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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虎子
作者：贱宗首席弟子
内容简介
 为报家仇，落草为寇亦可，与国为敌亦可。 韬光养晦十载，一朝报仇夺国。 王朝更替，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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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来到
“吱——”
八月，鲁阳县鲁阳乡侯府内的一棵树上，知了吱声作响。
树底下，有府内的两名护卫与两名仆从，正面色紧张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大树，因为此时在这棵树上，有一位目测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攀爬，试图亲手捕捉一只躲藏在树枝间的鸣蝉。
这名少年，正是他们府上的二公子，鲁阳乡侯赵璟的次子，赵虞。
“少主，别在往上了……”
“二公子，小心，小心脚下……”
“少主，您左手边就有一只……”
底下的仆从与护卫们心惊胆颤地提醒着。
“不要叫了！”
踩在一根树枝上，树上的少年不悦地朝着底下喊道：“我要抓一只个头最大的……”
正说着，他好似瞧见了自己满意的猎物，脸上露出几许喜悦之色，伸出右手将一只藏匿在一簇树叶中的蝉捏在手中，欢喜地叫道：“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少年脚下的树枝应声而折，只见那少年惊呼一声，便从树上跌落下来。
“少主！”
“二公子！”
底下的几名仆从与护卫们惊呼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向那少年即将摔落下来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将其接住。
但少年跌落下来的惯性，还是撞地这几名仆从与护卫翻倒在地。
“少主？”
“二公子？”
将自家府上的小主人平放在地，这几名仆从与护卫紧张地检查小主人的状况，生怕后者受到了什么创伤。
而他们这位小主人，似乎是因为过度惊吓而昏厥过去了。
见此，几名仆从与护卫面色更慌，竟相互指责起来。
其中一名仆从面带惊慌地指着一名护卫叫道：“张季，都怪你方才不能及时接住少主！”
那名被叫做张季的护卫闻言胸腔都快气炸了，怒声骂道：“此事难道不该怪你们这群混账么？若不是你等怂恿二公子爬树，二公子会摔下来么？”
听到这话，那名仆从强自辩道：“少主想要抓蝉，我等伺候之人，如何敢阻拦？你等身为护卫，理当确保少主的安危，少主不慎摔下来，你们就该及时在底下接着……”
“曹安，你这个混账！”
那名叫做张季的护卫闻言大怒，瞪着眼珠子看向那名仆从，恨不得将对方给生吞了。
而就在这些人相互指责之际，另一名仆从叫道：“休要再争吵了，少主似乎醒了！”
听到这一声话，众人立刻不再争吵，皆围在那名少年跟前，紧张地看着后者眼睑微动，幽幽睁开了双目。
“少主……”
“二公子？”
只见在数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下，那名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看得出来，当少年在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围着一群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环视四周。
“少主。”
方才叫地最凶的那名仆从，也就是那个叫做曹安的，他挤开旁人，一脸关切地问候道：“少主？少主？你没事吧？”
“……”少年默不作声，只是神色不安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继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几许难以捉摸的错愕。
见此，曹安会错了意，连忙叫道：“少主方才抓到的那只蝉呢？快找！”
“哦哦。”其余三人如梦初醒，连忙分头寻找那只蝉，只留下曹安守在少年身边，紧张地关注着自家小主人的状况。
片刻之后，那另一名仆从便在远处惊喜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说着，他连忙跑回少年身边，双手捧着一只看上去颇大的蝉，呈现于少年面前。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少年在看到那只蝉后并无欢喜之色，后者只是看看那名仆从手中的蝉，又抬头看看众人，脸上露出茫然与不解之色。
见此，曹安的脸上浮现出几许惊慌，关切地问道：“少主？少主？您……”
喊了两声，他忽然发现自家小主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陌生，就仿佛瞧见陌生人似的，这让他更加惊慌：“少主，我是曹安啊……以往您跟小的关系最亲近了，您……”
在旁，两名护卫瞧见自家小主人的状况，亦忍不住私底下议论。
“张季，你方才不是接住二公子了么？”
“我接住了啊……”
“那二公子怎得……是不是撞到头了？”
“呃……这个我方才不曾注意到……”
而此时，曹安也听到了身背后两名护卫的小声议论，在略一思量后，遂小心翼翼地询问面前的小主人：“少主，您……您方才跌下来时，是不是撞到哪了？……小的指的是，是不是不巧撞到头了？”
说着，他见面前的小主人脸上仍是迷茫之色，遂强撑着笑容指着旁边那棵树解释道：“少主，您还记得么？方才咱在屋内，您听到院内的蝉声，就决定要抓一只最大的……不曾想，您抓蝉时，树枝竟突然崩断……也怪张季那几人太无能，竟未能将您接住，回头定要重重惩罚他们几人……”
他这一番话，气得张季那几名护卫对其怒目而视，但此时此刻，那两名护卫却不敢发作，毕竟他们也明显感觉事情有些严重了。
不止是他们，事实上在场的众人都逐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眼前这位小主人，也不晓得是不是方才摔下来时撞到了头，亦或是收到了惊吓，竟然变得好似不认得他们了。
“难不成真是撞到头了？”
张季等几名护卫小声嘀咕、面面相觑，面色皆有些难看。
比如张季，他此刻就伸手摸着自己身上的硬皮甲，琢磨着方才他伸手接住那位二公子时，二公子是不是不慎撞到了他身上的硬皮甲，毕竟方才那般慌乱，他对此也不敢保证。
倘若果真不慎撞到了……虽说是皮甲，但一想到这身皮甲的硬度，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虽说这件事并非全然都是他们的责任，但倘若这位小主人果真遭到了头创，那他们也绝对逃不开干系啊。
而此时，曹安还在关切地询问那名少年：“少主，可能您方才跌落下来时不慎撞到了……呃，撞到了头，是故不认得小人几人了……但无论如何请您告诉我您眼下的状况？您有感觉哪里不适么？少主？少主？”
可能是见曹安一个劲地询问，那名少年迟疑了半晌，这才轻声说道：“我……呃……我没事……”
说罢，他略有些拘束与不安地看看四周围着他的人，见众人并无异常的反应，他这才接着说道：“我……就是有些……有些头晕，想……休息……呃，歇息一下。”
听少年终于开口，且精神状况勉强还算不错，曹安、张季等人皆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当即众人便手忙脚乱地将少年带回后者的屋子。
片刻之后，待少年已在屋内的床榻上躺下，曹安问道：“少主，容小的呆在屋内伺候您可好？”
“我……我想一个人歇会……”床榻上的少年用被褥蒙着头回答道。
听到这话，曹安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无奈说道：“那……那好吧，少主，那您……那您便好生歇息，小的……小的与张季就在屋外守着，有什么事，您就喊我二人……”
“嗯。”蒙在被褥中的少年应道。
见此，曹安与张季对视一眼，二人忧心忡忡地走出了屋子。
吱嘎一声，房门关上。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少年这才拉下蒙着头的被褥，在床榻上坐起身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
也不知嘴里嘀咕着，少年四下张望，双手东摸西摸，时而摸摸盖在身上的被褥，时而又摸摸身下床榻的雕饰，脸上露出不似十岁之龄的深思。
旋即，少年略有些茫然地打量了几眼屋内，眼眸中露出几许无奈，以及莫名的慌乱与不安，就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陌生与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赤脚踩在屋内的青石砖，悄悄走到外屋的门旁，顺着门缝张望屋外。
从门缝处可见，那名叫做曹安的仆从与那名叫做张季的护卫，此刻确实仍站在屋外的木廊下，且时不时地仍小声争吵着，相互指责对方。
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少年悄悄又回到内室，四下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就视线所及，屋内的摆设极具古风，青石铺砌的地面，雕刻精美的木质家具，看得少年眉头微皱，神色莫名的复杂。
忽然，少年的目光瞥见一旁的一张壁案，只见上面摆着一头玉石雕兽，足足有成人的脑袋那么大，看上去颇具分量，也颇具价值。
“老虎？”
少年的嘴里首次嘀咕出声。
但待他再次仔细观瞧后，他却又摇了摇头，因为他看到这头玉石雕兽狮兽虎躯、背披直纹，与他印象中的老虎大相庭径。
“狻猊？”
少年好奇地伸手抚摸着那头玉石雕兽，上辈子他家里没矿，可不曾见过如此贵重的玉雕。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曹安与张季二人的声音：“拜见夫人。”
二人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慌张与不安。
话音刚落，便有个颇具气势的女声将其打断：“行了，妾身已得知经过，对于你二人的责罚，待会再说……虍儿呢？”
“少主正在屋内歇息……”曹安低声说道。
听到这声音，少年赶紧快步走回床榻躺好，而就在他刚刚躺下的那会儿，只听吱嘎一声，一位身着华服的妇人推门而入。

第002章 母亲周氏
“虍儿？虍儿？”
躺在床榻上用被褥蒙着头，少年便听到身旁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但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假如我装作睡着了，能不能蒙混过关呢？』
就当少年在思考着是否可行时，只听呼地一声，他盖在身上的被褥被人整个掀开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便看到一位凤目含怒的美妇人正坐在榻旁的凳子上。
四目交接，少年与这位美妇人相互直视了一眼。
“咦？”
可能是感觉出了什么，美妇人眼眸中浮现几许惊讶，旋即，这份惊讶似乎变成了关切、担忧与着急。
“坐起来。”她用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轻声说道。
“……”迫于对方那莫名的威慑力，少年迟疑着在床榻上坐起。
期间，他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美妇人的容貌。
这位疑似‘他’母亲的美妇人，身穿着靛蓝色的深衣，秀发梳成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簪子，年纪目测约在二十六七左右，非常年轻。
美丽而白皙的脸庞上，那一双美目正带着困惑直视着他，看得少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与不安。
在些许寂静过后，妇人皱着眉头喃喃道：“我听到禀告，还以为你这小崽子又……”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视着少年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应该是‘他’的母亲吧？』
少年心中想着，但鉴于少说少错的道理，他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此时屋内响起了一个清脆而着急的声音：“夫人，难道少主当真……”
少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了一眼，他这才注意到，在疑似他母亲的身旁，还站着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大概是他母亲的侍女什么的。
『唔，长得挺好看的。』
在瞧了两眼那名少女的容貌后，少年心中暗暗评价道。
而此时，美妇人抬手打断了那名少女的话，美眸直视着少年皱着眉头问道：“虍儿，你真的……不认得为娘了？”
『果然。』
少年心中暗暗想道，但仍然未敢放松警惕，毕竟他可不知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眼前这位美妇人的关系——谁说亲生母子就必须相亲相爱呢？
“唔……”
小声而含糊地应着，少年略微别开了头。
随后，又是片刻的寂静，就当少年心中不安想偷眼看看美妇人的反应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美妇人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
少年下意识地捂住脑门，有些错愕地看着身旁的美妇人，却见后者凤目含怒，气愤地说道：“死小子，为娘当年为了生下你，差点就死了，你今日居然连为娘也能忘了，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算了！”
说罢，她作势还要打，却被她身边那名少女阻止，后者连连恳求宽慰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美妇人余怒未消，怒视着少年喝道：“你现在可认得为娘了？”
“……”
少年内心哭笑不得，但脸上却不敢有所表示，迟疑半响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位母亲可能觉得自己收了力，但方才敲在他脑门上的那一下，还是怪疼的。
“当真认得了？”
美妇人眯着眼睛问道：“那你应该喊我什么？”
少年犹豫了半晌，随后在美妇人作势举起右手时，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讪讪地唤了一声：“母、母亲？”
“……”美妇人皱皱眉，似乎并不满意的样子。
但她倒并未再发作，而是移坐到榻旁，伸手搂住了少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苦命的孩子，你平日里就是太顽劣了，为娘说什么你都不听，才会遭来此祸……方才听到噩耗，为娘吓得魂都快丢了，所幸我儿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显然她也觉得自己儿子现如今的状况，确实不能称作安然无恙。
“我儿，你当真不记得为娘了么？”她有些揪心地问道。
看着美妇人尽显于脸庞的关爱之色，少年毫不怀疑她对自己儿子的疼爱，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什么？
难道他能说，大婶，其实我不是你儿子，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不知怎么来到这里的陌生人？
亦或是装成对方的儿子？
得了，还是少说点话，保持沉默，免得说多错多。
虽然狗血，但这会儿装成失忆的样子，确实是最适合最稳当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儿子那木讷的神色，美妇人幽幽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说道：“为娘听闻，我儿方才不慎从树上摔下来，可能是那会儿受到了惊吓……虍儿你记住了，你叫赵虞，乃是鲁阳乡侯次子，也是为娘的次子……”
说着，她拉过少年的手，在其手掌中写了赵虞这两个字。
“赵虞？”
少年，不，赵虞喃喃念叨着。
对于这个名字他倒并不陌生，毕竟上辈子他也叫这个名。
见疑似失忆的儿子毫不排斥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美妇人皱眉的双眉终于稍稍舒展，她搂着儿子温柔地说道：“儿啊，你无论忘了谁，可都不能忘却为娘呀，当初生你的时候，为娘可是吃足了苦，险些连命都丧了，你日后长大了若是不好好孝顺为娘，为娘决计不轻饶你……”
“生我的时候？”赵虞脸上带着困惑。
他这句困惑，似乎正中了美妇人是心痒之处，她含笑着点点头，解释道：“你有个兄长，叫做赵寅，你俩本该同在寅时降生，但在生下你兄长后，你这死小子迟迟不肯降生，为娘的命都差点被你折腾没了……”
赵虞的脸上露出了尴尬而关切的神色，毕竟他也知道古时女子一旦难产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就像眼前这位母亲所说的，险些丧命绝对不是空话。
“那、那后来呢？”他好奇地问道。
“后来啊……”搂着自己的儿子，美妇人笑着回忆道：“当时，府里的人都以为我儿还未出生就要夭折了，后来府上来了一位云游的老方士，他对你父亲说，说你是夕虎之相，时辰未至，故而不能降生……按照他的说法，你在落日之后才能出生。”
“……”赵虞听得满脸古怪表情。
“听上去很荒诞吧？”似乎是猜到了赵虞的想法，美妇人轻笑着说道：“当时很多人都不信，可为娘心疼你啊，为娘怎能让我的虍儿还未出生就不幸夭折呢？纵使只有一线生机，为娘也要试一试。于是按照那位老方士的嘱咐，为娘强打精神，怀着你又忍到黄昏……你猜什么着，夕阳刚下山，你还真的就降生了……”
说罢，她又搂了搂儿子，宠溺而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没有为娘，就没有你，你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孝顺为娘呀，知道么？”
听到美妇人的话，赵虞不知该如何评价。
不得不说，母亲所讲述的故事，尤其是其中那段云游方士的描述，在他听来着实非常荒诞，但当听到眼前这位母亲怀着他从寅时坚持到黄昏时，赵虞不由得肃然起敬。
女子柔弱、为母则刚，眼前这位美丽而年轻的女子，就是一位可敬而伟大的母亲。
“嗯，孩儿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娘的。”
顺着母亲的话，赵虞用认真的表情哄着眼前这位母亲。
美妇人愣了愣，旋即笑逐颜开地将儿子搂在怀中：“好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随后，母子二人又聊了一阵，其实主要就是美妇人向失了忆的可怜儿子讲述曾经的往事，希望可以激起儿子的记忆，但很可惜，她未能如愿。
而通过与这位母亲的交流，赵虞也逐渐了解了一些事。
比如说，他的母亲姓周，唤作周氏，是他父亲鲁阳乡侯赵璟的正室，迄今为止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是他的兄长赵寅，还有一个就是他，赵虞。
再比如周氏唤他的‘虍儿’，赵虞本来还以为有什么玄机，后来才知道，那其实就是‘虎头’比较文雅的称呼。
大概是他降生时曾发生难产，险些丧了周氏的性命，且当初那位听上去有些玄奇的云游方士对夫妇俩又了说什么，以至于周氏给他起了个‘虍儿’的小名，希望小儿子能茁壮成长。
当晚，赵虞躺在自己屋内的床榻上整理思绪。
他并不清楚他为何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时代，取代了原本的‘赵虞’，但母亲周氏对他的疼爱与关切，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来自家人的关怀。
总的来说，不算最坏。

第003章 鲁阳乡侯
次日，待赵虞还在睡梦中时，周氏便领着她的丈夫，也就是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来到了赵虞的屋子。
看着小儿子侧着身，睡姿不雅地躺在榻上呼呼大睡，周氏越瞧越欢喜，忍不住拉拉丈夫的衣袖，小声说道：“夫君，你看咱虍儿，睡得可甜了……啧啧，这小子小时候就这么俊，长大以后肯定不得了，真不愧是我儿……”
鲁阳乡侯知道自己的妻子素来更疼爱小儿子，闻言也不在意，一如既往地板着脸说道：“昨晚我听府上的下人禀告，说虍儿昨日从树上摔了下来，不慎撞到了头，又因为过度惊吓，导致邪气入体，非但失去了以往的记忆，还变得与以往判若两人，是这样么，周氏？”
这一声‘周氏’，倒非鲁阳乡侯与周氏感情不佳，而是他性格如此，终日里一本正经。
“邪气入体？”
周氏闻言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悦地说道：“是谁在私底下嚼舌根？虍儿只是受了惊吓，说什么邪气入体，太过分了！……你是想说，眼前的并非我儿，而是侵夺了我儿身躯的邪灵？简直荒诞！”
“冷静点，周氏。”见妻室发怒，鲁阳乡侯皱着眉头劝阻了一句，旋即问道：“请医师给虍儿诊断过了么？”
“嗯。”周氏点头说道：“昨晚，从县城赶来的一名姓何的老医师，便已为虍儿诊断过，他说虍儿气脉畅通，并没有什么体疾，最后开了一副安神的药，说是让虍儿修养一阵就没事了。”
“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可能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响动，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赵虞悠悠转醒。
醒来后，赵虞看到自己床榻旁站着二人，他亦吓了一跳，直到他仔细观瞧，发现其中一人是他的母亲周氏时，他这才稍稍心安。
好吧，确切地说，周氏是他这副身躯原主人的母亲，但鉴于周氏作为母亲的伟大母爱，以及昨日母子俩的友好交流，赵虞已不排斥称呼周氏为母亲。
“娘，你……有事吗？”
在床榻上坐起身来，赵虞一边偷眼观瞧周氏身边的那个男人，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不用猜也能想到，此时此刻与母亲周氏一同出现他屋子里的那名华服男子，十有八九就是他那位父亲，鲁阳乡侯赵璟。
果不其然，见惊醒了自己睡梦中的小儿子，周氏赶忙在床榻上坐下，拍拍儿子的背宽慰道：“虍儿，昨日你爹回府时也已是夜深，为娘与他说了有关于你的事，但鉴于当时夜深，你也已经睡下，就没有前来探望，这不，今早你爹特地来看望你……”
说着，她见小儿子神色依旧木讷，仿佛丝毫没有叫人的意思，她小声提醒道：“傻孩子，还不叫一声爹？”
看看周氏，又看看负背双手站在床榻旁的鲁阳乡侯赵璟，赵虞心中有些尴尬。
但最终碍于周氏的催促，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爹。”
『唉，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喊一声爹娘也是应该。』
他暗自宽慰道。
“唔。”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负背着双手，看不出脸上的喜怒。
他平静地问道：“虍儿，听说你昨日不慎从院里的树上摔下来了，可有什么不适？”
“还、还好，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赵虞颇显生分地回答道。
这并不奇怪，虽说对于赵虞来说，母亲周氏与父亲赵璟一样陌生，但昨日周氏明显表现地更为强势与主动，迫使赵虞接受了二人的母子关系，随后又通过讲述以往的故事，让赵虞对周氏充满了好感，而眼前这位父亲呢，他此刻只是负背双手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来有与赵虞亲近的意思，也难怪赵虞感觉到莫名的拘束与生分。
尤其是当这位父亲板着脸，用他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赵虞的时候，赵虞愈发感到拘束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无事就好，你好好歇息，我与你娘有些话说。”
说罢，他给周氏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屋外。
可能是注意到小儿子满脸错愕，周氏低声说道：“虍儿，别怕，你爹就是来看看你。……其实他一直很疼爱你们兄弟俩，只是他不善于表述。”
听了周氏的话，赵虞这才恍然大悟：感情不止是他对那位父亲感到生分，他这副身躯的原主人，其实也一样畏惧那位父亲。
让儿子继续歇息，替他盖好被褥，周氏转身走出了屋外，轻轻关上屋门。
不远处，她的丈夫赵璟正站在院内那棵树下，倾听着那有些吵人的夏蝉声。
“夫君。”周氏上前与丈夫打了声招呼。
鲁阳乡侯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妻子，他伸手抚摸着眼前那棵树，颇有些怀念地说道：“这棵树，在府里有些年岁了，我还记得我年幼时曾在树荫下乘凉……”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今日吩咐府上的下人，叫他们将这棵树拔了吧。”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露出了几许捉狭的笑容。
如她所言，其实他丈夫始终很疼爱赵寅、赵虞兄弟俩，但很遗憾，这个固执而呆板的男人实在不懂得如何与孩童相处，以至于两个儿子都不愿与他亲近。
“妾身认为倒是不必。”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周氏轻笑着说道：“经此一劫，妾身以为虍儿应该会变得成熟一些，日后也不会再做出那般冒险的事，这棵树还是留着吧，终归是夫君的怀念之物……”
鲁阳乡侯转头看了一眼周氏：“你觉得，虍儿经此一劫，会变得成熟一些？……方才我见虍儿，就如那些下人所说，虍儿简直判若两人……”
仿佛是听出了什么，周氏皱着眉头维护道：“虍儿只是受了惊吓，绝无可能是什么邪气入体……难道夫君会轻信那些荒诞之说？”
“冷静点。”赵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话音虽轻但不容反驳：“今日，叫人到县城去请一名神婆来，看看我儿是否真是被邪气所侵，我不知你怎么想，但我方才所见，虍儿确实与以往判若两人……倘若最终证明，虍儿被邪气所侵一说确属荒诞，也可以让府上的下人们停止争论，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见丈夫主意已决，周氏亦不好再反驳什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旋即，她好似想到了什么，问丈夫道：“夫君，妾身记得，当年那位云游的方士曾说过，虍儿十岁左右有一凶劫，若不能迈过便不幸早夭；但倘若可以迈过，则日后前程不可测、富贵不可言……莫非指的就是这次？”
“……”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妻子，继而转头看向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
十年前的一日，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身旁的爱妻刚刚为他诞下长子赵寅，可让府内上下为之慌乱的时候，周氏腹内另外一胎婴儿却迟迟不能顺利降生，非但痛地周氏哀嚎不已，亦让全府上下的人万分心急。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临盆难产，基本上就只能在大人与小孩之间选择一个保，否则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当时，赵璟决定选择保周氏，但遭到了周氏的强烈反对。
而就在他们鲁阳乡侯府上为此不知所措时，有一位云游的老道来到了他们府上——虽说那老者自称道士，但赵璟当时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方士。
总之，这名方士告诉他们，周氏当时腹内的另外一胎男婴，是因为时辰未至而迟迟不能降生，需要等到太阳下山，才能顺利降生。
对于这种说法，赵璟自然嗤之以鼻，但周氏却相信了那位老方士的说法，强打精神苦撑到黄昏日落。
说来也奇怪，那一日，待太阳下山、夜幕降临，次子赵虞立刻就从她母亲的腹中降生。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待次子赵虞降生后，有一瞬间夕阳再次出现，照拂他鲁阳乡侯府上，可待次子赵虞从屋内响起哭声后，那一瞬夕阳立刻就消失不见，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给压了下去。
赵璟还记得那名老方士当时笑着对他解释：“此子乃夕虎之相。”
赵璟当时追问何谓夕虎之相，但那位老方士却没再解释，只是向赵璟索要酒菜，待酒足饭饱后，便告辞离开了。
另外还有件事，赵璟并没有告诉周氏，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是那位老方士在看过赵寅、赵虞兄弟俩的面相后，笑着对他言道：“恭喜乡侯，此二子皆有人王之相！”
这一句话，当时着实将赵璟惊得不轻。
人王之相，顾名思义即是一方人王，最起码十几万、几十万人甚至几百万人的领袖，更主要的是不受他人节制。
按理来说，这面相不是该出现在这个国家的王室子弟之中么？
为何会出现在他鲁阳乡侯府上？而且一次就出现了两个？
虽说他赵璟是鲁阳乡侯，在鲁阳县一带也算是世袭豪族，可倘若放眼整个国家，他鲁阳乡侯着实无足轻重，根本谈不上什么人王。
可为何他的两个儿子，却生而具备人王之相？
“夫君？夫君？怎么了？”
耳畔，传来了周氏关切的询问，打断了赵璟对过往的回忆。
“没什么。”
赵璟微微摇了摇头。
妻子的话，确实勾起了赵璟的某些回忆，也让他产生了几许忧虑。
若出身王室，且具人王之相，这当然是相得益彰；但倘若并非出身王室，却具人王之相……
说实话，这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但作为父亲，得知自己日后的儿子会有出息，这总归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第004章 静女
尽管周氏嘱咐赵虞再多睡一会儿，但被二人惊醒的赵虞还是无心睡眠。
毕竟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家，他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忐忑与不安。
片刻后，待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就当赵虞琢磨着是不是该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室的房门处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谁？』
赵虞的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就当赵虞正准备回应时，他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少女的轻柔声音：“少主，我进来了。”
这个声音，让赵虞联想起了昨日跟在他母亲周氏身边的那个颇显可爱乖巧的侍女。
吱嘎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入屋内，待她走到内室时，她看到了坐在榻上正看着她的赵虞。
“是、是夫人让奴来的……”小女孩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眸，有些害羞地解释道。
其他的，或许这个小女孩也不知该说什么，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低着头，放在背后的双手不安地绞着十指。
时不时地，她偷眼瞧瞧赵虞，但旋即又低下头，气氛着实有些沉闷。
鉴于此刻气氛的尴尬与沉闷，尽管赵虞已认出这个小女孩正是昨日跟在他母亲身边的那名侍女，也知道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正是他母亲周氏，他还是明知故问地又问了一句，借此挑起话题：“是我母亲让你来的？有什么事么？”
小女孩闻言回答道：“夫人吩咐奴日后照顾少主的起居……”
说到这，她壮着胆子又补充了一句：“夫人还说，这次险些酿成大祸，日后不能再、再任由着少主您的性子来……”
『哦，感情是母亲派来的眼线……』
赵虞恍然大悟，同时对这个小女孩的实诚感到有些好笑，居然这么诚实地就把来意告诉了他。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小女孩目测只有十岁上下，他觉得倒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心机。
『等等，话说我这会儿似乎也就是十岁上下啊？』
联想到自己此刻，赵虞忽然就失去了兴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未来的迷茫。
“少、少主？”
见眼前这位小主人忽然沉默不语，小女孩脸上浮现出几丝惊慌，她不安地朝着床榻方向悄悄走近几步，旋即怯生生地小声问道：“少主是不满意……不满意静女来照顾您么？”
听到这话，赵虞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抬头看向那名少女，见她咬着嘴唇，面露惊慌、双目晶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连忙说道：“哦，不是，我在想别的事。”
可能是并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赵虞也不说话，那模样酷似赵虞前世养的一只小兔子，着实可爱而惹人怜爱。
想了想，赵虞有些尴尬地说道：“那……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终于听到正面回答，小女孩当即破涕为笑，一个劲地连连点头：“静女一定会照顾好少主的。”
说罢，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背过身去，用衣袖快速抹去即将方才受到惊吓导致的眼泪，待再次转过身来面对赵虞时，她方才浮现惊慌之色的面庞，已是一片羞红。
看到这一幕赵虞忽然意识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能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的懵懂无知，至少已经知道了羞涩。
看到这个小女孩面露羞涩，赵虞感到有些好笑。
不可否认，在面对鲁阳乡侯赵璟与周氏的时候，赵虞着实倍感压力，生怕露出什么马脚，但眼前这个小女孩，倒还不至于会让他感到什么压力，哪怕他知道她是他母亲派来的眼线。
或许这就是岁数差异所导致的隔阂感吧。
“你叫静女？”赵虞问道。
小女孩摇摇头解释道：“奴的名叫做姝，是夫人给起的名，不过大多数时候，夫人与府上的人都唤奴为静女……”
在解释时，她的目光偷偷看向赵虞，眼眸中带着几丝莫名的期待与羞涩。
赵虞当然不至于观察地如此仔细，听到解释后想当然地点头说道：“哦，那我以后也叫你静女，可以么？”
“少主想怎么称呼奴都行。”
小女孩，不，静女低下头轻声说道。
说罢，她瞧了一眼仍坐在榻上的赵虞，小声提醒道：“少主，时辰不早了，您该起身了……来时夫人吩咐奴，叫奴转告少主，让少主起身后去夫人那边。”
“哦。”
赵虞下意识问道：“母亲找我有事？”
静女摇摇头说道：“这个奴不知。……少主，我来服侍你更衣。”
看着静女收拾自己昨日脱在床榻上的衣服，做出一副准备帮自己穿衣的架势，赵虞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帮他穿衣服吧？这也太尴尬了。
“咳。”
咳嗽一声，赵虞不动声色地从静女手中拿过自己的衣衫，说道：“这个……我自己来就行，你……你去做别的吧。”
“那……那奴去替少主打水吧。”
在得到赵虞的肯定后，静女端起屋内木架上的一个木盆，快步走出了屋子。
趁着这个工夫，赵虞赶紧下了床榻，将自己的衣服通通穿上，他可没脸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穿衣服，哪怕他身上其实还穿着一件单薄的褒衣。
待等他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时，静女也已经端着半木盆的水回到了屋内，旋即，她沾湿了一块布巾，绞去水后送到赵虞面前，口中说道：“少主，抹一抹脸吧。”
“呃，谢谢。”
赵虞颇有些不适地接过布巾，随意在自己脸上抹了抹。
而此时，静女则在靠窗的一张木桌上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赵虞好奇问道。
“回少主的话，我在找木梳。”
“木梳？”
赵虞愣了愣，旋即转头瞧了瞧自己的肩上，此时他方才意识到，此刻他的头发，可要比前世时长的多。
『啊，古代男子好似也是长发。』
他恍然大悟地想到。
找了足足片刻，静女还是没找到木梳，见此赵虞便随意地说道：“找不到就算了吧。”
“那怎么成？”
静女摇头说道：“少主待会要去见夫人，可不能失了礼仪。……少主稍等，我去我房中拿。”
说罢，她朝赵虞躬身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屋子。
瞧着静女离去时的背影，赵虞微微耸耸肩，不过心中倒是倾向于静女的坚持。
毕竟据他零星所知，古代是颇为讲究礼数的，哪怕是亲生母子也必须注重各种礼数，否则，虽然母亲未必会在意，但旁人会看在眼里，甚至会拿这些失礼说事。
『礼数繁重的年代啊……』
无声地感慨了一句，赵虞走到放置木盆的架子旁，将手中那块布巾搓了搓，旋即端着木盆走出屋外，在距离他屋子最近的花圃中将水给倒了。
在倒水的时候，他亦不忘打量眼前的院子。
与他昨日从树上摔下来的地方不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小院，居中的是一条狭长的小池，四周有些假山、假石的摆设。
从鸟瞰来看，这池子感觉像一个扁葫芦，葫芦中间有一座石桥，连接南北两面。
总的来说，这院落的建筑装饰颇为朴素。
而以这池子为中心，南北两端都有不相接的木屋。
不同的是，靠北的屋子相对宽敞，而靠南的屋子则相对紧挨——那大概是府上一些下人居住的地方，因为赵虞看到池子对岸有几个来回的身影，有的作仆从打扮、有的作卫士打扮。
这些人也注意到了站在池子对面的赵虞，有所察觉地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拎着木盆的赵虞，但没有人顿足观瞧，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静女从远处快步走来，见赵虞已经把洗漱的水给倒了，她惊慌地说道：“少主，夫人嘱咐奴照顾少主起居，日后这种事留着让奴来做就行了……”
说着，她赶紧将赵虞拎在手上的木盆抢了去。
看着静女脸上的坚持，赵虞也不好与她分辨什么，岔开话题指着池子对面问道：“那边……什么人住在哪？”
静女瞧了一眼池子的对岸，旋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少主，大多是服侍大公子与少主你的府内下人。”
“大公子？是指我的兄长么？”赵虞想起昨日与周氏的交流，知道他还有个一胎所生的兄长。
本来兄弟俩应该是在同一个时辰所生，但不知为何，他赵虞偏偏挨到黄昏后才出生，让母亲周氏吃足了苦头，险些为此丧命。
“嗯。”静女点点头，旋即指着不远处池子北侧的一间木屋说道：“那便是大公子居住的屋子。”
『哦，就在隔壁啊。』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
忽然，他想到了两个人，随口问道：“那……曹安与张季二人，他们也住在这边么？”
“少主还记得曹安与张季？”静女愣了愣，继而惊喜地问道。
赵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地说道：“只是大概有个印象……他们二人住在这边么？”
“嗯。”
静女点点头解释道：“据奴所知，曹安是服侍少主您的随从，而张季则是护卫府上的卫士，听人说武艺精湛，因此也负责教导少主的武艺，他二人也住在东院这边……”
『原来是身边人，难怪……』
赵虞心中恍然，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出事时，偏偏就是曹安、张季几人在他身边。
此时，静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旁轻声说道：“少主，恕奴说一句，张护卫倒无事，那曹安却是个不学好的下人，据奴所知，那人以往时常挑唆少主您去做一些……不好的事。”
“……”
赵虞看了一眼静女，没有说话。
他自然有他的判断——虽然他并不过多了解那曹安，但从昨日曹安的态度来说，这名随从至少看起来对他很忠心。
当然，这份忠心，指的是对这个身躯原本的主人。
见赵虞没有回覆，静女意识了自己的失言，当即吓地面色发白，低下头畏惧说道：“少主，奴多嘴了。”
赵虞笑了笑，岔开了话题：“木梳，拿到了么？”
“嗯。”
静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了一把木梳。

第005章 问安
回到屋内，赵虞任由静女替他梳理着头发。
说实话，木梳轻轻刮动头皮的感觉，酥麻酥麻，着实不错，更别说执木梳的人，还是一个看上去非常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着实让人有些……心旷神怡。
为了使自己不那么心旷神怡，赵虞遂与静女展开了一番交谈，他觉得这有助于使他了解这个家。
而静女对他也是知无不言，但凡是自己所知道的，通通都告诉赵虞，包括她的身世。
“……奴可不是侍奉夫人的侍女。”
一边仔细地替赵虞梳头，静女一边轻声解释道：“服侍夫人的另有他人，是几位年长的姐姐，昨日少主看到奴，只是因为夫人经常将奴带在身边而已……严格来说，奴的资格，还不足够能侍奉夫人与少主呢。”
“哦？怎么说？”赵虞好奇问道。
静女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一年前，奴才来到府上。此前，奴一直跟着我爹在田里务农……”
“务农？”
赵虞有些惊讶，他完全想象不出这个恬静而可爱的小女孩在田地里弄得满身污泥的模样。
他好奇问道：“那为何你会来到这府上呢？”
静女的动作微微一顿，双眸亦浮现出几分阴霾，语气有异地低声说道：“近些年大旱，田地里的收成一直不好，在爹爹过世后，奴的叔叔与婶婶与奴商量，便将奴与弟弟卖到了府上，说是这样至少一家人都不至于饿死……”
“……”赵虞张了张嘴，也不敢问静女的母亲是否安康，只好颇为小心地安慰了几句。
可能是感受到了赵虞的关切，静女褪去了脸上的忧伤，强撑笑容说道：“少主无需安慰奴，虽然奴的爹娘都不在了，但夫人对奴可好了。”说着，她咬了咬嘴唇，偷偷对赵虞说道：“奴的娘亲很早就过世了，奴那时年纪还小，记不得娘亲的模样了，但有很多次，奴偷偷把夫人看成是奴的娘亲，少主你可莫要说出去哦……”
看着静女掩着嘴窃笑，仿佛偷到了雏鸡的小黄鼠狼，若非顾忌静女那令人感到悲伤的身世，赵虞着实想笑。
片刻后，待梳罢头发，静女便领着赵虞前往大院，去见赵虞的母亲，也就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鲁阳乡侯夫人周氏。
鲁阳乡侯夫妇，住在这座府邸的北边，从赵虞居住的东院向西，穿过一道圆门，便来到了昨日赵虞不慎从树上摔下来的大院，然后从大院向北穿过另一道圆门，入眼处是另外一个院落，院中亦有草木、池亭、假山、石桥，沿着庭院两侧的走廊，便可以看到鲁阳乡侯夫妇二人居住的正宅。
沿途，赵虞与静女碰到了几名妙龄的侍女。
在对赵虞行过礼之后，有一名侍女调戏静女道：“静女，听说夫人派去伺候二公子，日后你就不在这边住了，是么？”
话音刚落，其余几名侍女便都忍不住调笑起来，笑地静女面红耳赤。
可能是注意到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有一名较为年长的侍女出面解释道：“二公子莫怪，静女与奴婢几人关系很好，奴婢几人并非想取笑她，而是为她感到高兴。”
『感到高兴？』
赵虞有些困惑地回头瞧了一眼静女。
而此时，静女的回答也证实了这名侍女的话：“是的，少主，这几位姐姐以往都很疼爱奴的……几位姐姐今日没什么事么？我还要带少主去拜见夫人。”
说话时，她还一个劲地朝那几名大她许多岁的侍女使眼色，但换来的，却是那几名侍女捉狭的笑声。
最终，静女还是恼羞成怒般把那几名调笑她的侍女给赶跑了，看到这一幕，赵虞自然不会再认为那几名侍女是在欺负静女。
随后，赵虞与静女又遇到几名看上去腰圆膀粗的帮佣，她们端着装满了衣服的木盆，待赵虞给她们侧身让路时，还颇为受宠若惊地表示了感谢。
后来还遇到了一队护卫。
总之，这些府上的下人与护卫都认得赵虞，在见到赵虞时纷纷行礼，口中尊称二公子。
值得一提的是，静女似乎在这座府邸也有不低的地位，以至于这些人都不忘与她打招呼，笑着唤一声静女。
而静女的回应也颇为守礼得体，但除了与那几名侍女打闹时曾流露出小女孩性子外，在面对那几名帮佣与护卫时，静女的态度却颇显恬静而淡雅，乍一看怎么都不像是一名府上的侍女。
走到正宅前，赵虞看到屋外立着一名目测十七八岁的侍女。
待见到赵虞时，这位侍女躬身行礼道：“二公子。”
赵虞点点头，正琢磨着该说什么，此时静女上前对她说道：“竹姐姐，我来少主来拜见夫人。”
“嗯。”名为竹的侍女微微颔首，在用略显惊异地目光看了一眼赵虞后，侧身让路，口中说道：“夫人已等待二公子多时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出了周氏的声音：“是虍儿么？”
顺着声音，周氏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内，笑吟吟地看着赵虞。
鉴于昨日已迈过了坎，赵虞这次叫地也算比较顺口了：“娘。”
“诶。”
周氏欢喜地应了一声，俯身将赵虞搂在怀中，亲昵地说道：“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见静女与那名叫做竹的侍女皆站在旁看，甚至静女还掩着嘴偷笑，赵虞满脸尴尬，但又不好推开母亲，只好任凭母亲用脸颊亲昵地磨蹭着他的脸。
足足好一会，周氏这才放开自己的小儿子，笑着说道：“还未用过朝食吧？今日就在为娘这边用饭吧。”说着，她转头吩咐侍女竹道：“竹儿，让庖厨将准备好的饭菜送来吧。”
“是，夫人。”侍女竹颔首行礼，继而转身离去了。
而此时，周氏则领着赵虞、静女二人走入了屋内。
片刻后，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周氏将赵虞拉到面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旋即转头对静女说道：“静女，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么？”
“回禀夫人，还未曾。”静女摇摇头说道。
周氏闻言笑着说道：“那你先去收拾吧，待会跟妾身与虍儿一同用饭。”
“是，夫人。”静女颔首行礼，转身走入了内室。
此时，周氏看着静女离去的背影，问儿子道：“虍儿，还满意么？”
“啊？”赵虞一时没明白。
见此，周氏伸手轻轻在赵虞的脑门上点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傻孩子，为娘说的是静女……”
“哦。”赵虞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说道：“挺好的。”
周氏闻言似笑非笑，在看了赵虞几眼后，叹息说道：“静女这孩子，挺苦命的，尚不知事时其母便过世了，待懂些事后，她便帮着她爹在田地里务农，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去年，鲁阳县一带又一次干旱，她家田地收成不好，她爹过于操劳，又没钱抓药，才中年过世了，她爹过世后，她那对可恶的叔叔婶婶，为了霸占她家的田地，就把她们两姐弟卖到了咱们家……她爹好心收留投奔他的弟弟与弟媳，结果那弟弟与弟媳却做出了这种事，畜生一般的行径！”
说到最后时，赵虞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怒容，很惊讶于周氏的身份，竟然会骂地如此粗俗。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周氏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怒容，摸了摸赵虞的脑袋叮嘱道：“虍儿啊，为娘对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日后莫要欺负人家……为娘一眼就能看出，静女是很忠诚的女子，既然为娘嘱咐她去伺候你，她就会一心一意地对待你，但你日后可莫要嫌人家出身而看轻她，明白么？”
『这话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呢？』
赵虞愣了愣，小心地试探着道：“娘，静女不是你派去照顾孩儿起居的么？”
“是呀。”周氏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着说道：“但只要你不反对，她日后也会是你的侍妾。”
『……』
赵虞张了张嘴，心说您一看就是一位好母亲，可您这事也安排地太早了吧？
然而，鉴于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熟，周氏并不认为对儿子当面讲述这些有什么问题，她叹息着说道：“儿啊，为娘一直觉得亏欠你。……我鲁阳赵氏数代单传，这一代生出了你与你兄长，你爹嘴上不说，心中却着实高兴，还专程为此告祭先祖，但对于你，恐怕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赵虞愣了愣，一时半会不是很明白：“娘，为何对孩儿不是一件好事？”
“傻孩子。”
周氏溺爱地摸着赵虞的头发。
在这个年代，家中的长子有权继承父亲的一切，但次子却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倘若赵虞并非周氏所生，那周氏倒还不至于如此记挂，可问题是赵寅、赵虞这对兄弟俩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如何能不在意？
长子赵寅日后可以继承兄弟俩的爹鲁阳乡侯的爵位，可次子赵虞又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与丈夫曾经的商量，知晓丈夫日后准备将次子送到驻守边境的军队去、寄希望于赵虞能通过自己建立功勋而成家立业，作为母亲的周氏就感觉对小儿子充满了亏欠。
明明是一胎所生，就因为晚出生几个时辰，就注定无法得到其兄长那般的待遇？
这怎么也不是一桩能轻易让人释怀的事吧？
也正因为如此，周氏这些年来在各方面都弥补着次子，比如对次子更为宠溺、包容，包括收养静女并精心教导，使静女日后作为次子的侍妾。
她只希望能通过这些事弥补次子，使次子日后莫要妒忌他的兄长，莫要使兄弟生隙。
兄弟和睦，互爱互助，是她对两个儿子最大的期待。
“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了。”
宠溺地搂了搂赵虞，周氏微微一笑。

第006章 神婆
在北宅与周氏一同用过了早饭，周氏便将神婆的事告诉了赵虞。
“今早你父亲与为娘去看望你的时候，商量着吩咐人到县里寻一名神婆来，替你驱驱邪。”
说着，周氏向儿子解释了一番何谓神婆。
所谓神婆，通俗地解释就是巫婆，一般都是上了一定年纪的女子，相传她们具有非常特殊的力量，可以沟通天地间的神灵，厉害些的甚至能够直接将侵入人体的邪灵驱逐。
这一番解释，赵虞听罢愣了半晌都没能回神。
前世的他，一向贯彻“眼见为实”的信念，除非让他亲眼所见，否则他并不相信这类玄奇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他从不算命问卦、烧香拜佛，唯有的几次跟着去庙里烧香，也仅仅只是作为信仰，或者说是心灵上的藉慰，从未想过有神佛显灵帮他实现什么梦想，毕竟在他心底，他其实并不相信有这类事。
可如今，睡一觉醒来却莫名其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这多多少少有些动摇了赵虞以往心中所坚持的唯物论。
或许这世上，果真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可能是注意到儿子发愣，周氏误会了什么，揉着赵虞的头发宽慰道：“别怕，虍儿，其实你爹还有为娘，并不相信有什么邪灵侵入了你的身体，只是……总之，没事的。”
她这番话，反而让赵虞感觉很尴尬。
仔细想想，他不就是那个侵夺了周氏儿子身体的‘邪灵’么？然而周氏却误将他视为亲生儿子，这让赵虞有种负罪感。
但他又不敢直说。
随后，赵虞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与已收拾好衣物的静女一同返回了东院，回到了他居住的屋子。
他的屋内，内室只有一张床榻，而周氏也显然没有叫人再搬一张床榻来的意思，可能在她看来，静女过不了几年迟早会成为她小儿子的侍妾，提前几年让二人在一张床榻上睡也没什么，反正以赵虞十来岁的年纪，也还不具备欺负女儿家的能力。
但赵虞可不认为，眼瞅着静女脸蛋微红、一声不吭地在铺床，旋即将另外一床被褥抱上床榻，赵虞虽然有心说些什么借以化解此刻屋内的尴尬，但着实没有这个心情。
因为周氏所说的神婆，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在意。
诚然，他前世并不相信这类无法描述的存在，可如今他却不敢如此笃定了。
万一那位请来的神婆，确实拥有着神奇的力量，能够一眼看穿他的本质呢？那他……该何去何从？
倘若真的只是被驱逐，被驱逐回他原先的那个世界，其实倒也没什么，毕竟他也并非出于自己的执念才来到这个家中——虽然从此见不到周氏，在他看来确实是一桩颇为遗憾的事。
起点孤儿院这个戏称虽然常常被人取笑、被人诟病，但这样设定，大多数只是为了减少描绘主角前世的亲人——毕竟这些亲人在小说中几乎不占什么比重，没有必要着重描写。
另外就是为了提前避免个别人的挑刺，比如指责主角不孝顺，忘了前世的亲人、没想过回去云云，于是索性就一刀切，免得后患。
因此，赵虞前世也是一个孤儿，是的，他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咳。
正因为前世是没能享受家人亲情的孤儿，赵虞并不排斥周氏这位突然出现的母亲。
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在意吧，毕竟他前世，可没有享受过母亲用脸磨蹭他脸颊的那种对儿子的亲昵与宠溺，倘若真的被那名请来的神婆看出了底细……
莫名地，赵虞心中有些烦躁，也没有心情关注静女趴在床榻上整理被褥，径直走向屋外，希望屋外的清新空气能够缓解他心中的烦躁。
而当他走向屋外时，他忽然又看到了摆在壁案上的那一尊玉石雕兽。
哦，对了，关于这一尊玉石雕兽，昨日周氏便已告诉了赵虞。
这是一头名为驺虞的善良神兽，狮首虎躯、白毛黑纹，而与狻猊、穷奇、白虎等其他一些虎类神兽或凶兽有所不同的是，驺虞据说生性善良，连青草都不忍心践踏，就连果腹也只吃自然死亡的生物，总之，这头不杀生的神兽，可谓是非常善良而仁慈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赵虞年幼时，周氏特地托人请来这尊驺虞的神像，希望这尊名为驺虞的神兽，能够庇护她年幼的儿子，毕竟据当年那名老方士所言，赵虞十岁前后会一场大劫，迈不过这个坎便会不幸夭折，因此周氏格外上心。
而赵虞名字中的这个虞，取的便是驺虞的虞。
因此简单地说，神兽驺虞就好比是赵虞的守护神——当然了，这只是周氏的一厢情愿，倘若世上果真有驺虞这种神兽，祂是否会庇护赵虞，那还得人家说了算。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恳请恳求神兽驺虞庇护自己的小儿子赵虞，周氏这些年从未忘却供奉驺虞，尽管这尊玉石神像是摆在赵虞的屋子里，且曾经年幼的赵虞也未必将母亲的话牢记在心中，但周氏还是每日派侍女来到小儿子的屋内，在驺虞的玉石神像前供奉新鲜的瓜果、糕点作为贡品。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赵虞在那尊驺虞的神像前顿足，朝着神像拜了拜。
但很可惜，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那尊驺虞的玉像毫无反应。
见此，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盼望驺虞玉像能显灵的赵虞，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笑。
“少主？”
身旁传来了静女的声音。
原来这会儿静女已经铺好了床榻，见自己的小主人站在那尊驺虞玉像前发呆，便有些担忧地开口询问：“少主，你怎么了？莫非是在担心夫人所说的神婆么？依奴看来，少主无需为此担忧，什么中邪，那只是府上下人乱嚼舌根而已……”
“唔？”
赵虞愣了愣，有些不解地问静女道：“府上……知道此事的有很多人么？”
听到这话，静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直到赵虞再次询问时，她这才带着几分气愤承认了：“是的，昨日少主从树上不慎摔下来后，就不记得曹安、张季等人，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哦。”赵虞随口应了一声，心中暗暗念叨了一句：不愧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那么会工夫，府上就传开了。
『怪不得刚才去见母亲时，我总感觉途中遇到的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知后觉的赵虞心下顿时恍然。
可能是见赵虞不说话，静女关切地走上前来宽慰道：“少主，你莫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少主就是少主，怎么会是邪灵？”
听到静女的话，赵虞也不知该如何回覆，只是点了点头。
『既来之则安之吧，倘若那神婆当真如传闻的那么厉害，大不了……也没什么，虽然……』
站在驺虞的神像前，赵虞暗暗想道。
他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纠结。
当日下午，府上的仆从便从县城请来了一名神婆。
当周氏带着这名神婆来到赵虞的屋子时，赵虞偷偷打量着这名神婆。
据赵虞目测，这名神婆的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左右，逐渐花白的头上裹着一块黑布，身穿黑色绣有莫名图案或花纹的小袄，布满皱纹的脸上，气色看起来倒是很不错，总得来说挺精神的，是一个颇有精神的老太太。
而在这名神婆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大布包，也不晓得其中装着什么东西。
起初见到这名神婆时，纵使是赵虞也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直到这位神婆笑眯眯地对他说了句话：“二公子莫要担忧，老妪一定会将侵入二公子体内的邪物驱逐。”
当时赵虞张了张嘴，心情就有些莫名，但不放心地的他，还是故意问了一句：“神婆，你真的可以办到么？”
“那是自然。”
那名神婆哪里晓得赵虞的心思，信誓旦旦地对周氏说道：“夫人，您可以派人去方圆几十里打听打听，我孙婆子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氏听得连连点头：“是的，妾身正是听说了神婆的名声，这才派人去请您。”
见周氏这位鲁阳乡侯夫人这般，那神婆自是非常高兴，面朝赵虞不惜暴露出她嘴里已没剩下几颗牙的事实，咧嘴笑道：“总之，二公子就放心吧。”
“……哦，那我放心了。”
看了那神婆两眼，赵虞勉强笑了笑。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已经丝毫没有担忧与忐忑了。
感情弄了半天，这神婆纯粹就是个糊弄人的，赵虞暗自为自己此前的忐忑不安感到不值。
在接下来的半日时间里，这名神婆就带着她的两名徒弟开始了所谓的驱邪仪式。
赵虞坐在一张椅子上，起初还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名神婆在身边用诡异的步伐窜来窜去，时不时地嘴里还发出一些古怪的叫声，可待看得久了，赵虞也厌倦了，索性就侧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反正他配合这名神婆的行为，也仅仅只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而已。
等他迷迷糊糊地被静女从瞌睡中推醒，正巧听到那名神婆在不远处信誓旦旦地保证，表示侵入他体内的邪灵已经被驱逐。
母亲周氏非常高兴，而不知几时出现的鲁阳乡侯赵璟，亦立刻吩咐人打赏，听得那神婆眉开眼笑。
当在场众人为此欢庆的时候，唯独赵虞暗地里撇了撇嘴。
瞎耽误工夫！

第007章 忐忑
带着鲁阳乡侯赵璟给予的赏赐，那名神婆带着她两名徒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神婆一走，此前在东院偷偷观望这场驱邪仪式的府里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开了，各去忙碌各自的事物。
赵虞的兄长赵寅也回去了自己的屋子，只剩下鲁阳乡侯赵璟，与周氏、静女以及其余两名侍女，仍留在赵虞的屋子里。
当周氏领着静女在屋内张贴那几张令符——就是她花费重金从那名神婆那里得到的驱邪令府时，鲁阳乡侯赵璟将小儿子赵虞唤到了跟前，用一如既往充满父亲威严的口吻问道：“虍儿，感觉如何？”
此刻赵虞正纳闷于这位父亲是几时回来的，闻言隐晦地说道：“还行，就是有点犯困。”
“唔。”
鲁阳乡侯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赵虞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他潜在的含义：这场驱邪仪式，纯粹就是一场闹剧。
鉴于从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赵虞忍不住问道：“爹，娘，你们真的相信那名神婆所说的，说句实话，孩儿并不觉得与之前有什么区别。”
鲁阳乡侯闻言看了几眼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此时周氏走了过来，揉揉赵虞的脑袋亲昵地问道：“怎么了，虍儿？听上去，你似乎对那位神婆很不满意。”
赵虞想了想说道：“就是感觉……感觉被骗了似的，平白无故被骗去了咱家那么多钱……”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微微一愣，微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这位父亲微微笑了一下。
但那只是一瞬，一瞬之后，鲁阳乡侯便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这种事，无需你小儿操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氏轻轻推了一下，后者不满地责怪道：“他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终日板着脸，不怪两孩子都不愿与你亲近……”
说罢，她也不理睬满脸尴尬的丈夫，揉揉赵虞的头发温柔地说道：“虍儿，只要你们兄弟俩每日都能好好的，家中花些钱财，又有什么打紧呢？……你说那神婆招摇撞骗，其实你爹与为娘也不信，为娘还会认不得我的好虍儿么？……这些呀，只是做给府里的下人们看的，免得他们背地里说三道四，传出些风言风语，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原来是为了阻止谣言。』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他就说眼前这对父母怎么好么好骗，那般轻易就被那名神婆骗地团团转，原来夫妇俩本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此时，鲁阳乡侯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对儿子耳提面命的架势正色说道：“花些钱财并不算什么，关键在于经此一事，为父希望你能得到教训。你看看你兄长，从六岁起，每日寅时就起身，跟随公孙先生学习学问，而你每日在做些什么？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终日无所事事……”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严厉，那气势，唬地赵虞亦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尽管他对鲁阳乡侯口中所说的那些顽劣行径其实一无所知。
在旁，周氏见儿子被其父训地不敢抬头，她心疼地劝道：“夫君，虍儿还小，不懂事……”
“他已经十岁了，还小？”
赵璟瞪了一眼周氏，严厉地说道：“我十岁的时候，便已肩负起整个府里的生计，伯虎今年也是十岁，早已可以熟读《论语》、《诗经》，你再看看你！”
他口中的伯虎，即是赵虞兄长赵寅的表字。
“都是你娘给你惯的！”说到怒极处，鲁阳乡侯又瞪了一眼周氏，低声骂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挂不住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丈夫。
还别说，方才还色厉目张的鲁阳乡侯，此刻被妻子瞪了一眼，气势竟不由地滞了一下。
“总之，你好好反省反省！”
丢下一句话，鲁阳乡侯拂袖而去。
咬牙切齿般看着丈夫拂袖而去的背影，周氏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和颜悦色的态度对赵虞说道：“虍儿啊，可莫要在意你父方才的训斥，他对你也是寄托厚望，是故对你才会如此严厉……而你平日里嘛，不是为娘说你，你确实有那么点……那么点顽劣，不过为娘相信，经过这次教训后，我的虍儿会慢慢改好的，对吗？”
听着周氏那一副哄小孩的慈母口吻，赵虞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说实话，虽然平白无故被鲁阳乡侯训了一顿，但考虑前世他从未经历过来自至亲的训斥，这种感觉其实倒也不错。
毕竟有句话老话说地好，长辈训斥你说明对你还有期待，反之，那才是最糟糕的。
他点点头说道：“娘，我知道爹训斥我是为我好。”
“咦？”
周氏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旋即亲昵地将赵虞搂在怀中，用脸磨蹭着赵虞的面颊。
“好虍儿，为娘的好虍儿，你真的变得懂事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与静女稍稍歇歇，过半个时辰，到北宅一起用饭。”
叮嘱罢儿子，周氏带着那两名侍女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静女到府里的北宅用饭，毕竟晚上是正食，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用饭，唯一与以往有所区别的是，从昨日起，静女便坐在周氏身边与赵虞的家人一起用饭。
昨日鲁阳乡侯看到时，也没说什么，显然他也早已知道了妻子的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当晚赵虞看到父亲时，他惊讶地发现父亲的脖颈处有几条红道道，他好奇的问了句：“爹，你脖子上怎么了？”
听到这话，静女惊异地发现坐在她旁边的周氏嘴角莫名地上扬，但赵虞面前的鲁阳乡侯却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板着脸训斥道：“食不言的道理都不懂么？吃饭，不许说话！”
有如此严厉的父亲，即是全家聚在一起用饭，也很少有什么交流，而赵虞的兄长赵寅更是吃得飞快，胡乱扒了几口饭，就以要回屋看书的借口向父母告辞了。
看着兄长逃也似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暗暗打赌，这位兄长吃得那么快，肯定不是为了尽早回屋看书。
谁让兄长赵寅离开时，还给了弟弟赵虞使了一个“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呢。
用罢晚饭后，鲁阳乡侯到他的书房去了，倒是周氏留赵虞与静女聊了一会儿，直到戌时前后，才打发赵虞与静女回屋歇息。
值得一提的是，在赵虞与静女准备告辞周氏回屋安睡前，周氏将静女拉到了一旁，小声地叮嘱了静女几句，只说得静女满脸羞红。
尽管赵虞并没有刻意偷听，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什么“你们还小”、“莫任由那孩子胡来”、“迟早什么什么”之类的话。
赵虞可不愚笨，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大概，无言以对之余，心中暗暗想道：还是装作没听到吧。
古时，并没有太多吸引人的东西，寻常人家差不多戌时前后就该入睡了，倒是路过兄长赵寅的屋子时，赵虞看到屋内仍点着烛火，也不知赵寅此刻是否还在挑灯看书。
多半是吧，这位府上的大公子，在学习学问方面确实很努力，给弟弟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但很可惜，无论是之前的赵虞，还是这会儿的赵虞，都丝毫没有将这位刻苦学习的兄长视为榜样的样子。
这不，瞅了两眼印在窗户上的烛光，赵虞便毫无自觉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准备睡觉。
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同榻而眠，其实严格来说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赵虞与静女多多少少还是感觉有些尴尬与羞涩。
赵虞是因为他的心理年纪比较大，而静女，则纯粹是因为早熟——在这个时代，寻常女儿家在这个岁数嫁人的，也绝非罕见。
“少主，您……您先……”
指了指床榻，静女羞红着脸说道，临末还稍稍解释了一下她睡在床榻外侧的理由：方便赵虞夜里使唤她，比如吹灯、关窗什么的。
赵虞也没多想，脱掉外衣便躺到了床榻上。
片刻后，静女吹灭蜡烛，旋即稀稀疏疏地脱掉外衣，爬到了床榻上。
二人，各自裹着一条被褥。
可能是因为尴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说实话，赵虞并不觉得两个小家伙同榻而眠能有什么旖旎，相比较在意这个，他更加在意是自己的未来，谁让那个鬼鬼叨叨的神婆并没有真正的能力将他这个‘邪灵’驱逐回原本的世界呢。
而这是否意味着，他只能继续代替这副身躯原本的主人呢？
平心而论，接受这一切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有温柔且宠溺他的母亲周氏，有虽然严厉但不乏亲情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有虽然平日里缺少交流但还是给弟弟使眼色的兄长赵寅，还有此刻躺在床榻身边的，跟童养媳似的日后的侍妾静女。
与前世孤苦无衣相比，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枕着双手，赵虞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不满。
心底仅有几丝的顾虑，或许也仅仅只是纠结于自己终归是外人，担心无法融入这个家吧。

第008章 陌生年代（上）
次日，也就是赵虞来到这个家中的第三日，他辰时左右便醒来了。
待醒来后在床榻上坐起，赵虞便看到床榻的外侧靠近榻尾的那里，有一叠折叠地整整齐齐的被褥，以及另外一叠叠整齐的衣物。
衣物，那是赵虞的，至于被褥……
微微一愣，旋即他便想到那是静女的被褥。
是的，昨晚他是跟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一起睡的，但纯粹就是同榻而眠，没有任何所谓的旖旎。
“已经起来了么？”
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虞看了看屋内，却见屋内四周都瞧不见静女的踪影。
当然，这个举动只是出于他的好奇，他还至于堕落到让静女来伺候他穿衣服。
起床穿好衣服，赵虞打着哈欠走向屋门，旋即他便看到静女站在屋外，微微侧着头自己给自己梳着头发。
此时，那可爱的双丫髻已经被静女解散，柔顺的长发好似瀑布般垂下。
“怎么不在屋里梳啊？”
赵虞打了声招呼。
然而听到身背后的身影，静女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般跳了起来，回过头来脸庞上满是惊吓之色，直到待看清楚身背后说话的乃是赵虞后，她这才用小手拍了拍胸口，带着几丝埋怨释然说道：“吓到奴了，少主。”
“抱歉抱歉。”
赵虞随和地表示了歉意，但这反而让静女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在屋里梳呢？”欣赏着静女不梳发髻的模样，赵虞好奇问道。
“奴怕落下头发，不好打扫。”静女解释道。
说着，她见赵虞看着她未曾梳发髻的模样，小脸微红，握着梳子的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她打算待梳顺头发后，跑到北宅去去拜托几个关系较好的姐姐帮她梳个发髻，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小主人这么早就醒来了。
“少主，您起身时怎么不唤奴呢？奴就在这里……不，是奴的过错，下次我应该留在屋内的……”
意识到眼前这位二公子是自己穿好了衣物，静女有些惶恐地说道，她觉得自己没有履行好作为贴身侍女的职责。
见静女满脸自责，赵虞哭笑不得地宽慰道：“多大点事，穿衣我还不会么？”
说着，他指了指静女披在肩上的长发，岔开话题问道：“你能自己给自己梳个发髻么？”
“奴哪有那本事，本来奴打算趁少主还未起身，到北宅那边找关系好的几个姐姐，拜托她们帮我梳一个发髻……”静女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哦。”赵虞恍然大悟，旋即点头说道：“那，待会我去问候母亲的时候，你去找人帮你梳个发髻吧。”
“嗯。”静女甜甜地应了声，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随意地将长发盘了一下，连忙说道：“少主，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呃……辛苦你了。”
片刻后，待梳洗完毕，赵虞便领着长发披肩的静女朝北宅走去。
待等他二人来到北宅时，鲁阳乡侯夫人周氏也早已起身，正坐在正屋的堂上喝着茶，在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后，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虍儿，静女。”
“娘（夫人）。”
简单的问候过后，周氏看到静女那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好笑地打趣道：“静女，你怎得连头发都不梳，就跟着虍儿过来？这可是很失仪的。”
静女闻言有些羞涩地回答道：“今早起来时，才发现头发乱糟糟的……”
“怎得，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氏故意逗着静女，直到后者被逗得面红耳赤，她这才满意地转头对侍女竹说道：“竹儿，你帮静女去梳个发髻。”
“是，夫人。”竹颔首答应，领着静女到偏堂去了。
待二女离开后，赵虞开始施行他此行的目的——他希望能从母亲周氏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有关于这个时代的事。
毕竟迄今为止，他连自己来到了什么国家都不清楚。
至于为何向周氏这位妇道人家询问，原因只有一个，即目前为止，周氏与他最亲近，对他也最宽容。
随后在斟酌了一下用词后，赵虞问周氏道：“娘，鲁阳乡侯这个爵位，是谁赐予爹的呢？”
周氏愣了愣，不解地问道：“我儿为何这么问？”
赵虞解释道：“昨日那神婆称呼爹为乡侯，我问了府上的人，才知道鲁阳乡侯是爹获取的一个爵位，那是谁赐予爹的呢？”
“哦。”周氏恍然大悟，搂着儿子笑着解释道：“当然是这个国家的天子呀……”
“天子？”赵虞故意问道。
“唔。”周氏点点头解释道：“天子，即上天之子，顺天承命统御凡人……那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世上都要向其效忠，为国家效忠。”
“爹也是吗？”
“当然了。”周氏笑着说道。
见话题并没有转到自己想问后，赵虞也不气馁，不动声色地再次转移话题：“娘，天子是神人么？他也有名有姓么？”
“这个……”
周氏犹豫了一下，毕竟妄议天子已经算是出格的行为了，但为了满足儿子的求知欲，她还是较为谨慎地回答道：“天子，乃是上天赐予君权，他并非凡人，但却也有名有姓，当今的天子乃嬴姓李氏……”
说着，她又故作严肃地吓唬道：“不过我儿可要谨记，与为娘说说就算了，但倘若在外边，可莫要随意提及，这可是犯罪的，会有公差将你抓走。”
“哦。”
赵虞故作似懂非懂，但心底则在捉摸着周氏所方才透露的讯息。
天子为嬴姓李氏？
以嬴作为天子姓氏的国家他知道，秦国嘛；而以李作为天子姓氏的国家他也知道，唐嘛！
可嬴姓李氏……那是什么？
从没听说过建立了唐国的李渊、李世民父子是出身嬴姓呀。
怀着诸般不解，赵虞故作懵懂地再次试探母亲道：“娘，我懂了，天子是嬴姓李氏，那么这个国家，就是嬴国或者李国咯？”
“呵。”
周氏笑了笑，旋即揉着儿子的头发笑着说道：“错了，咱们所在的国家，叫做晋，既非嬴国、又非李国。”
“晋？”赵虞简直惊呆了。
虽然他对历史并不是很精通，但他大致也知道历史上有几个晋国。
一个是周国末年的诸侯国，君主为姬姓晋氏，而后被魏、赵、韩三个臣属势力所瓜分而灭亡；
一个是东汉末年之后的晋国，君主为司马姓，因内忧外患而分裂对峙，直到随后被隋国再次统一。
除此之外，历史中还有几个叫做晋的小国，但据赵虞所知，其君主也并非嬴姓李氏……
『我到底来到了哪？』
赵虞简直有些茫然了，他忍不住猜测：难道我所在的时代，竟并非是我原本所在的那段历史进程么？
咽了咽唾沫，赵虞缠着母亲道：“娘，你能多给孩儿说说么？孩儿很好奇。”
“这……”
周氏想了想说道：“我儿求学好问，想知道这些，为娘肯定会支持你，但为娘对于这一些也并不是很清楚呀……对了，我儿为何不请教公羊先生呢？”
“公羊先生？”
赵虞一边在心中惊讶于这个古老的姓氏，一边好奇地问道：“那是谁？”
“是府上的东席先生，受你爹托付，教导你们兄弟俩学业……”说着，周氏抬手用手指在赵虞脑门上轻轻点了一点，责怪道：“在这件事上，你真得听你爹的，好好改改，莫要总是贪玩，学一学你兄长，好好学习。多学些本事，日后长大了，终会用得上的……记住了吗？”
“孩儿记住了。”
赵虞故作乖巧地应了一声，心中琢磨着待会如何找那位公羊先生询问一番。
一个时辰后，待赵虞与静女在周氏这边用过了早饭，便告辞周氏，回到了二人所居住的东院。
此时，赵虞决定去寻找那位公羊先生。
那位公羊先生，乃是府上的东席，说白了就是鲁阳乡侯赵璟请来教导两个儿子的老师，据母亲周氏所说，目前这位先生就住在东院位于池子北面的一间屋子里——在东院靠池子北面的那一排不相接的屋子中，位于赵虞西侧的，那是他兄长赵寅居住的屋子；而位于赵虞东侧最近的那一间，便是那位公羊先生的居所。
但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明明住处更靠近那位公羊先生，但赵虞以往别说很少去请教那位公羊先生，甚至那位公羊先生授课的时候，曾经的赵虞也是能逃就逃。
虽然这些行为并非赵虞所为，但一想到这些，即将准备去拜访那位公羊先生的赵虞，亦感觉有些尴尬。

第009章 公羊先生
大概巳时二刻的时候，赵虞与静女来到了那位公羊先生的住所。
距离不远，就在他屋子的东边隔壁，大概几十步的样子。
没等走近，赵虞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诵读：“……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孟子？』
赵虞缓缓走到那扇敞开的屋门外，惊讶地看着屋内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单手负背，右手握着一卷书籍诵读着，想来这位老者，便是母亲周氏所说的公羊先生。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公羊先生方才所诵读的那篇，与赵虞记忆中的《孟子》某个篇章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赵虞心下暗暗惊诧。
而此时，屋内响起一个年轻而稚嫩的声音：“先生，倘若以仁德服人，仍不能使人诚服，又当如何？”
赵虞顺着声音瞧了一眼，便看到有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端坐在一张矮桌后，向站在他跟前的那位公羊先生提出了心中的提问。
那正是与赵虞一胎所生、同父同母的兄长，赵寅。
听到赵寅的询问，公羊先生沉思片刻，正色说道：“仁者动之以情，君子晓之以理，小人趋之以利。……若仁德不能使人心服，不妨以名利诱之，无往不利。”
听到这里，赵虞有些惊讶的多打量了那位公羊先生几眼，毕竟这位公羊先生乍一看就感觉是一位饱学之士，而饱学之士一般很少会向教授的对象说得这么……露骨，直指世俗的本质。
忽然，这位公羊先生注意到了站在门褴外的赵虞，在略微一愣后，眼中露出了几许意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呵呵呵，这可真是……稀客。”
他可能觉得赵虞未必能听得出他话中的调侃与讥讽之意，但事实上赵虞听得出来，于是赵虞赶紧小步走入屋内，恭恭敬敬地向这位老者行礼：“公羊先生。”
『……』
见赵虞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口称公羊先生，这位公羊先生眼眸中闪过几丝困惑。
毕竟他受鲁阳乡侯赵璟的托付代为教导这对兄弟俩，这对兄弟俩以往都称呼他为先生，可今日，眼前这位二公子却不知为何多加了一个姓氏，略显疏远。
『哦，对了！这位二公子前两日爬树时受了创伤，失去了以往的记忆。』
公羊先生心中暗暗想道。
“阿弟，你来了。”
此时，赵寅亦早已注意到了弟弟，与弟弟打着招呼，同时也不忘询问弟弟今日的来意，可能在他的印象中，弟弟赵虞一向厌恶学习，近两年很少跑到公羊先生的屋子里来学习。
看着眼前这对容貌相似的兄弟俩，公羊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对于赵寅、赵虞这对兄弟俩，公羊先生起初并无什么偏见，毕竟鲁阳乡侯赵璟对他格外尊重，只是他教授了一阵子后，鉴于兄弟俩对于学习的态度差别太大，才导致他渐渐更偏重于大公子赵寅。
当然，即便如此，这位公羊先生对待二公子赵虞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偏见，问题只在于赵虞实在不喜学习，他对此与鲁阳乡侯夫妇说了几句也无法改变，索性就渐渐当赵虞不存在了，只专心教导大公子赵寅。
可没想到，今日这位二公子却罕见地来到了他这边。
想了想，公羊先生捋着胡须问道：“二公子今日前来，是为学业，还是……另有他事？”
听闻此言，赵虞拱手说道：“小子有些事请教先生。”
“哦？”公羊先生的眼中闪过几丝惊讶与意外，但他还是点头说道：“请讲。”
见此赵虞便问道：“公羊先生，今日我与母亲闲聊时，说到这个国家的天子，小子对此很感兴趣，奈何母亲对此也不甚了解，便让我来请教先生，不知先生能否告诉我更多？”
“……”
公羊先生瞧了几眼赵虞，缓缓点头说道：“当然。乡侯请在下来教导两位公子，在下自当知无不言，尽心为两位公子解惑，不过……”
“不过？”
赵虞心中很是意外：难道这位老先生还有什么条件不成？
就在赵虞心中纳闷之际，这位公羊先生道出了原因：“不过二公子想了解的这些，暂时未列入在下的授业之内，恕在下不能耽误大公子的学业而专门为二公子解惑。倘若二公子想要了解的话，在下可以在歇息的时候替二公子解惑……”
一听这话，赵虞便意识到他们兄弟俩在这位老先生心中的分量差别很大，但他对此也能理解，毕竟换做是他，相信也更为喜爱勤奋好学的那个。
“那就多谢公羊先生了。”
道了一声谢，赵虞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不知该留在这里，还是转身离开，免得打搅他兄长的学习，毕竟眼前这位公羊先生，对他的态度可谈不上什么亲近。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公羊先生主动开口道：“既然二公子今日难得来了，不妨也学些什么，可好？”
“呃……好。”赵虞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见此，公羊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让赵虞在一旁空着的那张桌案坐下，旋即转身到书柜那边翻找着什么。
趁着老先生转身的机会，赵寅看了一眼站在赵虞背后的静女，小声对弟弟说道：“阿弟，听说娘吩咐静女去照顾你？”
“唔。”赵虞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得到赵虞的肯定，赵寅偷偷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静女，有些羡慕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见此，赵虞心中有些好笑。
莫非这位便宜兄长，私底下居然偷偷喜欢静女么？小小年纪的……
不过他不以为意，毕竟在他看来，这位小兄长对静女充其量也就只有懵懂的好感罢了。
此时，公羊先生已经端着一卷书册转过身来，于是赵寅也不敢再跟弟弟说话，低着头默诵面前书籍上的文章。
“二公子。”
缓缓走到赵虞面前，公羊先生弯下腰将手中的书册摊在赵虞面前的矮桌上，旋即用手指点了点头其中一段，说道：“这一段，请二公子诵与在下。”
赵虞低头看向公羊先生所指的那一段。
那一段文字，大概只有二三十个字的样子，考虑到公羊先生的要求又仅仅只是赵虞诵读，这当然不算是什么为难。
而让赵虞感到吃惊的是，这二三十个文字他都认得——确切地说，他认得的是这种字体，在他的前世，这种字体被称之为楷书。
认得归认得，但由于赵虞前世并不常使用这种字体，因此此刻他辨认起来还是颇感吃力，以至于念出来时断断续续。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泛爱而亲仁。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而在赵虞念诵的期间，公羊先生捋着捋须倾听着，时不时地微微点头。
想来他这是在测试，测试赵虞在失忆之后，是否还记得他曾经教授的这些文字。
而测试的结果，让这位公羊先生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指的是这位二公子很幸运地并没有遗忘他过去教导的这些文字；至于不满意嘛，大概就是他见赵虞念诵时断断续续的样子，认为这位二公子荒废了学业。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乃圣人之训诫也。”
说罢，公羊先生又看向赵虞，沉着脸说道：“幸哉，在下过去教导二公子这些字，二公子还记得，但恕在下直言，二公子应当所花些精力在这方面，古人云，玩物丧志，二公子作为鲁阳乡侯的次子，理当从小树立远大志向且为此而努力，不宜因贪玩而虚度光阴，以至于大时胸无点墨，叫人看轻。”
平心而论，其实公羊先生并不想对眼前这位二公子劝说太多，因为以往的经历告诉他，这种话多说也是无用，他纯粹就是看在鲁阳乡侯支付给他高额酬金的份上，勉为其难再劝劝眼前这位二公子。
不过让公羊先生稍稍有所安慰的是，至少眼前这位二公子的态度还是颇使他满意的。
“多谢公羊先生教诲，小子记住了。”赵虞恭敬地应道。
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赵虞还可以造就，亦或是不想愧对鲁阳乡侯赵璟聘用他的重金，尽管公羊先生口口声声表示不希望赵虞的出现打搅了大公子赵寅的学业，但他这会儿还是在赵虞的身边坐了下来，向赵虞讲解方才让其诵读的那句“圣人训诫”。
这句圣人训诫，出自《论语&#183;学而》篇，记载了孔圣人对弟子的规劝，或者是要求，因此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弟子规。
虽然这句圣人的规劝只有短短二十五个字，但其中却涉及到孝、悌、谨、信、泛爱众、亲仁以及学文这几个儒家崇尚的思想，可以说字字都是精华，也难怪公羊先生单独摘选出来教导府上的这两位公子。
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公羊先生再一次详细向赵虞讲述了何谓孝、悌、谨、信等几个儒家思想，而在此期间，赵寅与静女亦在旁仔细倾听着。

