸好，监考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不然未免也太可怜了。
一场因为木白此前不慎得罪人而生的欺凌事件在当事人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草草落幕，总体也能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木白吃完饭洗干净手，又整理了下桌面卫生后便开始动笔写草稿。
是的，到了第三场考试，他终于要正式动用自己的草稿纸了。
会试的第三场考验的是考生的思维能力以及治国能力。科举，说白了就是就职考试，官场想要的是录用到手就能直接上任的人才，没打算花费力气对人才进行再教育。
所以，第三场考察的就是学生能不能直接拿来就用。
本届考生的主考官在文坛名气不大，但是在政坛却很有一番作为，算是个实干型人才。因此，他出的题也很实际，就是让学生们简单说说平夷之策。
这题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单看如何理解这个【平】字。以大明如今的实力，对付很多异族基本都可以靠平A过去。
大明攻云南一战就是铁证，别看整个战线似乎拉得极其漫长，长到木家兄弟都在云南绕了一大圈，实际上撇除掉大部队从金陵城走到云南的时间，从第一次两军接触到昆明梁王自杀、大理段氏投降，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
哪怕是算上现在还在云南的傅友德大军四处奔走收拾那些心怀怨怼的土族的时间，也将将过去六个多月。
这六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明军都在当地整理政务给前元收拾烂摊子，由此也可一窥如今明军的战斗力。
其实如果不是草原上那些人太难找，已经被打到吓破胆的残元政府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但这个【平】，一定不是朝廷需要的。
文治国，武定邦，如果一个文臣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候出的答案是一个武将的思路，那么这个文臣一定是不合格的。
木白搓了搓手，虽然这题当真有些难度，但很巧合的是，之前他刚刚和小伙伴们讨论过啊！
木小白现在快乐得就像是每个在考试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无意中押中考题的孩子，那种幸福和喜悦简直是藏也藏不住，此刻的他感觉这篇文章自己可以一气呵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把想法变成文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否则文人集团的秃头率也不会远远高于武将们了。更何况，他还要尽可能将计划写得全面一点。
对了，考虑到这个念头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为了避免舞弊的嫌疑，还得再将之前讨论的话题进行一番加工。
恰巧，之前讨论的时候，木白还有些想法并没有和小伙伴们说过。
原本这个想法他在乡试的时候就已经写在了卷子上，但当时他不过是闭门造车，那答案只能说是看上去花团锦簇，可操作性不强，此番赶考的经历恰巧能够为他补全昔日天真思维所留下的漏洞。
他提笔研墨，在稿纸上落下了“论混居与迁移对于部族融合可能存在的影响”几个字。
要化解仇恨，要增进了解，要彼此接纳认可，学习文化接受教育这些不是不行，但太慢了。
如果想要在最快时间彼此了解彼此熟悉的话，住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譬如香杉书舍，正是因为大家住在一起，他才知道中原人并不喜欢吃酸，他们能接受的极限就是蘸饺子的山西醋，至于阿土特地带来的云南人喜爱的柠檬和酸木瓜他们就完全不能忍受了。
如果不是有这次机会，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元宵在南方是手搓的，北方则是放在面粉里滚出来，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沿海的福建和琼州岛，他们居然已经掌握了牡蛎养殖的方法，现在想要吃美味的牡蛎已经不用下海去捞了。
而其他考生可能也不会知道云南除了苗族还有罗罗族等其他少数民族，还有云南大部分人都是以种田为生，不养虫子，不骑大象，更不骑孔雀！
虽然大家隔了万水千山，但有类似的食物，这是相当有趣的一件事。虽然食物的成分配比不同，但北方有年糕，南方有粑粑；北方有面条，南方有米线。北方的传说中，火焰可以消灾解厄，南方亦然。
这些都是绝对不会写在书册上的，因为双方都觉得这是常识。而恰恰正是这些差异和共通点才是两个民族融合以及对立的点。
木白相信，以后在阿土和哈拉提眼中，汉人不会再只是狡猾的代名词，他们大部分人都友善而博学，很愿意去包容一些与众不同。
而在自己的这些汉人朋友心中，再说到云南，也不会觉得那儿处处荒蛮，遇见的不是野人就是蛮民。
这些若不是因为大家住在一起，并且以较为友善的姿态互相了解和沟通，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如果想要增进双方交流的话，混居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混居后血缘混杂什么的，木白才不在乎呢。
在他生活的时代压根就没有民族的说法，不同国家的人都能正常结婚生子，也没见其后代被人看不起。
人比之别的生灵更强大的便是其包容性以及学习的能力，还有执着的信念，和血缘无关。
就像他曾经的同伴一样，因为高傲好战，他从一国之主变成了阶下囚，为了苟活，还曾牵马尝粪，何谈高贵？
而同样是他，受辱归国后厉兵秣马，约其身以及家，俭其家以施国，以自身之努力在十六年后成就灭吴大业。这又和血缘有什么关系？
决定一个人是否高贵的，从来都不是血缘，而是内心的力量。
最初的华夏不过是黄淮流域的一隅之地，而如今的大明之所以是大明，便是因为吸纳与融合。
所以，他认为真正的平夷之策不在于平人，在于平心。
至于生活习惯不同，长相有异，服装不一……木白引用了《春秋左传》中的一句话：“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
烹饪时，不用油盐酱醋，只用单一的水，谁愿意吃呢？演奏时只用琴瑟，不辅以其余的乐器、歌者、舞者，谁愿意一直看呢？
“智者求同，愚者求异，求同存异，方为国之策……这小子还真敢写。”奉天殿内的帝王抚须而笑，一双眼眸中尽是欣赏与欢喜。
奉上试卷的主考官心中落下泰半，这才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禀陛下，此卷考生所写过于大胆，其策略想法亦是闻所未闻，至于如何评定，众位同僚之间均是意见迥然，其争论之两极化前所未有之巨，是以臣不得不腆着脸请陛下定夺。”
“这样？”洪武帝将封了名的试卷折起捏在掌心，看着这位被自己选为主考官的爱臣，眯起眼睛问道，“你认为当如何？”
“以臣之见，此考生之用典功力稍有不足，譬如那同异之说并非出自圣人所言，而是医书，其余他所引用的不少典故臣亦是不曾听闻，想来并非四书五经之内。”考官微微抬眼，又道，“然臣以为，学艺不足可补，心性气魄不足，却是补不来的。”
“臣愚钝，臣在陛下治下为官已有一十八年，也不是没有想过驱逐北元后当如何整治，但臣之所想，囿于方寸之地，未破先人之眼界，即便做了恐怕也是会陷入千余年内我等和北夷之间不变的循环。”
考官顿了顿，掀了掀眼皮，见皇座上的人并无不悦，心中稍松，又道：“此生敢思敢想，殊为难得。臣观其谏言，亦是觉得有一定的可行性。常言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其法确为一大变，但未必不可通。”
“是以臣，给予的评定为……上上之卷。”
洪武帝放声大笑，他将考卷递了回去，摆摆手：“就按你说的来定，结合其一、二两场的成绩快快列个排名，朕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排在第几啦！”
“喏！”考官躬身退出大殿，忽然感觉到有一丝奇怪之处，这分明是糊了名的试卷，为什么陛下仿佛知道这是谁的卷宗一般？这亲昵的态度着实不像是见到一个寻常学子所应有的。
洪武帝当然知道。
等人走了之后，终于绷不住欢喜之情的帝王在奉天殿大殿内连连走了几个来回，脚步轻快之极。随后，他从龙袍的宽袖中抽出了一份短笺，打开后看了又看，忍不住笑道：“这小子这一程没白走，想法成熟不少啊。”
洪武帝手上拿着的，正是他的小伙伴梅思祖在担任云南乡试考官时给他送来的一份觉得不错的答卷。
那份答卷的作者，正是木白。

第76章
考生在考试答题的时候使用换汤不换药这一大招其实挺正常的，就和现代一样，学生们在平时的时候也会写下不少文章，经过老师的批改修正之后就可以套在正式考试的答卷上了。
文章也需要沉淀，在体力和精神双重压迫的情况下还能七步成诗并且写出了名词佳作的古往今来也就只有一个曹植。
为了防止临阵忘词的惨剧发生，平日里的积累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如果遇到能够将之前的满分作文套用的考题，整个人的心情也会不一样，这种大幸运足以让人蹦跶着出考场——就像是木白之前那样。
不过此举也不是没有副作用，比如木白这种旧调重弹弹到皇帝面前的就比较尴尬了，幸好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否则被当场揭穿的木小白可以表演一个脚趾头抠大明宫。
不过木白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参加武举。
没错，众目睽睽。
他的亲友团以及好奇他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通过此前武举乡试的热心市民们团团包围了武举所在地——位于应天府的孔庙隔壁的岳公祠。
岳公祠前身是应天府人为前宋名将岳飞所立的衣冠冢，其在岳飞被平反后由民间信众搭梁扩建成为一个小庙。在元王朝统治时期，此庙的香火和人气一直不旺，待到朱元璋领兵北驱元人定都金陵之后，或由民众出资官方主持修建扩充，岳公祠规模几经扩大，如今已经是一座占地十亩有余的中型庙宇了。
考虑到它的位置所在以及私人所立的出身，这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成就了。
此后，民间一度将岳飞奉为武圣人，官方虽未承认这一称号，却在洪武九年为其去除了元朝加上的封号，仍延以宋时的谥号武穆，从祀历代帝王庙，配宋太祖享。
此举无疑便是默认了岳飞的地位。
而此次大明此次将武举场地选在岳公祠，更是隐晦地为此处加冕。
但这些荣光不能掩盖岳公祠占地不大、建筑风格也不若寻常庙宇那么封闭的事实。
比如现在，明明“考场”已经封闭，但外头那些人依然能够让目光越过不过一米高的砖墙围观武举考试现场。
这些人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为谁而来一样，一个个都在为木白呐喊助威，搞得其余考生频频侧目，就连考官都行了好几次注目礼。如果不是武举比起文举要宽松许多，且考官也乐于看到民众参与的话，这些亲友团们早就被叉出去了。
在这种极度的羞耻感中，木白一抬手举起了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大的铜锁，在规定时间到达后将其放回了规定位置。
不过，在放下铜锁的时候，他的手似是无意间抖了一下，让铜锁落地时候稍有不稳，激起了一片尘土。
这视觉效果冲击性极大，木白的亲友团突然一片静默。
良久，木白听到有个人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糟糕，我之前偷吃过小白师弟的花卷馒头，你说他不会知道吧？”
因为四周十分安静的缘故，他的这句话显得格外响亮，众人纷纷侧目。此人正是沈二，见众人看来，沈二赶紧捂嘴，试图亡羊补牢，但显然效果不佳。
以前或许不知道，但现在肯定知道了，木白圆溜溜的眼睛中冒出了一片凶光。
找到了，偷走他花卷的罪魁祸首！
当时傅大哥送来给大家吃的花卷，为了不违背香杉书舍的规矩，傅大哥投喂他们的时候都是以给学生送温暖为名的，花卷人手一个，木白和木小文由于特殊待遇分到了三个。
花卷在制作的时候揉进了葱油和盐巴，吃起来比白馒头可香多了，木家两兄弟都特别喜欢，因此，遭遇到被偷花卷之事的时候，木白简直气坏了。
他找来找去没找到嫌疑人，后来为了泄愤就去把香杉书舍周围的老鼠洞全都砸了一遍，现在看来倒是冤枉了周围那些被抄家灭族的老鼠们了。
木白阴恻恻地看了眼沈二一眼。在此后的射箭项目中，他射出的每一箭都入木三分，那气势汹汹的模样除了木文还能够热情鼓掌外，学子们的背后都有些汗涔涔的。
长得那么可爱，为什么那么凶啊！
一学子捅了捅方才失言的沈二：“趁着小白师弟还没考完，你快些去买点花卷回来，否则只能是我们给你买了。”
“啊？”沈二还有些呆愣，“给，给我买？”
“嗯！买好了供在你墓前！”学子严肃道，“到时候再给你写个墓志铭，你觉得‘生于嘴馋，死于嘴碎’怎么样？”
“……”这就不必了吧？！沈二大惊失色，忙左右看看，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最后，沈二是靠着金陵城著名糕点铺的一大盘千层糕以及茶糕才换取了木小白的原谅。
文武会试全部结束，接下来只要等两日后的张榜即可。张榜后，若是榜上有名，考生即可要准备张榜三日后的殿试，而榜上无名的考生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改日再战了。
因此，这些来陪木白考武举的小伙伴严格来说也是耗费了自己的最后的休闲/复习时间。作为考生的家长，傅忠觉得自己必须要给予些表态，于是他大手一挥，请大家一起吃了顿偏餐。
如今的百姓尚且习惯一天吃两顿，七、八点钟乃至更早用朝食，下午四五点食用哺食，中间间隔时间长，自然要用些东西垫垫肚子，这种垫肚子的饭食就叫偏餐。
偏餐的菜量不大，且多以甜羹、茶点为主，对于一群小伙子来说，这就有些不够看了，于是，好大哥傅忠便特地让人去买了些包子馒头馄饨，让这些青年吃了个饭饱。
在席间，他还告诉了木白一个好消息：“陛下一月前便已让大都督耿炳文前往云南传旨，父亲应当已经在班师回京的路上了。不过算算这路程，恐怕是无法在小弟你金榜题名之时赶回应天府了。”
木白闻言有些小沮丧，不过还是很为养父将归朝感到喜悦。他又细细问了问，得知此次班师洪武帝只召回了傅友德和蓝玉，小伙伴的父亲沐英以及一万精兵仍驻守当地，作为武力威胁，他们要等当地行政单位能够控制全局了才能回来。
“看情况得有一两年不能回京了。”傅忠小声道，“我听云南来的兄弟说，此前派过去的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梅思祖和潘元明都病倒了，说是都不太好了。”
木白顿时沉默，心中升起浓浓的同情。
按照大明的行政规划，当地的布政使司作为行政部门一般有两个执印，分左右布政使，其中左为贵。
具体到不同地区情况就比较复杂，政务繁杂的地区会设置两个左使或者是两个右使，但是云南可是配备了足足四个人。
其中三个全是左使。
梅思祖自不必提，开国功臣，能打仗能做管理的全能型人才。潘元明也属于开国功臣，他原是张士诚手下，后为了全城百姓投降了朱元璋，得到洪武帝的重用。他二人都是属于一代名臣，德高重望，是被朱元璋特地派过去镇场子的。
两个外来人自然要搭配当地人才好干事，所以，另外一位左使就是出身云南当地的吴印。
吴印此前是在一个名叫黑盐井的盐矿内担任盐课提举司的头头，因为做事认真靠谱被缺人缺得飞起的梅思祖看上，就把人提溜了过来，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有编制的公务员。
作为本地人，吴印承担的是辅助之职，不过很显然即便有了他这个助手也没什么用，大明派过去的两个主印还是全都趴下了，还是在云南气候和北方并无二样的冬季，说是水土不服着实可能性不高，所以……
……两人都是累趴下的吧？
木白不由小声道：“看起来当大明的官员很辛苦啊……”
“是捏。”傅大哥小声应和，然后在弟弟震惊看过来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据说陛下已经派了御医过去，父亲他们在云南也找到了一个医术十分高明的苗医，想来两位都不会有事。”
“苗医？”木白被这个话题成功吸引，他想了想后顿时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对了，阿春之前好像就在找苗医，看来他找到了，真是太好啦！”
傅忠表情透出几分柔和，他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嗯，那位也是我们傅家的恩人。”
木白这才知道沐春要找的那位苗医居然就是那位为傅添锡疗伤的医者。
然后，他听了一耳朵那位老先生是如何如何的仙风道骨，医术有多么多么的高超，据说就差那么一点点傅添锡的腿脚就医不回来了。
当然，那位苗医过于不讲究的治疗手段也让傅添锡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据说，由于那位先生炮制药材的过程极其粗暴，药汁的口感简直一言难尽，而且那先生特别喜欢使用各种昆虫入药。
这一切都导致视觉、味觉和嗅觉饱受摧残的傅添锡现在一看到蓄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就会反射性地呕吐，为此连国子监也不能去了云云。
等等！
木白歪了歪头，忽然抓到了之前被他屡次忽略的重点：“你们要找的那位先生，是一个有山羊胡，喜欢用虫子入药，很擅长治疗骨伤的老先生？”
傅忠一愣，回忆了下后道：“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擅长骨科，但添锡伤得最重的的确是筋骨，另还有些皮肉伤，对了，他似乎很擅长金疮伤止血。”
木白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无语，“原来你们找的是他。”
“你认识？”傅忠脸上出现了一抹讶色，接着，他看到弟弟轻轻点头，顿时有些无语。
木白摸了摸鼻子，感觉还真的挺微妙的：“那位先生是我启蒙先生的……”
他想了想，找了个比较贴切的词汇：“主治医匠，我家先生当年也有不轻的骨伤，据说就是这位先生帮忙治好的。”
“不过先生已经伤了好些年了，现在基本是以复查为主，还有就是缓解换季时候的伤痛，多为热敷，我倒是不知道他之外伤居然这么厉害。”
木白咂咂嘴，感叹了一句：“世界可真小啊。”
“世界可真小啊。”同一时间，躺在松软被褥上摇摇晃晃看着书的王袆老先生咂咂嘴，看了眼身侧两个用彼此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聊得起劲的老人也发出了一样的感叹。
这两人，一个是与他曾有过私交的应天府医匠，一个是救过他性命的苗医，二人相遇后联手为两位病倒的云南布政使进行了治疗。似乎是因为此次联手让两人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为了钻研医术，苗医竟是决定带着学徒上京，以便双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和学习。
那么问题来了，两人一个不会汉话，一个不会苗语，要怎么交流呢？
“王先生，可否行个方便？”他的话一出口便引来了两人期待的目光，王袆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撑起了半个身子给两人做起了翻译。
按照这个节奏，等他抵达应天府时还能开口说话吗？王老先生一边看着晦涩不堪的医书，将里头一些名词尽可能地精准翻译，一边由衷思念起了自己那不太乖巧的小徒弟来。
思及前去参考的学生，王袆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遗憾和歉意来。
他的几个学生中，木家两兄弟资质人品俱是上佳，只可惜他囿于环境，又因有疾在身，无法倾尽平生所学，倒是耽误了两个孩子。
以他原本的想法，小徒弟即便去参考，也得再过个三五年，不想计划跟不上变化，木白不得不提前参考。
依他所看，爱徒的所学所知在云南尚算不错，但放到全国恐怕略有不敷，现在去参考恐怕要遭受打击了，到时候老夫可得好好安慰一下这小子。
为了安抚学生受伤的心灵，老先生特地做主将学生养在家里的孔雀们也一并带上了。
是的，们。
阿花原来是只单身雄孔雀，因为不明原因飞到了芒布路这个几乎没有野生孔雀种群居住的地方。原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除非它再飞回大理昆明一带，否则九成九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不过阿花运气好的是，它抱住了木小文的粗大腿，继而获得了别的孔雀绝对没有的待遇——组织安排婚姻。
天哪！不用追求、不用决斗、不用赶跑情敌，啥也不用干就能有精挑细选的漂亮老婆，简直是神仙日子啊！
而野生雌孔雀也有些吃惊，虽然缺少了能够让雌孔雀虚荣心爆棚的雄孔雀争夺仪式，但是跟着这个雄孔雀每天都有人上供吃食，还有人保护它们免受天敌攻击，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带娃环境了。
所以，等木家兄弟再次看到家里的阿花时，估计会被各种毛色的小阿花们给吓一跳吧。
估计小文光是取名字就得伤透脑筋呢~
仿佛想到了小孩紧蹙眉头满脸苦恼的小模样，老先生不由呵呵笑了起来。
至于那么多的孔雀到时候养在哪里，王袆是半点不担心的，他自己在应天府也有宅院，既然是自己的学生，当然要跟着他一起住啦。
老先生当年跟随洪武帝的时候可是也享受了分地分房待遇的，以他家的院落，养几只孔雀和两个崽崽自是不成问题。
只是如今他的身体恐怕是没办法再入朝为官了，正好，多出来的时间就用来整理书籍吧。
隐居云南的这段时间，老先生发现如今市面上的各家教材很有问题，是时候进行一番校正了，否则遗祸无穷。
王老先生并不知道，待到他抵京之时，这满腔的慈爱都将会灰飞烟灭。
因为他的学生，作为著名的浙东二儒之一王子充的学生，木白一口气报了文武两门。如此也就罢了，他的武科成绩居然比文科还好，这就很让人心生探究了。
距离考生木白被自家先生发现自己偷偷去考了武举，并且被拉着促、膝、长、谈，还有半月有余。

第77章
洪武十六年三月十二，入春后便愈加缠绵的细雨终于给了大明的考生们一个面子，在发榜当天暂歇。
一大早，无论是考生还是围观群众都将孔庙门前的张榜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上的表情将这群人分为了两拨，兴致勃勃的那一方多半是纯粹看热闹的，那些紧张忐忑又强作镇定的才是本届考生及其亲友。
辰时还差一刻时，孔庙中门打开，礼部并鸿胪寺官员头戴幞头，身着文官公服，由为首一着绯色公服的男子带领从中走出。
除却最后几人手捧长卷外，其余人均是双手执笏，表情姿态极为肃穆，其拾级而下之时，几人更是走得气势如山，十分摄人。
礼乐在过往都是只有王侯贵族的专利，本身就是拉开人与人之间距离的存在。如今被这些身着公服的官员使出，其所带来的浩瀚压力甚至都不需要力士清场，场面自然转为了落针可闻的静谧。
为首的绯色公服的官员身上的暗纹是直径二寸的无枝叶散答花纹样，身上的革带亦是金荔枝带，这是他三品朝官的证明。
此人正是礼部二把手，礼部左侍郎刘嘉议，作为洪武十四年才因为被乡老举荐上位的年轻官员，第一次担任如此大事，他不免有些紧张。
好在有些人紧张起来就是不由自主得面容紧绷姿态严谨，看起来更具威慑力。
他眸光从人群中扫过，回身冲着孔子像一揖，又朝皇宫方向一拜，最后冲着众人一躬身，待到人群众人手忙脚乱回完礼后方才开口。
他说的话比较官方，概括就是诸位上榜的都是好样的，但是没有上榜的也不要气馁，国家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所以即便诸位没有通过考试也为你们准备好了工作，诸位可以自行选择是接受国家安排还是回家复习来年再战。
至于上榜的各位也要留心了，三日后便是殿试，但是殿试前一天大家还得一大早去国子监报道去领举人服饰以及学习拜见礼仪。
具体内容都写在榜单上了，考生们还请互相转告云云。至于具体解释？开玩笑，都是高材生，还需要他帮人一个个字分析吗？
就在这位礼部侍郎转身的一刹那，背后立刻就炸了窝，众多考生争相上前看榜，时不时有考生及其家人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也有遗憾落泪，但总体也是欢喜为多。
因为此次考试录取人数堪称历届之最。
洪武四年辛亥科应试者189人，录取了120人，而洪武十六年参考人数673人，取录了足足472人，通过率达到惊人的七成。
这一方面是国家的确有大量的劳动力缺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鼓励这些来参考的学子，同时向民众发布当今很重视读书人的讯号。
剩下两百多位考生只要学问过得去的，在未来也会被安排教官一职，在以后成为家乡州县官学的学正、教谕，也算是国家给他们就近安排工作了。
不过他听说，这次有个上榜的考生还不到十岁，据说这也是在誊写《会试录》的时候发现的，这个发现惹得上头那些老爷们个个头大如斗，偏偏那时候榜单已经写好盖印了，没了挽回余地。
截止到发榜，也没个明确说法要怎么处理这小娃，不会真的要安排他入职六部吧？
大家都是忙得晕头转向的，可没空带孩子啊。
其实刘嘉议还挺好奇这小神童的，但方才一看门口侯榜的似乎没看到小孩，反倒是对面岳公祠门口有几个小娃在看热闹。
唔，想想也是，放榜之日观者众多，治安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时候把小孩带来危险性着实有些高，在那边远远看个热闹倒也够了。
这位刘侍郎绝对想不到，他方才念叨之人就在咫尺。
作为一个同时参考了文物榜的考生，木白当然是哪个排队少去看哪个啦！
比起心里有点没数的文举，木白对武举更有信心一些。武举所有的考核项目他都通过了，不过他有些不太确定考官会不会因为他年纪小不录他。
毕竟他的年岁和身材比起别的考生来说实在是劣势太多，武举考试没有对决，但凡通过检测的考生除了硬性排名外还有一些隐藏项目，毕竟武官也是官，朝廷选拔的当然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不过令人欣喜的是，武举的考官显然觉得木小白未来可期（毕竟他还参加了文举呐！），虽然小孩有身高体重臂展等隐藏项目实在拉跨，但还是将他排到了第十一位，算是一个保守低调却也足够优秀的位置。
在第十一位看到自己的名字后，木白心下顿时一松，觉得接下来的生活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现在他有了个养父还有很和善的养父一家，但如果可以的话木白还是想尽可能自力更生。
他还有个努力攒钱想法子把先生一并接过来的想法呢。虽然一直不说，其实他和师兄都为先生的暗伤担心过。不过现在他知道那位医匠的医术相当精湛之后，这份担忧虽然消泯了不少，但木白觉得还是要想法子努力一下。
傅友德虽然收他做养子，但比起继子这类宗法联系更紧密的关系，养子的责任和义务都要更简单一些。
比如他可以单独开户置业，不必像傅忠他们一样将所有收入都交给家族，只能拿零花钱。
当然，责任少，待遇也少，一般来说以养子身份平日里虽然和亲子一样拿的都是零花钱，但他们最后能够分到的家财是比起庶子还要再少上一等的。
毕竟在这年头将你拉扯大，能让你借用养父家的资源生活谋职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不过傅家显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家，毕竟收养子本就是一种投资和见才心喜，没必要搞得扣扣搜搜反变成了结仇。
当家人的态度决定了家族的态度，从木白兄弟抵达应天府以来，傅家对他们的照顾以及关心都可谓无微不至，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木白和木文对此都非常感激。
像他们这种关系就是传统且标准的家族关系，当然，能够遇到木白这种低投资高回报的也是傅家的惊喜了。
他这种级别的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啊，帮忙去看文榜的傅大哥简直要乐开花了，靠着自己结实的身材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出来的傅忠一把搂住了小弟的肩膀：“小六，你上榜了！”“好家伙，你知道你第几名不？”傅忠冲他比出了三根手指：“两百三十六名，比你差的还有两百三十六个！”
木白眼睛顿时一亮，感觉自己考得很不错啊！看来他的策论题还是很对考官胃口的。不过等等，他算了下人数，震惊发现自己居然卡在了中游中的中游，不上不下刚刚好，没有比他这还要中庸更低调的成绩吗？
傅忠拍拍他：“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室友全部上榜啦！”
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这种一个小团体全部考中的概率就像是喜剧结尾一样，可以尽情挥洒喜悦，完全不需要收敛。
不过考虑到两日后大家还要去学礼仪，以及还有殿试，为防出丑，众人在吃喝上还是收敛了许多。
酒是绝对不允许喝的，太过于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吃，因此等他们回到香杉书舍的时候还很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千里路已经走到了九十九步，众人都很清楚此刻他们需要再拿出最后一丝意志力。
比起他们，别的库房的考生们就闹腾多了。
住在仓库内的考生大多都是没有亲友的，他们的狂欢只能和别的考生一起，加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免玩得更开。
这群人一直吵到了深夜。一向严肃的舍监先生倒也没制止他们，只是在隔日一大早将这些或是宿醉或是深夜才眠的考生一个个全都拎了起来，让他们全都醒醒神，顺便看看本次唯一全舍上榜的香杉书舍本舍是什么状态。
木白他们一大早当然是在学习，双方对上目光时候这边还有些疑惑，马上就要殿试了哎亲，面圣哎！这时候不抱佛脚什么时候抱啊？
神志不清的考生们顿时恍然，纷纷用井水洗脸醒神，重新投入了紧张的复习之中。
这里库房的住宿区到参考为止一共有一百十四人，上榜了近九成，还有一成或是底子不良，或是没发挥好，在放榜前多少都有了些觉悟，也做好了下次再来的准备。
借着这个机会，他们也都安安静静得留在宿舍内抄录校对书册，整个库房不过兴奋了一晚上，翌日便又回归到了以往的状态，这种诡异的气氛反倒是打了那些前来道喜的功勋子弟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里的宿舍区基本都是靠这些功勋子弟拿钱办起来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没少因此得到老爹和家族的赞赏，加上有傅忠牵线，他们也没少往这儿跑，多少也认识了几个考生。
这些勋贵家的小孩自是不用参加科考的，但是他们也很清楚科举对于学生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一得讯便赶着来祝贺了。
一般来说，考生过了会试一关基本就意味着胜利了，在宋太祖定下殿试不罢黜的规矩之后，除了头几名还要争个状元榜眼之位，旁的学子都算是陪跑。
所以他们完全没想到，抵达宿舍区的时候看到的居然还是考生或是在日光下静坐，或是在仓内的座位边点灯看书的一幕，仿佛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的科考成绩一般，但当他们问了几句之后就发现是自己天真了。
这些学子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却还在这里看书的！
为什么啊！完全不能理解啊！
“既然已经考了，那就想办法取得最好的成绩吧。”意识到问题严峻的木白背书背出了两个黑眼圈，他缓缓从众人眼前飘过，扛起他们送来的酒菜之后比了个多谢的姿势又飘了进去。
一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一歪头，拉了拉身侧兄长的手指：“兄长，他，他的脚好像没着地！他看起来好像要升天了哎！要不要帮他请个医匠？”
“增寿，噤声。”他兄长忙按住他：“他没事，就是……”
“背书背多了都这样。”一个锦袍玉带的青年心有戚戚地说：“别说脚不着地，我爹当年让我背书的时候我脖子都要上天了。”
这就是你当时背个《论语》结果背的上吊的原因吗？众小伙伴们纷纷侧目。
“可是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小白师弟他考得不错吧？”小白师弟这个魔性的称呼已经成了木白的代名词，几个功勋子弟听考生们叫过几次之后也纷纷学了起来：“而且他好像文武成绩都不错啊，至于这般吗？”
至于吗？当然至于啊！
木白当初是为了给文举挂个保险所以去考了武举，说白了文举是白月光，武举是备胎。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备胎显然更爱他一点，这个问题就很严肃了，难道等他在京城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云南告诉他先生：“不好意思，先生，我跟着你两年白学了，我的武科成绩比文试好太多了，所以我去做武官”了吗？
到时候他家先生的反应，木白简直想也不敢想啊！
只能赶紧趁着最后还有两天时间想法子补习一下，起码别让发榜时候的成绩差得太离谱，若是真的有个万一，他也能对先生说自己真的努力过了QAQ
都是年龄拖了后腿。
没错，殿试排名的时候不像会试是盲选的，殿试时候皇帝和考官（读卷官）是可以看到考生的相貌的，殿试的排名其实应该算是综合素质的评选。
长得好看的年轻的对答流畅心理素质好的考生会得到额外的加分，长相欠佳的，有口音或者是身体不协调的成绩会朝下排列，这些考生在安排工作的时候会被排到地方上工作。
毕竟皇帝的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他可以接受有才者做官，但是不那么想要一个歪瓜裂枣做天子近臣，这也可以理解。
木白虽然小脸长得不错，可以相见未来也算是个谦谦君子潇洒风流，但那是未来。
没有人想要在上班的时候顺便带孩子，皇帝也不想，木白觉得自己殿试被冷处理是肯定的了，就是希望洪武帝能看在他出身边陲以及真的很努力学习的份上别压他成绩太多。
三月十四，对于大明学生来说最神圣的地方对他们开放。
国子监，前身是大明太学，官方教育的最高机构，国子监监丞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了他们。
作为最高学府，国子监当然也有它的特殊地位，比如他们院里面就有一座孔子像。
监丞领着众多学子拜过圣人像，又给人讲了面圣时候的规矩，顺便让大家试穿了下进士巾服，这次他们穿起来可比上次要正规多了，还有衣匠现场量衣收缩版型。
不过木白因为体型比较特殊，上次为他量衣的时候就做的比较标准，他是第一个确定衣服没有问题的，然后他的衣服就被脱了下来。
这套进士巾服是用来在殿试之后的传胪大典上穿的，要等考完殿试后来这里领回去，然后举行完所有典礼后还得还回来，到时候给下一批人用。
咳咳，就这点来说，洪武帝真的是特别扣门了。现代人类的学士服都不用还回去呢……虽然这个要学生自己花钱。
但是木白觉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衣服，学生应该都挺想带回家的吧？他抬头看了眼对于还衣服毫不在意的学生们，顿时就= =了。
好吧，现在的这些考生和现代的毕业生可不一样，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还进士服拿官服。
这样说起来，肯定还是官服比较帅气，反倒是木白，他很可能还回去进士服后还得穿上学生制服。
想到这点莫名就觉得没那么激情了呢。木白将衣裳交给衣匠之后就坐到一旁打量起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建造风格大气磅礴，植物主要以松柏等长青树木为主，丛丛的迎春、月季间或种植在竹林之中，这个季节只有晚梅和迎春还开着，清香幽幽，微风翻涌间似乎送来了墨香，很有学堂的气氛。
这种静谧的环境似乎能一下子感染人，木白心中定了大半，他仰起头看向了孔子画像，这位老先生和他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只可惜当年他启程周游列国的时候越国极衰，越国国主都在吴国为质，他自是不会到越国来，两人反倒无缘一见。
没想到这份缘分却在千年后续上了，所以说只要活得久，还真是没什么不可能。
想到这儿，木白最后一丝上考场的忐忑也已消泯，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把劲。

第78章
殿试之时，木白换上了沙红为他缝制的罗罗族服饰，和同样穿着民族服装的阿土一起步入奉天殿前的丹墀内。
所有参加殿试举人都要在这里聆听洪武帝所颁布的考题，然后他们会在提前放在场地上的试桌边站立，等满朝文武鸣鞭退朝后开始整个的答题过程。
所以，在答题之前，这些穿着自己衣服的考生还要在满朝文武面前被参观一次才能坐下答卷，当然，坐姿还得是最标准的跪坐，毕竟谁敢在皇帝面前翘腿坐哦。
其实如果坐不动的话可以稍稍改变一下姿势，或者举手表示自己要去上厕所，借着走路的机会松松筋骨。虽然会在路上浪费不少时间，殿试的时间比较充裕，只有一道几百字的策论题，考试时间却能有三个小时，足够考生慢慢挥霍。
除了可以上厕所外还有茶点和糕点送上，用各种手段确保考生能以最好的状况答题。当然这个时候谁真的吃东西喝水就是傻瓜。东西吃进去还要出来呢，谁愿意在关键时候给皇帝留下一个自己尿频尿急的印象，还要不要面子啦！
但木白倒是无所谓这个，他毕竟是小孩子，而且他已经算过了，算上上朝前的等候时间到结束，考生们要在这儿差不多耽误五个小时，不管怎么算这时候肯定要上一次厕所，所以只要掌握好自己的身体节奏就完全没关系啦。
而且他们吃的糕点可是正经御膳房所出，说不定一辈子也就能这么吃一次，以后就算幸运得得了皇帝赏赐，估计也得战战兢兢，嗯，好吃！就是有些干。
木白举起茶杯啜饮一口，茶水入口清润，但是味道……有些熟悉啊。
他疑惑得看了眼杯中茶水，微微歪了歪脑袋，这茶水的味道怎么有些像他在云南喝过的普茶？
错觉吧，他也不太喝茶，或许茶叶都是这个味道。不过这个发现让木白整个人心情都飞扬了些，在答题时候更是感觉精神百倍。
洪武帝出卷的题目出乎意料之外的并没有那么大的攻击性，反而还不如会试时候的题目杀气腾腾，但是也挺难答的。
他的题目比较拗口，简单说就是要不要遵从祖先的话，祖宗之制是改还是不改。
在答题之前我们必须要结合时政，并且分析一下阅卷老师到底想看到哪个答案。
已知，洪武帝的口号是复汉唐荣光以及周礼。
已知，洪武帝在登基后第二年就写了一本书叫《祖训录》这本书他断断续续写了四年，在洪武九年又拿出来校订。
虽然书册上写了什么只有朱家人知道，但看书名就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性质的书了，妥妥的老祖宗告诫后人的警示书。
已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洪武帝自己就是老朱家祖先的开头。
那么请问洪武帝想要听到什么样子的答案？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后代子子孙孙谨遵老祖宗指示，官员臣子也能够熟知老祖宗的话并且对皇帝加以规劝。
如此，顺利的话过个几百年之后老朱家的江山依然会像现在一样稳固，就算洪武帝去世了，他的每个后代也都是“洪武帝”。
但这可能吗？
时代的变化有如车轮滚滚向前，世间万物都是活动的是变化的，哪怕是再英明的皇帝能算到未来十年二十年已经是顶天了，能算到闭眼后百年千年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周王室敢想象未来天下之主是完全没有周王室血统的吗？春秋战国那些君主能够算到有朝一日一统天下的是他们看不起的西狄秦人吗？秦始皇又能知晓他所有的筹谋都会因为一个宦官的私欲付诸东流吗？
唐宗宋祖何等英明，一个被儿媳妇夺取了泰半江山，差点就没了李家天下;一个为了赎回燕云十八州所存下的金库变成了弟弟的私库，自此宋朝国祚三百一十九年没有一日得过安稳。
就连那纵横大半个世界的成吉思汗闭目前恐怕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后人自己庞大的帝国会被一个放牛出生，没有一日上过学堂，没有接受过任何官方教育的放牛娃打到七零八落溃走草原吧？
他们尚且如此，如今刚刚起步的洪武帝又靠什么算出未来的命运？
一国政府，一国最重要的“头脑”难道要囿于祖训二字，一次次得对着飞速滚动的时代变迁望而兴叹？这不是对后代的规劝，这是在所有的后代子孙脖子上拴上了狗绳。
若是遇到聪明的后代还能想法子挣脱开狗绳在区域里跳舞，但如果遇到平庸一些却想要改革的，却只会被后代的臣子拿着狗绳把人套回去。
啊，想想那场面就有够让人生气的。
木白研墨的手不停，不知不觉已经蓄好了一小缸墨汁。
他发现方才吃下去的点心一点用都没有，他完全写不出违心的话。只能说被甜甜的糕点抚慰过后的内脏成功说服他稍微写得委婉一丢丢。
嗯，也就是不把狗绳写出来的那种一丢丢。
决定了。
木白取笔展卷，开头一句就火药味十足。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世间万物之变换无人可料，祖宗为彼时之先知，于当今则为后知……”
木白洋洋洒洒写了三百余字，可谓一气呵成，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祖宗的话有道理的听，没道理的盲目听就是愚孝，作为一个好祖宗，看到愚孝的小孙孙就应该毫不犹豫挥起拐杖一顿胖揍，千万别给他留面子。
不过，木白很有求生欲得加上了一句，先人的经验是很宝贵的，尤其在人文上头。
毕竟千百年来时间万物都在变只有人是没有变的，所以这方面还是可以听的，但是其余方面与其言传不如身教。
言下之意是：与其留下一个长篇大论絮絮叨叨的祖训，不如把儿子孙子教教好啊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纵然你天纵奇才定下了再完善的规定，只要后代不是太傻，总能一点点改掉的，想要用前人的规矩约束后来人，只要不是令其发自内心得想要遵守都是不可能的，除非后代是傻子。
当然，木白是不可能写得那么明白的，他对自己脖子上的小脑袋瓜还是非常满意的。
就是这么一写，估计好成绩是没啥可能了，也就是他年纪小，估计还能被说一句年轻人心高气傲需要打磨，如果放在成年人身上九成九要被打回老家了。
这大概也是年轻所带来的好处……吧？
殿试考完去国子监领衣服的路上木白还有些小沮丧，他的情绪低落到周围人都有些看不懂的程度。
照例来说这考题算不上难啊，怎么丧成这个样子木白露出了一抹苦笑，悄声将自己写的策论背了一遍，引来一片沉默和摸头安慰。
小孩子年纪小，可真敢写啊……
不过……
“我倒是与小白师弟心有灵犀。”
阿土道：“虽然我们家能追索到的祖先也是近几代，我也不知道我们家祖训是什么，但是我觉得如果我有祖训的话，祖训什么的当真没有后代能好好活下去更重要。如果其中有有悖于现在情况的内容，我肯定做不到完全遵守的。”
见众人看过来，他便举了个例子：“如果我的祖训要我们不能和汉人接触，不能和汉人做生意，你们说我要不要遵守？
众人顿时哑然，阿土接着道：“我们丽江还好，其实很多云南人都被你们汉人骗过，如果哪个人一气之下在祖训里面写看到汉人就要揍一顿，你说大家要不要遵守？”
“倒也不必如此……”一学生汗颜道：“祖训一般也不会写得那么仔细吧，我家的祖训就是【慎思笃行】，都是比较简单的。”
“不，也说不好……”另一个学生拍了拍他，指了指国子监内高耸的孔子像：“据说孔家的祖训就很长。”
“但也不会有人把别和谁谁做生意写到祖训里啊！”
“可是我们那曾经真的有不允许和外族联姻的祖训呢。”阿土插嘴：“虽然是别的部落，那个部落现在生下来的都是傻子，现在已经自己灭亡了。”
众人：“……”
好吧，只能说双方家学渊源不同带来的思维迥异。考生们纷纷安慰了下两个异乡人，顺便小声科普：“一般的家族祖训都是一家精神，比如经商起家的都会劝导后代做生意厚道，耕读起家的会劝说后代不要忘本之类的，你们说的那种太极端了。”
“但陛下不是写了《祖训录》？”木白抬起头挥开了一个又一个想要趁机摸他脑袋的大手摆事实讲道理：“都能把组训写成书了，你们确定那里头就几句话而不是一个行为规范？”
……你小子不是刚来京城吗？这么生僻的消息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行为规范又是个什么名词？云南方言吗？
最后，无理取闹的学长们纷纷用“皇家的祖训那叫祖训吗？”“不要把我们正常人的思维拉到洪武帝一个水平线啊！”将木小白驳斥回去。
木白：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同吃同住几个月之后感情特别好的香杉学子们（外人语）在旁的同学异样的眼神中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大家纷纷安慰了下解题方向错误的两个云南人，然后一起捧着新衣服回到了香杉书舍。
殿试之后的放榜不像会试有个定死的日期，上一届殿试参考人数少，加上又在迫不及待的洪武帝重压之下隔天就能放榜，但这次的考生足有四百余人，就算阅卷官们长了四个眼睛也不可能在一天内读完所有考卷。
不过话虽这么说，考生们也做好了隔天就被拎过去传胪大典的准备，纷纷烧水洗澡沐浴焚香，力图让自己以最容光焕发的一面开启自己的从政生涯。
他们在这儿轻松惬意，却不知皇宫内却燃起了大火。
按照规定，殿试虽然说主考官是皇帝，但皇帝的文学素养……咳咳，可能还没有学生高，所以总的来说参与评定的还是诸多辅助考官。
当然，在殿试上他们不能叫考官，而叫读卷官，读卷官会定下二甲、三甲的榜单，然后选出能够进入一甲的人才，将他们的试卷读给皇帝听，由皇帝来定下一甲的排名。
如此总体来说可以保证相对公平。
但就在本届读卷官读完所有一甲试卷后，却发现洪武帝兴致不算太高，他一直蹙眉凝思，长久未下决定。
在朝臣心中有一条共识：不说话的洪武帝比说话的洪武帝要可怕多了，就像是一头斑斓巨虎，它嗷呜叫唤时你尚能听出它的心情，但它阖目趴卧时，你却无法分辨其究竟是吃饱了打盹，还是准备填饱肚子。
几个出身翰林的读卷官都有些忐忑和不解，从他们的角度而言，此次参考的学生虽然人数众多，因为名额放的宽，质量也颇有些参差，但总体来说一甲的对策大多均是质量上佳，虽还欠几分火候，但也不能拿应试作文和寻常灵感所致精雕细琢的作品做比较不是。
为什么洪武帝还是一幅不甚满意的样子。
“没人……有反对的想法吗？”朱元璋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忽然说了这句话，他抬眼看着众人，眸光如电：“全都是觉得该遵祖训？”
是的，一甲送上来所有的考卷无一不是使用各种典故和范例证明遵祖的重要性。没有一个人有相反意见。
读卷官看着洪武帝不辨喜怒的面色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片刻后才嗫嚅着说道：“三甲……中有些反对意见，不过那些考生的答卷都有几分火候不足……”
这话就有些半真半假了，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都是能摆上桌的成菜了，哪里存在什么火候问题，不过是读卷官们觉得不能让洪武帝看到这些而已。
洪武帝也没打算计较这点语言上的艺术，他手向前一伸，道：“都拿来。”
读卷官苦着脸回去拿考卷了，朱元璋看着人的背影轻哼一声，对在他背后站着的朱标说：“朕敢确信，咱大孙子的考卷绝对是在那些反对的声音里头。”
朱标嘴角一抽，他很想帮儿子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自己家小孩那双和太子妃如出一辙的圆润杏眸中时不时闪过的光芒，再想到儿子之前几张堪称叛逆的试卷，他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的确是他儿子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
朱标无声得叹了口气，看着搓搓手兴致勃勃的老父亲有些无语。他已经预感到过一会老爹会是怎样的反应了。
父皇，您清醒一点，木白那小家伙如果真的反对遵从祖训那就是在和您对着干呐！明知道会看到孙子怼您的小作文，您为什么这么兴奋？
你懂个屁哦！朱元璋很没有形象得翻了个白眼，孙子和儿子能一样吗？有个叛逆儿子是老爹没有教好，当父亲的必须拿鞭子抽，但有个叛逆孙子那就是儿子没有教好，和他这个做爷爷的有什么关系。
教育是父亲的活，爷爷只需要把孩子往死里宠就行了。
此刻的洪武帝，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大孙子那句【有空写小作文给后代布置作业，不如花费力气教育儿子孙子】的名言。
据不可靠消息，当天洪武帝踢翻了足足两次御案。
消息一出，整个朝堂均是瑟瑟发抖，不过奇怪的是洪武帝并未因此发落任何人 ，第二天有胆大的臣子往御案的方向看了又看，也是没有发现端倪。
于是这次事件被当做了一次以讹传讹，直到很久以后木白都特别疑惑家里的桌案内侧为什么被蹭掉了好大一块金漆却没有被换掉，不过因为他也不是个计较性子，也就将就着用了，真相于是便被悄然掩藏在了大家的有心遮掩之下。
三月二十，距离大明会试开启二十日后，洪武帝身着皮弁服端坐于花盖垫御座之前。内阁官员依次展开被点为一甲前三的试卷名封，向洪武帝做最后的汇报。
待到洪武帝点头应允后，司礼监掌印依次将三份试卷交予中书舍人由其写于皇榜之上，同时，尚宝司卿举皇印立于一旁，待得到允许后在黄榜上落印。
由此，这份书写着四百多名考生命运的榜单正式生效。
为显庄重，本次传胪大典并没有如同洪武四年的传胪大典一般在午门外举行，而是改到大明第一殿的奉天殿举行。
在考生入场前，锦衣卫领仪仗队、教坊司率雅乐队与满朝文武皆已严阵以待，注视着四百考生自午门款款而入。
进士服为深色蓝罗袍，缘以青罗，寓意青出于蓝。大袖方帽，代表天圆地方。以黑角镶饰品的革带青鞓寓意坚固难摧。
而学子手中那把象征生生不息的槐木笏，更是将其从学子与官员彻底划分开来。
上次他们抵达此处时，尚且还是稚嫩的学子，而现在，所有的官员看过去的眼神都带上了锋锐的打量和观察。
无论是帝王将相的态度，还是这一身服饰，无一是在表露一个讯息——欢迎来到这个残酷的成人世界。今日之后他们就不再是饱受优待的学子，而是要以自己稚嫩经验对抗满朝老狐狸的新生代官员。
作为科举入仕的清流，他们天然和朝堂上这些功勋之后格格不入。
朝堂上这些人会用各种计策将这四百考生扯碎、腐化，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盟或者是赶出这个地方，而他们，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继续站在这里，撕破来自传统势力的封锁，击败他们甚至……站到最靠前的位置。
这是一次比起洪武四年的传胪大典更加火花四溅的对望，比起上一次畏畏缩缩的考生，这次的四百余人亦是更有气势，新与老，功勋与清流，彼此隔着横跨在金水河的五龙桥遥遥相望。
洪武帝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抬抬手，教坊司奏响中和韶乐，百余件乐器在钟磬之声的引领下响彻整片奉天殿广场。考生随指引分批从五龙桥左右两侧入场，分批立于御道两侧，站定后礼乐声止，现场顿时寂静一片，除了人的呼吸声再无其余声响。
洪武帝便是在此时开口的，按照之前制定的礼制，在这里并不需要他开口说话，但作为某种程度上比较富有创新精神的开国皇帝，他要开口自然不会有人不知死活得捂住他的嘴。
“朕今日有三喜，想与诸君共享。”
“其一喜，故元云南右丞观音保、参政车里不花、大理渠长段世等百六十人已经顺利抵京，朕已命人将其安置在应天府，待到天暖之日，朕打算宽宥其罪，遣其返乡。“
众人齐齐一愣，除了几个反应快的叫了声“陛下宽宏”外大部分人都有些搞不明白洪武帝大老远把人抓过来再放回去是个什么操作，直到他们听到洪武帝继续道：“朕着人为其细查族谱，大理段氏祖籍武威郡姑臧，便送其族人荣归故土吧。至于车里不花和观音保，朕打算将其安置在济南，那儿与其祖籍环境颇像。也算是朕的一片拳拳之心了。”
……好计策！虽然真的挺恶毒的，但是……我喜欢！！
武威郡此名为西汉旧称，现在那儿为甘肃一带，具体是哪儿就不太好说了，得查县志。
而且那都几千年前的祖籍了，哪还有什么关系在？
这往好听了说是送你回老家，实际就是送人去开发西部，
朝中众人在心中默默比划了一个赞，面上则是一片感动不已，除了几个装不来的武将情不自禁咧嘴笑了外，大部分人都仿佛能够感应到那些俘虏所想般“感同身受”得吹了一顿彩虹屁。
洪武帝耐心听人夸完之后道：“这第二喜，便是喜得如云才子来。”
他摆摆手，示意传胪大典的执事官继续典礼，执事官向北作揖后双手举榜立于御道之上，宣读一二三甲，除了一甲三人考生到御道上跪谢之外，其余考生均是在原位叩谢。三榜考生全数读完后，众考生面圣而拜，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木白随大部队行礼跪拜，心中也放松了不少，他这次考了二甲一十六名，比起会试进步了不少，还挤进了二甲，特别棒！
明朝的殿试十分坑爹，一甲三人为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是同进士。
别看只多了一个“同”字，实则身份和地位就尴尬了不少，在后世更有“同进士、如夫人”这样的说法，这一句话便是将两个都相当尴尬的位置联系了起来。
如夫人是民间十分上不得台面的称呼，类似于平妻，一般只有极其不讲究的人家才会有此操作，由此可见这同进士有多糟糕了。
如果不是科举只能考一次，大部分三甲考生估计都想放弃身份来年再战了。
不过木白还挺开心的。能拿到一个二甲身份算是超额完成定下的任务啦！接下来就看武举殿试了，话说武举为啥还要殿试？又能考啥？难道要在皇帝面前抡大锤？这好像有些不雅观吧。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一句：“二甲一十六名，木白出列。”
木白一愣，挪出一步，在身侧小伙伴们担忧的目光中站到了御道上，他还没来得及跪下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惊呆了。
洪武帝忽然从自己的皇座上站了起来，赤红色的绛纱袍使得他像是一团烈色火焰般一路从奉天殿大殿烧到了御道之上。
此刻站在这条全天下只有皇帝以及新科进士及第的考生能够踩踏的御道上就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步走来的洪武帝，一个是还没来得及跪下的木白，就连随洪武帝而来的皇储太子朱标也只能落后一步走在御道的左后方。
木白的小伙伴们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若不是大家分属了不同队列，他们真是恨不得伸手将他拉扯归队，就算落下个殿前失仪也比小孩被僭越治罪强。
但现在无能为力的他们也只能任由冷汗浸透长袍，并且祈祷洪武帝心情不错，不会在他所说的大喜之日拿起屠刀。
而此刻在御道上的木白其实远比他们还要吃惊，随着距离拉近，他已经看到落后一步同样穿着皮弁服的青年正是他的“富贵哥”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啊我的哥？你不是锦衣卫吗？难道你是那种传说中和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暗卫？不对啊，就算是暗卫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啊！还是我认错人了？
木白脑袋里转过了十来个问号，最后所有的问号都指向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卧槽？我之前一直和太子称兄道弟？但这也不至于严重到让皇帝大庭广众之下来找他算账的程度吧？
虽然人到中年，且长期坐下办公，但从未停止过锻炼的洪武帝依旧能称得上孔武有力，他的一双臂膀十分强健，一伸一捞间，措手不及的木白就被他稳稳抱在了胳膊肘里，倒是显得忘了挣扎的小孩十万分的乖巧可爱。
木白：？？？？
但他一定不是这儿最疑惑的人，木白都能看到满朝文武以及所有考生头上具现化的巨大问号了。
【这啥情况？考生年纪小还能有这待遇啊？】
【我也不知道啊？别问我啊！】
木白和他的小伙伴们进行了无声的眼神交流，小孩此刻看起来无辜极了，但是很快小伙伴们就不再觉得他是无辜孩子了，因为在洪武帝的放声大笑以及形成鲜明对比的满场寂静之中，他熟练得给小孩换了个可以面朝众人的姿势，举起手朗声道：“这就是朕的第三喜，朕的皇孙朱雄英隐姓埋名，给朕考了个二甲回来。”
全场一片倒抽气声。
虽然大家都经过专业的训练，并且身经百战，但是这种情况还是让经验丰富的朝臣以及生瓜蛋子考生们都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大家都在为同一件事震惊，学生们的惊吓还要更多一点，根本压都压不住。
但更震惊的还是木白。
……谁？什么英？还有皇孙……哪个孙？木白有些涣散的眼神缓缓在他富贵哥面上对焦，就见在众人视线中，他富贵哥给他比了个口型：“欢迎回来，英儿。”
等等！木白终于反应过来，顿时双目圆睁。
朱雄英，这个名字不是富贵哥说的他老父亲给长孙取的大名吗？就是英雄倒过来的那个简单粗暴还贼难听的名字！！？
“以前人常说，雏鹰只有在天上飞过、地上滚过，换去胎毛磨砺鹰爪后才能够蜕变，朕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想要看看朕的孙儿能走多远。而现在，我的孙儿，大明的皇长孙终于变成一只能够在天空翱翔的雄鹰回到了朕的身边，朕如何能够不喜？”
木白：……
他熟练得以一手圈住了洪武帝的脖子一边转身的姿势看向了众人，对上了一双双被忽悠得找不到路的眼睛，众人的眼中神色十分复杂，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以及激情之下强忍着吐出的脏话。木白很懂他们的心情，让他代替他们说出那一句他们忍得很难受的话——卧槽！！
你是在逗我吗！？！
我？是？你？孙？子？这我怎么不知道！？
恍恍惚惚间，木白忽然想到在临离开云南之前，他师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拐小孩的，尤其小心那种大马路上抱起来就喊你儿子孙子的那种狡猾派拍花子，他忽然感觉师兄可能有预言家血统，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他在这方面再发展一下……
因为过度吃惊，他显然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直到他听到……
“雄英为皇嗣，自不可与百姓争利，其会试与殿试成绩均做取消处理，取下一名依次递上。”
木小白的眼神顿时就犀利了起来。

第79章
木白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会试和殿试会以这样的姿势结尾，当然，大部分朝臣也一样。
这一日的下朝仪式显得格外肃静，所有出宫的臣子均是步履匆匆，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目光亦是勾勾缠缠，似乎有着万语千言。
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着一种名叫八卦的光。
而学子们受到的冲击显然是最大的，无论是香杉客们还是曾经跟木白暗戳戳BATTLE过的江东学子，一个个的表情均是恍恍惚惚状。
整个队伍由前三甲带领着向着国子监的方向前进，接下来他们要去拜谒孔子像并向其行释菜礼，再来个进士游街后便可换下身上的进士袍各回各家了。
第二天大家还要一起在这里集合，被带去会同馆吃恩荣宴——上一次殿试后的赐宴是在中书省吃的，不过，洪武帝在废丞相一职的时候一并将中书省也给废了，所以，大家就只能将就着去用以接待外宾的会同馆吃饭了。
但此时此刻，其实没有人有心思去想明天会是如何。
所有人都跟着三甲的步伐按着品级换上簪花，又跟着他们飘出了国子监。
在门口，这些新科进士们本应当春风得意簪花上马，享受他们人生中第一个高光时刻——进士游街，但此刻这些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脸上表情都有些僵硬，完全没有喜悦之意。
仿佛此刻他们不是去游街，而是要去上刑场。
明明本次科举应试者众多，且三甲都年纪轻轻并未婚配，应当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次进士游街，但因为这些考生一个个表情僵硬双眼发直，搞得围观群众也不敢大声喧哗。
于是，建国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沉默着的打马游街便安静地开始了，也安静地结束了。
有幸旁观的不少学子对这次游街留下了深刻地印象，加上这次科举出现了很多未来的大佬人物，众人纷纷将其美化成了，声称这就是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心无喜乐的大佬风范。
其实，大家只是懵逼了还没回过神来而已。
负责牵马的小吏们对此也非常能够理解。真的，他们其实也很恍惚，有几个在国子监曾经和皇孙面对面的小吏脑中更是不停地翻腾自己有没有得罪过小皇孙。
呜呜呜，拜托你们当皇孙的有点道德好不好？不要没事就玩什么白龙鱼服微服私访，我们底层官员也很难做的！有时候也不是他们要摆官威，而是不凶一点人家不怕，民众不怕就不好做事啊！
要死要死，今天光是回忆自己有没有做过得罪过小皇孙就足以让人做噩梦了！以后他们看到小孩估计都要抖上三抖，心理阴影巨大。
但小吏的心理阴影难道能有考生们大？
不管是和木家兄弟朝夕相处的香杉十五客，还是跟他们一起在宿舍区吃过饭背过书的一百多名学子，亦或者是曾经和木白打过擂台的江东学子，此刻都恍恍惚惚脑袋不清楚了好吗？
现在做皇孙的人都那么低调的吗？木白兄弟除了偶尔会有傅家来的人投喂一下，别的真的是和大家一样一样的。和他们一起吃馒头，一起睡木板床，一起抱着汤婆子在床上瑟瑟发抖，一起在火锅一样的浴桶里洗澡。
对了，还和他们一起卖过春联……
之前，木小白好像还说过，有几个买了他春联的人太亏了，下次遇到要好好给人写字……嘶，现在想想分明是赚翻了有没有？！
这么低调的木小白居然是皇孙？还是从云南那地方考上来的皇孙！云南那时候还在战乱中吧，这位殿下未免也太乱来了！
考生们上头的情绪渐弱之后，油然而生的是对于这种乱来举动的后怕。
战场无眼，即便有再好的保护也难保不会有意外。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只是为了比试学问就行如此之举，老朱家从大到小未免都太任性了！当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做！
“不，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小白师弟……不，皇长孙离家出走。”一个比较了解木白行动力的学子忽然说道，“之所以去云南，应该也是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
“可是皇长孙今年才多大？他一人跑去云南，不可能吧？”立刻就有学生反驳道。
“肯定是有人帮忙啊！”几个平日里爱看闲书、脑洞比较大的考生立刻围了起来，稍稍一琢磨，就帮木白将人设补全了。
已知木白和傅家走得很近，傅家又是皇长孙母家常遇春一系的武将，众人一下子就给傅家脑补出了一个助纣为孽……啊不是，无原则宠小孩的人设。
虽然有几个人怎么算这时间都觉得有点问题，但能够给大家提供更多信息的两个和木白一路同行的云南考生已经扑街，所以，大家只能大概拼凑出一段小皇孙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赴考的剧情。入京时，盘缠用完，又遇到有心人士哄抬物价，小皇孙小手一挥建起香杉书舍收留了百来个学生。
这种剧情瞬间就戳中了广大学子的爽点有木有？！自古以来，白龙鱼服为什么最受人欢迎，就是因为揭晓那一瞬间的爽感啊！
木小白就特别符合大家的YY，除了年龄太小了，简直是爽文男主设定。
首先，隐姓埋名，不以真实身份示人。
其次，真才实学，靠着真本事取得功名。
最重要的是，在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候还不忘爱怜学子！说句大不敬的话，明君典范啊！
就是做事情还是有几分太鲁莽了，不过他年岁还小，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了，太孙多大来着？”
一直沉默着的蹇瑢淡淡道：“太孙是洪武七年十月生，到今日不过九岁半。”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立刻陷入了沉默。九岁，才九岁，哪怕算上虚岁和过年也就才十一岁，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居然就敢跑到云南去参考，真是……真是……
好想写小作文批评他！未来的准文臣们仿佛握住了心中的笔杆。
不过话说回来，总觉得身边的人有些多啊！
香杉客们猛一回头，发现自己的背后居然跟了大半学子，三四百多个学生乌压压地挤在他们背后，眼睛都瞪得溜圆。
“你们这是干嘛？”阿土终于从呆滞状态被唤醒，见到这一幕的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在原地蹦了下。此举吸引了想要开门的另外几个香杉客的注意，他们回头看了眼后，面上也挂满了疑惑。
“那个，今日大喜……对，大喜，我来替我们舍未考中的学生来沾沾喜气啊。”
“没错，没错，我也是来沾喜气的。”
“我也我也……”
众人应和的声音减弱，全因香杉客们脸上的“这瞎话你都能说出来”太明显。
咳咳，既如此我们就说实话了……
“我们想看看小皇孙平日里的生活环境，对了，我记得他还有个弟弟吧，那个弟弟莫非也是小皇孙？”
“傻子啊，皇长孙也才十岁，他一个人去云南已经够危险了，怎么可能还会带上比他更小的弟弟，那小郎应该是用来掩饰身份的烟雾弹呐！”
“管那么多干嘛，之前我没仔细看过皇长孙已经错过了，哪怕是烟雾弹我也想看看啊！”
香杉客们：“……”
学子们：“……”
是的，这才是真相，大家迫不及待地想要参观小皇孙们啦！没有小皇孙，参观小皇孙的住所也可以啊。
和他们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少，尤其是朝中臣子，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要搞明白小皇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在参观小皇孙之前，他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给洪武帝写！谏！言！
皇孙这种举动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他的行踪被人摸到，被绑架了怎么办？被有心人士抓去威胁朝廷怎么办？遇到了坏人被教坏了怎么办？
另外，参考这件事也值得说道说道，还好小皇孙是在偏远之地云南参考，否则以他的情况也会有乡试考生被挤下来，那多可怜啊！虽然皇帝这次把小皇孙的名次取消了，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是考生的精神损失还是存在的，可不能因为没有造成重大后果就不批评了。
谏言，必须谏言！小皇孙年纪还小，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有人带坏了他；如果没人带坏，那就是太子的问题。子不教父之过，必须要太子出来承认错误并且发誓以后会关好（？）小皇孙们，别让他们有样学样才行。
写这种劝谏小作文是文官们最喜欢的事情。事实宛如铁板不可能遇到反转，又的确是皇家的问题，既能爽快地写小作文公然骂皇帝，又没有挨批、掉脑袋的风险，还有比这更爽的事情吗？
有的，那就是顺便把还在外头领兵的傅友德也骂一顿。
能够骂皇帝的，毕竟只有少部分御史，这是他们的职业内容，但是能骂武官的，大部分文官都可以啊！
小皇孙是怎么去云南的？怎么有户籍的？怎么取得考试资格的？肯定是你傅友德干的！
有些消息全面点的还打听到傅友德的长子傅忠叫过小皇孙弟弟。好家伙，傅友德你这是要上天啊，你儿子叫皇孙弟弟，你是个什么辈分？你个老匹夫想占谁便宜呢？
参，必须参，正好这老小子刚在云南打了胜仗大家正看着不爽呢，这下子可能功过相抵咯！开心！
正在各位文臣分享着怼人的喜悦并且暗戳戳地八卦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之时，忽然有一个人激动地嚷了起来：“我想起来了，诸位可还记得谨身殿的对联？”
这位显然是同洪武帝关系较为亲近的臣子，因此好几次近距离观赏过谨身殿的大红春联，“年前不是有发生过考生为了赚取住宿费为应天府人写春联的事嘛，咱们也去买过的那次。”
在他的提醒之下，不少同僚都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显然，这些人都曾经照顾过木白他们摊子的生意。其实，木白他们的春联摊子并不如他们以为的那般籍籍无名，京城中不少文官都去凑过热闹，一方面是赞助一下后辈的生活所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凑一下谨身殿的热闹。
上有行，下必效，有洪武帝倾情代言，自然会有人跟着凑热闹，因此，细细算算，光顾过木白他们小摊子的官员还着实不少。
人一多，见过木白的人也就多了，尤其到了后期大家都忙不过来的情况下，木白这个自认字写得一般般的也上场了，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我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我家那幅春联的字，似乎和谨身殿的字有一点像。看来那应当就是小皇孙写的了。”
“……”
“……”
“许翰林，为兄记得你上次说过家中有几尾鲤鱼长了福寿斑很有些意思，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好天气，可容兄登门一看？”
“是啊是啊，我最近对这锦鲤也很有兴趣，许翰林啊，下了衙一起？”
“许翰林呐~”
许翰林不想说话，许翰林觉得你们这些大冬天想要去他家看鲤鱼的人都不是正经人。不过，人在职场，忍了。
啊啊啊啊啊！太丢人啦！！
就在众多官员商量着准备下班后一起去围观小皇孙春联的时候，一直暗戳戳和系统连线询问身体情况的木白也看到了这个足以让他暴走的东西——贴在谨身殿大殿门口的一幅春联，他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上头的字迹虽勉强能算得上工整干净，但比起谨身殿匾额那大气磅礴的字体，以及殿内的牌匾简直就像是小孩子遇到大人一样，弱爆了有没有！
这里可是谨身殿啊！直通前朝和后宫的地方，怎么把他写的春联贴在这儿啊啊啊！？
感觉到怀中的小孩猛然间僵成了一块石头，洪武帝停下了脚步，他顺着小孩的目光抬头一看，立刻就明白孙子看到了什么。
他美滋滋地抱着大孙子站在原地多视角绕着春联转了一圈，甚至还抖了抖怀中的小孩，“英儿，你看，这是上次你卖给爷爷奶奶的春联哦！多喜庆，每个看到的人臣子都会问朕这是从哪儿买的。”
如果我有错，应该用法律来惩罚我，而不是让人看到这种羞耻到可以变成修罗场一样的存在，而且还让我知道！
木白眼前一黑，之前被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垃圾系统气得勉力撑住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小孩整个人仿佛被抽调了半条魂魄一般挂在了洪武帝肩上，任由其托着走，一张小嘴里还不停地嘀咕“这不可以，这不可以啊，我的面子，我的考试成绩呜呜呜！”之类的话，搞得两位长者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去计较这个作甚？”朱标走在他们身边一脸无奈，“科举选材本就是自民间选出质优者，是民间大多数学子唯一的晋升之道，你占了一个名额，便会致使一个学子无功而返。”
木白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任谁在辛辛苦苦读书复习，好不容易考试过了，结果却发现原本不用考试的，最后连成绩也被取消掉之后，心态都会崩盘的吧！？
这是成绩的问题吗？这是付出和收获的问题。
他披星戴月、呕心沥血考出来的成绩，就因为出身太好就被剥夺了？
凭什么呀？说好的凡参考者一视同仁呢？
不对，差点被绕进去了，木白圆眼睛瞪得溜圆，虽然是一个一点也不威风的被抱着的姿势，但他朝着洪武帝行礼的姿势却有模有样：“陛下，太子，皇嗣之事事关重大，学生并无记忆……”
“我们知道，你宋濂师公在信上说了。”朱标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脸上一派温和。
虽然隔着厚重的四方冠以及一层渐长的头发，但太子知道那下头有一道伤疤。
正是那道伤疤，带走了他长子的所有记忆。什么都不记得的皇长孙在那般危险情况下，还能带着没有生存力的幼子一路逃亡，并且带着弟弟安全地回到了应天府。这一切让两位家长不不得不为之动容。
幼子生而丧母，太子后宫又由侧妃把持，侧妃虽不至于对孩子下手，但这样的环境依然导致走丢时候才两岁有余的木文已经记得了不少事。他们也是从幼子的只字片语间将当时的故事拼凑出了大半，对于皇帝来说，只要他有心查清楚一件事，几乎很少有他查不到的。
无论是锦衣卫传递来的讯息还是民间探访所得，都让他们确定了两个孩子的身份，同时也通过这些讯息知晓了两个孩子在外挣扎的两年有多艰辛。
但凡踏错一步，他们就绝不可能再见到这两个孩子。
木白眨眨眼：“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您怎么能确认我的身份？”
洪武帝哈哈一笑：“除了黑了点瘦了点，你与走丢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啊，连模样都没变。”
有关这个话题，木白觉得自己必须要强调一下：“我长高了。”
“啊对，长高了，不过没重，爷爷还是能轻轻松松地抱得动你。”洪武帝颠了颠小孩，补充道，“英儿还是太瘦了，可以再多吃些。如果能吃到爷爷抱不动就更好了。”
这话刚出口，朱标的眼圈顿时一热，他吸了口气，冲着被父亲抱着的孩子道：“皇祖父抱不动的话，父亲可以接手。”
“那你父亲可得多练练了。”洪武帝笑着给儿子插刀，“他现在可松懈多了，再这样下去，力气可能要比英儿还小了。”
力气……对了！
被这个关键词提醒的木白立刻坐正了：“我明天还有武举的殿试呢！”
朱元璋&朱标：“嗯……”
木白眼睛顿时就瞪圆了：“文举的考生要做官，武举的没有这方面安排吧？而且会试时候武举考生只有二十多个人，我也不会将别的考生挤下去！”
“而且武人以力为本，比不过我一个小孩他们也好意思？”
见两个男人眼神闪烁，木白吸了口气，准备使出自己的绝招。
他低下头，将下巴一缩，伸出两只爪爪捏住了两人的袖摆，从下而上看着两个男人，一双黑黝黝的眼眸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更大更圆，看起来可怜极了：“爹爹，爷爷，小白想参加武举~”
二人继续沉默，木白吸了口气，将最后的节操丢掉，蓄着一泡热泪，又说了一遍：“爹爹，爷爷，英儿想参加武举~~”
呜，为了科举，他真的付出了太多。
洪武帝眼神开始乱飘，并且加快了脚步，将举着华盖的内侍们都落在了后头。
木白正感莫名其妙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转瞬便落到了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抱紧了，接着，脖子里滴下了一串泪滴，耳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泣声。
“英儿，我的孙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女人将他搂得紧紧的，“快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木白被人抱得动弹不得，女人柔软的身体让他连个挣扎的着力点都没有，他只能尽可能地不动身体只扭头脑袋，用不可思议并且充满控诉的眼神看着两个走得气喘吁吁的大人。
他看透了！这两个人不敢拒绝他，就用马皇后来对付他！！？
洪武帝搓搓手，扭过头吹了个口哨。而朱标比起他爹来显然厚道多了，在儿子的目光中他起码还赧然了片刻，崽啊，不是爹不帮你，是咱皇室参加科举真的不好听啊。
就在木白被抱住的下一刻，伴随着熟悉的叫喊声，一个红彤彤的小马驹就冲着他撞了过来。
“阿兄兄兄兄——”木文在兄长怀里拱了好几下，小脸上写满了思念，“文儿好想阿兄啊~~文儿每天都好想阿兄啊！”
卑鄙！！什么时候把他弟弟哄过来的？木白刚还想着怎么和弟弟解释呢！！他忙空出一只手来安抚弟弟，然而两兄弟却齐齐被马皇后搂进了怀中。
木白感到后背发出了拍打安抚的动静，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文儿，你的大名叫什么？”
“文，文儿……”这个问题对木文显然有些太难了，木文吭吭哧哧半天就是念不清楚。见状，马皇后笑着道：“文儿叫朱允熥（teng），他是火字辈的，火字旁一个通达的通字，取一生顺遂之意。”
木白问清弟弟的名字怎么写之后顿时陷入了沉默，这名字……一看就特别有文化，特别的高大上，特别的响亮啊，反观他的名字……
朱标还在为阻止儿子参加武举心虚呢，忽然就听到儿子用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嗲嗲地告状道：“奶奶，爷爷和爹爹欺负英儿，他们坏！”
朱标：？？？？？？？

第80章
木白很久以前就知道，如果要说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难应付的话，那一定是女人没错了。
但他从来不知道，当难对付的女性是己方队友的时候居然如此让人愉快。
他只需要抱着弟弟一起坐在小凳子上眼巴巴得看着那位端庄优雅的女性大发雌威，别的什么都不用他做，自有马皇后为他搞定。
无论是朱元璋也好，朱标也罢，甚至扩展到朱元璋的所有子女亲戚乃至于满朝文武，说起马皇后就不会有人说个差字。
马皇后在朱元璋还在郭子兴之下当兵时就嫁给了他，可以说是陪着朱元璋从人生的低谷走到高峰。
和不少发妻不同，马皇后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郭子兴虽然十分器重朱元璋，但是他脾气暴躁，性格又十分多疑，在朱元璋起兵之初屡次因怀疑和挑唆为难老朱，矛盾激化的时候更是发生过将朱元璋关在柴房不让人给他送吃食的事情。
主将要为难女婿，即便是作为义女的马皇后也没法违背，于是她利用自己是女性的身份官兵不好搜身，偷偷将饼子塞在胸前去看望丈夫。
为了让朱元璋能够吃到热乎乎的饼子，更是趁着蒸饼还热乎的时候塞，硬生生将自己烫伤。后期为了缓和朱元璋和郭子兴的矛盾，她更是用自己父亲留给她的嫁妆拿出去贿赂郭子兴的妇人以及小妾，请她们为朱元璋说好话。
老朱早期财产不丰，家里主要靠马皇后的嫁妆开销，尽管如此在朱元璋表示想要收留半大小子的沐英以及侄子李文忠为义子的时候，马皇后还是二话没说答应了。
后来朱元璋的义子、兄弟、部下、臣子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复杂，马皇后屡次周旋其中，没少为臣子部下说情劝说朱元璋高抬贵手，老朱抬起的屠刀更是有许多次都是她按下去的。
朝中人都知道，如果是那些冤枉的为难的问题都可以试试找马皇后。
不过现在马皇后一般都居于深宫不太理事，除却几个老臣很难见到她，这也是马皇后聪明的地方。
常言道夫妻同心为一体，她若是频繁为人求情会显得自己的人情廉价，也会让洪武帝觉得她和自己不是站在同一边，最后生了恶感。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只有在关键时候开口洪武帝才会给自己的发妻面子，比如上次宋家被牵扯入胡惟庸案的时候，马皇后就和朱标一起救下了宋濂的命。
而现在，时隔三年有余，洪武帝又一次感受到了被老婆支配的恐惧。
“真的不行，”洪武帝苦了脸：“他是皇室子，皇室也去参加科考……”
“那不是正说明了老朱家对科举的重视吗？”马皇后说的很慢，但字字句句都特别清晰，极有说服力：“皇嗣都会参加科考，做一样的题，排一样的队，吃一样的饭食，比起语言，难道这样的行动不是更能体现皇家对科举对考生的重视吗？”
“更何况，对外还可以说英儿是去体验一下，如果有什么不合理的还能在后续调整。”马皇后看了眼一脸期待的大孙子，亲手给洪武帝倒了杯茶，扶着丈夫坐下来后将茶水递到他手里耐心道：“重八，英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孩子辛辛苦苦读了这么久，就是冲着考试来的，你不让他去考就像是兵士训练许久却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太可惜了。”
朱元璋闻言叹了口气，他有些苦恼得喝了口水：“不是朕不让他去考，而是他考了之后也没得成绩……”
“那我也要去！”木白在后头脆生生道，他将弟弟从膝盖上放下去，蹭到了洪武帝身侧认认真真道：“考试后没有成绩是因为我的身份，但不去考试是临阵脱逃，我可以接受没有成绩，但不能接受自己不战而败。”
“说得好！”朱元璋低喝一声，他伸出双手捏住孙子的两只爪子，一捏，顿时一愣，祖孙二人的手掌间都颇为粗糙，只要一接触就知道彼此都是习武之人的手。
不过比起朱元璋，木白的手还要更粗糙一些。
朱元璋早年戎马，但毕竟已经做了十六年皇帝，他如今习武多半是为了强身，或者是在公务不顺时作发泄用途，以至于他手指尖的笔茧比起握兵的茧反而更明显了些。
反倒是木白，除了笔茧以以及使用兵械留下的痕迹外，小孩那比起别的孩子更粗大一些的关节以及掌心各处都有留下长期劳作的痕迹。
指尖有用来抠陷阱的磨损，掌心因为搓草绳也不再光滑，虎口处有马缰留下的刻印，就连手背上都有几道白色浅痕，这明显是旧伤愈合的痕迹。
这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皇孙会有的手，这是一双在绝境中想方设法勉力求生者的手。
对于木白来说，虽然谈不上说因为这双手而骄傲，但他真不觉得自己的手有啥问题。
只要操持农务的人哪怕是女人手都是极其粗糙的，也就是秀芒村以养蚕为生，为了不让手上的茧子伤口刮断纤细的蚕丝，秀芒村女人们的手才稍稍细致了些。
能够借用作画来赚钱，使得他比起旁人来说已经少吃了很多苦头。但在外人看来，木白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反而更加戳痛了他们。
他本可以不这样的，作为开国皇帝的第三代，皇孙们必然会有大量的学习任务，但总体来说还是锦衣玉食中长大，一双手最多的茧子可能就是笔茧。
捏捏孙子手上的痕迹，洪武帝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知道马皇后的未尽之语是什么。
对于他们来说，皇孙千里迢迢参加科考只是一种余兴节目，甚至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成绩的炫耀，但他们知道不是这样的。
对孙子来说，科考是他努力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费劲千辛万苦才有资格去走的一条道路。
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如果不让他去考，那会留下一生中的遗憾。
洪武帝自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当初在郭子兴麾下领兵时被几多排挤，于是当时还是朱重八的他一咬牙，直接将训练好的军队还了回去，净身出户另起炉灶。
他最后当然是成功的，但当时那份“不得不”以及“迫不得已”的失落感却让他几十年都难以忘怀，一直记到了现在。
他的妻子自是知道他的心结，方才正悄悄提醒他。
大孙子那么像我，说不定以后也会因为这个遗憾几十年难以忘怀←洪武帝如此想。
“好吧，”洪武帝最后心软了，他叹了口气：“那你明日便一并参加武举，但是你的成绩不可计入，可好？”
木白眼珠子转了转，他忽然反手捏住老人的手，软乎乎道：“爷爷，我听闻唐宋时期皇室也能参加科考还能做官，我们不是要复汉唐荣光吗，那可不可以……”
“不行，也不必。”洪武帝捏了下他的鼻尖，将大孙子抱在了膝盖上为他讲解大明宗室待遇，他表示唐宋的宗室成员要参加科考是因为他们的宗室待遇不太好，但老朱家就不一样了。
朱元璋童年生活艰辛，此后因为天灾人祸，一家更是四分五裂，他父母大哥大嫂均是饿死，二哥将所有粮食留给他，出去讨生活，饿死在了半路，三哥更是连亲都没有结就早早夭折。
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这种丧亲之痛，朱元璋对于家人的照顾和庇佑是历代皇室之最，他甚至将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皇室亲属关系都列好了其待遇，以此来保证每个后代不用劳作便能衣食无忧，生来躺赢。
但木白却听得小嘴越张越大，他看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便宜父亲，又看看和善微笑着的便宜奶奶，忽然感觉到自己之前的判定一点错都没有。
当太子果然很苦逼！当太孙更加苦逼，遇到一个没有一点数学知识的爷爷就更更更苦逼了！
木小白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他一击掌，用木小文的说话方式棒读道：“原来我们家这么有钱啊！”
“……嗯？”
众人齐齐侧目，就见小孩掰着手指说：“我有二十多个小叔叔，如果爹爹像爷爷一样厉害给我生二十个弟弟，我像爹爹那么厉害也生二十个儿子，弟弟也能给我生二十个侄子，大家都这样的话过了三代以后，我儿子就能有八千男性亲戚，孙子就能有十六万，曾孙有320万，曾曾孙能有……”
他报出了一连串让老朱父子头晕目眩的数字，这还不够，算上禄米之后，这个数字就让洪武帝有些想捂胃了，再加上婚丧嫁娶已及女性宗室的收支……洪武帝顿时感觉自己的肾也跟着疼了起来。
那厢的木白还一脸单纯崇拜得感叹道：“我们家真是太有钱啦！”
不，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作！
洪武帝沉吟片刻，拍了拍这个拐着弯说话的大孙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别绕圈子，你的策论爷爷都看过，知道你是个什么水平。”
木白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说话语气，虽然坐在老人怀中说话让他显得有些没气势，但小孩还是端端正正得冲着便宜父亲和爷爷作了一揖，义正辞严：“爷爷，人活着除了金钱和福利外，还得追求理想和成就啊！”
于是，追求理想和成就的木小白翌日便又一次若无其事得站在了午门门口，和他的武举小伙伴们站在了一起。
在这儿，除了哈拉提这个知情者正紧紧盯着他外，别的考生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队伍中混入了一个叛徒，还在紧张又兴奋得猜测自己过会会遇到怎样的考题呢。
朱元璋在建造皇宫的时候天下未稳，位于南京的大明皇宫除了国都的壮观大气之外兼具守卫之职，而午门除了是大明国门外，也是可攻可守的防御工事。
它传承自汉朝的门阙形制，俯瞰而下呈现一个“凹”字形状，东西城台上各有庑房十三间，从门楼两侧向南排开，平日里此处承担摆放礼制用品的职责，一旦遇到战事，这儿便是一个天然的瓮城，在精妙的角度设计下，任何攻城者都无法躲避来自三方的箭矢射击，而城墙的倾斜角度却能让箭矢很难伤害防御人员。
这样的设计除了防御需要外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扑面而来的威势感足以让每个到访者心生怯意，这和夏周王朝喜好的高台建筑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午门还承担了很大一部分送军出征时誓师大会以及献俘仪式之用。左右伸展出去的燕翅楼以及光滑的城墙还能起到音波的折射之效，无论是午门上皇帝的发言，还是下方士兵们的回应，都会在此环境下被放到最大。
因此，在需要考生舞刀弄枪的情况下，为防意外，也为了让诸君获得最佳的观赏效果，武举被放到了午门举行。
前来观礼的除了群臣外还有功勋，这些人将午门填得满满当当，有不少勋贵家族更是接到了洪武帝让他们把家里小子一起带上的命令，这让众人莫名其妙之余又有些窃喜，都以为这位老上司是打算提拔自家孩子了，直到他们看到洪武帝背后一遛的青葱少年。
作为一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一样不落的马上皇帝，洪武帝的子嗣跨度也极大，长子朱标今年二十有八，幼子还在奶娘怀中吃奶。
而此时，除了已经就藩的皇子以及无法站立的幼子们外，还在应天府的皇子们全都身着皮弁服出现在了午门之上，就连进来已经很少出面的皇后也正装出席，此慎重态度令群众惊讶之余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昨天的文举皇帝可没有那么慎重啊，而且昨天文举出了小皇孙那事，可是完全抢了文举的风头，据说就连昨天的进士游街都特别冷清（误），陛下这是重武轻文，必须谏言！
等等！
忽然有目力较强之人发现了华点，他戳了戳身侧的同僚低声道：“下头那个个子特别矮的，是不是小皇孙？”
“你看错了吧……嘶……好像还真是啊！”参加了昨日殿试的官员们不由倒抽了一口气，身姿不动，一个个眼睛却瞪得溜圆，试图看清站在无门下的小少年长相。
比之大乐大礼古意十足的文举殿试，武举殿试的开幕是以一连串急促的战鼓与号角齐奏为引，号角声落，在场的锦衣卫和旗手卫纷纷以手中枪棍顿地，同时口中发出低呵之声，金戈号角与男人的声音瞬间将众人拉入了战火纷飞的记忆之中。
不少的侯二代军二代们瞬间发现老爹的气场不一样了，他们挺直了脊背，双眼眯起，原本懒散的气势转为了杀意腾腾，身上的锦袍玉带似是瞬间变成了父亲珍藏在库房里带着伤痕和血色的甲胄，目光更是如鹰叟般锐利且势不可挡。
人和人的气场是会相互影响的，不过片刻，燕翅楼两旁的武官们亦是呼应了同样的节奏。
此时此刻，他们不是勋贵，不是豪族，不是文臣们口中的粗鄙武夫，他们是开疆拓土的勇士，是披甲执锐的战士，是一往无前百战不退的英雄，他们是大明的武臣，也是这个国家最坚固的铁臂。
他们用着自己的仪式对着下头的年轻人表达了“欢迎”，同时也在用自己的姿态，给这些新来的的上了进入朝堂的第一课。
木白抬起头，目光灼灼，他捏紧了拳头，即便他不介意念书，也能适应文臣的各方面礼仪，但他果然还是最喜欢也最怀念战场了。
洪武帝上前几步，猛一抬手，全场噤声，浩瀚晴空之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只留下了一抹金光。
“洪武十六年，三月十六，朕于应天府邀见天下猛士。”帝王低下头，遥遥对上下头孙子明亮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朕的孙儿也参加了此次考试，一应难度，标准与考生无异，然为不影响其余考生，其只计成绩，不入排名。”
顿了顿，洪武帝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忽而朗声道：“朱雄英，你可有意见？”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叫了本名的木白吸了口气，顶着因羞耻通红的小耳朵越众而出，在小伙伴们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冲着午门方向顿首，朗声回应：“孙儿并无意见！”
皇长孙朱雄英以稚童之身同时参与大明文武举之事开创了大明皇室参举的新篇章。
为保公平，洪武帝令凡皇室参举均另立一榜，一应待遇、规矩皆比照庶民，只论成绩不计排名。
终大明国祚，共有一百十六人宗族旁系取得举人身份，十四人进入殿试，一人得中榜眼。
后人评，此举为大明皇室从自家择选族内人才提供了途径，虽仍不离“家天下”之趋，然结合此后洪武帝对宗室的一系列管理条例，大明皇室成了历朝历代皇室中人才辈出之最，且有多点开花飘香海外之趋势。
总体利大于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皇长孙给他那数学不太好的爷爷算了一笔账。

第81章
大明皇长孙在众人面前的初登场可谓是让人记忆犹新，群臣纷纷表示，没个几十年他们都忘不了小小一只小皇孙徒手举巨石的场面。
嚯，那场景那震撼，简直没齿难忘。
不光文臣，就连武将在按序散场时姿态也沉默不少，看着小辈的眼神更是让小少年们感觉后背都有些凉飕飕的，那里头的：同样是小崽子，你好像不太行啊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小少年们内心和步履都有些沉重，预感一个新的童年阴影即将生成。
前一个阴影刚刚跑去了云南，新的又来了，要不要接力得那么快？！能不能给孩子一点放松的机会啊！
不过少年中也有些异类。
魏国公徐达这次没有带上他的长子徐辉祖，而是带了幼子徐增寿，小男孩今年刚满九岁，正是精力充沛狗都嫌的年龄，而他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就给众人带来了深刻的印象。
比起未来的小魏国公也就是娃儿他哥那老沉持重的模样，这位小少年可活泼太多了，跟在魏国公徐达的身后，男娃一路叽叽喳喳就没停过。
徐达位于功勋阶层第一梯队，他手持象牙笏牌在队伍最前方步履极是沉稳，这也使得他与幼子的对话清晰传入了前排几个武将的耳中。
“阿爹，我今年八岁，皇长孙今年十岁，我两年后也能像他那么厉害吗？”
徐达温声答道：“增寿，习武之人好高骛远可要不得啊，还得勤加练习。”
众人：……
徐增寿没明白老爹的意思，对于一个学渣来说，好高骛远这个成语难度有些太高了，不过小徐少年深谙遇到听不懂的话就听一半原则，立刻开开心心又道：“那我能学习怎么一剑劈断草席吗？啊，那个一箭射中两只鸽子也很帅气，孩儿两个都想学。爹，以我的资质您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学会？”
徐达继续慢吞吞答：“增寿，你可将《论语》《春秋》背出？”
小孩儿脸色顿时一变，小心虚中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爹，孩儿问的是剑术和射术啦。”
“爹回答你的也是这个，皇长孙可是将其融会贯通了，”徐达表情正直极了，若非众人一直在旁观，否则从他的表情来看可一点都看不出他是在忽悠幼子：“此为一通百通之技。”
“……学这个还得先背书？”徐增寿愣了好半天，抿着小嘴陷入了思想斗争之中。
他不想背书，但是方才小皇孙在自我武技演示时候一剑劈断五卷打湿草席的模样实在是太帅气了。
和大人们会关注举重项目不同，小孩子们因为对于重量一次没有概念，反而对木白一口气举起标准铜锁的事情没有记忆点，因此对于此次武举的殿试，徐增寿对考试最大的印象反倒是后头的自由展示部分。
为了既能考验到考生的成绩，又能让站在午门高台上的各位达官贵人看个热闹，比之会试，武举的殿试考题兼具了实战型和观赏性。
举重项目玩不出花样，但射箭却是从射固定靶改为了射鸽子。
比赛规则也很简单，每人三矢，中多者为优，若是在同一猎物上，则致命伤为优。
出于观赏需要，这些鸽子都是饲养的肉鸽，沉甸甸的肉鸽飞行速度比之信鸽差了不少。
但就算鸽子飞行速度再慢，动态靶比之静态的难度也不是大了一倍两倍，加上鸽子的体积小，一旦出了差漏便是射空零分，连成绩不好的机会都不会给。
考题可谓十分残酷，但也很符合大明如今的情况。以大明如今的武力人才储备来看，表现出这种【我只要最强的人才】的态度也无可厚非。
而就在这种极限情况下，年龄最小的皇长孙最晚弯弓搭箭，在别的选手趁乱出手时，他一直在仰头观察。
动态射击十分考验射手对于猎物习性的了解，箭矢飞出去是需要时间的，必须要将这段时间内动物的运动速度以及可能的反应一并计算在内，如此箭矢才不会落空。
鸽子这种动物生存力和飞行能力很强，不过云南的芒布路地处高原，气候寒凉，又常有隼鸟盘旋筑巢，所以木白几乎没有看到过鸽子，只偶尔见过几只长得差不多的斑鸠，但斑鸠多在丛林灌木中活动，它们的飞行也多是短距离移动，加上肉少，木白便很少留意这些灰色的咕咕。
他一边观察着鸽子们的飞行姿态速度以及急转能力，一边不由自主在思考一个问题：天上的那些毛茸茸，究竟是胖还是毛多？
一般来说，飞禽的肉会比走地禽更好吃一点，他其实真的不是很喜欢吃长羽毛的，因为拔毛太累了。
但是如果是肉多的话……
小少年眸光一利，箭矢如流星般越过长空，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后稳稳穿过了躲闪不及的一只鸽子，强大的冲击力扎中它也未能全部散去，竟是带着一只中箭的鸽子又刺向了另一只。
两只鸽子连哀鸣都没有发出，便坠落到地上一命呜呼了。
木白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这一双鸽子恰好落在负责算分的金吾卫前，都不需要他多做跑动了。
金吾卫捡起掉落的两只鸽子，检验了下箭尾的姓名标签，立刻举手示意有效。
场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在洪武帝的带头下，欢声雷动。
这倒不完全是在拍小皇孙的马屁。
一箭双雕这种事除了技术还要运气，必须要恰好在箭矢飞出的时候有两只鸟在同一路线上，靠里侧的那只鸟也必须在箭矢射过来之时恰好没有反应过来，箭矢的力道还必须足够强大到能够穿透两只飞禽，如此方可成就一桩佳话。
技术不难运气却不易，鸟类飞行振翅之时会有气流干扰箭矢，加上不同种类不同情况的禽类飞行队伍亦是不同，除非日日盯着一种鸟类练习或许能够抓住诀窍，大部分的“一箭双雕”都是运气为重。
要不然这一技术也不会成为一段佳话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见到过，而现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是由小皇孙第一矢便射出，整个场子瞬间就被点燃，不说武将群体，就连不少文臣都向前倾身试图看清落点鸽子的状况。
洪武帝也十分感兴趣，他当即招手让人将箭矢送上，并且将其在文武之间展示一番，那得意劲就别提了。
场中的小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口粮已经成了展示品，一个不好还有可能被做成标本放在老朱家的展示柜中，他在箭矢射出后便没有再注意其后结果，而是继续观察鸽群的动态。
天空中的鸽子在连翻被袭中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在频繁被飞矢骚扰以及减员之后，鸽群已经有了逃离之态。
但凡抱团生活的生态链底层动物在逃跑时候都有个特点，他们是四散溃逃，而非是一古脑往一个方向溜。
这是刻在DNA上的本能，它们天生就知道只有化整为零多面开花，才能有效让捕食者生出一丝犹豫和迟疑来。而这一分的犹豫和迟疑，很可能就能救了它们的命。
所以木白在发现鸽群有分散姿态时立刻将剩下的两支弓矢抽出搭在弦上，瞅准了一小群鸽子逃逸的方向放矢而去，双箭齐出，双双射中落地。
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尤其是小少年们更是以最少的数量在父辈们的默许下发出了最响亮的声音。
小皇孙没有在意旁人的动作，他步履沉稳，前进几步捡起了落在附近的一只鸽子，颠了颠，小眉头立刻一松，十分满意得将鸽子递给了疾步而来的金吾卫。
除了在台上观礼的木文，谁也不知道小皇孙为什么要特地跑过去捡鸽子，不过这种时候有啥好说的，吹啊！
吹得天花乱坠就是政治正确，众人纷纷表示什么这是小皇孙的谨慎小心啦，甚至还有些吹什么慈爱之心的，只有木文一口说出了真相：“阿兄一定是在看鸽子肥不肥。”
太子身侧的一个比他稍大一些的男孩立刻看了过去，就见木文满脸肯定：“阿兄挺高兴的，那只鸽子应该挺肥。”
“为什么鸽子肥了，兄长会高兴？”那小男孩忍了忍，实在是压抑不住好奇之心，开口道。
木文看了他一眼，很有些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肥肥的鸽子烤起来才好吃啊。”
小男孩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居然要肥鸽子烤着才好吃吗，不对，为什么要吃鸽子？
“你吃过就知道啦。”木文舔舔嘴巴，骄傲地扬起下巴：“会飞的肉很紧实，如果不够胖的话肉质就特别柴。所以一定要肥肥的鸟才好吃。肥肥的肉肉烤过后就特别香，而且还脆脆的。如果运气好能够掏到蜂蜜的话还能在考之前涂一层，那肉肉就会变得甜滋滋的。”
一说到吃，木文的眼睛就发亮了，声音也响了起来：“阿兄以前喜欢在撒盐之后再撒一点柠檬汁，虽然会有点酸，但是文儿觉的特别特别好吃！”
他连用两个特别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一番话听得大人闷笑，小孩子们却不由自主仰起脑袋开始想象了。
蜂蜜他们知道，是甜的，但是盐是咸的，柠檬不知道是啥，但是听起来是酸的，这，这是什么味道哟！有些想象不能啊！
可是看木文的模样，显然是馋的厉害了，小男孩有些犹豫，他也想吃吃看，但有些不好意思说。
这个男孩正是朱标的次子朱允炆，他的母亲是太子的侧妃吕氏，今年六岁，从两年前开始他便被从母亲身边带走带到了坤宁宫教养。
当时出事时候朱允炆还小，他只知道自己突然被带走，原来可以一起玩耍的兄弟都不见了，皇祖母虽然和蔼，却不让他与母妃见面，父亲看他的眼神很复杂，皇祖父也不如往日亲善，一夕之间他的身边似乎什么都变了。
朱允炆不敢发出疑问，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个小孩。
直到半年前，皇祖母忽然允许他去探望母妃，父亲的面上也露出了微笑，偶尔还会拍拍他的脑袋，他居所边上的房间也开始重新摆设，他立刻敏锐得发现此前的危机和乌云即将散去。
果然，没过多久，皇祖母便牵着一个小孩走到了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他的弟弟。
弟弟和他曾经接触过的很多小朋友不一样，他会很多很多奇怪的玩法，也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朱允炆矜持了几天，最后实在忍不住，和他的小皇叔们一起加入了弟弟的玩耍圈子。
同时，他也对弟弟口中那个好像什么都很厉害的兄长生出了好奇。
原来，他的兄长没有像是宫中传闻那样过世了，而是孤身一人带着弟弟跑到了云南参加科考了。
他的哥哥能把狼压着打（←黄鼠狼也是狼）、能把前元的兵士揍哭（记仇的木小文只记得抓他们的元军了）、还会捉兔子和孔雀以及制作各种玩具给弟弟玩！最重要的是，他哥哥居然允许弟弟养各种宠物！！
天哪！
想要养毛茸茸却被生怕他们受伤的宫女以及母妃们拒绝的小皇子小皇孙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虽然前两个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但是后面的可就太有诱惑力了，尤其大家都看过木小文的宠物鱼猪猪之后，都被这一身鳞片的厉害家伙给震撼到了。
“那，那你哥哥会捉兔子给我们玩吗？”才四岁的皇十七子朱楩咬着手指问比他大一岁的侄子，小侄子十分豪爽得挥了下手，大包大揽得表示没问题，到时候他请兄长给他们每个人抓一个兔子！
不过作为条件，你们都要当我和大哥的小弟！
萝卜头少年们都犹豫了下，但是当木文加码到两只兔子的时候，不由都点了头。
不是他们意志力太坚定，实在是大侄子给得太多了！
在（等着兑现）的兔子诱惑下，所有的小皇子小皇孙都对木白的回归充满了期待，不过当时还不知道弟弟居然用两只兔子给他换来一堆跟班的木白还在参加科考，于是众人迟迟未能与之见面。
而现在，作为唯二能够来观礼的小弟团成员，朱允炆看着场中完成考试项目，进入展示环节的兄长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展示环节与其说是考试项目，不如说是助兴项目。
其实就是在排名抄录之前让考生给大家展示一下自己的绝活，顺便增加一点初始印象。
旁的考生纷纷展示了棍法、拳法，甚至还有展示胸口碎大石的，比起他们，木白的表演就简单多了。
他随意抽出了武械台上的一把长剑，颠了颠，又折了折之后让人将周围放置的草人并成一排，然后在众人屏息之中一剑横空。
兵器的造型决定了它的攻击方式，剑是自青铜时代便开始流行的武器，它两侧开刃，中间厚左右薄，因此最适合它的攻击方法便是刺击。
不过在进入铁器时代之后，剑便因为刺这个动作创口小伤害低，且容易导致兵器卡住的缘故渐渐退出了战场，它昔日的地位亦是被主要以“砍”为攻击方式且单开刃的【刀】所替代。
待到明朝，剑更是在舆论中成了一种君子的礼器而不是杀人的兵器。剑术更因为其极强的观赏性带上了表演性质。
当木白取剑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表演剑术，也都做好了喝彩的准备，谁也没想到他居然用【剑】，使出了【刀】的攻击方式。
在其收剑归鞘之中，六个草人全数被拦腰砍断，刀口干脆利落，里头层层缠绕的湿润草席证明了其货真价实的密度。
打湿后卷席密度和人体相当，一刀斩断六个草人几乎也就等于斩杀了六人。当然，这其中还得撇除骨骼和甲胄的因素，但这份实力已经十分惊人了。
他这一刀便是用自己的行为告诉了所有人，武器的攻击方式不取决于武器，而是个人的实力。
在他的手中，刀能做到的，剑一样能。
少年手腕一翻，重新将配剑挂回了兵器架，乌眸一转，淡淡扫过静默的人群后，他冲着午门方向躬身作揖。
下一瞬间一声属于幼童的尖叫划破苍穹。
“阿兄好棒啊啊啊啊！”
木文一句话被噎在了嗓子里，他缓缓回头，身着曳撒剃光头的皇孙朱允炆在原地蹦的老高。
木小文一双眉毛立刻就皱到了一起。

第82章
木白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弟弟很能搞事，但他最近真的有些忙，更何况弟弟还有他“富贵哥”负责照看呢。看朱标抱孩子的姿势，木白对他还是挺放心的，就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是的，别看木小白年纪小小，但他最近还真挺忙的。
会试翌日，朝廷会设恩荣宴，恩荣宴可以算是学生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师生聚会。
当然，说是师生聚会，但对于通过殿试的考生们来说，他们名义上的老师是皇帝，皇帝当然是不可能参加这种宴会的，他会委派一名大臣代替他出席，此外，读卷、执事官等科考相关官员也皆要列席宴会的。
这些官员的列席除了表示对考生们的恭贺之外，也带有为他们答疑解惑、安抚他们的情绪以及为他们未来的就业安排做介绍的职责。
而恩荣宴的高潮部分便在于《登科录》的颁布。
和《会试录》一样，《登科录》有点类似于现代大型活动的纪念册，只不过《登科录》是全文字纪录的。
一册《登科录》由四部分组成，首先是记录下本次殿试的读卷官以及执事官的名单，让考生知道这次的考官是哪些人。
其次，会记录从殿试到恩荣宴的整个过程，譬如木白他们这批，就会写上三月十四去国子监领衣服，三月十五考试，十八日传胪大典、进士游街等等信息，以保证考生们在多年后回忆起来也不会记错时间。
第三部 分是最重要的，当然，也是最有趣的部分，它记录了本次所有参考考生的名次以及家庭情况。
这部分内容除了会将考生的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婚姻状况等基本状况写上外，还会特地标注考生的父辈、祖父辈情况，如果长辈有功名或者做官的也都会用小字标注。
甚至连母亲的姓氏、家里长辈是不是还活着也会写，以保证每个考生都能全方位了解小伙伴的家世背景。
呃，虽然这么做有些不讲隐私，不过对于学生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本社交指南啊。
无论是给小伙伴过生日也好，聊天时候避雷也好，结亲攀交情也好，都能帮上大忙。比如现在，《登科录》一发，某些家境不错还没有娶老婆的考生身上就聚焦了不少热烈的目光。
谁家没个姐姐妹妹不是，能和同僚成为连襟（长辈）也是喜事一桩啊！
《登科录》上头还记录了考生的初授官职，谁的起点是什么样都清清楚楚，放到若干年后指不定就是一段时代的眼泪。
《登科录》最后一部分就比较正经了，附录的是本次科考试题以及三甲的答策，算是优秀范文。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刊登上《登科录》的答策是经过阅卷官以及考生润色修改再加工过的，并不那么原汁原味。
别误会，这不是为了给作弊提供土壤，而是因为《登科录》除了有纪念意义外还有政治作用。
除了给学生们当同学录用，《登科录》还起到宣传皇帝政绩的作用。洪武帝给每个臣子以及藩王、皇宫内眷都发了一本不说，他还表示所有的《登科录》都要抄录一份供奉在大明的祭祀之地。
毕竟，这本小册子代表的是大明这一时间段的最高学习水平，而册子上的每个人都是大明王朝未来重要的基石，这种好东西不让列祖列宗以及天地神明看看多可惜。
当然，能选出这些优秀人才，怎么也算得上是皇帝的一项重要政绩吧。
天子天子，毕竟是代天行政，就算是皇帝也是有KPI指标需要完成的。
但是，这册书写于洪武十六年的《登科录》上并没有木白的名字。
非但没有名字，木白甚至都没有领到小册子。
据说，属于他的那册《登科录》已经被送去了东宫，不是VER学生版，而是经过装裱的精装版。也就是说，木白是以皇长孙的身份拿到《登科录》的，而不是考生的身份。
读卷官们一致表示，这是因为皇长孙的成绩被取消了，而且用的还是假名的缘故。此前，木白的名次已经在洪武帝的命令下被取消了，所以大家不好写云云。
其实，这当然是借口。
《登科录》的撰写和抄录跟阅卷是同步进行的，当时第一版上头当然是有考生木白的排名。而现在这册则是大家抓了不少壮劳力硬是踩着死线赶出来的。
没办法，谁敢写考生木白的家庭情况啊啊啊？
难道要在所有考生的册子上都写一行：
朱雄英，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日生，家居应天府大明皇宫东宫东厢房，父太子，母薨，祖父职业为皇帝，祖母职业皇后，外祖父常遇春，外祖母……
皇长孙的个人资料随便抓个官员都知道，都不需要调查的，但问题是没人敢写啊。
但这样明说好像有些怂唧唧的，所以，众人众口一词，均表示不是我们不敢写，实则就是你没成绩啊。
能来参加恩荣宴都是陛下特准了呢，旁的他们也没有办法了呐。
当然，各位考官是没有说得那么明白的，但有些事他们不说大家也懂。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登科录》上那么多空白地方呢，人家不帮他写，他自己写不就得了。
于是，木小白撸起袖子推开饭食，写了整整四百多册同学录，顺便还在老师们的要求下将发给他们的册子也补完了下。
而同时，他的小伙伴们也推开了美酒佳肴，铺纸泼墨，当场为他抄录了一册《登科录》，就连之前跟他有过龃龉的江东考生也默默在册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些学生当时只是想着不要给面露失落的小皇孙留下遗憾，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是天底下唯一一份由每个考生自己书写成绩信息的《登科录》啊。
这份同时收录了大明武帝以及百余名权臣名将的亲笔的“同学录”若是有幸传到了千百年后，绝对是能够靠着它的稀有属性以及精神意义登上全国最大文物综艺的存在。
不过在此时，众人看着这册子都有些小嫌弃。
因为大家所擅字体不同，书写习惯亦是有差，虽然已经竭力想要写得完美，但这本小册子上的字迹看上去还是要比由同一人书写的更杂乱，而且因为一个没控制好，纸张竟是还留了些许空白。
许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太美观，在得到木白同意后，几个擅长写记的考生还在空白处将这册“同学录”的特殊背景和缘由给写了上去，一边写还一边念。
不念还好，一念现场气氛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考生们本就饮了酒，大喜之日更是格外亢奋，加上文采的比试瞬间点爆了大家的激情，纷纷开始比拼了起来。
咦？咋就突然开始Battle了？木白眨眨眼睛，立刻来了精神。
不过，他不太擅长写这种游记啊活动啊之类的小作文，只能重在参与，积极地让人赶紧拿纸腾场地、磨墨并且激情参与到起哄之中。
男人都是经不起起哄的人，不过片刻，就连几位考官也都下场了。
当然，这些人下场究竟是酒意上涌，还是为了给小皇孙卖个好呢？佛曰：有些事情不要搞得太清楚比较幸福。
反正学生们快快乐乐，小皇孙也捧着这册不完美作品笑得格外灿烂，就连几个读卷官也抚须而笑，大家都开心就好。
活动结束后，木白捧着纪念品上了马车，一路摇晃后，他便回到坤宁宫的东厢之中，这儿是他目前的家。
太子的三个儿子目前全都养在坤宁宫中，而作为嫡长子，木白一个人占据了一整座东厢房。
但因为木小文是个没有兄长陪就睡不着的孩子，加上两个孩子关系亲厚，所以木文也有特殊待遇，可以在东厢睡觉。不过就明面上来说，他和朱允炆一样是住在西厢房的。
所以，当木白洗完脸从被窝里摸出了弟弟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将弟弟往边上挪了挪后，他就准备顺势睡觉了。
但这一挪却挪出问题来了，木白摸到了一个小光头！
这一下将木小白整个人都吓醒了。
他今天上午参加武举，下午参加恩荣宴，再一路从皇宫大门走到位于后宫的坤宁宫，此刻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但是被这一吓，什么瞌睡虫都飞了。
我弟弟今早还是好好的小卷毛，怎么现在变光头了？不敢惊动已经睡着的弟弟，木白赶紧捧着灯火凑了过来。
就着明灭不定的烛火，他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的小脸蛋。
比起黑黑瘦瘦的木小文，这小娃明显圆润得多，一张小白脸圆嘟嘟的，脸颊上此时更是睡出了两团红晕。可能是因为光头发型的原因，小家伙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木白立刻就认出了这就是那个名字比他好听的便宜弟弟朱允炆。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儿？木文呢？
木白伸手又摸了几下，从被窝里挖出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木小文。还好还好，小卷毛还在，小卷毛此刻正因为在被子里的摩擦炸成一团。
他就说，按木文这么个爱美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突然想不开把自己的头发剃掉。
不过别说，这小光头摸起来还挺舒服的，光溜溜的，连一点扎手的发茬都没有，比起木白当初那个伪光头可正经多了，一摸就知道经常打理。
其实，因为光头这个问题，之前洪武帝也找过他。
由于孩子死亡率一直比较高的缘故，自汉唐以来就有给孩子满月后剃发的习俗，尤其是能够用得起剃刀的富贵人家，多半会给孩子剃个光头，等到孩子十来岁基本立住了之后才会开始给他们留发。
据说，有这样的佛子造型，孩子就不容易夭折。
木白还好，木文却还处于要剃头的年纪。
当洪武帝问起要不要把木小文那一头用铁钳烫出来的卷毛给咔擦掉的时候，木白还没说什么，木小文就已经惊声尖叫，捂着头毛往马皇后背后钻了。
偶像包袱特别重的木文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了保护发型的决心。
两兄弟这次安全回来也给了洪武帝孩子能好好立住的自信，见小孩强烈反对，于是也没有强求，只是若有若无地将一个个光头的小皇子小皇孙往木文面前带，试图潜移默化地扭转木文的审美。
木白觉得，这可能是当过和尚的洪武帝的职业爱好。别说，曾经装过和尚的木白在这点上和洪武帝的看法很类似。
其实，他也觉得光头挺好的，这年头洗头要有多烦就有多烦，那一头的头发真的是三千烦恼丝，如果可以，他倒是真的不介意剃成光头。
只不过他这个年纪本来看上去就不太可靠，如果头上没毛，就更是显得幼稚了。
唉，得不到的就是永远在骚动。
木白砸了下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小孩都睡到了他的床上来了，不过他可不打算把两个小朋友叫起来询问，他熟练地将床上用不着的一个枕头垫在了靠墙位置，又将里侧的被褥折了个角，防止容易体热的小孩贪凉贴在墙上，随后轻手轻脚地将两个小孩都摆正，往床铺内侧的位置推了推。
最后，木白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吹灭灯烛，闭上眼睛，一系列动作熟练极了。
对于一个养了幼崽两年的兄长而言，养一只弟弟是养，两只弟弟也是养，反正床那么大，再来几个也能睡得下。
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弟弟有没有尿床的毛病。
木白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起床给两小孩身下垫了一层褥子，这才重新躺下。
洪武帝在一力发展棉花种植技术，为了推广棉作物，大明皇室以身作则，将大部分的织品都换成了棉制品，此刻，小皇孙们身上的被褥就是一条棉花被。
棉被虽然温暖，但着实有些厚重，加上如今虽然已经入春，但是夜间还是有些寒凉，为了避免孩子踢被子着凉，坤宁宫给每个小朋友发的被子都重重的，压得小孩翻身都有些困难，甚至会因为晚上翻身用力太大而把自己吵醒。
当然，这种情况在睡觉时连画地图都没感觉的木文身上是不会发生的。
朱允炆是一个比较敏感的小朋友，在天气特别冷的时候，他甚至会一晚上被厚厚的被子压醒两三次，但今日，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被窝里暖烘烘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被子也轻了不少，小孩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精力充沛到可以立刻打一套拳。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然后，他一脚踢到了软软的阻力。
嗯？谁在我床上？
朱允炆立刻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看过去，看到另一人后，有些凶凶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是，是兄长呀！可是为什么兄长会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朱允炆有些害羞地挪了挪小屁股，发现自己今天的床铺格外柔软，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下又垫了一层，怪不得那么舒服呢。
他有些紧张地挪了挪，小心地缩回了碰到人的小脚丫，怯怯地又有些期待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兄长。
对这个陌生的阿兄，朱允炆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多少明白自己的遭遇和兄长有些关系，但另一方面，兄长，兄长看起来好厉害呀！
慕强是孩子的天性，在大庭广众之下眉目冷肃，优秀到连皇祖父都自豪大笑的兄长成了朱允炆仰望又期待的存在。
他不知道兄长会不会喜欢他，会不会愿意亲近他，但这都不妨碍朱允炆为其呐喊助威，哪知他的举动引来了木小文的不满。
两个小孩就谁才是可爱的弟弟争论了一下午，最后争吵发展成了武斗。
虽然朱允炆比起木文年长了两岁，但木文经常帮兄长做事，还接受过木白的特别训练，耐力体力都是小孩中一等一的，竟也能打得有模有样。
在几位不靠谱家长的纵容、围观以及起哄下，菜鸟互啄的两个小皇孙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一身灰，还将自己滚得昏昏欲睡。
后来，他们就被打包放到了木白的床上。
洪武帝笑眯眯地一挥手，表示兄弟关系要由兄弟来解决，这种小事他相信大孙子能搞定，然后就拍拍屁股去了坤宁宫找老婆了，可以说是教科书式的不负责任了。
不知道自己就睡在修罗场当中的木白在小孩呼吸转轻的时候就醒来了，在他人还没完全醒来的时候，手就已经先往小孩屁股下头的被褥上摸了摸，嗯，干爽的，很好。
再睁开眼时，木白就对上了一张害羞到满脸通红的小脸。木白微微一愣，轻轻拍了拍盖在小孩身上的被子：“允炆，起床吗？”
被一口叫出名字的朱允炆小脸更红了，这次是激动的。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头，然后在回答会不会穿衣服的时候更是有些激动：“允炆会自己穿的，兄……皇兄。”
“叫我兄长也可以哦。”木白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又在小孩额头按了下，确定孩子脸红不是因为发烧后才收回手去叫木文起床。
木文的睡姿十分狂放，他一条小腿已经翘到了木白拿来挡墙的枕头上，距离彻底把脚伸出去仅有一步之遥，显然，他的兄长对他的睡风十分了解。
将睡得呼呼的小猪仔拎过来，木白熟练地给他套上衣服，但比他动作更熟练的是即便在睡梦中也能用各种动作和声音加以配合的木文，自己穿衣服的朱允炆对此有些叹为观止。
但更令他叹为观止的是兄长叫人的方式。
给人穿好衣服的木白将弟弟放到了地上，让他站着清醒一下。
木文点了两下小脑袋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看到面前是熟悉的兄长，他立刻就伸手抱了过去，嘴里发出一串小奶音的同时黏黏糊糊地将自己大半重量挂在阿兄身上，甚至还熟练地在他大哥的肚皮位置找了个窝将脸塞进去，很有站着补眠的打算。
弟弟怎么更会撒娇了？木白有些无奈地将他扶正，揉揉脸搓搓耳朵捏捏鼻子。
在不胜其烦的骚扰下，木文终于不甘不愿地睁开了眼睛，然后，然后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朱允炆。
睡着前的记忆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木文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他立刻拽住了想要去给他拿帕子的兄长，用得意洋洋的语气道：“阿兄，文儿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哦！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吗？”木白笑嘻嘻地给他擦了把脸，随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呀？”
“很快的。”木文挣扎着从毛巾中将嘴巴露出来，然后眯着眼看他阿兄又去给朱允炆擦脸，一张小嘴叭叭不停，“阿兄一定会很吃惊很吃惊的。”
“好的，那阿兄等你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木白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将面对什么。
他按照昨天马皇后的叮嘱，将完成洗漱工作的弟弟们带去正殿吃早饭，虽然比预料中多了一只，但总体也不算超出计划。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抵达正殿的时候，坤宁宫正殿里已经坐了好些个宫装女子，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全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三个小孩均是面不改色，齐齐向前，冲着马皇后拱手问安。马皇后面上礼节性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诚，但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几个被后妃带来的小孩纷纷从母妃身边走了出来。
只见几个小孩并成一列站在木白面前，正当木白想要和这些小皇叔们打招呼的时候，几个小光头冲着木白一躬身，用响亮的嗓门齐齐喊道：“大哥好！”

第83章
在长期饲养人族幼崽的过程中，木白和后世的不少年轻父母一样，GET了一些铁律。
比如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从木文一脸骄傲地告诉他有惊喜开始，木白就隐隐有些预感了。孩子的惊喜真的，但这惊喜对大人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惊吓。
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木白还是撑住了。
尽管这声“大哥”叫得木白实在心慌，连躬身的动作都僵在了半当中，但他还是坚挺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和扫向木文的锋利眼神。
不同于他的不知所措，在场的女人们全都乐开了花。
曾经目睹木文和小皇子们的整个交易过程却没有加以制止的马皇后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宫妃们也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
无他，老沉持重的小皇孙被惊得一脸懵逼的表情太可爱了。
再想想如今小皇孙的茫然全都是他弟弟带来的，目睹别人家的弟弟坑兄什么的永远是能让人快乐的事情。
什么？被坑的还有自己儿子？嗨，洪武帝都五十多岁了，正式册封过的皇太子又能干又得皇帝信任，这些年洪武帝也渐渐将政务转交给了长子，姿态已经十分明显。
这种情况下除非洪武帝活个百八十岁，熬到太子也老态龙钟并且在洪武帝之前挂掉，但这种可能性……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儿子大位无望啊，倒不如先和下一代皇帝搞好关系来得实际，到时候也能得个好点的封地。
再结个好眼缘，说不定等孩子就藩了，还能将自己接出去。
年轻的妃子们都想得很明白，与其留在宫里做个处处谨小慎微的老太妃，还不如去儿子的封地吃香喝辣，至于孩子犯傻什么的……
哎呀，这也是个和皇帝的谈资啊。等到洪武帝去她们宫里坐坐的时候，就能拿出来和洪武帝聊聊孩子干的那些糗事。
朱元璋这种已经有了沉稳可靠的继承人的老父亲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捣蛋调皮的那款，寻常乖巧听话懂事聪明什么的已经不能打动他了。
再说，有小太孙这种十来岁就能去单刷文武举，还能出好成绩的天才少年珠玉在前，自家这种看两页书就想要撕书的小孩儿再怎么教养也比不上啊，还是退而求其次塑造个孩子无害的形象得了。
另一方面，这么卖蠢也能表现小皇子和第三代们关系好，怎么看都稳赚不赔。
宫妃们的筹谋打算全都藏在这些嘻嘻哈哈之中，没一个上前制止的，看热闹的姿态十分明显。
陷入孤立无援之中的木白看着面前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一溜小光头们顿时一阵心塞，他吸了口气，沉稳又可靠地冲着前面的小崽子们拜了下去，口中称“皇叔安好”。
显然是打算当做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了。
这怎么行？
小皇子们立刻看向满脸得意的木文，觉得不能让到手的兔子飞了，再看看也没人阻止他们，立刻很人来疯地扑到木白身上，开始疯狂输出彩虹屁：“大哥，我们听父皇说您昨日射鸽子好厉害的，但是母妃不让我们去，您能再射给我们看看吗？”
“大哥，你是不是真的举起了铁锁？”
“大哥，鸽子烤着好不好吃啊？能让我们也尝尝吗？”
“就是啊大哥，您昨天那么晚回来是去抓兔子了吗？”
木白：“……”
他沉默片刻后，将目光挪到了木文身上，他给了笑嘻嘻的弟弟一个过会再收拾你的眼神。但木文非显然没有接收到兄长眼神里的意思，还把小胸脯挺了挺，似乎对于自己搞事的结果还挺骄傲的，丝毫没有为兄长解释一下的意思。
木白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马皇后。
马皇后正抿嘴笑呢，见木白一脸茫然地看过来，圆眼睛中还带着几丝脆弱和求助（误），老祖母的一颗心都要化成水了，她忙放下捂嘴的帕子，冲着三个小孩招招手让他们过来，然后将木文是如何以两只宠物兔为代价为他招揽到一群小弟的事情告诉了大孙子。
但令她意外的是，木白似乎并没有因此生气的意思，他甚至回头问了木文几句关于兔子的信息，随后他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
片刻后，就见小皇孙对几个年幼的皇子道：“宫内养兔子，可能有些不太方便。”
还没等几个小孩开口嚎，他接着补充道：“兔子很擅长刨洞，你们将兔子养在宫里，说不定睡到一半，床就会塌了。”
小朋友们顿时都惊呆了。
要如何解决小朋友对某样东西突如其来的渴望，木白可太有经验了。
要说他们想养兔子吧，他们的确是想养的，但是这些孩子真正想要养的是木文口中的兔子。
作为生长在皇宫里的小孩，他们压根就没见过真的兔子是啥样，多半是道听途说然后自行脑补美化，加上木白将兔子形容得太诱人了，所以小孩们觉得自己不养就太可惜太吃亏了。
而木小文口中的兔子……木文几乎没接触过活兔子，他只见过掉在陷阱里的死兔子。唯一一次见到活兔子还是在蜀道上的时候，但在玩过活兔子之后，他对吃兔肉可半点意见都没有，一口一口的，吃得比谁都欢。
就这情况，要说他对兔子有多大的了解，那除了知道兔子皮毛柔软以及兔肉比较美味外几乎就没多少了，剩下的基本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或者是自行脑补猜测的。
所以，这时候木白只需要放大小动物的某些能够刺激到小孩的特质就可以了。一般来说，小朋友都是不怕脏的，所以，用兔子会不停拉便便这条可能说服不了人。
木白于是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其实兔子还挺可爱的，就是除了挖洞外还有个毛病——它特别喜欢咬东西，而且兔子的牙齿极其锋利，什么小布偶啊……”
一个小光头立刻将怀中的娃娃下意识抱紧，
“小木工具啊……”另一个小光头立刻按住了腰上的“佩刀”。
“还有什么九连环、七巧板、孔明锁、鲁班球都很容易被咬破。”木白笑眯眯地列举了好些物品，“不过没关系的，只要将东西藏藏好，其实还是可以养的。”
众小孩：“……”
木白继续笑眯眯：“诸位皇叔若是不介意的话，皇侄这便去为你们寻兔子。”
小光头们顿时吱哇乱叫一片，这种会挖洞、会咬坏玩具的宠物才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小可爱呢。
“大哥，那有什么毛茸茸是不会咬坏玩具，也不会挖洞的吗？”一个小光头眨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木白的大腿。
今年六岁的皇十五子显然没有他的那些弟弟们那么好忽悠，比弟弟们多出少许的生活经验让他敏感地觉察到这位新认的“大哥”似乎有想要赖账的打算，于是，他立刻紧追而上。
然后，他就看到这位新“大哥”一脸沉着又神秘地说道：“有一种动物凶狠勇敢、不惧猛兽，敢于向一切恶势力发出挑战。它们幼年时特别孱弱可爱，长大后则凶猛异常，还能飞哦。”
小少年话还没说完，几个小皇子的眼睛就冒出了一串小星星，他们纷纷表示，没错，自己想养的就是这种。养成系什么的太棒了，男人就该养这种动物啊！
木白继续道：“民间多有饲养，并将其作为看家动物，并称之为铁头大将军。”
哦哦哦！！这名字好酷啊！小孩眼睛更亮了。
“不过！”木白立刻来了个转折，“最强壮的大将军是要靠你们自己培养的。嗯哼，要想养出最强壮的大将军，你们必须用感情和责任去教导它，还要付出耐心和大量的时间，否则它们就会……被吃掉（小声）。这点你们可以做到吗？（超大声）”
小皇子们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要求过，这种被交付了压力和信任的感觉让他们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大人。虽然没听清楚大哥到底说了什么，也有些半懂不懂，但被大哥话语里的气势所感染，小孩们纷纷严肃点头，小脸蛋都绷得紧紧的。
“很好！”木白一击掌，“那我们先去为大将军挑选母亲吧。”
众人：“？？？”
御花园，这是一个在每部宫斗剧中都很有存在感的名词。
作为各种事故的高发地，御花园在众人的印象中是一个有着林立的怪石、幽深的池水，并且随时都有一双窥伺的眼睛的地方，充满了神秘感。
但对于有山有水有好风光的应天府皇宫来说……
怪石嶙峋的假山？抬头远眺，紫金山、牛首山、栖霞山都在可视范围内。
要看湖光水色？出宫左转，玄武湖秦淮河大水小川应有尽有。
所以，大明皇宫的御花园真的是园如其名，就是一个普通的花园而已。此处御花园最大的作用就是摆放下头送上来的各种奇花异草以及珍禽走兽，供宫妃和小皇子小皇女们赏玩。
既然是给孩子和女人赏玩的，御花园各方面的配置自然都是往安全方面走，池水不过膝是硬性要求，树木也多是选择枝干坚硬、生长缓慢的银杏、松树等，除了个别几棵用以赏景的杏、桃稍稍高大些外，基本都是低矮树木。
洪武帝往常是不怎么过来御花园的。作为一个坐不住的开国皇帝，洪武帝的公务是非常繁忙的，如果是突然起了玩耍的兴致也多半是直接出宫，如果只是想呼吸下新鲜空气，他多半会选择去大善殿后面的内花园，或者是坤宁宫后的小花园，他可没兴趣和一群小萝卜头们混在一起。
想要休息的时候遇到小崽子，那就不是休息了。
如今正是三月杏桃联袂之时，加上最近洪武帝喜事颇多，他难得起了赏景的兴头。
赏景只有一人难免寂寞，御花园又是后宫，外臣即便有诏也不得擅入，他便顺势走去了位于皇宫中轴线东侧的文华殿，将正在办公的太子一并拉了出来。
父子俩边溜达边说话，往御花园的方向前进。
洪武帝今年已经年过五十，尽管弓马娴熟经常锻炼，但毕竟岁数摆在这儿，加上丞相被废，天下大事都得他一把抓，就算是铁人也难免有些应付不过来。
洪武帝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此前他开创了四辅官制度，甄选了民间四位有学问的老儒，将其封为辅官，帮助自己处理政务。而为了防止辅官专权，他创设了“季班制度”——每个官员任期三个月，春天有春官，夏天有夏官，以此类推。
他的想法十分简单——只要官员的任期短，贪腐之风就追不上他。
但是洪武帝后来遗憾地发现，要用儒生治国实在是太难了。儒生提出的意见他看不上，他的决策老儒又不能理解，双方思维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上班就是互相折磨，于是，不久之后他就又废除了这条制度并且下定决心要自己培养得用的人才。
这就是洪武十五年重开科举的导火索。
可以说，如今大明的行政制度绝对是有问题的，所有的事情都挂在了大明天子一个人的身上，下方的行政机关几乎没有自主权。
而在如此庞大的工作量下，朱元璋还没有被压倒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洪武帝有个好儿子。太子朱标所在的文华殿作为大明的第二个心脏，为他的父亲分担了大量的工作，这才让老朱能够在繁忙的工作中获得喘息之机。
但太子的压力着实不小，文华殿的灯火亦是常常要亮到半夜。关心儿子的老父亲一边拉着朱标散步，一边劝说儿子别那么勤奋，该偷懒时就要偷懒。
“有些事也可以让英儿上上手，这小子聪明，很有你小时候的风范。”
朱标嘴角一抽，“英儿才十一岁……”
“你十一岁的时候都帮着你母亲一起筹算军资了。”朱元璋很有些不以为然，作为一个虎爸，他大手一挥，“孩子就是得多试试，趁着长辈还能兜底的时候给他试错的空间，这样才能长得好。你和你弟弟都是如此。”
“而且，英儿文武都学了一肚子，看他策论写成那个模样，他该会的也都会了，让他跟着一起上学也无什用处。”洪武帝慢声道，“学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再学下去反而误了心智，他该学的是帝王心术，一味地学习圣人之说……”
剩下的话他不说，朱标也懂。
皇家崇圣人学说，但那是用来治民的，治国却得靠阴谋阳谋交杂的王霸之道。
洪武帝如今这一句，让朱标心中稍松，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轻松的笑：“让他再松快几天吧，前几日他还同我说想要将东宫里的书抄录一份寄到云南。”
“哦？”洪武帝挑眉，有些感兴趣，刚想说话就听到一声嘹亮的童音：“大哥！”
咦？这是他小儿子的声音。
这么远就看到他们了吗？洪武帝的话被打断也不恼，他远远看向了御花园的方向，就看到几个小孩子围着他孙子上窜下跳：“大哥，我们的大将军什么时候能孵出来啊？”
“我已经给大将军的妈妈喂了好多菜菜了，但它怎么还没有给我生蛋蛋呀？”
“就是啊大哥，我还把苹婆也分给它吃了！”
“我还喂了橘子……”
“为了让它生出最大胆的大将军，我还带她每天都去看大脑斧呢。”
朱元璋和朱标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很快，他们就看到之前话题中心的大孙子——木白一手提着一只大白鹅，一边对几个小皇子说：“不要急，心里吃不了热豆腐，最美……美好的小鹅一定要耐心等待，静心哺育。”
“你们先带着鹅妈妈出去散散步，再让它去游个泳，下午再晒晒太阳。”
木白小手一挥，很有挥斥方遒的味道：“然后再给它梳梳毛，过两天肯定就能生了。”
小萝卜头们闻言又开心起来，纷纷点头表示，好的，大哥，没问题，大哥。
平白降辈的朱元璋：“……”
降辈更厉害的朱标：“……”
朱标：“父王，儿子这儿有个发展中都的想法，想让英儿跟着。”
朱元璋哼笑一声，大手一挥，准了。

第84章
仲春与暮春之交，是一年中春日的最后一个节日，名曰清明。
自清明起，华夏大部分地区都已褪去冬色，披上了春衣，土地化冻，绿草萌生，正是踏春好时节。
这一日，还是小祭的日子。
华夏人重视先祖，一年之中家族有两次大祭，分别为冬至祭祖、过年祭宗，一切活动均要为这两次大祭活动让步，凡是上了家谱之人无论多远都得回来参加，实在有公务离不开的，也会在说好的祭祀之时朝向家的方向燃上一炷清香，以尽心意。
相比于两次大祭，小祭的规矩则要宽松许多。
小祭是祭扫直系先辈的日子，一般为家人忌日，清明节祭扫还是在唐宋之后才兴起的，到了明朝才基本定型，当然，踏青也没被耽误。于是，扫墓祭祖与踏青郊游就成了清明节的两大礼俗主题。
所以，到了清明节这日就会发生有趣的一幕。
天蒙蒙亮，城门口就会像是节假日的出城高速收费口一样堵满了人，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去郊外扫墓的，还有一部分呢则是拖家带口去山上踏青的，一喜一悲，彼此倒也互不干涉。
不过，对于大部分大明官员来说，这一日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因为……
这一天，不、放、假！
是的，就是这么残酷。对于干饭人来说，没有放假的节日就是没有灵魂的，节假日没有了假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而在工作狂洪武帝的带领下，这种没有灵魂的节日，可谓数不胜数。
大明公务员一年到头除了春节、冬至以及朱元璋生日外是没有别的节假日的，也就是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二天是要上班的，纵观上下五千年，简直没有比洪武年间的公务员更苦逼的公职了。
跟他们比起来，现在的大部分公务员其实还是比较幸福的，而且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的洪武帝老婆儿子热炕头，正是小日子春风得意的时候，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上朝时候甚至还会说说大家都笑不出来的冷笑话。比起十来年后让大家出门前每天都要写遗书、和老婆孩子拥抱告别的工作环境和善了不是百倍千倍。
虽然没有放假，但对于官场老油条们来说也不是不能摸鱼，比如清明节的时候就有春祭大典，除了高层官员必须要到场之外，中下基层官员都可以在府衙内聊天打屁，还有会上头赏下来的春饼吃。
现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春耕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还能抓紧这最后的机会晒晒太阳当当咸鱼。
但是！今年的凤阳府府衙没能享受到这波福利。
清明过后，祭拜爹妈的洪武帝回了应天府，但却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给留下了。
作为地方政府，领导和领导的儿子在，总不能摆出一幅咸鱼模样不是，于是，整个凤阳府的官员们从上到下个个脚下生风，呈现了一副繁忙不已的姿态。
不过，毕竟是刚刚开年，府衙内公务不多，很快众人便发现实在是无事可做了。正好春耕将要开始，于是，官员们纷纷戴上斗笠，捏着农书到地头去找老农佃户当“劝农官”去了。
虽然一天到晚在外头晒着也挺累，但起码不用和府衙里的太子太孙大眼对小眼啊。
话说，这两位大佛每天到底在干啥呢？每天也不出门，就盯着几个东宫辅官拿着凤阳府的人口和田产在拨弄算盘。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这是在算田税，还有些小紧张，后来才发现是在算人口。
为什么要算人口啊？难道是又要往凤阳府迁人？可千万不要啊，这儿的人口已经够多了，人一多就不好管理，他们还盘算着如何想法子把人口往周边迁出去些呢。
知府以及一干吏员都在内心哀嚎。
如果木白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大大地翻一个白眼。
如果有【人口不重要】这种想法就错了，无论哪个时代，人都是最大的资源。
这个世界上只有不能供应人口的资源，没有过多的人口。
而且，没有一个数据能够比一座城的人口数据更能说明问题。国家治理得好不好，当地官员是不是尽责，资源配备是否到位，从出生率、死亡率以及人口外出率上就能看得出。尤其是出生率。
在木白生活的那个时代，孩子的出生率更是官员的一个很重要的考核目标，当年他的小伙伴之所以能打翻盘仗就是靠着一系列增加人口的政策，木白到现在都还对那些口号印象深刻。
什么生儿送酒送狗，生女送酒送猪。
什么生一保底，生二光荣，生三全国表扬之类的，那是一套一套的。
就是靠着暴涨的人口以及那股子冲劲，他的小伙伴成功干翻掉宿敌成了一方之霸主。
现在居然有人和他说人口不重要？呵呵，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当地不需要劳动力，但这种地方绝不包括凤阳。
如果木白的计划可行的话，这儿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劳动力市场。
还有什么能比挖矿和发展工商业更需要人呢？
是的，木白看准的正是凤阳当地储量多到被他的队友计入必背列表的石英矿，而石英正是制造玻璃最重要的原材料。
凤阳拥有四通八达的交通环境、丰沛的水资源、充裕的劳动力以及靠近大明国都的优越的地理位置，这些都是在此地开展玻璃制造业以及配套商业的基石。
要知道玻璃这个东西耐热耐冷但是硬度极低，如果一路颠簸的话，光靠它们自己碰撞都能够把自己给震碎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制造地和供应地越近越好。从这点来看，凤阳的位置堪称一绝，而且……
凤阳的石英矿是裸露在地面上的，挖起来别提有多方便了。
总而言之，在木白眼中凤阳简直千好万好，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凤阳的石英砂纯度如何以及是否含有如今技术难以剔除的杂质。
不过这些暂时还不需要木白担心，有烧制琉璃器经验的工匠已经在试着用本地的原料进行烧制了。根据小皇孙的要求，这次的烧制他们没有采取以往的方法，而是使用前唐曾经流行过的吹制法。
是的，吹制法曾经也在华国的历史上出现过的，在佛法盛行的唐朝时期，琉璃器由于其十分符合佛法的诸多描述成为了礼佛之器，但礼佛终究比较小众，很难走入寻常人的生活之中，于是，吹制法仅仅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辽宋时期对于假玉喜好的模型法给取代。
但如果你以为吹制法只能制作有着中空肚子的玻璃观赏器那就错了，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卷在吹管顶部的玻璃胶液可以变成正圆形的玻璃片。
虽然这种方法制成的玻璃片无法做得太大，但厚薄均匀，其透明度也远比使用模型法的玻璃器更高，且不易产生气泡，用来做玻璃窗正好。
而且中空的未必只能是花瓶，还可以是灯罩啊。
作为一个曾经因为没钱买蜡烛忍受了两年油灯熏眼的贫困生，木白对灯这个东西多少有点执念。所以，当东宫的工匠问询吹制法的第一个造器时，木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灯罩。
而且他选的还不是透明的蜡烛灯罩，而是煤油灯罩。
煤油灯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舶来品，但无论是从使用时间、造型，它在华国都被玩出了花，其受欢迎程度以及销量甚至超过了它的家乡。
而在木白曾经经历过的那个坑爹的丧尸世界中，因为电力系统基本崩溃，煤油灯还靠着它坚固耐用又廉价安全的特点重新占领了市场。
不过，木白之所以能够知道煤油灯的构造，完全是因为这是他的上课道具==
别看这东西看似构造简单，如果拆卸开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不少有技术含量和物理知识的设计，小伙伴就是用煤油灯这个道具为他讲解极其抽象的氧气和冷热空气概念的。
同样是使用有机物和线作为燃料以及媒介，煤油灯的亮度却远高于寻常的蜡烛以及油灯，除了燃料本身的原因外，它的构造也功不可没——极其简单的构造最大程度地满足了物品充足燃烧的所有需要。
紧扣住灯芯的扣纽下方有一个等距离打孔的进氧口，它能够保证灯芯每个角度都能基本等量进氧，以达到棉线每个角度都能均匀燃烧的目的。
但这还不够，如果只是这样，点燃的煤油灯也只会比寻常油灯亮上一点，真正达到画龙点睛效果的其实是葫芦状的玻璃灯罩。
中间宽大造型的灯罩能够在灯芯燃烧处充足供氧，上下紧细的灯管则是可以使得空气流动速度加快，提高进氧量。因此，哪怕是使用同样燃料的油灯，有灯罩时的亮度和没有灯罩时的亮度也完全是两个级别。
这样的灯罩放在寻常蜡烛上也能奏效，第一批制出的玻璃灯罩立刻就被父子俩用上了，朱标还送了几只成品给老父亲，得到了洪武帝的亲笔表扬。
不过，木白对此并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他的终极目标——煤油灯还在制作中。
不是木小白挑剔，其实，无论灯油也好，烛油也罢，粘性都太高，其物理特性注定了它们不能如同煤油灯一样将燃料抽出后完全接触空气燃烧，因此，二者的燃烧都不完全，亮度自然比不上煤油灯。
为了自己的视力着想，木白还是想要一步到位。
但如今一切工序都卡在石油分馏这一关上，大明如今并没有正在开采中的油田，幸好有匠人从库房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些百年前的原油残余。
这必须感谢大宋。
其实早在宋时，石油的开采和利用就已被加入了大宋科技树，只不过当时的使用比较粗暴，宋朝人是直接将原油当作燃料用的。
不知道哪个有才的大宋人发明了一种名为猛火油柜的火枪——在铜柜中灌入石油，然后通过液压的方法将石油喷射而出，只要将前端的引火口点燃，这个大铜柜就会立刻变成一个凶猛的喷火器。
无论是在守城战还是在海战上，这东西都是一大凶器，无论是辽人还是金人都没少吃这家伙的苦头。
也因此，游牧民族当权后立刻将这玩意束之高阁，但好在元朝历史比较短暂，对科技以及原材料这些也不太注意，这才让众人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些漏网之鱼。
不过，时隔那么久，这些原油还能不能用还有待商榷。
木白将自己所知道的原理都被写在纸上交给了东宫的匠人们，其余的他也只能让匠人们自由发挥了。
煤油灯的制作虽然还差了临门很多脚，但凤阳的石英岩可以用来制造玻璃这件事却进展迅速。
在第一面透明度颇高且没有小气泡的圆玻璃被安上了文华殿偏殿的后门后，凤阳岩山的开采基本板上钉钉了，而唯一的阻力来自于木白的太祖们。
这儿毕竟是明皇陵所在，埋藏了朱元璋的父母朱标的祖父母。如果天天在皇帝的父母坟前敲敲打打，扬尘和噪音就都是一个问题了。
在祖辈的坟前蹦跶怎么看都不太符合大明的核心价值观啊，朝野中对此意见也很有些不一。大部分人的看法都是——造玻璃是好事，但是石头哪儿没有，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避开凤阳。
木白对此表示了反对，不在此地开采，成本会高上很多不说，也不能达到拉动当地就业的目的啊。难道就因为皇陵在这儿，凤阳就不发展了？
按照这个标准，应天府也有皇陵咧，以后应天府的人不如都别说话得了，免得惊扰了这里以后的住户。
准住户朱元璋大手一挥，斋戒了两日，然后跑去了太庙卜筶，最后他出来之后表示自己的老爹老妈完全不在意，这才让整个改造工程继续了下去。
于是，他很快收到了来自孙子的谢礼——全天下第一台煤油灯。
灯很亮，没烟，可以手动调节亮度，燃烧时间也非常长，总之哪哪都挺好的。
就是这个造型……
洪武帝盯着这个做成张牙舞爪龙头造型，然后用两个大眼珠子来点灯的铜油灯沉默了许久，摸着下巴对同样无语的马皇后道：“咱们孙子的审美，是不是也该培训一下？”
好好一读了不少书的大孙子，怎么比他这个大老粗的审美还土气？

第85章
要是被木白知道他爷爷曾经吐槽过他的审美，木白一定会跳起来抗议的。
这个造型奇怪的灯和他一点也没有关系，一点也没有！！这是工匠们在等待石油分馏处理的过程中自由发挥出的结果。
他也不知道东宫的匠人会这么能干，不过小半个月，他们除了搞出了寻常的煤油灯底座外还将灯座的造型进行了设计再加工。
可能是嫌弃木小白绘制的灯座造型过于朴素，也或许是闲着也是闲着，这些人非但做完了设计，居然还有多余时间做了个陶泥模具，浇灌出了龙头的各种部件，还完成了打磨和拼装。
一等煤油出炉并且实验通过，就被配装到了龙头上。
木小白看到工匠们扛上来一个龙头然后告诉他这是灯的时候也都惊呆了好不好。
作为皇家工匠，东宫的匠人师傅们的审美都是很过关的，这个龙头灯的龙嘴微张胡须飞扬，十分的威武霸气，但问题在于——
它，有一双凸出的玻璃眼珠。
再帅气威严的龙，一旦有了一双凸出还会冒烟的眼睛都不会太好看的。
硬要说的话，这不是谁的审美有问题，而是在实际配装之前，就连工匠也没有想到帅气的龙脑袋配上玻璃眼珠子居然会是如今这么个搞笑的效果，这纯粹是想象力不足的缘故。
同理，在点灯之前，也没人想到这玩意眼睛亮起来之后的模样居然会那么可怕。别说用它来看书了，大半夜但凡稍微犯点迷糊看到一颗眼冒红光的龙脑袋也要被吓个半死。
所以，木白毫不犹豫地将它送去了大明皇宫，他相信全天下能镇得住这只龙头的只有他皇祖父，毕竟龙脑袋嘛，出现在哪哪都奇怪，就是在皇宫里很正常。
至于他皇祖父会不会吓到……木白是完全不担心的，他皇祖父是谁，刀山火海N个来回，天天睡在一堆龙里面的大明第一猛人哎。
工匠做出来的龙头和他木小白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淳朴的孩子哇！
但这个残酷的世界并不打算听他的解释，当木白收到祖父装箱运来的名家山水画并被留言好好钻研熏陶时，木小白愤怒了。
不就是画画吗？好像谁不会一样。
他当即就冲到了附近的山上，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投喂了一圈刚睡醒出窝的各种昆虫后，小孩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画好的皇陵俯瞰图寄了回去。
虽然这次出行他没有带上合适的小黑屋，但常言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画画其实也一样，照着画多了总能找到些规律。
不少著名的大师都是通过仿画一步步学习前人的经验，然后融入自己的风格，再加上自己的品味和鉴赏，最后走到了大神这一步。
木白现在就是走在第一步上，虽然还没有自己的风格，但画一张带着阴影角度的俯瞰图问题已经不是很大，虽然写实度肯定比不上光学绘图法，但也有八九分意思在。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画一送到大明皇宫就让朱元璋想起了此前搁置的一个计划，他招来随侍的文官，问：“如今画院中有多少学生？”
文官一愣，有些艰涩地回忆了下，迟疑道：“约有五十余人。”
朱元璋瞄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对此不专业的行为多说什么。
其实，这也不能怪文官，大明和注重艺术生培养的宋朝以及仰慕喜爱汉人文化的北元朝廷不同，虽也建有官方画院，但并不入正规编制。
虽然大家的名头都叫“宫廷画师”，但明朝画院的存在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一方面是因为掌权者穷苦出身，本就没什么艺术细胞，另一方面，洪武帝也懒得搞些大场面让画师发挥。
但不管怎么说，好好一群艺术家到了现在这种让人要回忆半天才想起有这么个部门的程度，也是怪可怜的。
好在洪武帝到底还是想起来了，他挥挥手让人叫来了画院的院长，然后给人布置了一个不知道该说简单还是困难的任务——他让画师们分为两批，共同去绘画他指定的几个地点。
一批人使用的是传统画师的绘画技巧，另一批人则是扛着一个小黑屋，在小吏的指点下使用小孔成像法绘画。
前者还好，后者就感觉有些憋屈了。
小孔成像的绘画手段对于画师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不需要任何基础，只要会运笔就能照着画。
这种于新手来说非常友好的技术对于专业人士来说就很让人不舒服了，这相当于否定了画师的专业性以及多年的努力，将他们变成没有灵魂的模仿机器。
而更可怕的是，因为他们只需要进行没有感情的临摹，无需思考，当小黑屋的画师完成了一幅作品的时候，他们的同僚刚刚完成打样。
目送小吏将他们的作品卷起带走，几个刚从“小黑屋”里走出来的画师表情都有些凝重。
他们的同僚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他们那么快出来均是露出了讶然之色，而等互相分享完了经历后，大多数的画师都露出了屈辱之色，而这份屈辱中亦是隐藏着些许惶恐。
洪武帝对宫廷画师的态度本就是淡淡的，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这种有辱画师风范的绘画之法，简直就是要将“画师”二字贬到了尘埃里去了。
“此等画技，简直全无神韵！”一个画师捏着笔气得直发抖，“不过是小儿都可的模仿之作。”
“不错，陛下难道是想要推广此等绘画之法？若是世间人人皆以此法绘图，只有形似而没有神似，画坛危矣，届时，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先人？”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觉得各位同僚反应有些太大了，陛下毕竟什么都没说，如果大家反应过于激烈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惹怒洪武帝。
这人是个年长的画师，见多识广，也不像小年轻们那样一腔全是热血：“若此画如你们所说人人可学，也就意味着人人都可会，到时候铺天盖地的皆为此等作品，大家还会稀罕吗？”
他的视角有些奇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话一出口，画师们的头脑便稍稍冷静了些，纷纷表示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见状，老画师又安抚道：“你们要相信我们传演千年的学派，我等之画，均是储于心，再形于手。观者如何看，画者如何画，皆不经眼，而经意。”
说着，他指向了一个画师绘到一半的风景画，举例道：“就如这山水画，绘山不是山，绘水不是水，能看出几分皆是个人审美意趣，若是能遇到赏读出画中意的，那便是知己。画同乐一样，都是从心而交友。而你们所说的新画一眼便可看到底，画者与赏画者不过是表面交流，实则全不走心。”
“诸位，若我所料不错，陛下忽然尝试新画应是另有目的，只是此等目的非我等可以打听，老夫建议各位还是莫要细究。”
这一说反倒引起了年轻画师们的好奇心，他们都打量老画师一贯是个心软，于是拽着老画师好一顿缠磨，非要他说个明白。
实在拗不过这些年轻人的缠磨劲，老人轻叹一口气，提点道：“何画要求全然的准确，一分一毫也不可错？”
这句提示已经够明显了，再说就要触及雷区了。听得懂的都闭口不敢再言，听不懂的也没敢四处打听，现场气氛稍有回落。
众人在互相劝说和安抚之后，重新回到了画案上，只是心已经不再宁静如水，落笔也无端生出了几分急躁。
蓦地，有一呆头呆脑的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拍手出声道：“我知道了，是舆图和城防……”
他话没说完便被众人齐齐捂住了嘴。
嘘，不要命啦，这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老人口中所言和洪武帝心中所想对上了八九分。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洪武帝，洪武帝是做二选一的人吗？
作为成年人中的成年人，大明的开国皇帝坚定表示：写意和写实他全都要。
在如今这个时代，小孔成像法是全新的技术，无论是取景视角，还是落笔手法，都和现如今的绘画技艺全然相同。
如果只想选用一批能够使用小孔成像法绘画的人才，洪武帝完全可以起用新人。他之所以动用了这批宫廷画师，是因为小孔成像法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必须依靠光源才能进行作画。
小孔成像法的原理是利用光的直线传播，而在大部分时候绘外景之时，光源都是天上的太阳，所以，在绘制大型的建筑以及大场面时，小孔成像法的原理就注定了其只能采用仰视或者是平视的视角。且由于其对于光源的依赖性极强，像是木白所绘制的皇陵图那种俯视的视角是不可能做到的。
然而，众所周知，想要一窥全景唯有使用俯视视角，不得不说这也是此等画法的缺陷所在。
而传统绘画技艺虽然在后世有很多人批评其毫无科学且无法带入的视角，但这种绘画法的确可以让所观者以第三人角度将所绘场景呈现在纸上。
作为曾经使用过这种绘画法给老婆画过画像图的人，朱元璋原先也认可了这一缺陷，但现在木白为了炫耀自己的品位大手一挥画了一张兼具二者之风的俯瞰图，立马就为洪武帝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忽然意识到，小孔成像法其实是可以和传统绘图相结合的。
小孔成像法画出来的人和物之所以栩栩如生，其实是因为他是将肉眼所见的一切都描摹了下来，包括人脸、建筑的明暗，而这一部分是传统绘画法所忽略的。
那是否意味着，只要补上这一点，或者说只要学会了抓住“光”和“暗”的关系，就能不依靠暗室画出这种立体画？
不得不说洪武帝的观察力的确惊人，不过是几眼，他便抓住了光学绘画的真正秘密——利用光影、虚实和明暗，给人以真实感，而这恰恰是传统绘画所缺乏的。
从一个外行人以及领导人的角度，敏锐的洪武帝发散了下思维，觉得可以让手下人想法子将这二者结合起来，以达到更好的绘图效果。
不得不说，这是一次典型的外行指导内行的行动，等画院的宫廷画师们接到这个消息，估计要泪流满面地表示老臣真的做不到。
但作为一条霸王龙，洪武帝就抓住一条：“我孙子能做到，你们为啥不能做到？你们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小孩吗？”
这句话就能KO掉大部分反对的声音。
你孙子那是正常人吗？十岁就能把文武举刷到殿试的，开天辟地也就那么一个啊！有本事你再找一个出来！
当然，尽管到时肯定有不少宫廷画师要在心中腹诽皇长孙那种种不科学之处，但嘴上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毕竟是拿人工资的，就算心中再不情愿，大部分的画师都得咬着牙将洪武帝这个不讲理的甲方爸爸给原谅了。
幸好，大明初年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着创新精神的时代。刚刚推翻一个朝代并且在其废墟上建起全新制度的大环境塑造了人们更为强韧的意志力以及冒险精神。
不光是官场如此，艺术领域也是。
半月后，木白接到了他亲爱的皇祖父给他打包来的二十多名画师。这些人冲着小皇孙一拱手，表示自己是来学习“柏画”的。
在尝试若干次都没有抓住重点后，被甲方爸爸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宫廷画师们纷纷表示，闭门造车不如拜访名师，既然小皇孙会画此画，不知道他们是否可以登门学习。
洪武帝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大手一挥将这些人丢去了凤阳。于是，一干宫廷画师便在淮河水边见到了正带着一队匠人在水边指指点点的小皇孙。
然而，他们刚刚将目的说了一半，就见穿着背心短裤，看上去极其质朴的小皇孙停下了给水碾画设计图的手歪了歪脑袋，满脸疑惑地问出了一个让众人不解的问题。
“柏画是什么东西？”

第86章
木白画……啊不是，小孔成像画是怎么变成柏画的呢？其实这是个很让人悲伤的故事。
这种特殊的绘画技法最初是作为一种闺房之乐在应天府流传开来的，主要代言人便是洪武帝夫妇。
洪武帝当初得了小黑屋之后便乐颠颠地亲自给老婆画了一张画像，然后他便像是为了信仰充值后的人民币玩家一样抖擞了起来，并且在聚会上自信表示你们那些什么描眉啊调胭脂啊买买买啊都弱爆了，真男人，就得给老婆画美美的画像！
大家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你朱元璋有个什么手艺谁不清楚啊，还画像，你当初写的请帖都是马皇后先给你写好了你再照着描的呢。
虽然好奇，但大家都知道如今身份有别，即便是黄汤下肚后神志有些迷糊，倒也没人真的去打探些什么，反倒是朱元璋自己憋不住，给众人秀了一下自己的新装备。
这东西以后反正会公开，迟早的事——朱元璋后来是如此说的，至于是不是酒醒之后的强行挽尊……咳。
不过，虽然琼液下肚，朱元璋还是留了几分神志的，他没拿自己画的马皇后的画像来当案例，展示的是木白的原画。
此时，事态还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当时喝酒的人并不少，一群大老爷们一边喝酒一边起哄，回去之后在床上一觉睡醒，第二天记忆散落了大半。
好在宫宴上供应的酒水是粮食酒，酒精浓度不算太高，于是大家聚在一块拼拼凑凑也能将宫宴那日的记忆拼凑出个大概，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们把这画的名字给忘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个特别难记的名字。不过，虽然名字忘了，但那画他们还是记得的。
那画上还有个落款，能在这上头落款的肯定就是原作者，虽然忘了大名，但记得作者就没啥问题。
在华夏文化里，将某样新生事物以制作者的名字命名是十分寻常的行为，譬如前有孔明灯景熙水车（误），所以，虽然他们现在不记得这画叫什么了，但是只要记住作者，那就还能挽尊。
……不对，作者叫什么来着？什么木？还是什么白？
糟糕，想不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尴尬地发现有些人记得是木，有些人记得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大老爷们在到底是哪个字上纠结了起来，并且开始疯狂DISS对方，到最后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问题了，而是尊严的问题。
既然牵扯到尊严，那当然也不好去找朱元璋求证，于是众人一拍手，表示就叫柏画了。
如此不管是哪个字，都有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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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以上内容都是大人物们的秘密，为了大家的形象考虑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尤其现在大家已经知道木白是小皇孙的化名，那更不能说了。
于是，众人众口一词，均是表示那是民间误传，而等传到画师们这儿，“柏画”一称已经成了定局。这大概就是众口铄金的力量吧。
所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流行竖排写字的时代，居然会有人把上下排序的两个字拼在一起取代他提供的高大上名字，但木白也只能人了，并且对“以讹传讹”这个词有了深刻的认识。
而且从他的角度，比起这个已经和他毫无关联的名字，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更有槽点，那就是他家皇祖父又又又给他布置任务啦！
人类原来是那么会压榨童工的存在吗？这和传说中不一样啊！不是说人族是最爱护幼崽的种族吗？
在他的印象中，人族是少数在孩子成年后也不会停止照顾的种族。
于旁的大部分族群来说，成年的孩子已经是潜在的竞争者了，就算不喊打喊杀，驱赶对方离开自己的领地也是非常正常的，唯有人族会在孩子成年后继续照顾他们并且持续释放庇佑之情，甚至还会照顾孩子的孩子。
这在不少妖族看来真的十分的不可思议，妖族是完全没有同族精神的，植物动物类的妖族还好一些，像木白这类器物化形的妖族不以大欺小互相吞噬都是好的。
大家都是金属器具，在彼此眼中可不就都是原材料嘛，木白还是运气好的，他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同族，但不知道对方是发了善心还是看不上木小白的青铜材质，对方只是将镶嵌在他身上的几块玻璃给薅走了。
但此举可把木白恶心坏了。别看木小白现在造玻璃造得还算轻松，但他造的玻璃和剑身上的玻璃可不是一个东西，颜色、制造工艺、制造难度都不一样。在他那个时代，那种玻璃可是比宝石更加名贵的装饰器。
毕竟宝石挖挖就有，玻璃是什么颜色什么光泽可全靠运气，在烧之前就连工匠都不知道今天能有什么颜色。
而且玻璃的脆度高，加工难度大，镶嵌保存以及之后的使用都是一道坎。在木白剑柄上安家落户的那几块玻璃可是从装配之后就没碎过的幸运玻璃，而且还是极其稀有的孔雀蓝玻璃，就这样被人薅走了！！
啊！想到这件事他就生气。别让他找到那个老家伙，否则他一定要薅掉对方五……不对，起码十块，再把对方揍一顿才行。
虽然木白对于自己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有些意见，不过当他在回到位于凤阳的皇宫，并且看到随使者而来的整整一箱带给朱标的文书之后心态立刻就平衡了。
他爹原来也是个悲惨的打工人，再一看老父亲这习以为常大战公文的模样，木白顿时觉得比起老爹来说他还是很轻松的，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从对比中得到快乐的木小白立刻翘起了尾巴，他美滋滋地给老父亲倒了杯茶，然后给人捏了捏肩。
见老父亲受苦受难，作为儿子总要聊表一下心意不是？粗粗捏了一会儿，木白觉得心意已经差不多到了，就想着出去撒欢了。
“英儿！”朱标对儿子的敷衍态度并没有什么异议，他笑眯眯地表示洪武帝还给他带了礼物，就在马厩里，让他去查收下。
礼物？马厩？
木白的眼睛顿时一亮，立刻疾走而去——在皇宫里是不允许奔跑的，就算凤阳的皇宫只是个半成品，也有这一规定。
不过好在木白的腿虽然短，但摆动起来速度极快，加上凤阳皇宫虽然在设计之初占地极光，但朱元璋放弃在此修建皇宫后为了不让宫室看起来太像个豆腐渣工程进行了规模缩减，所以，他只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马厩。
在那里，他果然看到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小马肩宽腿长，虽然体型还没有完全长成，但它宽广的前胸以及平直背腰已经初露端倪，无论是略长却整齐的鬃毛，还是有力甩动的长尾巴都能看出这是一匹又健康又活泼的小马驹。
小马驹十分警惕，木白这儿刚刚有动静它就看了过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以及长长的睫毛简直看得木白的心都要化了。
他自己是有马的，当初入京时候傅友德就从云南当地给他找了一匹矮脚马。为了照顾两兄弟的骑术，那匹马性格温顺模样可爱，一路陪着木家兄弟跋山涉水，堪称劳苦功高。不过在抵达京城后，这匹马就光荣退休了。
矮脚马的最大优势是耐力强且擅攀爬，在平原地区性能就有些不过关了，所以，小短腿就进入了下岗待业状态，要等木文再长高一些后才能重新就业。
现在，小短腿就生活在大明皇宫的马厩里，天天享受着马中贵族般的饲料投喂。比起身旁血统出身高大上的各色宝马，它甚至还时不时能够得到木小文的亲自投喂，感觉自己备受恩宠，小短腿的胃口也更好了。
不过小半年，小短腿就胖了一圈，无论是体型还是身高，都堪称是整个马厩最亮眼的马。
但是就像男人不会嫌弃车多一样，木小白也是不会嫌弃马多哒！
“它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女孩？”木白前进了两步，站到了马脸靠右侧一点的位置。
马匹的额头正前方是一个视线盲区，如果站在这里的话会让马匹产生不安。
马本身是一种非常警惕而胆小的动物，十分容易受惊，而当这种容易受惊的动物是一匹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时，其能够造成的伤害就十分可怕了。
所以，为了不让本就不安的小马产生压力，木白非常贴心地站在了它的视线范围内。
听到木白的问话，原先在一旁整理马草的皂衣少年立刻低下头来恭敬答道：“陛下请殿下赐名，它是一匹小公马，来自亦力把里，此前为了方便称呼，马倌们叫它小枣。”
这个名字显然是源自于马的背毛颜色。木白想了半天，没能想出更好听的名字，就表示继续用小枣称呼就好。
他看了眼正在打量自己的小枣马，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挖出了一小把炒黄豆递到了小马面前，友好道：“小枣，你好呀。”
小枣马低下头看了看小孩手心里的炒豆子，黄豆粒粒开花，而且还用了盐调味，对马儿来说，这可以是不亚于炸鸡对人类的诱惑力了。
不过，小枣马是一匹矜持的马，它可不会随随便便吃陌生人的东西。在直接张嘴之前，小枣咧唇嗅了嗅木白身上的味道，确定这个人类身上的味道不讨厌后，这才矜持又优雅地伸出大舌头将少年手心中的豆子卷走。
“嘎嘣，嘎嘣。”唔，这豆子好香！
小枣任由人类幼崽摸了摸它的头，相较于成年马更圆润的黑眼睛优雅地眨了眨。就冲着这个人类给它吃盐，小枣就觉得他是个好人类。
小枣出生于亦力把里汗国的广袤草场上，它的母亲是当地牧民饲养的一匹漂亮的小母马，父亲则是草原上的马王。在一个春天，二者相遇了，然后，然后，它的父亲就被使用美人计的牧民抓住了= =
小枣是在全部落牧民的瞩目下诞生的，它也没有辜负自己的血统，在才一岁的时候就因为出色的个人素质被牧民送到了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黑的儿火者帐下。
黑的儿火者在洪武十一年继承了东察合台汗国大汗之位，而此时这个王朝已经在崩溃边缘。
为了在长期的内乱以及外战中恢复元气，黑的儿火者一继位就派遣使者和大明开展外交关系，以曾经是元王朝藩属国以及血缘兄弟的身份主动称藩。
洪武帝对他们的投诚表示十分满意，在给予了大量的赏赐之余，还大方表示自己可以给他们做靠山。
于是，在得到小枣后不久，这匹还不到两岁的小马驹就跟着东察合台汗国的朝贡队伍经历了一个冬春的长途跋涉来到了应天，后来，又被洪武帝赐给了他最疼爱的孙子。
所以，别看小枣只是一匹小马，其实它的身上是带着大明和亦力把里（东察合台汗国汉称）睦邻友好的任务哒，它是一匹外交马来着。
“亦力把里？”木白一边抚摸小马一边回忆了下大明版图，顿时恍然。
如今的亦力把里正是汉时乌孙部所在，乌孙马在西汉曾经有过“天马”的美誉。
汉武帝刘彻在得到乌孙马后还曾经特地为其书写了《天马歌》，可见其欢喜程度。
不过，在刘彻后意外得到大宛马之后，“天马”这个称呼就被他转移到了大宛马头上。
虽然行为是渣了点，但木白倒是还能理解他的心情。
作为一个爱马人士，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大宛马，但光看古籍上面对其的描述就觉得心驰神往，看诗歌的他都如此，更别提亲眼所见的汉武帝刘彻了。
他能理解，真的！完全能理解。
不过很可惜的是，大宛马虽自西汉便开始引种、繁衍，但至今都未能在中原地带形成规模，尤其是自元朝之后，这一品种的马匹就再没有出现在中原地带。
其中倒也没什么复杂原因，无非是大宛马无法适应中原地区的战争需要。
这种马胸窄背长，肌肉发达，但它的皮却很薄。虽然也因为这点，其在奔跑时会出现血汗效果得名“汗血宝马”，但这也意味着这种马匹非常容易被骑具磨破皮，这在战时无疑会增加了额外的负担。
加上它虽然速度快耐力强，但体格纤细不擅驮重，有些甚至难以负担一个青壮加上甲胄的重量，而且胸部力量不足，拉力极差，于是这种“样子货”渐渐被时代所淘汰。
反倒是乌孙马在长期的繁育和杂交过程中，靠着自己高超的耐力、强悍的体质以及驮、拉皆可的优点成了军队最欢迎的马匹之一。
其实，这些条件已经非常优秀了，但乌孙马表示自己还可以更优秀一点——乌孙马的母马产奶量惊人，除了能够哺育小马外，它还能够给牧民供应马奶作为食物以及副食品原材料。
于是，这一种既可以用来打仗，又可以用来负重货物，还能够提供食物的马就靠着自己的超高性价比成了马匹市场上的王，并且重新夺回了“天马”的名头。
在如今的大明，还有专门的部门负责选种和培育乌孙马。
顺带一提，洪武帝的爱马就是一匹乌孙马。
它陪伴了朱元璋风里雨里走来，在寿终正寝后，先其主人一步睡在了皇陵，在此后的很多年内，也将继续陪伴它的主人。
也因为这份情怀，在小枣抵达应天府后，洪武帝立刻就将它送给了自己的孙子。
其实，他送给孙子的礼物并不仅仅是这匹小马。
在和这个皂衣少年交流的过程中，木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微微歪头，乌黑的眼眸细细打量了几圈少年的脸庞，从中找到了些许的熟悉的老家气息。片刻后，他迟疑开口：“你……祖籍在哪？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祖籍云南昆阳州。”少年垂着眼眸，眉宇间一派温顺，“名马三保，在家时曾习过些驯马知识，陛下派奴来侍奉小枣。”

第87章
洪武帝送给木白的是一个老乡，他的身上带着木白怀念的气息。
人的幼年是形成语言系统以及建立对世界认知的主要时期，在这个时候学会的语言，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尽管木白如今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尽管他的语音标准到大部分应天府人都无法辨别，但他最熟悉最怀念的，还是高山白云之巅飘扬在田野山川之间的音调。
不得不说，洪武帝对孙子是非常走心了，不管是在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都想得相当全面。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云南是一个语言语系十分繁杂的地方，大家虽然只隔了一座山，但是家乡话其实是不通的。
于是，搞笑的一幕就发生了。当木白兴致勃勃地用家乡语言试图和人沟通的时候，马三保面上露出了一丝尴尬，他开口的语言，木白也听不懂=口=
最后，两个云南人居然是靠着交替着使用大明官话和蒙古话才勉强完成了沟通。而这个戏剧性的初见化解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最后，马三保一手带着云南传统特色的料理更是打动了木白的心。
“啊！！就是这个味道！”木白感动地捧着蘸水喃喃自语道。
少年的眼角闪着一抹明亮的光，“这才是合格的蘸水啊，我终于不用浪费我的柠檬啦！”
要想在应天府买到柠檬这种中原人不习惯吃的水果代价可是不小，虽然木白自打回家以后就收了一堆的红包，小金库可谓鼓鼓囊囊，但他每次看着下头报上来的柠檬报价都会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最可恶的是，花了么多钱买的柠檬自己还调不好味，总觉得缺了么点感觉。
明明动作材料都一样，他甚至专门搞了个捣药杵去舂食材，但就是有么点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存在的味觉差异。
因为这种微妙的感觉，木白近来都尽可能避免去吃以前吃过的菜肴，但现在，木小白一本满足，他甚至还想要把弟弟接过来让他也吃一下记忆中的味道。
木白原本也想带弟弟一起来的，不过，木文现在正在接受大明的启蒙教育，洪武帝说启蒙教育一旦开始最好就不要打断，木白这才把弟弟留在了应天府。
但现在，他还真的有点想弟弟啦！
……要不要把三保兄打包送回应天府投喂一下弟弟？
木白将小炒肉在蘸水里涮了涮之后送进了嘴里，然后泪流满面地打消了这个主意。
对不起，弟弟，阿兄以后会补偿你的，还是让哥哥我再享受一下吧！呜呜，凤阳菜真的好咸，他虽然不太挑食，但是这个咸度还是有些受不了惹！
还是酸口的最棒了！
不过，虽然看似和马三保相谈甚欢，且经常让他帮忙调制酸水，但木白却并未下令将其调到自己身边来，一个是他真的不习惯有人伺候，另一个就是木白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熟悉感，让他多多少少有些在意。
朱标对儿子的警惕不予置评，他摸摸儿子的脑袋，说：“你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了吗？”
木白微微歪头，他回忆了下，是很普通的皂衣，也没什么特殊标志，这衣裳有什么问题吗？
“他原先要穿的不是这套衣服。”朱标将手上的写到一半的答策推到一旁，又将油灯的灯芯卷了卷，让灯光由大变小，从工作模式转为了聊天模式，“他本是要入御马司的。”
御马司？木白回忆了下，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御马司不是内侍的部门吗？里头可都是太监啊！
他顿时有些急了：“他……”
“他没入。”朱标道。显然，他对这件事情印象很深，以至于现在同儿子说起面上都带有几分感慨。
马三保的家族是居住在云南的帕西人，他的祖先曾经是蒙古的附属部落，随着蒙古南征军队来到了云南。
元政府在云南建立政权后，马三保的部族便在当地定居了下来，他的曾祖父因为骁勇善战，战功无数，被封为滇阳侯，负责治理一地，而现在，这个爵位传到了他父亲身上。
虽然他们的封地距离昆明有些远，但也水草丰美，马三保的部族对此相当满意。
他的父亲、祖父在马三保口中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于地方治理很有一套，因此非常受当地土民的爱戴。有很多本地的山民、流民闻讯投奔而去，以至于他的部落势力开始逐渐扩大。
与此同时，他们还收留了一些逃难而来的南人。这些南人指导他们种地、织布，部族于是日渐富裕。
正是因为受到这些前宋遗民的影响，马三保的部落算是当地较为亲汉的部落。
“所以，其实当初蓝玉也没想到会有么激烈的反抗。”朱标有些唏嘘，“在梁王投湖、左丞投降后，蓝玉军一路南下收编各土族、部落，大部分土族都自发投降，唯有马三保的部落聚集起了不少人马进行反抗。”
“他们知道这是以卵击石，我们的部落虽是附近最强大的部族，但比起高歌猛进的大明军队来说肯定是比不上的。”在被问到这段往事的时候，少年面上的表情极为平静，“他们知道如今大元已经灭国，也知道梁王左丞已经投降，从道理上讲，他们投降无错。但是从道义上，他们不能投降。因为他们是元的滇阳侯，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
马三保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容，笑容中带上了点自豪：“虽然败了，但我们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们也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因此，当汉人大军派遣使者前来劝降的时候，马三保的部族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对方。不过作为部族的首领，马三保的父亲马哈只也请求汉军届时饶恕部落的平民，一应后果均由他们一家承担。
蓝玉答应了。
所以，在马三保的部落战败后，马三保一系便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他的父亲战死，母亲、兄嫂和年幼的他作为俘虏被押解入昆明。蓝玉遵守承诺，并未为难其余的族民，而是让其继续留在原地务农。
对此事，蓝玉特意给洪武帝上书过，赞其有先秦之风。
先秦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时代，是一个人们可以为了自己心中道义和理想慨然赴死的时代。
在个时代里，没有现在么多的道德约束，背叛欺骗常有，战争频繁以至于人的寿命有如萤萤之火般随时可灭，也因此，人们行事也就更为随心，为一知己者、为与自己有共同理想者、为一份信任、为自己心中的忠诚与道义均可放弃一切。
是一个令人尊重的时代，遇到不可战胜之力，向后退是人性，向前进则是英雄，虽然马家是元朝的英雄，但蓝玉也尊敬他们。
但这是一回事，如处置马三保一家又是另一回事。
蓝玉和傅友德当时都有些为难，这些人毫无疑问属性为叛乱，叛乱都当为极刑。
虽说是叛乱，人家没有搞事，是光明正大地在村子面前列阵并且和蓝玉表示我要和你打一架，加上明军当时是摧枯拉朽的胜利，没有战损之余反倒是对方的老爷子战死了，这种情况下如果把对方一家都咔嚓掉好像有些可怜。
只是，无论有什么理由，叛乱之事不罚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最后傅友德决定稍稍抬手，只诛首恶，也就是马三保的父亲，其余人都放归原籍，又因为马哈只已经战死，么事情就此揭过了。
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朝廷如此处置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但马哈只的族人甚至连旁的土族部落还是写信过来求情，他们认为马哈只在当值之时克己奉公，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是个好官，唯一的错误就是反抗了明军，但瑕不掩瑜，请求给他一份死后的体面。
倘若是以叛乱罪论处的话，犯人的尸体是不可正常安葬的，更不可立碑接受祭祀，死后无法得到香火本也是惩罚的一种，而他们要求的就是祭祀马哈只的权利，这令傅友德和蓝玉都有些为难。
就在这个时候，才十一岁的马三保主动要求代父受过，以自己受宫刑入宫为代价，换取父亲去世后的不追责。
傅友德同意了。
于是，马三保的父亲有了一块葬身之地，他的墓碑上也写上了令他最骄傲的身份——元朝的滇阳侯，并且躺在了他曾经保护过的土地上。而作为代价，他的小儿子在家人的恋恋不舍之中踏上了一段未知之路。
“不过，我的运气不错，”马三保对此是这么评价的，“军队后来有人需要试验金疮之药，我就帮忙试了下，加上我稍懂些汉语和药理，就被调去了位草药师身边帮忙。”
关于如试验又是如帮忙的，马三保没有说，木白也没有问，但他知道，马三保从戴罪之身走到了现在必然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是什么支撑着他付出这些代价也要走到现在的呢？就是为了报答父亲的生育之恩吗？人类的这种情感真的好奇怪。
两个小少年并排坐在了台阶的阴影处，沐浴在晚霞之中，一人捏着一根酸萝卜在啃，都没有再开口。
这个季节不是萝卜的产季，这酸萝卜是窖藏的过冬萝卜，到了现在已经有脱水迹象，马三保前些日子干脆将其放在腌缸里头泡着，吃起来味道有些微妙，谈不上好吃，也就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解解馋而已。
木白感叹了一句：“你不容易啊。”
马三保摇了摇头：“比不得皇孙殿下。”
木白一愣，有些诧异地看过去，就见少年微微抿唇，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木白还想要问，但看着这人的笑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两个小孩继续坐在台阶上边晒太阳边发呆。
马三保的目光落到了身侧的少年身上，只轻轻一眼，便又垂下了目光。
其实木白是与马三保见过的。
日他带着弟弟和沐春一起在昆明城尝试当地美食时，遇到的献俘大队就是马三保的部族。
当时，马三保被拴着绳子跟着囚车前进，他前途未卜，自觉可能性命不保，心中凄惶，自是不会有心思留意昆明城的模样。
后来，在进入云南布政使司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了点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心，于是不经意间就和拿着乳扇看过来的木白对上了眼神。
当时，这位小皇孙一身布衣，肤色黝黑，因为消瘦显得头格外大，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孩童没多大区别，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但不过是惊鸿一瞥，彼时，他印象更深的是地上一道划出明暗的影子。然而，不知为，自以后，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以及意识迷蒙间，他总会想起双眼睛。
双乌黑眼眸中的坚毅和一往无前帮助他撑过了无数次梦魇，也让他不由对个少年生出了些好奇。
马三保也有他的消息来源。底层人民为了宣泄痛苦和寂寞，非常喜欢说闲话，他们能够从贬低他人身上得到最大的快乐，木白不过一个小孩，自然不会是这些人聊天的对象。
但沐春是。
这些人在说沐春的时候偶尔也会带上木白，马三保在这种时候常是默不作声，但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聊天者。
于是，他渐渐得知了木白不是明人，他是被元人掳来的无辜罪民，只是因为被明人救了才跟着大军行动。
他也知道了这少年通过给人画像赚钱养着自己和弟弟，但很多时候，他根本就不收钱。
这个少年功夫很不错，靠着自学就能够和有家学渊源的沐春打个平手，因为这点，他被傅友德看上收为了养子。
他的文化课似乎有点糟糕，每日在夜里还要跟着沐春学习。
他打算去参加科考，为此时常背书背到以头抢地。
他通过了乡试，他离开了云南，他奔赴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取得了会试的好成绩，他进入了殿试，他变成了皇孙。
直到他跟着被押解入京的大部队抵达应天府，并且听到这些消息，马三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他也从各种传闻中知道这个少年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他怎么可能会是皇孙？
宫人说，木白是在傅友德的帮助下去云南科考，但他知道不可能，时间和逻辑都完全对不上。
么，这位小皇孙如果不是因为任性才参加科考，会在当时出现在云南的理由就很简单了——他是被阴谋掳去的。而能够将一国皇孙带到这里，其背后必然有更深、更大的阴谋。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没过多久，马三保便被带去见了一个人。
个坐在座椅上，一身布衣却抵不住满身气势外泄的老人打量了他许久，给了他一个选择，而他答应了。
“三保啊，你会写你们族里的文字吗？”回忆到一半被打断的马三保低下头恭敬答道，“奴略懂一些。”
“这样……我其实之前本打算将汉地的书籍送回云南，但是父亲说这样没用，文字不通，送回去影响力也很有限，”
木白沉吟片刻，有些苦恼地抬眼看他：“所以我想将汉地的书籍挑选一部分翻译成云南的文字。你除了纳西族的文字还懂什么？我会罗罗族的，但是罗罗族的文字好像有很多种，水西儿就又是不同的。为什么同一个部族文字还会不同？是不是应该先规范一下文字？”
马三保垂下了眼眸，在小少年苦恼的碎碎念中勾起了嘴角。
一日，洪武帝给他的选择是到他身边伺候，亦或者是成为皇长孙身边的辅佐之人。
他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在此时选择皇长孙更有前途，而是他想要看看，个在被家人算计陷入绝境，却还能有着这样眼神的少年，最后会走到哪里。

