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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
作者：墨宝非宝
内容简介
 经年一曲故人戏，你我皆是戏中人。 初遇的傅三爷，是为捧人包下半个场子，喜欢翘着个二郎腿，偏过头去和身边人低语的公子哥。在那灯影里的侧脸，透着一种消沉的风流。 后来她才看清楚，在那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坐的是，白骨成堆，守的是，浩浩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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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雕花灯笼被夜风吹得打转儿，一圈，一圈，绕过去，兜回来。
	灯影晃动，交织如幻。
	仿佛回到了沈家的祖宅。
	她盯着那灯笼瞅了会儿，竟分不清此时是梦是醒，是生是死。
	嫁到傅家这日，没有宾客，走个过场。
	她坐在房内，掀开盖头的一刻，看到个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模样袖着手，靠在门边上，瞅着她：“你是我三哥找给四哥的老婆？”
	这个小女孩是傅家六小姐，和她的夫婿是一母所生，也是今日唯一来看她的人。
	她不晓得如何应付，太阳穴寒飕飕的，轻点头。
	“听说你是我三哥的心上人？让你嫁给四哥的牌位，就是为了你们能见面？”小姑娘走近两步，因着心里揣着好奇，很快就放下和大人学的架子，小声问，“你真是寡妇啊？”
	她目光微闪动了下，一抹不易察觉的难堪，从眼底蔓延开。
	小姑娘又问：“我三哥不会真为了你，把你丈夫给杀了吧？”
	她闷声不响的，不加解释。
	“你可别害了我三哥啊。”这就是小姑娘最后的定论。
	小姑娘走时，下起了雨。
	她左右无事，躺入大红喜被，强迫自己入睡，后来又被来关窗的丫鬟吵醒。她眯缝着一双眼，隐约看到门缓缓闭合，从床榻上坐起身，下了地。
	光绪三十年，沈家遭奸人陷害，满门抄斩，三百七十一颗人头落地，只有她一人被父亲的学生救出，隐姓埋名，忍辱偷生，从十一岁到今日，她几乎快忘了自己也曾被人唤作小姐。而沈奚这个名字，也陌生如斯。
	本应是阴间鬼，却独在阳世行。
	有风拂过，她想关窗，竟闻到了自己指缝间隐隐的鸦片味道。
	烟馆混迹的肮脏气味，让她立刻想到了那些手足委顿、泪涕交横的烟鬼。一时间，涌上太多的情绪，像从下顶着她的心肺，顶到嗓子口，透不过气。那日为了保命，她跟着方才小姑娘口中提到的那个“三哥”回到这里，重重木门合上，不问生死，可却不知道为何会被救。救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能图谋什么？
	她满腹心事，走出垂花门。
	人到了游廊上，正听到更响。二更。
	被刻意压抑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
	两个人影，都穿着西装，其中一个戴着假辫子，另一个索性没戴，摸出了一方白色锦帕，在低低咳嗽着，和身边的人轻声低语着。他在看到自己的刹那，脚步停下，仍是低咳着，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她。
	沈奚被他如此看着，浑身不自在，雨声、更声、低咳声混在一处。
	她听到自己用力在呼吸着，甚至喉咙口也开始发痒，好像这个男人给人的压力，竟觉得要学着他咳嗽，才是对的。“三爷。”她低声唤。
	傅侗文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到了身边人的身上：“没人守她的院子？”
	他的声音低沉，比那夜在烟馆、今日在喜宴上还要低且柔弱。
	沈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柔弱”，可能和他的身子有关。这十日在别处宅子，听到的都是傅三爷自幼身子不好，留洋时还被西洋大夫“开膛破肚”，大伤了元气，又或许就是因为这缘由，退了三次亲，年过三旬，孑然一身。
	“有，”假辫子男人回道，“估摸今天办了喜事，没人想到新娘子能洞房夜出来，松懈了。”
	人都不在世了，何来洞房？
	沈奚腹诽，目光偏了偏。
	傅侗文看出她的心思，直截了当警告她：“如此莽撞，离死也不会远了。”语气不善。
	沈奚微微错愕。
	傅侗文对假辫子男人打了个眼色，对方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到沈奚面前，微欠身。中不中洋不洋的一个礼节手势，将沈奚请了回去。
	那夜，到三更她还在床榻上辗转浅眠，难以睡沉。
	天将亮时，她入梦了。
	梦中是烟馆，破门两旁的砖雕上刻着一副对联：万事不如烟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
	烟馆门旁常年蹲着一群高利贷债主，在堵着每个出去的烟鬼。后门时常有收尸的人，运走在烟馆死了的人。那晚，有个烟鬼走过前厅，挑了个木板床，扔出去几个铜板，就开始了吞云吐雾的夜生活。没人知道这个烟鬼曾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甚至还因为告密了“维新党”晋升两级，一路官路坦荡。当然，除了沈奚。
	她从开始烧烟泡的一刻，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鬼难分、鬓发灰白的烟鬼曾是她父亲的学生，也是当初密告沈家的人。认出这个罪魁祸首的那一刻，她的手都是抖的，可是对方仅是伸出一只手来，和她讨要烟杆。整晚烟雾缭绕，她怕他看穿自己的身份，却又不甘心放过他，独自逃离。冥冥中有老天在翻着账簿，前尘恩怨，竟在那夜有了了结。她并没有下决心杀他，他却死在了她为他准备的烟膏下，几口烟泡过去，这个早已瘦到脱了人形的男人忽然口吐白沫，在魂离躯壳那一刻，双目怒睁，认出了她。那个仇人紧抓她的裤脚，跌到木板床下，尘土中，抽搐两下，断了气。
	她想将人当无名氏送到后门，可没料到，一切都仿佛在一双无形的眼睛下进行。她没能逃脱，本想一死了之，却被人报了官。而来的不只官，还有傅三爷。
	官是骑马来的，傅三爷坐的是汽车。
	那晚，傅侗文用银子摆平了这件事，她听到那个小官还凑在车窗外，和他低声说：“沈家的事，断不可能翻案，三爷保她是惹祸。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日后啊。”当时她坐在汽车后座，听到他用几乎肯定的声音告诉对方：“我能保她今夜，就能保她一世。”
	语气笃定，口气极大。
	可甚至连沈奚都清楚，傅家此时，正逢低谷。
	汽车驶离烟馆，也带着她进入了傅家。
	十日后，她被傅三爷安排，嫁给了已故的四弟。
	短短数日，市井小巷对她的身世来历已经诸多猜测，流传了数个版本。有说她和傅四爷青梅竹马，当年曾是一起留洋的同学，情深不寿，四爷早亡，仍痴心不改嫁入已经声势大不如前的傅家；也有说，她是有夫之妇，和傅三爷情投意合，于是毒害了丈夫，寻个名头嫁入傅家；更有荒唐者，说她是傅老爷养在外头的……唯独无人提及她真正的身世。
	真相，都被悄无声息掩盖了。
	新婚翌日，她才作为“新媳妇”见全了傅家的人。除了回籍养疴的傅老爷，家中未出嫁的三位小姐，大爷、二爷和三爷、小五爷全都在，还有傅老爷的几房姨太太，其中两人眉目与在座的不同，是朝鲜国的人。傅大爷是早年跟着傅老爷在官场混的，派头拿得很足，她出现时，正和傅二爷为了“立宪”还是“革命”争得面红耳赤。
	傅三爷到得晚，入了门，挑拣了离她最远的一处坐下。
	“三弟昨夜是去吃花酒，还是叫局了？”傅大爷揶揄，“你说说你，大烟、女人和牌九，能不能戒了一样半样的？顾着些你的身子。”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啊，大哥。”他如此敷衍，风流尽显，嘴角抿出来的笑，有讥诮和不屑，从眼底漾到了眉梢。
	傅二爷放了茶杯，笑着岔开这话题：“前几日有人送了签捐彩票来，说是逗趣玩的，你们猜这头彩有多少？”傅二爷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五万银元。”
	在座的小姐们都在轻轻吸气。
	于是堂上的议题从立宪转向了彩票。
	沈奚听着无趣，低头看自己的鞋，顺便，留意到傅侗文跷着二郎腿，他落在地上的左脚在轻轻打着拍子。她不觉看得入神了，随着那拍子一下下地仿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还从中猜到了他的不耐烦。
	忽然，那打着拍子的皮鞋停下来。
	她悄悄看过去，有人进来，正在傅侗文耳畔低语。他起身要走，傅大爷又取笑：“这又是要见哪位佳人？”傅侗文微微一笑，刻意瞟了沈奚一眼。
	她尚未做反应，堂内人已有了种种猜想，应对着市井传闻，越发笃信不疑。
	这三爷果然把祸水引到家里来了。
	那日午后，又是细雨绵绵。
	她被丫鬟带到游廊。
	他披着西装外衣，坐在临时添置的太师椅上，衬衫的领口敞开，正在被一个身穿西洋大夫白大褂的男人诊病。大夫的手塞入他的衣襟内，仔细听诊。沈奚想到，在烟馆时那些人议论西洋大夫整日里穿着一身白衣很招晦气，如此云云。
	傅侗文看到她时，抬手示意，大夫收回了听诊器。傅侗文随手把报纸扔到了手边的小矮桌上，冷笑：“一杆烟枪，杀死好汉英雄不见血；半盏灯火，烧尽田园屋宇并无灰。庆项，这句你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大夫淡淡一笑，比画了一个打烟泡的手势：“这个。”
	傅侗文点头，看向沈奚：“这个是我四弟妹，广东沈家，听过吗？”
	如此掉脑袋的事，竟坦然对这个人说了出来。
	“幸会，沈小姐。”大夫竟毫不在意，对沈奚颔首。
	“你好。”
	那大夫似乎知道，傅侗文要与她谈话，将东西收入小箱子，再次向沈奚颔首告辞。等他人不见了踪影，这里远近只剩下她和傅侗文。
	风夹着雨，飘入游廊。
	傅侗文察觉自己衬衫领口还没系上，右手两根手指娴熟地扭上金属纽扣。
	沈奚沉默着走到他的面前，无声下跪。
	他动作微微停顿。
	“谢傅三爷救命之恩。”这些年救了她的不止傅三爷一人，可却都没留下姓名，抑或是至今无缘再见。她这一跪是在还他的恩债，也是在还那无数义士的。
	“沈家昔日追随林大人，为禁烟奔走，这是大义。大义者，不该落得诛九族的下场，”他左手也微微抬起，两手合作，将最后一粒金属纽扣系好，“不必跪我。”
	傅侗文左手从衣衫领口轻移开，摊开手心，伸到她眼前。
	当年震惊朝野、民间的虎门一事，她只在父亲口中听到过，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位傅三爷会提到此事。
	“我让你嫁与我亡弟，并非羞辱刁难，而是为安排你离开，”傅侗文见她发愣，直接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扶了起来，“时局动荡，你以我傅家人的身份才能走。”
	“去哪儿？”
	“英国，去我去过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朋友照应你，”傅侗文想了想，又说，“或者去美国，方才那个大夫就是耶律大学的学生，我们中国人第一个回国的西洋医学生。”
	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她从未敢想。
	“或者，你想去日本，那些革命党人最常去的地方？”
	沈奚心中有惊涛骇浪，半晌也答不上半个字。
	最后还是傅侗文做了结语：“还是看哪里能尽快安排好，就去哪里，如何？”
	“为何要出去？”沈奚问出了心中疑惑，包括对他的，“为何你会想留洋？”
	傅侗文略微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师夷长技以制夷。”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眸子里有着不一样的光。
	傅侗文似乎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抑或是身体不适，不再和她交谈，低而压抑地咳嗽了起来。太师椅的椅背顶端和他脑后的发梢都被雨水打湿了，他浑然不觉，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怀表，像在等待什么。
	他留意到她还在等待，目光微微滑过，就望到别处去了。
	连绵不停的雨，接连十三日。
	临上船前，雨还未落干净。她是匆匆忙忙被人从后门送出来的，坐的是傅侗文的汽车，汽车上，两个丫鬟用布遮住车窗，沈奚不太娴熟地穿上洋装，在下车前，险些掉了脚上的鞋。银元袋子被塞进手里，还有个半新不旧的皮箱子。
	如此被送上船，想要最后见一面救命恩人也成了妄念。
	傅侗文为她订的是上等船票，单独的一个小房间，不宽敞，但胜在有个私密的空间。可就算这样的条件，她还是适应不了长途的海上旅途。
	后来在甲板上因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才从身旁几个年轻读书人的口中得知，在她上船的那日，革命党有了大动作，难怪她会被匆匆送走。
	数月后，船抵达口岸，她提着老皮箱子，见到了前来接迎自己的人，立刻就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你，你不再是被诛九族的钦犯了！”那人毫不在意她的紧张防备，笑着紧紧攥住她的双肩，“大清皇帝退位，再没有什么钦犯了！来！我们去庆祝！”
	码头上每个下船的中国人都在彼此告知这个消息，有愕然的，有惊喜的，巨大的时代浪潮伴随着码头的狂风，扑面而来。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晚在烟馆外的那句话：我能保她今夜，就能保她一世。
	这不是一句旧时代英雄式的示威，而是一句笃定的预言。
	1912年。
	她还漂泊在海上时，满身血债已化为乌有，再不需平反，也没人会去平反。她从一个外逃的死囚，变成了普通人。
	“对了，这是傅先生给你的。这信竟比你早一步到了，快看吧。”
	那人塞了一封信在她手里，她紧紧攥着这封信，迫不及待想要拆开，可又碍于面前的人，迟疑了三秒。那人对她笑着点头，她才拆开了信：
	卿万事保重，如无必要，不宜再见。
	傅侗文
	一月一日

第一章 前朝一场梦
	那日在码头接待她的人，是庚款奖学金派遣的留美学生，据说在这里一年就取得了硕士学位，学校要留他教书，被他拒绝了。
	“我来这里，是要学好本事回国的。”那个男人如此对她说。
	在安置她住下来的第二个月，他回国了。
	唯一一个算是熟悉的人的离开，让沈奚十分不安。她像被人流放在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在那人安排的房子里担惊受怕地睡了三日，想了无数种下场，比如在这里被当作异类除掉，或是卖去隔着一条街的房子里做妓女……
	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让她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她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找到，用以果腹，可到了第四日，再也不能找到任何多余的吃的。老柜橱里被她翻了个遍，最后只有一个金属扁长形盒子里放着的东西吸引了她。
	褐色的，块状，让她想起了大烟膏。
	凑在鼻端嗅嗅，又好像是食物。
	她蹲在老柜子前，借着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仔细看它。
	有人在叩门。
	沈奚心一颤，下意识将这个东西攥在手心，警惕地看向三步外的大门。
	再次，叩门声。
	“沈奚。”门外唤出了她的名字。
	是谁？
	她去开了门，伴随着室外的喧闹，两个提着老皮箱子的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一男一女。两人二十来岁的年纪，都是洋人的装扮。男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笑着脱帽：“沈小姐。”
	女人反倒更大方活络些，直接笑着，握住沈奚的肩：“傅侗文的弟妹？”
	她握着一块不知是否“有毒”的食物，怔怔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过了会儿，从唇角溢出笑来。
	这就是她和她未来两个邻居的初次见面。
	当晚，这对男女住进了这间房子，女的叫窦婉风，和沈奚住在隔壁，男的是顾义仁，在楼下。在将沈奚的肚子填饱后，婉风将桌子狠狠擦了一遍，让它露出了应有的洁净光泽，又铺了一块桌布上去，最后才将一盏灯放在桌上：“真是托了你的福气，我们两个原本是要帮小朋友教书去赚学费，现在全都不用了。”
	沈奚听懂了这句，是在说，傅侗文为他们出了日后的学费。
	“说说看，你想要去学什么？”顾义仁坐下来，笑着打量沈奚。
	沈奚抿了嘴唇，寻思半晌说：“学医。”
	两人诧异对视，顾义仁竟问出了让她意外的问题：“是因为傅侗汌？”
	沈奚略错愕，记起这是自己的“丈夫”，因为不晓得该如何作答，就没吭声。
	倒是婉风用脚踢顾义仁，截断了这场问话。
	“我们来给你安排。”婉风告诉她。
	不知是他们的本事大，还是傅侗文的人帮助了他们。很快，沈奚确定了读书的学校，离正式入学还有三个月，婉风俨然成了她的私人教师，事无巨细，着手衣食住行，让她适应这里的生活。到夏天入学时，她已经习惯了穿短袖子的衬衫和西式裙子。
	傅侗文的信始终压在她的枕头下，在入学前一夜，她鼓起勇气问婉风，自己能否写信给傅侗文。说完这句，沈奚察觉到不妥，又说：“好让他转寄给我的家人。”
	婉风自然认为理所应当：“这倒没问题，只是往来信笺要耗费很长时间，你要有耐心。”
	沈奚颔首：“我知道，他一月一日寄给我的信，二月下旬才到。”
	“这么快？”婉风倒是惊讶，“没有寄上一年，算是好的。”
	婉风给了她钢笔和墨水。
	沈奚将信纸铺在桌上，握着钢笔的手悬在纸上良久，适应着这个笔的手感，也在心底拼凑要给他说的话，斟酌半个时辰，落笔记下的却是琐碎的事。她想这里是美国，他先前是在英国，那么多写一些经历他也不会觉得烦闷，毕竟从未来过，总会有新鲜感。于是越写越有了力气，甚至连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块巧克力的形状都给他画在了信的结尾。顺便标注：苦中带涩，涩中有甜。
	一封信写到天将亮，郑重折叠好塞入信封。
	可过了一日她后悔了。她是因家道中落，几岁就从广东被送到了乡下老宅，才会对这些感到新鲜。可傅侗文何许人也，怎会不认识这个。
	到了十二月也没有任何回音。
	沈奚倒是很会宽慰自己，只是可惜了十三张信纸的内容。
	这期间她从一个完全跟不上的学生，到已经开始听得懂教授在讲些什么，总算是喜事一桩。就连仅用一年读完硕士的顾义仁也惊叹她的聪慧：“你比你的……”顾义仁的话再次被婉风打断，两个人都是抱歉地对她笑。
	沈奚猜到，顾义仁想说的应该是自己比傅四爷还要学得快？
	这一晚，她又在灯下写了封信给傅侗文。
	学着傅侗文的习惯，在信尾写下：
	沈奚
	十二月二十三日
	钢笔才刚放下，她再提笔补了几句，大意是告诉他，在自己到这里没有多久，有一艘很有名的船叫Titanic沉没了。它是从英国出发的，目的地是美国。
	这个航路看上去完全是和两人不相干的闲话，可在沈奚心里，似乎任何能和英国、美国有关的，都像是和他们两个有关系。
	信照旧被封好，寄了出去。
	这次的信很厚，里边有她收集的三份报纸：《纽约时报》《纽约论坛报》和《纽约晚报》。这是她选的一门政治系课程的老教授推荐的报纸。今年恰逢美国大选年，那位老教授对这门课程的要求就是让他们紧跟大选，做报纸摘要和报告。她选这门课程就是因为傅侗文，作业也做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留下来送给他。
	总不能到了她读完医，还寄不到吧？
	翌日，她把信交给婉风时，反复确认这封信是否真的会寄出去。婉风连连保证，她绝没有收到过任何“吩咐”，阻止沈奚和傅家通信，说完还笑着用信敲她的头：“早说了，海上变数大，书信这种东西你要随缘。”
	沈奚摸摸额头，对婉风含糊解释：“写一封信耗心神，丢了可惜。”
	“好了，我保证这信能到傅家。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明天是耶稣诞节，我带你去我的老师家做客。”婉风神秘地对她笑笑。
	这个节日沈奚也曾听同学说过，但并不太放在心上，毕竟这是当地人的节日。而且据婉风所说，傅侗文因为猜到这里的基督家庭都十分热情，会响应号召招待从中国去的留学生，所以特地嘱咐了他们两人，让沈奚尽量避开这些。安心读书，静心读书。
	可是婉风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早已将庆祝耶稣诞节当作习惯。
	沈奚晚上也无事，跟她赴了晚宴，宴后倒是有趣，主人搬出一筐收到的节日赠礼，一一拆开。临行前，招待的主人也给沈奚和婉风备了礼，幸好婉风早有准备，替她备了回礼。
	到了家里，两人嬉笑着拆开盒子，是两份精致的月份牌。
	沈奚翻看着，婉风竟然探手，从她的棉被下掏出了一个被绸缎包裹的物事。
	沈奚笑着，用光着的脚去踩婉风的脚背：“干净吗？放在我睡觉的地方？”
	婉风摇头，啧啧感慨：“漂洋过海，不算干净。”
	沈奚呆了一呆，心忽地被顶了上来。
	婉风轻笑，催促她：“快拆。”
	手指触上绸缎，拆开，是个扁长的木匣子。
	什么？装信的？要如此大吗？
	掀开盒盖，又是两个用绸缎包裹好的东西。没有信。
	沈奚忙乱地拆开，是巧克力和钢笔。
	“这个东西，我刚听到同学说，”婉风先抢过来尝了一口，惬意地蹙了鼻尖，又拿起一颗塞到她口中，“你那颗是什么味道？里边有什么？”
	“像糖……奶糖。”
	婉风还想要再吃，被沈奚拦住：“你行行好，不要都给我吃了。”
	婉风笑起来：“好，好，我们看这个。”
	她拿出钢笔来，仔细读上边的字：Mont Blanc。
	“哦，天啊，这钢笔太漂亮了，”婉风抓住沈奚的手，“你太让人羡慕了，沈奚。”
	沈奚反握住她的手：“信呢，还有信对不对？”
	婉风笑，变戏法一般将信交给她，还颇为识相地趿拉着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家书万金，哪敢私藏？慢慢看。”
	她将那信封裁开，展开信纸。
	时隔一年，他的回信仍是惜字如金：
	带给你的软心巧克力，是领事馆所赠，比利时的新物事，想能抵消苦中带涩。钢笔亦是。卿勿念，善自珍摄。
	九月二十八日
	沈奚的信到的当天，来了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蓝麻布褂子，底下是灰布裤子，入了书房，见到傅侗文就红了眼眶：“我家先生要我来的。三爷，出大事了。”
	傅侗文身子稍向前倾，目光沉下来：“慢慢说。”
	“宋先生遭暗杀。”那人轻声说，眼中隐隐有泪光。
	傅侗文和医生草草对视一眼。
	“先生中弹后，托付了三件事。第一，将所有在南京、北京和东京存的书，全捐入南京图书馆。第二，先生家穷，老母尚在，嘱人照顾。第三……”那人喉头哽住，“请各位继续奋斗救国，勿以我为念放弃责任。”
	话音落地，房内陷入死寂。
	半晌，傅侗文轻声问：“先生可还活着？”
	“含恨离世。”
	傅侗文的眸光微动，冷笑：“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
	医生知道他在说着什么，他们在英国留学时听过的歌剧里，曾出现过这句：
	地狱已成空，厉鬼在人间。
	二爷对宋先生很是崇敬，受此事打击极大，他在报刊上设有专栏，对此事愤慨异常，连写了几篇大骂总统的文章。有人悄悄递了话给傅侗文，让他劝劝二哥，傅侗文表面上答应了，却没对二爷说半个字。
	傅侗文反倒掏了钱，打点那些报社，授意他们想办法保护二爷。
	于是，不久，二爷的稿子再没机会见报。大家都以为二爷是被打压了，连二爷也常在饭席间抱怨，反倒被傅老爷抡起椅子，砸伤了，让他管着自己的笔杆子，不要连累傅家。
	不久，有人递了张名片进府，给傅二爷的，是总统府警卫军参谋官。
	这位参谋官姓陆，在北京城颇有名气，他有个特殊癖好，想杀谁就设宴招待，饭罢再掏枪送人上路。明目张胆，手段毒辣，单去年就杀了不少爱国志士。
	名片没递到二爷院子，反倒被下人先一步送到了傅侗文的书房。
	傅侗文拿着那名片，沉吟片刻：“唤二爷来。”
	“是。”下人离去。
	他在书房用了半盏茶，傅二爷来了。
	傅侗文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警卫军的参谋官要见你。”
	二爷怔了一怔。
	傅侗文指八仙桌旁的凳子：“坐，我陪你一道见。”
	二爷怕连累他：“还是在前堂见吧。”
	傅侗文笑笑，对外吩咐：“带客人来。”
	“是，三爷。”
	不大会儿，陆参谋官进来了。
	他以为要见的是二爷，却不料，自己进的是傅三爷的书房。
	对于这位赫赫有名的傅三爷，陆参谋官曾有幸在八大胡同见过。
	是上月初八。
	彼时三爷为捧人，包了半个场子，跷着个二郎腿，穿着立领衬衫，马甲敞着，偏过头去和身边人低语。那天他只见着傅侗文的侧脸，透着一种消沉的风流。都说他待风尘女子也是彬彬有礼，在一桩桩香艳传闻中，虽是负心郎，薄情却又不寡义，但凡女子提到他，尽是好话，竟无半句恶语。
	当然，那是风月场上的三爷，不是这里的。
	谁都晓得，三爷为人处世，绝非君子。
	从见到傅三爷那一眼，陆参谋官打的腹稿全都作废了，反倒和二爷谈起了民生。
	和和气气，仿佛老友重逢。
	傅侗文始终冷眼听着，一声也不言语。
	这期间，医生进来，为他送了药片和水，他吞了药，撂下白瓷杯的手势有些重。陆参谋官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像得了令，忙不迭推开椅子：“和二爷太投脾气，话密了。时辰不早，我也要去办公了。”
	傅侗文不答，算是默认。
	陆参谋官不敢再耽搁，匆匆告辞。
	傅侗文让仆从将人送走，将陆参谋官送到府门外，傅侗文身边始终伺候的那位医生追出来，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给这位参谋官：“三爷嘱咐，参谋官上月初八在八大胡同想是没玩痛快，这里有张支票，够参谋官在那儿住上半年的。”
	陆参谋官接过信封，手都冷了。
	上回楼里往来恩客无数，傅侗文是如何晓得，在那夜他曾出现过？这一念间，陆参谋官已经明白，日后傅家的人，万万碰不得。
	人走干净了，傅侗文无端记起美国的信和包裹，他找到一把军用匕首，割开包裹，拿出来厚厚一摞报纸和报告，又将身上的马甲解开，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仔细翻看，仆从又抱着一摞书信进来，放到书桌上。
	最上头那封，恰好是美国来的。
	第二年课业结束，公寓热闹了不少。
	又有一批新的留学生被送到这里，大家也会说起国内形势，会讲到宋先生遇刺。
	“宋先生家境贫寒，可当袁世凯派人送给他一本空白支票，保证永不退票，却被他拒绝。先生之志，在家国！我辈当效仿之！”
	“对！如先生所说，‘死无惧，志不可夺’！”
	有泫然泪下者，也有义愤填膺者。
	可如今大总统手握重兵，谁又能奈他何？
	沈奚听着，猜想，自己父兄当年是否也是如此，才落得最后的下场。
	这些人聚在一处，常彻夜畅谈。
	此时沈奚已经选读了外科，除了给傅侗文写信的时间，不舍昼夜苦读，从不参与他们的谈话。相熟的留学生里，也有一位男同学和她同专业，叫陈蔺观，倒是和她很投脾气，两人平素不太说闲话，但凡开口，就是课业。
	两人你跑我追的，学到入魔，上课做不完、画不完老师提供的模型，下课补上。不满足于解剖课、实践课课时，就由沈奚做东，这位男同学想办法，出钱去买通人，让两人旁观外科手术，也由此积累了不少珍贵的手术素材及解剖画。
	只是每每得到珍贵资料，两人都算得清楚，锱铢必较。
	陈蔺观家境贫寒，钱大多是由沈奚来出。有时钱用得多了，沈奚也会抱怨，昔日在烟馆有无人领回去的烟鬼尸体，真是活活浪费了。所有花费她都会记在账上，让陈蔺观记得日后要救活多少中国人，为傅侗文积福。
	婉风觉得沈奚学得过于疯魔，会想办法将她绑出去，听歌剧，看电影，她对这些并不十分有兴致。后来她迷上了心脏，可能教她的人在这个学校却没有。
	教授也说，血液汩汩而出，心脏无法停跳，在如此情况下手术，难度极大。
	“上世纪有人说，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谁敢这么做，那一定会身败名裂，”教授在课堂上笑着，摊开手，“可已经有人开始成功，坚冰已经破除，我们会找到那条通往心脏的航路。”
	大家笑，对未来信心满满。
	等到了第三年，她顺利完成了预定课业。
	教授问她，是否准备继续读下去？若她止步于此，在专业上很是可惜。
	她举棋不定。
	傅侗文从未说过对她未来的安排。
	这一夜她在灯光下，翻看着自己生物学的笔记到快天亮，终于从笔记本下抽出早备好的信纸，给他写了一封信。这是她头次提及“今后”二字，想是内心惧怕，怕他会说“后会无期”，或是“不宜再见”的字眼，她遮遮掩掩，写满三张纸也没说明白这封信的主旨。
	这一回信寄出去，她又从夏盼到冬。
	这晚，婉风和顾义仁都受邀去了基督教家庭聚会。她和陈蔺观切磋血管缝合术，转眼天亮回到家，倒头就睡。再醒来已是黄昏。
	他的信被当作礼物放在地毯上。
	这一看到不要紧，沈奚人连着棉被滚下床，狼狈地抱着信和被子爬回去。
	床头柜的抽屉底层，放着专门裁信封的刀片，今年快过去了，才算用上这一次。
	她小心裁开信封，抽出纸，依旧是三折。
	心跳得急，手却慢，打开纸，又是寥寥两三句：
	我不日将起程去英国，归期不详。至于你的学费，无须挂心，可供你到无书可读之日。匆杂书复，见谅。
	七月七日
	一看这日期，沈奚猜到，他一定没来得及收到信，就已经动身了。
	她内心失落，将棉被裹住身子，脸埋在枕头里。
	褶层里消毒药水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去英国，是为生意还是为什么？还是有什么红颜知己在异国等候？思绪一旦到了这里，越想越离谱。饥肠辘辘，满脑子他要在英国娶妻生子的念头，沈奚再躺不住，翻身下床，勉强算是穿戴整齐，下了楼。
	“我必须马上吃点东西，吃点中国人该吃的。”
	沈奚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连跑带跳地下来，前脚刚落到地板上，就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她一时收不住，很丢人现眼地撞到了扶手上。
	公寓的开放式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都呈众星拱月的姿态，将那个男人围在了当中。
	傅侗文握着个茶杯，灰黑拼色领的西装上衣敞开着，露出里边的马甲和衬衫来，领带好看，衬衫的立领好看，人也……遗世而独立，佳人再难寻……
	天，这是什么要命的话。
	幼时跟着家里先生读的书都白费了。
	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李白杜甫白居易，血管缝合血栓止血带……
	我该说什么？
	沈奚忘了身处何地，身处何时，前一刻还在构想他在英国的风流韵事，此刻却面对面，不，是隔着十一……十三、十四步远的距离，彼此对视。
	傅侗文饮尽手中的英式茶，将白瓷杯搁下，不咸不淡地取笑她：“没想到，弟妹在这里还过着中国的时间？”
	为强调这句调侃，他望了眼窗外。
	已近黄昏。
	一抹斜阳的光，从窗子透进来，落在他的西裤和褐色皮鞋上，仿佛洒下了金粉、金沙。

第二章 今朝酒半樽
	无论受了几年的西洋教育，在她心里，幽静的一个角落里还是立着十来岁在广东，乡下宅子里捧着书卷，看二哥和四哥对弈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藏在记忆深处，沈奚寻常见不着她，可当傅侗文凭空出现，“她”也走出来了，举手投足都十足十的温婉。
	沈奚垂下眼帘，低声唤了句：“三爷。”
	傅侗文目光流转，应了：“在外唤三哥就好，”他说完，又去对身旁的人嘱咐，“此处不比北京城，都叫沈小姐。”
	一句三哥，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昨夜和同学去研习课业，天亮才回来，所以晚了。”她解释。
	傅侗文手撑在腮边，笑：“我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她醉心课业，还是晓得她昨夜与同学研习课业？
	医生也算是旧识，含笑上前，对她伸出右手：“沈小姐。”
	沈奚心神还飘着，没及时回应，医生也不好收回手。
	到她醒过神，却更窘迫了。
	“庆项，知道她为何不理你吗？”傅侗文带着一丝微笑，好心将这窘况化解，“当由女子先伸手，才是礼节。我看，你是忘形了。”
	傅侗文身旁的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也笑：“是啊，别说你同我们一道留洋过，”那人揶揄着，“沈小姐，你快将手垂下来，为难为难他。”
	垂下来？她不得要领。
	“就是，还没见过他对谁行吻手礼过，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奚在众人哄笑中，懂了这个意思，下意识将两只手都背去身后，生怕这位医生真来个吻手礼。那医生本就有窘意，再看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动作，更是苦笑连连，他气恼地挽了衬衫袖口，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势：“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哥，就喜欢捉弄女孩子。”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用眼风去扫傅侗文：“庆项你又错了，三爷偏爱偎红倚翠，并不喜好捉弄良家女子，尤其这女子还是自家人。”
	大家又笑。
	傅侗文懒理这些话，也不反驳，反倒说：“你们这些人，不要欺负谭庆项老实不多话，他这人心思密，很有皮里春秋的。”
	眼镜男人忙比个脱帽的姿态：“谭兄，得罪了。”
	医生又是无奈地摇着头：“罢了，我惹不起你。”
	沈奚在这满堂笑语里，望着他。
	戴眼镜的男人察觉了，将搭在桌上的手肘挪了挪，有意撞上傅侗文的小臂，促狭地笑着，摆了个眼色：提醒他这位“弟妹”在看他。
	傅侗文一抬眼，她即刻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下的高跟皮鞋。
	清清白白的对视，在这些阔少眼里倒都成了眼神勾连，欲语还羞。
	当初关于这位四少奶奶和傅三爷的传闻，真真假假的，大家都听过一耳朵。今日一见，倒起了旁观一场风月的瘾头。怕是，那婚事真是幌子吧？
	几个公子哥在笑，心照不宣。
	戴眼镜的男人将身子坐直：“沈小姐当年，是如何和三爷认识的？”
	“我……”
	沈奚被问住，为何要问三爷，不该是如何和四爷相识才对吗？
	傅侗文不给他们窥探的机会：“散了吧。”
	他下了逐客令。
	主人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拖延，识相告辞。临走了，还有人和傅侗文低语，此处风月场的人太过外放，喧嚣有，却没了能让人一瞥惊鸿、摄人心魄的佳人。那人又问傅侗文的归期，傅侗文语焉不详，挥挥手，将人赶走。
	最后只剩下了傅侗文和医生，还有从家里跟来的仆从，和沈奚年纪相仿的一个少年人。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空置的房间已经被收拾整洁，傅侗文入房休息，沈奚在他的授意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医生为他打了一剂针后，将废弃的针头和药品盒都在废纸里包裹好，拿去了外头。沈奚想瞄一眼是什么药剂都没机会。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傅侗文坐在临窗靠床的桌前，翻看昨日的报纸。
	“今早，我收到三哥的信，”沈奚立在他身前，像等着被检查课业的孩子，“七月七日的，你说要去英国。”
	傅侗文放了报纸，在回想。
	“我七月也给你写了信，想问，是否要继续读下去，”沈奚幼时荡秋千，荡得高了，心会忽悠一下子飘起来，没着没落的，眼下就是这种心境，“你没回信，我又不能再耽搁，已经选了新的课程。”
	她没停歇地，还想再说。
	傅侗文抬手，无声截断她：“欧洲起了战事，倒还没影响到伦敦，可我怕打久了难离开。于是，先来了这里。”
	沈奚轻轻地“啊”了声：“是听说那边在打仗。”
	她就算再幼稚，也不会以为三爷是为了探望她而来。
	傅侗文说的这个，报纸会提到，同学也会议论。
	祸是从塞尔维亚起来的，德奥英法俄相继都被卷入。当时的她没有猜到，后来这场战事愈演愈烈。很多年后这场战争被人称作Great War，第一次世界大战将傅侗文送到了纽约，送到她的面前。若没有这场战争，傅侗文怎么会万水千山到了英国，又仓促赴美？自然也就没有了之后的所有事。造化常弄人，唯独这次，算是好事。
	“那你去英国的事被耽搁了吗？”她问。
	“是去治病，”傅侗文淡然道，“到美国也一样。”
	沈奚颔首：“来这里好，这里的医生也很好。”
	又是一句傻话。
	两厢安静。
	傅侗文垂下眼，将报纸翻到背面，对折，两手握住，认真看起来。
	借着台灯的光，她悄悄端详他三年来的变化，又瘦了些，脸更尖了。沈奚幼年腮帮子圆鼓鼓的，娃娃脸，是以更是觉得消瘦，面部棱角柔和的人才好看。当然，三爷的容貌，也轮不到她来下定论。
	傅侗文眼不离报纸，忽然说：“今夜九点来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她脱口反问：“今夜？”
	傅侗文没否认。
	到晚饭时，婉风和顾义仁才露面。
	同在屋檐下这些年，三人都习惯在晚饭时说闲话，今夜却是个例外，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满腹心事，又佯装全然无事。婉风和她关系要好，说过好多私密话，只是从未提过为何会来照顾她。沈奚也是如此，一是性命攸关，二是怕连累傅侗文。
	到八点半，她将手中的笔记翻了又翻，心绪难宁。
	九点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平日他们都还没睡。若是被婉风和顾义仁撞上了，怕会误了傅侗文的事。她想到厨房的柜子里有一包桂圆干，平日舍不得吃，想在考试前用来补精神，可一想到傅侗文不远万里乘船到这里，就觉得理应给他用。
	正好，也是去寻他的借口。
	沈奚没再耽搁，去厨房找到那包藏好的桂圆干，又找到鸡蛋，按照记忆里的法子来烧桂圆。锅子烧上水了，她频频看客厅里的钟，心神在火上，又不在火上，险险将桂圆烧干了。忙活着将烧桂圆倒入碗里，再看落地大钟，离九点还有两分钟。
	垫上布，端着碗，她一小步一小步挪着，上了二楼。
	到门外，意外没人守着。
	“三哥。”她压低声音。
	门被打开。
	竟是婉风。
	婉风倒不意外，笑吟吟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轻声埋怨：“看来这好东西，你也只舍得拿来给三爷吃了。”
	沈奚摸不清形势，没说话，跟着进了房。
	书房内，不止有婉风，还有顾义仁。顾义仁像个晚辈似的，没了平日嬉笑，规规矩矩立在傅侗文跟前。烧桂圆的味道很快弥漫开，婉风将碗放到桌上：“这是沈奚私藏的，平日不让我们碰，说是用来大考吊精神气。”
	傅侗文目光一偏，看那水面上浮着的蛋花：“只烧了这一碗？”
	沈奚惭愧：“我不晓得他们两个也在。”
	顾义仁和婉风对视，笑了。
	傅侗文沉吟片刻，从容地将碗端起来：“你们三个，都坐。”
	那两人没客气，答应着，将屋子里的椅子搬过来。
	除了傅侗文占着的，一人一个，刚好少了一把。婉风和顾义仁自然不敢坐床，自顾自坐下，佯装无事。沈奚本就因为忽然多出两个人，局促不安，此时面对没有椅子的情况，更是纠结了，她踌躇着，是否要和婉风拼坐在一起，又怕对傅侗文显得不尊重。
	“我出去，搬一把椅子来。”她终于拿定主意。
	傅侗文不甚在意，指那张铜床：“坐床上。”
	沈奚仍在犹豫，可大家都等着她，也不好多扭捏，还是坐了。
	只是挨着边沿，不愿坐实。
	在这场谈话之前，沈奚还在猜测，傅侗文和婉风他们要说的是风雅笔墨。未料，却也是询问两人的课业。一问一答，两人很有规矩，沈奚也渐渐听出了一些背后的故事。
	这几年来美国的留洋学生，大多是考取庚子赔款奖学金，绝少部分才是家中资助。
	说起这个奖学金的来历，顾义仁曾唏嘘感慨过。八国联军烧杀掠夺，到最后却要中国赔钱，当时的驻美公使游说各国，要回了一些赔款。美国指定退还款要用在留美学生的身上，才有了这个奖学金，建了清华学堂，送出了公派的留学生。
	顾义仁说这些时，神色复杂，又是为苦读的学子庆幸，又是为曾蒙难的家国悲哀。
	沈奚自然猜顾义仁也是庚子赔款留学生中的一员，而婉风作风洋派，更像是家中资助。可在今晚，全被颠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晚清小官家中的小姐，父亲获罪，流放边关，另一个是戊戌时变法被斩杀的志士后代。二人都是受了傅侗文的资助，被送到了这里。
	和她一样，没什么差别。
	或许唯一有差别的是，她因形势危急，索性被三爷安排了傅家的名分。
	可傅侗文从头到尾，又没提到沈奚的身份是掩饰，是保护。他不说，沈奚也只能保持沉默，听着那两人在感慨着受三爷的恩惠，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而在婉风和顾义仁眼中，沈奚仍旧还是傅家的四少奶奶。
	婉风和顾义仁说完课业，傅侗文用手背碰面前的瓷碗。
	“凉了吗？”婉风问。
	傅侗文摇头，问沈奚：“汤匙有吗？”
	沈奚立刻立起身：“我去拿。”
	傅侗文手撑着桌子，也立起身：“坐久了，人也乏了。”
	于是傅侗文与她一道去厨房，沈奚端了那碗烧桂圆。
	婉风和顾义仁认为他们是“自家人”，不再打扰，分别回了房。
	灯下，沈奚给他找到汤匙，放在瓷碗里，递给他。
	傅侗文倚靠在干净的地方，用汤匙搅着桂圆干：“上回吃这个，未满十岁。”
	沈奚未料到他会和自己话家常，含含糊糊地应着：“我还是在广东的时候。”
	傅侗文饶有兴致，游目四顾：“傍晚你说要吃些中国人吃的东西，是什么？”
	他竟还记得那句话。
	“前些日子买了个锅，想做一品锅，你听过吗？码放好了食物，从上往下有蹄髈、鸡，还有菜。不过这里我选读过农学，菜的品种和中国不同，菜也许要挑不同的来煮，倒是肉都差不多，”沈奚感叹，“来这里才晓得，不管洋人、中国人，吃的肉都一样，牲畜也一样。”
	“难道你以为这里的牛会有六只脚吗？”傅侗文问。
	沈奚默认了自己的傻气，接着说：“继续说那个，有留学生告诉我这叫大杂烩，他们说在家乡差不多是这么大的锅子。”
	沈奚两只手比画着，约莫两尺的口径。
	“和炒杂烩差不多？”傅侗文在猜一道广东菜。
	“不，我说的这个是水煮的，端上来水还在沸。”
	候在门外的少年终于憋不住，硬邦邦地接了句：“我们家乡管这叫‘全家福’，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能放蛤蜊和鸡蛋，荤素搭配，各地不同。”说完又趁着傅侗文低头吃桂圆时，用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责怪，“三爷早吃过。”
	原来这样。
	傅侗文早知是何物，却顺着她说下去，还佯装会错意。
	沈奚抿了嘴角。
	“为何不说了？”傅侗文回望她。
	“三哥……”
	“怎么？”傅侗文偏过脸来，想听清她要说的话。
	可就是这个迁就她说话的姿态，将她到嘴边的话又截断了，灯是半明半昧，他的眼也是。
	此人此景，是西沉的余晖，染满天际的火。
	沈奚莫名地记起，那夜他出现在烟馆时的情景。
	她被绑住手脚，蜷缩在肮脏的地板上，身边就是那个死人。身后是一条大通铺，木板挨着木板，那些骨瘦如柴的烟鬼就是一个个活死人，不留缝隙地挤成一排，握着烟斗在灯火上加热，一口升天，一口入地。有个乞丐在捡包烟泡的纱布，佝偻着身子半爬半行而过，多一眼都不给她。
	官员被人唤出去不一会儿，傅侗文走入，看到她。
	她还记得，他走了三步到自己面前，弯下右膝，以一种迁就着她的半蹲姿势，去看她的脸：“挨打了？”
	这是他此生对她说的第一句。三个字，疑问句。
	“怎么？”傅侗文见她这模样，又问。
	沈奚一下就回了魂：“你傍晚睡那张床，还习惯吗？”
	这又是什么蹩脚的话。
	“还可以。”他将碗搁下，左手撑在陶质台池的边沿，手指自然地搭着，食指和中指在轻轻打着节拍。沈奚留意到了。傅家厅堂，他也是如此用脚打节拍。想来……是不耐烦了。
	傅侗文没有表露丝毫的异样，却已看破了她的局促，见她接不上话，随即又说：“我行李箱里有几本《The Lancet》，明日让人拿给你看。”
	“《柳叶刀》？”她惊讶。
	他怎会收集医学杂志？莫非他过去也是学医的？可又不像。
	傅侗文看出她呼之欲出的疑问，先作了答：“他们没和你提过，我四弟就是学医的？”
	“是有提过半句。”她记起来。
	“哦？”傅侗文微笑低声问，“为何是半句？”
	“因为，”她回忆当年场景，低声解释，“因为他们怕我伤心，因为……”
	他又读懂了她未说的话：“因为我给你的假婚姻。”
	她点头。
	傅侗文将左手抬起，指向门外：“走吧，我们上楼。”
	这一晚的九点之约到此结束。
	沈奚以为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有大把时间相处，未承想，次日他就离开了纽约。倒是将前夜说好的医学杂志留下了，还有一个信封，里边是巴黎街头的彩色照片。
	除了这些，没留下半个字。
	沈奚坐在早餐桌上，和婉风肩挨着肩，细细看这一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巴黎街头，一个个房子彼此挨着，没有丝毫缝隙，像被人摆放好的洋火盒子，共用着同一个狭长的屋顶。只是每个房子外面涂了不同的颜色，白色，浅咖色，深咖色，绛红色。
	“你看，他们的店招牌上是有英文的。”婉风指房子上的店招牌。
	果然是用大写字母写着旅馆的英文。
	没有去过法国的婉风为看到这些照片而兴奋。
	沈奚将这十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想在其中看出什么不同。
	“三爷昨夜和你又说了什么？”婉风趁机问。
	“没有，”她坦白交代，“没有什么。”
	“怎么会，”婉风将下巴压在沈奚的小手臂上，“你们在厨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我想下去，又不敢，怕你们在说家事。”
	哪有家事，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得清说了几句。
	沈奚不好反驳，笑笑，想把这话揭过去。
	“当年我第一次见三爷，就是在离开的船上，他亲自来送我和顾义仁。”
	是他亲自送？
	沈奚想到自己仓促离开的那日，想见他一面都是妄想。
	“嗯，”婉风像在自语，“也不晓得三爷去看老朋友，何时能回来。”
	看老朋友？
	沈奚发现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婉风的每一句，都是她不清楚的事。
	为了了解得更多些，从不打牌的沈奚竟也堕落了。
	从纸牌到中国牌，只要他们有牌局，她就去观望闲聊。渐渐地，顾义仁和她闲谈也会说起许多事，也是她闻所未闻的。
	傅家老爷和大爷是政客，二爷是做学问的，四爷行医。
	三爷呢，原本也是做学问，因为有人攀附傅家，赠了许多的工厂和公司的股票。几位少爷对实业都不感兴趣，三爷就用钱从家中兄弟手里收了所有的股票，又从官银号借了百万白银和几十万的银元，自办了厂子。但这些都不是傅侗文亲自出头做的，自有管事的人，所以这些仅仅是外人知道的生意，不该让外人晓得的，顾义仁自然也说不出。
	三爷有钱，人尽皆知，可三爷究竟有多少钱？鬼知道。
	“光绪三十年，能从官银号借出这么多白银的，全北京城也只有三爷了。”顾义仁对傅侗文的魄力和手腕都很是推崇，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沈奚听到“光绪三十年”，心被牵动。
	她将手里的纸牌放到桌面上：“我又输了。好了，你们继续，我去看书。”
	后来那几本《The Lancet》被陈蔺观发现，死乞白赖借走了。沈奚原本舍不得，可一想到陈蔺观也是为了学业，就答应了。
	只是将书包裹妥当，给他前，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弄脏、弄破、弄丢。
	日子如此磨蹭着，快要到新的一年。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仍是空着。
	从耶稣诞节到新年，学校和公司企业都会放假。这三年，婉风因为受到那些基督家庭的影响，对自己的信仰已经有了动摇，起先受邀是礼貌回应，贪图节日热闹，今年婉风就开始对她说，她也许真的要信教了。婉风说这句话时，还有着顾虑：“三爷……应该不会生气吧？”
	沈奚不懂她的意思。
	“你忘了，三爷一直嘱咐我们，不要让你和基督家庭走得太近？”婉风提醒她。
	“我觉得他这么说的意思，是怕他们太热情邀约留学生，影响沈奚的学业吧？”顾义仁猜想。
	“还影响什么？”婉风哭笑不得，“她难得陪我们打个牌，也是‘罪过、罪过’地忏悔。”
	沈奚被逗笑：“你们走吧，我去收拾屋子了。”
	她一直惦记着走廊尽头那个窗子许久没擦了，想去弄干净。毕竟那窗子临着傅侗文的房，不能太难看。于是在婉风和顾义仁走后，她端了一盆清水，到二楼去干活了。
	她懒得烧热兑进去，盆里的水冷得刺骨，像浸着大块的冰坨似的。这让她想起在大烟馆，那扇永远透不过光的窗户，被烟熏得黑黄。
	那种地方，老板也不会想让他们擦玻璃。
	隔着窗子，能看到街对面的店口，金短发的男店员也在玻璃门内，在摘棕树上挂着的装饰物。今天是三十一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一辆车驶到店门口，下车的是个黑发男人。
	沈奚握着抹布的手停下来一秒，复又用力擦了两下玻璃，想看清入店的那个男人。太像是傅侗文身旁一直跟着的谭医生了。没多会儿，男人推门而出，果然是他。
	那车上的，一定是傅侗文。
	沈奚将抹布丢到水里，端着盆到洗手间去，将脏水倒了，来不及洗干净水盆就丢到了水池下。收收整整，缓了口气，这次再不能像上回那么狼狈了。如此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才将拖鞋换成了高跟皮鞋，去一楼。
	可人才走到半途，就听到门口有了争执。
	沈奚飞跑而下，看见身着黑色呢子西服的傅侗文立身在厅堂，回身看门口。起争执的是他的仆从和一个青年学生。那青年手握成拳，想要和傅侗文动手，却被少年挡着，身后又有两个中年仆从阻拦，被三人活活困在了门廊间。
	“陈蔺观？”沈奚错愕。
	“我先不和你说，沈奚，”陈蔺观挣扎着，指傅侗文，“这个人，我要和他说。”
	傅侗文单手取下黑色的帽子，看向沈奚：“你认识他？”
	“是中国留学生，也在学医，”沈奚声音低下来，“陈蔺观，我信上和你提过。”
	傅侗文想是记起了这个人，没再和他计较：“将人请走。”
	他掉转头，上楼去。
	“傅侗文，”陈蔺观大喊，“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父亲煤矿公司的股票都送到你家去了，你和你父亲，不，是你！是你用了手段，让我父亲交了辞职书！你抢走了我父亲的所有公司股票！”
	傅侗文脚步未停，甚至面上都无甚波动，和沈奚擦肩而过。
	外头有雪，他的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留下数个足印。
	少年见傅侗文上了楼，推开陈蔺观，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若还想回国，就对三爷客气些！”说完，跟上了傅侗文的脚步。
	因为沈奚说认识他，少年经过沈奚身旁，对她也是冷剜了一眼。
	沈奚被瞪得没有脾气，忐忑看了眼楼上。
	直到两个中年男人将陈蔺观一左一右拽出门廊，她才回过神来，跑出去。
	因为傅侗文用了一个“请”字，中年仆从也没动粗，将陈蔺观推到街上，作罢。
	“陈蔺观，你刚才太过分了。”沈奚低斥。
	“你和傅家有交情吗？沈奚，你竟然和傅家有联系！”陈蔺观马上握住她的双臂。
	沈奚无措地看四周，街道对面的店门口，那个金发店员在望着他们。
	“是，对，”她急声反驳，“同你有关系吗？你有什么权利在我家骂他？”
	“你是他什么人？”陈蔺观抓到症结。
	沈奚被问住。
	“傅家一家人非奸即恶，又是北洋军一派！那个傅侗文仗着家里势力，强要了多少公司股票？你知道吗？他逼得多少搞实业的人倾家荡产，你知道吗？”
	沈奚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使劲推他：“你走吧。”
	一辆马车行驶而过，驾车的人和车上的小姐都在张望他们两个争吵的人。
	她对傅侗文的过去一点了解都没有，除了救过她，除了资助婉风和顾义仁，没人给她说过这些话。所以她没法子替他辩解，可她听得心里有气：“还有！你记住，Lancet就是他带给我的，你平日去看人做外科手术，塞给人家的钱也是他的！”
	陈蔺观被她的话压住，脸涨红了，眼睛急得发亮发红。他从怀中掏出了报纸包裹好的杂志，倔强地丢去了地上：“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
	杂志从报纸里滑出来，落在泥泞的雪水里。
	沈奚一把将陈蔺观推开，将那几本杂志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回公寓。
	“沈奚！”陈蔺观冲口而出，叫她。
	门口的仆从将他拦在外头，绝不给他再进半步的机会。
	沈奚抱着杂志，从客厅跑上楼。
	到二楼楼梯口时，傅侗文正站在走廊尽头，右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在看窗外。
	他端着一副公子哥儿的身架，和那日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看上去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但其实，他们的“和气”是居高临下的，带着看戏人的慈悲和冷漠。
	你以为你能入得他们的眼，或许你只是一个任他们品评、看赏的戏中人。
	傅侗文听到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离得远，她分辨不出他的喜怒：“方才，对不起。”
	傅侗文像是不领情：“为什么替别人道歉？”
	若不是因为她，陈蔺观也不会认得这间公寓，更不会有今日这场飞来的冲突。沈奚抱着杂志，还在心疼着，不敢让傅侗文看到被弄脏的封面。这是被妥帖收藏在他的行李箱，远渡重洋送到这里的杂志。海上颠簸，长途风雨都没让它们有任何损伤。可偏就在她住的公寓门外，如此轻易就被糟蹋成这样子了。
	四面楚歌，虽然敌人只有上帝一个，但她觉得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和她为敌。她是被逼退到水边的西楚霸王……
	或者是虞姬……又没那么美。
	“去换身衣服。”他说。
	沈奚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原来衣裳已经被杂志上的泥水弄脏了。
	原来，他早看到了脏了的杂志。
	她低着头，颈后被压了千斤重，不作声。
	傅侗文倒对这个不气不恼，他对外物一贯没什么情感，更何况只是几本杂志。
	“今天不用做功课，是不是？”他问。
	“嗯。”她听到自己有了回应。
	“我们去过新年。”
	“去哪里？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沈奚望向他，因为想要弥补刚才的事，愈发紧张，“可我没什么好衣裳，怎么办？去的地方，或是要见的人对你很要紧吗？”
	“去一个没人会注意到你和我的地方。”他回答她。
	临行前，傅侗文递给她一个新的宽边帽。
	可这帽子配她的裙子，太正式了。沈奚虽这么想，又看他身上深棕色的斜纹软呢外套，立刻认定自己还是需要一个宽边帽，才像是个样子。
	可他的措辞和最后去的这个地方，真是——
	天差地别。
	她以为是个僻静之地，未料，是满座绅士小姐的电影院。
	沈奚站在影院内的大幅黑白海报前，留意到上边的首映时间，就是三天前，1914年12月28日。还是新片子。也不知道傅侗文这一个月是在何处，竟然知道《Cinderella》在这里的上映时间。这个故事婉风提到过，她很喜欢灰姑娘的爱情，但只在招待绅士小姐们的大影院里才有，她没闲钱看。
	“海报很特别？需要看这么久？”傅侗文站到她身后，也去端详墙面上的这张宣传画。
	这是离开公寓到现在，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看首映时间，”沈奚抬头看他，“你不在纽约，竟然还知道最新的电影？”
	“一个朋友送的票。”傅侗文将手臂打弯，目光示意，沈奚学着周围小姐们的样子，将手绕到他的臂弯上。只是手指虚虚拢着，悬在他衣袖上方。
	“没试过这样挽一位先生？”他用中文问。
	沈奚轻摇头。没人可试。
	傅侗文不动声色，抬高了一寸手臂，让她的手踏踏实实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她暗自松了口气。
	一路上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初次将一具尸体开膛破肚……
	万幸，过去了。
	两人入场晚，幸好是包厢，不会打扰不相干的人。
	安静的电影院里，默片的黑白画面铺陈开来，时不时插入字幕来解释主人公的对话。沈奚看得不十分入戏。这样一比较，还是听戏好，唱腔做足，至少有个热闹瞧。
	高跟皮鞋的短跟沉入地毯里，软绵绵的，她轻轻地将鞋跟在地毯上敲了敲，聊以自娱。
	傅侗文笑着问她：“像在受刑，是不是？”
	“是，”反正左右无人，她放心大胆地用中文说，“看一次新鲜，多了肯定是折磨，”她用两指按住自己额头两端的太阳穴，“全是黑白影子在眼前晃。注意力慢慢就散了。”
	不过虽然看得很不得劲，倒有一点是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多了。
	一想到傍晚的事，她还是有内疚：“有什么是你没有尝试过的，我能带你去就好了。”算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傅侗文寻思了会儿：“你可以给我买一份爆米花。”
	这个容易，只是这种高档地方也不卖，大概……她想，在看马戏的地方应该能买到。
	“终于和我说话不紧张了？”傅侗文打量她。
	沈奚点点头，被他看得脸烫。
	“既然不紧张了，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你喜欢吗？”他用目光去扫场内。
	沈奚会意，他在问电影。
	“我们中国人喜欢热闹，这个太单调乏味了。如果……”她看屏幕，小声说，“以后有有声的电影，会好很多。”
	“有声电影？”傅侗文笑，“很大胆的想象。”
	沈奚想了想，又好奇于他的留学生涯：“你在伦敦，也常看这个吗？”
	傅侗文摇头：“看过两次歌剧。在那里很无趣，女人的出现是为了炫耀珠宝，男人……”
	包厢门被打开。走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沈奚被吓了一跳，傅侗文脸上的笑容反倒浓了一些：“这场电影有五十几分钟，乌尔里希先生已经错过了半小时。”
	傅侗文说着，起身，和对方握手。
	原来，他今晚真正要见的人，才刚出现。
	包厢有两排座椅，原本傅侗文和她坐在视角最好的前排，这个男人进来后，他们并肩坐去了后排。那里视角虽然差，却最适合闲谈。沈奚依旧端坐在原位，听到包厢门再次被打开，是医生的声音：“这里空气太差了，我让司机在外候着，等你们谈完就走。”
	没有傅侗文的回应，沈奚猜，他是用手势做了回答。
	包厢门再次闭合。
	傅侗文和这个客人开始熟稔地用英文交谈。
	“我的妹妹说她不喜欢这个。看来，我们没有合作的缘分了。你知道，在中国，这个产业通常是要有黑背景的人来掌控，很麻烦。”
	“傅先生，这只是一个小生意，你感兴趣，我可以送你一个电影院，你觉得麻烦，大可以忘记我对电影院的提议，”对方笑着回应，“你该清楚，我想做的是鸦片。”
	短暂的安静。
	大屏幕上，出现了英文字幕，王子说要召开宫廷舞会，他想寻找他的意中人。
	沈奚甚至读不清字幕，整个人的神经都被吊在“鸦片”上。
	“万国禁烟会才没过去几年，这恐怕不是个好生意。”傅侗文在打太极。
	对方笑：“傅先生，你是想要让我表现出更大的诚意吗？大家都清楚，你们的政府虽然在禁烟，可并不能插手租界。你看，租界里的鸦片生意如此火热，你们中国人离不开这个，相信我，这是必需品。”
	这位乌尔里希先生不只想要表达诚意，还有对中国人的轻蔑。也许他并非有意，但这种轻视包裹着字字句句，冲击着她。
	她想象不出傅侗文的神情是如何的，直觉他不会高兴。
	傅侗文看似漫不经心，将手搭在沈奚的椅背上，手指微微打着节拍，不经意碰到了她的背脊。沈奚下意识要回头，他察觉了，倾身上前，说话的气息直接掠过了她的脸：“看，他遇到灰姑娘了。”
	他说的是电影。
	也是在提醒她，专注电影，不要回头。
	这不难理解。
	沈奚忙端坐好，认真盯着银幕。
	傅侗文将身子坐直，继续陪对方聊着鸦片生意。就连沈奚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耐和隐忍，可这里是异国，不是北京城，他再有脾气也只能虚与委蛇，敷衍应酬。
	黑白的画面里，舞会开始，王子搂住了他的心上人，在旋转舞蹈……
	从没有一刻，她会像现在这样期盼大结局的到来，不是为了看到爱情的圆满，而是为了让那个讨厌的商人消失。
	终于，电影接近尾声，包厢外的观众席亮起了灯。
	沈奚也顾不得此时鼓掌有多怪异，刻意拍手。乌尔里希先生举着雪茄，敷衍地击掌。
	傅侗文用英文说：“真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是不是？”
	乌尔里希先生不太感兴趣：“我想是的。”
	“很高兴与您的会面。”傅侗文从座椅上立起身。
	傅侗文伸出右手，和对方握手告辞。
	这场会面并不算愉快。
	散场后，他们离开电影院。
	司机在和路边等候的司机们告别，用英文说新年快乐，为他们开了车门。
	影院门口临时摆放了两幅广告。沈奚坐上汽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广告语。
	傅侗文比她后上车，和她隔开了两拳距离，并肩坐在后排，整个人都陷在沉默里。
	沈奚故作轻松地问：“你猜，我看这场电影，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傅侗文视线微斜，也看向窗外。
	“三两滴入口，清洁你的口腔，让牙齿永远坚固，远离难耐的疼痛，”她笑着用英文背，“是不是毫无偏差？”
	他常观人生百态，如何看不出她的想法，是怕他还在为方才的事不愉快。
	傅侗文将眉眼舒展开，遂了她心意：“当初来，半句英文不会，是如何过来的？”
	“背，”沈奚很开心，把他的注意力拉到了别处，“看到什么背什么，拿到词典背，拿到报纸背，拿到餐单也背，中邪一样。”
	傅侗文忽然一笑，去敲她的帽檐，宽边帽的前檐一沉，完全挡住她眼前的光线。
	“还不算太笨。”
	凌晨三点。
	傅侗文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灯光在绿色灯罩下，并不强烈。他将座椅拖到窗畔，推开窗，去吹风。
	“你这样，就算十个医生也救不了。”谭庆项将一杯水硬塞到他手里，去关窗。
	“我想要水泥厂、棉纱厂，想要玻璃厂，他们却还想把全世界的鸦片送到中国来，”傅侗文抬高水杯，喝了两小口润喉，“全国都在禁烟，租界的合法经营烟馆却越来越多，他们的上帝呢？他们的地狱呢？”
	谭庆项深知傅侗文对鸦片的痛恨，任由他发泄。
	忽然一声碎响，玻璃杯的杯壁竟在傅侗文的手上被捏碎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开，这股邪火总算发出来了。”谭庆项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他也顾不及那些玻璃碎片，忙取来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凌晨四点。
	她在厨房点了一根蜡烛，电灯坏了，新年遇到这种事，不算是什么好兆头。沈奚原本是想来冲泡一点奶粉，助眠，在发现电灯坏了，摸黑找到奶粉罐子的同时，决定找到蜡烛，研究一下怎么将电灯修好。
	修到半途，发现，没法子再继续了。术业专攻，还是留给干这个的人吧。
	于是，她在蜡烛的火光中，烧了热水，披着衣服还是冷，于是将两只手掌围在水壶旁，烤火。等火烧开了，她翻找出和碗一般大小的早餐杯，倒奶粉。
	不觉想到昨晚，包厢里，他和那个人的对话。
	“还够冲第二杯吗？”疲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傅侗文手臂撑在门框上，看她像耗子一般搬空厨房的橱柜。
	沈奚被吓得不轻，奶粉应声洒落一地……
	傅侗文叹气：“看来是不够了。”
	“……我把我的给你？”沈奚指自己的早餐杯。
	“不用，谁让我晚上带你看了一场极其无聊的电影，这算是报复。”
	“没有，”沈奚明知道他在逗趣，还是解释，“不是报复……”
	沈奚看到他手上的纱布，话音戛然而止，没等来得及问，傅侗文已经摆手：“不要问我的手，我们说些别的。”
	她莫名焦灼，伤口深不深？怎么来的？回来时不还好好的？
	话被逼到嗓子口，又不让问。
	“我第一次到伦敦，人受到很大冲击。”他忽生感慨似的，和她说起了遥远的事情，从他和四爷到伦敦讲起，说到许多见闻。
	此时的他，带着手伤，在蜡烛微弱的光下，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异国飘荡过多年的留学生。如果他不是傅家的三爷，也许就是归国后，受雇于大学学堂，四尺书桌，藤椅端坐的大学教师。他的书桌右上角，必会摆着水晶墨水瓶，一瓶红，一瓶蓝。
	他在讲述过去，她在心中描绘。
	在猜想，倘若他去做学问，会是如何形容。
	傅侗文似乎有很多副面孔，善恶忠奸，九成九都是沈奚从别人的话里听来的。可这一昼夜，她也亲眼见到了他诸般模样，每一样，都在意料外，又在想象中。
	“我记得，你在信上说，你对心脏外科感兴趣？”
	这只是她上百封信里的某两句话而已。
	沈奚点头，又摇头：“半年前，我已经听老师的建议，选了一位骨科导师。”
	傅侗文讶然：“这次我去加利福尼亚，为你询问专业方向，我的朋友也是这个建议。”
	好巧。
	“初到英国时，侗汌学医也像你，入魔成瘾，”傅侗文将早餐杯端起，轻抬了抬杯子，询问她，“问你讨半杯奶粉喝，口渴得很。”
	“你都喝好了。”
	“一人一半，”傅侗文笑，取出另一只早餐杯，对半分了，递给她，“在中世纪欧洲，外科地位极低，和理发匠地位差不多。那时国王的亲信掌管全国理发师和外科协会。这是侗汌给我讲的。”他喝着杯子里的牛奶，“他也喜欢外科，可惜他去读书的年月，这个学科的发展不好。为什么你选了骨科？”他问。
	“会更有用，”毕竟心脏外科面对的难题，暂时无解，“如果我是美国人，我会选心脏外科。”去解决难题，去想办法让心脏在手术期间停止跳动，不再涌出鲜血。可在现阶段，这是天方夜谭。她可以选择留在美国，继续这个方向，但何时能攻克？没人敢说。
	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是一生。
	她更想学以致用，尽快回国。那些造福人类的事，就留给更想留在美国的人，比如陈蔺观，他的志向是全人类的医学事业。
	而她的志向，是博采西学，强我中华。
	可沈奚不敢对傅侗文说，她怕现在的自己说这些，太过幼稚。
	可傅侗文却在等她继续解释……
	“就像，”沈奚努力措辞着，低声说，“我们当务之急是修建铁路，而不是购买豪华列车。”沈奚说完，又怕解释不清，再举例，“或者说，我们先要让大家都吃饱肚子，而不是让每个人都学习去喝红酒和伏特加。”
	“词不达意，”傅侗文笑着点点头，“不过，听懂了。”
	沈奚抿嘴笑着，很庆幸自己表达清楚了。
	傅侗文端着那半杯牛奶上了楼，和沈奚在她的房间门口分开，还颇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打开门：“祝你拥有一整晚的美梦。”
	傅侗文说完，再次举起早餐杯，笑意浓郁：“晚安，沈小姐。”
	随后，门关上。沈奚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和那门关上的瞬息重合了，啪嗒一声，门被他亲自从外关上。
	脑海里，是停滞的光影，他举杯道晚安的那一个画面，久久不去。

第三章 沉酣戏中人
	冬天过去，她开始上课以后，傅侗文也开始了他在美国的社交活动。
	她每月能见到他一两次，偶尔会问到她的课业。一问一答，总是他说得多，她答得少，反倒是顾义仁和婉风和他说的话多些。三月的一个周末，傅侗文留宿在公寓，这天他精神出奇地好，在客厅和他们一起喝下午茶。大家讨论时事，说实业救国，婉风忽然问到傅侗文常去八大胡同，是否见过能让蔡锷为之倾倒的小凤仙。
	傅侗文笑笑：“未曾有幸。”
	对传闻中的“肆意用情”，倒是从不辩解。
	他将视线落到她身上：“怎么不见你说话？”
	她一不留意时政，二交际圈小，不像婉风和顾义仁，可以这么快交流到国内的消息，实在没谈资，只能端起茶壶：“我去给你们添水。”
	等到她将茶壶端回来，顾义仁正立起身子说：“义仁必当终其一生报效家国。”
	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像在告辞。
	果然，傅侗文的回答印证了她的推测：“保重身子，万事都要想到，‘留得青山在’这个道理。”
	顾义仁慷慨激昂：“三爷放心！”
	沈奚这才觉得烫手，将茶壶砰地放到了桌上，掌心都烫红了。顾义仁和婉风都笑起来，婉风拉住她的手，揉搓着：“就是怕你舍不得，我们今日才说。”
	“你们？”沈奚更是错愕。
	“是我们，”婉风笑了，“我们结伴一道走。”
	沈奚憬然，难怪他会回来，要和众人一叙。
	顾义仁对傅侗文的尊敬是打从心底的，临行前这一夜，喝了个不省人事。傅侗文被他的情绪感染，饮去数杯，沈奚默默数给他满杯的次数，到第四杯时，傅侗文察觉了，望过来。
	沈奚立刻别过头，去看墙壁上挂着的钟。
	“看什么呢？”婉风小声问。
	“要送他上楼去吗？醉成这样，明日如何登船啊？”沈奚耳语。
	“你去好吗？”婉风的手腕轻轻压在她的后背上，求饶，“我想和三爷单独坐一会儿。”话未说完，又将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沈奚，“求你了，我明天就走了。”
	单独坐一会儿？
	沈奚懂了她的意思，女孩子之间不用说穿的那层意思。
	婉风喜欢上傅侗文了。什么时候的事？也许远比她认识傅侗文还要早。
	“求你了。”婉风声音极低。
	沈奚食指指尖下意识滑着桌子，碰到盘子边沿，冰的。
	“我去叫人来，扶他上去。”沈奚妥协了。
	她发现，离开这个饭桌的艰难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以至于跟着傅侗文的那个少年架起顾义仁，要求她搭一把手时，沈奚还在走神，魂不守舍。
	顾义仁到楼上大吐特吐，暂解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跟着收拾，到擦干净地板，看到床上叠得齐整的白衬衫，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针织领带。这应该是他准备归国的“戎装”了。而自己呢？还有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顾义仁在床上翻了身，嘴里咕哝着什么，沈奚凑近听，在说桥梁土建。
	她将棉被摊开，盖在他身上：“再见吧，顾兄。”
	顾义仁自然听不到，梦中和周公诉衷肠，表着建造大桥的心愿去了。
	沈奚坐在床边沿，看床上的一块表，过去一小时了，还没动静。
	她想下楼，怕撞到不该撞见的，可坐在这儿也踏实不下来。她两手撑在身后，挺直腰杆，舒展自己的腰肌，配合着顾义仁，开始背诵《黄帝内经》。虽学西医，但她笃信老祖宗的东西，所以任何中文的医书也从未放过。“总会有用。”这是她常有的论调。
	“心移寒于肺，肺消，肺消者饮一溲二，死不治。肺移寒于肾，为涌水，涌水者，按腹不坚，水气客于大肠，疾行则鸣濯濯如囊裹浆……”
	门被叩响。
	沈奚停下，身后的男人还在讲着他的毕业论文。
	开了门，是婉风。
	婉风双目泛红，在看向她时，像有隐含的一番意思。
	“去吧，去三爷那儿。”她低声说。
	去傅侗文那里？
	沈奚错愕，没等发问，婉风已经将双手握住她的：“这一别，山高水远，你要好好照料自己。明知学海无涯，读不完，慢慢读。”
	“这才三点，道别太早了，”沈奚低声回，“明早我送你们。”
	婉风淡淡笑笑，颔首。
	她离开，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清，道不明的。
	顾义仁的房间在一楼，她出来时，厅堂的灯灭了。
	开关在大门边，她懒得再去，摸黑爬楼梯。
	夜深人静，高跟鞋的鞋跟落在楼梯上，有响声，听得让人心焦。她索性踮起脚跟，快步跑上去，一路到了傅侗文门外，驻足。
	门虚掩着，她想从缝隙看一眼，没有用。
	只得硬着头皮：“三哥。”
	无人应声。
	沈奚轻轻推门，看到傅侗文背对着门，正穿西装：“关上门。”他说。
	沈奚反手将门关上，望着他的背影。
	傅侗文说：“今日是告别夜。”
	“嗯。”她明白。
	“看你的样子，也很伤感？”
	沈奚再点头：“大家都是，尤其……婉风，我想她最舍不得三哥。”
	她觉得这话说得再平整不过，可傅侗文却忽然回身来看她。不言不语的，竟让她心虚起来，窗外唰唰落着雨，从她这里看，能见到雨滴斜砸在玻璃窗上的一个个印子，密密麻麻。
	“你以为，方才她和我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傅侗文忽然笑问，“是不是只要我和一个女孩子共处一室，总能让人去误会？”
	沈奚再次惊讶于他读心的本事，讷讷道：“并没有。”
	虽然这是一句假话。
	傅侗文饶有兴致地笑着：“我说告别夜的意思是，我该离开纽约了。”
	“你要走？和他们一起回国吗？”
	“不，我利用了他们，其实要走的是我。”
	傅侗文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他因为不想与人合作鸦片生意，惹了点麻烦。所以他现在必须走，用顾义仁的身份走。此行隐秘，他带来的仆从都不会跟随，包括那个少年，也会按照他原定的旅程去加利福尼亚的伯克利分院，去拜访他的一位老朋友。
	而顾义仁和婉风也要离开，过了今夜，这里将是一个空置的公寓。
	他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他要去踏青，从北京城东到城西。
	可这是匆匆潜逃，远渡重洋，三个多月的航程。稍不慎就会要了人命。
	“只有你和谭先生？”沈奚急匆匆问，“这怎么可以？”
	他反而笑：“这怎么不可以？”
	傅侗文从书桌上的杂志里翻出了一张支票和一张名片：“叫你来，只是想说抱歉。你们三个都会被安排离开，沈奚，日后没人再照料你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支票递到她眼下：“你去加利福尼亚，换一位导师。”
	天高海阔，他在和她告别。
	沈奚低头看名片上的名字，很有名的一位学者，所以他刚来时，婉风说他去“探望朋友”，难道就是早为她做了另一手的安排？
	“骨科的。”他说。
	沈奚手有千斤重，抬不起，摇摇头。
	她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那时不懂，没见过世面，想得少，正因为那样目光狭隘，才会觉得不过是出国读书。
	现在不一样了。
	离别夜，或许也是诀别夜。
	万里之遥，家国动荡，全世界都在打仗，在逃离，在骨肉分离。
	每一次道别可能都是最后一面。沈奚的心空出来一大块，发慌，不由自主地摇头。
	“我想回国。”她低声说。
	这是一个让他意外的回答。
	“每个地方都是兵荒马乱，”沈奚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因为脑子完全跟不上嘴，“我怕我学成时，没了回国的机会，或者我还没回国，美国就参战了。这些都说不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学成了，反倒客死他乡，那岂不是这些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他终于微笑起来：“你有点像我四弟，迫不及待，好像晚一分钟、晚一秒钟，都要国破家亡了。”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却让人感到了一种极其无力的感伤。
	说完，他沉默着，掏出怀表。
	这是在看时间，也是在考虑。
	等待的忐忑情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她在想，倘若他拒绝，要再用什么理由说服他。
	分分秒秒。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砸得玻璃窗砰砰作响，一定混杂了冰块，才敲得如此起劲。
	沈奚轻轻地换了口气，耐心等。
	“你的前程，在你自己手里，”傅侗文将怀表收回去，“也许，一百多天的航程，你会死在海上。那时，你后悔就再来不及了。”
	这是答应了。答应了。
	沈奚的血液流入心房，她激动得脸颊红红，笑起来。
	“就像Titanic吗？”
	傅侗文轻摇头，笑叹：“医学生大概都是一个性子。”
	死生无忌讳。
	原定计划，沈奚是最晚离开这里的人，自然也没有让她提前准备。
	是以，傅侗文做了决定后，沈奚一刻也没敢再耽搁，冲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搁在床底下三年的老皮箱子拉出来。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湿毛巾草草擦了，开始装行李。
	衣裳，内外的，计算三个月的时间，只要及时清洗，无须太多替换。书籍太重，丢掉又舍不得。她将箱子盖上，又觉得不放心，再打开，将手术刀放到了最上层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最后书的比例太大，比谭庆项的箱子还要重。
	她费力提着皮箱子到了客厅，少年负责帮她装上车，提起的一霎，脸就变了：“你这是要拖三爷的后腿吗？”
	沈奚脸一白，想夺下箱子，再删减一番。
	“让她带，又能重多少？”谭医生笑着，接过箱子，轻松自如，“我看，你是看不惯你家三爷不带你走，带了她吧？”
	少年倒也不否认，板着脸问她：“三个月在海上，你晓得如何伺候三爷吗？”
	伺候人……她过去的知识库里，只有如何伺候大烟鬼的教程。
	“我何时需要人伺候了？”
	傅侗文从楼梯走下来，两只手的手指从后向前，滑过立领衬衫的领口，最后落在了领带上，轻轻扳正。这一番做派，真不是去逃命。
	“寻常的琐事……倒也不用，”少年郁郁，“可谁给三爷洗烫衣裳？”
	“这个我会。”沈奚舒了口气。
	“会配衣裳吗？三爷穿西装，连袜子皮鞋也是要配好的。”
	这关乎审美，沈奚迟疑了一下。
	“沈小姐，”他虽看不上沈奚，倒也不得不随着三爷这么唤她，“若是路上真有生生死死的事，记得三爷是救过你的。攸关性命了，你要和我们一样，保三爷。”
	话没接上去，又压了重担下来。
	傅侗文微微笑着，曲起两指，狠叩了下少年的前额：“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倒像个白相人。”
	少年哑了。
	沈奚没听明白，轻声问：“白相人是什么？”
	几个仆从都笑了。
	其中一个中年人回她说：“小钱的家乡话。”
	沈奚点点头，其实没懂。
	他们在这时都是轻松的，在客厅里，像在送傅侗文去赴一场宴席。当有人为傅侗文他们开了大门，气氛渐冷了。
	沈奚也被这压抑气氛搞得紧张不已。
	风灌入门廊里，飕得她额头发紧。
	眼前头，傅侗文高瘦的背影，从大门走了出去。
	她不禁回头，看了眼这公寓。
	摆放在门廊上的大理石雕像，桌上没有水和鲜花的玻璃花瓶，钟表，还有地板，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翻找出巧克力的柜子。
	这一晚，前半场她沉浸于离别，而后半场，却是她在匆忙中离去。
	与人的告别很不舍，可和这间公寓的告别，竟也让她心生感伤。顾义仁还在酣睡，婉风一定在照顾他。谁都没料到，是她最先离开了。
	三年留学期，沉酣一场梦。
	沈奚坐上帕克特的后排座椅，谭医生先为她关上车门，又去将身后的公寓大门关上。
	这样，在门口只剩他和傅侗文。
	傅侗文料到了他有话要说，将身子后退了半步，在屋檐下避雨。
	凌晨三点，马路边竟然还蹲着卖烟的人。
	“你怎么可以带她回国？”方才在公寓内的说笑都是掩饰，此时才是谭医生想说的，“当初不是说好了，送她出国，再不接回来？衣食无忧，过得像个贵族，这不是你给她预定好的将来吗？”
	傅侗文没有作声，对卖烟人招手。
	“三十美分一百支，先生。”卖烟的女人递过来烟。
	傅侗文付了钱，将烟塞给谭医生。
	“你看，我从没让你戒烟，虽然我讨厌烟草，”不用旁人提醒，傅侗文也晓得，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天大的麻烦，“她有她的志向，我没有权利去剥夺。”
	三年前车送沈奚到码头，她登船时，他们两人都在那里，只是没有露面。送沈奚去美国，确实是他们两个达成的一致意见。可刚刚在房间里，他推翻了计划。
	谭庆项是在为他着想，他不该再和沈奚见面，更不该带她归国。
	谭医生见他不说话，低头点烟，深吸两口后，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送她去加利福尼亚，你若坚持，她会听话。只差一步你就是功德圆满，让她留在美国才是最正确的。”
	傅侗文不答，从他指间取出那根香烟，双唇轻抿烟嘴，烟头一闪一闪，真的在吸。傅侗文瞳孔里有着路灯的倒影，有光亮，没温度，与这纽约街头的磅礴大雨意外合衬。
	他将那蓬烟吐出来。
	“这就能让你成瘾？”烟被扔到路边的水坑里，“意志薄弱。”
	如此是在结束议题，不容争辩。
	很快，傅侗文和谭医生都上了车。
	因为天没亮，车先将他们送到一间低矮厂房里。
	那里摆放着四排缝纫机，走道狭窄，地面上堆积着废弃的棉线。
	“女工三天没来了，”司机用有浓重口音的英文说，“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有杜邦公司的工厂，生产弹药的，那里给的工钱多。大家都去了那里，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在这里休息，到天亮，我们去码头。”司机说完，回了车上。
	谭医生坐了会儿，也去门外，抽烟提神。
	厂房里剩了她和傅侗文。
	“会吗？”傅侗文坐在凳子上，踩了两下缝纫机的踏板。
	“我没用过。”沈奚坦白。
	在中国没机会接触这个稀罕玩意，在美国也没时间研究这个。
	“来试试。”傅侗文让开了凳子。
	沈奚坐上去。
	他右手撑在边沿，观察这个机器。
	“足蹴木板，会自己运转。不过，要找一块布料。”
	两人同时看四周，没有。
	傅侗文看看自己的西装，有了主意，将它脱下，翻过来放在针下：“来吧。”
	沈奚将衬里揪出来，一点点塞到那下头：“这样踩？”她用脚尖示意。
	“我想是。”
	沈奚诧异：“你想？”
	傅侗文微笑：“你以为我用过？”
	“这倒没有……”她局促地捋了一下头发，注意力放在了缝纫机上。
	他消瘦白皙的脸近在咫尺，在等待看她试验这个“玩具”。气息扑到她侧脸上，一轻，一重……沈奚怔了一怔，记起那天在影院，黑暗中也是如此。
	“怕弄坏？”傅侗文见她不动，低声问。
	沈奚轻摇头，收了神，轻轻踩动踏板的同时，西装的衬里被针线拽住，从她手中滑出去，她小心停住脚下的动作，凑近去看，细针密缕，真是好物。
	傅侗文手指从她眼前滑过，去摸了摸针脚：“很不错。”
	“嗯。”她心猿意马。
	他的手指近在眼前，指甲修剪得很妥帖，长且直。
	这让她无端记起在傅家听丫鬟的闲话：三爷早年一直是被丫鬟伺候着修剪指甲，每回做过此事的小丫鬟都会面红耳赤地给大家学，三爷和她聊了什么。后来不知怎的，这下人们的私话让傅侗文晓得了，于是自此就再没丫鬟碰过他的手。三爷房里的人也都换成了小厮。
	“三爷虽然风流，那也是最高级的风流，不会吃下人们的豆腐。”丫鬟读书少，这样的一句话说得奇奇怪怪。
	可沈奚能领会她想说的。
	“你知道，这个在北京城市价多少？”他拍拍那缝纫机，“四十到五十银。”
	她猜想：“你也想做这个？”
	傅侗文没有否认，笑着，带着少许的自嘲：“我什么都想做。”
	“连这个也想做，”他取下西装口袋上的钢笔，在灯光下看着这小小一支物事，感慨万千，“一百多年前英国人就开始做它，可我们到现在还不会。那时候……是嘉庆年间？”
	“嗯。”
	一百多年，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六代皇帝。
	如此一算，时间的距离更明显了。
	沈奚试着安慰他：“都是人做出来的，我们都在学。”
	“今后的中国，在你们这一代的手上，”傅侗文笑着，将西装上的线头扯断，重新穿上，“我出去透透气。”
	明明只差了十年而已，说这话的态度却像个垂垂老者。
	她目送傅侗文离开厂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延得很长，消失在了铁门外。
	直到天亮，他也没再进来。
	九点三十分，他们到了码头。大雨未停。
	当初她离开中国是这样，现在她要回国也是如此。
	不过，离乡时是秋霖，归家时是春雨，兆头要好一些。沈奚自我宽慰。
	码头上，到处都是亲人间的依依惜别，情人间的泪眼相拥。许多妇人撑着伞，将这如闹市的码头弄得越发拥挤不堪。傅侗文怕沈奚被人流挤走，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挽住我。”沈奚点头，攀住他的手臂：“谭医生呢？”
	“在找人送行李上船。”
	他和谭医生的关系真奇怪，又像同学，又像家内医生，又像主仆。到现在，沈奚也看不透，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两人上了船，傅侗文递出船票后，就有专人送他们到特等舱。
	他的房间是套房。
	行李很快被人搬进来。沈奚立在客厅里，数着行李，听到搬运的人在门外轻声议论，说他们这对中国夫妇很吝啬，付得起最贵的房间，却没有仆从。
	沈奚佯装未闻，走到窗边，探头望出去：“这里能看到海，比我来时要好多了。”
	傅侗文笑：“当初过来，晕过船吗？”
	“不堪回首，”她摇头，“不能想，想到就晕。”
	“在抱怨我当初没为你安排好？”他笑。
	沈奚再摇头，继续去看外头。
	等搬运的人离开，傅侗文将最大的一个皮箱子打开，将一叠衬衫抱起来，丢去床上。
	要帮他吗？沈奚回头，目光踌躇。
	傅侗文似乎没有让她沾手的想法，独自收整着，衬衫、马甲、西装，依次去挂到衣柜里。他背对着她，忽然说：“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原来还是要帮的。
	沈奚暗笑，自觉到傅侗文身旁，将他手里的衣架接过来，拿起一条长裤，搭上去：“这件事不用商量，我会帮你都整理妥当。”
	傅侗文摇头：“这个不用你。”
	“无妨的，”沈奚将长裤挂好，“三哥不用客气。”
	“倒不是客气，”他说，“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是关于你的住处。”
	沈奚回身，望着他。
	“在海上的这段日子，你要和我住在这里，并没有单人的房间，”傅侗文一脸正派，望向大床，“你睡床，我睡——”他想了想，说，“晚上再看。”
	她怔了怔：“房间已经没了吗？”
	临时带她走的缘故。
	“这是一个原因，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倘若你介意我……也可以和庆项住一间房，我想，他比我的名声好一些。”
	沈奚完全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我不和他睡。”
	什么鬼话……
	腾的一下子，她的耳根有火烧上来。
	傅侗文想控制，没稳住，还是笑了：“就算你想，他也不敢。他是老实人。”
	他竟还拿这个开玩笑，沈奚更是止不住脸热。
	傅侗文又在笑。
	这次有了看戏的味道，她心慌地想，自己说得有何不妥，能让他笑成这样？
	“你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品性这种东西，于你，于我，都是奢侈之物。”傅侗文的视线落到她身后四米的地方。
	沈奚慌张转身，看到早就立在房门外的人：“……谭医生。”
	“三爷的话，听听就好。”谭庆项应对傅侗文，早是轻车熟路。
	傅侗文喜欢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而他更喜欢说实情：“我是不习惯和女孩子一个房间的，让你独自一间又不安全。再者，他晚上需要医生照顾，沈小姐，这回麻烦你了。”
	义正词严，不苟言笑。像在托付一位病人。
	谭医生的出现让她一时窘迫，却也解了此事的尴尬。
	她要照顾他、掩护他，住在一间房里是对的。沈奚宽慰自己，和谭医生交流起傅侗文要用的西药，还拿到了双耳听诊器，注射器和针头是应急物品，最好不用。沈奚到此时才知道谭医生是研究心肺功能方面的医生，很意外。
	谭医生笑说：“不要惊讶，过去并不方便让你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她听懂他的防备。
	“而我也注意到，你是好奇的。”自然谭医生更要防范。
	什么时候让他发现自己的好奇？是她在傅家看谭医生诊病，还是后来在纽约试图看他的药？沈奚看那些药，放了心，并不是肺结核。她这几年每每回想他，都会记起咳嗽不断的画面。当时应该只是受凉了。
	但同时她也有了后悔的情绪，是心脏，是她放弃的方向。
	“这次在纽约做过心电图，”谭医生笑笑，“不用太担心，他目前身体状况稳定。”
	她记得这个东西，教授现场带他们看过。记录仪会被放在一千多米外的地方，而受检者双臂要浸泡在盐水里，接受检查。不过教授也说过，他们看到的不是最新产品，还有更好的。
	也不晓得他用的，是不是最新的记录仪。
	沈奚蹙起眉头，再次后悔自己没刨根问底地和教授探讨过这项检查。就算将结果拿给她看，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看得懂。
	“这并不是你的专长，”谭医生安慰她，“不必深想。”
	两个医生交接病患的工作做完，谭医生建议傅侗文要深眠两个小时。
	游轮驶离港口后，沈奚将窗帘拉拢，将能透光的缝隙也掩掩好，四周暗如深夜。
	她回身，傅侗文将马甲放在一旁座椅上。
	在黑暗中，他穿着衬衫的背影略显单薄：“我先占用你的床，晚上，就睡地板吧。”
	“不用，我睡地板，”沈奚反驳，“让你睡地板，我会因为丧失医德而做噩梦。”
	“让女孩子睡地板，我大概不能算是个男人了，”傅侗文微笑着，在黑暗里望了她一眼，“我也是个留洋过的新派男人，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形象吗？”
	他不予争辩，右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奚还在脑内措辞要如何说服他，见他这个姿态没缓过神。傅侗文促狭地笑了笑，将腰带上的手枪皮套取下来，接着是匕首皮套：“你是想看这个？”
	她连他带着手枪都没留意……
	不过傅侗文已经从皮套里掏出了一把精巧的手枪，银色的枪身，白色枪把上刻着一匹小马：“勃朗宁M1900。”他作势要丢过来给她看。
	沈奚怕碰枪，倒是指那个匕首：“那个，我认识。”
	那把皮套上刻着Union Cutlery Company，联合刀具公司，她有个喜欢狩猎的教授推荐过这个公司的刀具，可割可刺，杀死一头狗熊也没问题。
	看到这些真实的枪械匕首，她算是对“危险”二字有了重新的认识。
	傅侗文笑一笑，将枪塞入枕头下。
	“去私人甲板，让人为你煮一杯咖啡，或是要一杯葡萄酒，晒晒海上的日光。不要乱跑，更不要去公共甲板。”他背对她，开始解衬衫。
	沈奚应了声，别过头，避开这让她脸红的一幕，替他关上卧室门。
	私人甲板是特供给套房的，自然不会有外人。
	不过说是能晒太阳，却只是对着一扇扇全透明的玻璃而已。她和服务生要报纸看，又说不清想看什么，只说想了解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服务生谨慎筛选过后，抱了二十几份报纸给她看，又煮了一壶咖啡，放在躺椅上。
	纯银的咖啡壶和咖啡杯，配成一套，再添上二十几份报纸，也不过让她坚持了三十分钟。
	最后将报纸盖上脸，昏天黑地昏睡过去。
	梦里头，是喜庆的事。
	二哥带她去看老管家儿子做亲的阵仗。虽然是小户人家，可却该有的都齐备了，杀鸡剖鱼，杀猪宰羊，有人抬了十几担嫁妆到院内。从碗筷到枕头、帐子，到镜台、合欢床，看花了人眼。二哥挽着她的小手，让她去摸每样嫁妆上系的那一缕大红丝绵。“央央日后要嫁人，我也要为你准备这些，”二哥将她抱起来，六岁的丫头了还要抱在臂弯里，“到时将广州城给你掏空了，凡你眼风扫过的，都是你的。”
	……
	沈奚在睡梦中，呼吸急促，放在胸口的两只手握成了拳。
	报纸也随着她的喘气，起伏作响。
	有一只手掀开了那挡住光的物事。
	“沈奚。”
	她被他从往事中拽出来，睁开眼的一霎，像溺水的人，无助挣扎着努力去看岸边旁观的人。夕阳的余晖被一扇扇玻璃窗切割开来，每一扇窗都被镶了金边。他戴了一副黑框的眼镜，透过那镜片，能看到他双眼里有血丝。他背对着光，望着自己。
	“三……”三爷还是三哥？梦境的混淆，堵住了她的喉咙。
	心底泛起了一层浪，沈奚不争气地眼眶发热，慌张用手压住双眼：“抱歉，三哥……”
	沈家的日日夜夜，碰不得，早被大火烧成灰的架子，一触就会轰然塌陷，将她掩埋。
	一方折叠好的手帕被递给她：“是我要说抱歉，这一觉睡太久了。”
	是很久。
	船是上午离岸，到日落人才醒。
	沈奚摇头，归还手帕给他，视线始终落在眼前的衬衫领口上，不敢看他的脸。傅侗文晓得她是怕自己看到她的泪眼，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报纸捡起，一张张叠好，放在躺椅旁的藤木矮几上，给她擦掉眼泪的时机。
	沈奚看着他的背影，胡乱抹着脸。
	“庆项已经催过三次，我们再不过去，怕会被他笑话。”
	沈奚两只手又从前额梳理过去，顺到脑后，摸摸用来绑住长发的缎带，尚妥。
	“想吃羊排。”她笑。
	“好，三哥给你记下了。”傅侗文背对她笑笑，单手插入长裤口袋，走向大门。
	从捡报纸开始，他没多看她一眼。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女人的男人？
	沈奚追上他。
	他们进入餐厅，走的是旋转门。她跟得太紧，追着傅侗文迈进同一个隔间里，明明是一人的位置，挤了两人，手臂挨着手臂，前胸挨上后背。
	沈奚努力盯着雾蒙蒙的玻璃，直到走入餐厅，才松了口气。
	谭医生点了一壶咖啡，倚在餐桌旁，百无聊赖地将一张报纸翻过来，看到他们，随即将报纸叠好，还给身后的服务员：“你们两个在一处，真是需要个管家。”
	“我的错，”傅侗文领了责，笑着落座，“点好了？”
	“三爷挑剔，我可不敢代劳。”
	两人还在调侃对方，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人越过两张餐桌，不请自来。这餐厅里，除了他们三个，这是唯一的一个亚裔面孔。
	“傅三爷。”青年人微欠身，含笑招呼。
	傅侗文抬眼，打量他：“你是？”
	那人不急作答，招手，让服务生替他将空着的座椅拉开，他坦然落了座。“三爷贵人多忘事，不晓得可还记得这个？”他将身子凑近，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哼唱了一句，“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是《牡丹亭》。
	傅侗文一笑，不应这个青年人。
	“三爷可觉得耳熟？”那人倒不怕被扫了颜面。
	傅侗文拿起服务生放下的银制咖啡壶，为沈奚倒了半杯，算是默认。
	“能有几分熟？”那人含笑追问。
	沈奚想笑，当是牛排、羊排吗？
	“至多三分。”傅侗文开口。
	那人马上抱拳，笑着恭维：“能让三爷有三分面熟，是茂清的造化。”
	她不喜这人的油滑世故，右边手撑着下巴，左手则在桌下，悄悄地捻着桌布的边沿。桌布被她拧成了细细的一条边，又松开。如此反复，自得其乐。
	身边的服务生递上餐单。
	傅侗文接过，放在沈奚面前，两指叩着餐单说：“挑你喜欢的。”
	沈奚点头，视线溜过一道道菜。
	有了这个不速之客，晚餐吃得并不愉快。
	那个茂清，自称姓蔡的家伙，一直厚着脸皮跟着他们。谭医生倒是一反常态，和此人攀谈起来。平常也不见谭医生是个好相与的，此时倒显热情。
	沈奚看他碍眼，她很少这么讨厌一个人。
	四人走到一等舱，谭医生停下脚步：“跟我拿一趟东西，懒得送上去了。”
	傅侗文睡了一整日，也不想太早回房，便跟着去了。
	蔡茂清跟着谭医生走入，环顾四周感慨：“这是天堂啊，三个月的天堂，三爷家连医生都如此命好，茂清嫉妒。”傅侗文倚靠在门边沿，也在环顾这房间。
	谭医生从房间里翻出了一个袋子，很小，倒出来，是两瓶药，他递给沈奚。
	“只有这么多？”就为这个特地来一趟？
	“啊，对，还有样东西。你去里头找一找，是双耳听诊器。你房内的好像是坏的。”
	这可是要紧东西，她不等谭医生再说，主动进去了。
	“在床边柜子，第二层。右手。”谭医生在客厅大声说。
	“知道了。”她也高声回。
	这卧室虽比特等舱小了不少，大致摆设却一致，她找到谭庆项说的那个柜子，底层抽屉里有被白布包裹的手术刀，还有一个本子，她翻看着，都是医学相关的笔记。除了这些，没他所说的那个东西。
	“真的在这里吗？谭先生？”
	外头没回应。
	“谭先生，要不然你自己进来找给我看吧？”沈奚将手术刀重新裹好。
	哐当一声撞击，沉闷的，人身体坠地的声响。
	沈奚来不及多想，夺门而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傅侗文脸色苍白地背抵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谭医生和那个姓蔡的家伙身子以一种肉搏的姿态，摔在地上。沈奚的尖叫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傅侗文一个箭步过来，右手盖上她下半张脸：“不要——喊人。”
	他虚弱地伏在沈奚身上。
	那家伙突然将谭医生掀翻在地，两指掐住谭庆项的喉骨。
	傅侗文手肘撑在墙壁上，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另一只手虚弱地摸到沈奚的脸，胡乱地，想要说话，可完全没力气。
	电光石火之间，她醒了。
	刀，手术刀。
	她跌撞着跑进卧室，眼前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了一阵阵白色光圈，胡乱抓住包裹刀的布，又冲出去。谭医生用尽全力，一脚将那人推得撞到了桌子，在这一秒，她眼里的这个家伙就像是躺在解剖室的尸体。心脏在哪里，她一清二楚。
	手术刀刺入，她还是手抖了。
	那人被剧痛刺激得低吼一声，将沈奚撞出去。
	沈奚重重撞到木质墙壁，谭医生扑身上去，将那把插入前胸的手术刀一推到底。
	沈奚用手背堵住自己尖叫的意识，一口咬住自己，努力冷静。
	去看着那个人挣扎着，倒地，这个位置，这个深度，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算最好的心脏科医生在，也绝没有机会了。
	谭医生手上也都是血，他喘了口气，慢慢地撑着桌子，缓和几秒后，镇定下来。
	他去将靠在墙壁上的傅侗文扶起来，搀到桌旁坐下，又去找药。他用一件干净的衬衫将手擦干净，倒出药，给傅侗文塞进嘴里，又将水给他灌入口中。
	沈奚看着他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仍是手脚发麻。
	死人她不怕，不管在烟馆，还是在纽约，见过太多的尸体。
	刀割开人肉身，她也不怕。
	可这不同……她是杀了人，亲自下的手。她是医生，不是刽子手……
	在刚刚的一念间，她有过犹豫，可她还是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傅侗文手肘撑在桌面上，无血色的脸上、眼里，都在表达着担心。
	刚刚谭庆项让沈奚进房，就是为了让她避开这个局面，可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他的身子是累赘，谭庆项也不是练武的身架子……
	“侗文？”谭庆项想给他把脉。
	傅侗文摇摇头，他的身体状态，他自己清楚。
	漫长的二十分钟。
	沈奚背靠着墙壁，眼前雾蒙蒙的，低着头。
	谭庆项静默地观察沈奚，怕她昏过去，或是情绪崩溃，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但沈奚比他想得更能承受打击。他在这一刻，是万分感谢这个女孩子的，她的专业知识帮了所有人。
	傅侗文恢复了一点体力，沉默着将西服的纽扣解开，有些费力地脱下来，扔去桌上。他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了沈奚的面前。
	他无声地对她伸出了双手。
	这一个动作，像钟锤在漆黑的夜，猛地撞击上钟楼的巨钟，震碎了黑夜，也震碎了她的心中最后的一点坚强。沈奚无措地流着泪，扑到他身上。
	手上的血，全都胡乱地蹭到衬衫的袖口、臂弯和后背。
	“不要内疚，”傅侗文右手按在她脑后，让她能贴自己更近一些，“他并不无辜。”
	他和谭庆项从不相信巧合。
	这个家伙在京城见过他，却又能在纽约同时和他登船，在这世间不会有如此的缘分。所以以他和谭庆项的默契，完全不用交流。进了房间，把沈奚支开，谭庆项马上动手，试图将他制住。无辜的人第一反应该是大叫争辩，有备而来的人才会选择反抗。
	他的搏杀，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只是什么都算好了，还是让她沾了手。
	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前襟。
	傅侗文一直用右臂抱着她，偏过头去，轻声和谭庆项商议如何处理这具尸体。茫茫大海，想要让一具躯体彻底消失，十分容易。
	谭庆项冷静地建议：“我可以将尸体进行处理……”
	傅侗文摇头，让他不要再刺激沈奚。
	谭庆项领会他的意图：“这里交给我。”
	傅侗文将掌心压在沈奚的后背上，低头问：“我们回去？”
	沈奚心乱如麻，看都不敢去看那个人。多亏了过去的种种经历和职业，还能勉强让自己比常人更容易恢复正常……她低下头，点头。
	傅侗文从谭庆项手中接过毛巾，包裹住沈奚的手指，替她擦干净血。
	沈奚盯着他的袖口看了半晌，那里有血迹。她身上倒没有。
	“穿上西装看不到。”傅侗文打消她的顾虑，他将毛巾放下，将西装外套穿上，衬衫的血迹全都被遮盖住。
	他是冷静的，在给她拥抱之前，还记得要脱下外套。
	两人回到特等舱，专属的管家很是关心地望着沈奚。
	“我太太人不舒服，”傅侗文也是一脸忧心，用英语做着交代，“不要打扰我们。”
	“好的，先生，”那个美国人微笑着，替他打开门，“我们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管家细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沈奚坚持从一等舱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在门关上的一刻，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前，傅侗文勾住她的身子，打横抱起她。这样的动作他很少做，尤其在心脏病发不久之后，但沈奚已经做到她的极限，他不能再强迫她自己爬到床上去。
	窗帘厚重，又是夜晚，更不透光。
	她被放到床上，傅侗文用棉被裹住她的身体。
	“睡一觉，”他的声音在深夜中，在她耳边，像带了回声，“你没睡醒前，我都在。”
	他的心脏不太好受，怕她察觉，于是将怀表摸出，放到桌上。
	用秒针跳动的响声分散她的注意力。
	沈奚将手从棉被里伸出，摸到他的手。傅侗文没有躲开，任由她握住他的手背。
	“……你杀过人吗？”
	她在求助，心理上的求助。
	傅侗文的手，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一根根捋到额头上，用手将她额头的汗和碎发都抹到高出去。许多的汗，还有头发，摩挲着，润湿了他的掌心。
	“很多。”他说。
	傅侗文摸到她的长发后，将用来束发的缎带取下，初次做这种事，没经验，还将她的头发拽断了两根。缎带放到桌上，尾端的玉坠叩到怀表表盘上，脆生生一响。
	他以为她会惊醒，她已然沉沉入梦。
	这一晚，他回答的“很多”，被演变成无数的影像。她会看到年轻的傅侗文端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掏出枪放在桌上，嘱人去杀谁，也看到他走过一个破败的宅子，地上皆是尸体。这些幻境，像听人在唱戏文。
	看不清他的面容，全是剪影。
	最后她跟着他的背影，看到他与一位穿着前朝官服、留着辫子的大人说：“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听到这句，她觉察出不对。
	这是梦。是幼时所背的书，不该是他的话……
	她转身向外走，过大门时，明明是三寸六分的门槛，却又蹿高了三寸，生生将她绊倒。这一跤跌得她浑身痛，人也醒了。
	裹在身上的棉被束缚着她。
	沈奚想翻过身，感觉到棉被的另一端被什么压住。她睁开眼，被汗水打湿的眼睫黏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挡着眼前的视线。
	适应了黑暗，她看到一个枕头竖靠在床头，垫高了，傅侗文枕在那上头。身上衬衫、长裤都没脱掉，甚至皮鞋也还穿着，只是将棉被盖在了身上。
	想来是换了干净衣服，却没去处，最终还是在这里休息。
	棉被被她方才扯下去，胸前只剩了一个边角，他似乎冷了，在梦中微蹙眉。
	这姿态，好似下一句就要开口责备。
	沈奚挪动身子，替他盖上。
	那清隽的脸上，不耐散去。
	他睡着，她看着。
	听他的呼吸，还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沈奚悄然下床，从衣柜下的抽屉里找到听诊器，又光着脚，爬上床。她戴上，慢慢地将听诊器压在他的衬衫上。手指挨上他衣衫布料，隔着衣服，触得到他的体温。
	心跳声穿过听诊器，撞入她的耳膜。
	寂静的房间，唯有心跳声。
	他的心跳。
	一只手，及时拉下了她的听诊器。
	“是心脏里的血管被堵住了。”
	沈奚抬眼，正对上他的眼。
	冠脉闭塞。沈奚想到了最新的那本医学杂志上的说法，似乎是如此翻译。
	心脏病学的发展始于欧洲，有名的学术杂志也都在法国和德国，这儿两年前才有了英语杂志。她和几个同学每次拿到都如获至宝，看得不多，自然记得牢。
	“你是生下来就这样吗？”她问。
	傅侗文微笑着，摇头。
	她也没有可问的了。
	如果说心脏外科学是荒漠一片，内科就是荒漠中刚出现的绿洲，小小一片，四周仍是未知的领域。傅侗文昨晚的症状，很像是教授提到过的，冠脉闭塞导致急性心梗。对于这个，教授的乐观口号是，至多三十年，一定能找到有效治疗的方法。
	三十年……那又是何年何月了。
	她低头将听诊器收起来：“现在有不舒服吗？”
	“我很好，”傅侗文调整姿势，从侧卧到倚靠床头，“你好些了吗？”
	沈奚颔首：“我在烟馆，每天都要帮他们扛尸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经过灭门的人，又怎会脆弱不堪。
	过不去的是心理上的坎，可她从听到他心跳的那一刻，就发现自己都释然了。她要的是傅侗文活着，坚信他是对的，是善的，那么别的都不再要紧。
	两厢安静着。
	“随便聊聊。”他说。
	“嗯。”她等他说。
	于是，片刻后，两人都笑了。
	“你在等我起头？”傅侗文揶揄她，“难道和三哥无话可说？”
	沈奚摇头，靠坐在床边沿，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
	“上来吧。”他突兀地说着。
	沈奚反应着，明白过来，她将棉被轻掀开，也学着傅侗文的样子，枕头竖靠在床头，和他盖上了同一床棉被。里边仍有余温，她的脚也很快热乎了。
	和方才睡着时不同，此时的两人，是有意识、有共识地同床共被。
	她怀疑，只要傅侗文稍微动一下身子，自己也会犯急性心梗。
	难道此后日夜，都要这样……她脸在发烫，幸好，光线不明，看不出。
	“衣柜里有一床新被，”傅侗文低声说，很是抱歉，“昨夜人不舒服，不想动，晚上再抱出来。”
	“嗯。”她答应。
	两人都是在默认，日后要同床的事。
	就算他不肯，她见过昨夜的架势，也绝不敢放他睡地板。
	“还有一桩小事，”他笑，“在船上，可能要委屈你做一段时间的傅太太。”
	沈奚看着棉被一角，又“嗯”了声。
	“我其实，还算是个正派人，”傅侗文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情非得已，望你理解。”
	他以为她是怕误会吗？
	难道他不清楚，当年在傅家，她在上上下下的人们眼中，早被误会成这样子？
	两个人，一床被，又都没了话说。
	幼时母亲和父亲在一处，也会如此说闲话，父亲会握着母亲的手，一根根手指摆弄着，温声细语。彼时，她不晓得“夫妻”二字，就是要同床共枕，是千年修来的缘。
	沈奚的视线溜下来，落到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摆在自己小腹上，而他的手搭在身边，两人至多三寸的距离。
	怀表在响。
	沈奚记起，顾义仁提到的他的三回亲事。头回是一位格格，光绪年间，本来要成婚了，四爷在当年去世，他也不明缘由地毁了婚。后来是一位颇有学识的小姐，未承想阴错阳差，和二爷情投意合，傅侗文成全二哥，主动退的婚。最后这一个倒和傅侗文认识最久，与傅侗文青梅竹马，又精通法文，两人最交心，但女子心向海外，两人志向不同，女子曾以婚约要挟，要傅侗文与自己离开中国，但最终被婉拒。未婚妻挥泪作别，这一纸婚约也自此作废。“这是谭先生讲给我听的，”顾义仁当时攥着几张扑克牌，绘声绘色地学着，“三爷和谭先生说，理想不同的两个人，在灵魂上只是陌路人，这样的感情，并非爱情。”
	顾义仁笑吟吟地看着手里的好牌，又说：“谭医生还说，三爷每回退婚，他都觉得这是失之东隅，必会收之桑榆。可失了三次了，桑榆的那位在何处呢？”
	当时，沈奚还不知道婉风心有傅侗文。
	只道她真是好奇心重，还在问顾义仁，这些都是正经婚约，那些红颜知己呢？男人们但凡提到这类话题，都装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顾义仁也不能免俗。“那就不是能说给你听的了。”顾义仁说这话，像他自己才是那晚话题的主角。
	壁灯的开关在两人手边上。
	自己不开灯是有私心。他呢？
	“你乳名是央央？”傅侗文忽然问。
	“嗯。”他既然晓得她是沈家人，必然知道她的名字。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沈宛央，”他的话，映着她的心事，“后来自己改的名字？”
	她轻声回：“我想，总要有东西留下来，敲打自己。”声是柔的，话是有骨气的。
	沈奚是她逃走时换的名字。
	奚，为“奴”，女奴。她想让自己永远记得沈家。
	傅侗文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瞅着她。
	她以为他是怕自己钻牛角尖，又解释说：“三哥放心，如今改朝换代，我已经放下了。”
	他默了会儿，回她：“放下就好。”
	到这里，傅侗文似乎不想再聊。
	他舒展开手臂，活动整晚侧卧而僵硬的肩膀，下了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做得很是轻盈，好像他也嫌弃自己的身子，想回到年轻时的健康模样。
	他拉开窗帘。
	天未亮。
	隔着玻璃，看得到雾蒙蒙的云，在托着月。
	海上的月很亮，远比在公寓看到的大，不晓得为何。可记忆中最亮的月亮是在广州。
	月是故乡明，古人诚不我欺。
	沈奚望着他的背影，在盘算着倘若回国，来去广州的路程。想回去看一看。
	算着算着，她又醒过神来。回了国，还能再见他吗？
	“三哥过去资助的那些人，还同你有联系吗？”她拐弯抹角地打探。
	傅侗文手撑在玻璃窗上，回忆着：“偶尔有信来，能再见的极少。”
	是这样。她头枕在床头，不作声。
	傅侗文还是累的，在窗边溜达了一会儿，又上床睡了。
	他这回是背对着沈奚。
	沈奚穿好衣裳，开门问管家要了热水，在客厅泡了杯早茶，放下茶壶，谭医生就来了。
	他看到沈奚恢复如初，很是惊讶，更多欣赏，热络地笑着，轻声说：“我特地带了吗啡来，怕你精神不好，想给你打一针。”
	沈奚摇头，暗示他别在这里聊。她端了茶壶，又让谭医生拿个空杯子，跟自己去了私人甲板。此时天将亮未亮，喝热茶暖了胃，谭医生的心也宽了，话多起来。
	他是个幽默的人，但从未在沈奚面前显露过。
	也许是昨夜之后，他才打从心里接受了沈奚这个旅伴。两人最挂心的又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到伦敦那一星期，我见了许多的老同学，还有过去的教授，”谭医生说着，“我那个教授，就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等下我拿他的文章给你看，五年前他观察了五个心肌梗死患者，做了报告，急性心梗很容易因为过劳和情绪激动诱发。”
	谭医生说完，灌下一杯热茶，烫得吸气，却还在说：“他不能激动，绝对不能受刺激。”
	沈奚默默将这一点记下。
	“傅侗汌……”谭医生轻叹，“一开始和我是同学，我们学的都是心脏学。”
	“是为了三哥吗？”
	谭医生颔首：“可惜，不管内外科，我们都发展得太晚了。”
	这也是沈奚最犯愁的。
	“侗汌……”谭医生欲言又止。
	沈奚盯着他，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十分要紧。
	“当年，三爷曾资助维新派人士。”
	沈奚惊讶，她以为他仅仅醉心实业……
	“他们想要三爷罢手，绑走侗汌，注射吗啡和大烟都用在他身上，大概半年吧，人回来就成了废人，”谭医生摘下眼镜，放在矮几上，端了茶杯喝着，“侗汌回国后，一直想要致力于如何让人戒掉大烟，他身体上依赖，心理上受不住，就开枪自尽了。看到三爷带的枪了吗？就是那一把。”
	是房间枕头下的东西。
	她也猜想过四爷死的原因，都离这个真相很远。
	他的名字听这么久，仿佛也是身边人，乍一听这种话，悲凉徒生。对于志在帮人戒除鸦片的他，这是最大的酷刑了，折磨肉体不算，还要碾碎理想和意志。
	沈奚深吸口气，仍旧心口闷。
	谭医生过了会儿，才又说：“他这个人，对于想要做成的事，不择手段，但你让他和大烟沾边，万万不行。”
	沈奚点点头：“三爷的身子，谭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让我想想。”
	谭医生放下茶杯的当口，傅侗文换了身衣裳，手拎着灰色西装，步履轻松地走入：“你们两个人，在将我当实验室的兔子？”他笑，将西装丢到谭医生头上。
	谭医生的眼镜被撞下来，气得笑：“一个外行人，别以为知道兔子的用处就能装内行了。”
	两人谈笑风生，昨夜烟消云散。
	过去那些日夜里，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们做到如此？
	沈奚看到傅侗文，想到后半夜两人的“同床”，在这白日里生出了些许羞涩。果然夜黑和天明，人的胆量是不同的。
	她端起茶壶，对着傅侗文举一举，匆匆而去：“我去添水。”
	傅侗文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那天，倘若她有勇气回头看，一定能发现，那双眼里已经有了她的影子。