第010章 陌生年代（下）
短短二十几个字的弟子规，公羊先生将其掰开、揉碎，以最通俗的方式教授于赵寅、赵虞二人，甚至还加以典故，别说赵寅、赵虞二人，就连静女亦是听得明明白白。
半个时辰后，待等这位公羊先生停下来歇气时，颇有眼力的静女当即将早已提前倒满的茶水捧到了这位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公羊先生请用茶。”
清了清略有些沙哑的嗓子，公羊先生朝着静女点了点头，俨然对静女充满了好感。
“呋。”
一口温茶下肚，公羊先生徐徐吐了口气。
此时，他这才转头看向赵虞，待略一思量后问道：“适才，二公子说对本国历代感兴趣？”
“是的，先生。”
赵虞顿时来了精神，点点头说道：“先生，我知道我等所在的这个国家国号叫做‘晋’，天子为嬴姓李氏，这些我母亲都已经告诉过我了……小子所好奇的是，我晋国是这世上唯一的国家么？”
公羊先生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虞，似乎是觉得赵虞的问法有点奇怪。
但他并不是太在意，捋了捋胡须后解释道：“我大晋，只能说唯一的中原之国、开化之国，然在我大晋的四邻，却仍有些蛮夷，这些蛮夷有的还效仿中原建立城邦。”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淡然而轻蔑地又嘲讽道：“不过，那些蛮夷不奉王道、不行教化，与野人无异，虽一时为国家祸害，但终不能长久也，纵使效仿中原建立城邦，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徒惹人耻笑。”
文人最看不起没文化的，赵虞并不意外于公羊先生对那些外族的偏见，他故作好奇地问道：“先生所说蛮夷，不知有哪些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公羊先生，老先生捋着胡须想了半天，最终含糊地说道：“中原对于蛮夷，历来并无区分过细，彼在东，则呼之以东夷；在西，则为西蛮。……以此类推。”
一听这话，赵虞便知道这位公羊先生对此也并不很清楚，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他想了想又问道：“先生，在您所说的我中原这片土地上，咱晋国是千百年来唯一的国家么？还是说，在此之前还有别的国家？”
公羊先生颇感奇怪地瞅了一眼赵虞，似乎有些困惑于赵虞提出如此具有针对性的疑问，但还是解惑道：“那倒并非，在我中原，曾经亦出现过其他的王朝，比如夏、商、周、秦、汉……”
『……』
赵虞听得双目发亮，垂于袖外的双手亦不自觉地稍稍攥了攥拳，因为他发现公羊先生所讲述的这些朝代顺序，与他记忆中的朝代顺序极为吻合。
他忍不住问道：“那我晋国之前，又是什么国家呢？”
然而这个问题，却又再次难住了公羊先生。
“这个嘛……”老先生手捋胡须，双眉紧皱，思索了半晌最终却摇摇头说道：“此事，老夫亦不敢断言。”
“为何？”赵虞一脸错愕。
公羊先生遂解释道：“相传汉国末年，中原势弱而外邦异族壮大，四方异族长驱直入，祸乱中原，致使我中原处于数百年之混乱，直到李氏驱逐诸夷，建立晋国，我中原方得太平……”
听到公羊先生的讲述，赵虞微微张着嘴，几乎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通过公羊先生的讲述，赵虞逐渐意识到他所在这个时代，明显有区别于他前世所在的那段历史进程，在他前世，中原受到外族为祸最严重的时期乃是司马氏所建立的晋国处于末期之时，当时有五胡乱华之祸，致使中原惨遭劫难，而后经历了数百年的对峙与动荡，才有杨氏建立隋国、统一天下，继而彻底终止了这场浩劫。
但在这边，终止这场浩劫的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嬴姓李氏，而李氏在驱逐外夷、统一天下后，又建立了一个让赵虞完全陌生的国家，即晋国。
不可否认，在赵虞的记忆中，汉朝之后确实是晋朝，但他从未听说过汉晋之间发生过外族入寇中原长达数百年的惨剧呀，更何况，建立这个晋国的王室，也并非窃取了曹魏权势的司马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李氏。
基于这一点，赵虞实在搞不懂自己究竟身处于哪个年代。
想来想去，赵虞最终只能无奈接受事实：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有区别于他前世所在的历史进程，或许是一个平行世界，只因为在历史的演变中，某个或某些个细微的偏差导致历史的进程发生了偏移。
原以为只是来到了古代，却不曾想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这个发现让赵虞震惊之余，亦滋生了诸般的迷茫与烦恼，以至于下午公羊先生继续授课时，仍未摆脱震惊的他显得魂不守舍。
晚上，当赵虞与静女在北宅用饭的时候，母亲周氏得知赵虞今日老老实实地在公羊先生那边学习，故意将此事在鲁阳乡侯面前提及，显然有意让鲁阳乡侯夸夸幼子。
当时鲁阳乡侯正在喝汤，听到后一边用布抹了抹嘴，一边淡淡扫了一眼赵虞，旋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能坚持下来再说吧。”
虽说反应冷淡，但周氏还是能从丈夫眼中看到几许欣慰之色。
晚饭过后，兄长赵寅与父亲鲁阳乡侯相继离去，周氏有意将小儿子赵虞留了下来。
她揉着小儿子的头发宽慰道：“虍儿呀，莫要沮丧，方才用饭时，别看你爹神色冷淡，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得知你学好了，他尽管嘴上不说，可背地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赵虞点点头作为回应。
其实他并不是因为鲁阳乡侯的冷淡反应而沮丧，他只是因为公羊先生所讲述的那些感到迷茫与恐慌而已，毕竟他已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前世的时空，所谓某些先知先觉的优势都不存在，这让赵虞忽然想到了前世独自一人远赴大城市闯荡的那种孤独与恐慌——而眼下，这份情感来得尤为强烈。
唯一值得藉慰的，恐怕就只有家人对他的亲情，尤其是周氏对他的宠溺。
这不，似乎是注意到了幼子的不对劲，周氏关切地伸手摸摸赵虞的额头，问道：“我儿怎么了，面色不太好……”
“没事，娘，孩儿只是有些倦了，毕竟今日在公羊先生那边学了一整日呢。”
听到幼子的解释，周氏的脸上褪去了担忧之色，笑着揶揄道：“才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你兄长可是日日如此。”
说着，她感觉察觉到了什么，凑近儿子微微嗅了嗅，旋即皱着眉头表情古怪地问道：“我儿几日未曾沐浴了？”
听到这话，赵虞也是愣了一愣，有些尴尬地摆脱了母亲的搂抱，低头嗅了嗅，旋即脸上泛起几许尴尬之色。
虽说他倒是闻不出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但仔细想想，从他前日来到这个家起，他确实没有洗过澡。
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尴尬之色，周氏笑了笑，催促道：“快去洗洗吧，然后好好睡一觉。静女，伺候虍儿沐身。”
“是，夫人。”静女脸庞微红地应道。
约一刻辰后，赵虞与静女回到了东院的屋子，旋即静女吩咐东院的两名仆从将一只足足半个人高的沐桶搬到了赵虞的屋内，又吩咐人在沐桶内倒满热水。
待做好一切准备后，她揣着羞涩对坐在榻旁发呆的赵虞说道：“少主，奴伺候您沐浴……”
赵虞本在想着心事，被静女这句话所惊醒，继而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与不适。
说实话，母亲指定静女日后作为他的侍妾，其实赵虞倒并不排斥。
毕竟是母亲白给的妹子，而且静女还长得那么可爱，但归根到底岁数还是小了点吧？他又不是变态。
“这个……我自己来吧，静女。”
见静女伸手准备替自己宽衣，赵虞抓住她的手，有些尴尬地阻止。
有句说句，静女的手确实挺嫩的，毕竟岁数摆在那里。
顺便一提，赵虞原以为静女尚在懵懂的岁数里，但当看到被他抓住手后羞地满脸通红的静女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小女孩，或许要比他想象地早熟地多，尤其是像静女这类，被周氏当养媳培养的。
“咳。”
轻咳一声，赵虞放开了抓着静女的话，故作平静地吩咐道：“沐浴的事，我自己来就行了，静女，你替我找一身更换的衣服吧。”
“这……是，少主。”
静女低着头应道，待她转身时，赵虞隐约有听到如释重负般的吐气声。
显然，这个岁数的小女孩，早已经懂得害羞了。
趁着静女在箱柜中替自己寻找衣服的空档，赵虞抓紧时间脱掉衣服，将整个身体泡到了沐桶中。
他背靠着沐桶的桶壁，思索着将来的事。
此刻他心中最大的恐慌与不安，源于对这个时代的无知与陌生，好在这个家中的亲情氛围，稍稍其冲淡了几分。
『将来会怎么样呢？』
躺在沐桶中，赵虞闭着眼睛想道。

第011章 难民？
次日，刚过辰时，赵虞从睡梦中幽幽转醒。
待等他在睁开眼睛，徐徐从床上坐起，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床榻便传来了静女甜脆的问候声：“少主，您醒了？”
这冷不防的一声问候，打断了赵虞下意识伸懒腰的动作，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转头，却见静女正坐在内室木桌旁的小凳子上
似乎静女也意识到她突兀的问候惊吓到了眼前的小主人，此刻正用双手捂着嘴，用一双明亮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赵虞，似乎是害怕遭到责骂。
说真格的，刚睡醒就被吓一跳，纵使是好脾气的人也难免有火气，但此刻赵虞瞅着静女那畏惧的可爱模样，他也不忍心指责什么，遂微笑着应了一句：“啊，醒了。静女，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见少主没有责骂，静女方才还带着恐惧的双眸顿时弯成了月牙状，她认真地解释道：“等少主醒来呀。昨日少主醒来时，静女却在忙着自己的事，未能伺候少主起身，这是奴的失职，是故今日奴早早就起身做完了所有事，随后在这里等着少主醒来……少主您看，今日奴已经找北院的姐姐编好发髻了。”
听到这一番贴心话，赵虞纵使此刻仍有些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少主，今日便由静女伺候你起身吧。”
“……哦。”
看着静女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双眸都在闪着光彩，赵虞着实不好拒绝，享受了一次衣来伸手的滋味。
还别说，感觉相当不错。
在静女的伺候下穿好衣服，然后用静女打来的水洗漱了一番，赵虞便照旧带着静女前往北宅。
每日清晨，待梳洗完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父母问安，祈盼父母身体安泰，这是当代的孝道之一，也是赵虞与其兄长每日要做的第一件事。
既然是向父母问安，那么其中有鲁阳乡侯，不过这段时间鲁阳乡侯很忙，每日天蒙蒙时就不知为了什么时候离开了乡侯府，别说此刻还在睡梦中的赵虞，就连赵虞的兄长赵寅，也不一定每日都能见到父亲。
与静女一起到了北宅，与母亲周氏一同用罢的早饭，周氏便隐晦地询问儿子：“虍儿，你今日有何打算？可曾想过继续在公羊先生那边听课呢？”
尽管是隐晦的询问，但赵虞还是能够听得出，这位母亲终归还是希望他到公羊先生那边多学学。
『好吧，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其他事做。』
想了想，赵虞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做个听话的儿子。
七月二十五日，即赵虞来到这个家中的第四日，他再次来到了公羊先生的屋子。
连接两日前来听课，尽管来得迟了些，但仍让公羊先生感到十分意外，说教时的口吻也有明显的改善。
话说回来，尽管这位公羊先生授业很仔细，但他所教导的东西，说实话赵虞并不是很感兴趣。
或者说，此刻他的内心尚未平静下来，无法真正耐下心去听先生讲解那些儒家经意。
他之所以勉强自己呆在这里，除了暂时还没想到事情做以外，无非就是不想让周氏感到失望罢了。
当然，还有那位终日板着脸看似严父的父亲，鲁阳乡侯。
他很重视这份窃来的亲情。
然而没过三日，赵虞就感觉没劲了。
这里所说的没劲，并非全然是指公羊先生教授的儒家学术，而是指公羊先生对待他们兄弟俩的差别教育。
公羊先生对兄弟俩的授业，主要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尤其强调敬爱父母、尊敬师长、兄谦弟恭这方面的品德教育。
当然，这没什么，关键在于公羊先生时不时有意无意提起“长幼有序”、“嫡承父业”，这让赵虞隐隐有种错觉，仿佛这些道理公羊先生是故意教导他的。
赵虞自然不傻，联想到母亲周氏对他的偏爱，以及前几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已逐渐摸到了几分。
说白了无非就是三个字：继承权。
天地可鉴，赵虞从未想过要跟旁边那个书呆子似的便宜兄长抢夺什么家产，毕竟他前世就不曾得到过那些，因此这一世纵使作为次子无权继承家财，他也毫不在意，虽然至今都不清楚他鲁阳乡侯府上到底有多少钱，但公羊先生时不时地就用这些大道理来诱导他，赵虞难免也会觉得挺烦的。
虽然他可以理解公羊先生——毕竟从公羊先生的角度出发，他收了鲁阳乡侯的束脩、酬礼，负责教导东家两位公子，理当要肩负起教导两位公子品德，免得日后兄弟阋墙，但理解归理解，公羊先生的差别待遇，还是让赵虞感到不舒服。
因此在七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当赵虞与静女从北宅回到东院时，赵虞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枕着双手躺在床榻的边沿，绝口不提去公羊先生那屋的事。
见此，静女不解问道：“少主今日不去公羊先生那屋么？”
“不去了。”赵虞随口回答道。
一听这话，静女不知为何有些着急，连说话都略有些结巴：“为、为何啊，少主？”
“没意思。”
赵虞闭着眼睛回答道。
显然静女并不明白赵虞那句“没意思”的真正含义，闻言着急地劝说道：“少主，托您的福，静女这几日亦能跟着两位兄弟一同聆听公羊先生的授业，奴以为，公羊先生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少主如果能好好听讲，一定能学到许多了不得的本事。况且，这几日得知少主安安心心在公羊先生这边听课，乡侯与夫人亦颇为欣慰……”
说到最后，她越说越慌。
或许她是觉得，眼前这位少主倘若再一次“学坏”了，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让她急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见此，赵虞只好宽慰道：“静女，我只是想歇歇。……你知道我现如今对家中的一切都很陌生，我想了解一下，不如你带着我在府内府外走走逛逛……至于公羊先生那边的授课，过几日再去吧。”
“真、真的么？”
得知赵虞只是想歇两日了解一下这个家，过几日便会回到公羊先生的课堂，静女揪起的心这才稍稍放松。
“当然。”
赵虞故作信誓旦旦。
然而在他内心嘛，这“过几日”，指不定就是什么时候了。
毕竟在他看来，在明知公羊先生更看重他便宜兄长赵寅，且对他赵虞的授业带有特殊针对性的情况下，他认为确实没必要硬凑上去。
与其让他强行扭转自己的兴趣去迎合那位公羊先生，赵虞觉得还不如做点他感兴趣的事，或者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当然，首先他目前还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有些事不好做得太出格，免得府里上下又平生什么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其实赵虞并不担心，他担心的，只是这些风言风语是否会影响鲁阳乡侯夫妇对他的看法与态度，仅此而已。
当日，赵虞就在静女的带领下，在鲁阳乡侯府上逛了逛。
鲁阳乡侯府，这座府邸的院落大致可分为前、后、西、东四个部分。
据静女介绍，前院基本上是府上的仆从、护卫以及其家眷居住，这些人基本上只听从鲁阳乡侯夫妇的吩咐；东院是兄弟俩的住处，居住在这边的仆从与护卫，基本上都是照顾兄弟俩的。
后院，也就是北宅，那是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的住处，包括一些伺候夫妇的侍女；最后剩下的西院，基本上是空置的，只作为宾客留宿使用。
而在前院与后院之间，则有一座颇为讲究的殿楼，这里是府上的重中之重，鲁阳赵氏历代祖宗牌位供奉在东侧，府里的库房设置在西侧，而鲁阳乡侯以往宴请宾客，则是在殿楼的正堂，总而言之，这里是闲人免入的禁区，每日有不少府上的卫士在这边巡逻。
乍一看，似乎这鲁阳乡侯府还算是蛮有钱的，不比赵虞印象中一些世家差。
确实值得称赞一句，到底是乡侯府！
闲逛之余，免不了会碰到府上的仆从与护卫，其中有些人在看到赵虞时，仍难免会在背地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一番。
看样子，前几日那位神婆，并未能彻底停息府内对赵虞的私议。
对于这些，静女感到十分气愤，气呼呼地鼓着脸，若非赵虞拦着，说不定真会冲过去与那些人理论。
不过赵虞对此倒不在意，毕竟那些人虽然是府上的仆从或护卫，但与他素无交涉，他当然不会去在意对方的看法。
他真正在意的对象，也就只有那么几人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在逛了一圈后，静女还曾患得患失地询问赵虞，询问赵虞可曾想起什么。
这个可爱的小丫头，注定要失望了。
临近黄昏时，赵虞与静女来到北宅，准备一家人用饭。
在用饭前，周氏偷偷将幼子赵虞召到跟前，温柔地问道：“虍儿，为娘听说你今日不曾到公羊先生那屋去学习，为何呀？”
赵虞本就不是在背后说闲话的人，闻言故作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孩儿以为自己能静下心来向公羊先生请教学问，不曾想，孩儿还是高估自己了……”
这一番话说辞，再加上赵虞那挠头的举动，逗得周氏忍俊不禁，她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赵虞的额头，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这才几日呀，旧性子就又犯了……”
赵虞不好意思地说道：“娘，不是孩儿说，公羊先生那边，确实闷了些……”
“你这孩子。”
周氏苦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旋即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唔，娘，孩儿想学习骑马，然后骑着马到府外去逛逛……听静女说，咱家往西南二十余里便是县城，孩儿也想去县城见识一下。”
“这个……”
出乎赵虞的意料，周氏在听到这番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娘，怎么了？”
只见周氏思量了一番，微皱着眉头对赵虞说道：“我儿想学骑术，为娘自然允许，但府外……最近不安稳。”
“不安稳？”
“唔。”周氏点点头说道：“近两个月，有许多从他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来到我鲁阳县，其中有些人……唉，鲁阳县的县令，还有你爹，正为这件事而头疼呢。”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愣了愣。
此时他方才想起静女曾经提过，说近几年鲁阳县以及周边普遍经历干旱……

第012章 难民！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床榻的边沿，思索着母亲周氏所说的难民问题。
自前几日来到这个家后，他所见到的都是这座鲁阳乡侯府内的情况，却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在这座府邸外，世道并不是那么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赵虞轻声问道：“静女，我娘所说的难民，闹得很严重么？”
在旁，静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把凳子上，由于周氏已经允许赵虞可以歇几日再去公羊先生那屋，因而她倒也不再催促或劝说。
直到听到赵虞的询问，静女这才摇摇头解释道：“少主，奴也有许久不曾出府了，不清楚府外的情况。……要不奴找在府门值守的人问问此事？”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诧：“你是说，府门外就有难民？”
“有一些的。”静女点点头说道：“前些日子，在夫人还未派奴前来伺候之前，奴碰巧听到府内的大管事向夫人禀告，说有些难民聚在咱乡侯府外，祈求咱乡侯府施舍一些吃食……”
“哦。”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翻身下了床榻：“走，去前门看看。”
“这……少主，等等奴……”
片刻之后，赵虞便带着静女来到了前院。
期间，有碰到府内的仆从与护卫，这些人好奇地看着府上的二公子快步向正门而去，但倒也没有上前搭话。
径直来到府邸的正门，赵虞此时便看到正门紧闭，从旁有四名腰跨利剑、身穿皮甲的卫士在那边闲聊着什么。
『这么严重么？连府门都关上了？』
赵虞惊讶地想到，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一般大户人家是不会在白天紧闭正门的——这大概是有什么说法。
注意到赵虞与静女向自己走来，那四名原本正在闲聊的卫士立刻停止了说话，纷纷面带困惑地向赵虞二人看来。
其中有一名目测三四十岁的护卫朝赵虞走近几步，旋即拱手抱拳，率先行礼：“二公子。”
继此人之后，其余三名护卫亦纷纷抱拳行礼：“二公子。”
赵虞也很意外于这些护卫都认得自己，不过这就好办了，他朝着那四名卫士点了点头，亦学着他们抱拳行礼作为回应。
“几位辛苦了。”
“……”那四名卫士见此，明显感觉有些惊奇。
此时，那名目测三四十岁的护卫困惑问道：“二公子，您这是……二公子来这边有什么事么？”
赵虞并没有立刻道明来意，而是拱手问道：“这位大叔怎么称呼？”
听到赵虞这话，那名三四十岁的护卫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惶恐之色，连忙拱手说道：“在下可当不起二公子这般称呼，在下张应，二公子叫在下张应即可。”
旋即，在邓应的示意下，其余三名卫士亦纷纷向赵虞抱拳，自报姓名。
牛继、郑罗、石觉，这便是其余三名卫士的姓名。
互通姓名之后，气氛融洽许多，此时赵虞指了指紧闭的正门，问张应道：“张大叔，我想知道，为何白昼里将正门紧闭？”
“二公子叫在下张应即可。”
说着，张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门，旋即对赵虞解释道：“回禀二公子，这是张卫长的命令。”
『张卫长？』
赵虞小声附耳询问静女：“那是谁？”
温热的呼吸，弄得静女耳朵有些发痒，她忍着羞涩，附耳对赵虞解释道：“少主，府上的卫长姓张名纯，此人深得乡侯器重，统辖府内的众多卫士……”
“哦。”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那几名卫士道：“原来是张卫长的命令……不过，为何要紧闭正门呢？”
“这个……”
张应脸上流露出几许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需要透露给眼前这位二公子。
见此，赵虞又补充了几句：“莫是因为难民的关系么？”
听到这话，张应绷紧的脸庞稍稍放松，他惊讶地问道：“二公子知道此事？”
赵虞点了点头：“今日听母亲提过。……是故我来前门问问情况。”
“哦。”
一听到周氏，张应也不再隐瞒，如实告诉赵虞道：“正如二公子所言，张卫长下令关闭府门，正是唯恐那些难民冲击府内……”
“冲击府内？”赵虞微微睁大双目，面露惊讶之色。
话音刚落，从旁有最年轻的卫士郑罗小声嘀咕：“活不下去之人，什么做不出来？”
听到这话，张应回头瞪了一眼郑罗，年轻的卫士遂不说话了。
然而此时赵虞已经听到了这话，惊奇地问道：“那些难民竟会冲击府邸么？”
张应会错了意，以为是赵虞害怕，连忙安慰道：“二公子莫惊，这只是张卫长谨慎起见，那些难民岂有这个胆量敢冲撞咱乡侯府？二公子请放心，即便有人胆敢如此，我等亦会立刻将其……”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要做一个下劈的动作，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半途将手收回，嘴里亦改了口：“将其抓捕。”
『……』
看了张应两秒，赵虞识趣地没有细究，岔开话题问道：“此刻府外，可还有难民在么？”
张应回答道：“有七成往县城方向去了，但还是有些人聚在府外。”
“能开门让我看看么？”赵虞问道。
“这个……”
张应犹豫了一下，劝说道：“二公子，恕在下直言，这些难民可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从他乡逃难而来的人……”说着，他看了一眼赵虞，又补充道：“这些人大多又脏又臭，其中有些甚至心肠还不干净……”
“张大叔，拜托了。”赵虞拱了拱手。
“……”
张应眼中闪过几许为难之色，足足迟疑了两个呼吸后，他这才点头说道：“既然二公子执意……那好吧，不过，请二公子千万不可靠近那些人。”
说着，他朝着其余三名卫士点了点头，下一刻，其余三名卫士合力抱下了门栓，将府门开启了一线。
见此，赵虞便走上前几步，从开启一线的正门中往外瞧。
此时他方才看到，距他乡侯府正门约二十几步外，有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人有的在府外的空地上用衣物与树枝搭建了一个棚子，有的则披着衣物坐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则干脆躺在地上——许久赵虞都不见其动弹一下，也不晓得是否还活着。
鉴于角度问题，赵虞并不能看到所有的难民，他只能大致估测，估测出府外的难民怕是有二三百人之多，其中大多亦老弱妇孺为主，瞧不见有多少身强力壮的。
但远观这些难民的气色，或者说是这些难民的氛围，赵虞感觉死气沉沉，就仿佛是一些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几无生气可言。
等等，照这么看，似乎难民的问题也并不算严重？
他想了想问张应道：“张大叔，据我所言，府外的难民约二三百人，如果难民的数量只有这些的话，府里稍微给予一些吃食，救济一下，应该也不要紧吧？”
听到这话，在旁的张应多看了赵虞几眼，旋即苦笑着说道：“二公子仁慈，但这些难民，仅仅只是百中之一而已。……咱乡侯府这边，府内只发过一次吃食，短短几日而已，那是夫人命令的，与二公子一样，夫人亦可怜这些难民，下令府内取出一些吃食给予难民，没想到在短短几日内难民蜂拥而至，转眼就增涨至千余人，张卫长唯恐出事，请乡侯劝阻了夫人，不再发放吃食，才杜绝了更多的难民涌向这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正如张卫长所言，当时停止发放吃食后，府外的难民神情激愤，或有人叫嚣着要冲击府内，甚至带头教唆其余难民，张卫长见此，便带领府内卫士杀……呃，抓捕了其中几人，这才将这股难民当时的气焰压制下去。”
『……』
赵虞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名叫郑罗的年轻卫士，终于明白这位年轻卫士方才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原来是已经有过先例。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举动，张应压低声音劝说赵虞道：“二公子无需可怜这些难民，我大晋原本就明文禁止乡民擅自逃迁，这些难民因各自乡里闹了天灾，不遵官府的禁止，远赴他乡逃难，原本就已触犯了国法，更别说其中有些人为了得到食物还会不择手段……就像夫人那回，明明夫人起初是善意，可待咱乡侯府停止发放吃食后，这些人竟视咱们为仇寇，甚至叫嚣要杀入乡侯府抢夺粮食，简直混账！……死有余辜！”
『升米恩、斗米仇啊……』
赵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咱乡侯府这边还算好。”
从旁，叫做牛继的护卫补充道：“咱乡侯府在周边的田地，包括田地一带的几座谷仓，这些日子频繁遭到难民的偷窃、甚至是抢掠，有大量的难民围聚在那里，逼得咱们派了不少人去看守……有些时候这些难民的行径，简直与恶寇无异！”
赵虞越听眉头越发皱起：“县城……我是说咱鲁阳县的县令，他不管么？”
“管不了那么多人啊。”
张应摇头说道：“前两日，张卫长护送乡侯从县城返回府内，当时我与他说过几句，据张卫长所言，此刻围聚在县城城外的难民，已有四五千人之多，二公子不知，县城这几年总共也只有三千户人，这一下子就多了将近一千户，而且还是张着嘴等着吃食的，县城如何负担地起？更别说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咱鲁阳县……”
长吐一口气，张应摇摇头说道：“是故，县城那边只能将这股难民拦在城外，不管其死活。”
赵虞听得一愣，有些惊愕地问道：“县城不放粮？”
张应徐徐吐了口气。
“不放！”
“……”
赵虞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向府外，此时他见到有一名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手中牵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奔向府门这边，满脸哀求之色。
“恳求你们……求求你们……”
“关门。”
张应平静地吩咐道。

第013章 父子交流（上）
“砰！”
鲁阳乡侯府的正门，轰然关闭。
看着牛继、郑罗两名护卫将粗大的门栓挂上，赵虞心情复杂。
方才，尽管只是稍稍一瞥，但他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看到了其脸上的哀求之色，同时，他也看到了被那妇人牵着手的、年仅几岁大的孩子，清清楚楚看到了其脸上的惊恐与哀求。
然而在那名妇人奔至府门处之前，张应却一脸平静地，或者说冷漠地，下令关上了正门。
“砰。”
“砰砰。”
府门外，传来了无规律的拍门声，赵虞知道肯定是那名妇人，因为他听到了声音：“求求你们，请开门，我的儿……贱妇这几日粒米未进，已无奶水喂养幼子，他……门内的老爷请发发慈悲，最起码能让贱妇的两个孩子活命……贱妇愿意让他们在府里为奴为婢，只求能让他们活命就好……”
话语间，伴随着婴孩与孩童的哭声。
“……”
赵虞转头看看张应，嘴唇微动。
张应显然是看穿了赵虞的想法，见此摇了摇头说道：“夫人的例子摆在前面，只要府里收容一人，给了他们活命的生机，后续便有源源不断的人祈求收容，咱们若不收容，再次断了这些人的生机，这些人便会视咱们如仇寇……二公子与夫人一般，有着一副慈悲的心肠，但，用在这时候或许反而会给咱们乡侯府带来灾祸。”
此时，那名妇人仍在府外绝望地拍着门，祈求着。
忽然，赵虞感觉到有人轻轻抓住了自己的手，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正是静女。
只见静女此刻面色发白，小脸上满是惊恐，低着头抓住了赵虞的手，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害怕？”
赵虞用被静女拉住的那只手的拇指，轻轻磨蹭了一下静女的手背，不解地问道。
但换来的，却是静女更加用力的紧攥。
很显然，她因为什么事而害怕，害怕到了极致。
张应亦注意到了静女的惊恐，宽慰了两句见没什么效果，便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不如您与静女先回屋歇歇？”
说着，他见赵虞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正门，遂又说道：“无妨，只要我等不理会，那妇人自自然会放弃……”
『真的吗？』
赵虞看了一眼张应，并不是很相信后者的说辞。
但话说回来，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办法。
因为他母亲周氏的例子摆在前面，虽然他确实可以以二公子的名义命令张应将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放进府内，但后果却十分严重，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祈求乡侯府收容，倘若到时候乡侯府不收容他们，就会引起那些难民的愤怒，甚至做出一些对乡侯府不利的激进行为。
除非他乡侯府有能力救济、收容所有的难民，但问题是这件事连县城都办不到，更何况是他乡侯府呢？
默默地点了点头，赵虞拉着静女离开了正门处。
此刻他身后，在那扇正门的外头，那名妇人正在苦苦哀求着，听得赵虞颇不是滋味。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将注意力转向身后的静女：“怎么了，静女？”
出乎赵虞的意料，以往对他千依百顺的静女，此刻低着头没有回话，他微微弯了弯脖子去看静女，却见静女低垂的脸上仍苍白一片，几无血色。
见四下无人，赵虞首次轻轻抱了抱静女，用温和的语气询问道：“怎么了，静女？”
在赵虞的两度询问下，静女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仍死死攥着赵虞的左手，用另一只手回抱赵虞，将头埋在赵虞的肩窝，语气颤抖地说道：“奴……奴只是忽然想到，倘若当时没有夫人收留，奴与阿弟，或许也会像此刻府外的那些人那样，被拒之门外，无处可归……”
“怎么会呢？别乱想。”
赵虞轻轻拍了拍静女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赵虞见静女的心情差不多也平静下来了，故意逗她道：“静女，还不放手么？我的手都被攥地快没知觉了。”
静女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死死攥着赵虞的左手，连忙放开。
赵虞故意在静女面前甩了甩左手，逗她道：“静女，看不出来你力气其实挺大的啊，抓地我挺疼的……”
“少主。”
静女又羞又臊，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恼般的埋怨：“您再取笑奴，奴就……就……”
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出如何“威胁”赵虞，闷闷地闭了嘴。
那可爱的模样，让赵虞忍不住在她头上胡乱揉了几下。
“呀。”静女小声尖叫一声，抱着头退后两步，不敢违抗赵虞的她，只好可怜兮兮地哀求：“少主，不要欺负奴……”
见静女差不多已经恢复过来，赵虞哈哈一笑，枕着双手在床榻的边沿躺了下来。
此刻的他，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方才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他知道，似那样的妇孺，在那些难民潮中恐怕并不是唯一，此刻在他与静女玩闹之际，说不定就有许许多多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孩童正饱受饥寒，在恐惧与不安中静待最终绝望的降临。
赵虞并不认为他来到这个时代是肩负有什么使命，但今日看到那些难民，尤其是看到那名无助的妇人，他不由想道：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
当然，凭他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他想做点什么，归根到底还得得到他爹鲁阳乡侯的支持。
当日，赵虞在自己屋内思考了一整日，直到傍晚用饭，才带着静女一同前往北宅。
一如既往，在父亲鲁阳乡侯的威慑力下，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晚饭。
而待鲁阳乡侯准备离开时，赵虞忽然说道：“爹，孩儿有些事想请教您。”
“……”
正准备离开的鲁阳乡侯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周氏，却见周氏一脸惊讶地摇了摇头，向丈夫表示并非出自她的示意。
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鲁阳乡侯平静问道：“几句话能说完么？”
“不能。”赵虞摇了摇头。
“到我书房来。”
“是。”
父与子的交流，静女识趣地没有跟随，只有赵虞跟在鲁阳乡侯身后，一前一后走向鲁阳乡侯的书房。
途中，也没有什么交流。
片刻后，鲁阳乡侯便领着赵虞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吩咐在书房内打扫的仆从奉上一杯茶，鲁阳乡侯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只见他随手拿过桌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一边翻阅一边随口说道：“说吧。”
看得出来，鲁阳乡侯并不是很在意儿子所谓的“请教”，或许在他看来，幼子赵虞还太年幼，没必要太过于上心。
当然，出于尊重儿子，鲁阳乡侯也没有直接回绝与儿子的交流。
如果儿子没什么重要的事，那就随便应付一下，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很认真地说道：“爹，孩儿想与您谈谈难民的问题。”
一听到“难民”二字，鲁阳乡侯的视线立刻中案上的那本厚簿子转移到了书桌前的儿子身上，他狐疑地问道：“什么难民？你怎么会知道？”
见此，赵虞如实说道：“是娘说的。……今早孩儿与娘说，想学习骑术，到周边以及县城看逛逛……”
鲁阳乡侯闻言轻哼一声，打断道：“整天到晚就只知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儿子学习骑术倒也谈不上不学好，毕竟他准备日后将幼子送到驻边的军队里去，倘若幼子提前学会了骑术，这反而有利于幼子日后的前程。
想到这里，他咳嗽一声，将准备斥责的话又咽回了腹内，改口问道：“你娘说什么了？”
虽然赵虞觉得鲁阳乡侯的话风转变地有点快，倒也没有细究，闻言回答道：“娘就对孩儿说，说最近这一带不安稳，有许多难民涌入我鲁阳县。随后，孩儿到府门处看了看，见到了一些难民……”
“你见到了？”鲁阳乡侯看了几眼儿子，带着几分父对子的惯有轻视，淡淡说道：“然后呢？觉得那些难民可怜，认为我乡侯府或许应该发放吃食给他们，或者干脆收容他们？”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那样只会将我乡侯府拖下水。……孩儿并不知晓咱们家究竟有多少钱财，但想来应该供养不起成千上万的难民，更别说此刻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入我鲁阳县，一旦开了发放吃食或收容难民的先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咱乡侯府，到时候倘若我乡侯府无法负担，那些难民在绝望面前，未必不能恩将仇报。”
“……”
鲁阳乡侯越听越惊讶。
的确，他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向那些难民发放吃食——虽然一开始因为拗不过周氏，他乡侯府确实向难民发放了一些吃食，但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自那之后，得到教训的周氏也不再干涉这件事。
然而幼子小小年纪，居然能看清这一层，鲁阳乡侯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说有人告诉你的？”他问道。
赵虞闻言回答道：“是值守府门的张应告诉孩儿的。”
“哦。”
鲁阳乡侯顿时释然，旋即淡然问道：“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呢？”
赵虞回答道：“爹，孩儿觉得，或许能用双赢的办法来解决难民问题……至少能解决一部分。”
鲁阳乡侯捋着短须看着赵虞：“说来听听。”
“孩儿是这样想的……不知最近我鲁阳县可曾准备修建什么么？倘若有的话，不如以吃食雇佣那些难民帮忙，如此一来，难民能得到吃食，不至于生出乱子，而我鲁阳县亦能得到一批廉价的劳力……”
“……”
鲁阳乡侯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案上，用惊奇与狐疑目光看着眼前的幼子。
要知道，他这几日往返县城，就是在与鲁阳县的县令商量修建一条水渠……
眼前这个幼子提出的办法，跟他与鲁阳县县令刘緈想出的办法，不谋而合。
奇哉！

第014章 父子交流（中）
官方以实物或钱财投入地区建设，让受赈济的百姓以参与劳工的形式获取酬劳，这种方式就叫做以工代赈。
这样做的好处是，官方不至于像寻常的赈济那般一味亏损，还能有效地缓解当地青壮精力剩余所引发的治安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并不会使受赈的人产生依赖，日后不至于出现“升米恩、斗米仇”的情绪。
思前想后，赵虞认为这是最适合当前鲁阳县的策略。
但不知为何，鲁阳乡侯在听到他提出的办法后，竟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一言不发，这让赵虞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以工代赈这招肯定是高招，常自诩自己十岁便肩负整座鲁阳乡侯府生计的这位父亲，不至于无法看到其中的高明之处，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赵虞微微缩了缩脖子。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招策略过于高明，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童能提出的。
他偷眼看向鲁阳乡侯，果然，此刻鲁阳乡侯正用莫名的目光盯着他看，神色肃穆。
不过事已至此，赵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那个带着两个孩童的妇女，以及静女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模样，都让他感到难以释怀，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爹，难道孩儿说的办法，不可行么？”
顶着来自鲁阳乡侯的压力，赵虞以故作的失望，掩饰着心中真正的忐忑。
听到幼子不甚自信的询问，鲁阳乡侯锐利的目光略微变得平和了些。
传闻各地旱情，其实这并非是今年的事，早在前几年，陆陆续续便有他乡的难民逃亡至鲁阳县，不过数量并不多，起初整年也只有数百人，因此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倒也未曾将其拒之门外，虽然他最终依旧在县城外设置了一个乡里以安顿那数百人难民，但也有命人给予粮食赈济。
然而，难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待等到了今年，居然已有数千人涌入鲁阳县，甚至于，可能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蜂拥而至，在意识到这种情况后，鲁阳县令刘緈自然不敢再收容，因为他看不到头。
县城的官仓，刘緈不敢擅自放粮，倒不是惧怕顶头的官员问罪，这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刘緈害怕引起更大的动荡——顾名思义，鲁阳县的官仓，主要就是为了给鲁阳县当地应急，倘若因为从外乡蜂拥而至的难民而亏空了粮仓，那鲁阳县三千户县民以及其余成千上百户县城外的乡民又该怎么办？
要知道，今年的难民，犹如蝗虫过境，就拿鲁阳乡侯家的田地来说，最近就频繁遭到难民的偷窃与抢掠，那些难民为了生存，非但去偷田地里尚未成熟的谷麦，甚至于闯到田地间的谷仓去，逼得鲁阳乡侯府不得不派出人手去守卫。
鲁阳乡侯作为鲁阳县的贵族，田地的作物依旧遭到难民的偷窃与抢掠，更何况是其他人的田地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今年的收成，鲁阳县令刘緈其实已经不指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更加不敢开放官仓了，否则到了入冬，不止难民的问题，恐怕就连鲁阳县当地的县民与乡民都要发生暴动了，那才是最糟糕的局面。
因此，早在两个月前，刘緈便亲自登门拜访鲁阳乡侯，恳请鲁阳乡侯协助他解决难民问题，当时鲁阳乡侯在思忖了数日后，这才想到这条与今日他幼子赵虞所述一般无二的计策。
可问题是，这条计策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眼前这幼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居然是这幼子自己想出来的？
正当鲁阳乡侯准备试探一番时，忽听书房外传来夫人周氏的声音：“夫君？”
父子二人皆看向门口，这才看到周氏带着静女正站在书房外，二女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忧。
“没有打搅到你们父子吧？”
周氏微笑着走了进来，率先仔细瞧了瞧自家夫婿的面色。
唔……瞧不出来，可恶！
暗自腹诽了一句，周氏温柔地对赵虞说道：“虍儿，时辰也不早了，你先与静女回屋沐浴，然后早些歇息吧，每日吃饱睡足，才能长得壮实呀。”
见周氏拿哄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娘，孩儿正跟爹商量大事呢？”
“大事？还有事及得上我儿茁壮长大呢？”周氏亲昵地搂着幼子，轻声催促道：“乖，听话，为娘有事与你爹说，你若还有什么事，明日再来找你爹，今日太晚了，快去吧。”
“这……”赵虞犹豫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
瞧见儿子的反应，鲁阳乡侯想了想说道：“明日卯时二刻之前，倘若你起得来，我便再听你说说。”
见此，赵虞只得点了点头：“好吧。……那孩儿先告退了。”
“去吧。”
宠溺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周氏笑吟吟地看着赵虞带着静女消失在门外。
此时，她方才转身朝向鲁阳乡侯，问道：“夫君，虍儿与你说什么了？”
夫妻一场，鲁阳乡侯当然猜得到妻子的心思，闻言平静说道：“放心，你儿子这次非但没有令我生气，反而让我感觉……容我问一句，周氏，你可曾将我与刘县令商议的事告知虍儿？”
“不曾，妾身为何告知虍儿？”
说着，周氏奇怪地看向丈夫，问道：“夫君为何问起此事？”
只见鲁阳乡侯坐在椅子上捋了捋胡须，说道：“你儿子……关于解决难民之急，向我提出了一条计策，与我前段日子向刘县令所献之策，几乎一致。”
“咦？”
周氏吃惊了，抬手用袖子掩着嘴，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当真？虍儿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智慧……不愧是我儿。”
说着，她走上前几步，半偎依在鲁阳乡侯怀中，白洁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后者的胸膛，弯眉一挑轻笑道：“妾身就说吧，妾身对老赵家功不可没，给你生了两个聪慧的儿子，你还不得好好对待妾身？”
“我对你还不够好？”鲁阳乡侯忍着翻白眼的举动。
唔，他不敢。
“唔……还行吧，以后要对妾身更好些。”怀中的妻子娇蛮地说了句，旋即喜滋滋地又说道：“寅儿本来就聪慧，如今虍儿亦开了智……”
见妻子啧啧有声地称赞他们的两个儿子，鲁阳乡侯咂了咂嘴，有些吃味地说道：“哼，与我年幼时相比，差得远了。”
周氏忍不住嗤笑一声，旋即将头埋在丈夫怀中，柔声说道：“那是自然的……”
听到妻子的肯定，原本有些吃味的鲁阳乡侯，脸上亦露出了几许自得之色。
次日，鉴于鲁阳乡侯昨日的话，赵虞首次在卯时正刻便起床了。
当然，他是拜托静女将其唤醒的。
此时天刚大亮，就连周氏也还未起身，于是赵虞便与静女径直来到了父亲鲁阳乡侯的书房，因为据他所知，鲁阳乡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起来了。
果不其然，待等赵虞来到鲁阳乡侯的书房时，便看到鲁阳乡侯正与一名身穿皮甲的壮实男子说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名男子猛地转头，如刀刃般锐利般的目光顿时扫向赵虞。
直到看到赵虞时，对方的目光立刻变得缓和，脸上亦浮现几许惊讶。
不过即便如此，赵虞仍旧小小一惊，相比较对方那如刀刃般的目光，其方正的脸庞上一道不知因何所伤的疤痕尤为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很长的一道疤痕，从右眼直到左边脸颊。
“少主，那便是府上的卫长，张纯张卫长。”静女小声在赵虞耳边说道。
“哦。”
赵虞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张纯的模样，以及气势，颇符合赵虞印象中“猛士”的形象。
鲁阳乡侯此时也注意到了赵虞，但仅仅只是瞧了幼子一眼，并未停止对张纯的嘱咐：“……人手远远不够，倘若你还有些过得不如意的兄弟，尝试请他们前来府上……”
听闻此言，张纯犹豫说道：“乡侯，在下虽然还有些当初在军伍时相识的旧弟兄，但这些人大多已身残，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腿，请他们来府上担任卫士，在下唯恐乡侯颜面受损……”
鲁阳乡侯正色说道：“皆是为国断肢的义士，为何我会颜面受损，只要他们能镇住人，我便以重酬请他们前来。”
听到这话，张纯咧嘴一笑，信誓旦旦地说道：“乡侯放心，不过是一些难民而已，我那些旧兄弟就算是断了手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叫那些人吓破胆。……我立刻就派人去。对了，待会在下在府外等候乡侯。”
“唔。”
见鲁阳乡侯点头，张纯拱手抱拳转身离去。
在经过站在书房门外的赵虞身边时，这位粗壮的汉子停下脚步，笑吟吟地与赵虞抱拳打了声招呼：“二公子。”
别说，尽管这壮汉脸上挂着笑容，但由于脸上那条渗人的疤痕，乍一看还是非常唬人的，以至于赵虞下意识地回了礼：“张卫长。”
“……”
有些惊讶于赵虞竟然知道自己，张纯笑了笑，迈着大步走远了。
“进来吧。”
此时，屋内传来了鲁阳乡侯的声音。
收回看着张纯离去背影的目光，赵虞转身走入了父亲的书房。

第015章 父子交流（下）
得见赵虞走入书房内，鲁阳乡侯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娘一直在偏袒你，纵容你，说什么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故而贪睡，哼！为何你兄长每日都能早早起来？”
刚见面就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番，赵虞着实感觉莫名其妙，但也不敢顶嘴，遂低着头不说话。
见到儿子低眉顺目的模样，鲁阳乡侯心中莫名的几许火气倒也很快就消了，尽管话中仍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今日怎得起得那么早？”
赵虞拱拱手回答道：“是孩儿拜托静女将孩儿唤醒的，爹你昨日不说，倘若孩儿能在卯时二刻之前来见你，你就会与孩儿继续昨日的话么？”
“唔？”
鲁阳乡侯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了这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并不是来向他问候的。
『特地让静女早晨将他唤醒……看来这小子对这件事很上心啊。』
瞥了一眼在赵虞身后同样有些惴惴不安的静女，鲁阳乡侯心中惊讶地想道。
尽管会错了意，但出于父亲的威严，鲁阳乡侯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见他在屋内的书桌后坐下，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昨日，你向为父提出了你的想法，然后就被你娘给打断了，以至于有些事为父都来不及问你。……虍儿，你昨日所言，是有人传授，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爹，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
“……”
鲁阳乡侯捋了捋胡须，但内心倒不怀疑幼子的话。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府内就只有三个人，他夫人周氏、大管事曹举，以及卫长张纯。
曹举与张纯，与赵虞素无往来，唯一有些嫌疑的周氏，昨晚鲁阳乡侯也亲口询问过，周氏明言不曾透露给眼前这个幼子。
照这样看，那条计策，确实是这个幼子自己想出来的。
『这顽劣的小子，居然这般睿智么？』
瞥了一眼赵虞，鲁阳乡侯心中暗暗想道。
“呵。”
没来由地，鲁阳乡侯微微笑了一笑。
一向严肃的他脸上竟然出现笑容，别说赵虞，就连在旁的静女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注意到儿子与静女的举动，鲁阳乡侯立刻收了笑容，一无既往地板着脸，斟酌着话语徐徐说道：“虍儿，你提出的办法……不错，昨晚为父也思量了一番，但为父觉得，此事说起来简单，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
说这话时，他不由地想到了近两月与县令刘緈的多次协商。
不错，他在六月中旬向刘緈提出了这招办法，但直到眼下临近八月，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与刘緈还是没有真正开始实施，为何？
原因就在于这条策略说得简单，但实施起来颇为不易，赈济难民的粮食、管理难民的人手、开挖河渠的工具，这些都将成为问题。
而就在鲁阳乡侯陷入沉思之际，赵虞带着困惑的询问声传入了他的耳朵：“爹，孩儿……孩儿不明白，请爹明示。”
见儿子似乎并未意识到其中的艰难，鲁阳乡侯思索了片刻，遂问道：“首先是钱粮，昨日你来见为父时，曾说过你已从于正门值守的张应那边得知了迄今为止难民的大致人数，但为父认为，你所知不详，你要知道，迄今为止的难民人数，单单围聚在县城外的，便有不下四五千人，若计算我鲁阳县全境的难民，怕是有接近万人，如此庞大的难民人数，你可莫要认为我乡侯府负担地起……”
“孩儿知道我乡侯府负担不起。”赵虞点点头，问道：“县城呢？县城应该有粮仓吧？”
“你是指官仓？”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官仓不可动！”
“为何？”
“为何？”鲁阳乡侯皱了皱眉。
他本不想解释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在看了一眼眼前的幼子后，他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番，毕竟他也有作为父亲的自觉，尽管平日里疏于亲自教导，但倘若碰到似眼下这种情况，鲁阳乡侯认为自己应当尽到父亲责任，给儿子解释疑惑。
“官仓为何不可动？你想想，倘若因为眼下的难民，县城开放了官仓，那么待等今年入冬，到时候要忍饥挨饿的，恐怕就不单单是那些难民了。……保住官仓，最起码可以保证我鲁阳县的人能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冬日，不至于被那些难民拖累。”
听到鲁阳乡侯这一番极具地方主义保护的话，赵虞感觉对那些难民有些残忍，不过他也明白，鲁阳县县令刘緈，包括鲁阳乡侯，他们确实有义务与责任优先保障鲁阳县当地百姓的口粮。
『官仓不能动的话，那就只有……』
沉思一番，赵虞又说道：“倘若官仓不可轻动，那么……能否说服我鲁阳县境内的大户凑些钱粮呢？”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内心冷笑了一下，觉得儿子的想法过于无知。
他鲁阳县境内的大户，最“大”的就是他鲁阳乡侯这个“食两千户”的贵族，也是唯一有朝廷授予爵位的贵族，倘若说整个鲁阳县的县民与乡民加起来有差不多四五千户的样子，他鲁阳乡侯一家就能得到整个县将近一半的税钱。
整个鲁阳县，再没有比他鲁阳乡侯府更有钱的人家，纵使境内还有个别稍有家财的土财主，但加起来都未必及得上他鲁阳乡侯府。
这也正是鲁阳县县令刘緈在面对难民问题时，头一个亲自登门拜访他，与他商量、请他相助的原因。
但问题就在于，他鲁阳乡侯府也承担不起成千上万难民的供养啊，别说一个乡侯，再多几个乡侯都未必能彻底解决那些难民的口粮问题。
粮食不足，谈何让那些难民“以工换食”？别弄到最后粮食不足，那些难民感觉受到欺骗，那可是要暴动的！
这正是鲁阳乡侯与县令刘緈最头疼的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迟迟不敢事实这条策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难民偷窃、抢掠城外农田里那些尚未成熟的谷麦，保住官仓做最坏打算。
“不够，远远不够。”
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鲁阳乡侯摇头说道：“别说鲁阳县的大户，就算是加上官仓，都未必负担地起……”
听到这话，赵虞想了想又问道：“那……爹，你与县令可曾考虑过向周边的县求助？”
鲁阳乡侯淡淡扫了一眼赵虞，心中其实懒得解释。
这小子以为他们不曾想过么？可问题是，周边的县有的自身也面临难民问题，而未曾遭遇难民问题、或者影响程度较小的县，他们为何要冒着风险帮助鲁阳县？
出于为人父的职责，鲁阳乡侯耐着心解释道：“虍儿，为父方才已向你解释了我鲁阳县为何不放官仓的原因，如你所想，刘緈、刘公谦，乃鲁阳县的县令，为父乃鲁阳县的乡侯，我等优先要确保鲁阳县的父老乡亲不至于被那些难民拖下水……其他县同样也是如此。”
“那……鲁阳县周边有没有还未受到难民影响的县呢？能否向他们请求援助呢？”
“有。”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比如我鲁阳往北，汝水一带的梁县、汝阳、阳人，暂时还未收到难民的影响，并且，因为当地有汝水可以引灌，这些年的旱情对那几个县的影响倒也不是很严重……”
“那，能否向那几个县求助呢？”赵虞问道。
鲁阳乡侯闻言沉默了，旋即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刘县令早前就已派人去过，那几个县表示，虽然他们几个县有汝水可以引灌，但旱情还是让他们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无力帮助我鲁阳县。”
说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攥了攥拳头。
虽然赵虞并没有看到父亲手上的动作，但他从父亲那故作平淡的口吻中，还是听出了几许端倪，犹豫一下，他问道：“爹，请你跟孩儿说实话，那几个县有余粮么？”
鲁阳乡侯不解地看了一眼儿子，少许迟疑后还是说了真话：“有，不过对方并不会轻易赊借。”
“赊借？不，为何要赊借？”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爹，你与刘县令不妨再派人去那几个县，将我鲁阳县准备‘以工代赈’的事告知那几位县令，要求他们给予钱粮帮助……倘若他们不肯帮助，那么日后我鲁阳县这边的难民得知那几个县粮食充盈，纷纷涌向那几县，可不要怪我们……”
说着，他摊了摊手：“咱鲁阳县早就说过，咱们供养不起那么多的难民”
“……”
本不以为意的鲁阳乡侯，闻言顿时一愣，继而双目中闪过几许喜色。
“威胁？”
他捋着胡须思量着，权衡着。
“这并非威胁。”赵虞摇头说道：“近年天下大旱，各地难民丛生，这本该就是我大晋子民需共同携手迈过的灾难，那几个县又凭什么能置身事外，坐观我鲁阳县遭难民之祸？难道他们不是我大晋的城县么？……倘若他们愿意以钱粮相助，那么我鲁阳县倒也可以稳住境内的难民，不让其流窜往北；不然，那就各安天命，咱鲁阳县也管不着那些难民往哪去！”
听着幼子侃侃而谈，鲁阳乡侯难掩心中的惊愕。
困扰了他与县令刘緈长达一个半月的钱粮问题，似乎就这般如此轻易地，被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幼子给解决了？
鲁阳乡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幼子，似乎要比他年幼时更加聪慧机智。

第016章 鲁阳县令刘緈（上）
“……近几年天下大旱、各地难民丛生，本理当是全国各县子民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汝水一带诸县又凭何能置身事外，对鲁阳县遭难民之祸袖手旁观？难道那诸县并非我大晋的城县么？我等不妨直言于诸县，倘若诸县愿意拨出钱粮相助，那么我鲁阳县也愿意替他们稳住境内的难民，不使其流窜往北，否则，咱鲁阳县也管不着那些难民爱往哪去！”
当日晌午，在鲁阳县的县府正堂内，鲁阳乡侯与鲁阳县县令刘緈于一张桌案旁正襟危坐，言辞地将以上那段话说予刘緈，只听得这位四十来岁的刘县令双目放光，双手拍着大腿赞声不断：“是极！是极！乡侯所言极是，这原本就并非我鲁阳县一县内务，纵使汝水一带诸县不肯相助，又岂能容他们置身事外？”
说着，这位刘緈刘县令用敬佩的目光看向鲁阳乡侯，由衷又赞道：“乡侯不愧是我鲁阳县的人杰，如此一来，困扰你我许久的钱粮问题，也总算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前一阵子刘某曾派人前往汝水诸县寻求援助，据派出的差卒回来禀报，汝水一带诸县受旱情影响并不严重，且暂时也未受到难民的影响，倘若此番能顺利说服诸县，我鲁阳县便能得到一笔可观的钱粮……数个县的钱粮资助，应该能抵得上咱县内的官仓了吧？如此一来，你我商拟的河渠，也总算可以开始施工了……”
“是啊。”鲁阳乡侯亦心情振奋。
出于高兴，尽管鲁阳乡侯准备返回府内，但县令刘緈却硬是要邀他到家中喝酒，权当庆贺此事。
刘县令的家倒也不远，就在县府的后院，拗不过这位刘县令的盛情邀请，鲁阳乡侯只得应约，对坐吃酒。
待喝了三巡酒后，刘緈忽然惋惜地说道：“可惜乡侯想出这招妙策稍稍迟了些，若能提早个把月，或许我鲁阳县境内的农田，还能从哪些难民手中剩些收成……”
『……那可真是抱歉，赵某今日早晨才听我儿道出这招计策。』
鲁阳乡侯哼哼两声，面无表情。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刘緈连忙补救道：“乡侯切莫误会，刘某绝没有责怪乡侯的意思，只是纯粹为我县今年的收成感到惋惜。”
“我理解，我府上的田地，今年也是损失颇多。”
鲁阳乡侯点点头，没有追究。
确实，鉴于他鲁阳县不敢开放官仓，县内的农田难免遭到了难民的偷窃与哄抢，田地里那些尚未成熟的谷麦，连着杆子都被那些难民拔了去，就连属于鲁阳乡侯府的田地亦是如此，鲁阳乡侯虽有些阻止，但也挡不住那般众多的难民，只能退而求其次，派府里的仆从与护卫去守卫田地间的谷仓，最起码将谷仓内堆积的陈粮保住。
至于田地里的那些谷麦，鲁阳乡侯也就只能选择放弃。
好在他乡侯府有“食两千户”的殊荣，就算损失当年自家田地里的作物，倒也不算是太严重的事，但此事若放大至整个鲁阳县，鲁阳县今年着实是损失惨重，别说朝廷制定的税收，恐怕就是交给鲁阳乡侯府的两千户食禄，也未必能够凑足。
可问题是，赵虞今早才将这招办法告诉鲁阳乡侯，鲁阳乡侯也没办法啊。
端着酒碗犹豫了半晌，鲁阳乡侯将酒碗放下，神情有些纠结地对刘緈说道：“刘公，实不相瞒，其实想到这招‘威逼诸县’的，并非是小侯，而是小侯家中的幼子。”
刘緈正给鲁阳乡侯倒酒，闻言顿时一愣：“据刘某所知，乡侯膝下有二子，然而都仅有十岁左右……”
“嗯。”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见此，刘緈的脸上浮现浓烈的惊讶，难以置信地问道：“乡侯，你是说，想出这招计策的，竟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小侯亦为筹集钱粮一事而困扰，但却不得其法，直到昨日，我幼子赵虞对我提出，让我与刘公商议，看能否凑些钱粮，让那些难民以工换食……”
“诶？”
刘緈的双目再次睁大：“这不就是乡侯你当初想出的办法么？令公子连这招也想到了？”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等等，乡侯所说的幼子，可是前些日子不慎在乡侯府上的一棵树上摔下，导致失去以往记忆的那位公子？”
“唔？”
鲁阳乡侯微微一愣，皱眉问道：“刘公，你怎么知道？”
“乡侯且莫误会。”刘緈笑着解释道：“是城内一个姓孙的神婆所言，这几日，那老婆子逢人就说，就连乡侯你也知晓她的名气，请她到乡侯府为公子驱邪……”
鲁阳乡侯闻言双眉皱起，显得很是不悦。
明明他已支付那名神婆丰厚的酬礼，且特地叮嘱对方莫要将此事外传，没想到那老婆子的嘴巴如此不严，竟拿这件事来增长名气，实在可恶！
见鲁阳乡侯面有怒意，刘緈宽慰道：“乡侯息怒，回头刘某叫人警告那老婆子一番，叫她休要再胡言乱语就是……相比之下，在下更好奇乡侯的幼子，倘若乡侯所言不虚，此子之才智，怕是不同寻常啊。令公子自幼聪慧过人么？”
“这个……”
由于以往并没有亲自教导两个儿子，鲁阳乡侯也吃不准幼子赵虞是不是本来就如此聪慧。
或许也有可能是那一日从树上摔下来，反而开了智？
这倒也不算毫无根据的猜测，毕竟当年那位方士就对他说过，他幼子在十岁时会有一劫，迈不过便夭折，但倘若能迈过，此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倘若当年那位方士所言不虚，那么，他幼子迈过了那一劫，恐怕就不能再用以往的目光去看待了。
“大概吧。”鲁阳乡侯含糊说道。
听闻此言，刘緈不由得乐道：“乡侯怎地这般含糊？令公子是否聪慧过人，乡侯作为生父，竟不知晓？”
这话说得鲁阳乡侯有些惭愧：“小侯平日里甚少亲自教导我儿……”
“啊。”
刘緈闻言恍然，旋即摇摇头说道：“乡侯，刘某虚长你几岁，在这方面略有些心得。……刘某当年为了谋官、谋生计，亦疏忽对犬子的教导，甚至一度视为累赘、拖累，可如今逐渐上了年纪，却愈发怀念当年被犬子缠问时的日子，然而我儿如今却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抱负，我作为生父亦不能阻拦，只能任凭他自己去闯荡，留我夫妇二人在鲁阳县……乡侯膝下二子尚年幼，距兄弟俩长大成人尚有近十年光景，乡侯还有机会品味父子之情，莫要错失，等到刘某这个岁数，再来后悔……”
“……”
鲁阳乡侯若有所思。
当晚戌时二刻之后，鲁阳乡侯才回到自家府邸。
此时周氏已与兄弟俩以及静女用罢晚饭，在夫妇俩的卧居等待丈夫归来。
待见到鲁阳乡侯回屋，周氏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带着几分抱怨说道：“今日去县城，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虽有护卫伴随左右，但最近外边终归不安定，夫君当警惕才是。……唔？这么大的酒味，喝酒了？”
“啊，今日高兴，是故与刘公喝了几碗酒，耽误了时辰。”
“高兴？”
周氏替丈夫倒了一碗水，送到他手中，口中好奇问道：“所为何事？”
“呵呵。”
带着几分醉意的鲁阳乡侯伸手在妻子鼻梁上刮了一下，笑着说道：“困扰为夫与刘公月余的难题，今日终于有了破局的办法！”
“咦？”周氏微微一愣，旋即惊喜问道：“夫君指的，莫非是修筑河渠的钱粮问题？”
“正是！”鲁阳乡侯点了点头，端着碗喝了几口。
“夫君想出办法了？”周氏眼眸一亮，惊喜说道：“不愧是夫君！”
“咳、咳。”
听到周氏的话，正在喝水的鲁阳乡侯呛了一下，看了眼满脸敬佩之色的妻子，含糊其辞。
“怎么跟孩子似的，喝水都能呛到？”
周氏上前轻轻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又揉了揉，旋即好奇问道：“话说不知夫君想出了什么办法，可否告诉妾身？”
鲁阳乡侯犹豫一下，遂将幼子赵虞提出的办法，告诉了周氏。
待听完后，周氏亦是啧啧称赞：“这计策妙呀，不愧是夫君！”
“唔……唔，也不算什么。”
鲁阳乡侯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假装喝了口水。
见此，周氏眼中闪过几许疑色。
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在她的认知中，身边的丈夫有时候就跟没长大的孩子般幼稚，比如前一阵子想出了让难民‘以工换食’的办法后，尽管丈夫并未透露给除刘县令以外的人，但在她面前却是很得意。
当然，当时她也很识趣地称赞了丈夫，让丈夫十分受用。
今日……这是怎么了？
周氏狐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这让鲁阳乡侯越发心虚，当即岔开话题道：“对了，寅儿与虍儿，今日做了什么？”
周氏从自己丈夫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闻言回答道：“寅儿今日还是在公羊先生那屋学习，至于虍儿嘛，晌午后他陪妾身说了些话。”
“说、说什么了？”假装喝水的鲁阳乡侯偷偷瞥了几眼妻子。
周氏带着几分疑惑回答道：“也没什么，妾身就是跟虍儿说了些他小时候的事……”
“哦。”
“不过妾身发现，虍儿真的很聪明，那日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感觉虍儿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言行举止变得跟个小大人似的，呵呵，有趣极了。……昨日夫君不就与虍儿谈过了么，夫君是不是也觉得虍儿越来越聪慧了？”
“还、还行吧，也就这样，与为夫年幼时相比，还差一线……”
鲁阳乡侯有些心虚地在妻子面前比划了一下“差一线”的手势。
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认真对周氏说道：“对了，从明日起，叫虍儿暂且跟我几日吧，反正那小子在府里也呆不住，我带他出门增涨一些见识。”
“咦？”
颇感意外周氏转头看向丈夫，却见丈夫不知为何避开了她的视线。

第017章 鲁阳县令刘緈（下）
次日，即八月初一，大概卯时前后，就连静女也只是刚刚醒来，便听到屋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并且有人在屋外轻唤。
“二公子？二公子？静女？”
“……”
静女睁开眼睛，翻身下了榻，披着外衣走到屋门处，小声问道：“是谁？”
屋外回应道：“是乡侯派我的。”
“乡侯？”
静女有些惊讶，裹了裹身上的外衣，小心地将屋门开启了一线，从门缝中瞄了几眼屋外。
果然，屋外那蒙蒙亮的天色下，立着一名身穿皮甲的卫士。
见此静女敞开屋门，裹着外衣稍稍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卫士大哥，不知乡侯有何吩咐。”
那卫士抱拳说道：“乡侯命在下前来传话，请二公子今日务必早些起身，乡侯有意带二公子一同出一趟门……我已将话传到，就先告辞了。”
“有劳。”
静女颔首回应，目送着那名卫士走出数丈远，这才关上了屋门。
乡侯要带少主出门？
背倚着关上的屋门，静女心中有些惊讶。
要知道她来到鲁阳乡侯府上也有一年多了，尽管此前只是跟在夫人周氏身边，但却从未听说过鲁阳乡侯大公子或二公子出门，像今日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回。
不过惊讶归惊讶，既然是鲁阳乡侯的命令，静女自然不敢耽搁，她立刻走回床榻，轻轻推着在榻上呼呼大睡的赵虞：“少主，少主？”
一连唤了好几声，赵虞这才徐徐转醒，他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目，但旋即又立刻合上，迷迷糊糊地问道：“天亮了？”
看着赵虞迷糊的模样，静女想笑却又很快忍住，认真说道：“少主，该起身了，方才有乡侯派人过来，让少主今日早些起身，乡侯将在辰时前后带少主你出一趟门。”
可能是听到了几个比较在意的关键词，尽管仍带着浓浓困意，但赵虞还是睁开了一只眼：“为何？”
“奴不知，来人并未解释。”
“哦。”
赵虞应了一声，缓缓在榻上坐起，而静女亦立刻穿好衣衫，端着木盆替他打水去了。
用着实有几分凉意的清水抹了抹脸，赵虞立刻清醒许多，就跟静女所惊讶的那般，他也很惊讶于鲁阳乡侯居然准备带他出门。
『难道……』
想到自己昨日提出的建议，赵虞心中升起几分振奋。
待洗漱之后，赵虞带着静女前往北宅。
等他来到北宅的正堂时，他看到父亲鲁阳乡侯正在用早饭，母亲周氏则等着他与静女到来。
“爹，娘。”
赵虞恭敬地行了礼。
鲁阳乡侯点点头，而周氏则将赵虞招到跟前，揉着他的头发轻声笑道：“虍儿，这次你爹说是要带你出门增涨一番见识，倘若你也想跟你爹出门见识一番世面，便快些用过早食，莫要耽误了你爹的大事。”
『看来应该是……』
转头看了一眼鲁阳乡侯，见后者点点头附和周氏的话，赵虞有些兴奋地说道：“娘，孩儿这就用饭。”
“别急别急。”周氏笑着说道。
待用完早饭，又稍微坐着歇息了片刻后，鲁阳乡侯便带着赵虞往府门方向而去。
周氏亲自相送，期间在旁小声叮嘱静女：“静女，此次乡侯带着虍儿出门，可能需要一两日，期间或许得夜宿在外，你可要好好照顾虍儿呀，最近天气逐渐转凉，可莫要让虍儿着凉了。”
“嗯。”静女连连点头，将周氏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待众人来到府门外，此时府门外已经备好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有厢盖，另一辆则没有。
因为此时府门外等候着十几二十名腰跨利刃的卫士，远处那些仍赖在此地的难民们亦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乡侯。”
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唤声，府上的卫长张纯迈步走到鲁阳乡侯面前，抱拳说道：“乡侯，弟兄们已准备好了。”说着，他脸上闪过几许犹豫之色，问道：“乡侯，真的不需在下跟随么？此地往北的鲁山，相传亦有一伙贼人为祸，我担忧……”
“无妨。”
鲁阳乡侯摆摆手说道：“此次我与县城的刘公一同前往汝阳，刘公身边想必也有差卒跟随，虽不及府里的弟兄勇悍，但些许毛贼，可怎么敢袭击官车？”
“那帮差卒能顶什么用？”张纯皱了皱眉问道：“这次丁武也会跟随前往汝阳么？此人倒是还有几分勇武。”
鲁阳乡侯点了点头，张纯这才稍稍放心：“那，乡侯一切小心。”
“唔，府内府外就拜托你了，切记，几间谷仓务必要守住，至于田地里的那些作物，就任它去了，莫要再叫人驱赶了。”
“是！”张纯抱了抱拳。
随后，待赵虞与静女与周氏告别后，鲁阳乡侯便招呼二人与他同乘一辆有厢盖的马车，而另外那辆没有箱盖的马车，亦六名卫士登了上去，盘腿坐在上面。
算上驾驭两辆马车的四名卫士，想来这次有总共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跟随出行，这排场，还是让赵虞稍稍有些失望。
毕竟他印象中的大户，尤其是贵族，出行时至少数十人跟随，尤其是古时被称作孟尝君的田文，相传其出行时，随从护卫多达成百上千人。
“怎么了？”
似乎是看出了赵虞的心不在焉，鲁阳乡侯随口问道。
“没。”赵虞摇摇头，忽然问道：“爹，方才张卫长所说的丁武是谁？”
“鲁阳县的县尉。”鲁阳乡侯简洁地解释道：“这次便是这位丁县尉，亲自护送刘公与我等前往汝阳。”
“前往汝阳？”
赵虞此刻方才得知今日的目的地，好奇问道：“是去汝阳县讨钱粮么？”
可能是觉得“讨钱粮”不好听，鲁阳乡侯纠正道：“是去寻求帮助。……虽然大致就跟你说的一样。”
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模样，赵虞忍不住笑了一下，吓地坐在他身旁的静女偷偷拉扯他的衣袖。
不过鲁阳乡侯倒没有在意，他反而有些奇怪于赵虞居然不畏惧自己，至少这会儿不畏惧自己，要知道以往兄弟俩见到他，那可是就跟老鼠见到猫般畏惧。
“启程。”
随着一名卫士一句喊声，两辆马车缓缓启动。
此时，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移坐到车窗附近，从车窗看向外面经过的那些难民。
他的目光，在那些难民群中寻找当日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但很遗憾，他没有见到，他只瞧见其余难民用参杂期待于失望的复杂目光看着马车徐徐离开。
那个带着两名孩童的妇人，怎得不在这些人当中？
是我看漏了，还是那名妇人已经离开了？
亦或是……
想着想着，赵虞的心情逐渐变得沉重。
他并非是那种烂好人，但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衣衫褴褛地扎推坐着，任风吹雨打，赵虞心中着实有些不忍。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举动，鲁阳乡侯平静地宽慰道：“快了，只要这次能用你想出的办法说服汝阳等汝水诸县，我鲁阳县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钱粮用于实施你所说的……‘以工代赈’，到时候，这些人就能获救。”
说着，他带着几分自豪多看了一眼赵虞。
他觉得，倘若一切顺利，那些难民都得感谢他面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因为正是这个孩童想出了一招可行的办法，而这个孩童，正是他的次子，他鲁阳赵氏的子孙。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看待赵虞，也感觉顺眼了许多。
大概小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县城附近。
当时赵虞从车窗远远窥视县城，此时他这才真正目击所谓的难民潮，那真是犹如潮水一般，只见在县门紧闭的县城外，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躺坐在路上，或躺坐在田中，直至有县卒驱赶，才不愿意地退后。
纵使是隔着老远，赵虞亦能感觉一股强烈的惶恐、绝望扑面而来。
不得不说，与县城外围聚的难民潮相比，他鲁阳乡侯府外的难民数量，真的就不算什么了。
轻轻拍拍静女的手背，安抚着这个因看到县城外难民数量而受到惊讶的小女孩，赵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坐在他俩对面的父亲正襟危坐，单手拿着一卷书籍聚精会神地观阅着，神色非常镇定。
“你想说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儿子的视线，鲁阳乡侯瞥了一眼儿子，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在手中的书卷上，口中平静说道：“觉得为父心肠冷，对那些难民的惨状视而不见？”
“不。”赵虞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恰恰相反，孩儿觉得，爹您还是做大事的人。”
“……”
鲁阳乡侯面带惊愕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轻哼一声：“讨好为父是没用么。”
话虽如此，但他内心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片刻后，有卫士在马车外禀告道：“乡侯，刘公来了。”
“嗯。”鲁阳乡侯闻言收起手中的书卷，对赵虞说道：“虍儿，静女，随我下车相迎。”
“是。”
在鲁阳乡侯的要求下，赵虞与静女跟着前者下了马车。
此时，二人便看到有一辆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停在不远处，从旁，有大概数十名穿着制式甲胄的县卒跟随护卫。
旋即，有一名目测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下马车，面带笑容迎了上来，朝着鲁阳乡侯拱手抱拳：“乡侯，刘某来迟，让乡侯久等了。”
说着，这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鲁阳乡侯身侧的赵虞身上。
“刘公言重了。”
鲁阳乡侯拱手回礼，旋即指着赵虞介绍道：“刘公，这便是小侯的次子，赵虞。”
“哦哦。”
刘公，即鲁阳县县令刘緈，闻言上下打量赵虞，笑着说道：“二公子身怀过人之智，此次前往汝阳，请务必将智慧借于在下。”
“刘公您过誉了，小子愧不敢当。”
赵虞客套地回了句，旋即转头看向鲁阳乡侯。
不是说带我来见见世面么？怎么感觉不太像啊……

第018章 途中的游戏（上）
短暂的寒暄过后，两支队伍并作一支，缓缓启程踏上了前往汝阳的旅程。
受鲁阳乡侯的邀请，鲁阳县令刘緈坐到了前者的马车车厢内，正巧就坐在赵虞与静女二人的斜对过，此时赵虞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鲁阳县的县令。
据赵虞观察，这位刘县令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大抵仅眼角略有皱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位饱学之士，论气质与鲁阳乡侯府里的东席公羊先生有些像，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一股书卷气。
一般来说，大人对小孩难免会有种惯有的轻视，但这位刘县令，却不知为何挺乐意与赵虞交流，在队伍缓缓启程后，他并不立刻与鲁阳乡侯商议大事，而是向询问赵虞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比如说问赵虞平日里在家中做些什么呀，又读过哪些先贤的书籍呀，非但赵虞被问地一头冷汗，就连他父亲鲁阳乡侯都有点不自然，生怕以往顽劣的儿子兜不住底。
“咳。”
找了个并不算突兀的时机，鲁阳乡侯岔开话题道：“刘公，关于小儿的事，不如暂且放放吧。”
“好。”
刘县令会意地点了点头，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又问道：“乡侯可曾将我等此行的目的告知令公子？”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赵虞，微微摇了摇头道：“还未曾，我本打算在途中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赵虞忍不住问道。
见此，刘县令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由刘某告知二公子吧。”
说着，他便将此行的目的告知赵虞。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刘緈与鲁阳乡侯此番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前往汝水一带的诸县寻求帮助，而汝阳，则是他们这次出门的第一站。
原因就在于汝阳是汝水一带诸县中的大县，相当于鲁阳县东边的大县叶县，据说一个叶县的财力就抵得上几个鲁阳县，但很遗憾，眼下叶县的难民问题比鲁阳县还要严重，想来无力帮助鲁阳，这才迫使刘緈与鲁阳乡侯只能往北向汝水一带的诸县寻求帮助。
刘緈与鲁阳乡侯都认为，只要能说服汝阳县，之后再去说服其余汝水诸县就会轻松许多，所以才有今日之行。
“刘公觉得，汝阳会答应么？”
在听完刘緈的讲述后，赵虞好奇问道。
“唔，难。”
刘緈捋了捋胡须，凝重说道：“汝阳县的县令王丹，我以往与他并无深厚的交情，充其量就是他家中婚丧嫁娶时，我曾带着礼品去过几回……想要说服他给予我鲁阳县帮助，恐怕不易。”
说着，他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已经想好，此次若不能说服王丹，不能达成目的，我便赖在他府上，绝不回来，我就不信他还能叫人把我赶出去！”
见堂堂一县县令竟准备做无赖行径，赵虞哭笑不得，然而待等他转头看向父亲，却看到鲁阳乡侯一脸凝重，仿佛在为了什么事而养精蓄锐。
『怎么感觉这两位是专程去吵架的……』
赵虞哭笑不得。
他抬头看看刘县令与鲁阳县令，略一思量，对看上去更加容易交流的刘县令说道：“刘公，小子虽年幼，但在这件事上，小子有些愚见，不知刘公可否听我说几句？”
刘緈微微一愣，旋即见赵虞有些拘谨，笑着说道：“哈哈，二公子请直言。……方才我说，此番要借助二公子的才智，这可并非客套之词。”说着，为了表达对赵虞的重视，他拱手一礼，正色说道：“请二公子务必将智慧借给在下。”
这般重视，令赵虞愕然之余有些不知所措，他转头看向鲁阳乡侯，却见后者淡淡说道：“你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至于对错，刘公与为父自会思量。”
“呃，好吧。”
赵虞点点头，在理了理思绪后对刘緈说道：“刘公，为了有利于说服那位汝阳县令王丹，小子认为刘公与父亲大人需纠正一个想法……也就是我等此行前往汝阳的目的。”
“目的？”
刘緈捋了捋胡须，不解地问道：“不是去寻求帮助么？在下不明白……”
“不。”
赵虞摇头纠正道：“并非寻求帮助，而是去讨债。为何？因为我鲁阳县替汝阳分担了难民的困扰，所以，汝阳县理当给予我县，并非是帮助，而是他欠我们的……”
说着，他顿了顿，旋即又拱手对刘緈道：“这样说并不直观，刘公，恕小子无力，能否由刘公暂时假装汝阳县县令王丹，而由小子斗胆代替你，演示一番由小子来拜访你，这样能最直接表达小子的想法。”
“由二公子来假扮在下？”刘緈笑了笑。
“虍儿，你太无礼了！你何德何能可假扮刘公？”鲁阳乡侯在旁斥责道。
话音刚落，便见刘緈抬手阻止了鲁阳乡侯，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反正距汝阳也还有一段时日，咱们在车厢内商量来商议去，倒不如试试二公子提出的办法……”说着，他微吸一口气，抖了抖衣袖，正襟危坐道：“那么，刘公眼下就是那王丹了，二公子，请。”
赵虞点点头，旋即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父亲的话，依然还是原本的角色，待会请父亲配合。”
“哼。”
见刘緈同意了赵虞的胡闹，鲁阳乡侯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轻哼一声道：“为父省得，你管好自己就行。”
赵虞暗自耸了耸肩，旋即正色对刘緈说道：“刘公，冒犯了。”
听到这话，刘緈颇有童趣地皱眉道：“那是何人？我乃王丹也。……哈，二公子请。”
见诸人准备就绪，赵虞微吸一口气，学着刘緈正襟危坐，旋即拱手施礼道：“王公，好久不见。”
这就开始了？
刘緈点点头，亦进入自己扮演的角色，只见他斜睨了几眼赵虞，旋即带着几分轻视笑道：“哟，这不是刘县令么，哈哈，刘县令今日造访，着实令敝府蓬荜生辉啊……”
在旁，静女看到刘緈称呼赵虞为刘县令，尽管她知道三人是在假扮，却也忍不住想笑，只好袖口捂着嘴，不敢出声打扰这三人。
『看刘公这番作态，他与汝阳县的县令王丹关系何止不亲密，恐怕对方以往没少嘲讽刘公吧？』
没有注意在旁的静女，赵虞想了想说道：“王公，客套话就免了吧，刘公今日前来，相信王公也能猜到几分。”
“呵呵。”刘公捋了捋胡须，在故意迟疑了片刻后，这才故作不自信地问道：“刘公在王某饮酒？”
『这种借口……』
赵虞压着心中的哭笑不得，面无表情地说道：“再猜！”
听到这短短两个字，刘緈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他很快就忍住，忍着笑说道：“在下实在不知，请刘县令直言。”
“既然如此，刘某便直言了。”振了振衣袖，赵虞盯着刘緈正色说道：“在下此番前来，是希望汝阳县能从县仓拨出一笔钱粮给我鲁阳县，缓解我县的难民问题！”
“难民？”刘緈愣了愣，旋即故作恍然道：“哦哦，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原来刘县令此番是求助来了。”说着，他咂咂嘴，愁眉苦脸地说道：“贵县的遭遇，王某倍感遗憾，然我汝阳县近几年亦受旱情困扰，怕是无力援手贵县啊……”
说完，他怕误导赵虞，又用正常的口吻解释道：“这只是我以王丹的身份所言，事实上汝阳完全有能力提供帮助。”
赵虞点点头表示明白，旋即指了指身旁的父亲鲁阳乡侯，正色对刘緈说道：“王公，这位乃是我鲁阳县的乡侯，此番刘某与乡侯一并前来，相信王公已看出我县的诚意，王公，敝县万分希望贵县的帮助。”
注意到鲁阳乡侯斜睨了一眼赵虞，刘緈忍着笑咳嗽一声，摇摇头愁眉不展地说道：“话虽如此，但……恕在下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就听赵虞忽然沉声喝道：“王丹！刘某已好言好语，何以你却执意见死不救？！”
『要开始发难了？』
刘緈双眉一挑，觉得眼前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气势，只可惜岁数太小，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
他想了想，按照他对汝阳县县令王丹的了解，板着脸说道：“刘緈，你太无礼了！你乃鲁阳县令，为贵县考虑无可厚非，然王某亦需为我汝阳考虑；再者，你我同为一县之长，你有什么资格对王某大呼小叫！……来人，送客！”
说到最后时，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赵虞，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严苛了，虽然他确实是按照王丹的性格来演示的，可眼前这个小家伙……他能接得住么？
然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却见赵虞一拂袖，怒声喝道：“无需送客，刘某可以会走！……只不过，请王公莫要后悔！”
“后悔什么？”
只见赵虞深深看着刘緈，沉声说道：“待刘某此番回县里后，刘某会下令开放官仓，将官仓内一半库粮发放予境内的难民，随后告知那些难民，我鲁阳县只是小县，无力救济众难民，而我鲁阳县往北，有一大县名汝阳，县内钱粮充盈……王公，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一拂衣袖，表示自己拂袖而去。
『这小子……有点狠啊。』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皆震惊不已。
换他俩是汝阳县的县令，这会儿也不敢放这个摞下狠话的“刘緈”离开吧？
“刘县令请留步！”
刘緈立刻抬手作挽留状。