第88章
五月初，花王牡丹和花相芍药接上了桃花杏花的班，大张旗鼓得开出了一院春色。
中都皇宫因为体制以及历史原因要比应天府的大明皇宫小上一大圈，目前修建完成并且可以入住的建筑也只有寥寥几座，不过这儿虽然地方小，住着的人也少。
应天府的皇宫可是住着二十来个皇子十多个皇女还有一堆的嫔妃，东西六宫住的那叫一个满满当当，而凤阳皇宫如今只住了朱标父子，就连侍奉的宦官侍卫也少了许多，因此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不过空旷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朱标就让人在他们居住的花园迁来了不少鲜花，到了现在这个季节，整个东宫热闹极了。
没错，虽然凤阳皇宫停建了，但礼制规则俱在，也不是想要住哪间房就住哪间的，朱标父子即便是到了凤阳，还是选择了奉天殿以东的一间宫室居住，这儿对标的应当就是太子的东宫所在。
在大明的建筑规划中，太子有自己独立的宫殿，而且他的宫殿还是属于前朝部分，这点足以让清朝的皇子们羡慕到眼圈发红。
独立一宫的快乐是和兄弟们分厢而居的小皇子们想象不到的。
太子宫室位于大明中枢奉天殿的正东，因其位置所在被称为东宫，但实际上它的大名叫做春和宫。
春和宫是照着大明皇宫做的一个删减后的微缩版本，有大门，有叙事的前殿、居住的寝殿、甚至还有和东西五所一样供小皇孙们居住的耳房以及供给伺候内侍居住的厢房、仓库等等。
除了它的覆顶琉璃瓦使用的是绿色的之外，其余的一应材料待遇和皇帝没有两样，春和宫的正殿甚至还配备了宝座和龙床，可见朱标荣宠之盛。
或许有人要问了，春和宫的配置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好像没有书房？
是的，春和宫内没有书房，太子的书房和办公场所合二为一，便是整个紫禁城第二座覆绿色琉璃瓦的宫殿文华殿。
朱元璋在设计大明皇宫的时候就有意识将太子所在的行政机构充作大明的第二个心脏。
太子的办公场所文华殿和皇帝的办公场所武英殿以中轴线为分界线，分居其东西两侧，二者亦是毗邻东/西华门，均可绕过午门直接出宫，如此便可方便政令以最快速度离开紫禁城。
而在如今，大明的两颗心脏也的确就是按照他的计划一直在为大明不断输血。
咳咳，扯远了，其实木白在南京皇宫的时候还真没按照规划住过春和宫，他一直住在位于后宫区域的坤宁宫来着，但他有种感觉，等他再次回到大明皇宫的时候应该就能住回去了。
毕竟从他的父亲得到他的消息到现在都快过去大半年了，就算背后的事情再怎么复杂也该差不多了吧？否则效率未免太低了。
因为他“失忆”了，洪武帝也好，马皇后也罢，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这一点，没有一个人试图挖掘一下他还有没有记忆的片段，也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云南，这种情况显然不可能是一个终于找回大孙子的家人的正常表现。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并且摸清楚了前因后果，小皇孙的回忆不过是锦上添花，却并非必须。
此前木白就有这个感觉了，等到这次来到凤阳这种感觉更加清晰。
虽然凤阳的建设很重要，但再怎么也不需要他一个才十一岁的小皇孙以及大明太子坐镇吧。
他们来这里更像是来钓鱼的，只是不知道鱼钩是他们，还是位于大明皇宫的弟弟了。
木白拿起一个小水壶，一盆一盆得给盛开的芍药浇水，水珠在阳光下溅在绿叶上，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凤阳的气候有一个缺点，这个地方虽然受到季风影响比较严重，加上本地多山，如果没有到雨季的话这儿的降水量真的有些糟糕。
不过幸好这个季节的淮河水还没有受到夏季强降水的影响开始泛滥，农民可以引淮河水进行浇灌。入乡随俗，木白于是也自己去打水浇花。
虽然春和宫每天都有内侍负责挑水，不过木白还是表示自己打算以此当做锻炼身体，每天提着两个大水桶哒哒哒得在内侍和侍卫们囧然的目光之中往返金水河与春和宫之间。
对此，木白表示只要他爹不想着让他帮忙批公文，浇点花算得了什么？
是的，凶残的太子殿下居然打算让他才十一岁的儿子帮忙看公文，简直就是人心的沦丧。
没有一个小孩子是喜欢额外的寒假作业的，所以木白借着照顾花草的理由逃了出来，等他浇完花，他就准备再去遛马，遛马结束了去割些牧草，春天这个季节正是牧草丰茂的季节，口感鲜嫩多汁，不光马爱吃，人也可以挑些嫩头炒盘菜。
春天，本就是吃野菜的季节嘛。
反正不管去哪儿都不能去殿内，他老爹最近心态不太好，必须要离他远点。
但老天显然没打算让木白安心度过这美好的一天，就在小少年刚完成浇花任务，准备带着心爱的小马驹出门溜达的时候，太子身边的一个内侍趋步而来，见着木白一幅事毕准备出门的模样，长随暗中松了口气。
幸好赶上了。
他远远便冲着木白摆出了行礼的架势，有了接触的这些日子大家都知道这位小皇孙脾气好，和太子殿下一样相当爱护下人，对人很是心软。
譬如即便他此刻很想逃，但长随一躬身，木白还是停下了脚步等人过来：“刘伴伴，父亲找我？”
“殿下，”刘云冲着小少年一躬身，恭敬得将礼行完，末了他道：“太子殿下让奴婢来同殿下说，工房呈上来一批新的玻璃饰，说是按着殿下的意思做的，太子殿下说……”
他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木白就撒腿冲着文华殿小跑了过去，嗯？皇宫不能奔跑？嘿呀，他这不是手没摆动起来吗？只要手没摆起来就不叫跑步鸭。
自欺欺人的木小白哒哒哒跑到父亲的书房，探入了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老父亲桌上的一对物什。
朱标倒没在办公，他将文书奏折堆在一旁，手上捏了个小镜片正在把玩，他见门口多出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立刻冲着那儿招了招手，绝口不提木白早上还表示今天很忙非常忙特别忙，没时间来帮忙的事：“英儿来了，快来给爹介绍介绍，你做的这是什么？”
“是放大镜哦！”木白立刻蹿了进去，他毫不犹豫得伸手先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小圆玻璃。
这种放大镜的模样相当粗糙，玻璃只是经过打磨，没有镶嵌把手，只是将容易磨破手的底层用一圈木料包了起来，工匠的手艺很好，就算镶了木边，这个圆玻璃看起来依然像是个大号的水滴一样。
没有镶嵌把手是因为它的大小不允许，放大镜的制作方法是传统的脱模法，因此不像吹制玻璃一样轻巧，这重量如果装了把柄用不了多久手腕就会酸了。
如此还不如直接在书册上挪动为好，想看哪里就点哪里，也挺方便。
放大镜不是木白的独创，在这个时代早就有了放大镜的制造，他皇祖父就有一个水晶放大镜用以拯救他的老花眼。
水晶在当今可不是什么稀罕品，华夏产水晶的地方很多，但是水晶的打磨是个难题，如今的寻常工具都没办法破水晶的防，只有使用“水滴石穿”法，一点点不断得去磨蹭，如此制作时间和难度自然很高。
但是玻璃就不一样了，玻璃液可以重新塑形，只要做好模具，几乎不用耗费额外的力气，唯一的天敌就是气泡。
气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和工人的手势无关，基本上是材料配比的问题，目前还没有解决方案，好在也不是不能挽回——有气泡的玻璃可以去做镜子。
玻璃之后上一层银涂层就能变成镜子了，不过在提取这银图层上也花费工坊好一番功夫，实验效果最好的其实是汞，但在使用的时候，它被木白毫不犹豫得否决了。
汞这个东西有毒，化学性质也不太稳定，最重要的是，它在高温下容易汽化，很容易引起汞中毒。
木白可不希望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变成别人杀人的工具。
用银做涂层除了成本比较高别的还真没什么缺点，而这一缺点也在一个民间招募的工匠提供了一种奇特的原料之后得到了解决。
这种原料只需要使用少量的银，就可配置出大量的银液。
“这其实是民间用来仿银的手艺，”工匠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这是用硝石液制出的，很是廉价，不过这东西做出的银液见光容易发黑，故而只能在室内用。"&#39;
木白都有些无语了，果然，创造发明就是因为偷懒和占便宜，这水溶液应该就是硝酸银。
硝酸银有极强的光敏性，纯度不够多的话确实容易发黑。
不过木白只是听说过这东西，没见过实体，他也不是很确定这是否就是那物质，反正就制成的镜子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普通的铜镜会有色差，使用硝酸银制造成的镜子则几乎没有，而且也要更为轻巧。
但镜子不是终点，木白拿起了边上的一个小圆筒，手一拉，便将其拉成了长条。
他将眼凑过去，看向殿外，放在外门初的芍药花顿时出现在了眼前，就连带水的花瓣都清晰可见。
这是一个望远镜。
木白兴致勃勃得拿着它看了又看，随即放到一边，拿起了他最期待的东西－－一副眼镜。
他曾经在论坛上看过的那个妖写的老花眼故事，实在太！惨！了！
这个妖当年因为在被窝里看画本结果看出了近视眼，之后悲伤的故事就发生了。
什么走路撞到柱子，什么被人骗着差点在卖身契上签字，什么连针孔都穿不进去只能每次去找隔壁的书生结果被敲诈什么的，简直太惨了！
木白虽然一直都特别留心保护视力，但人的视力到了年龄后自然就会下降，老花眼那是不可避免的，防患于未然的木小白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他拿起镜框戴到鼻梁上，正想定睛看去，眼前顿时一花，他竭力坚持了下，没忍住，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镜框耷拉在鼻梁上，眼前转起了圈圈。
好，好晕！
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的朱标露出了一抹笑来，他伸手摘下儿子鼻梁上的眼镜戴上：“要用这个，你还太早了。”
朱标本就一身的斯文俊雅，戴上金丝框眼镜后柔化了眼中的锋锐之色显得十足十的温柔，如果忽略他刚刚还在嘲笑儿子的话。
木白缓了缓晕眩的世界艰难坐起，看了眼他爹，沉默片刻后竖起了大拇指：“爹，你这样好看，建议永久配装。”
然而朱太子没能永久装备，因为他的眼镜被洪武帝抢走了。
洪武帝抢走了还不说，又丢过来了一堆奏书，全是弹劾木小白的。
有皇孙不顾自身安危跑到云南的（顺便弹劾了太子）、有皇孙参加科考与民争利的（太子没有监管住，也必须弹劾），也有在凤阳大行工事污染环境的，当然，更多的是太子居然去造玻璃一事。
一国太子居然主持工事，弹劾，必须弹劾，挖山取石影响风水，还是自家祖父母家的风水，更要弹劾。
总体来说，弹劾太子的文书是最多的，就连太子没有立妃也要弹劾一下，木白同情得看了眼老爹，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堆，表情格外微妙。
“英儿，你不妨说说，这些弹劾要怎么办？”朱元璋鼻梁上架着从儿子这儿抢来的眼镜，因为视野清晰不少心情大好。
这种好心情让他在看到孙子一脸【你怎么可以让小孩子解决问题】也依然不减，还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木白眼珠一转，道：“皇祖父，英儿听说石英砂不光只有凤阳有，外地乃至于外国都有。”小孩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蠢蠢欲动：“既然他们对挖凤阳的山有意见，那让他们挖外国的山如何？”
买原材料加工后再贩卖什么的，最赚钱啦！

第89章
如果要问外贸有多赚钱，每个朝代都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是所有的朝代中一定有那么一个朝代和其他朝代是完全不同的。
那就是大明。
大明给予的答案只有两个字——血亏。
洪武帝一脸深沉地将自己的惨痛经验传授给了大孙子，中心思想大概就是：如果不是老子要面子，实在没办法拒绝，否则早就切断这些人的朝贡了。
对外贸易事实上是木白的盲区，但木白再怎么不通经济也知道对外贸易这东西有多赚钱，宋朝就是靠着发达的远洋商业支撑起了自己庞大的军费开支，将灭国时间往后推了近两百年。
好好的赚钱生意到了一百年后的大明手上怎么就变成亏本买卖了？是他们大明的商品因为元朝的干扰质量下降卖不出去？还是在外头有了竞争对手？
木白摸摸下巴，表示自己要先去调查一番，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既然他有这想法，朱元璋自不会阻止，于是，户部和鸿胪寺对小皇孙大开绿灯，任由行走于外庭。
等走完一圈后，木白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大明，怎么可以，这么浪费资源？！！
中国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在这个亚洲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大明靠着漫长的海岸线、沟通海陆的环境以及丰沛的出产，成为了亚洲的中心……各个方面都能说是中心的那种。
而自宋时开启海上丝绸之路之后，“宋国”就成为了所有海外商人的梦想之地。
宋朝时期商贸高度发达，大宋的官员规定每艘船在靠岸后都必须缴纳十分之一的货物作为赋税，再加上官方专营制度，可以说大宋朝廷在海贸上赚得盆满钵满。
正因为其巨大的盈利，宋人对于海商态度极其友好，非但会时不时派遣船只在海上巡游搭救遇难的商船，还出台了一系列保护外国商人利益的制度。
譬如如果出现商船遭遇海难，而船主又不幸离世的情况，大宋官方非但会派人保护船只、安置人员以及船上货物，还会在船主的家人前来认领时候出面帮忙完成交接，这就让商船很有安全感。
正因为大宋官方热情的态度、周全的招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充足的利润，终其一朝，海贸繁盛不衰，大宋的海贸制度甚至还惠及了后来的元朝。
元朝基本照搬了宋朝的海贸制度，也在海贸上获得了不少利益，尤其是在近洋运输上。
在京杭大运河贯通之前，元大都的粮食全靠海运，不单单有本国商人和官方机构参与到这部分运输中，大量的外国商人也会争先恐后地将粮食运到大都以换取丝绸、瓷器等商品。
而这一切到了明朝却戛然而止了。
元末明初之时，因为元朝死死抠住了大都的生命线，明帝国接手海贸的速度远比想象中的要晚。
加上当时有不少和元朝廷紧密联系的天朝商人一直在福建背着洪武帝往北面送粮，而且元朝的重要贸易港口此前是握在朱元璋的几个死对头手上，虽然他们已被洪武帝挑下马，但是余威仍在，为了防止地方势力通元，朱元璋直接废除了那几个港口。
明帝国建立之初，特殊情况众多，在整个历史长河中都很少有像明朝这样几乎全是靠着武将将天下打下来的朝代，也很少见到建国时人才已经凋敝到十个官员八个不认字的时代。
加上洪武帝认定自己是光明正大地从元政府手中夺得正统地位，因此，他格外看重那些曾经臣服于前元的藩属国，在早期给予了大量的优惠，譬如大明特有的朝贡制度就是其中之一。
木白翻遍史书都找不到哪个朝代是会给前来朝贡的藩属国大笔赏赐的，其赏赐的丰厚程度远远超过了货物本身。
而且这一切还是建立在对方从踏进国境线那一刻起就由大明承担餐饮路费的情况下，就差再给人把回去路费一并报销了。
这是朝贡吗？这明明是国家花钱求人来走一趟啊！
对上小皇孙震惊的眼神，户部的官员低头敛目不敢多言，但无论是从他们准备的材料也好，还是此前的讲述也好，其实都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这些人未必希望大明开海贸，但他们都希望大明能够停下这种花钱找罪受的外交活动。
虽然小皇孙年纪还小，虽然众人都清楚在这件事上小皇孙能做的十分有限，但他们还是希望能够在这位大明未来的第二继承人身上种下一颗搞外交都是浪费钱的小种子。
这不是大明的官员傲慢，而是对于偌大一个明朝来说，那些朝贡的外交使者带来的商品真的不太够看。
尤其是距离大明最近的两个国家，高丽还算好一点，人参和皮毛还算有点用，对海的日本送的那是什么玩意，说难听点在大明找块地往下挖挖都能比那些玩意好。
这些贡品说白了就是朝廷花高额的价格买下来的，其中大多数洪武帝都看不上眼，而且朱元璋本身就是一个讲究节约的帝皇，那些贡品除了赏赐给功臣、皇子外，他基本不用，他不用旁人也没法用，只能堆在库房里发霉。
实在是太浪费了！
用买这些东西的钱干什么不好？这么多年浪费的钱省下来，凤阳皇宫都能盖好了。
诚然，这些人带来的不少东西都足够精美，但大明也并不是没有替代品，除了一些香料和染料之外，大部分都只是锦上添花，就类似于后世你有个朋友摆了个极其慎重的姿势，在你已经有了手机的情况下将他漂洋过海从灯塔国采购的果子机送给了你，没准路上还经历了些不得不说的艰难险阻。
洪武帝就是这心情。
可以，但没必要啊。
然而，人的悲喜果然并不互通。木白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户部看来苦恼不已的问题于外国的使者来看，则是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们似乎认为这是大明独特的采购策略，并不以为这是政治活动。
可能是因为前宋的专营制度给这些“使者”们带来了错觉，他们将大明把所有贡品收下并且给钱的形式当做了明朝的“专营制度”。
虽然对明朝政府怎么什么都不让民间卖感到有些奇怪，但因为大明官方给钱非常大方，而且全部收下也免去了其在内地停留发展贸易的额外开销，这些“使者”习惯后对此也挺满意的，并且很愿意多来几次。
首要代表就是日本。
日本国是岛国，又是多地震、多台风的灾难之国，加之如今其国内又处于南北对峙状态，能拿出来的贡品十分有限。但每次他们漂洋过海带回去的赏赐却十分富裕，所以日本简直是将来大明朝贡当做了刷日常，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
大明对于他们拿出的工艺品、木材还有刀具都没什么兴趣，起初基于对方藩属国身份多次忍耐，但在发现对方一艘船朝贡货物仅占到一成，其余全是走私货物之后，洪武帝终于爆发了。
洪武帝直接发话，让日本不需要年年都来，三年一次即可。
但日本这个国家的厚脸皮也不是盖的，他们仗着来了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继续刷大明这个副本，搞得洪武帝很是恼火。
木白听得也很恼火。
这么多、这么多的赚钱机会，居然都被浪费了。
在他爷爷看来，自己是天朝上国，不能拉下脸去占藩属国的便宜，所以给对方的赏赐大于朝贡，这行为可以理解，但不代表他们不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啊。
木白回去思来想去，觉得是他爷爷被藩属国这个概念闹晕乎了。
最早的藩属国源于西汉，当时因为西汉本身还是封国制，所以番邦属地也能够自立为国，但是和寻常郡县一样，藩属国也必须由中央政府派遣官员入驻并且缴纳税金。
作为回报，中央政府会对其提供保护，也会给他们带来良种以及优质的种植方式还有商贸往来，简单来说就是缴纳保护费的上下级关系。
当时的藩属国是中央政府实实在在能把控住、可以写入国家版图的土地，虽说控制的力度并不算大，但考虑到当时的国家环境就是如此，也可以理解。
西汉的皇帝并不傻，花钱养着这些藩国其实是为了将其当做中原腹地的天然保护伞——藩国分布也多在中心区域以外，他们是呈“卫星城”作用保护中心区域的一道外在屏障。
这也是其名字“藩”字来源，藩之意就是屏障、篱笆的意思。
但时过境迁，藩属国的概念渐渐从纯粹的利用关系变成了只要你给我个面子，口头上愿意臣服于我，我就给你钱给你保护的面子工程。中央政府对藩属国没有任何的管理、税收不说，反倒要给钱给粮给好处，关键时候对方还时不时来个反水。
这养的不是篱笆，是个祖宗吧？
还有，这些文臣一幅外国人没见识没好东西的想法是怎么回事？
中原之所以成为如今的中原，恰恰是因为那些在故人看来是“蛮夷”“番邦”之地的持续输入。
如果没有吸纳和积极引进各地物产，中原王朝至今还在过着麻、黍、稷、麦、豆的朴素生活，连米饭都没有。
作为一个曾经在亲历过春秋时代的人，木白可以十分负责任地说：当时的周天子的很多生活条件，甚至都不如如今一个寻常县城的普通富户，如今的民众一年四季除了冬季外大部分季节都能有新鲜的时蔬，甚至还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时不吃”，春秋时代哪有这个条件！
家里爷爷和这些文臣这种我家东西最好、外地没好东西的优越感真是太奇怪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可以用皇室和朝廷重臣的眼光去看进口的东西是不是有用呢？
有些东西确实便宜，但不代表没有市场，比如说，对于官员和皇室来说棉花并不是必需品，他们能找出一百个可以替代棉布的纺织品，但是对于百姓来说，便宜轻薄而且是从植物上获取的廉价棉布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不重要的话，棉布也不会在云南卖得那么贵了。
外来的产品是不是有意义、是不是有作用要由民众来决定，官方干扰市场真的是错中之错。
但是尽管木白有满肚子的槽点要吐，却还真的不太好说。
如果他直接跑过去拍着爷爷的大腿说，爷爷你太傲慢了，其实咱们东西一点也不多，还要多从外地采购，估计就算他爷爷脾气再好，也要给木白穿个小鞋，布置几车作业。
必须要委婉地将这种念头灌输给爷爷，但要怎么委婉呢……
一贯直来直去的木白还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的谋算，加上要说服爷爷去各处挖山的事情也不太顺利，一时之间，木白烦得简直想要去举石狮子。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要克制啊木小白。
木白在皇宫里背着手溜溜达达，他的背后跟着一批小宦官，整个队形看起来格外壮观。
这些小宦官是这次他从凤阳回来的时候马皇后特地派给他的，之前被指派给他的内侍和宫女们在他去了凤阳之后似乎都有了别的工作，被换了一大批，木白心知肚明地没有过问。
这些内侍都在试用期，最后谁能留下来要看他们这段时间的表现。
能够留在皇长孙身边当内侍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条青云之路，因此，在见着木白苦恼的模样后，这些小内侍们纷纷大着胆子叽叽喳喳给他出起了各种主意。
其中，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内侍沉默不语。
木白被小内侍们吵得皱了皱眉，扭头一眼就看到了这亲切的肤色，于是特地点了点他：“你有什么看法？”
那小黑皮张了张嘴，犹豫了下，还是用自己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官话说：“奴婢以前，烦恼的时候喜欢多看看水……”
木白歪头想了想，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他作为一个智商有些不太够用的武斗派的确可以去看看水激发下灵感。
在应天府的皇宫里，能看到水的地方不太多，前朝他是肯定不能去的，只能去小豆丁扎堆的御花园看看了。
木白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小豆丁们应该都在念书，应该撞不上吧？
倒不是他不想遇到幼崽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宫里叫他“大哥”的队伍愈加壮大。虽然木白努力坚持和他们各叫各的，但他老爹看他的眼神特别古怪。木白读懂了里面浓浓的威胁之意，决意还是能避就避，好汉不逞当面勇。
什么？背着他爹偷偷见面？别开玩笑了，这个皇宫里面，哪里存在秘密哟。
但是这次木白失算了，他还没有走到御花园，隔着院墙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争吵声，吵得还挺激烈。
木白眼睛顿时一亮，加快了步伐冲进御花园。
要劝架啊，劝架什么的他最擅长啦！
“你的阿花不是好鹅！它抢了小雨点的鱼！”一个小豆丁抱着毛茸茸的小鹅打抱不平道。
“明明是你的小雨点不吃，阿花才帮它解决困难的。”另一个小豆丁不甘示弱，“你的小雨点浪费食物，它才不是好鹅，父皇说浪费食物的都不是好鹅。”
这位显然语言组织能力要更强一些。
“才不是！小雨点只是想要把好吃的先剩下来，它和我一样喜欢先吃不好吃的东西，所以才先去吃草的！”第一个小豆丁摆事实讲道理。
“呵呵，所以上次你的肉丸子就被我吃掉了。”这个小豆丁的攻击立刻惹怒了另一个。
眼看着两个小娃就要从言语交锋发展到肉搏，木白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他们提着分开。
不得不说这个场面是十分壮观的，几个小孩年龄都差不多大，但小皇孙愣是一手一个，将另外两个小皇子提离了地面，并且一左一右放好。
大力出奇迹之下，在场的小孩们全都被吓呆了。
但有个小孩并没有，他趁着大家都愣住的时候左一扭、右一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挂上了木白的腰——大腿已经挂不住他啦！
“阿兄~~”木小文甜滋滋地喊道，还依恋地在兄长的胸口蹭了又蹭，“文儿好想你呀。”
“木文……”他兄长的声音没有太多的感动，反而有些无语。
木白将弟弟撕了下来，一手夹在咯吱窝下头，一手指了指地上的一大群小动物：“我也很想你，但是你能给我个解释吗？我走之前，母鹅只孵了五六枚蛋吧？”
“为什么这里会有……”木白数了数，“二十多只小鹅？”
他之前在厨房挑选母鹅的时候特地选的是一只体型娇小的鹅。鹅这个东西的孵蛋量是根据自己的体型来决定的，头两年体型小的时候孵蛋的数量都不会太多，否则肚皮毛盖不住，容易造成死蛋。
但是哪怕是再庞大的鹅也不可能一次孵出二十只小鹅来，算上两个小皇子手上的，再算上没出壳的，这次参与孵化的起码得有二十四五枚蛋。
家鹅哪有这个孵蛋能力，又不是底盘大一圈的天鹅。
而且……
鹅是纯素食动物，压根就不吃鱼，那几只眼睛不停地往地上的小毛鱼瞅的毛茸茸是怎么回事？基因变异也不能变成这样啊。
“木文……”小少年的语气有些沉重，“我就一个月没回来，你就偷了别人家的孩子？”
偷啥不好，还偷了鸭子的崽？你皇爷爷御花园里的鱼还要不要了？
木文：←w←

第90章
不得不说，木小白的眼神是极其犀利的，木文的确是去掏了鸭子窝，但他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开始，木文拉来的兔兔军团也就那么四五个人，帮弟弟擦屁股的木白挖来的大白鹅足够用了，但是后来要成为他哥哥小弟的人越来越多了鸭。
大哥又跑到凤阳去了，作为军师（自封）的木小文也很为难的。
为了不让慕名而来的众小弟失望，木文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回来那么多鸭鸭的。
至于为什么找了鸭子……
“因为小文打不过大鹅。”木文捏了捏手指有些委屈地拉起了袖子，展示了一下他那再过晚几天就再也看不出来的浅浅淤青，眼神带着点小沧桑，“大将军鹅真的好厉害。”
那是，鹅子那么好吃，如果当爹妈的不厉害点都要被吃绝种了。
木白摸了摸弟弟的小胳膊，有些心疼地呼呼两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所以，你就去偷鸭子了？”
木文点点头：“文儿原来想要去摸小鸡的，但是小鸡是尖嘴巴，只有鸭鸭和小鹅长得比较像。”
木文虽然经常调皮捣蛋，但他的确是个聪明又善于观察的小朋友。这可能也和木白是放养弟弟，让他有更多的机会去接触大自然有关。
自然界是人类最好的教师，人对于世界的认识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自然。为什么云厚了就会下雨？为什么小鸭子会游泳而小鸡不会？为什么树叶秋天会落下……木文小时候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这些问题，木白有些能答出来，有些则不能。作为一个学渣，他所有的知识几乎都来源于填鸭式教学，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不太擅长活学活用，这点他的确不如木小文。
当木白还在为怎么说服自己爷爷而苦恼的时候，木文都已经有能力一个人忽悠自己的一群小叔叔们了。
虽然木文经常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乱来，但他在这方面确实有着不俗的天分，大部分时候木白都不会因此批评弟弟——不批评不代表不教训，被打屁股也是熊孩子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比如现在，木文就趴在兄长的膝盖上，一边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一边试图躲开他哥帮忙揉屁股的手——他的小屁股刚刚被打了十巴掌，还有点疼呢。
木白听着小弟的嘀咕，既觉得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在木文哼哼唧唧闹着要翻过身让兄长揉肚子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没办法，谁能拒绝可爱的小朋友呢？
……咦，等等。
木白帮小弟揉肚子的手一顿，脑子中忽然有了个想法。
不过，这个灵光一现的念头是否能够实现，还得靠一个人的力量。木白的视线往下一飘，看着弟弟那和小屁股一样圆嘟嘟的小肚腩，陷入了沉思。
“可以呀。”当被木白问到能否联合小皇子小皇女们一起在端午节的家宴上给洪武帝表演节目的时候，马皇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她可能以为木白要表演的是普通的歌舞类节目，还笑嘻嘻地问：“需不需要帮你把乐师找好呀？”
被当作小朋友对待的木白沉默了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举起了爪子想要再加个服装定制套餐。
马皇后也没拒绝他，只是提醒道：“马上就要入夏了，宫里头的尚衣监近来都在忙着赶制夏衣，祖母只能拨给你最多五人。”
“足够了。”木白一口答应，又问道，“奶奶，我能不能用父亲库房里面的布料呀？”
“这你得问你的父亲。”马皇后笑得很慈祥，话语却很坚定，“给了你父亲的东西，就是你父亲的，奶奶不能做主呢。”
木白顿时一愣，他不由抬头看向马皇后，就见眼前的女子笑得温和，目光与他对上后更是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冲他眨了眨眼睛。
小少年眸光微动，片刻后，低下头乖乖应了一声，“那英儿去问父亲吧。”
这很不对劲。木白在走出坤宁宫正殿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这个以家为主、父母在无私产的时代里，太子可以有自己的私库还可以说是他的身份所致，不得不行个方便，但是私库怎么可能是由太子自己管理？
男主外女主内是华夏千百年来的固有思想，如果男子亲自持家理财，要么是自身小家子气，死活想把钱攥自己手里，要么就是没老婆没老妈没闺女，连个靠谱的女管家都没有，这才不得不亲自上。
但太子他有娘有老婆，宫婢显然也不缺，哪里就至于要他自己操持仓库了？
木白一直到朱标面前也没想明白其中缘由。
好在他爹对于儿子说要开家里小仓库的事情表现得极为淡定和平静，他一手拿着毛笔在奏折上用红笔写写划划，另一只手则是摸了半天摸出了钥匙，就让东宫的大太监刘云带着木白去开仓库了。
仓库钥匙居然真的在他爹这儿，但从他爹摸钥匙的生疏程度来看他应该刚拿了没多久。
在刘云摸索着钥匙生疏地开库门的时候，木白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刘伴伴，这仓库一直是爹管着的吗？”
刘云开门的姿势不着痕迹地一顿，恭敬道：“库房以前是皇后娘娘派人帮着收拾，殿下大婚之时，娘娘便将钥匙给了太子妃，太子妃仙逝之后，钥匙便由侧妃拿着。”
再往后的经历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木白大概能猜到。
钥匙既然现在在太子这儿，那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从侧妃那儿收回了钥匙。
内库这个东西，对一国太子来说重要吧……他只要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仓库里的东西就会不断增加。但说不重要吧，内库一个管理不好就很容易出事，譬如有谁偷偷往里头塞个龙袍什么的，到时候就算查清楚了，苦头肯定也不能少吃。
虽然木白怀疑按照家里老父亲和洪武帝的情况，如果他爹的库房里出现龙袍，洪武帝会立刻让儿子穿上并且美滋滋地拉着他去给马皇后看这样合不合身，不是他夸张，是这对父子真的……嗯，好腻歪的，木白就没见过这么父子情深的组合。
虽然芥蒂这个东西可能还真未必会有，但能少一事谁想要自找麻烦呢。东宫的内库钥匙自然要交给最安全的人啦，换而言之，太子侧妃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朱标觉得不能再信任她的事，但这事又没有严重到要把她直接法办的程度。
木白想了想，在刘云终于解开所有的连环锁正松了一口气之时问道：“吕娘娘可还住在原处？有些问题我想要烦劳她帮忙。”
刘云一愣，表情中的深层意味不经意间泄露了些许。
见木白一直看着他，这位朱标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只能无奈一笑，道：“此前皇后娘娘身体不太康健，吕侧妃孝顺，便去了佛堂为皇后娘娘吃斋念经。皇后娘娘大善后也夸她有孝心，赏赐了好些东西，侧妃感沐天恩，又有些佛缘，便向太子求了个恩典在自己的院里继续茹素，以为亡者祈福。”
“皇孙殿下，吃斋之人最需静心，若无大事还是莫要打扰为好。”
木白眼睫一眨，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了。”
此后，他一边毫不留情地将老爹库房里所有带有异域风情的东西统统拿走，一边在心里吐槽皇宫里这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
真是好没有创意啊！这种妙龄少女突然有佛缘有慧根的戏码一看就很假啊，明摆着就是说这人做了宫里头不好明说的坏事，皇室给面子没把人直接咔嚓，而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幽禁起来。
再进一步就是直接把人给剃度送到皇家寺庙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之中，都是老套路了。
套路虽老，好用就好。
比如现在，木白就能根据太子侧妃的情况大概知道她踩了什么线。太子侧妃还被留在春和宫里头，显然是没有做无法挽回的事，否则早就“暴毙”了，她这种程度应该是给人钻了空子，亦或者是被人利用。
……为亡者祈福……他不由思忖，总觉得刘伴伴口中这“亡者”二字特别微妙，这个用词有些太含糊了。
能够让侧妃为之祈福的起码也得是宫妃皇后等级，但朱标的母亲马皇后还健在，吕侧妃的父亲倒是过世了，但也没有让出嫁女在婆家为亲爹茹素祈福的道理。
除此以外，宫里就只有太子妃过世了，但太子妃和侧妃虽属上下级，但到底是平辈，也没有让人给平辈祈福的道理，除非是有意糟践，但木白觉得以马皇后的性格，应该也不至于。
难道说是小皇孙们？
在他们尚未找回之前，两个皇孙明面上的确是已经去世了，如果侧妃和这件事有关，那让她为之祈福倒也未尝不可，但他们已经回来了呀。
不对，仔细想想，这次事件中其实还有受害者——那两个被误以为是他和木白的小孩。
木白眼神转暗，他远远看了眼偏殿的方向，如果那两个孩子当真是侧妃所害，那他可就一点都不同情那位吕侧妃了。
“阿兄～”木文踩着明亮的斑驳阳光向着手上抱着一堆布料的兄长跑来，他的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朱允炆。
两个小孩在见到木白手中以及身后内侍宫女抱着的东西时眼睛都是一亮，满是好奇和兴奋之色。
木白将东西交给内侍，伸手将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抱起来。木文立刻熟练地调整了下位置，朱允炆也一边喘息一边将胳膊搭在兄长的脖子上，尽可能让自己更贴近兄长一些，好给大哥空出看路的缝隙。
左拥右抱这个姿势由成人来做没问题，但对于木小白来说，尽管他有一下抱俩的力气，但他的臂展却还不足以撑住两个小孩。
对木白来说，既然两个都是弟弟，那么就不能偏心，这是他的教育准则，当着两个人的面，他是一定要表现出公正来的。
至于被这么抱着不舒服……只能让两个弟弟多多担待了。
“允炆，你要多多锻炼呐，呼吸不太稳。”抱着两个弟弟的木白在宫人惊恐的目光中健步如飞，还能帮着弟弟调整呼吸节奏，“跟着我的指令来，吸气时候把小肚子吸满，慢慢吐……对，这样是不是就好很多，尽量不要用嘴巴呼吸，用鼻子来。”
几个来回后，朱允炆的呼吸节奏就稳定了下来，他看了眼耐心指导的兄长和安心等待的弟弟，忍不住有些小羞涩：“允炆会努力锻炼的。”
“二哥是要好好锻炼才行。”木文见状立刻犀利指点，“阿兄，二哥兔子跳只能跳三十个，然后他就腿酸啦！”
“那就先从鸭子步开始。”木白颠了颠两个小朋友，“允炆太瘦了，要多吃点肉，倒是你，木文，你又胖了！”
“不是文儿吃得多，是他们都玩不动。”木小文立刻大声逼逼，“他们加起来都跑不过小文，只有大叔叔他们可以，但是大叔叔不肯陪文儿玩。”
“都跑不过你？”木白有些惊讶于这些皇子们的体力水平，有些担忧地说道，“那可不行啊，这得好好锻炼。”
朱允炆嘴角闻言一抽，挪开了视线，在心里暗中吐槽：谁能和他三弟拼体力啊？每天在完成繁重的作业后，朱允熥都还能像是牧羊犬赶羊一样将比他年纪大的小皇叔们赶到累倒，玩疯的时候他三弟可是将去抓他的锦衣卫都给累到了脸红脖子粗，自己还在别人怀里咯咯笑。
就这种体力，哪个正常小孩能比？
小孩忽然一个机灵，看了眼他大哥。不对，大哥也不太正常，普通小孩这年纪也不可能能够抱着两个弟弟走那么远的路，这么说我们家只有我一个正常小孩吗？还是其实我才是不正常的？
朱允炆小朋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正在此时，朱允炆忽然感觉身形一顿，面前落下了一大团阴影，他抬头看去，就见面前忽然笼罩上了一大团暗色。
来人背光而立，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是山岳一般耸立在他们面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朱允炆有些不安地想要下地的时候，他的兄长动了一下。
木白退后一步，立到了阳光之下，只见他抱着两个弟弟冲着对方微微躬身，虽看上去模样臃肿，姿态却极其轻松：“诸位皇叔安好。”
身着朱色常服已经就藩的几位皇子均是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个大侄子，最为年少的皇七子朱榑忍不住好奇道：“雄英，你不觉得重吗？”
入宫之后一直被人叫小名，差点忘记自己有个糟糕大名的木白悄悄黑了脸：“……”

第91章
许是木白的脸色实在容易让人误会，几个叔叔对视一眼，你一手我一手地，就将三个小侄子给瓜分了，就连木白也被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是健壮的青年搂到了怀里。
骤然间抬高的视野让木白眨了眨眼睛，随后抬脸打量了下几个青年。
这几人均身着一袭亲王常服，规制模样均相同，都是喜庆的朱红色，俗话说，统一的服装才能看出谁漂亮，这点在形制相同的常服上也是行得通的。
他面前的四个青年都可称得上龙章凤姿，抱住木文和朱允炆的两个青年眉宇间极为为相似，都是浓眉大眼，十分的英俊，但是气质稍有不同。
矮个的那个稍显张狂一些，个子稍高的则是一脸书卷气，此刻两人正一手揽一个侄子，兴致勃勃地看着木白，脸上洋溢着逗弄小动物的快乐。
这个说：“雄英啊，你可还记得叔叔们？不如猜猜我是谁？”
那个说：“雄英，叔叔在西安就听说了，你小子这次干得漂亮！我怎么没想到呢，早知道我也隐姓埋名去参加个考试去。父皇也够坏的，别的时候不挑偏偏挑在传胪大典人最多的时候揭晓你身份，怎么样？那些书呆子知道你是谁的时候表情是不是特别好看？”
书呆子的表情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但是你看不出我现在的表情不太好看吗？
他整个脸上写着的都是“不愉快”三个字哎。
不过还好，他的皇叔中还是有人能够读懂空气的。抱着他的青年将他颠了一下，给小孩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语气颇为柔和地说道：“几位兄长，我们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英儿还小着呢。就算有画像在，恐怕也难以与真人对上号了。”
说罢，他低头看向木白，唇角含笑：“大侄子，这两位是你的二叔和三叔和七叔，而我是你的四叔，封地是北平。你的五叔和六叔还未到应天府，你还要在等个两天才能见到他们。”
二叔正是那个矮个子青年，三叔则是高个的那个，这两人都是朱标的同母兄弟，怪不得长得比较像。
“叔叔们好，我是朱……雄英！”木白扭了扭身子，轻巧下地后冲着他们躬身行礼，含泪吐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两个弟弟，二弟朱允炆和三弟朱允熥。”
而就在他的身后，另外两个小皇孙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板一眼地下地鞠躬行礼，姿态动作都相当到位。
随后，三个乖巧懂事的小豆丁就收了一手的礼物。他三叔送的都是寓意不错的玉石，二叔和四叔则仿佛说好了一般都是送的小武器——二叔给的是做工精致的小弓弩，四叔则是一把按着小孩的体型打造的小腰刀，镶金戴玉的，十分精致。
七叔的礼物最是有趣。他的就藩地在山东，那地方盛产品质极佳的丝绢。当地的丝绢织法绵密，甚至能够在短时间内兜住水，于是近来就有很多民间艺人用这种丝绢编织纸鸢，其中，尤以潍坊一地的纸鸢最为有名，他七叔送的就是这个。
木白一家三个男孩拿到的是一只巨型老鹰风筝，其翼展足有两个木文那么大，模样威武极了，木白的两个弟弟一看到礼物眼睛挪都挪不开。
“下头匠人问要准备什么造型的时候，我当时还犹豫了下，凤凰纸鸢有个长尾巴看起来比这更大一些，不过正好你的名字叫雄鹰嘛，我就让人做了这个。”去年才就藩的皇七子今年不过十九岁，言行举止间还带着点孩子气。
他伸手戳了下眼睛停留在纸鸢上，但是没有去和弟弟们争抢的皇长孙那软嘟嘟的脸颊，觉得这大侄子还真是和他大哥好像，他大哥以前也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是先让给弟弟。
这难道也能遗传啊？
木白的眼睛从纸鸢上挪了回来，放到小腰刀和小弓弩上，接着很快转回几位叔叔身上，认认真真地道谢，最后换来了一段摸脑袋揉脸颊捏耳朵的热情招待。
被叔叔们趁机RUA了一顿的木白：= =
眼见他们的目光一直在往东宫看，木白便很识相地带着弟弟们先行告辞了。临走之前，他还不忘问了句几位皇叔有没有带弟弟们一起回来？
“如果弟弟们有一起来的话，不妨一起来参与我们端午节的文艺演出呀。”
不过很可惜，几个家里有娃的皇叔纷纷表示，小皇孙们年纪都还太小，长途颠簸对小孩的生长不利，还要等孩子们再长大一点才能带回京城。
这也意味着木白还得继续苦恼人手的问题。
而就几人耽误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得知弟弟们已经进宫的朱标已经大踏步从春和殿内跨了出来。
远远看见独属于太子的明黄色常服，几个方才还在和大侄子说客套话的皇子立刻不多逼逼了，他们纷纷迈开长腿，大跨步地向着朱标的方向跑去，然后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便在一阵阵的“哥哥弟弟”中抱在了一起。
朱标和几位兄弟的关系那是真的好。作为太子，别看他只比这些弟弟们大了几岁，但对这些老爹经常不在身边的小孩来说，他们的大哥那真是既当哥又当爹，极其的有老父亲的威严，偏偏他还足够优秀，优秀到弟弟们仰望崇拜的程度。
呃……就是这个仰望崇拜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木白远远瞧见身上挂了4个壮汉，还一脸若无其事地拍打着他们的背部的慈爱老父亲，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瞄了眼一左一右牵着他手的两个弟弟，内心忽然得到了满足和安宁，莫名感觉自己赢了。
只要他爹不像他爷爷一样的能生，再给他多来几个弟弟，从这个情况来看，他的未来一定比他爹幸福。
“走吧，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小皇孙拉着他的两个弟弟一路向前，将这感人的一刻留给了几位长辈。
木文和朱允炆一边信任地将前进的动力来源和方向交给大哥，一边时不时地向后张望，两双圆圆的大眼睛中都写着向往。
“我什么时候能长得那么高啊？”“父亲好厉害，能抱住那么多叔叔。”
他也好想要快点长大，像叔叔们一样高，这样等长大了他也能挂在大哥身上。他大哥力气那么大，比爹还要大，以后说不定就算他们长大了，也能让大哥举高高呢。
幸好木白此刻正一路向前走，没有看到两个小孩表情中暴露的可怕未来，否则他恐怕会第一时间收拾好自己丰满的小荷包，然后抓紧时间提着行囊离开这个特别能教坏人的皇宫，直接进入他的PLAN3——占岛为王计划。
因为这个一念之差，大明周边的几个岛屿都有机会能够苟活几年。不得不提的是，他们必须感谢皇宫中弯弯绕绕的道路以及撞起来特别疼的城墙，若非如此木白早就回头催促越走越慢的弟弟们了。
大明的藩王一个接一个地回到应天府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端午节。
端午节是夏季节日的开启，就星象来说，这一日恰是苍龙七宿升到正南中天之时，在民间就有龙飞天的说法。
端午节这一日，太阳的位置也是一年中最当中的。如果将一年比作一天，端午节就是中午的12点，清晨的凉爽以及温暖舒适日光的上午即将结束，随着日头转西，有着毒辣阳光的下午和冰寒刺骨的夜晚都即将联袂而来。
端午之后，各地气候将变得恶劣。
广粤地区将被台风接连席卷，江浙区则是梅雨绵绵，飓风海潮侵袭，北方也将进入大风暴雨交替来临的季节，而在沿海地区发大水的季节里，内陆却会陆续迎来一波干旱。
可以说，对农业国家的人们来说，无论是君、臣、民，端午节都是最后一个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心玩耍的节日，也因此这一日的人们通常玩得非常凶。
华夏各地的人们会根据当地的情况需要，举行驱邪避疫的祈福仪式，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夏天不要遭受毒虫侵扰，而受吴楚文化影响较深的南方地区，还会有纪念屈原的龙舟祭祀活动。
不过，对于大明的几位已经去了封地的皇子来说。这一日还有特殊的意义。
春节时，他们要防着北方的恶邻过来打谷草，片刻不能分神，更别提南下看望家人了，而春夏之交则是双方默契的休战期。
游牧民族的牲畜要在这个季节下崽，农耕民族则要在此时插秧种地，一年中也就这段时间大家能够保持克制，身担戍边之责的亲王们也能抓紧时间和爹妈联系一下感情。
不过往年大家都会被要求轮流回京，以备万一，今年朱元璋倒是大手一挥让所有儿子都回来了，目的其实很明显——让大家都见见终于回家的大孙子。
太子院内的那些事只能够瞒得住群臣，皇子们心里自然还是有数的，虽然大哥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弃，但弟弟们心里有数，这种情况要能把人找回来除非发生奇迹。
没想到的是，奇迹当真发生了，他们家大侄子自己找回来了。
坦白说，在见面之前，众人心中还有几分怀疑，但是见到人后几位皇叔都有些无语了，俗话说小孩娃大十八变，但是他们家这位大侄子的脸那简直就是按着比例放大的，除了黑了点、大了一号，其他竟然完全没变。
“刚回来的时候还要黑呢。”听到弟弟们的吐槽，朱标也笑着道，“已经养白了许多，小白不喜敷脸，我便让膳食坊变着法儿做养白的膳食，幸好他不挑食，多难吃都能吃下去。”
众人顿时都有些无语。
就藩的亲王们都是结了亲的，很清楚那些所谓的养颜餐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爱美的女眷们每次吃起来都苦着脸皱着眉，没想到他大哥居然直接塞给侄子吃！侄子还吃下去了！
还真的是有用的？他们一直以为那些都是骗钱玩意的说。（喂）
话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鼻梁上架着两个小玻璃片的兄长看起来……
有些可怕！！
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当大哥摘下眼镜和大家聊起家常商讨难题的时候，朱标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好大哥。
和这边相谈甚欢的场面不同，一院之隔的木小白正陷入头疼之中。在木小文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以及动物大军的努力下，参与这次文艺演出的小皇子小皇女共有十六人，就连比木文还要小一岁的皇十八子朱橞都被拉过来了。
但这人数还是远远不够呀。
木白原计划是将这些年来许多国内已经习以为常，并且当做是原产中原的动、农作物重新给大家展示一下它们是从什么路线、又是通过什么契机进入华夏的。
所以在策划中，他打算在地上铺一张大大的大明地图，然后通过让小孩们提着各色农作物元素的花灯，穿着异域人模样衣裳在地图上行走的方式展现这一过程。
而为了达到比较好的表现效果，他还想要让小朋友们拿着花灯在其最初抵达的大城市定点，这样等表演结束的时候整张地图都是小朋友，场面就比较壮观，但现在人数不够啊，到时候效果就会有些糟糕了。
一张大地图上只有几个小花灯，未免会显得空旷。
而且这种七零八落的场景说不定还会让人觉得：哎呀，我们进口的东西原来不多啊，这就和木白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人数不够只能就只能靠频率来弥补了，但不是每个小朋友都有木文的体力和木白的力气，让他们提着几个花灯来回走太累人了，而且容易发生危险。
而且花灯这东西就是要立体的好看，放在地上的话，视觉效果会降低很多。
要怎么办呢……
正当木白苦恼的时候，他心爱的弟弟给了他一个灵感。
一个雨后初晴的寻常下午，窝在春和宫小书房里查阅资料写剧本的木白忽然发现闲着无聊的木小文在玩玻璃窗。
玻璃当然是心疼儿子的洪武帝特地给儿子书房装上的，其安装时间甚至早于洪武帝自己的书房。
不过在朱标去开会的现在，这个珍贵的玻璃窗也只是小皇孙的玩具。
无论哪个时代的小朋友都抵挡不了在玻璃上玩蒸汽画的快乐，木小文当然也不例外。
小朋友一边哈气，一边在玻璃窗上画上小鸭子小孔雀，还有他的猪猪，还有小房子……呃，这些是木文自己说的，木白可认不出。
不过，木文真的是一个很会玩的小朋友，别的孩子还在研究怎么画好蒸汽画呢，到木文这人就直接升级成了情景剧，似乎是嫌弃蒸汽房子消失得太快，木文干脆做了几个纸房子粘在墙上，然后用蒸汽画上小动物们。
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的倒影中，鸭子回家了，小孔雀也回家了，猪猪回家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文儿和阿兄也一起回家了。
小气的木文瞅了瞅正看着他的兄长，在对方认真的注视下不甘不愿地补上了两个特别小的人影。
好吧，家里勉强分给爹爹和二哥一点好了。
画完之后，木文看着大哥，圆眼睛眨呀眨，仿佛是在问兄长要夸奖。
下一秒，他就被大哥抱了起来，抱抱还不够，阿兄还在他腮帮子上亲了一下：“文儿你真棒！”
木白认真夸奖道：“你可真是阿兄的小福星！”
说罢，木白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脸蛋红红的小孩捂着小脸害羞。
阿兄说文儿是阿兄的小福星呢，好，好开心呀！
小孩扑通一声趴在了供朱标小憩的软榻之上，抱着被子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滚。
于是，朱标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脸傻笑的小儿子从软榻上光荣地掉到地上的一幕。

第92章
在应天府皇宫之中，尚未就藩的十二名皇子和四位公主看着面前摆出的大架势，都露出了惊叹的眼神。
木白觉得洪武帝可能多少有点强迫症，就拿皇子皇女们来说吧，大家明明都年纪不一样，人生大事也各有不同，洪武帝却偏偏卡着大家的次序将人分配出去。
现在留在皇宫里的最年长的皇子和皇女都排行老八，年长一岁的皇八子已经十四岁了，这个年龄的小屁孩都特别要面子，青春期和变声期的双重压力使得皇八子轻易不肯开口，更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心中震撼，但现在皇八子那是真的一点都忍不住啊！
“这，这是什么啊！”他的手颤颤巍巍得指着面前的墙壁，嗓音都有些发抖。
拿着毛笔写写画画的木白回头看了眼墙壁上的半成品，有些不在意得说道：“啊，这个啊，这个你们可以忽略，我还没做好呢。”
这不是能够忽略的程度吧！！
皇八子看了看正拿着一块玻璃板画图的大侄子，张了张嘴，最后倔强得将接下来的疑问都给吞了下去。
不能问！
问了就显得很大惊小怪，你要忍住朱梓。
比起比较有偶像包袱的皇八子，年纪小的小孩们就无所谓了，他们很有职业道德得提着小纸灯笼走完台步又做完表演之后，就热热闹闹得围到了木白身边：“大哥，这个是什么呀？”
“大哥，可以给植儿看看吗？”
“大哥……”
皇八子嘴角抽了抽，内心有很多想法，但是看着这个恭恭敬敬将弟弟抱起来嘴里还叫对方叔叔的大侄子，还是沉默了，他努力过了，但努力的结果就是弟弟们坚持认大侄子是“大哥”，大侄子也放弃了纠正的想法，也认了这些“小弟”，大家各叫各的，除了他们真正的“大哥”，谁也不吃亏。
不过考虑到他们的大哥就是侄子的老爹，问题也不是很严重的样子。
我努力过了，真的努力过了，但是侄子会的好玩东西太多了，=w=
这位如今没在就藩的皇子中最年长的老大哥眼神放空了下，也悄悄跟着弟弟站到了侄子身边。：“……”
不怪他如此吃惊，只是眼前的东西有些超出小孩的预期了，所有的小朋友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玻璃片上画出来那么小的一个图形，到了墙壁上会变得那么大？
是的，这就是木白想出来的办法，人手不够道具来凑，他搞出了一个投影机，准备到时候将地图挂起来，然后用一些图案替代下人力投在地图上。
而让小朋友们吃惊和不解的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投影仪原理，利用凸透镜的聚光效果可以将玻璃片上的图案投出去，至于变大完全是因为离得远，牺牲了清晰度后就能够有放大的效果了。
凸透镜是他从老爹桌子上摸的，玻璃片那更是从作废的玻璃中拿的，可谓应有尽有，难度反而在另两样东西上——光源和颜料。
在现代只要拿个手电筒就能满足的光源反而是如今很难满足的一个要求.
投影需要的光必须要有一定的强度，毕竟透镜的作用只是将光聚拢，没有增大效果，而如今无论是烛光还是煤油灯能够提供的光照亮度都不强，而且灯光的颜色还是昏黄的，看上去就更暗了。
如今能够呈现出这一效果是因为木白用镜子反射了太阳光，但问题是，宴席是在晚上，他也得不到免费的太阳光用。
所以为了在晚上达到最佳的观赏效果，木白不得不在光源上动各种脑筋。
首先光源肯定要用煤油灯，煤油灯的亮度比起蜡烛可高太多了，现在他能想出的办法就是扩大灯芯的燃烧面积，或者干脆加上几股，反正他不需要在意油钱，工房可以任意造作。
但这还不够，十盏煤油灯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现在拿镜子反射的那么点光，所以木白还想了个办法——再利用一次凸透镜聚光，用此光源来供给下一个透镜。
但这还会有一系列的问题，譬如为达到最好聚光效果必须要在光的焦点进行利用，这会导致战线拉长，还有如今的凸透镜太厚了会有损失等等问题。所以木白泡在工坊里好几天，拿出了一个神器——螺纹透镜。
光的折射只发生在介质的交界面，使用普通凸透镜会因为玻璃厚度导致能量的浪费，而螺纹透镜其实就是一块薄玻璃，只是在上头有一圈圈的螺纹，这些螺纹就替代了凸透镜的折射壁的效果，通过特定的角度能够将光能以最聚集起来，如此，就能用最少的材料聚最强的光。
这么说很简单，实际上关于螺纹怎么画，如何才能有效聚光工房都耗费了大量的功夫去琢磨和实验。
由于这种玻璃是使用模具制作，制作模具和玻璃液冷却都耗时不小，为了节省这些时间，工房众人都是等不到实验结果出来就先靠着直觉制作下一个可供改进的模具。而这些效果没有那么强的淘汰品也没有浪费，他们被木白拿来当聚光灯了。
在夜里，就算有小花灯照明，也看不太清在地图上辛苦走动的小皇子小皇女们，这时候没有几盏聚光灯怎么对得起辛苦的小朋友们和他画的地图呢？
比起这些难题来，如今的颜料画不上玻璃片那都不是大事了，反正他也只需要投出来有个黑色轮廓就好，玻璃挂不住颜色却一样挡不住浆糊，顺着浆糊的痕迹在上头撒点灰尘泥沙就能够达到木白期望的效果。
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小朋友们，每个小朋友都无法拒绝玩泥巴的乐趣。
小皇子和小皇女们也不例外，他们还玩出了水平赛出了风格，
见尊敬的大哥有玻璃片无法上色的苦恼，几个小孩一联合，居然给木白偷回来了一袋各种颜色的土壤。
在玻璃板的胶水上薄薄撒一层土屑，在投影时就能带上点颜色来。
但是木白一点也不高兴，他非但不高兴，还想抓住几个小孩打一顿屁股，因为几个小孩带来的，是五、色、土！
五色土是什么东西？
这是大明社稷坛上的祭品啊啊啊啊！
皇城的设计有“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传统，意思是皇城的正前方是朝廷，广开言路，后方是市场，供应皇宫生计，不要打扰平民生活，左边是祖先供奉之地，右边则是社稷祭祀之处。
大明的皇宫除了后方的市场出于安全被定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其余大多符合这样自周王朝便开始的设计。
而这五色土，就是“右社”中江山社稷坛最重要的贡品之一。
五色土取肥沃的黑土、贫瘠的黄土、南方的红土、水田里的青土以及盐碱地的白土构成，齐齐供奉在社稷坛内，代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
正因为有这层含义，这些五色土的供奉和替代、甚至于容量都有严格的规定，几个小孩这么随手一抓，指不定就会有礼部的官员要吃挂落。
不过别说，这些土还挺好用的，干燥度和显色度都刚刚好，在还回去前，木白小小薅了点。
幸好木白去的及时，他赶到社稷坛的时候正好将刚刚去现场了解完情况，准备立刻进宫告状的礼部侍郎拦了下来，算是救了小皇子们的屁股一命。
话说这几个小孩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简直是未解之谜。几个小朋友坚定表示不能背叛朋友，哪怕被打屁股也不行。
实在问不出话的木白只能和亲爹说了这情况让他筛查下防御漏洞，同时加快了准备活动，就怕这些胆大包天又没人敢拦着的小豆丁们又给他什么“惊喜”。
就在众人的期待之中，端午节终于来了。
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月相正是一轮峨眉月，月色淡淡，反倒是衬得天空星河璀璨。
地上没有星星，却有色彩艳丽，样式繁多的宫灯和花烛，也十分热闹。
这一日的洪武帝兴致高昂，饭桌上笑声不断，慈爱得让就藩的亲王们都怀疑自己换了个爹
家庭成员团聚之时老人总是最开心的，尤其是在看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景，更是让年长者油然生出几多愉悦来，但也因为场景过于热络，朱元璋托腮看着下头一团热闹，忽然生出了几分抽离之感。
对于白手起家的洪武帝来说，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就是在不停的失去中度过的。
亲眼目睹家人接连去世，被至亲之人抛下，在这世间挣扎着踽踽独行的经历使得朱重八对家有一种特殊的执念。
在子孙之事上，他更是比别的帝王多出了几分感性。
所以他才会心知两个孙子已经不好之时，依然顶着压力将长子提出的暂不发丧继续追查之事答应了下来。
当然，在现在，老朱一定会哈哈大笑着表示这是血缘给他的预感，但实际上这的确是作为父亲面对儿子任性之举的纵容。
这一生中朱元璋有两件最为得意的事情，一个是跨过黄河，抢回了燕云十六州，一扫所有汉人心中的阴影，另一件就是培育出了朱标这样一个他敢放心将帝国的未来交付之人。
说句有些不吉利的，以朱标如今的能力和心性，朱元璋觉得自己即便是明天就闭眼了，这大明的江山也能完好无损得在儿子手上传递下去。
但要说亏欠，那他只欠了一个人，便是他的结发妻子马皇后。
发妻去年的一场大病让朱元璋忽然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
马皇后和他结发数十载，年轻时，他妻子为他担惊受怕。做了皇帝后以为会有好日子吧，妻子还得为天下作表率，各种节省，就连布料都是自己织的。
好不容易到老了可以歇歇了，他大孙子又出了那事儿，此后更是几多劳心劳力，几乎一直不曾停歇。
前些天为了给孙子理出个干净的环境来，马皇后更是将宫里的人过筛子一般细细排查了一番，眼看着人就清减了不少。
想着想着，朱元璋桌案下的一只手就摸到了老婆放在膝盖的手上，马皇后虽不知他这是做甚，但老夫老妻多年，还是默契得空出一只手来回手相握，同时疑惑看了过去。
正当他满心感慨之间，不知道爹娘正在相亲相爱的朱标摆脱了敬酒的弟弟们，朝着老夫妻递来了两个管子，被打断浓情蜜意时刻的朱元璋不得不放下筷子单手去接，“这什么？”
朱元璋捏了捏这似乎是用竹筒为原材料的小管有些纳闷，他左右晃了晃，习惯性得将眼睛凑到了圆孔处，顿时眼前一亮。
“此物名为望远镜，是英儿让我一定要带给他皇祖母皇祖父的，”朱标笑着道：“他说自己离这有些远，不用这个怕您二位看不清他的样子。”
朱元璋没有言语，他将眼睛从竹罐上挪开，眨了眨，重新看了看周围，又靠上去，片刻后他就乐了。
在妻子疑惑的目光中，洪武帝伸手招来了在后方保护的金吾卫校尉，道：“左边角门靠门第二个那小子，你给我扣他半月俸禄，这天才刚刚黑就打哈欠，咋地，炫耀那门牙白啊？”
校尉一愣，远远看去，就他视线所及只能看到那边的金属铠甲反光，别的什么都看不到。而洪武帝还在继续下令，“靠右边角门站着那四个小伙子，等等朕要给他们看赏，好小子，个个都身板笔挺，站得真漂亮，让大家同他们学学。”
校尉顿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那四个小子他知道，他们在排班的时候特地选了最为英武也上过战场的小子排在了那儿，就毗邻文官坐席，目的就是为了震震人家。
可是这是大家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思，也是方才临时换班的，按理说，洪武帝应该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说方才那个打哈欠的可能还有意外，这四人可就是铁证，难道说陛下还真能看得见那么远？
或者说……
校尉的眼睛落在了这平平无奇的小竹筒上，上下文一联系，眼睛顿时就亮了。
朱元璋一边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马皇后，一边看向了长子，一时间歌舞奏乐似乎都被隔离在了父子的对视之外，洪武帝的一双黑眸在灯火映衬下熠熠生辉，他的问题有如连珠弹般迸射而出：“这就是你们那个用玻璃做出来的东西？只产出两枚？后续配装需要多久？成本几何？”
“是。”朱标恭敬应道，回答思路极其清晰：“其正是用透镜以及镀银之法制作的镜子加工而成，如果原材料足够，配装并不算复杂，造价也算不上高。“朱标将声音压低：”之所以目前只做出两枚，是因为匠人们被英儿拉去做别的了。“
别的？朱元璋眉头微挑，倒是没有不悦，反倒晃了晃手上的另一只望远镜：“比这个还重要？”
清楚自己儿子搞事能力的朱标沉吟了下，露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表情：“儿子也不太好说，他今日便要用上这成品，父皇不若一观？”
“行吧，”洪武帝的兴致全被挑动了起来，他没有批评儿子的包庇态度，而是在原地挪了挪屁股，端正了下身姿，眉目间炯炯有神，“朕到时要看看我们家的乖孙到底做了什么，这小子为了忙这出剧可是推了好些次就学，若是不够优秀，可要小心他的屁股。”
木白不知道自己的小屁股又被爷爷盯上了，他正抓紧时间给小朋友们整理衣裳，并且做最后的准备和叮
嘱：“一会上场了不要害怕，跟着绿点走，到地方了就停下转个圈圈就好，灯怎么关还记得吗？”
小萝卜头们纷纷点头，脸蛋上全是蠢蠢欲动，没有半点紧张，几个小孩还催促：“大哥，我们什么时候
能上啊，等不及了！”
就连小公主们也纷纷掀起裙摆，表示自己迫不及待想要亮相了，好捉急！搞得木白很是无语。
只能说……不愧是他爹的弟妹，这种“虎”也是与生俱来的。
他侧耳听了会外头的宫乐，又和在外头打探情况的内侍——之前的黑皮小太监，此人名为王景弘，入宫
之前是福建沿海的渔民，所以肤黑，确认了下情况，又盯着每个小朋友上了一下恭房喝了水，这才将人
带到了奉天殿边上。
在这里已经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白布，以及若干高耸支架。
借着大乐声的遮掩，内侍们匆忙穿梭，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紧张。
终于，筚篥乐声和拨弦之声暂歇，乐师与舞伎变换阵型，屏风被挪开，从夜宴开始之时便被挡住的奉天殿左侧尽数展现于众人面前。
如此变化自是引得众人侧目而视，一嘹亮童声乘着《黄帝大祭乐》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大殿外空空荡荡，每个人却都可清晰听到他的话语。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
轩辕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随着五帝本纪中的黄帝记载，白布上徐徐展开一张地图，贯穿东西的黄河流域，一个名为华夏小部落东吞九黎，西并炎帝，所据之处渐渐扩大，直至占据了黄河流域的大半。
此时，小孩继续道：“黄帝艺五谷。”
他话音刚落，一道强光自天而降，五个粉雕玉琢的少女手提宫灯，自光幕之中款款走出。
光柱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她们的诞生，当她们走出后瞬间熄灭。
她们步伐轻巧，长长的裙摆遮住了前进的脚步，让她们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漂在云端。
而就在其驻足之时，花灯缓缓泯灭，少女们顿时隐在了夜色之中，同时，画布中的“华夏”二字一侧忽然出现了五个字。
正是麻、黍、稷、麦、菽五种最早养育人类的谷物。
童声齐齐响起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
不知为何，场内众人眼眶蓦然一热。

第93章
人类的大脑构成注定了人们对图像比对文字更敏感，因此也更容易记住图片。
而同时，坐在这里的每个人……无论是大明的皇室成员，还是受邀参与皇室家宴的臣子，都是这个国家的佼佼者。
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比地图更能吸引他们的目光了。
此处必须要说一句，在这个国家不是每个人都读过史书的，大部分人能知道前两朝的历史就已经不错了，居于乡野的农民或者是偏远地区的人可能连当今天子是谁都不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帝王继位之初都要改元更号的原因，除了表示新年新气象外，也是要向国内民众宣告自己的存在。
在这个时代，能够读书的都已经是人上人，而能够抽出空闲去学习不计入考试项目、没有太大地位和意义的史书之人，[huang1] 不是有钱就是有闲，或者是真爱。
而就算是这些人，多半也是专精一朝，常人不会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能力去通读史书。
毕竟华夏虽常年有史官，但经过多次浩劫以及记载工具的变化，史书，尤其是汉以前的史书，都是七零八落，非大儒不可得。
即便是大儒，他们也甚少将自己知道的史书知识落实到地图上。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当历史落于图上时竟是如此的残酷，又如此的动人心魄。
不过是小童的寥寥数语，不过是一句或两句的历史大事件，就像是有双看不到的手在图上轻描淡写触碰一般，一个国家、一座城、一群人存在的痕迹便被轻轻拭去。
“三千越甲吞吴，吴王夫差自刎于皇宫。”小童的手指将图上的【吴】字轻轻拭去，曾经灭国的越国转瞬间便将不可一世的吴国大片领土吞了下来。
春秋五霸中的最后一霸，也出现在了地图上，同时，【稻】亦是取代了【麻】出现在了五谷的行列之中。
稻谷从辅粮转为主粮，也意味着南方水田种植业开始大力发展。
随着南方霸主们向北征伐的步子，产量更高、味道更美的米饭以及驱寒去腥的姜、美味却不易保存的藕逐步北上，进入到越来越多人的视野之中。
南北开启了味觉上的第一次融合。
而同时，有一个早就存在的身影因为一样东西的发明，也渐渐走上了属于它的称王之路。
仿佛是天注定的缘分一般，就在稻谷逐渐普及之时，它在未来的宿敌——早在千余年前便通过自然的步伐传入华夏的小麦，也遇到了命中的贵人，那便是春秋时期鲁国人鲁班所发明出的石磨。
这次相逢不亚于金风玉露之相遇——口感粗粝，唯有下等人和牲畜才会食用的小麦经过石磨的加工变成了更易保存也更好加工的面粉。靠着其耐寒、耐旱的天性以及有着无限可能的烹饪手法，小麦渐渐在北方发展了起来。
自此，南稻北麦的格局基本形成。
两个小童各提一盏花灯，隔淮河南北眺望，他们的身形隐去之时，地图上便多了【战国】二字。
不知历史的人亦是心中一紧，这二字出现，似乎就意味着一场血腥的开始，知晓历史之人更是捏紧了拳头，目光灼灼。
战国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糟糕的时代。这个时代内不存在教化，人与人之间宛若野兽般撕咬，阴谋阳谋背叛杀戮将这段历史写成了血色。
但也就是在这段历史之中，人的智慧、人性、力量、谋算、天运都被发挥到了极致，战国七雄不存在弱者，也没有绝对的强者，那是一个谋者最向往的时代，也是庸碌者最恐惧的时代。
所谓“一念强国，一庸灭国”不外如是。
而到了如今，昔日密密麻麻的百余诸侯国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位数，一些人们熟悉的名字也渐渐出现在了地图上。
“赵武灵王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两个小童联袂而来，一人身着衣短袖窄的胡服，另一则是人们熟悉的长袍宽袖。
就在众人瞩目之中，长袍小童一个转身，将身上的袍子飞速脱下甩在地上，同时他翻身骑上了另一个小童的后背，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灯光熄灭之前，他的弯弓搭箭的剪影留在了所有人的眼眶之中。
胡服骑射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向外族学习，也是将战争从步兵战拉向了骑兵战的决定之举。靠着无往而不利的骑兵队伍，本已面临绝境的赵国接连打了几场胜仗。“破娄烦、灭詹林、取林胡、何宗、破中山。”以一小国之姿，从春秋走到战国的中山国终于消失在了这张地图中。
随着它的名字的消失，赵国在连续的征伐之中成为了北方的霸主，而在其攻伐的过程中，赵国邀请了大量被大服的游牧部族为其打工，大大壮大了其自身的实力。
武灵王青年时睿智，大力改革，将国家推到了巅峰，奈何中年昏聩，在立嗣之事上闹了个一国二主与朝令夕改，最后被亲生儿子饿死在了沙丘。
而经此一场父子相残兄弟相杀，赵国国力渐衰，气势亦是颓靡，虽有廉颇蔺相如力挽狂澜，却最终还是败于长平一役，元气大伤，此后更是连遇昏主，终是陷落。
而此时，本为西戎之地镇守的秦人，因为周天子驾车有功得到封地，一路暴霜露、斩荆棘，渐渐从小族壮大。
从部族到诸侯，后又自立为王，最终秦王嬴政即位之时，秦奋六世之余烈灭西周公国。随着债台高筑的周赧王病逝，国祚近八百年的周王朝最终灭亡。
“秦一统天下，秦王嬴政称始皇帝。秦国祚十四年，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辙，建驰道、修长城。”
秦王朝的统一，也意味着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正式建立，历史走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华夏从封建转为了帝制。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全新尝试，也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此时，幕布上的光线一暗，再亮起时，地图已经变了一张——那是一张更大的版图，广袤的华夏大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让人震撼的是，原先鏖战群雄仿若无敌的大秦王朝，原来也不过占了图中一隅之地。
那是华夏人第一次着眼于世界。
北有匈奴，西有月氏、乌孙、西域诸国，南有南越、夜郎等过，大秦王朝宛若是在群狼环伺中的一块肥肉，随时都有人在蠢蠢欲动。
“灭了他们，灭了他们。”有武将真情实感地喃喃道，在那只手一次次的抹去地图上的分界线连通诸国的过程中，他已经爱上了这种划地盘的快乐。
尤其是最后秦一统天下时，一个个国家的疆域被并入，一个个国家的名字被抹去，这感觉可真是太爽了。
而他身侧的人却掀了掀眼皮，果然，下一刻，清澈纯净的童声念道：“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随着《阿房宫赋》话音而落的，是方才统一的秦国地图瞬间如爆裂般的四分五裂。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思方才之语，忽然看到了地图上一片火红，那一点朱色，宛如小火苗一般自江汉流域渐渐蔓延开来。
发源于汉水之滨的汉王朝，开启了它的扩张脚步，而就在西汉王朝渐渐统一国内之时，北方的匈奴王朝也没有停下其征伐之路，南北两端的地图都在逐渐扩大，于是，两个年轻的势力终于有了第一次相逢。
刚结束内战尚未有喘息的汉国大败。
白登之围让汉王朝吃了大亏，此后五年，汉高祖刘邦去世，汉奋五世帝王，步步积累，直至武帝。
十六岁继位的年轻帝王雄姿英发，他大手一挥，赤红色的战线自汉而出，深入匈奴，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越过长城主动向北出击。
同时，西侧亦是出现了一道红线——那是张骞开凿出的丝绸之路，也是大汉王朝首次在匈奴的眼皮底下同西域诸国联系。
而彼时，强大的匈奴朝已经贯通了大部北方，其占地几乎是汉王朝的两倍。
可怕吗？恐惧吗？面对一个看似无法战胜的敌人，投降吗？
不！
拨弦之声犹如利兵出鞘，从国力尚衰，只能以防守为主，却打得匈奴若干年不敢进攻的“飞将军”李广，到首次领兵出境，化被动防御为主动出击，打了个七战七胜的卫青，再到领兵深突，长途奔袭直插匈奴王庭，封狼居胥山的霍去病。
一颗颗将星冉冉升起，闪耀在草原上的天空之中。
历经武、昭、宣，以七十三岁高龄走上战场，以老骥之身抵挡胡、匈连袭的赵充国，仕途不顺，坎坷不断，却吼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一道道从汉地延伸出去冲入匈奴地图中央的红线仿佛便是千年前的汉人对他们疑问的回答一般出现在了地图上。
那些千年前的军人、兵士用他们的意志告诉了这些后辈：
“不！”
虽弱，但绝不避战。随后，南越国、夜郎国等南方小国亦是归入了大汉的版图，滇越附汉。
就在白布上的汉匈两国相互僵持之时，一道强光落在了铺在地面的地图上。
穿着富有异域风情破损袍子，脚踩草鞋，手持破损节杖的皇八子出现在了地图的西北角，他没有持灯，只是提了一个驼铃，而在他的身后，却带了一串小灯笼。
提着各色花灯的小皇子小皇女们跟随他们的八哥穿过西域，经过河西走廊，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长安。
小孩手上的花灯色彩缤纷，形状各异。
有如今已经成为日常调味料的大蒜，也有至今价格不菲的胡椒，有从宫墙到深院都喜爱种植的石榴，也有小朋友们最讨厌的菠菜，自然，还有解暑佳品，从北至南广泛种植的胡瓜（黄瓜）。
不光是农作物，琵琶、唢呐、佛教、葡萄酒等都为人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宫廷乐师们也适时换上了带有异域之风的乐器，用它们来诉说着自身的故事。
“这……唢呐我倒是知道，琵琶竟是外来的？”臣子窃窃私语，就是连皇子都诧异不已，“菠菜原是外来的？怪不得那么难吃！好好的买这玩意干什么，是不是傻？”
“弟弟……为兄可是很喜欢吃菠菜的哦。”
“……”这就很尴尬了，年轻的皇子敬上一杯水酒以表歉意，不过……：“我还是觉得菠菜难吃。”
审美的爱好，就算是可能要被老哥揍也要坚持。
不过比起这些农作物，更吸引众人眼球的还是如今在军中最受欢迎的乌孙马，两个小皇孙把自己套在了小马的花灯中，小短腿在里头来回倒腾，跑得又稳又快，默契十足，可爱度更是满分，看的人手心直发痒。
这些物产的名字一一出现在了地图之上，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小孩们呼啦一声四散而去，他们的花灯就如同烟花一般在长安城升起，然后错落有致地落在了地图上的各个角落。
强大繁荣稳定的汉王朝给人们留下了什么呢？
依托于秦王朝的驰道，以及汉王朝进一步开拓的水道，南北东西之间逐渐互通。
各色农作物各种吃食，伴随着人类迁徙的脚步去往各处，北方的枣子南下，南边的荔枝北上，西南大山里的茶树在东边定居，一个史无前例的安定大王朝也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物种大融合。
有些物种为了生存发生了变异，有些物种则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繁衍出了更多的品种。
桔子家族便是其中之一，木白最喜欢的柠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物种融合中诞生的。
然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能够永恒的，强悍的汉王朝也是如此。
越是强大的王朝，覆灭的场景越是宏大，东汉末年三国分汉，群雄逐鹿天下，相携谱写了一出英雄赞歌。
盛大的王朝在战乱中落幕，在中原的战乱之中，北方的胡族悄然兴起，五胡乱华，大量北方居民南迁。
劳动力和先进技术的涌入给南方的崛起带来了机会，战争促进技术的发展，北方的陆路被堵，人们向着海洋伸出了试探的脚步。
自古乱世出英雄。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唐太宗横空出世，盛唐王朝以它自信包容之姿迎接八方来客，大量的外国人与大唐平等建交，互派留学生。
凡是通过科举，不论出身不计血统都可在大唐的朝廷里做官，唐之名随着商人和学生的步伐，响彻整片大陆。
如果说唐的影响力在陆地的话，宋的影响力便是在海洋。
建国时失了云十六州对于宋的影响巨大，这也使得它成为了大一统王朝中领土最为狭小的国家。
且其面对的，是继匈奴后最强盛的游牧势力——蒙古。
比汉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敌人也是一个大一统国家。
宋放弃了吗？没有。
他们从占城引入了产量更高的占城稻，走西南的茶马古道换来了优良的马种，通过海运赚取财富来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以弱国之身竭力平衡多方势力。
国虽小，却未必没有图强之心。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最强盛之时的蒙古骑兵，天命不予，无力回天。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蒙古最后的征服之地。
崖山一跳，国虽亡，人心骨气却如心灯不灭。
元的开国土地为有史以来最大，直至南方的海南岛。
元人从海南岛上的黎族手中习得木棉织布之法，棉布开始出现在了中原人的眼中。
然元虽有雄主，却无后继之力，国土面积渐衰，反叛频频。
至正十二年，有苦力从黄河河道中挖出一尊独眼石人，各起义军揭竿而起，在毫州城中，出现了一块小小的朱色。
反元复宋之火点燃，其中，一块赤红色的火焰在浙西之地燃起。
那是属于朱元璋的起义军，这团红色烧得飞快，左吞右并，很快就从起义军变成了吴王，最后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
正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在座的朝臣们终于忍耐不住，喧哗频频，语气中满是兴奋激动，就连皇子们也多按捺不住，不停在座位上扭动身体变换角度想要看得更清晰些。
这些人中，唯有朱元璋纹丝不动，他坐在原地看着地图，眼中带着追忆，似是要随着地图的发展，将自己的青春再走上一遍。
刚诞生的明帝国版图很小，但是没有一个臣子对此有异议，因为他们很清楚后续的发展。
洪武元年，夺福建，攻大都，元帝北逃，丢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重归汉地。
洪武三年，洪武帝北伐，三路全胜。
四年，克成都。
五年，北伐大漠，虽未有战果，却顺便取回了甘肃。
六年，于雪域高原置都卫，政教分离。
十三年、十四年接连北伐，皆取得巨大战果。
洪武十五年，最后的北元势力梁王被从云南拔出，傅友德蓝玉破云南，梁王自绝于滇池，大理段氏投降。
自此，大明终于一统南北，驱逐北元，复华夏之荣光。
而同时，在朱元璋的积极推广之下，草棉这一作物遍布长江黄河流域，大有取代蚕丝麻布之势。
“棉花种植容易，也不如蚕丝娇贵，贩夫走卒皆可穿，在广泛种植后价格渐低，自此，广大平民不必担心无衣可穿，寒冬冻死者每年均降一成，此数据前所未有。”
小童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他略略停顿，又道：“自华夏起始至今，已有三千多年，三千年中，沧海桑田，功臣良将明主无数，他们共同铸就了华夏的魂魄，筑起华夏的脊梁。”
小皇子小皇女们列队走出，他们手捧一个数米长的卷轴，向众人展示，卷轴中书写了许多人的名字。
端午之日绝望投江的屈原、“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刘彻、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精忠报国的岳飞、“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文天祥……许许多多的名字和他们的“呐喊”出现在了这儿，出现在了大明的皇宫之中。
同时，大明的地图上也显现了许多名字。
朝臣中惊呼一片，常遇春、朱文正、胡大海、邓愈还有许许多多他们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都出现大明现在的地图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走出，他的手里也有个小卷轴，显然，他手中的卷轴上写的就是这些为大明开国捐躯之人的名字。
这些小皇子小皇女们站立在一起，背脊挺直，齐齐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94章
但凡是人，皆有共情之力。
在场又是以武人和年轻人居多，一场历史线看下来俱是热血沸腾，等到小皇子小皇女们说了英雄人物要看今朝之后，更是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当下就有几个人也顾不得失礼，现场就来了段慷慨发言，就差拍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继续努力云云，但有一个人却是在这些发言之中脱颖而出。
“陛下，”蓝玉冲着洪武帝的方向一拱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臣愿效仿冠军侯，为陛下在狼居胥山下以北元朝廷的祭天金人为我大明而祀。”
祭天金人是游牧民族的一种祭祀器具，相传在以前那个生祀的时代里，游牧民族因为人口数量稀少所以除了极其重要的祭祀典礼均无法使用活人祭祀，但为了防止神明觉得他们不尊敬，所以就塑造祭祀金人代替活人的身份上供给神灵。
祭祀金人一方面是祭品，另一方面也是重要的礼器，需要动用到它们也是极其了不得的祭祀典礼了，所以通常都是存放在最重要也是最安全的场所。
蓝玉这句话高明就高明在他不是单单提到了狼居胥山，现在北方草原的情况可是和西汉时候不太一样啦！
狼居胥山位于北方大草原的西北方向，差不多长安城的正北方向，但现在的北元王庭其活动范围则主要集中在大草原的东南部，更贴近燕京所在，西部较为空虚。
所以现在如果单纯只是想要去狼居胥山晃一圈的话难度和西汉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带上祭天金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无论时代如何转变，中心地区如何迁移，祭祀的重要性都不会变，可以说小金人九成九是和王庭同在。
所以蓝玉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说咱去拗了北元朝廷后再去狼居胥山打个卡，瞧瞧这口气有多自在，简直是把大半个草原当做自家后花园一样。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暗骂其卑鄙。
这倒不是针对他拍马屁一事，咳咳，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拍马，骂他不就等于在骂自己。
拍马屁不是问题，但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争取下次任务还让他去，这就很拉仇恨了。
如今的大明可谓僧多粥少，洪武帝手心里的将星数量那是一抓一大把，足以让大部分皇帝眼睛发绿。
还效仿冠军侯，你蓝玉现在已经是永昌侯，这次在云南表现得那么优秀，没准功勋结算之后还能升迁。
地图还在上头挂着呢，南边的红色已经连成了片，这也意味着大明如今就没剩下多少地盘还能去张罗了，军功这东西现在是打一场少一场，你自己吃了肉可得给兄弟们留点汤。
不单单是武将们，就连皇子们也不由侧目，建功立业上马厮杀的事情，老朱的儿子们也很想做啊。
大侄子不说他们还没发现，他们大明如今的情况和汉朝好像哦，封狼居胥什么的简直帅爆了，凡是个领兵指挥的就没有不想要的。
几个皇子们纷纷拍着胸脯站了出来，向着老爹表决心，同时也想要争取参与下次军事行动，闹场子的人越来越多，请战之声也越来越响，朱元璋看着群情激奋的模样没开口，反倒是扭头去看正吨吨吨喝着马皇后投喂茶水的大孙子：“英儿觉得呢？”
说了全程的幕后台词口干无比的木白将茶水一饮而尽，接过乖弟弟送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后，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洪武帝，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分明写着“觉得啥？”
洪武帝笑了下，颠了颠怀中的孙子，“英儿可想封狼居胥吗？”
他此前一开口，场中争论便已暂歇，等到第二次开口的时候场内已是落针可闻，因此，这句问话清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文臣们闻言一皱眉，就想说洪武帝这问话有些不妥，不过在场的即便是文臣也都是洪武帝心腹，知晓他的脾性，一时倒也按捺住没有出声。
武将们的表现可比他们直接，一道道视线都落在了那个此刻正坐在洪武帝龙腿，喝着皇后递来的水，用着小皇孙送上的帕子，还由太子帮着扇风的皇长孙身上，那眼神热烈得啊，简直要将人看得烧起来。
本来就已经很热的木小白感觉更热了有木有：“……”
木白有些莫名其妙，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了这个上面，而且怎么那么多人怎么就想着和北边这么点地方较上劲了，他说了那么多，重点是那个吗？重点明明是农作物啊！都什么阅读分析能力哟！
最重要的是——
他擦了擦嘴，响亮地说道：“不想啊，为什么要跟着别人的脚步走？要做，当然就要做得比他更好啊。”
他话已出口，群臣便不由自主得倒吸了一口气，就算是洪武帝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回答，他脸上的笑容顿时一顿，就听怀中的孙子理所当然地说道：“冠军侯是千年前的先人，他千年前的成就以我们如今的情况去赶上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小孩晃了下自己的脚丫子，清脆的童音却如洪钟般响亮：“冠军侯率领的军队所用武械不过是粗铁，身上的战甲也无非皮甲，戎马更是矮马，身披褐麻脚踩草履，尚且能够达到如此成就。”
“我们大明呢？”
“诸位的兵械是精铁，身上的甲胄亦是以铁片拼接而成，我们的戎马皆为高头善战之马，战士们有更保暖的棉衣皮靴，而最重要的是，”坐在大明开国皇帝怀中的少年目光灼灼，他一挥小手，很有挥斥方遒的味道。
“昔日冠军侯的背后是争议纷纷，而诸位的背后则是有一整个大明的全力支持，你们身上有所有大明人的期盼和祝福，为什么你们要将自己的终点定在了冠军侯曾经的一个脚印上？”
“为武将，为今人，看到前人的脚印就应该满怀敬畏之心得将其超越，如此才没有违背前人所有的努力，也能让前人含笑闭目。”
他这一席话说完，场内众人皆都陷入了无言之中，只余下几个还不太懂事的小童，小皇子小皇女走了方才一遭都饿了，现在正在补充能量中，这些人是木白的天然捧哏，木白话一说完几个小孩立刻就啪啪啪鼓掌呐喊，极其捧场。
偏偏这种由孩子说来的话，又是由孩子表示赞同的情况在众人看来更为讽刺。
这道理娃娃都知道，他们却在这儿争论了半天！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目标定在别人的身后，冠军侯的确少年出名，但他们也都不差啊。
前人能做到的，他们凭什么不可以？要是放到千百年以后，有人如同小皇孙那样将人的历史也梳理一遍，难道他们要任由后人说一句冠军侯之后，再无名将吗？
几个武将的眼中都要冒出火来了，周身战意沸腾，若非场合不对，差点就想要一拱手向着洪武帝请战。
而居于上首，可以清晰看到洪武帝表情以及众人面色的几个高官眸光均是一阵闪动。
皇长孙年岁虽小，但行事说话都很有章法，最难得的是其大刀阔斧的少年气魄，众人看向温柔儒雅的太子，这位肯定是以文治国，正好如同汉武帝的父亲一般一番经营与积累，等大明传到皇长孙手上时恰是锐意进取。
父子俩一文一武，恰是最佳搭配，于大家族们而言，这也未尝不是最合适的。
武将起家转文是常有的，也是家族的常规经营策略，但老实说让这些杀伐果断的主看着下一代天天捧着书本说些酸话还是不太舒服，现在看太孙这个模样，他们觉得可以调整一下子孙一代的培养策略了。
而就在众人人心浮动之时，忽然有一个人越众而出，此人一身公候打扮，须发皆白，然背脊笔挺眉眼清澈，在众人的目光下，他丝毫不显局促，反而是认认真真得同朱元璋行大礼，摆出了有话要说的模样。
朱元璋微微皱眉，刚想要说话就觉腿上一轻，原来是他孙子见有人摆出了执大礼之姿便从他腿上跳了下去，随后避到了洪武帝的背后，没有受此人一拜。
他的举动更是看得众人眼神一闪，几个年长的文臣立时就露出了满意之色，在心中暗赞了一句。
“李善长，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家宴，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有话直说就行。”朱元璋见孙子跑开，干脆拍了拍大腿稍稍整理了下衣衫，摆出了一幅随意姿态。
那躬身而拜之人正是大明如今的第一文臣，位列百官之上、功勋之首的韩国公李善长，他投靠朱元璋为其出谋划策时已近四十，岁月如梭，现已是古稀之年。
此前，由于前左丞相胡惟庸曾经是李善长所荐，胡惟庸造反大案后，朱元璋虽然没有迁怒到这位老大哥，却也有心冷上一冷。
恰好李善长自己年纪大了，常表示自己精力不足，朱元璋便卸了他身上的职务让他去管了御史台，不发工资的那种，也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李善长虽然有诸多问题，但是能力的确是卓绝，御史台的事务让他理得井井有条，让洪武帝看报告看得很是顺心，加上最近洪武帝孙子回家，心情正好，上次他便借着机会给人送去了一副孙子做的老花镜，也算是宣告两人关系破冰。
现在这老小子聪明的话，就该知道不要在这一刻破坏他的心情，洪武帝将两手插入宽袖之中，摆出了农民揣的姿势看着这个老兄弟。
李善长能够从一个落魄书生混到如今位极人臣自然不单单是因为他跟对人做对了投资，他自己出色的应变能力也是其中原因，譬如此刻，他一开口就让众人心中一个咯噔。
“臣今年已经七十，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不说过江之鲫，也不算少，但今日臣也算是涨了见识。”
他这话一开头，洪武帝的嘴角就翘了起来，他忙抚须盖住了这明显的动作，但含笑的语调却是盖也盖不住：“你这老小子，有话就说，别绕来绕去的。”
“是，”李善长顿首，“陛下，许是臣年纪大了，近来总是回忆起当年之事，臣犹记得昔日陛下龙潜于滁州之时，臣初次拜访之时曾有幸与陛下一番促膝长谈。陛下昔日所言所行音犹在耳，臣一刻也不敢忘。”
“故而臣方才总有几分恍惚之感，陛下，臣方才观皇孙殿下聪颖仁孝，更难得的是其胸怀天下之貌总有几分熟悉，仔细一想，那正是有几分陛下当年的风范，是以，臣不由斗胆前来夸一句，好圣孙。”
靠！！无论文武，众臣子都在心中一句暗骂。
蓝玉那小子那几句才哪到哪，面前这位才是拍马屁的终极啊！

第95章
人在社会之中，有一种与生俱来，并且很难通过后续的训练和培养加以改进的本领。
那便是沟通能力。
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什么话能让人舒服、什么话会得罪人，这都是一门学问，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学不来这个本事。
这可不是无脑拍马屁这么简单，而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学问。
会说话的人在相遇之初就能让人对其产生好感，对方会在最短时间内记住你，给予信任，若有机会的话可以为你牵线搭桥，甚至代为引荐，这是一门多么不得了的技术。
在正确的时候说正确的话通常都能够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在这个朝堂中，恐怕没有人比李善长更擅长这门技术了。
李善长初入朱元璋帐下之时，还是青年的洪武帝还没有现在这么不好伺候。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是因为当时他还是打天下的积蓄状态，另一个也是当时他并不需要应对一个国家的诸多繁杂事务。事情太多压力太大，人的脾气自然也会变坏。
那时候，朱元璋就很喜欢和李善长聊天。
虽然他在李善长面前总会因为自己是个文盲而有点自卑，但是李善长从不卖弄学问，他在和朱元璋说话的时候通常都会使用朱元璋能够轻易听懂的大白话，在为这位主公讲学的时候也深入浅出，很有润物细无声的姿态。
所以，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李善长对皇长孙的夸奖是为了引出后续的谏言时，李善长却一摆袖回到了原位，仿佛他这次站出来当真就是为了夸一夸很像皇祖父的小皇孙，以及追忆一下往昔的。
搞得众人很有些猝不及防，就连朱元璋也被他这一出搞得很是莫名其妙。
不过李善长这一出的确触动到了朱元璋心中的柔软。
人年纪大了难免善感，一想起当年的老伙计们的音容笑貌，朱元璋本就有些悲伤。
如今，又看到李善长白发苍苍的模样，他难免心中也有些发酸。
他一拍龙椅，换了个坐姿追忆道：“昔日，先生刚刚拜入某帐下的时候，帮了我许多，那时候我就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博学的人，我是连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同先生分开，就连送先生回家的时间我都不舍得放过。”
洪武帝的这个称呼变化也打到了李善长心灵的深处，话语中的温情更让他不由眼睛有些发酸。他眼睫一眨，悄悄眨去了眼眶中的些许水汽
随后，李善长冲着洪武帝一揖，语音中带着些许颤音，“扶持陛下是臣之本分，陛下对臣的信赖更是臣之福分，昔日之情景，臣一辈子都不会忘。”
闻言，朱元璋长叹一声，他从龙椅上站起，走到躬身的李善长面前将他扶起，“朕记得当年先生每次回去都要骑着一头小毛驴，当年我还为先生牵过驴子，我们两人就这样一直说着穿过滁州的大街，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这样——”
朱元璋冲着站在后头的木白招招手：“英儿你来，李先生于朕有半师之谊，可惜现在宫里不能骑马，你就帮祖父扶着李先生回到他的位子上，也算全了朕的这份情谊。”
这怎么行？李善长大惊，他的确有借此机会卖惨的意思。
虽然他如今依旧风光无限，但李善长很清楚，他位极人臣封无可封的身份加上胡惟庸一案的阴影致使洪武帝早已不像过去一般信赖自己。
朝堂一代新人换旧人，作为即将被换下去的旧人，他自是不甘心的。
所以，在方才看到自己那些同僚的名字之时，李善长心有戚戚之余亦是感觉抓到了一丝机会。
君臣多年，他自认还是相当了解朱元璋的，这是一个多情却也无情的君王，他可以记住兄弟之情多年不忘，但当对方做出了有悖江山统治的行为时，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亮出刀锋。
在建国之初，便有一群中小将领因为他们自觉有从龙之功耀武扬威为祸乡里，朱元璋得知情况后毫不犹豫将人一个个抓回来，一一审问，然后流着泪将他们全都送上了法场。
其中更有一个跟了他十余年，曾经在战场上为了救他断了一只胳膊毁了容的亲卫。
洪武帝对此人感情很深，在封官之时特地将他分去了膏腴之地，为了照顾他的旧伤，甚至还特地选了个雨水气候没有那么多的。
但也是这个人，在为官之地肆意掠夺、受贿，还强娶了六个小妾，在想要抢第七个的时候闹出了人命，被忍无可忍的乡人告上了京城。
在被押解归京审问的时候，那个亲卫十分硬气，非但将一应罪责全都认了下来，最后他梗着脖子说陛下不会杀我，大不了他将所有的财产全都赔给那个出了人命的家庭。
结果呢？
洪武帝亲自在功臣簿上划去了那人的名字，也在生死簿上划去了他的名字。
理性和感性在这位帝王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统一。
李善长不得不说，有些人是真的就适合做皇帝。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情况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顺毛了摸，还是很好沟通的。
比如现在，他就能利用这一点来悄悄刷一波存在感，但他没想到洪武帝居然不按常理出牌，在追忆往昔后居然让小皇孙扶他回座。
这不合常理啊，正常的做法难道不是君臣相得、抱臂痛哭吗？
他当然不敢让小皇孙扶他，他和小皇孙之间只有单纯的君臣之情，李善长曾经担了一个太子少师的名头，但他教导的是太子朱标，小皇孙没有上过他的课，自也没有这份师生之谊。
皇孙再小也是君，他再大也是臣，现在皇孙来扶他便是折节下交，更何况他还是代表皇帝。
他若是被皇孙扶着坐回去，那今日之举就是一次普通的回忆往昔，最多留下一个君臣相得的佳话，起不到旁的任何效果。
而他要的不是这一份有来有往的公平，而是洪武帝内心的亏欠感。
李善长连道不敢，但是他的手被木白一把拽上了，以李善长的力道完全挣脱不开。
小皇孙不知他心中所想，在他惊讶的眼神中冲他甜甜一笑，就拉着他往原先的位子上走去。
这，这个小皇孙的力气好大！
挣脱不开也不敢用大力挣脱的李善长只能被动随着小皇孙的力道前进，最后被按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小皇孙还细致周到地往他手中塞了酒杯。
李善长能怎么样呢？他只能冲着洪武帝的方向举起酒杯，僵硬地扯起嘴角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朱元璋对此情此景非常满意，他将大孙子召回来抱在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细心投喂，疼爱之态十分明显。
群臣们心中顿时有数，十分配合地夸起了小皇孙。
有几人向洪武帝求恩典，想要知道小皇孙方才表演时用的是什么技术。
在得知这一整套设备便是用那名为玻璃之物制造出来后，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在这里的都是朝中众臣和洪武帝的心腹爱将，大家当然知道玻璃的原材料便是取自朱元璋的老家凤阳。
此前，朝堂之上就有不少人上书表示，为了一块可有可无的透光之物大兴土木，坏了风水不值得云云，而现在洪武帝已经用实际产品告诉大家——玻璃不是简简单单只有透光一个作用。
不说那将景象放大到人人可见的场景，单单是那聚光之术就够让人疯狂了。
想想看，如果他们把这个东西放在城门口，那么亮两大灯照着，以后还怕啥夜袭？他们自己去夜袭别人才对。
众人一改之前可有可无的模样，纷纷表示玻璃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就是不知道造价贵不贵，什么时候大家才都能用得起，军队以后会配装吗，好不好携带云云。
看着众人兴奋热烈的模样，洪武帝不由哈哈一笑，将望远镜传了下去，示意他们都试试。
如果说探照灯的构想只是令小部分人激动的话，那么，望远镜出现后，现场便如水入油锅般瞬间炸开了。
这些人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纷纷在座位上催促讨要惊呼争抢了起来。
这一刻，坐在这儿的不再是是有品级的各路官员，而是一群曾经交托后背彼此信任彼此扶持的好兄弟。
洪武帝满脸欣慰，不过这份欣慰在几个儿子围过来表示老爹我们也要的时候顿时冻住了。
已经就藩的儿子们见多识广，但对老父亲的畏惧已经由来已久，见老父亲一板脸，心里就开始打怵，于是，他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亲爱的大哥。
朱标见状，冲他们眨眨眼，视线转向了正捧着一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的儿子身上。
大侄子！！！
皇叔们的目光顿时灼热了百倍不止。
木白一心一意地啃着肘子，对于这个疯狂偏题的世界已经绝望了。
为什么这些人讨论了功臣，讨论了北伐，讨论了聚光灯，现在连望远镜都说了，就是没人关注他真正要表达的东西呢？心好累，只有好吃的红烧肘子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问侄子要东西，你们几个做叔叔的也好意思？”洪武帝一看儿子们的姿态，顿时把脸一虎，十分有原则地批评道。
那不是问您要您不给吗？
皇子们委屈。
见一群大老爷们做出这番姿态，洪武帝也有些受不住，只能冲他们摆摆手：“这些都是东宫的工匠做的，产量不多，最主要的是原材料不够。”
GET！
皇子们立刻抓住了重点，挽起袖子纷纷表示自己明天就写奏折去怼那些老古董们，不就是挖个山，有什么改变风水的，他们老朱家自己都不在意，你们这些外人逼逼个啥。
再说，风水这玩意可信吗？
他们的爷爷奶奶当年是随便找了块荒地埋的，祖爷爷祖奶奶更是直接葬在了河水边上，再往前那更是连葬身之地都找不着。
按照风水的标准，他们老朱家就合该一辈子翻不了身，但现在咧，他们老朱家非但翻身了，还给先辈们换了个好地方长眠。
他们这么孝顺这么给力的，爷爷奶奶怎么会有意见呢？再说，老爹不是已经去占卜问过爷爷奶奶的意思了吗？怎么滴，觉得老爹是在骗人不成？
木白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偏，赶紧擦擦嘴，扯了下他皇祖父的袖子小声道：“爷爷，银，我们还缺银。”
“孙儿，我懂，我也缺。”洪武帝拍了拍孙子的小肩膀，十分沉痛地说，“大明不光缺银，还缺金铜铁锡……”
总之，啥都缺。
作为一个后来的王朝就是这么苦逼，前朝该挖的都挖得差不多了，要想开发新的矿那是真不容易。大明如今的情况那是一堆金属都缺得厉害，尤其是铸币的铜。
大明前身是宋元，元倒还好，主要是宋朝金融高度发达，无论是铜钱的铸币技术还是购买力都是一等一的，所以，宋朝的铜钱成了当时整个东亚文化圈的官方货币。
这导致宋政府无论怎么铸币都无法满足民间对于铜钱的需求，乃至于不得不下令禁止铜钱出国，但这也仍然无法阻挡铜钱外流的步伐。
一个国家的货币反倒成为了走私货品，不得不说这也是很离奇的，而货币外流也给后来的元明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铜矿已经没了，国内铜钱也不够用了。没有铜钱就没有铸币的原料，没有铸币的原料那就只能印纸钞。
元朝灭亡的诱因之一就是滥发纸币，大明吸取了他们的教训，在纸币的印刷和发放以及防伪上都还是比较谨慎的，目前倒也没有造成社会负担。
但洪武帝内心还是觉得铜钱比纸币好，纸币这玩意太容易坏了，奈何国内现有的铜矿实在是太少，哪怕开足马力开采，产量依然有限。
说句不怕大家嘲笑的话，大明发行的最早一批铜钱，有不少都是熔了铜器和武械以及前朝的货币得来的。
看着“嗷嗷待哺”的大孙子，洪武帝很是悲伤。
没想到他孙子眨了眨眼睛，状似无辜地说道：“爷爷，日本有好多银啊，我听说他们那交易都是直接用碎银的，我们不能从那边买吗？”
“……嗯？”

第96章
五月末，夏日的热浪裹挟着暴雨席卷了整个亚洲。
这个不是大旱就是大涝的季节对于绝大多数农业国家来说都相当难熬，但对于以捕鱼为生的日本人民来说，则是上天的恩赐季节。
夏季是捕鱼的高峰季，这时候的海鱼逐渐从更温暖的海底向着有日光照射有更多饵料的海表靠近，更容易捕捞。而且此时那些因春季产卵而耗损不少能量的鱼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秋季即将产卵的鱼类则要大快朵颐以积蓄能量，所以，夏季的鱼是一年中最为肥美的。
当然，这个季节捕鱼还有一个好处：渔夫出海难免打湿身体，夏季不容易着凉。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战争时代，一旦生病就只能靠自己死熬，一旦熬不过去，那就是以一块破草席裹了为结局。
三郎的父亲就是没能熬过寒凉，前不久离世的。
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当时不得不变卖了家中的所有储存的干货，才给父亲置办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衣服，并且建了一个不会被野兽骚扰的石头坟将父亲草草安葬。
而这种连棺材都没有的坟墓在当地很多人看来已经是非常体面的待遇了。
但也因此，在给父亲入殓之后，三郎家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
他家里有四个孩子，除了他之外全都是女眷，全家的劳动力现在只剩下了他这个未成年身上。
三郎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这一代最有名的渔夫，他特别擅长抓鲷鱼，据说他年轻时候曾经抓到过一条红鲷，那条鲷鱼刚上岸就被人买去献给了天皇，也因为这条鲷鱼，他的父亲才凑够了娶媳妇和建房子的钱。
他的母亲是个哑巴，大姐嫁给了一个江户商人，二姐本是待嫁年龄，也定好了亲事，但现在因为父亲去世，对方看他们一家全是老弱妇孺，生怕被拖累，所以前些日子退了婚。
三郎对此非常愤怒，要不是被姐姐含泪拦住，他一定会把那个负心汉揍上一顿。
他的父亲就是为了给二姐买一套漂亮的发簪好送她风光出嫁，才在冬季冒险出海的，而现在，父亲的爱却变成了这些人攻讦姐姐的工具，他们居然骂她是灾厄之女，三郎为此和这些人打了好几次架，用鼻青眼肿换来了这些人的闭嘴。
家里的父亲不在了，作为唯一的男子汉，三郎觉得自己必须要守护好家里的女人们。不过，他的年龄还太小，力气也不大，没有人会愿意冒险带他去海上。
三郎只能另辟蹊径，在渔港卖些饭团便餐草绳什么的赚取些银钱。
偶尔，也会有些比较着急出海的渔夫雇佣他一起帮忙修补渔网，这种时候赚头就会比较多。
实在赚不到钱的时候，他也能讨要些渔夫们看不上的小鱼带回家交给母亲腌制。他母亲的手艺非常好，经过她烹调的鱼一点腥味都没有，夹在饭团里特别受渔夫们的欢迎。
不过他今天的运气非常糟糕，当三郎提着母亲和妹妹做好的饭团来到海岸边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当地的衙役来找人，他的客人们还没有买他的饭团就被带离了港口。
三郎歪头想了想，觉得饭团在哪卖不是卖，于是他也提着草篮跟在了队伍的末端，一直跟到了当地的大港。
这是渔民们避之不及的地方。这种大港的吃水比较深，来往的多是大型的商船，这些在海洋上横行霸道的商船经常会惊跑鱼群，在看到体型娇小的渔船也不会做避让，可以说这里的所有船都是渔夫们的天敌。
当地的衙役一边走一边将来意和这些本打算出海的渔夫说明，今天是上头要他们出劳力帮忙拉船，包一顿饭，做得好还有看赏。
“啧，看来是什么大人物的船靠不上来了。”一个年长的渔夫啐了一口，他拍了下身边几个一听到“赏”眼睛就亮起来的小伙子一下，嘲笑道，“停下你们脑子里的想法，这些商人没有几个是大方的，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好东西那可真是想多了，最多也就是弥补一下不能出海的损失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几个年轻人纷纷好奇追问。
中年人感叹了一句：“如果我们遇到的是明人的船只，那就赚大发了。”
“明人？就是海对岸那个？”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顿时就兴奋了起来，纷纷好奇发问，“叔你是不是见过明人？我听说他们会把丝绸穿在身上，是不是真的？”
“这有啥稀奇，穿丝绸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那衣服的颜色……啧啧，我听说他们的红色是拿朱砂直接涂上去的，红得像是人血那样。”
“朱砂？那不是很容易脱落？”
“笨蛋，你以为他们会洗衣服吗？明国的丝绸那么多，一件穿脏了直接丢掉就行啦！”
“哇……”衣服穿脏了就丢掉，简直是穷人难以想象的奢侈。不光是他们，三郎听得都要羡慕到流口水了。
不过最让他们流口水的还是……
“明人的船是大船，在我们这边的海湾是没办法自己停靠入港的，所以都要劳工去把他们拉过来。我听说他们给的赏钱特别丰厚，若是遇到手松的，可以让我们半旬不用出海。”
“只可惜他们很少会派人到日本来。”渔民叹了口气，“否则我们也能多捞点好处。”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日本啊？”三郎忍不住插嘴问道，“我们日本的好东西有很多，那些黄毛红毛的每次来都要买好多东西呢。”
“你小子知道什么。”渔民伸手撸了他一下，“他们来我们这儿买的是什么？”
“丝绸啊。”这大家都知道。
“那这些丝绸哪儿来的？”
三郎眨眼睛了，有些茫然道：“还能哪来的……我们自己织的呗。”
“笨，这些丝绸是明国来的。”这明显是懂行的人了，“丝绸是用一种叫蚕的动物吐出来的。这种动物特别娇贵，冷热都受不了。我们这地方的气候不适合它们生存，我婆娘也养过，每次都是一不当心就会死亡。就算养活了，吐出的丝质量也完全不行。所以，我们的丝绸大部分只供给那些商户穿，贵族们穿的都是明国的丝绸。”
“我们的绸缎忽悠忽悠那些西洋人还行，但是要卖给明国，你觉得可能吗？而且我们这里是北朝，大明的皇帝不承认我们，根本不会派使团过来……”
“嘘，这你都敢说，不要命了吗？”除了少数几人有些茫然为什么他们是北朝大明人就不来外，知道的人纷纷出言呵止。
“哎哟，我这嘴，你们都当做没听到啊，没听到。”
三郎顿时哑然，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窍，就看到衙役往他们手上发了一根碗口粗的麻绳，示意大家拉拽。
众人在号令声中一点点往后拉拽，一入手就有几个渔民喊道：“这么沉？”
“闭嘴！”衙役的态度非常不好，他瞪了那人一眼，哼道，“用点力气吧，那是大明的使者团，越早拉进来，你们的好处就越大。”
众人顿时惊呆了，有不少渔民都发出了兴奋的惊呼声。
“快低头，别说话。”一个渔民拍了个头瘦小的三郎一下，示意他将头低下去，别让衙役发现自己是混进来，这时候能混一份赏钱就混一份，“他们的船特别大，所以很沉，但是出使团给的赏钱也最大方，你小子走运了。”
三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如果真的能分到那么多钱的话，他想要为母亲和妹妹扯一点布料，已经到了夏天，可怕的秋冬就不远了，必须要早点做好准备。
就在众人交替使劲、口号喊得震天响时，大明宝船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这是多么可怕的海上巨兽啊！
光是船上的船帆就仿佛能够遮蔽住天空一样，他们居然还在船舱上建了城楼，我的天哪！大明的船居然比他们这儿的山还要高。
三郎看得目光有些呆滞，手下不由一松，他身后的渔民顿时吃劲，立时骂出了声来，三郎赶忙重新捏紧麻绳。
船舶靠岸的这一边是最难拉拽的，因为这时候船基本没有了浮力，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于渔民的拉拽力量。
就不能换艘小船吗？众人纷纷吐槽。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样的提议南朝那边早就在双方还处于蜜月期的时候提出了，不过大明那边不予置否，最后他们也只能悻悻地缩了回去。
日本也很无奈，他们又不敢硬气表示我们这儿的小港容不下您的大船，只能每次都派大量人力拉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大明出使的官员心里也苦啊。
真不是他们不愿意换小船，实在是小船承载不了他们需要携带的东西啊。
日本所使用的马匹都是小短腿，而明朝派来出使的使者，别的不说，相貌身高气度均是一等一的。
本来要来这穷乡僻壤出公差，大家就已经很不开心了，还要让1米8乃至于1米9的壮汉蜷缩在肩高不到1米2的小马上，着实有些不得劲。
所以，如今明朝的使者团队皆是自带马匹。既然带了马，草料也得带上，日方提供的马草要是被大明的马匹看到，那是要撩蹄子的。
加上还有宗主国所必带的仪仗队、赏赐、护送陛下宝信要携带的护卫队，种种累加，就算换也换不了多小的船，估计还是没办法靠港，不如还是别麻烦了。
无非也就是进出港口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反正对大明的使者们而言，都是在船上等待，影响也不大。
至于赏钱……两地物价不一样，日方觉得很巨额的赏钱在大明只能说是并不算高，虽然洪武帝批复的差旅费很少，但这点钱还是可以负担的。
不过比起以往出使团队那漫不经心收个船帆就悠闲等待的模样，这次大明使团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他们甚至还会耗费力气调动船帆利用风向减轻渔民们的压力。
在双方的配合之下，大明的宝船只用了半日便成功进了港。
当使者们联袂下船时，日本北朝派来的朝臣已经恭敬候在港口了。
“下臣拜见天使。”在渔民们面前倨傲不已的大臣在身着正红色官袍的明朝使者面前毕恭毕敬，弯腰直接弯到了90度，声音响亮，字正腔圆，姿态可以说是相当的谦卑。
他在来之前，刚刚受封“准三后”，成为公家和武家名正言顺领头人的足利义满大人对他三令五申，无论他付出怎样的代价，都绝对不能让明朝使者对他们的招待产生半分的不满。
日本政府如今正处于南北对立状态，约五十年前，因为天皇和武士出现了激烈的权利争夺和斗争，彼此不退让之下日本的国土同时出现了南、北两个天皇，并有各自的传承，日本国呈现了分裂状态。
以足利义满为主要势力的北方政府有权有势有兵员，但他们没有得到神位宗主国的大明正式加封，而且北朝的天皇也没有天皇象征的三神器，因此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只能称之为伪政权。
而南方的天皇则是相反，他得到过明政府的册封，在难逃的时候，还“三神器”给顺手带走了，按照日本的传统来说，南方的天皇传承才是最符合日本国的继承制度。
简单说，就是一方有权无名，一方有名无实。
也因为这个缘故，尽管足利义满多次向大明皇帝表示友好和臣服，得到的回复也是不冷不热的拒绝。大明的天使到日本，从来也是去南方政府所在的港口，完全没有到过北方这边来。
由此可以想见，当大明的先遣使者告诉足利义满，使团不日将达并且让他们做好准备的时候，足利义满以及整个北朝政府有多兴奋了。
至于大明的使团这次为什么弃南择北，北朝臣子们猜测估计是南朝的那群穷光蛋一直去打秋风打得大明皇帝烦了，据说不久前大明的洪武帝发声明严正要求日本的使节团改三年一供为十年一供，这距离让你别来也就是一步之遥。
“简直是丢脸。”朝堂内的不少臣子都对此唾弃不已，并且疯狂DISS南方政府简直是竭泽而渔，连日本海都洗不干净他们的穷酸气。
“……那，依将军看，如果大明同意我们上贡，我们要送什么？”北朝刚刚即位的后小松天皇今年才六岁，听到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报出的一系列名单之后立刻露出了肉疼之色。
别看足利义满报得大方，里头的大部分宝物可都出从天皇的内库里头出的。
对于小天皇的不舍，足利义满出于对这个亲己派小天皇的耐心，温和解释道：“殿下，大明皇帝慷慨无比，如果他愿意和我朝建立朝贡关系，我们绝不会吃亏。”
足利义满慷慨直言：“此前南朝的那些吝啬鬼就是试图用些木料皮货鱼干，换得丝绸瓷器等封赏，因此惹怒了大明的皇帝。所以，为了让大明的皇帝对我们生出好感，我们必须要在气势和质量上都压他们一头，以此展现我们的诚心，以图未来。”
这次的天使来访对于北朝来说可以说是一次跨时代的外交活动，说不定这次招待好了，明朝的皇帝就会认可北方政府的合法性，届时即便没有三神器，小天皇也会获得名声上的正统性。
名头这个东西，有些人毫不在意，但在关键时候，“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是能够压死人的。
而即便明朝皇帝不给他们分封，建立朝贡关系于他们而言也是有利无害。不说大明官方的封赏，单单就朝贡时商人夹带的货物一来一回的差价就足够让随行的商户赚个盆钵满盈了。
要知道，一匹大明的丝绸在日本可以翻手卖出十倍乃至于二十倍的差价，而大明的瓷器在日本那更是有价无市，如果翻手卖给西洋人，溢价甚至可达百倍。
这也是南方政府笼络商人的一种手段。
南方政府明言：只有给皇室奉上足够多钱财的商户才能够充当使者前往大明。说白了就是出售使者的身份，若非有这个手段，那个穷光蛋政府早就入不敷出了。
为了笼络大明的使者，足利义满三令五申，一定要将大明的使者招待好，无论他们提什么要求都要尽一切可能地满足。
要钱给钱，要女人给女人，要礼物给礼物，反正就是一定要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但令北方政府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大明派来的使者们都相当年轻，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这些使者的态度居然相当不错，也没什么倨傲的态度，只除了一点……
“大明的皇帝陛下被北倭王的诚意感动，愿意给予贵方一次机会，接受你们的朝贡，但是由于你们没有朝贡过，生怕你们失了规矩，所以命我等列明清单。”使者双手将一封盖了洪武帝宝戳的卷轴放在了双手向上奉迎的足利义满手中，和蔼道，“足利将军和倭王殿下可以打开看一下，如果有不懂或者做不到的，我们可以商量。”
……嘎？
北朝的君臣都有些莫名其妙，这朝贡哪有先写好单子的道理，以往不都是大家送什么那边收什么的？但是看这使者的态度，似乎十分肯定他们会答应。
在使者面前，足利义满也不敢擅自越权，他恭敬接过卷轴后转到帘后，借由影影绰绰的竹帘遮挡打开了卷轴。
卷轴一打开，足利义满的嘴角顿时一抽。
这卷轴上的内容，与其说是朝贡名单，不如说是明码标价，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上供多少白银和珍珠能够得到什么等级的货物……不，赏赐。
怎么回事？大明的皇帝是吃错药了吗？怎么会这么锱铢必较？
帘子外头使者有些意味深长的话语轻轻响起：“我们相信北朝倭王和南朝倭王……虽是同出一脉，但应当有所不同吧。”
“此前，日本国多次朝贡来的货物我们都无法消化。考虑到有海峡相隔，双方的审美情趣可能有些不同，所以，皇长孙殿下便指示在下列明清单特此说明，也是为了避免贵方重蹈覆辙。”
“哎，其实这样的朝贡体制我们也是第一次实行，倭王殿下如果有意见也可以提出，我们可以再商讨一下。”
有意见，当然有意见。朝臣们差点要炸锅了。
大明的使者垂眸敛袖，一派无辜地补充了一句：“大明的皇帝陛下让臣带上一句口谕：这条规是年幼的皇长孙所列，或许有些过于苛刻，但是皇长孙初涉政务，陛下爱孙心甚不忍反驳，于是承诺，若北朝天皇愿意按此上供，陛下每年都可以接受北朝天皇的朝贡。当然，如果贵方实在难办，也可如南朝一般……”
顿时，朝臣们想要吐出的反驳全都噎在了嘴里。
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接受的话，那么他们就能每年都去采购（划掉）朝贡一次，但如果他们不答应的话，就和南朝一样十年一次。
选择哪个还用问吗？
卷轴上所写的需求品多为金银，且需求数量着实不小，但对盛产金银的日本国且富得流油的北方政府来说问题倒也不是很大。众人一番盘算后觉得按照上头的标价自己还有得赚，如果再加上跟着使团的走私队伍，利润还是非常可观的。
在心中算完之后，抖着嘴唇的右大臣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感谢皇长孙殿下的体贴和天子的宽容，我们非常愿意按此条例上供，请使者务必将我们对大明皇帝陛下的尊敬和对皇长孙殿下的谢意转告二位尊者。日本国的朝贡队伍会在一个月之后起航，赶在飓风季开始之前抵达大明海湾。”
一个月啊……
使者眸光一闪，立刻意识到卷轴上的白银需求对于日本来说似乎不是太难，看来皇长孙所言日本产银确实不假，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想到出行之前，皇长孙特地交代他便宜行事，蹇瑢面上挂着微笑，说完了官方客套话之后表示自己可以在日本停留一个月，到时候和日本的使节一起上京。
当然，在等待期间，他也可以帮忙看一下日本的出产，给下次朝贡名单提供意见。此举当然得到了北朝政府的千恩万谢。
由于上头的看重加上可以蹭大明的船舶，日本国北朝的朝见队伍在半个月之后便出发了，而他们的出行也惊动了南朝。
本就处于风雨飘摇的解体边缘的南朝政府在得知北边居然去大明朝贡后惊慌不已。
大明皇帝之前刚刚用极为严厉的词汇警告他们十年一贡，转头就去接触了北方伪政府，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大明的皇帝要承认北方的正统性吗？”南朝的后龟山天皇惊慌不已。
一旦大明作为宗主国承认了北方的正统性，他的地位必然会受到影响，之前那些左右摇摆的骑墙派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彻底倒向北方。
后龟山天皇在他的小朝廷中大发雷霆：“大明的天子怎能如此？我才是有三神器有册封的正统。”
“陛下息怒！”他的一个臣子眼睛微闪，在天皇的咆哮中站到了堂中，“臣认识一个从大阪来的商人，他告诉了臣一些事……”
二人对话转为窃窃私语，片刻后，天皇的声音突然放大：“什么？银？”
很快，他的声音又低落了下去。
虽然在北朝政府口中，南朝政府是个穷光蛋，但很显然，天皇手中也不是真的没什么存货呢。
毕竟小金库嘛，谁都有。
将下头送上的小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后，木白捏着老爹给他的钥匙，牵着弟弟的手打开了属于自己的小金库。
作为皇长孙，木小白从小到大拿的小红包那是真不少，而且作为亲子，他和弟弟还将共享母亲的全部嫁妆，不过那是他们成年后的事情了。
已经去世的太子妃是开国大将常遇春的嫡长女，当时又是嫁给太子，据说当时太子妃的嫁妆可是真正的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在太子妃去世后，朱标就将妻子曾经使用过的东西放到库房里封存了起来。
而现在，属于他身体母亲的最后气息就在这儿，不过虽说是太子妃的遗产，按照常规这里的东西是要由木白兄弟的妻子继承的。
而朱标之所以在这时候将它打开，是因为他们必须要将里头的两个小家伙带出来。

第97章
木白几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是太子妃曾经的办公室，朱标在妻子去世后，便让人将这个地方封了起来。
在大明的皇宫规划中，男女主人其实都有各自的办公室。
而且仿佛是生怕恩爱不够秀一样，洪武帝和马皇后的办公室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看起来距离挺远，实际就是在一条直线上，后门一开就可到达。
太子和太子妃工作场所的设计也是如此。
作为大明未来的皇后殿下，太子妃嫁人之后就一直跟着马皇后学习，这间书房可以说是见证了她从少女时期到为人母时期的点点滴滴。
关于这位陌生的母亲的一切，木白和木文都是从马皇后那边听说的，木白心里总感觉有些歉疚，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然哪怕是记得，他对于这位女性恐怕也不会产生太多的感情，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现在这个样子，他总有种占了别人便宜还不愿意负责的愧疚感啊！
至于木文，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他的出生便是母亲的催命符。虽然有无数人告诉他，太子妃不会怪他，太子妃很爱他，但木文小小的脑袋里还是免不了会产生一些自我怀疑。
加上兄长也因为他的拖累失去了对母亲的记忆，所以，木文小豆丁就更内疚了。他觉得自己非但夺走了对于兄长来说很重要的母亲，还抢走了兄长重要的记忆，越是有人告诉他太子妃有多好，这种内疚感就越重。
偏偏作为一个孩子，他又按捺不住对母亲的孺慕之心，总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可能就是察觉到兄弟两人这般微妙的情绪，太子才会选择带着两个孩子推开这扇门。
木文今年实岁五岁，太子妃过世也已经五年，而这五年的时光似乎没有给这间书房带来半分晦涩之气，房间里除了木料清幽的香味，并没有尘封的房屋特有的腐败气息。
木白左右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这间房间其实一直被精心打理着。
桌椅、摆设、帘曼乃至于装饰画，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它原来的地方，就连这儿的窗纸看上去也是刚刚换过不久，颜色还是雪白的。
窗纸的透光率虽不如玻璃，但日光穿过造型优美的窗棂，影影绰绰地投在地面上反倒带出了几分柔和。
室内的木料应当是樱桃木，色泽温暖大方，书柜上的书籍从大到小摆放得十分整齐，还从高到低排列，看着就叫人舒坦不已。
桌上摆放着一整套文房四宝，一块墨锭歪斜着躺在砚台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但如果拿起墨锭细看，便会发现墨锭的头部似乎因为长久泡在水里又没有好好处理，有明显的膨胀后干裂的痕迹。
无论是这墨锭，还是桌案上天空蓝色的汝瓷花瓶中那一根早已经干枯的树枝都表明，它们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木文伸出小手，碰了下那枯枝上的小花，那朵早已经干枯的花骨朵因为他的轻触直接掉落在了桌面上，牵连着好几片花瓣一起化作了碎片。
“这是春和宫的梅花。”朱标轻轻捏起那朵小花，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可是那朵小花还是在他的掌心中化作了齑粉。
也许是因为东宫叫做春和宫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洪武帝的个人偏好，东宫内种植了大量的梅花，各色品种的梅花让太子一家人从冬末到春初都被梅香笼罩。
不过，插在花瓶里的其实不是梅花，而是蜡梅。蜡梅名梅却非梅，之所以名字里有个梅，可能是因为它是那个季节唯一的花，先人觉得冬季开花的唯有梅花，便造成了误解，后人也就将错就错了。
木文诞生在十一月末，正是隆冬时节，世间一片肃静中，寻常花儿已经凋谢，梅花又还没开，也只有这香气清幽色调柔和的蜡梅可供观赏。
兄弟俩刚生出了点悲伤，手里头就被塞入了抹布和水桶，笑盈盈的朱标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打扫起了房间。
两兄弟乖乖跑去水缸里舀水，用细布将桌椅灯柱都擦了一遍，至于书架上以及书籍间的灰尘，则交给了鸡毛掸子。
两个小朋友个子都不高，木白干脆将木文举了起来，加上鸡毛掸子的高度，这才扫到了高处。
总体来说，这间房间并不算脏，灰尘也只有细细一层。
“接到你们的消息时，我来打扫过。”朱标解密道。
此刻，他正将花瓶内的梅花取了出来，重新给瓶子里注满了水，然后插入了一支将开未开的荷花——在御花园已经被食草的鹅子军团占领的现在，即便是太子殿下也只能摘到这种还没开放的鲜花啦！
不过朱标显然并不在意，他笑着给荷花摆了个造型，又在花瓶里插了一片刚刚展开的荷叶。有了这映日荷花，房间里便一下子带上了夏日明媚又活泼的气息，似乎整间房间都亮堂了不少。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这间小书房立刻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
看着里头精致又大方的布置，木白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娘一定是个优雅大方又温柔的女性吧。”
然而，他的这句话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木文和他一样都不记得母亲也就罢了，奇怪的是，朱标也只是僵硬了下嘴角，并没有开口应和。
见木白看出来，朱标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看着儿子，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打破儿子心中关于母亲的印象，但他如今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木白沉默了下，问他爹：刚才的形容词里面，他中了几个。
朱标眼角轻轻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告诉儿子：“算是大方吧。”
见两个孩子都露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朱标笑着将他们招了过来，他自己坐到了刚刚才擦干净的雕花木椅上，一左一右各搂住一个，又随手从书桌下抽出了一册厚厚的本子，展示给两个小孩看。
写字的人，看得出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书法，但写出来的字倒也算得上干净整洁，就态度而言可谓十分认真。
而这上头的内容多为各大世家的关系网络，姻亲关系是其中的重点，木白只瞅了一眼，就感觉额头发疼。
什么谁嫁给谁，谁是谁的表姑妈，谁是谁的娘舅，谁的姑妈嫁给了谁的娘舅，这种复杂的关系简直比圣人之书还让人头疼。
看着两个儿子的眼神都有些涣散，朱标不由哈哈一笑，说道：“你们的母亲，在看到这些谱系时候的反应和你们一模一样，但是到后来，她背得比谁都清楚，你们皇祖母都夸了她好几遍。”
“她是开平王的嫡长女，开平王非常疼爱她，加之她武学天资出众，便传授了她一身的武艺。你娘的时间大多用在练武上了，自然没时间学学问，不过她学起来也是飞快。”
朱标伸手将两个孩子越睁越大的圆眼睛捏了回去，道：“这一点，英儿像娘。”
像娘？木白小嘴微张。
朱标笑道：“英儿与我相处至今，可有觉得，我的力气有大于常人？”
木白乖乖摇头，朱标身上的确有些外家功夫，但就他的标准而言，那只能算是强身健体的程度。不过，朱元璋显然也不是将儿子当作冲锋在前的一军将领来教导的，朱标的一身武艺，就指挥官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木白想到那天他爹身上挂了四个壮汉的场景，又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
朱标撸了撸他的头毛，“别多想，你爹那是后天锻炼而来的，你娘才是天生的，她六岁就能扛起一头成年公猪了，你如今的力气全都随了你娘。”
木白：“……”
等等，木白一直以为自己的一身力气是系统附赠的金手指之一，原来其实是遗传来的？怪不得洪武帝一家对于他的大力除了鼓掌说好外没有别的态度，合着是因为有了先例……
这么说，垃圾系统其实什么金手指都没给他？
不对，为什么他娘六岁时候会有扛猪的机会啊，他娘未免也太虎了吧？而且这太子妃的形象怎么和他在奶奶那边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皇祖母说，太子妃品味很是高雅，当时她主张衣着素净，戒浮夸，但我娘每每都能以平价的衣裳引领朝中潮流。”木文提出了异议。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
“是爹你帮娘亲配的？”木小文震惊了，“那，那皇祖母还说，娘亲文采飞扬，谈吐优雅风趣，无论是内眷还是使者亲眷招待起来都大方得体，常出妙言佳句……
朱标又点了点自己。
懂了，那估计是他爹帮老婆打好了小抄和底稿，太子妃只需要将其背出以及在恰当的时候运用即可。
对母亲滤镜颇深的木文发出了最后的挣扎：“这，这房间布置素雅柔和……”而且明显是女性的画风！！
朱标笑而不语。
好吧……看来皇太子从小到大在各种熏陶之下的审美用到布置老婆书房上面也完全不差，
木白两兄弟都惊呆了。
他们脑海中那优雅、娉婷、温柔、甜美的母亲形象顿时破碎，重新出现的是一个明艳大方、力大无穷、有些笨拙但很努力的女子，虽然和想象中不一样，但这样的母亲似乎更鲜活了点。
这样说起来，能将一个武斗派老婆塑造成公公婆婆心目中爽利大方、温柔得体、文武全才的好儿媳形象，他们老爹果然棒棒哒。
亮了，木白的眼睛亮了。
“想也别想。”老父亲撸了把儿子的脑袋瓜，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轻斥道，“好好背书。”
帮老婆塑造形象那是出于无奈，至于儿子，自然只能自生自灭。
“皇祖母真的一直都没察觉吗？”被老爹揉着脑袋的木白想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皇祖父没发现也就算了，公公和儿媳多少还是要避嫌的，但是他们家皇祖母也好聪明的，怎么会一直不知道？还是皇祖母知道了但觉得没必要和他们说？
朱标回忆了下：“要说没发现……其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惊险的时候，那时候英儿刚出生后不久，你娘有一次跟你玩飞高高，一不小心把你扔得高过了宫墙，正好被父皇母后看到。”
高过宫墙……大明的宫墙……
见两个小孩面露震惊和期待，朱标叹了口气，笑着道：“然后爹就被你们皇祖父带到演武场切磋了一番。”
空架子的爹和有真功夫的皇祖父切磋，就连木小文都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两个小孩不由为背锅的老爹鞠了一把同情泪。
至于之后他们家小英喜欢上飞高高，然后缠着父皇要飞，结果正好被母后撞见，威武雄壮的洪武帝被怒气勃发的马皇后揪着耳朵说教什么的……就不要告诉孩子了。
太子殿下笑眯眯地想。
“其实，你们的母亲真的很厉害，就连到最后也保护了你们，不过这个，只有爹知道。”朱标摸了摸两个孩子，带他们走到了书房的里侧。
挪开毯子，书房的地面露出了一条密道。
修建应天府皇宫的时候，朱元璋还没有一统治天下，因此，他在皇宫里设置了许多防御和逃生设施，甚至皇宫本身就是应天府整个防御系统的一部分。
其实，严格来说，这也算不上密道，就是东宫的私人仓库入口，洪武帝夫妇和朱标夫妇的宫内都有一条这样的大型地下通道直达地下宝库。
说是宝库，其实这里最初的作用是火灾避难所来着，毕竟木质建筑必须考虑这种安全问题。除了这两处之外，宫里不少地方也都设有密道。
这些密道除了逃生之外还有沟通讯息的功能，其出入口按照规定只有帝后以及太子夫妇知晓，在未来，这些秘密也会告诉木小白。
以儿子的性格，背那东西的时候估计又要挠头了。朱标边带路边暗暗想道。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两个小皇子对这些惊奇极了。
朱标将墙上的灯座一一点燃，首先出现在两兄弟面前的是一幅仕女图和两个牌位。
仕女画的落款是朱标，画上人无疑就是他们的母亲，那这牌位是……
“那是你们的兄弟。”朱标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你们当时被带走的时候，贼人在宫里留下了两具烧焦的尸身，那便是他们。”
“爹不知他们身份姓名，也不知其从何处来，只能给他们立下无名牌位，认他们作子，分一份福报香火。”
“今日带你们来，也是让你们见见这两位恩人，我们父子欠他们一句谢。”
闻言，木白木文乖乖接过父亲递来的三柱清香，冲着牌位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将祭香插入香炉，又双手合十躬身而下。
礼毕之后，木白问：“爹，这两个孩子的尸身在哪儿？有没有妥善安葬？”
“他们在你娘身边睡着。”朱标柔声道，“当时我们都以为那就是你们，于是将他们葬在了你娘身边。”
木白闻言有些疑惑：“那爹是怎么知道我们还活着的？因为宋先生？”
不对，宋濂到云南已经是事发两年以后了，就算最早皇室出于稳定考虑没有公布他们去世的消息，也没有理由藏两年啊。
事实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两个小皇子曾经“死”过。
“这个啊，是你们娘告诉我的。”朱标含笑抬头，画像中的少女笑得温柔又悲伤，那是他印象中一向爽朗的妻子所露出的最柔软的一个笑容。
两年前，就在洪武帝抓住首恶打算为两个孙子发丧之时，他大醉了一场。
梦中，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踏雾而来，他本以为是妻子是来向他告别的，不想妻子却满脸焦急地同他比划，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可惜亡者之言不可入生者之耳，妻子的一番努力他全然弄不明白，只以为妻子是在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孩子。直到妻子抱起两个孩子让他看他们的脸，朱标才恍惚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妻子怀中的两个孩子眉目清秀，但却并不是他的孩子。也就是说……他们真正的孩子还活着？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妻子含泪点头微笑的模样成了朱标心中最美丽的烙印。
酒醒之后，他立刻找到父亲阻止发丧，然后在全国开始了天罗地网般的搜寻。
奈何他醒悟得太晚，当时两兄弟已经被送去了云南，此后更是音讯全无。
朱标到了后来也以为他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而已，但那日梦中隐约可闻的锁链镣铐之声让他又始终心怀期盼。
寺庙内的大师曾经说过，亡者向活着的人传递消息，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他听到的镣铐声可能就是加诸于妻子身上的枷锁。
一想到这个消息是死后也未能安宁的妻子顶着刑罚送来的，朱标就不敢停下搜寻的脚步。
幸好，他最后找到了他们。
朱标示意两个孩子将那牌位捧起，他们父子三人之后会一起将这两尊牌位送去位于老家凤阳的圆通院接受佛家供奉。
不过在临走之前，木白却表示他想要在母亲的画像上填上几笔。
“既然这两个孩子是我们的弟弟，现在又陪在母亲身边，不如在画像中加上他们。”
木文觉得兄长说得很有道理，并且热情要求自己也要入画，却被他哥无情地拒绝了：“等你学会画像了，自己来添笔。”
木文委屈，木文不答应，木小文呜呜噫噫地抹着眼泪要和母亲告状。
被弟弟抱着大腿耍赖的木小白只能表示，好吧，哥哥和你一起。
就见他大笔一挥，在父亲的仕女图上添上了两个在捉迷藏的小孩以及一个正在看书的小孩。
木文看到第三个小孩出现的时候顿时又要开始嚎，木白忙指了指那个在看书的孩子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兄长，是哥哥的记忆。”
“我不记得娘了，但是我的记忆一定记得，所以就让我的记忆陪着母亲吧。”
“至于我以后——就让文儿来画吧。”
木文想了想，皱着眉头思考了下记忆和本人的关系，又想到兄长失忆是因为自己，最终勉为其难地表示了认同。
“好吧，文儿会好好学画的，一定会把阿兄画得很好看！”小朋友捏拳作立志状。
朱标全程在一旁含笑看着，见两个孩子达成了共识，这才将画卷放到一旁晾干。兄弟两人用黑布包住了牌位，又朝着母亲的画像拜了拜，才跟随着父亲的脚步一起离开了地下室。
在烛火被吹灭的那一刹那，画像中的太子妃和三个孩子都露出了欢喜又满足的温柔笑容。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一切便又重新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98章
凤阳圆通院取佛法中“圆妙通达，一切无碍”之意，是国家用来规范和翻译佛经的官方机构，在里头工作的僧人都是通过了大明僧人考试，有正儿八经传道权的。
就像王老先生曾经告诉木小白的那样，在大明，僧人道士要想要布道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在洪武帝严规僧道之后，如果没有通过考试就和别人讲经，结果只有一个——牢狱喝茶。
至于进的是哪所监狱，就得看你是和谁念经说道了。
也因此，可以说举国之内的佛门没有一个地方有比这里更充分更完善的经文了。
这里本身是僧录司的下属部门，不过由于其职权所在，这里比起旁的行政部门要更为清静，且佛学气氛也更为浓厚，加上这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讨论佛法研究之类的。
要知道在佛教之中，布道听教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在佛教故事的传说中就有许多小动物因为听了各种人讲经所以一念顿悟的故事，将牌位放在这儿又安全又可靠。
可能也是因为其特殊性，圆通院并未被设立在国都金陵，而是被朱元璋指定在了更为清幽的凤阳。
这里也是太子殿下精挑细选后的牌位供奉之处。
不过别看朱标是一国二把手，他要离开应天府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在他宝贝儿子端午节的一场闹腾之后将水彻底搅匀，反倒便宜了老父亲。
木白此前成功煽动了武将们的情绪，文臣们也因为李善长的站队持观望状态，朝中的浙东势力本就式微，上一次拼尽全力搅动的风浪又被如此乱棍打下，甚至连内部人员都有了倾向。
这次被派去日本的出使团队中可是有江东今科学子的，毕竟不是每个江东学子都家里有矿可以玩经济战，尤其到了房价炒热的后期，香杉书舍宿舍群中也不是没有江东子弟。
皇长孙独特的社会经验就摆在这儿，他现在又露出要陆续重用和他一起参加过科考的年轻人的姿态，江东派可不就从内部有了裂缝。
是要追随已经被淮西派打得溃不成军的老派，还是跟随可能崛起的新派，虽然彼此间还没决定，但内部产生不稳，便注定无法对外重拳出击。
所以在朱标提出自己要就玻璃……啊不是，望远镜生产亲赴凤阳督工的时候，朝廷中居然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最想反对的人反而成了洪武帝。
老父亲很想对儿子说你别去，让我去，但在太子毕恭毕敬但是隐含特殊意味的目光威胁下，还是轻哼一声，准了。
如今的玻璃和镜子制作已经成为了“国家扶持计划”。
洪武帝最近对望远镜的好感度是随着屡次外出直线提高，相对应一起提高的还有随行兵士们的心理压力，以前天高皇帝远的时候即便是上班，多少还能偷偷懒，现在却随时随地可能会收到一张黄牌警告，虽然大明的正规仪仗队里大部分人都不靠工资过日子，但动不动被扣工资这也太让人生气了。
其实不光他们，领导们也很头秃，洪武帝之前在三求四请之下好不容易养成的坐车习惯一朝更改，现在出行间他就喜欢骑马前行，每次帝王出行都能引得老百姓阵阵欢呼，而对于安保人员来说……
如今的安防难度简直是地狱级的！好在他们很快也配备了望远镜，民众中若有人有什么小动作均可被提前探知。倒是立了好几次功。
怎么说，痛并快乐着就是这个样子吧。
木白最近行走在宫廷中总能接到各种微妙的眼神，那种可怜巴巴却又带着点期盼的小眼神，搞得他很有些毛骨悚然。
因此在老爹得到申请后，木小白也毫不犹豫挥别了小弟们，包袱款款地跟着老爹带着弟弟去到了凤阳。
其实距离他们离开凤阳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但这次再回到凤阳，木白就有些惊奇得发现凤阳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好厉害啊！”城墙上的木文如此说道。
木文上次到凤阳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他对此处的变化感触更深。小孩虽然年纪小，但词汇量已经相当巨大，而且比起兄长这种实用派，木文更喜欢用形容词。
于是在他的口中，如今的凤阳就得到了这样的评价：“就像是被大水车带动的水流一样，呼啊呼的。”
木白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从城墙向下看，凤阳城里面的人步履匆匆，人流量比起上次来明显大了不少不说，最重要的是精气神，整座城池的氛围就像是枯木抽枝般带着昂扬的力道，滚滚向前。
“其实要说水车，咱们的确是建了一架。”凤阳府的知府虽然没明白小皇孙的意思，但他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此刻便恭敬又骄傲得说道：“如今制玻工坊日夜不息，于矿石需求巨大，偏矿石还要碾碎使用，工坊的驴子累倒了三匹尚嫌不够，于是我等便建了水车，以此力碾石。”
“水车？”木白扭头，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解，“此地地势平坦，也能建水车吗？”
木白所知道的水车多是建立在有落差的地方，借由水从高处流下的冲击力和重力驱动，云南的的一些山区就有这样的水车，主要负责引水灌溉。
但凤阳所在的淮河流域恰是个大平地，这里要怎么建水车？难道是人造落差？那工程量好像有些太大了。
“回殿下，这种水碾体型较小，对水流强度要求也不大，所以勿须建坡度，只需适当增加河水流速即可。”
然后木白就看到了大明的工匠是怎么增加河水流速的……他们居然直接在河水中间利用淮河水冲来的沙子和碎石建了一个带着坡度的分水岭，这一改造立刻就让被拦截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在以往怪石嶙峋的淮河南岸，他们离开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架起了三座水碾，似乎是嫌弃不够，当地还在架第四台。
运送山石的和带回石末的车队络绎不绝，另还有搬运的、收集的，现如今还没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儿来回的工人却都已经穿上了短打背心，热得满身是汗。
冬天时候寂寥一片，只有星星点点鱼灯的淮河南岸在现在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出于好奇，木白抱着弟弟特地凑到搭建在淮河水道上的水碾上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在水面下另有别的设计，还是水碾本身就有奥妙，那水碾转起来的速度简直就是飞起，研磨效率也非常高。
被敲成小块的山石刚放入后不久，只要两三个轮回就变成了碎屑，此地工作的工人用篦子一刷、一理便将其做了二次筛选——一次筛选当然是在采石之时。
就外行人来看，这一系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让人看着就觉得十分的愉快，只是……
木白微微蹙眉：“马上要到丰水季了，这样搭在水面上安全吗？”
“请殿下放心，”知府满脸严肃，信誓坦坦道：“在建造之初工坊已经做好了撤退准备，我等也留了专人观测水位，一旦有了水讯第一时间便会组织撤离。水碾本身也多有备用，等汛期结束后，我等也能以最快速度重建，再次投入生产。”
木白：= =
……倒也不必那么着急。
木小白不知道的是，其实急的不是知府，而是当地的劳动人民。
按规定，国家级别的工程建造上应当要动用匠户，但由于凤阳的特殊地位，本地居民多为民户，如果特地征召匠户，一方面违背了给当地居民增加就业岗位的目的，另一方面也有些兴师动众，不符合此地工程开启之初“低调”的目的，所以在木白提议，朱标以及朱元璋的首肯之下，凤阳开创性得使用了工匠雇佣制。
由国家出面，向周围的匠籍发出征调，但允许对方以钱抵役，然后使用这部分资金来雇佣凤阳当地的民众进行劳作。
对于匠户来说，虽然要支付额外的费用，但这笔钱他随随便便接个活就赚回来了，与其千里迢迢自带路费去现场无薪上班，干的还是又苦又累的活计，他们宁可花钱买太平。
而对于当地民众来说，这样的操作方法大大增加了当地百姓的工作热情。
因此，虽然朝廷在工费上精打细算的算了半天，算出了个比较安全的数字，但由于凤阳当地的劳动力十分廉价，反倒是显得朝廷的雇佣费极其良心了。
而且因为薪酬是月结，更能刺激民众的干活热情，如今已经有不少凤阳人特地辞了佃户的工作跑上了山头，如果当天没有活计民众还要闹，工作热情可以说是非常热烈了。
其实建造水碾也是不得不建，如今山下处理石料的效率根本跟不上上山开采的速度，山上那群人简直就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能带下来一座矿石小山，偏偏上山那些工人一个个都是肌肉虬结的壮汉，咳咳，知府也不敢得罪啊。
劳动效率的不匹配势必要靠劳动方法的改进来解决，而且在知府看来，多开采些矿石问题也不大，凤阳即将迎来雨季，到时候壮汉不能上山，水碾不能开工，正好慢慢靠人力消耗山石。
至于工坊那边能不能消耗掉这些制成的材料……那就不是知府的事情了。
其实他也是有点小私心的。
工坊直接隶属于东宫，按照如今的趋势，玻璃的需求必然是长期且一直存在的，不过才小半年，玻璃的衍生产品就已经出了好几个，扩建也是必然，就看什么时候开工了。
玻璃制造这东西没什么硬件需求，只要燃料和原材料足够造在哪里都可以。多一个玻璃工坊产能就能翻上一倍以上，需求也会增加。
到时候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哦！为了让工坊一直留在凤阳，知府必须要展现凤阳的实力啊！
其实知府不需要如此担心，发展凤阳已经写在了朱元璋的小本本上，洪武帝对家乡还是很有感情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资源也很愿意向家乡倾斜。
更何况在制玻一事上老家的确给力，虽然朝中已经派人去各地寻找石英石，但目前找到有资源的地方没有一处比得上凤阳，这里成为未来的玻璃制造中心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既然是早就已经决定好的事……
“爹，为什么不和知府说？”在重新坐上马车的时候，木文看了眼车外紧张又期待，以至于频频擦汗的知府，有些不解：“他看起来好紧张哦。”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的勇气去拼尽全力去争取某样东西呢？如果在对方努力的时候告诉他你不用努力了，我们早就已经决定了，你的努力可有可无，岂不是很残忍？”
青年温柔的笑容明艳得有如春花一般，迷得家里的小颜控七荤八素，只顾着点头称是，整个人更是扑倒在父亲怀中蹭来蹭去，而对美色抵抗力十足的皇长孙却不由自主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我总觉得这话哪里有问题……”
太子的话明明就是那种高级歪理，属于那种你明明知道不对偏偏难以辩驳的那种，不知道为什么，木白总觉得老父亲的歪理有些微妙的既视感，是他的错觉吗？
这种自己曾经掉到过坑里的微妙感觉，一直到父子三人抵达圆通院都没有消散，就在踏入院门的一瞬间，或许是此处佛光鼎盛，也有可能是山间清风吹去了初夏的燥热，木白忽然有了灵犀一动之感，一念之下他蓦然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道：“爹，这是不是就是你导致我考了白考的原因？！”
“嘘。”朱标一掸衣袖，提膝入门，宝相庄严道：“佛门重地，莫谈俗物。”
木白：？？爹，你常年在江湖上混真的没有被打吗？？？

第99章
在两尊小牌位前放上鲜花香果，又点上长明灯之后，朱标表示要去拜访一位大师探讨一下佛经，小朋友们自己先去吃饭吧，吃饭完自由活动，不过不要离开这儿，等忙完了来接你们哦。
木白看了眼心情明显有些激动的老父亲，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就带着弟弟离开了。
“爹还懂佛经？”木文眼睛亮闪闪的，有些崇拜地说道，“爹好厉害啊。”
知道内情的木白沉默了下，没有点穿老父亲的真实目的。
你以为高门大户找那些大师、法师是真的讨论道术佛经吗？错啦！他们是拿那些大师当做心理咨询医生来用呢。
人都有倾诉欲，偏偏这些高门大户的肚子里塞满了不能说的秘密和阴暗情绪，这种情况下一直憋着也难过，所以只能找个安全的树洞倾吐一下。
僧人就是这样的树洞，他们有口禁，不能将别人的秘密泄露出去，加上佛法教条基本都是治愈系的，聊完天之后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人豁达轻松不少。
而在和这些当权者们聊天为之纾解的过程中，僧人也是在刷好感度，一方面宣扬了佛法，另一方面也能通过影响权贵来扩大影响力，是个双赢的局面。
据说，好的僧人在聊完天之后会让人有重获新生之感，不过自认内心健康豁达的木小白不需要这种特殊服务，他只想要从老父亲这边要个交代。
仔细想想，他爹明明早就找到他了却没有相认，木白之前以为是宫里或者什么隐藏势力没有清缴干净，所以有个时间差。现在想想，很可能就是他爹拿了什么努力不努力的那一套说辞说服了爷爷，这才造成了他辛辛苦苦考试，以为要走上人生巅峰了，结果被人告知——你自己一直都在巅峰。
这感觉可真是太糟糕了，就像是为了美食慕名而去结果发现那边是盗版一样。
老父亲现在是遁了，但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圆通院的工作人员均是僧侣，就连打扫的杂役都是未取得度牒的小僧弥。
当然，即使是公务员，作为僧人也要修行的，他们每天的工作可不单单是念经做课业、核对经文，还需要做一些体力劳动，打水洗衣烧菜种地什么的都得自己来。
这点就算是大和尚们也不例外。
而众所周知，中原的和尚是吃素的，素食无法提供肌体足够的能量，这也导致和尚们不得不摄入大量的食物以补充体力。
所以……
在饭堂里，木白和木文两个小孩看看自己等着打饭的小饭碗，再看着捧着饭盆的僧人们，齐齐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你俩吃得太少了。”排在他们身后的青年和尚显然是将两个小孩当做了谁家亲戚，或是即将入院的小童，姿态十分随意轻松。
就见他伸手捏捏木文的小身板，在将小孩捏得咯咯笑的同时发出感叹：“瞧这小身板薄的，得多吃些好的！来来，师兄教你，你去那个窗口！对！就是舀饭师傅长得特别凶的。别看他长那样，其实心软着呢，你去他那舀饭，他看你可爱一定会多给你盛一点的。”
两兄弟看了眼被指着的窗口里头那位眉目严肃，薄薄的僧衣都挡不住满身煞气的大和尚，一起露出了怀疑之色。
这，这莫不是土匪转业的？
“哎呀，出家人不打诳语，人家就长了这张脸，其实脾气可好了。而且，悄悄告诉你哦，那位师兄会做素烧饼，可好吃了。“
素烧饼啊，没吃过呢。
木文迟疑了半晌，最后在兄长鼓励的眼神中迈出了小脚丫。
对于负责盛汤的戒嗔师兄来说，今天又是平凡的一天。
太阳还是这么热烈，师兄弟们对着他还是这么战战兢兢，院子里的狸花猫见到他也一如往常地远远就跑了，就连耗子也不愿意为他停留一下脚步。
而戒嗔本人，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也还是没能心如止水。
对于这位从小就长了一张过于严肃且老成脸的青年来说，他根本就没有童年。同龄的小朋友没人愿意和他玩，招猫逗狗的乐趣也没有享受过，他遇到的只有背影、背影、以及撒腿狂奔的背影。
当然，他年少的时候，国家正值风雨飘摇，那时候的他心里唯一想的大概就是填饱肚子，并没有太多时间为这些伤春悲秋。为了活下去，戒嗔的父母将他送到了寺庙。
他很幸运，父母为他选择的寺庙是南京的大龙翔集庆寺，这座寺庙背靠元政府官方，没有像位于凤阳的於皇寺一样倒闭，戒嗔得以在寺院里安心长大。
由于相貌原因，大部分和尚在挂单过程中遇到过的各种挑战和诱惑，戒嗔基本都没有遇到过，就连所谓的红尘劫也……完全没有。
他遇到的每个女施主都特别客气，就连男施主也是毕恭毕敬的，所以，其修行之路非常顺畅，基础也相当扎实。
在洪武帝开启僧道考核之后，他也得以以极其优异的成绩通过测试，很给养大他的寺庙挣了把面子。
因为长相很能“镇得住场子”，戒嗔还被朝廷选用，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公务员。不过就算是这样，对戒嗔来说没有多大差别。
相反，可能还要更糟一些。圆通院所在的凤阳由于此前大型土木，大量树木遭到砍伐，本地大部分动物都迁移了，这儿的生态简直差劲到让戒嗔和尚绝望。
而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午，心如止水的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孩。
小孩穿着朴素的棉服，款式素净，料子也很普通，不过他的长相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乌黑圆润，看着人的眼神就像是可爱的小动物。
在和戒嗔对上目光的时候，小孩反射性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被萌物攻击到的戒嗔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那肯定的，木文是普通小孩吗？
能靠着个人魅力搞定他阿兄这个对小孩子无感的成熟大人，并且在屡次调皮后都只是被打屁股，木小文各项水平都是远超普通小孩许多哒！
看了眼面露鼓励的大哥，木文将自己的餐盘递了过去，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嫩生生道：“大师好，我，我想要多一点的菜菜。”
“行——”戒嗔师兄瓮声瓮气地回答，然后接过木文的餐盘便给他打饭，一勺、两勺、三勺……
等等，眼看着大勺子就要加第四勺，已经看呆的木文慌忙阻止：“太多了太多了，文儿吃不了那么多的。”
“你要多吃点。”戒嗔师兄严肃道，“小孩子多吃才能多长。”
被这样严肃目光注视着的木文思考了下，十分有原则地说道：“阿兄说一口吃不成胖子，那么多菜菜文儿吃不下，不能浪费。”
木白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落下了很多眼光，其中赞赏的意味极其丰富。
没错，敢于去挑战戒嗔师兄那张黑脸的木家兄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一个孩子的素质，可以看出其家人乃至于其生活环境的大概情况。漂亮的小孩不少见，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只要吃饱喝足身体健康就没有不可爱的，但是懂事的小孩就全看教育了。
教育出懂事弟弟的木白在众人眼中已然成了好兄长的代表，被光荣地树立成了典型。
也就是这儿是僧院，大部分僧人都是绝了红尘地，如果是在外头，木白一定会被人抓住问教育经。
谁不想要一个乖巧可爱又懂事的崽崽呢？
没看到就连铁面如戒嗔师兄都挡不住小朋友认真的态度，给小孩换了个盘子吗。等等，他往餐盘里面放了什么？
“这是我做的饼，用素油做的，给你和你阿兄吃。”戒嗔师兄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一脸严肃。
木文低头看了眼盘子里做成莲花状的酥饼，眼神在它层层起酥的外壳上转了转，又往油汪汪尚且还带着香气的酥壳上瞄了眼，不由咽了下唾沫。
这，这一定就是方才那位大师说的素饼了吧，看起来真的好好吃啊！
“哇，这个看上去好好吃的，谢谢师兄。”木文立刻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他冲着戒嗔和尚甜蜜蜜地笑了下，道谢后双手接过了餐盘，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向木白走去。
他个子小，走在成年人中就算加上个餐盘存在感也不高，不过不用担心，他刚走两步，不放心的兄长就已经上前去接应自家弟弟了。
木白遥遥冲着戒嗔和尚道谢后，将盛放着两个莲花酥的小碟子放在弟弟手里让他端着，自己则接过了大餐盘，兄弟俩亲亲热热地将饭菜端到了用餐区。
然而刚坐下，木白就对着正在对小酥饼咽口水的弟弟说：“饭前不能吃点心。”
木文眼中的光亮顿时灭了一半，整个人都洋溢着可怜巴巴的气息，但他兄长早已习惯他这一套，十分的郎心似铁：“饭可以少吃点，但酥饼一定得饭后吃。”
木文继续垂头丧气。见状，木白将筷子轻轻往碗上一放，准备开始和弟弟摆事实讲道理。
见势不妙的木文立刻捏起了阿兄的筷子恭敬递上：“文儿知道了，文儿会先吃饭饭的。”
“嗯！”木白接过筷子，又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夸奖道，“文儿今天盛饭时候很棒，没有拿我们吃不掉的食物，阿兄要夸夸你。”
木文立刻就像是吸饱水的韭菜一样，整个小身子都支棱了起来，他欢欢喜喜地将酥饼往边上一放，拿起筷子和小碗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僧人不能吃五辛，因此，此处饭菜味道较之寻常餐桌清淡了许多。加上洪武帝即位之后对于僧人的管控极为严格，以往在宋朝时盛行一时的“伪肉”也全不让用，素斋的色泽和丰盛程度自然也不比从前。
好在木白本人不太挑食，加上此处的斋菜为了提鲜放了不少菌菇，味道也相当的鲜美。
应季菌类的鲜香让木白很有些怀念云南，这个季节如果他还在芒布路的话，那就是吃菇吃到撑的时候呀！
木文恰好也想到了好吃的菇菇，他将嘴里的东西用力咽下去后道：“阿兄，我们可以让师兄把菇菇送到应天府来吗？”
“恐怕不太容易。”木白回忆了下中原地带和云南边陲之地的交通线，遗憾道，“文儿还记得我们当时走了多久吗？菇子摘下来之后两三天就瘪了。这么久的时间干货还有点希望，新鲜的菌菇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我们能在家里种菇菇吗？”
“少数大概可以，多了应该不行。一方水土养一方菇，就像我们在昆明吃到的菌菇无法在芒布路生长一样，云南的菇类好多也没办法在应天府生长哦。不过也说不定……”木白和弟弟说话从来不将话说死。
“现在是不可以，但说不定文儿长大了就有了。如果文儿长大了还没有，文儿也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木文长叹一口气，立刻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如果他再问兄长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长大，木白估计就会回复说，等他把自己会的知识都塞给木小文之后，他就能长大了。紧接着，阿兄就会布置学习任务……
噫！这个答案特别可怕，木文才不想知道呢！！
兄弟俩吃完饭后，朱标还没有结束他的心理辅导，于是，两兄弟一起分享了一个素饼，将剩下的一个留给了老父亲。
由于饼子恰巧是木白不太喜欢的甜口，他只是略微尝了下味道，大半个素饼都进了木文的肚子。
这半个素饼让小朋友本就已经满满当当的肚皮更是雪上加霜。为了不让弟弟在晚上闹着肚子疼，木白只能带着吃撑了的弟弟在圆通院里逛了起来。