第四章 明月共潮生
	少顷，沈奚急匆匆携茶壶归来。
	两个男人正拿着纸和笔，在一张报纸的边角写满了法文和英文。
	谭医生一直想回国后翻译出书，抽空就会要傅侗文和他讨论。
	“看不懂了？”谭医生睨她，“我读书的时候，只会英文不行。很多的资料都是法文的。”
	“方才……你说你教授研究的病患都是梗死。”重点是这个“死”字，她倒热水时想到了，但凡看过的资料，病发了，大多逃不过死。
	“原来是为这个跑回来。我早和你说过，他目前身体状况稳定，不到你想的这么严重。你啊，在心脏学上还是外行。我只是担心他最后走到这步，”谭医生笑睨她，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他是这个。其实就是少爷命，让着他、顺着他好了。”
	沈奚看了看，类似心痹。
	此时，被讨论的傅侗文表示，他想喝茶。
	沈奚双手将茶杯递给他，柔声说：“烫，你慢着些。”
	此话一出，她先窘。真像是恨不得给他吹两口，吹凉了。
	傅侗文和谭医生都笑了，前者无奈，后者打趣。
	“说回前话吧。”傅侗文替她打圆场。
	“来，议议这个，”谭医生指报纸边沿写的英文，“心闷痛？心抽痛？窒息疼痛？”
	傅侗文沉吟。
	“《内经》有说过心痹……有些中医书里也有说厥心痛，”沈奚建议，“暂译绞痛吧，绞痛这词我们也有，‘当归芍药之止绞痛’。”
	“好，就绞痛。我翻译出书，用它，”他拍了拍傅侗文的手臂，“记住，你是心绞痛。”
	傅侗文不以为然，拿过来那张报纸：“此事刻不容缓，我们对于西学，还是要有自己的教育书本。你回国不要再耽搁了，尽快着手做起来。”
	她附和：“我也可以帮你，谭先生。”
	谭医生气笑：“过去是一人指使我，如今倒好，成双了。”
	沈奚低头一笑，把玩起钢笔。
	傅侗文又好似没听到，将茶杯搁下。他单手握着报纸，去读印刷的文字。
	一月的《每日邮报》，全是过时的旧新闻。去年耶稣诞节，西部战线一部分德军、英军和法军为了这伟大的节日，短暂停止互相射击，还举行了一场战地球赛。
	傅侗文几眼扫完：“这场球赛谁赢了？”
	谭医生扯过报纸，也翻看：“没写吗？”
	“英国赢了，”沈奚说，“另一张报纸有写。”
	“细想下去，谁赢都一样。”他又说。
	战场残酷，到最后踢球的人都活不下来。
	傅侗文将报纸叠好，留在手边。他人离开这里：“我去谈个小生意。”
	在这游轮上，能谈什么生意？沈奚猜想了一个上午。
	当天下午谜底揭晓。
	他们的私人甲板上多了一个狙击手，是傅侗文在船上问那些商人们借买来的。那个人身材矮小，也不与他们交谈，每每从她面前经过，她总能留意到这个狙击手脚上漆黑锃亮的靴子，是警靴。他也喜欢抽烟，就是不讲究，喜欢将烟头在靴底踩扁，每回都是服务生或是临时管家将烟头收走。就此，他们多了位临时旅伴。
	在这晚入睡前，沈奚做足了准备。
	谭医生说过，傅侗文的作息很规律，于是她决定要在他熟睡后再上床。为不露声色，她还将谭医生的书全都搬到了套房里。
	钟表极缓慢地一分分跳动，指向九点。
	她翻着书，留意到他在洗手间，用纯白的毛巾擦着手。她的手，撑在耳后，小拇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头发，快去睡吧，快去睡。
	傅侗文的皮鞋经过，略停顿，没进卧室，却走向她。
	“是不是庆项和你说，我每晚九点会准时躺到床上，所以你准备了这些书？”他将那页书替她翻过去，“说来听听，准备几点睡？”
	“我读书时习惯了，”沈奚仰头看他，十足十的诚恳，“有时一抬眼，就是天亮。”
	傅侗文替她合上书。
	沈奚画蛇添足地解释：“我在说真的。”
	他笑：“总看专业书也无趣，我带了本《仁学》，想看吗？”
	谭嗣同的著作，是禁书。
	她意外：“我听顾义仁说过，是出了日文版，难道还有汉字的？”
	“我让人私下印的。”他做了解释。
	如此珍品，自然是要看的。
	傅侗文在衣柜下层翻出了那本书，丢去床上：“上床来看。”
	沈奚听到这句，方才醒悟，他在用这个打破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暖昧。总要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让她上床去，否则，怕她真会挨到天明……
	她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十几分钟，再出来，吊灯都灭了。
	两盏壁灯，一左一右，悬在床头上。
	傅侗文还是穿着衬衫，倚在那里，在看书。刚登船收拾衣裳的时候，她看到他是带了睡衣的，可今晚仍是穿着衬衫。不过，她又何尝不是怕误会，完全不敢换上睡衣，只挑了夏日最轻薄的连衣裙充数。
	沈奚也上床，盖了被子，将《仁学》拿在手里。
	果然没有印刷厂的名号，是私印的。
	书是好书。
	可她的念头，一溜到了天外。此时的傅侗文，是一种酒阑人散的慵懒。她在想，他在伦敦念书时，是否也这般神情和态度，闲阶独倚梧桐。
	想了会儿，默念了几句荒废，勉强静心读了进去。
	傅侗文这边，恰好翻看完最后一页，合了书。
	穿衬衫睡觉是一桩苦事，身体和手臂都被一层板正的薄布绑缚，活动不开。他人乏，书也翻完了，于是无所事事地靠在那儿，观赏起了她。她今夜穿的是丝绒的连身裙子，细白的一截手臂露在外头，没有任何装饰品，和船上的那些贵族小姐、商人太太一比，太过朴素。倒是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赝品，但挺漂亮。
	傅侗文难得对女孩子用“漂亮”这两个字，嘴上没提过，心里也大多不屑。
	还是缎面的发带，颜色不同，斜扣着的珍珠也是赝品。
	看来她将所有钱都用在了学业上。
	傅侗文将书搁在床头，关上壁灯，宣告结束夜读会。
	她从光明处，望向暗处的他：“你看完了？”
	“也不用都在今天看完。”
	也是。
	她又问：“要让我检查一下再睡吗？”
	“我很好。”他回。
	片刻的沉默。
	两人又都笑了，傅侗文说：“好了，躺下。”
	沈奚缩进了棉被里。
	傅侗文笑着摇摇头，下了床。他趿拉着拖鞋从床尾绕过去，走到她那一侧的床畔，关掉了灯。在黑暗中，她看到他是换了睡衣的长裤的，光着脚。
	……
	那日起，连着十几个夜晚，她都被梦魇压身。
	梦中，那个男人来索命，说他有万千错，也轮不到她来杀。
	沈奚每到噩梦都呼吸急促，辗转难安。傅侗文总是耐心地隔着棉被将她抱起来，在她半梦半醒里，轻声和她说别的话，将她从深渊拉回现实。有一夜，她在黑暗中听他说，他和船上的厨子讨论一品锅，人家不晓得，倒是认得炒杂烩，李鸿章访美时带过去的美食，在美国风靡了好一阵子。
	“想吃的话，三哥明日让人给你做。”他俯身，将她乌黑的长发捋到枕边去。
	发丝柔软，在他手指上打了结。这回他没有硬拽，多了解扣的耐心，没扯断她的头发。
	这夜后，她终于不再做同一个噩梦。
	如此，他们的旅程算真正开始了。
	早晨，傅侗文会比她起早半个钟头，每回都以拉开窗帘的方式，叫醒她。白日他们会在私人甲板闲聊，这两位男士见多识广，从不让她冷场，从战争到商业，再到医学，还有傅侗文所学的哲学，最后落到莎士比亚歌剧和宗教问题上。
	只是顾及安全，她的活动范围很小。
	晚上两人也有了“夜读”的共识，都倚在床头，各自翻书，间或交谈两句，声音也都放得很低。和他同住久了，她会留意到傅侗文在私底下是个随便惯了的人，开门出去，是个翩翩公子哥，一扇门闭合，屋子里的却是个不修边幅的读书人。
	起初大家还顾着礼，慢慢地，他也放松下来。
	他会两三日不剃胡须，让人将饭送入房内，不出门见人，就不收拾自己。一回她回房，看到他穿着衬衫、长裤，光着脚，单手撑在桌上，身子倚靠着，在看一叠纸，上头是他自己前几日才写的东西。
	她看他那一刻，他抚乱自己的短发，语气自嘲地笑：“看我做什么？”
	随即，手稿被丢入垃圾桶，毫不留恋。
	一个月过去。
	沈奚在外人眼里，始终是个旧时代的太太，寸步不离傅侗文。
	傅侗文待她也是极尽体贴，她常在早晨醒来，悄悄地将他的枕头拉过来，脸压在上面，想，他们这样和夫妻好像真没什么差别。
	某晚，她下床喝水，看到侧卧的他在睡梦中，迷糊着，去将自己衣裳解开。
	解到第四粒纽扣时，被绊住，微蹙眉。
	沈奚悄然地蹲在他身前，伸出两手去，想帮他，可触及到纽扣又不敢了。哪怕给自己灌输“这是在照顾病人”，也难以再进前一步。
	他的锁骨和脖颈，还有大半的皮肤裸露着在眼前，让她不敢再看下去。
	她怕他受凉，替他拉高被角，掩上那风光旖旎。
	这晚，她睡得极不踏实。
	一念想他被衬衫束缚着难过，一念又想他是否要受凉。
	清晨六点，傅侗文撑着手臂起来，懒散地倚在床头，发现她醒着，偏过头问她：“没睡好？”整晚没开过的嗓子，沙沙的，磨过她的耳和心。
	她带着鼻音“嗯”了声，将棉被遮住了半张脸，闭眼不看他。
	傅侗文只当是女孩子起床的脾气大，笑笑，推开棉被，趿拉着拖鞋去了洗手间。
	他再出来，见到沈奚趴在棉被上，将两人的枕头垫在手臂下，看外头的天。
	“三哥你看，外头又下过雨了。”
	海上是一片云一场雨，云过，雨过。每天不晓得要来几场才算完。
	她这是没话找话。
	傅侗文慢条斯理地绕到她身后：“我换衣裳。”
	“嗯。”她答应着。
	傅侗文将衣服脱下来，背对着她，背脊皮肤光滑紧实，在晨光里有柔和的光泽。
	沈奚听到衣裳被丢去椅子上，又听到从衣柜取出衣裳的声响。
	她懊恼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听力忽然这么好，是要了人命。
	傅侗文将长裤套上，也在看她。
	这位小姐完全不清楚她在占用他枕头的同时，并没有将她的身体隐藏好，两条小腿都露在外面，沉在雪白的棉被里。他知道，自己从这个角度去欣赏她很不道德，也不绅士。
	和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孩子共处一室这么久，又是同床，是形势所迫，也是权宜之计。
	可惜，人心是无法掌控的，包括他自己的。
	“想不想去公共甲板？”他突然提议，“那里视野好。”
	“可以去吗？”沈奚惊喜回头。
	傅侗文还光着上半身，手里拎着衬衫。
	她怔住。
	他无事一般，在安静中进行他的穿衣步骤。沈奚出溜下床，抱起枕边准备好的长裙：“我去洗手间换，你接着穿。”跑入洗手间，她还在尽责地医嘱，“穿多些，有风雨。”
	一扇门，隔开两个人。
	洗手间里有小小的窗子，她将两手撑在上头，看海，脑海里都是他。
	她想到，在纽约留学生里也能被分出两派来：一派是惯性保守的，但也会热情洋溢地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感；另一派直接了许多，为了摆脱掉落后、死板、保守的东方人的帽子，从肢体到语言，都会大胆表达感情。到大学还没有性爱经历会让一个西方女孩子很沮丧，尤其来自法国和德国的女孩子，她们会认为自己没有魅力，才没能享受到愉悦的性爱。许多人也会讲述，在家里和仆人、司机，或者是和没有婚约的男人之间的种种。这些也感染到了开放派的留学生。
	沈奚虽然是医学生，对身体结构并不陌生，可心理上还是偏保守的。她自认是保守派。
	刚刚他只是穿好了长裤，全被她看干净了。
	他的坦然倒显得她才像个登徒子。
	沈奚懊恼不已，应该更镇定，不该用逃离姿态，要泰然处之，像个医生……又不是没见过尸体……等她换好丝绒长裙，离开洗手间，傅侗文已经不在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挑选耳饰，发现，多了一副新的珍珠耳坠和一条项链。
	不是赝品，是纯天然的金色珍珠。
	并不全因为这从天而至的礼物，还有许多，关于他的所有，都在渗入她的血液，流到心深处。她只剩了一个念头，如果她是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休说是去法兰西定居，就算让她去德意志称帝，她也绝不会受到诱惑，离开中国。
	沈奚收好梳妆台上的东西，还是戴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只是发带换了个新的样子。
	房间外，傅侗文在走廊上等着她。
	见她出来，他没问她关于珍珠的事，她也没提。
	两人走到公共甲板时，风很大。
	露天的地方，都是积水。
	沈奚上去前，将脚腕上的裙角打了个结，用这个简单的法子让长裙短了三四寸，避免沾到积水。她直起腰，留意到狙击手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
	她悄声问：“花了不少钱请他吧？”如此尽忠职守。
	傅侗文两手斜插在长裤口袋里，给狙击手打了个眼色，让他离远些：“他和雇主在路上起过冲突，我去问，才让给我。所以花费并不高，毕竟船已经离岸，他需要在海上找到工作。”
	海风骤起。
	沈奚按住自己发上的缎带，傅侗文走向海浪的方向：“带你看一看大西洋。”
	风把他的话吹散。
	遥远的海平线上掀起了一道可见的大浪，暴风雨要来了。
	水手们在甲板的四周忙碌着，在做完全的准备，狙击手在角落里张望四周，谭医生靠在避雨的地方，在抽烟。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只有他们在甲板尽头，无所事事地站着。
	乌云压顶，一道闪电劈过铅灰色的天空。
	沈奚仰头：“在这里会被雷劈到吗？”
	“说不准，”他将右手递给她，“要不要试试，一死两命，也算是佳话。”
	人体导电吗？她当他是玩笑，可当真握上去，却只余肌肤摩擦而过的心悸，从指间滑到掌心，每一寸都是。两人的手最终交握在一起。
	“胆量还不小。”傅侗文笑着说。
	风将海水抛到半空，如烟火般炸开，像细碎的沙，洋洋洒洒地落了她满身。
	她余光里尽是他的影子。
	傅侗文，傅三爷，三爷，三哥……侗文。侗文。
	接连两道厉闪，撕开云层。
	傅侗文将西装脱下，披到了她单薄的肩上。也由此放开了她。
	另一端甲板上的吵闹声渐起，有船员落水。
	约莫十分钟的样子，救人的和落水的都被拉上来，落水的那个昏迷不醒，被平放在甲板上抢救。有人过来，劝说他们退回去，去避雨的半露天休息室。
	风太大了。
	两人回到避风雨的地方。
	傅侗文竟去和谭医生要纸烟，谭医生听到他的要求，满面错愕。
	不过他接了烟，捏着纸烟卷在金属栏杆上磕着，烟丝落到谭医生鞋上。
	谭医生恼火：“你这人，真是糟蹋东西的好手。”
	“记账上，全赔你。”傅侗文将揉烂的烟，塞回到原主人手里。
	谭庆项想到刚刚看到两人在牵手，可又疑心是自己错看了，犹豫着还是没问。
	“我去更衣室。”沈奚委婉地说。
	傅侗文应了，随她离开。
	公共甲板对全船开放，里外两道门，里边那道门里是洗手间。
	外边这里算是半个休息室，也是真正的更衣室。
	她在洗手间里听到两个褐发的女孩子在说，昨天靠岸时，见到特等舱的管家去替贵客们采办新鲜牛奶和水果。“一等舱也有的。”其一小声说。
	“亲爱的，不如这样，你看旅途漫漫，我们总要找到一个可人的男孩子谈场恋爱，”两人低声笑着，“我要一个月才到，你呢？”“下一次靠岸，他们是这么说的。”
	沈奚在她们的谈笑中，听她们说干脆去一等舱找一位先生同住，莫名冒出了谭庆项的脸。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离开洗手间。
	更衣室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几个隔间的门都敞开着，沈奚没看到傅侗文。
	她想，他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于是挑了个隔间进去，对着半身的古铜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和头发。她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盯着眼下的一道乌青时，听到隔壁房间的门上了锁，很快，伦敦口音的英文出现……不对，重点不是口音，而是内容。
	“亲爱的，我爱你，不要怕。”这是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亲爱的，我弄疼你了，”男人的回应，有着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的羞涩，“我没有真的实践过。在伊顿公学时，我在我的姑妈那里住过，她的贴身女仆很喜欢我，可我们也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沈奚约莫猜到是什么内容，她想要悄然离开。
	镜子里，出现了傅侗文的身影，他手里拎着买来的新纸烟，来接她。
	沈奚在看到他的一霎，猜到他会开口，两步上前，手压到他鼻梁下，挡住嘴。傅侗文惊讶地垂眼，她握住他拿烟的手，脸红地摇头。
	“我只摸过她的前胸……”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这位伊顿公学的贵族青年，请你不要再叙述你和女仆之间的性启蒙了。
	沈奚面红耳赤，祈祷着傅侗文能领会她的意思，两人可以在不打扰这对幽会情人的情况下，体面地离开。可是当隔壁陷入安静，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贴着的位置，是他的嘴唇，他鼻端呼吸的热量也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平稳的呼吸节奏，比那一对小情人的对话让她更无法承受。
	无声地，傅侗文将烟盒放到了铜镜前，这样空出了手去扶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拉门的扶手。他给他们的更衣室也上了锁。
	沈奚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下，无处可放，虚握成拳，空悬在两人之间。
	他的银色领带，被一根珍珠别针固定着，黄金色的珍珠。乍一看，和她的那副耳坠、项链像是一套。
	隔壁男人在说：“当然，她也对我做了一些事，比如像你现在这样，抚摸我，她很热情……”
	为什么西方人会这么喜欢说出来，只去做就好了啊。
	哎，很好，没有声音了。
	哎？不是停止，是在实践。
	男人在低低地说着爱你，呼吸粗重，女人没有发出声响，看来，还是无法突破第一次的阻碍，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沈奚开始自责，不该听婉风和那些英国女孩的经验分享，此类知识获取太多了。
	时间漫长，漫长到她开始自问，为什么要等？刚刚直接离开岂不是更好？……
	可等到现在，那边随时会落幕，又不好走。
	这里的更衣室没有窗，一面镜子一面门，余下两面墙壁上都是五彩玻璃。玻璃后是灯，光从玻璃透出，落在人脸上，让人目眩。
	这个更衣室比他们房里的衣橱还小，就算两人不贴在一处，也分隔不开。
	傅侗文的手变得烫人，她的头脑也开始发昏……
	沈奚想推他的胸口，想将身子离开他，可想到最后也没付诸实行。傅侗文的右手仍是搭在那里，握着她的腰。慢慢地，他的手挪后、挪高了一些，换了一种更亲密的，情人间搂腰的姿势，也更自然了。
	那头小剧场落了幕。
	隔壁门打开，人走出去，女人低声用英语惊讶地说着，竟会有狙击手在门外。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两个人脚步匆匆，远去，将他们这两个被迫的听客留在这里。
	困在这里，困在他们留下的氛围里。
	“三哥……”
	她想说，我们也走好不好，谭医生等久了也不好，你看，狙击手也等在外头。不晓得的还以为根本是你我两个挤在这里，排解长途航行的苦闷……
	“方才，只当是游园惊梦，不要放在心上。”他说。
	沈奚脑子嗡的一声。她只晓得《游园惊梦》这曲子明明是个小姐遇见俏书生的无边春梦，还记得那唱词里有：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傅侗文先笑了：“也不太恰当，当我没有说过。一会儿出去，庆项问起去了何处，就说我们提前去了珠宝酒会，那里对头等舱贵宾提前开放。”
	她轻声应了。他却并未放开她。
	在这游轮上，傅侗文像在坐牢服刑。
	因为英德的战争，从二月起国内的联系就断了，海上航行这么久，靠了岸，足足六个月的消息空白，他忧心国内又会是何局面。忧心无用，徒增烦恼，只能等，等到岸。
	海上的日子是他这些年最清闲的时候，能看书，也能好好坐下喝口茶，闲谈两句。
	人和人之间讲的还是因缘。放在过去，他绝没心思去干这种事，现在……
	他们是被狙击手的叩门打断的，门外的人用蹩脚的英文说，甲板上出了事，见了血。
	沈奚仓促离开他，傅侗文开了锁。她跟他走出去时，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
	狙击手见怪不怪，对他来说，就算两人当着他的面干什么，他也能背对着他们，为他们站岗。更何况，只是在更衣室内消遣一下而已。他建议傅侗文尽快带沈奚回头等舱，不要再去公共甲板：“落水的水手醒过来，怀疑有人推他下船，内部起了争执。刀扎腹部，三个人大出血。”这里并不安全。
	谭庆项也寻了来：“对，你们快上去。”
	十米外的休息室，正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入，也有人出来，满手的血。
	“好好的，干什么怀疑人推他？”沈奚奇怪。
	“刚开船就丢了一位客人，他们都怀疑是被人谋财害命，推下船的，”狙击手说，“也有可能是借口，水手互相看不惯是常事。”
	丢了客人……是那晚。
	是那个唱曲的人。
	沈奚心一沉，傅侗文和谭庆项却没多余的表现。
	谭庆项又见休息室出来人，想想，说：“我去看看。”
	“一同去。”傅侗文也想看看情况。
	三人一道去了，狙击手见里头除了伤者，就是船医和赶来的医生旅客，没外人，于是在门外替他们看守。
	休息室内，三位伤患都是大出血，船医简单做过处理，低声和赶来的两位旅客交流，沈奚听得出，那两位也并不是外科学的医生，但其中一个有在法兰西战场的经验，也曾缝合过伤口和内脏，他在做着立刻缝合伤口的准备。
	其中一位是大腿，一位是上臂，最后一个比较麻烦是腹部。
	谭庆项进去时就说明他也是医生，所以获得留在那里的权利。船长赶来时，对傅侗文这个贵宾点头示意，低声建议他带着自己的太太离开，毕竟他们在这里帮不上忙，反倒会让本就狭窄的休息室变得更拥挤。
	“用止血带，快！”战地医生催促。
	“不要用止血带，要缝合血管！”沈奚大声制止，“这个请交给我，我可以配合你们完成，我对血管缝合术很熟悉。”
	船医和战地医生对视，妇产科医生也皱起眉。
	这种新技术，就算是在纽约，也难在半天内找到能完成的医生。
	来自中国的西医医生？
	不管男女，他们几个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说。今天倒好，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若不是头等舱的客人，倒像是在招摇撞骗。
	“我不能让你接触我的病人，除非你向我证明，你有学医的经历，或者行医的资格。”船医在船长的目光授意下，选择了一个妥当的拒绝方式。
	沈奚哑口无言。
	这两样她都没有。
	甚至因为跟着傅侗文“逃离”仓促，她连这几年的学位证明都没有。
	她只能苍白地重复：“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太太，”傅侗文也用带着伦敦腔的英文说，“她确实有能力帮到你们。”
	“先生，”船医不想再耽误时间，“我从没遇到过学西洋医学的中国人，我去过很多地方，做船医也有十年，”他想到谭庆项，又即刻改口，“当然这位先生已经让我开了眼界，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中国的西洋医生。”
	“我相信这位太太，血管缝合术才刚获诺贝尔不久，她能准确说出全称，至少说明她是医学的狂热爱好者。”始终旁观的妇科医生很善良，帮沈奚说话。
	狂热爱好者？沈奚更感到无力。
	“我在战地处理过很多伤员，”那个战地医生却没了耐心，“这里请交给我们。”
	“可你在战地处理的伤员，存活率是多少？”沈奚在逼问。
	“哦，亲爱的太太，”那个战地医生沉下脸，“战地的环境，你竟然会问我存活率，我想你是想要耽误我们救人的时间。”
	“不，我是想帮你们，”沈奚放弃争论，冲到腹部被刺的人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在说玩笑，给我权利救你！”
	“……你能保证我不死吗？”那个人呻吟着，褐色的眼盯着她。
	大量失血，没有输血，伤到什么内脏也不知道，还有这里的环境，术后也难保证他会不会死于感染。她如何保证？
	那个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沈奚几乎绝望，另一位受伤的船员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我还在流血……”那人失血到要休克。
	“他在向我求助，你们看到了吗？！”沈奚愤怒地盯着船医和战地医生。
	“好吧，你可以来帮我，但要听我的指挥。”船医松了口，他不想得罪头等舱的人。
	沈奚激动得连连点头，她让谭医生去取自己的一套器械和放大镜。今天这一场“战役”让她无比庆幸，傅侗文当初有足够的钱让她挥霍，让她有反复实践，旁观手术的机会，否则以她的资历，如何能应对。
	谭医生在一旁辅助她，也让她踏实许多。
	手术全程，傅侗文都在旁观。
	旁观那个曾在烟馆地板上，被绑住身子无助的女孩子，如何争取到去实施手术救人的机会。“天哪，她真的可以。”妇科医生忍不住赞美她。
	傅侗文在这一刻，替她松了口气。
	那双手柔若无骨，很美。
	可此刻，更吸引他。
	沈奚离开前，反复和船医强调自己在哪个房间，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找她。
	她回到房间，筋疲力尽，在洗手间里都是靠着水池在洗手。
	水被草草甩干，她想去找毛巾，傅侗文已经递过来一块白色亚麻手帕。一个小小的物事，又让她回到上午在更衣室内的局促，面对外人，面对他，她完全就是两个人。
	“干净的。”他说。
	她当然知道。
	沈奚去接，他却没松手，反倒是裹住她的两手，擦干。
	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全部神经都被吊起来，这样的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让她不得不去说点儿什么冲淡这感觉：“我刚刚还在想，多亏你昔日的慷慨……”
	当她还在说时，他已经拉起她的手，将它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在做这个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你今天，很是不同。”他低声说。
	刚刚的那个算是吻手礼，还是……别的什么？
	她辨不清。
	这样的傅侗文，让她记起了那个有关于香烟的故事。
	在北京，无人不知大栅栏一带的八大胡同，连她在烟馆也听过这首歌谣：“八大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韩家潭畔弦歌杂，王广斜街灯火明……”故事的主角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故事的地点就是这八大胡同里的韩家潭。一夜，在这烟花柳巷之地，有名的几位少爷聚到一处，面对花魁起了争斗的心思，竞相扔出白花花的银子。
	在这几人里，唯独傅侗文只问下人要了一根香烟，进入花魁房间。
	偏就是这个，让美人动了心思。
	香烟，香艳。
	他取了个谐音，要是夸寻常女子，那是轻薄。
	可在烟花地，却是十足地风流，十足地风情。
	花魁接了香烟，他却说好处不能让他一人独占，既抢了风头，美人自然要拱手让给友人。于是留下一张支票离开，才有了这个佳话。
	这个男人，只要他想，一举一动皆能蚀骨入髓。
	而现在，这个故事里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刚刚要说的是什么？”他在问。
	“我想说……多亏三哥昔日慷慨，资助我读书，否则今日怕会出洋相。”
	傅侗文一笑，倚上门边框。
	完全没有放开她的征兆，像在更衣室，当他交代过要如何和谭医生交代后，她想离开，被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阻止了。那时她以为他会做什么，但没有，只是抱着。
	现在也一样。
	傅侗文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又翻过去看她手心，拇指指腹滑过那细细的纹路，磨着她的手掌……他的手指愈发烫，她也是。
	像有个小小的更漏，被摆在眼前，声缓缓，滴泠泠，每一滴水珠儿都落到了心尖上。
	“我们该出去走走。”他说。
	沈奚应了。可他又不动。
	明白人做荒唐事。他将个清白姑娘的手揉了又握，握了又亲的，怎么算，心里倒是有面明镜，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套。
	“还是三哥出去走走，”他又低声说，“再这样，会要出事情。”
	他话中有笑，如此直直白白地说出来，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轰的一下子全塌了。傅侗文用目光困着她，将她放开。手上的力道终究是没了。
	她醒过味，傅侗文已经离了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只得原地立着，想他的语气和神态，几分真几分假。
	就这样到了六点，他才回来。
	人应该是从甲板上回来的，西装上是冷意，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有的。
	傅侗文订了晚餐的位子，让她收拾收拾，下楼一起去寻谭庆项。他的样子，仿佛出门前的事从未发生。沈奚答应着，在洗手间换了衣裳，将散开的头发分成两股，搭在肩上，先将其中一股对着镜子编起来。她望着镜子，想，或许那真是吻手礼……反倒是她在误会：“三哥，你要是换好了告诉我。”
	“好了。”他说。
	沈奚编自己的辫子，轻车熟路，不必照着镜子。
	她离开洗手间，走入卧室，手上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傅侗文本是在打领带，见她这样子，又停下了动作：“来，让我看看。”
	沈奚脸一热，人没动。本来就是三步之遥，何谈过去。
	傅侗文将领带理好，上前两步：“让我试试。”
	试什么？散开在右肩的头发被他拿起来。
	“如何做？”他问。
	“这样……分三股。”她将手指间的三股黑发给他看。
	傅侗文生疏地，学着她的样子，将长发分开，又在她的示范下，学着她去将那一股长发编起来。细碎的发丝，不停擦着她的脸颊和锁骨。
	沈奚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完成的，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她望他一眼，他在微笑：“样子马马虎虎，多来几次会好很多。”
	编到结尾，他举到她眼前：“好了。”
	“我来绑。”她接过，绑妥。
	下午说是怕出事，可眼下这样，又如何算。
	“我有些话，”傅侗文看穿她的心思，“晚上回来说，好不好？”
	她点点头，见他在笑。
	早就乱了套的关系，急在这一时也理不清。
	两人虽有话没说完，但气氛却开始不同了。
	离开房间前，傅侗文又觉得领带搭得不好，重新取出来一条，交到沈奚手里。这是真的难为她，她不会，他手把手教她，如同她教他如何编女人的长发。沈奚磕磕绊绊，弄完，傅侗文人站在走廊上了，才评价说：“看来，你也要多学几次才可以。”
	两人说这话是用母语，狙击手听不懂，见沈奚脸红，约莫猜到是先生在和太太调情。
	下到一等舱，傅侗文去叩门。
	半晌，谭庆项开了门。平日严谨的人，难得没有穿戴整齐，连领带都没有，头发也和平日不同，总之，有些怪。不过除去拘谨，人清朗了不少。
	“带一个客人？方便吗？”他问傅侗文。
	“看你高兴，不过是加一个位子。”
	身后有动静，房间里是有人的。沈奚心头一震，目光忍不住往门缝里溜，见到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背影。她一下子睁大眼。
	“沈小姐，你能收敛一些你的好奇心吗？”谭庆项嘴边有笑。
	“我是忧心你的安全。”她讪讪，眼睛里的话是“错看了你”。
	谭庆项笑，拍了下沈奚额头，算是回应“少管闲事”。
	“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他说着，重新关上门。
	沈奚五味杂陈地看着那扇门，又去看傅侗文，他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难道……露水情缘在他们看来很寻常吗？
	结果，谭庆项也没给她机会去问。
	他爽约了。彻彻底底为了一个褐发少女，将她和傅侗文抛弃在了晚餐饭桌上。她从吃奶油小薄饼和鱼子酱就期盼能看到谭医生女友的脸，可到熏鱼和烤面包没来，到牛肉汤没来，到鹅肝冻膏也没来……默尔索干白下了肚，沈奚已经放弃了。
	甜点和水果到时，谭庆项带着那个新女友赶来，坐下就将杯中酒喝干净：“抱歉。”
	“你该对你女朋友说抱歉，菜已经上完了，”沈奚礼貌问，“你还要什么吗？”
	那个女孩子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吃着甜点，不在乎主菜上完的事情。
	“她不懂英文，除了简单的几个单词。”谭庆项替她解释。
	“那你怎么和她沟通？”沈奚惊讶，方才傅侗文还说，他们已经在一起半个月了。
	谭庆项笑而不语。沈奚仍困惑，顺便将这个错看的人上下打量。
	“好吧，简单来说，”谭庆项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着疲倦的眼睛，“心灵沟通和肢体交流，这样是不是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沈奚被这话堵住。
	那女孩恰好发现了桌上的金制火柴盒，举起来，对着谭庆项惊讶地笑着。谭庆项也笑，点点头。沈奚想他们是在交流说：这个餐厅连火柴盒也是金的。
	他们四个，两拨人，一拨吃完，一拨刚开始。
	傅侗文并不想留在那里，借口困乏，带沈奚离席。
	在私人甲板上休息了会儿，回房，他在箱子里找书看。沈奚瞄了一眼时间，九点，这是夜读的时间……可他并无想说的意思，还是忘了？
	“谭医生的女朋友，是想要带回中国吗？”她心中忐忑，将话从谭医生说起。
	看上去是个俄国人，不晓得会不会乐意待在北京。
	“应该是要先下船的。”他背对着她说。
	“先下船？那……谭医生怎么办？”
	他回身，一笑：“他总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女朋友，来路不明，互不束缚。缘来缘尽而已。”
	原来这样。她沉默。
	傅侗文将书在手里掂着，思忖半晌，又说：“他在这方面，是看不清自己，或许这么说也不对，是他将自己看得太清了。”
	沈奚不懂，倒是看清他手里的书。
	是这一个月他看了四遍的《麦克白》。
	“他心里装着个人，”傅侗文将书在掌心敲打着，说，“是个青楼的姑娘。”
	“那你为何不借他银子，去赎那姑娘？”她马上说。
	傅侗文微笑：“你听我说完。”
	他花费了两分钟，讲了个穷书生爱上青楼女子的俗套故事。
	谭庆项家境贫寒，是由四爷出资，让他留洋。四爷走后，谭庆项留在了傅侗文身旁，因为傅侗文常出入烟花之地，他也不可避免地随着进出，后来结识了一位身世可怜的姑娘。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没过去情关，真动了心，一心想娶那姑娘。
	沈奚揣着不安的心，听下去。
	姑娘当他是萍水姻缘，他对人家却是情意拳拳。
	人家姑娘住得好，吃得好，挥金如土，又有公子哥们捧着，为何要从良？谭庆项恨不得剖出真心，任人一刀刀片心头肉，鲜血淋淋，死不回头。他想着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想着他与那些少爷很不同，可终究在姑娘眼里还是相同的。
	都不过是送首饰匣子、送银元的凯子。
	“他在我这里拿的钱，攒不下几个，都给人送过去了。”
	这和戏文里唱的真是相去甚远。
	沈奚蹙眉想了会儿：“要不是三哥，他也不会去那里。”
	傅侗文听这话，把手里书敲上她的额头：“小女孩想得简单，只当青楼是青楼。”
	他寥寥数语，去讲那八大胡同的社交场。
	别说寻常政客，就连张勋这等有实权的将军，也都请了昔日紫禁城里的厨子，开青楼去拉拢人；袁世凯大总统想要买选票，也是请人去那里行贿议员；更不用说在北京城里谁想设宴款待好友，有头脸一些的，都需去那里——细算起来，从参议院、众议院，到京师大学堂，两院一堂，议员政要、文人墨客，哪个都逃不掉。
	是男人的销金窟不假。
	可去的人却不只爱美人，更恋江山。
	豁然雾解。
	满是雾水的玻璃，被他一点点抹去水珠，传闻下的傅侗文，对她亮了底。
	这还是头一回，傅侗文给她讲北京城里的他。
	“站得乏，上床来。”他突然说。
	沈奚心还在烟花柳巷，被这句话引回现实。
	傅侗文让她上床。九点，是该上去，可今日……
	他绕到那一头，掀开白色棉被，躺到床头去。沈奚约莫猜到，该到说他们了，她坐到床边沿，光着的两只脚离开拖鞋，进了棉被，人也和往日一般倚着。
	忘拿书，连能挡的屏障都没。
	隔了一个拳的距离，她发现，他那头壁灯没开。
	“回国如何打算？”他倒也不瞧书，瞧她，“三哥给你安排。”
	这就是他要说的？沈奚失落着，摇摇头：“还没想。”
	这游轮会在上海靠岸，上海她从未了解，家乡广州又早物是人非，都不想待。而在北京，除了那几条肮脏的小胡同，她也只住过傅家。这么一看，也不见得比上海更熟悉。
	他呢，不用说，是要回傅家的。高门大户，不同的生活，再见都难。
	想到一下船就要各奔东西，沈奚心中茫茫然。
	她的长发散开着，披在两肩上。编在一处太久，有了微微卷曲的弧度，这让他想到每每睡醒，她的发都在枕上，脸侧，那发，时常会落到他手腕上，缠着。
	同床共枕，真该是夫妻才做的事，是他想得简单了。
	他现在想的事情，也很荒唐。
	傅侗文掀开棉被，下床去找水喝，将杯子搁下，又趿拉着拖鞋回来，却不是去他那头，而是到了沈奚这里。她还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替她关灯，岂料，他却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来，人影挡了光，两人面对着面。
	沈奚的手又落到他掌心里，揉握着，将她一颗心都揉得软了。
	她在等，等他说。
	他脸浴在灯光里头，像坐火车时路过小站头看到的一盏灯，轰隆驶过去，将会是更深远的夜：“我下午在甲板上，看到好望角，想着，该叫你去看看，下回路过怕很难了。”
	他说完，静了好一会儿。
	她眼瞅着他低头，亲到她的手心，被烫醒过来。
	“以后跟着三哥，好不好？”他低声问。
	房间里能有一星半点声响就好了，可没有。走廊也是安静的。
	轮船上的地毯可以吞没脚步声，哪怕有人跑过去，也绝不会惊扰到这里的两个人。
	她和他目光相对。
	“跟着……”她轻声重复，“是如何跟？”
	“你以为是如何？”他反倒是笑。
	沈奚怕自己误会了，可两人的手腻到一处这么久，总能说明什么。
	“三哥在家中可有……妾？”
	傅侗文笑，摇头。
	“这几年，你家里没为你定过别的亲吗？”
	他又摇头。
	本要说谈一场新式的恋爱，像庆项那样，给女孩子自由，又不能明着说，以傅家老三的名声来一句“互不束缚”，九成九会被人当成春宵一度，或几度。
	这浮名平日受了，今日就会被反噬，也怪不得别人。
	他见她不出声，才问：“可还有要问的？”
	这回，换她摇头了。
	“三哥这个人——”他停顿在那里，又笑说，“不算很好，也不会太坏。你姑且试一试。”
	金玉华筵，他走过上千遭，浮花浪蕊，更是遇到不计其数。可有这么一日，他傅侗文也能放低姿态到这个地步，对一个女孩子。
	沈奚眼睛不敢望着他，看看地板，又看棉被上头，有自己落下的一根头发。她想着，一会儿要将它捡起来，绕成圈，捻个结。
	想着，想着，她轻轻地“嗯”了声，喉咙里发了声，耳根也烧了起来。
	这是应了。
	糊里糊涂地，她又和傅侗文交谈数句，约莫是睡了，好，我将这灯关上了，好。
	灯被揿灭。
	傅侗文将她放到棉被里，这才又从床尾走回去，到他那一头，上了床。这床一颤，她的人也跟着一颤。万幸他不再说话。
	这就是要恋爱了。
	这么大的一桩事，两个人却对话寥寥，甚至没有一句是直白的。可她又想，现在是新时代了，谈恋爱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前朝。
	人慌慌的，她揣着不安。
	结果做了梦，也梦到的都是他浴在灯光下的脸和双眼，像夜晚的火车，那辆送她入京的车。她挤在门边，四周都是陌生的旅人，下车时是在正阳门。
	简陋的木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母，当时她并不认识。
	后来来了纽约，再回想，依稀能拼出来那是PEKING。
	车站人流密集，她是跟着人挤出来，始终跟在给她带路的陌生人身后，木栅栏外，围满了等着拉客的马车和骡车，她坐的是人力车。那天，车站外只有两辆人力车，她占用了一辆。
	断断续续的，拼凑出那年的逃难。
	天亮时，傅侗文拉开窗帘，去了洗手间，没多会儿出来。
	沈奚也溜下床，不甚清醒地洗漱。擦干净脸后，她将毛巾卷起来，准备放到水池旁。她喜欢这样，这样会让她觉得干净，尽管每日都有人来换烘干的毛巾。
	毛巾卷到半途，他先离开了房间。
	新的一天，和过往无甚差别。
	谭医生自从昨晚被她撞破后，反倒大方了，终于将交往半月的女友也带到私人甲板。有了肌肤相亲的情侣之间，举手投足尽是亲密。至多保持了半小时的距离，谭庆项就将女朋友搂在身前，两人一道坐在躺椅上，共享新送来的水果。
	沈奚和傅侗文却比往常还要正经，她看谭庆项拿来的书，他翻看新送来的报纸。
	至多是，她想拿茶杯时，他会顺道为她往前推一推。
	她心猿意马，他气定神闲。
	真是高下立见。
	十一点，管家递了张名片来，说是今日上船的新客人里，也有前往上海的中国人。听说了这里有救过人的外科医生，才递了名片上来。
	傅侗文接过，上头写着上海仁济的名头。
	毕竟是来拜访沈奚的，他还是将名片给了她：“你来看吧。”
	“应该没问题吧？”沈奚头回被人拜访，想见，又怕惹麻烦。
	“中途上来的，问题不大。”谭庆项给她吃了定心丸。
	“那就见吧。”她开心起来。
	见到同行，总比琢磨该如何谈恋爱要轻松得多。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华人。
	那个华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来，也是留学生的做派。他见到屋里的几个人，将墨镜摘下来，热络地和他们做着介绍。他叫钱源，是仁济医院的医生，旁边那位是他的同学兼同事。沈奚早被谭庆项科普过北京协和医学堂和上海仁济在国内的地位，对这位前辈很是尊重。
	长途旅程遇到同胞，又是同行，谭庆项也很快参与到谈话中。
	“这个船医还说，他从未见过中国的西洋医生，”沈奚笑，“先生你一来，又多了一位。”
	“盲人摸象，他在海上十年，又能见到几个中国人？”那人含笑，“西方人的固有想法，总会改变的。”
	是啊，总会变的。沈奚不由得望向傅侗文。
	傅侗文礼貌地在一旁对她轻举了举茶杯，示意他在听。
	这微妙的一个小动作，只有她看到了。
	“沈小姐，为何会选择读医学？”钱源闲聊着。
	“因为……我是广东人，接触西医比较早。”
	“这样，也对，”钱源笑，“国内的西医是在那边发展起来的，澳门也是。你小时候就会去西医诊所看病了？”
	沈奚点点头。
	“沈小姐，这样吧。我先说来意，我这位同事在上船后受船长的邀请，去见过了你的病人。在他看来，你完成得很出色，所以他想面见你。问问你回国是如何打算的，是否愿意去仁济。”
	那个英国人也在说：“沈小姐，国内在骨科这里还没有专门的诊室，但仁济已经有了这方面很多的经验，还有，我们仁济医院早已经领先了国内的西医医院。尤其在外科上。”
	“现在骨科还没发展起来，你可以考虑跟着我这位同事继续深造，我们仁济开创了外科消毒法的应用，这在中国是最早的。”
	沈奚很是意外：“谢谢你们，可我……”她看向谭庆项，不太确定，“我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你们的邀请让我很惶恐。”
	两人相视而笑。
	钱源解释：“归国的医学生太少了，外科上更少。我们需要更年轻的学生。”
	沈奚点点头，大概了解了。
	“这船是到上海，请问你们的目的地是？”
	沈奚又去看傅侗文：“北京。”
	“哦，是北京，”钱源蹙眉，遗憾地问，“沈小姐家在北京？”
	沈奚犹豫。
	“她是我太太。”傅侗文替她答。
	“这样。”钱源更是遗憾了。
	原本他会遗憾，可能这位难得归国的留学生，会要去协和，现在看来，她应该只是读书消遣。看这私人甲板就能猜到，这位傅先生家大业大，并不需要妻子抛头露面去工作。
	不过两人还是对沈奚很是欣赏，又聊了许久，听谭庆项说到翻译医书，马上拿出来了珍藏本，送给他们两人：“并不是早年的孤本，是手抄本。权当留念。”
	是仁济早年翻译出版的《中文医学词典》《西医略论》和《妇婴新说》。谭庆项在两人在时还没表露，等人告辞了，马上拿起那本词典：“这可是咸丰年间的书，名副其实的第一套西医翻译书。”谭庆项兴致勃勃地给沈奚普及。
	这对他在心脏学上的翻译，极有帮助。
	谭庆项刚说完，那个钱源又出现，抱歉地摘帽点头，笑着对沈奚说：“方才忘了说，我刚给我们的院长写了申请信，也许马上就能买入一架X光机。如果你以后真的从事这一行，如果你需要，可以给我来信，我会安排你的病人来仁济优先使用。”
	“谢谢你。”沈奚被他的这种医者心打动，对他点头致谢。
	钱源笑着，将她的手执起，低头一吻：“很荣幸。”
	他的动作很自然，沈奚虽被吓到，却没好意思阻止，只是在他碰到自己指背的一瞬，就算是受了礼，急匆匆地收回手。
	“傅先生，不会介意吧？”钱源反倒去看傅侗文。
	傅侗文把玩着茶杯，微笑着回：“下不为例。”
	钱源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是我唐突了，再次告辞，各位。”
	访客离开。
	谭庆项也不去管他们，连自己女朋友也丢在一旁，只将心思放在了书上。
	甲板安静着。
	傅侗文将空茶杯搁在了桌上，两手斜插在西裤口袋里，离开这里。
	沈奚见他走了，更待不住，半分钟后匆匆丢下句话：“你慢慢看。”人也追着出去了，途中不见人，问了管家，才晓得他去了头等舱的图书馆。这船上统共两个图书馆，头等舱只对自己舱的人，二等舱那个倒是对一、二、三开放。
	本就只对一个舱开放，又因为是有书单的，需要什么管家送去就好，完全不必亲自去。
	所以，平时不见什么人去。
	中国人喜欢的书架，是能透光的，简单的是木架，厚重的是书。西方反倒更热衷将书架打造得厚重，书倒像是塞在里边的一排排精美的装饰物，去陪衬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她刚上大学见到图书馆，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这要倒下来，可是灭顶之灾，谁都逃不掉的……自那后，她每每走入，就会有压抑感。
	在这里也是。四下无人，更沉闷。
	沈奚提着心，左顾右盼。
	快走到底才见到他的人，没在看书，手里也没拿着，反倒将西装随便折了两折，塞到半空着的书架上。他将手臂撑在书架上，头低着，去看脚下的地板。
	“你不舒服吗？”沈奚到他身边去。
	傅侗文偏过头来。那双眼没有光，甚至一开始都没焦距，慢慢地，他人的思维汇聚到一处，眼睛也终于开始有了周围景物的影子，包括她的样子。
	“我很好。”他说。
	是很不好。沈奚想，她背靠在书架上，挨着他的手：“你不高兴？”
	傅侗文摇头。
	“到这里来。”他抬高右臂。
	沈奚欠身，钻过去，他又将手臂一左一右撑在了她两边。
	在这么大的图书馆，他为她画了个圈，小小的，方寸之间。她轻轻屏息，怕自己的呼吸都落到他脸上。
	“方才，想到侗汌。”
	是这样的原因，她想。
	“仁济过去也会帮鸦片上瘾的人，他常提起。”
	“四爷他……”沈奚沉默一会儿，转去问，“你看医学杂志，是因为想起四爷？”
	他微笑，在默认。
	她不会安慰人，但想尝试：“你去纽约，我们再见到那日，你让我叫你什么？”
	“三哥。”
	“同样是叫你一声三哥，我也会做到很好。”她仿佛在宣誓。
	他安静着，笑着。
	“替我解开领带，好不好？”他说。
	沈奚没想透他的话，不舒服，那便出去好了，这里空气是不比外头。她糊涂着，还是把领带扣给他松开了，又去扭开纽扣。到这个地步上……
	领带挂在那里，领子也松垮了。
	有人在玉盘里放了明珠，左右晃着，珠子从这头滑向那头，又从那头溜了回来。她的心就是那颗珠子，滑来滑去，抓不到边沿，停不下。
	多少琵琶夜上楼，香薰鸳被白团扇，他都是坐着看戏的那个，在这一处，却是登了台。却真像那戏词里说的，引她“……绕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儿松，衣带宽……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这样，很不成样子。”他笑着说，最后的字音压低了，突然低了头，去含上她的嘴唇，下唇。
	惊雷炸开，她的眼前电光闪烁。
	她避而不及，无措地将他衬衫的前襟拧出了厚厚一层褶子：“三哥……”只是下唇被他含着、咬着，身子就酥了半边。
	可一张了口，他的舌尖就进去了。
	这般风流浮浪，像有双手去点了一捻香，引人去宽衣解带交横卧……
	他的手，搁在书架上。他的身，挨在她的身上。他的人在和她亲吻着，唇齿香舌。这就是亲吻吗？湿漉，迷乱，水光盈盈，香艳四射……还是他的本就和旁人不同。
	西装从书架滑落，到地板上。沈奚受不住，人也滑下去，被他一只手握着腰，将她身子骨提上来，连带着裙子也拉到了膝盖上，将手埋在裙下，她的腿上。
	她没来由地一阵眩晕，地动山摇，一层层书架倒下来，倒在眼前。
	睁眼去瞧，一切如旧。
	不过是他吻又深了。
	傅侗文将舌尖从她舌上退回来，用嘴唇去亲她的嘴，手还是埋在层层裙褶里。她穿着纯棉长袜，拉高到了大腿上。
	“还可以吗？”他问。话语含糊，指向是这亲吻的感受。
	沈奚支吾着：“我……嗯，挺好的。”还要交换感想吗？这是哪国的规矩……
	“我感觉，是可以的。”他笑。
	沈奚将脸压在他肩头上，支吾了声，心跳着，不晓得如何再去应对。
	傅侗文将揉在她腰上的裙摆放下去，就势弯了腰，去捡西装。沈奚才见自己左腿上的长袜已经落到了膝盖上头，错愕了一霎，脸又透红了，嗫嚅着说：“你别回头。”
	傅侗文将西装拎在手上，不去看书架，随心抽了两本出来，准备拿出去装装样子。
	沈奚双手摸到裙下头，将长袜提到了大腿根上……她想说好了，开不得口，索性也拿了一本书，急匆匆绕过书架，先走向大门。
	傅侗文听到脚步声远了，把两本书搁在书架上，先理了衣衫领带，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握着西装和书，踱步出去。
	回到甲板上，也不晓得从何处起头，谭庆项竟然拿着那本翻译医书，在和吃下午茶点心的沈奚说笑。更让人奇怪的是，说的内容是他昔日的艳名在外。
	“香烟那种小事，算不得什么，”谭庆项说得绘声绘色，“韩家潭不去说，就说百顺胡同里，他即兴送人的那句‘多少琵琶夜上楼，香薰鸳被白团扇’，到现在了，人家姑娘的墙上还挂着呢。他却没再去过。”
	沈奚微微瞟了一眼傅侗文。
	“那晚酒上头，作了这不成样的句子，”傅侗文也瞧她，“醒了再看，很不成体统。”
	明明是夸他，却不见他领情。
	谭庆项也来了玩性：“哦，你不喜欢那个，我们便说这个。清吟小班的一位姑娘在宴席看上侗文，蘸墨挥毫，送上四字——冠盖风流。”
	沈奚眼前都能浮现出那画面来，苏杭女子的玉手，执笔蘸墨，一双眼盈盈望他。人是含蓄婉约的，字也是，唯有目光和心迹是直白的。
	“你猜，他回什么？”谭庆项问她。
	沈奚摇头。
	庆项将两指并拢作笔，龙飞凤舞，学他草书的样子：“接过笔，直接在那白墙留了字——一见成欢。”
	人家颂他冠盖风流，他便予人家一见成欢。
	一见……她又瞥他……成欢。
	傅侗文从管家手里接过热茶，将杯盖儿取下来，在掌心里颠了颠，作势就要丢过去。
	谭庆项忙双臂一挡，杯盖倒没来，却被扬了一身水珠子：“你这人，也就这么点谈资，总要拿来让大家消遣。”
	“啰唆。”他笑斥。
	沈奚因他讲过那社交场，晓得这都是假的，也不插嘴，可终究会心里酸溜溜的，平白地被谭庆项硬塞了两颗极酸的梅子，表情都不自在了。
	傅侗文眼风掠过了她的脸。
	她是面颊圆润的小鹅蛋脸，没有棱角，下颌也是柔柔的线条。像孩子的眼，黑瞳大，眼白少，可眼里总有水光，将那眉心处也映得妩媚，是小小的妩媚，不成熟居多。
	眼下头发是编起来了。若散开来，会将那脸盘衬得更小。
	她的脸有多小？下半张脸的弧度——他一掌而握。
	“你们聊着，我去上头见一见朋友。”傅侗文将茶杯搁下，人离开了。
	“他这来来去去的，在做什么？”谭庆项不解。方才走就算了，这一回来，喝了半口茶，人又走？他看茶杯，莫非这茶与别处的不同？
	“谁晓得呢。”沈奚心虚地回。
	“你方才说是去公共甲板了？下回还是叫我们陪着，放心些。”谭医生又说。
	“嗯，好，记得了。”她胡乱去理自己的发辫。
	谭庆项那女朋友听不懂他们的话，见谭庆项对沈奚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会儿又是温柔体贴，沈奚也是目光闪烁，万语千言聚心头的模样，瞧着，很不是滋味。
	沈奚才开口，要问谭庆项翻译书的事，那小女朋友就先偎了过去，两只手都插到他的腰带里，顺着裤腿滑下去。谭庆项被那冰凉凉的两只小手弄得倒吸了口冷气：“这是喝茶喝醉了？”他登时将女友的手拽出来，用掌心焐着，啄对方的唇。
	沈奚却只能抓了本书过来，仓促翻过几页去。
	阿弥陀佛，非礼勿视。
	新的旅客登船，也有新的消息送上来。
	傅侗文在头等舱的休息室里，和人闲聊，说英法德的战况，说美国还在保持中立。休息间有人送了下午茶来，他喝着，听到两个日本人在说山东。目光扫过去，那两人见傅侗文听得懂日语，还以为他是日本人，笑着点头招呼。
	“上海人，在抵制日货，”其中一个说着，“我在想，我在那里的生意。”
	“我们出兵出力，在山东打德国人，德国人的利益自然该归属我们，”另一个嗤笑，“无用的，海那边是欧美的，海这边都会是我们的。”
	傅侗文听着，却又仿佛没听到，仍旧在和身旁这位杜邦公司的股东低声聊着。那个人懂一些日语，约莫知道在说日本强占山东的事，和他用法语说：“资本的世界里，不要拘束在一国，要当作一盘生意来做。”
	傅侗文微笑着：“我们租出去的土地，太多了。”
	上海、天津、汉口、广州、青岛、大连、重庆、杭州、苏州、厦门、镇江、九江、鼓浪屿……香港、澳门……
	这些发战争财的资本家们，是无法理解中国人的心的。
	租界，或是租借，都是钝刀子剜心，死不了，利刀子剁手脚，也死不了。
	国破山河在，人就在。
	可当山河也破碎了，人去何处？土地，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雪茄、葡萄酒、水晶杯，资本家、欲望蠢蠢的贵族妇人和小姐。
	这便是他在游轮上生活的另一面。
	傅侗文很会说情话，英、法、俄文都运用自如。他曾和谭庆项说，逢场作戏，纸醉金迷，就像他在北京城里，权色财，你总要图谋一样，才能让人去接近你。
	他从下午茶到晚餐都和这些人在一处，差不多到八点，人不舒服，先告辞，去了一等舱。
	谭庆项的女朋友在房里洗澡，他闻着满屋子香腻的脂粉气，更不适。于是，两个男人到公共甲板上去，在露天的地方坐着。
	难得没雨云，甲板上也有不少闲杂人。
	他这里，是单劈出的一块，给头等舱客人的。这个点，上头的男人们正在雪茄烟气里侃侃而谈，不会来此处。是以，只有他俩在。
	谭庆项这两日，也听到日本借口要对德国开战，举兵攻占了山东的消息：“我就不懂，我们为何不开战，只要我们对德宣战，山东就能理所当然地拿回来了。”
	“是提出要参战，被国际上驳回了，”傅侗文又去摸谭庆项的裤子口袋，摸出纸烟，倒出来一支，将自己带来的火柴盒打开，哧的一声，划亮了，“我们中国人想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开战，却还要征求全世界的同意。”
	他极少自己点烟，没经验，不晓得用手围着护着那摇曳火光。
	海风一过，火苗灭了。
	剩下黑漆漆的一截火柴头，在掌心里笑话着他。“这样不是个办法，我们一定要参战，不参战，永远也没有说话的权利，”傅侗文将它折断，扔到海里去，“庆项，十多年了。你说到哪一日，才是个头。”
	到哪一日，家国可安？
	说到这地步，谭庆项不再顺着他去抱怨。
	“你在这船上，还是要尽量宽心，”谭庆项说，“这几日难得好些。”
	傅侗文摸自己的前胸、左肩，还有左臂，都不是很对劲。又摇摇头，懒得说。
	看谭庆项的样子，又要啰唆。
	他谈兴索然：“你去找你的女朋友，我乏了。”他也要去看自己的佳人了。
	八点半，傅侗文回到房间里。
	四下里都是暗的，唯独洗手间有光。有淡淡的一个人影子晃在玻璃上头。
	沈奚正在洗头发，洗手间的门被傅侗文推开时，她惊得将满是白泡沫的两手去挡着：“你快出去……”长发被白沫子堆成一团，湿漉漉的。因为怕弄湿了衣裳，她就把浴衣穿在了裙子外头，长袜脱了，光着两条腿，也光着脚。
	总之很狼狈。
	她不洗澡就不锁门，因怕他真有事，会推不开门告诉自己。
	同住这些日子，他从没在洗手间有亮光又关着门的时候进来过，她想不到，也料不到。白沫子下的一张笑脸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用肩将他顶出去。后背压着，关了门。
	傅侗文的衬衫袖子上沾了泡沫，立在门口，将泡沫捻在指上，一笑。
	隔一道门，他将把椅子拉到门外头，坐了，看着门。
	影影绰绰的一个女孩的轮廓，在眼前一般。
	沈奚拧开黄铜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放着水，放了约莫十分钟的样子。
	这十分钟，他听着哗哗水声，半阖眼，见玻璃上她的影子，时而近，时而远。
	“你说句话。”她应该是在担心。
	“在等你。”他淡淡地回。
	“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声音又传出来。
	“无妨。”又死不了。
	沈奚将毛巾打湿了，先将长发上的白沫子一点点抹下去：“我看你是真不舒服了，要谭医生来看看吗？”
	须臾，他才说：“等你好了。”
	这样说，是承认了？
	沈奚也顾不得将毛巾撩水，急急地就将头发都浸在了浴缸里，大概洗透了，将毛巾裹着头发吸干水。怕太湿出去不成样子，心里着紧，用力擦了会儿，摊开来，毛巾里掉的头发比平日多了，没顾得，又去看镜子里。
	半湿的，编起来，在头上绑个缎带，应该瞧不大出是未干的头发。
	她料定他在窗边上，那么绅士个人，会给她留收拾的空间，可门打开，傅侗文却还在桌旁，手边上是一叠纸，钢笔斜压在上头。人坐在椅子上，正对门，瞧着她。
	“你洗头发，我为何看不得？”他问。
	“不是看不得，”沈奚像个小女孩似的嘟囔，“是不好看。”
	灯光煌煌的，他人在笑。
	“我去叫谭医生来，还是他看看，你是他的病人。”
	“刚从他那里回来，”他说，“用不到了。”
	难怪这么晚。沈奚到桌边去，也坐下来，不放心，在目光征询后，将他的腕子捏住了。
	这一个月旁的没学会，把脉倒和谭庆项请教过。让她和中医一般，能手指压着就问出五脏六腑的毛病，那是天方夜谭。可心跳，总能数……
	是快的，可她的也快。
	沈奚见他是不给劝说的样子，想着，算了，晚上睡得警醒些，随时留心好了。她将他的腕子松开，这才瞥到纸上写着的，竟是那两句话。
	谭庆项说他在青楼赠美人的打油诗。
	酸梅子又来了。
	沈奚托着腮，望那字：“你很念旧吗？想起故人了？”
	他摇头：“在哪里写的都记不起，何谈故人。”
	被强塞的酸梅捻出了汁，兑上水，添了冰糖，成了一盅消暑佳品。
	沈奚嘴角抿着，在笑。
	傅侗文将一页纸揭了，要握成团，被她夺下。沈奚也不作声，将纸在桌上铺平，去用手心抚平那折出来的印子：“我拿来，恰好能做书签用。”
	他看她，抄了钢笔在手里，拔下笔帽：“那是磨笔尖的废纸。”手腕用力，笔锋流转，又写了一张新的，揭下来，缓缓推到她眼下：“送你的。”
	是：一见成欢。
	沈奚将半湿的头发挽在耳后头，把头一张纸三折，摆弄了会儿，才小声说：“这不是你给别人的吗？”
	“并不相干，”他低声说，“那时写，眼前没有人。”
	其实他不解释的话，她也能给自己找借口，可他这么一说，却很不同。沈奚嘴角抿着，将新的那张接过来，又去折。他又去写。
	仍是：一见成欢。
	“写这么多。”她脸更烧得慌了。
	他未答。一来，是胸口、手臂、肩下都闷疼着，是想找点事来做，让她察觉到又要扰乱这难得的气氛。二来，也想多看一会儿她折纸的样子，所以想多写几张，引她去做。
	因着他的目光，就连折纸这样的事，也让沈奚恍恍惚惚，心跳得不爽利。
	傅侗文再递来的，却是已经折好的一张。
	沈奚疑惑，在他的目光里，展开那纸，此番的字却是：一见成欢，地老天荒。

第五章 不露相思意
	一支笔，如蚕作茧，将她困在了他的字里。
	头等舱有个英国男人喜欢说“Be British”，提醒他自己要活得像个英国绅士。
	她突然琢磨，傅侗文是否也逢场作戏惯了，会要时刻警醒自己，活得像个纨绔的公子哥？想到这里，沈奚忍不住笑。
	“小时候用过团扇吗？”他看到她笑，也笑着问。
	“没有，在我家那里，好像也不时兴这个。”
	“到了北京，要试一试。”
	透不过气来，他就让自己想点别的事，素白的手，生绡扇面，为她作幅画倒也不错。
	沈奚不太懂，还是点点头。
	灯光遥遥，他人很近。
	两人对坐了会儿，都舍不得这感觉。
	沈奚暗暗地劝自己抽身，好让他尽早休息，于是收拾起信纸：“我去放好它。”她先逃离这方寸之地，傅侗文见她背过身去，有些艰难地撑着手臂起来，进了洗手间。
	沈奚回头望一眼，门关了。
	这样来看，他还好。
	他人睡下，还是过了九点。
	前半夜傅侗文呼吸压抑，像在克制，后半夜，沈奚听到他呼吸趋于平稳，悬着的心也放下来。迷糊着睡了会儿，听到有人在外边争执。头等舱有二十四小时的管家，会看守着，不让闲杂人靠近，更不可能会允许在凌晨发生吵醒客人的事。
	沈奚下了床，傅侗文也转醒过来，他睁不开眼来，将肩抵在床头上，哑声说：“问问是谁，别急着开门。”
	“嗯。”沈奚到门边上，用英文问了句。
	是管家在回话，还有船长。
	她惊讶地披上一件外衣，开了门。
	走廊里头，被拦着的人竟是船长，是管家和他起了争执，五步远的地方，在焦急地看着她脸的人是仁济的两个医生。
	“傅太太，我感到非常抱歉，”管家对她欠身，“在深夜打扰到您和先生休息。”
	“你们这是……”沈奚困惑，“是有什么病人吗？”
	有两个医生在场，这是最简单的推测。可也犯不着来找她这种没经验的。
	“是，”那个叫钱源的男人上前两步说，“是你经手的那两个人。听说主刀的是你和一位战地医生，那个人已经下了船，他没留下手术记录。”
	“这样，”她必须要去，可傅侗文又在里头，“不过我要先等我先生的私人医生来才能走。我先生今天不舒服，我不能把他单独留在这里。”
	“感谢你，傅太太，”船长脱帽，“我们会照你说的安排。”
	船长匆匆而去，亲自去找谭庆项。
	沈奚对外头几人点头示意，虚掩上了门。
	她趁谭庆项没来的工夫，去换了衣裳，头发草草地扎起来。人出来时，傅侗文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头上，脸色极差。
	沈奚见他这样，先是一愣，马上去翻抽屉：“你等等，我给你找药。”
	谭庆项推门闯入，见这景象，怒急大吼：“你怎么不知道给他找药吃？”
	“我刚刚……”
	“你知道这样下去有多严重吗？”谭庆项毕竟是长久跟着他的，随身就带着药，焦急倒出来给他塞进嘴里，“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昨晚，”沈奚声音发抖，“应该是昨晚，他没和我说。”
	“你和他住一起这些天，还不了解他的脾气吗？”谭庆项有压不住的火，“我是让你照看他，不是让你纵容他！”
	傅侗文扣了他的手腕：“……庆项。”
	谭庆项脸色发青，控制着自己：“不是要走吗？快去！这里用不到你了！”
	沈奚手足无措，心慌地去握傅侗文的手，嘴巴微张开，发不出声来。她眼泪一下子掉出来，混着眼泪去亲他的手背：“对不起……”
	谭庆项见这一幕，目光微微一颤，脸更沉了。
	沈奚无助地看谭庆项：“他真没危险吗？”
	“嗯。”谭庆项再不愿多说。
	门外，钱源低声叫她的名字。
	沈奚被唤醒了，脚挪不动，那边是她的病人。可这里是他。
	谭庆项不再管沈奚，在观察傅侗文，可能是觉得严重，又给傅侗文塞了含服的药下去。这还是沈奚头次见他短时间内连续服药，更是方寸大乱，傻站着，站了足足五分钟。
	药有了效果。
	傅侗文渐有了力气，将身子正了正。
	他见她这样子，虚弱一笑，轻点头。是让她走。
	“傅太太？”钱源久候在门外，实在焦急，跨入半步说，“请你尽快，那里十分危急。”
	“你留着也没用，”谭庆项说，“可以走了。”
	沈奚手心里全是汗，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捏得酸痛。
	她必须走了。
	“我尽快去看，尽快回来。”她怕自己狠不下心走，话出口，人也掉头跑出去。
	出了门，她脸还是惨白的，眼里含着泪，说不出话，但脚下没停，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向走廊外大步跑。钱源恍然惊醒，带英国同事，三个人先后跑远。
	钱源追上沈奚，她开始尽量详细地回忆，复述那日的手术记录。嘴上不停，脚也不停，钱源认真听进去，刹那的天光，让他看清她的侧脸，看着这个眼里全是泪，声音哽咽，却头脑清醒的医学生。无比脆弱娇弱的一个女孩子，又能有着让人无比信任的冷静。
	这就是他最想要找的人。
	谭庆项听到外头安静了，低声说：“这药也不能过量，你先坚持坚持，再不行，再说。”
	傅侗文阖眼，当是应了。
	谭庆项陪他坐了会儿，心烦气躁地离开那里，人在客厅里，想抽烟，可怕引起傅侗文的不适，于是将房门打开，椅子顶着门，留一道缝。他人在门外头，将烟灰盘搁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每捻灭一支纸烟，来瞧上傅侗文一回。
	从三点到六点，傅侗文也算是安生睡了几小时。
	傅侗文有自己的一套时间，夜里再疲累，人也会定时在那五分钟里醒来。
	谭庆项拧了热毛巾，递给他：“你是念着山东的事？”
	傅侗文接了，拭干净手。“越是闲，越受不了挫折。过去百来件事情积在一起，也没这样的，”毛巾被谭庆项拿走了，他又手指发虚地解纽扣，“要真到不行的时候，你记得给我绑炸药在身上，和山东的日本人同归于尽去。”
	谭庆项气笑了，把毛巾丢去洗手盆里，人回来，站着瞧他：“你傅老三，可不是做人肉炸药用的。要真只能派上这点用处，我才懒得给你做私人医生。”
	两人说笑着，和往常一般。
	可没两分钟，谭庆项却反常地收敛笑容，两手插在西装裤子的口袋里。这是他标准的谈判式动作：“我心平气和同你说几句，你不要激动。”
	傅侗文笑问：“为何要激动？”
	谭庆项意外沉默，好一会儿，还是起了头：“我早就同你说过，留沈小姐在美国才是功德圆满。侗文，你带她回来就很不对了，现在……”他努力克制，“你资助那么多女孩子，哪怕是那个窦婉风，也完全没问题。可沈奚……”他再次止住。
	傅侗文看着他。
	最后，谭庆项终于冲口而出：“沈家灭门，你大哥是主谋，你父亲也脱不了干系！侗文，你是真糊涂了！你带她回国就是错，怎能投入感情？”
	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谭庆项仍旧在急促呼吸着，压在心口一夜的话尽数说完，完全没有轻松。
	寂静，来得如此突然。
	他盯着傅侗文，傅侗文也回视他。
	“你来，替我换个衣裳，湿透了。”傅侗文低声，说着不相干的话。
	谭庆项想再劝，可怕他又犯心病，不够胆再说。他心绪重重地取了衬衫，帮傅侗文换上。
	“我看你是昏了头，侗文，你仔细想一想我说的。”谭庆项最后说。
	这世间真正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国恨，二是家仇。
	情爱在这个天平上，毫无重量。
	傅侗文没应，离开床，去洗手间，关上门时，看到了浴缸里细软漆黑的发丝。
	……
	光绪三十年。
	沈家在正月满门抄斩，到六月，沈家的这个小女儿沈宛央才被送到了北京城。那年前门楼子的火车站还不成样子，轨道边上立着块PEKING的牌子，上下车的人落脚就是泥土地。木栅栏被当作车站大门。
	车站外头，不是马车就是骡车，人力车极少。
	他那天坐的汽车停在五十米开外，宿醉头痛，听到人在车窗边说：“爷，他们……一直没敢和你说，出了差错，只救到个小姐。这要藏去八大胡同，是个麻烦。”
	救个少爷，怎么都好藏，可是个女孩子，下人都犯了难。
	半醉半醒里，他让人将这个昔日小姐、今日钦犯送去花烟馆。在北京城里，妓院也分个三六九等，清吟小班算一等，花烟馆就是最下等。穷的烟鬼，老的妓女，扮作老板的亲戚，最容易。“给她叫辆人力车，吃点好的。”这是傅侗文那天最后的一句交代。
	那天车站头上只有两辆人力车，其中一辆就载了她。
	后来傅家大爷听说此事，琢磨着老三是狎妓不过瘾，喜好上了豢养幼女，偶在闲谈间玩笑，都被傅侗文以“怕红粉知己吃醋”，不敢送去大地方，只能养在下等地方给搪塞了。
	这一养多年。从未见过。
	若没那夜的命案，这一折戏又该如何唱下去，只有老天晓得。
	……
	这洗手间没窗，排不出潮气。
	满满一缸水冷透了。
	傅侗文将衬衫袖子拉到手肘上，去将浴缸下的塞子拔开，哗哗地排了水出去。漩涡在水中央卷着她的发丝，流入黑洞般的水涡，消失了。
	两个重伤员的情形都很不好。
	其中一个伤了大腿的，那位英国的外科医生直接告知，是要截肢的。可这是在游轮上，没有这个条件，大家只能选保守的治疗方案，准备到靠岸时，把人送下去。另外一个……沈奚他们不得不立刻手术，尽了全力。可结果并不好，恐怕人熬不过去了。
	沈奚和那个英国人都在手术中途被溅了满身满脸的血，脸上擦拭干净，身上却没法子。沈奚怕这样回去，会让傅侗文看了不适，踌躇间，问钱源说：“你们同行的有女孩子吗？”
	“有，我这位同事带了太太。”钱源将热毛巾递给她，指她的眼角。
	“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穿，我怕这样回去吓到人。”她擦了，将毛巾还给他。
	钱源夜里听到谭庆项的话，领会到他们假夫妻的关系。但看沈奚的神情，又颇在意那位傅三爷，于是没点破，应承了。
	他带沈奚到二等舱去换衣裳，沈奚对着镜子将头发上的血也弄干净，即刻告辞。
	这里没有楼梯去头等舱，钱源给她指了一个方向，是个露天楼梯，能上公共甲板。
	她扶着栏杆，跑上去。
	风迎面吹来，将不属于她的长裙吹得鼓起来。
	日光、海风，这里该让傅侗文也来看，唯有怀里沾了血的脏衣服煞风景，稍后回房，要赶紧丢到洗手间里，让他闻到血腥气不好。归心似箭，人到了头等舱的走廊，才急着刹住了脚步，两个贵妇微笑着，和沈奚擦肩过去。
	她强压下奔跑的心，快步到了房门前，第一眼瞧见的，是烟灰盘里丢着十几个烟头。
	谭先生留下的？
	什么事，能让他抽这么多？
	要见面的喜悦，转为了忧心，她慌忙叩门，没人应。从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门，当真没人。里外都空着，床铺已经被管家整理妥当。再去私人甲板，也不在，问管家，管家推测说应该还在用早餐。寻常这个时间，傅侗文该回来了，可今天没有。
	沈奚更不安，人寻到餐厅。
	空旷的地方，只有傅侗文在，服务生见到沈奚进来，忙去打招呼，让厨师不要休息。
	“我还以为你在房里，”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沈奚点头致谢，落座后，小声笑着说，“往常这时间，你该吃完了。”
	“想坐一坐。”他说。
	难怪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沈奚身子前倾着，仿佛个晚归的小孩子，在解释缘由：“我一直想回来，可脱不开身，我的病人情况不太好，一个要送下船去，一个很危急。今天，或者到明天，我都要在那里守着，你要不要让谭先生来陪你？”有比她更优秀的医生，可那是她第一批病人，她不想半途而废，医术还不够，但至少心要在。
	傅侗文颔首：“这没什么，我和庆项说。”
	沈奚声音极微地问：“谭先生有说什么吗？你还好吗？要吃什么药吗？”
	他笑：“你看我像不好吗？”
	沈奚也笑，嘴角抿成一条线，轻摇头。
	看他现在的样子，比起昨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向服务生要餐单：“换了菜，试一试。”
	沈奚心情舒畅，接了它，想问他来推荐一两样。
	可一抬眼，傅侗文已经在看报了。方才没留意，这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说不出哪里奇怪，她没来由地心发空：“这是新的？”
	“旧的，”他没抬眼，“倒也没看过。”
	两人被围在一个境地里，安静，没交流。
	沈奚想去把他的脉，换个安心，还没碰到，却被他用报纸挡开：“好了。”
	挡的力气，重了一点。
	沈奚怔了一怔。傅侗文很是抱歉：“一时失手，不要和三哥计较。”他笑，将报纸折好，放到白餐布上，默了片刻又笑说，“你坐着，我就不多陪了。”
	没说要去哪里，人拎了西装，走入旋转木门。
	磨砂玻璃后，人影很快不见。
	沈奚还留在原位。
	她尽全力在遮掩自己，手托着腮，低头看桌布。另一只手，在不停抠自己的指甲盖，抠得生疼。昨夜是做得过分了，他正是危急，自己却把他丢给谭先生，去救病人。这一走就到天亮，可她是真的分不了身……
	餐盘上来，是羊排。
	她刚还想着要将土豆分给他一些的，平日都是吃不完，和他分食。
	沈奚一手刀，一手叉，空比个架势，忘了要去如何做。
	“太太，是要胡椒粉吗？还是，食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服务生谨慎询问。
	沈奚摇头，默然了一会儿，带着鼻音说：“不，是我想起了我的病人，你们的食物很好。”
	她低头，吃一会儿，停一会儿。
	她设想，自己和傅侗文对调身份，昨夜她要是那样子，他掉头走了，自己应该会哭。换位来看，她不会那么讲道理。
	一份丰盛的沙拉，被放到手边。她没点过。
	“先生说，你一个通宵都没有休息，需要这个。”服务生笑着说，留下一张信纸，折好的。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只差直接说：谁说中国人不懂罗曼蒂克，你看，做得多好。
	昨夜浮在眼前。
	沈奚用手肘压在信纸一角，揭开，字洋洋洒洒的，不就着格子来，竟写了半张纸。
	央央：
	给你讲个《伊索寓言》里的故事：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又在他们每个人脖子上挂了两只口袋，一只装别人的缺点，另一只装自己的。他把那只装别人缺点的口袋挂在胸前，另一只放到背后。人们总能很快看到别人的缺点，却忽视了自己的。
	抱歉，让你看到我背后的口袋。这个有很多缺点的男人，他迫不及待，他想把背后东西都藏好，而忘了照顾你的心情。希望你的病人渡过难关。当然，房里也有一个病人在等着你。
	侗文
	原来他也能写出长信。
	仿佛人在身旁，坐得很近。
	突然地，服务生推开了窗，薄纱的窗帘一下子就被风吸了出去。他对沈奚笑一笑，说这也是先生交代的。玻璃有点反光，恰好照到她眼睛上，她避开来，像忽然找到了胃口。
	沙拉吃个干净，擦擦嘴，扔下桌布，脚步匆匆离去。
	先要去看病人，然后是他。
	病人的房间里，只有仁济的两个医生在。
	沈奚进去时，英国人在说去年耶稣诞节战线上的那场球赛，他也去了前线，说着就摸出个铜烟盒，上头有浮雕，打开来是整排香烟和一张公主的照片，是王室给每一个前线士兵的耶稣诞节礼物。沈奚凑着看了两眼，那人便要送给她，弄得她很窘。
	英国人见沈奚不肯收，又摸出个同样的来，告诉她，这东西他收了三个，送给沈奚也是留个纪念：“你去仁济，用这个做名片给我。”
	沈奚笑，这人还真是执着，反复提到的都是仁济。就这样，她再回头等舱时，手上多了个英国战场的纪念品。
	头等舱那层，只有谭庆项突兀地坐在走廊里。他手指夹了个纸烟，在一口口抽着，动作很急，看得出很焦躁。沈奚走近，他停下，两人对视。
	沈奚指走廊尽头的窗。
	谭庆项猜到她是想单独谈，于是将椅子抵上门，跟她去了那头。
	谭庆项见到她手里握着的香烟盒，笑着说：“借我看一看。”
	这一开口，算是他先和解。
	沈奚本想道歉的话也被他堵在了喉咙口，谭先生还是个老实人，容不得女孩子先低头。
	她将那个铜烟盒递给谭庆项：“英国战场的纪念品。”
	铜烟盒打开，谭庆项看到公主照片，笑着端详了会儿：“并不怎么美。”
	“可这是公主。”
	“我们中国人不太信血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笑一笑，合上，还给她，“英国人倒是真的，见到公主王子都会热泪盈眶。”
	略微停了会儿，谭庆项切入正题：“他这病，不发还好，发了就要及时处理，否则是真的会死。就连我的教授也没有能医治的法子，他已经站在了心脏学的顶端。”
	一个死字，直白露骨。
	“我以后每天都给他检查。”她发誓。
	“在船上你多受累，算是让我轻松两天，谈谈恋爱，”谭医生佯装控诉，“跟着他，我连谈恋爱的事业都荒废了。”
	“你为什么会愿意做他的私人医生？”沈奚好奇。
	一个美英留学过的医学博士，大可以做研究，就算热爱自己的祖国，归国了，也能像那两个仁济的医生，在最好的医院任职。私人医生更像是资本的奴隶。
	谭庆项不屑：“你以为我乐意？”
	“……我看你挺乐意的。”沈奚坦白。
	他笑起来：“跟着他呢，不是因为他是个富家少爷，而是有相同的理想和抱负，最主要的是他有能力和傅家的资本，比一个普通人能做的多太多。值得我牺牲自己的志向。”
	谭庆项又给她讲了一个朋友。
	“宋先生被暗杀的事，你在纽约听过吗？”他问。
	“嗯。”
	“他叫杨笃生[1]，和宋先生谋划过起义。他是个天才，会自制炸弹，陈独秀、蔡元培都是跟着他学的造炸弹，”谭庆项笑，“他一直都在搞暗杀，设局暗杀过慈禧和摄政王。曾有豪言——‘非隆隆炸弹，不足以惊其入梦之游魂。非霍霍刀光，不足以刮其沁心之铜臭。’”
	沈奚瞬间想到，那晚，傅侗文将她额头汗抹去时，说的那两个字：很多。
	傅侗文也杀过很多人。
	“他是天生的刽子手吗？并不是，他是个读书人。可家国受难，个人志向都要放下了，”谭庆项双手按在她肩上，“侗文说过，你有你济世救人的想法，所以他带你回国。我也有，可我做不到了。我很羡慕你，沈奚，你还能做你自己。”
	她是很幸运。
	谭庆项守着傅侗文，也是彻夜未眠，不再和她多话，将人交给她，拿了烟灰盘离开。
	至于沈奚的事，傅侗文在今早的态度就很明确，还是那个有少爷脾气的男人，说定的事，从不准人争辩。他既不回头，他谭庆项也只能陪着走下去。
	只能盼沈家的案子能和大清朝一起下了墓，永不见天日。
	沈奚进了屋，壁灯开着，他人睡着了。
	窗帘被吸到玻璃上，这里也开着窗。她想关窗，或是想挪个椅子过来，坐在床边守着他，都怕弄出动静来……最后只是将裙子提起来，人坐到了床边的地毯上。地毯上有几本书，是他放的，他有把书放到地毯上的习惯。好像是怕摆在床头会挡到光线。
	沈奚无所事事，盯着身前的柜子。这木头颜色可真美。
	“是柚木。”她头上方，有人说。
	他醒了，头枕着手臂，瞧眼皮子底下的姑娘。壁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他的脸在黑影里，她的脸也在暗处，两人中间隔着光，这让她想起在纽约遇到停电，婉风为情调点了一排蜡烛。一排小小的火焰，摇曳生姿。
	“这船的室内，都比对着凡尔赛宫做的，很不错，是不是？”
	沈奚可不想和他聊家具：“我吵醒你了？”她从地毯上起来，坐去床边。
	傅侗文笑，不答。
	沈奚看他目光是有倦意的，揣测他是懒得动，于是将棉被拉高了，给他盖多一些。棉被刚掩住他的肩，他人倒坐了起来：“三哥问你几句。”
	他忽发谈兴，她也只能顺着点头：“好啊，你问。”
	“那天，在烟馆死的是你父亲的学生？”
	“是他害了我一家，我以为你知道。”虽两人从未就这桩事谈过，但他怎会不知情？或者这只是一个起头，他想问的还在后头？
	傅侗文默了一会儿，问说：“若他没死，你会如何？会去寻仇？”
	沈奚迟疑着。
	不去寻仇能怎么办？古时候还有上京告御状，京城换了主人，还能告去哪里？想翻案都没机会，也没人会去处置他。这样的事，除了自己去给父母家人讨回公道，再没第二条出路。
	她点点头。
	“不怕杀人了？”他又问。
	沈奚眼前一霎闪过了黑影子，是被她一刀刺中心脏的人……
	虽然最后致命一击是谭庆项所为，可她没法忘记那感觉。
	“我不知道……可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别的出路，”她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可能是我爹娘太疼我了，他们在天上帮我把所有都做完了。我在纽约会想到，一定是他们让仇人死在我面前，让清朝灭亡了，都是他们在推波助澜。”她为自己的傻话笑起来，“你明白我说的吗？从里到外全干净了，没有不好的东西。”
	只要去学如何救人，不用再去考虑杀人。
	没等傅侗文说下去，她又笑：“不问了，行吗？”
	“好，”他答应着，“一个闲谈，that&#39;s all。”
	除了专业上的讨论不得不用英文交流，他和她之间从不说外文。猛地冒出这句，让她想起在纽约公寓，留学生们在一起夜夜的闲谈。仓促回来，她并不后悔，却还是遗憾，多给她几年，她也想读到博士，像谭医生和那个钱源。
	随之而来的却是忧心，她没学历证明，该怎么去找工作？
	沈奚这厢发愁着。
	傅侗文却颇有闲心，去摸她头发上的银色的小发夹，看着都旧了。太简朴，倒像他一直苛刻着她的生活费：“送你个新的。”
	又是送。沈奚笑：“你像我二哥，凶了再塞颗糖。这种当我才不上，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傅侗文略略停了会儿，说：“是吗？以后都不会凶你。”
	她才不会信，亲兄妹还吵架呢。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下床，去洗手间：“来。”
	沈奚被他带进去，他拧开水龙头给浴缸里灌水。是要洗澡？沈奚不确信地望向他。
	傅侗文脸上有一丝微笑。他将深红的四脚木凳子放到浴缸边上，又去找洗头发的香皂来。沈奚脸腾地红了，摆手：“不行……”
	傅侗文偏就不说话，将她的人按到凳子上坐好，去试一试水温。
	他一个病人，手无缚鸡之力，欺负起她倒不手软。如此推推搡搡地，终于，她坐上那凳子。
	那日是隔着磨砂玻璃，眼下是在眼前头。
	他将椅子拉过来，手臂搭着椅背，瞧她：“只当我不在。”
	一个大活人，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如何当不在。手里的毛巾浸透了，她也没动。
	傅侗文人欠身，离开椅子，坐到了她的身后。
	“罢了，让三哥伺候你一回。”他笑。
	沈奚没料到他会这样亲近过来，往前挪着，倒是给他让了地方。傅侗文一手环抱着她，一手去在水里捞毛巾，在毛巾拿起来时，另一只手从她脖颈后头将长发都撩了起来。他手指从她发根滑下去，掠过她的耳郭。
	“腰弯下去。”他说。
	沈奚昏沉沉地弯腰，被他拨了头发到水面上。
	傅侗文倒真是在给她洗头发，毛巾过了几回清水，又去打泡沫。她只有在家时，才有下人给洗头发，那给她洗头的老妈子很会哼曲儿，从没重过样。木盆子，几桶热水，几桶冷水，青石地板上一盆盆泼出去的洗头水还带着热气，从石板上冒上来。
	天冷点，下人还会给她手里先塞个暖手的铜炉……
	尽在眼前的是热水，发丝在里头飘着，她浑身都冒了汗。
	“你头发，是我见过女孩子里，最多的。”
	“见过很多吗？”
	“见过而已，不要发散你的思维。”他笑。
	“方才，谭先生和我说起你们的朋友，杨先生。”她记起这个人。
	“笃生？”傅侗文笑。
	“对，”她偏头笑说，“他真是有本事。”
	傅侗文一板一眼，揉着她的长发，学了个样子，不得要领，装模作样地揉了会儿，将她的脖颈按下去：“来，开始洗了。”
	傅侗文去洗她头发上的泡沫，将毛巾过了水，擦过她的头发。
	“辛亥革命前，他在英国利物浦跳海了。”他忽然说。
	怎么会……
	“那时黄花岗起义失败，他看不到前路，无以报国，就走了绝路，”他说，“再坚持几个月，就会不一样。”
	只差几个月而已，清朝就灭亡了，前路也有了。
	可人死不能复生，杨先生一生都没有看到。
	沈奚料定自己又戳到傅侗文痛处，暗暗埋怨着自己，不再吭声。
	“我看干净了。”傅侗文检查自己的杰作。
	他瞧她脖子后头，还有一块白沫子，用拇指拭干净，埋头下去，亲到她那里。
	沈奚撑在浴缸旁的手臂打滑，被他的手臂从身后绕到前头，搂住了。
	这下，是真抱着了。
	“来。”他低声说，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两个人，挤在洗手间里，满屋子的水汽，地板上都是水，他长裤裤脚都湿了，她半湿的长发披在身后头，到腰上。
	“昨夜你一走，我想，这女孩子真是心肠硬，可真是了不得。”他低声说。
	“抱歉。”她也还是内疚。
	他笑，摇头。
	洗手间的门开着，外边静悄悄的。
	傅侗文探手，摸到开关，啪嗒一声轻响，灯火灭了。遥遥的，只能见到壁灯的光，依稀从卧室的方向过来。他的嘴唇落到她的长发上。沈奚微微呼吸着，没有动。
	“以后三哥买幢洋房，就这样伺候你，”他说，“去山东。”
	那地方之前被德国人占了，眼下又落到了日本手里。他这么说，有了无穷无尽的意思。
	有国，有家，有将来。
	三天后，那个病人还是离开了。
	船长请了一个船上的神父，在小型葬礼上，神父说：“他被主带了回去，此刻已与主同在，不再经历我们要经历的试探，不再有眼泪、疾病和死亡——”
	他的尸体隔天被运下船，埋在了异乡。
	这是第一场告别。
	一个月后，狙击手下了船。
	再两个月过去，船已经在中国海域，先会到广州，再北上往上海去。
	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从昨夜起，就是暴雨。
	直到清晨，未曾有半刻停歇。
	餐厅的磨砂玻璃被敲打得隆隆作响，不像雨，倒像密集的子弹。到这里，头等舱和一等舱的客人都下船了大半，四周餐桌空着，服务生还是尽责地将每一桌上的鲜花替换了。到这一桌，谭庆项伸手，接过了鲜花，看上去是要替人劳作。
	不承想，他手中的花，下一刻就递给了他那个女朋友：“送你。”
	那女朋友跟他多日，学了简单的中文，脸一红，接过：“谢谢。”
	沈奚侧目。
	谭庆项佯装蹙眉：“我是在和她告别。”
	“她要下船了？今天？她在广州下船？”沈奚脱口三问。
	她见这个女孩始终不下船，还以为他们的爱情战胜了一切，已经进入中国海域，为什么要在广州分别？谭庆项摘下眼镜来，用餐布擦着玻璃镜片，不答。那个女朋友听不懂如此复杂的话，自然也不会回答。
	傅侗文将怀表掏出来，看着：“要下船去吗？”
	这是广州，她的故乡。
	沈奚在犹豫：“广州城内，我不熟，也就是十三行还去过。去了，也无人可见。”
	祖父不做官后，不准家里人做生意，但广州本就是个汇聚天下商家的地界，当时还是大清唯一对外经商口岸，多少人鱼跃大海，从一介草民到富可敌国。对外省人都如此有吸引力，他们家那些本省的少爷们又如何坐得住？
	不过十三行的辉煌，在咸丰六年的一场大火里，就落寞了。
	她后来去的是重建后的地方，也是商铺林立，但父亲说，和当初比差得远。在几十年前潘、伍、卢、叶四大家的财产比朝廷还要多，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送一送好了。”傅侗文为她做了决定。
	“嗯，”沈奚笑说，“我带你去十三行。”
	她看那两个要分别的人，没丝毫异样，还很疑惑，莫非女孩子改主意了？
	等船靠了岸，那个女孩子忽然崩溃，哭了，抱住谭庆项。谭庆项是为她举伞挡雨的，沈奚从后头看着，看不到谭庆项的脸，不过辨得出他的动作，他没执伞的那只手臂抬高，该是在捧着她的脸。头偏过去，是在亲吻吧？
	谭庆项算个规矩人，偶尔嘴上不饶人，可从不在人前亲热。
	沈奚看得兴起，将脚步挪了挪。谭医生亲人也绅士，不用舌头的，是在亲嘴唇。
	还真和傅侗文的有不同……
	“很好看？”傅侗文取笑她。
	“没……这有什么好看的？”沈奚脸腾地热了，喃喃着。
	哎？这话不是在掌自己的嘴吗……
	四周都是等着下船的旅客，有拎着皮箱子的，也有只撑着伞、行李交给下人的贵妇、小姐。因着大家都是相伴而行，没有谭庆项这种露水姻缘，临时告别的情况，于是这两位成了在广州这一站的风景。
	可等下了船，女孩子又是最先离开的那个。
	谭庆项抹了抹嘴唇，将残留在他身上的口红抹掉，一笑：“我谭庆项又落了下乘啊。”
	可他又不放心，想再去送一送。
	三人约了，在傅侗文广州的公寓见，逗留两夜，再上船。
	十三行数千家商铺，因暴雨，大多不做生意。
	两人又是刚从纽约来，看洋货也没兴趣，商量着挑了个茶楼，想喝口热茶。
	这茶楼靠北，起先人不多，为了避雨，渐吵闹起来，一个小茶楼挤了上百的人。从没空桌到没多余的凳子，到后来大家都站着，孩子的哭声，人的争吵，乱成一锅子，闹得沸反盈天。
	“雨没停的兆头，不如先回去。”他说。
	这里是她提议来的，算个不愉快的行程，她讪讪地点头。傅侗文起身，没来得及拿西装，椅子已经被人占了。
	到了楼下，水竟淹过了台阶，有半米高了。
	幸好还有黄包车在等生意，有人去抢西边的车，还用伞挥了沈奚满身的水，沈奚被甩得满脸脏水，在震惊中眼睁睁看恶人走了……傅侗文将白色亚麻手帕掏出，按压着擦去水珠。这男人……真是懂得，她带了妆，不能擦，只能轻按。
	“这里，吃一吃。”他笑。
	吃什么？她忽然又听懂，是说口红蚀掉了，不如吃一吃。
	是不是很难看？早知道会是这样乌龙的故地重游，她就不上这么精致的妆了。可从没听过要自己吃的，她能想到的，都是风流公子哥去吃姑娘嘴上胭脂的字句。
	沈奚不自觉地咬到自己的下唇。
	他手里的帕子倒是抢了先，把她唇上的残余的红抹掉，露出了原本的色泽：“和你说笑的。”
	有黄包车远远看中了傅侗文和沈奚的行头，知道是富贵人，于是招呼了同伴过来，绕开了几个客人，站到傅侗文身前。这车比方才那辆还干净。
	“运气好。”她小声笑。
	“谈不上运气，不过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傅侗文闲闲地说，扶她上车。
	倒是这个道理，三十几岁的男人比她看得透彻太多。
	傅侗文给了地址，那拉黄包车的露出了庆幸的笑来：“先生，这个地方好，是高地，我一路上过来，好些个低地方的都淹了一米了，不能去。”
	真是个倒霉的天气。
	要绕开被水淹的街，再加上黄包车司机涉水难行，到天黑了，才到他的公寓。
	公寓是常年交给一对老夫妻看守的。
	傅侗文去叩门，开门的老妇见到傅侗文，很是讶然：“先生来了广州？也不提前打个电报——”那人看沈奚，嘴巴开开合合两回，没猜到如何叫。
	“是沈小姐。”傅侗文交代。
	“沈小姐好啊。”
	老妇人难得见到傅侗文一面，很是热切，将两人带入，嘴里不停说着广州的七日暴雨和传闻中的大堤决口，是真要来洪水了：“先生这时来，不巧啊。”
	沈奚被她这一说，才觉得不寻常。
	客厅里堆的日用品和食物，多得将深咖啡色的木制家具遮挡住了，她这么一看，更觉下船是个错误的决定。傅侗文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可到晚饭后，不见谭庆项出现，他也有了焦虑。
	老妇人提了黄铜的大壶来，给傅侗文书桌上的玻璃杯添水：“小姐的房间收拾好了，可以过去休息。”她还以为沈奚迟迟不去睡，是因为房间的事。
	沈奚“唔”了声。
	要等他睡了再离开，可他在等谭医生，也不知何时能放下心去睡。
	“这样很麻烦，”傅侗文替她回绝了，“沈小姐是和我一道睡的。”
	……
	沈奚被他说得大窘，反剪了手，想要去窗边。可脚下踩到的一块地板偏发出吱吱的响声，将她逼得不敢再妄动。
	傅侗文倒坦然得要命，像没说什么要紧话，末了还对老妇人笑了笑。
	“是我想得不周到。”老妇人打着哈哈，提起黄铜壶向外走，可那脸上褶子里的笑意全然不去掩饰。兵荒马乱的，一个少爷带个单身的小姐，说不睡在一张床上，才真奇怪呢。
	下人走了，沈奚悄悄瞄着他：“我还是去客房吧。”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引她从书桌过来，到沙发上坐下来：“听唱片好吗？”
	顾左右而言他，他的一贯伎俩。
	也不晓得是只对她，还是早养出来的习性。
	桌上摆着个蜡筒留声机，漆黑的大喇叭比那留声机的盒子大了几倍，在深夜里，在台灯下，朝着他们，有些骇人。傅侗文打开抽屉，挑拣着圆柱型的唱片。
	他想听戏，这里没有：“我去楼下看看，有新的唱片机。”
	没多会儿，老翁披着褂子，迷糊地抱着个能听唱片的留声机上来。傅侗文在身后，将挑拣的黑胶唱片搁在一旁。老翁小声赔不是说，是他们老两口喜欢听戏，才挪用了三爷的东西。
	傅侗文不大在意：“久不用也会坏，我走了，你们再搬下去。”
	人家走了，他摆弄着。
	大张旗鼓弄个留声机，这是要守一夜的做派？
	她轻拽他的衬衫袖子：“还是我守着吧。”他熬下去不是个法子。
	傅侗文没回头：“再等等。”
	他将唱片摆妥当，身子倚靠过来，胳膊搭到她肩后头：“小子云的《文昭关》。”
	胡琴声骤起。那里头的人行腔曲折，一句句顿挫入耳。
	他的两指轻刮在她的肩上，来来去去，穿着拖鞋的脚在打着点儿，眼望着唱片机。从她这里瞧，他眼里有浮光。
	“你在北京也是这样的吗？”
	他被她的声引过来：“怎样？”
	“这样。”她指唱片机。她认识的傅侗文是在海上的、新式的、留洋的新派男人。那深宅大院里的他，影影绰绰，早没了具体的轮廓，只记得咳嗽、雨、雕花灯笼。
	他笑：“我听戏是去百顺胡同，自己听会显落寞，家人也会认为我病了。”
	浸于声色犬马，傅老三是这样的。
	昏黄的灯光下，他端详她的脸，低声说：“回去后，你会不喜欢三哥。”
	“不会的。”她下意识地反驳，回得太快，凸显出心急来。
	傅侗文的脸已经过来，想要吻，又迟迟不动。
	柜子上，景泰蓝镶的玻璃罩子里有个时钟，正指到三点。叮叮当当敲了三声。
	这样巧，逗得他笑了，这回换了口气，轻松不少：“被女朋友不喜欢也是很惨，你要是想分手了，不要说出来。留个念想，让我以为你会回来。”
	唱片里正是那句一一“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本就是装落寞可怜的话，被这戏文陪衬着，更显哀戚。
	“……我没说要分手。”沈奚被他说得更心急了。
	傅侗文笑。
	他人挨近了，又想去吻她。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马上警觉了，关上留声机。
	沈奚要起身，被他用手按在膝盖上，阻止了动作。哪怕真是危险到来，也用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
	脚步近了，停下。
	“侗文，我。”是谭庆项。
	“谭先生！”沈奚欣喜去开门，将人放进来。
	谭庆项浑身湿透了，满裤腿的泥，走几步，就留几步的印子。手里的毛巾估计是楼下拿上来的，胡乱擦着头发和脸：“长堤、西濠口、下西关、澳口，全淹了。我是出了大价钱，让人帮我逃过来的。”他喘息，将眼镜戴上，“浮尸都是从身边飘过去的，太可怕了这洪水[2]。”
	他们的行李都在船上，沈奚见他这样子不行，下楼去问老翁要了衣裳来，给谭庆项。衣裳都拿到楼下去，先洗了。
	她忙活完回来，看到谭庆项换上了灰褂子，光着脚踩在地上，滑稽得要命。
	“我怕你们被困在十三行，拼命想过去，出多少钱都没人肯，”谭庆项心有余悸，看了眼表，“那里起大火了，街上是洪水，屋子联排地烧，没地方逃。”
	那太可怜了，下午茶楼挤那许多人，在避洪水……
	又是十三行，又是一场大火。她恍惚听，好似面前是父亲，他在讲着咸丰六年的大火。
	两人说了半个时辰。
	沈奚和谭庆项都坚持让傅侗文先休息，把人劝上床，在门外又聊了许久。
	谭庆项虚掩上门：“我出去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不。”
	这也是她想要做的。
	不过她是个女孩子，深夜出去，最怕是帮不上忙，还让人记挂。
	两人最后议定结果是，等天亮了，谭庆项出去看水势，顺便想办法打探码头的消息。沈奚就在临近街上看一看。可事实是，天亮后，一层已经进水了。两人先帮老夫妇将一楼的食物移到二楼，再蹚过一楼的水，离开公寓。
	水浸了街，很深。“你等我先去看看。”
	谭庆项去探了圈，真有低洼地方逃过来的，许多女人、孩子，也有受伤的人。
	“我寻思着，可以带一些回来，挑妇女孩子，受不住的那些。”毕竟人生地不熟，收男人不安全。
	“我帮你去。”沈奚就将裙子系到大腿上，要下去。
	人还没下去，老妇人追出来，握上她的手腕：“那水脏啊，女人不能进这么脏的水。”
	老妇人当着谭庆项不好说很仔细，可两个医生在一块，怎会不知道女人下边是怕脏东西的，可靠谭庆项一个人也不成。
	“让她去。”傅侗文人站在楼梯半截上，望着这里。
	老妇人：“先生，你劝她啊。”
	傅侗文一笑：“沈小姐很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抛下我，去救别人。”
	也不是吧……沈奚犹豫着。
	他笑，其实是在调侃。
	“我倒喜欢看女孩子的背影，”傅侗文掉头，上了楼，对老妇人吩咐着，“一楼厨房淹了，我们要弄到热水，帮帮这两位医生。”
	这倒像是在表白心意。
	沈奚还傻愣在那儿。
	这是傅侗文第一次直白地说他喜欢什么。
	谭庆项将脸上雨水抹掉，笑：“调侃你呢，他这人就喜欢讨个嘴上便宜。来，跟上我。”
	他先蹚水下去了。沈奚也没敢耽搁，两人摸到临近两条街上，帮着人将伤员挪到没有水的地方。到中午水退下去一些，很快又涨上来。
	这公寓多了两个女人和五个孩子，沈奚检查了几个孩子，都无碍，将他们让到客房去休息。全是在水里困了一日夜的人，七魄散了，哭啼啼，更寻不着三魂。
	倒也好照顾，老翁一人就足够应付。
	一楼淹的水退了。地板上留下的淤泥，形如浅滩沙，臭不可闻。
	沈奚和谭庆项都没来得及冲澡，只洗净手脸，坐在一处吃面。
	“这是连香糕酥馆的莲蓉酥，”老妇人将盒子打开，“爷说，拿给你们吃。”
	她的灵台忽然清明，他在楼上。
	老妇人先将厨房清理了，又去擦前厅的地板，总算收拾出了样子。
	吃着吃着，谭庆项给她讲起了傅侗文那个青梅竹马，是如何在走之前，想成就夫妻之实，再用让他去法国治病的法子，双管齐下把他骗出去。可傅侗文此人，却真是不同的，倘若那女孩真是坚持所追求的，抛下了他，他倒有可能和她成亲。一人一国，各自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也算是佳话。可女孩这样，不只羞辱了她自己，也全然瞧不起傅侗文的理想。
	这才有灵魂陌路的说法。
	讲完了，谭庆项抹去额头上的汗，笑了。
	他早该想到，从沈奚第一次冲上去执意要救人开始，到那夜，再到今日，傅家老三如何能不将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放在眼前，留在心上？
	填饱了肚子，在老妇人的催促下，她去洗了个热水澡。
	街上的水是真的脏，夹带着成千上百的垃圾和泥水，浴池里的水换了两次，她终于觉得自己干净了。见沈奚没有换洗衣物，老妇人翻出来女儿留下的衣裳给她，小小的纽子，从领口绕过前胸，到身子一侧，她系着，很觉有趣。像袄裙，可又不像。
	“我女儿嫁了个华侨，他们华侨女人喜欢穿这个。”老妇人笑说，大了点，看上去倒是适合她。沈奚人出浴室，倒扭捏起来，望一望屋里。
	没人。
	去哪儿了？
	沈奚的皮鞋在水里泡烂了，也穿了老妇人女儿的鞋，大了，脚跟都站不稳。开门，向外找人，正见着傅侗文抱着带回来的小男孩，在给人家穿裤子。他坐在小凳子上，腿太长，又穿了剪裁合身的西裤，板正的布料，弯起腿不舒服。
	于是这三少爷就只能伸长两只腿，人靠在对门外的墙上，皮鞋搭在了她这里的门框上。
	他见她出来了，笑问小男孩：“姐姐像个女英雄，是不是？”
	“是。”小男孩咧嘴笑。
	裤子穿好了，他又将小孩的裤绳打个结，一拍那小屁股：“去吧。”
	小男孩抱他的脑袋，在脑门子上吧唧亲了口，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进去。没跑两步，好似听了房里人的话，兜回来，将门关上。
	他这才像眼里有她，微笑着，上下瞧着她。
	她低头看自己：“有点奇怪。”
	她长发披散着，将鹅蛋脸衬得更显白，仿佛浸过水的一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人也坦坦白白，肉嘟嘟的小脸红了。她将头发捋到耳后，小声说：“我替你把把脉吧。”
	傅侗文手撑了地板，借力起身，去拉她的手。
	拉着她走回到两人的房里去，也不作声，将她牵到床边上。
	孩子们饿了，叫嚷着，打开门。
	来回跑着，隔着一道木门很清晰。隐隐地，竟还有个女人在哼着曲子：“月光光，照地堂……落雨大，水浸街……”
	两人都笑起来，歌谣也是这样应景。
	他们两个像置身在很嘈杂的马路上，好似四周都围着人，多少双眼看着他们似的。
	“昨日唱到哪里？还记着吗？”他问。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这两句，她印象颇深。
	“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沈奚对这戏并不熟，摇头。
	“先上床，”他说，去摆弄那个留声机，“放给你听。”
	又上床……都说过去京城公子哥的喜好是，卧在榻上烧一杆烟，整日不下地。从轮船到这里，傅侗文算是给了她一个见识的机会。
	傅侗文瞧她没动，笑了：“不乏吗？”
	哗的一声轻响，窗帘被他带了大半，挡去床上的光。
	他走来，弯腰替她脱了鞋。温热的手，忽然近了，沈奚将脚缩着，心跳得快了。
	他偏过身子来，也上了床。长裤的布料从她脚面上滑过去。她脚指头被刺激，蜷起来，下意识地、局促地只有个念头冒出来，去拿另一个枕头，拿另一个……
	黑胶唱片嗞嗞转动，里头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是这句：“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听着没有？”他低声问，“三哥我……好比是鱼儿吞了钩线。央央，是不是？”
	她觉得脑后硬，是顶在了墙壁上，眼见着他人过来。湿热的触感，真实落到嘴唇上。他不急不忙地将她嘴唇吃进去，一会儿含着、咬着，一会儿又小口小口地吮着。这样湿漉漉的亲吻，像被他突然推下深海，失了重，无力地沉下……
	没了氧气，眼前都是水。
	“小孩儿，外头……”她推他。
	“三哥有分寸。”他笑，手在解自己衬衫领子的纽扣。
	被单子是累赘，被她搅在身上、腿上，像多穿了一层衣裳。他吻她，是在吃荔枝，去了壳，吮着水，将细白的果肉吃下去。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吻人的法子。
	七月的广州，裹多一层布料出汗太容易。
	他的后背也很快湿了，汗浸透的衬衫布料，湿热着。
	他说：“这样和我好，你就不能许别人了。”
	他又说：“许了别人，可不成样子。”
	他再笑：“你倒和三哥说说话。”
	清白的小姑娘经不得这样的调戏，面红着，等被他抱着，滚在床上，身子倒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一个洗尽妆容呈素姿的心上人。
	就算云雨不成，可黏腻在一块，两情相和，总有千般温存、万种疼惜的手段。
	……
	最后清醒，是汗被他擦掉。
	他下床去给她从楼下拿了热水来，让她润喉。润了唇齿喉舌，他又低头去吃了会儿她的唇舌，蜜渍的杏，在两人舌上兜转着，最后还是他诱着她，喂给了他。
	那黑胶唱片来来去去地听，七八分钟换个曲儿，听到尽头，没了声响。
	“好香……”她后知后觉闻到了，不会是被香熏过吧？
	“从楼下找的，点来试一试。”他低声说，把玩她领口的纽子，额头压在她额头上，望着她的眼。沈奚困了，想阖眼，可想着他总有话要说。
	她这套衣裳的布料有暗纹，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幻着，她动一下身子，那上头的花纹就换个样子。他赏看了会儿，说：“有两句话，我说，你听着。”
	“嗯。”
	“你家人过去是做革命的，清朝虽亡了，但北洋一派和革命党是势不两立。沈家也还有仇人在世，所以除了我和庆项，你不可对第三人说自己的身世。”
	她应了。这个她懂，在纽约也始终守口如瓶。
	“外头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把我们的事藏在心里，”他说，“三哥不想做你的催命符。”
	那天陈蔺观对傅侗文的唾弃，她还记得，船上那唱戏的男人，她也还记得，这并不是在唬她。沈奚又点点头。
	见他不说话了，她倒心慌慌的：“还有吗？”
	他的手指，压到她眼皮上：“歇一歇，我定了黄包车，天黑前走。”
	沈奚抱住枕头，依着他，闭了眼。
	天黑前，水退了不少。
	傅侗文给老夫妇留了钱，是给屋子陌生的妇人和孩子的。沈奚要走了，还在左右拽着床单，想拉平了，可又总觉有“可疑”的褶子。这女孩子的纠结害羞落到傅侗文眼里，倒是可爱，在沈奚临出门时，把她换过的衣裳都丢在上头。
	凌乱着，归还本来面目。
	到码头上，天黑透了。
	月在云雾里，很小，光也黯淡。游轮的烟囱冒着滚滚黑色浓烟，从她这个角度，将月都吞没了，和儿时见过的一比较，完全是两种样子。
	古人还是错了。那明亮的，是在心里梦里的故乡。
	管家看他们在开船前归来，很是庆幸，在用英文说着，他们还在担心着，倘若客人赶不回来，要将行李托送去哪里。傅侗文没留过在广州的地址。
	傅侗文被困在广州那间公寓，两个老夫妇没有看报的习惯，他也没见到国内的报纸。上了船，草草冲洗干净，问管家要来了几份报纸，在私人走廊看起来。
	久违的中文，每个字都不放过。
	文人在报上大骂袁世凯，骂他“授卿令”的假仁假义，骂他祭天的狼子野心，一直骂到他和日本签订的丧权辱国“二十一条”……这“二十一条”披露在报上，条条触目，字字惊心，看得傅侗文心一阵地急跳，胸口又是闷得透不过气。
	他在十三行的茶楼里也听了几句，没来得及深究，就被洪水冲乱了步伐。如今条条框框，详尽地罗列下来，远超他的想象。
	可笑的他，还在船上和杜邦公司的董事据理力争。
	沈奚看着他的脸色变差，看着他烦躁地皱起眉，又不敢去夺他手里的报纸，频频求助去看谭庆项。
	“好了，你洪水都逃得过去，别为几份报纸失了风度。”谭庆项说。
	傅侗文目光沉沉，自嘲笑着，沉默不语。
	几份报纸带来的阴霾，直到旅程的最后一日，还弥漫在他们当中。
	甲板上，沈奚将自己的皮箱子收拾妥当，准备跟着人流下船。身旁是衣装笔挺的傅侗文，他脚边有三个皮箱子，一大两小。稍后，船上的人会帮他运下船。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会分别下船，分道扬镳。
	傅侗文手里揉着一支烟，他已经将上海公寓的地址、钥匙，还有他的一封手写书信都交给了她：“三个月，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离国这么久，去时和此时已是天翻地覆，他不能冒险带她在身边。他当年费了力气救她，不是要她为自己涉险，是想要她有自己的新生。
	细碎的、棕色的烟丝掉在甲板上、她和他的皮鞋上。
	沈奚应了，喉咙口被什么堵着，不晓得再说什么。
	傅侗文看一看怀表上的时间，又去瞅她。
	分分秒秒，分别就在眼前。
	钟表这个东西，把时间分得那样细碎，在你眼前，一秒秒地让你感知着流逝……
	这样的近，两个人的膝盖都挨到一处，却什么都没做，傅侗文将揉烂的香烟塞到长裤口袋里。“假若三哥死了，会有法子让你知道。”他说。
	这是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流涌动，沈奚费力地提起自己的皮箱子，带着她从美国带回来的书、衣服和私人购买的手术器械，挤入下船的旅客中。她像一个普通的从国外归来的留学生，穿着新潮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走入下船的甬道。
	走一步，心收紧一次，想回头，没顾得上，已经被人推搡着下了船。
<hr />
<p">[1]杨毓麟，字笃生，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1911年他在英国听闻黄花岗起义失败，列强妄图分裂中国，悲愤交加，以致旧病复发，深感无以报国，将大部分的个人钱财交给黄兴作为革命资金后，在利物浦跳海自尽。
	