第019章 途中的游戏（下）
『这小子……厉害了！』
在伸手做出挽留举动的同时，刘緈心中暗暗想到。
他发誓，他方才绝没有放水的意思，完全是按照他对汝阳县令王丹的了解，因为他也想看看，眼前这个想出了‘以工代赈’计策的小家伙，能否接得住。
没想到，赵虞比他想象的更加出色，一招以退为进，反而将他这个假扮的“王丹”逼上了悬崖。
开放官仓内一半的储粮，教唆鲁阳县境内的难民投奔汝阳，这招祸水东引，真的狠了。
而在旁，鲁阳乡侯亦惊讶地看着儿子赵虞板着脸故作严肃状。
平心而论，他并没有什么兴致参与儿子与刘县令的这场“游戏”，可就目前来看，似乎他这个幼子，智慧相当不简单的样子。
而坐在另一侧的静女，则惊奇地看着自家少主，为自家少主竟能在刘县令这般身份地位的人面前不露惧色而感到吃惊，甚至由衷的欢喜。
而此时，车中“游戏”仍在继续，假扮汝阳县令王丹的刘緈愈发来了兴致，指着赵虞故作怒道：“刘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么？你若敢挑唆难民，王某定会向朝廷如实禀告，治你一个大罪！”
“治我大罪？”赵虞哈哈一笑，摊手说道：“治我什么大罪？我鲁阳县将难民收容在境内，使其不至于为祸邻县，直至我鲁阳县后继无力，天地可鉴、日月可鉴，纵使你上报朝廷，我亦不惧！……相反，王县令趋利避害，身为朝廷的官员，不思援助邻县，只求自己不受牵连，难道我鲁阳并非大晋的城县么？亦或你汝阳不是？哼！刘某倒是要看看，最后朝廷将如何定夺！……告辞了！”
『说得好啊。』
刘緈暗自称赞一句，捋着胡须点点头说道：“唔，就算是王丹，对此亦无可奈何。”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却在此刻提醒他道：“刘公，接下来才是关键，也是小子想提出的建议。”
“唔？”刘緈有些不解地说道：“二公子，在你这番逼迫下，那王丹只能屈服……哦，二公子所说关键，怕是汝阳愿意拨出的那笔钱粮多寡吧？哈哈，那就继续。”
说着，他收敛脸上笑容，继续说道：“好吧，待会王某与县丞商量一番，给你鲁阳县拨出一笔钱粮……”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打断了。
只见赵虞目视着刘緈正色说道：“王公，有些话咱们还是摊开了说吧，此次难民之灾，汝水一带诸县至今仍未受到难民的困扰，全赖南边的诸县替北边诸县挡了灾，包括我鲁阳。为此，我鲁阳县今年的农田，皆受到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说得直白点，我鲁阳也算是给汝水诸县当了灾，是故，诸县拨出钱粮给予我鲁阳赈济难民，这并非是贵县帮助敝县，而是贵县的自救！……希望王公明白，假如我鲁阳县撑不住了，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汝水诸县，包括贵县。换而言之，汝阳县日后如何，是否会遭殃难民牵连，全在王公一念之间，倘若王公吝啬钱粮，那么，刘某亦不敢对汝阳的安稳做出保证。反之，倘若王公极尽所能相助我鲁阳县，那么，我鲁阳县可以做出保证，替贵县，替汝水诸县挡住这股难民，绝不会使贵县受到难民牵连。”
『……真是凌厉的说辞啊。』
刘緈暗自称赞，连连点头：“是是是，刘公所言极是，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不只是说说而已。”
再次打断了刘緈的话，赵虞指了指鲁阳乡侯，继续说道：“关于贵县能帮助敝县几分，刘某与乡侯早已派人仔细打探，大致也了解汝阳的钱粮情况……当然，在下并不认为王公会在这件事上作假，只是稍微提一句，免得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他双手十指交叉，目视着刘緈再次说道：“好了，现在请让刘某看到王公的诚意。切记，刘某只给王公两次机会，倘若王公把握不住，那么在下与乡侯便立刻回鲁阳县，请。”
“先声夺人，这招厉害了。”
刘緈哈哈一笑，捋着胡须说道：“想来就算是王丹，此刻怕是也不敢再敷衍。”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具体需要从汝阳县索要多少钱粮，小子对此并无大概，帮不上什么，还需刘公与父亲大人自己拿主意。”
“诶。”刘緈摆摆手说道：“二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二公子已经帮了许久了。”
“刘公言重了。”
赵虞谦逊地拱了拱手，旋即又补充道：“刘公，除了钱粮以外，想要实施‘以工代赈’，亦需要诸多人手，以看管那些难民，倘若我鲁阳县人手不足，刘公不妨亦向汝阳等汝水诸县提出要求，正如小子方才所言，汝水诸县给予我鲁阳县帮助，实际也是在自救，刘公完全可以提出要求。”
『……唔？这想法不错啊。』
没想到居然还能顺便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均感到很是意外。
尤其是鲁阳乡侯，他今日带幼年赵虞一同前往汝阳，虽然确实是想看看这个儿子是否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他没想到的事，这个幼子还真是有智慧，居然把大部分困扰他们的问题都解决了。
『祖宗庇佑，难道这小子果真是从树上摔下来开了智？』
鲁阳乡侯暗暗想到。
鲁阳与汝阳，相距约一百五六十里左右，考虑到车队旁有数十名鲁阳县的县卒步行赶路，拖累了行程的速度，因此这段旅程花费了整整两日工夫，直到第三日，也就是八月初三的午后，这支队伍才堪堪抵达汝阳。
不过相比较启程时，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刻信心百倍，因为在途中的时候，他俩与赵虞以“游戏”的方式，已经反复模拟了与汝阳县县令王丹的见面过程，二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王丹。
而在这件事上，赵虞着实是功不可没。
一行人来到汝阳城内后，先在城内的驿馆落脚，沐浴更衣，毕竟途中一行人基本上没有时间与条件沐浴、更换衣物，而这样直接去见汝阳县的县令，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一个时辰后，待几人沐浴更衣完毕，刘緈与鲁阳乡侯便准备去见汝阳县的县令王丹。
在出发前，刘緈唤来了赵虞，询问赵虞可有兴致与他们一同前去。
赵虞当然不会拒绝，毕竟他也希望能尽快解决鲁阳县的难民问题。
听到赵虞的肯定回答，刘緈非常高兴，笑着说道：“那就拜托二公子到时候在旁提点在下了。”
说着，他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哈，说真的，若非二公子过于年幼，其实今日之行，单单有二公子出面就完全足够了，那王丹岂是对手？”
“哼。”鲁阳乡侯瞥眼看着赵虞轻哼一声，平静说道：“小孩子经不起夸，刘公莫要过誉了。”
“乡侯过于严厉了。”
刘县令摇了摇头，鉴于这是人家家里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概半个时辰后，刘緈、鲁阳乡侯带着赵虞、静女二人来到了汝阳县的县衙，求见县令王丹。
据赵虞在旁观察，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与刘緈年纪相仿，大概也是四十出头的岁数，圆脸短脖，肚子外鼓、大腹便便，看起来有些臃肿，虽然举手投足间也依稀看得出有几分书卷气，但总得来说，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养尊处优，不像是什么清廉的官员。
不过真正让赵虞感觉有些抵触的，还是这位王县令那副倨傲的样子，比刘緈在途中马车上假扮的形象更为傲慢。
这不，待刘緈道明来意后，这位王县令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说公谦兄啊，你鲁阳县的事，理当由你鲁阳县自己解决，何以要赖到我汝阳县头上呢？唔？……虽说愚弟有心帮助，但实在很遗憾，我汝阳县近几年受旱情影响太重，再加上又快到年终，今年朝廷税款都还未收足，实在是帮不了贵县什么……当然了，看在公谦兄与乡侯亲自前来的份上，王某也不能不近人情对不对？这样吧，回头我命人给鲁阳县运十车谷物……可不少了。”
听着汝阳县令王丹用那种打发乞丐的口吻说完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了一眼，二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怒意。
『这是你自找的！』
二人暗暗想到。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此时那位王县令的作态，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只见他不断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坐在堂中的刘緈与鲁阳乡侯：“两位，两位，那就两成，我愿意拨出我县官仓的两成，支持贵县以工代赈。两位，二成着实少少了……”
在他那恳求的目光下，刘緈呵呵一笑，平静地说道：“王公，你看啊，我鲁阳只是小县，境内的田地也不如贵县多，此番收到难民之灾，今年的收成基本是指望不上了，比如乡侯，乡侯家中的田地，这次几乎全部遭到了难民的偷窃与抢掠……汝阳是大县，倘若难民涌入，损失恐怕要比敝县还要大吧？哦，刘某这并非威胁，仅就事论事。”
片刻之后，王县令满头冷汗地咬了咬牙：“两成半，这是王某最后的让步了！公谦兄，你也是鲁阳县令，你知道我不能亏空官仓……”
“这怎么能算亏空？只是挪用仓粮支援邻县而已，王县令放心，回头刘某定会向朝廷嘉奖王县令。……再过个把月，贵县就能收成了，到时候贵县的官仓不就又能补足了么？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刘緈和善地说道。
“三成！三成！这支最后的退让了！”王丹气急败坏地叫道。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敢透露心中的欢喜。
他们可从未想过，此行居然能得到那么大的收获。
而就在二人欢喜之际，坐在刘緈身侧的赵虞，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刘緈的衣袖。
『哦，对了，还有人手问题……』
刘緈立刻恍然，笑着对王丹说道：“王公仗义，刘某与乡侯代我鲁阳县诸县民、乡民，感谢王公，感谢汝阳。……钱粮的问题谈妥了，接下来，咱们来谈谈汝阳县出人手的问题吧？”
“啊？”
汝阳县令王丹正要松口气，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珠。
哈？
还要人手？！

第020章 灾情背后
那位看起来略胖的汝阳县令王丹，最终还是屈服了，只见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不知因何有些惶恐忐忑的脸庞，如丧考妣。
“……好吧，我汝阳县派人前往贵县，协助赈工之事，至于这些人手的日饷……”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鲁阳县令刘緈笑眯眯地打断了：“……当然也是由贵县承担了，对吧，王公？”
“……”王县令欲言又止地看着刘緈，略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在这位王县令那夹杂恨意的目光中，刘緈与鲁阳乡侯带着赵虞、静女二人，回绝了前者假惺惺的用饭邀请，心情畅快地离开了汝阳县的县府。
待走出县衙后，刘緈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这次恐怕是狠狠得罪了这个王奉忠了。”
他口中的王奉忠，即是指的那位王丹、王县令，奉忠乃是其表字。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这位背后助力不小？”
“啊。”刘緈略带惆怅地点了点头：“他常自诩是王太师的门生，着实是朋党广众啊……”
鲁阳乡侯听得一愣，虽然他常在鲁阳县，对庙堂的大人物不及这位刘緈刘县令了解，但那位王太师，怎么听也知道绝非寻常之辈，他忽然意识到，为何刘緈方才主动去当那个“恶人”。
“刘公……”
仿佛是猜到了鲁阳乡侯的想法，刘緈笑着摆摆手道：“乡侯无需为刘某担忧，在来之前刘某就想好了，哪怕豁出去这个县令不当了，在下亦要彻底解决难民的问题……反正我鲁阳县迄今为止已有不少难民暴毙，此事若被朝廷所知，也难免会被革职，既然横竖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倘若最终难以避免被革职，我夫妇二人，索性就投奔我儿去。”
尽管刘緈看上去只是故作洒脱，但无论是鲁阳乡侯，还是在旁的赵虞，都听得心中颇为敬佩。
“好了，先回驿馆吧。”
指了指停在街道对面小巷里的马车，刘緈与三人说道。
看着刘緈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不禁低声称赞了一句，不过这句称赞，反而令赵虞感到有些困惑，忍不住问道：“爹，听你的语气，似乎你与刘公并不是很熟络？”
“很奇怪么？”
鲁阳乡侯并未惊讶于幼子居然能看出来，毕竟此时此刻，尽管他嘴上不说，但心中已经一次次地提高了对儿子智慧的评价，因此倒也不奇怪于儿子居然能看出这一点。
“刘公三年前才来到我鲁阳担任县令之职，期间我与他并无太多交集，也不曾过多走动……”
“三年都没有太多交集？”赵虞有些惊讶，旋即又忍不住问道：“那在此之前呢？我鲁阳县的县令又是何人？”
鲁阳乡侯没有回应，只是淡淡说道：“走吧，莫让刘公久等了。”
在那一瞬间，赵虞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阴沉表情，心中顿时恍然：鲁阳县的前县令，怕是与这位父亲关系极差。
片刻侯，刘緈、鲁阳乡侯等人登上了来时的马车，准备返回驿馆。
在马车上，刘緈忍不住再次称赞赵虞，说得赵虞都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自认为只是沾了某些特殊机遇的光，单论智慧，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比刘緈、鲁阳乡侯厉害。
待众人回到驿馆后，得知此事的鲁阳县尉丁武立刻迎了上来，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刘公，乡侯，不知此行结果如何？”
在他身旁，那些来自鲁阳县的县卒亦是关切地看着。
见此，刘緈看了一眼站在鲁阳乡侯身边的赵虞，旋即哈哈笑道：“天佑我鲁阳县，借助乡侯父子的智慧，汝阳县的王县令终于答应帮助我县。”
“愧不敢当。”
在鲁阳乡侯不敢居功的谦逊声中，丁武丁县尉与在旁的县卒皆欢呼起来。
这也难怪，毕竟这位丁县尉也好，在旁的县卒也罢，基本上都是鲁阳县本地人，难民的困扰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当然也希望尽快解决难民的问题。
鉴于此时离黄昏用饭尚有一段时间，赵虞本想到汝阳县的街道上逛逛，见识一番古代的风情，毕竟汝阳县那可是比鲁阳县更胜一筹的大县，别说赵虞，就连静女都有些向往。
但眼瞅着鲁阳乡侯丝毫没有带二人到街上转转的意思，赵虞也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他们此行是来寻求汝水诸县帮助的，而不是来游玩的。
次日，即八月初四，已经在汝阳县达成目的的众人，启程前往其他几个汝水一带的县城，他们的下一站，乃是汝阳东边的阳人县。
据刘緈在途中介绍，相比较汝阳县，阳人县稍稍逊色一些，但也并非鲁阳县可比，县城的财力大致抵得上两个鲁阳，因此理所当然被刘緈与鲁阳乡侯列入了寻求帮助的名单内。
阳人县的县令叫做郑州，与北边的某个大县城同名，子象是他的表字。
在见到这位郑县令后，刘緈道明了来意，也向前者解释了准备在鲁阳县实施“以工代赈”策略，借这招策略缓解难民的问题。
期间，赵虞坐在父亲鲁阳乡侯身边，偷偷打量那位郑县令。
倘若说他觉得那位大腹便便的汝阳县王县令像一个带着铜臭味的商人，那么此刻他眼前的这位郑县令，则更像是一位世家出身的贵勋子弟，尤其是对方的眼力与见识，绝非那位王丹王县令可比。
只见这位郑县令在听完刘緈关于“以工代赈”的讲述后，笑着说道：“刘公真是好算计，窃我汝水诸县之力造福于鲁阳，想来这条水渠竣工日后，日后鲁阳不可限量……”
尽管刘緈的岁数要比这位郑县令大上几岁，却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尴尬地说道：“这哪里是窃呢？”
“难道不是么？”郑县令笑着说道：“我汝水诸县出钱粮、出人力，最终一无所获，而贵县却能因祸得福，开掘一条河渠引灌县内的农田……”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淡淡说道：“其实反过来也可以，倘若阳人县愿意收纳流民，我鲁阳县也愿意拨出钱财，给予人力，帮助贵县以工代赈。”
郑县令看了一眼鲁阳乡侯，笑着摆摆手说道：“哈哈，算了吧，此事风险太大。……乡侯莫要在意，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在双方一番商议后，阳人县的这位郑县令很爽快就答应了帮助鲁阳县的条件，当然，前提是刘緈所承诺的那样，不得有难民侵入他阳人县。
事后，静女好奇问赵虞道：“少主，为何那位郑县令明明已经看出了我鲁阳县的盘算，最后却仍然答应了刘公与乡侯提出的要求呢？”
“因为他怕麻烦。”赵虞解释道。
的确，在汝阳县也好，此刻在阳人县也罢，刘緈都曾向这两地的县令解释“以工代赈”的策略，以便让那两地县令得知其拨出钱粮的去向，而这招虽然高明，但在说破后，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鲁阳县能做，汝阳、阳人其实也能做。
但为何阳人县的县令郑州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呢？其原因就在于以工代赈这招策略本身就有着极高的要求，比如物资的统筹、对难民的管束，其中一个环节出现瑕疵，就很有可能引发别的问题。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阳人县的县令郑州丝毫没有冒险的意思，他宁可出些钱粮、人手，让鲁阳县替他们去承担这个风险。
事实上鲁阳县也是如此，要不是境内已经聚拢了太多的难民，其实刘緈与鲁阳乡侯也不想冒险，但没办法，以工代赈，是目前鲁阳县唯一的出路。
不过让赵虞有些不解的是，在这件事当中，这个国家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在前往下一个县城的途中，赵虞在马车内忍不住提出了疑问：“刘公，父亲，今年难民问题如此严峻，朝廷为何不派人赈济？”
相比较鲁阳乡侯的沉默，刘县令叹了口气说道：“二公子不知，这几年，我大晋各地皆遇天灾，朝廷并非不管，而是管不及。再加上南方的叛乱……”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赵虞，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去。
可惜赵虞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问道：“叛乱？刘公，什么叛乱？”
话音刚落，就听鲁阳乡侯不耐烦地轻斥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乡侯。”
见赵虞被其父训了一句，刘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劝阻道：“乡侯莫动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转头又对赵虞说道：“既然二公子想知道，告知二公子也无妨，不过，希望二公子莫要传出去。”
赵虞点点头。
见此，刘公遂捋着胡须低声说道：“二公子可知我鲁阳县境内那些难民从各地迁徙而来么？宛城！起因乃是驻军在宛城、荆水一带的将军王尚德在当地征收了大量的粮草，用于与叛军作战，这导致宛城、荆水一带的诸县官仓亏空严重，再加上近两年天灾这一闹，才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难民北逃。其余各地，近些年亦纷纷出现叛乱，以至于朝廷多番派军队镇压，消耗了太多的粮草……天灾是其次，兵祸，才是关键。”
“哦哦。”
赵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了一眼父亲。
的确，正如父亲鲁阳乡侯所言，这的确不是什么他应当去了解的事。

第021章 归家
八月初十，暂别家邸近十日的赵虞，终于回到了自家鲁阳乡侯府。
在收到消息后，周氏带领着府内的仆从、护卫，在府门外相迎。
为此，府里的卫长张纯还准备将至今仍赖在府外的一些难民驱赶，不过最终还是被周氏阻止了。
当时周氏对张纯说道：“我乡侯府帮不上这些难民，却也莫要迫害他们。”
其实张纯并不是很认同这位乡侯夫人的话，因为他最清楚，这些该死的难民偷窃、抢掠了他乡侯府多少田地里的作物，拜这些难民所赐，他乡侯府成千上万亩田地，今年是别指望能剩下什么收成了。
但周氏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忍住心中对那些难民的不满。
大概晌午前，赵虞父子与静女，与刘緈、刘县令，县尉丁武等人以及诸县卒分别，回到了自家府邸前。
去时，赵虞父子加上静女，外加十名卫士，总共十三人，返回时一个不少。
赵虞的担心多虑了——记得出发前，他听府内的卫长张纯提到过鲁山一带的贼寇，故而他担心途中是否会遭遇这群贼寇。
但事实证明，这群贼寇正如他鲁阳乡侯所说的那样，根本不敢骚扰他们这支带着官府旗号的队伍，哦，这说的是与他们同行的刘緈刘县令那支。
总而言之，一面绣着“晋”字字样的官府旗帜，就足以吓跑鲁山那群贼寇，没什么大不了了。
“娘，我们回来了。”
“诶，快让娘瞧瞧。”
在府门外走下马车，赵虞看到母亲周氏带着诸府上仆从、护卫立在外面，连忙紧走几步上前。
多日不见，他怪想念这位宠溺他的母亲，虽然这位母亲不顾有旁人在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搂在怀中，亲昵用脸颊磨蹭他的脸庞，这着实让他感觉有些羞耻。
而继他之后，静女亦很快就来到周氏面前，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对周氏说道：“夫人，静女在外时不曾忘记夫人的嘱咐，有好好照顾少主。”
“好，好，真是好孩子。”
听到静女的话，周氏高兴地揉了揉静女的头发，这使得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一脸满足。
看着静女一脸满足、甚至有几分陶醉的可爱模样，赵虞忽然想到了前世自己养过的一只猫——两者的样子真的很像。
此时，鲁阳乡侯已也下了马车，一边听着在旁张纯有关于家中粮仓的禀告，一边走向周氏这边。
见此，周氏这才松开搂在怀中的幼子，朝着归来的丈夫盈盈施礼：“妾身在此恭迎乡侯回府，夫君，一切还顺利么？”
在府内下人面前，周氏非常给丈夫面子，礼数也是周全，而鲁阳乡侯此时亦未曾表现出与妻子的亲密，点点头，平静而随意地说道：“唔，一切顺利。”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浮现笑容，颔首道：“夫君辛苦了，妾身已命人府内准备好汤水、饭菜，请夫君沐汤后享用。”
“有劳了。”鲁阳乡侯点点头。
看着夫妇俩相敬如宾的模样，赵虞稍稍有点想笑，因为据他了解，这对夫妇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相处的。
进府之后，赵虞本打算告别父母，回自己的屋子洗漱，但鲁阳乡侯却叫住了他：“你去哪？”
赵虞有些不解，拱手回道：“孩儿回屋沐浴。”
鲁阳乡侯想了想，说道：“随我去北屋沐浴，为父有些话要问你。”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皆面露惊讶之色。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非常罕见的一幕，赵虞立刻就敏感地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除了母亲周氏与卫长张纯以外，还有在人群中与他兄长赵寅一同来迎接的公羊先生，以及另外一名看似府上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
其中，周氏的目光纯粹是以惊讶、惊喜为主，但其余几人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则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异色。
可能是察觉气氛稍稍有些僵，周氏开口道：“既然如此，静女，你也跟妾身到北屋去吧，妾身也有些话要问问你。”
“是，夫人。”
就这样，鲁阳乡侯带着幼子赵虞来到了北屋的汤屋。
所谓汤屋，顾名思义就是洗澡沐浴的屋子，与赵虞印象中有些像，就是那种在屋外的炉洞里塞柴烧水，便可以使屋内的沐池维持恒温的构造，自赵虞来到这个家侯，他还未享受过这种便利。
随着父亲走入汤屋，赵虞四下打量，尽管屋内水蒸气很严重，但他还是能够看清，屋内仅只有一口用木头围成的汤池，除此以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什么的。
而就在赵虞打量屋内的时候，鲁阳乡侯已经脱去了衣服，泡在了汤池中，旋即屋内便响起一声代表舒适的吐气声。
忽然，鲁阳乡侯看到了仍傻站在汤池旁的幼子，眉头一挑带着几分不悦说道：“等什么呢，等为父替你脱衣服么？”
“不是。”
赵虞挠挠头，迅速脱掉衣物，在试了试水温后，亦进入了汤池，坐在鲁阳乡侯的对过。
不得不说，看上去是父子同浴的温馨场面，但赵虞着实感到有些尴尬，他四下张望，以躲避父亲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忽然开口道：“虍儿，这次出门，你的表现……很好，为父亦不否认，你这次帮了刘县令、帮了为父许多，不过你不可骄傲，你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像你这般幼年聪慧的，以往也不是没有，但大多都因为骄傲自满，最终泯灭众人。”
『……像我这样的？以往也曾有？』
赵虞看了一眼父亲，心中并不相信。
倒不是自满骄傲，只是他纯粹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与他相同境遇的人。
鲁阳乡侯似乎是从儿子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轻哼道：“你不信？……哼，为父还记得十年前吧，天下忽然有传闻，据说有一个叫做‘杨定’的人，八岁之龄便能博览全书，无人能与他辩论，随后被当朝太师收为弟子……你比得上么？”
见父亲一副训诫的口吻，赵虞自然不会顶嘴，老老实实说道：“孩儿比不上。”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让鲁阳乡侯意外。
『我是不是说得过重了？』
略一犹豫后，鲁阳乡侯咳嗽一声说道：“方才所言之人，为父也只是道听途说，天底下是否有这个叫做杨定的奇才，为父亦不清楚，为父只是想告诫你，这天下很大，切莫因为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明白么？”
“孩儿明白。”赵虞点了点头。
见素来顽劣的幼子如此乖顺，鲁阳乡侯尽管嘴上不说，心中也着实有几分高兴。
也是，为人父者，有几个不指望儿子出色的？
但凡为人父者，都会在自己孩子身上寻找自己年幼时的影子，倘若孩子像年幼时的自己，或者在才智以及某些方面更出色，那么作为父亲的都会感到高兴，更加亲近子女；反之，则会失望，虽然不至于疏远，但也不会过多亲近。
以往顽劣的赵虞，就是绝佳的例子。
不过，自从赵虞前些日子从树上摔下来之后，鲁阳乡侯亦感觉这个幼子出现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虽然他毫不相信什么荒诞邪说，但也无法解释这个幼子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聪明。
比他……唔，只比他稍稍差一线了。
基于这一点，才有鲁阳乡侯方才耐心的训诫。
训诫过后，鲁阳乡侯背靠汤池，闭着双目说道：“此行，顺利说服了汝水诸县，钱粮、人手的问题皆已解决，差不多再过十日，汝阳、阳人等县的钱粮、人手，便会陆续抵达我鲁阳县，介时，我鲁阳县也就可以实施你所说的‘以工代赈’……”
听父亲似乎有跟自己详细聊聊这件事的意向，赵虞便问道：“爹，听刘公说，你们打算挖一条河渠？”
“唔。”
鲁阳乡侯闭着眼睛解释道：“我鲁阳县，其实有河经过，这条河叫做沙河，自西南而来，往东北而去，县城一带的农田，我乡里这边的农田，全赖这条河流，才免遭干旱，不过，在县城的西北侧，我鲁阳县仍有一半以上的土地无法利用这条河流引灌，那里也是旱情最严重的地方。因此，刘公与为父商量，准备挖一条河渠，连通北边的汝水与县南的沙河，从汝水引流，最后使其流入沙河，这条河渠，将直接从我鲁阳县的中心穿过，只要这条河渠修建完毕，我鲁阳县便可彻底摆脱干旱，从此无需再为此困扰。”
“从汝水挖到我鲁阳？”
赵虞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他前几日才跟着刘緈、鲁阳乡侯去过汝水诸县，当然知道汝水距离鲁阳县有多远，毫不夸张地说，这条河渠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也难怪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前迟迟不敢叫人开工。
但通过鲁阳乡侯的描述，赵虞也明白这条河渠的建成，对鲁阳县究竟具有怎样的帮助。
那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赵虞由衷称赞道：“这真是太惊人了，这条水渠……对了，爹，你与刘公想好给这条水渠命名了么？”
“呃……”
不知为何，见问到这事，鲁阳乡侯忽然显得有些不自然，直到赵虞反复询问，他这才不耐烦地道出了真相：“璟公渠。”
“璟公渠？为何叫璟……哦哦。”
赵虞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
再看向父亲时，他脸上亦浮现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窃笑。
他故作信誓旦旦地说道：“为了这个渠名，孩儿说什么也要助您，助刘公一臂之力！”
“以为为父只是贪名么？哼！”
看着暗自偷笑的儿子，鲁阳乡侯首次在儿子面前无法维持父亲的威严，恼羞成怒般起身迈出了汤池。
不错，鲁阳乡侯姓赵名璟，这条河渠，便将以他命名。

第022章 幼稚的大人
当晚用完饭后，鲁阳乡侯去了他自己的书房，将府内的卫长张纯与大管事曹举亦一同叫了上去，他要大致了解一下他乡侯府能拨出钱粮与人手的问题，而夫人周氏，则拉着赵虞与静女询问此行前往汝阳途中的故事。
对于鲁阳乡侯、赵虞父子此行前往汝水一带诸县是否达成目的，不能说周氏毫不在意，但不可否认她对这次旅途中父子二人的相处情况更加在意，毕竟以往她丈夫对幼子一直抱有成见，而她则更为宠溺幼子，很希望扭转丈夫的看法。
可没想到的是，随着静女一句“少主可厉害了”的开场白，周氏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有趣的事。
比如说在前往汝阳的途中，赵虞与鲁阳县令刘緈在马车内做了一场游戏，堪称手把手地教那位刘县令如何去说服汝水诸县的县令，更有意思的是，周氏此时才得知，原来刘緈、鲁阳乡侯这次前往汝水诸县寻求帮助，这本身居然就是幼子赵虞提出的建议。
惊喜之余，周氏再次将赵虞搂在怀中，非但亲昵地用脸颊磨蹭幼子的脸庞，还在赵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让赵虞在感觉浓浓母亲的同时，也感觉怪害臊的。
在旁，静女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惊讶问道：“这件事夫人不知情么？”
周氏微抿着嘴唇轻笑道：“此事妾身倒还真不知。”
说着，她的目光稍微飘忽了一下，旋即嘴角上扬的弧度更为明显。
过了戌时之后，周氏将赵虞、静女打发回二人的屋子歇息，而她则来到卧室，静静地等待着丈夫。
大概戌时二刻前后，鲁阳乡侯来到了夫妇二人的寝卧，进屋见妻子坐在屋内，遂下意识问道：“还未歇下？”
“等着夫君呢。”周氏站起身，温柔地替丈夫脱下外衣：“怎么这么晚？”
“与张纯、曹举二人谈了片刻。”
一边在周氏的帮助下脱下外衣，鲁阳乡侯一边解释道：“这次成功说服了汝水诸县，我鲁阳总算可以实施以工代赈了，不过考虑到境内有成千上万的难民，一旦开始开挖那条河渠，每日的粮食消耗巨大，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得向张纯、曹举二人了解一下咱家现有的陈粮多寡，作为不时之需。……倘若日后粮食不足，到时候恐怕还得到叶县、郾城想想办法，看看能否从那几个县购入一些粮食。”
听到这话，周氏不解问道：“怎么？夫君怕汝水诸县提供的粮食不够？”
“仅未雨绸缪而已。”
鲁阳乡侯面色凝重地解释道：“你要知道，一旦我鲁阳县开始实施以工代赈，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难民涌入我县，你也知道，东边的叶县、郾城，那几个受难民困扰的县，都不愿接纳难民，在这种情况下我鲁阳县这边开了口子，自然会有越发多的难民涌入我县，倘若我等不提前做好准备，怕是无法应付。”
“原来如此。”周氏恍然大悟，抚摸着丈夫的胸膛称赞道：“还是夫君有远见。”
“哼。”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对于妻子的称赞十分受用。
忽然，埋头在鲁阳乡侯怀中的周氏，笑眼微弯，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捉狭笑意，她问道：“对了，这次虍儿随夫君出门，可曾帮上夫君什么呢？”
方才还很自得的鲁阳乡侯，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唔、唔，多少，多少帮上了一些吧？”
“哦？”怀中的周氏抬起头来，笑吟吟地问道：“夫君能与妾身详细说说么？”
“……”
鲁阳乡侯不知为何盯着周氏脸上的笑容看了半晌，他可太熟悉爱妻的这个笑容了，以往他没少被捉弄。
他不动声色地将妻子稍稍推离些许，顾左言他道：“时候不早了，明日再说吧，对了，虍儿呢？”
看着丈夫那有些心虚的模样，周氏忍着笑说道：“妾身打发他二人回屋歇息了……说起来，观今日夫君对虍儿的态度，似乎对虍儿有了极大的改观呢。夫君就不能与妾身说说嘛，妾身真的很想听。”
鲁阳乡侯此时正站在床榻旁背对着周氏脱去身上衣物，闻言有些警觉地回头问道：“虍儿跟你说什么了？”
见丈夫微微侧过头瞄了自己一眼，周氏忍着笑，摇头说道：“虍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些遗憾夫君未曾带他到汝阳县的街上逛逛……”
顿了顿，就在鲁阳乡侯稍稍有些释然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静女却告诉了妾身不少有趣的事。”
鲁阳乡侯的心当即又提了起来，故作不在意地问道：“静女说什么了？”
只见周氏故意盯着鲁阳乡侯看了半晌，旋即忽然笑着说道：“当然是称赞虍儿的话了，那孩子也很喜欢虍儿。……静女跟妾身说，途中虍儿向刘县令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呢。”
“哦……”
鲁阳乡侯有些狐疑，但也不敢多问，免得露出破绽，毕竟在前几日，因为过于受用妻子的赞誉，他并没有向周氏解释其实是夫妇俩的幼子赵虞替他老子解决了实施以工代赈所需的钱粮问题。
今日回想起来，他暗骂自己糊涂：这岂不是又要被爱妻抓到了可以捉弄他的把柄么？
正如赵虞所认为的那样，周氏在亲人面前，尤其是在丈夫面前，可不完全是外人所认为的端庄贤淑……
“大致……大致确实如此，虍儿确实有几分聪慧。”
他含糊地说道。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又露出了让鲁阳乡侯颇为熟悉的捉狭笑容：“那……与夫君年幼时相比呢？”
多年夫妇，眼下鲁阳乡侯岂还会看不出妻子是故意捉弄自己，但他又不想承认老子不如儿子，遂强自辩解道：“此番出门，虽虍儿确实有些功劳，但比起我年幼时，还……还差一线吧。”
说着，他不等面带捉狭笑容的周氏说话，咳嗽一声又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明日我还要赴县城与刘公商议河渠的具体开挖位置。”
『姑且先留着这份乐趣吧。』
周氏眼珠一转，笑盈盈地说道：“妾身遵命。”
次日清晨，赵虞早早起来，待洗漱完毕后，便带着静女往北宅而去。
昨日父子二人一起沐浴时，他听鲁阳乡侯说过，今日后者准备前去县城与县令刘緈商议那条“璟公渠”的具体开挖位置。
想想也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带有利益牵扯，谁不希望自家田地旁边就有一条河渠经过呢？
不难猜测，待今日刘县令放出消息后，鲁阳县县城西北侧的乡里，相信都会派人来提出请求，希望开挖的河渠能经过他们所在的乡里，到时候也免不了会有一番扯皮，甚至是利益交易。
不过赵虞对这件事的利益交易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鲁阳乡侯府的田地，基本上都县域的东边，那里本来就有沙河流经，他只是希望能尽快落实以工代赈，让涌入境内的那些难民能得到一份稳定的食物来源。
他至今都没有忘记当日那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尽管最近几日他都未曾再看到那名妇人，不知其下落。
在带着静女前往北宅的途中，赵虞正巧看到鲁阳乡侯带着卫长张纯与几名卫士迎面走来，看衣着打扮，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
赵虞上前与父亲见礼：“孩儿见过父亲。”
“唔。”鲁阳乡侯点点头，便准备从儿子身边经过。
『不带我？』
赵虞瞧得心中一愣。
因为昨日沐浴时他看鲁阳乡侯的意思，似乎是准备带他一起去县城，怎么今日忽然改变了主意呢？
他连忙喊住父亲：“爹，你去哪？”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愣了愣，赵虞试探道：“爹，你这是准备到县城与刘公商议河渠之事么？”
“知道还问？”鲁阳乡侯冷淡回道。
『怎么了这是？态度好冷淡……』
赵虞有些摸不着头脑，要知道父子前一阵子出门的那段时间，父子俩相处地可是相当不错的，记得昨日回到家中后，父子俩还一起沐汤洗浴。
听静女说，就连赵虞的兄长、乡侯府的嫡长子赵寅，都未曾得到过与父亲共浴的待遇。
可今日，这位父亲却态度大变，这是怎么了？
他不解地问道：“爹，你怎么了？”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思忖了一下，撇开旁人，将儿子拉到旁边的角落，沉声问道：“昨晚回来后，你跟你娘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啊。”赵虞一脸不解地回道。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几眼儿子，冷哼一声道：“行了，去北宅用饭吧，你娘还等着你呢！”
说罢，他转身带着张纯几人离开了。
『真不带我啊？』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愕然，完全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辙，赵虞只能先带着静女往北宅而去，希望能从母亲口中问问原因，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父亲不肯再让他参合这件事。
尽管来到这个家的时日不算久，但有些事，他还是能够感觉地出来的。

第023章 旧日仆卫（上）
鉴于鲁阳乡侯的态度冷淡、过河拆桥，赵虞带着静女来到北宅，向母亲周氏狠狠地告了父亲一状，顺便询问缘由。
周氏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可能是为娘昨晚捉弄你爹的缘故吧……”
赵虞听得目瞪口呆。
他娘捉弄他爹，结果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受了冤枉气，这叫什么事嘛？
想到这里，赵虞不满地抱怨道：“娘，你干嘛捉弄爹啊？”
“谁叫他总说你们兄弟俩不如他年幼时聪慧？”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周氏不满地说道。
『就为这事？』
赵虞强忍着翻白眼的举动，无奈说道：“娘，你与爹都太幼稚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周氏闻言不满地说道：“娘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怎么能说为娘的坏话呢？太让为娘伤心了……”说着，她抬手用衣袖摸了摸眼角，装出啜泣的模样。
瞥了眼在旁捂着嘴强忍住笑的静女，赵虞无奈地说道：“娘，本来孩儿还有正事呢？被您这下一弄，全耽误了？”
“耽误什么了？”解除了假装啜泣的伪装，周氏用手指轻轻戳了下赵虞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崽子，你也就是欺软怕硬，就知道欺负为娘，你怎么不跟你爹去抱怨？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由于已经与周氏很熟悉，赵虞一点也不怕周氏的责怪，闻言半讨好地说道：“娘，行了，谁不知我爹他怕你啊，您捉弄他，他不敢找你发火，不就迁怒到孩儿身上了么？”
“瞎说什么呢。”周氏瞪了一眼儿子，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想了想，她问儿子道：“虍儿，你想跟你爹去县城？”
“嗯。”
赵虞点点头，如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孩儿想去了解一下爹与刘公如何实施以工代赈，顺便想去县城逛逛，见识一下，前几日虽然去过了汝水诸县，稍微见识了一下，但无论是汝阳县还是其他几县，爹都没有带我二人逛过……”
“唔。”
周氏沉吟了片刻，旋即对儿子说道：“虍儿，你爹性格固执，有时候跟小孩子似的，要不这样，等过几日你爹气消了，你再让他带你去县城？”
赵虞想了想，忽然说道：“娘，其实孩儿自己……”
“不可！”
还没等赵虞说完，周氏便严肃地打断了儿子的话，她正色说道：“虍儿，前几日你跟你爹出过门，你应该知道现在我鲁阳县境内究竟是什么情况，外边到处都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难民，他们见到你，就会把你身上的衣服拔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
见周氏用吓唬小孩的口吻吓唬自己，赵虞哭笑不得地说道：“娘，他们扒我这个小孩子的衣物做什么？穿都穿不上。”
“呃。”周氏被问地愣了一下，旋即强自辩道：“傻孩子，难民中亦有孩童呀，他们可以给那些孩童穿啊。……总而言之，你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千万不可出门，否则为娘一定会生气的。”
见周氏的神色首次变得那般郑重，赵虞也只能打消心中的想法，寄希望于父亲鲁阳乡侯改变主意。
就这样过了几日，转眼到了八月十八日，鲁阳乡侯在用饭前也不知有意无意地说道：“今日，汝阳、阳人两县的首批钱粮，已运至县城，刘公已放出消息，从明日起，在县域北边的邓乡、王乡、宁乡等几个乡，同时开始河渠的开挖……”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父亲。
不可否认，多处地点同时施工，能有效地缩短工期，但对于官府的管理能力，亦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说得简单点，鲁阳县县衙要同时兼顾对难民的管理、食物的发放，还要防止有人偷窃食物，以及维持治安，协调难民与难民，难民与鲁阳县当地县民、乡里的相处，这怎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了想，赵虞谨慎地建议道：“爹，步子是不是一下子迈地太大了？孩儿以为，您与刘公不妨先在一个乡里设置工点，也试验一下，既能磨炼管辖此事的吏卒，亦能让那些难民对此有个大致的了解，待在这个乡里稳定下来时候，再在其余几个乡里设工点，这样比较稳妥。”
听到这番话，鲁阳乡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几许沉思之色。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鲁阳乡侯偶尔才回府一趟沐浴更衣，其他时候据周氏解释，都在县域内的几个工点，连带着乡侯府内的卫士，也有一半派到工点维持秩序去了。
好消息是，以工代赈颇见成效，这不，以往聚在乡侯府外的那些难民，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至于不好的消息嘛，赵虞偶尔又一次看到鲁阳乡侯回家，见父亲的脸上满是愁容。
很显然，以工代赈的那几个工点，肯定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并不奇怪，毕竟那些工点，充斥着不同派系的人，有鲁阳县的县民、乡民、县卒，有乡侯府的卫士、仆从，有从汝水诸县派来的人手，再加上那群据说从宛城、荆水逃难而来的难民，四派利益不同的人呆在一起，肯定会出现摩擦，甚至引发更大的麻烦。
但遗憾的是，对此赵虞也提供不了什么建议，因为他这几日都呆在府内，也不清楚外边的情况。
在考虑了一番后，赵虞来到北宅，向母亲周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娘，孩儿想去府外走走。”
周氏皱皱眉，正要开口，赵虞抢先说道：“前一阵子孩儿想出门时，娘你认为府外不安全，如今县城正在实施以工代赈，大部分的难民已经涌向县府所设的几个工点，老老实实地开挖河渠，用劳力换取食物，孩儿以为，府外的治安应该已经变好了许多，孩儿出府去看看情况，应该也是不要紧的。”
听到赵虞这一番有条不紊的话，周氏想了片刻，说道：“一定要去么？”
“孩儿想去看看，亲眼看看那几个工点。”赵虞点点头说道：“虽然孩儿年幼，但孩儿希望能帮上父亲，帮上那些难民。”
“好孩子。”
周氏闻言将赵虞搂在怀中，笑着说道：“这样，为娘派人通知你爹，让你爹派人来接你。”
听到这话，赵虞摇头说道：“娘，不用打扰父亲……”
“你生他气？”周氏颇感意外，旋即开导赵虞道：“虍儿，你还气前段日子你爹没有带你去县城么？其实你爹啊，他有时就跟孩子似的幼稚，他尝自以为他聪慧过人，以往总说你们兄弟俩不如他年幼之时，此次我鲁阳县的赈工，数你提出的建议功劳最大，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却感觉面子上过不去……再加上他觉得，这本该就是大人需承担的责任，不该落在你这个孩子身上，是故……”
“娘，孩儿没有生气。”
见周氏误会了，赵虞摇头解释道：“孩儿只是觉得，爹这几日辛苦，不该再让他分心，再者，对于赈工期间遇到的一些问题，其实孩儿也没有什么可行的建议，孩儿只是想去看看，看看能否帮上什么。”
“这样啊……”周氏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好吧，你一心想帮你爹，想帮助境内的难民，为娘亦不能再三阻拦，不过，你若要出府，必须带着几名护卫……”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想到了曹安、张季等人。
曹安、张季几人，事实上才是赵虞来到这个家时第一批见到的人，据当时赵虞的观察，这几人与他的关系似乎还颇为亲近的样子。
只不过当时赵虞惊魂不定，以至于把这几人给忘了。
更让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他至今都未曾去了解曹安、张季等人是否已因为他当日从树上摔下来一事受到了处罚——说真的，赵虞并不认为那是曹安、张季等人的责任。
想到这里，赵虞对母亲说道：“娘，让曹安、张季、马成几人跟着孩儿吧。”
“咦？”
周氏有些惊讶，旋即惊喜问道：“我儿恢复以往的记忆了？”
“呃，还未曾。”赵虞讪讪解释道：“孩儿只依稀记得当日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正是曹安、张季、马成几人在孩儿身边……”
“这样……”
周氏的眼眸中闪过几许失望，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曹安此人，本心不坏，但没什么主见，以往只知道跟着你胡闹……”他看了一眼赵虞，略带责怪地说道：“不是为娘说你，你以往可顽皮了。”
赵虞讪讪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周氏又说道：“至于张季、马成二人，这二人都是有本事的，是故你爹当初才会从众多卫士中挑出他二人教导你武艺……”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鲁阳乡侯要求赵虞掌握武艺的原因是为了以后能把幼子安排到边防的驻军时，心中难免有些心疼，话风一转说到：“好，为娘知道了，待会为娘便找人问问，看看曹安、张季、马成几人目前在什么地方。”
“啊？”
赵虞闻言微微一惊，问道：“他们不在府上？娘，您不会真的处罚他们了吧？”
周氏摇摇头说道：“府上有府上的规矩，虽然娘不曾开口处罚他们几人，但曹管事、张卫长，却必须对那几人做出处罚，否则无法服众。毕竟让我儿从树上摔下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好了，你先与静女回屋，为娘找人问问那几人如今在哪，叫他们到你那屋去。”
“……好。”
当晚黄昏前，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奉命来到了赵虞的屋子前。

第024章 旧日仆卫（下）
当晚黄昏前，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来到了赵虞的屋前，且随后在赵虞的授意下，由静女带领着走入了屋内。
进入屋内后，三人纷纷向赵虞行礼。
“少主。”
“二公子。”
与静女一样称呼赵虞为少主的，正是赵虞以往的近仆曹安，此人比赵虞年长五六岁，目测十五六的样子，当日赵虞惊魂不定没有细看，眼下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曹安尖嘴猴腮，整个人瘦地跟猴似的……
『上次见他有这么瘦么？』
赵虞心中有些困惑。
而此时，曹安则激动地连说话都有些哽咽：“少主，我还以为日后再无机会侍奉少主……”
看着曹安激动的样子，赵虞宽慰道：“冷静，冷静，曹安，近段时间你干嘛去了？”
一听这话，曹安激动地面色顿时耷拉下来，述苦道：“被我族叔罚去看守咱府上田地间的谷仓去了……”
通过曹安的解释，赵虞这才知道，原来乡侯府上的大管事曹举，便是曹安的族叔，当日赵虞从树上摔下来后，鉴于当时他除了失去以往了记忆以外并无大碍，周氏倒也没有开口下令处罚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但曹举曹管事，还是把族侄曹安派去看守府外的谷仓作为处罚。
简单地说，在静女之前，曹安才是赵虞身边的使唤人，与赵虞形影不离，因此主仆二人感情最为深厚。
安抚罢曹安，赵虞转头看向张季、马成二人。
张季、马成二人皆是成人，目测二十来岁，粗略一看就知孔武有力，但从今日再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似乎二人很意外于再次回到赵虞身边。
这不，当曹安自认为以往与赵虞感情深厚，并无什么顾忌地向赵虞述苦时，张季、马成二人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见此，赵虞问二人道：“张季，马成，你二人可受到了什么处罚？”
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随后张季平静地说道：“回禀二公子的话，我二人只是被张卫长训斥了一顿，被打发去府外的田地里巡逻，事实上倒也没什么。”
相比较曹安，张季与马成二人，跟府上大多数仆从卫士那般都只称呼赵虞为二公子，这称呼一听就知道并非赵虞的身边人，而事实上呢，这二人也确实并非赵虞身边的使唤人，而是鲁阳乡侯挑选出来教导赵虞武艺的半个老师，负责教导赵虞剑术、骑术、射术等等，待日后赵虞长大投军后，这二人或许也会作为赵虞的跟班，与赵虞一同投军，好彼此有何照应。
但由于赵虞以往过于顽劣，过于亲近曹安而不肯听从张季、马成二人的劝告，因此，这二人与赵虞实际上倒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今日再次被调回赵虞身边，二人也感觉有些意外。
总得来说，这二人与曹安不同，并不会事事为赵虞马首是瞻，而是有自己的判断，这也正是那一日他俩与曹安争吵起来的原因。
注意到张季、马成二人的态度有些疏远，赵虞拱手对张季、马成二人说道：“张季，马成，前几日害你二人与曹安受罚，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张季、马成二人的预料，惊得二人连忙上前扶住赵虞，连声说道：“二公子折煞卑职了。”
确实，赵虞作为府上的二公子，屈尊向二人行礼，这着实让张季、马成二人受宠若惊，二人心中对以往的一些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
随后，当赵虞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张季、马成二人明日保护他前往府外时，二人欣然答应。
见此，赵虞吩咐静女道：“静女，你去跟娘说一声，今日我就不去北宅用饭了，随后你再让庖厨准备些酒菜，送到这屋来……”
静女看了看曹安、张季、马成三人，犹豫道：“少主，这……”
在旁，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也纷纷表示使不得，毕竟他们三人都是府里的人，都知道今日晚上这顿饭，一向鲁阳乡侯一家团聚用饭，岂能因为他们而耽误了。
摆摆手打断了三人的劝说，赵虞笑着说道：“权当我向你们三人赔礼。……静女，快去吧，我娘不会不答应的。”
“这……好吧。”静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果然，随后周氏在从静女口中得知了赵虞的打算后，并无任何不满，她甚至笑着说道：“我儿真是长大了，也懂得笼络人心了，静女呀，你去吩咐庖厨，让庖厨准备好些的酒菜。”
“是，夫人。”
“等等，替妾身看着虍儿哟，虍儿年纪还小，稍微吃些酒不要紧，但不可过量。”
“是，夫人。”
在周氏的允许下，静女吩咐庖厨准备了一些酒菜，送至赵虞的屋内，让赵虞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在屋内吃喝了一番。
在一同用饭之际，赵虞也向曹安、张季、马成三人问起了他们这几日的经历：“听说你们三人前段时间在看守府外的几间谷仓，是因为难民的关系么？”
鉴于赵虞方才屈尊致歉，且又请他们在屋内用饭，不说曹安，张季、马成二人心中也已消除了芥蒂，一听赵虞开口询问，张季点头说道：“如二公子所言，正是因为有难民撬开锁，闯入咱府的谷仓抢粮，张卫长才会派我们去看守谷仓……”
“撬锁？”
赵虞听到后很是吃惊，因为他对难民的印象仅仅只是前段时间围聚在府外的那些人，尤其是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自然不会想到，那群难民也会做出激进的行为。
“啊。”
在旁的马成应了一声，旋即借着酒意冷笑着说道：“撬锁、砸门，甚至用自制的木棍、木叉攻击咱们的兄弟，还扬言说什么要放火烧了谷仓，一群暴徒！”
赵虞转头看看曹安，后者注意到赵虞的目光，连连点头说道：“少主，这是真的，你想象不到那群人有多可恶，一开始只是偷咱府田地里的谷子，后来越来越胆大，聚众攻击咱府的谷仓，若不是张卫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与张季、马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将那些事告诉眼前这位二公子。
而最终，三人还是选择了善意的隐瞒，由张季接口岔开了话题：“不过，近今日县城开设工点后，咱府上的田地、还有谷仓，难民倒是逐渐少了许多。”
赵虞猜测，这三人显然是向他隐瞒了一些流血冲突，毕竟想想也知道，倘若说那群难民当真胆大到攻击他们府上的谷仓，甚至还扬言说要放火烧毁，以张纯、张卫长为首的府上卫士，肯定会跟那些难民发生严重冲突，甚至于闹出人命什么的。
想到这里，赵虞也就没有再细问，顺着张季的话问道：“你们三人也被派到工点去了，怎么样，情况如何？”
“大多数的难民还是老实的。”张季放下手中的酒碗，讲述道：“县城一开设工点，他们就往那些工点去了，老老实实地挖土，换取吃食……我与马成对一部分难民监管了几日，总得来说还行，就是有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这群难民惹事……”
“主要还是人手不足。”
在旁的马成顺着张季的话解释道：“像张季跟我这几日，光咱们两个人，就要看管两三百人的难民，既要看着他们，防止其中有人偷懒，也要在放食时维持秩序……尤其是放食的时候，有些难民嫌吃食少，一涌地围过来，即便眼下回想，也是怪后怕的。”
从旁，曹安见赵虞一个劲地与张季、马成二人说话，他忍不住亦插嘴道：“你俩还好，只是监管那些难民，我还要负责抗米桶咧，这几日可把我给累死了……”
『我说怎么感觉瘦了许多。』
看了一眼瘦猴似的曹安，赵虞恍然大悟。
借助这顿饭，赵虞向曹安、张季、马成三人询问了工点的大致情况，而几人之间的气氛，也随着这顿酒变得融洽了许多。
唯独静女显得格格不入，从头到尾端着饭坐在赵虞身旁，一言不发。
大概戌时前后，待赵虞相约众人明日出府到那些工点看看究竟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纷纷告辞离去，各自回各自的屋子歇息。
“二公子……感觉变了许多呀。”
在离开赵虞的屋子后，张季忍不住对马成说道。
虽然有几分醉意，但马成仍有自己的判断，听到后点头说道：“简直判若两人。”
“我怎么没感觉到？”曹安在旁插嘴道。
瞥了一眼曹安，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也不搭话，径直回屋歇息去了。
他俩跟这个家伙，可不是一路人。
而此时在赵虞的屋内，静女则与唤来的几名仆从收拾着碗筷。
待收拾完毕，那几名仆从带着碗筷离去后，赵虞好奇问静女道：“静女，方才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静女迟疑了片刻，对赵虞说道：“少主，张季与马成二人是有本事的人，但曹安，奴以为少主不应该再与他来往，甚至，不应该将其召回身边，据奴所知，那曹安以往除了教坏少主，并没有什么别的本事……”
赵虞早就知道静女对曹安有成见，闻言笑着说道：“我有分寸。”
听到这话，静女也不好再说什么。
与静女对曹安的偏见不同，赵虞其实对曹安有几分好感，毕竟当日他从树下摔下来后，曹安表现地异常急切，教不教坏姑且不论，至少曹安对他——或者说对以往的赵虞确实有足够的忠心。
身边有一个言行计从的仆从在，又有什么不好呢？
当晚无事，赵虞与静女早早歇下。
明日，他决定带着几人去附近的工点看看情况，毕竟以工代赈，真正实施起来确实并非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倘若无法协调好各方面的人员，那可是闹出乱子的。

第025章 工点见闻
次日清晨，就当静女还在为赵虞梳理头发时，便见曹安风风火火地闯入进来。
原本还笑容满脸的静女，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很是不悦地瞪着曹安。
可惜曹安看也不看她一眼，几步走到赵虞身旁，脸上露着讨好般的笑容道：“少主，几时出发去赈难的工点？”
“待用完早饭吧，我也要跟母亲说一声。你去看看张季、马成二人，看看二人准备地如何，对了，想办法弄辆马车。”
“好嘞。”曹安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与静女到北宅与母亲周氏一同用罢了早饭，随后赵虞便向周氏提起了今日准备去附近工点看看的事。
看得出来，周氏对此仍报以担忧，但又不好阻拦儿子，只好嘱咐静女道：“静女，替妾身看着虍儿，顺便传话给张季、马成二人，叫他们务必要保护好虍儿，记住了么？”
“记住了。”静女乖巧地点头答应。
告别母亲，赵虞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此时他便看到张季兵甲齐备地立在屋前。
从旁还站着曹安，他二人似乎在说话的样子。
与昨日跟赵虞见面时的打扮不同，今日张季非但穿上了皮甲，腰间亦带上了一柄利剑，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更为凌厉了几分。
“二公子。”
待瞧见赵虞后，张季立即与曹安一起上前见礼，旋即对赵虞说道：“二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就绪，眼下马成正在府外等候。”
赵虞点点头，便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朝府门方向而去。
在经过府门处时，赵虞见到了值门的张应，笑着与后者打招呼：“张大叔。”
此时张应正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靠着木柱，听到声音惊愕地转过头来。
似乎张季与张应的关系也不错，笑着打趣道：“应叔，大清早的就在这偷懒啊？小心我告诉卫长哦。”
“死小子。”张应低声骂了一句，上前与赵虞见礼，旋即好奇问道：“二公子，你今日要去附近的工点？”
赵虞点点头道：“去看看情况。”
说着，他好奇问道：“张大叔，牛继、郑罗、石觉他们呢？”
张应解释道：“牛继与郑罗调到那些工点去了，那里人手不足，只留下我跟石觉看守府门。”
“哦。”
赵虞恍然，没有细问，而张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张季道：“小子，务必要保护好二公子，知道么？否则扒了你的皮！”
“知道知道，不过应叔，你也要好好看守着府门啊。”张季笑着回道。
见此，赵虞在走出府门后好奇问张季道：“张季，你们很熟么？”
“谁？应叔？”
张季愣了愣，旋即笑着说道：“张应是我的族叔啊，还有张卫长，也是我的族叔。咱们村的，如今大多都在府里当护卫。”
『我说怎么府里好些姓张的……』
赵虞嘀咕了一句，心中恍然。
此时在府门外，马成也像张季似的身穿皮甲、腰揣兵器，立在一辆马车旁等候，待见到赵虞一行人向自己走来，他立刻上前行礼：“二公子。”
“唔。”
赵虞点了点头，然而他此时的目光，却望向了府外的远处，看向当初那些难民聚众的地方。
不过今日，似乎那些难民已经走光了，四周都空荡荡的。
“二公子？”马成不解地询问道。
赵虞这才收回视线，回头问马成道：“嗯，准备就绪了么？”
“已准备就绪。”
“好，出发。”
见准备就绪，赵虞带着静女、曹安二人登上马车，而张季与马成则坐在车夫的位置，一扬鞭子，驾驭着马车缓缓启动。
此时，张季在马车夫的位置询问车内：“二公子，不知今日咱们去哪个工点？”
然而对此，赵虞并不是很清楚，他问道：“县城，这几日设了几个工点？”
张季与马成合计了一下，回答道：“大概有四五个了吧，具体我与马成也不清楚。”
“那你们之前在哪？”赵虞问道。
张季回答道：“我与马成之前在郑乡。”
“远么？”
“不算远，县城往北大概二十里地吧。”
“哦。……那就去郑乡吧。”
“是！”
一番交流后，一行人确定了今日的目的地，一个唤作郑乡的工点。
郑乡，顾名思义就是郑姓之人集聚居住的乡里，当然，凡事也没有那么绝对，但至少郑乡的命名确实如此。
当日邻近巳时时，赵虞一行人乘坐着马车来到了郑乡一带。
按照赵虞的吩咐，张季与马成二人将马车停在一处土坡上。
此时赵虞从马车车窗中张望外头，旋即便见到不计其数的男男女女正在远处挖土，据赵虞粗略估计，怕是有不下五六百人，甚至更多。
而再往远瞧，远处便是一座村庄，那大概就是郑乡。
为了瞧得仔细些，赵虞走下了马车，眺望约一里之地外的施工地。
他问张季与马成二人道：“这里，便是你二人前几日所在工点？”
“是的。”张季点点头，旋即指着远处说道：“二公子你看，那是郑罗，也是咱们府上的卫士，承蒙二公子看中，将我与马成召回身边，如今由郑罗与另一名叫做何吕的卫士代了我与马成的职责，看管这些难民……”
“郑罗？我知道他，曾经跟张应大叔一起看守府门的，对不对？”赵虞笑着说了句，旋即，他好似看出了什么问题，问道：“那群人……我是指那些难民，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还没用饭吧。”
“唔？”赵虞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个时候还未用饭？”
“为了防止有人偷懒。”张季解释道：“我听说最初的时候，几处工点都在早晨的辰时放粮，希望这些难民吃饱了以后好干活，可没想到，其中有些人吃完饭后偷奸耍滑，不知跑到那里偷懒去了，而像我与马成这样的监工也因为人手不足，无法做到面面俱全。为了杜绝这种事，工点便改在巳时、酉时两个时辰放粮给食，让这些人干完活再吃东西……”
赵虞听得微微摇头，随口问道：“那么杜绝了么？”
“并没有。”
张季摇头说道：“虽然改了时辰之后，大部分人老实了许多，但仍然无法彻底杜绝其中有些奸徒的偷懒问题。……马成前几日就抓到几个，这几个家伙混在人群中偷懒，待等快到用饭的点了，他们胡乱往自己脸上、身上弄点泥灰，装地很卖力的样子。”
从旁，马成亦气愤地接口道：“啊，要不是怕惹出乱子，我当时真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唔，偷懒……』
赵虞点点头，将有个别难民偷懒、浑水摸鱼这个问题记在心中，准备待之后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毕竟自古便有害群之马的说法，倘若姑息那些个偷奸耍滑的难民，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那么其余难民也难免会渐渐效仿，如此一来，以工代赈岂非就成了一个笑话？
“走，靠近去看看。”他忽然说道。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一惊，立刻拉住了赵虞的衣袖，带着担忧之色小声说道：“少主，恐怕不安全……”
在旁，曹安亦罕见地稍稍劝阻了一下：“少主，在这儿看看就行了吧？再靠近的话……”
“在这里能看出什么？”
拍了拍静女的手背，赵虞指了指张季、马成二人说道：“张季、马成方才不是说了么，这边的秩序还可以，平白无故总不可能会有人要害我吧？”
“呃……”
见静女用埋怨的目光看向自己二人，张季与马成对视苦笑，毕竟他们方才确实那样说过。
不顾几人的劝阻，赵虞朝着远处的施工点走去。
见此，张季、曹安、静女三人快步跟上，唯有马成留了下来，准备将马车停到不远处的郑乡去，免得有些胆大妄为的难民将马车带走，或者干脆直接将那两匹马拉走，杀马吃肉。
马成毫不怀疑，个别难民干得出来这事。
诚如张季、马成二人所说，郑乡这边的工点，治安情况还算不错，至少这里的难民看到赵虞这个‘疑似富家子弟’的孩童后，也并没有像周氏恐吓他的那样，一涌冲上前来扒他的衣服。
那些难民仅仅只是停下手中的作业，用困惑的目光远远看着赵虞，看着赵虞从他们当中经过。
期间，这些难民也难免会有窃窃私语。
“那小子是谁？”
“当地富家的子弟吗？”
“来这里做什么？”
而赵虞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些难民，只是细心观察着这些难民的作业。
在观察了片刻后，他发现这边工点的管理模式简直就是一塌糊涂，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去管理这些难民。
这些难民只是自顾自地挖土，然后将土装入竹筐抬走，基本上没有什么分工合作。
唔，也不能说没有，至少赵虞就看到了一幕分工合作。
那应该是一户人家，老父亲在渠坑里挖土，一个儿子将装满泥土的竹筐举出渠坑，最后另一个年长的儿子将其背走，除此之外，家中的老母亲以及一个不知是儿媳还是女儿的年轻女子，则在旁帮忙打下手。
正是因为一家人分工合作，这一家人的效率也差不多是最高的。
然而，这家人如此卖力，从旁却有人取笑他们，说着风凉话：“老田，你们一家如此卖力做什么？就算你们再卖力，待会那些监工也不会多给你们一碗米粥……”
话音刚落，便听这家较为年幼的儿子气愤说道：“我爹说了，做人要问心无愧，不能跟你们那样耍奸偷懒，骗取主家的粮食……”
“臭小子。”
可能是被说到了痛处，有几人面色难看地骂了起来。
好在远处负责监视这群难民的乡侯护卫注意到了这边，远远喊了句：“干什么呢？都不许偷懒！”
“臭小子，算你运气好。”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在远处那名乡侯卫士的注视下，暂时老实地背起了竹筐。
『……问题很大啊。』
看到这一幕，赵虞皱着眉头想道。

第026章 骚动（上）
“二公子？”
远处的那名乡侯府卫因为这边的骚乱而注意到了赵虞、静女、曹安、张季四人，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向赵虞抱拳行礼。
这名乡侯府卫，正是赵虞前一阵子在府门处碰到的四名值守卫士之一，郑罗，也就是那个说了句关于难民的大实话而被张应瞪了一眼的那个年轻卫士。
向赵虞行完礼，又与静女、张季打过招呼，郑罗面带惊讶问赵虞道：“二公子怎么会来这边？莫不是找寻乡侯么？乡侯并不在此处。”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看。”
赵虞点点头回应着，旋即他朝着远处那户“姓田”的几口人家努了努嘴，问道：“郑罗，方才那边发生的事，你看到了么？”
“什么？”郑罗一脸不解。
见此，赵虞便将方才他亲眼所见的一幕向郑罗说了一遍，向郑罗讲述那户“田姓”人家卖力作业却反而遭到旁人的奚落与调侃，甚至于，若非郑罗及时喊话制止，说不定那户人家的小儿子还会因为那句仗义直言而吃点小苦头。
“有这事？”
郑罗有些意外地看向张季，见张季亦点了点头，他神色不安地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卑职方才不曾注意……”
事实上，赵虞并没有责怪郑罗的意思，毕竟他亲眼所见，郑罗一个人就要监视、监管附近一两百名作业的难民，自然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他只是想问问，这类事是不是经常发生。
在听到赵虞的询问后，郑罗沉默了片刻，说道：“卑职昨日才顶替张季、马成二人来到此处，只在这边做了一日监工，今日是第二日，不过二公子方才举例的‘田姓’那户，卑职昨日倒也注意到了，确实是比较卖力的……”
“但就我所听到的，即便他们卖力挖渠，也不会获得额外的食物？”赵虞问道。
“呃……是的。”郑罗点了点头说道：“在这个工点，每一名参与作业的难民，他们能获得的吃食都是一样的……”
在旁，张季低声补充解释道：“二公子，这是刘县令与乡侯规定的。”
指了指远处田姓那户人家，赵虞皱眉问道：“像那样卖力作业的，亦不能得到额外的食物？而那些偷奸耍滑的，亦不会被克扣口粮？”
张季、郑罗二人被问地哑口无言，半晌后张季这才无奈说道：“主要还是我等人手不足，我也好，郑罗也好，我俩一个人就要负责监视上百名参与作业的难民，既要监督他们不得偷懒，又要警惕他们彼此间发生摩擦，就像方才那样……实在是没有余力去辨认那些人卖力作业，哪些人又是在偷懒。”
顿了顿，他补充解释道：“像二公子方才所见的那户田姓人家，我前几日在这边监工时也注意到了，甚至我还关注过，得知其父叫做田和，长子叫做田敦、次子名为田犁，较年长的妇人乃是田妻，即兄弟俩的母亲，较年轻的女子乃是长媳，刚刚嫁给田敦才过半年余……但话说回来，我虽注意到他们这一户，却难以关注其他。之前我也像二公子所说的那样，想给他们那一户额外加些吃食，鼓励这些难民卖力作业，但负责这个工点的郑乡长却制止了我……哦，郑乡长即这边郑乡的乡长，他对我说，倘若我额外给予那户人家吃食，非但违背了刘县令与乡侯制定的规矩，还会引起其余难民的不满，相信到时候会有许多难民跳出来发难，说他们也卖力作业为何不能得到赏赐，倘若是我额外关注的几人，我还能有所分辨，但倘若我先前不曾关注到，我便无法分辨，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给还是不给？倘若给予那些人额外的吃食，或许其中就有偷懒的奸徒混在其中，这岂不是助涨了这些人谎报作业的邪风？是故，工点一律不额外发放吃食。”
“原来如此。”
赵虞释然地点了点头，经仔细考虑，他认为刘县令与他爹鲁阳乡侯，包括郑乡这边的乡长，这几位的考量都是正确的。
但话说回来，似这种粗放式的作业管理模式，还是让赵虞觉得难以接受，他更倾向于“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食”的原则。
但问题就像张季所说的，县衙方面委派的管理人手实在不足。
“这边有多少人？我是说管理这些难民的。”他问张季与郑罗道。
张季与郑罗对视一眼，旋即张季出言解释道：“有咱们府上的卫士十人，主要是直接监管这些难民；还有县城的县卒十人，五人负责看管郑乡的几处粮仓，偶尔协助我等监管难民；还有郑乡委派的青壮二十人，主要指挥这些那些难民作业，合计约四十来个人。……其余还有负责运送米粮的，由于是县城直接派人，不算在其中；另，每日烧饭煮粥，皆是由郑乡的乡妇负责，亦不算在其中。”
“这边有多少难民？”赵虞问道。
张季想了想回答道：“我与马成还在这边时，就有不下五六百人，此刻大概只多不少吧。”
『四十来个人，管理五六百人？』
赵虞闻言皱了皱眉，旋即又问道：“此地可有从汝阳、阳人等汝水诸县派来的人手？”
“没有……”
张季摇摇头正回答着，却听郑罗说道：“有一拨，昨日刚来的，似乎是刘县令分到这边工点的，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的样子，为首那人叫做王直，据说是汝阳侯府上的，不知具体什么身份，但说话盛气凌人，动不动就喜欢指手画脚，刚到这边就跟郑乡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说着，他抬手指向北边，继续说道：“这群人当中，大约有二十来个负责北边，除了那个王直，他只偶尔出现，带着几个人到处巡视，大多数时候呆在郑乡，与几个身边的随从喝酒解闷……”
『汝阳侯府上的？』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汝阳侯，鲁阳乡侯，前者少一字，显然前者的爵位比后者更大，虽然名爵与官职不同，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也不具备像县令那样的行政实权，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可轻怠。
就像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也不具备行政实权，但鲁阳县令刘緈想要修一条河渠，还是率先要跟鲁阳乡侯商量，寻求后者的帮助与支持，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鲁阳乡侯比县衙更有财力。
这不奇怪，作为少数人的贵族，却掌握着这世上大多数的资源，这本就是这世上司空见惯的。
就在赵虞陷入沉思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瞧，只见在百余丈，有两拨人不知因何发生了冲突。
“又来了！该死的！”
郑罗低声骂了一句，在仓促地向赵虞告辞后，连走带跑朝着远处赶去，显然是去制止远处那两拨人的冲突去了。
“怎么回事？”赵虞皱眉问道。
听到这话，在旁的张季亦皱着眉头解释道：“应该是郑乡的青壮与难民发生了冲突吧？”
说着，他见赵虞看向他的目光中看着困惑，遂继续解释道：“前几日我与马成还在这里时，这两帮人就发生过一次冲突，主要是郑乡的青壮看那些难民不顺眼……唔，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比如像二公子方才所见到的，田姓那户人家，郑乡的青壮就表现地非常友善，虽然工点的放粮，规定每一名参与作业的难民都会得到一模一样的食物，但郑乡人对那些卖力作业的难民，还是更友善一些，有时候甚至私底下偷偷塞几个饼给他们，考虑到那些米饼用的是他们自家的粮食，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难民当中那些偷奸耍滑的，郑乡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轻则谩骂嘲讽，重责出手教训，我与马成制止过一回，也像郑乡长提出过这方面的事，但二公子你也知道，难民当中有些人，确实惹人动怒……若不是怕引起难民的暴动，这边有几个家伙我早就想教训一下。”
赵虞看了一眼张季，没有多说，带着他与静女、曹安三人，直奔事发地。
待等赵虞赶到事发地时，那里已经围聚了两三百人，其中有约七成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在注意到赵虞与静女的衣着，尤其是在看到张季的打扮以及他的相貌后，纷纷给他们一行人让道，显然，这些人还记得张季前几日监管过他们的监工之一。
一边按着自己腰间的兵器，防止被难民中个别隐藏的暴徒抢走，张季一边护着赵虞与静女二人，警惕着看着四周给他们让路的难民。
而曹安比他更夸张，像母鸡护崽似的伸开双手，有时挡在赵虞左侧，有时挡在赵虞右侧，口中还叫嚷着诸如“不得靠近”之类的话，护主之余，让赵虞感觉着实有几分羞耻。
总而言之，在张季、曹安二人的保护下，在附近那些难民的配合下，赵虞带着静女很顺利地挤入了人群。
还没等他站稳脚，他便听到郑罗在厉声喊话：“退后！我叫你退后！”
话音刚落，便是锵地一声，那是郑罗手中兵器出鞘的声音。
赵虞皱皱眉，踮起脚尖在面前一排人当中张望，他依稀看到，方才与他谈话的郑罗，此刻正面色铁青地瞪着几名难民，甚至用手中的兵器对着后者几人。
还没等赵虞明白过来，就见其中一名难民大声喊道：“要杀人了，监工要杀人了。”
“住口！住口！”
年轻的郑罗面色涨红，有些惊慌地看向四周，因为他发现，从四周围聚而来的那些难民正用一副沉默的面孔看待着他，虽然并未直接声援那几名耍无赖的难民，但这些人那怀疑、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无数双眼睛，仍让郑罗感觉压力巨大。

第027章 骚动（下）
时间回溯到片刻之前，即郑罗发现远处的骚乱，连忙告别赵虞之后。
正如张季所猜测的那般，远处的骚乱，还真的就是几名郑乡的青壮与几名难民引起的，待等郑罗赶到之后，这两拨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郑乡人团结，有抢在郑罗之前赶到的，二话不说就撩起袖子帮助自己的同乡弟兄，而难民方，虽然附近的难民并非个个都上前帮忙，但不乏也有人参与双方的殴斗，这导致郑罗赶到时，两方参与殴斗的人已多达二十几人。
“住手！住手！”
郑罗大声喝止，包括与他一样从远处赶来的几名乡侯府卫，皆纷纷开口喝止。
其中，还有两名官差打扮的鲁阳县卒。
好不容易制止了双方的殴斗，郑罗厉声命令双方退后，旋即他怒声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难民摸了摸鼻子处的鲜血，愤愤地指着不远处的那十几个郑乡的青壮，回道：“郑头，你问这帮人咯，我好好的将土盛到筐里，他从背后一脚把我踹躺下了……”
听闻此言，郑罗转头看向郑乡的那几名青壮，问道：“是这样么？”
当即，便有一名郑乡的青壮站了出来，他并没有否认，指着那名难民骂道：“片刻前，我背着土筐从渠坑里爬出来时，就看到你蹲在地上装土，等我倒完土回来，你他娘的还蹲在地上装土，你那筐到底能有多大，它没有底么？……不止看到你一次了，每次看到你，都见你在那边偷懒，狗娘养的东西！就你这种货色，你还有脸来要吃食？给你吃，不如喂狗！”
他一番话，说得那名难民面色涨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愤。
而见此，郑罗怕事情闹大，立刻制止了那名郑乡的青壮：“郑乐，够了，住口！”
郑罗也是郑乡出身，而且还是郑乡中的翘楚，有资格被乡侯府聘为卫士的年轻人，见他发话，那名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壮这才将语气放缓，对郑罗说道：“阿兄，你是没看到，若是你看到了，说不定你比我还气，你看这厮，长得人高马大，可一上午就见他蹲在地上偷懒，一捧土一捧土，简直比婆娘还秀气，我祖母都比他顶用！”
“行了，少说两句！”
郑罗喝了一句，旋即对其余那些郑乡青壮道：“别看了，都散了，你们几个看着点郑乐……”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身背后那名难民叫道：“郑头，就这么完了？我平白无故挨一脚……”
郑乐闻言指着那难民骂道：“就你那副贼样，没踹死你就是轻的！”
“行了！”
郑罗再次喝止郑乐，旋即转身对那名难民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只见那名难民眼珠一转，忽而捂着腰叫嚷起来：“哎哟，哎哟，我的腰被他踢伤了……”
郑罗又不傻，岂会看不出对方装蒜，他面带不悦地说道：“行了，丁鲁，虽然我昨日才来顶替兄弟的班，但我也不止一两次看到你偷懒了，老实点，老老实实去挖土，要么，你就离开这个工点……说真的，像你这种偷奸耍滑之徒，少你一个不少。”
听到郑罗的警告，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眼中闪过几分恨意，咬牙骂道：“他说我偷懒我就偷懒了？郑头，你说你不知一两次见到我偷懒，那你为何当时不出面警告，却要等到这会儿才说？哦哦，我明白了，你姓郑，这帮人也姓郑，你们都是同村的弟兄，所以你包庇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了两步。
见此，郑罗警惕地用手按住腰间的兵器，沉声警告道：“你想做什么？退后！”
瞧见郑罗腰间的兵刃，丁鲁眼眸中闪过几丝畏惧，但他立刻又注意到四周逐渐围满了人，他大声喊道：“兄弟们，监工偏袒同乡欺负咱们了……监工偏袒同乡欺负咱们了！”
“住口！”
见四周围拢的人群越来越多，郑罗也担心事情闹大，连声喝到：“我命你住口！”
似乎是看出了郑罗心中的顾虑，那丁鲁越发得意，大力挑唆道：“你袒护同乡，还不许我说？你们郑乡人都这么霸道么？……弟兄们，看看他们是在面对我们的！咱们也是人，他们凭什么将我等视若猪狗？他们踹了我只是小事，然而他们心底根本看不起我们，认为咱们猪狗不如……你们也听到他们方才的话了，他们说给我们吃食，不如喂猪喂狗。”
见丁鲁断章取义，故意歪曲郑乐的话，有意挑唆难民滋事，郑罗又惊又怒，着急之余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利剑，指着丁鲁喝道：“丁鲁，你若再惹是生非，我就不客气了！”
瞧见郑罗拔剑，那丁鲁眼中闪过几许惧意，但在看了一眼身旁围聚的众多难民后，他忽然有了底气，上前一步说道：“郑头，你能杀了我，还能杀光我这边众多的乡民么？弟兄们，今日一定要他们讨个说法！”
随着他振臂一呼，好些难民纷纷出言附和，甚至站到了丁鲁背后。
这些站出来的难民，都是刚刚才赶到这边的，大多都不清楚事情真相——最先赶到的那些难民，大部分都只是站在原地，因为他们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即便有一半以上的难民保持着理智，还是难免有几十名难民被这丁鲁所蒙蔽，而这就成为了丁鲁的底气，他呼喊着讨回公道，带着这群人一步步逼近郑罗。
“退后！退后！”
郑罗惊怒之余，心中万分着急。
而在他身旁，乡侯府的卫士、县城的县卒，在这情况下亦纷纷拔出了兵器。
包括那些郑乡青壮，亦纷纷摩拳擦掌，或提着扁担站在郑罗身旁。
见此，那丁鲁忽然大叫道：“杀人了，监工杀人了……”
“住口！住口！”
年轻的郑罗面色涨地通红。
而就在这时，忽听在旁的难民人群中，有个稚嫩的声音喝到：“够了！到此为止！”
一声喝令之后，前排的难民纷纷惊讶地向后观瞧，随后让开道路，而此时，赵虞则带着静女，在张季以及曹安那母鸡护崽似的保护下，缓缓走出人群。
这小子是谁？
在场的众人心中升起一个疑问，就连惹事的难民丁鲁亦是如此，用惊讶、好奇的目光看着赵虞。
“二公子。”
“咦？二公子？”
郑罗与其他一些乡侯府的卫士，见到赵虞出现后无不露出了惊愕的目光，他们立刻快步奔至赵虞身侧，一边保护赵虞，一边纷纷开口询问。
“二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二公子，你不该在这里的……”
“待会再说。”
赵虞压压手制止了众护卫的关切，旋即走到郑乡青壮与丁鲁那群难民的当中，环视着在场众人。
不得不说，他的做派倒是摆的十足，只是年仅十岁的他，实在不具备什么气势，倘若换做他父亲鲁阳乡侯在这里，恐怕这边的人都不敢再说话，不像此刻，人群人窃窃私语，暗自议论、猜测他的身份。
不过能让这些人暂时冷静下来，赵虞倒也知足了。
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后，他将目光落在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身上，旋即沉声说道：“方才在人群中，我大致亦了解了经过……你叫丁鲁，对么”
那丁鲁似乎也不是什么夯货，见赵虞出现后，那些乡侯府卫纷纷聚拢到这小子身边保护，便知这个小孩子身份不简单，他堆着笑脸说道：“回小公子的话……”
“公子就公子，莫要用小公子唤我，我不喜欢。”赵虞平静地打断道，简直学足了鲁阳乡侯平日里的语气。
“呃，是是，公子。”那丁鲁连连点头，堆着笑说道：“回方才公子的话，小的并不是想惹事，只是郑乡的人欺人太甚……”
听到这话，那郑乐在远处骂道：“放你娘的……”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郑罗厉声喝断：“郑乐，住口！”
那郑乐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嘴。
淡淡扫了一眼那郑乐，赵虞沉声对丁鲁说道：“大致经过，我已了解。他踹你一脚，确实是他的不对，不过凡事都有因，有因才会有果，你偷懒这事，又怎么说？”
“公子，小的可不敢偷懒啊。”丁鲁狡辩道：“难道公子亲眼瞧见小的偷懒了么？”
听到这话，赵虞摇摇头说道：“你不用狡辩，世间自有公道，你做了，那你就抵赖不掉。……我说你偷懒，或许你不服气，那就让你身后的父老来评价吧。……我跟你打个赌吧，倘若有人举报你平日里确实偷懒耍奸，我便扣下你今日的口粮，奖励他们；反之，倘若无人举报你，我便叫郑罗，包括方才踹你的郑乐，亲自向你赔罪，再从此每顿给你两倍的口粮，你看怎么样？”
丁鲁张了张嘴，还没等他答应，在从旁的人群中便有难民仗义说道：“这家伙，他一直在偷懒。”
赵虞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瞅了一眼，发现正是那户田姓人家的小儿子。
而此时，丁鲁亦猛然回头过去，朝着那田家小儿怒目而视。
见此，赵虞适时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丁鲁，莫想着恐吓威胁，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你的威胁与恐吓，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看了看赵虞，又看了看赵虞身旁十来名乡侯府卫，丁鲁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人群中陆续有正直的难民开口举报。
“他确实一直在偷懒，我也看到了……”
“他用筐装土能装一整日呢。”
随着陆续有难民举报，丁鲁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赵虞面上带着淡笑问他道：“丁鲁，关于打赌，你怎么说？”
“啊？”丁鲁抬起头来，咽了咽唾沫，满脸堆笑道：“还、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揭过，怎么样？我不追究你，你也不追究郑乡人。”
“好、好。”丁鲁连连点头。
见此，赵虞拍了拍双手，对围观的众人说到：“好了，没事了，都散了吧。”
看着从始至终面色自若的赵虞，以张季、张罗为首的众乡侯护卫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真的是咱乡侯府上的二公子么？
以往那位顽皮的二公子，竟然有这份能耐？