第100章
圆通院是朱元璋建造凤阳中都时候一并建造的，工匠技艺娴熟，用料讲究，整体风格素雅大气，带着一股子佛门之地的宁静慈和。
加上本地多存典籍，对防火要求极高，所以并未请来佛像，自然也不会有寻常寺庙常有的香烛气息，这个季节反倒是荷香阵阵，很是怡人。
木文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两圈之后就懒得走了，他拉着木白挪到了树荫下头坐下，还小心地帮兄长选了个完全没有太阳的位置。
曾经的小黑皮生涯似乎给这个小朋友带来了无法磨灭的印象，致使木小文非常注意防晒。
他自己注意不说，还要拉上兄长。如果不是木白坚持反对，小朋友恐怕就要嚷着撑伞了，偶像包袱可以说是非常的重了。
夏日炎炎，吃饱喝足就想打瞌睡，不过由于之前木白说了他们的形象要由木文去添到太子妃身边，木文近来学习绘画的劲头相当高昂。在弟弟的坚持下，木白不得不支起了个画架，教授弟弟如何临摹。
“无论画什么，都不要忘了画影子。”木白在图纸上打着草稿，一边向弟弟传授经验。
木文看了看纸上的莲花池子，又看了看画纸外的小池塘，疑惑地问：“可是现在太阳那么大，也要画影子吗？”
“任何时候都要画哦，这样才更真实。有些时候影子看不见，那只要稍稍画一点点就可以了。”
木文立刻歪头，十万个为什么模式立即启动：“阿兄，无论在什么时候，影子都不会消失吗？但是文儿看，现在的荷花好像就没有影子呀。是不是这个时候太阳太大了，影子就不敢出来啦？”
在木文的理解里，影子是从人的脚底下延伸而出的黑色物体，而在正午的日光之下，荷花的周围并没有这样的黑影子。
木白想了想，指了下自己屁股下面的大片阴影，“看，就像这个是大树的影子一样，荷花的影子现在也在水里哦，所以文儿看不见。”
“哦~”木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他便蠢蠢欲动想要去水边观察荷花的影子，却被木白一把拦住了。
这儿的池水大半都被荷叶和莲叶遮蔽，一时之间看不出深浅，加上小孩重心不稳又容易受到影响，水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小心摔下去就糟了。
木白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干脆站起来走了两步，将远处小道边上放着的一个石灯抱过来放到两人面前。
在佛教文化中，向佛祖献火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仪式，因此，与佛教相关的地方，【灯】的存在就必不可少。而出于防火以及耐用度的需要，这里庭院中的供灯多为石制。
石头阻燃，即便蜡烛倾倒也不会烧到苗木引起火灾。当然，由于火焰在室外燃烧最大的天敌是雨水以及大风，石灯的造型也基本统一。
为了防止火苗熄灭，石灯的顶部有“小亭”挡雨，四周一般会刻有石窗分散风力保护火苗。在后世最为著名的石灯就是西湖之中的“三潭印月”，可以直接用，也可以在边上糊纸，使用方法和窗框雷同。
这样的设计可以让石灯在雨天点燃，阴雨绵绵的时候，点上一盏油灯放入石灯，昏黄的灯光伴随着雨水击叶之声跳跃，别提多有禅意了。
……不过，这个被木白直接抱起来并且强行迁移的石灯可能就没有这个感觉了。
木白将灯往太阳底下一举，示意弟弟来观察地面。
“文儿看到地上的影子了吗？太阳现在是在头顶，所以它的影子是在正下方，然后当阿兄这么放下去的时候……看，它是不是正好就被自己给挡住啦？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没有一样，但等到过一会太阳偏移了，影子会变得越来越长，等到挡不住的时候就会出来啦。”
木文闻言沉默了下，垂下眼帘嘟囔道：“那文儿不喜欢影子，为什么不能没有影子呢？”
“为什么不喜欢影子？”木白有些讶异地问。
“它黑黑的。”木文抿嘴小声道，一边说一边他还拿眼角偷觑木白。
似乎是生怕自己的想法会引来兄长的不满一般，小孩又补充道：“就像黑夜一样，天变暗的时候，就会有坏人。”
在木文仅有的五年人生中，黑夜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好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一夜的恐惧悲伤印象太深刻，他或许已经不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还记得那份情绪，以及那一片庇佑了一切的黑夜。
他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发生在黑夜。
母亲的去世是，离开父亲身边也是，尿床也是。在木文小小的脑袋中，黑夜就是大坏蛋的帮凶，在晚上就没有发生过好事。
“那文儿喜欢白天吗？”木白想了想，重新牵着弟弟走到了树荫下，“白天也不全是好东西呀，就像是现在的太阳，你就不喜欢对吗？”
木文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太阳太大，会晒黑黑，而且不止是文儿不喜欢，鸟鸟和虫虫也不喜欢，小花花也不喜欢。”瞧，他还给自己找了天然同盟，顺便又拉踩了下夜晚。
“不过比起白天，文儿更讨厌晚上。”
木白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将目光从树荫下休憩的飞鸟、昆虫以及烈日下打蔫的花草上一一扫过，再回到弟弟身上时，他的眸光十分温柔：“所以，这个时候，阴影的存在就很有必要啦！你看，当你不想晒太阳的时候，你就可以跑到阴影下面来躲一躲，好多小动物也一样。”
“阴影下头也是个躲避区，在外面如果可以适应的就能够坚持，而如果适应不了的，就可以进来歇息一下，所以，鸟儿和虫子看起来都很精神，没办法躲进来的小花现在就很吃力啦。”
“……好吧，那算它还会做点好事，但文儿还是不喜欢。而且，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小动物都喜欢阴影的吧？起码鱼就不会觉得热呀！”木文两只小脚丫交替踩了踩，想了半天找出了一个反例。
于是，他被带到了小池塘边上，木白将弟弟搂在怀中，帮他推开了水池上的荷叶。荷叶刚刚挪开，水下便是一阵惊动，原先藏在隐蔽处的水生动物蓦然间四散开来。
木白连续拨开了好几片荷叶，几乎他的每次动作都会伴随着一些细小的水下动静：“看，水下面也有小动物喜欢隐蔽的地方哦，它们躲在这儿猎食者就看不到它们了，而且也可以避暑。”
木文见状张大了小嘴：“它们，它们也怕晒？可是它们是在水里哎。”
“那文儿还记得我们以前洗澡时候的水是怎么烧的吗？”木白将他抱起来问道。
“记得！”小孩糯糯答道，“拿一个大盆，然后把水放在太阳下头晒晒就好啦。”
“所以，水在太阳下头晒久了，会变热，”木白拖住弟弟的腰，示意他伸手去碰碰水，“记住现在水的温度。”
木文小心翼翼地伸手，在水池里戳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他的兄长又将他带去了一处没有遮蔽的水面，让他碰了一下水：“这里呢？”
“热热的。”木文晃了晃手指，有些茫然，“糟糕了，阿兄，水真的会变热哎，所以鱼鱼会热？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它们？？”
“什么也不用做，就像小鸟和虫子一样，它们会自己找到最合适的地方，喜欢晒太阳的就在外面，不喜欢的就去荷叶下头，但如果没有阴影，它们就没有选择了。”木白抱着弟弟颠了颠，亲了他一口，“文儿，我们可以不喜欢它，但是它有它存在的意义，所以文儿，我们一起尊重它好不好呀？”
“小施主此言甚是。”两兄弟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两人回头一看，立即对上了一个面容慈和的中年僧人的目光。
中年僧人的目光从两个少年面上轻轻扫过，随后便落在了二人的衣领处，他的动作很快，似乎就是不经意的扫视一般，不会让人生出半分不适。
“失礼了，贫僧是路过时见这石灯突然挪到了路正中，生怕有意外过来看看，恰巧听到小施主所言，有感而发，并非有意扰了二位兴致。”和尚躬身，他身披袈裟，手持念珠，模样很是彬彬有礼。
木白闻言回头一看，方才搬动的石灯的确是从路边被放到了靠近路中的位置，如果有人路过不注意的话很可能绊倒，他忙道了声歉，将石灯抱回原处放下。木小文还很配合地将石灯边上的泥土堆好，试图湮灭证据。
两兄弟配合默契，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这样合作了。和尚笑眯眯地看着，直到两人重新站好，才又躬身一礼：“阿弥陀佛，小僧方才听施主一言，心中有一问，还望施主不吝赐教。”
“大师请说。”木白也回了个佛礼，只是有些苦恼地补充道，“只是在下于佛法并无研究，恐不能帮到大师。”
“此问倒是无关佛偈，只是小僧的一些痴缠于心的妄念。”僧人垂眸，轻轻问道，“请问施主，如何看待光与影的关系？正如方才那位小施主所言一般，以在下之拙见，影滋生阴霾，阴霾助长罪恶，其固有避暑之益，然总体却是罪恶的，若是能以明光惶惶照耀九州，令天下再无一丝阴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啊……”木白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个僧人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他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他身上萦绕的气息有些躁动不安，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僧人会有的气息，反倒是有些像一个蠢蠢欲动的……嗯，中二青年？
如果不是在这里相遇，他都要怀疑此人的度牒是怎么拿到手的了。
不过对方的问题很有意思，木白歪头思考了下，道：“大师的意思，是黑夜之中容易有罪恶之事发生，对吗？但以我的看法，罪恶不分日夜，阳光下的罪恶从来不比黑夜之中少。只不过是夜色容易遮蔽旁观者的眼睛，让行恶之人觉得可以有逃脱的机会罢了。”
“有罪的不是黑夜，而是人心。如果人心已经产生了邪念，那么是光是暗都没有任何用，黑夜无非是给了胆小鬼机会。至于你说的‘令天下没有阴霾’，这样做真的好吗？”
“请施主赐教。”中年和尚躬身，面上一派谦和。
“我举个例子吧。”木白想了想，道，“你应当知道大明这些日子正在进行人口与土地普查之事吧？”
“小僧知道。”
“按照你的想法，人口和土地普查应当就算是明光行为吧？此举可以帮助各地官员肃清治下民众的人数和田亩数目，一扫此前糊涂账，藏地避税者均将毫无藏身之地，以此为由拦截税额、中饱私囊的贪官也将毫无藏身之地。若我所料无误的话，普查之后，国库的收入会增长一倍乃至于两倍。你们觉得这是好事吧？”
和尚和木文都点了点头，表示他们的确觉得这是好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当今是陛下的情况下。”木白勾了下嘴角，“陛下心知民间困苦，所以允诺不加税，以养民力，此次调查才有规整税额、稽查贪官之效。但若是换成了别的皇帝……譬如秦二世那样的，你们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木文张开小嘴，乖乖摇头。僧人则是垂下了眼眸，从神态上看不出他的态度。
“那便意味着民间百姓所有的家底都会随着这些账册被摸个底朝天，你今年有多少钱，明年有多少收入，朝廷比你本人更清楚。”
“如此，征税会根据这些数据变得愈加贴身，最后就像是卡在脖子上的细绳一样，到了刚刚够活命，而再多一寸就将被勒死的程度。”木白意味深长道，“但是将这根绳子缩紧一寸，很难吗？”
“一场瘟疫，一个旱涝，或者是最简单的一次急病，就将夺走这最后一寸的呼吸空间。”木白摇摇头，“这些是天灾倒也罢了，若是人祸呢？一场战争，一次并不那么妥帖的变法，亦或者是一个理解力不够的底层执行官员，这一寸就会被轻松卡死。”
“自有国君之日启，这样的乌龙事从来不少，远的不说，就说前元的疏浚黄河之事，其最初目的何尝不是好的？”
但是结果呢？
因为一群眼中全是贪婪的官员和残暴的基层官僚，一件好事直接成了一个朝代灭亡的导火索。
这难道仅仅是因为一次疏浚黄河吗？
不，前元灭亡的导火索不仅仅是黄河疏浚，当时的元朝人民已经在一次次的搜刮、盘剥、逼迫中被逼到了绝路，他们的口袋中没有了余粮，再也经不起一点风险。哪怕没有黄河之事，一场大雨、一场大旱都会导致一样的结果。
和现代不同，在以人力和畜力为主要运载力的时代里，政府的救灾速度永远都不可能用“及时”二字来形容。
比起官方救灾，大部分人民采用的方法都是自救和互救。
而自救的前提是手头得有余粮，只有手头有足够的财富，才有更多的避灾空间，即使遇到出了昏招的政府也不至于被坑死。
举个形象的例子……那就是现代的小姐姐们如果手里有存款有谋生技能的话，在遇到脑抽的领导和渣男老公时，就能有底气说老娘不干了。
如果手里没有钱，又没有谋生的本事，那么，骨头根本就硬不起来，老板随便几句话或者老公的几个举动就足以令她崩溃乃至于妥协。
“所以在我看来，于天下之事，应该恰当地留一块阴影，这样当政策和朝局有变动的时候，他们才能够像是水下的鱼儿一样躲到阴影下得到缓冲和适应。当然，阴影本身的存在也得在国家的掌控之中。”木白拍了拍已经被放好的石灯，补充道，“而且你们应当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情吧？影子的明暗，是取决于光的亮度。”
“光越亮，影子也越浓，光越暗，影子就越淡，光和影本来就是伴生的。”
木文顿时露出了一脸的惊恐，看着石灯下影子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个死缠烂打的阶级敌人。
而和尚则是略有所思道：“贫僧似乎明白施主的意思了，只是敢问施主，无论罪恶出于人心也好，是胆小鬼的举动也好，黑暗之中存在罪恶亦是不争的事实，施主又要如何除去这个问题呢？”
木白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大和尚，这个问题你可不应该问我啊。你忘了吗？这是你们释教一直在努力的事情呀。”
“在我看来，用国家的法律拉住人的底线，用佛释道和教育在人的心中点亮一盏心灯，让他们不至于沉入黑暗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尽量让更多的地方都能点上灯，用灯光去照亮更多的黑暗，尽可能指引更多的人走上正确的道路，不给他们走错路的机会。”
木白歪了歪头，想到正在轰隆隆开工的凤阳工坊，又补充道：“其实我不会去考虑光和暗哪个更好，小孩子才会做选择，我要把二者都握在手里。”
中年和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贫僧受教了。”
木白也露出了微笑。
木文左看看，又看看，伸手拽住了兄长的袖摆，软软道：“文儿没有懂！”
“施主的意思是，他会在明光中包容一点黑暗，也会在黑暗中为心有光明者点一盏明灯，引导其前进。明暗互为其根，亦是互为其补。”和尚念了句佛号，“此为道家两仪之说，施主小小年纪，却已通透至此，贫僧不如也。”
木白也念了句佛号：“大师客气，不过是在下不成熟的一家之言。”
“施主能有此想，便已是天下之福。”僧人忽然一笑，看着两个面露惊讶的少年恭敬行了佛礼，“小公子乃有大气运者，以君之能，定可将心中之念落实于这天下。”
木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就见这法师直起身来，露出了一个有些宝相庄严的笑容来，真诚道：“贫僧法号道衍。”
“小僧本是来寻来复大师求得开解的，如今听施主一言，竟有顿悟之感。”
“小僧此前寻有缘人寻找了二十余年，今日终于寻到了。”
说罢，这位僧人上前两步，冲着木白深深一礼：“施主，贫僧与您有缘。”
木白：？？？！
等等，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第101章
“阿兄，我们为什么要跑呀？”
大中午开启了一场极速狂奔的木文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满脸的不解。
他阿兄面上表情极为严肃，见缝插针地教育道：“文儿，你要记住，遇见一个人……尤其是和尚，突然对你说他和你有缘，一定要赶紧跑。”
“为什么啊？”木文跟着也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黑话吗？”
“……你咋知道什么叫黑话的？”木白先是为弟弟迷一样的交际圈无语了下，随即摸了摸下巴道，“阿兄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好多人和我这么说过，遇到这种人一定别犹豫，赶紧跑，否则会被拐卖的。”
“什么拐卖？”
就在兄弟俩说话间，边上的移门突然被推开，朱标和一个老和尚一起走了出来。一无所知的太子殿下表情十分严肃地看向了两个儿子：“又有人要拐卖你们？”
青年那有如远山般清雅悠远的眼眸此刻锋利如刀，时常含笑的唇角失去笑意的柔化后露出了和洪武帝如出一辙的锐利线条，此刻的太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杀气：“英儿，熥儿，莫怕，来同爹说说，是谁要拐你们？”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温柔慈祥又有点小腹黑的老父亲，而是大明王朝的皇长子，是生于乱世，能够让洪武帝放心交付帝国的未来，让大明所有的戍边藩王生不出一丝反心，让朝中无论文武都忠心以待的大明储君。
当他宛如被激怒的雄狮一般高高抬起下颚的那一刻，那种上过战场后带着血腥气的杀意宛若具有实质一般扑面而来，令周遭之人无不惊惧，
“啊……一个，一个叫道衍的和尚。”木文显然是被吓到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睛中更是因为恐慌渗出了水汽，“他和阿兄说和他有缘。”
“嗯，然后呢？”朱标从堂内拾级而下，行动间衣袍无风自动，素色的外袍在此时就像是乌云般在他的身后翻滚，气势骇人。
就在木文瘪瘪嘴，即将被吓哭的下一瞬，他突感身子一轻，整个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
木白将弟弟抱在怀中，把他的小脑袋压在胸口后，轻声道：“爹，没事，我们闹着玩呢，没有人要拐我们，这儿很安全。”
朱标定定地看了长子好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露出了个有点无奈的笑容：“这个可一点都不好笑啊，我还以为又有人……”
这个“又”字说明了他的心绪。
作为差点经历丧子之痛的父亲，平日里他也竭力装得若无其事，但那几年的压力和痛苦也并不是没有给他留下痕迹。
人总说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却很少有人知道失而复得之后那种患得患失以及随时暴涨的掌控欲有时候也会非常骇人。
如果可以，他很愿意将两个孩子层层叠叠地保护起来，但他的孩子们不是温室的花朵，他们是翱翔在天空的雄鹰。既然是鹰，就要击长空，翔万里，又岂能畏惧这区区暴风骤雨？
朱标不想将天上的鹰圈养在笼子里，他想尽可能地给孩子自由的空间，也让他们更自在些，所以，他一直竭力控制自己的保护欲。
在这点上他一直表现得很好，若非今日他刚和来复大师论禅，心绪动荡，又在尚未整理好情绪时骤然间听到“拐”这个词，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朱标上前一步，看着明显被吓到的小儿子和有些警惕的长子，心中有些酸涩。他长臂一捞，将两个儿子一起抱在了怀里，父子三人保持一人抱一个的姿势站在原地。
许久后，朱标露出了个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熥儿不怕，爹不是故意的。”
木文哼唧了两声，吸了吸鼻子，抽出一只小胳膊绕过兄长拍了拍爹爹的肩膀，表示自己原谅他啦。
见父子三人重归于好，来复和尚上前两步，念一句佛号之后解释道：“道衍是老僧的友人，如今在大龙翔集庆寺为僧，此人少时学医，于儒、释、道上都颇有见解，为人亦是和善，人缘很是不错。”
“至于同小郎君的那番话，应当是出于其相面之学，他与相士袁珙为至交，也学了几分功夫。”
老和尚转向木白，躬身道：“殿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有福祉之人的相貌，确实同我佛有缘。”
此人不愧是能够成为朱标树洞的高僧，三言两语间就将关系说清楚了，委婉地替自己的朋友解脱了拐卖小孩嫌疑的同时，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龙屁。
“太子殿下还请放心，贫僧虽不擅此道，却也知晓此为大富大贵的面相，想来小公子虽年少之时有一番波折，但日后定然是福寿绵延的命数。”
木白仿佛听到了老父亲被N连击击中的声音，他不由看向了这僧人，表情有些微妙。
见他看过来，老和尚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实不相瞒，贫僧也很想与小皇孙结缘，若是太子殿下不嫌弃，贫僧可为太孙殿下待招。”
待招就是剃头的文雅说法，而和尚说要给他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木文已经猛一扭头，很凶地大声说：“不行！阿兄光头不好看。”
众人：……
木白捂脸，感觉弟弟的颜控属性是真的没救了。
他有些小内疚地看了眼老爹，眼神中充满了【对不起我把弟弟养歪了】的歉疚。
哪知道他老爹打量了他半晌后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木小文的意见表达了赞同。最可怕的是，老和尚在思考之后也表达了赞同。
这次，无语的就只剩下木白了，他对这个颜狗遍地走的世界绝望了。
话说他真的不适合光头造型吗？以前在云南时候也没人和他说过有啥不对啊！虽然他也不是很在意，但蓦然间听到还是怪生气的。
在众人有志一同的插科打诨之下，这次乌龙事件就平淡地过去了。当然，木小白和谁都没有结缘= =
一定要结缘的话，他选择工作。
朱标一家并未在圆通院下榻，而是回到了凤阳皇宫，而在宫里，已经有一大堆文书等着在外头浪了一圈的父子了。
是的，父子，木白也有工作。
如今东宫的工坊作业已经全权交到了木小白的手中，当然，一并递来的还有一堆订单。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订单中大部分的下单人都是他的长辈。
爷爷奶奶就不说了，认识的叔叔婶婶小姑子全都来信问他讨要东西。女眷们还好，多半是要镜子和煤油灯，只有少数几个询问了下投影机的状况，倒也没人开口要。
但是他的叔叔们那就不一样了，脸皮忒厚，一个个全都是狮子大开口，什么一百台望远镜，五十台大灯，都是张口就来。
当然，作为叔叔肯定是不能白问侄子要东西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拿着诱饵在勾引小侄子。
这个说叔叔给你抓小白狐，那个说给你打个大狼，还有说送侄子虎皮袄子的，反正一个比一个能忽悠。
木白才不稀罕这些呢，他又不是一看到小动物就迈不动腿的木小文。
不过叔叔们中也有给力的，比如他四叔朱棣。
他四叔的信里绝口不提什么要东西，而是大打感情牌。
朱棣告诉他：四叔岳父家的母大虫生了好几只毛茸茸的小崽子，虎头虎脑毛茸茸的可好玩了，如果大侄子喜欢的话，他已经和岳父说好了，等小崽子断奶后让他去挑个最漂亮的带回去养。
要说这小老虎和他还有些缘分，朱棣的岳父正是魏国公徐达，而他们家母老虎的老公正是木白他养父家的那只谈恋爱还靠木小文出谋划策的笨老虎。
咦？那只老虎居然真的配上了啊，效率还不错嘛。
木白掰了下手指算算时间，这几只小老虎算时间的话应该就是被木文撮合的那只公老虎的崽，当年两只老虎相亲的时候差不多是一月份，母虎的孕期是三个月，现在的话，小老虎应该已经有一个半月大了，是最好玩的时候。
想到这儿，木白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住了信件，看了眼正在一旁看书的弟弟，陷入了沉思。
要是他弟弟听到这个消息，不用说他都想得到木文会是什么反应，但是在皇宫里养老虎什么的想想就有些烦。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现在御花园里面已经有一头南边上贡的大虎了，每天都要吃掉好多的鲜肉，那只虎还是体型小的，而徐达府内那只母虎的食量木白是见识过的，绝对能把木小文吃穷。
木小文养不起了，最后的结果还是他来养。
老虎这东西想想感觉还是没啥用，又不能当坐骑，又不能暖脚，还不会狩猎，一点都不实用。
而且养宠物这种事情太麻烦了，又要喂食又要铲屎，养到个不听话的还得费力气教训，到了生崽崽的时候还得想法子相亲……嗯……自家养哪有白嫖来的香，算了算了。
木白看了眼没留意他的木小文，悄悄将四叔的信件塞到了角落里，继续打开了下一封信件。
——这是一封来自工坊的信，来讨要材料的。
凤阳是毗邻玻璃原材料产区没错，但是这不代表所有的材料都能在当地搞定。
工坊开工后，别的不说，首先是作为燃料的木炭跟不上了。凤阳周围的树木不能随意砍伐，如今的对策是从周围州县调动。
但这不是长远之计。如今还好，等到了秋冬季，居民有了供暖需求肯定跟不上。
到时候要么炭价暴涨伤民，要么工坊停产，无论哪个结果都不是好事，必须要想办法使用替代能源。
木白的眼睛在舆图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东北角。
那里是元朝的辽阳行省开元路所在，现在还不完全属于大明的辖下。在大明上下看来，那地方是苦寒之地，常年封冻土地板结，粮食一年一熟也就罢了，产量还少得可怜，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
但是在木白眼里，那就是三个金灿灿的大元宝啊——鹤岗、双鸭山、鸡西三大巨型优质煤矿。
残元势力应该不会拒绝和大明做生意吧？实在不行也能悄悄地来，不让人家知道不就行了。
木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最后点在了距离鸡西两百多公里的港口海参崴上。
煤炭这种东西走陆运肯定不合算，但如果海运的话倒是便利一些。
海参崴的所在位置十分微妙，它位于高丽国之北、日本之西，如果拿下这块地方，大明就会和日本的北朝首都平安京隔海相望，有挟制二国之优势。
以后日本再有倭寇闹腾，大明就能直接派使者和“睦邻友好”的队伍去日本敲门，相信只要敲门的次数足够多，哪怕孩子再熊，家长也能管好小孩。
而更妙的是，从海参崴到大明必定要穿越日本和朝鲜的交界处，并且途经日本所有的西岸港口。
到时候就算老父亲不愿意和外国进行贸易往来，他也相信民间商人的战斗力。只要有商船途径，就一定会有走私生意发生。
而只要走私的人足够多，大明和外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就能从如今诡异的“朝贡式”重新走向“市场定价”。
毕竟日本有的东西高丽基本都有，反之亦然，两个国家能够供给差不多的贸易物品的情况下，自然是便宜了作为采购方的大明。
而民间价格定下之后，他爷爷再傻也会发现自己这个冤大头当得有多冤。
但这一计划中有一个比较麻烦的点在于——这几个煤矿都有伴生铁矿。
铁和煤在一起，再加上工匠，在如今的时代就等于武器制造业，这地方如果是大明下辖还好，偏偏是在别人的地盘。
就算大明将地盘打下来之后再发展，也难保不会被残元势力想法子抢夺了去。
中原民族遏制游牧民族的一个主要手段就是铁器，一旦对方自己可以冶铁，以后的斗争难度必然上升十个百分点不止。
具体的例子参见宋朝，若非两宋丢失了产铁区，哪怕失了天堑也不至于被打成那个样子。当时，有了铁矿的辽人那是将铠甲武装到了脚丫子，靠人力根本无法破防。虽然后来宋人研究出了床弩之类破防神器，但床弩的使用和建造都极为容易，根本无法大面积普及。
嗯……但是还是好想要煤矿哦。
木白搓了搓下巴，又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发现自己实在难以决策，于是他干脆起身，抽纸出来给亲爱的爷爷写了一封信。
遇事不决，召唤爷爷。
为什么不写给爹？嗨，这个问题给老父亲看了他也为难啊。至于爷爷的决定会不会坑爹，呃，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想要很多地盘和矿产的小孙孙啊。
小孙孙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至于为什么不去从山西调煤，这还用问吗？别人地盘有而且能用钱买到的东西，为啥要用自己的？资源当然是在自家地下才是最安全的啦！

第102章
七月，深受季风影响的华夏大地迎来了一波大考。
在南方哗哗下雨的时候，北方人蹲在干裂的地里头唉声叹气，不多久，北方哗哗下雨的时候又换成南方人发愁叹气了。
但无论谁叹气，他们叹的气都没有应天府的大明官员们多。
不得不说一句，在朱元璋手底下能保住乌纱帽的，基本都是人才中的人才。洪武帝这人看人眼光奇准无比，被他点过名的人在后世一个个都成了栋梁之才。
在历史上，朱棣手下的能人异士不少都是在洪武朝就已经冒头，被朱元璋安插在国家各处进行实干培育的。
可惜洪武帝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当年插在各处的小甜菜们并没有被自己选中的王位继承人所用，反倒被移栽到了造孙子反的儿子田中。
这些人一部分帮着永乐帝掀翻了孙子，一部分则是顺应了帝位的更迭，成为了永乐朝的股肱之臣。虽然其中也有不少刚正不阿之人，因不愿意给朱棣当官而付出了生命代价，但比起前者来说人数还是少了不少。
总之，洪武年活下来的官员有多好用，在培育人才上差了老爹不止一截的永乐帝可亲自现身说法。
不过现在，这些官员大多还在苦熬之中。
“谢天谢地，幸好今年开了科举，咱这多了些人，否则我家娘子现在应该已经为我送葬了吧……”宛若幽魂一般的户部小吏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着，他抱着已经磨出包浆的算盘，半个灵魂已经飞在了空中，还有半个要吐不吐。
整个人距离殉职还有一口气。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得有几个躺着出去，今年真是不错啊。”另一个小吏应道，他比前一个小吏稍稍精神一点，此刻还能拖着脚在室内挪动。
见到同僚那生不如死的模样，这位小吏连挪过去的力气都不想出，只是站在原地鞭策道：“继续干，不要停，你现在停下会有更多文件堆存下来的！”
“不，让在下歇息一下吧，我想要做一个没有筹算的梦！”第一个小吏发出哀嚎，“如果我有罪，那就让《大明律》来处罚我，而不是让我每年都要过一个永远算不完账的夏天！”
“失礼了。”就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扣门声，抱着一叠文书的青年走了进来，“诸位，这是河南各州县送来的水、旱患定损报文，共计十四份，请二位签收一下。”
第一个小吏将头默默埋了回去，并且发出了悲惨的呜咽声。另一个小吏见状忙走了两步，挡在了同僚面前，试图拯救本部的颜面，但他挡得住一个挡不住全部。
就在他背后，筹算部除了还有几个木然拨打算盘的小吏，大部分都瘫在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里。
这也是该部的特色了，每年夏、秋都会发生类似的场景。
户部作为六部中工作事务极其琐碎也最重要的部门，其最忙碌、员工基数最大辞职率最高的部门就是筹算部，这个部门的唯一工作就是打算盘对账。
随着大明帝国版图的扩张以及经济活动的复杂化，这个部门的人手也一直在扩充，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扩充都永远跟不上业务需要。
所以，每到对账之日，就连长官也要撸袖子上，但多一个劳动力也无法改变该部对账期间从上到下都是蓬头垢面瘫倒一片宛若死狗的形象。
久而久之，户部的同僚们都已经对他们这个模样见怪不怪了。但是面前的这个小年轻是新人，咳咳，在新人面前总得留点面子。
小吏将文书一一清点完毕，确认没有无损后在回执单上落印，他表情端庄地颔首，很有风度：“收到了，辛苦。”
“职责所在。”身着青色袍服低品级的青年微微一躬身，忽然做出了想起什么事的模样，“敢问前日送来的账册可有对完，若是已经对好可交予在下，不必烦劳诸位再送了。”
半个灵魂飘荡的小吏宛若春闺怨女一般喃喃道：“出现了，催债的出现了。明明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也不关心我们到底累不累，呜，你什么都不关心，你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拿到账本。”
青年：“……”
“咳咳，你闭嘴！”接待的小吏踢了他一脚，将人彻底踢翻。换成面朝下的姿势后，那人彻底没了声响。
小吏于是重新端着手礼貌微笑：“还有些收尾工作没有完成，算完后我们会一并送过去。”
青年一愣，有些迟疑地说道：“算筹部是人手不足吗？”
“是呢，极为不足，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小吏的话一说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挺尸的算筹部员们纷纷都看了过来，那幽幽的绿眼睛宛若一盏盏鬼灯，十分渗人。
然而，青年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思忖了下，道：“在下手头事有事，恐难帮忙，只是若是单纯缺人的话，为何不临时聘用些帮工呢？”
招募临时工啊，他们当然想过，奈何现实过于残酷。
洪武帝是个非常抠门的皇帝，他给每个部门都卡死了人数，每次加人都要疯狂打报告，等上头终于审批下来了，这边差不多又要再次请求家人了。
至于招聘临时工，那是想也不要想。
洪武帝曰：朕给你发的这点薪酬就是干这点活的，干不完是你能力不足，和朕有什么关系。
所以，“能力不足”的臣子们如果想要招聘帮手或者临时工，那就都得自己掏钱了。
这里必须要提一句，洪武朝官员的俸禄十分的低，如果不搞贪赃枉法浑水摸鱼那一套，这点俸禄养活自己一家老小都有些困难，更别提雇佣些拥有算账本事的工作人员了。
这年头，能打算盘能记账的已经属于专业性人才，有这本事的在外头基本都能够安身立命，有一份活计了，何必来他们这儿打工。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儿能给的工资低啊。
说得难听些，像他们这些底层雇员的薪酬估计还没外头大酒楼里头的账房先生高呢，起码人家还有赏钱和小红包。所以，就算他们部门上下合心咬咬牙一起凑钱出来雇人，又能雇来几个呢？那点银钱人家估计压根看不上。
这么想就错了！青袍书生摇了摇手指，“今岁科举后录取者众，但也有不少落榜，那些考生如今有不少还留在京中以备来年。”
“他们会算学，又有功名在身，家世清白，而能来户部帮忙也算是一份积累，对于银钱要求不会太高。若是算筹部实在缺人，不妨雇佣他们，想必他们也会很愿意前来帮忙。”
小吏闻言眼前一亮，他回头同部员商量片刻后，便通过这一青袍小官的牵线，和还留在京城的考生们搭上了线。
这青袍小官正是木白的室友，香杉书客之一的琼州府沈二，他此前考试的成绩不上不下，被分到户部做了一从五品员外郎，也算是不错的开始。
沈二性格开朗喜交友，之前住在香杉书舍的时候他就经常和别的小伙伴聊天，加上又是留在京城做官，自然没有和以前的小伙伴断了联系。
如今留在应天府的考生多是要奋战下次科考的，而之所以留在京城而不是回到老家，说白了就是想看看在这儿有没有什么额外机会。
毕竟是一国首都，无论是探访名师也好，结交高官也罢，都是个出路，再不济也能闯出些文名，万一能够直达圣听，考试时候也能加个印象分。
这些人如今还住在仓库改造成的宿舍区内，不过，现在的香杉书舍可是今非昔比了。
因为这里出了个皇长孙，加上考试中举率高得惊人，广告效果十足，小高坡上的宿舍区俨然成为了京城的打卡圣地，受到广大考生和学子的追捧。
也因此，之前本是因考生聚拢效应而来的商铺们在科考结束后并未关门，而是纷纷在原地卖起了考生同款，他们改了个“状元纸”“榜眼糕”“探花笔”等等的名字，销量翻了五六倍有余。（没错，一甲三名都是出自这里哟！）
而那些官二代们也干脆将那块地买了下来，改造成了更为舒适的住宿区供给来沾文气的学生们居住。如此一来，原本完全亏本的投入，在小半年后已经扭亏为盈，搞得这些官二代一个个尾巴都翘起来了。
而在如今，沿着考生们的步伐徒步走上小山坡，眺望一下文庙，喝一下此处的泉水，参观一下全员中举还出了个小皇孙的香杉书舍一号（），在前辈们泡过澡的浴室里头洗一下澡，感受一下智慧的气息，最后在此处睡上一晚，已经成了此处的标准旅游流程。
当然，临走前周边产品也不能忘记买。俗话说，景点挨宰不是宰，是情怀，购买旅游纪念品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一件事。
而在小高坡上，销量最好的都是小皇孙周边商品。
什么皇长孙买过的草帽、吃过的糖葫芦、踢过的毽子、放过的纸鸢、被称赞过的烧饼，从吃穿住行上全都打上了木白的名字。
至于这些东西木白有没有授权……就和老婆饼不需要老婆授权，龙须酥和龙也没关系一样，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和木白没有关系。
至少他肯定没用过“皇孙殿下用过的口水巾”这种东西！！
没办法，这就是作为大明第一IP家族不得不承担的苦恼，起码他还能安慰自己他的名头确实是拉动了点当地经济，也算是好事一件。
香杉书舍一号在木白被接回去之后被太子花钱直接买了下来，老父亲将房屋翻修了一遍，按照儿子的意思仅在每次科考时对外开放，一切规矩比照木白当时定下的，用以帮助经济窘迫的考生减轻生活压力。
而在平时，香杉书舍一号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这里陈列着木白等十五名香杉书客捐出的课业笔记，供来人抄录学习。
除此以外，在皇长孙的推动下，从洪武十六年开始，每个初次到京城参加会试的考生均可得到朝廷的补助，为其提供免费的公车入京待遇。
为了和公务出行的官员区分开，考生乘坐的公车特派【考】字号小旗。凡悬挂此旗的车驾、马匹沿途均可免费入住官方驿站，入城亦是免费。
当然，比起免费待遇，更重要的是这种众所瞩目的荣誉感，乘坐公车举着小旗上京的一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简直可以算得上人生高光时刻。
不过，比起这些未来考生的幸福待遇，当前考生们还在为生活费而挣扎。
在沈二为他们牵线后，一些落榜的考生就和户部接上了头，拿到了外派的活计。
虽然就劳务费而言户部给的钱当真是不值一提，但是给官方打工这叫打工吗？这是提前实习啊！实习着实习着说不定就能被提前录取了，那岂不是美滋滋？
这种能够和官方接头的机会，不给钱都会被抢破头，这些考生对沈二简直是千恩万谢。
但两个月后，他们就不这么觉得了。
如果没有开战的话，户部一年最忙碌的时间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夏季忙着计损，秋季则要忙夏粮税收的事。
户部这边必须根据各省县的基础数据算出他们应缴纳的税额，届时，这些数目同各布政司的府县呈送的钱粮和收支款项基本符合后方可结项。
此举可有效避免偷税漏税情况的发生，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不可避免会存在误差。
此时运送的税款是粮食，而在运送粮食的过程中必然会存在损耗，加上地方的财政人员专业度不够，加减计算时很容易有错账。
而若是发现数目不符，则整个账册都要重新合算，地方官员也必须重新誊抄账册，并且回到当地重新盖章落印。
离得近的地方也罢，快马来回十来日便可，但若是云贵川这些偏远地区，来回一趟没有个把月是不可能完事的。
“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一位正在户部打工的考生咽了口唾沫，他吸了口气，对着木白道，“在对账队伍出行之前，当地便已经准备好了一册空白账册，若是出了差错，直接誊抄在空白账册上。”
“……而那账册，都是已经提前加盖好了地方官府的官印的。”
众人闻之色变。

第103章
公章是一种极其重要的存在，即便是在有多种官方窗口的后世，大多数正式文本都要盖上公章才作数，何况是现在。
如今民众的识字率不高，常常会用按指印的方式代替签名，但就算如此，再朴实的农民都知道，手指印是不能轻易按的，尤其不能按在空白纸头上。
否则一不当心就有可能被夺走财产，更严重点自己的人生自由都会没有。
在后世有各种法律保护的情况下，就连签订入职合同的时候都要逐字审核，检查看有没有漏洞或对自己不利的条款，更何况是律法尚不完善的洪武朝。
如今的官府居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会去敲空白官印！？
就算是敲在了账簿之上，又是由底下小吏护送，但也不能保证这印章不会被人利用啊。
而且如今的官府就是当地最大的司法机构，这小小的一个印章就代表了当地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和行政政策，若是有人以权谋私擅用官印……
这种事不出则罢，一旦出事就是大丑闻，即便后来弥补得当，国家在当地亦是颜面扫地，公信力也将大大下降。
人的记忆在保存负面事件的能力要远比记忆正面事件强得多，说不定几十年后仍会时不时地拿出来当反面加急才，万一被某个读书人写到了自己的著作上，那更是遗臭万年。
即便不提这些，敢问账务核对有误之后，直接在空白账簿上盖章誊抄，那其中的监督意义何在？
如今采用这一套对账手法正是为了防止中央和当地官员沆瀣一气，一起欺上瞒下，起到的是相互监督的作用。
结果这些人倒好，搞个阴阳账本来应付交差，但凡其中有一个人动了歪脑筋，修改一下数额，恐怕连当地执印都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区实际上缴了多少税款。
这可真是……好“聪明”的一群人。木白都被气笑了。
他这一笑顿时打破了桌面上的寂静，有人扶额喃喃，有人不敢置信，此时，所有人的心声都是一样的：“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蠢？”
这次聚会是沈二出面组织的，借口留京的十六届考生聚会邀请木白来的。
主要是此事目前完全是那位落榜考生的片面之词，尚无实据，又事关重大，沈二生怕一旦捅破，那就是滔天之祸，所以不得不找了个理由把木白给约了出来。
作为和木白同吃同住相处了大半年的小伙伴，沈二很相信这位小伙伴的能力和头脑。
“虽然这事告诉你可能会让你为难。”沈二有些内疚和担忧，“但这绝非小事，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是一省的特殊情况，还是属于台面下的‘共识’，如果是后者，那就太糟糕了。”
如果大明每个省、区、县都玩这一套的话，那么可想而知每年收上来的税款有多少水分，这个发现真是要把天都捅破了。
再仁慈的帝王也不能容忍官员在税粮上下手，更何况是洪武帝这个从登基之日起就扛着反腐大旗的皇帝。
此事一旦证实，不知要滚落多少人头，而且还都是高官的人头。
“或许，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可能真的就是为了简化流程。”发现这一端倪的落榜考生勉强笑了下，“也，也就是渎职，我那次看到的就是地方官员在根据户部的账册誊抄……”
“但谁也没办法证明户部手中的账册就是正确的，如果户部内有人在数字上动了手脚，在计量上又少写一笔，还得到当地认可，那么其中的差额便会入了这官员的口袋。”
木白垂下了眼帘：“税务之事，若是当地算错，便当回去纠正了重算。若是户部算错，也当据理力争。现在这种在账簿上先落印再誊抄的法子，便是默认户部就是正确的，唯户部马首是瞻。”
“如果要这么简单的话，还不如每年由户部提前算完缴纳税额，再将之下发到地方，然后由地方直接送来呢。”木白摇了摇头，叹道，“这绝不会是个例。偷懒之心是会传染的，就算当地掌印不愿意，来回跑的吏员也会想办法说服，或是自己偷盖。”
经历过长途奔波的木白太清楚这些吏员心中的想法了，大明的官吏出差可不像现代那般轻松，甚至于还有差旅费和补贴。
这些人来往各地都极为艰苦，交通工具也只有驿站的马匹。至于补贴？这本来就是你的本职工作，招聘你进来就是干这个的，怎么可能会发补贴，最多就是地方官员私人多给些口粮钱，保证其路上能吃些热乎的。
来的时候还好，他们要押送税粮，走得不至于太快，但如果重新誊抄的话可就得赶在死线之前来回，这么长途跋涉地跑一次，远一点的地方那真是连屁股都要颠成四瓣。
在这一前提下，只要有一个人提出敲空印的想法，旁的吏员一定会得到启发。
“如果只是渎职倒还罢了，若是户部当真有人查出贪腐——”后面的话木白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渎职在洪武帝这儿就已经过不去了，如果户部真的有贪污情况，那么所有的官吏都是帮凶，以洪武帝的脾气，他绝不会玩“法不责众”那一套。
作为从战场上走来，将大明从一片荒芜中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大明皇帝，他绝对有重新推翻那些腐朽的地基再建一次的底气。
餐桌上的众人俱是一阵沉默，只觉得此刻周身仿佛已经萦绕上了挥散不去的血腥气。
在来吃这顿饭之前，他们完全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种情况，此刻只能纷纷将眼神投向木白：“木……皇孙殿下。”
“按以前的称呼就行。”木白摆摆手，“我们是同学，要说上下级什么的，等在官场上遇见了再说吧。”
众人闻言不由笑了出来，他们中大部分已经踏入了官场，但是以木白的年龄和情况，他要正式走进奉天殿起码得十几乃至于几十年之后。
自古以来只有太子参政的，可没太孙参政的道理。说不定等大家遇见的时候，他们都要成老油条了。
想到这一点，沈二更加内疚了，小皇孙还没参政呢，现在他们把这些事告诉他，总感觉会有点犯忌讳：“要不，要不您就当做没听到这回事？这事我们自己查，老六不是进的刑部嘛，到时候我们悄悄递给他。”
“这事你们不能查。”木白将特地要来的白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之后抬头道，“你们谁也别沾手这事。”
“为啥？”众人都有些不解，“那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而是你们不能管。”一直在一旁沉默围观的阿初出声道，“如果此事属实，不少官员都要落马。陛下处置他们之后，其后辈、学生、子女的仇恨就全都要落在爆出这件事的人身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这么多人盯着你们，想不出事都难。”木白给了小伙伴一个赞赏的眼神，阿初到底是部族的少主，在政治嗅觉上那真是一等一的。
“这事交给我！”
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都透露着【你可以吗？你也就是皇孙，万一被官员盯上岂不是也会糟糕】的讯息，木白摆摆手：“我不行不是还有爹吗？而且这事最好谁都别沾手，如果可以的话，让我爷爷自己发现然后亲自去查才最好。”
“对了，你知道还有哪些省份没有入京的吗？抄一份给我。”木白对那落榜考生道，“以后你行事要谨慎些，不要露出任何端倪，更不要去打探什么，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沈二，你多注意着他一点，别让人折在里头。”木白又细细叮嘱道，“这事同户部关联不大，你在户部只要不刻意去打探便问题不大。切记，做好自己本分，莫要去涉险。”
至于要怎么让洪武帝自己发现……木白此刻还真没有思路。
这种事的严重性对方心里肯定清楚，除非亲眼撞到誊抄现场，或者拿到他们只敲了印章的空账本，否则还真不容易暴露。
回去得想个好办法才行。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心事重重。好在酒席过半，借着酒劲，大家又聊起了工作上碰到的一些趣事，加上木白也刻意扔出了几个八卦故事，场面才重新热闹起来。
散场时候，木白表示自己要悄悄先走：“我是偷溜出来的，得低调些。”
众人顿时表情就僵硬了，纷纷伸出手想要制止小皇孙冒险，并且一个个表示要送他到皇宫门口。
木白都无语了。
你们都送我到宫门口了，那我还溜什么啊？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偷溜出宫了吗？那下次还能好好出来吗？
我这次出来特地没带木小文，要是被弟弟知道他有办法偷溜出宫，以后哪还有太平日子能过。
“放心！”木白抄起一直放在边上的一个小布包，冲众人比了下大拇指，“我们之前一起过了那么久不也没出事，而且我的能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虽然这么说，木白还是非常谨慎的，他身上衣着非常朴素，上到发带下到鞋子都是一副平民打扮，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气息，距离去讨饭也只有一线之隔。
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小伙伴们纷纷点赞，表示不愧是有生活经验的，这着装真是太低调了。
除了这个年龄的小朋友一个人走在街上不太正常外，没有别的雷点。
木白一摆手，表示他这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然后捧起了自己的道具——一篮子木文的鸭妈妈们产出的鸭蛋。
他一出酒楼的门，就开始吆喝着卖鸭蛋了。
木白一边卖鸭蛋一边往宫城的方向走，声音姿态都格外自然，就连和顾客讨价还价时候的模样都和普通小贩一个样。
囧！
楼上张望的小伙伴们不由自主地给这位过于接地气的小皇孙比了个大大且充满无语的赞。
而跟在小皇孙身后悄然保护的护卫们也都露出了无语之色。
是的，其实木小白也不是真的溜出来的。如果他这样一个小孩都能轻松出入皇城的话，那么大明皇宫的安保就必须要升级了。
大明皇宫的四面城墙足有十米，墙上还有守卫，想要用普通方法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门口的金吾卫和巡逻官兵也绝无死角，而且如今的护卫官兵可都是战场下来的兵士，警惕性和武力值都没的说。
至于钻下水道……哎，不过是出宫玩，不至于不至于，这种小事，直接去找老爹就好。
于是，木白接到小伙伴们的聚餐邀请后就去缠了老父亲，他爹没法子，就给了他一块可供出入的腰牌。
至于扮作普通人，哎呀，这不是增加出行乐趣吗，最近事务繁忙，木小白也是需要释放释放工作压力的。
他现在前进的目的地是宫外他老爹布置的一个私宅，也是他爹备好的一个安全房，里面有好多可以用来伪装的器具，不得不说老父亲真的是准备得挺齐全！
木白之前将自己的衣裳放在了里头，换了身上这套伪装，现在自是要再过去换回来。
不过此刻他的心情可不像出门时候那般欢脱。
木白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要怎么“无意间”将账簿的事情告诉洪武帝，但没走几步他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周围的气息似乎一下子驳杂了起来。
木白抬头，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四周，发现身边的护卫数量似乎突然增加了。
他不由生出几分警惕，看向了洪武帝派给自己的护卫队长，见后者表情也有些茫然。再一看，好家伙，那些乔装的护卫比他还能装。
一个个都穿上了小贩的衣服，卖糖人的、卖布的、卖炒米的……咳咳，干啥的都有，面上表情和动作姿态都格外自然，比起跟着他的这些人，伪装能力明显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啊。
居然还有卖梅菜烧饼的！看那架势竟是还很熟练！
木白眼前一亮，随即摸出了几个铜板，在“小贩”无语的眼神中买了一个烧饼。
咬一口下去，哇，喷香！
这“小贩”明显就很舍得放盐，而烧饼这种味道寡淡的东西就是要咸咸的才好吃。梅菜的香味特殊，很开胃，饼子揉得筋道，又舍得用炭，烤得酥脆，口感味觉堪称一步到胃，必须点赞。
别说，中午出了那档子特别消减胃口的事后，大家的饭量都下降了不少，之前不觉得，走了这么些路后，木白感觉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还在成长期的木小白不准备为难自己，他将方才卖鸭蛋得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放到了餐车上：“手艺不错，再给我来两个。”
然后，木白就捧着一个饼子在原地啃呀啃，一边等烤烧饼一边在街上四处搜寻看看又是哪个人来“微服私访”了。
应该不是他爹吧？他爹在他走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动静，就是表情有些微妙。难道是他某个小叔？不对，小姑也有可能啊。他小姑姑们其实也都挺彪悍的。
木白的眼睛从周围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摆摊卖莲蓬的、抱着布匹走来走去的、坐在门沿下头乞讨的、拎着草帽草鞋兜售的……
等等，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个在门沿下头拿了个破碗乞讨的，不就是他爷爷吗？！！

第104章
是什么缘分，让他在溜出家门玩耍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溜出来玩的爷爷？
这大概就是伟大的祖孙情吧。
不得不说洪武帝此时的伪装十分到位，同样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他现如今的模样可谓是毫无破绽。
无论是破烂的衣裳、足足能露出四个脚趾的破鞋、满脸刮不干净的胡子，还是那很符合人设的破口粗瓷碗，都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最重要的是，就连坐姿，他爷爷也是完全仿照了老乞丐的那种“放荡不羁”式坐法，两腿一盘，时不时抖抖脚，嘴里还叼着一根茅草，一个大大咧咧混吃等死的老乞丐无疑了。
如果一定要说异常，那大概就是那破破烂烂遮阳帽下头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混吃等死的老乞丐那么麻木，反倒是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微光。
当然，这是在观察力出众又对老人十分了解的木白看来，如果是外人的话，估计压根就不会注意一个老乞丐。
或许是木白边啃烧饼边观察的姿态太过醒目，一个穿着朴素挑着柴薪的年轻农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嘿，小童，你这鸭蛋怎么卖啊？”
木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发射性地答道：“三文一个，今天刚摸的，可新鲜啦，您拿回去煮着吃或是腌咸蛋都很合适。”
农人似乎是思考了下，“有些贵咧，十文钱四个卖不卖？”
闻言，木白立刻进入了战争状态，他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这农人，然后摆出一副【天哪，我的鸭蛋这么好，居然还有人还价】的姿态，开始据理力争。
“这太便宜了，不好卖的。郎君，我们家的鸭子都是吃活鱼活虾长大的，平日里还会吃些谷子蔬菜，它们每天都会被我的小叔们赶着下水运动，所以个个身强体壮。”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不太有说服力，小孩当即拿起了一颗鹅蛋摊在掌心给人展示起来：“您看，这蛋壳的颜色是不是特别青绿，这是‘青果’啊，三文钱一枚已经很便宜啦。”
“您再听听这蛋壳的声音——”他轻轻在这农人耳畔敲了两下蛋壳，低声蛊惑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闷？”
农人犹豫了下，点了点头，这声音的确是挺闷的，但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蛋壳厚啊！”木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您想，鸭蛋是什么，是孕育小鸭子的摇篮，小鸭子在成长的时候多容易遇到困难啊，这时候一个坚硬的外壳是不是很能保护它？小鸭子住得多有安全感呐！就像咱们，要让你选的话，你会选土房还是砖房？那肯定得选砖房是不是？”
“所以说，壳硬的蛋一定营养好，而且我们家的鸭蛋能有这么硬的壳反过来也说明我们家鸭子吃得好啊。”
这倒是实话，御花园里的鹅子和鸭子们吃的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寻常人家的鸭子哪有机会拿粮食当主食，把各种昆虫、小鱼小虾当副食。
为了养大这群鸭子，小皇子们可是亲自披挂上阵，硬是将大明御花园各个角落藏得好好的昆虫们都给祸害了一遍又一遍。
作为鸭妈妈们，这些蛋的主人们自然也分到了不少好处，不是木白吹，他们家的鸭蛋做出来的咸蛋确实好吃，个个都是红心沙瓤还有流油。
见这农人似乎还十分犹豫，木白都要怒了，他卖点鸭蛋容易吗？为什么这人就不能像他买东西时候一样爽快呢？
他绝对不能打折卖，这是尊严！看来是要逼他使出绝招了啊！
木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一息、两息、三息，小孩圆滚滚的眼中慢慢沁出了些许水汽，泪眼朦胧的木小白开始哽咽：“小白不能降价的，小白的爹爹在努力工作，一年都没有几天能够歇息的，小白的叔叔们都在边疆打坏人，小白的爷爷在路边乞讨补贴家用，鸭鸭生蛋也好努力的，呜呜——”
“啊啊啊你别哭啊！”年轻的农人见状有些手忙脚乱，他一边安抚木白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人误会了。
发现边上人都递来了若有若无的关注目光，年轻的农人顿时背后有些冒冷汗，赶紧掏出了十个铜板：“我买三个，多出的一文钱给你，我不要了。”
“您真是个好人！”木白眼中的水汽瞬间消失，他摸出了三颗放在表层的鸭蛋塞到对方手里（小知识：在卖鸭蛋的时候，最上头的最不新鲜哟！），还附赠了一串吉祥话：“您这么好的人，在未来一定能福寿绵延、家庭和睦、步步高升的。”
“啊，谢谢……”农人反射性地回了一句，但随即意识到不对，他就是个种地的，为什么要步步高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面前这个刚刚赚了他十文钱的小朋友拿着烧饼提着鸡蛋篮子，哒哒哒跑到了街边那个佛系乞讨的老人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将手里头还没吃的烧饼递到了老人嘴边：“爷爷，吃烧饼吗？”
第一次接到保护任务的小兵慌乱极了，这来历不明小童突然靠近陛下的行为怎么看怎么可疑，他还让陛下吃烧饼，这行为太奇怪了吧？
前辈曾经和他说过，这个江湖上最不能小看的除了老人就是小孩，尤其是小孩，你永远都搞不清楚他们的战斗力。
对了，他装着鸭蛋的篮子也很可疑，说不定下头就塞着一把匕首！
可恶，如果这小童接下来要刺杀，那他就是罪人！
见到陛下居然真的接过烧饼，小兵几乎目眦欲裂，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立刻就要蹦出去喝止。
然而，他刚想动作，却接收到了上峰制止的眼神，顿时有几分不解。
负责此次安保活动的小旗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勾住了他的肩膀，悄声说道：“那是小皇孙！想什么呢？”
“小，小皇孙……？”伪装成农民的兵哥噎了下，片刻后他忍不住吐槽，“小皇孙连一文钱都不肯多给我？！”
这话里的委屈劲就像是每个被公司二代扣了考勤费的可怜打工人一样。
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要和我计较那么一文钱？
如果让木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一定会翻个白眼，这是一文钱的问题吗？这是一个职业人的尊严呐！
而且你都做了公务员了，干啥还和他计较那么点小钱钱。
看他爷爷的饭盆里还有好些个铜钱，显然生意不错，他怎么能输呢？
是的，洪武帝面前的破碗里已经有好些个铜板，也不知道是他讨来的还是提前放好的引子。
“爷爷啊~”卖咸鸭蛋的孙子没忍住好奇，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他乞讨的爷爷闻言吹胡子瞪眼：“这自然是讨来的，咱是这种作弊的人吗？”
“我这个买烧饼的钱也是自己挣的！”木白赶紧不服输地说道。
“嗯，不错不错，我孙子可真能干。”啃着孙子劳动成果的朱元璋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有感而发道，“干一行就要爱一行，既然做了就要将其做到最好。”
作为一个跨越多个领域，并且将曾经从事的各个行业都做到了极致的老前辈，他是很有资格说出这番话的。
令人无语的是，他孙子居然还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特别不务正业的祖孙俩在吃完了烧饼之后拍拍手，并排坐到了一起，一个继续端碗乞讨，另一个则是吆喝着卖鸭蛋。
不知道是这对组合十分吸引眼球的缘故，还是大明应天府这个角落的居民的确比较富裕，两人的收益都还不错。
到了后来，洪武帝干脆不乞讨了，开始帮着孙子卖鸭蛋。他贡献出了自己的小破碗，让木白往里头打了一个鸭蛋，向众人展示他们家的鸭蛋品质有多优秀。
白色的粗瓷碗配上红艳艳的鸭蛋黄，特别惹眼。
别说，这么一展示，木小白的鸭蛋销售速度立刻又上了好些个台阶。
“你之前说得天花乱坠没用，得让百姓看到实物。”朱元璋趁机教育正在喜滋滋数钱的大孙子，“咱百姓很质朴，所以以前老是被那些狗官骗，骗多了他们就有些多疑，所以，咱们那必须要将那些说的东西实实在在地落实了，让他们亲眼看到、让他们亲耳听到，这样他们才会相信咱是和别的人不一样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大家都穷。”
因为穷，所以买几个鸭蛋也要犹犹豫豫挑三拣四，各种骨子里挑刺就是想压下些价格。
但是善良也是真的善良，有不少人在买鸭蛋的时候跟木白大战了三百回合各种讨价还价，但在看到一旁眼巴巴看着他们（误）的老乞丐时，他们又都会同情地往他碗里丢上几枚铜板。
明明之前还寸土不让，仿佛多付一枚铜板就要了他命一样的！
“所以说，咱们的百姓都是好人呐，那骨子里就是良善的。”朱元璋搓搓鼻子，向给他投币的一个普通农人说了句吉祥话后，和孙子吐槽道，“孙子啊，你说这事也是奇怪哈，那些读书人、贪官、人渣，以前也是老百姓，甚至于有些就是从最底层一点点上来的，你说他们怎么就能对曾经和自己一样的人下手那么狠？”
“爷爷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就是读了书的关系，但爷爷也看过他们读的书，那里头都是些圣人言论，劝人向善的，你说这些人怎么会读着读着反而成了恶人呢？”
“这个大概与他们读书的目的有关系吧。”木白托着腮帮子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有感而发道，“有些人读书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那他们升官发财的最快路径当然是溜须拍马、搜刮民脂民膏啦。”
“哦，你这说法倒是新鲜。”朱元璋当下有些兴致了，他挪了挪屁股，好奇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不会改变呢？”
“以自己的身份为骄傲，而不是为了谋生的人。”木白毫不犹豫道，“就像是当皇帝一样，爷爷，你说为什么每个开国皇帝大多励精图治呕心沥血，但是越到后来，皇帝就越是乱来呢？”
洪武帝若有所思，不过口头上他只推说不知道。
此举换来了孙子一个【爷爷你演技好差，算了谁让你是我爷爷呢】的眼神：“开国之君多半有迫切想要改变什么的欲望，所以登上皇位后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施展的舞台，就会格外珍惜和努力。”
“而对于后继之人来说，那就成了他们不得不去做的工作，所以他们自然得过且过，甚至假公济私，利用皇帝的身份为自己谋福利，就像是宋徽宗那样。”
“……要是朕有那样的后代……”洪武帝显然对宋徽宗做过什么多少知道些，他双目如炬，指节捏得卡擦作响，似乎大有将那假想中的混账后代抓出来揍一顿的趋势，看着木白的眼神也很是意味深长。
木白背后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意识到这个话题对自己有些危险后，木白连忙岔开话题：“咳咳，这就说明理想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如果没有理想，只想着过快乐日子，就算是皇帝也不行。皇帝都不行，那更别说臣子了。”
“嗯……有些道理。”洪武帝摸了摸孙子那颗滚圆的小脑袋，“那你倒是说说，朕要怎么分辨哪些是有理想的人呢？”
这道题我会啊！
木白小手捏成拳状，“爷爷，您听过思想品德课程吗？人的理想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必须要不断地引导和启发啊！！”
每个小妖从进入妖管局到出去执行任务之前要经历漫长的学习生涯。
木白也不例外，但所有科目中让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思政课，因为唯有这门课，是一个字都不允许错的！！
数学写个【解】都有一分呢，偏偏这门课程是不说也错多说多错，连个同情分也不给的。
不行，这种痛苦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来，木白眸光阴暗，拉着爷爷一阵叽咕。
洪武帝听得直点头，觉得孙子的想法特别有道理，就是其中孙子一定要在课程中加入大明的发家史什么的，哎呀，让他有些脸皮发热啊。
木白振振有词：“爷爷，人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如果不加历史课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发生过什么。如果忘记了曾经的苦痛，又怎么会感念如今的幸福咧？”
“我先生曾经说过，知史而后勇呀！”
洪武帝眉头高高挑起：“知什么？”
“史！”仗着先生不在身边的木小白又开始放飞自我，“知道我们的先人有多牛，才能激励我们继续前进哟爷爷。你看，我上次放的小短片大家看完之后不都热血沸腾吗？”
洪武帝深深看了孙子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抓着孙子的语病不放，而是继续拉着孙儿叽叽咕咕。
祖孙俩在这一刻内心靠得格外近。
而两人心连心的结果是——
“英儿他们去哪了？”木白的先生和师兄终于抵达应天府了，想要告诉儿子这个好消息的朱标扑了个空，他又找了一圈，结果发现三个儿子全都失踪了。
什么情况？？
“他们被你父皇带出去玩了。怎么，他们没同你说吗？”正在挑选绣线颜色的马皇后有些惊讶，然后她就看着儿子的脸色渐渐发青，随即她那一向君子端方张弛有度的长子大踏步告退，风风火火地招呼人准备出宫。
彼时，洪武帝正带着自己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孙子重温自己的光辉岁月。
将附近几条街的乞丐一个个挖出来并且“说服”对方认他们做老大的木小白，此时正沐浴在弟弟的崇拜眼神里以及爷爷赞赏的目光中，他搓了下自己的鼻子，觉得这个爷爷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05章
洪武帝今天的心情特别愉快，他难得享受了一把被孙子带飞的快乐。
坐在被孙子们搬过来的室内唯一一张不瘸腿的板凳上，朱元璋双手交握似笑非笑，就算没有穿龙袍，也是一身的王霸之气。
在他身后，几个孙子都在忙忙碌碌，年纪大的两个在给人绑绳子，年纪小的在忙着烧热水煮茶。
比起哭爹喊娘的乞丐群，这祖孙三人更像是流氓呢……
默不作声给小皇孙打下手的众护卫暗中吐槽。
当然，事情并不是如此，就算洪武帝的属相是霸王蟹，他也不至于没事跑去和几个乞丐计较。
之所以原本和谐友爱又温馨的亲子活动会变成如今的残暴的除暴安民……只能说，在场每一个痛哭流涕的乞丐都不是无辜的。
事情要从白天说起。
作为一个公平公正的兄长，木小白在掌握到出宫的金手指之后自然会想着带上弟弟们一起玩耍，要带肯定也是两个一起带。
对于大孙子要带上两个小孙子的行为，朱元璋亦是无可无不可，于是，在应天府大街上，就出现了一大三小的身影。
今天的木白没有再卖鸭蛋，前些天鸭子积累下来的鸭蛋已经被他一波清了，所以今天两个小朋友是来卖咸鸭蛋的= =
昨天还有人不信他们家的鸭蛋很好吃，也不相信他们家的咸鸭蛋会流油，今天就要让这些人看看他们家养鸭子的实力！
不过在两个弟弟眼巴巴的注视下，售卖咸鸭蛋的活计被交给了两个小朋友，木白则是开创了新的业务。
一块光滑的石板、一个小火炉和锅勺，再加上一个小指针，立刻构成了无数小朋友童年最甜蜜的梦想——糖画。
糖画是一种来自巴蜀地区的民间艺术，民间艺人会用糖稀在石板上绘制各种图案，然后将其黏在竹签上后铲下。
这样用糖做颜料做出来的糖画好看又好吃，十分受到大家的追捧。
木白也是在过蜀道时候见识到这种吃法的，当时的木小文两只爪子简直就是扒在了糖画艺人的小摊子上，只可惜小朋友运气不太好，当木白好不容易同意他可以买一次糖的时候，他只转到了搅搅糖。虽然搅搅糖也很好吃，但木小文想要的是威武霸气的大脑斧啊！
是的，糖画还有一个非常可恶的地方。
能够买到什么并不取决于你想要什么，而是取决于一个小指针，付钱之后需要拨拉一下指针，转到了什么才能买什么。
运气不好的就是木文这样一小根搅搅糖，运气好的则是一条腾云驾雾威武霸气的大金龙。
只可惜一直到他们离开那个摊头为止都没有人转到大金龙，大部分人都是搅搅糖。
虽然也可以氪金直接买大龙，但都是小朋友，谁能拿得出那一笔巨款呢？
木文当然也不能，所以他只能吸着搅搅糖看着别人的糖画继续流口水，并且懊恼与自己的手气不佳。
其实，木白觉得当时那么多人都没有转到龙图腾应该不是凑巧，小转盘下头估计有些玄机，不是放了吸铁石就是有小卡扣，亦或者平面本身就有倾斜角度。
不过转盘本也是艺人们做生意的一个技巧，否则人人都转到龙虎这类耗费糖的产品，卖家岂不是要亏死，所以他就没将真相告诉弟弟。
因为对这小吃印象颇深的缘故，在他当初来到应天府求学的日子里，木白还曾经惊讶过本地居然没有糖画这门技术呢。
没有糖画的人生是多么大的童年缺陷哟！现在就由我来给当地的小朋友们带来快乐吧！
木小白得意洋洋得挥舞起了铁勺开始调制糖浆。
糖画使用的糖需要熬制，单纯用白糖太硬，用饴糖太粘，必须两者相结合味道才刚刚好。
为了让两种不同的糖混合在一起，熬糖时候是采取先用水将糖化开，再使水蒸发这样的烹饪手段，而在蒸发水的过程中那浓郁的甜香就是糖画的活广告。
熬糖这个过程对于小朋友们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老朱家的两个小朋友在吃糖这件事上和大部分普通小朋友一样。都被管控得十分严格。
这倒不是朱元璋在孩子的教育上严格到这个程度，主要是要保护小朋友们的牙齿。这个时代可没什么蛀牙填充技术，一旦牙齿出了问题除了直接拔掉外没有别的办法。
在这个时代，拔牙也相当于是一场小手术了。
所以为了给小朋友们养成良好的习惯，也为了锻炼他们的意志力，皇宫中供给小皇孙小皇子们的甜食都是限量的，一般也都是以糕点为主。
这种明晃晃出现的糖块对于小朋友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在兄长试验期间，木文热情表示他非常乐于帮哥哥吃掉各种失败品，但被他的兄长无情拒绝了，
奇形怪状制作失败的糖画被重新投入小锅，半盏茶后又是一条好汉。
木文：QAQ！
朱允炆：*w*
为了安抚哭唧唧流口水的弟弟们，木白不得不做了两个有些丑丑的小马和小蛇，一人一个塞到了小孩手中。
就和木文以及朱允炆一样，被糖香气吸引过来的小朋友们都快要馋哭了，等搞懂这个要怎么玩之后，木白的小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小孩。
同样的，在他摊子周围的地面上，也很快多了一群打滚耍赖嚎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朋友们。
木白赶紧看向弟弟，果然，弟弟的眼睛在咕噜噜乱转，木白立刻提醒道：“在地上打滚会弄脏衣服的。”
小洁癖木文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木白小小松了口气，哎，小朋友的教育真的是好难啊。
正所谓学好十年功，学坏一分钟就是如此吧。曾经也被自家副队长用这句话批评过的木白特别感慨。
现如今是夏粮收获之时，大部分家长们手里头都有些盈余，在孩子们的连翻闹腾之下，加上本身对于这种糖也带有些好奇，家长们多是半推半就得答应了孩子。
当然，和现代小孩的待遇一样，所谓的“答应”中也是带有各种条件的。
也和现代的小孩们一样，大明的小萝卜头在甜蜜的诱惑面前，也没有把持住自己，十分屈辱得答应了各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好在他们得到的回报非常丰厚。
木白又不以赚钱为目的，各种材料用得十分之豪爽，也没在指针上头玩什么花样，能吃到什么全靠小孩们的实力。
他自己有绘画基础，虽比不上精于此道的专业人士，但大概画个图形出来倒是不难的，难点反而是控制糖的温度。
糖熬久了会发苦，温度不够又容易板结，要把握好其中平衡也是有些难度的咧，好在他这里的试验品比较多=w=
不太有机会吃到糖果的小孩们对于偶尔的一点点焦味适应良好，并且非常捧场。
木白的小摊收到了广大消费者的热爱，小朋友们好奇心重，不少人在拿到糖画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幸运儿，因此现场人越聚越多，起到了不错的广告效应。
但同时，也留下了隐患。
其实在第一波小孩开始聚集的时候，侍卫们就已经紧张了起来，而等到大人小孩齐齐探头来看时，便有人护送洪武帝到了一旁，待人群越聚越多，并且有往小皇孙摊车背后发展趋势时，护卫们更是紧张不已。
此刻他们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身份了，一双双眸子如同探照灯般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尤其着重观察成年人的手部活动，生怕出了岔子。
偏偏这岔子没有发生在大人身上，而是在小孩。
一身材矮小的小童借着身形之便悄悄凑到了小摊边上，在木白将手上的糖画画完递出，他身手如电，在众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探手摸出了放在摊车内的钱袋，然后拔腿就跑。
他动作极快，加上身形矮小，得手后在人群中见缝穿针，不过三两下就从人前消失。
这还了得！
这还了得！？？
反应过来的木白就像是被外来的狗子抢走逗猫棒的猫咪一般整个人瞬间炸毛！圆圆的眼瞳中冒出了凶光。
被一个人族小孩儿抢钱成功，传出去之后他木小白还怎么在这个江湖上混！
他的朋友怎么想，队友怎么想，观众怎么想，最重要的是，隔壁的宿敌要怎么想？
看了眼因为那个小偷出现骚乱的现场，以及及时被护卫带到一旁避开拥挤人群的爷孙三人，在和他爷爷那个让他自由发挥的眼神接触上之后，木白掰了下手指。
= = =
正所谓龙有龙道鼠有鼠路，应天府的乞丐们背后的确是有个名叫丐帮组织机构。
不过这个帮可不是拉帮结派的那个“帮”，而是取互相帮助之意，是和商帮、镖帮类似的互助组织。
作为有史以来三大古老职业之一，乞丐的特殊职业技能以及谋生手段决定了它比起别的行业要有更多的规矩。
譬如乞丐和乞丐之间也会有明确的地盘划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黄金地段”讨生活的。
好地段的抢夺一开始是靠着个人实力的互相争夺，后来渐渐转为了一种团队与团队之间的纠纷，到了后期为了让团队的关系更为紧密，还出现了师承关系。
乞丐师傅会带着小乞丐一起乞讨，教授小乞丐规矩和谋生手段，而小乞丐则负责在平时伺候和奉养大乞丐，作为报答，他在大乞丐死亡后继承他的地盘。
当然，继承是一回事，能不能保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是小乞丐要供奉大乞丐一样，大乞丐的顶上也有一个乞丐头子，乞丐头子最大包揽了一座城，要在他的地盘上乞讨就得上缴“保护费”
不愿意？那可以走啊。
应天府作为大明国都，居住着大量的有钱人和官宦世家。对于乞丐们来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单单是后院退出来的馊水饭余就能吃个肚子溜圆，运气好的话还能给贵人们跑个腿。
在这里哪怕是做乞丐，也比外地的乞丐收入更多。
那么垄断应天府乞丐市场的是人是谁呢？
此地的乞丐头子自称朱汪洋，因为这个和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一样的姓氏，加上又是乞丐这个职业，引来了不少人的遐想。
朱汪洋也是个聪明人，他不承认也不否认，靠着玩暧昧让不少人都让他三分。
此人还在“大本营”里供奉了一尊【朱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没事上上香供供果，搞得觊觎他地盘的人都十分纠结。
在这个年代，牌位这东西就相当于祖坟了，要是在抢地盘的时候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万一，万一真的是那啥啥，那到时候大家都得一起玩完。
其实朱汪洋和朱元璋之间有没有关系，说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朱元璋老家是凤阳，朱汪洋的老家则是湖南，两者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算太远。
此时除了些没事就倒腾着什么主宗分支，迁移分家的大门大户，谁会去记录自家亲戚到哪里去了？
大家都是贱命一条，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功夫去思考什么哪儿来到哪儿去的问题，更何况做个家谱还得先识字，在文盲遍地走的大明，这要求着实不容易。
一般来说，只有家里头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当官的才会有建家谱这件事，至于这时候谁主谁旁？自然是那出息的一支是主脉啦。
木白家“养父”傅友德一家就是如此，他们家的家谱就是前两年刚修好的，此前由于战乱和分散，再往前的经历已经完全不可追索，说老傅家的历史就从这代开始也没错。
考虑到朱皇帝自己都理不清家族族谱……咳咳，也不是不可能嘛。
在外人口中，朱汪洋就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但是狐狸这种动物再狡猾，在一力降十会面前也没有办法。
任凭他再怎么聪明，真遇到暴力镇压者他也没法施展，譬如这次。
若是以往有人敲敲打打进来，朱汪洋早就抱着祖宗排位等着了，偏偏这次来的是小孩和老头，并几个看热闹模样的村民，看上去就没什么攻击力，朱汪洋便犯了轻视敌人的大忌。
更作死的是，他非但轻视了人，还在对方上门来追讨罪魁祸首时得意洋洋得表示没有人赃俱获就没有证据，顺便嘲笑了一下这老老小小的一家子。
谁能想到这个小娃娃二话不说，脚下一蹬上来三两下就把他给打趴下，都没给朱汪洋去抱牌位的机会。
这个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朱汪洋当即哀嚎出声，嘴里念念叨叨喊着自己朱家祖宗云云，哪知道他不喊还好，一喊之下，那个笑眯眯旁观的老头直接去摸了他家牌位，这老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后手一晃，直接让人拿走了……
拿走了啊啊啊！这是什么个操作？

第106章
“你，你们怎敢如此对待我朱家牌位！”眼尖自己的护身之物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朱汪洋终于忍不住了，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呼喊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没看到我家牌位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此刻也顾不得这样说会不会给自己拉上一个攀扯皇亲的罪名，只觉得此刻再不拿出这根救命稻草，自己能不能活到被洪武帝治罪都不好说。
就像是饮鸩止渴一样，就算知道面前放的可能是毒药，真的渴到了极至的人也不得不将它喝下去，以解燃眉之急：“我那可是朱家的牌位，动动你们的脑子，你们不知道当今姓什么吗？”
他的这句话换来的是捧着牌位出去的青年与同伴们如出一辙的同情表情。
朱汪洋：？？？
牌位这个东西，所有的价值全都是人类赋予它的，对于不在意的人来说它也就是一块木头。
朱元璋确实不肯定面前这个叫朱汪洋的人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但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人教唆幼童行偷窃是实，此举便是戳了朱元璋的雷点，管你是不是亲戚，都得拿下法办。
朱元璋的确是爱护亲人，但绝不包括眼前这种。
他在破凳子上挪了下，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收回了看在大家都是同姓人份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情，哼笑道：“当今若是知道了你今日之言，只会说羞于与你同姓。”
随即，他摊开手，示意人将那牌位拿过来，当着朱汪洋的面，朱元璋将其一折为二，然后扔在了地上。
此举看得朱汪洋几乎目眦欲裂，他勉强动了下自己唯一能动的手，想要去接住那救命牌位，但自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祖宗排位折成两半，落在了地面上。
“不！”朱汪洋叫声凄厉：“你们，你们怎么敢？”
“你都做出那样的事了，还在想别人敢不敢？”将人绑起来之后，就一直在这个乞丐大本营内寻找那个小偷的木白有些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把别人家的小孩教成了窃贼，你咋就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找你祖宗谈报应咧？”
“你瞎说什么？”朱汪洋怒目而视对上木白飘过来的眼神后他一惊，感觉自己的全身方才被招呼过的地方都在发痛，气势顿时弱了一大截。
片刻后，许是觉得这次栽得不甘心，就见他居然呜呜哭了起来：“都是那小崽子的错，我就不该好心将他收留下来，还认他做了干儿子。就他那克父克母的命格，我当时怎么就动了怜悯心呢？老天爷啊，我难得做出了一次好心，怎么叫没给我个好报呢！”
木白听了之后有些忍不住了，这酸话听得他手一抖，硬是将方才扶着的木桌子给掰断了，小少年随手丢开被他掰碎的木料，扭头挑眉不可思议道：“你这也能算好心？”
“你所谓的好心就是把人正常孩子教成了小偷？那你还是放过人家小孩吧，按《大明律》规定，鳏寡孤独者皆可入养济院得到抚养，哪里需要你来的假善心。”
养济院就相当于现代的综合性社会救济中心，老弱病幼均可在此受到救助。
这种社会救助自唐开始一直延续至今，但唯有大明将养济院的设置、责任划分、待遇写入了法律之中，因此，历朝历代之中唯有大明朝的救助措施落实最彻底。
居住在养济院中的人们都有定额的饭食供应，到了冬天还有足额的柴火取暖，如果病了给配药，死亡了还给提供棺材和葬身之地，可以说一个人大部分的活所需都能在此得到满足。
加上大明的开国皇帝知晓民众疾苦，对官员作风也知之甚详，朱元璋在发放福利的同时也建设了完备的督查机构。
他此前屡次派人下乡暗访，但凡有求救过却被拒绝的困难户，或者是待遇没有满足《大明律》内的住户，地方官员直接先打六十大板。
在如此高压之下，洪武朝的养济院简直成了各地的疗养院，选址都在山清水秀之地不说，有些富余的州县还能供应住户顿顿吃大米饭，隔三差五也能补充点肉腥。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会给养济院里的住户提供棉衣和布鞋，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全国大部分的人都在穿草鞋，布鞋这东西起码得是家中有些资产人的待遇。
↑这些都是木白在赴考路上了解到的，当时不知道身世的他还曾经为是不是带着弟弟投身养济院而迟疑了好大一会呢。当然，最后他还是含泪决定要靠自己努力。
可以说意志力是非常的坚定了。
然而在木白眼中，这极为优秀的福利政策在朱汪洋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呵，养济院，”听到这个名词，朱汪洋面露不屑：“像他那样的小娃进了养济院是有口饭食不假，但那地方就把小孩养到十八岁，时间一到立刻赶人。赶出来之后能怎么样，连个一技之长都没有，还不是像我们一样坐地乞讨，他现在跟着我好歹还能学一手吃饭活计。”
“我们这行不少技术都得从小开始练，他要是真的待在养济院里面，那就是白白荒废了时光，届时出来除了白白胖胖外没别的特殊的，连乞讨都讨不到一口好饭食，说不定到时候只能去做做苦役或者是卖身为奴。”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压着他的兵哥见人越说越不像话，兜头便是一巴掌，“十八岁出来没技能就活不了啦？那只能说他是废物，爷爷十六岁就出来闯荡了，现在混的不比你有出息？别假惺惺的，我看你就是扒着人家小孩给你做事。”
“都是些小偷小摸的，还教授人家谋之道呢。你不知道小孩偷东偷钱之后会被人抓住了会是什么结果吗？”兵哥冲着微微歪头状似不解的小皇孙说道：“在我们那儿，小偷小摸若是被抓住，一顿毒打还是好的，有些人家若是动了私刑，来了个剁手剁脚什么的你都没处说理去。”
“对了，”兵哥有些恍然，他怀疑得看了眼被他踩在脚下的丐头：“你是不是就在等这个？我看到街上经常会有些残废在乞讨，是不是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
朱汪洋闻言抬头，怒目而视：“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所谓成王败寇，老夫虽然已经败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教育水平，我教出来的人首要练习的都是逃跑能力！”
好，好吧……
木白嘴角一抽，虽然原因不太一样，但起码这乞丐头子应该不是那种把拐骗来的小孩“做成”残废，然后利用其乞讨的人渣。
眼见场内气氛因为这句话稍稍缓和，朱汪洋转了转眼珠子，大义凌然道：“这样吧，你我之间今日之前也是无冤无仇，诸位是为了那小子来的，老夫也看各位正派，你们就将那小孩带回去教育得了。”
“老夫为此前出言不逊向各位道歉，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诸位就将我当做一个屁——放了得了，如何？”
“嗯……”兵哥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了坐在主位喝着孙子茶的洪武帝，洪武帝摆摆手表示这事他不管，再看看管事的小皇孙，小皇孙正蹲在地上抠砖头。
抠了一下、两下，兵哥亲眼目睹了小皇孙因为抠不出砖头直接动手暴力拆卸的场面。
木白拨开被他敲开的碎石砖，挥开沙土，摸出了一册用粗布裹着的小册子。
在场目睹到这一幕的众人表情俱是一变，被捆住手脚的不少乞丐都露出了疑惑之色，但少部分乞丐的眼神却立刻开始乱飞，不过很快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重归镇定。
见到这一幕的侍卫们立刻意识到，那册子有点问题。
木白将册子拿出窗外抖了抖，将上头沾染的灰尘抖落后便翻看了起来，片刻后他十分爽快得将册子合上，一声不吭满脸高深莫测得将其递给了原本守住窗子位置的一个侍卫。
侍卫则是将其恭敬递给了洪武帝，洪武帝接过来一翻，也微微挑眉，和孙子一样，他同样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其实祖孙俩此刻心里头都是一样的三个字——看不懂。
册子上书写的是一种奇怪的符号，或者说，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文字。它有字形和字体，还是一种很少见的斜体，在外人看来可能觉得有点像梵文，不过学习过梵文的朱元璋很确定这不是。
这种字迹呈现菱形的姿态，字形修长，不太像是用毛笔所书，反而像是刀笔时代的古文字，但比起那时代繁复的字形，又多了些许秀雅。
朱元璋有些感兴趣了，他晃了晃手中的册子看着那被压趴下的乞丐头子：“这是你写的？字不错啊。”
朱汪洋只在看到小册子时慌张了下，但这份慌张维持的很短，他很快便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老爷，这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是认字的话哪还会干乞丐这一行，去给人代笔什么的多少也能养活自己不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儿被我们盘下来之前曾经是一尊土地老庙，说不定，说不定这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小老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点意思啊，你们。”朱元璋将册子在掌心拍了两下，他发现这次出来似乎挖到宝了，这样一个盘踞在应天府的乞丐团体，领头人用神秘的字体记录了什么藏在地砖下头，明显背后就是有巨大的秘密啊。
挖掘秘密什么的，洪武帝可喜欢了。
他将册子往身边的护卫手上一递，大手一挥：“全部带走，将他们送官，就说……他们绑架小孩，强迫其行窃，还与民不善，屡教不改，请重判。”
“等，等等，兄弟，有话好说，不就是一些糖画钱，我都还你，翻倍……三倍，五倍？”朱汪洋有些慌了，他被原本钳制住他的兵哥一只手提溜起，意识到这事可能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麻烦，又见这些人居然真的打算将他们送去官府，更是两股战战。
以他的所作所为，不进官府还好，一旦进去了没扒层皮恐怕出不来，他忙举起手摆出投降姿态：“我，我说，兄弟，我将我的财富密码分给你一半，如何？”
朱元璋抬起了一只手，饶有兴趣道：“你先说说。”
朱汪洋眼珠子乱转，似乎正在编织借口，不过在看到那个特别能打的小少年掰了掰手指后，他猛然一抖：“那，那其实是我们记录下的京城官员们的秘密，本来是兄弟们随口一说，我觉得有趣就记下来了，你，你要是要的话，我翻译给你就是了。”
“觉得有趣？”木白看了那埋藏册子的地方一眼：“聊个八卦还要把东西记下来然后藏在砖头下面？你自己回头看看那转头，颜色都比边上的石头淡几个色号，明显就是经常摸索的。”
“我猜呀……你们是打算拿这些记下的东西去讹诈勒索吧？或者是，已经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着重将目光停留在了几个方才露出过异常的丐帮高层面上，果然捕捉到了几分不自然，木白的视线挪到了这些人的脚下，那一双双鞋袜皆是织锦绣花，藏不住的富贵气，他叹了口气。
“果然。”
见被拆穿，朱汪洋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他整个人垂头丧气得站在了原地，嘀咕了几句后他哼哼道：“我也就是要点小钱，是那些狗官自己为官不正，才让我们抓住了小辫子的。”
“那行，你倒是说说，他们怎么为官不正了。”朱元璋坐了下来，面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反倒有几分兴致勃勃来：“不过你先同咱说说你这是什么字？咱也算是走南闯北多年，自认有些见识，倒还真没见过这字体。”
见朱汪洋露出了些不情愿，朱元璋又补充道：“这样，咱不白学，你告诉咱，如果验证后说的是真的，我给你十贯钱如何。”
朱汪洋伸出一只手，翻了两下：“两倍，我就告诉你个名儿。”
“成，”朱元璋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得到了两个字：“女书。”
这是个在场众人都很陌的词汇，见状朱汪洋嘿嘿一笑，不肯再说了，许久后，倒是一个年级有些大的兵哥反应了过来，“我好像听我娘说过这个词……这是不是女人自己创造的字？”
见众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这个看着有些腼腆的小青年摸了摸鼻子，道：“就，我娘以前有一本书，上头都是这种字体。我小时候刚认字的时候问过，她就说这是女人自己的文字，所以我有那么点印象。”
“但是，这不是个传女不传男的文字吗？”兵哥摸了摸头：“我问她的时候她说是不教男人的来着……”
众人看向乞丐头子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朱汪洋被看得炸了毛：“看我作甚？多会一个技能就多一种可能知道吗？”
他的话无疑也证实了这个字体的身份，朱元璋将其暂时放下，饶有兴致得问道：“那你是怎么勒索他们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都同咱讲讲。”
朱汪洋哼了一声，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有胆量说，就不知道你又没有胆量听。”
“这个世界上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还当真不多，”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看向了几个孙子：“孙砸，你们觉得爷爷的胆子怎么样？”
朱允炆和木文两个小孩十分捧场得高举双手，为爷爷激情打CALL，乐的洪武帝一手抱一个，那祖孙和乐的模样看的朱汪洋心头直发苦，他又哼哼了两声，有些阴阳怪气得说：“那行，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以后可别怪我。”
伴随着一个带着点恶意的笑容，朱汪洋低声道：“你知道……户部侍郎郭桓，贪了上头多少钱吗？”
“他和手下的人贪墨的粮食，差不多有国库一年收入的七八成。”
“你知道他是怎么将这么巨大的数额贪墨下来的吗？”
“十三省布政使司人手都有一本敲了官印的账册……”顿了顿，朱汪洋在众人勃然变色之中哈哈大笑：“那账册，是一册空白账册，可以让人随便填写的……空白账册。”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朱汪洋勾起了嘴角，看着面前勃然变色的众人嘻嘻直笑：“知道这个秘密你们又能怎么办呢？你们有胆子捅出去吗？”

第107章
“有些事情吧，知道太多可真不是好事。”朱汪洋发出了反派特有的“桀桀”笑声，满脸写着志得意满，然而，就当他以为会看到惊慌失措的众人时，却发现面前这些人的表情格外严肃。
他们面上的神色并无恐慌，更多的是风雨欲来的沉肃之感，这诡异的气氛让朱汪洋笑到一半却不得不戛然而止。
他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的样子有些滑稽，但现场却没人有心思嘲笑他。
就在此时，朱元璋抬起了手：“来人。”
他的表情十分冷静，冷静到带着些残酷，明明是七月天，众人却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冬之中，全身冷得发抖，但齐声应诺的众人都不敢露出面上半分紧张。
他们有志一同得冲着这个布衣老翁拱手听令，不再隐藏压抑的肃杀之气轰然炸开，直惊得在场乞丐均是面色发白。
朱元璋垂着眼皮，淡淡道：“派人去拦截还未入京的布政使司运粮官员，一一搜查，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带了空白账册。”
“做事时候隐蔽些，动作别太大，不要惊动户部的人，给朕细细查，慢慢查，里头经络都给朕捋清楚，多少人贪了，怎么贪了，赃款在哪，谁给他们消化的，全都一个个抓出来。”
洪武帝的表情能称得上平静，但他一松一紧的手怎么看都像是要拔刀杀人，众人皆是噤若寒蝉，除了领命而去的侍卫，没人敢出声，丐帮众人在他说出那个“朕”字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听到后来更是瑟瑟发抖将自己缩到了最小。
完了，这下全都完了。
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艹！你都已经从乞丐当到皇帝了，为什么还要回到老本行啊，忆苦思甜吗？以后让他们怎么直视路上看到的乞丐老头啊！
倒不是忆苦思甜，洪武帝如果知道他们腹诽的话一定要摇摇手指表示自己才不会玩什么忆苦思甜呢，那太矫情了，他就是单纯的微服私访，探查民情，现在不就让他逮住一个吗。
不管他是忆苦思甜也好，体察民情也罢，对于朱汪洋来说都一样。
这次不需要人钳制，这位乞丐头子也已经瘫倒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四肢酸软如泥，心跳却如擂鼓，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一言一行，朱汪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是李鬼见着了李逵还打着灯笼跑去了茅坑，找死到家了啊！
呜，已经去了西方极乐的母亲和父亲，孩儿马上就要来见你们了！
就在乞丐头子挂着一滴泪珠要掉未掉之时，他感觉自己身边坠下了一片阴影。
难道是死亡的阴影吗？
乞丐头子瑟瑟发抖。
“别抖了，”一个嫩嫩的小嗓门
木白拍了下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想试试看全新的生活吗？想让列祖列宗为你骄傲吗？想要封官拜爵成为人上人吗？”
“这可能是你一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哦！”小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厚的蛊惑，“你要不要尝试一下，自己握住命运的滋味？”
自己……握住命运？
“对，这是完全出于你自己选择，没有人逼迫的决定，是繁荣还是灭亡，都由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哦。”木白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对于此刻的朱汪洋来说，宛如魔鬼的微笑一般充满了蛊惑。
魔鬼总是喜欢在人绝望的时候出现，然后让人在“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思想中，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出去。
木白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被人当做了恶魔，当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冲着面容狼狈的乞丐头子递出了一块手帕，在爷爷的默许中说道：“跟着我做事的话，你得先展示一下你的能力。”
小孩拖着下巴，笑出了两个尖尖的虎牙：“来吧，告诉我，你的信息来源。还有，你知道了些什么。”
朱汪洋顿时泪奔，这和被关进去审问有什么区别，做他这一行的，如果把信息来源透露出去，就等于把脖子挂到了别人的裤腰带上，从此只能被拖着走，再也没有什么主动权了。
区别肯定还是有的，被关进去审问的话那叫污点证人，而现在这叫投诚，投诚自然是要宽大处理滴，还能够视给出信息的价值给予赏赐。
木白摇了下手指，提醒道：“不是我恐吓你哦，我们锦衣卫的诏狱可是很可怕的哦~”
他看了眼像是两只小鸡仔一样缩在洪武帝羽翼下的两个弟弟，用小朋友们听不到的声音悄悄说：“锦衣卫有好多特殊的刑讯方法哦~我先给你说说那些不容易死人的叭！”
一炷香后，木白将问出来的讯息整理抄录后交给了洪武帝，作为一个优秀的老板，他拍了拍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的乞丐头子，让赶来的几个锦衣卫将人带了下去。
“多谢你了，快去洗个澡吧。”木白冲着那人挥了挥并没有被使用的小手帕，大热天的一番折腾下，乞丐头子身上的异味已经浓到无法忽视了，见这人面露惊恐，木白又安抚了句：“吃好喝好，等我通知。”
“阿兄……他为什么哭了？”木文悄悄探出脑袋，疑惑得看着那个一边抽泣一边发抖的中年人。
“嗯……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天地良心，他是真的让人带那个新手下去打理一下自己，顺便做一下户籍调查以及登记。既然已经答应了会将对方收作小弟，木白是不会中途反悔的。
他想了想，又遥遥补充了句：“别担心，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已经逐渐远去的身影脚下一歪，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恢复正常后不知道是不是木白的错觉，他感觉那人似乎整个人都褪色了……
“哎，所以说人和人之间还是多几分信任比较好，这种就属于典型的自己吓自己。”木白趁机教育弟弟：“宽心才比较快乐，总是患得患失自己是会把自己吓出病来的。”
木小白的两个弟弟乖乖点头，均表示受教。
洪武帝没有去看那边大孙子教育弟弟们的场面，他正捏着木白送上的信息整理细细品读，渐渐的，他的胡子翘了起来。
“要说这些当官的人……一个个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明的开国皇帝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一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解：“是朕杀的人还不够多吗？是法令还不够严？还是监管审查还不够。”
他喃喃自语：“这贪官……怎么就是杀不干净呢？这一个个都是咱们的国之栋梁，有不少都是跟着咱开口骂过贪官的。现在怎么就变这样了呢？”
“应该是杀得还不够吧……是还不够怕……咱们的刑罚还是太轻了。”他一点点攒起手指，眉宇间染上狠厉：“行，既然他们这么要求，那朕就满足他们。”
“是抄家，还是灭族，夷三族，五族，剥皮填草五马分尸朕都满足他们。”随着他的话语，天边的残阳似乎也染上了带着不详之气的血色，自天边慢慢在应天府的天空中弥散开来。
这朵浓艳的火烧云仿佛是已经感应到了即将翻腾而起血气的秃鹫一般，提前来到了京城的上空。
动物远比人类敏感，当人类还兴致勃勃抬头观望天气之时，林中的飞鸟已经被惊出，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安全的落脚之处。
但他们找不到。
在鸟类的眼中，这片京城已经被肃杀之气侵染，此刻的祥和和温馨宛若是水中镜一般，只要一个人伸手一碰，就会立刻化为糜粉。
木白看了眼外头鸟群和动物们的慌乱恐慌的场景，作为一个沐浴着杀气长大的器妖，他自然也感应到了洪武帝身上蓬勃而起的杀意。
帝王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作为人间帝王，当洪武帝动了杀念之时，天地亦是会为之变色。
他思考了下后，伸手捏住了洪武帝的手指，说：“阿爷，英儿之前问您讨要的可以派往云南的先生，是不是这次可以有了？”
朱元璋微微挑眉，停顿片刻后，他有些意味不明得看着大孙子：“英儿要让他们去云南做先生？你难道不怕大贪官教出来一群小贪官吗？”
“爷爷，英儿始终认为贪欲和教育没有关系，而是信念。贪官是教不出来的，就像一个真正勇猛的将士也不可能是在学堂上教会的一样。”木白握住他的手，目光专注而真诚：“贪官之所以变成贪官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而是他们没有了追随正义的信念。”
“所以，爷爷您看，如果那些学生们看到做官贪婪的代价是自中央被打入地方，岂不是更有教育意义？”
“你还是太小了。”洪武帝叹息一声，他感受着手心里孙子的小手的重量，只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教导长子的那些岁月。他的孙子往日里活泼得像只猴子，又调皮又能搞事，但看来，骨子里还是随了他的父亲，还是太善良了。
他教育自己单纯的孙子：“那些贪官只会心存侥幸，觉得这是运气不好的结果，若是运气好那便是青云直上腰缠万贯，最后成为大毒瘤。”
“但他们终究会被发现。”木白并不退让：“就像这次一样，其实人群中一直都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他们，只要这些眼睛在，他们逃得过初一，却没办法逃过十五。”
洪武帝定定看着他的孙子，片刻后，他略有所悟道：“你是要为他们求情？”
“不是求情。”木白摇头：“是将他们废物利用，爷爷，这次的事件中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贪官，如果其中有哪些确实不知情，完全是被蒙蔽的笨蛋，你把他们派去云南好不好？”
洪武帝微微蹙眉，木白见状吸了口气，学着木文平日里的样子，拉着爷爷的手开始摇晃起来，“爷爷啊~人口才是社会的第一生产力啊，咔擦一刀，除了给花草树木多提供了些肥料，别的一点用都没有。”
“这些人活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粮食动物，现在直接就死了那岂不是很可惜？不如让他们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教书育人行业之中。”
木白两眼闪着星星，拽着他爷爷的手也在努力晃呀晃，竭尽全力得要给自己的第二老家谋福利：“填充云南就是个好办法。云南的无知儿童需要他们来拯救，云南的人口和劳动力也需要他们出力啊！”
“而且爷爷，您想啊，对付这种人，咔擦一刀多便宜他们啊，一刀下去就不疼了，对付这些贪官，就该抄没他们的全部财产，然后让他们去创造财富，一直到将欠国家的都还清楚才可以停止，没还清楚前就吃糠咽菜，男人下地种田女人种桑养蚕才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是在云南，否则怎么叫惩罚咧！？”
“让没那么严重罪责的人到云南去吧，爷爷啊~~~”
朱元璋定定看着抱着自己胳膊努力翻动嘴皮子的大孙子片刻，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瓜：“这样，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爷爷就给你一次机会。”
“此前，你同爷爷提议过与北地开展贸易，去买他们的矿产，你将此事写成奏折，然后想法子说服朝臣，只要他们认可了此事，朕就只诛大恶，其余的人都给你送去云南。”
大恶而不是首恶？那不是还是少了不少人？而且他对于说服朝臣答应和北方做贸易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执念，木白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说：“爷爷，能换一个吗？英儿去试着说服他们和南洋的商人做贸易怎么样？”
洪武帝一脸深沉得看着他，“既然你诚心如此，那就加上它做选答题吧。”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了木白的脑袋上，爷爷，您哪只眼睛看出他有这个诚心的？
他明明是想要换个命题，不是想要增加一道题。
“对了，”洪武帝沉吟道：“我记得你此前说过，要开展一个新学科以矫正思想……不如顺便将其也……”
他的话没说完，怀中的大孙子立刻松开了他的手，捂着耳朵撒腿狂奔，小孩倔强的背影仿佛是书写了：“我听不见”四个大字！
只要我跑得足够快，家庭作业就跟不上我！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木白撒丫子冲回了大明皇宫，然后他直直冲着春和宫赶去。
按照木小白对他爷爷的了解，他觉得爷爷一定还有后手，就像是每个给学生发寒假作业的老师一定会撕掉后面的答案一样，木白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在答案被撕掉之前先将其抄录一边。
没错！有事找爸爸才是每个小朋友行事的正确准则。
木小白靠谱的老父亲和他的想象一样，此刻正在春和宫勤勤恳恳得做社畜。
而他的面前，还坐着一个似乎正在与太子交谈的老叟，老叟并没有穿官服，可能是太子老爹找来出参考答案的老儒。
洪武帝在此前发现儒生并不代表会治国之后就撤掉了春夏秋冬四官的官职，而这些老儒后来都到了东宫来上班，太子不需要他们出主意，但偶尔会把人叫来听听他们说儒。
对于一名光荣的社畜来说，这就算是工作之余的休闲时间啦。
木白跨国春和宫高高的门槛，像是一块高速飞行的小粘胶一样也不顾自己满身风霜就沾到了他老爹的怀里。
“爹爹，你可要为英儿做主呀！爷爷他可可怕了，居然让英儿这个十岁的小朋友去写策论，还是两篇，天哪，居然有两篇哦！英儿怎么写得完嘛！”
“爹，您可一定要帮我啊！”将一整套仿照木文小朋友撒泼打滚又乖巧式的撒娇词说完之后，木白一把抱住了他爹的大腿，小脸枕在他爹强壮有力的大腿上，用圆眼睛眨呀得试图用可爱光线迷晕他老爹，好让太子殿下忘记他的儿子可是在科举考试中过五关斩六将杀出来的。
木白卖萌的光波对上的是他爹微微闪烁的眼神。
他们家斯文睿智又英俊漂亮的太子殿下伸出了自己养尊处优的手，将儿子的小脸往边上一拧，口中若无其事道：“英儿啊，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木白对上的正是他们家先生古井无波的一双眼。
王袆此前一直将茶盏举在手中，见学生看过来的圆眼睛猛然间瞪大，遂轻柔得将以青花纹绘制的“小童玩闹”盏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茶盏接触木桌案是的“格哒”一声宛若惊雷，木白立刻抖了抖风尘仆仆的衣裳，拍掉袖子袍子上的灰尘，又将抱住他爹的手臂收回，在地上乱蹬的脚丫子放好，最后，他乖乖得坐下了。
两腿屈起，脚背平铺于地，臀部压在脚踝上，正是最正式的大礼而坐。
前一刻还幼稚得令人怀疑其心理年龄的小皇孙向众人展露了作为大明国第二皇位继承人那大气、优雅、又不失乖巧可爱的气魄。
“皇孙殿下。”王袆冲着弟子微微点头，对学生的这幅姿态并没有半分意外，只是笑着道：“今日臣在街上闲逛之时，听到了一惊世之言。”
“有一小童与他的祖父说，他的先生教授他的是【知史而后勇】臣捉摸了下，觉得也有些道理，只是说来惭愧，臣学了一辈子学问，当真不曾听过这句话，不知是哪位大儒所写？臣也好去拜见一番。”
木小白顿时汗如雨下。

第108章
“凄凄复戚戚，小白写策论，不闻落笔声，惟闻白叹息，问白何所思，问白何所忆。小白无所思，小白无所忆。吾昨观星辰，小孩写策论，容易长不高……哎哟！”
木白眨着狗狗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一手执笔快速抄写，另一只手正款款收回的先生。委屈.jpg
那么久没有见面的先生，怎么对小白这么凶捏？
“快些写，别撒娇，都多大人了？”王袆摸了摸学生的小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不想知道先生一路过来的经历吗？快些写完，先生告诉你。”
木白的小脑袋挪呀挪，挪到了先生的大腿上好让自己被撸起来更舒服。等先生缩回手之后，小孩又探出脑袋来看他桌案上摆着的文书，那模样就像只充满了好奇又毫无防备的土拨鼠。
然后他便惊奇地发现，王袆在手上拿着的，居然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校对的一册《公羊传》。
东宫的藏书库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昔日明灭元之时，收缴了一大批前元的奇珍异宝。这些东西按照战争的潜规则，自然是全部进了大明皇帝的私库。
大明的洪武帝是过过苦日子的，一般少年贫穷者一朝得势会对物欲极其看重，但洪武帝并非如此。
在他的心中有比那些宝物更珍贵的东西，因此，在将一部分东西分给老兄弟和心爱的儿子后，大部分的珍藏都被他塞到了自己的府库里头吃灰了。
作为洪武帝最疼爱的儿子，皇太子朱标自然在这次分果果行动中分到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数量最多的便是各种藏书。
可以说，从前元宫廷里搜集来的大部分藏书都进了太子的藏书房。
这些书不少是前宋皇室的藏品，不乏孤本独本，因为元朝廷对汉人文化的抵触和排斥，这些书籍几乎都没有得到妥善的照顾，经历了一百年基本都已虫蛀风化。
因此，东宫的书院特地招募了一批人专门负责对这些书进行整修，实在修不了的就抄录校正后重新刊印。
这些成品均被作为母本放入文渊阁和古今经籍库，若是有多余的则会送去翰林院和国子监。
总之，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东宫图书馆基本上就可以算得上是如今大明的知识文化中心，而那枚敲在书扉的东宫印章，基本就等同于是质量保证了。
之前，装作是锦衣卫的太子朱标就给儿子拿来了一套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版，足有几十本的后蜀石经拓本，这就是珍品中的珍品，其原版就连木白都舍不得翻动，平日里看的都是自己的抄录版。
而现在，他的抄录版以及香杉书舍的小伙伴们的抄录校正版就放在宿舍旧址之内供来往学子参考。据别的小伙伴说，就因为有那几套书镇宅，他们的书舍内来往生源就没断过。
由此也可一窥当今学子们对于念书的热情。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最宝贵的东西，而正确的知识对于寻常人来说其获取难度更是不亚于沙里淘金。
在回到应天府，并且被安排迁出坤宁宫住到春和宫后，木白的大量时间都花在了东宫藏书里头，王先生手上拿的《公羊传》就是他的劳动成果之一。
这册《公羊传》上有北宋时期名臣欧阳修的阅读笔记，欧阳修本身才学过人，在史学上更是成就非凡，其还参与过唐史和五代史的编纂，又是一国之宰，在历史上的见解和大历史观都堪称经典。
哪怕不论学术，单看文正公的一手妙字就能算是绝佳的收藏品，欧阳修受颜真卿影响颇深，加上个人的风格，其字体中实刚劲，风骨极佳。
其实，木小白本来是打算校对完之后让人送回云南给他先生当教材哒，没想到先生现在自己过来了，而且还看到了他自己写的批注。
咳咳，对于木白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他的毛笔字已经算得上是写得相当不错，这主要仰赖于他的手腕力量较为出色，字体比较稳健。但是写字风格这种东西没有长时间的练习是形成不了的，木小白的字单独放着还算能入眼，但和王袆的字放在一起，那就明显能看出差距了。
同样都是正楷小字，王老先生愣是可以在飘逸优雅之余，写出行云游走般的风骨。
“先生的字又好看了好多呀！”木白的眼睛亮闪闪的，崇拜之意就写在了脸上，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转为担忧。
木白看了眼先生的手腕，忧心道：“我不在的时候，先生是不是又彻夜练字了？手腕痛不痛，要不要热敷一下？”
“才写了这么点字，哪里这般娇气了。”王袆笑出声来，不过在学生的坚持之中，他还是将笔暂且搁下，“既如此，我便稍稍歇息，正好听听你这些日子来的经历。”
老先生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有些感慨道：“老夫入京不过几日，便听到了你不少的传说啊，皇长孙殿下。”
听到这个有些生疏的称呼，木白顿时露出一脸沮丧之色。王老先生又淡淡道：“臣听闻殿下的文试考了二甲，而武举却得了一甲？”
木白，木白的背后汗毛顿时全数炸开，他开始结结巴巴扯一些诸如自己是预防万一啊，先生教得很好只是他比较笨，来考试的文科生都贼强，但武科生都很弱这类的借口。
最后，见学生急得脑袋上的头毛都耷拉了下来，老先生才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能以稚龄同天下有才之士拼搏至此，殿下很优秀，臣为殿下感到骄傲。”
咦？居然被夸了！
好，好开心！！
见学生小脸微红，一脸的快乐，王袆侧首看了眼殿中伺候的宦官，想了下，道：“在殿下未来之时，太子殿下曾与臣一番恳谈，其中便是说到了他故意让殿下参加了科举一事，以臣对殿下的了解……关于此事，殿下心中应当也是有些许芥蒂在的吧？”
木白闻言略略思索了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倒也不至于说芥蒂，只是有些许不解，先生，我也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啦~”
“臣知殿下大气，自是不会介怀此事，只是此事太子殿下不好直说，臣倒是愿意同殿下讲解一二。不过，此仅为臣的一点愚见，殿下权当听过即可。”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先生要将这件事拉出来单独说，但木小白还是乖乖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为了显得尊重，他还悄悄收回了方才伸出的腿肚子，坐姿极其端正。
“殿下有没有想过，以后随着殿下渐渐长大，日后便再也难以听到夸赞之言？”
王袆面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残酷至极：“以殿下的身份，以后的学习之路，再无人会用优秀一词来表扬殿下，只有更优秀的表现，和无数吹毛求疵的目光。”
木白的表情微凝，片刻后他垂下眼帘，略有所悟：“先生是指御史大夫？”
“御史监察百官，于殿下来说，他们可以上书，却无权指责。臣所指的是这天下人。”王袆说得很慢，“是这苍生、这黎民，是这民心，还有无数的期望。”
“那些东西会不断推着殿下前进，大明的百万千万的黎民百姓都会看着殿下，殿下的一举一动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暗示，每一次失态都会成为他们的坏榜样，优秀是理所当然，稍有不足便会有无数失望的目光。”
“只因殿下是皇孙，是未来的太子，是未来的大明国君，这些声音会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殿下，这些，殿下可有做好准备？”
木白张了张嘴，有些哑然，片刻后，他缓缓道：“以先生的意思……爹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出乎王袆的预料，老先生眉头一挑，看着学生的眼神略有些复杂，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英明神武，盯着太子殿下的眼神自然多了些。”
这显然就是承认了。
原来老爹一直这么辛苦吗？木白反应很快，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忙问：“先生的意思是，父亲让我去考试，是因为这是唯一一场能让我作为一个普通学子参加的考试？”
王袆笑而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木白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花朵朵开，嘴角忍不住上扬。
哎呀，他爹可真是的，不就是想要给他树立自信心吗？木小白什么时候缺过自信心呀！
作为一把被写进无数本教科书的剑，同时代比他锋利的没他有名，比他有名的没能传下来，后世比他有名又锋利的没他古老，木白还躺在博物馆里的时候每天都是沐浴在所有游客崇拜又惊叹的目光中的。
说句骄傲点的话，当时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十个中有九个是冲着他来的，还有一个是去看隔壁的编钟。咳咳，隔壁编钟的体量比他还大多了，这个确实不能比。
要论自信心，木小白可是一点都不缺，他嘀咕了一句：“爹总是瞎操心，我哪会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王袆笑而不语。
人在赞誉之中容易失去平常心，在批评之中也会。
学生的人生际遇和他的性格注定了其以后比起太子朱标拥有更多可能被指摘的地方，太子担心儿子有朝一日会在压力之下自暴自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而且，木白的人生经历中还有少时失踪一事，若是未参加科举，未来难免有人就此说些闲话，怀疑皇孙的身份。
民间编排皇嗣这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前宋的仁宗皇帝就是被当时的太后刘氏抱养的，并且瞒住了仁宗皇帝，不过这件事在太后死后被发现，仁宗又追封生母为太后，这一系列事本也算是寻常，偏偏在民间走一遭，便出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说仁宗皇帝当年是被一狸猫换了的，还有人称其实当年是生了一皇女，刘氏为了固宠用女儿换了儿子云云。
总之，宋仁宗的身世风波和传奇故事经历了元朝的发酵后在如今可谓是人人皆知。
若是被人知道两位小皇子曾经走失，未来少不得有些闲言碎语。
这些话或许动摇不了朝纲，但也会平添许多麻烦，所以太子此举也是为了将此事定性。
小皇孙年少气盛，自恃学问跑去参考，成绩还不错，虽然在日后会被人说是皇孙少时鲁莽，但鲁莽一次对于年轻人来说可不是什么贬义词。
此法还是一石三鸟之计。
那便是让根底浅薄的小皇孙结交了一帮朝臣。
学生的母亲本是洪武帝为儿子精心挑选的开国第一功臣常遇春之女，奈何常遇春死得太早，其子又撑不起来，好在家里头有个娘舅蓝玉如今撑住了大旗。
但蓝玉和皇孙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蓝玉生的又是个女儿，按照洪武帝的作风，他的女儿多半会指婚给某个年轻的皇子。
女婿更亲还是外甥孙之间谁的关系更亲，那可真不太好说。
不过木白身上的血脉注定了他背后天然拥有武将一派的支持，至于文臣一派……
太子那时并不知道儿子的先生是谁，于是便通过那次科举让他与新科进士们多了一层关系。
这些人若无意外，在未来便是天然的亲皇孙派。如今，他回到了朝野之上，太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这面大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王袆很快就会接下宋濂被贬谪后留下的太傅之位，成为小皇孙名正言顺的先生……
嗯，从太子那副迫不及待想要将儿子交出去的态度来看，王袆觉得谕令下达也就是这些日子的事。
摸了摸学生蹭过来的小脑袋，王袆绝口不提朝堂上的那些糟心事，以及刚才孩子父亲告状时给的一叠教训孩子的资料。老先生拿出了先生上任之前的最后一点和煦，耐心地听学生哼哼唧唧说出了想要先生帮忙一起写策论的撒娇话。
然后冷酷无情地拒绝他。
为了不让惨遭拒绝的木小白太过失落，王袆主动将自己一路北上的见闻告诉了学生。
他此行前来，其实是蹭了朝廷的北上大军。
由于此次来南京的队伍成员大多是一些云南当地的土官以及奉命回京汇报的武官，不像上次急着送俘入京需要追求速度，这次的节奏更像是在游山玩水。
……当然，其实事实也是如此，朝廷在征服一地之后，一般都会将一些表现较好的土官带到京城来面见皇帝。
这也算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腕，主旨不单单是为了表达安抚，也是为了让对方在入京过程中见识一下大明国力鼎盛、民众安居乐业的场面。
俗气一点说，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只要跟着大明混，以后就有肉吃、有衣穿，总之好处大大的有。
所以这个北上的速度自然不可能快，说白了这就是个沉浸式软洗脑的过程。每次这些土官看着什么发出惊叹的时候，就会有人暗戳戳地在他们背后发出背景音表示：只要你听话，以后这些好东西好福利你也可以享有哦。
这种活动一般都非常有效。
人的眼界有限，他的想象力是取决于自己掌握的知识，如果说有些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没有直面之前他是无法理解的。
而无论是名山大川、风土人情、居民生活，这些都是无法用语言来传达的内容。
在受到肉眼直观的刺激、震撼之时，若再配上若有若无的蛊惑、洗脑，便可有拔群的效果。
比如，此刻就有一个成功被洗脑的土官对着洪武帝派来的官员好奇询问：“大明真是太棒了，我一定要归顺皇帝，但是我怎么才能让大明的皇帝知道我们纳西人的忠诚呢？”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我要应聘大明的金牌打手，但是我要怎么让BOSS相信我不会背叛，是一个忠实可靠的打手，好让他给我发工资，此后带领全族过上有大佬包养的幸福生活呢？
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潜台词的鸿胪寺年轻官员闻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满脸春风和煦地看着第一批对大明军队表示臣服，一路过来又极为捧场的土官，指点道：“很简单，你只要成为陛下的自家人就好，比如请陛下给你们赐个姓什么的——”
满脸大胡子的纳西族长顿时恍然，于是，若干日后朝见之时，这个五大三粗的纳西汉子满脸红光地向洪武帝要求道：“陛下，我想要跟您一个姓！”
朱元璋：“……”
因为要召见云南土官而特地穿了朝服的洪武帝捻了捻手指，又看了眼默不作声站在武官前列的傅友德，心中百般纳闷。
云南这地方的水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有人争着想要做朕儿子？

第109章
赐姓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尤其是帝王赐姓，这代表一种极高的认可。
如果赐同姓，那更是单车变摩托，从打工人变成了自家人，待遇和前途那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因此，在听到这位土官说陛下我想要跟着您姓的时候，满朝皆惊，只觉得这个土人太敢说了，而此前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更是连连冲着土官使眼色。
土官也不是傻子，他已经从众人的反应中察觉出自己可能是提出了一个了不得的要求，当下，他的反应飞快，立刻行了一个大礼：“请陛下恩赐。”
朱元璋兴致正好，自然不会计较这个小插曲，他略一沉吟之后道：“朕倒是有个好想法，朕给你们赐姓【木】，木字为朱字之骨干，意为尔等日后是大明之茎秆。”
“这木啊，比朱少了个人字，但你们日后是我朱家人，正好给补上了。”洪武帝摸了下短髭，笑得很和善，“不知你意下如何？”
土族首领立刻一握拳，拱手就拜，满脸兴奋道：“谢陛下赐姓，臣以后就叫木得啦，臣的儿子以后就叫木初，孙子就叫木土，哎嘿，这名字可真好听。”
洪武帝顿时也满意了：“朕也觉得挺好听的，这姓氏的说法还是咱孙子想的。”
木得立刻夸奖起了这位小皇孙的完美想法，尽管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木得一句句的赞美却是真挚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和那位小皇孙相交莫逆呢。
作为一个有大孙子的人，木得显然是对怎么夸奖孩子非常有经验，几句话就让同为爷爷的洪武帝龙颜大悦，奉天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于是，这件事就如此敲定了下来。
只是，以前的小伙伴突然间就和他一个姓了，木白有些心情复杂。
阿初、阿土看着自己新发下来的名牌内心也很复杂，两个好兄弟突然有种被迫结拜一家亲的感觉，好微妙啊。
“原来你起假名的时候还想到了这个啊。”新鲜出炉的木土摸了摸下巴，忽然一击掌，“我知道了，殿下你当时带着弟弟去云南考试的时候就是朱家缺了一个【人】，所以变成了【木】家，是不是这样的？哈哈哈，您可真聪明！”
木白露出了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很想说不是的，这是凑巧，这真的是凑巧，化名这种事情完全是随机啊！
他醒来的时候刚有灵智，就听到有人在说什么五行相克，一个元素太多了对身体不好，又说什么金克木，木白一听那不是就觉得巧了吗，自己就是个金属，金肯定是多多的。
加上他在研究出现在已经是铁器时代之后每天都心心念念着给自己加固一下换点材料，要换材料肯定要去烧一烧，那妥妥就得姓木啊！
木可以均衡一下金，又可以助长火势，多么完美的姓。
至于名字……木小白原身上被薅走的玻璃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一块白色玻璃，那颜色可漂亮了，中间还有星星一样的纹路。
偏偏那块白色玻璃被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撬走了！所以，白这个名字完全是为了祭奠他失去的心爱小玻璃，哪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哦？
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就连洪武帝似乎也被自己的灵机一动洗了脑，逢人便说孙子这化名的妙处，如今大街小巷姓木的人胸脯都要比以前挺上一些。
这次随着被封为丽江土官的木得一起入京的，除了云南的土族首领外，还有一道特殊的身影，那便是摄理水东各部的刘淑贞。
她是朝堂中少见的女性官员，其夫宋钦本是前元所封贵州宣慰使都元帅，蒙古名为宋蒙古歹，后在洪武四年携水西部首领蔼翠一同投降大明。
洪武帝满意于他的表现，还特地赐了他汉名和官职。不过，宋钦和蔼翠两人在洪武十四年就先后过世了，按照贵州当地的规矩，刘淑贞和蔼翠的妻子奢香均开始代替年幼的儿子摄理当地朝政，此举也得到了洪武帝的认可和允许。
身着大襟短衣、百褶长裙，佩戴各种银质首饰的刘淑贞一出现在朝堂上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她穿着的是其本族最尊贵的着装，襟衣、盘肩、袖口均为织锦，布料上的花纹比起汉族的花纹要更加奔放，用色也更为大胆艳丽。
不过刘淑贞本人的气场却能够稳稳将这身过于明艳的衣裳镇住，使其不会喧宾夺主。
百褶裙在殿中如同花儿般绽放开，女人盈盈拜下，一口流利的汉语使得群臣的目光都温和了不少，但她后续说出的一番话语却让洪武帝勃然变色。
“陛下！新派驻贵州的都指挥马晔在役使官兵开驿时，大肆杀戮水西罗罗族人，强迫摄水西宣慰使奢香交纳赋税。去岁，贵州大旱，粮食无收，加上水西部此前支援了朝廷军粮，着实是拿不出粮食作为赋税。谁知奢香行文陈诉求情，那马晔却将奢香抓到了贵阳，行裸衣笞背之刑。”
刘淑贞说到此处时一阵哽咽，悲愤难当，顿时一个大礼拜倒在地。
“陛下，奢香属下四十八部头人听闻其受辱，努而欲反，幸而奢香深明大义，向臣表露其不愿造反。然而，如今此事已在黔西、黔北以及滇东北我族之间传开，民怨沸腾，臣愚钝，却知此情况着实不妙。”
“只是臣多方游走之下，只能勉强安民，臣生怕民动之事传入京城会引起误会，故只能先行一步赶到应天府陈情。”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册奏书，双手上托，“罗罗族无心要反，实是那马晔弄权过甚，其侮辱奢香之举更是激民愤、惹民怨。如今，民怨四起，着实难以压制，还请陛下明察！”
洪武帝闻言让人接过刘淑贞跪捧呈上的奏折，拿在手中翻看起来。看着看着，洪武帝不由虎目圆瞪，等看到最后一排贵州土族族长共同留证的手印之时，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一击案，当即派人去将马晔调回京城。
等领命的金吾卫退出奉天殿，朱元璋吸了口气，安抚道：“此次大军出征，水西、水东两部贡献颇大，朕还没来得及论功行赏呢，竟有奸贼试图挑拨，卿且放心，若此事属实，朕决不轻饶！”
刘淑贞泪光闪闪，口称万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贵州民怨一事，此后洪武帝的兴致都谈不上很高，即便得知云南土族这次给他带了三十头大象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夸了两句爱卿衷心，就将礼物收下了，看上去一门心思都还留在西南之乱上。
不过，这三十头大象的入城之景倒是给应天府的居民们提供足了看料，无论是前头闲庭信步的大象，还是后头步步紧追、目光一直盯着大象屁股的锦衣卫……
咳咳，城市的环境卫生也是锦衣卫职责的一部分，所以，象便便什么的也在他们监督范围内。
这些大象绕城一周，给民众们看足热闹后便被安置在了玄武湖附近的象园里。象园里草地丰美，场地宽阔，可以满足大象们戏水滚泥浆以及拔树（？）的爱好，因此，大明国都的大部分大象都生活在那儿。
象园这个地方也是最初给洪武帝筛选坐骑的场所。洪武帝出行时候有专门的象辇，不过大象这种动物胆子小，体型大，破坏力强，不是随便哪头象都能被挑出来给洪武帝拉车做仪仗队的，尤其是这种番邦呈上的大象，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
首先要确保的就是性格温顺、身体健康，还有就是会不会对某些声音有特殊的反应，万一到时候有人事先训好了大象，然后利用这点就不好了。
当然，一般情况下，为了预防这一点，直接拉拽车辇的大象一般都是由官员亲自挑选的，或者是从小培养的小象，这样才更能让人放心一些。
而作为大象的完美拍档，从云南带来的孔雀也被放养在了象园。
孔雀胆小，平日里都栖息在树枝上，其食性和象差不多，因此投喂大象后残留下的饲料正好可以充作它们的食物。
咳咳，当然，温柔漂亮的孔雀们在抵达应天府的第一关就是要先和本地的雀鸟先大战三百回合，确保自己以后能够吃饱。
比起它们，大花以及它的家族成员们就要幸福多了。
是的，现在大花已经不是一只单身雀了，它在云南的时候找了个老婆，现在已经是一只有着小家族的雀生赢家了。
孔雀在大明还是个稀罕东西，所以，哪怕这个季节正是大花的换毛期，但大花还是靠着绿孔雀那精美漂亮的外表，以及漂亮老婆的加持HOLD住了初登场，光荣地成为了大明皇宫内最闪亮的鸟。
它们一家的出现，立刻使得后花园里原本称王称霸的大鹅家族感到了浓浓的危机感——在大家食谱差不多的情况下，多一只鸟就以为多一只敌人啊！
洪武帝的儿子们和孙子们都严阵以待，想要知道漂亮的孔雀和相对朴素的大鹅究竟谁的战斗力更强一些。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一场“世纪之战”并没有成功地打起来，因为它们很快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鸟见鸟烦的喵星人。
这只金渐层喵年纪不大，但对于鸟毛的热爱显然写在了它的DNA里，从第一眼看到御花园的孔雀开始，它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了。
每天木文都要为了自己的两个宠物无法和谐相处而头疼。
他将嘶哈嘶哈冲着狼狈奔逃的孔雀哈气的毛绒团子搂在怀中，一手将小团子压趴下，然后熟练地将它翻了过来，捏着猫爪子指责道：“昨天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不和阿花打架了吗？”
“嗷唧！”黄白相间的毛团子发出了哼唧声，又一次战胜敌人的它骄傲地扬起了下巴。然而，它的胜利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毛团顿时不满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疯狂暗示面前的小幼崽自己肚子饿了。
它已经没有张嘴咬，就只是用爪子扒拉一下而已，已经够放水了，你还要虎怎么样？

第110章
是的……这只躺在木文膝盖上的金渐层……其实并不是猫，而是一只在将来能够长到五六百斤的东北虎幼崽。
徐达家的东北虎妈妈在相亲成功后生下了四只幼崽，这个数量远超寻常东北虎应有的繁殖数，因此虎妈妈在第一时间就选择弃养其中看起来体质较弱的两只小虎。
送给木文的这只小老虎其实是由人工抚养而成，是一个调皮的男孩。
因为从小就接触了人类的气息，小老虎对人类并没有攻击性，在将锋利的指甲修剪一番后，它就以叔叔礼物的身份被送到了皇宫里来。
为了这只小老虎，木白付出了二十支望远镜的代价。
别误会，木白对老虎真的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会重新捡起那封被藏在角落里的四叔来信，完全是因为看中了他四叔朱棣的就藩场所——北平城。
如果不算刚刚被打收复的辽东一地，朱棣所在的北平城就是大明如今最北端的城镇。
事实上，洪武帝在用儿子这件事上堪称魄力十足，在华夏整个历史线上当真没几个比他更会用儿子也这么信任儿子的君王了。
他就藩的几个皇子封地全是抗击北元的第一战线，一旦哪个防线被击溃了，北元的骑兵就可长驱直下，可以说洪武帝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儿子们和养子们手中。
而这份信任对于他的儿子们来说，也是甜蜜的负担。
秦王朱樉在陕西，若非刚刚收复甘肃一带，他便是两面受敌。晋王朱棡封地正是襟四塞之要冲的山西太原，他的职责是为冲在最前面的东西两个兄弟打辅助，谁需要帮忙就往哪儿冲。
燕王朱棣所在更是危险，他的就藩场所是所有元人的心头刺——曾是北元大都的北平。
绵延起伏的高山到了此处化为平坦，这也意味着北平无险可守，只能拳对拳肉对肉得大战一场。
虽然元朝廷在明军攻入大都时候是直接败退，双方基本上来说没有较为激烈的冲突，但北平交通不便加上环境恶劣，即便在元朝充当国都的时候也没能给它带来多少人气，其基础建设完全比不上另外几个兄弟的藩国。
朱棣可以说是带着一群弟兄们去乡下支边没差了。
但那是以前。
如今，地处大明最北端，京杭运河起点又有天津卫永平府两处海港辅助的北平可有了特殊的意义。
这里完全可以成为和北方的游牧民族们进行贸易的窗口啊！
只要和北方的游牧民族开启海洋贸易，北平就会成为华北最大的交易集散地，其好处自不用说。作为一地藩王，他可是也享有当地部分财政收入的。
而且有商人自然会带来大量的货物和生意，一个城镇的建设最离不开的就是商人了。
况且，如果大家能够用金钱来腐朽……啊不是，来软化北方游牧民族的意志力的话，对于北平府的发展不用说也是非常有利的。
所以，如果要说燕王是木小白计划的最佳拍档也完全没问题啊！
好朋友自然就要拉拢，为了解决可怕的家庭作业而颇有些走火入魔的木小白眼睛一闪，立刻修书一封带着望远镜一起送去了北平府，同时，他还跑去徐达府上带回了刚断奶的小脑斧。
狡猾的木小白做足了姿态，表示自己完全不是吝啬于望远镜不想给，只是小脑斧还没有断奶不好带回来养而已。
至于事情的真相会不会被远在北平的叔叔察觉……咳咳，这不重要，看信上的信息才更重要啊！
木小白热情得向千里外的叔叔伸出了友谊之手，“叔叔，到时辩论赛开始的时候，请务必要投你可爱的侄子一票哦！”
但是木小白没想到的是，他四叔还没有什么反应，另外两个叔叔的来信居然先一步抵达。
这次叔叔们统一写的是木白收信，因此木白就被两个叔叔信件中的酸言酸语给齁到了。
什么怎么只爱四叔不爱二叔三叔，是不是上次给的礼物不够有新意。
什么我们和你爹关系才是最好的，你四叔狡猾狡猾的，不要和他玩。
什么老虎有什么好玩的，又不能骑，下次叔叔给你送骆驼来要不要啊，总之，一群大老爷们为了争宠也是豁出去了。
但是没用。
匠坊内的所有望远镜都被先一步发现不对的洪武帝拿走了。
恐怖的是，洪武帝不光拿走了望远镜，还将已经制成的镜子也一并带走，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镜子干啥，但没有镜子就没法做望远镜。
更糟糕的是，东宫的银储量也已经告罄，如果再做就得融银锭子。
在如今的大明，金银并非流通货物，为了控制金银的流通，国家有严格的管制。
这点就算是在皇宫里，金银也不是说融就能融的，东宫最近的动作已经是踩在言官的雷区蹦跶了，木白不得不暂停了工坊镀银之举，先全力将精力放在制作螺纹玻璃上。
螺纹玻璃确实可以起到优秀的聚光之效，但是受制于如今原始光源的亮度，再怎么聚光扩大亮度效果也比不上后世的聚光灯，效果很是有限。
所以木白正在让工匠尝试能不能用多块螺纹玻璃拼接，以达到亮度扩大之效。
小皇孙亲自参与督工的效果非常明显，在东宫匠人的齐心协力之下，从日本出使归来的蹇瑢一行人就直面了这一革新。
使者一行人已经在海上漂了五日，倒霉的使者团队在离开日本之时还“偶遇”了一群倭寇，见着对方哇啦哇啦挥舞着木刀张牙舞爪的样子简直是把大明的官员们都气笑了。
方向摸得这么精准，明摆着就是冲着他们船上的北朝朝贡物品来的，如今北朝的政权正一心和大明交好，自然不会做出这种送出了朝贡又想把东西抢回来的事情。
那海上的是谁就很明显了。
同大明使者一起到大明朝贡的北朝使者当即大怒，指着下头那些倭寇们破口大骂，骂完了立刻向着大明使者九十度鞠躬，表示这些人他们不认识，一定是小家子气的南朝派出来的，请使者不要误会云云。
误不误会都无所谓了，蹇瑢一挥手，众人二话不说就仗着自己是大船，又有火器武械在身，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清了个干净。
北朝的使者看着明军拿在手上的火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隔壁的大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大杀器？虽然要点火，发射速度也慢了些，但这种武器的射程远，不需要人力，一旦打持久战，那就是绝对的优势啊！
不说别的，炸起来的动静也很吓人。
其实这位日本使者想多了，如今的火铳最多也就发射个三轮，再多就要炸膛了。不过在大规模战争中，火铳手发射三次后一般来说也到了正面交锋的时候，这时候火铳的另一个功能也能发挥出来——它是很不错的敲击武器来着。
正是因为这一点，到了明后期，哪怕有了更好用的鸟铳以及燧发枪，火铳依然没有退出大明的军备名单中。
蹇瑢看了眼目瞪口呆之后用眼神一下下扫视火铳和装填火药箱子的日本使者，见怪不怪得让兵士们尽快打扫战局。
他倒不担心火铳的秘密泄露，这些能够使用火铳的兵哥们嘴都严着呢，而且火铳最重要的秘密——火药的配比和使用都是由兵仗局统一配置，就连兵哥自己都不知道它们的配方，每次开启那个盒子更是要两位总兵官的钥匙一起插入。
↑这些秘密都是他的小伙伴皇长孙告诉他的，曾经试图去摸火药的木小白在若干次尝试中不得不表示除非明抢，否则想偷偷去研究根本不可能。
顺便说一句，就算现在做了皇孙，木白还是不知道火药的配比，所有的大人都用：你还太小了，小孩子别玩火来打发木白，不过火铳的结构他倒是摸透了，当然，这些都不能对外说。
日本方面窥探的眼神不足为据，但此次对战让蹇瑢也意识到了一个颇为麻烦的问题。
大明的船对比对方的小木板船就大小而言的确占尽了优势，但是对方显然也富有打劫大船的经验，人力控制的小船比之靠着风力前进的宝船机动性更强，若非敌我之间人数着实悬殊，最后的战果如何当真不太好说。
蹇瑢觉得自己必须要提议改进船只了，除了借用风力外，应当也要像河船那样增加人力驱动，否则一旦被包围，逃都逃不掉。
其次，大明的水军实力强悍，不过那是在战争上，这条船只上的武官们显然长期应付的都是肉搏战，应付这种游击战术的打劫人士，经验显然并不丰富。
但凡对方的人数再多一些，大明纵有宝船之大也会被对方蚕食。
而且，这次他们也是运气好，在白天遇到了倭寇，若是在晚上抛锚之时，大船被人悄悄凿沉了都没处说理去，偏偏海风在夜间多变，为了避免迷失方向，如今的航海多是选择就地抛锚。
要是有在夜间也能行船，又不会迷失方向的方法就好了。
蹇瑢打算一回去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写成奏书，上禀天子。如今的海船技术放在沿着海岸线行驶还算可以，但如果大明日后当真打算和日本、高丽开启海贸，这便是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正一边吹着海风一边整理思绪的蹇使者忽然眼睛一眯，他远远看着港区的方向，有些迟疑得叫来了原本准备去丢下船锚的官兵，道：“你们看港区的方向，是不是着火了？”
“着火？”官兵们顿时大惊，纷纷眯眼看去。
果然，就在海平面的远方有一道红光冲天而起，那明显不是晚霞的颜色，应当是点了火。
“什么情况？”兵士们都跑来了甲板，看着远方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是敌袭？”
“那莫非是狼烟示警？”
“禀使者，那个方向应当是气象台的方向，平日里并不会放明火，此次烧起来恐有异常。”一个老水兵三两步上前，冲着蹇瑢一抱拳。
“你的意思是有敌袭？”蹇瑢蹙眉，老水兵没有回答，这个答案，蹇瑢能猜，但他不能说，说了便是动摇军心。
在众人的一片默认的静默中，蹇瑢吸了口气，他看了眼渐暗的天色，又问：“现在全速前进的话，可能在天黑前到港？”
“以如今的风向，恐怕到港时候已经是封港之后了。”老水兵伸手感受了下风势，恭敬答道，而此刻，他看着海港的方向却带上了杀气。
刘家港是如今大明对外还开着的两个港口之一，主要承担了使者朝贡的任务，这里若是出事，必然是大事中的大事。
作为一个水兵，他迫切想要过去参与到战争中，但作为下属，他此次最重要的任务则是保护好使者以及这一船货物，他们现在如果过去，很有可能会造成船毁人亡，货物还被人抢走的情况。
届时，他纵万死也难逃其咎。
蹇瑢想的也是这点，若只有他在船，自然不会犹豫，但现在他的船上还有日本国派来的使者，如果使者出事，那就是国际纠纷，多少会影响大明的国际形象。
但是如果明知港口出事，急需支援的情况下他在这儿远远看着……
蹇瑢猛一握拳，道：“全速前进，后果由本官负责。”
“准备小舟，快到时请使者下船，”他转向几个日本国使者，冲着对方微微拱手：“诸位，此次事有突发只能得罪了，本官会派遣几位水兵保护，待事了，本官再同诸位赔罪。”
这几句话他说的诚心，但并没有得到回答，日本国的几个使者指着他的背后，呐呐难言。蹇瑢见状有些奇怪，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就在他说全速起航后不久，宝船的船帆已经全部张开以借用风力，仿佛也是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一般，海上的风亦是顺风，如今的他们比起方才更靠近海岸，所见的也比之前更为清晰。
那冲天而起地的确是红光，但是却没有明显的烟雾，这显然不是为了报警。
虽然距离还相当遥远，但他们可以感觉到整个港区看上去颇为平静，没有迎战时应有的模样。
这……？
众人都聚集于甲板上，几个视力比较好的小兵被拉到了最前，“应该没打起来，”一个年纪最小的兵士用手挡在眼前，努力让自己看清楚，“我没看到城墙上有烟气，咦咦咦？火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这个不用他们说大家也看到了，原本冲天而起的红光不知道为什么变了颜色，颜色更浅了一些，“好像变白了？哎呀，好像暗了……又亮了？怎么回事？”
随着船舶渐渐靠近港区，他们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刘家港附近的海面上，一道道轮番从气象台上扫射在海面上的光柱，将傍晚的海面照的宛如白昼。
而那原本大家以为着火了的气象台顶端，此刻正泛着暖黄色的灯光，它仿佛就像是第二个太阳一般，为这群满帆赶回的使团指明了回家的路。

第111章
为了安全考虑，大明的港口和城门一样都有过了时间不允许进入的规定，全天下能够让这道规矩让步的就只有洪武帝的圣旨，其余就连皇后和太子的旨意都不作数。
所以理所当然的，当使者的船队因为一路疾驰逐渐靠近刘家港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无法入港，必须远远看着港口在海上漂一晚上的准备。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受到的待遇居然是这样的——
三台在黑夜里格外明亮的黄色光柱遥遥打在了他们的船上，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三道光柱将他们定在了原地。
在海上漂泊了五日，因为担心有贼人侵犯而匆忙试图靠港的大明出使团队沐浴在如白昼般刺眼的光线之下，莫名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心虚感。
等等啊！我们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啊，为什么要心虚？
不知道，反正就是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的状况就是有一种他们做错事的感觉，话说为什么隔了那么远，他们还能被发现啊？
海上没有对照物，因此要在海上辨别出距离是一件极其困难也极为专业的事情，蹇瑢显然不具备这项技能，他伸手招来了船上的一名老水手，问道：“刘管代，你能看一下我们如今离岸多少远？”
刘管代拿出角尺，一番测量和记录之后，告诉了他一个让他有些吃惊的数字，“还有这么远？”
“如今日光有些淡，多少会有些误差，属下只有七八分把握。”刘管代恭敬道。
“那也够用了。”蹇瑢摸了摸下巴，他看了眼正在窃窃私语的日本使者，凑到刘管代耳边悄然问：“以尔之经验，若是以日本的人力船从此处划到我们的港口需要多久？”
“少说得一两个时辰吧，”刘管代立刻知道了这位上峰想要说什么，也压低了嗓子用气声道：“只是若是以那样的速度前行，他们上了岸之后，恐怕也没有体力再做其他。”
蹇瑢眼眸微眯，又问：“我是我们这样的帆船呢？”
“以宝船的大帆，约莫需要一个时辰，若是顺风，风力又较为强劲，半个时辰乃至于更快即可到。”
半个时辰啊……蹇瑢垂下眼眸，陷入思索。他虽不擅海战，但行兵打仗的基本概念和逻辑还是知道的。
如今海上主流的船只就这两种，要么是借用风力的帆船，要么是用人力的小木船，如此看来，这探照灯就一面封锁网，巨大的帆船借用风力，其前进速度快，人力消耗低，但是躲不过探照灯，远远就会被发现。而体型更小也更灵活的小船全靠人力驱动，一旦被发现要么撤退要么全速前进，不管做哪种选择体力消耗都是必然。
无论是哪一种，建在港口的探照灯都可逼其在最短时间内做出选择，并且给防御部队足够的反应时间，应战也好锁城也好，都可有效防御倭寇。
它虽然不能逼退敌人，也不能避免夜袭，但却能让袭击一方感觉到非常的不舒服，作为一道防御工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它发现敌人之后都这样盯着人吗？这燃料消耗……应该不低吧？
其实蹇瑢误会了一件事情。
之所以在他们身上投放了三道远光灯，并不是大明为了炫富，而是……咳咳，其实是因为港区那边是真的看不清他们来着。
从蹇瑢他们的视角来看，自己这边可以清晰得看到三道光柱锁定了自己，所以认定他们一定是已经被看到了，有几个船员更是兴致勃勃得同灯光另一端招手喊话比姿势，在他们心中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定都在同僚们的眼中。
但这其实是因为他们处于暗处看亮处产生的错觉，事实上，在刘家港城楼上的众人只能勉强看到海面上有点异常，并不能确定这里到底是什么。
探照灯的原理是利用螺纹玻璃起到若干个凸透镜聚光的效果，光线透过不同的凸面后会汇聚在一点上，这一点便是最亮的位置，但接下来这些光线会继续沿着直线扩散开，后续的位置虽也有亮度，但光线会明显减弱。
蹇瑢他们的船队恰恰就是在光线的衰减区，哪怕用三个探照灯进行叠加，那个位置依然在众人的视力不可及之处。
所以，刘家湾的众人才点起了三盏灯看看能不能照清楚，但就如今的效果来看，三盏探照灯的亮度也只能算是勉强。
尤其港区内的众人还是从明看暗，削弱效果更为明显。“光靠港区的灯果然还是不行啊。”木白将望远镜捏在了手心里，对如今的情况不是很满意，他小声嘀咕道：“如果不能再提高亮度的话，就只能得想办法在海里也插个灯塔，否则防御效果还是太有限了。”
如今灯塔的灯源燃料已经全都换成了煤油，为了提高燃烧率，无论是灯芯还是灯罩都经历了若干次升级，目前已经达到了瓶颈。
光源没办法改，那就只能改变放置方向。
但就算是千年后的时代，想要在海上建立一座灯塔都不是易事，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个大部分建筑材料都无法抵挡飓风以及海水的侵蚀的大明朝。
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乃至于人性命去造一座灯塔是否有意义和价值，这就是个问题了。
就如今的情况看，显然是收益不大的，当然，如果未来可以开放海禁，有了海贸和税收的补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木白将手里的望远镜转得虎虎生风，跟随在他背后的总兵长看得心都要掉出来了。
小皇孙手里拿着的可是至今都还没配装的千里眼啊，他听在宫里当值的同乡说过一句，说这玩意套上之后能看千里。
此前他也就是当一句奇闻异事而已，但是方才他可是亲眼看到了！
就在大家都朝着探照灯灯光聚集方向眯眼观察，并且表示不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使用这个仪器的小皇孙却露出了笃定姿态，此后更是下令让众人不必紧张，保持正常戒备即可，
毫无疑问，小皇孙一定是看到了远处的那个掉黑点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才会令他们放松警备。
作为大明如今最重要的海港驻守的总兵官，他当年是跟着洪武帝一起玩过夜袭当过瞭望兵的，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有雀蒙眼的时代里，总兵官自认自己的视力就算达不到千里眼，但来个五十里眼也不是不可以。
他都没有看清的话，对方的位置可想而知，而小皇孙却能够靠工具看见，这工具是什么还用问吗？！
好想，好想试一下哦！
木白在望远镜的加成下的确是隐约能看清那边是一艘大明形制的官船，但现在是日月交替之际，光线有限，肉眼下即便是用了望远镜看也十分模糊，他主要是靠着船只上悬挂的各色彩旗认出对方身份的。
这也让木白坚定了以后必须要让船只悬挂旗帜的心，最好是在船顶挂着，现在这样插在船舷的旗帜在正面视角实在是在是太不明显了。
至于边上灼热的视线以及频频看过来的总兵官……呃，他不是没注意到，只是望远镜如今是管制产品，这东西是把双刃剑，制作方法也不算困难，所以洪武帝下了封口令，并且将每一把望远镜都登记造册。
按规定，非限定人群不可使用，就是为了预防其存在泄露出去。
如今手上拥有望远镜的除了老朱家的几个人外，只有朱元璋极其信任又身负戍边重任的徐达，就连木白的“养父”傅友德都没给配上。
为此，他“养父”已经往宫里跑了好多次，前些天更是透出了为了一个望远镜以及后续来自“养子”的好东西，他可以答应洪武帝的揶揄，也认洪武帝做个义父的意思来。
此举被他的儿子，木小白的兄长傅忠抱着他大腿制止住了。
在端午节家宴之时，洪武帝一口气对征云南的一干将士们进行了封赏，对于傅友德和蓝玉这类冉冉升起又还没有达到最高点的将星，洪武帝的封赏方法十分之干脆。
他为如今才十二岁的皇十一子蜀王朱椿聘娶了蓝玉的独生女，又将自己的皇九女寿春公主许配给了傅忠。
当然，由于皇子皇女们年纪还小，这只是订婚。
皇室子弟嫁娶仪式冗杂，等所有的过程走完了起码也得四五年以后，到时候小皇子皇女都到了适婚年龄。
傅忠好不容易在靠谱弟弟木小白的牵线搭桥下在寿春公主这儿刷满了好感度，让佳人点了头，如果老爹现在为了抱大腿认了洪武帝做义父，他和寿春公主的关系一下子就变成差了一辈，婚事九成九都得告吹，这怎么行。
于是，可怜的傅老爹为了不让儿子打光棍，含泪放弃了自己的原计划。
别说，人高马大的壮汉失落得望着夕阳叹气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被那落寞的模样打动到，实在于心不忍的木小白一个激动，将上次端午节时候用过的玻璃片送给了傅老爹。
当然，他送人的不是上次用沙子做的半成品，而是使用了工坊特质含胶纸颜料重新绘图上色后的完成版。
胶质颜料在干涸后可以黏在玻璃上，只要不去用力抠，固定效果还不错。
不过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种胶质颜料的透光性并不太好，如果想要像上次一样投影观看的话，基本上出现的就是黑白阴影，颜色只有淡淡的一点。
好在匠坊里头有个灵活的小年轻灵机一动，将其放到一个黑匣子里头。
胶质颜料虽然透光性差，但在有灯光的情况下颜色却十分艳丽逼真，加上你木白之前使用的多是透视画法，从一个配有放大镜的小孔中看进去，很能让人有种置身其中的感觉。
如此，只要有人帮忙更换玻璃片，不需要复杂的投影仪和光幕也能看到木白之前掩饰的场景，更神奇的是，在改变了光源方向后，即便使用普通的画纸也能达到这个效果。
这可把傅友德新奇坏了，他还无师自通得发现了这些玻璃胶片的最佳用法——只要抽取的速度足够快，这些画面就能动起来。
不过很显然，玻璃胶片是经不起这样的粗暴对待的，傅友德干脆找人做了临摹，将玻璃上的图案全都画到了纸上，这样的效果虽然不如玻璃那般清透，但操作起来却方便许多。
有了好东西自然就要和好朋友分享，在这台仪器到了令他满意的程度之后，傅友德立刻开了个酒宴，邀请了老伙计们一起到家中玩耍，顺便炫耀一下“养子”给他的好东西。
这一炫耀可不就捅了马蜂窝，从第二天开始，纷纷扬扬的各种信件就都塞到了木白以及朱标的桌案上，作为人缘极佳以及亲戚遍天下的太子殿下，朱标收到的信函以及请见的拜帖更是犹如雪花片一般。
起初，老父亲还觉得莫名其妙，等他知道儿子又做了什么之后，立刻毫不犹豫得就将家里的小崽子推了出去，表示孩子长大了，这事他管不着，有事就找小孩自己。
木白简直一脸懵逼啊。
沐浴众人如狼似虎目光面前的木小白那真是黑人问号脸：“……？？”
这些也倒罢了，木白毕竟是小孩，还是皇孙，这些人虽然再想要这皇木白画机（木白：等等，别乱取名啊！我没同意啊！）也只能恭恭敬敬排队等待工期。
但是他的小叔叔们可就不一样了，已经就藩的小叔叔们离得远，还没听到消息，宫里的这些可已经迫不及待了。
小皇子小皇女联袂而上，撒泼打滚流鼻涕委屈脸随手拈来，没有优先拿到礼物的爷爷整天黑着一张脸，莫名多了好多事的老爹也总是充满暗示性得看他。
如今的木白每一次回宫，都像是现代生活在家庭和工作夹缝中的中年男人一样，充满了力不从心和巨大的压力。
如今的他，只有在马车里才能获得一点心灵的安宁，总之，身心俱疲。
于是他就借口监督灯塔的建造带着刚从云南回来的小伙伴沐春溜到了刘家湾。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为什么这里也有渴望的目光啊！！
就算身边的总兵官一直盯着他咽口水，木白也不能将东西给对方看呐，他只能默默得，有点心虚得转开了视线，继续指挥下头的兵哥调整探照灯。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给了就没太平日子了，一定要稳住啊，木小白！

第112章
木白头顶一片乌云，小脸冰冷，全身都写着被迫加班的不快乐。
不能怪他心情糟糕，任何一个一觉醒来欢欢喜喜准备去迎接小伙伴，结果发现对方船上还有工作对象的人都不会表现得比他更优秀。
好好的休假变成公干，还是自己主动凑上去的，这种痛，每个现代社畜都懂。
更糟糕的是，木白还怀疑这事早就在家人的预料之中了，现在一回忆，他爷爷和老爹对于批准他离开有些太爽气，若说其中没有几分猫腻在他傻弟弟都不会相信！
和笑容渐渐消失的小皇孙不同，日本北朝所派出的使节团简直是喜不自胜。
他们其实已经看出此事完全是出于意外，没看见小皇孙穿着的都是常服吗，但是……谁管他。
日本是大明的藩属国，作为下国使者，他们的正常接待待遇就是鸿胪寺的寻常官员，能不能见到三品以上还是个问题，至于皇帝接见？那除了第一次建交之外，大部分都不太可能。
而现在，天哪，还有什么能够比他国第二王位继承人亲自接船更涨面子的？
就算是意外那也是他们的运气啊！说出去太长脸了，尤其是南朝那些老古董，绝对要嫉妒到吐血。
等到回国之后他们会立刻将这件事情宣扬开来，大明的皇孙殿下亲自到远离国都南京的刘家港来迎接使者团队，船一靠岸就进行了亲切接见，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明国对他们这次的到访十分的重视，四舍五入那就是大明国对和北朝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相当的积极啊。
这次北朝使者们远渡重洋抵达大明为的可不就是这个目的，刚刚下船，自己此行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半，怎能不让这些北朝官员人心中乐开花。
对于现在正处于南北分裂期的日本来说，大明这个日本的宗主国的地位就像是天平上的一根羽毛，看似毫无关系，实则可以轻易左右局势。
在国与国之间，能够建立外交关系的就只有国家的主体政权，所以，如果大明政府愿意和北朝政府建立外交朝贡关系，那就等于是承认北朝政府的正统地位，这一点对于名不正言不顺的北朝天皇极其重要。
尽管如今的日本南北朝之间势力已经有了明显的倾斜，北朝拿下南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万一南朝的天皇玩一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硬是将三神器敲碎，那对于北朝也是个大麻烦，起码天皇的形象将遭到巨大的打击。
别看如今的日本没人拿天皇当回事，下级武士们更是动不动就喊着“天皇无用论”，甚至还有人提议将天皇送到某处“静养”，在皇宫里放个木质天皇神像代替之类的，但天皇到底是大部分日本人心中的神的后代，又有神道教最高领袖的身份在，如果真把他们怎么样，别人不说，神道教会第一时间跳出来。
神道那些人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与世无争，实际上靠着信仰之便，他们不知道在国内有多少暗线，真的闹起来就算是足利殿也得不了好。
这也是为什么自源赖朝建立幕府开始到今年近两百多年，即便武士的势力再强，也只能将天皇架空，而不敢将其废除的原因。
老实说，当从蹇瑢口中听到日本的畸形关系和想法的时候，木白是真的觉得有点熟悉感，想了想，如今日本的关系就和他当时生活的春秋时代好像哦。
——春秋诸侯争霸是后世史学家的说法，其实，在当时即便诸侯间彼此攻打，大家还是十分尊崇周天子的领导的。
毕竟他们那个时候还是礼教治国，讲究师出有名。别看战争频频，但总体来说大家都是奉行君子守则，不玩阴谋。
什么背刺啊背叛啊都比较少见，就连两国开战之前，都要先列阵彼此行礼，拿出檄文将对方骂一顿，表示自己是有正当原因不是没事来打你，然后对方在BB几句回话，彼此行礼后再提刀来战。
一旦鸣金收兵那真的是双方一起停手彼此归营，绝对不会出现罗老先生所写的《三国》中那些计谋百出、阴谋阳谋齐上阵的经典战役。
咳咳，总之，他们那时代的人真的是非常之单纯啊。
为什么战争到后来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那就要问第一个打破规则的秦、楚大军了。
作为被中原各国认为是蛮、夷的两国率先打破规则后开启了急速扩张模式，为了与之抗衡，其余诸国之间也不得不学习这样的打法，毕竟只有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嘛。
当然，说白了，这就是实力跟不上了，愿意保持自己君子仪态还是要保住国君身份，这个在很多人看来都并不是个太复杂的问题，不是吗。
日本如今的场面，不就是武人集团想要搞掉名义上是神子的日本国王，又犹犹豫豫着不敢动手怕出事嘛。
要木白说，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个政权一个制度有它的保鲜期，如果制度本身的改革速度跟不上时代的发展速度，那就是到了淘汰的时候。
譬如他在看到越国降秦称臣，越国灭国的消息时，虽然有些唏嘘，但并没有对秦国生出怨怼之心就是因为这点。
因为越国的灭亡并非因为秦强军碾压，而是其内部出现了腐朽，可谓自取灭亡。
越人三弑其君的典故被留在了汗青之上，和李世民逼父杀兄一起，成了“留恶于后”的典范。
和李世民一样，开启越国杀亲继位的越王朱勾也是一代名主，在史书上，他的功绩和他那开启越国霸主地位的曾爷爷勾践齐名。
在其治下，越国国力强盛，一举从春秋末年的吊车尾成为了可四分天下而有之的中原最强诸侯之一，且其一改勾践立国之后所奉行的与国为善策略，攻击性十足，既有强军又有强权，风头自是无两。
而巧合的是，他留给后世的遗产也和李世民一样，兄弟阋墙、父子相杀、王室之间争权夺势，朝臣之间的挤眉弄眼贯穿了越国后半段整个历史。
其后越国内斗频频，屡次自爆，以至于这个以刀戈撑地站起的国家，最后是跪着递交降书的。
这样的国，何以不灭？
就如杜牧的《阿房宫赋》所书，灭六国者乃六国，非秦。
何况秦国平等相交平等征伐，又没玩那种平日臣服突然反咬一口的戏码，他对于自己母国的灭亡，纵然惋惜，却并无遗恨。
不过这件事倒是对另一个人有不同的意义。
那个人便是木白的爷爷，洪武帝朱元璋，木白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爷爷对于继承这件事是有过诸多考虑的。
洪武帝在建国之初给王朝定立继承权就曾经在“择优录取”和“嫡长子继承制”之间犹豫徘徊过，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对自己的长子有什么意见，而是大明的情况和历史上的所有王朝都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大明，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集权王朝，尤其在废除丞相一职后，一国的所有权力和意志都掌握在帝王手中。
洪武帝开国之初的诸多举措均是为了避免大明和以前的王朝一样走了王和某某共治天下的道路，在如今的大明，只需要也只拥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帝王的声音。
如果说以前的各大王朝还可以玩个名臣辅佐庸主的话，在洪武帝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也意味着，想要让大明的车轮稳步向前，大明必须要有一个永远睿智的领导人。
如果永远都是嫡长子继承制的话，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当然不能。”洪武帝是天底下最不相信血缘力量的人，“如果血缘真的有那些书上说的那么神奇的话，要么我们家就是一辈子的摸金户，要么咱们八百年前就做了皇族。”
这位大明帝国的掌权人和孙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姿态十分随意，他甚至还亲手给两个大孙子劈开了一个西瓜，祖孙三人齐齐蹲着吃瓜，汁水流了一地不说，脸上还沾着几粒瓜子。
当时，大明的太子殿下站在一边，任劳任怨得给老子和儿子拧手帕让他们擦脸，而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则点着蚊香坐在摇椅上，一边给在怀里玩累了睡着的小孙子扇风，一边含笑看着这一家子。
“血缘这玩意，没有半点屁用，人这东西，没有生来就是人才的，哪怕咱血统再优秀，没有经过磨砺，没有经过打压和考验，想要成才，没可能。”
洪武帝将嘴边的西瓜汁擦了擦，又顺手给大孙子末了两下脸，“那咱为啥还要搞嫡长子继承呢，因为这样最稳，爷爷我翻了不少史书，夏商开始这么多国家下来，灭在别人手里的没几个，全是自己把自己玩完的。”
“而把自己玩完的征兆，基本上就是王位继承权掌握在别人手里，你看看，秦朝，太监和丞相把人碰上去，汉朝，西北来的流氓头子决定谁做皇帝，之后随便翻翻历史，全都是这么回事，所以咱就把继承法给定下，写在这《大明律》里头，不是嫡长子就别想做皇帝。”
洪武帝还有些小骄傲：“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没嫡也没长的就过继兄弟家的娃，你们看，这以后不就没这事了吗？”
“至于这嫡长子会不会当皇帝，朕呢，准备写一则组训，一步步教他。”洪武帝将帕子丢到水里，摸了摸下巴，“从怎么起床睡觉到怎么理政任人，都写在里头，只要他找我这么做就绝对不会有错。”
“不谈天纵奇才吧，做个守成之君总也不是个问题吧，你们说是不是？”
这不就是现代所说的说明书吗，当皇帝还有说明书啊。木白将脸从甜滋滋的瓜瓤中艰难拔出，一脸无语得看着自己爷爷：“爷爷，你这是给后代人挖坑啊，你写了这个，后面的皇帝要是要想有什么改动，那些臣子不得拿着您写的组训为难死他。”
洪武帝一挑胡子，看着大孙子：“如果是你，你会因为臣子的几句话就不改爷爷的组训吗？”
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客气了，那边给小孙子扇风的马皇后动作一顿，不过她很快就又继续了下去，秀丽端庄的面上还勾起了一抹笑容。
因为她的大孙子十分理所当然得回道：“当然不会，老一辈的思想只适合当时的那个时代，如果祖宗的思想放到后来还能用，那只能说是这个国家的治理出了问题，国家发展了几十年几百年完全白发展了吧。”
“那如果有臣子……”
“那就让他说服我呗，要么想个比我更好的，要么就说服我，别只是空洞得那个祖宗之言，我才不听那个。”木白眼珠子转了转：“不过祖宗之法也不能完全违背，否则肯定要被人攻讦，指不定还要有人用此借口歪曲事实，唔，我会想法子从里头绕出一条活路吧。”
“你瞧，”洪武帝振振有词：“聪明的继承人会想法子和臣子做斗争，愚笨的只能被臣子威胁，这样不是正好？”
“秩序规范了普通人，却网不住天资聪慧者。跟着秩序走，起码不会更糟糕，但如果能跳脱规则，那他就能改变世界。”
木白无端想起了那个夏日月夜时祖父对他说的话，还有当他问道“如果咱们家的后代也是那付不起的阿斗该怎么办”时，他皇祖父那一句：“爷爷起兵时候的目的只是北逐胡虏、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只是后来为众人所推，走上了这个皇位，是时势所造之英雄。”
“若是我朱家后人着实扶不上墙，让天下百姓吃不饱饭，卖儿鬻女，苦不堪言，丧失了中华之尊严，华夏之傲骨，则，天下皆可反之，我朱元璋不认这样的子孙。”
年过五十的洪武帝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意气奋发，仿佛又回到了他策马扬鞭为了一个理想征战沙场的岁月：“那样的王朝，已经违背了朕的初心，我朱元璋拼了半条命，我的兄弟们戎马一生，年纪轻轻就全身伤病，可不是为了生出一群和那些元帝王一样只会剥削民利的废物。”
“那还不如亡了算了。”
想到自己的爷爷，再看看面前几个日本臣子话里话外为自己家那个比他还小的日本北王传话，表现得极其忠臣的样子，木白忽然露出了一抹和善的微笑。
“使者的汉语说得很流畅，想必应该读过不少我朝著作吧？”
日本使者土岐满贞闻言一滞，有些不明白此问有何寓意，不过他还是恭敬答道：“臣才疏学浅，只学过几册儒学。”
“嗯……我大明如今有一本书，是孤的友人所写，名为《三国通俗演义》，孤很是喜欢。”小皇孙笑得乖巧又可爱，小虎牙都露了出来：“你们回去时候不妨带上几套，就当是我给你们家的小松国王的礼物。”
土岐满贞满脸茫然，不理解为什么小皇孙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不过小皇孙给他推荐书籍，他当然不会不识好歹，立刻恭敬大礼鞠躬，表示自己一定会去采购这些书籍，并且将其带给他们的日本王殿下。
等到小皇孙有了端茶送客之意，恭敬告辞的土岐满贞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小皇孙送给他们天皇殿下礼物……还要他自己去采购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大明对书籍的流出相当严格，在以往，使者归国时候书籍类查的格外严格，就怕大明的知识被他们偷学了去。
这次他正好可以借由这次买书的机会深入书局，说不定可以有意外之喜。
但这次完全是他想太多了，当土岐满贞走入大明的街道，并且表示想要采购那个什么《三国》之时，他被引到了一个大戏台。
土岐满贞一头雾水得坐下，先看了场大明戏，很巧，他看到的正是《董卓议立陈留王》。

第113章
罗贯中一辈子做过很多选择，但如果让他老人家在以后写一本回忆录，那么，在洪武十五年的秋末选择踏上蜀道绝对是其中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从那一天开启了变化。
在和当时还是考生身份的木白等人分开后，老人家就回了老家，在家里过完了一个全家团圆的年节。
其后，他没有再次踏上寻找机缘之路，而是留在家中等待这几个自云南而来的小友的喜讯。
此时通讯不便，一次分手就此咫尺天涯也是常事。
如今的信件传递本就路途缓慢，如果他还离开了家，那靠着人传人更是遥遥无期。
大家相逢也是有缘，反正他也已经耽搁许久了，为了几位有缘人再耗费几日倒也无妨。
罗贯中这么一等，就等到了一个惊天爆料。
其实他对于几位友人能够得中进士心中有数，这几个年轻人是云南一地到来的考生，于情于理都得给他们几分颜面，这也是朝廷释放给云南的友善讯号。
而且一路行来，这三个年轻人有多努力他也是亲眼看到的，罗贯中经历了元末农民起义，在战乱之时也帮助过自己的主公择选人才，因此他的眼光还算不错，一眼就看出这三个小伙子未来必是有一番成就。
但是他确实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结果。
三个年轻人全数通过了会试，当然，这也称不上太让人惊奇，但问题是，云南来的两个木小郎的身份其实是大明皇孙这是怎么回事？
捏着来自阿土的信，罗贯中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罗贯中思维敏锐，加上他还有比起别的读书人更多的脑洞，一时之间简直是开启了头脑风暴，对木白兄弟两流落到云南的前因后果开启了脑补模式。
他才不相信阿土信中说的木白兄弟隐瞒身份跑去考试的那套说法，两小兄弟看上去又不傻，怎么可能会跑到战乱区去参加考试？
而且，如果真如传言所说，皇长孙是已经学有所成特地跑去参加考试挑战自己，他何必还要去开封学宫去抄录石经？
天底下难道还会有比皇宫里的圣人学说以及教育资源更完善的地方吗？木小郎当时的一举一动表现出的就和他身边的两个来自云南的傻小伙一模一样，以他的年纪，这绝不可能是表演出来的。
罗老先生敢用他最近改稿改得愈发稀少的三千烦恼丝打赌。
但是事情的真相明显不在他能够探问的范围之内，罗老先生哪怕被好奇心挠的心中直发痒，也只能装聋作哑，做出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模样。
随后他便收到了来自木白的信件。
信中，木白先是为自己较之于小伙伴们更晚的寄信时间道了歉，他说自己遇到了些意外，为了处理这个意外带来的各项事宜，这才晚了。
随即，他的这位小友又表示自己现在发达了，所以准备做一些投资，他的投资项目就是罗贯中的小说。
木白邀请他重入应天府，谈一谈关于他倾尽毕生心血所编纂的那一册《三国》的出版刊印以及后续发展事宜。
已经知道木白遭遇到了什么“意外”的罗贯中彼时当真是有几分犹豫的，他对老朱家的观感不是很好，连带着，对皇孙这个身份也有几分微词。
但是当他得知这个皇孙的身份正是木白时，好吧，罗老先生此刻的心情就和那句话一样——
我是想要拒绝的，但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对于一个著书匠来说，将自己的书出版是他绝对不能抵抗的诱惑，尤其罗贯中在这次之前已经走遍了大明的几乎每个可能为他出书的角落，他很清楚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的文字变成带着油墨香气的书籍躺在别人的手心里。
在辗转反侧好几日后，罗贯中还是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签约对象名为春和书社，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名字也普普通通，似乎没什么代表性，还有些软乎乎的，和别的出版社风格完全不同。
但是在看到契书的时候，知情人罗老先生那真是嘴角抽了好几下。
真的有人不知道大明的东宫宫殿名字就叫春和宫吗？春和书社这名字和东宫书社有什么区别。
再一看这家书社出版的书籍，好家伙，清一色的大部头圣贤书，《三国通俗演义》的身影在里头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啊对了，小皇孙觉得书名字数太多，记忆点太弱，所以将这册数中的通俗两个字删去，现在这册书正式更名为《三国演义》。
罗贯中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用以和书坊的排字师傅进行最后的校对。
是的，《三国演义》使用的是南方已经相当流行的活字印刷法，这种印法可以大大降低排字时候的劳动力，不过缺点是一些常用字特别容易磨损。
初版的五百册印到后面，刻录了主要角色名字的木字都摩薄了一层。
为此，不差钱的小皇孙直接一挥手，让人拿着这些字印去做了倒模，直接制成了金属模具，耐用性大大增强的同时，也不会因为字体不同影响美观。
而在这个过程中，往匠坊绕了一圈的木小白还顺便学习了下如今的印刷技术，钱多脑洞大的小皇孙摸着下巴琢磨了好半晌，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今的印刷技术是将所有的小字进行排版，然后往上头刷墨铺纸，揭纸后一页就印完了，别看描述工作只有短短几个字，事实上在操作时候是相当费力的，几乎每一步都有学问和功夫在。
而活字印刷术在此时最让人头疼的一点就是，不同批次的字体形状有不同也就罢了，小字的木料长短还会有迥异，一个没注意有一个字的木料比较短的话，这一页中就会有几个字特别的淡。
这也意味着每次摆放都要屡次做调整，甚至，书坊还得对买回来的小字进行二次加工，这些都是成本的增加。
是以，除了南方一些小作坊会印刷些小话本，大部分的书坊都不会使用活字印刷。
毕竟书的质量就是书坊的招牌，深浅不一可是大忌，大书坊印刷的书籍大部分又是传统的书籍，做完一份雕版之后可以长期使用，其成本反而不高。
现场注意到这点的木白当即提出改变一下印刷姿势，以前是字躺着纸盖上去，现在改为和盖印章一样，纸躺着，字往下压。
如此改动一方面可降低工匠的劳作难度，另一方面也方便印章的固定。
下压的印章自身就有重力在，不管小字背后的木料长短有何异常，在带着压力印到纸面上时都能保证其正常显形。
这么操作唯一的困扰便是给印章上墨，但这难不倒东宫匠坊已经很有改装经验的匠人们。
几个匠人过来转了一圈，敲敲打打一番后，立刻给这个简易的印书器做了升级——他们给盛放小字的盘子加了一个翻转器，让它在从纸张上离开后会自动翻转。
然后翻转的小字们在上升到顶端的时候，就会变成正面朝上，随即和墨盒相遇，完成上墨的工作。
简单的说，这么一改动之后，这个印刷机对于人工的需求就只有两步：1、下压，2、换纸。
其余的理字和上墨都可以在作业板块外完成，其印刷的速度提高了不是一点两点，最重要的是，如此操作之后基本不存在差异，只要墨水足够，第一张纸和最后一张纸的发挥是一样的。
罗老先生的《三国演义》后几册全都是采用了改装后的印书机，印刷速度是前半部分的两倍不止。
到后来，工房还琢磨出了适合金属使用的油性墨水，印到最后，几乎所有的活字都换成了金属字。
此举让人工成本大大降低，原材料耗费却急速上升。好在金属字的造价虽贵，但使用时长和磨损都比较小，只要书坊能够保持一定的印刷量，还是能够挽救的。
咳咳，其实这点开销对于掌握了太子和太子妃小金库的木白来说，压力还真不算太大，不过木白至今都没忘了年少时候那给弟弟挣钱的愿望，而且他也觉得太子妃的遗产给他不太合适，所以木白尽可能得不想要去动用那部分财产。
于是他走上了印刷业的邪道——用阳春白雪的东宫藏书来哺育他真正想要印的众多小说书。
是的，众多。
终元一朝，多少学子含恨潜入民间，不得不以文学创造为生，不说别人，罗贯中老先生的老师施耐庵先生当年是和刘伯温同榜中的元朝进士，后期不也被腐败的元政府逼得潜入乡间，写下了借宋骂元的一册著作《江湖豪客传》。
木白看完此书之后很想认识一下这位施先生，不过很可惜，老先生在洪武三年的时候就已经仙逝了，他将没有完成的稿件留给了最疼爱的学生。
罗贯中将其收尾并校正之后，把《江湖豪客传》改名为《水浒传》，现正是春和书社第二热门的书籍。
《水浒》和《三国》是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小说，一个讲的是山河豪气，另一为家国天下，正好颇为互补，也不怕彼此抢占市场。
事实上要抢也抢不到，因为字数庞大，印书的时候是连载的来着，一册发完热度刚刚歇息，另一册立刻追上，无论是水浒粉还是三国粉，都有充足的爬墙空间。
是以，几乎每个走进春和书社的文人都是一脸的痛心疾首，在他们的眼中这家书社一定是由一个学富五车又心怀天下的老文人所开，然而让人惋惜的是，这个老文人有个不学好，喜欢看话本的败家儿子。
介于谁都查不出春和书社背后的老板底细，加上部分知情人士的缄默，这个人设在众人心中留了许多年。
但是现在，红遍大明应天府，并且有逐渐向四周扩散的三国作者罗老先生接到了一封令他颇感意外的书信。
小皇孙派快马前来传信，请他将三国演义挑选出一部分比较精华的部分，稍作删减简化，出一册适宜于文化水平不那么高的读者观看的删减版。
对了，可以偏重一些拱卫皇权的蜀汉阵营，于是一册删减版的《三国演义》光荣问世。
比起略显冗长的全文，简化版逻辑性虽然下降了不少，但阅读性却加强了许多，全篇的白话文非常适合常人观看，这一版本反倒比原版卖的更火一点。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原版实在是太长了，那一套书的售价可能吃上好几顿宴席，舍得买的到底是少数。
在大明的有心推动下，简化版的三国演义很快就随着入京后没多久便沉迷于听故事中的土岐满贞传去了大海的彼端。
日本国受到唐国的影响极大，无论是文字、官职、称呼、乃至于城市的建设都是借鉴了唐文化。
虽然历经宋元，双方都有较大的制度改革，其中由于种种原因，日本开始使用了标音文字，但汉字如今仍然是日本的主流文化，几乎所有的高层人士都能够使用汉字完成阅读。
被土岐满贞带回的二十多本《三国演义（简）》立刻就在朝臣之间传开，甚至于就连日本北朝的实际掌权者足利义满也拿了一本反复研读。
纵然是简化版，但这册《三国》中却收入了不少经典场景和重大战役，汉末英雄四起，硝烟漫天，每一场战争都是一场英雄的挽歌。
罗贯中文字功夫了得，不过三言两语便可将读者带回那个时代。
万人敌千人斩的关羽张飞、江左风流美丈夫的周瑜、一身是胆的赵云、深通兵法，施谋用策如火纯金的曹操、大勋未集，天夺其魄的诸葛孔明、十战全胜，可惜早逝的孙策，一个个的鲜活人物从纸面上闪现，有的宛如流星，一闪之后留下了一声遗憾，有的却如恒星，永恒闪耀。
最重要的是，三国中的战役更是场场精彩，无论是曹操屡次以少胜多，还是孙刘联军一场赤壁大火，亦或者是孙权忍无可忍大拜蜀军的夷陵之战，皆是令看客酣畅淋漓，不绝后背一身冷汗之余，周身更是热血沸腾。
三国的一整段历史不过短短六十年，看似主角更是只有蜀、吴、魏三国，但在笔法老辣的罗贯中笔下那是由三个支点撑起的一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对于名义上是日本国，实则国中之国林立，战争规模只能称得上城战的日本君臣来说，其中的浩荡气魄着实令人折服又向往。
足利义满合上全书后更是忍不住合上书册，挥刀出鞘，劈碎了庭院里的木垛，长叹一声：“只恨不得前往那英雄辈出的时代，见一见那些傲世之人，看一看那烽火硝烟。”
书中写得再好，也比不上亲眼一见啊！
土岐满贞干咳一声，有些为难得拱手：“阁下，其实臣从大明买来了一样东西，可以让您一观三国风采。”
说着，他让人推来了一个小木箱，“这在明国也极为少见，名为柏镜画，只要像这样凑到洞口，便能看到里面的画面，就是……咳咳，有些贵。”

第114章
七月末，对于大部分南方城市而言暑气未消，甚至还有秋老虎正在肆虐，但对于位于辽东半岛上的驻扎兵士而言，已经到了秋风起战鼓擂之时了。
辽东都指挥使司目前是位于大明防线最前端的卫所，由洪武年老将马云、叶旺在此地执掌军事。
作为奋战在边境第一线的卫所官兵，在察觉秋意到来之时，大家都绷紧了皮，巡逻时候更是恨不得长四个眼睛，随时警惕着可能南下劫掠的北元势力。
秋季是南方的收获季节，但对于北地而言却是草木枯黄、欠收时节的开始，从秋凉之日始，牲畜就会开始因为草料的缺失容易掉膘。
草料的不丰也意味着牲畜们的哺乳期结束，而对于以奶制品为主食的牧民们来说，牲畜停奶之日就是他们消耗往日储藏下存粮的开始。
然而，游牧民族的生活特性，注定了他们的存粮不会太多。而这种时候除了抓紧时间赶着牲口们赶去过冬地外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遇到隆冬提前来临，那么巨大的经济损失更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在活下去为驱动之下，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牧民会立刻以部落和亲缘为团体，提起切割兽皮的小刀，走上了掠夺之路。
男人全部杀掉，女人可以做生育工具，小孩是未来的储备力量，牛羊财务都是个人资产，抢劫是解决当下困境的最好方法。
每年冬天都会有小部落和小家族消失在雪色之中，他们或是被侵吞，或是也加入了抢劫的队伍。
等到劫掠者们因为利益集聚到了一定规模，他们必然会朝着南边的农耕民族动手，这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持续了千百年的孽缘。
不过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他们和以往那些一看到冬天就头疼的边军不同，这儿的卫所官兵可是非常欢迎这些北方的泥鳅们南下。
如今的局面可是游牧民族在躲着大明的官兵走，在大草原上想要寻找这些小股骑兵的难度绝不亚于在一头大象身上找虱子。
卫所的官兵们还巴不得这些活靶子快些过来好方便他们去掏对方老巢呢。
就在辽东卫所上下秣马厉兵随时准备着的时候，当地的都指挥接到了从应天府传来的旨意。
叶旺等人原先以为那是和往年一样，叮嘱他们小心谨慎筹备军务的旨意，万万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个消息。
大明有意打算重开互市，而且这次交易的物品中还增添了煤炭和矿产一项。
叶旺不由皱眉，有些看不懂得歪了歪头，在这个时间？交易煤炭和矿产？这消息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真的，难道是翰林院那帮子书呆子终于笨到连圣旨都会抄错了？
草原上什么时候有煤炭这东西了？
在他的印象里，北边的草地除了一年中可以放牧半年的草场之外就没别的好东西了，在以农田为重要资产的明人看来，说穷得叮当作响都是客气。
至于煤炭，据他所知，北方的游牧除了些贵族阶级的能够在劫掠时获得取暖的炭火外，大部分牧民都是烧牛粪取暖。
如果当地当真有煤矿，也不至于落到这番境地吧？
“说是因为他们挖不来。”马云嘀咕道，他将上头发下来的文书往桌案上一放，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上头还送了一叠子图纸过来，我看着上头说是挖地的，……咋地，这是要我们把东西造出来帮他们挖？还是要去教授他们挖掘技巧？”
“那关键我也不会啊！而且这时候，谁有空去搞这个。”叶旺也跟着蹙眉，“再说了，我们去教？我们敢教，他们敢学吗？还有，要咋去？扛着刀过去？”
这也太不友好了吧，一看就搞事意味十足，但是如果不扛刀，不就变成了去给元军送人头了。
“倒也不必如此。”时任金州卫指挥同知的韦富曾经担任过江西袁州卫指挥同知，心思比起这些在边关久了，就连脑子里也长了肌肉的军汉要灵活一些。
他沉吟片刻，提了个建议：“属下曾经听闻一句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想必消息这东西也是一个道理，你开诚布公交给他的，他未必相信，但自己偷来的，一定会信个八九成。”
这说的粗糙，但细细想来，的确是这个道理。
叶旺和马云相视一眼，顿时生出了点兴致：“你小子头脑一贯聪明，快说说，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把这图纸偷走？”
“回总戎，是，”韦富点点头，补充道：“此还是一石二鸟之策，一方面我们可以将东西送出去，另一方面，我们恰巧也能看看城中有没有不老实的人。”
他这话一出口，现场顿时陷入了寂静。
驻守在此的辽东指挥使司主要防御的敌人是残元朝廷继元梁王之后的最大实力——开元王纳哈出。
自元顺帝北逃之后，纳哈出以及他所拥有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成了大明最大也是最近的威胁，洪武八年，相持已久的两方打了一仗，以纳哈出惨败告终。
不过游牧民族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在于打不赢他们，而是这群人他妈的逃起来太不要脸。
这些蒙古人骑着的压根不像是马，而是一个个抹了油的鞋子，一旦露出了点颓势说走就走，一点都不讲尊严。
偏偏作为守军的明军多为步兵，追击时候反应速度确实不如他们快。加上防守部队也要防止对方是虚晃一枪，要更谨慎一点，每次都被这群王八羔子给溜走，难以斩草除根。
纳哈出就是如此，彼时双方对垒，战了个日月无光，作为指挥官的两人更是杀红了眼，硬是将军刀都砍得卷了刃，正酣畅淋漓得想要找纳哈出互砍，结果就发现纳哈出居然带着自己的亲卫悄悄溜了。
战场上可没有上帝视角，加上骑兵部队有战马加成，遮蔽了视野，明军一个没注意就被这人突破防守逃出了生天。
不过那一战纳哈出也没得半点好处，他逃逸时被明军发现，为了阻拦追击的大军，那些被那哈出带来的精锐骑兵部队基本损失殆尽，最后远去的纳哈出简直是被削成了光棍，身边的护卫人员只剩下了零散几人。
叶旺和马云等人只能啐一口，冲着人的背影竖起中指，诅咒他回去了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悻悻班师收兵。
这惨烈的一战，给大明带来了八年的和平。
如今八年过去，按照游牧民族的生命力和生长周期，就将到他们新一轮的实力峰值。
因此从夏收之日开始，整个卫所官兵上下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该喂马的喂马，该磨枪的磨枪，全都磨刀霍霍等着刷军功。
他们是如此，估计纳哈出也差不多，而游牧要袭击守备完善又有城防守卫的边城，最简单的就是通过内应。
此前，叶旺和马云已经屡次在城中筛查，就是想要预防万一，坦白说，间谍这个东西从古到今已经成了战争常态，但对于被背刺的人来说，就算心里有准备，真的被人从背后捅刀也不是个能让人愉快的感受。
而如今一听这个法子……
哎哟！利用对方的间谍把他们想要传出去的东西送走，顺利的话还能顺藤摸瓜抓出几个探子来，这如果真的可行的话，想想都觉得很美滋滋啊！
八月初的一天，辽东都指挥使司的治所所在，整个辽东地区的总司令部辽中卫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
指挥使家中居然遭遇了窃贼，那窃贼居然偷走了重要文件无数，其中传闻还有刚刚从应天府送来的守城利器的图纸。
一时之间，整个卫所噤若寒蝉，谁也不敢面对两位指挥的怒火。
卫所的官兵们脚步匆匆，上上下下将卫所来回刷了好几遍，如同过筛子一样一一征询，倒是抓到了几个可疑之人，偏偏没能逮住首恶，自然也没能找回图纸。
因为这件事，洪武帝特地派了锦衣卫来了解情况，得知发生了什么后，洪武帝二话不说做出了责罚，两位指挥使一年的俸禄随着一句话全都交工了，筛查工作更是交给了更为专业的锦衣卫。
藏在城中的有心人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不过幸运的是，应天府那边似乎有了什么突发事件，来办差的锦衣卫被紧急召回，这件事竟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解决了。
只可惜那据说由应天府的东宫工坊设计的宝贝图纸再也找不回来了，因为这件事，两位官爷面色阴沉了好些天。
八月十五，中秋节，辽中卫所悄悄消失了一个收夜香之人，同时，一张图纸传到了纳哈出手中。
就在边关暗潮涌动之时，大明的国都应天府内亦是惊涛骇浪一片。
就在月圆人圆之日，御史余敏、丁廷联袂举告户部侍郎郭桓利用职权，勾结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李彧、提刑按察使司赵全德等人贪污。
已经准备放假的大明户部官员在一脸蒙蔽中一个不拉，自侍郎以下全数被隔离审查，郭桓更是直接被压入大牢接受调查。
同时，工部、礼部、刑部甚至于兵部都陆续有人被带走，携带敕令的锦衣卫快马出京，如散花般奔向全国的十二个布政司，将其主事全部带入应天府。
一片肃杀之气中，后世在贪污史上都赫赫有名的空印案和郭桓案拉开了序幕。
其实经过调查，郭桓的犯案手法极其的简陋和粗暴，说白了，他就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大明如今的税务制度在运行上使用的还是元朝的一整套制度，即地方和中央两次核对税务。
在洪武帝治下的大明官员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在吏治腐败的元朝自然也一样无法完成。
于是带空白账册这件事，就成了从元朝开始就有的“自古以来”，而到了明朝，各省份官员也在默许之中将这个老传统继承了下来。
作为本应当是监管督查部门的户部，在户部侍郎的有意纵容下，对这种明显是违规的举动持视若无睹之态。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足够的善良体贴，而是因为此举中有太多的利润。
要交多少，收到多少，核对了多少都是户部的一言堂，想要从中贪赃枉法难道很困难吗？
而且这种贪墨还是悄无声息，事后全无痕迹的高级做法，毕竟最后入户部仓库的确实是这些数目，而且也是由各省份官员所认可。
但这种贪污方法虽然安全，数额却着实有限。
毕竟各省份官员也不是傻子，人家送来了两万石粮食，你说只收到一万九千石人家也就认了，如果说说我只收到一万石，对方肯定跳脚。
一地的赋税也是官员升迁的评判标准，谁都不会心宽到为了偷懒放下自己的仕途，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于是，被空印账本养足了胃口和欲望的郭桓再次动手了，这次他直接选择修改账册。
如今的账册数字采用的是普通的计数法，也就是“一、二、三、四。”郭桓有一日发现这样的数字添几笔、圆几笔后就是另外一个数字，于是他便走上了修改账册之路。
改账册的数字远比改空印账册更加容易，而且数额更大，只要在百位数乃至千位数上修改一个数字，差的便是十万八千里。
不过这些账册既然已经到了他这儿便说明税粮已经经过了验收，被放入了专门的仓库。为了将这些粮食运走，郭桓十分狡猾得将兵部的几个侍郎全数拉下了水，为了避免后顾之忧，他又拉下了刑部。
工部之人要营造工程需要调粮，意外发现仓库内储粮不足，没关系，五百石可以让人闭嘴。
如此，涉案人越来越多，贪污的数量也越来越多，郭桓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取粮，到后期的换粮，步步递进终于捅出了无法修补的窟窿。
被抓住之后，这位一手创下大明贪污第一案的小小侍郎未做一句辩解，被押解的过程中面色平静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对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对于赃款的去向亦是十分配合得给出了账册，心理素质堪称绝佳。
这次的案件中洪武帝表示不再信任刑部官员，他直接派了三批人马负责审理，三方各有手段的审理人员在整理文件时均表示从没遇见过这么配合的官员。
“你们说他图什么？”一个官员捏着厚厚的审查记录万分不解：“他贪了这么多钱都没怎么用，一家子人跟着他继续过苦日子，他做这些图个什么？就图一个刺激？”
“谁知道呢，你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你也得住进去。”
若非因为郭桓平日生活低调朴素，着实没有一夜暴富的浮夸姿态，他也不至于能逍遥隐藏这般久，早就被目光如炬的御史们抓住参上一本了。
郭桓不光造假本事一等一，就连如何消化赃款的能力也是一流。粮食体积庞大，可不像后世的纸钞一样，随便哪里都能藏，此物变现明显，任何一个市场突然出现大量新粮都会引起侧目，所以他去找了一个天然盟友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江东富户。
被他贪污下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卖给了江东的粮户，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即便洪武朝屡次减税，江东的农民田税依然是举国第一，洪武帝定下的税负卡在了所有江东人的咽喉处，逼得他们勉强能呼吸，又没办法大喘气。
在这样的高额税率之下，当地人为了自救，便想方设法得从外地粮价便宜处购买粮食充交税费，然后省下这部分地去种植经济作物继续赚钱，而郭桓的脏粮恰巧和江东富户的需求精准吻合。
富户从他这里买到了便宜的大米，有些甚至都不需要运过去，换个包装换个戳封就能搞定，新米由富户拿过去再次交税再自然不过，绝对不会引起怀疑，郭桓左手进右手出，赚了个盆满钵盈。
封他一个十三世纪最会投机倒把人士绝对不为过。
于是，郭桓被抓，除了满朝涉案官员之外，又将洪武帝的视线引向了江东富户。
这些人可是用低廉的价格收购了不少赃粮啊，作为赃粮的主人，他自然要向这些人来要求物归原主了。
什么？那些用来交税了？
洪武帝摇摇手指，别开玩笑了，交税的额度是你应该缴纳的额度，咱又没多收你的，反倒是你现在占了朕的便宜才是。
朕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必须不可以啊，交不交？交不出来就去边关戍边去。
拜郭桓的账本所赐，这些曾经占了便宜的江东富户没有一个能逃脱追捕，迫于无奈和心虚，只能开仓取粮。
但问题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赃款，谁都没办法一次性还清，还不清就只能用土地店铺乃至于商品折价做补偿，一夕之间，江东地区被豪强富户瓜分了近十成的土地有一半回到了洪武帝的手里。
前些天还火冒三丈眉毛竖立的洪武帝顿时感觉到了割韭菜的快乐。
但同时，他也隐隐生出了点危机感。
江东的土地兼并，竟已有如今这般恐怖了？