<p">[2]1915年7月，广州遭遇两百年最大洪峰，称“乙卯水灾”，受灾人口378万。广州有街头水浸4米。7月13日，十三行在洪水中失火，焚毁商户2000家，死者上千，伤者不计。
	
</p"></p">

第六章 此去几时还
	傅侗文见沈奚下游轮，回到公共甲板的露天休息室，靠在那儿，一点点将裤子口袋里的碎烟丝掏出来，扔到金色的烟灰盘里。
	一分钟，两分钟，到第三分钟，他没了耐心，不再去掏，拍去了手上的碎屑。
	“舍不得？担心？”谭庆项走来。
	他是一个久经情场的老实人，每回都和姑娘说好了要聚散随心，可都是姑娘比他潇洒。他总能时不时地记着姑娘甲的头发香气，姑娘乙的手指余温，等等，感怀许久也放不下，于是他自认为他能揣度傅侗文的心思。
	“不会，”傅侗文脸上有一丝微笑，“她有傍身的才能。”
	他过一会儿，又说：“我想要个姑娘干干净净的身子和心，都不难，可要我这浑浊不堪的心，去干干净净喜欢一个人，很难。”
	回到北京，他就是傅三。休说沈奚，他都厌烦自己。
	谭庆项摘了眼镜：“这是在骂谁？你不干净，岂不是我也成走狗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他们很快下了船。
	码头上，有在找寻亲人的旅客，还有在运送补给的船员和搬货的苦力。放眼望去，皮鞋，布鞋，光脚的泥腿子。芸芸众生，身影交错。
	“我去找人搬行李——”谭庆项停住。
	四周，拢聚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男人行了礼，压着声说：“小的在这码头上等了六日，就怕错过三爷。”
	谭庆项心下凛然。
	他们隐匿行踪到这里，从未安排谁来接。
	傅侗文不带笑意，看面前男人：“谁这么神通广大，猜到我要回来？”
	“是广州有人发了电报给老爷，说三爷回来了，”男人说，“老爷原本不信，想着三爷孝顺，要回来，就算不大张旗鼓摆个排场，也会先告知家里。可老爷虽不信，大爷却信了，大爷是对三爷放心不下。眼下上海抵制日货几个月了，许多革命党趁乱闹事，大爷怕三爷遇到革命党作乱，就发了急电给小的，让我们接了三爷，护送回京。”
	“哦？”傅侗文留意到男人的手，一直笼在袖子里，“你也是巧，人正在上海了。”
	“可不说呢，是巧。小的正在上海给大爷办事。”男人在笑。
	那笼在袖子里的手，兜着把枪。
	其实从两月前，全国码头都开始有人守着、等着傅侗文。
	广州那处漏掉了，上海这里要再没“接”到，回去大家都不会好过。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里死守了六日，就怕轮船提前到，又被傅侗文走掉。男人只盼着傅侗文听话回去，否则闹起来，是开枪还是不开？
	大爷私下的吩咐是：真较劲，就趁机一枪给崩了。
	可傅侗文一死，他们这些人也都活不了。
	就算傅家老爷不让他们去陪葬，他们也要为了遮掩大爷的龌龊心思，护主自尽。这年月，还什么主子仆从的，孝义廉耻不如一条命重要。
	他是真不想开枪。
	傅侗文咳嗽起来，从西装里头摸出那方白色亚麻帕子，压在鼻下，掩住口。
	咳声低又闷，半晌，他仿佛顺过了一口气：“在大爷身边多久了？”
	男人恭谨回了：“跟了几年，只是没资历进宅子。”
	“是吗？”傅侗文笑一笑，“预备将三爷如何押回去？”
	“三爷说笑，”男人惶恐模样，欠了身说，“大爷早包了两节火车，让小的们小心护送，大爷也怕三爷在路上遭罪。”
	傅侗文轻蔑地笑着：“有心了。”
	磨人的寂静。
	一秒像被他拉成了一个时辰、一日、一年……
	傅侗文终是将手帕折好，放妥：“搬我的行李要当心，里头都是瓷器，碎了一样半样的，你们也一样活不了。”
	这是他答应回去了。
	男人心中秤砣落了地，马上应承：“三爷放心。”
	有人跑出木栅栏门，去叫车进来。
	没多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穿过木栅栏门，驶到眼前。
	傅侗文也没多余的话，上了车。
	在纽约，父亲就发了电报催他归国。袁大总统若真要称帝，傅家一定是倾力支持，他是傅家唯一在外头的、又有能力去做点什么的人。父亲是怕他坏了傅家的前程，急着在大事前让他回去。老父想圈着他，让他不要误了傅家。大哥又盯着家产，肯定会借机治一治他。
	家里摆了什么局也不清楚。
	傅侗文将头枕在后头，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眼前黑色光影在晃。
	隐约中，他听到谭庆项也上了车，在问自己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头，不答，累得不想再说一个字。
	那公寓的地址，傅侗文给她时，她扫一眼便记下了。
	在码头外说给黄包车夫听，才晓得是在租界里头。
	下船是四点，等人到弄堂口，天刚黑。
	沈奚提着皮箱子从窄窄的走道走入，见有两户人家在门外吃晚饭。电灯泡挂在门口的杆子上，有小蚊虫簇拥那光，竟不让人心生厌，反倒觉此处烟火气重。
	沈奚在门前辨认号码。就是这里了。
	把手……也都是灰。
	“姑娘，这是你的房子啊？”洗碗的大婶问。
	“哎，是。”她含糊应了。
	“从没见人呢。”
	这是多久没住人了？
	沈奚掏出钥匙。
	可千万要能开，这要开不了……估计会被当成贼。
	钥匙入孔，仿佛受阻，可很快就顺利到底，该是里头太久没用，锁锈了。她拧着钥匙，轻轻推开门，霉味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那坐着的大婶像早等着这一刻，凑过来笑：“我就说吧，多久了。这是你家人给你留的啊？”
	“嗯，我刚回国，也是头回来这里。”她掩饰地笑一笑。
	大婶是骨子里热情的人，马上招呼着，给她烧热水，帮她打扫屋子。邻居几个闲着的女人听到动静，也都过来帮忙。沈奚猛地遭遇如此热情的邻居，傻在那里，局促地看着她们忙活了半天，终于想到自己才是“主人”，应该跟着收拾——
	于是，她把皮箱子搁在门内的角落里，也捞了块抹布，跟着大家收拾这屋子，顺便参观起来。
	一楼是厨房，有间房，里头堆满了杂物。
	二楼是卧室，双人床，沙发也有，家具都用布盖着。拐角有个洗手间，很小，但有浴缸。
	再上去是露台，好像也堆着东西。
	公寓虽然霉味大，但抽屉和衣柜都全空着，并不难收拾。
	四五个女人加上她，一个小时就打扫利落了。
	沈奚放下抹布，立刻到弄堂口去买了西洋点心回来，送给大家，又是鞠躬道谢，又是寒暄客套，还要应对大家的好奇心，倒比打扫公寓还累。
	等回到房里，已是深夜。
	屋里有张床，没有被褥枕头，也没法睡人。这么晚了又来不及去买这些，幸好还有个沙发能凑合。沈奚打开皮箱子，把一件冬日的大衣拿出来，铺在沙发上。
	她揿灭灯，人仰面躺了上去。
	入鼻的还是霉味。
	虽然身处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又是在租界，这味道倒让沈奚怀疑自己躺在荒烟蔓草上，败瓦颓墙中。明日一定要把沙发拖到窗口去晒一晒，去去霉味。
	她想着，计划着，念头渐渐飞远了，落到一个人身上。
	侗文……
	此刻人脑子有点混沌，她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游轮上。
	今天早晨，傅侗文还在她的身边。
	早餐后，他带她去轮船上专供头等舱客人的公共休息室，那里没人。三个服务生偷懒地在窗边上低语着、喝咖啡。
	他们进门时，一个蓝眼睛的中年男人在弹钢琴，看他的衣着不是乐师，像在自娱自乐。
	他看到傅侗文很开心，用法语问候着。
	傅侗文低声给沈奚介绍，这是他在轮船上交的朋友，杜邦公司董事。沈奚听着这个公司名字熟悉，他看出她的疑惑，解释说：“就是那晚，我们从纽约去码头时，司机提到过的公司。”
	哦，是那个。缝衣女工都抢着去生产弹药的公司。
	傅侗文和他聊了几句，那人微笑着看了眼沈奚后，弹奏出了另一支曲子。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我请他为我弹的，”傅侗文低声用中文说，“我说，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告别，想让她听这个。”美国的曲子，南北战争时所作。
	沈奚在今天之前从未听过。
	“一位旅日的李先生用这曲子，新填了中文词。我昨日在这里听新上船的旅客说到，记了送你。”他又说，填词的中文歌叫《送别》。
	旋律简单，朗朗上口。
	他教，她学。
	是……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又是……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句句都能联想到她和他。
	学着学着，傅侗文毫无征兆地问她：“我在上海有两处公馆，你想在哪里等我？”不等她答，又改了主意说，“还是去个小地方，那里只我一人去过。”
	……
	沈奚纷乱地回忆着早晨的一切，翻过身，看着满地月光出神。
	傅侗文说这里只有他一人来过，那么上一个搬走的住户就是他了。这沙发，他坐过；地板，他走过；床，也只有他睡过。
	蝉鸣声更重了，外头有人争吵。
	男人和女人。
	她猜想着是邻居小夫妻争执，或是陌生路人，或是别的什么。
	如此猜着，就入了梦。
	耳边仿似还有钢琴曲，有他在教她：“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梦里又有一双手，在桌上摆弄起留声机。
	旋律从《送别》跳回到了《文昭关》，钢琴跳到了胡琴。黑胶唱片里的戏腔在跟着他在广州调戏她的话，唱了下去，意境不再暖昧，回到了曲子原本的意境，哀哀戚戚地到了这句：“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也不知怎的，这《文昭关》里的每句，都能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她在梦里悟出个道理：但凡听戏入瘾的人，一定是戏文里有他们想说又说不全的话。
	从这晚，沈奚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
	那场大清扫和后来的西洋点心，让她和邻里很快熟络了。她平日怕惹麻烦，又怕说多错多，所以不常出门，也尽量不和邻居闲聊。渐渐在邻居眼里，她的身份也被落实成了——留洋归来的富家小姐和少爷私奔，不得已，先被安置在这里藏身。
	这样子，相安无事地过了九日。
	第十日傍晚，她家房门被叩开，是隔壁在《申报》就职的祝先生和太太。
	这两位都是读书人，家里有个老佣人，平日和她一样的习惯，不喜和邻里打交道。
	“沈小姐你好，我先生想和你说说话，”祝太太不是很自在，“可又怕和你不熟，让我陪着。”
	沈奚困惑点头：“好，进来吧。”
	她将两人带入一楼。
	这几日她把那间屋子清理出了一半，正好招待人用。
	两人坐下来，那位先生笑一笑，说：“沈小姐，你刚才回国，可听过‘储金救国’？”
	门都不出，从哪里听？
	她礼貌摇头：“祝先生，你给我讲讲好了。”
	“是这样的。”
	那先生说，起先是一位爱国志士在他们《申报》开办救国捐款，捐了自己十分之一财产。这人一倡导，得到了社会很大的响应。一开始是商会响应，后来社会各界都开始捐赠。
	祝先生说着，将手里厚厚一叠报纸递给沈奚：“中国银行，五天就收到了两万五千元。”
	一个人有数百积蓄就能留学的年代，这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沈奚听那人又讲着，有位丝厂女工把自己数年积蓄都捐出了，还有小孩会带着扑满去，就连孤儿院也都节省膳食费，捐赠救国。
	“还有在徐州，甚至有一位退伍的军人，捐出了所有家当之后，当众自刎明志，号召民众万众一心救国。”祝先生摘了眼镜，激动地看着沈奚。
	她拿着那报纸，上头就有这则报道。
	“沈小姐，你不要介意，”祝太太解释着，“我先生见你是留洋回来的，又在上海有这样一套公寓，毕竟你晓得，我们都是租户，而只有你是自己的房产。所以他想到要对你讲一讲这个，希望能影响到你和你的家人，多多支持这个活动。真是打扰你了。”
	“没关系，我也很愿意了解这些，”她看出祝太太的尴尬，宽慰她说，“在国外，留学生们每日都在说这些。我还有一点积蓄，中国银行是吧？等过几日我也去。”
	祝先生听她如此说，很高兴，连连说着，就猜到留学回来的人都是爱国青年。
	于是他又和沈奚多聊了会儿，等到了要吃饭的时间，才告辞离去。
	沈奚把他们送走，将门关上。
	乍一清净，她倚在门上，又开始想傅侗文。
	其实祝先生是提醒她了，她刚刚所说的积蓄，都是傅侗文留给自己的钱。她一直这么把自己关在家里等着他，用着他的钱，也说不过去。虽说是女朋友，也不能这么无节制地依赖……
	该出去找点事做，哪怕赚了钱捐掉，也比在这里空等要好。
	空等不怕，怕的是她总记起他说的“假若三哥死了——”。
	沈奚枕着厚重的木门，怔怔出了会儿神。
	他真死了……自己……
	门外头，隐隐能听见邻里闲谈着，刷锅洗碗。
	红尘烟火，在灼她的心。
	沈奚幻想着，如果不是乱世，自己和傅侗文要是像刚刚那对小夫妻多好。爱着国家，尽绵薄之力，可又能平静生活。
	她鼻子酸胀着，眼前有了一层水雾，马上又仰头，想让眼里的水都尽量挥发掉，或者憋回去……可泪水在眼眶里晃动了一圈儿，就压不住了。魂一下都回来了，她该哭的，走时就想哭，也想回头看一眼。
	那天想做的事太多，像被人推着赶着，急着就拆散了。
	什么都没做，两人连手都没碰到。
	仁济。这是她最先想到的地方。
	想到就去了。
	仁济的楼比她想的要大，门庭若市。她进了门诊大厅，找到一位护士，询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叫“钱源”的先生。对方疑惑摇头，说仁济并无此人。
	难道记错了医院名字？不会，这样有名的医院，听一次就记得了。
	沈奚想想，又问那护士，外科室有没有刚下船回来的医生？两位，一位英国人，一位中国人。这回护士才笑了，说有的。
	沈奚忙将烟盒交给护士，对方也热情，让她等在候诊大厅。
	未几，英国人笑容满脸迎了出来。
	“我去带你找他。”英国人说着，带她去二楼找那位“钱源”。上了楼，刚好是下午背了阳，光线不足，走廊也没开灯，有些暗。地上瓷砖倒是新，在这样晦暗的地方，都泛着光。
	英国人推开了一扇门。
	里头一地白茫茫的全是纸。蹲在地上整理资料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他听到动静回头，见到沈奚，马上笑着说：“你果然来了。”
	“我是来了，只是险些被人当骗子。”她“礼貌”地回。
	“骗子？”男人恍然，直立起身，“哦，对，我对你用了化名。”
	他又笑着，用湿毛巾擦干净手，对她伸出了右手，正式介绍自己：“鄙姓段，段孟和。”
	沈奚象征性和他握手。
	“先说句抱歉，”段孟和指着沙发，“先坐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虽被骗了，可想着自己也是有化名的人，也曾骗他说自己和傅侗文是夫妻。这样两相抵消，她还多骗了他一回，也就没真生气，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了沙发上。
	段孟和送走英国同事，回来，特地闩上门，为她递上一杯茶。
	他人在沈奚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笑容渐去，似乎在想如何解释，能更简洁合理。
	“在游轮上，沈小姐身边的那位先生心疾难愈，有留学背景，又是家在北京城的傅姓公子，我猜他就是傅家的三公子。对不对？”
	沈奚抿起嘴唇来：“你如果想问他，那我现在就要走了。”
	段孟和摇头：“你听我说下去。我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就是因为猜到他是傅侗文，”他停顿半晌，说，“其实我和段家有点亲戚关系，段祺瑞……你应该听过。”
	袁大总统的心腹？沈奚错愕。
	这样看，他家和傅家都是北洋军一派的，分属同僚，为何不愿相认？
	“我很怕自己在上海的事让家里知道，他们还以为我仍旧在国外深造，”段孟和无奈一笑，“所以才会骗了你们，对不起，沈小姐。”
	“你回国没有告诉家人？”
	“归国五年，从未归家，”他说，“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这话倒严重了。
	沈奚轻摇头：“我没生气，段先生不用一直道歉。”
	“那就好，”段孟和轻松不少，“来，我们说说你。是改变主意，要来仁济了吗？”
	“并不全是。”
	“那么？”他笑吟吟看沈奚，“是为什么呢？”
	“我只有三个月在上海，想找点事情做，所以来自荐，”她望一眼地上堆积如山的纸，上头是英文，“你需要助手吗？医学背景，精通中英文，中医也懂一些的助手。”
	段孟和略感意外，却很开心。
	“当然，”他指满地的文件袋和堆积如山的纸张，“我正为了这些东西发愁，你一定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地上是过去各科室遗留下来的术后记录和病例。
	因为仁济要搬去新的医院大楼，这些资料也被翻了出来，要求重新整理。院长原本想交给住院医生们，但医院本来就人手稀缺，大家做自己的都嫌时间不够，谁还有空整理历史遗留资料。所以段孟和一到上海，这难题就被丢给了他。
	在上海，一个既懂英文又懂医学的人已经算是稀缺人才，就算找到了，人家想做的也是住院医生，不是整理资料的助手和秘书。
	所以说，沈奚真是天使。
	来拯救他的天使。
	“这里边有骨科的吗？”沈奚很感兴趣。
	三个月的时间，不够做正经工作，却刚好适合干这个。
	“可能你要失望了，到今天，国内也还没有一家西医医院有骨科科室，”段孟和笑着解释，“民众在这上面，更信任中医。”
	原来是这样。
	她很清楚，临床经验是最重要的财富。
	所以这些病例对她也是同样珍贵，临床经验都在这里头，是顶顶好的教材。
	沈奚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也是她人生第一个工作。
	但她同时，也不想浪费在仁济的这个好机会。她在征得段孟和同意后，每天都要带一些回家去，不懂的第二天再带回医院问。这样，白天还有时间去跟那个英国人在外科实习，去门诊或病房。假若还没系统的骨科科室，那么在外科也不算偏离她在纽约所学。
	更何况，在仁济，不少医生也是轮转科室的。
	段孟和就说他在内科、外科和儿科，甚至是妇科都待过。
	“这样轮转科室，能对临床医学有更深入的理解。”他如此解释。
	资料里有许多病例都是几十年前的，字迹潦草。段孟和和她商议下来，希望她能受累再抄一遍，以便后人查看。“没问题，你管墨水。”她答应了。
	于是，在1915年的八月，每晚陪伴她最久的，虽不是傅侗文，却是他送的那一支钢笔。
	一晚，钢笔墨水用尽，却还有小半页纸没抄完。
	她想做完事再睡，于是满屋找寻墨水，想着他曾在这里住过，总会有文房用具。傅侗文的东西都堆在一楼角落，木箱没上锁，打开两个，都是书。
	柜子里倒翻出来几本日记。这是很私密的东西……
	沈奚没多看，将它们原样放好，又在柜子右侧的边角，看到了一捆信。
	上头那封字迹娟秀，用小楷写着——侗文亲启。
	在深夜猛见到这个，倒像心里有个招摇过市的小促狭鬼，晃着，缠着她，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看看吧，无妨的。
	沈奚的手，在捆信的绳子上摩挲了会儿，偷偷看第二、第三封的封面，一样的字迹，显是出自同一个女孩。那小鬼又在吹气了，沈奚局促地将它们塞回去，关上柜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念，非礼勿深思。
	她趿拉着拖鞋，跑上了楼，没几步又回来，将灯关上。
	回去二楼房间，也顾不上什么今日事今日毕了，直接关灯，睡觉。
	三个月后。
	钢笔墨水的空瓶子堆满了书桌。
	沈奚没有丢掉它们，想做个纪念，就把用完的墨水瓶摆在了书架上。
	她满打满算，将日子算到了最后这一天。
	她把段孟和办公室遗留的所有文件、病例都整理好，又分门别类地给他写了说明。在那天，都交到段孟和手里，竟也有不舍。她唯恐段孟和搞不清楚，耐着心，为他翻着说明，一页页讲解。
	段孟和是个喜欢玩笑的人，今天倒话不多，只是听她说。
	她最后将办公室的铜钥匙放到桌上：“段先生，你要按时用早餐。”
	段孟和在某些方面和她近似，一旦心思在工作上，就会废寝忘食。这里的住院医生有严格用餐时间，可段孟和早就是主治，不受约束，反而还不如住院医生的生活健康。
	条条框框，有时还是有用的。
	“我一直想问你，”段孟和打开抽屉，收好那把铜钥匙，“你和傅先生是假扮的夫妻，还是别的什么？”
	傅侗文叮嘱过她，不要对外人说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沉默后，她说：“是家，他是我的家。我是个孤儿，一个家人都没有，他是我最亲的人。”
	他惊讶：“你从未提到过。”
	这如何提？沈奚低头笑：“你是有家不想回，但总有扇门、有盏灯为你留着。我和你不同，我在纽约住过，上海住过，广州住过，可在哪个公寓里住都和在游轮上一样，是在漂泊。”她想想又说，“当然，我能养活自己，不是想依赖家人。而是，心里的。”
	在最落魄时，理想都说不动了，身心俱疲时，哪怕没有力气再走回去，死在半途中，也会知道有个地方是自己的。
	她一笑：“你不会全理解的，至多是体谅吧？”
	不亲身经历，都不会了解。
	沈奚讲完，暗示告辞，段孟和提出要去送一送她。
	“就送到门外？”沈奚征询他的意见，对这个亦师亦友的男人，她却始终保留着秘密。有关住处，有关傅侗文，有关她自己，从未透露。
	段孟和笑道：“是，就到门外。”
	他说到做到，并未食言，人走到医院大门口，收了步子。
	门左侧，有个卖花的婆婆，蹲坐在地上，脚边放着个篮子，面前也铺着块蓝色粗布，一个个小花苞被整齐地码放在布上，每一个小花苞都用根细绳打了结。
	“栀子花、白兰花，一朵五分洋钿，”婆婆在秋风中问，“先生，买一朵送小姐吧？”
	段孟和静了静，把钱夹拿出。
	沈奚怕他破费，抢先数了五枚钱币放到粗布上，拣了一朵白兰花。
	她曾见祝太太在衣襟前的纽子上挂过，迎面走来，都是香气宜人。只是眼下深秋了，穿着大衣，不方便挂在前襟。于是她就用食指勾着，虚握在拳头里，这样一路回去，手上、衣袖上也该有兰花香了。带着香气见他……也蛮好的。
	沈奚归心似箭，告别说：“再见，段先生。”
	段孟和望着她，并不见笑：“再见。”
	在她掉头走时，听见他又说：“北京秋凉，你这样穿单薄。”
	沈奚嗯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孟和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敞着怀，伫立在医院门口许久。
	他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还没回去的意思。
	那老婆婆轻声喃喃着：“先生啊，你该付钱的。付了钱，女孩子才会晓得你的心思啊。”
	晓得，又如何？他自我嘲解：“有些关系，没点破才是最美的。”
	真应了那句：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沈奚回到家里，天还没黑。
	她也不上二楼，就在一楼等着，皮箱子早就放在门边上，随时拎起来就能离开。
	她撑着下巴，坐在厨房门口，宽檐帽放在膝盖上，人穿着大衣，倚靠着门，将手里的兰花颠来颠去。玩一会儿，闻闻手心，又笑一会儿。
	她在上海的日子看了许多的报纸杂志，预备了好多话，够和他连说三日夜的。
	起初，房间里有黄昏的日光，后来，有邻居的灯光，到最后，只剩下对门一家还没灭掉院子里的灯泡。等到那灯泡也没了光，她这里也都暗了。
	天黑了。
	她人在门边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惘然。
	地上是月光。
	人饿，也乏，悬着心从黄昏等到深夜，手指都懒得动一动。她只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闭上眼休息。不敢上楼，怕睡着了，听不到人来接。
	恍惚着，时空成了碎片，在脑中飞旋着。
	影像从广州退回去，到游轮上，再到纽约，最后竟回到了傅家的宅子。那个白日，傅家的兄弟姐妹齐聚一堂——“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啊，大哥。”那日的傅侗文风流尽显，说这话时，嘴角抿出来的笑有讥诮和不屑，从眼底漾到那眉梢。
	……
	人再醒，是被急促的叩门声震醒的。
	她慌忙起身，帽子掉在了地上都顾不上，冲过去开了门。
	刺目的日光里，站在门外的竟是段孟和。
	他仍穿着昨日的呢子大衣，仿佛没回家换过衣服的样子。沈奚认清这张脸，心落了下去。“段先生？”她佯装着轻松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抱歉，我早前跟过你，”段孟和抱歉，低声问，“你从昨天下午到家，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晚上也不见厨房亮过灯，又没见你买吃的回来。饿不饿？”
	沈奚人有点迟钝：“没……不太饿。”
	“你不是说昨日就走？可是接你的人没来？”
	她本就担心傅侗文，被这么一问，心头一颤，忙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笑着说：“也没说就是昨日，也许是今日。世道这么乱，耽搁一两天也正常的。”
	门外的邻居走过，张望着段孟和的背影，这可是沈奚这房子第一次来客人。
	“我能进去吗？”段孟和见她脸色很差，轻声询问。
	可以吗？沈奚犹豫，她回望了一眼房子：“好像，不是很方便。”
	“那算了。”段孟和也不强人所难。
	他是带了早饭来的，西式的三明治。
	沈奚起初不肯要，他又说这几个月在医院，沈奚也常给他带早饭，这算是还上她的。见他如此坚持，沈奚也不好再回绝，道了谢，把纸袋子抱在怀里说：“段先生，还是说再见吧。”
	“好……再见。”段孟和答应着。
	沈奚对他礼貌点头后，将门关上了。
	和段孟和说这么久的话，她力气也都耗尽了，人站不住，到楼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子上，人就倒在床上，吃了两口三明治，直接把棉被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三个月是她的一个心理防线。
	这最后一天过去，所有对傅侗文的担心都纷涌而来，一时怕永远没他的消息，一时又怕得到的是死讯。这样的心魔折磨着她，再没了过去三个月的安稳，也没了对傅侗文的信心。
	去北京找他？万一他正在来时的路上呢？
	她原先想，哪怕过了三个月她也能坚持等，可真到这地步，人全乱了。
	他的身体，他所困的境地，他想做的事，每一样都是最危险的。只要想到他可能会死，或是已经死了，她就浑身冰冷。
	人浸在满是热水的浴缸里，也像睡在冰坨上。
	一天，两天……
	这样浑浑噩噩地，她又等了十几日。
	还是没有傅侗文的消息。
	这天早晨，她洗了澡，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瘦了足足两圈。镜子里的人，婴儿肥退了，眼睛倒更显大了，在望着镜子。自己和自己对视。
	楼下似乎有人敲门？
	她骤然清醒了，穿着睡衣就跑了下去，都来不及披一个褂子。
	人还喘息着，门闩打开，笑着拉开了门。
	在看到门外人的一刻，她都以为自己有了幻觉，心一寸寸地凉透了：“段先生……”
	十一月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段孟和这回没有征询她的意见，扶着她的肩，让她让开一旁，自己则进了门。反手，门就被关上。
	“段先生，你要做什么？”沈奚倒退一步，头撞到了木楼梯。
	“你听我说，你不要怕，”段孟和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电报，“你这样等下去人是要垮掉的，你已经在这房里等了十三日了。”
	“可这和你有关吗？”沈奚的坏情绪全爆发了，她刚才跑下楼，带着多大的期望，现在就有多大的挫败，“请你不要再擅自来这里，可以吗？这是我和他的房子。”
	“沈奚，”段孟和进前一步，“你看看这电报，这是我家里人发来的，有关他的消息。”
	沈奚一愣。
	段孟和拉起她的手，把电文放到她掌心上：“你等的人就在北京。”
	沈奚顾不上别的，打开那电文，上边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四个数字旁有一个手写的汉字，是电报译文。
	她仓促地扫过去，连成一句话：
	傅三沉疴难起，在京无误。时局有变，汝既归国，当速速返京。

第七章 来时莫徘徊
	手里的电报像燎原火，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到她心窝里头。
	还活着，这是最好的消息。
	可“沉疴难起”又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她喉咙口干涩着，强行让自己冷静。
	“你……发了电报给家里？”她看得出，这电报的后半截是给段孟和的话。
	“是。但没问什么要紧的话，怕家人疑心，”段孟和见她回了魂，进而解释，“只是说有位至交想拜会傅三公子，问他人是否在北京城。你看，我家人说‘在京无误’。”
	这下她全懂了。
	沈奚略定了定心，把电报沿着旧有的痕迹折好，递还给他：“谢谢你，为了我，让家里人知道了你的行踪。”
	“总要回去的，我也不会瞒一辈子，”段孟和为她宽心，“你设想如何？我也是要回京的，可以带你一道北上。”
	沈奚没作声。
	她是要北上，但不能和段孟和去。
	段孟和紧跟着说：“倘若袁——真要登基，又会要打仗。到那时你想北上更难，如果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只是你要等等我，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安排病人。”
	沈奚抬眼，盯着他看：“多谢你，段先生。”她再重复。
	这回，段孟和听懂了。这是逐客令。
	“你不信我吗？”段孟和在这骇人的安静里，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又摇头，说：“我要想一想。”
	情感上，她信段孟和，三个月的相处摆在那里，他是个好人。
	可好人不顶用，他是姓段的。自从他坦白了身世，沈奚也留心了报上、杂志上关于段家的评论。私底下，她和祝先生夫妻闲谈也若有似无地带上一两句，因此了解更深了。
	段家是金门槛，和大总统关系就是鱼和水，袁大总统的干女儿就是段祺瑞最得宠的一位夫人。这一层层关系在，她不能冒险。
	虽然眼下看来，和他北上并无不妥，但总有她想不到、顾及不到的地方，万一……留下什么口实、把柄，或是在她不晓得的地方，因和段孟和同行，给傅侗文惹什么麻烦，她难辞其咎。
	见段孟和还要劝，沈奚索性把门闩打开，开了门。
	过堂风灌入她的领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穿着睡衣，更是拘谨着低头，对段孟和微颔首，权当告别：“这一次我记在心里，日后会还你。”
	“还什么？不过一份电报。沈奚你再想想，同我北上会省力不少，”段孟和耐着心劝说，“也会更安全。”
	她再摇头。
	段孟和一时没了话。
	“还有，先生日后不要再来了，”她说，“这里我也不会再住了。”
	段孟和静了会儿，苦笑说：“抱歉，破了你我的约定。”
	跟着她找到这里，是他一厢情愿，既不守信，也失礼。
	沈奚在风里道了别，将段孟和送走。她从厨房的玻璃窗望出去，确信段孟和已经离开后，掉头跑上楼，慌张张地将皮箱子打开。
	把最厚的大衣和帽子找出，当下换下睡衣，预备出门。
	她信段孟和的话，也信段孟和家人不会欺瞒自己人，就因为“信”，才一刻不能耽搁。全国到处都是剑拔弩张，军队和革命党一直在打仗，这还是在共和的体制下，都难以平复战争。如果袁世凯真的决定复辟，重新搞封建帝制……她完全不敢想。
	到那时，又该像清朝末年一样，到处都是宣布独立的省、宣布独立的军队……
	趁着还算太平，今晚就走。
	先前房间早收拾妥当了，抽屉和柜子全清空，物归原位。
	只是要多留一封信。万一，真的和傅侗文错过，也有个消息给他。
	她将钢笔拿出来，寻不到信纸，把行李箱的书掏出一本。里头夹着一叠，都是他在船上写给她的，一个个的“一见成欢”。她有用信纸夹书的习惯，再去翻找另外的书，和几张白纸在一处的，是傅侗文抄给他上海公寓的地址。
	那时没留意，再展开，却发现这纸折得十分有技巧。
	信纸一共是三折，一折在前，一折在后。
	前头是手抄的地址，后头写了短短的两行字：
	身付山河，心付卿。
	两处相思各自知。
	喉头一窒，这话狠撞到了心坎儿上，撞得她手指发抖。沈奚一字字复又读了一遍，好似他此时正坐在她的面前，气定神闲地折好了纸，递过来……
	手里的信纸，被她打开，又合上，两指轻轻沿着那折痕滑过去，她再想不到别的，全是他。
	干坐着，足足十分钟，人终于回了魂。
	她从书里找到白纸，打开墨水瓶，把信纸铺平在桌上，端坐着写：
	三哥：
	见字如晤。假若你看到这封信，那是我同你又错过了。一位朋友帮我打探到你的消息，说你在北京，我想试一试，北上去见你。你的病情，还有如今的时局都让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怕战事一起，你我南北两隔，不堪设想。
	假若错过，我会在北京等着你，只要你在傅家，我就有法子去找你。
	还有，这房子被外人发现，是我不够小心。经一蹶，长一智，日后我会更留心些。
	仓促手书，望君见谅。
	央央
	十一月四日
	下笔意万重，却是匆匆道不尽。
	她把信纸折好，心觉不妥，再展开，把落款撕掉。谨慎些，还是不要留名字。
	她从书架上挑了个品相好的空墨水瓶，压在上头。关了窗，又怕被窗缝里的风吹跑了，于是多添了个空墨水瓶。
	信纸留在书桌上，只盼着，他没机会见到这封信。
	沈奚出门时，祝先生恰好归家，和她错肩而过。
	“沈小姐，”祝先生好似记起什么，喊住她，“这几日那位先生一直有来。先生真是个好人，我同他说‘储金救国’的事，他便给了我钱，嘱托我去捐了。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沈奚让自己微笑着，点头：“他是心好。”
	“沈小姐这是——要搬去新家了？”对方见她一副远行模样，关心地问。
	“年关了，想回乡看一看。”沈奚微欠身。
	上回她是受义士安排，北上逃难。此番，却是不同，都要自己来操办。
	初冬的雨来得急，排山倒海淋下来，根本避不开。
	沈奚在火车站下了黄包车，连人带皮箱全都湿了，也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先去问今日的火车票。从上海往南京去的票十分紧俏，三等和二等早已售罄。
	她不得已只好买了头等票，一张票就用了半月薪水。上了车，马上有列车上的招待人员递上热毛巾，再带她去休息室换了干净衣裳，对方见她只有这一件大衣，就想法子帮她把衣帽晾在休息室。当对方问她是否要去西餐厅用餐，她再舍不得花钱，谎称自己用过了，饿着肚子，在位子上坐到了天亮。
	车到南京，隔着一条长江没有列车，只能坐游轮。她赶集似的，从火车站叫车叫不到，索性走去码头，买票过江，再换浦口去天津的车。
	这里和上海不同，人多，也杂，还有许多没钱买票的人，簇拥着，爬上火车顶。
	沈奚在这轰乱吵嚷里，被人半推搡着上了车。有个大娘拉她一把，将她推到了墙边沿。寻常民众，教书先生，大学生，抱孩子的女人，每个人都前后大包袱裹着行囊，提着、扛着、肩背着。等车开动了，沈奚的后背也扛上了一个包袱，动弹不得。
	上百口人在车厢里呵出的气，凝结在玻璃窗和车厢壁上，水珠儿流下来，把她手背都浸透了。这样，真像回到多年前的逃难。那时她还小，被两个陌生男人护着，圈在车门边沿，一路不说话，不哭不笑，谁见着都以为是被家人卖了的女孩子。
	……
	等到了天津，再换去北京的列车。
	三趟火车，一趟轮渡，运着她穿过了大半中国。
	在离开上海三天后的清晨，沈奚满身的灰，脚落到站台的泥土地上。还是前门楼子的火车站，举目环顾，还是黄土漫漫。
	身旁下车的旅客太多，把泥土地踏得尘沙飞扬。
	她在尘沙里，心底油然而起了一种不真实的归家感。
	她回来了。
	在路上她已做了打算。虽是挂了虚名的四少奶奶，但绝不能贸然去傅家。傅家和傅侗文是两回事，万一莽撞去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必须要寻个人帮忙。而她千思百想，只有一个人适合。
	在游轮上，傅侗文和谭庆项也提过此人——傅侗善，傅家二爷。
	沈奚按着这个计划，先到傅家街门外，找了门口候着的两个黄包车夫，塞了钱，问出傅家二爷的动向。得来的消息很有利，二爷从不离京，每日都会在午时出门，深夜再归家。
	眼下还是上午，没错过。
	沈奚在傅家家门外的一个小胡同口外，把皮箱子立在墙壁旁，背靠着砖墙，人坐在皮箱上，耐心地守着街对面的傅家大门。守株待兔。
	约莫到晌午，傅二爷穿着灰色长褂子，人走出大门，身后跟了两个仆从。
	沈奚和他有一面之遇，见那张脸，还是认得的。只是和她预想的有差别，他身边有下人，这样贸然过去，万一下人认得她也麻烦。
	她远看着，人不觉往后缩了缩。
	很快，傅二爷上了黑色轿车。开走了。
	他要身旁一直有人，得等到什么时候？
	早上收过她袁大头的黄包车夫，见沈奚等了一上午，一副要见情郎却不敢上前的样子，好心出主意：“小姐要找二爷的话，不如我拉你去个地方，二爷每日就去那里。”
	车夫随即说了个名字：胭脂胡同。
	沈奚醒过神，忙提着皮箱子坐上去：“好，现在就去。”
	车夫吆喝了声，拉着她跑向前门。戏园子、茶馆、酒楼下去，最后兜进了一条胡同里头，停在了四合院的街门外。一个大院子，几乎占了半条胡同，外头都是黄包车夫。
	街门上的牌匾写着“莳花馆”。
	“二爷和这里的小苏三要好，每日都在这里。”车夫说。
	沈奚道了谢，迈入四合院的街门。面前的影壁上有题字，弄得仿佛书香门第的样子。
	一个候在垂花门的伙计，见她个清白姑娘风尘仆仆地进来，很是惊讶：“姑娘这是？”
	伙计想问是不是她走错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胭脂胡同是干什么的，全京城都晓得。
	“我找人，”沈奚掏出笔，在火车票上写了名字，递给对方，“麻烦，将这个给傅家二爷。”
	“找二爷的？”那伙计摸不透沈奚来路，不敢怠慢，“您跟我来。”
	伙计把沈奚引着进了垂花门。
	这是个三进带跨院的大四合院，进了垂花门，右厢房里有笑声。伙计和丫鬟忙活着，看到沈奚都心生好奇。伙计说是寻二爷来的，大家又都低头笑，好似猜到是情债。
	那伙计把沈奚带到了左厢房：“您等着。”
	坐在这里头，她提着心，唯恐见到什么不该见的。
	没遇见傅侗文前，她在的那个花烟馆就是最下等的妓院。里头的女子年老色衰者多，陪抽陪聊和解决所有性事需求。有时，她走过去，能看到烟鬼解下裤带，几下扒开烧烟女的衣裳，顶身进去，摇动得木板床吱嘎作响。她初次见，被吓到。
	后来到了纽约学医，上解剖课，头回见男人的身体构造，还能联想到那次，脸红得让教授好一顿奚落。念到第二年，有专业课的熏陶，又有婉风和欧美同学的教导，才学得开放些。
	可眼下……
	她并拢着双腿，低头看自己的鞋，耐心等。
	隔着门窗，有人在唱《苏三起解》，《玉堂春》里出名的一折戏，正到这句上：“……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唱词里是三郎，她要寻的是三哥。
	戏里苏三要人将口信传给三郎，戏外的自己也是要寻人传信……
	有个小丫头进来，点了一炉香，捧了热腾腾的手巾，让她擦手。
	“我家姑娘唱得好吧？”小丫头猜她是二爷的红颜知己，故意说，“多少人来，就为听这一折呢。”
	沈奚心不在焉应了。
	她耐着心，等这一折戏唱完了，终于，等到门帘子再被掀开来。
	傅二爷跨进门槛，一双眼在镜片后细瞧她。
	沈奚立刻起身：“二爷。”
	跟着他进来，按下帘子的是个姑娘，细长的眼，双眼皮，说不出的文气。只是穿着袄裙，否则真像是个新派女学生，包括她的笑也是柔柔弱弱的，带着书香气。沈奚猜，这就是那个黄包车夫说的小苏三了。
	“你跟进来做什么？”二爷笑。
	“三爷的人，自然是要看一眼。”那姑娘柔声笑。
	傅二爷没给她多话机会，将人劝出去。
	四下只剩她和傅二爷了，他又端详沈奚。
	“都说三弟出国是为了寻你，可回来身边却没带人，我还以为是他们说错了，看来，他过不去的永远都是女人这道坎儿，”他径自坐下，“说吧，寻我做什么？”
	“我听说他病了，想见他。”
	傅二爷沉吟：“这个，我帮不了你。”
	她忙道：“我不是要纠缠他。我和他有过约定要再见面，如今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又听说他病了，才迫不得已来求二爷。”
	对方意外沉默。
	沈奚心慌着，唯恐听到说他病入膏肓的消息：“他是真病了吗？”
	“病是真的，但病到何种地步不好说，”傅二爷默了半晌，对她说，“从他回来，没人能见他，我也不行。”
	“他被关起来了？”她脱口问。
	傅侗善听到这“关”，从鼻子里轻哼着，仿佛不屑于说傅家的事。
	可他对傅侗文终究不同，虽摸不透沈奚的来路，可也听下人们绘声绘色地说过几番，约莫是傅侗文自小买来养在烟馆里的女孩子，估摸想纳作妾，最后不知怎的生了变故，索性给了她一个少奶奶身份，费了力气送出国。这是前尘往事。
	只是没想到前尘未了，还有后缘。
	千里迢迢到美国把人带回来，这姑娘，三弟是放在心里了。
	他深叹：“我在天津有个洋房，你先去那里住一段时间。等等看。”
	他也就这么一间外宅，不是傅侗文，还真舍不得。
	“我来北京，不是要找地方藏身。我是要见他。”她是不会去天津的。
	傅侗善摇头。
	沈奚晓得，这是在为难人家，可还是低声恳求：“他若没重病在身，我还能等，可他是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样的身体，二爷你和我一样清楚。假如我听了你的安排去天津，万一……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该怎么办？”
	傅侗善一手按在自个儿膝盖上，一手搭着桌子，沉默着。
	他也想给三弟想办法。可家里头，他并没有说话的地位。
	但傅侗文对他往日的照顾，点滴都印在心里头。他这个二哥虽没能力帮他，但总要试试。
	寻思半晌，傅二爷终是说：“我能做的就是带你回去，去说服父亲。三弟眼下病着，也许父亲能心软，准你去陪他。只是你要想清楚，此时你一心进去，无异于陪他进了笼子。再想出来，可比登天还要难了。”
	“好，我去。”她毫不犹豫。
	沈奚的决断，给傅侗善多添了几分勇气。他人离开椅子，走到镜子前，两手向后拢了拢短发，从镜子里看她：“你若不改主意，这就走吧。”
	他一打帘子，门外头静候着的小苏三即刻迎上来，说外头落了雪。
	傅侗善让他们到胡同口去，叫汽车进来接。小苏三答应了，吩咐人去办，自己则将一顶帽子递到傅侗善手里，又轻声嘱了伙计将沈奚的皮箱子提了，送他们出去。
	来时，长江那里是暴雨，到京城就落了雪。
	从雨到雪，从南到北，她像是在路上行了数月。
	沈奚晓得，自己一迈入傅家大门，就是四少奶奶。
	会面对什么，要说什么，二爷都没在路上嘱咐过，或者说，连傅家的二公子也无法预料，带她回家，会是何种局面。
	二爷带她进了门，雪愈发大了。有几个丫鬟从仆役房出来，二爷问：“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在外书房。”其中一个回。
	几个丫鬟见沈奚面善，寻思半晌，似乎记起她这张脸来了。
	连她们做丫鬟的也都情不自禁地多瞅了她几眼。尤其沈奚身上穿的是纽约带回来的衣裳，对她们来说，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头回见，比外头读书的六小姐还奇怪。黑呢大衣，长袜，矮跟的皮鞋和宽边帽，只是没像洋鬼子一样烫了头发，还留有中国人的模样。
	“我说什么你都应着，不要反驳，免得让我父亲起疑心。”傅侗善低声说。
	沈奚谨慎应下，随他进了外书房。
	进了厅堂，正见傅大爷在笑着恭维：“爹您这身官服，还不太合身。”
	屋里的两个男人听到动静，看过来。
	沈奚人杵在那儿，先认出了傅大爷。而那位试着尚书朝服的老人，应该就是傅侗文的父亲。当初她嫁过来，傅老爷和夫人以回籍养疴为借口，离开了京城，所以从头至尾她也只见过几个姨太太和傅家的小一辈，并未打过照面，也没奉茶唤过一句父亲。
	“这是……四弟妹？”傅大爷认出她，对傅老爷笑说，“我和父亲提过的，三弟自小养着的女孩子。”
	又是一桩不成体统的事。
	傅老爷蹙眉，挥手，让下人端着官服下去，人坐下来。
	身边的丫鬟端着个小茶盘，候着。
	“你也下去。”傅老爷说。
	丫鬟行礼，离开。
	一时，屋里只剩下了傅老爷，两个兄弟，还有她。
	“侗善，你来说。”傅老爷不问沈奚，而去看傅侗善。
	当初傅侗文办了这荒唐事，也没征求父亲允许，后来又仓促将人送去留洋，傅老爷回京听了训了几句后，并没多计较。
	一是三儿子荒唐惯了，二是人都送走了，也再无瓜葛，由此作罢。
	傅侗善将来龙去脉渲染了几分，讲给傅老爷听。
	傅侗文和沈奚之间的故事，有养在花烟馆的底子在，其实不必夸大，就足以让她的身份变得暖昧。“三弟不懂事，不体谅父亲，被关个几年也应该，”傅侗善恭顺地说，“只是他整日在那院子里，无人陪着也可怜。”
	傅大爷只管在一旁吃茶，不掺和。
	傅二爷又说：“三弟本就是心病，我听说他被关了几个月心里头不舒服，眼下病重，连榻都难下了。送个人进去，想为他宽宽心。”
	沈奚低眉顺眼地站着，任他们打量。
	果然……二爷心里是有主意的，有意坐实了昔日流言。二爷的权宜之计就是将她说成一个宽心解闷的药引子。他们眼下是父子对话，听不出剑拔弩张，也瞧不出刀光剑影，倒像在商量给傅侗文讨个妾。
	只是静的时候，沈奚能觉出，二爷其实并不讨他父亲喜欢。
	从她进门，傅老爷就在打量她。这装束在京城少见，倒是外国大使的夫人有这样的。本以为是二儿子的情债，未料，又是傅侗文的。
	“你如何看？”傅老爷看一旁的傅大爷。
	“三弟惹草招风惯了的。如今既不能眠花宿柳，又没地方听曲狎妓，趁着他收心的时候，有个女人也好。”傅大爷将茶盅搁下，人走到沈奚面前。
	沈奚和他对视的一刻，心没来由地坠了坠。
	傅大爷面相是几个兄弟里最硬朗的，眉眼却透着阴气，粗重的眉下，那双眼在直勾勾地瞅着她。
	“只是女人多得很，这位却不太适合，”他低声问，“姑娘我问你，你既留了学，也该眼界开阔了。何必来傅家？你该晓得，侗文是不可能娶你为妻的，他不怕被笑话，我们傅家也怕。”
	二爷笑了，说：“大哥房里丫鬟就收了三个，还看不穿男女的事？人家姑娘跟我回来的，那就是铁了心了。也从未提过名分。”
	傅老大瞟了眼二爷：“侗文胡闹，老二你也跟着糊涂？她能和丫鬟比？四少奶奶进了三爷的院子，说出去，你看看哪家正经的小姐会嫁过来？”他又低声劝她：“等他娶了正经的妻，你就算想留，也留不下。姑娘既留了学，前途也能自己挣取，何必来吃这几年的亏？”
	沈奚握着宽边帽的手，在用力。
	该怎样说才能应付这个人？
	今日都站在了他父亲面前，倘若再被阻挠，等于断了所有的路。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再犹豫。
	“我有过孩子……”她心突突地跳着，“和他有过。我想去陪着他。”
	她不晓得这样说是何种后果。
	傅二爷既然用她和傅侗文的男女关系做说辞，那就做到底。她一个女孩子跟着他，有过孩子，死心塌地，总不会让人再怀疑。
	屋内，没了声响。
	“孩子在哪儿？”傅老爷终于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沈奚心中一松，押对了。
	“……没了，”她声愈发低，“在……纽约没的。”
	傅大爷哧的一笑。哪家公子没几段风流韵事，就连沈奚身后头那位——傅家最板正的二爷，也曾招惹上这种事。更何况是喜好女色的傅侗文？
	有过孩子？那又如何？
	可既然父亲都开口问了，他也不好再说话，只能冷眼看戏。
	像有烈日直晒在沈奚额头上，她渐出了汗。
	傅老爷毕竟是傅侗文的亲爹，又和大儿子想得不同了。
	他一直疼几个儿子，只是最管制不住、最敢惹祸的就是傅侗文。虽说虎毒不食子，但小虎崽子养大了，又是一只擅长捕食的老虎，就不得不防了。
	一个儿子和傅家两百多口，孰重孰轻，不用权衡，一定是要牺牲前者。
	可这半月，傅老爷听那院子里的情况不好，也时有心疼，想到了过去傅侗文的诸般好处。眼下再猛一听沈奚的话，更是可惜那个没见着的孩子。
	沈奚的话，牵动了傅老爷心底一丝对三儿子的情感。
	傅侗文身子弱，爱胡闹，不喜被管束，至今不留一点血脉。面前这个姑娘既有本事让他留，那就是好事。有一就有二，还有个盼头，到底是亲生的儿子，不能眼看着他被关在铁笼子里就这么没了……有个女孩子去，宽宽心也好。
	“送过去吧。”傅老爷做了决断。
	沈奚如蒙大赦，握着帽檐的手指都酸胀起来，方才太入神，想等这一句，关节攥得煞白，她自己却都不晓得。傅大爷见父亲允了，也没再阻拦。一个姑娘，翻不出什么天去。
	“跟我来。”傅大爷对沈奚说。
	傅二爷留在书房里，陪着父亲。傅大爷倒背着手出去，唤来老爷的心腹，嘱咐着送沈奚去三爷那儿，当着下人的面，还说三爷那里没住过女人，让给沈奚添置些东西。
	傅侗文是被老爷的人看着，老大也插不得手。
	下人接了皮箱子在手里，沈奚在傅大爷的注视下，微颔首告辞。
	“说不准，日后还是要称你一声弟妹，”傅大爷低声笑，“雪大，慢些走。”
	沈奚又点头：“谢大爷。”
	她跟上提箱子的人，直觉傅大爷还在背后观察自己。雪大，这么一小会儿，地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雪，踩上去，雪散了，即是黄土。
	过了正院，沿着仆役房的院子走下去，是条陌生的夹道。
	沈奚过去住的院子极小，临着后花园，从未去过傅侗文住的那个院子，只听丫鬟说过，他的院子，和她是一个对角，离得远。“想来，是为了避嫌吧，才把少奶奶你安排在这里。”丫鬟是这样猜想的。
	沈奚见有七八个仆从，带着枪，守着个垂花门。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一颗心在嗓子口上，上不去下不来的，跟着送自己过来的人停下。听他们低声交谈，约莫是，老爷送来个姑娘，是三爷的人。
	锁被打开来，那仆从还客气着问，是否要替她将行李送进去。
	沈奚摇头，接了自己的皮箱子走上三级石阶。
	她踩着雪，见到眼前穿堂时，身后已有了落锁声响。
	这几个月他就是这样，被锁在这里？被锁着，长枪防着？
	穿堂的大插屏前坐着个丫鬟，在扇着扇子，熬煮着药。平日不该在这里熬药，但在被软禁的地方，三爷又不是计较的人，也就这样没规矩地凑合了。
	丫鬟没见过沈奚，还以为是老爷交代送补品来的人。
	“搁那里吧。”丫鬟乍一抬头，愣了。
	“我送上去，你看着药。”少年跑出，也怔在那儿。“沈……”他嘴巴张了会儿，才震惊地跑上前，“沈小姐是如何进来的？”
	“三爷呢？”沈奚将皮箱子放下，急着问，“三爷在哪儿？”
	“在里头，”少年倏地红了眼眶，“几日没出来了。”
	沈奚越过少年。
	“沈小姐，”少年又说，“我们被困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她眼不瞎，耳不聋，书房和门外是什么状况，她全看得明白。
	沈奚丢下少年和丫鬟，脚下不停地穿过间厅，一步快似一步，到了正房门前停下。门虚掩着，她手放在上头，竟没有力气推门。
	隐隐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她慢慢地将房门推开，堂屋里暗着。外头下雪，天灰蒙蒙的不见光，屋里不点灯，没光源，再加上这一屋子的家具都是红酸枝的，颜色重，更显晦暗。
	正对着自己的罗汉床空着，小巧玲珑的盆景架上有一株黄香梅。
	话音从左边的帘子里传出：“几时了？”
	这几个字轰然在耳边炸开，沈奚眼眶一热，手背挡在嘴上，慢慢地掀了帘子。
	谭庆项本就准备出屋子，是被傅侗文叫住的，他还没回傅侗文，却先看到了沈奚。谭庆项一霎吃惊，但很快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他对沈奚打了个眼色，将她留在这屋里，自己却挑了帘子离开。纵有千百问，也留在后头。
	沈奚鞋底有雪，走一步，留个带水的印子。
	路上的艰辛，还有方才面对的所有都散了。她眼前，只有躺在床上的人。
	傅侗文穿着睡衣，头枕着手臂，合着眼，像不再计较今夕何夕。
	沈奚和他同床共枕那么久，能有感觉，他眼下人很不舒服的样子，他不舒服时，就喜欢头枕着手臂。那只手还习惯性地握成拳，是一种克制的隐忍姿势。
	沈奚想上前，握一握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身子却像僵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眼前水雾模糊的，不敢眨眼，怕眼皮一动，他人就不见了。她像回到那上百人挤在一处的车厢里，动不得。
	傅侗文透不过气，好似察觉到什么。他脸微微从手臂上挪开，用了力气，撑起身子来。刚才偏过身子，掀了锦被，就看到了她。
	天昏暗，窗外都是雪，在飘扬的雪前，昏暗光里站着的女孩子……
	四目相对。静的，没半点声响。
	他低头一笑。
	又费力地换了口气，低声、苦笑着说：“你这样子哭，三哥心脏受不住的。”
	这是在同她说笑，因为见不得那脸上的泪。
	脸上的泪水冲下来，顺着下巴，全数流到了衣领里。
	人是怎么跌跌跄跄地摔到床前，偎去他怀里，她全然不知。
	“三哥，”她哭得透不过气，来来回回都是一句，“三哥……”
	这一哭就是一个小时，起初是大哭，后来成了小孩似的抽泣。哭得太用力，她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嗓子哑了，哭得眼泪止住了，人还抽抽搭搭地喘着气，趴在他腿上。
	寂寂地抱着他的腰，眼泪又流出来。
	傅侗文滚烫的手臂搂着她，要将她的人抱起来。沈奚眼睛肿得疼，怕被他看到这样肿胀的眼，执拗地抱着他的腰。
	他不得已，抱不动她，只好用手指摸她的脸，替她抹眼泪：“地上凉。”
	见她不听话，又问：“上床好不好？”
	像有一把火，烤着她。沈奚被这体温惊醒，他在发烧——
	她胡乱挣开他的手臂，掌心压到他额头上：“你在发烧？”
	“不妨事。”他笑。
	怎会不妨事？她肩上、手臂上都冷湿着。
	沈奚慌忙离开他，解开纽扣，把大衣扔到了地上，再脱皮鞋。
	长袜丢到地上的一刹，她终于发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一个女孩子当着人，把长裙掀起，长袜脱下，露出光裸的小腿——
	她当他是病人，不觉什么，意识到他是男人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坐了三趟火车……还有轮渡过来，又是雨，又是雪的，”沈奚仍带着浓重鼻音，小声说，“你抱着我不干净，寒气重……所以才脱衣服。”
	她光着腿，白皙的膝盖冻得发青，双脚踩在大衣上：“路上太脏了，至少要擦一下。”
	他等她说完，对外唤：“金苳。”
	帘子后，一个小厮仿佛凭空冒出来：“三爷？”
	“去准备热水，沈小姐要沐浴。”傅侗文浑浑噩噩烧了几日，人是虚脱的，说这样简短的话，气也不稳。
	小厮应了，即刻去准备。
	“他一直都在这里？刚才也在？”怎么没留意到？
	“一直在。”他答。
	像傅家这样的人家，丫鬟、小厮都是跟在近前伺候的。
	在别的院子里，都还有丫鬟直接睡在床脚下。傅侗文是家里最随性的一个，不喜这些，虽不至于有丫鬟温床暖脚，但也早习惯了小厮在套间陪住，随时照应。
	“那我们刚才……他不是都听到了？”
	她别扭着，可猜想这是规矩，也不好明说。
	傅侗文瞧出她的窘迫：“你不习惯的话，我让他搬到外头去。”
	“那也不好，”刚才来第一天，就把近身伺候的心腹遣出去，人家该怎么想？“这是你的屋子……我没什么不习惯的。”
	女孩子的口不应心，落在他耳中，反而像撒娇。
	他望着她，等她自圆其说。
	“反正，我又不和你睡在一处。你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安排，原样就好。”
	“不睡这里，是要去哪里？”他反倒是问。
	“这么大的院子，总有地方能睡的，”她回身，指东面，“刚才进来，我瞧见东面是有个屋子的。”
	院子里有这么多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这才是头次来，就让大家眼瞅着她直接睡到他房里，也不晓得大家要如何揣测了。总要避讳些，装装样子也是要装两日的吧？
	傅侗文看她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你倒是看得仔细。”
	“嗯……”那么大的屋子，又不用刻意看。
	两人被小厮打断。热水备好了，他来请沈奚去沐浴。
	沈奚有了借口，仓促离去。
	等她再回到堂屋，床上的傅侗文已服过药，睡熟了。
	窗外的雪下得急，没到四点，已经像要入夜。
	窗帘早早被掩上，只为她留了一盏灯在房里。
	“三爷吩咐了，姑娘不必拘束，要睡有床，要看书，自己也能找到，”小厮不太放心，“小的就在门外头，姑娘有事就叫。还有三爷的睡衣要是被汗透了，要换干净的，衣裳就在床角，劳烦姑娘了。”
	“麻烦你。”她客气着。
	小厮笑笑，将厚帘子替她放下，人离开了。
	沈奚有满腹的话要说，可也不急在今日。她借着灯光，在里外套间观赏，方才进来，一心要见他，看什么都是晦暗、幽深的，眼下再看，却又大不同。
	没多会儿，困倦上涌。
	她撑不住了，只得轻手轻脚脱了鞋，上床。
	还说“要睡有床”。这里一张床，一床被，不过是又骗她和他同床共枕……她暗自腹诽，悄悄地钻进被里。这被子里的温度和他体温一样，高得骇人，沈奚用手去摸他的睡衣，还没有发汗，衣裳是干的。她看了眼柜子上的景泰蓝时钟。
	睡两个小时，看看他汗发出来没有，发出来了，再换睡衣。
	如此想着，她将手心压在他背上，安心地入了梦。
	……
	六点时，她手心被他的汗濡湿。
	眼没睁开，人已经迷糊糊地摸到床尾，拿了睡衣裤。
	她不敢掀开被子，怕招风，将床帐放下来，又抱着睡衣钻回到锦被里。
	一粒粒纽扣解开。
	沈奚先将他胳膊上的衣袖褪下来，想从他身下把压在背后的睡衣拽出来，人难免贴上他，生疏费力地将上衣给他穿好，去扭衣扣时，傅侗文的手指已经滑到她的长发里——
	“你醒了？”她在黑暗中问他。
	他手指轻绕着她的头发，不应她。
	“衣裳都湿透了，我给你换下来。”
	他一笑，还不说话。
	沈奚把纽扣都系上，又喃喃着说：“你靠过来点，要换裤子了。”
	沈奚摒弃邪念，摸上他的裤腰。
	……
	“好了，”他低声说，“我自己来。”
	裤腰上的细绳解了，他又笑问：“盯着我做什么？”
	沈奚被他取笑得面红耳赤，急忙地背过身。感觉着身后人脱掉长裤，换了新的。
	傅侗文系好裤腰上的丝绳。从他这里一径望下去，虽不见光，可也能依稀瞧出哪里是她裙下的小腿、脚踝和光着的脚。
	“为何不在上海等我？”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后肩上。
	两人见了数小时，这才算说起正经话。
	沈奚把来龙去脉说给傅侗文听，他听到电报那里，对段孟和的身世并不意外。早猜到这个人背景不俗，他本想在下船后让人暗中调查，却因为家里的束缚，没来得及做。
	沈奚讲到后头，他愈发沉默。
	她脸皮薄，有意隐瞒了“有孩子”的荒谬话。
	都交代完，傅侗文也没多余的话，把她说过的话又理了一遍，总觉有蹊跷。
	两人都静了好一会儿。各怀心思。
	一个是因怕有破绽而忧心，一个是因隐瞒真相而忐忑。
	有人叩门。
	沈奚下床去开了门，是丫鬟说，听到里头有说话声了，想着三爷从午饭后还没进过东西，来问一问，是否要吃些什么。傅侗文汗也出了，烧也退了，有了胃口。
	起先沈奚还疑惑，为何这回是丫鬟，可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中式睡衣，还有扔在床下的汗湿的衣裳，大概猜出，这又是傅侗文事先交代的。怕她头次住在这儿，被小厮瞧见了过于拘谨，所以换了丫鬟来伺候。
	傅侗文洗漱了，用膳完，到了十点。
	这一院子的人都保持着默契，认定沈奚是要和傅侗文在一个屋、一张床上过日子的，也没说给沈奚准备房间。丫鬟伺候完傅侗文，将新的衣裳放到床角，再次告退。
	傅侗文几日没下地，难得在屋子里多走了两步，人披着衣裳，在太师椅上坐着。
	“方才你说的话，有个地方很是蹊跷，”他问，“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想一想，和我父亲说的每一句都很要紧。”
	此事是瞒不过的，日后两头碰面，万一问出破绽，更会惹麻烦。
	可终究是女孩子，猛让她说，也很难。
	沈奚嗫嚅半晌说：“我说……和你有过孩子。你父亲听到我这么说，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就放我进来了。”
	有过孩子？傅侗文十分意外。
	“是为了配合你二哥的话。”她急忙补充。
	难怪。
	孩子这事，是他一直不肯妥协的东西，也是父亲的心病。
	傅侗文沉吟半晌，一言不发地探身，将她人拉过去，抱到了腿上。灯下影中，搂抱着她。
	“我何时在你这里留过孩子？”他问。
	沈奚支吾着：“又不是真的。”
	“想骗过旁人，先要骗过自己。此事要再议一议。”他笑着说。
	这有什么好议的？沈奚窘得要起身。
	可惜他这病人力气大得很，不让她逃。哪怕没力气，她也不敢硬挣脱，怕伤了他。
	“还说了什么？”他再问，仿佛真当了要紧事。
	“还说……是在纽约没的，”她小声回，“就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我人在纽约不到半年，先有后没，很是仓促。”他指出破绽。
	“半年足够了……”不必医学生，也会懂这个。
	“又是何时养出来的？”
	“谁还会刨根问底，问到这个？”
	他安静地笑着：“仔细些，不会有坏处。”
	“耶稣诞节，”她犹豫着，“或是，新年吧。新年气氛足，适宜做这些不成体统的糊涂事……之后，一个要回国报国，一个试图以孩子要挟挽留，难免争执吵闹，心中郁结……”便没了。
	鱼儿咬了钩，她还在算着日子，并未想到是捉弄。
	“我们是三月上的船，这样就对上日子了。”
	傅侗文始终在笑，高烧后的一双眼漆黑发亮，浸过水似的，瞅着她。
	沈奚想着，说着，忽然脸一点点红了，人也不再吭声。在广州那样黏腻，也没有这样子……又或许是当时就有这样子，她没留心。可现在，她很明显地知道，抱着她的男人有了身体反应。
	深更半夜，两人穿着睡衣依偎在一把太师椅上。
	下去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装傻也不是。
	他晓得她觉察了，低着声，压上她耳根说：“眼下没力气，做不得什么。抱一会儿就会好。”
	傅侗文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地抚摸她的手，指腹柔柔滑过她手背上的暗青色血管，眼里有风流的神气。她定一定神，发现他依旧生龙活虎。
	还说抱一会儿就好……净是骗人的话。
	他也是觉察自己定力没想象的好，低声笑说：“你还是下来好了。”
	这话说的，仿佛是她强要坐在他腿上……
	沈奚晓得他喜好嘴上讨便宜，竭力劝自己不要和病人计较，不言不语地从他膝盖上下来：“我去弄一下床。”
	“不是很想睡，”他牵她的手，引她去一旁空着的那把太师椅上，“来，坐这里。”
	两把太师椅当中，有个长方形的茶几，镶着大理石。
	傅侗文看她坐了，人也离开，一是为了分散想要她的心思，二是去给她倒茶喝。
	方才下人在，不好做，也不好说，眼下没外人了，倒是想伺候她喝口热茶。
	外头的书桌上有一壶茶，方才小厮留下的。
	傅侗文提着个茶壶，趿着软皮子缝的拖鞋，披着褂子回来。于灯影里，他额前的一绺发滑在眼前头，噙着笑，倒像是旧时画上走下来的人……
	倒也不对。沈奚胡乱想，深夜画上走下的都是美人，窗外深夜来的该是狐狸精或女鬼，都不该和一个七尺男儿有关系——
	他左手拿了两个一式样的茶杯，放它们到茶几上，缓缓注水。
	随后，茶壶放下，他复又落座。
	太师椅雕着繁复的云龙纹，椅背正中镶了大理石，铺盖着白色的狐皮。两人偎在各自的小天地，或者说，两把太师椅和一个小茶几，是他们的小地方。
	她手肘撑在小茶几边沿，望他一眼，记起那句：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央央这一趟从上海回来，总喜欢盯着我瞧？”他取笑她。
	“……是在想事情。”她心虚地低头，喝茶。
	他用的是“回”。
	是，她回来了，不再是茫茫无依。
	他也不抢白她：“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这次被困，难道……真没预料到吗？”
	傅家是什么状况，她并不十分明白。可傅侗文是这个圈子里、宅子内的人。他不该如此被动，哪怕有一点警觉，都不该落到这样的地步。
	“在纽约，我收到过父亲的电报，也设想过这样的状况，”他默了会儿，说，“只是没想到，我父亲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惊讶：“那你为何不躲开？起码避一避风头？”
	“如果我在返京途中逃离，我父亲会动用各种手段，瓦解我的生意。他背靠着北洋军，我在这个时局里，完全没有胜算，多年积累皆会付之东流。”
	傅侗文握了茶杯，轻啜了口：“我若回来，起码我父亲会认为，他能管教好我，或是至少能从我手里接过生意去。所以我在回京路上，决定赌一把，赌他虎毒不食子。”
	他又道：“再有一点，傅家家产，我也是志在必得，所以必须回来。”
	沈奚不解：“钱比命还重要吗？”
	“对，”他笑，“比命重要。”
	这里有他前半生殚精竭虑积攒的产业，不能丢，丢了就是狼拔獠牙，鹰折双翼。更何况还有更丰厚的家产。
	这笔钱落在大哥手里，买的是杀革命党的枪；在他手里，买的就是制衡军阀的炮。
	他最后说：“救国需要钱，有钱才能养军队、买枪。北洋军有自己的土地，有土地就有根基，盘剥百姓就有钱。想要革命下去，钱十分重要。”
	这些年，除了并肩而战的故友，傅侗文从未向任何人剖白过自己。
	维新失败、侗汌的死，都让他一步步清醒。先前他算是激进派，认为暗杀、起义、独立等一切手段是必要的，不惜生命去换取新时代才是正道。
	而现在，他更明白钱和军队才是重中之重。他早过而立，年近三十四岁，他再没法重来，去带兵打仗，但他能养一方水土上的军队。对北洋军来说，那些革命军队都是杂牌军。可对傅侗文来说，那却是救国救民的利器。
	他这十年来，投入资产无数。三爷有钱，钱的去向却成谜。
	他，傅侗文，早给自己设想了倾家为国、清风两袖的下场。
	“你头回说这些。”沈奚轻声说。
	傅侗文手握茶杯，笑着没作声。
	同床共枕，交的是情。生死同命，交的才是心。
	昏黄的灯下，两人都倚在狐皮上，手肘搭于茶几边沿。
	她生生喝茶喝上了头。真是前所未有。
	一壶茶，一盏灯，对影成双。她恍惚察觉，两人关系和先前大不同了，心从未如此近过。
	“你说过，倘若……是有法子让我晓得的，”她望一望外头，像看到墙外那七八杆长枪，“是什么法子？”
	“我若死了，我爹自然会放了这院子里的人，庆项也会脱身。”
	“可他不晓得我住的地方，是不是？”
	“是，”傅侗文为她添茶，“大小报纸都买下版面，刊上讣告，你总能看到。就算不看报，街头巷尾议论久了，也能够传到你那里。”
	这便是让她知晓的法子。
	万无一失地送到消息，又能让她的藏身处不暴露。
	沈奚默然，心里一片空白，幸好，没有“假若”二字。她来了，他还在。
	“讲讲外边的事，给三哥解解闷。”他四两拨千斤，把话题转开。
	“你不睡了？”她瞄桌上的时钟，“太晚了。”
	“病太久，在床上把骨头都躺酥了，像在坐牢，”他笑，“我从回来就和外头没通过消息，难得你来了，陪我说会儿话。”
	傅侗文迫切想获取有用的信息，但与世隔绝，毫无办法。
	沈奚回忆自己在上海遇到的事，事无巨细讲给他听：
	八月时，全国开始统一银币，“袁大头”已经成为唯一的法定国币。当时她手上还有别的货币，被祝先生劝说着，都去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兑换了一堆银币、镍币和铜币。
	九月上，她留意到有新版的《青年》杂志出来，很受追捧，她接连两期都没买到，倒是段孟和送了她一本。段孟和告诉她，创办人是陈独秀，这上头撰稿的人也都很有名。听到创办人的名字，沈奚想到了在游轮上傅侗文提到的那位跳海的先生，所以讲给他听。
	“《青年》？”傅侗文念这个名字，没多的评价。
	他这人，从未听到他直白地评议什么，不像沈奚接触到的那些留学生，总喜好慷慨激昂地表达自我，阐述追求。当时她和傅侗文都以为这是一份会很快被取缔的报纸。没承想几年后，鲁迅、李大钊和胡适等先生都有了文章在上面，越做越大，成了新时代的代表刊物。
	沈奚说到后头，停下来，傅侗文凝注她。
	要不要说？不说他迟早也会晓得。
	“可能……是要登基了，”她低声说，“外边的人都在说。我看到你父亲也在试官服。”
	来时路上，火车站、轮渡上都有人在说。
	尤其她从上海到南京坐的是头等座，那里头的人更像上层社会的人，说起此事更不遮掩。
	这在傅侗文预料之内。
	他是被锁了铁链的人，心余力绌，徒增烦闷。
	傅侗文将一杯茶饮尽，握她的手：“灯不好一直亮着，庆项明日又要啰唆。”
	他是在说，要睡了。
	沈奚跟着他，坐上软绵的床，记起刚刚的旖旎。于是在揿灭台灯前，她游移不定地瞄了一眼他穿着睡裤的下身，怕他还在“僵持”着。匆匆一瞥，就灭了灯。
	要是寻常女孩也就罢了，偏她是个能把人体结构详细画出来的人。昔日解剖课上，她又是唯一一个将男性性征器官切开细看的女学生，那里……里外构造，她一清二楚。
	所以那东西在实际操作里，真能收放自如？
	或者是病人，才会力不从心？
	傅侗文在被子里摸到她的手，手指交叉握住她的，两人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也不言语。
	这是两人初次同被而眠，这样……是真同夫妻没两样了。
	两人说话到后半夜，她刚迷糊着盹了会儿，天还没亮，屋子里就有了人走动的声响。
	床帐里混沌沌的，是彼此的气息。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仁疼，连日赶路，神经紧绷，睡不到天亮就有人听墙脚……她是真不习惯，困顿着，念着天亮后，要和他说一说，还是不要下人这样近身伺候了。
	隐隐地，她闻到中药的香气，眼没睁开，傅侗文已经将她身子扳过去：“是下人。”
	前夜说得太多，她嗓子干涩，柔柔地问：“是药味吗？”
	“是该吃药了，三爷。”小厮忙答。
	傅侗文应着，不去掀床帐，反倒来掀她的衣裳。
	沈奚朦胧中，拧了身子，将他的手拨开：“有人呢……”
	隔着床帐，一层布。
	四周墨黑的，不见光亮，两人不声不响地在床上锦被里一个躲闪一个逗趣，闹了足足半个时辰。起先是在闹，后来沈奚的睡衣都被他剥干净了，急窘地裹了被子。她想着床帐外立着人，不好吭声，只得咬着唇，去踢他的腿，人裹成个粽子躲去床尾。
	傅侗文还在床头上，任她踢自己，无赖似的倚着两人的枕头，笑出了声。
	床帐外的小厮听了笑声，看看手边的药碗，怕凉，可不好去催。听着里头是在春宵一刻地闹腾呢……
	两人都在克制着、呼吸着，望着彼此的眼。
	渐渐地静了，她汗涔涔的背脊上，还有被他抚过的余温。人缩在床尾，见他盯着自己的脚，慢慢把脚缩了大半回去。
	他终是欺身过去。
	这回，她躲无可躲，被他逼到了床角。他的睡裤拂过她的脚背，一瞬又像回到了广州那日，她被这布料摩擦的触感刺激，蜷起了脚指头。
	“给我看一看。”他低声说，去揭她身上的被子。
	方才挣得厉害，他领口的纽子也散着，锁骨上的红印子，还是她指甲划出来的。
	她心怦怦撞着胸膛。真正桎梏她的是床帐外的那个人影，这小厮被调教得好，在床帐外纹丝不动，半声不吭。
	他柔声道：“三哥这样病着，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他又笑：“万一有个不测，我连你的身子都没见过。央央可舍得？”
	……
	床帐突然被掀开，沈奚将被汗浸湿的长发绾起，仓促地系好自己睡衣上最后一粒纽扣，趿着拖鞋，红着脸，她的膝盖是软的，摸了两下，才从太师椅上捞了自己的衣裙。
	也不抬眼看那小厮，径自跑出去，去对面的屋子换衣裳。
	紧跟着从床上下来的傅侗文倒不紧不慢，手撑在床边，笑意浓重地望了一眼门帘。
	小厮从未见他这样笑过，看得怔了。
	“药呢？”他问。
	“凉了，我去烫热，”小厮慌张端起药说，“等我唤人来伺候爷梳洗。还有伺候……四少奶奶。”这话别扭得，让他这个下人都觉不妥。
	傅侗文颔首，吩咐道：“以后在堂屋候着就是，我不叫，不要进来。”
	小厮恭敬回：“是，三爷。”
	“还有，不管院子外头说什么，以后这院子里没有四少奶奶，只有沈小姐。”

第八章 奈何燕归来
	两人在床上闹腾这么久，话囫囵着，听不分明，响动却是真的。
	别的院子里都是通房丫鬟在少爷们跟前伺候，行房事时也不躲避，主子们兴起让丫鬟一同上床云雨、同赴巫山是常有的事。三爷这里，早先也被长辈安排了丫鬟通房，都被他打发掉，一直是小厮轮换着睡在房里伺候。
	院子里，从未有女人来过，更何况是同床共枕。
	眼下这位沈小姐，是头一位。
	小厮又怎会不懂？
	他人一退出去，这话就交代下去了。
	此时，在西面的她，寻不到铜镜，对着玻璃窗，以指作梳，勉勉强强地理了头发。
	傅侗文住的是上房的东暗间，西面也有一间，沈奚在那里换了衣裳。
	回到东面去，两个丫鬟在伺候傅侗文盥漱。见沈奚来了，傅侗文挽起衣袖子，亲自把另一个铜盆里的白毛巾捞出来，稍微绞了：“来。”
	沈奚一步一挪，到他面前。
	他低头的神情，像要亲她。
	当脸被覆上热毛巾，她才晓得，他是要给自己擦脸。
	四年。
	远渡重洋地离开，万水千山地归来。
	在傅家的日子，就从这里、这个冬天重新开始了。
	傅侗文的院子不小。
	垂花门进去是穿堂，后头是间厅，再往后才是上房大院。
	上房被隔成了一明两暗的三间房，正中明间是堂屋，两侧暗间，用隔扇隔开。东面那间是傅侗文的卧房，冬天怕寒气入侵，丫鬟们给他挂上了厚重的棉布帘子。
	上房东面的耳房是书房。顺着西面，打了一面墙的书架，满是书。
	院子里有四个丫鬟、六个小厮，还有谭庆项和那个少年。少年名唤万安。这名，是为压住傅侗文身上的病魔起的。
	“你先前叫什么？”沈奚有一日问他。
	少年如临大敌，仿佛说出来，会害傅侗文大病难愈，慎而又慎地答：“我就只叫万安。”
	说这话时，他在给书房换红梅。
	红梅是老爷让人送来的。
	沈奚贸然闯入傅家，打破一潭死水、一场僵局，老爷对这院子不闻不问的态势得以缓解。先前垂花门外二十四个守门人，带着枪，都是老爷的亲信，除了运送食材和补品、药品，完全将这个曾在京城里风光无限的三少爷冷落在宅院一角，不闻不问。
	而真正打破冰封的，是1915年的12月8日，星期三。
	乙卯年，冬月初二。大雪。
	这天，丫鬟们烧了滚烫的水，一盆盆去泼院子里结的冰。小厮们用笤帚将融化的冰碴和水都扫了去，又用棉布吸地面上的水。
	沈奚在书房里，蜷在太师椅上，膝上盖了狐裘，在等傅侗文。
	她看窗外丫鬟、小厮忙活着，余光里的男人，背对着她。衬衫袖子用细细的黑色袖箍勒住，将袖口提高了几寸。这样子的穿法，手腕子都露在了衣袖外，方便他翻书和写字。
	“要走了吧？回房去收拾收拾？”她下巴搭在膝盖上，小声问。
	今日大雪，也是傅老爷寿辰。傅老爷着人传话来，让他去听戏。
	这是一道赦令。
	可傅侗文并不觉得，只凭沈奚和那谎话就能这样太平。
	垂花门外，有什么在等着他？是何时局？要如何去应对？在屏退老父亲信仆从后，傅侗文早在心里做了种种猜想。
	眼见着要到去听戏的时辰了，他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带沈奚去？
	“走，一道去。”他合了书。
	“我去？”沈奚忙摇头，“这不妥……”
	他微笑着，把书塞回到书架第三层，去把她腿上的狐裘掀了，将沈奚从太师椅里拽起来：“你去，还能打个掩护。”
	“掩护？”沈奚不懂。
	他笑，把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你要我做什么，先要说好。我并不了解你家里的人，四年前见过谁都不记得了，你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你父亲有几个姨太太？你要我打掩护，是如何打？”
	傅侗文把脸上的黑框眼镜摘下来，镜腿折回，在考虑怎么去解释。她这样的身份，在傅家很敏感：“你去，是为了让我不想说话时，能有个闪避的法子。”
	这样说，她倒心里有谱了。
	回房里，丫鬟在收拾床褥。她照例是抱了衣裳去西面暗间里换。
	人走过他身旁，傅侗文扣了她的手腕子，笑着低语：“今日过节，在这里换好了。”
	大雪也算是过节？“要迟了。”她使劲瞄那两个丫鬟，仓促地抽手回来。
	傅侗文也是在玩笑，没多坚持，就放她逃走了。
	他将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搓着，像在回味她手腕皮肤的滑腻。
	他正在落魄时，掌不住自个儿的生死，绝不能再拖她下水，也不想在当下和她有夫妻之实。
	沈小姐这三个字，是在给她留退路，不碰她身子，也是让她能保全自己。那日晨起，他确实在床帐里把她看了个干净，可也仅是看了。
	不过傅侗文毕竟是从风月场过来的男人，这“看”也和旁人的不同。他最喜好在午后小憩、清晨睡醒时把身边睡得迷糊的沈奚抱到怀里，把睡衣都剥去，再将她的身子仔仔细细地瞧一会儿。从上到下，该看的一样不落。
	“三哥有分寸，”他每回都这样说，还会笑着逗她，“只这样弄，不妨事的。”
	看得堂而皇之，有时情之所至也要摸上好一会儿，可又说得好似自己是个正人君子。
	……
	四亲八眷聚来府上，比往年都要多。
	一来是为傅老爷七十大寿，都说是古来稀的年纪，又是整数头，自然都要凑个热闹；二来是傅家是大总统跟前红人，如今新皇要登基，没身份捧朝堂上的场子，捧一捧傅家的场子也好。
	傅老爷准傅侗文出了院子，却没让他和长辈们一同用午膳，有意削他的脸面。
	等傅侗文带沈奚进了后花园，楼下早坐满了人。
	戏台子对面是两层楼，观戏用的。
	围坐在台下的男人们多是穿着夹层棉的长衫和马褂，戴一顶瓜皮的帽子，缎面的。女人也是旧式衣着，身旁大多有孩子立着、坐着，人声嘈杂，沸沸扬扬。
	都是傅家的远近亲眷。
	傅侗文带沈奚从一楼经过，由着小厮引路上楼，后头几个年长的男人见他，忙着起身寒暄，都在叫他“三叔”。等他们走上楼梯了，沈奚才悄声问：“那几个，看上去比你年纪大吧？”
	傅侗文微笑着，摸在她脑后，笑一笑：“没错。”
	“我稍后上去就不说话了，你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给我打个眼色。”
	“放轻松，”他反倒是轻松，两手握了自己身上呢子西装的领口，摆正了，“今日你跟着三哥来，就是看戏的。”
	傅侗文嘴角带了笑，悠哉哉地上了楼。
	他脚下的皮鞋在楼梯板上一步步的响声，落在她耳中，格外清晰。沈奚瞧见他的右手抄在了长裤口袋里，一只手将衬衫领口扭了一下，轻蔑不屑的神情，从他眉梢漾开来。
	这细微的动作，像给他上了戏妆。
	院里院外的他，判若两人。
	胡琴恰在此刻拉起来，开场了。
	沈奚略定了定，跟他上楼。
	和那日在书房不同，这回楼上的人都全了。
	傅老爷和夫人居中而坐，几房姨太太带着各自年纪小的儿子、女儿依次坐在夫人下手。另一边是年长的儿女，大爷、二爷和小五爷、六小姐都在，还有三个见了年纪的女儿带着女婿。傅侗文带着她一露面，二楼鸦雀无闻。
	大家摸不清老爷的脾气，都没招呼。
	穿着军装的小五爷倒和大家不同，热络起身，笑着对身后伺候的小厮招手：“给我搬个椅子来。”又说：“三哥，坐我这里。”
	“你坐，同三哥客气什么。”他笑着回。
	傅侗文的右手从长裤口袋里收回来，颇恭敬地对上座的人服了软：“爹，不孝子给您贺寿了。祝您长春不老，寿同彭祖。”言罢又说，“愿咱家孙子辈少我这样的人，也能让爹您省省心。”前一句还像模像样，后一句却是在逗趣了。
	那几个姨娘先笑了，有意给傅侗文打圆场。
	傅老爷深叹着气：“你啊。”
	紧跟着又是一叹。
	从被押送回府，父子俩从未见过。说不想是假的。
	“坐吧，你爹气你，也不会气上一辈子。”傅老夫人也开了口。
	她笑吟吟地唤人来，给傅侗文搬了两把椅子。傅侗文昔日在家里对下人最好，那几个伺候的丫鬟和小厮见老爷不计较了，不用吩咐，就给他们上了茶点。
	戏入高潮，楼上的女孩子们都跑到了围栏杆上，笑着，学楼下的男人们叫好。这样的日子，就连茶杯里泡涨开的一蓬碧绿茶叶都像有着喜气。无人不在笑。
	沈奚坐在傅侗文身侧，不言不语地看戏。
	没多会儿，小五爷傅侗临就挪坐过来，亲厚地和傅侗文低声聊起来。小五爷的亲生母亲是朝鲜族的人，生得温婉，导致儿子也是男生女相，眉眼阴柔。可偏偏傅家这一辈里头，仅有他穿着军装。沈奚从他们只言片语中听出，小五爷是在保定军校念书的，即将毕业时因为和同学斗殴，被取消了进北洋军队的资格。
	保定军校最后将他发配去了南方的杂牌部队。傅老爷不肯，还在为他斡旋。
	“去南方才好，我会想办法搅黄父亲的安排的，”小五爷低声笑，“三哥这回恢复了自由身，我就有人说话了。今夜去你那里？”
	傅侗文微笑着，跷了二郎腿，脚下随戏腔轻打着节拍：“你老实些，南方的杂牌部队军饷都常有发不出的，留在北洋军嫡系最好。”
	小五爷笑：“三哥迂腐了。”
	“三哥这刚能走动，父亲还没完全消气，”傅侗文又说，“我那里，你能少去就少去。免得牵累你被责骂。”
	小五爷军靴分立，端着身架子说：“这怕什么，都是自家人。”
	这边，小五爷宣誓一般地说完，自个儿先怯怯地笑了。
	偎在围栏杆旁的六小姐傅清和本是握了把硬币，准备抛到台上去打赏，钱没丢出去，人忽然笑了。她回身，对着傅侗文叫起来：“三哥，你快看，你看那里就晓得为什么父亲让你今日出来了。”
	哪里？沈奚顺着六小姐的指向，看过去。
	楼梯那里，有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白狐尾的女人，两手斜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走了上来。她有着极为明媚的五官，留到耳下的短发梳理得十分整齐，人是在笑着的，可锁在傅侗文身上的目光却在微微抖动着。
	傅侗文和她对视了一眼后，眼风滑过去，望到了戏台上。
	女人给傅老爷道了贺寿词，自个儿先笑出声：“我爹逼着我背的，生怕我一说多了，会给他丢人。”她把大衣脱给个跟来的丫鬟，身上的长裙款式和沈奚相似。
	都是留洋回来的，和这里的小姐、姨太太们的审美相去甚远。
	也因此，她多看了沈奚一眼。
	傅家上下都和她熟得很，人虽晚到了，可不见她有拘谨，也不把自己当成客人，反倒随便得像是府里的小姐。老夫人唤她坐到身旁去，被她推拒了。
	“我就在围栏边上好了，和六妹一起。”她倚到围栏杆旁，坐在了傅侗文正背后。
	人坐下来，像才注意到沈奚：“这是？”
	六小姐小声说：“沈小姐，三哥……的人。”
	辜幼薇默了会儿，笑说：“你好。我姓辜，辜幼薇。”
	沈奚点头，和气地说：“你好。我姓沈，沈奚。”
	“沈奚？”辜幼薇不轻不重地将她名字念了两遍，半晌，笑一笑说，“幸会。”
	这话，意味深重。
	沈奚不解。
	辜幼薇一只手搭上傅侗文的椅背：“你见我，竟一句闲话都没了吗？”
	傅侗文望着戏台，道：“这趟回来，又要留多久？”
	“长长久久，”辜幼薇柔声问，“可以吗？”
	傅侗文避重就轻地说：“说几句就不正经了，还是老样子。”
	“你要我正经吗？”辜幼薇为了避讳旁人，轻声用英文说，“那可要说好，我说真话，你也不能再骗我。”她下巴轻放到自个的手背上，声再低了几分，“你这人假得很，对谁掏过真的心？十几岁这样，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全是这样。”
	傅侗文倒像听惯了，微笑着回：“是，我对谁都假得很。听我说话，还不如听戏。”
	他的话是蜻蜓点水，掠过水面，不留余地，不与纠缠。
	“可我喜欢你这样，这才是你。”她又换回国文，像有意要说给在场人听。
	傅侗文摇头笑笑，不再说话。
	一唱一和才有趣，只她唱，无他应，辜幼薇也觉无趣，静默下来。
	六小姐见辜幼薇落了下风，笑着，在辜幼薇耳边劝：“幼薇姐，你还不晓得吗？没人能说过我三哥的。左右有人给你撑腰，不理他就好了。”
	辜幼薇用手捋了捋短发，低声自嘲说：“我从没想要辩过他。”
	话中失落满满。
	刚刚他们的对话，是中英文交杂，辜幼薇有避讳长辈的意思。
	可对沈奚来说，英文不是障碍。在座的也仅有她都听全了。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在漫长光阴中，在傅侗文的前半生里有过分量的未婚妻。
	过往从顾义仁、谭庆项口中听到的片段都融在一处，尽是情意绵绵，还有在上海小楼里藏着的一捆书信，也是悱恻缠绵。
	她虽没拆开那些信，但摸着厚度，能猜到每封里都有至少十张信纸。
	她在纽约也给傅侗文寄过信，那时，视他为恩人，措辞板正，也没多的心思。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相伴长大的，曾郎情妾意，也曾有婚约，信中自然是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
	丫鬟给在座的人添水，傅侗文、沈奚和辜幼薇的茶杯都摆在同一个茶几上。
	几缕茶烟里，沈奚和傅侗文几乎同时要拿茶杯。
	这样巧。
	两人四目相对，傅侗文不露声色地拨开她的手，将茶盏互换了。他喝她的茶，偏还调转杯口的方向，专喝到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地方……
	锵锵锵的鼓锣声里——
	傅侗文眼风掠过她，淡淡一笑。
	沈奚心口一牵一牵地跳着，别过头去。傅侗文本是想逗她高兴，见这状况，只好自嘲地笑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热茶。
	从辜幼薇出现，他早将前因后果琢磨清楚。
	父子关系的缓和，和她脱不了关系，当年和辜幼薇订婚就是两家长辈竭力撮合。他没反对，是想利用辜家在政府里的关系，打宽自己救国的路。
	寻常女子对他真情假意有几分，他都能摸得透，更何况是这个昔日未婚妻。
	因为订婚目的不纯，傅侗文对这个自幼相识的未婚妻始终心怀愧疚。辜幼薇的情，他无以为报，可她若不是逼着他抛家弃国，傅侗文至少能给她一个干净的婚姻。
	她去法兰西的前夜，他在莳花馆里听曲，晚了让人收拾西厢房出来。
	人还没睡下，辜幼薇就闯了进去。她哭着抱上他，也顾不上自家名声，恨不得在那夜、那样的地方就将自己交给他。傅侗文费尽力气将她安抚了，唤谭庆项，想把她送走。
	她也渐冷静了，红肿着双眼，问谭庆项要了根烟。
	在厢房的大床上，女孩子两指夹了纸烟，当着谭庆项的面，对傅侗文说了几句话。
	她说傅侗文在风月场上胡闹也就算了，反正京城里上下，从文豪到公子，就连辜家和傅家的少爷们，全都在妓院里有相好的女人。她爱得比傅侗文多，何谈管制和要求？可没想到傅侗文竟还私下养了个小女孩。何等龌龊，何等无耻。
	傅侗文没想到，这事会让她知道，事后才了解到大哥想毁了这桩婚事，让傅侗文没有辜家做靠山，佯装失言，将花烟馆里的事告诉了她。
	辜幼薇也没想到，自己用未婚妻的身份找到莳花馆，自荐枕席，都换不得傅侗文放下国内的一切，包括那个养在花烟馆的小女孩。
	那夜的傅侗文，彻底将她的自尊碾个粉碎。
	两人不欢而散，再没见过。
	直到今夜。
	那年是光绪三十一年，沈奚到京城的第二年。
	沈奚被傅侗文救下的这桩事，是烧毁婚约的最后一把火。
	为何辜幼薇又要回来？
	傅侗文明白是为了自己，可又怕真是为了自己。
	台下爆出喝彩。
	傅侗文搁下了茶盏。
	“你爱看这些吗？我从小就不喜欢。”辜幼薇手肘撑着椅背，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挨着傅侗文的肩，和沈奚聊了起来。
	台上是男人害了相思病，久病难起，女人泪湿了面上胭脂，嫁作他人妇。
	台下这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沈奚和辜幼薇从纽约地铁聊到了欧洲和美国的建筑，再到黑人和白人在哪几个州不能通婚的法律，起先是两人在说，后来二楼的小辈们都被吸引了。活络一点的小辈直接过来听，长辈也是无心听戏，把注意力都投在了她们身上。
	起先，是正常讨论。
	后来越发不对劲，沈奚说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她便要说卢浮宫，沈奚说她学医，她非要说欧洲才是心脏学的发源地，像是非要和沈奚比出一个上下高低来。沈奚本就不是一个喜好争辩的人，每每都偃旗息鼓，任由她赢。
	今日傅侗文是得了特赦，才能离开院子。
	与世隔绝一百多天，傅家的形势、外头的时局都还没摸清楚，最好的做法是收声，不和这个“贵客”争论。这点道理，沈奚还是明白的。
	一时输赢无用，嘴上赢了也无用，能让傅侗文摆脱禁锢，才好展开拳脚做事。
	她低眉顺眼地喝茶，如此宽慰自己。
	余光里，她看到傅侗文在瞥自己。
	戏收了场，高楼下的人欢闹着，起哄让二楼的人扔钱下去。
	镍币和铜币丢完了，六小姐缠着傅侗文，央求他给钱。傅侗文笑而不应，对候在一旁的万安打了个眼色。万安跑下去，很快，端了一个红木托盘上来，揭开红布，上头的袁大头堆成了小山头。几个小姐惊得轻轻吸气。
	“真是胡闹，”老夫人笑着埋怨，“这样的赏银扔下去，砸到人可了不得。”
	“父亲过寿，总要讨个彩头。万安，去喊人避开。”
	“是。”
	万安探身去，大喊着，要丢袁大头了，莫要砸伤了谁。
	台下亲眷和戏子们都惊喜着，互相推搡着，将场子让出来，纷纷仰头看向二楼。
	傅侗文抓了一把袁大头，尽数撒到楼下，大把的银币，在月光和灯光里，闪着炫目的光，冰雹似的砸到了戏台上。
	一时噼啪作响，像有人点了一串炮仗，过年般的热闹。
	底下的人大笑着，又喊着讨赏。
	这回六小姐也放开了，带领一帮姐妹，学着傅侗文，一把把抓了银元撒下去。一楼喝彩不断，二楼的小姐和小少爷们也笑声不停。
	几个姨娘和夫人见孩子玩得尽兴了，自然高兴。
	“还是三弟会耍派头，明日传出去，父亲面上又要添光了。”傅二爷笑着对老夫人说。
	“是啊，”二少奶奶也帮着说，“眼看要年关了，戏班子要去各个府上的，传起话来快得很。”
	“侗文啊，从未给你丢过人。”老夫人也在一旁说。
	几个姨娘喜欢这个三少爷，全在附和着。
	灯火齐明，喜乐喧天，一家合欢。
	到这氛围上，连傅大爷也不得不跟着家里人，为傅侗文说了好话。
	傅老爷虽不表态，但也是心境大好，他看一眼傅侗文：“今夜是有了正经样子，要是能看懂做父亲的苦心，娶了幼薇，才是真在孝顺我。”
	傅侗文离得远，两手抄在长裤袋里，倚在柱子上，在看楼下的热闹。
	因四个月的囚禁和久病，脸比过去更显瘦削了。
	二楼上挂着的几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打转，一个个福字时隐时现。他的眼在灯笼的光火里也时亮时暗，亮时是月下湖面，水光潋滟，暗时又是深山落雨，山色空蒙。
	回去时，傅老爷吩咐傅侗文送辜幼薇。
	万安则护送沈奚回了院子，既担心她心里不舒服，又不晓得怎样劝，一路支支吾吾地从月亮说到当下时局，想学傅侗文忧国忧民的样子，可没说两句没了词，更是尴尬。
	“我去书房，你去睡吧。”她到了上房门前，不想进去。
	心里堵得慌。
	“这么晚，沈小姐去书房做什么？”
	她苦笑：“你一路都变着法子哄我高兴，又是在做什么？”
	“我晓得你不高兴……只是不晓得，去书房能有什么用。”
	沈奚将棉布帘子掀开，笑说：“去找两本书，看看就宽心了。”
	“也对，”万安当了真，“那您去多看几本，消消气。”
	沈奚进了书房，却笑不出了。
	今晚种种，她看得出，辜幼薇回来是为了和傅侗文旧情复燃。女孩子表现得十分积极，傅家长辈也有意促成……她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偎到窗边的榻上。
	这屋里不比卧房的地火，只有两个取暖的炭炉在烧着，沈奚怕冷，把能盖在身上的东西都压在了腿上。墙角有个及顶高的西式落地钟，在为她无限放大着分秒的流逝。
	她低头看一会儿书，静不下心，于是把书垫在了头下，心里头赌气着想，今晚就睡这里好了。坐轿车都送了半小时，是要送出北京城吗？
	风霰萧萧打窗纸，更添心烦。
	有冷风拂面，棉布帘子落下的动静。
	回来了？
	沈奚强忍着，不睁眼，想听他先说话。
	可偏没有人对她开口，人佯装闭眼久了，总会因为心虚，眼皮打战。过了会儿，她熬不过傅侗文，睁眼去找他。
	恰看到他笑吟吟地靠着书架，回瞅着自己，也像等了许久。
	沈奚撑着手臂，坐直了，理自己的头发：“不小心睡着了。”
	“下回要睡这里，先吩咐下去，让人多烧几个炭盆。”他笑，拎着一本书到卧榻边上，也不脱鞋，斜斜着倚到她肩上。
	还生着气呢……
	沈奚埋怨地瞅了他一眼，挪着身子，避着他。
	可他有时无赖起来，会忘了他的年纪和身份，像个十几岁的纨绔少年郎，比如眼前的他就是这样，也不管她如何躲，偏赖定了她的肩。活生生地靠着、倚着，直到将她逼到墙角，终于得偿所愿地倚到她身上：“冤枉得很，送人出去汽车就坏了，等她家人接，吹了不少的风，头很疼。”停了好一会儿，没了下文。
	睡着了？头疼？要不要喝点驱寒的东西？
	忧心才起，又听他笑着问：“央央你说，头这样疼，却见不到你一个好脸色。我是不是很可怜？”
	恶人先告状。
	沈奚听他语气是在捉弄自己，故意木着一张脸：“从你进屋，我就没说过你一句，哪里来的脸色不好？”
	“我去拿个镜子，让你自己看一看。”他作势下榻。
	沈奚还以为傅侗文真要走，急着说：“屋里热，外头凉的，你别来回折腾了。”
	这一句正中下怀。
	傅侗文探手，把她脚下的黑貂皮拉起来，抖了抖，重新替她盖在了腿上。
	原来他不是要走，不过是嘴上讨个便宜。沈奚又懊悔自己上了他的当，瞥一眼他，竟把斜纹软呢的西装都脱了，大冬天的穿个马甲和衬衫，也不怕受寒。
	“给我也盖一盖？”他低声问。
	沈奚抿了唇角，还屏着一口气。
	傅侗文微笑着，捉她的腕子，引着她的掌心压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你摸摸看。”
	数九寒天，他竟有了一额头的汗。是虚汗。
	“你是真头疼？”她刚刚是料定他在佯装，猛触到这些，心陡地一颤。
	“何时骗过你？”他望着她笑。
	“我去叫谭先生。”
	“我叫了，进院子时说的，人一会儿就来。”
	“你是出去时犯头疼病了，还是回来时候？”
	“一晚上都这样。”
	“从看戏起？”
	傅侗文笑了声：“你这套问题，方才庆项都问过了。院子里有两个医生，还真是麻烦。”
	他这人，越是身子难过，越喜欢笑。
	“那我不问了，你来，靠着我。”沈奚想让他挨着自己休息，不再出声。
	见沈奚真不恼了，傅侗文也不再偎着她。
	他枕在墙壁上，和她并排坐着：“晚上那折戏，可听过？”
	“没有，我听过的戏很少。”幼时有，但大多记不清了，后来逃命来北京，花烟馆里谁会给她唱曲听？再去纽约，留学生们也自发地抵制旧习俗，不喜好谈戏曲和古文。
	“《鸿鸾禧》，”他低声说，“讲的是老者薄有家产，为女儿招了个落魄书生，做上门女婿。”
	“后来书生考上状元，把小姐抛弃了？”沈奚猜。
	戏文都是这么编的，千篇一律，套个板子似的。不论多贫贱夫妻恩情重，一朝男人考上状元，就成了负心郎。
	“倒猜得准，”他笑，“不过戏文里没后半段。原本的故事里有，《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这戏取的是前半段，到喜庆的地方就结束了。”
	“还是到喜庆的地方好。”她笑，毕竟是过寿。
	“是啊。”他轻声感叹，没来由地声低了，说，“我们央央也曾是个小姐。”
	像是怕勾出她的愁怀，他不再说了。
	“说到小姐，今夜那个才是真的。”她忽然说。
	傅侗文忍不住笑：“你一说，头又疼得厉害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沈奚口是心非，扭头瞅窗外，“你这样硬撑着不是法子，我还是去催一催，至少给你端杯热茶来。”
	她把黑貂皮都盖到傅侗文身上，越过他的双腿，要下榻。
	腰上一紧，傅侗文竟把她抱了回去，沈奚好笑：“我没生气啊。”
	他的下巴颏压在她的肩窝上，低声说：“是我理亏。三哥这个人也要颜面，对着你更想要留着面子。”
	可惜沈奚偏就见到了最落魄时的他。
	无权无势，生意尽数落在父亲手里，被绑缚在院子里，出个门，十几把枪日夜守着。
	“晚上去送她，也是我父亲安排枪跟着的。方才车坏在半路，人不能下去，只好在车上干坐着，这是要拿枪逼着我去结婚。三哥这个人，为钱连命都看得很轻，你也知道。在过去，结个婚不是要紧的事，可你在这里又不同了。”
	他默了会儿，又说：“眼下要如何解这一局，我也只好同你说句实话，要先走走看，她回来也有好处，能助我脱困。”
	傅侗文的话并不假。
	这院子里的人，全是他回来前换过的。除了作为私人医生的谭庆项，还有老夫人赏的万安，就只剩下沈奚是他的人了。内有无数双眼，外有无数把枪……
	辜幼薇回来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不必他说，沈奚也能想到。今天六小姐的那句话，至少提点了她，是辜幼薇能让傅侗文提早被放出去的。
	“时局一日一变，四个月荒废在这院子里，我也是心急如焚。”
	他停到这里。
	书房里，静得出奇。
	炭盆里噗的一声轻响，有炭断作两截，烧成了灰。
	沈奚没料到自己小小一句醋意的消遣，让他道出这一番肺腑之言。
	“女孩子吃醋……是正常的，你又不是不懂。我要觉得你不值得，我不会来找你，也不会留下，”沈奚轻轻缓了口气，说，“我想求的，要只是今生今世的婚姻，那今天我会和你要个道理。可我和你求的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你做的、说的，我都能懂。”
	过去她就觉得，如果一个女人求的是平安幸福，那她跟了一心报国的男人是委屈的，委屈了自己。可如果大家都求的是强国安邦，就无所谓委屈和牺牲，两人是一个目的，同一个志向，那就无所谓牺牲和委屈，都在尽自己的力，在做这件事。
	“就像谭先生，他愿保你平安，不只是因为你们是朋友，更因为志向相同。我也一样，”沈奚难得说这种慷慨激昂的话，先不适地笑了，“我喜欢你，也不只因为你讨女人喜欢。”
	什么鬼话这是。沈奚脸一热。
	傅侗文微笑着，看她，也不作声。
	有人在叩门框。
	她把他的手拨开，人穿了鞋下地，理着衣裳。
	“慌什么？”谭庆项端了药碗进来，“我一个西医，你俩就是脱光了在我眼前，我也不会稀罕看的。”
	沈奚窘红了脸，刮了一眼谭庆项。
	“瞪我做什么？”谭庆项把药碗往傅侗文手里一塞，笑着问，“我说你们在船上睡，到广州睡，在这里也睡了大半个月了，你怎么还和大姑娘似的？每回我一进屋，都一个动作。”
	谭庆项学着沈奚，慌忙拽着衣衫下摆，掌心滑过前襟，抚平褶子：“没错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傅侗文笑着，把药碗还给他，“让万安也进来。”
	趁着谭庆项去唤人，他还不忘去瞧瞧她。
	万安进来，行了礼。
	“明日起，你教沈小姐打牌。”
	“哦，”万安懵懵地看向沈奚，“沈小姐想学哪样？”
	沈奚也茫然：“是三爷的主意，你问他。”
	“姨太太和小姐们喜欢的那些，全都教会她。”傅侗文说。
	“是。”
	“下去吧。”
	“是，”万安犹豫，“卧房收拾好了。”
	“今夜睡这里，你安排一下。”
	“这里？”
	这里？
	两人同时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从榻上下来：“是，就这里。”
	万安没多话，立刻出去唤人添了炭盆，又收拾卧榻，被褥枕头都给他们铺好了，把干净的睡衣放在枕边上，带人离去。
	“学打牌做什么？”她奇怪，“我在纽约也跟着婉风他们玩过，不过是西洋牌。”
	“西洋牌也好，骨牌也好，都学一点。以后能帮上三哥。”
	能帮他自然好，她没多想。人到床边上，看到他刚刚拿在手上的书，《西游记》？
	“怎么忽然看这个？”沈奚难以想象。
	“哄你高兴用的，”他笑，“方才下人在，不好说。”
	沈奚愈发困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一只孙猴子西天取经，怎么看他的措辞，倒像是晚清禁书？
	傅侗文本是拿了睡衣要换，见她追着问，就把那书拿过去，人也坐在了卧榻边沿。拽着她坐在自己身前头，环抱着她，在她眼前翻书。
	“找给你看。”他说。
	沈奚眼见着他翻到了七十二回上——
	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盘丝洞？她隐约记得是讲蜘蛛精的。
	傅侗文的手指顺着下去，停在一处，她定睛想看，却眼前一花，书被他合上了。
	“罢了，还是不要看的好。”他丢开书。
	沈奚去捡回来：“遮遮掩掩的，到底是什么？”
	“闺房小话。”
	唬什么人，这是《西游记》？沈奚才不信：“从来不说真话。”
	傅侗文笑着，侧躺到枕头上，头枕着自个儿的臂弯，笑说：“我对你一贯是真话。”说着还要拉她的手腕，“不让你看，总有不让你看的道理，好了，不看了。”
	他越笑，她越不信。
	沈奚避让开他，翻得更快了。
	终于翻到七十二回，记着他方才指的地方，细细看下去，正是孙行者偷看蜘蛛精洗澡：“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玉体浑如雪……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
	天。好好的斩妖除魔八十一难，把一个妖精洗澡写这么细致干什么？
	傅侗文调笑的目光，弄得她是合上书也不是，丢掉书也不是，只好装腔作势地手指继续滑下去，佯装还在找寻。
	他笑着坐起，凑到她肩上：“信我了？”
	她合上书，“嗯”了声，被那密密的三列小字弄得心虚，胡乱应对。
	傅侗文轻轻拉了她的身子过去。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她人也拘谨了。
	他笑，低伏到她脸边说：“你这样低着头，倒像大姑娘被人绑上轿，头一回上三哥的床。”
	“……你倒不头疼了。”她嘟囔。再厚的脸皮，也能被他磨到薄了。
	“头疼也误不了这个。”他又笑。
	厚重的棉门帘外是无人的走道，静悄悄的，糊纸窗子上是灯影摇曳，也无声响。
	窗外呼呼的北风正急着，倒是响动大。催着，赶着，卷着北京城的尘土。单听风声，都能想象出傅家大门外那一条大路上的黄土飞扬，呛着鼻、糊了眼。
	屋子宽敞，没床帐挡着，四周空落落的尽是台灯的光，像在火车站上头，总像有人监看着他们。他手在她身上，像怎么放都不得劲，隔着衣裳是这样，将手探进去也是这样。
	是胸上雪，从君咬……
	沈奚双肩都泛着红，从上往下看他的半张脸和眼，他脸埋在她身前，呵出的热气将那金色边框的眼镜都蒙上了一层薄水雾……
	院子里有人在笑，脚步声快了。
	这样的步子是军靴才能踩踏出来的，傅侗文猜到了来客是哪个，将头抬起来，隔着满是水雾的眼镜片望了眼落地钟，十点五十。
	棉布帘子外哐的一声，来人迈入门槛。
	“人给我站住，”傅侗文低声笑斥，“你嫂子在屋里，硬闯进来像什么话？”
	脚步声立刻止了。果然还是他了解小五爷，要没那句话，人已经闯进来了。
	傅侗文从枕边上把帕子拿了，塞到她手里，低声说：“擦一下。”
	还好意思说出来。她踢他跪在床上的膝盖，换来他一笑。她用帕子拭了拭上半身，低头穿好衣裳。再抬眼见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声地推搡了他一把。她把帕子塞回枕头下边，连鞋袜也都穿好了，黑貂皮覆到凌乱的被子上，顺手抄了茶壶。
	这才掀开布帘子，迈出去。
	屋里的光照到房门外头。
	背脊挺直、军装加身的男孩子对她羞涩地笑着，脸比她还红，搽了胭脂似的。
	“嫂子……我是真不晓得你和三哥能在书房里睡，见了灯光在这里就糊涂了，”言罢，赶紧跟了句更客气的，“这样冷的天气，添了火盆没有？可别着凉了。”
	沈奚含糊应了，跑出去。
	小五爷右手胡乱整了自己的头发，大步迈入。
	等她提了一壶热茶回来，傅侗文坐在椅子上，正和小五爷说闲话。
	两人有说有笑的，看来这两兄弟感情应该不错。
	小五爷的军装是那种偏浅蓝的灰色，中山装式的剪裁，下半身是军裤和皮鞋。历来的规矩都是士兵穿草鞋，军官穿皮鞋。五爷果然是军校毕业的世家子弟，没上战场先有了军官的待遇。
	沈奚挨着傅侗文坐下，将茶盏轻轻推过去。
	“你是如何骗人家和你打架的？”他端了茶盏，忽而问自己这个弟弟。
	小五爷一愣：“我是挨打的人啊。”
	傅侗文睨他：“若非被你算计，谁会这么傻跟着你疯，临毕业前陪你打一架？受了处罚又没有好处。我费了力气送你去保定军校[1]，你却惹了祸，不该和三哥交代一句实话吗？”
	小五爷见逃不过傅侗文的慧眼，怯怯地笑了会儿，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我整日里骂他，从他祖上骂到他满脸麻子惹人嫌，惹恼了他，让他出手揍了我，”言罢，忙解释，“错都让我揽了，学校处罚他比我轻得多，不会耽误他前程的。”
	“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想进北洋的嫡系军队，想去南方。”
	傅侗文啜了口热茶：“杂牌军形势复杂，里边也讲究派系。你所有背景都在北京，去那里要吃亏。”
	“可他们会……”小五爷打了个磕巴。
	傅侗文一抬眼。
	“革命。”小五爷还是说了。
	沈奚惊讶。
	“成何体统，”傅侗文哧的一笑，“别忘了你的出身，念着军校，却想要革命？”
	“民国二年，孙文反袁[2]，我们学校也有许多世家子弟去投了革命。三哥是留洋的人，怎会如此迂腐？”小五爷本是推心置腹，换不来傅侗文的回应，有些心急，身子前倾着问，“三哥对松坡将军反袁一事，如何看？”
	蔡锷，字松坡，正是如今大总统最头疼的人。
	傅侗文不咸不淡地搁下茶盏：“没什么看法。”
	小五爷目光灼灼：“我听大嫂说，父亲囚禁三哥，就是因为三哥心向革命党？”
	“是吗？”傅侗文回说，“我一个生意人，对政治并没有兴趣。是大嫂误会我了。”
	小五爷才刚从军校毕业，是脱缰的烈马，恨不得立刻闯出一番天地来。他以为傅侗文心向革命，迫不及待在今夜表露心迹，望着和三哥暗结同盟。在戏楼上，傅侗文已经识破了他要说的话，让他“能少来就少来”，就是一种警告。可小五爷没留意这告诫，深夜前来，就足以说明他还是个直来直去、没长大的孩子。
	傅侗文自然不能对他袒露什么。
	况且，他自始至终也没打算让小五爷掺和。
	小五爷被傅侗文的话骗过，犹豫着问：“那父亲……”
	“父亲老了，人老了就会固执，”傅侗文说，“他把宝都押在北洋军上，万一北洋军落败，我们都会倒霉。我是在暗中支持革命，可我也资助北洋军，人要会给自己留退路。”
	不等小五爷开口，他再说：“我送你去保定，是因为那里校长是段祺瑞跟前的红人。段祺瑞是谁？大总统的亲信。傅家背靠着谁？也是大总统。现在，你明白三哥的一番苦心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傅家早年是大爷和二爷在理念上有分歧。二爷还曾和当下那些文人一样，喜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痛骂政府，后来被傅老爷责骂、禁足后，眼见袁大总统一步步走向帝位，也渐对时局灰心，不再谈论这些。至于傅侗文，确实从未表露出对政治的热情。
	家里头，私底下都认定是老大和老三在争家产。
	小五爷刚从保定回来，他母亲也对他如此说，更让他不要去掺和这些。傅老爷早就开口说过，家产是按子女的人数来分的，亏待不了谁。至于不该要的，也轮不到小五爷那一房。
	傅侗文一席话，仿佛是缰绳套上了烈马。
	小五爷眉目间的神气黯了七分。
	书桌旁的盆景架上有一株秋海棠。这屋里冬日不断炭盆，把这喜暖的秋日植物也养得开了。花盆下的盘子里，水浸着鹅卵石。
	傅侗文品着茶，望一眼花：“侗临，你瞧这株秋海棠如何？”
	“我不懂花……不过三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傅侗文从花盆底的瓷盘里摸出了一块湿淋淋的白色卵石，把玩着：“这次回来，父亲每月让账房支给你多少？”
	“一百大洋。我又没结婚，够用了。”
	“如何够？”他说，“年轻人，应酬钱还是要有的。明日来我这里取支票，你嫂子会在。”
	“眼下真不用。”小五爷还在推辞。
	傅侗文面带三分笑，摇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和自己推辞。
	小五爷只得道谢：“每次都麻烦三哥。”
	两人又聊了会儿，再和时局无关。
	万安来催，小五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到门口，还特意去谭庆项的屋里，仔细问了傅侗文的病情。沈奚送人到垂花门，想宽慰宽慰他，怕说多错多，只是对他笑：“你三哥要给你的钱，记得来取。”
	小五爷点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嫂子还记得吗？”
	“记得啊，”她回忆，“我刚进傅家时候，在厅堂上，大爷和二爷在吵着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你和我一样，都坐在后头，不说话。”
	那时候，他小，她也小。
	“那年嫂子多大？”
	“十九。”
	“嫂子还比我大三岁，”他笑，清秀得像个女孩子，“我那年才十六。”
	“你今年才刚满二十？”
	“二十不小了，”小五爷一脸正色，“许多人十几岁就当兵打仗了。”
	大门口暗黄的灯火里，两个人对着笑。沈奚过去也有个小三岁的弟弟，不过生得没有小五爷这般好看。想来是因为小五爷的母亲是朝鲜人，混血的孩子总会比寻常人好看些，譬如他的肤色就比几个哥哥要白，眼睛也不是纯黑色的。
	沈奚带了满身的寒气回到书房。傅侗文还在把玩卵石。
	她一个旁观者都被小五爷的黯然弄得神伤了。大好青年怀揣理想，深夜而来，以为傅侗文能为他点一盏指路明灯，却败兴而归。
	他见她回来，把卵石放回瓷盘里，“咕咚”一声轻响，溅出了水花。
	海棠的根枝在盆里养得形似松柏树，褐绿色的叶片叠着，从中抽出一团团花来。
	傅侗文摘了顶端上的那朵花：“这盆栽的海棠，要摘去枝条顶端的那朵，才会被迫长出分支，开更多的花。让它自由生长，只会是一根枝条开到底，开不了几朵。”
	这是在说海棠花，还是在一语双关说他弟弟？
	“你来掐一朵。”他说。
	沈奚伸出手，摸到花，又舍不得去掐。
	他捉了她的手去，合在掌心揉捏着手指骨节，低声问：“人怎么恍恍惚惚的，在想什么？”
	“他很伤心，以为你真对家国无心。”
	“眼下他帮不到我。他那样的性情，也不宜听到真话，还要自己碰碰壁，历练一番。”傅侗文解释。
	那个辜幼薇倒没说错他。
	这人真是假得很。对亲弟弟说句实话，也要看是否适宜。
	“他真有抱负，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谁来指路。他若是怕黑怕寂寞，就此止步也好。”他又说。
	她“嗯”了声。
	“只一个‘嗯’？”
	还能有什么，沈奚抽回手。
	傅侗文上上下下瞧着她。
	沈奚被他瞧得火烧了心，脸在可见的情形下，一点点红了，从脸颊到耳根。
	突然，耳垂被他摸上来。
	“还真是烫的，”他说，“你自己摸摸看。”
	沈奚推掉他的手。
	他又只是笑。
	“你笑什么？”她垂眼，悄悄看自己前襟。衣扣是系好的。
	傅侗文将她一举一动瞧在眼里，也不点破：“多对你笑，你就舍不得离开三哥了。”
	沈奚没将他话当真，视线又垂下，再看看衣襟，仍不放心。
	他忍俊不禁。
	“……还笑？”她愈发狐疑。
	“三哥要真想瞧点什么，用偷着吗？”他低声问。
	……倒也是。
	灯下，书架的影子落了满身，两人都靠着墙边，围着一株本不该在冬日盛开的秋海棠，你来我往地逗趣着，倒真像是浮生一梦。
	几日后的清晨。
	沈奚穿着睡衣从卧房出来，眼见着堂屋里有人。她还以为是候着的小厮：“麻烦你，三爷要去见客了，你去催一催谭医生的药……”
	是她？
	沈奚脚步停了，她长发及腰，还披散着。她没想到辜幼薇能直接进来……
	辜幼薇的短发梳理得十分妥帖，因为抬头瞧她，耳坠子被牵动了，在脸颊边微微荡着。她也没想到沈奚真的住进了卧房……
	堂屋里的小厮都被这安静弄得很紧张。
	傅侗文掀了帘子，从里头出来，见沈奚傻站着，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耳语道：“穿成这样出来，像什么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奚扭头要回去。
	傅侗文手滑下去，在她腰上一掐，说：“出都出来了，送一送我。”
	不该回避吗？沈奚摸不透傅侗文的想法，原本想避让开，怕误了他的事。
	可他又让她留下……她没想透彻，但还是轻声答：“也只好送到这里门口，走不出几步。”
	两人目光交会，千丝万缕的，盖也盖不住。
	谭庆项端了早晨的汤药，看着傅侗文喝了。
	在一堂寂静中，他反而充当了陪辜幼薇闲谈的角色。这两人也算是故友，当初辜幼薇夜闯八大胡同，连串了三个小班，寻到莳花馆后，就是谭庆项将她最后送回到辜家的。是以，辜幼薇面对着谭庆项，总觉是小辫子被他抓到手里，也没了大小姐的脾气，和和气气地和他聊着。
	直到她和傅侗文离开，没了外人，谭庆项收了药碗，望一眼伫立门内的沈奚：“心情复杂？”
	沈奚默了会儿，承认说：“好像是送公主去和亲的心情……”
	沈奚再望了眼空荡荡的院子，搓搓手：“来吧，学打牌。”
	卧房出来的万安和端着药碗的谭庆项都先后一怔。
	全笑了。
	抱鼓形门墩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到处都是庆贺新皇登基的旗子，在冷风里飘展着。
	傅侗文人到大门外，立在门口，四个带枪的下人跟上。往好听了说是世道乱，守着三少爷，往难听了说，是怕人跑掉。辜幼薇也跟出来，她想挽傅侗文的手臂，犹豫着没去做。
	“昨日，大总统登基了，明年就是洪宪元年。”她寻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
	傅侗文毫不意外，问她：“打算去何处？”
	他并没打算和她议时事。
	“几个大国的公使都在北京城，我想带你去见一见他们。你知道，法国公使是我的朋友，还有你的朋友也都在，”辜幼薇问他，“我父亲一直想认识英国公使，听说那是你的同学。我已经约了他的时间，你方便一同去吗？”
	她不情愿这样问，如此就是傅侗文在帮她。
	他帮得越多，她越没筹码去压制他，可……她不得不如此。她也需要他的人脉。
	“我一个闲人，自然是方便的。”他说。
	又有一辆轿车驶到门口，傅侗文要下台阶，觉察辜幼薇不动，于是看她。
	女人的眼，遮遮掩掩在帽子下：“侗文，你还怪我是不是？我承认，是我在乘你之危，但我的初衷是好的，我对你的感情也还都是真的，和过去没有两样。”
	从在堂屋里，她就眼看着他们一对神仙眷侣的样子，反倒自己这个要和他结婚的被孤立在一旁。她素来被宠惯了，没受过这样的气，或者说平生受过的气都是从傅侗文这里来的。想劝自己不要计较，还是没忍住，要问问清楚。
	傅侗文微笑，仰头看了一眼冬日的太阳：“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这样的谈话方式，心不在焉，答非所问，过去时常让她着迷。辜幼薇爱他旧时的少爷风流，混杂了留洋男人身上有的潇洒绅士。可也恨这样的他，看似和气，却没法让人再亲近。
	“你房里的那个女孩子，送走好吗？”她轻声说。
	“要送去何处？”他问。
	“我可以接受你纳妾，但她不可以，你该明白我的话，当初我和你为了她已经吵过……我过不去这个心结。你我的婚期都定下来了，这件事你依照我说的办，以后我们的事都听你的。”见傅侗文不说话，她又说，“留着一个花烟馆里的女孩子，对你也没有用。”
	傅侗文从裤袋里摸出了黑镜片的眼镜，戴到了脸上。
	他的眼睛被镜片挡住了，完全看不到，但脸上有着笑：“我眼下爱她的心情，就如同过去你对我的心情一样，你这样子逼我，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他说他在爱着一个女人。
	素来陷在脂粉堆里的男人，说他对一个女孩子动了真心。
	“你的露水姻缘，何止这一个。”辜幼薇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压着自己的心情说。
	他是糊涂了，一时陷进去，和过去没两样。
	她不信他真能定下心来。
	“是，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明白。眼下会爱这个，以后又或许要爱别的女人，”他一手插在裤袋里，挥手，让四个带枪的下人上去自家的轿车，“你说能接受我纳妾，一个两个可以，十几二十个呢？我父亲接进府里的名妓都有三个，这就是你要嫁进来的地方。”
	辜幼微嘴唇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泛白：“我父亲也是这样，这里全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我也只是想要你的感情。”
	“要我的感情做什么？我站在这里，说我可以给你感情。说出来难的不是我，是你。你要不要信？又会不会信？”他走下石阶，“幼薇，不要失了理智。”
	见她不动，他掏出了怀表，看了眼时间：“我的同学很守时间，你约了他，最好不要迟到。”
<hr />
<p">[1]民国四大军校：云南讲武堂、保定陆军军校、黄埔军校、东北讲武堂。
	