第028章 再遇（上）
在赵虞和颜悦色的安抚与解围下，围聚在四周的难民们徐徐散开。
不过其中大多数人在离开时多看了赵虞几眼，显然是因为赵虞方才的表现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见冲突得到制止，静女捂着仍砰砰乱跳的心口，惊奇而惊喜地看着不远处的赵虞，不得不说，方才真是把她吓坏了。
看着不远处似乎陷入沉思的赵虞，静女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几步，忍不住想要开口夸赞。
“少……”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她面前却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旋即，有个身影便窜到了赵虞身边。
那人正是曹安。
只见曹安几步窜到赵虞身边，挥舞着双臂神情夸张地惊呼道：“少主，您真是太厉害！若非少主，今日恐怕必然要生出祸事……”
“……”
静女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曹安气呼呼地鼓起了脸，甚至恨恨地攥了攥小拳头。
此时，张季等乡侯卫士亦走上前几步，像曹安那般称赞赵虞。
不管赵虞以往是否顽皮，不服管教，但至少这一刻，众乡侯府的卫士们由衷为这位二公子的惊人表现而感到惊奇。
要知道方才的情况不可谓不严峻，别说年轻的卫士郑罗完全无法控制场面、平息争端，包括张季在内其余的乡侯护卫们也没有丝毫办法，他们当时心惊胆颤，以为就要酿成大祸，发生难民与郑乡人、甚至乡侯府卫士的流血冲突，可没想到的是，以往顽皮的那位二公子赵虞，却轻描淡写地就制止了这场冲突，平息了事端。
“哎哟。”
正在恭维赵虞的曹安，忽然惨叫一声，他转头看向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的静女，不满说道：“静女，你踩到我脚了。”
“是么？”
静女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曹安说道：“我没注意啊，对不住了。”
说罢，她不再理睬仍在抱怨的曹安，换了副脸孔，用仿佛憧憬般的目光看向赵虞，轻柔说道：“少主聪慧过人，竟制止了方才的事端，倘若夫人得知，定会为少主感到骄傲……”
“还行吧。”
赵虞淡笑着说了句，不过脑海中却不由幻想周氏夸奖他的场景。
旁人的称赞，其实他并不是很在乎，但来自母亲的称赞，他还是很在意的。
哦，对了，还有鲁阳乡侯。
见赵虞神色平静，静女不动声色地挡在想凑上来的曹安面前，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说道：“岂止‘还行’，当真是非常厉害，即便此刻，奴心中仍吓地砰砰直跳呢。”
说着，她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个动作，也就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做出来才显可爱啊……』
看着静女可爱的模样暗想一句，赵虞轻笑着安抚道：“没什么好怕的。”
在旁，张季见赵虞从始至终神情自若，他忍不住问道：“二公子，这一切难道都在您的预测下么？”
“大致如此。”
赵虞点点头，旋即对张季等仍面露困惑之色的卫士们解释道：“方才围聚在这边的难民，足足有一两百人，但响应那丁鲁的，却仅仅只有二十来人，而且还都是随后才靠拢过来的，这就说明那丁鲁并不得人心，大多数难民都知他平日里偷奸耍滑，不愿为他出头，但他们又害怕受到过分欺压，所以下意识地抱团取暖，这才让整件事变得有几分紧张……但抛开这一层，他们也并不愿意为丁鲁撑腰，尤其是我方才提出那个赌约后。”
“赌约？”静女不解地问道：“那个赌约怎么了？”
赵虞摸摸静女的头发，轻笑着解释道：“明明彼此都在一个工点干着同样的活，然而一个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家伙，忽然有机会得到双份的口粮，换做是你，你心里舒服么？”
“肯定不会舒服的。”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满脸笑容地说道：“奴懂了，少主真聪慧。”
而在旁，张季、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们，此刻亦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张季笑着说道：“哈哈，就算换做是卑职，卑职心中也不痛快，肯定要举报那丁鲁……啧啧，这招高了！”
“小小离间计而已。”
赵虞随口说了句，旋即抬头看向右侧，只见在右侧，郑罗正领着那郑乡青壮郑乐走向这边，观那郑乐耷拉脑袋的模样，想必已被郑罗训斥过。
“二公子……”
几步走到赵虞面前，郑罗拱手抱拳，满脸羞愧与感激地说道：“卑职愚蠢，险些酿成大祸，所幸今日有二公子在此，才避免一场事端……”
平心而论，郑罗本来就没有犯什么大错，唯一比较错误的举动，就是拔剑威胁丁鲁那二十几名难民后退，但说实话这情有可原，因为郑罗当时想尽快平息事端，免得事情越闹越大，要怪就怪他还过于年轻，应付这种事还没什么经验。
考虑到这一些，赵虞自然不会责骂郑罗，相比之下，郑罗旁边那个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壮，才让赵虞觉得有些不分轻重——他这里所指的，并非郑罗一脚将那丁鲁踹躺下，而是指在丁鲁鼓动难民时，这个郑乐仍在愚蠢地火上浇油，虽然他所说的也确实是实情。
“请二公子降罪。”
在郑罗的逼迫下，那郑乐低着头对赵虞说道。
看其面服心不服的模样，赵虞其实懒得与他多说什么，反正这郑乐只是郑罗的族兄弟，又并非他乡侯府上的卫士。
于是，赵虞仅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要求那郑乐日后不得再主动惹事，旋即便让那郑乐离开了。
但有些话他即使不说，还是有人会说的。
这不，看着那郑乐离去的背影，张季正色对郑罗说道：“郑罗，你这个族弟，你得花时间好好去管教管教，今日若不是有二公子在场，你怕是无力平息事端。”
郑罗羞愧地点点头，说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乡侯，请乡侯惩罚，日后，我会看着郑乐那几个家伙，免得他们再惹事。”
见郑罗认了错，张季也不再多说，转头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关于那个丁鲁……就这么算了么？”
不得不说，在此之前张季并不会与赵虞讨论此事，但方才发生的事使他明白，身边这位二公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聪慧与胆魄，这才使他改变想法。
在张季问完话后，除了郑罗不敢就这件事发表看法以外，其余几名乡侯卫士均神情愤慨地表示要上报鲁阳乡侯，追究此事。
见此，赵虞皱皱眉说道：“我方才承诺不追究那丁鲁先前的偷懒，难道你们要我违背承诺么？”
众护卫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小声说道：“我等不敢令二公子违背承诺，只是那丁鲁实在可恶，竟敢鼓动难民制造事端，就算拿他杀鸡儆猴，警告那群难民，亦不为过。”
“不可！”
赵虞摇头说道：“我方才所见，难民对我等缺乏信任，倘若再拿那丁鲁杀鸡儆猴，必然再次引发事端。……事实上，处不处罚那丁鲁，无关大局。倘若他日后不改旧习，继续偷懒耍奸，迟早有再次逮住他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为了处罚他而毁了难民对我等仅有的那份信任？”
“这倒也是。”
以张季为首，众卫士们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被赵虞说服了。
然而此时，曹安却忍不住插嘴道：“少主说的对，不过那丁鲁怕是也会防着我等，倘若他为了避免被我等问罪，日后不敢再偷懒了，那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赵虞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哂笑着摇了摇头，拍拍手说道：“好了，你们几人且回各自的岗位吧。”
“是！”
众乡侯卫士抱抱拳，带着几分笑意离开了。
看着这些名卫士看着自己发笑，曹安皱眉问张季道：“你……你们笑什么？”
张季本来就与曹安不对付，闻言哂笑一声，懒得理睬前者，倒是此刻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瞥了一眼曹安，带着几分轻视低声说了句：“愚笨。”
曹安愣了愣，旋即好似想通了什么，啪地用手一拍自己的头。
确实是愚笨！
倘若那丁鲁日后不敢再偷懒了，变得老实了，那事情不就解决了么，何必为了纯粹复一个无关轻重的难民而横生枝节？
回想起方才赵虞看向自己时古怪的目光，曹安心中气恼，气恼以往还算机灵的自己，方才怎么会那么愚笨，以至于给失忆的小主人留下坏的印象。
抬眼看到赵虞已带着张季、静女二人逐渐走远，他赶紧追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方才赵虞用平和的手段平息了事端，当赵虞此刻再次巡视整片工地时，那些难民皆用惊奇、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其中不乏有人猜测着赵虞的确切身份。
但总得来说，这些难民看待赵虞的目光还是和善的，甚至有人会朝着他善意地点点头。
虽然在曹安看来，这是非常无礼的举动，不过赵虞并不在意，他觉得，那只是这些难民的目光与他接触后不知所措的下意识行为而已。
明白这一点后，赵虞亦朝着冲他点头的难民点点头作为回应，这不，对方立刻就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目送着赵虞几人离开。
忽然，赵虞突兀地停下了脚步，让走在他半步之后的静女，险些将肩膀撞在赵虞身上。
“少主，怎么了？”静女不解问道。
赵虞没有回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远处。
只见在远处，有一名将半大孩童用布绑在胸前的妇人，正带着另一名约五六岁的孩童，吃力地背着装满土的竹筐，缓缓朝他们方向走来……
『……她原来在这里么？』
在张季意外的目光中，赵虞拉住静女的手，为那名妇人让了路。
那名妇人自然注意到了赵虞，但她似乎并没有认出后者，在道了一声谢后，低着头默默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
而赵虞亦静静地看着这名妇人，看着她吃力地背着土筐，从他们身边走过。
『母子三人安然无恙，太好了。』
在张季、曹安、静女三人不解的目光中，赵虞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第029章 再遇（下）
“少主？”
曹安不明究竟地凑了上来，他完全无法理解赵虞方才的行为。
堂堂乡侯府的二公子，居然给一个工点内的民妇让路？
而就在他准备询问此事时，却见赵虞身边的静女开口道：“少主，那妇人……似乎就是当日瞧见的那人？”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是她？”静女拍拍胸口说道：“当日，她可吓坏奴了，一下子就冲过来……”
“当时想来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真可怜……”
听着赵虞与静女的对话，曹安抓了抓头发，却感觉完全插不上话。
那妇人？当日？冲过来？可怜？
我不在少主身边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错愕的曹安有些类似，张季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问道：“二公子，您认得方才那名妇人？”
“不认得，只是见过一面。”
赵虞摇摇头，将前一阵子发生在府门前的事告诉了张季与曹安，听得张季与曹安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张季与曹安前一阵子遭受处罚时，都曾被派去看守谷仓，因此像有难民冲上前来祈求收容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已习以为常，甚至于必要时，他们还要按照卫长张纯的命令，提着棍棒去强行驱赶。
但赵虞不同，那名妇人拍着府门，撕心裂肺地哭求府里收容她，最起码收容她两个孩子，赵虞直到今日都没有忘记。
他不会忘记，当时张应命令郑罗、牛继二人将府门关上时，他从渐渐关闭的府门间，从门缝间，所看到的那妇人的绝望的模样。
平心而论，赵虞并不认为张应当时做错了什么，毕竟作为乡侯府的卫士，肩负着保卫乡侯府的职责，张应理当率先保证乡侯府的安全，一切为主家的利益着想。
同时，赵虞也不认为他乡侯府理当为这名妇人做些什么，他乡侯府不欠这些难民什么，鲁阳县城也不欠这些难民什么。
他只是纯粹地同情这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
她的丈夫呢？为何不见其踪影，以至于一妇人孤苦无依地带着两个孩童？
她还有兄弟姐妹么？
当日在与静女回到自己屋内后，赵虞便不由得思考起这些问题。
但当时的他，实在帮不上什么。
随后，当赵虞在父亲鲁阳乡侯面前表现了些才智，以至于鲁阳乡侯带着他一同前往汝水诸县时，赵虞当时在自家府门前，也曾暗中关注这名妇人，但让他有些遗憾的是，他当时并没有找到这名妇人的踪影……
从那日之后，赵虞再也没有见过这名妇人。
她去了哪里？
她与她那两个孩童还好么？
这些疑问，赵虞近些日子都忍不住思考过，但始终没能得到答案，直到今时今日，他终于再次看到了这名妇人，看到她在这边郑乡的工点，以付出劳力的方式，换取吃食。
这一刻，赵虞由衷地感到高兴。
他并不会傲慢而愚蠢地认为“以工代赈”全他一个人的努力，但不可否认他的努力，让鲁阳乡侯刘緈、让他父亲鲁阳乡侯能提早实施这项策略，使境内的难民终于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终于可以看到了希望。
他不求这些这些难民来感激他，因为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出自他的同情。
但不能否认，当看到在自己的努力下，这名妇人来到郑乡以工换食，而不是绝望地坐等在乡侯府府外时，赵虞心中除了高兴，也有一份小小的成就感。
尽管他甚至都没有跟那名妇人说过话。
是的，不需要。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虞额外关注着那名妇人。
哦，关于如何解决这个工点内的难民偷懒问题，他早已想出了对策，只等着他父亲鲁阳乡侯到来——郑罗已派人将方才的事端禀告鲁阳乡侯，其中肯定会提到他，鲁阳乡侯得知幼子在这边，肯定会来问问情况，到时候赵虞再向父亲提出些建议即可。
话说回来，从一个人一时的言行举动，未必能够看透这个人，但从一个人做事的方式，却大致可以看得出来。
与丁鲁那种偷奸耍滑的人不同，这名妇人跟那户田姓人家一样，干活十分卖力，明明身体瘦弱，却能像那些壮年男子那般背起装满土的竹筐，尽管身形略显摇晃，步伐也不是那么稳健。
她胸前可是还用布绑着一个约一两岁的婴儿呢！
忽然，那妇人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为了避免压迫用布绑在胸前的幼儿，她下意识地用手肘撑住，但她背在背后的竹筐，却哗啦啦倾倒出泥土，差点将她埋起来。
“呀。”
远远看到这一幕，静女捂着嘴小声惊呼起来。
在他身旁，赵虞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即便又克制住。
“娘！”
远处妇人身旁那半大的孩童惊叫起来，连忙用手扒去母亲背上的泥土。
“没事，娘只是不小心绊倒了。”
妇人宽慰着儿子，旋即瞅了瞅绑在胸前的幼儿，见幼儿安然无恙，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不知为何，她眼中忽然落下了眼泪。
“娘，你怎么哭了？是摔疼了么？孩儿替你揉一揉……”
“不是，娘不疼，娘只是……只是……”
语气哽咽着，妇人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把将面前的儿子抱在怀中。
远远看到这一幕，静女怯怯说道：“少主，她好可怜。……我们不帮帮她么？”
“……”赵虞一言不发。
确实，他很同情那名妇人，尽管那么妇人长得并不那么好看，但她此刻搂着两个儿子无助啜泣的模样，让赵虞看了亦颇为难受。
但他不知是否应该上去帮忙，或者让张季、曹安去帮忙。
客观地说，他不应该上前帮忙，这边有不下数百名难民，像背着土筐摔倒在地这种事，对于这些难民来说司空见惯，监工们大多不会去管，而那些难民也从未奢求过监工会帮一把他们，最多只是难民之间的互帮互助而已。
就连这些难民彼此都已习惯的小事，倘若赵虞小题大做地上前帮忙，他担心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他是乡侯府的二公子，附近他乡侯府的卫士们，都时不时地关注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难免会影响这些担任监工之职的卫士们的判断。
这不，负责监视这边难民的卫士郑罗，此刻便走到了那妇人身前，较为和善地问道：“怎么回事？”
见监工询问，那妇人吓了一跳，慌乱地抹了抹眼泪，不顾脸蛋被泥灰与眼泪弄得一塌糊涂，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解释道：“没事，没事，只是贱妇不小心绊倒了。”
郑罗犹豫了一下，问道：“能起来么？要不去歇歇？”
不得不说，就郑罗此刻肩负的监工职责来说，他根本不会、也不能说出这番话，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或者干脆说，他之所以会走到这边来查探这名妇人的情况，那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赵虞对这名妇人的关注。
但显然他的关切此刻却起到了反效果，只见那名妇人在听到郑罗的话，面色惊慌地说道：“郑头，贱妇不碍事的，贱妇还有的是力气，您千万不要把我赶走……”
“呃……”
郑罗张了张嘴，他下意思地看了眼赵虞所在的位置。
尽管隔着较远，但他仍能感觉到，那位二公子神色不渝。
『那个蠢材，想补救先前犯下的错误，也不是这种方式。』
张季暗暗摇头，在看一眼赵虞后，走向郑罗，走到半途喊道：“郑罗，你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哦，好。”
听到张季的呼喊，郑罗自然无暇兼顾那名妇人，嘱咐一句“下次小心些”后，便走到了张季面前，问道：“张哥，什么事？”
“你干嘛呢？”张季没好气地问道。
“我……我没做什么啊。”郑罗语气飘忽地说道。
见此，张季翻了翻白眼，伸手搂住郑罗的脖子，低声对他说道：“小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发现二公子对那名妇人挺关注的，对么？……别多事，你是这里的监工，你的职责是监视在场的所有难民，而不是帮其中一个妇人，你帮了她，那其他几百个难民你要不要也帮一把？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收起你的小心思，想讨好二公子也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告诉也无妨，二公子确实有些同情那妇人，但二公子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这边这么多人，你单单帮她一个，其他人怎么看？老实点回自己的岗位去！”
被张季拆穿了心思，郑罗讪笑离开了。
摇摇头看着郑罗走远，张季这才走回赵虞身边，抱拳说道：“二公子，卑职已经教训过郑罗那小子了。”
赵虞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对比张季与郑罗，到底还是张季考虑问题更加全面，不愧是鲁阳乡侯从府内众多卫士从挑选出来伴随赵虞左右的两名卫士之一。
在得到张季的警告后，郑罗果然不敢再靠近那名妇女，也不敢再提供什么帮助，而那名妇人，也如赵虞所想的那般坚强，尽管方才啜泣过，但哭过之后，她依旧咬着牙背起了装满土的竹筐。
此时赵虞对静女说道：“她不需要额外的帮助，且我等也无法给予她长久的帮助。……这样就可以了。”
静女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
“铛铛铛，铛铛铛。”
远处在郑乡的村口，传来了一阵金属敲击声，似战场上的击钲声似的。
听到这声音，原本还显得死气沉沉的众多难民们，忽然欢呼起来，只见他们或飞快地从渠坑里爬出来，或丢下背上的土筐，朝着村口飞奔而去。
“村口放粮了。”张季简洁地解释道。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忽然见到那名妇人怀抱一个孩童、牵着一个孩童从远处疾步走来，尽管她的身上到处是泥灰，但此刻她的脸上却展露着笑容。
而她身旁的半大孩童亦高兴地叫道：“吃饭咯，有东西吃咯。”
“莫要叫喊惊扰到旁人。”
注意到不远处立着赵虞等人，那妇人连忙示意大儿子安静些，继而快步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
期间，赵虞主动朝着那名妇人颔首点头，那妇人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拉着儿子的手快步离开了。
看着母子二人脸上的笑容，赵虞脸上逐渐露出几许微笑。
涌入鲁阳县的难民有成千上万，甚至于眼下已经不止这个数目，他帮不了这些难民太多，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是否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得看这些难民自身。
但他可以肯定，这母子三人一定可以活下来，甚至后续在他鲁阳县境内安家。
“走吧，咱们去看看放粮的情况，看看他们每顿吃的什么。”
“是。”

第030章 工点放粮
待赵虞等人来到郑乡村口的放粮处时，那里已经在开始放粮。
只见此时在郑乡村口，已经摆放了一排的矮桌，旋即郑乡的青壮们从村内将一个个需成人环抱的木桶摆在矮桌上，随后，郑乡的那些妇人们掀开桶盖，拿着木勺准备发放食物。
当木桶的盖子掀开后，从木桶中散发出阵阵米粥的香味，当即又有饥肠辘辘的难民狠狠吸了几口香味。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莫要哄抢，人人有份。”
在几名乡侯府卫士的指挥下，此地众多的难民有秩序地排成队，不过他们似乎很心急的样子，在队伍中垫着脚尖张望前头，暗自咽着唾沫。
『不知发放什么吃食？』
出于好奇，赵虞亦带着静女、张季、曹安三人凑了上去。
他当然不需要排队，径直就朝着那几张放粮的矮桌走了过去。
此时在那几张矮桌前，卫士郑罗正与几名郑乡的妇人说话，当看到赵虞走来后，郑罗立刻看了过来。
“我就是来看看，当我不存在就好。”
赵虞摆摆手说道。
看了一眼张季，郑罗回想起方才张季的提醒，也不敢细问，在点点头后从身旁一名郑乡的妇人手中接过一只约有成人一双手大小的木碗，然后用木勺从木桶中勺了满满一碗。
旋即，郑罗将盛满粥的木碗摆在矮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双筷子笔直插在上头，此时可以清楚看到，这双筷子插在这碗粥上，丝毫没有要倾倒下来的意思。
立筷不倒！
这是一碗立筷不倒的厚粥，绝非是那种稀薄如清水般来糊弄人的吃食。
随着郑罗的动作，其余几名负责发放吃食的乡侯府卫士或郑乡青壮，亦学着郑罗的样子，从每一只木桶中舀出一碗粥，笔直插上筷子。
而这每一碗粥上的筷子，皆纹丝不动。
许多难民们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满意而满足的笑容。
“开始吧。”郑罗对负责发放吃食的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说道。
旋即，这边便开始放粮，每一装满粥的木桶对应一队的难民，在不少监工们的指挥下，场面颇有秩序，丝毫也不见混乱。
而此时，赵虞指了指那几碗立着筷子的粥，问张季道：“这也是规矩么？”
“是的。”张季点头解释道：“这也是乡侯定下的规矩，乡侯要求工点放粮的粥立筷不倒，不允许拿清粥来糊弄。”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老爹鲁阳乡侯虽然看似生性淡漠，但其实却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耍什么小伎俩。
这时，有一名难民领到了米粥与一双筷子，满脸期待地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赵虞惊讶地看到，这名难民手中的米粥中，有些叶子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的叶子么？”赵虞问张季道。
张季前几日还是负责这边的监工，不用看他也知道赵虞问的是什么，闻言便解释道：“是豆菽。二公子所见到的好似叶子般的东西，是豆菽的茎叶。”说完，他又特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可以吃的。”
通过张季的解释赵虞才知道，鲁阳乡侯觉得光煮粥太清淡，所以便要求工点在煮粥时放些豆菽与豆叶，在几百年前，最初豆菽据说是喂养牲畜用的，人并不食用，但后来因为粮食紧缺的关系，世人也尝试食用豆菽，甚至种植豆菽。
而事实上呢，豆菽很有营养，且更关键的是，它的产量比麦谷高，市价也比粮食便宜，拿豆菽与谷米一起煮，既能增进难民们的口感，更具饱腹感，而且价格便宜。
总而言之，放入豆菽是一件双赢的事，鲁阳县衙能节省不少粮食，而难民也很满意豆菽的口感。
『很有头脑啊，老爹。』
赵虞轻笑着暗自称赞着父亲鲁阳乡侯。
就在此时，赵虞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从郑乡村内走来几人，为首那人走路大摇大摆，让人感觉有种目空一切的样子。
“那是什么人？”赵虞朝着远处努努嘴，问张季道。
张季眯着眼睛瞅了半晌，困惑地摇了摇头：“卑职不知，卑职没见过这些人。”
见连张季也不清楚，赵虞心中有些纳闷，静静看着那几人。
在他的注视下，那几人毫无顾忌地走到放粮处，为首那人，朝着正在放粮的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指手画脚起来：“喂，给地太多了！……还有你，不需要给他们这么多。”
在那些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不知所措之时，郑罗走到了那人面前，抱拳打了声招呼：“王管事。”
“郑罗啊。”
被换做王管事的那人，大大咧咧地与郑罗打了声招呼，看他神色，毫不在意郑罗那鲁阳乡侯府上卫士的身份，就像吩咐属下似的，对郑罗说道：“我昨日不就对你说了么，你们给地太多了，跟这些家伙客气什么？让他们能活命就不错了。”
郑罗面色不改地说道：“王管事，这是刘公与乡侯定下的规矩，我等不敢违背。”
“真是死脑筋。”
王管事低声嘀咕了两句，随后说的什么，郑罗也没有在意，因为他看到赵虞在不远处对他招手。
“王管事，我有事先离开片刻。”郑罗抱抱拳说道。
那位王管事也没在意，摆摆手随意地说道：“去吧，去吧，我替你看一会。”
郑罗迟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远处的赵虞一行人面前，朝着赵虞拱手抱拳：“二公子。”
“唔。”赵虞点点头，旋即朝着远处那个王管事努了努嘴，问道：“那是谁？”
郑罗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二公子，那即是卑职方才所说的王直，据说是汝阳侯府上的管事，昨日才来到这边，协助我等监管难民……不过此人对赈济一事极为敷衍，大多数时候都在郑乡内与几个关系亲近的随从喝酒，待酒足饭饱后才会来工地这边查看一下情况……”
说着，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按卑职说，这家伙还不如不来。”
“……”
赵虞看了一眼郑罗，旋即将再次将目光放在远处那个汝阳侯管事王直身上，远远看着他站在放粮的矮桌旁，盛气凌人地朝着那些难民说教。
“感恩戴德吧，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你们口中所食，乃是我家汝阳侯拨予的粮食……”
“喂，那边那个，你慢吞吞的做什么？赶紧吃完赶紧滚回渠坑去！想偷懒是不是？”
说着，那王直便走到一名蹲在地上用饭的难民身旁，一脚就踹了过去。
没想到那名难民动作快，抢先一步站起身来避开，那王直的脚只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你、你做什么？”
那名难民有些气愤地问道：“你为何要踹我？”
“踹你怎么了？”那王直盛气凌人地骂道：“你在这偷懒，我还不能教训你了？”
“我、我没有偷懒，我还未吃完饭。”
那名难民看起来五大三粗，但似乎是个老实人，憋红脖子解释着。
“一碗粥能吃那么久？”
“我、我才刚领到粥……”
“我呸！”朝地吐了口唾沫，那王直冷笑着骂道：“你们这群贱民想地什么，以为我不知么？我告诉你们这群贱民，此次是看在刘县令、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我家汝阳侯才派人运粮食来给你们这群贱民食用……照我说，你们这群贱民还不是死了干净！”
听到这话，在附近排队领食的难民们，皆露出了愤怒的神色，狠狠地瞪着那王直。
见此，那王直又骂道：“瞪什么瞪？你们这群贱民，不好好呆在荆水、宛城，跑来祸害鲁阳县，害得我汝阳还要拨出许多钱粮给鲁阳县，养活你们这群贱民……”
看着这王直在远处骂骂咧咧，赵虞深深皱起了眉头。
在旁，静女亦皱着眉头说道：“这人好可恶，说话好难听……”
“是啊。”张季亦附和道：“比曹安还要可恶三分。”
原本曹安也在点头附和静女的话，听到张季的话，气愤说道：“张季，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曹安，你在啊，哦，抱歉，当我没说吧。”张季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
碍于赵虞就在身边，曹安也不好与张季争吵，一边看着远处的王直，一边说道：“懒得跟你计较。……不过那家伙，还真是惹人厌，赈济难民是刘公与乡侯的功劳，跟他什么汝阳侯有什么关系？再者，那群难民虽然可恶，但如此不留情面的唾骂……”
说着，他转头对赵虞说道：“二公子，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倘若留其继续在此，怕是会激起难民暴动，必须想个办法让他离开。”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头问郑罗道：“郑罗，你方才与那王直说过话，你能让他离开么？”
“这……”郑罗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因为他很清楚，那王直对他还算客气，完全是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但问题是，他一介鲁阳乡侯府上的卫士，哪有资格去命令对方呢？
瞧见郑罗脸上的尴尬之色，赵虞立刻明白了。
他方才见那王直与郑罗说话，还以为彼此熟悉，可眼下看郑罗的态度，似乎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赵虞径直朝着那王直走去。
他不能容忍这家伙继续留在这里胡说八道，挑起难民们的不满情绪。

第031章 愤怒
“王管事。”
就当那王直还在朝着那些难民骂骂咧咧时，赵虞已走到他跟前。
那王直起初并没有在意，见有个十岁左右的孩童走到自己面前，下意识笑道：“谁家……”
刚说两个字，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赵虞身旁的张季与郑罗二人。
张季他不认得，但郑罗他可是认得的，此刻见郑罗亦站在赵虞身旁，态度仿佛下属、随从一般，那王直立刻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孩，身份并不简单。
“你是……”他狐疑问道。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在下乃鲁阳乡侯次子，赵虞。”
自我介绍时，他忽然从对面的王直身上嗅到了刺鼻的酒味，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鲁阳乡侯次子？”
王直眉梢一挑，旋即脸上露出了几许笑容，亦拱手道：“原来是赵乡侯的二公子，失礼失礼，在下王直，乃是汝阳侯府上的管事。”
当说道“汝阳侯府”四个字时，他的脸上满是倨傲之色，显然他很是为这个身份而感到自豪与骄傲。
彼此介绍完毕，那王直率先问赵虞道：“二公子怎地会来这种地方，恕王某直言，这里可不是二公子这样尊贵的人应该来的地方。”说话间，他用鄙夷的目光扫了一眼周边的那些难民。
不得不说，事实上这王直对赵虞还是比较客气、比较尊重的，但即便如此，赵虞仍然对此人没有任何好感。
没有理会王直的话，赵虞淡笑着问道：“王管事，你喝酒了？”
“呃？”王直愣了愣，旋即毫不在意地说道：“方才喝了点酒，让二公子见笑了。”
赵虞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感觉地出来，王管事方才似乎喝了不少，不如这样，王管事先去郑乡村内歇歇，解一解酒意，你看怎么样？”
那王直显然也不傻，当然听得出这是赵虞委婉地表达让他滚蛋的意思，态度顿时就冷淡了下来，面色阴晴不定地看重赵虞，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半晌后，他正色对赵虞说道：“王某……不明白二公子的意思。”
说着这话，他眼眸中闪过几许不满之色。
但面对赵虞，他确实有几分顾忌，毕竟赵虞的身份不简单，但就这么三言两语被赵虞这个十岁的孩童赶走，他心中亦有不甘。
不甘之余，他也觉得纳闷不解，因为他自忖与这位赵乡侯的次子素未谋面，更别说得罪对方，方才见面也是客客气气，不曾落下礼数，何以对方一见面就这般不客气？
见对方不识趣，故作不曾听懂自己的暗示，赵虞皱皱眉，索性就把话挑明了说：“既然如此，索性我就说得直白点。……我方才在旁，听到王管事无端羞辱此间的难民，我觉得此举并不合适，倘若王管事不能纠正你的行为，那我希望你离开这里，莫要影响到放粮。”
听到赵虞出面为自己等人说话，附近的难民们皆用吃惊且意外的目光看向赵虞，原本因为王直的羞辱而气愤填膺的情绪，也稍稍得以缓解。
而此时，王直也明白了赵虞不满的原因，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二公子是可怜这些贱民，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二公子……”
说罢，他摇摇头，又对赵虞说道：“王某不知二公子为何偏袒这些贱民，但王某以为，二公子实在不必可怜他们。这些贱民，原是荆水、宛城一带的人，因家乡闹了天灾，便不顾国家的法令，擅自逃到相邻郡县，有如蝗虫过境，把相邻郡县一抢而空，相信贵县也是这个情况吧？……我昨日跟郑罗谈过几句，贵府上的田地，这几个月也是遭到了这些难民的偷窃与哄抢吧？”
“……”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郑罗，郑罗哭丧着脸说道：“二公子，卑职只是随口一说……”
王直笑了笑，又继续对赵虞说道：“总而言之，二公子您实在无需可怜这些贱民，虽然这些贱民是受天灾所害，但按照国法，他们应当呆在故乡，等待朝廷赈济，然而这些人却擅自逃离故乡，跑来祸害其他郡县，害得其他郡县粮食紧缺，进一步扩大了灾情，你说他们是不是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还没等赵虞开口，便听队伍中有难民忍不住喊道：“朝廷根本就不曾派人赈灾！”
旋即，难民群纷纷有人开口。
“我等了足足两个月，将家中能吃的都吃了，然而朝廷根本不曾派人放粮。”
“你是希望我等呆在故乡等着饿死么！”
“要是朝廷派人赈灾，你以为我等愿意逃难至此？请我来我都不会来！”
“住口！”
王直怒声骂道：“我与二公子说话，你们这群贱民有什么资格在旁插话？”
说罢，他又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你看，这群难民毫无礼仪教养可言，为了活命，他们可以目无国法，不顾一切，跟蝗虫有什么区别？二公子实在不必可怜他们，给他们些吃食，让他们能得以活命，这群贱民就应当感恩戴德了！”
听完王直的话，赵虞正色说道：“我不否认，迄今为止涌入我鲁阳县的难民，为了活命确实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比如偷偷跑到我乡侯府的田地，偷窃、抢掠田地里尚未成熟的作物，甚至聚众围攻我家的谷仓，扬言若不放粮就要放火焚烧谷仓……”
听到赵虞的话，王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而那些难民则面色越发难看——他们面色难看，并非全然是因为气愤，或许只是因为羞愧，毕竟他们也知道，赵虞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实情。
甚至于在他们当中，或许也有人做过那样的事。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话风一转，继续说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往难民们没有活路，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而眼下，我鲁阳县实施了以工代赈的举措，此举既让难民们有活下去的希望，也能让他们改过自新。”
他伸手一指身后的难民们，正色说道：“我并没有可怜他们，他们以付出自己的辛劳作为交换，换取果腹的食物，此乃两厢情愿的举措，他们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王直，沉声说道：“王管事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我并不认同。在此地务工的难民，至少是那些勤勉踏实、安安分分以工换食的难民，我并不认为王管事应当轻视他们、甚至羞辱他们。……这些人，不应当被歧视！”
待等赵虞把话说完，周围鸦雀无声。
在场的，无论是郑乡的青壮，还是排队等着领食的难民，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下一刻，四周忽然响起了抚掌声，稀稀拉拉。
那是那些不曾偷奸耍滑的难民，见赵虞为他们辩护而发自内心地高兴，忍不住以抚掌来感激这位二公子，感激他能正视他们。
旋即，抚掌声越来越响，想来是那些有过偷懒举动的难民，亦带着或多或少的羞愧而加入了其中，甚至是郑乡的青壮们。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王直看看四周，面色有些难看，他轻哼一声说道：“真是让在下意外，二公子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善于笼络人心……”
“这并非笼络人心，而是就事论事。”赵虞摇摇头说道：“那些卖力作业换取吃食的人，理当得到尊重。……我等不欠他，他也不欠我等，两者是平等的。”
看着赵虞面色淡然的模样，王直虽然愤懑于自己居然被一个十岁大的孩童给说教了，但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弱弱问道：“那个……王管事，二公子，能、能先给贱妇舀一碗粥吗，贱妇在此等了许久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赵虞下意识地转头过去，此时他方才注意到，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女，此时已经站在队伍的前头，神色满是不安。
王直心中本来就有气，闻言怒声骂道：“没教养，没见我在与二公子说话么？”
听到骂声，那妇人整个人都抖索了一下，她身旁那个半大的孩童，亦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用畏惧的目光看向王直。
『一时间没注意到，她母子还未领到粥么？』
心中暗想着，赵虞抬手示意放粮的一名郑乡青壮，平静吩咐道：“给她。”
那名郑乡青壮点点头，当即就舀了一碗粥给那名妇人。
然而那名妇人接过盛满粥的木碗后却不离开，只见她看了眼绑在胸前的幼儿，又看了身边的半大孩童，旋即咬了咬嘴唇，忍着羞愧说道：“能，能再给贱妇一些么，贱妇有两个儿子，且大儿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王直闻言当即就开骂道：“每人一碗，凭什么你能多要？”
那妇人吓了一跳，带着畏惧说道：“王管事，我儿亦有出力，与贱妇一同装土、背土，不曾偷懒，能否、能否多给半碗……只要半碗……”
王直仿佛是逮到了机会，在偷偷看了一眼赵虞后，冷笑道：“贪得无厌！……你觉得其他人会答应么？”
附近的难民本来就看不惯王直，听到这话，排队的难民当即就有人喊道：“我答应！”
顷刻间，认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答应！”
“我也答应！”
“别人我不认同，马氏嘛，她那个小崽子确实有出力！”
『马氏……么？』
赵虞多看了那妇女两眼，旋即饶有兴致地看向王直，看着王直被那群难民怼地面色难看。
当即，那王直便怒声骂道：“你们答应有个屁用！你们这群该死的贱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赵虞此刻开口了，只见后者平静地问妇女身边的孩童道：“那小孩，你出力了么？”
尽管赵虞的岁数看上去比那小孩大不了几岁，但那小孩似乎也知道赵虞身份尊贵，带着几分敬畏点点头说道：“嗯，我也出力了，虽然我的力气比不上大人，但我很努力地帮助我娘一起背土……”
赵虞微微一笑，点点头说道：“既然出了力，自然就能得到食物，这便是这里的规矩，考虑到你的力气不如成人，就给你半份……”说罢，他转头问那些正在排队的难民：“你们有异议么？”
“无有异议。”难民们齐声说道。
见此，赵虞微微一笑，在王直面色难看的注视下，吩咐放粮的郑乡青壮道：“给他半份。”
“是。”郑乡青壮点点头，舀了半碗给那个小孩。
那小孩接过碗，陶醉般地嗅了嗅，旋即转头对母亲说道：“娘，我也有了，你不用再分给我了，前几次你都没吃饱……”
“傻孩子。”
妇人宠溺而心疼地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头发，旋即偷偷看了一眼赵虞，轻声说道：“谢谢你，二公子。”
赵虞平静地回道：“以工换食，是这边的规矩，你儿既然出了力，便能得到食物，你无须感谢。”
话是这么说，但那妇女还是再次感谢了赵虞，毕竟她也明白，规矩虽然是规矩，但若非赵虞开口，她母子未必有机会得到额外的半份食物。
“谢谢你，二公子。”那小孩亦向赵虞表达了感谢。
然而在表达了感谢之后，那小孩忽然冲着王直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明显带有嫌弃、厌恶的鬼脸。
那王直本就憋着火，此刻忽然见贱民中有个小孩居然敢朝自己吐舌头做鬼脸，他心中的火顿时就冒了出来。
“小杂种。”
他当即就抄起面前木桶中的勺子，狠狠朝着那小孩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木勺砸在了小孩头上，他端不稳手中的木碗，木碗当即就摔在了地上。
然而王直仍不解气，几步上前冲向那小孩，赵虞下意识伸手去抓王直的衣服，却被后者挣脱。
只见那王直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个小孩的衣襟，扇了一个巴掌，旋即怒声骂道：“小杂种，你方才做什么？！”
那小孩吓得面色发白，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请饶恕他……王管事，我儿还小，倘若他冒犯了您，请……啊。”
妇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求饶，却见王直一挥手，正好打在妇人手中的木碗上。
当即木碗打翻，碗内滚烫的米粥顿时倒在妇人脸上，包括她胸前的婴孩，亦被溅了一脸。
“哇——”妇人胸前的婴孩当即就被烫哭了。
看着那妇人脸上、胸前的粥迹，看着她哭求着坐在地上抱着王直的腿哭求，再看看撒了一地的粥，赵虞忽然感觉心底仿佛有一股岩浆冒了上来，直冲脑门。
他面无表情地抄起矮桌上一碗粥，快步走了上前，口中喊道：“王直。”
“唔？”
王直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下一刻，赵虞手中的木碗，连带着碗内依旧滚烫的粥，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直的脸上。
一点都没有糟践。

第032章 殴斗
“呀。”
静女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唇，俏脸上浮现几许惊诧。
下一瞬间，场中立刻就响起了那王直的惨叫声。
要知道，别看赵虞扣在他脸上的那碗粥方才摆在矮桌上有些时候了，表面都已结了一层膜，可它里头还是烫的，似赵虞这般结结实实地扣在王直连上，纵然是王直也承受不住。
他立刻就松开了那个小孩，手忙脚乱地扒着自己脸上的粥。
此时他方才看到袭击他的凶手。
“你……你……”
看着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赵虞，王直气得面色扭曲，咬牙切齿。
在这边，他唯一有所顾忌的，便是这鲁阳乡侯的次子赵虞，可即便如此是鲁阳乡侯的次子，又安能如此羞辱他？！
“你这家伙……”
咬牙切齿着，王直当即就用手来抓赵虞。
而就在这时，赵虞身后传来了“啊——”的喊叫声，旋即，曹安好似被激怒的牛一般，一头顶在了王直的腹部。
王直本就喝了不少酒，站立不稳，被曹安这一顶，别说被顶得连连后退，甚至到最后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
在场排队的难民哄堂大笑，心中很是解气。
“王管事！”
“王管事。”
王直的随从们纷纷跑到王直身边，将后者小心扶起，而曹安，此时也快速跑到赵虞面前，母鸡护崽似的护着赵虞，忠心一览无遗。
“给我……给我抓住他！”
听着耳畔刺耳的哄笑声，被扶起的王直气急败坏地指向赵虞。
虽说对方鲁阳乡侯次子的身份不简单，可真轮起来，他王直亦不畏惧！
听到王直的命令，他身边那五六名随从对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几许犹豫，毕竟他们方才也清清楚楚听到了赵虞的自我介绍，但碍于王直的命令，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这些人一动，张季立刻上前，甚至于原本在这边维持秩序的郑罗等乡侯府卫士们，亦立刻就奔了过来，口中叫喊着：“住手！谁敢对二公子不敬？！”
不得不说，王直的那些随从也聪明，他们知道自己不比王直，得罪不起赵虞这位鲁阳乡侯的次子，他们干脆就跟前来阻拦的张季、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搏斗，一时间，两拨人当着无数难民殴打起来。
“啪。”
“哗啦。”
两张矮桌在这两拨人的殴斗中被撞翻，摆在矮桌上的装满米粥的木桶也被撞翻，掉落在地砸地破损，致使桶内的粥都倒了出来。
郑乡的青壮们不知所措，下意识站远了些，与排队的难民们站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乡侯府的卫士是此地的监工，王直带来的人，也是此地的监工，这两拨监工，居然自己打起来了。
难民们也纷纷退后，在看热闹之余，也替乡侯府的卫士们呐喊助威。
不得不说，乡侯府的卫士，不愧是卫士，尽管未曾动用武器，只是单凭拳脚，但王直的那批随从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了，这也跟他们的人手比对方还多几人有关。
但随后，当在远处维持秩序的王直带来的那批人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三五成群地赶来相助时，张季、郑罗等人的压力就逐渐大了。
要知道在这郑乡一带，乡侯府的卫士才十人，而王直带来的人却有二三十，这悬殊的人数，再加上张季、郑罗等人不敢轻易拔剑，这导致这场殴斗的胜负逐渐朝王直那边倾斜。
见此，有几名郑乡的青壮咬咬牙，毅然加入了斗殴，帮助乡侯府的卫士。
甚至于，有些难民亦对王直那批人出了手。
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唯独静女插不上手，她惊慌失措地跑到赵虞身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她瞥见有一个王直的人从赵虞的左侧撞了过来，下意识地叫道：“少主，小心左侧！”
“……”
赵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侧，当即就看到一个王直的人冲他而来，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样子。
以自己十岁的年纪，当然无法反抗一名成人，就当赵虞准备拉着静女后退时，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那名王直随从的手给抓住了。
再复一脚，那名王直随从就被踹飞了一丈远，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是谁？』
赵虞转头看向左侧，想看看到底是谁帮了他一把。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
四目交接之时，那丁鲁一手插在腰际，一手抓抓头发，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尴尬，有意避开了赵虞的视线。
“二公子。”
张季似乎注意到了赵虞这边，见赵虞身边站着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他立刻就奔了过来，口中朝着丁鲁喝道：“你想做什么？退后！”
面对着有些激动的张季，丁鲁很顺从地举起双手，从赵虞身边后退。
“张季，我没事。”
赵虞一边拦下了张季，一边打量着已退回人群中的丁鲁。
他此刻也很惊讶，惊讶于丁鲁方才居然会来帮他。
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处罚对方的关系？那丁鲁想讨好他？
赵虞的心中闪过几个疑虑，但此刻他却无暇细细思忖，当务之急，是如何平息眼前的混乱。
『……冲动了。』
赵虞暗暗自责。
其实他原本并没有想过要与那个王直发生冲突，因为他也看得出来，当他方才做自我介绍时，那王直其实并不是太过重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王直也有他的仗持，可以不惧赵虞的老爹鲁阳乡侯。
毕竟是汝阳侯的管事呢！
也正是这个原因，赵虞方才并没有直接命令王直滚蛋，没有彻底与对方撕破脸皮，直到王直打翻了那名妇人手中的粥碗，甚至以大欺小地去扇打那个小孩的耳光，他心中才涌起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对此赵虞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这个妇人符合他心中对于母亲的定义或幻想，就像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他的周氏那样。
『说起来……』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虞下意识地转头，在眼前那混乱的局面下，寻找那名妇人。
找到了！
他很快就用目光找到了那名妇人，看到她正紧紧搂着自己半大的孩子，在两拨监工殴斗间，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幸运的是，此时王直的人也无暇对她做什么。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那妇人朝着赵虞看了过来，紧紧搂着自己儿子的她，看向赵虞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不解。
她不明白，不明白远处那位尊贵的二公子为何要替她出头。
因为一部分郑乡青壮的帮助，甚至于是难民的帮助，乡侯府的卫士很快就以压倒性的优势制服了在场所有王直的人，就连王直本人，也被曹安压制在地上。
曹安那瘦猴，居然有力气压制王直那个成人？估计是王直真的喝地太多了。
乡侯府卫士、郑乡青壮，甚至是仗义出手的难民，三方人合力将王直那二十三人丢到一处，然后围成一圈，颇为一致地瞪着他们。
此时王直的随从们也不敢再做什么，毕竟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而此刻他们所面对的，却几乎是此地所有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他们看到曹安揪着王直的头发，骑在后者身上压制着后者，但也不敢上前来帮架。
混乱终于得到了遏制。
但，怎么善后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赵虞，见这位二公子带着静女从远处走来，皆纷纷给他让路。
“行了，曹安，放开他吧。”
见曹安仍在压制那王直，赵虞开口道。
听到赵虞的话，曹安这才松开王直，几步奔到后者面前，只见此刻的他，头发凌乱，衣襟破损，甚至鼻子处还淌着鼻血，看上去很是狼狈。
似乎曹安也注意到自己在流鼻血，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一抹，结果整张脸变得更加难看。
见此，赵虞从腰带处取出一块手绢，在从旁静女欲言又止的神色中递给曹安，说道：“擦擦吧。”
他不会忘记方才当王直想对他不利时，正是曹安率先将对方顶开，就跟他此前猜测的那般，曹安可能别的本事没有，但足够忠心。
而此时，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王直，也已经喘过气来，只见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目视着赵虞怒声骂道：“好，好，鲁阳乡侯二公子，了不得！今日所赐，王某他日定有回报！……我们走！”
在他的命令下，他带来的二三十人亦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而，围在四周的人群却不给他们让路。
见此，王直环视众人，瞪着眼珠骂道：“做什么？想造反啊？给我滚开！”
可任凭他如何怒骂，四周的人群还是不让，不管是乡侯府的卫士，还是郑乡的青壮，亦或是那些难民，这三方人不知何时统一了立场，皆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直等人。
“让他走。”赵虞忽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人群这才徐徐让开一条路，放任王直等人离开。
见此，曹安走到赵虞身侧，小声说道：“少主，就这样放这群离开？”
“还能怎么样呢？扣下他们？还是杀了他们？”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呃……”
曹安想了想，不说话了。
此时在赵虞身旁，静女再也无法忍受，趁赵虞不注意一把夺过曹安手中的那块手绢，当注意到洁白的手绢上有刺眼的鲜血时，她狠狠瞪了一眼曹安。
她知道，那是周氏亲手为赵虞所制的手帕，上面还绣着少主的小名呢，在她看来，曹安这个阿谀之仆，根本不配借用这块手绢。
“你、你做什么？”曹安睁着眼睛质问静女，静女鼓着脸撇开视线，根本懒得与他说话。
而此时，张季亦走到赵虞身边，低声说道：“二公子，今日之事，怕是后患不小。”
“我知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这王直来头不小，待我父亲来到郑乡时，我与他说说，看看如何解决。”
说罢，他朝着四周的人群拍拍手，镇定地说道：“好了，各位继续，麻烦郑乡将打翻的粥桶收拾一下，倘若食物不足的话，还请再烧煮一些……”
听到赵虞的话，人群徐徐散开，在场众人继续之前的放粮。
说来也奇怪，虽然发生了殴斗的恶劣事件，但这边的气氛却反而融洽了些，这不，以往彼此并不交流，但接下来的放粮期间，却有难民与郑乡青壮、与乡侯府的卫士说话。
“陈头，你头上流血了。”
“没事。……下一个。”
“李头，方才有人抱住你身躯不放时，我可是帮了你一把啊，你不多给我弄点粥么？”
“啊？方才就是你啊？……你知不知你一脚将那厮踹翻，连带着我也被拉倒在地，不知被哪个混蛋踩了几脚，你还敢来问我多要，滚！”
“哈哈。”众人哄笑。
当日午后，鲁阳乡侯便带着几名随从赶到了郑乡这边，同行而来的，还有鲁阳县的县令刘緈。

第033章 郑乡长的惊诧
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的到来，原因接到了郑罗派人送去的消息。
一名叫做丁鲁的难民，居然敢挑唆难民对抗监管他们的乡侯府卫士，甚至差一点就成功了，这让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颇为惊怒，好在及时出现的赵虞化解了这次危机。
因为有提前得到消息，赵虞带着张季、曹安、静女、郑罗等人，在郑乡外迎接鲁阳乡侯与县令刘緈的到来。
当这两位走下马车时，赵虞带着人上前恭迎：“刘公，父亲。”
“哈哈，此次幸亏有二公子在此啊……”
刘公，也就是刘緈，他或许是此地看上去最看重赵虞的人，毕竟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并不会将对儿子的器重与喜爱表现出来。
“刘公言重了，小子愧不敢当。”赵虞拱手逊谢。
待他说完，鲁阳乡侯这才与他说道：“虍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鉴于刘緈与鲁阳乡侯皆已得知他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智慧，赵虞也并未对这两位隐瞒什么，如实说道：“孩儿想为父亲、为鲁阳县、为境内的难民贡献一分力量。”
“哼！”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旁，刘緈却抚掌笑道：“那可太好了。……不过，二公子今日身体康复了么？”
『唔？』
赵虞闻言有些不解，问道：“不知刘公指的什么？”
“咦？”刘緈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有些困惑地说道：“前几日，乡侯曾对我言，说二公子你身体不适，不能赴县城参加会议……”
“……”
赵虞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
此刻他非常认同母亲周氏的话，鲁阳乡侯这位父亲，有时候还真是如小孩子般幼稚。
本来明明打算带他赴县城参与以工代赈的商议，结果因为周氏的捉弄，这个父亲就迁怒到他身上，过河拆桥拒绝带他参与后续的事宜，试图以一己之力解决难民的赈济……
太丢人了吧？希望在妻子的心目中得到比自己儿子更高的地位什么的……
我是你儿子诶！
在妻子面前跟自己儿子争宠，不觉得很丢人么？
暗自翻了翻白眼，赵虞目视着鲁阳乡侯对刘緈说道：“哦，原来刘公指的是这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前段日子赴汝水诸县时累着了，歇息了几日就好了……总而言之，小子已经康复了。”
“哦……”
以刘緈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对父子似乎有些小矛盾，但这是人家家务事，他也不想插手干涉，闻言顺着赵虞的话笑道：“哈哈，那就太好了。”
说着，他好似看到了什么，笑着说道：“郑乡长来了。”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旋即便见到郑乡的乡长在几名青壮的跟随下朝这边走来，显然也是得知了消息。
郑乡的乡长，该村人称呼乡老，此人叫做郑祥，据说今年已过六十岁，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
片刻前，待王直一事发生后，这位郑乡的乡长便曾与赵虞见过面，彼此聊过几句，但没多少营养。
总结来说，这位郑乡长其实也不满王直，但他对赵虞“攻击”王直导致王直携愤离去一事，也显得很不高兴，觉得赵虞做事不够顾全大局，但考虑到赵虞年仅十岁，又是鲁阳乡侯的次子，这位郑乡长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就没有与赵虞深入地交谈。
“你在做什么？”
待刘緈上前与郑祥郑乡长谈话时，鲁阳乡侯再次询问儿子。
“这几日，有几次见父亲回府时愁容满面，疑似被工点的种种潜在问题所困扰，是故我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顺便出府透透气……”
“最后那句才是你的本意吧？”鲁阳乡侯轻哼一声道：“不过这次制止了难民的骚动，你做得还算不错。”
“先别急着夸奖孩儿。……事实上，我也闯祸了，我把王直教训了一顿，将他气走了。”
“王直？……什么？”
鲁阳乡侯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惊愕。
而此时，赵虞注意到刘緈与郑乡长正朝这边走来，朝鲁阳乡侯努了努嘴：“待会孩儿会向父亲解释的。”
鲁阳乡侯皱皱眉，但也没有立刻追问。
此时刘緈与郑乡长也已走了回来，显然这时候刘緈已从郑乡长的口中得知了方才所发生的事，微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赵虞，旋即微笑着开口道：“乡侯，二公子，郑乡长已在村内准备好了茶水，不如我等到村内再做详谈。”
“好。”
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鲁阳乡侯微微点头道。
片刻后，一行人便在郑乡长的邀请下来到了村内，来到了后者的屋子。
待众人在郑乡长的屋子正堂内坐下后，有村内的年轻女子奉上了茶水，继而躬身离去。
此时，刘緈这才斟酌着用词问赵虞道：“二公子，我听郑乡长所言，二公子与那王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在旁，那位郑乡长的眼眸中闪过几许意外。
平心而论，尽管赵虞是鲁阳乡侯的次子，但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并没有太在意赵虞，尽管他有些不满于赵虞跟那王直发生了冲突，但他也并没有直接对赵虞表达不满，他当时只是想着告诉刘县令与鲁阳乡侯，尤其是鲁阳乡侯。
毕竟是鲁阳乡侯的次子闯出的祸嘛。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赵虞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居然会被刘县令邀请就坐，且鲁阳乡侯对此也不发表任何看法——诚然，刘县令可能是出于礼数，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叫赵虞就坐，但按照礼数，鲁阳乡侯也应当代儿子辞谢才对。
十岁的小儿，哪有在大人面前就坐的资格嘛。
但让郑乡长不解的是，刘緈刘县令对那赵虞说话的语气，似乎是有意斟酌用词，明明那小子闯了祸……
“是的。”
在郑乡长颇为惊讶、意外的目光中，赵虞坦率地承认了：“至于为何，先由郑罗来讲述当时的经过吧。……郑罗。”
“是。”
跟着赵虞进入屋内的乡侯府卫士郑罗闻言走到屋内中央，一五一十地将王直羞辱难民以及后续说了一遍，倒也并没有添油加醋。
在听完郑罗的讲述后，刘緈与鲁阳乡侯陷入了沉默。
其实这个王直，这两位早几日就曾见过一面，毕竟正是刘緈把王直安排到郑乡这边。
还记得见面时的那会，刘緈其实就猜到这王直要坏事，但没有办法，这王直是汝阳侯府上的人，汝阳侯派此人来协助他鲁阳县，代表着汝阳侯对鲁阳的善意——当然，这份善意可能是基于不希望鲁阳的难民涌入汝阳，对其侯府造成利益上的损失。
但不管怎样，王直总归是代表着汝阳侯的善意，刘緈与鲁阳乡侯自然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在沉默了半响后，刘緈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刘某认为，今日之事并非二公子的过错，相反，二公子制止了更大的隐患，但汝阳侯那边，我等也得给个交代。”
“唔。”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与刘县令一样，他也没有怪罪儿子赵虞的意思，可能他最开始有些惊怒，但在听罢郑罗的讲述后，他觉得儿子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当然，虽说在这份正确的判断中，也有一些问题。
比如说，将滚烫的粥扣在王直脸上这件事。
这是明显带有羞辱性质的举动，还不如直接叫人将王直赶走呢。
虽然鲁阳乡侯也猜到自己儿子起初可能是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有所克制，并未一开始就跟对方撕破脸皮，但就结果来说，还不如一开始就跟那王直撕破脸皮，直接将对方赶走。
想了想，鲁阳乡侯转头对屋内在座的卫长张纯说道：“张纯，派人到汝阳侯府走一趟，表示一下我方的歉意，倘若能得到汝阳侯的谅解，那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到时候再说。”
“是！”
张纯点点头，立刻起身走出屋子，安排人手去了。
旋即，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刘緈端起茶碗抿着茶水，而鲁阳乡侯则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也不晓得是不是在思考如何给汝阳侯一个交代，二人都没有出言指责赵虞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郑乡长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承认，赵虞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至少从品德来说，但……这两位居然一句斥责也没有么？好歹得指责几句吧？
尤其是鲁阳乡侯，你儿子犯了过错，尽管从品德上来说并不算错事，但你作为父亲好歹也应该指责两句吧？
他并不知道，虽然他确实将赵虞视为幼童，但在刘緈与鲁阳乡侯眼中，赵虞确实具有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成人智慧的孩童，别说鲁阳乡侯，就连刘緈都相信赵虞在做出那样的行为前，已在心中权衡过利弊。
这就完了？
在场众人均感觉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像张季、曹安、静女几人，皆为赵虞并未遭到训斥而感到由衷的庆幸。
唯独赵虞不感觉意外，原因很简单，因为无论是刘緈也好，鲁阳乡侯也罢，这二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他此前心中所顾忌的，可不是怕遭到这两位、尤其是他父亲鲁阳乡侯的训斥，他只是纯粹顾忌于王直背后的势力，怕他鲁阳乡侯府承受不住而已。
不过还好，父亲的神色非常镇定，虽然他父亲本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外人很难从他的神色中判断出什么……
『先将此事放一放罢。』
暗自说了句，赵虞忽然开口道：“刘公，父亲，倘若两位不准备立刻训斥小子的话，关于郑乡这边工点的管制问题，小子想提一些建议。小子觉得，郑乡这边工点对难民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
『诶？』
郑乡长吃惊地看着赵虞。
这个犯了错的小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还准备提什么建议？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闷不吭声，寄希望于能逃过座上那两位的指责么？
然而出乎郑乡长意料的是，刘县令丝毫不以为杵，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高兴的神色。
“请二公子指教。”

第034章 献策
跟路阳县的县令刘緈，赵虞也算是蛮熟悉了，见刘緈允许自己提出建议，他立刻就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今日上午，我仔细观察了郑乡这边工点的难民，发现在管制方面存在很大问题。首先，监工对难民的管理不到位；其次，难民的积极性不高，存在有许多偷懒的行为……”
这个提问，可谓是一针见血。
尤其是难民的偷懒问题，这件事最近始终困扰着刘緈与鲁阳乡侯。
以工代赈，这个想法本身很好，且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前也想的很好，认为此次他鲁阳县遭难民为祸，或许这反而是鲁阳县的一个机遇——毕竟难民的到来，使得鲁阳县得到了更多的廉价劳力嘛，倘若能借助这些廉价劳力，为县内开辟一条河渠，那么鲁阳县从此将彻底摆脱干旱的困扰。
可没想到，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打了他们的脸，许多加入以工代赈的难民，出工不出力，每日偷懒蒙混，以至于工期开启已过十日，可效率却简直低地叫人发指。
照这样下去，几时才能修成这条璟公渠？
五年？十年？
怕是二十年都修不好吧！
无奈之下，刘緈与鲁阳乡侯只能增派担任监工的人手，然而这又导致了人手方面不足的问题，甚至导致了监工与务工难民之间的矛盾。
相比较前者，后者才是最大的隐患，让刘緈与鲁阳乡侯如履薄冰，他们也不敢过多的要求那些难民，生怕引起难民的普遍不满，出现暴乱。
此刻，见赵虞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别说刘緈，就连好面子的鲁阳乡侯亦忍不住问道：“虍儿，你想到了办法？”
“是的，父亲，就算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也能极大缓解。”赵虞说得比较谦虚。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一眼，旋即正色问道：“说来听听。”
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务工的难民会偷懒，个中原因，其一，乃是他们对我鲁阳县缺乏认同感、归属感，我今日也仔细观察了郑乡的青壮，郑乡的青壮就很卖力，为何？因为修建的这条水渠，与他们、与郑乡息息相关，他们知道这条水渠修建完毕对故乡十分有利，是故他们非常卖力。但难民们不同，他们普遍觉得，这只是咱们鲁阳县的事，与他们并无切身利益，所以才不会有多少人肯卖力。”
“缺乏对我鲁阳县的认同感、归属感？”刘緈捋着胡须问道：“那如何改变呢？”
“接纳他们。”赵虞正色说道：“真正接纳他们，由县衙新设乡里，安顿这些难民，让这些难民意识到我鲁阳县可以成为他们第二个故乡，既然是第二个故乡，那么县内修水渠之事，就跟他们就切身的利害了。”
“这个……”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皱眉说道：“二公子的想法是不错，但……其中涉及到很多问题……”
赵虞当然知道这个举措会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说，鲁阳县内其他乡里的态度。
在两个相邻村落会因为争抢水源、土地而闹矛盾，甚至引发两方村民斗殴的年代，别指望同县的乡里能有多好的感情，新设乡里这事说来简单，可具体实施起来却很困难，比如设置在何处，是否会引起当地原属村落、乡里的不满，这些都是作为县令的刘緈需要考虑的，可不是轻易就能拍板的。
于是赵虞拱手说道：“小子只是提供一个想法，一个建议，具体的事，还要刘公仔细考虑。”
“唔。”
刘緈点点头，抬手道：“刘某记下了，二公子且继续说。”
“是。……其二，便是工点管辖制度的不完善。我询问过郑罗、张季等人，他们表示，他们一个人每日需监视几十名甚至近百名务工的难民，一个人盯几十人、近百人，自然会有疏漏，所以个别难民才敢钻空子。”
见刘緈张张嘴准备解释，赵虞抢先说道：“我知道这是人手方面不足所导致的问题，而我鲁阳县目前也缺少监管的人手，我觉得，既然如此，不如让难民自己来监管彼此呢？我是这样想的，把这些难民以‘户’为单位管辖，少则四五人，多则八九人，五户为一伍，设伍长，从难民中推举担任；两伍为什，选择其中一名伍长担任；五什为屯，设屯长、屯副二人，由咱们县里的人担任屯长，至于屯副，则从难民当中推举，另，屯长负责与县衙交接，比如县衙的指示，刘公的指示，而屯副则负责具体将这些指示告知于底下的人，并且负责实施。……屯长监管屯副，屯副监管什长，什长监管伍长，伍长监管底下五户人家，各司其职，有功则赏、有过则法，凡事有法可依，如此一来，县衙仅一人，便可以管理少则数十人、多则近百人作业，甚至比以往更轻松，因为他只需盯着屯副即可。”
听完赵虞的话，刘緈与鲁阳乡侯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赵虞这个办法并不新奇，早在几百年上千年前，早在先秦时期，秦楚等国就已经开始采用这种管理方式，问题是，那些难民愿意接受么？再者，如何确保这些难民不会相互包庇呢？
当鲁阳乡侯毫不客气地向儿子提出了这些尖锐的疑问后，赵虞正色回答道：“父亲，刘公，我今日仔细观察那些难民，我认为，大部分的难民是希望得到安定的，如若不是荆水宛城一带天灾人祸，相信他们也不会舍弃故乡逃难至此，因此，只要不是苛刻对待他们，我相信大多数不会反对这种管理。至于是否会导致难民相互包庇的问题，我建议设置奖罚制度，让这些难民相互检举即可。……这个检举可以分两部分，其一，倘若有人偷懒遭到检举、举报，则举报之人可得到被检举之人当日的口粮；其二，被检举之人同伍的其他四户人家，当日口粮减半。如此一来，非但同伍的户与户之间会彼此相互监视，不同伍、甚至不同什的难民，也会相互监督。”
刘緈听到后双目放光，抚掌笑道：“这个办法好啊。唔，在此等赏罚制度下，务工的难民自然会彼此监督，个中那些偷奸耍滑的，怕是也不敢再偷懒了，毕竟再不是一双眼睛盯着他，而是几十双、几百双……好！好！不愧是二公子，乡侯，你觉得如何？”
“唔……”
鲁阳乡侯看了几眼儿子，有些含糊地说道：“还、还行吧，听上去确实可行。”
“何止可行，我都忍不住要立刻回去，叫各工点采取这种管理方式。”刘緈哈哈一笑，旋即又问道赵虞道：“二公子，不知可还有别的建议？”
赵虞摇摇头说道：“刘公，鉴于我只来到郑乡一日，暂时我也没看出其他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拱手说道：“倘若刘公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对郑乡这边的工点做出一些改变，或许其他工点可以以郑乡作为依据，徐徐做出一些改变。”
允许按照自己的想法对这边的工点做出一些改变？
这岂不就是变相地要求对郑乡工点的管理权么？
“这个……”
刘緈迟疑地看了一眼坐在屋内的郑乡长，原因很简单，因此郑乡这边的工点，他此前就是委托这位郑乡长来管理的。
而郑乡长此时亦听出了一些苗头，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事实上他方才就有些看傻了，鲁阳乡侯的次子，一介十岁之龄的幼童，居然能在县令刘緈面前侃侃而谈，直指工点所存在的问题。
甚至于，到最后居然还变相地向刘县令要求对他郑乡工点的管理权，这……
这位二公子，真的只有十岁么？
郑乡长不可思议地看向赵虞。
而此时，刘緈在沉思一阵后，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乡侯，不如你与二公子先去外边看看？”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很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刘緈。
他当然明白这是刘緈想支开他——主要是想支开他儿子赵虞，至于原因，无非就是想跟郑乡长私下谈谈。
毕竟当着赵虞的面跟郑乡长谈这个问题，这实在不给后者面子。
至于谈什么，这还用问么？
对视两眼，见刘緈态度坚持，鲁阳乡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屋外，口中说道：“虍儿，随为父到屋外走走。”
“是。”
赵虞应声起身，带着张季、曹安、静女等人跟在鲁阳乡侯身后。
众人陆续离开，屋内只剩下刘緈、郑乡长几人。
走出屋子后，鲁阳乡侯负背双手，领着儿子漫无目的地走向村外，口中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方才所言，想了多久？是今日想出来的么？我说的是，叫那些难民相互监督。”
“是……吧。”
赵虞有些心虚，毕竟严格来说，那根本不是他想出来的，这个解决办法原本就在他的认知中，在他的记忆中，他只是在发现问题后对症下药而已。
然而听到他的回答，鲁阳乡侯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旋即低声嘀咕了两句。
说得什么，旁人没有听清，只觉得这位乡侯神情显得有些困惑，有些彷徨，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

第035章 委任
为人父者，无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超过自己，尤其是在这个年代，鲁阳乡侯亦不例外。
尽管嘴上不说，但自赵寅、赵虞兄弟俩出生那日起，鲁阳乡侯便对兄弟俩寄托厚望，希望兄弟俩日后能超过自己，光耀门楣。
可十岁小儿便展现出了要超过老子的智慧，简简单单地就解决了困扰他老子的问题，这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当然，天底下其实并不乏这样的神童，比如像前些年天下扬名的杨定，但鲁阳乡侯还真未曾想过他儿子也会是类似的奇才，尤其是原本顽皮、好多次令他恼怒的幼子。
“刘公……很看重你。”
带着儿子在村外工点随意走着，鲁阳乡侯一边远观难民们的作业，一边对赵虞道。
“孩儿知道。”
赵虞回了一句。
他当然也明白方才刘緈故意支开他们父子两人的原因，相信此刻那位刘县令正在劝说郑乡长，劝说后者日后听取他赵虞的建议来徐徐改变这个工点对难民的管理方式，或者更干脆点，归还这个工点的管理权，由他赵虞来取代。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损于那位郑乡长的颜面，因此刘緈得好言劝说。
“你向刘公要求对这边工点的管理，莫非是还有什么想法方才未曾透露么？”
“是的，爹，孩儿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但不知是否管用，是故方才未曾敢禀告刘公与父亲……孩儿想在郑乡这边先试验一番，倘若管用，再尝试请刘公与父亲推广至县内其余的几个工点。”
“唔。”
鲁阳乡侯沉吟了片刻，也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名妇人朝他们走来，只见这名妇人身前用布绑着一个婴孩，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脸上的神色满是不安。
鲁阳乡侯身边的随从上前问道：“那妇人，你有何事？无有要事请退后，不得惊扰乡侯。”
听到这话，那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贱妇想对二公子说几句……”
见不是在找自己的，鲁阳乡侯微微一愣，挥挥手示意随从道：“让她过来。”
“是。”
随从们退开两旁。
见此，那名妇人牵着身旁半大孩子的手，快步走到夫子俩身旁，旋即在鲁阳乡侯略带困惑于惊讶的目光下，弯腰躬身，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公子，方才贱妇畏惧，当时未敢……谢谢你……”
她身旁那个半大的孩子，亦在母亲的示意下，学着向赵虞鞠躬行了一礼，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那几名鲁阳乡侯的随从，一边对赵虞说道：“谢谢你，二公子。”
见父亲的目光看向自己，赵虞平静地回道：“我方才并非为你母子三人出头，你不必感激我。在旁的是我的父亲，家父与我鲁阳县的刘公制定了‘以工换食’的规矩，只要你等肯付出辛劳，得到食物本就是你等应得的权益，方才我并不是在出面帮你，而是在巩固家父与刘公制定的这条规矩。”
听到赵虞平静的回答，那妇人有些不知所措，在又一次道谢后，带着两个孩子匆匆离去了。
看着那妇人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微微皱着眉，问道：“这妇人……当时你见那王直欺辱此母子三人，才与那王直发生冲突的吧？眼下她来表示感谢，为何表现得如此不近人情？”
“这样是不近人情么？”赵虞看着父亲说道：“孩儿是学的父亲呀，父亲平日里不就是这样的么？”
听到这话，同行的乡侯府卫士，包括张季、曹安、静女几人，皆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只好死死憋着。
不可否认赵虞说得没错，鲁阳乡侯平日里还真是这样的，除非是在妻子周氏面前，否则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心中真正的想法。
注意到众人低着头憋笑，鲁阳乡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微怒斥道：“放肆。”
然而赵虞并不畏惧，笑着说道：“孩儿只是与父亲玩笑而已……”说着，他看着那母子三人离去的背影，正色说道：“孩儿方才那样说，只是不想她误以为我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善意，免得她以此作为仗持……”
鲁阳乡侯听得奇怪，随口问道：“听你这话，你对她似乎确实有什么特别的善意？”
“呃……”
赵虞也没想到自己的解释竟反而暴露了什么，面色讪讪。
见此，鲁阳乡侯的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看远处的那名妇人，又看看自己儿子，脸上逐渐浮现出几分惊愕，甚至是惊悚。
要知道，方才赵虞告诉鲁阳乡侯他打了王直，鲁阳乡侯都没有露出这般神色。
看着父亲脸上惊愕乃至惊悚的表情，赵虞当然知道父亲肯定误会了，甚至还误会地不轻，他连忙解释道：“孩儿确实觉得她可怜……”
说着，他便将当日在乡侯府府门处最初看到那名妇女的事告诉了鲁阳乡侯。
“只是这样？”
“父亲以为还要什么？”赵虞没好气地反问道：“孩儿只是觉得，那妇人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无私，就仿佛娘对孩儿那般，是故对她稍微有些关注……”
“哦。”鲁阳乡侯点点头释然了。
他两个儿子，确实与他们的母亲周氏更亲近，反过来也是。
片刻后，刘緈刘县令带着几名县卒找到了父子二人。
他朝着赵虞眨眨眼，笑着说道：“总算是说服了，二公子，郑乡这边就拜托你了，请务必将智慧借给刘某。”
赵虞当然知道刘緈说的什么，连忙拱手回道：“荣幸之至。”
在旁，鲁阳乡侯微皱着眉头不说话。
将一个工点交给一个十岁大的孩童管理，在他看来刘緈的决定简直荒谬，但考虑到那个十岁大的孩童正是他的幼子，且这个幼子也确实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寻常大人的智慧，鲁阳乡侯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在暗中叮嘱儿子莫要辜负刘緈的期待与信任。
当晚黄昏前后，郑乡长在乡内设了酒宴，招待刘緈与鲁阳乡侯。
二人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多喝，大概半个时辰，天蒙蒙黑的时候便提出了告辞。
在赵虞一众、以及以郑乡长为首郑乡青壮们的相送下，刘緈与鲁阳乡侯坐上了来时的马车，准备返回县城。
在返回县城的途中，刘緈感慨地对鲁阳乡侯说道：“二公子的智慧，实在是一次次地令刘某震惊啊。”
听到这样的赞誉，鲁阳乡侯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很快就克制住，平静说道：“小儿虽有些才智，但当不起刘公如此赞誉……”
“有些才智？”刘緈故意加重了几分声音，旋即摇摇头说道：“刘某活了四十余载，虽然也曾见过几个像乡侯所言的，有些才智的年轻人，但像二公子这般睿智的年轻人，刘某从未遇到过，二公子让刘某想起了当年的杨定……”
“那个扬名天下的神童？”鲁阳乡侯此刻的语气让人感觉有些不以为然：“那并非只是传闻？”
“不不不，确有其人。”
刘緈摇摇头说道：“大概十年前吧，当日我还在京都求官，曾有幸远远见过那杨定一面，当时那杨定，差不多跟二公子岁数相近，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但论及经书，寻常成人根本不是其对手，当时真的是惊为天人。”
鲁阳乡侯静静听着，也不发表什么看法。
随后，当车队路过乡侯里时，鲁阳乡侯便与刘緈告辞，返回了乡侯府。
回到乡侯府后，周氏对此很是惊讶，问丈夫道：“不是说今日夫君要与刘公商议大事，不归家府么？”
“情况有变。”鲁阳乡侯向周氏解释了一番。
本来，他与刘緈确实要商议一些要事，其实说白了就是针对各处工点的一些潜在问题想一想根治的办法，比如赵虞今日提出的难民偷懒问题。
但赵虞今日的表现，却让刘緈与鲁阳乡侯改变了原本的想法，想先看看赵虞对郑乡工点的改变，看看那一套是否管用，然后再推广至其他几处工点。
所以鲁阳乡侯今日才有空闲回到家中，顺便将儿子赵虞准备在郑乡呆几日事，告知妻子周氏，免得周氏担忧。
听完丈夫的解释，周氏亦袖掩唇，满脸惊喜之色：“刘公竟委任虍儿管理郑乡的工点？”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这句？』
鲁阳乡侯有些吃味，含糊地说道：“唔，也不是委任虍儿，就是想试试虍儿提出的那些建议，是否能有效解决……姑且算是委任吧。”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周氏手捂胸口，喜滋滋地说道：“妾身当初就说，妾身两个儿子皆聪颖非常，以往虍儿只是静不下心来，过于顽皮，可如今……”说着，她忍不住看向从旁正在宽衣的丈夫，调笑道：“夫君如今是否还觉得，寅儿、虍儿仍不如夫君年幼时呢？”
“……还行吧。”
鲁阳乡侯正在宽衣的动作微微一顿，背对着妻子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比我当初年幼时相比，唔，还有稍稍，唔，稍稍一线差距。”
说着，他脱掉衣服爬上床榻，口中有些不喜地说道：“我累了，先睡了。”
话虽如此，但鲁阳乡侯心中却并无怒意，相反，他也很期待幼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036章 表态
当晚刘緈与鲁阳乡侯各自回府后，赵虞与曹安、静女、张季、马成等几人，却在郑乡的村内住了下来。
待送别了刘县令与鲁阳乡侯后，郑乡的乡长郑祥将他们一行人领回村内，安排在自家屋中的空房歇息。
两间客房，赵虞与静女一间，隔壁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一间，足以。
当将赵虞等人领到空房后，拄着拐杖的郑乡长在门口驻足，转身对赵虞说道：“老屋简陋，不比二公子家中，还望二公子莫要介意。”
赵虞拱手谢道：“郑乡长言重了。……反而是小子冒昧打扰贵乡，还要请郑乡长切莫见怪。”
听到这话，这位郑乡长好似想到了什么，在略一犹豫后，对赵虞说道：“倘若二公子不介意的话，能否与老朽私下谈聊几句。”
一听这话，赵虞便猜到了几分，转身对身后几人说道：“静女，你先进屋收拾一下，曹安、张季、马成，你们三人且先去歇息吧。”
“是。”几人听命而去。
见此，郑乡长亦遣散了跟着他的两名郑乡青壮，旋即领着赵虞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并不远，也就在院子的角落而已。
此时，郑乡长转身对赵虞说道：“今日下午，在令尊与二公子出了屋子之后，刘公与老朽说了一件事，希望老朽同意由公子来管理我郑乡这边的工点，并希望老朽给予全力支持……”
『果然。』
赵虞其实早已猜到，虽然他已从刘緈口中得知这位郑乡长已经答应了这件事，但鉴于他并不清楚这位郑乡长的真正想法，于是他此刻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着下文。
见此，郑乡长有些意外，心中暗暗惊讶赵虞沉得住气。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本来，老朽并不情愿，或许二公子并不知，被二公子赶走的王直，他昨日到我郑乡后，便与老朽说起过此事，要代老朽管理这边的工点，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此行乃是受汝阳侯之命前来，还说什么要帮我鲁阳县解决难民的问题，但老朽见他傲慢无礼、自视甚高，觉得此人不足以肩负重任，便委婉回绝。因此，那王直与老朽发生了些许不愉快。……而今日发生的事也证明，老朽看他还是很准确的。”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赵虞恍然大悟，他今早来到郑乡后，就听郑罗说起王直与这位郑乡长的不愉快，不过倒也没想到是王直想要‘抢班夺权’。
而此时，郑乡长话风一转，说到了赵虞身上：“至于由二公子来管辖此地工点一事，恕老朽直言，老朽心中仍有些担忧，尽管刘公在老朽面前对二公子赞不绝口，称二公子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毕竟……”
说着，他抬手上下指了指赵虞，言下之意，即表示赵虞实在太过于年轻，不，应该是说是年幼。
想想也是，谁会相信一个十岁的孩童能管理好数百人乃至近千人的工点呢？
“小子明白。”
赵虞点点头，旋即拱手说道：“小子在这里说得再多，恐怕郑乡长也不会全然相信，不如郑乡长且看我几日，倘若几日之后，郑乡长仍然认为小子不足以担负此任，不劳烦郑乡长可以向刘公提出要求，小子自行离去。”说罢，他目视着郑乡长又正色说道：“但在此之前，郑乡长与贵乡的人情务必相助我，我赵虞虽年幼，但确实是真心希望帮助我鲁阳县，帮助那些涌入县内的难民，且不希望鲁阳县因为那些难民而被拖下水。”
听闻此言，郑乡长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旋即微笑着说道：“二公子乃乡侯之子，且刘公也会二公子的智慧赞不绝口，这也正是老朽今日答应刘公的原因。……老朽拒绝那王直，并非因为贪图对此地工点的管辖，而是怕所托非人，那王直多半只是为了在汝阳侯面前邀功，但这条‘璟公渠’对我郑乡，却是至关重要。”
赵虞点点头，顺着郑乡长的话说道：“我相信。我亲眼所见，此处工点最卖力的，便是贵乡的青壮。”
郑乡长微微一笑，点点头说道：“既然二公子明白，老朽便不再多说了，老朽本不想耽误二公子歇息，但思前想后，老朽还是觉得应该与二公子谈一谈。……好了，老朽也不打搅二公子歇息了，请二公子回屋歇息吧。对了，晚上乡内自有我乡的村人巡夜，可能惊扰二公子，还请二公子见谅。”
“哪里哪里。”
赵虞拱拱手，旋即出于尊老，目送这位郑乡长离去后才回到屋内。
此时在屋内，静女已经铺好了床榻，静静坐在床榻的边沿，见赵虞走入屋内，连忙起身上前，活脱脱像是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少主，与那位郑乡长谈完了？”
“嗯。”赵虞点点头说道：“他就是来跟我表个态度而已。”
“哦。”静女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一边替赵虞宽衣，一边问道：“少主准备在这郑乡呆几日？”
“应该会呆上几日，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屋子怕是有些日子无人居住了，我方才闻了闻，被褥都有些霉味了，倘若少主准备待上几日，我明日便好好打扫一下，将被褥拿出去晒一晒……上天保佑明日是个晴日。”
看了眼一本正经向上天祈祷的静女，赵虞摇了摇头，脱得只剩下褒衣便爬上了床榻。
方才郑乡长找他表态，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那位郑乡长会觉得丢了面子，因而对他心生什么成见呢。
不过由此也能证明，这条璟公渠在郑乡人心目中的分量着实不小。
或许就像鲁阳乡侯当日对赵虞所说的，这是一条能够让鲁阳县出现翻天覆地变化的河渠，能让其余一半的县域彻底摆脱被干旱影响。
『绝不可出现差错！……唔？确实有点霉味。』
正暗自给自己打气的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次日清晨，郑乡的乡民早早地便陆续起身，而乡里的妇人们也早已准备好了给乡人的早饭。
想想也是，正在修建的这条璟公渠，与郑乡息息相关，郑乡人希望这条河渠尽快竣工通水，自然不会偷懒，因此县衙提前交付给郑乡一些粮食，当然也不会去干涉郑乡人在什么时辰用饭。
推开屋门，走出屋子，赵虞便看到张季、马成、曹安三人已立在院内，从院子的篱笆处看着乡内正在忙碌的男男女女。
从旁，还站着一名男子，目测三十岁上下，身体看上去很健壮。
赵虞仔细瞅了瞅，发现毫无印象。
“早。”
他上前与这四人打了招呼。
“二公子？”
“少主。”
张季、马成、曹安三人听到，当即便迎了上来，向赵虞行礼。
赵虞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旋即好奇地看向那名男子。
而此时，那名男子也已走上前来，向赵虞抱拳行礼，口中说道：“郑乡小民郑勇，见过二公子。”
从旁，曹安抢在张季之前低声对赵虞解释道：“少主，郑勇便是郑乡长的长子，受其父之命，从今日起配合少主管理这边工点。”
那郑勇显然也听到了曹安的介绍，抱拳对赵虞说道：“昨晚，由二公子代管工点的事，昨晚家父便与我说了，本来，理当由家父协助二公子，但家父年纪大了，小民唯恐他累着，所以斗胆代替家父来协助二公子，还请二公子莫要介意。……不过二公子可以放心，乡里的人都认得我，我说的话也是管用的。”
赵虞笑了笑：“那就麻烦郑大哥了。”
“不敢当不敢当。”郑勇连连摆手，旋即又说道：“方才村里已准备好了饭菜，倘若二公子不嫌弃的话，我带诸位前去用饭。”
“有劳。”
因为条件所限，赵虞与静女简单洗漱了一下，旋即便在郑勇的带领下，与张季、马成、曹安三人朝着村内走去。
没走多远，一行人来到了村中的一块空地——那里本是一块空地，不过如今却盖起了一间草棚，草棚内摆着四张长案与一些长凳，许多郑乡人围坐在长案旁用完了早饭，旋即扛着锄头等农具匆匆朝着村外的渠坑而去。
可能是因为昨日与王直的冲突，许多郑乡人都因此记住了赵虞，见郑勇带着赵虞、静女几人朝这边走来，纷纷转头观瞧，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
大概是困惑于赵虞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为何还留在他们郑乡。
此时，郑勇跟草棚里的乡人打了声招呼，随后，正在草棚内用饭的乡人便为赵虞几人空出了一张长案。
旋即，饭菜也立刻端了上来。
早饭很简单，无非就是粥、饼，还有郑乡自己腌制的咸菜与咸瓜条。
“乡里简陋，仅有这些，还请二公子见谅。”此时郑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赵虞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就着咸菜与咸瓜条吃了一碗粥，半个饼。
而从旁，静女、张季、曹安、马成几人，也按照自己的饭量都吃了些。
郑勇似乎已经用过饭了，在旁静静看着赵虞几人，待赵虞几人吃饱后，他感慨地说道：“仅看二公子与几位用饭，便知几位的品德……相比之下，昨日到我郑乡的那位王管事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
赵虞没有细问，但多少也猜得出来，按照昨日那王直的性格，肯定是要求郑乡大鱼大肉地款待他。
待众人都吃完饭，赵虞先对众人安排了一下，让静女与马成二人暂时留在村内，毕竟静女要整理一下暂住的屋子，而马成则要给那辆马车的马喂食。
至于他，则带着郑勇、张季、曹安三人前往渠坑一带。
片刻后，赵虞几人来到了渠坑一带，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渠坑一带已经有不少务工的难民在掘土、背土，而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们，也已经开始履行监工的职责。
但就跟昨日赵虞看到的一样，这些此刻还饿着肚子的难民，作业效率着实不高。
见此，赵虞便先将这一带的监工们都召集到了面前……