第115章
洪武帝是从农民中走来，年少时他曾经在地主家打工放牛，彼时那被地主剥削欺压的记忆让他对地主这种存在可谓深恶痛绝。
但作为一个帝王，他也非常清楚地主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因此一直按捺着自己的脾气和喜好，并未对地主富豪势力多做干涉。
甚至于，在后世人眼中充满了仇富因子的洪武帝在执政的早期对民间的有钱人可以说是极其宽容。明早期的商税为三十税一，也就是3%，若放到现代，这个税率足以让所有的商户两眼冒光。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洪武初年的商户们承担了大量的社会责任，他们穿行全国，用马匹和骡马踩出一条条的天然道路，在帮助朝廷运送当地需要的物资的同时，也大力缓和了不安的民众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用后世的标签来说，如今大明走南闯北的商人几乎个个都能打上爱国商人的红戳。
譬如云南如今的情况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收复云南后，第一批进入云南的不是军队也不是朝廷官员，而是受到朝廷征召和鼓励的巴蜀商人，他们牵着矮脚马，攀上高山，忍受着高原难捱的气候，为与世隔绝的云贵高原带来了属于中原的丰饶物产和友善笑容。
没有了中间商和元政府盘剥后的中原物资价格更加亲民，若不是商人们护着，这些货物还没到昆明恐怕就要被抢完了。
在将稻米同云南的官府换取盐引的同时，有一批勇敢而无畏的中原商人第一次踏上了茶马古道，和位于西藏高原的藏族商人们互通了一波有无。
茶马古道始于唐，兴于宋，唐朝时由于文成公主的关系，唐帝国和彼时的吐蕃王朝关系相当紧密，不过那时候商队行走的主要通道是陕甘青的唐蕃线，茶马古道因为需要走蜀道并不方便。
不过到了宋朝，尤其是丢失大片北方土地的南宋，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便只有茶马道。
西藏地处高原，氧气稀少，因此在那里长大的马匹天生耐力就比平原地带的要强上许多，对于损失了大部分养马地区的南宋王朝而言，来自西藏的马匹是他们和金王朝战斗的最后底气。因此宋人对于茶马古道沿途大开绿灯，这条道路也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高光期。
宋灭元兴，北元政府重商，同时，为了加强对西藏地区的控制也为了鼓励商人多缴税款，在几条茶马古道的主道路建设了大量的驿站和驿路。
而现在，这些道路作为历史的遗产都到了大明手上。
然而，由于明政府如今对云南的掌控颇为弱势，当地仍然后部分土族势力不服从大明，且茶马古道的多数道路都在深山密林之中，走上这批道路的商人都是怀揣着一去无回之心。
这些商人甚至还定下了君子之定，约定好彼此在这条路上必须互帮互助，绝不能扯后腿，而相对应的，只要有一个人能够从这条商道上活着离开，那么所有亡者家眷就要交付给他来照顾。
这并不是道德绑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全须全尾得回到汉地，他必然会赚取大量的利润，别说只有这些商人的家眷了，再加上几倍都能承担得起。
而事实上，他们的确赚取到了大量的利润。
藏地的秘药、唐卡、藏香、氆氇和马匹都非常受欢迎，可能是经常通商的关系，藏地的商人也相对比较友好，语言不通也能用手势交流，藏地的商人甚至会用拨算盘的方式和中原商人讲价，总之，这一批商人走了一趟世界屋脊还是相当有赚头的。
但要论他们这次最大的收获，反倒不是这些商品。
而是云南的一种特殊茶叶——普茶。
面对中原商人带来的各种货物，藏族商人却表示他们更想要普茶，这自然是引起了中原商人的好奇。在下山之后，他们立刻接触了云南的茶商，并且采购了这些被藏人点名购买的普茶。
其实普茶是当地人的称呼，据说是当地的濮人最早栽种的茶叶，距今已经有千余年的历史，此前一直是当地人自己喝的，曾经还是当地上贡给周武王过，不过由于当时的喝茶之风不兴，加上云南和外界有壁垒，一直没有出名。
后来因为藏人对于茶叶的需求，本身就栽种在云南的普茶靠着自己的地理位置又是开启了外贸模式。
依托茶马古道和频繁往来的宋朝商人，普茶的制作方法从散茶变成了饼茶，不过滇藏之路路途遥远，滇南之地又多云雾，茶叶容易受潮，在运输过程中普茶难免受潮，在反复的受潮和烘晒之中，普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香味愈加浓醇了，而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普茶对于治疗便秘非常、非常、非常有效。
是的，藏人购买茶叶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它能够治疗便秘。
在西藏，便秘是最公平的疾病，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奴隶，都有着这样的苦恼。毕竟他们的主食是肉类和粗粮，青藏高原并不适合蔬菜生长，长长的封冻期更是只有肉感可以食用，就算是再高贵的人也没办法在冬天吃到新鲜的蔬菜。
所以便秘自然顺着不健康的饮食找上了他们。
开玩笑，汉人的茶叶卖得那么贵，如果不是把它当做药材来购买，谁舍得哦！
有这些钱多买些南方的稻谷不好吗？
因此在第一个喝茶之人发现普茶的疗效好过于旁的茶叶后，这个茶叶便在藏地打响了名声，并且迅速抢占了市场，成了所有西藏人的心中TOP1。
出于好奇，也是想试一下水，这批从云南回去中原的商人们采购了一批普茶运到了京城，当然，想要售卖货物肯定是要给与一定的包装的，他们给这些普茶的包装就是——藏地国师专供。
“西藏还有国师啊？”一边看兄长泡茶，一边听故事的朱允炆好奇得眨了眨眼睛，疑惑发问：“西藏的国师是自己封的吗？”
“不，是皇祖父加封的。”木白搅了下核桃碳，将上头的碳灰剥落了点好让火更旺盛的同时解释道：“洪武三年的时候，当时归附前元的吐蕃各部归附大明，皇祖父一一给予了他们官职。”
“后来，故元帝师喃加巴藏卜带领诸多前元遗官赴南京朝见皇祖父，表示归降。皇祖父就将其封为藏地国师，令其遵朝廷之法，抚安一方。”
几个萝卜头听到这儿不由歪歪头，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还是年纪稍大些的皇子们提出了问题，皇八子微微蹙眉，表情中带着点疑惑：“父皇是让那些归附的吐蕃官员官复原职？”
那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和不赞同都快要渗出来了：“那如今的吐蕃和北元的吐蕃又又和区别？”
“这个问题嘛……”木白的动作微微顿了下，扭头看了眼背后，左右扫了几眼，点道：“周布政使，可否一解。”
被点到名的中年文吏动作微顿，随即遥遥冲着这些小皇子小皇孙们躬身一礼，行动间，镣铐和锁链之声不绝，显出了其枷锁加身的狼狈形状。
其实不光是他，在这些小皇子小皇孙的周围，每一个木栅栏的背后，都坐着一个一身囚服，枷锁加身的犯官，这些人若是放到外面个个都威名赫赫。
他们是大明朝除了云南之外所有省份的掌印。
如果说将如今的大明比作一个人的话，他们就是大明的筋骨，是他们链接起了躯干和四肢，也是他们负责传达来自大脑的命令，但同样也是他们，背离了大脑的思维，擅自行动彻底惹恼了洪武帝。
这些人一个算一个，全都和空印案有关，至于是否贪污还需要审核，但起码渎职一条是肯定越不过去了，就算他们真能全须全尾得从这里走出去，头上的乌纱帽肯定也要被摘下。
但事实上，来到这里的这些一把手们基本上就没做过能活着从这儿离开的梦。
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名为都察院监。
自洪武十三年设立都察院以来，这座监狱就成了令所有官员闻风丧胆的名字。
比起别的监狱，这座监狱的设备和装修都可谓是大明最佳，甚至于还给每个有牢狱之灾的人配备了蜡烛和纸张，可以说是十分的体贴。
这是因为在此处关押的犯人都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具有一定品级才能进来的重要官员，但能够让这些官员住进来，基本也意味着其罪行八九不离十，基本上是可以跳过审讯环节直接进行临终关怀了。
配备的蜡烛和笔墨纸砚就是用来给这些官员们写忏悔录和回忆录的，毕竟大家都是文化人嘛。
顺带一提，这里最近关押过的一批官员正是抄家灭族的胡惟庸及其朋党。
当被押入这里待审的那天起，十位天官已经心如死灰，唯一的祈求就是不要殃及家人。
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被关到这里的第二天，监狱的大门大敞，皇长孙带着弟弟们和小叔叔们拾级而下，动作十分熟练得在监狱中收拾出了一块空地，点上煤油灯开始学习时政。
不需要教科书，也不需要老师，这里的各省一把手就是绝佳的教材和老师。
作为洪武朝初年的各省要员，这些人能够坐稳这个作为个个都有两把刷子，只要肯将肚子里的货色倒出个三四分，就够这些年幼的皇子皇孙们嚼用消化好长一段时间了。
四川布政使司的掌印周先是个十足十的倒霉蛋，他的前任在去年致仕，他是空降到这个岗位上的，作为刚上岗的职场新新人，他在执政之时多是在摸索，因此在缴纳税款的时候也说了句一切如常。
虽然在被属下要求落印的时候，周先也觉得很是不妥，但一听闻是从洪武初年开始就如此操作后，他也没多做犹豫，就下了印。
谁知道这个印章一敲就将他敲到了这儿，周布政使简直欲哭无泪。
但对于小皇孙的问题，他丝毫不敢耽搁，忙拱手答道：“禀殿下，陛下虽任用了原本的西藏官员继续治理西藏，却也在藏地设立了都指挥使司和宣慰使司以及千户所、百户所，其任用的官员均为大明官员。”
都指挥使司就是如今大明地方最高军事领导机构，其概念类似于现代的各地军区。
也就是说，大明虽然没有在西藏设置负责民政的布政使司，但军权全都捏在洪武帝手里，藏地各大部族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可以说这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强势态度，向着西藏宣告了明政府的存在。
“除此之外，陛下言当地都指挥使、千户、百户等官员均可世袭，但是官员世袭需要得到陛下的允许，并且更换敕书和印信。”
小皇子们似懂非懂得看向了木白，想要听听侄子的解释。
木白将咕嘟咕嘟沸腾的茶壶从核桃碳上挪了下来，一一倒茶入杯，直到倒完最后一杯才微笑着解释：“就是说，这些来自于大明的势力会随着时间流逝在当地渐渐扎根，而藏地本身的旧有势力，却会随着时间和权力交叠，渐渐退出当地的官场。”
“此为以流管土，以土治番，时间久了，流便能代替土，只要时间和功夫足够，吐蕃的西藏就能变成大明的西藏。”
小少年抬头一笑，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监房内白得发光：“来，尝尝商人们从云南带来的普茶吧，这是我们那儿最地道的喝法哟！”

第116章
茶水入喉，作为发酵茶的普洱茶香浓醇，口感清澈柔和，苦味较淡，对于小孩们来说还是比较好适应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小朋友们还是更想要喝甜滋滋的果汁。
好在了解他们的大哥/小侄子非常有先见之明，每个人都只分到了一小杯，咂咂味道就没有了，后头再续上的全是清水。
还没等小孩们提出抗议，昏暗的室内便亮起了一道光，不知何时撑起的白布上，出现了大明国的地图。
东起东海、南与占城安南接壤、北至雪域高句丽，西至印度次大陆、如今的大明版图，已经大到了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些难以想象的程度了。
和瞬间聒噪起来的小孩们不同，在监狱中服刑的十位天官眼神都凝滞在了舆图之上。
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看舆图的，不过在坐的官员都是一地首脑，自然都有这个权利。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往日因为研究布局和防御，而看到不想看的舆图居然有如此魅力，在此刻竟紧紧吸住了他们的目光。
曾经在家宴内受过惊吓和震撼的臣子们若是看到现在的场景，一定会感觉找到了同盟。
没错，当时他们的表情就是这么蠢的！
不过片刻后他们又会有些小骄傲起来，因为虽然当时他们的表情一样傻乎乎，但是他们看到的场面可和现在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对比起来果然还是自己赢了。
如果木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的话一定要翻一个白眼。
那能一样吗，当初他是为了向洪武帝安利海外贸易啊，加上又是家宴，花费的功夫自然要多得多。但现在，他就只是在和小辈们介绍大明和他的邻国们，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花头。
为了图省事，木白是直接拿了一块玻璃涂上胶质墨水的玻璃板做投影，然后用毛笔在上头涂涂改改。
毛笔汁在玻璃上没那么容易干涸，写完之后只要直接在盆里泡一下水就能洗掉，只要不用力搓完全不会影响到底材，可以反复使用。
用这个来做板材实在是太棒啦！
木白在板上着重描绘北方了各色邻居，一一为这些没有离开过宫廷的小皇子小皇孙们这群人和大明之间的爱恨情仇。
为了方便小朋友们理解，木白简单粗暴得将双方的感情定义为仇恨、不善、普通、友善、刎颈五大类。
很遗憾，整个北方所有的邻居和大明的感情系数都列在了普通线以下，人均仇恨。
小少年们都震惊了，大明有那么不好吗？怎么都没有人和咱们交朋友
这种想法就错了，木白摇摇手指：“有时候，人家不和我们做朋友并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他们才对我们不友善。”
“朋友这个东西，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国和国之间付出的代价更加沉重，譬如大明每次都是真心和来朝贡的众人交友，所以耗费大力气在将他们从边关接到应天府，给予绝佳的招待，然后送他们离开上。但是有些人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友善，而是你的皮肉，是你的骨血，是你的土地和人民，这些我们能给吗？”
小豆丁们群情激奋了：“不能！”“不给！”“揍他们丫的！”
木白点点头，很好，洪武帝的基因优秀，他的小叔叔们脑袋都很正常。
一个小朋友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小肉手：“因为我们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不和我们做朋友了吗？”
“是的。”木白点了点头。
“唔，”小皇孙很认真得思考了片刻，一脸沉痛道：“那太好了，这种朋友我们也不要，既然他们一心想要做敌人，那么我们就只能满足他！”说罢，小孩认认真真得将白布上出现的国家名字全都抄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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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小皇子伸手拽了拽木白的袖子：“大哥，我们在南边有朋友吗？”
“南边……算是有吧。”木白在地图的右下角绘了两个圆圈：“此为大小琉球国，是大明的藩属国，是一个很小的岛上之国，主产为海物和水果。”
“他们的国主非常崇拜大明的文化，每年都会派来朝贡队伍。”顿了顿，木白特地补充了一句：“其贡品质量极佳。”
咳咳，这个必须着重说一下，小皇子们对于这些来打秋风的邻居也深恶痛绝，一听到这句补充表情立刻友善了不少。
这群皇子凤孙的反应让官员们都沉默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就和之前吐槽过皇长孙明明那么有钱却热衷于讨价还价的护卫一样，无语极了。
有个臣子不禁出言表示藩属国上贡实属心意，过于追求价值反而不美，立刻被小皇子们插着腰怼了回去。
“我等为上国，其来朝贡，便是崇拜上国之威，欲学习我国经验哺育自身，我听闻民间拜师都要带上束脩，你们可曾听说过学生连吃带拿得从先生家中离开的道理？”
这，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大老远的过来参加活动，也是给大明面子，总得给个奖励吧？
奖励？小皇孙们嘴一撇，能够见到大明的皇帝难道不就是奖励了吗？就算是在大明，也有好多臣民没有面圣过呢！
“……”明白了，他们明白了，这群皇子皇孙全都是属霸王龙的，该说不愧是洪武帝的子孙吗？这性格，这脾气……
众人情不自禁得将目光投到了默不作声的小皇孙身上，虽然小皇孙什么话都没说，但他面上那若有若无的满足微笑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太子殿下那么温柔仁善的性格，怎么皇长孙会是这个脾气？感觉这位长大了又是一个洪武帝啊！
文臣们纷纷头痛，而武将出生的官员眼前却不由一亮，帝王的性格决定了一朝的风格，从他们的角度而言，自然是更喜欢锐意进取，充满进攻力的帝王，他们只需要闷头往前冲即可，简直不要更爽。
不过几人随即面色一暗，露出了苦笑，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哪还有什么未来。
木白坐在投影仪边上，恰是室内最暗的位置，可以将所有人的表情看个清楚，见众人这幅模样，他眨眨眼，自觉火候已到，于是拍了拍手引来了众人的注意：“你们之罪尚在审核中，孤现在要你们一句准话，自始至终并未以空印贪腐者，请举起你们的手。”
他话刚落，几只手唰唰举起，十位天官无一人落下，全都举起了自己的手，木白轻轻松了口气，对于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
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同家里的爷爷打了这个赌，在成功说服群臣为开启北方互市投了赞成票后，洪武帝似乎从这次活动中发现了自家孙子也已经成长为一个完美的劳动力了，想方设法得想要奴役可怜的木小白。
不愿向恶势力低头的小白就和也有打了个赌，爷爷赌这些被抓回来的布政使司官员借空印之事敛财，而木白赌没有，输了的话木白就得去做白工了，而赢了的话……按照之前的约定，这些劳动力就是木小白的了。
不过木白用一半的劳动力和洪武帝交换了另一个条件。
如今，就到了木小白领取自己奖品的时候啦！
他沉吟了片刻，问了几个问题，在众人一一作答后心中基本有了数目，当下就在小本子上记录下了几个人的名字。
木文凑过来一看，疑惑发现兄长记录下的都是年纪稍长的官员，作为木白心爱的弟弟，他自然是知道兄长和爷爷的赌局的，顿时疑惑了。
“为什么不要年轻的？文儿觉得那四川的就很好啊。”在回宫的陆上，木文拉着兄长的手一边摇晃一边发问。
“因为我不光要用他们。”木白十分平静得说出了极其葛朗台的发言：“我记下的那几个官员家中都有年轻且正在读书的子孙辈，让几个老人家去完成这么困难和疲累的任务，他们的家人肯定不放心，九成九会由学生或者子孙陪着一起去。”
木白捏了捏弟弟的手，笑得有些狡猾：“这些人虽然做了糊涂事，但能够守住心中底线，以他们如此表现，我相信他们家中的教育必定不差，敢于接下这个挑战的，胆量和孝心也定然不俗，这样的人九成九可为治国之才。”
“阿兄听过一句话，是一个叫韩非的大家说的。”
“有人问他官员的任免应该采用什么标准是最好，他就答道：宰相出于州牧，将军发于行伍。”顿了顿，木白为几个一脸迷糊的小孩解释道：“在韩非的那个时代，州就相当于我们的布政使司，牧便是一地执掌，所以，他的意见是，想要成为丞相的官员，必须是做过地方官员，有实际管理经验的，同理，要成为领兵打仗的将领，也必须是从军队中自然选拔出来的。”
“说再多的理论知识，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治理国家上还是要靠实际经验。”木白勾了下嘴角，不自觉透出了几分骄傲：“所以，别看阿兄现在只有一半的人，但不用多久，阿兄就能有十个人才乃至于更多啦嘻嘻嘻！”
可是……木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歪了歪小脑袋，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阿兄啊……你忘记了吗？皇祖父是只给了你五个人，就算那五人教出了再多的好学生，那也是皇祖父的人才鸭。
木小文看了眼兄长得意洋洋的模样，知道他这是灯下黑了。
不过木文什么都没说，他阿兄最近一直忙着赶作业，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就让他再开心一段时间好啦！
今年才六岁的小豆丁小大人样得拍了拍兄长的手，安抚的意味十足。
洪武十六年，九月，洪武帝五十五岁寿辰，在寿宴前夕，他给此前纷纷扰扰的案件下了休止符。
这次震惊全国的贪腐大案只诛首恶，限收购了赃粮的商户三年内赔出等量米粮，其余的涉案官员没有被流放，而是被派去了大明的各大藩属国建立“大明驻XX国办事处”，他们在未来将成为大明和藩属国之间的桥梁，方便大明外交活动的顺利进行。
是的，虽然没有被流放，但这份惩罚比流放还要扎心，这群人是直接被派到了外国公干啊！
异国他乡，语言服装生活习惯乃至于水土都完全不同，这真是要了卿命了！
而且这个办事处是干什么用的，如何工作，全都没有头绪，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其生存难度不亚于流放。
洪武帝当然也知道这个任务确实为难了众人，所以他难得和颜悦色得表示朕知道你们很难过，这样吧，朕允许你们带上儿子，或者学生，食宿都由国家包了，怎么样，朕是不是很大方？
大方个XX！
众臣子伏地谢恩，忍了忍，没忍住，眼泪飙了出来。

第117章
最近大明的邻居们感觉很头疼，非常头疼。
大明的皇帝不知道哪根筋抽住了，表示要往他们的国家派出使节团，不对，不叫使节团，他们的说法是“办事处”，长期驻扎在他们的国家。
这怎么可以呢？
一旦人一直扎在这儿，那不就是个明明白白的探子，以后他们这儿但凡有点小动静都会被人捕捉到。
那还怎么愉快得玩耍？
宗主国和藩属国必须要保持一点距离感情才能长久啊皇帝陛下！
不不不，洪武帝摇摇手指，表示你们误会了。
大明王朝此次派出的使节团队其实和贵国没有多大的关系，有关系的只是在贵国生活的我大明子孙。
大家都是邻居关系，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之前我们有不少民众跑到你们那边去了，当然，去都去了，大明也不会做那种硬是把人要回来的事。
朕为天子，亦是君父，既然是父亲自然要照看一下孩子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如何，所以咱们设立办事处就是为了照顾这些离开了家乡的游子们。
看看他们生活的是不是习惯啊，有没有生活上的困难啊，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等等。
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办事处办事处，就是帮忙办事的地方。
当时建立藩属关系时候就说好了，大明绝不会干涉贵国的内政，只要其合理、合法，不违背人伦，办事处只是为了服务大明生活在海外的臣子，不会做情报侦查任务，派驻的官员也都是正派人士，各位尽管放心。
这谁能够放心哦！！
朱元璋装作没看到使者们扭曲的表情，笑得十分爽朗，“对了，你们不是说仰慕大明文化吗？在派遣使者的时候我们还特地挑选了，去的都是有识之士，你们也尽可去请教学问哦！如何，朕是不是十分的贴心？”
赶在大明皇帝生辰前来朝贡的使者们都傻了，他们这个时候过来，是冲着洪武帝心情好的时候能够多发些赏赐的目的，但现在这个“赏赐”太沉重，他们实在不敢带回去啊！
而最苦逼的是，这些人明明心中愁苦万分，面对洪武帝笑嘻嘻的询问还要保持微笑，表示谢谢陛下，陛下想的周到，下臣十分感激。
泪水？是的，面上流淌的，就是感动的泪水呢~陛下的大爱真是太沉重了呜呜呜。
洪武帝的眼珠子瞟了下，将下头那些使者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半响后等其消化得差不多了又发了颗甜枣：“大明的使者此去还有另一个目的，朕最近发现，我们臣属之间的了解不够透彻。”
在座的朝贡使者中全都打了个冷颤，不是他们反应过激，实在是这句话听起来着实可怕，下一句仿佛就要接着派兵“深入”了解一下，不过洪武帝显然无心去卖关子，很快就将话接了下去。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洪武帝追忆脸：“因为一些意外的发现，让朕着实有些感慨啊，诸君只知大明的瓷、绸、茶，朕也对诸君的国度只有零星了解，我等本为一心同体，对彼此之间反倒是像个陌生人，如此局面反倒好笑，朕决议与诸卿加强了解。”
“往日，你我之间的来往多为贵国遣使入京，大明除了发下谕令外甚少前往，长此以往朕只怕感情变淡，感情的联系始于沟通嘛。”
洪武帝语气带上了蛊惑：“使者身负去往贵国后会试图寻找我大明真正需要的货物，如果合适的话会进行采购。”
哦哦哦哦！这是要开启国际贸易的节奏啊！
使者们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对于他们而言，从大明买东西（朝贡）回去卖的确赚钱，但是说白了赚来赚去赚的都是自己国家人的钱，对于个人来说虽然可以靠此发财，但于全国而言却全无益处。
事实上，因为他们经常购买大明的“奢侈品”，国内已经有些反对的声音了。
但是如果大明也打算收购他们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大明国财大气粗，人口也多，手指缝里头稍微宽松一点他们就能有很大的赚头。
使者们面面相觑，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们明知道大明的皇帝之志不仅仅在此，使用的也是棍棒加甜枣之策，但是不得不说，这甜枣是真的好吃。
诱惑就摆在面前，这谁舍得吐出来，而且周围还有那么多邻居在呢，别人都不跳就自己蹦跶，岂不是很显眼？
仔细想想，大明的藩属国有那么多，还有好些个这次因为各种原因耽误的，自己也不算是最倒霉的……想到这一点瞬间就让人快乐了呢！
在一群表情复杂的使者之中，有三个露出欢天喜地之色的使者格外显眼。
这三人中两个均是出自琉球国。
琉球国和大明渊源很深，琉球国的国名都是洪武帝赐予的，其原名为流求，是洪武帝觉得此名不太吉利，给予了琉球二字，意为琉璃玉和珍珠球，从名字就能看出洪武帝对这块地方的喜爱。
琉球也没有辜负洪武帝的这份感情，从其自洪武五年与大明建交开始就极其仰慕大明的文化，几乎年年都要来大明朝贡。
不过洪武帝后来命令琉球无事三年一贡即可，这倒不是因为琉球像是隔壁日本一样借口上供来打秋风，而是因为琉球岛屿到大明有一定距离，而且琉球国多为小破渔船，小船重心不稳，容易被风浪打翻。
在海上，翻船之后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可以说出使的使者是当真冒着生命危险得一波接着一波被派出来，而且为了预防使者折在半路，错过此次朝贡，琉球经常会派出两拨到三波的使者，这些人会沿路打听，如果有使者到了他们就装作是普通人，如果没听到使者的消息，才会自称使者。
这也是洪武帝后来才得知的，老朱那真是被这种教科书式的良善藩属国给深深感动到了。
投桃报李，洪武帝每次发下的赏赐中，琉球国得到的封赏也是数一数二的。
不过这两位使者高兴倒不仅仅是因为有通商的可能，而是因为洪武帝此次派遣使者对他们而言是个天大的机会。
别看琉球只是一个小小的岛屿，里头的势力却也颇为复杂，和处在南北朝时期的日本一样，琉球国如今也是割裂状态，如今的他们分裂成了三个国家，分别为山南、中山、山北国，其中中山国的势力最强。
此次的前来的琉球国使者是来自于山南国和中山国，他们本就打算联合起来对付山北国，现在洪武帝想要设立办事处，岂不是恰随了他们的意，只要将办事处设在中山国或者是山南国内，那么山北国就天然失去了优势。
因为同样原因高兴的还有日本国。
由于此前大明的使者到日本去了北朝的地盘上晃了一圈，又带着北朝的使者来到大明，南朝的日本皇室十分慌张，这次几乎是带着全家的家底以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赶到了大明朝见。
他们打的主意和琉球两国一样，只要大明的使者在他们的治下建所，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证实了他们为正统，同样的，大明的使者们也将成为他们的□□。
只要位置安排得好，到时候万一北朝的军队来进攻，他们就能将大明的使者推出去，看北朝敢动手吗。
不动手他们就能再苟一段时间，动手了他们也能立刻跑到大明的地盘请求明朝皇帝出兵。
无论怎么看都是双赢的结局，这两拨人简直是欢天喜地得将大明的使者接回国，比起他们而言，前往日本和琉球国的明使团队反而一脸的严肃和慎重。
不知道洪武帝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次被派遣到大明几个关系微妙之国的使者都是他大孙子的人，除了木白亲点的五名天官外，洪武帝还给他凑了几个为官名声极佳，但也涉入空印案的官员，凑足了十个人。
被派往日本的官员名为方克勤，曾任山东济宁知府。此人也是个神人。
方家向上三代均为儒生，可谓是诗书传家，方克勤年幼时好学端庄，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神童，后他曾参加过元朝的科举，以策论直言天下，说得考官心生顾忌不敢录取，后他便游走于四方，因其才学名扬天下。
洪武二年的时候，洪武帝在各地立郡县学，并下令各地郡县择选有才之士担任教授，方克勤便被聘为训导，冲着他名声前去念书的学者有百余人。
可惜没过几年，方克勤因为家中母亲年迈需要照顾，只能向上请辞，据说因为他的离去，那所学舍的学子全部离开了学舍。
这样的有才之士当官之后自然也官声极佳，其为官期间，济宁税收、田产、人口均成倍增长，只可惜后遇到奸人诬陷，遂辞官在家教书育人。
如果不是这次空印案大调查，这样的人才就要隐没在山野之间了。
顺带一提，此人有三个儿子，名曰孝闻、孝孺、孝友，三个少年郎受父亲和家风影响，都是有学之士，这次除了长子孝闻留在家中照顾老祖母和家眷，另外两个少年都决定跟着父亲远渡重洋。
可能是因为有这一家子做示范，这次离开大明的队伍中有不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甚至有些人还特地去找了将要外派的官员，毛遂自荐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
年轻人们热血沸腾，满心满眼都想着自己要去传播文明的火种，教授儒家知识和信念，并且为自己的举动深深骄傲。
为此，他们在临行前还开了誓师大会，一定要将大明的礼仪和文化传遍天下。
“传授文化知识是好事，”此次誓师大会的赞助人之一木小白敲了敲桌上的盒子：“你们也别忘了先完成本职任务哦。”
“殿下请放心，”几个青年纷纷拍胸脯，“我等必不辱使命。”
木白点了点头，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们此去的不少国家南北跨度很大，有些种子在办事处所在之地不能种植，不代表在别的地方不能种，还是要多尝试一下。”
“哪怕遇到可以种植的，最好也去别的地方试试，看能不能有收成更好环境更为适宜之处。”
学子们纷纷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见木白心疼得摸了摸那木盒子，纷纷嬉笑道：“殿下，别摸啦！您再摸它现在也不会发芽的。”
“你们知道什么，这些都是未来的希望啊。”木白叹了口气：“大明可耕地面积不多，还空出大片耕地用来种植棉花，如今人口不多还罢，若是人数增多，现在出产的粮食怎么够吃哦！”
是的，他的木匣子里放着的是以棉花、麻布为主的种子大礼包，当然，里面也放置了些稻麦粟的种子，都是今年的新种和良种，供这些年轻人们在异国他乡做实验。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四样东西便是衣食住行，但一定要说起来，四样东西中食才是最重要的。
没了衣服总还能熬，但没了饭吃，只需要三天，就能将良民逼成暴民。
棉花这东西的确是个好东西，大明如今完全不可能停下棉花的种植，但木白始终认为粮食安全是第一位的，将珍贵的耕地空出来种植经济作物着实是有些浪费。
……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将压力分散出去，或是找到更好的水稻产地，或是发现更好的棉花产地。
总之就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即将前往亦力把里的一个年轻人正在研究手中的种植说明，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子：“我要去的地方据说都是沙漠……似乎不太适合种植棉花啊……这东西好像很需要水的样子。”
“所以我在你的盒子里面放了不少灌溉用具的图示，你可以多尝试一下。”木白看过去的眼神非常认真：“我听闻亦力把里日照强烈，虽然缺水，当地却也有灌溉设施，他们那儿的蜜瓜就是通过人工灌溉种出来的。可以灌蜜瓜，灌棉花问题应当也不是很大，而且亦力把里就是最早种植过棉花的地方，这说明气候条件是与棉花生长吻合的。”
说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道：“如果在亦力把里看到棉絮更大或者更强壮的棉花，也可收集留种，我们也能试试能不能引种到江南一代。”
“对了，诸位，如果在异国发现了新鲜的植株和当地的主食，不妨都送些回来，我们可以尝试在大明气候类似的地方种植，说不得其中会有奇效。”木白想了想，又提醒道：“只是你们尝试之时务必谨慎，平日里食物还是以米麦为主，用食新鲜食物时务必少量，千万小心身体。”
“知道，殿下放心。”这次要离国的几个香杉书客冲着他挤眉弄眼，熟稔的态度看得端正坐好的方孝孺眉心一跳，很有提醒对方端正态度的冲动，不过被他强压了下去，不过小皇孙的后一句话可就让他压不住了，情不自禁得开口碎碎念开始输出。
因为小皇孙叹了口气后，忧伤得说：“我也好想去啊。”

第118章
洪武帝派遣使团离京之事在办事之初遭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不过这些声音主要集中在官员的中下层，但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对此默不作声，持不支持也不反对的中立姿态。
在如此情况下，这些反对的声音自然极其的微弱，并无法动摇洪武帝的决心。使者的团队相继带着大明国的各色“馈赠”前往他国，开启了大明与世界的友好沟通。
在后世，这一次的遣使行为有褒有贬，有的人从大明因为这次行动攫取了大量的利益为论点，认为这是大明藏在外交之下的侵略和无理掠夺的开始。
也有的人从因为这次举动，明帝国将文化圈扩大到整个亚洲板块乃至于欧美板块，认为这是大明在传播文明的火种，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论述，都没有人能够否认十三世纪的大明都是这个还没有开启互通、交通模式的世界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星。
在此后的很多年内，起源于东方的大明帝国以及他们那些身着如同初升的太阳般炽热明亮红色的大明官员们，在许许多多国家的历史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黑子们怎么蹦跶，大明这种基于和平和互相了解以及尊重为目的的沟通在众人眼中还是褒奖者更多，沧海桑田，即便是千余年后的华夏首脑也在国际讲话中时常翻出这段历史，以此来佐证华夏自古以来都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民族。
至于是不是热爱和平……国际上那些装着半瓶子酒却总爱蹦跶的某些国家很有发言权。
咳咳，不管后世怎么研究这段史论，从木小白的角度来说，他可不是为了搞什么和平友好才派人出去的。
小皇孙寻找经济作物适宜栽培地以及对于新粮食的渴望让使者们刚到地方，还没将使馆建立起来，就摸着胡子走上了异国他乡的大街。
要问什么地方能够最快了解一个地方、一个民族，那毫无疑问就是菜场。
摸清楚了对方的胃，自然很快就能摸清楚对方的人。
这么一晃荡，还真有人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这个人便是被恭恭敬敬迎到琉球的前陕西布政使司秦简。
琉球这个地方地势极其坎坷，说八山一水一分田当真是一点都不为过，而这一分田总体来说也都掌握在中山王的手中，在这个地方，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吃到大米。……怪不得每次琉球的使者到了大明都拼命干饭，那架势宛如饿死鬼投胎一般，秦简还曾单纯得认为使者真的是饭量大，看来是他天真了。
秦简曾听闻有去琼州岛或是福建、山东公干的同僚抓紧时机暴风吸入各色海鲜，现在想起来，琉球使者当时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吧？
借着出使的机会抓紧时间一次吃到满足什么的，对于生于水稻主产区，又在小麦主产区工作的秦简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太能理解。
不过很快他就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了。
琉球的官员对于上国使者不可谓不尊重，各种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往使馆这里送，但这也挡不住的确没有这个条件啊。
冬季刚过了一小半，秦简就发现市面上再也见不到大米的痕迹了。
“去岁夏季多雨，水稻被淹死了不少……今年，今年实在是没有米了。”商户看着一身锦袍（其实是大明的工作服）的秦简讷讷道。
秦简是第一次听到水稻还能被淹死的，直到后来他跑了一次琉球国的田头，再一问，秦简才知道所谓的水稻被淹死是怎么回事。
这些琉球人居然没有开设泄水沟！
水稻虽然是从沼泽地走出去的农作物，在其生长过程中对于水的爱好也的确高于别的农作物，这是其生长特性，但这并不代表每时每刻它都要浸泡在水里。
在大明，农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控制稻田内的水量，通过控水来控制水道的生长速度，以防徒长。
而在稻谷收获前一个月更是会完全放干地中水，如此便可促进稻米的灌浆，同时，这么做也利于采割方便。
粮食的天敌是潮湿，如果在收割时候麦穗掉到地里还能捡起来，如果掉到水里，那就只能喂鱼了。
但琉球人则不，他们不知学了谁，听说田里放水可以促生产，便一门心思傻乎乎得照做，在水稻养殖的全程中不换水不放水，不去思考，只是照抄，如此粮食产量能高得上去才怪呢。
这一刻，秦简不由自主得感叹皇孙殿下是真有先见之明，他们这些地方官员虽不至于五谷不分，也有掌管农事之责，但让他们种田的确是外行人，幸好殿下塞了几册农书，成功挽救了他的形象。
无论到哪里，农业技术的改进都是最有力的敲门砖，
或许是因为提供种植意见以及拿出权威的说法为使者增加了可信度，此后琉球国的中山王特地亲自上门，请使者传授种植技术，于是，使者很快就过上了夜晚翻阅农书充盈自己，白天到农田里挥斥方遒的日子。
如此，随着时间增长起来的除了年龄外，还有他的脸皮，就在秦简感觉自己每天都要给榨干，有些肾虚之时，他意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此前有提到过琉球人的种植环境如此之差，那么当地人是以何为生的呢？
琉球作为岛国，首要的产业自然是渔业，但琉球所在正是飓风的必经之处，每年夏秋之际渔业最丰时也是飓风威胁最猛时，因此，岛内不得不想办法开展其余的业务。
譬如说——作为大明和外国的中间人。
大明如今对外开放的港口唯有刘家港，而琉球国恰在刘家港和大航路中间，借由地理位置之便，琉球国便提供了类似于驿站的服务，欢迎各国的朝贡队伍在琉球歇脚。
在这里，无论是整理着装、补充淡水资源也好，还是下岸在平地上睡一觉，洗个热水澡什么的，都能得到满足。
因为大明赏赐给各国使者的货物多有不同，可能有些东西在某些国家卖不动，而要在大明处理赏赐未免过于惹眼，琉球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可以说琉球国就是一个被外贸养起来的国家。
也因为这一点，在这里可以找到不少在大明看不到的稀罕物。
譬如秦简就发现了一朵碗口大的棉花。
这种棉花的纤维非常长，一朵就相当于大明棉花的两倍有余，非常的柔软，颜色也很白，这种棉花非常受欢迎，因此，为了防止种子外泄，那个国家将所有采摘的棉花都做了处理，以确保左右的种子在异国他乡都无法发芽。
而更糟糕的是，琉球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棉花是从哪里来的，货物的来源可是中间商最重要的秘密，就像是之前的大食商人将丝绸的秘密藏了一个多世纪一样，这些商人也藏住了棉花的秘密。
秦简打听了一圈，除了这些棉花据说是从大陆的西边传来外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传闻有云，马木国（音）遍地种植的都是优等棉花，因为在棉花上收益颇丰，这些棉花被称为白金。琉球人云，大食商人多在春夏之际抵达琉球，届时可向其购买。”
木白打开了随信而来的小匣子，从里头倒出了一朵棉花
他没有在棉花的外观上花费功夫，而是研究起了棉花的种子。
木白对于秦简所说的那异乡人让种子不能发育的方法十分好奇。
一般来说要想让种子不能发芽最简单的就是炒制或者烘烤，但是棉花的棉絮在哪里，这两方法肯定行不通。
那省下的就是泡盐水或者是破坏种子两种可能了，这两种方法耗费的力气小，也不会影响棉絮，但同样的，破坏力也小。
一颗植物一辈子生命力最强盛的时候便是在其破壳之初，据说为了求生，寻常的杂草可以将人的骨骼顶开，说不定那些被处置的棉花种子里就能有漏网之鱼呢？
木白摸着下巴寻思，他一边将蓬松柔软的棉花重新塞回了盒子里，准备去找他那见多识广的爷爷，看看大明有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马木国，这种长绒棉一看就知道质感极佳，光泽度也很出色，是优质的纺纱材料，如果大明能够引进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好是采买棉花种子，实在不行也可以买棉花，带回来加工也是个办法。
购买原材料，加工之后加笔钱再卖出去，也是个节省土地资源的好方法。
木白正捧着小匣子向前走，忽然遇到脚步匆匆的一群六部官员，木白立刻停下脚步，从这些官员的面色上，他读出了不妙的气息。
他迟疑了一小会，想了想，还是扭头走去了文华殿，虽然文华殿内有一个时时刻刻想要抓儿子壮丁的老父亲，但起码老父亲现在不会喷火。
但木白刚穿过武楼，还没过中轴线就被人拦住了。
“殿下，”满头大汗的内侍冲着木白恭敬作揖“陛下请您去商议收税一事。”
木白闻言眉毛一挑，有些吃惊得问这个内侍：“收税？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奴婢不知。”内侍恭敬低头，同时借机吸了几口气缓和一下过于急促的心跳，小皇孙在宫里可以大步流星，作为奴仆的他们却只能小步追赶，这种动作极为累人，就算他自诩体力不错，也难免有些喘。
木白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缓了缓脚下的速度，此举一方面是让内侍休息一下，否则一会他回命时候大喘气，职业生涯就到了尽头，另一方面也是木白给自己的酝酿时间。
他爷爷怎么会突然问他税务的问题？难道是要增税？但大明现在不缺钱，没必要劳心费力得去加税吧
那就是收税方法的问题了。
之前的空印案虽然拉了一批人下去，但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个人觉得不方便可能是那人的问题，所有人都觉得不方便那就是制度的问题，所以洪武帝打算调整收税制度了？
木白眼睛不由一亮，精神抖擞了起来。
一说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嘿！

第119章
洪武帝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静坐，朱元璋年轻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和尚，自也学过何为禅定。
不过他显然是个并不标准的和尚，即便如今做出了静心之态，但从他偶尔抽动的眉梢和紧抿的嘴角来看，他的心并不安定。
当木白抵达武英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武英殿作为洪武帝的私人工作处，比起主要对公的奉天殿带上了男主人更多的个人气息，最直观的差异便是气味。
朱元璋是农民的儿子，他也从不避讳承认这一点，对于知识分子的一应喜好和审美，朱元璋可以理解，可以接受，但并不喜欢，譬如熏香，就属于他一点都不喜欢的范畴。
别看每次举行大典时候奉天殿门口台阶上的几个大香炉都烟雾袅绕，看上去飘飘欲仙，但被烟雾糊一脸的感受，想咳嗽却不能咳嗽的感觉，谁经历过谁知道。
因而，武英殿内一点熏香都不用，有的只有瓜果草料天然的香气——不用这个不行，这个时代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每天洗澡的，前廷当值的又多为年轻人，正是雄性荷尔蒙激发的年纪，太阳下一站那味道别提多刺鼻了。
就算行伍出身的洪武帝早就习惯了这气息，也得为来找他议事的文臣们考虑不是。
因此，当木白踏入一片安静的武英殿时，第一时间先闻到的就是瓜果的甜香，这些用以当做香薰之用的果子都被分散放在殿内各处通风口，以确保每一丝进入大殿内的清风都会带着香气。
是的，别看洪武帝对外以猛男形象示人，事实上他也没能逃过花果香的诱惑。
“皇祖父。”木白冲着为首之人恭敬作揖，他的目光全然没有停留在一旁的臣子身上，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在看到来的人是他时有多震惊。
在洪武帝表示会议暂停，要等一个人来再继续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来的人会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作为一国储君当然有资格参与到这类会议中来，不如说，正因为他是未来的一国掌权者，这样的会议他才必须参与进来，毕竟洪武帝已经五十多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在未来的五到十年间帝国就会从他手上转移到太子手中。
了解规则是如何建立的、知晓他们建立规则的初心对于太子来说显然是非常有必要的。
但谁也没想到洪武帝居然会将小皇孙叫来。
小皇孙还没到舞勺之年，怎就能参与到如此重事之上？
在座众人此时还留着意思念想，觉得这可能是洪武帝叫的太子，只是太子恰好有事耽误所以让小皇孙前来传话，直到洪武帝让小孙子坐到一个大蒲团上，众人这才死心。
然而，作为洪武朝官员很可悲的一点就是，即便他们对此有很多想法和意见，但是在洪武帝面前，没有一个人敢提出= =。
大家只能沉默得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
洪武帝淡定得无视了他们的意见，招呼一脸茫然的小孙子坐下后，他将此次召集众人的目的又重复了一遍。
简单的说，就是洪武帝在反省和思考他的税务政策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致使腐败事件发生。
虽然这次该抓的抓，该咔擦的也咔擦了，但未来如何避免，如何改进都是个问题，众卿尽可畅所欲言。
木白一听到这个议题眼前就是一亮，他立刻将期待的眼神投向了下头的这些大臣们，期待他们能说出什么好主意。
但遗憾的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议题比较突然，众人没有准备，还是在敏感话题上在场的臣子都不敢多言，众人一番发言后基本都是无效输出，除了加强教育或者增加监管之外基本没有别的可效言论。
木白不由透露出几分失望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洪武帝的下首，是众人瞩目之处，小孩个子又小，表情一变顿时极为明显，落到了众人眼中别提有多刺目了。
看到他神态变化的不仅仅有臣子，还有洪武帝，原本洪武帝是没有打算让大孙子开口的，孙子还小，洪武帝当真是没有打算让孩子这么早涉及政坛。
木白出现在这儿无非是表达他的一个态度和属意，是他无声得宣告自己很看重这个孩子，同时也压一下外头乱七八糟的留言。孙子是不是他家的，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一个个都瞎想什么呢，话本这么能编，怎么不多写一些到他孙子开的书社里头去投稿。
但是此次这些臣子们的表现实在是让他不够满意，作为君主也好，作为爷爷也罢，在孙子面前闹出这事来，洪武帝都觉得有点没面子。
他看了眼方才几个对他孙子参政而面露不满的臣子，在内心嗤笑了一句，然后有些骄傲又有些自豪得看向了孙子，表情中满满都是一个老年人炫耀孙子时候的快乐：“英儿，你有什么想法？”
木白看了眼自家爷爷，见他表情如此直白，顿时嘴角微抽，他是真的很不想说，总感觉说了之后会被布置额外的作业。
他的学习任务当真不轻，王老先生比谁都清楚学生的性格和学习能力，当然，还有在弟弟面前死要面子的特性，所以在他接手了木白的教育之后，木小白的学习压力上涨了不是一倍两倍。
而正如老先生此前所说，在他成为皇孙之后，老先生对他的要求就不再是以前的了，以前作为学生可以评优的策论到了他这儿全都是不及格打回重修。
对此，老先生是这么解释的——臣子的策论只需要有一个闪光点即可，其余漏洞自是由旁人来填补，而以殿下的身份之尊，其中哪怕有一个漏洞，都有可能造成生灵涂炭。
所以，只有想他人之未想，全他人之漏洞，才是他的合格答卷。
听起来很复杂，说的形象点，就是做个杠精。
既要和别人抬杠，又要和自己抬杠。
别人是日三省吾身，木白是日三省作业，拼了命得找出可能存在的漏洞。
现在他已经不是木小白了，而是木&#183;杠精&#183;白，可惜今天的小会议没能给木白什么抬杠的机会，在场的这些臣子有一个算一个，嘴里念头可以不靠谱，但话术却是一等一的，很难抓住错漏来。
……这从侧面也反应了洪武帝的不好对付，咳咳。
不过洪武帝的不好对付是于他人而言的，对木白来说，爷爷除了爱剥削他一点外，还真是没什么缺点。
“这是孤的一些愚见，”木白冲众人点点头。
“快别客套，都是自己人。”洪武帝亲昵得拍了拍孙子的小肩膀，鼓励道：“你小子尽管说，说得好爷爷有赏。”
木白缓缓抬头，意味深长得看了自家爷爷一眼，那小眼神砍得洪武帝虎躯一震，连忙补充道：“出去玩不行，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坐不住呢？你得沉稳些。”
这是人说的话吗？木白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得看着自家爷爷，当年我们相逢在街头的缘分您都忘了吗？
洪武帝当然没忘，但是洪武帝脸皮厚啊，他一脸正气凛然地催促：“快些说，说不好朕就去告诉你先生。”
木白吸了口气，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面前的是他爷爷，亲生的，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平心静气木小白，你可以的。
“以我之愚见，首要一步便是堵住已经发现的漏洞，此次郭桓贪腐的手段一则是通过空印账簿，此法可通过加强监管，以及改变收税之法来避免。另一则便是通过以笔墨涂改账册。”
“孙儿看过户部的账册，若是无人进行专门核对的话，想要修改绝非难事。”木白顿了顿，道：“此道我并非擅长，只能起抛砖引玉之效，我的意见是，修正账本的格式，想办法让账册更为简明容懂，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作弊。”
众人闻言都露出略有所思之态，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就听木白继续道：“只是改账册格式绝非小事，倒时举国上下都有一阵动荡，适应期更是漫长，无法在短期内解决问题。”
“所以不妨釜底抽薪，”木白继续道：“既然如今的计数方法容易被更改，那就改一个不容易手改的记录方法，将一到九九个数字改成更复杂的字体，如此只需要学习九个字，难度并不高。”
“好！”洪武帝当下一拍桌案，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英儿，你既想出了这个主意，可有想到以何字替代？”
他当然没想好！
别忘了木小白的母语是越国语言，读写都和现在使用的字体不一样，汉文可是他的第二语言啊！
这种决定用什么字代替什么字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哟！
心中再次批评了下爷爷的不靠谱，木小白表面上依然十分淡定，他站起身冲着爷爷的方向一躬身：“这九个数字关乎天下民生和社稷，孙儿不敢擅专，还请皇祖父赐下。”
在座的群臣们立刻一个机灵，纷纷GET到了小皇孙的暗示，也跟着站起来冲着洪武帝躬身：“请陛下示下。”
洪武帝也不推拒，他意味深长得看了孙子一眼，挥笔泼墨，边写边道：“这九字虽出于防范监守自盗者，但到底扰民，朕最不想要的就是为难民众，也不可选过于复杂的字。”
他写完，手一抖，将尚未干涸的宣纸举起展示：“便以此九子为模板，名曰大数字，日后天下账册列明细之时可继续使用旧数，但写明总数时必用大数。”
在洪武帝笔下所写的，正是九个后世的财务标准数字，即零、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从此日开始，一直到现代，财务系统都一直沿用了这一套大小数字并行的计数之法。
只是随着后来的阿拉伯数字传入，更为方便的符号数字替代了文字数字，但大写数字却一直未曾更正。
此法也切实有型得有效避免了直接修改账册总数所进行的贪污受贿活动，可谓一大创举。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提出人木小白，还是完善者朱元璋都并不为此事高兴。
因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另一道大山——税务改革。
如何才能够行之有效，并且高效、少漏洞得将税务收上来，这是一个巨大且深奥的问题。
如果不解决这个难题，那么空印案只会是个开始，而不会是结束。
其实对于这事，木白也提出了一点建议，就和他之前说的一样，越是复杂的设计越容易被人钻空子，如果真的想要不给人留下贪污的机会，只有将收税的过程简单化。
如今大明的税负极低，（除了江东）但是税务款项却十分繁杂，这种复杂的税目让民众即便只缴纳了很少的税额，却依然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是否能够将各项条目酌情删减，删减后又要如何弥补减去税负的漏洞，以什么作为标准，这都是要考虑的点。
但这些又和木小白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英儿。”洪武帝无情得粉碎了大孙子想要去兵仗局摸摸火枪的美梦，他长臂一声，将孙子夹在腋下，风风火火得将孙子以及他特别好用的脑袋瓜带去了武英殿。
洪武帝一直认为，生命在于运动，活着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工作，玩耍什么的不是刚需。
就算是大孙子，也要一起努力工作哟。
“这火可是是你自己点的。”洪武帝将写得零零散散的会议纪要放到了孙子面前，敲了敲他的桌案：“孙砸哎，你可得将他补全了，爷爷现在年纪大了，脑袋转不动了，只能靠咱们家大孙孙咯！”
面对洪武帝毫无顾忌对皇长孙撒娇的模样，一直存在但长期处于隐身状态的史官表情平静又淡然，只有他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思。
这种内容当然不能写到史书上，否则后朝人要怎么看待他们大明，就算是史官也是要面子的。
他大笔一挥，用春秋笔法写道：上与王孙舐犊情深。
嗯？舐犊情深不是用在祖孙上的？我是文化人，我说了算。

第120章
洪武十六年，十一月，这个注定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一年终于快要到尾声了。
洪武帝有个习惯，他喜欢在年末的时候来个一年的回顾，然后给自己过去一年的表现打个分，有过则改之，无过则加勉。
……当然，他也会顺便把臣子们的表现一起打个分，以此决定过年时发下的年终奖。（嘘，这个就不要说了）
不过今年洪武帝显然遇到了些难题，当他将今年主要发生的事件以及自己的作态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想要一如既往得拿着朱笔给自己评分时，却发现好多小纸条他都无法确定自己表现的优劣和决定的对错。
今岁他下了许多无法预估其后果的决定，就算是朱元璋在此时此刻也难免有几分忐忑。
而更让他不爽的是，促使他定下这些决策之人此刻还翘班了。
他家大孙子居然将堆积如山的公务留给了他这个老头子，自己跑出去陪弟弟遛猫，简直是吾孙不孝伤透了老爷子的心啊！
都已经快到冬天了，有什么好玩的呢？
在武英殿里围着火炉看看书，陪他老人家聊聊天难道不好吗？
当然不好！
木小白对此很有怨言。
他爷爷真的是逮住了一只羊死命往秃薅啊！可怜的皇长孙最近都快被亲爷爷薅秃头了。
从最初他只是帮忙承担司礼监的工作将公文做个轻重缓急，到之后爷爷说他誊写，再到如今他写批注，念给洪武帝听之后由洪武帝决定是否需要更正，木白经历了太多。
不说公务，单说是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痛了，木小白在此刻尝到了亲妈当年背人际关系图的恐惧。
在发现接手的公务已经从最初的请安、贺喜奏折到如今的实务奏书以及军务奏书的时候，木白忍不住炸毛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啊！
作为一个从云南出来的孩子，木白很早之前就想着整理一下罗罗族的文字，并且制出汉文和罗罗族文字的互译对照表了。
罗罗族作为云南地区主要的构成部族，因为分散广人数多，加上云南地区崇山峻岭的阻隔，语言被分成了若干分支，其严重程度甚至到了只是一水一山相隔的乌蒙部和水东部都存在语言障碍的程度。
譬如上次木小白在云南的时候遇到了水东部族，大家就只能通过文字沟通和连比带划，不方便之余彼此还都觉得对方的语言不太标准。
这样下去不用多久，罗罗族就会因为地域和文化的隔断成为完全不同的部落，乃至于不同的文化，对于生在古越国，家乡的文化和气息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木白来说，这真是太遗憾了。
因为刚进入这个世界就被罗罗族人收留，并且受到罗罗族善意对待和帮助的木白来说，他很想避免这个糟糕的情况发生。
所以在他入京后没多久就开始整理罗罗族的文字，这也算是他的业余休息活动之一。
谁料之后意外重重，这个决定竟意外被搁置至今，直到王老先生入京后才被重新拾起。
但遗憾的是，王老先生学习的文字和木白一样也是乌蒙山一派的，如此他们理出来的文字也只能作为一家之言，当做是一个汉罗文字的互译，在正式的推广和使用上一定会有问题。
直到水西部为朋友申冤的刘淑贞入京后，木小白的事业才得到极大程度的推动。
刘淑贞本身并非是罗罗族人，但她管理水东各部多年，自然也会使用罗罗族的文字，听到皇长孙想要整理罗罗族的语言后，双方自是一拍即合，鏖战了好些个来回。
刘淑贞还表示等她的朋友奢香抵京之后会将她引荐给小皇孙，“奢香很早以前就想做这件事情了。”
身着艳丽民族服饰的女人用手一一划过这些时日来他们写下的字字句句，动作轻柔得仿佛不是在触碰纸张，而是最为精美柔软的丝绸，事实上，在此刻她的心中，这些纸张的珍贵性甚至要远远高于丝绸本身。
由大明帝国的皇长孙主笔编纂的汉罗互译文字，这对于罗罗族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自不言而喻，虽然她不了解小皇孙为什么会对他们这个云南的小部族如此上心，但刘淑贞心知这个机会绝不能放过。
她温柔又坚定得对小皇孙说：“水西族和水东族虽属于同一个谱系，但我们的文字也有些许不同，奢香出身永宁，嫁到水西部，她对于本族文字的熟悉和造诣远胜于臣女，我想，她能提供给殿下更多的意见。”
边上的几个内侍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对于这个南方蛮女说另一个蛮女能给皇孙殿下提意见的说法有些不满，木白对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倒是极为适应，听到她这么说，木白放下笔十分感兴趣得问道：“我听皇祖父说过，你同贵州宣慰使奢香关系很好？”
“我……臣女同奢香处境相似，管辖之地也颇为靠近，自然比旁人更多几分熟悉。”刘淑贞有些别扭得将自称改了一下，她虽然学习了不少汉家语言，但需要她实际运用的机会并不多，加上这个问题有些微妙，紧张之下难免犯错。
见她使用官方词汇还有些不适应，木白忙示意她正常说话即可，为了让这个云南的老乡更适应，他甚至改用了罗罗族语言。
“你给我说说你们那的情况，对了，就从一年多以前说起，我记得那时候还有发生过云南的罗罗族人往你们贵州跑的情况，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云南的罗罗族人是同水西接壤，并未影响到水东部，我对当时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我听闻奢香后来将那些人都送回去了。”刘淑贞避重就轻得答道：“当时奢香的丈夫，也就是贵州宣慰使蔼翠去世，按照大明的条令，贵州宣慰使应当由蔼翠的长子继承，但是小陇弟年纪太小，所以由奢香代管。”
顿了顿，刘淑贞有些感叹得说道：“奢香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女子，她非常喜欢汉家文学，在她管理期间，水西部引入了不少汉家的学说，但是她也曾遇到过文字的问题并且苦恼于此……我想，她若是见到您这个互译，一定会非常高兴。”
喜欢汉家文学的贵州宣慰使吗？
木白眼神微微闪动，嗅到了完成任务的气息。他想了想，道：“我听说她这次受了好大的委屈……这样吧，到时候我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说做就做，小皇孙很快就找上了他亲爱的奶奶，马皇后和朱元璋在教育儿子上是严父慈母，不过在教育孙子上，那就是颠倒过来的。
因此，比起能够手拉手一起讨饭的爷爷，面对奶奶的时候木白总是要更拘谨一些。
不过总体来说，马皇后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儿也是十分宠爱的，在听闻孙子的想法时，大明帝国的国母虽然有些讶异，却也十分好说话得答应了下来。
木白想要为两位女官设计缝制一套她们的常服。
在如今的礼仪制度中，女眷的着装品级常跟随自己的丈夫，一般妇人没有特别大的道德过失的话，封爵等级皆从夫之官衔高低，除非有大功劳者，没有自己的独立身份。
因此，虽然刘淑贞和奢香都是名正言顺的各部宣慰使，但因为她们都是替儿子代行职责，所以并没有相对应的官服，这也是为什么刘淑贞来面圣时穿着的是自己的民族服饰的原因。
但木白觉得人家都兢兢业业给你打工了，不发工资也就算了，连工作服也没有，这是不是也有点太不公平了？
马皇后也听过这两个南方女子的故事，因此在孙子提及之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加上只是缝制常服，并未多做犹豫。
然而她的举动传到外人耳中却又是另一种解读了。
奢香夫人一案的加害人都指挥马晔正是马皇后的远方表亲，别误会，马晔的任职和举动都和马皇后没有任何关系，马皇后也对这个一表三千里的家内子弟没有任何感情，这一切只能说是因缘际会。
马皇后的父亲是个商人，而且是个名声相当不错的商人，他走南闯北，在行商之时积累了大量的人脉和资产。
不过马公此人性格乐善好施，加上在抗元战争开启后没多久，便给起义军投入了大量资产，战争这东西最是吞金，因此当马皇后出生的时候，家道已经渐衰。
后老先生为了躲避仇人追杀，将马皇后交给了自己的挚友照顾，远走他乡后亡于异地，马皇后便被这位挚友——也就是朱元璋的老上司郭子兴收为义女，悉心照料。
之所以长在父亲的朋友这儿，就是因为马皇后家亲缘寡淡，她的父亲虽然似乎有兄弟，但大家都是行商，走的分散，加上战争的拆散，马皇后离家之时年岁尚小，记事不全，以至于到了后来音讯全断。
马皇后便也当自己是孤女一人，是以当朱元璋做了皇帝后问她要不要找回家人之时，她便拒绝了这一提议。
因此在后来朱元璋发现马晔此人后也非常惊奇，一调查还真和皇后有点关系，只觉得是缘分，于是对其很是爱屋及乌，相当器重。
马晔此人也多少有些才华，渐渐有冉冉升起的趋势。
作为外戚，他的家人深知以何立身，对马皇后一直极其亲近，但马皇后对此仅是保持君臣之礼，还常常劝说洪武帝不要任人唯亲，还是要以才至上，对这个最后的亲戚可谓相当疏远。
当马晔在贵州搞事的消息一传回来，马皇后就给丈夫送去了消息让他秉公处理，搞得洪武帝很是内疚，自觉自己的一招错棋反而给老婆的名声加了污点，简直是愤怒PLUS。
而马皇后给奢香、刘淑贞两个南方“蛮女”做衣服一事更是表达了她的立场，马晔家的女眷当下就坐不住了，递了牌子请求进宫，哪知一贯宽宏的马皇后竟是直接拒绝，其中意味便不用多提。
就在马家人的煎熬之中和等待中，洪武十七年的新年姗姗而来。
大明的新年伊始，洪武帝就丢下了惊天大雷。
他准备迁应天府大姓者入云南。

第121章
每个朝代都发生过人口大迁移，但如果撇除因战乱、天灾之故的“逃命式”迁徙，那么在所有朝代中，以平民为主体的迁移记录肯定是由洪武帝创下的。
洪武帝自建国之初边陆续从山西迁了4000余户于分散到四周因战乱而民生凋敝，人口大面积缩水的地区。
后为了拉动凤阳的经济和社会生产，他又迁了一大批江南富户和手工艺人到凤阳，整个振兴家乡的活动前前后后挪了14万户。
如今，洪武帝又要行动了。
这次，他准备迁移的居民无论是人数之大、路程之远、还是行动之艰巨都是前所未有的。
洪武帝这次点了名要迁移的几个都是应天府的大姓，按照迁移的规定，被选中者家中需要按照“四家之口留一、六家之口留二、八家之口留三”的规则的话，这次户部粗略一算，要被影响到的约有十万余人。
除了这些被强制要求迁移的人群外，一般也会有主动要求离开的人，加上护送的人口以及送行的人群，到时候这些人不亚于是一直缓慢行军的大部队。
不如说，这些人比起部队要更麻烦，因为他们的服从性要远低于军队，沿途的一应照料全靠地方官府以及押送人群，人到了地方官方还要送牛送地，可谓劳民伤财。
“这么麻烦啊，那为什么还要迁移呢？”没有经历过舟车劳顿之苦，却很有想象力的朱允炆十分的不解，而且“如果只是缺少劳动力的话，调动靠近省份，譬如川、贵、粤这些地方的人不是更好吗？”
文华殿内，太子的三个儿子围着一张地图一起讨论此次人口大迁移。朱允炆的这个问题虽还带着几份天真，但的确是一个好问题，木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弟弟，木文思考了下后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想不通。
见状，木白笑道：“因为此次调人，并不仅仅是为了充实云南一地的劳动力，更多的是要以汉人带动当地的人。”
“云南与大明远隔千山万水，其部族林立，其中和大明有所往来的部族虽有，了解却十分有限，且其文化、经济、种植、乃至于生活都相对质朴，若无人带领，给他们模板学习和照抄，单靠府衙的教授短时间内无法有效改善。”
“川、贵两地归化不过十年，其经济文化比之云南好得多，但人心尚未完全归顺，至于粤地吗……”木白顿了顿，露出了点惨不忍睹的表情：“那儿归顺的早，各方面也颇为先进，然而他们的官话着实不标准。”
云南那边人说话本来就带了口音，如果再去学他们那带有巨大感染力和影响力的官话，到时候的结果可能就是谁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也不应当一定要调动应天府的人吧？”朱允炆还是有些困惑：“江浙一带，苏沪一带的人一样能去。”
“是呀，所以为什么一定是应天府人呢？”旁听的萝卜头们一起歪头。
不怪他们抓着这个点疑惑，调动应天府人支援云南，放到现在就是让一群北京户口放弃自己的户口去支边一样奇怪。
并不是说应天府户口就高人一等，但如今居住在应天府的人要么是官员臣子的家眷亲友，要么是最早投奔大明的一群人，除却部分应天府漂，大部分人都有不想离开的理由。
居住在首都城市在这个时代的优越性远超于现代。
旁的不说，大明的几大城市，即便是以富庶冠绝天下的苏杭一带也不像应天府人一样能把红毛洋人看到懒得再看吧？
也没有哪个地方的人能像应天府人一样能同朝廷官员平静交谈吧？就算不说这儿的风行时尚、也没谁能像应天府的人一样当真能买到大明皇子们做的咸鸭蛋吧？（误）
居于首都，先不说荣誉感和物产，单单安全感和便捷程度，以及赚钱的难易程度就不是外地能比的。
不要说是让他们迁到鸟不拉屎的云南了，就算是让他们挪去边上的苏浙他们也是不愿意的啊！
“像他们这么想的人太多，所以如今应天府的人口已经膨胀到难易承受的程度了。”木白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放了一个小纸团，并且告诉自家可爱的弟弟和叔叔们：“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大门不出的小朋友们当然不知道，木白揭晓答案：“这几处是应天府粪便的集中倾倒处。”
小皇子们的表情顿时五颜六色，十分的难看，木白见状一笑，摆摆手“我查过书册，应天府在建国早期，是没有这些地方的。”
粪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自大一统王朝建立的秦汉开始，民众和朝廷就开始琢磨起了如何肥田的方法。
他们很快发现了粪便这个好东西。
小朋友们对此还是比较好接受的，自从养了鸭子和鹅这群造粪机之后……大明皇宫里的小孩们已经成功将自己的下限拉低。
现在他们甚至可以在木文的带领下，齐齐蹲着研究心爱宠物的便便颜色，以确定它们的健康与否了，但这绝不代表他们可以接受吃下肚子的东西也接受过便便的灌溉！
木白对小朋友们勃然变色的神态视若无睹，淡定道：“当年的农人觉得城市里的人吃好喝好，排泄物比较有营养，所以经常回来城市里收粪便拿去种田。”
“但现在应天府的人太多了。”他掀了下眼皮，看向了默不作声淡定喝茶的老父亲：“如今的应天府人口已经是建国之时的四倍，流动人口更是不计其数，收夜香的人根本忙不过来，加上‘货物’多，价格也卖不上去，所以更多的人倾向于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尤其应天府湖河众多，后院门一开……咳。
但是河水的清洁和消化能力也是有限的，到洪武十年左右，应天府的“享受”到了自由过了火之后的结果，据说那一年吹往皇宫的风，都带着臭味。
于是洪武帝严格规定整治城市卫生，设立了专门的部门管理街道、河流、下水道的疏浚，同时，也成立了专业的收夜香团队，游走于大街小巷之间，如此一番整顿后大明的应天府街道上才恢复了清洁，秦淮河的河水才又碧波荡漾了起来。
但如今又是六年过去，城市人口进一步激增，原先的粪便堆叠处从原来的两个增加到了六个，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应天府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作为一国首都而言，这座城市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所以为了减轻城市的压力，避免可能出现的更糟糕情况，移民迫在眉睫。
恰巧这时候还驻扎在云南的沐英写来书信，请求朱元璋调拨人口填充云南，一拍即合之下洪武帝便动了手。
应天府的人口一方面较为富余，多数也有致富经验，另一方面大部分人都接受过一定的教育，文化程度比较高，由他们去给云南的民众打样自是极好的。
至于这些被抽调的人愿不愿意离开，他们当然是不愿意的！
为了不让这次迁移活动引起民愤民怒，洪武帝给这些百姓们开出的条件很也不错，只要愿意去云南的，不管原来是什么户籍，全都改成民籍，免税三年，发放铁质农具，每户一头驴，一伍一头牛，如果愿意带着孩子上路的，以后孩子们的束脩由政府支付等等。
总的来说，这次人口迁移对于那些在应天府没有自己的产业的人家来说，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尤其一些大家族的庶子，或者是平日里没有存在感的次子之类，也算是个光明正大离开家族的机会。
尤其是在洪武帝明言凡迁移者都能从家里的宗族中独立出去之后，响应者一下子变多了许多。
“这又是为什么？”看不懂事态变化的朱允炆都有些小暴躁了，“他们为什么要从宗族中离开？”
这个年代但凡有宗族的家族基本都是家大业大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尤其这地方还是在大明的国都。
且俗话说得好，大树底下好乘凉，宰相门前七品官，不脱离宗族，就算事业上可能不能进行得太顺利，但起码不会受人欺负，有些事情上也能背靠家庭资源，总的来说肯定是好处比坏处多。
而且，比起这些人明显冲着脱离家族而去的行为，自由熟读孔孟之道的朱允炆最不能理解的是——他爷爷为什么要定下这条规定？
“宗族如同树干，族人如同树枝，此举便是将树枝从树干上锯下，有锥心刺骨之痛，此举着实有伤天和……啊痛。”
木白伸手用力揉了下弟弟的脑袋瓜，将他RUA得嗷嗷直叫，这才将小大人般的小孩放开，“允炆，你没种过树吧？”
这的确涉及到朱允炆的盲区了，小孩露出了一个有点茫然的表情。
作为理论上的巨人，木白立刻挺起了小胸脯：“树苗的种植若是从种子起始，便极为的漫长，所以若是要培植树苗，匠人多是将树枝从树干上劈下，将其处理后插入土中，耐心等其生出根须，然后将其迁到他处。”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常有树枝断开了树干的能量供应后熬不过去，只能枯死，但总体来说，只要操作无误，大部分的树枝都能存活。”木白的眼角精准捕捉到了正侧耳倾听的老父亲，明明是哥哥，却要承担起老父亲教授孩子责任的木白冲着他的方向抗议得龇了下牙，道：“所以，树枝如果不把它切下来让它试着独立，你永远都不知道它是只能做勤勤恳恳的树枝，还是另一颗树苗。”
“而且，你真的认为宗族的存在全是好事吗？”
这个问题显然是把朱允炆给问住了，他张张嘴，有些傻乎乎得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音：“啊？”
“宗族的存在是替代了一部分官府的职责。”木白尽可能得用简单的语言和他解释：“大明如今的最低官府是到县，县以下的治理只能由民间自行管理，故而有乡老，宗族，宗族之内互相帮衬，照顾失孤幼子，这是其正面影响。但在不少地区，宗族之法、私刑却也时常有高于朝廷之法的情况发生。”
“宗族的存在，甚至会影响到朝廷官员的管理。”木白看着两个仿佛有些领悟的弟弟们道：“我们认可宗族的存在，但其不能高于大明律，更不能越过朝廷法令，最重要的是，必须要给民众一个选择——是继续待在宗法之中，还是脱离其独立存在。”
为了照顾两个弟弟幼小的心灵，木白没有将话说明，但说白了，这就是朝廷想要让马儿跑，又怕它失控所做的两手安排。
这主要是由于这次官员任命过程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以前大明的官员任命多是从民间选拔有贤名之人，任用其为官员，这些官员本身就是当地人，对于宗法礼教很是熟悉，工作开展自然也颇为顺利。
但当洪武帝去岁开始派遣京官时，却遇到了阻力，好些官员在地方开展工作时候都遇到了地方宗族的阻力，有些时候，官方都没有对犯罪者判刑，宗族就已经动了私刑，这就让洪武帝很不开心了。
对于洪武帝来说，之前国家的管理能力不够，需要宗族和地方帮忙，现在国家的人才储备已经富裕起来了，一个好的民间组织就该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乖乖交出权柄然后隐身退下。
现在，当他看到这种不识相的存在后当然不会放任不管，但是这也的确不容易干涉，宗族的存在并不违法，也不是所有的宗族都有那些问题，这方面自然不能一刀切。
这次的迁移活动就是一次试水，洪武帝也想知百姓自己对于宗族、宗法的观感如何，是愿意接受其领导和制约，还是愿意试着走出来。
而民众的反应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对他行为的认可，这也是一次成功的实验。
年轻人们还是很愿意脱离宗族的掌控的，知道这一点后洪武帝就大概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啦！
比起经历了战火，刚刚重新建立宗族尊严不过十六年的大明，有着漫长链接的云南部落之中，这种起源于血缘的链接要更加牢固。
所以……
“迁云南部族入山东。”洪武帝大笔一挥，将两方人马进行了对调，山东乃礼仪之乡，又是临海城市，经济和文化都相当发达，比起云南那一亩三分地来说更可谓是天上人间，除了陆上远了点，倒也没什么缺点。
史无前例的民族大迁移和大融合，就在洪武帝的一念之间开展了起来，自此，云南罗罗族的衣服内多了汉族的编制技法，而汉族的服饰内也多了云南部族特有的鲜艳花纹。
云南的后人在听前人讲古时，常常听到他们其实来自于应天府，而山东的不少村庄后人会发现自己的家族似乎比起周围的村落多了许多特殊的节日。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互联网和手机让信息更为便捷时，他们或许才会看到这一段往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前人曾经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对于如今的大明政府而言，刚刚解决了移民问题，他们又迎来了新的难题——今岁朝贡的国家创下了历史新高，更麻烦的是，这些人都带来了庞大的商队，人还没来多少，会同馆倒是都被塞满了。
但这些人都没另一批人显眼。
一群穿着裘皮大衣、留着络腮胡的狼狈使节团带着他们的公文狼狈不堪得抵达了应天府，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或许是经历了不少苦难，这些人的模样比起街上的乞丐还要狼狈。
顺便说一句，应天府的乞丐们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开始搞起个人卫生了，换了衣服不说还剃了胡子，看起来比寻常农户都干净，非常不符合乞丐的固有形象。
经由被紧急拉来的官军翻译，众人得知这些人是来自于极北之地的莫斯科公国的使者。
莫斯科公国和大明之间隔了一个北元政权，作为被北元打得嗷嗷叫只能一退再退的民族，这些络腮胡看到大明雄壮的王城，锋锐的铠甲之后简直要落下泪来。
他们将自己千辛万苦带来的野兽皮、鹿角等物高高举起，这些东西显然不轻，壮汉们一个个肌肉泵张。
“噗通”一声下轨后，络腮胡们流下了宽面条泪，他们本来是在极北之地的人，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现在北元骑兵被大明欺负得没办法，只能往北跑，别看北元骑兵在明军面前只敢玩游击，遇到别的邻居他们可还是能耀武扬威炫耀拳头的。
三番两次被打劫的莫斯科公国使者悲催表示：我们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大佬！求包养、求主持正义啊！他们愿意为大明奉上最好的贡品。
最好的贡品之一——被高高举起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崽歪了歪脑袋，额头的火字纹衬得一双蓝眼睛格外的机灵，看上去像是一条高贵不凡又聪明伶俐的犬。

第122章
华夏人对狗的喜爱是自古以来的，打从犬类被驯化之初，它就因为既能工作又能当做肉类供应，成为了人类最重要家畜之一。
不过别误会，狗和犬在现代人看来是一样东西，但在近代以前，它们其实完全不同。
若要细数其中差异，可能要耗费大量笔墨，简单的说就是——狗是可以被食用的，犬则不能。
因为狗是被当做家畜来饲养，前者被食用就和吃鸡鸭鱼肉一样，犬则是工作上以及生活上的伙伴，是彼此交付后背和信任，在其工作时彼此照顾，等到它老了则是要为其养老送终，清明冬至要为其供一碗肉的神圣存在。
而狗和犬之间的转换，完全取决于狗狗在幼年时候的表现，有工作以及培育价值的就是犬，没有价值的就是狗。
因此，民间曾经还有一种叫做相犬师的职业，不过随着进入物资精神文明都比较发达的宋朝，人类出现养动物只是单纯作为娱乐而不是牲畜或者工具的情况后，这类古老的职业便渐渐没落，转而出现了专门往外貌和社会的培育者。
人类对动物的品相审美，也开始从工具犬所要求的服从性、耐力、智商，转为了颜值、颜值和颜值。
“简单的说，只要它长得好看，那它的缺点可以被原谅八成，毕竟解决宠物造成的麻烦和困扰也是养宠的乐趣之一，不是吗？”
木小文一手插腰，一手抱着狗崽，很是振振有词。
这什么和什么，孙子哪来那么多一套套的。
洪武帝微微挑眉，有些不赞成得看着孙子以及他抱着的小狗崽，小狗崽也歪着脑袋正看着他，额头上的黑色阴影让它看起来似乎天生就是皱眉凝思的表情，有些小凶狠，配上本地犬少见的蓝眼睛，模样的确是非常好看。
从脸来看，和它做出入宫一周，就将春和宫的梅花连根刨出、悄悄咬断椅子的一只脚差点让来找太子议事的官员摔一跤、欢欢喜喜溜进太子的寝宫，将老父亲那江南新贡上的缂丝缎子狗工拆除、撕掉木文和朱允炆还没有做的作业本，频繁在皇后的菜园子里尿尿以至于那儿寸草不生的事情完全不相符。
和朱元璋的眼神对上后，原本乖乖被抱着的小狗崽忽然翘起尾巴，蓬蓬的尾巴尖欢快得摇了几下，虽然还是一张苦大仇深的酷帅严肃脸，但狗狗的嘴角已经咧开了来。
从小和野狗抢食，没少胖揍过流浪狗的朱元璋心中顿时一软。
大明皇宫上到文武百官下到洒扫太监，就脸来看个个都是丰姿俊雅英武不凡，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木文的颜控传承自哪了，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朱元璋还是很有原则的。
“这犬四肢粗短，爪大尾短，未来体型应当不小，熥儿，它长得比你快，就你这小身板未来可未必能拴住它。这……”
话没说完，孙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朱元璋将后来的话给咽下去大半，忽然想起这个小孙子的宠物行列中还有一头幼虎，现在更是有事没事将那头半大虎崽当虎皮炉子暖手暖脚，想来以他孙子的性格，绝对不会嫌弃再养一条大狗。
“你不能养。”木白见爷爷败下阵来，连忙顶上，比起爷爷的含蓄，他就直白多了：“不光是狗，等虎崽再养大一些，你也得将它放笼子里。”
前两天天气冷，木小文发现小虎崽的肚皮暖和，这小孩居然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当作虎皮垫子靠在上头睡午觉。
他自己睡得香喷喷，看到的宫女差点没吓哭，还好小姑娘沉着冷静没放声大叫惊动里头的两只，而是赶紧找来了一众侍卫和木白，这才将他们平安分开。
虎崽子如今已经有半岁大了，体重更是超过了才六岁的木文，虽然还是满口的乳牙，但咬断骨头绝非难事。
这只虎崽从小被人类养大，对人没什么攻击性，但是猛兽之所以是猛兽并不是从它们吃不吃人上来判断的，而是以其力量为依据。
对于大型猛兽来说，即便它无意攻击，但一拍一碰，对于寻常人类来说也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木小文，你现在养的宠物已经很多了，如果再加上狗狗，你可能没有精力再学习。”
在木文坚持要养孔雀的第一天，木白就和弟弟有过君子协定，所有他要养的宠物木白都不会帮忙，必须由小朋友全力给予照料，而现在，养一条活泼好动，又有些调皮的狗狗，无疑会耗费木文大量的时间。
事实上，因为最近忙着照顾小狗，后院里的那只没人撑腰的孔雀已经在后院霸王们的欺压下连连败退，现在连睡觉都只敢睡在树枝上。
“喜新厌旧可不是个好习惯，”木白批评弟弟：“如果因为你有了新宠物，旧宠物的待遇和照顾就直线下降的话，那它们就太可怜了。不能给全身心的照料，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养。”
木文呆住了，圆圆的大眼睛里头立刻渗出了泪花，不过小豆丁很坚强，吸了吸鼻子后在家人的关注下软软说道：“文儿，文儿想一想。”
“可以，但是今天一定要做决定。”木白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说情的一干家人，脸上就差写上【当哥哥的教孩子，你们大人别插嘴】一行字了。
朱允炆迟疑了下，看了眼泪珠子滚呀滚的弟弟，又看了眼满脸严肃，透着不容辩驳气息的大哥，犹豫着开口：“阿兄，我同三弟住在一处，我以后也能帮忙的。”
他大哥冷酷无情得看了他一眼，道：“在这一点上你也一样，以后没有看完书之前不许囤积。”
多少有点囤积症，热爱屯书不爱看书的朱允炆小朋友闻言立刻缩了下脖子，一边在心中纳闷兄长怎么知道的，一边同情得看了眼弟弟，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木文并没有在这点上纠结多久，他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看着木白问道：“阿兄，文儿今年的生日礼物可以提前领取吗？”
木文的生日在十一月底，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初了，要提前领也不是不可以，木白于是点了点头，做好了弟弟要求多养一条汪的准备，哪知道木小文提出的要求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想要把狗狗给阿兄养！”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表情狡猾极了，显然，是做好了充足的盘算。
于情，木白是他心爱的兄长，把狗狗给兄长养他一点都不心疼，于理，木白和他住在一块，他大哥养狗和他自己养有什么区别？以后他还不用遛狗铲屎道歉解决麻烦，只需要撸狗毛就行了，岂不是比自己养更美滋滋
可以说小算盘是打得非常之响亮了。
木白看了眼弟弟，又看了眼他怀中依旧笑嘻嘻的小狗崽，幼犬的眼神澄澈透明，不带任何负面的情绪，似乎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惹事精即将被转移所有权。
别说，这狗崽子的脸的确好看，要不是因为这张脸，作为一个不知底细的异邦人送上来的狗崽，也不会这么快到达大明的皇宫内。
木白看了眼露出看好戏表情的老爹和祖父，伸手捏狗崽子的脖子将它从木文怀中提溜出来。
狗多少都有些恐高，没有经过训练的小狗崽这点更加严重，爪下腾空的感觉让小狗崽立刻慌乱了起来，四只小爪子连翻划拉，在木白将它接过来时更是立刻蹿到了这个小少年的怀中，小脑袋塞在木白的肩窝里呜呜咽咽，似乎是在抗议这个两脚兽对他粗暴的对待。
木白撸了两下狗头，被那柔软的皮毛折服，又多撸了几下。
他装模作样得沉吟了片刻，才在木文紧张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可以，不过狗给阿兄了，之后阿兄对它的教育，你不可以指手画脚。”
木文面露不舍，眼神中带着三分悲怆七分歉意得看了狗崽子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目睹了一场养狗所有权转移的朱元璋见尘埃落定哈哈一笑，他摸了把面上短髭，趁机说道：“既然收下了人家的贡品，那么英儿，你顺便也去摸摸那个自称莫斯科国的人的底细吧，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前景。”
……您是怎么说出“顺便”两个字的？
木白一脸震惊，判断一个势力的真假，摸清权利构成，判断其是否有能力成为大明的合作伙伴配合明军一起征讨北元残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巨大的工作量，但是在他爷爷嘴里，怎么就变成了似乎上街买个菜那么简单？
有事孙子服其劳嘛，洪武帝笑得光风霁月。
这个大明是朕的，但迟早是你的，从现在开始学习，以后接手时候才不会太忙乱啊。
……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木白忽然意识到了之前隐约有感觉，但都被他忽略的一个重要问题上。
或许是曾经生活在那个“太子多如狗，诸侯王遍地走”的春秋时代的缘故，木白对于太子、皇孙的观感就差打上“炮灰”两个字。
因此，在得知自己是皇长孙，自己的老爹是皇太子的时候，木白也没有太多的真实感，完全是处于“做一行爱一行”的心态在晃荡。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天灾人祸皇子造反大明被推翻的意外的话……按照现在的局势，他爹好像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啊！
而根据他爹如今的所作所为，他好像也绝对会是大明的第三任皇帝啊。
……不，不要吧？
木白回想了下老父亲如今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节奏，加上上顶老爹，下照儿子，左手帮衬兄弟，右手平衡文武关系的日常工作，顿时就不淡定了。
这……这还不如科考呢！
入朝做官如果能光荣活到退休的话还能荣退，但做皇帝……这他妈不是一辈子的社畜吗？！
他辛辛苦苦变成人难道是为了这个？

第123章
在后世，莫斯科公国因其无论男女都十分彪悍的作风以及养宠爱好，有个十分贴切的昵称，叫做战斗民族。
但在十四世纪，战斗民族的称号是属于大明的，如果大明婉拒的话，那没有别的民族能在后头排队了。
后世所谓的战斗民族如今只是别人的小弟，这个“别人”，正是被大明军队打得丢盔卸甲的北元王朝……的堂兄弟，金帐汗国。
一个世纪以前，铁木真和他的蒙古骑兵一路西征，创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疆域帝国——蒙古帝国。为了守住这份巨大的基业，铁木真在西行的过程中一路打一路分封自己的儿子们，如此，便有了四大汗国。
——长子术赤的封地钦察汗国、次子察合台的封地察合台汗国、三子窝阔台的封地窝阔台汗国、以及小儿子拖雷的封地伊利汗国。
在统一了大部北方领土后，这位后世被尊称为成吉思汗的男人敏锐地发现按照草原上的规矩，部落和民众属意的王位继承人是他的长子术赤，但铁木真认为术赤此人目光短浅，并不具备成为王的资质，他看中的是三子窝阔台，然而，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挑战大草原的库里台选举制度。
蒙古草原的继承制度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幼子继灶”的财产继承制，另一种是“库里台大会”的政治继承制。
用这样的财权分离的方法既可以选择出最适合蒙古军队英勇善战的领袖，又可以保证血脉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而不巧的是，窝阔台在当时既不是能够合法继承老父亲财产的“幼子”，也不是勇猛无畏得到大部分部落支持的“英雄”，窝阔台其实是一个带着脑子的政治管理型人才。
所以，铁木真当时的想法是要在选举制中搞□□，属于政治错误，后果极其严重，一个不好就要内斗起来。
蒙古草原好不容易统一，一旦内斗，极有可能再次分裂，这是铁木真绝不想看到的。
于是，他使用了极其聪明的一招——攻心为上，他在西征之前召集了诸多兄弟和儿子，指明自己的继承人是三子窝阔台，然后带着三子去刷了一波军功，此后更是时不时将窝阔台带在身边各种暗示明示。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举动十分奏效，在其身亡之后的库里台大会上，大部分的汗国都站在了窝阔台这一边，而合法继承财产的幼子拖雷在“监国”两年后，不得不迫于局势交出了权柄。
“即位之后，窝阔台在早期确实励精图治，量时度力，举无过事。”曾经编写过《元史》的王老先生抚着美髯，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坐得笔挺，但就连头发丝都透着被迫加班的沮丧学生，意味深长道，“但他晚年沉溺于酒色和美色之中，加之先后消灭了最大的敌人拖雷势力和金王国，日益放纵，变得暴虐不堪，最终渐渐失去了民心。”
而在他放弃朝政之时，他兄弟们手下的汗国势力却在急速扩张。
大哥术赤早亡，但其次子拔都却骁勇善战，屡次西征之后，更是打下了一片广袤的领土，南至黑海，北到北极圈，西到匈牙利。在他的努力下，金帐汗国的面积很快成为了四大汗国之首。
窝阔台死前决定仿照父亲，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三子阔出，谁知道阔出在征讨南宋时阵亡了，于是窝阔台便指定了阔出的长子孛儿只斤为王位继承人。
但他死后，王权就被皇后所揽，皇后不愿意将王位传给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所以进行了一番足以被写入八卦故事的骚操作，此后，虽然其如愿以偿，但也直接导致了窝阔台系的分裂。
最重要的是，皇后所生的长子贵由长期执掌军务，并没有执政能力，而且他和金帐汗国的新任汗王拔都之间关系极差，最后也是死在了前往攻打拔都的路上。
“由于其此前的荒唐举动无数，其家族势力的支持人数骤减，此前一直低调的拖雷家族因为其首领蒙哥声望极高，继承了皇位。”
“但好景不长，蒙哥在攻打宋钓鱼城时暴毙而亡，死前还未来不及指定继承人，直接致使了蒙古的内乱。”木白将信息一一记录在纸张上，寥寥数语，却是一个家族的爱恨情仇。
在蒙哥的死讯传到草原上时，他守卫老家的幼弟阿里不哥当即通知在亚欧大陆各地的成吉思汗的子孙们，让他们前来参加库里台大会。
最终，在另外三个汗国的支持下，身为幼弟的阿里不哥成为了蒙古帝国新一任的合法新王，而忽必烈这边却在汉臣的支持下，抢在阿里不哥前头于开平登基。
忽必烈的登基之举名不正言不顺，严重违背了草原上的行事准则和潜规则，因此，在蒙古内战，阿里不哥战败，忽必烈称王之后，另外三大汗国全都公开表示脱离中央统治。
盛极一时的蒙古帝国顿时四分五裂，忽必烈带着自己掠夺的大汗帝国以及被其攻下的南宋国土建立了元王朝，他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也给后世留下了祸根。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元一朝的继承制度极其混乱，终元一朝国祚98年，却经历了11个帝王的轮替，撇除掉在位时间最长的顺帝和忽必烈的59年，元朝基本上是六年换一个皇帝。
在这种情况下，元朝的朝局当真可谓动荡不堪，旁的王朝是朝令夕改，元王朝是谕令还没到达地方，皇帝就先换了一个。
因此，终元一朝，均是无力打压三大汗国的势力，而三大汗国内部也受到元朝廷的作风影响，开始分裂和内斗。
罗蒙洛索夫的祖国莫斯科公国就是借由这股子敌人自己揍自己的机会崛起的。
莫斯科公国是金帐汗国的藩属国分裂出来的一小股势力，最早是靠着帮金帐汗国向各方收税纳贡发展起来的，后期，随着金帐汗国渐渐失去民心，莫斯科公国决议独立。
洪武十三年，莫斯科公国的新王德米特里带领着军队和蒙古人在库里科沃决战。此战，莫斯科公国聚集了十五万大军，对抗金帐汗国的二十万大军，莫斯科公国惨胜。
亲自上阵打破了蒙古军队不败神话的德米特里被当地人称为英雄，因为这场战役，莫斯科公国在当地亦是名声大噪，成为了抵抗蒙古军队的一面活旗帜。
此次战役后，莫斯科公国在罗斯人心目中的形象愈发光辉起来，莫斯科公国的号召力大幅提升，这为日后罗斯的统一打下了基础。莫斯科大公国取得了暂时的独立。
但好景不长，由于明灭元之战并不像其余朝代的更替一般是将一个势力完全灭杀，当时的元朝廷脚下抹油溜得极快，因此本身还保有主要战斗力。
虽然这些被江南膏腴之地养肥的蒙古骑兵还有多少战斗力不太好说，但于情于理，他们都是大草原的主人，是黄金家族的直系继承者。
在元政府仓皇南顾的现在，他们曾经的威名和震慑力还在，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些人重归草原，自然导致了草原势力的大洗牌。
然而，随着大明军队步步向北逼迫，北元残余势力不得不深入草原，并且向西扩散，简单的说就是——明朝的军队打不赢，就只能去欺负别的弱小了。
于是，压力层层叠加，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刚刚独立了三年的莫斯科大公国因为被金帐汗国入侵再次成了它的藩属国。
作为□□的大明：怪我咯？
罗蒙洛索夫当然不敢这么说，事实上，这次被重新征服之后，莫斯科大公国就接到上头的一个新任务，让他们到处挖矿，只要挖出煤矿就能抵消掉他们的税额。
起先，莫斯科大公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他们公国所在的领土常年封冻，厚厚的冰层比石头还硬，靠如今的挖矿工具根本就无法破防。
但金帐汗国的人带来了一个很神奇的工具，随着如同地震一般的撞击声，冰层被凿开，冻土四溅，露出了地下的褐色煤矿。
在发现这个地方当真有煤之后，莫斯科公国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剥削——要挖出被规定要上缴的煤矿数额，他们需要大部分的青壮年日夜不停地劳动，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莫斯科公国的人们从游走于东西的商人处听闻，金帐汗国之所以要收缴煤炭，是因为要高价出售给大明，而那价格听得莫斯科人简直两眼冒绿光。
所以，莫斯科大公便派出使节团试图寻找到那个名为“大明”的国家，想着能抱大腿立即抱紧大腿，如果实在抱不了，就想办法建立贸易关系。
大明想要的煤炭他们有，既如此，何必要通过金帐汗国呢？直接和他们交易不就得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双方都能得到实惠。他们作为金帐汗国的藩属国，也能帮大明探查一下北元势力的动向，收留他们好处多多啊！
“但是这个国家离我们实在太远了。”木白对这个武力值低下，但拥有丰富矿业的国家也很是心动，但展开地图一看，他的激情顿时消耗了大半——从莫斯科公国到大明应天府的距离是应天府到云南的三倍。虽然据说一路上总体来说都是平原地带，但也不能掩盖其要跨越多方势力的事实。
使者这次走的是商路，他一路假装商人，穿过金帐汗国、察哈尔汗国，经由亦力把里入西安。因为路上被劫掠数次，到达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身身份的东西了，再加上浑身狼狈，最终被西安的官员半信半疑地“护送”到了应天府，用时一年有余。
而且因为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冬天，他还利用犬拉车，方才能用如此快的速度抵达大明。如果换成运输煤炭势必要改为笨重的骡马，一走说不定要个两年，有这个时间别的地方都能来几个来回了，何必花大花费低效率特地去扶贫。
据说在这一路上，这个莫斯科公国来的年轻人从老家带出来了二十四条壮年犬，因为疲惫、疾病、追杀，折损了十六条，仅有八条犬安安稳稳陪着他踏入了西安。
幸好，后面的一路他可以乘坐马匹，八条大狗也不再需要长途跋涉，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息和恋爱，于是有了他仅剩的两件贡品之一——现在在皇宫里日常拆家的那条小犬。
顺带一提，另外一件贡品是他藏在帽子里的一块煤块，这是用来给大明展示他们矿产的证据。一路的严寒和掠夺将他的皮衣斗篷剥夺得一干二净，若非是极强的意志力和使命感，这块煤早已成为他们的取暖工具了。
看着对方期盼的眼神，木白接过了尤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煤块，入手一捏，他就知道这是最普通也是最廉价的劣等煤。
其实，刚刚听此人说起用凿地机三两下就凿出煤矿时，他就有心理准备了。虽然不是百分百，但就如今的勘探发现来说，越是优质的煤矿，越是藏得深，而在地表的，基本上都是这类有着更多杂质、燃烧起来烟雾很大的劣等煤。
这种煤矿大明自己境内就有很多，长途跋涉从那么远的距离去采购，那就不是做买卖，是做慈善了。
但看着此人期待的眼神，再想想他一路过来的艰苦，直接拒绝似乎有些太残忍了，木白想了想，让通译给人翻译道：“你们那里有没有一种黑色的液体，从地底下钻出来，可以烧，味道很难闻……”
通译刚说了一半，罗蒙洛索夫便连连点头，他有些无辜又有些单纯地说道：“有，很多，我们那里挖井的时候经常会挖到，我们都称为黑水，可讨厌了。”
……派人在各地到处勘探也没能再打出一口石油井，以至于最近煤油灯产量严重不足的木白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是不是，被人给炫富了？

第124章
在史官的记录中，洪武十七年是非常普通的一年。
这一年洪武帝收缩了大部分的战线，从进攻转为了防守。这一年发生了一点天灾，但王朝建立初年应对天灾的反应力极高，没有造成人祸。
这一年大明的朝贡队伍依然浩浩荡荡没有尽头，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大明和周围邻居的关系也依然和谐美满，没发生“勿谓言之不预也”的邦交事件。
一定要说有什么记忆点，可能是洪武帝的义子李文忠在三月的时候因病过世。
事实上，李文忠不单单是朱元璋的义子，同时还是他的外甥。
李文忠的母亲曹国长公主是朱元璋的亲姐姐，在洪武帝悲催的童年记忆中，这位姐姐和姐夫算是他唯一的温暖。
他的姐夫李贞是从外地搬来凤阳的，在凤阳当地算是小有家资，加上这位姐夫性格友善，家中又有些富余，经常接济当时饿肚子的朱元璋。
虽然李贞和老朱家不在同一个村子，每次去吃饭都要走上好长一段山路，但因为有吃饱这个鱼饵在前头，朱元璋并不觉得辛苦。
对比另外一位冷漠无情的姐姐，朱元璋对这位姐姐十分的怀念，可惜曹国长公主没能活到弟弟飞黄腾达的时候，她死在了明朝建国十八年前的一场特大旱灾之后的瘟疫里。
而在这场灾难中，那个小村子里十去七八，姐夫李贞在安葬了长公主后，将家财捐出，杀掉猪牛分给村人，和大家守望相助，可惜遇到了乱兵过境，只能一身狼狈得带着儿子跑去投奔闹革命的朱元璋。
可能是人生中没有得到过太多善意的缘故，洪武帝有个后世帝王很少见的优点，那就是有恩必报。
李贞虽是朱元璋的姐夫，但是在姐姐去世后，双方的关系应当自然而然就淡了，但朱元璋记挂着昔日的恩情，不光在自己也很艰难的情况下收留了父子俩，还特地延请名师教导李文忠。
李文忠也没有辜负这位舅舅的期待，此后数十年间为洪武帝立下了不少战功，当然，李文忠能够得到洪武帝青眼和他的父亲也有关系，作为洪武帝的姐夫，也是唯一的外戚，李贞此人活得极其清醒。
他生前虽然荣宠不断，但从不居功，谦虚仁善又朴素，一点违法乱纪的事情都不碰，还说出自己要为外戚做表率之类的话。此人活到了洪武十一年，成为了洪武帝最后的同辈人，他的离世让帝王哀戚无限，并为他罢朝三日以示哀悼。
而现在，他的儿子，洪武帝的外甥在四十多岁就因为年轻时候的伤病害了底子，一场风寒便病逝了，此事更是让洪武帝感觉到了岁月的无情，比他年轻了十多岁的外甥都死在了他前头，已经五十五岁的洪武帝又能活上多久。
虽说他现在已经有能将朝政兵权一把抓又孝顺谦和的儿子，和聪明伶俐偶尔有些调皮的孙子，大明的下一代也是一家亲，洪武帝觉得就算自己突然闭眼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人到了最后一步总是怕死的，尤其惧怕于死亡步步逼近的感觉。
于是，在这种帝王不可见却的确存在的焦躁中，就有人遭殃了。
去年已经被定罪但还在被隔离审查的郭桓以及他的党羽再次被提溜了出来全案重审。
洪武帝表示，一个贪官不可能别的方面没有问题，人有钱就要变坏，变坏就会更有钱，一定还有什么被忽略的，重新审，重重审，和财务无关的问题也要审，从家室作风为官尽责程度到百姓好感度，全都扒拉出来，朕要拿郭桓树立一个典型！
在任何时代人都是经不过审查的，就连普通人都干过那么点偷鸡摸狗的不可说之事，更别说官员了。
不得不说洪武帝对于官员的总结十分精辟，就在审查期间，官员又查出了郭桓一系官员包揽诉讼的罪状。
就算打点了大部分的道口，要贪污那么多的米粮想要完全不惊动人也是不可能的，下头的人以为是个人行为，不知道背后有那么大一张保护网，于是莽莽撞撞得捅了上来，而作为最大的保护伞，郭桓自然要处理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员。
他和刑部的关系就是这么勾上的。
和下头就钱粮的问题掰扯不清是最愚蠢的做法，郭桓直接釜底抽薪，直接搞小官员，只要人下去了，他所有的状告自然就失效了。
坐到他这个位置，要搞人还不容易吗？只要钱两到位，自有不怕死的人下场帮他解决问题。在无数盯梢之下，若是有罪就将其扩大，若是无罪就钓鱼执法，如果实在立身光明那不是还能罗织罪名嘛。
洪武帝对于官员要求很严格，一步都不能踏错，这种严苛的规定也给吹毛求疵者提供了巨大的表演舞台，只要不怕死不怕伤，自然能摸准机会。
搜集整理后的各种手段让洪武帝看得手直发抖。
他怒极反笑，将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直接一脚踹翻了御案，殿内伺候的宦官宫女和几个官员皆是低垂着头，噤若寒蝉，偌大的武英殿落针可闻，只有洪武帝的粗喘之声，堂中跪了一地的犯官，个个低头呐呐。
“长见识了，朕可真是长见识了。”洪武帝在堂内来回踱步，双眉高高挑起，划出了锋利的弧度：“我的臣子怎么那么有创造力啊，啊？”
“故意抱着孩子往马蹄下凑好去惊马，然后参人闹市纵马？派山贼绑架人家全家老小索要赎金，然后诱人去贪污受贿？找地痞流氓去教坏对方孩子，逼得人徇私枉法？然后这些人要么跟着你们干，做你们的走卒，要么就找御史弹劾把人搞下去。”
“威逼利诱软硬皆施软的不行再来硬的，你们这是在做官吗？老子当年游走江湖的时候地痞流氓都没你们这么人渣！人家看的是圣贤书，合着你们看的是坑蒙拐骗啊？对着别人的家眷做出这种事，你们的心都不会痛吗？”
“怪不得，怪不得老子以前就听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多是读书人】，你们这些读书人可真够无情的啊，对别人这么无情，怎么不对自己也无情一下？”
洪武帝一转身，“唰”得抽出了背后的装饰刀具丢到了他们面前：“来啊，对自己也无情一下，朕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未来都没有活路，怎么难看怎么死，但是现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用这把刀给自己一个痛快，虽然也是死，但起码死之前不受罪，否则朕非要千刀万剐了你们！”
洪武帝的宝刀带着冰冷的寒光落在地上一群人面前，坠地的声音惊得几人一颤，除了首恶郭桓之外，其余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不敢去碰那把闪着凶光的佩刀。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罪行，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已经从洪武十六年赖到了十七年，焉知不会有意外。
这些官员心中所盼望的“意外”便是帝王的特赦。
在皇室成员或者帝王亲信重病的时候，或者国家有什么重大喜事、灾难，为了祈福和祝愿，帝王往往会大赦天下，普通罪的犯人会放出宫，死刑犯也会改成无期徒刑，虽说这种机会不太多，但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好运碰到呢，毕竟洪武帝也好，马皇后也好，年纪都上去了 ，只要活得久，说不定就会遇到奇迹。
他们心中的小算盘洪武帝心里门清，他心下冷笑一声，示意内侍上前，将那把刀捡回来，随后淡淡说道：“这是朕给你们的最后机会，很可惜你们都没抓住。”
“朕知道，你们在等大赦，但是你们应当也知道一个词——遇赦不赦。”洪武帝细细观察了下众人表情，见他们有志一同得露出了恐惧和震惊，这才有些满意。
“其实朕还真的担心你们方才有谁拿刀抹了脖子，那你们就死得太轻松了，如此对于被你们害了的人太不公平，朕还想着若是有个万一，咱要如何同他们交代”他轻轻一笑，“幸好，你们没这个胆子。”
帝王挥了挥手，眸光冰冷又有些疲倦：“带下去，这儿收拾好，摆驾文华殿。”
洪武帝当然不是去找儿子治疗自己受伤的心灵的，他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去文华殿是为了找儿子商量一下如何制定更完善的法令以避免此次情况发生。
出身民间的朱元璋十分清楚，贪污之风一日不止，民间必然就有一群人在受苦受难，一个贪官能害一县人，十个贪官就能糟蹋一州，如果有一百个贪官，就能祸害一国。
贪官本身不可怕，但“贪而不治”就很可怕，这股子歪风邪气会导致年轻一代的官员刚入朝就歪了脊梁骨，会导致不愿意贪腐的官员愤而出走，会导致帝王和民众之间有一层厚厚的雾霭，皇帝看下去一片白，民众抬头却是黑。
“贪没关系，只要肯干事就行”，抱歉，这种思想在洪武帝这边是不存在的。
说白了，你连对钱的贪欲都不能克制住，皇帝要怎么相信你能克制住对女色、对权势的欲望？就像是“孝”是人最低等的审核标准一样，“廉洁”也是一个官员最低等的标准。
只有廉洁才能奉公，只有廉洁才可能秉公，也只有廉洁，才能让皇帝相信你不是为了赚钱而当官，你当官是心中有某种信仰某种坚持在。
在洪武帝眼中，“水至清则无鱼”根本就讲不通，水清养不出的那是野生鱼，但在大明国的鱼塘里，这些鱼吃的是撒下来的鱼食，天热了发冰天冷了发棉衣，怎么就养不活鱼了？
如果是元朝，那还能说不贪就没办法往上爬，但在如今的大明，洪武帝可以拍着胸脯表示他创造的大明朝堂绝对不需要往上塞钱，只要干得好，只要有政绩就能升职，根本就不需要搞那些歪门邪道。
他自觉已经给官员提供了最好的舞台，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愤怒于这些自甘堕落之辈。
将心比心，洪武帝认为如果自己当年有这种机会，如果当年的元朝廷是如今大明这样，他绝对不会参与到起义军中，说不定现在他也是公务员的一员呢。
哎，都是时代的错啊！
洪武帝正在回忆往昔，忽然发现眼前白光一闪，他瞬间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定睛看去，只见一条半臂大的小胖狗穿着一件背心，背上插着一面小旗帜，小胖腿像是轮子一样轮番蹬地，个子虽小跑得却是极快，一阵风似得从他们面前刮过。
看那方向，应该是从文华殿跑出来的。
这不是大孙子的那条狗吗？洪武帝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见那条狗子冲着春和宫的方向哒哒哒跑去，他立刻打了个呼哨将那条狗远远叫了过来。
跑到一半的狗崽忽然听到了异常的动静，立刻停下了脚步，头一扭好奇得看向朱元璋，朱元璋顿时觉得好玩，蹲下身来嘴里发出了惟妙惟肖的鸟叫声。
小狗崽的耳朵抖了两下，眼前一亮，被吸引注意力的狗崽立刻放弃了自己的任务，哒哒哒拉着背后的小车子冲着洪武帝跑来。
洪武帝一手按住狗头，敷衍得摸摸热情蹭他手，并且扒拉着他的衣服想要找鸟的狗崽子，一手拉开了小狗崽背心上的小旗子。只见上头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八百里加急】，再一看，后头的小拖车里头放着一个匣子，上头贴着孙子不知道从哪里薅出来的三根鹅毛，十分像模像样。
洪武帝左右看看，没见到孙子们的身影，于是悄悄伸手打开了“军情紧急”的小匣子，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小纸片。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一点洪武大帝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老而不尊的坏爷爷，然后一打开信他就囧了。
小孙子认认真真得写着：“八百里军情加急试发，擅自打开者秃头！”
“……”
洪武帝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藏在冕冠下头的头发，陷入了沉默。
这……年纪大了，有些毛发问题总是难免的嘛。

第125章
从各方面来说，总体而言，洪武帝真的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过于不顺的童年让他很有些锱铢必较，有恩必报的同时有仇也……
恩咳咳，气量也是时大时小。
譬如他会在修建陵墓的时候下令不要迁移东吴大帝孙权的坟墓，不去惊扰先人，也会在发现孙子们的恶作剧后叫来笔墨伺候，然后写了张“抄写论语三遍”塞进小盒子里，然后放走欢快蹦高的小狗崽。
别误会，洪武帝当&#183;然不是因为头发的事情在迁怒，他单纯只是在批评孙儿那将狗崽子放出却没派人照看（内侍：？？？）的行为啦！
遛狗不牵绳，等于狗遛人，文明养犬你我他嘛，此刻洪武帝的脑回路竟然和后世的街道大妈们画上了等号。
先不论还等着运送“军情”的小狗崽回去的木文，在看到天降的作业时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心情，突然被布置作业的木小白反正是很不开心的。
布置作业也就算了，还是诸如：如何判断官员善恶的大范围问题，这个让人怎么回答？
放弃吧，从古到今几千年了没有一个皇帝和元首能够完成这一判断？还是说这踏入了神之领域，就连能够读懂人心的几头神兽都要很艰难得判断此人善恶，靠人类自己更是不可能了？
洪武帝有些不信邪，大抵是青史留名的帝王都创造性十足，他破天荒得提出：“你们说，让老百姓给人打分怎么样？”
刚说完，他就立刻摇头：“不行，这样容易被徇私报复，除非立刻把人调走，但那不太可能，速度太快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木白想了想，也投了反对票，不过他的看法倒是和洪武帝有些不太一样：“皇祖父，帝王也好，官员也罢，管理一地靠的是自己手中的权威，以及地位的不对等，如果当真将这种票选官员的权利下放到百姓手中，以后官员要想再要管理一地，难度会加上很多。”
这并不是说官员就应当要压迫老百姓，而是管理者的身份必须要和被管理者之间划开一点距离，这样才能顺利开展工作。
过于亲民、或者是过于低声下气其实都不利于官方形象的塑造。
倘若随便一个村妇都能大摇大摆走进州牧的办公室和人拍着桌子说：我今天青菜要卖五文钱一斤，哪个小孩都能留着鼻涕大声喊：我不要念书了，我要玩，这不是就乱套了。
而且，如果公开让老百姓批评或者是表扬，偶尔一次还行，成为常态的话必然会导致官员不得不媚民。
“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对百姓好，这不好吗？”哭哭啼啼拿着“军情”过来抗议的木文讶异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官员对百姓好，不是也符合圣人学说？”
洪武帝在一旁微微眯眼，有些想开口，却忍住没说，而是看向了大孙子，想要知道长孙是怎么想的。
“官员对百姓好是应当的，但是献媚则大大不可。”木白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又拍了下趁机想要凑过来要摸摸的狗崽子的脑袋瓜，因为手感太好，忍不住又摸了一下，“民众重什么？重利益，你若要讨好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降税、发钱、时不时登门拜访，给足够对方面子。”
见小孩不自觉点头，木白轻声提醒：“阿兄曾听闻海对岸有一岛名为弯弯，其官员全部出自选举，只要民众喜爱推荐，便可成为一县、一洲、乃至全岛之长。”
“所以其中有心之人为了媚民，便在选举之前大肆宣扬自己上任后会做何等利民之事，动不动就以减税发福利来诱惑民众，据说还有一城之主为了让民众在下一次选举之时还要选择自己，但凡民内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要登门到访，民间一片交口称赞，来年他果真再次当选。”
顿了顿，木白在几个年长者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中笑道：“一洲一府一城有多少户百姓？若要人人叫好称赞，官员哪来的时间办公吗？国家使用这些官员，到底是为了让你讨好百姓，还是为了让你去做事情的？”
木文顿时略有所思，又听他阿兄说：“而且此举还会有一大恶果。”
“百姓目光大多短浅，只顾眼前利益，”木白看向提出这一建议的洪武帝：“皇祖父，若是一个官员要得到百姓称赞，人人言好，那么国内大多数的工作他都将无法完成。”
“秦修驰道贯通南北，搭都江堰沃野千里，建长城抵御北蛮，这些事都可说利在千秋，就算是千年后的我们也在享用其福祉，但若是在当代，让秦国的百姓选择是拿一笔钱还是建立那些工程？”
“肯定是前者，就算不说是那些距离民众千里之外的工程，就算是家门口要修建一条大路和发钱之间，都会有人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这是为什么？”木文表示完全不能理解，他那曾经生活在交通极度不便捷山区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对大马路的渴望：“有大路的话多好啊！车马可以直接通行，商户也能频繁交流，物产可以出去，外来货物可以进来，大路，大路特别好！”
“但是那是对于年轻人而言。”木白轻声点明：“对于年少之人或者是中年人来说，大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但对于老人而言，一辈子都这么过过来了，有或者没有都无所谓。而且他们会想：以修建速度而言，在他们闭眼前都未必能看到大路抵达，如此还不如拿上一笔钱，安安稳稳享受一下晚年的舒适。”
他略略停顿，又道：“这些年长者，或者是一家之长，或者是一族之掌。”
在如今的社会，这些年长者一般都有着绝对的权威，他们一旦发声说出反对意见，在如今这个家、宗族的时代有多大的影响力，自不必多提。
木文略有所悟，但同时又更糊涂了，圣人说，要以民为贵，但阿兄又说，不能一味讨好百姓，那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啊，这就要说到税负和数据了，”木白立刻兴奋了起来，正要和弟弟说说他阿兄当年的故事，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税务还制度还没有成型，各国都有各种尝试，特别有列举意义。
然而还没开口，木白就感觉脑袋上忽然一重，洪武帝狠狠搓了下孙子的脑袋，表情很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跑题了。”
已经习惯和弟弟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跑题的木小白噎了一下，重新整理了下思路，道：“民众有民众的需求，国家有国家的需求，要解释这一点，就要从双方的需求来说。”
“人民想要过得更好，要更富裕，要更安全，要更多姿多彩的娱乐和业余活动。”
“而国家也想要更富裕、安全、影响力更大。民众要达到这一目的，需要的是更多的田地，更轻的税负，更多的赚钱机会，而国家要达到这一点，则是要获取更多的税负，只有国库充盈了，才能有更多的兵源，兵强马壮，大明才更加安全，所以看起来这二者是不是相悖的？”
木文点了点头，小表情也变得烦恼了起来，这样看来国家天生就站在了民众的对立面上啊！
如果这样想的话，就错啦！
木白摇摇手指，“文儿可知大明如今的税负是多少？大明军队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在小孩的知识范围之外了，小孩立刻看向了大哥，他大哥示意他去问家里的爷爷，洪武帝面上笑眯眯，口中却半分不犹豫，一连串数字如流水而出：“大明税负三十取一，各卫所将兵约有两百万，大明人口是五千两百余万，已开垦土地三千六百六十七万顷。”
“文儿不妨来算一下，不算杂税，单论田税，大明一年能收到多少税？”
木文掰了掰手指，许久后脆生生得道：“可以收120万顷的税！”
“对，而这些田产中，上等田两成，其余皆为中末，国有令，鳏寡孤独者减免税额，灾年免税，所以拼拼凑凑一年的税额大概是这个数。”木白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木文点点头，觉得还挺多的。
然后就见木白又给他列了军费支出、粮草、兵马、战士死亡后的抚恤金、医药费兵戈铠甲开支等等，一连串数字听得木文两眼都要打蚊香圈了。
和他有一样反应的人并不少，在木白算到一半的时候，洪武帝就已经令人将皇宫里的萝卜头们都叫过来，现在小少年们正排排坐一起眨巴眼睛，一起接受数学大魔王的毒打。
最后木白在一连串的统计之后写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在场的小少年们全都倒吸一口气，哎呀！养军队也太费钱了吧？看看左边的税负收入，再看看支出，就算这笔钱不是从他们口袋里摸出来，小孩们也有了肉疼的感觉。
养军队原来是那么贵的吗？
这才哪到哪，还没算研究经费开支呢，木白随意得将一个数字修改了一下，看着下头东倒西歪仿佛被经济压力压弯了腰的小萝卜头们一阵好笑，他接着问：“如果撇除掉这部分军费开支，国家的税负是不是只剩下一点点了？”
那何止是一点点啊！是少了好多数字啊！
“所以一味依靠税负的话是远远不够的，单纯用赋税养兵，不用多久大明就会和宋朝一样被高额的军费开支拖垮，而且国库没钱没粮，也无法应对风险，更无法开展基本建设。”木白又给他们列了下大明皇室如今主要的费用开支。
如今明皇室的还没有后世要养宗室的压力，大明第一家庭如今人口还比较简单，手头富余的洪武帝就在民生中投入了大部分资金。
遭受过颠沛流离和病痛交加折磨的洪武帝想要创建的新世界是人人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病有所治，死有埋骨。
因此，他结合宋元时期的民间政策，创立了大明如今的各项基础设施。
在洪武朝，扫盲式基层教育第一次下达民间，洪武帝令地方县官设立官学，由国家聘用先生给民间稚童开蒙，只要有意学习，无论出身贫贱皆可入学。
在洪武三年开始，州县间就设立惠民药局给贫病军民免费治疗，医匠、药物都是从当地税务中拨发，说白了就是花的洪武帝的钱。
除此之外，失孤儿童有慈幼局，无亲无故者若是亡故也会有当地官府建棺安置，令其不至于无葬生之地。
加上还有老人的奉养、失独官兵家眷的奉养，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花钱的地方。
这些数字加上去靠赋税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大明洪武帝开创了前所未有的一项壮举——官兵屯田，并且用自己种的田、产出的副产品养活自己。
正是因为大明两百万军队除了北部兵屯因为天气原因还需要国家的供给，基本都可以维持住自给自足，大明的朝廷如今才能够空出手来发展各地建设。
譬如在奢香抵京后，洪武帝在惩治了马晔后大手一挥，发了一笔钱让她联合当地开山凿石修建贵州、云南和中原的联合驿道，加强多民沟通的同时避免政令不通导致的“误会”。
同时，洪武帝还将大孙子整理后的书册也送了一堆过去，甚至财大气粗得给云南送了一整套的印刷模板，令在云南驻扎的布政使司在当地印书以开民智。
这一桩桩哪个不是在烧钱。
但当地人会觉得不愉快吗？不会。
因为他们虽然缴纳赋税，但是老百姓会在心中谋算，他们缴纳的钱远远低于如今得到的实惠，而且他们可以感觉到此番举动后在未来有更多的好处，如此方才有幸福产生。
除却少数圣人，大部分人的幸福感来源都是因为付出就有收获，而付出远远小于收获，那更是狂喜。
“民与国，便如光和尘一般，和其光，同其尘，令双方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如此为大善。”
木白如此说道，顿了顿，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偏题了，于是又提了一句：“皇祖父，孙儿以为要考验官员是否为官之善，只需要发下嘉奖即可。”
洪武帝微微挑眉，就听他大孙子有些狡黠得笑了：“我们不妨派遣官员到地方表扬其廉政，然后观察民众们的表现，民众若是与有荣焉，其便是好官，若是露出不屑或是麻木神色，其定有问题，可深入调查。”
“水暖鸭知，官当的好不好，没有人比民众更清楚了。”
洪武帝沉吟片刻，点头：“也不妨是个好主意。”
十七年，九月，使者携带洪武帝亲笔“廉政诰”于个州县游走，锦衣卫护送随行，此举激励基层官员无数，也抓出了当地为官不仁者若干。
当这些都没有在朝堂中掀起什么波浪来，因为整个朝堂都被另一条谕令掀翻了。
洪武十七年，十月一日，洪武帝于奉天殿立皇长孙为皇太孙。

第126章
太者，大中之大也。
但凡称呼里加了这个字的，都是辈分中最大的。
太子是如此，太孙也是如此。
皇长孙虽也是独一无二，但并非无可取代，万一他夭折了，那么次子朱允炆自动顶上。但皇太孙就不一样了。
皇太孙算是一个荣誉头衔，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明确定下的皇位第二继承人。原本如果太子在即位前出了意外，那么皇位还有可能根据“父传子”的规矩传回太子的几个弟弟手中，但现在就算太子没有继位，皇长孙也是妥妥的下一任皇帝。
虽然明确了帝位传承对于国家而言是一件好事，但是洪武帝此举还是引起了朝堂上的轩然大波。
原因很简单，皇太孙年龄太小了。
并不是说他们对木小白有什么意见，而是不少人觉得太子如今刚过而立，身体康健，没有必要将皇长孙推出来，这样对孩子的教育也没有好处。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新上任的太子太师，主要承担教育皇长孙任务的王袆老先生倒是没有发表意见，在有心人士找上门的时候，他只是意味深长得说了一句“这对皇太孙来说是件好事，”随即便闭口不谈。
一些老臣简直崩溃，对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被早早立成靶子怎么会是好事？
于皇长孙，群臣是将其看作孩子，调皮捣蛋些也不算什么，但是对皇太孙，则是被当做帝国继承人来看的，御史完全可以对其开启挑剔模式。
哪个孩子愿意生活在这种处处被挑刺的环境中啊？就算是圣人也受不了这么紧迫盯人的，如此下去万一把孩子逼坏了怎么办？
王袆摸摸胡子，拍了拍这位真心实意为皇长孙担忧的臣子，表示你说的都没错，但问题是皇长孙是不正常人啊。
就像是豆芽需要压力才能长得粗壮多汁一样，面对学习能力强悍却总想着摸鱼往校场跑的皇孙殿下，也需要给予一点压力。让他再这么肆意生长的话，指不定哪天一个没看住就蹿天入海了。
于是，在洪武帝的坚持和太子的支持下，朝中反对之音渐消，只是表面波浪虽平，底下却出现了一波暗涌。朱元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少见得并未多说什么，甚至都没派出锦衣卫调查。
其不做追究的姿态让不少臣子心中略紧，立刻缩回了试探的爪子，安安分分得继续两点一线的生活。
什么酒楼茶社朋友家中一概不去，太容易让人生出误会了，下班一起走走？不不不，大家保持友善的同事关系就行了，私底下还是算了。
一时间，京中官员作风大改，搞得服务性行业的老板们纷纷有些稀奇，这些官老爷是改了性吗？这些日子他们可是请了《三国》的原作者来签售哎，之前不是一个个都预约了吗？怎么都派小厮来啦？
嘘！低调低调，最近大家都缩着尾巴过日子呢！禁娱懂不懂！
然而就在这种见偶像也要偷偷摸摸的氛围中，“罪魁祸首”木小白倒是大摇大摆领着弟弟走到了大街上，他一手提着一套书，在众人“这小孩力气好大啊！”的目光注视下跑去让罗老先生签字。
罗贯中一边在书册上落下了【洪武十七年于应天枫落时】的印戳后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悄悄问道：“殿下，您不是已经有签名本了吗？”
木白指了指他手里的印戳：“但是那个没有这个章啊！”
作为出版社的幕后BOSS，木白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精装版典藏版让罗贯中签字后放在皇家图书馆里（PS：现在这套书在朱元璋案头），但是人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收集癖。尤其是印戳这种东西，没有集齐感觉就损失了一个亿有没有！
不过这次活动也是木小白的苦中作乐了。
他被告知升职的时间和群臣差不多，偌大一个皇宫，没有半点真情，也没有人预先告诉他这个消息，木白简直是被逼上梁山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
在仪式之后，木白去皇家藏书室里翻找了半天，随后一脸苦大仇深得发现，皇太孙这个职业不光是他所在的“春秋”时代，在后世也是苦逼度MAX的身份。其实在大一统王朝，且经汉武帝加工后的儒学成为市场主流之后，太子这个身份和天子一样都成为了比较有保障的职业，比起春秋时期太子不值钱，动不动就被废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但太孙这个职业就惨多了。
毕竟皇帝和太孙之间差了两辈人，除非真的哪个倒霉王朝十年死一个，一般差距都在三四十年之间。
历史上立太孙的机会并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但这十来人中安安稳稳坐上帝位的……一个都没有！！
不是小时候“夭折”就是被抢了皇位，哪怕坐上帝位的也是三两天就被拽下来了，天哪，这全军覆没的百分百死亡率是怎么回事？
就概率来说，太孙的出局率还要高于太子，这职业未免也太高危了吧！兢兢业业大半辈子当个活靶子，然后就在看到黎明的时候翘辫子，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不过木小白没能在这上头纠结很久，作为大明第一个皇太孙，洪武帝给大孙子开启了一个意外“惊喜”——他有了上朝议政的权利，当然，早期肯定还是以旁听为主。
……这惊喜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然而，在朱标欣慰又期待的眼神中，天还没亮的大清早，起得比鸡早的木白还是木着脸穿上了特别给皇太孙定制的皮弁服，随后和父亲一起踩着天边的一抹鱼肚白踏入了奉天殿。
此刻洪武帝还没有来，木小白仗着身高优势，有幸观赏到了诸位臣子没有睡醒的一张张大脸，当然，在听到内侍报太子太孙到的时候，他们面上的表情立刻就收拾了起来，一秒变脸成了朝气蓬勃的模样。
朱标的人缘很好，在自文武间穿行而过时，无论左右都有许多人和他问好，连带着第一次上朝的皇太孙也得到了不少问候，更有亲太子一脉的分享了自家喜事，并且热情邀请太子父子到家里来共飨一下。
不知道这些人从哪儿得到了错误讯息，这些人还用家里的各种小动物为由来邀请小皇孙，木白只听了两耳朵，就发现大明建国初的这些臣子们养宠物到底有多猛。
牛马是标配，虎豹不稀奇，家大业大的连大象都能养几头，也不怕被吃穷。考虑到这大象还是洪武帝赐下的，木白真的很担心这位笑得很憨厚的臣子的家底。
路过人群最前时，木白和一双黝黑却透着温润的眼眸对上了，他好奇抬眼，对上了一张线条很是柔和的脸庞。
此人头戴八梁冠，配笼中貂蝉，头顶立笔，身着赤罗衣，正是大明公服打扮，他便是打得北元朝廷闻风丧胆的魏国公徐达。
别看这位上了战场一往无前，在平日里此人性格温和寡言，是武将中少见的平和脾气。
可能也正是因为性格使然，徐达领兵稳扎稳打，是草原上游击部队最讨厌的风格。
但此刻，这位打得草原人就差和老前辈匈奴一样，雕个徐达木像冲着它射箭锻炼胆气的猛将却面色蜡黄，周身都透着股不健康的气息。
让人一眼看出其身体状况一定是出了问题。
太子适时停下了脚步，一脸担忧得看着徐达：“少傅身子可还好？若是实在不适，不妨告假好生调养。”
“谢殿下关心。”身领太子少傅一职的徐达拱手作揖。和他的相貌一样，这位大明第一猛将也有着如流水般的和煦嗓音：“臣此乃旧疾复发，已经用了汤药，无碍的。”
“孤观少傅面色着实不佳，”朱标微微蹙眉，上下打量徐达，随即一挥手：“下朝之后孤让太医去府上给少傅看看，太医院此次聘用了几位苗医，又引入了云南药材，如今其疗效很是不错，少傅既是旧疾，便说明以往的治法无用，不妨试试如今的。”
“臣谢太子隆恩。”徐达闻言不再推辞，满脸感动得躬身作揖，被朱标稳稳扶助，朱标正要再说什么，就听闻内侍禀“陛下驾到”，于是带着木白快步走到人群最前，躬身以待。
已经磨叽了这么久，太阳也不过是刚刚跃出了地平线，洪武帝的御驾是踩着第一抹朝阳出现在奉天门的。
御门听政这种放在前朝一月一次都能说皇帝勤勉的朝议制度在大明是全年无休，面对面奏议的确可以提高处理效率，也能够帮助逻辑清晰沟通能力高的官员在帝王面前露脸。
在信息来源有限的时代，这样的露面机会对官员来说弥足珍贵。
但对于已经混到高层的官员和参与到朝政的皇室成员来说，这就是折磨了。
洪武以前的寻常朝会一般是七八点开始办公，晚的九点上班也不是没有，但到了洪武帝这儿，大家上班的时间一下子变成了五六点，考虑到交通因素，不少官员凌晨就得起床。
作为朱元璋疼爱的小孙孙，木白不需要和文武大臣一样站在台下，而是可以和父亲一起站在洪武帝御座之后，居高临下得迎接群臣朝拜。
奉天殿前庭，以汉白玉铺就的露天场地上很快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借由房屋和围墙精妙设计的扩音直冲云霄。
“众卿平身。”洪武帝手一抬，开场便关心了几个曾经告过病假的臣子，在谈到徐达的时候，朱标侧跨一步，将今日会派太医去问诊的事情说了，朱元璋顿时满意点头，还宽慰徐达道：“如今太医院几个院士医术很是了得，朕听闻他们正在修正药方，以添入效果更佳的云南药。”
“对了，这次云南还送上了有化瘀之效的三七，天德啊，你身上那个疽疮就是瘀气太重，这药正好能治你的病，还是太子想的周到，是该让他们早些给你看看。”
徐达闻言出列，冲着洪武帝的方向恭敬一拜：“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子关怀。”
“哎，你就是太多礼了，”朱元璋摆摆手，换了一个轻松点的姿势“你可是太子的先生，他关心你是应该的……行行行，你快站回去，别再谢礼了，这都没完没了了。”
躬身到一半的徐达坚持将礼做完，然后恭敬回到了自己的队列，一大早的君臣相得显然让洪武帝心情不错，加上背后又多了一个劳动力（划掉），他更是神采飞扬。
“有什么禀奏的，快些出来。”
第一个出列的是兵部的一位侍郎，他送上的议题让洪武帝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心情立刻直线下坠：“又是这帮子倭人。”
是的，木白上朝第一天面对的第一个议题便是关于日本倭寇的问题。
洪武十六年的时候，由于大明曾经派遣使者严重警告过日本的北朝首领，去年一年大明的东部海岸太平了整整一年。但自今年入夏，海岸线便又有些死灰复燃的意思。
根据大臣们的调查，这主要是因为日本的南朝无力抵抗北朝，南朝皇帝意图向北朝递交投降书，归还三神器，日本即将南北统一。
而在这一过程中，有一部分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也不愿意让日本正统之位灭亡的臣子意图抗战到底。
虽然勇气可嘉，但打仗这种烧钱的事情并不是随便谁想来就能来的，于是他们就只能重新干起了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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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讯息来自于日本的北朝实际首领足利义满，在察觉到南朝海盗动向的时候，足利义满就已经派出水军狙击。
但日本倭寇机动性太强，这些要钱不要命的人捧着木板就敢下水，而且对于南方海域，北方的势力尚且不够，多少有了点漏网之鱼，生怕在这个关键时刻激怒大明的足利义满立刻写出了书信并且派人送往大明的使馆解释。
考虑到他应该是为此次事件负责的人，所以不能排除这是他自我辩解的可能性。派驻在日本的方克勤是如此评价的。
“照他这么说，等到能够一统南北，就能管住这些倭寇了？”洪武帝冷哼一声，将足利义满的书信合起来丢到一边：“回信，说朕不想再对同样的问题多做纠结，日本如果自己管不好那些人就别管了，别怪朕丑话没说在前头。”
这就是著名的勿谓言之不预也吗？
木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爷爷的这个意思就是要是日本再来几个倭寇大明就出兵？既然出兵的话那他也能跟着一起啊！
木白已经查过资料了，老朱家的皇子们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都会去战场上溜达一下，他马上就要到年龄啦！！

第127章
“着汤和巡视沿海诸城，”朱元璋仿佛没有感觉到身后蓦然生出的蠢蠢欲动的气息，也并不知道孙子在打什么歪主意，思考了片刻后吩咐道：“让他带着之前那些在洪泽湖演练的水军也动一动，到海上走走，下次再有贼倭入境，也可以去海上练练手。”
众人闻言心中纷纷一动，在以往，因为洪武帝“非官船片甲不得下海”的规定，大明的防御仅限于陆上防御。
这也就意味着大明的官兵只有在倭寇到了陆地上才能去揍人。一旦对方逃到了海上，哪怕边上就有一艘小渔船，官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更可气的是，在了解大明官兵的痛点之后，有时候那些成功逃脱了的倭寇还会故意在近洋停留，在弓箭射程以外的地方举着自己的“收获”张牙舞爪做出各种挑衅之举，十分气人。
但凡沿海的卫军没有不对倭寇的种种举动恼火不已的，但没办法，洪武帝的命令就放在那儿，就算他们是以防御为目的也不能轻易下水，要下也行，得打申请，层层审批下来等命令到手的时候那些倭寇都回到老家了。
预先申请？
打仗哪有搞预先的，“勿谓言之不预”那是政治家的说法，当兵的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而且这个卫所说他觉得明年倭寇要来攻打他们，申请下海，那个卫所也说要攻打，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东部沿海卫所全都能下海，那到时候不是乱套了。
因此可想而知，当汤和带着洪武帝的命令到达沿海诸城的时候，那些憋屈久了的卫所官军有多兴奋。
这就像是给渴血许久的老虎解开了脖子上的绳子，对着它们说：“前头的都能吃，随便选。”
不过洪武帝也提醒了下汤和看着点手下别太浪了，日本的船和人都不咋样，但他们天生生于海上，在浪里长大，对于海洋的环境比主要生于内陆的明军要熟稔的多。
“尔当知内湖平静，航行多依人力，海上人力有穷，当多锻炼驭风之术。”洪武帝谆谆道：“我东部沿海多礁石，贼子登陆时常借涨、退潮，应准备好两套不同的方案应对潮汐不同。”
汤和拱手应诺，洪武帝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扭头问木白：“英儿，库房内还有多少明灯？”
正为错失机会而哀悼的木小白闻言一愣，盘算了下，道：“库房还有一支，如今剩余材料加起来，约莫还能再造一支。”
明灯就是洪武帝给探照灯取的名字，取自日月交晖大放光明之意。
洪武帝对明灯的评价很高，对于建造和改进也相当支持，但材料不足、工艺跟不上的劣势却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加上探照灯还有一个“天敌”在。
在外人看来，比起只有照明功能的探照灯，能够拉进敌我距离，帮助将领将远方看得更清晰、并且可以做出更精准打击的望远镜显然更有价值。
而且制作探照灯的原材料如果挪给望远镜的话能做几百支，于是生在“既生望远镜何生探照灯”时代的明灯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在工坊的制作列表中排到了最后，如今的成品就只有布置在刘家港的三台以及大明皇宫门口的两台。
加上这东西要达到最佳效果得使用火油，而大明如今的火油勘探还没有取得突破进展，自然得省着点用，所以那两个大灯就只有重大节假日的时候才会打开，纯粹当个气氛灯来使，可谓十分的憋屈。
“赶紧安排人给你汤爷爷多准备几个，千里眼也给备上。”洪武帝语气十分亲昵，“你汤和爷爷可是爷爷的老大哥，他排兵布阵的能力爷爷都赶不上，你把东西给他，他一定给你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回来。”
被这么夸的汤和当下躬身，连道不敢：“臣愚钝胆小，也就是比旁人更细心了些，因而更擅防守，然排兵一道，全然比不得陛下。”
君臣们立刻开启了商业互吹模式，听得木白嘴角直抽，再一扭头，他老爹适时摆出了一脸感动的表情，于是木白就更无语了。
行叭，人生如戏，全看演技，他调整了一下微表情，也摆出了两分感动四分期待三分兴致勃勃，奉天殿上一时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坏消息一件接着一件，洪武十七年并不是太平的一年，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长时间的降雨让黄河接连在多处决堤，尤其是自南宋开始就多灾多难的开封，又被淹了一次。
在后世，开封的考古挖掘有个很形象的名字，叫做“千层饼”，说的就是开封城叠城的情况。
毗邻黄河沿岸的开封在获得充沛灌溉资源的同时，也不得不承担黄河水淹的风险。
随着气候变暖，雨带逐渐南移动，黄河河水挟沙土量日增，洪水退去后的开封城不再像黄河还是清流时候一样毫无痕迹，洗洗就能再用，而是不得不频繁清理淤泥，而等到后来，开封人干脆就不清理了，直接理平地面，重新在上头建城池，于是就有了后世开封府城叠城的考古奇观。
根据考古发现，现代开封的城池底下叠着若干个时代的主要建筑，清叠明、明叠元、元叠金、金叠宋、宋叠五代，如此一路叠到了战国时期。
如果将地面做一个横切面的话，开封府的地下简直就是一册朝代变迁史。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开封此地遭遇水患到底有多么频繁，而它的地理位置又有多么优越，优越到人们宁可冒着可能存在的水患风险，也要在这里继续建城。
毕竟是北方少有的沃野千里，除非哪个皇帝脑子坏了，不然都不可能放弃这儿。
看在此地农产的份上，就算这里是个大隐患，历朝历代的帝王也不得不摸着鼻子掏钱，缝缝补补又三年。
每年黄河都得淹个一两次，哪年夏天没人报灾他还要纳闷呢，自从做了皇帝之后洪武帝早就已经习惯了每年夏天的一波“惊喜”，不过今年的情况比较严重。
黄河水在开封决堤后淹了大半个河南，受灾之众几乎波及了邻近多个省份，洪武帝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立刻下令免除整个河南的税粮，又派官员开仓赈灾，控制灾民停留原地等待支援，一系列操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但河南的灾后修建还没完成，十月的秋雨一下，河南和北平齐齐爆发了大水。
北平是燕王的封地，作为皇子，燕王的反应自然要比需要上报朝廷得到批复的普通省份更快，但问题是北平并非是膏腴之地，自救能力不足。
别看这儿以前挂了个元大都的名头，但元朝在此定都后基本就没费心照顾此处，大都的繁华完全是靠商人串联起来的，等到元灭亡，商人轰然一散之后，这里还是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城。
北地苦寒，能够种植的粮食只有不怕寒又耐旱的麦、粟、菽，加上北平还是边防重地，此处的百姓多为军民，在时刻提防北边来打谷草之余还得抽出时间来训练，自然不可能一心一意种田，收成更是普通。
不夸张得说，整个北平的财政收入和储备粮草可能也就比燕王一家拿到的俸禄多那么一点，甚至可能还比不上。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燕王就决定拿出自己的俸禄放粮给受灾民众，同时他也赶紧写信给老爹，单靠儿子的私房钱肯定HOLD不住，老爹快来帮忙啊！
洪武帝无奈，派驸马都尉李祺去赈灾，李祺走了一圈回来后表情有些古怪，他给洪武帝带回了来自北平的“谢礼”——一个由各部落行商组成的商户队伍。
这些人所携带的正是洪武帝对草原指名需要的产品，也就是大量的煤矿。
而之所以这些人会被送到应天府而不是根据之前说好的在北平直接消化，是因为这些人在抵达北平后发现北平大水无暇他顾，于是动了歪脑筋想要做回老本行。
幸而，和草原上的邻居打了多年交道的朱棣就算忙着治水，也没放松对这些邻居的提防，这些人还没有什么动作就被一网打尽。
于是，这些人的身份就从千辛万苦跑来的商人转为了打劫未遂的犯罪者，要怎么处理就比较麻烦。下手轻了对不起自己，下手重了又不好交代，忙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的朱棣干脆不去想怎么平衡二者关系，直接把人打包送到了京城，让老父亲去苦恼。
老父亲才不会苦恼呢，他将情况一键转发给了儿子和孙子，美其名曰这是老爹对你们的考验，木小白的眼睛都翻上天了，无奈这年头做孙子真的是没人权，只能捏着鼻子想着怎么处理。
首先，比较麻烦的一点是，他叔叔出手早了点，按照大明的法令还真没有“犯罪未遂”这一条，这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被提审的时候一个个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他们什么也没干，是怀揣着巨大善意来到大明的，总之，自己就是大好人哇！
这话骗谁都不行，但谁让提审他们的人是个小娃呢？
据说这个小孩还是个小皇孙呢，哎哟！看这小孩听他们忽悠听得一愣一愣的模样，几个商人都露出了格外有成就感的表情。
为什么出现在那儿，那不是意外嘛，他们就是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为什么派人去联系族人，嘿呀，他们过来身上带的都是煤矿和帮不上忙的东西，那不是要去找族人来帮忙嘛。
总之，他们真的是怀揣着友好到来的，真哒！
木白点点头，将自己写写画画不知道记录了什么的小册子合上站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关心大明的善良友邦，我皇叔是误会了你们啊。”
商人们纷纷点头，但接下来他们的面色就绿了，因为小皇孙一人发了一张纸，挂着可可爱爱的笑容说：“既然是各位的一片善心，我们也实在不舍得辜负，只是这里距离草原那么远，让你们跑一趟太让人不忍心了，不如诸位写信一封，我们自己去取吧。”
当然，在东西取回来之前，诸位“友邦”人士就先留在应天府好了，也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绑架？嘿呀这话怎么说的，华夏自古就是礼仪之邦，按照我们的文化，从来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在就是要向您涌泉相报啊。
木白推了推笔，示意各位放心写，大胆写，如果不喜欢大明的纸张，我们也可以搞些羊皮纸来，你们方才可是说了啊，你家羊多，你家牛多，你家两个都多，反正一百两百是心意，三百五百不嫌多，你尽管写，不用担心大明人拿不回来。
拿回来之后孤做主，给你们发个大红奖状，感谢你们对大明灾民的无私付出哟！
木白看着脸都快发紫的众人笑得很是和气，还伸手摸了摸吐着舌头虎视眈眈看着这些人的大狗狗，看上去无害极了。
事实就是如此！皇太孙还是个小朋友呢，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128章
大白是一条西伯利亚雪橇犬，在后世，它的族群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哈士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总是要改它们的名字，但大白无所谓，反正随便人类怎么叫，它只要知道自己是谁就可以了。
当然，大白这个名字也不是谁都能叫的，白&#183;柴可夫&#183;科索洛维斯才是它高贵的大名。
作为一条来自极北之地的犬，白的名字遵从了他们家族的取名规则，白是它的名字，柴可夫是他父亲的名字，是的，科索洛维斯就是他的祖父的。
别问为什么他们家的名字一代比一代短，关于这一点，白自己也很困惑，但当它问父亲的时候，父亲说这可能是因为它的祖父是一条北极狼的缘故。
在狗狗的世界中，作为一条拥有高贵血统的北极狼总是能有些特权的，不过白对于自己的名字也很满意，因为它足够短，辨认起来很方便，单字的发音让他不用花费太多力气去记忆，但让他困扰的一点是，人类对它的称呼总是不统一。
譬如主人总是喜欢满怀爱意得叫他“二货”，主人的弟弟爱敬佩得叫他“旋风”，主人的父亲慈爱得叫他“狗”，爷爷则是激情洋溢得叫他“笨狗”，还有一堆小朋友称呼更是五花八门，白对这个问题很苦恼。
你们能不能统一称呼啊？虽然对于自己很受欢迎，白感觉很高兴，但这样对一条汪来说很不友好啊！
幸好白是一条土生土长的大明汪，据说在他的祖籍老家，那里的语言更加复杂，一个很简短的词汇常常要用很长的音节，对狗更不友好。最可怕的是，那个地方不光语言复杂，冬天还很冷，比它冬天要去蹭主人的暖炉的时候还要冷。
……幸好生在大明，死皮赖脸窝在主人暖塌上的大狗呜呜直叫，试图让面前想要将它赶下去的青年心软。
汪不想下去，汪超怕冷der~，汪想要睡在这儿。
一只莹润修长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它的鼻子，大白讨好得舔了舔那只手，手的动作很温柔，手的主人却很残酷：“你不能睡在这儿，鼻子都干了，这里对你来说太热了。”
不热的不热的！大白在暖塌上翻了个身，展示了一下的腹部，那里有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斑秃，那是它的工伤。
为了让伤口更显眼一点，这条狗还凑过去舔了两下，用实际行动示意主人看这里卡看这里：“嗷呜~”
看，大白肚子这里没有毛毛了，没有毛毛会冷死的。
青年的表情顿时有些无语：“你这明明是自作自受，谁让你硬是把高炽扛起来的，人家一下子被顶得趴在你身上能不想办法恢复平衡吗？只是揪掉一撮毛都是对方手下留情啦。”
随着洪武帝的孙子、外孙们一个个都会打酱油了，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朱元璋下令让各地藩王送嫡长子过八岁、身体康健者入应天府相见，顺便接受统一教导。
当然，接受教导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将大孙子们接入皇宫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未来的小藩王们能够和大明的准继承人拉近关系。
在建设大明的骨架时，洪武帝吸取了宋强干弱枝、唐、元强枝弱杆的教训，决议开创一套最健康的架构。
朱元璋不相信任何一个臣子，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血脉亲人，对于亲情的渴望和信任让他不顾朝臣的劝谏定立了藩王戍边的制度——当然，这个制度的建立也有老朱的儿子的确特别能打的原因。
边塞的藩王们拥有独立于戍边臣子的军权，关键时刻可以独立领军，而为了防止藩王为大的局面出现，边塞的藩王一般是以三角形的稳固结构出现，一位藩王的背后有另外两个作为监督。
哪怕是人缘和人际关系优秀到极点，要一次性搞定两个兄弟也不是个容易事。
毕竟大家都是龙子凤孙，想让另外两个兄弟甘愿做绿叶陪衬着红花，也是需要独特的人格魅力，而单单有人格魅力也没有什么用，当地还有随时负责抓小辫的各地官员呢。
不是洪武帝对孩子们的忠诚度太自信，主要是有老爹在，各地的藩王再怎么牛X也得趴着，想要呼风唤雨？老爹腰上的金鞭等着他来体验。
在朱标这里也没多大问题，对于监国多年，和文臣武将关系极佳又一手带大大部分弟弟的老朱家长子来说，周边驻守的藩王都是弟弟，各个意义上都是。
别看朱标表面斯文温和，又心软仁慈，关键时候绝对不会含糊。
至于大明王朝的第三代，也就是如今大明名正言顺的皇位第二继承人木小白嘛……洪武帝也不是很担心这小子，从大孙子回到应天府开始之后的各种表现来看，这小子也是个不省事的。
洪武帝看人很准，是龙是虫他看几眼就知道，几乎都不带错眼的，他孙子这个人啊，是一把剑，只不过是一把藏在了剑鞘里的剑。
不惹他的时候嘻嘻哈哈，惹到了他，这小子一准一的炸毛。
别看他现在和这些王叔们亲戚热热，若是到了时候真有什么事，这小子绝对立刻翻脸，下手绝对都不带半分犹豫的。
关于这点，看他孙子这两年倒腾的怎么对付日本国的手段就能看出来了。
从洪武十六年开始，日本国就进入了争相讨好大明的状态。
北朝希望大明承认其正统地位，摆脱“三神器”的束缚，南朝则是希望大明能够出兵攻打北朝，甚至于帮助有正统地位的南朝倭王夺回天下。
大明原本是持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毕竟说好的不干涉藩国内政嘛，而且大明这些年在大量采购日本国内的白银，由于被争相讨好的关系，也的确是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洪武帝自觉自己没有派人去搅浑水以谋取更多利益已经是很有良心了，让他派兵平乱？不好意思，他又不傻，这种好大喜功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绝对不做的。
对大明而言，最有利的局面就是大家维持如今的状态。日本继续南北独立，大明也不必搞战队，而且两边都是政府，都能和大明做贸易，但是整个明朝君臣都没想到日本这个小国行事作风竟都带着股戾气。
在察觉明政府无意站队后，日本国对大明开启了骚扰模式。
他们的骚扰手段就是派出海贼到大明边境进行劫掠，一通烧杀劫掠之后再假借对方之名，可谓是做了X还要立牌坊，不要脸到了极点。
起初不明真相的大明还向对方政府发出了训斥，但是大明的海防也不是吃素的，在某一次倭寇行动前没擦亮眼睛，撞到了正布防的汤和手里后，真相顿时大白。
洪武帝顿时大怒，但怒归怒，大明对于日本除了发文训斥外的确没有太多的办法，派兵攻打？两国之间的海域风波不断，以此时刚刚从湖河作战转为沿海演练的水兵实力，船还没到日本估计就要因为晕船倒下一批。
而且日本国所在的位置十分微妙，它靠近大明的西侧海岸多为礁石浅滩，大船很难靠近，虽不至于完全没有良港，但那多有重兵把守，要攻入，对于远道而来的大明海军来说确实有些压力。
而其东部地区多为深水良港，宝船可轻易入湾，但那处洋流活动剧烈，风信顺遂之时也会撞上多飓风之季，即便是现代的钢铁大船也难挡飓风，遑论如今的木制船了。
这个时候的日本有多难打？从全盛时期的元帝国两次派兵，都拜倒在了其自然环境中就可看出。
正是仰仗着自己易守难攻，又有天然地理环境作为庇护的优势，日本才敢屡次来捋洪武帝的虎须。
但这不代表大明要吃下这个闷亏。
洪武二十年，皇长孙来到了福建，亲自主持海防工作，这位年仅15岁的小皇孙一到地方，就把以防守为主的政策扭转为了防守反击= =。
在祖父和父亲的默许，皇长孙登上大明战船在附近海域一番观察后，十分大手笔得将彼时多为福建移民的大湾岛（即台湾岛）上的原住民全数移回泉州、漳州，而空置的台湾岛则是被当做了海军训练的大本营。
台湾岛和福建之间的直线距离与大明的属国高丽和日本岛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水文环境和气候也颇为相似，在此处演练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海军大部队在此驻扎后吸纳了大批本地的渔民和弄潮儿、海女作为有生力量，就连无法上战场的老渔民也被聘请来为士兵传授掌握水上平衡的方法以及应急状况的处理。
大明的强项在于陆军，比起陆军，海军不能说是瘸腿，那是根本就没有腿。
别看大明的军队打了不止一场水战，谋取天下的决定性一战鄱阳湖大战也是水战，但大明的水兵大部分都是陆军冒充的，对兵哥的要求那就是只要上船不晕还能射箭砍人就成，至于游泳啊、观察天气、如何在浪涛中睡着这些要求都基本不需要。
但是这套技术拿到海上就完全不行了，别的先不说，单单在海上睡着，以及进行正常的生活活动，兵哥们就练了足有一个多月，这点和经年累月生活在海上的渔民小孩完全不能比。
那些小娃稍作锻炼就能在船上如履平地，至于为什么这些孩子能在洪武帝海禁后的现在依然适应海上生活……咳咳，这个问题就不用去追究了。
在政策支持以及有钱有闲的小皇孙指挥下，大明海军的规模和质量以非同一般的速度迅速增长，物资、人力的需求吸引了商队，很快，被招募的民兵、民兵的家人、前来送粮的商人、搬运的驿夫、朝廷官员以及学子们让这个地方热闹起来。
为了修筑海防，在请示过洪武帝后，木白将永宁卫的中、左两个千户迁往了一座名为嘉禾屿的独立岛屿，并且以此作为大明防御的第一线以及指挥点，筑城名为厦门。
如此，一年后，洪武二十一年，大明以福建、台湾、澎湖列岛为中心，以厦门为指挥点的第一条东南向防守岛链修建完成。
此处布置民兵十万，山城十六座、巡司四十五间、镇海边卫五所、探照灯十台，战船、弓弩不知凡几，每当进行海军演练之时，声如海啸。
海军刚建成时曾有不知情况的倭寇前来侵扰，被大明海军像是狐狸撵着兔子一样一路追回了老家，当大明的海船犹如海上巨兽一般浩浩荡荡出现在日本国的海面上时，悬挂着巨大金龙旗帜的明字号国旗以及身着朱红袄衫的大明兵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间都成为了日本国民的噩梦。
尽管那一次追击最后并未真正踏入日本国领土，日本国的两位国主也很快送上了请罪文书，但洪武帝还是将孙子召了回去。
“让你去修建防御设施的，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打人家，”洪武帝顿了顿，对着有些小生气的孙子悄声补充：“要畏畏缩缩屡次伸手试探乃小人所为，我等大丈夫，就当在能一鼓作气将其全灭时再动手。”
史官记录的手一顿，默默将视线转开，大明的皇帝怂恿小孙子在把人全灭时候再出手什么的，他没听到啊。
木白有很大的不同意见，他立刻表示海军体量庞大，训练项目繁杂，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动弹不得啊！
洪武帝顿时表示你当爷爷我没练过水军吗？水军能要多大地盘？然后他就接到了大孙子沿途连夜写好的训练项目清单，从上头有些仓促的字迹来看，明显是速成为了应付他的版本。
洪武帝好气又好笑之余展开一看，顿时就觉得脑仁发疼。
训练队列旗语什么的还算是个正经事，你让人练习抢滩登陆干什么？让水军练习急行军干什么？让人学习怎么画地形图又是要干什么？
这目的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虽然一肚子的槽点，但在大孙子的坚持下，洪武帝还是满脸无奈的答应了木白的请求，当然，不是没事就去日本晃悠的那个，而是重建福建的泉州港，将招待外来使节团的部分任务交给了泉州港。
此后，东洋的使者入刘家港，而西洋以及南洋的使者直接入泉州港。
考虑到泉州距离应天府颇为遥远，洪武帝更是大手一挥，十分友善得表示以前招待商人都是走陆路，耗时长又疲累，以后改为海路得了，大明的官船会沿途护送，等各位离开的时候也会像宋时一样，护卫你们一段时间。
当然，以上的服务可不是免费的，也不需要额外交费，以后大明会从外来船只的货物进行估价，抽出三成作为入港的“服务费”，希望各位亲们主动申报，若是发现有躲避缴纳税款的情况，直接没收所有货物哦！
等这些名为使者，实为商人的各邦来客在武船的“护卫”中仔细研究大明的新法令之后，他们惊喜得获得了一个重要讯息——洪武帝开放了部分民间采购模式，允许大明的商人在官方的监督以及调控下和外国使节团进行接触，并且在规定的区域内和外国商人交换货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商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采买货物，而不是每次和开福袋一样等着洪武帝的赏赐啦！以后可以买买买买到爽啦！虽然说要缴纳服务费，但是赚头反而比以前更大啦！
不，不能随意买买买哦，大明还是有些商品是禁止私下购买的，只能从官方渠道限量采购。
通译将一张列了一排禁止售卖货物的名单送给了对方，在那些商人看到上头居然写着茶叶、丝绸勃然变色时，又将另一张单子递了过去：“这是官方鼓励采购的货物，各位如果将这些东西带来，可以得到一些特殊的优惠。”
“特殊的优惠？”几个南洋来的商人有些疑惑，但当他们和通译意味深长的表情一对上，又看到对方用手指轻点禁售名单后，顿时恍然大悟，立刻也露出了和通译一样的表情，表示自己已经心领神会。
不过让他们纳闷的是，大明要的东西怎么都奇奇怪怪的，硝石、火碱、玻璃，甚至连大米小麦棉花都要，大明咋回事？不至于此吧？
不过商人们转念一想，又有些乐呵，大明要的这些东西都比较重，往日来大明做生意的时候这些船只通常都是空仓或者是半仓来，满仓回。现在大明需要这些东西正好可以让他们赚两笔钱，而且这些货物都比较沉，也可以做压仓，无形中也降低了海运的成本。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大明这样的操作也保证了远道而来的商人能够旱涝保收，只要平安抵达大明，就能有赚头。
当然，更有赚头的还是大明官方，为了拉动各地收入，也为了鼓励这些商人消费，这批洪武朝来到大明的商人们有幸享受到了八百多年后的现代人才有的待遇——一种挂着旅游的名头，实际是为了让人购物的特色旅游。
从泉州港沿途北上的商人们在被“护送”的过程中停靠了他们所能靠泊的全部港口，每一处都有当地的特产商品和美食在等待着他们，就连常见的棉布布料饭碗瓷器都带当地特色的，有些是花纹，有些是诗歌景色，总之各有千秋各不相同。
这些印染着漂亮花纹的商品被放在花纹精致的纸质包装内，还用彩色的草绳打上了漂亮又繁复的绳结，商人们觉得这些货物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漂亮到带回去所有看到的男人女人都会为大明的商品而疯狂。
因为港口的售货区都需要和官方预约的缘故，能够参加活动的商户多数都是当地名声、纳税较优的店铺，当然，带来的货物也有数量限制，所以到港先后是十分有讲究的。
运气好的商人可以挑挑拣拣，运气不好的只能捡漏了。
多来几次后，这些商户直接学会了后世一个大户专用词——ALL IN：“这些这些和这些，请全都给我包起来！”
这次商旅，除了往昔常见的丝绸茶叶瓷器外，大明还多出了些全新的货物，譬如一种叫做墨镜的东西。
此刻的国际船只造型大多不流行像大明这般的楼船，多为隐于甲板下的设计，大部分的商户都和他们的货物一样，在船只的航行过程中躲在船仓内。
他们躲避的主要对象就是海上毫无遮挡的烈日，在海面上由于没有遮蔽物，加之海水反光的原因，日光的强度远胜于大地，也因此，大部分的水手眼部都多少有些疾病。
而大明这种戴上后可以有效隔绝日光的眼镜对他们而言简直是神器啊！再大的太阳也能稳稳睁开眼睛，更不说它还能挡风了，只要戴上他你就是船上最靓的崽！
除了它的材质比较脆，很容易摔碎以及昂贵外没有任何缺点。
当然，贵也不是它的问题。
其实这种墨镜……咳咳，算是镜片在配置镀银液制作过程中的一种失败品，它的覆盖层达不到镀银液的程度，只是极薄的一层，完全达不到反光的效果，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捣鼓的，不说反光了，甚至还有吸光效果。
如今也算是废物利用，嘘，这个就不用说了。
看着大明户部官员呈上的税负数据，洪武帝从没有感觉自己那么富有过，而从如今的局势来看，他还会越来越有钱。
这些全都是大孙子为了在海岸边布置海防、以及为了支撑海军花销不让他撤军所做出的努力。
洪武帝：= =
可以说执念也好，行动力也罢，都相当的可怕。
被大孙子的执念惊到的洪武帝思来想去后，为了维护家庭和谐，为了避免后代子孙去戳孙子的底线，他想出了现在这个办法。
老爷子发现大孙子对于幼崽的耐心和忍耐度极高，盘算了半天，决定教育从娃娃抓起。
但是谁也想不到，这些抿着小嘴紧张又期待的小皇孙们离开父母身边抵达大明皇宫之后，先迎接他们的不是自己的亲戚……而是这条名叫大白的狗。
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大白的名字并不是叫大白，虽然是被弟弟送过来的“负担”，但木白也是想要好好养的，他起初给这条狗起了不少高大上的名字，问题是怎么叫这条汪都没反应，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刚回说话的小皇子指着大狗咿咿呀呀叫出了“大白”，不知道这两个字为什么戳中了这条大狗，大白汪自此开启了和他的主人漫长的抗争史。
木白的本名有白，他自然不愿意和狗子分享自己的名字，但大白汪对此太过于执着，除了大白这个名字，其余的称呼一律忽略，为了获得冠名权，它甚至可以忽略叫它吃饭的指令，对于一个饭桶来说，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加上爷爷（洪武帝曰：你大名朱雄英不还在吗，朱雄英不好听吗？）和父亲（太子曰：虽然朱雄英真的不太……咳咳，爹以后肯定给你取个好听的字。）的连翻劝说下，木白被深深的感动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得将名字分给了大白一半。
有了名字后的大白汪没有辜负它的血统，靠着威武霸气的外表以及和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孩子气成功打入了孩子群体，并且成为了大部分小朋友的梦中情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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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因为小时候总是被御花园的鹅子跳起来啃耳朵以及被大明皇宫里偶尔出没的猫咪挠过屁股，以至于对这两种动物生出心理阴影外，总体来说大白还是一条相当威武的狗子。
但再威武的狗子遇到孩子的时候……都是不可能不吃亏的。
“汪呜！”大白继续舔了舔腹部的毛毛，确保自己的斑秃能够全方位的展示后，它继续用哀怨又可怜的眼神看着木白，疯狂暗示：这里好冷，汪要去床上睡嘛！

第129章
应天府的冬天确实很冷，南方的冷是散在空气中，无论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都能感觉到这股子刺骨的凉意。
但是比起大白那个开雪层要动用到凿地机的老家还是小意思，因此郎心似铁的木白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单手就将赖在榻上的大狗撕了下来。
“嗷呜嗷呜嗷呜~~”大白在离开暖炕的过程中，大声地嚎哭了起来，而它的叫声也的确引来了最可靠的帮手——木白的小弟们。
已经长成青葱小少年的木文和朱允炆先后探进来了大半个身体。一看到趴在地上悲伤嚎哭的大白汪，木文立刻一脸心疼地扑了过去，朱允炆随后跟上。
小少年抿着嘴默不作声地钻了进来，和弟弟一起将赖在地上的狗子扛起来。小哥俩齐心协力，想要将狼嚎个不停的大狗子搬出去。
在搬运的过程中，二人也有些无奈。作为皇家的一号爱宠，而且是在皇宫里畅通无阻，洪武帝面对面看见都要叫过来揉揉狗头，纳闷这条狗长得那么俊但是怎么做事那么不靠谱的那种爱宠，大白明明有自己温暖又舒适的狗窝，而且还有专人伺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汪就是喜欢往大哥这儿钻。
——明明知道在大哥这儿不会得到优待的，却还要屡败屡试，这难道就是狗狗的劣根性吗？
哎，大白啊，你要知道大哥爱的只是你冬天的皮毛手感，还有把你当做暖脚垫踩着的快乐，不是真正的你啊！每天陪你散步，给你梳毛的明明是我啊！
想到这点，木文就很心痛，他小小的年纪却尝到了这个年龄不应有的悲伤，这种感受用一种文艺的说法叫做“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
不对，他大哥也不是沟渠，大哥是月夜里最好看的河流，兄控晚期的木文悲伤地想道。
啊，就算心爱的狗子只爱他大哥，但文儿果然还是好喜欢大哥啊！
“旋风啊！你怎么趴在地上，地上那么冷，你快起来！”朱允炆边搬边对赖在地上左扭右扭擦地转的大狗子喊，“哎呀，老三你快压住它！大白，你别滚了！快起来！我扛不动你啊！！”
这倒不是同样被大狗攻略的朱允炆有狗爹滤镜，而是大明皇宫的地板……真的挺冷的。
建于应天府的大明宫殿的主体是由此地丰沛的木资源搭建起来的，因此，出于防火需求，大明皇宫内的大部分室内铺设的是地砖而不是木地板，如此宫殿万一着火也可方便逃脱。
但这可能会被消防员叔叔们点赞的设定对于原住民来说……那真的是只有冷一个字了。
应天府地处长江以南，一年四季中有三个半季的气候是潮湿的，宫殿建筑为了防御需要以及显得庄严大多只建设一层，就算大明皇宫在建造的时候特地铺设了防潮的垫料和地基，也挡不住那从脚底下泛起的寒意。
不过，洪武帝十分贴心地给年纪幼小的小皇子小皇女们做了火炕，以保证他们睡眠时的温暖。
至于年长些的皇子皇孙嘛……咳咳，洪武帝大手一挥，表示成年人火力旺，没必要搞这些有的没的，大家一起靠暖炉取暖就成了，否则进进出出一冷一热反而容易着凉。
不过，比起在卧室上的抠抠嗖嗖，洪武帝在某些地方的布置却十分大方——文华殿和文渊阁。这两处都被洪武帝派人砌了专供暖气走动的砖墙，比起暖炕的局部供暖，暖墙的供暖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只要在殿内，任何一个角落的温度都一样。
这两处前者是太子和太孙工作学习的地方，后者则是如今大明的文臣能吏们修书撰学之处。
是的，修书。
在洪武二十四年，或许是已经虚岁十八岁的皇长孙和三十六岁的皇太子给了这位六十三岁的大明开国皇帝极高的安全感，加上三年前，蓝玉带领大明的军队一路北突至捕鱼儿海，大破北元军队。
当时的蒙古大汗孛儿只斤&#183;脱古思帖木儿被蓝玉打得丢盔卸甲，在逃跑过程中被其部将也速迭儿所杀，他的次子地保奴以及后妃、王公全数被俘，蓝玉带着一万多个俘虏回到了大明。
此次战役可以说是汉民族有史以来对北战争所取得的最大战果，再往前数可以与之媲美的就只有昔日汉朝骠骑将军的封狼居胥了。
但哪怕是和霍去病相比，这次战争的意义和结果也不遑多让，霍去病当年打到了匈奴的圣地，将匈奴单于赶得四处逃窜，这次大明是真的抄了北元的王庭，连君带臣俘虏了上万人，
更牛掰的是，大明军队还真的把这几万人安安稳稳地从草原上带到了应天府，一路穿过了大片草原和北方势力范围，都没被人抢回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打到王庭，这个大摇大摆带着俘虏过草原的举动更能让人看到北元势力的衰弱。
因此，说这一场战争之后朱元璋最大的心腹之患已除，一点也不为过。
至于草原上那个新任的蒙古大汗……洪武帝表示：咱一点都不care。
新任蒙古大汗就是那个以下犯上杀死前任蒙古大汗的也速迭儿，这人掀翻了老上司后自立为王，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他这么做的后果。
哪怕前任是个被明军撵得到处跑的废物，作为臣子、作为亲族，这样来一刀背刺然后自立为王，那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自己的血脉和别的势力，大草原乱斗乱杀称王活动正式开始吗？
可想而知，从今往后草原上会出现多少零散势力，等那些势力互相争斗磨合再壮大，大明起码可以安稳个二十年。
这位老兄简直就是牺牲自己一个人，成全了整个大明朝哟！而且除了这点外，这位仁兄还帮大明杀死了先王的长子。
现在，黄金家族的长子被杀，次子被俘，可以说其已经没有了直系继承人。
虽然说按照草原上的规则是实力为上，血缘这东西不算什么，但是在蒙古人南下的过程中，这个自身文化历史比较浅薄的民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汉文化的浸染，在元灭之前，就已经有不少王公贵族就开始喊起了嫡庶、忠孝的口号。
这点从也速迭儿叛乱自立为王后有不少游牧部族投向大明就能看出来。若非是北元朝廷自己乱了，不少臣子选择投降，就算是蓝玉再猛也无法获得如今这可怕的战绩。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比老邻居自断翅膀，从飞鸟变成走地鸡更能让人快乐的吗？
有，那就是咱儿子孙子都比死对头的崽能干！
别人家的崽搞得自己家破人亡，祖宗家业拱手让人，自家的崽接下了国家重任，让他老头子可以种菜、讨饭，和老婆牵着宠物荡马路。
想想苦逼的死对头，洪武帝就快乐得不得了。
不得不说，朱元璋也算是皇帝中的奇葩，同样是个长寿皇帝，同样有个年长又有好名声的嫡长子，朱元璋对于儿子的信任和放纵简直是任何朝代的皇帝都比不上的。
木白甚至觉得自家爷爷假如有一天看到他老爹披着黄袍，绝对不会有什么雷霆大怒，甚至会立刻扒拉着儿子让他转圈圈给自己看，没准自己看了还不够，还得拉着儿子去给马皇后看看。
中心思想大概就是：咱儿子穿黄袍真好看，像我。
当然，生于乱世，长于战争，师从大明文武顶级梯队的太子朱标肯定是做不出来这种明显僭越的事儿滴，所以，洪武帝的不靠谱也没机会向大家展示。
咳咳，扯远了，大明的皇帝陛下这段时间除了军政要务还要经手外，几乎不再插手其他朝廷事务，因此，有些过于无聊的皇帝陛下就开启了溜达模式。
等他去孙子的书社转了两圈后，洪武帝大手一挥，表示朕想要修书。
在洪武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朝中臣子有一半面如菜色。为什么呢……因为洪武帝他……有着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不良记录啊！
虽然现在朱元璋也能算是出口成章，典故信手拈来，甚至可以给科举文人的考卷评个优劣，但在当年他可是个实打实的文盲。
朱元璋是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才得以开蒙正式接受教育，而他这种先立业后念书的人就会有个天然的毛病。
——那就是刻薄。
成人的世界观已经形成，留给学术著作的空间不多，而且朱元璋还是个有成就的成年人，这就导致他一看书就会下意识去挑刺。
看到此处觉得荒谬，那儿觉得不妥，这儿那儿幼稚，一入眼，字字句句均有鄙陋之处。
所以，当年刚刚登上帝位的洪武帝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他看书看到《孟子》的民本思想后非常愤怒，尤其是那句著名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更是戳了老朱的脊梁骨。
这句在现代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话语在封建时代却是对王权十足十的挑衅，孟老夫子那简直是指着皇帝说：“你的重要性不如老百姓，是有了百姓才有你，你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这谁受得了？
他辛辛苦苦从刀山火海、尸山血海里闯出来，赶走蛮夷，重复华夏荣光，可不是为了做人民公仆二等公民的。
于是，朱元璋立刻大张旗鼓地将孟子从孔庙的祭祀台撤了下来，废除其“亚圣”的封号，并且亲自着墨修改孟子的学说，将那些民本思想全数删除，此外，他还命令天下学子背诵由他修改过的《孟子》学说。
这件事发生在洪武三年，曾经也闹得相当轰轰烈烈。而等到洪武帝的大孙子拿起第一册 课本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孟子》还有这样的故事。
因为就在那十年间，有无数的读书人、书商和官员为了自己心中的“真理”，明着暗着将被洪武帝校对过的《孟子（改）》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内，因此，《孟子（改）》到底还是没有流传出去。
当然，这也是因为洪武帝做了几年皇帝后思想更成熟，他渐渐想明白了自己当年做的事多傻，然后就默许了这样的状况。
皇帝嘛，面子大过天，就算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也不会认错的。后来，朝中一个臣子闹着要为孟子翻案，洪武帝也就顺势借着这股东风将孟子像重新放回了孔庙，此事也就算了了，但让他出言废除自己编纂的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最多，最多也就是当不知情的大孙子校对完儒家十三经并且将之刊印分发的时候不发言而已。
洪武帝装傻，当然没有愣头青跑出来对小皇孙说：哎，你爷爷之前改过孟子啊！殿下你发出去的是原版的嘿！
那不是愣头青，那是傻子，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人物介绍的那种。所以，这个历史典故木白完全不知道，也因此他还真不能理解为什么当爷爷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不过，大臣们的表情再空白也没用，洪武帝天生一身反骨，你不让我做的我要做，你说我做不到的我也要做。于是，这位大明皇帝钦点了一干文臣、翰林，热热闹闹地开启了洪武朝第一次书籍整理。
洪武帝大手一挥，表示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最好的，他打算收集民间散佚的孤本重新抄录整理，编一套史无前例的文献大成。
事实上，当他在大朝会上说出自己的决定时，有九成九的官员都请他“三思”。
皇室有三大耗钱项目：打仗、造宫殿，还有一个就是修书了。
别看修书动静很小，看起来也颇为简单，就是将书册抄录一遍，最多也就是改个错别字再思考一下选这篇还是那篇。事实上，这项活动耗时耗力得很，一些隐形成本叠加上去，那可不是一点两点耗钱。
旁的不说，就拿如今放在文渊阁里头的《元史》来说吧，当年它的编纂名单可谓是星光熠熠——左丞相李善长为监修，名满天下的江东二儒宋濂、王袆为总裁，靠着两位儒生的人脉，明朝廷请来隐于山林之中的十六名隐士，并学子无数，在元本就有汗青记载的情况下都用了一百八十余天才仓促整理完毕。
因为编纂得仓促，加上缺乏彼时北逃的顺帝资料，洪武帝又派人去民间收集资讯，一年后重新开局，这次只顺帝纪加之礼仪、食货志，便用了一百四十余天。
也就是说，在洪武三年，大明朝廷办公效率最高、历史资料最全、国家最支持的情况下，编纂一册史书就用了近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两位总裁几乎是被耽误在了这件事情里面，他们以及辅助帮忙的翰林所要承担的工作全都被移交给了旁人。要知道大明的朝廷编制人数本就是社畜级别，那一年，那些被抽调了工作人员的部门简直都忙疯了，所有人都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转到人都要晕过去啦！
那一年，大明官员官二代的出生率为史上最低便是明证！
现在又来一次，还是要编纂上下四千年级别的全书，那不是要人命吗？编纂这玩意，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将书从民间收集过来就得花个一两年。考虑到书籍大多是民间私印，搜录、版本比对再矫正又得耗费一两年，再誊抄刻印校对，没个八九年打不下来。
八九年啊！按大明如今的平均寿命，那都是人生的四分之一啦！
抗议，必须抗议！
反对，坚决反对！
陛下，咱们知道您现在有钱，户部尚书那张春光灿烂的脸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事，但有钱咱也不能这么花啊！
奉天殿内顿时如水入油锅一般，炸开了。