<p">[2]1913年，二次革命是孙中山发起的反对袁世凯的武装革命。在那场革命里，保定军校的大部分人投奔革命军队。后革命失败，孙中山再次亡命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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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傅家三公子
	那日后，辜幼薇再没进过这院子。
	傅侗文从和辜家再次订婚后，有了外出走动的机会，白天时常不在。
	一个楠木盒子装着的麻将牌，成了她每日必修功课。斗雀斗雀，东南西北、龙凤白、筒索万，这在京城里最时兴的乐子，她今日从头学起。《绘图麻雀牌谱》是修炼宝典，谭庆项和万安是固定的牌搭子。真斗起来，这两个医生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小万安。
	“你到底是怎么练就这一手的？”沈奚十分好奇。
	“三爷交代我学，前后用了三四年，”万安把右手举起来，给他们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十中有六都是变了形的，“我不比你们两位，都是读书人，脑子活络，可是下了一番功夫。”
	沈奚抓他的手想细看。
	沈奚瞧出了蹊跷：“你这手骨折过？”
	万安笑，“哎”了声，算应了，抽回手，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在仁济时见好多病人在检查时都这样子，不过大多是外科和妇科，尤其妇科女子居多，不少中途要跑掉的。万安和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却和在纽约凶她的样子相去甚远。
	后来那晚，沈奚私下问傅侗文，被告知是他少年心性烈，自己弄伤的。说是一开始学艺不精，又没天资，暗暗埋怨自己枉费了三爷的栽培，对着墙给砸骨折的。
	“是个傻孩子。”他评价。
	到12月底，云南独立。这场仗终是打了起来。
	傅侗文出去的时候更多了。他身子底薄，劳心劳力地应酬，每隔半月都要低烧几日。沈奚和谭庆项轮番伺候着他，每逢烧退，她也像大病了一场。
	是心病，心疼出来的病。
	傅家从小年夜开始过新年。
	这年要过到正月结束，隔三差五就有宴席上的应酬和戏班子来。傅家嫡出的只有大爷和三爷两个，往年三爷都是以生病为借口，避开这些。
	今年倒不用寻理由，左右没人搭理他。
	现下在傅家一呼百应的是大爷，大爷又和傅侗文最不对付，别说是傅老爷吩咐了要冷待傅侗文，没吩咐，家里人也鲜少往来。唯独不避讳傅侗文的小五爷也在傅家大爷的安排下，被送进北洋嫡系的军队里，正月才能回家。
	小年夜这日。
	晨起上，沈奚醒来，见身边没人。
	彻夜未归？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沈奚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答案，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这是昨日在书房翻出的《理虚元鉴》。她和谭庆项一致的想法是，既然西医在傅侗文的病症上帮助不大，依托中医也好，多少朝代更替出来的治病养生的法子，必然有其妙处。譬如这本书，就在强调时令、节气和情绪上对病情的影响……看着看着，再看钟表，十一点了。
	这是要何时回来？
	沈奚下了床，门外候着的丫鬟马上伺候她盥漱。
	“三爷没回来过？”她问。
	“在书房里头，昨天后半夜回来的，就没进来睡，”丫鬟笑着回，像猜到她会问，“三爷还对谭先生说，过年了，要回来陪一陪沈小姐呢。”
	沈奚莫名对着镜子发笑。过年真好。
	丫鬟瞧在眼里，也暗笑。
	她去书房寻他。
	帘子掀开，屋子里的炭火盆被风撩得起了灰尘，盘旋成一个小风旋，带起灰。
	书房里的麻将桌还摆着，傅侗文独自一个坐在麻将桌边上，右手毫无章法地划拉着，他听见她来的动静，抬眼瞧了她一眼：“昨夜回来太晚，不想吵醒你。”
	她搪塞：“其实我睡得沉，你上床我也不晓得。”
	傅侗文不言不语的，这场面像她是那个深夜归家的，而他才是独守空闺的人。
	麻将牌正面是象牙的，背面是乌木，在他手下，哗啦啦地碰撞着：“不过我去看了看你，脸上都是泪，摸一摸还是热的，梦到什么了？”
	“有吗？”沈奚下意识摸自己的眼睛。
	哭过的话，隔夜不该是肿胀发酸吗？也没头疼，不该是做噩梦的样子啊。
	玩牌的男人终于笑了：“我说什么你都要信，骗人也骗得没有意思。”
	“……难得见一面，开口就骗我。”
	他抱歉地笑：“是有日子没好好和你说话了。来，让三哥瞧瞧你学得如何了。”
	1916年1月27日，小年。
	这天，四个人一桌麻将，斗起雀来。
	隔着窗户纸，听到风声，丫鬟每每进来，掀帘子就带进来冷风。起初沈奚不觉得，后来被傅侗文赢得多了，有种学生努力进修，却郁郁不得志的念头，只觉得每一阵风都撩得后脖颈冷飕飕的。最后谭庆项先绷不住，笑着说：“侗文，你倒也是好意思，骗自己女人的钱。”
	骗？他干什么了？
	万安将脸压在胳膊上，大笑着：“沈小姐，你这样被骗光了钱，我是要被三爷责罚的。”
	沈奚糊里糊涂的，在牌桌下踢他的皮鞋：“你干什么了？”
	傅侗文忽而低头，笑了。
	他看似毫无目的，两只手在牌堆里搅动着，沈奚没瞧出端倪，他一左一右抬了两只手，两手掌心上，各有两张东……
	“你刚刚全在使诈？”她全然不信。
	他抿嘴笑，挑挑拣拣地在沈奚眼皮底下码牌，很快面前码出了一条长龙，又按四人的方式，两墩两墩分派。最后排开，他开出了一副杠上梅花……
	没等沈奚回过味，谭庆项和万安又都笑了。
	“你们三个合伙骗我？”沈奚挫败，“让我学打牌，就为了一路骗我？”
	万安安慰沈奚：“这些小伎俩在赌坊里常有的。发明这个的人都没读过书，纯为混口饭吃，依沈小姐的聪明，真想学不难。三爷闹着玩呢。”
	“是啊，”谭庆项说，“这样拿不出手的东西，他也就只能在家里哄你开心了。”
	哄开心是该让人一直赢钱，哪有让她输钱的。
	沈奚瞟他，他也瞟回来。他的手在牌堆里搅了两下，这回不再用心思和手段，慢慢地码牌。牌面正反不一，象牙白和乌木堆在一处，他将正面翻下去，一张张地摞着：“二十岁出头，还在等着出国的那阵子，天天打牌。侗汌比我还会使诈。”他说。
	他极少说读书的日子。
	沈奚想多了解一些，可他偏停了。
	“那年在上海，还是光绪年间的事。”他补充。
	是住那里吗？两人目光交会。
	“其实你学得不错，我看你差不多可以了。”他突然笑。
	“要去做什么了吗？”她抓到了要点。
	傅侗文将骰子掷出去：“这是后话，难得今日过节，我们只说眼下的。”
	这一晚，院外戏台搭到半夜，吵吵闹闹地传到院子里，丫鬟、小厮没法去瞧热闹，围在一处听热闹。月挂半空上，老夫人命人送来了菜，黄葵伴雪梅、金鱼戏莲、蒸鹅掌、水晶肴蹄、烧鹿尾、佛跳墙、清炖肥鸭、樱桃肉、炸响铃、八宝豆腐，一道道菜上来，皆是浓汤厚味。
	“老夫人说，晓得三少爷你不宜吃大荤，但开始过年了，赏过来给旁人看的。”
	毕竟是亲妈疼自己儿子。
	院子外头和和满满地过新年，独这个院子被冷落了，老夫人看不过去，还是赏了菜。
	傅侗文不宜多吃，只几片肉、几口菜、一壶清茶、几颗莲子就对付了。
	他这是在遵谭庆项教授的医嘱，那位教授的白兔研究实验说明着，尽量摄入少的脂肪和胆固醇，当然这结论还在证实期。傅侗文起先没当真，在游轮上都还没这样注意，可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去年，也只能遵照着办了。
	只是茶戒不掉。
	“你这样只会越来越瘦。”她不停心疼。
	“衣不过适体，食不过充饥，孜孜营求，徒劳思虑。三哥在你这年纪早吃得足够了。”
	沈奚看他可怜，用筷子沾了佛跳墙的汤汁：“要不，尝尝肉汤吧。”
	傅侗文哧的一笑，捻了一颗莲子丢到她碗里：“庆项，你看我这位太太还没过门，就已经是她吃肉我喝肉汤了。”
	“这可了不得，未来的一位悍妻啊这是。”谭庆项笑出了声。
	沈奚不搭理这两人，把筷子头含在嘴里，抿着唇笑。
	这两人聚在一起，只会拿她逗趣。
	翌日，傅侗文白天没出门。
	直至暮色四合，他吩咐万安去备车。
	“这么晚出去。”
	傅侗文不答，反而去打开她的衣柜，手拨了几件过去，将一条乳白色的长裙取出：“这个如何？”沈奚惊讶，她从进了这院子，除去听戏那一回，还没迈出过垂花门：“我也去？”
	他不置可否，催沈奚换好衣裳，又取出了一个簇新的首饰盒。
	打开，从丝绒的垫子上取下一串珍珠项链。直径不过两毫米的小白珍珠，四排式垂坠下来，像一面打开的小扇子。珐琅搭扣上点缀了更细小的珍珠。
	这是何时有的？好像他从看到她喜欢珍珠，就总能变戏法似的找出合心的礼物送她。
	“1905年，产自芝加哥。”他笑。
	倒像在博美人欢心的浪荡子，还背下年份、出产地。
	“和你说两句正经的。”
	“嗯。”
	“滇军入川前只领了两月军饷，至今没有任何补给，”傅侗文打开珐琅搭扣，替她戴上，“将士们衣不蔽体，军粮短缺，却还在前方打仗。”
	两个月来，沈奚听傅侗文说了不少南方的战事。
	云南宣布独立后，反袁大军分三路，松坡将军的滇军是第一主力军。八千兵士，以寡敌众，誓以血救国。这一场战事举国瞩目。
	“余下的两路大军也是如此，没有粮食衣物，靠一腔热血如何撑得住？”他又说。
	“你是想去送钱吗？”她猜。
	傅侗文微笑着，已是默认。
	“可要如何送？你一举一动都在你父亲眼下头。”
	“此事，三哥要仰仗央央了。”
	靠我？能靠我做什么？
	谜底揭晓在当晚。
	沈奚在暮色里，坐在轿车的后排座椅上，从车窗向外看。上回去找傅二爷时，心急如焚，满心都是“傅三沉疴难起”这六字，没心思瞧街边景象。如今虽也心有困惑，但傅侗文好好地在身旁陪坐，她也有了看街景的心思。
	一道道店铺的布幅垂下来，“清华吕宋纸烟行”“百景楼饭馆”“满三元羊肉庄”“通三益干果店”“华泰电料行”——越行越热闹。
	“踞北望南，遥遥数千里外是战火纷飞，此处却是繁华盛景。”
	傅侗文陪她赏街景，不无感慨。沈奚收回视线。
	细看他的脸，更瘦了，两颊都微陷了下去，说话也没力气的样子。前几日来定制西装的裁缝也说他的腰比过去瘦了两寸，那些西装都要拿去重新改。想着这些，似乎对“公主和亲”这件事，沈奚也不在乎了。他无病无痛，活得久些，才是最要紧的。
	虽说学医的是死生无忌，可她并不想他死在自己之前。
	两人到了戏楼前，轿车驶离，只留下傅侗文、沈奚和万安，还有两个傅老爷的人。
	她抬头看：广和楼戏园。
	临近的全是饭馆，天瑞居、天福堂，还有全聚德烧鸭铺、正阳楼烤涮肉。这里往上走，那就是八大胡同的销魂窟。真是食色性皆全。
	傅侗文熟门熟路，带她入了两扇黑漆大门。灯影里，一路走，一路是招呼声，高高低低，欢喜谄媚的，笑脸相迎着他们，尽是恭恭敬敬地唤着“三爷”。
	戏厅的院子里，最前头是个木影壁，绕过去视野豁然打开。
	戏台子前，甭管是长条桌和座椅，还是大小池子里，都是挤满了人。卖座的人手里端着茶碗，在一个个给放碗、倒茶、收钱。戏未开场，戏台子上空荡荡的，两侧包柱上用红底黑漆写着一副对联引了她的目光。
	沈奚顺着默念下去：
	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
	一边念完，又去看另一边：
	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
	念完，印象最深的却是“逢场作戏”和“离合悲欢”。
	傅侗文微微驻足，在等伙计带路。
	斜刺里，有个新伙计追来：“这位爷，您晓得我们广和楼从不卖女座的。这男女授受不亲的，怎好在一处听戏……”
	这人不认得傅侗文。
	倒是池子里的看客十有八九都回头，见是傅三爷，甭管熟还是不熟的，都在热络地微笑着对傅侗文这里点头。倒茶的人一见傅侗文被新伙计拦住，慌着对后边招手，让两个老伙计去解围。两个老江湖来了，即刻躬身赔笑：“三爷可算是来了。”
	另一位也笑：“还说三爷这是把广和楼忘了，去捧广德楼了呢。”
	傅侗文将西装上衣的纽扣也解开了，不语。
	“这是谁拦着我三哥了？”此时木影壁后，一位年纪轻的公子哥进了门。他见沈奚个女孩子跟着傅侗文，明白了傅侗文为何被拦。这公子满面笑意，对沈奚颔首：“早听说三哥身边有个小兄弟，偏好女装，就是这位了？”
	“倒是让你瞧出来了。”傅侗文淡淡地回了，把沈奚手上的宽檐帽拿过去，替她戴上。
	“三哥的喜好，弟弟我能不知道吗？”对方笑。
	两个大男人对立在影壁前，睁眼说浑话，指鹿就是马。
	这就能蒙混过去吗？不可能啊，除非对面是三个瞎子。
	沈奚从帽檐下偷瞄身旁人。
	“三爷的人是生得好，乍一看瞧不出是个小兄弟。”
	老伙计一派坦然，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
	其实这些公子哥们喝糊涂了，常从八大胡同带几个女人过来听戏。他们这些老江湖早学会如何应付了。怪只怪这个新来的，非要和这几个爷犯冲，不晓得睁一眼闭一眼的道理。
	“第一官[1]早给您留下了，”另一个老伙计也笑着，急忙在前头带路，“我来带您上去，三爷您慢着些，小兄弟您也慢着些。”
	戏台是坐东朝西。包厢分列在南北两侧，各有七间。
	傅侗文带她去的是视角最好的第一间包厢，里边原是有三排座椅，早有人按着嘱咐，提前布置过，里头有一张八仙桌漆得发亮，上头摆着木盒子，不用看，里头准是麻将。伙计还指东边靠墙的罗汉床，说是专为傅侗文搬来的。
	紫檀长案上有盏小烟灯，烟土、烟具全套备妥。
	“三爷来得不巧，昨夜梅老板[2]在的，今夜又去了吉祥园。不过今儿的角也好，戏码也硬，”伙计热络地说，“富连成[3]出来的，都不会差。”
	傅侗文丢了两块大洋，伙计捡了，躬身告退。
	房里只剩他们两个时，傅侗文将那木盒子打开，慢慢地把麻将牌拣出来。
	“今夜你在这包厢里，我在第二官。会有许多人来，牌局很乱，你要赢，也要输，但是记住两个先生，”傅侗文说，“第一个姓方，是面粉商人，这个人会要输给你四万大洋。”
	“输给我？我还要收钱吗？”
	“对，这个人要问财政部买官，需要我去帮忙，这是要送钱给我们的人。”
	“好。”她记下了。
	没想到有一日，她还成了受贿的人。
	“另外一个姓沈，曾是个大学教授，后来得罪同僚被学校开除。他被人介绍去了另外一所高中教书。这些你要记得，他们会在介绍时告诉你。”
	还是个本家。沈奚点头。
	“你要输给他十六万大洋。”
	“筹码有这么大吗？不会有人怀疑吗？”十六万？
	大学教授每月薪水不过两百大洋。十六万，这是要赚上几十年的钱财，一夜赢到手里不会被怀疑吗？
	“分几次更麻烦，战事要紧。”他说。
	她点头。
	“方才那个指鹿为马的，也会留在这里，”傅侗文笑，“他今夜会要输到卖地。”
	那个人？沈奚对那位看似混账的公子刮目相看了。
	这救国救民的梦，凡夫俗子有，贵家公子也有。
	楼下的戏要开锣，木影壁前的伙计在轰赶着蹭戏的人，卖座的人在倒茶，这里门票不要，进门一杯茶收钱是规矩。沈奚从窗口看出去，对面包厢里有个伙计在撑开木窗。楼下头，打毛巾的人挽个竹篮子，里头是卷成一卷卷的手巾，在池子边溜达。
	沈奚立在窗畔，有种依山观海的疏离感。
	纽约地铁里呼啸的风，燥热的地下热气，犹在眼前。山水万里的这里，像十世轮回归来。
	傅侗文在纽约的废弃厂房里，说他想要中国自己的资本工业，她那时听得懵懂，眼下却想象着，要是在这北京城地面下也挖出一条地铁路来，上了车的有带妆的戏子、贩夫走卒、贵家公子、伙计、卖座的、打手巾的？
	“你在隔壁，没医生陪可以吗？”她记起要紧的。
	“不妨事。”他笑。
	是在念《三字经》，回回都是不妨事。
	傅侗文是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欢喜是笑，气恼是笑，难过也笑，眼下亦是在微笑：“只是一会儿我那间房也要胡闹的。”他低声说，“三哥也是身不由己。”
	她“嗯”了声，故作计较：“学夫妇，学爱人，学风流，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
	沈奚又想到辜幼薇。挡不住的，吃醋是本能。
	傅侗文笑了声，同她脸挨着脸：“倒是会活学活用。”
	窗是撑开的，要从下头看，戏台下的人往上看，也只道傅三公子和佳人在窗畔作软语。
	他呼吸的热量重了，在她嘴唇上。沈奚头昏了一霎，久违的亲吻在戏楼里开了局。两个多月没亲近的两个人，像回到游轮上，在更衣室里的那一场将吻未吻的回忆里，是还没挑明的心思，是前途未卜、悬而未决的暧昧。窗外窗内，两个世界。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特别，她脑子里尽是当年在宅院里对他那一跪，她说“谢傅三爷救命之恩”，他说“大义者，不该落得诛九族的下场……”
	昔日被救的她，十九岁的她，数年后，如今靠在他身上，和他唇齿相贴，水光淋漓。
	“逢场作戏久了，心也会乏的。”他在她耳畔说。
	他的手托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时而在后背上，时而在大腿上，挪到每个地方都是烫人得要命，最后，握到她的大腿上，使劲往他身下贴上去。隔着裙子、长袜和他的长裤，两人却好似是没穿衣裳，明明白白地靠在一起。
	感官如此清晰。
	两个月没亲近，生疏感徒增。
	可也由于这份生疏，又好像初谈恋爱的时候了。他轻吮一下她的嘴唇，她都是天旋地转。心脏疯狂地撞击着，撞得人发昏。
	感觉他又轻轻地用下身撞了一下她的腿，她窘得“哎”了声。天……
	他笑，上来亲她。
	从1914年7月离开京城，到此时脱困，局势已大不同。他要重修关系网，分心乏力，还有辜幼薇的婚约横亘在两人当中，也实在对沈奚有愧。
	“见过捕鱼吗？”他低声说，“鱼捞出来，摘了钩，扔到篮筐里去，总是要不甘心地蹦上两下。三哥这两个月就是这样，是离了水的鱼。”
	肉体关系骗不了人，亲到会心悸，浑身不得劲，想再近点，恨不得长在一起去。这是鱼回到水里的畅快，所以才会有鱼水之欢。
	他晓得大家都在等自己，甭管今夜有目的、没目的的，都在候着傅家三公子的牌局。点一炷香，开一局官场现形记，一百四十四张象牙雀牌，哗啦啦一夜搅和过去的上百双手，多少职位、多少金银珠宝，都流向它们该去的口袋。
	时辰到了。
	只是正到要好的地步，唇齿余香，手下不想停。
	他最终还是唤了“万安”，进来的是在楼下解围的男人。男人猜到傅侗文交代过了，再和沈奚寒暄就有了默契。这位公子姓徐，父亲是陆军部的高官，说起来是手握实权的人。他和沈奚聊了两句，便呼朋唤友，不消片刻，就把第一官填满。
	傅侗文交代两句后，以“身子不爽利”为托辞，去了隔壁。
	一墙之隔，傅老爷的人守着傅侗文听戏。约莫一小时后，那位姓方的面粉商人露了面，进门就给沈奚身旁的公子点了烟：“徐四爷。”
	徐少爷“唔”了声，去踹身边人的椅子。
	位子上换了人。
	“这位，是傅三公子的人。”徐四爷介绍沈奚给行贿人。
	话不多说，落座掷骰子。四万的行贿款，半小时收入囊中。
	牌桌上走马灯似的换人，一茬又一茬，沈奚和徐少爷也都各自离席，让过位子，到凌晨四点上了，还不见那个大学教授出现。
	徐少爷去抽大烟提神时，楼下有人吆喝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被掷进窗口。屋里的小厮接住，打开来是十块热烘烘的手巾。小厮熟练地把手巾分给在场人，裹了十块大洋在布里，扎好，从窗口丢下去。
	不管丢的人，还是还的人，都是力道刚好，不偏不倚全扔得准。
	这要多少年的功夫练出来的？她好奇地张望，看那把手巾的伙计继续往别的包厢扔一包包的手巾。看到后头，察觉隔壁第二官的窗户是关着的。
	他没在看戏？
	此时，这里包厢的帘子被打开，这回有人带进来三位卸妆的戏子，有个才八九岁的模样，对着几位公子俏生生地行了礼，还有三位先生模样的人，被人引荐着，去给徐少爷行礼。“这三位可都是大学里教书的先生。”
	“不算，不算了，”其中一个四十岁模样的先生双手拢着袖子，文绉绉地见礼，“现下只在高中了，过了年，要是皇上平了叛，是准备要回家的。”
	徐少爷笑：“家里头在打仗啊？”
	“唉，四川的，”那先生苦笑，“不太平啊。”
	徐少爷遥遥对紫禁城方向抱拳，说：“皇上有十万大军，蔡锷在四川那一路军还不到一万，以十打一，就算不用枪炮，用拳脚也都稳拿胜券。你且放宽心，蔡锷命不长了。”
	众人笑。
	沈先生也顺着这话茬感慨，说那蔡松坡真是想不开的人，筹谋着、冒着生死从北京城跑了，一个肺结核的重症病人，转道海上，经日本、台湾、越南，最后才回到云南老家去，也不晓得是图个什么：“非要将战火引到四川。”
	徐少爷笑，沈奚始终在窗边看戏台。
	徐少爷斥责说：“下来两个，我和我三嫂要上桌了。你们一个个的也是不开眼，三哥难得交人给我们照看，不想着多输点钱给嫂子，连位子也占了？”说着，一脚踹开一个。
	大家这才被点醒，簇拥着，把沈奚强行按回牌桌上。
	沈奚推拒两句，不再客气，坐下后，跟着把手放到了一百多张牌面上，搅和了几下。
	四条长龙在牌桌四面码放好。
	徐少爷烧烟到半截上，倦懒地打了个哈欠：“几时了？换大筹码，提提神。”
	下人们手脚麻利，说换便换，沈奚手边上的象牙筹码翻了十倍。
	一位小公子受不住大筹码，让了位。
	徐少爷递了两粒骰子过来：“嫂子来。”
	沈奚接了，投掷出去。
	两个白底红点的骰子在绿绒布的桌面上滴溜溜地打着转，象牙牌彼此碰撞的哗哗声响，听得久了，有了末世狂欢的味道。数年未闻这穷奢糜烂的烟土香气，被这包厢里烟雾缭绕的空气浸染得神经疼。
	到凌晨五点半，沈奚手边上的筹码少了一半。
	她心算够数了，下了牌桌，拜托徐少爷的小厮去隔壁看看傅侗文，小厮出去没多会儿，再掀帘子进来的正是被关怀的本尊。傅侗文眼底泛红，带了七分睡意，披着西装外衣走进包厢，脚步很虚，四下里的公子哥都笑着招呼：“三哥难得啊，这时辰了还在？”
	都以为傅侗文已经离开广和楼，去附近的莳花馆睡了。
	傅侗文低低地应了，接过小戏子递来的热手巾，把手擦干净。万安搬了个椅子在沈奚身边，他坐下，倚着椅背，手臂撑在沈奚的背后头，笑吟吟瞧她的牌面：“尽兴了？”
	沈奚将一张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握着，闻到了酒气，郁郁看了他一眼。身不由己也不能吃酒，这下回去谭庆项要把两人骂个狗血喷头。
	有心脏病还喝酒……
	她心中浮躁，为他喝酒的事，不想理他。
	傅侗文迁就地对她笑，一双眼浮着水光，紧瞅着她，落在旁人眼中是真的一副心肝都捧给了佳人。傅家三公子真是着了道了。
	楼下头，正唱到桃花扇那一场花烛夜：“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
	傅侗文眯着眼，细听着：“你仔细听一听，全是三哥心里的话。”
	屋里头人人在笑。
	这广和楼定下不让女子来戏楼的规矩，也是因为戏词里多有这样那样的风雅下流话。
	有个年纪轻的少年，还有意问那小戏子：“哎，这戏你师傅可教了？学着唱两句，就刚刚那两句。”
	傅侗文似笑非笑，抬手，告诫地指着那人。
	那人忙作揖，不敢造次。
	徐少爷推开手上的牌：“三哥这是害相思病了，都散吧，去陕西巷。”
	说着，一个小厮匆匆掀了帘子，对徐少爷耳边低语，递了张名片。
	徐少爷不悦地蹙起眉头，把那名片扔到牌桌上：“这屋里有什么人不打听打听？”
	话音未落，有两个带着枪的军官走入，一老一少。两人都谦卑地对屋里众人说：“各位公子，叨扰了。”
	年岁大的那个显是和傅侗文打过交道，特地还问候说：“三爷。”
	傅侗文记起这个是三年前在府上见过的那个总统府警卫军参谋官。一面之缘。那日他收到宋教仁被刺消息，心中郁郁，这人偏撞到了枪口上，所以留有印象。
	徐少爷笑：“听说你们在楼外头守了大半宿，专等我们的？”
	那人赔笑：“不敢打扰诸位雅兴，是要等牌局散了，才进来问候一句，顺便拿个人。”
	“拿什么人？”有人问。
	“滇军的人，是叛军。”
	沈奚心头一震。该不是……沈先生？
	参谋官趁着这些贵公子都没回话，忙让跟在后头的兵进来。两个兵环顾四周，瞅准了屋子东角的三位教授。眼看着他们走过去：“你。”指的是沈先生身边的年轻人。
	幸好不是他……
	沈奚捏着牌的手，松开来。
	两个大兵不由分说，捂住那人的口，扭住手臂。年轻人发不出声，支支吾吾的喉音闷闷地传到耳朵里，听得沈奚心里发慌。人被扭出去，凌乱的脚步声下了楼。
	“傅三公子，徐公子，列位得罪。”参谋官再躬身，要倒退出去。
	有人嗤笑了声。
	在罗汉床上抽大烟的男人撑起身子：“今日是三哥办的局，你一句得罪就想了事？”
	徐少爷一打眼色，两个小厮把门关上了。
	年纪轻的军官要摸枪，手刚按枪把上，被参谋官劈手夺过去。枪要真拿出来，这话就说不清了，这里头的人哪个没带枪？这些少爷们脾气真上来了，谁掏出枪把他们毙了都有可能。左右这里都是聚众在一块胡闹的兄弟，最后肯定是互相兜着，不了了之。
	“各位爷，我也是身不由己。”那参谋官告饶。
	又有人笑。
	“三爷，您是个讲道理的，您给小的说一说。”不得已，他去看傅侗文。
	傅侗文微欠了下身子，万安替他把西装往上提了提，在肩头上妥善披好。他风度一贯好，在喝醉时也维持得住，心平气和地同那个“旧相识”说：“我原本也只同女人讲道理，眼下喝过酒，却连和女人都懒得讲了。”
	楼下，戏文唱的是秦淮水榭、金陵玉树，此处却是济济京城、赫赫王侯。
	沈奚和他相处的日夜里，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她低头，看牌桌上的牌，灯影昏暗，人影幢幢。破晓前，人鬼不分时，这是大鬼要打小鬼了。
	傅侗文是真醉了，人不清醒，头昏沉沉，眼也沉沉。
	等了半分钟……还是没下文。
	参谋官不晓得他心里头的想法，在片刻沉寂里，审时度势，先理出了一套说辞，想要先发制人：“三爷心里头明白，这里的公子们也都明白，眼下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蔡松坡的人。今夜我没有声张，专门候着各位爷乏了、散了才上来抓人，就是为了保全各位的颜面和声誉。况且——”他停一停，又说，“我的人在楼下头，现下在等着带人回去，等久了，来往的人都会瞧见。就算我想瞒着，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各位爷家里都有背景的，何必为了一个泥腿子惹满身腥？”
	话毕，再行礼：“望三爷体谅。”
	他话虽客气，却是在威胁。这里人家里都有背景，全是政府官员，总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叛军就为难他，传出去对大家都没好处。照参谋官的想法是，都候了大半宿，雷厉风行、不多废话地抓人走了，这些人接着干什么都好，又没干扰他们玩乐，不值得如此针锋相对。
	傅侗文听了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推开椅子，虚着脚步，走到那位参谋官面前。
	屋子里，都晓得三爷要开口了，不再发声，连拿着针挑烟泡的小厮都静了。
	当年在傅侗文的书房里，他一句话都没和这个人交流，全是为了保全二哥，在一旁听着他们攀谈。时隔多年，他再立在这位“故人”面前，略略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生在世，并非你一个人在孤零零活着，做什么，说什么，都要想着为旁人留个情面。是不是？”
	“三爷说的是，我的意思……”
	他打断参谋官：“那人是不是叛军，并不重要。可这包厢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样做事不留情面，又拿话来威胁我们，是想要得到什么？”
	“我怎敢威胁各位，”他急切辩驳，“三爷你不能不讲理，你是读书人啊。”
	傅侗文笑了声。
	他笑，众人也跟着笑。
	“你以为同我讲一句道理，就能后顾无忧了？这里人又不是傅家的下人，我说罢了、算了、不计较了，他们真会忘了？”傅侗文打趣地问，“譬如说，明日有位爷咽不下这口气，私下里指使人告你私收贿赂、构陷忠良，你要怎么办？”
	徐少爷当即指一个年轻公子：“明日你去，揭发他偷我传家宝。四哥会保你平安无事。”
	“是，四哥。”那人笑嘻嘻地回了。
	参谋官吃惊：“一码归一码，我为皇上抓叛军，就算是得罪了诸位爷，也不致诬陷我……”
	公子们当玩笑说，几分真几分假。
	参谋官和他那位副官在这笑声里细细想下去，恍若站在万丈深渊边上，脚尖已悬在了空中。得罪了这些人，仕途无望不说，还要日夜难安，时刻提防被报复。
	“又譬如，”傅侗文回身看牌桌，“今日兴致好，我们抬举你，让你陪着斗雀。这又会是一条逼你上梁山的路。”
	牌局上是真金白银，输赢都在这些人的掌控里，要真把他按在牌桌上，怕是欠条都已经替他写好了。动辄十几万的筹码，是他这个当兵的几十年才能赚下的钱，要在这里输了出去，那是给这些人做牛做马都还不上的。
	“三哥同他说这个，才真是抬举他，”罗汉床上的男人没傅侗文的气度，直来直去地说，“这牌局不是你能搅和的，眼下你让大家心里不痛快，日后自会有人百倍千倍讨回来。”
	楼下一声吆喝，在搭腔似的。
	小厮跑去窗口，稳稳接住裹着手巾的白布包，拆开，把滚烫的手巾分给众人。
	徐少爷拎了一块，笑吟吟递给参谋官：“什么年月了，还赤胆忠心的，唱戏呢？”
	手巾冒着白色的热气，不只是一条手巾，还是他的前程。
	参谋官犹豫着，心里还有顾忌。
	徐少爷见他不接，亲自抖开手巾，突然盖到参谋官的脸上。
	参谋官眼前猛地失了光，惊得一颤，后脑勺立刻有四把枪抵了上去。枪口直径和触感他都认得，这是要灭口？这帮人在广和楼敢泄愤杀人？
	参谋官蓦地醒悟，他们要将他置于死地太过容易。
	一霎的万念俱灭，他喘了口气——
	徐少爷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挥手让枪都下了，亲自给参谋官擦了脸：“这广和楼包厢的手巾是一块大洋一块，受用不？”参谋官心一起一伏，煞白着脸，呐呐应着：“是好……”
	手巾塞到手里，参谋官十根指头既酸又僵，关节也疼，好像是上过了夹板，这是刚刚被他自己的手捏的。鬼门关走过一遭，哪里还有顾忌。
	他见徐少爷还笑呵呵地瞧自己，匆忙捧起手巾，再擦自己的脸。
	“你有你的手段，不用我来教，”徐少爷说，“如何审，如何结案，我不想过问，一过问又要说我们仗势欺人。只是这里的牌局不会也不该出现叛军的人，你说对不对？”
	参谋官勉力地笑：“我明白。”
	榻上的男人也不再咄咄逼人，让小戏子给参谋官端茶陪坐，参谋官和副官正襟危坐，陪这帮人听完一折，告辞离去。正是天将破晓，鬼要回巢。
	徐少爷呼朋引伴，去陕西巷续下一场鸳鸯双飞局。
	沈先生趁势跟着徐少爷走了。今夜这关算是过去了，不出意外，沈先生会消失在陕西巷的温柔乡，钱也会顺利送到四川。
	等鬼神都散了，万安询问傅侗文何时走，好去安排轿车来接。
	傅侗文懒得动，让人来收拾包厢，要在这里睡一会儿，天大亮了再回去。沈奚以为他在玩笑，等伙计们真照着傅侗文意思铺了被褥在罗汉床上，她明白过来，傅侗文一定常在广和楼醉酒小憩，大家早习以为常了。睡也好，睡醒了回去，也许能逃过谭庆项的絮叨和责问。
	沈奚把棉被压在他肩上。
	“辜小姐来了，在我那里坐了会儿。”他说。
	……难怪。
	如果真有“心有灵犀”，今夜算是一种。她从看到第二官窗户全关，就心里难受……
	她无法构想两人在一起的画面，旧思想的女人们都是如何坦然接受三妻四妾的？因为没有感情的缘故吗？就像她在纽约，也难以理解英法同学闲聊时说的，在婚姻外的感情才是爱情，更难理解黑人和白人无论多相爱，也会被许多州的法律阻止通婚……全世界对婚姻的解释都不相同。在哪里，都有情非得已。
	傅侗文摸到她手，说：“你好好问一问，我给你个交代。”
	她摇头。
	他曾说过，他不晓得怎样解这一局，只能走走看。
	如今婚期将至，换而言之，就是他没有走通这条路。辜幼薇今日来，一定是为了三人的结果来的。沈奚自己横在他们未婚夫妻之间，坚持着，是想陪他多走一段是一段。走到今日，她和他都算尽了力。
	该面对的一样不少，天皇老子也逃不掉。
	沈奚在灯影里，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傅侗文抚她的头发，温柔地问：“累了？”
	“你结婚前我就走，”她闷声说，“我们正经说一次分手，算是有始有终。”
	他的手顿住。
	她一鼓作气地说：“在来广和楼路上我想过，只要你身子健健康康的，养得好了，胜过任何的东西。今日管中窥豹，你在革命路上的艰险，我也算见过了……你这样勉强着就是心病，既想要给我交代，还要对得起辜小姐，这两个月你走得很艰辛。三哥，世事难两全，我全能明白。我对你说过，我要的不只是今生今世的婚姻，也不强求恋爱了就要走向婚姻。能走到这里，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傅侗文是擅长辩白的人，此刻却一言不发。
	她抬头，最后说：“我们都是留过洋的人，恋爱和分手是寻常的事，是不是？”
	他周身的汗，慢腾腾掀开一半的棉被，露出上半截身子。
	刚刚他和辜幼薇在第二官的事，和沈奚想的大有不同。
	今夜牌局，傅侗文铺设了三层：明面上是受贿；暗地里要送钱给滇军；第三是要逼辜幼薇和自己谈到最后一步。
	辜幼薇嘴上说受得了旧式的妻妾婚姻，想象是一回事，真接受又是两样。这两个月他直接让她对沈奚退避三舍，已挫败了辜幼薇的自尊，今夜大张旗鼓带沈奚来广和楼，在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里呼朋引伴陪她斗雀，暗里明里都在昭告着，他把沈奚带在身边宠着。
	只是没想到，辜幼薇的小姐脾性比过去还大，不等天明，趁夜就来了。
	傅老爷的人谁都不避，唯独见了辜幼薇，会照着老爷吩咐，给两人留谈情说爱的空间。
	于是，两人在刚刚摊了牌。
	辜幼薇又是大哭一场。哭罢，她抹去眼泪，将短发草草梳理，端坐在他身前说：“你逼我到这里，你赢了。”
	傅侗文早前对她说，他爱沈奚的心情，就像过去辜幼薇爱他的心情。这里裹着双重意味，一重是他对沈奚，另一重是在指现在的辜幼薇不再单纯。
	“幼薇，你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爱我，百求不得，才自以为镂骨铭心，”他见她恢复冷静，开诚布公地说，“今日你逼我结婚容易，日后我逼你离婚也容易。”
	辜幼薇问他：“你非要将自己说成个寡义的人，是介怀我在法国离婚的事情吗？”
	既无深情，一桩离婚案与他何干。
	“我并不介意，”他说，“但你也要想想自己的未来。你有辜家的背景，又和各国公使交好，我可以再送你一个名声，傅三求而不得的前未婚妻。去找一个爱你爱得夜不成寐的男人，找个你能扶他上位的男人。幼微，你不笨，你帮我这一程，我也送你走一条好路。在名利场上仰慕你的人并不少，你且慢慢挑，我会有耐心。”
	“你将我对你的感情说成这样……”辜幼薇不甘心。就算是三分算计，也有七分真心。
	“我是一心革命，从没瞒过你，”他在打她的七寸，“你是否甘心将辜家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锦绣前程都不要，全都交在我的手里？”
	这才是辜幼薇最无法妥协的。年少深爱傅侗文时她不甘心，现在更不会甘心。傅侗文说到这个程度，再谈下去都和感情不再有关，全是交易了。
	这桩陈年旧情，终是在今夜的广和楼做了了结。
	傅侗文难得同一个女人费心饶舌，一来要把少年时未尽的情谊还了；二来是要和辜幼薇达成默契，戏要唱下去，他要能应付父亲，辜幼薇也能去慢慢挑拣她的新婚姻。
	他将辜幼薇送走，心里痛快，在包厢里自斟自饮地消遣。
	正把《桃花扇》听到风雅下流的地方，徐公子的小厮碰巧探头进来，说牌局要散，沈小姐在找三爷。于是酒杯搁下，披了衣裳来见她。
	……
	沈奚该说的说尽了，见他眸光浮沉，猜想他是酒劲儿上来了，倒了水回来，喂到他嘴边上。从始至终，他不说话，在茶盏离唇的一刹，目光终于停在她脸上。
	沈奚以为他要谈。
	傅侗文默了会儿，将她手里的茶盏接了，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道：“人不是很舒服，一会儿再谈，好不好？”
	“嗯。”
	他把茶盏交回给她，掉转身子，背对着她躺下去，头枕在自个儿的臂弯里，阖眼睡去。她见他这样姿势躺着就怕，警觉着，去找门外候着的万安要保心丸。万安一面着急，一面困惑地问：“我还说三爷今儿个难得的，心情好到自己讨酒来喝，怎么又犯心病了？”
	沈奚摇头，又进了包厢。
	刚刚在第二官里，万安一直留在傅侗文身边，旁观辜幼薇从肝肠寸断到冷静自持，但在这里，没三爷的吩咐，他也只能守在门外。不必三爷明着交代，大家都清楚，谁是外人，谁是自家人。可他从沈奚进去就不踏实，人在门外，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终是熬不过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思，推开虚掩的门。
	沈奚被他招手叫出来，他掩了门，悄声说：“三爷有时是少爷脾气，沈小姐别和他当真，当是让着病人了。沈小姐是医生，医生对病人要有点耐心的，是吧？”
	沈奚一直担心自己的话让傅侗文不舒服，被他一说，眼圈倏地红了。
	“今日的酒，三爷是高兴才喝的，沈小姐睁一眼闭一眼，过去得了，”万安犹犹豫豫地，叹口气说，“我也不说了，多话准被骂。”
	万安推测他们两个是为傅侗文私下喝酒的事有了争执。
	她无法解释：“没有，他没对我发少爷脾气。你不要这样说三爷。”
	从游轮上，他亲口承诺不会再凶她，始终都在践行他的话。
	傅侗文这个人，一人千面。每次两人有了什么不对劲，谭庆项也如此说，万安也要如此说，总要编派傅侗文的不是，诟病他少爷脾气，可他对她从没有蛮不讲理的时候。
	有时，是太讲道理。
	傅侗文从天将破晓睡到快中午也没动静。
	沈奚一晚上没睡，天亮后眼皮撑不住，一沉一沉的，起先还要盯着他看，后来怕自己睡过去，唤了万安进来照看。她趴在牌桌上小憩。
	福寿膏烧了整宿，把这厢房熏得像烟馆，她睡得不舒坦，起先是脸埋在臂弯里，后来将脸偏过来，面朝着窗。到中午时，她迷糊着听到万安说：“爷。”
	她惊醒，眼皮黏着，困顿了许久才勉力睁开来。
	视线里，傅侗文下了床，万安想扶他，被他拨开。
	他自个儿走到茶几那里，倒了水喝，上半身的衬衫布满褶子，眼底是全红的，没睡好的样子。他瞧见沈奚看自己。沈奚昨夜来前，原是要上妆，被他阻拦着没在脸上多做功夫，未敷粉，在暗昧的灯影里，皮肤透出不均匀的红，抑或是灯影红。
	“去叫车来。”他吩咐。
	万安迟疑了一下，躬身应了，匆匆离去。
	就如此了？不谈了吗？
	可能谈什么呢，她那一段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有前情，有体谅，有决断。
	沈奚跟他这么久，对傅侗文的脾气秉性还是了解的。他在男女关系上是个真君子，从两人开始，就要征询她的意见，和辜幼薇的事，也是先给她了实话，自始至终掌控权都放在她的手里。她决意要走，他也不会强留，这才是他。
	沈奚把麻将一块块摆到盒子里，象牙触碰的响声，十分单调。
	傅侗文又拿了个无人用过的茶盏，给她添了一杯茶过来，搁在桌上：“你的意思我全听懂了。”他人坐下，凝注沈奚，迟迟没有说下边的话。
	两人对视着。
	他握上她的手背，说：“三哥尊重你的决定，你我缘薄，到这里算是善始善终。过去做得不尽你意的地方，这里说句抱歉。”
	沈奚轻点头，泪险些涌出来。
	这是她头回和人分手。
	在纽约时，她见过激烈的人，要拿着厨房的钢刀去，将对方房间里的家具摆设都劈得稀烂，歇斯底里地痛骂一番，这是外国人。中国留学生们都讲究含蓄美，分手时多是家里有亲事定下来了，不得不回国结婚，两人好好地谈一谈，泪眼婆娑地告别今生。她在纽约公寓前、公寓里，见到这样的分手也有十几次了。有一回是半夜，夏天，她和陈蔺观并肩而出，见到一对昨夜在公寓里吃分手饭的年轻男女在门口，正亲吻得如胶似漆，女孩子脸上都是泪，衣服也都散开了，做着不能言说的事……后来陈蔺观说，那个男人是要回国教书，两人在分手。
	私订终身在先，后又被家中亲事阻断了感情，这样的分手在留学生里最时兴。所以沈奚才有“都是留过洋的人，恋爱和分手是寻常的事”那番话。
	可见过是一回事，体会是另一回事。
	就像他们在医学院里，能够冷静地研究谈论病人病况，却永远无法感知到真实的痛苦。知道从哪里截肢可以保住命，真做了被截断腿的人，体会又大不同。
	她眼睛酸胀着，托着腮，低着头，接着去码放那一副牌。
	“一场相交，说这些伤心伤情，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余下的全留在心里。我们先把这个年好好过了，再送你走……”他声也哑，把茶盏推给她，“给三哥留点念想。”
	沈奚点头，嗓子里火辣辣的，太卖力强压着心情所致。
	她端了茶盏，凉水入喉，冰冷的液体从喉咙到胃里，感触分明。
	等车来，她被万安送下了楼。
	广和楼新的一日生意要开始了，伙计们都在忙碌收拾着池子里、桌上的东西，见沈奚下楼，权当是透明的。戏台上空着，两侧包柱上的字，龙飞凤舞地盘在那里。
	昨夜旨在救国救民的牌局应了“逢场作戏”四字，和傅侗文好说好散应了“离合悲欢”，沈奚人恍惚着，反反复复把自己的话和他的话在心里回放着，到上了轿车，人还是蒙的。
	回到院子里，谭庆项已经换好西装，手里握着帽子，正大步向外走。
	他看到沈奚面上一喜：“沈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三爷呢？”
	“还在广和楼。”沈奚声音又低又哑。
	“还在那儿？”谭庆项错愕，“你回来是要拿什么吗？药？还是钱？快说，两样我都晓得在哪里，你就在这里候着，我去给你拿。”
	沈奚摇了摇头，错身入内。
	谭庆项困惑地立在原地。
	“两人起争执了，”万安低语，“三爷吩咐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沈小姐住。”
	“吵架能吵成这样？”谭庆项蓦地一惊，“你跟回来做什么？把三爷一个人留在广和楼了？”
	万安郁郁：“三爷不放心沈小姐，一定要我送回来。”
	“糊涂！”谭庆项掉头就走。
	到广和楼，有人正在楼门外挂了幌子，开始排今日的戏。
	谭庆项一出现，老伙计认出他。
	“是找三爷吧？”人说着把谭庆项往第一官带，“三爷是爱听戏，可也没有听到接连两日不下楼的，先生你去瞧瞧，我们也好安心。”
	“刚出来过吗？”他问。
	“出来过，要了壶茶。”
	那就还好。
	谭庆项站定在第一官帘外，定了心神，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这才打了帘子入内。
	傅侗文坐在椅子上，手边摆着个茶壶，独自一个在牌桌旁，哗啦啦地洗着牌。他听到有人进来，眼也不抬地说：“出去。”
	谭庆项没理会他，把药箱放下。
	他拿了听诊器出来：“给我听听。”听诊器压在傅侗文胸前，“吵架这种事，是吵一回伤半月，伤心也伤身。”
	傅侗文没出声，从谭庆项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了烟盒，又去摸火柴盒。
	谭庆项起先不愿给他，看他心情确实不妥，也就妥协了。傅侗文早年在上海的日子里，前半程是整日外出打牌，后半程是闷在屋里，和大多数想要救国的青年志士一样，在迷雾里摸索着前路。思虑过重，用抽烟喝酒来缓解，如今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后来他下决心戒烟戒酒后，雷厉风行，也算有了成效。
	后来每每陷入困局，至多拿一根纸烟在手里，揉搓摆弄，沾染一手的味道。今日他无法抵挡再次堕落的渴望，把香烟点着，慢慢地含在唇上，深吸了口。
	烟草滋味让他头昏，像轮回半生，又退回到那年岁月里：“庆项，我们都老了。”
	七十古来稀，假设他身体健康，有幸能活到七十岁，到今日也即将走到一半。他自知不是长命的人，人生走到这年岁，折算出来，已经算是老人了。
	“你看我能活几年？”他又问。
	谭庆项不耐烦：“你要天天这样，明年就能入土。我也落个轻松快活。”
	“告诉我一句实话，”傅侗文问，“五年？还是三年？”
	谭庆项不愿和他讨论这话题，以沉默应对。
	傅侗文默了半晌，说：“沈小姐向我提出分手。”
	“你答应了？”
	他默认。
	“为什么？因为和辜幼薇的婚约？”
	“我和辜小姐达成协议，她会延迟婚期，寻一个更好的归宿。”
	“沈奚知道吗？”
	傅侗文摇摇头。
	“你和沈奚讲一讲原委，不用闹到分开的地步，”谭庆项拽了椅子，到他面前坐下，“你不要学我，我这人浪荡形骸，遇到的女孩子也都是你情我愿。你对沈奚不同。”
	傅侗文不出声，沉默地抽烟。
	“我在认真和你谈，谈话是要有来有往、有问有答的。”谭庆项催促他。
	他笑一笑，说：“你我都是留过洋的人，你应该最理解我。我们这群人，走路时，势必要让女孩子走在前头，出门也要为女孩子披上衣裳，呵护照顾，礼让女子是本分……谈恋爱，要先问人家愿不愿意，而分手，当然也要听人家的主意，勉强不得。”
	“我并不想听这种场面话，”谭庆项反驳，“你对她说实话，我不信她会走。倘若因为你两个吵架，谁都无法低头，我来做和事佬。”
	“实话？”傅侗文好似在笑，笑的却是自己。
	“你和辜小姐已经达成共识，不再结婚的实话。”
	他摇头：“这只是对我有利的实话。那么对我不利的实话呢？说是我父亲和大哥让沈家灭门？这个就不要说了吗？难道只挑对我有利的一面，忘记对我不利的一面？那又算什么真的实话？”
	这倒问住了谭庆项，他每每见两人要好，就会怕沈奚知道这件事：“……你若告诉她实情呢？她是个讲道理的人，纵然一时想不开，多给她点时间，总会明白的。”
	傅侗文自嘲地笑笑，咬着半截香烟，从自己腰后拿出手枪，放到了牌桌上。
	这是要做什么？谭庆项愣了一愣。
	他两指捏住香烟，从唇上取下：“如果沈奚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她只会痛苦不堪、辗转难眠？她是要报仇的人。我不怕她迁怒我，是怕她想报家仇，我却横亘在其中。”
	他勉力呼吸着。
	胸口发闷，一阵阵刺痛，可还是一口口吸着烟。
	“我和她同床共枕数月，不敢同她真做夫妻，是要给她留后路，也是怕她有孩子，逼得我不得不在这时候、在北京结婚。我同她父亲相交颇深，如何能让他的女儿在仇人面前下跪行礼，叫一句父亲，叫一句大伯？可我若迟迟不结婚，以她爱我的心情，会如何想？她会认为我对她虚情假意，日日猜忌，逃不过含恨分离的下场。可若是真相大白，我是让她去杀我父亲，还是让父亲杀了她？抑或是，我帮她杀了我父亲？父子关系不存在公平，我父亲能要我的命，我却不能对他下手。”
	谭庆项一开始就是对的，把她送去加利福尼亚是最好的决定，可他没有；在船上，他情动之初，能听谭庆项一句劝，没有那封告饶的信，事情也好收场，他也没有。
	下船前，他设想带沈奚去天津结婚，让她和傅家分隔两地，他有生意在，又是民国初建，一片好前景。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民国初立，未来坦途，他手握资本，没什么能难倒他，以为他在英国的检查结果不错，病情并不太严重，好好调养即可，他还有长相厮守、保住秘密的资本。所以他对她说：以后跟着三哥。
	下了船，情况急转直下，被锁在那个院子里，他又希望沈奚会留在上海，像过去几次一样，选择抛弃他，沈奚却排除万难寻来了。
	那天她眉毛上浮着霜雪，在他面前哭着，紧张地脱掉湿冷的衣服，直到光着脚踩在衣裙上，望着他。傅侗文就知道，他是一定要娶她的，也始终在为此斡旋……
	傅侗文把香烟揿灭在烟灰盘里：“这两个月，我身体大不如前。假若我真死了，她、我父亲和大哥都还活着，沈家的事又揭破了，她要如何活命？”
	他死后，沈奚留着就是三爷的女眷。到日后分家产时，大哥会为了抢夺产业，刨根挖底，将沈奚的身世全刨出来，寻找赶走她的破绽。那时没有傅侗文在，谁拦得住、压得住？秘密一旦被揭破，不堪设想。
	正是沈奚的一席话给了他当头棒喝，也点破了他的迷津。
	傅侗文很庆幸，她能抛弃自己。如她所言：能走到这里，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他沉疴难起之前，在革命失败之前，在他还能瞒住沈家的事情之前，都还不算晚。沈奚此时走，是个没背景的女孩子，威胁不到谁，也没人会在意她，这是最好的时候。
	傅侗文不想再谈，他让伙计去天瑞居要了菜，和谭庆项在包厢吃了。
	待到掌灯时，来了几位客人。
	谭庆项在一旁，不太放心傅侗文的状态。他倒像上了妆唱戏的人，瞧不出真人真感情，好似白日的谈话都不存在。
	客散后，他倚在窗边，去听戏台上的《四郎探母》，眼底全是红的。
	帘子关上时，他说了句和戏文无关的话，声哑，人也疲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庆项，人活久了，才会懂这一句。”
<hr />
<p">[1]第一官：指最重要的官位。戏台是坐东朝西，二楼包厢从西往东数，最好的叫“第一官”，依次下去是第二、第三、第四……离戏台最近，视角最不好的那个包厢叫“倒官”。
	
<p">[2]梅兰芳。梅兰芳第一次登台是在广和楼，唱的是《长生殿》，扮的是织女。
	
<p">[3]富连成：历史上规模最大、造就人才最多的京剧科班，和广和楼合作三十余年，造就大师无数，也成就了广和楼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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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逝水东流去
	傅侗文让她过年后再走，留个念想。
	可从那天起，除了谭庆项时常回来取三爷用的衣裳、用具和书籍，他都不再露面。
	他给安排了厢房，沈奚不想去。
	她在书房的榻上睡，这里有他往日看的报纸和书，英文的、日文的还有中文的，书桌角落里一个蓝色墨水瓶用到要干了，还没换。沈奚趴在书桌上，盯着那墨水瓶子，了解到他还是个节俭的人。有一夜坐到天明，把他书架最底下那一层的《大公报》都翻看完，发现自己寄给他的信，被放在大公报底下，用一根根绳子捆扎好了，标注是“沈奚纽约”。还有一些别人的来信，也都原样捆扎好，标注姓名和身处的城市。她蹲在书架和墙夹在一起的角落里，看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来信，旁人的来信总和都不及她一人的。
	那时，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远在海外的忠良之后。
	“沈小姐，你要坐，也要在身下垫垫。”丫鬟添了取暖的火盆进来。
	沈奚带着一本他的读书笔记去榻边，脱衣，钻进了棉被里。
	这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往日都见过沈小姐和三爷是如何要好的，如今再看三爷，自从脱困后，广和楼和陕西巷、莳花馆三处为家，再不回这院子。“昔日花好月圆，恩爱两不疑，如今是浓情转淡，朝露夕涸。”有个读过两本书的小厮下了定论。
	在年三十这晚，小五爷披星戴月地赶回京，先来探望傅侗文。一进屋，只见到沈奚撑着下巴，呆坐在书桌旁，面前是几碟小菜，见不到过年的气氛。
	沈奚执筷，拨了拨菜，面前的人叫了自己一声：“嫂子。”
	恍惚抬眼，小五爷肩上还有雪。“下雪了？”她听到自己问。
	小五爷局促地问候了两句，不敢深问沈奚，告辞后，在院子里询问丫鬟原委。他问时，沈奚正坐在窗畔，隐约听了会儿，小五爷是个没经过情事的，但也晓得他三哥是个薄幸人，长吁短叹半晌：“三哥啊，三哥。七情六欲，酒色财气，他还是走不出……”再道不出别的话。
	寻常人都是站在窗外听墙根，她却在窗内听外头的人说话。
	沈奚打不起精神，又躺到棉被里。脸挨到枕头上，人迷糊着睡了，可因为心里存着“他会回来”的猜想，睡得极痛苦，在梦里把从小到大梦了一遍，二十几年故梦尽，头疼欲裂，去看落地时钟，嘀嗒嘀嗒走了三小时而已。
	她喘了口气，披着衣裳坐直。
	从没当着下人哭，可大年夜，思乡情重，思君心更重。
	书桌边就是她来时带的皮箱子，收整好了，衣裙里夹着封信，放着支票，上头有傅侗文的签字。谭庆项前几日给她的：“侗文知道你不乐意收，你留着应急用，过两年有了自己的积蓄，再给他寄回来。”谭庆项是要劝她留防身钱，她知道这是好意，把支票夹在了书里。
	她糊里糊涂地看钟表，又走了十分钟。
	快要天亮了。
	既然睡不着，索性起床，换了明天要出门的衣裙，最后坐在了他的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信纸，一字一句地给他留了封信。信到收尾，钢笔收好，再看了会儿那蓝色墨水瓶子，这几日看多了倒有感情了，于是悄悄用信纸裹起来，放进了箱子。
	刚把箱子上了锁，帘子外有人叩了门框：“醒着呢？”
	是谭庆项。
	傅侗文也回来了？他终究要来送自己的吗？
	沈奚匆忙立身：“快进来。”
	几日没吃好睡好，人猛起身，眼前晃了白影过去，她扶住书桌，微微喘了口气。
	谭庆项进来，皮鞋上和身上也都是雪，看沈奚脸色发红着，走到她面前。从那双水漾的眼里，看到的都是失望。
	“只有你一个回来了吗？”她见外头没响动，心直坠下去。
	“是。不过我来，是要和你说句不该说的话，带你去个不该去的地方。”
	沈奚不懂。
	“他这些日子都病着，不想让你知道，于是住在了莳花馆里。但我明白你们两个，不见这一面，留在心里的遗憾太大了，”谭庆项压着声音说，“我带你去莳花馆，用为一位小姐看病的借口去，妇科病，我不方便看，她又不想去医院，你临走前算是帮我私人一个忙，去给她检查一下。”
	他接着说：“这借口不高明，可把你带过去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谭庆项是过来人，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沈奚背后倚着书桌，喉头一阵阵发紧，坠落到十八层地狱下边的心，又像被一双手打捞起来，扔进了油锅里煎……人难受起来，不光是内里的感受，手脚身体也会不得劲。
	谭庆项瞧她脸红得不自然：“你该不是也病了吧？”
	她摇头，不会，她身体好得很，要做医生的人怎能不锻炼。读书时，她除了死读书就是跑步，感冒都少见。这短短日子里，从小年夜后到今日，吃不下睡不着，失恋状态里的女孩子是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对方，折磨心肝脾肺，显现在脸上，憔悴了很多。
	“你等我十分钟。”她说。
	马上要天亮了，从现在算起没多少时间见面。
	沈奚当着谭庆项的面，用最快速度将自己梳妆打扮妥当，谭庆项嘱万安悄悄把沈小姐的行李箱带出去，沈奚跟随他出去，对丫鬟说的就是要给三爷的一位女性朋友诊病。沈奚从医这件事，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清楚，只是唏嘘，大年夜难得被三爷叫出去，还是为了别的女人。
	黎明前，胭脂巷是最静的。
	平日里热闹的烟花柳巷在大年夜本就客人少，又是年初一的早晨，黄包车夫也要阖家团圆，不急着出工。此时天色露白，没有车，只有深浅不一的车辙，黄包车的、轿车的……大多都被雪覆盖住了，凸显他们这辆轿车轧出来的痕迹。
	有个丫鬟在垂花门内候着，见人来了，把他们带入厢房。
	这个院子，这个厢房她来过，再见人，果然是那个小苏三。小苏三在喝茶，见到他们两个脸上一闪笑容。
	谭庆项把沈奚让到身前：“沈小姐。那个是苏磬。”
	小苏三是艺名，苏磬是本名。
	“见过的，”苏磬问，“你们西医诊病要多久？你留在我这里。让庆项去应对三爷。”
	“半小时，检查的话最多了。”她说。
	“那就半小时吧，也好叫三爷起来了。”苏磬对谭庆项说。
	谭庆项和苏磬温声道谢，在屋内稍驻，说：“我去叫。”
	“嗯。”苏磬微笑。
	谭庆项这个人，初识是寡言书生，相处久了才能体会他的刻薄和清高。可在此时，他却像个被驯服的男人。沈奚记起傅侗文说的那个让谭庆项铭于心的人，再看苏磬，又想到她对傅二爷也如此柔弱有礼……
	“怎么，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吗？”
	她这里是往来无白丁，每日面对政客要员、才子书生和各路将军，最擅揣测人意。
	沈奚坦白：“是有点好奇，想到三爷说过的谭先生过往情感生活。”
	苏磬笑一笑，算是承认。
	“侗汌，”苏磬停一停，改口说，“我认识三爷、四爷时，要比谭庆项早几年。”
	凡有人提到傅侗汌的事，她都会保持沉默，这已经是本能。
	苏磬见她不语，自觉无趣地笑着，给自己打圆场：“早年的三爷和四爷在北京城，那可真是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
	苏磬未说尽的后半截是：似恁疏狂，费人拘管，争似不风流。
	一首词念得吞吞吐吐的，不像青楼名妓会做的事，像是闺房里的密谈，谈着彼此的意中人。沈奚从她的词句里隐约看到点什么，又觉得这首词过去也听谁说过。
	可她和傅侗文分别在即，心神分离，含含糊糊地说：“谭先生是个好人。”干巴巴的，没个修辞，没个例证，硬生生把话转到了谭庆项身上。
	苏磬回：“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两人再无话说。
	半小时后，谭庆项入屋，要带沈奚去东厢房，被苏磬拦住：“让丫鬟带过去吧。你过去，万一三爷留你下来，三人在一个屋里，你还怎么让他们说贴己话？”
	谭庆项被问住，苏磬又说：“才刚天亮，还能在我这里睡一会儿。”
	“我自己去吧。”沈奚忙说。
	四四方方的院子，哪里是东她认得。谭庆项也是不想打扰他们，没强行跟着她，留在了苏磬的屋里。沈奚离开，丫鬟早就备好了热毛巾，谭庆项草草擦了手和脸，苏磬低头，在那儿解袄，谭庆项挡她的手：“不睡了。”
	沈奚不便多留，去了院子里，略微望了望四周。对面厢房外，有个伙计在朝她招手，她过去了，伙计倒不多话，把帘子打开。
	她踟蹰着，被伙计疑惑的目光敲醒，迈入门槛。
	墙角有个铜铸的仙鹤，和一个小铜盘、香炉摆在一处，便晓得是诗钟。这里果然来的都是达官贵人，玩的也是古旧老派的东西。
	屋里的灯未灭，电灯的光在白昼里如此多余，又苍白。
	傅侗文仰靠在太师椅里，只管把一本打开的书轻轻地往自己鼻梁上拍，萧然意远。
	在帘子放下时，他望过来：“原本要留你过年的，没想到忙到这时候，要对你说句抱歉。”
	沈奚配合他作假：“也没什么，你一贯很忙，我早习以为常了。”
	他笑：“庆项方才和我说你要为苏磬诊病，我才晓得你还懂妇科。”
	沈奚答：“在仁济实习时，我会被要求科室轮转，普通的检查都能应付。”
	傅侗文一笑，将书倒扣在茶几上，人披着衣裳，下了地，趿拉着拖鞋走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折好的信纸：“我走后，你再看。”
	他接了，搁在窗边：“好，你走了我就看。”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沐浴过的味道。
	他刚刚洗了澡，换过衣裳，衬衫的袖口纽扣还没来得及系好，发梢拭干了，仔细看头发还微湿着。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头发干得快，装也装得逼真。她像能看到，他听说她被带来了，难免要凶谭先生三两句，随即下床，让人准备沐浴，烫衬衫……只为让她闻不到久病的药味，以清隽和干净的面容相对。
	“这一走，再见不知是何时，”他说，“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写信，像过去一样。”
	她“嗯”了声。
	“其实要嘱咐你的话，和在广州时没大分别，”他说，“我不会回信给你，信上也不要留你的住址。外头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把过去的事全藏在心里。”
	“还有，不要对人说自己的身世，”确实都是在广州的原话，不过又加了两句，“日后不论发生什么，凡和沈家有关的，先要来问问我。你记住，我是你最该信的人。”
	这点她从不怀疑。
	两人都静着。
	沈奚盯着他衬衫最上边的纽扣，看了会儿，发现他在自己解纽扣。每回都这样，他要亲她都要先做这个，是为了透气，也为活动方便。她默不作声，伸出手去替他解，也因为这个举动，摸到他的皮肤很烫。正烧着，还要晨起洗澡……
	谭先生和他一定已经为此吵过了。结果显而易见，傅侗文占了上风。
	她手指的温度在他颈旁，忽远忽近。
	“有酒就好了，送别要有酒才好。”他低声说，双手按在她双臂旁，在一霎失神后，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她知道自己在病着，还是没控制住，他人在病着，昏沉着，咬她的力气重了，自己察觉了，喘了口气，将她放开来。
	沈奚眼睛通红地望着他，刚要开口，他又低头，再次亲上她。
	他这一生要说是风流快活，只在年少时，青衫薄幸少年郎，享着泼天的富贵，读着圣贤的书。后来和侗汌留洋，处处被外国人瞧不起，也还是坚持读了下来。留洋归来，个人前程似锦，家国前路黑暗，他就再没一日做到真正的快活。
	他烧得意识低迷，却还在亲着沈奚，直到两手从她的肩挪到她的脸上，摸到她的脸，才发现自己的手真是烫得可怕，离开她的嘴唇，脸挨着她的脸，半晌低语：“三哥有句话是真的。”
	身付山河，心付卿。
	沈奚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我知道……”
	他在告诉她，她没有错爱他。
	她抹掉眼泪，没来得及再擦，嘴唇又被他吻住。这是第三次在吻她。
	沈奚只觉得天塌了下来，耳边轰隆巨响，眼前全黑着，身体里的全部血液像奔涌的洪流，东流的逝水，毫不留情地冲刷过她的身体，过去日夜，点滴分秒，都是被洪流卷过的泥沙，水能过去，可沙土全都留在了骨头缝里，永难逝去。
	傅侗文舍不得自己，他没有说，可这一吻又一吻，是把他的心事全说尽了。
	沈奚感到他的手掌压着自己的脸颊，拇指一左一右，在眼下头，拭去了泪珠。
	“过年哭不成样子，也不吉利。”他说。
	这样静的屋里，呼吸都是大动静。
	沈奚出门匆忙，并没多顾上自己的发辫。傅侗文看着她歪七扭八的辫子，给她解开，蓬松的长发披在肩上，他试图为她重新编起。试了两次，都是徒劳，只好放弃。
	“还是不行。”他笑。
	傅侗文唤进来万安：“昨日没听见爆竹动静？”沈奚在这儿，万安不好说是因为他睡着，人家莳花馆的伙计怎么有胆量点爆竹？讷讷地回说：“是有的，爷估计是忘了。”
	“去拿一些来。”他说。
	万安离去。
	沈奚心绪起伏着，看见傅侗文去拿呢子的西装外套，傅侗文背对着她，从衣架上摘下外套，在手里抖了抖。
	“走吧。”他披了上衣，出了屋。
	冬日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几日没下榻，陡地吸入冷气，肺腑清凉，倒让人清醒了。谭庆项一直在西厢房等着他们，见傅侗文出来了，也拨帘走出。万安将一盒未拆开的百子响和一大盒三百响递给傅侗文，喜红包装上是寿星公和梅花鹿，还有个穿着肚兜在作揖的小童。
	谭庆项晓得他要给爆竹起火，从怀里摸出火柴盒，递过去。
	“去，给三爷搭把手，万安不熟这个。”苏磬吩咐伙计。
	伙计上来，行了礼：“三爷？”
	“我自己来。”他说。
	披着衣裳就是为了手臂活动方便。
	盒子拆了，挑了三百响，伙计殷勤地扫了屋前雪。
	傅侗文躬着身子，颇有耐心地铺开了爆竹。
	傅侗文把一根火柴拿出，半蹲下身子，偏过头去，仔细将火柴在掌心里划亮时，多看了沈奚一眼。仿佛这爆竹就是为她送行了，辞旧迎新，不要回首。
	最后他收回视线，去起火，霹雳一般乍响，震得屋檐上的雪都落下来，落得她头上、肩上都是。
	响连四壁，白烟飞起。
	留宿的恩客都被惊醒，不大会儿全披着衣裳，在女子的搀扶下出来看热闹，其中不乏笑着嘲三爷兴致好的旧相识。
	沈奚站在东厢房的门槛内，捂着耳朵，隔着一蓬蓬的白烟和散落下的飞雪，看白烟后的他。傅侗文从蹲下身点爆竹就没站起来，肩上披着的西装上衣下摆扫在身后台阶上，沾了雪。
	金黄的日光，将屋檐上飞落的雪都镀了光，他半蹲在那里，像在漫天飞扬的金粉里，对着她笑。
	这是他在胭脂巷，为她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爆竹燃尽，烟雾未散，傅侗文也交给她一封信。
	早备好的，本想今日让谭庆项代自己送沈奚去车站前交给她。
	他把信对折，放到她大衣口袋里：“央央送出去的钱，已经到了前线。”
	暖意袭来，这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
	谭庆项叫轿车到门外候着，替沈奚提了皮箱子出来，立在垂花门内，等着他们。
	“三哥……”她是临别词穷，不晓得如何告别。
	“三哥教你个道理，”他看破她的心思，“话不要说尽，心里的路就不会走完。”
	沈奚颔首。
	谭庆项送她出了门。他是想送沈奚去车站，可不放心留傅侗文一个人在莳花馆。于是就将行李放到车上，叮嘱万安亲自送沈小姐上了火车，才能回来报信。
	他回来，见傅侗文人已经坐在了台阶上。
	冰天雪地，他一动不动地在那里，两只手交叉而握，撑在鼻梁下，看着一地纸屑狼藉，兀自出神。
	这样的傅侗文，谭庆项见过一回，是傅侗汌自杀那夜。
	跟他久了，谭庆项难得会停下来，想想过去。
	他初见傅侗文，是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那是北京城最高的建筑，因为是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合资，所以许多的军政要客，尤其是已经下台的都会去那里避难。那天，傅侗汌在火车站接了他，驱车直往饭店去。傅侗汌和他是同学，比他还要有天分，却放弃了继续攻读的机会，提前回国，后来屡屡去信，让谭庆项回国救国。
	在英国，他有很多机会见傅侗文，都错过了。
	在那晚，六国饭店的西餐厅里，他和傅侗汌先到了，坐在餐桌旁等他来。突然有人从他和侗汌之间伸出手，直接去拿桌上的餐单：“让我来看看，今日有什么来招待这位新朋友。”
	傅侗汌笑：“三哥，你从后门进来的？”
	傅侗文无趣地合上餐单，扔到傅侗汌面前：“刚见的那位十分谨慎，怕有人泄露他的行程，会要刺杀他，于是走了趟后门。”
	谭庆项刚要起身，被他的手按下去：“坐，随便些。”
	那日的傅侗文正在人生的高台上，傅侗汌也还在世，两兄弟和他这个外人，把酒言欢。
	六国饭店的餐厅里都是上层人，西装革履有，老派长褂有，傅侗文他们这种早留了短发的男人在外被人称作“假洋鬼子”，西洋人的打扮和谈吐涵养在晚清的北京城是如此格格不入……外人料定他们是营营逐逐、争名夺利、谋权谋势的洋派势力，他们却是一群傻子，然，在北京城，在中国各地，在海外，像他们这样的傻子可不少。
	那一年……早是经年隔世。
	这里还是那个北京城，那个莳花馆，可走了侗汌，又走了沈奚。
	真应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等沈奚回了魂，人已经在南下的路途中。
	在南京长江的游轮上，船舱里有许多从北京赶往四川的军官亲眷，都是北洋军的人。大家言谈中全是战事，蔡锷将军仿佛是战神一样的存在，竟以一己之力，带领不足北洋军十分之一的兵力，抵挡住了进攻……
	涉及战事，她难免听得仔细，可到后头，这些军官亲眷一片低泣，是有人说自己家人阵亡的事了，余下的女眷被牵动多日忧心，也陪着哭。
	沈奚头枕着窗框，因昨夜未睡好，阖眼后天旋地转，在哭声里陷入深眠。
	梦里烽火连天，全是同胞的血。
	“央央。”
	惊雷炸在耳旁，她被强拽出梦境，茫然四顾，是陌路，是陌生人。
	刚刚哭过的女人们都敛容，在闭目养神等待下船，有个在给孩子喂夹心面包。无人唤她，除了江面上的鸣笛，再无其他。
	乍醒来，目光游离，心也像在江面上的灯火，浮荡不稳。她摸到大衣口袋里的信，折成两折，好好地放在那里。从北京离开屡次想拆，都没做到……
	沈奚把信封拿出，干净的外封，不留一字。
	他会写什么？信没有封口，打开即可。
	打开第一封是陌生的字迹。
	是谭庆项写给自己昔日同学的信，请同学帮忙推荐她到沪上医院就职。
	另一封信还是谭庆项的字迹，全英文。
	是他写给自己昔日大学教授的信，请教授引荐她去英国读书。
	除此之外，没第三封信了。
	他在安排自己的前程，又不能用他自己的人脉，怕给她带去麻烦，都是在借助谭庆项的手。在仁济时，大家看到她是女孩子都会惊讶，这个社会能找到工作的女人凤毛麟角，连留洋归来的富家女儿也是嫁人享乐为众。他知她前路艰难，也知她的抱负和心思。
	她勉力克制着呼吸，手指僵硬着把信叠好，将信封翻过来，塞回去，突然看到了封口内的蝇头小字：
	央央情义，侗文没齿难泯。愿卿鹏飞万里，一展宏图。
	热泪一涌而上，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溃散千里。
	他全记得，昔日她在纽约说过的话全记得。他给她的那笔钱，足够她用到暮年苍老，可他准备了这一封信，就是因为记得她回国的初衷。
	这也是他初次对她自称：侗文。
	忍了一日夜的泪再止不住，她右手捂着嘴，拼了命去看窗外的江面。水面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的是月影，是灯影，还有一艘艘渡江游轮的倒影……
	三哥，三哥。侗文……
	侗文。
	她在上海的一家大饭店订了房间，也订了去英国的船票。
	全世界都在打仗，船期待定。
	沈奚在饭店等待着，看川流不息的人，尤其是女孩子和女人。这里有才新婚不久，丈夫就赴美经商，孤单到此用餐的少妇；有大谈民主自由的新派女学生；有私奔被抓回去，送去乡下，又偷逃回上海来混迹在大饭店里和人闲谈恋爱，过夜谋生的女人。
	每天早晨，她都在等船走的消息，又怕真来了消息，就没退路了。
	三月的某个早晨，突然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步入早餐的大堂，手中拿着厚厚一摞报纸：“袁世凯退位了！”远近哗然，每一桌都在抢夺着报纸。
	如此消息每日都有，像挣扎的溺水者在呼救，喊得久了，信的人也会减少。
	可今日是登在了报上。
	那个年轻人发完最后一张报纸，见沈奚这里有空位，于是对她充满热情地点头示意后，坐在了她身旁：“退位了，真的退位了。”
	酒店大堂里有人带头欢呼鼓掌，死气沉沉的客人们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都沉浸其中。
	1916年。
	她在上海的和平饭店里，手握着去英国的船票，等待她的是再一次的留洋之旅。船期未知，前路未明，可至少她眼前的餐盘里还有面包。
	套用他喜欢的《麦克白》里的戏剧台词就是：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明天，明天，又是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的跋涉，直到最后那一秒钟。）