第037章 土台慑众
很快，郑罗便将工点一带的监工们统统唤到了赵虞面前，总共二十来个人。
其中，乡侯府的卫士有十人，另有三名是县衙派来的差卒，其余则都是郑乡的青壮。
本来除此之外还有王直的那二三十人，但因为昨日赵虞与王直的冲突，王直便带着那二三十人离开了，可能这会儿，那帮人正在返回汝阳县的途中。
待这二十来名监工到齐后，赵虞环视一圈，旋即正色对他们说道：“诸位，鉴于此处工点有不少潜在的隐患，昨日刘公委任我暂时管理这片工点，希望诸位协助我。”
听到赵虞的话，这二三十人大半露出了惊愕之色，尤其是那十来名郑乡的青壮，此刻忍不住窃窃私语。
赵虞看了一圈，只有郑罗与个别几名乡侯府的卫士，以及那三名从县衙派来的差卒并无吃惊之色。
“安静！”
见自己乡的乡人当面私议，郑勇走上前几步，皱着眉头轻喝道：“此事千真万确，既是刘公的意思，且家翁也已应允，不得私议，听从二公子的命令即是！”
郑勇乃是郑乡长的长子，见他都这么说，那些郑乡青壮当即就安静下来，只不过他们的脸上仍带着浓浓的惊诧。
而此时，有一名乡侯卫士站前一步，拱手问道：“二公子，不知乡侯可知此事？”
“知道。”赵虞点点头，旋即指着郑罗说道：“郑罗可以作证。”
几名不知情的乡侯府卫士闻言看向郑罗，见郑罗点头，遂不再多说什么。
此时，赵虞转头看向那三名县衙派来差卒，好奇问道：“三位难道没有疑问么？”
听到这话，其中较年长的那名县卒抱拳笑着说道：“回禀二公子，昨日刘公离去之前，已派人吩咐我等听从二公子的指使，原本我还有些纳闷，不过方才二公子那样说，我等也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大悟，暗暗感慨那位刘县令做事仔细。
见三方监工再无异议，赵虞便将整顿难民的事告诉了这些人，也就是昨日他向刘緈与鲁阳乡侯提出的‘以难民监管难民’的策略。
在场的这些人也不傻，立刻就从赵虞提出的办法中看到了好处，唯一担心那些难民会相互包庇的顾虑，也在赵虞的解释下得以解除。
他们纷纷称赞。
“好办法！这办法好啊！”
“可不是嘛，我每日要盯着五十个人，一刻都不敢走神，可即便如此，那帮混账也总能趁我不注意偷懒，我这两日为了警告他们，嗓子都喊哑了。”
“你才五十人，我盯的那块地，可是有近七十个呢……”
“行了行了，你那块地有个坡，你一转头那帮混账就趁机躲在坡后头偷懒，我都替你警告他们好几回了。”
“你别光说别人，你不也是？”
见众人越扯越远，赵虞拍了拍手制止道：“好了好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今日上午，务必要完成对难民的重新整编，这么一想还是有些仓促的，抓紧，先让他们集合。”
“是！”二十余名监工抱拳而去。
而此时在远处，那些难民正惊讶地看着围聚在一起的监工们，他们隐隐感觉，似乎今日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监工们便朝他们走了过去，一个个拍手喊道：“集合！集合！所有人过来集合！”
集合？
此地的难民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仍旧按照监工的要求聚集到一处土坡前，一个个排成了整齐的队伍。
大约过了一刻辰左右，此地约六百七名难民，通通已排成了队，面色惊讶地看着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赵虞。
鉴于昨日前后发生了因丁鲁、王直二人引起的冲突，这件事都涉及到赵虞，因此此地的难民有一半以上都认得赵虞，知道这位看似十岁左右的幼童乃是鲁阳乡侯的次子，身份尊贵。
见难民差不多已排列整齐，赵虞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张季。
“二公子？”张季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没什么。”
摇摇头，赵虞转身朝着土坡走去。
事实上，方才赵虞有心让张季上土坡代为转达，倒不是他怯场，关键是他这副十岁孩童的外表，看起来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仔细想想，赵虞又担心张季控制不住局面——毕竟连他有些忐忑。
想来想去，赵虞最后还是决定自己硬着头皮上。
他登上土坡，俯视底下数百名男女不一、老老幼幼的难民，同时也被那数百双眼睛盯着。
别说，纵使是赵虞都感觉有些忐忑，他不禁想起前世他学业期间上台演讲，底下也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只不过，那会儿搞砸了，最多就是被哄笑，但今日若是搞砸了，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冷静！』
抛却杂念，赵虞长长吐了口气，旋即，他猛吸一口气，尽可能以洪亮的嗓音来弥补自身气势的不足：“我乃鲁阳乡侯次子赵虞，相信你等众人，昨日皆已见过我的面……”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难民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见此，赵虞趁着气势还足，继续说道：“今日召集你等在此，是为宣布一事：鉴于此处工点偷懒耍滑者众多，我父鲁阳乡侯与本县县令决定改变工点管辖制度，接下来的话，你等仔细听着！……从今日起，在本工点参与务工者，皆需登记在册，以一家为户，少则四五人，多则八九人，以家中父亲为户长，无父则选其长兄，无兄择其弟，倘若无父、无兄、无弟，则选家中较年长女子暂代；另，以五户为一伍，设伍长，从户长中推举；两伍为什，择一名伍长担任；五什为屯，设屯长、屯副二人，由我等监工担任屯长，至于屯副，则从什长中推举。另，屯长负责与县衙交接，转达县衙指示，屯副则具体负责管理你等众人……”
听到这里，土坡底下的难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他们甚至来不及惊愕赵虞的岁数，便被赵虞所说的这一番话所震惊了。
县衙竟要授予他们职位？虽然只是管理的职位。
“肃静！”
赵虞再次大喝。
还别说，可能是因为他方才说了一番让人震撼的话，底下的难民们还真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后续。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再者，为杜绝有人偷懒，规定你等相互监督，倘若有人偷懒遭举报，行迹确凿，则扣除该人当日口粮，举报人得之；另外，偷懒之人所在的一伍，同伍其余四户当日口粮减半……”
倘若先前底下的难民只是出于惊讶，那么这会儿，底下的难民们仿佛就跟沸水般开了锅。
一时，人声鼎沸，非但惊得在旁的监工们立刻上前克制，甚至于像张季、曹安、郑勇、郑罗等几人，第一时间跑到土坡下，唯恐那些激动的难民一时失控，威胁到赵虞的安危。
『冷静、冷静。』
看着底下的难民们人声鼎沸，赵虞心中亦有些忐忑，但他知道，这会儿他绝对不能示弱，因此，他依旧镇定地站在土坡上，像他父亲鲁阳乡侯平日里那样，负背双手，冷眼看着底下的难民。
过了好一会，底下的人群这才稍稍安静下来，但仍有许多人提出质疑。
赵虞丝毫不理睬这些质疑，学足了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平日里的冷淡，负背双手淡淡说道：“吵够了么？我最开始就说过，由我说，你等仔细听着，我并没叫你们发表任何意见，倘若有人对此不满，大可离去，继续去过那有一顿、无一顿的日子。”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环视底下众人冷哼道：“哼！或许有人觉得，眼下我鲁阳县内的田地里，还有不少作物可以让你们偷窃、抢夺，即便离开此地也无所谓，但别忘了，但再过两月，天气便会转寒，进入冬季，到时候我看离开工点的这群人，如何存活！”
听到这话，底下的难民们立刻老实了许多，那些原本叫嚷着“大不了离开此地”的刺头们，此刻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的确，眼下还只是八月，纵使不在此地以工换食，难民们也可以偷窃县内田地里的作物果腹，但就像赵虞所说的，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一旦天气进入冬季，若没有可以御寒的屋子、炭火、衣物，他们根本活不到明年开春。
“冷静了？”
赵虞面色冷漠地环视了一眼底下的难民们，旋即语气稍稍放缓：“当然，县衙设置若干工点，原本就是为了助你等度过难关，自然不会苛刻对待你等，只要你等不偷懒，自然无需担忧什么。比如那一户田姓人家，田和、田敦、田犁父子三人那一户……在哪呢？举个手让我看看。”
听到赵虞的话，底下的人潮中有几个人迟疑地举起了手，其中还有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喊道：“这里，这里。”
但很快这个稚嫩的声音就被打断了，大概是被他的家人。
“呵。”
赵虞笑着说道：“好，我看到了。”
说着，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继续正色说道：“像这田姓一户，他们就无需担忧什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卖力作业，不曾有片刻偷懒，对于其他人也是，真正需要担忧的，是你们当中那些偷懒的人……彼此都领一样的食物，别人付出辛勤你却在那偷懒？哼！不过这种好日子到头了，从今日开始，再不会让这些害群之马有偷懒的机会！……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倘若你等肯改过自新，日后老老实实付出辛劳，那么，我等便既往不咎……”说着，他忽然提高声音道：“听到了么？丁鲁！”
在片刻的寂静后，人潮有个略带不满的声音抱怨道：“听到了……我昨日还帮过你咧。”
难民们当中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一事归一事。”
见丁鲁不满的声音反而让这边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赵虞脸上亦浮现几许笑容。
正所谓敲一棒、给一枣，警告之后，自然要给众难民一些甜头，这不，赵虞紧接着说道：“倘若你等肯安安分分，待入冬前，刘公自会派人给你等安排过冬的应用，叫你等在这个冬季不受饥寒之苦，等到来年，倘若我鲁阳县还有空置的土地，未尝不能让你们在我县落户扎根，当然，此事刘公还未决定，我亦无法许下承诺，最终还得看你们自己，看你们是否能打动刘公。……好了，言尽于此，是去是留，你等自己做决定吧！”
说着，赵虞转身走下土坡。
而此时，土坡前那数百名难民，或有人交头接耳，但却无一人离开。

第038章 整顿难民（上）
难民们虽交头接耳但却无有人离开，这事并不出乎赵虞的意料。
片刻后，他再次走上土坡，目视着底下的难民们，这次他的口气就比较平缓了：“好，倘若你等决定留下，那就听从指示，以‘户’为基础重新整顿……每一户可以有五到十人不等，倘若人数不足，可以接纳落单之人，只要彼此愿意……”
听罢赵虞的话，土台底下的难民们逐渐解散了原本整齐的队伍，按照赵虞所说的，以户为单位重新整顿。
这些难民，主要是因为天灾而逃难至鲁阳县，并非是受战乱所致，因此大部分的家庭都是比较完整的，比如说田姓那一户，户主田和与田妻，加上田敦、田犁两儿子与长兄的媳妇，人数正好五人。
甚至于，有不少家庭的人数还不止五人，倘若连孩童都算上的话，可能有六至八人，这些家庭就无需费事了，只需待会听从监工们的指示，以五户结成一伍，基本上也就结束了。
但难民中也有并不完整的家庭，他们在逃难途中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亲人，或是父亲、或是母亲，或是丈夫、或是妻子，也或许是儿女，这些家庭不满五人之数，就得去吸纳落单的人，或者将两个不完整的家庭并成一个。
由于时间还宽裕，赵虞也不干涉这些难民，走下土坡后，便朝着远处郑乡长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尽管郑勇口口声声说他父亲郑祥——也就是郑乡长年纪大了，可能无法帮助他什么，但当方才赵虞下令召集在场的难民时，准备重新整顿时，郑乡长还是闻讯而来，远远地看着。
显然，那位郑乡长对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怕他过于年轻，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眼下，那位郑乡长倒是终于放下了心，毕竟他亲眼所见，赵虞以出色的口才，说得土坡底下那数百名难民服服帖帖。
“郑乡长。”
“二公子。”
在彼此行了一礼后，郑乡长脸上堆着笑说道：“方才老朽亲眼所见，老朽终于明白，为何刘公对二公子赞不绝口，请二公子主持这边的工点却毫不担忧其他……”
“哪里哪里，郑乡长过奖了。”
二人聊了片刻，主要是郑乡长向赵虞询问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当他从赵虞口中得知了完整的打算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委婉地催促赵虞道：“重新整顿难民要紧，二公子且去。”
赵虞亦不推辞，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此时，那些难民们已经重新整顿地差不多了，除了原本就较为完整的家庭无需改变以外，那些不完整的家庭也已重组，或是两户并作一户，或者是吸纳了个别落单的青壮，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被“遗忘”了。
比如赵虞暗中关注的，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马氏。
她此刻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站在原地。
犹豫一下，赵虞带着曹安、张季二人走了上去，对马氏说道：“为何呆呆立于此处？”
“啊？”
马氏似乎没注意到赵虞的靠近，闻言吓了一跳，待回头看清是赵虞后，她连忙带着身边半大的孩子给赵虞行礼：“二公子。”
赵虞摆了摆手，又问妇人道：“我方才的话，你听到了么？”
“回二公子的话，二公子方才所言，贱妇听到了。”
“那为何你不找人组一户呢？或者，你也可以投奔其他人，与其他人组一户。”
听到赵虞的话，马氏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衣角，面色微红，怯怯说道：“他们……他们嫌我母子累赘……”
“什么？”赵虞没有听清，皱了皱眉，却吓地马氏低下头，不敢再说。
看了一眼马氏，赵虞环视四周。
此时他发现，在他下令自由组成一户后，有一小部分人被难民这个集体给遗忘了，而这小部分人总结下来，无非就是老弱病残，再加像马氏这般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落单的男人或成双的兄弟俩，是最受欢迎的，哪怕是那些已达到五人人数的家庭，都愿意接纳一两个青壮，大概是想着可以帮他们分担。
而难民中那些老弱病残，再者像马氏这般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则基本上无人问津。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暗自感慨了一声，赵虞思考着是否要干涉一下，毕竟倘若弄到最后，叫一帮老弱病残外加妇孺组成一户，虽说工点放粮一视同仁，并不考虑这些人每日做工多寡，只要他们卖力即可，但在生活方面，这些弱势群体日后肯定会有不便。
比如再过些日子，天气即将转冷，赵虞思考着在此之前让这群难民自己给自己盖几间房子，用木质的房屋取代如今居住的草棚，到时候其他难民会无私帮助这些弱势团体么？倘若此地的监工们不发话，怕是未必。
甚至于，就算有监工们发话，迫使其他难民帮助这些弱势团体，其他难民恐怕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这不奇怪，人嘛，都有私心。
而赵虞所预想的，让这些难民相互督促的策略，其实也正是利用了这些人的私心。
基于这一点，倘若日后强迫其他难民一次次地无私帮助这群由老幼病残组成的弱势团体，赵虞觉得迟早会引起其他难民的不满，与其如此，还不如此刻将这群弱势团体打散，强行塞到其他难民的团体中，这样其他难民虽然也会有不满，但至少是在明面上，不至于成为潜在的麻烦……
『唔？』
赵虞正琢磨着，忽然，他的目光瞥了远处的丁鲁。
呵，收回方才的话，被大部分难民集体遗忘了，并不止是老弱病残外加像马氏那样的妇孺，还有像丁鲁那帮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青壮。
“在这里等着我。”
对马氏丢下一句话，赵虞朝着远处的丁鲁走了过去。
此时，丁鲁正在与几个难民商议，只见他揪着一名二十左右的男子的衣襟，满脸不悦地说道：“怎么？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不是不是。”看着丁鲁人高马大的体魄，那男子眼眸中闪过几许畏惧，摇摇头说道：“我已经跟刘三哥谈好了……”说着，他朝远处喊道：“刘三哥？”
听到喊声，远处走过来三名男子，年长的约有三十几岁，其余二人大概二十几岁，当待走近后，为首那位被称作刘三哥的男子沉声说道：“丁鲁，你想做什么？”
“刘三啊。”
丁鲁似乎认得对方，闻言轻笑道：“没什么，方才那位二公子不是说了么，最起码得有五人才能组一户，而我只有两个弟兄，还差两人……”他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
听到这话，那刘三冷笑了一下，嘲讽道：“我懂了，找不到愿意跟你组队的人，对吧？哈哈哈。”
听到这话，丁鲁身后有个弟兄上前骂道：“娘的，刘三，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说着，他便要对那刘三动手，却被丁鲁一把抓住。
因为此时丁鲁注意到，在他与刘三说话时，远处有七八名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刘三，怎么了？”
为首，有一名四十余的男子问刘三道。
“陈叔。”刘三回头打了声招呼，朝着丁鲁努努嘴说道：“诺，丁鲁这家伙正在找人组一户，找上阿林这小子了，要强迫阿林加入他……”
听到这话，那位陈叔皱着眉头对丁鲁说道：“丁鲁，这可不成，方才那位二公子说了，要彼此自愿，阿林并不愿意跟你一户，你为何要强迫他呢？”
“管你什么事，陈立？”丁鲁不悦说道。
听到这话，刘三与那位陈叔对此一眼，旋即带着警告的口吻对丁鲁说道：“我跟陈叔，还有平氏兄弟，方才商议结一伍，准备再找三户，推举陈叔为伍长……丁鲁，别惹我们，把手放开。”
随着这句话，他与陈立身后的年轻人们，一个个挽起袖子，眼眸中露出不善之色。
甚至有人小声冷笑道：“要不是远处有监工们在，这会儿就教训你了……早他娘看你不顺眼了。”
“你他娘的——”
丁鲁身后的两名小弟愤怒要冲过去，却被丁鲁喝止。
只见丁鲁放开抓着阿林的那只手，旋即脸上堆笑说道：“误会，误会，刘三哥，陈叔，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不是也在找人嘛，要不，咱们弟兄三个就跟你们吧……”
“你还真是没脸没皮啊？”刘三鄙夷地看了一眼丁鲁，旋即摇头说道：“不好意思，我人满了。……阿林，走了。”
“哦。”被叫做阿林的年轻人赶忙跑到刘三身后。
“别过。”陈立亦朝着丁鲁抱抱拳，带人离开了。
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中，有人在离开前警告丁鲁道：“你给我小心点，丁鲁。”
“……”
看着这些人离去，丁鲁眼中闪过浓浓怒意，但很快就克制住。
以往刘三也好，陈立也罢，他都不在意，毕竟他有两个过命交情的异姓兄弟，且他自身又有些武力，不过现如今，刘三、陈立那帮人开始拉帮结派，他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大哥，眼下怎么办？”
身后的兄弟问丁鲁道。
话音刚落，丁鲁另外一名兄弟便说道：“实在不行，就跟那几个赖子组一户得了，别说五人，十个都凑得起。”
听到这话，丁鲁没好气地骂道：“你蠢啊，为何那些个赖子没人要？还不是怕被那些监工盯上？咱们已经得罪了那个郑罗，虽然那什么二公子说什么既往不咎，但谁知道郑罗日后会怎么对付咱们？那帮监工，都是一伙的，得罪一人就等于得罪一帮，眼下咱们必须找几个底子干净的组一户，或者加入人家……”
“那你当时还去得罪郑罗？”忽然有个声音在旁响起。
丁鲁一时也没注意，闻言对两个小弟骂道：“老子那时不是气不过么？唔？”
说了半截，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旋即便看到赵虞领着曹安、张季、郑勇、郑罗四人站在他身后。
心中一惊，丁鲁舔了舔嘴唇，警惕地说道：“二公子？有何贵干？”
赵虞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丁鲁，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

第039章 整顿难民（中）
“二公子？有何贵干？”
暗中示意两个兄弟千万不可惹事，丁鲁小心翼翼地对赵虞问道。
对于赵虞，不可否认他是有些忌惮的，一方面是赵虞出身尊贵，乃是鲁阳乡侯的次子，他自诩得罪不起；而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小孩很不简单，就像前日，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他与郑罗的冲突，这不是一般的孩童可以办得到的。
因此当后来赵虞与王直起冲突时，丁鲁出手帮了赵虞一把，这既是示好，也是希望能够弥补一些，毕竟他们兄弟几个终归还要在郑乡这边的工点混饭吃。
而在丁鲁小心询问的同时，赵虞一边打量着面前的丁鲁，一边回忆着方才丁鲁被其他一些难民拒绝的那一幕。
论体魄，这丁鲁称得上是这群难民当中的佼佼者，粗略一看就知非常健壮，而且这家伙脸皮厚，就像方才，明明与刘三、陈立那几人发生了不愉快，然而这厮居然还能舔着脸要求对方收容，着实是不要脸。
不过真正让赵虞感到意外的，还是丁鲁拒绝与那些赖子——也就是那些曾经一贯偷懒耍滑之人组户的原因。
不得不说，这个丁鲁有头脑，有几分狡猾。
“可找到足够的人组成一户？”赵虞微笑着问道。
提防半天的丁鲁没想到赵虞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微微一愣后，摇摇头说道：“还未……不知二公子问这话有何用心？”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赵虞微微一笑，旋即回头看了一眼刘三、陈立等人所在的位置，对丁鲁说道：“方才那些人，不愿接纳你，对吧？你知道什么原因么？”
“……”丁鲁也不说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想到赵虞竟然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我告诉你，原因就在于你曾经有过偷懒的前科，而且不止一次，那些人怕日后被你拖累，但其实我觉得他们没有担忧的必要，因为我想，日后郑罗会盯着你的。”
听到这话，丁鲁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二公子，不是揭过了么？”
“是揭过了啊。”赵虞点点头说道：“但即便我下令不许追究，你还是给郑罗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日后自然会额外关注你，这有什么问题么？”
在赵虞身后，郑罗目视着丁鲁冷笑一声。
瞅了眼冲自己冷笑连连的郑罗，丁鲁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在这处工点待不下去——得罪了这里的监工，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然而，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要投奔其他工点时，却见赵虞笑眯眯地对他说道：“丁鲁，给你当个屯副怎么样？”
“……”
丁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相反，张季、郑罗听到后却面色大惊：“二公子？”
赵虞抬手阻止了张季与郑罗的劝说，目视着丁鲁。
终于，丁鲁反应过来了，满脸惊色：“屯副？”
“对。”赵虞点点头说道：“让你管一批人，很大一批。”
听到赵虞的肯定，丁鲁非但不惊喜，反而有些怀疑：“二公子为何……为何如此？”
赵虞笑着回道：“你方才不是说昨日帮过我么？姑且算是我对你的奖励，怎么样？”
“没有什么诡计么？”
“哈？你当我什么人？”赵虞被逗乐了。
听到这里，丁鲁身后两个弟兄忍不住了，其中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对丁鲁说道：“大哥，屯副啊……”
“我知道。”丁鲁小声回了句，旋即再次将信将疑地看向赵虞。
工点里的屯副是个什么职位？
通过方才赵虞在土台上的讲述，他大致也有头绪，简单地说，就是一股难民的小头头，但考虑到能管辖整整五十户的难民，说实话相当了不得。
五十户难民啊，最起码也有二百五十人吧？虽然其中可能一半会是妇孺。
想了想，丁鲁问赵虞道：“当上屯副，对我有什么好处？屯副能得到额外的吃食么？”
“说不定。”赵虞轻笑着解释道：“虽然目前是没有这样的规矩，所有人的吃食一视同仁，但我接下来会改变一些措施，到时候如果干得好，别说额外的吃食，说不定还会有肉、有酒……怎么样？”
听到肉、酒这两个字，丁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旋即，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小民哪敢拒绝二公子您的好意嘛……”
“你愿意？”
“当然愿意。傻子才会不愿意！”
“很好。”
赵虞点点头，旋即转头冲张季招招手，待后者弯腰后，在后者耳边说了几句。
“是！”张季抱拳而去。
没过多久，张季便领着一大帮被挑剩下的难民来到了这边，其中就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马氏。
丁鲁当时就傻眼了，指着面前一大帮人问赵虞道：“二公子，这些人是……”
“就是你这一什的人啊，丁屯副。”赵虞笑眯眯地说道。
丁鲁气乐了。
眼前那帮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组成？
一群曾经跟他一样偷懒耍滑的赖子，还有一群老弱病残，一群孤儿寡母。
这跟他此前所想的五十户完全不符，况且这里根本不足五十户。
“二公子，您不是在耍我吧？”他忍着怒气问赵虞道，但立刻就遭到了曹安的喝斥：“小心点说话！”
抬手示意曹安莫要插嘴，赵虞转头看着丁鲁说道：“你为何动怒？”
丁鲁摇摇头说道：“二公子，你让我管这帮被挑拣剩下的……”
“你也是被挑拣剩下的。”赵虞打断道。
“……”丁鲁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丁鲁，可不也是被挑拣剩下的么，硬凑上去都没人肯接纳他。
此时，赵虞抬手拍了拍丁鲁的后背，正色说道：“好吧，我实话实说，我并不是要奖励什么，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有能力带领这群人……”
“……”
丁鲁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赵虞，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身高才到他腰际的小孩，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肯定他的能力，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听了这个小孩的话，心底居然还有一丝受宠若惊。
“我有才能？”
“当然。你看你，狡猾，脸皮又厚……”
“二公子，你真的是在夸我么？”
“当然。狡猾说明有头脑，脸皮厚说明沉得住气，这都是才能啊。”
“呃……”丁鲁皱着眉头想了想，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样？接受么？”赵虞转头看着丁鲁说道：“倘若你不愿接受，那我只能将这些打散，强行塞到那些已结成户组的人当中，但你知道，那样的话，这些人肯定会被孤立、排斥，就当方才你被刘三、刘立等人排斥那样……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
听到这话，丁鲁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刘三、陈立等人。
此时，赵虞又拍了拍他后背，压低声音说道：“相比较那些人，我更看好你，既然他们不肯收容你，何不另起炉灶？日后他们看到你，还得叫你一声……丁屯副。”
听到最后那句话，丁鲁咧了咧嘴，旋即目视着面前的人群，舔舔嘴唇说道：“屯副，日后会有酒肉吃，这可二公子说的。”
“当然。”赵虞徐徐点头。
“一言为定！”
说着，丁鲁便走向面前那群难民，拍拍手说道：“听好了，受二公子之命，由我丁鲁来管理你们这帮人……”
趁着丁鲁对那些难民训话的时候，张季走到赵虞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二公子，你觉得这家伙能成？他以往自己就是一个偷懒耍滑的赖子……”
“郑罗会盯着他的，再者……”
说着，赵虞看了一眼正在训话的丁鲁，平静说道：“再者，我觉得这家伙还未坏到家。”
听到这话，张季露出了无法苟同的神色。
一个当初险些就引起难民与监工之间冲突的刺头，居然说什么还未坏到家？
“看着吧，实在不行，也就是换个人的事。”
“……好吧。”
听赵虞这么说，张季也不好再说什么。
“郑罗，这边就交给你了。”
“是！”
目送着赵虞一行人离开，郑罗将目光转向已训完话的丁鲁。
“我会盯着你的。”
在丁鲁经过身边时，郑罗淡淡说道。
听到这话，丁鲁也是无可奈何：“是是是，郑头。只要您别公报私仇，故意为难我，您爱盯多久就盯多久，您看这样行吗？”
“……哼！”
郑罗冷哼一声。
短暂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难民们重新整顿的事，陆续也落实完毕，大约六七百名难民，最终分为三个屯，其中，两个屯基本满编，各为五十户，唯独丁鲁所管辖的那个屯人数最少，且劳力也是最弱。
“放粮了，村口放粮了。”
随着几声叫喊，新选出的三名屯副，包括丁鲁在内，皆带领着自己一屯的难民赴村口领粮。
其余两个屯，赵虞并不过多关注，他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丁鲁那一屯身上。
包括跟在人群中的妇人马氏。

第040章 整顿难民（下）
田和、于培以及丁鲁，便是协助监工们督促难民的三名屯副。
田和即那户田姓人家的老父亲，平时作业便卖力，脾气也谦和，又因为受到了赵虞的嘉奖，因此被推荐为屯副；于培的情况也类似，不过他是一个乡族的族长之子，单单其同乡的族人便有不下二三十人，以往就是丁鲁等难民中的赖子们也不敢去轻易招惹；至于丁鲁，他则是难民当中唯一一个由赵虞指定的屯副。
在难民们排队用饭时，赵虞派人将这三名屯副召集到面前。
当看到丁鲁时，田和与于培二人的神色明显有些古怪，毕竟他俩都很清楚丁鲁是个什么货色。
而丁鲁也清楚这一点。
完成对难民的重新整顿后，下一步就是教会他们分工合作，简单地说，就是要求田和、于培、丁鲁三人合理地安排他们辖下的难民，尽可能地让健壮的年轻人去渠坑挖土，其余老弱病残、包括妇孺，则负责装土、搬土，将从渠坑内挖掘出来的土搬运到远处。
这事说起来并不难，尤其是像田和、于培那样的，他们原本就懂得与家人、族人分工合作，因此当赵虞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后，二人立刻就明白了这位二公子的意思，至于丁鲁，有样学样就是了。
于是下午的作业，明显可以看到难民们的作业秩序了许多，不过因此尚在磨合期，效率倒并非提升很明显，不过赵虞却很看好。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当赵虞在远处巡视难民们作业时，有张季向他禀告，说是乡侯府的卫长张纯带着一帮乡侯府的卫士在远处窥视。
赵虞一瞧，还真是如此。
他带着张季、曹安等人找到了张纯，与后者聊了片刻。
“张卫长为何会在这边？”
“二公子，张某等人只是路过……”
“路过？”
赵虞有些怀疑地看着张纯，他很难相信主要负责保卫乡侯府以及他家几处谷仓的张纯，却莫名其妙会路过到郑乡。
这不，在赵虞怀疑的目光下，张纯终于编不下去了，无奈笑着道出了真相。
原来是鲁阳乡侯担心赵虞无法控制局面，今日一清早地便叫张纯带着一群府上的卫士前来暗中相助，倘若赵虞果真无法控制局面，便由张纯出面干涉。
但事实证明鲁阳乡侯多虑了，赵虞对郑乡工点的改制实行地非常顺利，虽然过程却是稍有惊险，但从始至终赵虞都拿捏地很好，并未引起什么乱子。
“父亲还真是操心……”
“哈，二公子莫怪，相比较担忧工点这边出现乱子，其实乡侯更加在意二公子的安危。”张纯哈哈大笑着维护着鲁阳乡侯，旋即他又笑着说道：“既然这边无事的话，张某便暂且告辞了，谷仓那边仍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在，况且秋收将即，张某也要组织人手准备秋收事宜……虽然田里的作物被这帮家伙糟蹋了不少，但，姑且还是能收成一些。”
又聊了几句，张纯便带着那一队乡侯卫士离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赵虞依旧暂助在郑乡，每日观察着那些难民的施工作业。
不得不说，在经过了两日的磨合后，可以看到难民们的作业效率明显有所提升，并且，因为彼此监督的关系，几乎看不到有偷懒的人。
哪怕是丁鲁所在的那一屯，亦是如此。
与田和、于培二人所管辖的两个屯不同，丁鲁那一屯当中主要的劳力，便是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那帮赖子，这帮赖子不是没有力气，而是以往监工方面人手的不足，让这帮人钻了空子。
可现如今嘛，别说郑罗等监工，就连丁鲁都会着重盯着这帮混蛋，只要这帮人稍有偷懒的迹象，丁鲁便会在远处大骂，甚至于上前亲自教训。
这不，短短两日，丁鲁与他那两个兄弟，就跟同一屯的赖子们发生了好几次殴斗，每次都是郑罗带着人前往制止。
俗话说，恶人就要恶人治，在丁鲁修理了两三回后，他屯里那些赖子们对他是服服帖帖，叫其向东不敢向西。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是，谁让丁鲁是赵虞指定的屯副呢，别看郑罗对丁鲁说话也不客气，但当丁鲁与那群赖子出现摩擦时，郑罗还是会站在丁鲁那边，久而久之，那群赖子自然不敢再违背丁鲁的命令。
当然，单靠拳头教训，那丁鲁自然也无法令队伍中的赖子心悦诚服，更主要的，还是丁鲁以身作则，谁能想到，这个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老赖子，在当上屯副后，却表现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又一次，当赵虞在巡视时经过丁鲁那一屯人时，他看到丁鲁赤着上身、满身泥灰地站在渠坑里，一边奋力掘土一边催促同渠坑那帮曾经的赖子：“卖力些！你们这帮混账东西，前一阵子还没歇够么？”
那群赖子们暗自回骂，但又畏惧被丁鲁拳头修理，只好使出吃奶的劲努力作业。
不过对于屯里那群老弱病残、尤其是孤儿寡母，看得出来丁鲁还有些良知，赵虞亲眼见到，有个小孩背着土筐摔倒在正在土堆旁歇息的丁鲁时，这家伙犹豫了一下，最后骂骂咧咧地上前夺过了土筐，替那个小孩去倒了土。
当是赵虞就对身上的张季说道：“就像我所说的，这人心肠其实不坏。”
张季皱着眉头没有回应，似乎仍在考虑。
然而，其实这会儿丁鲁心中也有火气，这不，在一日下午，只见他不顾其两个兄弟的阻拦，提着一只空筐满身泥灰地快步走到赵虞面前，一脸愤怒地将那只空筐摔在地上，口中怒道：“老子不干了！”
阻止了当即就要开骂的张季、曹安二人，赵虞故意问道：“怎么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其余两个屯，即田和与于培管理的两个屯，那都是满编的屯，每屯五十户，按一户至少两三名青壮来算，一屯最起码上百名年轻力壮的年轻人，像掘土、背土这种苦力活，劳力完全足够。
但丁鲁那屯的年轻劳力，就是那帮曾经偷懒耍滑的赖子，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人，光是在渠坑里挖土都嫌人手不足，哪有余力去背土——像背土、倒土这种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屯里那些老弱病残、孤儿寡母身上。
这些人力气不足，作业效率差，时而赶不上那群赖子的进度，这让那群赖子们有了名正言顺偷懒的机会。
赵虞不是没看到丁鲁要求那群赖子去帮忙，但那群赖子给出的拒绝理由倒也合理：既然是分工合作，咱们做完了自己的活，凭什么要去帮助那群拖了进度的家伙？
纵然丁鲁是屯副，也不好强迫这群赖子去帮助同屯的弱小，但他看着那群孤儿寡母慢吞吞地作业又难受——虽然他也知道其实她们已经很努力了，于是好几次，丁鲁牺牲了自己的歇息时间，去帮助那些劳累的妇孺，虽然此举让他逐渐得到了同屯人的尊重，但也增长了他心中的怒气。
这不，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
在听到赵虞的话后，丁鲁怒声说道：“其他两个屯，最起码都有百余名力气足的男儿，我这里就只有一群赖子还可以用一用，其余不是病秧子就是孤儿寡母，让她们去倒筐土都能给我摔地上……老子一个人，照顾不了所有人，老子干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的确，你们人手不足，挖渠的进度确实不如其他两屯，但工点也并未因此就克扣你们的口粮啊……”
“我不管。”丁鲁眼珠一转，依旧愤声说道：“除非二公子给我弄点人手来，否则，这个破屯副我不干了！谁爱当谁当去！”
当即，在赵虞身旁的曹安便骂道：“你怎么跟二公子说话呢？！”
摆摆手示意曹安莫要插嘴，赵虞微笑着宽慰道：“丁鲁，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从其他两个屯给你弄点人手？但那不成，其他两个屯已经差不多磨合了，我又怎么能随意抽调当中的青壮呢？你也别急，目前仍然有难民涌入我鲁阳县，聚集于县城一带，后续刘公自然会将这些人安排到各个工点，这些人，到时候我就编到你的屯中……”
听到这话，丁鲁冷笑道：“我知道，又是一帮老弱妇孺对吧？行，我不干了，叫郑罗来管吧，那家伙这几日不是盯着嘛，干脆就叫他管，我不干了。”
“大哥……”丁鲁的小弟在旁小声劝说，却被丁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真不干了？”赵虞笑着问丁鲁道。
“不干了！”丁鲁环抱着双臂哼声道。
“那也行，我也不勉强你。”赵虞点点头，旋即惋惜地说道：“不过真可惜啊，我见大家伙这几日卖力，嘱咐郑乡在粥里弄点肉末，又叫他们煮了点肉，虽然数量，不过有职位的人应该能分上几块，屯副的话，大概能独得一小碗吧，可能还会有点酒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丁鲁立刻就拾起了地上的竹筐，舔着脸满脸堆笑地说道：“二公子，我忽然觉得我还能再坚持几日……”
听到这话，别说赵虞身边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丁鲁身后两名小弟都有些忍俊不禁。
“不勉强？”赵虞斜睨丁鲁故意问道。
然而丁鲁这厮却毫不在乎众人脸上的笑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看您说的，二公子看得起我，才让我当这个屯副，我丁鲁自然要尽力而为……”
看着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赵虞本有心再逗他两句，却见远处有一名乡侯府卫匆匆走来，低声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刘公来了。”
赵虞转头一瞧，果然在远处的高坡上，看到刘緈立于一辆马车旁。
见此，他立刻打发了丁鲁，朝着刘緈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041章 南郡叛乱的消息
“刘公。”
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郑勇五人，赵虞快步来到刘緈所在的地方，向这位鲁阳县的县令拱手行礼。
“二公子。”
刘緈很器重年幼的赵虞，以堂堂县令的身份，亦拱手回礼，旋即与赵虞并肩站立，聊了起来：“二公子不愧是二公子啊，这几日，我已命其余几个工点效仿郑乡这边改变制度，果然，非但监督的监工们压力大为减轻，曾经几处工点当中那些偷懒耍滑之徒，也不敢再偷懒……”
赵虞微微一笑。
他其实知道，这几日这位刘县令也好，他的父亲鲁阳乡侯也罢，都曾陆续派人来暗中查看郑乡工点的情况，并非不相信他，而是在作比较，吸取经验，准备将赵虞的管理方式推广至其他几处工点。
想了想，赵虞对刘緈说道：“事实上眼下还差一步，那便是奖励机制，目前郑乡所有的难民，无论做工多寡，都吃一模一样的饭菜，其实这是不合理的，久而久之难民们就会怠倦，因此我认为应当设置奖励机制，给出工多的队伍发放额外的食物，甚至是肉食、酒水，但因为这类物资目前欠缺，再者又快要进入冬季，因此我并未立刻施行，而是决定暂时放一放，等明年开春后再说……至于眼下，我考虑着该给这些难民们盖几间能挡风的屋子，关于这方面，我已与郑乡的乡长谈过，郑乡不是在渠坑的西侧么？他允许难民们在渠坑的东侧盖些屋子，而这几日挖出来的土，正好也能浇筑一些土墙，待冬季来临时能给这些难民们挡一挡寒风。”
听完赵虞的话，刘緈点点头，旋即啧啧称赞道：“听二公子这番话，实在很难想象二公子还如此年轻……二公子且按你的意思去做吧，后续我会命其余各处工点跟上，效仿郑乡这边……”
不得不说，这位刘县令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着实是对赵虞有着很大的信任了。
随后，二人又聊了几句，聊着聊着，赵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深藏心底许久的一个疑问：“刘公，关于朝廷的赈济……还是迟迟未至么？”
听到这话，刘緈立刻就皱起了眉头，旋即摇摇头说道：“未曾。……朝廷似乎要我南阳郡自行解决。”
“南阳郡？”
“啊。”刘緈点点头解释道：“我鲁阳，位于南阳郡的北部，南阳郡是古时一种叫法，多数情况称宛郡，以宛城为界，大致可分为宛北与宛南两部分，以咱们宛北这边还好，宛南那边……”
说着，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里，赵虞忽然想起了当初刘緈说过的话，好奇问道：“前些日子我听刘公说过，宛南那边在打仗，好像还说到一位叫做王尚德的将军？”
“唔。”
“能与小子详细说说么？”
“这个……”刘緈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只见他微吸一口气，捋着胡须说道：“二公子可知南郡？”
『如果与我所在的世界一致，应该在南阳的南边吧？』
暗想着，赵虞摇了摇头：“不知。”
“在宛郡的南边，古时是楚国的国域，前些年，南郡叛乱，有叛逆自称楚王，自立楚国，打着‘推翻暴晋’的种种口号，派叛军攻入我宛郡，短短数月之内，宛南逐渐沦丧，得知此事后，朝廷派王尚德将军率军至宛城，剿杀叛乱。……王尚德到了宛郡后，打了几场胜仗，遏制了叛军的攻势，但叛军人多势众，以南郡为据，仍时常进犯宛南，直至今日，王尚德仍没能彻底击败叛军，将叛军逐回大江以南。”
赵虞听得心惊不已。
一股叛乱，竟然弄到了自立为国的地步，可见其规模不小。
他不解问道：“这与朝廷的赈济有什么关系么？”
刘緈叹了口气，苦笑道：“王尚德与南郡的叛军足足打了数年，耗费了无数钱粮，可即便如此，朝廷也不能不管王尚德的军队。……相比较赈灾，终归还是前线的军队更加重要吧？于是近几年，朝廷源源不断给宛城输运物资，支持王尚德平定叛乱，王尚德虽然战绩赫赫，但叛军犹如过江之鲫，无奈之下，王尚德便在宛南大肆征募壮丁……”
赵虞微微一愣，忽然想到了马氏等难民。
他本来就觉得奇怪，为何这股难民当中会有那么多孤儿寡母，按理来说就算逃难过程中有人死亡，也不可能一下子死掉那么多的青壮吧？
显然，像马氏那等孤儿寡母，应该就是从宛南逃难而来的——她们可能先从宛南逃到宛北，随后又当王尚德在宛北大肆征粮时，继续往北逃，最终逃到了他鲁阳县、叶城等南阳郡最靠北的县城。
“南郡的叛乱，规模很大么？”赵虞问刘緈道。
“很大。”刘緈点了点头解释道：“因为叛军占据的，不止是南郡，像九江，早已被叛军攻占，具体情况如何，刘某也不得而知，不过据刘某所知，叛军在江南极有势力，只有江东目前尚在我大晋的控制下……”说着，他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些事，切莫传出去，免得引起动荡。”
“小子知道厉害。”赵虞点点头，旋即又忍不住问道：“为何会引起那样规模的叛乱？”
听到这话，刘緈的目光微微闪烁了几下，旋即摇摇头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刘緈应该知道些什么，但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告诉他。
见此，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主动岔开话题问刘緈道：“倘若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应该还有不少宛南、甚至宛北的难民会向我鲁阳县涌来吧，只要那位王将军仍然未能彻底击败叛军……不能让宛城想想办法么？”
赵虞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宛城的官员，差不多都在前些年叛军进攻宛城时牺牲了，如今是王尚德驻军在宛城，二公子你也知道，他是朝廷派来平乱的将军，他只在意平定叛乱，不会在意我宛城会如何如何，看看这些逃入我鲁阳县的难民，这些都是王尚德肆意征募壮丁、肆意收刮粮草的结果，咱们只能靠自己。”
听到刘緈的话，赵虞恍然大悟。
他原本就觉得奇怪，按理来说，赈灾应该由朝廷牵头、由郡府出面，刘緈小小鲁阳县县令，几时有权力定夺赈灾大事呢？
原来，他南阳郡的郡府早就已经垮了，而作为代替的王尚德将军，根本不在乎南阳郡的稳定，他只求能平定叛乱，在这种情况下，怪不得这位刘县令只能自己想办法。
“就像二公子所说的，目前宛北，也就只有叶城、鲁阳等寥寥一两个县目前尚且安稳，虽然我等应该感谢王尚德在宛南挡住了叛军的攻势，但……”说着，刘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总之，安顿难民之事，只能由我县自己想办法了，朝廷目前仍在大力支援王尚德，短时间内无暇顾忌我等……甚至于，我鲁阳县县小，像叶城，据说王尚德不单不派人帮助叶城稳定涌入当地的难民，还要求叶城替他收集一批粮草，与叶城相比，我鲁阳县还算幸运。……对了。”
说到叶城，刘緈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对赵虞说道：“前几日我曾派人到叶城，叶城也开始效仿我鲁阳县以工代赈……”
赵虞听到后也很高兴：“当真？这样的话，就算叶城不能帮我鲁阳分担一些，至少我鲁阳无需担心那边的难民涌到这边来。”
“是极。”刘緈捋着胡须点点头，但旋即又惆怅说道：“只不过，我有些担心叶城的存粮，我鲁阳只是小县，王尚德未必看得上，但叶城是大县，倘若王尚德不顾叶城的情况，强行命令叶城替他征募一批钱粮，我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会么？”赵虞有些惊愕地问道：“听刘公的意思，那王尚德已经将宛北弄得一团糟，难道还会将手伸到叶城？朝廷不管么？”
“哼。”刘緈轻哼一声道：“王尚德此人，虽然会打仗，但从来不顾民生，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但就像我说的，他会打仗，因此就算他做出一些犯禁的行为，朝廷最终还是会默许的，终归这两年那家伙打得还不错，杀了十几万叛军……不过照我说，天晓得这里头是否有谎报的成分，咳。”
说到最后，意识到失言的他故作咳嗽了一声。
见此，赵虞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片刻后，刘緈便告别离去了，原来他今日来郑乡，只是想亲眼看看郑乡工点这边的改变，另外当面称赞赵虞，当面感谢赵虞的贡献，否则堂堂一县县令，哪有空跟一个十岁的孩童闲聊半天？
待刘緈离开后，赵虞目视着远处那些正在辛勤作业的难民，回忆着刘緈方才透露给他的那些事。
就眼下情况来看，他南阳郡基本上已经瘫痪了，宛南最糟，宛北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像他鲁阳县这种处在南阳郡北边边界的小县，目前算是郡内最为稳定的。
但可想而知，只要王尚德仍未彻底击败叛乱，南阳郡无法稳定下来，那么接下来将会源源不断的难民向他鲁阳。
鲁阳、叶城，或许已是整个南阳郡最后的净土了。

第042章 渐渐聚拢的人心
当晚郑乡放粮时，果然按照赵虞的嘱咐，在米粥中弄了一些肉片，可能分到每个人碗里只有指甲那么大的一块，但难民的情绪却有很大的提升。
而难民当中但凡有职位的，还额外领到了数量不等的肉，户长一块、伍长两块、什长三块，而屯副，则有整整四块。
甚至于，还能分到一小碗浑浊的酒水。
不过有职位的头头们在得到额外的肉食后，大多会选择将这几块来自不易的肉分给屯内的小孩，毕竟他们也不希望几块肉引起同伴的眼红，破坏掉屯内同伴对他们的信任。
至于酒水，他们也与关系好的同伴分着喝了。
唯独丁鲁与他两个兄弟丝毫没有分的意思。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丁鲁当了屯长，他那两个异姓兄弟冯布、祖兴，也都当上了什长——虽然他们这屯在编人数严重不足，但编制依旧是这个编制。
换而言之，丁鲁这俩小弟也都分到了数量不等的肉块与酒水。
在屯里许多赖子羡慕的目光中，丁鲁兄弟三人几口就将米粥吃完了，然后各自端着两个小碗，找了个地方坐下。
“丁头，给咱尝一口不，自打去年从蔡阳逃难至今，就没尝过肉是啥滋味了。”
“冯哥，给小弟我尝尝呗。”
“祖哥……”
面对着这帮赖子的请求，兄弟三人的态度非常一致：“滚滚滚！”
随后，冯布与祖兴便在众赖子羡慕的目光中，三下两下就将碗里的三块肉吃完了，旋即翘着腿抿着另一个小碗里的酒，发出了舒适的声音。
“味道真不错。”
“就是少了点。”
冯布与祖兴二人感慨道，引起众赖子们羡慕而嫉妒的小声咒骂。
而丁鲁也懒得理睬那帮赖子，在几句喝骂将对方赶走后，笑骂两个小弟道：“你俩囫囵吞枣似的，能尝出什么味？这好东西得慢慢尝。”
说着，他抿了一口酒，从碗里捞起一块肉，正要放入嘴里，动作却忽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小孩端着粥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中的肉。
“看什么看？”
丁鲁当即骂道。
他屯里有许多孤儿寡母，不过拜这几日当屯副所赐，丁鲁大多都能认出来，比如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孩，他便认出是屯里一个妇人——马氏的大儿子，小名好像是叫什么塘来着。
果然，在不远处马氏听到丁鲁的骂声，见自己儿子也在人群中，连忙端着粥碗上前向丁鲁道歉：“丁屯副，对不住，您别动怒，贱妇这就把我儿带走。”
其余几个妇人，亦纷纷将自己孩子拉走。
她们都知道，这个丁鲁脾气不好，最近几日屯里那帮赖子，几乎都被丁鲁用拳脚教训过，收拾地服服帖帖。
“娘，我想吃肉……”马氏的大儿子盯着丁鲁的碗小声说道。
马氏心惊肉跳地偷偷看了一眼丁鲁，见丁鲁还没发火，赶紧拉着儿子到一旁：“我儿，别看，娘这里还有些粥……”
“可我想吃肉……”
“嘘。”马氏吓得赶紧捂住大儿子的嘴，然而看到儿子委屈的神色时，她又有些心疼，将儿子抱在怀中，哽咽地说道：“是娘不好……”
“娘……你别哭了，我不想吃肉了。”
话是这么说，但被马氏紧紧搂在怀中的这小子，依旧忍不住转头看向丁鲁，暗自咽了咽唾沫。
事实上不止是马氏的大儿子，那些被其余妇人叫唤过去的小孩们，都在远处偷偷看着丁鲁。
看到这一幕，丁鲁心中烦躁，在咬了咬牙后，指着马氏怀中的小孩喝道：“那小崽子，过来。”
马氏一听，心中一惊，连忙说道：“丁屯副……”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丁鲁打断了：“马氏，你闭嘴！”
说吧，他指了指马氏的大儿子，说道：“想吃肉就过来。”
马氏母子俩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吃惊，片刻后，在马氏的迟疑之余，那小孩怯生生地走到丁鲁面前。
而丁鲁也没食言，从碗里抓起一块肉就塞到那小孩嘴里，旋即骂道：“行了，滚！”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旋即将目光投向另外一个方向。
有一就有二，见马氏的大儿子从丁鲁这边得到了一块肉吃，屯内其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孩自然也会眼馋，这不，当即几个胆大了磨磨唧唧地围在丁鲁面前，小姑娘小男孩都有，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丁鲁，看着丁鲁碗里的肉。
丁鲁并不意外眼前的一幕，挑了三个顺眼的小女孩，一人嘴里塞了块肉，旋即举着空碗不耐烦地赶道：“没了没了，滚！……没分到的以后再说。”
说着，他端起那碗酒抿了一口，见还有几个小孩围在他面前，他举着酒碗佯怒骂道：“怎么？连我的酒也想分？小心我一巴掌拍死你们。”
见此，那些小孩立刻就吓得跑开了，但此时马氏等几个妇人却来到了丁鲁面前，眼中带着感激之色说道：“谢谢你，丁头。”
丁鲁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他们：“行了，别碍着老子喝酒。”
他的两个兄弟，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性格较开朗的冯布此时打趣丁鲁道：“大哥，看不出来你还有善心啊？”
“说的什么屁话？”丁鲁当即骂道。
而此时在远处，暗中关注着丁鲁这一屯，尤其是关注着马氏的赵虞，亦看到了这一幕，转头对张季说道：“我说这人还未坏到家吧？”
事实摆在眼前，张季也只能点了点头。
其实分到肉的那些人，赵虞等人都有关注，大多数人为了维持屯内与同伴的关系，选择了平分给屯内的孩子，这样谁都不会有什么不满，但唯独丁鲁兄弟三人特立独行，他们三人根本不在乎与同一屯的人保持什么良好的关系，只不过最终，丁鲁的私心还是抵不过那些小孩眼巴巴的注视。
对此，就连原本对丁鲁有所敌意的张季也必须得承认，这家伙确实还有善心。
“我去逗逗他。”
说着，赵虞便向丁鲁走了过去，见此，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几人立刻跟上。
“丁鲁。”
“唔？”
听到身侧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丁鲁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位乡侯府的二公子。
转头一瞧，果然如此。
可即便看到是赵虞，丁鲁亦不起身，端着酒碗翘着一条腿，跟赵虞打了声招呼：“哟，二公子。”
如此无礼的举动，别说赵虞的忠实狗腿子曹安，就连张季、马成二人都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喝斥。
但赵虞却不以为然，他摆摆手制止了张季等人对丁鲁的喝斥，走到丁鲁身边故意问道：“肉的滋味，如何？”
丁鲁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旋即咧着嘴笑道：“那是真不错，就是少了些。”
『这家伙还真是嘴硬……』
赵虞心中暗笑，不过丁鲁自己没有拆穿，他也不想去揭穿。
“慢慢会好起来的。”
环视了一眼四周，赵虞不止对丁鲁说，也是对在场其余的难民说这话：“只要你等保持这几日的辛勤，日子必然慢慢会好起来。就近几日吧，先暂时停歇挖渠的作业，先给你们盖些坚固能挡风遮雨的屋子，备足柴火，众人团结一致携手度过今年的冬日，待明天开春时，倘若你等的表现能打动刘公，我会尝试劝说刘公，请他允许你们在附近的荒地开垦，种些作物……”
可能是听到了赵虞的讲话，附近的难民们逐渐围了过来，静静地听着这位二公子的话，听着他对众人未来的许诺。
一边听着，他们亦不由得憧憬起将来，甚至于有人不禁小声啜泣起来。
那是在长久绝望中，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喜泣。
“好了，用完饭便早些去歇息吧。”
拍拍手，赵虞催促着围在身旁的难民们。
难民们顺从地散开，各自回渠坑东侧的草棚歇息。
看到这些人顺从的模样，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心中着实有些惊诧。
因为亲身管理过这帮难民，因此他俩都很清楚这帮难民很难搞，因为对方对他们充满了畏惧、警惕与防范，但眼下，这帮难民却对他们二公子恭恭敬敬，甚至对他们二公子所说的、对未来的许诺深信不疑，虽然说这帮难民除了相信以外也没有别的出路，但不可否认，身边这位二公子刚柔并济的手段，着实不简单。
“找个时机，再跟二公子说说习武的事吧。”
马成小声对张季说道。
张季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有些事，就连赵虞本人也还未得知，但张季与马成却是知道的，比如说鲁阳乡侯日后对前者的安排，希望赵虞学会武艺，待长大之后投身军伍。
而待赵虞前往投军之时，张季与马成将会一同前往，作为赵虞的协助。
但由于以往的赵虞过于顽皮，张季与马成十分失望，尤其是前段日子被处罚之后，两人的心也凉地差不多了——跟着一位只知玩耍的二公子投身军伍，能有什么作为呢？
但现如今，张季与马成二人逐渐改变了想法。
这位二公子自打从树上摔下来之后，简直判若两人，张季、马成二人也不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亲眼所见，如今这位二公子，智慧过人。
这让他们心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张季、马成。”
“在！”
“准备马成，今晚咱们回一趟府里，我有事要与父亲说。”
“是！”
当晚，在跟郑乡长打了声招呼后，赵虞带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四人，返回了乡侯府。

第043章 归府
待赵虞一行人回到乡侯府时，已是深夜。
由于并未提前得知消息，在府门处值守的护卫张应几人很是意外。
他对赵虞说道：“乡侯与夫人不知二公子今晚归来，早已歇下，要在下去告知乡侯与夫人么？”
赵虞摆摆手说道：“不必了，张叔，其实就是回来洗浴一下，换身衣物，虽然有些事确实要找父亲，但明日再说也不迟。”
“那就好。”
张应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也不想深更半夜的去惊扰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
带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几人来到东院，赵虞便将前三人打发了，嘱咐他们各自回屋歇息：“明日上午，我要父亲谈谈一些事……唔，大概午后吧，最迟黄昏前，咱们再去郑乡，好好歇歇。”
“是，二公子（少主）。”
打发走张季、马成、曹安三人，赵虞带着静女进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静女便问道：“少主，我去叫人烧水给你洗浴？”
“太晚了。”
赵虞走到床榻旁，一头趴在床榻上。
别看这几日他似乎没做什么，每日只是巡视、观察着难民们挖渠的作业，但事实上，他也没怎么歇过，几乎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工地上。
纵使是赵虞前世的岁数，恐怕都会感觉腿酸，更何况是眼下他这副仅仅十岁的身躯呢？
别的不说，光是脚底便生疼不已。
“少主，我帮你捏捏脚吧？”
“咦？”
趴在床榻上侧头看了一眼静女，赵虞很惊讶于静女居然能猜到。
但旋即他就明白了：这几日静女几乎也是跟在他左右，以己度人，自己觉得腿酸的静女，自然能够猜到。
“别了，早点……”
赵虞刚要拒绝，那边静女的双手已经轻轻地在他腿脚上捏了起来。
赵虞轻轻哼哼了两声，愣是没再拒绝静女。
『我真的是堕落了，居然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给我捏脚……不过真的舒服啊。』
自我检讨了一阵，还没来得及产生纠正这个错误的念头，强烈的困意便侵袭了他，使赵虞就这样趴在床榻上睡着了。
听到微弱的鼾声，静女惊讶地看向赵虞，这才发现赵虞已经睡着了，她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唇，忍住了笑，但旋即，脸上便浮现几许心疼。
『少主这几日真的累着了……』
有些吃力地使赵虞在床榻上躺好，静女一边想着，一边替前者盖上了被褥。
旋即，她亦躺在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位少主。
迷迷糊糊地，她也睡着了。
也是，她这几日也太累了。
这一觉，就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别说赵虞，就连以往每日都很早起来的静女都误了时辰，最后还是曹安迟迟不见赵虞起身，不顾张季与马成二人的劝阻，冒昧地进屋看了看情况，结果就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各自裹着被褥，头对头、面对面地躺在床榻上，皆发出微弱的鼾声。
还别说，确实挺喜人的，就连曹安都忍不住笑了下。
十五六岁的曹安，已懂得礼数，哪怕他要唤醒静女，也不会随意去触碰后者，毕竟他知道，此刻床榻上这个一向看不惯他的小丫头，日后或许会是他半个女主人。
“静女！静女！”
在离床榻半丈的位置，曹安压低声音轻唤着静女。
静女是很容易惊醒的人，曹安仅交唤了没几声，她便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双目，看到赵虞那近在咫尺的面庞，小女孩微微脸红了一下，旋即，她困惑地转头看向另外一侧：既不是少主，谁在唤我？
这一看，就看到了曹安。
“别叫。”眼瞅着静女双目中流露出惊慌与羞怒之色，曹安立刻就小声提醒道：“莫惊扰到少主。”
这句话显然还是有分量的，听到这话，静女下意识闭了嘴，旋即紧紧裹着被褥，一脸羞怒，咬着牙小声说道：“曹安，你进来做什么？”
“我来叫你。”曹安解释道：“乡侯与夫人得知少主昨晚归府，今早便派人吩咐我，叫少主到北宅用饭，可左等右等不见少主起来，连你都还睡着，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不该随意闯进来！”静女咬着牙羞怒道。
一听这话，曹安心底就不舒服了。
想当初静女还没来的时候，他曹安才是少主最亲密的仆从，这屋他进进出出，少主几时怪他过？
现在倒好，他曹安连这屋都进不来了？
不过考虑到静女的身份以及岁数，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时辰不早了，快唤醒少主。”
“出去！”静女依旧裹着被褥，眼眸带着浓浓的羞怒。
“行行行。”
曹安识趣地走出了屋子，不过嘴里仍不忘提醒静女：“不过快点唤醒少主，别忘了，乡侯与夫人还干等着少主呢。”
静女也不回应，气鼓鼓地看着曹安退出屋子。
此时，她这才和颜悦色地轻轻推着身旁的赵虞，轻声唤道：“少主，少主？日上三竿了。”
睡梦中的赵虞吸了口气，也不睁眼，迷迷糊糊地说道：“上三竿是谁？为什么要日他？”
“？？”
静女歪了歪头，显然是没有听懂，见少主眼瞅着又要睡过去，她连忙又轻轻推了几下，小声说道：“少主，不能再睡了，方才曹安过来传话，说乡侯与夫人在北屋等着少主呢。”
听到这话，赵虞这才渐渐转醒，只见仍满脸困意的他吃力地在床榻上坐起，揉揉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静女脸上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小脸憋地通红，含糊地说道：“具体什么时辰，奴眼下也不知，大抵是很晚了……”
听闻此言，赵虞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果然见窗外天色早已大亮，甚至于从日光的程度来判断，或许已经临近中午。
再转头看了一眼静女，赵虞顿时就乐了，毕竟这会儿静女还穿着褒衣，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说实话，来到这个家这么久，赵虞第一次见到静女这么晚起来。
聪慧的静女当然能猜到赵虞因何发笑，满脸羞红地说道：“对不起，少主，奴错了，奴也不知为何昨晚睡得那么沉……”
赵虞当然不会因为这事就责怪静女，笑着说道：“行了行了，睡过头就睡过头，赶紧起来吧，刚才你说，我爹跟我娘还在北屋等着咱们吧？”
“嗯。”静女点点头，立刻下榻给赵虞找了身新的衣物，而她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待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后，赵虞这才带着静女走出屋子。
刚走出屋子，便看到曹安站在屋外的空地里，满脸笑容地跟赵虞打招呼：“少主，你起来了？”
在从旁静女对曹安不满的注视下，赵虞与曹安打了声招呼。
曹安也不在意静女眼中的敌意，委婉地催促赵虞道：“少主，你快些去北屋吧，乡侯与夫人还等着您呢。”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再与曹安多说什么，领着静女便前往北屋。
片刻之后，待赵虞与静女二人来到北屋，他俩果然看到鲁阳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坐在堂中。
见到赵虞后，鲁阳乡侯平静地说道：“得知你昨晚回府，我跟你娘原本今日等你一同用饭，等了你半个多时辰，见你迟迟不来，我跟你娘便先用了……”
尽管鲁阳乡侯的话是对赵虞说的，且语气也是很平静，但静女还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失职。
从旁，周氏看出了几分端倪，对丈夫嗔道：“好了，少说两句，看把孩子吓的……”
『这小子会吓着？郑乡几百个难民都没把这小子吓到……』
暗自嘀咕着，鲁阳乡侯忽然将目光从二子赵虞处转到静女身上，见平日里都打扮地很仔细的小姑娘今日只是随意地扎着发束，且垂着头一声不吭，他这才意识到妻子口中的‘孩子’其实指的是静女。
见此，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随后，周氏唤人将重新热过的早饭端了上来。
在赵虞与静女二人用饭的时候，周氏转头对一名年纪比静女大不了几岁的侍女说道：“小雨，取一柄梳子来。”
“是，夫人。”名为雨（书友小雨客串）的侍女盈盈行了一礼，从隔壁屋取来一柄木梳，递给了周氏。
周氏接过木梳，替坐在身边的静女梳理起了头发。
“夫人……”静女受宠若惊，端着碗不知所措。
“这几日累着了吧？你接着吃饭，妾身帮你理一理，女儿家可要更加注意仪态呀……”周氏温柔地摸了摸静女的头发，这份仿佛母亲般的温柔，让静女眼眶都有些微红。
而在桌的另外一侧，鲁阳乡侯与赵虞这对父子俩，就没有这般温馨了，鲁阳乡侯只是淡淡看着在身旁用饭的儿子，而赵虞这会儿也不敢多说话，低着头扒饭，期间并无任何交流。
直到赵虞用完饭，放下筷子，又用桌上的手绢抹了抹嘴，鲁阳乡侯这才开口道：“我以为你还会在郑乡多待几日，昨晚回来，是有什么事要与为父商量么？”
“是的，爹。”
赵虞点点头，旋即正色说道：“昨日，刘公造访郑乡，孩儿有幸与刘公聊了片刻，刘公告诉孩儿，宛南如今仍是一片战火，而宛北，也因为那位王将军不顾民生的举措而陷入了动荡，眼下我南阳郡，唯有叶城、鲁阳寥寥几县尚能苟安，由此可见，日后……”
他看了一眼在旁伺候的几名侍女，换了个较为委婉的说法：“还会有不少难民涌入我鲁阳县寻求庇护，孩儿想知道父亲对此是何态度，另外，父亲对此又有无长远的考虑？再者，县内的粮食又能维持多久？”
听到这话，不止周氏与静女看向父子二人，就连在旁伺候的几名侍女，都看了过来。
毕竟难民的事态，与他们鲁阳乡侯府息息相关。
“跟我到书房再说。”
鲁阳乡侯起身走了出去。
见此，赵虞紧随其后。

第044章 最根本的建议
片刻后，鲁阳乡侯便带着赵虞来到了书房。
在书房内的书案后坐下，他目视着站在面前的儿子，问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赵虞向父亲拱了拱手，说道：“孩儿其实有许多问题，第一个，我鲁阳整个县的存粮，可以维持以工代赈的存粮，目前大概有多少？”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一眼儿子。
说实话，这称得上是秘密了，尤其是当范围涉及到整个鲁阳县的时候，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谈论的事。
但在思忖了一番后，鲁阳乡侯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儿子：“目前刘公总共设立了七处工点，五处在县内，有两处在北边的梁县，这七处工点的难民大致人数在七千至八千之间，相当于我整个鲁阳县多增了三成到四成的人口……而县内的存粮，倘若连官仓也算上的话，就目前而言，维持以工代赈到明年开春，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也就是说可以撑到明年开春咯？』
赵虞想了想，问道：“汝水诸县的资助，父亲应该没有算上吧？”
鲁阳乡侯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不是说了么，就目前而言我鲁阳县的存粮。汝水诸县承诺的钱粮，乃是分批运至我鲁阳县，目前已经运抵的，我自然已经算上了，还未运抵的，我自然不会算上。”
“哦。”赵虞也不在意父亲的态度，点点头说道：“照这么算的话，我鲁阳县目前的存粮还是比较宽裕的，纵使接下来的冬季，汝水诸位输运钱粮不及，也足以撑到明年开春之后……不过我想，来汝水诸县也不敢毁约。”
鲁阳乡侯听罢，自顾自说道：“县内的官仓，能不动就不动，唯一的例外，只有在今年的冬季时应应急，就像你说的，冬季汝水诸县资助的钱粮可能会运输不及，刘公允许到时候挪动一部分官仓的存粮，待汝水诸县的钱粮到位后，再补充官仓。……是故，你不必考虑官仓，官仓不可轻动，一旦官仓空了，我鲁阳县必定人心惶惶。”
“孩儿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看着一本正经的父亲，赵虞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旋即又问道：“说起来，方才父亲说的难民人数，有点不对吧？总共才七八千人？”
“才？”鲁阳乡侯强调了一句，不过他也明白赵虞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确实，目前涌入我鲁阳县的难民，确实不止这个数目，原因是其中有小部分人并未投奔各处工点……其中的原因有各种各样，有的是不曾得到消息，只顾盲目向北迁逃，但也有人则是因为短见，因为好逸恶劳……这些人你就不必去管了，汝水诸县不会收容他们，倘若他们不肯投奔我鲁阳县的几处工点，待今年入冬之时，这些人就会尝到恶果。”
听到父亲这番略显残酷的话，赵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但他并不认为父亲有说错什么，倘若有些人都不愿自救，不愿付出辛劳换取可以活下去的食物，旁人又凭什么去拿宝贵的粮食去救他们？
就像鲁阳乡侯所说的，那帮短见、好逸恶劳之辈，终归会在今年的冬季尝到恶果，而这不怪任何人，只怪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了想，赵虞揭过了这个有点不舒服的话题，又问鲁阳乡侯道：“第二个问题，对于投奔工点的那些难民，刘公与父亲打算如何安置他们？”顿了顿，他索性挑明了说：“或者说得再直白些，待这条以父亲你命名的河渠竣工后，工点里的那些难民，将何去何从？或者说，他们该如何谋生？”
“……”
鲁阳乡侯闻言皱起了眉头，在沉默了半响后，这才徐徐说道：“为父与刘公估算过，那条河渠最起码要修五年，甚至于，按照目前的进度，搞不好还要更久……”
赵虞笑了笑，摇头说道：“爹，你并没有回答孩儿。……跟孩儿，您还要绕弯子么？”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又沉默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事实上，刘公与为父目前也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赵虞的意料，他想了想说道：“这些难民的结局，其实不难推测，待璟公渠竣工后，要么我鲁阳县白白养着他们，要么是叫他们另迁他处，但汝水诸县不会允许这些难民进入，且诸县当初与我鲁阳的约定，也是在我鲁阳确保这些难民不会大规模涌向汝水诸县，他们才肯给予我鲁阳县钱粮，难道叫他们返回宛南或宛北？宛北据说情况还算好，只是受干旱影响较大，再加上那位王将军肆意在境内征粮，但宛南，据说那边已是一片战火……这样想想，或许待璟公渠竣工之后，我鲁阳县就只有白白养着这些难民？”
鲁阳乡侯听得眉头紧皱。
他皱眉，既是因为儿子所述之事，确实是他们鲁阳将来必须面对的问题，属于潜在的隐患，也是因为儿子故意在他面前说破这事。
不得不说，鲁阳乡侯尝自诩自己年幼时聪慧过人，这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不，一听儿子这话，他就立刻猜到了儿子的心思，皱着眉头问道：“听你这意思，你想说服我接纳这些难民？”
赵虞也不否认，委婉地说道：“孩儿想先跟父亲探讨一下，倘若父亲能同意的话，相信刘公也会考虑考虑。”
鲁阳乡侯闻言轻哼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说得轻巧！……我鲁阳县除了县城，有大乡三四个，小乡六七个，遍布境内各处，你想安置这些难民，势必会引起诸乡的不满。”
赵虞并不气馁，徐徐说道：“诸乡的不满，孩儿以为无非就是水、土二字，水即水源，自古以来，相邻两个乡为了水源而发生冲突，屡见不见。但等璟公渠竣工之后，从东往西有沙河、从北到南有璟公渠，这两条河渠可基本上覆盖我鲁阳全境，并且，沙河水源丰富，而璟公渠则是引汝水，水流亦是富足，想来境内诸乡不至于会因为用水而引起什么矛盾；再说土，即农田，这几日我与郑乡长多次谈过，据他所说，我鲁阳县境内仍有不少荒土、瘦田无人问津……”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瘦田可不利于耕种，纵使分给那些难民，借此减轻县内的压力，但这些人养不活自己，最后还是要靠县内补助。”
“补助好过白养他们呀，更何况，他们可以种豆菽，据孩儿所知，豆菽可以改变土质。”
“你怎么知道？”鲁阳乡侯狐疑地看向儿子。
赵虞愣一下，忍着心虚说道：“呃，孩儿是听说的，据说从秦汉时期，便有人尝试将豆菽与谷麦混种，利用豆菽的根瘤改善土质，对瘦田增肥。”
“听谁说的？”
鲁阳乡侯狐疑地看着儿子。
赵虞心虚地低下头，撇开父亲的视线：“听一个难民说的，具体相貌孩儿记不得了，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鲁阳乡侯捋着胡须思忖着，思索着儿子提出的建议。
无论是种植豆菽，还是接纳工点内的那些难民。
良久，他问赵虞道：“事实上，我与刘公也想过这方面的事，但考虑到璟……唔，考虑到那条河渠离竣工尚有一段不短的日期，便不曾深入探讨，你今日向为父提起此事，看来你有你的看法。”
“是的，爹。”赵虞点点头说道：“孩儿并无邀功的意思，不过郑乡工点内的难民，如今已经初步安定下来，但据孩儿所见，他们对我鲁阳并无归属感。再者，孩儿方才也说了，咱们鲁阳拿了汝水诸县不少钱粮，日后也不好违背承诺，将这些难民驱赶向北，既然横竖都要收容这些难民，为何不趁早呢？允许每个工点的难民建个乡，登记在册，允许他们自己建个乡，在我鲁阳安居下来……爹，只有这些难民稳定下来了，我鲁阳县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话虽如此……”鲁阳乡侯捋着胡须迟疑道：“但唯恐地少人多，日后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呐。”
“到时候再想办法呗。”见父亲有所意动，赵虞趁热打铁劝道：“先设法让难民们归心，让他们安心在我鲁阳定居，我鲁阳西北有鲁山，东北有应山，南有卧牛山，且又傍着沙河，再加上璟公渠，无论日后无论是打猎、捕鱼，都能养活一大帮人，倘若这样仍然不足，咱们到时候再跟汝水诸县‘谈谈’……”
听到谈谈二字，鲁阳乡侯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汝水诸县对此其实是很懊恼的，只不过没办法罢了。
“我考虑一下。”他捋着胡须说道。
见此，赵虞又幽幽说道：“倘若此事能成，无论是现今境内的难民，还是日后源源不断涌入境内的难民，都将对刘公与父亲感恩戴德……”
“哼！”
鲁阳乡侯听到后立刻板起了脸：“你以为为父在乎这些虚名么？”
“父亲怎么会是在乎虚名的人呢？”
赵虞一脸信誓旦旦。
他知道，父亲被他说动了，而在父亲被说动的情况下，刘县令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反对。
如此一来，境内的难民终于可以在他鲁阳县安居下来，而这些难民的安定，即是鲁阳县的安定。
哪怕后续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入境内，难民问题也不会再是他鲁阳县的不安定因素。
或许若干年后，鲁阳会因为境内人口的基础，成为超过叶城、超过汝水诸县的县也说不定。
而这，就是赵虞想为这个故乡所做的。
是的，故乡。

第045章 不善之客（上）
九月初五，县城派人运来了足足装满两辆马车的斧锯工具，还派了两名善于建造房屋的匠人，来帮助、指点郑乡工点的难民建造牢固的房屋。
这两名木匠，一名姓陈、一名姓百，于是郑乡工点的难民便称呼他们陈师傅、百师傅。
赵虞早就知道这件事，对此并不奇怪，当县城派来送来的斧锯等工具运抵后，他将难民们召集起来，当众宣布：“暂且搁置挖渠，先建房屋以御严冬。”
这道命令，自然而然得到了工点所有难民的拥护与支持，他们甚至为此欢呼起来。
因为是给自己建屋，在场所有难民都很积极，仅仅一日工夫，难民当中的青壮们，便从附近的树林与山林砍伐了许多的木头，将其搬运至郑乡的东侧。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心系挖渠作业的郑乡人，也派出了不少青壮帮助难民们砍伐林木、建造房屋。
在砍伐树木的期间，丁鲁与那名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年人再次碰到了，丁鲁忍不住对后者说道：“真想不到你们居然会帮助我们。”
由于先前彼此发生过冲突，郑乐撇了撇嘴，没有理会丁鲁，但他身旁却有另外的郑乡青壮正色说道：“单单就咱们乡的人去挖渠，也挖不出多远，不如先帮你们建完屋子……你等若想回报，日后安安分分挖渠即可……”
尽管这些郑乡人是来帮忙的，但他们说话的语气，还是让丁鲁等难民有些不快，这不，丁鲁的小弟冯布便立刻嘿嘿怪笑道：“那是自然的！毕竟日后，咱们就是隔着这条璟公渠的邻居了。”
听到这话，几名郑乡人面色微变，一言不发就走开了。
看着这些人离开的背影，丁鲁对冯布说道：“阿布，你好端端的招惹他们做什么？”
冯布冷哼道：“这群郑乡人，自以为是当地的主人，依旧把咱们视为外人，如同蝗害一般，哼！二公子已经说过，刘公已允许咱们在这边建村建乡……”
“那你也无需无故招惹他们啊，你要知道，咱们能在这里建乡，与郑乡隔渠相望，这是经过那个郑乡长默许的……”
“我就是看不惯这帮人的态度。”说着，冯布古怪地看了一眼丁鲁，皱眉说道：“大哥，你怎么越来越怕事了？”
丁鲁被噎了一句，此时平日里相对沉默寡言的另外一名小弟祖兴摇头说道：“大哥不是怕事，大哥是有了担当。”
“担当……么？”
兄弟的理解，丁鲁稍稍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四周的难民。
此刻在他附近搬运木头的难民，基本上都是他一屯的难民，最初赵虞交到他手上时只是六十来个人，但在短短十几日过后，随着陆续有难民涌入鲁阳县，他手底下的难民已增长到了九十几人，甚至照这个速度下去，距离满编五十户，恐怕也用不着多久。
不得不说，这让丁鲁压力很大。
记得在故乡章陵县时，他与同县的冯布、祖兴称得上乡中一霸，同乡人看到他没有不绕着走的。
可这样的他，如今手底下居然管着九十几口屯民，仔细想想，这还真是讽刺。
摇摇头将往事抛之脑后，丁鲁拍拍手掌，效仿赵虞那般激励辖下的屯民：“加把劲，这可是在给咱们自己造屋子，难道你们还愿意住在那四处漏风的草棚里？多加把劲，咱们没几日就能住上牢固的屋子。”
在他的激励下，别说屯内的男人们，哪怕是像马氏那样的孤儿寡母，都因为激动而忘记了疲倦。
新的屋子，或者说，新的家，他们这些或从宛南、或从宛北逃难至此，早已做好了被鲁阳诸县嫌弃、排斥的准备，谁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在鲁阳县安居下来，再次拥有自己的家？
每每想到此事，这些难民们便由衷地感激县令刘緈，更感激鲁阳乡侯——因为据他们所知，似乎是鲁阳乡侯劝说县令刘緈，说服后者接纳了他们，允许他们在这鲁阳县定居。
这边丁鲁不熟练地激励辖下的难民，而不远处，田和、于培那两个屯，他们辖下的屯民们更加欢快，男人们“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女人们甚至唱起了故乡的诗歌。
这个氛围，着实很难想象在一个月之前，这些人还是一群绝望的难民。
而此时在远处的一处土坡上，刘緈与鲁阳乡侯以及赵虞等人，则登高眺望着这些难民建造房屋的进展，远远观察着他们的情绪。
当亲眼看到远处那群难民们脸上欢快的笑容时，刘緈亦忍不住露出了几许微笑。
虽然他是鲁阳县的县令，职责所在必须优先考虑本县的治民，但倘若力所能及，他也希望能帮助到那些无助的难民。
他庆幸地转头对鲁阳乡侯、对赵虞说道：“多亏乡侯你们父子俩的劝说与坚持，让刘某得以见到这美好的事物……诚如二公子所言，只有彻底接纳这些难民，使他们能安下心来，我鲁阳县才能稳定下来。”顿了顿，他又说出了他的顾虑：“不过我仍然有些担心，怕日后我鲁阳县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日后保守估计便有足足五千户的县，刘某真是不敢想象，叶城都没有那么多人。”
此时就听赵虞在旁说道：“事实上刘公无需担忧什么，在璟公渠竣工之前，以工代赈养活这些人便足以；待日后这条河渠建成之后，咱们不妨建几个沿河的津市，以水运吸引过往的商船，沾一沾汝水诸县的光……这也是我建议在原定计划下加宽河道的原因。”
刘緈可不是庸才，一听这话当即双目放光，连声说道：“好主意！以往汝水并不经过我鲁阳，虽然因为汝水水运的关系，汝水诸县商贾来往颇为频繁，但那与我鲁阳县并无干系，不过待璟公渠建成之后，呵呵呵呵……”
听着这一老一小一口一个‘璟公渠’，鲁阳乡侯面色着实有些尴尬，负背双手眺望着远处不说话。
他渐渐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叫乡侯渠得了，干嘛当初要拿自己的名字命名呢？弄得眼下如此尴尬。
半响后，与赵虞聊得极为投机的刘緈不由得感慨道：“可惜二公子虽天资聪颖、但实在过于年轻，否则刘某都恨不得征辟二公子为县丞。”
所谓县丞，即县令的两名副手之一，与主要负责维持治安的县尉不同，主要处理县内的民政之事，堪称是县令的左膀右臂。
刘緈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他真的是很器重赵虞，搞不好比鲁阳乡侯还要看重。
而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刘公这话，若是被徐县丞听到，徐县丞怕是要心寒啊……”
“哈哈。”刘緈笑着回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有工夫心寒？”
他俩口中的徐县丞，便是鲁阳县的县丞徐宣，别看最近似乎都是刘緈与鲁阳乡侯四处奔走寻求帮助，但事实上县衙里最烦劳的，那还得是那位徐县丞，毕竟人家专门负责管理县政，有时候刘緈这位县令交代一句，那位徐县丞可能就要跑断腿。
赵虞前一阵子也见过那位徐县丞，跟他爹鲁阳乡侯性格差不多，都不怎么爱说话，但着实有能力。
甚至刘緈还曾经说过，县衙内可以没有他刘緈，但绝不能没有徐县丞。
虽然这话或许有些夸张，有点称赞下属的意思，但不可否认，那位徐县丞确实是有本事的。
笑过之后，刘緈捋着胡须沉思道：“建乡造屋之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这月可能颇为勉强了……而下个月，不出意外天气将骤冷，然后降下大雪，挖渠之事，或许只能等来年了……”
听到这话，赵虞在旁建议道：“挖渠之事，工程浩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小子建议不必操之过急，明年开春之后，春种之前，不妨让几个工点的难民，不，屯民，叫他们在附近开辟一些荒地，种些小麦，等七月小麦成熟之后再种些豆菽，入冬前可收，如此一来一年便有两次收成，比单单种谷来得划算。”
“唔。”刘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观望了一阵，刘緈便与鲁阳乡侯乘坐马车离开。
而赵虞，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张季、马成、曹安、静女几人跟着父亲的队伍返回乡侯府，准备歇息两日，毕竟郑乡这边的工点也渐渐安定下来了，事实上他出不出现已不是那么重要。
一个时辰左右，众人回到乡侯府。
此时赵虞便注意到他家府邸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乍一看似乎还颇为讲究的样子。
“有客人？”
赵虞好奇地询问父亲。
鲁阳乡侯困惑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而就当他准备进入问个究竟时，却见府邸前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上走下一名男子，远远朝着他拱手行礼，操着一口古怪的腔调：“许久不见了，乡侯。”
鲁阳乡侯转头看向那人，起初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但渐渐地，这份困惑便逐渐被凝重、震惊所取代。
在赵虞惊讶而不解的注视下，已认出来人的鲁阳乡侯满脸震惊：“孔俭？……你居然还活着？”
对方哈哈大笑。
“爹，那是谁？”赵虞小声询问道。
鲁阳乡侯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前鲁阳县令，孔俭、孔文举。”
“……”
赵虞顿时一惊，皱着眉头看向远处那人。