第130章
修书不光官员遭殃，要去民间搜集书册，寻找库藏和珍藏，还要抄录送入京，对地方官员来说也是业绩压力，而且这事多扰民啊，多不符合我大明的核心价值观啊！
这是木白自踏足朝堂以来遇到的最大一次反对声浪。
武官事不关己，文官引经据典激情输出，字字句句都花团锦簇，背后就是一个中心思想——陛下，好大喜功要不得！
“你们以为朕是想要文治武功一把抓，给自己留个身后美名吗？”奉天殿前坐在丹陛之上的帝王身着皮弁服，红裳大氅，整个人在应天府的冰天雪地中宛如一团烈火般炽热，他眉峰紧锁，目光如炬，字字句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胡虏南下百年，我汉家文化为其践踏，十不存一，就算是则一成的留存也错漏百出，满是弊病，这样的书若是流传下去，其害处远比这一百年更大。”
“朕想了很久，也纳闷了很久。朕三翻四次地劝你们不要贪，用尽一切办法让你们不要贪，劝了、骂了、罚了、砍了，都没有太大的效果。朕的孙儿说，这可能是教育上出了点问题，朕觉得也有点道理……”
“刷”的一下，身着皮弁服、举着玉圭、站在丹陛之下第一阶梯的小皇孙身上顿时落下了数十道目光。
被看得后背发毛的木白一脸懵逼，只觉人在上班，天降大锅，这感觉可真是奇妙极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站在台上的爷爷和父亲。然而，他的两个家人有志一同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不愧是亲父子，那风吹云淡的模样，那轻飘飘的眼神，就连角度都是一样的！
两个老朱家的人均是面色沉稳，内心平静，堪称不动如山。
作为一个从小被老父亲借题发挥过很多次的皇储，太子殿下表示已经习惯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也得习惯这个老朱家的传承。
在现代搞明星的得有人设，当皇帝其实也有，而朱元璋的人设就是杀伐果断的耿直BOY。
在老朱之前，几乎每个皇帝都要给自己的出生增添一点神奇色彩，这点从最后一个由血源贵族创立的秦王朝覆灭后，到大明王朝之前就没变换过。
那些个皇帝不是老妈梦到了龙，就是出生时候有异象，反正个个都似乎从出生就带上了与众不同的BUFF。
有些王朝的皇帝明明是用各种不光彩手段抢了皇位的，也要给自己的出生添上一点异象，也不想想在当时那个社会，谁家贵公子出生时候如果真的有这些有的没的，是怎么在前任皇帝的猜忌中安全长大的。
到了后来，有些皇帝可能也觉得这套路有点假，于是改了风格，转为和前朝的王公贵族文豪大拿扯关系，仿佛没有个曾经高贵的血统，就师出无名坐不稳皇位一般。
朱元璋刚登基时，便有臣子询问要不要扯个宋朝的大文学家朱熹后人的身份，反正这种大旗他们拉了，朱熹的后人也会接上，大家又都是姓朱，还不用改姓，这大旗不拉白不拉。
谁知当年的洪武帝却大手一挥，直接将这个还不错的建议一票否决，他当年的一席话，更是被刻在了碑文之上，供大明臣子、子嗣牢记。
“我本淮右布衣，泥腿子出生，放过牛、讨过饭，做过和尚，也进过叛军。咱家祖宗五代都是农民，能有今日，无非因天下大乱，为众所推，登上了这九五之尊。”
“朕之出生，早在当年北上讨虏之时便写在了檄文之上。檄文一发，响应者众。那些人是冲着朕的身世来的吗？不是，他们是冲着与我一同的理想，是冲着驱逐蛮夷、恢复中华而来。”
“血缘、身份、祖宗荣耀，那都是已经入土之人的东西，眼睛总是盯着过去，哪来的未来？”
彼时，一边等着烤栗子一边和孙儿们讲古的帝王冷嗤一声，真情实感地传授自己往日险些被坑的宝贵经验：“你们别看那些个文人瞅着是替咱想法子，实际上一个个心眼可多，他们啊，就是想要给咱立个祖宗，到时候再翻出点朱熹那老匹夫写的书，再名正言顺地用那祖宗之言来制约朕。”
“到时候朕心里头再不甘愿，也只能因为这祖宗规矩，捏着鼻子顺了他们的意。就这些文人翻嘴皮子的本事，那老匹夫写的书，一句话都能搞出十来个解释，没准还是互相矛盾的。几次三番的，到底是他们做皇帝还是朕做皇帝？对这些文臣，就得警惕。”嘴上给小辈们吐槽，手上却不停，在听到火堆中栗子的爆裂声时，洪武帝立刻拿起烧火钳子将烤栗子从炭灰中扒拉出来。
顺带着，他又给孙子们传授了一个生活小经验：“听到爆裂声就说明栗子炸壳了，这时候得赶紧把它弄出来，否则碳灰会进壳，栗子吃起来就是苦的。但是也别立刻拿出来，可以再稍微煨一下，这样更香。”
几个闻到味道已经在频频咽口水的小皇子小皇孙们顿时一脸认真地点头，也不知道他们听进去的是洪武帝的帝王之学还是烤栗子经验。
洪武帝也不计较崽子们的想法，人到暮年，他在孩子们面前更多的是扮演一个慈祥的长辈，不再像年轻时动不动就扬鞭揍儿，十足十的虎爸形象。
而就在这时，只见洪武帝身手如电，这位大明的第一掌舵人极其矫健地一伸一拦一搂，将嗅到栗子香味一张狗脸就要往火堆里钻的大狗压在了身下。宝刀未老的洪武帝将大白狗压平后靠着，继续正儿八经地和皇孙们DISS起了大明朝的文官集团以及他老人家曾经在文官们身上吃过的亏。
作为一个耿直帝以及奋斗在反文臣行列第一线的帝王，洪武帝的执政风格可想而知。
常言道，失败的帝王各有各的缺点，但成功的帝王则都是相近的优点，比如最为常见、对皇帝要求最低的就是礼贤下士、善于纳谏。几乎每个有名的皇帝都能找出一长串礼贤下士的实例，顺带还能扒拉出几个青史留名的谏臣。
但洪武帝不一样。
作为一个从社会最底层走出来的帝王，作为一个从一人一马走到千军万马皇袍加身的大明皇帝，在洪武帝的整个崛起过程中，大部分的决策都是他自己定下的，江山也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治理也是他一人扛了这么多年，他足够聪明、足够敏锐、足够清醒也足够有经验，所以很少给文官团体劝谏的机会。
在朱元璋这儿绝不会有人敢和他说“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如果有人敢这么同他说，老朱绝对掀桌，呃，不对，掀桌不够，还要怒踹两脚，表示朕就是要和百姓一起治天下。
正因为洪武帝的崛起与门阀无关，与士族无也没多大干系，他这个皇位才坐的格外安稳也格外有底气。
所以，文臣这种存在在洪武帝这儿就是实实在在的“打工人”。
至于什么士大夫，迄今为止，所有给咱添堵的都是士大夫，不干人事的也都是士大夫，你们这些人爱干就好好干，不肯好好干就赶紧滚，咱不差你一个。
这是只有朱元璋才有的底气。
这江山一路走过王与诸侯共治天下，穿过王与士族共治，越过王与士大夫共治，到了洪武帝这儿才终于真正成为了王治天下。
但朱元璋内心也很清楚，如今这个局面是因为他还在，皇位传递个三四代之后，长于深宫之中没多大见识的后代皇帝迟早也会重新走回朝政被士大夫把持的老路。
所以，他早早就废除了丞相制度，又命令所有的皇子在成年之前都必须回老家下基层生活一段时间，也注意培养孩子文武并重，还亲自捉刀写下了多册书籍，就是怕后代失去了亲民之心。
而同时，对于那些文臣团体，他重拳出击，粉碎每一个他们可能借机壮大的机会，并且给予他们足够的威慑，因此，洪武帝的每次粉墨登场，都伴随着腥风血雨和人头落地。
当然，在达到这一目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被无辜牵连者，譬如宋濂一家。
宋濂的长孙牵涉入胡惟庸案，按律，宋濂一家都在株连的范畴。朱元璋并不想杀了这个曾为王朝呕心沥血的得用之人，但他又不能朝令夕改，擅自开这个先例。
于是，太子就出场了。
仁善的太子百般求情，给足了台阶，洪武帝屡次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此举一方面救下了不少被殃及的得用臣子，另一方面也树立了太子仁善的形象。
同时，太子的存在也是文臣们的定海神针，饱受洪武帝摩擦的文臣们看着太子的时候，内心总会不由自主涌出一点盼头——等太子登基了就好了！
于是，在这根美味的“胡萝卜”的激励之下，文臣们熬了一年又一年。尤其是这些年洪武帝放了不少权给太子，朝政的治理和管理比之洪武初年都要宽松不少，更是给了臣子们无尽的希望。
是的，太子老爹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个工具人，而现在，木小白也成了工具人。
还有谁能比出场就艳惊四座，在这些年辅助父亲执政的过程中也花样百出的皇太孙更适合被拿出来给百官提建议的呢？
老爹想要找由头，自然要儿子出力，儿子的人设不适合，那就孙子上。
做了那么久的工具人，现在有儿子来分担压力，太子殿下也是很开心的= =
和孙子控诉的目光交汇后，洪武帝淡定地给了孙子一个【崽，你长大了，该面对狂风暴雨和啰嗦了】的眼神，随后继续道：“朕的皇孙在民间走了一趟，发现民间学说中就连圣人学说也均是错漏百出，读书人拿的书都是错版，这意味着什么？这就像是砌墙时候最底下的砖头放歪了，底砖歪了，这墙还能依靠？拿着这些错误书籍走向仕途的栋梁，还能撑得住这个大明？”
说到这儿，老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痛心：“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朕管不了，但朕可以决定这从什么时候结束。朕这次修书，修的不是这几个字，而是我们的根基，是天下黎民的心，是未来的百年千年！”
“朕听闻，以往的王朝修书后会将书籍放在库房里藏着，这修书和不修有什么区别？朕决议，修书完成后将校正后的书籍全数印刷，发行天下。”
“只是若要将所有书册颁至天下，以朝廷之力难免力有不逮且轻重不一，如此反而可惜，故而朕决议召集天下书局，择佳者委以重任，将一部分任务交由民间，此事便由太孙负责吧。”
“英儿，你可得给朕选出最好的书社哦。”刚刚给孙子丢了个锅的爷爷立刻又发了一堆糖，深谙教娃心理学的洪武帝冲着站在第一排的大孙子挤挤眼，满脸都是【爷爷给了你出去玩的机会，要好好谢谢爷爷哦】！
感觉背后的目光瞬间更加炽热的木小白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后冲着他爷爷躬身应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
然后，散朝后，小皇孙就被臣子们给围上了。
这些前一刻还在极力反对洪武帝搞图书整理的臣子们很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们围在小皇孙身边好奇询问选择书商有没有什么标准，并且激情又含蓄地为他们寻常买书的书社投了内部票。
然后，这群文化人就开始了内部BATTLE，并且开启了内部攻讦模式。
这个说「你那书社有连页」，那个说「你推的书社我买到过错字」，这个回「连页自己裁开不就好了，又不是决定性问题」，那个嚷「你买精装版就不会有问题了，你干啥去买廉价版本」，于是这个又回「精装版是收藏的，普通版才是学习的，学习的底子错了还收藏个毛」。
不过说了几句话，这群文臣就自己争论了起来。
木白吸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十分得体的笑容，“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招标吧。”

第131章
洪武二十四年，福建泉州港迎来了自建港以来最尊贵的客人——大明的皇太孙。皇太孙偕一干文武行水路南下，历经十余日，这一日，他们的船只终于抵达了泉州港。
太孙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巡察福建的备倭情况。数年前开建的以厦门城为主要防御点的沿海防线已经竣工，在这两年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洪武帝派已经虚岁十八的皇太孙来视察合情合理。
但消息灵通的当地书商还是打听到另一个消息，太孙此行前来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暗中探访，遴选能够承担大明正在编纂的《文献大成》的印刷书商。
作为全国最大也是最繁荣的出版胜地，整个福建加起来大小书商有三百余家，光泉州港一处的书商就有二十多家，这些书商在打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激动坏了。
能够为官方出版图书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飞黄腾达的节奏啊！
有官方的资金支持，他们就能找最好的雕工，借由官方的渠道将书籍发往四海八方，这是多大的一个市场？
而最重要的是，这些书都是给谁看的？皇宫里还有朝堂上的贵人啊，做了这一票，他们的书社以后就是给皇帝印过书的。
沾了皇气，作为大明第一IP，沾个“皇”字就意味着数不尽的客源啊。
这才是最大的收益！！！
于是，这厢皇太孙还未抵港，那厢泉州港的各家书社已经开始不约而同地张灯结彩，书商就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使劲浑身解数，将自家最新、印刷质量最佳的书册放到了书社最显眼的位置。
有消息灵通的外地书社东家更是一咬牙，竟千里迢迢跑到泉州港，在最热闹的大街上盘下了一间铺子，挂上牌匾、写上书目、系上红绸，码放上最新的书籍，一家正儿八经的书社当即新鲜出炉，并且极其招眼。
要知道书社这种存在以往的主要客源是各地考生，其铺面也多位于学宫、孔庙附近。闹市区这种地方不仅和它们的逼格不符，而且客人又鱼龙混杂素质不一，书籍这玩意容易坏也容易脏，所以他们是从来不来的。
但是立刻有人意识到这样做的好处，皇太孙毕竟是个小年轻，小年轻到了一个地方后能不去闹市区逛一逛吗？到时候太孙殿下走到闹市区可不就是第一眼看到了那间书社？而且他此行有任务在身，肯定会走进去看一下啊！
到时候满大街上只有那一间，又是太孙逛的第一间，这跑去闹市区开分店的书店可不就能给太孙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卑鄙，太卑鄙了！
于是，让泉州港居民看不懂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闹市区的若干家店铺先后关了门，再开门时已经换了东家，并且成了书社，放的还都是些极为阳春白雪光看书名就让人没兴趣去翻看的书籍。
然而，哪怕书社每天门庭冷落，这些掌柜也丝毫不着急，每天就举着个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掸去书籍上沾惹的灰尘，像是照顾娇嫩的婴儿般精细。
而且，这些掌柜每天都没事就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上去古怪极了。更可怕的是，这些掌柜那笑眯眯的眼神中似乎时不时会闪过寒光，每次看到小青年入店都是一阵热情的嘘寒问暖，又是端茶又是送水的，很是殷勤，然后长篇大论地给人介绍自家店铺的历史。
入店的年轻人通常都会这古怪的热情吓一大跳，最后离开的时候不得不顺手买上几册书，否则，总感觉不太好意思走出去。于是，泉州港的读书人纷纷怀疑这是书社新出的推销手段。
明明威力不大，但是感觉伤害力惊人啊！
其实，这是书社掌柜们经过一通盘算后的策略。他们猜测，太孙殿下会乔装探访书社，虽然他们不知道皇太孙长什么模样，但他们知道太孙殿下的年纪啊，在这个年龄区间的每个年轻人都有可能是太孙殿下，所以，绝对要好好招待！
事实上，他们猜得没错，木白的确是微服私访了，但和他们想象不同的是，他不是一个人。
木白此行南下是和小伙伴沐春一起的。
沐春的父亲是如今的西平侯沐英，在洪武十四年领兵攻下云南之后，沐英就镇守于此，迄今已经有十年。作为沐英的嫡长子，沐春在洪武十五年后便作为朝廷和边塞的桥梁长期留在了京城，这次南下，他的任务是要去云南传达中央的旨意——洪武帝在明年打算迁三十万南京居民入云南，要云南方面做一下准备。
其实，这种旨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让他千里迢迢跑一趟，实际上也是洪武帝给自己的养子和养孙一个团聚的机会而已。
不得不说在对待自己的亲人方面，洪武帝当真能称得上是相当的慈爱。
作为一方镇守的嫡长子，沐春如今的身份严格说起来算是半个人质，按照常规，他非但不能离京，到父亲所在的云南传旨更是想也不要想。
但实际上，沐春在应天府可谓出入自由，洪武帝非常喜爱这个文武全才，又曾经照顾过大孙子的养孙，各种恩宠赏赐如流水一般不说，还常常交付重要任务，他对沐家父子的信任可见一斑。
而沐家也不曾辜负他的信任，沐英镇守此地的十年间，云南的社会经济情况大有改善，如今云南的屯田总数已是将近九十多万亩，云南镇守官兵的粮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有余粮用以应急救灾。
与此同时，沐英对于当地官吏约束破严，如今云南一地已称得上吏治清明，昔日奢香夫人遇到的作威作福的地方官吏再未出现。
在部分土官的帮助下，云南境内修建了不少水利设施，引水灌溉农田的同时也防止了水患的发生。
而云南宽松的商业环境更是为当地提供了不少外来物资，如今，蜀锦、棉布在当地的市售价格已经跌落了一半不止，而云南本地的扎染、蜡染商品也随着商队传向了四海八方，从市场的反馈看，这种带着点异域风情的美感很有市场竞争力。
安居乐业的环境和对文化事业的支持，使得云南走出来的考生越来越多，他们的成绩也越来越好。
随着洪武帝屡次迁民入滇，也有越来越多的云南年轻人走出了大山，现在在外地再看到穿着云南服饰的异族已经不再是一件稀罕事。
譬如现在，看到两个穿着明显和当地人不同的小伙进入书店，掌柜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笑眯眯地跑去接待和介绍。
——不过对于这两人，掌柜的可没有和之前一样再介绍店铺历史啦。
俗话说，有需求就会产生供应。
在洪武十四年正式恢复科考后，大明朝的读书人数量日渐增加，这自然也促生出了对书本的需求。
当然，这也和洪武帝在此前推行的教育下乡有关。在洪武帝强行规定县乡必须开设社学，并且督促县官进行扫盲式教学后，民众的识字量蹭蹭蹭上涨，识字的人多了，对于书册的需求自然也会增加，
加上在大明朝建立后，洪武帝在道路的建设河流的疏通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而为了促进民间物资流通，大明如今的商税又是史上前所未有的三十税一。
税务、交通的便捷程度、大量的需求，这些也在无形中降低了原材料的成本。
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书局宛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华夏大地陆续冒了出来，而如今书本这东西，虽然还不至于到宋时家家户户都能起书的程度，但也已经不再是昔日极其珍贵的存在了。
然而，书局多了，难免有良莠，印刷的质量更是没有一个标准，如今大明朝的书籍市场完全是靠着商业的自我定位来进行定价。
质量好的，价格就高一些，走精贵市场，质量差的，价格就低一点，走平民市场，彼此间虽不至于泾渭分明，也尽可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这也算是行业的一种潜规则。
而在泉州港，大部分的书店内都摆放着一些高大上的圣人学说或者是前人笔记、诗集。当然，也不是没有意外。
穿着罗罗族服装的木白在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书——《三国通俗演义》。
作为《三国》的出版商，木白完全不记得有和这家书社合作过。
所以，这！是！盗！版！书！
而且，卖的比原版还贵！！这合理吗？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福建看到他们家书社热销产品的盗版，微服私访的木小白一口气当即噎住，面上的笑容也差点没保持住。
他勉强稳定了自己情绪，伸手招来掌柜询问了两句，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国》这册书按照时下的标准属于话本，面对的客源应是社会中下阶层，属于正经读书人看了之后要被先生打手心的那种，但偏偏它却是顶级书社所推出的产品，说好的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现在这可不就是捞过界了吗？
而偏偏，市场有了需求，木白家的书社又没有将触须伸到这儿，可不就给了当地人一个明晃晃的机会！你不守规矩，可就怪不得我们啦！
于是，《三国》的盗版书便出现了。
而最尴尬的是，不少书社的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盗版的，因为其实他们也是二传乃至于三传手。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
↑这世间居然还有比老朱家更不讲道理的强盗逻辑，木白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搞清楚这些人的思维逻辑，顿时有些无语。
想要赚钱就赚钱嘛，在商言商，何必像某灯塔国一样非要找些别人的错处给自己遮羞呢，做人还是要诚实一点才好。
其实，盗版这个东西可不是现代的产物，它是有极深的历史渊源的，在没有正规出版业的时代，盗版曾经一度是帮助作者传播其思想的助手，但到了现在，这就是实打实的在抢生意了。
抢的还是木小白的生意，这就让人很不能忍了。
木小白的钱是好抢的吗？知道这年头赚钱有多不容易花钱有多轻松吗？知道他家里有多少吃货要养吗？他弟弟那头巨能吃的老虎可是算的他的伙食费啊！
木白在此前继承了他母亲几乎全部的嫁妆和私产。太子妃的娘家是开国功臣常玉春，作为家中的长女、未来的国母，常玉春给闺女准备的嫁妆说十里红妆一点都不为过，其中最不显眼也最昂贵的就是装在小盒子里的田契。
在地广人稀时的洪武初年，这些田契着实算不上什么，但到了木白这儿，光这些田产一季的产出就够普通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了，他又有老爹和爷爷奶奶给的小金库，按理来说是不用为钱担心的。
但问题在于木白还有个弟弟，按照如今的继承制度，木白和木文虽然都是太子妃的亲子，木文只能继承到母亲嫁妆的二成左右，而具体能够拿到些什么，还得看他大哥以及未来大嫂的良心。
当然，如今到木小文正式分家产的那天还很有些距离，加上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木文未来也是个妥妥的小富翁，但那是未来的事，在未来到来之前，先到来的是小动物们日渐壮大的胃口。
一顿能吃一只鸡的扬子鳄猪猪，一顿能吃一头鹿的东北虎，繁殖能力惊人的孔雀一家的饭量也着实不算小，还要算上那些已经繁育了好几代的大鹅……尽管木文真的已经很节约了，但他的财政每个月还是赤字。
从两年前开始，为了给心爱的宠物赚取饭费，木文耷拉着脑袋加入了老朱家的童工队伍，靠给他老爹、大哥跑腿打辅助勉强维持生计。然而，哪怕如此，木文在他的朋友圈里依然是垫底的存在。
眼看着这个大明现任第三顺位继承人越过越惨，甚至都已经去考虑缩减自己的食物开支供给爱宠了，心疼弟弟的木白最后只能叹着气将弟弟开销最大的老虎接管了过来。
而到了现在，那头曾经在木文膝盖上打滚的小脑斧已经是三头亚成年的母亲了，可想而知如今这一家子有多能吃。
扒拉着算盘计算生活费的木白和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反省的木小文已经成了春和宫每个月月底的一道例行风景了。木小文更是屡次指天画地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养奇奇怪怪的宠物，尤其是大型猛兽了，哪怕他每天看着小伙伴家的豹子再怎么流口水，也绝对不会再养了。
因此，可以想象，在发现盗版书籍出现的那一刻木白是怎样的心情，那简直是暴怒啊。
当年，罗老先生一个个出版社都跑遍了，你们有本事拒稿，现在就不要去盗版啊！蛋糕送到嘴边不敢吃，等看到别人卖得好就如狼似虎地跑过去切蛋糕，人干事？
而偏偏以如今的大明法律还当真没有著作权保护法，就算木白查到幕后黑手是谁，也只能从道义上谴责，无法从法律上维权。
除非他动用特权的力量，否则还真没办法拿人怎么样。
但被人这么继续薅羊毛下去？那更是想也不要想。
捏着一打被写在记仇小本本上的名单，木白嘿嘿嘿地笑了。

第132章
最近，福建的书商有些烦恼。
皇太孙乘坐的官船抵达泉州港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他们也做了相当多的准备，最近掌柜们露出的笑容是以往人生的几十倍，拿出的耐心比起当年讨老婆时候都不遑多让，脸都要笑僵了，但是就是没有什么动静。
官船上每日人来人往，福建本地官员也屡次登船汇报，出入人数并不少，但是就是没有人看到代表皇太孙身份的舆车出现，也没有任何一个书商被召见。
绝不是他们漏看了，这些书商彼此之间都留了眼线，日夜盯防，就怕有谁抢跑，也正因为他们施展了如此紧迫的盯人之技，他们才能肯定，迄今为止绝对没人被太孙召见，大家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难道太孙此行前来不是为了探访出版业？
没道理啊，大家得到的消息虽然来源渠道各有不同，有的是幕后东家，有的是忠实读者，还有的是暗暗投稿的朝廷要员，但不可能所有人得到的消息都是错误的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多心的缘故，他们总觉得最近来书店闲逛的青年男子数量有些多，这些人个个模样不凡，有的清俊秀气，有的威武雄壮，但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只看不买，任掌柜和书童说得天花乱坠，这些人都只笑眯眯地听着，也会跟着介绍翻动书册，但就是不买。
偏偏这些人的年龄和太孙相仿，搞得他们最近看到青年人心情都格外复杂。
虽然在过往也会有这种状况，毕竟做生意哪有次次都能成的，但如今这种频繁程度未免也太高了点吧？既然不是来买书的，就不要和咱开开心心地聊天啊喂！一片真心错付的感觉可真是太糟糕了。
另外，掌柜们总觉得那些人的眼神有些微妙，看得他们内心总有些惴惴。
总感觉自己是一只面前吊着一条鱼的猫。这是自己在高压力之下久等人不来产生的错觉吗？掌柜们深深地怨念了。
而他们怨念的对象此刻正有些乐不思蜀。
在宋元时期，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泉州港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大港，因为其水路优势以及当地那些被财帛吸引来的众多蒙古人和色目人所形成的威慑力，因此，在明灭元之后，定都在沿海城市的洪武帝格外重视海防。
泉州港面临着随时有可能被人从海上发动攻击的潜在危险，彼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分身乏术的洪武帝干脆直接下令关闭了港口，而这一关就是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内，由于本身就地处多台风区，又久无人维护，港口一度寥落破败，昔日高耸入云的搬运梯已然损坏，码头的木板也早已被飓风掀翻大半，但瘦死的骆驼到底是比马大，这二十年冷落虽伤了港口的皮毛，但筋骨却还在。
在数年前洪武帝下令试着重开沿海港后，第一批开放的泉州港便以极快的速度复活，当地的商户不等官府号召便自发前来修建码头，甚至连寻常的农夫也不需官方派发徭役自发前来。
不过一月有余，此地便从荒草、破败、爬满藤壶的不毛之地重新变成了大明的海上门户。
虽部分功能性房屋还需要时间搭建，但港口目前已经可以承担装卸船以及简单的补给、修补任务了。泉州港的复活速度让应天府的大明中枢都感到惊讶，就连端坐于庙堂之上，自身创造了无数“不可能”的洪武帝在当时也发了感慨。
而四年后的现在，此处已然成为了大明国际交流的重要窗口。
光官船停靠的这小半个月内，木白就遇到了三艘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还都是大船。
一艘来自琉球，一艘来自日本，这两艘均是来朝贡的，至于为什么明明在北边的国家到大明朝贡却要绕远路跑到福建登陆……懂的都懂。
还有一艘是大型帆船，来自一个叫做威尼斯的地方。当然，这个名字是音译。根据通译的传述，这个国家在大明的西边，来自比之小西洋（印度洋）还要遥远的地方。
这艘货船原本的目的是去寻找被中亚各国商人所封锁的传说中的香料之岛，他们千辛万苦穿越了好望角，刚进入亚洲区域就遭遇了暴风，差点船毁人亡。
在寻到苏门答腊岛停靠之前，这些人已经足足有三个多月没有靠岸了。
等到靠岸后，经过连笔带画的一番交流，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突破了大食商人和波斯商人的封锁，到达了传说中的东方国度。
其后，这些人沿着海岸线一路探寻，又在夜色中被泉州港的灯塔光辉所吸引，这才摸索着抵达了大海的尽头，这个叫做中国的庞大国家。
从出发到抵达，这些人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无数次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广袤而无情的大海之上，幸好有上帝保佑，在折损了一半人员后，剩下的人终究成功抵达了这儿。
不过糟糕的是，他们的语言和这个现在叫做大明的国家并不相通，威尼斯和大明也没有建交，尽管这个商人拿出了一本叫做《马可波罗游记》的书表示我们的先人曾经到过这儿也无法证明自己并不是海盗。
最后还是他们无意中打探到的一个小消息帮到了他们。
此前，这些人曾经听闻这个东方的国家对异域的粮食非常感兴趣，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过粮食是典型的压仓货，在航行时能帮助维持船只的平衡，因此商人们在航行的时候便在货舱内堆存了足够多的小麦，在经过非洲的时候他们也采购了不少当地的黑麦，这些麦子在迷路的过程中救了他们无数次。
充当食物之余，粮食本身也是硬通货，靠着这些散发着异域风情的小麦，他们才能够一路走到这儿。
……不过沿途的人都嫌弃他们的小麦颗粒太硬、太粗，对他们带来的小麦疯狂压价，这让这些来自威尼斯的商人很是郁闷，纷纷安利自己老家的吃法。
他们家的小麦硬是硬了点，但是如果将小麦粉碾碎后扯成细条，再经过水煮就可以有效化解这种硬度对牙齿的折磨，而且经过这样的处理，麦子的香气还会激增，比起老家邻居们只会烤面包，他们这样的处理已经相当高档了好不好！
这可是他们的老前辈马可波罗从当时的丝绸之国学来的烹饪法！而这种郁闷在他们吃到靠岸时候港口贩卖的本地米粉后立刻化为了乌有，他们就想问问老前辈，您当年吃到的是这种吗？
为什么您学了之后传回本土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呢？？
就算原材料不同，那饱满的汤汁去哪了？美味的小料又到哪去了？最重要的是，当地人明明使用的是两个小木棍，就是这种叫做“筷子”的东西，可以很方便地从滚烫的汤汁中捞取面条，您怎么不把这个带回去？不带回来也可以写在游记里面啊。
我们在此之前可是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手抓面条啊！也是因为这样的吃相极为狼狈，这种面条才会在餐叉被发明出来之前被称为贱民的食物。
尽管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心中有一万个羊驼翻来覆去地蹦跶，但这些小麦的确帮着证实了他们的身份。
在当地寻到了会使用波斯语的通译后，这些来自地中海的商户也成功和大明接上了线。
由于是一个首次和大明接触的国度，这些商人到来的消息立刻被呈报到了木白这儿。泉州港本地的官员对于这些外来国家的处理和安排已经非常熟稔，这点从递交到木白这儿的国家介绍就能看出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记载着这个叫做威尼斯的国家的特产、王族以及与周边国家的谱系，这些都是从商人们和船员口中问询而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国家的普通人对于本国情况似乎都十分有限，大部分人只知道居住地的情况。在采集了数十人的资讯后，这份资料的准确度和内容的丰富度才勉强达到了能看的程度。
而当中的一个名词吸引了木白的注意力。
——玻璃器。
通译表示，这个【器】是对方强烈要求一定要加上的，对方坚持说这个字才是灵魂所在，绝对不能缺少。
所以，玻璃器究竟是什么？木白还是有些不解，不过随即他就明白了这些威尼斯商人所骄傲的【器】是什么了。
在港口经过隔离，又被押着搓了澡换了衣服后这些威尼斯商人终于见到了皇太孙，并且呈上了他们千里迢迢带到大明的一件最重要的商品——玻璃吊灯。
日光之下，这件足有成年人半臂长的玻璃器熠熠生辉，其造型更是让观者啧啧称奇。
大明人对玻璃并不陌生，太孙乘坐的官船上就装有透明的玻璃窗，另外还有略昂贵却十分好用的煤油灯，其灯罩也是用玻璃制成的。
如果这两样都没看过的话，那么现在立在日光下的泉州港灯塔总能看到吧？那熠熠生辉的顶端就是由若干块玻璃组成，到了夜里，灯塔上就会点燃灯火。
在月色暗淡之时，整个泉州都能清楚看到灯塔的光芒。
但这件玻璃器的情况就不一样，明明是质地坚硬的玻璃，但这台吊灯却被拉出了柔软的线条，纤细的枝蔓托着喇叭状的花瓣，啥是好看。
这个足有成人半臂长的大型灯具有九个花朵，每个花朵之下还坠有露珠状的玻璃珠，花萼的位置有一根用来固定蜡烛的尖刺。
这件玻璃器无论设计还是做工均是顶尖，光看就可以想象当蜡烛被点燃后它是怎样壮观的美丽了。
对于这件艺术品，威尼斯商人们表现出了十万分的自信和骄傲，而大明的官员们在看到这件玻璃器从木箱中被拆出，一点点剥去防护物品拼接而成时候的惊叹眼神也给了他们最好的反馈。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帝国的继承人，面容稚嫩漂亮的皇孙对玻璃器的关注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就转到了他们搬运而来的木箱之上。
那淡然的态度让刚有几分翘尾巴的威尼斯商人生出了些不安来，他们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努力调动脑中的记忆，试图在描述的过程中增添更多的故事和传奇。
他们深知，商品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其本身，而是在它背后的故事和独特性。
于是，这件玻璃吊灯很快就多了一连串的故事和传说，制造它的工匠也多了许多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深厚背景和传奇经历，就连花朵的形状也被说成了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回去的图样。
坐在主位上的皇太孙静静听着吊灯的来历故事，并未开口。直到商人口干舌燥，惴惴不安抬头时，才看到这位年轻的王储竟一直捏着那些已经被压实的棉絮在把玩。
见他们闭嘴，青年缓缓抬起手捏着棉絮说了一句话。通译立刻转述给他们：“你们知道这种棉花是从哪里来的吗？”
威尼斯商人：“……嘎？”

第133章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门技术叫做投胎。
如果一定要论个优劣，那么投到了华夏大地上的人天生就比别的同辈人幸福。
这块土地广袤而丰饶，此处生长的农作物美味又富有营养，为人类从游牧到农耕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这里的动物种类繁多，有的肉质美味，有的有特殊的驭用方法，于是人类得以开启驯养之路。
这儿的矿产丰富，可以极大程度地满足人类对工具的需求，而工具很快就会化为生产力，生产力的上升让此处的人类得以从“求生”走向“产生对美好生活的需求”。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先辈从筚路蓝缕中走出，他们一路刀耕火种，与自然和命运搏斗，勇于探索尝试也敢于创新，更舍得传授，所以，这块土地的精神和技术从不曾断绝，更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传承。
但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不是每个区域都能够像中国一样生来就点满了幸运值的。
当华夏人驯养蚕，并且得到第一件可以不由气候决定产量的织物时，欧洲人还在和羊毛、亚麻做斗争；当亚洲人产出第一匹棉布，给买不起裘皮的平民提供一份温暖的保障时，欧洲人还在和羊毛、皮革及亚麻做斗争。
羊毛保暖，但在处理和清洁技术不到位的中古时代免不了会有气味。
亚麻透风，但产量受气候雨水限制，并且在冬季无法满足保暖需求。
至于皮革……原材料来自兽类，生产过程复杂不说，在饲养牲畜过程中还需要付出极大代价，饲养一头牲畜所要耗费的草料化作农田的话，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而且无论是羊毛还是亚麻都是粗纤维，质地粗糙是避免不了的，也因此，可想而知当这些受够粗糙布料折磨的欧洲人在第一次接触到来自东方的丝绸时是怎样的惊为天人。
因为生活捆绑了他们的想象力，起初这些人都以为丝绸的原材料是一种特殊品种的羊，并且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找到这种羊。
无独有偶，在接触到棉花的时候，欧洲人也认为这种柔软的纤维是从长在树上的羊身上撸下来的。不过这次他们的运气比较好，比起只能在中国饲养，且被封建帝王和沿途商贩严格保守秘密及来源的桑蚕丝，棉花的封锁并没有那么严格，欧洲人很快就发现了这种“白色黄金”要如何获得。
但认识这种作物并且了解种植方式并没有什么用，棉花喜爱高温多雨，大部分地区气温寒凉的欧洲，尤其是北欧地区并不适合这种农作物的生长，因此，即便是几个世纪后的现代，棉花对于欧洲绝大部分地区来说都是昂贵的进口货。
对面积狭小、大部分地区都是水域的威尼斯大公国来说也是如此，他们那儿的棉花都是由马穆鲁克王国采购来的。
不过，曾经先后抵抗了蒙古入侵和十字军东征的强盛的马穆鲁克王朝如今正值内乱，这也给行商增加了难度，棉花的价格更是一路水涨船高。
所以，用棉花来包裹玻璃器其实也是一种炫富的行为，完全是锦上添花。
但，锦上添花不是说花比锦重要啊！
大明的皇太孙显然对玻璃器没什么兴趣，却问起棉花的来历什么的，完全是本末倒置啦！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哈，反正生意一样是做，卖玻璃是卖，卖棉花也是卖，这几个威尼斯商人眼珠子一转，原来想要按照套路再编个有关棉花的神秘来历，描述下自己采购过程的困难，但在皇太孙似笑非笑的表情中，他们咽了口唾沫，还是照实说出了这些棉花的来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皇储脸上的表情和身上的气势，充满了【敢说谎就揍你】的味道。
怪可怕的。
“马穆鲁克王国？”这是个他没有听过名字的国家，木白立刻让人取来画板，请这几位商人一一在画板上绘出这个国家所在的位置。
一人一幅，又是同时作画，自然无法串通作弊。
但是木小白显然是想多了，在这个卖方市场的时代，这些商人为了能在大明采购到足够多的货物才不会做出这种得罪他的事，他们恨不得将肚子里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以讨好这位大明的皇储殿下。
威尼斯商人先是敬畏地看了眼面前白得好像是雪花一般的纸张，又壮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随即就为这种比女人皮肤还要柔软光滑的质感震撼不已。
他立即在心中的采购清单上增加了纸张一项，并且放在了清单的前排位置。如果他将这种纸带回去，就连教廷都会为了它而疯狂吧。
这年头的商人兼职探险家，为了活着回到家乡，这些人基本上算得上十项全能，未必样样精通，但基本功都还是可以的，因此几个威尼斯商人交出的作品还是让木白有几分惊喜的。
宋元的海上贸易相当发达，因此传下的海图也相当详尽，尤其是东洋地区，甚至连岛屿、物产都标注了出来，但对于西洋地区，尤其是真腊和苏门答腊以西的地区就极为陌生了。
在以往，华夏的船只会在这里卸货返回，后面的路就交给大食商人和波斯商人了。
而这几个商人现在弥补了这部分的空白，虽然在东进的过程中这些商人一路跌撞，在大海上翻滚打圈无数次，但对于这部分地图他们还是相当了解的。
“此便是马穆鲁克。”为首的威尼斯商人指着夹在地中海和红海之间的一个小国说，“这里气候十分干旱，很多地方都是沙漠，但是有一条大河贯通南北，所以能够种出很多农作物。”
我知道，我还知道这条河叫做尼罗河，那边的人喜欢把坟墓做成三角形，还喜欢在坟墓门口放雕工有些奇怪的石狮子。
——这不就是埃及嘛！
曾经被迫背过世界地图的木白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画纸陷入了沉默之中。
万万没有想到，他找了半天的长绒棉居然是来自这个在背地图时候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国家。
这么说，之前下头送上来的那些没办法发芽的棉花种子也是来自那个国家？
这些国家……这些国家为什么总要起一些奇奇怪怪还让人听不懂记不住的名字？如果早知道是埃及，木白就想办法往那儿使力了，都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大明都已经种上这种棉花啦！
其实这也不怪人家埃及，如今的国与国之间存在天然壁垒，信息沟通不畅也不易，一个国家的名字还没被人记住，王朝说不定就已经灭绝了。
就连如今的大明在隔壁日本国的民众眼中都还是叫做大唐呢，这么近都是如此，不用说隔了万水千山的别国了。
而由于语言不同，国家的名字多半都是音译，音译这个东西还不是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又是口耳相传，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些差错。
木白捏着棉花絮沉吟了片刻，随即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他用亲切又温和的目光看着几个有些拘束的商人道：“你们的礼物孤很喜欢，但是由于大明和你们的国家没有建交，你们得去应天府办理相关手续后才可正常经商。孤会上书皇祖父，诸位先去驿站歇息。”
几个商人一听现在还不能经商立刻急了。“尊敬的皇储殿下！”为首的商人面露焦急之色，“我们带了大量的小麦和食物，之前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很长时间，这些粮食如果再不卖掉，会变质的。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另一个商人也补充道：“殿下，我们的物资已经全部消耗完了，我们也没有这个国家的货币，不经商就没办法采购食物，请您通融一下，否则我们会饿死的。”
“这样啊……”通译原本想解释驿站是会提供免费食宿的，但他很敏锐地看到太孙殿下微微抬了抬手指，这个小小的动作立刻制止了他的未出之语。
皇太孙有些迟疑地说道：“孤能够体量你们的难处，但是规矩不可改……”
见几人急色更浓，青年叹了口气，微微蹙眉，面上一派为难：“你们有些什么长处吗？孤或许可以先雇佣你们……”
一听到雇佣，几个威尼斯商人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们的前辈马可波罗在抵达当时的中华时可是一无分文，他正是被当时中华的皇帝雇佣了十多年，积攒下了大量的财富，后来他用这些资产购买了货物和马队，等他再回到威尼斯，将这些商品一变卖，立马成为了首富。
因此，现在一听到“雇佣”两个字，这些威尼斯商人立刻将其和发大财画上了等号。为首之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殿下，我会很多国家的语言，我学习语言很快，等我学会了您国家的语言后可以为您做翻译。”
另一个商人不甘示弱，他指着自己的画作自夸道：“殿下，我画画的功力是最好的，而且我去过很多地方，我可以为您画出那些国家的地图。”
这的确是木白想要的。但是做生意嘛，不能将自己的需求放在面上，因此，木白面上挂着标准又礼貌的笑容看向了第三人。
那人迟疑了下，他的目光从殿内着锦袍、覆重甲威武不已的护卫面上扫过，并且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对方腰间鼓鼓囊囊的金属物体。
再回想起自登岸后他所看到的一切，平坦整洁的码头，穿着整齐干净的行人，没有异味的街道，在码头边上下活动搬运货物的神秘机械。
还有面前雕梁画栋的船楼、明亮的玻璃窗、挂在舱壁上的玻璃灯以及这位皇储平和却高贵优雅的姿态。
这个威尼斯商人咬了咬牙，学着通译的姿态冲着木白行了个姿态古怪的礼仪：“殿下，我会造枪。”

第134章
作为冷兵器的鼻祖成精的木白在许多人的设想中应当和热武器天然对立，但事实上从很久以前开始，木白就对火药充满了兴趣和研究的欲望。
其实在之前的任务世界中他也会接触到这类军备，不过在那些任务世界中，大部分世界的热武器都只能打酱油，无论是任务者还是里世界人都很少使用这类器械，更别说给他研究的机会了。
至于在现实世界……不知道那个杀天刀的任务者闹出了将现代科技带到任务世界中的事，最后据说把委托人给熔了，委托人醒来后差点用眼泪把妖管局给淹了。
于是到了木白这儿妖管局就有了新规，苏醒后没有二十年有效清醒时间者，不得接触现代的各种科技资料，其中当然包含枪械以及火药的相关资料。
这条新规的定立就是怕他们这些心智跟不上现代发展的“年轻妖”控制不住自己在任务世界使用了超出时代太多的科技产品，结果把小世界搞崩。
所以，要不是木小白运气好，遇到了对他心软无比又恰巧博学多知的副队，他到了这个世界后估计就和土老帽没啥两样，毕竟对于生活在春秋时期的它而言，大明的一切已经先进到会令他感觉难以想象的程度。
——但副队也不知道火器的相关情况，除了曾经嘀咕过那么一两句外，木白对火器也可谓是一无所知。
要不是这样，他当年也不至于做出大半夜潜入明军军火库结果被沐春抓到的事。
而在进入应天府之后，以他的身份总算能够接触到大明的部分最高机密了，洪武帝的养娃准则是——你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会。
所以大明的皇子皇孙们都近距离接触过大明的火铳，并且近距离观察过火铳的攻击威力和距离，当然，也近距离观赏过它是怎么炸膛的。
是的，炸膛。
朱元璋十分大手笔得让人特地炸了一把火铳给心智勃勃的小皇子皇孙们看，虽然隔得足够远，但正看的兴起时火器猛然炸开碎片四射的场面就宛如一盆冷水般，“轰”得浇在了幼崽们身上。
虽然事件发生时都在洪武帝的预算内，现场并没有造成伤亡，但那惊险一刻的场面直接解答了小皇子们当时的疑惑——为什么不将像弓箭一样贴在脸颊边以增加精准度，而是要捧在肚子前头发射。
因为在肚子前面炸开了还有甲胄保护，在脸边上炸开了小命都保不住啊。
是的，如今的火铳就是这样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武器，虽然动静大震慑能力强效果也很好，但必须考虑到它的损耗以及冷却时间，否则自己人反而会被优先干掉，这一切都是由于如今的火铳材料之故。
大明的火铳主要以铁铸成，其实早期是以延展性更好的铜来制作的，但在洪武帝在洪武十三年下令全军火器覆盖要达到驻军的一成之后，原材料就不得不由昂贵又稀少的铜改为了便宜又多的铁。
铁制品比起铜有它的优越性在，譬如造价便宜材料易得，譬如硬度更高，使用寿命比起铜材料更长，也譬如燃点更高能耐火药炙烤。
但某种意义来说，正因为它的这些优点，铁质火铳比起铜制也更容易炸膛。
硬度更高就意味着打磨上难度提高了，而枪管不同于普通铁管，在火药发射时冲击力巨大，但凡有一点粗细不均匀的地方就很容易成为整根枪的爆点。
铁的燃点极高，以寻常的燃料很难达到使它溶化的温度，大明如今的熔铁之法依然是添加各种助燃剂以降低其燃点。
而大明的铁矿众多却质量不一，在本身就已经有杂质的情况下，又用这种方法煅烧，出来的成品如何就全看运气了。
铜制品虽然有诸多的缺点，也同样容易炸膛，但因为它的燃点较低，铜铸技术也足够发达，加上还有比其硬度更高的铁制品可以用来打磨，所以铜火铳的成品质量反而更高。
而且铜的延展性更高，所以当其温度达到极限时铳身会微微隆起，有经验的火铳手就知道必须要停止射击了，虽然比起铁制品它的寿命和精准度更低，但对于兵士的保障要高得多。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有点，但在原材料上，中西方最后都选择走向了相同的道路——他们都选择了铁器为原料。
单论炸膛这个问题在中西方其实是一样的，西方的锻造技术甚至比起东方还要落后，而且欧洲本地的铁矿石储备相当稀少，而为了达到更强的战斗力同时避免炸膛，又节省材料，他们就只能另辟蹊径。
当被宦官转手呈上的枪支一入手，木白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他颠了颠这把仅有铁质管身，没有木棍支撑的亿邦火铳，眉头微微挑起。
很轻，就算没有叠加木棍的重量，这把火铳的重量也未免太轻了吧。
“在我的国家，枪支极其昂贵，一把普通工匠制造的长枪就价值一头牛，而大工匠制作出的优等枪价格等同于黄金。”第三个威尼斯商人——一头黄褐色卷发的威尼斯商人甘尔达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场内不少人表情都露出了些微妙。
甘尔达冲着上首的大明皇孙拱手，面容有几分苦涩，“我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制作枪械的好手，但他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留给我的是一笔巨额的债务，”
作为一个威尼斯小有美名的制枪师，甘尔达的父亲在去世之前自然有不少订单，但他的去世过于突然，那些订单大部分都没有完成，于是昔日陪着笑脸送上矿石和宝石的求购者立刻转换了嘴脸，而以往代表财富的订单也立刻转变成了高昂的违约金。
为了赔偿这笔债务，甘尔达家的房屋被出售，工坊里的矿石和原材料被同行低价收购，他的母亲去做了帮佣，当年还幼小的甘尔达就只能一个人和低劣的矿石以及父亲的手札一起玩耍。
或许他真的有这方面的天分，甘尔达在他十四岁那年用父亲留下来的劣等矿石敲敲打打，竟是成功做出了一把射程只有十步远的劣等枪，但那把劣等枪却卖了个很不错的价钱，这笔钱成了甘尔达的起步资金。
但这笔钱比起矿石的购买不过是杯水车薪，于是甘尔达和所有的威尼斯乃至于欧洲的制枪师一样，走向了一条和大明完全不同的道路——他们开始对枪械热情改造，并且根据使用人的需求增添了许多个性化服务。
甘尔达呈上的这把长铳，就是改进后的结果。
“稍等，”边上侍立的工部侍郎在此时禁不住开口询问：“这位……郎君，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您方才的意思是，您和您的父亲都是以售卖以及制作火铳为生的？”
“是的，尊敬的先生。”甘尔达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在工部侍郎有意的言语牵引下，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国家的国情和秘密都一股脑掏了出来。
昔日，元朝廷在和阿拉伯人的战争中将火器和火药带到了阿拉伯国家，而阿拉伯国家又在和欧洲的战争中，将这种凶悍的武器带去了欧洲。
和火器、火药全面官营，民间不允许拥有和研究的原产地不同，欧洲大部分国家都没有一个强有力又有约束力的中央政府。
在甘尔达的口中，如今的欧洲各国的情况就类似于春秋战国那个强枝弱杆的时代差不多。政权分散且“诸侯”林立的欧洲在各地方势力各自为政，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火器到达了地方政权手里。
而高度发展的商业环境和天高教皇远的地理位置使得欧洲的资本主义出现了萌芽，在城市内资本家的身份和地位逐渐升高，而当市场和政治出现了金钱的声音，那么地位和特权自然而然就向着资本开始倾斜。
于是很快，这种大规模杀伤武器居然开始被私人所掌控，火器制造私有化不说，优质的火器本身甚至成为了各地“诸侯”、富商献给他们“皇帝”的贡品。
这样的行为对政权来说存在很多潜藏的危险，但对于枪械本身来说，却并不是坏事。
大明如今的所有枪械均由军器具制造，内部工匠就相当于企业内编制，做多做少、做好做差都是拿一份工资。
虽然在严格的质量监察和登记制度下这些火铳并不会有大的质量问题，但难免活力不足。
而欧洲则不相同，在甘尔达的叙述中，在他的家乡优秀的工匠会得到追捧和大量的金钱，并且会取得比普通人更高的身份。
而且在名声和利益的驱使下，欧洲的工匠自然会产生竞争和比拼意识，甚至有工匠会公然在大街上举着自己最满意的成品比拼，这被称为男人的游戏，胜利者的火器会成为追捧。
有竞争有激励才有进步，因此，甘尔达呈上的枪支和大明现有火铳有了极大的不同。
首先是更轻的重量，如果在攻击力和耐用性没有下降的情况下，这无疑更方便携带。
而让木白眼前一亮的是它的点火装置，如今大明的火铳点火是用药捻，也有用火绳作为引线的，前者发射速度快，但是需要第二人帮忙，后者可以给兵士充裕的准备时间，但是发射缓慢。
目前大明的主流是火绳式，毕竟战争中不可能专门给火铳手配备一个点火小兵，但这种火绳式也有缺点——它不够隐蔽。
此前在云南时，大明的军队就曾经吃过这个亏。
当地的土族原先对火器十分的陌生，尤其是对火器的射程范围和射击时机很难捉摸，早期时候的火铳虽然笨重缓慢，但在克敌上效果拔群。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可以通过观察火绳的情况来进行预判。
为了实现火力覆盖，明军的火绳长度当然是计算好的，从点燃到发射的时间兵士和指挥也都心里有数，但这个时间被敌人掌握就让人很难受了。
大白天还好，天色阴沉或是黑暗之中火绳便极为明显，一旦点火明军都能听到土族的示警声，被火光暴露过好几次行踪后，大明的军队就只能避免夜袭计划= =。
但甘尔达的枪械在这点上却能有效避免，因为虽然同样是用火绳作为引线，但不知道是何原理，这把欧洲枪的火绳燃烧速度非常缓慢，正因为烧的慢，他们的火绳与其说是一次性的点火装备，不如说是类似于火折子的用法。
甘尔达用机扣和一个铁匣子罩住了火绳，而在需要它点火的时候，只需要用机扣将燃烧着的火绳压入点火口即可。
因为这种设置，火绳从一次性变成了多次性，而且因为小匣子的存在，火绳也不容易被打湿，还能遮蔽住火光，整体变得更为隐蔽。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缺点，譬如要将燃烧着的火绳精准压入需要技术，而且火绳的长度也需要提前调整，但对于发射一次就需要给它一点冷却时间的火铳来说，在等待的时间调整火绳并不是太麻烦。
如果说这个改进只能说是充满巧思又方便的话，另一个改造就让木白有些看不懂了。
“你们为什么……要在枪管里挖线？”木白终于找到了这把枪更轻的原因，他用手指触碰枪管里凹凸不平的细线，有些不敢置信道：“这是为了节省铁吗？”
“一开始……是那样的。”偷工减料被新老板发现的黑心商人甘尔达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他小声道：“但是我发现，被我划了线的枪准头要比光滑的枪更好用！”
……真的假的啊？

第135章
甘尔达最后用他的作品证明了他的清白。
虽然最初如此设计的目的存疑，但在做过比对实验之后，众人惊奇发现这种看似偷工减料的火铳，其射击精准度的确是要略优于大明如今的火铳。
不过在大家都是小短腿的情况下，这种优势的差异大概就是指头打脚和指头打膝盖的区别，若是考虑到制作难度和成本的话，那还是大明的火铳占优。
倒是点火之法确实不错，可以参考。
随侍皇太孙的工部侍郎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冷眼看着这群威尼斯商人在得到赏赐后喜不自胜离开的模样，恭敬转身，将自己的看法呈上。
“殿下，只有这一把样品的情况下，很难确定其与精准度有关。臣以为不能排除双方冶炼技术和原材料上存在的差异，所以臣以为，若想要确定此槽痕确实有导引作用，还当在我铳体上实验一番，只是……”
他看着皇太孙略一迟疑，在青年微微侧首示意他有话就说时低声恭敬道：“殿下，恕臣僭越，就如今情况而言，滑槽即便有用效果亦是有限，比之其效果，改进的耗费甚巨，臣以为……不值当。”
这并不是他在为自己的分内工作推诿，只是以大明如今的制造水平来说，制造通体光滑平顺的枪管都有难度，更别提在里头开槽了。
侍郎虽然是行政管理人员，没有太多动手经验，但能在洪武帝手下做到管理阶层并且活过三年以上的，个个都能在后世成为栋梁之材，这位侍郎虽然官位不高，但年不及而立的他着实挺过了若干次政治风浪，得到了洪武帝信任。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被派来辅助太孙，因此，在看到强管内的管槽分布后，工部侍郎立刻就算出了一个匠人做出这等效果所要耗费的工期，并且在看完实战比对后又暗中计算了得失，而显然，他计算后的结果就是不值得。
原因很简单，“若在强管内都刻制这样的纹路，其工期将为正常火铳的三倍乃至于五倍，以大明如今的火铳配比而言……”
后面的话他不说木白也明白。
大明如今的火器硬性配比是十兵一铳，而大明的兵士有多少？
在洪武上十四年，北边被蓝玉打伏，南边被沐英踢瘸，东边被汤和以及诸多海防将领揍趴下后的微妙和平期，大明的卫所几乎全都是满编制的情况下，登记在册的军籍共有两百四十余万。
此刻的军籍还不像是明中期充满了滥竽充数之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壮年兵哥，只要洪武帝振臂一呼立刻就能穿甲执锐的那种。
当然，这些人数中也包含了近期归附大明的外邦俘虏，作为社会不稳定份子，这些人即便归入了大明的军队体系，短时间内肯定也是不会被配置火器的。
但就算是将这庞大的军队人数去掉零头，国内对火器的需求也在20万之巨。
正因为对火器的需求庞大，单靠中央着实无法满足需求，洪武帝在此前不得不授权部分卫所自行制造火器。
以如今的标准制造火器已经那么困难了，再增加制造难度，到时候别说增加配给量了，能不能赶在如今已经发下去的火铳毁坏前顶上缺额都是个问题。
而且如果在里面刻了纹路能让火铳指哪打哪也就算了，就如今这个若有若无的矫正程度，不值得啊不值得。
工部侍郎自觉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非常对得起自己那微薄的工资，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对上了小皇孙无语的表情。
怎，怎么了，他说错了什么吗？
当然错了。
虽然囿于环境和规则，木白对现代枪械没有太深的了解，但他对别的兵器有天然的敏锐度，火器这东西看上去再怎么高大上，再怎么复杂，说白了也就是兵器而已。
兵器之间皆有互通之道。
如今大明的火铳在使用上主要目的是做火力覆盖，力求在短兵相接前消灭尽可能多的敌人，在这种要求下只要不炸膛和打到自己，对其精准性没有需求，在使用上就类似两军对阵时铺天盖地的弩机箭矢。
但就像是弩也分为力求射速的弓弩和以杀伤力和震慑力为目的却发射缓慢的床弩一样，火器也应当有不同的配置以满足其定位。
大明第一家庭里对于火器一直有一种认知，那就是这种热兵器总有一天会取代冷兵器的地位。
这种认知来自于他们家的爷爷。
洪武帝在年轻时曾经和当时的元军正规军碰上，尽管对上的是甲胄、兵器样样不缺的正规部队，那支红巾军依然在朱元璋的指挥下取得了胜利。
但当时洪武帝却并没有因为这场得之不易的胜利而骄傲，反倒是瞄上了从元军处收缴而来的火铳，并且判定这东西在未来定能左右战局，同时要求他的军队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配置，否则就会挨打。
要知道，那时候的火铳基本就是一次性武器，发射完一轮后就当烧火棍使的那种，当时就连不少元军将领对火铳颇为轻蔑，认为这东西就是动静大，杀伤力基本为零。但洪武帝却靠着其超前的眼光和敏锐的嗅觉对其做了投资，从而成为了起义军中唯一一支装备火器的部队。
他的前瞻性给予了他巨大的回报。
陈友谅挥军六十万攻打南昌城，而朱元璋的军队正是靠着火器，在绝对的劣势中守住了地盘，并且在之后的鄱阳湖水战后靠着装在船上的大型碗口铳以少胜多绝地翻盘，最后登上大宝。
可以说，朱元璋所有决定性的战役上都有火器的影子，也因此在其登基后，大明便不遗余力得发展火器，为防后世子孙轻视火器，洪武帝还坚持宣传火器要从娃娃抓起，这才有了被老婆背地里揪耳朵的炸火铳事件。
咳咳，虽然方法有些微妙的问题，但必须说此举在宣传效果上还是非常好的，毕竟除了拉满了老婆的怒气值外，洪武帝也给家里的孩子们讲了他的设想。
和木白一样，洪武帝认为火器就和铁这个存在一样，在未来会因为制造方式和使用方式的不同，成为战场上的主力。
意见一致的祖孙两人曾兴致勃勃得排排坐畅想过火器为主的战场，但在这几年间，火器虽也有变化，但那主要以优化为主，始终不曾出现决定性的转变。
而现在，木白却看到了转变的一丝火花。
“既然有不追求精准性的火铳，也应当有误差较小的精准枪械，就像神箭手一样，两百、甚至三百步乃至于更远的地方以夺人性命。”
“有能够控制发射时间的火铳，那若将其串联放于一处，以机扩联合触发，是不是也可以用一个兵士能在发射频率不变的情况下操控十把乃至于更多的火铳？”
“有埋于地下，经踩踏后爆裂的火雷，是不是也能有埋在山石之下，触发后可开山破石的大火雷？”
木白目光灼灼，他看向因过于惊愕不由露出瞠目结合表情的工部侍郎道：“卿莫要觉得是孤妄言，此为不可能之事，我们如今所习以为常的，恰是先人的不可能。而我们如今的不可能，也是未来人的习以为常。”
木白走下金塌，伸手轻轻按住了工部侍郎的手，继承了老朱家优秀基因的青年眉目俊朗，一双眼眸明亮有神，因动作牵引不由抬头的工部侍郎一看入那带着期盼的眼眸，便觉热血上涌。
而皇太孙接下来的话更是在这翻涌的热血上点了一把火：“这天下有很多发明便开创一个时代之物，自汉是有铁迄今千余年，这千年间铁器的冶炼开启了无休止的战争，却也凿出了十数倍的土地养育了千倍的民众，带着人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如今，这火器，或许便是第上个‘铁’，而我们作为第一个掌握此武器之人，要怎么用好它，全在君一念之间。”
“技之一道如水行舟，邵卿，无论是大湖还是小泊，不走一走，试一试，都不会知道下头是暗潮汹涌还是一条坦荡之道啊，而孤相信，以卿之才华，定能给孤一个最好的答案。”
年轻的工部侍郎——邵言闻言顿时热血沸腾，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大领导握着他的手说我相信你更爽的吗？那当然是大领导肯定了他的才华啊！
邵言深深反省了自己安于现状的颓废，并且表示自己一定痛改前非，虽然自己动手能力不好，但他的脑子好啊！他都能把圣人之言背出花来，这个难道还能比圣人之言复杂？
他一定会回去和工匠们好好探讨多多试验，争取将火器玩出各种花样来，不管是一枪爆头，还是乱枪齐发，或者是开天辟地，总之他都会拉着工匠死磕到底。
对了，为了防止工匠忽悠他，他今天就开始学怎么打铁，争取三旬打铁五旬制枪，绝对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木白亲自将这位背后燃烧着信念之火的工部侍郎到船舱，然后目送这个一边走一边抹泪的纤细美青年走下官船雄赳赳气昂昂得走向他人生的新起点，沉吟片刻后，扭头看向明明一直待在一旁，但存在感在方才突然降到无的沐春小声向小伙伴求证道：“我方才好像听他说要学习打铁？”
沐春默默点头，然后看着这个少年相识的小伙伴摸了摸下巴，喃喃道：“这小身板，举得起锤子吗？”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对方是被派来辅助他完成印书这件事的，现在人一门心思去搞火器了，印书怎么办？
……对哦！
木白顿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瞪圆了眼睛，糟糕，他把劳动力忽悠走了！怎么办？
把人再叫回来先干活？不行，甘尔达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不可能永远待下去，而且大明也做不出把人困在这儿帮忙研发火器的事，所以他们必须得趁着人还在，用最快的速度将知识从对方这儿掏出来。
时间就是金钱，这可比选择书商重要的多。
实在不行只能再去问爷爷要人了，但福建到应天府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月，这期间似乎只能他自己顶上……
但问题就在于，木白自己也想去看火器研发=w=
对上皇太孙闪亮亮的期待眼神，即将去云南宣旨的沐春轻轻叹了口气，“臣等等便修书一封，让阿晟过来。”
沐春是沐英的长子，但他的母亲冯氏在沐春年少时便去世了，于是沐英便娶了继室耿氏照顾儿子。
耿氏为沐英生下两个儿子，名为晟、昂，由于沐英长期出兵在外，沐家的两个弟弟也算是沐春一力带大。
虽然同为长兄，沐春的教育手法可比木白粗暴的多，也因此，作为弟弟的沐晟严肃古板宛如一个小老头，和活泼可爱的木小文完全不能比。
而现在，沐晟正在其父沐英身侧随侍，距离这儿走水路的话倒也不算远。
沐晟喜好读书，做事严谨，来帮忙也算专业对口，而且最关键的是沐晟没有官职，行动之间也更加自由。
木白给靠谱的小伙伴点了个大大的赞，然后趁着信件送出，老古板沐晟没到，工部侍郎邵言挥汗如雨，小伙伴又离开身边没人能管住他的空窗期，皇长孙殿下一挥手，潇洒得将福建出版社的天花板给掀开了。
这位殿下一张状纸送到了福建布政使司，状告一列表的书商非法盗用了他爷爷和叔叔的笔迹，关键是还没有给钱。
嘿嘿，想不到吧，《三国通俗演义》刻板的好几处题跋和标题是他的爷爷和叔叔写哒！
这些出版商做刻板的时候直接依葫芦画瓢描着做了，现在印出来可不就是出问题了吗。
盗用御笔，问题很严重哦！
至于剩下那些书商……木白又交了另一张状纸上去，这些人虽然没有盗用他爷爷和叔叔的笔迹做刻板，但当今的字迹你也敢改？是不是嫌弃他爷爷的字不好看啊！这个问题更加严重哦。
木白顺便又交了一份状纸，替他那个读完《三国》热血沸腾无处发泄因此亲自执笔写了同人文却惨遭盗版的叔叔一起将人给告了，并且乐滋滋得书信一封寄到了苦主叔叔那儿，表示不要谢谢侄儿，侄子是替天行道。
大明虽然没有版权法能够治你们这些盗版，但是我们有皇家著作权法哟！

第136章
在很多后世人的印象中，三国故事完全是被《三国演义》所带火的，要不然那短短六十年的故事在华夏五千年的长河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哪里就值得被称颂至今。
也因此，罗老先生因其“同人带火原作”的巨大成就在后世被戏称为我圈祖师爷。
但事实上在大明，并非是罗老先生带火三国，而是三国故事带火了罗老先生。
巴蜀之地文人荟萃，而出自巴蜀的文人自然会为了老家的名人打CALL，加上唐宋之时常有文人避战入川，并在此地得到当地浓厚的三国文化熏陶，而他们离开的时候自也带上了这些故事。
于是诞生于蜀地的刘汉故事以及背后的刘关张、诸葛亮等故事及其传说便伴随着在这里避乱过的李杜，以及生长于此地的三苏走到了主流上。
有这几位的带动，加上三国的故事的确能打，又有宋时政府避战思想以及元时无形的精神压迫，种种因素便导致纵横睥睨，文治武功、阴谋阳谋、名字好记国家数量少的三国走入了每个人的世界中。
咳咳，国家少这点也很重要，要不然论阴谋阳谋和历史精彩度，五代十国比之也丝毫不输，但将这段时间的几个国家背一遍，大部分人就会摆摆手表示没兴趣了。
不过虽然三国在民间极为有名，随便抓个人都能说一两个典故，但因为民间讯息获取不易，所以大部分民众虽知三国，却不知前因与后果，有的人甚至连三个国家为什么会打起来都不知道，多半都是东一耳朵西一二多，知道个大概罢了。
因此当罗贯中写出前后连贯，剧情完整丰满的《三国》时，可想而知其热度和受欢迎程度。
但叫好和叫座是两码事。
尽管木白的书局使用了最新的刻印方法以降低成本开销，但一套三国足有六十余万字，要买齐一套那得是土豪中的土豪才舍得。
就连在大明的神经中枢应天府里，大部分的书客都是择一二本采购，要看前言后续得去好友那儿租阅，更别提经济实力略差的外地了。
这年头舍得花钱买话本的到底是少数，而这其中肯花钱买这巨著的更是少数，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前那些拒绝罗老先生的书商对这个市场并未估算错误。
因为干煸的荷包和识字能力约束的关系，大部分群众还是选择花上一盏茶的费用去茶楼里蹭个说书先生。
一边听人说故事，一边和同好聊聊剧情，可不比在家里一个人看书有趣的多。
但市场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当大家都养成了去茶馆听故事的习惯后，对实体书的需求又增长了起来。
想要看书，但嫌太贵。
想听故事，但是去不了茶馆。
有没有既可以看话本，又没有那么贵的办法呢？
有市场就会有需求，一样东西很快就响应着民众的需求出现了，那就是如今放在福建布政使司桌案上几册书籍，名曰——《三国志通俗演义&#183;精简本》。
是的，当木白因盗版深入研究福建本地的市场后，他哭笑不得得发现虽然当地的书商很认可三国的吸睛能力，一整套三国原书昂贵到书商也不舍得购入。
但又想要吃蛋糕、又不舍得花钱买，又不好意思蹭试吃的福建书商们就做了一件创新力十足的事情。
他们跑了N家店去蹭试吃。
简单的说，就是这些盗版商们将原著中较为经典也比较重要段落节选出来重现编纂，原著中的许多副线、配角、小型战役都被删去，留下的则多是脍炙人口的段落和重大事件，当然，还有民众最爱的英雄美人环节。
如此虽然会损失些许逻辑链，但于剧情大体不差，这样的一套精简本虽然体量依然不小，比起原著上却要好太多了。
靠着自己的小脑瓜，福建盗版商竟是真的在书籍的精彩度和销量上取得双赢。
而且最微妙的是这位编纂者功力相当不错，在“摘抄”的过程中还进行了添补删减，三言两语的串联词便如同丝线一般将这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段落串在了一起，单论小说质量来看，已是相当优秀。
虽然此举是踩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却也看得出其文学功底。
津津有味将书看完的木白只能感叹一声：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有这等本事，自己写书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为虎作伥呢？
但感叹归感叹，告状还是要告的。
作为一个被侵犯了权力的苦主，木白理直气壮得站在了衙门内，在书商们惊恐的眼神中将自己的状纸又给读了一遍。
只知道自己被告了，情况很严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被人缉拿至此的书商们膝盖一软，差点要跪了。
他们，他们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书商，最多就是出了个盗版书，怎么就到了欺君之罪的程度呢？
木白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这个……只能说自己的关系网比较强大吧。
有钱有闲有关系的木白在做活字模板的时候小小做了个弊，为了省下寻找大师写模子的钱，他直接请了他几个叔叔帮忙写模板。
洪武帝年轻时非常注重皇子们的教育，不光是资源有倾斜的太子朱标，排行前几名的皇子们大多都受到了极佳的教育。
譬如这些皇子们的文学教师是宋濂，书法教授是元末明初大书法家杜环，武学启蒙是徐达、常玉春，就连绘画、音律一流都是当世大家，总之，洪武帝组出的子嗣教育班底随便拿到哪个朝代都能让人流下嫉妒的眼泪。
在虎爸的“激励”下，排行靠前的皇子们个个文韬武略都挺拿的出手的，有几个的皇子穿着笔名拿出去的笔迹字画在文坛上还小有名气。
木白的叔叔们在这些年没少拿侄子的好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儿子大多都在木小白牌托儿所内，所以在侄子请求帮忙时，叔叔们自然大手一挥表示没问题。
叔叔们都如此，爷爷自然更不会拒绝。
有能干的儿子和孙子分担了大部分工作，因此颇为空闲的洪武帝溜达的时候听到了家庭内的小八卦，于是大手一挥，主动帮着孙子写了好几篇题跋。
咳咳，其实洪武帝自己也是三国的书粉来着，借着自己的特殊身份，他老人家可没少做假公济私的事情。
福建的盗版书商分为了两类，一个是觉得原书的模板不错，直接让工匠将原字作为模板镌刻的偷懒派，还有一派是觉得提拔的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咳，洪武帝起步晚，加上自有一股王霸之气，不符合学院派的爱好）于是另外找了大师书写。
于是事情便大条了。
皇太孙读的是状纸吗？不，那是他们乃至于他们家的生死簿啊！杀人不过头点地，皇太孙将人拉到了衙门接受审判，那简直是杀人又诛心啊！
“儿啊，”一个中年人攥住了身侧青年的一只手，面上满是沉痛和后悔：“爹当初若是听你劝说，不去动这本书就好了，都是爹耽误了你啊！”
面色沉重的青年微微一愣，他伸手搭住父亲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父亲，书是我自己编的，这是我的决定，更何况你我父子，何必说这些。”
“可是，可是，你说这是弄得。”老人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老泪纵痕，他抹了抹泪痕：“就这一套书，咱爷俩就得去地下了，就这一册书，爹对不起你啊！”
是啊，就这一册书……
青年垂下眼眸，某种思绪纷乱复杂，最终还是落下了感叹。
站在一旁的木白绝对想不到，他之前还感叹的“佳人”其实就站在这儿，这位佳人名为荀匡，往前数可以追溯到三国曹魏的著名辅臣荀令君一脉。
他的父亲也为家中有这样一位先人而深感骄傲，但在如今关于三国的茶社话本之中，如芝如兰的荀令君极少出场，老人家对此深感不忿。
也因此，在得知应天府出售的三国一书中对曹魏描写颇细后，老爷子便千里迢迢特地跑去应天府采买了一套正版三国，并且翻了又翻，还兴致勃勃得将荀令君所有出场做了标记。
但书籍昂贵，加上自家的书籍屡被盗印，生意大减，书社的资金链出现了困难。
眼看着传承数代的书社就要毁在自己手上，老爷子痛苦挣扎了许久后，最终还是破了自己年轻时候立下的“荀家书社绝不盗印”的誓言，颤抖着将手伸向了自己最爱的书籍。
荀匡原本不肯，他也极为喜爱三国，盗版便是侵害了他所爱书册的作者，而且从这册数的排版印刷中，荀匡敏感得意识到这册数背后的东家势力必然不凡——普通的商户买上这么一册书便有了经济危机，更何况是要印刷编纂这么一套的人。
但在最后，荀匡看着一夜白头的父亲，以及每况愈下的书社生意还是拿起了笔。
但不知是为了生意，还是对作者的最后一丝伪善，这对父子最后决定改版了《三国》，没有将原著全书盗版，而是出了个所谓的精装本，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
将错误推给父亲这种事荀匡是做不出来的，他也对皇长孙对他是编纂一事是否知情不抱希望，自编写那册精装本后，荀匡便觉心中有无数大山悬在半空。
自身的欲望和良知搏斗的感受并不好过，而如今，这些大山终于落下了，实话说荀匡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正因为他有和旁人不同的心态，荀匡微妙的觉得这位皇太孙似乎并不像是要取他们性命。
但这种罪罚死罪能逃，流放却是躲不开的，依大明刑律，南犯北流，他还好，父亲一把年纪了，若是流到了寒冷苦楚的北方恐难归来……
既如此，不若他一人将罪名承担下来，这样曾经是乡老，在家乡颇有仁名的父亲或可得到赦免。
他一边搀扶住泪如雨下的父亲小声安抚，刚说了两句，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不对，青年忽的抬头，看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皇太子，眸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以皇长孙的身份以及这种罪证明确判罚精准的错漏，这位殿下完全可以直接处理他们，全然没必要往衙门递状纸，还把事情搞得那么大。
而且这位殿下来福建不就是为了寻找书社印书，现在全福建八成的书商都在这儿了，过了今日，福建的出版业恐怕要垮塌一半，此举并不符合皇太孙此行的目的，于太孙的名誉而言……只怕也毫无益处。
以朝中文官的做派，只怕太孙一回去就要被弹劾。
今日在这儿走了一趟，太孙殿下可谓是损人不利己。
在普通贵人这儿，为了出气做一次这种事未尝不可，但这位太孙殿下会吗？
荀匡心念电转，这位太孙的传说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会吗？这位在垂髫之年潜入云南，一级级参与科考，文试武考均冲入殿试的太孙殿下。
这位在考试期间与友人四处募财，建设了廉价旅社供给贫穷举子的太孙殿下。
这位十岁便支持移民入云南、布置海防、安插灯塔，一力支持抗倭之战的少年皇孙。
在性格未定，一切皆不可知的稚龄，便被洪武帝指定为大明继承人的少年。
这位明明是皇孙之尊又是苦主，却和他们所有人一样站在厅堂之上，不用特权，尊敬司法的皇太孙，会只为了出一口气站在这儿吗？
不会，他定然是有某种目的。
但有什么事情是以皇孙之尊却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提出的呢？
快想啊荀匡，若是能够发现这一点，或许他就能在这一场死局中得到那条生路。
荀匡只觉自己身在一团乱麻之中，亲审此案的福建布政使缓慢的语句缓缓入耳，“……尔等私印图书，以一己之思悖作者之念……”
“……质量错漏频出……”
“……歪曲……”
“……曲解……”
“……误导……”
他知道了！
荀匡猛然间瞪大了眼睛，他一扭头看向了垂眸站立的太孙，眼眸中猛然生出了万丈之光。
他等不及布政使慢吞吞说完判词，猛地向前一步“噗通”跪倒，他的举动立刻为他吸引来了全部的目光，荀匡可以感觉到其中有一道轻轻落在他身上的眼光一定是属于皇太孙的。
此时此刻，荀匡竟有了热血沸腾之感，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和千年前的祖先共情了，在瞩目之下，在惊险之中，在生死之间寻出一条生路，并且为自己认定的主公得到他想要的，这是不是就是谋士的感觉？
青年深吸一口气，眸光坚定无比：“禀布政使，学生认错，但学生有话要说。”
不等询问，他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诚恳又真挚地说道：“我等此举为大明万千读书人和书商带来了极其糟糕的先例，学生方才一想到若是未来人人皆如我等擅自编纂擅自印刷，置书者言于不顾，为逐利出现错误以至于误导读者遗害千年，便感战栗。”
“此次有太孙殿下寻出纠正，但长此以往不是每次都能如今次般幸运。”青年转身看向锦袍玉带，一身清贵的另一个青年，一躬到底，声音郎朗，“学生斗胆，求殿下下令，加强对书商出版之书的监督，增校正之律、禁盗印之罪，设出版之法，凡出版之书皆入官府备案，且著书商之名，若书有过则有书商负全数责任。”
“只是，也请殿下庇佑书商，不要让学生之过被人学习，再侵害到旁的书者。”
他话一出口，在场的书商无不变色，若是可以，眼神简直是要化成刀子插过去。
你小子想什么呢？如果太孙真的这般做，他们做书商的以后哪来的生意，又要怎么赚钱，每本书都去备案岂不是又多了一份开销，这是要逼死个人啊！
不会的。
荀匡垂下眼帘，眸光落在了府衙的地砖之上，这一刻他脑中思路极清。
人总爱自由，最恨镣铐，却不知道自由并不意味着安全，而律法就像高山峰峦之上的栅栏，看似禁锢住了人，实则是圈出了真正安全的地方。
若是人人遵守此法，再不跟风无盗印、只勤恳出书寻找作者，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做。
“学生大罪，但求殿下莫让旁人再犯此罪。”
“另……学生有一请求。”荀匡咽了咽唾沫，艰难道：“求殿下允臣受罚前写一封请罪书交给原作罗先生，学生自知道罪无可恕，也无颜面请罗先生宽恕，只当……只当是学生虚伪。”
良久后，他听到了一声笑音，随后便觉得一股大力而来，清瘦的青年感觉自己如同旱地里的大葱一般被猛然间“拔起”，还没感叹太孙的力气真的好大，他就听到了这位殿下一句：“善。”
荀匡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他跪伏在地，大礼而拜。
应天府内，前脚接到御史弹劾皇太孙与民争利的奏书，后脚接到儿子转交的孙子那名为《关于治理出版乱象之我见》实为《爷爷我搞掉了盗版咱们家书的恶人，并且想了个办法从内部攻破，一次性杜绝这种情况，》的炫耀信。
以及一封名为《改善冶炼法以精铸铁》实则是《爷爷我找到了一个能做新版火铳很不错但是我缺人你快点给我派点人来，爱你么么哒》的讨债信。
还有一封名为《臣孙请开西洋航以寻良种以及棉料》实为《爷爷我终于发现好棉花在哪里了我们快点派人去买棉花种棉花然后卖布料赚钱》的撒娇信，洪武帝陷入了沉默。
他大孙子放出去……是去探访民间藏书、选择可靠书局的，没错吧？
那问题来了，孙子忙了一通，书局呢？藏书呢？
孙子是不是也有点太不靠谱了。
洪武帝的眼神从儿子脸上扫了两圈，又习惯性看向坤宁宫的方向，视线挪转间，正好看到自己殿内桌案上带着明显齿痕缺掉的一个角，他不由额角一跳，迁怒了罪魁祸首的主人，道：“雄英也十八了……是时候该寻一个好姑娘了。”
孩子总是不靠谱，多半是因为没老婆。
如果有了老婆还不靠谱？哦，那就是欠教训了，揍一顿就好。

第137章
洪武二十四年的开年算不上太平，去岁的冬季极寒，光应天府内就有若干处民房被雪压塌，更不必说其他。
但如今的大明国力鼎盛，正是建国之初上下一心活力最强之时，又有出自民间了解官僚做派的洪武帝各种查缺补漏细则规定，政府的应对速度及时，最后经过一番统计，整个大明国土内因寒冬直接死亡的人数被控制在了两位数内。
比之大明，北方的草原上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最近的几年内，北边的邻居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
先是抗明战线最后也是最强的战力纳哈出被大明招降，又被蓝玉攻至捕鱼儿海，俘虏了合法的汗位继承人，再加上黄金家族先后爆发的内乱和篡位，北方的蒙元骑兵实力上演了什么叫做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
而就在他们觉得自己不会再被什么打倒之时，这个残酷的社会告诉了他们什么叫做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实力大幅度下降的蒙元军队在这几年内都没能从大明打到谷草。不知道为什么，大明就像是知道他们的动向一般，每次探听到是软柿子的边防，但到了当地都能磕掉大军一嘴牙。
一次两次正常，多来几次难免就有人纳闷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是不是中间有什么“故事”啊。
在回归草原之后，蒙古的军队构成就有从元朝的职业军人制退回了早期的部落制的征兆，但此刻黄金家族的威慑力尚未消除，号令之下各部落均是遵从。
但部落和部落之间的关系本就有着各种复杂的关系谱，昔日上头有压力在，这些部落还能被压成一团，现在上头的力道小了，大家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和以前一样紧密。
人心一旦有了嫌隙，看人的眼神自然会带上怀疑。
这个说你们部落前一段时间似乎卖了不少羊给汉人，那个说你老婆的姐姐好像嫁给了汉人，还生了几个娃，这个抖着腿回击你们前段时间送过去的大车车轴印特别重，不像是只装了裘皮，是不是还卖了什么禁售品？
当下掀桌的、怒斥的、拔刀子的全出来了。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大家不欢而散，纷纷表示既然你不相信我，我还不信你呢，万一哪次打谷草的时候你在我背后捅刀怎么办，拆队拆队。
别看这些人喊冤喊得大声，其实大家多少都有些色厉内荏。
这些年，大明通过不少归附部族和草原上的部落谈起了生意，大明出售给他们草原上稀缺的盐巴，他们给大明运送开采出的煤矿。
自家的草场不产煤？没事，极北之地的邻居有啊，他们完全可以将大明这儿的盐巴带去北边采购煤炭，再拿来卖给大明，虽然路上是辛苦了些，巨大的利润下还是有不少部落走了这一趟。
但是煤炭本身就是草原上的重要资源，将草原上的煤炭卖给大明这件事在被发现没过多久后就被严令禁止了，然而游牧民族天生喜好自由，大草原无边无际，有本事你来抓我啊。
于是，不少部落都开启了你抓我逃的走私生涯。
大明的谷草越来越不好打，但是钱却越来越好挣，坦白说，大家在被打回北方前都是做了好几代的“官老爷”，那被美酒和美食养出的肚腩可不是用来重新拿起刀马的，走回老祖宗的路，难呐，还是做生意更方便。
不得不说，在统治汉族的一百年时间内，这些耿直的北方大汉们多多少少还是有被汉文化中的一些“糟粕”给玷污了的，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在以前大部分部落都不会干。
至于那些归附大明的部落是不是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打探了他们的消息，亦或者是利用了他们……嗨，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难得糊涂，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而且现在的大明的确是强啊，中央军都被打得丢盔卸甲，更何况我们这种可怜弱小的小部族呢。
战力分散还好，人心散了的草原部落如何能够抵抗万众一心又有亲王们亲自压阵的明军？
接连两年，大明都达成了让南下劫掠的残元部队零收获的成就。而这让明军骄傲的战绩对于草原上的游牧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在寒冷降临的时候，草原上的不少部族都遭了灾，失去了汉人米粮谷物支持，大批的牛羊冻死饿死，缺少粮食而饥饿的部族向着隔壁的邻居挥起了屠刀，但还没等他们为了收获而喜悦，转头就发现自己的营地被抄了。
老人和留守的族人被杀，老婆孩子以及牛羊被抢，留给他们的就只有被点燃的帐篷。
那明亮色的火焰在冰雪之中，能让人的血管都冻住。
去年一年冬天，边疆屡次告急，巨大的战争开销和粮草需求让洪武帝不得不下令允许死罪以下的囚犯通过向北输粟的方法自赎其身。
此法一出，原先关在牢里唉声叹气捉老鼠玩的囚犯们顿时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争相北上。
自己有力气的就戴着镣铐往北面搬粮，没力气的就让家人雇人北上，靠着大明庞大的犯罪人员以及他们自救的激情，大明边防一整个冬天的粮草就没缺过。
在有粮草的情况下，大明的汉子们就没怕过打仗，激战最酣时，北边的几位塞王纷纷撩袖子提刀子上了关隘，木白的三叔，镇守太原的朱棡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中卸下了甲胄和上衣，光着膀子和攻城的贼子对砍。
据说在冰天雪地之中，他三叔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竟让漫天飞雪在靠近他之前融化，一时成为边塞美谈，备受激励的防守兵士们更是爆发了强大的战斗力，硬生生将如饿狼般凶猛的北元势力压回了草原。
但这并不是结束，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过了一个冬天，青黄不接的春日时节草原上的邻居必然会发一波疯，因此正月刚过，洪武帝就点了包括傅友德在内的一公二侯领兵辅助燕王备战北平。
北平是北部防线地势最为平坦之处，也是最方便骑兵猛攻之处，靠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朱元璋认为经过一个冬天减员的草原邻居必然没有实力去攻打有长城有天堑防御的诸多关隘，他们唯一胜利的可能就是集中力量攻打北平。
而对此，北平的塞王燕王朱棣早已摩拳擦掌等着邻居来挑战。
当然，老朱家也不是每一个皇子都那么能干的，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木白的五叔朱橚。
和他的同母兄长朱棣不同，封地为开封的周王是个实打实的文化人，一手诗词更是一绝，除了太子朱标外，朱橚是实打实的学霸。
但也因为儿子的战斗实力不强，在决定封底的时候，洪武帝将他安排在了开封，在地理位置上，开封北有天堑黄河，也不靠近北部主要战线，黄河虽然容易泛滥，但不发水灾的时候也是个粮食主产区，靠着水网，也算是中部地区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
对这个文艺范十足的儿子，洪武帝唯一的要求是让他做北方塞王的后援，万一打起来就往北边送个粮食，可谓是相当照顾了。
但让洪武帝没想到的是，洪武二十二年，也就是蓝玉攻到捕鱼儿海的第二年，元军发动了报复性猛攻，边关接连告急，因此，奉命输送粮草的周王在一次送粮过程中直面接触了猛攻边关的元军。
那血沫横飞的场面惊到了一直生活在锦绣膏腴之中的周王，加上彼时战况紧张，边关随时可能被破，想到边关一破下一个要应敌的就是开封，在回程的途中周王竟是撒腿跑去了老家凤阳避难。
此举可把朱元璋给气坏了，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求情，硬是将皇五子发配去了云南劳动改造，至于周王的塞王任务则是交给了其才十岁的长子朱有炖在王府教授的辅助下负责。
但谁也没能想到的是，做出临战出逃这等不负责任之举的周王在发配的过程中亲身经历过民间疾苦后竟然幡然醒悟，改变了其人生志向。
“在流于云南的路上，周王殿下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在当地接受治疗。”
一个内侍恭敬道：“殿下说，他在民间医局治疗过程中发现民间的医疗费用高昂到百姓不可能负担的程度，且当地医者良莠不一，于是在抵达云南藩地后，他令周王府良医李恒以及若干云南本地的医匠整理编写，写下了此书。”
说着，内侍将手中捧着的厚厚一叠书籍抬起，姿态极为谦恭：“此书共八卷，殿下希望此书可‘袖者易于出入，便于中笥’，故名曰《秀珍方》，今岁方才成文，周王殿下只印了一套，听闻太孙殿下在收集民间书籍，便令奴婢送来，请太孙殿下掌掌眼。”
木白闻言不由肃然，他立刻让人将书册接来，当着内侍的面便展开细读。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讲究医读不分家，大部分的读书人都会一些医疗之术，在跟随先生学习的时候木白也背了不少医术，因此不过看了几页，木白就意识到这是本好书。
华夏的医疗技术起自原始，但自《黄帝内经》起，医疗一道从医祝不分家逐渐走向了独立的道路，其后经张仲景、孙思邈等医者的整理编纂，华夏的医药正式进入了方剂时代。
但如今的方剂传承自汉唐，迄今已有千百年，斗转星移气候变化，加上人力对地方的影响，这一切都致使老药方上不少常见的药品都成了稀罕品。
而同时，在那以后，民间医者也随着国家扩张贸易畅通的过程，陆续发现了不少全新的药材，譬如沐春从云南带回的草药“三七”便是此前所有医药书籍上都没有记载，但疗效极佳的良药。
于是，有趣的事情便发生了。
一方面是老药方药材稀有昂贵，人们看不起病，一方面是新药材明明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因不在药方上，许多医者不知晓也不敢用，硬生生造就了医疗界的围城。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王便收集了大量的地方药方，在收录大量历史名方的同时，他也不计其来源，不计其药材的收集了不少新方。
他甚至特地登门拜访游医和苗医，只为得到他们的经验和佳方，此二者在寻常医者眼中向来是被打为邪魔外道的，但在周王这儿，他收集的唯一标准就只有一个——只要被证实治得好病。
而在开源的同时，周王也没忘了身边人，这册书中收录了周王府良医们的原创药方。
木白为什么知道这个呢？因为这八卷医书上在药方外还列明了病因、病机，其中药方的使用者正是周王本人。
说白了，这就是周王的病历卡，而愿意将自己的病历卡公布于众，甚至以自己的病情为周王府良医做背书，不的不说周王的气量之大。
木白细细翻了自己了解比较多的外科、伤科信息，上头的不少药方或是似曾相识，或是令他拍案叫绝，木白几乎是立刻就对周王府派来的内侍表示书他收下了，但是医科书籍情况特殊，他需要令人核实过后才能收录。
想了想，木白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这书是皇叔印的……？”
“回殿下，是，周王殿下置办了一间印书局。”
木白的眼睛立刻亮了，哎呀，这是同好啊！只可惜他回应天的时候这位和他有着共同爱好的王叔已经就番了，偶尔回京也比较安静低调，否则他们早就能互通一下有无啦！
这一刻木白完全想不到当年他有多觉得这位叔叔不靠谱，只觉得共同的爱好拉近了他们的心，爱印书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木白立刻很没有原则地说道：“便请伴伴同皇叔说一声，这类药材的书籍请皇叔编了多少给多少，孤会全数收录入医科。对了，不如这样，伴伴且在福建停留几日，孤这便写一书信给皇叔。”
说罢，木白立刻就摩拳擦掌了起来。
一个爱印书的皇叔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个图书馆啊！
但还没等木小白欢天喜地多久，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书信让他陷入了懵逼之中。
信是他爹写的，木白不会认错老父亲的笔迹，但是他爹写信过来不问他过得好不好，不问他任务怎么样，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却问他有没有找到心上人是怎么回事？
木白将父亲的信件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又对着光照了照又拿到蜡烛上烤了烤，确定没什么暗语之后更纳闷了。
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问题，还是他爹记忆错乱了？他来这儿……不是来相亲的吧？他明明有正经工作的啊！
还没等木白因为自己的艰苦工作没能得到老父亲的尊重而愤怒，他就从没封口的信封倒出了一张短笺，在那染着幽幽清香的小纸条上，他爹用最精简的文字诉说了最可怕的内容。
原来就在木白离开应天府的第四天，他家那条在他面前怕冷怕到瑟瑟发抖的大狗竟是找到了他爷爷抱大腿，哭着闹着要蹭暖气。
就在他爷爷一时心软将狗带到武英殿办公之时，这条胆大包天的狗竟然将他爷爷心爱的金丝楠木剔犀桌案给啃掉了一个角。
皇太子费劲心力救下了差点变成炖狗肉的大白，无力帮儿子说话，所以儿砸，自己去面对狂风骤雨和相亲吧！
做爹能给你最后的温柔，就是问一下你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有心上人的话最好早点说，爹好给你安排一下哦。
木白：……？
皇太孙殿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懵逼问号脸，他不由自主抬头望天，试图通过高高的房梁看到现实世界的同僚们以传达自己的困惑。
怎么回事，他就是来做个任务，这任务还带卖身的？

第138章
在拥有九百六十三万平方千米国土面积的华夏的北部地区，有一个被太行、燕山包围的狭小平原，此处左环海，右拥山，北枕长城，南临黄济二河，水甘土厚，是北方地区的天府之地。
而这里，便是华夏国现今的首府北京所在。
在华夏五千余年的历史中，以都城的身份来说，北京还相当年轻，但京师之地的王气来源于国运，如今正是国运蒸蒸日上之时，因而凡是擅风水又有慧根者行至此地，远远便能看到此处盘阶而上直冲云霄的浓郁紫气。
若是善念者，可见紫气之中似有长须翻涌，若是有缘，还可见到惊鸿之间的金色鳞片，那是京城的守护金龙。
善者会看到它在云雾之中穿梭，悠然自得的模样，这是来自气运的威慑，是王城的天然守卫之力，也是这个民族的信仰之力。
即便在其最为衰弱之时，那条鳞爪脱落，满身血痕的金龙也以一己之力灭杀了乘乱想要谋取华夏龙脉的西方恶徒。
那是普通人类看不到的战争，但在那一刻，他们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发自于灵魂深处的愤怒，那在浴血而出的金龙仰天长啸之时，有一批人被他从混沌之中唤醒。
他们捡起被踩入泥潭的尊严，用一刀一枪重新拼凑出这个国家的傲骨，无数人用他们的血与肉重新塑造这个民族的脊梁，又有更多的人用自己的一生化为了血脉和肌肉，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而现在，时过境迁，那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成为了金龙的一部分，金龙非常喜爱那些温暖又坚定的灵魂，它将他们带在身边，化为云雨和微风，一起拱卫着这座王城和这个国家。
偶尔这条金龙开心的时候，还会将尚未诞生的小婴儿的灵魂化作小圆珠子一起在云朵中玩耍。
若是你在看到龙的雕像后不觉得它恐怖，反倒觉得十分亲切，那么恭喜你，在你出生前应当也和这条大金龙一起在天上翻滚过。
不过千万别以为这条龙好说话了，若是心有恶念者靠近，他们便会对上一张须发皆张龙目圆睁的恐怖面容，只要没有及时退开，电闪雷鸣便是这条金龙给与的“见面礼”。
至于这条龙的性格到底怎么样……咳咳，北京市民会豪爽得告诉你阴晴不定的雷雨天也算是北京的特产啦，出门带伞您可千万别忘咯！
因为这条金龙的存在感太强，许多方外之人在进入京城后很容易便会忽略□□上的一个小岛上每月月盈之日都会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一间小小的明制宫殿内，这种气息极为驳杂，瑞气、灵气、妖气、功德之力就如同纷乱的丝线一般在空中飘舞，然后在月上中天之时一切气息又归于平静，每月如此，就像是一个轮回一般。
其实也不是没人发现不对，不过在问询之时，都会被前辈以这儿是政治中心天机难测应付了过去。
而只有这些年轻人混成了老油条才会知道这儿的真相。
位于□□内湖的这个小岛，正是掌管华夏所有非人族类的行政机构，主要职能是监督和管理华夏大地的所有异族，包括来此探访的外国异族。
包括但不限于身份登记、户籍发放、工作安排以及律法监管，总之事务十分繁杂。
不过和驳杂的任务不同，它的名字却十分的简单粗暴——非人族管理局，简称非管局，又因为大部分被管理和奴役者都是妖族，又称妖管局。
妖管局的现任局长名曰东皇太一，对于这位从神话时代活到如今的老祖宗不知是何原因，竟然自降身份参与到了红尘之中，并且和华夏当今的政府机构互相配合的原因，妖族们也常暗中议论。
而不知为何，进来猜测他想要抢女娲红绣球机缘的人越来越多，无他……因为最近的妖管局，常常会散发出狗粮烘烤时的芳香。
细思这一切都是因为妖管局在几年前模仿人类的网络游戏开发出了一个任务世界造成的。
这个任务世界开创的本意是大妖们觉得新时代的幼崽太难带，与其付出掉毛脱鳞的代价，不如耗费一点妖力搞一个培训空间来个全自动教育。
但很快人们便发现耗费大力气创造出的空间只搞教育太容易入不敷出了，于是奸商局长就开设了副业。人活一世短短百年都不可能没有遗憾，而妖的一生更为漫长，遇到的憾事只会更多。
这种遗憾就像是体内的小结节，平时不疼不痒看着于健康无碍，但若是真的轻忽它的存在，一个不好它便极有可能发生病变，若是运气不好发现得晚就直接GG了。
为了方便妖族度过心魔，也是为了给年轻妖一个机会赚取生活费，便有一批妖走上了接受委托替人弥补遗憾之路。
但正所谓遗憾是人（妖）感情最深的寄托，帮人解决遗憾说白了就是接触对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来二去的，还真解决了不少感情问题。
但也不是每段感情都能有个HE的，所以每个满月——也就是任务世界开启之日，妖管局总会相当繁忙。
至于每月这日的驳杂气息……咳咳，总有妖不满意管理局的收益结算数目，也有从任务世界醒来发现自己谈了个糟心的恋爱，一个生气自然就控制不住气息啦。
据说之前还有一个大佬在任务世界中死情缘了，在醒来后差点没撕了小世界回去救人，还好后来才知道他的恋人也是任务者，不是小世界的人，否则差点出了心魔。
所以说谈恋爱还是要谨慎为好。
不过，在新上任的秘书长引入了人类的电子结算功能后，现在妖管局的结算流程和评定比之以往可谓又快又公平，任务者们就算有什么牵扯也不必再面对面，所以现在已经很少再会发生气息泄露的事……
之所以说很少是因为……
“秘书长阁下！！救救孩子吧！”一个背负长弓的人类弓箭手一看到目标任务出现，立刻拉着满脸无奈的队员们轰隆隆冲了过去。
被他们拦下的青年相貌柔和，身周气场干净清朗，柔和的五官和杏眼让他看上去似乎十分好说话。
但如果这样想就错啦！
虽然他们的秘书长年纪非常小，更是空降岗位，但他上任以来经手处理的复杂事和难搞的大妖怪不计其数，但这位年轻的秘书长每年的满意度调查都是99.9%。
除了一个兵器类妖怪多年如一日坚持给这位阁下差评外，所有人给的都是好评。
一个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好评不难，但既能得到好评，又能将所有事情都搞定可就不容易了，这位秘书长阁下却做到了。
据传闻夏秘书长私底下被小妖问询过成功的经验的时候曾经沉吟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了一个四字真言，曰：“浪里淘金”。
这四个字在后来甚至被出到了上岗证考试上，但据说夏秘书长在看到标准答案的时候表情很是微妙。
作为持证上岗的小队副队长，简言自然也背过那题，标准答案说：“要抱有在激浪中寻找黄金般不抛弃不放弃的心态面对工作，如此才可取得成功”，他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还真的不太明白夏秘书当时为什么沉默不语。
但在这个难得能够见到真佛的时候，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副队长，简言没有将时间浪费在见偶像上，“夏秘书，我的队员在做任务的时候被逼婚了！”简言的嗓门并不大，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厅似乎瞬间安静了一吸。
之后再有嘈杂，也都不能和方才的比了，似乎大家都在悄悄伸长耳朵听八卦。
简言对此浑然不觉，他是人族修炼者，天生对于环境的感知力便不如寻常妖族，因此在青年看过来的时候，这位小队公认的队妈立刻竹笋倒豆子得将队员的窘境说出来求助了。
说起来事情不是一件大事，比起旁的小妖做个任务做到把小世界搞崩那都不算什么，但是：“小白还是个孩子啊！若是甜甜的初恋也算是特殊的经历，但是现在可是被强行指婚，还是政治婚姻，一个不好孩子以后的婚恋观都要颠覆，要是再出了点什么事，变渣男了可怎么办？”
沐浴在秘书长温柔又慈祥的目光中，青年继续喋喋不休：“阁下，小白真的是个好孩子，刚做任务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原型不太结实，被敲得坑坑洼洼也不抱怨，最大的剑生理想就是凑钱买点材料再找个锻剑师把自己搞结实点，孩子特别好骗，又有点傻，他，他根本就没有世俗的欲望啊！！”
这一句话出口后，站在简言背后的众队员纷纷捂脸，在心中为被“没有世俗欲望”的小伙伴点了蜡烛。
不管木白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从今天起，他估计也不可能有了，好惨一剑！
但秘书长不愧是秘书长，即便接收到了如此无厘头的精神攻击，青年依然笑容温和，神态平静得调出了系统信息，片刻后他略有些迟疑：“他是去了S级任务？按照规定，S级任务若是提供干涉即任务失败。”
见这位副队露出了焦急之色，夏安然微微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话语，他思考了下，说：“我看他现在的任务进度还不错，若是因为这种原因直接干涉有些不值，但他醒来的时间的确不长，你担心的也有道理……这样吧，就当是青少年特权，给他一个工具人名额好了。”
“道具：【工具人】，顾名思义，可接受一次人物角色设定，按系统人设进行常规活动，但不可参与主线、不计入任务结算，活动时间需扣除持有者任务积分激活，1积分对应一天，请问玩家是否激活？”
一大早起床看到枕边多出个小木偶，刚被吓一跳又突然接到系统通知的木白呆住了，他第一反应是——还有这等好事，第二反应则是——1积分1天，你怎么不去抢？
吝啬的任务世界一个普通任务完成后也就给一千多积分，换算下来工具人也就够用三年，虽然S级别的好一点，除了保底还有各种额外积分，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刷支线的话差不多就是入不敷出！
但是不激活的话就得找个姑娘和人过一辈子……想想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过一辈子木白就感觉身上发毛，有一种拿自己原型在钢板上摩擦时发出刺耳声音的战栗感。
实在是太不自在啦！
“请问玩家是否激活？”无情的系统催促道：“激活倒计时：99、98……”
他根本没有选择啊，木白叹了口气，“激活，但是任务设定让我想一想。”
就算是遵循一定规则活动的工具人也是有前因后果的，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所以只能定为这次出行在福建遇到。
大明对于老婆的家世地位没太大讲究，但坦白说以木白的身份，要真找个普通女子成婚还是有点麻烦，首先得符合自己的行为逻辑，让老爹和爷爷相信他是遇到了真爱。
木白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小木偶身上，总有种自己攻略自己的怪异感。

第139章
金门所，此处地处福建泉州沿海，毗邻厦门城，是洪武二十年江夏侯周德兴奉命经略福建沿海以抗倭时所建立的五卫十二所之一。
金门守御千户所下辖四个巡检司，因其地理位置重要，且固守福建东南海口，此处便以“固若金汤，雄镇海门”之意得名。
但名字再好听寓意再高大上，金门所本身也不过是一处小小的卫所，谁也没想到金门里会真的飞出一只金凤凰。
这几日关于金门的传奇故事，几乎成为了整个福建的趣谈。
就在半月前龙抬头之日，大明的皇孙殿下亲巡海防之时来到了金门所，当地的卫所官员虽然对于皇孙殿下的突然莅临抱有十万分的好奇和疑惑，但领导登门，自然十分配合得带着领导参观了一圈海防。
皇孙殿下态度十分温和，还关心了大家的日常生活，耐心询问大家驻防期间遇到的困难、武器的优劣，贼寇的动态，气氛一时十分热烈，而这种火热的气氛在太孙在听闻有兵士抱怨此地以前是盐场，土壤都坏了种不出蔬菜，每次想吃菜都要过海采购时承诺会想法子往这里送菜后达到了巅峰。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太孙殿下站在海岸边看着大家筑成的堡垒并且对这些海防设施进行表扬时，海面上竟是慢悠悠得飘过来了一辆破败的小渔船。
当着太孙的面，金门的官兵自然对其进行了营救，于是诡异的事情便发生了。
据事后知名不具的某位千户大人所说，此事有三大怪。
第一怪是这艘渔船压根就不是大福建一地常见的船舶形制。
在洪武初年，大明实行了极为严格的海禁政策，最重之时甚至命令片板不得下海，凡下海者视同倭寇。而在几年后，因为大明海军有了威武雄壮的架势，海禁稍空，禁止的范围从全部打压改为了禁止远航，普通的小渔船和进洋的货船已经可以运输。
所以，为了方便管理和判断，沿海的私船都被要求进行了一番改动，迎风面更大的双桅船一律禁止，只允许有一根船桅，为了抓鱼？抓鱼你需要跑那么远吗？
船尖都削平改成方形，我知道这样速度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海上行船注意点交通规范，没事开那么快干嘛？再快你能有鱼快吗？
船底都只允许用平底的，咱知道这容易触礁，你控制好载货量，乖乖去指定的水港靠岸不就没事了吗。
一番动荡之后，沿海地带的船只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其国别，大帆尖头的肯定是别国的，只有一根桅平头的，绝对是自家。
虽然对于渔民而言略有些困难，但在实际使用中还是有不少好处的，比如沿海水师一看到尖头小渔船都不需要分辨，便可开足马力撞上去。
把人撞趴窝了再去思考这是贼寇还是不守规矩的的自家人，前者补一刀回去拿军功，后者臭着脸把人捞上来丢大狱，这种在后世肯定会被评为粗暴的执法流程在如今却很实用。
毕竟倭寇也不是吃素的，近距离接触之下对方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尤其是如今南北混战之时，不少海上的倭寇都不再是过去的普通渔民，有不少人身上都有明显正规军的路子，拿出来的武器也愈加精炼，边军就曾缴获质量相当不错的倭刀。
正因为大明对沿海私船的改造，所以当地的兵卒们远远看到这艘明显毫无动力飘来的船就觉得不对，尖头、虽然船帆折损了，但明显是三桅远洋船，好家伙，船上的人不知道活着不，如果是活着估计就要牢底坐穿了。
但谁也没想到在登船后他们遍寻船只，居然只在船舱内找到了一名发着高烧的少女，这么大一艘船只有一个活人，看她弱质纤纤的模样，也不像是能把船划了那么远。
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而这第三怪嘛，就是这个女孩说着的话语大家都听不懂。
从发型和脸庞来看，这女孩最多不过及笄，被救起时她烧得全身瘫软，但在被婆子背起之前她曾短暂的清醒，当时也有卫军试图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愣是没有人能够同她正常交流。
金门所的守军可不单单只是福建当地人，此处还有北方来的流官、各地前来的苦役，虽说不至于汇聚五湖四海的英才，三湖两海却还是有的，但众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却愣是没人能够跟她进行有效沟通。
最后还是皇太孙殿下博学而多之，不知用了什么语言和她接上了号，但两人刚说了几句，这姑娘便哭到晕厥过去，太孙的表情也不太好。
其实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的诡异之处更是数不其数。
船舱内发现的书册都来自于前宋，根据当地制船师傅所说，这艘渔船的形制和制造方法都相当复古，都不属于大明如今的制造技法，反倒有些像是宋时的船只。
那可不就见了鬼了吗，前宋距今少说已经有100余年，多了算得快三百年六代人了，就算是做足了防水的大型船只传到今天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在海上航行，更别提这种小破渔船。
不说防腐材料的氧化，单单就木料的腐朽就不可能支撑它下海，甚至说得极端些，哪怕这艘船在这百来年间没有下过水，一直存在某个地方也不可能有如今的状态。
要知道如今的隔水、密封材料可都是植物提取的，后世的化工品都有有效期，更别提天然植物材质的了。
如果说仅是这样都还不算奇怪的话，之后太孙殿下派人将她带走的行为可够古怪了吧。
年轻清秀身世存疑的姑娘、难得来此处视察却将其救起的皇孙殿下，一男一女又是差不多同样的年龄，一说到这个大家自然就都不困了，纷纷发出了吃瓜的声音。
而且福建是什么地方，福建是一个刚刚被皇太孙整治过拥有大明最多出版业的地方。
被迫处理了盗版书籍和板材的诸多书商们心中的怨气可还没有消散呢，现在一听到有关皇孙殿下的八卦立刻支楞了起来，这些人四处奔走探听消息，然后将自己挖出的瓜热情同相熟的作者们分享，在作者们吃瓜吃得满脸都是汁水的时候，他们便顺势约起了稿件。
什么？你不敢写皇太孙的故事，哎呀！谁让你写皇太孙的故事啊，你不知道文人有个东西叫做借古讽今吗？
嗟夫，我悠悠华夏之世，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让你代入的历史人物吗？皇太孙不好写，你就换个名字换个设定，那不就成了吗。
有道理哦。作者们纷纷恍然大悟，铺纸研墨抓紧产出，在外出视察的皇孙殿下车架还没抵达厦门之时，漫天飞舞的稿件就已经到了这儿。
而没过多久，《某某国皇子与巫女的二三事》《你好，皇子殿下》《救命！我救了鲛人/水妖该怎么办》立刻在有心人士的推动下成为了各家书店的爆款。
其中还有一位不知名的普通作者在吃了一把又一把刀子后（大家都不看好这个故事能HE）似乎是得到了灵感的滋润，结合灵异鬼怪神话志怪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哀挽悲鸣的爱情故事——全都是BE的。
这个人并不出名，他的作品在当时那个神鬼不侵百无禁忌的时代完全没有市场，仅仅是乡野之间的不入流艳俗故事而已，但他却在后来影响了两个人。
一个是开设茶摊收集民间故事的落第书生，他的故事潜入乡野，又被乡野之人带到了那位书生面前，为他提供了灵感的来源，成就了一部四大名著外的名著。
另一个人经历则更加立奇，一个购买了他故事的水手将他的书本带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来自东方的故事通过海洋之路去了北欧，并且因为故事中的缠绵哀婉，又带着东方人含蓄的美学震撼到了一个丹麦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在长大后动笔之时，将这个幼时隐约听过但其实已经不记得的王子和海中女妖的故事扩写了出来，又感动了更多的人。
而在如今，谁也不知道这一艘小船会为了未来带来怎样的影响，在大明话本这样东西本身就是不物流的产物，正经读书人是不会写话本，也不会看话本的。
因此这个这个情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被上层察觉，这一切的源头也绝不会想到他工具人的初登场会给带来怎样复杂的影响，他正忙着给工具人完善人设呢。
不得不说木白的副队长非常了解他家的这个孩子，在搞清楚了这个特殊道具该如何使用又有怎样的作用后，木白第一反应便是绝对不能浪费，必须要将工具人的人设发挥到极致，单单当个催婚挡箭牌也太没有意义了。
于是木白立刻快乐得给这个小姑娘编写了一个极为狗血的身世。
前宋为了躲避战乱时候出海，在海外找到了一块落脚点，发展了几代人后回来寻根时遇到风浪和家人失散，醒来后知道大宋亡了，家人也没了，人生理想就是找到家人。
别看设定简单，但可发展空间可多了。
比如这姑娘家在海外有势力有土地，那木白就能借她之手将自己知道却不能说的海图画出，比如姑娘一心找到家人，那一年中就可经常出海，节省他的积分点数。而且都航海了，那万一有一个意外也不是不可以啊，到时候他不就能用个深情人设蒙混下去了吗？
他爹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万一有臣子抗议，他还能拿老父亲当挡箭牌，到时候有什么狂风暴雨得先冲着他爹去。
当然，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关键还是现在。
木白兴致勃勃得点开了工具人附加使用效果——附身。
毕竟是官方出品的高级道具，工具人平日里会按照人设进行生活，但在有需要的时候主人也能附身进行精细化操作，在附身期间可以控制其言行，分享其感官，也就是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木白完全可以将工具人放出去浪，自己远程享受外面的自由啊！
这简直是一箭三雕的良心道具，唯一的缺点是附身技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设置了一旦附身必须停留半个时辰的最低开销，在实际使用上这个时间也必须要被考虑进去。
木白摩拳擦掌得想到。
虽然附身的开销比较大，但是木白觉得为了以后正式使用时不要出岔子，做实验的开销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戳下了那个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启动按钮后，青年只觉面前一黑，像是进入旋涡一般被席卷到了一个地方，还没等他在晕乎中睁开眼，先一步就感觉腹中一痛，随即下身一股热流涌出。
木白呆了好一会，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立刻面红耳赤得戳向了取消附身模式，但这个按钮此刻是暗色的完全不能按，木白只能躺在床上，感觉一波又一波的汹涌，两眼放空宛若咸鱼。
这，这个任务道具也太可怕了，为什么要将那个特殊时期都设定了啊！
真的大可不必啊啊啊！

第140章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比较一下世间流传速度最广之物的话，那么夺得魁首的定然是流言，能够与之相媲美的唯有八卦。
他俩要是不靠前，别的东西都不敢往前凑。
大明都城应天府内，一国之主朱元璋。在得到孙子的回信之前，先收到了情报部门送上了报告。
别误会，这可不是洪武帝丧心病狂到连大孙子都要监视，事实上明初的情报系统远不像后世人想象的那么可怕，锦衣卫不过是一卫所编制，满编制也就五千人，除去承担仪仗任务和京城管理以及做护卫工作的，能够专精情报收集人员逮捕的也不过才一二千人。
这些人散到全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所以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帮助洪武帝收集已有怀疑对象之人的不法证据，而非大海捞针全面侦查。
而且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洪武帝便察觉到锦衣卫权势过大，绝对的权势会助长私欲，如今的锦衣卫已经渐渐违背了朱元璋的本意，有了有滥用职权，依势作宠之态，所以在第二年，他便将将执掌刑狱的权利从锦衣卫职责中废除，交由三司处理。
所以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复昔日荣光，而是天子十二卫中普普通通的一环。
而在历史上，这样“低调”的锦衣卫配置经洪武、建文两朝都不曾改变，而后世人心中上房下海，几乎无所不能也无所不敢的锦衣卫，其实是到了明成祖朱棣手中才重新被打开特权之路的。
或许是从侄子手里夺位的经历让他生怕历史重演，或许是恐惧于民间悠悠之口，也许是他需要给冒着杀头风险跟随自己的靖难将领们后代保障，朱棣再次赋予了锦衣卫特殊的待遇和地位，将其定为天子第一卫，此后直至明朝灭亡，锦衣卫的特殊地位都不曾改变。
不过虽然洪武帝让锦衣卫回到了其最初的位置，却并不代表他放松了信息管理这一块。
作为一个青史留名的战术、战略大师，洪武帝在信息技术上的重视在历代帝王之中都颇为罕见，生于民间的洪武帝最是清楚官员有多能欺上瞒下，他从坐上皇位那天开始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治下的官僚又出了“狗官”去欺压百姓，而百姓被朝官欺压求告无门困苦不堪，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大明和蒙古人的大元有什么区别？由他坐上这个皇位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杜绝这种糟心情况出现，洪武帝使出了各种法子，首先是大明有巡访制度，定期不定期的会派遣官员到达地方，其次官员有考核项目，做得好做的不好拿政绩说话，而最关键的是，洪武帝明确甚至鼓励性得开窗了民告官制度。
只要有真凭实据，无论你是谁，只要是良民就可抵达京师敲响皇宫门口的登闻鼓，洪武帝会亲自接待并且亲自审理案件。
为了防止民众遭到阻拦或是为难，洪武帝在《大诰》中作出规定：凡是地方府、州、县的官吏，如果残害百姓，贪污腐败，当地的老百姓可手持《大诰》直接将人拿下带到京城告状。
由于此时百姓离开本县需要路引，洪武帝还规定只要手持《大诰》者便可替代路引，沿途官员阻拦者全家处死，官员非但不得阻拦，还要给与其基本的行动保障。
像是后世鞭子朝那所谓的“民告官如子告父”，二话不说先打一顿，告个御状得过五关斩六将刀山火海钉子床山滚一圈在大明是绝对不存在的。
就算是明朝□□朽官僚极盛的王朝末期也不曾阻断民众的告状之路，唯一设置处罚项目也就是越级告状而已。
不过可能是洪武朝的官员在一次次过筛子中总体比较优秀，在这条规定设立至今的六年间，实际上有效的告状并且在调查后官员得到惩治的也就只有个位数，其余多数是诬告或者是因为不了解政策生出误解，对此，洪武帝也表示比较无奈。
为了避免误解影响官员名声以及正常的工作状态，洪武帝只能三令五申诬告者重罪，同时派遣乡学县学学生定期下乡向村民解说朝廷政策，而这些人同时也是朝廷的眼睛。
作为大明王朝洪武帝指定的继承人，皇太孙的一举一动也在朱元璋的重点观察范围之内，这倒不是当爷爷的对孙子不信任，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孙子没娘，爹又粗心大意（朱标：？？），自然只能爷爷关心了。
出于对孙子的拳拳爱护之心，洪武帝给孙子安排一堆的暗中保护人员，这群人都是洪武帝的肱骨力量，当年都是跟着洪武帝上山下海的，他们主要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关键时候保护皇孙殿下。
但是这堆人在跟着太孙殿下出行期间简直闲到发毛。
不是他们不认真干活，而是……太孙殿下实在是太！能！干！了！
一路上皇太孙先是准确判断出了一场暴雨让全队停航，其后发现有人严重晕船后，又带着众人戴着斗笠拿着鱼竿体验了一下海钓。
咳嗯，在今天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钓鱼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官船帆大吃水深，虽说是沿着海岸线行驶，实际上已经到了深水区，这里的鱼都比较傻，鱼钩鱼饵下去那真是一条一条又一条，在比拼的快乐中，军汉们从晕船到健步如飞提着鱼互相BATTLE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而太孙殿下全程在一旁笑眯眯观看，中间还及时制止了一个生在内陆的兵士将一种一碰会变大的毒鱼加入鱼获、据说此鱼便是传说中的河豚，但这种海河豚比起江河豚要更毒，万一吃了连喝金汤解毒的机会都不会有，太孙此举简直是拯救了全船人的性命。
这还不算，如果说以上可以说是兵哥们对于海上这块区域比较陌生的话，到了福建后小太孙简直是猛龙入江。
他先是带着大家上了一波山，然后循着各种痕迹一路追踪，忽而弯弓搭箭，一箭就给大家加了顿餐。
在几个兵哥给那只倒霉的鬣羚剥皮放血的时候，在一旁旁观的太孙殿下又突然上树，片刻后拎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嗅着血腥气潜伏而来大猫下树，众兵哥们一脸复杂得看着这位殿下将那只大猫满嘴的獠牙和低沉的咆哮视若无物，撸脑袋揉下巴，还掰开人家的后腿看了下性别。
那只身上斑纹很漂亮的猫到最后眼神都死了。最过分的是，做完了这一切后他们还听到殿下对一同南下的西平侯之子说：“这猫应该吃的不好，皮毛粗糙的厉害，一点也不滑溜，手感完全不如家里的好摸。”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最后那只大猫在离开时，尽管嘴里叼了好些内脏，但兵哥就是觉得它的脚步和背影都透着股苍凉。
除此之外太孙殿下给大家的打击还有千千万，无论是辨别毒虫、毒蛇还是分辨野菜草药都特别娴熟，设陷阱避陷阱甚至比他们还熟练，就像是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了很多年一般。
众多明里暗里的护卫毫无存在感，虽然白拿工资出门旅游还是很开心的，但是怎么说呢……自尊心过不去啊。
他们可不像那只前天受完打击踉跄跑走，第二天为了嗟来之食又来爬树顶的大猫般毫无节操。
所以可以想见，这些在本职工作上屡屡受挫的护卫队们在发现身份可疑来历诡异全身都透着阴谋味的工具人时有多激动了。
他们几乎赶在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写信汇报到了洪武帝这儿，洪武帝看了几页，先是觉得不就是孙子有了个喜欢的姑娘，多大事。
老朱家因为大家长朱元璋的关系，对于恋爱结婚这件事情还是持比较开明的态度。身份和地位固然好，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自己喜欢。
朱元璋自己的后宫里面，就有来自高丽琉球等地的妃子，出身农家的也不在少数，甚至于木白的二皇叔秦王朱樉的正妃还是前元丞相，也是大明昔日最大敌人王保保的妹妹，这人设放到现代那就是南朝鲜总统的儿子娶了北朝鲜总书记的女儿般不可思议。
其实对于孙媳妇的人选，朱标本已经将名录列成递交上来，但在朱元璋的心里，自己的孙子自然是千好万好，加上下一辈的小姑娘着实有些不够亮眼，便一直有些迟疑。现在大孙子居然自己找了一个，老朱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但看到后来就不对了，主要是兵哥们写得过于玄幻，加上他又听到了民间的流言，什么皇太孙被海妖迷住了之类的，这一听老朱哪还坐得住，但作为一个在孙子面前格外慈祥的爷爷，洪武帝即便想关心一下孙子的感情情况也担心过于干涉激起孙子的逆反心理，一时竟有些迟疑。
不过朱元璋不愧是自秦皇之后想象力和创造力最强的皇帝，他立刻就想了个办法——洪武帝将自己与马皇后的故事书写成册，以此来告诉孙子娶妻娶贤的重要性，当然最后洪武帝还极其含蓄的加上了一笔，表示这个世界上像你奶奶一样的好女人终究是少数，可遇而不可求。
想要像他一样娶到这样的好老婆不容易，以他奶为标准找的话恐怕得找一辈子，所以寻个有七八成的就差不多了。
但还没等这封名为劝告实为炫耀的书信寄出去，朱元璋先一步收到了大孙子的来信。
木白在信中只字不提自己之前的种种跑题举动，也没说捡到了一个姑娘的事，这次主要就两个重点。
其一是向爷爷安利他五叔些的医术，木白一直都认为医疗技术对于一个国家的发展非常重要，只有医药跟上了，人类的寿命才能增加，而人的寿数也决定了国家的人口和生产力。
而这套医术中记载了大量简单的简化药方，若是能够推广开就也意味着不少民众可以以较为低廉的价格获得更靠谱的医疗资源，再不济，将其推入民间作为标准答案也很有好处。
事实上在大明的经济水平稍有宽裕后，朱元璋就在民间设立了名为“惠民药局”的福利性机构，穷苦人可以到这里进行免费的治疗，医药费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担。
这个廉价药房是供给真正贫苦的老百姓，所以其可治疗的疾病定位为基础病症，药材、医师技术均是有限，加之在这样的机构内工作升迁不易，所以可以想象其治疗水准以及内部环境。
现在是有洪武帝这个真正为民着想的皇帝在上头压着，等到未来但凡有哪个皇帝在这方面不上心一点，这种官营慈善机构立刻就会变成相关人员捞钱的地方。
毕竟药材这种东西，开多一点、少一点，多一味少一味全看医者手势，售卖的药材又是炮制后的材料，筛选整理一下又能重新分类，倒买倒卖简直不要太容易。
贪图一点也就算了，怕就怕黑心的药师为了贪药给病人少开、漏开，或者干脆药不对症。
这种东西防是防不了的，唯有让民众自发监察，所以木白给爷爷的建议是，不能将医术束之高阁，必须将其撒入民间。
他们可以让太医院的院士们在医书中寻找出最有代表性，亦或者性价比最高的几种方子印刷张贴在各大药房内，以此是在民间进行一定的推广，这样一些基础疾病老百姓也可以自己配药，不必次次都寻郎中诊脉——后者可比开药贵多了。
而同时，惠民药局也可以根据方子提前准备好一些大众化又廉价的药包，以预防代替治疗，当然，木白本人并不懂医，他建议爷爷直接找五叔探讨——咳咳，五叔这样的人明显不适合搞地方治理，把他放到云南去是在浪费人才，爷爷快把人抓回来打工发展大明医药事业啊！
另一点是木白“意外”得到了一张海图，并且探听到在海图显示爪哇和苏门答腊等岛屿更南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大陆，那片陆地上北部干旱炎热，多为沙漠地带，南部却是湿润凉爽，有肥沃的土地大片的森林还有草原。
最重要的是！
那儿的土地土壤肥沃之余矿产异常丰富，而且大部分矿产都是露天和浅层矿！随便挖挖就是优质的铁矿和煤矿！地广人稀土地平原多还多矿产，这，这是什么样的神仙地方哟！
隔壁人多地少多山少矿的大明都馋哭啦！

第141章
其实，关于南方的那块土地，除了其丰富的矿藏外还有一个令人羡慕和向往的点。
由于环境温暖，日照时间充足，那边的植物生长速度相当快，而且据说当地生物活动速度相当缓慢，性格也较为温顺，几乎没有大型食肉动物，因此生活物资来源便捷，环境安全，对比华夏大部分的地方都可谓是天堂。
不过那处也有个缺点，那个地方虽然四面环海，但迎风面有高山，内陆面积广袤，海风和云雨带来的水汽很难进入内地，因此中间区域有很大一块干旱区。
在降水不充裕的地方即便有河流灌溉也不利于种植，所以此处只适合种植生长期对水分要求不高的耐旱作物，譬如麦、黍、粟之类的，当然，喜光耐旱的棉花也非常适合。
洪武帝摸了摸鼻子，看着孙子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盘算好怎么利用的清单很有些无语，更让他无语的是孙子接下来的话。
皇长孙曰：许是因为生活环境颇为安逸的缘故，也可能是当地物资匮乏，所以原住民毫无精神追求，吃饱了就跳跳舞生生娃，就连和别的部落打架也是随便捡个地上的矿石划拉几下，可以说非常的没有精神追求。
皇太孙觉得，这样的人生太堕落也太没有追求了，作为精神文明和文化极其丰富的大明他们有义务往那边播撒一下文明的火种，输出一下他么的文化和孔孟之学。
至于学费吗，当然是对方的矿产了。
当然，作为礼仪之邦，大明肯定是不会做出那种看中了就抢的事情，以物换物还是用香料瓷器都可以，反正他们有钱。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地方的风信比较奇怪，虽然和大明就隔着一串岛屿，但那儿的风吹拂的方向和海水流动的方向都是从南到北，这也导致位于北面，又早早开启海洋步伐的华夏一直无法发现那个地方。
但幸好老天庇佑大明，让他们遇到了在前宋时一路迷航到那，并且历经几代努力终于回归故土的前宋移民，这帮助他们获得了前往那个地区的方向。
虽然风、水都有困难，但海上行驶只要能够确定前进的方向，这些都不成问题，大不了就是绕点路，或者靠人力划拉过去。
已经尝过从日本采购银矿甜头的洪武帝在看到这个好消息之后几乎都没犹豫，立刻召都司和工部商讨，片刻后，一脸茫然的市舶司以及会同馆掌印也被叫进宫，片刻后，众人匆匆而出，表情皆都透出了兴奋，出宫后他们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去打听关于南方那处陆地的讯息。
起初，诸多商人纷纷表示对那儿没有印象，但是南边的确有块去不了的地方没错，船到了那儿就会打转，因此他们之前都认为那是恶魔之地。
但在提到沙漠，行动缓慢的动物，以及一种有着粗尾巴爱好拳击的动物后才有人恍然表示自己没去过那块土地，但是在和大食的商船上擦身而过时，他们曾经看到有类似的动物被装在以黄金做成的笼子里。
而当时的大食船的确是从东方而来。
官员立刻将这一信息递交给了洪武帝，并且欣喜表示虽然没有找到过登岛之人，但有类似动物起码证明了那儿确实存在此前不知晓的岛屿，据说那动物攻击性虽强但体格健硕，说不定可以驯养成为一种全新的肉食来源。
但他说了一大串，洪武帝的表情却始终箱单严肃，官员的声音不由越来越轻，最后化为静默，整个殿内可谓噤若寒蝉。
洪武帝沉吟许久后抬抬手，示意官员们继续去打听消息加造可逆风行驶的人力船，等人抖抖索索走出去后，他叹了口气，陷入了烦恼中。
虽然确定了孙子所说的那新土地的讯息很让人高兴啦，但洪武帝不由自主得会想到这些消息明显是从那个从海上捞上来的姑娘这儿得到的，现在这些消息被证实，那么那姑娘应当没和孙子说谎。
所以问题来了……
孙子的信里怎么就没提到那姑娘的事呢？
难道，难道他孙子利用人家姑娘……？不不不，洪武帝觉得他要相信自己的教育质量也要相信孙子的人品，这种利用女人获取信息然后不负责的渣男行径肯定不会是他们老朱家的种。
但……
孙子为啥不说
莫非是觉得他们会棒打鸳鸯？
不可能啊，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干，心爱的大孙子难道对他这个爷爷这点信心也没有吗？
事实上，思来想去把自己陷入纠结中的洪武帝真的是想多了，没在信里提到人家姑娘单纯只是因为忙碌的木小白把工具人的存在忘记了而已。
在给工具人做人设的时候，为了操作方便避免人设被盘问暴露身份，木白给她设计了语言不通的人设，顺便搭载了古越语的语言包。
福建在当年虽然也算是越语区，但语言百年一道坎，小姑娘现在说的语言这儿压根就没人能听懂，偶尔有几个音节相熟也早已是同音异义，所以整个福建能够和她交流的就只有木白一人。
这样操作固然可以隐藏工具人的特殊之处，但也给木小白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所有的盘问和调查都得通过木白这个窗口，写海洋情况的卷轴亦然。
木白现在……就很后悔，他为什么为了省事，没给人加上文字模板呢？
虽然文字相通可能要提前编织更多的谎言，但起码不用像现在这个样子。
在外人眼中，皇太孙殿下市场拉着少女在屋里独自相处，总让人有些粉红色的联想，但实际上……
木白本人点着油灯在昏暗的室内假借审问之名边翻找自己的记忆写海外情况，边时不时漫不经心得问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装作在认真工作，而被“审问”的对象，则是捧着本该供给他的点心果子，吃得慢条斯理口口生香！
到底谁才是工具人啊摔！
但木白不敢生气，因为他一看到这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小姑娘，就想到自己附身时候那微妙的一阵又一阵的汹涌感觉，进而想到工具人本身没有性别，如果不是他的需要，面前之人也不必承受这痛楚，而且还是每月一次。
就，怪，怪内疚的。
福建地处沿海城市，又是大明和海外友邦交流的第一道闸口，此处商贸发达物资丰富之盛，并不亚于位于北方的诸多港口。
当地大厨喷撒调味料的手势就是一大证明。
价比黄金的黑胡椒碾碎活盐抹上厚厚一层，养在高山之上以草木和泉水为食的本地散养黑猪肉与之相配，本就没有多少的腥味被遮得一点不剩，反倒因为胡椒，被勾出了藏在肉纤维深处的馨香。
制作酥饼的灵魂——酥油本就取之于猪，和猪肉馅再做搭配简直是神仙搭配，没有半点违和感，咸蛋黄香气轻柔缠绵，裹上牛乳后夹在酥皮里，既可以解腻又能丰富口感。
如果觉得这样还差点味道，那么最外层的芝麻就是点睛之笔。
小姑娘手中的饼子外边包裹了厚厚一层的黑白芝麻，经过炒制的芝麻表层保护膜被高温破坏，里层带着诱人香气的芳香油香得完全不讲道理，黑芝麻和白芝麻虽然都是芝麻，但品种不同以至于其香气和口感都略有差异，按比例调和后白芝麻负责增香、黑芝麻则用来提味，一口咬下去味道层层叠叠，惊喜一个接一个爆炸，嗅觉和味觉得到了双重满足，简直是肉食者的天堂。
供给皇太孙食用的烧饼是当地一家酒楼的名物，平日里价格和人气在整个福建也首屈一指，其中调味料的配比更是只在掌厨之间代代相传，据闻这道白黑酥是宋时传下，距今已经有四百多年，在福建当地永远都被模仿，却从来没被人超越。
若是配上本地另一特产——耗汁汤，那更是能把人的眉毛都给鲜掉。
顺带一提，当地还有一种使用一种名为沙虫的动物制作的一种水晶糕也非常美味，但可惜木白抵达的季节不对，这种沙虫以晋江产的最优，但如今天寒，挖虫需要在沙滩上采集，是以木白虽然嘴馋，却连问都不问，就怕哪个倒霉官员派人去采。
好在沙虫虽然没有，但这个季节的生蚝却最是肥美，福建虽然并非是生蚝的主产区，这儿的蚝个头略小了点，直接吃总缺了点味道，但小也有小的吃法。
当地人会将蚝肉挖出，以酱油和冬菇一起煮一锅蚝汤，蚝不耐久煮，片刻后鲜味就会流入汤中，和菌菇类的鲜混合在一起，越煮越鲜，届时再放些蔬菜肉类，喝汤吃菜都很美味。
但这两样美食放在木白面前他都没空去吃，别看在外人眼中木小白是这个大明王位第二继承人风光无限，实际在老朱家，他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人而已。
奏报交上去，没通过，温温柔柔的老爹要来教育他此举有多么不合适多么不恰当，并且表示快回去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作业重做。
通过了，火爆急躁的爷爷就会溜达着拍着他的肩表示孙子哎，你知道的我们家的臣子都比较笨，你看看能不能帮爷爷列出个一二三步骤，这样爷爷也要监督一下。
——反正不管得不得用，都是他的活。
已经被家里的两个不靠谱大人折腾出来的皇太孙殿下在前一封奏书寄出去之后就已经开始着墨盘算着后续的事件了。
就算是以如今大明的国力，要搞远航也不是件容易事，海洋环境变幻莫测，一个不好整个船队都会折在海上，必须要尽可能做万全的准备。
在以往，明朝的船只主要是在沿海进行航行，靠着大明和周边各国的关系，全程可以都得到补给，就算有携带食物半月份也就足够了，但如果要去寻找新大陆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船只的补给和救援、维修只能靠自身，那么淡水的储存、燃料以及航行时的素食、药草就必须考虑在内。
幸好他皇五叔这次送来了一本医术，到时候医药方面可以提前配置药草，如此也可减轻随船医匠的负担，另外船上要不要留块地方种个菜？起码得发个豆芽什么的，就算有各种腌制产品，一直在海上不吃新鲜蔬菜的话也容易便秘吧。
还有商品，大明不能总是对外输出瓷器、丝绸，商品必须要多种多样，瓷器和丝绸都算不上没办法仿照的东西，只是现在的技术封锁住了而已，如果制造技术被国外破解，那对于大明的出口市场会是重大打击。
而且这几样利润太大的话，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盗窃机密，这种窃密者就像是癣疥之疾一样，虽不伤大雅，到底烦人，只是到底卖什么还得思考一下。
只有多元化才能分担风险。
唔，船员家属也得好好安抚，家庭失去支柱两三年对普通家庭可不是件容易事，最好选择家中有帮衬的男丁。
对了，还有武器，不知道上次交上去要工匠的事以及实验在枪管子里划线现在怎么样了，爷爷的回信真是太慢了！
要不然再写一封去催一下，顺便建议爷爷搞个船炮？普通的火铳放在大船上杀伤力太小了都不够看，对了，搞个大铳的话在里头刻线和打磨应该更容易些吧，就是寻常木板应该吃不消火器发射的后坐力，那搞个铁板？配重似乎又有些难度。
木白一一写下如今的问题和难度，只觉得满脑袋官司。
不过他对这种状态也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自打他过了十五岁，老父亲不再有“孩子睡不好容易长不高”的困扰之后，便开始将工作压下来，之后木白一直都在这一状态中，直到弟弟们年纪大了也能加入童工行列才稍好一点，但这次木白来福建时并没有带好用的弟弟，自然只能自己上了。
什么？如果不写奏书不就世界太平了？
错！又不是他想要没事找事的，谁不想做一条躺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咸鱼啊！但是人得有追求，为了更坚韧的身体，更颀长的剑身，还是要努力鸭！
虽然这么说……作为一个身体比脑子快的武斗派，为了完成任务，木白先是学了各种儒家经典，在科举场上摸爬滚打，学习了礼仪姿态朝廷黑话甚至能够一坐一天处理公文而不炸毛，都已经这样了，要是还差最后几口气没完成任务，木小白是要暴走的。
哎，为了这个任务，我可真是牺牲了太多，不愧是S级别任务，真的好难哦。
以前他以为自己一边砍砍砍一边背公式已经够苦了没想到没有最苦只有更苦，现在想想当时副队哄骗他背书时候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什么现在背书以后享福，不就和人族的高中老师和学生说现在努力，考上大学后就能随便玩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谎言吗！
想到悲伤的过去，木白不由自主握笔看天，一行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他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小姑娘忽然抬起手，指着咕嘟咕嘟冒烟的蚝汤呆呆道：“啊……”
“怎么了？你想吃？”木白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大惊，哎呀，他就发了一会呆，好喝的蚝汤都煮干啦！

第142章
因为小工具人提醒及时，当木白将火移开的时候，耗汤还有一点底子在，靠着这点汤汁，里头的香菇蚝肉等配料并未被烧干，但是当地人推荐的放米粉、豆芽等吃法是肯定不行了。
木白考虑了下，让人端上了两碗大米饭，将盛在锅底的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汤料一股脑浇在了饭上，一碗推给了眼巴巴的小姑娘，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饭吧，”顿了顿，木白用字正腔圆的应天话对小姑娘说：“吃——饭——”
学习语言要从生存技能开始，生存技能要从恰饭开始，什么语言不通都没关系，喊肚子饿要吃饭这可是必备技能。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甜蜜蜜又饱含期待的笑，超额完成了学习任务：“要吃饭！”
很好，在食物的诱惑下，小孩快速学会了两个词汇，并且掌握了活学活用的技能。
唯一的问题是……木白瞅了瞅已经空了大半的点心盘子，再看看小姑娘没有丝毫起伏的腹部曲线，有些纳闷，闺女啊，你都吃了那么多真的还吃得下吗？小肚皮不会爆炸吧？
唔，他要相信系统出品的质量。
虽然这么说，但木白在端起饭碗之前还是担忧得看了工具人好几眼，直到看着工具人筷子划拉不停吃起饭来都不带犹豫的才稍稍放心，自己也跟着扒饭入口。
热腾腾的米饭和浇头刚一入口，木白就瞪圆了眼睛，虽然老朱家两位大家长都主张节俭，除去必要的宫宴外大明第一家庭的餐桌一半都是三菜一汤，但御厨的手艺在，菜少量精，他这些日子以来也吃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像今天这种烹饪方式如此简单味道却如此浓厚鲜香的却是真的没吃过。
肥软的香菇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应季的菇类核苷酸类物质最是丰富，与其丰沛的氨基酸物质一起，挑动着人类的味蕾。
但作为陆地上最容易获取的鲜味来源相比，它身上的芡汁外还要略胜一筹，海鲜特有的谷氨酸钠刺激着人类的味蕾，而酱油，这种人类人为创造的鲜味来源与之相碰撞，三种以上的呈味物质相互碰撞和叠加的结果就是将这道菜肴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木白可以毫不夸张得说，就着这盘菜，他能吃下十碗饭！小姑娘用力点着脑袋表示赞同，但是，这是蚝汁的缘故？
木白撩了撩汤汁，有些纳闷，此前，他只听说过生蚝的美名，但毕竟前有著名美食家东坡的诗句：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想来味道不会差到哪儿去，但没想到会这么好吃——或者是福建的生蚝特别好吃？
应天府所在的位置距离海边也不算太远，若是从东海打捞生蚝再快马运来问题应当不大，但这种食物在应天府却并没有风靡起来，那应该的确是应天府人觉得这种廉价的食物不太好吃。
是的，在这个时代，生蚝这种吃了不顶饱，多吃还要腹泻的食物的确并不算昂贵，而且由于生蚝主要是贴着海岸线的岩石上生长，本身又没有攻击性，只要退潮了人人皆可采集，在产量相当可观的情况下，价格自然上不去。
而且这种高蛋白质的食物也非常容易腐败，别说产地了，以如今的交通条件来说，基本就只有产区才有的吃。有了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和家人分享，但问题是生蚝易坏，运输不易……
木白想了想，顺手将一只缩小不少的蚝肉塞入嘴中，眼睛却看着了锅子里头还有一点点的汤底，他一边思索一边咀嚼，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做个实验？
但是在那之前……
木白默默吐出了刚刚被他塞到嘴里的蚝肉，不可置信得看着这一锅美味的来源。
汤汁那么好吃，这东西怎么会完全咬不动啊。
翌日，整个厦门沿海地区的渔民都得到了消息，皇太孙收购生蚝，大小都收，即便是小蚝价格也十分划算，大家赶紧送去鸭！
而就在福建布政使司府衙的后院，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个不停。
来帮工的衙役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看不懂如今的情况，皇太孙自从抵达福建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官船上，偶尔下地也是为了去巡视海防卫所，唯一一次到布政使司还是为了送状纸告那些侵犯了皇室尊严的书商们。
当时那次别看布政使在堂上表现得从容大气，实际上在开庭之前，他们家大老爷都快把后院的砖石磨平了，就最靠近前厅那块石头，还有两个脚印在，那是他们大老爷踟蹰的证明。
别看皇太孙看上去温柔又和气，但是龙子到底是龙子，一言一行间气度和威势就摆在那儿。
作为官场的最底层，衙役们早就练就了一身的火眼晶晶，看人几眼就能分辨出哪些人腹有底蕴，哪些人是狐假虎威，哪些人是小人得志。
皇太孙明显就是第一种，他的温和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底线而表现出的随和和好教养而已，正如君子之说，明华圆润，腹有坚石，若真以为对方好说话那就错啦！
现在整个福建被推到重来的出版业就是证明，整个福建的出版业所涉巨大，背后的枝枝蔓蔓何止福建一处，但太孙殿下几个釜底抽薪，愣是让此行业的腐浊之气大减，现在那些书商都追着作者们跑，就想着求上几册书稿好重塑自家书社的名望呢。
他们觉得皇太孙的一举一动都有其用意，但是着实想不明白让他们在这儿煮耗汁是为了什么。
有几个穷苦出身的衙役一遍搅锅一边心疼，“这肉可不能这么煮啊，再煮下去就咬不动啦！”
“噤声，贵人有贵人的想法，这么多的肉怎么可能吃得下去，这明显就是在做腌制的准备。”身侧的一个衙役立刻出言，随后他眼珠子转了转，窃声道：“再说，咱们现在煮的这些蚝殿下都是付了钱的，这种小肉往昔可卖不出价格，但这次我听闻殿下可是用差不多的价格收购来。”
“你想啊，若是一次就煮成了，殿下不就不再要收购了吗？不如多坏几锅，咱也能棒棒渔民多点收获，咱们呢也趁着着大冷天在这儿烤烤火，大家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这咱也知道，但是就是心疼……”衙役嗫嚅着，眼神在几个锅子里打转，神情颇为犹豫：“你说这些都是好端端的肉，拿出去一碗得好几文钱，现在就这么煮着，汤越来越少，哎呀，这不是白瞎嘛。”
正在他们说话间，一名管事的走了过来，指挥着众人将锅中已经干煸成一小块的蚝肉捞出，又让众人依次将国内汤汁过滤，继续熬煮，等柴火换上一轮后，再往里头加了酱汁和冰糖，等冰糖入锅，这些被临时拉来做壮丁的衙役们已经什么都不问了。
随着国内的水汽一点点蒸发，香气愈加浓郁，再傻的人也知道太孙殿下此举不是在浪费粮食，而是发现了更好的烹饪方式。
他们此刻都不再做声，而是小心翼翼得照顾着这个已经开始挂上焦褐色的铁锅，生怕一个不好将其煮湖。
幸好此时天气尚且寒凉，铁锅导热、导冷性都极佳，在这些半吊子们开始因为锅子挂壁而战战兢兢之时火塘终于被依次熄灭，锅里已经变得浓稠的褐色液体也被捞出。
“这是个啥子哦？”辛苦了大半天的衙役们纷纷凑过来看热闹，有个走了管事的路子进来吃公家饭的衙役仗着自己的关系，凑过去吸了两下香气，纳闷道：“就这么煮煮就好啦？乖乖，我们那么多大锅，就煮出了这么一小缸啊，可这么点东西怎么吃？”
“贵人的想法，你猜什么？”管事瞪了眼这个家里的后生，斥道：“快把衣服拉起来，大庭广众之下的成何体统！”
“那不是有些热吗，而且后头不停搅拌，”衙役嘟嘟囔囔得将被他解开大半的衣裳束好，眼看着自家的这位族叔也不看他，捧着那两个巴掌大的坛子匆匆离开的模样转了转眼珠子，立刻拽住了身边也想要离开的同僚：“呆子，走什么。”
“啊？”被他拉住的人一脸茫然，事都干完了还不走，留下来加班啊？
“笨啊，你不好奇那东西煮出来什么味道吗？”衙役拍了他一下，又顺手拽过来几个也准备离开的，几人闻言都表示咱好奇啊，但东西已经被端走了，怎么滴也轮不到我们去试吃吧。
“哎呀你傻啊，料子是端走了，可是锅子不还在吗？”那衙役指了指灶膛上尚且还有几分余温的锅子：“那东西在熬的时候可挂了不少在锅壁上，那些可撩不走，咱们往里头倒点水煮煮开，不就能尝到味道了吗？”
有道理啊！众人纷纷露出了叹服的表情，立刻捧柴的捧柴，打水的打水，有机灵的将另外几个锅子的锅壁也刮了一下，全都一骨碌倒在了一锅里头化开，随着这些褐色的膏状物全数融入水中，他们已经闻了一天的蚝味重新充盈开。
当几个会来事的衙役从后厨捧着豆腐蔬菜和挂面出来的时候，他的同僚们都快盯着锅子流口水了。
“为什么我感觉这东西好像比单纯的蚝汁更香啊？”
“废话，蚝汁就一个蚝，这里头可还是有酱还有糖呢！”
“对哦，有糖呢！”昂贵的糖基本就已经是美味的象征了，众人当下再不犹豫，将带来的小料全数下锅，等国内的汁水重新沸腾后立刻将其捞出，随后用急不可耐的速度将面条塞入口中。
寡淡的面条在锅中已经吸饱了汤汁，入口的瞬间鲜味便爆炸了开来，这种之前曾经震撼到木白的鲜味自然让几个平日里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衙役们也惊叹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好吃？
太香了，太香了！这个味道简直就是让人根本把持不住，比闻到的更加美味，天哪，枉费他们喝蚝汁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吃法。
众人互看一眼，当下毫不犹豫卷起袖子就开始下面捞面，有几个脚快的更是冲到了后厨，也不计较有些什么东西了，端起来就走，帮厨的大师傅一看这崽子是要造反啊，立刻举起擀面杖跟了出去，没一会儿后院的大锅边上就围起了一圈人。
大师傅到底是专业的，在尝了口这已经被化开的料汁味道后，他当即用空余的几口锅生火炒菜，只是加了些汤料，盛出的菜品的滋味简直是跳着向上走的。
“这能当高汤用，最适合一些寡淡的菜肴。”大师傅尝了口自己随手炒的白菜，有些陶醉得说：“咱这手艺，放到福来居都能当个头牌了吧？”
福来居便是整个福建最有名的饭店，之前让工具人小姑娘吃得头也不抬的酥饼便是出自他们家。
在福建，有句话叫做不想去福来居做掌勺的不是好厨子，由此可见其规格。但大厨没能陶醉多久，不过片刻他的心情就被身边有如猪啃食的呼噜呼噜声扫了个干净。
大师傅吹胡子瞪眼得瞪向他们，但他以往充满威慑的眼神在此时完全无效，这些小伙子们个个头都不抬，有个胆大的见老师傅不动筷子，还壮着狗蛋冲着他的盘子伸出了筷子。
大师傅当下挥筷如刀，一下将这胆大包天之人打开，双眼射出利光，霸气侧漏，自打老夫拿起饭勺的那一刻，就没人能在老夫的地盘抢我的菜！
大师傅立刻也加入了抢菜行列，并且靠着自己比起别的衙役们更丰富的经验以及吨位占据了不败之地。
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在应天府皇宫中刚刚将任务发出去的洪武帝，很快他就会接收到来自孙子的暴击。
爷爷！咱发现了我们大明的新产品嗷！这种名为“蚝油”的调味料制作简单味道却极其鲜美，以大明的广袤海岸线生产这种产品完全可以走量啊！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将生蚝吃成养殖呢。
在这个民以食为天、香料生意撑起了一个大航海时代的世界中，还有什么能比卖调味料更赚钱的呢？
不过卖调味料唯一的问题就是保质期……嗯……做孙子的向爷爷伸出了小爪子，爷爷，开发一个保质保鲜的方法迫在眉睫啊！
木白暗戳戳得搓了搓手，等有了更好的保鲜法，那也就意味着船只的补给需求直线降低，船舶也可以去往最远的地方。
至于怎么做，嗨呀，有问题，找爷爷，爷爷不会，他的臣子们肯定会哟！
快把人才派过来吧！皇长孙伸手讨要中。
但他没能等来期待中的一箩筐人才，而是来自家里爷爷的一封急信，洪武二十四年，夏，马皇后因操劳过度偶发风寒，一病不起，药石俱上皆是无效，皇后殿下为避免太医因救治不力被洪武帝株连意图拒绝接受治疗，被洪武帝以还没看到孙子娶妻劝服。
一路快马赶回应天府的太孙殿下还没缓上一口气，便被老父拉着去射雁，走起了婚礼程序。
“本想为你寻个我儿称心又喜爱的贵女，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这些日子以来因母亲重病消瘦许多的朱标摸了摸儿子的脑瓜，有些无奈又有些歉意道：“幸好我儿这次带回了一个喜爱的女孩，身份是有些低，但你喜欢便好。”
朱标的表情有些沉重：“你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能捅她见面……只能你同那姑娘解释了。此事办得仓促，是我们朱家对不住她，她年岁小，身子没养好之前你莫要让她怀孕，生产伤身。”
“你皇祖母若是因这桩喜事身子好了便是最好，若是不好……也不是她的错，让她不必多想。”朱标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缓了缓情绪后又勉强笑道：“只是，若是你皇祖母大安了，你便要让她去跟着学管理宫事了，宫里事情太多，可不能再让你皇祖母累着了。”
木白张张嘴，看着树后面两个冲着他疯狂笔画的弟弟，迟疑了好一会后才点了头，应下了这场名为冲喜的婚事，“知道了，爹，我会同她说的。”
“行，那你等等现将那姑娘的名讳和生辰告诉礼部，我们赶得及，但该走的礼数还是不能漏，否则便是对她的不尊重，以后在妯娌之间她难免难做人。”
做大哥经验丰富的朱标立刻和儿子分享起了自己的经验，尤其着重提醒没有经验的儿子在老婆和弟弟或者弟妹之间千万不要站队，老婆抱怨时候只要听着就好，千万不要试图去和老婆讲道理，否则会被家暴（等等？）。
但朱标完全没注意到他儿子的表情有些呆滞。
木白的视线情不自禁得漂移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糟糕，他好像……忘了给小姑娘取名字啦！

第143章
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大明的洪武皇帝都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人，除了众所周知的行业翘楚外，也包括他的生娃能力。
在医疗技术匮乏、儿童夭折率极高的时代，洪武帝一连生下了三十多个子女，还大部分都活到成年，高寿者也不在少数，最重要的是质量还奇高，各行各业的人才一抓一大把，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大部分后继无人的帝王嫉妒不已。
但这对于洪武帝来说也是个甜蜜的负担，孩子多就意味着养育成本增高。
到了适婚年龄，无论嫁娶对于大明皇室而言都是一笔巨大的支出，不过这也有好处，因为洪武帝的孩子们都扎着堆成年。如今大明的礼部官员对于操持皇子或者皇女的婚礼已经自带上一整套的规制以及准备了。
简单的说熟练度已经刷到了顶级。
但皇太孙的婚礼稍稍有点不太一样，在历史上，皇太孙的存在便少之又少 ，而即便是有皇太孙存在的朝代，留下的历史资料中关于婚礼的规矩和用度也几乎都不存在纸质记录。
因此当得到太孙殿下将要成婚的消息时，礼部的一干官员都感觉一个头两个大，首先作为皇孙，太孙殿下的婚礼制度肯定不能超过太子，但是作为太孙，殿下的礼制又要超过普通的皇子，这就很难把握尺度了——尤其在前不久刚有一波赐婚的情况下。
虽然就身份而言存在高低，但皇孙到底是小一辈，同一个时间成婚的，侄子比叔叔的仪式更隆重这个说出去总有些不好听。
这一个不好就会得罪两拨人呐！
而且最重要的是——准备时间不够啊陛下！！
这年头普通富户的孩子成婚都得提前个半年一年做准备呢，更何况是皇嗣，而且之前连点风声都没有，大家都毫无准备啊！
就在礼部官员团团转的时候，准备溜达着去司天监的太孙殿下路过后直接大手一挥，表示一切从简，不必着重准备。
“于情皇祖母正在病中，受不得劳累，于礼我为晚辈，规制越过叔叔们也说不过去，而且这个时候我也没那个心情去大办婚事，一切从简即可，皇祖父那边孤会过去说，诸位便先准备起来吧。”
礼部侍郎闻言有些迟疑，他抬头看向说完话准备离开的皇太孙：“殿下，恕臣失礼，还有一事，敢问太孙妃可还有家人，聘礼又要送往何处？”
木白沉默片刻，有些遗憾道：“多年过去，太孙妃在大明已不知是否还有家人了，聘礼你们就下到傅家吧，便从那儿出嫁好了，这事孤稍后会同颍国公商议，待到确认下来后再派人通知你。”
“喏。”礼部侍郎恭敬应允，借着行礼退开的姿势完美掩住了面上的表情。
天呀！在大明没有了家人的太孙妃为什么是从颍国公家出嫁？这非亲非故的……
礼部侍郎嗅到了瓜的清香，但他面上不动如山，作为一个在洪武帝手下的打工仔，控制住自己八卦的欲望可是很重要的生存哲学，有多少前辈前仆后继得为了追瓜翻车坠入山崖，他可是好不容易进到最不容易出错也最安全的礼部的，必须要忍耐……忍耐……忍耐不住啦！！！
礼部侍郎悄咪咪得用含蓄又委婉的语气到老上司这儿问了一嘴，东拉西扯了一堆，中心思想就是——颍国公有没有流落民间的闺女？
是的，他想歪了，以为准太孙妃是傅友德的私生女来着，礼部尚书当下就送给了这个属下两个白眼：“你觉得颍国公傻吗？”
“啊？”属下一脸懵逼，呆呆达到：“应，应是不傻吧，属下未曾与他来往，但既然他能领兵……”
尚书立刻气沉丹田：“既然他不傻，难道他不知道家中有个太孙妃能有什么好处吗？颍国公家中又没有河东狮，就算太……咳，那位是私生，也完全可以认回来啊。”
礼部侍郎顿时恍然：“对哦，既如此颍国公没有认回来，那么那位当真是海归之女啦？”
“是不是真的海归之女不重要，”礼部尚书加了个重音：“重要的是殿下说她是，那她就是。”
“这，这不合制度，按大明律，只要并非是罪人家眷，就算是民女也可为皇眷，何必假借他人之名！既然用了旁的名头，那太孙妃莫非是……”侍郎眉头皱起，刚要暴起，脑袋就被礼部尚书敲了一下：“噤声，瞎说什么呢，谁和你说这个了，你这呆子是怎么做到侍郎这个位子上的？”
礼部侍郎愣了下，呆呆说道：“前任因科举统筹不善，被发云南充军了……”
……谁问你这个了。
礼部尚书头上冒出了三道黑线，很不想再同这个二愣子说话，但左右想想这种傻乎乎的属下显然不是个会捅刀的，虽有些迂腐但在礼部这个位置上这也不算缺点，看了看身侧都是自己人，这才有些无奈得悄声和人说明白：“太孙妃出身海外，又是前宋遗民，我大明建国便是承唐宋之遗风，所以前宋遗民也是大明人。”
见属下理所当然得点了点头，表示这是当然的，尚书深吸一口气：“前宋遗民就是大明人，前宋遗民寻到的土地自然也是大明所找到的，前宋遗民在当地耕耘了许久，那么就等同于那块土地【自古以来】便有大明的痕迹，懂了吗？”
换而言之，太孙妃到底是哪儿来的人并不重要，只要户籍上说了她是来自海外之地，又为大明带回了珍贵的海洋舆图，那么她就是海外之地的人。
有了这个身份，大明的船队一旦寻到了疑似海外之地，而当地又恰好无人占领，那么无论大明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如果有人占领，有太孙妃这个身份也方便二者建立友好往来。
毕竟你家的姑娘都嫁给我家未来的皇帝做媳妇了，大家自然就是亲戚，有着这一层天然的亲密关系，那以后做些什么不都很方便。
无论是买个矿石啊租借个港口啊或者是采购个香料黄金什么的都好谈是不是。
所以太孙妃到底是不是海外之人这个问题大家真的不在乎，唯一有几个心怀不甘的人也无非猫准了皇太孙妃身份的人，而这些人除了感慨一下皇太孙为了给心爱的女人找个名正言顺的求娶理由居然这么拼外也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大家其实都猜测这位太孙妃海归女的身份是深爱他的皇太孙为她贴的金来着。
但此刻，原先也这么想的司天监倒是有些怀疑了。
司天监便是后世的钦天监，主要工作是研究天象颁布历法，因为工作关系总带着点神秘色彩，所以也会兼职神棍的伙计，偶尔也帮忙合个八字啥的。
但坦白说，依照繁缛的皇室规矩，到了让司天监合八字这一步份上的贵女基本上已经定了九成九了，这种时候司天监说个你俩八字不合天生相克能有用吗？
要是有用的话，按照司天监存在的历史长度，那些祸国妖妃就不可能存在了。
皇室这种存在，是世界上最迷信也最不迷信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就是“上天的旨意”，没需要的时候就是“朕是天子，朕的话就是天意”，所以司天监已经很习惯如何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了。
更何况现在全官场的人都知道太孙妃是皇太孙心悦之人了，在今天之前，司天监的监正都已经打好腹稿了。
但此时此刻，拿着太孙妃的闺名和八字的监正情不自禁露出了无语的眼神，啊，怎么说呢，八字和他想的一样和太孙殿下的八字十分相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以太孙殿下做事的风格，也不会出这个纰漏，但是太孙妃的名字是不是有些……
伍金？这个名字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姑娘的名字啊，太孙殿下您取假名是不是取得太敷衍了点？
才不敷衍呢！
感觉到来自监正怀疑的视线，木白不由自主得挺了挺胸，关于小姑娘的名字他俩可是商讨了好久，因为彼此互不相让，最后才由抓阄决定。伍金可是小姑娘自己抓出来的名字。
这名字寓意多好啊，伍金可不就是五金，寓意为金银铜铁锡五种金属，一个名字有五种金属，多富贵吉祥的名字啊！
在取名之后木白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好听，并且还生出了点小懊恼，可怜他刚“出生”时候没文化，否则就用这个名字了。
可惜名字对于妖怪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一道约束，是对自身最早的一份认知，一般非重要情况下不会更改，否则他就悄悄改名啦！
因为木白的遗憾和羡慕过于真情实感，到最后就连小姑娘都产生了点对自己审美的怀疑。
难道，难道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也很有寓意？难道是她的审美出了问题？可是，可是她是系统的造物，理论来说各方面的素质都极高的，就连鉴赏和审美都有一定的造诣，这可是初始设定，只要任务者不删除的话应该不会改变的啊啊啊！
瞳孔地震！
但当这位陷入自我怀疑的系统造物被马皇后捏着手叫出她的闺名时，伍金顿时感觉到了这个名字的重量。
“小金呀，好姑娘……”消瘦苍白的妇人虚弱得抬起手，将少女那同一般贵女全然不同，略显粗糙的小手握住。
她面上是看得出的虚弱，鬓边也早已染上了尘霜，握着她的手也依然有力温暖，只指尖透着点凉意，指甲更是透着灰败之气，这些无一不是透露着她正在经历一场生死考验。
但就算如此，她的一双黑眸却依然明亮又坚定，全然不因缓步而来的死亡阴影而有丝毫的暗淡。
尽管此刻因为病魔而让她的身体变得孱弱，但她的个人意志却依然十分强大——这是自然的，没看到就连大明的开国皇帝，看似无所不能的朱元璋也只能在发妻的坚持下和御医一起缩在一旁，不敢有丝毫违背吗。
“小金呀，”马皇后的语速很慢，一方面是她此刻气息不稳，另一方面也是她知晓面前的姑娘是当真不会大明的官话，放慢语速也是为了照顾这个才学不久的少女，“我是英儿的奶奶，你唤我一声奶奶，可好？”
伍金没有犹豫，在听懂马皇后说了什么后立刻开口，一句脆生生又带着点异域音调的奶奶让马皇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颜：“奶奶很高兴见到你，也很抱歉，若不是奶奶，你本可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不，别说你不在乎，奶奶也是从你那时候走来的，奶奶知道，那一日对一个姑娘来说有多重要，所以这句歉，奶奶要道，你也要收着。”
“不，奶奶，”小姑娘闻言有些着急，她张张嘴，几个大家十分陌生的音节泄了出来，显然她一时情急之下无法用刚学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正想比划，她就看到自己的委托人向这儿靠近，连忙回头向着殿外看了过去。
就在她回头的刹那，木白正掀帘进入，为了不让外来人身上的寒气侵扰到马皇后，洪武帝下令在坤宁宫的前殿和内室之间张开了数道网帘，每个小隔间都燃有火盆，任谁一路走进来身上都会是暖烘烘的，这样走一遭效果很好，就是耗费时间，木白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殿内来自小姑娘的一声叫唤。
他一愣，忙加急走了两步，走到最内室还没来得及请安，就被小姑娘拽住了衣袖让他做翻译。
少女显然是有些着急，语速极快，加上思维跳跃，别说外人，就连木白都不由愣了愣，片刻后他笑了，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后他大跨步走到床边，在他家爷爷紧迫逼人的目光中笑着道：“皇祖母，您同小金说什么了？小金让我同您说，只要是能嫁给喜爱的人，便是穿着破旧衣裳，住在破风漏雨的屋子里，吃着带有霉味的菜肴，也都是感觉到十分满足和快乐的，其余的那些金银珠宝、珠串首饰都是外来的东西，只能锦上添花，却完全不是根本。”
马皇后微微一愣，眸光柔软得回握住孙子的手，笑着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安心，她是你选定的人，皇祖母不会欺负她的。”顿了顿，她有感叹道：“哎呀，倒是我着相了，明明当年我同小金儿的想法是一样的。”
说罢，她微微偏头，看向了一直待在一旁做布景板的男人。
朱元璋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愣怔，似乎是回到了昔日自己还未发迹时候同发妻同甘共苦的岁月，但随即他很快控诉道：“那你都不听我的！你让孙子来评评理，太医院都说了这次的药很有效果，能把你治好，你说你为什么不吃？”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马皇后的声音温柔又坚定：“重八，我寿数到了，我已经看到咱们那些干儿子来接我的身影啦，就别费工夫了，没用的。”
“你，你都没吃怎么就知道没用。”朱元璋气极，一边气他还让人把坤宁宫的大门给关上，顺便盯着门口什么都没有的位置一顿臭骂，“谁让你们这些臭小子来的？你们老子我还没死呢，让你们娘多留一些时间陪陪咱不行吗？你们这些小子早早就下去让咱白发送黑发已经够不孝的了，怎么滴，现在还让你爹我做鳏夫啊！我，我拿鞭子抽你们，别以为你们死了我就抽不到了你们这群臭小子！”
“重八。”马皇后柔软又坚定的声音止住了洪武帝掏鞭子的手，片刻后这位帝王缓缓回过身来，一向威严霸气的朱元璋在这一刻居然显得有些委屈：“媳妇，咱能不能再试一试，就再试一试，你看啊，你孙媳妇也不会宫事，而且你说我一个长辈，让小辈管也不太好。”
“那就让小八小九管。”马皇后轻声道：“小金儿看着就聪明，肯定能很快就上手，而且我当年不也什么都不会，多做做就会了。”
洪武帝张张嘴，突然一扭头看向木白：“英儿，你说，你媳妇是不是很笨？是不是学东西很慢？”
木白看了看两位长辈，吸了口气闯入战场道：“皇祖母，孙儿这次回来带了几个东南的医匠，我听闻病分南北，太医院的医匠多为北派，您不如试试南派的药，说不定就对症了呢。”
盯着自家爷爷蓦然间热烈起来的眼神，和奶奶不赞成的视线，木白想了想又补充道：“奶奶，爷爷之前答应孙儿了，无论医匠治疗效果如何，都不降罪。”
朱元璋顿时一噎，刚想反驳，对上发妻看过来的视线立刻猛烈点头：“对，没错，不管怎么样咱都不降罪。”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相当咬牙切齿，见发妻立刻露出了怀疑的视线，洪武帝又补充道：“不光不降罪，朕，朕还要奖赏他们，招募他们入太医院，发工资，给他们出书，还，还有……”
他看了眼大孙子，搓了搓发痒的掌心，咬牙道：“要是他们真能将你治好了，朕就下令医者出匠籍。”
在洪武二年明政府就曾经下令，“凡军﹑民﹑医﹑匠﹑阴阳诸户﹐不许妄行变乱。”也就是说一人为医，后代必须为医，而匠户虽然靠着自己的手艺过活，收入也比寻常的农户多，但他们必须承担自身的劳役，为大明官府每月免费打工几日，十分的麻烦。
事实上从洪武十六年开始，他的大孙子就一力坚持以募代替役，并且想要废除匠籍的继承制，但出于管理需要每年洪武帝都要将其驳回。
而现在，为了发妻，洪武帝打算松手了，他有些疲惫又期待得看向孙子：“若他们真的能治好你皇祖母，朕便为医者单独立项，此后医者不为匠，可自由传承。”
虽然是这么说，但洪武帝很清楚，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必然意味着后续许多匠籍者提出抗议、申请乃至于改变他二十二年前定下的规矩，洪武帝最讨厌自己定下的规矩被推翻，但他也清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发妻，他决意如此。
他的妻，陪他一路从穷困走来，劳心劳力一日都不曾放松，也几乎没有过过舒心日子。
现在他好不容易可以将国家大事交给后辈，可以陪一陪他的妻子，妻子却要先一步而去，这让他怎么甘心。
洪武帝咬了咬牙，握住了马皇后的手，“英莲，算我求你，再试一试，就算是为了我，再试一试可好？”
马皇后抬眼看他，眸光极为复杂，“重八，我真的……”
“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知道你扛不动了，但是，”朱元璋咬了咬牙，低下头凑在她耳边道：“你这次扛过去了，我便把皇位交给太子，我和你一起回凤阳，去宿州，一起去种田养牛，再把御花园那些鸭子鹅子一起带过去，到时候哪个臭小子惹我们生气了，就把他们养的鹅子鸭子给吃掉。”
“我们一起春天赏花，夏天摸莲蓬，秋天烤银杏，冬天烧栗子，你眼睛不好，别织布了，反正我们的衣服也够穿，咱现在还没老，还能爬树，英莲啊，算我求你，再试一下，好不好？”
不知是丈夫哀求的话语，还是那畅想中的田园美景实在太过美好，马皇后用力闭了闭眼，将眼眸中丈夫的这几日突然染上霜雪的发丝刻在眼底，最后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得吐出了一个字。
“好。”

第144章
先人常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洪武帝拿出了一个名为脱离匠籍的鱼饵之后，整个大明的医匠界都震颤了起来。
消息以应天为中心，南北东西辐射全国，自认自己医术到家的摩拳擦掌，觉得自己还差些火候的则是立刻写信找父亲找爷爷，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脱离匠籍。
甚至于这股风潮有多夸张？
在后来，有过这一次经历并且也为了这一目标的医者在自己的行医笔记中留下了如此一句话——“天下医者苦匠籍久者，终解矣！”
或许有人要问，有那么夸张吗？
会有这样想法的人定然不了解户籍管理对于如今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户籍管理这样东西历朝历代都有，但到元朝时却达到了巅峰，元朝的官员大多不管事，皇帝一个接一个换，当官的十个有九个脑子里只有贪，但这个王朝却撑了近百年，便是因为其采取的管理制度。
正是因为他们将主要促进社会进步的匠籍全数纳入了需要强制服役的行列，才保证了元朝大部分时期的科技树依然被点亮，后备军需物资在有大批军官贪婪的情况下依然充足，但同时，也因为籍贯的固化导致了人民安于现状，失去了进取之心。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拼搏的价值？龙生龙、凤生凤，既然自己是老鼠，那就只能学习打洞。
社会一下子退回了还未出现科举择才的那个时代，阶级固化人心死板，毫无活力。
也有可能是退回了那个还没有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靠着血缘你可以获取一切，如果你没有得到什么，只能怪自己投错了胎，没有带上那“生而高贵”的血脉，至于努力？努力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要安分活着就行。
这是一个从出生就已经死亡了的时代，反抗和顺从都不能带来改变，努力和懒惰都不能获得成功。
这个时代的人类就如设定了程序的行尸走肉一般，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能知道死亡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们每个人都是预言家，因为从他们的父亲叔伯身上，他们可以看到自己未来的全部人生轨迹。
而这正是元朝廷想要的，还有什么能够比一个死气沉沉的社会更能让当权者拥有安全感呢？
元朝人这么做是为了实现用最少的人来管理大量的人口，同时镇压反对的声音，但明朝却并不需要如此。
作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非旧王朝官僚出身、不曾受过旧王朝恩惠、没有使用阴邪的政治手段走上至尊之位的皇帝，洪武帝的开局天然就是五颗星。
而且前朝还没给他留个杀不得放着又碍眼的末代皇帝和皇嗣，难度立刻又下降了十个百分点。
唯一让洪武帝苦恼的除了空荡荡的国库、不给力的有钱人和像是杂草一样怎么都搞不死的邻居外，真的没什么特殊的了。
因此对于户籍制度的建立，洪武帝是当真没有什么束缚民间、固化阶层之类的想法，他只是理所当然得将一个之前用的还差不错的制度沿用了下来而已。
跳出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看到的是这一制度的劣势，而生活在其中的人，看到的却是更多的优点。
世人皆知，天下职业盈利最多的必然是做官的。
贪官谋取了家财，清官得到了名声，而最重要的是，这二者都有了门路，什么门路？自然是改换门庭之路。
生活在现代的人是很难想象这条路有多难走的。
一户人家要从最普通的农民走入城市，起码要三代人经过天时地利人和不间断的努力。
第一代努力开垦，吃苦耐劳，以自己的寿命为燃料，撑起一个能够温饱的家，如此方才能供养出有余力去发展农业以外产业的第二代人。
有了前两代的积累，家中资金稍稍殷实，不至于再因为一场天灾或是人祸落得家破人亡。家中田产稍有盈余，于是方才能够供养一个不事生产专供读书的第三代。
而第三代看似幸福，出生之日他的任务便从求生存中脱离了出来，他不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日日耕耘，也不需要毫无尊严得陪着笑脸求人收购自己的手工制品，他全部责任和义务就是从父辈、祖辈这里汲取乃至于掠夺能量，全心全意的读书以走往更好的阶梯。
若是运气好，第三代一朝越过龙门，成为金土地上飞出的一只凤凰，那么全家人便可瞬间转身，从全大明不只有多少的耕作人家转为耕读人家，自此在乡里乡亲面前下巴都能抬高几分。
若是运气一般，第三代庸碌一世不是个读书的料，末了只寻到了一个在城里做账房书爷的工作，那么责任便又交给了第四代。
所以要想从一个阶层跨越到另一个阶层，起码需要三代人的时间，当然这还是常规情况的。
还有一种较为特殊的情况可以让人一步登天改换门庭，那便是乱世之中夺得了一条生路。
这其中的首要代言人自然是朱元璋。
至于这一条路的难度？上下五千年之中起点如此之低贱而终点如此之高耸者，天下只有朱元璋一个人。
那么不想要如此艰苦得耕耘还要算运气，又想要快速获得成功过上好日子的办法又是什么呢？
——投机倒把。
商人风险最大，利益也是最大的，更麻烦的有钱就变坏可不是男人的专利，而是大部分人类的，因此从商虽然利益颇多，限制也巨大，政治地位低下便是其中一点。
洪武帝虽然为了促进商品货物的流通捏着鼻子定下了史上最低的商品税，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商人。
无论是屡次将商人从各个地方挪来挪去当做拉动GDP的工具，还是对商人小到衣着布料大到房屋规格都有严格要求，都能看出他的态度。
那么既不想要做地位崇高但是日子辛苦的农民，又不想做能过好日子又总是被重点盯防的商人要怎么办？
唯一的选择便是匠人了。
到哪儿都饿不死手艺人，这是真理。
无论有灾没灾，不管人世间有多难，总有地方需要手艺人，会一门技术在绝大部分的时候便是多一条出路。
往坏里说，哪怕被发配边关，起码在路上也能得个雕琢箭矢的活，不至于去做送命的事。哪怕是倒霉被山贼掳走了，要是能烧得一手好菜，没准也能谋一份职业。
而且因为元朝土地兼并严重，从土地上被解放出来的人们无处可去，自然只能投身性价比最高，入门门槛最低的匠籍。
但所谓的入门门槛最低可不包括医匠。
旁的匠人职业千难万难，总体而言动手多过于动脑，千锤百炼之后哪怕只有肌肉记忆也能做得有模有样，但医生这个职业难道是能靠练习就学出来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现代三大秃头专业就不会有医科这一项了。
从医，首先需要有的就是一颗聪明的大脑还有良好的记忆力，以及责任心。这三者无论哪一样都不是能够靠训练就拥有的。
那么可以想想，当医匠的家族出生了一个资质平庸，背个药谱认个药材都要花上旁人三五倍的时间的孩子，那得有多痛苦了。
若是现代的孩子最多也就是违背父母对他将来做个济世救人者的期盼，改行从事他业就能解决的家庭小问题，在大明这却是要被打板子乃至于掉脑袋的严重政治错误，一个不好整个家族都得跟着一起受牵连。
既然不能改行，那就只能硬着脖子上，但是从了医匠却没有才能把人治好又是个过不去的槛，为了自家的名声，也为了子孙的小命，不少医匠只能选择另一条路——找徒弟。
于是医匠一系走向了和旁的匠人职业完全不同的道路。
收没有血缘关系却有天赋的孩子作为养子或是义子，教授其为医之道，让他在成长后代替亲子扛起家族的大梁成为了寻找继承者的主流，至于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做个抓药伙计或是管理者罢了，别去祸害人了。
乍一看问题是解决了，但治标不治本，如此操作之下只会让医匠户籍愈加臃肿，而且也不是每一个医者都能找到合心合意的继承人的，在后世就曾经发生过一个医匠因为收徒一事将同行告到官府衙门的案件，可见这一行内卷之盛。
所以，各行各业虽然都苦恼于匠人职业，但大多是因为匠籍需要服徭役，唯有医匠苦恼的是传承。
故而洪武帝悬赏名医一事被公布出去以后，首先激动起来的并非是那些名医，而是苦于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背书的诸多继承人。当确定这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这些或许在医药方面平平，但在别的行业却极有天分者立刻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们呼朋引伴招来小伙伴和前辈们，捏着被公布出来的皇后诊脉记录开动脑筋，激烈辩论。
当然，医者父母心，即便前面没有这个巨大的萝卜吊着，因为马皇后极其良好的名声，民间的医者们想要治好她的人也大有人在，却绝不至于成为如今这番状况。
不过四五日，应天府便成为了医者们的海洋，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身着青布衫，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些职业病的老中青年人。
这些日子以来就连往日里多少有些骄横之气的巡街衙役们都不自觉有些瑟缩，毕竟谁都不是很愿意去经历一场从“君有疾”到满街医者会诊，然后到为了给你开药群思广义在辩论和探讨中将自己的隐私全部扒出的情况。
在这次之前，他们当真不知道医者居然可以通过把个脉望个色，就能知道病人近来夫妻生活是否和谐，有没有被河东狮骑着打！
这样想想，以前自己看不惯的那些老爱给人开苦药汁的医者可真是仁厚极了，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啊。
普通医者：不，我们不是，这种功力只有大佬有，我们是真的不会啊啊啊！
众多医者齐聚应天府，除了治安问题和民众的心脏承受能力外，难免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谁给皇后医治？
皇后身体虚弱，而且到底年纪大了，年轻时候吃过的苦头全都成了如今的后遗症，这可不是像在考试时候扎铜人，一次没有扎中穴位还能有两次三次的机会。
虽说陛下名言不会因为皇后之疾病迁怒于民，但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更何况在绝大多数时候从来都不是当权者去为难一方人，多的是看人脸色之人。
皇后和陛下感情甚笃，若是殿下当真千秋了，陛下确实能忍住不发怒？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豪赌，是拿后代、后辈作为赌注的豪赌。
若是以自身为注不少人尚且无所谓，但以后代，却难免踟蹰，幸好此次来应天府的不少是调养上的行家，几贴药方献上，皇后的体虚之症渐有缓解，这也给了众人更多的时间。
而就在诸多医者根据太医院公布出来的脉象用药议论纷纷时，有一群人却逆流而上，揭了皇榜送上了自己的方子。
在喧哗之中，有人认出这些人正是出身西南之地的一干南医。这批人在过往声名不显，甚至被不少中原医者鄙夷，但就在这段时间内，他们靠着一册《袖珍方》渐有声名鹊起之势。
南北之地因为气候人文不同孕育出了不同的文化，就像是甜粽子派不能理解咸粽子派为什么能忍受那么油腻的东西，咸粽子派不能理解甜粽子派为什么喜欢吃这么寡淡的糯米粽还不蘸糖一样，南北医者之间同样有着诸多误解和纠纷。
医者的纠纷离不开用药、和病因，此前南方医者主要以苗医为主，苗医的医术以代代口耳相传为主，少有文字记录，因而传承过程中自然有些随意，遇着个有口音的必然会出现拷贝走样戏码。
加上苗医贴近自然，在病名和治疗手段上更是多了些在中原医者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直得不到中原医者的认可，双方又有语言和文化的壁垒，误解自然越来越深。
但因为《袖珍方》的主编是受到中原文化影响的皇五子朱橚，编写时他自然根据个人审美进行了一定的矫正和修改，朱橚将南地的不少疾病和北方疾病对应了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南医治疗的一些妙手，一时之间南北医者之间的气氛空前友好。
但这份友好也就到了南医揭榜为止，不少老先生在看到这群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揭榜的时候都不由捂着心口粗喘不已，更有的三两步想要追回那些被护卫带走的南医，满心满眼都写着“亲，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别这么急着下决定”的彷徨。
但是对此，一干南医淡定表示等不了了，治病如行军，兵贵神速，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拖延之中将大病变成了小病，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再说。
而在他们先后问脉之后，几个南医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啊这……
该怎么说呢，皇后娘娘这病，他们还当真有办法，唯一的问题是……
“那个，陛下，”几个医匠犹犹豫豫得看了眼瞪着牛眼的洪武帝，背着马皇后悄悄说：“我等的药，可能有些吓人……”