第十一章 今岁故人来
	1918年初春。
	晨雾弥漫在法租界码头上，许多光着脚的装卸工人挤在一处，在等天亮。
	沈奚带着四个中国籍的男医生、三个男护士、三个女护士，穿着白色的工作衣，戴着口罩和帽子，也等候在这十六铺的外滩码头。
	这里是上海唯一经营国际航线的公司设立的码头，他们在等一艘今早会入港的游轮。
	当年，她和傅侗文归国，就是从这里下船的。
	“沈医生，”一个男医生在沈奚耳边说，“一会儿要有人出言不逊，或者动起手来，你是女人，记得往我们身后躲。”
	“不偷不抢，为什么会要动手？”沈奚哑然而笑，“你们要护住那三个护士啊，都是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女护士，可不要给吓跑了。”
	大家笑。
	“沈医生，我们才不怕。”其中一个女护士表决心。
	沈奚也笑，虽然笑容隐在了白色的口罩下。
	“我担心，我们这几个人，拦不住那么多的旅客。”一艘游轮跨越重洋到上海这里，虽然一路都有下船的旅客，可到了这里，至少还有几百人。
	他们只有十一人。
	“总要试一试。况且我们不是要扣押他们，只是询问船上是不是有流感患者。”沈奚说，“还有，重点问有没有病死的人。看他们每个人的脸，如果格外憔悴的，就尽量劝说检查体温，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当然，最好这一船的人都是健康的。”
	沈奚这番话早重复了十几遍，大家烂熟于心：“记住，鼻血、咳血、耳朵出血、皮肤变色是后期症状。要有人真的在船上见过这样的死亡症状，马上来告诉我。”
	告诉了她之后呢？
	“可真有，我们也无权扣留病人啊。”男护士说。
	沈奚想了想，说：“没关系，你们用段副院长的名头扣下，实在不行，我去砸市长的办公室。”她是在给大家吃定心丸。
	她看上去信心满满，实则忧虑忡忡。
	去年年底的美国，今年年初的西班牙，全都爆发了流感。死亡患者症状恐怖，大多满面鲜血，皮肤变色。
	世界大战正在紧要关头，每个国家的政府都要求媒体不要在报道中提“流感”和“瘟疫”这样的字眼，以免影响战局，引起民众恐慌。可是各国的医生组织都私下互相联系，推测这场流感将会蔓延至欧洲大陆和美国腹地……
	沈奚自从和陈蔺观恢复联系以后，对方一直提供给她最新的医学信息，包括这次突然爆发的流感[1]。先是打了份电报，又紧跟了一封厚厚的信。
	“研究室进行了尸体解剖，死亡的患者大脑显著充血，全身器官都有病变，肺部全是液体……沈奚，大家都在疯狂找寻着治疗方案，但束手无策，我们都很绝望。连我的教授也说：‘医生们对这场流感的了解，并不比14世纪佛罗伦萨医生对黑死病的了解更多’。”陈蔺观在信上如此说。
	他是个客观的人，除了唯一一次见到傅侗文失了理智，从不会夸大事实、危言耸听。所以她料定，这场瘟疫只会比他说的更严重，毕竟他人在法国巴黎，还不是重灾区。
	沈奚给市政府申请过许多次，要在中国最大的上海和广州码头进行防疫措施，那些官僚完全不理会。也对，国民总理一年能换几次的世道，是没有人会管这些的。
	但政客怎么会懂大型疫情的危害？
	她只能尽力想办法了，幸好跨洋而来的游轮本就不多……
	“来了！”最年轻的女护士按捺不住，仿佛随时要报国一般的热血上涌。
	很快，这批人按照事先商量的，分开拦在几个方位。
	码头上准备接货、卸货的工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些医生。十六铺历来是青帮地盘，有大的异动都有人盯着，这批医生来得突然，衣着干净，白色口罩外露出的目光也肃穆，猜测是某个患病的政要在这趟船上，也就没胆量来打扰了。
	很快，游轮开始放旅客下船。
	沈奚一马当先，用娴熟的英文询问着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是否船上有大范围的流感，是否有人因为发热或是流感而病危。为了让自己被人信服，她摘下口罩，保持着最友好的微笑。绅士们见到她是一位女士，多半会驻足，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她边问，边催促离自己最近的男医生：“快，上船去，找船医询问情况。”
	忙乱中，她的白帽子掉在了地上，来不及捡，最后还是一位华裔的先生替她捡了，还给她：“小姐，你的帽子。”
	“谢谢你。”沈奚接了帽子，“先生，请问你有流感症状吗？或者你同一层、同一舱的旅客有感冒发烧、传染给身边人的吗？”
	那位先生微笑问她：“我是从美国俄亥俄州过来的，你所说的可是突然爆发的疫病？”
	“对，对，是。”
	这位先生显然知道这被媒体压下的疫病：“就我所知，船上没有这样的病人。”
	“谢谢你先生，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我们大家都很幸运。”
	沈奚感激笑着，又去拦下一个人。
	那位先生提着皮箱子，笑着摘下自己的帽子，对着沈奚的背影微颔首，也是在“致谢”她的仁心。他复戴上帽子，见有人举着张白纸，上头写着一个姓氏和俄亥俄州。
	他笑着对接应的人颔首：“你好，我就是他。”他指了指纸。
	沈奚刚拦到一位英国人，就听到身后有人说：“三爷等许久了，先生快请。”
	她的心大力一抽，猛回首。
	旅客们像涨潮的水，向码头外奔涌而去，帽檐下的一张张脸全是陌生的，哪里来的三爷？哪里来的仆从？这里是外滩码头，是上海的法租界，并不是北京城的前门火车站……
	直到沈奚面前的英国人失去耐心，匆匆离去，沈奚才回了魂。
	她再次把口罩蒙上半张脸，在同事的询问目光中，遮掩自己的失态。
	码头的旅客散尽后，沈奚又和船医详细谈了十分钟，确信这艘游轮上没疫情，才安了心。
	同事们要回医院开工，她昨夜是夜班，今日休息。大家去吃早饭，她则叫了黄包车回家。
	她到家时，桌上留了葱油拌面。
	可惜做饭的人并不清楚她离开医院没回家，而是去了码头，比平日到家时间晚了足足三个小时。酱色的面黏成了一坨，用筷子都戳不动。她泄了气，在沙发椅上坐下，翻看圆桌上厚厚一摞的《大公报》和《新青年》。
	用筷子插入面坨，咬一口，翻了张报纸。
	忽然，电话铃响。
	沈奚搁下碗筷，去书桌旁，拿起了听筒：“你好。”
	“是我。”
	她喘口气，摸到茶杯，灌下口隔夜的茶：“段副院长，我正要找你。”
	“第一，这里不是医院，不必这样称呼我。”段孟和的声音忽远忽近，线路不畅，“第二，我看你给我留了消息，有要紧的事？”
	“是，这一星期我打了许多的电话给上海市政府，想要让他们出一个公开文件，能重视这次美国和欧洲大范围爆发的流感，这场流感会很严重，我的同学们都给我回馈了。但我只是个小医生，没有人理会我，就只有敷衍。要再这样漠视不管，我真的要去市政府门前示威了，必须要重视国际上的疫情……”
	段孟和打断她：“可我也只是个医院的副院长。另外，你并不是小医生。”
	“不，你可不只是副院长。”沈奚把电话听筒放到书桌上，跑去翻桌上前天的报纸，又回来拿了听筒念，“3月22日，段祺瑞复任总理。段孟和，你家那位长辈又是总理了，你去打个电话，他们不会不理你。”
	她又嘀咕：“况且，你家里那位长辈，不管是不是做总理，都还不是幕后一把手吗？”
	“可我的这位长辈，生平最恨人擅用私权。”他笑。
	“这是与民谋福，我并没让你作奸犯科。”她义正词严。
	“你还是叫我副院长吧。”段孟和无奈，“这样起码不用受你胁迫。”
	“我不是胁迫你，是在说正经的事。我今天刚好有空闲，能去码头检查旅客，万一我没时间呢？有船来了怎么办？”
	“这个你可以放心。欧洲来的船只很少，三个月才来了今日这一趟。”
	“就是因为船少，才给了我们准备的机会。假若真频繁往来，现在我们早在疫情第一线了。”
	“……好，沈医生，我会打电话。”段孟和辩不过她，“我保证。”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不必言谢，这不是你的私事，也不是我的私事。”
	沈奚“嗯”了声，反应过来：“你不是要星期一才会回来吗？提前了三天？”
	那边的人默了会儿：“你记起我的行程了？”
	“我一直记得你的行程。”沈奚坦白，“因为……要等你回来讨论手术方案。”
	电话那头又是寂静。
	“来陪我吃午饭，我猜你家里没好东西吃。”
	沈奚望了一眼酱色的面坨坨：“是不太好吃，但我不想出门了。”
	“别急着拒绝我，是有公事。我需要你来医院，看一位特殊的病人。”
	她疑惑：“特殊？是身份特殊，还是病情特殊？”
	“两者兼有。”
	身份特殊的话，应该是有背景的人；病情特殊的话，那应该就是肿瘤患者了。
	沈奚在美国读书时就看过几场肿瘤切除手术，后来在仁济整理资料，将仁济过去的病例看了个透彻，这两年在这家新医院跟段孟和在外科，被他有意往这方面培养，算成为这家医院这方面的专家了。在医院里，接诊这类病人的医生，除了她就是段孟和，段孟和是副院长，自然不能一直接待病人，于是病人大多会安排给她。
	涉及病患，沈奚的态度坦然了许多：“……那好吧，我答应你吃饭的提议，但是我来请客，毕竟我拿一份报纸威胁了你。我现在马上换衣服出门。”
	由于太担心病患的情况，沈奚最后买了外卖的面食，送去段孟和的办公室。
	这就是她所谓的“请客吃饭”。
	段孟和无言以对，在办公室里沏了茶，和沈奚凑合了这顿午饭：“你请我吃饭的花费，还不如我这茶叶值钱。”
	沈奚除了那口面坨坨，十几个小时没进食，饿得不想说话，低头吃着自己的面。
	她这两年值夜班多，白班也忙，还要顾着妇科那里，脸色大不如前，透着不健康的白。段孟和见她的样子，把茶杯往她眼前推：“病人跑不了的，慢点吃。”
	“忘了说，恭喜你。”她已经吃完，放了筷。
	段孟和愣了一愣，摇头笑：“你也说了，我家那位长辈上上下下的，也不用恭喜了，说不定很快又要辞职了。”
	当今的世道，连总理都是今日辞职，明日复职的，还有什么是长久稳定的？沈奚不由得感慨。“还是去看病人吧。”还是人命算得清楚，救一个是一个。
	“我陪你一道去。”
	这倒怪了，自段孟和升任副院长，从没如此清闲的时候，还要陪她去问诊？
	“究竟是什么病人？是我应付不来，还是要你去寒暄招呼？”
	段孟和迟疑着，告诉她：“是傅侗文的父亲。”
	段孟和不像是开玩笑。
	“他……”
	“我在北京见到傅侗文，聊过肿瘤这方面的东西。所以，他才把他父亲托付给我。”段孟和说，“但我看过他父亲的病历，很复杂，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接手这个病人。这样我会更有把握。”
	沈奚去拿茶杯，低头喝茶。
	这两年他并没有在她的世界消失，《大公报》和《新青年》，还有别的小报上时有傅侗文的消息，不管大小报纸，对他的评价都很糟糕：说他公开支持北洋政府，是背叛革命的叛徒，是北洋派的走狗，也有说他是黑心企业家，军阀背后的吸血鬼。
	就是这样的抨击言论，让傅侗文在她的世界一直存在着。
	……
	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担心，这样的路，他走得太艰辛了。
	还以为很难再有交集，没想到……他的父亲被送到了这里。
	不过既然报上都说傅侗文支持段祺瑞，那他和段孟和能见到也不奇怪。沈奚将茶杯在手心里轻轻转了半圈：“为什么不送去仁济，或者北京也有很好的医院。”
	“在国内，还有谁在这个领域高于你我？”
	这倒也是。越是有名，名流病患来得就越多，滚雪球一样，就这样名声在外了。其实想想一开始也是巧合，接诊了个有名的病患，治愈后报社来安排采访，顺势宣传了这个新成立的西医院，也宣传了他们两个。
	“走吧，先去看看再说。”她搁了茶杯。
	说着轻松，人到了病房外，还是心神不宁起来。她定了定心神。
	“你在傅家，和这位老人家是不是有嫌隙？”段孟和问。
	沈奚想了想，摇头。
	她记忆里的那位老人家十分严厉，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在书房里，试着复辟时代的官服，一回是在观戏的楼上。此刻回想，面容都是模糊的。
	段孟和推开病房的门，两人一先一后，举步入内。
	这间病房是单间，是医院里最上等的房间。
	傅家老夫人，也是侗文的亲生母亲在沙发上坐着，身着旧时裙褂。因是长途而来，舟车劳顿，老人家坚持不住地合了眼，在打盹。
	纵是如此，也身子端着，连耳边碧玉的坠子都纹丝不动。
	沈奚比段孟和落后半步，进屋时，没见病床上的人，先听到傅老爷的声音，虚弱地说：“段公子来了。”自袁世凯倒台，傅家大不如从前，要不是靠着傅侗文的颜面，他这样的“前朝”遗老，绝攀附不上正当权的段家人。
	是以，见到段孟和，哪怕人再不舒坦，也殷勤地招手，让丫鬟把自己扶正了。
	傅夫人也慌忙着睁眼，对段孟和笑着说：“段公子。”
	她瞧见个女医生，本就惊讶，再看清沈奚的脸后，更是怔在那里。
	沈奚对她颔首：“傅夫人。”
	段孟和把沈奚推到身前，对傅老爷说：“这是我们医院在肿瘤方面最好的医生，沈医生。”
	此时，沈奚看清了面前的傅老爷。
	哪里还有昔日不怒自威的气势，浑身浮肿，银发满头，裹在病号服里的身体也肿胀着，眼睛勉力睁开，要和沈奚招呼寒暄，嘴唇将将张开时，他认出了沈奚。
	沈奚以为老人家只是吃惊于在上海见到自己，或是震惊于自己的职业。
	不料傅老爷嘴唇颤抖着，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段孟和快步上前，扶住他，傅老爷激动地把他的手拉开，指着沈奚：“你……你滚出去……”
	沈奚怔住。
	“你，”他咳嗽着，“你是要和他一样，要我的钱来了……段公子，段公子，不要让她进来，我不想要她给我看病。”
	屋内的两个护士也都困惑着，不解这个老头和沈奚的关系。
	沈奚进退为难，段孟和却好似猜到这样的结果，安抚着说：“你先冷静下来。”
	“不，你让她离开，段公子，我不是质疑你们医院，但这个女人我不想看到她。我不会让她为我治疗，她只会是我的催命符！段公子，我相信你，我只相信你！”
	傅侗文的父亲止不住地咳着，无助又无措地握着段孟和的手。
	段孟和回看沈奚，她方才惊醒。
	若不是因为这个病人特殊，她早该离开，不能引起病人的情绪激动，这是她这个医生该有的素养。沈奚退到病房门外，隔着木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段孟和安抚傅老爷后，背靠着医院的墙壁，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她离开，没有任何冲突发生，她在傅家就是个无人在意的女孩子。
	为什么今日会这样？
	门被打开，段孟和迈出：“跟我来。”
	沈奚看他的目光，猜想他是要解释这件事，于是跟上他。两人从病房那层楼回到他的办公室，段孟和唤来一位住院医生，交代了要给傅侗文父亲做的检查项目后，他锁上门，回身看她：“刚刚我有两句话没交代清楚，本以为你去看一下不要紧，看来还是我疏忽了。”
	沈奚疑惑地看他。
	“傅侗文送他父亲来时，要求过，不需要你来插手这件事。”
	他特地要求？
	沈奚更是困惑：“我不懂，你们两个到底交涉了什么？明明我们是最好的搭档，他应该知道，或者说他不清楚，你也应该从专业角度告诉他。”
	“并没有什么。”段孟和欲言又止，“也许他考虑到昔日你在傅家……”
	“我在傅家什么事都没有，只和他父亲见过两回。”沈奚两年来从未主动提起在傅家的一切，“未有争执，未有纠葛，甚至当初我离开……也和他父亲毫无干系的。”
	当初就算是她留下，至多是嫁给傅侗文做妾室，傅家光是“妾室”这样身份的女人有几十个，她又不会特殊。
	沈奚迟疑不定。
	傅侗文是怕和自己再有瓜葛，才不愿她插手这件事？难道辜幼薇会计较？可这事关他的父亲，哪怕他们父子隔膜再深，也是血脉难绝。
	她忽然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你要去找他？”
	“我今天不想讨论私事。”沈奚尽量让自己平静，“我想问一问这位患者家属，拒绝医生诊病的理由是什么。”
	段孟和点头，抄写了一张地址，递给她：“这是他在上海的公馆地址。”地址后写了三位数的电话号码，“这是他留的联系电话。”
	“他安排了明天来见他的父亲，还会带律师，我想，今晚他会到上海。”
	沈奚接过那张纸，对折了，握在手里。
	“沈奚……你有没有想过，傅侗文不是过去的他了？”段孟和话里有话。
	她抬头。
	“你是关注时事的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段孟和说。
	沈奚迟疑了一会儿：“你是想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段孟和苦笑。他并不想和她因为傅侗文的转变而有争执，因为沈奚明确说到过傅侗文在她心里的位置。可傅侗文这两年名声在外，每一桩事他都有耳闻。往更早了说，傅家三公子的名声也从未好过。当年在游轮上，段孟和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不愿和他结交。
	若非沈奚，他不会提起这些。
	段孟和是个无心政治的人，也不齿于在背后议人是非。
	办公室内，突然陷入让人不安的寂静里。
	她很想辩驳，却无法为他开脱一句。
	就连沈奚自己也仅凭着虚无缥缈的“信任”二字，把那些有关他不好的传闻都过滤了。让她真去解释，她一无证据，二无立场，三……傅侗文不会想任何人为他辩解什么。
	沈奚收妥地址和电话号码，又拿走了傅侗文父亲的病历，告辞而去。
	公馆地址在公共租界里，而她住的地方和医院都在法租界，走过去远，叫黄包车她又觉得奢侈。早晨已经叫过一次了，这样想，还是走路好。
	走到半截上，沈奚又改了主意。
	长途而来，他父母都在上海的医院就诊，那么太太也应该是要陪着来的。
	于是她折回去，到边界上掏出租界工作的证件，又回了法租界。到宽敞的路上等了一会儿，车身通红的电车缓缓驶来，她上了车。车下，人声嗡嗡，车上没人，半途中有三个人跳上车，坐在了前车厢。她就这样，在车窗外的风和日光里，走神地想，他这两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有孩子了吗？
	这两年她从不想他，怕一想起来就是江水涨潮，摧毁辛苦搭好的堤坝。
	以至到现在，她自己都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
	还是电话沟通好。
	她租住的房子在霞飞路上，在顾家宅公园附近，也离当年他的小公寓很近。
	两年前卖掉船票后，她就是提着皮箱子到顾家宅公园坐了一下午，决定要留在刚刚恢复民国、前路仍在迷雾中的祖国，没几日租到了这间公寓。
	到了家，一楼的房东太太恰好想要借她房里的电话用。
	他们这里原本没有资格装电话机，就算装了也用不起。每月五十大洋，赶上寻常人家整年的收入了。只是因为沈奚是沪上名流追捧的女医生，有人特地为了约她诊病的时间，破例将电话线排到这里，医院又负担了这笔月租的钱，这才有了这弄堂里的第一个电话机。
	沈奚是个好说话的，平日电话也常外借。
	今日自己要用了，房东太太却守着电话机不放，等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回到房间，房东太太终于把听筒挂上去，撸着自己手腕上碧绿的镯子，上下摆弄着：“谢谢你啊，沈小姐。我给你拿了麻饼和松子糕，味道好。”
	沈奚道谢着，把人送走。
	门锁上，人坐到了电话前。
	傅侗文父亲的病历在手臂前，摊开着，她刚趁着房东太太借用电话时，做了万全准备，一会儿要说什么，强调什么。
	最后，微微呼出一小口气，她提起听筒放在耳边。
	“下午好，请问要哪里。”听筒那头，接线小姐在柔声问。
	“三三四。”
	“好，请你稍等。”
	接线小姐为她连线。
	等待着，没有人来接听，她的脸凑着话筒，提着心。
	“三三四没有人接听。”是接线小姐。
	不在吗？公馆里没有丫鬟和小厮吗？
	她鬼使神差地说：“麻烦……再帮我接一次。”
	“好的。”对方说。
	这次，电话被人接听了。
	听筒里，有着嘈杂的响动，像有人在搬东西。
	“你好。”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从电话线路的那一端传来。
	沈奚毫无觉察，手已经握成拳，压在那份病历上……
	“你好。”傅侗文再次问候，明显听出他已经失去了几分耐心。
	“……是我，”她轻声说，“是我，沈奚。”
	那端突然就沉默了。
	是不方便吗？沈奚忐忑起来。难道是辜幼薇在身边？她寻思着，自己这个电话应该没什么不妥，她刚刚……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
	谭庆项的话驳回了她的猜想。他在问傅侗文是谁，怎么不说话。傅侗文没有回答。
	两人隔着电话线路，像面对着面，辨不清容颜，却能感知彼此的呼吸。
	谭庆项不再问了，他那样的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又时刻关心着傅侗文，为何会不问？也许是被他关到了门外去，或是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奚握住听筒，听到他咳嗽了声，心也跟着微颤了颤。
	他的声音低下来，问她：“你在哪里？”
	简单四个字，倒好似他万水千山找她，找寻不到……沈奚忽然喉头哽住。
	“刚刚来的电话也是你吗？”他又问。
	“嗯……我有事想和你谈。”她屏着气息。
	“好，我刚刚到上海这里，前一刻才进了家门。本来是安排了今天下午到你的医院，去看一看你……可车在路上被事情耽搁了。你现在是在哪里？医院还是家里？”他解释着，又笑着道歉，“抱歉，让你一个女孩子先来找我。”
	哪里还是女孩子，又不是十几岁的人了。
	可他对她讲话的语气和态度，仍像是她的三哥。
	沈奚忽然哽咽起来，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病历上，仓促用手抹去纸上的泪水，泪又滴在手背上。只好将病历合起来，推到一旁去，手压在眼睛上。
	傅侗文毫无征兆地停下来：“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窗口有风灌进来，吹在话筒上。
	沈奚微微调整着呼吸，低声道：“今天吗？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到医院去了，我们今天在电话里说就好。你刚到上海，要先好好休息……”
	况且她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
	他安静着，良久才道：“不要这样哭，我现在就去见你。”
	所有的景物都被泪水晃得变了形，她低头，想哭，又在笑。
	光圈叠在眼前，书架也是，钟表也是，连面前的电话也都像被浸在水下……其实真正被浸在泪水里的，只是她自己的双眼。
	“你在哪里？”他再一次地问。
	“在霞飞路上，”她鼻音很重地说，“霞飞路的渔阳里。”
	这是个傅侗文一定会熟悉的地名。他那间小公寓也是在霞飞路上，在礼和里，离这里步行只需要十分钟，走得快的话，七八分钟足够了……
	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她租赁的公寓选在霞飞路，是因为他。
	听筒里，有布料摩擦过的动静，是衬衫袖口蹭过了话筒。傅侗文像换了个手在拿听筒，或是，站得不舒服，调了姿势。
	沈奚隔着电话，猜测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就在礼和里的公寓。”他说。
	他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公馆，而回了这里？
	她脸挨着话筒，走神着。
	“二十分钟后你再走出来，我会来接你。”他说。
	“嗯。”她答应了。
	听筒被放到属于它的位置上，这通电话结束。她始终绷着神经在打这一通电话，此刻身体松弛了，傻坐着，像还在梦里。
	等到表针跳过十几分钟，她终于梦醒，跑去脸盆架上拿着毛巾，对照镜子擦脸。
	镜子里的她只有黑眼珠和嘴唇是有颜色的，余下的都是白的，白得骇人。是一昼夜没睡，又哭得太厉害了，像个病人。
	她来不及上妆，把毛巾丢下，用手搓了搓脸皮，搓出来一点血色。
	幸好这两年的职业提升了她穿衣穿鞋的速度，跑到楼梯上，锁上门时，钟表的指针还没到最后的时间刻度上。
	“沈小姐，你要出去啊？”房东太太在楼下独自坐着，大门意外地没有敞开来。
	往日房东太太都喜欢敞着门吃晚饭，顺便还能和隔壁邻居聊上两句。
	沈奚无意寒暄，应着声，飞步下楼。
	“沈小姐……”房东太太又撸了一下她的碧玉镯子。
	沈奚和她接触两年，晓得这位房东太太是个心思藏得很深的人，从不多管闲事，每每她想说点什么，都要前后掂量，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一会儿，才肯开口。
	“陈太太，你有事情吗？”沈奚决定先开口，节省时间。
	“沈小姐啊，我刚刚给我先生电话，他说你们医院附近的马路上学生在闹事，砸了车，也伤了人。”房东太太低声说，“你说会不会闹到我们这条路上来啊？我刚刚说好要去拿料子，都不敢出门。你回来时，遇到了吗？是不是很严重啊？”
	沈奚意外：“我没有碰到，我很早就走了。”
	“要不，你还是不要出去了，”房东太太又说，“我想早一点锁门。”
	沈奚看着外边黄昏的日光：“我尽量早回来好吗？”
	“我不是要管你的私事，你晓得我胆小的。”
	再说下去，真要迟到了。
	“陈太太你放心，我不会太晚回来的。”
	沈奚匆忙开门，跑出去，不再给房东太太说话的余地。
	里弄里，大家都在烧饭。
	沈奚起先走得急，到要转弯的路口，忽然就放慢了脚步。她低头，两手从头顶摸着自己的长发，顺到下头，以捋顺头发的动作让自己平心静气一些。
	身侧的一户人家敞着门，老妇人正端着一盆翠绿菜叶，倒进锅里，水和热油撞出来的炸响蹿出来。沈奚像被这声音催促着，愈发难以静下心。
	她走出小路的拐角，看到弄堂口的一条石板路尽头，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半开着车门。她出现时，车门被人从内打开。
	霞飞路上的有轨电车正从轿车旁驶过去，傅侗文背对着电车，慢慢下来，他像很疲累的样子，站立不稳，右手扶在车门上。仍旧是立领的衬衫、领带，却没有穿着合身的西装上衣，而是穿了件软呢的大衣。
	红色的石库门砖，青灰色的瓦，连排的法国梧桐树，还有他……
	沈奚瞧得出他精神状态不佳，但比两年前好了许多。现在傅家再没人能压制他，傅老爷和傅大爷背靠的大树倒了，单就这一点来说，也有利于他养病。
	沈奚终于在他的注视下，到了车旁。
	该叫什么？侗文？三哥？还是傅先生？
	她嘴唇微微颤抖着，是要哭的征兆，她低头，咬了下唇，尽量克制。
	当年的话未说完，累积到今日，却不晓得从何处起头。
	“我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了，被房东拦住说事情……还是迟到了。”她在解释自己刚刚遇到的困境，解释她晚了的缘由，至少有话来做开场。
	“你没有迟到，”他反而说，“是我到得太早了。”
	这是傅侗文特有的说话艺术，从不让她窘迫，这也是他在相逢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两人本是隔着轿车门，他绕过来，立到她身前。
	沈奚一霎以为他会做什么。
	他也以为自己会做什么，可只是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伸手，在她的眼角轻拭了下：“风大，不要哭伤了眼。”他低声说。
	沈奚眼上的是他手指的热度，稍触即逝，怔忡着。
	两人对视着，真是有风，吹在她脸上，眼睛和脸颊都热辣辣地疼。果然哭过不能见风，她两手压了压眼睛，对他掩饰地笑着：“我们去哪里？”
	傅侗文腾出手，把车门关上，也笑：“介不介意陪我吃一点东西？”
	沈奚轻点头。
	傅侗文没有再上车的意思，同她并肩而行，在梧桐树下沿着霞飞路走。
	轿车缓缓在两米远的距离跟着他们两个的进程。傅侗文很熟悉这里的饭店和西餐厅，挑了最近的地方。沈奚进了西餐厅，透过闭合的玻璃门，注意到后边不止一辆车在跟着他们，至少有四辆。
	紧跟在两人身后，有五个人守在了门外。
	狭小的西餐厅，楼下有两桌用餐的人，见到门外的阵势都在窃窃私语，猜想傅侗文的身份。老板也不用傅侗文开口，主动带他们两个上了楼。二楼是个开阔的平层，只在窗边摆了两桌，中间那里有个长木桌，倒像是进步人士用来聚会的场所。
	傅侗文在点餐。
	梧桐树的叶子压在玻璃上，被桌上蜡烛的光照出了一道道的叶脉纹路。她隔着叶子，也能看到楼下的轿车，过去从未有过的阵势。他这次来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为了给父亲看病吗？
	二楼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窗外风很大，碧绿的树叶在深夜里一蓬蓬拥挤着，是一团团彼此推搡的黑影子。
	沈奚察觉他没动静，抬眼看他。
	傅侗文毫不掩饰、不避嫌地望着她。
	方才在马路边，有人、有车，万物干扰，乍一相对，眼前的景物都不是景物，是想象。而现在椅子对着椅子，人面对着面，一个四方小餐桌下，他的皮鞋在抵着她的鞋尖。
	都是真的。
	反倒是她懂得收敛，垂了眼，摆弄着手边的银制刀叉。
	“这两年……变化好大。”她含糊说。
	“还是乱糟糟的，”她想用时政上的话题和他聊，但无奈谈资少，总不见去分析军阀们的关系，“你有了许多企业，对吗？你已经拿回自己的东西了，对吗？你已经有很多钱了，是吗？”她记得小报上说的有关他的每个细节，也记得他的“嗜钱如命”。
	沈奚在试图避开那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拣了许多的话题。
	可傅侗文不给她机会，也不接她的话。
	他在盯着她的脸、眼睛和嘴唇在看，看每一处的变化，把她的脸和记忆里的重合上。
	“为什么不说话？”她快演不下去了。
	他淡淡地笑着：“还有问题吗？我在等你问完。”
	沈奚摇头，轻挪动刀叉。
	桌下的脚也移开，他却恰好察觉了，皮鞋又向前挪动，和她挨着。
	这样细微的小心思，不露骨的暧昧……过去两人同居时他常做。他最懂女人。
	沈奚抿着唇角，不再说了。
	“那我开始回答了。眼下是很乱，但好在总理也在做好事，比如坚持参战。只要我们在这场世界大战中胜出，就有机会在国际上谈判，拿回在山东的主权。”
	“嗯。”她认真听。
	“还有你问我，钱的问题，”他沉默了会儿，似乎在计算，“我在天津的银行有九百万，上海汇丰银行存了一千两百万，在境外的银行也有六七百万，有很多的矿，大概十四座，入股的企业更多，超过了二十家。现在算大约是有八九千万，也许已经到了一万万。”
	沈奚一个月工资是三百六十七大洋，加上医院给的额外补贴，不到四百大洋，已经算是沪上很高的薪资了，仅次于正、副院长。
	她错愕之余，打从心底地笑着，点点头：“真好。”
	这两年她时常在想，这样乱的局面恰好适合他大展拳脚，她不在身边，没有拖累，一定会好很多。要不然光是他父亲和大哥，就会利用自己来威胁到他。
	现在看，确实是这样。
	“真好。”她忍不住重复。
	高兴的情绪到了一定地步就是大脑空白，语言匮乏。
	眼下的她正是这样，她是由衷地为他开心。
	“为什么没有去英国？也没有去庆项给你介绍的医院？”换了他来问她。
	“我想试试自己的运气，”她说，“这家医院是新成立的，要是去仁济和中山那样的医院，还真是要介绍人，保证不能离职，不能结婚。听上去是不是很可怕？”
	“不能结婚？是很不人道。”他评价。
	“所以我没去大医院真是幸运的。后来，又是好运气，诊治了一个在上海有名望的病人，名声就传开来了。又因为我是女医生，许多名流的太太都要来找我，这时候看，我的性别也占了便宜。”
	她用简短的话，把两年说尽，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老板送了前菜来。
	沈奚轻点头致谢，等老板下楼，她想到了要紧的事：“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你父亲的治疗？”
	“明天我会去医院，今晚不说这些。”他不愿谈。
	也好，想要说服他改变主意，总要拿着病历细细分析，还要让段孟和一起做解释。还是明天公事公谈好。
	老板端来羊排。
	他还记得她爱吃羊排，他的是意面。
	“你还在忌荤腥吗？偶尔吃几口，不是很要紧。”
	“胃口不是很好。”他微笑。
	沈奚拿起刀叉，在切羊排时，留意到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刚刚前菜时在说他父亲的病，没注意到他吃了什么。此时的傅侗文用叉子在面里搅了两下后，没抬起手，已经做出一副没食欲的神态，随便拨弄了一口后，搁下叉子。
	晚餐过后，傅侗文似乎有很要紧的事要去办，交代了自己轿车的司机，让人要亲自把沈小姐送到家门口。他在车旁，为她关上车门后，微欠身对车窗内的她说：“今天不能送你回去，抱歉。”沈奚摇头：“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不用送，我走回去也好。”
	“回去早点上床，”他在车窗外，低声说，“愿你有一整晚的好梦。”
	“嗯，你也要休息好，”她其实很担心，“你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
	傅侗文笑一笑：“还不是老样子。”
	他招手时，车窗自动闭合。
	沈奚头枕在座椅上，等车开出路口，悄悄向后窗看。
	傅侗文已经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上了后面的一辆车，她见到的仅有大衣下摆和皮鞋。那辆车门被关上，车反向驶离。
	是去公共租界的公馆？抑或是回礼和里？
	也没问他这次来上海，是要全程陪同父亲治病，还只是来办手续？是不是确定了治疗方案就要回京？她手心按在自己脸颊上，是冷的手热的脸，凉的风烫的心。
	礼和里的公寓门外，守着十几个人。
	傅侗文的这间公寓一直无人居住，只是偶尔会有人来装电话、检修管道和电器。今日突然来了人，邻里起初都在猜测，是不是那位沈小姐回来了，等到晚上又纷纷打消了这个念头。来的人是位背景深厚的先生，而跟随保护他的是青帮的人。
	身旁人为傅侗文打开公寓大门，万安早在门内候着，要扶他，被傅侗文挡开，他沿着狭长的木质楼梯兜转而上，到二楼，谭庆项和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同时立身。
	傅侗文笑一笑，瞥见书桌上有信纸，旁边还有个空墨水瓶。
	“是给你的信，我可不敢动。”谭庆项说着，替他脱大衣，身边的人也来帮忙。
	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尽量让他的衣服脱得顺畅。
	等大衣脱下来，傅侗文单手去解自己的衬衫领口，还是不得劲，只得继续让人伺候着。直到上半身都露出来，后背和右侧肩膀有大片的瘀青肿胀。
	“还是要敷药，”他自己说，“叉子也握不住。”
	“那帮学生是下了狠手。”谭庆项也是气愤，“你还不让我们动手，要我说，那些人里一定混着江湖上的，裹了层学生的皮而已。”
	下午，他们到了医院附近的街道，本想顺了傅侗文的意思去看沈奚，没承想被上街游行抗议的学生组织围住了。不知谁说了句，那辆车上坐的是巨商傅侗文，学生们被军阀背后的黑手、革命和民族叛徒这样的话语刺激着，砸了车。
	傅侗文不让人对学生动手，以致被人弄得这般狼狈。
	谭庆项把衬衫给他套回去，下楼准备冰敷的东西。
	“今日疏忽了，感觉是中了圈套。”傅侗文对另外那个男人笑，“万幸的是，你没有跟着车，让你一回到上海就看到暴力行径，怕会吓坏了你这个绅士。”
	周礼巡也笑：“在美国时什么没见到过，不怕的。前个月，美国农场主们还聚众烧死了一个黑人，闹得很厉害，我也是在游行里去的港口。”
	傅侗文把领带还给对方：“物归原主。”
	他方才走得急，在一楼接了电话就走，身上是被撕扯坏的衣服，干净的西装衬衫都在箱子里，来不及熨烫，只好临时借用老友的。衬衫和大衣来自谭庆项，领带来自周礼巡。
	“光是道谢可不行，你要告诉我去见了谁。庆项喜欢卖关子，害得我猜到现在。”
	傅侗文拿起那张信纸，将手探出窗口，抖落纸上的灰尘：
	“是过去的恋人。”
	伫立在窗边，这是他少年时候站立的地方，她应该也在这个位置观赏过窗外风景。
	他道：“一个可以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孩子。”
	傅侗文展开信纸：
	“三哥，见字如晤。假若你看到这封信，那是我同你又错过了……”
	这是沈奚北上前留下的，多年后终于到了他的手里。那时她的心情、她的打算和她的忐忑，写明白的，还有没写明白的，傅侗文都能看透。
	央央……
	沈奚回到家，房东太太跟她上了楼。
	从医院外的打闹说到了房东那个在银行就职的侄子，劝说着沈奚周末和对方见一面。平时的她还能应付两句，今日实在没心情，草草敷衍着把人送出门。由于傅侗文的“没胃口”，她也没吃多少东西，送走房东太太后，翻找出来新年时患者送来的奶油饼干充饥。
	饼干盒子上是一幅西洋画，花园洋房。
	她吃一会儿，想到他过去说要在山东买一幢洋房，再吃一会儿，又想到初到纽约时饿得不成样子，翻找出巧克力填肚子，事后在信上讲给他听，就收到了当年还是稀罕物的夹心巧克力。
	她拿起玻璃杯，一口口喝着冷茶。
	搁下杯子，将书桌上的台灯“啪”地一关，在书桌上趴了会儿，迷糊着睡到手臂全麻，再醒来已是凌晨一点。这么晚了？她的脚在书桌下寻找拖鞋，不晓得被自己睡着后踢到哪里去了，踩到的地方都是地板……电话铃突然响起，炸开在耳边。
	她被震得完全清醒了，来不及再找拖鞋，提起听筒：“你好，我是沈医生，是什么病人？几号床的？还是来急诊的？”
	完全的条件反射。深夜电话全是从医院来的，在护士的值班室里，医院大小医生的联系电话都贴在墙上，以备不时之需。
	听筒里有着风吹话筒的动静，像在窗边。
	“吵醒你了吗？”是傅侗文。
	她停住，脚还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保持着刚刚离座的姿势，因为听到是他，反而没了下一步的行动，停了半晌，才说：“没有，我刚好……睡醒。”
	是刚刚好，不早不晚。
	“我太久没来南方，不适应这里的天气，”他忽然轻松地抱怨说，“自己睡不着，却来打扰你。”
	她不由得紧张：“不舒服吗？谭先生没有在附近？”
	“没有，”他笑，“我是说我人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
	“今天我回到公寓，看到了你留下的东西。”他说。
	是信吗？那时心乱如麻，一心北上，现在再想内容，青涩、忐忑的心思全都剖白在那封信里。她还记得自己在信里对他说：“怕战事一起，你我南北两隔，不堪设想……”
	仿佛是个预言，最后还是南北两隔，该来的、该面对的，谁都逃不掉。
	“是书架上满满一排的空墨水瓶。”他出乎意料地没有提那封信，“我在想，你在仁济的实习生活一定很辛苦。”
	是了，书架上还有墨水瓶，她都没丢掉。
	当时是想着日后有机会，要对他自卖自夸一番，才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排。
	她含糊着说：“也不是很辛苦，那么多病历资料都很值钱，段孟和肯让我带回家抄写，已经是帮忙了，我也要卖力还给他。”
	听筒里，他安静着。
	沈奚回忆着那间公寓，记起一楼的柜子：“还有一楼的柜子我翻过，对不起，擅自动了你的物品。还是要郑重道歉的。”
	他笑：“并不重要，不值得你为这个道歉。”
	沈奚听着风声，想提醒他不要深夜在窗口吹风，犹豫了会儿，还是没说。
	听他又道：“这间公寓，当初本打算送给你的，这里的物品你也都有处置的权利。”
	努力维持着的叙旧氛围，被一个“当初”轻易打破。
	余情未了的人，最怕就是提到当初和曾经。窗外黑黝黝的，没有光，所有人家都灭灯睡下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去找桌下失踪的拖鞋，也是巧，一下子就寻到了。好似刚刚撞了邪，明明就在原地。
	听筒里有朦朦胧胧的虫声唧唧，是了，那间公寓下有个草坪，只是才初春，怎么就有了虫鸣？也真稀罕。沈奚漫无目的地走神，把他那句话的余威冲淡、冲散了。
	“我上午还有门诊，如果没有十分要紧的事……”她在试图找借口。
	聪明如他，自然懂得她的念头：“我也是饿了，要去问问楼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那正好，”她马上说，“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沈奚才后知后觉地想，他是如何拿到自己的电话号码的？也许是段孟和，或是医院，或是电话局都有可能。
	次日在医院食堂里吃早饭时，凡是见到她脸色的同事，都认定她是劳累过度，埋怨段副院长不体恤她的身体，竟然让手下最得力的外科医生如此操劳。
	沈奚含糊笑笑，领了早饭，坐到窗边，独自吃着。
	身后两个住院医生恰好在说昨天闹事的细节，因为就在医院附近的街道上，这两个医生也远远围观到了砸车的现场。沈奚听着他们描述，心惊肉跳。
	段孟和在她对面的位子落座，单刀直入地问：“昨天见到病人家属了吗？”
	“见到了，”她公事公办地说，“不过家属拒绝在医院之外的地方谈，我准备今天和你一起说服他。”
	段孟和并不意外：“昨天他被砸了车，估计是真没心情谈。”
	“你是说昨天医院外……是他？”
	段孟和很是奇怪：“你不是去找他了吗？我听说他还受了伤，你没看出来？”
	沈奚被问住。
	自己也是傻，竟瞧不出诸多的疑点。
	他所有的西装都是量体定做的，稍不合身形都会让裁缝上门裁改，认识这么久，唯有昨日是穿着不合身的大衣。还有下车时他扶着门的动作，关车门的姿态，甚至是他的胃口不好，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伤到什么地步？”沈奚脱口问。
	段孟和笑了：“昨天是你见到了他，不是我，沈医生。”
	她本就懊悔自己的疏忽，被段孟和一说，更难过了：“他和你约了什么时候见面？”
	“约了下午两点，不过一点他会带着律师先到医院，是要处理家里的事。”段孟和说。
	“你记得叫我去。”
	“好。”
	“一定不要忘记了。”她又说。
	段孟和笑了，点头答应着。
	沈奚上午是门诊日。
	她每周只有两天的门诊日，病人排号多，每次都会拖延到很晚。今天人更是格外多，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已经一点半。她看着时间，和同事要了面包，就着热水充当午饭，三两口解决后，再去看钟表：下午一点四十分。
	因为惦记傅侗文被砸车的事，再也静不下心等。她主动拨通了院长办公室的电话，被秘书告知，段副院长在四楼姓傅的病人病房。
	不是说要叫上自己吗？他为何独自去了？
	沈奚搁下电话听筒，游移不定的当口，段孟和的电话已经拨了回来：“忙完了？”
	“嗯，你那里怎么样？”
	“我在自己办公室，你最好是过来一趟。”
	沈奚应了，挂上听筒，匆匆上楼。
	她本以为段孟和是独自在办公室，于是在叩门后直接推门而入：“你见到傅侗文了吗……”话音未落，她已经看到所说的人就在这里，陪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先生。
	她局促地对傅侗文颔首：“你来了。”
	傅侗文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先生已经认出沈奚：“你是……码头上的那位女医生？”周礼巡惊喜地在头上比着帽子的手势，“我是为你捡帽子的人。”
	沈奚记起这张脸：“你好。”
	周礼巡看一眼傅侗文，才做了自我介绍：“你好，鄙姓周，周礼巡。”
	“沈奚。”她颔首。
	周礼巡对余下的两个男人解释：“我在外滩码头遇到沈医生，她带着几个医生、护士在号召下船的旅客接受检查。”
	“这件事我知道。”段孟和笑，“沈奚去找过几次市政府的人，想要公开疫病的消息，人家没理会她，她又来威逼利诱我。”
	“并没有，段副院长，”沈奚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对你讲道理。而且你也说过，这不是你和我的私事，是公事。”
	“好，好，我承认。”段孟和忽而问，“要喝茶吗？我给你泡一点来。”
	沈奚摇头：“说正事吧。”
	从始至终，傅侗文都坐在沙发的左侧，靠近窗口和书架的位置，在看着他们三个说话。等到这番意外的“相认”告一段落，段孟和才亲自把自己的座椅搬到茶几前，按着沈奚的肩膀，让她坐下：“沈奚有一位病人，和青帮有很深的关系。”他是对傅侗文说的。
	为什么忽然提起青帮？沈奚不解，看向傅侗文和段孟和。
	如今的上海是做生意的怕被绑架、做官的怕被暗杀，大家都要和青帮人搞好关系。但说到底都是江湖上的派系，她并不觉得医院里的人需要这些关系。
	段孟和同周礼巡一唱一和，给她把这件事讲了个大概：
	傅家树倒猢狲散，傅家大爷早年仗着袁家做靠山，在北京城得罪了不少人，去年迫不得已来到上海定居，也托人结交了青帮里的一位老板。傅侗文这次南下送父亲来看病，是有条件的，就是家产分割的协议要按他的要求来。
	傅侗文来前就猜到大哥会撕破脸，和自己一搏，也事先做了准备，找了最讲江湖义气的一位老板攀了私交，做了应对傅大爷的准备。
	但无奈青帮派系多，如今风头正盛的就有张、黄、杜三位老板。傅侗文结交的是杜老板，傅大爷投靠的是黄老板。而法租界——也就是医院这里，偏巧就是黄老板的天下。
	“所以你们是被困在这里，走不掉了吗？”沈奚问傅侗文。
	“并不是，”周礼巡替他答，“只是我们不想给段先生惹太多麻烦，所以在和段先生商议，如何解决这件事。”
	“可法租界从来都是黄老板的地方，你们怎么解决？”沈奚也开始担心，“青帮是黄老板管，巡捕房也是黄老板做总巡捕，明着暗着都是他的。”
	她说完，更焦虑了：“我们医院要不是在法租界里，也就好办了……”
	沈奚看了一眼段孟和。
	她大概明白段孟和要自己帮忙的意思了，段家本就最反感这些江湖事，段孟和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再看傅侗文的意思，也是顾虑到了段孟和身份的特殊，并没想要真的动手。
	“我们想尽可能地，和平解决这件事。”周礼巡总结。
	沈奚踌躇着：“可我并不认为，凭我给人治病的一点面子，就能摆平楼下的事。要是寻常的小事，病人口角这些，或是拿两张戏票都还好。但这关乎到了两个老板的面子……”
	沉默到这里的傅侗文，终于开口问她：“你那位病人是什么身份？你说给我听一听。”
	“是张老板的二姨太。”她说，“而且看上去并不太受宠，已经年纪大了。会有用吗？”
	三位老板里，唯有这位和傅家两兄弟没打过交道。
	傅侗文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我们来给张公馆打个电话。”
	“你和我去办公室吧，”沈奚说，“号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抄着。”
	他没异议，随她离开。
	沈奚回到办公室，翻找出名片，拨了张公馆的电话：“请二姨太听电话。”
	很快，二姨太太来接了电话，起初对方以为是小事，说让她拿着自己名片就能卖个面子，但听说了医院门口的阵势，也没了把握，劝说沈奚不要为了一间医院枉顾身家性命。毕竟男人之间的事，又是江湖事，她这个妾室也做不得主。
	对方说的话很掏心掏肺，也在理。沈奚一时不晓得再说什么。
	傅侗文站在她身后听着，到她无话可说时，从她手里接过去听筒，礼貌地自报了姓名，提出想要登门拜访的话来。对方听到傅侗文的名字，倒是意外，答应去问一问自家老爷。
	电话在那头暂被搁下。
	傅侗文在耐心等着，沈奚也倚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凝神听着。
	“傅三爷，久仰了。”听筒里传出沧桑的男人声音。
	沈奚移开视线，从桌上拿了钢笔，在手里盘弄着，自此再不听电话那头的内容。
	但从傅侗文单方面的话来看，对方是有意和他结交的，只是无缘，也无人引荐。傅侗文和对方相谈甚欢，从医院门外的事情，说到了傅侗文在沪上投资的工厂和企业，最后又说到了京城的广和楼和上海的徐园。
	“洋场十里中有此一园，我是爱听戏的人，怎会不晓得？”傅侗文笑着说，“今日事过后，是要亲自登门去道谢的。不如就去徐园？”
	于是谈妥，静候调解的佳音。
	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去。
	“可以了？”不必问，她也能从他的神情里猜到。
	傅大爷如今无钱也无势，属于“攀附”，傅侗文恰好两样在手，属于“结交”。不说那些混迹江湖的人，就算是让沈奚来选，也会在傅大爷和他之间选后者。
	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傅侗文将电话挪到原位上：“今日，是仰仗你了。”
	“我也不过是穿针引线。”她摇头。
	傅侗文环顾她的办公室，说：“能穿针引线到张老板那里的人，在上海都是少的。”
	他也站到了窗边，在她面前，越过她的头顶去看医院大门外围堵的黄包车和人，不出意外的话，很快所有人都会散去。傅侗文人在面前，从今天见到起他的话就不多，这样大的事情也是他那个朋友周礼巡和段孟和来解释……
	沈奚看他今日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在想，是否伤势没想象的严重，才不怕布料绑裹着身子？沈奚犹豫着：“你昨天伤到哪里了？要不要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只是砸到了车，没伤到人。”
	“看你昨天穿得宽松……”
	“是衣服脏了，出来和你吃饭总要像个样子，”他说，“穿了庆项的大衣。”
	沈奚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胸膛，没伤到人就好。
	隔壁办公室里有人开了无线电，一堵墙的距离，把声音都模糊了，只能大概听出是戏。唱腔、戏词都不清楚。两人同时想到过去，在广州公寓里的黑胶唱片机里的曲子。
	傅侗文发现她手里盘弄的钢笔是他送的那支，沉默着，从她手里拿走。
	“这个很好用，也没坏，我就一直在用着。”她心虚地解释。
	其实坏过，在国内能修钢笔的人几乎没有，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拜托一位病人帮自己找到了工厂里的人。最后还是被告知要换里头的东西和笔尖，至多保留个外壳。
	外壳也好，总好过全都扔了。
	傅侗文拔下笔帽，观赏着不匹配的新笔尖，变相揭穿了她的谎言。
	沈奚索性装傻，不再说，他把钢笔归还给她。钢笔落在她掌心的一刻，她的手被同时握住了。他低头靠过来，是要亲她的姿态。
	四目相对。
	她心头一悸，屏着息，轻摇了摇头。
	再向后躲，无处可去，早到了书桌边沿。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将头抬起来，把钢笔留在她的手心里：“我认识会修Mont Blanc的人，改天让人送名片过来。”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话题终结在了这支钢笔上。
	电话铃响，救了两人。
	傅侗文摸到电话线，凭着一根黑色的胶皮线把沉重的电话机拖拽到了手边。他拿起听筒，放到她耳边上。这是她的办公室，自然是要她接听电话。
	“请找沈医生。”是张老板的二姨太。
	“我就是。”她说。
	那边在笑着说，刚刚和自家老爷聊着这桩事，老爷吩咐说要在徐园定下位子，傅三爷和沈医生都要请到。
	一道去赴宴？
	傅侗文去这种场合，该相伴而去的是辜幼薇，而不是她。沈奚不知线路那端的张家公馆里是如何评价。
	“医院里事情多……”她想从他那里接过听筒，他没放手。
	“说定了，说定了，帖子下午送到医院去。”
	二姨太扑地挂断了电话，好似怕她回绝。
	“和这个二姨太很熟？”他问她。
	“不算是，其实她就算和我没交情，想挂我的门诊也很容易。他们这些人总有自己的门路。”因为这些权贵去年占用了所有的门诊时间，她才会将公开门诊的日子缩短，将权贵和普通患者分开来。
	“都不是好人，不要有深交。”他道。
	明明是他深陷其中，却来提点自己。
	沈奚想提醒他这里盘根错节的关系，青帮不只有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三位名声外在的老板，还有更老一辈的人。她还想提醒他，他结交的那位杜月笙，早年来到上海，就是进了黄金荣的公馆，掌管着法租界的赌场，由此起步立业。饮水思源，若是真闹起来，杜月笙一定会给黄金荣面子。
	所以，傅大爷背靠着那个黄金荣是真有手腕的，轻视不得。
	可再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这些都是那些老板的女眷们闲聊出来的，皮毛而已，皮毛下的骨骼血肉，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傅侗文会比她更清楚。
	倒是给他父亲诊病的事才要紧。
	“你父亲的病，为什么不让我参与？”她趁此处没外人，直接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猜，你已经被我父亲拒绝过了？”他反问。
	他竟然知道？
	“你父亲见到我时情绪非常激动，赶我出了病房。”这也是她困惑的地方，“我当初做过什么让你父亲不高兴的事，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道：“是因为我。”
	“就因为我和你过去是……”“恋人”两字刹在口边。
	“我这两年挪空了傅家家产，稍后还要带着律师去，让他签署最后一份有利于我的家产分割文件，”他说，“你要他信你，很难。”
	他说得有道理。
	沈奚将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你是猜到了他会排斥我，才要拒绝我参与治疗？”
	他没作声。沈奚猜他是默认了。
	傅侗文瞧得出她的所有想法。
	他从送父亲来这家医院，就料想到了今日的对话，也准备了完美的答案。
	他是绝不可能让沈奚插手的，一分一毫都不可以。他不想她日后得知了沈家灭门的真相，在家仇和医德之间不断地拷问自己。他不能让她受到这种伤害，否则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和自己有深交的沈大人。
	沈奚还在犹豫。如果患者明确拒绝了一位医生，她无权勉强人家接受自己的治疗。如果真如他说的，她也只好放弃：“可是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我看过你父亲的病历，十分复杂，不止是一处肿瘤。假若我能加入治疗团队，会对他有帮助。”
	“你看过病历，应该会清楚，”他道，“如今他的情况，不管谁上手术台都没有用了。”
	这点她承认。傅老爷的身体状况，能熬过今夏就是万幸。
	办公桌上有一个西洋式样的座钟，他在看时间：“如果你还不死心的话，可以跟我去一趟病房，看看这位病人的态度。”
	也只好这样了。
	沈奚让护士去叫了段孟和，四个人去了傅老爷的病房。
	因为昨日的不愉快经历，沈奚有意走在段孟和身后，病房门被打开，没闻到西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是中药气味。
	看来老人家虽不得不求助西医，却还笃信老祖宗的东西能救命。
	“为什么不通风？”沈奚轻声和段孟和耳语。
	段孟和努努嘴，暗示地指沙发上的傅夫人。沈奚猜想到，应该是老辈人的观点，认为不见风和光是对病人好。屋内没亮灯，只有一盏烛灯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好好的一个病房，弄得像抽大烟的厅堂烟铺。
	也许是因为室内昏暗，傅侗文父亲见到他们，没了那日的激动，暮气沉沉地靠在床头。
	沈奚在段孟和身后，只能瞧见傅侗文的背影。
	他自己搬了椅子在床畔，落座。
	“侗文回来了啊。”傅侗文的母亲喃喃地说，老太太端坐在沙发上，遥遥地看着床那边的人，似乎是不愿掺和这场父子争斗。
	傅侗文接了周礼巡递给他的文件袋子，摊开在腿上，从西装口袋上取下一支钢笔：“父亲启程来沪前，我们就有了口头协定，今日不过是补上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签署完毕，我会按照我的承诺，为父亲负担所有的治疗费用。”
	他把钢笔递给傅老爷。
	“我就只剩这两处宅子了，还有股票，侗文，你拿得太多了，这两年你的身家有半数都是傅家的。”傅老爷颤抖着肿胀的手，压在白色的棉被上，“侗文，你为何要将傅家逼上绝路？”
	傅侗文不答，微笑着说：“对于傅家的人，我也会按照这份文件上所说的，把各地公馆分配给各房，还有每个子女十万银元，这些都不会少。”
	这是他给兄弟姐妹的交代。
	“父亲很清楚，把它们交给大哥，父亲的其他子女都不会受惠。倒不如交给我，”他耐心地劝说，“我对自己的弟妹，还是会照顾的。”
	傅侗文一句句的“父亲”，掷地有声，在这幽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纵然是见过傅侗文被他父亲关在宅院里的惨状，沈奚也被最后这句“侗文”触痛。
	家破人亡，这四字没人比她更了解。
	她恍恍惚惚地看到了沈家的牌匾，沈家宅院，沈家的家眷仆从在欢声笑语地逗趣着，小姐小姐地唤着她，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抱起来，是哪个哥哥？她辨不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家人，反而只记得傅侗文。
	那个坐在病床右侧，以后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你卖了北京城里的院子，傅家就真散了，完了……”傅老爷试图睁眼看清面前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儿子，却是眼睛肿胀，眼前尽是花白雪影，“侗文啊……”
	傅侗文打断父亲：“光绪三十年，我求着父亲去救侗汌，父亲不仅不顾侗汌的性命，还把我困在宅院里三日，那时傅家就散了；两年前，我让父亲给侗临个机会，父亲却将他送去滇军战场。”他顿了一顿，笑了起来，“后来，父亲将六妹送去给人做十六姨太，傅家早不是傅家，父亲又何必执着那宅院？”
	傅老爷摇头，无话可说，只是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
	傅侗文不为所动，有条不紊地从纸袋里掏出来一摞纸，将钢笔的笔帽取下，掉转了笔，递给傅老爷。
	傅老爷抗拒着，推他的手腕，不想签这些东西。他知道傅侗文对自己的怨，也知道没有家产的牵制，大儿子和三儿子迟早要分出个输赢，定下个生死……傅老爷不愿，也不想看落败的大儿子往更惨的地步走，更不想让傅家在自己的手里没了。
	可最后，傅老爷还是握住了傅侗文递给他的钢笔。
	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傅侗文手里，没有他，自己也不会被送来上海治病，更不可能请得动段家公子亲自手术……
	一片寂静里，傅老爷紧握着笔，在几份文件上签字，画了押，拇指的红印子在文件上按上去的一刻，他低低地自喉咙口咕哝了三个字：“逆子啊……”
	段孟和旁观这一幕，不齿于傅侗文违背孝道的行径，直接离开了病房。
	在他走前，暗示性拽沈奚的衣袖，她佯装未觉，没跟他走。
	她也是心中复杂，一面怜悯老人家，一面清楚这就是傅侗文要做的事。他和父亲、大哥的博弈，在今日终于有了个结果。
	傅侗文把一叠纸张整理妥当，收入文件袋子里，立身在床畔，望了沈奚一眼后，问父亲：“这位沈医生很想参与父亲的手术，父亲以为如何？”
	傅老爷一听姓沈，看都不看就猜到是哪位医生，摆了手，不屑答复。
	傅侗文对母亲颔首告辞，和周礼巡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沈奚知道到这步境地，她是绝不可能再参与手术了。她把护士唤入病房，嘱咐两个护士要做哪些检查准备，明日不能进食等要求。
	临走前，她对傅夫人提到手术日期。
	完全的例行公事。
	此时的她，心中极为复杂，傅侗文父亲的病况，傅家的分崩离散，还有小五爷……
	傅侗文在离开病房后，人立在尽头的窗畔，背对着走廊，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了木质的纸烟盒，这是谭庆项的。因为晓得自己需要这个，他提前问庆项要了来。
	这里光线通透，和病房里截然相反，勉强让他透了口气。
	他从里头取出来一支纸烟，含在唇上，再去内口袋掏火柴盒，从里头摸出来一根火柴，低头，专注地看着猩红的头端摩擦过去。一下，两下……他像找不到准头，到第三次才对准了地方。“噗呲”一声，火焰燃在了指间。
	傅侗文两指捏着烟尾，深吸了一口。
	当初他冒着被禁锢暗杀的危险回到傅家宅院，后来是重病垂危，恋人离去，五弟下落不明，六妹……最后还是他赢了。
	赢得并不光明磊落。当初他的赌注就是父亲不会狠心置自己于死地。他利用了父亲对自己的血脉深情，是有愧的。刚刚老父那一声“逆子”烙下去，烧焦了心上血肉，此生难忘。
	他们父子情今生走到这里，也算到头了。
	傅侗文曾不止一次想过，倘若他不是生在这种家庭里，会是怎样看待傅家这一门人。父亲和大哥是机关算尽，为虎作伥，欠下人命债无数。四弟自杀时，旁观的人都在说是报应来了，五弟在战场下落不明，看笑话的人更多，六妹被强送上出嫁的轿车，也是京城权贵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欠债，有人还债。
	都是冷眼旁观楼塌客散，谁管你家里谁是善的，谁是恶的？
	到今日傅家散了，好的坏的都埋在了高楼垮塌的砖瓦下，百年后也都在土里。
	一宿风流觉，是宦海浮沉，家族兴亡皆看破。
	他在缓缓吐出的白色烟雾里，双眼泛红，由愧生泪。
	周礼巡用手肘撞他，笑着揶揄：“怎么，要来一出逆子忏悔的戏啊？”
	他和傅侗文情况相似，家里长辈都是大清朝的遗老遗少，整日里想着复辟，他却背道而驰。所以，他在家人眼里也和傅侗文一样是忤逆的儿子，忠孝皆抛的败类。
	有时想想，谭庆项那样家境贫寒的也有好处。
	两个兄弟相视一笑。
	“我都戒一年了，陪陪你。”周礼巡掏傅侗文的西装口袋。
	他见沈奚出来了，挡开周礼巡的手，说：“去楼下等我。”
	周礼巡倒也识相，把手里的档案袋对沈奚扬了扬，当作是告辞，人边下楼边说：“还有许多后续的事情，不是我想催你啊，快些下来。”
	傅侗文吸了两口纸烟，权当没听到。
	沈奚在这里，他也想多留会儿。
	阳光照在他肩背上，渐渐觉出了热，等耗不下去了，他才取下唇上的烟：“刚刚里头的状况你也瞧见了，到这个地步，你就别再坚持了。”
	沈奚摇头：“我是想问别的。”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是小五爷……”
	“快了，快有消息了。”他很乐观，“幼时家里给他算过命，都说不是短命的孩子。”
	这是他在自我安慰。
	当初他送了钱支持蔡将军，小五爷却是在攻打蔡将军的滇军时失踪的，沈奚无法想象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的心情。
	“这件事急不得，也没得急。等有了消息，我会让人给你个信儿。”他反而安慰她。
	沈奚点头。
	他瞧她刘海下的额头上，有薄汗出来，于是把香烟咬住，替她撩开刘海，用掌心抹去她额头的薄汗……这样又是要亲，又给人家女孩子擦汗的，是要干什么，惦记着什么，他心里全是明白的。只是今时不比往日了。
	“去吧，”他笑，“我要走了。”
	说完，又道：“今天的事，有做得不妥当的，别放在心里。三哥这个人……”
	他低头一笑，没再说下去。
<hr />
<p">[1]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也是全球性的世纪大瘟疫，保守估计全球2100万人丧生，而据现在学者预估，那场流感的丧生者约为4000万人，甚至更多，也有人预估当时死亡人数高达一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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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相思未相负
	三天后，傅侗文父亲手术。
	他没出现。
	手术从下午一直到深夜都没结束。
	她这回长了心眼，没去手术室外，而是让护士长电话她。到凌晨一点，护士长终于通知她手术结束，段副院长先去浴室洗澡了，让沈奚在办公室等他。
	段孟和的办公室平时也不锁门，敞开了任人来去，沈奚到时，几个参与手术的医生也都在，段孟和在同他们交代工作。
	“你们继续。”沈奚坐在沙发上等。
	段孟和三言两语把人都打发了，对她说：“我几天前就想和你谈，但不想影响手术心情。”
	沈奚不懂他要谈什么，听上去和傅家有关。
	“沈奚，不要再和他有来往，他今日能这么对他的父兄，明日就能那样对你。”
	段孟和的医生服白得刺眼，他是个表面上放浪形骸，在专业上一丝不苟的男人，每日的医生服都要换干净的。其实他是严肃的人。
	平日，他对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都爱开玩笑，三个月前他求婚被拒绝的窘事情都在医院里传开了。起初大家还当是他的痛处，不敢提，后来发现他自己不当回事，全院都在猜他是私底下锲而不舍，还是求婚本就是没用真心？于是慢慢地，还有大胆的会问他，是如何被沈医生拒绝的？何时要再求婚？
	真正的情况，只有他和沈奚知道。
	两人达成了协议，倘若再谈私人感情，沈奚就会辞职离开。
	沈奚没料到他会越界。
	“段副院长，”她不想和外人讨论傅侗文的事，“你手术刚结束，今天的话到此为止。”
	沈奚立身，去开门。
	“沈奚，”段孟和按住门，“我知道你的忌讳，眼下谈的不是你我之间的感情。我也知道你不爱我，但我不想看你往回头路上走。”
	当初她离开北京城就没了归途，哪里还有回头路？
	段孟和道：“我能猜到当年你离开北京，是和傅侗文订婚的消息有关。沈奚，你可晓得我为什么要给傅家老爷诊病，是因为傅侗文和段家的关系没错，也是因为那位辜家的小姐，是她要求我堂兄来找我，让我接收这个病人。”
	她摇头：“这些我不想知道。”
	沈奚无法直面北京城里的他，还有他的婚姻。
	“为什么我堂兄会来要求我？是因为他和辜小姐要订婚，他觉得亏欠了傅侗文，才让我来帮这个忙。”
	订婚？辜小姐？辜家还有别的小姐吗？
	“辜幼薇没有和他结婚，她也是无法忍受傅侗文这两年的为人，和他取消了婚约，沈奚，从你到辜家小姐，他又何止是辜负了一两个女人？”
	他没有结婚？！没有和辜幼薇结婚？
	“沈奚——”
	颠覆性的消息，像扑面而来的火烧了她的脸，沈奚脸涨红了，握住段孟和的手臂：“辜幼薇要和你堂兄订婚了？你没骗我？”
	“是……”段孟和看着她眼中的泪，“辜幼薇取消了婚约。”
	沈奚开门，跑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楼梯向下冲，险些撞翻上楼的值班护士。沈奚全然不觉，跌撞着后退了两步，肩擦过墙壁，让开上楼的几位护士，慌乱无措地跑下楼。也顾不上大家的诧异和招呼，回到办公室，锁上了门。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奚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放在脸边，才发现手指被泪水打湿了。
	他的深夜电话，还有那天情不自禁要亲吻的态度，历历在目，他是心里有自己的，为什么不说明白？
	“晚上好，请问要哪里。”听筒那头，接线小姐在问。
	她哽咽着：“……三三四。”
	“好，”接线小姐听出哭音，迟疑半秒，“请你稍等。”
	电话很快被人接听了。
	“你好。”是谭庆项。
	沈奚哭意哽在喉咙口，克制着，慢慢地吐字：“谭先生，我找……三爷。”
	“沈奚？”谭庆项迟疑，“现在找他？我帮你问问吧。”
	听筒被放下，是上楼的脚步声。
	等了许久，听筒里出现了缓慢的脚步声，随后，听筒被拿起。
	但没立刻说话，那头静了许久，傅侗文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是她的哭声被他听到了。
	“你在哪里？”他语调很慢，不十分清楚。
	沈奚低头，眼泪一滴滴地掉在书桌上，最后哭出了声音：“我要见你……傅侗文，我要见你……”
	“你在哪里？”他微微压制着呼吸，耐着心问，“在医院？”
	“我要见你，傅侗文我要见你……”她情难自已。
	两年前离开他时都没敢暴露出的脆弱，全都在今夜、在此刻爆发了。
	她要见他，当面问，为什么你没有结婚不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很方便出去，”他道，“你是不是在医院？我让司机去接你。”
	这是她坐到轿车上，离开医院前所记得的最后一句。
	除了开轿车的司机，他没让任何认识她的人来接，是怕人看到她哭时的窘状。
	医院离霞飞路不远，深夜路上车辆少，一路畅通无阻到礼和里，司机为她打开门。沈奚下车，站在昔日住过数月的弄堂口，竟像回到过去的日子。她在路上暂时平复的心情，被石板路两旁熟悉的建筑再次搅乱。
	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后一辆轿车下来的三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沈奚眼底通红，站到了公寓的门外。
	没等叩门，谭庆项为她开了门：“跟我来。”
	沈奚顾不得寒暄客套，越过他，跨上楼梯。
	“在二楼，”谭庆项追着说，“他今天心情不大好，喝了不少的酒，我听着他挂了电话更不对劲，沈奚，你——”他叮嘱到这里发觉自己真是多余，昔日沈奚对他的照顾不少，完全不用他的嘱咐。
	沈奚跑上楼，二楼的房门虚掩着。
	她在进去前，倚在门框边，让自己冷静，刚刚换口气，门已经被他打开了。
	他人是醉着的，强撑着身子在等她。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刻，她心中一阵刺痛，怔愣着，一个字都问不出。
	他眼前打着重影，立不稳：“进来说。”
	洗手间里，周礼巡恰好出来，见到沈奚颇为惊讶，楼下是不敢跟上来的谭庆项，两个男人都被关在了一扇门外。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摆设，连书架上一排墨水瓶都还在。
	傅侗文在她来之前，嘱人泡了茶，是想醒酒，可喝得太多，酒精正在上头，一两杯浓茶是毫无作用的。他拿了茶杯，灌下去半杯，手撑在书桌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哭成这样子？”
	他还在佯装，是要装到何时？
	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地说？
	沈奚头一次怨他，就在今夜，在这间他和她都曾独自居住过的礼和里公寓里。她眼睛酸胀着，低头，眼看着几滴泪落在地板和皮鞋上……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她靠在门边上，哭得人发抖，“为什么？”
	眼前的人影是模糊的，近了身。
	“是什么话？你要听什么告诉我。”
	他回到门边，想给她擦眼泪，被她挡掉。
	“你没娶辜幼薇，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奚喘息着，哭着问，“你从见到我……有多少次机会？傅侗文……你为什么……”
	太多的委屈，她从不擅长质问，哪怕占了天大的道理，最后都落到了“傅侗文”三个字。
	傅侗文被她问住了，他的眼睛里涌起了许多的情感，喉咙烧灼着，整晚被酒精压制的失意和愧疚都放肆横流在血液里……
	门被重重敲响。
	“侗文？侗文你好好和人家说，”谭庆项在劝，“你俩坐下谈。”
	……
	沈奚的身体随着门震动着，胸口钝痛着，就算下力气咬着，还是止不住因为情绪起伏而颤抖的双唇。昔日难分难舍都成了笑话。
	还以为横亘其中的只有辜幼薇，可并不是……
	他手撑在门上，在沈奚的脸边，微微喘着气，低头看她的脸，看她被泪水冲洗的鼻子和嘴唇。他低头，去找她的嘴唇，像是百寻不到，像渴慕不得……
	沈奚别过脸去，抽噎着。
	隔着门，谭庆项和周礼巡都在出声劝阻，因为两人刚才的争吵，还有如今的悄无声息。
	隔着一块木板，沈奚怕再被人听到自己失控的语言和哭声，紧抿着唇，任由眼泪流到脖颈里，浸透了衣领，也不再出声。
	他有万千的理由哽在心口和喉咙口，又一次要亲她，两个人无声地一躲一追，脸贴着脸，沈奚哭得不行，一个劲地推他。
	最后被他压在门上，两手捧住脸，堵住了嘴唇。
	……
	“沈奚？你说句话？沈奚？”谭庆项在门外着急，“我真开门了。”
	傅侗文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绕到她腰后，摸着门锁。
	门闩“咔”的一声，扣到锁眼里。
	“沈奚？”谭庆项还在叫她。
	“庆项，”周礼巡拦着，“里面锁门了。”
	门外两位男士想必是达成了共识，不再闹出动静。
	……
	沈奚的头被他的冲力撞过来，脑后在门板上撞出了声响，本就哭得呼吸不畅，被他这样亲着，人透不过气，手扯着他的衬衫，扯得扣子松开。
	她咬着牙，和他怄着气一样地抗拒着。
	脸被他两手捧住，他身体全部的重量压上来，不停歇地吮她的嘴唇，先是下，后是上。后来没了耐心，混着她的眼泪去咬，痛得她牙关一松，终于被撬开了嘴唇。
	他是真喝醉了，完全没有轻重缓急，失去章法，吮得她舌头阵阵发麻。
	她因为缺氧，胸口涨着痛，可手指关节都是酸软的。
	推不动他。
	他也喘不上气，嘴唇始终不离开她，先是右手在自己的衬衫领口上摸索着，不灵活地解扣子，解不开……最后用腿压在她腿上，用两只手来解自己领口。
	一颗，两颗……
	到最后，他终于放过她的嘴唇。
	酒中人，怕手下抚摸到的温香软玉都是假的：“央央……”他叫她。
	耳下的刺痛，让她轻哼了声。他在咬她耳后、颈侧，痛完又是温热熨帖，他是用温存的轻吻为自己刚刚的小情趣道歉。
	沈奚的魂在体外，坐在窗台上，看自己和他。
	窗是半开着的，从这里能看到街上的路灯，还有月。
	他本是抱着她，额头抵在门板上，想要更清醒一点，想要和她好好谈谈，可又感觉到她肩膀微微抖动。他眼前是天地倒转，无法睁眼，只好用左手去摸她的脸，摸她满脸的泪。
	“段孟和那里，”他问，“需要我去处理吗？”
	她哭得太多，脑子跟不上他的思维，可又仿佛读懂了什么。他和段家关系走得近，虽然段孟和不是大家族中重要的孩子，但也许家中长辈谈论时，会提到过求婚这样属于年轻人的新鲜事。
	沈奚不太确信，看他。
	偏偏是这几日，两人毫无交流，消息不通。
	昔日恋人再相逢，本就比陌生人还要疏远。怕话有不周，怕触景伤情，怕没来由的一句错话搅乱了平静，再有这样的听闻……
	沈奚心绪难平，倒像大学被困于课业难题，突然找到一条思路，解开了谜题。
	“你……”沈奚嗓子干涩，哑得不像话，“知道段孟和对我求婚的事情？”
	他笑一笑，没作声。
	不是不想说，是醉意上头，怕话囫囵着，说不清。
	“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他恋爱了两年，也答应了求婚，你能理解我吗？”
	这是她生平头次对傅侗文说谎，哪怕谎言只会维持一分钟，她也想知道，如果把他放在当初自己的境地上，他会如何做。
	话抛出去，没着没落的。
	她忽然后悔，在他静默的一霎。
	但很快，他恢复如常，仍是笑着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家，今夜……”只当是重温了旧梦。
	他手撑着门，是要走的打算。
	沈奚拉他的衬衫不放。刚刚他们亲热得过分，他衬衫领子垮塌着，凌乱不堪，极不像话。他轻拍她的肩，她不动。
	他佯装着，低声劝说：“三哥这个人是独身惯了，也不会有娶妻的打算。日后你要找我，总是方便的。”他历来是做人留三分，说话藏七分，这话倒是情真意切。
	沈奚再度哽咽。
	她头抵上他的胸口，眼泪掉下来：“今夜我都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傅侗文再佯装不下去。
	他将抱未抱地站着，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她抱在了怀里：“那就不走，左右我都在这里。”
	抽屉里放着北上的火车票，是后日上午的，这里日后会腾空，他也不再来。本没有什么好名声的人，再荒唐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沈奚摩挲着，偏过去，脸贴着，清晰地听着他的心跳。
	半晌，她将脸抬起，望着他。
	他被她一双眼瞧得心头闷堵，低声笑说：“三哥不是个君子，也不坦荡，你这样子看我，是要出事情的。”
	话到此处，是会要出什么事，两人心知肚明。
	“……什么都没有，”她小声道，“他是和我求婚过，我没有答应。”
	沈奚一鼓作气，坦白说：“虽然不清楚你在北京听过什么，是段家，还是别人说的，或者是你的人打探到医院里的传言，那都不是真的。先前求婚没答应，之后求婚更不会答应。”
	他瞧着她。
	一时想笑，笑自己是酒醉失意，竟着了她的道。
	窗外朦朦胧胧有汽车鸣笛的响动，像还有虫鸣，一扇门外，楼梯上也有人在走动。这房间里一旦安静，她才发现这扇门究竟有多不隔音。刚刚……
	他的手，扶在她后颈。
	“辜幼薇是个不见猎物不撒鹰的人，她挑这位段家二公子，也是费了不少力气，”他低头，去找她的嘴唇，“是等着人家的夫人病逝了，做得续弦。这两年……”这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又何必急在这一夜说尽？
	中国人喝酒，爱温热了喝，往北走的烧白酒，往南走的绍兴花雕，他在二十几岁时都尝过。西洋人喝酒，爱冷的……今日他喝的就是花雕，温热的酒，像中医的药汤，灌下去料定是不醉人的，偏后劲足得很。
	眼下这后劲起来了，倒像回到二十来岁，最风流最快意时。女孩子的舌是最软的，含着是用力怕她疼，不用力气亲吮又不得劲……
	他轻重呼出的热量，在她的脸上。
	“你父亲的手术……还算是成功的，”她微微喘着，不忘今日的要事，“只是……还要看之后的发展，你晓得他年纪大了……”
	“医院来过了电话，”他含糊耳语，“是庆项接的。”
	那就好……
	沈奚虽不懂为何，但感觉得到傅侗文不喜欢和她讨论父亲的事，总要绕开他。听他说医院来了消息，猜到是手术后段孟和吩咐人给他消息了，也就不再去提。
	“今夜不走了，是不是？”他低声说。
	方才她放下那话，是情之所迫，这会儿被他一间，却不吭声了。
	明知故问……
	他笑：“不走，我们去床上说，三哥是站不住了。”
	说着，他摸到开关，揿灭了灯。
	“你……”她不好意思指摘他又要上床。
	“央央如今是长大了，不爱叫三哥了。”他忽然笑。
	先前那样的情况，如何叫得出。
	“叫来听听。”他低声说。
	没等她吭声，却又亲下来。
	外头，渐渐地下起雨来。
	雨落在市井小巷，落在心头的荒烟蔓草上，她听着雨声，恍惚觉得自己和他躲在破败老宅的屋檐下，背靠的不是木门，是砖墙，脚下是蜿蜒水流，眼前是一串串的水珠子……安静得像是少年的偷情，朦胧亲昵……
	他这样的人，偏就有这样的本事，能让每一场的亲热都不同。
	可他真是她的初恋，藏在心路深处的少女情怀。他如此有一搭没一搭亲着，仔细地品着，过了会儿觉得不得劲，小声诱惑：“你来试一试。”
	是要她试着，去学他的样子，吮他的舌，吃他的唇。
	沈奚窘了，推他。
	他终于熬不过酒精的厉害，打了个趔趄。沈奚忙扶住了他，让他先上了床。傅侗文斜斜地倚在枕头上，衬衫解开大半，露出脖颈下的胸膛。
	在没有光源的房间里，瞅着她的那双眼倒是晶亮的，含着水似的。
	沈奚担心地摸他的脉搏，那里在一下下地跳动着，还算是好。
	傅侗文半梦半醒的，在黑暗里，去摸她的脸，继而把她往身上拽。
	全都回来了，有关于过去两人的相处细节，在填补着这两年的空缺。恍惚着，她以为，回到了傅家的老宅子……
	他在锦被里翻了身，连着被子抱她的身子，手下不停歇地解她白绒线的衣裳，酒液让人血液滚烫，兴致高涨。白绒线衣下，是他渴慕的东西，是“春逗酥融白凤膏”，又是“滑腻初凝塞上酥”……她过去不是没被他这样弄过，可久别重逢就是床榻上折腾。
	是最陌生，又是最熟悉，所以最销魂。
	“三哥……”沈奚低低地求饶。
	他去亲她的脖颈，低低地“嗯”了声，像不满足似的在说：“央央的身子比过去容易烫了……是长大了。”
	在他口中，她永远是女孩子，以她的年纪在寻常家庭早该相夫教子，在医院也是独当一面的人，在这里，在他怀中的棉被里裹着，却只是“长大了”。
	沈奚听他渐渐绵长的呼吸，揣测他是否已经入睡。
	他又口齿不清，低语着：“有句话，央央可听过？”
	他没说是什么，她如何晓得？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他的声愈发低了，“年年……今夜。”
	深情厚意尽在这一句话里，有对过去分开的不甘，分隔两地的相思意，还有今夜得偿所愿重抱美人的欢愉。沈奚久久发不出声，再去摸他的脸，是睡着了。
	一夜雨，从深夜到黎明破晓。
	五点半，沈奚睁开眼，迷糊地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的肩旁，沉睡着，他的手还在自己的毛衫里。棉被胡乱掩在他的腰身以下，盖着他的下半身和她的上半身。沈奚脚凉透了，动了下，好冷。她面红耳赤地握住傅侗文的手腕。
	轻轻地，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里头的洋纱背心被他扯得不像样。
	悄悄瞅一眼，睡得正熟。
	于是偷偷地，她把白毛衫脱掉，重新把洋纱背心穿了一遍。从始至终大气也不敢出，像和人偷情的大学生似的，光着脚，拎着皮鞋跑去了门外……
	反手虚掩上了门，左手就是洗手间。
	这里的布局她很熟悉，于是穿好鞋，进去，匆匆洗了把脸，用了台子上的漱口水，梳子寻不到，对照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散开，用手指刮着草草扎了两个辫子。
	看看四周，他没动过任何摆设，只是在窗口多添了两盆植物。
	她从洗手间出来，谭庆项刚好听到动静，在楼梯下张望上头。
	两人视线对上，谭庆项忍俊不禁，对她悄悄招手，小声问：“来吃早饭？”
	沈奚应了，悄然下楼。
	厨房里，不只有谭庆项，还有周礼巡，两个男人也是刚才起床的样子，不修边幅地穿着衬衫，挽着袖口在那儿吃粢饭团和豆浆。因为昨夜两人隔着一扇门，“旁观”了一场来势汹涌的重逢和好，沈奚见了他，窘迫着，在饭桌角落坐下。
	厨房本就狭小，挤三个人满满当当。
	谭庆项把白砂糖的陶瓷罐推到沈奚面前，为她倒了一碗新鲜豆浆：“两年没见了。”
	这本该是昨夜的话，只是昨晚他不是主角，只好搁在了今日。
	“那天……他和我吃饭，你应该一起过去的。”沈奚说。
	“开玩笑，我过去干吗？”谭庆项好笑，“再说了，他把我的大衣都穿走了，我怎么去？”
	周礼巡嗤地一笑：“还有我的领带。”
	沈奚晓得两人要调侃，端了碗，凑着喝豆浆。
	谭庆项和沈奚的革命友谊深厚，知道两人之间的事情也多，有些话，并不适宜在周礼巡面前掰开揉碎了谈，于是也就没和沈奚多说，继续和周礼巡刚刚的谈话。
	听他们聊了会儿，沈奚捋清了一些疑惑。先前她就奇怪，周礼巡漂洋过海回到中国，不该只是帮傅侗文处理家里的事。原来，他帮傅侗文是次要的，北上去见外交总长才是主要的。
	谭庆项对沈奚解释：“政府这两年一面支持参战，一面也在为战争胜利做准备。北京已经聚集了许多外交官员，还有专修国际法的博士。大家都在反复研究国际法的条例，想要在战争胜利后，顺利拿回我们在山东的主权。”
	沈奚虽不关心战争，可是许多同学都在英、法两国，对战局也多少有点了解。
	在去年，德、奥阵营就开始衰败，陈蔺观来信也如此说。
	救国这条路，他一直在实践，从不顾忌个人名声的好坏，只在乎更实际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写个文章、喊个口号那么简单。
	搅拌着豆浆的调羹，轻轻碰着碗，她像个小女孩似的，在想着心上人。
	“是侗文说服我回国的。”周礼巡这个法学博士也笑着说，“他是个最能蛊惑人心的人，我无法拒绝这种诱惑，以我毕生所学，为祖国争夺权益的诱惑。”
	沈奚好奇问道：“先生是准备动身北上了吗？”
	谭庆项和周礼巡对视一眼。
	其实原定是明日，傅侗文要一道北上，但显然，计划是要变了。
	两人默契地，齐齐笑而不语。
	周礼巡提前上楼收拾行李，准备赶火车。
	厨房剩了她和谭庆项，谭庆项才低声问她：“你和段孟和？”
	沈奚摇头：“都是谣言。”
	虽然医院里也常常这样传，但她和段孟和确实是君子之交，除了突然的求婚，没有任何逾越。不过这里不比在纽约，男女两人相约出去吃顿饭，或是常在一处多说两句，便已经算是恋爱关系。谣言不止，她也没办法，在医院的女医生，除了她只有一位妇科的住院医生，追求者众，也逃不开这样的命运。
	段孟和和总理是亲戚，也是副院长，自然受关注更多，连累了她。
	谭庆项笑：“早知有这场误会，我应当去医院和你叙叙旧，一来二去，全明白。”
	他说得没错。
	“侗文他……”谭庆项叹气，“当年那场病险些没命，虽然不能说是因为失去了你，但当年那样被困、失意，你再一走，对他打击是很大的。”他小声说，“人生苦短，不想放手的，以后咱们别放，行吗？”
	沈奚被他逗笑。
	两人聊了会儿，约莫都是这两年沈奚在上海，傅侗文在北京的事。最后，沈奚都忍不住唏嘘：“谭先生，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并不一定只要说他……”
	“我？”谭庆项寻思着，“很无趣啊。”
	他兀自一笑，轻声问：“你们医院的护士，有没有未曾嫁人的？我母亲催我结婚，是催到已经要跳河了。只是要同我结婚了，恐怕是要北上换一家医院就职的。”说完又叹气，“前些日子侗文倒托人让我见了两位小姐，你晓得我自己的条件，小姐是不敢娶的，还是要普通点的人好。”
	沈奚想到苏磬，小声问：“那位……苏小姐，你不要再努力努力吗？”
	谭庆项愣了，摇头不语。
	他把几人用过的碗筷收拾了，放进水池子里。
	沈奚猜想自己戳到他的软肋了，内疚着，听到他背对着自己笑说：“让你介绍个护士，你就拿我过去的事情来堵，沈奚啊，还是不是朋友了？”
	不愧是至交好友，佯装轻松的本事都是一顶一。
	沈奚顺着他说：“好，我帮你留意。”
	今天上午是她的门诊日，她没法子不去医院，纵是再舍不得，也是要走的。
	沈奚在床畔、枕头边蹲了会儿，看他的脸，只觉得一点儿都没有年纪增长的痕迹，反倒比过去更俊秀了。她看着看着，觉察出自己的傻，于是留了张字条在书桌上，又去书架上挑了个最漂亮的空墨水瓶压着，离开了公寓。
	里弄里，邻居们都在忙活着，在雨里收拾厨房、烧饭。
	雨势未减，要去公事房的男人们都在找寻着雨具，沈奚问谭庆项借伞，谭庆项不熟悉公寓的东西，前后寻不到。她无奈只好去和隔壁邻居借，人家见她第一眼就惊讶起来：“沈小姐啊，你回来啦？我还说你的公寓是卖给青帮的人了呢。那房子外啊，都是青帮的人在守着……吓得我们呦，你晓得的，我们这些老实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沈奚不晓得如何解释，含糊着说自己急着去上班。
	对方给她进去找伞，被屋里的老人提点了两句，约莫猜到沈奚的背景也许就是青帮，再拿伞出来时客气了不少，权当方才没感慨过，笑着把伞递给她。她笑着说过两日会拿回来，对方忙道：“沈小姐拿去用，不用急着还，家里伞多得很。”
	她怕赶不及门诊时间，仓促而去。
	上午的门诊照常忙碌，不寻常的是，今日她和病人说话，能想到他，写诊断也能想到他，就连午餐时，听到几个住院医生闲聊昨日大雨冲塌了一段路，也会想到傅侗文。
	午餐后，她回到办公室里，隔壁的医生又在听电台。
	胡琴是声声不息，京戏是曲曲不断。
	她手撑在脸旁，在跟着人家听电台，心里反复三个字——傅侗文。
	电话铃响。
	她恍神了一刻，清清喉咙，提了听筒：“你好。”
	线路那端是翻书的声响。
	几乎是一刹那，她已辨出是他……
	“我在想，晚上要挑选哪一家餐厅，”他说，“是否要有上好的酒。”
	他在提出和她约会？是正经谈恋爱的步骤。
	“别喝了吧。”她犹豫。
	昨日醉得糊涂了，再喝对身子也不好。
	他在电话里笑：“几点结束工作？我要去医院探望父亲，再接你走。”
	“五点，或者，”她小声说，“你更早点来也是可以的，我上午门诊后，时间都很自由。”
	幸好办公室里有平日准备的衣裳，还不至应付不了约会。
	他又笑。
	笑得她莫名失措：“你笑什么……”
	“我在笑，没有一份正经工作的男人，已经用漫长的等待打发了一个上午。”他道，“我在你们医院附近的西餐厅，菜品乏善可陈，你如果能早些离开，我很乐意现在接你走。”
	面前的玻璃杯里，膨胀的茶叶上下翻卷，沈奚盯着玻璃杯看，像要回避自己的羞涩，可其实又不是真面对着面，屋子里也没有他……
	“我等你。”他说。
	“嗯。”她点头。点头做什么？他也瞧不见。
	一通电话，时间不长，倒像是长篇大论地讲了几个时辰，颇耗心力。
	通常人对于自己时间的预估，总是错的。
	沈奚料定下午无事，却在一点时被护士电话唤到门诊楼层。给她打电话的小护士是她从护校招聘来的，会一点英文，专门安排接待外籍人士。那天在码头上，这位小护士也在，所以对欧洲的流感很敏感。
	小护士见到她，不间断地讲述着突发的这个状况：刚刚来了三位病人，是德国来的，一家三口。男的有明显的流感症状，有咳血症状……
	“门诊室有多少人？”沈奚说。
	“沈医生你交代过，这几个月外来的病人尽量单独候诊，那间房就他们一家人。”
	“有医生过来吗？护士呢？”
	“护士是我和护士长，医生还没有，有人通知段副院长了。”
	这间医院院长从政，常年不在医院里，大小事都是段孟和负责，估计马上段孟和就要过来：“去做准备工作，隔离病人，让人通知段副院长不要进入隔离病房。”
	沈奚戴上口罩和手套，按照之前和陈蔺观讨论出的一系列对策，把半层楼的病房腾出来，拉了一道隔离线，线外线内消毒。医院里没有专门的传染病诊室，按照鼠疫和疟疾的处理方法，已经是做到极致了。
	“你等等。”沈奚说，“你让隔离线外的人帮我打个电话到三三四……”她犹豫着说，“找一位谭先生，告诉他，我这两天在医院很忙，就不去探望他了。”
	傅侗文去的地方，谭庆项一定能找到。
	今晚怕是没法一起用晚餐了。
	内科室来的医生也被护士挡住，说是沈医生交代的，既然她进了病房，那就让她来主诊，不要让太多医生加入。毕竟这个流感没有治疗方法，中招的全是青壮年，不必有多的牺牲。
	沈奚在病房里接诊那三位病人。
	因为是德国人，语言不通，只好简单用英文询问病情，对方表达也不清楚。沈奚看几人的体温，只有十七岁的女儿是正常的。她交代护士把这位女孩子带到隔壁病房观察，自己和护士长守着中年夫妇。
	沈奚考虑护士长家里有两个小孩子，尽量让她少接触病患，一律由自己来，最后护士长都急了：“沈医生，你干脆把我们都赶出去，自己在病房里算了。”
	沈奚笑，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我倒是想，谁让你们已经进来了，也没法子了。”
	“你要是倒下了，段副院长怎么办？”
	“……段副院长一个总理亲戚，海外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又是咱们这间医院的院长，他未来会好得很。”沈奚无奈，“我和他当真只是同事关系，多半步都没发展过。”
	两人说着。
	小护士跑进来：“段副院长在外头，是想要进来了。”
	沈奚去到走廊上，远远见段孟和的身影，高声说：“我有一位病人明天早晨安排了手术，交给你了，段孟和。还有，三楼病房里的七个病人，也都给你。”
	走廊另一端，段孟和来回走着，黑色皮鞋踩踏着地面，在走廊内回声不绝：“沈奚，你是什么科室的？轮得到你来处理这里的病患吗？我们没有内科吗？”
	“这是高危传染病，我来了，自然要我来。”她理直气壮回道，“再说了，我当年在仁济内科室待过，你最清楚。还有，这个病本来就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向，我在这里足够了。”
	段孟和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她。
	“况且，段孟和你应该明白，我给你看过欧洲的消息，这个病杀死最多的就是青壮年群体，我们医院的医生，包括你都在这个范围内。”沈奚又说，“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为什么要做无谓的牺牲？”
	段孟和沉默着，远远凝视她。
	护士们在疏散病人，沈奚和段孟和远距离的对话，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外籍病患还好，中国籍病患听得懂，根本不用疏散，全都配合地马上撤离这个楼层。可偏偏有个六十余岁的老人家逆流而行，在段孟和身边问，是否有他能帮忙的地方。
	老人家穿着旧时袍子，留着清朝的小辫子。他本是怕丢颜面，隐藏了中医身份，来西医院看自己腹部外露的肿瘤。但他听到沈奚说被传染的主要人群是青壮年，想到自己是个老人家，也是医者，应该可以帮到忙。
	段孟和因为担心沈奚安危的心，被老人家这么一问询，倒是缓和了下来。面对病患，医者仁心是想通的。他耐心和老人家解释后，让护士把老中医送走。
	“把你病人的情况，大致和我交代一下。”他恢复冷静。
	沈奚和他简单交代后，回到病房。
	中年男人不止是咳血，眼睛和耳朵都淌出了鲜血。护士长没见过感冒有如此激烈的症状，也有点蒙。沈奚知道，按照陈蔺观分享的解剖报告，这个病人几乎没有抢救回来的希望了。
	那位夫人也躺在病床上，模糊了意识，可她还在看着自己的丈夫，用德语喃喃着沈奚听不懂的话。是在安慰早无意识的丈夫，还是别的什么？不得而知……慢慢地，夫人恳求地望向沈奚，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泪，用英文蹩脚地求她：
	不要因为德国人带给中国的战争，而憎恨他们，求她救自己的丈夫。
	沈奚眼眶烫着，别过头去，掩盖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她想到，傅侗文说，要去山东买栋别墅，和她定居在那里……山东，她还没去过。傅侗文心心念念的山东，就是被德国人抢走了。
	心绪复杂，是为国，也是为看到这对普通夫妇的临危深情。
	到了傍晚，饭被送来。
	那个小女孩因为屡次想闯入父母病房，被强行锁在了另一间房间，送去的晚饭也被打翻在地。语言不通，又是被隔离在病房里，唯一能和她沟通的母亲也失去了意识，对女孩子而言，这个世界在她眼前全部塌陷了，哭一会儿，喊一会儿。
	寂静的隔离区，乃至整幢医院大楼都是女孩子的声音。
	沈奚和两个护士默默坐在走廊上吃饭。
	小护士毕竟年纪小，在看到那位男病人发黑的皮肤和满脸是血的惨状后，救人的斗志全熄灭，在女孩子的哭声里也哭了出来。
	沈奚轻轻把手放在她背后，不擅长安慰人的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抚慰小护士。
	晚上十点，中年男病人死亡。
	她终于体会到了陈蔺观所说的“无能为力”。
	空气灰蒙蒙的，像到处飘着尘埃，让她透不上气。
	“沈医生。”远处有人叫她。
	沈奚回魂。
	“段副院长让电话公司来人帮你弄部电话。”那位住院医生高声说，“你在隔离区要很久，他说，这样方便谈工作。”段孟和竟让人把装在一楼值班室的电话机拆下来，想办法安装在了一块木质板子上，连着电话线送过来。
	住院医生把连着电话机的木板用送饭的法子，拉绳子传送进来。
	木板拖曳着电话线，仿佛自己长了脚，在地面上匍匐前行。
	到过了隔离区，她抱起它，寻不到妥当地方安放，搬个凳子，搁在了上头。拿起电话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段孟和汇报这里的情况，段孟和办公室里会聚了上海几个西医院的专业医生，全是听闻这里出现首例流感病人后，专程赶来的。
	众人在电话里讨论着病人病况和接下来的用药。
	大家都是话里火药味浓重，争吵不绝，沈奚这个唯一在现场的医生反倒无话可说，安静着，等他们吵完。幸好段孟和是个控得住场面的人，很快给沈奚指出了新的方法。
	“好，我有情况会和你们电话。”她回答。
	电话丢在走廊上，没再管。
	清晨六点，中年女病人死亡。
	小护士也出现了流感症状。
	她和护士长之间，因为这接连的病患死亡和同事被传染的事，已经很少有言语沟通。保持冷静和克制，是两个人无声达成的默契。
	七点时，沈奚让段孟和帮忙，让护士长和家人通了电话。
	沈奚在走廊上，面对墙壁。
	此刻的她万念俱寂。手术刀对上死神镰刀，是弱者和强者的战争，就像陈蔺观在信上说的，几百年后的他们，并不比14世纪的医生好多少，那时是黑死病，现在是肆虐各国的流感。
	“沈医生，谢谢你。”护士长把听筒递还，“你也和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家里人……
	只有傅侗文。
	她握着听筒，发了会儿愣，问接线小姐要了三三四。等待的每时每刻都被无限拉长，像钟摆失了衡，摇摆着，无力荡到下一秒钟……
	“你好。”他的回应，擒住了她的魂魄。
	“是我。”
	“我在等你的电话，”他说，“等了一夜。”
	“这里就我一个医生……我不能说太久，”她轻声说，“我的病人，有两个没有救回来，还有护士也被传染了……万幸，那个德国的女孩子还是好的。”
	给他讲这个做什么，害他更担心吗？她埋怨自己。
	“昨天下午我去了医院，”他是一贯的轻松，“没有去你的楼层，怕我一个闲人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你分心，耽误你救人。女儿家的志气，我要学会成全。”
	他总把自己说得可怜，换她的不安。
	“你来也见不到我，医院有规定的。”她解释。
	她能听着他的呼吸，在清晨的医院走廊里，陡地鼻酸。
	谭庆项说得不错，人生苦短，这四字的分量，今日始才晓得。
	“我当年……”她的心忽然缩紧了，“是后悔的。”
	哪怕是要被传染上，也是要告诉他，当初她离开北京城是有多后悔。
	傅侗文没了动静。
	衬衫摩擦话筒口子，“沙沙”的，像风吹着梧桐树的叶子。
	为什么不说话，该不会是心脏不舒服了？她胡乱想。
	“三哥……”他停住，仿佛在措辞，继而说，“对你的心情，过去在别人身上是从未有过的，你要想听的话，等回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顿了半晌，他又道：“你是在前线救人的医生，我一个安逸坐在家里的人，应该是支持你，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没有，你没有影响到我……”
	你的存在，对我本来就是一种支持。
	“宛央，”他唤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名字，“我爱你。”
	他说着，静了会儿，又一次说：“我爱你。”
	……
	沈奚下半张脸蒙在口罩里，一层布在脸上微微颤动着，呼吸全乱了。
	宛央，宛在水中央，很美的寓意。
	可也是孤立无援的一个名字，四面环水，无所依傍，一世飘蓬。
	……
	苍白灯光里，她眼里都是水光。
	他说爱她，她要如何答？
	“沈医生。”护士长撕破了这份宁静。
	沈奚忙乱着，说“再联系”，把听筒扔下，回到了自己的战场。
	到正午的日光照入病房，她还在想，他说了那样的话后，被扔掉电话是如何心情？
	一切在下午有了转机，经过前两个病人的死亡后，医生们有了更好的对策，小护士幸运地成为了在上海的第一个康复病例。对于那场流感，当时的沈奚以为，中国总是要比欧洲好一些，但事实证明疫病的传播是全球范围的，到后来，连中国和俄罗都无法避免。
	只是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年代，没能留下太多文字和照片资料。
	小护士康复后的第三天，沈奚离开隔离楼层。
	距收诊病人那日，过去了十天。
	那个德国少女因为沈奚是主诊医生，对她依赖到寸步不离。沈奚和她语言不通，幸好谭庆项是个洋文通，用几通电话和女孩沟通，亲自揽下了要安抚失去双亲“幼女”的职责。
	说是少女，其实因为人种优势，她比沈奚，甚至比尚未见面的谭庆项都要高一些。
	沈奚拜托护士为她准备了干净衣裙，旧式样，中式学生装。
	沈奚和傅侗文约定是四点，在医院候诊的一楼见。
	三点三十五分，她等不及先带着女孩到了楼下，未料，在医院的门内，有人更等不及地先到了。他的车在外头，吩咐了跟来保护他的青帮人也都候在外头，独自一个，静立在大扇的玻璃木门边，两手倒背在背后，搭在一处。
	等得是不急不躁，却也伴着十二分无聊的神态。对他看久了只道平常，可在人群里一站，立时又显出不同了。他一个大男人，站在朴素白漆的医院大门前，都有让浮花浪蕊皆失色的本事。
	从瞧见她起，他就在望着她，无聊神态尽去。
	她一路行，他一面望。
	“你几时到的？”她像被人堵在校门口的女学生，在大厅里护士们和几个医生探究的目光里，心虚地问。
	“说不准，约莫两点的样子。”他走近。
	“两点？”这是站了多久……“来这么早，也不告诉我。”
	沈奚鼻尖碰到他西装了，猜到他要做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考虑，直接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在中国，不是在纽约，就算是在纽约，两个恋人要亲吻也并非是随时随地不分场合的……尤其还是医院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
	还是，完全失了体统的喉舌深吻。
	她被亲吻的全然失重，灵魂在身躯里剧烈地晃了几晃，仿佛被人抽离出去。
	亲完，偏他还要笑。
	“约会这种事情，要先等上一会儿才有诚意。”他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下她的嘴唇，再是额头，端的是个轻薄子，“三哥带你去吃羊排，你最喜欢的。”
	傅侗文安排吃西餐，是为安抚失去双亲的少女培德。
	但由于言语不通，气氛并不算太好。
	不到六点时，三人回到礼和里的公寓。
	谭庆项和万安关了上下三层楼的灯，独独留了厨房的灯，两人难得不和傅侗文吃饭，去虹口菜场附近买了食材回来，自己做。那里每天有许多的屠户、农民和渔民出售自己的货品，比别处新鲜不少。
	于是，德国少女培德见到谭庆项的第一面，就是他穿着围裙，一手黑剪刀，一手开膛破肚的大黄鱼。这几日在隔离区里，两人电话通过几回，培德获知他是个留洋的医学博士，精通多国语言。三十岁上下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样子。
	嗯……现在嘛，培德腼腆地用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绿色眼睛里难得有了笑，父母病逝后还是头一回。
	“这孩子……”谭庆项胸闷，接着收拾大黄鱼。
	厨房过于逼仄，容得下培德就容不下万安，硬挤着也不像样。
	万安识相得很，腾了地方给两人交谈。
	“沈小姐，”万安在厨房门口，对沈奚热络招呼着，“是要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别的？”傅侗文替沈奚脱下外衣，递给万安：“去泡一壶茶。”
	“是要最好的吗？一定是要最好的。”万安殷勤地自问自答。
	傅侗文摘下帽子，扣到万安脑袋上：“今日话倒是多。”
	“那是自然。”
	沈奚忽然被他拉起手，众目睽睽下，上了楼。
	这公寓楼梯窄，两人无法并肩走，于是乎，是他在前，她在后，落了半步。一楼的灯悬在厨房门外的白墙上，把人影照到墙壁上，无形被放大数倍。
	沈奚想到自己住在这儿的时候，不敢结交好友，连邻居也尽量少打交道。这里是三层楼的小公寓，外加上楼顶的小天台，就是日常她独自活动的天地。那时也想过，傅侗文说要来上海接她，自然会有关于未来同居的联想……
	“周先生呢？”她到二楼，察觉曾经周礼巡住的房间是空着的。
	“该到北京了。”他说，“正好那间房给培德住。”
	“这么快就走了？”她遗憾没能告别。
	傅侗文同她进房，从抽屉里拿出火车票：“我是打算要陪他一道北上的，外交总长那里需要一个引荐人。”
	沈奚注意到车票的日期：“那你为什么没走？”
	“这是在明知故问？”他笑。
	她支吾：“……引荐给外交总长，是很要紧的事。”
	“我打了份电报，托付给了徐品汇。就是那日在广和楼，你见过的那位徐家四少。”
	是那个人。她记起来：“他这两年……输了多少家产了？”
	傅侗文睨她，含着笑：“你倒对他记得清楚。”
	“你的朋友……当然记得牢，难得认识几个。”
	他道：“我以为你不喜欢热闹，你若想见，日后有的是机会。”
	日后？在如此简单的词里，她听出了情意绵绵。
	待不多时，万安送茶上来。
	傅侗文吩咐他：“今夜别再来扰了。”
	“晓得的。”万安笑答。
	沈奚立在书架前，在翻他带来的书，佯装着，翻去下一页。
	自己也没说要住在这儿的。
	傅侗文倒茶喝。
	“我看他们闲谈的氛围很好。”沈奚惦记楼下的女孩，“谭庆项真是讨女孩喜欢的人。就是可惜苏小姐……”
	“苏磬给我二哥做了妾，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再提。”
	“难怪。”她醒悟。
	她的朋友不多，和谭庆项倒因为共同守着傅侗文身上的秘密，走得比寻常人都要近，算是交心的朋友了。当年在纽约公寓里初次见谭庆项，他被一帮公子哥调侃，沈奚就看出他在那帮人眼里是朋友、同学，却难以更近半步，只因为出身相差太远。
	只有傅侗文拿他当自己人。
	后来……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到北京城时见到的第一个女孩，就是他的心上人。胭脂巷里的头牌姑娘，终究爱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吗？沈奚想到傅侗文给谭庆项在这场爱情里的评价是“首饰匣子，送银元的凯子”，再想到楼下一手黑剪刀，一手大黄鱼的老实男人，为这个好友的情路唏嘘。
	“那天他说母亲逼他结婚，要我介绍个合适的护士给他，我还让他再试试苏小姐那里。早知如此，就不说了。”
	“庆项的话你也信？”
	为何不能信？
	他撂下茶杯，到书架边上，倚在那儿，从她手里抽出书：“他父亲是个裁缝，母亲很早去世了。”“他是骗我的？”沈奚诧异。
	书本敲上她的头：“这天下，谁人不骗人，谁人不受骗？”
	“……我没骗过人。”
	傅侗文咳嗽着，是有意的。
	“我在认真和你说。”
	傅侗文瞧她的眉眼和脸。记忆里的她是鹅蛋脸，嘴唇嫣红，经不得调戏，一弄就脸红。现在的她瘦了，食指刮刮她的脸，肉感全无。
	他把书插回去，脸靠近她，暧昧地和她脸挨上脸：“当年在胭脂巷莳花馆，你说要给苏磬诊病？可是真的？”他声音放低了，几乎悄然，“央央再仔细想一想？”
	屋外头，叮叮当当地电车过去。
	她心虚，讷讷地说：“那是情非得已。”
	“好一个——情非得已。”他意味深长。
	“是要怪你的……”她回想，“你高烧到那种程度了，还要装没有病。要不是谭先生想了这个法子，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假若真是最后一面，我想留给你的，自然是最好的样子。”他道，“总不见得要三哥在你面前哭，是不是？”
	“谁要你哭……我是要你日后有病痛、有为难的事情，都能对我说。”
	他笑：“逢人叫苦，那是三岁孩子。”
	“我说不过你。”她认输，郁郁道，“谭先生都能骗人，我以后都不敢信你们了。”
	他笑意更深：“他骗你的事情，你也要算到我头上？三哥这回是真冤枉。”
	沈奚辩不过他，从来都辩不过。
	她气得笑，笑着推他，一来二去，被他按到书架上亲起来。
	起先是亲着玩闹，可当沈奚丝丝缕缕的长发顺着他的衬衫领口钻进去，那就是穿心过肺，在引诱他了。两人渐渐地静了，彼此望着。
	半个字没有，静得让人心都软了。
	傅侗文抱她，她任由他抱，于是上了床。
	他把屋里的灯都灭掉，留下床头一盏磨砂玻璃的壁灯。那灯罩上是欧式雕纹，深浅不一的鹅黄染了杂色，以至落在他脸上的光也变幻莫测。
	眼也是。
	他的性情总让人捉摸不定，可她能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别。他以男女合欢来开玩笑，那都是没当真，是做给外人看、外人听的。当他想要动真格的，偏偏不爱说笑。
	在北京的傅家，穿过垂花门，间厅，到了上房大院，正门进去是堂屋，左手边就是两人过去住的地方。里头有张大床，床帐下发生过的事只有她和他晓得。他寻了个法子，借她双腿纾解了一回。从头到尾他也没说半个字。
	那晚帐外的灯未灭，他最后亲到她的唇，像是灯被人推倒，点燃了红纱灯罩，火全都烧到了她身上去……
	“以后都在一起，好不好？”他低声问。
	他问出这话，就是在征询是否要发生关系了。
	她心窝里乱跳着，不吭声。
	他笑。
	身边像有傅宅的那盏灯，红色的玻璃罩子在外头，映着他的脸和眼。可其实房间里的灯早都灭了。只是觉得火烧火燎的，热得慌，烫得慌。
	她初历情爱，难免想得严重。傅侗文耐着性子亲吻她，同她厮磨。数次尝试，都因为她过于惧怕的反应停下了。最后他不得已，下床去找水喝。
	披着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口看着外头。从身子开始好转，他就养成了开窗睡觉的习惯，想是那些年病榻上的日子让他腻烦了，终日里窗门紧闭，全是药汤的味道。如今敞着窗，有春雨，也有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和路灯。
	他搁下茶杯。
	再回来，上了床，人却忽然安静了。
	两人都平躺在床上，沈奚悄悄地望着天花板。他不会睡了吧？
	“我在上海那几年，还没有电车。”他忽然说，是听到外边有电车驶过。
	原来还没睡。
	“你来上海，是为了从这里出去吗？”
	他不答。
	怎么不说了？
	又一辆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霞飞路时，他翻过身来，亲她的嘴唇。也许是刚刚有了一阵休息，沈奚没来得及再度紧张，他已经沉默着突破了阻碍。他舔她紧咬着的牙齿，沈奚喉咙口被火烧般，慢慢地、被动地随着他的节奏动起来。
	四点钟时，她醒了。
	意外地，傅侗文不在身边。
	她从沙发上捡起自己的衣裙，穿戴整齐后，打开壁灯，开了门。
	楼下灯全灭了，但能听到隐隐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吗？
	深夜穿自己的高跟鞋下楼，怕会踩出声响，扰了休息的人。沈奚找到他的拖鞋，勉强穿上下楼。一楼的房门是闭合的，但显然，里头的人发现了有人来。
	门从内打开，能看到房间里的沙发上、椅子上坐着不少人，粗略看就有六七位先生，傅侗文披着西装外衣，在众人当中坐着。
	他没想到沈奚会这时候睡醒，惊讶了一瞬后，笑着说：“这位是沈小姐，我的未婚妻。”
	傅三公子刚在北京城丢了上一位未婚妻，辜家的幼薇小姐，却从未有人听说他在上海订了婚。大家都错愕着，纷纷立身而起，对沈奚微颔首欠身，打招呼。
	“这不是……”其中有位戴眼镜的先生认真瞧沈奚的容貌，“在纽约的那位沈小姐吗？庆项，是那位吗？”
	“就是她。”谭庆项端着个咖啡杯，倚在厨房门边回答。
	那男人笑起来：“那可是老相识了，沈小姐，你可还记得我？当年逼谭庆项对你吻手礼的人，正是在下。”
	沈奚有了点印象。
	“傅兄，看来你是真把‘自家人’变成‘自家人’了。”那男人深夜谈正经事，谈到头疼欲裂，难得有个消遣的话题，自然不放过，“沈小姐，当年我问你的问题，今日你可方便告诉我了？当年，你是如何和三爷认识的？”
	沈奚仍和过去一般，不擅应付这些公子哥的调侃。况且此时她只穿着长裙、拖鞋，站在楼梯上，要下不下地正尴尬。
	“诸位，诸位，我不得不多说一句。这可不是三爷在上海偶遇的佳人，这桩姻缘要从宣统三年说起——”
	傅侗文把手里的钢笔扣上笔帽，在手里颠了颠，作势砸他。
	对方笑着躲闪。
	“你们先谈，我去去就来。”他离开他们。
	沈奚也轻对众人颔首，算是告辞，掉转头先一步上了楼。
	傅侗文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先一后进了房，沈奚没防备，被他从身后抱住，推着退着，摔到了沙发里。
	“你别，还疼呢……”她躲躲闪闪。
	“还可以吗？刚刚三哥和你？”他笑。
	其实是逗她的，初经情事，怎么也要让她修养几日才好。
	“嗯……”她含糊着，“挺好的。”
	“我感觉，很是不错。”
	沈奚觉得这对话好熟悉。
	第一次接吻？是了，那时他就厚颜无耻地问了这几句。
	沈奚枕在沙发扶手上，蜷着身子，在他怀里头，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拨弄他衬衫的纽扣。刚有了实质男女关系，原来是这样的心境，瞧他哪里都是好的，哪怕盯着他的手指瞧，瞧上十二个时辰都不厌。如他昔日所言，是恨不得两人的身子长在一起，分不开。
	分开了就不得劲。
	显然傅侗文也喜欢抱她，他和沈奚的心情有所差别，更多了“失而复得”的心情，尤其是她在医院的这几日，他无法静心去做别的事。这公寓里的东西他都重新翻看了一回，找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以此来感受她等自己的日夜。
	傅侗文的眼睛在她面前，亮得像个少年。
	沈奚抿嘴笑，摸了摸他的眼睫毛，指腹轻轻地拨弄着它们。
	他笑，捉她的手，低头亲。
	亲完却蹙眉。
	“怎么了？”她奇怪。
	“你手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他耳语。
	沈奚怔了怔，红了脸，猜测着是什么，自己闻。
	分明是消过毒的药水味，她在隔离区那么久，这种气味怕要几日才能消散。偏他有意误导，神色暗昧，骗她往巫山云雨、鱼游春水的地方去想了……
	笑声传上来。
	楼下的人起哄似的往楼上喊：“侗文？你几时下来啊？我们都饿着呢。”
	“你给个回话就是，大家都是明白人。要一个时辰呢，先让庆项烧点东西吃，要是两个时辰，我们就去长三堂子了，明日再谈。”
	傅侗文对女人呵护的名声在外，可这些人真没见过他说着正事，就能这么走了？上楼了？三更半夜的撂下一屋子大男人在楼下候着？都是胡闹惯了的男人，平日的混账都摆在台面上，笑着，非要逼他露面。
	“你快些去。”沈奚推他。
	他懒得搭理他们：“这样一喊，我倒真不下去了。”
	“你不下去，他们要把房掀了。”她着急，“都三十几岁的男人了，怎么全没分寸？”
	“这是嫌三哥了？”他低声问。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沈奚闷不作声。
	偏他逗她上瘾：“我们这帮人，从来都不是正经的男人，央央是今日才晓得，还是往日里装着糊涂？”
	“……我说不过你。”
	她要起身，被他一手按下去：“这是生气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沈奚一惊：“都上来了……”
	“怕什么，锁上了。”他笑。
	真是不晓得过去这帮人在外能胡闹到什么程度。沈奚提心吊胆，听着凌乱脚步声，生怕再下一步就是敲门了。
	“我说你们几个饿了该和我说，去找傅侗文有用吗？人家傅三公子连剥个蒜都不会。”谭庆项在说话。
	还是谭先生好，沈奚松口气。
	岂料下一句就是：“侗文，我尽量拖着他们，一小时，至多是一小时，西洋时间，不是一个时辰，你可要算好了。”
	……
	本就是在逗闷子，也不是要真来敲门叫人。谭庆项既然给了大伙台阶下，他们也不闹了，都乖乖回去等吃宵夜。全是十点钟被傅侗文电话叫过来的，往常去吃酒，到这时间也会有宵夜伺候。所以大家说饿，是真饿。
	厨房间和一楼里热闹着，却再和他们无关了。
	他把矮柜上的无线电扭开，滋啦啦的，调到有了声，是昼夜不休的戏曲。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人有时是别扭的，越是听不清的，越是能吸引人注意。
	沈奚被引着，努力找调子，辨唱词。
	“开这个，可不是让你听的。”他取笑她。
	说完，他自己却听得入了神。
	沈奚思绪溜着：“三哥？”
	“怎么？”他把她挤着，偎在沙发里。
	两人身子挤着身子，腿粘着腿。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这个的？”对他的过去，她所知甚少。
	更深露重时，竟生出了“我生君已老”的惆怅。
	他回忆：“说不清楚，幼时是厌烦的。”
	“为什么会厌烦。”
	他道：“那时陪着家里长辈听，陪贵客听，还有两回入宫听，都要规规矩矩坐着，自然厌烦。那时候别说是小孩子，大人也受不住。那些朝廷官大多是大烟成瘾的人，坐不住，在慈禧面前也不敢动，都只好几万几万的赏银给太监，悄悄来口烟续命。”
	沈奚想想，觉得有趣，不晓得他孩童时端坐着看戏是什么模样。
	傅侗文两手垫在脑后，感叹着：“在京城时，也没机会带你多去看看八大胡同。”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逛青楼？
	沈奚被他挤得无处可躺，只好在他身上趴着，又怕压坏他个娇贵少爷、病秧的身子，于是乎，挪来动去地找着力点。
	“去看戏班子。北京有句老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傅侗文停下，一手去搂她的腰，低声笑，“趴着也不老实，乱动什么？”
	“我怕压疼你……”
	“你个女孩子能有多重？”他问，“真当三哥是泥娃娃了？”
	“嗯，”她小声说，“我只要想到你，能记起来的全是你在生病，还不如泥娃娃……”
	他两指扯着了下衬衫领子：“这一年好多了，从年初到现在病了没几回。”
	“现在才春天，你说病了没几回？我从去年到现在，连伤寒都没有过。”
	“那三哥是比不上你，”他感慨，“你还年轻。”
	“……你也不老。”她抗辩。
	傅侗文笑着。
	无线电里的戏是《四郎探母》，正道：“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思老母不由儿肝肠痛断……”
	他的心事正中了戏词，自然入戏。
	前两日，傅侗文到医院里探望老父，母亲何尝不是泪满腮，珠泪洒。身处在母亲那里看，大家族散了，亲生的两个儿子反目为仇，原配的夫婿即将归西。母亲拉着他的手，除却哭再说不出半个字来，来来去去也是那句“侗文啊……”
	傅家如今只有他还有权势，他对别房的兄弟姐妹都是安排妥当，唯独对大哥围追堵杀，毫不留情。“侗文啊，娘想见一见你大哥……”
	老母亲的话，是在锥他的心。
	傅侗文渐觉气闷，扯自己的领口。
	他留意到沈奚瞅着自己。
	他问：“怎么了？”
	她说：“你方才的话没说完。”
	“是那句，”他醒过神，“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现如今的角儿大都从八大胡同出来的，比方说，梅老板和谭老板。”
	还有这等渊源？沈奚和他像两个世界的人，尤其对于吃喝享乐。不过上海这里也常有戏院请名角唱戏，她的病人们常会说起。
	她问：“我听说谭老板的出场费很高，八日就有八千的酬劳？可是真的？”
	“那是两三年前的价了，”他笑，“如今更高。”
	一日一千还只是前两年的价？
	“谭老板是大家了，这价钱还算公道，”他道解释，“能熬成名角的没几人，自然是天价。”
	她心生感慨，自己一个外科医生，却远不如唱戏的人。
	“我最近在和几位老板背后的人谈，想要把这门艺术引去美国、英国，送梅老板、谭老板他们去海外登台唱戏。”
	她新奇：“唱戏给外国人听？”
	他道：“也是个外交手段，我们中国人能在海外发声的机会太少了。”
	何止是少，是完全找不到机会。
	傅侗文不正经时，她怕辩不过他，他真正经起来，她却又担心他思虑太重，劳心劳神。
	“这么晚，还是说点轻松的。”
	起码今晚不要想家国和未来，今天是特殊的。
	“好，说我们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想和她聊这些。
	平日里对着旁人都在说、在谈，也乏力。
	她问：“我们有什么说的？”
	“我们？无非就是——”他刻意加重语气，“花前月下，男欢女爱。”
	又来了……
	沈奚故意不接他的话。
	她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喃喃着：“刚才睡到一半，身上难过得很。”
	浑身是汗，也不晓得如何睡着的。
	“是哪里难过？”他有意抓错重点。
	她被问得发窘：“……是有汗。”
	“哦，原来只是出了汗。”
	他笑。
	他的鼻尖慢慢从她的额头滑下去。然后是下巴、嘴唇，掠下去，呼出的气息一阵阵落到她的皮肤上，撩面拂颈。
	沈奚的喉骨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突然咬在她喉骨上，沈奚浑身一震，只觉得骨头全酥了……
	听他笑了声。
	傅侗文抬起头：“不欺负你了，是要下去了。”
	四目对上，视线粘连着。
	他低声说：“客人在楼下，我再待下去就不像话了。”
	将一干风流阔少们留在公寓里吃剩饭，自己却上来会佳人，实在不地道也不仁义。
	说是要走，却没半点行动。
	傅侗文跟她上楼，其实是有话要说，要道歉的。
	原本不该是在今夜，他筹谋的是在更适合的时机、场合，起码要有个漂亮的说辞，要能留一辈子的记忆在她心里头。而不是这么个寻常的日子，仓促地把她从医院接走，吃了个西餐，情话没说两句，一辆轿车把人带回公寓，急急忙忙地发生了关系。
	他在窗边喝冷茶就是想压下心火，一滚到棉被里，全没了分寸。
	后来自己的腿沾上了落红，方才醒过神，又见她疼得厉害，没两下便仓促离开。又是给她擦身，又是抱着哄的，好一阵内疚，幸好她是在隔离区里不舍昼夜工作的主诊医师，累着靠在他怀里，没几句话就睡着了。
	而他呢？心里不痛快，只觉得自己是中邪，把好好的一桩美事办砸了。
	于是，将平日里一干兄弟全都一通通电话叫了过来，以为缓过了劲，但她半夜这一醒，轻易就把他心钓了回来，真是应了当年的笑谈：
	他是吞了钩线的鱼儿，而她就是那诱人的饵。
	“三哥其实……”他笑，无以为继。
	其实什么？不是想这么随便了事的人？这是要给自己戴什么高帽子。
	无怪乎唱出名的戏全是爱与恨，昔日他还嫌小气，今日回想，那是他没入情关。踟蹰不前，说个话也是吞吞吐吐。
	沈奚不得要领，猜他是怕自己气恼：“你下去吧，我不计较的。”
	傅侗文曲指，敲了下她的额头：“走了。”
	沈奚头枕着手臂，目送他离开，听他在下楼、远去。
	很快，有人小跑着上来。
	“沈小姐，”是万安在叫，“三爷让我给你准备热水，你稍等十分钟。”
	沈奚答应了，头枕手臂，仍旧躺在沙发里。
	她看到自己裙角沾了白墙灰，猜想是下楼时在墙上不留神蹭的，于是曲指，一下下地弹去灰。毛呢的黑裙子，弹不太干净，只是打发时间。
	她换了个姿势，把无线电放大了声音。
	戏腔丝丝缕缕地绕着，缠上她的心。
	沈奚嘴角扬着，竟将这一曲母子伤别离、夫妇愁断肠的戏听得是有滋有味。渐渐地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床榻鸳梦，反省自己在床上反应过激了，弄得他那么仓促。
	她面颊热得慌，从沙发上坐起，拍拍自己的面颊，庆幸提前有防备，找了他一件干净的衬衫垫上了，否则等到明日万安收拾床铺时看见，才最让人尴尬。
	“沈小姐，水好了。”万安唤她。
	“好，我出来了。”沈奚离开房间。
	楼下头正热闹着，她从楼上往下瞧，灯影里只见傅侗文的侧脸。他也恰好回了头，对着她笑了。沈奚指洗手间，暗示自己是去洗澡，随即消失。
	楼下的先生们不论富贵贫贱，都人手端着一碗大黄鱼熬煮的汤面，在祭着五脏庙。有倚墙站着的，有坐楼梯上的，其中一个瞧见他和沈奚的眼神勾连，连连感慨：“我说侗文，你也真是，我们这里的谁没几房姨太太？就你有女人啊？这黏连的，我都瞧不下去了。”
	有人笑：“瞧我们傅家三公子翘望的模样，怕是老树回春了。”
	众人哄笑。
	谭庆项端着面汤锅，给诸位吃得失去形象的先生们加汤水：“都小声点儿，隔壁都是老实人家，别当是长三堂子了啊。”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瞅着傅侗文，难得问了句正经的话：“侗文，你给大家说说，这沈小姐是怎么把你给降服住的？”
	傅侗文从谭庆项手里接了碗和筷子。
	“你倒是讲讲啊。”性子急的，已经开始催他。
	大家在等他说，他却气定神闲，端着架子。
	手里头的筷子挑了挑汤水里的面，才笑着说：“国遇大乱识忠臣，人逢低谷见真情。沈小姐于我，就是那真情。”