第046章 不善之客（下）
『前鲁阳县令？孔俭、孔文举？』
赵虞惊讶地看向远处那位不速之客。
他知道，现如今的县令刘緈，迄今为止在他鲁阳县担任县令的日期其实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近几年而已，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次之前刘緈与鲁阳乡侯并谈不上熟络，直到这次县内发生了难民涌入的灾难，才使得这两人在彼此协助过程中逐渐产生了友谊。
而在刘緈之前，何人又是鲁阳县的县令？
类似的疑问其实前段时间赵虞无意间问到过，但当时鲁阳乡侯面露不渝之色，赵虞立刻猜到父亲与前任县令关系不佳，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没想到今日，这位前任县令居然出现在他家府邸前……
究竟是敌是友？
赵虞暗自关注着父亲的面色。
只见在他的注视下，鲁阳乡侯深深看了几眼远处的孔俭，旋即面无表情地走向府内，口中淡淡说道：“进府。”
看他模样，丝毫都没有邀请对方到府内坐坐的意思。
赵虞当然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忤逆父亲的意思，二话不说便领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四人跟在父亲身后，朝府门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就听那孔俭在远处笑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孔某与乡侯迄今为止差不多阔别一十五载，乡侯不请孔某进府坐坐么？”
『一十五载？十五年？』
赵虞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孔俭，心中有点纳闷。
而此时，鲁阳乡侯亦停下了脚步，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那孔俭，冷冷说道：“你算什么朋客？”
说罢，他冷笑一声，也不邀请孔俭，继续朝府内走。
见此，孔俭在远处叫道：“难道乡侯不想知道在下是如何脱身的么？不想知道在下因何回到鲁阳么？”
“……”
鲁阳乡侯再次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孔俭。
可能是猜到了鲁阳乡侯心中的迟疑，那孔俭徐徐走了过来，此时赵虞方才逐渐看清对方的容貌。
据赵虞观察，这孔俭目测四、五十岁上下，发须斑白、脸上遍布皱纹，虽然脸上挂着几分笑容，但赵虞总感觉这份笑容中带着些不怀好意。
似乎是注意到赵虞在观察自己，孔俭转头看了一眼赵虞，旋即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这位是乡侯的公子？啧啧啧，真想不到啊，当年的小乡侯，如今连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鲁阳乡侯微微皱了皱眉，在凝视了一眼孔俭后，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但他这意思，既不邀请孔俭，但也不拒绝孔俭，可能他确实很想知道后者回鲁阳来做什么。
跟着鲁阳乡侯父子身后，那孔俭迈步走入这座乡侯府。
值守府门的仍然是卫士张应，他看到孔俭，在向鲁阳乡侯见礼时解释道：“乡侯，这位客人方才来拜访乡侯时，乡侯并不在府上，卑职本欲邀请他进府，但这位尊客却执意要在府门前，在马车里等候乡侯……”
“他不是什么尊客。”鲁阳乡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张应的解释，说得张应满脸困惑。
不是尊客？
“哈哈。”听到鲁阳乡侯这不客气的话，孔俭也不动怒，只是感慨地说道：“看来这些年，乡侯府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呐，连孔某都不认得……”
听到这话，赵虞身后的张季与马成面面相觑。
要知道，被张季喊作应叔的张应，那可是跟着张纯一同投奔鲁阳乡侯的，来到这座府邸少说也有近十年的样子，没想到那孔俭却说是不曾见过的新面孔。
随后，鲁阳乡侯将孔俭带到了前院主屋的正堂，而在此之前，那孔俭则不断就自己所见抒发着感慨：“这府里头，依旧如孔某当年所见那般，不过人倒是多了许多，看来这些年乡侯将这座府邸经营地很不错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鲁阳乡侯置若罔闻，而赵虞心中却闪过几许疑问：这孔俭，似乎很熟悉这座府邸样子？
出于好奇，他亦跟着进入了正堂。
鲁阳乡侯看了儿子一眼，略一迟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漠地对那孔俭道：“坐吧。”
孔俭也不在意鲁阳乡侯的冷漠，随意地在东侧的席位中坐了下来，旋即好奇地打量坐在鲁阳乡侯下首席中的赵虞，好奇问道：“乡侯，不知小公子唤作什么？”
“与你有何干系？”
鲁阳乡侯毫不客气地回了句，旋即，他也不吩咐府内的仆从上茶，目不转睛地盯着孔俭，冷漠问道：“我让你进府，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何没有死？！若你不愿解释清楚，就给我滚！”
赵虞惊讶地看向父亲，因为他很少看父亲如此动怒。
孔俭啧啧有声地打量着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初见时那般腼腆内向的乡侯，如今却也有这般气势……”
见对方竟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鲁阳乡侯当即面色一沉，喝道：“张季、马成，将他给我……”
“且慢。”还未等鲁阳乡侯说完，那孔俭便抬手打断，只见他目视着鲁阳乡侯笑着说道：“乡侯想知道孔某何以能逃过牢狱之灾？很简单，上下打点就是了……拜乡侯所赐，孔某当时遣尽家财，才得以在牢狱中苟延残喘，不至于被秋官点名问斩。”
赵虞偷眼看到父亲闻言面色铁青，甚至于攥紧了拳头。
“派尽家财？”鲁阳乡侯闻言嘲讽道：“是指那些年你在鲁阳县巧立名目收刮的民脂民膏么？”
顿了顿，他又难以置信地问道：“还有，王都的官员，竟然收取你的贿赂？他们不怕被问罪么？”
“哈哈哈。”孔俭笑了笑，摇头说道：“乡侯啊乡侯，孔某当年就曾提过，你的眼界还是小了，这天底下，谁人不爱财？这钱呐，可通鬼神！”
“哼！”鲁阳乡侯重哼一声，冷冷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牢狱的？纵使秋官收了你的贿赂，也不敢违背王法，将你这个死囚，从监牢中释放。”
“死囚？”
那孔俭看向鲁阳乡侯的目光闪过浓浓的恨意，旋即他长吐一口气，带着几分畅快与得意，嘿嘿笑道：“因为天见可怜，就连老天都觉得我罪不至死。……我在王都被收监的第二年，正巧赶上祥瑞郡主降生，呆在这种穷乡僻壤的乡侯可能不知，祥瑞郡主，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孙女，虽然其父并非嫡君太子，但却破格赐名‘祥瑞’，封为郡主。祥瑞郡主出生后，天子大赦天下，是故乡侯口中的死囚，便免了死罪……”他指了指自己，举动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老天开眼啊！”他哈哈大笑道。
鲁阳乡侯听得面色铁青，闻言冷冷说道：“是上天蒙了眼还差不多，居然叫你侥幸逃过一劫……”说着，他长长吐了口气，冷漠又问道：“你回鲁阳来做什么？”
“别急，随后孔某自会解释。”
孔俭得意地笑着，旋即一脸感慨地回忆道：“那时真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为了逃过第一年被问斩，孔某遣尽家财，四处托人打点关系……虽恩主祥瑞君主降生后，我因天下大赦而逃过一死，但当时手中也已无可糊口的钱米，无奈之下，我混迹于京都的市井，活得连贱民都不如，乡侯、赵乡侯，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是拜你自己所赐！”鲁阳乡侯冷冷说道：“你当年收刮鲁阳县不算，还欺我当时年幼，试图侵占我家祖业，否则又岂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哼！”那孔俭此刻终于收起了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满脸阴沉地说道：“是我当年小瞧你了，被你奸计所害……真想不到，当时年仅十余岁乡侯，竟有那般城府……”
在旁，赵虞不禁眨了眨眼。
我听到了什么？我爹把一个县令搞掉了？不但让对方丢了官职，甚至差点被秋后问斩？
他惊讶地看向父亲。
这些日子，他时常听母亲提及，说他父亲总喜欢在她面前显摆自己年幼时的聪慧，批评兄弟俩不如他年幼时聪明，赵虞原本以为这只是父亲不肯承认不如儿子，可眼下这一看……
这老爹年幼时真的不得了啊！
但很遗憾，鲁阳乡侯此刻顾不上注意儿子眼中的惊讶与佩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孔俭问道：“我没工夫听你提这些陈年往事，也不想听你当时在王都是如何艰苦，那皆是你咎由自取！我只问你，时隔十余年，你回鲁阳这个你口中的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向我报仇？”
“哼。”孔俭轻哼一声，目视着鲁阳乡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牢牢记得，有一年冬季，就连贱民都尚能在家中烧柴取暖，而我缩在人家墙根下……当时我便暗自发誓，有朝一日，我要将这一切，如数奉还！”
鲁阳乡侯平静地看着孔俭，看着后者脸上的得意笑容：“看来，你似乎是投奔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呵呵呵。”孔俭的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嘿嘿冷笑道：“因祸得福，在下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了王太师的赏识，这不，这次我受王太师之托、受朝廷之命，前往宛城恢复南阳郡治……啊呀，乡侯似乎很吃惊的样子，难道孔某方才没有提及过？哎呀，似乎确实没有提过，抱歉抱歉，这人上了年纪啊，纵使难免会忘掉一些。”
看着这孔俭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鲁阳乡侯父子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恢复南阳郡治？
那岂不意味着……

第047章 威胁
『这家伙居然是新上任的南阳郡守？』
赵虞简直不敢想象。
而在旁，鲁阳乡侯眼眸中亦浮现出几分震惊。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这孔俭在十几年前，乃是鲁阳县当地的县令，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当时年仅十余岁的鲁阳乡侯设计了孔俭，非但让后者丢了官职，甚至被押送至王都，差点就被秋官问斩。
可谁能想到，鲁阳乡侯自认早已死去的这家伙，今日却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鲁阳县，甚至于，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他南阳郡的郡守，这简直……
“不可理喻！”
鲁阳乡侯愤怒地一拍面前的矮案，旋即指着孔俭冷冷说道：“你孔俭何德何能担任郡守？你当年所作所为，简直有辱孔圣人的姓氏，亏你当初还尝自诩是孔圣人之后！”
“哈哈哈。”
看到鲁阳乡侯愤怒的表情，孔俭非但不在意前者对他的羞辱，甚至还有些畅快，他摇摇头说道：“公瑜，我当年就说过，你的见识太浅……”
“休要唤我表字，你不配！”
鲁阳乡侯满脸愤怒，仿佛受到了羞辱。
在旁，赵虞眨眨眼，他今日才知道他老爹的表字叫做公瑜——赵璟、赵公瑜。
孔俭面色一沉，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说罢，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不过，倒符合孔某心中的记忆……在孔某的记忆里，乡侯一向是这般……不识抬举！”
说着，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仍然在座的鲁阳乡侯，冷笑着说道：“今日，我就是来给乡侯打个招呼，毕竟你我也算是旧识了，待孔某告辞之后，希望乡侯珍惜当下……”说着，他多看了几眼赵虞，忍不住啧啧评价道：“真像啊，像极了乡侯当年……我记得当年乡侯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吧？小子，你父亲当年可比你懂礼数。”
赵虞毫不怯场，闻言微笑着回道：“的确，家父的性子，不如我直。”
听到这话，别说孔俭愣了一下，就连鲁阳乡侯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儿子，旋即嘴角稍稍露出几许笑意，但立刻就变成了苦笑。
“哼，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了想，那孔俭终于回味过来了，面色一沉扫了眼赵虞，旋即冷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整整一十五载，孔某始终将这份怨恨憋在心中，但从今日起，这十五载的怨恨，我将如数奉还！赵璟，你好自为之吧！”
此时，鲁阳乡侯也已站起身来，目视着扬长而去的孔俭冷冷说道：“休要得意，宛城如今听命于王尚德将军，听说王将军脾气暴躁，但愿孔郡守去了宛城，别丢了性命……”
“哈？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正准备迈步跨过门槛的孔俭闻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鲁阳乡侯，嘲笑道：“我就说乡侯你短见识，你口中的王尚德王将军，正是王太师的远亲，论辈分王将军还得喊太师一声叔父，我如今作为王太师的心腹，王尚德又如何会加害于我？……哦，对了，方才乡侯说王将军脾气暴躁对吧，待见到王将军时，这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他。”
说罢，他扬长而去。
目视着孔俭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的脸上浮现几许愁容，喃喃说道：“不幸料中……”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惊讶，问道：“爹，你方才故意试探，试探王尚德与那王太师的关系？”
“唔。”鲁阳乡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也没有解释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王尚德与王太师这两个都姓王，且都是国都那边的人士，要说完全没关系那才让人感到意外。
不过，在通过孔俭证实了那二人的关系后，鲁阳乡侯亦不免感受到了压力。
他转身对张季说道：“张季，你去转告张应，叫张应派人去请刘公到府里来。……记得向刘公解释，本该由我前往，但县衙人多嘴杂，请他速速前来府上，我有要事相告。”
“是！”
张季抱拳而去。
“爹。”赵虞走到了鲁阳乡侯身边，询问了一声。
可能是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关切之色，鲁阳乡侯难得地开口宽慰：“无须担心，虽对方来势汹汹，但也并非没有办法。我赵氏一门怎么说也是乡侯，纵使那孔俭要针对我等，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充其量就是一些阴谋诡计罢了。好了，你等各自回屋歇息去吧，对了，方才之事，切记不可传扬出去，明白么？”
“是！”
在马成、曹安二人抱拳回应之时，静女亦顺从地点点头。
嘱咐罢，鲁阳乡侯便朝北屋去了。
在这座府邸，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便是卫长张纯与管事曹举，但若是说到寄托，那就只有周氏。
片刻后，鲁阳乡侯来到了北屋，见周氏正亲手绣着什么，他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给寅儿、虍儿各自绣一块手绢，看。”周氏笑着将自己的成果给丈夫观瞧。
鲁阳乡侯凑近看了两眼，纵使他此刻心事重重，脸上亦不由得浮现几许笑容，因为这两块手绢上的图纹确实有点意思。
只见长子赵寅的手帕上，纹着一头下山虎，这头老虎龇牙瞪目、肚腹干扁，虎踞于山岗，作势欲扑，极具百兽之王的威势。
而次子赵虞那块手帕上，则纹着一头上山虎，肚腹圆鼓，面目也不觉得狰狞，摇晃着尾巴在山岗扑捉一只蝴蝶，看上去憨憨的。
“这是什么？”鲁阳乡侯忍不住问道。
周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寅儿出生的时辰，正是猛虎下山捕食之时，这些年不止算卦看相的，就连公羊先生都说寅儿一生劳碌；而虍儿出生时，猛虎早已吃饱回窝歇息，可见他一生无忧无虑……哦，妾身不曾见过老虎，这是妾身自己想出来的。”
『一生无忧无虑么？但当初那方士却说过，虍儿乃夕虎之相……夕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挺有意思的。”心中笑着，鲁阳乡侯将两块手帕放在桌旁，不再去看。
因为看着那两块手绢上的老虎，他就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名方士对两兄弟的评价：此兄弟皆为人王。
他这个穷乡僻壤的小乡侯，两个儿子居然都是人王之相，这简直……鲁阳乡侯不敢去细思深究，只敢往好的方面去想。
“怎么了？”
十几年的夫妻，周氏立刻就感觉出丈夫心不在焉，闻言不解问道：“难民的事，虍儿不是都替你解决了么？”
“唔……”鲁阳乡侯应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后他不满说道：“什么叫虍儿都替我解决了？虍儿虽然聪慧，但考虑问题还是会有不周到之处……”
“是是是，虍儿虽然聪慧，但比起夫君年幼还是差一些，妾身明白。那么……到底怎么了，夫君这般心不在焉？”
“孔俭。”长长吐了口气，鲁阳乡侯沉声说道：“那家伙回来了。”
周氏愣了愣，旋即吃惊问道：“当年这个贪官？他不是死了么？据妾身所知，他被抓到王都去了……”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确实，各地官员若获罪，凡县丞、都尉职位以上，必须押解至王都再审，由秋官审明问斩，各自不可擅动私刑，否则罪同作乱。……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条律令，孔俭那几人被毛老县令（书友隆音客串）派人押解至王都……”
他口中的毛老县令，指的是叶城的老县令毛珏、毛国器。
当年正是在这位毛老县令的帮助下，年幼的鲁阳乡侯设计揭发了孔俭的罪行，因此当提到这位老爷子时，他明显带着敬意。
“对呀。”周氏点点头，旋即忍不住插嘴道：“话说，当时妾身还未过门吧？对，就是因为这件事，妾身才得知了夫君的名……”
说到这里，她见丈夫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抿了抿嘴又将话题兜了回来：“那个孔俭，没死？”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解释道：“据他自己所说，第一年他用财帛贿赂了秋官，秋官将他的名次往后排，使他能苟活到次年，这原本不要紧，反正他当时仅有的财帛也不足以买通秋官使他活到第三年，可谁曾想到，第二天正巧赶上天子的孙女祥瑞郡主出生，天子因此大赦天下……”
“怎么会？”周氏亦皱起了眉头。
关于丈夫与鲁阳前县令孔俭的恩怨，周氏并非当事人，但这些年她多次听丈夫说过，因此她不难猜测，那孔俭对她丈夫必然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如今此人摇身一变以南阳郡守的身份回到南阳，必然会处处针对她赵氏一门。
注意到爱妻的愁容，鲁阳乡侯宽慰道：“有一点可以放心，虽然我只是小小的乡侯，但孔俭亦不敢大张旗鼓地对付我……”
“小小的乡侯？为何要这样说？”周氏不解问道。
鲁阳乡侯这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道：“抱歉，被那厮给气的。”说着，他又对妻子说道：“今晚你先睡，我方才命人请刘公到咱府上来，今晚我要与刘公商议一番。那孔俭不敢大张旗鼓害我，但我担心他为了报复我，将我鲁阳县的现况禀告于王尚德，你也知道，汝水诸县援助了我鲁阳不少钱粮，我有些担心王尚德会盯上它……倘若果真如此，那就不妙了。”
周氏是识大体的女子，当即点了点头：“回头妾身叫庖厨准备些上好的酒菜，切不可怠慢了刘公。”
“唔。”
当日黄昏前后，刘緈带着若干差卒，乘坐马车急急忙忙地来到了鲁阳乡侯府。
而当时曹安正按照赵虞的吩咐守在府门口，一见刘緈来到，立刻回东院禀报后者。

第048章 商谈对策
“刘公，请。”
在乡侯府府门处的张应早已收到了消息，待县令刘緈来到时，便按照鲁阳乡侯的吩咐，带着刘緈前往书房。
而此时在书房内，鲁阳乡侯正与府上的卫长张纯、管事曹举商议，听闻刘緈来到，鲁阳乡侯当即领着二人出书房相迎。
“劳烦刘公匆忙赶来，实在过意不去。”在彼此见礼时，鲁阳乡侯歉意说道。
“诶，乡侯何出此言？”刘公摆摆手，旋即正色问道：“不过，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言难尽，容我徐徐给刘公讲述。……想来刘公还未用饭吧？内人吩咐庖厨准备了一些酒菜，我等边吃边谈。”
“这可真是……哈，那就叨扰了。”
几句寒暄过后，鲁阳乡侯邀请刘緈走入书房，旋即二人对坐于一张矮案，从旁张纯与曹举二人作陪。
片刻后，庖厨送来准备好的酒菜，摆在屋内这张矮案上，禽、豚、鱼三者皆有，还有些专门利于下酒的豆干、果脯之类的小菜，虽然谈不上丰奢，但气氛却很好，仿佛是招待亲近的朋客。
“请。”
“请。”
四人围坐在矮案旁喝了一碗酒，随后，刘緈分别看了看在旁的张纯与曹举二人，旋即将目光落在对坐的鲁阳乡侯身上，正色说道：“乡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此，鲁阳乡侯便将方才前县令孔俭前来拜访他的事告诉了刘緈，包括他与孔俭的恩恩怨怨。
听罢，刘緈捋着胡须皱了皱眉，问道：“这孔俭，是刘某的前任？等等，刘某的前任，不是尹颂、尹大人么？据刘某所知，丁武、徐宣等人，皆是尹大人提拔的……”
“正是。”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孔俭被罢免，距今已有一十五载，随后赴任的便是尹公，当时我鲁阳一团乱，全赖尹公励精图治，收拾孔俭留下的烂摊子，前前后后花了数年工夫，才逐渐恢复我鲁阳，补足被孔俭亏空的县仓。我想想，唔，尹公在我鲁阳县应该担任了十二年的县令，后来因为身体关系，尹公便辞官归故里去了，他的后继便是刘公你……”
“对对对。”
刘緈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我是三年前到鲁阳的，我记得当时尹大人还特地考验了在下一番，叮嘱在下好生治理鲁阳，不可鱼肉治下之民，这些训诫在下至今不敢忘却。……唔，我想起来了，当时尹大人有提过孔俭，说我辈不可学孔俭，愧为王臣。就是那个孔俭吧？他回来做什么？”
鲁阳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自称是王太师的心腹，此番受名前往宛城，恢复南阳郡治。”
“王太师？”刘緈皱了皱眉：“王婴？”
说罢，他见鲁阳乡侯露出困惑之色，遂解释道：“乡侯，可还记得汝阳的县令王丹、王奉忠？……这王丹，就是王婴、王太师的远亲，亦是门徒。”
鲁阳乡侯恍然大悟：“居然就是那位王太师……这位王太师品行如何，刘公可知道什么？”
刘緈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乡侯想说什么，这位王太师，据我当年在王都求官时的了解，大抵谈不上奸恶之辈，但名声也不是那么好，据说他贪财、喜好天下奇珍异宝，但对人嘛，据说倒也可以做到礼贤下士，再加上天子对他的宠信，这位王太师在朝中可谓是权势滔天……”
听到这里，张纯忍不住问道：“如此大人物，怎会将那孔俭视为心腹？莫非使了钱？”
鲁阳乡侯摇头说道：“孔俭当时身边已无钱财，否则他不会说他落魄街头……”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此人，不是没有才能，他是有才无德。”
“这类人天底下并不少，只不过有些能克制自己的贪欲，而另外有些则做不到，这孔俭，显然就是后者。”摇摇头，刘緈又猜测道：“这孔俭自称是王婴的心腹，这话，咱们姑且就信一半吧，这天底下自称是王太师门徒、心腹的，比比皆是，然而有几个能是亲支近派？据我猜测，大概是这个孔俭向王婴毛遂自荐，说自己有能力恢复南阳郡的郡治，王婴相信了他的说辞，才派他前来……”
“堂堂郡守之职，竟委任地如此随意？”曹举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目。
与鲁阳乡侯、曹举、张纯三人不同，刘緈是真正见过世面的，闻言笑着解释道：“在王都那边大抵就是如此。……只要你有门路可以见到那些大人物，你就有机会平步青云。当官的，才能个个高人一等？并不是，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而已。就像乡侯，乡侯的才能，刘某以为管理一座大县绰绰有余，说不定连郡守也能胜任，但在庙堂之上，无人知晓乡侯的才能，是故乡侯埋没于此。”
鲁阳乡侯、曹举、张纯三人对视一眼，均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看着三人的表情，刘緈知道自己的话肯定对他们造成了很大冲击，笑了笑便不再继续，将话题又引回了那个孔俭身上：“关于那个孔俭，暂时无须担忧，南阳郡的郡治，目前基本已经垮了，他虽有名分与实权，但手底无人，短时间应该无力报复乡侯。”
“王太师不会派人帮助孔俭么？”鲁阳乡侯惊讶问道。
刘緈笑着摇了摇头：“那些大人物做事的方式，刘某大概也了解：我给你机会，你若做得出色，那我可以承认你是我这边的人；否则，那我就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是故，乡侯不必过于担忧，对于王太师那等人物而言，这孔俭，只不过是一个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王太师的棋盘里，多的是这样的棋子。……别说王太师不会帮助孔俭，哪怕孔俭再次败在乡侯手中，王太师多半也不会说什么，或许还会对乡侯产生几分兴趣，甚至于让乡侯做官。”
“小侯可不敢奢望。”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旋即又正色问道：“那……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将军呢？他是否会相助孔俭？”
刘緈捋了捋胡须，摇头说道：“相比孔俭，王尚德应该才是王太师的亲支近派，说得难听点，这孔俭就是去给王尚德收拾烂摊子的。王尚德想要的东西，就是钱、粮，倘若孔俭能替他办到，王尚德或许还会听他说几句，不然，呵呵。”
听到这里，鲁阳乡侯正色说道：“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刘公别忘了，我鲁阳现如今有钱、也有粮。”
刘緈闻言一愣，旋即立刻就明白了鲁阳乡侯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乡侯的意思是，那孔俭或许会向王尚德禀报我鲁阳县的情况，教唆王尚德在我鲁阳县征收钱粮？”
“这正是我急着请刘公前来商议的缘由。”鲁阳乡侯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怎么说也是一个乡侯，那孔俭不敢大张旗鼓对付我，但我怕他迁怒到我鲁阳县，倘若因为我的关系，让我鲁阳县蒙受巨大的损失，我……我……”
看着一脸自责的鲁阳乡侯，刘緈连忙劝说道：“乡侯无需自责，此事与乡侯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书房外隐约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这引起了卫长张纯的注意。
张纯转头看向窗口，见窗户纸上隐隐有人头涌动，似乎有人在窃听，他心下有些惊疑。
要知道他已经在屋外安排了卫士，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窃听？
『等等，还真不是没可能……』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张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在屋内其余三人不解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走向屋门，旋即猛地打开屋门，向外迈了一步。
果不其然，他看到赵虞、静女、曹安、张季、马成五人正在屋外窃听。
而在这五人身后，有几名府里的卫士一脸无可奈何。
当即，张纯便狠狠瞪了一眼张季与马成，瞪得后二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纯叔。”张季讪讪地小声唤道。
要说他们五人当中谁此刻最慌，那无疑就是张季，毕竟张纯是他的堂叔，这位堂叔对他比对任何人都严厉。
而此时，屋内也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鲁阳乡侯沉着脸走到书房门口，注视着赵虞几人，沉声问道：“虍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虞也不怵，笑着说道：“那孔俭之事，孩儿也想出出主意，但屋外几位卫士大哥不允许我等闯入，是故……”他摊了摊手。
鲁阳乡侯还想再说什么，此时却听刘緈在屋内笑着说道：“乡侯对二公子何必如此严厉呢？二公子，倘若不嫌弃的话，不妨与刘某同席。”
“长者命，不敢辞。”赵虞二话不说就从父亲身边溜进了屋。
见此，静女迎着鲁阳乡侯的目光怯生生说道：“夫、夫人有命，命奴随时随地照看少主……”
说罢，她也溜了进屋。
随后便是曹安。
唯独张季、马成二人老实，在鲁阳乡侯与张纯二人的目光下不敢擅动。
“不够机灵！……你俩就先在屋外守着吧。”张纯摇了摇头，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张季与马成二人面面相觑。

第049章 不经意的震惊
从父亲鲁阳乡侯身边溜到屋内后，赵虞便坐到了刘緈身边，而静女与曹安二人，则跪坐在赵虞身后约一丈的位置，下意识地屏着呼吸，不敢打搅到众人的商议。
旋即，鲁阳乡侯与张纯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待张纯坐下后，曹举笑着问道：“张季、马成也在么？你没叫他们进来？”
『你侄子曹安机灵归机灵，有阿季能打么？阿季一个打你侄子十个！』
张纯瞥了一眼曹举，懒得理睬这个家伙。
而此时，刘緈正笑着对赵虞说话：“二公子，在屋外偷听，这可不是我辈应该做的呀。”
赵虞一脸受教的模样：“刘公说得是，只是小子也想为父亲分忧，但父亲却总觉得我年幼……其实他当年算计那孔俭时，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我听说过。”刘緈笑着点点头。
看着这二人如此亲近，鲁阳乡侯心中有些小小的不舒服，咳嗽一声说道：“虍儿，既然你想听，就安静些。”
说着，他转头对刘緈说道：“刘公，关于那个王尚德……”
刘緈会意，点点头说道：“王尚德此人，确实是我等当前需警惕的。……倘若说就最近而言，那孔俭能做什么，那无非就是如乡侯所担忧的那般，挑唆王尚德向我鲁阳县征收钱粮……说起来，我对这个王尚德并不是很了解，不知乡侯这边，可有什么头绪？”
见此，鲁阳乡侯转头看向张纯，说道：“张纯，你来说说吧。”
在刘緈惊讶的目光下，张纯向前者抱了抱拳，说道：“或许刘公不知，张某原本是樊城的驻军，在军中担任伯长，当时在下的职责，便是提防江南的叛军……”
刘緈闻言脸上露出几许惊讶，拱手道：“失敬失敬。”
赵虞亦惊讶地看着张纯，看着这位脸上有着一道渗人疤痕的卫长，虽然他此前猜测过张纯可能是出身军伍，但也没想到后者曾经居然是一名伯长。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插嘴道：“等等，张卫长到府上不是有七八年了么？难道那会儿，江南就已经叛乱了？”
“是的。”张纯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那会儿叛军的实力尚不算强大，在其进犯我南阳时，当时的南阳郡守邓裴召集宛南诸县，组织军队，于樊水、蔡阳一带布防，抵挡叛军，我便是在当时与叛军作战时受了伤……”
从旁，刘緈亦忍不住问道：“据说当时的战况很不利？”
“嗯。”张纯点点头说道：“叛军人多势众，当时宛南无法抵挡，尤其是当时诸县的县尉陆续战死后，整个宛南皆被叛军占领，邓郡守只能带着我等残兵退守宛城，然当时叛军攻势极猛，几次攻破城墙，邓郡守带着众人拼死抵挡，但仍无法避免被攻破……随后，王尚德便带着援军赶到了宛城。”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王尚德此人，我不曾见过他，但他很自负，看不起我南阳的军队，也颇不近人情，他到了宛城后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重新整顿我南阳的军队，将军中伤卒剔除，当时我仍在养伤，三五个月不能动弹，结果就被告知剔除了编制，无奈之下，我只好与张应等人返回故乡，也就是鲁阳，恰逢乡侯当时招募卫士，于是我与张应等人便投奔了乡侯……”
赵虞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前一阵子有难民作乱时，张纯为何能毫不手软带人杀了一些试图对乡侯府不利的暴民，原来张纯、张应等人都是军伍出身，而且还是与叛军打过交道的老卒，怪不得杀起暴民来毫不含糊。
而此刻，张纯仍在讲述他对王尚德的印象：“投奔乡侯后，我在经过乡侯的允许后，召集了一批被剔除军队老弟兄，期间我等谈到过那个王尚德，平心而论，王尚德对军卒确实不错，军饷按时发放从不克扣，因此军卒都愿意为他卖命，但对于南阳的百姓，这位王将军就谈不上友善了，在前线战事吃紧时，他毫不犹豫强行征募当地的青壮，命令他们带上武器与叛军作战，甚至于在军中缺粮时，这位王将军亦毫不犹豫强行在当地征集粮草，听说有个当时乡不愿顺从，当地的年轻人赶跑了传递命令的粮官，没过两日，那位王将军便派了五百名嫡系军卒，将那整个乡都屠了……这些我以往闲时与乡侯说起过，原以为我等与王尚德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没想到……”
“原来如此。我原本虽听说过王尚德脾气暴躁、性格暴虐，却不知他还做过这种事。”刘緈一脸感慨地摇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此人纵容军卒屠杀乡里，然而却未受到朝廷的怪罪，显然是朝中有人替他开脱……”
说罢，他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怪不得乡侯会担忧，听了张卫长这番话，刘某此刻亦不免开始担忧了。倘若那王尚德听了那孔俭挑唆，向我鲁阳县征集钱粮，那……”
听了这话，在场几人皆沉默了。
鲁阳县如今确实有一笔钱粮，但这是用于以工代赈的，倘若这笔钱粮被强行征收，鲁阳县拿什么来赈济境内的难民？眼下暂时已趋于稳定的鲁阳县，肯定会再次引发动荡。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鲁阳乡侯开口道：“明日，我去拜访一下叶城的毛公。”
“叶城的县令毛珏、毛大人么？”刘緈好奇问道。
“唔。”鲁阳乡侯点点头解释道：“毛公据说与一位王都的大人物相识，这些年毛公的身体状况愈发不佳了，但前些年他邀我喝酒时，尝在我面前说他相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与对方互为酒友……”
“谁？”刘緈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我只知毛公称呼其为‘陈公’，大抵应该是姓陈的……”
“陈？”刘緈思索了片刻，他摇摇头说道：“王都的大人物，且姓陈的，比比皆是，但没有几个人能让王尚德为之忌惮，我劝乡侯莫要期待太大，凡事，还是做最坏打算。”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说道：“最坏打算，无非就是我鲁阳顺从交出钱粮了吧？”
“……”刘緈捋着胡须，亦愁眉不展。
见此，赵虞在旁开口道：“父亲，刘公，孩儿有个建议，不知可行不可行。……倘若那位王将军当真听信了孔俭的挑唆，派人来我鲁阳县征收钱粮，我等虽不能正面抗拒，但未尝不能想些办法叫其投鼠忌器。”
“怎么说？”鲁阳乡侯问道。
“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传扬出去。”赵虞正色说道：“我鲁阳包括投奔而来的难民在内，现如今有数万人，旁边的叶城，怕不是有七八万，倘若王尚德派人向我等征收钱粮，我等可以提前将消息放出去，如此一来，鲁阳、叶县两地的民户必然愤怒……”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脸惊愕的刘緈打断，而这，也是刘緈首次打断赵虞：“不可不可，二公子千万不可，此乃取祸之道！……二公子可能不知，挑唆民心、制造民怨，罪同谋反作乱啊！”
谋反？！
作乱？！
听到这两个词，鲁阳乡侯心中咯噔一下，突然加快了心跳。
有关于自己两个儿子的面相，他一直抱有疑问：他小小一个乡侯，何以两个儿子却都是人王之相？
难道……
鲁阳乡侯仔细看着幼子赵虞，只见后者脸上毫无顾虑，反过来劝说刘緈道：“否则还有什么办法？事急从权，倘若那王尚德一意孤行，唯有如此才能令他投鼠忌器。他现如今不是在宛南、南郡一带跟叛军作战么？倘若背后民怨沸腾，甚至于引发动乱，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刘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位二公子，居然是个无法无天之人？
半晌后，他摇摇头苦笑道：“二公子，你所说的计略，听上去似乎可行，但隐患太大，我不说其他，只问一句，万一王尚德不受威胁呢？再者，万一鲁阳、叶县这边的民怨收不住呢？”他指了指鲁阳乡侯，又指了指自己，玩笑道：“倘若民怨受不住，那就糟糕了，说不定鲁阳县数万人会绑了乡侯与刘某，强迫我二人带领他们反抗王尚德，这就是等同于谋反作乱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投奔叛军么？”
“那也没什么嘛。”赵虞笑着说道：“荆楚叛乱近十年，然而朝廷非但不能将其剿灭，反而叛军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可见江南有大批百姓支持叛军，实在不行，咱们就帮助叛军击败王尚德算了，说不定父亲与刘公还能当个将军、郡守……”
“二公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在张纯与曹举忍着笑的同时，刘緈苦笑着说道。
当然，他们谁也没有在意，毕竟他们也知道赵虞是在说笑。
唯独鲁阳乡侯笑不出来。
『难道我二子的人王之相，对应的竟是叛军那边？人王……』
咽了咽唾沫，鲁阳乡侯的面色突然变得极差，当即喝止道：“住口！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哪怕是说笑都不允许！我等乃大晋的子民，岂可与叛军同流合污？！”
“乡侯？”
刘緈不解地看着鲁阳乡侯：“二公子只是说句玩笑话，刘某不会当真，何必如此惊怒？”
赵虞亦不解地说道：“爹，我只是随口一说……”
在刘緈、赵虞、曹举、张纯几人不解的注视下，鲁阳乡侯徐徐吐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正色说道：“总之，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刘公知你是在说笑，但若是被有心人听闻，那就自取其祸。……明日，我先去叶城拜访毛公，与毛公说说孔俭的事，至于其他，先等宛城那边的消息，静观其变。”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
刘緈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第050章 叶县之行
次日，鲁阳乡侯便带着张纯前往叶城，拜访老县令毛珏、毛国器。
赵虞心系此事，亦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四人跟着父亲，跟着父亲前往叶城。
叶城，位于鲁阳的东南侧，两座县城相距大概八十几里左右，但无论是规模还是县内人口，叶城是以往鲁阳的两倍有余，是名副其实的大县。
如此一座大县，况且县令有与鲁阳乡侯有旧，前段时间本可帮助鲁阳处理难民问题，但遗憾的是，叶城自顾不暇，因为涌入叶县境内的难民，比起涌入鲁阳境内的难民只多不少，因此鲁阳乡侯与刘緈自然不好意思去找叶城帮忙。
众人乘坐马车赶路，在足足赶了大半日后，终于进入了叶县境内，看到了不计其数的难民。
正如前几日县令刘緈告诉赵虞的那样，当鲁阳县施行以工代赈且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后，叶县亦立刻效仿，在县内设立了几处工点，实施以工代赈的策略，借助境内难民的力量修建桥梁、道路。
据鲁阳乡侯在马车上向赵虞提及，叶县不止打算修缮通往邻县的官道，据还准备一路修到许昌、郾城两县，使道路更为顺畅。
而与鲁阳不同的是，叶县财力丰厚，在修建道路这件事上并未向邻县寻求帮助，而是自己一手包办，这份财力，相信让刘緈羡慕了许久。
当晚临近黄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叶县。
跟赵虞想象的差不多，叶县的县城，确实要比鲁阳更具规模，毫不亚于赵虞见过的汝阳，堪称是他目前所见过的最大的县城之一。
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处值守的县卒喊停了一行人的马车，走上前来盘问：“你等，并非我叶县本地人吧？可有路引？”
此时卫长张纯便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压低声音说道：“车上坐的，乃是我鲁阳县的乡侯，赵氏璟公，他与贵县的县令毛公有旧，今日有要事特地来拜访毛公。……这个是我鲁阳县县令所发的路印。”
“原来是赵乡侯。”
前来盘问的县卒恍然大悟，也不细看张纯手中的路引，笑着说道：“我也曾听说过赵乡侯当年的事，了不得。……不耽误几位，请。”
见对方这么好说话，张纯心中也是高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口袋硬塞到对方手中：“请兄弟们吃酒。”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佯做客气了一番，那县卒美滋滋地收了钱。
马车再次启动，朝城内而去，此时赵虞好奇问父亲道：“爹，你可是乡侯啊，您到叶县，居然也需要路引才能进城？”
鲁阳乡侯平淡地说道：“为何你觉得我无需路引？”
“我以为乡侯能有什么特权……”
“朝廷立下国法，叫众人奉公守法，无人可以例外。……即便是为父，出了鲁阳县，也需要带着县衙所发的路引。”
“父亲什么时候问刘公要的路引？孩儿昨晚怎么没注意？”
“咳。”鲁阳乡侯咳嗽了一声，被赵虞缠问了几句才道出了真相。
原来，与一般百姓所得到的路引不同，鲁阳乡侯这块是永久的，且上面刻着的‘离境理由’也是简单而含糊的‘办事’两字，这就意味着鲁阳乡侯无需第二份路引，只要他能自证身份，那么他就能自由出入晋国任何一座县城，甚至是王都。
平心而论，这确实谈不上什么特权，因为即使是寻常百姓也能找县衙申请，县衙也会酌情发放，只不过每去一次外县就必须向县衙申请一次，较为繁琐，不像鲁阳乡侯这块，只要不弄丢用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还说没有特权，虽然这特权实在是微不足道……』
赵虞捉狭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父亲，因为他知道，父亲手中的这块路引其实是算作违规的。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城内的驿馆，在驿馆内订了几个房间落脚，随后便再次乘坐马车前往县衙。
在前往县衙的途中，赵虞询问父亲道：“爹，我昨晚听你说，那位毛公当年曾帮助你揭露孔俭的罪行？”
“唔。”鲁阳乡侯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更加好奇了：“您当年是怎么扳倒那孔俭的？”
不得不说他确实好奇，虽说他父亲是鲁阳乡侯，但除了有些家财却并无实权，然而孔俭当时那可是鲁阳县的县令，按理来说鲁阳乡侯是不占任何优势的。
“也没什么。”
“爹，说说嘛。”
在儿子的请求下，鲁阳乡侯迟疑了片刻，徐徐说道：“你祖父中道崩殂，他过世时我年仅十余岁，当时孔俭见我年幼，又见我赵氏一门祖业丰厚，便起了贪念，说什么欲将女儿许配于我，实则试图侵占我家祖业，他以为我不知？……当时我尝听说叶县的毛公为人耿直，于是有一日我便偷偷来到叶城，见到了毛公。”
顿了顿，鲁阳乡侯看着车窗外街道上的景色，回忆道：“当时我向毛公乡述说，述说那孔俭平日里如何以权谋私，又如何试图侵占我家祖业，毛公很是气愤，但也颇为犯难，他对我说，孔俭亦是县令，若无确凿证据，他奈何不了那孔俭。于是，我便想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赵虞睁了睁眼睛，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回到鲁县后，我叫吴伯……哦，你或许不知，吴伯是当初府上的老人，对你祖父颇为忠诚，只可惜后来年纪大了，就过世了……当时我叫吴伯偷偷在鲁县传开消息，称诸县近年收成不佳，准备找我鲁阳县调度粮食，因此县内米价必然要涨，县人一听，纷纷购粮提前储备。当时我又说服县内其他几户世家，请他们减少出粮，当时那几户久苦于被孔俭压榨，自然愿意暗中帮我。
这两者合一，果然县内米价大涨。随后我便找到孔俭，假装无意地对他说起县内米价大涨一事，挑唆他挪动官仓内的粮食私下售卖……孔俭当时见我年幼，且我当时在他面前亦是唯唯诺诺，他不曾防备我，在贪欲作祟下，他果然按我所说挪动了官仓内的储粮……后续的事就简单了，待时机成熟后，毛公带着人突然来到鲁阳县，要求开官仓，孔俭百般阻拦，但最终还是未能阻止毛公，毛公开了官仓，见仓内储粮不足，便用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的罪名将孔俭一众当场拿下……随后又有县人揭发孔俭平日里巧立名目收取税金，证据确凿，于是毛公便向朝廷禀告此事，并派人将孔俭押解至王都……”
认真听完父亲的讲述，赵虞暗自啧啧称赞。
他必须地说，他爹这招真的是太损了。
不过说实话，这招在赵虞看来并不算高明，但考虑到父亲当时的年纪，并且，考虑到在明知孔俭试图侵占其祖业的情况下，父亲还要与其虚与委蛇，骗取对方的信任，赵虞觉得，相比较这招计策本身，父亲骗取那孔俭的信任，才是最最困难的。
他笑着对父亲说道：“堂堂县令，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骗地团团转。……爹，怪不得那孔俭如此恨你。”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不再多说。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县衙，见到了那位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亦不佳的毛老县令。
见到鲁阳乡侯，这位毛老爷子十分高兴，当即就招呼着鲁阳乡侯一同吃酒，口中笑道：“公瑜，哈，老夫方才还与你说到你跟刘公谦，哈哈哈，这次你鲁阳县了不得啊，你来时也看到了吧？老夫正准备修缮几条官道，可别笑我叶县效仿你鲁阳哟。”
与被孔俭呼唤表字时不同，被这位毛老爷子称呼表字，鲁阳乡侯毫无不满，相反他还持后辈之礼：“毛公，今日赵璟前来并非与您叙旧、吃酒，而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说着，他便将孔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毛珏。
毛珏听罢，又惊又怒。
他惊的是，当年那个作恶多端的贪官孔俭，居然还活着；而怒的是，那个愧为王臣的贪官，居然还摇身一变成为了南阳郡的郡守。
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么？！
“王婴王太师么？”在听说孔俭如今的后台后，这位毛老县令皱着眉头说道：“刘公谦是见过世面的，他说得不错，孔俭对于那位王太师而言，不过是一个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反而是王尚德那边比较麻烦……这样，老夫有个老友亦在王都，他素来与王婴不和，我看看能否请他暗助一把。”
鲁阳乡侯闻言好奇问道：“是那位您尊称‘陈公’的大人么？毛公，这位陈公究竟何人？”
“不可说不可说。”毛珏摆摆手说道：“不是老夫故意隐瞒，只是那位大人素来不喜这套，老夫若随意透露那位大人的名讳，且被他得知，他怕是再不会与老夫吃酒。……不过，公瑜可以放心，无论是王婴还是王尚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来来来，吃酒吃酒。”
见此，鲁阳乡侯也不好再追问。
当晚，父子一行人被毛老县令请到县衙的后衙吃了些酒，深夜才告辞离去，然后在次日返回了鲁阳县。
不得不说，这位毛老县令，是鲁阳乡侯所能找到的最强力的帮手了。
事实证明，鲁阳乡侯果然了解那孔俭的秉性，仅仅只过了五六日，那孔俭便再次回到了鲁阳县，还带来了一名王尚德手底下的偏将……

第051章 不期而至的危机（上）
九月中旬，天气已渐入深秋，乡侯府外的树木，叶子大多已经枯黄了，纷纷飘落下来。
大清早，张应便带着石觉、牛继等几名年轻的卫士，在府外清扫落叶。
确切地说，是他倚靠府门前两侧的石狮子站着，口头上督促着那帮年轻的卫士。
鉴于彼此都熟络，牛继、石觉等年轻的卫士便抱怨起来，自然而然，遭到了张应倚老卖老似的笑骂。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远处徐徐行驶来一辆马车。
从旁，还有一名骑着马的人，带着一队步卒。
“……”
原本还与众年轻卫士说笑的张应，眼眸中立刻就浮现警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一边招呼从旁的年轻卫士：“都别扫了，都过来！”
渐渐地，那队人马靠近了，此时张应的脸上，出现了几许惊诧。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队人马，是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的军队！
因为他以前就在王尚德的手底下当做兵卒。
就在张应为之不解时，那名骑着马的男子策马来到他面前，只见这名男子大概三十来岁，双目如炬，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武将的气势。
此人也不下马，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随口问张应道：“喂，那卫士，此处可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彭勇……』
张应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旋即便认出了来人。
彭勇，王尚德手底下的心腹将领之一，当年张应与张纯几人还在南阳的军队时，这彭勇便跟随着王尚德前来南阳郡剿杀叛军，当时这彭勇还很年轻，刚二十出头，但在战场上却极为勇武。
稳了稳心神，张应抱拳打了声招呼：“骆将军。”
“唔？”
马上的将领听得一愣，俯视了一眼张应，惊讶问道：“你认得我？”
张应正色回道：“是的。……在下张应，当初是南阳樊城一带的守卒，后来叛军进犯时，曾有幸与王将军的军队一同抗击叛军，只是后来受了点伤，便……离了军队。”
“哦？”
那彭勇听罢，不由得上下打了张应几眼，旋即微微点了点头，直爽地说道：“看你站姿，我便知你是老卒，抱歉，时隔数年，骆某没有什么印象了……对了，我见你身体已无恙，可还有意返回军中？倘若有意，我可以给你安排，我军目前正缺你这样的老卒。”
听到这话，张应小心地婉言回绝：“在下离开军队已有七八年，当年军中那些本领，早就荒废地差不多了……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
“哦。”
那彭勇点点头，也不强求，点点头又问张应道：“你如今在这座府上担任卫士？正好，我问你，这里可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见对方两次提到这个问题，张应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迟疑之际，忽然听到从旁有人笑道：“骆将军无需再问，此地正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唔？”
张应闻声转过头去，旋即便瞧见前几日造访过的孔俭，正从那辆马车中下来。
见此，他心中咯噔一下。
当日孔俭前来拜访时，他不知对方身份，误以为是鲁阳乡侯的贵客，事后他询问了族兄弟张纯，才知道这孔俭非但不是客人，而且与他家乡侯有着极深的仇恨。
今日此人去而复返，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此时，那孔俭亦察觉到了张应的注视，脸上带着几分小人得志般的得意，冷笑着说道：“那卫士，你既知骆将军，还不速速派人通报，叫赵璟亲自出来迎接？……速去！此行我等有紧要之事，无暇在此耽搁。”
深深看了一眼孔俭，张应正色说道：“乡侯当前不在府内，他与刘公正在巡视县内的工点。”
“刘公？”
孔俭皱了皱眉，旋即恍然大悟道：“哦哦，刘緈、刘公谦对吧？顺便将他也叫过来吧！”
“……”
一听语气，张应便知对方来者不善，招招手叫来卫士牛继，吩咐道：“你骑马去见乡侯，将这里的事禀告乡侯。”
随后他又招来石觉。小声嘱咐：“速去禀告夫人。”
“是！”二人应声而去。
片刻后，周氏得知了此事，鉴于自己妇道人家不便出面，她便叫管事曹举出面，将彭勇、孔俭二人请到府内前院正屋，奉上茶水，好生招待，等到鲁阳乡侯返回府中。
而此时，正如张应所言，鲁阳乡侯与刘緈、还有赵虞，正在巡视县内几个工点，忽然接到了牛继的禀告，三人心中咯噔一下。
“看来，果真不幸被乡侯料中。”刘緈叹息道。
鲁阳乡侯的面色亦是难看，沉着脸说道：“我素知孔俭的秉性，他见明面上暂时无法针对我，肯定会拿我鲁阳县下手，挑唆王尚德向我鲁阳征收钱粮，叫我县无粮继续以工代赈，这多半就是他的目的！”
一听这话，刘緈亦绷紧了脸：“先去看看情况吧。”
于是一行人立刻返回乡侯府。
待他们回到乡侯府时，张应立刻迎了上前，小声说道：“乡侯，刘公，按夫人的意思，那两人当下正在前院主屋内，由曹管事接待着，除了前几日来过的孔俭那厮，还有王尚德手底下的心腹将领彭勇……看样子，来者不善。”
“……”
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府邸外的那队军卒，也不说话，径直走向前院主屋。
见此，赵虞亦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几人跟了上去。
片刻后，鲁阳乡侯与刘緈便来到了前院主屋，果然瞧见孔俭与另外那位彭勇、骆将军——当时彭勇正坐在堂中的席位，自顾自地喝着茶，而那孔俭则负背双手在屋内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乡侯，刘公。”
瞧见鲁阳乡侯等人迈步走入屋内，大管事曹举连忙迎了上来，一边给前二者使着眼色，一边介绍道：“乡侯，刘公，我来代为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将军麾下的彭勇、骆将军。”
“偏将。”彭勇站起身来纠正了曹举，旋即抱拳打了声招呼：“赵乡侯，刘县令。”
“骆将军。”
刘緈笑容可掬地上前行礼，旋即笑着问道：“听闻骆将军来到我鲁阳，在下与乡侯不敢怠慢……”
鲁阳乡侯亦上前问候，旋即问道：“不知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见此那彭勇指了指孔俭，说道：“两位听他说罢。……孔俭。”
听到招呼，那孔俭当即走了过来，在朝彭勇拱了拱手后，转身面向刘緈与鲁阳乡侯，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是这样的，王将军军中粮草短缺，军饷亦有所不足，听闻你鲁阳县殷富，想借一笔钱粮……”
『借？怕是有借无还的那种借法吧？』
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刘緈先示意前者稍安勿躁，问道：“王将军，想借多少？”
孔俭冷笑一声，说道：“米粮二十万石，钱二十万！”
一听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立刻色变。
钱二十万姑且不论，米粮二十万石是个什么数目？
要知道一石米，就可以让一个成人吃三个月，换而言之，二十万石便可以叫二十万人吃三个月！
或许对于王尚德来说，二十万石不算太大的数目，但对于鲁阳县来说，这是根本无法答应的——因为鲁阳县的存粮，就现如今而言根本没有二十万石，连十万石都勉勉强强。
鲁阳乡侯当即勃然大怒，指着孔俭怒道：“孔俭，你对赵某有恨，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便冲着我来，休要牵扯鲁阳，别说我鲁阳根本没有二十万石的存粮，就算有，你通通拿走了，我鲁阳县数万县人、乡民，还有万余难民，该如何挨过这个冬日？”
见鲁阳乡侯发怒，孔俭不怒反笑，脸上满是痛快之色，只见他做作地摇摇头，指责道：“赵乡侯，你这话就不对了，没有王将军与其麾下的军队镇守在宛南，你鲁阳能在叛军的攻势下苟安么？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前线军队钱粮吃紧，这才是当务之急，你鲁阳怎能只顾自己呢？”
鲁阳乡侯闻言冷笑道：“你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岂不知你的用意？”
孔俭哈哈一笑，旋即靠近一步，猛然收敛脸上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即使你知，又能如何？”
说罢，在鲁阳乡侯被彻底激怒前，他立刻抽身退后两步，满脸得意之色。
从旁，赵虞看得真切，见这孔俭如此猖狂，他心中也是气愤。
眼珠一转，他给曹安使了个眼色，旋即故意打岔道：“曹安，我忽然想养一只家犬，但又不想浪费吃食给它，你小子机灵，能不能找一条无需喂食的家犬？”
曹安机灵，虽然不知赵虞的用意，但大致能猜到肯定是讽刺孔俭，遂立刻故作为难地接茬道：“这……这可为难小的了，这天底下哪有无需主人家喂食的家犬呢？”
听到这话，赵虞暗赞曹安机灵，旋即朝着孔俭努了努嘴，笑道：“喏，眼前不就有么？无需主人喂食，还能自备干粮为主人觅食……”
在旁众人听得一愣，旋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唯独孔俭闻言大怒，骂道：“你、你敢羞辱我？”
“我说错了么？”
赵虞丝毫不怵，硬着孔俭愤怒的视线走上前一步，冷笑道：“王将军征粮一事，原本就与你无干，可你堂堂南阳郡守倒好，自备干粮、鞍前马后，跟着骆将军亲自跑到我鲁阳县来说项……家犬我见多了，吃着主人家的食，为主人叫唤两句，这也是本分。但似这般还未吃上主人家的食，却不惜自掏腰包要为主人叫唤的家犬，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纷纷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孔俭。
只见孔俭满脸涨红，指着赵虞气地说不出话来。

第052章 不期而至的危机（中）
屋内响起了几声轻笑。
看着孔俭此刻的面色犹如猪肝一般，鲁阳乡侯与刘緈几人心中颇为解气。
『这位二公子……原来是这般犀利的么？』
刘緈转头看了一眼赵虞，心中着实惊讶。
要知道赵虞在他面前那可是非常守礼的，让刘緈好多次不由感慨鲁阳乡侯家教甚严，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二公子骂起人来，却是如此犀利。
而此时，那孔俭也终于喘过气来，指着赵虞回骂道：“小崽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说话？！”
在鲁阳乡侯皱眉之际，赵虞冷笑着反问道：“小崽子骂谁？”
“小崽……”
不得不说那孔俭也是才思敏捷之人，刚说两个字便察觉到了赵虞话中的陷阱，冷哼一声说道：“着实是伶牙俐齿，不愧是赵乡侯之子。……小子，你知道我乃南阳郡守，还敢如此羞辱，简直是目无法纪、目无朝廷……”
赵虞的反应也很快，见孔俭要给自己扣帽子，当即就冷笑道：“你还知道你是南阳郡守？孔文举，朝廷此番派你做什么来了？啊？当日你便提及，朝廷委任你为南阳郡守，是为了叫你恢复南阳的郡治，使南阳郡恢复以往的繁荣与稳定，而你在做什么？宛南恢复了么？宛北恢复了么？南阳诸县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这郡守不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却挑唆王将军，试图借王将军之手报复我父亲，报复鲁阳县，似你这种行径，难道不该骂么？！”
“你……”
孔俭再次被赵虞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后强横地斥道：“本官自有考量，轮不到你这小子在指手画脚。”
听到这话，刘緈立刻站出来替赵虞站脚助威：“哦？那不知孔郡守能否将你的考量告知刘某呢？我鲁阳也是南阳郡的一县，刘某对孔大人将如何恢复南阳郡治一事，可是颇为上心。”
“刘緈……”
孔俭沉着脸看向刘緈，他对后者亦充满嫉恨，谁让如今是刘緈担任着鲁阳县的县令呢？
且相比较他当年担任县令时时常有人背地里骂他，这个刘緈在鲁阳县却是善名远扬，县内上下都称呼其为刘公——这可是孔俭当年未曾得到过的待遇。
深深吸了口气，孔俭眼珠一转，转头看向正跪坐在席中喝茶的彭勇，挑唆道：“彭将军您也看到了，这些人这般无礼，根本不把在下放在眼里，也不把王将军与彭将军放在眼里……”
此时彭勇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赵虞看，听到孔俭挑拨离间，笑着说道：“孔大人，你说归说，莫要凡事都牵扯到王将军，彭某虽然与你一道来，也确实希望能借得一笔钱粮，但……”他摇了摇头，再次重申了一遍：“莫要凡事都牵扯到王将军。”
听到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等人心中了然：看来王尚德的人，不是不清楚孔俭的歹意，不过他们只在乎能否从鲁阳弄到钱粮，根本不在乎孔俭与鲁阳县的恩恩怨怨。
不得不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王尚德并未表明立场要相助孔俭。
而对于彭勇的这番说辞，孔俭虽心中气愤却也不敢表露，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看他那恭顺的模样，赵虞冷笑着讥讽道：“果真是忠心而恭顺的家犬。”
屋内众人闻言皆笑了几声，就连彭勇亦借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嘴角的莫名笑意，试图不让众人瞧见。
看得出来，这彭勇也未必看得起孔俭。
“伶牙俐齿的小儿……今日姑且不与你一般见识。”
孔俭恨恨地瞪了一眼赵虞，旋即深深吸了口气，目视着刘緈与鲁阳乡侯沉声说道：“刘县令，赵乡侯，就方才孔某所言，你鲁阳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请告知孔某，孔某好回禀王将军。”
听到这话，那彭勇亦转头看了过来，他不在乎孔俭与刘緈、鲁阳乡侯几人的恩怨，也不想插手干涉，但此刻孔俭所提及的钱粮一事，他还是颇为在意的。
说起来，这孔俭也确实聪明狡猾，他见说不过伶牙俐齿的赵虞，又不想跟一介孩童争地面红耳赤，索性就重提来意，借王尚德的名来压迫刘緈、鲁阳乡侯等人。
前几日在回到鲁阳县时，他便已经仔细打探过，知道鲁阳县囤积着一批钱粮用于对境内难民的赈济，倘若今日刘緈、鲁阳乡侯二人在他的胁迫下被迫答应，那么鲁阳县无力以工代赈，自然而然会再次出现难民的暴动。
介时，他还能顺便向朝廷弹劾刘緈，给后者扣一个治民不力的罪名。
而倘若刘緈与鲁阳乡侯不肯向王尚德缴纳钱粮，那就更好了，孔俭最近几日见过那王尚德，很清楚王尚德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倘若鲁阳县胆敢拒绝那位王将军，那才是大祸临头！
总而言之，无论刘緈与鲁阳乡侯答不答应，那孔俭都有把握对付二人。
『……介时再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小畜生。』
瞥了一眼站立在旁的赵虞，孔俭眼眸中闪过几分阴狠。
而此时，正如孔俭所猜想的那样，刘緈与鲁阳乡侯亦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见此，赵虞略一思量，笑着插嘴道：“父亲，刘公，王将军与彭勇将军，为我等在前方抵挡叛军的攻势，今日彭勇将军来到我鲁阳，来到我乡侯府，不管我鲁阳是否有能力借钱粮于王将军，至少也该准备好酒菜，好生招待彭勇将军，怎能让彭将军光在这里喝茶么？”
『二公子想拖延？』
刘緈立刻就猜到了赵虞的用意，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对对对，还是二公子知礼啊，乡侯，你怎能如此怠慢？”
鲁阳乡侯亦是聪颖之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一边叫曹举去吩咐庖厨准备酒菜，一边抱拳对彭勇说道：“实在是失礼了，幸亏小儿提及……”
见此，彭勇平淡地回道：“其实不必，彭某此番前来，亦不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鲁阳乡侯的询问声给打断了：“不知彭将军可擅长饮酒？小侯府上，仍有些家父在世时留下的酒，算一算，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
方才还一副准备婉言回绝的彭勇，闻言不禁咽了咽唾沫。
旋即，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爽朗地笑道：“哈哈，让诸位见笑了，不瞒诸位，无论是王将军还是彭某，亦或是军中其他几位同僚，对于美酒实在是无法拒绝。”说着，他抱了抱拳：“那……叨扰了。”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然而在旁的孔俭却着急了，在旁说道：“彭将军，王将军交代的正事要紧啊！”
“……”彭勇看了一眼孔俭，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而此时，刘緈笑着说道：“孔郡守，王将军交代的正事虽然紧要，但也不急于一时吧？吃顿酒菜能花多久？”
彭勇虽然依旧没哟开口，但他笑着点头的动作，却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见此，孔俭亦毫无办法，咬咬牙说道：“好，姑且就顺了你等的心意，我倒是要看看，一顿饭的工夫，你等能折腾出什么来？”
见这厮还不消停，赵虞轻笑着说道：“孔文举，家父宴请彭将军，可没说宴请你啊。哦，也对，你自备干粮……”
“你……”
“怎么？”迎着孔俭的视线，赵虞轻笑道：“自备的干粮没有带足么？那就自己去找食吧，恕不相送。”
从旁，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从赵虞这看似小孩子胡闹的举动中，看出了后者的真正意图——即将孔俭支开。
将孔俭支开有很多好处啊，比如说，他们可以向彭勇试探一下王尚德的真正态度，从方才彭勇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位将军性格豪爽，自然要比孔俭容易相与。
至于将孔俭驱赶出府是否会再次得罪对方，这种问题刘緈与鲁阳乡侯连想都不想——本来就已经得罪死了，还能怎么样？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冷漠地对孔俭说道：“我儿说话虽然粗糙，但他说得不错，我府上有招待尊客的酒菜，但没有招待恶客的酒菜，孔郡守，请吧。”
话音刚落，张季、马成二人便走到孔俭身边，抬手说道：“孔郡守，请吧。”
“你们……”
孔俭恶狠狠地盯着众人，旋即转头对彭勇说道：“彭将军，他们有意支开孔某，定有不轨企图……彭将军不可中了他们的诡计！”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嘲讽道：“孔郡守为了污蔑家父，那可真是不遗余力，吃顿饭还能说成诡计，辛苦辛苦……”
孔俭闻言冷笑道：“小儿，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故意提出宴请彭将军，又有意将孔某支开，无非就是想从彭将军口中套出王将军的态度，你小小年纪，城府倒是深……哼，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
“呵。”赵虞微微一笑。
一刻辰后，张季、马成二人夹着孔俭来到了府外，一把将后者推到了府外。
“孔郡守，你就先在这儿侯着吧，待府内用完了酒菜，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丢下一句话，张季、马成二人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
“……”
孔俭气得双手攥拳，浑身发抖。

第053章 不期而至的危机（下）
不提被丢出府外吹冷风的孔俭，此刻在乡侯府内，鲁阳乡侯已命大管事曹举从地窖里搬出了两坛储藏了二十几年的酒。
不得不说这二十几年份的酒就是不同，拍开泥封后屋内便飘开了浓浓的酒香，更别说煮开之后，那浓郁的酒香，诱地彭勇都无心跟刘緈、鲁阳乡侯等人交谈，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火炉上的酒鼎，暗自咽着唾沫。
片刻后，待酒煮沸，彭勇舀了一碗，旋即小小饮了一口这烫嘴的酒水，脸上露出几许满足之色，点头称赞道：“好！好！不愧是二十余年的酒，着实醇厚，有些年不曾喝过如此敦厚的酒了。”
闻言，鲁阳乡侯微笑着说道：“倘若彭将军喜欢的话，回程时可以带几坛走。”
听到这话，正端着碗吃酒的彭勇，忽然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笑着说道：“看来这一点那孔俭不曾说错，几位确实是想从彭某口中询问一些事，唔，看在这酒水的份上，几位姑且就问吧，除非是不方便说的，否则彭某知无不言。”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
见此，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谨慎地问道：“彭将军，不知王将军为何会突然向我鲁阳征收钱粮……”
“是借。”彭勇纠正道。
“对对，是借。”刘緈点头说道：“驻军缺钱粮么？”
事实上据他所知，那王尚德所谓的借，从来就没有还的时候，但此刻却没必要惹得彭勇不快。
“缺！”
彭勇放下酒碗，正色说道：“可能据几位所知，王将军名声恐怕不大好，我在这里替王将军申辩几句，王将军从来没有克扣过军卒的钱粮，可能几位不知，王将军出身豪族，他家中殷富，对于钱粮什么的，他从来就不重视，这些年他在南阳征收钱粮，主要还是为了麾下的军卒……”
刘緈闻言不解问道：“朝廷不是有拨下钱粮么？”
“朝廷的钱粮？”彭勇轻笑一声，摇头说道：“这么说吧，朝廷拨给军粮五十万石，到咱们军中的，能有个三十来万石就不错了，至于钱，今年上半年的军饷，按理来说开春之后，大概四五月就要运抵宛城，可事实上，这批军饷至今都还未到！”
刘緈、鲁阳乡侯面面相觑，在旁陪座的赵虞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然而今年上半年的军饷，却迟迟未至？
“这……怎么回事？”刘緈不敢相信地问道。
彭勇抿了一口烫酒，说道：“将军好几次去催过，但朝廷就只有一句话，等等，再等等，后来王将军多方打听才知道，国库根本没钱。”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修祈寿宫，修得国库亏空。”
“祈寿宫？”鲁阳乡侯转头看向刘緈。
刘緈会意，压低声音向鲁阳乡侯解释道：“我当年在王都时，听说过，据说是近年来圣上龙体不佳，有人向陛下进言，说是修建一座宫殿，供奉天神，便可以祈福延寿，陛下便下令修建了这座祈寿宫，据说光民夫就征用了三四十万人……”
鲁阳乡侯听得一脸震惊，毕竟他鲁阳县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四万人，然而他晋国的皇帝，修建一座宫殿就征用了十个鲁阳县的民夫，这悬殊的差距，让这位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鲁阳县的乡侯瞠目结舌，难以想象。
可能是觉得继续这个话题不太妥当，刘緈岔开话题对彭勇说道：“彭将军，王将军的困难我等已经知晓，但我鲁阳亦有为难之处，实不相瞒，这些年陆陆续续有难民涌入我鲁阳……”
说着，他便将以工代赈的事告诉了彭勇。
彭勇听罢，点点头说道：“刘县令所说的事，我也知晓几分，今年旱情确实严重，南阳郡许多县城几无收成，或许你们也听说了我军强行征粮的事，我也不抵赖，确实有，但没有办法，朝廷每次运来军粮都拖拖拉拉，说好五十万石，到手却只有三十几万石，若不向当地的百姓征粮，南阳十几万驻军粮食短缺，说不定就会暴乱，军卒暴动，这可比平民暴动要严重地多吧？”
这个理由，纵使刘緈与鲁阳乡侯亦无法反驳，同时，也稍稍对那个王尚德产生了几许改观，至少王尚德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收刮钱粮。
此时，彭勇喝了口酒，又说道：“这次我带着那孔俭前来鲁阳，正如你等所想，确实是孔俭挑唆……此前，王将军并不是很在意鲁阳，甚至对叶城都不是很了解，但这个孔俭到了宛城后却对将军说，称叶县、鲁阳两县钱粮殷富，是故将军便派我二人前来。”
他摊了摊手，很爽快地讲述了经过。
“果然是孔俭！”鲁阳乡侯恨恨地骂了一句，旋即拱手对彭勇说道：“彭将军，能否请你将我鲁阳县的现状回禀王将军，请王将军改变主意？……我鲁阳县眼下虽有些钱粮，但那大多都是从汝水诸县处借来，为赈济境内的难民而用，倘若贵军征……我是说借走了一批钱粮，我鲁阳或将因此陷入混乱。”
“这个……”
彭勇沉思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此事我无法做主。……我可以将两位的话带给将军，但凭我对将军的了解，我想他恐怕不会改变主意。”
“为何？”赵虞忍不住插嘴道：“王将军不在意我鲁阳县会因此陷入混乱么？”
彭勇转头看了一眼赵虞，可能是因为赵虞方才羞辱孔俭时给他留下了还算不错的印象，他想了想解释道：“小子，荆楚叛军的威胁，可要比鲁阳县的混乱严重地多，方才那孔俭有句话说得很不错，宛北相比较宛南较为稳定，而你鲁阳、叶县两地，这些年更是相安无事，这全赖有我军驻守在宛南，抵挡叛军的攻势，你不会希望那样的，倘若那些叛军杀到鲁阳，他们会杀到你的父母姐妹，占据你家的府邸，将你家的田地分给他人……”
『诶？』
赵虞听得一愣，好奇问道：“分给……谁？”
彭勇不疑有他，闻言笑着回道：“当然是分给那些没有田地的人咯，你以为江南几十万叛军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叛军之首亦田地利诱罢了。”
『……』
赵虞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刘緈、鲁阳乡侯、彭勇几人所谈论的‘叛乱’，与他想当然以为的叛乱，似乎有些不同。
而在赵虞沉思之际，刘緈问彭勇道：“彭将军，二十万石钱粮，我鲁阳县是万万没有的，请莫要听信孔俭的挑唆，此人嫉恨乡侯、嫉恨鲁阳，试图借王将军之手令我鲁阳陷入混乱，彭将军千万不可听他一面之词。”
听到这话，彭勇反问刘緈道：“那贵县有多少钱粮？”
“这个……”刘緈犹豫了一下，少报了一些数目：“粮食大概在三四万石左右，至于钱的话，大概能有个两三万钱。”
彭勇看了一眼刘緈，端着酒碗轻笑道：“看在这酒水的份上，我姑且就信了。但我信了，并不代表王将军会信，确切地说，这次我只是做一个传话人，将王将军的话转达于鲁阳，除此之外，我无法决定任何事。……倘若贵县确实有什么困难，不妨直接前往宛城，当面与王将军解释，只要王将军接受了你等的说辞，那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无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緈与鲁阳乡侯多番劝酒，劝彭勇多饮，趁机套问一些有关于王尚德的事，比如后者的喜好、性格、脾气，而对此，彭勇虽心知肚明，不过倒也没有隐瞒——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顿酒，足足从午后吃到黄昏，喝地彭勇非常尽兴，站立不稳。
但遗憾的是，最根本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按照彭勇的说法，虽然那孔俭张口便索要二十万石粮食、二十万钱，但倘若鲁阳能‘借’个十万粮食、五万钱，王尚德那边也会感到满意，但很遗憾，虽然鲁阳县勉勉强强能凑出这个数目，但却不能将其交给王尚德，否则鲁阳就乱了。
对此，彭勇也只能表示遗憾。
在决定就此返回宛城时，彭勇对刘緈、鲁阳乡侯二人说道：“回去后，我会如实禀告王将军，作为这顿酒的回报，我不会坐视孔俭信口开河，但据我对将军的了解，将军应该不会改变主意，你等最好前去宛城亲自与将军解释，切记要尽快，莫要耽搁，否则……言尽于此，几位好自为之。”
说着，彭勇带上在乡侯府外等了足足一个下午的孔俭，返回宛城去了。
送别彭勇后，刘緈、鲁阳乡侯来到书房商议此事，赵虞紧跟其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书房内鸦雀无声，因为刘緈与鲁阳乡侯从彭勇口中得知，那王尚德是一个非常不好相与的人，更别说到时候那孔俭也会出面捣乱破坏，想要说服王尚德，实在是很难。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去了，否则等到王尚德对鲁阳发难，那就大事不妙。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沉声说道：“明日，我去一趟宛城，终归此事因我而起。”
刘緈没有阻拦，沉声说道：“我与你一道去。……终归刘某才是鲁阳县令，此事责无旁贷。”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那王尚德改变主意时，赵虞亦在旁思忖着该如何劝说那位脾气暴躁的王将军。

第054章 王尚德（上）
由于次日要一同前往宛城，当日刘緈便在鲁阳乡侯的府上住了下来，据说与鲁阳乡侯二人商议到很晚，以至于次日赵虞见到这两位时，这两位脸上都出现略微的黑眼圈。
次日，用过早饭，鲁阳乡侯、刘緈、赵虞一行人便踏上了前往宛城的路途。
说实话，此行鲁阳乡侯原本并不打算带上二子赵虞，主要是太危险——因为就连他与刘緈都吃不准此行是否能说服那个王尚德，更别说在鲁阳乡侯看来，他的儿子赵虞虽然对熟人颇为恭顺、谦逊，但真实性格却绝非如此，看昨日他几次羞辱孔俭就知道，心气其实傲地很，鲁阳乡侯颇有些担忧这小子到时候冲着那王尚德也来这么一出。
可担心归担心，架不住这小子确实聪颖，比他年幼时……唔，就差那么一线，鲁阳乡侯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赵虞，希望这小子到时候能灵机一动，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刘緈也是这么认为的。
宛城距离鲁阳，不算太远，但也谈不上近，两地直线距离大概在两百里左右，而真正的距离，自然不止。
在前往宛城的途中，一行人陆续经过了几个县，比如说雉县。
从八九年前荆楚叛军攻入南阳，再到后来王尚德率领北海军队入驻宛城，南阳郡便就此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格局，即宛北与宛南。
宛南，当年被叛军完全攻破，荆楚叛军在占领宛南诸县后，将那些不愿放弃祖业逃走、或者来不及逃走的当地豪族几乎全部杀死，将这些豪族的田地分发给当地没有土地的人，在获取民心的支持后，叛军继续往北进攻，直到被王尚德阻止在宛城。
随后王尚德组织反攻，将早已破坏的宛南又重新犁了一遍，但凡是与叛军有所牵扯的当地世家、平民，为首者当众处死以儆效尤，其余则通通充军。
宛南先后经历这两次浩劫，光人都死了最起码三成，再加上后来王尚德陆续在宛南征兵，以至于宛南几乎是十室九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宛南人，大多都往宛北奔逃。
而相比较宛南，宛北的情况稍稍较好，至少叛军并非攻到这里，当地诸县的县治基本还在，只不过近几年王尚德为了反攻叛军，多次在宛北征集钱粮与壮丁，因此像雉县等地，尽管人口因为难民的关系相比往年只增不少，但县内的氛围着实萧条，似偷窃、抢掠等治安问题屡有发生，诸县县令无法制止。
也正是这个原因，此次前往宛城，鲁阳乡侯带上了以卫长张纯为首的足足二十几名衣甲齐全的卫士，就是担心在途中遭到当地难民甚至当地人的袭击。
据刘緈解释，当初宛南人涌入宛北时，宛北诸县就像前一阵子的鲁阳县一样，也没有开启官仓赈济难民，此举逼得那些活不下去的难民铤而走险，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或三五人，或十来人的这种小规模流寇，在宛北诸县比比皆是。
不过此行鲁阳乡侯等人还是比较幸运的，并没有遇上——或者说，是车队里那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吓退了那些试图做出袭击的流寇。
直到晚上，当一行人在荒野夜宿时，似乎有流寇试图袭击车队，但却被卫长张纯等人杀了两个，其余流寇便通通逃走了。
次日天明，一行人继续往宛城方向赶路，随着他们逐渐进入王尚德驻军的势力控制范围，沿途有遇到过的流寇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以以一什为一队的巡逻军卒。
有好几次，这些巡逻的军卒皆拦下了军队，盘问来意，不过当得知鲁阳乡侯一行人的来意后，这些人便立刻就放行了。
就这样，在该日的下午，鲁阳乡侯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宛城。
宛城，它是整个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因此它按理来说要比郡内任何一座县城都要大，都要繁荣，但在进城后，就赵虞亲眼所见，城内的情况却完全不是那样。
不可否认宛城的规模确实很大，比叶城还要大上一圈，但城内几乎没有剩下多少平民，在街中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身穿皮甲的军卒，而街道两边的店铺，亦是十个有九个关门，哪怕不仔细看，亦能感觉一股萧条之气扑面而来。
这可是宛城啊，南阳郡的郡治，曾经郡内最繁荣的大城，想不到竟沦落到这种田地。
在沿途一些军卒的指引下，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城内的驿馆。
而待等他们在驿馆里安置好行礼，正准备去拜见王尚德时，前两日去过鲁阳县的彭勇，便骑着马来到了驿馆。
在彼此打招呼时，彭勇笑着说道：“方才有城门口的士卒禀告，说是有一行人从北边鲁阳而来，欲求见王将军，我一猜就是你等。……我领你们去见将军。”
见彭勇孤身一人前来，众人十分困惑，刘緈谨慎地问道：“劳烦彭将军，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怎么只有将军一人？”
彭勇笑笑解释道：“我昨日回到宛城后，将军许我歇息两日，今日我原本空闲，闲着没事就在城内转悠，恰巧听说你等从鲁阳赶来，索性就过来给你们带路。”
“哦。”
众人恍然大悟，旋即心中暗想：前日这彭勇离开乡侯府时，鲁阳乡侯额外赠送他三坛二十年份的酒水，这份投其所好的赠礼果然是没白送。
暗想之余，刘緈小心翼翼地试探彭勇：“彭将军，不知你当日回见王将军时，王将军是何态度？”
看着刘緈患得患失的样子，彭勇亦不隐瞒，如实说道：“我也不瞒你们，将军很不高兴，虽然我信守承诺，不曾任由那孔俭添油加醋，将鲁阳县以工代赈的事跟将军解释了一番，但将军还是很不高兴，是故待会见到将军时，几位千万要小心些。”
“……”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忐忑。
约小半个时辰后，彭勇带着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城中靠北的一座宅邸，众人站在府门前粗略一看，便知这座府邸毫不比他们乡侯府逊色。
可能是注意到了刘緈与鲁阳乡侯几人的神色，彭勇淡笑着解释道：“几位莫要误会，这座府邸并非是王将军的，只是将军暂时住在这里。……据我所知，这座府邸的主人姓崔，当年叛军攻打宛城时，这家主人便卷带细软逃了，也不知逃到哪去了。按照我大晋的律令，不经官府允许自行逃离故地，视其为自行放弃故地的家业，因此王将军便搬进来住。”
“原来如此。”刘緈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在灾难时大量人口流动，晋国确实有颁布这样的律令，甚至还会将逃离故乡的人视为罪犯，但即便如此，当灾难来临时，还是会有许多人不顾官府的严令禁止而逃离故乡，涌入其他郡县，间接牵连其他郡县。
险些被难民拖下水的鲁阳县就是一个例子。
此时，彭勇走向府门，冲着值守在府门外的四名士卒说道：“你等，立刻去禀告将军，就说，鲁阳县令刘緈、刘公谦，与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一同前来拜见将军，速去。”
“是！”
那几名士卒都认得彭勇，其中一人闻言立刻就朝府邸奔去。
片刻之后，那名士卒去而复返，在朝着彭勇抱了抱拳后，对刘緈、鲁阳乡侯等人说道：“将军有请，请几位到府内书房与他相见。……我领着几位前去。”
“我知道在哪，我领他们去就行了。”彭勇摆了摆手说道。
“是！”那名士卒不敢有任何意见，当即就回到原本的位置。
“请。”彭勇对刘緈与鲁阳乡侯示意道。
“好，有劳彭将军。”
在彭勇的亲自带领下，鲁阳乡侯一行人走入了这座府邸。
不得不说，这座府邸原来的主人似乎颇有钱财的样子，将这座府邸修得颇为讲究，邸内花园、鱼池、楼台、水榭，一应俱全，相比较乡侯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鲁阳乡侯与刘緈一人却无心欣赏，他们面色紧绷，心事重重。
看得出来，他们对即将见到王尚德着实有些忐忑与不安。
片刻后，彭勇便领着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王尚德所在的书房。
当时书房外有四名军卒，瞧见彭勇后，立刻上前行礼：“彭将。”
“唔。”彭勇点点头，旋即指着身后说道：“我带赵乡侯与刘县令去见将军。”
这几名军卒知道怎么回事，推至两旁，可就当赵虞准备跟着刘緈与父亲鲁阳乡侯进书房时，却有一名军卒将他拦了下来：“随从、孩童，留在此地。”
赵虞不想跟这些认死理的军卒解释什么，转头看向彭勇恳求道：“彭将军，我也想见见王将军，恳求他收回成命。”
彭勇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赵虞，吩咐那名军卒道：“让这小子进去。”
“彭将军？”那名军卒惊疑地看向彭勇：“将军只说见这二人……”
彭勇笑着说道：“没事，将军不会在意的，有什么事我担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名军卒自然不敢违抗，只好让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进屋，不过其余人，比如张纯、静女、曹安、张季、马成等人，则通通都被拦了下来。
“两位，请吧。”
在彭勇的带领下，刘緈与鲁阳乡侯，还有赵虞，三人迈步走入了书房。
进了书房后，三人四下观望，旋即便见到有一名身穿寻常服饰的男子，正略微低着头，坐在书案后挥笔写着什么。
“那便是我家将军。”彭勇在旁示意道。
『那便是王尚德……』
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面庞。