第145章
洪武帝自认胆大过人，但关于那天他看到了什么药材原材料到底是什么这件事，帝皇表示……人还是不要太有好奇心比较好。
不过不管使用的原材料有多刷新人们的认知，不管洪武帝看着发妻一口口咽下苦药汁时候心情有多复杂，马皇后的气色的确是一天天得在变好。
这个世界上每个病人的家属对病人的康复情况都是不满意的，他们总觉得亲人还能好得更快点，医生没有使出全力，这点洪武帝也一样。
但他比谁都清楚马皇后之前的状况如何，也很清楚如今这些从南方来的医者就是在从冥府手上抢人，马皇后如今的每一个变化都是在钢丝线上行走，稍一不慎，便是轰然山倒。
而以发妻的身体体质和精神状态，她绝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洪武帝比起别的病人家属优秀的一点就是——他知道自己是外行。
外行指挥内行更是忌讳中的忌讳，所以即便看到药方时候心中的怀疑再大，不确定再深，洪武帝也只是默默拿起《袖珍方》啃医术，而不会去拉着医师问东问西再发表自己的感想并且施加诸多的“我以为”和“我觉得”。
从这点上来说洪武帝不单单是一个优秀的帝王，同时他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病人家属。
但这并不代表他当真就这么心如止水。这点从朝堂上越来越紧绷的君臣关系就能看出。
在陌生的医药一道上使不出力气可不代表他在朝政上没力道，全身的火气没处撒的霸王龙在马皇后稍安后立刻重归奉天殿，此前一段时间太子摄政而稍显宽和的朝堂气氛当下被收紧，众臣子重新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鹌鹑状态，谁也不敢招惹全身都散发着烦躁气息的洪武帝。
在霸王龙的威慑之下，此前在朝议时因为各种原因而停摆的造船一事重新被提上日程，并且在帝皇阴恻恻的目光下被飞速推进。
因马皇后的缘故，现在的洪武帝对于不同地区的草药文化充满了好奇，“既然西南之地的药草方物可以治皇后的病，那么说不定更南边的草药有更多的用处。”
现在的朱元璋已经成了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理论的忠实拥趸，他对落后一步的大孙子吩咐道：“英儿，你让人出行的时候带上医匠，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船员健康，并去寻一些南方的药材，琢磨出那些药材的药性，可以的话，引种回来。”
木白点了点头，表示他爷爷的想法完全没有问题，顺便还补充了一句：“皇祖父，您看大明国内的药材是否也要整理归纳一下？”
“可，”下了班的洪武帝脚下生风，走的飞快，一边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前进他还一边给孙子布置任务：“这次的医匠不少都来自于湘、滇一带，你派人去那走一趟……不，也不必那么远，现在大部分医者都在京城，这么多的人一人说出一个方子一味药材就能编一册书。”
“这样，你把他们召集起来，就说这次朕的《文献大成》里头给他们留个位置，专作医字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贡些方子，若是方子被证实有用的，朕给他们赐匾。”
木白在心中为这群聚集在应天府的医者们点了根蜡，悄悄同情了一下他们。洪武帝此举虽然没有强制医者贡献出自己的秘方，但想也知道能够让一国之主都觉得好到可以赐匾的药方基本都是传家秘方等级。
虽然严格来说这笔交易医者们不会亏，方子是上交给国家的，这些方子没有大意外的话不会进入民间，也就不会影响到医匠的生意，但在这个年代一道独门方子就能撑起整个药店的营收，就算知道国家不会和个人抢生意，将命脉交出去的感觉想来也不会太好。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医匠得了牌匾，即是得了公开认可。
作为这个国家最大的IP和代言人，洪武帝的戳一盖下，拿了牌匾的人家便是得了金牌认证，日后可不就得客似云来。
这其实就是明摆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只是……
木白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道：“皇祖父，医者父母心，他们或许并不在意牌匾，我们不如这样这样……”
洪武帝脚下一顿，回头满脸意味深长得看了大孙子一言，祖孙两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一张皇榜随着驿臣的脚步在大江南北的每个县城门口铺开，洪武帝用最简单直白的大白话表示他听闻山水之间藏有名医能人，作为皇帝，他要感谢这些人这些年以来在地方上的付出，但同时，他也要以皇帝的名义向这些人发出求援。
现在，国家到了需要你们的时刻了。
身为皇帝也身为丈夫，他深深感觉到了南北资源不平和治疗方法不同带来的困扰。
有些病在北方是小病，到了南方就是一场家破人亡，有些病在南方是一帖药的事，到了北方只能安排丧事，这样完全不必要的悲剧实在是让身为帝王的他心痛不已。
如今大明的国土面积之大，南北、东西跨域之广都是千百年间内前所未有，而且各地的交通随着驿站和管道的搭建日渐便捷，以往约束住大家的东西都已经不再存在，也是时候来一波互通有无了。
为了尽可能弥补这份不同地域不同自然环境带来的医疗资源差异，洪武帝遍召天下医者提供他们知道的药方和药草种类。
若是有创造性的发现和突破，其药方和医者姓名都将被收集刻录下来发往全国普及，同时，其名讳亦是将被镌刻在青石碑上，放置于应天府即将修建的地坛之内，与神农氏同享天地之祭。
这条谕令传出后，就像是沸水入锅，将华夏大半个医药圈都炸了出来。
此前，由于应天府面积狭小且人员密集，大明的祭坛只有一座大祀坛，祭天地日月老祖宗均是在这一处，但在屡次迁移人口充实云南之后，如今的应天府总算可以挤出些空隙进行改建了。
坦白说，洪武帝对于如今的应天府规划早已忍无可忍，作为一国首都，又是经济文化中心，应天府的人口早已严重饱和，整个城市打从洪武五年局势基本稳定后就开始了超负荷运转。
超负荷的结果就是大大小小的城市问题接连爆发，其中最让人不能忍的就是排泄物问题。
因为人口居住的刚需，应天府一直在不停吞并农田，以至于应天府以及周边的农田面积逐渐狭小，农田对于粪肥的需求远小于城市的产污量，致使大部分城市民众家中的污物无人收购，只能自己处理。
只是大部分人“自我处理”的方式和应天府的文明形象不太符合，官府不得不空出周围几个区域专门用以挨家挨户收取并且填埋这些城市垃圾的地方。
虽然土方可以分解有机肥，但这是在有限度的情况下，很明显，这些填满处超过了土地能够分解的范围，于是一到夏天，这些填埋处便臭气熏天。
加上自建城之后的地势地貌变化，应天府不少地区的污水道都发生了河水倒灌情况，若是遇上哪个地方有人偷懒将排泄物倒入雨水道的话，那么场面一定会非常“好看”。
而糟糕的是，随着应天府人口增加，大量闲散劳动力涌入，这些人不愿意支付在他们看来高昂的垃圾处理费，常常偷懒乱丢垃圾，于是每到夏季暴雨倾盆秦淮河水位暴涨之时，总有几个城市的角落会散发出阵阵异味。
偏偏夏秋之季还是季风最甚的时节，借由信风往来的使者人数也是最多的，哪怕这些使者在进入应天府的时候都是一脸赞叹，哪怕会同馆的工作人员一般情况下不会带这些使者到倒灌严重的地区晃悠，但爱面子的洪武帝觉得这些真的没办法忍。
对于这位大明帝王的怨念，木白只能乖乖装作木头人，不敢告诉自家爷爷这些使者不是拍马屁，他们是真的觉得应天府各方面都非常高大上。
关于这些来到大明友好往来的使者们的家乡是什么样子……从自打完成第一次觐见之后就打死也不愿意洗澡的几个威尼斯商人的一举一动，木白就能窥视一二了。
据这几人所说，他们威尼斯已经是欧罗巴这些国家中比较爱干净的一个了，旁的国家一辈子不洗澡的都大有人在。
十四世纪的欧洲刚刚跨出黑暗时代，肆虐了十余年的黑死病带走了大部分欧洲人民的性命，摧毁了当地对于神学的信仰，也给当地人留下了“洗澡容易给疾病入侵机会”的糟粕思想。
洗澡都不愿意，更别提进一步的卫生概念了，在古罗马帝国名存实亡之后，继承了大半罗马历史文化遗产的欧洲人将罗马帝国土崩瓦解的原因归功于其城市建设以及公共浴室制度上，他们实力上演什么叫因噎废食，直接否定了罗马帝国的全部，当然也包括了城市排污系统。
当然，也不是全部的国家都没长脑子，但由于欧洲大部分地区都由小国的国王或是领主管理，在如此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像中央集权的大明一样有极高的行动能力。
起码像大明如今这种将整个应天府分区挨个重新规划治理，疏浚、引流秦淮河并且将其面积缩减以获得更大的城市面积这种事，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中世纪的欧洲没几个超级人口大城市有关，人口不够多自然就不会产生卫生管理的需求。
如今的大明应天府毫无疑问是东方乃至于世界最亮的一颗明珠。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段时间的陆续政治，如今的应天府情况比之往年已经好了许多，秦淮河河水被分流，以避免雨季使其水位暴涨倒灌的同时，为当地民众抢来了不少宅基地。
虽然河滩边上的土质疏松而且多为盐碱地，但是有的住就不错了，没得挑三拣四。
一批批的“棚户区”被拆除，违章搭建被清理，道路重新规划，堵塞的下水道被疏通，秽物的回收由官府统一强制性进行，在整治了两三年后，应天府终于有了一番全新模样。
因为城市的规划和位置重新进行了调整，这次也有了意外之喜，那就是城市终于给让礼部耿耿于怀的祭坛挤出了地方。
虽然空余之处只够搭建一个祭坛，那也比以往所有的祭祀活动都挤在一起好。
新的祭坛是地坛，也兼职月坛，在定此处祭祀神明的时候洪武帝毫不犹豫选了炎黄二帝，而炎帝作为主掌医药和五谷的神农大帝更是成为了地坛的主祀。
而炎帝是谁，那是所有医者的祖师爷啊！将自己的名字和发明的药方、发现的药物刻在炎帝面前的碑上供后人瞻仰，往小了说那是向祖师爷致敬，往大了说那就是光宗耀祖，不负几代所学。
其意义就相当于雕刻家的作品和大卫放在一起，画家的作品放在《向日葵》边上一起展出，钢琴家使用贝多芬的钢琴进行演奏一样一样的，那幸福度怎么说都比洪武帝发的一块牌匾要大多了。
这谁顶得住啊！
然而就在洪武帝一边美滋滋得看着发妻的面色越来越好、孙子渐渐被各种响应他号召从四面八方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到应天府的资料埋没而龙颜大悦之时，一间令他心情有晴转阴的事情发生了。
洪武二十四年夏，洞庭湖畔的龙阳县遭特大洪涝灾害，正在灌浆期的夏粮经过水淹全数低头，不用想都知道这会是个颗粒无收的灾年。
但龙阳县县令却不顾民情，依然要求正常收税，其典史青文胜深恤百姓之苦，连续两次越级上疏洪武帝京城请求减免赋税，但由于其不过是一无品小吏，未能上得天听。
五月初一，青文胜身携奏疏，身着官服入应天府，在清晨以一尺白绫自缢于登闻鼓前，以杀身之法将奏疏送上，求洪武帝赦免龙阳之课税。
幸好如今的应天府不是以往的应天府，现在这儿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医者。
清早散步的医者们及时发现挂在登闻鼓前的这名小小的典吏，并将其及时放下救治，这才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但青文胜的声带却永久受损，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自然也无法再从事这份工作。
这般壮烈的为民请愿之法成功让那个叫做龙阳的小县城之灾被送到了洪武帝面前，洪武帝当即派遣官员前往龙阳探查实情，发现情况属实后减免当地两万四千石赋税、同时放下种粮鼓励民众及时补种。
但这件事并非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洪武帝先是亲自探望还在养病中的青文胜，问清情况后便以雷霆之势惩处了当地县令，以及没有及时处理和回复青文胜奏疏的户部官员。
洪武帝深感此前自己的诸多政令存有纰漏，他下令自此以后无论大小轻重，凡是地方受灾的文书无论何人所发均不许封存，全数递至御前，同时，户部官员必须给地方回应以示知悉。
此外，他还下令凡是民间有灾，官员可第一时间先开仓输粟救民，再呈报朝廷。
但做完这些后，洪武帝还是觉得不太对味。
“但这还不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召集了长子和长孙的帝王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良久的沉默后，他缓缓道：“朕欲浚河。”
“浚河一事事关重大，届时必引民间怨言，然此为一劳永逸之事，不可不为。”洪武帝抬起手止住了太子朱标的言语，淡然道：“朕知前元便是因浚河一事引得民心大乱，所以朕也想好了应对之色。”
“此事毕——朕会退位。”老人缓缓抬眸，目光深沉而坚定，他低声道：“标儿登基后予以安抚，如有必要，可效仿医匠之变，多放几个匠籍于民以示安抚，但切记，不可尽放，此事要一点点慢慢得来。”
“一应劳民之责由朕承担，朕退位，以告慰民间之劳乏，如此，民心可安。”
这位一生风霜，从刀山和火海中走出的帝王看着两个继承人露出了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得说出了这个以自己一生的名誉为子嗣奠基的决定。

第146章
洪武二十五年对于整个东亚地区而言都不是普通的一年。
就在大明的东北方，经历了威化岛回军事件后，独揽高丽朝政四年的李成桂终于掀翻旧主自立为王。
但作为藩属国，王位的正常继承都需要宗主国审批，更何况是篡位谋得的王位，因此，李成桂坐上王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获得大明的承认以及和大明建立友好关系放在了战略目标第一位。
而重中之重便是必须要让洪武帝知道他这是迫不得已，不是有意违背大明的意思篡位夺权。
于是，李成桂接连给洪武帝上了几封亲笔奏书，中心思想是高丽王有多么不干人事，多么昏庸，身世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清不楚，最重要的是高丽王在您登基之后并没有和残元划清界限，而是眉来眼去，实在太过分。
臣不是有意篡位的，实在是干得太优秀了被百姓推举上来，不好意思拒绝。当然，臣的优秀是因为下臣仰慕陛下，行事作风都在向您学习，但下臣愚钝，只学了不到百分之一，不过这点也够用了，高丽的旧民表示下臣很优秀很靠谱，所以将臣迎为王。
这封奏书是李成桂亲笔，字字句句都极为虔诚，彩虹屁就像是不要钱一样疯狂批发，就连自称都不敢用高丽王，而是谨慎地使用“权知高丽国事臣”这个抬头，态度可以说是非常谦卑了。
不过，朱元璋如果是能被几句彩虹屁哄得团团转的人那他也不是朱元璋了。
此后，李成桂又屡次上书，但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复。
待到李成桂终于在明示暗示中GET到了重点，承诺他所带领的王国会成为大明在东北的金牌打手，并且请朱元璋裁定国号以示臣服后，洪武帝才勉强给了点眼神过去。
李成桂送往南京的国号有两个，一个是高丽旧名“朝鲜”，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出生地“和宁”，最终，洪武帝认为朝鲜的名字要更好听些，有典故又来源风雅，于是裁定“朝鲜”为新国名。
李成桂恭恭敬敬地送回了二十年前两国建交之时大明颁下的高丽国印和高丽国王印，然后欢欢喜喜地迎回了热腾腾的朝鲜国印，但是……
哎？等等，是不是少了什么？
陛下，您是不是漏了发朝鲜王印？
洪武帝摇摇手指，对着前来问询的礼部官员表示这可不是朕忘记了，只是作为天子又是宗主国，他得为朝鲜民众负责。
那些受欢迎啊得尊重啊都是你李成桂说的，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朕轻易赐予了印信诰命，承认了你是朝鲜之王，你反过来欺负老百姓、在东北搞事怎么办？这不就违背了朕的初衷了吗？
热爱和平的洪武帝觉得，得给个试用期，确定你合格了再说。
李成桂收到回信当即泪奔，抱着使者的大腿询问自己要怎么才能得到认可，使者嘴角连连抽搐，试着挣脱了下，竟然没能挣开，然后被抹了一裤管的眼泪鼻涕。
“这，这是一国之主所为？未免过于……”书生纠结了好半晌，愣是没能找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他的同伴倒是顺势接了下去：“这位朝鲜国王也太不讲究了吧！”
“清河，慎言！”同坐一桌但从始至终一直沉默的另一位青年抬眼提醒道：“李成桂未得赐封，不可称之为朝鲜王。另，祈兄此行随天使出使朝鲜，此行为陛下看重，作为辅官，祈兄不应擅自将他国之情状告予我等，更不应以轻鄙之词来形容权知朝鲜国臣，此举有违我宗主国之道，是大不善。”
他这一番言论一下子让被他点名的二人脸色通红，羞恼至极，而没有被点到的人则也是面露尴尬，不知该如何化解。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友人聚会，朋友嘛，三两黄酒下肚自然要侃侃大山八卦一下，本就是凑个热闹、图个新鲜，重点不在于内容而在于气氛，偏偏遇上这么个格外顶真之人，两句话顿时搞得众人尴尬无比。
你怎么会邀请他？
那我也不知道这话题他都能抬杠啊！
几个年轻人一番眼神交流，表情中都是一个词——晦气。
一群人最后不欢而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离开时，几个青年三三两两相伴走了，唯有那名顶真的学子是独自一人离开酒楼的。
若是常人遇到这样明显被针对的情况难免会面露异色，或是懊恼自己口无遮拦破坏了气氛，或是恼怒于小伙伴这么不给面子，但是这个青年的表情却极为平静，面容中看不出半丝情绪，甚至还带着丝倔强，显然是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我知道他，此人名为解缙，据说是一少年神童，十八岁解元，十九岁授庶吉士，博学而广文，陛下因而十分欣赏他，当年他就去做了翰林学士。”
就在酒楼的顶层，一衣着朴素、与这家酒楼豪华装饰颇为格格不入的青年正撑着窗口往下看，注视着青年远去的背影，言语间带着几分欣赏和惋惜：“不过，这小子是个暴脾气，屁股还没坐热，就连连参了好些人，惹了一堆的仇怨。去年，陛下将他爹招来，让他回老家沉淀去了——他要再不回去，只怕结束的就不是官场，而是人生了。”
“哎哟！原来是这小子，那我也听说过他。”举着酒杯皮肤黝黑，一身粗犷之气的青年一听到那人的名字立刻拍桌，兴奋道，“他走得倒是时候，再晚上一两个月，就有一队人要去揍他了。”
“怎么，哈拉提，他也得罪过你们？”坐在首位，同样一身粗布麻衣的青年闻言侧目，面上透出几分好奇，“你们和他应是毫无干系吧？”
“嗨，我们和他是没关系，但耐不住人都有几个朋友嘛，他得罪的人可太多了，那些人七绕八绕的就找到了五城兵马司，就想让我们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咳咳。”
“当然！”哈拉提一脸正义凌然，“作为应天府的门面，城市的守护者，人民的保卫人，我们肯定是拒绝了的！”
众人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先出声的青年干咳一声，一边将撑起的窗子落下，一边帮小伙伴转移话题：“不过，宜之，此人方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下次你若是再出使，那小子就别带了。”
从听到台下开启夸夸其谈模式便一直沉默的另一个青年点了点头，此人正是此次负责出使朝鲜的蹇瑢，就见他轻轻叹息一声，“此子很有天分……”
方才那个被解缙一番话堵得恼羞成怒的年轻人本是他这次出行最为看好之人，此人极有语言天赋，只用了短短一旬，就将朝鲜的民间语言掌握了七八成，这份才能在过往无足轻重，但在现在却弥足珍贵。
虽然整个东亚的官方语言是汉语，大明的使者前往藩属国完全可以用汉语沟通，但有一个掌握了当地语言的官员随行无疑更加保险。
——起码万一当地玩正面一套背后一套，也能有所准备。
正因为他有如此才能，这位入职资历并不长的官员才会被选入使者队伍，如果不是今天的这次偶遇，这位官员不久之后就会成为鸿胪寺的重点培育对象。
但现在……或许仍是重点培育对象，但他以后的官途就不会那么平顺了，势必要好好磋磨一番才得用，做官可以不聪明，但不可以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虽然此前洪武帝并不承认李成桂的王位合法性，但人家到底是藩属国的领袖，这年轻人用如此轻佻的语气说起属国的首领，要是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大做文章，到时候就是妥妥的重大外交问题。
虽然在场的其他人当时都没有说什么，但对于那个青年的态度，众人都是不赞同的。
李成桂讨好的是大明，但他讨好的是以少胜多，一寸寸夺回失地，将纵横整个东亚无敌的北元君臣赶回漠北的大明，是挥师北上、直抵王庭的大明，是建国不过二十五年便从无到有、国强民富的大明，而这些都和这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没有干系。
浴血拼杀杀出来的父辈们还没骄傲，你一个没做过半点贡献的小年轻凭什么代替他们瞧不起一个也是厮杀出来、一身战功的他国领袖？就因为你投胎投得好？
高傲可以源于自己的成就，但绝不应当源于血脉。
纵然内心思绪繁杂，但蹇瑢向来不喜背后说人，如今情况之下，他也只是感慨了一句，也不再多说。众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挑着将职场上最近发生的有趣事互相分享了下。
在座的这些人都很年轻，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超过三十五岁，其中甚至还有几人是出去能被人称为黄毛小子的年纪。
但和他们年龄不相符的是，他们如今已经是大明朝廷的中流砥柱。
这些人正是参加了洪武十六年重开科举后的第一场考试，并且被当时应天府哄炒起来的房价逼上小高坡，建立了廉租房的考生们，他们有个共同的雅号，叫做香杉书客。
这一雅号的来源正是廉租房的名字——香杉书舍。
别看这名字怪文雅的，其实香杉书舍就是一个由大仓库改建的宿舍房。至于香杉的由来，也是因为大家当初都是穷光蛋，在装修廉租房时，他们手里只有靠着卖了小半旬春联赚到的微薄资产，所以，在采购木料搭床时，他们只能选择生长速度极快、质量较差的杉木。
杉木本身带有特殊的木质香气，以此为灵感，才有了这个名字。
时间一晃过去了九年，昔日青涩的学子们很幸运地从洪武帝一次比一次严格的筛选之下成功留了下来，原先的十五名香杉书客中有近一半已经爬到了所在部门的二把手或是三把手的位置，有两人更是在年少之时便作为第一批使者被派驻到藩属国，作为大明和属国的桥梁，很是做出了一番成绩。
剩下的那些人虽然看起来较为平凡，但他们都深入地方，摸爬滚打了近十年，有了非常丰富的地方管理经验。
大明的派官政策向来注重基层管理经验，大部分执政一方的官员都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们如今的地方管理经验在未来就是一笔非常重要的政治财富。
当这些如今已成为官场老资格的年轻人谈起当年的备考生活时，难免心生感慨。
当年大伙年纪都比较小，连吃苦都不觉得是在吃苦，只觉得和小伙伴在一起相当有趣，加上精力旺盛，腰酸背疼睡一觉就好，又一门心思冲着科考，有个明确的目标在，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哪像现在，众人都可以称得上功成名就，也不再像过去一样连个租房的钱都出不起，但总会有种陷入中年危机的讨厌感觉。
咳咳，中年危机什么的绝对不可以！虽然资格老，但大家的心态却依然很年轻。
因为这些年来众人大多散落各地，加上交通不便，想要团聚一次极其困难，于是便说好了以京城为据点，无论谁回京述职，那么留在京中的香杉书客们都要聚上一聚，聊聊近况，说说困难。
虽然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着私底下的和煦，但在政坛上还是各有各的立场，不过朋友间嘛，吐吐槽，安慰一下今天心情最糟糕的人，也是可以的。
就算不能分担痛苦，但起码说出来会好上很多嘛。
众人齐齐看向了今天一直没有出声，单手托腮，没精打采坐在主座的青年人，关心地问道：“殿下似是有烦心事？”
青年两眼放空，眼神中一片苍茫：“诸君啊，我觉得我同父亲的感情有些淡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表情皆为无语。若在过往，他们听到这句话可能要忧心忡忡一番，太子和皇帝失和，这话还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的，想想就觉得信息量巨大、潜台词丰富啊。
但放到现在，这些人已经毫无感觉了。
理由很简单——近一年来，每次聚会他们都会听到这句话，而且每次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再紧张、再可怕的开头，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太子殿下，这次又是什么事？”木白的师兄眸光如水，神情温柔，这神态和他说出来毫不客气的话完全不符。
木白长长叹了口气，悲伤地表示没想到和师兄之间的感情也变淡了。他将桌上的水酒一饮而尽后，倒起了苦水。
是的，一定有人注意到木白的头衔变了。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一日，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以自己违背了诺言，在登上王位后发民修黄、淮两河，深感内疚为由，正式宣布禅位。
四月二十五日，太子朱标登基，成为大明的第二任皇帝，国号——建文。
即位之初，建文帝下的第一道谕令就是追封父亲洪武帝为太上皇，并且言曰太上皇的命令就等于他的命令，太上皇享有的一切福利均是不变，不过这点被洪武帝拒绝了。
退位诏书颁布的第二天，大明王朝的太上皇殿下就已经带着马皇后，牵着两匹马，包袱款款地跑回老家凤阳去了。两人也没有入住凤阳那个烂尾的皇宫，而是选中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农田。
凤阳本是鱼米之乡，但由于黄河改道，夺了淮河的入海口，加上泥沙堆积形成倒灌，此地便成为了一个蓄水池。
河水漫灌，夺走了农田的肥力，加重了泥土的板结，致使土地的盐碱化，将本是鱼米之乡的凤阳变成了一片让人苦不堪言的荒地。
而在这次疏浚黄河的过程中，主要受益者当属淮河流域无疑。
虽然靠人力改变黄河的入海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工部以及民间匠人的多方努力下，他们成功地对黄河进行了分流。
这点也要多亏元朝留下的底子，虽然元在治理黄河的过程中没少做害人的事，但在治河这件事上他们还是认真完成了任务的，加上明朝从建国开始就持续护理，如今的黄河问题远没有后期那么严重，至少在泥沙堆积上，还可以采取比较传统的堵河、人挖的方式。
如此，减轻了不少压力的淮河终于从悍妇变成了慈爱的母亲，也因此，当朱元璋脱下自己的帝王冕服，重新穿上麻棉复合制成的布衣时，看到的便是漫山遍野的翠绿色。
麦苗、水稻在这块土地上同时出现，不同的生长速度和环境让他们看上去错落有致，充满勃勃生机。
在目光所及较为遥远的城市中，人流川流不息，乡野和城市之间商队和运送原材料的物资队像是骨架一般撑起了这个城市。
阡陌之间，有幼童牵着黄牛走过，稻叶之上有蜻蜓正在羽化，色彩斑斓的飞鸟架着山风在众人头上轻巧掠过，而在它们之上，高空中盘旋的小隼正在虎视眈眈。
朱元璋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家乡是每个人心中最柔软也最温暖的地方，但在他的心里，凤阳给他留下的只有两个词汇。
一是饥饿。
二是分别。
从出生开始便不曾停歇过的饥饿感一直逼迫着他不断向前，天人永隔的分别之痛到了最后甚至已经让他感觉麻木。
这是一块充满了绝望的地方。
但也是在这里，洪武帝度过了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结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开启了人生的全新篇章。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隔了这么多年，其实咱未必还能种好地。”洪武帝摸了摸鼻子，竟然生出了几分带着赧然的兴奋，“媳妇，要是忙活了一年到头，咱收成不行怎么办？”
“没事。”同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马皇后眼神明亮，笑容中满是惬意和愉悦。她摘下了满头的珠翠，将花白的发丝用粗布包起，全身上下仅留下一个丈夫微末时送给她的一个铜镯子，看上去就像是个最普通的农家妇人。
在听到丈夫的话之后，她抿嘴一笑，轻轻拍了丈夫一下：“我们儿子有那么多，让他们轮流来帮咱们垦地，不怕收成不行。而且，儿子不够用的话，还有女婿呢。”
洪武帝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儿子女婿齐上阵，自己在一旁监工的那个场景，嘴巴顿时就裂开了。
是的，就和洪武帝满脑子“有事儿子服其劳”一样，完美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的太子朱标也是这么个套路。
朱标继承皇位的过程非常顺利，在洪武帝时代开始他就已经帮着协理政事，到了后期更是九成政务都交给了文华殿。
无论身份、经验、为人还是背后的势力，朱标一样都不缺，加上洪武帝的退位满足了大部分人内心的祈愿，这场权利交割在所有人的倾力配合下不到一个月就完美完成了。
然后，荣登大宝的新皇陛下椅子还没坐热乎，就立刻学着老爹将长子塞入了文华殿充作副手。
突然间从辅助的辅助变成了主力的木白：？？？
等等，这么一说，爷爷奶奶去过种田系的退休日子了，老爹找到了免费劳动力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了，唯一受伤的岂不是只有我自己？
木白震惊.jpg

第147章
朱标此人在世人眼中的形象极佳，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木白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他爹就像是每个被鸡娃教育奶大的孩子一样，前半程优秀无比一路领跑，后半程只想咸鱼。
是的，别看老父亲现在依然每天一本正经地去上朝理政，看起来很是勤勉，但木白就是觉得他爹熬个几年后就会把所有的朝政都丢给他，然后自己也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别问他怎么看出来的，这就是被陷害多了之后来自受害人的直觉。
这怎么可以！
木白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他老爹虽然也能说是早早就监国理政了，但那也是直到他二十五岁左右才真正接下来，到如今也就十二年，但木白呢？
木小白十四岁就开始陆续接工作打下手了，他现在十九岁就干了他爹二十五岁的活，四舍五入就是比他爹多干了十年的活，他爹居然还想要提早退休，这合理吗？
而且他爹退了，他要怎么办？木白可没有儿子和孙子可以奴役……啊不是，帮忙啊，万一他真的上了皇位，那就是一个人干活。
偌大一个大明，在没有丞相、没有儿子、没有孙子、全靠自己干的情况下，不用多久，他那闲云野鹤的爹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体力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所以，我准备提议推动行政改革。”木白十指交叉反托在下巴上，面上落下一排阴影，语气也十分坚定，“为了不累死。”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木白的师兄，也就是他先生的次子王绅在此时逆流而上：“太子殿下是想要重立相权？这恐怕……不太容易。”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是这个看法。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先帝对于丞相这个存在有多么的深恶痛绝，其严重程度甚至到了洪武帝在退位之时都不忘将“永远不可以复立丞相，否则就不是我的子孙！”加入了自己的祖训清单。
洪武帝这么讨厌丞相是有理由的。
大明之前的所有朝代中，皇、相之间的关系都相当复杂。
其实，在早期，皇权和相权还是泾渭分明的。
皇帝是天子，至高无上，主要是做国家精神领袖和被崇拜对象，他们的责任主要是承担天地之间沟通的桥梁，在需要祭祀的时候出现一下撑场子，至于民间事务，皇帝一般只负责指挥大方向，怎么实施下去，反馈如何，那都和皇帝无关，当然，责任也和皇帝无关。
因此，在早期，要当上皇帝都得有些奇奇怪怪的出身和神异故事，这都是为了在民众心里塑造帝王至高无上的形象。
但是到了后来，王朝的传承从血缘制转为了靠本事，这一个个靠着文治武功开创一片天地的开国皇帝们自然不愿将手中的权利全部交给丞相，自己乖乖去做个祭祀仪式的人偶和敲章工具，于是，王权和相权便开启了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敌对模式。
到了宋朝，丞相更是成为了职业背锅人。
政令跟不上社会？换相！
对外战争没打赢？换相！
对外战争赢了但是没啥好处？换相！
这个说要改革？换！这个说不改，也换！改革后没多大效果？换换换！！！
两宋时期，国祚319年，做过宰相的足有169人，其中还不算起复者。这是个什么概念？也就是说在两宋平均一年半就得换个丞相。
如此可怕的频率，不说一国主宰，就算是普通公司的一个小部长这么轮换恐怕都无法正常开展业务吧？
总而言之，宋朝完美地将“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有错的都是丞相”这个概念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同样也留在了洪武帝心中，加上洪武帝在做元朝老百姓的时候遇到的也是各种被丞相欺压操控想换就换的皇帝，丞相这个职业在朱元璋心里头写满了“负号”。
老朱觉得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丞相乱来，他也不会家破人亡，也不会走上起义的道路，如果不起义，那些兄弟就还在身边。
大家虽然大概率还是农人，虽然感情不如过命交情一般深厚，但起码是能在稻花香中聚一聚喝上一杯的关系，届时，比划一下身手，比比谁家儿郎最为优秀，那小日子不也挺美的。
不过，虽然心里头这么想，但新王朝历来有给前朝制度打补丁习惯，在建立大明之初，洪武帝觉得只要找个好官做丞相就可以避免前元出现的问题，因此，他在建国初期只是微调了下元朝的行政机构，将其如同卫星般的行政规划恢复到树枝形，依然保留了丞相制度，但后来洪武帝发现，丞相这个存在是他搭建起的行政机构中最不稳定的一环。
如果遇到一个坚贞能干的，那么整个班底就是顽固如磐石，但如果遇到一个貌忠实奸的，那么整个机构就像是个跷跷板，一个不好随时可能倾塌。
而最糟糕的是，这二者会悄然变换。
就像是李斯在始皇帝手下是最优秀的辅臣，到了二世手中却成为奸佞一样，人的变化不过是一念之间。
朱元璋不相信一切当官的人，他只相信自己的血亲们，所以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动手砍除了这个传承了千余年的职业，然后将整个国家的压力都放在了皇帝身上。
君相合一的结果就是皇帝忙成了陀螺，成为了大明幸福指数最低的人，其工作量之大就连工作狂加上精力过人的洪武帝都吃不消，更别说后人了。
而且这还是礼仪、祭祀相对简单的建国初期。
这年头的官员大概都和当皇帝的有仇，总要想方设法地给皇帝增加负担。自从应天府增加了恶一个祭坛后，礼部的官员就开始将增加祭祀仪式作为了日常上奏内容，每隔几日就要申报一下。
以前，大明就祭祀一下天地日月和祖先，后来增加了三皇五帝和孔子，现在居然又要加各种神，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这些祭祀仪式有多复杂而且还要斋戒是吧？
为了表达虔诚，帝王在大祭之前都要斋戒茹素静心，像是春秋大祭，前后斋戒更是长达一月，多来几次一年到头就真的不要做事了。
不少五花八门的祭祀项目被朱标驳回了，但也的确存在一些难以拒绝的项目，加上还有为了显得庄严肃穆增加的各种形式工程，以及对仪仗队、大乐的各种繁复设计，可以想象这个王朝传承个几代之后，后人要面对怎样一个让人头疼却无法拒绝的日常。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明朝后期的君主既没有办法更改前人定下的规章，又实在不愿意去参加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祭祀以及礼仪活动，于是就派遣内侍或者亲信代为前去，将原本真心感谢和祈愿的活动变成了纯粹的面子工程。
此举无形中也降低了帝王的威信，原本只有皇帝能站能操作的位置现在别人站了，岂不是说明帝王的身份也并非无法取代的？
而且，此类操作也会助长替代者的野心，大大的不善！
虽然这些都是木白说服老爹不要更改仪式制度的借口，但木白觉得自己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明明那么有道理，他爹还是只采纳了一半，仪式流程没改，但朱标却派人去民间收集大乐，并且令各部门编写了讲述洪武开国的乐章，并且表示要将其定为大明开宴必备曲目。
这意味着众人在热气腾腾的菜肴前等待的时间又要多上许多了。
已经够忙了！还要增加这种繁文缛节！
大乐这玩意在春秋时代流行过，但春秋时代本就崇尚礼乐教化，乐这玩意就是种阶级象征，能用什么乐器能听什么乐器都是有规定的。
因此，作为乐中最高等的大乐对于普通臣子而言那就真的和仙音差不多，别说增加一段了，让诸侯王听一天他们都可以，反正他们有丞相干活。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是皇帝忙成狗的时代！一首大乐得一两个时辰，有这个时间能处理多少公文？这些公文占用的可都是木白出门玩耍的时间啊！
朱标可以享受礼乐是因为有他兜底，但他不行啊！
想到这儿，皇太子悲从中来：“孤已经许久不曾微服私访了，都要与民间脱节了！”
众人齐齐一默，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太子三天两头往大街上跑“与民同乐”也不是什么好事，别的不说，安全方面就过不去啊。
“所以，孤向父皇提议建立顾问制度！”木白一握拳，目光灼灼，“选政令通达者入内兼职，以众家之才为政令查缺补漏，父皇觉得此法也很是不错，便准备从我这儿开始试行。”
年轻的太子目光灼灼：“父皇欲为我建太子詹事府，以辅佐行事，诸君不知谁愿入府？”
亲们，不要客气，大胆报名吧，这可是正三品的官位哦。朱标做皇帝比起洪武帝来说要柔和得多，官位的轮换肯定不会像洪武朝时候那么频繁。
三品一个萝卜就是一个坑，要熬到这天不容易，早到早得啊亲们。
然而，木白的小伙伴们没人主动报名。
三品虽好，但是想到要成为太子近臣，担负为太子出谋划策并且监督教育的职责，众人就有一种敬谢不敏的感觉。
这想法就很让人生气了，木白瞪眼抗议：“詹事府也不单单是教导孤，还有孤的弟弟们呢。”
那就更麻烦了！
众人眼神漂移，殿下在臣子间名声一言难尽，殿下弟弟们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
当今皇嗣不丰……当然，这个不丰是相较于先王来说的，据说陛下对已经仙逝的前太子妃念念不忘一往情深，在其故去后便不曾续弦，即便是如今登上大宝也没有再立皇后。不过，大家猜测这是当今为了避免出现皇位纷争——他若再立皇后，皇后生下嫡子，难免会发生偏袒幼子娇妻想要废太子新立的事，在历史上这样的动乱可真没少过。
而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周幽王便是因为喜爱妾室褒姒，在其生子后废黜王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褒姒子伯服为太子，坏了周朝的传承之法，毁了周王室传承的神圣性，也惹怒了王后申后的父亲。
于是，申侯为了给女儿泄愤，也为了扶持自己的外孙，联合缯国、犬戎攻打周幽王，诸侯无一来救，最终周幽王命丧骊山。
这样的例子在漫长的历史河流中数不胜数，因为宠妾灭妻、另立幼子而扑街的王一抓一大把，当中还有不少是曾经声名赫赫、武功盖世的雄主，最后死得却是无比憋屈。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想来陛下是不愿意成为后爸，所以才没有娶后妈的，真是大明好父亲啊！
当然，感动归感动，为了国祚和时局安稳，大部分臣子没有催朱标立后的原因便是他已有了三个已经长成的皇子，这个成绩对于大部分帝王而言已经到了合格线，考虑到洪武帝大部分孩子都活到了成年，臣子们觉得太子的娃质量也不会差。
……何止是不会差，简直就是好得离谱。
长子便是他们这位太子殿下，他的战绩就不必提了，如今的皇太子就是大明功勋家庭子嗣们的噩梦，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过如此，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喜欢用太子殿下来打击家里的熊孩子，打击效果拔群。
次子是庶出，很有些才华，虽性格有些糯软，但仁和纯善，年少时就已经参与书籍编纂，等到了分封的年纪应当会是一个不错的地方藩王。
而三子就比较特殊了，同为嫡出的皇三子朱允熥性格活泼，好养异宠，几年前便有人在大明受灾时弹劾过他，理由就是现成的。
——老百姓都要吃不起饭饿死了，你却在这里用粮食和肉养宠物，这和“朱门酒肉臭”有什么区别。
咳咳，当然，后一句对方没敢说出来，否则他就等不到当时还是皇孙的朱允熥上庭应辩的那天了。
其实，浪费食物这个事就是个伪命题，不说别的，是人都知道想要让马儿长得膘肥体壮就得喂精饲料，什么叫精饲料，对于马匹来说五谷杂粮就是。
只要是家里头稍有些资产的，谁家的马槽里头没撒过米面？要按这个标准，整个京城一半的人家都得中枪。
至于肉嘛……嗨，往应天府勋贵们的家宅走一圈，谁家没养些稀奇古怪的动物。
这里头吃肉的可不在少数，还有一家养了个爱啃竹子的，到了冬天还得为它去南边砍竹子呢，那开销才叫大。
这些都属于正当开销，要说浪费，那些宴会里头吃不完丢掉的才叫浪费呢。
但言官不管这些，言官的职责是寻找违反大明核心主义价值观的地方，不负责给这些违反的点寻找理由。
于是，当年才十四岁的小小皇孙就在洪武帝的允许下上殿了。
木文简直是生气极了，他觉得这些大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作为臣子他们不忙着去赈灾减损，就盯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干啥。
他养些宠物招惹谁了？帮他买单的大哥都没说啥，这些文臣凭什么叽叽歪歪，愤怒的木小文当即表示要公开怼回去，拒绝哥哥帮忙，反污名化从自己做起，于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
年少的小皇孙在奉天殿大堂内引经据典表示养宠物特别正常，古时候的皇帝还养会飞的神兽呢！他这个已经是低配版了。
而且他养宠物来源合法、过程透明，收入和支出也完全在标准线内。为了养只老虎他从小就给父亲和爷爷打工，未来还要给他哥打工，他完全是用劳动力换取收入，有什么错？
皇三孙在大庭广众之下挺着胸脯，非常振振有词：“孤的宠物每一口食粮都是孤自己赚回来的，凭什么不能养？”
最后，他还放了个地图炮：“对了，孤的财产收入和支出都有明确流水，只是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啊，别盘算到最后，自己却犯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啊。”
朝堂中不少人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都心里一紧，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我们还有这个罪”，而是发动头脑风暴盘算这个名词的含义，最后，众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齐齐看向了洪武帝。
哇靠，这个罪名也太鸡贼了吧？这不就是明摆着说家里头的小钱钱没办法证明收入来源的就算违法？
那打击面可真是太广了，卑鄙如斯啊！！
和他们反应不同的是，当事人洪武帝微微歪头，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被点亮了灵感之光。

第148章
不知道是不是朱元璋的固有形象设计得比较到位的缘故，在小小皇孙突然爆出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时，臣子们完全没有怀疑这只是小小皇孙乱说的，还以为这是老朱家内部在商量时候被小少年听了去。
当下，所有臣子都顾不得小孩那点养宠的一二三事了，对皇孙挑刺那是维系感情的一种手段（？）简称相爱，但是帝王要是推出这个顾名思义就觉得很可怕的罪名，那就是相杀了。
陛下，小虐怡情，大虐伤身啊！
这下压根没有人再去管木小文的养宠之事，全都转去围攻洪武帝了。
朱元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罪是个什么玩意，但作为家里的大家长，洪武帝有他的尊严，可不能表现出对孙子的话一无所知，一脸沉稳淡定的爷爷在群臣的围攻之中面不改色，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琢磨开了这罪名的妙处。
在大明目前并没有这样的罪目，但在实操上，却是有类似的操作。
而且大明比现代更有优势，在这年头当官的家里都不允许经商，所以收入来源可谓一目了然，无非就是发下的禄米以及田地产出，一旦进行查验，这些数据都能进行调算，有什么差额分分钟就能查出来。
但发现异常不能说你这就是贪污所得，可能是祖宗遗产，也有可能是意外之财，总之没有明确的受贿证据就不能作为贪污的赃款。
——呃，当然，这是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但在朱元璋手下实际的操作压根不会那么细致，在大明，贪污一点和贪污很多的区别也就是死法不同，就最终结果而言大差不差。
不过有些事还是需要有个形式主义的，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洪武帝摸了摸下巴：“嗯……既然你们知道了……那就去起草下吧。”
官员：！！！！
于是，木小文靠着一己之力，第一次被弹劾就创下了用一句话掀起了为期三个月的朝议的光荣成绩，然后悄然退场。
此后也不是没人想去戳一下这点，但每次皇三子应对时总能给朝臣找点麻烦，最后谁也不敢招惹他了。
——至今，大家都不知道木文小嘴里那一句句叭叭的词是从哪儿来的，有些还是一套套的明显是刻意创造出的组合词汇，偏偏用起来就是感觉很对味，这感觉就和《三国》里头的一些四字词汇一样，短小精炼，还挺好用的。
关于这件事……
曾经仗着孩子小就随便乱说话的木白深藏功与名，只能说小朋友的学习和理解能力都是非常强悍的，注重幼儿教育，从小抓起。
而现在，大明皇宫内住着的如同木小文一样被皇太子荼毒过的小少年……足有二十个。
这谁受得住？没见正牌的太子太傅都包袱款款跑去修书了吗？
好吧，既然小伙伴们不给面子……“那就只能用老办法解决了。”
众人互看一眼，神情极其严肃，木白忧郁地叹了口气，缓缓摸出了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老规矩，一招定胜负。”
“等等！”哈拉提举着手一脸正直，“阿土不在怎么办？我可以帮他投名吗？”
嘶——
学子们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他，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敬畏，哎呀，哈拉提，看你是个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
不过这些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一个个都表示哈拉提说得有道理，兄弟们虽然没来这儿，但我们必须要给他们家的温暖，怎么可以忘了他们呢，遂争先恐后地写上了没来的小伙伴的名字，将死道友不死贫道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但俗话说，该来的逃不掉，木白抓出了一个小球，解开一看，顿时就笑了。他晃了晃小纸片，向众人展示了下上头的名字，正是才从朝鲜国归来的蹇瑢。
“宜之，那便拜托你了。”
蹇瑢见纸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倒是十分淡定，只是微微一挑眉，面上无喜无悲，就像是一个陪着不肖子孙玩耍的老父亲一样充满了包容，随即，他向着木白的方向躬身行礼：“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不用辣么客气啦！”木白笑嘻嘻地冲他摆手，亲昵地说，“我自是相信宜之的能力哒！”
然后，他表情一变，充满恶意地看向了松了口气的众人：“那接下来我们来定一下少詹事、府丞、主簿、录事、舍人的名额叭！”
众人齐齐一默，片刻后，一人颤巍巍发声：“殿下，敢问名额分别是几人？”
“不多不多——”木白笑眯眯：“少詹事2人、府丞2人、主簿1人、录事2人、舍人2人。”
……那把所有到场的人都填进去都不够！这哪是抓阄，明明就是通吃啊！
故意的，太子就是存心说得不清不楚的，一定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样？木白敲敲手指，露出了一个满怀嫉妒羡慕的眼神，既然你们天天在外面浪，那就休要怪我心狠手辣啦！
“来，快抓一把，什么官职就看你们自己运气了哦。”
有人试图抵死挣扎一下，艰难地开口：“殿下，抓阄此举，是不是略儿戏了？”
“若是在陌生人之间当然是儿戏。”年轻的皇太子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但我们之间只能说是情趣啦！”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笑嘻嘻道：“你们有什么能耐我还能不清楚吗？”
言下之意很明显，正因为彼此间足够了解，对于将对方放在哪个位子上才毫无所谓。
众人都生出了几分感动，是的，正因为相交于少年，一路结伴，也不曾断了联系，他们对彼此之间的变化和成长最是熟悉，但要说最了解他们的是谁，那唯有木白。
香杉书客们来来去去，总凑不满一个圆满，但无论何时相聚，饭桌上总有太子。
从最早大家经济拮据时的路边小摊，到如今大明应天府最上等酒店的包厢，风风雨雨从不曾变。
这个少年就像是他们的锚点，也像是港口竖立的灯塔，一直就在他们的前方。
还没等众人感动完，木白便一推桌布，将空了的盘子往边上一推，然后打开了放在地上的一个小竹篮，在小伙伴们渐渐凝滞下来的目光中将奏折一本一本翻了出来。
好了，饭吃完了，感情也联络完了，是时候该帮可怜的小太子解决一下作业了吧？
见众人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木白顿时挑眉，想什么呢，这个名为太子詹事府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跳板，为了将来搭建问政制度建造起来的模型。
说到底这就是个微缩的小朝堂，各位挂着的虽然是太子助理的职衔，实际上干的都是谋臣的活。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公平……但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如果要说公平的话，他那么年轻，同龄的皇叔们都在外头浪，自己却整天都在处理朝政，这难道就公平了吗？
他家爷爷和父亲把工作丢给他时候问过他的意见吗？没有！他们只看到自己，甚至还会因为他提建议而抱怨他给家里增加了工作量，简直没有心！
想到这儿，木白的表情就微微狰狞，他在一整盒的奏折山中挑出了一封，“啪”的摊开，目露凶光：“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这个，倭国南朝王正式向北朝投降，将三神器归还，北朝上书奏请发下金印改立北朝王为倭王。各位来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
“…………”
室内安静了一瞬，很快便如水入油锅一般炸开了。已经见怪不怪的王景弘悄然进入，将一片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又给人备好了文房笔墨，才悄然退出，随后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着，即便内侧传来各种诡异的动静都权当自己看不见，听不见。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嗯，听不见。
“乒乒乓乓”这个也听不见。
“好你个XXXX的，你去那儿转了圈就了不得了是吧，我同你说我XXXX”……这个也必须听不见。
王景弘轻轻叹了口气，安抚了下第一次跟着出来当值的小内侍，十分淡定地守着大门。待到日暮西垂，里头争吵声稍歇，他这才轻轻叩门，提醒里头的人宫门要落锁了。
大明皇宫的宫门每天定时下锁，只有皇帝的圣旨才能重新开门。如果没有赶在落锁以前赶回宫去，那太子殿下就要在外头住宿，届时一定会被每天都要来找儿子谈心的皇帝陛下抓个正着。
那时免不了又是一场关于是不是工作量太少的争吵。
哎，这事不是他王景弘偏心啊，他是真的觉得太子殿下如今的工作量的确已经足够多了，没见太子殿下每天忙完公务后倒头就睡，都顾不上去宠幸太子妃了吗？
可怜太子和太子妃分明是年少夫妻，如今二人关系却很是冷淡，倒也不是说就相敬如宾了，但王景弘当真觉得这二人之间不像是夫妻，反倒是像……父女。
这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妃虽天资聪慧，但在入宫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和人沟通交流，全靠太子在其中翻译，宫务一事就更不提了，全是皇后教给太子，太子再传授给自己媳妇的。
这手把手教导的事太子殿下十分熟练，毕竟皇宫内的小皇子小皇孙有许多都是这么过来的，太子可能也习惯了。
但太子妃……天哪，他虽然没资格这么说，但为什么别人家的丈夫教导妻子是瓜瓞绵绵，他们家的太子教太子妃则是严师出高徒？
太子授课时候的态度别提多严谨认真了，而其中还带着几丝慈爱，那模样语气说是在教老婆，不如说是教闺女！
这可怎生是好，因为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王景弘是坚定地支持太子殿下找人分担工作的。
至于里面那些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支结缘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竹林之交将成为太子殿下的班底，在太子登基后也会是最有力的基石。
少年时的友谊最为纯粹，正因为重视这点，王景弘每次都在太子殿下会友时都尽量为其创造最好的条件。
“哎，咱家可真是操碎了心。”
已经准备好回宫事宜，上来禀报的马和在经过这个愁眉不展的内侍身边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实在搞不懂这杞人忧天的心态是怎么回事，他越过对方身边，靠过去敲了敲门：“殿下，我是马和，车舆已经备好……”
“马和啊，你来得正好！”包厢的大门被突然推开，未来得及收手的青年被一把拽了进去，“你们都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不就有一个？”
“马和来自云南，弓马娴熟，还会多种语言，了解大明的风土人情，又是我身边的人，身份、才华无一不缺。”
年轻的太子殿下拍了下这个从前为他牵马，现在掌管太子出入车舆的青年，笑道：“年龄也刚好，也是时候历练一下啦。”
一直沉默的青年猛一抬头，一双黑眸中写着不敢置信，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明亮得像是星星一样的眼眸：“你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云南丢脸啊。”
以罪民之身入京，为了换回父亲完整尸骨而卖身赎罪，从来都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太好设想的青年深深吸了口气，叩首而跪：“马和必不辱使命。”
“你都不知道太子要你干什么你就不辱使命！”同为云南人的哈拉提一脸惨不忍睹，“小子，太子是让你跟随下东洋的船只，去日本将咱们大明之前被掳走的民众接回来，你知道这是多麻烦的事嘛？”
将被掳走的民众接回来？
马和有些讶异地看向木白，青年微微一笑：“此前孤便屡次同日本方说过此事，但他们总是借口南北分离无法操作，现在也算是终于等到他们统一了。”
“既然有了可以说话的人，那么之前欠咱们的……也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第149章
日本国，刚刚从混乱走向统一的经历并没有给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更多的幸福生活。
经历了战火，终于迎来了统一的日本人民发现，平顺的生活并未随着统一到来。
国家的统一直接使得许多以战争为职业的人们流离失所，这些从硝烟中走出来的武士手里还举着武士刀，却失去了效忠的对象。
他们在大街小巷上四处游荡，随即他们悲伤又茫然地发现，往日人群中投来的眼神中的敬佩变成了厌恶，昔日的崇敬也转为了鄙夷。
这些人的灵魂还留在和北方政权的敌对状态中，却发现原本站在他们背后的民众已经在称呼对方陛下了。
于是，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地通过作乱来发泄其无处倾泻的体力和被抛弃的怨气。
日本国的治安进入了有史以来最差的阶段。
有部分武士挥刀砍向了民众，也有部分武士走上了甲板，他们的决定是继续走之前的道路，即便他们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坚信只要自己打下了这片天下，局势并不是无法挽回。
但招兵买马是需要钱财的，为了向北朝求和，南朝的天皇以及权臣已经耗光了家财。
于是，他们决定复制南北朝曾经的道路——通过掠夺隔壁邻居来积攒原始财富，但他们显然打错了主意。
近些年来大明连连增加海防，沿着港口陆续布置的灯塔为夜间航行提供了充足的视野条件，即便是深夜，沿岸依然有赶着交期的船只就着夜色行动。
原本这也不至于成为阻碍，不如说，只要不是大型货船，倭寇们自认都有一战之力。这些小货船战斗力有限，等于是上岸前的开胃菜，运气好遇到运粮船的话，那更是一次吃饱。
但就在他们想要按照过去的经验快速抢登，准备举起屠刀速战速决时，却见一道炸雷声蓦然响起，随后，一道白光划空而过。
天打雷劈？倭寇们的动作都微微凝滞了下，一个即将下刀夺走船员性命的倭人更是连刀都放下了。
贫困和苦难从来都是宗教信仰的天堂。自唐始，日本便是全民信佛，而未经过三武灭佛活动的日本佛教充满了政治和煽动色彩。
为了获得更多的政治地位，日本的佛教由上而下、又由下往上的路线，由于日本的大部分民众都生活在贫困线上，无力追逐更高的精神生活。
日本的净土宗更是提倡“他力本愿，善人正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阿弥陀佛无所不能，所以勿须修炼，只要有十念即可往生。
同样，阿弥陀佛有无比慈悲，所以他不会挑三拣四，依人品行决定度或不度，只要依照“十念”，就算是罪大恶极者也可被超度。
佛教在几次被灭杀后，在中土的传播路线转为了政治的助手，主要选择劝人多行善事，多多修炼，而在日本，佛教却成为了恶人的遮羞布和庇护伞。
毕竟要如何得到阿弥陀佛的庇佑、如何走到净土都需要大量的财富，换句话来说，无论用何等手段只要有钱，最后都能登上极乐净土。
这就导致了日本常会出现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恶人无所顾忌地为恶，然后将这些赃款捐给寺庙以求取死后的安宁。
但就算是在这样扭曲的教义中成长起来的倭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作恶，因此在听到雷鸣和闪电的时候，他们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畏惧。
“只是烟花而已！”最后一个登船的倭人头领见状大吼，“蠢货，都没见过烟火吗？这些狡猾的唐人是在召唤帮手，你们动作再不快些就要被包围了！”
真不怪这些倭寇没见识，虽然爆竹的发明迄今已经有两千余年，但真正使用硝石的爆竹发明却是在唐朝，添加着色剂的硝石火药烟花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更是要在宋朝中期，这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新生物品。
而且硝石还好，烟花的火药原材料从火器出现开始便成为了重要的管制商品，即便是在国情相对宽松的宋朝也是如此，一般情况下只有皇宫内的造物局以及官方委托的个人机构方可制造。
而且燃放烟花对于木结构的房屋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尤其是如今的烟花喷射高度并不高，在坠落到地的时候可能仍然带着火星，因此，在大宋每次燃放烟花都有名为潜火队的消防人员严阵以待，否则以宋朝都城的建筑密集程度，在烟花之后就是一场“火烧都城”供人观赏。
在种种考验下，就连大宋国也只有生活在汴京的居民才能看到烟花，燃放选择的还多是临水地区，更何况是在遥远海外的日本，他们大部分对于烟花这个名词都是只听其名未知其貌。
听到天上燃放的就是烟火的时候，即便知道这很危险，也有几个倭寇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砰！”“砰砰！”又是两声巨响，两道带着长长拖尾，有如罗睺星一般的白光自黑色的高山中射出，斜斜穿过天空，向着大海的方向滑落。
“多么绮丽的场景啊！”一个从登船开始便战战兢兢缩在一旁的青年抬起了头，痴痴看着天空，“这就是盛开在天空的火之花吧？难以置信，这就是大明吗？即便是这种地方，也能有火之花盛开。”
“蠢货！”他的话刚刚落下，头顶就被重重拍击了一下，倭人头领怒吼道，“这是信号，快走！别发呆了，大明的船队就要来了！”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来不及了，就在他准备放弃劫掠计划返身回船的时候，原本遥遥矗立，安静当指路标的灯塔光线忽然一变，从温暖的暖黄色转为了充满警告意味的赤红。
同时，两道光柱遥遥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射来，在作为标志的烟花完全消隐在夜空中后，重新为大明的军队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倭人头领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快，动作快，别拿东西了，逃啊！”
他顾不上还有几个下属还在船上，一把抓住了最靠近的年轻人向自己的木板船跳去，然后往年轻人手上塞了一个船桨：“快点划！放心，明朝的船行驶速度都非常慢，只要我们划到灯照不到的地方就能脱困了。”
“不等他们了吗？”第一次走上劫掠之路的青年抖抖索索地接过船桨，在惊恐之中回头看向刚刚还被视为他们囊中之物的大船，他们来的时候一共有二十人，而现在船上只有两人……不，三人。
就在他们说话间，一个同伴已经跳下水向他们的方向快速游来，青年忙伸手将他接应上船，那人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熟稔地拿起船桨一起加速。
多了一个人的力量，船航行的速度立刻增加，而同时，青年也听到了伙伴们呼喊的声音，他们在让自己等一等他们。
小木船的速度肯定是比不上长期与海相伴的渔民游泳的速度，但如今是顺风，夜间愈加猛烈的海风为他们的逃亡送上了一臂之力，却也让靠着人力追赶的伙伴们渐渐吃力和绝望起来。
“等一等他们吧，就差一点点。”青年有些不忍地说道，他频频向后张望，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变慢，而神奇的是，他的动作并没有为自己招来首领的责骂，甚至于首领的动作也不知不觉跟着停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立刻趁机用船桨向着后方游来的伙伴伸去，试图接应伙伴，只是，让他不解的一幕发生了。
奋力游到他们身边的同伴前伸的手并没有探向他的船桨，而是呆呆指向了他们的身后：“那，那个……”
“哪个？快接住啊！”青年急了，又将船桨向他那儿凑了下。谁知这个动作反倒是吓到了他的伙伴，伙伴惊恐地低吼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扭头，向着大明的方向游了过去。
与此同时，这个背对船头的青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他发现一直对着他们的灯光，似乎改变了方向。
光的来源不再是他们的背后，而是……前方？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目光对上了一头张着巨大嘴巴的海中巨兽。
巨兽那两只如同火炬一般的凶猛黄色眼瞳已经锁定了他们，庞大的身躯比他们的小木船大了一百倍，在夜色之中，他们可以看到雪白的反光，啊，那一定是巨兽口中利齿的反光吧。
夜依然寂静无声，海风卷起波涛，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动静，他们不知道这头巨兽是什么时候到达这儿的，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逃不掉，他们一定逃不掉。
在极度的恐慌之中，船上的人不由自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以一种引颈就戮的姿态臣服在了巨兽面前。
绝对的力量压制，让他们没有挣扎的勇气，没看到就连领头的首领也放下了武士刀吗？
就在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死亡之时，他们却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总旗，这几个倭寇怎么还没打就趴下了？”
“不知道啊，这胆子这么小也敢来海上做生意？总之都小心些，把他们绑了，海里的也一起带上吧。正好带着一起去日本找倭王的麻烦。”
“总旗，灯是不是还是熄了比较好，怪费油的。”
“啧，这可真不耐用，就那么会时间，都没看过瘾呢。”
“总旗……航行的船只燃料有限，探照灯的使用肯定不可能像在岸上那么自由……”
“知道知道，啰嗦，你去关了吧！对了，叫马统领了吗？这事得让他来决定怎么处理。”
什，什么？
船上的三人呆呆抬头，这才发现在他们面前的其实是一艘巨大的船舶，并非是什么怪兽。
让他们误解的两只巨大眼睛其实是船舶正前方的探照灯，现在它的光芒正在悄悄暗去，失去了强光之后，这艘巨舰的模样反而在月光下更加清晰。
夜色中，这艘船看上去足有百丈长，单甲板上的房屋就有三层，以铁板包裹的船首以及其上方悬挂的兽首在月光下散发着狰狞而凶狠的锐光，比起这些来，正从绳梯上下来的兵士看上去反而要温柔得多。
是，是人就好。
瘫软的倭寇们此时此刻就只有这个想法。
起码，起码活下来了。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想法。
但很快，他们就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了。
这艘船的行驶方向是日本的关西地区，而从他们被绑成粽子却没有被太多为难的状况就能知道，自己是对方找天皇要说法的铁证。
人证物证俱在，日本政府肯定没有辩解的余地，必然要大出血，那么等明船走了之后，自己还能有好果子吃？
倭寇中的领队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立刻改变了对待明军的态度，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透给明军。对他来说，北朝的将军和天皇就是他的敌人，出卖他们有什么难的，“他们的手里有一个采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银矿，而我知道他们的银矿在哪里！”
“哦？”一个高挑的身影踩着月色，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青年身着青色锦衣，头顶三梁冠，手指虚点着腰刀在他面前蹲下：“细细说说？”

第150章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日本的明德四年，对于如今日本的真正主宰者足利义满来说，这是一个幸福度极高的年份。
在去年，他结束了日本长达半个世纪的南北分裂，让国家重归统一。
而在今年的四月，一直妨碍他的上皇后圆融天皇终于归天，如今在皇位上的是一直信任崇拜他的后小松天皇，左右丞相皆是他的亲信，日本最强的武装力量在他手中，对于如今的足利义满来说，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了，也没有什么声音可以反对他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足利义满很快就可以追随前人的脚步退位了，然后把将军之位让给自己才八岁的儿子，自己出家为僧，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也该是时候满足自己的个人爱好了。
在日本，皈依佛教是一件极为时髦的事情，此举可以有效促进皈依者本人在民众心中的形象，就有些像现代做的慈善一样。
哪怕大部分人都知道做慈善其实对于企业而言是一种合理的避税手段，但看到政治人物或是企业家热衷于做慈善的话，还是会有一种他良心这么好，一般不会是坏人的想法。
这一丝丝的善意和好感，在很多时候就能左右一场政局。
和天皇争权夺势，并且在这场角斗之中取得完美胜利的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也非常想要塑造自己淡泊名利的形象。
反正日本的禅教并没有什么严格的戒律，出家并不影响他操持政务，也不影响他寻欢作乐，休息一下还能获得心灵上的宁静，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但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就当足利义满打算翻开自己人生的新篇章时，他忽然得到了大明的船队已经抵达，并且向着平安京方向进发的消息。
说实在的，这两年足利义满对于大明那简直是又爱又恨。
重新建立起朝贡体系关系的大明的确给日本带来了不少好处，但头上突然多了一座大山的感觉实在是太讨厌了。
尤其是这两年大明越来越难忽悠了，他们一改之前钱多人傻的土财主形象，先是派遣了驻日本的使节团，其后更是依靠这一层的关系三番两次向日本抗议倭寇一事，逼得足利义满不得不明令禁止劫掠大明。
要知道在日本从事倭寇这个职业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这种高风险但来钱快的职业已经成为了很多地方势力私底下的正当职业。
足利义满这令一下，无疑就是和这些势力结了仇，于是这些年来骂他是大明走狗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直至去年南北统一才稍稍好了一点。
但更糟糕的是，足利义满千防万防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天皇的真正含义。
在唐国灭亡之后，派遣大量遣唐使学习中土文化的日本没少拿着自己是唐国的文化后裔以及真正传人来说事，天皇这一称呼便是有效的力证之一。
自唐灭亡后，天下有这个称呼的就只有日本的天皇了，但就像是当年的唐朝就对此称呼不满一样，大明显然也不能接受藩属国的领头人自称为皇。
此前，靠着翻译的不同，日本一直在笔头上对这一称呼加以粉饰，翻译为王，但这种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长期驻扎日本的大明使者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深入调查后立刻上书洪武帝。
洪武帝自是极为火大，降下雷霆之怒，派遣礼部携书信命令犯了僭越之罪的日本国民立刻将天皇改为王。
此举惹得他们被隔壁的朝鲜国好一通嘲笑，大家都是没有得到封号的失败者，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脸来嘲笑日本。
但这也不算什么，让足利义满头大的是此举也引来了国内反明的呼声，并且还有人称呼足利义满是卖国贼。
这让当时总体政策为拉拢明朝以获得其对于北朝支持的足利义满相当为难，很有些里外不是人的味道。
好在因和明朝的贸易关系获得利益的人大有人在，看在这些利益的份上，真正有权力掀起浪涛的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天皇的称号与他们武族并没有太多的关系。天皇的神权不可侵犯？所有人都要去保护？呵呵，在如今的室町幕府年代来说，这已经成为了笑话。
有权势的人没有作声，加上去年日本南北朝实现统一，这可是足利义满的大功劳，如此他才没有被大规模攻讦，否则就算权势滔天如他也要为此头痛一番。
而且因为统一，明朝以观察藩属国政权交替为由设在日本的使团自然没了其存在的意义，在去年年末的时候回到了大明。
一时间，足利义满只觉得天朗气清世界和平。
但是……
……这不刚走吗，怎么又来了？
就很烦，但是烦也不能说，谁让那是隔壁大明。
为了商路，为了名正言顺，为了幸福的生活，就只能笑眯眯地派人前去迎接，并且让人在沿途叮嘱，做好各方工作，绝对不允许有什么不该泄露的消息传播出去。
什么天皇啊陛下啊的称呼都绝对不允许，谁敢让他在退位前不如意，他就让谁一辈子不如意。
吩咐人多做注意后，足利义满立刻沐浴焚香，换上正式的礼装后亲自接待。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大明派来的使者相当年轻。
足利义满本人今年不过也就三十五岁，而被派来的天使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但在穿过层层文武官员的视线步级上殿的过程中，这个青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日本国最庄严肃穆的朝堂，面对的也不是满朝文武的威视目光一般。
以他的年龄来说，就这番气度，定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从此人的表情来看，也像是来者不善啊。
果然，就在接下来的两盏茶功夫里，这个青年用着如刀锋般锋锐的词句将足利义满以及北朝政府大骂了一通。
什么“尔蛮夷治国顽嚣狡诈，听其自然，不加教化，民与野人无异，如此安敢来请印信诰命？朕乃当朝天子，当为天下负责，王位不可轻与，赐下礼仪法守旧章，令自教化”。
什么“喜则来王，怒则绝行，亦听其自然，好自为之”。
一句句犀利的言辞都在打众人的脸，而最重要的还是那句“大明的皇帝陛下以为同意后你们能做得更好，没想到反而更糟了，令他不有怀疑此前的局面是不是靠南朝把持”。
这已经不是打脸那么简单了，而是怀疑北朝的执政能力，并且有要转变立场的意思啊。
南北朝能够统一固然有南朝的军队已经打不动的缘故，但其实主要还是足利义满承诺南北朝双方天皇都享有继承权，也就是说，以后的皇位大家轮换来坐，这才骗得南朝的后龟山天皇交出了三神器，后龟山天皇依然享有皇族的权利和身份。
说白了，这样的“和平”只是表面的平静而已，稍有不慎，战局随时有可能再次重启。
足利义满敢承诺这些完全是仗着北朝天皇才十四岁，南朝天皇却已经四十二岁，等下一任继承者轮换，起码是二三十年后的事情，到时候南朝天皇一死，不就一了百了了。
但如果大明真的要干涉这件事，到时候情况可就复杂了。
足利义满立刻开口表示认错，并且主动以罪臣自称，表示一定会抓到那些不听命令去骚扰日本沿海的贼寇，给大明一个交代。
“那倒不必，贼寇其人已经全部逮捕归案。”让他没想到的是，大明的使者……这个叫做马和的青年竟是冲他微微一笑，“贼人表示愿意承担赔偿责任，他们将自己的土地赔给了大明，我想这事，倭国应该不会阻拦吧？”
足利义满的脸色有些发青，并不单单是因为大明这是名正言顺地要通过合法手段来拿走他们的土地，而是因为被带上来的罪犯之一正是不久前被他以阴谋挑唆之法大肆削权的山名满幸之子。
山名氏当年曾和足利义满的先人一起起兵，并且在此后战功彪炳，最盛时山名氏独占11国，而整个日本不过66国，因此被世人称之为“六分之一殿”。
幕府机构昔日的口号是守护大名，因此大将军的权势构成相当脆弱，也不可能像之前的许多势力一般使用各种手段明里暗里架空大名，既然权力不能从大名手中得到，那就只能从别处。
所谓的别处就是那六十六国的守护，作为封国最高行政长官，他们的势力直接影响到了中央的权威，而树大招风，足利义满自然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都不太老实的山名氏。他挑动了山名氏内讧，又左右横跳，成功让庞大的山名一族自我削弱，最后在内野一战剿灭了大量的山名叛军，令曾经拥有十一国的山名大族变成了靠着三国苟延残喘的小族。
因为还想徐徐图之逐步并吞的缘故，也不想将人逼得狗急跳墙，足利义满并没有将对方的财富权势一次性夺走，而是采取鲸吞蚕食之法，所以在如今，对方拿出自己的财产表示要赔给大明，他还真不好拒绝。
不过，在听说对方的赔偿土地在出云后，足利义满立刻找到了借口，山名曾经担任过出云国的守护，但现在出云国已经不属于山名氏，所以理论来说这份赔偿是无效的。
谁知那山名小子居然真的拿出了地契。
好吧，地契就是土地的所有权，和是不是当地的守护无关。但尽管如此，足利义满还是表示土地是国家的，售卖是绝对不可以，最多是租借，而且最多租借五十年。
最后，马和臭着一张脸将五十年抬到了九十九年，正式将这片土地“租借”了下来。
但让足利义满纳闷的是，为什么大明会真的接下这个赔礼。他已经让人去当地看了，那就是一片荒山，连田地都没有啊，难道就是个□□？表现一下大明是拿到了赔偿的？
这份好奇在他们得知大明的人们在出云大肆砍伐树木后得到了解答。
出云当地多山，又雾霭重重，因而常被人称为神之国，当地的树木也因此长得十分茂盛，也的确有不少珍稀的树木。足利义满觉得，这可能是大明人觉得不能丢面子强行挽尊来着。
从他的角度来看，砍树就砍树吧，反正也只是无能狂怒。
而且大明派来运走树木的船只每次靠岸都得带上大量的货物，严格来说还是日本赚了。
虽然足利义满心中总是萦绕着一丝困惑，尤其是听到出云的新任守护京极氏告诉他大明的砍树人经常在山上彻夜不归，而且经常在山上烧火时更是感觉纳闷。
但在如今的足利义满看来，和大明保持良好关系还是必须，因此他并未派人打探，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只要确认那块土地上没有铁矿即可。
出云国本身是铁矿的原产地，也是国家的重要战备资源，所以只要不是铁矿，别的就无所谓了。
足利义满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经对他深恨不已的山名氏多方牵线，那些砍树人明着砍树，暗中采矿，硬是将大量的银矿填在树木腹中运出了日本。
出云国的确是主产铁矿，但出云国的隔壁石见国却有一座在后世十分有名的银矿——石见银矿。
这座银矿的矿产在其持续开采的四百年间长期占据世界银产量的三分之一，靠着长久盘踞于此的人脉，山名氏帮助大明打通了从出云到石见国的道路，并且欢天喜地地挖起了石见国的墙角。
石见国的守护大内氏也是山名氏衰败的一个帮凶，一招能削弱两个敌人的势力，简直就是血赚。
其实，让足利义满对于出云国的异动没有多做留意还有一个原因，自那日登陆以后，大明的使者便强烈要求日本归还昔日被掳走的大明百姓，这一要求令足利义满深感头疼。
在农耕时代，人口就是生产力，没有任何一个领导人愿意归还人口，即便他们来源不当，于是，足利义满找了千八百个借口表示此举的难度以及不人道，难以配合云云。
大明的使者马和很快就被日本政府明摆着就是要拖延的姿态激怒了，他一甩袍袖，下了个决定。
他令人手执洪武帝诏书，前往日本各地尤其是沿海地区一一诵读，寻找大明国人，无论老少，不管男女，甚至不计较是明人还是元人，只要能够证明其归属皆可随军回到大明。
如何证明其归属？
很简单，一首《蒹葭》，一道《离骚》，一曲家乡的小调，那便是华夏人刻在骨里，外人学也学不来的身份证明。

第151章
日本堺港，作为大阪的一处深水港，原本只是日本关西地区的一处寻常港口，但因为近些年来和明朝的贸易往来，这里很快就成为了关西的一颗明珠。
但伴随着富裕而来的，还有觊觎的眼光。
堺港是在日本的摄津、河内、和泉三国国界交汇处开辟的商港，而和泉国正是在不久前被足利义满一锅端的山名氏主要势力山名氏清的守护国。
如今，山名氏清因反叛未遂，力战而亡了，和泉国自然被“没收”了，现在它被分配给了在这场平叛之战中表现突出的大内义弘。
作为站队成功的受益者，除了和泉国之外，他还同时担任周防、长门、丰前、石见、纪伊另外五国的守护，以一人之力手握六国，权势可谓达到鼎盛。
是的，最近正在被大明猛薅羊毛的石见国也是这位大内氏的封国。大明偷偷摸摸的举动之所以没有被发现，也是因为这位大内义弘正忙于收拾新接收势力范围内的残余旧有力量，暂时无暇旁顾。
他的举动在很多人看来都很正常，山名氏在这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在地方可谓盘根错节，任谁来到这里成为新的执掌都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但在这个时代，上头的人有一个些微的风吹草动，对于下面的人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三郎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步伐有些蹒跚，神情更是带着几分茫然。
回家的道路上撒上了石子，又夯实了地面，不像记忆中那么泥泞沾脚，当然，这也是他现在已经穿上了布鞋的缘故。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失去了父亲，穷困潦倒，只能赤着脚走路的臭小子了。
跟着村子的乡亲去将使者的船只拉回来之后，三郎并没有直接回渔村，他有幸被一位和善的大人选中，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差事，后来，他成为了家里的骄傲，还得到了那位大人的赐姓。
他将因为父亲过世而被退婚的姐姐风光送嫁，养大了年幼的弟妹，让他操劳半生的母亲终于有了歇息的机会，也走上了属于他的风光大道，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光辉岁月竟然如此短暂。
他跟随的那位大人是此次政治清理中被打压的对象，作为亲信，他自然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而那位大人已经决定远走他乡，他也决意一路追随。
这一走，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要去何方，甚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对于追随那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大人，他无怨无悔，但是对于独居在家的母亲，他却很是内疚。
母亲辛苦半生将他们养大，又无法说话，姐妹们嫁得不算近，况且家中也各有一摊子事，想要照料也是有心无力，家中的弟弟又常在外做工，他若是远行，恐怕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但是就算母亲不同意，那也是他一心想要追随的人。
三郎捏了捏拳头，下定了决心，但是他想要推门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他看到自己的母亲正在和几个穿着明国官服的人说话。
等，等等？
三郎不由自主地擦了擦眼睛，一双小小的眼睛渐渐瞪圆，是他看错了吗？那个在和明国官员说话的是他的母亲？可，可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个哑巴啊！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母亲就从来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父亲也从没说过母亲以前的事情，他也没有见过母亲的任何亲人，所以在父亲死后，他对于母亲的过往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母亲会烹饪美味的食物，而且有办法让苦涩带着怪味的鱼变得好吃。
三郎当然没有问过母亲是怎么变哑巴的，作为一个孩子这么问母亲，这不是在挖她的伤口吗？作为懂事的长子，三郎是非常敬爱他这位靠着处理鱼获的手艺将他们拉扯大的母亲的。
但现在，三郎不由自主产生了自我怀疑，怀疑他是不是太久没回家了，所以将旁人认作了母亲。
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双眼，凝神再看。
那边的女子有着整个村子的女人都羡慕的如云乌发，干净明朗的眉宇始终带着从不曾散去的忧愁，她的站姿十分好认，整个村子……不，整个和泉国就没有比他母亲站姿更漂亮的女子，那些贵女也比不上。
他母亲的脊背始终是挺直的，就连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家里最绝望的时候也是挺直的，仿佛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折腰。
三郎也曾经遇到过最绝望最难过的时候，但是在他的心里，母亲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就是一道丰碑，一次次地让他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
所以，三郎自然不会认错，那确实是他的母亲，更何况那女子身上的衣服，也是他第一次寄东西回家时为他母亲购买的唐布——他当时没什么钱，所以买的是所有布料中最劣等的蓝染布，但这已经是当时的他能送给母亲最好的礼物了。
他记得那时候母亲收到这块布料十分喜爱，当即喜极而泣，此后更是将这块布料珍而重之地存放起来，也不舍得拿来做衣裳……
对了，这块布他母亲并没有做衣裳，但前头那女子身上分明穿着正常的一套，所以是凑巧？
此时此刻，三郎的情绪十分复杂，他的内心已经认出了对方，但是理智却一次次地推翻，因为那熟悉的人给他的感觉太过陌生，让他难免生出几分自我怀疑。
虽然想了这么多，但其实只是一个瞬间，就在三郎拼命给自己洗脑的时候，却见远处的那女子忽然弯下了腰，捂住了脸，泪水从她的手指缝隙中流下，掉落在了黄泥地上。
三郎的脑袋“嗡”得一声炸开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动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挡在了母亲跟前，正用防备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明国使者。
见对方面露诧异，又距离自己的位置有几步远，显然不可能是自己所想的“欺负”母亲，三郎定了定神，吸了口气，收回自己不太友好的目光，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失礼了，不知明使寻我母亲有何贵干，母亲只是平常的渔妇，若是有什么需要，请同小的说。”
他此前长期在堺港工作，那里的主要客户便是大明以及琉球的商人，为了方便，三郎也努力学了汉文，但汉文学习实在困难，他又只是偷偷学，因此说出来的话总有些磕磕绊绊。
但这不打紧，语言的强大之处就是在于哪怕语句词汇都有问题，却不会影响沟通。果然，这几位明国来的使者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有些微妙。
片刻后，三郎看到了一封展示在他面前的诏书。
这上头是用汉文书写的，如今的日本虽然有自己的语言，但并没有自己的文字，日本国的官方文字如今还是中国的汉字，因此只要识字的人就能看得懂汉文。
三郎定睛一看，发现这份盖着大明官印，以楠木为轴的诏书上写的是之前曾经引起他们热议过的大明召回令。
大明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召回令的时候，三郎所跟随的那位大人还是和泉国的一位参政之人，他也听过自家大人对此的看法和思考，但总体来说都是不看好的。
日本前后数次从中土掳掠了不少人口，主要是匠人和女人孩子，之所以掳掠人口是因为日本缺乏劳动力，但别的地方不敢说，起码在和泉国内，这些被掠来的人口都已经散落到各处，并且定居了下来。
虽然早期的倭寇将人抢回后的确是做了不少糟糕的事情，但自从大明建国之后，因为其早期的海禁政策以及后期的网状防御，抢东西也就罢了，要抢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现在留在日本的多是十几乃至几十年前掠来的人，这些人早已度过了落地时候的苦难生活，活下来的大多已经在日本落地生根，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适应了他们的生活方式，甚至还有了子嗣。
种过地的人都知道，能挪来挪去的唯有幼苗，绝没有老树迁移还能活的情况，人也是如此。
树有根茎，人有羁绊，道理都是一样的。
而且这些人在这里都有了赖以为生的生活资源，放弃一切回到那块陌生的土地，去见一见早就陌生的家人，哭过一场之后再白手起家，谁会有那么傻？
所以，虽然有些恼怒于大明试图做出这种打脸日本政府的事情，但是日本当局的不少官员对此都有些不以为然，甚至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等着看大明的使者无功而返。
当然，也不至于真的就空手而归，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因一时冲动想要归家，或者是在这里混得不好，觉得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如回去闯闯，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番际遇。
而日本当权也做了双保险，他们早就宣传过了——一旦离开日本国，那么就不能再回来。是放弃以前的亲人，还是放弃现在的，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吧。
三郎这样想着，然后露出了笑容：“您是想要寻找会说日文的帮您宣读这些诏书吗？在下可以毛遂自荐。”
使者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正当三郎纳闷的时候，他感觉到肩上落下了一只手，然后，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却感觉并不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三郎，他们是母亲找来的。”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骗人的吧？
三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的脑中还是被这两句话来回刷屏，所以，他问出了一个堪称愚蠢的问题：“找，找您干什么？您也不会……”
他刚想说母亲不会汉文，也不会说话，和附近的人也长期保持距离，帮不了任何忙，但他突然发现母亲说的话是比他更流利的汉文，也能够正常开口，这，这这……
见他的表情五颜六色频繁变化，女人在儿子的目光中缓缓点了下头，说出了堪称死刑一样的话语：“三郎，我是汉人。”
接下来，三郎在一片恍惚之中听到了一个被父亲隐瞒、母亲也闭口不提的故事。
母亲原是元国辽东金州人，在元末的抗元战争中，这个地方曾被红巾军短暂占领，但后来日本寇华时将这个地方夺取了去。
元政府认为这块地方与其给红巾军还不如给日本，毕竟当时日本还是元朝的藩属国，藩属国攻下这块地方叫做“为主国分忧”，比起被敌人利用并且在当地获取物资可好太多了，于是还发文表扬了日本。
如此的荒唐之举带给当地人的是无比的伤痛。
既然有了宗主国的承认，日方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攫取当地资源。
日本此前长期战乱，战争年代让女人的数量大幅度减员，大量的单身汉和出生人数下降是当时的新政府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
要怎么解决？很简单，从别的地方掠夺女性就行了。于是，除了物质财富外，像三郎母亲这样的女子也成了重要的物资。
三郎的母亲阿幸就是这样来到日本的，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和同村一起被掳来的阿姐一起在市场上被拍卖的那一幕。那一刻，下头喊价之人贪婪地在她身上流连的目光和谈斤论两挑着缺点还价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和牲畜没有两样。
她的同村阿姐被一户有着三个成年男人的家庭买了去。
从那一家三人在“提货”时候就开始对阿姐随意动手动脚的轻亵态度，她能够想象得到同村阿姐最后的结果。
因为恐慌和绝望，她在当时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不能说话，再加上她当时不过十二岁，还没有来过葵水，没办法立刻生孩子，这些都成为了重要的减分项，所以她被以十五条鱼的价格卖给了三郎的父亲。
这不得不说是她的幸运。三郎的父亲是个很能干的渔民，收入在这个村子来说还算不错，因此，他对于这个需要养上几年才能发挥用处的货物态度还算不错，在吃喝上都没有亏待她，甚至还给她取名叫阿幸，幸运的幸，显然，他也认为阿幸能被他选中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叫一次这个名字，就是在阿幸的心里剜上一刀，因为说来也巧，阿幸的本名叫做阿星。
阿星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就去世了，在那个小村庄，她是不幸的孩子，但是她那对元朝廷失望至极而辞官的父亲却对她极其疼爱，常常抱着被小伙伴排斥的她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星星的故事。
父亲指着她出生时候最亮的那颗星星，说那是她的母亲一直在看着她，他教授她星图，传授她历法，为她出色的计算能力赞叹不已，说她以后说不定会成为有史以来唯一的女性钦天监院士。
但阿星没有了，她死在了十二岁的那年。
那年，她被活活从父亲的怀中抢走。看着文弱的父亲被贼寇一脚踢在地上，看着被推搡倒地的祖父祖母哭叫着她的名字，久久无法坐起，看着心爱的小花狗尾随时被暴虐的贼人随手一棍敲晕，倒在黄土上再也没有起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阿星死了，活下来的是阿幸，是一个渔民花十五条鱼买来的妻子，是一个哑巴。
她很懦弱，她不敢像同村的阿姐一样撞死在大树上，也不敢跳入那深邃又寒冷的大海，她唯一的反抗就是不开口，不说一句这里的语言。
她做到了。
除了在三郎刚出生的时候，她为了哄哭闹不休的长子睡觉哼过家乡的小调外，再也没有开口过。
阿幸那早出晚归的丈夫到死都不知道她其实不是个哑巴，她的孩子也不知道母亲非但不是个哑巴，在她年少时候还因为美妙的歌喉被选去唱诵祭文。
她如今已经快五十岁了，她以为自己最后的结果就是在这块待了三十年还生不出半点感情的土地上闭上眼睛，然后被葬在丈夫的身边。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她希望儿子到时候能将她火化，然后撒入家门口的这片大海，海水或许可以将她带回自己的家乡，让她去看一看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了。
她一直挂心着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祖母，她想知道他们还好不好，有没有因为她被抢走而悲伤，她离开后他们是不是顺遂平安，想看一看那条忠心护主的小花狗，她希望它没有倒在那冰冷的土地上，而是能够被家人寻回，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崽，好好过完一辈子。
她多想再抱着它一起躺在麦垛上，听父亲给她说星星的故事，多想穿上家里的衣裳，梳起家乡的发型，唱起家乡的小调，然后安静地回到那片星空中。
这是子女都有了归宿后，她最后的愿望。
但是，当大明和日本重新建立朝贡关系，当家乡的货物渐渐涌入和泉国，当家乡的商人踩上这块土地，阿幸感觉自己又重新能呼吸了。
她将脸埋在儿子送给他的蓝染布料上，贪婪地吮吸着那上头残留的家乡气息。
她想要告诉儿子他被骗了，蓝染的布料在她的家乡是最末等的，靛蓝易得，且容易上色，所以这种颜色是街上最常见的色彩。
尤其这匹布料连半分花纹也无，显然是最劣等的货品，压根不值那么多钱。
她也想告诉儿子这没关系，靛蓝虽然廉价，蓝草却是很不错的药草，所以使用靛蓝为染料的布料不会像旁的染料那般容易引来虫子，反而更耐放。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将这块布料放在匣子里，日看夜看，从那经纬之间读取着家的气息。
三郎曾问过她为什么不用它做上一身新衣裳，她的手艺很好，她的女儿们出嫁时候的嫁衣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即便是再穷困的时候，三郎和孩子们身上的衣裳也都不曾有过一处漏洞。
她不是不会，而是不愿。
她不想用家乡的布料缝出这个地方的衣服。
更不想穿上这样的衣服，哪怕她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缝出这里的服装。
但她就是不想。
阿幸原来以为自己最后这一块蓝染布料成为自己的裹尸布，她真的没有想到会有将它重新制成衣裳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无意间听到一则流言。
有人带着嬉笑半是嘲讽半是感叹地说，大明的先皇帝在临退位前都不忘留下命令，召回大明遗落在外的民众。
那一刻，她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渴望归家的心让她混混沌沌地回了家，当下就将这匹蓝染布制成了她少女时最为流行的开襟半袖衫和襦裙。因为在缝制时候，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所以，这件衣裳是她成年后做过最丑的一件衣裳。
但她还是穿上了这身衣裳，拦下了来到此处的大明使者。在对方要求她证明自己的身份时，阿幸唱响了家乡的曲调。
她唱得极其顺畅，虽然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开口了，也有三十年没有唱起那个调子了，但她真的唱得好极了，曲调悠扬，就连使者都不由自主地微阖了双目。
在异国他乡，其实他也有些思念家乡了。
他思念滇南之地带着青草香味的风，也思念应天府湿润的空气，那烦乱纷杂的朝廷，还有信任着他的殿下。
这个妇人真的唱得好极了，所以，当她战战兢兢问他是不是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时候，马和没有多做为难，他点了头，告知了她回航的时间。
此次使节团的成员会走遍日本的大部分地区，然后将证实了身份的汉人一同带回，所需要的时间比较长，等他们归程的时候可能要到秋末了。但好在大明的船只就停靠在堺港，对于阿幸来说，她可以在家中住到船起航前再行出发。
正当马和准备给她签发身份证明时，这个一直都沉稳安静倾听的女人却突然哭泣了起来。
对于她突然爆发的情绪，马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在这一路寻找汉民的道路上，他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人。
当听到大明欢迎他们归家的时候，这些人的反应大多如此。
但在哭过一场之后，他们的反应又各有不同。
他遇到过缠绵病榻祈求家人让他归家的老者，也遇到过沉默许久，哭着放弃的人。
而他遇到最沉重的，是骨灰坛。
闻讯将其送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骨灰坛的主人是他的师傅，他将一身所学都交给了这个年轻人，唯一的要求是将他的骨灰坛送回大明。
而这样的遗物，马和和他的团队收到了太多。
能有骨灰坛的已是善终，更多的是被同乡留下的一两件遗物。
比如阿幸，她就只留下了那位阿姐的一朵绒花，只是海边气候潮湿，不利于物件保存，那绒花的丝涤部分已经脱落，空留一个骨架。
而比起那铜制绒花留下更少的，是那死在异国他乡的姑娘的信息，阿幸只记得她的名字里有个芳字，却不知是哪个字，也不知其姓氏，但马和也将她记在了册子上。
被倭人掳掠的汉民自元末至明初跨越近三十年，这三十年也是中原之地最为混乱的时期，人口的流动和户籍的散逸让他们无从知晓究竟有多少人被迫离开了家乡。
但他们会尽力寻找，而且如今汇聚天下之人户籍信息的黄册已经登记完毕，要寻人肯定比过往方便许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明国的态度。
纵然这些人中有很多最后可能不会回到明土，但大明的态度就是他们的后盾。
大明越是强硬，日本就越是清楚这些留在日本的华人是有靠山的，如此这些人日后的境遇应该也能好上许多。
在书写了阿幸的名字和讯息的小笺上落下大明的印章，并将之交给阿幸之后，马和便表示告辞。
在临走前，他看了几眼扶着母亲一脸担忧的三郎，特地提了一句到时候会来派人来接阿幸，但被阿幸拒绝了。
阿幸知道，这是这位明国的使者担心她的儿子会阻拦她，阿幸毕竟已经老了，如果三郎真的想阻拦，她是不可能离开的。
但阿幸相信她的孩子会尊重她，“比起浪费力气在我的身上，我更希望这份力气能够找到更多的像我这样的人。”她说，“我们这样的人真的有太多了，以我们的年纪，错过这次机会，此生可能在没有机会再回去了，所以，别在我身上花时间了，还请大人能多找一个就多找一个吧。”
马和深深地注视了她一会，片刻后他躬下身，冲着这个老妇一揖：“夫人高义。”
让三郎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母亲拒绝了他的搀扶下，竟是微微屈膝，如同二八少女一般轻盈地回了一礼，然后她望着明国使者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洪武二十六年秋，大明的楼船没有搭载任何的货物，庞大有如山岳一般的大船上装载的只有一群离家多年的游子。
最后成功登船的游子只有七十三人，但这艘船却极为沉重，因为船上还搭载了五百一十四个人的人生。
留在港口上的三郎冲着船上的母亲用力挥手，他身侧的姐妹正挂着泪水努力向着这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母亲露出微笑。
“母亲，您一定要好好的！我们会努力来看你的。”虽然这么说，但当看到大明的楼船收起船锚的那一刻，两个姑娘还是哭成了泪人。
他们的小弟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向着大船的方向跑了好几步，但他很快便被日方派来维持秩序的武士拦了下来。
一排守在船前的武士将此处和彼方分成了两个世界。
“吉时到——”随着一声唱喏，大明巨大楼船上的船帆“哗”得一声落下，这个季节最后的东南向的信风立刻将整张风帆吹得鼓起，借着风力，大船渐渐离开了海岸。
就在送行的众人情绪即将崩溃之时，他们忽而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铜铃奏响之音。
二十四名阴阳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甲板之上，他们结成队形，一手执招魂铃，一手持引魂幡，在海边猎猎作响的大风之中唱道：
“魂归来兮——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回来吧，离家游子的灵魂啊。
为何要离开你的躯体，在四方到处乱走？
为何要舍弃你安乐的住处，去到凶险的地方？
快随着我们回到你的家乡。
那里有巍峨的高山，袅袅云烟和潺潺溪流灌溉着土地。
那里有在微风中摇曳的兰草，它的香味沁香怡人。
那里有香甜的大米，刚刚收割的小麦，有人间百味，有酸甜苦辣。
那里有人世间最甘醇的甜蜜，无论山野中的蜂蜜、甘蔗中取出的蔗糖、麦芽中烘出的芽糖都极其甘美可人。
那里有威武又顾家的男儿郎，那里有娇美能干的好姑娘，那其中，一定有你的另一半，你不思念他吗？
那里有纵横之间的棋局，有步步紧逼的六博棋，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悄悄得地设下一局赌局，只是要小心，这只能悄悄地来。
“魂归来兮——”
已经到了秋天，从异国引来在这儿落地生根的石榴终于到了成熟的季节，那红彤彤的果肉诱人极了，吃完果肉后将果皮放在风口，还能再香上好几日。
稻田里低着头的麦穗你不想看看吗？穿游在其中的鸭子可到了最肥美的时候，再不回家就要错过啦。
今年的年景特别好，收获的粮食在装满了谷仓之后还留下了许多，你看，你的亲人正用它们酿造美酒。
那里有醇香的美酒，无论是浓厚的烈酒还是香甜的米酒都能让人熏熏然。
那是迎接你的归家酒。
阴阳生将招魂幡高高举起，它在漫天飘洒的纸钱中猎猎作响，驶向大明的楼船不知不觉变得沉重，似乎有一群人在众人没有察觉的时候悄然登上了这艘船。
引魂铃在指尖颤抖响动，像是为那些看不见的人传递着他们激动不已的情绪，为首的阴阳生微微一笑，低声道：
“欢迎回家。”

第152章
派人接回被倭人掳走的汉人一事是洪武帝退位前下达的令文，因此，当满载游子的船只停靠港口时，船上众人就看到了龙舟，也不太让人意外……
个鬼啊！
吓死人了好不好？
没想到刚回国就要面对大BOSS的大明公务员们瞬间感觉一身的疲惫清了大半，他们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皮紧了一下，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
这一松一紧间的气势变化格外明显，反倒衬托出始终保持严谨姿态的马和有些格外不同。
不愧是太子殿下选出的正使啊，还真是人前人后一个样，时刻保持最佳的工作状态。
官员们齐齐投以赞叹的眼神，随后在洪武帝派人来传达说等等要点名汇报工作时候，十分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用同情的心态送走了这个空降的上司。
若是寻常时候，大家都会有些嫉妒羡慕之类的负面情绪，但是面前这个是洪武帝——虽然已经是先帝了，但是那可是洪武帝啊！消耗官员能力最强的洪武帝啊！
这种一个不好就得送命的机会，还是算了算了。
而且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上最难伺候的就是称号中带个“先”字的人，什么先帝啊前妻啊都是隐形的地雷。
失去了曾经拥有的权利和地位后，人难免会想法子寻求存在感，而这种存在感通常都会让旁人很难把握分寸。
这个先字辈的若是个性格和善的人还算好，若是遇到个强势的，那么臣子的苦逼程度绝不亚于夹在老婆和母亲之间的男人。
毕竟婆婆原本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在儿子结婚之后她也是被夺走了女主人的身份，也算是个“先人”。
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如此。
洪武帝在退休后虽然的确将所有的权利都交给了朱标，也搬回了凤阳老家种田去了，但这可不代表他真的离开了权利的中心。
就在这一年内，洪武帝和每个退休的漂亮国总统一样，将精力投入整理自己的人生经历以及编书之中，他先后印刷出版并且发行全国了《世臣总录》《稽制录》《永鉴录》《诸司职掌》四册书
别看只有四册，他这四册书可是针对了朝堂上下的所有人。
《诸司职掌》规范了大明上下官员的职责和权限，算是官员的责任行为规范守则，而《世臣总录》则记载了史上的为臣善恶可为以及劝征之事。
两本书都是警告加劝告满朝的文武。
这还不够，洪武帝还让人编纂了《稽制录》，这上头记录了唐宋封爵的制度规范，针对的是如今那些在开国战争中因公封爵的功臣，主要目的是遏其奢侈之萌。
显然，在洪武帝心中，臣子、功臣都老实了还不够，因为他亲自放出了一个对王朝来说可能存在的巨大危机，那就是驻扎各处的藩王。
《永鉴录》便是发给诸多藩王的教科书，这本书记载了历朝历代宗室诸王行恶悖逆的事迹及其结果，用以劝告他的那些被封到大明各处的儿子老实做人。
瞧瞧，瞧瞧，这哪是退位的皇帝干的事？
不如说，可能正是因为退位了，才更有空去专心鼓捣这些？这反而更可怕了有没有！
如果让藩王们知道这些臣子在想什么，绝对要翻个巨大的白眼。
你们这才哪到哪，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就是被出了两本书规范一下行为，我们才倒霉呢。
在洪武二十二年的时候，洪武帝就将大宗正院改为了宗人府，当时的宗人令是秦王朱樉，左右宗正是晋王和燕王，王室成员的管理和约束走上了制度化的道路。
这三位王虽然都是个暴脾气，但作为大家的兄长，总体来说对弟弟们还是很不错的，有些什么错误也是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大家兄友弟恭的都很和谐。
但现在情况不对了啊！
空下来的洪武帝不知怎的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不是皇帝了，但还是老朱家的大家长。
以前国家的事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亏欠了子女们，现在倒是有空闲照顾一下家庭啦！
于是，在搞定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之后，洪武帝溜溜达达地跑去了宗人府。秦王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封地里面，位于京城的宗人府就像是个办事处，主要起存档的作用。
但这也够了，朱元璋直接伸手去翻看了下以前秦王处理过的那些卷轴，想看看自家的崽们有什么问题或者困难。
这一看朱元璋那简直是火冒三丈啊，儿子孙子不学好的大有人在，女婿借身份之便在外头做坏事的也不是少数，秦王的处理那叫什么处理，那叫和稀泥。
于是，老朱一声令下，撸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将自己立为了宗人令，正式开始给小崽子们收骨头。
凡是上了黑名单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身体还算健康的都到凤阳来，他老人家亲自监督着做劳动改造。
不是抢别人的地吗？抢那么多总得种地吧，那别逼逼了，拿起锄头去犁地吧。
干不动？这都不到你罪状的一成就干不动了，那你要那么多干嘛？
不是在外头放高利贷吗？那就用自己的身体体验一下这么高的费率农民还不还得出。
不是喜欢找美女吗？要那么多姑娘总得有个好体魄吧，那就去挑水挑粪，爹这是为了你未来好，万一搞了个肾虚那多丢我们老朱家的脸面不是。
总之，无论这些朱家子弟犯了什么罪，朱元璋都能找出对应的农活让人去干。
年长一些的皇子还好，他们年少时候都经历过类似的农田教育，而年轻一代是完全成长于膏腴之中，哪吃得了这苦头，没过几天就有几个小崽子互相撺掇，想着逃离凤阳去应天府找好大哥求援。
娘现在也被气得够呛，完全站在了老爹那一边，这时候只有大哥能救他们了。
但他们的敌人是谁啊，是一路从战场中走出，翻过刀山越过火海，战略思想和素养齐备的洪武帝啊。
小崽子刚有异动，老父亲就发现了。等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洪武帝就像是那个守株待兔的狡猾猎人一般，等到了他家那一群“傻兔子”。
为了安置这些臭小子们，朱元璋不得不重新将人塞到了凤阳皇城之中。
虽然凤阳的皇宫没有完全造完，但基本的构造已经完成，皇城该有的防御机构一样不缺。
如果这些臭小子能在这样的条件下逃出去，那他倒是要佩服一下这些崽子的本事。
为了鼓励儿子们，洪武帝甚至发言说如果能逃出去，前程往事一笔勾销。
犯事的皇子和女婿们欲哭无泪，如果他们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在这儿啦！
不过人嘛，总要有理想，万一就成功了呢。
于是，洪武帝开开心心地开启了和家里的小辈们斗智斗勇之路，一直到接到楼船归国的消息后，他才暂时放过了这些小崽子。
在已经成为当今皇帝的朱标请示下，朱元璋和孙子在刘家港会合，然后一路航行，抵达了位于辽东半岛的直沽港。
直沽港修建于元朝，当时元朝的大都定在如今的北平，但北平苦寒，无法供应当地居民以及军队需要的粮草，于是元朝不得不采用南粮北运的手段来满足京城的需要。
他们疏浚了大运河的北段，将其北延伸段的终点从洛阳改为了北平，从此这条自春秋时期陆续开凿的人工运河才有了现代的大致轮廓，成了名副其实的京杭大运河。
但这还不够，漕运全靠人力，耗时耗力，在北方有巨大需求的情况下，单靠漕运是无法满足的，于是元朝开启了规模空前的漕粮海运模式。
一担担的粮食从江苏太仓浏家港出发，经黄、渤海，一路转运，最终抵达直沽港，再由直沽通过大运河转运到大都，而这一条养活了大半北方的纤夫和力士的生命线却在元末时期招来了贪婪的恶魔。
海船靠风力驱使，体量远大于河船，因此海船上卸下的粮食必须在直沽港进行停留和二次分拨，所以此处建有大量的粮仓用以接纳海船上卸下河船装不下的漕粮，在日本国的远洋技术发展到能够抵达大明的时候，这里自然成为了对方袭击的重点。
但直沽港毕竟是元朝的经济动脉，有重兵把守，想要攻占也没那么容易，于是周围的沿线村庄、港口就成了重点招呼的对象。
这次回国的汉人大多都是辽东一代的居民，只有十来人祖籍在福建、江浙一带，因此洪武帝将迎接这些归人的地方选在了这儿。
楼船体量巨大，从远远看到桅杆到其近前，足有半日有余，而这半日中，洪武帝并未回到舒适的室内，而是同孙子一起大马金刀坐在如今这个因为战火废弃许久的港口上。
最尊贵的两位都坐在这儿晒太阳，随行而来的官员自然不敢进去室内，一干文武只能汗流浃背地在秋老虎的肆虐下站得笔直。
他们无数次期望那艘楼船能够开得更快一些，但海船的速度取决于风力，而这一日恰巧风信不太顺，船上人只能收起船帆靠人力前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木白倒是不太着急，他面不改色地在大太阳下头趁着这个机会同他那乐不思蜀的祖父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木白想要调用国子监生去地方干活。
但洪武帝此前有令，国子监生不允许干涉政事，所以如果要用的话，必须要洪武帝撤回这条禁令，否则他用人的话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朝堂那么多官员，又有三年一科举，你是有多大的事，要用到监生？”洪武帝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可能是近一年来经常和农人接触的关系，他近来也学习了些农人的惯用姿势，比如现在就打这个农民揣和孙子说话，这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无害又友善极了。
木白看了看他的胳膊，也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姿势，随后他眼睛一亮，发现这姿势还真的怪舒服的，于是一老一少便用着如出一辙的姿势开始说起了话。
“孙儿想要他们去各地兴修水利，不是动辄万民的那种大工程，而是去各区县寻找有小问题的。”木白揣着手道，“若是让官员去看，他们可能并不觉得这是问题，最多就是一些不方便，但孙儿想要解决的恰恰是这一二分的不便。”
洪武帝是农民出身，最重视的便是农业，因此在其登基后全国上下水利灌溉便几次修整、维护，在重新疏浚黄河并且给淮河解围之后，整个大明大的水利问题已经基本没有了。
所以木白要解决的问题简单的说就是地方性的小苦恼，譬如因为地势原因容易积水的地方、存不了水的地方，或是有水渠灌溉，却离田地太远，还是要村人去靠人力挑水的地方。
这种问题在地方官来说都不算问题，因为它们都是可以被人力克服的。
容易积水就挖几个排水沟，存不了水就自个去挑水，能靠人力解决，又不会引发大灾难的小问题在地方官员来看都不算是问题。
这并非是他们尸位素餐，实在是大明的地方官任务确实有些重。
木白是经历过现代生活的，他很清楚现代的官员、职能、机构划分有多仔细，而在如今的大明，一个普通的县官身上基本就挂着十来个职能，而他的副手、手下也不具备执政能力，只能说是辅助他做事而已。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是一个稍稍负责的地方官员，哪怕是在风调雨顺的年份都忙得如同陀螺一般，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有八个时辰是在伏案工作。
更别提大明一年到头基本没几个真正的太平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困扰的只有几个乃至于十几个农人的苦恼只能被排在后头，着实是无暇顾及。
当然，这其中也有看多了麻木了的因素在，因为见过太多的困难和苦恼，这种“小问题”自然都不算是问题了。
但木白不认可这样的看法。
诚然，从一个宏观的角度来看，优先解决紧急的或者是更为困难的问题是最优解。
但世上有什么能够比千千万万个民众的不方便和不满汇聚在一起更大的问题？人民之间无小事，更何况还是和水利相关的专业事件，大明真的没有富裕到可以不在乎这些问题的程度。
不过虽然这样说，木白也很清楚已经无法再给地方官施加压力了，而且如果真的让地方官员着力于此的话，出于人的劣根性，只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他准备调动一群尚有一腔热血之人。
“国子监的监生便是未来的父母官。”木白认真道，“提前适应一下工作环境和工作领域也不错，就当是从实践中学习了。”
“而且孙儿也觉得，国子监教授的科目有些局限了。”木白瞄了眼自家祖父纹丝不变的面色，想到去国子监溜达时候看到的那块他爷爷写的，看了就让他想翻白眼的石碑，他忍不住低声道：“皇祖父，孙儿不想要一群满嘴之乎者也，却半点没有办事能力的属下。”
“他们通晓圣人之学，可能是个好人，但好人可未必能当好官。”
洪武帝微微歪头，刚生出点愠怒来，就看到他孙子居然给他掰起了手指说起了条件，语气还特别理直气壮。
“对于地方官员而言，他们就是皇帝的门面，所以他们应当上至天文下知地理，无论是数算还是商贸都当有些了解，否则连税都收不清。当然，律法也是必须知道的，否则怎么判案？然后还具备基本的常识，譬如遇到灾害该怎么处理，如何避免二次灾难的发生，譬如遇到流民要怎么对待，如何预防流民身上的疫病等等。”
“对了，最好还得有些医药知识，起码得知道各个季节容易有什么疾病爆发，提前做好准备。啊，建筑知识也不能少，否则修建水利全靠外聘肯定会出事情……”
“英儿。”洪武帝的表情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木白顿了顿，凑近他的皇祖父，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道：“皇祖父，您觉得再加个公务员考试……如何？”

第153章
夏末秋初的海边日光毒辣，只需要个小时，就能晒得人脸上发烫。
但此时此刻，却很少有人在意脸上的燥热，因为比起脸上的这点感觉，他们胸腔中的热度可要高上太多了。
众人手中正传递着张宣纸，这纸张普普通通，没有洒金也没有染香，其低调程度和现在的场面很有几分格格不入，但这的确就是大明第家庭的作风。
如非必要，皇室诸人很少会使用特别昂贵或者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张，应生活用度的讲究程度甚至不如稍好些的富户。
就在方才，他们的太子殿下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出了两张试卷，上头的题目数量是样的，但内容却南辕北辙。
张卷子内容包罗万象，从天文星象到历史人文，从算数到地理，应有尽有。皇太子甚至还大手挥，画了张简单的水田河流图，让人简单论述这样地势会导致田地产生什么样子的情况，又要如何处理。
而另张卷子则寻常得多，每个走过科举站到这儿的人都见过类似的题目。
说来惭愧，卷二在场的臣子皆可答得七七八八，但回答卷却得群策群力，以众人之力破题，就这还引起了小范围的争论，很显然，诸位臣公之间的意见有些不。
眼看着那边有从理论发展为武斗的趋势，洪武帝看了眼早早被丢到旁的科举试题，又看了看被众人捧在手里来回传递的另张试题，就着这些仿佛朝回到学堂时透着少年意气的属下发出的噪音，洪武帝睨了眼大孙子。
他的大孙子如今脸上正有些志得意满，满满都是自豪。
洪武帝见了，不由沉默，种情绪正在酝酿中，他稍稍忍耐了下，见似乎忍不住，于是便顺应内心抬起了手……
啪——
木白捂着无辜受袭的脑袋瓜，脸的茫然。
洪武帝看着他的小表情，气不打处来，他默念了几声这是亲生的，强行按捺下火气：“你之前说，要将这份卷子拿出来，选拔天下人才？”
木白懵懵点头。“你这题目出得有几人能答出？”洪武帝很生气。
哪知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孙子掰起了手指：“我和父亲可以，阿春也行，文儿能答出半，他还小，宜之（蹇义）、维喆（夏元吉）、师兄都能答出来……”
沐浴在自家祖父微妙的眼神中，木白立刻出卖了小伙伴：“我给他们都做过，他们说还好啊。”
洪武帝被气笑了：“那你准备选几个？个还是两个？有这能力答出你这张卷子的人不过凤毛麟角，这都不是千里挑万里挑的事，你想要靠这卷子招到足够用的人才，得等下辈子。”
“别说你那些朋友——”洪武帝抬起手止住了孙子的未出之言，“他们都是茂才，又有为官经验，不可为常理。”
顿了顿，洪武帝又补充：“你也不行！”
大孙子的成长经历也没有可参考价值，这小子虽然沦落到了偏远山区，但就像是踩了狗屎运样，竟是遇到了被伤势耽误隐姓埋名的当世大儒王袆，做了人家的入室弟子，接受对的教学。
要知道当年就算是老朱家的继承人，也就是木白的父亲朱标在学习时候也是和弟弟们起接受的教育，他的待遇也就是比弟弟们多些小灶。
但单纯是教育资源还不够，他孙子当年逃亡时候脑袋受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弟弟能活得更好，他在念书上使出的是百分百的劲。
朱元璋也是从贫困中走出来的，他太明白个人若是将自己置于背水战的境况下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若这人再加上了点遗传自他的聪明脑袋瓜，以及点运气……
结果便是他面前大孙子这个样子了。
虽然面上不显，但朱元璋是真的很为孙子而骄傲。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他孙子这样的教育资源的，他孙儿虽然苦，但真没少过教育资源，而且他路遇到的也都是良师益友，光是这点就已经极为难得了。
洪武帝教育自己的大孙子：“万不可以自己的求学之路之顺遂和人生经历之通泰以及聪明的脑袋瓜来衡量他人，若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俯瞰别人，并且要求旁人有和你样的结果，那只能称之为傲慢。”
他说得义正词严，殊不知在旁高高竖着耳朵偷听的众臣子心中十分有志同地刷着同句弹幕——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虽然洪武帝是在教育孙子，但不知怎的他们感觉受到的伤害更大了。
木小白倒是GET到了祖父的意思，他脸恍然，立刻边取笔在纸上拨拉边道：“既如此，那不如改成选答题？”
“和科举的经史科样，选题或者两题来考，不答不扣分，多答可以加分。”
木白奋笔疾书：“答出四题为合格……好吧，三题，三题肯定不能再少了，算了，再加个五经的论述题，中和下，这样不至于太难……唔……”
洪武帝看着嘴里嘀嘀咕咕着认真完善题型的孙子，有些欣慰于他的点就通。随后，他眼神扫周围暗戳戳关注这儿的臣子，嘴角微微扬起，故意道：“英儿，你说动用国子监生是因为国子监生做事更认真也更有激情，同加考这类试卷有何干系？”
木白握笔的手微微顿，内心思绪繁杂。
在现代的时候，虽然他作为个年轻妖不能接触到高科技，但是些趣谈八卦还是可以听到的，于是他便看到了个理论——中国有技术，有经验归纳，但没有科学理论。
简单的说，就是知其然，后人也会跟着其继续走下去，但是很少有人会往上去探索其源头，就算有人探索了，他的探索结果也不会得到重视，最终只是小圈子里的场独角戏。
华夏并非只有技没有术，而是“技”还没有发展到出现“术”的程度，就被时代所淘汰了。
木白曾经看到过位编者举的个例子，说是元末有个名为朱世杰的数学家。
此人承唐宋高速发展的数学思想，深入研究天元术，发展出了四元高次多项式方程，甚至还发明了等差数列求和、内插法这些在后世被归入高等数学的内容，直接将中国的数学从无符号计算带入了有符号计算的世界，被誉为宋元时期的数学巅峰，甚至是划时代的存在。
在其时代，朱先生桃李满天下，甚至也出了不少著作，但就是这样的颗启明星，他的书作却在后世散逸大半。
甚至于，在清朝的乾隆皇帝修撰《四库全书》的时候，集聚全国人才的满朝文武都不知道曾经有这样的名学者，在当时遍遍清点天下著作的时候都将这颗数学界的明珠所遗漏，直到二十七年之后，几位学者有意编纂数学家传记之后，才阴差阳错地将其寻回。
不知是因为战争因素还是元明当权者不在意不关心的缘故，这样个本身具有传播基础和传播媒介的学者都能被历史的长河所忽略，不知这世间还有多少与之类似的人才被遗忘了。
在如今看来，这些技能不过是奇淫巧技，没有任何意义，但木白太清楚数学、物理、化学的学者有多么强大，切看似无用的理论，只是因为生产力还没有跟上能够运用它的机会而已。
但生产力这个东西的发展可比理论的发展要快得多，人类从看到打雷将其奉若神明，到意识到那是种单纯的自然现象用了千万年，但从意识到电是种可收集可利用的能源，到其走入千万家却不过用了两个世纪。
换句话来说，正因为人有了要“捕捉”雷电的想法，才会去发现去探讨去研究什么器具能够做到这点，但如果没有第个去研究雷电的人，那么后续的切都不会出现。
大明……不，整个华夏并不是没有那样的人，华夏民族从来都是最勇敢、也最具备抗争意识的，只是很可惜当那些人出现的时候，华夏的科学技术和生产力无法与之匹配，于是他们的许多想法都只是成为了空谈，然后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终归句，这片土地上孕育出的人才真的太多了，多到人们可以自由选择感兴趣的学科，并且以多数战胜少数的手段，将多数人没爱的那些学术弃之若鄙的程度。
于是，这些小小的智慧火种，最终没能逃过历史的浪涛，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木白现在想要保护的就是这些小火种，好在，他生活的这个时代，同样也是个格外现实的时代。
上有好，下必效。
只要官方表达出几分对那些学科感兴趣的意思，那么民间那些苦于无出头之地的人就会去琢磨它，而只要学习的人多了，必然会为那些学科找到真正的传承者。
只要传承者在，只要给这些学科足够的时间，木白相信它们从技变成术的那天并不会太遥远，而首先，他得先说服这个王朝的主宰者。
木白轻声道：“民间学子千千万，藏书更是数不胜数，但现在所有人学的都是孔孟之道，孔孟虽好，但利出孔千人面，孙儿以为长此以往，并无益处。”
洪武帝露出了几分了悟，他揣着手肯定道：“你爹肯定不同意。”
朱元璋的长子，木白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建文帝自幼修习儒家经典，虽然朱标为人并不迂腐，但让他承认学习孔孟并没有那么有必要，甚至是另外扶持门与儒家学说对立的学问，朱标肯定是不答应的。
这直接就挑战了老父亲的人生观。
木白露出了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用自己的表情对自家爷爷的猜测表示赞同。
是的，木白想要推行改革的最大阻碍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父亲。
朱标倒不是对各家学说有什么意见，他其实还挺喜欢看这些东西的，但站在帝王的角度，他觉得儿子的这些说法过于空泛。
而且更重要的是，用这种方法选择人才，那不就等于选择“匠”们去做官？
不说被管理的人如何，匠人们自己都过不去这道关，而且匠人如果都能做官了，农人又要怎么想？
最苦最累的活就是农活，赚得最少的也是农人，而之前农人们之所以肯老老实实留在自己的土地上正是因为他们虽然收益少，但地位高。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的收益少不说，地位也没那么高，岂不是会有大量的人口从田地离开？那到时候大明的税收又要从哪里来？
或许有人会说那可以将税收来源从田税转为商税呀，但要知道，田税有多少收入都是有较为直观的计算公式，毕竟土地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商税就不样了。
除却进出口的船只次可以让人直接看到货物，大部分的商务活动都很难去做查实，全靠纳税人自觉。
直观的田税都有好多种偷税的方法，更别提弯弯绕绕众多的商税啦。
至于简单的人头税？
木白摇了摇头，人头税其实是种极大程度上压制人口数额的存在。
现代人常常以为古代人热衷于生娃，但这是有前提的，首要点就是生娃的成本低于收益。
在人头税高昂、种田收入低廉的时代，孩子刚出生便被淹死或是抛弃是最寻常不过的，即便是在相对富裕的宋朝，弃婴率也是居高不下。
真正让古人放开手生娃的时代，还要从取消了人头税的清朝开始。
木白非但不会将税务压在人头税上，相反，他还想要取消人头税。
如今的大明海贸路线已经日趋成熟，在官方的引导下，江浙的商人们如今流行大量从海外购买廉价的棉花进口到内陆，然后将其织成漂亮的布料后再反手卖到国外的贸易模式。
乍看是多了采买棉花的开销，但事实上棉花算是压舱货物，又是逆差航行，运输的成本其实非常低，且班次稳定，只要算好了节奏甚至可以免去租借仓库堆存的费用。
而且别看江浙商人以前就在周边原产地采购的棉花，其实这里的棉花价格非常非常昂贵。
想来也是，若不是价格高昂，凭什么让这儿的农户放弃可种双季的稻田改种棉花？棉花这种作物简直就是个土地的营养抽水机，收割后还得休地段时间养养肥力，这些可都是算在物价里的成本。
但这些棉花如今的采购地印度就不样了，那儿土地肥沃，日照充足，棉花可以大量种植，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口众多，棉花这种必须朵朵摘取的农作物就喜欢这样的种植环境。
当然，还有个隐性的优点就是那个王朝的管理者非常欢迎大明的船只以及他们带来的货物，这就让大明商人的利润更高了。
江浙商人的成功很快就将这种加工模式带去了内陆地区，原本些不适宜种植棉花的地方随着商人的走动也响起了纺车的声音。纺布这项传统的活动因为跨国海运的存在，从自产自销走向了来料加工的路线。
商人们将沉重的生棉带到这里，然后带走匹匹织好的棉布，接下来他们或是拿去染色，或是直接以白叠布的形式出售，这就和笑嘻嘻点着铜板的纺织娘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不得不说这些商人们的头脑是真的灵活，他们甚至还会追逐灾区，当听到哪哪的田地又受灾时便会千里迢迢地将棉花运过去让灾民以工抵粮，既得了廉价劳动力，又得了名声。
不过看在他们的举动的确帮助到了当地灾民的份上，朝廷对这些人的投机行为暂时采用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也因为这些棉布给当地的人们带来不菲的收入的同时促进了生产积极性，于是没过多久，棉布的价格便大大降低。
大明建国二十六年，也是洪武帝大力推行棉花种植的第二十年，大明百姓终于不再以穿棉袍为奢侈。
棉质的衣裳走入了千家万户，成为了人们身上寻常的穿着。随着布料数量的富余，从内衣发展到外袍，又从单层外袍发展成为用多层棉衣叠加制成保暖效果极佳的棉大衣，不过是两年的时间。
然后很快，保暖、耐穿又便宜的棉大衣在两个冬天的时间里风靡了整个大明。
大明的棉花数量有多富裕呢，这么说吧，今年边军将士御寒的衣裳就是用四层厚棉布絮上棉花制成的棉袍。
穿上新衣裳的边关将士们在秋季已经转凉的寒风中昂首挺胸，哪怕热出了头汗也坚决不脱衣服，其土豪程度让对面来交易煤炭的北方游牧部落流出了嫉妒的泪水。
在这样的风潮之下，棉被的出现也就不是多让人奇怪的事了。由于棉花蓬松时候效果最佳，出于市场需要，大明的许多县城里渐渐出现了“弹棉花喽”的吆喝声。
只需要两枚铜板，这些手艺人就会拿着自己趁手的棉花弓将紧实死板的旧棉花重新加工成蓬松的棉絮，让被褥重现温暖。
由于棉花的存在，大明朝近些年冬季因为寒冷而死亡的人数大大降低，新生儿的夭折率也降下来不少。看到这些数据，洪武帝才真正松了口气。
其实如果不进行海外采购，靠着大明自己种棉花迟早也会走到如今的水准，但那是以牺牲大明的地产为代价的。
经济作物虽然很美好，但抢占了粮食作物的种植空间就会造成隐患。
这个有条件的话还是要避免比较好。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但木白万万没有想到在发现种棉花的经济效益下降后，头脑过于灵活的江浙农民转年就改种了茶树。
要交税粮怎么办呢？这些农民就委托采购棉花的商户帮他们买来了印度的稻谷，并以此充作税粮，进出，还赚了点小钱。
所以说不要小看人民，有必要的时候他们的头脑比谁都灵活。
咳咳，扯远了。
总之，如今的大明百姓可以说大体上达到了衣食无忧的境地，解决了生存温饱的需求后，便是精神文明高速发展的时代。
木白便是想要在这个时代开启之时先立下个标杆。
“所以，我才不是为了为难臣子呢——”木白理直气壮，“我是为了大家的未来！”
朱元璋点点头，对孙子的豪言壮语不置于评：“所以你这小子来找爷爷是想要曲线救国啊，可以，来说服我。”
木白倒抽了口气，他刚才说的那些难道不就是在说服爷爷吗？
洪武帝摇了摇手指，表示那是你小子自己的遐想，不能算作说服他的理由哦。
“不过你可以慢慢想，现在，先去接他们回来吧。”洪武帝抖了抖袖子，正色起身，他的目光所向，是终于靠岸的大明楼船。
船首处，阴阳生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之人的嗓音有些喑哑，但在船下锚之时，仍是竭力朗声道：“归乡——”

第154章
大明此次派去日本的楼船虽然没有装载任何货物，但楼船本身材料毕竟放在那儿，而且由于甲板上的楼房是在靠后位置，为了保持船只的吃水平衡，即便是空舱运输也必须带上配重，如今它的重量甚至高于普通货船。
因此，在没有风力驱使，只靠人力的情况下，这艘大船在众人焦急盼望的视线中足足挪了半天才到达港口。
这样可不行啊，直沽港被大陆和辽东半岛包围，凸出海岸线的辽东半岛能够有效阻挡东风，因此楼船如今的速度还是在基本无风无洋流阻力的情况下走出来的。
如果单靠人力就只有这个速度，那么大明的船只永远也别想用正常手段抵达澳洲，这航速根本就跑不赢洋流和逆风。
该想个办法改造一下船只，或是想办法利用逆风。
他记得在后世有一种已经成为运动娱乐的帆船运动是通过变换船帆的迎风面在逆风时候也能走Z字型前进的，不知道这种灵活的风帆能不能装在大船上。
不过，如果在大船上装上这种不固定的风帆，那也意味着对于船桅的原材料硬度有了更高的要求，以如今主要以木质为原材料的工艺手段能不能做出力扛大风的船桅……
嗯，这个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有了被废除匠籍的医匠珠玉在前，大明如今大部分的匠人都铆足了劲要做出一番事业，想看看能不能也讨个废除匠籍的恩典。
虽说大部分的匠籍不如医匠那么吃天分，靠着熟练度的上升也能勉强应付朝廷需求，但若是可以，这种熟能生巧的技能没人想有。
就像现代的每个人都知道照着字帖练字写多了自己的字一定会变好看，但基本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一样，不少匠人们也是如此，他们比现代的孩子苦逼就苦逼在没得选择。
对着自己不爱且没天分的事业，还要使出一百八十分的力道什么的，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虽然自己已经走到了这儿没得选择，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受这份罪。
于是，在“废除匠籍”这根胡萝卜的诱惑下，大明工匠这些年来的种种发挥创造已经惊到木白好几次了，所以现在，他已经养成了不去想他们能不能做到的习惯，只要给钱给支持就行。
顺带说一句，被废除了匠籍的医匠们也并没有像很多朝臣以为的那样出现断层，相反，在没有了“铁饭碗”之后，现在这些在职的医匠忽然生出了巨大的传承热情。
可能是看着自家的崽一个个都欢脱地奔向新世界，完全将家业至于不顾，生怕自己的绝学会失传的医匠们着急地开启了传承大业。
偏偏医者的收徒是所有职业中最复杂最漫长的，光是观察人的品性就得花上三五年的时间，于是，这些医者不得不走上了著书立学之路。
这本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就像是罗老先生此前寻求出版时屡次撞得头破血流一样，医术这东西也是一个冷门小众的学科，在销量上毫无优势，当然也不会有出版社喜欢。
但恰巧现在的出版社刚被整顿过，上头要求他们自己划出道来，且必须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虽然不太明白社会责任是个什么说法，但大家莫名就是能够意会当中的意思。
给医书出版就算是刷官方好感度了，毕竟现在大家都等着官方的大订单呢，出几本医书虽然肯定亏本，但这算是事前投资，有官方的好感度可是比花多少钱都重要。
这个道理但凡是脑袋不打结的都能想得通，于是不过短短一年，市场上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各种医书，但医学这个东西全靠个人传承和理解，所以医书的质量难免良莠不齐。
这些出书的人当然也会看别人的书，于是就在书籍数量增多后没多久，医者之间的讨论便增加了，甚至开始了辩论，除了登门拜访求教或是掰头外，大部分只能通过出版者联系。
这样的次数多了之后，有一家会来事的出版社干脆给自家作者排了个小页，专门刊登这种一来一回的讨论或是辩论，没想到居然比起正经书籍更受吃瓜读者们的欢迎。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这群大部分不会医术的吃瓜读者为了能凑热闹居然还自发地学起了相关知识，这种小页的销量竟是渐渐超过了医书本身，甚至渐渐成为了发行定例。
有几家书局甚至从官方的邸报和南宋曾经流行过的小报中获得灵感，悄悄伸出了试探的脚爪子。
然后他们很快接到了官方的约谈。
华夏的第一份报纸诞生于唐朝，其鼎盛则是在两宋，但无论是哪个时代对于民间的报纸传播都管控得极为严格，据史料记载，民间报刊要到宋时才正式出现，不过也很快就被管控了起来。
对于大部分老百姓来说，书籍的价格过于昂贵，而且大多一本正经的，距离生活太远，小报则要亲近得多，价格便宜，内容接地气，也不太会用生僻字，最重要的是趣味和八卦十足，可以成为日后聊天的谈资，相当的实惠。
但小报和书籍的存在不同，书籍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传播知识，并不以销量为目的，小报却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在宋时就曾发生过无良小报胡编乱造虚假新闻，在那个名声大过天的时代，造成了相当糟糕的后果。
这也就算了，当时的小报编辑为了销量甚至编造边关军情，一度引起各种混乱和社会问题，最后即便是对民众管理宽松出了名的大宋也开启了一刀切模式，除了官方的邸报外不允许任何私人印发的报纸发行。
这点在大明自然也是一样的，但流行就是个轮回，洪武帝推行了十余年的基础教育让民众的识字率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识字后的民众便有了自己的精神需求。
民间小报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也的确可以起到一定的指引向导作用，前提是得好好地引导和监管。
现在这些小报的切入点是医疗，算是个很不错的开头，于是在官方的指导下，这些民间小报上渐渐出现了国家允许公开的时政新闻。
这种形式在未来如何还不好说，但起码有了放宽民风的迹象，这就是好事。
譬如这次被提前公布的召回行动就是如此，小报在官方授意下提前半年就刊登了相关信息，希望大家若是有家人被倭寇掳掠或是知道相关情况的联系一下官署，如此也能帮助这些归家的受害者快点找到家人。
现在，有一百三十多户人家正等在港区，他们是千里迢迢从大明的各处来到直沽港的受害者家属。
其实，此前报名的人远远不止这个数字，但因为时间跨度太长，加上又经过战乱，不少家庭的亲历者都过世了，小辈们虽然知道家中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悲伤往事，但早已不记得自己亲人的模样或者压根没见过。
也有部分家属还健在的，但这么久过去他们多已到了耄耋之年，经不起长途跋涉，最后这些人都未能被选中。
但他们已经在官府留下了寻人信息，等到这些归者下船休息好，就可以立刻开启信息比对和查找。
抵达现场的一百多户幸运儿之前一直在遮阴处等待，直到船舶靠岸后，他们才被引到现场，这些人本就心情忐忑，待听到阴阳生念响丧者之名的时候，不少人都露出了揪心的表情。
三十年的山海相隔，亲人又是以那样的惨状离开他们的，即便这些人怀揣着最大的祈愿，却也知道等来的可能是一个最糟糕的结局。
但会来到这儿的人心中自然也有着一丝期盼的，如今阴阳生念响的一个个名字，却仿佛是一份宣判书。
“辽东大石村，刘氏，约五十岁，归家——”
随着这一句话，人群中的一个中年妇人当即两眼一翻，向地上倒去。
“娘！”她身边一直探头张望的青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母亲，将其放平后立刻伸手掐住母亲的人中，这些急救手段方才都有医匠教过他们，就是为了预防大悲大喜下人受不住。
青年一边掐一边嚷嚷，他语气中还带着点莫名其妙：“娘您怎么了，咱们又不是大石村的！那也未必是大嬢嬢啊。”
“咱们，咱们村三十年多前就叫大石村，后来那大石头被朝廷挪走了，露出了下头的泉水才改名叫小泉村。”女人幽幽转醒，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你大嬢嬢当时是为了护住我才被抢走的，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刚刚定亲，我的阿姊啊，阿姊啊——”
“娘……”青年忙给她顺气，“娘您别哭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就是来接大嬢嬢回家的，只要能回家就行。”
“是啊，我终于接你回家了。爹啊，娘啊，你们看到了吗？我终于接阿姊回家了……”女人用颤抖的手从背后的布包里掏出了两个牌位放在地上，“爹，娘，阿姊去你们那儿了，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她，我今晚就给你们烧钱，烧衣裳，阿妹请了最好的纸匠，叠了个大房子，就让我阿姊住……”
说着说着，她捂住了脸，泪水滚滚落下。
其实，她已经足够幸运，她的家人留下了较为清晰的信息，这起码帮助她的家人认出了她。
“刘家湾，阿芳，女，一枚绒花簪，五十有八。”
阴阳生手中的名单中大部分就像这个叫阿芳的姑娘一样，仅仅留下了极为零碎的信息，甚至于她的信息已经算多，更多的人只有一个绰号、一个姓氏，就连年岁都不知道。
这些信息让焦急等待的家人们更加焦灼，他们隐约觉得那是自己的家人，又怀揣着期望，所有没有听到家人名字的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大楼船上缓缓放下的木梯，他们期盼能够在那梯子上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梯子上最先出现的人是马和。
他作为此次被派出的正使，自是这条船上地位最高的人，在他之后的是若干名副使。寻人不易，为了尽可能不遗漏一个汉人，这次前往日本的使节团的副使人数是创纪录的三十六人，衙役小吏更是不计其数。
马和没有在楼梯上多做停留，多日的航海生活让他面上带着点疲态，但他的眉目和周身的气质却无丝毫疲态不说，还带着一丝锋利。
他恭敬地取出一封明黄色的卷轴，随后一撩袍角，跪在了洪武帝面前，双手将卷轴奉上：“臣探访日本诸地，寻回失民五百一十四人，同归者七十三人。”
“很好。”洪武帝伸出手，接过卷轴展开粗粗一看，见到因为各种原因留在日本的只有十七人，顿时被这数字烫了一下用力闭了下眼睛。
七十三人回国，十七人留下，也就是说起码有四百多人死在了异国他乡。
他吸了口气，将卷轴递给长孙，然后祖孙二人齐齐看向缓缓从船梯上走下的老人们。
这些人的年纪其实都不算很大，他们中的大多人和洪武帝都是同辈，但是因为此前的生活环境过于困苦，这一个个看上去都称得上是老态龙钟。
有几个人的身体状态甚至无法独自下楼梯，是被放在箩筐里从船上吊下来的。
“我，我死也要死在这儿。”勉强从箩筐里爬出来的一个老头一边艰难地站起一边倔强地说道，“就算我化成泥，变作土，也要做咱大汉的泥土，养我大汉的花草，不给他们用。”
“老哥哥，你瞧着年纪也不大，可别说这种话，”洪武帝亲自将他扶到一个软凳上坐下，安慰道，“咱们这个年岁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看我，我现在没事就种种菜逗逗鸡鸭，有事就找儿子孙子来帮忙，这日子过得多有滋味啊。”
老头看了眼扶住他的洪武帝，又看了眼扶住他另一只手的青年，此前他坐在兜里也没看到下头的动静，见他态度温和，便将他认作是来接亲人的家属。
抖了抖胡须后，老头悲道：“老弟弟，你不知道，咱可没你那么舒坦，哥哥我啊看不上日本女人，打了一辈子光棍。咱这把老骨头坦白说，就是回来等死的，就是不知道咱在那儿攒的钱在这儿能不能用。”
“能用，当然能用，老哥哥放心，你们回来，什么都用不着担心，朝廷都给你们安排好了。”洪武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安抚道，“若是有家就归家，朝廷给你们发补贴，若是找不到，就给你们发宅院，给你们治病，总之，你们回来就是过好日子的。”
“只要活下去，什么好日子都在后头。”

第155章
将人接回来享福，洪武帝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在船回来以前，洪武帝就已经命令沿海各地做好了接待准备，房子土地都安排上，还都是选的各地治安最好、地方乡老最能干、乡邻气氛最和乐的地方。
考虑到归来的人可能丧失了劳动力，他还特地命令地方政府届时每月发放米粮布匹补贴，并从中拨出一小部分用以雇佣当地的青壮来搭把手，减轻老人们的生活负担。
可以说一应政策之下，只要老人们没有大病大灾的，这辈子都能平安顺遂。如果要去找家人，洪武帝也下了命令，让地方官员务必尽心竭力，弥补老人的遗憾。
这其实也是日本方面为何如此爽快放人的原因，如果大明想要带着一群青壮年离开，那么哪怕是日本政府再忌惮大明，也要好一通扯皮。
正是因为这些归来者都是老人，虽然日本方面也会觉得有些没面子，但总体还算过得去，在朝政的时候甚至还会说几句这是大明给他们解决困难云云，也算是块不错的遮羞布。
众所周知，老年人的体力和健康状况就放在那儿，能创造的社会价值十分有限，却还占用不少粮食及资源，对于如今的日本政府来说可以说是累赘，如今不少日本深山村落就有将六十岁或是七十岁的老人背上山任其自生自灭的情况。
虽然从官方的角度来说他们明面上是肯定不会支持的，但从地方政府任由这样的恶习发展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习俗”就可以知晓他们真正的态度。
所以，他们着实是不太能够理解大明朝为什么要将这么一群累赘带回去。就为了所谓的面子吗？那未免也有些太不值得了。
值得和不值得不是让外人来说的。
皇太子研墨，洪武帝亲自执笔誊抄，祖孙两人代笔，将这七十三个千里迢迢归国之人的名字写在了黄册之上。
自此，无论他们离开前是哪儿的人，现在他们都是名正言顺的大明人。
朱元璋将这一本单独立册的户籍册郑重交给了户部侍郎，又把自己亲手写好的户籍证明一一发给这些面上还带着惶恐和茫然之色的归者。
听到这些战战兢兢的老者说出的谦辞后，朱元璋温和道：“不必觉得麻烦了我们，诸君会有如今的遭遇，皆是因为国家贫弱。说到底，这是我为帝王，他们为朝官、为兵士的无能，才让你们遭受此等一劫。”
“硬要说来，这事本就应当是我们请求你们的原谅，未守土，未安邦，是我等的过失，听你们一句谢，咱惭愧啊。”
“不，不是这个道理。”这些远离汉地多年，汉话中不可避免带有几分艰涩的老人连连摆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宽慰洪武帝。
木白落后一步看着，眼神渐渐柔软。
在木白看来，他爷爷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仿佛拥有两张脸孔，对着朝臣和敌人如同修罗，对着百姓和家人，却又如同弥勒。
在洪武帝退居幕后的这一年里，木白几乎每次去探望他老人家都是在老乡家里找到人的。在凤阳老家，周边的农户都知道，老朱是个特别讲义气的人，又大方又友善，还有好多好多儿子，有什么事情找他，他都会帮忙，实在做不来，也能让儿子孙子搭把手。
而就是这样一个淳朴爱笑的庄稼汉，却让朝堂上大半的人都望而生畏。
木白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帝王，他的小伙伴也是一方霸主，伴随小伙伴一路前行的路上，木白也见过许多的诸侯王，但那些人和朱元璋却完全不是一类人。
他从没见过如同朱元璋一般物欲寡淡，却又欲壑难填之人。
寡淡是在于他除了家人平安，对一应身外之物都没有太大执着，欲壑难填则是他想要的是任何一个帝皇都未曾做到的。
他想要没有贪官，想要民众安乐，想要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想要消灭饥饿。
除了对老朱家传承皇位还有执念外，他大部分的期望都和六百多年后的华夏政党的理念不谋而合。
呃，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对公务员们的高标准严要求也是一样的。
不过后世的公务员们起码大多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工资也是基本踩在本地区平均工资线以上，但大明的公务员……那是真的很惨了。
如果不伸出罪恶之手，那么大部分大明的普通公务员都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一家，但凡家里的人口多一点，或是有个大灾小难的，那距离破产就不远了。
而且公务员的所有副官都得自己聘请，这就导致大部分官员的生活都过得紧巴巴的。
如果伸出那只手……没被发现还好，一旦发现，立刻叫人牢底坐穿，连带着所有家人一起倒霉。
洪武年间相继发生的空印案和郭淮案让朝堂上的官员倒下了大半。
木白至今都记得当时的情况有多严重，都城所在的应天府都一度出现了官员断档的情况，在接替的官员上任前，原来的官员一个个都得戴着二十多斤的镣铐继续办公。
可以说是将社畜进行到底了。
更悲惨的是，这些人在后来都被派去开发大西南了，至今都有不少官员还留在云南耕耘没能回来，那是连最后一丝价值都要被榨干啊，呜呼，惨绝人寰。
但大明有一点好，那就是哪怕官员犯事被丢到边关劳动改造，却还能靠着军功再升回来。
所以，大部分官员宁可去边关也不愿意去一些看似和平的地方，前者还能有机会翻身，后者则是要一辈子在那儿蹉跎下去了。
可是即便局面如此，从洪武帝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自己对官员已经够好了。
官员的俸禄不提，单单是减税减役这一点就能为一个家庭省下不少开销。
他老人家打心眼里认为，官员有钱就变坏，所以在退位之前，他还规定了朝堂官员的俸禄，并且将其和不允许立丞相一起定为惯例。
作为一个上下五千年都能排得上号的优秀帝王，洪武帝在各方面都没的说，但在经济学上他的确是欠缺了一点，显然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通货膨胀。
当然，作为一个公平的帝王，除了管理官员外，洪武帝还一并将功勋们手头的大片土地软硬皆施地收了回来，改为了发硬性工资。
总之，在洪武帝退位的那一年，满朝文武都敢怒不敢言，若不是看着希望就在眼前，估计有一半的人都要“告老还乡”去了。
好在朱标登基之后虽然碍于父亲的命令，不好明着给官员加工资，却多了逢年过节的红包补贴。
夏季有冰耗冬季有炭耗，加上一年到头几乎月月都有的节日，现在大明公务员们的小日子已经比过去好上太多了。
当然，会这么做可不是朱标太好心，主要还是因为现在的大明朝廷真的有钱。
呃，虽然这么说挺招人恨的，但在重新疏浚黄淮河之后，无灾无难的黄淮河流域交上来的粮税足以让周围几省侧目，加上大明近些年来连续不断采购的米粮，大明的存粮已经到了户部官员不得不缠着工部官员修p建粮仓的程度。
其实在荡平了北方草原后，多年没有发动大型战争的大明本身的存粮就相当可观，也多亏了这些老本，大明在疏浚大河的时候才没有发生前朝那些糟心事。
被征召的役夫全都是有偿劳动，用来发饷的稻谷每天都一担担堆到大河边上，干完了活就能直接领回去。为了方便携带，现场还提供兑换服务，可以直接将刚发下的粮食换成布料首饰等一应生活用品。
这些东西回老家买也是大价钱，还不如现场就换了，回去是转卖也好送人也罢都很有面子。
而且有这么个兑换处在，役夫们感觉满满都是希望，每天睁眼干活，闭眼想凑钱换个好的还是着力眼前，反而一点都没觉得累，整体氛围格外和谐，散工时候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
就连去现场监工的工部官员都说从没见过氛围这么好的大工程，这句话顿时就让多少有些惴惴的洪武帝乐开了花。
只是，粮食太多也不全是好事。
大明如今的主要粮食是稻谷和小麦，虽然这两种农作物都有麸皮保护里头的种仁，较为耐放，但是自然存放的粮食会随着时间流失风味也是不争的事实。
新米和陈米的口感差异巨大，市场差价也要差别近半，如果存储不当，放坏了或是生虫了就更糟糕。
于是，在挥舞着钞票的户部促使下，工部不得不派人研究起了粮仓的改造。
如何存储、如何转运，如何保证先进先出，如何设计最佳的动线都是一门学问。不过好在现在的工部已经不再是以前爹不疼娘不爱的混饭吃部门了。
在昔日的东宫匠坊并入，且重设评选机制，重新调整工部权重，首次将管理岗位交给技术人员后，大明的工部已经成为了技术宅们的天堂。
如今的工部除了在皇宫内和其他五部一样占据一处宅院外，在玄武湖中央的小岛、应天府偏远的郊区都各有一块地。
玄武湖中心的小岛四面都是湖水，水下也布有暗网，任何人想要靠近都只有划船一条路子，保密性极佳，而且因为宽敞、加之周围都是水，防火效果也颇为优秀。
这样的湖中岛保密性好，环境宜人，但是建造极难，平日里的生活补给也全靠岛外输送，所以即便是在应天府也只有两处。
一处用来存放全国百姓户籍的黄册，另一处就是用来存放工部的各种机密配方了。
至于郊区，那是工部的实验场地，因为都是半成品，所以防护上也没那么严格，但擅自靠近的也九成九是探子，正常人谁会去接近这种三日一炸雷五日一着火的地方。
是的，为了节省修补房屋的开支，这儿同样兼了大明火药的开发和配置。
除了一部分必要的行政官员外，工部大部分人才的补充都是自民间挖掘。
随着匠籍地位渐高，愿意吃公家饭的人越来越少，毕竟公家饭虽然稳定，但是自由度实在是难以言喻。
为了说服他们，也为了哄骗各位大佬加入工坊，新任工部尚书特地整出了几间空房专门用来摆放实验器具，然后他亲自登门，请人前来参观。
几乎没有一个匠人能够逃过这间实验室的诱惑。
如今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玻璃窗在这儿仿佛变了一个模样，成为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和器皿。
耐热耐冷又耐腐蚀的玻璃器具是最完美的实验用品，而且它们的透明度很高，在如今工坊研制出透明玻璃的现在，更是能为每一个观察者展现事物变化的细节。
可别小看这区区的一个小动作，便造成了意识形态和发展历程的巨大差异。
在后世网络上就有一个说法，东方的科学发展之所以与西方迥异，并且在近代落后于西方，真是因为缺少了这小小的玻璃。
虽然这么说略有些偏颇，但的确，如果没有玻璃，即便再优秀的学者也难以获取精确的变化数据，并基于此抓住化学物质产生反应的时机，对各种成分加深了解，并且加以利用。这样的变化或许通过大量的实验和天才的计算能力可以得到弥补，但这之中的损耗无可估量。
事实上，正是托这些玻璃材料的福，在研究如何更快速、更高效获取煤油的过程中，匠坊这些人又发现了一种比煤油燃烧能力更强的透明液体，不过这东西虽然燃烧能力强，但是不太耐烧。
用它来作为燃料的话着实不太安全，于是工匠们就将这东西放在了一边，反倒是被四处溜达寻找灵感的兵仗局摸了去，在烧了几次房子后，隔壁的兵仗局发明了一种使用特殊子弹的火器。
这是真火器，一旦成功发射，就能在对面引起大火的那种。只不过以如今的科技想要寻找能够包裹住这种液体并且让它在落地后再爆发开的材料并不容易，所以目前还处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状态。
但不管怎么说，有新的发明都是好事。
比起隔壁的新发明，工部的新发明就要和谐得多。首先，他们发现了一种油脂和凝脂状的物品，在尝试之后发现，这玩意用在金属机械的摩擦处有奇效，可以有效降低磨损。
不过，它并未引起太大的重视。
如果它是能够帮助木料保养防水什么的还好一些，偏偏是金属，以如今的生产力来说，如今的大明能够真正需要用到它的地方并不多，于是它被送到了各个使用凿地机开采的现场，当做是个聊胜于无的赠品。
但是，众人很快发现，随着摩擦和析出，一种蜡制品出现了。
这种蜡质地有些像蜂蜡，但是它的颜色可比蜂蜡白多了，在屡次实验之后，众人发现它的特性上同蜂蜡大致相同，同样无毒，也没什么味道，可以当做蜡烛点燃，最重要的是它的硬度远要高于蜂蜡，更方便运输。
寻常的蜂蜡蜡烛如果要长途运输的话，必须要将其用油纸隔离开，否则走到半路就会发现自己收获了一块蜡烛坨坨，但这种蜡烛就完全不必，虽然脆度更高，但其可观的硬度让匠人不再需要额外包装。
而且这个颜色……这么干净的白，真的很适合用作奠仪呢。
是的，石蜡蜡烛在这个世界的初亮相就是在太庙之中用作贡烛。此时的白蜡烛产量还很低，又珍贵又漂亮，可不就是适合做奠仪吗？
“就只有这些吗？”拿着写得花团锦簇的呈报，木白不满地甩了甩。
他并不是一个严苛的老板，但无论是玻璃器具还是这段时间烧掉的石油都不是个小数目，从结果来看，这次生成的产物都算不上实用啊。
汽油是个好东西，但是现在还远远用不上，石蜡也是个不错的产品，但以现在这种制造方法能满足太庙就不容易了，更别提供应市场。
虽然知道科研必然会遇到损失，但这样的损失也有些太大了，如果不给这些人一点压力，木白怕他们疯起来能把老朱家的底子给烧完。
但木白没想到的是，工部尚书稍稍迟疑之后，送上来了一块藏青色的石板。
“这是什么？”木白接过板子，有些纳闷地看着这个有点像瓦片的造型。
“禀殿下，这是石油燃烧之后的产物……呃，这些东西每次烧都会被剩下，臣觉得有些浪费，就琢磨着要怎么用，正好手下有一祖籍蜀地的小吏说这有些像沥青，于是我们便试了下，发现确实差不多。”
工部尚书说的沥青其实指的是天然沥青，这种物质其实是石油渗透到表面后被自然蒸发后的产物，早在先秦时候就有利用的记录。
至于怎么利用嘛……咳咳，一般都是被绑在箭上点燃后飞出，或者是烧上一锅在守城时候浇下去，沥青加热后有粘性，一旦粘在身上轻易洗不掉，一般守军会顺便送上点火服务，伤害性极强。
不过，大明如今并不需要这种守城服务，毕竟这玩意杀伤性虽大，但是战后收拾难度也巨大，如果不是必要，一般不会动用这等“武器”。
那这玩意有什么用？木白纳闷地敲了下这块沥青板，就听工部尚书说道：“此物历经寒火，得百般催化，比之沥青更加坚硬，臣等试过，将其碾平后斧敲而不变形……”
正在他说话间，被皇太子捏在手中的沥青板子竟然“咔嚓”一下碎开了，随后仿佛慢动作播放一般，以一种婉约俏丽的姿态落在地上。
木白：……啊。
工部尚书：啊？！！
沐浴在所有人目光中的沥青板子：嘤，不是咱不努力，实在是外力太大啦！

第156章
工部尚书看着七零八落散到地上的板子，眼神很是痛心疾首，再抬头看着太子殿下的时候，更是露出了三分哀怨七分忧愁，就像是个刚听说孩子考了99分的老母亲刚想开心一下，就得知这次考试总分是150分，心理落差相当巨大。
更糟糕的是，他还刚打了包票，转眼就被打脸，简直是人间惨剧。
不对啊，他之前明明试过这玩意的坚硬程度，之前他说的斧子都砍不破真的没有夸张来着。
难道是有哪个贼人怕他立功，替换了这块板子？想到这个可能性，工部尚书立马蹲下身捡起板子试着拧了下，又拧了下，纹丝不动。
那，那难道是这儿恰好有个裂纹？谁做的，好卑鄙！
“咳咳——”木白轻咳一声，看向这个年纪轻轻便靠着出色的管理能力和手工能力入主工部的官员道，“苏尚书不必多想，是孤的力道比较大。”
苏尚书感动地抬头看了眼为他送台阶的太子殿下，自觉自己只做出了这么点成绩就猛翘尾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翘尾巴也就算了，还翘得如此拙劣，竟还要让太孙殿下为他找借口，简直，简直是耻辱啊！
苏尚书猛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满脸肃然地躬身作揖道：“殿下，恕臣失仪！臣以为此物还有改进的空间，请容臣将其带回，臣一定会将其改造成刀枪不入剑过无痕的坚硬板材！”
听到“剑过无痕”四个字，木白的眼角不由抽动了下，他深深看了工部尚书一眼，缩回手揣在袖子里，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眉目清俊的青年站姿优雅，目送对方远去的表情很有些意味深长。
既然年轻人想要多磨炼一下自己，作为上司的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木白有些沧桑地想，人族的记忆果然短暂，想当年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力能扛鼎的辉煌记录现在应该没多少人记得了吧！
哎。
也许是太子殿下这些年日常泡在公务之中，很少再像过去那样经常上校场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和他熟悉的小伙伴们都已远赴各地值守的原因，昔日充满了他的传说的京城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皇太孙当年的英雄事迹了。
现在说起皇太子，众人的印象都是谦顺、恭谨、友爱、仁孝之类的高大上词汇。
若非还有香杉书社这么个抹不去的印记在，木白当年参加科考的事情都要成为传说了。
不过十多年过去，也的确有些外地来的文人雅客在参观时候生出了怀疑，毕竟想想当年皇太孙的年纪能做出这一番事业委实有些太过离奇。
又因为木白当年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的身份证明，用的又是和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的假名，加上皇室和官府均是态度暧昧，不承认也不否认，总之，皇太孙到底有没有参加科考已经成了一个薛定谔的传说。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一小群人认为木白其实是另一个人，只不过他的传说被皇太子顶上了。
他们拿出的证据便是如今已经从采集人像时候的绘画方法——“柏画”，已经变成了一个广为人知的普通流派 。
柏画因其独特的绘画方法和角度，以及其成品的栩栩如生，得到了广大民众的认可和喜爱。虽然传统画家认为这等画作停留在绘画中最低等的“画形不画意”的状态，但抵不住人民群众的喜爱。
“什么意不意的咱不懂，咱就知道这画的人那是真像人，东西也是看到的东西，请师傅画完之后，再请驿站邮给老家的亲戚，那倍儿有面。”
这是近两年才流行起来的风尚，而说起这股流行的源头大家都很熟悉，正是云南。
第一批的移民抵达云南迄今已经有十余年了，按照大明的移民政策，这些顺应国家号召的人抵达后都是发地发农具发良种还免税。因为是去偏僻的云南，他们还额外拿到了米粮的补贴。因此，没过多久，他们就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安居了下来，甚至开枝散叶。
但是人的生活一旦安定就难免思乡，此刻交通不便，他们也不能擅离云南，便只能托来往的驿站给老家传递消息，老家得到他们的讯息自然是喜出望外，但言语之间难免担心他们过得好不好。
呃，虽然广大移民们觉得自己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奈何家人完全不信。废话，云南直到现在都是流放之地（木小白：不是！那是派去支援边疆！），那穷山恶水又满是毒虫毒草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待遇，一定是家人们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故意说来安慰他们的呜呜呜。
大明的移民规矩是给额度然后自愿报名，一般是一家三户出一户，五户出两户，所以严格来说，这些抵达异乡的人其实都是为自己的亲人牺牲了自己的人。
也因此，那些留在了原地的家人心里多少有一份愧疚在，于是也更挂念他们。呃，被挂念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好说歹说亲人都不放心他们就有些让人烦恼了，该怎么直观地展示自己如今的生活状态呢？
终于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一群特殊的人——之前为了给他们落户籍，一直留在移民居住地日夜不停画画画的小吏们。
小吏：？
小吏们当下就拒绝了。使用官家的器具在工作时间接私活当然是不可以的，拿钱那就更不行了。
大明对于受贿的底线定得很低，之前还有官员因为拿了民众为表感谢送的两只大鹅而被治罪的案例，若非那些村民得知情况后立刻送上万民书解释，那绝对是一桩惨剧。
不过民众的渴望十分强烈，云南的镇守沐英也十分体谅百姓的思家之情，最后特允小吏们以低价接下了为民众作画的业务。
为了节省时间，作画大多画的是全家福，几家互为亲戚或是同乡的人们聚在一块，同坐在长凳和新盖好的屋子前，冲着小木盒露出微笑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尤其是绘画需要时间，等到最后笑得脸都要僵了。
于是，到了后来，大家就有了经验，排排坐的时候大家都保持面无表情，唯有绘图过程中画到谁谁才摆表情，再等到后来，更是画到谁谁坐在那儿，没画到的都先去干活。
这也导致后来的一个千古之谜——为什么大明的柏画中总会出现一样的脸？
这究竟是之前的人总有双胞胎还是画师的问题？
嗨，其实真相就是要么画过但是忘记了，要么就是再来抢个镜头，总之成品效果不错就行啦！这些细节就不要在意啦！
成品何止是不错啊，简直是太棒了有没有。
云南的移民大多来自应天府，作为大明王朝的首都，应天府就是这个国家的政治文化和风尚枢纽。
洪武帝挑选移民家族的时候也不是胡乱挑的，多半是按照户籍人数挑选的大姓之家。
在这个时代，一个地区内大部分的同姓之人多半沾亲带故，在以人情和亲缘作为维系的社会之中，大姓的家族总比小姓之家要更好挪动些。
一来，拆分这些家族可以有效避免同一地区内的亲缘势力过于强大。二来，这些大家族的成员去往外地的时候，作为表亲自然也得意思意思，送上一些乔迁礼什么的，这些家族的力量可以帮助这些家庭在异地站稳脚跟。至于这三来嘛……
其实大家之中从不缺人才，但就像自然界中越是高大的树木之下越是不容易长出好树木一样，越是大家族，人才越是难以出头。
为了维持宗族的稳定，主支和分支之间必然是存在辅助和掠夺的关系，尤其是当两方都出现人才的时候，肯定会有人被放弃。
但对于王朝来说，人才不嫌多啊，那个被放弃的人才恰恰是他们最需要的。
宗族世家越多对于国家越是不利，它们就像是一张结在空中的网，少的时候可以有效维持社会的安定，但如果数量一多，无论是雨露、阳光都会被他们夺走，在这层网下的所有生物都得不到滋养，如此一来，覆灭近在眼前。
而宗族的主支从小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和资源倾斜，于情于理，他们在成长后帮着家族也是必然的。
但分支就不一样了。他们虽也有扶持和资源，但相对较少，不至于让人生出对家族死心塌地的忠诚度，而巧妙的是，他们也得到了略劣于主宗，却优于常人的教育机会和生活环境。
一个执政者的生活环境对于他日后的人生道路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在现代，有人做过调查，生于微末者更容易在逆境中生存并且奋起，却也更容易在顺境中迷失自我。
反过来，生于豪富之家多不善于在逆境中逆流而上，却也同样不易在顺境中堕落。如果想要两者兼有，那么这些分宗就是很不错的人才来源。
他们知道拼搏和努力的重要性，同时，也多见识过钟鸣鼎食之家的模样，也有自己明确的目标，所以不易被财富利益迷花眼。
但要将这样的人才从宗族手中抢走，还不会引起宗族的反对，自然需要一些手段，移民便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让小树苗们在大树的照顾和抚育下长到一定程度，然后将它们挪去更广阔的天地，让它们沐浴阳光，承受雨露，经历风吹雨打，甚至于狂风暴雨，然后从中挑选出最茂盛的那一棵，让它在全新的领域成为一个新的大树。
大明皇室这些年陆续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当然，他们这些举动会有怎样的结果这些都是很遥远的未来才能看到的结果，目前那些小树苗刚刚在新的地方扎根，它们还很生嫩，且和自己的宗族充满感情。
因为这层联系，使用柏画的方式绘画全家福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京城的新风尚。不过，京城可没什么让小吏帮忙的理由，要画画自然只能找专业的画师。
其实之前因为洪武帝的带动，这种亲手为老婆画一幅美美的肖像画的小黑屋就曾经在京城流行过一阵，但洪武帝这种爱老婆联盟的到底是少数，市场远不如全家福来得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个真心喜爱、相濡以沫的老婆，但大部分人都有一个为之奋斗和努力甚至倾其所有的家。
而且，在家门口摆起架势来画画什么的太有感觉了有没有？明朝的房屋建设有其定制，官做得多大，门才能开多大，将自己的辉煌一刻留在画里什么的简直爽爆啦！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柏画”如今在大明已经是第一网红产品，“柏画”师们也从最早的不专业小吏转为了各类画师们。
正因为柏画的流行，木白的身份才更加存疑，以皇太子当年的年纪，参加科考，还琢磨画画，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啊。
所以就有一批人坚持认为柏画和木白没有关系，只是恰好有了这两个字而已，而且就算有关系又怎么样，能够参加文武两科科考的太子殿下顺手再搞个画画有什么离奇的吗？
他连春联都弄出来了，区区一个柏画算什么？
“其实还有鲜汁儿……”有人在一旁小声提醒。
这种叫鲜汁的酱料是这两年出现的，也是太子殿下发明的，据说当时的太子殿下还是皇太孙，因忙于公务，将一盆蚝汁煮干了，为了不浪费这汁水，太孙殿下便将其倒在了饭上，不想竟然极为鲜美。
后来太孙殿下心念沿海地区的民众收入，便派人调配了酱汁的配料，并将其无偿送予渔民，自此之后，这种名为蚝油的料汁便开始风靡大江南北。
这种海食的天然鲜美对于生于内陆的居民来说根本就是无法抵挡的诱惑，无论烹饪什么放上一点都鲜美异常。
但蚝油虽然调制方法简单，但售价却着实不低，它需要的生蚝数量相当惊人，差不多达到了二十比一乃至于更多的程度，普通人家根本就买不起，于是便有内陆的商人将其买来兑在酱油中，将其稀释了卖。
如此，酱油带上了海味的鲜香，价格也到了大部分民众都能接受的程度。为了将其和蚝油、普通酱油区分开，这种二次加工的酱油便称被为“鲜汁儿”。
顺带一提，这种鲜汁儿非常受欢迎，如今已经一路卖到了北面，成为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珍馐，也成了不少来到大明的商人的必购商品之一。
如今这种酱汁有多热门？
看沿海地区的生蚝已经从野捞转为养殖就能看出来，一并开启养殖模式的还有昆布，也就是一种比较肥厚且方便养殖的海带。
这二者还真有些关系。
如果鲜汁儿单纯只是鲜美的话还不至于如此受欢迎，它之所以能够风靡全国，主要还是因为食用这种酱汁可以治疗大脖子病。
这种疾病在当时有一个称呼，名为“瘿”，但大部分人都会称呼它是大脖子病，因为它的病状就是脖子变大，这种病一时半刻不会死人，但是得了这种疾病的人寿命通常不会很长，若是儿童得了，多半长大了也比较蠢笨。
其实这种疾病便是甲状腺肿大，是一种由于缺碘引起的慢性病，在山区和低海拔平原比较容易得，这种疾病并不难治疗，只需要补充碘元素即可。自宋时便有人发现了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那就是多吃海产品。
说来简单，但这种疾病之所以一直拖到现代才通过在食盐中加碘的方法才基本消灭，就是因为受制于运输条件和海产品的特性及价格，要让内地的人能够长期吃到海鲜，那就不是个容易事。
而且补充碘是一件长期的事，就算一时之间家有余产买了海鲜，要坚持长期买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山区的人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儿，就是因为生活不易，出不去，对他们而言，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活得好，那就是一种奢侈。
但酱汁办到了。
要另外买一种昂贵的菜肴不容易，但打上一瓶日常要食用的酱料却不会让人迟疑太久。
蚝本身就含有大量的碘元素，别看这种鲜汁儿是将之调淡后灌装了，但基数到底在那儿，正因为身体缺碘，一旦摄取到碘，人体的表现才格外明显。
在意识到这种酱汁对治疗大脖子病有效之后，为了让大部分的民众都能买得起酱油，太子殿下立刻让人重新调配了一种更为廉价、滋味却丝毫不差的酱汁。
这种酱料以昆布为原材料，熬煮浓缩后兑入酱油，味道鲜美，价格却低了许多。
但凡是愿意售卖这种酱油的商家皆可用相当廉价的价格采购海盐，酱油的制作离不开盐，但以往大部分的商户使用的都是井盐，这主要是海盐的味道有些古怪，不是所有人都吃得惯的。
但海盐内也含有大量碘，尽管海盐的味道略逊于井盐，且颗粒粗糙，常不被人接受，但海盐用以酿造的酱油经由昆布调味后，其中的苦涩和杂味基本消除，民众接受度还是相当高的。
如此一来，不过一年的时间，全国各州县通报上来的地方疾病中大脖子病的排序降下了许多。
民众们都不傻，虽然早期不少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朝廷要推荐这等酱料，也有不少人并不能接受这种奇怪的味道，但大家都识好歹，看见成效后自然愿意配合，主要是这种治疗方法并不贵，还不受苦，除了些实在穷的打不起酱油的人家，大家都很乐意配合。
古往今来，能够消除一种疾病的事都是大恩德，更何况是以这样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甚至于还拉动了消费的方式。
以皇太子的如今还不到及冠的年龄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几桩事情一叠加，江湖上皇太子的传说就复杂起来了。但总体来说，大家都认为太子殿下是一个温和敦厚又仁善的储君，什么扛鼎，什么微服出访，什么装作乞丐沿街乞讨……啊不是，体恤民情，这肯定不是他们太子干的！
莫名其妙被定义了的木白：= =+
其实不要说朝臣和民众了，就连皇宫内院们的小皇子小皇孙们都不知道他们家的大哥当年有多能干，后面进宫的小堂弟们甚至有些人还觉得太子有些孱弱呢。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伏案工作，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候才去松快一下身子的皇太子看上去皮肤特别白。
嗨呀，众所周知，虽然说不是每个黑皮都武功高强，但白皮肯定是文士啊！
因为这层思想在，所以当小堂弟们有一天看到他们的太子堂哥看也不看就单手接住了飞奔过去的大白汪时都惊呆了。
大白血统纯正，加上从小养得好，它的个子这几年蹭蹭蹭地长，如今已经成年的它体重基本和一个成年男性相当，肩高更是到人胸口，寻常的黄犬站在它的面前简直是个孩子。
而且因为从小就是在猛兽们身边长大的缘故，这条哈士奇的气势很是惊人，一双湛蓝的眼睛冰冷无情，看着人的时候全无机质，每个被它注视的人都觉得自己就是它随时可以扑咬的猎物。
简直……
帅呆啦！！！
几乎每个到应天皇宫的小皇孙在看到大白的第一眼都会沉入它深邃的眉眼和蓝眸中，并且第一时间交付出自己的各种小零食，只求一摸。
这种时候大白都会特别高傲，供奉照吃，摸摸却是不让的，若是太靠近了，它还会低下头认真地看过来，大部分小朋友都会被它的眼神吓退，让大白完成白吃成就。
但也有些小朋友特别有交易精神，既然不让摸，那小零食就不给了，他们每天也只有一个小零食，特别特别爱惜哒！
然后，然后……
他们就知道了一个道理。
这种叫哈士奇的狗真的很帅，但是它的颜值，是用智商和下限来换的。
它会打劫小朋友。
。