第十三章 龙游浅水滩
	那天清晨，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傅侗文。
	他像是有心的，挑了面朝她的方位，跷着二郎腿坐在皮椅里，素手去壳，剥盐焗的松子吃。松子一看就是被下人用钳子开了口了，容易剥得很。
	窗帘垂在一旁，被晨风吸了出去。
	三月的艳阳天，书桌上一小捧碎壳子，还有悠哉吃松子的傅侗文，衬衫敞着个领口子，将黑胶唱片机的声放得低低的，噼啪剥掉一个，吃一个，牙齿叼着小松子，舌尖挑进嘴里，轻哼上一句只有他听得见的戏。
	吃个松子都能美得像是画中公子。
	只是这公子手中不是茶，是咖啡，穿得也不是长褂，而是衬衫西裤。
	沈奚枕着手臂，遥遥看他，看得入了迷。
	“醒了？”他笑，拍着手掌，把细碎抚去。
	她轻“嗯”了声，脸埋在被子里：“你也不睡一会儿。”
	多想今日已是几十年后，白发苍老，多想两人已相守了半生。
	傅侗文把白瓷的咖啡杯拿起，灌了小半口：“在等着送我们沈小姐去医院，可看你睡到这时辰，怕是不用去了。”
	当然不用去。
	“我休了三天的假。”她开心。
	“哦？”他笑，“这倒更好了，免得我又要在医院外头翘首等着。”
	沈奚抱着棉被，闭上眼，这是他的枕头和被子，全是他的味道。
	朦胧中，是他走路的动静，床上一沉。
	“你是要回家去收拾衣裳，还是直接去买新的回来？”他低声问。
	“收拾衣裳？”她睁眼。
	“三哥是一时也不能和你分开睡了，就算不睡，也要瞧着你睡在我床上。”他说，“今日咱们就把这桩事办了，你搬过来。”
	“……我那房子赁到明年了。”
	“房子不要紧，让它租着去，你人过来就好。”
	沈奚在默默盘算，没出声。
	他直接说：“就算是定下了，三哥安排车去。”
	她匆匆盥洗，到楼下去用早午饭。
	傅侗文心境大好，亲自动手给她烤了面包，有点焦。
	沈奚抹着花生酱，小口吃着，再去喝他煮的咖啡，想起了一桩事来：“我一会儿要借你这里的电话用用。”
	“给医院去电话？”他在她身边陪坐。
	她摇头笑笑，这是个惊喜，也是个秘密。
	女孩子不想说的事，他自然不会追问，把她送到一楼的房间内，亲自为她关上门。半分钟后，沈奚从房间出来，瞧了瞧落地钟的时间说：“等一个小时，我们再从这里走。”
	他没有任何疑问：“万安，让司机半小时后在弄堂外等。”
	“我们走过去吧，”沈奚阻拦他，“难得天气好。”
	“好，我们就走着去。”
	所有需求全都满足她，一副要弥补过去没有正经追求过她的姿态。
	一小时后，万安拿来沈奚的外衣。
	傅侗文摸了摸料子说：“热了些，也不必穿，我帮你拿着就好。回去要收拾点薄款的衣裳。”沈奚没答呢，万安接了话：“我这就把衣柜理一理。枕头也要是一对的，我去准备。”
	谭庆项在楼上，只听音不见人地说：“要准备的多了，沈小姐要住进来，女孩子用的东西可不少。万安你上来，我给你写张清单，你连着培德的也一块买整齐了，算在三爷头上。”
	二人一唱一和，非要逼得她脸红才罢休。
	细算下来，这是沈奚和傅侗文头回同进同出。
	他吩咐人在远处跟着，不要露面，于是更凸显了并肩而行的两个人。邻居还是老样子，烧菜做饭，在花架子下，祝太太在摘葱，把干了带泥的外皮一道道撕开，掰断根须，扔进铝盆里头。
	她抬眼瞧到沈奚马上笑了：“沈小姐。”
	“祝太太。”她笑。
	傅侗文在她身旁，臂弯里搭着她的大衣，十足的绅士约会架势。在祝太太看向自己时，他微笑颔首，算是招呼。
	“这是……”沈奚不像傅侗文那么厚的脸皮，没订婚就说什么未婚妻未婚夫的，磕巴了下，道，“傅先生，是我的男朋友。”
	祝太太笑着，点头，一个劲地瞧傅侗文。祝先生是在银行办事的，她也跟着见识过有身份人的模样，只一眼就能辨出这位傅先生出身不凡。这样的装束，这样的气度，在上海是该有自己的公馆的，可又要在这里住着……难道这位沈小姐真是没名没分跟着的外室？
	傅侗文跟着说：“是预备要订婚的，就在下月。”
	沈奚没料到他和一个不相识的邻居也要交代这个，低头，捋着头发，不知所措起来。
	“那是好，那是好，先恭喜了。”祝太太暗自责怪自己多想，“傅先生好福气，沈小姐是个难见的善心人，傅先生一定不知道，在救国捐款时，沈小姐是拿了不少钱来支持的。”
	傅侗文微笑。
	其实这个他知道，在傅家，沈奚事无巨细给他交代过。
	但听一个外人夸她，他乐得听。
	沈奚怕再下去，傅侗文不晓得要说出什么，催促着他走了。
	到巷子口才低声喃喃：“你怎么逢人就说要订婚啊。”
	他把她的大衣换了个手：“我住在这里也有几日了，你又是晚入早出的，显见是在同居，”他笑，“这里不比在纽约，有身份的女孩子和男朋友约会都要家里人作陪，更别说是……”
	声低下来：“有了关系。”
	沈奚用手肘撞他：“还不是你。”
	傅侗文笑了声：“在这里的话发生关系可就是‘烂糊三鲜汤’，是胡搞乱搞，是道德败坏。哪里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所以沈小姐只能和我订婚了，别无他法。”
	“要我不答应呢？”她咕哝。
	“那便再追求一段时间，”他低声说，“三哥要只有三十岁，追求你几年也是应该的，可现在是等不及了。我们央央这样年轻，走了个段公子，再来个杜公子、王公子什么的，三哥也是受不住。”
	说完，又笑道：“三哥是心脏不好，经不起吃醋。”
	沈奚明知道他嘴上耍花头，可也被他逗得笑：“几点了？”
	傅侗文从怀里掏出他那块表，仍是原有的那个，他是个极念旧的人：“两点。”
	“那要迟了。”
	恰巧有一辆电车开过来。
	沈奚怕赶不及，带他坐上了电车：“坐这个过去吧。”
	这个时辰电车上没多少人，他们也不要坐多久，于是沈奚就寻了单人的座位，刚要坐下，被傅侗文拦住，把她拉到了靠窗的联排座位上。
	“十分钟就到了。”
	他一笑：“人是一对的，坐在一处才像样子，否则这恋爱谈得也没意思。”
	他心境大好，把她的大衣搭在前面的栏杆上，舒展开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他在目视道路一旁的商铺，眼中倒映的是法租界的市井繁华。如此好的城市，如此好的家园，却挂上了“租界”二字……想到这里，景色也变了味道。
	傅侗文从上电车就发现行驶的方向不对，到下了车，两人站在一家门面不小的西餐厅前。他心有疑惑，却未发问。
	“你让他们不要进去了吧？”她轻声道。
	傅侗文对身后的七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外头。
	两人从木质的旋转门走入，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隔绝了日光，也隔开了里外热闹。
	转到里头，是一番热闹光景。
	沈奚提前订了位，包厢没有了，只好在靠窗边的位子，两排狭长的皮质座椅，中间是长桌。看上去能坐至少八个人。
	他们刚被带到位置上，傅侗文没来得及把大衣放下，已经听得身后有微微颤抖的声音唤他：“三爷……”不太熟悉的女人声音。
	傅侗文回了头，身后半步是沈奚，再往后来了四个人。
	两男两女，他略微回忆，记起那张脸。
	“窦婉风？”他笑，“我有没有叫错名字？”
	“没，没有。”婉风眼含着泪，哽咽着，失措地又是想要行旧时礼，又是想和傅侗文握手，到最后把自己两手握在一处，还是选择对傅侗文轻福了福，“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三爷，还是这样的礼来得好。”
	傅侗文微笑着，看余下几张面孔：“王琪方，魏君？”
	那被点到名字的一男一女也都眼睛红着，轻点头。
	只有一个，他确实是不认得。
	“这是我的先生，”婉风挽住那男人的手臂，“也是和我在《大公报》，听说三爷在这里，想要见上一面，我就没经准许把他带来了。三爷要不想见，立刻就让他走。”
	“这恐怕不是很礼貌了，只是吃个下午茶而已。”傅侗文指座椅，“来，都坐下。”
	沈奚紧挨着坐在他身旁，和他相视一笑。
	这是沈奚给他的惊喜。
	一年前，她抱着尝试的心态，给留在美国读博士的陈蔺观写了信，想和陈蔺观保持联系，为医院获取更多最先进的医学信息。陈蔺观回信嘲讽她是个功利主义者，只有在用得到他时，才会记起昔日灯下苦读的友谊，在信末又说，挖苦归挖苦，还是感激沈奚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学习资助，让他得以在学科上获得成绩，提前博士毕业。
	陈蔺观的回信，不止修复了两人关系，还为她带来了婉风的消息。
	许多傅侗文曾资助过的爱国青年们都先后回了国，渗入到各行各业里头，婉风本就爱热闹擅交际，和旧相识们都保持着联系。
	所以沈奚刚才是订了位子后，给婉风说了傅侗文在上海的消息。婉风雷厉风行，一个个去通知大家，来这里和三爷一聚。
	傅侗文把大家都让了进去，自己则坐在沈奚身旁，长椅的最外侧。
	落了座，婉风始才发现傅侗文和沈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这种感觉很奇妙，非过来人不能察觉。她轻轻地用高跟鞋踩沈奚的脚，耳语：“你和三爷？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终究？这个词用得微妙。
	沈奚略微愣了下，耳语说：“一会儿我们单独说。先前没告诉你，是有缘由的。”
	傅侗文分别时的叮嘱她都牢记着，除却段孟和是他自己猜到，余下的人，无论是谁，沈奚都从未提到过。
	婉风笑着点头。
	婉风的丈夫唤来侍应生，接过餐单。
	“你们这些留洋过的，才适合在这里吃下午茶。”她的丈夫笑着把餐单递给婉风。
	“我要一客蛋糕和咖啡，你们呢？”婉风招呼着。
	大家都客气着，让婉风来点单。
	沈奚和她两个女孩子凑在一处，有模有样地研究着，这一会儿工夫来了三位男士，见到傅侗文也都是激动的模样，一口一个三爷。傅侗文难得见到如此多的旧相识，也是笑，挨个上前给了个结实的拥抱。
	今日这里没有叱咤商界的傅三爷，只有资助了无数学生的傅家三公子。
	他是欣慰的，看着每个人的脸都是在笑。大伙热络聊着，争相向傅侗文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在努力证明他们没有辜负傅侗文的期望和栽培。
	“顾义仁呢？”沈奚惦记着这位仁兄，望一眼窗外头。
	顾义仁是去年回到上海的，行踪不定，连沈奚都没能见到过他。
	天阴了，怕再不来会赶上阵雨。
	“他说是要来的。”婉风唯独提到这位昔日好友，有点忧心，“我是想让他来，也怕他来。他从回了国就在南方政府……”
	那是在跟着做革命事业了。
	沈奚揣测着婉风的意思，是在暗示傅侗文在民间的名声不好？
	窗户上有雨滴砸上去，突降了暴雨。
	“怎么？还有人要来吗？”傅侗文笑着插话进来，“是不是顾义仁？”
	“是他，他是要来的。”婉风答。
	她停下，开心地对转门处招手：“顾义仁。”
	转门内，走入一个淋了雨的男人，短发在往下淌着水，西装外衣也淋湿了，侍应生递给他一条白手巾，他点头道谢后，看向这里，正是顾义仁。昔日慷慨激昂的少年褪去了青涩和冲动，只余沉稳。
	顾义仁握着白手巾来到这一桌前，和自己相熟的两个男人颔首招呼后，径自坐下。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也没有难以压制的激动神情，对傅侗文更是冷淡。
	婉风笑说：“你迟到了，自己点单吧。”
	“不必了。”他说。
	婉风笑：“那一会儿你是要看着我们吃喝吗？”
	“湖南还在打仗，在内战，我记挂着，是吃不下的。你们吃。”
	大家本来热络地聊着，感觉到顾义仁的火药味，渐渐地全停了话。
	顾义仁坐在傅侗文对面的长椅上，两人都在最外侧，恰好是面对着面。他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边角擦着雨水。
	本是温馨的氛围，被他这样冷冰冰的一张脸搅和成了死水潭。
	唯有傅侗文神色不变，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小啜了口，微笑着问：“几时回国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顾义仁答。
	他欣慰：“能回国就好，既然回来了，也该给三爷个消息。”
	顾义仁戴上眼镜，没作声。
	沈奚大腿上忽然一热，是傅侗文的左手搭在了她的腿上。
	沈奚不解，他偏过头来说：“我忘了拿钱，你去门外问人要来结账。”
	临出门前，沈奚见他把皮夹放进西装内口袋里，难道他自己忘记了？
	“你不是……”她要问。
	傅侗文和她对视，仍是噙着笑。笑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沈奚余光看到临近坐下年轻的男人，两个。侍应生正给他们递上餐单，低声用英文招呼着，但显然这两个人并不懂得多少英文，一知半解地想要回答。
	也因此，那两个年轻人显得和别桌客人不同。
	难道……顾义仁还带了外人来？
	沈奚心头一凛。
	傅侗文微笑着，把她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快去。”
	顾义仁离他最近，面对着面，隔着狭窄的长桌，要真做什么谁都拦不住，更不要说等在门外的那七个人，根本来不及保护他。
	傅侗文要她走，是怕她被牵连。或是绑架，或是刺杀，都很麻烦。
	沈奚想到这里，马上摇头，笑着说：“雨太大了，又不急着现在付账，一会儿再去。”
	他默了几秒，低声说：“三哥的话也不听了？”
	她佯装着笑：“嗯，今日不想听。”
	这简短的对话，亲昵异常，在座的人都嗅出了不凡。
	“义仁，”沈奚忽然看向长桌对面的人，“我和三爷要订婚了，在下月。”
	“真的啊？”婉风笑，“天啊，大喜讯啊。”
	大家也都笑了。
	顾义仁却是一怔：“你和傅侗文？”
	“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让人把请帖送过去。”沈奚说，“当初分别时你都是醉着的，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的话……这些年我很想念你们。”
	她眼底泛了红。
	这一番话是为了缓和气氛，让顾义仁心软，让他犹豫，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可不知怎的只想哭。
	“刚刚我让三爷把人都留在门外，他都没说什么。世道这么乱，他也没想要怀疑谁。”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沈奚低头笑着，想掩饰，“他把你们都当成他的弟弟妹妹，虽大家往来得少，可他把所有人都记在心里，也从不指望谁会有什么回报。在傅家宅子里，我们每个人写的信，他都好好地收藏着，嘱下人捆扎好……”
	她哽咽着，又说：“你以为三爷能言善辩，其实他是最不擅为自己辩白的人。你来之前是没看到，他见到大家有多高兴……”
	重重保护中的傅侗文，并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
	在这里暂卸下伪装的他，才是他，可就是这样重重保护卸下，心才会更脆弱。沈奚两手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泪止不住：“义仁，不要再伤他的心了……”
	大家都想劝她，寻不到说辞。连隔壁桌和侍应生都在张望着这里。
	来这个西餐厅的都是社会上的名流，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即便是悲从中来，也仅止于双眸涌泪，悬而不落。
	沈奚这种哭法，在这种场合是极少见的。
	“义仁……”她用手掌抹去了眼泪，看向顾义仁。
	顾义仁想要说话，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经过这里，仿佛在找着自己的朋友，却忽然用右手按住了顾义仁的肩。黝黑的枪口，抵在他脑后。
	几乎是同时，邻桌两个年轻人发现情况有变，刚有掏刀枪的动作，就被紧随而至的六个人用枪口遥指着，示意他们坐下。毕竟是热血青年，和傅侗文身边这些常年跟随的人比起来，无论是警觉性，还是心态全都相去甚远，他们被制住后，脸色大变，眼见着从苍白转为死灰。
	“三爷。”为首的男人低声唤他，感激地望了眼沈奚。
	傅侗文轻颔首。
	有人开始给三个年轻人搜身。
	有人对西餐厅老板打招呼，餐厅内的客人都被礼貌搜身后，请出了门。
	两把枪、一把刀放到了长桌上，四周的空气完全凝固住了。
	从顾义仁来者不善、破坏气氛到沈奚提起订婚的喜讯，哭着想要化解顾义仁对傅侗文的误解，大家以为局面是向着好的地方发展。可没人料到，顾义仁还带了人和刀枪来……
	顾义仁无话可说，他一直盯着沈奚。
	他始终都在留意傅侗文的举动，只以为沈奚忽然说订婚的消息，是想要化解自己对傅侗文的冷漠。他以为沈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发自肺腑的，是好友叙旧，是在控诉他的忘恩负义，是在试图挽回昔日的感情，是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甚至刚才他都生出了动摇的心思——
	可连她最后叫自己的名字，看着自己，也是为了指认给傅侗文的人看。
	沈奚眼底赤红着，泪还在，心里难过不减。
	昔日挚友，今日刀枪相对……
	傅侗文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着眼泪，低声取笑：“不是什么大事，哭到这种程度，是让人看了笑话。”
	手帕被塞进她的手里。
	“枪收起来。”他吩咐。
	众人下了枪，但都严阵以待，守着这三个人。
	傅侗文坐正了身子，看顾义仁：“你我数年未见，未料竟是这样的一个开场。”
	“我今日是在忘恩负义，三爷要杀便杀，”顾义仁回视，“只是义仁不甘心，对三爷有两问，求三爷赐教。”
	傅侗文点头，是让他问。
	“昔日三爷教导我要救国，可你如今眼看着军阀内战，却还在支持军阀，支持对德宣战……三爷，到底是为什么？”
	傅侗文不答。
	他对远处观望的餐厅老板招手，指了指长桌。
	老板立刻唤来侍应生，把他们刚才要的蛋糕和咖啡送过来。傅侗文耐心地等着侍应生把东西放妥，才亲自把一杯咖啡放到了顾义仁面前，开了口：“从辛亥革命后，我就不再过问政治上的事了。谈不上支持谁、反对谁，不过都是在做生意、做实业。”
	这是傅侗文对外人惯有的说辞，当年对自己的弟弟也是这一套，今日对顾义仁还是这句话。
	不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多说无益。
	一语未了，傅侗文再道：“但你今日的行径出了格，三爷作为过来人，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道不同，不该是死罪。”他遗憾地说，“昔日宋先生遭遇刺杀，你曾给我写过一封书信，泪诉千行。可今日你却要做同样的事，三爷也想问问你，义仁，你是否背离了曾经的理想？”
	顾义仁被问住。
	“你的第二问是什么？”傅侗文问。
	片刻沉静。
	顾义仁问道：“当年三爷送我留洋，同行十四人里有三位是戊戌变法死了家人的。三爷，义仁想死个明白，我们家人的死和你们傅家究竟有没有关系？你不辞辛苦地找到我们，资助我们留洋，是不是因为这个？”
	傅家……沈奚用余光看身边的他。
	他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难道这是真的？
	顾义仁在等他，沈奚也在等，还有婉风和在座的所有人。
	傅侗文一口口地喝着咖啡，直到见了底，露了白瓷杯的原色，他终于将咖啡杯放回到托盘里：“是和傅家有关。”
	这是他的答复。
	沈奚心头一刺。
	他只说“傅家”，却不指明是谁，这是要自己来担了吗？还是他认为凡是傅家所做的，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心上、身上的傅家枷锁，难道这辈子都摘不掉了吗？
	“顾义仁，你一开始就知道傅家是什么样的家庭，”心直口快的婉风脱口而出，“你不能因为三爷姓傅，就将所有的怨恨都丢给他。”
	“分得清吗？”顾义仁反问。
	“当然分得清，冤有头……”
	“那是因为你是旁观者，”顾义仁索性放开了质问，“刀刺的不是你，流血的也不是你，你坐在这里喝着咖啡、吃着蛋糕，讲几句道理，自然是轻松。”
	“义仁，”婉风争辩，“我父亲也是被人冤枉，流放时死在路上的。”
	“可害他的人已经死了。要是傅家让你父亲流放，你还会如此说吗？”
	傅侗文抬手，制止婉风再说。
	这是个不会有结果的争论，在局中的人，想得开是超脱，想不开也在情理之中。
	在局外的人……正如顾义仁所说，流血的不是你，刀刺的也不是你，死的也不是你的至亲，全是在不痛不痒地空谈，在自诩着理智。
	傅侗文凝视顾义仁，这个曾在纽约，醉酒后对他发下豪言，说“义仁必当终其一生报效家国”的年轻人。
	他慢慢地从西装内掏出皮夹，拿出几张纸钞，放在了桌上：“我是个奉公守法的商人，你们三个，都会交给法租界的巡捕房，秉公处理。”
	这是在宣判死刑，巡捕房才是最黑暗的，是青帮的势力。
	顾义仁早知道，傅侗文在上海的诸多生意都是送了股份给青帮的，人到上海后，三位老板也先后和他吃过了便饭。他把想要绑架自己的人交给巡捕房？不就是在暗示要处理掉？
	从知道傅侗文来到上海，他日夜难安。
	一面想到昔日恩义，火烧着心，一面想着革命的路上，连父子成仇也有，他这里又算得了什么。恩情和理想是两把刀，都在割他的肉，可要绑架傅侗文的事，只有他出马才有胜算。来的路上，他动摇着，期望看到傅侗文身边护卫重重，然而没有，得手的胜算变大了，可他没有丝毫欢愉……
	假若傅侗文不是站在他对立的阵营，他多想对着三爷求助，在大义和恩情面前，究竟要如何选择？如此也好，以命抵恩，落得干净。
	顾义仁的目光黯着，慢慢合上眼，靠在长椅上。
	傅侗文离席，把沈奚的大衣拿在了手上：“诸位，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他在体面地告辞，结束这让人心酸的老友重聚。
	身边七人留下了四个，守着那三个年轻人。
	等沈奚跟着他走出旋转门，到外头，傅侗文低声吩咐，让人传话给巡捕房的人，不要对这三个年轻人下杀手，但要青帮出格杀令，让他们必须离开上海，回到南方去。
	雨未停歇，比方才小了不少。
	沈奚心中沉闷，可顾及到他的心情，强作欢笑，伸出手来试雨势：“我看差不多十分钟就停了。”傅侗文在她身旁，也在观望雨势。
	“刚才，你很聪明。”他道。
	沈奚轻摇头。她想哭是真的，只是眼泪上涌后，福至心灵，没有去压制自己。她只是觉得，傅侗文身边的人都跟了他多年，一定警觉性很高，看到自己在公共场合忽然哭，总会要起疑心。可万一没有如她所料，那她势必要和谭先生一样，拼死护住他。
	“我说的话……”她想解释。
	“都是真的。”他道。何须她解释？
	傅侗文摸摸她的脸。
	只怕今日维护自己的是她，日后……
	身后人撑开了一把伞。
	“给沈小姐撑上。”他吩咐着，又对她说：“你慢慢走，不要淋了雨。”
	嘱咐完沈奚，傅侗文走入雨中。
	他心里不痛快，无处可诉，淋一淋雨反而痛快。
	道路被雨冲洗着，尽是深浅不一的泥水沟。傅侗文今日穿的是米白色的西装，没走出十米，长裤裤腿全湿了。一个是富家公子不顾绅士形象，在雨里泥里糟蹋自己的西装，一个是他身后的小姐，红了眼追着，长裙皮鞋全被甩上了乌黑的泥汤。
	回到公寓里，正值谭庆项教培德用筷子。
	见他们进屋的狼狈相，如一瓢冷水当头泼下。
	傅侗文把鞋袜丢在一楼，西装外衣也扔在厨房门口，光脚上了楼。沈奚却呆呆地站在楼下，不晓得要不要追上去。谭庆项平日里爱胡闹，但跟了傅侗文这些年，他脾气还是摸得透的，看这面色是动了肝火了。
	“你俩不是去拿衣裳的吗？老出岔子，我也快要犯心脏病了。”谭庆项埋怨。
	“你先不要问了，”她低声说，“快去烧热水，我劝他去洗澡。”
	这是最要紧的事，傅侗文不能生病。
	谭庆项唤万安烧热水，培德探头探脑，摸摸沈奚的头发，关心地盯着她。沈奚想安抚她，想笑，可无能为力。她也脱掉了鞋袜，光着脚踩上楼梯。
	傅侗文留下的脚印，在地板上是一摊摊的水痕。
	她绕开了，好像怕踩到他的脚一样。
	等进了屋子，看到地板上是长裤和马甲，他光着一双长腿，敞着衬衫，在用毛巾擦自己的身子。看到沈奚时，对她招手。
	沈奚过去，被他用毛巾盖住了脸，然后是头发。
	“自己擦擦。”他说。
	沈奚接了毛巾，他已经开始给她脱绒线衫和长裙：“我让人去给你烧热水。”
	“万安去了。”她拉他的手腕，“……你心里不痛快，和我多说两句。”
	傅侗文忽而一笑，轻摇头。
	“我不该让人留在门外的。”她提起在餐厅的事。
	眼下回想，他是小心的，就连座位也挑的是窗边、面朝着转门，视线开阔。
	“事情过去了就放下它，不要再去想。不过今日也警醒了我。”他说，“路上我仔细想了想，原本是要在徐园大办一场订婚宴，现在却不行了。”
	他怕她误解，解释说：“你要在医院做事情，不像寻常太太小姐们，只出入固定的娱乐场所。我们选个日子，自家人在一起吃个饭，让庆项做个见证，把婚订下来就好。”
	经他一说，确实这样最安全。
	她也怕自己成了他的威胁……
	“怎么不说话？”他故意问，“是嫌简陋了？”
	她郁郁：“……你明知道不是。”
	他笑：“知道你不嫌，也还是觉得委屈了你。”
	想了想，他又说：“其实你想想，三哥也是个可怜人。等了半辈子，退婚几次，终要有个正经的婚事了，却还要躲藏着。”他叹，“我怕是婚姻运不好，要去找个先生算一卦。”
	心酸里透着风趣，永远都有心思玩笑。
	“你是冠盖风流，还怕没婚姻吗？”她揶揄他。
	“这话当初别人送我，我是不想要的，”他笑，“今日央央一说，却又大不同了。”
	“……”
	他低头，瞧她的拢着胸的小背心，是中式的古朴款式，一排小小的纽子扣在前面，昨夜里为难他好一会儿。在傅家时，沈奚爱穿西式的胸衣，上回是洋纱的，这回又是这样的。
	他拨弄那纽扣，说：“昨夜里，解这个费了不少的神。央央平日里穿，不觉麻烦？”
	沈奚拨开他的手，不理他。
	“还是洋纱的好，犹抱琵琶半遮面。”他在指那半透明的料子。
	……
	“三爷。”万安在叫。
	傅侗文无奈，长叹：“你家三爷睡下了。”
	万安估摸不出傅侗文的意思，静了几秒，声低下三度：“那……沈小姐睡了吗？”
	沈奚笑出声，趁机去衣柜里拿了他干净的衬衫，回说：“你下楼去吧，等要换水再叫你。”
	“好咧。”万安应声。
	沈奚催着傅侗文先洗了，唤万安换了浴缸里的热水。
	她脚踩到水里，房间里开始放起曲子来，是昨夜听到的《四郎探母》，隐约着，竟听到他也在跟着哼唱，不似白日里，那时他哼唱的动静很小，吵不醒她。
	沈奚坐进水里，白毛巾泡在水里，柔软地撩起一蓬蓬的水，冲洗着肩。
	隔着两道门，他在哼着：“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
	倦中带了乏，乏中有了伤。
	她在氤氲中，仿佛看到的是车辚辚、马萧萧的朱红大门前，失魂坐着的少年郎，门后是酒雾茶烟、戏台高筑，门前却是草民尸骨，烽火山河。

第十四章 南国雁还巢
	八月。
	傅侗文父亲的病情已经无法控制，也因此，傅侗文原定北归的行程一拖再拖。沈奚早把辞呈递交给了段孟和，定下了在北京的入职医院，但因为傅侗文行程未定，她也只好暂留在上海的医院里，等着启程北上。
	这天，沈奚两个手术做完，回到家是清晨五点多，天将亮。
	房间里暗着，他不在，沈奚习惯了他出去“花天酒地”，瞧见万安在一楼的沙发上蜷着睡熟了，自己轻手轻脚烧了一壶水，拎上楼，冲洗过，找了件宽松的衬衫套上，倒在床上补眠。吊紧的神经还绷着，在梦里回到手术室，十几个护士推她进了门，把她推到手术台边，刚麻醉的病人猛然间跳下床，两手按在她肩上，大吼着：医生救我——
	沈奚大喊着：你快躺下，躺下！
	……
	“轰”的一声，身子震颤着，深深地喘着几口气，在满头的汗里转醒。
	肩上是有一双手。
	沈奚困得睁不开眼，扭了两回，摆脱不开他，轻声撒娇：“好热。”
	刚上床的人下床，将电风扇打开。
	凉风习习，吹着她的皮肤，汗液黏着头发，在脸上。她拨弄着，把长发捋到枕旁：“把窗关上吧……还能凉快些。”
	室外日照得厉害，热浪不休，还不如公寓里凉爽。
	窗被关上。
	她呼吸渐平稳，身上的衬衫被撩开：“我也是刚回来……”
	“十一点了。”他耳语。
	她应着。
	“方才得了份电报，德国在马恩河战败了。”
	“嗯……”她记得马恩河，六月时，他提过，说这回要德国再败，战局基本就算是定下了。她晓得他的欢喜，微睁眼，对他笑。
	窗帘挡去阳光，这个房间都像在重重锦帐里，他周身是徐园沾染回来的香薰脂粉气，熏得她昏沉沉着，觉得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香，除却胭脂熏香，就是烟土燎烧后的余味。
	闻到这个，她猜到昨夜他见的是曾带人围在医院外，要为难他的黄老板。这位黄金荣是有名的势利眼，敬客的香烟要按客人身份高低来分等级，从低到高的香烟牌子也有讲究，大前门、白锡包到茄力克。到傅侗文这种商界巨头，就必须要是上等的福寿膏伺候。
	傅侗文以有心脏病做借口，从不沾这玩意，可她担心他，怕闻多了也不好。
	“你身上好香。”她提醒着。
	“洗过了，也还是有。”他低语，“不如用你身上的味道冲一冲，看会不会好些？”
	还困着呢……
	她挪开身子，让了大半的床给他。衬衫的一粒纽扣被粘在锁骨上，是刚被他解开的。他耍起无赖一点儿没有三十几岁的庄重，见拉不回来她，突然手臂越过她的身子，撩了床单，连她人带布兜住，捕猎的手段很是高明，她再翻身也翻不出去了：“我赔笑了一整晚，也不见你心疼几分？”
	哪里见过这种人。花天酒地，满身脂粉香回家，还要人来心疼。
	沈奚拿枕头挡他：“你是去听戏，我昨晚却没一刻坐下来过……”
	他笑：“那让三哥心疼心疼你。”
	天台传来培德的笑声。
	培德这几个月和谭庆项学中文，学得投入，每日七点开始就在和谭庆项说话，小女孩精神头好，从早上说到晚上都不会嫌累。谭庆项是最早一批留洋的医学博士，跟着傅侗文见识也广，从不缺话题聊，可他也有失去耐心的时候，总想以做活为借口，把人打发走，寻个清净。岂料培德不吃他那套，你做活，我帮你好了，比白吃白喝要强。
	此刻，两人准是在天台晾晒衣裳呢。
	这是谭庆项雷打不动的每日洗衣、晒衣时间。
	“万安，上来搭把手。”谭庆项的喊声贯穿三层小公寓。
	“来了，来了。”万安乐呵呵跑上楼。
	隔着扇门。
	沈奚低低地“嗯”了几声，骨软筋麻，仓促抓到丝绵床单，扯过来，咬到边角上。断断续续、细细碎碎的声响都被丝绵和紧咬的牙挡着……
	身上的热浪一层卷过一层，她上半身还是白色的衬衫，纽扣全开了，红唇白齿地咬着丝绵的布，是沉香色的。
	门外是：
	万安上楼，万安下楼，谭庆项招呼人去菜场，培德换衣，追着谭庆项出了门，万安独自收拾三层公寓，打扫洗手间……
	后来，万安去各房开窗弹尘。
	最后，是谭庆项带着培德归了家，嚷嚷着要烧绿豆百合汤防暑。
	她喘着气，骨头缝里酥麻酸软，慢慢地，慢慢地，把牙齿间的床单拽下去。腿也缓缓地滑下去，从跨在床上到放平了。
	汗渥着臂弯、腿窝。不管是齿间的，还是身下的床单，都像在水里浸过了一回。
	盛夏八月，正午里，路人行在日头下都要中暑，他们却是春情无限地在这屋里折腾，纵然有风扇，也像荒原大漠走了几个时辰，到此时喉咙是干哑的，像被烧红的炭熏过。
	傅侗文的鼻尖轻擦过她的，汗湿着彼此：“你再闻闻三哥身上，还有脂粉味吗？”
	被翻红浪，枕上留香，全是她的。
	“叫来听听，叫我的名字。”他道，“从未听过。”
	方才她三哥三哥地求饶着，他忽然有了兴致，要从她口中听“侗文”。
	“我想听。”他催促。
	她酝酿许久，念不出那两个字……不习惯。
	“快，”他轻声说，“三哥等着呢。”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在他逼视下，不得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叫“侗文”。肉麻得很，这一声先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细品着，不应，也不评价。
	他侧躺在枕头上，目光不离她。
	沈奚也学他，并枕躺着，两两相望。像新婚夫妇的闺房相守，从不嫌腻烦。
	知了在唱。窗边被他留了条缝隙，霞飞路上的热闹和热浪如潮，从那狭小的窗缝里挤着、追着，流到这间房里，直奔着床上赤条条的两人来。沈奚感知到一痕汗沿锁骨流下去，他也瞧见了，给她拭去。
	“相看两不厌——”他忽然笑，“唯有沈宛央。”
	笑罢，再叹道：“早知有今日，三哥早早把你接入家门，省了不少事。”
	早先？“早先我在花烟馆，没出过门，你在傅家，在六国饭店，在领事馆里……也不会知道还有我。”
	傅侗文久久不语，最后才道：“是这个道理。”
	略停了会儿。
	他问她：“在烟馆住着辛苦吗？”
	她脸压在枕头上，笑着，不答，不想和他聊这个。
	辛苦不辛苦的，为活命而已。
	开烟馆的都非善人，刚被送进去，想是救她的义士打通上下关系，她十一岁剃了光头，蒙头垢面，小布褂子穿着，被养成男孩子。可在那种地方明娼暗妓的，喜好“兔子”的也多，有一回她被两个烟鬼拖到门板后头，扒了裤子了，才被认出是女孩子。常去的主顾是邻近几条街上的平头百姓、贩夫走卒，谈不上怜惜，围成一堆笑她估摸是个傻丫头，被烟馆老板豢养着玩的。是个男孩子大家都消遣消遣无妨，是老板养的女孩倒要顾忌了，毕竟能在北京城里开这个的，哪怕是个最下等的脏地方，也要是街头露面叫得出名号的地痞流氓，动这些个人的女孩子，不如掏几个造孽钱，去找隔壁家妓欢喜圆一个时辰的鸳鸯梦。
	后来，烟馆老板换了几茬，都晓得要照应她在这里……
	这样想，救自己的人是有点手腕的。
	“你说，救我的人还能找到吗？”她问。
	傅侗文瞅着她。
	沈奚原想说羡慕婉风，起码清楚自己的恩人是谁，可联想到顾义仁那一茬，把话又咽下去了，只是解释说：“是想当面道谢。”
	短短的一段沉默。
	“也许已经出了国。”他说，“那时的人下场都不太好，大多出国避难了。”
	傅侗文下床去找修剪指甲的物事，赤膊的男人背对着她，日光照到他后腰上的两道红痕，在她看到时，他恰好因为汗流过去，觉出沙沙地疼，反手摸到了。
	他饶有兴致，仔细用指腹去丈量了长度，笑睨她：“还说要给自己修剪修剪指甲，怕会刮伤你，看来是多虑了。”说话间，他找到剪指甲刀，在手心里掂了掂。
	也不知是想到方才鸳梦里哪一段细节了，笑意愈浓。
	因为德国再次战败的事情，傅侗文心境奇好。
	晚饭前，他在厨房里把新鲜的蔬菜翻到水池里，非说要给大家做道菜。除了烤面包和煎牛排，连谭庆项也没见他在厨房弄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于是全都聚在厨房门内外，围观他。
	尖辣椒、黄瓜、大葱切成丝，香菜切段，盐、醋、糖拌一拌，递给沈奚。
	沈奚尝了口，味道不错。
	“老虎菜，专为了开胃出的菜。”他献宝似的。
	大家尝过一轮，到培德那里，被辣到眼泪上涌，小口吸气，连串的抱怨说给谭庆项。
	“她说，她再吃就要得盲肠炎了。”
	“这和盲肠有什么关系……”连万安都懂得要质疑。
	大家笑。
	电话铃响，谭庆项接了，喊傅侗文去。
	“你去等等他，估摸他挂了电话会找你。”谭庆项再出来，满面春风的。
	是什么好事？
	沈奚狐疑，去一楼房间里，电话机在杏色的红木桌上。她搬进来前，是在门口的，搬进来后，傅侗文怕深夜电话吵到她，嘱人挪到窗边去了。沈奚看着蓝色窗帘旁他的背影，正巧是挂了电话，回了身，阳光被窗外的围栏杆隔成一块块的，落在地板上。
	“谭先生说，你挂了电话会想找我。”她奇怪，“谁的电话？”
	傅侗文眼角眉梢都是笑。
	“是有好事情吗？”她更奇怪了。
	“是侗临的消息。”
	小五爷？
	“在哪里？是什么样的消息？三哥你别笑了，快说啊。”
	“在长沙的医院里，也不晓得是如何送过去的。”
	“是受了伤吗？伤了哪里？”
	“电话里说是伤了腿。”喜讯忽然而至，他获取的消息也不多，“我让人包了火车，这几日内就会到上海。再等两日，至多三日……”
	傅侗文重复着：“至多三日。”
	他难得这样反复地重复同一句话，是在肯定喜讯的真实。
	沈奚和小五爷没打过几回照面，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夜他闯书房——她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屋里灯光照到他面庞上，白净俊秀的男孩子在羞涩地对她笑，那情形仿佛还在眼前。
	热浪习习，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远不及心里的热。
	欢愉在公寓里弥漫了三日。
	傅侗文定下的火车是下午四点到上海，他们一点已经到了车站。
	光秃秃的站台前没有避日头的地方。
	沈奚被晒得睁不开眼，错综的铁轨折出的光连成大片，是刺目的白，仿佛枕木、碎石上不是根根铁轨，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镜面。站了会儿，她怕他晒得中暑，借口是自己热得头昏，把傅侗文骗到背阴的屋檐下，打着扇子，却在给他扇风。
	“头昏的是你，怎么给我扇起来了？”他把折扇接过去，为她扇。
	凉风掀起她额前碎发，一丝凉意敌不过蒸腾的热气。
	沈奚把扇子拿回来，心虚解释说：“你要是中了暑，谭先生会骂我。”
	她紧着扇起风，把他黏在背脊上的衬衫拉高了，让他能舒服点。
	“中暑也好，做病人有做病人的妙处。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他道，“央央还记得吗？就在广和楼那一折里？”
	她窘着笑着，踢他的皮鞋。
	当然记得，这是戏里秀才急着要洞房的词。
	再不拦他，只怕下一句就是“沈沈玉倒黄昏后”了……
	阴凉处的两边都站着傅侗文的人，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详细对话，只瞧着那题了字的折扇在两人之间，你拿回来，我抢过去，是争抢什么呢？没人瞧得懂其中门道，但也明白，三爷这是在和沈小姐逗闷子呢。
	这婚事是真要近了。
	到四点十分，有火车进站。
	不是他们等的那一班，是从南京来的。
	其实，傅侗文和沈奚都有心理准备，火车历来都是晚点，他们今日早做了要等到日落的准备。他望着站台上下车的旅客散了，车停到铁轨尽头，等明日返回南京。
	“刚通火车时，还没人敢走夜路，”他笑，“都以为夜间行车要惊扰山神水怪，会有车祸。”
	傅侗文一说过去，她就像个旁观的孩子。
	有许多问题排队等在心里，等着被问出来：“你来上海时，也是坐火车吗？”
	他倾身对她笑，低声说：“我是自作主张离京的，不能乘火车，怕被人发现了带回去。”
	她惊讶：“那四爷……”
	谭先生不是总说，四爷和他一道出国的吗？傅家两个儿子都跑了，怕是会大乱吧？怎么让他们得逞的？她满腹疑问。
	寻常日子，沈奚不愿和他聊傅侗汌，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
	还有一层微妙的心理是：她和傅侗汌的牌位拜过天地，每每提起来，总能记得那个牌位上“傅侗汌”三个字。听说，那字是傅侗文亲自写下来刻上去的。
	“想问关于侗汌的什么？”他含笑反问。
	“想问，他是怎么和你一起逃离傅家的？”
	“他……在我之后。”傅侗文记起过往，嘴边挂了笑，“我走后，父亲看管他更严了。那时恰逢老人家想娶个风尘女子，为讨对方欢心，还在广和楼旁的天瑞居摆了酒宴。侗汌借着这个由头，在报上登了一则广告，公开宣布不承认这个来自八大胡同的女人进傅家。登出来不说，还把那报纸买了上千份，传得满京城都是，于是就被赶出了家门。不过三日，父亲回过味来，人却再寻不回了。”
	傅侗汌胡闹起来，可不比他这个三哥差。
	“他不晓得我在上海公寓的地址，又不敢去公馆，于是只好雇了几个人，在码头日夜守着。”他继续道，“我在公寓里等船期，他在小旅店里住着，守株待兔。他是少爷的身子，可惜逃出来没带多少钱。只好去住小旅店，吃了不少苦。”
	傅侗汌虽生母地位不高，但在傅家也从未吃过苦，何曾住过那等地方。那时的小旅店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夜里头左右房间里是打牌的打牌，抽大烟的抽大烟，还有下等妓女在门外头笑，几个女孩子环抱着双臂，在一溜房间溜达着，唱着小调，只等着哪位光着膀子的爷们拉进去做个一夜夫妻。
	傅侗汌夜里难安眠，被不知什么东西咬得身上一块块地红，瘙痒无比，去质问旅店老板，为何房里会有咬人的虫子，老板和伙计嘲笑他见识短，告诉这位小少爷，那咬人的虫子叫跳蚤，是旅馆里最常见的。
	他被人取笑到少爷脾气上来，自己买伙计烧了滚烫的水烫洗床单，还想要晒被子。
	结果，小旅店窗外临着破败的弄堂，墙根下经年累月被人尿得臊气熏天，别说晒被子，推了窗就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傅侗文说到这里，笑出了声：“等再见到我，我险些没认出他来，蓬头垢面、脸色灰白，身上还有跳蚤。花了不少的钱疏通，才让洋人把他放上了船。单开了一间房，二十天后，身上总算是干净了，只是头发全剃了，终日戴着帽子不肯摘下来，成了游轮一景。”
	沈奚轻轻摇着扇子，为他扇风。
	“侗汌在英国，和一个华侨的女孩子很要好，”他像要在今日，在这个火车站台上，在夕阳下把往事都说尽，“带来给我看过两回，他回国后在和那个女孩子通信，婚期也商量着定了。因为我家里不太接纳华侨，也算是私订终身。”
	傅侗文手指捻沈奚脖子里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有浅粉的光泽。
	“后来，那女孩子送来一副挽联。”
	华侨家庭，女孩子没学过古文学，挑了现成的句子：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灵堂上的挽联都是歌功颂德居多，为攀附傅家，有联语精妙的，有荡气回肠的，有催人泪下的，唯独这一副像应付差事，哪里有抄句诗词就送来的道理？
	独有傅侗文替侗汌看懂了，灵堂里的挽联被搬出去焚烧时，他亲手把那副取下来，放在侗汌的怀里。这悲欢哀怨，他竟和一个不相熟的女孩子有了共鸣。
	人生过半，将至不惑。
	他这个老男人的心硬得很，寻常人很难再触到了。
	可那日顾义仁的事还是穿心刺肺。“终其一生报效家国”，相似的话，侗汌说过，侗临也说过，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火车在铁轨尽头，天地一线处直行而来。
	一声汽笛鸣叫划破长空。
	“三爷，是这个了。”私人租用的火车上有特殊的信号旗，很好认。
	傅侗文和沈奚立刻上了站台。
	此时，前一班车次的旅客早离了站，今日从上海驶出的车也都在上午出去了。站内外都没了闲杂人，枕木震颤着，车早早减了速，缓慢地借着刹车后的余力滑入站内。
	直照在眼皮上的日光被挡了去。
	傅侗文还没等车停稳，已经握住门边的金属扶手，登上车。
	沈奚追上他。
	私人包下的火车，一节车头，两节车厢。在第一节车厢里的人都没见过傅侗文，忽然见个先生闯入，手都按在枪柄上，到有人叫“三爷”，大伙才安下了心。
	一路防备着到上海，总算是见到主顾了。
	“人如何了？”傅侗文向前走着，不看过道两旁的人，只问第二节车厢门外的人。
	“说不上太好，”那人躬身，低声说，“昨日夜里烧起来，人眼下是糊涂着的。”
	“有医生跟着吗？”沈奚插入一问。
	“没有，没有医生敢接——”
	没有人敢接？沈奚觉出不妥：“让我去看看。”
	面前这个不是医护人员，多说无用。
	傅侗文扶她的手臂，把她让到自己身前，让她先进车厢。
	车厢的窗帘都被拉拢了，是为了遮阳。
	虽有几个年轻女孩子在摇着扇子，给车厢内通风，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酷暑日长途而来，正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伤患。沈奚拨开了一个女孩，见到了躺在硬床上的傅侗临。车厢里很安静，沈奚缓慢地呼吸着，去摸那熟悉的脸庞，这张脸似乎五官没有变化，可每一处细微的轮廓都被岁月重新雕琢了。
	虚弱、沧桑，面色蜡黄的傅侗临，嘴唇抿成一条线，烧得糊涂。
	他的眼珠在眼皮内动了一下，没睁开。
	沈奚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身体里裹的不是五脏六腑，而是烧红的炭。她怀疑是伤口感染，去检查他的腿，是伤在右小腿，裹在纱布下的伤口溃烂严重，揭开来，纱布下有阵阵恶臭……
	热气汇聚的车厢，却生生从四面八方吹来冷风，刺骨的寒。
	“用你的车，我们去医院。”沈奚不容置疑地望住他。
	傅侗文立刻吩咐说：“照办。”
	没等旁人动手，他已经抱起昏迷不醒的五弟。怀中一个成年男人，抱着重量却没比沈奚差多少，瘦到这种程度是受了多大的罪？他这一生抱过三个人，在傅家宅院里偷他枪自尽的傅侗汌，为护他杀人后心理受创的沈奚，还有现在的傅侗临。
	这三个，每个都像在为他受了苦，可他纵有一双翻云覆雨手，独独保不住他们。
	他抱小五爷到轿车上，沈奚坐上副驾驶座。
	路上她频频后望，是担心傅侗文犯心病，中途欠了身子，捞到丢在后排座椅上他的西装上衣，拿了保心丸，倒给傅侗文。他摇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膝上枕着小五爷。
	轿车载着她和小五爷到医院，已经是六点。守在大门口接待急诊病人的护士惊讶着，迎上来：“沈医生，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段副院长在吗？”
	“在，在的，好像……是在的。”护士被沈奚的脸色震慑住了。
	“快去叫副院长来。”她随即指挥两个男护士，“你们过来，和我抬病人。”
	沈奚带人出去，从车上抬下小五爷，塞给傅侗文一串办公室的钥匙：“你在办公室等我，要先检查会诊，我就不管你了。”言罢，把在车上拿走的药瓶给了司机，“你跟着三爷，有不舒服吃这个，立刻去二楼手术室叫我。”
	大厅灭了灯，走廊里也为了省电，每三盏电灯才留了一盏。
	沈奚和护士推着病床，灯泡的光，一时明，一时暗的，把傅侗临的脸照得变幻莫测。
	沈奚让人把病人直接推入手术室，联排的三个手术床苫盖着蓝色布单。她掀开正中床上的布单，和护士合力抬傅侗临上去，让护士把术前检查都准备上，麻醉医生也要叫来。
	护士走后，她一个人伫立在空荡荡的手术室内，给傅侗临消毒伤口，检查报告没出来，段孟和也没来，正是一天结束工作的时间，都各自回去安置了。
	段孟和进来，看了一眼傅侗临的腿，眉头皱起来：“我以为你是小题大做，因为是他的弟弟。”他看着沈奚写的检查报告，伤口深度惊人，“病人家属在吗？”
	“在我办公室。”她说。
	“让家属做好准备，这种感染……”
	其实他不必说，她也知道。
	他们过去做过的大型手术里，有超过一半的病例是死于术后感染。伤口感染几乎是全世界所有外科医生的天敌，手术再成功，也要面对术后感染的惊人致死率。作为医院里最有名的两个外科医生，沈奚和段孟和都很熟悉这种感染的症状和伤口情况。
	段孟和有一位同学，就是因为在屡次手术成功后，病患都死于感染，自信心被摧毁后放弃了外科医生的职业。对病情的束手无策，是对医生最大的折磨。
	没有一种药品可以处理这样的情况，完全没有……
	“你先主刀，我去请几位仁济的朋友过来。”段孟和说，“他们外科室新买了一批药物，也许会有新的希望。”他这么说是在安慰她。
	仁济是他的老东家，平日就联系紧密，若采购了新药，必然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但在上海，那里是外科手术量最大的一间西医院，倘若能请来医生会诊，再好不过。
	半小时后。
	护士送来各项术前检查的报告，沈奚沉默地看着报告，过了会儿，说：“准备手术。”
	她把原先的伤口缝合线拆开，清理感染源，重新缝合处理。
	里面的肌肉、肌腱已经坏死。
	……
	都在指向极坏的结果。
	手术结束，正是夕阳西下。
	护士替沈奚准备了静脉输液所需的耗材，这是段孟和临走前开的单子，在医院里只有急症病人才准许进行静脉输液，被准许操作的医生不超过三人。沈奚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他皮裹着骨的手背上找着静脉，消毒、穿刺、用药。
	看着一滴滴的液体流入傅侗临的身体里，祈祷着这个药能对他有一点帮助。
	沈奚把那只手小心地放下，竟在这一刻对自己多年前的选择有了自我质疑。究竟选择医学研究更好，还是临床救人更重要？当时的她没有找到答案，只是渴望能出现一种高效药物，能够治疗细菌性感染，能救回傅侗临。后来盘尼西林的问世，让她每每想起这一日的小五爷，想到这一日手术台上矢志报国的青年，都是心中隐隐作痛。
	“……嫂子。”熟悉的声音，震颤着她的心。
	沈奚心知他情况不乐观，可还是微笑着，俯下身去轻声说：“少说话，好好休息，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手术。”
	傅侗临褐色的眼睛里有着疑问，他迟钝着，缓缓转动眼珠，在看她，看墙面、地面，没力气观手术室的全貌，可还是辨认出了这是何处：“嫂子是医生了……”他笑。
	“嗯。”她也笑，柔声道，“你伤口处理得不好，是你们军医处理的吗？真想替你骂骂他。”
	“那个人……”小五爷抿嘴笑着，眼底有着泪，“没了。嫂子……还是骂我吧，我替他挨。”
	简练的话，勾画的是残忍的往事。
	沈奚心房微窒。
	小五爷付之一笑，虚弱道：“自有青山埋忠骨……嫂子不必难过。”
	人没死前，此话自然豪迈洒脱，人死后，却只余寸寸悲凉意。
	她抚摸他的短发。
	两人算同龄的人，可她看他总像在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从他醒了就在笑，久别重逢的欢喜都在他的双眸里，说什么无须马革裹尸还？谁不想死在亲人身边？
	“我过去家未散时，也有个弟弟，和你一般大，”她轻声说，“见到你就能想到他。如今你回来了，我和你三哥都能安心了。你还烧着，少说话，睡一会儿。”
	她嘱护士守在手术室，自己到走廊透气。
	二十分钟后，仁济的三位外科专家到了医院，五人会诊后，在隔壁的手术室里争论不止。
	傅侗临现在的情况是九死一生，沈奚给他静脉注射的药品已经是国内最好的药了。段孟和的两位医生建议是加大剂量，忽略药品的副作用，试着把人救活。
	另一位医生持相反意见，再加大剂量，副作用不堪设想，也有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的情况，不出两天就会死，谈什么催命符？”段孟和坚持己见。
	“如果不是用药，而是截肢？我们为什么不试试这个？”沈奚提议。
	截肢？这里没有骨科的专家，没有门诊，更没有专科医院。
	民众不信任西医的骨科学，也因为没有X光机的辅助，病人来到西医院所接受的治疗有限，还不如去中医正骨医生那里得到的帮助多。截肢这样的大型手术，在非战争情况下，老百姓很难接受，这是现状，也许未来会改变，但不是在今晚异想天开。
	“沈医生，我有必要提醒你，在我们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没有这方面的临床经验。”其中一位医生说，“我听段医生说过，你要在贵医院成立骨科专业组，但也只是构想，我们都还在摸索起步阶段。”
	“况且病人的感染时间长，严重贫血、虚弱，心肺功能不佳。”另外一个也劝她，“可能最直接的结果是——死在这个手术台上。”
	唯有一位医生持保留意见，他支持沈奚。
	毕竟从傅侗临现在的情况看，截肢和不截肢，活下来的希望都不高。
	“诸位，我们这里有五位外科医生，难道我们还不如战地医生吗？在战地，截肢手术并不少见。”
	“战地医生都是先驱者。”有人反驳，“他们每天可以接触上百的病例，他们的临床经验远大于我们。”
	“可国内也有西医院截肢的病例，在杭州，杭州有这样的医生。”
	“就算在国内有这方面经验的西医医生，也不存在于我们五个当中。”段孟和不是妄自菲薄，是在说事实，“这个病人今晚能等到的、最好的医生，就是我们五个。”
	命在旦夕，上哪里去搜寻有截肢经验的外科医生？
	而且有经验，不代表他也能应付如此虚弱的病人。
	能完成手术，也不代表能抵御术后感染，尤其病人是伤口难愈合体质。
	段孟和尝试说服沈奚：“病人的血糖很高，伤口难愈合，更容易引起术后感染。”
	“可我们现在没有特效药。”沈奚争辩，“用现有的药物治疗，不就等于是在等死吗？等于我们做医生的什么都不做，坐着祈祷上帝眷顾？祈祷病人能抵抗细菌感染？起码截肢还有一线希望，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
	争论已经到了尾声，只剩下两条路，接下来就是选择的问题。
	大家都看向沈奚，她才是主诊医生。
	“我去和病人家属沟通。”沈奚说，“段医生，请做好手术的准备，如果家属接受截肢手术的建议，我希望可以立刻开始。如果家属接受药物治疗，等我回来后，大家再商量后续的用药。”段孟和表示接受。
	沈奚快步离去。
	走廊空无一人，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电灯的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拉出了三角形的白影。
	她手悬在门板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将门缓缓推开。
	四人在门口候着。
	他独自一人立在窗畔，指上夹着白色香烟，一截烟灰悬而未落。灰白的窗台上铺着他随身携带的亚麻色手帕，手帕上是个铁质的烟盒，盒上金发女郎身上都是揿灭烟头的黑点。
	香烟头和烟灰堆了一小撮。
	沈奚一出现，闲杂人都安静退下。
	傅侗文揿灭香烟，等她说。
	“我已经给他做了一个清创的小手术。”她尽量简短地说，“但是情况并不乐观，现在仁济的三位外科医生也在我们这里，会诊完，我们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的药物治疗，但坦白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特效药，现阶段的用药副作用不小，但确实有救活人的先例。在仁济。”
	他望住她。
	“还有一个方案是冒险的，截肢。但这个方案危险也很大。”
	“你们医生的意见是什么？”他间，“更简单一点是，哪个能救命？”
	“我的建议是做截肢手术，虽然冒险，还是有机会搏一搏，如果拖到明后天，怕用处也不大了。”
	他没有迟疑：“那就截肢。”
	“但有一点你有必要知道，我们这里没有骨科，现在等在手术室里的医生都没有截肢手术的经验。侗临的身体状况不佳，很可能撑不到手术结束。”她坦诚地告诉他，“但我在美国是学的骨科，我们五个都是有丰富经验的外科医生，我有信心应付这个手术。”
	倘若面对着一般的病人家属，肯定会放弃这个冒险手术。
	到现在为止，哪怕是在上海这个受西洋文化影响最深的城市，除了无药可医的病人，鲜少有人会接受西医院的大型手术。
	房间里的灯泡，比以往都要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奚和他目光相对着，不过钟摆几个来回，怀表的秒针滴答两声，像被无限拉长了时间。
	沈奚想说，我要帮你救回这个弟弟，可怕太过煽情，怕可能紧随而来的噩耗成为击垮他心理防线的重锤。像回到了白日的火车站台，烈日烤灼着土地，蒸腾的土热把人烤得不舒服，他汗流浃背，衬衫湿透了，却还在讲四爷的点滴往事。
	她不想……小五爷也成为一个人间的名，阴间的魂。
	“我接受你的建议。”他做了决定。
	“手术时间长，术后我全程陪护。”沈奚快速说，“你照顾好自己，不用一直在医院里。”
	“好。”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不想耽误她多一秒的时间。
	沈奚回到二楼手术室。
	已经回去休息的住院医生和麻醉医生们都被聚集了，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截肢手术，尤其还有仁济和这家医院两位医生在。段孟和虽在争论时不支持手术方案，一旦病患家属做了选择，他也不再固执，紧锣密鼓安排下去。
	止血带这些常用的器具都还好说，截肢所需要的锯或刀，这里都没有。
	大家犯了难。
	“去借木工锯，消毒处理。”沈奚对一位住院医生提议，在战场上的外科医生常常这样处理，“你去找附近的中医馆、正骨馆、骨伤馆，总之都问到，也许他们会有这东西。”
	六个住院医生都领了任务离开，最后先拿进手术室的当真是木工锯。
	沈奚没用过这个东西，怕自己力气不足。在美国读书时，老师也曾说过截肢锯卡在骨头当中的病例，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两位仁济的同仁，讲解方法，还有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沈奚作为主刀医生，仁济的两位医生做助手，剩下的一个和段孟和全程在左右。
	麻醉和输血准备完毕。
	止血带固定，她握着手术刀，在众目下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到切断血管和神经，皮瓣上翻——
	在手术室内，时间没有刻度。
	骨头锯断的声响，像锯在他们每个医生的身上，两个在骨科方面从未有经验的医生，在沈奚的理论指导下，锯断股骨。成功离断病肢的一刻，段孟和带头击掌感谢，感谢几位医生的合作，完成在这间手术里第一例成功的截肢手术。
	离断病肢后，沈奚继续缝合。
	到手术完成，已经是后半夜。段孟和第一个危险推测的难关过去了，傅侗临没有死在手术台上。沈奚第一时间让护士去自己的办公室通知傅侗文手术成功结束。
	她陪着傅侗临去了病房，观察伤口渗血情况。
	病床旁原本是住院医生交接班看护，但这里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截肢手术后的并发症如何处理。她就守着病床，寸步不离。
	起先是大出血，后来是血肿，到术后四十八小时，她都没合过一次眼，一刻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傅侗临。两个住院医生陪在她身边，年轻力壮的青年熬不住了，还会稍休息一会儿，她和另外一个为了帮助彼此清醒，开始轻声聊着，聊两人彼此学医的经历，聊到一个醒了，换人打瞌睡。
	唯独她醒着，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七十二小时后，进入她经验里的术后感染高发期。
	往日，沈奚最怕的就是这个阶段，最无计可施也是这个阶段，药能用的都在用，余下的只剩命运。病床上的男人头脑不清醒，并不知道自己被截肢，还在喃喃说右脚很疼……
	她轻声安抚着，用手掌给他的发根抹去汗。
	身后，一个人走近，是段孟和。
	从术后她就没见过他，猜想是其他的病人有状况，他去处理了。
	“傅侗文父亲，”段孟和停顿半晌，说，“今早去世了。”
	……
	沈奚以为自己幻听。
	脑子是蒙的，下意识看床榻上的傅侗临，可心中浮现出的却是傅侗文的脸。
	怎么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里亲弟弟还在危险期，那里久病的父亲就去世了。
	“他已经离开了医院，去公馆安排后事，这是他让我告诉你的。你暂时联系不上他也不要急，”段孟和说，“等傅侗临这里情况稳定了，他会来医院。”
	“好……谢谢你。”
	段孟和盯着她看了会儿，有满腹的话要说似的，最后不过一句：“我这几天在医院宿舍里，你可以随时找到我。”
	病房恢复安静，沈奚看窗外，日头正盛。
	傅家式微，但也曾是个大家族，丧事必是烦琐，再加上傅侗文如今势力正如这日头，借着这丧事来结交攀附的人也不会少，他一定会很忙。沈奚在这方面丝毫经历都没有，唯独丧父之痛体会过，担心他的身体，也无计可施。
	幸有老天庇护，在术后第三天的夜里，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清醒的时候。
	沈奚做了准备，要对他进行心理上的疏导，可他对自己被截肢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他盯着自己缺失的地方愣了足足一分钟，就接受了事实。在这一分钟里，他想过什么？沈奚猜不到。
	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战友兄弟尸骨横飞的军官，早对失去躯体的一部分习以为常，甚至还在脸色苍白地对她笑：“是嫂子救了我一命。”
	言罢，又说：“我想见一见三哥，方便吗？”
	沈奚犹豫了会儿，笑说：“你还在术后感染的危险期，再过七日。”
	再等等，他刚才历了他的生死劫难，等平安度过危险期，再告诉他父亲病逝的事。
	傅侗临看似平静地答应着，到后半夜，她和医生换了班，凌晨三点进了病房，看到他赤红着双眼出神，在她出现时，他把头掉过去看窗外。本想用看夜色的借口遮掩，可从他病床的方位来看，目之所及只有拉拢的窗帘。
	“是要看月亮吗？”沈奚在他尴尬时，“哗”的一声，把窗帘替他打开。
	傅侗临低低地“嗯”了声，感激她给了自己掩饰的机会。
	术后第十日，脱离了感染高危期。
	沈奚把傅侗临移交给住院医生看护，自己冲了个热水澡，把隔壁医生的电风扇借过来，本想在沙发上小憩片刻，等傅侗文。可头一沾上绵软的靠枕，就陷入昏睡。
	是热醒的，手腕出的汗把古铜色的沙发布浸了个印子。
	“我去看过侗临了。今天没要紧的事，你再睡一会儿。”是傅侗文在说话。
	短短两小时的午觉，没有有效缓解疲劳，反倒让她从里到外地不舒爽。
	她嫌脖后压着的靠垫碍事，拿下去，直接侧枕着沙发。眼前的影子由虚转实，傅侗文坐着她的办公椅，正对着沙发，在瞧着她笑。
	窗台上藤蔓在太阳下披着光，绿得泛白，沈奚喜欢藤蔓堆满窗外的景象，从不准人修剪处理，以致在今夏泛滥成灾，枝叶错杂，遮光挡日，屋内从未有光线充足的一刻。
	她从沙发这里看他，背对着窗口大片的绿，是天然的油画背景。
	他的笑是曙色初动，让她如在梦中。
	“我嗓子不舒服，”她轻声说，“你叫人去内科帮我拿瓶药水，说是沈医生常要的。”
	傅侗文照办了，回来，仍坐了原位。
	“你父亲……”
	他轻声截断：“也算是一种解脱，对父亲，对我都是。”
	怀表在掌心里，颠来倒去地把弄着。父亲死去那日，白天还不觉什么，那晚在床上坐着，也是这样，空房寂寂，耿耿不寐。一秒秒看时间，一分分算过去。老父临去前，早记不得逆子夺产的恩怨，握了他手“侗文、侗文”地唤着，是垂死更思乡。
	傅家说了算数的只有傅侗文，到最后，还是白头人求他黑发人，想魂归故土，想落叶归根，也想聚齐子女送自己最后一程。
	傅侗文是一贯的态度，不欲多谈。
	只是丧父是件大事，沈奚认为自己该说点话。但他不予谈论的态度过于强硬，沈奚也就放弃了。过去数日了，最难过的时候都挨过去了，难得他今日有笑意，自己口拙嘴笨的，还是不要刻意提，不如安静陪着他。
	她从侧躺到倚靠着，看傅侗文收起怀表，留意到他衣着毫无变化，白衬衫的袖子上也没黑纱：“你没穿孝吗？或是黑纱也没戴？”
	不论是旧有的习俗，还是政府倡导的礼节从简，都不该如此。
	“是该穿的。”他似被问到，静了半晌说，“早年我曾按父子礼，为人守孝三年，今日就不能再穿了。”

第十五章 浮生四重恩
	为人守孝三年？
	难道是傅家有长辈膝下无子，让他去尽孝？
	“不说这个了，”傅侗文立身，将这话揭过去，“陪三哥出去走走。”
	日头烤晒的时辰，要去哪里？
	她看傅侗文兴致不错，不想坏了他的好心情。
	他们要走时，去讨药水的人也回来了。
	白色的小玻璃瓶，没贴白纸的标签，是医院内科自己配的药。
	沈奚扭开瓶盖，一口饮尽，傅侗文端详小药瓶：“身子不舒服就好好调养，不要图一时的快，喝些猛药。”他把玻璃瓶拿走，“头回见你吃药，收着瓶子，留个念想。”
	从没见过要收药瓶做留念的：“回去要洗洗的，终归还是药。”
	“这个不必你说，万安是爱干净的孩子，只要我拿回去的东西，他都要烧开水烫的。”
	“嗯……看出来了。”
	自她搬回公寓，万安从早到晚都在打扫房间，连楼梯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都会用湿布每日抹一遍。起先沈奚以为是傅侗文毛病多，后来被万安明里暗里嫌弃自己衣裙洗得不干净后，发现是这孩子有强迫症。
	傅侗文带她去了一间丝厂，是他在上海的产业之一。
	厂房高敞，粉刷灰白的梁柱当中，成排的缫丝机由东向西有几十台。男工头们都穿着白色的长褂，在缫丝机旁监管着女工劳作。
	工厂管事的人，带他们参观了三间这样的厂房，在和傅侗文细数着这月出口生丝的数量，还有和棉纱厂之间的业务往来。沈奚在机器运转的声响里，想到当初她和傅侗文从纽约“逃命”，在一间废弃厂房里用缝纫机的往事。
	他对实业的热情，从一支别在西装口袋上的钢笔，一台废弃无用的缝纫机，到今日她参观的这个丝厂，从未减退。
	傅侗文是头一回进厂房，大家没见过背后大老板，见一个穿着长裤，双臂衬衫挽着的公子哥，手里握着一把提了字的折扇，在给身边的一位小姐扇凉风。
	厂房里的男人都是把女孩子当脚下的泥，越有钱，喝过洋墨水的有钱家少爷、大学教授才喜欢把女孩子捧在手心里。大伙平日里没见过，也无缘接触到在西餐厅和戏园子流连忘返的公子少爷，不容易见到一对儿活的，可劲儿地瞅。
	沈奚还以为是自己熬了多日，面色不佳，才引人侧目，心虚地说：“他们一直看，我们还是出去吧，别耽误人家做工了。”
	傅侗文一笑，耳语道：“自家生意，耽误得起。”
	光天化日，呼出的热气都在她耳后了。
	沈奚用手肘顶开他。
	穿着白褂的中年男人挺直腰板子，高声说：“这就是我们丝厂的老板了，大伙叫三爷，三少奶奶。”女工和工头马上停工，纷纷叫着“三爷”“三少奶奶”。
	沈奚局促着，和傅侗文对视。
	傅侗文偏爱看她这反应，慷慨地让管事发银元，一人三块：“说是三少奶奶赏的。”
	“是，三爷。”管事的答应。
	厂房闷热，他们没多会儿走到厂房外。
	仓库门前工头们的孩子在泼水玩，大一点的抱着铜盆，小一点的孩子们把小手在水盆里掬水，互相泼到对方身上，是玩耍，也是消暑。
	傅侗文在和管事的交代公事，沈奚立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小孩子玩。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什么都一心一意，连看小孩玩水也不例外。
	他挥手，管事的退下。
	毫无征兆地，他到她背后去，双臂环住她的腰。
	“热。”她挣扎。
	傅侗文用了力，抱得格外惬意。
	手臂压着手臂，制得她动弹不得。他的脉搏在她的手背上跳动着，沈奚似乎对他的脉很敏感，默默给他计算着心跳频率。
	“带你来看厂子，是顺路的。”他说，“稍后你陪我去见个人。”
	“是谁？”
	傅侗文笑而不语。
	这个人，今日真喜欢卖关子。
	可能是因为上回在车站接小五爷的经历，让她对“见人”这档子事有了心理阴影。心里不踏实着，问：“是你家的客人？来吊唁你父亲的长辈？”
	“都不是。”
	“要去哪里接？火车站吗？”
	“去汇中饭店。”
	Palace Hotel？真是巧。
	她说：“当初我差点去英国留洋时，就是住在那间饭店。船期一直定不下来，没想到袁世凯直接退位了……就留在了上海。”
	“是心里舍不得三哥才留下的，”他笑着揭穿她，“和袁世凯有什么关系？”
	那些孩子也笑，仿佛配合他。
	沈奚脸上挂不住，踢着脚下的碎石子，不理他。
	傅侗文笑了，问管事的人要了一把黑色的雨伞，带她向厂子外走去。
	这里路窄，轿车根本开不进，所以刚刚两人进来就是徒步的，沈奚被晒得脸通红。眼下回去了，傅侗文自然长记性，提前要了遮阳避日的物事。
	路狭窄不平，两人都走得慢。
	没多会儿，沈奚环顾四周：“我觉得……我们还是别用雨伞遮阳了，怪怪的。”
	恋爱男女在细雨中撑着伞，于河畔漫步，那是文人情趣。
	可他们在艳阳下、厂房旁的泥土路上，轻摇纸扇，撑着把雨伞……工人们嘴上叫三爷、三少奶奶，私底下肯定要说这两位是一对傻人，不分场合卖弄风情。
	傅侗文也觉不对劲，把伞收了，丢给身后人：“是不成体统。”
	没伞，舍不得她被晒。
	只得用折扇挡在她额头前，做了片阴影，闲闲地说：“女孩子经不起晒，这一点三哥是懂的。”
	这男人……不说点风流俏皮话，还真不是他了。
	在去饭店的路途中，傅侗文终于给她讲到了带她看丝厂的缘由。
	“这丝厂，黄老板眼馋了许久，今天早晨才签了合同，把我手上的股份都送给了他。”
	在上海做生意要进贡股份给青帮的几个老板，这早是约定成俗的规矩，各个老板每年光是手里上百家企业股份的分红，就是数百万的入账。傅侗文曾给她讲过，但没提过有直接送厂子的先例，这种大型规模的丝厂做出来不容易，生丝远销海外，不管货源还是客源都已经稳定。说白了就是送了个不用分心费神经营的聚宝盆给人家。
	“可惜了。”他轻轻一叹。
	不是可惜丝厂的效益和价值，而是可惜把它给到不懂的人手里，糟蹋了好东西。
	“你有求于他？”她问。
	“我需要他帮我办一件事，是十足要紧的事，”他说，“非他们青帮不可。”
	出了什么事？
	没等她问，他给了解释：“我六妹回来了，在汇中饭店，我要带你去见的就是她。”
	“六妹？”她记起那个女孩。
	几面之缘，是傅侗汌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傅侗文让父亲签署遗产分配协议时，提到过她，是被送给了一位司令做十六姨太。
	沈奚觉得这是傅侗文的伤心事，不曾追问过，只是悄悄地从谭庆项那里了解了一些。据说那位司令年纪偏大，又在远离京城的西北，听说还有虐打妻儿的名声……总之是门坏亲事。自从六小姐嫁过去，再没回过门，被看管得很严，算和傅家断了联系。
	傅侗文一直在想办法要见她，都没能成功。
	“父亲病逝后的第二天，我发了电报去，让六妹来上海。”傅侗文很是感慨，“昨天夜里到的上海，没有见任何人，今天下午吊唁结束就会走。”
	看管得这么严，连家人也不许见。事实比谭庆项说的还严重。
	“我现在能去见她，也是用钱做了疏通。”他又道。
	“所以你要黄老板做的事，和她有关？”她轻声问。
	傅侗文默认了。
	车到了汇中饭店大门外，两人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外滩码头这里，这间饭店是最醒目的建筑物，主要因为它外墙用了大胆的红白配色。外墙纯白粉刷，窗户边缘却用红砖镶嵌，别说是在白天，就算在夜里都能一眼识别。
	饭店从转门到内部护墙、楼梯和栏杆、立柱都是全木装修，水晶灯终日不灭。
	沈奚初次来，领她去房间的服务生就在自豪地说这间饭店招待的都是大人物，是最高档的饭店，连酒店内的电梯都是全上海第一个安装使用的。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到那个服务生说起万国禁烟会和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都在这里，才凝神去听了几句。
	她当时选择住这里是因为贵，会避免许多的麻烦。
	后来，她决定留在上海从医，再没来过，也是因为贵。
	两人进了饭店，唤来一位服务生引路，去了招待内部住客的屋顶花园。
	此时正逢下午茶时间，花园里一半满座，因为没有足够的遮阳伞，另一半的花园内，桌椅都曝晒在了阳光下，自然无人去坐。
	傅清和坐在最远的、临近边缘的那一把遮阳伞下，穿戴得花团锦簇，翠玉的耳坠沉甸甸地垂坠在脸旁，是富贵，可却和这里格格不入。过时的发髻将那张脸衬老了十岁。
	看到傅侗文的一刻，她手里的茶杯明显一倾，双眼终是有了一丝喜气：“三哥。”
	傅侗文递给自己人一个眼色。
	为首的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一摞纸钞，递给守着傅清和的两个军官。那两个军官是看守十六姨太的，但也知道今天姨太太要见的是个大人物，既然收了钱，又是在上海、在别人的地盘上，识相地没多的话，暂从傅侗文视线里消失。
	六小姐认出沈奚，怔忪着，瞧瞧她，再瞧傅侗文：“这回真要叫嫂子了。”
	“早应该改口了。”他笑着为沈奚拉开一把椅子，等她坐下后，自己才落座，“小五在医院里，我先去看了他，才来见的你。”
	“五哥怎么了？”傅清和担心着，话音忽然哽住，“是病了吗？他是从南方赶来给父亲吊唁的吗？”
	“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你嫂子给他做了手术，命保住了，丢了右腿。”
	六小姐眼泪掉得猝不及防：“都是我害的……若不是他当众反对我的婚事，也不会被父亲送去战场……”
	当年被强行定亲，正是新年后，生母刚才病逝，平日最维护她的傅侗文是重病在身，生死未卜。别房的姨娘和兄弟姐妹都冷眼旁观，恨不得早早送走，少分一份家产，唯有五哥据理力争，还出手揍了上门送聘礼的军官。
	由此，本在北京谋事的五哥被父亲迁怒，送去了南方战场。
	她以为凭五哥的本事和胆色，定会在南方闯出一番天地，没承想今日听到这种消息，这两年委身个老头子的委屈，还有满腔思乡情绪都在傅侗文面前表露了出来。
	沈奚递过去一方手帕，她含泪接了，沉默拭泪。
	不敢痛哭，怕给傅侗文惹麻烦。
	屋顶花园视野开阔，临江，风拂面吹来，夹带着潮气。
	有阵雨的征兆。
	傅侗文凝注着面前的六妹，低声问：“你是否有了孩子？”
	六小姐摇头，含泪笑：“三哥还是顾着自己的婚事吧，想做舅舅，也不要指望我……”
	“如此最好。”傅侗文拿起桌上白瓷茶壶，缓缓地为她的白瓷杯里注入茶水，“那再告诉三哥，你是否想要回来？”
	平静得像是闲谈，却是平地惊雷。
	六小姐僵着手臂，攥着沈奚赠她的手帕。
	帕子被扭出深浅不一的褶子。
	她不敢深想傅侗文话中的含义。在她嫁去的地方，姨太太想逃只有一个命运，被枪毙，这是最好的死法。
	“……他们不会成全我。”
	傅侗文笑了声：“他们不会，三哥会。”
	冥冥中像在迎合他似的，邻座两位外籍女孩子被一位绅士逗得发笑。
	不远处，有人吩咐服务生把遮阳伞挪一挪，日落西斜，正当景色好。一桌提了要求，邻座的客人们都跟着要求着。屋顶上的三个服务生被几桌客人指使得团团转，喧闹四起。
	唯独这里，静得骇人。
	傅清和内心挣扎着，一面想逃离，一面怕自己给傅侗文带去灾祸。
	她来不及再开口，监看她的两个军官回来了。
	按行程，傅清和先要去公馆里给父亲上香磕头，再乘汽车离开上海。昨夜里到的，傍晚就走，这样紧张的安排，让傅清和去医院探望小五爷的时间也没有。就是如此的行程，也是人家卖了傅侗文一个天大的面子，再有奔丧的借口才成行的。
	其中一位军官受了自家司令的吩咐，陪傅侗文寒暄了两三句后，催促十六姨太启程。
	自从他们出现，傅侗文再没提方才的话。傅清和心中不安，不晓得傅侗文是放弃了，还是真的会做什么安排，她掩饰地饮尽瓷杯里的红茶。
	傅侗文在分别前，对她伸出双臂，六小姐迟疑了一秒后，扑到他的怀里：“三哥……”
	他在用拥抱告诉她，一切未变，等着回家。
	有三哥在，就有家。
	对沈奚，对小五爷，对现在他怀里的傅清和都是如此。
	沈奚眼眶湿润，目送傅清和的背影消失，默默祈祷丝厂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傅侗文却好似没事人似的，两手斜插在裤袋里，欠了身，低声笑问：“我们去徐园，好不好？今晚有名角，黄老板包的场子。”
	“嗯。”沈奚会心一笑。
	这是黄老板得了天大的好处，在给傅侗文吃保心丸，要在今夜把这事彻底办完了。
	今夜这场戏，是戏台上忠孝节义，戏台下手足深情，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戏迷之心不在角了。
	从汇中饭店往北，到了徐园，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他们到时，日落西斜，车马纷纷而至。当今梨园之盛，甲于天下，南北两地皆是如此。
	“三爷请跟我来。”有人带傅侗文往里去，是去黄老板订的包房。
	有拿了票的客人同他们擦肩而过，三两相伴地笑着、聊着，向前走，和在京城不同，她能看到女客，甚至还有孩童。
	沈奚过去唯一出去听戏，就是和傅侗文去广和楼。
	今日踏入这里，始才觉出南北戏园的差异。
	那里一路下去，是黑漆大门敞开，灯影昏暗，是夹道狭长，到绕过木影壁就是单面的戏台子。一眼望去全是男人，嬉笑怒骂自然放得开，荤话不休，到有荤腔的戏时，台上台下老少爷们吆喝叫好的景象，像还在清末的上世纪里。
	这里一路下去，是亭台轩阁，沿回廊去，到引路人带进去，进了个茶园似的场子，戏台是三面观敞口式的，楼上楼下两层。她望过去，见到不少女宾客，兰麝香浓，绮罗云集，大小姨娘杂坐于偎红倚翠的风尘女子之间，也都是砸钱捧角的人。
	她跟傅侗文上楼时，有两个握着纸扇的女人并肩而下，在低声说着今日来了几位名角。因为楼梯狭窄，傅侗文和沈奚是前后上楼的，他两手斜插在西裤口袋里，在两个女人下楼时，微驻足，偏过身，让两个女士先下了楼梯。
	于是，两个女人接下的话题就是……这又是哪里来的公子，很是面善。
	傅侗文眼藏笑，斜倚着楼梯扶手，对她伸出右手。在旁人艳羡的目光里，她被傅侗文拉着上了两级台阶，到了二楼。
	转眼到包房外，两个守在那儿的男人，一左一右为他们推开门。傅侗文将自己的西装外衣递给跟随而来的两人，让他们在门外候着，带沈奚入内。
	里头，五个男人正坐着闲谈，见了傅侗文都纷纷立身，招呼着。为首的那位穿灰色长袍的是黄老板，余下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者都还算客气，角落里的男人是唯一西装加身的，正眼也不看傅侗文一看。
	女宾客们是满清末年的款式妆容，有手里拿着望远镜的，也有捏着粉红戏单子的，见男人都起身了，也即刻离席，对傅侗文欠身，行的是旧礼。
	“今日里，特地嘱她们换了这衣裳，”黄老板和颜悦色地指她们，“能入三爷的眼吗？”
	上海书寓里的风尘女和苏磬那种北地胭脂不同，偏洋派，打扮成赛金花的模样，也像是临时上的戏妆，不过是为了讨好傅侗文。
	“南方佳丽同北地胭脂，是各有千秋，各有妙处。”
	一语未完，他又笑说：“方才从汇中饭店过来，没来得及送沈小姐回家，就一起过来了。”
	沈奚跟着说：“你好，黄老板。”
	“是普仁医院的沈医生。”老者眉眼堆笑，轻声提醒黄老板。
	她在上海的富贵圈子里小有名气，黄老板经这一说，也仿佛记起来这号人，对她笑笑。
	“听说沈医生是在美国留过洋的，都说这欧美是镀金，日本是镀银。”烟榻旁的男人笑着恭维说，“我们也算见识见过镀金的女先生了。”
	众人笑。
	今日包房里的客人都是配好的搭子，不管男女，都有对应布置过的。烟榻上两位先生是生意人，想要黄老板搭线和傅侗文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余下的老者和西装男人是黄老板的心腹，军师和先锋的地位，算是左右手。
	就连女人也都费心安排好了，谁伺候谁，猛多了沈奚一个女医生，倒显得多余了。只是她是傅侗文带来的女伴，不好怠慢。老者嘱人添座给沈奚，大伙各自归了位。
	“稍后这出，三爷必定喜欢。”黄老板落座。
	“哦？”傅侗文问，“是什么？”
	黄老板指楼下，开锣了。
	傅侗文一抬眼，望向戏台。铜锣敲了几声，胡琴起。
	他听出端倪，嘴角噙笑，用手指轻打着拍子。
	“三爷开个嗓？”老者邀约。
	傅侗文也像来了兴致，经老者这一请，便和台上那位角一同唱将起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正是那《空城计》最精彩的一段，诸葛亮闲坐城头，笑对千军。他唱得是字正腔圆，戏腔纯正，丝毫不输台上摆开架势的名角。
	老者微微一笑，跟着唱下去：“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一段胡琴后，再来一句，“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黄老板细细品咂着，痛快击掌：“好！”
	楼下，看客们此起彼落的叫好声也灌进来，震得沈奚耳内嗡嗡。
	那夜隔着两扇门，听傅侗文唱的是愁肠百结的《四郎探母》，今夜却是谈笑自若的《空城计》。沈奚只觉这一折戏才配得上他。
	在座的男人们都被挑了兴致，全唱了两三句，却把最精彩的唱段留给了傅侗文。女人们最会分场合、看身份的，从唱词就听出来：这位三爷就是今日的上宾了。
	茶过三巡，沈奚身后坐着的两位姑娘轻声笑谈。
	她们用望远镜看楼下散座，不是再聊戏，而是在聊着楼下捧角的姨太太们，说哪家姨太太和戏子走得近，还有哪家的姨太太和女戏子搞在一处。
	烟铺上的男人两两相对，谈起了生意。
	借着戏园子的好气氛，隔着镂空的铜制烟灯，一人身边伺候着一位眼神流盼的年轻姑娘，替他们装了两筒烟。
	在烟雾缭绕里，沈奚翻着茶几上的一摞报刊，刚看完《梨园杂志》，又拣了本《俳优杂志》。突然，房里暗下来。是烟榻上的两位老板嫌电灯晃眼，嘱人揿灭了电灯。
	大灯灭了，此时除去烟榻上燃烧着的小烟灯，仅剩了主座两旁的西洋式落地灯。落地灯外垂着艳红色的灯罩子，红影暗沉，让人昏昏欲睡。
	没了光源，她看不成报刊，百无聊赖地听着戏，落地钟走到了十点。
	已经等了四个小时，傅侗文仍是气定神闲。
	沈奚在黑暗中，瞧见一个黑衣青年人推门而入，躬身到黄老板耳畔，耳语片刻。
	黄老板挥退他，对傅侗文说：“三爷请安心。”
	傅侗文回说：“黄老板费心。”
	两人相视而笑。
	黄老板道：“没想到三爷是个重情义的人。”
	“情义是负累，我担不起这些，”傅侗文道，“只能说被人逼上了梁山。”
	“哦？何为逼上梁山？”
	傅侗文道：“是被他用六妹要挟着要钱，心里不痛快。这样被人拿捏，不合我的脾气。”
	黄老板恍然，笑骂道：“一个土司令还敢要挟三爷？那些赤佬在自己地盘上耀武扬威惯了，殊不知，今日的人上人，就是明日的坟中骨，活不长了。”
	两人谈话声时高时低，沈奚只听到只言片语，没多会儿就因为新戏开锣，各自安静了。
	没多会儿，窗子外边，淅淅沙沙一阵雨。
	下人沏了一壶新茶，为他们斟上，茶烟袅袅，锣鼓又起。
	白光顺着门缝，缓缓扩成了扇形。
	青年人再入内。
	沈奚以为是有新消息了，岂料他只是把手里的粉色戏单递给黄老板：“楼下问，老板还要点什么戏，大家都在候着呢。”
	“三爷还有什么想要听的？”黄老板略略扫过戏目，“这有一出时装的剧，《宋教仁遇刺》，三爷以为如何？”
	“卖的是噱头，这戏没意思。”傅侗文品呷着新茶，兴趣乏乏。
	“我以为三爷是个追时髦的人，会对革命的剧目感兴趣。”烟榻北面的男人笑着搭话。
	烟榻南面的男人一气吸完手里的烟枪，却道：“你以为还是清朝末年？想要出人头地，先去干革命、造炸弹？老皇历了。”
	傅侗文笑，众人便跟着笑。
	“再来《空城计》吧。”
	“是。”青年人倒退而出。
	西洋式的落地钟里，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半。
	沈奚刚才在戏单上看到徐园的闭园时间是午夜十二时，还有半小时这里就要撤席了。倘若十二点还没消息，难道还要换个销金窟，接着等吗？她心里隐有不安，黄老板把事情办妥后，让人送一个信去公寓就好了，为何要请傅侗文亲自来等消息？
	她总觉，还会有旁的枝节。
	台上，戏开了锣。
	沈奚刚端了茶盏，那扇门第三次被推开。还是同一个人。他到黄老板身旁，耳语数句。黄老板突然击掌：“好！看赏！”
	门外，青帮的人当即吆喝：“黄老板赏喽！”
	楼下的散客这才知道楼上包房里的是青帮黄老板。池子里的男女都像是领了赏钱的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欢笑着闹将起来。
	沈奚被那音浪推送着，茶也喝得不安宁。
	她到底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坐立不安，是因为这里是青帮的地盘，和京城的广和楼不同。傅侗文在广和楼的威风是真威风，在这里虽是座上宾，也只是客人。
	她愈发不安，嘴里溜进一片茶叶，轻吐到茶碟里。
	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女人的笑声，笑得她心突突跳。
	灯影交错里，她听见黄老板对傅侗文说：“三爷，是一个好消息。令妹返家途中遇到劫匪，是车毁人亡，尸骨无存。”
	她心惊了一瞬，再瞧见傅侗文的笑，立刻品出了旁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借着尸骨无存的理由，让六小姐金蝉脱了壳。
	“既是如此，我这里就少陪了，”傅侗文搁下茶盏，说，“先去处理家事。”
	他无意多留，接过下人递来的西装上衣，到门口，无人开门。
	这门是青帮的人守着的，外头挂锁，没吩咐不会开。
	傅侗文驻足，并不恼怒，反而是笑着掉头，看黄老板：“这是？”
	黄老板不答。
	老者倒背着手，在黄老板身旁道：“三爷走得急了，要等我们把话说完。”
	傅侗文望着他们，等下文。
	黄老板这才道：“今日的事，我替三爷办妥了，我这里也有一桩小事，想和你打个商量。”
	烟榻上的两位生意人权当没听到，呼哧呼哧抽着大烟，不理会他们。
	傅侗文向对方一笑，道：“眼下我算是笼中的鸟，直说就是。”
	“三爷言重了，”老者说，“还是法租界医院外的那一桩旧案，三月里的事。”
	果然旧事重提了。
	从初春到夏末，傅侗文和这位黄老板有过几次公开的应酬，礼尚往来也频繁，沈奚还以为傅大爷在医院外闹出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忘了，而是在等着一个机会清算恩怨。
	傅侗文不言不语，端看着他们。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并不意外。难怪今日里包房客这么多，又有生意场上的人，也有长三堂子有名的姑娘，原来是要几个见证，找回场子。
	老者像怕他误会，解释说：“傅家的事呢，终归是家事，黄老板也不愿搅和。只是当初三爷没打招呼，就去找了另外两位老板插手。看上去是解决了，可这不合规矩，也损了我们的颜面。”
	老者又道：“不过我们也很清楚，丝厂的这个生意，您要是请另外两位老板帮忙，也一定能办得妥当。可三爷却找了我们。照我的猜想，您是想要补偿三月的事，是不是？”
	在这乱世，用一间丝厂换一个人，对任何一个混江湖的人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谁接了这个活都要烧高香、拜谢财神的。
	傅侗文并不否认：“老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以为——黄老板也是个明白人。”
	“我明白是一回事，三爷你亲口说，又是另外一回事。”黄老板说。
	“法租界医院的事，让我们被笑话了几个月，也只是要您服一句软。”角落里，整晚没给过好脸色的男人开了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三爷，这人生行路难，不在山高水险，只在人情深浅。”
	傅侗文眼沉沉，唇边有笑：“黄老板是想要我傅三，通告南北，摆酒谢罪了？”
	老者和黄老板交换一眼。
	“人活一世，谁都会有折腰的时候，我今日是被你们拿捏住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拎着西装外衣，轻轻抖了抖，好整以暇地搭在了左手臂弯里，“既然黄老板喜欢这一套明面上的东西，你定个日子，我照办就是。”
	方才傅侗文说过，这样被人拿捏，不合他的脾气。
	此时“拿捏”二字，他咬得轻，意思却很重。
	老者忽而一笑，忙着打圆场：“三爷只要给句话，就算过去了。摆酒做什么？”
	傅侗文的手，搭上她肩头，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轻打着节拍。这是不耐烦了。
	可沈奚在这里，六妹还在他们手上，无论如何，都是劣势。
	风扇扇叶打出的风，徐徐吹着，将烟榻上的白烟吹散。
	屋内出奇地静。
	“替三哥烧一杆烟。”他对沈奚说。
	她心领神会，在众人注视下，走向烟铺旁，从烟榻北面的姑娘手里接过一杆烟枪。她用银质的小挑勺挖出块黑黝福寿膏，装了一筒烟。
	缓缓在烟灯上烧烤着。
	往日她在烟馆里伺候的虽是地痞流氓，但越是这种人才会毛病多、要求高，所以比起这里书寓自称先生，只侍奉王公贵胄、高官富商的姑娘来说，手势、手法更娴熟老道。她的一双手本就美，在忽明忽暗的火苗旁，手指缝透着光，虚幻不实。
	烧出来的烟泡是松软、均匀，一看便是万年熟手，指间生香。
	烟榻上的男人离得近，看得仔细：“我就说了，三爷是大烟、女人不离身，怎么到了上海改邪归正了？看沈小姐的手艺，传闻不假，不假啊。”
	“身子大不如前，早收敛了。”他说。
	老者赔着笑说：“名医的手最值钱，所以此一杆烟是价值千金，寻常人可尝不到。”
	沈奚把烟枪拿回，双手递给他。
	傅侗文微笑着，送到黄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往日黄老板为傅家费了心，多谢。”
	话中的意思是：多谢黄老板为傅家的事操心。这烟接了是一笔抵一笔，傅家的事以后都是家事，外人再插手就是自找晦气了。
	傅三公子亲自道谢、送烟，有这屋里十几双眼睛看着，作见证，算是赢回了面子。
	黄老板稳稳接了，呼哧呼哧地吸着，在升腾的白烟里，一挥手：“送三爷下楼。”
	傅侗文拉起沈奚的手，迈出门槛。
	候在门外的青年人恭敬道：“三爷，我们没寻到六小姐的尸骨，但小姐有个贴身丫鬟还活着，已经让人送去霞飞路了，您请慢走。”
	两扇门闭合。
	楼下傅侗文的人早等得焦急，看他们平安无事，马上簇拥着两人下楼。
	傅侗文把西装外衣丢给自己人，在楼梯转角处，重新挽衬衫的袖口。他弄妥左手臂的，沈奚替他挽右手臂的。她心疼他被折煞了傲气，悄悄地弄着，不吭声。
	“方才委屈了你。”反倒是他先说了这句。
	这算什么。
	“我过去在大烟馆烧的烟有上万杆了，要真说委屈，那才委屈。你说我找谁算账去？”
	傅侗文幽深的一双眼锁着她。
	“算我的。”他说。
	他紧跟着说：“你过去受的委屈，都算在三哥头上。”
	沈奚只当他说昏话：“和你又没关系。”
	她望楼上。
	从这个角度看二楼，还能瞧见那间包房外有人在走动，想到方才对方的咄咄逼人，她心里就不踏实，于是拉他的手说：“先走吧，这里待着不舒服。”
	“怎么？”傅侗文笑微微的，没有半分吃了亏的颓败，“怕他们出来，再让三哥吃亏？”
	还用问吗？她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带下楼。
	两个旦角下了妆，穿着松垮的长褂子，一路沿着茶座在走，笑吟吟地和熟客们点头寒暄，在老客们和戏迷们的簇拥下，向外走着，从沈奚身边过去时，见着傅侗文脚步略微一顿：“三爷，有些日子没来了。”
	傅侗文随便应了：“我来了，也不见你们，是名角了，三爷也难见啊。”
	“这话说的，”年长的说，“昔日在广和楼，没三爷捧场子，怎么捧得出我们兄弟两个？”
	他们是被请来上海唱戏的，最后还是要回百顺胡同，广和楼、广德楼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对傅侗文的态度，自然要恭敬得多。
	一个女戏子戴着个男士的花呢瓜皮帽，大长辫子留在脑后头，和两个姨太太谈笑风生地要上楼。她瞧见同行站定，不免多看这里两眼，一望见傅侗文的脸，即刻转向，特特来见礼：“三爷。”
	诸位跟着的公子们没见过几个名角齐齐追捧过一位爷，都在一旁打量傅侗文和沈奚。
	虽然戏子的身份低，可名角能攀附的都是社会上的真名流，不管是军阀还是青帮，或是王孙贵胄，大小宴席都要邀请他们唱戏，当红的那些个说句话、办件事都比寻常富家公子还要容易。所以他们能追捧的人，必不会是寻常人。
	前头的几人在寒暄，后头的看客在揣度傅侗文的身份，猜想这位“三爷”是何方神圣。
	傅侗文对旁人的目光不甚在意，和三位先生聊了会儿，便嘱人去，让轿车司机到偏门候着。
	“三爷这是要走？”年轻的男戏子挽留说，“数月未见您了，不如我做东，请您和这位小姐去吃个酒？”
	傅侗文道：“看到三爷带着一位小姐了，还会出去吃酒吗？”
	两男一女，三双眼睛交错互望着，心下了然。
	女戏子先笑道：“三爷这是佳人有约了，我们也不敢留，”她抱拳道，“您慢走。”
	“三爷您慢走。”男戏子也微笑着，欠身行礼。
	灯影和人间烟火在身后，月色在眼前。
	他熟门熟路地带沈奚走僻静小路，躲开人潮。石路边沿有青苔，他怕她脚下打滑，握着她的手臂，引她摸黑走着。
	四下里静悄悄，她不觉说话也悄然。
	“你怎么还认得这种小路。”见到偏门外的马路灯光了，她才问。
	他解释：“后头的路上，许多的书寓。那些姑娘被叫出局，时常要来徐园，于是悄悄在园子里摸索出这条路。”
	“哦……”她牙根泛酸。
	“是前两个月，前头闹事，有人带我走过的，”傅侗文耳语，“男的。”
	“哦。”她高兴了。
	到偏门外。马路两面是林立的店铺，大西洋菜社、印度饭店、大中华饭店、咖啡馆、当铺、洗衣作坊……玻璃窗内漆黑，偶尔有灯光透出来，也是看店的人在盘账。
	深更半夜，唯有烟馆门庭若市。
	三辆轿车驶入，躲避路上的行人和午夜的小摊贩，停在两人身旁。
	他们上车，向南走，直奔着霞飞路去。
	傅侗文虽没说，但沈奚知道他归心似箭。
	回到里弄，仅剩零星几户点着灯，沈奚借着人家玻璃透出的光，和傅侗文摸黑到了公寓门外。“一起进来吧，”傅侗文对身后的男人们说，“都进来喝口汤。”
	身后的男人们意外，好似没懂傅侗文的意思。
	大家都清楚这里是傅侗文和沈小姐的家，三爷把这里当私密的地方，是不许外人进的。他们这些人也是租住附近的房子，轮流守着外头，从未越界半步。
	“今日特殊，都进来，喝口家里的汤。”他道。
	大伙全进了公寓，六小姐红肿着眼睛，身上还是丫鬟的白布衫子和大角裤，攥着下午沈奚给她的那块手帕，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她。见他们一伙人进门，先是瑟缩着，往后退开半步，当看清傅侗文的脸，才明白不是来追回自己的人。
	她哽咽着，眼泪唰唰地掉：“……三哥。”
	“哭什么？”傅侗文笑着，走入客厅，反手将红木门锁上了。
	没一会儿，屋里就隐隐传出了呜咽哭声。
	沈奚猜傅侗文是怕六妹情绪不稳，在下人们面前失了身份，才着急把门关上。她怕外头过于安静，突显屋里的哭声，于是拍了拍厨房的门。
	“三哥说你煮了汤？在哪儿？”她问谭庆项。
	“不只是汤，还起锅了两屉灌汤包，鸡汤也一直在火上煨着呢。”谭庆项道，“他中午出去，说是今天要办事，一定会回来得晚，让我准备好宵夜等你们。”
	两人有意引导气氛，厨房里外都热闹了。
	培德用生疏的中文招呼大伙坐下，把一屉灌汤包搁在桌上，活脱脱一个小饭馆老板娘的模样，在招呼客人们就餐。下人们都跟着傅侗文多年，识相得很，囫囵吃个半饱，汤匆忙灌到肚子里，出去继续守夜。
	家里的碗筷不多，谭庆项烧了开水，把用过的碗筷都重新洗烫了一遍。
	培德帮他打下手，洗出干净的几副，重新摆在餐桌上。
	此时，傅侗文也把客厅门开了，对身后的六妹说：“来，尝尝庆项的手艺，品一品。”
	“品什么品，能有口吃的不错了。”谭庆项没好气。
	傅侗文长叹：“你是听不出好坏话，在夸你呢。”
	谭庆项“呵”了声：“不必了，被你夸没好下场的。”
	两个老男人互相顶撞惯了，也是个乐子。
	他懒得接谭庆项的话，看楼上：“万安？”
	“爷，我知道，不用您叫。”万安狗腿地抱着一瓶洋酒和几个杯子跑下来，杯子一人一个，谁都少不了。开酒，倒酒，一气呵成，多年养成的眼力见。
	傅侗文把沈奚拉到身边坐下，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她：“陪三哥喝一杯。”
	他是得意的，人生得意须尽欢。
	片刻欢愉，他都能品咂得有滋有味，更何况是五弟得救，六妹归家这种大喜事。
	沈奚“嗯”了声，托着下巴回望他。
	经过傅侗文在屋里的安慰和劝导，六小姐傅清和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经过一场大变动，难免魂不守舍，食不下咽。傅侗文让万安伺候她先去睡，在厨房里喝了会儿酒，上楼去，借着酒劲，拉着沈奚坐在窗边说话。
	他敞着衬衫领口，倚着窗沿，一会儿说霞飞路上的车吵人，一会儿又说屋檐下筑了个燕子窝，想叫万安来掏掏看，有没有什么鸟蛋……沈奚哭笑不得，守着他这位喝醉的三少爷，来回跑了几趟洗手间，绞了一块热手巾给他擦汗。不是说喜酒不醉人吗？
	他指燕巢：“一个月前发现它，三哥就晓得是个好兆头。”
	“指不定是个空巢，”她猜测，“从没见有燕子回来。”
	“有的。”他肯定。
	“你见过？”她奇怪。
	“我说有，就会有。”他笃定道。
	……好，不和你争。她放弃论辩。
	“央央是不是真以为三哥醉了？”他问。
	嗯，醉酒的人，都要和人家争辩自己没醉。她才不上当。
	她解开他的衬衫，手绕到他后背上，给他擦汗。她是抱着纯洁的思想，怕他汗湿衬衫，对身子不好。可擦了两下，两个人都思绪飘着，往别处去想了。
	她要收手，傅侗文两手捧住她的小脸，压着声音问：“三哥真没醉，只是想等着天亮了，好出门去买东西。”
	……这还没醉？他个少爷身子，何时买东西还要亲力亲为了？
	“嗯，你要什么，吩咐万安去就好了。他要不会挑，我去也行。”
	他一笑。
	沈奚只当他说买东西是醉话，被他笑得心里泛酸，收回手，把手巾叠得四四方方，掩饰心里的难过：“你高兴就好，我还怕你为昨夜……”
	“到现在了，你还以为是三哥吃亏了？”
	他长叹口气，把手巾从她手里拿走，扔到桌上。
	“你只瞧见他在吃我的车，却没看出我在将他的军？”
	沈奚想了想，摇头。
	他靠在窗边，吹着夜风，提点她说：“三哥是最不怕摆酒谢罪的，他们才会怕。你再仔细想想，三哥若摆酒，会摆在何处？”
	他是设宴的人，是主，自然是要回京城，这是老辈儿的规矩。
	可若真是去了京城——
	那时，黄老板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在上海如此为难傅侗文，难道不怕自己北上赴宴，会是一场鸿门宴？可若是怕了，选择不去赴宴，到时候南北两地的人更要瞧不起他。
	难怪傅侗文一说要摆酒，那老者当即否了。
	经他这一引导，她想明白七八分，心里的不快也少了。
	沈奚趁着月光，看半个人影都没有的霞飞路，看树叶沙沙，看燕巢的影子，只觉得是样样都好。她替傅侗文扭上衬衫的纽扣。
	她的欢喜落在傅侗文眼里，逗得他不行：“这就笑了？”
	“嗯。”起码不堵心了。
	“那三哥再给你讲讲，你那一杆烟枪的作用。”
	她被他勾起了兴趣，等他讲。
	“你也知道，我和大哥斗了许多年，迟早要分出输赢胜负。自从父亲病逝，我一直在想，如何能让黄老板不再掺和傅家的事，只怕我先提，他会狮子大开口。”
	傅侗文摸她的头发：“连我自己都犯愁的事，一杆烟枪就解决了，见证人都是他请来的，这是天赐的机会。”他停了会儿，再道，“当然，他们是不会想到傅家的事还有后话，也不会想到今日赢了颜面，却丢了日后敲我一笔的机会。”
	沈奚听得高兴。
	“还认为三哥吃亏了吗？”他轻声问。
	她抿嘴笑着，摇摇头。
	“白心疼你了。”她笑，掉头走。
	“这可是冤枉——”他作势要拉回她，“三哥这些年很是艰辛，只剩下央央能说心里话了。你不要省着这份心疼，多多益善。”
	“……我去给你另绞一块手巾。”她嘘了声，“你轻点声，吵醒他们了。”
	他只笑着，瞧着她离开。
	等沈奚绞了块热手巾来，竟听到窗外有“呱呱”蛙鸣。
	“我头次在这里听到蛙叫，”她探头看窗外草丛，“怎么会有青蛙？”
	傅侗文扶她的头，扭她去看头顶的屋檐。一只灰扑扑的燕子正飞落到燕巢边。
	“这回真是燕还巢了。”他低声说。
	这是在一语双关，傅家弟妹也都还巢了。
	“没想到真有燕子啊……你可千万不要让万安去掏燕窝。”她忽而想到他的话。
	“随口说说的。”他说，盯着那燕窝看了半晌，忽然问，“天是不是快亮了？”
	鸦青色的天，哪有亮的征兆？
	他借月光看怀表：“是要亮了。你在屋里等着，三哥这就去买回来。”
	“真要买东西？”
	“何时骗过你？”他从衣架上摘下西装上衣，摸口袋里皮夹是在的，“等着我回来，不要睡。”
	“你现在出去，没有店铺会开门的。”她追上他。
	“让人敲开，多给十倍赏钱。”他的皮鞋踩踏着楼梯，一步紧似一步，人到楼下，开锁出门，一气呵成。
	沈奚来不及追下楼，站在楼梯当中，透过门边的窗户，看到傅侗文的黑影一闪而过。随之而去的，还有形影不离跟随他的几个男人。沈奚摸黑下楼，进厨房间，虚掩了门，才打开了壁灯。水池子的银色铝盆里堆着昨夜的碗筷，万安平日里是不会剩到第二日收拾的，因为要给六小姐腾出一楼客厅的沙发，准备临时床铺，才会堆积在这里。
	沈奚算着时间，万安也该醒了。
	于是她将铜壶灌入冷水，打开煤气，烧烫碗筷的开水。火苗舔着铜壶底，烟火气升腾在心间，窗外架子上的葡萄藤叶拥挤在玻璃前，轻摇晃着。是晨风。
	“沈小姐？”万安披着小褂子，在门边打着哈欠，因为热，少年还光着膀子，“是你饿了，还是三爷饿了？这儿也没吃的了，我去外头给你们买吧？就是不大干净……骆驼馄饨和排骨年糕，可以吗？”
	小小年纪的男人，跟傅侗文久了都养成老妈子的性子，絮絮叨叨说到最后，才瞧见沈奚笑眯眯的，捏着昨日剩在厨房里的胭脂鸭脯，吃得下唇都是油，望着他笑。
	“哎呦，您怎么吃这个啊。”万安愁眉苦脸，夺下来，“夏日里隔日的东西，不能吃，我是留着给自己解馋的。”
	“你吃得，我就吃不得了？”沈奚小声逗他。
	万安胸闷：“一个三爷就够让人操心的了。”轻叹，再嘟囔，“您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沈奚一个劲儿笑。
	估摸是被傅侗文的情绪感染过，心境大好。
	“万安啊，你原名叫什么？”她喜好用这个逗他。
	“您别问了，这辈子您也不会知道的。”万安打着哈欠说，“我就叫万安，愿我家三爷万事平安。”
	天从鸦青到青白，到大亮了，傅侗文还没回来。
	谭庆项先醒了，厨房里万安成了打下手的，给他递递拿拿，沈奚无事可做，搬了个小板凳，抄了窗边的一本书到藤架下，托腮候着。公寓里随处可见的书，尤其是一楼客厅里，堆满了书籍和各国报纸，窗台上这本是工程学的杂志。翻开十几页，见一枚书签，手写着“顾家老六，工程学”。顾义仁？他提到过他在家是排行老六的，而确实他也是工程学出身。
	当初傅侗文也看医学杂志，说是因为四弟学医……手里的这本书，应该也是他看到了，想到有位救助的学生是同样专业的，才用钢笔在书签上如此标注吧。
	他是个内心矛盾的人，她始终知道。
	眼前，是一双熟悉的皮鞋和西裤裤腿。
	沈奚故意不抬头，弯腰，扯他的裤脚：“出去时下雨了吧？万安又要说你糟蹋好裤子了。”
	傅侗文一手将她拉起来，把那本书丢去窗台上：“雨倒是没下，被邻居泼了一身的水。”
	“这么惨？”她笑。
	瞧见他单手抱着两个纸包，鼓囊囊的。
	“上楼再说。”他道。
	傅侗文拉她的手，径自走入，对厨房里的人丢下句话：“把手都洗干净了，一会儿我叫你们，即刻上来。”
	“你不吃早饭了啊？”谭庆项俨然从私人医生转职成了私人管家。
	“先办正事。”他说。
	窗边上垂挂着竹帘子，还没顾上卷起来，阳光穿过竹帘投到地板上，是细密的白金色的线网。他踩着反光的地板，到书桌旁。
	拆开第一个纸包，是全新的毛笔和砚台：“介不介意替我研墨？”沈奚摇头，用茶杯接了清水，掬几滴清水在砚台上，为他慢慢研。
	傅侗文鲜少用毛笔，或是他用在少年时，而她无缘一见。所以同样的，他也从未见她研墨，不免多看了会儿。
	“好了。”她放下砚，反剪了手在背后，看他。
	也是期待他要写什么。
	傅侗文难得说话还要酝酿，对她招招手：“离近一些。”
	她笑，立到他身旁。
	“我是个名声不好的人，连累你，和我在一起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操办什么。”他撕开第二个纸包，里头放着个长柄状圆纸筒，纸筒侧面是“良缘永缔”。
	这是——
	他又打开一叠几份的绢纸，每一份上边都有不同的图画。有四周绘着祥云龙纹的，有绘着桃花和枝头喜鹊的，还有绘着鸳鸯的，都是正中留白。每幅画下有画师的印章。
	“这是最好的几份婚书纸了，作画也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先生。”傅侗文低声说，“心里急，也挑不好，只好样样买一份，你看你喜欢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她没见过，可也猜出这是婚书。
	晨风打竹帘，一晃一晃的，光线变幻不定，晃得她眼花。
	……
	“墨干了。”他看干涸的砚台。
	沈奚机械地眨了眨眼，虽他早说要订婚，可因为他父亲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她不肯听他的话，在家里摆酒，宴客宣布。结婚的事反倒是他这个风流少爷比她急切，而今还是这样，急火火地买了这些东西回来。
	她耳边声音嗡嗡的，觉得自己失去了听力似的，远远近近，楼上楼下，都闹得很。
	熙来攘往的霞飞路上，电车当当地响。
	“这半月发生不少的事，”他说，“三哥年纪也不小了，再经不起日月蹉跎。”
	竹帘尾端被风吹得，一下下拍打着窗台，像踩着她心跳的节拍。
	“宛央，我是真心爱你的。”他说。
	他低声又说：“今日是，以后也是。”
	傅侗文托她的下巴，让她双眼和自己相对。在这寂静的一霎里，像回到胭脂巷。在冬日苍白的日光里，爆竹声响连四壁，盖住了他的心声，白烟弥漫，遮住了他眼底的留恋。
	虚度的光阴，人一生经得起几载。
	“你不要以为我还醉着，再喝也醉不到这个时辰，”他轻声道，“还是这里的婚书样式都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出去买。”
	她摇头，泪水晃到眼眶里，突然就笑了：“喜欢，我都喜欢……你买的都喜欢。”
	方才哽了喉咙，说不出话。
	这一旦开口能说了，反反复复都在重复着“喜欢”。
	“这便好。”他说。
	“我倒不怕多写几份，”傅侗文心下松快了，“只怕证婚人要多签几个名字。你也晓得庆项那张嘴是惹不起的，你让他多签几次，他能拿这件事说你一辈子。”他看门口，“是不是？我们的证婚人？”
	“唉，这时候我最好说话。”倚靠在门边上的谭庆项，丝毫没有偷听的愧疚，反而大大方方给沈奚支招说，“你让他多写几张，傅三的字也是有名的，只是没人求得起。婚书不是一式两份吗？多给我证婚人一张，我以后落魄了，也能叫个好价。”
	“三爷，万安给你们研墨。”万安挽起自个儿的衣袖，开始干活。
	沈奚根本没留意，谭庆项、万安和培德是何时上来的。
	但看他们的笑意，该是听到不少。
	傅侗文把她揽到身旁：“挑你最喜欢的。”
	沈奚翻来看去，最后把两份的双飞燕抽出，望一眼他，好似拿不准主意，还想要他一个点头。“就这个。”他说，亲自铺在桌上，“你再挑下去，我就准备去买红纸写了。”
	他高兴时就喜欢逗她，一句跟着一句。
	沈奚双手背在身后，紧紧绞着自己的手指，凝眸，看他落笔：
	沈宛央，傅侗文
	竟然是先她的名字……这是入赘的规矩吧？她不确定地看他。傅侗文没觉任何不妥，继续写：签订终身，缔结白头之约。
	她简直心跳都停了，屋里的钟摆也好似停了。
	墨黑的毛笔尖，悬在婚书上，他忽然问：“还想写什么？”
	没有调侃，没有逗趣，难得一本正经征询她的意见。
	傅侗文作势把毛笔给她，沈奚轻推回去，小声说：“我的字和你的差远了。”
	十一岁后都没用过毛笔，如何能写。
	“你再想想，还是要想出一句，这婚书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
	这是为难她。她的古学问也没他好啊。
	沈奚踌躇着，旁观的谭庆项笑着说：“你们两个的婚书，你怕什么啊？”
	“我古学问不好。”她坦白。
	“我才不好呢，小时候学得勉强，后来出国留洋回来，全靠跟着侗文学说话，在琉璃厂旧书摊上找书看学句子。”谭庆项安慰她。
	她也差不多，没机会学。
	沈奚想了会儿，掂量着，询问他：“山河无恙，这句好吗？”
	这是他的心愿，写在婚书上是个纪念。
	傅侗文曲指，敲着她的前额说：“好。”
	于是他落笔，正文收尾，是写的：
	愿使，山河无恙，百年永偕。
	他在写完这一份后，偏过头，对着她笑：“写得好吗？”
	沈奚难见的扭捏，轻“嗯”了声，看他笑得仿佛是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若在桌旁摆上两根红烛，就只差掀盖头，鸳床同梦了。
	傅侗文拿起相同的空白婚书，照抄了一份。
	他先落自己的名字，轮到沈奚，她紧张地攥着笔杆，手心生生逼出了汗，仔仔细细写了沈宛央，这个陌生的名字是父母所赐，她十余年没用过它落款。
	“这回真是三少奶奶了。”他耳语。
	他随后将笔递给谭庆项：“证婚人来。”
	“可算轮到我了。”谭庆项接过毛笔，挥毫泼墨的架势，蘸了墨说，“沈奚你别怕，我虽古学问不好，可这名字还是认真练过的。”
	谭庆项笑吟吟写完。
	“万安，你来。”
	“啊？”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的万安犯了傻，“来什么，三爷？要拿出去装裱吗？”
	“证婚人两个，你来做另一个。”
	“使不得，三爷，这可使不得。”
	“三爷说可以，你就照办。”傅侗文拉起他的右手，毛笔塞给他。
	万安猜想傅侗文是在拿自己逗乐，可当他把空着的那个位置指出来，还亲自将两份婚书摊到他面前，像个书童似的伺候着，磨了墨，才发现傅侗文在当真。他抖着手，低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布鞋上，从小跟着傅侗文，他晓得，三爷对自己人是极重情义的……对他好的，他加倍还回去，可毕竟是少爷的婚书，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厮落笔。
	哭了会儿，傅侗文实在等不及，威胁着催促说：“三爷能让沈小姐点头，很是不容易，你若要再耽搁，沈小姐不耐烦了，到时……”
	“沈小姐，你可不能反悔啊。”万安手背抹眼泪，急吼吼着说，“三爷对你的真心，我们全看在眼里，三爷可受不起您再走了。”
	沈奚哑口无言，埋怨地用手肘撞他的腰，掏出手帕给万安擦眼泪：“你给证了婚，我就不走了，谭先生是没这个面子的。”
	“你瞧你这没良心的。”谭庆项笑起来。
	万安的字是打小和傅侗文学的，并不差，可还是担心自己错写，在一旁的报纸上练了几遍，郑重其事地把傅万安落在最后的证婚人位置。
	培德不晓得这是什么，以为每个人都要在上边签名字，正等着轮到她，还特地把自己的长发绾到脑后，稳稳地扎了一个圆髻，结果发现傅侗文已经拿了婚书去风干。等谭庆项给她德语解释这是婚书时，她惊呼一声，双手捂住口，立刻抓着沈奚的手，不断去亲吻她的左右脸颊。沈奚在培德的热情里，回吻她的面颊：“谢谢。”
	傅侗文让谭庆项去打电话，请他们在上海的几个朋友来，准备今晚的家宴。
	在大家的欢声笑语里，六小姐上楼，被告知今夜是傅侗文和沈奚的喜宴，傅清和憔悴的双眼闪现出了喜悦的光，她快步上前，忽然就握住了沈奚的双手，眼泪涌出来：“嫂子。”
	话哽了许久，她再拉住傅侗文的手：“三哥，恭喜你。”
	“是该恭喜的。”傅侗文笑道，“你三哥总算是有家室了。”
	傅清和盯着沈奚的脸，百感交集，当年沈奚嫁到傅家，只有她一个人悄悄去看这位“嫂子”，也因为是听说了关于那桩亲事的市井传闻。那时她听母亲闲聊，小小年纪懂得不多，只猜想沈奚是红颜祸水，会害了家中最风流的三哥。
	昨夜他们在说，是沈奚救了五哥，又看出三哥对她的眷恋。
	今日……
	“嫂子，”六小姐说，“当年我年纪小，我的话……”
	沈奚心领神会：“嗯，眼下能说实话了。你三哥没杀过我丈夫，我也不是寡妇，”她望一眼傅侗文，逗趣说，“不过他让我嫁过去，是不是为了能日日和我见面，这就要问他了。”
	“自然是，”傅侗文接话道，“我给你写的‘一见成欢’，可都是真的。”
	“那时候明明还没有。”她辩解。
	“难说，我这个人的心事，寻常人是看不透的。”他笑答。
	众人笑。
	喜事临门，公寓热闹着，都开始准备晚上的家宴。
	谭庆项和培德去虹口菜场，万安唤门外的下人们进公寓，大伙想办法把在天台存放的大桌子搬下去，六小姐无事可做，竟也学万安整理着房间。
	大家都在刻意给两位新人留空间独处。
	沈奚在窗边守着风干的婚书。傅侗文的字气韵飘逸，只是约束在婚书里，行笔被规矩了。
	傅侗文双臂撑在她两侧，把她圈在书桌旁。
	“你写在墙上的字，没机会看到好可惜。”她遗憾着说。
	耳后被他呵得痒，一个劲儿地躲。
	他道：“我是悔不当初，留了这个把柄给你。你想看，写给你就是。”
	沈奚痒得不行，笑着用手捂耳朵，想挡开他呵的热气。傅侗文的唇落到她的手指上，仔细亲着，热气很快掠到颈窝里：“三哥人都是你的了，字还不好说吗？”
	傅侗文把她的头扳过去，亲她的嘴唇。
	轻轻重重，或是深深浅浅，凡和他亲热，他的专心致志，他的心不在焉，都能把你的魂引到他身上。古人说是花前月下、男欢女爱，就是这般氛围了。
	尤其他亲上片刻，会有意停一会儿，眯着眼，盯着你瞧。你分不清他瞧的是什么，是妆容，是容貌，还是皮下的骨血，眼内的精魂……
	“怎么走神了？”他低声问。
	“想到你把我送去留洋，给我的那封信，说‘如无必要，不宜再见’。”
	“是要秋后算账了？”他笑。
	“没有，只是回忆初见，像游园惊梦。”
	他笑：“哪里像了？”
	“我在园子里胡乱走，你凭空出现，是不是很像？”
	“那是傅家的园子，”他道，“就算有人凭空出现，那也是你，不是我。”
	倒也是。
	她回忆：“你当初在园子里教训我的时候，想到过会有今日吗？”
	他摇头，坦白地说：“从未想过。”
	这个人，想听他真话他给假话，想听花言巧语，他又和你当真。
	“陪三哥睡一会儿。”他忽然暗示她。
	“不要了，楼上楼下好多人。”
	她推开他。
	“这也要生气？”他拽她的手腕。
	“你还不饿吗？”她挽起袖子，说，“谭先生和万安都在干活，也不要麻烦他们了，今日我来伺候你吃饭吧。”
	“我这一个大男人，要你伺候做什么？”傅侗文追上她，突然两手一抄，在她的惊呼声里，把她横抱着，走出去。
	万安听得惊呼，从天台探头下来：“三爷？”
	“三爷和三少奶奶吃早饭，忙你自己的。”傅侗文抱沈奚，沿楼梯向下走。
	“诶。”万安把脑袋缩回去。
	楼梯狭窄，还陡，她怕傅侗文脚下打滑，两人都要抱团滚下去，不能硬挣扎，只好由着他胡闹。厨房里用过早饭，两人被万安“赶回”二楼卧房，补眠到下午四点，万安急着敲门将一对新人叫醒。西装和衬衫熨烫好，她在衣柜里寻了件在纽约时定做的连身裙，这样的衣裳无法平日穿，今日派了用场。
	傅侗文请的朋友是那夜见过的，都是他的旧友和同学。
	等大伙陆续到了，全都围坐在一楼客厅里的圆餐桌旁，衣架上挂不下西装了，这些男人也不讲究，上衣要么搭在椅背上，要么丢到沙发里。
	沈奚跟着谭庆项在厨房帮忙，其实轮不到她，只是她怕应付这些公子哥，一个赛一个伶牙俐齿，稍有不慎被抓到把柄，就是一场调笑。
	“侗文，”有人道，“你在上海好几处的公馆，偏要住在这小公寓里，是图什么？”
	傅侗文把茶杯在桌上轻敲着，笑着说：“这公寓是我太太的，不是我的。”
	说话间，望一眼厨房门口。地上是个人影，裙角飘荡。
	“寄人篱下，很浪漫啊，侗文。”另外的人搭腔。
	在众人的笑声里，傅侗文把茶杯放下，对戴眼镜的男人认真道：“你若有空闲，北上一次。”
	“怎么？是有要紧的事？”对方收敛了笑容。
	“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沈奚端了两盘菜，西湖醋鱼和青蟹年糕，是谭庆项拿手的菜。
	“你带我一张支票和两箱金条北上，给周礼巡，款项的数目太大，需得你亲自走一趟。”
	“这好办，我这两日就安排北上路程和火车。”对方答应了。
	旁边人插话：“这么大一笔钱，是要办大好事了？”
	傅侗文快意一笑：“要组建参战军，我们也想要出军队去西方战场了。”
	这是个好消息。这两年虽然一直在输出劳工，参与这场世界大战，但总会怕那些西方大国战后会抵赖，到时不承认中国的贡献。如果有参战军，再好不过。
	“你如此一说，我迫不及待要北上了，就明晚吧。”戴眼镜的男人欢喜不已。
	“明晚最好，我也想你早动身。”傅侗文答。
	“替三哥把清和叫来。”他对沈奚说。
	“嗯。”
	沈奚到厨房间，让傅清和到客厅说话。
	傅清和穿着沈奚的衣裙，两条长辫盘着，立在桌畔，还像是未出阁的大姑娘：“三哥。”
	傅侗文颔首，对戴眼镜的男人道：“这回是我借着父亲病故，才让清和到上海奔丧。不管是生是死，在那位司令心里，这笔账是要算在我头上的。”
	“这我明白，清和的夫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这里会不会有麻烦？”对方说。
	他摇头：“我不怕别的，只怕她长久在我身边，会暴露了行踪。”
	“三哥。”傅清和因他成亲的欢喜渐散了。
	“听三哥的安排。”傅侗文让她先不要说话，“我让翰二爷带你回去，还会给你一封信，你到了北京，见到辜家小姐，把信给她。”
	“幼薇姐？”
	“对，她结婚后，要跟丈夫去法国做外交官。你自幼和她要好，其实不用三哥的面子，你和她的交情也足够了。”
	傅侗文把准备好的信，递给傅清和：“信里有张支票，你连信一起给辜家小姐，她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只是清和，你要好学一点，长久在那里居住，是要学法语的。”
	他看向沈奚：“这一点你嫂子是榜样，她的英语就是到纽约学的，不过半年时间。”
	“逼一逼自己就好。”沈奚附和他的话，“生活所需的东西，学得很快的。”
	傅清和点头。
	远嫁过一次的人，对背井离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并不会过于忐忑，只是担心连累傅侗文：“若是他们找三哥……”
	“三哥是应付不来的人吗？”他反问。
	傅清和摇摇头，她最信任的就是他。
	“你没问题吧？”傅侗文看那位戴眼镜的仁兄。
	“小事情。”对方说，“明天我定了日程，电话给你说。”
	“好。”
	“我说，没正事了吧？”旁观的少爷们都等得急了，其中一位直接去厨房端了新菜上来，“快，快，我们是来吃喜酒的。”
	“没放香油呢！”谭庆项拿香油瓶追上来。
	谭庆项咕嘟咕嘟倒香油，另外一个自力更生开红酒，技术太差，万安瞧不下去了：“七爷，您交代一句就好，别糟蹋我们家三爷的好酒了。木塞烂了，回头怎么收啊。”
	“嘿！爷我替你干活，还被你教训啊？”
	大伙笑。
	开了红酒，傅侗文亲自给在座的人倒了一点：“昨晚喝得多了，今夜就这样吧。”
	“那不行。”不满的人撸起袖子，“来，有好酒都上来。”
	“他身体不好，要少喝。”沈奚脱口而出。
	“嫂子别急，他不能，我们能啊。”
	在笑声里，戴眼镜的仁兄举了杯，对沈奚敬酒：“今日也随侗文这里的辈分，叫你这姑娘一句嫂子。”
	“叫三少奶奶，这个好听。”傅侗文剥着盐焗花生，随口道。
	沈奚在桌下踢他的皮鞋，他咬着花生米，躲闪开。
	“好，三少奶奶。”
	沈奚端了酒杯，立起身和那人碰杯，她刚要喝，被对方压下杯口：“嫂子喜欢珍珠？”
	没来由的一句，她今天并没戴任何首饰。
	沈奚不太放心地摸了摸耳垂，也是空的：“嗯，是。”
	“这样啊，”傅侗文右侧的人击掌，大笑，“找到源头了。”
	“我就说，一定是为了女人。”
	沈奚越发莫名，偏傅侗文镇定自若，“啪”的一声轻响，捏破花生，一低头，笑着剥。
	搞什么名堂？
	“嫂子是不知道，咱们傅家这位三爷，过去两年把北京城能见到的、值钱的珍珠都收走了。”有人为她解惑，“是——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卑劣至极啊！”
	“我们都知道是为女人。”戴眼镜的仁兄接话，“今日得以解惑，死也瞑目了。”
	“那万一不是我呢……你们不是问坏事了？”
	“不可能的，一定是嫂子。”
	“前些日子我在北京问过徐老四，他说了，当年在广和楼的送钱局里，嫂子就露面了。”
	傅侗文喝红酒，吃花生，好不自在，任他们追溯过往。
	沈奚脸皮薄，默默地喝了两口红酒，在大伙你一句我一句里脸愈发热。这些男人都比她大不少，一口一个嫂子叫得顺，拿着珍珠的事说，你来我往地逗他们。
	最后，傅侗文拍拍手上的细碎：“差不多就可以了，也就今日不和你们计较。”
	“三哥这是护内了。”
	“侗文啊，你也就结这一回婚，还是新式的，让我们消遣消遣怎么了？”
	“酒都给你免了，你也差不多就可以了。”
	傅侗文也无奈，客是他请来的，新人喜宴都要被刁难。
	幸好男人们的话题多，不会只盯着这一处，后来话题转到别处了。
	“你们两个倒是来个新式的仪式啊。”大家觉出少了个环节，催促说，“至少要抱抱吧？象征式的。”
	傅侗文把她的手拉过去，两手合握在掌心里。
	这意思是，握握手就算了。
	原本是示意性的，可这一握握了许久，傅侗文旁若无人地望着她：“这算礼成了。”
	她轻“嗯”了声。
	两人在灯下，相视而笑，真有一点仪式性似的。
	她挣了两回，傅侗文终于放手了。在座的每个都娶了好几个姨太太，却和没见过世面一样，闹得厉害。谭庆项不喝酒，只负责做菜，后来闹就闹得凶了，他这个厨师很不安分，添油加醋着起哄，把在座的全灌醉了。满满挤了一屋子的人，横七竖八地没地方躺，万安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新晒的竹席铺在地板上，伺候诸位少爷休息。
	“这儿就不用你了，新郎官。”谭庆项拿了筷子，填补自己的胃，“上去吧，洞房去。”
	言罢拖长音一声叹：“好生羡慕啊，你个天煞孤星也有老婆了。”
	傅侗文拍拍他的肩，没安慰。
	没什么好安慰的，不过是看不开，为自己作了个茧。
	他们回到房间里，书桌上银色的小碟子里装满了糖果，还点了一对红蜡烛，床上的被褥来不及买新的大红色了，也是挑了接近的颜色。是喜房的样子。
	“简陋了点。”傅侗文打量着。
	“天天睡在这儿……还做什么表面文章。”她笑他。
	“三哥刚要给你做点表面功夫，让你一说，倒是进退两难了。”他笑。
	要做什么？
	傅侗文牵她的手，让她在床边沿坐下。沈奚见他神秘地笑着，心想他今天笑得真是多，这样想结婚的好处还真是大。傅侗文把电灯揿灭，在黑暗里摸到床头壁灯的开关，打开来，屋里暗了不少。“你来，坐左边一些。”
	他弯腰到地上，右手到床下，拽出了一个皮箱子。
	两支蜡烛顶端的烛火在夜风里摇荡着，如同她的心。
	皮箱子在她脚尖前，敞开了。里头是一个个精巧的银制珠宝盒，全是一个样式定做的，傅侗文凭着印象将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拿到手上。
	他单膝跪地，如同西方骑士追求公主的姿态，面朝她，抬了铜扣，开盒。
	金色珍珠的项链，同式样耳夹，比游轮上送她的要大，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盖大小。
	东面壁灯，西面红烛烛火。
	他们像在密室内分享无价之宝的一对小夫妻，带着喜悦的心情，保持着安静。只是她的心，随项链上变幻的珠光，也在起伏变化着。
	“三哥不是个奢侈的人，唯独买这一箱子不手软，”他低声说，“因为是给你的。”
	“可你到上海前……和我都还没联系。”
	那些宾客们说，这都是过去两年买的，那时的他怎会想到，会和她重温鸳梦？
	他默然，过了会儿才说：“你是从傅家出去的，真要跟了别人，我也不能让你嫁得像个没家的孩子。若是我娶你，这些是聘礼，别人娶你，这些就是嫁妆。”
	沈奚心酸，眼也酸，低头，用手背压自己的眼睛：“你不要骗我今日哭。”
	傅侗文把首饰盒扣上，放到她手边，两只手在她眼下，一左一右地抹去她的眼泪。如同当初在胭脂巷般，低声笑说：“怎么就喜欢在过年和结婚的喜日子哭？”
	言罢，轻声取笑她：“还是个孩子。”
	他眼里有红烛，有窗外的夜空，她被他看着，总觉自己不只是身处新婚之夜。她也是归家的燕，山长水远地找到他，找到了家。
	“你先起来，中不中洋不洋跪着。”她轻声道。
	傅侗文解着自个的衬衫，倒是不跪了，直接倾身，把她压到铺满床的棉被里。
	“这么热的天，看这一床被子就不舒服。”傅侗文倒背手，衬衫扔到地上，再去解她的，“万安也是个不懂事的，光顾着讨喜气了。”
	何止是热。
	下午，万安特地找了沉香和大佛手柑，埋在紫铜熏炉里，笼着锦被熏过。此刻她躺在床上，只觉异香扑鼻，不必宽衣解带，已经坠入了销魂窟。
	“你过去是不是没教他好的东西……”她扭过脸，想找个呼吸顺畅的法子。
	“冤枉我是不是？”他低声道，“傅家多少个院子，从上到下多少的姨太太，下人们私底下聊起来，他自己学的。”
	倒也有点道理。
	“明日问问他，还学什么了。”她起了兴致。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都只是皮毛。”他把她的手攥着，亲她的指背，低声笑道，“央央要真想学，眼前就是现成的先生。”
	“我没在说这个。”
	“哦？”他故作困惑。
	“你怎么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他笑：“这里没外人，要三哥正经给谁看？”
	正经是他，浪荡也是他。
	傅侗文也觉得熏得过于香了，不舒服，幸好是夏夜，离了床被也不会受寒。他用衬衫裹着沈奚，把她抱到沙发上。石榴红的床单铺在深棕沙发上，绵延拖到脚下。宁静的夜，深了，往日里知了和虫声都是有的，今日十分奇怪，连昆虫们也都约好了，无声无息。
	入耳的，唯有窗畔的竹帘子，啪嗒一下，啪嗒又一下。
	傅侗文亲她的唇，她也亲他。静默的空气里，他的呼吸也在牵动她的心。
	“好像是少了一挂爆竹，不够喜庆。”他轻声说。
	“这么晚了……”她的话急刹住，似“啊”似“嗯”的一声，从喉咙口冲出来。
	还以为是他少爷顽性来了，要在深更半夜点一挂爆竹，刚想劝他不要扰民，却没想到是他在深闺床榻上的情趣，分她的心，蚀她的魂。他这一撞把她的魂魄全撞散了。
	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沙发脚摩擦地板，有节奏地轻响着。
	此时也有异香，却不是沉香熏就，而是男女情爱所致。
	她双眼无法聚焦，壁灯和红烛交叠出的光圈，一轮轮在眼前放大着。偏过头，遥遥地看着书架右上角的金镶雕漆茶具，忽近忽远，看不分明……她突然嗓子里压不住声响，急急地咬上自己的手背，埋怨地盯着他。
	傅侗文亲她的眉眼。
	“背过去，动静会小一些。”他说。
	……
	隔着一层楼板，脚下那间房里躺着七八个大男人。
	没多会儿，醒一个，再吐两个，万安和培德手忙脚乱伺候着，一个说中文，一个是德语，谭庆项是唯一和两人语言相通的清醒人。最后，六小姐也加入照顾醉公子们的行列，时不时抱怨着，顺带夸两句自家三哥酒品好。
	这一夜，在洞房花烛和楼下喧闹声中，悄然地揭了过去。
	沈奚最后是缩在他臂弯里睡的，床单当被，勉强挡了小半个身子。傅侗文的手指始终轻轻划着她的肩，看她熟睡的脸。窗外雀叫，蝉鸣，电车当当地驶近，又渐渐远离。他微合眸，在眼前的黑暗里，听觉愈发敏感。
	外头有孩子，女孩子，男孩子，大的，小的。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锁骨，掠过来，滑回去……
	沈奚脖子酸痛，从不妥的睡姿中醒来，抬头时，嘴唇无意识地挨上他的前胸，鼻端还是挥之不去的香气。她睁眼时，看到的是他的唇角，上扬着。
	他摸到她的下巴，和她无声沟通着，仿佛是问她：醒了。
	她亲他的指腹，仿佛是在答：嗯。
	他捏她的下巴，固定她脸的位置，低头和她接吻，这回倒不带多少浓情深欲，是一种习惯性的亲吻。
	他不说话，仍旧在抚摸她的肩，来来回回，不嫌厌烦。
	“你在想什么？”
	“我？”他停了会儿，轻声说，“想许多的事，千头万绪。”
	“你觉得，我要去见你母亲吗？”她问他。
	他父亲不在了，母亲却还在。结婚这种大事情，连父母都不知会一声已经是不孝了。若是婚后也不正式拜见他母亲，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是要见的，”他说，“等父亲的七七过去。”
	“嗯。”
	静了会儿，他忽然问：“佛家有句话，上报四重恩，听过吗？”
	她摇头。
	“一个人在世，要父母生养，要山川水土的养育，要衣食住行依赖他人众生的帮助。这就是父母恩、国土恩和众生恩。第四重是三宝恩，倒是和佛教外的人无关了。”
	他再道：“上报四重恩，父母恩为先。可三哥独独对这一重恩……”
	孰是孰非，又孰对孰错？
	沈奚还在等下文。他已经舒展着手臂，抱她离开沙发，放她到床上躺着。
	沈奚脸沉在枕头里，闭着眼，听他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开门，离开，归来。
	“竖着耳朵不睡觉，偷听到什么了？”他两手撑在她身旁，俯身问。
	“你怎么看出我没睡？”她明明一动未动。
	他轻抚她的眉：“你装睡时，眉毛这里不自然，是绷着的。”
	还能这样？沈奚也摸自己的眉毛。
	此时，傅侗文已经换了干爽的衬衫和西裤，他把窗内的竹帘卷起，看窗外的市井风景。
	“我今日要去医院了，”沈奚说，“去看侗临，你要去吗？”
	算起来，也不过休息了两日。
	小五爷虽伤情稳定了，也有医生照顾，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好，下午带着清和去。”他背靠窗沿，和她隔着几米远，“最多三日，她就要北上了，也该让他们见一面。”
	他们到了医院里，沈奚换上医生服，让傅侗文他们等在自己办公室。她也在警惕，不要暴露傅清和的身份，先把病房里的护士和医生都支开。
	最后，病房里剩了她和小五爷，她才卖关子说：“今日给你个惊喜。”
	小五爷笑着问：“三哥来了？”
	“对，三哥来了，还有个别人。”
	“别人？”小五爷摸不透。
	不过前后两日的时间，傅侗文已经让六小姐金蝉脱壳，也为她安排好了未来二十年的生活。寻常人是绝对想不到的。
	沈奚让护士去叫傅侗文，没多会儿，房门被推开。
	她和小五爷同时望过去。病房门口的六小姐，再不是当初穿着裙褂，裹着狐狸皮，在观戏楼上笑着闹着，从银盘子里抓袁大头往楼下扔的富贵小姐了。
	可她看到五哥的一刻，眼里的光芒仍像个激动的小妹妹：“五哥！”
	床上的小五爷，不再是当年军校方才毕业，意气风发的少年军官。戎装换了灰白的病人服，因经历了一场截肢的大型手术，面色泛灰。可他在看见安然无恙的妹妹时，褐色的眼瞳里也满溢了欣慰：“快，清和，快到床边来！”
	六小姐眼皮一动，泪珠儿顺着脸颊滑落，几步跑到床边，没等小五爷握她的双手。她先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五哥不会被送去前线……如今清和安然而归，五哥的腿却……”
	“这不算什么，战场上回来的，哪个不带伤？”小五爷急得想去扶六妹，“再说这伤也和你无关的，快起来。”
	“你不要动。”沈奚制止。
	傅侗文也拉起了六妹：“你也不要跪了，小五的伤口不能动的，你们好好说两句。”
	六小姐抹去脸上的泪：“嗯。”
	趁他们三兄妹叙旧，沈奚亲自去食堂买了四人的饭食，让他们聚在一处用午饭。
	傅侗文是个格外谨慎的人，用过饭后，就带傅清和回去了。沈奚留在医院里，安排护士给小五爷做一套详细的检查。她两小时后病房巡回来，顺便从办公室拿了定制假肢的图册，这都是她同学从英、法邮寄回来的，她想让傅侗临自己选个样子，先找人试着打造。
	他们选好假肢的样板，小五爷双眸炯炯，对她笑。
	“嫂子，”小五爷故意道，“你们医院结婚是不给休假的吗？”
	沈奚一愣，脸红着笑：“好像是有……我不太了解。”
	她前日离开医院是未婚，今日回来就是结婚的女人了，连她本人都没适应这情况。
	护士推门，说是有电话找沈奚。
	她出了病房，对方惊喜地问说：“沈医生，打电话来的人说，是你的先生。你何时结婚的，竟然我们全院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是在昨天，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沈奚没应对经验，在对方连连恭喜里，只会不停点头道谢。
	电话是接到医院值班室的。
	值班室里，年轻的住院医生在和护士闲聊，无线电开得哇啦哇啦响，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沈奚一进去，那个住院医生就识相地关掉无线电，和护士低声道别。空气里全是恋爱的味道，沈奚佯装瞧不懂，拿起听筒，倚靠在窗边，喂了声。
	“等你来，听了许久的曲子。”他的声低低的，像人在耳边说话。
	她手捂着听筒，小声说道：“你倒是聪明，知道把电话接到值班室找我。”
	他道：“是想到你一个大忙人，不会在办公室里闲坐着。”
	“不是说晚上就来接我吗？打电话是有急事？”她问。
	护士翻着报纸，装聋作哑。
	“是有点变化，和你提前打个招呼。”他说，“翰家老二已经把火车安排了，黄昏时走，我要先去送清和，赶不及接你回家。”
	“这么快？”也太急了。
	“碰巧有车北上，”他说，“运气好。”
	“那，你替我告别。”
	“好。”
	静悄悄的，没人先挂电话。“你忙去吧。”她不得不催促。
	小护士在，她也不好说别的。
	电话线路里的杂音，伴着他的一声笑，传到耳边。
	“我也要忙去了，”她轻声说，“这是值班室的电话，不好一直占着线路。”
	“好。”
	傅侗文挂断电话，身旁的万安已经给六小姐整理好皮箱子。
	六小姐为掩人耳目，换回婢女的衣裳，由下人们拿走皮箱后，跟傅侗文上了他的轿车。到车站，是日落西斜，残阳如血。
	因为要运送金条，翰二爷包了两节火车去南京。他今天早晨酒刚醒，忙活一日下来，人憔悴得不行。他摘了眼镜，对傅侗文抱怨：“昨夜里不该喝多，头疼得紧。”
	他嘱人把六小姐的行李搬到车厢里：“你们兄妹俩再说两句。”
	闲杂人等避开，留傅家两兄妹在站台上告别。
	“三哥也没什么多余的嘱咐，你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
	六小姐心中像装着事情，犹犹豫豫的。
	“有什么要说的？”傅侗文看出她是满腹的话。
	“是有一件事，”六小姐在犹豫，要不要讲，“我这两天见到三哥都想说，可又怕不是真的，怕影响你们那一房的关系。”
	“如果有事，你只管说，三哥自会去求证真假。”
	“我母亲病逝前说，”她抬眼，看他，“我哥哥当初被人绑走……就是大哥做的。”
	能被六小姐直接称为“哥哥”的人，只有早已离世的傅侗汌。
	傅侗文顿住了，停了好一会儿也没下文。
	六小姐一鼓作气地说：“哥哥自尽后，有几年父亲很宠爱我母亲，也是在那段日子母亲发现了这件事，但苦于找不到证据，也无处申冤。后来她病重，想在临死前向父亲问个明白。”六小姐声音微微颤抖着，“她说父亲当时很是震怒，却也在心虚，父亲说那是意外，他让我母亲不要为一个死了的儿子，去害活着的人。母亲说，她和父亲做了三十年夫妻，不会看错，也不会听错，父亲是已经承认了。”
	六小姐哽着声，最后说：“三哥，我不是要你为我们这一房讨什么公道。母亲和哥哥早不在了，公道讨回来能有什么用？我是想要你能提防大哥，不要像我哥哥那样枉死。”
	在外人眼里，傅侗文和傅家大爷终究是一母所生，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真的反目成仇。傅清和犹豫到此时，也是顾虑这一点。可她更怕傅大爷没人性，会害了傅侗文，还是在临行前，把母亲的遗言说了出来。
	“侗文，要走了。”翰二爷在车窗里说。
	六小姐看他不说话，难以安心。
	“三哥听到了。”傅侗文说。
	六小姐两手握他的右手，泪眼模糊，舍不得上车。乱世离别，每一次都可能是永别。
	“去吧。”他说。
	六小姐被两个男人扶着，登上火车。
	汽笛鸣笛，车缓缓驶离。车轮与轨道接口撞击的巨响，震动着大地。
	橘红的日光照着车身，照着站台，也落在了傅侗文的脸上、肩上。他的五官在这层光里油然立体了，眼底的情绪沉寂着，如一潭死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侗汌，你终究还是借你母亲和妹妹的口，告诉三哥真相了吗？