第055章 王尚德（下）
“彭勇，不是叫你今日歇息么？你跑来做什么？”
就当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暗自观察时，那个坐在书案后的男子随口问道。
他甚至都不曾抬头看一眼鲁阳乡侯几人。
闻言，彭勇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前日我去鲁阳，承蒙赵乡侯与刘县令的盛情招待，今日碰巧得知他们前来宛城拜访将军，是故领他们前来……”
听到这话，书案后的男子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旋即淡淡说道：“等王某处理完手头事务。”
短短一句话，上位者的盛气凌人展现地淋漓尽致。
『因为我鲁阳县‘不听话’，所以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还是说这位王将军本来性格如此？』
注意到刘緈与鲁阳乡侯互换了一个眼色，赵虞心中亦暗自猜测着。
而就在这时，却见彭勇笑着说道：“看来将军得忙一会，两位且坐。……小子，你也坐吧。”
“多谢……”
在刘緈与鲁阳乡侯二人拱手感谢时，赵虞注意到那王尚德抬头看了一眼彭勇，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依旧继续处理手中的事物。
『那五坛酒值了！』
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若非彭勇替他们解围，他们三人就得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那王尚德处理完手中的事物，谁知道这份等待的煎熬要维持多久？
无论怎么想，这都无疑是王尚德的下马威！
但彭勇的开口解围，让鲁阳乡侯三人可以坐着等候，心中的压力自然而然也少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屋内的气氛还是异常压抑，在接下来时间里，屋内谁也没有开口，除了彭勇面色自若，鲁阳乡侯三人皆有种锋芒在背、坐立不安的不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书案后的王尚德长吐了一口气，旋即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拿起一块代替纸张的绢布，吹了吹上面的字迹。
见此，彭勇不解问道：“将军，是写给朝廷的书信么？……末将不明白，将军明知道国库无钱，为何还要时不时地给朝廷写信，催促朝廷发钱粮？”
“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王尚德毫不在意鲁阳乡侯等人在场，轻笑着解释道：“咱们时不时地写封信，哭一报，朝廷才会记得咱们，否则，大江沿岸有那么多驻军在与叛军交手，天晓得朝廷几时能想到咱们？”
在王尚德解释时，赵虞仔细观察此人，只见王尚德目测四十岁不到，称得上是正在壮年。
随意高竖的头发下，如刀削般有菱角的面庞上，那一双目光凌厉的双目，就跟他眉间一直皱起的‘川’皱纹一样，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总的来说，看到此人的面貌，赵虞便立刻就联想到了不怒而威这个词。
这个王尚德，当真是气魄十足，令人不由得感觉到压力。
“原来如此。”
在王尚德讲述完毕后，彭勇恍然大悟。
而在旁，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各有想法。
但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个王尚德，绝非无智无谋的莽将，甚至于，此人异常精明。
此时，王尚德已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面无表情地说道：“赵乡侯，你府上埋藏二十几年的酒确实不错，我很喜欢。”
一听这话，鲁阳乡侯立刻就猜到彭勇将被赠的酒水献给了王尚德一部分，闻言当即拱手说道：“倘若将军喜欢的话，小侯府上还有些存余，可以献给……”
“不必了！”
王尚德抬手打断了鲁阳乡侯的话，淡淡说道：“酒这东西，尝尝滋味就足够了，喝多了只会误事，再者，比起你府上那些酒水，王某更为在意你鲁阳县的钱粮……”
这么直接？
见王尚德说得如此直白而直接，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皆愣了一下。
然而就当鲁阳乡侯与刘緈琢磨着准备说些什么时，忽然有军卒入内禀告道：“将军，郡守孔俭求见。”
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这孔俭来的不是时候，王尚德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便见孔俭迈步走入了书房内，当瞥见屋内坐着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几人时，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旋即朝着王尚德躬身行礼。
『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坐。”王尚德随意说了句，完全看不出来他对孔俭这位南阳郡守有什么尊敬。
但孔俭却毫不在意，千恩万谢般在彭勇的下首坐了下来，旋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似乎也毫不觉得他堂堂一郡郡守坐在彭勇这个副将的下首有什么问题。
然后，这厮就开始了，他笑眯眯地说道：“刘县令，赵乡侯，两位今日前来宛城，莫非是鲁阳县已准备好献给王将军的钱粮了？”
看着这厮脸上那令人厌恶的虚伪笑容，刘緈与鲁阳乡侯原本不想理会，但架不住王尚德此时也故意问道：“是这样么？”
无奈之下，刘緈硬着头皮拱手对王尚德说道：“王将军，在下与乡侯此番前来，乃是希望得到王将军的谅解，我鲁阳只是一介小县，实在拿不出来二十万石粮食、二十万钱……”
话音刚落，还未等王尚德开口，孔俭便在旁挑唆道：“不对吧？据我所知，你鲁阳从汝阳、阳人等汝水诸县得到了一批钱粮，眼下官仓可是充盈地很呢！……别以为我不知，你鲁阳前一阵子还特地新建了几座粮仓，用来对方从汝水诸县运抵的粮食……这些姑且都不论，鲁阳县境内至少也有近四五千户的百姓，别人或许不知，但我孔俭此前就在鲁阳担任县令，我岂会不止？我说公谦兄，你鲁阳不愿相助王将军便直说不愿，何必苦穷呢？”
听到孔俭的挑唆，刘緈忍着怒气冷笑道：“孔文举，你还有脸提你曾是鲁阳的县令？当年你在鲁阳巧立名目，增设税收、以权谋私，鲁阳县被你弄得民不聊生，随后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尹颂、尹大人，前前后后花了十来年工夫，才将鲁阳县恢复到今日这般地步……”
“提那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被刘緈当面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孔俭面色亦不好看，岔开话题道：“今日只论你鲁阳是否愿意借钱粮给王将军……”
听到这话，刘緈冷笑道：“怎么？不敢提当年的所作所为？哼！刘某亦懒得提及，提你当年的恶行，刘某都觉得污了在座诸位的耳目，你孔俭也配是孔姓之人？也配自诩孔圣人的后人？倘若孔圣人在天有灵，得知有你这不忠不孝的子孙，怕是……”
“刘緈！”孔俭怒声打断刘緈的话：“在王将军面前，我忍让你几分，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刘緈冷笑道：“你岂是不知鲁阳的实情？你岂是不知那笔钱粮将用到何处？你就是见不得鲁阳好！就像你记恨乡侯那般，你痛恨鲁阳，因为你当年作恶从鲁阳被赶了出去……”
“刘緈！”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刘緈直接揭穿了孔俭的心思，这让孔俭又羞又怒。
而就在这时，忽听王尚德一声沉喝：“够了！”
顷刻间，屋内鸦雀无声。
此时，只见王尚德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尤其是刘緈与孔俭二人，旋即冷冷说道：“王某不想听你二人争论这些，包括你们几人当年的恩恩怨怨，王某都不在意，我只要一个回答。”说着，他转头看向刘緈，沉声问道：“刘县令，你是否肯将钱粮借给王某！……是，或者，否，王某只要一个回答，不想听到任何借口、任何理由！”
听到王尚德这如此蛮横不讲理的话，刘緈先前对上孔俭的气势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何以当日彭勇会说这位王将军多半不会改变主意。
原因就在于这位王将军只认钱粮！
顶着王尚德那一双虎目带来的压力，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了一眼，旋即艰难地说道：“二十万粮食、二十万钱，我鲁阳……万万拿不出来的。”
他这话，似乎听上去有服软的意思，见此王尚德的语气亦放缓了些：“那么，你鲁阳县能拿出多少？五成？”
刘緈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王尚德皱了皱眉，又说道：“三成呢？”
三成？
那就是约六万石粮食、六万钱咯？
光六万石粮食的话，鲁阳县倒确实拿得出来，可问题是接下来的以工代赈该怎么办？
更别说还有六万钱。
硬着头皮，刘緈再次摇了摇头。
“……”王尚德长长吐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緈，冷漠说道：“那你自己说个数吧！”
面对着这位王将军的威迫，刘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一万石粮，一万钱，我鲁阳勉强可以……”
“多少？”王尚德有些错愕地看着刘緈：“一万石粮、一万钱？”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三声后，只见他奋力一拍面前的桌案，怒声骂道：“刘公谦，你当王某是什么人？你当王某是乞棍么？你打发谁呢？！”
而就当刘緈、鲁阳乡侯做好准备承受这位王将军的怒火时，却听屋内有个稚嫩的声音笑道：“王将军当然不会是乞棍，不过我鲁阳是，不如由王将军施舍一万石粮、一万钱给我鲁阳，助我鲁阳以工代赈，可好？我鲁阳人很好打发的。”
“……”
在刘緈、鲁阳乡侯骇然的注视下，王尚德转头看向发声的赵虞，见此子如此年幼，居然能在自己的威慑下稳住心神，心中大为惊讶。
见王尚德的目光投向自己，赵虞遂起身朝着前者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小子赵虞，见过王将军。”

第056章 聚财之策
“……”
看着此时站立在屋内中央的赵虞，王尚德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然而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俗话说得好，常年杀猪的屠户都能有一身杀气，又何况是他执掌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呢？没见方才连刘緈都被他唬地满头冷汗么？
然而眼前这小子，却居然敢随意插嘴，若非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便是胸口成策，有把握令他王尚德不予怪罪。
『昨日彭勇提及的小子，便是此子吧。』
王尚德瞥了一眼彭勇，见彭勇此刻亦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心下顿时释然。
记得昨日彭勇与孔俭二人回到宛城后，彭勇便告诉他一件趣事，即自诩才学过人的孔俭、孔文举，居然在鲁阳的乡侯府，在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手中栽了，而且还是栽倒爬不起来的那种。
当时王尚德权当笑话听了，可未曾想到，这个让孔俭吃瘪的小子，居然跑到他宛城来了。
怎么着？小小年纪也想当一回说客？
『哼！』
王尚德轻哼一声，反唇回道：“小子，你言鲁阳欲向王某借粮？好啊，王某可以借给你，不过，要三成的息钱，你打算借多少？”
三成的息钱，顾名思义就是借十万钱还十三万钱，粮食亦是如此。
不得不说，倘若换做寻常孩童，哪怕是稍具智慧，恐怕也会被王尚德这句反制说得方寸大乱，但赵虞却很镇定，闻言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多多益善。……王将军能借多少？”
“你想借多少，我就借多少。”
“王将军能借多少，小子就借多少。”
“借多少有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借多少有多少？”
“……”
“……”
二人忽然收声，目视彼此。
在旁，众人几乎傻眼了，尤其是刘緈与鲁阳乡侯，前者惊得满头冷汗，而后者，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鲁阳乡侯，此刻眼中亦流露出惊骇之色，他小声喝斥儿子道：“虍儿，不得无礼。”
然而赵虞甚至都没有转头看向父亲，依旧目视着王尚德，平静说道：“父亲无需担心，孩儿自有分寸。”
“……”鲁阳乡侯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竟不知所措。
此时，王尚德瞥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轻哼着对赵虞说道：“小子，王某承认，你小小年纪，胆气倒是不小，不过，不知你有何仗持，敢与王某这般说话？……莫非你以为王某会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对你一概无礼不予怪罪？”
“非也。”赵虞摇了摇头笑道：“小子的仗持，在于小子能够解决困扰王将军的难题。”
“……”王尚德微微一愣，将信将疑地看向赵虞。
而就在这时，孔俭忽然冷笑道：“我等大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你小小孩童，焉敢夸下如此海口？”说着，他转身朝王尚德拱了拱手，故作义正言辞地说道：“王将军，不如驱逐此孺子，再商谈大事，免得被其打搅。”
王尚德瞥了一眼孔俭，还未开口，此时便见赵虞皱着眉头亦看向孔俭，带着几分不耐烦说道：“孔郡守，怎么每次都有你？我知道你不喜我，只因为我前两日在你面前说了实话，说你好好的郡守不当，鞍前马后给王将军当做家犬，甚至于为此自掏腰包、自备干粮，但你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就厌恶我呀。”
孔俭气得满脸涨红，怒声骂道：“小畜生，当着王将军的面，你安敢如此羞辱我？”
赵虞轻哼一声：“小畜生骂谁？”
“小畜……”气急败坏的孔俭险些中计，好在他及时醒悟，他转头看向王尚德，正准备说话，却见赵虞猛吸一口气，故作震惊地说道：“你看王将军做什么？难道你……”
这一句话顿时打断了孔俭的思绪，尤其是当他注意到王尚德淡淡扫了他一眼时，他惊得满头冷汗，连忙解释道：“不，不是，王将军，在下绝无丝毫冒犯您的念头，都是这小子……”
此时，便见赵虞收起脸上故作的震惊，冷哼道：“闭嘴吧你！待会儿我会收拾你的，但眼下请你闭嘴，莫要打搅我与王将军商议大事。……既然当了家犬，就要有当家犬的自觉，主人还未发话，你在这瞎叫唤什么？”
“你……”孔俭气的张口欲骂，但又顾忌王尚德，终究暂时忍了下来。
而此时，见赵虞年纪轻轻竟能将孔俭耍得团团转，令后者有口难言，王尚德心中亦生起了几分兴致：“小子，你方才说，可以解决王某心中的困扰？”
“正是。”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小子心中有一计，可以让王将军得到远远超过二十万钱的财帛！”
纵使是王尚德这般的人物，听到这话亦面色动容，他立刻沉着脸说道：“你说！……倘若你说得好，王某自有奖赏；但倘若你拿王某寻开心，那就别怪王某翻脸！”
“小子不敢。”
赵虞欠身拱了拱手，旋即正色对王尚德说道：“小子所献之计，仅两字便足以囊括……军市！”
“军市？”王尚德捋了捋胡须：“你详细说。”
“是。”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解释道：“听闻王将军麾下有十几二十万军卒，是故消耗钱粮颇巨，一度成为困扰王将军的难题。但事实上，这其实也是一种优势，倘若将军可以开设一处军市，邀天下商贾前来军市，那些商贾必然蜂拥而至，毕竟这是十几二十万军卒的市场，就拿贩酒的商贾举例，往日他们售出一千坛酒水，在小县或许需要一段时日，可若放在这十几二十万军卒的市场，相信顷刻间就会被军卒抢购一空。……我仅以酒水为例，不知王将军能否想通其中的商机？”
他看了一眼王尚德，继续说道：“十几二十万人的军市，势必会繁荣，会引起天下商贾前来此地，介时王将军只需定下规矩，以一成或两成的比例向那些商贾抽取税金，日后纵使王将军坐在家中，钱财亦能源源不断涌入王将军袋中。……再者，军市一旦落成，驻扎于此的军卒，自然会去花费，只要这些军卒将军饷花在军市中，就相当于以一成、或两成的比例返回到将军手中，换而言之，十万钱能当十二万钱使，凭空就多出了两万钱，而将军甚至无需任何付出。……一次多两万钱，十次便是二十万钱，一百次便是二百万钱，只要军市尚在，这笔多出来的钱，亦源源不断！……将军，不知此计能否抵偿将军欲向我鲁阳相借的二十万钱？”
书案后，王尚德面色动容，捋着胡须仔细琢磨着。
而在坐席中，刘緈与鲁阳乡侯瞠目结舌般地看着赵虞，尤其是鲁阳乡侯，看向儿子的目光中甚至带有几分恍惚与茫然。
最最令人瞩目的，无疑便是南阳郡守孔俭，只见他一开始死死盯着赵虞，显然准备从赵虞的话中挑出什么漏洞或破绽，但渐渐地，他越听越心惊，以至于此刻他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充满了骇然。
军市这个主意好么？当然好啊！
曾记得战国时，赵国李牧在雁门设军市，既满足了麾下军卒所需，而且还通过抽税赚到了大量的金钱作为军资，甚至于雁门关因此而繁荣。
虽说军市的开设也会引起一些问题——主要是军队的纪律作风问题，但比起开设军市所带来的利益，这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这小畜生……比他老子年幼时还要厉害。』
看看赵虞，又看看此刻神情有些恍惚、茫然的鲁阳乡侯，孔俭心中又是恨，又是嫉妒。
一想到赵虞方才那句“待会儿会收拾你”，他心中便愈发惊急，苦思冥想，试图硬生生地找出什么漏洞来。
然而，此时彭勇欢喜的呼声，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他一合拳掌，似幡然醒悟般对王尚德说道：“将军，这招好啊。”
“唔。”王尚德微微点头，稍稍压了压手示意彭勇稍安勿躁，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赵虞。
倘若说之前他对这小子心怀轻视，那么此时此刻，他对这小子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原因就在于赵虞提出的“军市”之策，确实能够让他得到一大笔钱来补足朝廷拖欠的军饷。
但……这还不够！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王尚德平静地说道：“军市，姑且算是一个能敛财的好办法吧？好，便用此计抵二十万钱，鲁阳不必再凑二十万钱给王某了。”
『我鲁阳几时说过要凑二十万钱给你？』
刘緈心中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立刻就拱手感谢：“多谢王将军……”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尚德打断了，他平静说道：“先别急着谢，二十万钱的可以抵了，但还有二十万粮呢？”
刘緈万万没有想到王尚德堂堂将军居然如此无赖，一时间竟有些傻眼。
好在王尚德的本意也不是为难他，随口说完那话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赵虞，先前绷紧的脸庞上，隐约可见有几分淡淡的笑容：“小子，关于那二十万粮，你又怎么说？还是说，你仍有计策？”
仿佛是猜到了王尚德的反应，赵虞轻笑着说道：“关于粮食之策，小子也早已想到了……”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相比较王尚德、彭勇、刘緈三人的期待，唯孔俭与鲁阳乡侯二人的神色最为令人瞩目。
倘若说孔俭此刻是咬牙切齿般瞪着赵虞，深恨这小子破坏了他的复仇大计，那么鲁阳乡侯，此时则仍未从恍惚与茫然中清醒过来。
他始终坚信，他儿子赵虞‘开智’乃是祖宗庇佑，可这祖宗庇佑的力度……
是不是过强了些？

第057章 聚粮之策
“关于粮食之策，最有效的莫过于军屯田，尤其是对于边军而言。”
在安静的书房内，赵虞目视王尚德，侃侃而谈：“前两日彭将军前往鲁阳时曾向我等言及，他说倘若朝廷宣布发放五十万石粮草作为军粮，待运至将军这边时，可能就只有三十几万石，是故将军麾下军队缺粮，期间耗损的十几万石粮食……姑且就全算作途中的耗损吧，其实这类事自古以来屡见不见，虽有个别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两地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这些年将军驻军于南阳，剿杀荆楚叛军，然而所依赖的军粮，却需千里迢迢从河北、山东、徐州等地运至，似这般自然难免受到束缚。我猜将军迟迟未能给予荆楚叛军致命一击，彻底将其驱逐回大江以南，我想这也是一大因素。……对此小子有不成熟的建议，今宛北、宛南十室九空，尤其是宛南，无数田地因天灾人祸而遭荒弃，将军何不效仿古人施行‘边军屯田’之策？”
然而出乎赵虞的预料，与方才听到“军市”之策的反应不同，此刻在听到“军屯”之后，王尚德脸上并无太大反应，甚至有些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
赵虞心中也有些纳闷。
而就在这时，便听孔俭在旁哈哈大笑道：“哈哈，孔某还以为能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军屯。……小子，你以为就只有你想到了军屯之策么？早在数年前，王将军便已在宛南施行了军屯之策，但效果并不佳。”
『怎么可能？』
赵虞狐疑地看了眼孔俭，旋即转头看向王尚德，不解问道：“王将军，果真如此？”
王尚德沉默了片刻，徐徐说道：“不错，前些年我率军至宛南时，宛南已被叛军所控制，叛军杀死当地豪族，以田地之利诱使宛南的昏民对抗天军，然最终被我击溃。……我乃大晋将军，自然不会承认叛军那些许诺，将那些昏民的田地通通收回。因不舍良田搁置，当年我施行军屯，但后来考虑到叛军时而再犯南阳，我不能叫所有军队都专注屯田，便尝试征募宛南本土人，但效果不佳……大批宛南人因此向北逃亡。”
“……”赵虞越听越奇怪。
要知道屯田制是能安抚人心的高明之策，怎么到了王尚德手中，却反而出现了反效果呢？
他不解问道：“王将军可知那些人为何逃亡？”
王尚德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有我麾下的军卒质问过，那些人的回覆是官收太重。”
官收，即指王尚德下令收取的田收比例。
赵虞有点明白了，立刻就问道：“多少？”
王尚德很坦率地给出了回答：“七成！”
听到这样的答案，赵虞恍然大悟，怪不得宛南人在王尚德施行屯田制的情况下仍向宛北逃亡，这官收也太重了，农民辛苦一年，秋收后八成交给军队，只有三成属于自己，这比例就算是放在丰收之年，也不过是勉强让参与屯田的农民一家得以糊口，更别说近些年天下普遍大旱，一年的收成本来都不如丰收之年，辛苦一年到最后得到的粮食还不足以养活一家，怪不得大量的宛南人纷纷向北逃亡。
“太重了。”赵虞摇摇头说道：“官七民三，不怪宛南之民向北逃亡，倘若是五五的话，那些人或许还会考虑留下来。”
“五五？”王尚德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将军觉得吃亏了？”仿佛是猜到了王尚德的心思，赵虞轻笑着说道：“是啊，将军付出众多英勇军卒牺牲的沉重代价，击败叛军，从逆助叛军的昏民手中夺回了宛南良田，租给宛南之民耕种，那些人无需流血便能得到良田耕种，最后却仍可得到五成田收，将军觉得吃亏了？……看来将军有些看贱平农啊。”
王尚德看了一眼赵虞，也不辩解什么，平静说道：“我只是为了能多得些粮食。”
赵虞闻言摇摇头：“倘若将军想借助屯田之法多得粮食，那就愈发要降低官收……”
“唔？”
王尚德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没有弄明白。
见此赵虞便解释道：“十分田利，官收为五，民得其五，相比较此前王将军所裁定的官收七分，似乎是少了二分田利？但其实并非那样。……将军应听说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的本性，便是趋利。将军将官收提高至八分，为将军耕种田地的平农，辛苦一年最终竟难以糊口，他们自然会逃亡；相反，若将军将官收减低到两分，那就有无数平农自告奋勇为将军耕种……”
王尚德皱着眉头不说话，但彭勇此刻却不解问道：“但那样我军的官收不就太薄了么？”
“谁说的？”
赵虞看向彭勇，笑着说道：“我方才就说过，趋势乃是人之本性，倘若王将军将官收降低道三分利，耕民独占七分，那些耕民尝到甜头后，必然会扩大耕种的面积，打个比方，第一年是一百亩，第二年他可能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去种两百亩，到秋收时仍按照官三民七的分成去算，对比第一年的百亩田，其实将军得到的是六分田利。……倘若耕民耕种三百亩，实际那就是九分田利，实际所得比将军眼下裁定的七分田利还要高了。……这里我只举例了一户，倘若十户呢？百户呢？”
王尚德面色微微动容。
他必须得承认，眼前这个小子所说的话，打破了他一些认知。
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的粮食，因此他才会决定七分田利，甚至一度考虑过将官收增长至八分，但结果导致大批宛南人向北逃亡；而眼前这个小子劝他降低官收，乍一看他军队得到的粮食少了，可从长远来看，从大局来看，他军队能得到的粮食，确实明显要更多。
只是……
他看了一眼赵虞，平静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按照你的说法，倘若耕民耕种三百亩田，对比其耕种一百亩时，我军可得九分利，但那耕民却可得二十一分……”
赵虞一听就懂了：这位王将军心里不平衡了。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安，此乃天下至理，眼前这位王尚德王将军，他明显是一个‘军队至上’的将军，重视军卒而看轻平民——当然，以他的立场来说倒也不奇怪，因此，当发现自己雇佣的耕民最终的收获竟比官收更多，哪怕这位将军知晓其中道理，他心中仍然会感到不舒服。
见此，赵虞便讲了一个故事：“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或可解惑将军心中不满。……昔日有甲乙二人结伴出行，碰巧，甲在途中拾到铜钱十枚，乙便说，见者有份，甲考虑半晌，便说，分你三枚。然而乙却颇为不满，说你我结伴出行，拾到铜钱十枚，理当二人均分，为何你可以独得七枚？甲便说，这十枚铜钱是我捡起，我理当分七个。乙不从。最终，二人谁也不肯退让，最终将这十枚铜钱上缴官府，二人一无所获。”
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王尚德，赵虞进一步解释道：“当时若甲愿意退让一步，二人皆得五枚铜钱，皆大欢喜；而倘若乙愿意退让一步，则甲则七个，他得三个，虽有不公，但也有所得；然而就因为乙不满其中不公，最终二人无法谈拢，只能将那十枚铜钱上缴官府，导致二人皆一无所得。……将军不觉得，您就是故事中那个乙么？”
“……”王尚德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在旁，刘緈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若非怕惊扰到王尚德的沉思，怕是他此刻要忍不住抚掌惊叹。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从献屯田之策，再到劝说王尚德降低官收，二公子皆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真乃奇才也！』
他有些羡慕地看向鲁阳乡侯，羡慕这位年轻的乡侯竟然有如此奇才的儿子。
而此时的鲁阳乡侯，却依旧是一脸茫然，眼神飘忽。
或许他才是屋内最震惊的那个。
他二子赵虞，以往那个懵懂顽皮、被他娘惯坏的二子，在祖宗的庇佑下开了智，居然有这等智慧？比他赵璟年幼时……这没得比了好么！
『不过……』
注意到刘緈投来的那道明显带有羡慕的目光，鲁阳乡侯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心中亦是莫名的舒畅。
而对过，孔俭此刻的面色却是完全沉了下来。
就像鲁阳乡侯所评价的，孔俭不是没有才能，他只是没有德，当赵虞解释过之后，他立刻就理解了赵虞所讲述的那些，也立刻就明白一件事：军屯田是可行的，只不过王尚德此前没有用对办法而已。
眼瞅着王尚德正在仔细琢磨赵虞所讲述的那些，孔俭心中大为着急。
要知道，他的目的是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因此他才会挑唆王尚德向鲁阳征收二十万钱粮，试图彻底搞垮鲁阳，可没想到，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前后向王尚德献‘军市’、‘屯田’两条策略——他不能否认，这两条计策的价值远远超过二十万钱粮，但问题是，他借王尚德的力量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的复仇之事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打断了王尚德的沉思，冲着赵虞质问道：“小子，这仅仅是你片面之词，日后成效如何，却是两说。说到底，你巧舌如簧，不过是想哄骗王将军免除对鲁阳县征收的二十万钱粮而已。……就拿屯田之事来说，如你所言，要想看到成效最起码一两年，然而王将军此刻就想见到粮食……”
“可以啊。”赵虞点了点头。
“什么？”孔俭被说得一懵：“什么可以？”
“你不是就想为难我，假借王将军想要见到现成粮食的借口，质问我有没有短期内可以见到成效的聚粮办法么，我的回答就是可以。……屯田，只不过是我认为最见成效的长远之计，但我并没有说过这是唯一的办法。”
“……”孔俭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此时屋内，王尚德、刘緈、彭勇几人看向赵虞的目光再次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鲁阳乡侯也不例外，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充斥着自豪、困惑、茫然等种种复杂的神色，旋即嘴里小声嘀咕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058章 报复
“你还有短期内可见成效的办法？”
王尚德惊讶问道。
要知道以赵虞的年纪，能提出‘军市’、‘屯田’两策，在他看来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件事，尽管屯田之策见效较慢，尤其对于眼下平民逃离、十室九空的宛南而言，想要吸引足够多的人来施行屯田之策，可能花个几年。
当然，这跟赵虞没有关系，是他王尚德此前自己犯下的错误所导致，因此就算见效慢，王尚德还是决定按照这小子提出的建议，老老实实重新搞一搞屯田，至少这样数年后他麾下的军队不至于再为粮食而备受困扰。
可眼前这小子却说，他还有短期内就可以见到现成粮食的办法？
王尚德真的惊了，忍不住再次问道：“小子，什么办法，速速说来！”
只见赵虞朝着王尚德拱拱手，正色说道：“很简单，借助军市即可。……将军可以告诉那些商贾，将军市的官收折现为粮食，倘若将军急需粮食，甚至可以采取‘让利’的办法诱使那些商贾多运些粮食来应急。比如说，倘若有商贾承诺可以为将军购置十万石粮食，将军可以少收他一年的市税，虽然将军这边以平价购入那十万石粮食，那些商贾并没有利润可言，甚至于算上人工、路途，他们还是亏的，但就长远来看，以军市的规模来看，少收一年的市税，那些商贾怎么想都是赚的，毕竟对于军市而言，像酒水这种根本就是供不应求，运至军市即可售完，根本无需耽搁，他们只需源源不断将酒水等物运至军市即可，这节省了多少成本？节省了多少时间？再考虑到军市的规模，那些商贾即便明知运粮食是亏的，也会心甘情愿帮将军运输大量的粮食。……我之所以不强调此事，只是因为听说近些年天下普遍干旱，各地皆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那些商贾为了将军的让利，自然会想办法从各地购置粮食贩到这边的军市，而这必然会影响其他各地的粮价，加剧其余各地粮价上涨，因此我并不是建议，除非将军实在缺粮，可以这招应应急，否则，我想将军还是注重屯田之事为好，既能使军队增收，充盈军队的粮仓，还能稳定南阳郡的人心，这才是万全之策。”
“……”王尚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他，确实常年处于军粮窘迫的局面，他迫切想要得到更多的粮食，但就像赵虞所说的，倘若代价是影响到了其他郡县，那确实是划不来——宛南这边一团乱，朝廷目前好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倘若影响到了其他郡县，不单单那些地方的郡守、县令会联名弹劾他，恐怕就连朝廷都会因此斥责他。
但不管这么说，这好歹也是一张底牌，可以让他在紧急情况下短时间内就聚拢大量的粮食应急，至少日后他这边不至于会出现军粮告罄、军队暴动这种事。
『军市……看来得想办法先把军市弄起来。』
心中暗想着，王尚德点头说道：“小子，很好，你很好。虽然还未见成效，但你所说的‘军市’、‘屯田’两策，确实是打动了王某。王某方才所说，只要你能解决我的困扰，我便许你一个奖励，我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赵虞想了想，旋即缓缓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孔俭，脸上徐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
看着赵虞稚嫩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孔俭心中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只见赵虞朝着王尚德拱拱手，微皱着眉头说道：“王将军，小子以为，这位孔郡守才不副实，怕是不能胜任郡守之职。”
『这小子……报复心也很重啊。』
看了一眼赵虞，王尚德转头瞥了一眼孔俭。
他这一瞥，顿时令孔俭如坐针毡，他咽了咽唾沫，讪讪说道：“王将军，是王太师派下臣来……”
他不提还好，一提王太师，王尚德的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冷冷说道：“孔俭，你这话什么意思？搬出太师来威胁我？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免了你的郡守之职？”
听到这话，孔俭吓地面如土色，连忙起身走到屋中央，就站在赵虞的身旁，满头冷汗地朝着王尚德拱手解释：“将军息怒，下官万万不敢威胁将军……”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王尚德冷傲地重哼一声，旋即漫不经心般说道：“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与赵乡侯父子有怨，我本不欲干涉，但此子确实解决了王某的困扰。王某向来言出必行，既然这小子要我免你官职，我便如他所愿……你可有什么怨言？”
孔俭哪敢对王尚德这等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有什么怨言，闻言面如土灰。
要知道，在这讲究诚信的年代，只要王尚德今日在赵虞面前承诺了这事，那么这位王将军就会履行承诺，否则日后赵虞反问一句，王尚德自己的面子就挂不住。
王尚德自己的面子重要，还是他孔俭重要，想想也知道王尚德会选择前者。
毫不夸张地说，王尚德这一句话，就基本上已经断了孔俭在南阳郡的仕途，日后只要王尚德还在南阳郡，孔俭就别想官复原职，哪怕王婴王太师出面，也未必管用——当然了，堂堂王太师，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孔俭这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就跟自己的族侄王尚德闹得不愉快呢？
在孔俭万念俱灰时，他听到身旁的赵虞低声说道：“我说过的，别着急，待会儿会收拾你，孔郡守……哦，抱歉，你已经不是郡守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其实屋内众人基本上都能听到，不过谁也没有在意，无论是王尚德、彭勇，还是刘緈与鲁阳乡侯。
对于王尚德与彭勇来说，这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事而已，孔俭败给了鲁阳乡侯的儿子赵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对于刘緈与鲁阳乡侯来说，由孔俭继续担任南阳郡守之职，这对于他们、对于他们鲁阳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孔文举啊孔文举，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目视着面色发白的孔俭，刘緈暗暗冷笑。
倘若孔俭为官清廉，那他倒是还可以出面为其求求情——当然，倘若如此，那位二公子也不会报复这孔俭——但孔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对鲁阳乡侯的怨恨牵连到鲁阳县，试图搞垮鲁阳县，这对于刘緈来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无论是前任县令尹颂临行前的嘱托，还是县内无数乡民口口声声唤他刘公，亦或是作为国臣的职责，刘緈都不能坐视孔俭这等败类身居高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前一刻还面如死灰的孔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后一刻拱手对王尚德说道：“将军，对于您的决定，孔某绝不敢有丝毫不满，不过有件事孔某认为需提醒将军。”
说着，他也不等王尚德询问，便自顾自说道：“既然将军只许他一个承诺，且这小子选择报复孔某，那么，向鲁阳县征收二十万钱、二十粮一事便不能免除！……否则，将军便是许了他两个承诺，孔某不服！”
『这家伙……直到如今还不肯放过我鲁阳县？』
刘緈恨地咬牙切齿。
而此时在孔俭身旁，赵虞则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孔俭，惊讶于孔俭居然还能想出自救的办法。
“唔。”
王尚德捋着胡须琢磨了片刻，看看赵虞又看看孔俭，旋即，他对赵虞说道：“这倒是……小子，你怎么说？让一介郡守丢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纵使是王某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但王某言出必行，只要你坚持，我就照办。不过作为风险的代价，你鲁阳县必须借我一部分钱粮。莫以为我袒护孔俭，毕竟他是堂堂郡守，值得这个价。……你怎么说？”
『这位王将军，还真是挖空心思想弄钱粮啊……』
赵虞心中有些无语。
他倒是不觉得王尚德袒护孔俭，毕竟王尚德方才喝骂孔俭的过程，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只能说，这个孔俭还真有几分才智。
他转头看了一眼孔俭。
“你可以选择报复孔某。”注意到赵虞的目光，孔俭故作镇定。
听到这话，赵虞冷笑讥讽道：“呵，得了吧，你以为我不敢选当你丢官？想想也知道，你这家伙对我父、对我鲁阳恨之入骨，让你继续担任郡守，日后势必处处针对我鲁阳，与其如此，宁可付出二十万钱粮的代价，也要免了你的官职！……再说了，你以为我就没有别的办法让王将军再免除那二十万钱粮？”
一听这话，孔俭再难故作镇静，见赵虞向王尚德躬身施礼、似乎正准备开口，他心中一惊，当即说道：“小子，你教唆王将军免去孔某官职，此乃卑鄙伎俩，算不得本事。……哼，仔细想想，当年你父也是借力于叶县县令毛珏，设下诡计害我，不愧是父子，实在卑鄙！”
“啊？”
赵虞有些忍俊不禁地转过头来，看着孔俭讥笑道：“卑鄙？你居然还有脸这么说？”
此时，屋内众人亦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孔俭，包括王尚德。
讥笑孔俭半响后，赵虞冲着孔俭点点头，说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说着，不等孔俭反应过来，他朝着王尚德拱手说道：“王将军，我选择免除将军向我鲁阳征收钱粮一事。”
“可以。不过……”
王尚德的语气中仿佛带着几许遗憾：“就这样放过你家的仇人么？你方才也说了，他继续担任郡守，势必会针对你鲁阳。”
“当然不是。”赵虞摇摇头，正色说道：“接下来，小子会竭力劝说王将军，说服王将军自行免除这孔俭的郡守之职。”
见赵虞没有选择报复自己的孔俭才松一口气，就被赵虞这话说得再次提起了心神。
而此时，赵虞亦瞥了一眼孔俭，学着他父亲鲁阳乡侯平日里的语气，平静说道：“好好看着，纵然是堂堂正正，我也能把你身上的官职，撸下来！”
“……”
孔俭张了张嘴，有一瞬间，他感觉仿佛看到了曾经年幼时的鲁阳乡侯。
不！
这小子比他老子……
更有魄力！

第059章 说说
就当孔俭呆若木鸡时，王尚德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赵虞。
“你言，欲说服王某自行免去孔俭之官职？”他好奇地问道：“你将如何劝说王某？”
赵虞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道：“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咯。”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王尚德却产生了几许兴趣，只见后者捋着胡须点头道：“有意思，你姑且言之。”
听到这话，赵虞微歪着头思忖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词句道：“那，先‘动之以情’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孔俭，抬手一指，沉声说道：“王将军，孔俭此人，虽自诩孔圣人后人，然品德败坏，其当年担任鲁阳县令时，屡屡假借朝廷名义，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压榨治下百姓，致使鲁阳人苦不堪言……”
说着，他便从刘緈、鲁阳乡侯口中所得知的孔俭的斑斑劣迹，陆陆续续地讲了出来。
对于孔俭的这些斑斑劣迹，王尚德与他的部将彭勇有些清楚，有些并不清楚，在听罢赵虞的讲述后，王尚德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态度，但那彭勇脸上却露出了鄙夷、轻蔑之色，在寂静到只剩下赵虞声音的屋内，他环抱双手盯着孔俭重哼了一声。
而对于这些曾经的劣迹，孔俭亦无从反驳，毕竟他当年在鲁阳所做的这些，随便拉个鲁阳人就能作证，即使他想抵赖亦抵赖不掉。
“……以人情而言，此等贪官，不可用也！”赵虞总结道。
原本听到彭勇的冷哼声，孔俭心中便有些慌乱，更别说当赵虞说完后，王尚德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吓得心中慌乱的他立刻拱手解释道：“王将军，那只是孔某曾经一时糊涂犯下的过失，在王都的监牢内时，在下就已经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
听到这话，众人还未有何表示，赵虞先冷笑了起来：“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我看不是吧？”
说着，他朝王尚德拱拱手，又正色说道：“方才说了人情，现在再说义理。……这孔俭当年以权谋私，遭我父亲揭露而丢了官职，距今已有一十五载，在此期间，他侥幸逃过朝廷的处斩，投奔王太师府上作为门客，此番以自诩能恢复南阳郡治名义，骗王太师许他官职，委派他重返南阳郡。可他回到南阳郡的第一件事做了什么？他前去了鲁阳，去了我家的府上，以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威胁家父‘十五载之怨恨、由今日起如数奉还’。……
一任郡守初至任郡，不去治郡之县，不拜见驻军在此的王将军，先来到我家，重提十五年前的恩怨，且扬言要将当年所受的屈辱如数奉献……就这种人，他能助将军治理南阳，恢复南阳郡治？”
“……”王尚德又扫了一眼孔俭，神色愈发冷漠。
不得不说，虽然他方才一度答应赵虞免除孔俭官职的要求，那也只是出自先前对赵虞的承诺，事实上对于孔俭跟鲁阳乡侯父子的恩怨，这位王将军并不想参合。
包括赵虞重翻旧账，细数孔俭当年的罪行，王尚德也只是觉得这孔俭确实品德有亏，但还不至于被赵虞说动，主动罢免孔俭的官职，毕竟这孔俭怎么说也是他族叔王婴王太师派来的，若非必要，王将军还是要给那位族叔几分面子。
但此刻赵虞提到孔俭在来到南阳郡时，先不来宛城拜见他，却前往鲁阳威胁鲁阳乡侯，这才真正让这位王将军有些不渝。
注意到王尚德愈发冷漠的眼神，孔俭急地满头冷汗，连声解释道：“不、不是的，王将军，在下……在下只是顺道路过鲁阳……”
“哦？”赵虞听到冷哼一声，揭穿道：“你说路过叶县，那我还能信几分，你说路过我鲁阳？哈！我鲁阳位于南阳郡的最北部，再往北即是汝水诸县，你前来宛城，何必路经鲁阳？”
“我……我……在下冤枉。”
在王尚德冷漠的注视下，孔俭方寸大乱。
事实上赵虞说得没错，他前来宛城赴任，其实无需经过鲁阳，最多就是经过叶县。
只不过，他始终难以忘却十五年前被鲁阳乡侯与叶县县令毛珏联手揭穿恶行、驱逐出鲁阳的怨恨——叶县县令毛珏他不敢动，因为毛珏为人正直、名声在外，又疑似有一位相当厉害的酒友，这酒友孔俭多少也听说过，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但鲁阳乡侯赵璟，据他所知却没有那样的人脉。
随后就像赵虞所说的，他得意洋洋地到了鲁阳县，以一副重归故里、小人得志的态度，去拜会了当时刚刚带着儿子赵虞从工点返回的鲁阳乡侯。
倘若放在以往，这并没有什么，毕竟郡守是郡内最大的官，谁敢论述他的不是？但南阳郡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因为这里还有一位职位高过郡守的驻军大将——王尚德，纵然孔俭身为南阳郡守，也理当第一时间来拜见上官，这即是官俗。
“冤枉？”
打断了孔俭的解释，赵虞冷笑道：“你有什么冤枉，不如说出来听听，包括你口口声声称你十五年前所受的冤屈，反正王将军在此，索性你就一并说出来听听，我等论一论曲直……说啊。”
“我……”
看看王尚德，又看看赵虞，孔俭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赵虞也不给他细想的机会，见此冷笑一声，又说道：“你根本不敢说，你当年丢了官职，乃是你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冤屈？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他抬手指着满头冷汗的孔俭，正色对王尚德说道：“王将军，这孔俭明明自称乃是奉了朝廷之命、王太师所托，前来南阳，恢复南阳郡治，可迄今为止他可曾履行过自己的职责？不曾！他回到南阳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曾经揭露他罪行的家父，甚至报复整个鲁阳县，试图借将军短缺钱粮之便，挑唆将军向我鲁阳县借钱粮，以此破坏我鲁阳县的以工代赈……将军可能不知，今年陆续有过万难民涌入我鲁阳县，险些酿出大祸，所幸我县有一位睿智而仁厚的县令，刘公，他与家父从汝水诸县借来钱粮，赈济难民，而孔俭这厮的目的，即是要破坏鲁阳县的稳定。将军不觉得此事太可笑了么？这厮可是南阳郡的郡守，然而他到南阳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协助将军恢复南阳的稳定，反而是为了个人的私怨，试图进一步破坏南阳的稳定……这种人，愧对朝廷、愧对王太师，愧对将军，愧对鲁阳县乃是整个南阳县的百姓，纵然他有些许才能，要他何用？！”
顿了顿，赵虞又补充道：“据刘公所言，我鲁阳位于南阳郡与河南、颍川两郡的边界，一旦我鲁阳陷入混乱，难民由此涌入河南、颍川两郡，或将对两郡造成不可估量的危害，到时候谁将为这厮的行为承担责任？还不是王将军您么？”
“……”
王尚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将目光再次投向孔俭。
他当然知道赵虞最后那段话中有挑拨的意思，但不可否认赵虞确实说得没错，南阳郡情况特殊，他王尚德才是此郡目前最高的将官，职权还在作为郡守的孔俭之上，而反过来说，倘若南阳郡出了什么问题，朝廷自然也会优先找他质问。
这种事三岁小儿都知晓，孔俭也应该清楚，然而他仍试图破坏鲁阳县的稳定——虽然他王尚德确实希望能从鲁阳、叶县弄点钱粮，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这两个县陷入混乱。
事实上，鉴于此前在宛北诸县收刮钱粮导致大批治民向北逃亡，王尚德也已经得到了一些教训，不敢再强行向诸县征收钱粮，否则他驻军在南阳宛城长达七八年，哪怕是派人挨个县地征收钱粮，怎么也轮到鲁阳与叶县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说到底，只不过是孔俭在旁挑唆，他也想顺便弄点钱粮罢了。
可眼下当意识到一旦南阳进一步出现混乱，最终的责任将由他王尚德承担时，这位王将军难免就有些不舒服了，瞥向孔俭的目光也是越发的冷淡。
见此，赵虞趁热打铁，进一步劝说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么现在就是诱之以利了。……王将军您这等人物，寻常利益自然难以打动您，因为您根本不在乎，小子所说的‘利’，其实指的是更高尚的，比如百姓的拥戴、朝廷的嘉奖。……方才小子向您献‘军市’、‘屯田’两策，不难猜测，只要将军合理运用这两策，南阳郡势必能在短短几年内重新恢复生气，逃民将陆续返回故地，人心将得到安定，郡县的百姓将因此拥戴您，朝廷也必然会因此而嘉奖您，在这情况下，您真的需要一个‘南阳郡守’来与将军分享这份唾手可得的名声与嘉奖么？况且还是这种根本未曾把将军放在心上，仅仅只是利用将军报复私怨的，无德、无用之徒。”
“……”
王尚德的眼神，终于变了。

第060章 尘埃落定
功名利禄，纵观整个世俗，没几人能真正做到淡然处之，比如外冷内热且正直的鲁阳乡侯，亦抵不住名声的诱惑，在与刘緈商议后，将鲁阳县正在修建的那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
王尚德亦是如此，传闻出身豪族的他，或许对钱财等俗物没什么贪欲与执念，但名声，却仍然是无法割舍的诱惑。
名声是什么？名声就是就是人的第二张脸面，尽管好的名声有时并不一定能带来利益，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让人备有面子。
比如前段时间鲁阳乡侯前往叶县时，在卫长张纯道出了鲁阳乡侯的身份后，守城门的县卒立刻便肃然起敬，笑称“我知道您”，然后也不仔细检查张纯手中的那份路引，直接就给予放行——毫不夸张地说，倘若那名县卒认得鲁阳乡侯的脸，甚至无需张纯拿出路引表明鲁阳乡侯的身份，那名县卒就会怀着敬意对众人放行。
这就是面子！
因此在这看重脸面的年代，世人非常看重好的名声，别看王尚德此前为了在南阳郡征收钱粮，不顾一切，似乎并不看重名声的样子，事实上那只是王尚德的取舍而已——在名声与为军队取得足够的钱粮之间，这位王将军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而白给的好名声，谁不想要呢？
突然冒出一个人说我就想当个坏人，就喜欢整日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唾骂，那这人纯粹就是另类。
因为这，赵虞很笃定能够说服王尚德。
要知道，从方才有关于田利的分成中，赵虞就看出这位王将军并不是一个大气的人，否则不至于为了多贪几分田利的官收，便将并未受到叛军威胁的宛北也弄得一团糟——当然，王尚德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能多得些军粮。
果然，在听到他最后那话时，王尚德的面色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盯着孔俭足足了数息。
此刻反观孔俭，他则是一脸灰败之色——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已无回天之力。
在旁，似刘緈、鲁阳乡侯、彭勇几人，事实上或多或少都已经看出了胜败，暗自啧啧称赞。
他们之所以没有出声，仅仅只是因为注意到王尚德正在思考，正在权衡利弊而已。
确实，在寂静的书房内，王尚德仔细琢磨着赵虞的话。
他知道赵虞是在挑拨离间，但不可否认，这小子说得确实有道理。
军市、屯田，这二策纵使在王尚德看来都足以恢复南阳郡的秩序，确实称得上是唾手可得的美名与功劳，倘若担任郡守的人是一个正直的人才，王尚德自然不屑于故意将对方免去职位，好独揽日后的名声与功劳，但这孔俭……
此人自上任至今，根本不曾履行作为郡守的职责，根本不曾真正帮助他恢复南阳郡的郡治——甚至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满脑子都是利用他王尚德的权势来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跟这种人分享唾手可得的名声与功劳？那跟白白将名声与功劳丢河里有什么区别？
忽然间，王尚德对彭勇吩咐道：“彭勇，你送鲁阳乡侯父子以及刘县令回驿馆，准备一些酒菜，替我好好招待他们。”
“是。”彭勇抱拳领命，转身对刘緈、鲁阳乡侯以及赵虞三人说道：“两位，还有你小子，请。”
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都很识趣，并没有纠缠于孔俭还未被王尚德撸去官职，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不过或许王尚德好面子，不愿当众承认自己被赵虞那一介孩童说服，因此要支开他们几人罢了。
此时就继续纠缠，那就真的是愚蠢了。
因此当彭勇做出邀请后，刘緈与鲁阳乡侯立刻就识相地起身向王尚德行礼告辞，唯独赵虞在拱手告辞后，低声对孔俭说了句：“一十五载的怨恨，我看你还需继续憋着。”
“……”
面色灰败的孔俭看看赵虞，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在鲁阳乡侯府大放厥词，威胁鲁阳乡侯，说是要将十五年的怨恨如数奉还，当时的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被一个十岁的孩童击败，败地完全不是对手。
『赵……虞……』
看着赵虞稚嫩的脸庞，孔俭深深地将对方的容貌印在心中，却几乎提不起报复的念头。
一方面是因为他明知自己即将被免去官职的打击，而另一方面，则是对此子的忌惮。
这个小子，比其父鲁阳乡侯还要厉害，还要有手段。
而此时，稍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孔俭还嘴的赵虞，则是感觉无趣地摇了摇头，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朝着王尚德行了一礼，正色说道：“王将军，小子本不是咄咄逼人之辈，奈何有人威胁家父、恐吓家父，让我气愤填膺，王将军胸襟开阔，不怪罪小子的无礼，小子感激不尽。……我在此恭祝王将军及早恢复南阳郡治，以南阳为据，早日击溃叛军。希望不久之后，将军的勇谋、战功、威名，能传遍天下。”
奉承的话谁都爱听，王尚德亦不例外，看着赵虞离开的背影，他随口问道：“小子，你是家中次子，对吧？”
赵虞停下脚步，转身点了点头。
“多大了？”
“十岁……吧？”赵虞有些心虚地偷偷瞥了眼父亲。
“十岁……”王尚德喃喃念了一句，旋即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回家后记得好好练习武艺。”
听到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率先反应过来，颇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但碍于王尚德并无任何许诺，他们也不敢乱说，再次向王尚德拱手告辞。
待等鲁阳乡侯一行人离开之后，王尚德捋着胡须微微吐了口气。
『鲁阳乡侯赵璟次子赵虞……这十岁小儿，让我仿佛看到了杨定……』
稍微思忖了一下，王尚德将目光投向尚站在屋内的孔俭身上。
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孔俭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只见他咬了咬牙，勉强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拱手说道：“将军，方才那小儿所言，下官无从辩解，下官辜负了朝廷的信任，太师的信任，将军的信任，下官请自辞郡守之职，只求能留在将军身边，弥补过错。……将军，军市、屯田，都需人手，下官虽无官德，但终归是当过县令，定能帮助到将军。”
“……”
王尚德的眼中闪过几许惊讶，他冷哼道：“你还真是识相。”
说罢，他沉思了片刻，旋即点头说道：“好！既然是你自己提出，那么我便如你所愿，免去你鲁阳郡守的职位。……至于留在王某身边，唔……呵，姑且就留下你，望你吸取教训。切记，不可再去搅扰那对父子。”
“是。”孔俭深深低下了头。
而此时，彭勇已带着鲁阳乡侯一行人走出书房外。
等候在书房外的张纯、张季、马成、曹安、静女等人，见到鲁阳乡侯父子与刘緈从书房内走出来，立刻就围了上来。
“乡侯，如何？”
“刘公……”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旋即前者笑着说道：“多亏了二公子，王将军……先回驿馆吧，莫要打搅到王将军。”
见刘緈与鲁阳乡侯皆面带微笑，张纯、张季、马成等人自然能猜到此行一切顺利，心中悬起的巨石终于放下。
在返回驿馆时，刘緈与鲁阳乡侯，以及赵虞、静女几人同乘一辆马车。
在车厢内，刘緈对鲁阳乡侯说道：“孔俭的郡守之位，怕是保不住了，倘若他识相的话，就应该自行辞去官职，似这般以退为进，王尚德还能容他，否则，王尚德上书弹劾，弹劾孔俭公报私仇、以权谋私，孔俭必死无疑！”
鲁阳乡侯闻言点点头说道：“孔俭不是没有才能，他只是没有德，方才我儿劝说王尚德之后，那孔俭一言不发，显然他也知大势已去，这人狡猾，未必不会辞官保命。……我就是担心他回到王都，向那位王太师……”
“这个乡侯大可放心。”刘緈捋着胡须笑道：“对于王太师来说，能够取代孔俭的比比皆是，大不了就是换个人担任南阳郡守而已，值得他花费精力来对付咱们这种小人物么？更何况，孔俭未必敢回王都，我猜他若是聪明的话，应该会选择留在王尚德身边，协助王尚德筹措军市、屯田之事，慢慢取得王尚德的信任与重用……倘若果真如此，乡侯不可掉以轻心。”
鲁阳乡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在旁，赵虞却笑着说道：“父亲不放心的话，可以想办法与那位彭将军交好，时不时送他些酒水，请他盯着孔俭。……其实我觉得，经此一事，那孔俭应该会老实一段日子。”
“交好彭将军，这确实是个办法。”
刘緈点点头，旋即打量着赵虞笑道：“说起来，今日二公子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刘某原以为已见识了二公子的聪慧，却不想，二公子的聪慧远远超乎在下的估计……二公子真乃奇才！”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立刻就说道：“刘公，言过了，犬子虽有几分才智，但还当不起奇才的评价吧？”
“诶，当得起。”
刘緈摆摆手，笑着说道：“能胜其任，谓之人才，刘某并非自夸，像我这样的，能胜任所在的职位，就叫人才；人才之上，能以奇思妙想处理常人所不能处理的难事，谓之奇才。……前一阵子我鲁阳有难民为祸时，二公子献以工代赈之策；随后又献计说服汝水诸县的县令，使我鲁阳能得到资助；今日，又能说动王尚德、力挫孔俭，难道这还不足以称作奇才么？”
尽管刘緈说得有理有据，但鲁阳乡侯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此子尚年幼，经不得夸，刘公还是莫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赵虞笑嘻嘻地说道：“刘公，事实上在我之前，父亲就已经想出了以工代赈之策，看来我父也是奇才……”
“呃……”
刘緈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同样露出尴尬之色的鲁阳乡侯，旋即哈哈笑了起来：“自然，乡侯自然是奇才！”
在欢声笑语间，在鲁阳乡侯的尴尬间，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回到了驿馆。

第061章 入冬
次日，鲁阳乡侯一行人再次拜会了王尚德，向王尚德提出了告辞，这位王将军遂派彭勇欢送一行人至城门口。
在送行的途中，彭勇向鲁阳乡侯、刘緈等人透露道：“我昨晚得知消息，那孔俭自行辞去了南阳郡守的职位，眼下以白身留在将军身边……”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了一眼，旋即拱手对彭勇说道：“多谢彭将军告知。”
“没什么。”彭勇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说道：“倘若乡侯硬要谢我，回头再赠我一两坛贵府的藏酒即可……哪怕要使些钱我也愿意。”
鉴于昨日返回驿馆时，鲁阳乡侯几人就已商量过要与彭勇打好关系，此刻听他这么说，鲁阳乡侯自然不会回绝，当即投其所好道：“彭将军这话就生分了，小侯并不常饮酒，府里的藏酒留着也是留着，不如赠予王将军、彭将军这等我大晋的勇将。”
“赵乡侯豪气。”彭勇眉开眼笑地称赞道。
闲聊了片刻后，鲁阳乡侯一行人告别了彭勇，乘坐马车徐徐离开，就此返回鲁阳。
从车窗中再次向目送众人的彭勇告别后，刘緈回头对鲁阳乡侯父子说道：“不幸被刘某料中，那孔俭果然选择了自辞官职……似这等知进退的小人，不可小觑。”
而对于这件事，鲁阳乡侯丝毫不觉得意外，闻言平静说道：“日后小心提防便是。”
平心而论，对于孔俭的下场，他已经足够满意。
不可否认，他确实深恨孔俭，恨孔俭当年欺他年幼，险些将他赵氏一门的祖业据为己有，再考虑到当年孔俭将鲁阳县弄得一团糟，他当然希望孔俭得到应得的下场，被朝廷处斩。
但鉴于目前的情况来说，能让那厮丢了官职，再不能以职位之便针对鲁阳县，鲁阳乡侯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日后，其实鲁阳乡侯并不过于担心，因为他看得出，他儿子赵虞这次给王尚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昨日众人告辞时，王尚德亲口询问赵虞是否是家中的次子。
按照世俗，嫡长子大多能继承家业，而次子则需自行离家打拼，王尚德询问赵虞是否是家中次子，这无疑意味着王尚德希望赵虞长大后能投奔他，作为他的左膀右臂。
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
毕竟王尚德出身‘王氏一族’，而王氏一族在这晋国那可是权势滔天的一支豪族，不知有多少王氏子弟在朝中担任要职，而其中最为有名的，即是王尚德的族叔，太师王婴。
更别说王尚德本身也是一位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纵观晋国上下，能手握这等兵权的将领，那当真是屈指可数。
虽然鲁阳乡侯从未想过叫儿子攀附权贵，但不可否认，倘若他儿子赵虞日后投奔王尚德，以此子的才能，日后平步青云或许也不在话下。
瞥了一眼在旁正跟静女小声说笑的赵虞，鲁阳乡侯决定回去后叫张季、马成二人督促赵虞习武，毕竟王尚德是统率军队镇压叛乱的将军之一，投奔他，就意味着必须掌握一定的武艺——至少得能自保，否则，战场上刀剑无眼，那可不是说笑的。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压在心头的烦恼，亦或是归心似箭，来时花了足足两日的一行人，归程仅花了一日，便回到了鲁阳县。
虽然因为孔俭的关系，此行凭空多了些惊险，但最终众人还是顺利解决了鲁阳县当前最大的危机，说服王尚德放弃向鲁阳征收钱粮，作为此事的庆贺，鲁阳乡侯决定邀请刘緈到府上吃酒用饭。
面对着鲁阳乡侯的盛情邀请，刘緈自然不会拒绝，毕竟他心中也是高兴地很，恨不得畅饮美酒庆贺一番。
于是在回到鲁阳县的当晚，鲁阳乡侯在府内摆了一场小宴，除了邀请刘緈外，他还派人邀请了鲁阳县的县丞徐宣与县尉丁武。
在酒宴间，刘緈兴致勃勃地讲述赵虞如何劝说王尚德罢免孔俭的官职，听得众人大为惊诧，纷纷转头看向赵虞，面带惊讶地仔细打量，仿佛是重新认识了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
其中最为惊诧的，莫过于乡侯府的东席公羊先生，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赵虞，旋即又看看坐在他身边老老实实用饭的大公子赵寅，他的眉宇间浮现了几分忧愁。
“二公子怎得不劝说王将军杀了孔俭那厮呢？”
在众人议论间，县尉丁武忽然转头问赵虞道。
赵虞正要解释，却见县丞徐宣开口道：“老丁，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就事论事，那孔俭这次还未犯下足以处死的罪行，此番能叫他丢掉郡守之职，避免我鲁阳县日后被他针对，这已实属幸运，不可再奢求更多。”
赵虞暗暗点头。
说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其实也想彻底除掉孔俭，毕竟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孔俭目前吃了憋，但谁能保证此人日后不会东山再起呢？似这种对他亲人、对他故乡抱有强烈恨意的仇人，倘若能彻底解决掉，那自然是彻底解决掉为好，赵虞可不是那种迂腐、愚善之人。
但问题就像县丞徐宣所说的那样，这次孔俭罪不至死，就算是他，也没有把握说服王尚德除掉孔俭，只能退而求其次，撸去孔俭的官职。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反正，倘若以后那孔俭还敢来冒犯他的亲人，他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当晚，一群男人吃酒到深夜，卫长张纯与县尉丁武还拼起了酒量，引得旁人纷纷为二人助威。
不过赵虞觉得闷，早早就带着静女回自己屋睡觉去了——虽然鲁阳乡侯与周氏都允许他稍微喝点酒，但必须得说，那些浑浊的黄酒，酒精含量低就算了，味道还偏酸，赵虞实在是喝不下去。
而不怎么喝酒的鲁阳乡侯，也在子时前后回屋歇息去了，除了张纯与丁武带着几个卫士还在拼酒外，似刘緈、徐宣等人，差不多喝醉了，被卫士们搬到客房呼呼大睡。
因为宴请的都是男人，周氏仅仅只是这场小宴露了一面，待丈夫回到屋内后，她笑着问道：“妾身听几个侍女说，说刘公在宴席间频频称赞虍儿机智聪慧，甚至称虍儿是奇才，怎么，虍儿这次出了大力么？”
“唔……”鲁阳乡侯含糊地回答着：“还、还行吧。”
罕见地，这次他竟没有比划那“还差一线”的手势，仿佛是深怕爱妻追问似的，脱掉衣服便躺到床榻上歇息去了。
见此，周氏以袖掩唇，忍俊不禁。
她岂是不知她儿子赵虞此行前往宛城的贡献？静女一回来便欢欢喜喜地向她禀报了。
她故意在丈夫面前问起，只不过就是想逗逗自己的男人罢了。
谁让丈夫这些年时常在她耳边提，说她宝贝的两个儿子还不及其年幼时聪慧呢？
如今周氏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次日清晨，昨晚夜宿在乡侯府的刘緈、徐宣、丁武等人，这才支撑着宿醉的身躯，向鲁阳乡侯告辞离去，而鲁阳乡侯随后亦乘坐马车前往了叶县，亲自向叶县县令毛珏回报此次前往宛城与王尚德商议的结果。
虽然最终并没有用到毛老县令那位不知名酒友的力量，但鲁阳乡侯还是很承这位老县令的情。
至于赵虞，也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十月初。
此时天气已逐渐转冷，即将进入寒冬，好在各个工点，曾经的那些难民们已陆续盖好了木质的房屋，天气的影响暂时倒也不是很大。
十月初三，赵虞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几人再次前往郑乡工点，视察难民们盖房子的进展，顺便交代之后的任务。
按照刘緈与鲁阳乡侯的意思，河渠的挖掘，今年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各县需团结一致度过寒冬——说实话，寒冬对县内原住民的影响并不是很大，真正需要担忧的，仍然还是那些难民，毕竟这些难民大多都没有可以御寒的绵衣、绵被，倘若不能在下雪前让他储备足够的柴火，哪怕是盖好了屋子，恐怕也会有人冻死在寒冬。
柴火的问题容易解决，在赵虞吩咐下来后，丁鲁等三名屯长便带领着各自辖下的屯民四处砍伐林木，储备柴火，短短几日内就在渠坑一带堆起了高高的几队木柴，仿佛小山似的。
但绵衣、绵被这种东西，却是颇为紧缺。
哪怕鲁阳乡侯捐了一些，刘緈又费尽口舌从县城的百姓那些收购了一些多余的，似这般可以御寒的物什依旧不足。
无奈之下，赵虞只能教难民们一种另类的御寒办法：他让难民们收集干草塞到衣服内作为填充物，借此抵御寒冷。
『来年得多种些木绵，最好能弄点棉花的种子……也不晓得能否弄到，等王尚德将军的军市开设后，得派人去看看。』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就在鲁阳县上上下下为了过冬而做准备时，曾经因与赵虞发生冲突而一怒之下返回汝阳县的汝阳侯府管事王直，他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带着一干随从，来到了鲁阳的乡侯府。

第062章 汝阳侯世子（上）
“少主，舒服么？”
“唔……”
屋内，赵虞眯着眼睛趴在床榻上，由静女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双腿。
近几日由于往返宛城，途中在马车坐久了，赵虞难免会感觉双腿发酸，虽然方才他只是随口一说，但静女却执意要为他揉捏一番，他几次不好意思地拒绝，但最终……
静女真好。
眯着眼睛享受着静女的服侍，赵虞口中一句“好静女”的称赞，便让静女开心地将双眸弯成了月牙。
“就这几日吧。”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暂时也无事了，我带你到县城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买点首饰类的小玩意。”
静女闻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奴不需要那些，只要能留在少主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听到这话，赵虞不禁暗自感慨。
尽管他知道静女对他的感情，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她对周氏的顺从，但不能否认，静女真的是一个乖巧而温柔的女……女孩。
“话说如此……到时候一起去逛逛吧。”赵虞眯着眼睛说道。
“嗯。”静女甜甜一笑。
而就在一时，一声“少主”的呼唤打破了屋内的温馨，也打破了静女脸上那甜美的笑容。
只见在静女脸上笑容立刻收起的刹那，曹安蹬蹬蹬地跑了进来，他也不顾静女瞪了他一眼，跑到床榻边低声说道：“少主，汝阳侯府派人来了。”
正享受着静女服侍的赵虞，猛地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问道：“汝阳侯府？是当日被我教训的那个王直所在汝南侯府？”
“正是！”曹安点点头说道：“那王直也来了，还带了另外一人，似乎是汝阳侯的世子，现如今二人正在乡侯的书房内，我叔派人通知我，说是乡侯请少主前去，还说是对方的意思……我叔叫人让我转告少主，来者不善。”
“……”
伸手示意静女停止，赵虞在床榻上坐起身来，在略一思量后，下榻穿上了靴子：“走，去看看。”
带着曹安与静女二人，赵虞立刻就来到了他父亲鲁阳乡侯的书房。
走上台阶，在门槛外稍稍站了片刻，赵虞趁机打量着屋内。
只见此时屋内，他父亲鲁阳乡侯正坐在书案后，而在书案前的两排椅子中，靠西的那排首座坐着府上的大管事曹举，也就是曹安的叔叔。
而在靠东的那排椅子上，则坐着两人，赵虞当日在郑乡当众教训过的王直，便坐在次位，首位是一名目测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曹安方才所说的，汝阳侯府的世子。
这会儿，曹举正与这二人笑说着什么。
『来者不善么？』
轻哼一声，赵虞带着静女与曹安迈步走入了书房。
瞧见赵虞走入书房，曹举立刻就站了起身，上前两步相迎：“二公子来了？”
说话间，他给赵虞使了一个眼色，大抵是再次提醒赵虞。
“曹管事。”
赵虞点点头，微微拱手回了一礼，旋即走到书案前，拱手施礼：“父亲。”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抬手朝着那名中年男子示意赵虞道：“虍儿，这位是汝阳侯世子，郑潜、郑子德。”
『唔？』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那汝阳侯世子郑潜，略带好奇地问道：“不知世子与阳人县县令郑子象有何关系？”
那中年男子，汝阳侯世子郑潜淡淡一笑，简洁而带着几分傲气回道：“乃我堂兄。”
“哦哦。”
赵虞顿时恍然，恍然之余，心中亦有了几分警惕——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郑潜下首的王直冲着他一个劲地冷笑。
此时，曹举已经在靠西的第二把椅子上坐下，将首位让给赵虞，赵虞便不客气，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位汝阳侯世子郑潜。
而郑潜也在打量赵虞，在足足打量了半晌后，他看向鲁阳乡侯，旋即又将目光回投至赵虞身上，口中说道：“郑某今日前来拜会，乃是希望为我府家仆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指了指坐在自己下首的王直，沉声说道：“前一阵子，贵县为以工代赈安抚境内难民，向我汝阳县寻求帮助，在王县令的劝说下，家父不但无私贡献了一些钱粮，派人运至贵县，还派王直带人协助贵县，却不曾想，王直却在贵县遭受了二公子的不公待遇……二公子，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虞平静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坐下郑潜下首的王直立刻就说道：“小子，你当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羞辱王某，今日莫非不敢承认？”
“住口！”
还没等鲁阳乡侯以及赵虞作何态度，那郑潜先喝止了王直，斥责道：“不得无礼！”
说罢，他指了指王直，朝着赵虞又说道：“二公子莫要抵赖，王直回到侯府，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家父与我……”
赵虞突然插嘴道：“包括他无所事事，明面上称来协助我鲁阳县，结果却只顾在郑乡喝酒取乐？包括他喝醉了酒，无缘无故羞辱工点内的难民骂他们是贱民，不配吃粮只配等死，险些酿成难民暴动的大祸？”
“……”
被打断了话的郑潜沉默了片刻，这才点头说道：“是的。……在家父与我面前，他不会也不敢有任何隐瞒。”
“呵。”赵虞闻言轻笑一声，旋即目视着郑潜说道：“可即便已得知事情经过，世子仍然认为他在我鲁阳受到了不公的待遇，要给他讨个公道？”
“……”
郑潜微微皱了下眉，沉声说道：“无论如何，他终归是我汝阳侯府的家臣，二公子当众羞辱他，那么就必然要给我汝阳侯府一个交代。”
“哦哦。”
赵虞闻言恍然，点点头说道：“我懂了，换而言之，汝阳侯与世子，是觉得没面子了，是故世子前来兴师问罪。”
“……”郑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正如赵虞所言，今日郑潜这位汝阳侯府的世子带着王直来兴师问罪，主要还是觉得自家丢了面子，或者说，是觉得鲁阳乡侯太不给他们家面子。
他承认，这件事的起因确实是他府上仆从王直的不是，但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赵虞怎么也要给我汝阳侯府一点面子啊，大庭广众之下，当着那么多难民，一碗滚烫的粥直接糊在王直脸上不算，还叫府上的卫士出手教训王直。
王直被教训了一顿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汝阳乡侯府的面子该什么办？
虽然事后，得知此事的鲁阳乡侯立刻就派人向他汝阳侯府打了个招呼，表示了歉意，但那又怎样？谁不知他府上的管事王直被鲁阳乡侯的儿子赵虞教训了一顿，被赶出了鲁阳县？
不过个中真相被赵虞一口道破，郑潜亦稍稍感觉有些窘迫。
其实他也明白，这王直确实是欠教训，但教训这种事，也该由他们汝南侯府来做——倘若当时赵虞仅仅只是将王直赶走，那么郑潜今日根本不会前来兴师问罪，相反，他还会教训一番王直，给鲁阳县、给赵虞这位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一个交代。
但偏偏赵虞当众教训了王直，而这个行为无疑很不给汝阳侯府面子。
更别说两家的爵位一个是乡侯、一个是侯，虽然并无上下级的关系，但谁都知道‘侯’的爵位要比‘乡侯’更为尊贵，赵虞如此不给他汝阳侯府面子，这才是郑潜乃至其父汝阳侯最最感觉不快之处。
“总之，家父也希望乡侯就此事给我等一个交代。”
在沉默了片刻后，郑潜转头面朝鲁阳乡侯说道。
而此时，鲁阳乡侯的面色一无既往的平静，他沉声说道：“世子希望怎样的交代？”
“这个嘛……”
郑潜沉吟了片刻，回道：“希望贵府的二公子亲自登门向家父致歉，另外，当日最先动手的，贵府府上那个叫做‘曹安’的家仆，当以重仗责罚！我也无意取他性命，只要四十重仗，此事一笔勾销！……王直，你说呢？”
王直恨恨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将目光投向站在赵虞身后的曹安身上，点点头说道：“世子您做主便是，在下并无异议。”
平心而论，其实王直最恨的还是赵虞，恨不得那四十重仗都打在赵虞身上，毕竟当日他自认为已经给了赵虞面子，却没想到赵虞对他却毫不留情。
但话说回来，赵虞终归是鲁阳乡侯的二子，即便他汝阳侯府要争回一口气，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因此让赵虞的近仆曹安替他小主人承担后果，这也算是比较合适的。
听到这主仆俩的话，此刻就站在赵虞身后的曹安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低下头一言不发。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淡淡说道：“世子，你想要惩罚曹安，那不行，那一日，曹安的行为仅仅只是护主，他并不是最先动手的，最先动手的，是我！”
在鲁阳乡侯与曹举的注视下，曹安面色动容，一脸激动而纠结地小声说道：“少、少主，您不必为了……”
“闭嘴。”赵虞打断了曹安的话，目视着郑潜继续说道：“再者，我也并不认为我当时做错了什么。……世子以为贵府丢了脸面，是因为我教训了王直？不，在这王直喝醉了酒，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端羞辱他人时，贵府的脸面就已经丢尽了！”
郑潜被说得又羞又怒，不客气地对鲁阳乡侯说道：“赵乡侯，你怎么说？你也是这个意思么？”
瞥了一眼赵虞与站在其身后的曹安一眼，鲁阳乡侯稍稍犹豫了一下，旋即端起了书案上的茶碗。
“曹举，送世子！”
端着茶碗抿了一口，他淡淡说道。