第157章
“大哥，您回来了啊！”
“大哥，辛苦了。”
“大哥，此行可顺遂？”
“大哥，大白抢我粿子吃！”
除了最后一句，皇宫内接二连三得响起了充满江湖气息的对话。
小萝卜头们无论年长年少，无论穿着什么款式的衣服有着怎样的身份，面对木白的时候他们都只有一个称呼，那就是简单而深沉，充满了敬意的——大哥。
这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当年刚回宫的时候木白被老爹和爷爷指使得团团转，自然无暇顾及同样刚回宫的木小文。
在仔细观察过皇宫里的爷爷奶奶对他们的确充满善意，而且木文是被马皇后亲自带着之后，木白便将弟弟的教育权暂时转交了。
他还真没担心过弟弟被欺负，在木白心中弟弟聪明伶俐，可爱又聪明，谁能不喜欢他呢？如果有人不喜欢他，那也要能打得过他才行。
独特的生长经历就注定了木文不会是个普通的小朋友，无论是胆量还是力道，或者是战斗的技巧，上下浮动三岁以内一对一，木文都不带怕的。
就算有人抱团欺负他，要找出个能比他跑得快的也不容易。
就算洪武帝在教养孩子上已经竭力不让其娇生惯养，但成长在野外的坚韧小草和养在花园里的到底不一样，在云南那个动物植物疯狂生长的地方生存生活，木文的警惕心和反应能力可不是皇宫里小崽子能比的。
在将留在宫里的幼崽悄悄观察过一轮并且下了判定的木白出门忙去了，将他的大后方交给了木文。
木文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从小缠着木白说的那些故事显然没有白听，小孩结合自己精彩的生活经历，靠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在一干豆丁中他很快便获得了认可，成功加入了皇家豆丁团队。
而木文对这点还不满足，在几次常识后，小孩立刻以自己过于丰富的豆身经历以及凸出于每个小朋友外的养宠特权成为了团体里最闪亮的星。
然后……然后他将自己的大哥顶了上去。
作为一个大哥吹，木文用以小朋友的身份过于复杂的手段和计谋爬到了金字塔的顶端，然后开始冲着小弟们卖起了虚假安利，偶尔有识破他安利的小孩他就威逼利诱，总之最后成功将皇宫里的小朋友都团结到了他的身边，一起做大哥的小弟。
但问题是……在当时，皇宫里的小孩除了朱允炆外，全都是洪武帝的儿子，也就是两位小皇孙的皇叔。
当叔叔的叫侄子大哥，这辈分可真是乱的有够可以。
可想而知当这些小少年发现自己被占便宜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而那时候，无论是他们还是木白都已经习惯了，而且他们还成功带歪了一波小的。
被送到应天府的藩王世子们也被成功带歪，跟着小伙伴们冲着木白叫大哥，于是木白从朱允炆和朱允熥的大哥，变成了所有人的大哥= =。
作为大家的好大哥，在这些年里，木白承受了太多作为一个堂兄不该承受的东西。
只要他在京城，那么教导孩子开蒙、习武、骑马、打架就是他的任务，其中还包括调解幼崽之间的纠纷，抚慰他们的思乡之情，关心孩子们衣服穿的是多是少，需不需要重新缝制衣裳都是他的活。
虽然也有很多人对此分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考虑到建文帝的后位空缺，马皇后年纪大了，众人也自觉找到了理由。
但哪怕是等到了太子妃新立，并且接下了全部后宫事物后，这些事依然是木白干的。
顺带说一句，当他忙不过来的时候，这些食物则是交给了大家的好三哥木小文，而大家的二哥朱允炆则是负责堂弟们的功课，也因此，朱允炆是豆丁们公认的最不想被点名的人之一。
木白一手提着嗷呜直叫唤的大狗子，一手捞起一个扑过来的小朋友，以一手一个的姿势将它们放到了春和宫的内室，然后他十分淡定得表示请苦主开始抱怨，另一只手则是三两下将狗子的两条前腿抬起让它撑着墙壁罚站，顺便一边听人告状一边摸出小竹板准备依照情况揍狗。
一系列动作和态度熟练得让人心疼，自从养了这条狗子之后，这已经成了他的小半个日常了。
木白摸了摸，又摸了摸，没在熟悉的位置找到熟悉的小竹板，于是有些纳闷得弯腰一看，好家伙，那小暗格已经被刨了一个洞，不光里面经常和狗屁股亲密接触的小竹板没了影，就连他书桌下头的雕漆格本身也没影了。
很显然，这不单单是釜底抽薪，是连釜都一起给扬了。
会做出这种事的……
木白一扭头，正好对上用眼珠子偷偷看他的大狗，一人一狗对上目光之后，大白立刻转过毛脑袋无辜得看着墙壁上头，仿佛那上面的不是用作装饰的彩色玻璃窗，而是一条大猪腿一样，片刻后许是觉得不放心，又偷偷看过来。
木白：……
他默默抬起一只手，打开了一个以狗子的身高绝对够不到的柜门，然后在狗震惊的目光中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竹板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狗的错觉，那竹板明显要被比他咬成渣渣还扑棱到外面扬了的老伙计更大一些。
就算是狗也知道，板子大了，打狗更疼。
仗着自己之前的“先见之明”使劲造作的狗子立刻耷拉下了耳朵夹住尾巴，做出了认错姿态，嘴里更是发出“呜呜”声试图掩盖告状人的声音不让主人听到它做了什么糟心事。
于是……
告状人朱高炽：“阿白抢了唐王的豆包”
“汪呜呜——汪呜——汪呜————”
朱高炽：“阿白把鲁王世子推倒在地，搜走了他衣服里的糖块。”
“嗷呜呜——嗷呜~”
朱高炽：“唐王叔的布老虎被阿白抢走了，还撕碎了，王叔现在还在哭……他，咳，他说要去找皇祖父告状。”
“汪……”
朱高炽看了眼这只已经将尾巴藏到肚子上，耳朵贴到头皮上，大眼睛一下又一下看着他仿佛是在乞求般的大狗，闭嘴了。
“没事，你说。”木白将竹板在手心里敲了敲，十分有负责人好主人的气场：“别同情它，它每次求饶时候都是这个模样，积极认错从未改过说的就是它。”
“汪！汪嗷嗷！”大白听到这句话特别生气，汪怎么就没有改过了，汪现在不欺负女孩了！
木白冷冷斜了他一眼，这条狗不欺负女孩的主要原因才不是它认真改过了，而是宫里头现在基本已经没有了小姑娘。
洪武帝近些年来重心都放在了老婆身上，压根没有精力去宠幸后宫女子，宫里自然很久都没有小孩诞生了。至于被接进来养的小皇孙们又是出于联络感情为目的，选的都是男孩儿。
快成年的皇女们也都陆续嫁了出去，此消彼长之下 65天同天同天同天同天它图这一整个大明皇宫自然阳盛阴衰的厉害，也没了可以被这条狗子欺负的小姑娘，只有稍稍年长后跟着兄长侄子疯玩的皇姑们。
女孩儿发育时间比起男孩可早太多了，而且对于人生中只有几年轻松惬意生活的公主，大明皇室的男子们也多是宠爱纵容，在如此教养氛围下，小皇姑们自然没一个好惹的。
大白敢去抢东西，姑娘们就敢揪它尾巴毛。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受欺负的话，姑娘们可不会傻乎乎得卯着劲想着自己打回来，而是会毫不犹豫指挥侍卫帮忙抓狗。
大白虽然是一条很强壮的狗子，狗牙也很锋利，但对上全副武装的大汉将军们也无能为力，除非溜得足够快，否则一抓一个准。
它这辈子败得最惨的一次就是折在了女人的手段之下，为此，大白付出了整条尾巴毛都被剪光了的代价，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无颜见狗，从此大白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是为了弟妹报仇的姐姐，战斗力好强的。
“嘤嘤~”见主人浪心似铁，大白立刻转移了撒娇的对象，看着朱高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可怜极了。
但朱高炽能怎么办呢？作为入京藩王中年岁最长的一个，他也是奉太子的命令照顾堂弟们。
而且就算他现在不说，等太子回宫的消息一传开，那些小崽子们也会立刻屁颠屁颠得来找太子告状。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少年怜悯得看了眼这条和他打交道最多的狗子，随后对木白说出了这条汪最近干过的最大一件坏事。
“先前云南贡上一方火腿，存在御膳房，然后那方火腿……被大白吃了。”
是的，足足有近十斤肉的火腿，在一夜之间都被这条不知怎的摸到御膳房的狗子给啃了。
而且这条狗非常狡猾，在吃完了火腿之后它还将骨头以及残渣给埋了起来，因此贡品丢失的第一时间没人怀疑到它，直到朱高炽的三弟，今年刚刚被送到应天府的朱高燧意外发现这条狗这几天总是在喝水，明显有异常，众人又悄悄跟随，这才狗赃并获。
当时太子殿下还在外地，今上又是个仁善性子，最后还是太子妃做主罚了这条狗小半旬的肉，以作惩戒。
没肉吃对狗来说可是大事，虽然狗子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已经从肉食动物转为了杂食类，但谁又能拒绝肉肉的诱惑呢？
但太子妃为了防止这条狗偷吃，重新布置了御膳房，并且严令宫里上下都不允许投喂，甚至还将皇家动物园里的肉食动物们的饭食加了锁，除非大白钻进笼子里和里头的老虎大干一场，否则休想吃到一点肉腥。
于是将火腿肉都消化完之后的大白震惊了，骇然了，它当然也想过各种办法，只是宫里头的人都接到了“投喂多少肉，就罚投喂者多少天不能吃肉”的命令，为了自己的肚皮着想，当然也不敢喂它。
在挣扎过、努力过、求绕过均是无效之后，大白愤怒了，它开始欺负揭穿它的朱高燧。
= =
是的，就是这么的不要脸。
不过考虑到这条狗子还会抢小朋友的东西吃，报复小孩也不那么让人意外了。
朱高燧不过是个五岁的豆丁，哪里抗得过这条狗的欺负，在屡次被这条神出鬼没的狗绊倒之后，没能抗住生存压力的小豆丁哭哭啼啼得去找了比他年长十多岁，且因为聚少离多感情并不亲密的兄长朱高炽。
朱高炽和这条狗斗智斗勇多年，早就掌握了一整套对付汪的技巧，弟弟找上门来他自是撸袖子就上，于是就在弟弟崇拜的小眼神中，大白又吃了一顿闷亏。
于是没肉吃还吃亏的大白更是变本加厉，趁着能制得住它的人都不在，在宫里使劲造作，最后太子妃不堪其扰，直接让人将它拴了起来，于是皇宫里的众人夜夜都能听到狗的悲鸣。
可吵死人了。
于是第二天太子妃就让人做了一个口套给它戴上，可以说是非常的恶有恶报。
宫里的小少年们纷纷给嫂子的举动点赞。
不过在宠物的主人面前，朱高炽当然不能说的那么明白，他尽可能得用比较中性的词语向这位大哥叙说了下这些日子的经过，并且表示不是大家要虐待狗，实在是教不好啊，如果下次您要出宫，要不把它一起带着叭？
一番话说完，朱高炽疑惑发现太子殿下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怎么了，莫非是他方才说的还是太严重，戳到了宠物主人的自尊心？
朱高炽刚一抬头，就倒抽了一口气，哦豁，好大一朵乌云！
“你方才说……大白把宣威送来的火腿吃了。”太子殿下的声音很镇定：“云南一共送了多少上来？”
“呃……”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不太清楚哎，朱高炽迟疑了下，道：“得有三五十方吧。”
还没等木白松一口气，朱高炽又接着道：“具体的数目臣弟也不太清楚，只是听闻陛下将火腿给每位皇叔都赏了两方，想来应该有这个数吧。”
木白：“……”
“啊，这个我知道。”全程心疼看着罚站狗子的木文一扭头，就将老父亲给出卖了：“火腿一共呈上了六十六方，陛下做主给皇叔和皇婶那儿都送了些，然后又赏了琉球使者和明德、顺德两位夫人。”
顿了顿，木文补充道：“此前科举时贵州布政使司推上的举子在会试时候成绩都很是不错，据说是两位夫人在当地推行教育之故，加上今年恰逢黔蜀周道贵州段通路十年，陛下很是高兴。”
虽然将从云南收来的贡品再赐回云南让外人觉得有些囧，但这是很常规的操作，应该说普通的物产一旦被以贡品的身份呈上，它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而且如今的宣威火腿已经渐渐打出了名头，虽然它的制造技术脱胎于金华火腿，但是云南的地理特殊，气候寒凉，肉类不像金华那么容易腐败，所以无须使用大量的盐以防腐，加上为了完全熟制需要的时间更长，所以肉质鲜嫩清单，和金华火腿是两种味道。
当然，宣威火腿能够出名和它的身份也有点关系。
宣威火腿名字中的一半“宣威”正是出于大明南破云南之时在当地筑城防御的“宣威城”，可以说它的名字本身就带有洪武帝人生中煊赫战功。
加上火腿最初由当时在当地扎根的军队制作，后来这门技艺被兵哥们传授给了当地的民众，可以说宣威火腿也代表了军民一家亲，这也是这种全新、又没多大名气的食材能够被选为贡品的原因。
洪武帝规定地方送上贡品的时候可以抵消部分税额，这对于贡品是农业副产品的地方可是个很不错的消息，当然，这背后也有太子殿下倾力推荐的缘故。
宣威火腿的制作木白当时也在场来着，可惜的是他后来走得急，没能吃到第一批火腿，所以说太子殿下对火腿也是很有感情的。
也因此，当他听到老父亲在分火腿时候稍微出了点失误，最后留下来的腿子只有一人一根，而属于他的那一根就是被大白吃掉的那一根时……他的心情完全可以想象。
太子殿下将握在手里的竹板放了回去，伸手探向了一旁放着的木板。
他的手立刻就被拉住了，木文双手齐上抱住了他的哥：“哥，大哥，不至于不至于，就是一块火腿，咱可以让人再送来！”
“是啊大哥，孩子还小……”朱高炽见势不妙也加入了说情行列，别看他怼狗怼得快乐，但那是职责所在，私底下他和这条狗子玩的可是很好的，大白一大半的遛狗任务都是他完成的，为此朱高炽还锻炼出了四块腹肌呢！
“大哥！别了大哥，您好不容易回来，打打杀杀的多伤感情啊！”
“是啊大哥，阿白也不是没干好事，起码，起码……”一个小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起码它曾经带来过快乐！”
……弟弟，也是为难你想出这个理由了。
木白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又没能吃到火腿的悲愤，他目光深沉得看着家里这条已经缩到墙角发抖的狗子，扭头看向朱高炽道：“高炽，四叔喜欢养狗吗？”
朱高炽：？？？？
朱高炽倒抽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一句话脱口而出：“大哥，我家家产微薄，可能经不起阿白拆。”

第158章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朱高炽会真心实意得说一句自家好穷了。就算养大白的确是耗钱了点（咳，节约的木小白已经将房间里大部分的织品都换成了棉麻制品），却绝不至于让燕王府为此苦恼，事实上，如今的藩王中燕王的财富数值完全是排在队伍前五的，能和他较一高下的唯有封地在天府之国的蜀王。
不过考虑到这个小孩抵达应天府的时间，木白觉得他可能是当真不知道自家如今的境况。
这可不行啊，作为家里未来的继承人，搞不清楚封地的状况怎么可以，要知道按照如今的情况，这些藩王的长子们回老家的时候多半都是老父亲身亡需要他们就藩的时候，这要有个万一，岂不是妥妥要被人骗？
可别觉得这不可能哦，之前被大白抢走糖块的鲁王世子他爹就是如此。
鲁王世子生于洪武二十一年，他的父亲朱檀是洪武帝的皇十子，祖母更是大名鼎鼎的郭宁妃，郭宁飞跟随洪武帝的经历也非常传奇。
据说她的父亲擅长相面，在第一次看到洪武帝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第一时间就算出了洪武帝的贵气，于是毫不犹豫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叫来跟在洪武帝身边，还让自己的女儿伺候洪武帝。
他的两个儿子便是郭兴和郭英，此二人跟随洪武帝起兵，从贴身护卫一路做到了国公，郭英更是在风雨飘摇的洪武末年毫发无伤，在后期还跟随耿炳文讨伐朱棣，虽无功而返，却也只是被罢官便可见其做人有多成功。
正因为这一家人为人都相当谦逊谨慎不拖后腿，加上儿子少时争气，在历史上马皇后过世之后洪武帝的后宫便是让这位宁妃娘娘代理的宫事，可见其得宠。
在舅家靠谱、老娘得宠的情况下，鲁王年少时候自然也过得不错，他的正妃是信国公汤和之女，后这位王妃因病故去之后，洪武帝又为他指了鲁王妃的胞妹为继妃，可见有多看重。
当然，这也是因为鲁王自己争气，在他没有就藩之前除了太子朱标外，洪武帝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儿子了。
“檀儿少时聪慧，诗词经义一点就通，读书三遍便可知其义，才思敏捷博学多识，着实罕见。”说起这个弟弟，朱标都满是感叹：“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将其封为鲁王。”
鲁王的封地正是山东，山东也是孔子的老家，按照规定，藩王便是帝王在地方的象征，他们有代替皇帝在地方祭祀的责任，所以历来帝皇都会有意将子嗣或者官员中最有才能的人封去山东。
——主要是祭祀时候要写祭文，按照规定这必须主祭亲手写，要是文采太差的话的人在孔孟之乡读自己的拙作那岂不是很丢脸，就算是派出了儿子中文采最好的这个，洪武帝都写了一篇小作文谦虚了下儿子水平不足但诚意可嘉，让大家多多担待呢。
但是鲁王辜负了洪武帝的期待。
这位藩王十四岁成婚，十五岁前往封地，前几年他的确和洪武帝设想的一样勤政爱民，交往当地能人，很是做出了一番政绩，但不知是觉得这样的人生太平常没有挑战性想要寻求刺激，还是到了少年叛逆期，鲁王殿下被人带着走上了歪路——他开始信奉道教，还搞起了修仙那套。
洪武帝虽说是佛教出身，红巾军又是明教的变种，但严格来说他其实属于无神派，与其说是信仰佛道，不如说他相信的是自己。
但是在大部分人看来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是亲佛的，从他即位后在应天府重修佛寺就能看出，可能就是因为他的举动让人误会，生怕自己地位受到影响的道士们便试图影响皇二代、三代们，于是这位得到洪武帝大期待的鲁王便走上了谁也没想到的道路。
其实如果单纯是修仙从心开始也无所谓，但偏偏他被引诱的是修炼捷径。
是的，鲁王殿下走上了嗑药之路，并且在几年后就将自己嗑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岁，他唯一的儿子当年才两周岁，洪武帝闻讯后顿时勃然大怒，给这位曾经最喜欢的儿子“荒”作为谥号。
在谥号中，荒属于下谥，和“幽”“炀”同级，名曰淫于声乐，怠于政事，对于藩王和臣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差差评了。
根据木白对他皇祖父的了解，如果只是儿子因为吃丹药把自己吃死了，那么洪武帝也不至于气到了这个程度，这其中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事情，但老父亲对此讳莫如深。
不过从父亲的态度，木白也多少猜到其中必然有些猫腻，这个大概就属于大明皇室不可说的那些事了。
因为鲁荒王的早薨，才两岁的鲁王长子被立为世子，不过从洪武帝的态度来看，这位鲁王世子想要就藩可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洪武帝明显是要将这孩子好好教养，避免他再步其父的后尘，只不过随着洪武帝退位种田，现在这位准鲁王已经成了朱标的责任了。
唔，想到这位倒霉叔叔干的糟心事，木白立刻一个机灵，当下也顾不得家里的狗子了，在大白欢天喜地的注视下提溜着这位小表弟去了侧耳室，这里头存放着的是大量的大明地图，光是分类就有好几大类。
在整个大明，没有一个地方的舆图比春和宫的耳室更多，就算在朱标有时候要看舆图都要去问他儿子要。什么人口迁移图、什么本地物产图、什么风向图水向图，总之这儿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它没有的，因为东西太多，且为了保密没有做出明显的标注，木白在里头一通翻找，才找出了一张绘有许多弧线的图纸。
这幅图正是大明如今的商贸生命线示意图，木白随手将其扣在了墙壁上的暗扣之上，便开始同小堂弟解说如今明朝的商贸情况。
简单的说，大明现在是有三条大动脉。
一条是从福建泉州一路向北抵达刘家港的海洋贸易线，这些年来随着政策逐步放松，沿海地带的经济税收情况已经达到了前宋时候的八成。
这是个足以让人骄傲的成绩。
别看两宋的海岸线和国土面积远不如如今的大明，到了南宋时候更是只有半壁山河，但当时的海贸已经成为了宋朝的支柱产业，甚至撑住了宋朝庞大的军费开支，让在许多人印象中极其孱弱的宋朝力抗当时世界上最大战斗力蒙古半个多世纪，甚至熬死了好几位“一代天骄”，由此可想宋朝的海运基数有多庞大。
之所以大明如今在海岸线更长、世界贸易更加发达的时代没能赶上宋朝的税收，完全是因为明朝的专营货物比起宋朝要多得多。
这些货物只能官方交易，不入民间流通，自然也不计入税收，但小钱钱还是赚到的。
另一条道路看起来很不起眼，正是以云南为中心，联通南亚和西藏的陆上商路。
这条道路在前宋曾为当时损失了几乎全部草场的宋军提供了最后的马匹来源，当时以茶换马的贸易也被明朝一并传承了下来，只不过规模愈加扩大。
青藏高原海拔高，气候寒冷，其本身的自然环境注定了那儿除了极少部分地区可以种植小麦之外，大部分地方都只能以青稞为主粮，别看这种农作物在现代很受需要控制体脂的小姐姐们喜爱，甚至还被加入了奶茶，成为了喝奶茶不会胖的安慰剂，但它的口感……其实十分糟糕。
就和小麦在被人发现研磨成粉之后才开发出食用价值不同，西藏地区没别的选择，在磨具没有发明的识货他们也只能将就吃起来拉嗓子的青稞，而等到中原的烹饪文化传入后，这儿的人也尝试将青稞做成面食，但很可惜，和荞麦一样，青稞没办法出麸，因此它不可以像小麦一样经过拉扯成为面条，只能擀平后用刀切。
但这样的制作太过麻烦，而且青稞粉的粘性太弱，若不添加粘性物质，连擀成面饼都不容易，所以当地人最后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吃法——糌粑。
这种吃法是将青稞洗净研磨并且炒熟后磨成的面粉，用各种拌料混合搅拌，捏成小面团直接食用。这样的吃法主要是吃起来方便，藏民出门时候带些水和粉就行了，某种程度上和被蒙古人发明的奶粉吃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这不代表藏人就真的喜欢这么吃！
食用更加精细，营养获取更加直接的食物是人类的本能，藏人对米饭、小麦的需求不亚于被他们当做药物的茶叶。
但在过去，藏地的邻居是自己都难以吃饱的云南，自己都吃不饱饭，更别说支援隔壁了——就算你有再多黄金也不行。
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量的大明移民来到云南，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开荒种田，而近些年来被派来援边的官员们先后将先进的种植技术和食物处理技术带到这儿，再加上有了从南亚采购来的粮食、经过奢香、淑贞两位夫人开辟的和四川接通的驿站和道路，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藏人能够通过这条商路采购到中原流行的物资了。
随着这条道路，大明除了得到了生长在高原耐力更好的藏马之外，珍贵而神秘的藏药也进入了医者们研究的队列中，如今皇宫里的小朋友要是不幸生病了的话，苦药汁里头就有藏药的一份力量哦。
（吱哇乱叫的小朋友们：不要啊！更苦了啊！）
如果说前两条路是大明沿着宋时的路线走下去的话，那么第三条商路则完全是全新的道路了。
那是以北平为中心，辐射了整个东北乃至于深入到莫斯科大公国的一个商业圈。
如今将领地里的煤、铁贩卖到大明已经成为了许多游牧民族的财富密码。
是的，在凿地机的辅助下，北方的游牧民族还是发现了铁矿，这原本是游牧民族崛起的契机，也是木白此前最担心的问题，但让众人都想不到的是，发现了铁矿的部族居然没有趁机打造铁器发展军工，而是选择将矿石装上了马车，轰隆隆得运到了大明。
当被人悄悄问起为什么不自己炼铁，部族组长十分淡定的表示他们其实也想过自己试着打一下，但是实在是没办法。
如果没有专业的炉子和催化剂，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将铁矿融化成铁水啊！
不要说铁水了，就连打成铁块都费老鼻子劲了，而且这种最原始的冶炼方法之下，成品质量当然不尽如人意。
计算了成本和付出后，这支部落最后还是放弃了，草原上的民族不像中原王朝一样有足够多的农业产出可以支撑别的产业发展，对于牧民们来说，他们是真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抽调人去打铁生炉子就意味着他的活得有别人顶上。
现在一个寻常的家族几乎有三分之一都在忙着挖矿，若是再盲目扩张，那么他们赖以为生的牛羊都将没人照顾，如此不如早些放弃，用这些可能会拖死部族的产出换来基本的物品。
别看牧民多半性格耿直，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小打算，冶炼这个东西正向走很难，反过来却很容易，要从铁矿石将之炼成铁器是个能够难倒大部分部族的难题，但从铁器重新炼铁锭却要简单的多。
与其自己拼死拼活得去死磕矿石，还不如用卖了这些东西的钱直接买铁器，然后直接将铁器熔了呢。
不过考虑到此前铁器也在禁售名单内，这些部族的首领其实也没有怀揣太大的希望，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要求居然得到了满足，他们真的买到了铁锅。
大明不怕他们武装军队吗？
大明怕个屁。
这次被洪武帝带回来的日本工匠中藏了两个年轻时候从事过刀匠的匠人，受制于日本的地理环境，他们早早开始研究起了两种或者三种材质配比而成的合金兵器，但合金的制造有个难点就是它的配比必须十分精确，而这一点在如今这个没有测量仪器的时代是基本办不到的。
不同产地的铁矿石内的铁元素含量不一是必然的，这些铁根本就不能直接被拿来使用，即便是在将之锤成铁锭后还要匠人专门筛别，可以说对如今的大明来说，最好是直接开采一个全新的铁矿，同一个矿坑内的物质性情相近，就算有误差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问题是在大明的国境内，这样的新矿根本就不存在，所以这些部族可不就是雪中送碳了吗？
比起未来可能出现的小麻烦，赶紧升级兵哥们的装备才是重点。
而且……咳咳，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最近实在太和平了，兵哥们的战绩没地方刷啊。
总而言之，当大明开始收铁矿后往南边运送货物的商队渐渐多了，同时，小部族和黄金家族的矛盾也更加剧了。
小部族会在铁矿和铁器之间做衡量 ，中央政府自然也会。
他们的选择是一定要保住铁矿，小部族做不到的他们可以，所以当下，黄金家族发函全部的部落，要求不能将铁矿出口，而是要将发现的铁矿全都送中央去，这可把大家给气坏了。
诚然，黄金家族没做出索取这种事，但他们的收购价比起大明来说根本不能比，不过是聊胜于无的程度，还要算上一路向北的路程消耗和难度，傻子才去干。
于是一个强行要求，一个强行拒绝，这些年来草原上已经发动了好几次内乱了，选择内附的部落也越来越多。
但这些草原上的纠纷都没能影响到木白家的四叔——朱棣，他才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可以躺在钱币上睡觉的那个人。
藩王的主要财政收入和地方税收挂钩，当然，另外也有禄米作为补贴，但朱棣已经可以拍着膀子表示咱就不收禄米了吧，核查这些禄米的时间影响了他赚钱的速度。
咳咳，当然，这番话他是没胆子说出来的，在老爹面前的生存绝学就是——财不露白。因为儿子长期长在京城，朱棣便连孩子一并瞒了，全家都是一副苦哈哈的模样，还天天说北平贫瘠之地云云，搞得不常回家的朱高炽当真觉得家里穷。
而现在，我家居然那么有钱！朱高炽长大了嘴巴，感觉自己三观都有些不好。
他看着自家封地所在的地区，那里被太子殿下画了个形状有点奇怪的标记，而周围的弧线一路向这儿聚集，在整张地图中没有比这儿更热闹的地方了。
原来，原来父王那么厉害啊！
朱高炽冒出了一串星星眼，特别想要回家看一看。
而被儿子惦记的老父亲此刻却不太好。
朱棣的兴趣爱好是研究佛学，他也有幸聘请到了一位高僧为他讲课。
这个高僧个人知识是没的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总想怂恿他出海，让朱棣觉得有些麻烦。
而更麻烦的是，他还真的有些动心。

第159章
昔日，明朝的开国皇帝在先后与前元军队以及和各地豪强战斗的过程中，陆续接触了一触即散、甚至还没有接触就溃散乃至于转头来投的朝臣势力，以及非常难啃的重臣、亲缘硬骨头之后，难免心生感慨。
在夺天下的时候，他自然是十分感谢这些转投他的支持者，但在做了皇帝之后，他又不可避免地想会不会自己的臣子也会像当初投向他一样的投向大明的敌人呢？
几番比对、科学研究之后，洪武帝得出了结论——这天底下的重关、要害，非骨肉重臣莫能守，交给拿工资干活的普通臣子，对方未必会死心塌地地血战到最后一瞬。
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重臣、骨肉和这个天下有牢牢捆绑的利害关系，而拿工资干活的寻常臣子不过是打工人。
前者就像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大树一样，这片土地一旦被人掀了，他们也活不好，后者则是像草坪，铲起来放到旁的边上，浇点水撒点肥也能生长，给谁打工都没差，能做到尽职尽责就不错了，而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们必然也会在心中衡量利弊。
但守边关这个事，就不是尽职尽责那么简单，如果没有这种战到最后一刻也不放弃的决心，没有死守不放的意志力，就算是有天堑，就算有再充足的物资都守不住。
决定战场胜局的从来不是物资，而是人心。
所以在登上皇位之后，哪怕朝臣疯狂抗议，洪武帝还是定下了藩王镇守四方作为屏障的政策。
这不是先秦时的诸侯制度，藩王在就藩地并没有行政管理权，地方的管辖权还是握在中央的手中，但每个藩王都掌握一定的军事力量，并且在关键时候有就藩地的领兵权，战时他们的兵权甚至高于地方官员，可以直接指挥当地军队。
↑当然，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这其中还有不少细则，藩王领兵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否则万一他拿了军权反叛就麻烦了。
为了防止哪个儿子或者儿子的后代想不开要试一下皇座硬度，在安排藩王就藩的时候，洪武帝都是细心安排好的，各藩王之间都是彼此挟制，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不易拧成一股绳的那种。
可以说以大明如今的藩王机制，护大明三十年无外敌不成问题，至于三十年以后的藩国，那就得看后代皇帝的能力了。
而且洪武帝心里也还有个暗戳戳的念头，他是真的完全不信朝臣的节操，所以在退位之前，他给每个孩子写了一封信，让他们监督朝臣的情况，如果有那类董卓、曹操一类的臣子要玩“挟天子以令不臣”这一套，那么皇室子弟都有权利领兵勤王。
下这道命令，洪武帝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因为这道“祖训”一下，万一哪代藩王里出了个头上长角的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个“清君侧”，只要当时的皇帝反应慢了点，真的给了藩王借口，那么对方就是名正言顺地起兵，还是奉“祖训”起的兵。
这天下的兵事，最怕的就是“名正言顺”四个字，只要和这四字搭上了，战斗力立刻最大化。曾经的洪武帝就在这上头尝过甜头，他起兵的名头便是“驱逐外虏”，当时，宋濂写的檄文一出，天下响应，当时势如破竹的盛况，洪武帝至今都没忘记。
说白了，在“名正言顺”四字之下，他打北元可比破那些同为汉人的列强容易多了。但最后洪武帝还是将这把可能在未来威胁自己子孙的“武器”送了出去。
“与其让你们被奸臣蛊惑，天下旁落，不如换个脑子清楚的来。”洪武帝逮着孙子嘀嘀咕咕。
看着大孙子那一脸无辜表情，老爷子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仿佛透过孙子白皙的脸蛋，看到了未来不争气的小崽子，遂含恨道：“你什么时候和你媳妇生个孩子，趁着爷爷现在还带得动，给你带一下。”
说出了几百年后的标准催生话语之后，家里不差人带娃的洪武帝又补充了一句：“爷爷很会教孩子的，你早些生个，爷爷保管给他教得好好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着自信的光。
“咳！”当时正在试喝江南新送炒制茶的木白差点呛死自己，他当下表示自己还年轻，关键是太子妃年纪太小，这年纪生娃不利于身体。
顶着爷爷气呼呼的眼神，木白一脸认真：“爷爷，我们一家的光荣传统可不能在我这儿断了啊。”
什么光荣传统？自然是长子必为嫡啊，除非生不出。
洪武帝也好朱标也好，都是在有了长子并且立住之后才去宠幸旁的嫔妃的。虽然洪武帝明确规定了嫡子继承制，但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漏洞，毕竟嫡子和长子之间其实也就差了个扶正其母。
譬如在历史线上木白的老父亲朱标就在嫡长子夭折之后扶正了侧妃，于是排行第二的朱允炆便成了嫡子，若非他的身份本也不算正统，朱棣也不会起兵起得那么理直气壮，毕竟大家都是庶子，没有谁比谁高贵之说。
朱元璋被孙子一句话顶得有些憋气，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老朱家的后人脑子都是比较清楚的，尤其在老父亲的榜样之下，大部分的皇子都能做到敬爱发妻，除了几个元妻身子有问题的实在生不出孩子的，基本没人搞出庶长子那一套。
哎，这曾经是洪武帝茶余饭后和老婆炫耀的点，现在被孙子拿来堵他，怎么感觉心情怪复杂的呢。
木白赶紧给他爷爷倒了一杯茶，将话题转回了藩王的制度上。
从木白的角度来说，他对于藩王守边很看得开，毕竟他当年生活的世界就是诸侯襄王的周王朝。
当然，他对藩王造反这件事也很看得开。近八百年的周王朝都亡了，还有啥事不会发生。
从他个人来说，还是挺喜欢能者居之的世界的。当然，造反者人恒反之，敢走上这一步的话，就要做好这个王朝到后来乱七八糟分崩离析的准备。
毕竟人类最擅长并且以之傲立世界的能力就是学习能力啊，只要是人类，就免不了会有“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思想。没人开头还好，一旦有人做出了榜样，后代就会将它发扬光大。
洪武帝看着孙子一脸的淡定和无所谓，难免有些心塞，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指着身侧的狗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
从以大欺小抢小孩糖块到一把年纪还不稳重，都这么大了还老是顶撞大人，一点都不成熟，然后开始逼逼叨叨老人总是为你好，多吃的盐到底也是有些用处的云云，总之可以说是非常的指桑骂槐了。
木白将几盏茶试了又试，发现自己着实没办法从这些写着各种玄妙的烹制手法中喝出什么差异来，也半分没办法嗅出所谓的桂香和荔枝香后，兴味索然地将茶盏放下了。
他看着一边撸狗，一边一下又一下用眼角看自己的老人，嘴角抽了抽，一本正经道：“爷爷，大白的确是有些不稳重了，您觉得给他找个媳妇管管怎么样？”
退休后反应有些慢的洪武帝在孙子决定将狗送到北面去后好一会才意识到大孙子这是在嘲笑他呢！
毕竟当初用“有老婆后会更稳重靠谱”说服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木小白成婚的就是他，现在说孙子不稳重的也是他，大孙子这是用自己作为实例证明他老人家的思想陈旧错误呢！
哎呀，好气！
洪武帝吹胡子瞪眼，但是偏偏在孙子面前，他老人家总是心软，也舍不得责备这个转弯抹角打脸的臭小子，甚至还觉得大孙子这小模样怪聪明的。作为一国之帝王，到他这个年纪，洪武帝已经腻味了人人乖顺的感觉，反而开始欣赏起有自己想法的人。
当然，前提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得有自己的能力，他大孙子已经用很多事证明了他是个敢想敢做的小孩了。想到这儿，洪武帝的嘴角就忍不住得翘呀翘。
不过，孙子优秀和他顶撞自己可没有关系。
想了想，洪武帝脚下转了个弯去找儿子了。
孙子教育不好肯定是儿子的锅，作为一个好爷爷，他肯定不能骂孙子，决定了，去找儿子的茬。
不管当今的皇帝陛下在看到父亲气势滂沱地大踏步而来，然后对着他叨叨孙子的教育问题是怎样的心情，木白这边已经利索地将大白和一封信一起打包送去了北平。
当然，送大白去北平的目的并不是相亲，大白早就已经成年了，它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伴侣——正是自己老家莫斯科大公国来朝拜时候的一条拉车犬。
只是它的女朋友是一条非常有事业心的工作犬，虽然木白也有将它买下来和大白作伴的想法，但那条小母犬自己却很干脆地拒绝了。
比起在皇宫里做一条宠物犬，它更愿意继续工作。
至于为什么找大白配种？咳咳，那还用问吗？大白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认真工作，但它长得好看啊，吃得好睡得好，还有充足的运动以及长期跟随主人进行各项活动养出的自信。从外表来看，大白还是非常唬人的，娇养长大的狗就是和社会狗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非常的清纯不做作。
就像现代的职业女性都喜欢找个小可爱一样，大白的女朋友也一眼看中了它，实例上演什么叫“颜狗”行为。
然后，在离别的时候，这条小母犬也没有辜负“颜狗”的属性，分手时候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带着已经略微显怀的肚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白其实很想跟着老婆走的，但对主人的爱让它还是留在了这儿，只是对月嚎叫了好些天。
然后，它和女朋友的相会就成了一年一会乃至于两年一会。
莫斯科大公国的使节团们意识到狗子的意义之后，每次朝见都会将大白的女朋友带上，后来还会带上大白的子嗣们，
所以，别看大白在宫里还是个幼稚的弟弟，它其实已经是好多孩子的父亲了，而这些小哈士奇们……都被莫斯科大公国作为礼物送给了明皇室。
嗯……怎么说呢，木白这些年的心情，就和前几年面对一批一批往大明送大象的安南使者的洪武帝一样——够了！别再送来了！！
大象不管怎么说起码还能当个拉车和干活的工具，就算吃得多拉得多好歹也不是太浪费，但这些狗可怎么办。
木白将狗送去北平的目的其实是想要让他这位在大明最北方的皇叔研究一下能不能利用、培育一下哈士奇。
这种身上有着厚厚皮毛的犬只并不适合在地处南方的应天府饲养。在这里因为气候炎热，哈士奇们的心情不太好，白天不愿意锻炼，体力发泄不出去便只想着捣乱，再这样下去，大明皇宫有多大都不够这些狗子造作，哈士奇的主场应当是在雨雪霏霏的北方。
无论是和莫斯科公国一样将其作为拉雪橇的工具狗，还是像他这些年一样将狗子当信使使用，总之，它们的作用只有在北方才能被发掘出来。
而且也只有在北方，这些小哈士奇们才能找到自己的同族继续繁衍，应天府的田园犬们都对这些年轻狗们毫无兴趣，看起来谁也不想给后代多些厚皮毛成为负担。
眼看着家里的小崽子们在春季相亲市场毫无竞争力，木白的内心也是很复杂的。虽然他弟弟坚定地表示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他一定能给这些小幼崽们找到另一半，但木白还是决定将这些青年犬们送去北方。
至于他皇叔能不能接纳这些狗狗……
木白一点都不担心！
他皇叔每次到皇宫都会和大白玩得很开心，他应该是喜欢狗的……吧？而且四叔的王府很大，也不用担心没地方养。
燕王朱棣的王府的确很大，作为一座依托于前元皇宫修建起来的王府，燕王府在所有的兄弟建筑中都属独树一帜，格外土豪。
而且当年因为元朝的末代皇帝溜得特别快，所以元大都一战基本没怎么打，作为指挥地和根据地的元故宫自然也没怎么被破坏，留给燕王的府邸可以说相当完整，稍微修正一下规制后就能入住。
燕王府有多大呢……昔日的元皇城是以三宫鼎立的格局建造的，而燕王府便是选择了其中面积最大、建筑也最完全的内府建造，也就是说燕王府差不多就是三分之一个元大都，比起木小白的春和宫可大太多啦！
而且最关键的是，北方地广人稀，和已经超载的应天府不同，北平还有着大量的空地，燕王甚至可以在自家门口跑马，想来养几条狗子也不成问题。
至于狗粮费……
木白摸了摸下巴，让人取了两匹缎子，一起打包送了过去。
朱棣收到这些礼物的时候恰是在自家门口。朱老四这些年来和这位能来事的大侄子处得还挺好的，因此在听到长使说侄子将大白送过来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满心欢喜的，说起来他还是蛮喜欢那条威武神骏的大犬的，当即让人开笼放大白出来。
然后，然后，毫无防备的燕王殿下就被像是波浪一样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人来疯们给压倒了。
咳咳，这里必须说一句，大白的模样是真的好，北极狼的血统让它自带一种雪原之地的独特气质，让它一眼看上去就和普通的犬不一样，如同冰山一样的蓝眸更是放大了这股子特殊的气质，因此，朱棣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只是这是侄子的犬，他脸皮再厚也不能抢侄子的宠物哇，只能动不动往宫里送母犬，试图偷几个崽回来。
但是他没想到大白对那个聚少离多的妻子居然如此忠心，他的小计谋并没有得逞，但大白这个特性却让爱老婆份子之一的朱棣更喜欢了。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也因此，在毫无防备地被浪涛一样的狗子们压倒的那个瞬间，朱棣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事怪丢脸的，也不是侄子是不是故意要坑我，而是快乐地撸起了狗子。
哎呀，这么多小崽子，这是都给他养了？开心！
太子宫内的长使抽了抽嘴角，表示大白汪还是要回去的，这些幼崽若是能在北方找到工作，那就留下来，实在找不到那也没办法，只能再送回去。
朱棣立刻摆着手表示，这么好的犬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太子殿下尽管放心。
豪爽有钱的燕王殿下半句没问关于狗粮和饲养费的那些事，但是他不问，长使却必须要说。
“这是福建漳州送上的缎子，是一种全新的工艺，极为保暖，太子殿下说北地寒冷，这样的衣裳给燕王殿下和王妃殿下做个里衣很是不错。”
长使将锦盒摊开，里面露出了两匹布料，朱棣第一眼时没留意，只觉得上头的花纹怪好看，以为是蜀地送上的新料子，正准备按礼节致谢，但手一摸便觉得不对。
这布料入手绵软，表层甚至还有一层长长的绒毛，他起先以为是用了草原上的毛毡子或是羊毛制品，细看却觉得不像。羊毛粗，摩擦皮肤时会有刺痒，但这布料却和寻常的蚕丝布料差不离，柔软绵密，保暖性极高，他手塞进去的这么会就已经隐隐觉得热了。
这可难得！
“这是何物？怎么做的？”朱棣拿起布料来回翻看，惊奇地发现这布料单一面，便有一指节那么厚。
这样的布料若是做成衣裳必定暖和，朱棣顿时大喜，急急问道：“可能批量生产？”
“回燕王，此布料乃太上皇此前从日本接回的遗民在地方安置之后研制出的，因其毛绒绵密，形如天鹅的绒羽，太上皇赐名天鹅绒。”
其实，这种天鹅绒的制造原理很简单，它脱胎于一种叫做“剪绒”的工艺，简单的说，就是在纺布时候有意将经纬线挑长，用硬物将这超长的部分挑出后构成图案，然后将硬物抽出，顺着剪开然后修剪到半个指甲盖那么长。
这样操作之后，这些被预先挑出的超长丝线便会一根化两根，变成一层依附于布料的毛绒。蚕丝纤细，经过这样处理之后，毛绒的细密程度完全不亚于羽绒，而且因为人为的调色还能做出各种图案，可谓是人造的粗纤维。
要知道，布料保温的秘密就是利用纤维之间的空隙储存空气形成隔热层，而这样的织品比起寻常的布料看上去更有光泽，富丽华贵之余，保温性也非常好，可谓实用美观两手抓。
“若是不计花纹的话，五日便可制成一匹。”长使恭谨道，“太子殿下已经在让匠人试着以棉线作为经纬，力图做出保暖性更优的绒衣，只是在今冬之前做成衣裳恐怕不容易，殿下的意思是今岁争取先做些围脖、兜肚一类，御寒还是以棉服为主。”
朱棣的表情微微一僵，他有些迟疑地低头看向手中花纹华贵、色泽艳丽的布料，眨了眨眼睛，迟疑问道：“兜、兜肚？”
“是！”长使恭敬道，“这是一种民间的御寒服饰，以方尺之布为之，束于前胸，有防风寒内侵之效。”
“这个孤知道。”朱棣摆了摆手，这种保暖衣裳在北方很是常见，尤其是容易着凉的婴孩，基本都会备上，女人也会穿上，不过女人穿这个比起保暖多是为了束住胸部，就相当于后世的内衣。
但是皇太子的说法似乎是……要将这种布料做，做给他们这群大老爷们穿？
想到未来他手下的兵人人身上都得挂个大红肚兜，就算知道是出于保暖的需要，朱棣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表情立时变得微妙起来。
待到送走东宫的人，燕王殿下看着锦盒里头的布料沉思了许久，想到最近总是来用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怂恿他出海的大和尚，他大手一挥，招来了府内的管家：“下头那匹你给王妃送去，让她做个大氅或是袄子，上头这匹……你让人将它裁成两截，各做一个围脖同兜肚，然后送一套给大师。”
“就说……就说太子殿下送来的，大师年纪大了，北地冬季严寒，非应天府能比，让他收着衣裳，冷了穿。”
管家：……
殿下，您这样真的好吗？知道的您是关心大师的身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在赶人走呢。

第160章
这个世界上有理想的和尚很多，这很正常，虽然修的是六根清净，但和尚到底也是人，人嘛，总有这样那样奇奇怪怪的目的和想法。
当然，大部分正经和尚的理想都是普世济人，稍微严肃一点的，那也是弘扬佛法、取得真经或是追求真理，也有一部分不正经的和尚会想着借由和尚的身份谋取利益等，不过后一种在洪武帝几次佛法考试之后被筛去了大半，总体来说，如今的僧道队伍都是比较正宗的，起码都是有真才实学并且本职工作过关的。
但这其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比如道衍。
道衍和尚本名姚广孝，家族世代行医，等到了他这儿，本也应当子承父业，但恰逢元末，灾厄战乱，为了吃饱肚子，道衍和尚在十四岁那年就剃度出家了。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就在四年前有一个比他年长七岁的少年也做了同样的决定，那个人正是朱元璋。
不过，虽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但道衍和尚和朱元璋的命运轨迹是截然不同的。学医出身的道衍有不错的识字基础，因此在入释教后便得到了资源倾斜，后来他又拜了江南道教领头人席应真为师，成为了少见的儒释道三者精通的人才。
而身为文盲的朱元璋在剃度后的最初几年一直都只是个在寺庙里混饭吃的普通小沙弥，在那个年代，他这样的小沙弥根本就不值钱，脏活累活都得干不说，生活还毫无保障，苦逼的洪武帝还遭遇了寺庙破产，最后连小沙弥都当不成了，只能沦落成乞丐沿途乞讨。
不得不说，这也是命运的玩笑。
两个起点差不多的少年，最初卑贱到尘埃里的那个在后来一路扶摇直上，成了九五之尊，而一路高歌猛进的那个却在战乱中飘零半生，最后却还得参加对方开设的僧道考试，却只得僧衣没被授僧官，最后还是靠着友人的推荐才在天界寺谋了一个僧职。
道衍和尚比洪武帝只小七岁，以他的身家和年龄来说，这工作只能说是寻常。如今的洪武帝已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甚至过起了退休后放飞自我的生活，而道衍，道衍和尚正在努力给燕王卖安利。
如果让任何一个熟知历史之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摇头感叹：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吗？这一对千古奇……君臣还是遇到了。
在历史上，道衍和尚一直在京城供职，他是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去世，洪武帝为了指导儿子们给发妻念经祈福派去送给燕王的，而现在，马皇后还活得好好的，自然也就没了这一场陨石撞地球的见面，但不知为何道衍和尚还是离开了自己奋斗多年的岗位，来到了朱棣身边。
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并没有怂恿燕王殿下造他大哥反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燕王的未来在海外。
而他拿来说服燕王的理由也非常的简单粗暴。
“先皇是殿下的父亲，当今是殿下的长兄，太子是殿下的侄子，他们都与殿下是血亲，关系亲厚，但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未来却不会这般亲近。”
道衍和尚捻着佛珠，对燕王若有若无、一脸欲言又止地看他肚子的表情视若无睹，他十分淡定道：“纵然当今有意培养未来世子与皇嗣的关系，但殿下难道当真信任这等少时短暂又脆弱的友情？”
天家无父子，父子之情都能说翻脸就翻脸，更别提幼年的隔了一房的兄弟情谊了。
幼时的感情的确珍贵，也足够美好，但那是建立在彼此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那份情感就像是心田里种下的幼芽一般，纯粹无比，却不够强韧，很难抵抗风雨和诱惑，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老父亲有二十多个孩子。
= =
朱棣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他这还是亲兄弟，都只有那么几个玩得好的，更别说堂兄弟、堂堂兄弟，甚至到以后必然出现的辈分差了。
虽然在朱棣心里，他老爹各种英明神武，但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事……着实有些不靠谱。
前几代人在还好，再过个两三代，只要边关一稳，双方间必然会爆发一场权利争夺。
“所以，殿下便不想防患未然吗？”
“你所谓的防患未然就是让孤同大哥说领兵出航？”朱棣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坦白说，在第一次听到大和尚的言论时，朱棣都以为这和尚是京城派来想要悄无声息削除他兵权之人。
但思来想去，他又觉得自家大哥不是这种人，大侄子都还没弱冠，再怎么心急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布局，这才稍稍放松。
不怪朱棣胡思乱想，这年头海洋上的风险可要比起陆地上要大得多。
海洋实在是太宽广了，就算是大明王朝派出的巨轮应付起海洋以及海上复杂多变的气候来，也没有比一片落叶做得更好。
在以往，大明的大部分船只都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的，在沿海的最大好处就是在关键时刻完全可以避入港湾，也比较方便救援和抢损。但就算如此，每年还是会有一两艘大船在沿海失事。
近洋尚且如此，若是远航，那便更危险了。
大明的使者团队每次出行之前都会拜过妈祖，出行的日期也是钦天监精心筹算过的，放在船上的避水兽、避水珠等各种镇船器物更是种类繁杂，就连船名都要取上些顺风、顺流之类的吉利名字。
至于吃鱼不能翻过身来吃，一定得把一面吃完了掀骨架吃另一面，不允许女性上船等等迷信行为，更是不要太多。
人到了海上，可没人看你身家贵贱，一律平等对待。海上天气变化多端不提，还有各种海兽凶猛，据说南边的船队就曾经遇见过比船都要大的深海巨兽，那巨兽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鲲，它从当时的船下游过的模样让一船的人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至于朱棣为什么知道这个……如今，随着远洋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海运已经成为了大明的热门词汇，连带着，和海洋、异国风土人文有关的故事也充斥了人们的茶余饭后。
……主要还是因为大明这两年在搞文化建设，话本、小报之类的娱乐读物一下子少了很多，民众们失去了一个娱乐方式自然要去找另一个，现在大家的娱乐新风尚就是地理志来着。
游记这个东西在文笔上也没什么需求，也不需要太大的故事性，对文学基础也没什么要求，可以说只要会写字，又实地去过那地方，就能写，市场准入门槛可比旁的文体低得多，来钱也快。
而且写游记未尝不是一种低调的炫耀，这年头想要跨省旅游，单路费开支就差不多是一个寻常家庭一个月的嚼用了，更别提那些定制项目了。
而对于出版方来说，游记的篇幅一般都不会太长，而且因为故事性和连贯性相对没那么强，就算有哪位作者写了长篇大论也能进行拆分，分刊推送，这样成本也不会太高，在对市场进行试探的时候也更有余地。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的还是上头似乎还挺喜欢看他们写的游记的，每半旬，官方都会派人来采购一批最新的游记。
那还等什么？赶紧加快速度写啊！
而这股子写游记的风潮，还是罗贯中带来的。
罗老先生年轻时候为了出版《三国》去了不少地方，去都去了，自然也会去逛逛那些著名景点，然后根据实景再改改稿什么的，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只是当时他看那些名山大川人文荟萃之地时，虽然会被美景感动，但到底是被怀才不遇的悲伤占据了大半心神，所以看山看水之时，总带着些许愁苦。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大明最有名的话本作者。虽然话本依然不在文学市场上占据主流，但毕竟老先生也是有大明第一代言家族做他的后台，那些酸唧唧的声音可到不了他老人家耳中。
老先生在将自己先生施耐庵的遗作《水浒传》整理出版后，便卸下了所有的压力，在皇太子的赞助下，趁着自己还走得动，在山海之间重新遨游了一圈。
心态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看入眼的自也带上了风月，于是，他玩出了风格，玩出了特色。
什么夜渡长江看赤壁啦，什么亲走蜀道探诸葛啦，什么枕河披星和前人对话啦，什么吃酸枣的枣子、摸东吴的橘子、啃巴蜀的笋丝啦，每一个被他写在游记上的内容都能让人看红了眼。
尤其是在加班地狱中的木小白，简直不能更羡慕嫉妒啦！
在试着翘班两次都被老父亲察觉并且导致工作量骤增后，木白愤怒了。
他决定要报复！
——他将老爷子的游记刊印出来，洒向了广大的社畜们。
这种事不能只有我受伤害，大家一起来啊！！
但让木白没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的社畜虽然很多，但闲人更多。
就在游记小说渐渐成为大家的娱乐读物之后，大明的旅游业也渐渐兴起。
在大明开国三十年的时候，官府猛然间发现人口的流动速度比往年快多了。
这年头离开自己的户籍所在地都需要去官府开路引。由于路途安全和开销充满着各种不确定，一般来说，除非出于赶考、红白喜事等需要，居民们都不会离开自己的户籍所在地，就算出去，跨个县城也算是了不起了，但如今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几个往年点击率不太高的省份。
这些人都是吃了游记的安利去旅游哒！
在发现民众有此倾向的时候，官府的第一反应是——阻拦。
任何一个王朝都会对人口流动这件事感觉头疼。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只要把让每个人都安安稳稳地呆在他该呆的地方，那么王朝的安定度就完成了六成。剩下的两成对半分，一半给外族，一半给天灾，由此便可知，当地的地方官员发现民众的这一动向时有多头疼了。
不过，在将情况报上去之后，上头的人却表示只要保障安全，做好对接，别的不用干涉，这就让众人很纳闷。
如此行为，着实和他们的所学所知有所背离，但对此木白却很淡定。
在他看来，旅游业是社会发展程度和民众生活水平的一个标杆。
旅游这玩意，费钱费力，能得到的东西还比较隐性，差不多就和千金买开心一个等级，堪称是奢侈行为。所以，当一部分人将目光投注到这个开销大回报少的行业上时，便证明了民众的经济水平已经达到了解决基本温饱的程度。
当然，这部分人必然只是少数，在农业时代，要全民发财是基本不可能办到，生产力和生产水平的局限不是换几个皇帝就能打破的，除非出现工农业的大规模改革，譬如出现化肥和大型农用机械。
别看现代人不少人都嗷嗷叫着化肥不健康，化肥催产的果蔬没味道，但如果离开了化肥，世界人口起码要饿死一半。大明如今自然还没有出现化学肥料，但却有了其发展之根本，那便是石油。
石油就是化肥的重要原材料，在相继发现用以照明的煤油、充作燃烧武器的汽油、可以用来铺路的沥青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石油产生了兴趣，想来距离发明化肥那天也不会太遥远，到时候一旦化肥被撒入田间，大明必然会迎来一场人口大爆炸。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农田里解放出来，如何吸纳和稳定这些人、如何让他们可以在社会中自然生存就成为了一个难题。
而旅游和服务业恰恰是解决这种难题的最便捷手段。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还太遥远，而且旅游业这种高风险行业木白并不是太喜欢，他还是比较喜欢实干型行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游客们这一来一回的确给大明创造了不少财富。
大明如今最大的财政问题不是没钱，而是缺乏可以铸造铜钱的金属。华夏本来铜产量就不怎么高，而且大部分还是深埋在地底的矿石，偏偏还遇到了喜欢把铜钱带入地下的生活习俗以及觉得中原的货币保值于是拼命薅华夏铜币的邻居们，铜钱的数量自然是越来越少。
铜钱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了大明在洪武开年的时候，就不得不使用“纸币”这一大杀器。
历朝历代，货币都是先铜币后纸币，前者可以有效稳定物价，后者则大多是因为缺钱而不得不搞提前消费，被这种货币政策玩死的朝代不知凡几，但像大明这样开局就刷了纸币的却绝无仅有。
没办法，大明确实缺少铜矿。洪武帝的收复之路是整个历史上少数……甚至是仅有的由南向北攻打，最后还拿下整片江山的奇葩路线，所以大明也遇到了别的朝代很少会遇到的问题——开局就没矿。
这点他们惨到什么程度呢？直到洪武十年，民间的流通货币中还有宋古钱的一席之地。
所以，这也是洪武帝无论如何都要收复云南的原因——云南可是有不少铜矿。但长此以往，无非也将重复和宋朝一样的货币死循环，尤其是大明开了海运之后。所以，当初在海运市场打开的第一时间，木白就将洪武通宝作为了主要流通货币。
洪武帝在经济上并不敏感，他在设立通宝这一货币的时候也没考虑兑换、备用金等问题，但出于直觉，他在钞票的购买力上卡得很严实，这也的确有效地维护了通宝的尊严和地位。
只是按照大明的规定，只能用金银兑换通宝，却不能反向兑换，所以在实际使用上通宝还是挺坑的。木白当了太子之后，第一时间就将货币的兑换比例列明并且颁布天下。
在连续薅了日本和朝鲜不少羊毛之后，大明王朝的金银储量与日俱增，虽然还不至于像清朝那样可以将其纳入流通货币的程度，但作为备用金却已经够格了。
有备用金以及在每个州县都设立的兑换机制的存在后，大明通宝这种携带便捷的货币也渐渐得到了外国友邦们的认同……唔，只不过因为其不防水，在离开大明的时候，大部分的外国商人都会将其用光，换成商品或是直接兑换成金银，但不管怎么样，如今的通宝已经在货币界站稳了脚跟，并且得到了百姓们的好评。
啊，顺带一提，为了防伪只便，如今的通宝至多流通三次，每使用一次就要在纸钞上打洞，三次后便统一交由户部撕毁，所以也不用担心其耐用度问题。
但纸钞的使用也会带来一个麻烦，那就是政府的物流支出。
运送通宝和钱币都需要官方押运，而这就会带来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一些州县商贸不发达，于是，几个月才需要补充兑换一次，有些地方商人聚集，十天半个月东西就兑空了，所以还是要均衡发展比较利于社会发展嘛。
奈何有些地方受地理所限，当真是不适合发展商业，于是旅游业便填补了这一部分空白。
人在什么时候最舍得花钱？那无疑就是旅游的时候啊。
平时抠抠嗖嗖下雨套个垃圾袋在街上狂奔的都市丽人们在景点为了一次漂流花15块买个塑料雨衣的可不在少数，平日里盒饭都要比对一下性价比的，在迪X尼面对人家的天价套餐也没多翻几个白眼，其余更别提景区里比长途汽车还贵的小景点车、面粉大于肉的烤肠、翻着倍卖的泡面等等了。
总之，这些可都是钱呐，还是民众们心甘情愿拿出来投资他乡的钱。
钱币存在个人那儿就只是废铁，只有流动起来才是货币。站在木白的角度，他是非常支持旅游业发展的，只要他们别顾此失彼，忘记地里的农田，他甚至还颁布了不少政策保护游人的权益不被侵害，甚至鼓动出版社暗示游记作者们给各地的餐馆旅社留个评分，在调查后由官方颁布审核推荐名单，避免外来客们一不当心住了黑店。
而地方的官员们自然闻弦而知雅意，在意识到上峰对此行业的看重后，他们也纷纷出力，为外地来的游客提供各种花式服务。
在这种市场风气下，包揽一切不需要你担心的旅行社也应运而生，而旅客的增多也促进了游记的发展，游记又带动了更多的旅客，市场渐渐步入良性循环，也内卷了起来。
天下景点虽然很多，但不是人人都想要做追风者，总有那么些特立独行者想要成为领头人，但名山大川挖掘过了，寺庙道观也都刷了一遍，文化之旅嘛……他们甚至把皇太子的科考之路都走了一遍（木白：？），还有什么新鲜的可写？
于是，在有心人士的悄悄煽动下，他们联系上了留在大明的外国商人们。
这些商人多半都是各国大家族留在大明的管事，这些年来大明的产品开始走定位输出路线——普通的瓷杯不能满足你？那绘上你家家徽的要不要？不然把你的头像画上去也成啊。
普通的挂画觉得不好看？那咱们将其放大成墙纸如何？带回去贴在墙上，绝对世上独一份。
总之，只要客人想得到，大明的匠人就没有做不到的。但私人订制需要的时间会更长些，也需要信息的流畅沟通，于是，留在大明的外国商人便越来越多。
当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主要还是自己不愿意回去。
开玩笑，在大明他们吃好喝好穿好，街道整洁又安全，还能紧跟时尚步伐，他们干什么要回去？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衣锦还乡秀一波存在，但让他们回去长住……别逗了，大明清新的空气、干净的街道它不香吗？
除了在大明，他们这些外邦必须要打卡洗澡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不舒心的了。哦对了，还有个缺点，生活费有点高。
没办法，他们总想尝试各种新东西，这些新东西自然不便宜，这样的话靠着领导的工资就有些不够看了。所以，当游记作者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双方一拍即合，外邦商人们也很愿意吹一波自己的家乡，为大家宣传一下家乡的美好和特产，嗯，尤其是后者，他们可是职业的商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将生意放在第一位。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着海外之事的游记会出现在朱棣手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但说到底，无论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对于朱棣来说吸引力都不大，他或许会看个新鲜，但见多识广的大明燕王却不会将这些太放在心上。
让他在那些游记中作为插图出现的粗糙海图中留下目光的主要还是——利益。
这种地广人稀气候好的地方是真的存在的吗？
这种带着一两百人对殴就能说是国战的地方是认真的吗？
这种孤身一个人跑到一块空地上只要愿意缴纳税金就能称王……靠，这也太过分了吧！
燕王朱棣，瞳孔地震。

第161章
今天，木白的心情很不好。
事情的起因说来话长，总结一下就是——他被人摘桃子了。
或许有人会纳闷，这世上还有敢摘皇太子桃子的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还是他惹不起也不容易报复回来的人。
是的，正是木白的叔叔们！
叔叔不可怕，可怕的是叔叔背后还站着爷爷，惹了小的老的上，老的上不来了会让他爹上，后果很严重。小白不想尝试，但不去试试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毕竟，毕竟那可是他辛辛苦苦从幼苗开始播种，一点点洒水施肥修剪，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才收获的“大桃子”啊啊啊！
“桃子”的名字叫做“太平号”，是一艘挂着三张主帆、两张辅帆的大型远洋船。
在如今这个一帆两帆顶天的时代，这艘拥有五帆的船使用的可是当今最顶级的制船工艺。或许有人会觉得五张风帆，其中还有两张是辅助的小帆着实称不上多，但事实上大明不是不能给船挂上更多的帆，只是这样的构造在如今是最科学合算的。
船帆的搭建并不仅仅是一张隔水布那么简单，如今的船桅是实木搭建，要撑起一张帆就需要一根配备的船桅，而单单这根木料就重达三百多斤，更不提其需要配备上的帆布、嵌入铁丝的缆绳、拉动船帆的手拉盘等等了。
也就是说，在如今什么货物都没有安装的情况下，太平号需要承担的负重就有一吨有余，而以木料为主要材料的船只本身的负重也不过二三十吨，因此，除去骨架，留给货物的载重已经十分有限。
硬条件摆在这儿，在以往，除了战船之外，寻常的商船压根不会为了速度放弃载重，而战船又不追求负载，因此这种平衡寻找得十分艰难。
在这方面大明向西方学习了不少先进经验，此前大明的船只大多沿着海岸线前行，沿途都可以得到补给，所以对速度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反倒是西方来的船只，因为船上储备粮食和淡水的空间有限，他们需要尽可能地快速穿越没有补给的海洋，所以会有意识地在建造船只时想办法将其提速。
所以，在提升船速方面，西方的船只确实有值得学习的先进之处。不过，很可惜的是，西方来到大明的大多是船夫和商人，并没有造船方面的专业人士，所以大明的匠人们纵有不解之处也只能自己摸索，没个可以沟通交流的人。
但这点想必在未来会有所改变，大明的皇室已经发出了招募令，在全世界寻找擅长制船的匠人，以高额的报酬和薪水将他们引来大明。
因为消息的传播具有迟滞性，所以，大明官方还十分大方地拨付了一笔额外的费用给各位“猎头”们——无论是谁，只要他们将有真才实学的造船匠人带到了大明，就能得到一匹锦布。
别看单个匠人的寻猎酬劳似乎不是很高，但只要这些商人愿意，一次带来十个二十个乃至于更多根本就不是问题。
是的，大明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挖别人的墙角。
不厚道？哎呀，良禽择木而栖，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华夏自古以来人尽皆知的道理，怎么能说厚道不厚道呢？
当然，在挖墙脚的同时，大明也不忘培育自家的人才。在国家的政策向海洋倾斜之后，大明建造起了南北两个造船厂，北方的定在山东的胶州湾，南方的则是定在东海的瀛洲。这二者都是深水港湾，同时有天然的陆地遮蔽，可以预防大风天气对还未完工的船只有所伤害。
其实，从地理位置上说，南方的福建、广州等地要更适合建立造船厂，但那些地方每年的飓风天着实太多。
而且，南方多树，开山建路的过程中，这些地方有不少树木可以用来做建材，在那几处建厂还可以节省大量的运输时间和建造成本。
只是成也地理，败也地理，偏偏就有飓风这个无法解决的大难题立在那儿。在海湾边上能够建立起不惧飓风的房屋之前，要想在南边造船恐怕是不可能的。
但这并不影响南方的工匠北上，前些年，大明对工匠们的服役之法进行了改动，家有余财的工匠们可以缴纳钱粮买断劳役，而这些上缴的经费则被朝廷拿来雇佣和聘请旁的工匠。
是的，在如今的新政策下，工匠给国家干活非但可以抵消自己的劳役，还可以得到工钱，但正因为是聘用关系，主家自然有资格对工匠定下严格的工期、质量要求。
和以前被监工打骂、被迫进行的劳役不同，现在的大明匠人服役完全是出于自愿，而且为了自己的名声和丰足的收入，以及为了让自己下次依然能够被聘用，他们干起来可卖力啦！
磨洋工和认真干活之间的鲜明差别很快就让那些反对改革的朝臣们闭嘴了，大明的各项工程速度增加不说，质量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总体折算之后，其实还是朝廷赚了。
而工匠人也不亏，除了赚到了酬劳之外，从此之后他们还多了一个为皇家做过XX的履历。作为大明第一IP，和明皇室有关的一切都得到广大人民的推崇和追逐。
基本上，只要打上“皇家”两个字的匠人起码有三五年内都不用担心接不到活干。而在接活时候，“皇家”匠人们都会有志一同地加个背书——如果他们再被皇家招去了，那一切工作都会先被放置。
雇主们当然没有意见啦！雇主们简直欢迎死了这种情况。
到时候在宴会聊天时装模作样地来一句：我的XX到现在都没做好，因为我的工匠被皇家招去了什么的多拉风啊！
咳咳，其实对于工匠们来说此举还有另外一个好处。
在如今，大部分被召集的工匠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但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大量零碎不需要太大技术含量的工作，这些工作多半是由那些缴纳不起费用而不得不亲自来服役的匠人们承担。
这些人连替代服役的费用都出不起，生活自然颇为困苦，也因此，他们比起旁的学徒有更强的学习欲望。
有基础，肯干活，还愿意学，一来二去，老师傅们也看中了不少小辈。通常，一段工作结束后，总有那么几对成了师徒关系。
工匠间的师徒关系十分传统，在学工期间徒弟的吃穿用度都依靠师傅，而作为报酬，学徒学成后要为师傅免费打工几年作为报酬。打工的年数各行各业都有不同，一般来说，制品价值比较高的行业打工年数会更长一些。
这可不是当师傅的在剥削学生，在这个时代，学一门手艺是可以靠它吃一辈子的饭的，自己的子孙也能因其获利，甚至于在未来还可能抢占自己师傅的生意，因此，工匠之间的技能传授相当于是将自己的饭碗分出去一半。这么大的恩情，让学生打工几年着实不算多。
官方也非常鼓励这样的关系，甚至还会有意撮合，一方面是为了鼓励技能的传承和保留，另一方面嘛……咳咳，就像聘用师爷得县官自己出钱一样，带着徒弟的师傅也是要承担徒弟的开支的，官方又能用好的匠人，又不用自己出钱聘用，岂不是美滋滋？
不过实际上官方还是抬抬手，免去了学徒的服役要求，也算是鼓励这种关系的良性发展。
在以老带新的模式下，大明也渐渐培育出了一批年轻的制船匠人，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中西方的匠人们之间必然会有一场理念之战。
不怕他们战，就怕他们不战。
道理越辩越明，观念推陈才能出新，技术的发展必然伴随着争论和淘汰，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乐氛围只会孕育腐败。
在西方的船匠到来之前，大明的工匠们先交出了这艘“太平号”。匠人们经过了大量的实验，判定三大两小的船帆配比最为实用，三张大帆受制于材料的牢固性，被固定了面向，而两张小帆则是做了活轮。
如此，当船只在海洋上航行时，顺风之时便可用大帆，若要加速，也可打开五张帆，而若是遇到逆风之时便可收起大帆减小阻力，随即展开灵活的小帆寻找迎风面。
只要角度找得好，哪怕是逆风也能借到动力。虽然那样做船只肯定是斜着走，但在海洋上只要航行速度能够大于洋流的速度，不要停留在原地即可。
在海上，不怕逆风，就怕没风。
若是实在没了风……
那就只能靠脚踩了。
大明的匠人在船只的左右和后方都做了木轮，这一设计的灵感或许是来源于乡间用于灌溉的水车，这种改进后的轮船只要靠着脚踩就能带动履带，让船只缓慢前行。但这都不算什么，最让人侧目的是船只的后方装了一个螺旋桨。
别小看这个在现代已经融入千家万户人尽皆知的动力设施，这种叶片状态的螺旋泵原本要在两百年后才能被发明出来。虽然它的原理就和风车、水车基本类似，但从大到小，从方形到圆弧，无一不是经历了千万次的实验和比对研究。
尤其是将其用在船舶的动力上，更是世界首创。
这并不是木白指点的，完全是工坊匠人们的灵光一闪。
此前，为了在枪管里刻画上能够让子弹的射距更远、精准度更高的弹道，大明开启了冶铁改进之路。
但众所周知，科技的发展到了明朝基本已经到了传统工业的末端。
所有的技术能改造的都已经改造完成，原材料的升级也已经基本完成，留给明朝匠人们的发展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于是，大明的工匠们就像现代那些习惯了快捷廉价的工业制品，开始追究起“古法制造”的现代人一样，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各种技术。
他们觉得说不定老祖宗想出来的不少办法其实是有用的，只是当年的原材料或者火候不到，所以无法达成最佳效果，因此，他们决定将新材料、新技术结合古法进行冶炼。
就像现代的商人也会用“古法”来忽悠涉世未深的消费者们一样，这些匠人也用这个说法忽悠了管事，于是，这个看似十分不靠谱的项目真的被立了起来，木白每次经过匠坊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换着花样在冶铁。
但和现代人已经无法适应古法的重体力劳动一样，大明的工匠们其实也有些吃不消传统冶炼法的重体力消耗。
在现在，铁矿石内杂质的去除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而古法之中则完全靠碳元素的氧化还原将其筛除，说白了全靠敲。
虽然大家都是打铁的，但这劳动量怎么一样。
可是项目已经开始了，上头还等着结果，半途放弃怎么可以？那多丢脸啊！于是，这群大明动手能力最强者没有辜负他们的名头，虽然体力比不上老前辈，但他们有脑力啊。
不就是需要捶打吗？也没说一定要人锤，将用来碾碎石英石的水碾改造一下，加点皮带带上传动再装个大铁块，那不就是一个不需要人力的大锤子了吗？
最耗力的工作有机械接下了，剩下翻转一下铁块、撒点炭什么的工作那就是洒洒水啦。
但众人很快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虽然这样操作的确可以省力，但水碾就那么一个，要做比对，大家的工艺肯定得一样，不能只给这个法子用。
……那怎么办？
再搞几个呗。
但河流的宽度就那么大，为了保证带动水碾的流水量也不能随便在边上加建，那就只能先改进一下水碾了。
能不能缩小体积？能不能加大接水面？能不能减少消耗？
于是，在铁制品的改造出现之前，水碾的改造先被加入了大佬们的工作清单，众人兴致勃勃地一番操作，改进后的水碾很快作为衍生产品出现了木白的桌案上。
一通百通，风车的改进也随即出现。在研究冶铁的匠人中，有几个觉得风车的改进蛮有趣的，便脱离了冶炼队伍，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研究。
很快，有人发现螺旋桨在使用过程中会产生大风，于是风车的衍生产品风扇就新鲜出炉了。
风扇和风车的原理本就完全一样，不过一个是将风力转为作用力，而风扇则是将作用力转为风力。匠人们用自己的发明创造证明了力的相互性和可转换性，而大明的百姓们又多了一个去暑良器。
接着，又有匠人想，在空气中通过调整木板的角度可以产生风车和风扇两种不同的效果，那么在水中呢？
于是，螺旋桨便被发明了出来。
当然，如今这种靠着人力的螺旋桨对于船只的推动力是有限的，它要正式站到历史的舞台上还要等蒸汽机出现。
但是，螺旋桨的确给匠人们带来了新的思路。
比起常见的桨轮，这种螺旋桨自重可小太多了，但它能够提供的推动力却远大于同样重量的桨轮。
重量小也就意味着力的消耗小，而最重要的是它提供的力完全是直直向前的，这在船只的航行中格外重要。
不过，这种技术还没有被研究透彻，所以，太平号上的螺旋轮还是一个试验品，太平号的主要动力还是以分列左右的桨轮为主。
按照如今的进度，如果没有走歪路，估计等太平号返程的时候，新式的船只才能搭载上新的动力系统！
所谓的走歪路就是……研究人员别再作出异想天开地试图将船上的风帆改成风车，然后用风车的力推动螺旋桨这类事。
第一次看到试验船的古怪造型时，木白差点没惊得把下巴掉到地上，虽然他最后离开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科技和发明都离不开想象力，扼杀实验人员的想象力等同于杀鸡取卵，鸡都没了，以后哪来的鸡蛋吃。
呃，就算下属们异想天开了点、歪门邪道了点、不务正业了点，木小白还是得捏着鼻子包容他们。
他都付出了那么多！
那么那么多！
谁能想到呢？在种种忍耐、次次捏着眉心原谅、几多捂着胸口批经费之后，这艘大船它……却不属于木小白。
他的几个皇叔们联袂向他的老父亲请愿，要求一起上船，出使周边的国家，弘扬大明的国威、宣传大明的繁华，鼓励大家都来（划掉）做生意（划掉），朝见大明新一任的天子。
考虑到明朝皇帝换届的事情于情于理的确应该通知周边国家，朱标就同意了弟弟们的请求，不过在考虑人选的时候他还是打回了一半的奏书。
大明的藩王都是要守边境的，一下子走掉那么多，是要把国境线变成筛子吗？
幸运的是，作为第一个上书的燕王朱棣虽然是九大塞王，却光荣入选，此刻他正器宇轩昂昂首挺胸地拱手立在船头。
而代替帝皇前来送行和祝福的木白，只能站在岸上读又臭又长的祭文。
天哪，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也想出海啊！作为皇太子，还有比他出海更名正言顺的吗？
船是他造的，技术是他的人改进的，出海这件事也是他撬动的，但他却不能出去，天理何在啊！
这一刻，木小白一点都不去想自己曾经吐槽过的太子危险论了，他满心满眼都是扬帆远航。
可恶，本文明明叫破浪，但是作为主角的他却一次都没有出过海！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木白看着船板上那些志得意满兴奋异常的亲戚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手将已经用完后的装着祭天酒水的酒壶掷向船头。
瓷制的酒壶划过了长长的抛物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越过众人的脑袋，随即在触及到包着精铁皮的船头时应声而碎。
澄澈的酒水洒在了船首的狮头像上，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只余海边的强风卷动船上的明字旗猎猎作响。
这一边鼓令船上等着一声令下就扬帆起航的叔侄们也呆住了，他们收起脸上的笑容纳闷地看着身着明黄色朝服的太子殿下，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在华夏文化中，摔杯可都不是什么好的讯息啊，大侄子这是有什么说头？
太子殿下袖手而立，十分镇定，在众人瞩目中朗声道：“孤以清酒一杯为诸位送行，也希望以此酒瓶为诸君挡灾，祝诸位碎碎平安，早日归来。”
众人顿时恍然，品了品这“碎碎平安”的说法，顿觉有几分意趣，又听皇太子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清酒祭海中仙佛，酒香为引带众人回家，瓶碎挡灾云云，都觉得十分有道理，在太子建议以后每次新船出航都要以此为礼时，便也没人在此时唱反调。
但此刻谁也没想到，许是因为太平号在此后辉煌返航，许是因为这样的习俗似乎当真有利于新船出航，这一玩笑般的习俗竟是在此后一路传了下去，成为了此后新船下水的习俗，人们还为它取了特殊的名字，名曰“掷杯礼”。
而酒瓶里的酒水也因为这些船舶所在地的不同而有了各种变化，北方的烧刀子、南方的女儿红、桂花酿，各家都有各家的喜好。
就连木白也没想到，此后他还有许多许多的机会为船舶行掷杯礼，而且这些船他都没能抢到首航。
……可以说是真的十分悲惨了。

第162章
建文三年，公元1395年，已经及冠一年的皇太子殿下驾轻就熟地完成了又一次的新船下海仪式，然后一脸淡然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们欢天喜地地离开。
他，已经很淡定了。
俗话说得好，人的心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木白就是这种情况。
燕王朱棣的出海远航，仿佛为大明的藩王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无聊到有些发霉的藩王们纷纷化作土拨鼠，一个个的站在洞口发出了充满希冀的叫声。
他们不光每隔几天就要写信骚扰一下他们的大哥，围绕“藩地好无聊，我们想出去玩”的中心思想，对他们的老大哥进行精神攻击。
他们还在藩地开启了各种五花八门的操作——藩地有江河的就去江河上飘荡，有湖泊的就在湖泊上遨游，若是江河湖泊都没有，那就在王府内划拉个内陆景观湖，日日泛舟其上，美其名曰“适应海上生活，避免晕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表明自己出海欲望之坚定。
但凡这些人拿出一点现在的精神头对付北边的邻居，退休的洪武帝如今都能在北方的草场上跑马了。
虽然木白每隔三五天就想吐槽一下这些不靠谱的叔叔们，但他内心觉得……真的不能怪他们有如此想法。
如果这么闹腾有用的话，木小白也想这么来一次。
因为亲自用自身经历给各位兄弟侄子做表率的燕王朱棣的收获实在是让人太羡慕啦！
朱棣到底是藩王，加上乘坐的是新船，性能还不确定，为了保险起见，原定的航行是和过去一样，沿着大明的周边大陆架走上一圈。
想必已经有人注意到，方才说的航线使用了“原定”一词。
之所以出现了这个词，自然是说明出现了变数，毕竟这时代没有GPS导航定位，也没有无线电卫星远程控制，船从离开陆地的那一刻，它就是完全自由的，船入海便如同龙入渊，之后它要去哪可不由大陆上的人决定。
所以，即便在船启程前，老大哥朱标拽着弟弟千叮咛万嘱咐，最后这条船还是遇到了“不可抗力”，船只偏移了航向。自十一月起，来自北方的大陆风吹拂过广袤的华夏领土和东亚海域，对于以风力为主要航行动力的帆船而言，这是最好的南下机会，而等到来年三月，来自太平洋的暖湿气团会将船只向北推进，所以这也是原定的返程日期。
11月出发，来年3月返航，这时间看似很紧，但事实上依托于季风和洋流的双重作用，从后世的马六甲海峡抵达位于长江入海口的刘家港也不过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所以这个时间已经非常充裕，连带着下船后接见外邦国主的时间都算在内了。
但直到五月，大明沿海各处都没有接到任何大明船只返航的消息，大家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满朝文武除了一小部分开启了叽歪模式外，大部分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去找面色发黑的朱标不痛快。
嗯……怎么说，倒也不是太意外就是了，毕竟船上的可是那位啊。
燕王朱棣，从年少时走上战场那一刻，他的作战风格就十分大胆，朝中每一个和这位殿下打过配合的武将都吃过苦头。
众所周知，带着领导的儿子打仗是最苦的差事，虽然洪武帝口口声声对臣子们表示你就当他是个小兵不用顾忌太多，但谁敢真的这么做啊？谁都知道皇帝让儿子上战场的目的，要么是为了刷军功，要么是为了培养其成长，好在未来把持住军权，无论哪一种，首要的前提都是要活下来。
所以，这位拥有勇于挑战未知的勇气、以及藏在这份莽撞之下的细腻心思和谋划并且敢于去实施的燕王殿下就成了许多武将头痛的存在，而这份头痛现在转移到了殿下的大哥身上。
众武将们看着捂着额头听报告的朱标，露出了默契的微笑。
在报告中，燕王殿下是顺着冬日的洋流一路南下，在琉球岛西面得到补给后便彻底断了消息。从琉球岛那边传来的消息看，当时整艘船的状况非常优秀，他们甚至还在船上划分了区域专门用来种菜，船上的物资应当也比较充足，所以他们在采买补给时只是购买了一些活的牲畜放在船上蓄养，粮食、饮用水都没有采购。
是的，这些人不光在船上种菜，还养起了牲畜，还真是仗着船大载重多各种放飞，但他们也的确有这个成本。
琉球岛的渔民在看到大船的时候都惊呆了，哪怕在三年前洪武帝因琉球国上书使者折损率太高，自家造船技术太差求指导而下令迁移了福建三十六姓入琉球，以传授先进的生产文化以及造船技术，但很显然，这短短的三年时间，并不足以让琉球国的技术完成大跃进。
所以，当他们看到挂着五张帆的大型楼船南下时，可想而知他们有多惊讶了，这已经不是船和船的差距了，而是小木板船和航空母舰的距离啊。
因为当时这艘大船要靠岸，为了控制速度和方向，太平号上的五张帆只张开了更为灵活的两张辅帆，远远看上去有些光秃秃的，但所谓的辅帆是相对于太平号来说的，对于琉球的民众来说辅帆之大已经能算得上惊人了。
毕竟辅帆的目的也在于推动船只前进，即便受制于原材料和灵活操控的要求，它的体积相对于主帆做了缩小，但若是放到地面上那也有普通一整个渔船的长度。
只是辅帆便已有如此威势，可想而知，当这艘太平号张开所有风帆之时又是如何一副雄壮威武的模样。
在离开琉球岛的时候，太平号也让岛上的居民们真正见识到了堪称遮天蔽日的盛景。五张风帆满风鼓起，经过特殊炮制，防水效果极佳的帆布就像是温柔的大手，将冬季西北风的风力转换为了船的驱动力，巨大的宛若城池的大船在顺风之中硬是开出了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战船速度。
因为大船航行时候的水波影响，随船航行的辅船以及半路相遇因为好奇想要靠近的大食商船撒开腿跑都追不上它，也正因为追不上，所以太平号在离开琉球海域之后的踪迹也没有谁能抓住。
不过从方向来说……那是要一路向南？
这可不太秒。
南海的地理环境相当复杂，作为亚欧、印度洋、太平洋板块三方交汇之处，这片看似深沉的海面下其实藏了无数受到板块挤压而凸起的礁石。
其中较大的一些礁石成为了南海的群岛，而还有一些没有露出海平面的，则是组成了海船航行的杀手——环礁和暗礁。
在没有声呐的时代，这些藏在海底的幽灵在千百年间让无数商船在此地殒命，也因此，所以的航行者在走这条路线的时候都会得到前辈们的慎重告诫。
而有趣的是，比起南北向的步步危机，东西向的航道却非常友好。只要在靠岸时候小心些前滩，避开几个比较夸张的雷点，航运时候运气好些，别遇到极端天气，安全回家还是有保障的。
就在老大哥因弟弟和侄子迟迟没有消息而有些焦躁的时候，转变的风向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首次出航的太平号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满载着丁香、肉豆蔻、胡椒等香料的太平号回来了。
因为货物过于沉重，太平号在进入福建之后特地卸下了部分货物走陆路，这个消息才没能瞒住。
在这个年代，香料几乎就和黄金同价，全世界都在为了它的香味着迷，无数的西方船队来到东方除了为了丝绸和瓷器外就是为了香料。无数的植物学家隐姓埋名来到东方就是为了破解东方香料之谜。
谁让奸诈狡猾的中间商大食商人为了避免香料种子外泄，每次都是将所有的香料都炮制好令其失去生物活性无法被种植后，再进行交易呢。
大明人对于香料无疑也是十分着迷的，汉人的食谱比较广，人多地少，物资贫瘠，所以吃东西当然要物尽其用。
只要是能吃的，就连皮都能扒下来吃给你看！
——猪皮冻可好吃了，吸溜。
咳咳，当然，和美食最相冲的就是食物的腥味了，想方设法去除腥味，提高食物的风味是华夏人从古到今的追求。
幸好这片土地也不曾辜负每个在这儿认真生活的人，它足够丰饶，也足够广袤，给予人们的恩赐，足以让周边人羡慕到流口水，而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将来自大地的礼物利用到了极致。
无论是多么昂贵的香料，到了最后都会进锅子里试一下，而恰巧，丁香、肉豆蔻、胡椒这三种香料对于处理肉制品都有奇效，因此市场上对于它们……尤其是百搭的胡椒需求量非常大。
但比起朱棣这次最大的收获来说，这一船的香料压根不算什么。
朱棣找到了这些香料的真正产地，并且和当地的土著部落建立了长期稳定的采购关系，这才是这次下南洋最大的成就——大明破开了大食商人对香料的封锁，完成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成就。
“当地的岛民非常喜爱我们的丝绸、绢布，对瓷器、金器、锡器有较大需求。”晒黑了三个度的朱棣站在奉天殿前意气风发地汇报这自己此次出行的成就，“这些香料是他们岛上的本土植物，北部产丁香，中部产豆蔻，胡椒则全岛均有种植，产量非常大。”
“当地民众多未开化，较为朴素。此前，大食人以我们的布料与他们进行交易，价格约为三十比一。”顿了顿，见皇座上的朱标以及在下首旁听的木白反应都很平静，朱棣补充了一句，“香料三十，布一。”
“什么？？”不出他的所料，满朝文武听闻这个离谱的兑换比例顿时都炸毛了。朱标脾气好，加上如今朝堂上的大部分臣子要么做过他的先生要么是他的同辈小伙伴，因此，建文朝的朝堂风格是十分放松的。
至少，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的模样在洪武朝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朝堂上的众人简直气坏了，他们方才为什么那么淡定，当然是因为香料三十比一的价格在大明算是正常，甚至还可以说是比较良心的，只不过是三十的布比一的香料。
当然，这里的布并不是指极其高昂的丝织品，而是在市场上流通最广的那种布料，但这价格也已经称得上十分昂贵了。
在大明建国初期，商贸还没有顺利开展的时代，那时候撒个胡椒可是富豪行为，还是可以呼朋唤友开门迎客来炫耀的那种啊！！可想而知它在众人心中有多珍贵了。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些香料的原价……
这些商人一布换三十胡椒，然后到了大明再用一胡椒三十布的价格卖出来，就算算上各种损耗，这也是足足八九百倍的利润啊！
朱棣看着众人表情恍惚，就连他大哥都有些失神，顿时心中乐开了花。是的，就是这样，当时他在听到当地人的售价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当然，当地人的售价其实是比较重的湿货，价格肯定有水分，但是这个就不用告诉大家了。
朱棣干咳两声，在朝堂恢复平静后，又道：“臣以十比一的价格与之签订了契书，他们愿意拨出八成的货物售卖给我们，但此举就等同于得罪了大食商人，所以岛上的主要部落请求归附大明以从属关系获得庇佑。”
朱标此时的笑容是挡也挡不住的，多一个藩属国，尤其是多一个盛产香料的藩属国当然是好事，虽然这样一番操作之后必然会给大明带来一些麻烦，但比起利益来说，这些麻烦都不算什么。
他从司礼监手中接过装有对方首领请归附的信件拆开，念出了对方的名字：“马路古？”
“是，当地人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朱棣另外还呈上了一封奏疏，“臣另有奏，马路古当地气候炎热，全年无冬，对御寒无太大需求。此前，物以稀为贵，此番我等降价后，想来他们对布料的需求不会持续太久，因此臣以为，或许可以变换些交易物品，只是换成什么，臣暂时还没有想到。”
朱棣的话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把住这个长期香料供应商，咱可不能只用一根绳子拴住对方。
但大明能够出口什么呢？那可多了去了。
大明的手工艺人技术那也是一等一的，各种工艺品装饰品都能出售，或者出口些边关淘汰下来的兵器，让当地人多少有点自保的本领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另外，也有人提出可以出口书籍纸张和一些有意思的书籍，毕竟娱乐产业是每个地方都有需要的。如果有需要，他们也能代为翻译。
但这些都不够硬核，虽然早期的生意一定会很好，但并不是不可替代。
换句话来说，如果不将这些香料想办法移栽到大明的地盘上种植，只依赖进口的话，那就是将自己的主动权交给他国，吃这个东西对于华夏大部分人而言都是无法割舍的，万一一个不好断了供应，到时候民间可能会生出抱怨之音。还是应当寻个对应的货物……
木白抬眼看了眼略有所思的老父亲，又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燕王，再看看众多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到点子的臣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绝对不是想不到这点，只是事关这件出口货物，有些敏感，都不愿意提而已。
和调味品对等的是什么？当然是粮食啦。
但粮食储备是战略物资，涉及到国家最敏感的区域，进口问题还不大，如今的船运规模远不到让进口影响到本地粮价的程度，但出口……说难听些，船一开，谁知道出去的粮食是去了别的国家还是去了某个权臣的仓库？
手里头的粮食囤多了，那造反起来不要太容易。到时候不管搞事的臣子会有什么结局，提出这点的人第一个倒霉。
这种时候只能他这个年轻的皇太子出面了。
作为未来的帝王，他是这里最适合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作为如今的太子，他又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试错。
木白敢说，如果自己不站出来，这群人绝对会装傻到底。
算了算了，还是赶紧吧，否则这朝会都要开不完了，他还想去问问叔叔南边的情况呢。
“儿臣有一想法。”身着皮弁服的皇太子侧跨一步，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广场中央，随即冲着皇位上的朱标就是一拜。
在朱标抬手，示意他开口的时候，已经长成青年人的太子殿下朗声道：“儿臣方才听皇叔说，那马路古气候炎热，请问皇叔，当地的粮食是否以稻谷为主？”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微微勾起嘴角，冲着这个年轻侄子的方向行了个半礼：“回太子殿下，臣在马路古当地，确实只看见稻谷。”
木白点头表示了解，“既如此，无法种植生长于寒冷地带的麦、黍、粟、菽，当地必然没有，儿臣以为，或许可以用这些粮食与当地人作为交换。”
毕竟，谁能拒绝面条和豆腐呢？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可思议，但谁让整个东亚和南亚适合种植小麦和大豆的地方，基本都在大明手上，比起奢侈到能够将面食和豆制品玩出花来的大明人，在周围全靠大明小批量出口粮食的各国民众眼中，小麦粉面条和豆腐在绝大部分地方都是珍稀的贵族食品呢。
之所以要加小麦粉这个定语，是因为不少地方缺少小麦粉但又想要嗦面，于是，他们找了各种奇怪的材料和手法制作出了当地特色的“面”。但正如“面”的繁体字写作“麺”一样，只有小麦粉制成的面条才是众人眼中的白月光啊！
周边的东亚各国尚且如此，想必南边的小岛国……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第163章
湛蓝的海面上碧波荡漾。
万物之母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美得就像是剔透度极高的蓝宝石。
然而，在船上航行数月之久的水手们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们很淡定地表示——看腻了！
“嘿，塞拉，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黄金之国？”一个胡子拉碴的水手靠在甲板上，举着一杯酒高声问道。问完，他晃了晃杯子里透着浑浊色泽的酒液，随即将它一饮而尽，然后一个呼哨之后，将手中已经有了裂纹的杯子一把扔进了海中。
伴随着“噗通”一声酒杯入海的声音，正拿着角尺和木棍不停在羊皮纸上比画的青年似乎被惊醒一般，抬头眨了眨眼，半晌后，他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一个破碎镜片，有些艰难地将目光聚焦在他的同伴身上：“容我提醒你，杰西，我们已经迷路一个月了，而且请不要再把杯子丢掉了，哪怕它已经有了破洞也有它的可用之处，要知道我们没有更多的物资可以浪费了。虽然船舱里有很多原材料，但在这儿我们没办法让它们变成实物。”
“哦！狗屎。”男人崩溃般地在自己头上一阵抓挠。
将自己长久没有清洗，满是油污的乱发搞得更乱之后，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茫茫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放声呐喊道：“他妈的明国到底在哪里——”
对他这样的举动，他的伙伴们都没有什么反应。
反正这儿是海洋，又不是雪山，要喊就喊呗，又不能喊出海啸来。
喊出来也无所谓，多少也能给个痛快嘛。
是的，这群在海上漂了快两个月的人已经丧气到极点了。
他们也想像小伙伴那样发泄出来，但因为物资的短缺和连番遭遇的恶劣天气，精疲力竭的他们已经没什么力气可以浪费了。
这几年来，随着东西方商队沟通的愈加频繁，东方的黄金国度已经不再是马可波罗游记中那个神秘存在，大家都渐渐知道原来黄金国度并不是真的用黄金造就的王国，只不过是他们那里使用的建筑材料在他们看来太过于珍贵，所以才被老前辈取了个这名头。
但那又怎么样，在他们看来，那个哪怕是种田的农户也能穿上丝绸、全国人都能吃上白米饭、吃个大麦都要将其研磨成精面后再食用的国家和黄金国度又有什么区别。
在他们的国家，只有尊贵的皇帝皇后和伯爵才能穿得起丝绸，稻米更是珍贵到连皇帝都舍不得多吃的昂贵进口食材，至于面粉嘛……
大部分国家的皇室都在食用硬得可以当烧火棍的黑麦面包，这种经过若干道程序做成的精粮是只有在祭典或者招待来自明国的使者时才会出现的上等食物。
我们的最好在别人看来只是寻常，这实在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在沮丧之余生出探知的欲望。
约莫十来年前，沿着欧地线来到欧洲的大明使者带来了一种叫做东洋镜的东西，他们将一个像是木箱一样的东西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教皇陛下，据说通过那样东西，哪怕是远隔万里千山，他们也能看到那个神奇国度的模样以及大明皇帝的相貌。
不过，能得到允许观赏这件宝贝的只有尊贵的国王和皇后，据说每个看完的人都为那上面大明的模样而神魂颠倒，甚至有流传说某位皇后直接惊呼那就是天堂。
虽然传言众说纷纭，但因为教皇后来将这面神奇的镜子藏在圣殿之内不允许外人再看，流传出来的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无法考证。
再后来，人们发现，那些国王在修建都城的时候都一改以往的粗犷风格，将其分成了若干区块。
而国王陛下在请宫廷画师为他们留下肖像画的时候，也常常喜欢将背景布置成充满大明风情的模样，为此他们购置了大量的丝绸、瓷器以及金银饰品。但据宫廷画师所说，他们永远都对自己的肖像画不满意，认为画师没有将他们威武霸气的神韵留在画纸上，并为此懊恼不已。
这样的心情在催生出自卑和向往的同时，当然也会滋养出野心和掠夺的欲望，其实也不是没人动过歪心思，据杰西所知，曾经就有不下七个国家组成联盟派遣船队去到东方。
他们是去干什么的不用说也知道，但最后去到东方的船队都再也没有回来。
杰西一个异国朋友的叔叔曾经是战船上的伙夫，他用失去一只手臂的事实告诉了大家明国有多么的强大。
据说，他们的船上搭载了火炮，那火炮的射程远得超乎他们的想象，他们还没能看清明国船只的具体模样，就被那些大铁球砸到了水里。
那位伙夫叔叔所在的船只运气比较好，它是炮林弹雨中的一条漏网之鱼。但当它靠着风骚的走位踩着队友的“尸体”一路猪突猛进，终于靠到炮火不易攻打之处，准备开启白刃战的时候，却被那艘明国船只上安装的一个宛若跷跷板一样的杆子砸了个正着。
是的，跷跷板。
也不知道明军是如何办到的，那又长又重的木棍裹挟着千钧之势，当头砸下的模样凶残极了，直接将伙夫叔叔所在的那艘木船砸了个对穿。
对穿啊啊啊啊！
原谅他们这些没见识的外国人吧，这场面是谁都无法想到的啊！
不过这也是伙夫叔叔那船人的幸运，比起带着火药的暴力攻击，物理攻击加上靠得近的关系，他们成了大明的俘虏——没死就很不错了，在大明做俘虏的待遇比起自己国家的小领主都不差了哎！
众俘虏纷纷表示大明的监狱超好的，虽然阴森了点，背景音奇怪了点，早期还经历了各种审问，但说清楚之后他们现在特别爱这里，一点都不想回家！
不过很可惜，这群人最后还是被查清楚情况的大明给丢出了国门，断绝了蹭饭之路。
怎么说呢，后世有句话叫做打老实了就能坐下谈了，正因为那个东方大国秀了把肌肉，并且在此后盯着他们这些国家的船追着打了近一年，他们头上的那些贵族老爷才拜伏在了这大到让人绝望的实力差下，老老实实和人谈起了合作。
不过，这也造成了一个重要的改变。
现在往来的船只都必须悬挂自己国家的国旗，但凡是没挂国旗进入大明海域内的直接吃大铁球，挂了大明判定为不友好对象的船只进入大明境内的，也得吃大铁球。
因为这件事，之前的那七个在欧洲大陆横着走的国家彻底成为了商人最嫌弃的存在，出去……尤其是往东方跑的，压根没人敢说自己是那七国的人。
这个时代的欧洲局势就类似于华夏的春秋战国时期，小国林立之余，民众对自己的国家并没有任何归属感，他们采取的是单线联系模式，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只服从于自己的领主，而领主所服从的人是谁，彼此间有什么关系和民众完全无关。
这样的统治模式完全是为了收税和管理方便，但就和春秋战国时期一样，它也造成了一个后果，形象的说那就是——我的主子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
民众对国家没有归属感，换个国籍对他们来说比换件衣服还容易，而众所周知，商人的节操是最低的。
因此，对于商人们来说，一旦发现自己身为七国中某国国民的身份对他们进入东方不利，那换个国籍还真的是不需要太多考虑的事情。
反正大家几百年前都是一家子，换个国籍不就是在那里投点钱的事，这些钱比起在东方赚取的利润简直就是毛毛雨。
而且以这些商人的地位来说，他们想换到哪儿，都会受到夹道欢迎。
身份在欧洲重要吗？以前重要，但现在，一味追求奢华和豪富生活的欧洲众皇室们表面光鲜，背后有着多少欠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再过百余年，这片领土上的资本家就能顺着这些扎根在贵族老爷们身上那些名为“贪婪”、“傲慢”的藤蔓一点点爬上来，最终成为政治力量的新主人。
而现在，这股风潮已经隐隐有了呈现。
毫无疑问，中欧之间的贸易联系和大航海时代的开启将催化这一过程。
但挂谁的国旗也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已经睁眼看世界的大明向世界派出了大量的探访者，这些人来回奔波，不仅拨洒了文明的火种，赚取了丰厚的利润，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在信息探查上。
不得不说，面对有一套专业探查和归纳技能的大明，若不是和这些国家之间存在语言隔阂，这片土地上的爱恨情仇早就成为话本被送到大明那位年轻的帝皇手中啦。
不过现在也不晚就是了=w=
想要伪装自己的国籍没问题，前提是能够通过靠岸之后的一大堆甄别，如果确定船只国籍有作假，那么船上的人必定会被驱逐出境，所有的货物也都将被扣留。
钱没了，回不去？
呔，这就是不诚实的代价。
为了证明自己的国籍，那些商人们在接受调查时候不用问就争相吐露“本国”的八卦，用尽一切办法向大明证明自己的身份。
而他们吐露的内容，又将作为基础数据和成千上百个商人的话语进行比较和甄别，最后分析整理出的准确信息无疑能够帮助大明更清楚地了解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不过除了国与国之间的爱恨情仇，大明对于别的方面也很感兴趣。
譬如欧洲在不久之前发生的大疫情。
这场在后世被称为“黑死病”的鼠疫大流行开始得突如其来，也结束得颇为莫名其妙，在探听了一圈后，众人发现归根到底他们好像还真的没使用什么特效药剂，就是莫名奇妙地消失了。
这点令大明的医官们感到很失望，但几次问询多方打听之后，他们发现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有部分船员觉得这是神的旨意，但更多人还是觉得那和神没有半毛钱关系，完全是人死得太多了，就造成了自然隔离的局面，说白了就是因为人口减少，人们之间的接触频率降低，感染自然就少了。
这就很恐怖了。
以欧洲近三分之二的人口为代价停止的疫病若是来到大明要如何防治，这是医官们如今正在探讨的问题。
而有几个年轻的医官在调查问询中发现，这场疫病的起因有可能是欧洲中世纪对于猫的灭绝计划。当然，以如今的科学技术，医匠们并没有意识到大瘟疫和老鼠有什么关系，这仅是作为一种猜测，猜测中还带上了“有伤天和”等迷信成分，但在上报上去之后，太子殿下却谜一样地认可了他们的看法，并且下达了“每一艘靠岸的外邦船只上都必须带上猫，而且这只猫必须散养”这样可笑的命令。
虽然船上的异邦水手们都不能理解大明的太子在想什么，但为了赚钱，他们不得不照做。
于是，各种品种各种毛色的猫咪搭乘着各国船只来到了这片异国之地，而水手们很快发现，在船上带上几只猫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猫捉老鼠，饿了也能吃鱼吃海鸟，养育成本不高，而且平日里还能撸撸猫缓解一下压力，也挺好的。
比如现在，迷失在海洋上的杰西一行人就是靠船上的几只猫减压的，否则迷失方向、物资耗尽的恐惧迟早会让他们走向彼此毁灭的道路。
而他们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就在这群人即将山穷水尽之时，还真遇到了一艘挂着大明国旗的船只，这是后话。
其实，大明和外邦接触之时，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不和谐点。
那就是信仰和传统文化，不过好在能够在华夏流传下来的宗教总体而言都相当包容温和，对其余教派的攻击性并不太高，而且大明的民众……咳咳，也是实用派，你宣扬的神有没有效果，让他来一个试试呗。
能降雨不？能催晴不？能让母猪多下崽不？这都不能还让咱信啥啊！
外国的传教士在华夏的工作开展得非常不顺利，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难搞的民众，还试一试，你以为是买菜吗？好不讲道理的！
其实，传教士们心里头也苦，他们已经错过了教会最鼎盛的时期。
就像是之前那个提到神治好了疾病的船员被众人DISS了一番之后不敢发声一样，类似的情况在整片欧洲大陆都时常出现，但这情况放到几十年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谁也想不到，距离浩浩荡荡的十字军东征不过过去了一百年，神权却已经弱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是的，在黑死病刚刚结束肆虐的这个时代，是中世纪神权和贵族地位最低的时代。
在疾病面前，王室贵族率先出逃的丑陋姿态留在了每个人的眼眶里，而教堂牧师竭尽全力也无法治愈哪怕一个人的无力更是摧毁了人们的信仰。
可以说，这个时代的欧洲是带着点疯狂的，他们一方面遵从过去的习惯信仰着宗教，但从内心之中又不再信任宗教，又因为大批贵族势力的逝去失去了约束，局面一时极其混乱。
面对这种情况，首脑们自顾不暇，教会的信誉度降到了最低，各国权力者之间新老势力交汇，彼此试探彼此掠夺的局面也让他们焦头烂额，而此时，因为向东方远航攫取了大量利益的商人阶级又在快速崛起，因此，欧洲几方势力搏斗的结果，就是每个国家都试图拉拢大明。
“大明是那么好讨好的吗？”读完通政司翻译的由那七国之一的国王亲笔写下的求和书信，已经长成一个清隽青年的木文将抄录的奏折一拍合起，眉一扬，愤愤道，“当初集结别的六国攻打大明的就是他们吧？现在话倒是说得挺好听的，装无辜，还嫁公主？！呸！谁要他们的公主啊？！这群人不带洗澡的！脏死了！”
说着，他猛一转头，看向了靠在小榻上，一边摸着一只幼犬一边淡定看公文的另一个青年，表情严肃极了：“大哥，你可千万别答应啊！我听说他们头上会长虱子，要是把人带回来，咱们家可就要遭殃了！您可别忘了前不久小小白身上长虱子之后的惨状哎！”
“答应什么？”将一只手从暖和的狗肚子下头抽出来，木白平静地抽出朱笔在奏折上打了大大的一个&#215;，冷酷无情地将其打回重写。
在摸向下一本奏折之前，木白在弟弟哀怨的目光下抬头，大脑重新运转了一下，顿时一晒：“他们要和亲也是和咱爹，你同我说也没用啊。”
木文顿时一呆，呆滞的脸上顿时多了两行字：对哦！我把爹给忘了。
一般来说，国家的和亲都是将公主送入现任皇帝的后宫，只有极其少数才能嫁给皇子。简单点说，嫁给现任皇帝，属于求和，是以亲缘关系求取三五年和平，而嫁给皇子，那就是成秦晋之好，要走长线发展了，起码得和平个三、五十年。
以如今欧洲各国刚被船队打爆过，还差点追着它们杀回老家的状况，坦白说他们真的嫁公主来，大明估计也就是指给某位臣子吧。
要入后宫着实是不够格啊，而且大明皇帝陛下的后宫当真十分清净，就连如今那些王公贵族想塞人都塞不进，还能让一个番邦女子进后宫？啊呸，想得美，那分明是他们想要占便宜啊。
想到这儿，木文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拳头，眼神更加坚定了几分，“大哥，这个国家不安好心，要不咱们去把那个国家给干了吧。”
“……”虽然已经不做指望了，但是这家伙能不能对得起点他帮他取的这个名字，别老想着打打杀杀。木白无语地抬头看了眼弟弟，“你也想出海？”
“哎嘿，大哥。”木文忸怩地蹭到了兄长的床榻边上，一边伸出手撸了两下睡得尾巴一甩一甩的小狗腿，一边更狗腿地和兄长撒娇：“我不是快要就番了嘛，就番后就没那么自由了，所以我想先出去看看~~”
“出去可以——”已经被不孝弟妹用各种借口忽悠着要出海无数次的皇太子殿下十分平静，“通过考试就成。”
木文闻言顿时垮下脸来，他左右看看四周无人，立刻学着小时候的样子翻身到小榻上，以他阿兄为床板，开始翻滚撒娇起来。
要是能通过考试，他还需要找大哥开后门吗？就是通不过啊！！
因为皇室内想要出国去闯的年轻人数量达到了一个新高，为了约束住这些幼崽们，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减员，大明的皇室成员但凡要出国都必须经过一系列的考试。
除却基本的身体素质之外，考试的一大重要项目就是语言，每人保底就要学三门语言，其中必学的就是大食话。
作为联通东西方交流的桥梁，如今的大食语言就类似后世的英语，算是半个通用语，要出海，这门语言是必须要掌握的。
偏偏就是这一点卡住了木文。
不知道为什么，木文的语言天分着实有些成谜，他小时候明明在这方面表现得很优秀的，但长大后这些天分就像是被狗吃掉了一样——全都没了！！！
东亚的语言还好，一到西边那些宛如鬼画符的语言，他就完全开不了窍，刚学转头就忘了，哪怕是逼着弟弟们给他创造一起说大食话的语言环境也没用，学不会就是学不会，他连复杂的梵文都学会了，就是学不会大食语。
若非在读写上没多大问题，木小文都要怀疑人生了。
作为一个瘸腿的偏科生，为了能够出海，木文也是豁出去了，他来回在他哥身上犁地：“大哥！你让我出去吧！我会好多东西的，你知道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我也想吃罐头、油炒面和油渍菜啊！”
木白头上顿时爆出了两个青筋，他此刻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弟弟翻过身来就想打屁股，但看看弟弟的大长腿和腱子肉，算了算了，弟弟如今已经不同往昔了，揍了他估计也不疼，大明皇室的出海考试可不是那么简单能通过的。
正这么想呢，他忽然感觉面前多了点什么，扭头一看，只见那条被弟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报复性撒娇行为甩下床的小狗崽正叼着一根竹板。
见视线对上，小狗崽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把竹板递到了木白手上。
这条黑白相间的幼犬端正坐着，长尾巴一甩一甩的，两只仿佛蝴蝶一样的耳朵更是扑棱个不停，兴高采烈看戏的模样特别明显。
木小文都惊呆了，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眼习惯性接过竹板，表情也有些诧异的大哥，再看看这条看起来特别纯真的小狗，危机感骤起，大声逼逼：“好家伙，居然比我还狗腿！！”

第164章
大明的皇室从上到下都挺喜欢养宠物的……呃，其实大部分皇室都有这个爱好，只不过大明更加突出而已，这主要是前头有爷爷带头。
在这个时代，后世只有在动物园才能看见的猛兽几乎随处可见，虎患、狼患哪怕到现在都没有被完全消除，更不用说官府无能的元末时期了。
在那个没有热武器、没有高墙也没有钢筋的时代，虎的战斗力堪称顶级。
普通人能够拿出的防身棍棒对于有着一身厚实皮毛的大猫们几乎没有伤害力，善于跳跃伏击还会渡水的老虎特别记仇，只要被它逃走一次，一定会拖家带口回来报复。
只需要三五只虎，就能轻松灭杀掉一个村落，而如果放任它们不管，有充足食物的虎狼们会快速繁衍，到最后情况便会彻底失控。
元末的虎患有多严重呢？
据历史记载，作为前宋经济文化中心的杭州萧山曾一度成了虎穴，因为老虎的大量繁殖，这些被踢出来分家的老虎甚至一路晃荡到了松江府，也就是后世的上海。
加上元末战乱期间军阀混战，不是每次战役都能顺利收敛阵亡士兵尸体的，对于不挑食的虎狼而言，这些尸身也是不错的食物来源，也因此，尝过人肉的猛兽们对于攻击人这件事更是驾轻就熟。
所以，当年领兵打仗的时候，洪武帝和他的小伙伴们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出门打虎掏狼，一方面是为了发泄自己的精力，一方面也是为民除害。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不是每次都会直接杀掉这些猛兽，偶尔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将它们圈养起来。而等到大明建立后，这些逃过一劫的幸运儿就和底下献上的“瑞兽”们就被塞到了一块，算是被招安了。
嗯？有人好奇洪武帝到底是猫派还是狗派？退休后小日子过得贼乐呵的爷爷豪爽表示：谁管那么多，地方大钱多，都养就是了。
不过据木白观察，他们家就人数而言，应该还是猫派占据优势，这点主要是由宫里的女主人决定的，马皇后前些日子养了一只番邦进贡的猫咪，那圆嘟嘟的小脸蛋以及憨厚的小模样一入宫就戳中了大家的萌点。
大明皇宫里当然也是有猫的，只不过这些猫都是混进来打野食的，看到人都会机警地避开，哪像那只番猫那么黏糊。
就连木白家的工具人，五金小姑娘也被猫猫圆滚滚的脸盘子和娇声娇气的叫声萌到，然后羞答答地同马皇后讨了回来养了好些天。
这一养就养出事了。
这年头可不行什么NTR，宫里的猫本来就是散养的，过了一个春天，这背后有人的猫靠着人类的力量愣是在宫里打下了一片江山，还成功开了个后宫，为大明皇宫内野猫的数量添砖加瓦。
于是，在人还没有进行分派的时候，猫和狗自己就打成了一团，至于谁胜谁负……只能说各有千秋。
虽然无法分为猫犬派，但老朱家人还是可以分成了猛兽派和颜值派，比如洪武帝那就是猛兽派，什么大什么壮养哪什么，而他的小孙子木文就是颜值派，养宠物主要看脸。
在财政收入勉强能够撑住爱宠们的开销后，木文陆陆续续又往家里添了一些漂亮又好养的品种，其中，金鱼最受他的喜爱。
金鱼是由野生鲫鱼驯养而来的变异品种的统称，它的起源不可考，但根据文献记录，华夏的先人最早是发现了一条金色的鲫鱼，他们被这种在自然界中会引起狩猎者关注乃至于殒命的鳞片颜色所吸引，随即开始有意识地对其进行保护和豢养。
而金鱼规模化的养殖则是从宋朝爱是，由于时局稳定气候宜人，加上文化人的特殊爱好，在那个时代，金鱼的培育达到了巅峰。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条灰溜溜的鲫鱼渐渐成为了有着飘逸鱼鳍、色彩各异的漂亮观赏鱼，还繁衍出了很多不同品种。
虽然无论是张扬又暴露的色泽、缓慢的游速还是温顺的性格都注定了它们永远也无法像自己的前辈们一样能在江河湖海轻松活下来，但就生物的进化来说它们无疑是成功了。
再过几百年，这些金鱼就会随着地球村的契机借着人类的手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往世界各地。最初，它们或许依旧是一条观赏鱼，但只要给它们一点机会逃到野外，再给它们多一点幸运，它们就会迅速野化，重新以鲫鱼的身份在他乡繁衍下去。
而就像生活在淡水里的金鱼可以突破海洋的阻隔前往别的大陆，来自西方的圆脸猫咪会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大明的皇宫贡献出自己的基因一样，当大明开启了航海时代，越来越多的海外生物通过人的活动来到了大明这片土地上。
非洲的野牛强壮威武，一身的腱子肉一看就很有一把子力气，正好适合带回来干农活。
欧洲的黑麦草高纤维、生长快、分蘖多，在草原上种植可以耐得住牲畜们一次次的光盘，带回来可以试着种种，就是要小心别和自家的麦种混在一起，这家伙产量可不太高。
北欧养出了一种犬只，非常聪明，可以帮助主人牧羊，而且有极强的自我管理能力，就是胆子有些小……嗯，这个也能带回来试试。
但这些尝试也不是百分百成功的，譬如最早一批被带回来的非洲野牛，当这些牛被落下船一路送到应天府的时候，沿途的农户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别误会，他们不是为了牛肉而嘴馋，事实上就和其他朝代一样，大明总体上来说对吃牛肉是持不鼓励姿态的。
作为重要的农业生产力和劳动伙伴，牛可以说是所有家畜中地位最高的了。
它的生老病死都有官方监督，当地县城可以没有医匠，但一定会有兽医，除非证明牛是自然死亡，否则它是绝对不能被加入到食物清单的，有些地方讲究些的还要给老牛养老送终，即便老死了也不会吃它的肉。
在华夏各种神话传说中，牛更是带着灵气。
农人们馋的其实是它的肌肉。
大明如今饲养的牛主要有两种，一个是原产自鲁西的黄牛，这种牛性格温顺，腰背宽平，乘挽力可达体重的六成，是相当优秀的工具牛，但缺点是长得慢。
还有一种便是产自南方的水牛，水牛体格比黄牛更加健硕，乘挽力自然也更加优秀，它们是水稻产区主要的工作牛，其缺点在于因其皮肤汗腺不发达，庞大的体格和劳动带来的热气无法顺利排出，它们时常需要浸泡在水里以平衡体温。
这一特性也决定了它无法在北方生存。
这两个品种的牛各有优缺点，其分布更是泾渭分明，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别固定在南北方一般，而精于此道的研究人员一直想要培育出能够兼备二者优点的牲畜牛啦！
现在能有个没见过的新品种可真是太好了，说不定大家串一串，就能串出更优秀的工具牛呢！
但事实让他们失望了。
非洲野牛这个品种的性子实在是太野了！在几年的实验后，相关人员灰头土脸地上了奏书，表示引种大失败，这个品种的牛野性太强，哪怕是幼崽也不容易驯服，最麻烦的是疼痛还会刺激到它们发狂，因此鼻环这个哞星人大杀器对它们来说也没多大用处。
“尽管这一品种的生命力很强，繁殖力也不错，但驯化成本过高，建议放弃。”
简单的说，除了繁殖速度快好养活又容易长肉外，没多大的优点，而且长的肉那也是腱子肉，要吃的话需要卤好长时间，火耗有点大，总之，大失败。
木白当时就摸下巴了。
他有些不信邪地去养殖场参观了一波非洲野牛，随即他又发现了这种牛的另一个缺点——太好战。无论是同类还是异类，在非洲野牛眼中都是可以挑战的对象，那小暴脾气就和华夏这片充满和谐之风的土地格格不入啊！
也不知道非洲这块土地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养出这么好战的牛？
“可能是因为生存压力太大吧。”木文在他背后幽幽地说道，“毕竟在非洲，要吃它们的可太多了。”
对了，说到吃野牛的生物，大明人这次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狮子。
狮子这种凶猛的野兽此前一直生活在神话中，别看大明人动不动就上石狮子，事实上他们上一次看到真狮子可能还是唐朝。
都好几百年过去了，当时又没有照相机和如今的柏画，出现在画作中的狮子虽然体现了狮子的诸多特点，但与真狮显然存在显著差别狮子长什么样只存在人们的作品和传说之中，正所谓三人画虎必成猫，如今的石狮子和真正的狮子之间的关系……那大概只能说是毫无关联吧。
至于匠人们是如何在不知道狮子模样的情况下雕石狮子的，咳，这就要靠艺术加工了，只要脑洞足够大，没什么难度是不能被克服的。
被带回大明的狮子一共有三头，一雄二雌，是非洲当地的一个部落酋长送给大明皇帝的礼物。朱标收到礼物的时候非常高兴，送了一堆回礼，还特地给三头狮子划了一块区域安置，并且往里头投放了大量的食草动物，与此同时，他还让工匠远距离观察狮子，务必重新完善一下石狮子的模样。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没能看到雄狮一展身手，不知道是这头狮子情况特殊，还是狮子家族就是如此，负责狩猎的一直是两头雌狮，雄狮子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偶尔吼几声，一点也没有百兽之王的威仪……
这可不好交差啊。
嗯……好在它长得帅，工匠们表示没问题，艺术发挥主要靠想象嘛。
于是，他们拿起锤子叮叮当当，比以前石狮子帅气N倍的新石狮子很快出炉，有了活物参考之后，新版石狮子的模样可帅气了太多。
工匠手艺了得，那浓密的鬃毛，大大的毛爪子，庞大的体格，哪怕到了陌生地方也淡定威严的姿态全都表现在了石像上，看上去还是挺亮眼的。
想到这三头狮子（主要是两头母狮）在猎场内几乎战无不胜的狩猎能力，就可以想象在非洲大草原上它们的狩猎是如何让人震撼的场景。
而和这么一群狮子对着干的野牛……呃，脾气温顺的话，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这样想想，似乎就能谅解它了呢。
好在牛的改良活动并不算完全失败，大明从欧洲一个叫做法兰西王国的地方购买到了一种新品种的牛，这种牛肌肉发达骨骼结实，四肢强壮，最重要的是不挑食，长得快，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工具牛。
将这种牛和大黄牛繁育之后，新一代黄牛的生长速度明显提高，不挑食还更容易长肉了。
……咦？容易长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咳咳，这个问题先忽略忽略。
除了牛之外，大明这次引入的第二种优秀畜类就是被木文骂狗腿的犬只了。
这种黑白毛色相间、体型中等的犬只确实有极佳的放牧能力，这点作为主要引进者的四皇叔朱棣可以现身点赞。
作为镇守东北方向的藩王，朱棣手下有大批归附的草原壮汉。
对于壮汉们来说，就算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过起吃皇粮的幸福生活，但草原放牧是刻在他们DNA里面的本能。
“闲着没事总想去草原上转转。”肌肉虬结的壮男摸着脑袋，笑得怪腼腆的，“一条好犬的价值在我们那儿抵得上三头牛。燕王殿下带回来的这种犬可真是太好用了，放到草地上都不用驱使它，它自己就会把牛羊往它想要的地方赶，干一天活都不会累。”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它赶羊的方向，和我们想要它驱赶的方向有些不太一样，就，还得沟通一下，嘿嘿。”
已经归附大明的前元最大武装势力头目那哈出的长子，沈阳侯察罕将一条吐着舌头的小狗崽作为礼物送给了木白。
从此，大明的皇宫中多了一条心机汪。
啊对了，这个品种的犬在后世也鼎鼎有名，它们有个特殊的名字，叫做边牧。
边牧是边牧，狗是狗。

第165章
杰西踏上大明的国土时，距离他在海上迷失人生的方向已经过去了小半年，脚刚一落地，呼吸到属于港和人流气息的他情不自禁落下了两行热泪。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啊啊啊！
当时，他的一声怒吼吸引来了大明的使节团，尽管对方似乎是以为这里有海贼抢劫情况才过来的，看到几个小年轻是因为心态崩盘大吼大叫还有些嫌弃，但能抱上粗大腿，被鄙视两下又不会掉块肉。
现在但凡是在沿海城市，哪怕是三岁小孩都知道如果在海上遇着了困难和危险，可以向挂有日月旗的船只求助，那是属于居于日出之地的明国船队。
虽然明朝开始海贸没有多久，撇开疯狂赚差价的中间商大食人亲自开船来到欧洲来单干更是只有这几年的事，但大明的船只已经靠着它强到不合理的战斗力，和与战斗力完全相反的和善成为了海上最受欢迎的存在。
当然，他们对于海寇劫匪的无情和凶残也和他们对平民的友好一样有名。
“说起来……真是看不出来啊，我觉得他们看上去真的好温柔，好绅士。”杰西趴在船舷，远远看着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向前航行的大明船只感慨道，“怎么会有那种凶名呢？”
就像硬币都有两面一样，传闻通常也会有些两极化。
大明在外的传闻除了友善温和之外，也有诸如“有着宛若恶鬼般的领头人”“每个领头人都是魔王，魔王！”“梦魇の主”之类奇奇怪怪的名称，但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之下，杰西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称号，无论是最初接触时候对方彬彬有礼的态度，还是知道他们困窘之后允许他们跟随，还不需要他们献上贡品，都是无法用负面词汇来描述的吧。
正因为那些传闻，杰西在求助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小踌躇呢。
“嗯……可能那些传言是有些人故意散布的吧。”从星图中解放出来的小伙伴随口答道。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其实戳中了真相。
因为长期受到倭寇的侵扰，明帝国的每个人对海盗这种存在都极为厌恶。早期有任务在身时候还不得不避重就轻，大局为重，但等到了后来各位藩王带队之后，水兵们都彻底放飞了自我。
一旦在海上看到挂着骷髅头的船只，当下都不用犹豫，直接放开五帆，全力冲刺。
别看大明的船只吨位巨大，但经过精密设计的风帆可以在有风的情况下完美带动整艘船，尤其是两张可以灵活改变方向的辅帆，在熟手的调动之下，大明的船只行进时候的灵活度比起小船也不遑多让。
如果遇到对面的船也有好把式也不用担心，大明的宝船还有人力催动装置，已经更新到第二代的螺旋桨推动力已经相当可观，在风力与人力的共同协作之下，目前还没有大明船只追不上的海盗船。
咳咳，如果遇到比较警觉远远就望风而逃的，也可以先送上一炮，经过弹道改造的炮口误差基本能控制在五米以内，在海洋上，这个误差已经十分让人满意了。
就算没有砸中，也能让对方吓到半死，大多数情况下，一手撩起下袍一脚踩在船头，姿势比海盗还六放飞的各路藩王们都能如愿。
别说，比起如今基本大部和平，没仗打全是建设任务的大明本土，还是这片全新的海域更有趣。
无论是沿途的见闻交流，还是偶尔的小调剂，都比回去呆在王府里发呆有趣啊！
至于救人？
唔，不过是顺手而已，他们也需要当地人帮忙嘛。比起会恩将仇报的人渣，大部分的番邦人士对救命恩人还是非常友好的。
于是就这样，大明的藩王们用另一种姿势走上了人生的奇怪道路，而且仿佛是说好的一般，几个不晕船，对海外有兴趣的皇叔们都有各自熟悉的海域，比如燕王朱棣，他的探索方向就是如今没有人能够成功突破的正南方。
他似乎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那个有着丰茂水草、优质矿藏的岛屿，不过在出海三次均告失败之后，朱棣暂缓了上船的活动，一门心思扑到了诸多山海地理志中。
顺带一提，让各位侄子们考生考死的出海考试大部分的题目就是朱棣出的题，就理论知识来说，这位一门心思挑战难度MAX的燕王殿下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了，可惜的是就算如此，截至今日，他还是没有摸到澳大利亚的边。
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靠着人力抵抗逆风和逆流当真不是件容易事，这需要人们无数次的试探和拼搏，而燕王恰巧就是一个有着不错耐心和毅力的人。
“孤也不是没有私心。”面对道衍和尚的问询，朱棣哼笑一声，他将手中的星海图放到一旁，对于自己的目的很是直言不讳。
朱棣的手下有三分之二的人手都是求和后归入大明的游牧部族，蒙古人、女真人、粟特人都有，无一不是马背上谋生活的好汉。
大明早期对于这些游牧部族的态度是以夷制夷，也就是用这些归附部落族组成防御圈来抵抗残元势力，表现好的归附部落可以被授官，如今东北部不少的卫所执掌就是归附的部落人员。
虽然短期来看，这样的政策没有问题，但这其实也是土官自治的一种。在他的大哥朱标上位之后，近两年的动作已经有了改革的趋势。
“应天想要以中央派遣的流官代替土官。”朱棣十分冷静得说道，他目光明亮，说起这一番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点崇敬：“大哥的想法十分正确，长期在一地盘踞的土官迟早会成为祸患，中央政府一旦有了低谷，他们就是最不稳定的趋势。”
而用流官代替土官在抑制地方势力的无限制扩张上早已被证实有效，只是，朱棣的理智认为这一政策是完全正确，但在情感上，他却多多少少有些苦恼。
少年时期就就番的燕王朱棣和地方很多的归附部落的勇士都是朋友，他心知改土归流之后他们会有什么下场，内迁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于理，他觉得理所应当，但于情，他多少有些不忍。
而且对于这些草原汉子来说，内迁真的是好事吗？就算坐在皇位上的是他温和的大哥而不是凶暴的老爹，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将猛虎养在了笼子里，除了最低程度的活着外，没有任何快乐可言。
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这是一种必然，是一种无法破解的必然，就像藩王的势力会被后代帝王削弱一样，是一种必然，而糟糕的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他大侄子的千奇百怪的手段和好用的脑子，起码五十年内，藩王的势力都斗不过中央，只有一点点被夺回的份。
这样的想法直到他看到即将交付的新船为止，那高耸的桅杆、直冲如云的气势和铺面而来的威压。
他的大哥展示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艘木船，而是一个新的可能和未来。朱棣觉得，他从自家大哥意味深长的视线中读明了他出于善意的提醒。
他们的未来或许不在这片土地上，而是在海上。
但朱棣却不得不犹豫，这是一块完全陌生、并且充满危险的领域，若非皇位上的是他很了解的兄长，他都要怀疑这是削藩的新方法了，但他的确心动了，他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更是不愿意悄无声息得隐没于时代之中。
所以在道衍和尚给了他出海的理由之后，朱棣毫不犹豫第一个踏上了出海之路，他的目的是那个有着宽广草原的岛屿，若是中央当真动了改土归流的心思，他或许还可以将自己的伙伴迁移过来。
除了朱老四这么一个有理想有目的的，大部分的藩王都没确切的目标，他们出航的目的大多都是顺着已经被发现的商路继续前进。
但无论是往哪个方向发展，藩王们在对待海盗上的态度上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看见就揍，正因为大明官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态度，搞得海贼们头很大。
这些海上的毒瘤通常都会扼守海上交通要道，除了少部分杀人夺货的，大部分海盗做的都是可持续发展生意，也就是拉住船收取保护费。一般情况下，他们收取的费用都会根据货值来算，如此可维持着一个又能取得利益，又不会让对方鱼死网破的平衡。
但这个潜规则在大明的商船这儿没用。
这些商人不讲武德，前脚笑眯眯得给钱放船，后脚就去禀告了官府。海贼们没过多久就遭遇到了大明船队的攻击，那些挥舞着闪亮刀锋的船长们砍起人来比他们这些盗匪还狠。草他X的，我们又不是在你们大明的地盘抢劫，讲不讲道理啊。
擦干净刀锋血迹的王爷们呵呵一笑，和善得丢下了一句话：敢动我大明的人，就得做好洗脖子的准备。
等这句话被通译翻译出来后，海贼们都无语凝噎了，这他妈，他妈世界还有比这还不讲道理的话吗？只是，在几次尝试后发现明朝的船队当真是将这句话践行到底之后，海贼们也只能骂骂咧咧得选择避开了。
“大明人就是一群装成兔子的狼，看起来可可爱爱，但是看那眼睛就知道，都是红彤彤的，可凶！”←这是海贼们私底下的信息共享来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最后传出去的之后，兔子竟是成了大明人的代号，从此海贼们说起明人的时候都以兔子代称，他们甚至还搞了警惕兔子的符号，搞得不知情的人觉得还怪可爱的。
商人是世界上最会趋利避害的存在，在察觉大明船只的特殊情况后，他们很快就有意识得聚集到了明船队周围。
于是，海上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盛景——一艘大明的巨大主船在最前方行驶，其周边散落着无数辅助船和战船，而在这支队列的后方，则是诸多的商船和渔船。
那场面当真是浩浩荡荡，众星拱月。
杰西之前也纳闷过为什么那些船都要远远追在大明船只的后方，而现在他才知道原因。
并不是他们不想靠近，只是明国的官船实在太过于巨大，它航行过后带出的水波会不自觉将跟在它边上的船只推开。
在水面上这种横向的波纹是最容易让船只失去平衡的，因此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小船们都不得不跟在了它的后方。
而有趣的是，跟在后方的船只反而能够利用前方波浪的余力轻松前进。
这无形之中仿佛就昭示了大明的国际地位，这位在诸多鼎盛王朝衰败期异军突起的庞然大物已经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它巨大，却没有威胁性，它温和，却有着自己的力量，它仁善，不介意别人借着他的力量前进，却给与对方充分的空间和自我生长的余地。
这就是十五世纪的大明，像它的国旗标志日月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永恒闪烁。
心生感慨的杰西和他的伙伴们揣着金钱走到甲板上，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是对财富的渴望。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们走上几步，就被一队拿着各种器具和文书的兵士们包围了，士兵们似乎已经对这些高鼻深目的外邦人见怪不怪了，他们冲着杰西等人举起了一块牌子，上头用杰西的母语写着一行字——
大明新规，外邦登陆需洗澡换衣服，再隔离七日，方可申领路引。
杰西：？？？
不，隔离他能理解，在大瘟疫之后，不少的港口都有了这个规定，但是为什么要洗澡啊！！！
唯有这个不可以！！
杰西被塞到澡桶里一通摩擦，还没等他哀嚎出来，他就听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你的头发里有虱子，你可以选择剃头，或者是用草药泡头发，前者隔离结束后就能离开，后者隔离要再加七日。”
咳，虱，虱子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吗？这是男人的朋友啊！
抱歉，大明不接受这种朋友。
很快，杰西和他的小伙伴们顶着锃光瓦亮的光头，一起坐到了一个两进小院内面面相觑，互相欣赏起了彼此的新形象。

第166章
地处南方，不过将将入夏，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热意。
出于避暑需要，这次香杉书客们的聚会地点选在秦淮河畔的一处毗水而建的酒楼之中。这座酒楼建好不过两年，属于应天府酒楼行业的新力军，但也正因为其年轻，在装修上风格相当大胆。
和传统的木质窗框白纸糊墙装修不同，这位店家使用了大量玻璃片引入室外光源，甚至连头顶也没有放过，而在一二楼之间非步行主干区，他也用网格状木框圈住了若干块玻璃铺设在地板上。
这一独特的设计让这家酒楼白天亮亮堂堂，若是遇着大晴天又是角度正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光鲜透过网格洒在地上的光影，美丽极了。
这一特殊装修设计令其一招从新兴店铺跃为应天府第一网红酒家，招来无数模仿。而就在秦淮河沿岸的大部分酒家都照着它的模样开启装修改建，以至于让透明玻璃的价格愣是涨价五成的如今，这家店铺又另辟蹊进做了一次产业升级。
——老板将墙上的透明玻璃换成彩色玻璃啦！
彩色玻璃在透明玻璃出现后已经沦落为了烧纸失败的“残次品”地位，现在大明的风尚是全民透玻，越是剔透、越是大的玻璃越是彰显他们家的地位。
但这家酒楼却将彩色玻璃玩出了花。
不同色泽的彩色玻璃被组合在一起，拼成一幅幅图画，而且还是现在很热门的三国主题，财大气粗的店家甚至还搞了主题一季一换，如今正好是火烧赤壁。
大片代表火焰的玫红色玻璃和代表河水的绿色玻璃碰撞在一起，将雕刻成船只的木窗包围，到了下午西晒最盛之时，透过玻璃的光就会在地面上倒映出这长江流域第一场大规模江战的场景。
光和影玩出的魔法，美到令人惊骇。
因为这一设计，这家酒楼一手搅动了大半个大明的玻璃价格，如今玻璃厂的彩色玻璃价格也涨了起来，为了方便切割技术不足的民众进行设计，玻璃厂十分体贴得将彩色玻璃切割成了两指粗的玻璃块，论斤卖的玻璃改成了论块卖，其中的利润谁卖谁知道。来凑热闹的广大民众纷纷跳脚，直骂奸商。
这种玻璃块装饰在室内可以有效折射灯光，只要设计得当，美观之余还能让室内亮上好几个度，这对于以土石砖瓦结构为主，透光率严重不足的房屋来说可太重要了，人是向阳动物，如果可以，谁都不想室内暗戳戳的。
于是，哪怕这些人气的吹胡子瞪眼，该掏钱还是要掏钱。
是的，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了，这个以一己之力操控玻璃市场奸商现在正坐在窗口，正是本应该忙得脚不沾地的木小白。
近些年来，随着原材料的大规模进口，大明的玻璃产业愈发兴盛，因为材料富余和官方默许，除了官方位于凤阳的专营玻璃厂外，各大玻璃作坊和厂房有如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
如今的玻璃产业主要以生产玻璃窗和灯罩为主，镜面的制造还完全掌握再官方手里，灯罩还好，但玻璃窗这个东西只要家里没有熊孩子，破损概率还真不算高。
偏偏由于进口的石英砂来源地取决于国外商户的寻摸，质量不太稳定，玻璃这个东西在烧制之前又没办法判断颜色，彩色和杂色玻璃在如今没有需求的情况下成为了产业链的负担。
这部分成本又将被添加到透明玻璃上，所以，虽然厂商增多，但玻璃的价格长久以来一直难以下跌，买得起的人又只有就那么些，货物淘汰率又低，如此一来市场就渐渐开始有了饱和的趋势。
所以推广杂色玻璃势在必行。
但华夏人的审美经过宋朝的调教，偏向内敛，对于彩色玻璃接受度并不太高，所以木白就想了这个办法，灵感来源真是他当时在凤阳的酒楼所看到的的彩色玻璃窗。
只不过当时的玻璃窗就小小的一面，而如今，是大半面墙，全方位展示震撼效果更佳，事实证明，效果很不错。
小赚了一笔的木白心情很好，他捏着一个天青色酒盏，一边和友人聊天一边打量着楼下民众的生活情况。
酒楼毗邻秦淮河，这条河流是应天府的母亲河，也是护城河，在近些年的挖掘和疏浚过程中，河道被引出若干道支流，在满足城市用水的同时，也削减了水道的占地面积。
原本的秦淮河河道和后世魔都的黄浦江无差，以如今的技术根本无法架设桥梁，因而来往出行不方便不说，还很不安全。
而在缩减分流之后，一座座拱形石桥成功得以将两岸串联，有了石桥的连接，彼岸的经济也很快发展了起来。
分流的最大好处还是得到了更多的生活用地，同时，不少原本架设在秦淮河上的船屋都被强制拆迁安置，如今的秦淮河主干道上虽然缺少了点过往的生活气息，但河道通畅，在安全上提高了许多。
由于河道情况不一，出于城市的需求，秦淮河的不同各段都承担了不同的任务。
河道深的那条位于城市僻静处，正好可以用来运输，应天府的城市规划中在那条支流辐射范围内建了不少大型粮库，用来存储从各地运来的货物。
而靠近民居的支流水流平缓，河道也比较浅，则多是用来民事活动，因为同出一源，不管是深底还是浅底都可连通护城河，在官方允许的情况下，坐船绕城一周也是很不错的旅游体验。
白天的秦淮河明媚俏丽，河上来往的多半是带着一家老小来游玩的外来游客，如今的男女大防并不严重，有家中长辈陪着，女孩儿也是可以出来玩耍的，除了快要出嫁的姑娘会戴上一顶帷帽外，豆蔻少女和已为人妇的女孩都是百无禁忌。
初夏时节正是荷花绽放时，不过为了航行安全，秦淮河民用河道内并没有种植荷花，反倒是不远处的玄武湖内此刻绯霞连天，于是就有机智的小贩们大清早去玄武湖采摘荷花再来售卖。
这些小贩以一叶扁舟穿梭于大船之间，总有迷糊的游客在外时忘带了生活用品，小贩们的价格虽然比岸上稍高一些，但好在及时，加上出行时心情愉快，倒也不在乎那点小钱。
漂亮的荷花是销量最高的产品，“夏初双白”的栀子花与白兰花次之，其次是各种簪花、遮阳伞、驱蚊药物等物件，对了，有极佳解暑效果的酸梅汤和绿豆汤也是王者产品，等天色暗了之后还有荷花灯，总之，小贩们的全方位服务基本可以保证每个来这条河流旅游的人都不会空手而回。船上的人、桥上的行人以水相隔，却皆是欢声笑语，清风裹着水汽，带来一阵阵凉意，对于平生偷得半日闲的木白来说，这简直是治愈率MAX的风景。
但偏偏他的眼力太好，钻进视网膜的某些信息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嗯……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木白趴在窗口观察了半天，扭头看向小伙伴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自我怀疑，“街上那些人的头发，是不是用的都是假髻？”
方才他一眼扫过之下，发现了好些人头顶的微妙，虽然这些人多是用了帽子、发簪做遮掩，但许是觉得热，也有可能是觉得在船上环境较为狭窄，不适合再戴帽子，仗着角度优势……于是他们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小秘密。
瞳孔地震。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木白情不自禁得支楞了起来。
他此前已经连续四十多天没休息，在黄淮和长江流域几个往年容易决堤的口岸视察了当地的防洪情况后，他最需要的是看些岁月静好的场面来平复一下自己那颗做了社畜的心。
就算没有什么“这盛世如你所愿”也该有些“因为你的付出我们过得更好了”这类的感觉啊。
但他没日没夜忙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出宫摸会鱼，就发现自家鱼缸里面的鱼都秃了是怎么回事？已经三天睡眠时间没超过两个时辰的木白简直惊呆了，他都还没秃呢，这些人的精神压力难道比他还大？
“啊，这个啊。”他的小伙伴们探头一看，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木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笑道：“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假髻，下头他们用的还算含蓄，我还见过一个直接将假发缝在帽子上的呢。”
他伸手一指，将两个五官轮廓更深，气质表情亦是不同于众人的男子指给木白看：“殿下，他们戴的就是那种假发帽。”
木白定睛一看，那两个异乡人头顶两顶瓜皮小帽，帽子下头是一头蓬松卷曲的褐发，看上去和每个来到大明的异乡人士没什么两样，这是假发？好像不是那么看得出来啊。
但很快，那两人的下一个动作证明了其身份。
他们似乎是嫌弃天气热，一边擦汗一遍摘掉了帽子，露出了两个……吔？大光头！而那黑色的小帽垂落的褐色卷毛在空中摇曳，像是在笑话没见识的木小白。
假发一事在华夏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华夏历来以发量多为美，对美女的标准之一就是鬓发如漆头发越黑越顺越长越能戳中人的审美点。
不说女子，就连男子，也有头发越多越聪明的说法，因此朝中选择人才时的一个潜规则就是头发越多越好，可想其重要性。
但问题是发量这个东西是动态的，年轻时候嫌弃累赘需要打薄，过了十年那就是掉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熬夜喝酒吃肉都有可能会引发掉发，等到人衰老时，更是无法阻挡其掉落。
可惜，和每个知晓这个道理的现代人一样，千百年前的老祖宗也没办法放弃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怎么办呢？头发是另一张门面呐！很简单，用假发。
穷人用染黑的丝线，富人则是用真发编织的产物，将其垫在里面，外头用真发包裹，看起来效果足以以假乱真。
但此前战乱连绵，民众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加上洪武帝崇尚质朴，上到皇后下至命妇都是以素净的钗环为主，民间的假发行业自然没了发展的土壤。
不过近两年来，随着经济发展人民手上有了闲钱，又兴起了复古风潮，木白偶尔几次出街也能看到盘髻之风渐起，但他当真没想到这股风会在男人们头上发生这样的异变啊！
看到这些假发的第一时间，木白是不敢置信的，然后第二时间，他立刻开始怀疑僧侣们是不是又出了作风问题。
不怪他这么想，因为在男士方面，整个假发行业基本就是被大和尚们撑着的。
明前的僧人没有如今那么严格的僧律，佛寺更是一度成为罪犯和逃税者的庇护所，成员如此，这些人自然不会潜心修佛，犯戒者更是不计其数。
僧人出入风月场所已经成了寻常，在外娶妻生子吃肉的也不在少数，为了行走方便，又为了应付官服的严打，这些有钱有闲的僧人就琢磨出了一种据说毫无痕迹的假发，套在光头上再用糯米浆黏住，不细看绝发现不了造假痕迹。
这种发套一直到明初都有人在使用。
就算洪武帝给僧道两界定下了堪称史上最严的各种规定，大明的僧人依然几乎每隔两年都能筛出一批虱子，现在距离他们上次搞事差不多也是两年，看到这种假发的第一时间，木白立刻就眼神一利，怀疑是不是那些僧人又搞事情了。
不过这次僧人们这次真的是无辜的。
搞出这种假发帽流行的其实是来到大明行商的诸多番邦商人们，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一个精彩的商业集团兴起的故事。
西方在罗马帝国轰然倒塌之后，便将那个庞然大物的崩塌归于罗马人太喜欢洗澡上，全民开启了能不洗澡就不洗澡之路。
因为他们生活的环境地广人稀，常年气温也很少超过30度，不容易出汗，这个生活习惯在本土也不是不能忍耐，只是当他们一路穿过炎热的东南亚，长途跋涉在亚热带气候的福建登陆之后……这种情况就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一身用金钱光芒都盖不住的异味，让边关的工作人员纷纷上书，要求保护基层公务员的身心健康，将给他们洗澡加入上岸第一件事。
然后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上岸第一件事又多了证明身份、检查身体、检查有没有虱子跳蚤等等。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欧罗巴人平时不注意这些，还是因为他们在航行时总要经过高传染区，几乎每个抵达大明的商人身上都会被发现这些糟糕的小虫子。
大明有充足的应付这些昆虫的经验，剃光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而如果不愿意损失毛发的话，那么就每天泡一次药汁，泡到它的卵也死亡就能解决问题。
但这样操作时间就比较长，需要停留的时间也比较久，对于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们来说，他们的选择都是剃掉身上所有的毛发。
“可是光头……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个捂着脑袋的番邦友人期期艾艾得试图求情。
本来外国人的面貌和大惊小怪的画风就很吸睛了有木有，再加上光头造型，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大明人——他们之前之前生过虱子吗？
大明和欧罗巴不同，大部分人对这种虫子都是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尤其是他们来往采购的都是大城市，这些地方的人们更注重个人卫生，一看到光头那还有什么说的，先退两步再说啊！
心之壁都建立起来了，还搞啥生意啊！
有需要就有生意。
一位恰巧路过的河南商人听到了他们的抱怨，灵机一动，他跑去隔离处收集来了那些外邦人士剃掉的头发，将其清洗过虱之后，把头发缝到了帽子里，再将其卖给了番邦来客。
番人的头发本就不长，也不喜欢梳理起来，这样的帽子戴上之后和他们正常的形象完美贴合，看上去自然极了。这一产品一经推出立刻一炮打响，为了争夺货量不多的假发帽，他的第一批货物更是卖出了“天价”。
但麻烦的是，意识到这个市场巨大的不仅仅是河南商人，在他将手里的货卖光后想要再去捡头发，便发现那儿的头发早就被同行拿走了。
这种没多大技术含量的活他能做，别人当然能做。
被抄袭了创意的商人没有跳脚，他灵机一动，靠着这笔初始资金，派人去老家沿途买发。
他的老家在河南一个贫瘠的乡县，那儿耕地稀少，每年都是大灾小难不断，为了谋取生计，老家大部分的男丁都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因为贫穷，当他拿出一笔钱让人去买头发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犹豫。
但他也很清楚老家人因为穷，吃不起好东西，头发的质量不会太好，但好在他的计划并不需要太好的发质。
他将那些头发收集来之后用蚕丝固定，做成了一个个发垫，然后他在应天府的一处僻静处开了一家店，卖起了这种专供男士的假发。
是的，这个商人十分想得通。
来到大明的番邦人才多少，这个饼子一人一口就分完了，要赚就赚全大明人的钱！
大明的男士在大部分场合多是戴着发冠，这种发冠多半也是由各种纺织品编织出的软冠，弹性和透气性都不错，因此头发多头发少十分明显，但只要在里头装个发垫，再用和发冠同色的丝线将其固定住……那么在外面看起来那发冠就是鼓鼓囊囊的，呼之欲出啊！
这通操作其实就和以前人常在发巾里塞布一个道理，但挡不住它的隐蔽性更高。从各个角度看过去那都没有下次，要是摘帽子的话只要不把内侧展示出来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大明男人用了都说好！
于是这种发垫火了，店铺开在没生意的隐蔽处也成了保护客人隐私的一个卖点，最重要的是，这种产品适应性广，不管是什么材质的发冠都能用，价格还很便宜。
而就在这时候，旁的商人们也发现了这个产品，想要再一次开启模仿模式。
但他们很快发现市场已经接受了河南商人的商品，而且这个狡猾的河南人在此前收购了大量的假发，货源足足的，他们现在再去抢占这个市场，一个是没材料，另一个是没有办法压到这么低的价格。
于是，大商人看不起这点利润，小商人拼不起资金链，这个行业竟是被他成功吃下。
可以说，如今大明男人帽子里的那些秘密已经被他一手掌控。而最妙的是，这个商人在发迹后不忘帮持老家，现在他家乡的乡民们劳作之余的一个很大收入便是帮忙编织头发。
“据下头呈报，他们村子现在的收成很不错，已经有三成劳动力回乡了，还有不少人闲时也帮着收购起了头发。”蹇瑢含笑道。
对于每个地方的官员来说，人口的流动也是他们很重要的政绩，因此这个得到大量人口回流的县城也被送到了朝廷，此前当地的基层管理还因此得到了表彰，一说起这个，木白也有了些印象。
毕竟在那么多被表扬的基层官员中，难得有一个躺赢的，他还是有些记忆的。没想到当时看到的一个文书竟然和面前他看到的场景联系了起来。还怪有趣。
就在他了解情况期间，方才那两个大庭广众下摘头发的外邦商人向着酒楼的方向走了过来。
木白眨了眨眼睛，灵机一动，叫来随侍的小吏吩咐了两句后，原本被封锁的二层打开了一条口子，两个外邦人士一无所觉得被引到了空旷的两楼，然后在木白他们隔壁桌坐了下来。
有屏风相隔，这两人只能隐隐绰绰看到木白等人的身影，他们也没有多做留意，在这个地点遇到别人聚会是很常见，被应天府的初夏太阳晒到快融化的两人只求赶紧坐下来歇息一下。
而等到灌下两杯竹蔗水稍稍缓口气之后，两人立刻开始了交谈，当然，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他们浑然不知隔壁包厢有一个青年冲着同伴们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因为近年递增的外交任务，加上能顺利回国的大使大多都得到了提拔，大明的年轻一代中有不少都会有意学习番邦语言，而恰巧，这两人母国语言并不在生僻的那一挂，于是木白和他的小伙伴们光明正大的开启了偷听模式。
然后他们得知了一个有些让人意外的消息。
棉花在大明……似乎有些卖不动了。
闻言，木白微微蹙眉，给他做翻译的蹇瑢见状低声道：“殿下，臣这便让人去拿前两旬的物价。”
木白用手指点了点桌案表示同意，室内原本暗处站着的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立刻在躬身后悄然离去。
而称呼的改变也预兆着这次休闲活动到此结束，大家正式进入了工作模式。
从洪武帝坐上皇位开始，他老人家就对民间的物价十分看重。
让老百姓吃得起饭、穿得起衣服、生得起病一直是他的理想，也是最终目标之一，但在管理物价上，洪武帝采用的是简单粗暴的控制经济，也就是——不允许涨价。
除了强制固定物价之外，洪武帝还规定了铜钱的购买力，也正因为他这样的政策，才让明初那些随用随印，没有保证金的纸币没有造成金融崩塌。
但在现在，这样强制性的政策显然不适用，国家的发展是动态的，当年百废俱兴，国家的重点放在战后重建上，第一要素是满足人民的存活需求，而到了如今，民众的需求已经开始从活下去转为活得好。
在这种情况下，不放松一部分物价的管控的话，反而会压制住生产力和生产欲望。只是，经济也不是说放就放的。
在将经济交还给市场之前，大明也是做了非常多的准备。
首先是户部下头新建起了一个物价监督部门，他们负责在全国各地游走，将各地当月物价收集起来并交给中央，同时，他们还承担着发现当地的物价低于或者高于阈值之时向中央报警的职责。
另一方面，大明存储了大量的粮食。
在明朝军队屯田制度还在高效发挥作用，基本可以自给自足的当今，大明朝廷最大的财政支出是给官员和勋贵们发放俸禄，而在现在，这部分支出只占据全国收入的三十分之一。
如今的大明皇室不是个挥霍的性子，当今和太子的后宫情况又都很简单，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可以说是财政状态健康到不能再健康。
所以在这种状态下，大明的粮食储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巅峰，这样说吧，就算大明从南到北都发生了需要中央赈济的灾害，以如今的粮食储备，大明也能撑到下一波新粮收获。
这部分粮食储备就是用来稳定粮价的武器。
如果有哪个商人作死想要操控粮价的话，光是玩经济战，朝廷就能将他所有的流动资产都掏空。
——当然，如果真有那一日，木白才不会傻到和他玩经济战呢，作为国家最高的权利掌控者，他疯了才会去和商贾玩经融，还不如直接釜底抽薪，人先绑他个十天半个月，一切都消停了。
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后，大明的政府开始一点点松手，如今市场已经在最初的震荡后渐渐回落，趋于平稳。
只要没有□□，全国的价格基本在一个可以接受的差价区间内。
作为如今除了稻谷外的第一进口商品，也是衣食住行中排行最初的基本产品，棉花的售价一直都在朝廷的密切监控之中，为了尽可能的引入和鼓励引进棉花，大明在棉花上的税率降到一个可以说几乎没有的程度。
此举在此前也非常成功，如今几乎人人可买的棉布价格就是证明，但现在这些番邦说的卖不动……就不得不让人在意了。
随着隔壁谈话的深入，这群正在偷听的大明栋梁们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而在拿到小吏奔跑送回了物价清单后，众人更是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啊这……
在之前他们猜到了各种棉花卖不动的问题，甚至还在揣测是不是有商人故意搞事，但他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啊……
大明的好邻居，在大明建国后第一批发出友好信号的亦力把里，在发现大明在大量收购棉花之后决心也来淘金。
而且亦力把里还不是自己干，他是拉动着邻居们一起上，形成集聚效应之后，借由距离优势，他们狠狠咬下了一大口如今棉花市场。
棉花体积庞大，但重量很轻，是最典型的泡货，在这个时代，泡货的运输上反倒是陆运更有优势。
加上当年洪武帝有感于这个第一批向大明释放友好的国家，曾经允诺双方来往货物永不加税，如此一来，来自亦力把里的棉花在市场竞争中充满了先决条件。
敏感的商人们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试水几次之后，双方一拍即合，于是，这条自西汉时建立、断于唐宋的陆上丝绸之路，在如今因明王朝对于棉花的需要，竟是不知何时悄然在民间开启。
而这次，大明竟是从原本最大的出口国，成为了最大的进口国，而不变的是，这条道路和过去的一千四百年一样，成为了重要的拉动沿途经济带的存在。
“亦力把里的棉花产量大，棉絮也更白，本地的布庄更喜欢这种棉。”蹇瑢说。
所以事情的真相就很清楚了，这还真就是市场的选择。
如今大明进口的棉花主要是产自后世的印度、越南等地的陆地棉，以及少量产自埃及的长绒棉，而亦力把里如今种植的虽然也是陆地棉，但因为地理环境更优越，其质量要高于印度和越南。
加上其产量大距离近，这意味着货源稳定，棉絮白意味着更容易染色，亦力把里和大明的关系也在参考项目之内，而且亦力把里是来抢占市场的，货物的质量把控也更严格，棉絮都经过了预处理，干干净净的，省了布庄不少事。
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商人们都会在同等价位上选择亦力把里的棉花啊。
也是靠着这条道路，原本在战争中一度崩溃的西北方经济有了复苏的迹象，冲着这一点，官方也不能不支持啊。
但如果海运这边棉花卖不动的话，这些外来的商人肯定也要有意见，而且贸易无论顺差还是逆差太大的话都会引发风险，这一部分还是得稳一稳。
唔……
木白眼睛眨了眨，他扭头问：“我们的棉布是不是卖得不错？”
“是，尤其是金山布，那儿的棉布价格和织锦相差不离了。”
“那……”木白想了想，一弹指：“令工部改进织布纺纱之法，谁能想出更优的法子，赏百金。”
如何提高对棉花的需求？很简单，让制造工艺改进升级。只要工艺升级了，对于原材料的需求自然会提高。
毕竟勤劳的华夏人绝不会做出让机械空放之类的事，这个民族天然的忧患意识让他们热爱和欢迎每一次变革和进步。
“啊对了，让他们也想办法改进一下动力来源，看能不能使用脚踏式样的。”木白回忆了下自己在现代看到过的一些机械，补充了一句：“也可以试着发展下旁的领域，不用盯着纺纱，如果有什么能从手持式改成脚踏式的，都给赏。”
如此说的木白，没想到半年后，他会见到杀伤力极其巨大的成品。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全新的发明改变了大明起码五十年的发展趋势。

第167章
“嘎达嘎达。”位于凤阳的大明皇宫内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这一奇怪且连绵不绝的声音引得侯在殿外随时等待召唤的的宫女都忍不住悄悄抬眼张望，如今正是寒冬腊月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夜间的风冰寒刺骨，虽然她们身上都穿了新发下来的保暖棉袄，也站在了避风之处，但难免还是有些受不住，这时候若不再想些东西分分神，着实有些难熬。
但分神归分神，这些跟着退位的洪武帝夫妇到中都皇宫来养老的宫女都有极高的职业素养和嗅觉，纵然再好奇，也没有一个人胆敢擅离职守，更无一人做出僭越动。
白雪菲菲之间，这些提着灯的宫婢就像是一盏盏蜡烛一般定在原地。
恰在此时，几盏盈盈小灯及踩雪之声由远及近，风雪将可视度降到了最低，直到对方接近到十来步时众人才看清楚了对方的一品女官官服，几个宫婢忙屈膝下拜，那领头之人冲她们抬了抬手，看着几个姑娘脸都冻得发白，便悄声道：“娘娘知晓你们辛苦，此前特令这几日都熬上红糖姜茶备着，快，一人一碗，都来喝了暖暖身子。”
执勤的宫女们面上顿时就放出了光来，她们都露出了欢喜之色，纷纷轻声向这位女官道谢，随即便将手中的提灯交给同伴，一一按次序去领了茶碗。
今日着实太冷，这姜茶即便是从距离这儿不远的坤宁宫旁的小厨房端出来，又有棉被包着，到了这儿也凉了一半，但好在膳房的人舍得下料，在姜末之外还撒了花椒，这一碗茶下肚顿时觉得从口腔到肠胃都暖呼呼热辣辣的，着实舒服。
有个年轻火力旺的姑娘一盏茶下肚后，脸颊上更是浮出了可爱的小红晕。
领头的女官含笑看着这一幕，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哀怨视线，她扭头看了眼不动如山，但小眼神却一下下往他们这儿漂的大汉将军们，笑着点点头道：“诸位包涵。”
护卫和宫女不一样，宫女不担负保卫职责，吃点喝点都没事。但按照规定，将士执勤期间是不允许进食任何食物的，人有三急倒是小事，主要是担心有人在膳食上动心思。
坐到这个位置上，天底下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敌方的人，任何时候都疏忽不了，就算洪武帝很相信妻子的御下能力，若当真发现他们吃东西也未必会多说什么，但马皇后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可能伤害她丈夫的纰漏出现在她这儿的。
闻言将士们顿时收回期盼的眼神，继续不动如山，只是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别的原因，这些人脑袋上支棱着的翎羽似乎都耷拉了下来。
那宫女看得好笑，只是这事她着实也帮不上忙，于是体贴得将视线转移，她看向了深夜还点着灯的主殿，看着看着，她的面上就透出了些不赞同，尤其在她判断出里头那声音是何原因的时候。
和这些年轻的宫婢不同，这位身着冬袄，衣裳上有着精细绣花的女子一下就根据声音判断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从而想到了里面这番动静是为了什么，顿时有了几份愠怒。
她快步上前，扣了扣坤宁宫的大门：“娘娘，小桃求见。”
说来也巧，她一开口，里头连绵不绝的“咔嚓”声立刻停了下来，似乎连气氛都僵住一般，好一会之后，才有了反应。坤宁宫的宫门被一点点打开，进入众人视线的是用厚厚棉垫子组成的风挡，两片被褥大小的厚棉布将暖气和里面的风景全都挡在了里头，直到那自称小桃的管事姑姑进了殿内，都没发出什么响动。
马皇后体弱，儿子和孙子又都极为孝顺，因此哪怕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坤宁宫里头依然热意浓浓，刚一进殿内，小桃便感觉身上那挡了雪的大氅有些湿漉漉的。
她将衣裳脱下，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又站在原地拿着掸子将身上无意间沾到的雪色除去，烤了片刻确定去了寒气之后才掀开棉帘子进了室内，一入内，她视线一扫，立刻定在了放在墙角的一台机器上。
虽然现在它上头一片空荡，就连根丝线都没有，但小桃很确定就在片刻之前它还在工。
小桃脸上的不赞同三个字简直犹如实质，她看向躺在床榻上，捏着书状似认真在读的马皇后半真半假道：“娘娘，您再这样，陛下定然要怪太子殿下给您送来的这东西让您劳累了。”
“我看他敢？”马皇后当下把书一甩，凤眼一瞪，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只是这股子气场在看到伺候了她快三十年的婢女微妙的眼神后渐渐缩了下去，最后透出了点心虚。
本想反驳的，但最后想了想家里老头子的性格，马皇后最后摸了摸鼻子，从被子里套出了一件天鹅绒的袍子，向着侍女献宝般递了过去：“桃儿，你瞅瞅，这做得怎么样？”
已经做了旁人面前的桃姑姑好多年的女官长叹了口气，她双手接过袍子，一展开就知道这袍子是给谁做的。
洪武帝夫妻崇尚节约，哪怕是登上天下至尊之位后，洪武帝也会亲自下地，马皇后也会自养蚕开始缫丝织布裁衣，而且两人都是实打实上手，绝不是后世帝皇做做样子的那种。
马皇后的手艺也是练出来的，昔日她是养女出身，在那个时代，即便她是郭子兴的养女，也免不了要做一些粗活，而嫁人时候老朱也还没起家，当时一家活计几乎都靠在家里生活还比较困难的时候，她几乎给每个洪武帝的义子都做过衣裳，不过如今因为精力渐衰，她做得衣服也就只有洪武帝才穿的了了。
洪武帝的义子们大多是捡来的孤儿，或是牺牲将领被收留的幼子，对于他们来说，马皇后就是他们的亲生母亲，来自母亲的爱护和珍重也是他们一辈子最珍贵的财富，可以说洪武帝能将自家的义子们用得如臂使指，也和这一分相较于旁的皇室之间更为紧密的家庭联系有关。
不过以上这些信息其实有点误差，这些年来马皇后其实还给两个人做过衣裳，那就是千辛万难回到京城的木白兄弟，怜惜两个孙子受苦，又没了母亲照顾，马皇后在最初将两个孩子都接到了眼皮子下头养，万事亲力亲为不算，还亲自量身裁衣做了好些件衣裳，这份看重也是木白兄弟在宫里没有遇到什么乱七八糟事情的主要原因。
是的，小桃手里的衣裳就明显是给木白制的。
从这纤细的腰身就能看出来。
洪武帝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了，就算保养得再好也难免发福，而当今本就疏于锻炼，登基之后更是被朝政死死压在皇位上，锻炼更少，父子俩为老朱家如今辈分年龄最大的两个人，已经可以开始比拼谁的小肚腩更大了。
反倒是太子殿下正处于少年和青年的暧昧交界期，他已经有了青年人的身高和肩宽，但少年抽条快速生长时期的纤细感还未消散，加上虽然平日也忙于朝政，但太子殿下每日都会耗费大量时光在锻炼上，这一系列的因素就造成了如今的成果。
太子身上的体脂率低得吓人，身形流畅有力，平日里穿着长袍看不太出来，但若是穿了稍贴身的皮弁服或者是狩猎装就能看见这位殿下身上都是漂亮的线条，给他做的衣裳若是稍稍贴身一些，那么就连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皇次子朱允炆都穿不上，勉强穿上了估计也喘不过气，全都得卡在腰臀这儿。
……不，毫不夸张的说，恐怕同龄的姑娘可能都穿不上。
正因为太子殿下的身形特点，所以衣服一举起来小桃就认了出来，这件天鹅绒的衣裳显然是以保温为目的的内衫，为了保暖需要，内衫比之罩衫会更加贴身一点，但这可不意味着衣服就好做了，越是紧凑的版型就越是考验技术。而她手上的这件袍子衣领都缝了上去，完成度极高。
小桃的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她回想了下家里这位主子这几日白天夜里的活动轨迹，立刻判断出马皇后肯定熬夜了，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绝对是好几日！
“不是哦，这是我今日才做出来的。”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马皇后笑眯眯得摆了摆手，她指向了摆在房间角落里那方才受了小桃好几个白眼的机械：“这东西着实好用，它点几下头，往日里头一个下午的工都被完成了。”
小桃闻言也有些惊讶，随即，在马皇后的鼓励下，她也取了两块布料坐下试了试。
初初上座的时候，这位同样是个好绣娘的女子还有些拘束，不解这东西要如何使用。
皇太子送东西来的时候她恰巧有任务要出去，只装了个照面，虽知晓这似乎是个新的小织机，却并不知道这如何操。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看起来怪复杂的东西上手操却十分简单。
马皇后一个指令她一个动，穿线、放线筒、将布料放置在针下，然后只需要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将布料向前移动即可。针线会随着她脚踏的速度在布料上来回穿梭，只要她的动能保持匀速，布料上的针脚就能又密又匀称。
小桃情不自禁将布料扯了扯，发现它的牢固程度和自己手缝的没有多大差异，不由惊诧：“这，这很好用啊。”
“是呢。”马皇后站在她背后，指点道：“你手像这样，拐个弧度，对，这样就能直接打弯了。”
“哎哟，线断了？没事，穿这儿和这儿，不用打结，直接用就行了，很结实。”
片刻后，坤宁宫里的“咔嚓咔嚓”声又连绵响了起来，门外喝完姜汤后重新开始执勤的宫女们不由纳闷，方才看姑姑进去的表情，明显是要制止娘娘呀，现在看起来是没能拦住？
都三更天啦，熬夜可不太好。
但没登上多久，这些宫女们也步上了小桃的老路。
马皇后问孙子又要了一台这种全新的织布机，然后将它放到了凤阳皇宫的尚衣房，就像是跑车是男人的浪漫一样，织机也是女人的玩具。宫里头做这一行的个个都是伶俐人，从上手到玩出花也不过只用了小半旬。
而这期间，尚衣房的工效率激增，春日还没到，他们已经快要将夏衣缝制完成了，之所以是“快要”两个字，完全是因为布料还没有送过来。
换而言之，就是尚衣房将库存的布料全部消化完啦！
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于皇宫里的衣裳来说，在一套衣裳上最耗费时间的时光绝对是刺绣装饰部分，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不发生节气变化了衣裳还没做好这样的窘事，往常皇宫的服饰供应都是多对一的多部门协模式，负责染色、刺绣、修整的是多部门，而最后缝合整理加工的则仅有一房。
布料的缝制也就罢了，染色的布料那是一批一批的出成品，更何况还有民间上贡的贡品，因此常会发生平日里无所事事，一来就是工一堆的情况。
但现在，就在这个收获的季节，尚衣房完成ALL CLEAN 成就，这种可以搓着手等着下头人来加工原料的感觉，怎么说呢……爽爆了有木有！
别看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但彼此之间可也是有竞争关系的，我将手里头的事情做完了在等你的工结果，这不明白着是说我的效率比你高吗？没见隔壁房的管事这几日脸都是绿的，还在阴阳怪气他们是不是加人了云云。
才不是加人了呢，完全是拜赐下的新机械所赐。
这机械好用是真的好用，速度快针脚稳，还不费力不费眼睛，往日一天的活现在一个时辰就能清干净，怎能不让管事的爽歪歪。
不过这东西还是有些缺点，比如容易断线、断针，维修和替换虽然简单，但也着实有些耽误，在工部派人来问使用感受的时候，尚衣房的管事就将这个用后感交了上去，顺便搓着手问能不能多给他们来一台这织布机？再多一台，他们的效率或许可以逼死隔壁老伙计。
再多一台？您想桃子呢。
这东西现在全大明也不过五台，一台给马皇后了，应天府和凤阳府的尚衣房各送了一台，剩下的一台在工部人手里当做模板改造升级，哪里匀得出来更多。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机械量产着实不太容易。
里头用来完成缝纫功能的是一个圆弧状绕线机扩，每次针头下压的时候会由它带着线走上一个圆圈，然后和走暗线的另一根线接上，如此一个闭合之后，便是一个扣。
但这个机扩的大小十分难琢磨，几乎每台机械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些误差，或是木料膨胀不同，或是为传动的牛筋韧性不一，加上这机扩还不能有任何锐口，其切面的光滑程度必须要保证能勾住丝线还不让其断裂的程度，这些因素都决定了这样的产品根本无法量产，匠人只能一台台□□一台台试验。
但令工部人员头大的是，如果仅仅是尚衣房催促，他们还有足够的底气喊一句：“你们知道这玩意有多难吗？”，但遇上皇太子催促，他们就真的没办法了。
除了红着眼睛继续打磨外，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谁让这玩意都不是工部发明的，被人弯道超车如果都追不上人家手摩出来的原产品，那他们也别在工部混了。
是的，这个叫做“缝纫机”的产品最早完全是被一个民间匠人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就在太子殿下发了悬赏之后。
早期，这个产品的雏形其实是手压式的缝纫机，只要像订书机一样向下一按一提，就能缝一针，做出这一产品的工匠完全是为了满足其得了青光眼视力下降的夫人缝衣的乐趣。但为了拿走太子殿下补充的“能够使用脚为动力就有更多赏赐”的奖励，此人又将其改造了一下，成为了大明乃至世界上第一台缝纫机的原型。
原理其实是一样的，无非就是改了个动力来源、提高了点工速度，就这么个改建，此人直接领走了一堆的黄金，太子殿下还特地派人照顾和保护他们，避免有被财富吸引来的亡命之徒伤害他们。
这匠人手的这一台也正是之前没提到的五台中的一台，它现在被放在了地坛的存储室内，准备在来年春秋大祭的时候，以纺织业主力军的身份登场祭告神明，可见其受重视度。
当然，比起那一台简陋的原造型，如今经过工部打磨改建之后的新版缝纫机无是美观还是可造性都上升了好几个台阶，但这还没有满足太子殿下的要求，因为这台新式针线的损耗率着实有些大。
对此，匠人也很无奈，寻常的铁针其实损耗率也不小，但是要将一根针用到折断或是弯折可能需要千万次的使用，放到人身上那可能要一两年，但是对于机械动力的缝纫机来说，这也不过是几日的劳动量，原本几年的折损率放到几日，自然显得快，但这并不是不能理解。
“这不是理由。”太子殿下却摆了摆手，“在使用过程中，这样的耗材消耗太大了，这种程度绝不是寻常民众可以接手的，要么改进入针的方式，降低对针的消耗，要么改进针具的冶炼技术，提高它的硬度，这些你自己看着办，总之，这种几日一折是决不允许的，起码要用到七日以上。”
工部侍郎的嘴都长大了，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吐槽搞个缝纫机械居然要从改造针入手，还是该惊诧于太子殿下居然要将这机械放到民众家中了。
诚然，这台机械并没有使用特别昂贵的材料，但是里头使用了大量的齿轮和链条，这些都是人一下下敲出来的，人工成本不可谓不大，如果开售的话，这么一台起码得等同于一两金子吧？
这老百姓能买得起？
木白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这位侍郎坐下说话，随后他一开口，就让这可怜的侍郎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现在这个造价民众肯定买不起，所以还得你们想办法压低成本和售价。”
“不要求你一步到位，起码首先，布庄、裁缝铺子、布料相关的行业都得先能买得起。”木白举起了两根手指，对着这个可怜蛋说：“两年内，将它的成本降到这一程度，不难吧？”
不，不难，怎么会不难？就在侍郎距离口吐白沫还有一步之遥时，太子殿下在他面前蹲下身，语带蛊惑：“爱卿，你可知你在做一件什么事？”
“下，下官不知。”侍郎抖若筛糠，只觉回去后没法和上峰交差，简直像辞职。
木白拖住下巴，低声道：“你可看见了尚衣房如今的模样？有了这一机械，裁衣缝衣都不再是耗时耗力的麻烦事，民间有越多的缝纫机，就会有越多的对布料的需求。”
“对布料的需求越大，对织布机的要求就越高，在需求之下，一定会出现一个如同黄道婆一般改良织布机的人。”
“织布的效率提高了，那么对于丝线的需求也会增高，如此，不用多久，就会有人改善缫丝技术。”
“而缫丝技术改变了，就会提高对原材料的需求，如此不久，要么有人改良养蚕技术，要么有人寻到更好的织布材料。爱卿，你看，你改的不是这一台织布机……”青年的手指在空中移动，将一整个产业链在虚空之中一一点了出来，末了含笑道：“你改良的是这整个未来。”
工部侍郎，工部侍郎顿时热血沸腾。