番外 满江红
	四弟被救那日，京中连日雨。
	傅侗文的轿车被困在雨中，他等不及，冒雨徒步，从前门走回到傅家。
	在回家的路上，他无数次懊悔自己把侗汌带上这条救国路。那几年，救国者大多捐躯，前路黑暗无光，往日的旧友一个个传来死讯。他还以为接下来要死的会是自己，却没料想被绑走的是侗汌。
	自从侗汌被绑，京城谣言四起。都说傅家四爷是因为寻花问柳，得罪了土司令，被带走教训。唯有傅侗文清楚，他们是因为得罪了保皇派，被威胁报复。
	长达半年的时间，他得不到四弟的消息，从愤怒到绝望，到最后已经做了收尸的准备，没想到，老天开眼，让傅侗文等到了这个天大的喜讯。
	他走进傅侗汌的院子，从膝盖往下都是雨水和泥，在丫鬟的伺候下，草草换了衣裳，走入傅侗汌的卧房。
	床榻上的年轻背影十分憔悴，淡薄、干净的衬衫贴在背脊上，被汗浸湿了，在灯火中，能看到一道道的冷汗痕迹。
	“四爷是伤到哪里了？”傅侗文问中医。
	中医不敢答。
	他看提前一步赶来的谭庆项：“你来说。”
	谭庆项红着双眼，话未开口，大颗的眼泪已经掉出来。他一个留洋回来的博士，一个大男人忽然当着屋内的几个人掉了泪，让傅侗文的心骤然紧缩。
	床榻上的侗汌背对着外头，仿佛没听到三哥来，只是双手成拳，把床单拧得不成样子。傅侗文身边的那些公子哥也有烟瘾重的人，但因为家里烟土不间断供着，并没见过真正的烟瘾发作的状态。此刻的傅家四爷，浑身大汗淋漓，鼻涕、眼泪直流，拱肩缩颈，完全克制不住地抽搐着……傅侗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再去看谭庆项。
	谭庆项心内绞痛，默默点头，是在肯定傅侗文的猜想。
	四爷的命还在，但他染上了鸦片烟瘾，还有对吗啡的药物依赖。
	那天，屋内的两个中医看不懂谭庆项的眼泪。
	他们更看不懂傅侗文苍白的脸色。京城里有权势的少爷们全都烟土成瘾，包括眼前这位傅三爷，也是有名的浪子。不只是中医们，家中各房的人，包括傅老爷也都将这看作寻常事。在如同傅家这样的大家庭里，纳妾和吸食大烟都是风流而不下流的事，算不得什么。
	傅家有钱，又不是市井草民。
	倘若傅四爷只是渴求烟土和吗啡，给他买来就是。
	可傅侗文和谭庆项却知道，这是诛心。
	傅四爷回国后，一直致力于帮人戒除烟瘾，傅侗文想救国，傅四爷想救民。抱着如此目的归国的男人，被绑走后，被人用双重手段折磨着，蔓延中国大地的大烟土，西方上流社会追逐的镇定剂，全都被用在他的身上。命还在，可心呢？
	傅侗文说服侗汌的母亲，让她同意，把侗汌挪到自己的院子里照料，是怕他戒烟瘾和药瘾的样子吓坏还年幼的六妹。
	东西暖阁，兄弟两个一人一间，谭庆项睡在西暖阁外的套间里，不舍昼夜地照料他。
	在那个年代，吗啡是作为戒烟药被推广的。报纸上随处可见广告：“由伦敦新到戒烟药莫啡散多箱，其药纯正而有力，故杜瘾之效较为速捷。”
	没人知道，这是更毒的一种成瘾药物。
	绑匪享受的乐趣是，看着这位阔少犯了烟瘾，泪涕横流，失去自尊的低贱模样。可又不能真的杀了这位傅家四爷，于是就一边强迫他吸食鸦片，一边给他注射吗啡。绑匪认为这是一面喂毒药，一面喂解药的好方法。
	但却让侗汌对大烟和吗啡有了双重的依赖。
	光绪三十年，从夏到冬。
	傅侗汌身上的针孔多到惊人，最后连下针都找不到地方。
	他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了一个结论，吗啡是比鸦片毒性更大的东西，成瘾更加厉害。到冬天时，他拒绝再注射吗啡来戒烟，而是让谭庆项把自己绑在床上，强制戒烟。戒吗啡的痛苦，无异于进了鬼门关，他到最后失去控制力，哭着求傅侗文和谭庆项为自己松绑，泪水横流地诅咒指责傅侗文，丧失了心性和清醒的意识。
	最后，谭庆项强迫给他灌下了安眠的药物，让他陷入深眠。
	可在睡梦里，他还是在哭。
	七尺男儿，傅家四爷，一个留学的医生博士，回国后就致力于帮国人戒烟的西医医生……哭着在睡梦里，叫自己母亲的名字，叫傅侗文的名字……
	他在求助，傅侗文无能为力。
	傅侗文在那些日夜里，时常想到要放弃，他也有钱，供四弟注射吗啡到老、到死也不成问题。“三哥。”傅侗汌在安眠药过去后，短暂地清醒着，盯着他，“我是医生，我是……想要帮人戒大烟的医生……”
	谭庆项拿着注射针筒，看向傅侗文，举棋不定。
	傅侗文曾经为这个四弟，亲自挑选过周岁的生辰礼，挑选过来家中教书的西洋先生，甚至去英国后，还做主给他挑选学校，只有这一个专业是傅侗汌自己选的。这是他的志向，毕生志向，他没有权力替他选择接下来的人生路。
	周而复始的咒骂哭泣和哀求，折磨着侗汌，也折磨着他。
	傅侗文不知道在被绑走的半年里，傅侗汌是否也如此哀求过那些市井流氓，他们不会把他绑在床上，强行控制，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跌落泥潭。
	那天夜里，雪满京城。
	侗汌终于不堪折磨，松口问傅侗文讨要吗啡。
	傅侗文一言未发，走出暖阁，不久谭庆项就来为床上的人注射了他需要的东西。傅侗文随后亲自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在滚烫的水里，缓缓地绞了手巾，拧干，为四弟擦脸和手。
	自从他被绑在床上，这屋里就没来过下人，伺候四弟的只有他和谭庆项两个大男人。
	侗汌眼睛微微眯着，静靠在床边，他获取了片刻解脱。
	傅侗文给他换了干净的衬衫长裤，还在笑着调侃：“三哥比你高一些，裤子要卷起来穿。”
	侗汌在床上，也笑，哑声说：“三哥，还记得去英国的游轮上，我被剃了个和尚头吗？”
	“怎么不记得？”他掂着手巾，长叹，“那是最落魄时了。”
	侗汌含笑不语。
	论落魄，应该是今夜。他输给了自己，自尊输给了药瘾。
	“休息吧。”他说。
	“三哥，”侗汌低声道，“给我来一杆大烟吧。”
	短暂的安静。
	他，侗汌和谭庆项都不约而同地停住。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说：“你和庆项不是有了共识，和吗啡比起来，大烟算不得什么吗？应该不需要那个了。”
	“最后一次。”侗汌坚持。
	傅侗文和他对视良久，点头，把手巾丢到铜盆里，端着水出去了。
	他吩咐下人们准备烟土和烟具，唤来家里的一位最擅烧烟的丫鬟，进屋伺候。
	窗外飞雪，窗内烟雾缭绕。
	傅侗文和四弟都穿着白色的衬衫，他把自己的西装外衣搭在四弟肩头，抄了卧榻上的黑色狐狸皮，披着，倚靠在一旁陪侗汌。侗汌当着他的面，呼哧呼哧吸完一杆烟不说，最后还将剩下的渣滓仔仔细细刮下来，就着残渣，无比享受地吸了最后一口。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很丢人是不是？”侗汌抿嘴笑。
	他用玩笑的口吻，轻声道：“和三哥一起的少爷们都这样，并不算什么。”
	其实傅侗文说得对，对吗啡上瘾的人，鸦片就不算是什么饕餮美味了。
	侗汌把烟枪搁在窗沿上，看窗外大雪。
	谭庆项进屋，脸色铁青。傅侗汌佯装未见，反倒是他这个三哥，在一旁斡旋。说到胭脂巷，继而说到了苏磬。
	傅侗汌举杯致歉：“庆项，万语千言，这一杯酒算了结了。”
	在苏磬年满十四岁前，她修书一封，字里行间是情意绵绵，恳请傅家四爷能买下她的初夜。可傅侗汌在英国就已经有了心尖上的女人，如何能再成全另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傅侗汌迫不得已，让自己至交好友——谭庆项买下苏磬的破瓜之夜，想着哪怕自己不能成全她一腔痴情，也要让她能有个贴心人。
	谭庆项虽是个贫寒出身的人，却也是满腹经纶的有志青年，胜过无数世家子弟。
	只是后来，郎有情妾无意，反倒害谭庆项入了情局。
	“算不得什么，命里有此情劫。”谭庆项比傅侗汌看得开。
	两位昔日老同学举杯对饮，相视而笑。
	那夜，被吗啡和大烟短暂安抚的傅侗汌，和他、谭庆项追忆往昔，说起了在英国留洋的日夜。侗汌说到私订终身的未婚妻，总会无奈地笑着，细数对方华侨家庭的娇生惯养，比如……“吃烘烤的饼干，都要抹花生酱。娇气得很。”
	屋内，烛火摇曳，屋外寒冬飞雪。
	“三哥……”侗汌借着灯烛之光，望向他，“我过去几日困于药瘾，骂你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怎会当真，付之一笑。
	“来段《满江红》吧。”侗汌忽然像是个孩子，对他提出了新要求。
	傅侗文微微而笑：“那你要等等，三哥守了你几个时辰，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他说着，唤门外候着的小厮：“泡壶茶。”
	小厮应了，不消片刻，茶点都端了来。
	傅家四爷处处像三爷，唯独一样比不上。三爷喜好听戏，四爷是个破嗓子。侗汌吃着茶点，虽不会唱，却跟着哼，哼到半截上，已是泪眼模糊。
	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也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傅侗汌击掌，夸赞道：“这句戏词最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那夜他唱到兴起，在四弟睡着后，小酌数杯。
	心中有伤感、欣慰，也有怅惘，不知明日的傅侗汌会是怎样的，是要继续和烟瘾、药瘾抗争，还是彻底放弃，选择和无数王孙贵胄过相似的生活，晨起一杆烟枪伺候着，日上三竿起床盥洗，没撑两个时辰又是偎在榻上，一杆一杆消磨时辰？
	想着想着，他自嘲地笑。是喝得太醉了，忘记四弟的身体早就不满足于大烟，需要的是吗啡，他那已无处下针的手臂，还能撑到几时？
	惊醒他的不是晨光，而是一声枪响。
	他千想万想，唯独没料到侗汌选择的是死路。
	当见到躺在血泊里的四弟，傅侗文终于明白，侗汌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吸食大烟，是想让他看到一个让人厌恶的躯壳，让他明白，这个躯壳连傅侗汌自己也会厌恶。想丢弃，想放弃。
	倒在血泊里的人，躺在被鲜血浸透的西装上衣上。那件上衣是他深夜为四弟亲自披在肩头的。傅侗汌手里的枪也是他的，是趁着他熟睡时偷走的。
	那日晨起，傅家大乱，下人们来收走了尸身，侗汌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厥。父亲也责骂他为何要逼四弟戒烟，逼出了一条人命。
	傅侗文没有一句辩驳。
	当院子再次归于寂静，他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恍若置身事外。
	冰天雪地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而握，撑在鼻梁下，看着满院积雪，兀自出神。好似侗汌还在自己身旁，慷慨激昂地陈述救国之路……
	倘若从头再来，他宁肯自己自私一点，在外滩码头上拒绝带走蓬头垢面、脸色灰白，还一身跳蚤的傅侗汌。命人把他绑了，送回北京傅家，让他做个挣扎在家庭阴影下的富家少爷，最后不得不屈服，娶妻生子，挥金如土，浪荡一生。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待从头。
	……
	戏里人，开锣就是一场“待从头”，戏外人却没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侗汌，黄泉后土，盼你能走得慢一些。
	捐躯报国的路留给三哥，愿你再投胎就是华夏昌荣，太平盛景。

第十六章 勿忘三途苦
	天黑后，她回到弄堂，看到公寓里只有厨房开着灯。
	通常她和傅侗文不在，谭庆项便将楼上的灯全灭了，带培德周旋在炉灶、餐桌之间。万安喜欢在白日里搬个小板凳，在天台上看着他晾晒的衣裳、被褥，天一黑就收拾好天台，他就会回到三楼自己的小屋子里听无线电，还不爱开灯。
	果然如她推测的，一进门，就听得楼梯间里回荡着无线电的歌声。厨房门口，有两个人影，是谭庆项和培德对坐在餐桌旁，轻声聊着天。
	厨房餐桌上铺着两张报纸，上头扔着一叠解剖素描。
	“这是你的？”沈奚有了兴趣，看到最上头的一幅人类大脑的横切面素描。
	先前在欧洲，医学解剖并不受欢迎。今年大流感开始后，欧洲人为找到病因才开始了系统的医学解剖研究。她没想到谭庆项会这么早涉猎这个。
	“是侗汌留下的，”谭庆项说，“他在英国时自己画的。”
	沈奚坐下，一张张看着。
	除去那张大脑横切面，余下都是心脏、肺腑和主要血管的素描图。全彩色的。
	“你当初和四爷是同学吧？后来为什么又去了耶鲁？”
	欧洲心脏学发展最快，没道理读博士去美国的。
	谭庆项默了半晌，说：“那年侗汌一走，我只想着离开北京，随便去一个地方都好，唯独不能回伦敦。伦敦是我和侗汌认识的地方。”
	原来是因为四爷，她明了于心。
	谭庆项又说：“后来和侗文通信，知道他心脏不好，就想着还是要替侗汌照顾他，于是毕业后就回来了。”
	谭庆项似乎不愿再谈，起身穿上围裙说：“给你留了晚饭，你收拾一下餐桌。”
	“是年糕吗？”这可是谭庆项最拿手的菜。
	“想得美。”谭庆项把蒸笼打开，是灌汤包。
	好吧，灌汤包也好吃。
	饭后，沈奚等到十一点多，傅侗文也不见人影。
	洗过澡，她在床上看书。
	这间卧房越来越像傅家老宅，万安是个念旧的，自作主张地按着他的印象，今日换灯盏，明日换花瓶的，到如今，竟把床帐也都挂上了……
	门忽然被推开。
	她立刻抱住枕头，就势滑下身子，趴到床上装睡。
	入耳的脚步声很轻，床帐被掀开。黄铜挂钩撞上床头，叮当几声响。
	鼻端，有香气飘来。
	“你再要睡，排骨年糕就没了。”他轻声道。
	沈奚立刻睁眼，见他半蹲在床旁，右手里端着一盘排骨年糕，惊喜之余，马上翻身坐直，接了他手里的盘筷：“你特地去买的？”
	“听说你晚上想吃，就去买了。”他说，“也是巧，我四弟爱吃这个，你也爱吃。”
	“在上海吃的最好的东西就是它了。”沈奚悄悄说，“楼下有时有卖宵夜的小贩，炒的最好吃，比饭店里的还要好。”
	傅侗文一笑，轻敲她的额头：“更巧了，他也如此说过。”
	两人笑着聊着，分享这一份排骨年糕，等吃完，又相伴到洗手间去刷牙洗脸，仿佛一刻都舍不得再分开。到回来，傅侗文也没睡的打算，和她一左一右地倚在床头轻声闲聊。
	慢慢地，就聊到过去傅家请过的洋先生。原本是打算让先生教授少爷们学洋文，后来发现这群少爷既惹不起也管教不得，最后就成了傅家的一个活人摆设，偶尔被少爷们逗得说两句洋文，被戏称为“洋八哥”。傅侗文自幼和各国领事馆的大人们来往多，学得早，后来四爷的洋文都是跟着他来学的，四爷走后，他又教五爷。
	“清末的课本很奇怪。一页十二个格子，横三，竖四。”他食指在掌心比画着，“每个格子讲授一句话，格子里的第一行是中文，第二行英文，第三行就是中文译文了。”
	“中文译文？”沈奚英文在纽约学的，没见过这种课本。
	“打个比方，”他道，“Tomorrow I give you answer，这句话在课本上是‘托马六、唵以、及夫、尤、唵五史为’。”
	“啊？”沈奚忍俊不禁，“这念出来不像啊。”
	他叹道：“后来课本都是自己写的。”
	“真难为你，”沈奚笑，“又当哥哥，又当洋文老师。”
	“小四和小五都算争气。”他道。
	未几，再道：“央央也争气，读书用功，绝不比男儿逊色。”
	她被夸得脸红：“我二哥常说，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
	傅侗文轻轻地“哦？”了声。
	“我二哥也爱听戏，”她看壁灯光下的他，“脾气秉性和你很像。”
	“沈家二公子，”他轻声道，“无缘一见，可惜。”
	“离家前，我最后见的也是他。”她又说。
	那时在马车旁，二哥嘱咐她不要哭闹，还告诉她，从今往后她要独自在世间生存，想家也要放在心里，忘记自己的姓氏，忘记自己的家宅，忘记家里的兄长和弟妹。
	年幼的沈奚不知沈家遭遇变故，对二哥的话懵懵懂懂。
	后来每每想到那夜，她总想不透为何二哥明知大祸临头，却不随自己一同逃走？
	“排骨年糕……骆驼馄饨。”窗外卖宵夜的少年吆喝着，仿佛是为了应景，竟在今夜来了。她收了心，望一眼落地钟，两点了。
	吆喝由远至近，再渐渐远去。她回神时，傅侗文已经枕着她的掌心，合了眼眸。
	要睡了？睡这么快？
	沈奚抽回手，悄然钩了床帐，让夜风能吹进帐子。虽不是盛夏了，还是要通风睡觉，秋老虎也厉害得很，稍不注意就是满身汗。
	蚊子“嗡嗡”地叫。她听了会儿，又怕蚊虫咬他，匆忙找到折扇，轻轻打开，往下扇着风。
	清风拂面，傅侗文是被她照顾得愈发惬意，十足是重茵而卧、列鼎而食的一个贵公子，倦懒地将手搭在她的大腿上，轻敲打着节拍。
	不晓得，心中唱的是哪一折。
	……
	日子一晃到九月上旬，流感在全国蔓延开。
	时报载流感爆发的村子：“一村之中十室九家，一家之人，十人九死，贫苦户最居多数，哭声相应，惨不忍闻。”棺木销售一空，待装的尸体不计其数，只能暂放在家中。
	红会为应对疫病，在上海周边成立了临时医院。沈奚医院的医生们轮流前往，义诊看病，沈奚也是此中一员，自然忙碌。
	到下旬，到了傅侗文父亲的七七。
	傅侗文父亲是傅家族长，丧事是要大办的，要日日唱戏，流水席不断。
	只是如今傅家落败，几个儿子客居在上海，也没法照祖宗的规矩来。最后是傅侗文拿的主意，安排来沪的傅家人在七七这日去徐园听戏。
	她以为自己是要去的，还提前准备了衣裳。
	可后来傅侗文说，他和家中人并不亲近，两人婚事也没公开，沈奚自然不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沈奚不觉他的话有什么不妥，于是在这日，亲自给他备好西装衬衫，送他出门。
	“就算是听一夜戏，你也不要硬撑着。”她两手合握着玻璃杯，抿口茶，伸手，自然地为他正了正领带，“能偷着睡一会儿最好。”
	这是句傻话，傅侗文微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梁。
	“放心去吧，”谭庆项在后头说，“三少奶奶这里有我呢。”
	不过是听场戏，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奚没在意谭庆项的话，自然也没留意到他们两个的目光交流。
	正要走前，守在门外头的中年男人进来，和傅侗文耳语了两句。傅侗文蹙起眉：“没拦住？”“不敢硬拦着。”
	“怎么了？”沈奚不安地问。
	“我母亲来了，在门外，”他低声说，“说是要见你。”
	“现在？”她完全在状况之外。
	在傅家人都聚齐在戏园时，他母亲竟来到这个小弄堂，要见自己？沈奚理不清这个逻辑，但肯定不能躲开。傅侗文也知道躲不过了，让人开门，他亲自把老夫人扶进公寓。他嘱所有下人在门外候着，把母亲扶到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沈奚进屋后，他关了门。
	沈奚本是要送他出门，只穿着日常衣裙，安静地立在沙发旁。
	“沈小姐，”老夫人对她招手，“来，到我身边来。”
	还是叫“沈小姐”？
	沈奚被老夫人握着手，挨着她坐下。
	“你们的婚事也该要提上日程了，”老夫人微微含笑，“侗文不提，我这个母亲替他提。”
	沈奚错愕的一瞬，傅侗文在一旁微摇头，暗示她先隐瞒已婚的事实。
	“嗯，这件事……”她顿了顿，笑说，“我们也在商量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夫人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褪下，直接套到她的手腕上，全程动作都是面带微笑，但双手用了力，有着不准许她躲闪的坚持。
	沈奚感觉到老夫人的力气，也就没推拒。
	“这是我嫁入傅家时的嫁妆，送你做见面礼，”老夫人看她不躲闪，心中安慰，和颜悦色道，“并非是聘礼，只是我这个老母亲送给未来儿媳的。”
	“谢谢老夫人。”
	她说完即刻懊悔，好似言语单薄了。
	只是她从未学过如何做媳妇，如何同婆婆讲话。
	老夫人没在意她的措辞。
	傅侗文在一旁道：“母亲若只是想见她，我可以在明日带她去公馆。今日是七七，傅家长辈也都聚在徐园，不好耽搁。”
	“是要去了，”老夫人慢慢地说，“沈小姐一道去吧，难得再有机会见到傅家团聚了。”
	沈奚没作声，假装犹豫地看他。
	既然傅侗文说她不宜去，那便有不好去的道理。但老夫人的话不管真假，起码说出来的意思是为她好，想要她在傅家公开场合露面，给她一个名分。
	她没立场反驳，只好把话茬扔给他。
	“还是不要带她的好，”傅侗文说，“终归没有嫁入傅家，名不正言不顺。”
	老夫人摇头：“沈小姐在母亲的眼里，已经是有名分的了。”
	母子两个相持不下。
	傅侗文默了会儿，对沈奚冷漠吩咐说：“去换一身朴素的衣裳。跟着去就是，不要多话。”
	沈奚知他故作了冷淡，没多话，上了楼。
	客厅里剩下母子二人，反倒没了交流。
	傅侗文沉默着，立身在窗前。
	他料想了所有的突发状况，没想到母亲会出面，带沈奚去徐园。
	父亲去世后，傅家家主自然就该是傅家大爷的。所以傅侗文清楚，大哥今晚一定会出现在徐园。今夜他安排了压轴大戏，等候大哥。
	沈奚去或不去，都不会有影响。
	但傅侗文总想要小心一些，能让她避开这种场面最好。可母亲太过坚持，理由又很充分，他若要一直争论，反而会显得心虚……
	也只能让她去了。
	“公馆里房间多，地方也宽敞，”老夫人打断他的思绪，问他，“为何要住这里？委屈了沈小姐。”“我和沈小姐都不习惯许多下人们伺候着，太过拘束。”他答。
	又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一对母子心不连着心，久未见面也寻不到话题说。
	很快，傅侗文听到了沈奚下楼的脚步声，开门，唤丫鬟搀老夫人出门。
	他原本是安排了四辆轿车，加上老夫人来时的两辆，一共六辆黑色轿车驶离霞飞路，和迎面而来的电车交错而过。
	路上雷声阵阵，是有雨的征兆，可车队到了徐园，也没见半点雨滴。
	今日的徐园被傅侗文全场包下，一整夜都不接散客，自然也没了上次来的盛况。明明戏未开锣，却莫名给了沈奚一种笙歌阒寂、风流云散的错觉。
	他们车队停靠在正门外，傅侗文让人先护送老夫人进了园子。
	老夫人一走，立刻有人到傅侗文面前，低声道：“三爷，是要封园子了吗？”
	他点头。
	那人不再多言，退着出了铁栅栏门。从外，上了锁。
	从此刻起，徐园砖墙外，每隔十米都会有青帮的人守夜，都带着枪。无人能进出。
	沈奚见到落锁的场面，心中隐有不安。
	突然，一道青白闪电撕裂乌云，照亮了眼前的青石板路。
	两旁的中年人撑起墨色雨伞，她和傅侗文没走出几步，伞布上已经有了阵阵雨滴砸落的声响，像急锤打鼓，动静大，雨滴也大。
	傅侗文一直沉默走着，到进入戏场前，抬头看了眼天上。
	“我稍后，要做什么？说什么吗？”
	他摇头，低声道：“少说话，静观其变。”
	“好。”
	外头没闲杂人，冷清得很。场子里却是灯火错落，笑语不断。
	围坐在戏台下的男人们仍是多年前的旧模样，长衫，缎面的。女人们也都是老式的裙褂。她一眼望过去，仿佛回到了当年贺寿宴的戏楼，哪里有徐园平常的样子。
	他们到时，傅家大爷被老辈人围拢着。
	大家看到傅侗文，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他们两个和这里的男人女人大不同，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绅士和穿着连身裙的小姐，仿佛是在晚清画卷里硬添了一笔亮色，十分突兀，不合衬。
	“侗文啊，”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见到他们，即刻唤他，“你可是到了。”
	傅大爷是名分在的花架子，操办丧事，出钱出力的都是傅家老三，这笔账大家心里明白。见到真正有权势的傅三，自是热络，纷纷和他招呼。
	家里的晚辈也全被催促着，上来和他这位三哥、三叔攀情分。
	傅侗文嘴角带着笑，草草应付后，悠哉地将右手指楼梯，对人群中的傅大爷说：“大哥，你我兄弟楼上一叙。”
	两兄弟上一回见面还是在老夫人住的公馆里。父亲去世那日。
	这一月来，傅侗文在明面上没做绝，私底下却截断了傅大爷全部人际关系和财路，青帮黄老板拒不见面。如今两人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却还要维持着一团和气。
	“三弟看着气色不错啊。”傅大爷撩了长衫，和傅侗文并肩上楼。
	“老样子，”傅侗文客套地笑，“没想到大哥今日会来。”
	“三弟在说笑？”傅大爷哈哈地笑，“我看你是料定今日大哥会来的，是不是？”
	傅侗文含笑，不语。
	今夜七七，他是算定了大哥会露面，这是大哥最后翻身的机会，能见到母亲，能见到傅家诸位长辈，能有控诉傅侗文的机会。
	四十九级台阶，转眼到包房外。
	二楼有七间包房，正对着戏台的那个最宽敞。
	沈奚认得这间，上回和黄老板对峙也是在这里。门外，守着十个小厮，还有平日跟随傅侗文的人，守着包房的门。
	他们驻足在门外。
	“你我兄弟误会太深，今日借着母亲和家中长辈都在，要好好地解一解心结。”傅大爷笑着问，“今夜父亲七七，你该不会急着要大哥的命吧？”
	“怎敢，”傅侗文指包房，“大哥请。”
	下人们开了门。
	傅大爷毕竟也是风雨里过来的，笑容不散，先入了包房。
	里头人不少，傅老夫人坐在当中，两旁是六位家里成年的少爷，各自带着女眷，小姐们都在隔壁包房。二少奶奶病重，是苏磬陪着二爷来的，她瞧见沈奚和傅侗文的一刻，面上有了一丝微笑，轻轻对沈奚颔首招呼。
	傅家大爷看到屋里的丫鬟，不悦地说：“下人们都出去。”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大哥，你让丫鬟们都走了，谁给我们添水倒茶？”一位年纪轻些的少爷说。
	“老二留下，你们都去隔壁。今日我们几个年纪长的要谈正事。”傅家大爷说。
	那几个少爷早坐不住，知道他们年长的兄弟矛盾深，正不想留在这包房里受罪，傅家大爷这么一吩咐，众人也都没多余的话，纷纷对老夫人行礼告退。
	“丫鬟不在，端茶倒水的事我来做。”苏磬起身，柔声道。
	“我帮你。”沈奚说。
	“不用你，”傅二爷笑着说，“沈小姐还没嫁入傅家，是客，只管坐着听戏就是。”
	窗外是疾风骤雨，雨潲进屋里，打湿了地面。
	苏磬走去关窗，为透风，她留了一条缝隙，用金铜色的挂钩扣住窗户。
	离开窗边，她挂好了门闩，随即坐到丫鬟坐的小板凳上，捡起椅子上自己的团扇，给煮水的小炉子扇着风。全程都小心翼翼，静悄悄的，是不想掺和进大房恩怨的态度。
	傅侗文和大哥互相笑着，无声地指了指对方身后。
	两兄弟落座，一东一西。
	沈奚和傅侗文并肩坐在一对太师椅里，中间是个小茶几。
	茶几上摆放着铜制的望远镜和粉色戏单。
	始终静默的老夫人开了口：“你们两个是亲兄弟，要好好聊一聊，有什么心结都在这里一并解开。”她看向傅二爷，“侗善也在，算是个见证人。”
	傅二爷坐着欠身，回说：“自家兄弟，不用证人。”
	“把你和沈小姐叫来，都是我的一个私心。”见没外人了，老夫人也承认了自己的用心，“傅家里，如今能在侗文面前说上话的，只有老二你了。”她看向傅侗文身旁的沈奚，“傅家外，能左右侗文想法的人，也只有沈小姐。有你们在，我安心。”
	“哪里的话。”傅二爷笑答。
	沈奚微微笑着，轻颔首，权当应付。
	她猜到傅侗文母亲突然到公寓找自己，送玉镯，让自己来这里，这一连串的行为都有着明确目的。只是傅侗文很少同她说傅家的事，她了解不多，摸不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眼前听他母亲的意思，是怕压制不住傅侗文，才请了自己来。
	知子莫若母，老夫人猜到傅大爷今天会冒险来，也猜到了傅侗文会为难大儿子，自然要早做安排。但如今，她娘家衰落，失去了丈夫，一贯宠信的大儿子也落魄了，无法实质上帮助傅大爷，只好迂回求助于傅二爷和沈奚，想要他们两个替自己开口劝说傅侗文。
	岂料，傅二爷是敷衍，沈奚是默不吭声。
	傅侗文母亲该说的都说了，只好端着架子，背脊笔挺地坐着，保护好自己最后的威严。苏磬用白手巾垫着壶盖，看水煮沸了，熟练地沏茶、奉茶。
	茶递给傅侗文，他对苏磬含笑点头，不急于说话。
	茶递给傅家大爷，他接了，吹着漂在水上的茶叶，心不在焉地等着傅侗文先说。
	茶递给傅二爷，傅二爷没接，看了眼茶几。苏磬心领神会，放在一旁。
	老夫人和沈奚的茶也奉了，苏磬再回到原位，照看着那一炉的红炭。
	沈奚拿了戏单，借灯光看曲目。
	第一首就是《满江红》。
	一道响雷炸开，恰合衬了楼下的锣声。
	戏池子里的老少爷们都以为这是好兆头，笑着喝彩，声浪传到二楼，前后包房也都叫了好。唯独这里，有种诡异的宁静。
	她翻过戏单，看到背面的小广告，没看仔细呢，傅侗文就一下抽走了那张纸。沈奚惊了一瞬，抬眼望去，他在笑。仿佛在和她逗趣。
	“老三，我们直说吧。”傅家大爷再熬不住，放下茶杯，因为动作急，水溅到了手上，他不禁倒吸口冷气，甩着滚烫的水滴。
	“大哥想听我说什么？”傅侗文把戏单递回给她。
	“这一个月你像疯狗似的，断我财路，斩我人脉，连我想去面见母亲也要阻拦。若不是今日我冒险来这里，是不是你已经打算将我从这人间除名了？”
	傅侗文微笑，不答。
	傅大爷渐沉不住气，攸关性命，如何能冷静：“你我早年政见不同，是有些矛盾，但也不至于互为死敌，对不对？当年你和四弟支持维新派，我和父亲支持保皇党，最后胜出的是保皇党，对不对？你以为维新派被赶尽杀绝时，你和四弟为何能逃脱？还不是因为我从中斡旋？这份恩你不能忘。”
	“是吗？”傅侗文终于开口，“我和四弟没有死，都是多亏了大哥照应？”
	“不说这份恩，”傅大爷又道，“后来你开始支持革命党，我和父亲支持袁大总统。你就像一个豪赌之徒，永远选择和傅家站在对立面。父亲是为了保住傅家，才想要除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照着父亲的意愿做的。可我还是帮了你。”他指沈奚，继续道，“她来傅家找你，是我帮着老二为你说话。要不然你以为这样一个没背景的女孩子会被准许进入你的院子吗？就算是进去了，要不是我和母亲在背后劝说，你们两个恐怕已经死在一起了。”
	傅侗文点头，看向傅二爷：“说到此事，二哥，这份恩我一直记在心上。”
	“自家兄弟。”傅二爷低声回着，吩咐苏磬：“大哥茶洒了，你再添杯新的。”
	苏磬顺从地沏新茶。
	傅二爷在有意缓和气氛，傅大爷也强压下胸腔内的急火，短暂沉默。
	等苏磬把一盏新茶放到傅大爷手边，已经过去了十分钟。漫长的十分钟里，傅大爷在思考着如何攻破傅侗文的心结。他一直认为有母亲在，傅侗文不会真下杀手，哪怕有医院外的争执，也都在青帮几位老板的合力劝解下，算是过去了。
	可这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态度？
	猜不透傅侗文的想法，傅大爷只好试探。
	“侗文，你我兄弟都是想做大事情的人，只是立场不同。”傅大爷语重心长地解释，“这就好比，当年我和二弟，一个支持民主共和，一个支持君主立宪，是理想不同、理念不同。你看现在我和二弟还不是兄弟情深？”
	他见傅侗文不答后，渐渐地想到了一桩旧事。
	“我知道一直有风言风语，说四弟染上烟瘾和我有关。”傅大爷欠身，诚恳地望着傅侗文，“你自幼和四弟最要好，这是你的心结……”
	沈奚正端着茶杯，将要喝。
	四爷？他在说傅四爷是被他害的？
	苏磬摇扇的手也明显停了，她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团扇，像在看着地下的石砖，或是自己的鞋。
	“大哥终于说到我感兴趣的地方了。”傅侗文低声道。
	“你不能只凭人家一张嘴，就认定我有罪。”傅大爷即刻争辩，“侗文，你怎能怀疑大哥？”
	傅侗文望住他：“过去你能压下这件事，是因为父亲保你，母亲护你，也因为你还有权势地位，而我斗不过你。今时今日，你自问还有能力压下去吗？”
	他言下之意，已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傅大爷做过许多的亏心事，人一旦亏心，就绝做不到坦然。
	到了这步田地，他知道自己是该认错求饶的，让母亲帮着自己说话，不过是害四弟染上烟瘾，害他性命的不是自己。
	很快，傅大爷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傅侗文和四弟自幼要好，一旦自己承认了，肯定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恐怕会当场毙了自己……
	几乎在下一秒，傅大爷再次推翻了刚才的想法，今日是七七，傅家长辈都在，傅侗文不会这么不顾颜面，当场要自己的命。再说了，傅家长辈们都可以帮自己说话的……
	傅大爷背脊发凉，可又冒着冷汗。
	是五内俱焚，也是如坐针毡。他只觉自己的手臂、身子、大腿，甚至是脚，都摆得不是地方，不舒坦，不如意，不安稳。
	沈奚两手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心中是惊涛骇浪，又听傅侗文在身旁说：“大哥可想好了？要如何辩解？抑或是直接认了，让母亲为你说情？”
	傅大爷下意识地和母亲对视。
	老夫人深叹着，低声道：“侗文，这件事也有娘的责任。”
	“母亲是该了解我的，最好让大哥自己说。”他打断。
	……
	傅大爷不得已，微动了动嘴唇，没声响。
	他再用力，逼迫自己做了决断：“侗汌的事，是一个失误。维新派失败后，我知道你和侗汌势必要被报复，所以……”
	“所以先下手为强，绑走侗汌，向你的主子献媚？”
	“不，侗文，你该知道你们支持维新派这件事，早就被人盯上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你！必须要给他们一个靶子，我不能牺牲你，你是我亲弟弟，那就只能牺牲侗汌。”他急欲起身，可被傅侗文目光震慑着，腿脚软绵，毫无力气，“侗文，我怎么会忍心让四弟死呢？只是受了一点教训……烟土这种东西，连你都逃不掉，侗汌只是太理想化了……”
	“不，你只想借机除掉我的左膀右臂。”傅侗文直视他，“然后再找机会扳倒我。在这个家里，我是你最大的威胁，所以和我相关的人都是碍眼的。”
	傅大爷挣扎着，还想理论：“大哥是个人，也有心的。你们都是我弟弟，我怎会如此想？”
	傅侗文一笑：“你让人绑走侗汌后，动了贪念，想借机向父亲讨要赎银。可惜最后败露，父亲一面痛骂你，一面为了保住你，用大半年时间把侗汌辗转了六批人。直到确信我追查不出真相，终于把侗汌救了回来。”
	他每句话都说得很轻，仿佛是怕惊醒在地下沉睡的侗汌。
	傅大爷完全失语，再无辩白的余地。
	戏台上一声“溶墨伺候”，锣声、胡琴声急促应和上。
	岳飞振笔直书，正唱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沈奚的呼吸踩着锣点，强稳着心神。
	傅侗文的寥寥数语，把她脑海里有关四爷的片段全都连接上了。
	傅侗文似乎还没说完，把茶几上的单孔望远镜握在手里，把玩着，看向老夫人：“父亲和母亲安排六妹远嫁，也是为了帮大哥掩盖此事？”
	老夫人的脸倏然朝向他，旧朝规矩下的女人，连转头幅度都有讲究，耳坠子稍有晃动就是失仪。可此时，老夫人脸边的耳坠晃得幅度极大，像随时会掉落。
	没有丫鬟的搀扶，她立不起，扶着太师椅，欠身哀求傅侗文：“侗文，你不要为了四房的人，害了你大哥。”
	“母亲怕是忘了，傅家哪里还有四房？”他笑问，“四房人在傅家是异类，不争不抢，却落到如此下场。我这个三哥不为他们讨公道，还会有谁记得他们？”
	老夫人戚戚哀哀地望一眼傅二爷，再看沈奚。
	傅二爷昔日也是个立志报国的，在报刊上也曾发过不少救国和讨袁的檄文，只是一腔热血被父亲的责骂和软禁消磨了。今日听到这里，心中愤慨难以压制，他避开老夫人的目光恳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在等傅侗文的决断。
	傅侗文把单孔望远镜递给沈奚。
	他摸到腰间的枪，亮在茶几上：“这是侗汌自尽用的枪，我带了十四年。”
	这把枪日夜跟着他，是在提醒他，侗汌不是自尽，而是死于非命。
	他和傅大爷隔着暗色纹路的编织地毯，隔着半个包房，望着彼此。
	“毕竟是傅家长子，死在下人们手上对不起祖宗。”傅侗文平静地宣判，“今日你自尽在这里，也算死得体面，今日之后，可就连体面都没了。”
	“你要我……死？”
	“是。”傅侗文说，“不必担心傅家长辈们的质疑，你如今无权无势，不会有人在意你是如何死的，被谁害死的。”
	傅大爷头皮发紧，他缓缓离席。
	老夫人顿生惧意，不知何处来的蛮力，跌撞着冲到傅侗文身前：“侗文，你不能……侗文……他是你的亲大哥，和外人不一样……侗文……”
	傅侗文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母亲，接着道：“不用想逃走，现在的徐园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门外有上百支枪，都是为你备下的。”
	“侗文！”老夫人扑通跪在傅侗文脚前，“娘求你，娘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傅侗文知道今日必有这一出，也做好硬着心肠做逆子的准备了。可真到此刻，看到亲生母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磕头，还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和大哥同样是手中人命无数，同样为了自己的事业和理想，不惜牺牲所有。可两人最大的差别，也是他的弱点，就是他傅侗文还有一点点人性。
	“侗文，你给你大哥一条生路，傅家都是你的。”老夫人苍老的面容，浸泡在泪水里，“娘什么都不要了，都是你的……”
	傅二爷暗中叹息着，合了眼眸，不管不看。
	傅家大爷因为他手里的枪，不敢擅动，僵立在原地。
	老夫人哭到难以自已，抱住傅侗文的右腿，用额头磕着他的膝盖，像在磕着头。膝盖的痛感，牵动着傅侗文的心。他深呼吸着。
	沈奚觉察到不妥，傅大爷也同一时间发现了傅侗文的异样。
	傅大爷眼中凶光闪动，冲过来：“我先要你的命！”
	“侗文！”沈奚抱住傅大爷的腰，给傅侗文时间躲闪。
	沈奚抱着傅大爷，老夫人抱着傅侗文，都想要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在一片混战里，傅侗文手中的枪砸中傅大爷的太阳穴，在对方吃痛的一瞬，他用尽气力推开傅大爷。傅大爷踉跄后退。
	傅侗文也再坚持不住，摔到地上，攥着自己的衬衫，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傅大爷杀心大起，想再去夺枪。
	电光石火间，一个夹带着赤红火光的黑影从身后袭来，砸上他的头，后脑钝痛的同时，烧红的炭木劈头盖脸淋下。苏磬竟然徒手抓了小火炉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苏磬！”傅二爷失声大喊。
	傅大爷被烧烫得尖声哀号，胡乱扯着自己身上燃烧起来的长衫。
	苏磬疯了一样拔下发簪，扑向烧成一团火的傅大爷。金色发簪狠戳进傅大爷的前胸，苏磬被火烧了衣裳，完全没躲开的意识，只是抱紧他，抽出发簪，再次扎下去：“我要你偿命！”
	傅大爷痛得嘶吼，掐住苏磬的脖子，把她压在地上，接连两拳砸到她脸上。
	苏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傅大爷踉跄地爬起来，用身体撞击着大门，一下，两下，轰地撞破了大门。
	火中人早失了常，看不到路，嘶吼着、跌撞着想要抓住一个人。
	此起彼伏的惊呼里，他竟被急于逃命的小厮接连推搡、脚踹到楼梯口，再来不及抓到任何东西，一个人形火球直接滚下了楼。
	傅大爷撞到拐角的栏杆，匍匐在楼梯角落里。楼上一个姨太太有经验，尖叫着指挥下人们用包房里的棉被，团团裹住那团人形火影。很快，灭了火。
	楼下的小厮们被叫上去，连毯子带人抬到一楼，棉被打开，刺鼻的烧灼味道让人心生恐惧。小年轻们都离得远远的，年纪长的全围了上去。
	外头乱着套，只有傅侗文留在门外的七个男人纹丝不动，静观着所有的人和事。
	屋内。
	楼下人喊着说“还有气，快送医院”，老夫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泪流满面地回头，望着另一个倚靠在椅子旁的小儿子，失了魂。
	沈奚跪在傅侗文身边，药片撒了一地，她观察着他的状态，头脑清醒，眼泪却止不住地掉。这个玻璃瓶是她喝药的小瓶子，不适合装药片，可傅侗文讨去后非要装他自己的心脏药。她明明警告过他，这瓶子口径大，稍有不慎就要倒出许多。可他偏不听。
	“你放松……”她帮他下枪。
	傅侗文因为搏斗，握枪太紧，又因为心绞痛，用力过度，枪像粘在了他的手上。沈奚等他缓过两口气，才慢慢地把他的一根根手指轻掰开，拿出枪。
	刚刚她想夺枪，傅侗文没给她。那刻起，她就猜到这把枪是空的。
	既然枪是空的，那他一定安排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下回你要做什么，也要算好自己的病。”她轻声道。
	傅侗文倚靠在太师椅下，牵动唇角，虚弱地笑着说：“三哥这身子……是负累。”
	枪确实是空的，就是要以防万一。
	今日能进徐园的，全被傅侗文的人下了枪和刀，包括傅大爷。他明知傅大爷的性情是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低头的，怎会给他自尽的机会？况且他傅侗文还留着一点人性和孝心，并不想让母亲看到大儿子血溅当场，要大哥偿命，也要今日之后。
	刚刚拿枪，也不过是画一个死局，让母亲看清楚，自己绝不会放过大哥……
	傅侗文安排好了所有，独独没算到苏磬会在，也没算到她会顾念十几岁的旧情。
	刚刚只差一步，他就要喊人进来，苏磬却动了手。她一动手，傅侗文反而不能喊人了。
	门一打开，百来双眼睛都瞧着。
	苏磬是个风尘出身的妾，她敢对傅家长子动手，只有死路一条。幸好，现在屋里都是自己人看到了。只要他和二哥咬定和苏磬无关，老夫人受了刺激，说的话也不会有人愿意信。
	傅侗文望了一眼转醒的苏磬。
	今夜大哥就算能被救活，也只好苟延残喘，挨着日夜煎熬，挣扎着等死。
	这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了。
	“你不要乱动。”沈奚叮嘱着他。
	她到傅二爷身边，让傅二爷放平苏磬，给苏磬检查着外伤，除了被烫伤的双手，都是轻伤。苏磬的衣裳被火烧过，破烂焦黑，却运气好到没伤到皮肤、头发。此刻，苏磬的魂魄像也随着方才那一斗离了躯壳，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屋内的一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出去，这里交给你。”傅二爷低声道。
	沈奚颔首。
	傅二爷摸摸苏磬的脸，起身，出门。
	木门被傅侗文的人关上。
	“老二啊？”门外有老人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傅二爷的声音回说：“是个意外，方才老大性子急了，教训我们两个弟弟时，踢翻了火炉子。您看在今天这日子口……”
	随着傅二爷的叹息，交谈声渐远了。
	二爷是信佛的，不打妄语，但在今夜扯了弥天的大谎，也是为保全苏磬的性命。他到楼下亲自查看大哥，是还能喘气，但皮焦、面容模糊，早不是个人的模样了。
	他在慌乱的弟弟们面前，故作冷静地吩咐下人把傅大爷送去医院抢救。
	戏也不必唱了，名角都去卸了妆。
	聚在这里的傅家亲戚都是傅侗文安排轿车和黄包车一辆辆送来的，要等着傅二爷安排车送回公馆。二爷监看着戏池子，“侗善”“侗善”，四面八方在叫他。名角惶恐，想和他攀谈；近亲担忧楼上老夫人，想和他细聊；远亲惧怕，想询问何时能离开。
	傅二爷八面玲珑，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到。傅二爷的小厮也喊喊叫叫的，平日里二房最静，今日里难得威风一回，对余下的小厮、丫鬟是发号施令的姿态。
	“对了，给那几个角的赏银要送到，免得他们因怨，生出口舌是非来。”
	傅二爷交代完，撩长袍，上楼。
	傅二爷突逢今夜变故，心中惘然。
	苏磬哪里来的勇气，给了大哥致命一击？她喊的那句话，傅二爷没听清，但他知道在胭脂巷时，傅侗文对苏磬很是照顾，却没料到苏磬竟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傅二爷敛了心思，站定在包房外。
	楼上楼下都静了，傅侗文的人守着这里。
	为首的男人给傅二爷推开半扇门。
	此时屋内，苏磬正倚在太师椅里，老夫人已被扶上烟榻。傅侗文心痛缓和了，站在太师椅旁和沈奚低声交谈着，他瞧见傅二爷，轻声道：“二哥，今夜要多谢你。”
	傅二爷摇头，苦笑着，又是那句口头禅：“自家兄弟，不必说这些。”
	“苏磬伤在手，还有这两日你不要让她情绪受到刺激，”沈奚道，“毕竟头部受过重击。”
	“好，我记下了。”
	沈奚再道：“手要快送去医治，西医中医都好，头部的话，明日带来医院找我。”
	傅二爷应了，要扶苏磬。
	他的手刚触碰到苏磬的手腕，苏磬像突然从噩梦里惊醒了一般，骤然落泪，哭着攀上傅二爷的肩，呜咽着把哭声都埋在傅二爷的肩头。
	烟榻上的老夫人受了苏磬哭声的刺激，也挣扎着攀住矮桌：“我要和你好好清算……”
	傅二爷搂着苏磬，对傅侗文点头后，带苏磬向外走。
	“你回来！傅二……”
	老夫人泪眼模糊，大喊着，毫无作用，她只能发泄地反反复复用拳头捶打着烟榻，她知道，没法子了，再没法子管住谁了。
	很快，里外只剩下傅侗文的人，连伺候老夫人的丫鬟也是。
	两个丫鬟候在门口，随时等傅侗文吩咐。
	在窗外的大雨声里，在静得骇人的戏园包房里，在昏暗的壁灯和燃烧着的香炉旁，在一缕缕白烟之中，傅侗文的母亲披散着白发，在有节奏地一下下捶着烟榻，像是讨债的凶神恶煞……这画面，太过阴森可怖。
	沉闷的捶击，让沈奚也觉心口闷。
	她悄然握住傅侗文的手，视线轻移到门外，暗示傅侗文，要先让他母亲离开这里。
	“把老夫人送出去。”他吩咐。
	丫鬟们低着头，快步走入。
	“娘有话要说……侗文！”老夫人攀着烟榻的小矮桌，赤红的眼盯着傅侗文。
	老夫人喘着粗气，一双三寸小脚未穿鞋，裹着白袜踩到地面上，想躲开丫鬟。两个丫鬟围住她，把矮小的老夫人腾空架起，出了门。
	三人的黑色影子交叠着，落在地面上。
	随着远去，影子越拉越长。
	老夫人在被抬出门的刹那，号哭着，抱住门：“侗文！娘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广州沈家！那不是你大哥做的！是你父亲做的——”
	耳坠子敲打着老夫人的脸和木门，翠绿光影在远处，晃个不休，撞个不休。
	丫鬟们暗中用了力气，抬走傅老太。
	“侗文！你听娘说！留你大哥一条命！不要把所有都算在他身上——”
	“三哥……”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广州沈家？她在说广州沈家？天下有几个沈家，广州又有几个沈家？！
	偌大的戏楼里回荡着凄厉的哭喊。
	老夫人还在为傅大爷辩白，在门外、楼梯口、楼梯下……甚至是一楼喊着傅侗文的名字，在说着广州沈家的灭门血案。
	字字句句，远远近近，在天边，在耳旁。
	沈奚的心扑通扑通狂跳，震得她眼前景象乱颤。
	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而上，汹涌地冲击着大脑。她的脸在一刹那涨得通红，茫然无助地在找着能聚焦的地方，全是盲白。
	“侗文？侗文？”她在找傅侗文的脸，明明在身边，握着手的男人，可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视线的盲白里有暗红色的光影，是壁灯，灯都看得清，却辨不清傅侗文的眉眼。
	“侗文，你告诉我……”沈奚反复地叫他的名字，“侗文……”
	你告诉我真相，真相是什么？
	她眼前的所有景象都转为白色，是他衬衫的白色。
	傅侗文双臂抱紧她，压抑着声音说：“我会告诉你，一字不差告诉你。不要听她说，听我说！”
	他想把老夫人和全部的世界都隔绝在外，可再没有办法。他抱着沈奚，唯恐她冲动做什么傻事，用了十分的力气。
	这是承认了？他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谎……
	沈奚骤然失了力气，软着身子瘫倒在傅侗文怀里，他越抱紧，她越像浮萍的叶。
	她以为她是沈家最幸运的一个人，活下来了，遇到傅侗文。她以为她应该珍惜重来的一次生命，她以为在大烟馆里，她亲眼看着诬告沈家的那个恶人死了。老天厚待自己，家仇得报，重新开始，留洋，学医，救人……
	她以为她像父母，像几个哥哥，尤其是二哥一样在帮助别人。沈家虽然没了，可是她还在，她在替沈家活着。可这些都是她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沈家是不能碰的回忆，父母兄弟一夕间身首异处，沈家的一张张脸，她还全记得。
	沈家，傅家。
	她以为傅家是恩人，可现在，颠覆了全部的认知。
	傅侗文母亲哭喊的每个字都在说，傅侗文的父亲害沈家灭门……
	傅侗文横抱起她，放到烟榻上，他的心也是乱的，想把矮桌挪走，一掌按到了未点燃的烟灯上，刺痛了手。他没吭半声，也没停顿，把矮桌推去一旁。
	他从没想过要瞒一辈子，父亲和大哥的事情过去，就是真相大白的时机。他也没奢望过能有圆满的结果……
	沈奚拽他的衬衫衣袖，落水的人，只有他这一块浮木。
	傅侗文看她满脸的泪，眼底也有着滚烫的水意，他两手捧着她的脸，用忏悔的目光在恳求她：“是傅家对不起沈家，宛央，我不求你能大度到什么程度。求你能把我的话听完，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脸上的泪水冲下来，沈奚目光空洞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没了情意绵绵，他看不到她的心。他怕自己情绪太起伏，再犯了心病，不怕死，只怕不能把话说完，留了遗憾。
	傅侗文微微换了口气。
	在短短的沉默后，艰涩地开口，为她，也为自己揭开这段回忆。
	“我和你父亲是旧相识，是故交，也是忘年好友，”他低声道，“那年我从英国回国，在游轮上遇到了你的父亲，沈大人，当然那时他已经辞官从商了。”
	沈家，从沈奚祖父那辈，就奔走在禁烟的道路上。
	可惜，一场虎门销烟并不能挽救那个已经腐坏的清王朝。沈奚父亲为官时，同僚皆为瘾君子，烟土已经成了往来交际、官场应酬的必需品。沈父愤慨下，辞官从商。
	广州是最早的贸易经商口岸，十三行里商铺林立，是财富累积最佳时期，沈家很快做大，虽不及潘、伍、卢、叶四大家的财产，但也是在广州本地，跺一跺脚能影响内外城的富贵家族。可沈奚的父亲志向并不在此。
	“我出国前支持维新派，回国后也是，我想改变中国，但并不想推翻清朝政府。可你父亲当时已经是革命派，他要的就是完全推翻清政府。”那个年代心怀理想的人，都有着各自的救国想法，“我和你父亲政见不同，却也彼此欣赏。”
	傅侗文甚至为了和沈父继续对于中国未来的争吵，提前在广州下船，在广州买了栋房子，留了足足一个月。两个固执的人，一个是年近五十的广州富商，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留洋贵公子，谁都无法说服谁，一拍两散。
	但其实那时，傅侗文已经有所动摇。
	因为他自幼生长在北京城，是王孙贵胄，世家公子，不像沈父一样生长在最早对外开放的地方。让他走上推翻清政府的道路，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经历。
	“光绪二十九年，你父亲突然来京，约我见面。他交给我了一个名单，上边有三百七十七个人，他希望我能帮助这些人避难，送出国去，这是跟着他做革命的兄弟姐妹。”傅侗文像回到那日，声音很低，低得怕有恶人偷听一般，“他说，他即将要死了，是自己揭发自己的，他要让那些查革命党的清朝官员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给这些人争取逃走的时间。当时你的父亲无人可以信，只想到我，他认为我一定会帮他。”
	沈奚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父亲是话很少的人，只是在对着母亲时才像个小孩子，说个不停，讲新鲜的事，讲好笑的事。她那时小，并不知何为革命。可估计哪怕她成年了，父亲也不会把这种机密的事情告诉她……
	“我问他，是否上边有沈家子弟，我可以一起安排。他说没有。我很奇怪，难道沈家子弟都没有参与吗？你父亲告诉我，有十几个参与了，有你的亲哥哥，堂哥，表哥……”傅侗文的声音开始不稳，哪怕过了许多年，他回忆到这里还是无法平静，“你父亲说，沈家的这些不会逃，一逃会有风声，因为沈家……家大业大。”
	沈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费力呼吸着，每一口都是浑浊的。
	像是把香炉里的烟都吸入了肺腑，胸口闷痛。
	傅侗文接着说：“随后我以做生意的途径，把这些人分散送到越南、日本，甚至更远的欧洲。你父亲和那十几个沈家子弟也下了大牢。你父亲见我那晚，我和他预料的最坏结果就是这样，沈家参与革命的子弟和他一同伏法。”
	“当时……”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父亲和大哥负责此案，沈家祖上有功，三代为官，本不该被满门抄斩。可我父兄想邀功，想借此查抄沈家……”
	沈家的财富惊人，趁这个机会查抄下来，当年富了无数的当地官员。
	最后都是金条换烟土，沈家的人和财富都在吞云吐雾间，化为了乌有。
	光绪三十年正月，沈家三百七十一颗人头落地。
	同一年，傅侗文送走了三百七十七个革命青年。当时的他明知父兄害沈家家破人亡，却不能插手管广州的事情，因为老友交托的事，他要万无一失做好。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我不甘心，不想沈家一个人都不剩。在抄家前，让侗汌带着钱找人疏通此案，却被我大哥发现了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傅侗文后来回想，父亲怀疑他参与革命，也必定和此事有关。母亲能知道沈家是他的一个心结，也一定源于当时的行贿。
	“你父亲曾怀疑你二哥也参与革命，可你二哥从未承认过。你父亲说，倘若沈家十几个子弟和他都死了，希望我能见一见你二哥。我想到你父亲的话，命人在行刑前救下你二哥。”他回忆当时的情景，“最后也失败了，幸好，他们意外带回了你。”
	不，绝不是意外。
	二哥……
	沈奚突然全明白了。为什么二哥会是送自己离开的人，为什么他知道全部的事，还在笑着嘱咐自己要忘记沈家，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那天夜里，二哥悄然把她从卧房里抱出来，避开奶妈和丫鬟，避开家里的人，他是想要把唯一活命的机会给自己……
	月下，二哥走在后花园里的脚步声还在耳边，他经过那些个院子，可曾心中酸涩，不能救出所有的弟弟妹妹？他走得急，走到不稳，两次都要摔跤。二哥是富贵公子，平日里端着架子，怎会有那样狼狈？那可是曾经怀抱六岁的她，敢放言说日后把半个广州城掏空了，买给她做嫁妆的二哥。
	他踏着青苔碎石路，赶的是最后的生路。
	月色如华，锦缎似的铺在脚前，她犹然记得，自己要上马车前，低头看到二哥的皮鞋上有泥土，裤脚也是脏的……
	二哥将大义、将日后、将前途的路都告诉她。她似懂非懂，只晓得要逃命。
	临别，他想给她留点东西，可摸遍浑身上下，连块像样的玉佩、指环都没有。古人生离死别都讲究要这种物事，可他没习惯戴这些，连钢笔也没有，钢笔别在西装外套的口袋上，他怕下人们注意他，在将近年关的深夜里没拿外衣，只穿着衬衫长裤就出来了。
	后来仿佛是窘迫于自己的慌张，又遗憾于今生就此别过，再无相见的缘分，二哥把她的双手攥着，反复搓热着：“二哥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央央，日后到哪里，做什么，是生是死都要活得像沈家人。”搓不热她的手，是来不及了，“北京冷，不比在广州。”
	这是二哥最后留给她的话，说北京城是个比广州冷的地方。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小妹妹辗转逃命大半年，入京时已是六月。
	……
	沈奚眼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双眼。
	她渐渐喘不上气，抓着自己的连身裙前襟，急促呼吸着，喉咙和气管都像被什么堵住了，进不得氧气，发不出声音。
	傅侗文发现她的身体在颤抖，握她双手，是滚烫的：“不舒服？”
	沈奚声音沙哑，低声祈求：“不要停……”
	她的悲恸，无限被放大在灯下、眼前。
	傅侗文看着这样的沈奚，何曾不心疼，他甚至庆幸她还肯让自己握住双手。对于她来说，自己还是可以相信的人，哪怕他将这件家族往事隐瞒了这么久。
	他用手掌抹掉她的眼泪：“你入京时，侗汌刚离世。因为侗汌行贿的事情，父亲和大哥已经怀疑我，当时我不能再送走你。于是只好把你养在烟花馆里，把你当成我豢养的幼女，才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世。”
	他又道：“当时傅家正盛，我并不想让你知道家仇，凭你一人的力，除了送死什么都做不到。但只要我活着，就会保你日后的锦绣前程，日后的平安一生。”
	原来在烟花馆外，轿车里的傅三说出这句话，并不是随心而想。
	他说：我能保她今夜，就能保她一世。
	她想错了，全想错了。这不是一句旧时代英雄式的示威，也不是一句笃定的预言，而是他压在心头多年的隐秘。
	“你会平安一生，嫁给一个普通但富有的人结婚生子，沈家的财富，我都会还给你。”傅侗文低声道，“宛央，我对你说我曾以父子礼，为人守孝三年，就是为你的父亲。沈家不该亡，我也不会让沈家亡。从我为你父亲守孝开始，我就姓沈了，我日后的子孙也都会姓沈，延广州沈家血脉，上广州沈家的族谱。
	“三年后，守孝期满，我才去了解你的姓名身份，是沈家哪一房的，生母是谁？沈宛央，宛在水中央……”
	讲到这里，广州沈家的旧案已结束。
	余下就是沈宛央和傅侗文的事情了。
	三年守孝期满，他拿到沈家几张黑白相片，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宛央，宛在水中央。
	照片里，她十岁的模样，穿着旧式的裙褂，脖上却围着一条小小狐尾，绾着清末的少女发髻，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惊讶地望着镜头。虽面容端庄，如初开的牡丹花，可眼神出卖了她。傅侗文猜测，是西洋相师点燃镁光粉后，吓到了她，才有这错愕慌乱的相片。
	他将她视作妹妹，并没有要见面的打算。
	他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傅家，不认识傅家的人。
	若不是花烟馆的一场命案，他不得不出面带走她。为了怕人泄露她是沈家女的身份，大小接触过她的人都打点妥当，送离北京。
	在傅家，他不想和她有过多的交集，后来送她去纽约，也是在说“不宜再见”。
	可其后种种，却是因缘际会。
	“两年前我放你走，和辜家小姐没半分关系，那时我和她已有了私下约定，待她择一合心意的夫婿，婚约就自然作废。”他说，“那时我父兄势力正盛，我手脚皆缚，生死不由己。当时的傅三不能，也不敢留你在身边，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宛央，你是沈家留下的最后血脉，侗文能死，而你不能。”
	他被困后，最庆幸就是沈奚留在了上海，却没料到她会孤身北上，涉险寻他。
	袁世凯登基，父兄是最得意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大哥痛下杀手后，沈奚会如何？做事惯有杀伐决断的傅侗文，在她的去留问题上摇摆不定，一时舍不得，怕她一走就是此生难见，再无可能，也怕她于乱世中颠沛流离，保不住身家性命；一时又想狠心割舍，乱世也比傅家安全，倘若他死，她必是死路一条。
	割舍二字，说来容易，容易的是挥刀“割”，心头“舍”才是难关。
	傅侗文不再说话。
	杳杳长夜，雨不停歇，上海滩最该热闹的徐园，竟除了沙沙雨声，再无其他声响。香炉的白色飘烟被风吹散，墙壁上那一缕黑影，上升，散开，消失。
	两个活生生的人相对着，像是连呼吸也没有的画中人，徒有寂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仆从唤，傅侗文离开房间。
	沈奚隐约听他和徐园老板交谈，说是太太身子不适，要将园子包到明日夜里。很快有丫鬟抱来被褥，把沈奚扶到一旁，将红木镶瘿子的七屏烟榻铺成睡榻。矮桌子搁到地上。傅侗文知她无力撑着，把徐园这上等包房作了傅家暖阁。
	她是没力气坐着了，躺到烟榻上。
	雨顺着窗边，潲到屋里地面上，已经汇聚成了水洼。两个丫鬟踌躇片刻，不敢弄出动静，不敢去擦。因怕邪风吹烟榻，害沈奚生病，其中一个把撑着窗子的铜钩摘了，关上窗。
	雕花窗闩竖起，“咔嗒”一声。
	沈奚最后一点清醒的记忆，停驻在这里。
	她蜷曲着躺在棉被里，烟土的香味挥之不去，是过去在这间包房里的客人们留下的。眼泪流半个时辰，停半个时辰，壁灯的红光，正照在她眼皮上。她想唤人来关灯，可说不出话，喉咙过了炭火，身子也是，前情旧债从地狱的火坑里被翻出来，烧烫着她。
	到后半夜，屋里的光源没了，她烧得糊涂，在关灯的一刹那以为是火烧着了，翻了身，险些落到地上。没到天亮，有医生来，好像还是她熟悉的人，是西医院里的医生。有人给她喂了退烧的药片，有人给她剥下长裙，在擦着手脚、胳膊，等她渥了汗，再换干净的衣裳。
	汗一层一层，不间断。
	沈奚极少生病，更是病来如山倒，天亮了退烧，天昏了再烧。
	在迷糊里，昨夜里傅侗文的话颠来倒去，重复着。
	还有许多傅侗文没说的，她也全猜到了。
	他父亲死前，父子两个在医院里为了傅家家产的争执，她还清楚记得，做傅家的逆子也罢，决定做沈家儿子也罢，他傅侗文再绝情，也都无法脱离他前半生身为傅家子孙的身份和儿时长大的记忆。
	他怕她对傅老爷寻仇，他怕她杀了他父亲，也怕父亲会杀了她。
	连沈奚自己也无法预料，倘若在傅侗文父亲死前知道这一切，会选择如何做，会杀人报仇？成为傅侗文的杀父仇人？
	……
	第二夜，她再度高烧，半梦半醒里，见到的都是那个以死换自己生的人。
	梦里头，二哥带自己去珠江上找卖艇仔粥的木船，自己一句“妙极”，他便高兴地包下一日的艇仔粥，赠过往的渔家；
	梦里头，珠江江面上有龙舟划来，二哥让她望远处，是洋人的汽轮船，他告诉自己爹爹要回来了，是从西洋、从欧洲带着订单回来的；
	梦里，还有鹅鸭栏码头，沈家的工人们在搬运着货物，她好奇望着，望码头角落里，一个剃头摊位前，十岁的少年在给人剃头，二哥是假洋鬼子，早没了辫子，还要模像样地做了回剃头客，只为满足她近观的心愿；
	沈家有后花园，也有专门摆放盆景的园子，园中路如迷宫，围墙有半人高，墙上摆着一盆盆各式样的花盆景，二哥和一位小姐初次相见，她躲在远处跟着看，被倒背着手走路的二哥瞧见了，他捻着盆景里的一粒碎石子丢过去。迎面的石子，落到她脚前，她惊叫，那位小姐也尖叫，园子里的丫鬟小厮们全乱了，围拢着大小两位小姐，唯有二哥在大笑。
	……
	沈奚的手失了重，从床榻边沿滑落，惊醒了她自己。
	她糊里糊涂地盯着未点亮的灯，回忆自己是在哪儿。骨头像被人拆解过，再重新拼凑起来，动一动都有酸痛，连自己躺着的姿势都很怪异。她想喝水，矮桌在眼前，摆着茶壶和单个茶杯，一看便晓得是为她准备的。
	沈奚艰难地爬着，翻身，坐在烟榻边沿，揭了杯盖儿，端起喝了口。
	温的，还没凉透。
	她捧着茶杯，还沉浸在旧梦里。二哥知晓一切，送走她前事无巨细叮嘱着日后的事，却唯独没提到沈家仇人是谁。连他，也不想自己活着是为了寻仇。
	她怔忪着，好似在劝解自己放下。
	到了今日，傅家老爷和大爷一个不在了，另一个生死未卜，他能做的全都做了。傅侗文有什么错呢？错在生于傅家吗？就像四爷、五爷，他们有什么错？
	可沈家人呢，谁又错了……
	纠缠的生死债、人命债，困着她。
	寂寂的空间里，她从天将亮，坐到了日头高照。
	因为昨夜雨停了，窗户也开了半扇，日光顺着窗落在地面上。扇形的白光影里，还有雨潲进来的痕迹，将将干涸，水印子还在。
	沈奚怕那扇门打开，怕他问自己，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门缝下，能瞧见透进来的光。她看着看着，眼睛发酸，稍许闭目，就听得脚步声来回走。“三爷！”突然的惊呼入耳。
	随之而来是纷乱脚步声。
	是心病犯了？沈奚慌张立身，脚背撞到矮桌上，撞翻了茶壶茶盏。她顾不及这些，把茶杯也扔掉，跑到门前，猛推那扇门。
	门外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睁不开，她脚下发虚着，跑出去两步，见着他的影子，一下子扑上去：“你要不要紧？药呢？在哪里？”
	艳阳下，傅侗文因为亲自伺候她一日两夜，人很憔悴，可他站在这里好好的，并没有犯心病的模样，只是咳得厉害。他从昨夜里开始咳嗽，怕吵醒她，才到门外楼梯口坐着。不留神坐久了，起身时眼前发黑，险些摔下去。
	没想到，沈奚竟已经醒了，还听到这动静。
	他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她眼里和过去一般毫不掩饰的焦急，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何为劫后余生，就是如此了。
	“药呢？快说啊！”沈奚昏头昏脑地在他身上所有口袋里翻找着，完全失去判断力。
	眼前水雾模糊着，她找不到。
	她因为惧怕手不住颤抖着，直到被他抱到怀里，还在他心脏病发的假想里沉浸着。傅侗文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心脏在的那个位置，沙哑着声音说：“我没事，央央，三哥没事。央央……”
	他下巴压着她的头顶，轻轻蹭着她的发丝。
	这一日两夜，他怕自己推开这扇门，更怕她来推开它。他怕她病好了，想明白了，告诉自己夫妻缘分到此止步。
	沈奚失声痛哭，哭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傅侗文抱着她，陪着她，时不时压抑着低咳两声。
	他正巧面朝的是东方，上午日头猛烈，照得他睁不开眼。凌乱的黑短发，邋遢的衬衫，还有下巴上生长出来的胡须，都在阳光里暴露无遗。
	听她哭声弱了，他用脸摩挲她头顶的发丝，玩笑说：“三哥这身子，再等两年，也就到头了。”
	沈奚心中一凛，推他，埋怨地盯着他。
	他反而笑，两手捧她的脸，为她擦泪，再将黏在脸边的发丝一根根理到她耳后去。最后，他用掌心抹去额头的汗，望着她的眼睛，望到那张黑白相片里去。
	“不要走了，三哥舍不得。”他低声说。
	沈奚像要在这刺目的阳光里，把后半辈子的眼泪也流干净，双眸再次湿润，因为哭得太多，眼眶都有了沙疼感。
	“怎么又哭了？”他笑了，静了会儿，又一次说，“是真舍不得。”
	这就是在胭脂巷，他在雪地里点燃那三百响后想说的话。
	日光一点点渗入皮肤，到血液里去，滚沸了她的五脏六腑。沈奚学着他，把他额前滑落的几缕发理到他眉后。她指间到处，现出数根白发，若隐若现，过去从未见过。
	竟是时催少年老，一朝鬓霜白……
	她看着他的白发出神，他并未察觉，仍在等着她的答复。
	沈奚突然低头，这里能望见楼下的戏池子，本想借此忍泪，却直接掉在了他的鞋面上。
	傅侗文想替她再擦眼泪，被她躲开。
	“我不走……”
	说完，再道：“我早说了，你就算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千错万错，都不该是你的错。假若我父亲还活着……”沈奚提到父亲，无法继续。
	她胸口闷堵，再摇头：“沈家没有糊涂人，三哥，我也不糊涂。”
	她只是被沈家的过往魇住了。
	傅侗文看着她。
	从沈奚在他怀里哭着找药起，他就知道她不会走。只是心有愧，不能强留，不能多说。两人互相望着彼此。像曾经的每一回，四目相对。
	“有话我们回家说……不然谭先生又要啰唆，”沈奚不想让傅侗文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她装作是看楼下的戏池子，继续说，“万安麻烦得很。”
	许久后，她听到傅侗文说：“好，回家。”
	我们回家。
	霞飞路上，礼和里的小公寓就是他们的家。
	那里还有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等他们。那里的二楼是他们的卧房，像极了傅家老宅的暖阁，陈设布置、摆件，连床帐都如此相似。唯独在屋檐下多了个燕巢。
	傅侗文让人去准备轿车。
	徐园没有让轿车驶入园子的规矩，但因为考虑到傅三爷的女人刚才大病过，破例让轿车开了进来。沈奚从下楼，到坐上轿车后排座椅，驶离这里，都是不言不语的。
	车到弄堂口，沈奚刚下车，就见培德笑着从小板凳里跳起来，用生疏的中文说：“你们回来了！”她一手握着没剥干净的小葱，另一只手对沈奚兴奋地挥着，“回家去，回家去。”
	原来是傅侗文回来前，让人给公寓挂了个电话。
	谭庆项立刻准备起午饭，把剥葱的任务交给培德。小姑娘虽不知这两日傅侗文他们去做什么了，但看谭庆项在家里阴沉着脸，连觉都不睡地在天台干坐着，就晓得是大事。于是听说沈奚他们要回来，培德比谭庆项还要开心，在家中坐不住，搬着板凳到弄堂口，边干活边等着他们回家。
	培德把装垃圾的报纸卷起来，抱着板凳和葱，跑到最前头。
	等沈奚和傅侗文进公寓，谭庆项已经擦干净手，亲自迎了出来。他是万语千言，望着他们两个，最后视线落到沈奚的脸上：“我是真怕……”怕她要走。
	他忽而一笑，畅快道：“好！如此最好，最好！”
	沈奚是傅侗文的一块心病，何尝不是他谭庆项的心病？从游轮上发现两人互生情愫，他就在担心这一日，当时他不了解沈奚，怕她迁怒，怕她想报仇，坏了傅侗文多年的安排和革命事业。后来他和沈奚熟悉，成为互相欣赏的朋友，他更怕她知道，太残忍了，面对着仇人在世，还是自己所爱人的父兄，该何去何从？
	而今，是老天厚待。
	最好的时机，也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谭庆项笑，培德笑，万安也笑。
	沈奚哭了好几日，乍一见三人的笑脸，反应慢了不少，但也很快笑了。
	“你们上楼去，快去冲洗冲洗。”谭庆项吩咐万安，“不要笑了，伺候你家三爷和三少奶奶去，还想不想要工钱了。”
	在谭庆项的催促里，沈奚跟着傅侗文回到卧房。
	傅侗文关上房门后，打开书桌第二层抽屉，那里有一摞书信。不管是在昔日傅家，还是在这间公寓里，随处可见各种捆扎好的书信。沈奚在傅家书房好奇翻看过信封，都是他资助过的学生来信，在这间公寓里也曾见到辜幼薇的信，早对这种东西见怪不怪。
	眼下他翻出这个是？
	“这是你父亲和我之间的书信。”他道。
	傅侗文想解，可捆扎了十几年的丝绳，早结成死扣。
	沈奚盯着那信封上的字迹，怔了几秒后，拿了拆信刀，递给他。傅侗文接了刀，割断绳子。他把最上边的信封打开，将里面的四张相片放到书桌上。
	第一张就是她十岁生辰照。
	第二张和第三张没有她，第四张上边有许多的年轻男人，是沈家这一代的男丁——
	她手指滑过去，都忘了，许多连名字和排行都记不清了。最后，指尖落到众人后头，第三排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单手斜插在裤袋里，恰巧偏头，在和身边的大哥说笑，没有正脸，可从这笑容里，就好似能听到他的笑声。
	沈奚一下子就哭了。
	还是有的。二哥你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还是给我留了东西……
	傅侗文想帮她擦眼泪，她摇头，轻声喃喃：“没事，我没事。”
	既然要哭，就在今日把该流完的泪都流尽。
	她凝注相片里的二哥，还有自己的那张，总想要说点什么。
	“这张黑白相片，是我十岁生辰时，二哥请一位日本相师到家里照的。”她道，“我二哥那个人，你若见到他，定会引为知己。他在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学习过，读书时同期的中国同学都受到日本人的歧视，绝大多数都退学了。最后那批人里，只有两人毕业，其中一个就是我二哥。”
	从军校毕业后，沈家二公子没从军，反倒跟随父亲学做了生意。
	“他是做革命的，一定是。”沈奚倾尽全力回忆所有的细节，“他有一把刀，刀上雕着花，还刻着‘共和’。那把刀只有我见过……是被我无意间翻到的。”
	清朝末年，追求“共和”的都是革命党。
	不会有错。
	二哥不喜女色，所以不像其他留洋的人，总要在婚事上和家人抗争一番。他在日本留学时，就已经给父亲来信，表示听从家里人安排婚姻。后来和那位小姐初相见，是在媒人和长辈安排下，在沈家见的，约会三次，两家下人们都跟着。
	三次后，定了亲事，只等着成亲。
	她曾私下问二哥对那位小姐的喜爱有多深，他笑着说：二哥是不谈感情的人。
	当时她还不懂，现在想来——
	杀人的刀上，雕着花。
	是刀的主人心中还有温柔意，只是一腔温柔都给了民族。
	窗边的竹帘子被秋风吹着，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台。
	沈奚把相片一张张塞回到棕色信封里，折好封口，再拆第二封信。
	信纸拿出，她迟迟不敢打开。信纸在手里握了许久，手指沿信纸的折痕，一遍遍地捋过，最后还是展开了。其实她对父亲的笔迹并不熟悉，若不是傅侗文说，她一定猜不到这是父亲所写的信。哪怕是措辞用句，她都觉得陌生。
	侗文小友：
	俗事缠身，久疏音敬。
	小友来信，稍快人意。今局势阔远，但国力孱弱，生气消沉，吾惜小友之英才，不能为革命所用。吾与小友之往来非虚伪……
	她读着信，仿佛置身于沈家书房。
	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着，啄一口水，啄一口食。下人在喂鸟、研墨、煮茶，老父提笔，立身书桌旁，给远在北京的小友回信。
	信中讨论的是当时的亚洲局势。在回信里看得出，那时的傅侗文深受在英国留洋时所见所闻的影响，更希望未来的中国效法英国，保住皇族，以“君主立宪”治国。
	父亲却不认同，他在信中尝试要说服傅侗文。
	她读完，再去看下一封。
	傅侗文收藏信笺很有心，是按时间排序的。
	她一封封地取出，逐字逐句地品读，旁观父亲和傅侗文之间你来我往的争论。
	傅侗文见她看得无法分心，便让谭庆项送饭到卧房里。
	从午饭到晚饭，掌了灯。
	窗外的电车来往不断，她却全然听不到叮当声。只是撑着下巴看，身子倚靠着窗沿看，额头抵在书桌边沿，把信平放在腿上看……有时读不懂，也要他解释一两句。
	这夜的灯光格外亮，床头的壁灯也是。
	她大病初愈，到深夜里，腰酸得坐不住，终于带着信，到床上去看。
	信中内容和情绪，也渐渐地从一开始的慷慨激昂、满怀信心，到了思虑沉重，阴云密布。岁月在一张张信纸里增厚，带着对家国沉重的忧思，让情绪越积越高，仿佛随时会倾倒在眼前……终于，看到最后的那封。
	在展开信纸前，沈奚猜不到父亲会如何书写这封绝笔信。
	可出乎她的意料，信很简短，没有任何国事的讨论，皆为生意经。
	沈奚一目十行，扫到了结尾：
	不日赴京，盼畅谈。望能借小友之一臂，促成佳事。
	老友沈英
	她知道，这里的“佳事”，就是傅侗文所说的后事。
	沈奚靠坐着，不愿动，不愿合上书信……绝笔如此冷静，又带着恳请，年过半百的父亲是带着何种心情预备北上，交代后事？
	信纸被抽走，她惊醒，肿着双眼，对傅侗文勉力地挤出一抹微笑。
	“我真的羡慕你……父亲很少有时间见我。”
	人的时间有限，给家国太多，给家人就会少。
	傅侗文替她把床上的信收妥，揿灭壁灯，趿拉着拖鞋，回到她身旁，在黑暗里摸摸她的脸。没哭。
	“心有大义的人，对家人都会显得无情。”他在无光的房间里说，“不要怪他。”
	沈奚轻摇头，是对他，也是对父亲。
	肩上有热意，是他的手。她顺着他的力气，躺倒在枕头上，身上被压了锦被。
	黑暗无声地淹没了她。
	她在混沌中，喃喃着说：“沈家在乡下有间沈家祠……应该早荒废了。”
	那间祠堂她去过，三进三路九堂两厢杪的格局，大小十几座建筑，在当地蔚为一景。这十几年，早该荒废了，或是直接更名换了姓。
	倘若还在的话，她想亲手把父兄的牌位，摆到祠堂的香案上，受后代香火。
	他们不该做漂泊无依的孤魂，寻不到归途的野鬼。