第168章
当沾着朱色的毛笔将画纸上最后一朵梅花瓣点上，这幅《九九消寒图》完成的同时，也意味着一年春好时的到来。
在这个时代，夏冬都是一道生死坎，这两个季节是天灾人祸的高发期，尤其是冬季，比起夏日那些轰轰烈烈的大灾和大难，冬日的死亡来得更加寂静，无论南北，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在开春后发现自己的邻居在安静的冬日被夺走了性命
大明王朝使用的历法和节气是《大统历》，在洪武十七年重修的历法根据的是设立在大名都城应天府的紫金山天象观测点，因此全国的历法使用的都是南方时。
所以，当位于江南地区的应天府炸响第一声春雷的时候，边塞的大部分地区还在银装素裹之中。
但在这一日，无论是已经换下冬装的南方人，还是依旧顶风冒雪的北方人，都有志一同得遥遥冲着天空举起了酒杯，共同庆祝春好时节的到来。
接下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居民走出房门，走入日光下，当官府的衙役照例登门统计人数，他们惊奇的发现除了极少数的极端情况，他们身边的人居然没有减员！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置信，他们已经很习惯在一个冬天之后接到亲友的讣告了，但今年……来往的驿站也好，贩夫也罢，谁都没有带来那用着素色绢布包裹的不详之书。
“这，这定是仰赖圣上恩德！”一些淳朴的百姓思及此已是泪盈于颊，纷纷就地磕头，面朝应天府的方向叩拜。
虽然在上头的贵人们看来，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老百姓多半是愚钝的化名词，但是这些生活在社会中下层的人最能感觉到社会的变化。
而在这个冬天，他们猫了一个扎扎实实，又温暖又舒适的冬天。
有衣服穿、能吃饱肚子、有取暖的燃料，只要没有遇到被雪压塌房子这样的倒霉事，用老一辈的话来说，那真是睁开眼睛开始就没过过那么太平的一个冬天。
社会中下层的民众是这个社会中最脆弱的存在，好的政策不一定能庇佑到他们，但糟糕的政策一定是他们第一个遭殃，换句话来说，要能让老百姓感觉自己的生活是真正变好了，那也意味着这些政策的完善度已经达到了八成以上。
要达到这点并不容易，这一个安稳的冬天，是用大明朝从一品大员到无品小吏几乎是全部的心力换来的。
这一点，就连朝中的臣子们都有些微词，他们认为太子殿下在这方面未免放了太多的心神，坦白说如今的冬天比之以往已经不知道好过多少了。
在各处堤坝先后使用了那种叫做“沥青”的材料进行加固后，今岁夏日，大明虽仍有小灾小难，但完全没发生往年大决堤情况。
对于民众而言，没有发生这种大天灾就是万幸，大明如今的粮税并不高，没意外的话大部分人都能过个富足年，于朝廷而言，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与其将眼睛放在这方面，不如看一看最近看着藩王们陆续出航边塞少人镇守而蠢蠢欲动的残元？讨论下是不是限制藩王出海次数，或者是出海人次，再研究一下长此以往可能存在的危害性和潜在威胁？
如果太子殿下不爱听这个，那大家商讨一下该给那些随着船只摸到大明来的海外番邦什么待遇也是可以的，总之，没必要在大家已经“尽人事”的事件上多费功夫。
在大明的第二个中枢心脏，也就是东宫所在的春和宫文华殿内，前来汇报的臣子们用比较含蓄的话语表达了如上这番劝谏。
当时木白就笑了，五官已经长开的青年面容俊秀，遗传自父亲温柔清朗的眼眸和来自母亲利落干脆的上挑眉在他面上完美得融为了一体，显得少年一笑起来，就格外明朗。
在大部分朝臣眼中，他们的太子殿下无疑是十分合格的储君。
虽然年少时的举动在人们眼中留下了几分他不靠谱的印象，但考虑到当年还是太孙的这位殿下是在还是可以被原谅年轻气盛的年岁做出这些事，自然不算扣分项目。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位殿下是跑出去参加科举，又不是出去玩耍，对于读书人来说，这位凭着自己的能力考入了学子们最神圣的殿堂的太子殿下也是一种皇室对于科举重要性的表态。
科举不重要的话，太孙殿下也完全没必要特地去参加是不是，无论在哪里，实力都是重要的敲门砖，加上这几年朱标给儿子请了不少儒师，每逢皇子讲学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表现也都是众生无法挑剔的优秀，小小年纪接触朝政之时更是谦虚谨慎，虽然有一些偏于工计的小爱好，但也算瑕不掩瑜。
除了有部分臣子认为他不够强势，辜负了身上来自外祖的血统外，臣子们对于大明的第三代还是十分看好的。
而就在这一刻，当这个青年缓缓放下撑住下颚的手，当他上挑了眉峰，当他收敛了唇角的笑意，冰冷得看着他们时，这些来到春和宫劝谏的臣子们猛然间发现，这位皇太子殿下表情和气势和他的祖父竟是一模一样。
“我本布衣，”青年缓缓自座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而他的每一步，皆气若飞鸿，令这些臣子不由自主得后退，“曾祖父因饥饿而亡，祖母因饥饿而亡，叔伯婶婶或是死在战乱里，或是死在了饥饿之中，只留下祖父一人，茕茕孑立，不得不入佛门求生。”
他说的这段朱家发家史天下可谓人尽皆知，洪武帝从不曾美化过自己的出生，即便在他登基后曾有臣子拿着“自古以来”的常规行为模式，劝他寻一个朱姓名人挂靠上以为自己的家世增添光彩，也被他直接否决了。
从他第一次成为北伐的主要力量写下讨伐檄文的那天开始，朱元璋几乎是无时无刻都要向天下万民重申自己的出身，“予本淮右布衣”更是他每每推心置腹时的口头禅。
他没有高贵的血缘，没有英勇的祖先，没有那“赵氏孤儿”般悲惨的出生，他就是华夏大地所孕育出的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被连年灾祸逼得不得不遁入空门，舍弃子孙后代和姓名以求口饭吃的可怜人，是个在街头摇尾乞怜求一条活路的乞讨者，是个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的大头兵。
朱元璋从不美化自己的过去，他甚至以自己过去的每份苦痛和低微为傲，因为正是那些没有将他击垮的苦痛，才养出了大明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如此，朱家人也是如此。
无论是当今建文帝朱标，还是木白的叔叔们，都不会避讳自家的出身。
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洪武帝当得英雄二字，既是英雄，出身贫寒又有如何。
“祖父因天下乱为众人所推，为逐胡虏，为除□□，为使民得其安神之所而起兵，大明的立国之本，便是那些你所说的已经仁至义尽的天下黎民。”
“孤很想知道，你所谓的仁至义尽是怎么个仁至义尽法。”
“何以为仁？彼此痛痒相省者谓之仁，何为义？义者，道义也，你们可还记得为官的道义何在？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祖坟上的那缕青烟？”
青年的每一步，都踩得稳极了，像是踏碎了地上块块青石，也像是踏碎了这些臣子心中的丑陋，他步步前逼，这些臣子们退无可退，也不敢再退，只得隔着一丈远，却只能诺诺躬身，不言不语。
木白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片刻后露出了一抹冷笑，“诸君都是大明新取的进士，可还记得每一次择官时试都有一题‘为何为官’？又可知为何每次在评定之时自评之处，都会有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接过了一叠以牛皮纸作为封面的纸张，随后向前一递：“这是你们自进士科至今所有的答卷，都看看自己写过什么。”
众臣子们在心中倒抽一口气，顿知情况不妙，虽然如今每个臣子都有一册档案放在户部，但就他们发出谏言到太子如今发作也不过片刻之间，这点时间绝不可能让太子派人去户部拿自己的档案。
而现在东西在这儿，自是太子早已有了准备，是早有预谋还是借题发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大事不妙的预兆。
众臣子心如擂鼓，但面上丝毫不显，他们纷纷恭敬接过内官递来的属于自己的名册，在太子冰冷的目光下一一展开。
这种官员的名册从他们步入官场开始便有了登记，虽然与本人息息相关，但阁藏于户部，是以纵然堂中官员基本都是三品朝上，除了在户部当过差的，也没人见过这官员名册是个什么模样。
但能够在今日这番场景满足好奇心，着实让人高兴不起来，臣子们内心纷纷哀叹，然后抖着手展开了自己的名册。
第一页为出身籍贯，身家背景，这些都是赴考之时填报的内容，时间过于久远堂中不少人已经都要忘却那些记忆了，如今一打开，不由有些恍惚。
这些人中有不少这一页都有大片空白，或是只有寥寥几字，那是他们的出生，确实在那时乏善可闻，但思及现在的身家情况……几人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不可言说的骄傲，他们打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便是他们科考时的题目了。
大名的科考为了避免舞弊，答卷一律誊抄糊名，而他们手上拿着的则是亲笔所书的原版。
明初的考生才能良莠不齐，这些答卷上的字迹就连他们现在都有些看不过去，明明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众人都生出了几分“我过去好青涩”的感叹，在太子殿下的紧迫目光下，他们又翻过了一页，第三页便是他们在择官时面对的那一道题了。
这一题是木白回家之后建议增加的，因此这儿也有人没有这一题，但他们对此题并不陌生，大明每隔几年就会派人进行官员的政绩考核，其中有自查也有他查，而自查之中这一题是必答题，因此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多多少少都有自己关于这一问题的答案，官运越是亨通者，回答过的这一题便越多。
在看到自己当年青涩的笔迹时，朝臣们都沉默了。
他们有些恍惚得看着纸上的文字，那上面端的是意气奋发，端的是无所畏惧，满满都是阔步向前的豪爽。
那是在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留下的痕迹，那时他们得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肯定，那时他们挥别了过去，踌躇满志迎向新的未来，那时他们……满心满眼写的都是将苦读多年的圣人学说学以致用，他们豪情无限，挥斥方遒，觉得依靠自己可以改变这广阔世界，可以达到自己的理想。
而当他们翻过一页又一页，这每一页预兆着他们又往上头走了一步，也是他们攀行的脚步，每一页的字迹都在变好，从朴素染上了圆滑，他们用的墨碇也在变好，从最早干涩的油烟墨到了后来的松香墨，遣词用具更是进步神速，如今的文字相比过去可谓野草与繁花。
是的，这无一不是证明他们从一个穷学生到了更高的位置，他们有了更多的钱财、更高的地位，他们可以购买上好的墨碇，可以拜访名师或是采购名家书帖，自己也从划拉着树枝写字，到了一幅手书价值千金的地位。
但他们的理想，从何时开始，从长长的一串变成了如今短短的一行？
他们的愿望，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铜臭、如此市侩、如此俗不可耐？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变成了他们还在念书之时，那最唾弃的样子？
一滴，两滴，泪水盈满了眼眶，随后落下，打在了自己那散发着腐臭墨香的字迹上，这一刻，堂中众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扒下了所有的衣裳，在光天化日亮光堂堂之下裸奔般，羞耻无比。
“诸君，最好的老师永远都是自己。”许是不忍于这些朝中士大夫如今狼狈羞愧的模样，太子殿下冰冷的嗓音在此刻也柔软了几分，说出的话却如刀子一般捅向了这些人的心窝：“诸位有多久没有看看自己了？”
“孤曾听闻，仁之极，则全人类情义利患之于我身，人若苦，若电之相震、火之相焚，诸君，你们的仁和义，不过如此啊。”
众臣撼然，几人不由羞愧掩面，呐呐不敢言。

第169章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就在那群眼圈红红的朝臣离开春和宫三个时辰之后，关于那一日的传闻就在京官圈子里传开了，虽然宫闱之事是保密的重中之重，但按照规定，皇宫之中除非是陛下特许，所有人无论大小长幼，都是一视同仁得步行出宫，而且非大雨者不可打伞，当然，也不可能掩面。
所以当这群文官们一个个红着眼圈走出皇宫的时候，那狼狈模样可都被沿途人士看在眼里。
不过这些去劝谏太子殿下的臣子嘴十分硬，无论旁观者怎么关心怎么探听都不愿意说出是何原因，问急了就唉声叹气，朝臣之间不由议论纷纷，流言满天飞。
#惊！他们拜见太子后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太子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两朝老臣泪眼汪汪#
这一刻，明明是初春，那些没有参与谏言活动的朝臣们全都成了田里的猹，看着那还没成熟的瓜满是垂涎。
这些猹里有一只因为身份特殊而格外显眼，因此吸引了木白的注意。
那就是木白的老父亲，大明如今的掌舵人，朱标。
当突然被老父亲召见时，被放养许久的木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脚步匆匆得去了，等到了武英殿，父子两把话一说，太子殿下立刻露出了黑人问号脸。
您叫我来就这事？就这？他辛辛苦苦穿过中轴线，脑子里都做好了各种腹稿，无论是北元打过来了、云南、吐蕃反叛了、倭国又搞事了还是海上新建交的贸易伙伴被撬了墙角、棉花贸易可能断供，甚至都相对应得想要了一二三的处理方案。
结果老父亲就是来问他为什么那些臣子红了眼圈？？？
爹，你看到别人红了眼圈，那你看到你儿子的黑眼圈了吗？那么大那么醒目的黑眼圈就在脸上啊！木白的眼神渐渐哀怨，就来朱标要扛不住儿子那小眼神，想要说几句话安抚的时候，忽然发现儿子的小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朱标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暗叫一声糟糕。
木白视线所在的，是奏折的存放处，整整齐齐两叠，一叠是已经批阅完成的，还有一叠是还没有看的。
没看的那部分里头插着各色彩纸，那是标志出事重缓急的信号，但问题就在于那些小彩纸是他标的，更重要的是，同样是代办奏折，他那边的足足是老父亲这边的三倍有余！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被老爹压榨劳！动！力！了！
木白顿时出离愤怒了。
朱标干咳一声，眼神微微漂移，有点心虚。
大明的朝政如今一分为二，和洪武帝还在位的时候一样，大事皇帝管，小事太子管。
在太子殿下及冠之后，朱标更是彻底放手，除了国家大方向和避无可避的祭祀、朝见等礼仪行动，将大部分工作都丢给了儿子，还美其名曰“此子类父”。
但天地良心，朱标二十岁的时候他的老父亲正是精力最盛之时，而且当时国内事物也不像如今烦乱纷杂，他虽然也要干活，但事情和如今的确不能比。
但那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想着想着，朱标就理直气壮了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揉揉儿子的毛脑袋，却遗憾发现戴上发冠的脑袋上没有他可下手之处，对上儿子那阴恻恻的小眼神，朱标十分淡定地说：“儿啊，能者多劳啊。”
木白嘴角抽呀抽，最后实在忍不住得翻了个白眼，只觉全身都有些无力。
做太子前的木白以为这个工作要面临不间断的暗杀和权斗，做了太子后……笑死，这个社畜职位根本没人想要。
小心眼的木小白还暗戳戳怀疑皇祖父将小幼崽聚在宫里的真实目的，以前觉得是为了联络感情，现在他怀疑是为了在孩子们幼小的心灵中种下对太子之位的可怕阴影。
这阴影有多可怕？
这么说吧，太子的办公室文华殿的门槛都要比帝皇武英殿的要矮上好几寸，尤其是门槛上方，都被匆匆来回的臣子们踢出小凹痕了。
从这点来说，木白也是真的很佩服老朱家的心大。他也读了不少史书，在别的大部分朝代，太子的成长对于帝皇而言是极其复杂的心绪。
一方面他们欣喜于血脉骨肉的成长，一方面随着孩子渐渐揽权，随着越来越多臣子将目光放到孩子身上，他们又难免心生被淘汰的危机感，有了危机，自然生出忌惮。
父子相残，血脉相噬，也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但时间的轮辙刻到大明这儿，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代搞中、央、集、权、这种事，压根就不是人能干的。
鬼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工作量，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就有三十多个，六部督察院、藩王、土官、耆老，有权利给皇帝上书的人林林总总有大几百人，几百封的上书光看就要看上好一会，更别提还要一一写下批语和参考意见。
以上还是在国家还在正常运行状态，但众所周知，华夏大地从不缺少大灾小难以及各种意外，一旦发生这些小意外，就意味着一场猛烈的加班。
其实这些活原本是丞相的事，偏偏洪武帝废除了丞相一职，言明不许后世再复，这更是要了卿命。
洪武帝是多能肝的一个人，全球皇帝的勤政程度加起来他都能排前三，就这样到了后期不也尝试了各种分活之法，只不过那些基本都失败了，于是洪武帝就拿出了绝招——没有丞相，就把儿子当丞相来用。
之前的受害者是朱标，现在是木白。
或许是儿子太好用，或许是发妻差点病故带来的刺激，肝帝洪武帝在其春秋鼎盛之际决定退休，过起了快乐的退休生活。
而他爹，当年那么大一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爹，做了皇帝之后居然也开始想着偷懒了，木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奉天殿的风水有点问题，或者是沾上了“谁坐谁变懒”的诅咒。
眼看着儿子的眼神越来越微妙，朱标轻咳一声，重新吸引了儿子的注意力后，使人拿出了一个红匣，他将小木盒推出，示意儿子打开看看。
气得连头发丝都炸开来的木白阴恻恻得看了眼老爹，接过老爹塞到手心里的匣子后毫不犹豫就将其打开，动作甚至还有些小粗暴，显然怒气未消。
但就在打开小盖子后的那一瞬间，他周身萦绕的怒气被浇灭了大半，青年有些讶异得眨了眨眼睛，捏起了里头被固定在锦缎之中的一根银针。
“这是……？”似乎是意识到了其背后的含义，木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这是工坊锻出的新针？”
此前，民间一工匠献上一缝衣利器，可通过腿部踩踏的动作为缝针下落提供动力。
这一器械在缝纫上可以为使用者节省近八成的劳动力和劳动时间，而且只要掌握了工作节奏，出来的针脚之缜密，绝不亚于一个技能良好的绣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布、线足够，那么如今市场上的布制品、皮革成品的产量可以翻上八倍。同时，充裕的物产也势必会引得成品服装的价格下降，只要能维持住这样的产量，不用多久，大明市场上的服装就不再会是什么一年才能买上一次的奢侈品。
当然，前提是真的能有这个效果。
但事实上如今大明现有的供应能力是无法达到这个效果。
不说布、线，就说缝纫机最重要的针就做不到。
别小看这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就像那句俗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样，如今市面上大部分的针具都是铁制品，而且制造方法就是单纯的敲打成型。
而使用这种方法锻造出来的绣花针本质上就是含碳量稍微低一点的生铁，平日里姑娘家用用也就罢了，放到如今这种由机械带动、大规模、长时间、高频词的穿刺的需求，它根本无法满足。
针头摩钝还是小事，直接折断都曾经发生过，而停下换针更是成为了整个过程中最耗时的环节。
尽管换下来的针头都会送回去再利用，也不算浪费，但木白在东西第一次被使用的时候就下令让工部想办法改进制针之法了。
——如今大明都能完成在炮膛里画膛线的成就了，还搞不定一根针是在开玩笑嘛？但这根针还真的难倒了大半个工坊。
如今大明使用的针线基本都是民间工坊中产出，各家有不同的方法，但基本上都是通过将铁条从小孔中抽出，先做成铁线，然后再加工的方法完成粗加工的。
为了增加锐度和韧性，铁针有了基本雏形之后就会放到锅子里，随后倒入各家不同的催化剂，然后将各种材料放在火上反复翻炒，等差不多了再进行淬火，如此便可得到成品。
这种制造方法是不是很像是炒菜？是的，其实它就是汉朝发明的炒钢法。但炒钢法说是炒钢，其实成品还是铁，而用铁显然已经无法满足缝纫机的需求，只能使用钢材。
大明如今的冶炼方法已经能制造出质量比较低下的钢材了，但问题在于，这种钢材很难加工，它的硬度放在这里，要将这种原材料摩成针几乎是办不到的。
“所以呢？”木白拿出这根正式的针，戳戳又折折，这次为了避免上次沥青的惨剧，木白的动作非常小心，而这根针也格外争气，在木白的蹂躏下坚挺得撑住了，依然在他指尖寒光闪闪，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凶凶的：“这个是怎么做的？”
“它不是打造的，是铸造的，以良铁铸造。”朱标含笑道。
“哦……是铸造……”木白顿了顿，表情都有了片刻的空白，他情不自禁惊讶得抬起头，就见朱标含笑点头：“太子没听错，他们做到了，自北方采买的煤和铁质量极优，加之匠坊新造的炉子效果颇佳，他们终是将铁练成了铁水，如此添加辅料炼制更为方便，且钢水质量极优，还能进行铸造。”
木白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好半响之后终是露出了微笑，轻声道：“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真是太好了。
华夏这片土地不缺资源，但本土的铁矿石质量均是不佳，杂质颇多，加上铁的熔点在一千五百多度，这个温度已经到了火焰操控的极限，即便是将燃料从柴、炭转为了煤，以如今的技术也无法让温度上升至此。
所以此前所有的炼铁技术采用的都是撒入各种添加剂，让铁的溶度下降到一千度左右，或者是干脆只是浆化就进行打造，像铜器那样铸造一块纯铁在此之前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这种增加添加剂的方法说是饮鸩止渴也不为过，因为它和炼钢之路是相悖的。炼钢的目的本质上就是将铁里面的各种元素提走，控制其含碳量，现在为了降低熔点增加添加剂，到时候又要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剔除掉，这不是白费力气嘛？
匠人们当然知道其中弊病，大明初年的炼钢技术自宋至今已经有两百年没有改进了，他们也很着急。但是之前确实没办法，能用的手段、能做的尝试他们都试过了，可技术确实达不到，
但如今，因为大量外邦原材料进入大明，工匠们又有了尝试的空间和热情，加之外邦的工匠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东西方的技术碰撞之后他们就给了木白一个大惊喜。
如果能够采用铸造的手段，那就意味着这种硬度更高的针可以大批量生产，当然，现在这反而是次要的了。
如果能以铁液铸造的话，那就意味着大明的火器可以批量生产，而且膛线也完全可以实现在模具上预刻，那生产速度得提高多少啊。
照这个速度，大明要完成全军火器配备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啊。
但木白还没有畅想多久，就被朱标一句话给拉了回来：“儿子，咱们没那么多钱让全军都配上火器的。”
……好吧，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些优质的煤炭和铁矿石都是从北边的女真人手里买来的，价格和产量都很不稳定，如果不能开更多的货源，那么大明就等于将主动权和议价权交了一半出去。
但是找货源就得开拓商机，开拓商机就得出海，出海就得花钱造船。木白情不自禁两眼放空，一点一点将这个等式画了下去，最后的结果还是钱。
要想办法赚更多的钱才行呢。
要赚更多的钱，就得拉动民众的积极性，而老百姓要有积极性，那得先让官员动起来。
太子殿下的视线缓缓落到了老父亲那快看完的奏折上，随即略有所思得摸了摸下巴：“打铁要趁热啊……”
朱标：“？”
第二天的大朝会上，身着太子常服的木白带上了一匣官员档案，挂着友善的微笑闪亮登场。

第170章
要论口头功夫，比起还嫩着的木小白来说，朱标可要强上太多了。
皇帝陛下在儿子敬仰的目光中发动口遁之术，满朝官员被一招组合拳打得措手不及，纷纷拜倒在这骚操作之下，奉天殿前秋风阵阵，就像是来自自己的巴掌一般，扇得不少人面上火辣辣的疼。
洪武朝的官员淘汰率是史上最高，一直到建文朝才稍稍稳定，因此朝堂内的年轻面孔还真不少，这些年轻人看到自己过往的笔迹只是有些感慨，而老臣们心绪则要复杂的多。
喊出个初心不改的口号容易，但初心易得，始终难守。朝中有多少人如今的目标和昔日之愿没有产生偏移的？没来个十万八千里的背离都是好的。
谁能在功名利禄之前保持初心？
谁又能在家长里短之间不放下矜持？
年少之时一己之身自然百无顾及，年岁稍长，谁又能不为子女后代留下几分福荫？谁又能抗住家老恩师的婆娑泪眼，不去手下留情？人只要活着自然有弱点，而等他们越往上走，会抓住他们的弱点勾引、威逼、说服者更是呈倍数上升,
这些人在看到自己若干年前写下的志向之时心情最为复杂，朱标将台下种种的面色都看在眼中。
谁幡然悔恨、羞愧不安的，谁志气昂扬骄傲不已的，谁表情坦荡，不以为然的，全都被他一一记下。
作为朱元璋的嫡长子，生于战乱、长于炮火的朱标从不缺杀伐果断的手段，只是之前他上头有个下刀速度太快的老爹在，是以大部分时候朱标都表现出了温和的姿态。
但若真以为他心慈手软，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朱标眼帘微掀，看向了长子，他的儿子目光灼灼，正略有所思得打量着众人，看他的表情，应也是在和他做一样的事情。
朱标不由微哂，心中万千感慨。他家这个当时能够轻易被他抱起放在肩头的儿子果然长大了呢。
父亲为他取名雄英，虽然不好听，某种程度上也没错，雄英、雄鹰，是鹰隼，便当击于长空，如今羽翼丰满、嗦喙渐锐，便当见见血色。
秋日，朝廷下令，动员百官深入解决民众入冬难题，无论文武，文官着布衣入民间，武官穿甲胄入军营，对此前发下的御寒物资和军饷进行比对。
有不足有缺损，必须纠察到人。
一夕之间，全国从上到下都震荡了起来，当民众们战战兢兢得打开门，将身着布衣的官员迎入室内时，军营里的武将怒而伸手，撕开了只有微薄夹心的棉袍。
当文官以一铁凿钻入米袋取样，发现里头是腐败变质的陈良而大发雷霆时，武官们正将军营里发下来的护耳帽戴在头上，并欣喜夸赞。
总之，人和人之间的悲欢完全不同，有人巡视了一圈，发现处处错漏皆是弊病，有些人则发现了地方官员推行的政策极其优越，适合全国推广分享。
但无论是哪种，都避免不了一件事——写奏折。
不管是一个没控制好脾气挥刀砍了人的还是忍住了脾气把人五花大绑的，亦或者是欢欢喜喜和地方官员打成一片的都得写个情况说明给上司，否则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而这样雪花片一样奏折自各方翻涌向着应天府传递的结果是——他们收到了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公文表和填写说明。
暴躁的太子殿下表示，以后除非必要情况，必须使用统一的公文体将事情在一张纸上说完。他真是受够了这些正事三百字，虚与三千字的奏折了！
他看个奏折简直就和浪里淘金一样得在找重点，改革，必须改革。
对比儿子的暴躁，朱标很是淡定，并且告诉儿子——其实大明如今的奏折已经是改良过后的结果了，之前要更加冗长。
这不可能吧！木白露出了怀疑加震惊的表情，这是有多少事才得写个大几千字，不，应该说，以如今的书写效率，写个三千字毛笔字就得花上两三个时辰，前提还不能写错，一旦写错这页就得掀翻重来，如果字数还要更多的话，这些官员还睡不睡觉了？
见他不信，朱标笑嘻嘻得唤来内侍耳语几句，片刻后，一册装在布袋里，明显是封存入库的厚厚奏书便被送到了木白手中，“这是你太祖爷爷昔日收到的，算是常规操作，看看？”
木白一看着奏折的厚度就觉得不妙，他低头看了眼奏折上封存时留下的小批，洪武九年，刑部主事茹太素上。
刑部？洪武九年时候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为什么能写这么厚？是案卷吗？
本来看奏折就看的头痛的木白顿时感觉头更痛了，但在老父亲看好戏的目光中，他还是咬了咬牙，将这封厚厚的奏折从布套里抽了出来。
看了第一页，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第二页，嘴角开始抽搐，第三页，额角的青筋开始突突直跳，第四页……不，没有第四页了，这三页说的全是废话，用的还是那种瑰丽漂亮的文体，看了三页他就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污染。
这种行文就如同海绵蛋糕一般，看起来体积巨大，一口咬下去却压根吃不到什么东西，虽然有些人爱其口感松软，但对于想要吃饱肚子的人来说，那就是吃了个寂寞。
木白就是那个想要吃饱却感觉被敷衍的人，他忍了忍，在速速往后翻了几页后发现都是这类文体后终于忍不住抬头，求证般得看向了老父亲：“这真是爷爷当年看到的奏疏”
“千真万确。”朱标笑嘻嘻得点了点头，补充道：“你比你皇祖父耐心好一些，他老人家看了两页，便让中书郎念给他听了。”
“此奏折共有一万七千余字，你皇祖父花了大半日听到三分之一处，还未能听到重点，遂觉被愚弄，便将那茹太素拖下去打了一通，翌日气消，他又将剩下的三分之二听完，这才发现此奏折之精华皆在后半段。”
朱标手一伸，将儿子手中的奏折往后一翻，到了全卷的最后几页，随后示意他看看上头所书，果然，一反辞藻华丽飘逸，各种马屁吹得飞起的前半部分，这最后几行用词干练、精确，直切要害。
这毕竟是几十年前的奏疏，就如今的的视角来看，其呈上的刑部工作各项意见大半都得到了落实，显然非常有可行性和可操作性，如果只有后半部分，简直就是一份能臣干吏的的满分答卷，但问题是，后半部分的精华也就五百来字。
所以前面那一万六千字到底要了干啥的？给皇帝添堵还是给自己添堵啊？这人不会是前朝遗留下来想要用这种方法气死洪武帝的谋臣吧？考虑到洪武帝的小暴脾气和国家初建时候的工作量，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见儿子的表情渐渐微妙，显然是想到了奇奇怪怪的方面，朱标又补充了一句：“茹太素此人为洪武三年举人，每次上奏皆是如此。”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前一刻还有些同情这个只是太啰嗦就被打了一顿臣子的木白表情顿时一肃，觉得他爷爷忍了这人六年了才动手揍人脾气已经很不错了，不像他，他现在就想着把手里头的那些雪花片再丢回去让人重写。
朱标笑嘻嘻得看着儿子连番变脸，一个激灵后气势汹汹表示自己要改革，要想办法让公文更精简更直白的模样，笑的十分纵容。
在国家掌权人一个纵容一个积极的情况下，公文的新模板很快被发放到了地方，虽然有些地方官员看着这过于简洁的格子方框蹙眉觉得有辱斯文，但大部分工作者都表示此法妙极，其中好评来的最多的无疑是基层工作者。
基层工作本就忙碌，而且除了少部分被贬到地方的，大部分的基层官员文化水平也就是到了能说会念过了乡试的程度，还有不少武官转职或者是被地方推举上来的，那更是读写不能。
平日里为了应付繁重的公文工作，他们不得不聘用地方秀才代为润笔，这部分开支现在现在看来起码可以省掉了，大明的工资俸禄是不包括聘请外援的，少一笔支出就等于多赚一笔。
于是，在上下难得的同心同德之下，大明的入冬准备开展得可谓如火如荼。
依赖着大量进口和本土多年的鼓励种植，棉花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在用作纺布的原材料之余，有些边角料或者是在运输过程中压塌、弄脏的棉花被充入了内胆，棉袍带来的轻盈和温暖几乎震撼了每一个穿上它的人。
这种袍子首先供应的是边关的将士们，这两年才渐渐流入了民间，在多方的推动和鼓励之下，基本上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一件或是两件的棉衣。有些较为富裕的家庭甚至还有样学样，将棉花填入被褥中，有了厚厚的棉被。
其实除了棉衣外，大明官方还推广了不少无法获取棉花情况下的取暖方法，譬如使用芦花穗或是柳絮都可以，不过柳絮要到春天才能收集，芦花倒是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如果不嫌弃的话，过年时候宰杀的鸡鸭毛别丢，清洗干净晒干后剪碎，也能塞进衣裳取暖，就是这么做要有一定概率会收获一件带着异味的衣裳，唔，但保暖效果还是没的说的。
所以说如今的大明在各方努力下，的确已经和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但这还不够。
木白对于冬天的执念来源于他刚带着弟弟逃亡时候的艰苦岁月，那个一整个家里只有一套保暖的衣裳，弟弟为了不着凉不得不整天整夜得囿于一张小床，吃喝拉撒争取都不下地的日子，当真是谁过谁知道。
而在游学的过程中，他还听说他们家这算是好的，云南虽然地处高原地带，冬季气温能够降到雪线以下，但这样的寒冷在真正的北方人看来那根本就不叫什么。
在东北的大部分地区，即便是稍稍富裕一些，平日里能够吃几口肉的人家到了冬天都是一整家子窝在一张床上取暖的。
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屋里头，燃着一个或是两个炭盆，然后将全家人的衣服供给一个人，让他可以在这寒冷的冬天行动，而不会被冻死。
这一刻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没有什么礼义廉耻，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撑过这个只需要一两个时辰暴露在空气中，就能冻死人的冬季而已。
这就是属于平民的冬天。
在贵族和豪富这儿，冬天他们最大的苦恼或许是思考穿狐裘还是貂绒，亦或者是今年的数九图是用梅花还是用铜钱，漫漫长冬又要寻些什么乐子，而在平民这儿，只要能活下去便已经是用尽全力了，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玩耍和娱乐。
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这段谈不上美好的记忆，已经做了太子的木白才会对冬天那般在意，他尽可能得想要让自己的国民能够在这个季节过得更舒服些。
于是除了稳定住棉花的价格，不允许其在入冬天大幅度上涨外，木白还开了个源头，他令人收集各地工坊内剩下的煤渣、煤粉，将之加入泥水和成浆，随后摊成一块块煤饼。
这种煤饼的价格比柴火稍高，但比炭低许多，因热度高价格便宜，在经济拮据的民众之间很是受欢迎。
大明如今各行各业都需要煤作为燃料，操作中不可避免的会出现煤渣煤粉，平时放着也是浪费，如此倒也两全其美。
别看这种煤饼用在工业上温度不够，但给民众取暖烧饭却是极好的。虽然它的烟尘比较大，但性价比没的说。
但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老百姓们还能想出性价比更高的燃料。
煤饼易碎，为了运输方便，这种煤饼的出售方法都是各地将煤粉运到州县，由当地的工作人员进行调和晒干的，煤饼不能暴晒，又需要通风，所以地方人员多是选择在了空旷无围墙之处操作，久而久之这调煤饼的法子就被当地人学会了。
民众顿时纷纷要求直接购买煤粉，他们可以自己根据需要做饼子，还能省下些加工钱，于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煤饼火热出炉。
而在使用煤饼取暖的过程中，有人意外发现敲裂的煤饼烧的更旺，于是便在制作煤饼之时有意识在中间打上几个洞，如此既能节省材料，又能加大火势，可谓一举多得。
这种状似蜂窝的煤饼因为其燃烧完全价格便宜好抓取（煤饼有一丢丢难抓捏）一经发明很快就在全国推广，当下成为了当季热销产品，甚至有些不差钱的人家也开始采购起了这种蜂窝煤用来烹饪。
而这一发明又反过来触动了工坊，如今越来越有技术宅趋势的工坊匠人们从蜂窝煤的造型得到了灵感，开始思考起了火焰燃烧的奥秘，并试图通过类似手段，以达到提高火焰温度的目的。
不过比起煤饼来说，有一样东西要比它更火。
那样东西就是——打毛衣。
由大明皇太子带头，各家贵女引流，不到一个冬天，这种用羊毛和棉花绞在一起的原始材料就随着它保暖、方便的编制方法传遍了大江南北。
毛衣的编织古已有之，最早是为了不浪费鞣制皮革时被剃下舍弃的牲畜毛发，但到了后期人们便发现，用牲畜毛发编织成的毛衣保暖性极佳，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刺皮肤，因此只在北方游牧区域流行。
但现在，大明的商户们却推出了截然不同的产品。
通过不同的绒线配比和不同的竹针粗度可以有效控制毛衣的密度，若是配上编织技法和染色，看着粗犷的毛衣也能变成既御寒又好看的衣料。
这一点，大明的皇三子朱允熥可以站出来现身说法。
身着皇兄爱弟毛衣的他，就是这个冬天最靓的仔！

第171章
在传统文化中，夏冬二季被称为夏伏冬蛰，都有让人避开在这恶劣天气外出，尽量躲在家中的意思。
但一味躲在家里实在是让人很无聊，在将春季可能使用到的农具一一修补，又编了草席篓子等物之后，无所事事恰存粮的农人难免生出坐吃山空的紧迫感。
这种感受迫使人们去没事找事，而就在这时候，打毛衣这件事立刻就以一种闪亮亮的姿态侵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原材料简单、织法便捷、原材料投入只需要两根棍子，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生产技能更方便的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大部分织机建造的目的都是为了编织纤细的蚕丝，虽然在棉花进入市场后，织机的空隙稍稍做大了些，但大的也有限，这种丝器具对大部分农人而言都是不能触碰的范畴，否则他们那粗糙又长有老茧、倒刺的手指只要轻轻擦过，就会将其全部刮断。
不说织机用的线头，就连寻常的缝衣线的打结穿眼都得靠家里手相对细嫩的小女郎来操作。
但是有意纺粗的毛线就完全不需要担心这方面问题啦，复合材料交缠编织的毛线的韧性得到了有效提升，哪怕其中绞了桑蚕丝，但有棉、毛的保护也不用担心会将其扯断。
最多就是大手一摸，抽出点纤维来，但对于一件本就是毛茸茸的衣裳，这也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
这种便捷且低成本的编织技法对手艺没有太高的要求，偶尔的错针漏针也不会带来太明显的效果，做出来的衣裳还特别保暖，若是有特别巧手的，还能打成衣裳后拿出去售卖，也算是一桩收入。
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冬季活动吗？
但民众的需求却让另一波人生出了压力。
从原材料棉花到服装之间要经历若干步骤，光是上织布机之前就有十多道，其中压籽、弹压、纺纱、打线、染线等就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但在元末的黄道婆以及诸多工匠改良了挤压棉籽的绞车、弹弓、和可同时纺三锭的纺车以及大型提花机之后，生产速度和需求量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原本这份平衡会在未来被提前发明出来的缝纫机打破，但考虑到缝纫机的制作速度和普及度那也是个较为漫长的过程，谁也没想到这个进程会被提前。
毛衣所需要的棉线在制作过程中和织布需要的棉线在前半部分技术是完全重合的，而且还多了和羊毛线混合的部分，随着织毛衣这项大众活动的普及，对于棉线的需求也摆在了台面上。
起初双方还能做出你好我好的姿态，但随着天气渐暖，而市场对毛线的需求并未随着气温上升而缩减，两方的姿态就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
就在木白又一次硬是在繁重的公务挤出空闲时间和小伙伴们出来玩耍的时候，就有幸旁听了一场三方会谈。
对于自己这种每次出门都要触发事件的体质木白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他已经能熟练得化被动为主动。
只见太子殿下三两下就将桌上正中央的明星菜品——当季鲟鱼熬煮出来的浓汤盛在碗里，又倒入香喷喷的白米饭，夹了几筷子蔬菜，随后屁股一挪，坐到了墙边开始边吃边偷听，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啊这，这不太好吧？
因为老爹继承了土官之位离开小团体好几年，今年终于趁着入京述职又能参加团体活动的木土震惊极了，他才走了多久，他那么大一个遵纪守礼的太子殿下怎么就会做出偷听这种事了？
“别在意，不是殿下要去听，而是如果不去的话，就会发生各种意外，你也不想好好吃个饭隔壁打起来吧。”刚从海南出差归来，晒得和黑炭一样的小伙伴之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随即他亦是如法炮制，端起小碗坐到了墙边上，占据了一席最佳偷听席位。
不能怪他们反应太猥琐，而是这事着实玄妙，只要他们出来聚会，总会发生些大事小事，不管他们是不是去探听，事情总会闹到他们面前来。
若是有意识得听了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摆出万事不管的架势，那不用等多久，各种奇奇怪怪事情就会发生。
在这些年里，他们已经陆续遇到过隔壁打架把墙砸塌、苦主跑错门闯进来、冲进来寻他们评理等等各种情况。
众人也做过尝试，但在一次将聚会地点放到画舫之中，结果差点闹到翻船之后大家就都放弃了。
“这大概就是天注定太子殿下必须要管这些事吧。”某种程度上非常迷信的众学子纷纷感叹，这种出门就要遇到事件，解决后顺便发现朝堂弊病以改进的事件神奇得就像是话本一样，妥妥是一代明君的设定啊，作为当朝臣子、作为太子殿下的辅臣，他们自然不会拒绝这一特殊情况，甚至乐见其成。
明君总是和名臣相辅相成的嘛。
木土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捧着个碗加入了队列之中，他还暗戳戳得找了个更靠近墙壁的位置蹲了下来，幸好此刻他们已经将菜上齐，若是此刻小二走进来，估计木白等人这辈子都不会跨进这家饭庄第二次了。
不过其实也不用他们如此，因为隔壁许是火气上头，嗓门已经大到不需要贴墙听了。
和大家以为的高深莫测商战不同，隔壁商人们的对话从始至终都非常朴实，总结一下就是——
织布商打感情牌对纺线商人表示：我们合作了辣么多年，情分已经比山高比海深。
毛线商人则是表示：我们的货出货快，所以我们付款速度也快。
织布商额头暴起一个青筋，继续打感情牌：某某年市场不好，你看我们也没压价不是。
毛线商人挥舞起了钞票：我们付钱快！
织布商人拍桌：我们的产业稳定，衣服一年四季都要船，毛衣也就一个冬天，这东西谁知道能流行多久。
毛线商人也跟着拍桌：毛衣的确是就冬天才穿，但是其余三个季节都得手织啊！除了毛衣，那不是还有毛裤子、毛袜子、毛帽子、毛围脖，毛手套，只要你想得到的我家的毛衣都能做到，这是个新兴行业，那可不就意味着市场空口大，没个几年市场都不会饱和吗？
织布商人不甘示弱：我们市场大！我们还能卖给外邦人。
毛线商人强横顶上：我们产业新，你们是夕阳我们就是朝阳！而且我们也能卖给外邦人啊。啊这，眼看着隔壁已经从商业竞争发展成了小学鸡吵架，木白等人面面相觑片刻，纷纷挪回了原位，众人神态都比较轻松，比起前几次背后多多少少都能牵扯出重大社会问题的事件，这次只是区区商业纠纷而已，基本上来说都不算事了。
“工部那边这半年来一直在竭力改进黄母留下的众多机械，前些日子他们又请了一笔款，应是要有了成果。”见木白的视线看向他，蹇瑢前进一步禀道：“只是殿下，如今民间悬赏的价格略有虚高，臣等发现民间工匠有将其制物分阶领取赏银的现象，只是不知是否要遏制这股风潮……”
“分阶领取？”木白听到这句稍稍反应了下，有些哑然：“是指此人屡次改进自己的产品？他改了什么？”
“是。”蹇瑢应诺：“此人名为陶继，乃陶成道之子，半年前，其贡上改良后的火药配比，工坊试验后，其效果确优于如今，便赏金十五锭，两月后，他又送上依前一张方子更优的方子，又领金十五锭，谁知前些日子又送来了方子……”
“陶成道……”就着隔壁拍桌肉搏的争吵声音，木白从记忆中挖出了这个名字，顿时露出了惊愕之色，“可是五年前那个绑了火箭，手持纸鸢，想要借火箭冲力升空之人？”
“回殿下，正是此人。”
木白顿时露出了几分感叹：“原来是他的儿子……那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说到这陶成道，也是个奇人。
此人本命陶广义，是元末的一婺城书长，一身学问却对儒道并无太大兴趣，反而一心钻研炼丹修仙，许是他在炼丹上着实没什么天分，可谓屡炼屡炸，也许是炸炉炸多了，这人便将兴趣转到了爆炸的艺术上，开始钻研起了火药。
至正十八年，朱元璋攻取他的家乡婺州路后，此人携徒弟将其在火药上的先进技艺献上，帮助洪武帝夺了天下，后洪武帝便赐名“成道”，以祝福他早日完成心愿，因其才能，他在洪武初年一路上升到兵部侍郎，只不过后来许是觉得从政之路影响了他搞发明的速度，在洪武中期辞官在家专心搞研究去了。
原本这样的人才会在国家的有意隐藏下做一辈子暗地里的英雄，只有等到后人翻阅史籍之时才会发现他的存在，但天才总是不甘于寂寞的，五年前这位陶老先生搞了件大事，将他的大名传遍了五湖四海——他决意征服天空。
就和所有对于天空充满向往的先人一样，老先生对如何上天也充满了幻想。
他从纸鸢上得到灵感，认为只要将自己送到一定的高空，就能和纸鸢一样借助风的力量在空中翱翔，所以他手持巨大的纸鸢坐在绑了四十七支火箭的飞车上，试图借由火箭点燃时候的推进力将他送到高空之中。
他也的确成功了，第一批发射的火箭的确将他送到了高处，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剩余的火箭自行点燃，火势飞速蔓延到纸鸢上，最后这场人类征服高空的第一次实验以这位老人被葬在万家山上告终，他虽失败了，却将上天的梦想以及可能性留在了旁人心里。
木白在听闻了他的死讯之后遗憾了很久，直感叹为何没有提早相认，他虽然被封锁了很多现代的科学知识，但起码也知道正确的飞行动作是用翅膀平着飞而不是直挺挺上天啊。
上天当然也没问题，现代的新闻里动不动就有各种火箭上天，但问题是用火箭下不来啊。而且人家火箭是铁包肉，哪有老先生这样肉包铁得上的。
只是再惋惜，错过还是错过了，他也只能托人送去一柱清香，遥祭一番这位在这个时代尚有着这样的大胆敢想又敢于尝试的老人，
“……这样，只要他送来改进，你便发他赏银，若是父皇那儿不好说，你就走我的私库。”木白沉吟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宜之，面对擅发明的人才，不怕他们念头多，就怕他们的念头不够多啊，多鼓励一下也是好事，民间多人才嘛。”
蹇瑢不知他心中感叹，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应了声诺，隔壁吵吵嚷嚷，着实没什么聊天的兴头，众人刚准备结账走人，就听隔壁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有着丰富经验的众人立刻判断出这显然是有人掀了桌。
木白的小伙伴们立刻十分熟练得护到了他的面前，为他挡住可能出现的墙破、屏风瘫倒、玻璃撞碎等各种意外，而这次，隔壁显然还是比较和平的，在一阵巨响之后就归于平静。
只听了一声低沉的男低音低吼一声，“你们咋不干脆出去打一架，谁赢听谁的呢？吵个球球，烦死了，说了半天都没个重点，老子想个法子把你俩都供上行了吧！”
“不就是要线吗？老子多去找些人，或者是找工匠多造些黄婆机，但是咱可把话说好了，别等老子把线造出来，你们吃不下，你们要是吃不下的话，老子把线塞你们嘴里！”
一直沉默不做声的第三方，原来是个暴躁老哥啊。
木白眨了眨眼睛，注意到了一个全新的名词，他扭头看向边上的众人：“黄婆机……是什么？”

第172章
在华夏的发明创造圈，有个奇怪的传统，叫做大树底下好乘凉。
但凡有些什么全新的发明创造和改造都喜欢往老前辈身上靠，沾个光的同时也算是打起广告效应，譬如木制品一定要绑上鲁班、各种奇妙造物要找上孔明先生，药方子要挂上孙思邈，这都是老操作了。
而黄婆机也是这样一个大树下的产品，它是由一群民间匠人在现有纺纱机械上改进后的结果，通过手摇施加动力，以一个纺轮带动七个纱锭，只是这样的机械体积庞大，还需要用皮筋进行力的传导，因为造价高昂。
大明人口众多，人力也便宜，尤其是一些偏远山区，劳动力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比起花力气制作大型机械，在此之前更多商人的选择都是将劳务外包。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市场要得急，价格也高，搏一搏，毛驴变马车啊。
在现代商业术语中，有一个情况叫做“鲶鱼效应”，指的是在鱼群中放入几条以鱼为食物的鲶鱼，鱼群有了生存压力，反而更有活力，如今大明的市场就是如此。
自六月，因对棉纱的需求，市场上涌入大量制造工坊，这些使用和改造各种纺纱机械的工坊靠着自己的产量是市场占有率渐渐主导了纱制品市场，为了追上时代的潮流越来越多的手工坊市也不得不购入这些升级后的机械。
时间转入八月，应天府市场上棉纱的供应量很快便追上了需求，在各方努力下，甚至还有了超过的迹象，虽然应天府的市场只是全国的一小部分，但作为首都，又是纺织业的中心地区，应天府的各项数据和指数无疑都极有代表性。
“棉纱的产量过甚，价格已经开始下跌，上月内价格已破两成，趋势仍是不减。”负责监控全国物品价格的户部右侍郎夏元吉将自己工作半旬的劳动成果双手呈上，待到内官从他手中取走奏折后他躬身而立，从始至终不曾抬头，一举一动皆是遵循面圣礼仪——即便他现在拜见的是大明太子，而不是当今天子，也步步遵循，丝毫不敢有丝毫谬误。他入官场年岁尚浅，资历远不到能够面圣的程度，能够在今日前来拜见太子殿下，除了这件事情由他负责之外，主要也是托了长得好的福。
大明有律，六部天官派出奏事的必须是模样最端正、说话声音也最为雄浑响亮之人，哪怕实力再强，有口吃或是面上有疾的人都不能面圣，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大明皇帝有那么点颜控的小毛病，而是大明的朝会都是在露天广场上举行，在这个没有扩音话筒的时代，如果出来了个声如蚊呐之人，即便他才高八斗，大家听不见也没用。
在决定此次由他面禀殿下之时，即便夏元吉平日淡定，也不免忐忑，好在他的同僚，户部左侍郎蹇瑢给了他不少安慰，也传授了他和太子殿下的相处之道。
“简单的说，就是平铺直叙即可，”蹇瑢笑道：“太子殿下最喜有话直说之人，不喜弯弯绕绕，更不喜奉承拍马。”
在蹇瑢的口中，大明的皇太子殿下简直不能再好相处，但是此时此刻，夏元吉却在暗中叫苦。
蹇兄，您可未曾告诉在下太子除了喜欢有话直说，还喜欢问些过于直接苛刻的问题啊。
当被问询到“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的时候，夏元吉感觉自己的手心里都在冒冷汗。
他出身民间，对民生之多艰颇为了解，从他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判断出如今情况不妙。
夏元吉不希望商户倒闭，一个商户的背后牵扯的起码是成十乃至于上百的农户和匠户，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谓相辅相成又息息相关。
但他着实有些拿不准太子对于商户的态度，若说漠不关心……太子殿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派人调查大明商户数据，但若说关心，这个问题又着实不太友好。
踟蹰再三，夏元吉一咬牙，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看法：“臣听闻，此前纱户皆是以大投资采购了一批纺机，又大量雇佣民众进行劳作，若是棉纱收购价格继续下跌，势必影响纱户利益，亦是会打击对方的积极性。”
夏元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他的鞋子是入职后发下的皂靴，这种鞋子经过浆洗处理，面料挺括防水，不易起皱，但他的鞋子表面已经有了一层浮毛，这是洗太多次之后的结果。
寻常官员并不会盯着一双鞋子穿，但夏元吉生于贫寒之家，读书求学一路走来都颇为不易，又是家中长男，即便大明官员俸禄加上各种补贴之后颇为可观，但于他而言，现如今的生活还是重新买双鞋子也需要考虑的程度。
而他接下来的话说完，这样的生活可能也要没有了，但尽管如此，青年吸了口气，接着道：“纱户事小，但臣以为，此次也是商户的一次试探，若是购买全新机械的纱户铩羽而归，以后怕是没有商户敢进行设备的升级了，臣斗胆揣测，这应当并非朝廷愿意看到的场景，是以，臣请殿下出手相助。”
他的话出口后，室内一片寂静，伺候的内侍和宫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呼吸都静悄悄的，只是不由在心里悄悄感叹这个陌生的小官好生胆大，这话中可是带着不少威胁的意思。
“唔……”片刻后，就在室内的气氛冷得要将夏元吉的心冻住之时，身着暗黄色常服的青年动了动，他将手里头的奏书翻了一页，淡然道：“接着说。”
夏元吉的心力猛然一松，他将方才一直静静憋着的一口气吐出，强自定了定心神，“臣于商道不精，但臣觉得纱坊铺开的速度有些过于讯捷，此前，臣自户部调阅了大明书坊扩展速度做对比，大明的书坊在《三国》一书风靡之后大量开设，书坊的投资比之纱坊更低，但铺展速度不过其六成，所以臣斗胆猜测……”
“你觉得背后有推手？”
“是，臣愚钝。”
木白笑了，他将手中的奏折合起，放到一边，又从桌上捡起一册，递给了内官：“你果然很敏锐，看看这个。”
夏元吉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心惊，这份奏书上清楚写着一份资金流向，其中关系可谓错综复杂，但若是将关键词提取出来，终究离不开布商、钱庄、纱坊、仅仅这三方。
资金从布商流出，通过各种手段经过钱庄抵达纱坊。
真是因为有了充足的资金，大明的纱坊主们才会大刀阔斧得进行了产业升级。
这本不是一件坏事，若是一家两家布商资金有盈余，通过钱庄贷于纱坊，也算正常，但这上头的布商名讳密密麻麻，足有三四十家，要说是个别情况着实勉强。
这分明是一场没有见血的厮杀和围剿。
“你的猜测没错。”仿佛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了他心中猜测，木白点了点头：“纺织业一直都是江南地区的支柱龙头产业，在此前数年，无论是蚕丝还是棉布，布料的议价权有泰半都是掌握在他们手中。”
“但近些年来，随着海运、广粤一地近水楼台，能以更廉价的价格购得棉花，加上外贸更为方便，广粤一地开始派人大批量采购江浙一地的布匹，因发现其产量受江浙商户桎梏，便有意将棉花运入山区，利用当地更为廉价的劳动力进行生产，是以江南的议价权正在减弱。”
似是为了方便他理解，木白这段话说的很慢，但他话语中的含义十分明白。
正因为大明开了海贸，将棉花种植的优势从江南一带扒拉走，如今又有了纱坊日渐强势，这才有了察觉到危机的江南商户联合起来，凶性大发，意图通过如今的手段一口气咬死纱坊的情况发生。
作为棉纺行业第一步的纺纱若是被遏制，那么就算有再多的棉花也对布价起不了多大影响。若是真被他们达成了目的，布料的价格或许当真有可能被他们操控。
在如今的大明，布帛本身也是有价货物，能够握住定价权，某种程度来说和把持住粮价的效果差不多。
想明白这一点的夏元吉顿时不寒而栗，先前只是出于同情被无辜牵连的民众，现在他才知道这里头原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
“殿下……”他有些干涩得开口：“官府要去捉人吗？”
“当然不行，”木白摇了摇头，目前事情的发展还是单纯的商业领域，而且对方的所作所为没有违反任何一道大明令……唔，或许非法集资算一个，但这个界限还是有些模糊，若是官方直接粗暴动手，也容易打击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面对这种情况，就要用魔法来对付魔法。
“你找几个稳妥的人去联系纱坊，为他们彼此牵个线，认识一下也交流一下。”木白单手托腮撑在桌案上，指尖在脸颊上点了点，“他们能联合，纱坊自然也可以。积薄为厚，互帮互助，布坊能有定价权，他们自然也可以。这种事情官方不宜出面，你做得隐蔽些。”
大家都定价的结果必然是一番厮杀，但比起原本的单方面绞杀，如今也算是针尖对麦芒，作为供应链的上下游，总会谈出个彼此都认可的价钱。
你好我好才能大家好嘛。
其实如今这些布商跳得真是太早了，等到日后缝纫机普及开来，对于布料的需求上升，而棉纱的供应又充足，他们自然能回归之前的高地位。
只是如今这么一闹，日后各行各业自会有样学样，长此以往价高可得的市场会被定价机制和产业保护取代，原本可以昂着脖子领头走的布商没有意外的话，在未来恐怕只会被推着走了。虽然都是领头的，但主动和被动的感觉想也知道差的可远。
说不定一个不好，货量充足又有了改造经验的纱坊会绕过布商进行产业升级，在如今织布机倒也不算是很机密的物品，有钱有闲的人买几台回来琢磨一下怎么改进也不是不可能。
唔，那时候那些江南商人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但这又和木小白有什么关系呢？他只不过是将缝纫机的投入稍稍压了压而已。
压的原因也完全是要优先将铁料的供应留给火器生产，这理由可完全正当，毕竟大明在发展火器近三十年后，终于要专设独立一部，主精火器、火药的制造了。
而这也意味着，大明的火药火器将走向一个全新的台阶，无论是专业化还是标准化都将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建文四年，收全国各州铸火器之权，专于应天兵仗局。
同年，兵仗局交出了他们成立后的第一件产品——一口长身管、纺锤形的铜铁复合火炮。
这口火炮一体成型，内有弹道外有准星，射程可达惊人的千步，而在八百步内，其准度可在一臂之间。
它的出现，预兆着大明正式进入了枪炮世界，也昭示着这个国家自此走入了全新的征程。
建文五年，大明第一艘搭载着舰炮的大型舰船“凯旋号”下海试航，由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领航，走上了第三次寻找南海那个满是矿物和牧草之岛的征程。
这次也是周王的第一次出海，这位技能点全点在植物学上的大明藩王这次执意出行完全是为了寻找海外药草的。
他此前听闻了海外有不少神奇的草药，还亲眼看到了不少被各方带回的植物，他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但作为一个典型的文科生，周王殿下是个体力上的弱鸡，若非这次出海的是他的同母兄长，他绝对上不了这艘船。
在出行之前，朱橚搜集了如今大明医药方面的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各种有外在表象的疾病，尤以疫情为重，为了更精确得展现病情，他在此前特地请人使用透视画法将病状描在了纸上。
所谓的透视画法正是出自佰画，如今的佰画已经随着身份户籍的登记走遍了大明南北，这种栩栩如生的绘画方法自其出现开始便吸引了一大批画师去学习和模仿，尤其是在宫廷画师们跟着学习了之后，更是有无数人试图破解它的奥秘。
佰画说白了就是光和影的魔术，当意识到阴影存在的那刻，仪器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如今大明早已有一批人从小黑屋中走出，能够徒手画出和佰画相似的画作，朱橚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术业有专攻，他在绘画植物上可谓栩栩如生，在别的方面就略逊一筹了。
不过请人将病症画下来还是他大侄子提出的，太子殿下笑眯眯得表示，各地语言不同，形容病症的用词也有不同，光是在华夏隔了一条黄河长江就有不同的说法，但疾病就是疾病，文字上变化再多，表现还是没多大差异的，只要将其画下展示，就算语言不通应该也能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朱橚给自己的侄子点了个大大的赞，然后收集了一堆的疑难杂症，雄心勃勃得上了船。
顺带一提，考虑到这艘船是往南边走的，而且他们的目的还是去寻找澳洲，太子殿下十分有先见之明得让人制作了一批纱帐和纱窗让他们带上。
不管是朱棣还是朱橚都没有想到，当他们被海浪和暴风带偏了航向，在漫长的航行之后终于登上一座岛屿，并且和一群赤裸着身体插着羽毛的当地土著进行接触的时候，不是靠丝绸，也不是靠瓷器，而是因为这些蚊帐获得了最初的友善。

第173章
在后世的记载中，燕王兄弟的这次出行被定义为了“亚欧大陆和美洲板块命中注定的初次相见”。
谁也不知道这艘搭载着大明最尖端火器的远洋船只究竟是怎么完好无损得跨越广袤的太平洋，又是怎么在纯风力的情况下抵达到位于中美洲的古墨西哥，他们只能根据文献记载推断，朱棣的船只是被秋季海洋上的飓风吹偏了航道，为了躲避□□的洋流，他们驶入了相对平缓的北赤道逆流区域，并且借由这股逆流的流速，以最近的直线距离传奇版抵达了中美洲，并成功登陆。
为什么说传奇呢？因为比起大部成因是海上季风因素，故而拥有宽广过度带的各大洋流，赤道逆流的起因完全是因为它的两个邻居都是从东向西流动，以至于太平洋西边的水比东边高，所以产生了因水位差而形成的补偿流。
这种补偿流的宽幅仅有2个纬度，也就是222公里宽，但这从南京出发能够直线抵达的直线距离放在海平面上着实不算什么。
尤其是这条窄窄的逆流还夹在两条流速更快也更强的反方向洋流之间，大明的船队究竟是如何在茫茫大海中，在没有雷达和卫星定位的情况下走向了正确的方向抵达美洲大陆这件事着实过于离奇，以至于让后人纷纷YY大明是不是发明了极高的牵星术，才能在海上判定位置。
但事实上……他们只是跟着雨带在行走而已。
大明的每艘船只在出行前都会根据船员数量、目的地远近尽可能得做好完全的准备，而“胜利号”上有两位亲王，前往的又是不知道在何方的陌生大陆，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各种危机，这艘名副其实的海上巨轮上，就连物资的储备也是最顶级的。
这艘在十四世纪的海洋上当之无愧的海上巨轮上甚至有着一个完整的生态圈，从种植到人畜排泄物的再利用都有相对应的处理手段，船上甚至有个小型的动植物养殖场，让船员即便在航行之中也能吃到新鲜食物。
从食物的角度而言，无论是北方的麦粟还是南方的水稻都有配备、腌菜、风干炮制后可以食用很久的肉干都带了很多，为了船员的心情，船上甚至还配备了数量不少的甜渍产品，这样的配置下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有粮食危机发生。
而且如果实在有必要的话……船上还配备了各种渔具。
但这些食物中最受欢迎的却是这些年新推出的罐头食品。
在大明铁器冶炼进入了一个新纪元的时候，铁器铸造技术的出现令密封的罐头食品成为了可能，机智的大明工匠采用了两个罐头相互挤压叠加的方法完成封口，又用封闭效果极佳的食用油作为隔绝氧气的原材料，无论是鱼类还是肉类都能长时间保存，且开盖即食。
而换上糖水为原材料后，还能储存新鲜的水果。
唔，其实木白一直怀疑大明的王爷们往外走是不是为了领取这些罐头食品的缘故，受制于铁器的产量，这些罐头食品只供给了军需，而且主要还是北部军区，而如今大明四海升平，就算是诸多藩王都有镇守边关的职责，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反倒是出航时候，为了照顾船员的身体需要，每次都能领走一大批罐头食品。
咳咳，扯远了。
事实上在远洋航行中，最危险的反而不是食物，而是淡水。
虽然在出航前船上装载了大量的水和酒液，但谁也不知道海上航行需要多少时间，就算可以使用煮海水的方法获取淡水，对于船上搭载的燃料也是一大考验。
所以在发现自己迷失方向之后，已经有了丰富出海经验的朱棣在第一时间让船队有意识得向雨带靠近。
恰巧，赤道逆流所在的范围正是这样一个高温多降雨的雨带。
是的，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么的不浪漫，至于木白为什么知道……
因为这一过程就写在了失踪整整两年半，一不当心就千古留名的燕王殿下奏折上。
两个弟弟一撒出去就放手没，担忧弟弟出事和闹心其余几个弟弟纷纷表示要去找四哥和五哥的烦躁让朱标在这两年内已经狂暴化好几次了，好不容易弟弟平安回来，当哥哥的还没来得及和弟弟们联络感情，就听闻几个弟弟们表示他们对那个有着各种奇怪物产还有充沛黄金的新国家很好奇想一起去探索，朱标顿时就怒了。
作为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大哥，在镇压闹心的弟弟的方面他也是专业的，朱标使用了大家长万能技能——写作业。
嗯……如果让已经步入不惑之年的弟弟们写详细的情况说明也算是作业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打动兄长，朱棣和朱橚两兄弟将自己这两年的行程写得非常详细，奏折也是加页加页再加页，最后交上来了好几叠。
其内容之丰富，前因后果和过程之激荡刺激堪比话本，事实上木白就是将这奏书当做小说来看的。
两兄弟交上来的文本各有侧重，朱棣偏向于过程的刺激和利益交换的益弊，而朱橚交上来的则是一本百草全书。
在大明时候就对各种草药和植物感兴趣的朱橚在抵达新大陆之后简直乐疯了，明明双方语言不通，沟通不畅，他却靠着自己强大的理解能力和意志力和原住民完成了心的交流，并且在离开时收获了一大堆对方真心实意送出的礼物，植物动物都有，在朱棣送出了代表大明友谊的几头肉猪之后，还换来了他们那儿的一种养在水里的猪。
据说这种猪性格十分温顺，肉质也相当不错，而且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更肥美，也没什么膻味，最重要的是它们的主要食物是各种草料，十分好养活，他五叔已经在奏折上建议在南方区域试着饲养其为肉食了。
不过木白对这个倒是没多大兴趣，他在意的是在五叔游记中提到的一种粮食。
长于地下，皮色朱红，心脆多汁……这个描述让他想到了一种很重要的粮食作物——番薯。
而正是这个农作物，让木白确认他的叔叔们一个拐弯，拐去了美洲大陆。
美洲大陆，即便是木白这个被封锁了大部分科技树的人都知道那对于华夏来说是个多重要的地方，那简直就是华夏大地乃至于世界的一块巨大补丁，如果没有发现美洲大陆，如今世界上的人口起码要少掉三分之一。
木白在现代餐桌上接触过的食材中，有三分之一便是出自于美洲。
无论是在粮食、和牲畜饲料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番薯和玉米，还是在油料产业中地位优越的葵花籽和花生，亦或者是调味品中的王者番茄和辣椒都是现代人生活中绝对离不开的存在。
优质的粮食作物对于一个王朝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红薯又称救命薯，其饱腹感强，耐贫瘠、干旱、粗放作业都能种活，只要有一点点肥料就能长得很好，也不挑种植区域，稻田旁、山地间，甚至是房屋的前后没事都能种上几棵。
除了粮食作用外，番薯本身还有很不错的糖分，在带来更好口感治愈也是极佳的酿酒材料，其茎秆和叶又是优质的绿饲，这样的一种从上到下都能被消化利用的农作物可以有效占据大明如今粮食产业上的空白，给粮食安全打上补丁，如此即便是有些什么大灾小灾的，民众的自救能力又能上一个大台阶。
至于饲料之王的玉米、调味料之神的辣椒、油料之冠的葵花籽、大豆，这些哪个不让穿越者流口水哟！！
比起这些，报道上的当地产金这个都不算什么了。
金子是不可再生的，这些农作物才是无穷无尽可再生的软黄金。
想到这里，木白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将奏折一合，兴致勃勃得向老爹宣告了自己下午要翘班的计划，“四叔和五叔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儿子去探望一下他们。”
话音未落，朱标犀利的眼神立刻递了过来，对上儿子兴致勃勃的眼神，他似笑非笑道：“太子难道是忘记了，依大明律，归国者需隔离，外人不可探视？”
木白……木白还真忘了。
不过没关系，四叔五叔随时可以见，那些新奇玩意却不能，木白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眼光的人必须先帮忙过一下筛子，免得像历史上一样发生那种番茄、辣椒被当做有毒的观赏品没人敢吃的乌龙情况发生，那多可惜啊！
万一还有什么宝贝也这样蒙尘可就不好了。
见儿子摩拳擦掌，朱标露出了几分无奈，他搁下笔表示你既然要去就顺便照应一下被两个弟弟一起带回来的番邦使者，等对方的隔离期满了之后教导一下对方语言和礼仪，好歹是完全陌生的大陆，对方的物产又如此丰富，看在黄金的面子上也要搞好关系，到时候这种载入史册的事情一定不能出现瑕疵。
就算史官能用春秋笔法也不行，这是颜面问题。
再一次被老爹剥削了的木小白蔫蔫走出武英殿殿门，转个身他就精神抖擞了起来，哎嘿，教导外邦使者他们的文字和礼仪算是长期任务吧？太好了，他正好想要光明正大得翘班呢！
木白立刻美滋滋得出了宫去围观叔叔们的收获了，不得不说那片异大陆的人当真是友善大方极了，胜利号卸下的货物堆成了一座小山，光动物就有不下四十多头，木白抵达时候正好船夫在卸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老虎，那金色皮毛但体型比起木白家养的虎子小上许多的老虎正对力士们不停咆哮。
唔，等等，这个究竟是老虎还是豹子？脸看着像是老虎，但花纹又像是豹子，好奇怪的动物，啊，视线对上了。
就在木白的注视下，那只凶巴巴的猫科动物似乎呆了呆，它张张嘴，似乎想要再发出一声嚎叫，但片刻后又停住了，迟疑片刻后它坐了下来，两爪端正放在面前，金灿灿的眼睛透着身为顶级猎食者凶狠又暴烈的光，毛茸茸的尾巴顿了又顿，矜持又骄傲得摇晃了一下、两下，很快就像是适应了这个节奏一般，欢快得晃荡了起来。
唔？
木白正纳闷于这只猫对他的友好态度，就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它好好看！阿兄，这也是皇叔带回来的吗？我们能养吗？”
木白缓缓回头，就见他已经长成半大青年的弟弟两眼发光，完全黏在了这只大猫身上。
木白正纳闷于这只猫对他的友好态度，就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它好好看！阿兄，这也是皇叔带回来的吗？我们能养吗？”
木白缓缓回头，就见他已经长成半大青年的弟弟两眼发光，完全黏在了这只大猫身上，啊，这熟悉的目光……
他没有迟疑，很快点了点头：“是皇叔带回来的，不过能不能养你得问问皇叔，还有，这应当不是个好伺候的。”
虽然这么说，木白已经揣起了袖子想好该怎么说服他家皇叔分一只猫给他了，不，别误会，他才不是因为弟弟久违的星星眼心软呢，主要是随着弟弟年纪变大小金库也飞速饱满，现在不需要兄长接济的木文已经可以自己负担家里大小动物的开销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不用再在木白这儿打零工了。
从小养到大的优质劳动力，没了也怪不习惯的，而且当他在工作，弟弟却呆在王府里玩耍，这合理吗？
不管别人觉得合理不合理，木白反正是觉得不合理的，他视线飞快扫了几下，根据对兄弟的了解一个个扫过装载了各种动物的箱子，很快，他就对弟弟需要打多久的零工又要安排什么样的工作心中有数了。

第174章
大明国都应天府是一块人杰地灵之地。
而被刘伯温点为王城的王城更是四面环山易守难攻，风水大吉。
其玄武位有长江流转而过，朱雀位有广阔平原可供其栖息，东邻山脉，正是青龙盘踞之地，西为清凉山丘陵，适宜虎卧，东南西北四圣兽相镇相守，勾勒出了完美的风水大境。
这样的好风水自然滋养出了万千生灵。
就在王城东北向，有一座已经有了千余年历史的修养胜地，名曰汤山。
华夏境内天然浅根性温泉并不多，其中温泉水含有疗养之效的更少，而位于王城附近的更是只有两处。
一处是西安的的华清池，另一处就是这汤山温泉了。
既然毗邻皇都，那么汤山温泉自然也被划定为了皇家修养之所，但洪武帝担心自己的后代会像是元朝的纨绔贵族一样走起奢靡之风，所以以身作则，在享受一道极为克制，他只是划定了部分区域作为皇室专用，剩余的便开放给了大众。
于是在皇室的默许和民众的需求之下，汤山温泉如今已经成为了应天府人冬日里的首要去处。
这里除了是人的乐园外，也是动物的。
应天府是丘陵地带，多山多林的环境让这儿成了猕猴们的栖息地，而对于猕猴来说，冬天泡温泉也是它们很重要的放松以及娱乐手段。在长久和人类接触和上演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互相了解的过程中，它们和当地人取得了无言的默契，人类将一些较为偏僻又狭小的温泉池子让给了它们，而猕猴则要保证自己不会打扰到人类。
不过这些天，汤山上的猴子很恼怒，因为它们的地盘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群家伙长得奇形怪状的，头大，颈短，小圆耳朵大鼻子小短腿，看上去圆润粗苯，行动速度也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就算是猕猴中最见多识广的首领也没见过这群家伙。
它们是被人类带来放养在这儿的，似乎很怕冷，应天府还没开始下雪呢，它们就纷纷泡到了温泉里取暖。
而最让猴子家族想不通的是这群家伙的心宽程度，明明是陌生地方，明明还有人类走来走去，它们居然可以在池子里泡着泡着就睡过去了，这是怎样的不怕死精神啊！
随着气候转凉，猴子们渴望温泉的心愈甚，看这群霸占了水池的家伙就愈加不顺眼起来，双方立刻爆发了当方面的多次冲突。
但猴子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威胁毫无用武之地，这家伙的皮相当厚实的，猴子们的抓挠无法轻易破防，至于啃咬……呃，它们大部分时候都泡在水里，要啃到它们还真不太容易，一时之间这群霸占了温泉汤池多年的猴子竟是难得感到了无处下手的棘手感。
打又打不说，赶又赶不走，还能怎么办？看在对方性格还不错的份上，只能将就了。
猴子们将这一个个杵在温泉池子上怪异动物当做水上的岛屿，或坐或趴，别说，这样一同操作就能边泡温泉边睡觉，这日子也挺美的，而且，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奇怪的动物，会感觉到内心安宁下来呢~
在外臭名昭著的猕猴们不由想到，并且不由自主的，他们习惯性得做出了给“靠垫”们抓虱子的动作，对于猴子们来说，这事极其友好的表现，当然，大家都泡在温泉里虱子是肯定没有的，但撸撸毛效果也一样。
被当做靠垫的外来生物倒也不介意待遇降级，世上所有的非冷血动物都无法拒绝灵长类灵巧的五指，亚洲大陆和美洲大陆动物的第一次碰撞场面一时十分和谐。
不过这种和谐倒是在木白的意料之外。
事实上，将这些漂洋过海抵达大明的动物养在汤山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动物的故乡温暖湿润，可能好几辈子都没见过雪是个什么东西，应天府虽地处雪线以南，总体气候算得上温暖，但一年之中也会有一段时间的冰封期。
虽然在安置它们的时候特地配置了烧炭取暖设备，但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动物们对这种人工制造的干热环境并不能适应，眼看着来之不易的储备粮即将扑街，迫于无奈之下，木白不得不将其安置在了汤山地区。
这里有地热保暖，又远离本土牲畜，可以预防家畜之间的寄生虫和病菌互相传染的问题，是最适合不过的隔离饲养地，呃，除了有可能污染温泉水外。
但当地的民众则表示不用担心，他们知道哪里是最适合散养这些动物的，而且那儿的水和主要水脉也不互通，自然不用担心水污染问题。
于是，这出“坐山观虎斗”的戏码就此上演。
事实证明，温泉这东西无论对人还是对动物的治疗效果都效果拔群，这群来自异乡的动物在大明安然度过了第一个冬天，这是一件好事，一般来说动物能够在新的地方成功过冬度夏，那么就说明当地的生态环境事宜其生存，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明可以收获一项全新的优质蛋白质来源。
木白对此寄予厚望，还认认真真得根据它们的生活习性给取了个本土名字——水豚。
相较于杂食性动物、需要投喂高蛋白食品才长肉的本土黑猪，这种纯素食类的水豚实力上演吃的是草，长得是肉，饲料投喂比极其优越，除了饲养难度有点大之外，且面对大明的土著动物基本没有自保能力外，目前看起来本土化没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最后还得看市场的接受程度。”木白在公文上如此写道。
因为动物数量太少，木白至今也没有尝过这些动物的味道，但是听在当地留宿了不少时间的朱棣所言，味道还算不错。
木白对自己皇叔的舌头很信任，而且他对大明厨师们的手艺更信任，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比木小白更能切身体会到华夏大地的美食脉络了。
他是从那个钟鸣鼎食的时代走出来的，别看这四个字看上去无限优雅无限让人畅想，但是在现在的木小白看来，春秋时代也就比茹毛饮血好上一丢丢。
鼎是烹饪食物的器具，铜器导热性不强，受制于烹饪材料，当时的肉类唯一的烹饪方式就是蒸煮，但因为柴炭也是昂贵且重要的生活物资，为了存下个能够过冬的燃料，更多的时候民众都是将其磨成肉泥直接食用。
那可是个没有大部分去腥味调味料和佐料的时代啊！就连生姜都是昂贵到能彰显身份的存在，可想而知木白对如今的生活是多么的知足。
这一点，如今那些随船队抵达大明的那些异邦土著也有同感。
现在他们的日常就是带着兑换好的明宝钞走在应天府的各大街道做散财童子。
这些人在本地的部落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刚到大明时候一下船就先遇到隔离肯定是不开心的，但一方面是两位亲王也跟着一起隔离，另一方面是因为隔离期间的伙食着实太好，差点在隔离期内将八块腹肌吃成一块的异乡人一出来就发下大宏愿，啥也甭说了，这朋友他们肯定是交定了，就剩下怎么交朋友的问题了。
这玩意可得花时间慢慢商讨，所以不论如何在离开之前他们一定要先将大明的所有菜系都吃一遍，如今他们的进程……也就刚吃完一条街吧，连应天府所属的江浙菜都没吃完呢。
江南人讲究不时不食，就算是本帮菜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烹饪方式，如果真打算吃完再走的话，估计短时间内他们是离不开了。
而大明的各大商铺，也从看到这些肤色黝黑，面上有各种刺青，头上还插着鸟羽光着上半身坦然露出精壮肌肉和腹肌的男人们特别不适应，转换为能非常热情得冲着对方挥帕子叫好，热烈欢迎对方来自家饭庄吃饭、推销产品，甚至还学了几句对方的番邦语言了。
啊，顺带说一句，就和水豚无法适应大明南方的冬天一样，这些外邦人士也没能靠着一身紧实的肌肉扛过秋冬的严寒。
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卸下了身上带来的各种皮衣，穿上了大明本土的大棉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应天府的紫外线照射没有他们家乡那么严重，这些人留在大明的这些日子里肉眼可见得白了不少，
除了部分男士还倔强得每天都要在洗脸后画上面部彩绘、编个掺入各色羽毛以彰显身份的辫子外，他们已经完美融入了大明的气氛之中。
不，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这群人实在太有钱了，他们虽然在最初被大明的审美带着走了几步，但后来就靠着钞能力搞起了私人订制。
他们喜欢鲜艳的颜色，而且有代表自己信仰的各种民族图腾，当他们在万籁俱寂的秋冬季穿上饱和度极高的色泽出现在大明的街头时，顿时带了一波的时尚。
因为朱元璋建国时的口号是日月重开大宋天，明初的各项审美都向着宋朝靠近，加上此前洪武帝对于民间的服饰、色泽乃至于材质都有相当严格的规定，一直到如今，大明的主要服装颜色都颇为素雅。
但一个时代有着一个时代的审美。
当经济和文化开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便会本能得追求更明艳的色泽和更独特的自我。而且审美这个东西在如今的大明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在有官方拉偏架的情况下，两年前的布料商人在和纱坊的大战中几乎是打了个两败俱伤，虽然也不至于说是绝对的劣势，但伤筋动骨还是有的。
当纱坊的商人成立联盟控住货源之后，他们不得不用比预想中更高的价格去采买纱线，前有官方控价，后有原材料涨价，大部分的布商在过去的两年都不太好过。
而就在他们忍受不了接连的亏损，准备咬牙搞事的时候，官方将一种叫做“缝纫机”的机械推荐给了他们。
一开始，大部分的布商对于这种示好都感觉到深深的莫名其妙和不以为然。
在如今的朝代，衣裳的缝制都是相当私人的。
绝大多数人给自己添置新衣的方法都是从布庄购买布料，然后或是自己缝制，或是请缝衣娘子代为制作，受制于制造速度，即便是成衣店也只有很少的衣裳出售，而且还是以二手为主。
所以对于布商来说，他们要缝纫机有什么用？就算朝廷表示可以以租借的方式先供给他们机械，也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当时，被派来同这些官员接洽的正是户部左侍郎夏元吉，这位在过去两年内成功升级的大明干员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便令众人深觉醍醐灌顶。
那句话便是——“加工产品永远要比原材料更赚钱。”
事实也是如此。
在布商们试探着自己制作、售卖那些相同规格配色和批量生产的成品衣服时，他们顿时被市场的热情震撼到了。
这种随到随买的衣裳，虽然个性度低了些，但无论是质量还是价格都有保障，配色花纹也很有小心机，专业人士的剪裁和设计可比自己搭的可好看太多了。
而最重要的是——它便宜啊！
缝纫机让裁衣变得简单了许多，只要布料供上，工具不出差漏，一件衣裳也不过一二个时辰便可制成。
他们自己就是布商，有充足的货源，原材料比之客户自己采购要廉价许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通过制作成品衣裳的方式可以快速带走货源，一些以前卖不好的布料经过设计和剪裁之后，反而能被大众接受。
不少布商都靠着售卖成衣清理了一些老大难的库存，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一件成衣的价格自然是比大部分人自己去做更为便宜啦。
一举扭亏转盈的布商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扶额苦笑，明白自己这是在被打了一棍后又喂了颗枣子。
但这枣子实在太香了，就算知道自己是被上头算计了，他们也不得不将其吞下去。
布商们坐在席面上沉默不语，现在盘点过去的几年的市场起伏后，或多或少看出了水下暗坑的众人不得不承认这次他们输的确实不冤。
毛线、纱坊、布商、缝纫机、成衣，这一步步没有一点隐私计谋，全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玩的就是请君入瓮，但凡他们没那么多心思，顺着朝廷的路线走，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贪心不足先蹦了出来，这才被人抓住了机会。这个行业里头的成员那么多，那些没跳出来的现在个个都赚的盆满盈钵，也全在嘲笑他们，唯有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了财富缩水，此后没个数年修养难以回到从前。
“来吧，诸君，做一个愿赌服输的君子。”主座之人打破了寂静，他抬起了手中杯，高举于头：“这局也算酣畅淋漓，不冤。”
众人纷纷举杯，洒脱一笑，一饮而尽，敬头上那位算计了众人的知名不具主事者，大家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都是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有什么想法自然心中有数。
有些话虽然没出口，但都能意会。
就见为首之人举起再次被斟满的酒水，轻轻扣在桌案上，这一扣，是战鼓，也是敬即将拆伙的自己。
租了缝纫机，布料式样又都差不多，还都想吃下这个全新的市场，曾经同仇敌忾的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做盟友，而各自为营的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再成为和朝廷叫板的商业势力。
两根毛衣针、一台缝纫机，大明的朝廷轻而易举便将一个产业的水全部搅混。
但一台缝纫机的影响却并不仅仅在此。
在以往，时代的颜色是由上层贵女们和青楼女子决定的。
她们有量身定制的财力，也有争彩斗艳场合，还有来自于诗人骚客的赞扬和宣扬，民间的娘子们大多看着她们调整自己的衣裳和布料颜色，而这样由上及下的速度是极其缓慢的。
但现在布商为了卖出更多的衣服不得不开始在服装和设计上动起了各种巧思。
无论是自己设计、还是借鉴贵女们穿衣风格，关键都是要快，要独特，要让顾客们生出品牌粘度。
于是人们的服装渐渐开始有了千百年来从未曾有过的快速变化。
无论是衣料和配色、还是裁衣和设计，都在市场的需求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夏的人们从来不缺乏灵感，只要给他们天空，就能翱翔于天际。
不过是一个冬天，大明的首都便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穿衣风格。
在得到了外邦人士衣着提供的灵感，大明的布上一改以往常爱以重复的图纹小花作为底样的作风，开始使用面积放大，更具震撼力和存在感的织布图案，而在布料绣花样的时候，也渐渐出现了更为明艳写实的画风。
譬如木白面前布店作为展示的这件绣花罩衫，就用明艳色彩在对襟上缂上了对称的日月纹路，而且色泽和技法都特别凸显这图案，若在以往，这件衣裳定是会被说喧宾夺主，而现在，看这家布店的生意有多好，就能知道女人们有多喜欢。
木白甚至看到了他们倮倮族的传统虎纹出现在了小孩的衣裳上，木小文幼时曾经穿过的老虎衣非常受欢迎，十个入店的小孩有九个穿着这一套出来。
而不光是南边的民族，随着和北方游牧的来往渐增加，游牧民族为了方便骑马而改良的褶裙和宋时一度流行的旋裙也进入了民众的视野中，在有心人士的改良之后，这种名为“马面褶”的曳撒制裙因其轻便灵巧，摇曳多姿立刻成为了大明女娘们的最爱。
甚至就连如今大明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马皇后和太子妃都穿上了这样的裙装。
而在市场的需求下，各种各样的褶子简直被玩出了花。
有的店家似乎是从华灯上得到灵感，在每片褶子上都绣上了不同图案，一转一挪之间，便是一出故事。有些店家则是将所有的褶子当做了一幅连起来的山水画，步步皆是景。
更有些另辟蹊进，将碎步剪作条，将其镶金线绣花纹，然后以百条为一，富贵明艳至极，称为凤尾裙。
一时之间，街上无论男女衣着皆是变了大模样，此举虽然引来了朝堂上老古板们的批评，但对于广大民众和国际友人来说，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坦白说，对于远渡重洋来到这个国家的美洲原著民来说，当看到自己民族的图腾花纹出现在大明人的衣料服装上后，他们的内心是相当复杂的。
不能说是单纯的自豪，也不能说是不悦，总之就是百味交杂最后归于释然，他们最后以穿上了这些融入了自家特色的大明服装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之后，他们其实已经发现双方的巨大差距，无论从文明还是从技术、制度上他们都要落后太多，双方的接触本该是一场毁灭式的灾难和打压。
但大明人从上到下都对他们相当的友好和欢迎，民众的态度是官方用法令逼不出来，只有出自内心的友好和修养，才能让民众有此表现。
他们居住在此，又长期走街串巷游走于民间，这么久都不曾发生过一起不友好的事件，这就说明了大明人的友善态度，而在听闻大明的皇帝将他们的家翻译成“美”这个在华夏语中这个词充满赞誉之后，他们的内心更是充满了欢喜。
在他们的心中，自己的家自然也是最美的地方，而当这份肯定来自于一个文明远胜于他们的国度时，受到的认可感更甚。
做朋友，一定要做朋友，这样的国家不做朋友难道是傻子吗？
既然是朋友，那么大家自然好商量，要番薯？要玉米？要辣椒？要水豚？那当然没问题，黄金、煤、铁？这个也没问题，不过你们得自己来开采。换？不用换，你们开出来的当然你们拿走啦，这是土地之神对你们的恩赐嘛。
想要派人去采药？探查植物，这完全OK，你们随意啊！要不要住在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丛林挺难走的，可以派人给你们领路哦。
这……这些人难道是圣人吗？
去和这些新大陆人士商讨合作事宜的大明官员都惊呆了，从未见过这么好说话人的他们到最后竟是感觉自己的良心有些痛，甚至怀疑通译是不是出现了翻译错误，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见鬼，原来他们还有良心啊？
“呃……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呢？”鸿胪寺官员们捂着心口，第一次在谈判时提出了建议：“你们要不要种子？要不要水车？或者……我们的冶炼工艺也能够教你们，对了，你们对玻璃感兴趣吗？我们也能教你们哦。”

第175章
凤阳城，作为大明龙兴之处，虽然失去了“中都府”的政治地位却依然是大明的第二颗心脏所在。
因为大明的前代帝王，也是身为开国皇帝的朱元璋如今便居住在此。
坦白说，开国皇帝早早放下权势退居二线的着实不多，翻遍上下五千年也就只有个高祖李渊，不过和这位被儿子囚禁的倒霉蛋不同，朱元璋是有了可以信任可以交付的继承人，所以自己快乐得给自己批了退休通知。
“自古以来但凡想要做个大事业的没有一代就能做成的，咱开了个好头，有个好儿子，之后的自然就交给后代了。”——自己给自己写圣旨时候遭到了不知是真心还是虚情的百般劝阻时，洪武帝是这么说的，一边说，他还一边看了眼朝堂上和他同辈同岁的诸多老臣，眼中透出了几分微妙。
虽然话没说出口，但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神情都表达了他的想法，大概就是——老子有了能干的儿子和孙子，所以可以退休享清福了，你们没有吧？嘿嘿。
真可怜呐真可怜，一把年纪了还要出来工作，哎呀哎呀，没办法呢，谁让你们的儿子孙子不够给力呢？嘿嘿。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让你们年轻时候不好好培养下一代呢？看，还是朕聪明吧，嘿嘿嘿。
读出以上信息的老狐狸们额头顿时爆出了一个青筋，长长的宽袍下头藏住了众人情不自禁活动手指的动作，但掩不住众人不爽的表情。
而在这一刻，一贯说一不二，性格也不是太好的洪武帝却很宽容得原谅了他们，是的，谁不愿意在炫耀的时候看到对方不爽但是又干不掉你的样子呢？这才是炫耀的精髓所在啊！
和被迫退位，所以一辈子都在受到儿子忌惮和警戒的李渊不同，朱元璋拥有更多的自由……不如说，是有了太多的自由，比起当皇帝时候偶尔兴致来了，想要出征一下和老领居打个招呼，还会遇到一群人死谏，除了悄悄跑出去在城里装个乞丐回味一下生活，处处受到掣肘的往昔岁月，现在的洪武帝可幸福太多了。
他老人家刚退休时候的确是过了一段老婆狗子田园梦的生活，但没过半年就腻了，之后就开启了溜溜达达环游天下之路。
作为一个武力值和生活经验都达到巅峰，并且拥有多种就业经验的前皇帝，洪武帝的出行非常之低调，但引发的故事却十分高调。
高调到什么程度呢？
大明如今话本热销榜第二的大作，就是基于事实改编的《洪武微服出访记》。
在小说中，白龙鱼服的先皇陛下带着温柔慈爱的皇后殿下、并虽然是宦官出身但非常有正义感的内侍以及能干威武的忠心侍卫二三，化身成为了正义的使者游走于民间。
他们在畅游大明大好山河的同时遇到了很多案件，在破案的过程中斩杀贪官，为民伸冤，纠察公正，惩奸除恶，总之，就很苏爽。
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故事永远都能戳中老百姓的痛点，受到冤屈之后有人发声有人仗义执言，然后打脸恶人为自己证明清白的事情，只要想象一下那种从绝望走向希望的感受就能够让人觉得爽到飞起。
更何况这是真人真事啊！他们大明的先皇陛下就真的在做这件事，这岂不是话本就在我身边？
对于普通的良民而言，洪武帝简直成了正义的化名，若是在生活中遇上些什么不公欺压之事，便纷纷啐道：“你等着，说不定哪天陛下就来咱们这儿微服私访了！到时候让他用狗头铡砍了你。”
而每当这时，干了坏事之人总会觉得心尖微微发抖，虽然一边想着这不可能，但想到话本里头的各种离奇故事，又难免觉得心虚，最后往往认怂。
于是，沿着洪武帝的步伐，被太上皇陛下拿下的贪官污吏和不义富商数不其数，在给地方官员增加公务的同时，也让民间渐有的浮夸迹象为之一清，顺便提供了众多小说素材，大明人的生活环境前所未有的和谐。
不过现实和话本还是有差别的，比如皇帝和皇后身边带着的不是什么忠心的侍卫，而是开国功勋一二三、比如鞍前马后伺候着的也不是普通宦官，而是被大哥点名留在国内不允许出去的朱棣和朱橚，哥俩正试图围魏救赵，从老爹这儿入手好说动大哥让他们出海。
不过就目前的效果来看，洪武帝是把两兄弟当做了免费的打手，在挖掘儿子利用价值的道路上毫不犹豫，但在给儿子们说情的事件上出工不出力。
咳咳，他老人家可是深谙家族和睦的知识点，就像儿媳妇教孙子时候一样，老大在教导弟弟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也一定不能插手，否则会伤到长子在其余儿子心中的地位，而且坦白说洪武帝也想要出海去看看，目前正处于和儿子的感情培养期，为了两个臭小子得罪老大，这事他可不会干。
尚且不知道即将受到来自老爹背刺的两兄弟还在勤恳干活，见缝插针得向老爹诉说自己的理想和理由以争取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回到美洲大陆。
之前那次是误打误撞，在得知美洲大陆距离大明有多遥远之后，朱标说什么都不允许弟弟再踏上前往彼岸的船。
即便有邦交需要，也可以由臣子代劳，要去也得等航线情况基本被摸清了才能上，否则万一弟弟再一去两年或者是多年，他这个当大哥的怎么和老爹交代。
但朱棣两兄弟则是不愿意，他们是亲自走过海上航程的，心知航行的时间和距离这东西完全看天气，以如今的情况，要摸清楚航线起码得过个十来年，到时候他们都是天命之年了，就算大哥不拒绝他们也浪不动了。
海上冒险本就刺激，加上两人还当真发现了前所未有的新大陆，并与之建立了沟通，新大陆的资源和土地多到让见多识广的朱棣都眼珠子发红，就算他和老爹一样在经济上不敏感，也知道发现一块新大陆对大明来说意味着多大的利益。
现在让他们停就像是在刮出一张大奖后让人停手一样，根本就不可能嘛！
但是于公，朱标是大明皇帝，船队航行都靠他拨款，于私朱标是家中老大哥，长兄如父，爹不在的情况下，大哥就是最权威的。
所以朱标开口那就是一票否决，两兄弟再不满，也只能像其余被出海考试拦在国内的藩王是皇嗣们一样，只能不甘不愿得听从老大哥的指示。
顺带说一句，为了拦住弟弟和侄子一个个往海上跑，大明的出海考试那可真是巨难无比，不光文武全能，还带上天文地理诗词歌赋神佛宗教各种知识都要考，否则能够一眼辨认出不同植物不同功效，目测将一整本黄帝内经都记下的朱橚也不至于要走后门了。
当时大明宗室不少年轻一辈都被考题打击到了，掀桌表示这题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陛下就是故意在为难人！抗议，严正抗议。
在抗议的过程中宗室们还接受到了百官微妙的小眼神，被看学渣眼神刺激到的宗室们当下炸毛，纷纷揪着国子监的监生以及通过科举出来的榜眼探花等人过来答题，成功GET了同款痛苦面具，顿时满意。
不是他们自夸，在教育上，大明的皇嗣们拥有最好的资源和最强的压力，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世界上最内卷的环境。
洪武帝吃过茕茕孑立的苦，因此下令只要是朱家子嗣不管血缘单薄程度都能领到俸禄，基本能保证后代吃喝不愁生活乐悠悠，除了不能离开自家封地缺少自由外，生活质量高于80%的大明民众。
但人活着就是要向上看的，世界那么大，游记那么多，有钱有闲的谁不想出去看看？所以这时候大明为了国家稳定定下的政策就要了卿命了。
当满足了基本的生活需求之后自然会有别的精神娱乐需求，不能怪大明宗室到了后期就开始走喝酒看戏找女人、欺男霸女搞宗教的歪路子，实在是有钱有闲没处花的日子也不好过。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从他们家太子还是太孙的时候，大明宗室就悄悄加了个规定，只要愿意放弃自己宗室子的政治地位，那么就可以通过科考进入大明官场做一个领俸禄的公务员，这也就意味着皇嗣们年纪轻轻就要面对一项抉择。
自由OR身份。
原本这样的政策在推举之初得到了官员的一致反对，这不光光是宗室参与科考会占据到民众考试名额的问题，还可能会和李唐一样，发生宗室子夺权的情况，不过政策运行至今总体来看还是比较和谐的，尤其在海运和外交需求渐多之后。
这个故事有效证明了只要市场够大，就不用担心内卷引来社会问题。
所以对于宗室子来说，他们是就是那种：“如果我不好好学习，就只能一辈子被困在封地靠领零用钱和老婆嫁妆过日子了！”（震声）从小到大受到的灌输也是：“你好好学习是为了将来能多一条路”“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等等。
在念书上，老朱家的孩子们表示我们三岁开蒙五岁习字八岁在外集体求学，每天早出晚归还要面对挑剔的先生以及自己卷起来的亲戚还有天才前辈的打压，就算生活条件好一些，但也是寒冬酷暑勤学不缀走出来的，在学习质量上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所以他们答不出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题目太变态！以他们的身份出了海就是领航，指引个大方向就成，专业技术可以招募专业人才，何必要知道那么多，术业有专攻啊陛下！
对于侄子们和弟弟们的哀嚎，朱标完全不为所动。
诚然，以弟弟们和侄子们的身份出海，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是承担政治乃至于精神领袖的地位，他们出行的目的是代表大明进行行政工作，将他们安全的送到则有旁人负责。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可是当皇帝表示我不要讲道理，我就是下令你们通过考试才能出海，你能怎么办？
只能苦哈哈得继续参加考试，偶尔抽空到大家长这儿来哭诉啊！
可恶，自打有了这政策之后，迄今为止就没有一个大明宗室能够通过考试啊啊啊！这合理吗？这肯定不合理啊！
朱元璋这些年一到考试结束就要接待一堆委屈巴巴的儿子孙子，在这点上他也试图说过情，但在小辈的安全问题上朱标半步不退，若是和他说这题目太难了孩子们做不到，朱标就一脸虚假的茫然，然后摸摸头表示“做不到吗？可是这些题目是英儿抽空出的啊，批卷也是英儿批的，很难吗？”
言下之意是我那个‘经常要处理政务没太多时间学习’的‘才二十出头的儿子’就能回答这些问题，而且他不光能答卷还能出卷，你们不过是‘区区’答个卷，怎么就做不出来呢？怎么还好意思找您来要求降低难度呢？
洪武帝：“……”
嘶，可恶，好熟悉的炫耀味道！
所以说大孙子一天到晚忙公务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因为当年我也想出海啊，所以就稍微了解了下。”被爷爷召唤的木白十分随意得用手刀劈开刚从井水里拉上来的西瓜，指尖略一用力，就将西瓜分成四大块，他将一块最小的一块在爷爷怒目中递给他，又让人给奶奶送过去一块，剩下的则是和弟弟以及身边的狗子们分享。
洪武帝听到这个答案后惊得都顾不上孙子给他的瓜只有一点点了，他瞪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为什么会想出海的事？”
于是木白便和爷爷分享了一下自己年少时的野望，当听到孙子说当年觉得弟弟比较博爱，为了防止他在感情上翻车，于是想要潜入日本搞掉当地政权占岛为王顺便给弟弟打下一片江山供他挥霍的时候，朱元璋惊得连瓜都掉了，这一刻他都顾不上刚落地的瓜立刻就被一直蠢蠢欲动的狗崽子抢了过去，不敢置信得重复道：“什，什么？你那个时候才多大？”
洪武帝此刻内心满是槽点，先不说孙子当年才多大，就说说为什么会觉得至今还是单身的弟弟很博爱啊，而且你比你弟弟也没大多少，为什么就开始思考要怎么给弟弟留下老婆本的事了，最重要的是，想给弟弟留个老婆本也就算了，但一般人会想法子跑到别人地方去占岛为王吗？
他孙子的逻辑是不是有哪里有点问题？或者该说不愧是他孙子，瞧瞧他大孙子这行动力和执行力，哎哟哟……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想想他孙子这些年的一举一动，想想他当年的愿望，再想想那个微妙的“也”字。
洪武帝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以他对孙子的了解，大孙子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更改目标的人啊，糟糕，要是孙子有一天告诉他“爷爷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他该怎么回复？拒绝吧孙子也怪可怜，答应吧到时候国家又要生乱子，哎，儿孙都是债啊！
木白没有察觉老人家内心的纠结，十分淡定且熟练得在吃瓜同时倒出一碗又一碗来自原副队炖好的鸡汤：“人总是要提早做准备嘛，实现了呢，再说知识是永远不会辜负人的，多学点不会有错，看，现在不也用上了。”
他当年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身份呐，这个任务世界可是3S级别的难度，所以木白一进来发现初始环境如此艰苦，自然以为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奋斗故事，哪知道这是一个富三代的奋斗史呢？
不过想想也是，看看这任务吧，宣传汉服，一看就是偏向于文化科的，就他们文化科那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下个地都会被磨破手的体质，如果真给个白手起家打打杀杀才能完成任务的身份哪里吃得消。
这个任务的正确通关方法应该就是像他这样想法子回老家做社畜吧？
哎，其实别看他走的挺容易，完全是因为他是个武斗派啦，若是碰到普通的任务ER估计单单一个走出云南都得费老大劲，更别说后续一路险象环生了。
只能说这是恰逢其会啦！没想到他的第一个3S任务居然这么阴差阳错，想想也是怪唏嘘的。
“嗯咳，英儿啊。”自觉发现了孙子危险想法的洪武帝干咳一声，拉着大孙子开始谈心，力图打破孙子小小年纪就想要出去探索世界的想法。
他从责任谈到义务，从天降大任说到家族兴旺和个人理想，又从勤恳的皇祖父、慈爱温柔的老父亲说到可爱粘人的弟弟们，总之，絮絮叨叨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最后木白才没听明白他爷爷到底要说什么，合着就是让他悠着点，别浪去了海外。
这个木小白倒是可以答应，就目前的任务境况来看，他觉得还是挺顺利的，这点从大明成衣和布料的出口量就能看出。
尽管在任务世界内看不到具体的进程，不过木小白觉得他的任务指标肯定在刷刷刷得上涨，所以对现在的他来说倒没太大对于出海的执着。
嗯~能出去看看最好，不行的话也无所谓，反正等他结束了任务想要出海只要报个旅行团就行了，现代的海船航行速度要快多了，船上娱乐设施也多，所以他很无所谓的就答应了爷爷，洪武帝顿时被大孙子的牺牲给感动了，当下发了孙子一大笔零花钱。
木小文也感动坏了，他完全不知道兄长以前还有过这个想法，但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当年有多困难，在那样找本书都难的情况下他阿兄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得多辛苦啊！
少年磨磨蹭蹭得牵住了兄长的手，又扭扭捏捏得化身成了搅搅糖黏在了长兄身上，糖度满分得开始撒娇。
“阿兄最棒了，文儿最喜欢阿兄了~就是，就是，阿兄有些太辛苦了，其实也可以不用给他们补课的，他们一点都不像文儿，文儿才不在乎成绩，文儿只是心疼阿兄~”
“木文……”
“嗯嗯嗯~”
“谢谢你的体贴，但是，少看话本，也别学奇怪的语气，否则扣你零花钱哦。”
“……哥，你好残忍的。”
不过让众人意外的是，这一年的又一次出海测试中，有一个人以近乎满分的成绩通过了考试。
按照规定，此人此后就可以放下原本的职责，快乐得领着船队出航了。但问题就在于，当担任考官的木白揭开被糊住的那个名字时，那上头大剌剌得写着三个字——朱富贵。
木白，瞳孔地震。

第176章
在大明的出海考试有一条金闪闪，充满诱惑力的规则。
——只要通过了出海考试，那过去的一切职务、处罚、都可无偿取消，其中产生的损失，由国家承担。
这条写满了特权味道的条令诞生其实还真不是为了给谁脱罪，它单纯就是用来吸引那些因为家族犯错被贬的宗室子参与到考试中来，从而成为出海的中坚力量而已。
别看大明的皇叔们一个个都支棱着脑袋想要出海玩耍，那是人家艺高胆大，就算是以大明如今的航海技术，也常有船只出航后没有再能回来的。
大明周围的太平洋和印度洋都是受到季风影响频繁的区域，强大的风力给航行带来动力的同时，也提高了翻船的风险。
而更糟糕的是，大明的航海区域大多都是处在欧亚版块和太平洋、印度洋版块的交界处。
三大版块互相挤压的结果就是这块区域的水下礁石林立，且海下地貌是动态发展，因此，就算是相对安全的近洋航运都常有事故发生，更不必提远洋航线。
在过去，但凡是有些家底的都不会让孩子去海上讨生活，民间如此，在皇室中也不例外。
就算无所畏惧的宗室青年们纷纷表示要征服大海，但他们都会先被母亲的眼泪所征服，因此虽然每年考试热热闹闹，但真心实意来参加的人却并不多。
但国家却着实需要皇室成员参与到远洋活动之中。
大明如今的远洋活动主要目的并非是商业活动，更多的是政治需要。
现如今，这个年轻的政权需要管理的国土之宽广可谓前所未有，或许单纯就面积来看，大明的地图面积并不如唐朝最鼎盛时，但事实上唐朝的不少周边面积都是由地方自治，部分地区甚至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只是形势占有，并无实际的政治管理。
而如今的大明，哪怕是在以前任何朝代都只是形式服从的藏地，都派遣的军队和官吏驻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可以说大明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实实在在握在明朝廷手中并且可以进行行政干涉的。
但要管理这么宽广的土地，即便是现代的华夏在没有天眼没有北斗定位之前都不是件容易事，更不必提记录靠毛笔，运输靠骡马的大明了。
所以问题来了，要怎么让这些和汉民族文化存在壁垒的地区听从汉民族的皇权管理呢？最简单的路子就是靠武力镇压，先把刺头压平了，让对方愿意好好听人说话了，再用文化和经济手段缓和彼此间的矛盾。
但如果在每个地方都派遣大量的驻军，那光军费开支就足够让大明走上两宋那被军费拖垮财政的老路了，此前洪武帝意图用军队自给自足的“军屯制”来避免这一问题，而就目前大明那运转良好的财政情况来看，这一方法着实有效，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因为大明还有个十分麻烦的户籍制度，叫做军籍制。
在这种制度下，军人的后代永远都是军人，而这些军籍将会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同样也能继承前辈开垦的屯田继续养活自己。
洪武帝自觉这样的制度可以完美解决历朝历代的痛点，既不扰民，又能保证国家的战斗力。
但木白觉得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土地是恒定的，和平时期的人口膨胀却是以幂次方递增，哪怕是军籍和军田这样单纯的情况之下都会有人口增速超过田地开垦的这天，遑论还有个复杂的社会大环境，华夏民族买地的热情就和现代人买房子一样，从来都没有削减过。
感谢他亲爱的副队长，多少被迫学习了点数学知识的木小白查了数据列了公式并且大概得出什么时候这个平衡会被打破后，就开启了改造之路。
户籍制度事关国本，一下子肯定是改不了的，就算是木白在有大量助力的情况下到目前也只调动了对于国家税收和稳定最无关紧要的医、匠两籍，可想其中慎重。
所以他动手的方向就在于——如何用最少的兵稳定最大的局势。
而要达到这一目的，武器就是必须的。
大明的工匠在匠籍被放开约束后简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头，在没有了官方的管束后，其行业分布也产生了基于市场需求的变化。
以前大明的工匠有一大部分都是木匠、泥瓦匠和石匠，其次是主要营造兵器的军匠，最后才是看似人最多的金银器匠人，但现在，匠人中铁匠人数有了明显提升，而且还多了许多的复合工种。
如今大明的制造业那可谓是一日千里，一旦一项技术有了突破，后续的改革和推进速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现在，制约大明发展的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而是原材料的缺乏，这就是国家需要借入的问题啦。
作为一个有几千年文明且人口众多的国家，大明国土内表层的矿产基本已经清空，剩下的那些要么藏得深开采难度巨大，要么杂质多，冶炼耗力大。
后者也就罢了，前者以如今的开采技术那就是用人命去挖。
所以在开启了进口之路，并且确定进口的资源可以满足如今需求之后，木白就下令封存回填了国内近三分之二的矿区。
此举无疑是在冒险，以如今的国际趋势和海运情况，谁也不能保证大明的货源能够一定充足，但木白觉得就收益和对未来的责任来说，这样的尝试完全值得去努力一下。
出于以上种种因素，大明和周围国家的关系从未有过的紧密，对两国之间友好关系也有更多的需求。
已经纳入从属关系的藩属国还好，一些此前和大明没有建立邦交的国家就需要更多的精心了。
而不得不提的是，派遣出去的外交人员中，皇室人员的身份有着天然优势。
不是每个国家都和大明一样已经从血缘治国走到官吏治国的，对那些还停留在爵本位的国家，大明派出一个皇室成员和派出一个官吏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哪怕那个皇室成员一表三千里，也比派出肱骨之臣要重得多。
对此，虽然大明官员们也有郁闷，但他人国情如此，也没办法。
但问题是，这样愿意冒险出海的皇室成员要从哪儿来呢？咳咳，这就要多谢洪武帝的一项政策了。
在此前洪武帝“一言堂”的时代里，大明上下的政策经常会出现感性越过理性的政策，比如为了预防同室操戈，洪武帝此前明言大明的宗室成员除非大恶均不可被杀。
这里说的大恶就是谋反，也就是说除了谋反之外，明宗室成员有错误罚钱、扣地、除名、圈禁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死刑。
在未来的几百年内，除了少数几个雷区蹦迪的倒霉蛋，大明王朝基本都贯彻了洪武帝定下的政策。而洪武帝如今居住的凤阳皇宫在未来就是首要的囚禁地，不少犯错的皇室成员以及他们的子嗣都被关在了这间宫室内，一辈子的目光都局限在了这四方城中。
很难说对于这些天之骄子来说，究竟是三尺白绫一口鸩酒让人痛苦，还是一辈子的囚禁，吃喝拉撒全都仰仗他人，尊严扫地更让人生不如死。
当然，目前凤阳皇宫内还没有住民，但老朱家已经开始开枝散叶的大家族内各种被处罚经历的宗室子弟却已有不少。
洪武帝是个好父亲、好爷爷，但也是个虎爹，儿子、孙子、女婿若是走了歪路犯了错误什么的，他也绝对是批评惩罚不带心软的。
比如周王朱橚，因为一次临阵脱逃事件，就被老爹一路贬一路骂，如果不是洪武帝现在退休了不用工作，心情变好加上朱橚及时抱上他同母兄长的大腿出了趟海，现在估计还会经常被老爹拎出来树立典型教育下一代。
其实周王殿下这种情况还算好的，洪武帝虽然对他失望，但也没有祸及后代，可是总有那么些倒霉蛋是因为爹妈的错误被牵连，或是被贬谪或是被罚钱罚地，小日子过得比起普通人还不如。
这样的情况没有大意外的话，基本就不可能翻身了，而出海考试就是给他们的一个机会。
能不能从泥泞中爬出来，靠自己去争取来那一丝生机就看他们自己的意志和天分了。
其实木白还想得远了些，以后这个行业的人才需要只会多，不会少，光靠皇室内部肯定不够，面向全国招人是必然的。
那这其中就会牵扯到很多人才抢夺的问题，万一来参考的是别的部门官员怎么办，是别人家的家奴怎么办？是别国的公务员怎么办（？）
为了合理合法得将人才收拢到自家，木白可是煞费苦心啊，还好他从现代时候看到的一个八卦故事中攫取了灵感。
在那个故事中，一个在契约精神极重要的行业工作的姑娘正是因为考上了公务员，于是便在不需要支付违约金的情况下和老东家和平分手，她的故事震撼了全网，也让当时傻乎乎的木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国家对于人才的渴望之甚以及其优待之广。
于是在现在也有了同样需求的时候，他也将这条照搬了过来，就是为了未来而服务的。
当然，作为国家机关，木小白肯定是不会占别人便宜的，若是有什么损失肯定是会承担的哒，只要对方敢收国家的赔款，他们肯定是会给补偿滴。
但，但是，这项政策中的【一切职务】难道还包括皇帝这个职业吗？开什么玩笑？这和左手写假条右手批有什么区别！
因为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看到这个名字，木白在最初还稍稍反应了下这是自己哪个亲戚，正当他试图从名字的辈分把人扒拉出来的时候，他猛然间灵光一闪，从记忆中搜寻到老父亲隐姓埋名接近自己的当初。
然后刚才打开糊名的时候兴高采烈的情绪全都悄然无踪，这一刻，木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说起来，一切也不是无迹可寻。
首先，老朱家的人都有比较明确的性格倾向和个人爱好。
比如他爷爷的个人爱好就是装作乞丐跑出去白龙鱼服，他弟弟则是对各种漂亮的动物见一个爱一个，他自己……咳咳，多多少少也有些微妙的小爱好，但他老爹看上去就特别普通特别质朴，在他和爷爷相约宫外的时候，老父亲永远都是在皇宫里勤勤恳恳打工的那个。
有介于老父亲从来也没有对自己的日常生活表达什么意见，木白就觉得可能是老爹这方面欲望比较低的缘故，毕竟工作狂嘛，他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想也知道，哪个工作狂会把自己当年才十多岁的儿子揪出来打工干活的，这明显是当时还是太子的朱标想着将他培养好了就能甩锅的事先准备啊！！
其次，老爹的确是对于出海这件事有些过度关注了。
在政策上开了一堆绿灯不说，还经常亲自莅临造船厂检查工作，还很支持灯塔的建造，甚至亲临点了几次灯塔，还去海湾视察了……对了，说起来他家各位皇叔的奏折也是老父亲亲自批改的，增加出海考试也是他定下的。
就皇帝的身份来说，对这方面工作的深入和关心未免有些倾注了太多目光，但当时木白觉得这是个新新事业，所以老爹不放心他操作，所以多侧目点也是正常。
但现在回头来看……
爹每次的表情可是实实在在的感兴趣，而不是工作笑容啊！
对了，还有这道特殊条令，在他提出这一点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反对，但老爹当时可是态度十分坚定得支持着他啊，木白那时候可感动了，现在想来……老爹不会那时候就有想法了吧？！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他的确是忙得团团转，正因为他各处跑，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老父亲的骚操作。谁能让太子殿下忙起来，那当然就是老爹啦！
木白情不自禁得抱住了脑袋，无声呐喊：合着您是平时不搞事，要搞就搞大事啊！这层层扣扣的。
他都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波涛汹涌了，当皇帝的想跑路怎么办？皇位空着等人回来的几率有多大？那肯定是零啊。
这世上哪有当皇帝的在外面浪的道理，那不是活生生的靶子吗？就算老朱家人同意，文武百官也绝对不会允许。
那再把皇位交给爷爷吗？木白沉吟了下，想到全国和穿花蝴蝶一样浪的飞起的爷爷，顿时摇了摇头，不可能，爷爷可能不会答应的，下一个倒霉蛋绝对是自己。
……对了，我懂了。
木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觉得自己GET到了老父亲的暗示。
老爹要是想要出海的话其实完全不需要来参加什么考试，他明知道出卷和批卷的人都是自己却还跑过来参加了这考试（话说他到底是怎么参加的？），那其实就是在暗示他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啊！
既然知道老爹有想要出海的想法，当儿子的也不好不支持，但支持老爹和自己送上门被祸害肯定不是一回事。
木白一拍桌案，站起了身，面容坚毅。
决定了，三十六计，自己先溜为上，只要他走得快，那可怕的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
如果老朱家一定要走一个，那他觉得走的人应该是自己。
再见了，我的老父亲，今天我就要远航，我会记得为您带回来旅游经验和手信哒！
正当木白展开海图准备研究哪个岛屿哪个港口适合他偷溜之时，一阵有力的踏步声向着文华殿的方向走来，还没等木白将手上的海图收拢起来，对方便十分豪爽得打开了木白书房的大门，然后满面春风的洪武帝就欢快得走了进来：“孙砸，爷爷听说这次的出海试有人高分通过？快让爷爷看看是哪个好小子。”
木白：“……”
糟糕，闻到了家庭危机的味道！
是卖爹还是卖自己？这还用问吗！
木白毫不犹豫得将手上的答卷送了出去。

第177章
奉天殿，大明王朝的政治和精神中心所在。
对于所有的番邦使者来说，这是他们做梦都想要进入的地方，在邦交趋向常态化的如今，大部分的简单外交工作都交给了翰林院以及太子的少詹府，只有极少数的大国或者是有特殊情况特殊地位的国家使者才能得到朱标的亲自召见。
而只有踏入了奉天殿，才能说明他们的国家和大明建立了坚实的政治联系。
所以，在“使者”这个身份在大明渐渐不值钱的现在，是否能够进入奉天殿，就成为了衡量别国综合实力的标准之一。
不能进入的羡慕嫉妒，能够一日游的趾高气昂，若是能多次前往，并且可以对里头的景色流程如数家珍的那就是大佬中的大佬，在使者团体中可以横着走。
但无论是谁，一旦说起奉天殿必定会说起的一定是撑住这间九间面阔、高檐斗拱的七十二根金丝楠木立柱。
这七十二根金丝楠木象征天地阴阳五行之成数总和，也代表农业生产中的七十二种物候现象，根根都有两人环抱那么粗，每一根都扎根了起码五百年。
它们采自云贵深山，耗费两年时间沿着江河一路运到应天府，再由工匠一一绘以山河江海，贴上金箔玉石，再请来神龙盘踞其上，就像是这个新建立起的皇朝一样，其可谓皇威赫赫，富贵至极。
而现在，这几根在外人眼中宛若传奇，充满各种神秘色彩的金丝楠木上，却十分不和谐得爬着身着同色系长袍的两个人。
这二人衣着纹路相似，仅配饰、着色略有些许区别，但从身形上却可明显看出一个还带着少年的纤细，另一个则是久居庙堂之上，身形略有发福。
但从二人共攀龙柱的灵活姿态来说，其身手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吞云吐雾的龙嘴意外得适合落脚，沿着龙身扶摇而上的祥云朵朵方便手着力，手拉一把脚踩一下，就能往上蹿一格。
不蹿没办法啊，地上有条银蛇飞舞的鞭子在蠢蠢欲动，实力上演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
木白扶了把坐久了办公室，体力严重下降的老父亲，让他往上走了点，同时十分机敏得将腿一缩，躲开了一下鞭击，委屈的泪水和苦楚全往心里咽，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他读书读少了吗？他只学过子不教父之过，从来不知道老爹犯错儿子也要连坐啊！
是的，金灿灿的龙柱上爬着的两个人正是大明王朝如今的两位掌印，大明的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而能够让两人狼狈不堪得以攀爬龙柱的方法来躲避责罚的，自然是因为“执刑者”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
洪武帝大部分时候是个慈爱宽和的老父亲，但如果触及到他的底线，老人家腰上挂着的金鞭也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方才，他老人家就提溜着大孙子一路气势汹汹得穿过大半个皇宫，将原本准备和儿子来一场促膝长谈将心比心的朱标打了个措手不及。
虎虎生风的鞭子向老朱家的二三代宣告他朱元璋还宝刀未老，兔崽子们都给我皮实点，别动些小心思。
动了小心思想要退休的朱标和动了小心思想要甩锅的木白都抱着龙柱瑟瑟发抖，那什么，其实挨打他们倒是不怕，主要是面子过不去，父子俩都一把年纪了，若是被人知道他们被父亲/爷爷揍得嗷嗷叫那多丢面子，比较起来爬柱子那只能算是健身活动。
“都下来。”对着两父子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向上攀爬的背影，洪武帝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甩鞭子，以牛筋和软铁抽丝绞在一起的鞭子击打在金砖上，发出的声响摄人心魄。
被成功震慑的朱标父子往下看了看，一时都没动弹。
眼见洪武帝的表情越来越凶恶，显然怒气值已经积累到一个峰值，朱标伸手拍了拍儿子，然后在木白抬眼的时候冲着他挤了挤眼睛，木白对上老爹的视线，眨了眨眼睛，似乎从父亲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顿时露出了震撼和感动的神色。
随后，他一脸严肃和慎重得点点头，又收回了视线，满脸不忍得扭过头，和他做出同样动作的还有朱标，父子俩谁也没动，只是用过于丰富的面部表情为另一方的付出做出了感谢。
在一片寂静中，没有一个人下来。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洪武帝额角爆出了一个青筋，他瞅着上头两个装傻充愣的臭小子，大手一挥，“来人，把他们给我拉下来。”
“别，别！爷爷，我们这就下来！”见装傻无效，木白只能松开手，他轻巧得一蹬柱子借了个力，就从离地三米的高度跳了下来，稳稳落地，比起他的轻巧，朱标的动作就要缓慢一些，他是一格格稳扎稳打爬下来的。
落地后的皇帝陛下还轻轻拍了拍其实并没有沾灰的衣袍，再站定时又是唇角含笑贵气天成的模样。
任何一个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的人绝对想不到在片刻之前，这位奉天殿办公的皇帝陛下在看到气势汹汹来找自己的是父亲而不是儿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走为上计。
就像没人想到洪武帝居然会连心爱的孙子一起教育一样。
朱标显然深谙安抚老爹之道，就在他爬下柱子之后就同洪武帝他老人家一阵叽咕，片刻后洪武帝的表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就见他用微妙的眼神看了木白一眼，看的木小白背后汗毛倒竖，然后便摆袖收鞭，留下一句“你自己说”施施然离开了。
还没等木白松一口气，刚走到门口的洪武帝忽然一个急转，他深深得看了两人一眼，留下了一个数量恐怖的作业后，便在孙子震惊的目光中迈着六亲不认的脚步再次离开。
莫名被罚抄写《皇明祖训》的木小白觉得自己冤枉极了，爷爷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老爹想要出走，他可是受害者啊！为什么他也要陪着老爹一起抄写祖训哟！
朱标运笔如飞，见儿子脸上的表情委屈又不解，遂提点道：“英儿，你要透过表象看本质，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朕想要同兄弟们把臂同游，而同游这件事吧，你想想是源头在哪儿？”
木白头顶飘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敢置信得从笔墨中抬起头来，青年不若幼时圆润可爱的眼睛被瞪圆，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等等，爹，您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得将自己偷跑出去玩这件事美化成兄弟联谊？您这样说，被无辜扯下水的各位叔叔们知道吗？
而且这件事怎么也要怪他？源头，源头应该要说是他爷爷吧，当初大明的一应改变的确是从洪武朝开始，如今建文朝只能说是既往而开来。
的确，他的态度一直都是鼓励开海禁了，支持船运发展，但现如今主要的发展还是靠民间以及匠人们，他插手的余地并不大，再说，就算他再鼓励，也从来没有鼓励您老人家出去领队啥的呀。
朱标冲着儿子摇了摇手指，偷跑意图被发现的皇帝陛下此刻心情竟然还挺不错的，他右手继续完成罚抄工作，左手则空出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皇祖父只是为了防御倭寇，最多只是点了盏小油灯，此后在下头堆柴点火扇风的人可都是你。”
“风帆、脚踏、罐头，沥青这些都是为了让船走得更远，你给你皇叔画大饼，支持他们往外头走。你将你皇叔的奏折出版成书，刊发全国，还大张旗鼓得将每次收获公示，你这些举动一则是以利诱之，二则以名和奇煽动之，若非你十年内不遗余力的努力，这海航也不至于发展成如今模样……这一桩桩，你皇祖父可看得清清楚楚。”
“儿砸，不得不提你的举动十分有效。”朱标将笔一搁，轻松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得道：“所以朕也被你煽动了呀。”
木白不由张口结舌，他傻傻为了老朱父子的逻辑小海豹般鼓了两下手掌后表情一变，严肃道：“父亲，您以前可教育过我，有问题要在自己身上找错误，而不是甩锅给别人哈。”
“嗯，朕当然也找了。”朱标的眼神穿过儿子，越过窗幔，投向这片天空，目光幽远：“朕三岁开蒙，自幼便以为父解忧而努力，迄今已四十余年。”
“朕做了四十年的好儿子、好大哥、也尽量去做了好丈夫，好父亲，或许还不够优秀，却也算是努力。”帝王褪去了高不可攀的气场，露出脆弱和踟蹰幽幽看着人的模样看起来柔软极了，就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忽然在你面前翻过来露出柔软的肚皮，还扒拉着爪子邀请你摸一下，再摸一下。
这谁顶得住！毛肚皮就是一个深坑，一旦摸了这次就会想要摸下一次，摸完了还会想着埋脸甚至于靠着睡觉，这是多么危险的诱惑，而且火眼晶晶的木小白还一眼将那看着白实则黑的毛肚皮给看透了，他当然不会上当。
见儿子狼心似铁，朱标就叹了口气，用着宛如歌咏的语气和迷蒙的眼神道：“世界那么大，爹也想要去看看啊~如果说爹有什么错的话，那大概就是好奇心的错了。”
……你是猫吗？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省吗？感觉好敷衍，木白感觉自己的毛都气得要炸起来了，“爹，您刚到不惑，日子还长着呢，儿子也才刚及冠，这江山责任太大，孩儿承受不来。”
朱标含笑看了木白片刻，就见他摇了摇手指：“英儿，当真不成？”
“不成。”木白斩钉截铁。
“嗯……”朱标沉吟片刻后，道：“父皇退位之时，疏浚了黄河，朕退位时也有一件想做的事。”
男人含笑注视着儿子，用温柔又坚定的语气道：“英儿觉得，废除丁税可好？”
木白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沉吟好半响后才叹道：“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不早了，总要试起来。”和儿子的迟疑不同，朱标倒是对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朝廷班子很有信心，他慈爱得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虽然一伸手摸到的是个硬邦邦的发冠，却并不影响他的心情，朱标的声音相当柔和：“万事开头难，爹给你开个头，后头你继承下去，总能容易些。”
朱标这么说并非无的放矢，废除丁税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牵扯极广的大举动。
大明如今的国家收入来源除却盐茶以及各项专营外主要有两块，一个是丁税，另一个则是田税。
比起特地绘画鱼鳞册，严格探明土地情况的田税，丁税的收取要简单粗暴的多，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有个年龄和性别的划分，一旦到了年岁，便要缴纳对应的税额，这个税额从出生开始缴纳，一直要缴纳到耄耋之年，无论天灾人祸都不会减免。
因其特性，丁税看似是最平等的税法了，因为无论贫富，只要是人只要没有残疾都要缴纳这笔税款。
但恰恰相反，其实这种平等才是最大的不平等，尽管人口税的税负并不高，但这一税款对于富人来说是九牛一毛，对于穷人来说却有可能是需要咬牙坚持的难题，比起有农田才需要缴纳的田税来说，人口税简直就是跗骨之蛆，一个不好更是成为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上，自秦汉时有了人口税至今的两千余年间，不少穷人就是因为无法承担孩子长成前的税负选择将孩子溺毙或是遗弃，也有不少人为了躲避这一税负，最后将自己卖给了豪绅富户，选择成为家奴。
其实历朝历代都知道这一税负于民不利，但却很难动手去改进，因为丁税是如今所有的税务体系里最简单的一种收取方式。
因为简单，所以稳定，也没有太多可以操控贪腐的空间，对于国家财政来说，无论是收缴还是核对上它比之田税以及其余的税负都要简单太多，这就相当于一个固定额度已经被锁定了，帝国财政有了保底。
正因为此，即便朱元璋当年也是饱受丁税之苦，他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将这一制度传承了下去。在明初那个计算以人脑和算筹，就连算盘也才刚普及不久的时代，着实没有更多的力量去进行更复杂的税务算法。
而且就算将其取消，大明也没有办法想出一个更优秀的收税方式了，要知道就连鱼鳞册和皇册，也是在大明建国十四年之后开始推行编纂，并且先后耗费了近十年才制成的。
基层公务员活力最强的建国初年都是如此，更不用提惫懒期的王朝中后期了，在历史上，国家虽有每十年勘察编纂一次鱼鳞册的规定，但在实际操作上因为复杂和困难，大多数的编纂都是直接抄录一份一模一样的呈上。
终明一朝就曾经发生了极为诡异的连续N年土地数目没有半分增减的情况，所以可想而知，如果要搞个复杂的人头税方法，明初或许还有这个能力将其颁行实施，但这项政策定然无法持续下去，甚至在未来还会成为民众的负担。
所以在多次讨论和比对之后，木白的建议是直接将其取消，而不安排替补的税额。
这就意味着朝廷放弃了一大笔收入，对于一个处处要用钱的王朝来说，这个损失无疑是巨大的，所以即便是在他的小朝廷上，小伙伴们也都投了反对票。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都认为现在的大明还无法承担起这一损失。
如果将大明的财政比作民间的抽棍子游戏的话，那么丁税就是放在最底层的一根小木棍，一动就会影响整个局势，除非能够放入一根能够替代它的小棍，否则它的抽取就是风险活动。
但现在整个朝政上都没有一个能够替代它的存在。商税？的确，大明的商税如今已经积累了一个不小的数值，但它的稳定性还不够，其多少、优劣基本取决于天气情况，若是遇上个多飓风多浪的天气，那么来到大明的船只便会少上许多。
而且海商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哪天政策又要变成“片甲不下海”了，到那时候要怎么办？难道再重新收取丁税吗？
众所周知，减税时候有多容易，加税时候就有多难。
“所以，要想得到他们的支持，必须表明我们的态度。”朱标叹息般说道：“还有什么能比大明的无上皇和太上皇一齐出海更能表明态度的呢。”
“……”
木白的大脑将这句话收拢过来转了两圈后，他顿时炸开了：“哈？！！”

第178章
大明的朝堂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辞职潮。
这场辞职潮的始作俑者，是来自云南镇守一方的西平侯沐英。
这位洪武帝的义子虽和老朱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深受两代帝王信任，其所掌的兵权和受到的恩赏绝不亚于洪武帝亲子。
对于这位义子的请求，洪武帝基本上都是一概答应，就连自应天府迁民入滇这样高难度的请求，洪武帝都没二话，直接批准了。
就恩宠而言，沐英就算在皇子中都能算得上是一时无两。
当然，他也不曾辜负洪武帝的信任。
在镇守云南的十余年间，在他的带领下，大明朝廷在云南开山造路，推广儒学，和当地的亲明势力多方沟通，化解仇恨，加深了解。
也正是由于他释放的善意，大明在云南的深耕才会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千万别以为沐英仅仅是个行政管理人才，其实人家带兵打仗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
洪武二十一年，当时的麓川国掀起反叛，发动三十万大军并战象数百北上，意图占领云南，彼时的皇帝还是洪武帝，他老人家当即拨动二十万大军准备南下迎战，但因为地势交通不便，在战争爆发时仅有先遣军抵达。
彼时战况危急，沐英便直接领三万兵士迎战麓川王三十万大军。在那场战役中，他令火铳手排三队循环射击，借由枪炮的优势，在人数完全出于劣势的情况下达到控场效果，随后更是深入战局，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少胜多，赢得了这场人数差异近十倍的大战。
这场战争的胜利稳固了大明的南部边境，昔日强横的麓川势力也在这次战役后逐渐瓦解，到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再对大明造成威胁。
此后，沐英屡次出兵平叛，在大明全局相对稳定的十年间，他领兵打仗的次数远胜九成武将，且无一败绩。
木白对这位叔叔非常有好感，不光因为他是小伙伴沐春的父亲，还因为他给木白的火器改进计划提供了极其有力的支持。
近些年来北方的邻居一门心思搞经济发展，虽然黄金家族还在挣扎，但无论是旁支人员还是野人女真和俄罗斯大公国的民众都将重心放在和大明做生意上。
草原上的勇士也怕死，他们更是不傻，以前南下劫掠是欺负弱小，收获远比付出更大，但现在的大明边城一个个都在秀肌肉，他们跑过去那是给人送人头，傻子才干。
每年通过松花江和海参崴运往大明的煤炭和石油就能为他们换回大量的美酒和米粮，他们何必还要去做那要命的买卖呢？
与其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如想法子去多搞些大明要的东西，反正他们这地方别的没有，大明要的那些东西倒是一箩筐又一箩筐地藏在地下，只要找准了地方然后让人去挖出来就行。
正好，由于元帝国的灭亡，大量人口退回草原，如今的大草原上……嘿嘿，还真不缺劳动力。
他们这么做自然也引来了不少反对意见，但凡知道大明购买煤炭是为了炼铁的人都会发出售卖煤炭就是帮助隔壁变强的呐喊，当时还拥有声望和权利的黄金家族也曾下令禁止煤炭外流，但这些都没能阻止一船又一船的能源被送往大明。
被问起来，草原上的汉子们还要大啐一口，“你们不要以为我们懂得少就好忽悠，我就问你，我们不卖煤炭，明国就造不成铁了吗？”
这当然不是，别看离得远，但大明的消息对于草原上的部落们来说，还真不是太遥远的传说。
现在的大草原就像是一朝回到了几百年前，南边的汉王朝对他们来说充满了吸引力，他们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是憧憬，当然，这些情绪中还带着那么点鄙夷，总之，特别别扭。
但这种别扭的情绪并不影响他们对南来货物的追捧——大明流行的玩具一定要拿来玩玩，大明流行的故事一定要凑个耳朵去听一听，大明流行的妆容也一定要学一下，大明的话本当然也要买来看上一眼。
那话本的主角还是他们的老对手老邻居燕王朱棣呢，肯定要拿来看热闹啊。
哦豁，怪不得前些年去打谷草时候感觉对面的战斗风格变了，原来是换人了啊。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老邻居居然还去海上逛了一圈，太不讲义气了，怎么不早说呢。
早点说，他们就趁着人不在常过去看看了。
在发现朱棣领衔上演出海游记之后，他的老对手们一个个简直是伸长了脖子等吃瓜啊，看起话本来更是激动得不得了。
什么？遇到了冲着船队射箭的土族？射得好啊，怎么不多射几箭？哦豁，居然是骨箭，那有个X用，他们送上铁矢给你们再来一次的机会要不要。
什么？遇上了飓风？哎呀，这飓风不是好飓风，能刮死朱老四的飓风才是好的，一看就没有加上信仰之力，他们下次一定在朱老四出海之前去向长生天祈祷一下，助飓风一臂之力。
有海豚跟随船队？这海豚肯定是瞎了吧，别看着是团红的就以为是肉了啊。
遇上巨鲲还没翻船？呸，这肯定是盗版的鲲，不信来他们北海，北海里头的鲲鱼可正宗了，保管有来无回嘻嘻嘻。
买了煤炭、带了金子、还被送了神兽123祥瑞456……
编的，肯定是假新闻！老邻居哪来的这人品有那么多好东西，可恶，居然写这些东西来馋他们，良心大大的坏……话说那珊瑚山是真的不？那得多少钱啊？！
草原上的老哥们恶狠狠地咬着骨头，唾弃邻居的不要脸。不过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这些人还是看得蛮津津有味的，并且无意识吃下了大明王朝的洗脑包。
比如现在，他们就用自己吃下的洗脑包怼了黄金家族派来的使者：“大明现在到处买煤，缺我们一个吗？你看看人家都是什么规模，我们才多少，就是赚点酒钱而已，能影响什么？！”
“再说，这些煤留在这儿，也没见你们琢磨出了个什么啊。看，大明都创出一射千里的大炮了，你们不连个铳都没搞明白吗？”
“老哥，做人呢，最重要是要开心，人要输得起，BALABALA”
黄金家族的使者简直要气晕过去，而让他们更愤怒的是，这不是一个两个这么说，就像是串通好了一般，民间大半售卖资源的民众都是这么个说法。
这是要造反啊！
但是如今的黄金家族已经没有过去的荣光，几次分割之后的他们已经孱弱到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端倪的程度，加上黄金家族如今的领衔人本身得位不正，其余部族均不承认其地位，在关键时刻自然没什么说服力。
如今他们的首要敌人其实不是南边的大明，而是和他们一起雄踞草原的各大部落，其中自然也包括曾经被归入他们势力范围的瓦剌、女真等部，因此，在发现对煤炭一事有心无力之后，黄金家族最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其后几年，他们甚至还十分机智地插手设立了专门的税目，从中赚取利润。
他们一门心思搞和平贸易，木白当然不好意思将对方当做试金石，但武器发明出来就是要实验其锋利度，因此一干新式火器就都被送去了西南。
大明工匠改造之心最盛的时候，差不多每隔三个月，沐英就能收到一批来自中央的礼物。除了厚厚的说明书和保养指南外，来送货的人还笑眯眯地专门问他讨要了用后感，言曰回去改进。
事实上，沐英的确战略素养的确深厚，对火器的敏锐度也极高，这些或是好用或是鸡肋的火器在他的手里被玩成了一朵花，打得那边那些想要搞事的土官叫苦不迭之余，也的确给兵仗局提供了不少改进的点子。
比如，如今的火铳从火绳改为了火燧就是因着他的要求。
云南不少地区湿润多雨，热兵器最怕的就是下雨，哪怕现在火药的填充已经改为了预制“弹药”，只要雨水不是太大都可以完成充填，但点火这件事就真的没办法了，总不能在雨里撑着伞点火吧？那隐蔽性也太差了。
正是为了满足“在雨天或是湿润气候下使用”这点，兵仗局的工匠们贡献出无数头发之后终于将点火装置从火绳改成了火燧，愣是将火器推入了一个新阶段。
除了这个要求外，沐英还列举了火器使用过程中的问题一二三，每次他回信的时候就是兵仗局最紧张也最期待的时候。
太子殿下根本就不讲道理，说风就是雨哇，一看到信上有什么要求就砸钱让他们干哇。
虽然领导愿意砸钱他们是很开心啦，但是这种带着不能完成的任务，砸钱真的好让人头秃。
大明兵仗局，一个每天都能扫出一堆头发的悲伤之地，基本上每个被调入兵仗局的人都是意气风发黑发如云地来，口袋满满脑袋空空地走。
所以，当这位给匠人和官员们带来万千痛苦的人入京的时候，兵仗局有不少人都上街围观了，围观的结果是大家兴致勃勃地来，咬牙切齿地回。
因为……大明的西平侯沐英长得还怪好看的！
虽然已过不惑，但不知是滇南气候养人，还是岁月格外优厚，沐英看上去就和三十出头似的，身形健壮，策马着甲的模样英气非凡，一双虎目更是明亮有神，灿若星子。在看到熙熙攘攘的应天府民众时，沐大将军更是眉眼含笑，俊得让路边的小姑娘大妹子都忍不住捂住心口。
大明地方官员和藩王入京姿势千千万，但像沐英这样直接直接穿甲胄骑在马上的可是少数。
无论是什么时代，披甲执锐都是男性荷尔蒙最浓烈的时候，更别提他带回来的护卫班子一看就是近期上过战场的，那眼神就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按照规定，大部队要在城外扎营，真正入京的也就几十号人，但他们一动一静之间气势却相当摄人。
“爹笑得好可怕。”
落后西平侯几步的是三个策马青年。见路边的娘子们纷纷扬起帕子、激动不已的模样，年龄最小的少年摸了摸鼻子，悄声同身侧的同母兄长道：“他们若是知道爹现在看着她们是在盘算着这次能带多少人回云南，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的兄长，西平侯家的次子沐晟一扫路边民众，也露出了几丝笑意。
应天府人口众多，且多为有一技之长之人，而云南边陲之地，归入大明虽已经有些年份，但地广人稀，教化程度低下，正需要大量人口来带动，前些年从应天府吸纳来的人口已经被云南消化，他们这次入京也有再迁人的意思。
是的，在沐家人的眼中，他们面前的应天府民众不是民众，而是一群脆生生的扑棱着叶片呼唤着他们将人连根挖走的韭菜。
在进宫前，沐家人们对于这次请奏十拿九稳，但谁也没想到沐英进了趟宫之后居然就改变了主意，他非但没有抓起铁锹挖走这些韭菜，反而还将自己赔了进去。
西平侯沐英请辞的消息，震撼了整个朝野。
沐英请辞的理由是自己年纪大了，体能下降，不利于领兵打仗，但木白看看面前这个肌肉紧实、眸光如电的叔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借口。
“咳咳！”沐英干咳一声，叹道，“岁月不饶人，殿下，臣不惭，臣虚度四十年，或许还不够优秀，却也算是努力……”
木白顿时嘴角一抽，忙抬手打断他。你们这些父辈怎么回事，怎么连想要退休时候的台词都一模一样的，不过沐英说的也没错，他比朱标还要年长，云南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前提是一直在昆明待着。
云南地形复杂，有高原也有密林，还有各种复杂的瘴气毒虫，就算有朝廷药物支持，对于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的确是有些吃力。
而且沐英的长子是木白的小伙伴阿春，沐英辞职后，继任者自然就是阿春了，对小伙伴的本事，木白是很信任也很放心的。
沐春正是当打之年，和他也是心念相合，让他上位，对木白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是……
他叹了口气，将沐英的奏折合起放在一旁，认真道：“沐叔叔，您是家人，有些事我也不瞒着您，父皇的确是有了退位的想法，但孤暂无改弦易张的念头……”
他话说到一半，手却已经先递了出去，沐英的视线落在这位小太子手中的奏折上，见到奏折书封上自己亲手所书的“西平侯沐英谨上”几字后不由微笑。
他退后一步，冲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躬身下拜，他知道太子殿下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太子殿下是在对他承诺，他会像他的父皇一样信任自己，即便他登上皇位，沐英的待遇依然不会更改，他依然会是大明居于朝廷之外独揽西南的西平侯。
对于一个异姓侯来说，这已经是宠信之至，也是最大的褒奖了吧。
但是……
想到方才同自己弟弟的一番浅谈，想起弟弟含笑对着他的邀请，沐英眼眸微动，他抬起手，轻轻地将被太子殿下递到他面前的奏疏送了回去，以实际举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不打算收回这份辞呈。
他是铁了心得想要放下这份权势。
因为他的弟弟在邀请他和他一起出去看一看，
“殿下，您也是兄长，您必然知道臣如今的感受。”沐英笑得很和善，“当弟弟在深思熟虑后发出请求的话，当兄长总是不忍心拒绝的。”
所以，您就愿意放下权势和家庭，和他爹一起登上去世界看看的小船啦？
真的很搞不懂你们这种皇家兄弟情。
木白想象了下他那几个弟弟若是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不，不需要他们提出，木白就很想出去看看了。不过，如果弟弟真的提出的话，他估计也不会有太多的犹豫。
哎，好吧好吧。
木白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将预审通过的小条夹到了沐英送上的奏折中，沐英是侯爵，他的爵位传承文书还是需要皇帝盖章的。
至于为什么需要皇帝盖章的奏疏会先送到他这……呵，懂得都懂。
他老爹已经完全进入了辞职前的最后一个月那种状态，心情好到爆炸不说，还完全不想干活。大明的皇帝陛下已经将工作全部推给苦逼的太子殿下了，过起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幸福生活，美其名曰「让儿子提早适应皇帝的工作节奏」。
但这份闲也不是白偷的，想也知道，他退位时候的阻力绝对会比洪武帝大，就皇帝的年岁来说，还没到五十的朱标可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又没病没灾的，退位出去玩这种事情想也知道朝臣会有多反对了。
木白是不会帮他处理这种情况的，所以朱标这些日子都在努力各种撬边+打边鼓，按照他的计划，他准备在今年夏天之前将职务都卸下，然后驾着秋季的信风开启全新的旅程。
但不知道是不是一心想要退休的朱标能力太强，还是想要出去看看这个想法对大明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强，就在批准了沐英的辞呈，并且送走了接棒的沐春后没过多久，木白收到了犹如雪花片一般飘来的请辞奏书。
仔细算算，朝堂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岗位都给他递交了辞职信，并且在约谈后，他们都扭捏地表示要追随朱标一起离开。
木白从震惊到平静，只用了不到小半旬，最初他只是有些怀疑，但当他将这些人的身世背景连成线之后就发现……这些人的离职恐怕是老父亲给他的礼物。
他们或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或是开国功臣或是功勋之后，身份地位都相当特殊，如今他们一动，腾出来的位置正好可以让木白的小伙伴们一一填上。
这算什么？都要把重担丢给他了，就别搞这种临走前的温柔啊。
木白捏着谱系图好半晌后叹了口气，将其引了火烛。火光温柔地卷上了宣纸，随着他的松手，这张薄薄的宣纸轻飘飘得落在金砖之上，在几个扑棱之后被火焰吞没。
好吧，看在他爹还是有些良心的份上……原谅他啦！
木白哼了一声，抬手在几份官员的请辞奏折上划上了红批。
建文八年，公元1399年，夏，帝禅位。
同年秋，十四世纪最大的一艘巨轮离开了刘家港，搭载着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和第二任皇帝并一干文臣武将，在继任新帝的目送下驶向了深海。
这对父子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拉开了大明皇朝的海洋文明序幕。
这艘宝船上启航之时响起的汽笛声和在风中摇曳的日月旗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宣告，接下来的十五世纪十六世纪，乃至于更久的岁月都将注定属于大明。

第179章
公元1400年，十五世纪开幕的第一年对于生活在大明朝代的人们来说和过往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硬要说不同，那就是大明的皇位上坐上了一个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小伙子，而且让人稀奇的是，大明的皇帝走的还是禅让的路子，而不是父死子继。
坦白说，这一举动给经历了频繁换皇的大明民众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在华夏文化中，“让”这个字是极其神圣的，可谓是人性最高的美德。
“让”这个动作首先是你得真正拥有，只有将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转给别人，才谈得上是让。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是主动的，不是他人逼迫，更不可是携恩求报，有一分一毫他人的因素都不算，只有如此才叫“让”。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中充斥着对人性的考验，也是人和自身欲望的博弈，而正因为其中难度，这个词才会成为华夏人千百年间的追求，而皇帝的禅让更是被认定是“让”中之首。
毕竟这世间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坐拥天下更富贵，也没有什么行为，能够比一个人将整个天下在没有外力胁迫的情况下转手他人更伟大了。
当然，其实文化人们最崇尚的禅让制度其实是尧舜帝的禅让，也就是将皇位让给世间有才之人，而非自己的血脉亲族，而接下这片江山的人也要有这个胆量和魄力，如此方能成就一段佳话。
但这一点实在是太难太难，尧禅位给舜，舜帝亦是千挑万选，最终选择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禹为帝，但即便是如此因公忘私，框定九州的大禹在得到首领之位后都没能像他的前辈一样择才者而让之，而是给了血脉者继承，可见此举有多挑战人性。
历史走过了三千多年，除却被迫让位的，真正做出禅让举动的也只有开头的尧舜二帝，于是文人们退而求其次，认为帝皇在位时对江山负责，将皇位让给更年轻更有才的后辈也算得上是“禅让”。
但就算这样，严格来说真正搞了禅位的也只有洪武帝一个人，啊，现在又多了一个。
虽然大家对于侍奉的主君能如此有道德和为君的觉悟很高兴也很自豪，但这个节奏未免有些太紧迫啦！尤其是在当今的登基仪式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年轻的帝王全身散发着的都是不开心和蠢蠢欲动的气息啊，而且新上任的陛下看着两位殿下的眼神，那向往……总让人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他们的大明不会变成一个皇帝争相禅位的时代吧？不，不会的，尧舜都只有两代，而且俗话说得好，过一过二不过三嘛，皇帝这个职位，怎么会有人真的舍得放弃呢？
最重要的是，当今还没儿子呐！
就算有了儿子，养一养起码也得花个十几二十年吧，就算真的要让，那也得是好久以后了。想到这一点，众多官员的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安心来。
一时之间，催新皇尽快生娃纳妃的奏折都少了不少。那什么，陛下还年轻，这个事情还可以缓缓。
但不管官员的想法为何，对老百姓以及周围国家的领袖们来说，大明皇室传承的顺遂和和谐总归是个好事情，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邻居的领袖是个杀伐果决的主，那意味着更强的侵略性，明皇室这种看起来怪不负责任的传承还挺好的。
而且这样赶鸭子上架的新皇说不定更好欺负呀嘻嘻嘻。
当然，这些人目前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大明洪武帝的威慑在整片东亚大陆上还未褪去，前任皇帝虽然在军事活动上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他会屯粮会赚钱是出了名的。
在这个时代无论干什么都缺不了粮食，大明屯粮的能力和数目之夸张已经到了连塞外的邻居都有耳闻的程度了。
有粮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明随随便便就能来一场说打就打的□□“交流”啊。人家不光有钱，还有军队，只要一声令下，说发兵就能发兵都不带考虑的，这谁扛得住。
更可怕的是，隔壁最近的火炮更新速度快到令人发指。今天一百步内会被打，明天退到一百二十步依然能天降炮弹，后天甚至还能搞个多弹联发。
除了同样不缺军粮并且热衷于雷区蹦迪的南方势力，人手有限后勤不足的东北西三方邻居这些年那真是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个个都缩着尾巴苟起来，暗暗探着脑袋观察隔壁的情况呢。
虽然刚刚改了年号，但实际上大明的新皇登基已经快有一年了，这一年内大明除了废除了丁税外，和过往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但神奇的是，就因为这个小小的政策，明国整个国家像是注入了强心剂般瞬间被盘活了。
这一点，明国人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是在外人眼中看来格外明显。
他们的眼中，有星星。
这样说似乎有些玄乎，但猛哥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和善的微笑，包容的姿态，温厚的态度，热情的问候，这片土地上人们似乎都十分的友善且努力。
这种生活面貌绝对是在彼此的信任和充足的安全感中娇养出来的。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大明减税了？猛哥着实不能理解。
猛哥全名猛哥帖木儿，今年刚过三十的他来自大草原，是女真部落斡朵里部其中一支部落的首领，手下有部族八千户，在以游牧渔猎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女真族中，他的部族属于比较有存在感的一支。
但人数多除了能够提供战斗力外也意味着对资源的迫切需求，猛哥所率领的部族占据的领地属于阿木河流域，即便当地的地形也是冲积平原，但一年有四分之一时间都在封冻期的东北地区显然并不适合开展大规模的农耕活动，不说气候，单单是冻土就够人吃一壶的。
受制于有限的食物，他们部族的人口始终无法扩大，而靠着阿木河，部族在吃食上倒也不至于极其短缺。
然而，这种饿不死也过不好的生活环境才最折磨人。猛哥的部族现在完全分裂为了两派，一派人愿意和他们的宗亲——由阿哈出带领的女真一支一样南下投奔大明碰碰运气，另一派人则觉得如今的生活挺好的，不愿意挪窝。
后者以年长者和位高权重者为多，在各种因素下，即便猛哥有心，一时半会也难以说服族人。
好在他们后来发现了一条全新的谋财之路。
那就是在大明和北方部族间倒买倒卖……咳，不对，是牵线搭桥。
大明这些年一直在收购北方的煤炭和黑油，而偏偏盛产这些资源的俄罗斯大公国终年积雪，煤炭和黑油又极其沉重，无法使用对方这些年渐渐兴起的狗拉雪橇的运输方式，于是热情友善的女真人就做了中传手。
他们在冬季将对方的物资买下，然后在河道解封后将其转运到大明，再在大明购买米粮和布料运回草原，正好可以顺便倒卖给北边即将再次入冬的俄罗斯，一出一进就能赚回大半年的生活费。
靠着这条生意线路，猛哥的部落在这几年内堪称鸟枪换炮，冬天能吃上大米饭不说，身上也能穿上厚实的棉衣，这在过往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今年开春时候的部落会议上，大家都已经在商讨要不要努把力在当地建城了。等有了城池就算他们彻底定居下来，以后也能专门做中转站的生意，而猛哥现在就是要为这个全族的野望努力一把。
不管是建城需要的资金，还是其合法性，他都要想想办法。
为了达成目的，这次猛哥就玩了一把大的。
他包了整整一艘船，通过阿木河经图们江入海，然后一路南下，抵达大明的天津港卸货。
对于一个马背上的民族来说，猛哥这次可谓是冒着生命危险踏入了海洋，他在马背上有多英姿飒爽，在甲板上就有多狼狈，海船的颠簸对于他这个在水边讨生活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尤其他的船体量不大，重心不稳，抖起来更是销魂。
好在经过这么一场磨炼，当他坐上从天津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的内河船只时已经没有半点异常反应了。
猛哥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他要去完成另一半——他要在亲戚阿哈出的引荐下向大明投诚。
这个任务并不容易达成，如今的大明不复以往，以前……大概就在十年前吧，当时的明帝国对他们这些塞外部落的投诚非常看重，他们需要自己成为明帝国的屏障和门篱，成为明帝国和蒙古族之间的缓冲带。
那个时候，每个投入大明怀抱的游牧部族都得到了极大的利益，分田分官都是轻的，他这次的引路人阿哈出还有幸将自己的闺女嫁给了大明的燕王朱棣，成为了对方的王妃。
那可是燕王朱棣啊！现在大明最富有的藩王就是这位燕王殿下了吧？虽然他的封地比起别的藩王都能说是穷山恶水，要啥没啥，但人家硬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开出了一条路。
现在，这位发现了新大陆的殿下可是有一整片大陆的有钱朋友啊！那新大陆上带回来的很多农作物在试种了之后效果都很不错，如今全国各地的民众就等着朝廷尽快培育出更多的农作物种子好铺开种植呢。
这点就连身在草原的他都听说了。
作为燕王的老丈人，阿哈出在这点上可沾了不少光。当年，燕王要出海的时候，阿哈出就将自己的儿子孙子都一股脑儿都派了过去随行保护，燕王感念这份恩情，就破例拨了些特殊的物种给这位裙带。
那些东西中最让猛哥眼馋的是一种叫做玉米的农作物，这东西个大饱满好伺候，长得还快，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杆、叶还是果核都能喂马。
猛哥自己也试验了，他们那的马儿对这种农作物可以说是从内而外的都喜欢，也就是说若是种植这种农作物，除了自己吃之外还能用来饲喂马匹，这可是个大好消息。
而且这来自新大陆的农作物还能和小麦轮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倍的收获啊！
如果他们也能种植这东西，那就能大大解决他们的粮食问题。
但这件事难就难在现在大明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拥有了大量火器配备和城防炮的大明能够将任何一支来打谷草的游牧部族打成饼饼。
若是有心观察便会发现，几乎每座大明的边防城池门口的土地上都留着大炮撞到地面开裂后的弹坑，有些战事比较频繁的城池外甚至连冻土都被打得松软，这些弹坑和松土对于打谷草的游牧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那不光是他们前辈落败的证明，同时也会对快马冲刺形成制约。
但对明军来说，那则是意味着来年春天可以不用垦地了。
经过一个冬天的封冻，土地的表层已经形成了厚厚的硬壳，如果不及时在春雨来临前将它破开，土地吸收不到珍贵的春雨不说，还容易造成春季的汛情。
但春垦可是个苦差事，化冻前的东北土地，就连最温顺的老黄牛都得挥动鞭子才能让它动起来，但用炮弹犁过一遍的地就不一样了，别看弹坑就那么大一块，其实周围一块都被震开啦，地下的土可松软了，稍稍用力就能扒拉开一块。
这情况这位置，哎呦，不用来种地多浪费啊！于是，北方的城墙外一到化雪时便是一派繁荣，几乎每个在雪融后装模作样到汉人地盘来打探情况的游牧民族看到自己冬天时候打生打死的地方变成一片菜地农田，互相拼砍刀的老邻居变身淳朴庄稼汉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大明这微妙又诡异的情景而嘴角抽搐。
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老邻居也不是傻子，上门送人头也就算了，还要被你们拿来当借口开炮好偷懒不犁地，呸，这事他们才不干呢！
哎，都怪他们来晚了一步，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只能看运气了。
猛哥在内心叹气，但偏偏在这方面他还真不能说什么，因为老表亲当时是要带着他们一起投奔大明的，但当时他们这一支的首领认为此举不可行，所以坚决拒绝。
而那个首领，就是他爹。
当时猛哥虽然也赞成南奔，但那时他还是个说不上话的小屁孩，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一步错便步步错，原本势力相差不大的两支女真部族如今已有了天差地别。
也不知此次能否顺遂，若是被大明，他……
正当他忧心忡忡之际，面前突然多了一个八宝漆盘，两手大的盘子用的是堆漆法制造的，这种特殊的漆器处理方法因为成品较为立体所以常用于在装饰品上，放在食盒上简直闻所未闻。
这吉祥八宝的图案，这漆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样子啊。
只是对方信手拿出的日常器具，就已经是如此精美了吗？！
还没等猛哥心中生出点仇富的酸涩，对方就将盘子往他手里一塞：“侄子啊，你也别太忧心，以你的本事，这事不说十成十，那也是八九不离十。快，吃些干果松快松快，我看你上了船之后就没好好吃东西。”
猛哥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扯出了一个心事重重的笑容来，然后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八宝盘，“叔，我就是怕到时候考核要考火器，我那不是没练过……”
“嘿呀，那东西有几个练过，连你叔叔我也才摸了几次，还是好说歹说沾了你堂弟的光。”作为引荐人的阿哈出豪爽地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放心吧，陛下选人不会选择出火器这种题目的，这样能选出来的只有少数人，岂不是起不到广纳人才的作用了吗？”
这年头能够熟练使用火器的就那么几撮人，如果加了这么个选拔条件，那和内部招聘有什么区别？
新皇刚刚登基，肯定迫不及待要创建属于自己的势力，而要做到这一步，选他们这种无牵无挂又有实力的草原部落是最好的。
少年帝王最有雄心壮志，也是最讲究实力为尊，再过些年帝王必然不得不为了权势为了平衡妥协，那时候就和他们这些赤脚出身的没关系了。
当年能以一次豪赌为部落挣回二十年繁荣的阿哈出笑得和蔼又洒脱，就像是一头憨厚的北极熊般“砰砰”拍着和他血脉相系的亲族。
一家不二投，他家之前已经投了燕王，当然不好再凑到当今面前，靠功勋上升被召见是一回事，名正言顺去参加选拔又是另一回事，在汉人社会混了不少时间的阿哈出可不傻。
猛哥的部族和他们家平日里也不算太亲近，但到底同出一源，最重要的是这小子需要这个机会，他自己也是个有实力的，将他捧上去既不会碍了燕王的眼，也不会显得自己不通人情。
壮汉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壮汉只是给快要走投无路的老表搭个线找个机会啊，至于以后的互帮互助啊，女真一家亲啊，合力打倒别的打工部族，成为大明金牌打手什么的，哎呀，那都是顺势而为。
没法子，谁让女真族人本来就少，之前又深耕朝鲜势力，和大明没太多往来，没法用数量刷好感，只能用质量了。
猛哥是真的不知道这位老亲那么看重他和相信他，初次来到繁华的大明都城，内心不免有几分惴惴，他木着脸从八宝盘里头摸出了几个果仁，看都没看就直接丢进了嘴里。
随着上下齿的交合，一股前所未有的芬芳从口腔中炸开。
“唔！”这，这是什么？好香，不对，好咸，啊！舌头好痛！猛哥只觉得整个大脑都被那股味道冲得发胀，面上的五窍都像是被瞬间贯通了一样，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可恶，虽然舌头痛，但是不舍得吐出来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没事，别怕，第一次都这样。哎哎哎，你可别吐，这可是好东西，你别用力吸气，慢慢地，慢慢地，去适应它，是不是没那么难受了？”
阿哈出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给涨红了脸一脸纠结的猛哥递过去了一杯水，示意他喝一口。猛哥全无准备，接过茶杯便猛灌一口。热茶入口，痛感顿时加倍，流血流汗不流泪的草原铁汉实在没能控制住肉体的本能反应，流下了两行英雄泪。
着实不是他太过脆弱，而是来自舌苔上的这种痛觉和身体受伤的感觉完全不同，它更霸道更不讲理，而且是从身体内部，人体最为娇嫩之处散发出的痛楚，这谁扛得住。
“你吃得太猛了，一次少吃两粒。”阿哈出伸手用帕子给这位狼狈的青年抹了把脸，笑道，“没事，第一次吃的人都会有这反应，多吃吃就好了，这东西又香又提神，还容易饱，可是个好玩意。”
“这是，咳咳，这是什么？”猛哥接过手帕，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最后实在忍不住，扭过头吐了下舌头。
“这个啊——”阿哈出故作神秘，“你可知那水浒传里好汉们最喜欢的老三样？”
“自然记得——”猛哥眼睛一亮，不需过脑流利答道，“熟牛肉、酒、酒鬼花生……”
顿了顿，他顿作恍然之态：“莫非这就是……”
“对咯，这就是酒鬼花生。”
“哦哦哦哦！”青年的眼睛顿时就闪动起了吃到偶像同款的幸福光芒，再看向盘中食物的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头的憧憬和期待就像是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根本止都止不住。
青年毫不犹豫地又捏起了一颗，以一种仿佛在食用长生不老药的姿势含入口中。
这一刻，口腔内的痛不是痛，是和偶像共情的悲欢。
那本就香醇的味道也戴上了足足的滤镜，他好像借由这一盘花生和一千年前的偶像牵上了手，还完成了灵魂的深入交流。
但他的这番想法如果让木白知道，他一定会无语地翻上一个白眼，表示：你想太多了。
水浒的时间定位是宋朝，很不幸，作为华夏饮食文化蓬勃发展的宋朝恰恰没有花生这个东西。
不知道历史上的这种农作物是怎么传入华夏的，但在如今的大明，这种学名叫做落花生的农作物是实实在在由朱棣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舶来品。
朱棣的那次远航为大明带来了大量的异域农作物，即便是数年后的现在，这些作物中有不少仍然还在实验性种植阶段，花生这种不挑地且生长迅速，可在田垄间套种的农作物倒是已经收了好几茬。
为了推广这种全新的农作物，当然，还有推广一并被带入的辣椒，酒鬼花生这一产品应运而生。啊对了，为了让当代人适应这种新产品的味道，发明人还很有才地在里头增加了众人喜爱的增辛调味品——一种由芥菜籽调配出的香辛料。
这种调味料吃下去后辛辣刺鼻，若是一不小心吃太多的话，会有头盖骨被打开煽风的那种酸爽感，喜欢的人极其喜欢，讨厌的人也是非常讨厌。但总体来说，还是喜爱的人占多，毕竟如今的调味料数量有限，多一种味道便是多一种幸福嘛。
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才想出的馊主意，他们扯起了热门IP《水浒传》的大旗，四处去说酒鬼花生是梁山好汉标配，甚至还收买了不少说书先生，在讲到好汉下馆子那一出的时候着重描述了一下酒鬼花生的滋味，引来了好奇者无数。
在几代帝皇和公务员的努力下，大明的文盲率已经降到了一个堪称史上最低的数字，但对于老百姓们来说，花个几文钱买碗茶听说书还是要比买本书回去看便宜太多，因此，当各地的说书先生众口一词，言说花生是水浒三宝之一的时候，大部分民众都相信了。
至于看了书的？咳咳，他们也曾经辩驳过，但就像现代人不在乎东汉末年的戟已经退出兵器市场，只在乎方天画戟配吕布很帅一样，大部分大明人也不在乎花生到底是不是水浒标配，反正好吃就完事了嘛。
于是，这就造成了信息落后、对汉字不太熟悉大部分都靠听书获取故事来源地单纯的草原壮汉们都！被！骗！了！他们不光自己被骗，还十分热衷于将这个错误的答案分享给小伙伴们，以至于最后华夏的华北地区成了受这个营销手段迫害最深之处，直到几百年后，还有不少人对这一食物抱有错误认知。
但猛哥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悲惨遭遇，他强忍着舌尖的疼痛，涕泪同流地吃完偶像同款。
在隔天尝到了另一种痛苦后，追星追得疲惫不堪的猛哥终于踩上了应天府的土地，并且将了解大明的第一站选在了大明的药房。
然而，进入药房不过片刻，他便抓着还没拉好的裤腰带从药房匆匆冲了出来，背后追着一个手举银针的坐堂大夫：“小伙子，别跑，便秘的话只要天枢穴来一下，保管一针就好啊！”
猛哥……猛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从疾走转为了飞奔。
“太可怕了！你们大明人治病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戳戳戳啊？”
很久以后，终于从这次就医经历中终于缓过神来的猛哥如此和在大明皇帝的人才选拔会上新认识的小伙伴抱怨：“我以为只要喝一点苦水就好，这么尖这么细的针，想想它刺到身体里……嘶，还怪可怕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正一边随手将射入手臂的流矢拔出掷在地上，然后姿态随意又轻松地在伤口处撒上了此次选拔比武前派发的止血粉，又快速以棉布缠绕，手口并用得打上固定结，表情和神色丝毫没有半分变化。
只礼节性地询问了一句来大明后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结果听了他一路抱怨大明的医匠使用的银针有多可怕的乌发青年不由扭头看了一眼这位临时组队的队友。
他的视线扫过猛哥刚包扎完的手臂，扫过被随手一丢就插在地上入土三分的箭矢，又转回这位草原壮汉对于受伤习以为常的脸上，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处理完伤口后正要和队友夸夸大明在演练前发下的物资包好用的猛哥一看到这位虽然刚认识，但应该已经建立起兄弟情的队友面上的诡异表情顿时炸毛，忙辩解道：“不是，我不怕疼，我们草原汉子从不怕疼，就是那种感觉，那种，那种细细的尖尖的感觉很可怕你知道不？阿白你别走啊，你听我给你解释。”
“嘘——”他的队友抬手一点，随手一拽将人拉入草丛，黑如点漆的眸子在掩体外的树丛中一扫，缓缓抽出腰上佩刀，“我看到我那逃家的弟弟了，你就在这儿等我，天这么热，当哥哥的我得让他早些歇息。”
猛哥全身一抖，看了眼新队友脸上那因为要将兄弟淘汰而欢快起来的笑容，顿时收回手缩入了阴影中。

第180章
先人有云，观其人必须要听其言而观其行，嘴上说得再好听都没用，还得看人怎么做事。
这点对于国也是一样的。
不管一个国家对外怎么宣传，怎么输出各种理念都不能完全相信，关键得看他们做了些什么，以及他们输出的思想自己有没有做到。
比如大明，这个挂着“不拘一格降人才”口号挑选人才的国家……行动上也是相当的不拘一格。
不，不如说不拘一格过了头吧？
学着兄长隐姓埋名跑来参加这场择才试的木文摸了摸鼻子，让自己尽可能得在有限的躲藏范围内和身侧的姑娘分开一点。
别看他表情动作看起来都相当淡定，实则内心已经炸出了一片弹幕。
啊啊啊大哥啊，弟弟知道您急着收纳人才，也知道您心胸宽广，能英雄不问出处，但咱也不至于连性别都不框定吧？！这个局限真的可以有！
木文对女性并没有歧视，他知道有些巾帼同样强悍到不让须眉，他也从宫中那些才学出众、诗词歌赋各项皆不输男儿郎的女官们身上知晓念书一道，并不局性别，他的奶奶、嫂嫂、婶婶们大多也都是能够帮助帝王安国的能干人，但问题是……
这里，这里是要进行几天几夜野外生活的考核场地啊！
人在野外，吃喝拉撒一样不能少，在这一过程中要不与之亲近或是不看到什么未免也太难了。
在抽签时候发现自己的队友是个姑娘之后，木文全程都竭力与之保持距离，生怕坏了这女子的名节，但这姑娘实在是太！心！大！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养出的孩子，她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男女大防对于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刚组队时，她甚至对自己说出了“四海之家皆兄弟”，为了遮掩，看出他别扭，更是直接挖起一捧烂泥糊在自己脸上，言行举止都豪气得狠。
这不是反倒是显得他扭捏了吗！
“木兄，”木文辛苦拉出的距离一秒归零，明显低于他的体温凑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属于女子的体香以及一张舆图，他的队友完全不知他心中纠结，十分认真得将舆图摊开在他面前，随后手执树枝，在图上圈画：“我建议我们调整一下前进方向。”
“嗯……嗯？”木文目光一凝，立刻认真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有些不解得看着临时搭档用树枝点出的防伪：“为何？位置判断出错了？”
“不，木兄的辩位之法十分精准，”女孩十分认真得说：“建议换路线的原因是因为在下发现这张舆图应当不是完全正确的。”
“不正确？”两个不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竟有人能够潜伏到她背后来，少女一惊，条件反射得就要出拳，却被身侧同伴一声轻呼拦住：“增寿哥，阿源，你俩是一对？”
“是啊，”两个身形高大，但在夜色中却潜伏得极好的青年先后蹲下神来，二人看了眼这个抹了脸梳了发，但身形声音都说明了身份的女子，随后微妙得看了眼木文。
“我们是正经抽签组队的。”被两人那‘你哥为了给你相亲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的眼神看得炸毛，木文觉得十分愿望，他瞪了二人一眼，“我哥，我哥也不至于这样。”
谁知道呢~
两个都是朝中有人的官三代耸了耸肩，在朝廷里的人都知道，当今担心弟弟会单身过一辈子已经很久了，偏偏这位尚未得到加封的准王爷对这方面事完全不上心。
这位殿下休沐日的时候全呆在家里为动物繁育而努力，平日里有上贡时候更是看动物比看美人多，偶尔被皇后殿下拖过去参加皇家的选秀会，也是两眼无神得在发呆，想来如果没有人推一下子，这位抱着老虎搂着狮子过一辈子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两位自诩火眼晶晶的青年此时都奉行看破不说破，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后便坐了下来，和木文交换了一波讯息。
这次选拔的范围比较宽泛，为了找工作，基本上没官职的官二代、三代们都被老爹提溜过来参加了。
为了防止考生抱团，这片考场有若干个入口，参考人员也是不公开的，像是木文这种想要来参加考试测验一下自己、或者是想要从可怕的出海测试中逃出来喘一口气的皇室成员也不少。
不过他们虽然彼此间心知肚明，但都没有公开说过自己要来。
“想要偷偷得参考，然后震惊全世界”可是他们这一代在太子殿下传奇生长记录中长大的年轻一代几乎所有人的梦想。
若非如今户籍和路引都加上了画像不好蒙混过关，不知道有多少小年轻想要学着他们的表哥/堂哥一样悄悄去参加一下科考，然后再一鸣惊人呢。
故而，为了达到最好效果，这些年轻人之间连彼此都瞒着，现在自然要好好交换一下信息。
然后木文就震惊得听到自己的好几个堂兄弟居然都来参加考试了，就连平日里最靠谱的朱高炽也来了，不过他们没有遇到，知道这个消息纯粹是因为按照辈分，徐增寿是朱高炽的小舅舅，所以知道些内幕消息。
“这就不妙了。”木文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彼此间也足够了解，老朱家第三代中没长成的还不好说，但作为燕王长子，从小被寄予厚望的朱高炽绝对是个人物。
之前燕王朱棣领命出海杳无音讯的两年内，当时才十五岁的朱高炽临危受命，被立为燕王世子，随后离开应天府前往苦寒的燕地代替他的父亲镇守一方。
燕王最近之所以玩得越来越野，还没被老当益壮的洪武帝提着鞭子揍也是因为他的儿子足够能干，能够让他安心交付后背之故。
这样的一个人物作为自己的兄弟很让人安心，但如果是敌人，就很让人头痛了。
而且最麻烦的是，朱高炽在镇守燕地期间，草原上的邻居还不是如今那么太平，朱高炽可是在燕王妃的协助下领过兵见过血的人。
一个人见没见过血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差异就像是有没有打通任督二脉那么大，可以说是相差一个世界。
这可就糟糕了，我可是很想拿到奖品的呀！
木文摸了摸下巴，小表情严肃极了，这次为了诱惑大家参加选拔，他哥哥特地挂了个大大胡萝卜在上头，那萝卜就是：胜者可以向他提出一个要求。
虽然那个要求加了很多背书，但是木文想要的要求恰恰好没有被写在背书里，如果能够获胜，他想要去美洲看看。
听五皇叔说，美洲的动物都特别特别好看，是和大明的毛茸茸完全不一样的风格，野性又神秘还好看，这叫他怎么忍得住。
在看过水豚的颜值后，木文对那片土地更是充满了遐想，哎呀，连猪长在那块神秘土地上都那么可爱，更别提别的毛茸茸啦！光是想想木文就觉得掌心痒痒的，很需要漂亮的毛茸茸来安抚。
但在到达这里之前，木文也没想到兄长居然会那么大手笔。
不限国籍、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出身，只要本人没有犯罪记录，即便是罪臣之后也可以参加。
这四个不限放出去，参加的人不少都是用抓救命稻草的气势来参考的。
加上本次比赛使用的又都是真刀真枪，光他看到的火拼就已经有了三次以上，若非允许带入场地内的武械数量被固定了，估计早就有流血事件发生了。
但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武器数量被固定，也助长了考生间的互相掠夺，也难怪进入考场前考官会特地发放救援包以及一一教授他们包扎止血知识了。
“如果你们的对手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的话。”四人队伍中唯一的女孩开口打断了三个男人的窃窃私语：“那我们必须得再改一下路线了，先去这里。”
她手指所点的地方，是一处名为武备库的位置所在。
“不可，无令袭击武备库，是死罪。”邓源是开国功臣邓愈的孙子，家学渊源之下，他对这方面的条令极为敏感。
他们这些官三代从出生开始就被要求背诵大明律，什么线能越，什么线就算把自己脚砍了也不能去碰自是一清二楚，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任何一个王朝，军备都是第一守备要地，别说抢武器库了，没有调令敢跨进去，哪怕是皇亲都可被守库将士直接砍杀。
这种神圣性绝非仅限于现实之中，而是任何场合。毫不夸张得说，就算是有人在家里说一句“明日我要去抢武备库”，若是被听见的话此人都要被拿下。
所以，哪怕这个武备库是考核场地的，也绝不可入。
“若我所料不错，我们的任务都是一样的？”女孩被否定了建议并不恼怒，平静道：“我们的任务应当都是在最短时间内攻破敌营。”
得到确认后，她沉思片刻，随即将手指在舆图之上从自己的方位向着敌营的方向挪动，女子的一整张脸都被涂黑，但一双眼睛在夜幕下却闪闪发光：“武备库所在的位置乃水之阳，于我方而言恰是河对岸，难功，于敌方则有天堑，易守，可见这是敌方之库，既如此，有什么不能去拿的？”
“说的有道理。”木文将舆图拿来自己对比，又以手指为标尺，对比了下几条路线的长度后肯定了队友的猜测：“这应当的确是敌方的武备库，如果是敌方的，自然能抢。”
“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攻营……”徐增寿有些迟疑，他指了指武备库的方向：“这不是绕原路了……”
“诸位，不要进入误区。”木文已经反应过来，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他眸光坚定，说出的话条理分明又带着温柔引导，如果有熟悉的人站在这儿便会发现木文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父亲朱标非常相像：“我们是要攻营没错，但我们每队仅有两人，我不知道届时的守备之人有多少，但敌方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怎么看我们靠着己方团队和有限的武备都是不可能攻下阵营的，别忘了，这是什么考试。”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两人都像是我阿兄那样，或许可以。”
还没等小伙伴们为这个兄控翻出白眼，木文又道：“所以这道题，最正确的解法应是——”
众人异口同声：“结盟！”
“对，”木文坚定道，他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友：“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的结盟，而是大批量的结盟，要想要拥有如此坚固的盟友，就必须展现我们的实力和诚意，武备库不可或缺。”
还有什么能够比向结盟又缺少
“所以……”徐增寿露出了几分狡诈又幸灾乐祸的微笑：“他们那些一入场就开始抢夺旁人武器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对吗？”
“没错，对己方人下手，”木文忽然露齿一笑，笑容中满满都是崇拜：“那么即便他最后夺得了胜利，阿兄应当也不会任用他。”
顾及身侧的小姑娘，“阿兄”二字他说的很轻，但徐增寿和邓源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于是方才被墙压下去的白眼最后还是翻了出来。
同时，他们也不由为自己选择的方向暗中感叹，又为能解答出这简单考题下头的隐藏考题而庆幸。
这是一场选拔勇士的考试，是选拔才干的考试，而选择这些人最根本的目的，是为国领兵，为国守土、也为国开疆。
而从考题可看出，所有人……起码大部分人的目的都是去攻营，也就是说大家都是方向一致的天然友军。
既如此，一个会将箭矢对向自己的友军的人，就算能够成功夺旗攻垒，难道就能够任用他吗？这样的人可以为了一次小小的机遇将箭矢对向自己人，未来未必就不会为了滔天富贵出卖给自己人。
想通了这点后，徐增寿和邓源交换了个眼神，纷纷冲着木文竖起大拇指，并且表示愿意听从他的指挥，而木文则在沉思之后，提出了几条前进路线，期间，还十分认真得咨询了自己队友的意见。
四人说拢后，便踏着月色和星光，冲着他们决定的方向奔袭而去。
夜风带来的凉意削减了暑气，虽然夜间的安全性很值得商榷，但气温的下降无疑让人觉得舒服了不少，尤其是对于生长在北方草原上的猛哥而言，这个温度才是他熟悉的气温。
白天着实太热，热得他都有些迷糊了，这才导致身上多了个窟窿，不过他也没让对方好过，那个胆敢偷袭他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被考官带出去喝绿豆汤了吧。
说起来，那冒着寒气，冷丝丝甜滋滋的绿豆汤可真好喝啊，好想喝……但喝了就代表被淘汰，哎，好纠结的。
正当他脑内乱转的时候，耳廓微动，抬起头来，他的队友正踩着月光欢欢喜喜得走了回来，没错，欢欢喜喜的。
看他走路那轻巧的姿态和脸上的笑容，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好心情。
“怎么了？你弟弟被淘汰了？”猛哥有些同情得问道。
“没有，我改主意啦！”木白欢欢喜喜得取出一根草绳将自己的头发捆扎固定，虽已进入夜间，但眼神神采奕奕：“我准备现在放过他，然后在最后和他们见面。”
“走吧，猛哥，我们先去把任务完成。”
“……哈？”猛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之前不是说先不急着攻营，要先发育的吗？”
“那是对年轻人啦，以你我的实力，可以绕背偷袭，”木白将一路走一路搜集来的箭矢塞入箭囊，又检查了下佩剑，笑眯眯得说：“当哥哥的总得更能干点，好给弟弟制造更多的目标——你说，我弟弟要是千辛万苦打上来，然后发现最后见到的人是我，会是什么表情捏？”
……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素昧平生的弟弟，你快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