第十七章 浩浩旧山河
	1967年沈宅
	“后来，你祖父替我重修了沈家祠。”
	书房里，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夫人做了结语。她握着钢笔，戴着一副细巧的镶金边眼镜，脸旁悬着一根细巧的眼镜链子。
	老夫人坐姿板正，背脊笔挺地在批改学生写的术后报告。身边有个小男孩借着灯光把自己的手投影在墙壁上，一会儿是花蝴蝶，一会儿是狼。
	他念叨着光绪三十年，三十三年……
	突然，小男孩把手放到膝盖上，严肃地望着自己的祖母：“故事是不是还没讲完？”
	“没有完吗？”老夫人暂搁了钢笔，取下眼镜。
	“您刚刚说，您和祖父的缘分要从光绪三十三年，祖父见到您的黑白相片开始算。那就是……1907年到1918年，只有十一年。”他终于找到了理由，能继续听这段传奇，“可您说要讲十二年的故事，是不是？还有一年，再讲一年吧。”
	十二年？
	老夫人回忆着，对，是要有十二年的故事才完整，先生多年努力，倾半数身家，被人误会是卖国商人，甚至被自己救助过的人误解，都是因为想要中国参与“一战”当中。
	最后，他也确实如愿了。中国不止参战，还成为了战胜国。
	她潜意识地回避了1919年。
	那一年……
	老夫人欠了欠身子，将毛毯搭在膝盖上。
	“1918年的冬天，德国投降，‘一战’也结束了，”老夫人回忆，“你祖父资助组建的军队没来得及去国际战场，就收到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个年代里，我们国家一直被侵略，割地赔款，内乱不断。我们的民族太渴望有一次胜利了。”
	她笑着说：“当时真是举国欢庆，完全不用政府组织，民众自发游行庆祝，到处是鞭炮不断，到处有新时代的演讲……”
	“近百年最大的喜事！”翰二爷笑着，给从北京赶来的周礼巡倒酒，“可惜我回来早了，没赶上庆典。快，说说，据说紫禁城前面有热闹看？”
	“是啊，教育部特令学生们都放假庆祝了。想想看，十一月北京的大风多厉害，蔡先生的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每天要去演讲。”周礼巡笑着，接了杯子，对倚在窗边的傅侗文学着蔡元培先生的演讲，“‘现在世界大战争的结果，协约国占了胜利，定要把国际间一切不平等的黑暗主义都消灭了，用光明主义来代他’。”
	傅侗文在笑，在座的诸位先生都在笑。
	“只是可惜，侗文的数百万援军费，算是打水漂喽。”周礼巡打趣他。
	“如此最好。”他不以为意，“我们不战而胜，少死几个军人不好吗？”
	众人笑。
	角落里，只有傅家二爷是穿着长衫，衣着突兀，可也抱有着同样的喜悦之情。他今夜来其实是要道别的，没想到正碰到周礼巡从北京来，傅侗文的小公寓里聚集了一干京城里的公子哥。其中，几人早年和傅家二爷也有交情，自然就强留他下来了。
	一楼客厅里，大伙从前门的演讲，说到月底要在紫禁城太和殿前广场举行的大阅兵，都在提醒傅二爷要去。毕竟这里的人都在上海处理公务和生意，唯有二爷要北上。
	二楼，沈奚和苏磬坐在沙发上，在等着楼下热闹结束。
	“冷不冷？”沈奚和苏磬实在没话说，只好询问，“再添盆炭火吧？我去让万安来。”
	“我可以见见谭先生吗？他是否在？”苏磬忽然问。
	沈奚心里咯噔一下。
	在是在……但因为傅二爷和苏磬来告别，谭庆项就有意回避，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没出现过。他是在避嫌，毕竟从傅二爷的角度看，他也曾是苏磬的恩客，能避则避。
	“谭先生……我可以去问问。”沈奚说。
	“你同他说，怕是此生最后一面了，二爷他预备去天津定居。”苏磬道。
	天津？她意外：“三哥不是把傅家宅子送给二爷了吗？”
	苏磬笑着说：“二爷在天津也有洋楼，他想去便去，倒也没什么差别。”
	初次见苏磬，二爷就是她的恩客，两人温言细语地交谈着，情意绵绵。可她对四爷的情义，傅侗文也仔细给沈奚讲过，那日拼死为四爷报仇，眼中对傅大爷的恨做不得假。那对谭庆项呢？谭先生是她第一个男人，总会有特别的感情在吧。
	谭庆项应该也是想见她的，权当是老友叙旧。
	……
	“我去去就回。”沈奚说。
	她上楼，敲门，敲了半晌，连培德都探头出来瞧了，谭庆项才迟迟地开了门。他卧房里没亮灯，猛见门外的光，被晃得眯眼：“人都走了？是饿了，还是要收拾？饿了叫培德，收拾叫万安。我头疼，今夜别叫了。”
	他作势关门，被沈奚挡住：“苏磬，想见你。”
	谭庆项微微一怔：“见我做什么？”
	“马上要走了，也许想和你道别。她说要去天津定居，你跟着我们，不管在北京还是上海，都很难再见到她了。”
	谭庆项默了会儿。
	“去吧，我陪着你。”她说完，又想想，“你觉得我不方便在的话，我在门口给你守着。只是要注意一点，不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把我当什么了？”谭庆项沉声问，“傅二在楼下，我能干什么？”
	“那你去不去？”
	“去，等着，我擦把脸。”他说。
	沈奚心中惴惴，想象不出两人见面会说什么，发生什么。
	结果等谭庆项跟她进了二楼卧房，他径自坐在书桌旁的座椅上，苏磬则在沙发上，两人两相沉默，各自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地坐着。
	连语言交流都没有半句。
	沈奚把自己当作一个摆件，在书架旁翻书看。
	半小时过去，她听得楼下声音大起来，应该是客厅门被打开了，大家都在和傅二爷告别，这是要走了。她合了书，回头一看，苏磬和谭庆项恰好也是今夜第一次对视。
	“当年……”苏磬轻声道。
	“为什么？”谭庆项打断她。
	“庆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苏磬诚恳地看着他，“可是庆项，我是个普通女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和三爷、四爷那样活着。我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男人随时准备为国捐躯。我从良，需要一个安稳的家，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四万万人，每个人都不同。
	有遗老遗少为前清跳湖殉国，有人为推翻清政府洒热血，有人为革命抛头颅，有人为买不到一碗热粥而愁苦，有人为家中老少奔走……
	苏磬想说的是：庆项，你是个为国而无私的人，而我是个想要家的人。
	没什么对错，只是追求不同。
	“庆项，我尊敬你们，我也感激你们、理解你们，但我无法成为沈小姐这样的人，我没法做到你们这样的地步。”
	谭庆项没说话。
	很快，苏磬的丫鬟来接她。
	从头到尾，两人仅有这几句交谈，最近的距离，也有五步之遥。
	傅二爷要走，诸位公子也都散了。
	沈奚送他们出门，从公寓门口到巷子口，前边是傅侗文和二爷兄弟道别，她和苏磬是两相无言。最后，傅侗文和二哥在马路边驻足，看上去是要说完话了。
	苏磬的手从袖口探出，握住沈奚的双手：“你若能在谭先生那里把我说得坏一些就好了，可惜沈小姐你应该也没学会背后说人。”
	沈奚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我是在胭脂巷出生的，老一些的曾见过八国联军。”她突然讲起了胭脂巷，“她们给我讲，八国联军进北京城时，哪里有男人们的影子。留下她们在北京，伺候那些洋人，亡国奴就是那种感觉……所以，在胭脂巷里的女人都晓得，女人不能靠男人，要靠自己才有活命、过好日子的机会。”
	她又道：“可我眼界窄，也只能悟到这里了。二爷说，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后，自然是和我不同的。”她突然停住，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不管当年是真是假，你是四爷唯一名义上的妻子，当年……我是妒忌你的。”
	“是假的，全是假的。”沈奚当即解释。
	“我晓得，沈小姐。”她笑，“二爷说了。”
	沈奚失语。
	“告辞，保重。”苏磬松开她的手，走到傅二爷身旁。
	傅侗文亲自送二哥上车。
	夜幕中，一辆轿车驶离，傅侗文见不到车影了，才揽住她的肩，往回走：“谭庆项怕是今夜睡不着了。”
	“那是你嫂子，你还开这种玩笑。”
	傅侗文笑：“庆项的执念而已，又不是私通。”
	“当初，谭庆项是不是要娶她？”
	“你知道了？方才说的？”
	“没说具体，也差不多。”她道。
	“他是想娶，苏磬连见都没见他，后来直接坐着轿子进了傅家。”傅侗文感慨，“今日还是苏磬嫁到傅家后，他们头次见面。”
	难怪。
	两人回到屋里，万安在收拾屋子。
	不见谭庆项和培德的踪迹。
	“谭先生又去睡了？”沈奚奇怪地问。
	突然，一声女孩子的尖叫从楼上传来。是培德。
	傅侗文抢先一步上楼，沈奚和万安也慌忙跟着跑到三楼，傅侗文刚要拍门，门就先被谭庆项打开。屋子里，培德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心有余悸地望着门外人。
	谭庆项光着上半身，刚才扣上腰带，手里拎着衬衫，是要出来的准备。
	……
	傅侗文不太能相信地盯着他：“这是干什么了？”
	“谭先生……你这……你……”万安结巴地说不出话。
	沈奚忍不住笑。
	谭庆项立刻指沈奚：“不许笑，听我说。”他回头看了眼培德，想要憋一句体面的话，最后还是放弃了，“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我这脱衣服就要睡觉，她藏我被子里了……我还没叫呢，她先号出来了。沈奚你以后好好教教，按中国姑娘的规矩教，哪儿有藏男人被子里的啊。吓得我……”
	谭庆项越说越憋屈，推开挡路的三人。
	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穿衬衫：“吃不吃饭啊？炒年糕要不要啊？”
	沈奚赶紧把谭庆项的房门掩上，强忍着笑。
	“装什么糊涂啊。”万安嘟囔，“我都瞧出来了，培德不是挺好的吗？”
	傅侗文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评价。
	但沈奚约莫懂他的意思，还是那两个字：执念。
	就像他放不下家国梦，她舍不掉救人心。人总得要有个过不去的坎，才能被困在俗世，否则早就归隐山林，万事皆空了。
	苏磬心里总有个走马长楸陌的四爷。
	谭庆项记着的也永远是那个十四岁时的苏磬，住在莳花馆西厢房里的小苏三。
	谭庆项给大伙做了饭，把旁人都撵到客厅吃，独独他一个留在厨房间。他对着玻璃，看一眼邻居的葡萄藤，吃一口炒年糕。
	依稀旧梦，在玻璃上映出一幕幕默片似的画面。
	“先生贵姓？”
	“……谭。”
	“谭先生，您好。我就是小苏三。”
	“我知道，知道。”
	“先生是要先吃酒听曲，还是……宽衣就寝？”
	当时他答了什么？谭庆项自己都忘了。
	她被称作“小苏三”，住在苏三住过的莳花馆，最擅《玉堂春》。谭庆项是个不懂戏的，也反复听过这一折，讲的正是青楼名妓和贵胄之子相识相知，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情事。
	而他谭庆项，本该是个看戏人。
	谭庆项再吃一口年糕。
	玻璃上，突然出现了周礼巡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大门被敲响，才去打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礼巡扬了扬手里的电报：“大好的消息！侗文呢？”
	“在二楼。”
	“那一起上去说。”周礼巡在这里住过，轻车熟路地径自上楼。
	谭庆项跟在他后头：“你倒是不客气啊，就这么冲上去了？”
	“客气什么？”周礼巡笑着回头，“来不及客气了。”
	他说着，人已经到了二楼。
	恰好卧房的门是敞开的。
	傅侗文才刚让万安沏了壶茶，还没来得及关门，就看到周礼巡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把手里的电报译文和原件递过来：“快，看一看。”
	傅侗文接过，听到周礼巡说：“战胜国要在巴黎举行会议！邀我们中国参加了！”
	多年的谋划，送大批劳工去欧洲战场，甚至是筹备军队出征，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为了能在国际上有话语权，为了能拿回山东……
	没想到竟在今夜，突然天降了喜讯。
	傅侗文如坠梦境，僵了几秒，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报译文。
	连着数份电报，全是在今日发出。
	周礼巡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笑个不停。
	傅侗文看到译文上的时间在一月，立刻问：“准备要何时动身？明年一月的会议，再不动身怕赶不上了。”
	周礼巡道：“即刻！十日内准备好一切，即刻动身！”
	“从哪里走？”傅侗文急切地问，“欧亚航线的班轮太少，有考虑到吗？”
	“侗文你安心，安心。”周礼巡大笑着，帮他找到第三份电报译文，“这里有路线安排。我们不走欧亚的航线。为保险起见，这次会从山海关走，经东北、朝鲜到日本，再从日本横滨横渡太平洋，走旧金山、纽约的航线，穿大西洋去巴黎。”
	沈奚在脑海里勾画着路线，是在绕远路，却最稳妥。
	正如傅侗文所说，欧亚的班轮太少了。干等着船期，只会误事。
	很快，周礼巡已经从这份电文，说到了去巴黎的安排。这次代表团有五十多人，周礼巡就在其列。而傅侗文也受邀作为“非代表团成员”，一同前往巴黎。
	“侗文，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代表团去。另一个，是你在上海等着前往巴黎的班轮。前者路程周折，十分辛苦，我会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后者又怕你赶不上会议开始的日期……”周礼巡左右为难，“还是你来决定吧。”
	“我同你一道北上，同去巴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考虑。
	“好，那我要去准备，你也快些。我是明晚的火车，你一早安排人去买车票还来得及，我们明晚再见！火车站见！”
	周礼巡说完，自说自话地跑下了楼。
	真是来去匆匆，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客人。
	周礼巡人是走了，却把整个公寓的气氛都点燃了。一盏盏熄灭的灯，都重新打开，谭庆项指挥着众人，收拾起行李。时间紧，路途远，随行的人也多。
	谭庆项和万安都是火烧屁股的架势，楼上、楼下不停跑着，喊着交流。
	沈奚刚把衣柜打开，就被傅侗文拦住了。
	“随三哥出去一趟？”
	“去哪儿？”她回头，“再到处跑，真来不及收拾行李了。”
	“去医院。”他笑着说，“我要立刻见小五，要紧事。”
	沈奚看了眼落地钟：“那要快点去，要到病房休息的时间了。”
	他们一刻没耽搁，直奔了医院。
	到住院病房，已经是晚上九点，沈奚在一楼就依稀听到了护士们的笑声，等到二楼病房区，笑声更清晰了，正是从小五爷房里传出的。
	她记起一桩事，和他低语：“我好像听人说，医院里有个小护士很喜欢侗临。”
	傅侗文不以为意：“只一个？那比起我和侗汌，是真差远了。”
	她嘀咕：“自吹自擂……假风流。”
	他反而笑：“哦？原来我也会被人说成是‘假风流’，倒也新鲜。”
	沈奚自顾着笑，不理会他。
	等到病房门口，她看到小五爷坐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个剥了一半的柑橘，五个围着病床的小护士手里都有剥好的柑橘，仅剩了个文静的小护士在众人后边，空着手。
	“三哥，嫂子。”小五爷看到他们，很是意外。
	“怎么剥起柑橘了？”沈奚笑着问，“还一人一个？”
	“是谢谢大家平日照顾我。”小五爷解释说，“都是姑娘家的，当然要我来剥。”
	“这样啊。”沈奚悄然找寻那个传说中喜欢小五爷的护士。
	很快，她就发现了最安静的那个。
	小护士们全都规规矩矩地唤了句“沈医生”，心虚地前后脚离开病房。最后剩那个小姑娘，犹豫地看了眼小五爷手里没剥完的柑橘，不舍地跟着同伴们向外走。
	“等会儿，这是你的。”小五爷突然一拉她的手，把柑橘塞给她。
	姑娘涨红了脸，想说谢谢，紧张得无法开口。
	最后竟然急得深深一鞠躬，跑了出去。
	小五爷没想到剥个柑橘，竟能换如此大礼，尴尬地笑了。
	“三哥这么晚来，可是有要紧的事？”小五爷没再琢磨方才的姑娘，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脱下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他见沈奚锁了病房门，才终于开了口：“原本要等你出院后，挑个时间慢慢谈。可今日有了变化，也只好仓促问一问你的意思了。”
	“三哥只管问，不必特意挑时间。”小五爷坐直身子，严肃地说。
	“那你听好，三哥要问了。”
	傅侗文停住。沈奚坐到另一张空病床旁，也在等他问。
	她在路上算着来去巴黎的时间，差不多要有半年不在国内，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傅侗文是来医院告别，顺便安排小五爷这半年的生活……现在一看，似乎又不是。
	不只是沈奚，小五爷也摸不到头绪。
	两个人都在等着傅侗文揭晓谜底。
	傅侗文反倒不急了，微笑着端详着自己的弟弟，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侗临，你对今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想法？”
	“今后？”小五爷念着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渐淡去，“虽有满腔抱负，却只好认命。三哥，其实你不问，我也早想过这个……”
	傅侗文等他说。
	小五爷摸到桌上最后一个柑橘，下意识剥着：“千头万绪……”他再摇头，“不，应该说是毫无头绪。”
	傅侗文颔首：“既然你毫无头绪，听听三哥的想法？”
	“好，三哥你说。”
	他道：“我想安排你去英国，去学习外交。”
	“外交？我这样——”小五爷看自己的腿。
	“你听三哥说完。”傅侗文继续道，“你现在的身体，一开始会很难做公使，但你可以先在中国使馆就职。侗临，你从过军，对国家有足够的忠诚，这是做外交的首要要求。而你的洋文就是我教的，不比留过洋的人差，所以我相信你可以胜任在使馆的工作。”
	小五爷从未想过这一条路，随着傅侗文所说的，他也认真起来。
	“洋文我是没有问题。”小五爷思考着，“可我并不懂外交。幼薇姐也说过，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
	傅侗文笑起来：“你以为，我会直接送你去使馆？当然不，我是想带你去巴黎，把你交给辜家小姐，让她来教你。她在外交方面的经验足够教你了。”
	他又道：“辜家在外交界声名显赫，辜家小姐如今嫁的夫家也是做外交的。他们迫切希望有出身良好的‘自己人’，在欧洲帮他们。你很符合他们的期待。”
	他最后道：“还有重要的一点。辜家想和我联手，他们需要我的财力和人脉，需要我支持辜家在欧洲的发展。所以不论从人情，还是从利益方面看，辜家小姐和她丈夫都会愿意帮助你。侗临，你愿意吗？”
	傅侗临听得心潮起伏，他的眼睛在发亮。
	“心动了？”傅侗文微微而笑。
	“是……是心动，可我怕辜负三哥的期望。”
	“怕什么？”傅侗文反问，“敢上沙场的人，还怕和洋人打交道吗？”
	毕竟是军校出身，又是在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人，傅侗临轻易就被他的话激起了斗志，笑着摇头：“是我说错话了。”
	“只是有一点，在外交场上，婚姻很重要。”
	“但听三哥安排。”小五爷也是公子出身，如何能不明白，想要在台面上大展手脚，联姻是必需的，“三哥觉得有必要，我就娶。”
	傅侗文感慨一笑：“你心里有女孩子了吗？先告诉三哥。”
	小五爷被问住，难得露出了久违的一抹羞涩笑容：“我念的是军校，又去了战场，哪里有机会接触什么女孩子。没有的。”
	傅侗文颔首：“好。”
	他起身：“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明日？”小五爷惊讶。
	“不然呢？”他笑，“深夜来这里，就是因为我和你嫂子要去巴黎，最好能带上你，这样我能亲自把你交给辜家，我们也能在法国和清和聚一聚。”
	“对，巴黎，清和。”小五爷开心道，“三哥这么一说，今夜我就想走了。”
	两兄弟相对而笑。
	傅侗文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小五爷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
	两人用最简短的时间，定下要去巴黎的事。
	他们离开医院前，沈奚到值班室找护士长，让对方帮忙安排明日傅侗临出院的事情。恰好那个喜欢小五爷的护士也在，听到这个消息，脸白了一瞬。
	沈奚看在眼里，也看到那剥好的柑橘，搁在值班室的桌上，一瓣不少。
	应该是小护士舍不得吃，留在那里，陪着她值班的。
	从医院回到公寓，沈奚足足收拾了一夜。
	在天亮前，她彻底累倒在沙发上，一转身就睡着了。
	翌日到医院里，她和傅侗文一个去交接工作，另外一个去接小五爷。
	夏天时，沈奚已经提交过辞呈，做好了和傅侗文回北京工作的准备，所以在医院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病人，要交接的工作也不多。等和同事谈完正事，她在办公室和段孟和通了个电话，正式做了个告别。
	没想到，电话挂断没一会儿，段孟和就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外，是亲自来送行的。
	“合作多年，只用电话告别，是不是太无情了？”段孟和笑着问，“真不准备回来了？”
	“从巴黎回来，至少要半年，我准备直接去北京工作了。”
	他点头：“也好。”
	沈奚认真地说：“谢谢你，段副院长。”
	段孟和看着她，仍旧用玩笑做回复：“我家那位长辈又下野了，所以现在想想啊，还是傅侗文是良人。”他把手里的两份报纸递给她，“等回国了，光明正大办场婚礼吧。”
	沈奚接过报纸，看到钢笔圈出的几则时评，都是有关傅侗文的。
	不到一年，他已经从大家口诛笔伐的黑心商人、革命背叛者，变为了万人夸赞的爱国商人，民族的不屈脊梁……
	这样的言论，沈奚最近看了不少，也给傅侗文看过。他那个人就是这点最让人佩服，你骂我的，我笑着看，你夸我的，我也笑着看。这些笔杆子的讨伐和丰功，一概和他没关系。
	“当初是一叶障目，替我向他道歉。”段孟和在她临走前，最后说了这句。
	沈奚应了，把办公室门锁上，钥匙递给段孟和：“再见。”
	“再见。”
	虽然傅侗文不在意，可她能听到人当面夸他，还是很开心的。
	于是，沈奚带着两份报纸，一路心情愉悦地跑到楼下，正见到小五爷和傅侗文并肩站在大门外，在等着她。小五爷穿着簇新的西装，义肢隐藏在长裤里。他往日里军装穿惯了，难得这般把自己套在西装里，拘束得要命。手是插一会儿口袋，不得劲，垂在身旁，仍旧不得劲。
	反观傅侗文，两手倒背在身后，搭在一处。优哉游哉。
	往日傅侗文独自来接她下班，已是医院一景，今日身旁多了个俊秀的小五爷，病人们都不问如何挂号了，全都往素净的医院大门那里瞧。
	沈奚把报纸藏到身后，走近。
	“拿了什么？笑得这么高兴？”傅侗文笑看她，往她背后看，“支票吗？段家公子终于肯承认你的医术高超，想买你留下了？”
	她笑着摇头：“你眼里只有钱。”
	“三哥一个商人，自然喜欢真金白银。”他倒不急，等着她揭晓答案，顺带损一损那位段家公子，“只怕他想留你，不管用钱还是用人，都是要输的。”
	沈奚将报纸塞给他：“他是要我代他，向你致歉。往昔冤枉了你，傅三爷。”
	那报纸看都没看，他转手给了小五爷。
	“致歉就不必了。”他曲指，敲了下她的鼻梁，随即笑道，“服输就好。”
	他们从医院归家，略作休憩，下午四点离开了公寓。
	这个时间里，在公事房的男人们未归家，孩子们也未放学，只有女人们趁着阳光好，把家里的被褥、枕头，还有储藏的糙米、西洋饼干，一一摆在阳光下晒着。
	弄堂里静悄悄的，祝太太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着小饭馆的白漆拉门。她见七八个男人搬了一箱箱行李出去，张望了两眼，发现是沈奚和傅侗文。
	“沈小……傅太太。”祝太太迎上来，“这是真要走了？”
	“嗯，要北上了。”她答。
	“我先生前几日还在说，要请两位到小饭馆里坐坐，我和他说傅先生是大人物，是商界要员，怎么瞧得上我们这个小门脸。可你们这一走……我要后悔了，应该要请你们来坐的。”
	祝太太回身，指了指门内：“总要回来看的，对不对？回来了，我给你们炒两样小菜吃吃，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点头：“总有机会再来的，祝你生意兴隆。”
	“小门脸，谈不上生意，傅先生日后才要生意兴隆。”
	傅侗文对这对姓祝的夫妇并不了解，全部好感都源自于沈奚的语言描述。但难见的两回，对方都善待沈奚，自然有感谢的心思。
	他趁沈奚和对方道别时，唤万安到身旁，吩咐了两句。万安立刻从怀里摸出常备着的红纸包，交给傅侗文。
	“迟来的开张大吉礼。”傅侗文笑着递给祝太太。
	“这怎么行，”祝太太推辞着，手里的湿抹布没留神扫到了傅侗文的手，她因为这意外的失礼，窘意更浓了，“使不得的。”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讨个吉利而已。”傅侗文笑道。
	祝太太再没理由推拒，只好收了。
	六辆汽车等在弄堂口，他们等着行李搬运妥当，分开两拨，坐了前头两辆汽车。
	沈奚坐到汽车里，还在想着那个红纸包：“万安怎么还会备着这东西？”
	小五爷在前座里，回头反问：“嫂子没见过吗？三哥过去在北京，可是有名的散财神。”
	她摇头。从未见过。
	“嫂子总还记得过年听戏时，三哥往楼下撒钱的事儿吧？”
	“你这么一说，倒记起来了。”
	他两手抄在长裤口袋里，在大红灯笼下倚着柱子，笑看着妹妹们将一捧捧银元撒到戏台上、泥土地里。明明做着荒唐事，偏不让人心生厌烦。
	“难怪……”让人难忘，尤其是辜家那位小姐。
	“好了，”傅侗文突然说，“不要在你嫂子面前揭我的短处。”
	“这算什么短处？”小五爷抗议。
	“你嫂子都说‘难怪’了，后半句就是要吃醋。”傅侗文道，“不信你问她，是不是？”
	她自然不肯承认。
	“我是要说……难怪，傅三爷能交到那么多朋友，阔绰又慷慨。”
	“哦？”傅侗文单单回了一个字。
	沈奚郁郁，不再吭声。
	小五爷后知后觉，嗅出后排座椅的不对劲，识相地闭了嘴。
	“三爷，可以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确认着后五辆车的情况。
	傅侗文摸出怀表，微型钟摆在他的掌心里，“嗒嗒、嗒嗒”地轻响着。两只翠色孔雀左右环抱着瓷白表盘，时针指在四点十五分的地方。
	火车七点到站，时间尚早。
	傅侗文把怀表收妥当，吩咐说：“先去黄浦公园。”
	“是要见什么人吗？”沈奚不解。
	他摇头：“谁都不见，带小五去看看。”
	她看傅侗文坚持，没再多问，把自己围着的狐狸尾取下，盖在了两人的膝盖上。轿车里不比公寓，有炭火盆取暖，她怕他吃不消。
	他们这辆车是头车，领着后边的五辆汽车，向北往外滩去。
	沈奚平日忙于医院的事，不热衷于消遣娱乐，没去过上海的公共花园，对黄浦公园仅有的印象也是在两年前。她从汇中饭店房间里，远观过外滩沿岸。
	这个公园是沿江而建的，有灌木丛和乔木，供人休憩的长椅，铜铸雕像的喷水池，全是西洋式的设计。当时饭店的服务生还给她讲，公园里还有纪念外国将军的石碑，是当年清政府为谄媚洋人而建的。
	她当时并没对那里产生兴趣，也没多留意。而今细想，也不觉得那里的景色有何特别，值得在离开上海前特地去看一看。
	车缓缓停靠在路旁。到了。
	“三哥就不陪你下去了。”傅侗文对前排的人说，“你去大门口，找到公园的告示牌，仔细看看。”他明显在卖关子。
	小五爷自幼和傅侗文要好，知道傅侗文的性子，料定三哥是在和他打哑谜。于是带着十二分的兴致，独自下了车。他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大腿，在手杖的辅助下，走得稳健，并不在意偶尔回望的路人。
	沈奚撩开车窗内的白纱，看小五爷的背影，发现他在找着公告牌，忽然被守门人拦住了。两人在交谈着，小五爷很快出现了不悦的动作。
	“怎么了？”
	傅侗文未答。
	小五爷那里似乎说服了对方，他伫立在铁门前，在看着公示牌。沈奚在等。
	有一对东南亚华侨夫妇经过他身后，身材娇小的少妇领着个橄榄色皮肤的小女孩。小孩好奇心重，看小五爷站在铁门前，也就噔噔噔跑去他身后，张望着。
	傅侗临突然掉转头，险些撞到小孩子，他致歉一点头，仓促而归。
	再上车的男人，没了下车时的兴致，将手杖横在身前，沉默着。
	“看到了？”傅侗文问。
	“看到了。”他答。
	“记住了？”
	“记住了。”
	沈奚一头雾水，忍不住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她问小五爷，“你三哥喜欢卖关子，还是你说吧，是看到什么了？”
	“The Gardens are reserved for the Foreign Community.”小五爷低声道，“告示牌的第一句。”
	竟然……沈奚默然。
	公园仅对洋人开放。这就是傅侗文要他看的。
	他自幼生长于傅家，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小公子，哪怕后来在军校，都有世家子弟的待遇。后来战场上，他面对的都是中国人的内斗，是北洋政府和革命派的斗争。
	他没去过租界，没留洋的经历，也没机会和洋人打交道。八国联军入京时，他还年幼，签订“二十一条”卖国条约时，他虽会跟着军校同学们高喊“丧权辱国”……可对租界、对洋人的认知也只到这里。浮于表面。
	刚刚，他被拦在了门外。
	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在一个不收费的公共花园大门口，被拦住了。
	“我到上海后，去过三个公园，黄浦、虹口和兆丰公园，每一个公共花园的大门外都会挂着一块相似的公示牌。这就是现在的上海。”傅侗文平静地看着黄浦公园的大门，“凡是有血性的中国男人，都该来看看。”
	“三哥……”小五爷想说，他懂。
	“走吧，”傅侗文的眼风从公园大门滑过去，微笑着说，“去火车站。”
	汽车不再逗留，驶向火车站。
	她在寂寂中，把手伸到狐狸毛皮下。傅侗文无声地把她的手捉了，揉搓着，给她取暖。
	沈奚悄悄和他对视，见他眼中有笑，才算是安了心。
	给小五爷上课不要紧，最怕是影响他的好心情。
	车到火车站，天全黑了。
	站外的天灰蒙蒙的。
	汽车司机和男人们把行李箱卸下，大家在商量着如何分工抬进去。
	在过去，傅侗文凡出远门，都会全程包租火车。包火车的好处多多，其中一样就是汽车可以直接驶入车站，把行李卸在站台上。
	可今天的行程是临时定的，他们来不及包租火车，只买了半车厢的头等票，不论搬运行李还是候车都和寻常旅客没差别。换而言之，只能自己一箱箱搬。
	大伙正打算分两批搬，傅侗文忽然提起一个皮箱子：“除了小五，余下人分一分行李，一起带上站台。”
	沈奚当即提了自己装书的皮箱子，响应了他。
	“三爷。”万安追着要抢行李，“您这身子骨，还是当心点儿吧。”
	“你家三爷昔日留洋，带了三箱行李，还不都是自己搬运的？”傅侗文别过头，问落后自己半步的沈奚，“少奶奶也一样，都是吃过留洋苦处的。”
	“是这样，三爷没骗你。”沈奚笑着挽住傅侗文的手臂，对万安说，“你不要以为留洋的人都是享福去了，全是要吃苦的。”
	万安再要拦，两个人早走入车站。
	六点时，最后一班到上海的车次也结束了，早没了出站旅客。所以此刻，无论是挑箩挟筐的，扶老携幼的，还是提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去，全在进站。沈奚和傅侗文顺着人群向前走，像在被潮水推着，上了站台。
	他们人多、行李也多，聚在一起，大小十六个皮箱子竟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车站站台每隔十米的木桩子上悬着一盏电灯，在黑夜里，将行李堆照出了一团黑影，更为醒目。也因为这堆皮箱子，迟到的周礼巡轻易就找到了他们。
	他跑得急，额头冒了汗，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扇着风说：“险些没赶上。”
	说话间，火车的车头灯已经照到他脸上。
	他笑，傅侗文也笑，谭庆项也笑。
	“来，上车。”在旅客们蜂拥登车的声浪里，傅侗文揽住沈奚，登车。
	他们是最先登车的一批人，挑选座位的余地大，沈奚环顾四周，最后挑了靠近车头的沙发。这是四人的座位，由四只单人皮沙发围拢着小矮桌。
	矮桌用白桌布罩着，上面摆着杏红色的玻璃瓶，在车驶离时，才有人来给一支支玻璃瓶插了两朵假花。
	沈奚在翻看着餐单。
	小五爷坐在她对面，上车以后就瞅着车窗，起先是看站台，后来是看路边街道，再往后，除了大片浓郁的黑，窗外再没能看的风景了。他才悠悠地摸出一个小纸袋，拆了封口。
	纸袋上贴着红字条，毛笔写着“陈皮”。
	“嫂子吃吗？”小五爷递到她眼前。
	“何时买的？”她奇怪。按道理说，他该没时间去买。
	“一个护士送的，小姑娘。”小五爷答说，“三哥在我病房里，也被送了一包。”
	护士？
	“是不是学生气重，文静模样？”
	“嗯，你们医院里的护士都爱说笑，就这个安静。”小五爷吃着盐津的陈皮，评价说，“她说，她有个哥哥是当兵的，见到我就觉得亲切。”
	真是容易骗的傻小子。
	沈奚瞥了眼傅侗文。
	傅侗文自然猜到她的想法，可偏装着不懂，也摸出了一包陈皮：“小五不说，我倒是忘了。你瞧着我做什么？”他笑，把未拆封的陈皮搁到矮桌上，“想吃，自己拿。”
	“我才不吃，让小五慢慢解馋吧。”
	傅侗文一笑，把下颏往车门偏了一偏，自己先起身去了。
	做什么？沈奚也离席。
	她推开车厢拉门，傅侗文倚在那儿，望着她笑。
	沈奚反手，关了门。
	“人家送小五一包陈皮，你都要迁怒我？”他揭穿她。
	“不是迁怒……就觉得你厚脸皮。”沈奚为小护士抱不平，“人家买了两包，肯定都是给小五的，你抢走一包，是不是故意捣乱？”
	他有板有眼地分析：“要不是我先拿了，小五是不会收人东西的。三哥是在做好人，只是落在你眼里，倒成了捉弄人。”
	说完，他一叹：“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为旁人的一纸袋陈皮互相猜忌……”
	紧跟着，他又笑道：“果然是天下太平了，我也学会和人说闲话了。”
	沈奚刚要还嘴。
	一等车厢的门被拉开，是端着饮料的服务生。她没料到有一对男女旅客在这里幽会，先是一怔，旋即推开头等车厢的门，又被保护傅侗文的两个男人吓得不轻……
	傅侗文致歉一笑，拉起沈奚的手，竟不是回去，而是进了一等车厢。
	沈奚不晓得他要去哪儿，穿着高跟鞋的一双脚，急促不稳地向前走：“去哪儿？”
	“去看风景。”他回她。
	他们在前，四个男人跟在后头，从一等车厢，到了二等车厢，走道越来越窄，两旁不再是沙发雅座，也不再是联排座椅，而是扁担、棉被、床单捆扎成的包袱和拥挤的旅客。
	傅侗文没想到后面的车厢会有这么多的人，他把沈奚拉到身前，搂在怀里，一步一挪地往车尾去。这节车厢离烧煤的火车头最远，没有供热，可因为人多，反倒比前面的车厢要暖和。车尾倚着一圈车厢墙壁，坐靠着六七个烟鬼，满身都是大烟的焦香混杂着汗腥气。
	因为他们的存在，妇人孩子都躲得远远的。
	沈奚经过，也被熏得够呛，胃里翻腾起来。幸好，他推开了车尾的玻璃门。在呼啸而来的冷风里，傅侗文敞开大衣，包裹住沈奚，走出去。
	车尾的平台里，有个中年男人裹着棉衣，提着信号灯，手臂下夹着个信号旗，正预备进车厢避风。猛见一对璧人迎风而出，吃了一惊。
	室外接近零下温度，冷得要命。四周又黑，噪音惊人。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幽会的地方。
	但对方还是识相地避让了。
	“下雨了。”
	风混着雨，落到鞋前，雨势不大，足够淋湿两人的鞋。可他的血液和体温都在升高，以他现在的心境，辽远夜空，苍茫雨幕，狂风下的旷野，全是让人沉醉的风景。
	沈奚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高兴的。她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巴黎之行。
	“冷不冷？”他大声问她。
	火车行驶的噪音惊人，就算面对面，也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彼此。
	她回过身，搂着他的腰，抬高声音说：“你不能吹风，最多两分钟，两分钟后必须进去！”
	“只有两分钟？”
	“是。”沈奚被风吹得脸疼，“两分钟！”
	他笑，难见的眉眼舒展。
	在沈奚还要讲道理的前一刻，他突然对着不断后退的铁轨和旷野，高声喊：“宛央——沈宛央——”
	风在耳边呜呜地吹，这是傅侗文难得的肆意妄为。
	她的心狂跳着，被他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吞掉了呼吸。她在这狂风里，在火车碾轧铁轨的轰隆巨响里，产生了脚下踩空的幻觉……不由得抱紧他，攀着他的脖子。全身的暖意都被狂风吹散了，只有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有着灼热的温度。
	他吻她，竭尽所能。她被他吻，如坠万米深海。
	……
	“到了吗？”他笑着，嘴唇贴在她耳边，不依不饶地问，“你看看三哥的怀表，到了吗？”
	傅侗文没等她掏，自己先掏出来。“啪嗒”一声，揿开表盖。
	沈奚只看到表盘上一对孔雀从眼前闪过，连指针都没看清，就看到他又收了回去。
	“没有灯，三哥看不清。”他又说。
	沈奚被气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想看。”
	“让你猜对了。”他低声笑着，得了逞似的，又来亲她，“三哥就是不想看。”
	沈奚的手冰冰凉，被他抓到手里，下意识的反应是抽回去：“我手凉。”
	“我这里更凉，你试试？”他攥她的两手。
	两人四只手，全被浸过冰碴水似的。
	“是我不好，胡闹惯了。”他往她掌心呵热气，“外科医生的手可不能冻坏了。”
	像感觉到那股温热的痒，可其实她手冻僵了。
	趁他在内疚，把他骗回到车厢才是正经。
	“进去了？”沈奚压低声音，求饶，“我冻得不行了。”
	傅侗文望着她。
	女孩子的小聪明，尤其是全为你着想的小心计，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守在门里的四位男士也是忧心傅侗文的身子，一见沈奚掉头，没等她伸手，车厢门就被他们拉开，簇拥着淋湿的两人往回走。
	从烟鬼聚集、空气混浊的车厢，到鼾声不绝、小孩子穿来穿去的车厢，傅侗文都在给她擦着头发上的水。等回到他们的车厢，他手里的白色亚麻手帕湿透了。
	万安早要了热水，给两人绞了热烫的毛巾。
	头等厢有更衣室，沈奚和傅侗文换了干爽的衣裳，万安再一人递一杯热茶，开始絮叨：“爷，我说你是有些日子没发烧了，忘记自己的病了是不是？”
	傅侗文接茶杯。
	“烫，您可要慢点儿喝。”
	傅侗文吹了吹浮叶。
	“这去巴黎，可是山遥水远的，爷你要是每日来上一出，我可伺候不了您了。要不然您把我扔在北京吧，你们北上，我留守。我受不了，我也心脏不好，我看你糟蹋自己的身子就心窄，喘不上气——”
	“行了。”傅侗文忍着笑，“你这孩子，是二十岁不到的身，八十岁的心，我也受不了你。按你说的，留你在北京。”
	万安被噎住，眼瞅着脸涨红了。着急了。
	“你别吓唬孩子。”谭庆项叹气，“瞧万安这小脸都白了。”
	“不是白，是红。”培德认真纠正。
	大家笑。
	沈奚比着噤声的手势。
	小五爷习惯了医院的健康作息，这时辰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头，在一顿顿地向左滑。沈奚把羊毛毯盖到他身上，低声对万安说：“你帮五爷把假肢摘了，睡时不好绑的，明日会瘀血。”
	万安钻到羊毛毯下，解小五爷的腰带，褪下长裤，看着复杂绑扎的皮绳，不知从何下手。
	“还是我来吧，你看一下。”
	沈奚给万安做示范，中途里，小五爷突然醒过来，迷糊看到自己的长裤被褪到膝盖以下，吓了一跳。沈奚按住他：“好了，睡吧。”
	她给他掩好腰以下。
	“嫂子怎么亲自动手了……”小五爷哑声道，“该叫醒我的。”
	“你害羞什么？”傅侗文啜了一口茶，“你嫂子首先是个医生，还是你的主诊医生，其后才是女孩子。”
	小五爷讷讷着，羞又窘，只好选择继续睡。
	到后半夜，只剩火车行驶的声音。
	沈奚睡得不沉，醒来后，从火车车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同样醒着的傅侗文。
	“你没睡？还是刚醒？”她凑到他肩旁，轻声问。
	“你一醒，我也就醒了。在一起太久，在这方面是相通的。”他答。
	其实也没多久，倒好像认识了半辈子。
	也许，是加上了沈家和他的渊源吧。
	沈奚挪动双腿，稍作活动，瞧见杏红色花瓶旁的两个小纸袋子，想到了傅侗文直白要求小五爷联姻的事：“你心肠太硬了，自己弟弟也要逼着去联姻。”
	“央央是心肠太软了。”他笑。
	或许吧。
	他接着道：“寻常人家的孩子丢了一条腿，连糊口的差事都难找。我们小五丢了一条腿，却还能去法国，去做外交事业，已经很幸运了。”傅侗文轻声道，“我们的国家处于弱势，外交更是艰辛。当初辜幼薇回来找我，也不只是为我的人，她也看中了我积攒的人脉。”
	他停了会儿，又道：“三哥是讨打了，又和你说辜家小姐。”
	“……我器量没那么小，你说就是。”
	“不说了。”他低声笑，“总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我能给他铺路，但不能扶着他走到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你且先睡一会儿，这些话可以在路上说。”
	倒也是。
	接下来的漫漫长途，也只有闲谈能打发时间了。
	“北京政府和南方政府共同派代表出席，主导成员五个，外交总长陆征祥，第二席位是南方代表王正廷，第三席位是驻美公使顾维钧，余下是驻英公使施肇基和驻比公使魏宸组。”周礼巡在到京后，获取了进一步的消息。
	五个代表，和五十多人的代表团，这是前往巴黎的外交团。
	对巴黎的和平会议，不管是北洋政府，还是孙中山政府都选择了一同携手，面对国际。
	到北京后的几日，傅侗文也周旋于各国公使之中，在争取获得更多的支持，忙得几乎不见人影。离开北京那日，他匆匆而归，把随行人员精简，不带任何随从。
	“我们要跟外交总长的火车同去，人越少越好。”傅侗文解释。
	“哪怕不带万安，我和沈奚也能照顾你。”谭庆项说。
	“不，不，要带我。”万安反驳，“我是保少爷平安的。”
	“快去收拾吧，下午的火车可耽误不得。”谭庆项笑着安抚，“你只当把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培德，算谭先生欠你一回人情。”
	万安郁闷，但也没法子。众人各司其职，相继散去。
	在上个月，傅大爷重伤不治，死在了上海的医院里。大儿子一死，老夫人不愿再回北京，独居在上海的旧公馆里，不准许傅侗文探望。
	傅家大房算是散了。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同室操戈，是“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的又一次应验。
	至于傅家的老宅，原本是在傅侗文名下，在徐园之后，傅侗文想将宅子赠与二爷，被二爷婉拒了。他约莫能猜到二爷的心境。傅家曾在北京城叱咤一时，风头无两，如今分崩离析，再住这里也不是滋味，出来进去的让人看笑话。
	对傅侗文而言，闲言碎语都是无碍的，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但这宅子、这院子，有太多过去，他也不想留。
	比方说，侗汌自尽的这间书房。
	他目之所及都是木箱子，是这几日沈奚带下人们一起收拾出来的。
	沈奚听他有意要卖宅院，就趁着空闲，把他的东西都一点点理出来，每个箱子上粘了一张字条，分门别类，按书籍、信笺、古玩和杂物做了区分。
	他把一只手臂横搁在书架的隔板上，左手握着一封信，一动也不动。
	帘子被掀开。
	风卷起炭火盆里的灰，夹带着火星，做了个小风旋儿。随即隐没。
	“下雪了，还很大。”沈奚问，“是不是要早点动身？”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信。
	傅侗文微笑着对她招手，待她近前，将信纸折好：“猜猜这是谁的信？”
	“……和你信笺往来的人很多，我如何猜得到。”
	“顾义仁。”
	是他？
	难怪方才一进屋，他就在出神，像在琢磨什么。她想看，又怕顾义仁写了不好的东西，她再当着傅侗文的面前回顾一番，岂不是雪上加霜？
	沈奚犹豫着，傅侗文已经把信递到她眼前，低声说：“他并不知我在上海的地址，所以这封信还是直接寄到了老宅，和过去一样。”
	这是要她看了。
	沈奚接信纸，慢慢打开。空的。
	她惊讶地上下查看着信纸，又翻过来看：“什么都没写？”
	她还想去找信封。
	“对。”他笑说，“不必找信封，上面没多余的东西，和过去他留洋时寄回来的信没什么两样。”
	沈奚看他笑容不假，手指沿着信纸的褶子，一下下地捋着，品味他那句“没什么两样”。她给傅侗文收拾这些往来信笺，自然见过顾义仁的那一摞。倘若是和留洋时一样，那就是说，在信封上，顾义仁是写了“三爷亲启”。
	这是寻常称呼，可也是敬称。
	沈奚再次打开空白的信纸，用着和留洋时一样的敬称，却是信纸留白，这是心中有愧，无法落笔了。对傅侗文而言，这封信一定比报纸上夸他的话要有分量。
	他望着她笑，也不说话，倒像这封留白的信。
	“信封呢？我帮你收好。”沈奚也笑，“和过去的信放到一起，免得乱了。”
	他下颏指了指卧榻。
	沈奚去捡起信封，把信纸原样放回，替他收妥。
	午时，万安去天瑞居要了菜，都是过去傅侗文爱吃的。
	时近年关，天瑞居早已取消了定菜，可听说是傅三爷回京，想尝尝过去好的那口鲜。天瑞居老板当即让厨子给准备，半个时辰，从广和楼那条街送到了傅家。送饭的四个伙计进了傅家大门，见本该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的傅家，如今除了大门外临时挂上讨吉利的红灯笼，里边的正院竟上着锁，半分热闹也没，都感慨地交换了几个眼色。
	他们过了正院，伙计们经过仆役房，也是空的。
	夹道积雪，前后无人，像误闯了荒废的宅子，待到傅侗文的院子，才有了人气。
	伙计们进了垂花门，见到一个穿着高腰丝绒长裙、披着白狐皮的女人背对着他们，立在插屏前，在清点行李箱。
	日光下，雪落在穿堂前，铺了层白。
	那女人仿佛听到动静，偏头一笑：“是天瑞居的吧？”
	是中式老宅里，走出个西洋美人。可再定睛仔细瞧，分明还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
	他们这些在天瑞居的伙计，常送菜去广和楼，也常听到一些京中趣闻。
	大家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傅三成婚的事情。没想到退了四次婚的傅家三爷，竟娶的是昔日嫁给四爷牌位的女孩子。
	不必说女子出身，单是这简单一句前缘就让京城里的阔少们议论了大半年。那些公子哥里，有和傅侗文走得近的，提起这位三少奶奶，都是有意卖关子，没人肯细说。
	莫非，就是这位？
	也只有这位的样貌，才配得上那些市井传闻。说什么养在烟花巷的贫苦女孩，分明就是世家小姐的气度。
	……
	沈奚看他们不答，回头唤万安：“是不是你要的菜来了？万安？”
	万安一出来，几个伙计才醒过神，在万安的招呼下，将一个个食盒放到插屏前，纷纷对着沈奚躬身，单手垂到脚面上头，行的是旧时礼。
	沈奚点点头：“辛苦你们。”
	伙计们赔笑着，退后，出了院子。
	因着傅侗文的吩咐，万安在书房里搭了饭桌，摆菜、温酒，顺带着给傅侗文说：“方才天瑞居的伙计来，见到少奶奶都看傻眼了。”
	傅侗文听着高兴：“让人送赏钱去，即刻去。”
	“看给你乐的。”谭庆项嘲他。
	这次万安要的菜不多，赶着吃，怕点多了，烧得慢，反而耽误他们的行程。
	不到十个菜，黄焖鱼翅、开水白菜、灌汤黄鱼、九转红肠、乌鱼蛋汤、油焖大虾、腊味合蒸、六爆肉丝、抓炒鱼片，每一道都是汤味醇厚，香气扑鼻。
	“这开水白菜是天瑞居最有名的。”傅侗文为她添菜。
	万安马上道：“说是开水，少奶奶你可别真以为是开水，这是鸡汤。是要用老母鸡、母鸭、蹄髈肉和排骨，还有干贝去杂煮沸，加调味的东西吊制四小时熬的。熬出来的鸡汤不是有油和杂质吗？还要把鸡胸脯肉剁烂，搅成糊，放到汤里吸杂质，天瑞居光是在吸杂质和汤油这道工序上，都要至少过三遍，才有这种开水一样的鸡汤。”
	“……你还真是记得清楚。”
	“少爷爱吃这道菜，因为油星少，其实我也会做，就是麻烦。”
	傅侗文一挑眉：“少爷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让我和少奶奶还怎么话家常？”
	……
	万安窘。
	众人笑。
	傅侗文用餐多年如一，筷子动不了几回就搁到碗边，徒手剥莲子吃。傅侗文喜好吃小坚果，也是因为饭吃得少，聊以充饥。沈奚每每看他吃饭，都能想起他昔日的话：衣不过适体，食不过充饥，孜孜营求，徒劳思虑。
	“看我做什么？”傅侗文笑着，把一颗莲子塞入她齿间。
	她摇摇头，说女人喜欢男人，最后大多喜欢出了母爱，估摸就是她这种心境。
	饭后，万安泡了茶。
	这一盏茶后，众人就要动身赶路了。
	傅侗文吩咐人把书房的帘子卷起来，独自靠着门边框，喝茶，赏雪。
	沈奚知道他是有不舍之情的，瞧了好几回落地钟，待到不能再拖了，才提醒他：“你不是怕赶上欢送的队伍，想早些去正阳门吗？”
	傅侗文掉头，进了屋。他皮鞋上有雪，在地上印了一排脚印。
	“最后一口茶，留给你的。”他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这也要分。”
	她就着杯口喝完，也没想透这茶里的门道。
	他笑，静了会儿，才为她解了惑：“今夕复何夕，共此雪间茶。”
	一盏茶后，沈奚和他并肩而行，走出傅侗文的院子。
	傅家下人们都遣散了，各院也都荒废着，自然不像过去有人扫雪。夹道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皮鞋踩上去，雪塌陷下去，厚得不见黄土。
	高墙相隔，北京城内是年关前的喜庆，这里是凋败后的冷清。
	待到正门外，他们等汽车。
	傅侗文闲来无事，拂去石礅上的雪，拍拍它，仿佛在说：老伙计，再会了。
	“央央自从跟了我，就从未见三哥风光的时候。”他低声道，摘下黑色的羊皮手套，在掌心轻敲着，“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轻声道，“可惜我没见你最风流的时候吗？苏磬对我说，往日的你和四爷是‘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光听着，就晓得你少年得意时了。”
	傅侗文一笑。
	“你笑什么？我背错了？”她不精于诗词歌赋，被他一笑，难免惴惴。
	傅侗文摇头：“没错，只是想到了另一句，也是同一位诗人所作。”
	“什么？”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他缓慢道，“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同一位诗人作了这两首词，恰合了一位王孙公子的前后半生。
	世家湮灭，人去楼空，不似少年时。
	也恰合了他的心境。
	原先的傅家，门外常年候着三四辆黄包车，少爷、小姐出行频繁了尚且不够。如今是一辆未见，大门外空空如也。汽车到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也正巧路过。
	“三爷？”车夫看到傅侗文他们，热情地停下，“三爷要出门？再给您叫几辆车？”
	“既然今日有缘见着了，就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去叫吧。”他笑着应了。
	对方立马招呼同行，不消片刻，傅家门外停驻了五辆。
	三爷来了兴致，万安只好照办，吩咐人把行李搬上汽车后，看着他们先后坐到黄包车上，放心不下地在沈奚耳边嘀嘀咕咕，都不过是吃穿住行的细节。
	待他们动身，万安嫉妒地望了一眼培德，长吁短叹地挥手道别。
	等他们到正阳门，给代表团送行的队伍也刚到。
	傅侗文怕吵闹，躲开送行人群，在一等候车室候车，等代表团全都登车后，带众人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了车。这趟火车是为代表团准备的，所以从头至尾的车厢都是经由头等厢改良，分了隔断，做成一个个包厢。
	他们的包厢里，当中一个狭长的木桌，两旁座椅鹅绒铺就，坐下去软绵绵的，一看就是为了抗寒所备。他们六人分两旁，面对面坐着。
	起初不觉什么，可开到天黑，车厢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
	包厢狭窄，活动不便。人不方便动，血脉不畅，更是冷。
	沈奚和傅侗文轻声说话，哈出的都是白雾。
	“这要到了东北，再到朝鲜，是不是要冻死了？”她轻声玩笑着，递给他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白手巾，让他擦脸。
	有人叩门。
	原来因为太冷，前面两节车厢烧了煤炉子，外交总长让人请后两节车厢里的人去取暖。
	傅侗文因为要引荐小五爷，带他们直接去了第一节车厢，面见外交总长。
	他们进去时，周礼巡也在，还有总长的比利时妻子。
	“这位便是傅太太了？”总长笑着和傅侗文握手后，望向沈奚。
	“您好。”沈奚颔首。
	“来，我们坐下说。”总长招呼着，显然和傅侗文、周礼巡都很熟悉了。
	总长夫人亲自端茶来，递给每个人，随后笑吟吟地看向培德，询问她的国籍和名字。
	培德认真回答着，当总长夫人听完谭庆项的翻译后，立刻笑起来，她直接用德语对谭庆项说：“我来自比利时，正好会说德语，倒也不用你翻译了。”随即，她又握着培德的手，亲切地说：“我也是叫培德，真是缘分。”
	谭庆项颇为惊讶，翻译成中文告诉在场的人。
	大家都因为这种巧合，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巧，你就陪她说说话。”外交总长对夫人说。
	“好，你们聊你们的正事，我们出去说。”夫人答应着，挽着培德的手，离开车厢。谭庆项不太放心培德的性子，怕她顶撞夫人，忙跟着走了。
	他们一走，总长招呼大家坐下说话。
	沈奚和小五爷坐在最角落，她面前是煤炉，背后有数十个木箱，装着重要的外交文件。
	“你幼年时，曾见过我，还记得吗？”外交总长问小五爷，“怕是忘了吧。”
	小五爷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外交总长看着这位有心入行外交的青年，心生感慨，微笑着说：“当年我入行时，许公为我讲了一件事，关于驻法国使馆的。那时还是清朝末年，我们法国使馆租的是民房，租约到期时房东来收房子，异常愤怒。为什么呢？因为使馆里从上到下都是烟鬼，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后来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在法国丢了颜面。”
	他无奈一笑，接着道：“许公讲完这件事，就对我提了三点要求。”他竖起三根手指，“不抽大烟，不碰赌博，更不能去声色场所。今日我给你讲这些，是因为侗文想让你走上外交这条路，那么，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些。”
	“我会做到。”小五爷严肃道。
	外交总长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难以自拔：“他想栽培我，却不喜拜师结义的旧俗，只是叮嘱属下，对我多加照顾。我的恩师啊……是个有大义的人，培养我是为国家，不是为自己的门生遍天下。”
	那个年代容不下太多人。
	这位总长话中所说的许公，正是傅侗文一位相熟的长辈，清末有名的外交官员许景澄。
	傅侗文年幼时曾和辜家小姐一起受教于他，就连辜幼薇常说的“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也出自他。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许公因为反对慈禧旨意，被朝廷处死。
	那年傅侗文刚到英国不久，被联军入侵北京和许公被处死的双重噩耗打击，病了半月。
	总长短暂地沉默着，傅侗文也安静着。
	他伸出手，在烧煤的炉子上，烤着火，眼中有火光。
	“我们老一辈这些公使，做的都是丧权辱国的事，签的都是不平等条约。”外交总长看向小五爷，“和日本的‘民四条约’……也就是你们在报上见到的‘二十一条’，就是我签下的。就连我的太太也会说，我签下这样的文件，这一生都是对不起祖国的罪人。”
	总长的声音很轻。在提过去，提一个沉重的过去。
	小五爷不知如何应对。
	“在巴黎，我们会一雪前耻。”傅侗文替小五爷接了话。
	“是啊。”总长欣慰一笑，“终于等到这天了。”
	引荐了小五爷，傅侗文也不想多打扰对方。
	他带沈奚和小五爷离开车厢时，几个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已经等在了门外，都是和傅侗文会面过的公使，大家颔首招呼，错身而过。
	穿过两节车厢，进了包厢，培德和谭庆项已经先到了。
	沈奚刚一坐下，培德就给她倒上热水，推到她眼前，满面笑容。
	“她怎么这么高兴？”沈奚小声问谭庆项，“发生什么了？”
	“总长夫人给她讲自己的婚姻故事，是个唯美的爱情故事。”谭庆项无奈一笑，“小女孩都喜欢这些。”
	沈奚被挑起了兴趣：“是什么？讲给我听听。”
	“你讲吧。”谭庆项懒得重复，丢给傅侗文。
	“我不是很了解。”傅侗文敷衍道，“男人们之间鲜少谈这些，这你比我清楚。”
	谭庆项没什么耐心，三言两语讲完，沈奚没听过瘾，还是催问傅侗文。
	磨不过沈奚，傅侗文只好细细地给她和小五爷讲解了一番。
	当年这位外交总长入行后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一次外交舞会上结识了一个成熟女人。这个女人年长他十六岁，爽朗、大方，是比利时名将之女。她在和总长共舞一曲后，两人双双坠入爱河。可按中国传统，娶一个西洋女人是有辱祖先的，所生的孩子更不能进入祠堂，不能入祖坟。当时，外交总长遭遇了不小的阻力，无论是从家族，还是从老师许公，或是从朝廷，都受到了很大的反对。可总长痴心不悔，非卿不娶。
	最后还是由他的老师奏报清廷，以有助于和比利时外交的理由，让朝廷准许了婚事。
	“十六岁？我娘就是十六岁时生下我的，这在中国是隔了辈分的年纪啊。”小五爷震惊，“年纪差太多了，为何……为何一定要娶？”
	傅侗文被逗笑：“世间尤物意中人。”
	谭庆项跟着道：“情人眼里有西施。”
	好吧，小五爷情窍未开，仍旧不懂。
	众人从这传奇的爱情故事开始，天南海北地聊着，开水一杯杯焐着手，抵抗车厢内寒气。到了后半夜，沈奚和培德把厚衣裳翻找出来，分给大家。
	虽冷，但也要睡，否则长途之行，不出三日就会病倒一片。
	沈奚让培德和小五爷靠着角落，躺着睡。周礼巡和谭庆项拿起自己的大衣，到隔壁车厢去找地方凑合。大家都累了，没一会儿，全都打起了盹。
	因为雪太大，车走走停停。
	到天亮时，沈奚先醒来，等她去洗手间回来，傅侗文也醒了。
	在黑暗里，她轻轻回到他身边，挨着坐下。
	“快出关了吧？”她轻声问。
	“已经出关了。”他低声道。
	“真的？”沈奚惊喜着，坐直身子看向车窗外。
	这还是她头次出关到东北，自然新鲜。黎明前是月光暗淡，日光未现，看不清铁轨两旁的景色。只有一个印象：天是黑的，地是白的。
	和离开北京前最大的不同就是，车窗外竟然结了厚厚的冰。
	她觉得稀罕，扭头要给他说。傅侗文抬手，制止了。
	怎么了？
	“车在减速。”他低声说。
	“是不是到补给站了？”她猜测。
	包厢外，同时有了脚步声。
	不只是傅侗文，隔壁包厢也有人发现了。傅侗文和沈奚悄然而起，走出包厢。过道上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夜去隔壁睡觉的周礼巡。
	“怎么回事？”傅侗文低声问周礼巡。
	“还不清楚——”
	不过两三分钟的样子，车彻底停了。
	沈奚从包厢对面的车窗朝外看，铁道边有光，一闪一闪，黑色的人影攒动。
	此时，有个年轻男人跑入车厢内，对周礼巡耳语了两句。
	周礼巡略微一怔，颔首：“知道了。”
	他转而对余下两位先生和傅侗文说：“是日本外务省的人来了，专车已经等在南满铁路上，来接我们。”
	“真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么早。你们准备着，要下车了。”周礼巡连大衣都来不及穿，搭在臂弯里，在零下十几度的车厢里穿行而去。
	沈奚跟傅侗文回到包厢，叫醒小五爷和培德，谭庆项也很快回到包厢里，大家略作修整，跟随代表团下了火车。
	雪中，天隐隐有亮的征兆，微见星月。
	“第一次见到南满铁路。”她轻声感慨，“这里的雪比南方要厚多了。”
	“关外的雪是最美的。”他笑。
	她小声问：“这次的路线包含横滨和纽约，是因为要和日、美先私下会谈吗？”
	“是。”
	美国怕日本在亚洲势力扩张，日本也怕美国插手亚洲事务，所以都安排了高规格的外交活动，等待着中国代表团的过境。这种感觉并不会让傅侗文愉快，因为不管多热情的款待，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是羊，在等着两头饿狼的决斗。
	他轻声道：“不过，我们在美国的公使已经和威尔逊达成了共识，美国会在巴黎会议上支持中国。所以，我们是要联美制日。”
	那日本会善罢甘休吗？
	沈奚隐隐担心。
	傅侗文好似读懂她的忧虑，又道：“总长是外交场的老前辈，他有应对的法子。”
	他们换了汽车，刚好天亮了。
	晨光里，这风雪大地像一卷无字的宣纸，展开在她的眼前。
	这是一块群狼争抢的土地，如此美，如此宁静。
	沈奚从车窗里眺望远方。
	光绪三十年的日俄战争后，沙俄把自己在东三省修建的铁路分了一部分给日本，改名为南满铁路。那时她对南满铁路意难平，是因为日本在“二十一条”里提到过它。后来在这条铁路周围发生了太多的事，日本侵华主力关东军的诞生，皇姑屯事情、九一八事变和复辟的伪满洲国……
	而在那天，他们路过的那天，一切尚未发生。
	他们在那天夜里抵达奉天，接受了日本外务省的宴请。
	宴席后，立刻登车，前往汉城。抵达汉城后，外交总长突然告病，说在夜车上受了寒，旧疾复发，双腿不便走动。不再见客。
	数日后代表团抵达横滨，住在中国城的华侨家里。
	这里是日本对外港口，也是外国人的聚集地，代表团选择住在这儿，是方便随时有了船期，能立刻赴美。
	到了横滨后，总长回避了日本外务省的邀请。日本安排了一系列的外交活动，包括日皇的接见、授勋和茶会等，全被总长一句“负病在身、不能久坐”推辞掉了。
	国内、中国驻日公使和总长之间电报不断，争论不休。
	中日两国报纸也每日评论，为了外交总长突然生病，不肯见日皇而猜测连连。
	外界吵翻了天。
	唯有他们所住的地方静得连风都没有，雪也落得很轻。
	小五爷举着一份报纸，笑着走入：“三哥，你要不要听，我把翻译的话都背下来了。”
	傅侗文以两指夹住他手中的报纸，轻飘飘地收过去，细细看。
	这份报纸言辞凿凿，指责中国外交总长在“装病”，不肯和日方友好沟通。在报道结尾，还说此事大有内幕，只是不便公布。
	“日本报纸谣言很多，总在有意引导民众。”傅侗文放下报纸，感慨道，“希望国内报纸不要全是亲日派，引起民众的猜忌。”
	“三哥还懂日文？”小五爷错愕。
	他搁下报纸：“我过去和你四哥是支持维新的，自然会读这个。”
	“倒也是……”小五爷遗憾，“往日三哥瞒我太深了，竟一字未露，让我险些寒了心。”
	她笑：“你三哥说过，你若真有抱负，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谁来指路。”
	“嫂子也早知道了。”小五爷错愕。
	“反正比你知道得早。”
	“嫂子过分了，过分了。”小五爷哭笑不得。
	沈奚将药碗递给傅侗文。
	不管外交总长是真病还是装病，反正傅侗文是真病了。
	从奉天到汉城的夜车上，他就开始发寒热。车厢里零下二十几度，下车赴宴时室内炭火烧得旺，暖如初夏。冷热交替，反复折腾，谁都受不住。
	像她这种底子好的休息两日就好，傅侗文却只好等着病发。
	不过，他心境好，倒也没大碍。
	谭庆项见傅侗文吃了药，招呼着闲杂人去码头确认船期。对他们来说，在日本多留一日就是多一日麻烦，恨不得今晚就能登船。
	沈奚给他铺好被褥：“你该午睡了，一会会发汗。”
	傅侗文坐在地板上，笑着看她，忽然低声说：“昨日里我摸你的睡衣都湿透了。”
	沈奚反驳：“你睡觉喜欢抱人，自己发汗不算，弄得我也像落汤鸡……”
	他笑：“何时抱你睡的？我却不记得了。每日都是？”
	她见他不正经，不答他。
	“这是潜意识的，怪不得三哥。”他又笑，“是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
	“一个睡觉姿势，也能说到相思上。”她嘀咕。
	“要不是精神不济，还能给你说出更多门道来。”
	她有意板着脸，指着被褥，让他躺下再说。
	他丝毫不急：“喝口茶再睡。”
	“吃药是不能喝茶的。”
	他双眸含水，望住她。
	沈奚嘴上不说，也心疼他总躺着养病，只好煮水泡茶。
	不消片刻，水汩汩地冒出来。
	她揭盖，烫了手，忙捏住自己的耳垂散热。
	“侗文。”周礼巡穿了件薄衬衫，满脚的雪，跑进院子，“外务省的车竟然来了。”
	他踢掉皮鞋，进房间。
	“来做什么？”
	“接总长去东京。”
	“这是邀请不成，霸王硬上弓了。”他评价。
	“你还有心思玩笑。”周礼巡郁闷。
	傅侗文也无奈：“人家既然派车来了，哪怕总长真病得下不了床，也会被抬着去的。”傅侗文摇头，“拦不住。”
	周礼巡闷不作声。
	傅侗文沉吟片刻，问道：“他们在东京的安排是什么？”
	“今夜是别想回来了，要安排总长住在内务省官舍。”周礼巡说，“先见我们自己的驻日公使，明日见日本外相，明晚去京都桃山明治天皇御陵。”
	中国的驻日公使是个亲日派，日日以辞职威胁总长去东京的，就是他。
	“这样的安排，明晚也会留宿东京。”傅侗文蹙眉，“后日能回来就算快的了。”
	“可船期已经定了，后日晨起离港。”周礼巡附和，“我真怕赶不上船期，又要在这里多留十几日，十几日的变数有多大，谁都无法预料。”
	傅侗文不语。
	沈奚看了他一眼，给两人倒茶。
	一小时后，总长带着两个参事前往东京。
	总长一走，代表团都被笼罩在了阴霾中，怕东京有变动，怕东京有刺杀，怕被强留在东京，错过船期，引起美国的猜忌……
	到翌日，院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晚饭时，女主人送饭到沈奚房间，还悄悄问她，为何从昨日起代表团里的人情绪就低落了许多？晚饭全都吃得少。
	沈奚不便把外交上的事情和女主人说，含糊解释说，是担心大雪延误船期。
	女主人反倒是笑，说误了也好，多留十几日，还能在横滨四处逛逛，尤其是山间温泉最是好去处，她都在遗憾这次大家来去匆匆，来不及款待同胞。
	沈奚勉强应对两句，接了饭菜。
	饭后，天彻底黑了。
	周礼巡做主买了明日一早的船票。可东京还是没消息，连电报也没有。
	大家都在猜测，是否总长已经决定改期了？
	傅侗文反倒认为，还有一线希望准时登船。
	“也许没来电报，是怕亲日的日本公使从中作梗。”他低声道。
	“嗯。”沈奚颔首。
	他问主人借了一副象牙制的象棋，在灯下盘膝坐着，把全副精神都投入到了棋盘里。深色的西装外衣披在肩上，影子自然地落到她的身上、手臂上。
	茶几上的一摞报纸是日文的，这两天早被他翻了无数遍。
	沈奚不是第一次陪他“等待”，在徐园里，等六妹的消息也是如此。分秒期待，分秒猜测，也在分秒担心对方的安危……
	她手托着下巴，看他下棋，久了，嗓子干涩。
	腿也麻了。
	矮桌上的西洋钟表，指向了凌晨一点。
	“你……”她终于出声。
	傅侗文抬眼。
	本想劝他睡，但猜想他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下棋，于是改口问：“你渴不渴？”
	“你不问不觉得。”他低声笑，“一问，倒是有点。”
	“我去找玻璃杯。”她说。
	“不是有茶杯？”他下颏指茶几上的日式茶杯。
	“今夜按你喜欢的来。”
	大玻璃杯泡茶，这是傅侗文留洋时养成的习惯。
	她想哄他开心。
	沈奚拉开门：“厨房有，我见到过，你等我回来。”
	鞋在门外。她弯腰，拂去鞋上的雪，忽然见到不远处有盏灯亮了。
	是总长房外的灯。
	一个年轻参事撑着伞，挡着雪，伞下是本该在东京的总长……
	“三哥，三哥！”她脱口叫他。
	总长听到这句，先笑了，遥遥看这里。
	傅侗文手撑着地板，立身而起，快步走出，和对方相视而笑。
	总长微笑着颔首，对纷纷出来的后辈们说：“痛风得厉害，我要去吃一剂药。今夜辛苦各位了，还是照旧明早启程，不要耽搁了正事。”
	言罢，总长夫人已经从房间走出，弯腰为他脱鞋后，搀扶他回了房间。
	那个参事被团团围住，询问东京的事，为何会提前返回横滨。
	参事接了沈奚递的茶，润了润喉，便笑着给大家讲了前因后果。总长一到东京，就被亲日的中国公使拉住面谈，总长故意借着病，不谈半句外交问题，只说痛风难忍。到今日白天见了日本外相，也只坐了二十多分钟，便病倒了。
	最后，只吩咐留下带去的另一个参事，代替他去御陵。
	以此脱身后，总长一刻不留，连夜而归，如此才算是赶上了时间。
	一时院内笑声起伏。两日阴霾尽去，大伙睡意全无，趁夜收拾行李。
	天亮前，他们怕再有变，早早赶到码头。
	在登船前，有人匆匆送来一份日文报纸，总长阅毕，凝目蹙眉。报纸递给身后诸人传阅，最后到了傅侗文手里。
	“出什么事了？”沈奚心有余悸，唯恐无法登船。
	“报上说，中国参事在去明治天皇御陵的途中，汽车遇到了枪击。”
	沈奚吃了一惊。
	总长长叹，轻声道：“日本人虚虚实实，报纸谣言很多。我们先登船。”
	外交人员遇刺并不少见，昔日李鸿章在日本也遭遇了枪击，这是他们做外交的人必须面对的危险……倘若是真的，登船后会有电报来证实，也有驻日公使协同处理。
	无论何事，都不能阻拦代表团如期登船。
	码头鱼龙混杂，各国人都有，若有刺杀，防不胜防。
	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簇拥保护着总长登上游轮。
	因为套房房间少，傅侗文把头等舱都让给了外交部的人。他们定的是一等舱的房间。
	游轮驶离横滨码头一小时后，沈奚的心略略安定下来。
	她打开布纹的手提箱，把傅侗文的衣物先拿出，一一挂在衣橱里。
	傅侗文笑着，倚在门框上：“你且先收拾，我去看看餐厅。”
	“你不怕危险了？”她停了手中的活。
	“我一个爱国商人，有什么危险？”他轻描淡写道，“顺路去问问周礼巡，有没有新电报来。”
	不只他担心那个参事，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沈奚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那你去吧，记得回来吃药。”
	“好。”他低声道。
	傅侗文去了头等舱里，几个套房房间门都敞开着，笑声频频传出，皆是乡音，听得他也微笑起来。等进了总长房间，客厅堆满文件箱，让人完全无法立足。
	周礼巡和一位参事笑着倚在箱子旁，见傅侗文进来，把电报塞给他：“正要去找你，你先来了。是虚惊了一场，报纸谣言。”
	电文简短，是那个参事亲自发出的：报载杰在西京受惊，全系捏造，知念特文。
	又是新闻捏造。
	傅侗文笑着，人彻底放松了。
	总长接了夫人递过来的热毛巾，笑着指挥他们：“侗文来了也好，帮着挪一挪箱子。”
	“三爷是少爷身子，怎敢劳烦啊。”参事打趣他。
	傅侗文摇头一笑，挽起衬衫袖子，直接动手干活。
	这堆文件箱从北京城的陆宅运出，就一直存放在总长和夫人身旁，是紧要文件，箱子外全部贴着英文的中国外交部字样。夫人是个小心的人，每回搬运都要核对，她手握着一个文档，挨个儿检查箱子的编号，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等查看完，在傅侗文他们喝茶时，才低声道：“丁字号木箱不见了。”
	众人皆怔。
	总长原本拿茶壶，在给傅侗文他们倒茶，听闻这句，立时搁下茶壶。
	“怎么会，再核对一次。”总长接过详单，“我自己来。”
	房间里除了总长的脚步，还有挪动箱子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总长很快核对完，握着清单，不动，也不说话。
	丁字号木箱，装的是有关东北、山东、蒙古、西藏的绝密外交文件，全都是和日本联系最密切，也只有日本才会真正关心的文件。
	就在途经日本后，整箱文件都不翼而飞了。
	偷得如此精准，而又没有丝毫的痕迹。
	总长沉默着，再次清点了一遍文件箱，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摘下眼镜，靠在墙壁上，右手按住自己的双眼。
	许久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严肃道：“代表团有两方政府的人在，关系复杂，此事万万不能声张。等到了纽约……再想办法。”

第十八章 青山依旧在
	丁字号木箱的失踪，本该是个隐秘。
	可消息却不胫而走。
	等代表团抵达巴黎，关于文件的丢失，已经有了数个版本的传言。有说是总长途经日本时，被日本间谍买通了身边随从，盗走文件；有说是在游轮行驶到半途中，遭遇了偷窃；也有说总长在横滨时，曾有御医前来诊病，是总长意志薄弱，把文件送给了日本人……报纸谣言漫天，日本人也在逼着总长辟谣，说是有人要蓄意影响中日关系。
	流言滋生，无法遏制。
	一场舆论战，在和平会议开始前就拉开了大幕。
	而对于这个文件箱，傅侗文在游轮上，甚至到了纽约也没对她提到过。沈奚是在巴黎租住的公寓里看到报纸，才获知了这件事。
	……
	而现在，沈奚发现，这份去年十二月中旬的报纸竟又出现在傅侗文的书桌上。
	窗外，已是初夏六月。
	沈奚握着那份报纸，心像浮沉在水里。
	自从租住了这间公寓，书房里到处可见报纸，英文、法文，还有日文和中文的报刊。傅侗文和谭庆项曾给她讲过，报刊是一个战场，能够引导舆论，博取民心。
	所以一到巴黎，代表团电报回国，要的第一笔钱就是舆论资金，用来打点巴黎大小报社，为中国争取更多的舆论支持。傅侗文也投了不少钱，打点日本和国内大小报纸，所以他收到最多的包裹，都是报纸。
	沈奚挪开十二月的，下边一份就是五月的，在讲国内的学生运动。
	傅侗文走进书房，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肩上却披了件中式的长褂，灰白色的。
	他一直不穿旧时的衣裳，这件还是沈奚私下里问驻法公使要了一位华人裁缝的地址，特意让人缝制的。西装过于拘束，也重，还是长褂轻便。
	傅侗文初见长褂，很是意外，虽不习惯，但也照沈奚的建议，披着御寒。
	久了，反而觉出沈奚说的好处来。
	“报纸上说的话看看就好，都是旧新闻。”他走近，把一顶巴黎正流行的帽檐翻转的钟形女帽递到她眼下，“你要迟到了。”
	“我很快回来。”
	“不用急。”他说，“难得你在巴黎见个朋友。只是不要到天黑。”
	“嗯。”
	沈奚接了女帽，在手中握着，若非要紧事，她是一秒也不想离开他。
	沈奚并没和他说见谁，只说是大学同学，傅侗文也没追问过。
	她临走前和谭庆项交代了两句，把自己要去的餐厅地址和电话号码都留给谭庆项，这才放心出了门。
	到了圣米歇尔大道，她找到那间咖啡馆。门外坐满了人。
	全是一个个的小圆桌，桌子直径不过二十厘米，摆上几个杯碟就占满了。反而是圆桌周围的藤编座椅，每一把都比圆桌要大。十几个桌子放置很随意，绅士小姐们也坐得随意，享受午后咖啡。椅子抵着椅子，是城市里最常见的、拥挤的午后聚会。
	绅士们只能把握着报纸的手尽量放低，避免边角蹭到身旁的陌生人。
	阅报者十有七八，沈奚不懂法语，但也猜得到，其中半数会在关注和平会议。
	她又想到家里堆积成山的报纸。
	……
	在角落里，难得有个圆桌，只放了两杯咖啡，坐着一位先生。
	沈奚看着窗边圆桌旁坐着的男人，脚步停驻，对方从玻璃反光中看到了她的影子，偏头回视。两位好朋友，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竟然还是老样子。”陈蔺观亲自起身，想为她拉开对面的座椅。
	“这里人多，你不要假绅士了。”沈奚拦他。
	她把帽子搁到腿上，喝了口咖啡。
	陈蔺观以手肘撑在桌边，笑意满满，等她喝。
	沈奚去年12月离开纽约前往巴黎，在游轮上就给他发了电报，但不巧，陈蔺观刚启程前往纽约，进行学术交流活动。两人在海上，彼此错过。
	直到前几日，陈蔺观返回巴黎，才算促成了这次的见面。
	当年沈奚离开纽约，没来得及和他告别，这些年他们虽然恢复通信，可一直无缘相见。
	真到面对了面，看到对方的脸，和通信又是不同的感觉了。陈蔺观不由得记起在纽约读书时，两人你追我赶，学到入魔的岁月。
	沈奚是他从心底佩服的人，也是他认定的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挑在和平会议来？”陈蔺观笑着问，“在信里还故作神秘，不肯告诉我？”
	沈奚抿嘴笑。不方便答。
	幸好，陈蔺观知轻重，见她的笑容，就识相地不再问了。
	“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你后悔吗？”陈蔺观突兀地问。
	后悔？她奇怪：“你指什么？”
	“你在纽约最感兴趣的是心脏外科，也有天分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心脏学医生，你后悔吗？突然回国，毁了自己的前程？”
	从两人恢复联系后，陈蔺观就不遗余力地劝说她来欧洲读书，当听说她放弃去英国的机会后，毫不留情地在信中指责她目光短浅，荒废天分。
	他对她昔日放弃心脏学的事一直耿耿于怀，难以释怀。到今天仍是如此。
	沈奚摇头：“不后悔。”
	“你是在逞强。”
	“是真心的。这几年我在国内，单单是救活的人就有上千人，救治的病患早就数不清了，还有——”她笑起来，“我还给蔡将军的军队送过钱。你看，我也做了不少事。”
	“你本可以有更高的成就。”
	也许吧。她放弃争论，不在意地喝咖啡。
	沈奚放了杯子：“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就说了，你是个功利主义者。”陈蔺观仿佛识破了她，愉快地说，“找我总是有事情的，不会只为叙旧。”
	沈奚又一次没反驳。
	两人在念书时就是你来我往的谈话方式，从没人肯示弱。接连两次的沉默，让陈蔺观很不适：“我和你开玩笑的，没有你的资助，我走不到今天。只要我能帮的，你只管说就是。而且，千万不要用‘求’这个字。”
	“我想……让你为我推荐一位心脏学医生。”
	陈蔺观恍然：“你是想找我的教授？为你的朋友吗？”
	她停了会儿，才道：“是为傅侗文，我想为傅侗文找一位主诊医生，他心脏不好。这半年来因为和平会议的波折……情况……”
	笑意在陈蔺观眼中散去。
	“我咨询过许多人和同学，都说你的教授是临床上最好的医生，是最适合他的医生。”
	沈奚盯着他：“我想恳求你……”
	陈蔺观摇头，以最温和的方式表示了拒绝。
	当初在纽约公寓外，情绪激动的少年长大了，他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尊重朋友，可不代表他能忘记自己家是如何落魄的。
	“抱歉。”沈奚轻声说。
	“不必抱歉。”陈蔺观说，“窦婉风告诉过我，他是你丈夫的哥哥。”
	“他现在是我的先生。”
	陈蔺观怔了一怔。
	他从同学那里听说了沈奚结婚的喜讯，还电报责备她，以为她忘记分享喜讯。
	今日揭破，才知真相。
	沈奚欲要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在纽约时，一直反复要我记住资助人的恩情。”陈蔺观看着她，“现在是想要我还了吗？”
	“不，我当时说的话，是想要你牢记学医的初衷，救许多人，才不枉费傅侗文给我们的花费。不是要你还他什么。”
	“他是个大慈善家，爱国商人，资助过许多的人，”陈蔺观回她，“可是沈奚，他对别人是好人，但对我不是。我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你如果想要我的教授救他，不必来求我。”
	“我试过联系你的教授，可是……”
	陈蔺观自然知道她碰到的困难：“当然，我的教授早已重病在身，闭门谢客了。”
	“所以我才找到你，是因为知道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你不要打我的主意，也不要和我谈医者仁心，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长久的安静后，沈奚再次说了句：“抱歉。”
	她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可还是想试一试。
	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只好准备起来，前往英国，去见谭庆项过去的教授。心脏外科是连外科医生都要避讳的领域，专攻这方面的医生本就少，能有丰富临床经验的人更少……她怕，到了英国还是于事无补。
	沈奚和陈蔺观不欢而散。
	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坡路，往公寓走，两旁都是小咖啡馆、小酒馆。她初见巴黎，是在傅侗文送给自己的一套彩色照片里，那时她对欧洲的这个城市印象是，街边房子像摆放整齐的洋火盒，色彩斑斓的墙面严丝合缝地贴着彼此。
	傅侗文后来提到那套照片，说是自己初到巴黎，花大价钱向一位记者购买的。他从不吝于赞美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开放的思想和工业化的成就。
	赞美下，是美好的期盼，期盼中国能有这样绚烂于世的一日。
	几个小孩子围着辆冰激凌贩卖车，接过自己想要的甜品和汽水。
	沈奚看到也有贩卖爆米花的，她买了一包，贩卖的老者提醒着，指了指她的手包。巴黎是繁华没错，可偷抢也是出了名的。老者见她黑发黑眼是个亚洲人，走路漫无目的，有点游览的意思，推测她是初到巴黎的女孩子，好心提醒。
	沈奚用和傅侗文学的法文，道谢后，接过纸袋子。
	回了公寓，她看落地钟的时间，傅侗文还在午睡，便把爆米花放在了门口的矮几上。来接培德的人坐在客厅里，见到沈奚，立身唤她：“少奶奶。”
	她看门口的布纹行李箱：“谭先生呢？”
	“在和培德小姐道别，在厨房间。”
	沈奚到厨房门口，咳嗽了声。
	“不用进来了，我们出去。”
	谭庆项说着，带培德走出厨房。
	他这次带培德来法国，就是为了亲自把她送到欧洲，再把她交给德国驻法领事馆。没几日，和平会议就结束了，他知道再没法拖延，就在上周联系了德国领事馆，定了这星期送她过去。对于这个决定，培德不是没争辩过，可她能战胜所有的困难，唯独无法逾越一个天堑——谭庆项不爱她。眼看着德国即将被制裁，培德也要担心家里的祖父母，左思右想，没别的法子，才算是答应了离开的安排。
	培德手里抱着一个食盒，是她央求谭庆项做的中国菜，准备在路上吃。
	沈奚和谭庆项送她到公寓大门外。
	“不要给这个地址写信，会议后这个公寓会交给房东，我们也会回国。”谭庆项交代。
	“你们回中国后，住在哪里？”培德灰蓝色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泪水。
	“说不准。”谭庆项说。
	培德低着头，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德语，说了很久的话。
	沈奚从音调、语气里，猜想这是最后的剖白。
	谭庆项毕竟是傅侗文的同龄人，经历得多，他始终带着笑，使培德不至于太窘迫。最后，他给了小女孩一个真诚的拥抱，低声，用德语说了几句话。
	培德眨眨眼，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衣领内。
	“再见，沈小姐。也替我和三爷说再见。”培德轻声对沈奚道别，掉头，上了汽车。
	汽车消失在街道转弯处。
	谭庆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说了什么？”沈奚小声问。
	“我不告诉你的话，你会如何？”他笑。
	“会辗转难眠？”沈奚和他说笑，“像在红磨坊看了一场歌舞，却唯独落幕前离场了，不知结局的滋味，不太好。”
	“她说……同样是叫培德，同样是跨国恋情，同样是爱上了中国男人，为什么她得不到好结果。她说，陆总长和夫人的爱情是‘命运的暗示’，可我却要忽略。”
	女孩子在爱情上，都是相通的。
	都喜欢抓住一点蛛丝马迹，说服自己，暗示自己好的结果。
	“那你呢？”
	“我？你问我说了什么？”
	“嗯。”
	“我说，”谭庆项笑着说，“小姑娘，我不爱你。”
	和她想的几乎一致。
	沈奚和谭庆项交代了下午的结果。
	见陈蔺观的事，傅侗文不知道，谭庆项知道。从五月以来，他和沈奚一直在商量这件事，是留在法国，还是去英国。
	怕被傅侗文听到，他们在厨房里，轻声交谈。
	人年纪大了，爱回忆，谭庆项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年在游轮上的事情：“那时也是山东，侗文还说，他实在不行了，绑了炸药在身上，和日本人同归于尽去。”
	沈奚在外头还能端着架子，面对谭庆项，架子全散了，心乱如麻。
	半晌，也只是轻声说：“我一想到，我们在横滨坐立不安，唯恐误了去美国的时间，唯恐让威尔逊怀疑我们合作的诚心……就觉得……”太可笑。
	这些话，她不能和傅侗文聊，只好在这里随便说说。
	“最后美国选了日本，可笑啊我们。”谭庆项接了话。
	突然，楼上有戏曲声传来，他们对视一眼。
	他午睡醒了。
	“我上去了。”她说，“你尽快联系你的那位教授，会议一闭幕，我们立刻启程。”
	“已经谈妥了。”谭庆项微笑着，安抚她。
	可两人都知道，错过了陈蔺观这里，是错过了什么……
	她拿了那包爆米花，循声，来到书房。
	傅侗文仍披着同样的一件灰白长褂，深陷在黑如墨的天鹅绒沙发里，脚下是软皮拖鞋。壁炉里没火，光穿过玻璃和大半间书房，落在他脚旁，西裤腿上。
	他下半身沐浴在阳光里，五官在房间的晦暗中，合着眼，带着一丝微笑，手指在跟着曲子轻敲着。
	日光太短，够不到他的脸。
	沈奚深知，对巴黎一行的失败，她的唏嘘和伤心，远不及他的万分之一。他走维新的路，维新失败，他支持革命，袁世凯登基称帝，忙活半辈子，好似全在瞎折腾。到最后在山东这里还是一事无成，注定是要失望……
	而身边人，去了一个又一个，死了一批又一批，黄泉路上已是老友无数。
	她站了许久，静看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傅侗文在欠身，调整坐姿时，睁眼，瞧见了她。
	他一笑：“我这个闲人，又在等着你回家陪我了。”
	“我走时你还说，难得我在巴黎见个朋友。”沈奚上前，半蹲在他面前，两手捧纸袋，“我欠了你许多年的爆米花。记得吗？”
	他接了纸袋，打开，捏起一颗丢到嘴里：“Cinderella。”
	他们在纽约看的首映。
	傅侗文也给她喂了一颗，柔声道：“等三哥回国，要为央央开上一百家影院，像戏楼一样热闹。首映日就放Cinderella。”
	少年时，他常命人在后花园亭子里搭出一个又一个戏台，檐前全挂珠灯，纱罗绸缎作帘幕……客未至，灯是不许点的。客至，灯火齐明，那等风光，不可殚述。
	方才他因为想到了这件事，把窗帘掩上一半。他想等太阳落山，等她回家再揿亮灯。
	可惜沈奚归家太早。
	“你没回来前，戏听着也没滋味儿。”他轻声说，鼻尖从她前额滑下去，闻她身上的香气，这是胭脂水粉，中国女孩子才有的香气，“你一回来，就大不同了。”
	他亲吻她，品她唇齿间的咖啡香。
	“嗯，是牛奶咖啡。”他评价道，“我这些日子只能喝水，没什么意思。”
	傅侗文偏头，一笑，恍若是迷了路，在等她点灯伺候的三少爷。
	沈奚和他对视。
	她怕失去他，比任何人都怕，除了他，这世上她再没有亲人了。在她身上，戏里的桥段轮番上演，忠良遭遇陷害，好人偏要早死。她不想，最后还要经历情人分离。
	山河无恙，只会是个美好寄愿，她看不到路在何方。
	难道百年永偕……也做不到吗？
	沈奚刚和陈蔺观碰了面，低落情绪尚在，怕自己的失常影响他这个病人的心情。她避开傅侗文的脸，看到矮几上摊开的报纸：“别再看报纸了，对你病情没什么好处。”
	“好。”他听话地把报纸合上，“你说不看，便不看。”
	“要真能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也不至于到今日。
	他告饶说：“你和朋友喝咖啡，我在公寓里苦等。这刚一露面，就不要再教训我了。”
	沈奚埋怨地看他，把报纸拿走。
	“去让庆项准备吧。”傅侗文靠回沙发椅背，“总长和夫人天黑到，要留下吃晚饭。”
	“你和谭先生说过了吗？”
	“不敢说，最近你和他都是脾气大得很。”他自嘲。
	还不是因为你……
	沈奚不想揭穿他的“委屈”，抱着一摞报纸，向外走。
	“不止两个人来，至少四五人。还有，夫人喜欢熏香肠和生牡蛎。”他补充说。
	“不吃中餐吗？”她回头问，“我以为他们许久没回国，会想要吃。”
	“夫人为哄大家开心，在领事馆一直做中餐。”他回道，“今晚给他们换换口味。”
	他们到法国后，雇了一个法国女人帮收拾屋子，偶尔也会做西餐。
	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天黑后，客人准时登门。除了总长和夫人以外，全是和傅侗文有交情的驻外公使。沈奚在一月的欢迎宴见过他们。那天饭桌上，人人面露喜色，今日都好似老了几岁，仍是礼貌绅士地带来了礼物，和主人客套叙旧，但眼睛背后再无笑意。
	晚饭安排了三小时，不到半小时，除了总长和夫人，余下人都告辞而归。
	餐桌上，新鲜的牡蛎在烛光里，浮着水光。
	没人有胃口吃它们。
	“我去了数份电报给国内，却没回电。”总长说。
	大国之间达成一致，要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给日本人。
	中国没资格讨论，也没资格反对。
	代表团第一时间就把会议结果告知国内政府。
	可签合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北洋政府始终是一副推诿的姿态，不做任何决定。
	于是，代表团成了众矢之的，被孤立在巴黎。他们怀揣着一雪前耻的目的，在旅途中历经磨难，到巴黎后艰难斡旋，谈判至今……却在最后被抛弃了，成为了一枚弃子。
	若在那份不平等的合约上签字，就是代表团的责任，愧对国民；若是不签，也是代表团的责任，得罪与会大国。
	“这字，不能再签了……不能再签了。”总长长叹。
	傅侗文不是外交部的人，他只是一个商人，无权评论。
	他用银叉子拨弄着白餐盘里的半块面包。
	沈奚装着没留神听的样子。烛光下，她看到总长夫人搁在餐桌边沿的手泛着青，血管突兀，十分苍老。在此时，她才意识到总长夫人已是六十五岁的高龄，却还在跟着她的丈夫四处奔走……
	窗外，渐起吵闹声。
	沈奚放下盛水的玻璃瓶：“我去看看。”
	她走到客厅里，谭庆项也在。
	“是留法学生，有上百人。”谭庆项快速地说，“他们不是一直在驻法领事馆前抗议吗？怎么找到这儿的？”
	“总长的车在草坪外，要找也很容易。”沈奚说。
	“我先出去看看，你去给领事馆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一下？”
	谭庆项话音未落，傅侗文和总长、总长夫人先后从饭厅出来。
	“这些天，他们都在领事馆外，我和他们里边有些人也算打过交道了。”总长苦笑，“让我先出去说一说。”
	傅侗文想阻拦，被夫人摇头制止。
	他们只好跟随着，一同到花园里。公寓外的花园是半开放式的，草坪连着马路，路灯下，沈奚看出去，全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她因为傅侗文昔日在上海被袭的事，对学生活动一直心中有惧。但好在，这群大学生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派了一位女学生和总长短暂交谈。
	她好像看到那个女学生拿着什么，没看清。
	不远处，法国警察也在观望。
	“我们真不要通知领事馆吗？”她低声问傅侗文。
	傅侗文没作声。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总长掉转头，踩着草坪，向傅侗文他们而来。
	谭庆项立刻把大家让到门内，落了锁。
	总长透过玻璃看人群，轻声道：“那个学生代表在袖子里藏了一枝花，装成是枪，威胁我不要在合约上签字。”
	夫人苦笑。
	“她摘花时，我看到了。”总长忽然一笑，看向傅侗文，“外面种着什么花？”
	“玫瑰花。”傅侗文陪着他，故作诙谐地说，“是一把浪漫的枪。”
	很快，领事馆另外派车来，接客人离开。
	汽车驶离时，那个用一枝花装作枪的女孩子，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若他敢签字，我们就要了他的命！他是万万不敢签字的！”
	马路上，会聚的留法学生们群情激昂，把那个女学生代表簇拥着，振臂欢呼。
	……
	谭庆项无意看这些，他先回到饭厅，把没吃完的东西都挪到自己面前，坐下，慢慢吃。今晚的晚饭特殊，他方才是怕自己在，大家不方便谈正事，所以没出现在饭厅里。
	可到了今日，也没什么好谈了。
	浮光掠影的巴黎，这是法国最好的时代。
	全世界的艺术家们都会聚于此，在咖啡馆里聚会，在酒馆、在街边分享自己的艺术作品。红磨坊里夜夜笙歌，红色风车模型，高耸在天际的铁塔……经历过那个年代的文人，后来描写法国，会称那时的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而这些，都是别人家的辉煌。
	国内报纸称上海是“东方巴黎”，也只是皇帝的新装，试问在巴黎，有没有租界？有没有法国人不能进入的种种高级场所？
	傅侗文到谭庆项身旁，拽出椅子，落座。
	他这半月像是在等花谢的人。
	明知结局，不到签字日，仍不肯离去。
	餐桌上的白葡萄酒是为夫人准备的，生牡蛎腥气重，配白葡萄酒刚好。他拿了细颈酒瓶，给谭庆项倒酒，是倒满的，这是中国人的倒酒方式。
	待他要自斟时，谭庆项捂住了他的玻璃杯：“有家室的人了，你顾着点沈奚的心情。”
	傅侗文笑笑：“我不喝，只是想敬酒。”
	他拉开谭庆项的手，把自己的酒杯斟满。
	他执杯，和谭庆项轻碰，明明没有喝，竟有了酒阑人散的目光：“今天是个值得敬酒的日子。”
	“第一杯，要敬沈家。”他把满杯酒全倒在地上，隔着烛光，遥遥望着沈奚，“不是你父亲，我不会走上革命的路。”
	沈家和谭庆项没交集，他听着，没倒酒。
	傅侗文拿起酒瓶，再倒酒。
	将满未满时，这瓶酒没了，他懒散地单手撑在餐桌上，够另一瓶没人喝过的红葡萄酒，把杯子填满。
	“第二杯，敬侗汌。”他举杯，“是我无能，他走这么久，我却没做出什么大事。”
	暗红的酒液被倾倒在地。
	这回，谭庆项也随他敬了酒。
	空杯再次满酒。
	“这第三杯……”给谁呢？
	不是没人敬，是死去的人太多。
	“庆项，你没经历过维新，那也是一干好儿郎。”傅侗文说。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庆项笑，“谁没听过？”
	“过去，有人劝过我不要掺和维新。”傅侗文回忆，“那是一位宫里的红人，他送了我一句话——劝君莫作独醒人。”
	其实中国没有独醒的一个人，只有早醒的一群人。
	国土分裂日，同胞流血时，他被惊醒，发现身边已经站满了人。
	“最后的酒……敬故人。”傅侗文最后道。
	“敬故人。”谭庆项附和。
	敬所有志士，那些为强我中华，收复国土而努力……蚍蜉撼大树，可笑自不量力的故人们。
	两个异姓兄弟，同时倾杯，把剩下所有的酒，悉数倒下去。
	真是荒唐的敬酒，人家是小杯倾倒，他们两个却举着大玻璃杯……水流汇聚，四下里全是酒。半个饭厅的地上全是酒，两人的皮鞋鞋底都湿了，她的鞋也是。
	沈奚低头，看脚下的水流。她不想打扰他们，就着自己的杯子，也在小口喝着酒。她酒量不好，三两口，面颊就热烘烘的，眼里也蕴了水光。
	三杯酒敬完，傅侗文坐回到椅子里，他看着满地的酒水，久久不语。
	久到沈奚察觉了不妥，他恰巧探手，去拿水杯。在傅侗文喝水时，她分明看到一滴水从他的下颏滑落。这个角度，谭庆项是看不到的。
	谭庆项没反应，喝水的傅侗文也没反应，她要不是亲眼所见，都以为是幻觉。
	……
	沈奚的喉咙哽住，一口饮尽杯中酒。
	她装着担心，扭头看向窗外：“好像都走了，那些留法学生。”
	“我们这儿又不是领事馆。”谭庆项拿起叉子，在吃生牡蛎，“要围，也围那里。不过也没什么好围的了。”
	那晚，傅侗文说了不少话。
	后来，他的少爷脾气全上来了，把书房的唱片机抱到卧室里。
	他笑说：“这戏瘾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他又说：“还是《满江红》最好。”
	他再说：“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这句最是好。”
	沈奚烧了开水，端到房间里，给他擦脸、擦手。
	“教你唱好不好？”他问。
	沈奚抗议：“我没天赋。”
	“和侗汌一样。”他取笑她。
	“你笑好了，我们这些人唱不好，才显得三爷您唱得好。”她拿话捧着他，逗他开心。
	他被她用热毛巾焐着脸，好不惬意，“嗯”了声，也陪她唱假戏：“越发懂规矩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傅侗文被劝着睡了。
	这天夜里，他犯了两次心绞痛。
	强颜作笑不难，难得是在心里过得去这个坎。
	没两日，傅侗文再次被送到医院里。从一月到法国后，傅侗文在医院里住的时间，比在公寓都多。法国医生不会有“郁结于心”的说法，但也常交代她这个病人家属，要尽量保证病人心情舒畅。可说完，连医生自己也觉得，这是句废话。
	报纸上每日都提巴黎和会，全法都知道中国即将再次失去什么。
	傅侗文也清楚，他这段日子是在过鬼门关，为以防不测，他叫来了周礼巡。
	沈奚一看周礼巡进门，当即识破了他的想法，眼立时红了，都来不及掩饰。傅侗文怕周礼巡瞧见她的脆弱，向外挥手：“叫你再进来。”
	周礼巡也是颇有脾气的少爷，今日却老实。
	让他在外候着，掉头就走，多一句废话没有。
	傅侗文拉沈奚的手：“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你叫他来干什么？”沈奚呼吸不稳。
	他一叹：“太聪明也不好，我就是吃了早慧的亏。”
	他略停顿，耐心和她解释：“生意大，资产复杂，都要事先交代好。比方说，国内各地的公馆、公寓，还有矿产、商社和公司，都需要一一讨论。”
	可看她泪眼模糊，他不敢往下说了，轻声检讨说：“是我耽误了你，好好一个女孩子，嫁给我，再改嫁也麻烦。”
	“傅侗文……”她瞪着他。
	傅侗文到她耳边说：“不闹了。去，叫人进来。”
	理智上，沈奚知道这是必要的，毕竟他资产构成复杂，也只有他能合理安排。
	可情感上，换谁都无法承受。
	周礼巡进病房后，沈奚主动为他们掩了门，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放空自己。她想稍后再进病房，自己能掌控好情绪，不要再哭了……
	“傅太太。”傅侗文在这家医院的主诊医生站到她面前，身旁跟着一个会英文的护士。
	沈奚慌忙站起。
	主诊医生在说话，她很急，怕是和他病情有关，盯着负责翻译的护士。
	“医生问你，是否还记得他给你推荐的教授？”
	“我……记得。”沈奚鼻音很重，回答护士，“但我没成功，连时间也约不到。”
	主诊医生认真听护士翻译。
	不安弥漫着，沈奚不觉屏息，等医生的答复。
	医生点头，让护士继续翻译自己的话。
	护士语速很快，把医生的意思再次用英文传达给她：“这是个好消息，傅太太，全法最好的几个心脏学医生致电我们，想要为你的丈夫进行会诊。”
	骤不及防，像有人拉开了黑暗里的帘幕。
	她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想哭。有泪水，不停掉下来，完全止不住……
	是陈蔺观，一定是陈蔺观。
	中国在国际上地位低，华人、华侨也都如此。
	在异国他乡，他们想在法国联系好一点的心脏学医生都困难。只有师从业内泰斗，备受瞩目的陈蔺观才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些，也只有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的人，才能暂时挣脱被歧视的枷锁，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哪怕是谭庆项，再回到英国，一没成绩，二没人脉，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沈奚能看出这位医生的意外和惊喜。
	如同她自己的心情一般。
	当晚，四位医生先后到了这家医院。
	陈蔺观没有出现。
	沈奚等着医生们会诊结束，送他们离开病房时，其中一位美籍医生停住脚步，对她笑着用英文说：“傅太太，我是陈蔺观的朋友。”
	她点头，和对方握手。
	“听说你在中国，也是一位很有威望的外科医生？”
	“没有这样的说法。”她谦虚说，“中国的西医学还在起步阶段。”
	他笑：“稍后我们会开一个内部会议，还要看你先生的检查报告，大约三个小时后，我会亲自告诉你我们的讨论结果。”
	“好，谢谢你。”
	“还有……”对方沉吟，“明天是和平会议结束的日子，尽量不要和病人讨论这个。”
	“我明白。”她说。
	说是三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她已经坐不住。
	她暗示谭庆项陪在病房里，借口出去透气，来到了心脏科室的楼层。
	站在这里，她头次回想起了自己在纽约时的心境，她曾迷上过心脏……身后，穿着深色西装，摘下礼帽的男人走近，停下：“上世纪有人说，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谁敢这么做，那一定会身败名裂——”
	沈奚听出男人是谁，不禁笑了：“可已经有人开始成功，坚冰已经破除，我们会找到那条通往心脏的航路。”
	这是他们读书时，纽约的教授在讲堂上对心脏外科学的展望，那位教授是沈奚和陈蔺观对于心脏学的启蒙人。
	陈蔺观凝视着她。
	他是一个只看重自己感受的人，很少有朋友，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分心在私人社交上，他对心脏学的疯狂，只有昔日的沈奚能理解。她是他的知己，情谊深厚，更胜手足。
	可他昔日也是个小公子，后来因为父亲在生意场上败给了傅侗文，家境落魄后，他就成了个穷小子……虽然对沈奚的情义战胜了对傅侗文的怨，但人是情感动物，他哪怕动用了所有的力量，邀请了所有的同行来到这里，还是意难平。
	“能不能再给我个理由，让我救他救得舒服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生意失败后，家里过得很辛苦，我母亲每每提到他的名字都是当仇人的。”他无奈一笑，深觉自己不孝，“每封家书的末尾，都要我牢记他。”
	“你要……家国一些的，还是私人一些的？”
	“私人一点的，和你有关，因为我是为你救的。”陈蔺观转着手里的帽子。
	“他救过我的命，当时我们家被满门抄斩，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十一岁了。”
	陈蔺观愣了会儿。
	他拍拍沈奚的右肩，绕过她，进到开会的房间里。
	陈蔺观的加入，使会议延长了足足两小时。
	日落西斜时，陈蔺观坐到她身旁：“我说，你听着。他的情况不太好，我们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的药物治疗，但实话说，他有钱，能买到的所有西药都是最好的，在这方面我们没有特效药。还有一个方案是手术，但这个方案危险很大，你也清楚心脏外科学的现状。”
	“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手术，他有极大的恶化危险。我很明白地告诉你，在现阶段无人能救心肌梗死之人，真到那时，谁来都无力回天。”
	她恍惚觉得这番对话似曾相识。
	她看他。
	陈蔺观说：“我已经给你找了临床经验最丰富的医生，对于这个手术，在法国，甚至在欧洲，除了我们没人能做。”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的教授无法上手术台，倘若手术，会是我主刀。”
	倘若是寻常病人，陈蔺观不会做出这个建议。
	在心脏上动手术，迄今为止他遇到的病人里，凡是有清醒意识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拒绝。就因为她是沈奚，他才有了这个建议。
	“当然，如果是保守治疗，我也会尽力。”
	她终于记起，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当初小五爷是否接受截肢手术，她也对傅侗文有过类似建议，连措辞方式也惊人的相似。陈蔺观说得对，她了解外科学，也了解心脏外科学。她想到自己在手术室用木工锯锯断小五的腿……当时无惧，可现在，她怕了。
	傅侗文做同意手术的决定，用了两分钟。
	她在陈蔺观说完后，静坐了十分钟，还是无法拿定主意。她在内心为自己辩解，不是生死攸关的地步，她无法拥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让我想一想。”她轻声说。
	傅侗文看她晚饭时食不下咽，主动承诺，这三个月都不会和任何人通电报，不会看报纸，更不会见大使馆的人。
	他也在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心情。遗嘱是写好了，但他不想死，失败多了，人反而会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总觉得就是下一步，就在明天，一定会赢回来。
	这心理和深陷金钱泥沼的赌徒没两样。
	可说穿了，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押上了身家性命的豪赌之徒？
	白天人还好。
	到夜里，他的心绞痛再次发作，沈奚从另一张病床上翻身下来，脚才刚够到拖鞋，傅侗文已经自己吞下了药。他睡前留了心，药放在枕边手帕里。
	吃了药不说，还笑得像个孩子，在对她邀功：你看，我用药很及时。
	沈奚关掉灯，宣告结束“谄媚”。
	她在无光的病房里，换了床，倚在他身边，占了小小的一条床边沿，守着他。她的手，轻轻搭着他的腿。陈蔺观的话在她脑中盘旋，倘若再恶化……
	傅侗文靠着床头，这是一个漫长的忍痛过程。
	沈奚不作声，一动不动，呼吸的节奏也是控制好的，好似睡着了。
	“宛央？”他低声唤她。
	“嗯。”她应声。
	她也叫他：“三哥？”
	他也应了声。
	片刻沉默。
	“我想给你安排一场手术。”她和他商量。
	“你主刀吗？”他故意问。
	又不正经。
	“我没这份能耐。”她说。
	“你有这个天分，我耽误了你。”
	当初她跟他离开纽约，放弃了什么，他都知道。
	尤其再见到陈蔺观，傅侗文更是为她惋惜。
	沈奚轻声抱怨：“好了，躺下。”
	傅侗文躺到棉被里，头枕着手臂，瞅着她：“那个人，是不是心里有你？”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这个……
	“没有，他看不上我，他眼里只有一个个血淋淋的心脏。”
	“好。”他突然说。
	“什么好？”
	“做手术。”傅侗文多年求医，当年又在英国和谭庆项的教授面见过，自然知道手术的危险，“就这样决定了。我看你这两日吃得不多，睡得也不香甜，自己也揪心得很。手术好，我们就手术，等康复了还能多看你两年。”
	他在棉被里找到她的手，贪恋她柔若无骨的手指。
	沈奚把身子挨近，脸着贴他衣裳的布料，听着心跳，感知着他的生命。
	为了手术，陈蔺观安排傅侗文转院，邀请内科医生进行了一次联合会诊。
	谭庆项、小五爷和六小姐在手术前一晚就到了医院，没让傅侗文知道，就都在候诊大厅里坐着、等着，哪怕沈奚劝说，他们也不愿回去睡。
	第二天，他们把傅侗文送入手术室。
	陈蔺观在进入手术室前，特地和沈奚谈了几分钟，安抚她的情绪。
	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被关上。
	傅侗文的怀表在她手心里，她特地要来的，这怀表他始终带在身上，说是某位已过世的好友赠予的。沈奚揿开表盖，盯着一对翠色孔雀怀抱的表盘……无缘无故记起沈家书房里的西洋式落地钟，怀表里的微型钟摆滴答有声，记忆里落地钟的钟摆也未停歇。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你的小友，他还有未竟的心愿和事业……
	两个小时过去，辜家在巴黎的同辈人也都来了，包括辜幼薇和她的新一任丈夫。
	辜幼薇低声对谭庆项说：“代表团最后没有在合约上签字。”
	走廊里静悄悄的，辜家人得到了消息，对此早有讨论，而等待傅侗文手术结果的傅家人这里也早有预料，只是乍一听到结局，陷入深深的震动和唏嘘当中。
	时间在缓慢推移。
	沈奚等得发慌，合眸，在想象手术室内的景象。景象一点点清晰，像默片，白色影子在走动，交谈，在紧张地缝合……
	仿佛有风，吹在她脸上。
	她突然睁眼，在同一时间，手术室的门也被推开。
	陈蔺观站到了她的面前，精疲力竭的他把手搭在沈奚的肩头。
	时间冻结在两人之间，怀表里的微型钟摆好像是坏掉了，像是静止了。这是此生，沈奚度过最漫长的一秒。直到他点头，她的心终于跳了起来，钟表继续滴答滴答，照旧计时……沈奚两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几欲道谢，都发不出半分声音。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他轻声说，“沈奚，是你救了他，不是我。”
	他不认识病房外的人，和沈奚说完，径自离去。
	她再见到傅侗文，是隔日晚上。
	巴黎的夜，她看了半年，由于心系和平会议，无心细观。
	这天晚上，依稀见月，巴黎雾大，能辨清月的轮廓已是不易。沈奚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耐心地看着他，等他醒。听说他术后醒过几次，都不大清醒。
	她指间都是消毒药水的味道，他尚在术后感染期，马虎不得。她完全是按照手术医生的消毒标准进行了自我处理，才敢进来这间病房。她摸着傅侗文的衣袖，轻轻替他往下拉，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了初见的夜晚。
	积年的鸦片糜香里，身旁是告发父亲的奸人尸体，她被绑缚双手，蜷缩在地上，从地平线的角度里看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迈过门槛。她耳挨着地面，动弹不得，也因此清晰地听到他的皮鞋踩踏地砖的声音……他走了三步到自己面前，弯下右膝，以一种迁就着她的半蹲姿势，去看她的脸：“挨打了？”
	她心跳得比挨打时还快，这是……谁？
	“三爷。”身旁人低声问，“方才……方才……”
	“四九城里，还真没谁敢动我的人。”傅侗文低声问，“这女孩子是谁的，也不先问问，就这么给我打了？”
	浑身刺痛中，他摸她前额的伤口，又把她掀开的上衣拉下，遮住了露在外的腰身。
	……
	好似是感应到她在等，傅侗文眼皮微微动了下。沈奚敛住呼吸，看到他在睁眼。蒙眬中，傅侗文眼前好像隔着一层白纱，看到了雾蒙蒙的云在托着月，也看到了月前端坐着的她。
	四目相对。静静的，没半点声响。
	他勉力一笑。
	又费力地换了口气，轻声、缓慢地笑说：“当真是……一生几见月当头。”
	她笑着、含着泪，重重点头。
	他醒了。
	那个喜欢跷着个二郎腿，偏过头去和身边人笑言“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的傅家三公子终于醒了。

尾声
	1967年，沈宅。
	“所以您就成了心外科医生？所以您过去在骨科也很有名？”小男孩发现了重点所在。
	老夫人含笑，点点头。
	她在手术成功后就暗暗发誓，既救了先生一时，就要救他一世。
	在陈蔺观的引荐下，她成了那位业内泰斗的关门弟子。先生在法国养病期间，她从研究生读到博士，顺利毕业，成了陈蔺观最大的“竞争者”。
	“后来没几年，山东还是回来了。”老夫人给山东的故事也作了结尾。
	她的眼底都是笑，好像，还能看到山东权益收回那日的场景。
	“所以，我们家才来了澳门？没有去山东？”
	“你祖父就是有这个执念，一定要住在殖民地，守着我们华人自己的地方。”
	小男孩点头。
	“总长和夫人呢？”小男孩开始拣感兴趣的问。
	“在夫人去世后，总长远渡重洋去了比利时，成为了一名神父。”
	同行，还带去了数十箱的文件资料，都是巴黎和会谈判的资料。他想公开这些，向世人证明代表团谈判的艰辛，后代不会了解当时的环境，他想留下一些文件证明代表团在谈判中获得的许多权益，那些掩埋在历史中的努力，需要被记住。
	小男孩自幼就在祖父身旁长大，和他祖父一般早慧，听到这里，自然就安静了。
	老夫人慢慢地笑着：“此后不久‘二战’爆发，德军占领比利时后，发现一位神父在各地演说，反对法西斯，痛斥日军侵华……那位演说的神父……”
	“就是他。”小男孩猜。
	老夫人颔首。
	小男孩故作老成：“他恨日本人。”
	“是啊。”老夫人说，“他至死都逃不开‘二十一条’的枷锁。在日军投降后，他来过一封信，仍在后悔签下的条约。”
	遥远的地方，有人长叹：“命运弄人，当年袁世凯手下的外交公使都不能胜任谈判，才把已经辞职的陆公请回去的。陆公的才能，让他背负了一生的心债。”
	深褐色的手杖先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随后出现的是说话的人，沈宅的主人——傅老先生。
	一位八十余岁的老人缓步入内。因为才刚见过客，他衣着很是考究，灰白色的衬衫和深色西裤，只有脚下受不住板正的皮鞋了，趿拉着一双软皮拖鞋。
	她掉过头去，朝他笑。
	他在离她最近的沙发里坐下，将手杖搁到一旁。
	“再后来呢？”小男孩仍不尽兴，祖父和祖母的一生像是本翻阅不完的书。
	可祖母似乎是不想多谈。
	“再后来？”老夫人笑着说，“北京改名北平，后来又改了回来。”
	“还是北京好听。”老先生评价，哪怕已是如此高龄，那双眼仍有着往日的神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小男孩抗议。
	她摇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
	小男孩佯装着可怜，望向老先生：“祖母只肯讲十二年……”
	他笑：“十二才好，这可是有讲究的，佛家讲求的就是十二因缘。”
	小男孩闷闷地点头，他知道自己求错人了。
	无论什么事情一到祖父这里，都有他的道理，从未有人辩过他。
	小男孩被奶妈带走后，他招呼她过去。
	沈奚顺他的心，同他并肩而坐：“谈完了？”
	平时都是傅侗文哄这个最小的孙子，可今日是有客人来，只好由她来照看。
	去年十二月，澳门的华人难忍压迫，示威游行，被葡萄牙军队打死八人，打伤了两百多人。今时，葡萄牙和中国还未建立邦交，两国无法对话。
	血案发生后，中国直接派出炮艇，在澳门周边的水域巡逻，同时卸下炮衣，对准澳门，以护华人。这一闹，澳门的葡萄牙政府示了弱，降半旗哀悼，对华人市民认错，同时不得不在澳门内悬挂中国国旗。
	因为这桩事，旅游业和经济受到了重创。所以，最近找傅侗文的人很多。
	原本都是交给儿子、女儿处理的，但他知道这是澳门的大事，自己见了客。沈奚是不想要他再操心这些的，无奈，他是傅侗文。
	“当年差一步，澳门就回去了。”
	他说的是日本投降那年，原本是想逼得日本人退到澳门，借机收复……没承想，鬼子们投降得比想象的快。
	他突然说：“迟早要还给中国的，和山东一样。”
	可惜，他等不到了。
	是真等不到了。
	“好好的，怎么讲起了过去？”他又问。
	“是孩子问我，为什么咱们家的人都姓沈，只有你一个姓傅。”
	原来是问这个，傅侗文一笑。
	他够到手杖，以左手撑住沙发，起身，走到书桌旁。
	沈奚的钢笔还在，纸也是现成的。他抄了钢笔在手里，拔下笔帽，在纸上写就四行字。写完，随即搁下钢笔，回到她的身旁。
	傅侗文把折好的一张纸递给了她。
	在他的目光里，她展开那纸。折痕上的字，仍如往昔。
	这便是他即兴书写的一生，曾有的波澜壮阔、生死磨难都淡去了，只余下这简短的三十二个字：
	一见成欢，地老天昏。
	因缘际会，入舍沈门。
	几多生死，青山仍在。
	山河无恙，百年永偕。
	“等澳门回去了，也让老大把我们送回北京，带一把澳门的土。”他低声说，“这次自私一回，你随我一同回去。”
	“好。”她应了。
	北京城的雪，也有数十年未见了……
	积雪厚时，皮鞋踩上去，能没到裤腿。傅侗文不由得想起傅家老宅的院子，冬天时，他站在书房门口的屋檐下，常能见到被北风吹落的雪。
	夜里有灯，背对着光源，他能看上一整夜。
	那是弱冠之年的傅侗文。

后记
	让我想想，这篇后记要怎么开场。
	不止是后记，好像每一次故事开场都是最难把握的，全部影像都在脑子里，似乎从何处开始都不妥，又似乎从何处开始都可以。
	清末民初那个时期一直给我最大的印象不是满是遗老遗少的四九城，或是军阀混战，或者殖民地的种种，而是——仁人志士的不得志。
	活在这个年代的我，已经无法想象在百年前，会有留洋海外的学子因为看不到前路，因为觉得自己身体羸弱多病多灾，因为自觉无力再报国，而悲愤交加，投海自尽。多简单的文字，又是多悲壮无力的结局。也就是这种悲壮感，这一种情绪久压心头，促成了这本书。
	一开始读者会问，为什么要叫故人戏，会认为是傅侗文和宛央的分分合合，他们彼此互为故人。直到故事接近尾声，当傅侗文在巴黎和会前倾倒了三杯酒，才真正把我想说的话借他的话带了出来——“敬所有志士，那些为强我中华，收复国土而努力……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故人们。”
	写下它，从最初第一帧影像在脑海里成形，就不是几个人，而是那一群人。
	再来就是十二年。
	为什么会有十二年这种前提？一是在文里有解释，十二因缘，所以故事绵延十二年，从傅侗文见到宛央的照片那日起。还有另一层解锁就是故事真正开始于1912年，清朝覆灭之后的新时代开端，这是一个起点，不止是故事的起点，也是民族的转折点。
	这一段名字的解释，过于沉重了。
	书里已经把沉重感压得足够深，在这里还是缓口气吧，说一些有趣的事。
	全文写了八个多月，正好有一段时间在宛央留学的纽约。而那段时间里，我会在博物馆里最安静的古董家具区待一天。当时好友找不到我，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给小说的主人公挑家具。
	在那里的我，始终在脑海里构建着在1912年的情景，在想宛央住的美国住宅里的每一样家具的样子，书里的每一个画面，包括傅侗文第一次去美国见宛央，坐在客厅里的那把椅子是什么式样；还有傅家老宅的书房里、广州公寓里的西洋摆设，尤其是书房里提到过几次的落地钟究竟是什么样的？我需要和它们面对面，需要见到它们。
	在那里的家具，一个桌子一把椅子能会有几十种，上百种的样式，摆放得不讲究，拥挤的过道两排都是玻璃橱，像是家具仓库。当时只有我一个跑来跑去，楼上楼下，除了工作人员就是自己。有时在家具区也会害怕，因为一排排椅子在玻璃柜里是安静的，望着我的……好吧，我是个看椅子也能脑补无数故事的想象力过剩的人。
	尤其想到它们是最普通的家具，是最有烟火气息的东西，陪伴过不同的人，它们的主人早就离开了，它们却还存放在这里，在看着我，像在说：你看，来了一个百年后的人。
	还真是感觉像在看一场场百年前的家庭影像。
	还有傅侗文送给宛央的珍珠，层叠环绕，存放在玻璃柜里，每一颗都不是很大，设计朴素。在玻璃柜外找到它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玻璃罩内的这一副项链是怎么从傅家后人手里流传而出，收藏到这里的？
	所以在潜意识里，我早就把这个故事当成了真的。他们真实活过、存在过，他们吃过、用过，到过的地方，走过的路也都还在。
	因为真实，才能感受强烈。
	在这篇故事里，“我”这个讲述视角完全是被淡化的，浓墨重彩描绘的都是他们。但“我”的感受却必须强烈，不强烈就无法带入，无法表达出当时的民族处境。
	也就是因为感受太过强烈，到了巴黎和会前，也就是十二年的最后一年，我几乎无法承受故事高潮的痛苦。在脑海里，这个故事已经提前、超前地进行到了巴黎和会，甚至到了傅侗文的三杯酒敬酒。只差落笔，只差用文字描述出一章章的兴奋、举国沸腾，直到最后的失望、绝望。
	当时的我太走入故事，无法抽身，拼命想和自己妥协，就此为止吧，到家族纠葛结束，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不要再写这些痛处了。甚至还几次和身边人说，可能要写出心脏病了，受不了了，没办法继续了，都是真实的感受。
	可又明白，必须继续，再痛苦也要写下去，否则这篇文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幸好，没和自己妥协。
	全文有许多片段，至今都记忆犹新。
	比如，傅侗文准备要去巴黎，在北上的列车上，抱着宛央在列车尾喊出宛央的名字，是全篇他最外放的一次。写这段时是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喝了几杯酒，昏昏乎乎写完的，在那个特定时间，还有酒精刺激下，好像真的能和他的心共通了，能感受到他压抑多年不得志的心情了，好像可以写了。这也是我最喜欢的片段之一，在那一刻，真实感让人战栗，也让人无法再忘记。
	若是认真分解，每一个特定片段都有它当时的心境，还有时间、地点。
	所以在写这篇后记前，自己也回顾了一部分，就在想，恐怕再写一回就没有这种味道，没有这种意境了。每一处皆是如此，全都来自于当时的灵感。
	说这么多，也差不多了。
	回到故事的结局，傅侗文远居澳门，最后回顾四九城。
	这是存在于脑海里的，全篇最后一帧画面。是弱冠之年的傅侗文，站在书房门口的屋檐下，看屋檐上被北风吹落的雪。
	背对着光源，雪应该是金色的，片片飘落。
	这是他远离北京后，对于那座城的记忆。那年……大家都还在，还活着。
	这也是我远离北京后，对那座城的记忆。北京城的雪，恐怕是一辈子无法忘记的少年回忆。在夜里，在光源中飘下来的金色，是最美的回忆。
	我和他一样，由南望北，终身怀念。
	2018-12-12
	墨宝非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