第063章 汝阳侯世子（下）
“世子，请。”
听到鲁阳乡侯的话，大管事曹举站起身，走到汝阳侯世子郑潜面前，笑盈盈地拱手。
郑潜简直难以置信。
别看他顶着‘世子’的头衔，但实际上他比鲁阳乡侯还要年长几岁，论辈分他们也是同辈的，只不过他父亲汝阳侯比较长寿罢了，一旦他父亲汝阳侯过世，那他就能继承汝阳侯的名爵。
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鲁阳乡侯父子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郑潜又惊又怒，目视着鲁阳乡侯冷冷说道：“赵公瑜，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汝阳郑氏乃河南望族，得罪我郑氏，对你可没什么好处。据我所知，贵县为了以工代赈救济难民，从我汝水诸县这边得到了不少钱粮，但只要我汝阳侯府一句话，毫无疑问汝水诸县便会断了资助贵县的钱粮！”
“……”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赵虞、曹举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放下手中的茶碗，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世子，莫要意气用事，我并不怀疑贵府在河南的权势，但世子也要知道，在难民这件事上，我鲁阳县与汝水诸县是在一条绳子上，倘若贵府要求汝水诸县断了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影响到我县以工代赈，介时非但我鲁阳会受难民之灾，汝水诸县，怕是也逃不过牵连。”
“哼！”郑潜冷笑道：“我听说过这番说辞，从我汝阳的王丹、王县令口中。当日乡侯与贵县的县令刘緈、刘大人，便是这般恐吓王县令的吧？说什么倘若我汝水诸县不肯给予帮助，便教唆难民们往北，涌入我汝水诸县……哼，这可不是值得称道的手段。……眼下，你鲁阳大致已安抚住了境内的难民，将其安排至各个工点，你还想用这话来威胁我？我就不信你真敢教唆难民向北，搅乱我汝水诸县的治安！”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倘若我汝水诸县果真因为从你鲁阳涌入的难民而秩序败坏，待等朝廷责问下来时，我等必定会实情上禀，请朝廷治你的罪，介时你鲁阳乡侯的爵位，怕是也保不住！”
“……”
鲁阳乡侯皱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潜。
而赵虞，亦像他父亲那样皱着眉头，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见他父子二人都不说话，郑潜自以为已经震慑住这对父子，遂放缓了语气，淡淡说道：“当然，在下也不想事情到最后弄得不可收场，就如我方才所言，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只要乡侯愿意叫令子携礼登门致歉，再让这叫曹安的奴仆受应受惩罚，此事便就此了结，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赵虞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仿佛是在权衡着利害。
平心而论，倘若仅仅只是让自己携礼登门致歉，赵虞可以答应，毕竟他并不是很在意那郑潜所谓的‘脸面’，但郑潜却要求重罚曹安，这是赵虞所无法容忍的。
当日曹安有做错什么么？
并没有！
那日最先动作的，确实是他赵虞，是他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直接将滚烫的粥连带着碗扣到了王直的脸上，曹安只是在那王直随后气急败坏想要伸手来抓他赵虞时，冲上前将对方顶开了而已。
这充其量就只是护主的行为。
至于后来冲突加剧，在众人混斗时曹安与王直扭打在地，将王直揍地满脸乌青，那也只是形势所逼——没记错的话，那时曹安也被王直打出了鼻血。
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曹安背负这个责任？
说到底，不过是他鲁阳乡侯府的势力不如对方汝阳侯府罢了，倘若彼此换个位置，看那郑潜可有胆量来兴师问罪！
这也正是赵虞方才一口拒绝的原因。
可纵使就连他都没有想到，那郑潜居然用汝水诸县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作为威胁，这让赵虞稍稍有些犹豫。
毕竟，虽然他想保曹安，但代价倘若是失去汝水诸县的资助，那这代价显然是太大了一点，大到他赵虞都不敢擅做主张。
可是，真要牺牲曹安么？那可是四十重仗……就算是被活活打死，都不奇怪。
就在赵虞咬着牙犹豫之际，忽然曹安笑着说道：“不过是四十仗，我可以挺过去……”
赵虞猛然抬头看向曹安：“曹安，你……”
在叔父曹举的目光鼓励下，曹安满脸笑容地说道：“少主，您不必为我担忧，我虽然瘦，但我其实相当健壮。”
“……”
赵虞张了张嘴，忽然面色就沉了下来。
而此时，曹安已转头朝向郑潜，问道：“世子，只要我挨了那四十仗，此事便一笔勾销，是这样么？”
见鲁阳乡侯父子皆一言不发，并未再包庇其家仆，郑潜心中有些得意，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曹安，轻笑道：“看不出来，你倒也忠心。……不错！放心，既然我说过不取你性命，必然会留你一条小命，那四十重仗，最多让你几个月或者大半年下不了榻，养一养就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曹安咧嘴笑道。
此时，鲁阳乡侯正暗暗注视着儿子赵虞，看着儿子那张阴沉的面孔。
再次端起茶碗，他忽然开口道：“曹举，怎么？没听到我的话么？送世子！”
“……”
这一句话，听愣了在场的所有人。
“乡侯？”曹举、曹安叔侄惊诧地看向鲁阳乡侯，就连郑潜、王直亦不可思议地看向后者。
当然，最最感觉不可思议的，那还得是赵虞。
“乡侯恕罪。”
在片刻的失神后，大管事曹举立刻回过神来，笑吟吟地对郑潜说道：“世子，请吧。”
看看曹举，又看看鲁阳乡侯，郑潜简直难以置信，他愤然离座，指着鲁阳乡侯微怒道：“赵公瑜，你可莫要后悔！……走！”
说罢，他带着王直扬长而去。
看着郑潜二人离去的背影，赵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鲁阳乡侯此时站了起来。
当鲁阳乡侯经过自己身边时，曹安忍不住开口道：“乡侯，曹安愿意受罚。”
鲁阳乡侯惊讶地看了一眼曹安，问道：“你认为虍儿做错了？或者你做错了？”
“呃……”曹安顿时语塞，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是，当日的事，少主没有做错，小的……小的也没有……”
“那就不必受过，更不必由你受过。”
说着，鲁阳乡侯走向屋外，口中说道：“虍儿，随为父到屋外走走。……你们三人先各自退下。”
“是。”曹举、曹安、静女三人各自行了一礼，没有跟随。
跟着鲁阳乡侯在内院花园旁的庭廊中走着，赵虞心中有些忐忑。
他倒不是忐忑于父亲的责骂，而是忐忑于这件事的后果——倘若汝阳侯府当真成功挑唆汝水诸县断了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这对于他鲁阳来说，无疑是一件影响巨大的坏事。
可明知如此，父亲为何还是赶走了那郑潜呢？
怀着患得患失般的心情，赵虞也不知跟着父亲走到了哪，以至于鲁阳乡侯停下脚步时他也没注意，一头撞在了父亲的腰际。
“爹，突然停下你也不说一声。”
见鲁阳乡侯转过头来看着他，赵虞有些心虚地抱怨道。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冷哼着说道：“走路不看路，你还有脸反过来怪为父？”
揉揉头，赵虞打量四下，他这才发现，鲁阳乡侯将他领到了前院的庭院，此刻立于父子二人面前那棵大树，不正是他当初摔下来的那棵么？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赵虞心下纳闷。
就在他纳闷时，忽听鲁阳乡侯问道：“虍儿，你方才是想袒护曹安吧？”
赵虞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说道：“那不算袒护，当日曹安并没有犯错，他只是代我受过……”
“代你受过，说明那郑潜其实已经留了情面，尽管在你我看来仍然不近人情。”鲁阳乡侯伸手拍了拍面前那棵树的树干，同时口中问道：“那为何最后你又不吱声了？”
“我……”
“是顾忌那郑潜的威胁么？”
“是……”赵虞低声说道：“虽然孩儿不认同曹安代我受过，但倘若此事牵扯到汝水诸县的资助，孩儿……孩儿不敢擅做主张。”
听到这回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说明你很冷静，这很好。”
“可是……爹，你为何赶走了那郑潜呢？”赵虞试探着问道。
“不好么？为父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鲁阳乡侯负背着双手淡淡说道。
“呃……”赵虞愣了愣，犹豫问道：“好是好……可诸水诸县的资助怎么办？”
背着儿子，鲁阳乡侯平静地说道：“县内官仓的储粮，足以支撑到明年开春，在此之前你我想出对策即可……”说着，他又伸手拍了拍面前这棵树的树干，旋即扬起头看着顶上的树冠，说道：“虍儿，你看这棵树，它顶上的树冠，郁郁葱葱，无论是烈日暴晒，或风吹雨打，皆庇护着底下的花草，上位者亦是如此。……上位者庇护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又庇护着更底下的人，无不如此。曹安虽是府里的下仆，但你要知道，仅仅是为父与你母亲，或者再加你们兄弟二人，四人撑不起一个偌大的家府，更何况，动辄将自己下面的人丢出去代己受过，这是上位者无能的表现！……你顾忌那郑潜的威胁，着眼于鲁阳县大局，这很好，但，保不住自己底下的人，注定不能走远。明白么？”
“孩儿明白了。”
赵虞点点头，旋即忍不住说道：“爹，孩儿忽然很佩服您。”
“呵。”鲁阳乡侯淡淡一笑，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忽然？你的意思是说，在此之前……”
“嘿嘿……”赵虞嘿嘿一笑，岔开话题道：“那……汝阳侯府那边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见机行事。”鲁阳乡侯平静说道：“做人要坚守自己的原则，既然自认为没有做错，那就无需屈服。更何况，屈服从来都不能赢来尊重！”
“父亲说得是……”
赵虞点点头，在脑海中思索着反制汝阳侯府的对策。
而此时在远处的走廊，大管事曹举正与曹安躲在一角，远远看着鲁阳乡侯父子，似乎是在偷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也不知偷听到了什么，曹安眼眶泛红，满脸激动之色。

第064章 请帖
一番谈聊后，父子二人回到书房，随后赵虞便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在返回的途中，静女便有些担忧，待回到屋子后，见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床榻上，她忍不住小心问道：“乡侯方才责怪少主了么？”
“啊？哦，并没有。”
正在思忖对策的赵虞反应过来，轻笑着说道：“相反，父亲让我坚定自己的原则。”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赵虞着实有些佩服鲁阳乡侯，至少鲁阳乡侯要比他果断——或许这跟鲁阳乡侯年幼时的经历有关。
赵虞听父亲提及过，当年他祖父早逝，那时担任鲁阳县县令的孔俭欺鲁阳乡侯年幼，试图侵占他赵氏的祖业，当时鲁阳乡侯就是在家中以吴伯为首的老仆的支持与协助下，联手叶县的县令毛珏，揭穿了孔俭的罪行，将这个贪官永远地驱逐出了鲁阳县。
或许正是这件事，让鲁阳乡侯深刻体会到了家族的团结——这个家族，不仅仅只是鲁阳乡侯夫妇与兄弟俩，还包括府上的卫士、家仆、侍女等等，单单夫妇与兄弟四人，是无法支撑起一个乡侯府的。
只有自己人团结了，才能毫无顾虑地与外界抗争，决不能因外界的压力而伤害追随自己的人，或许这就是鲁阳乡侯想告诉儿子的经验，他人生的经验。
而从这件事，赵虞也明白了父亲鲁阳乡侯的亲疏观——他鲁阳县境内的难民，鲁阳乡侯对他们或许就只有同情与怜悯，甚至于，仅仅只是出于‘不想鲁阳县因此混乱’这个目的，才与县令刘公实施以工代赈的措施；但对于乡侯府里的人，或许鲁阳乡侯才认为是责任，而这份责任，或许就是‘上位者对底下人的庇护’。
单从这件事，鲁阳乡侯的亲疏观便一目了然。
而事实上那郑潜或许也是如此，此人在明知是非曲直的情况下仍要为家中的近仆王直出气，一方面固然展现了汝阳侯府的蛮横不讲理，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上位者对底下人的庇护。
上位者庇护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回报以忠诚，这或许就是当世众多家族的存世之道，否则单凭家主的直系亲人，又谈何支撑起偌大的家族呢？
片刻后，就当赵虞与静女聊着这件事时，曹安噔噔噔地跑入屋内，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床榻旁单膝叩地，语气带着哽咽，信誓旦旦地发誓道：“少主，曹安这辈子必将效忠乡侯、效忠少主……”
“你干什么？”见曹安张着嘴一脸哭状，别说静女嫌弃地退后两步，就连赵虞都往床榻内侧躲了躲。
曹安带着哭腔道出了实情。
原来，方才鲁阳乡侯父子谈话时，曹安被其叔父曹举领着，在旁偷偷窃听。
当听到鲁阳乡侯父子丝毫没有让他承担后果的对话时，年轻的曹安感动地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当初他叔父为何将他带到乡侯府，且对鲁阳乡侯忠心耿耿。
“你方才居然在旁偷听？曹管事居然不管你？”
在听完曹安的讲述后，赵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曹安嘿嘿笑了下：“是叔父带着我去的。……他说，你不是一直很纳闷为叔为何决定毕生效忠于乡侯么？现在我就告诉你。说完他就带我去偷听了。”
“……”赵虞竟无言以对。
摇摇头将心中的无语抛之脑后，赵虞正色说道：“其实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我猜测那王直与郑潜关系亲密，郑潜要为他出气，他本该惩罚我，不过最终还是有了些情面，叫你代我受过，但父亲与我，并不承他情。……别说是你，就算是我，我也不觉得我当日做错了什么，何必要受他威胁？静女，你说呢？”
静女闻言平静地说道：“少主说得对。……当日奴亦在少主身边，看得真切，就那王直这件事而言，曹安并无做错，相反，他当时保护了少主，值得嘉奖。”
“静女……”
曹安感动地看向静女，很是感动于静女居然会夸奖他，要知道在他记忆中，当时静女可是很嫌弃地将赵虞给他擦鼻血的手绢给夺走了。
“你别靠近我。……你出去！”
然而静女毫不在乎曹安的感动，相反看到曹安鼻涕与眼泪横飞时，她还倍感嫌弃地退后了一步。
“为、为何又让我出去？”
“你脸上……恶心死了。……呀！你居然用袖子……你给我出去！”
“好了好了。”
赵虞笑着打了圆场：“曹安，你先出去洗洗脸，你这样子别说静女嫌弃，我都嫌弃你。”
见赵虞这么说，曹安这才去清洗了一番。
当晚，鲁阳县令刘緈再一次受邀来到了乡侯府，被鲁阳乡侯请到书房。
待鲁阳乡侯将汝阳侯世子郑潜的威胁告诉刘緈后，刘公颇为惊怒。
平心而论，当日赵虞与王直的冲突，刘緈是非常清楚的，他并不认为赵虞有错什么，相反，他认为当时幸亏有赵虞在场，否则当真无法保证那王直是否会挑起难民的暴动。
在这种情况下，汝阳侯世子郑潜要求重惩乡侯府的下仆曹安，还要求赵虞亲自携礼登门致歉，他着实有些不满，觉得汝阳侯府实在过于霸道。
而最最让他惊怒的，便是汝阳侯世子郑潜居然拿汝水诸县给他鲁阳县的资助来威胁鲁阳乡侯，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惊怒之余，刘緈对鲁阳乡侯说道：“乡侯放心，刘某明日便去见汝南侯，将是非曲直说个明白。”
听闻此言，鲁阳乡侯阻止道：“刘公不可！……我今日请刘公来，并不是希望刘公出面圆场，而是希望与刘公商量出一个对策。虽汝阳侯府势力庞大，但我并不畏惧，即便被他记恨又能怎样？我只是担心牵连到鲁阳县……”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件事，我希望刘公莫要插手，哪怕到最后，汝阳侯府果真说动了汝水诸县，刘公也莫要为我出面，只需以鲁阳县令的身份再次游说诸县县令，陈说利害即可。”
“这……”刘緈犹豫了，皱着眉头说道：“二公子与那王直起冲突，本就是为了郑乡工点的稳定，如今汝阳侯府因此恼恨乡侯、恼恨二公子，倘若刘某袖手旁观，刘某……”
“刘公言重了。”鲁阳乡侯劝说道：“汝阳郑氏虽在河南势力庞大，但他也不过是一个爵，在鲁阳这一带，他不见得就能报复我家，但倘若刘公出面帮我，难保他不会迁怒到刘公，迁怒到鲁阳县，那才是不好收场。……总而言之，只要汝阳侯府最终能放弃教唆汝水诸县断绝给予鲁阳县的资助，这件事刘公就莫要插手。”
“乡侯……唉，乡侯高义。”
在鲁阳乡侯的反复劝说下，刘緈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此后两日，并未有汝水诸县任何断绝资助的消息传来，对此鲁阳乡侯与刘緈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当日汝阳侯世子郑潜那番话可能只是出于气愤，并不表示他真会教唆汝水诸县断了给予鲁阳县的资助。
倘若仅仅只是这样的话，鲁阳乡侯并不在意。
被记恨又如何？尽管汝阳侯是侯，他只是乡侯，两者的爵位相差很大的一截，可即便如此，两者并无上下级的关系，他汝阳侯并不能凭借其侯的爵位给他鲁阳乡侯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损害，除非被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待等到十月初九这一日时，汝阳府忽然派人过来送了一份请帖，请鲁阳乡侯携二子赵虞在十月十二日这一天前往其府上赴宴。
而这份送来的请帖上，落款处明明白白写着‘汝阳侯郑钟’几个字，还盖着汝阳侯的印。
当日晚饭过后，鲁阳乡侯把儿子赵虞叫到了书房，对他说起了这件事。
仔细看罢这份请帖，赵虞摇摇头说道：“无端端送来这份请帖，怕不是什么好宴。”
“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俩都看出来了，因为这份请帖邀请的对象实在太具针对性了，邀请鲁阳乡侯也就算了，连年仅十岁的赵虞都邀请在内，这一看就有问题——寻常情况下，谁家也特定邀请一个十岁的孩童？
不可否认，在鲁阳县的县衙，不说县令刘緈，就连县丞徐宣、县尉丁武，也渐渐地不再将赵虞视为寻常的孩童，但这只是在鲁阳县，确切地说，只是局限在鲁阳县一小部分区域当中。
比如县衙，比如郑乡，抛开这两地，鲁阳县其余乡里，谁知道赵虞是谁？
可远在汝阳的汝阳侯府，却知道赵虞，并且在请帖中明明白白写着‘携二公子’这几个字，赵虞一看就觉得问题不小。
但即便如此，鲁阳乡侯还是决定赴约。
他对儿子解释道：“即便如此，我等也必须得去，毕竟这是以汝阳侯的名义发的请帖，若不去，对方便可以说我等不懂礼数，这好比授柄于人。……至于你所顾虑的，到时候见机行事。”
见父亲主意已决，赵虞也不再多说什么。
虽然他觉得，这场宴席多半纯粹就是对方向他们施压的鸿门宴而已。

第065章 恶宴（上）
鉴于鲁阳距离汝阳有超过一日的路程，次日清晨，鲁阳乡侯父子乘坐马车踏上了前往汝阳赴约的旅程。
在关于随从这件事上，鲁阳乡侯听取了儿子的建议，带上了以卫长张纯为首的足足二十几名卫士，至于赵虞嘛，依然还是静女、曹安、张季、马成这四人。
途中经历，并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总而言之在第二日、即十月十一日的傍晚，一行人便抵达了汝阳县。
进入汝阳县后，鲁阳乡侯一行人在县城内的驿馆落脚，然后卫长张纯便派人向汝阳侯府送了个口讯，大抵就是告诉对方他们已经到了，免得主人家心急。
按理来说，这时候汝阳侯府应该派个有身份的人过来问候一下，比如汝阳侯的世子郑潜——最起码也得是作为管事的王直——或者，干脆提前派人将鲁阳乡侯一行人请到府上。
但结果，汝阳侯府毫无反应，仿佛就只是“哦，我知道了”这种反应。
对此，就连张纯都感觉出来了，对鲁阳乡侯说道：“诚如二公子所言，怕不是什么好宴。”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明日叫众人谨慎些。”
次日，即十月十二日，也就是汝阳侯府设宴的日子，鲁阳乡侯一行人在驿馆里等待了许久，然而一直等到黄昏，才有汝阳侯府的几名下仆姗姗来迟，前来驿馆邀请赴约，指引众人前往汝阳侯府。
鲁阳乡侯怎么说也是乡侯，汝阳侯府却居然只派几个下仆前来邀请，而且还来得这么晚，此举让张纯等卫士们非常气愤，只是碍于自家乡侯，才没有当场发作。
跟鲁阳的乡侯府差不多，汝阳侯府，也不在汝阳县的县城里，而是在汝阳县东北约十几二十里处的乡里，换做平日，十几二十里的距离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今日汝阳侯府的下仆前来传讯时天色就已经逼近黄昏，这导致鲁阳乡侯一行人抵达汝阳侯府时，夜幕早已降临。
好在赵虞机智，见汝阳侯府迟迟不派人前来，心中有所醒悟，提前叫众人在驿馆里用了晚饭，以至于此刻一行人倒也不至于饥肠辘辘。
估摸酉时二刻前后，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汝阳侯府。
此时天色已经入夜，立于这座侯府门前的卫士们或有人举着火把，借助这些火把的光亮，赵虞注意到府邸门外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
“看来不只是请了父亲与我。”赵虞向父亲示意道。
“……”
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鲁阳乡侯亦看到了那两辆马车，稍稍皱了皱眉头。
跟着门人进入府内，迎面就看到几名卫士，为首一人对鲁阳乡侯说道：“在下孙茂，世子命我在此等候乡侯，迎乡侯入宴。”
说罢，他看了一眼鲁阳乡侯身边的张纯，又说道：“其余卫士、随从请在此留步，府上已在别处准备了酒菜……”
“不必！”
因为提前已在驿馆用过饭，张纯根本不在乎汝阳侯府的饭菜，打断了对方的话说道：“在下张纯，乡侯在哪，某便在哪！”
那孙茂笑了笑，说道：“张兄忠心护主可嘉，但在我汝阳侯府则不必，难道在我侯府，张兄还担心乡侯会有什么安危么？”
“那未必。”
张纯冷笑两声，在对方微微色变间，淡淡说道：“并非信不过你等，只是张某更相信我自己。”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那孙茂想了想，说道：“那……其余卫士请留在此地，否则或会搅扰宴席。”
张纯斜睨了一眼那孙茂，回头吩咐道：“张季、马成，你二人跟着我，其余人，皆在宴堂外等候。”说罢，他又看向对方：“这样可以么？”
孙茂看了看张纯背后的二十几名乡侯府卫士，微微皱了皱眉：“府上已备了些酒菜……”
“不必！”
张纯一口打断：“我等的职责，便是保护乡侯与二公子，并非为到贵府喝酒吃菜。”
在他说话时，他身后那二十几名乡侯府的卫士一言不发，甚至于有人冷笑着斜眼看向孙茂等人，眼眸中露出丝丝不屑与浓浓的不满。
谁都不傻，这些乡侯府的卫士们又岂会看不出这场宴席不是什么好宴？
见鲁阳乡侯一行人执意，那孙茂也无可奈何，遂只好领着众人前往宴客的厅堂。
待走至那宴堂外，鲁阳乡侯一行人便听到宴堂内有谈笑劝酒之声，他皱眉看向孙茂，不悦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贵府向来有宾客还未到齐便开宴的规矩么？”
孙茂正要解释，此时汝阳侯的世子郑潜从宴堂内走了出来，笑着迎上前来：“赵乡侯，可总算等到尊驾了。”
鲁阳乡侯虽然不满于对方的说法，但碍于这郑潜脸上堆着笑容，他也不好发作，待拱拱手回礼后，问道：“贵府今日还邀请了其他的宾客么？”
“呵。”
郑潜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丝神秘，带着几丝不怀好意。
只见他拉着鲁阳乡侯的衣袖笑着说道：“赵乡侯，来，一同入宴。”
见此，赵虞亦带着曹安、静女二人走入宴堂，随后便是张纯、张季、马成三人，至于其余乡侯府的卫士，则一个个分站到两旁，也不跟从旁那几个汝阳侯府上的卫士交流，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高冷。
宴堂外的石阶，仅仅几步而已，仅片刻工夫，鲁阳乡侯便被郑潜带到了宴堂内。
而此时，已在宴堂内就坐的那些宾客，亦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向这边看了过来。
仅仅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宴堂内的宾客，鲁阳乡侯眼中瞳孔猛然一缩，原来，他在宴堂内为数不多的宾客当中，看到了几个前一阵子有过照面的面孔。
汝阳县县令王丹……
阳人县县令郑州……
轮县县令……
新城县县令……
等等等等！
好家伙，汝水上游诸县的县令，几乎全部在场。
『原来……如此！』
鲁阳乡侯暗自轻哼一声。
而此时，跟着父亲走入宴堂内的赵虞，也已注意到了王丹、郑州等前一阵子打过照面的汝水诸县县令，心中微惊之余，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
此时，那郑潜放开鲁阳乡侯的衣袖，朝着坐在主位上一位目测年过半百的华服老者拱手拜道：“父亲，鲁阳县的赵乡侯到了。”
显然，这位老者便是汝阳侯，郑钟。
“哈哈哈。”
在听到郑潜的话后，汝阳侯郑钟在座位上毫无起身的意思——当然，按照辈分他确实无需起身相迎，但他接下来责怪鲁阳乡侯的话，却让鲁阳乡侯父子皆颇为不满：“不是相约酉时入宴么？何以赵乡侯姗姗来迟？”
随着他的话，在座的众宾客，那几位汝水诸县的县令们，亦低声议论起来，有的朝鲁阳乡侯摇摇头，有的干脆面露冷笑之色。
而就在这时，就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声说道：“那就要怪贵府的下仆！……父亲与我昨日便已抵达汝阳县，随后便派人通知贵府，然而直到今日临近黄昏时，贵府才姗姗派人前来邀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汝阳侯故意针对我父子二人呢！”
顷刻间，宴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发声的赵虞。
不得不说，能当上县令的这几位，自然都不傻，哪会看不出来其中蹊跷？——除非鲁阳乡侯果真狂妄，否则，谁会故意怠慢汝阳侯的邀请呢？
很明显，肯定有汝阳侯府的人故意针对他们父子，甚至于，这场宴席本身就是针对这对父子的产物。
然而几位县令没有想到的是，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居然敢毫不客气地揭穿此事，丝毫不给汝阳侯面子。
『有意思了……』
怀着大同小异的心思，汝水诸县的县令们当即看起了好戏。
跟他们想得差不多，暂且不论汝阳侯到底知不知其中蹊跷，但赵虞当面指责自己府上家仆的行为，还是让汝阳侯颇为不快，他当即沉下脸，斥责道：“小儿好没规矩！老夫与你父说话，你一介小儿，也敢在旁插嘴？你父赵公瑜就是这样教你的么？！好个无礼的小子，当真不晓事！”
赵虞丝毫不怵，带着几分嘲弄，笑着说道：“家父教我坚守公正，是故我才会当众道出此事真相，有何过错？！汝阳侯不责问贵府下仆怠慢宾客的过错，却指责我道出公正，究竟是谁不晓事？究竟是谁无礼？……难不成，贵府素来就是这么招待宾客的？倘若果真如此，那还真是新奇，回头我叫人替贵府宣传宣传，不用谢我！”
『这小子……居然这么不给汝阳侯面子？』
在座的诸县县令皆露出了惊讶之色。
“小子，你安然如此无礼？！”郑潜满脸愠怒地质问赵虞。
然而赵虞根本懒得理睬，转头问张纯道：“张卫长，请帖呢？”
“……”
张纯颇为欣赏地看着赵虞，从怀中取出汝阳侯府的请帖，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旋即将其举起，高声说道：“这份请帖，足以证明我父子并非不告而来之客，乃是受汝阳侯的邀请。并且，为了赶赴今日的宴请，我父子前日清晨出发，途中不敢耽搁，以至昨日傍晚前抵达汝阳，落脚于县内的驿馆。……然，从昨日傍晚截止方才，汝阳侯府完全不曾派人问候，甚至于，直到今日黄昏前，才有那么几人到驿馆邀请我父子二人赴宴。更有甚者，我父子二人未至，贵府便已先行开宴，此举实在荒唐，闻所未闻！……既然这般敷衍怠慢，汝阳侯请我父子做什么？！”
说罢，他啪地一声将手中请帖摔在地上。
“这种宴席，不吃也罢！”

第066章 恶宴（下）
宴堂内，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都被赵虞那胆大的举动给惊到了，包括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
不过鲁阳乡侯并未表现出自己的震惊，也没有阻止儿子继续做出格的举动，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十分聪慧，聪慧到他现如今都不敢再在爱妻面前提年幼时的自己。
鲁阳乡侯觉得，既然儿子这么做，那么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者，汝阳侯府有意针对他父子二人的举动，亦让鲁阳乡侯极为不满，只是他还寄希望于能与对方和解，因此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而就这件事来说，赵虞明显比他父亲想得通。
今日的宴请，赵虞从一开始就不报多少希望，只不过是他父亲鲁阳乡侯还一厢情愿地抱着和睦收场的想法，而事实证明赵虞的判断是正确的：从昨日到今日，汝阳侯府对他父子二人种种怠慢与故意针对，无不表明这场宴请多半是对他父子二人的威慑与恐吓。
倘若说对方有和解的意思，那么赵虞倒还愿意像父亲那样忍气吞声些，反过来说，倘若到最后注定双方要撕破脸皮，那又何必要委屈自己？
扫了一眼屋内，赵虞嘲讽般地轻哼一声，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爹，咱们回去吧。”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但人却没有动作，因为他知道，汝阳侯是绝对不会任由他们就此离开的——他父子二人此刻转身而去，那对汝阳侯府而言才是最最丢脸的事。
果不其然，汝阳侯开口了，用平静中带着几许不悦的口吻责问他的儿子郑潜：“子德，怎么回事？”
郑潜犹豫了一下，远远地拱手道：“回禀父侯，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
汝阳侯郑钟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旋即轻描淡写般吩咐道：“负责此事的下仆，皆重责二十杖。”
“……是。”郑潜低了低头。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屑地撇了撇嘴。
演戏给谁看呢？
他可不信汝阳侯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就像在他鲁阳乡侯府，若有什么事上上下下谁会瞒着、谁敢瞒着鲁阳乡侯？那是一家之主！
很显然，汝阳侯是看事态快要兜不住了，便耍了个花招，将责任推卸给府里的下仆，想借此挽回局面，毕竟这会儿若他们父子二人愤然离开，此事传扬出去，汝阳侯府也决计要颜面大失，毕竟他们怠慢宾客确实是事实。
想到这里，赵虞转头对父亲说道：“爹，不如……”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鲁阳乡侯伸手拦了他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见此，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很显然，他父亲仍然抱着与汝阳侯府和解的希望，哪怕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根本没有和解的意思。
『太固执了。』
摇了摇头，赵虞很是没辙。
此时，汝阳侯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轻笑着说道：“公瑜啊，未曾问清楚并责怪你父子姗姗来迟，着实是老夫的不是，事后老夫定会重惩负责此事的下仆，给你父子一个交代。好了，你父子快入席吧，莫要让在座的宾客们久等了。”
“汝阳侯言重了。”鲁阳乡侯微微一笑，拱手说道：“我儿年幼无知，方才忿而冒犯汝阳侯，也请汝阳侯多多见谅。”
『嘿。』
赵虞暗自笑了笑，因为他父亲鲁阳乡侯这话，等于是逼着汝阳侯默认将方才的事揭过。
他转头看向汝阳侯，正好汝阳侯也在看着他，后者看着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最后不咸不淡地说道：“快入席吧。”
见对方答应了，鲁阳乡侯拱了拱手。
此时，宴堂内有一名侍从走向鲁阳乡侯，抬手指引道：“赵乡侯，请入席。”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一瞧，鲁阳乡侯脸上稍稍展露的几丝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只因为那名下仆所指引的方向，竟然是末席。
他怎么说也是一名乡侯，汝阳侯竟将他的坐席安置在末席？不过当他环视了一眼宴堂内的众宾客，看到那些位汝水诸县的县令后，他只能忍了。
也是，他虽然是乡侯，但倘若在场的宾客都是县令级的朝廷官员，他不坐末席，谁坐末席？
只不过，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不，是过于刻意了吧？
鲁阳乡侯转头看了一眼汝阳侯，旋即面不改色地在末席坐了下来。
事实上鲁阳乡侯还算好的，而赵虞，明明在请帖中点名邀请他来，但是此刻赵虞却连单独的坐席都没有，只能与父亲并坐于同一席。
“方才打道回府不是挺好的么？非要吃人家一个下马威？”
在父亲的身边坐下，赵虞小声嘀咕道。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说话。
在父子俩眼神交流时，静女在赵虞左手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跪坐下来，而张纯、张季、马成、曹安四人，则坐在父子俩的身背后。
除曹安外，其余三人时不时面无表情地打量四周。
接下来的一刻辰，宴堂内相安无事，气氛逐渐融洽，直到酒过三巡，汝阳侯郑钟放下酒樽询问鲁阳乡侯：“公瑜，老夫此番请你来，是为与你商议一件事。”
此时，赵虞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樽，听到这话，心下不禁冷笑了一下：总算是来了！
在他暗自冷笑之际，鲁阳乡侯却拱了拱手，认真地说道：“请汝阳侯示下。”
只见汝阳侯郑钟捋了捋胡须，说道：“前一阵子，你鲁阳县要施行以工代赈，向我汝水诸县寻求帮助，期间说辞……呵呵，据老夫所知并不是那么恰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贵县的做法，在老夫看来，过于的……狡猾。”
“我不明白。”鲁阳乡侯摇了摇头。
汝阳侯笑了笑，说道：“贵县以工代赈的举措，老夫大致了解过，得闻贵县准备修一条河渠，试图将汝水南引，贯穿鲁阳，最终汇入沙河。……在近万难民涌入县内的情况下，老夫原以为公瑜你与刘县令会因此备受困扰，却不曾想，你们二人想出了如此妙计，既收容了难民，又借助了难民的劳力，只不过，其中的花费与开销，却要我汝水诸县来承担，这未必过于狡猾。”
话音刚落，便见汝阳县县令王丹冷哼一声，不悦地说道：“汝阳侯所言极是，这招借鸡下蛋，刘緈与鲁阳乡侯玩地可是出神入化。”
随着他的话，当即亦有几名汝水诸县的县令纷纷开头表示附和。
这也难怪，毕竟对于这件事，这些位县令心中确实有很大不满——凭什么我汝水诸县要为你鲁阳县开挖河渠的花费付账？
『……这老家伙！』
赵虞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汝阳侯郑钟。
他原以为对方会就王直的事再论个是非对错，却不曾想，对方直接就拿他鲁阳县以工代赈的事开刀。
眼瞅着那几位县令纷纷附和汝阳侯郑钟的话，赵虞心中澄清。
这几位县令，或许对此早有不满，如今在经汝阳侯府一挑唆，于是立刻就结成了统一阵线，拒绝再资助鲁阳县开挖河渠。
而在赵虞思忖之际，鲁阳乡侯则忍着心中的不悦，诚恳地向在场众人解释着：“诸位、诸位，这个问题先前我等便商议过，那些难民从宛南、宛北涌入我鲁阳县，这不单单是一城一县的事。我鲁阳无法承担那般数量的难民，但倘若放任不管，势必会酿成大祸，诸位也不希望那些难民涌入汝水诸县，对诸县造成危害，不是么？是故，我鲁阳县施行以工代赈，借修建河渠之工，将那些难民稳住，然我鲁阳只是一小县，难以独撑，是故向诸县寻求帮助……这绝非是威胁，而是互帮互助……”
“然而那条河渠，听说是以公瑜兄的名讳命名？”汝阳侯世子郑潜忽然插嘴道。
鲁阳乡侯张了张嘴，解释道：“是。……但那只是暂定，是刘公为感谢赵某助他安抚难民……”
“原来如此。”郑潜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公瑜兄应该帮到底才对，为何要垂涎于我汝水诸县的财富？借我汝水诸县的财富，去修鲁阳县的河渠，最后还是公瑜兄捞到善名，哈哈，公瑜兄真是好算计啊。”
听到他的话，在座约一半左右的县令皆露出不满的冷笑。
鲁阳乡侯有口难辩，当初那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纯粹就是刘緈感谢他大力支持，却不曾想今日却成了他利用他县财富捞名声的把柄。
而就在这时，便听汝阳侯笑着说道：“公瑜啊，据老夫所知，这段日子我汝水诸县陆陆续续给你鲁阳县运输了不少钱粮，省得些用，也足以赈济那些难民了，倘若你指望我汝水诸县来出资帮你鲁阳县修成那条河渠……不说我等，我汝水诸县的百姓恐怕也会有所不满呀。更何况你鲁阳县那条河渠据说要修五六年甚至更久，不是老夫说你，你与刘公谦也着实皮厚，要整整修筑五六年的开销，你竟指望我汝水诸县来替你鲁阳承担么？……诸位大人以为呢？”
“汝阳侯所言极是。”
在座的诸县县令纷纷开口表示认同。
“既然诸位大人也认同老夫的看法，那……”
说着，汝阳侯便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旋即，在场的诸县县令亦纷纷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父子。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第067章 另思对策
失望！
鲁阳乡侯满心失望。
其实在赴宴之前，儿子赵虞便提醒过他，只是他心中仍未放弃与汝阳侯和解，而事实证明，儿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跟儿子得不得罪汝阳侯毫无关系，因为在他父子二人赴宴之前，对方就已经邀请了在座的这些汝水诸县的县令，由此可见，对方早就想好了一系列针对他父子二人的伎俩。
长长吐了口气，鲁阳乡侯站起身来，目视着汝阳侯郑钟沉声说道：“今日种种，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在座列位故作不知罢了。赵某本无意揭破，只因我仍希望能与贵府和解，能得到汝阳侯以及世子的谅解，却没想到……”
摇了摇头，他继续说道：“今日汝阳侯教唆诸县县令断绝给予我鲁阳的资助，其实赵某并不意外，因为在前几日时，世子便用这话威胁过我父子二人……”
郑潜闻言面色微变，沉着脸说道：“赵公瑜，你莫要信口开河！”
“哼。”
见对方抵赖，鲁阳乡侯轻蔑地轻哼一声，也不与对方争论，淡淡说道：“说没说，世子自己心中清楚。”
说着，他抬头看向在座的诸县县令，拱手说道：“诸位县令，如诸位所言，我鲁阳借诸县的财力开掘河渠，诚乃利鲁阳而损诸县之举，但诸县并非全无收获，诸县收获的，是我鲁阳上上下下的感激之情，我鲁阳由此欠下诸县一个天大的人情。……更何况待等河渠竣工之后，这条连通汝水与沙河的河渠，必将反哺汝水诸县，绝非弊大于利，诸位皆是饱学之士，相信定能明白。倘若诸位不能明白，那……多说无益。赵某不胜酒力，先且告辞，不打搅诸位寻欢。”
听到鲁阳乡侯这一番诚恳的话，在座诸汝水诸县的县令们纷纷对视，甚至有几人露出沉思之色。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对于资助鲁阳县一事，汝水诸县的这几位县令心中早有不满，只是碍于当初刘緈与鲁阳乡侯的‘威胁’，不敢贸然断了资助，免得刘緈与鲁阳乡侯怀恨在心，故意鼓动难民涌入他们治下的县域，直到今日汝阳侯召集诸县令，当众说起此事，这些人才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
鲁阳乡侯说得没错，今日的种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场诸位县令自然也看得出是有人故意针对鲁阳乡侯父子——不是汝阳侯郑钟，便是世子郑潜。
其实这些位县令不想参合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的矛盾，他们之所以声援汝阳侯，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当日刘緈与鲁阳乡侯威胁他们的行为，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己县的利益——他们无法接受拿己县的财富去资助鲁阳县，资助鲁阳县赈济难民、开挖河渠，更过分的是，到最后连名声都是鲁阳县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二人的。
这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鲁阳乡侯的话，却让这些县令又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看，比如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他当即就冷哼道：“哼，天大的人情？值得上我县运过去那些钱粮么？”
此时，赵虞见父亲起身准备离开，他亦站起身来，正巧听到王丹面露不屑之色，他笑着说道：“王县令，话莫要说得那么满。眼下是我南阳郡遭难，大批难民涌入我鲁阳县，可天晓得日后河南是否会出现类似的灾难？说不定到时候，贵县还要反过来仰仗我鲁阳。”
“啊？”
王丹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小小一个鲁阳……”
“不小了。”赵虞摇摇头说道：“在接纳了那些难民后，我鲁阳县的人口已直逼汝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解决了县人的粮食问题，日后我鲁阳必将蒸蒸日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知道日后便变得如何？留着这份人情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说罢，他环视了一眼宴堂内，别有深意地说道：“下次，或许会在我鲁阳的乡侯府，宴请诸位大人，告辞了。”
转身离去前，他瞥了一眼汝阳侯郑钟与汝阳侯世子郑潜，只见汝阳侯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睁着布满褶皱的眼皮，瞅着他父子二人；而汝阳侯世子郑潜，脸上却带着几许莫名的冷笑。
难道这一切都是郑潜所为？
赵虞当然不会这么想，汝阳侯脸上看不出端倪，不过就是善于掩饰情绪而已，他才不相信汝阳侯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邀请汝水诸县的县令，并挑唆这些县令断绝对他鲁阳县的资助。
『真是傲慢的一对父子，表面恪守礼数，实则蛮横无理，自以为家族势大，就可以仗着权势迫使他人屈服？哼，看着吧。』
心中冷笑一声，赵虞转身离去，跟上父亲的脚步。
“这小儿……故弄玄虚。”
王丹等几名县令摇头失笑。
但也有没笑的，比如阳人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确切地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笑，也没有附和汝阳侯的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鲁阳乡侯父子。
倘若说鲁阳乡侯荣辱不惊，耐心而诚恳向众人解释的风度让郑州颇为欣赏，那么，鲁阳乡侯那个叫做赵虞的次子，此子临走前那别有深意的目光，愈发让郑州感到在意。
『伯父与堂弟，这次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看了一眼汝阳侯与汝阳侯世子郑潜，郑州心下暗暗想道。
此时，汝阳侯世子郑潜起身笑道：“诸位，不管他父子，我等继续喝酒。”
说着，他拍了拍手，唤上舞女献舞。
而与此同时，鲁阳乡侯已领着赵虞、静女、曹安，领着张纯等一干卫士，满怀愤慨地离开了汝阳侯府，坐上来时的马车，也不回汝阳县城，就此返回鲁阳。
途中，众卫士们皆忍不住骂骂咧咧，声讨汝阳侯父子的无礼。
鲁阳乡侯也很气愤，在长达一刻时的时间内，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唬地与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的静女、曹安二人都下意识秉着呼吸，不敢说话。
唯独赵虞丝毫没有气恼的意思，单手托腮，侧躺在车厢内。
甚至于，他还笑嘻嘻地与父亲打趣：“孩儿首次见父亲如此气愤。”
“并非气愤，而是失望。”
鲁阳乡侯摇摇头，沉声说道：“我始终以为，当日那郑潜放下的狠话不过是气话，却不曾想，他竟当真鼓动其父……而更让我失望的是汝阳侯，我原本还敬他三分。”
“可能就是强势惯了吧。”赵虞轻笑着说道：“汝阳郑氏，不是河南的豪族么？家族子弟众多，想来以往无人敢得罪他们，久而久之，就惯出了今日的傲慢……爹，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鲁阳乡侯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姑且先做好最坏打算。……倘若汝水诸县当真断了资助我鲁阳的钱粮，那么在明年开春之前，我等必须另外想出对策。”
“那……爹你有对策了么？”
“……”
鲁阳乡侯沉默了半晌，脸上闪过几许复杂之色，旋即，他沉思道：“实在不行，便找你外祖想想办法……”
“外祖？”赵虞愣了愣，当即坐起身来，好奇问道：“爹，你说的是我娘的……”
“唔。”鲁阳乡侯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娘出身郾城周氏，郾城周氏亦是当地望族，虽无名爵，但世代经营粮米，家中……颇为殷富。”
“颇为殷富？”
赵虞眨眨眼，试探道：“与咱乡侯府比呢？”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比乡侯府还有钱？』
赵虞心中惊诧，但让他颇为纳闷的是，他来到这个家许久，但父亲与母亲却从未提及过郾城周氏，再者，当初他鲁阳县为了施行以工代赈却缺少钱粮时，他父亲也不曾提过。
难道……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虞忍着笑问道：“爹，我外祖他……不会是不喜欢你吧？”
当即，鲁阳乡侯的面色就变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喝斥，但最终只是瞪了赵虞一眼。
得！
一看父亲这样子，赵虞便猜到翁婿二人可能远不止关系不好，可能关系极差。
在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后，鲁阳乡侯定了定神，正色说道：“就明日吧，我带你娘，还有你兄弟二人前往郾城……你外祖虽不喜为父，但对你兄弟二人颇为喜欢，你到时候机灵点。”
“……”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父亲，旋即笑着说道：“别了，爹，孩儿另有安排呢。”
“唔？”鲁阳乡侯听得一愣：“什么安排？”
只见赵虞轻笑一声，说道：“孩儿准备再赴宛城，去见那位王尚德王将军。”
“见他做什么？”鲁阳乡侯不解问道。
“当然是为了他的军市咯。”赵虞笑笑说道：“就像爹你所说的，凡事做最坏打算，既然不能指望汝水诸县，那就只能另想办法。……孩儿的策略，便是从王尚德王将军的军市里弄一笔钱，顺便……总之，爹你放心吧，孩儿已有对策。”
鲁阳乡侯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问道：“你需多少本钱？”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
“顺利的话，一个铜钱也无需！”

第068章 再赴宛城
两日后的清晨，鲁阳乡侯与周氏，还有赵寅、赵虞兄弟以及静女，五人一同在北屋用了饭。
待用完后，鲁阳乡侯对赵寅说道：“寅儿，待会你跟公羊先生说一声，今日，为父与你娘要带你去郾城看望你外祖。”
“外祖？”
赵寅当然记得外祖，闻言点点头，也无异议，只是好奇问道：“只是我们三人么？阿弟呢？”
鲁阳县后看了眼赵虞，也没有细说，敷衍道：“这次虍儿就不去了。”
父亲的威严，使得赵寅不敢多问，在父亲的示意下，回自己屋子收拾行礼去了。
见此，周氏便问赵虞道：“虍儿，你真的不跟你爹与为娘去郾城拜访你外祖么？你外祖可喜欢你们兄弟了。”
外祖，通俗的说法就是外公，根据鲁阳乡侯与周氏的说法，赵虞亦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一位疼爱外孙的老人形象。
他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娘，下次吧。……孩儿心中有些想法想去验证。”
“那好吧……那你这几日自己小心，静女，替妾身照顾虍儿。”
周氏点点头，也没有再行劝说，显然有些事鲁阳乡侯早已与妻子打过招呼。
“是，夫人。”静女低头答应。
片刻后，鲁阳乡侯跟儿子一起走出了屋子。
此时他对儿子说道：“这次为父与你娘前往郾城，可能需要呆上几日，府里的事务，到时由张纯、曹举照看，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二人，临行前我会关照他们二人。……切记，将他们二人当做叔伯看待，不得无礼冒犯。”
“爹，你就放心吧。”赵虞笑着说道。
鲁阳乡侯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前日晚上，在返回鲁阳的途中，赵虞所简单讲述的一番话，让鲁阳乡侯颇为惊诧。
纵使他也没有想到，他二子居然大胆到要去跟王尚德打交道。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王尚德虽然并非君王，但怎么也是手握十几二十万兵权的将军，他的威能可比汝阳侯府大得多，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对于他乡侯府来说，那才叫灭顶之灾。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鲁阳乡侯本人亦不希望去跟王尚德打交道，甚至于，能避就避。
但儿子那般自信，他也不好阻止，只能嘱咐儿子凡事小心，三思而后行。
聊了片刻后，赵虞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二人稍作歇息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陆续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这三人都大致得知赵虞的目的，认为一行人这次要去做一件大事，兴致高涨。
待三人到齐后，赵虞将他们三人唤到面前，说出了他的安排：“这次，张季与马成跟我去宛城，曹安，你留在鲁阳……”
听到这话，曹安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便露出了着急之色，连忙说道：“少主，您怎么能把我丢下呢？我对少主您可是……”
他真的慌了，毕竟他自诩是赵虞最亲近的近仆，怎么能让自己被拉下？
见他惊慌失措，赵虞压压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等我说完。……留你在鲁阳，是因为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曹安这才释然，信誓旦旦地说道：“少主放心。……不过，究竟是什么事？”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环视着曹安、张季、马成三人，压低声音说道：“前日汝阳侯府一行，你们三人都在场，这口气，我咽不下……”
曹安、张季、马成三人闻言亦绷紧了面色，毕竟前日汝阳侯府一行，他们三人至今想起来依旧是一肚子火。
此时，赵虞转头看向曹安，压低声音说道：“曹安，你去找郑罗他们，叫他们将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使其断绝资助我鲁阳的事，争取传遍鲁阳。”
曹安顿时会意，磨了磨牙冷笑道：“少主放心，我保证弄臭汝阳侯府的名声，只不过……这有什么意义么？”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王尚德正在筹建军市，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事，过不了多久，汝水诸县那边也会得知，甚至是汝阳侯，而我鲁阳乃是河南与南阳郡的门户，从河南至宛城，最近的那条路便是从咱们鲁阳经过……不过既然眼下双方已撕破脸皮，他不仁、我不义，我先把他这条路给堵死了。……切记，传消息的时候聪明点，告诉那些难民我父正在想别的办法，稳住那些难民，免得不好收场。再者，倘若到时候有汝水诸县的商队经过，也无需与他们正面冲突，把路面给我掘开了就是，反正咱们不是在修河渠么，就拿这个作为理由！”
“我明白了，少主放心，我一定办地妥妥的。”
曹安嘿嘿一笑，配合他那尖嘴猴腮的外貌，隐约有种奸诈小人的错觉。
在旁，张季犹豫问道：“二公子，这合适么？刘公那边……”
“刘公不会管的。”
赵虞摇摇头说道：“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断绝对于我鲁阳的资助，刘公亦是满腔愤怒，都恨不得亲自赴汝阳，与那汝南侯父子对质，父亲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下。……曹安，倘若刘公派人问你，你就如实相告，我猜刘公非但不会阻止你，还会暗中帮助你，借我鲁阳的民声对汝水诸县施压。记住了么？”
“我记住了。”曹安点了点头。
“去吧。”
“是，少主。”
在赵虞的示意下，曹安噔噔噔离开了，此时赵虞亦站起身来，对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说道：“咱们也启程吧。……张季，马车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那，我让你二人准备的酒水呢？”
“也已准备好。”
“好，那走吧。”
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赵虞来到了府邸外。
然而到府邸外一瞧，他就愣了下，因为府外停着两辆马车，而且还有五名府上的卫士站在马车旁等候。
见赵虞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张季抱拳说道：“此去宛城，路途甚远，二公子信任我与马成，但我二人始终觉得单单只有我二人作为护卫实在不安全，因此便叫了五名府上的兄弟，好歹多一些保障。……二公子莫怪。”
『这个张季，是一个很有主观的人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的本意嘛，就他，静女，再加张季与马成二人，四个人前往宛城去见王尚德，但张季觉得此事不妥，自己叫了些人。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由此也能看出，张季并非曹安那种对主人言听计从的下仆，这个年轻的卫士有着他自己的判断。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像张季这样有自己判断的人，日后才是他乡侯府的栋梁，就好比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左膀右臂——卫长张纯与大管事曹举。
“走吧。”
冲着张季微笑着点点头，赵虞带着静女登上了马车。
途中的经历，没什么值得赘叙的，期间经过的几个县，比如雉县，依旧还是半死不活的气氛。
在行了两日路程后，赵虞一行人抵达了宛城。
抵达宛城一带时，赵虞看到宛城周边的田地中，有不计其数的军卒在地里翻土，俨然是在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粗略一数，怕不是有几千人。
见此，赵虞暗暗点头。
正如他所说的，屯田才是最为关键的，相比之下，军市不过是锦上添花。
一支军队倘若掌握了屯田，拥有了足够的粮食，那是相当可怕的。
只不过，一般的将军都不敢这么做，因为这是忌讳——只负责带兵打仗的将军，居然掌握了能稳定获取钱粮的渠道，你想干什么？！
唯有像王尚德这样出身豪族，有权有势，且在朝中有太师王婴那等人物作为后台的将军，才敢冒这种忌讳。
当然，这只是赵虞的猜测，说不定王尚德此刻早已将屯田与军市的事报备于朝廷，毕竟朝中有他族叔太师王婴，以‘急需筹措钱粮剿灭叛军’为由，说服当今的天子允许此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毕竟朝廷的国库目前亏空，与其一次次地给王尚德发钱粮，还不如允许他自行筹措钱粮。
只不过……
『倘若果真如此，那这位王将军日后在南阳郡的权势，那就过于恐怖了，俨然就是一个‘小朝廷’……』
赵虞暗暗想着，权衡着是否要与这位王将军打好关系。
来到宛城的城门口，赵虞亲自下了马车，朝着值守城门的军卒拱手说道：“几位军卒大哥，在下鲁阳乡侯二子赵虞，前几日随我父以及我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刘公一同拜会过王将军，今日我有要事前来与王将军商议，请几位军卒大哥代为通报。”
值守城门的几名军卒面面相觑。
不多时，才有一人将信将疑地说道：“你等且留在此处，我去通报。”
“多谢。”赵虞拱手施礼。
很快，住在城内的王尚德便得知了此事，心下有些纳闷。
他问前来通报的士卒道：“只是那小子一人么？他爹赵公瑜没来？鲁阳的县令刘緈也没来？”
前来通报的士卒摇了摇头说道：“似乎只有那小子一人，带着一个年幼的侍女，以及一些随从卫士。”
“仅那小子一人？”
王尚德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诧与好奇。
“去，领他进来。”
“是！”

第069章 到手的底气
没过多久，在几名军卒的带领下，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王尚德所在的府邸书房。
即前一阵子王尚德接见鲁阳乡侯一行人的地方。
出于礼数，赵虞吩咐静女、张季、马成以及其余五名乡侯府的卫士皆等候在书房外，而他自己则迈步走入书房。
与当日见到王尚德时的情况有所不同——当日王尚德也许是想给刘緈、想给鲁阳乡侯一个下马威，以至于在他们进屋时，这位王将军置若罔闻，依旧继续着自己的事务，幸亏彭勇暗中替几人解围，才免除了几日傻傻站在原地的尴尬。
不过今日待赵虞走入这间书房时，王尚德却是在书案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甚至率先开口与赵虞交谈：“小子，今日仅你一人？”
“是的。”
赵虞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今日仅小子一人前来拜会王将军。”
“有意思。”
看着赵虞仿佛小大人的模样，王尚德饶有兴致地捋了捋胡须。
他还记得当日，就连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就连这小子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那二人见到他王尚德犹战战兢兢，可唯独这小子当时不亢不卑，甚至于，还在他面前狠狠数落了孔俭，真可谓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王尚德并不讨厌这种有胆气的小孩，更别说赵虞当日投其所好的几句奉承话，也正中这位王将军的欢心。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子，你今日做什么来了？”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小子在家中又找到了些上年份的酒，愿赠予王将军与彭勇将军……”
刚说到这，就听书房外传来了彭勇的声音：“酒？”
随着话音，彭勇大步走入了书房，笑着说道：“末将似乎听到了酒？”
“……”
王尚德颇有些无语地看了眼彭勇，摇摇头说道：“彭勇，你的耳朵当真就跟你的鼻子一样，只要是涉及酒的，都不会漏下。”
看得出来，王尚德对他的爱将颇为宽容，丝毫不怪罪彭勇擅闯他的书房。
“将军莫要挖苦末将。”
彭勇笑了笑，旋即瞥了一眼在旁的赵虞，笑着解释道：“末将是听说这小子单独来拜见将军，心中好奇，是故前来探个究竟，哪知那么巧，刚好听到小子提及酒……小子，你是给将军与我送酒来了？话说，前几日不是送来过了么？”
的确，当日辞别王尚德，回到鲁阳之后，鲁阳乡侯便吩咐府上家仆从酒窖里找些几坛上年份的酒水，装了满满一车派人送到宛城这边。
而今日，赵虞又打着送酒的旗号亲自前来宛城，别说王尚德，这事连彭勇都瞒不过。
当然，赵虞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在彭勇说完之后，他拱手解释道：“小子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与王将军商议大事，但又不好空手而来，于是便在家中找了些上年份的酒……”
“商议大事？”
看着赵虞一本正经的模样，王尚德不禁愣了，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倒不是说他看不起赵虞，认为赵虞过于年幼，实在是赵虞那稚嫩的外表与那句“商议大事”太过于违和，纵使王尚德也不禁乐了。
“商议大事……好，小子，你准备与王某商议什么大事？”王尚德问道。
见此，赵虞又拱拱手，问道：“王将军，不知军市之事，您筹措地如何了？”
听到军市二字，王尚德顿时恍然，他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是冲着军市来了。……也对，这条策略原本就是你向王某提出，显然你最清楚其中有利可图，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淡淡说道：“鲁阳乡侯的二公子，居然要自甘堕落，当一个商贾？”
听到这话，赵虞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回禀王将军，其实小子没什么野心与大志，但现如今，我家……不，确切地说是我鲁阳县，急需一批钱粮，否则，待等来年开春之后，我鲁阳县便恐怕分担不起境内以工代赈的举措……”
“唔？”
王尚德皱了皱眉，不解问道：“怎么回事？”
见此，赵虞便将当日在郑乡工点与汝阳侯府管事王直的冲突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尚德与彭勇，旋即沉着声说道：“就因为这事，汝阳侯府自觉地丢了颜面，前几日，其世子郑潜、郑子德带着那王直跑到我乡侯府，要求小子就此事携礼登门致歉。……登门致歉其实不要紧，但他还要我身边一个叫做曹安的家仆承受四十重仗的惩罚。我方才说过，曹安并非是率先动手的人，率先动手的是我，家父与我实在不忍叫家中的忠仆白白代我受过，更何况，我并不认为我当时做错。”
“……”王尚德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而在旁，彭勇则冷哼道：“哼！好个嚣张的恶奴，好个护短的汝阳侯父子，小子，要不要我替你出头？”
赵虞偷偷瞥了一眼王尚德，见其微微皱眉，当即婉言拒绝道：“彭将军的好意小子心领，但小子并不希望此事牵连到彭将军，甚至是王将军？”
“牵连？”
彭勇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说句不好听的，鲁阳乡侯也好，汝阳侯也罢，似这种传承数十年乃至百年的旧日侯爵，在他这等执掌军队的将领面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权势可言。
他彭勇这个副将尚且不惧，更别说手握十几二十万兵权的王尚德了，只不过，王尚德并不打算给鲁阳乡侯一家出头而已。
倒不是办不到，只是麻烦太多——汝阳侯府传承百年，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甚至于在朝中也未必没有影响，虽然这些不见得能搬倒他王尚德，但未必不会有一些小麻烦。
这几年他可是反复被朝廷的言官弹劾，若非他几次击败了荆楚叛军对南阳的攻势，且朝中还有他族叔太师王婴替他兜着，说不定他早就滚回北海了，哪能继续镇守在此，作为一名驻边大将？
更重要的是，他与鲁阳乡侯一家的交情，还未到他出手替对方出头的地步。
鉴于这种种，他打断了正准备说话的彭勇：“彭勇，气这么盛，你怎么不把南郡给我彻底打下来？……这小子明显有他的打算，你莫要参合。”
彭勇自然听地懂自家将军的暗示，微微耸了耸肩。
可能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打断过于突兀，很有可能被面前这个聪颖的小子看出来，王尚德思忖了片刻，干脆将此事说破：“小子，王某驻军在此，只为击溃荆楚叛军，无心参合其他，无论是你家与孔俭的旧怨，亦或是与汝阳侯的新怨，王某都不想参合……”
“小子明白。”
赵虞拱手说道：“王将军是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些小事绊住手脚？……不过方才小子所说的事，不知……”
见赵虞如此识相，王尚德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方才说要参与军市对吧？此事当然可以。……不知你打算拿什么贩到军市？”
“主要是往年囤积的酒水。”赵虞解释道：“冬季临近，天气即将转寒，然而将军麾下的军卒却仍需为我等驻守疆域，使我等不必受叛军之祸，相信在寒冬之下，将军麾下的军卒也需要一些酒水用于驱寒，而将军应该也需要一些酒水鼓舞士气……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比如皮大衣等等，大抵应该是军中用得上的。”
“唔。”
王尚德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见此，赵虞拱手又说道：“既然如此，请将军写一份凭证。”
“凭证？”
“对。大抵就是将军允许我鲁阳赵氏与贵军军市通市的凭证。”赵虞点点头，解释道：“将军愿意帮助我家筹钱，小子也想为将军筹措军市一事出力，因此不止我鲁阳赵氏一门，小子还会到我鲁阳县的县城，甚至是叶县，替将军宣传军市一事，助将军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吸引至此，随后，小子还准备到附近其他县，若没有将军的凭证，那些人又怎么信得过我呢？”
“……”王尚德有些狐疑地看向赵虞。
眼前这小子愿意替他宣传军市，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他可不信这小子没有别的鬼主意。
别忘了，军市、屯田两策，就是出自这小子的手笔。
但在经过思忖之后，王尚德还是在绢布上写了一份凭证给赵虞，并且还签署了名字，盖上了他“驻宛将军”的将军印。
看着赵虞如获至宝般将那份凭证接过，王尚德轻笑着说道：“小子，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鬼主意，我不管那些，总而言之，你要将更多的人拉到王某的军市，明白么？”
“遵命。”
赵虞拱了拱手。
“哼，去吧。”
“是。”
朝着王尚德拱了拱手，赵虞好似临时想到了什么，捧着手中那份凭证，笑着说道：“对了，王将军，像这样的凭证，我觉得您莫要随意给予他人为好，虽然眼下军市尚未建成，但日后一旦军市成型了，相信会有更多的商贾削尖脑袋希望与将军通市，到时候像这样的凭证，或许能为将军换来寻常之物无法换来的……好处。”
说着，趁王尚德还未反应过来前，他赶忙拱手告辞：“不打搅将军了，小子告辞。”
“……”
王尚德愣愣地看着赵虞的身影消失在书房外。
待回过神来后，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精彩。
“这奸诈的小子！”
他忍不住低声笑骂。
而此时，赵虞已经走出了书房，当即，张季、马成几人就围了上来。
“二公子？如何？”张季低声问道。
“成了。”
赵虞从怀中取出王尚德给予的凭证，脸上露出几许笑容。
张季、马成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欢喜。
旋即，二人问赵虞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
赵虞掂了掂手中那份凭证，心中很是得意。
他相信，在他‘善意’的劝告下，王尚德决计不会随意再给任何人正式的凭证，顶多就是口头承诺罢了。
这意味着，他手中这份有王尚德亲笔署名甚至还盖着将军印的凭证，在一段时间内是独一无二的！
而这，就是他借鸡生蛋的底气与资本！
“……去叶县。”
在张季、马成几人殷切的注视下，赵虞信心满满地笑道。

第070章 叶县县令
将随行带来的那几坛上年份的酒水赠予彭勇，赵虞一行人立刻返回鲁阳，毕竟寒冬将至，他要抓紧时间完成一些安排。
又花了两日时间赶路，赵虞一行人在十月十七日的上午回到了鲁阳，回到了乡侯府。
此时鲁阳乡侯夫妇与赵虞的兄长赵寅已不在府上，在乡侯府内管事的，乃是大管事曹举，赵虞招到了这位大管事，当面出示了从王尚德那边得到的通市凭证。
其实大管事曹举前两日就已从鲁阳乡侯口中得知，得知赵虞有意参与王尚德的军市，但是赵虞具体将如何操作，鲁阳乡侯当时也没有细问，曹举自然无从得知。
当赵虞带着王尚德给予的凭证找到自己时，曹举拱手说道：“乡侯已吩咐过，命曹某协助二公子，二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赵虞笑了笑，说道：“大管事客气了。或许父亲并非与大管事细说，可能他并不是不在意，但我认为此事对我乡侯府利益巨大，因此希望大管事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是以前，曹举恐怕未必会将赵虞的话当真，但最近这段日子，眼前这位二公子助刘緈与鲁阳乡侯实施以工代赈，其中做出了不少贡献，这使得曹举再不敢将这位二公子视为寻常孩童，他当即正色说道：“二公子放心，曹举定然鼎力相助。不过……不知二公子需要在下做什么呢？”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一笑：“咱们先去叶县拜访毛公。”
毛公，即叶县县令毛珏、毛国器，自当年协助那时仍年幼的鲁阳乡侯揭穿了孔俭的罪行后，这位毛公与鲁阳乡侯便成为了忘年交，关系亲密比起如今的鲁阳县令刘緈不遑多让，虽然赵虞并未见过这位毛县令，但这并不妨碍他去寻求这位毛公的帮助。
他相信，在他说出事情经过后，那位正直的毛老爷子肯定会在一定范围内帮助他的。
于是乎，在乡侯府里简单沐浴更衣后，赵虞一行人带上了大管事曹举，又一同前往了叶县。
叶县距鲁阳并不远，中午出发的一行人，只是稍微赶了赶速度，便赶在叶县关城门之前抵达了叶县县城，在张季出示了路引后，一行人顺利地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赵虞等人便乘坐马车，带着作为礼物的酒水，前往了县衙，拜访那位毛珏、毛县令。
凭着鲁阳乡侯与毛珏的交情，这位毛公自然不会拒绝赵虞的拜访。
在得知赵虞前来拜访的当下，他便派县衙内的差役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后衙，在后邸的一间姑且能称作书房的小房间内，接见了赵虞。
这间书房并不宽敞，赵虞迈步跨过门槛，没几步远的地方，便摆着待客用的四张椅子，再往前就是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那位叶县县令。
除此之外，书房内靠内侧的三侧墙壁，分别摆着一口书架，书房上堆放最多的便是书籍与竹册。
总的来说，这是一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书房，有些狭小、有些简陋，实在不符毛珏那叶县县令的身份。
顾不得仔细打量这间书房，赵虞带着曹举、静女、张季、马成几人上前拜见这位毛公：“在下鲁阳乡侯二子赵虞，拜见毛公。”
行礼间，赵虞偷偷地打量着何这位毛公。
只见这位毛公目测六十岁上下，皮肤松弛、满脸皱纹，微凹的眼眶内，一双眼睛有神而充斥着一些血丝，斑白的发须梳理地整整齐齐，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虽清洗地有些褪色，甚至还有些缝补的痕迹，但是干干净净。
而在赵虞打量毛珏时，毛珏也在打量着赵虞。
说起来，这位毛县令与鲁阳乡侯有着超过十五年的交情，但这份交情毫不牵扯利益，最多就是有时候鲁阳乡侯带着自家酿造的酒水拜访老头，一老一少对坐喝酒闲聊一番，除此之外，但凡乡侯府正儿八经宴请宾客时，即便鲁阳乡侯派人邀请毛公，毛公也都是婉言回绝。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种颇为古怪的交友方式。
在打量了赵虞几眼后，毛珏微微笑说道：“小娃儿，你寻老夫，不知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亲不疏，隐隐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见此，赵虞斟酌着用词，说道：“毛公，小子今日前来，乃是希望毛公助我办一件事。”
“……”
听到这话，毛珏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当即表态，只是皱着眉头说道：“说来听听。”
于是赵虞便拱手问道：“毛公，不知您可知我鲁阳县以工代赈这件事？”
“知道。”毛珏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赵虞又问道：“那……毛公可知，我鲁阳的钱财，原本并不够施行以工代赈，全赖刘緈、刘公与我父亲前往汝水诸县，说服诸县在钱粮上给予我鲁阳县帮助？”
“老夫知晓。”毛珏点了点头，道：“前些日子你父曾来拜访老夫，期间曾对老夫说起过这事……”
“那就好办了。”赵虞笑了笑，旋即正色说道：“因为汝阳侯父子的关系，汝水诸县即将反悔当初的承诺，停止对我鲁阳县的资助，我鲁阳县的钱粮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倘若不能在此之前想出办法，筹措一笔钱粮，境内的难民或会因此而暴动……”
“怎么回事？”毛珏皱着眉头问道：“你鲁阳与汝水诸县不是有约定么？你鲁阳县稳住从宛南、宛北涌来的难民，使其不能流窜至汝水诸县，而汝水诸县则为此资助你鲁阳一笔钱粮……据老夫所知，你们双方不是谈妥了么？怎么又忽然变卦了？难道是那孔俭从中作梗？”
从他的话中不难得知，这位毛公并非不知鲁阳县的现状，显然鲁阳乡侯早已将那些事告知了毛公。
『孔俭？』
赵虞暗自笑了笑，但也不敢在这位毛公面前显摆什么，摇摇头说道：“不管那孔俭的事，这次的事，乃是由小子方才所提到的汝阳侯父子引起……”
说着，他便将他当日为何出手教训王直，然后前几日汝阳侯父子又如何羞辱他们父子等等统统告诉了毛珏，只听着这位毛公眉头紧皱。
在片刻的沉默后，毛公皱着眉头说道：“那王直确实应该教训，即便汝阳侯自认为丢了颜面，那也是你们两家的恩怨，他教唆汝水诸县断绝对你鲁阳的资助来迫使公瑜就范……着实不当！”
说罢，他问赵虞道：“你父呢？”
赵虞不敢隐瞒，拱手说道：“父亲也认为要另想办法，是故前几日他携小子的母亲与兄长，赴郾城拜访我外祖去了。”
毛珏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表情：“外祖？哦哦，周守正。公瑜去见他，怕是要遭罪……”
说着，他好似意识到这么说不妥，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那，小娃儿，你父你母带着你兄去寻你外祖，你为何却来老夫处？”
『周守正？莫非说的就是外祖？这位老爷子认得外祖？』
按捺心中的疑问与好奇，赵虞拱手说道：“是这样的，那日自汝阳侯府回来后，家父与刘公为此事备受困扰，小子见此，希望能为家父分忧，遂心生一计，希望能为我鲁阳县筹措一笔钱粮，家父虽支持我，但又怕我的计策不成，于是决定双管齐下，他去找我外祖想办法，而我，则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毛珏，又补充道：“但小子这计策，需要毛公支持。”
“原来如此。”
毛珏恍然大悟，只见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审视着赵虞，在足足审视了数息后，这才点头说道：“你为县里筹措钱粮，是谓仁；为父分忧，是谓孝，虽你年幼，但仁孝可嘉。……且将你的打算说来听听吧，倘若并无不妥之处，老夫自然会相助。”
“多谢毛公。”
赵虞拱手感谢，旋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绢布，小心摊开于手掌，随后走上前几步，将其上王尚德亲笔所写的凭证呈现于毛珏的书案上，口中说道：“毛公，前两日小子前往宛城，去见了王尚德王将军，王将军正在筹建军市，我寻思从他的军市赚一笔钱购置粮食……”
毛珏闻言一愣，仔细观瞧那份凭证，只见凭证上非但有王尚德的亲笔署名，还盖着将军印，显然是真物无疑——想想也是，谁敢伪造这种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而让毛珏感到惊诧的是，他听赵虞的说法，似乎事那王尚德将这份凭证交给了这小子，而不是交给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亦或者是这小子的父亲鲁阳乡侯。
“你单独一人去见王尚德，随后王尚德将这份凭证交给了你？”毛公惊诧问道。
“是的。”赵虞点点头。
听到这话，毛珏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赵虞，旋即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老夫逐渐明白，你父为何让你单独谋划此事，小娃儿不简单呐！”说着，他捋了捋胡须，问道：“你想老夫怎么帮你？”
“容小子无礼。”
朝着毛珏拱了拱手，赵虞绕过书案，附耳将自己的打算小声告诉了毛珏。
毛珏先是眉头微皱，后来逐渐舒展，到最后时，竟忍不住笑了出声：“好个狡猾的小娃儿，不愧是赵公瑜的儿子！”
说着，他点点头，捋着胡须笑道：“好，今日老夫就破一次例，帮你传声，代你召集我叶县的商贾、世家。”
“多谢毛公！”
赵虞拱手而拜。
当即，毛珏便派府上的差役，去邀请城内有头有脸的商贾、世家，请他们到县衙喝酒。

第071章 游说（上）
或许赵虞并不知晓，毛珏在叶县担任县令二十余年，从不收他人之礼、从不赴他人之宴，也从不轻易邀请叶县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家中吃酒。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今日叶县城内那些较有钱势的商贾、世家得到邀请后，他们几乎没反应过来。
毛珏，毛国器，那个固执而正直，既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叫人不由自主给予尊敬的老县令，居然破天荒地请喝酒了？
这可真是……
别说喝什么酒，就算是喝碗水，那也得去凑个热闹啊，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次日乎次日清晨，叶县那些受到邀请的有头有脸的商贾与世家家主，纷纷来到县衙，一时间，县衙前那条街巷竟人满为患，汇聚于此的马车，几乎将这条街巷堵得严严实实。
在县衙内那些差役的指引下，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邀请至后衙。
说起这后衙的大小，其实就整个县衙来说，占地大小便远不如乡侯府，更别说毛公认为前衙是办公事的地方，不能办私事，以至于邀请来的这帮人此刻都挤在后衙的小院里，将这个小院挤地满满当当，提前准备的六把长凳，根本不足以容纳那么多的人，以至于有一半以上的人只能站着。
看到这一幕，赵虞暗暗心惊于这位毛老爷子在叶县的号召力，真不愧是在任二十几年的老县令。
同时，也有些羡慕于叶县的殷富。
虽然他也不清楚他鲁阳县究竟有多少有钱人家，但决计比不上叶县。
见人来得也差不多了，毛珏遂领着赵虞从书房走出，来到那个人满为患的小院里。
院中的众人看到这位毛公，纷纷与他行礼打招呼，甚至于也有开玩笑的。
“毛公，今日请吃酒啊？”
“这院子似乎坐不开呀，不如移坐在下的酒肆如何？”
“毛公，你家中的藏酒，足够这里这么多人共饮么？”
面对众人的玩笑，毛珏笑而不语，在走到众人面前后，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旋即，他拱手说道：“诸位赏脸前来，老夫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就听人群中有声笑道：“别说毛公请吃酒，就算是请碗水喝，那咱也得来啊！”
听到这话，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的确，这位老爷子请喝酒，那还是真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
毛珏微笑着等人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旋即他正色说道：“其实今日老夫请诸位前来，非是公事，而是私事……”
说罢，他转头面朝赵虞，招招手示意赵虞走到他身边，旋即对众人介绍道：“容老夫向诸位介绍，此子，乃鲁阳乡侯二子，赵虞，是个年轻而聪颖的小娃儿，今日便是他恳请老夫相助，将诸位邀请至此，希望与诸位商议一件商利之事。”
说罢，他走到一旁的小凳子旁，坐了下来。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朝着院内众人拱了拱手。
“鲁阳乡侯的二子？”
“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
“嗯，据说赵公瑜与毛公是忘年交……”
院内众人看着赵虞窃窃私语着。
鲁阳乡侯与毛公是忘年交，后者出于某些原因将众人请来，一同商议一件商利之事，这事虽然有些违背毛公耿直而不徇私的性格，但也在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再怎么也得是鲁阳乡侯赵公瑜出面呀，他儿子出面算什么？况且还如此年幼。
此时，毛珏再次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诸位，给老夫一个薄面，静心听此子说完。”
听到这话，院内议论纷纷的众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赵虞感激地看了一眼再次坐下的毛珏，旋即对在场众人说道：“诸位不必在意我的年纪，只需细心关注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即可。……或许诸位还不知，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为更好地打击叛军，正准备筹建一座军市，借军市之利赚取钱粮作为军饷、军粮，而我有幸从王将军手中得到了一份通市的凭证，诸位且看。”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那份凭证，将那块绢布抖开，捏着上面两个边角，悬示于众人跟前。
就跟方才毛珏看到此物的反应差不多，当看到这份凭证后，院内众人大感震惊，一个个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
有一名坐在前排的中年男子惊诧问道：“当真是那位王将军发的通市凭证？”
赵虞闻言笑道：“当然是真的，这种东西谁敢造假？”
院内众人闻言暗暗点头，选择相信赵虞的话。
也是，别说上面有王尚德的署名与将军印，谁敢拿这玩意作假？
不得不说，这份凭证的威力确实巨大，倘若说方才院内众人只是看在毛公的面子上才安静下来，那么这会儿，他们确确实实地是想从赵虞口中得知更多的事。
而赵虞也没有令他们失望，颇具引诱意味地讲述道：“军市是什么？或许有人知道，也许也有人不知，简单地说，就是面向军队的一个市集，市集内所有的货物，都是贩售于王将军麾下的军卒，当然，有时也会直接与王将军进行商市交易，这意味着什么？诸位，王将军手底下，那可是有十几二十万军队啊，不是我轻视叶县，叶县才有多少人？县城加上乡里，满打满算我估计也就不到万户，五六万人，照这样算，王将军的军市，就值得上三个叶县……乍一看似乎如此，但事实上，远不止三倍于叶县！就拿酒水来举例，叶县有多少人喝酒？按五六万算，两万人，差不多了吧？毕竟要除去大部分的妇孺，而王将军的军市呢？他麾下那十几二十万的军卒，那可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我也不说人人好酒，寒冬将至，总是那些不喜欢饮酒的，也得喝些酒来驱驱寒吧？叶县是两万上下，军市那边是十几、二十万的军卒，这就是十倍的差距了，可想而知，这军市之利究竟有多么巨大。”
听着赵虞的话，院内愈发安静，也难怪，一个全新的十倍于叶县的巨大市场，着实是勾住了在场这些人的心神，使他们不由自主地仔细听着赵虞的讲述，逐渐忽略了赵虞的年纪。
面对着逐渐鸦雀无声的人群，赵虞抖了抖手中的凭证，笑着说道：“这十几二十几万的军市，别说我乡侯府无法满足，就算我鲁阳县，也无法满足，在此情况下，我便想到了叶县……说得直白些，今日我来到叶县，便是打算带领叶县的诸位一同去王将军的军市赚钱。”
院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坐在前排的有人开口道：“二公子……这么称呼应该合适吧？……二公子直言要带领我等去王将军的军市赚钱，这对于我等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我有几个疑问，不知二公子能否给我解惑？”
赵虞转头看去，发现是一名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他客气问道：“足下怎么称呼？”
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说道：“在下魏普，在城中有些不足称道的小买卖……”
他的话还未说完，人群便有人红笑道：“魏老三，你也太过谦了，咱叶县至少半个城的人，可都喝着你家炒制的茶啊。更别说你家还有酒水买卖吧？”
“小买卖，小买卖，不足称道。”那魏普笑容可掬地说着，引起从旁许多人的笑声，有善意的，也有不屑的。
旋即，他转头看向赵虞，又问道：“不知二公子能否为我解惑？”
赵虞点点头，拱拱手说道：“请讲。”
见此，那魏普正色说道：“首先我想问，二公子带着咱们这些人一起去军市赚钱，这对贵父子有何好处？”
见对方问地如此直白，赵虞莞尔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我父与毛公多年之交，因此对诸位爱屋及乌……像这种连三岁小儿都不信的话，我姑且就不提了。是这样的，我可以在此承诺，承诺什么呢？承诺我可以说服王尚德将军以市价收购诸位手中的一些商物，但作为回报，我要抽取一成的所得！”
听到赵虞这话，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那魏普这才表情古怪地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如果由二公子带着魏某将一坛酒卖至王将军的军市，假如这坛酒卖得一百个铜钱，我得九十个铜钱，而二公子……或者说贵府，白白就可得十枚？是这样么？”
“是的。”赵虞点了点头。
“途中的运费……也由魏某承担？”
“是的。”赵虞再次点了点头。
顿时间，院内的众人仿佛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甚至有人当即指责赵虞贪婪。
想想也是，他们出货物、出人力，运至军市，而鲁阳乡侯府什么都不做，白得一成，任谁都无法忍受。
“恕在下不能认同！”
“无法认同！”
“我无法答应！”
当即，院内众人便此起彼伏地表态，但更多的人则是皱着眉头看着，因为他们发现赵虞的神色十分镇定，镇定地这份从容神态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名十岁的孩童脸上。
过了好一会，见院内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些，赵虞摇摇头解释道：“确切地说，我乡侯府并非什么都不做。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我可以保证说服王将军最低以市价购入诸位手中的货物，就拿这位魏姓大叔方才举例的酒水来说，假如市价一坛酒一百个铜钱，但谁敢保证王将军那边就不会压价？在商言商，我相信王将军也希望以更低的价格购入更多的酒，倘若这位魏姓大叔被压价至九十个铜钱，就算没有我乡侯府的抽成，他到手的也就是这个数目；更有甚至，倘若他被压价至八十个铜钱，那他到手就只有八十个铜钱；而我乡侯府，可以保证说服王将军以市价平价购入，使这位大叔能始终得到九十个钱。甚至于，未必不能做到溢价，即超过市价，比如让王将军以一百一十枚购入，如此一来，这位大叔的所得，还会高过九十枚。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嘛……”
他抖了抖手中的那份凭证，轻笑着说道：“其二，那便是我手中这份凭证！……我可以保证，我手中这份通市凭证，眼下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别以为轻易就能得到，倘若有人不信邪，不妨私底下与那位王将军接触看看，看看能否得到一份与我一模一样的凭证！……我赌他，不能！”
看着赵虞从容自负的模样，院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072章 游说（下）
明明是人满为患的院子，但在赵虞说完那番话后，这院内却异常地安静。
倘若赵虞前半段的解释仅仅只是稍稍让他们信服，那么赵虞后半段的话，说服力度实在是太大了。
弄一份与这一模一样的通市凭证？
既然眼前这小子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显然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当然，即便没有赵虞这一番话，众人也不会想当然地认为从王尚德手中弄到那份凭证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尽管事实上，赵虞前前后后只花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贵府……”
还是那名叫做魏普的中年男子，他舔舔嘴唇试探赵虞道：“贵府为了得到这份凭证，想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赵虞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闻言微微一笑：“但这是值得的！”
“哦……对对。”
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赵虞，那魏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旁看到这一幕，毛公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说，这小子也太奸诈了，实在很难想象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不过一想到其父年幼时的胆略，毛公倒也释然了：虎父无犬子啊！
“诸位……怎么说？”
捏着凭证的二角故意将凭证一遍又一遍地悬示于众人面前，赵虞笑眯眯地问道。
话音落下不久，前排便另有一人开了口：“诚如毛公所言，二公子还真是年轻有为，在下不知贵府如何从王将军手中得到这份凭证，但对于二公子欲拉拢我等一同前往军市，在下多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二公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成的抽成！”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周遭，摇摇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又说道：“此刻在场的，大多是我叶县有头有脸的，虽未必及得上贵府，但也不可小觑。而我等每向王将军的军市售出一件货物，贵府便能得到一成的抽成，呵呵呵，二公子可真是机智。”
在他说话间，在场众人亦不乏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赵虞，但赵虞却毫不在意，微笑着说道：“不错，正所谓无利不起早，我拉诸位一同行商，就是为了赚取诸位那一成的抽成，其实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对么？难不成诸位还真以为天上真会白白掉钱下来？”
“呃……”
听赵虞这么一说，那人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幼稚，皱着眉头闭上了嘴。
但旋即，便又另一人又开口道：“二公子，你提出的一成抽成，在下倒不是在意，在下只是不明白，跟随二公子前往王将军的军市，不过也是以市价贩出我手中的货物，而我在叶县也是市价，还无需押送的人力与物力，甚至于，也无需向二公子缴纳那一成的抽成，请问二公子，既然如此，二公子凭什么能说动在下？”
“凭军市的潜力。”
赵虞闻言笑着回道：“方才这位魏普大叔问起时我便已解释过，王将军的军市，至少三五倍于叶县的所有市集总和，甚至于，倘若专门针对某些特别的商物，比如酒水，那么王将军的军市或接近叶县的十倍！……这意味着什么？说白了，这意味地卖得快，东西好出手，依旧拿酒水打比方，倘若足下手中有一千坛酒，放在叶县的话，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卖完，但倘若运至王将军的军市，货到即可售出，将那些酒变成实实在在的钱，然后足下便可以用这笔钱，继续酿制下一批酒水……明白了么，虽然单一坛酒的利润薄了，但胜在售出的速度快，这既是薄利多销。而那十几二十万人的军市，也能保证制定货物也短时间内不会趋于饱和，以至于出现供给超过所需的现象……”
他这一番话，让院内众人听得神色各异，有的满脸困惑，而有的若有所思，甚至于微微点头。
“二公子，在下有个疑问。”
“请讲。”
“二公子劝我等薄利多销，但算上二公子的抽成，即便以市价将酒水等物卖至王将军的军市，事实上我等的所得也低于以往。……在下并非反感二公子的收成，在下只是想问，倘若是做酒水生意的，似这般多酿多卖有何意义？更别说近些年天下郡县普遍粮食收成不高，县衙管制了酿酒，禁止我等酒商拿过多的粮食去酿酒……在这情况下，即便我等快速将酒换成了钱，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还不如慢慢卖。”
在此人说完后，院子里有好几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见此，赵虞摇了摇手指，面色自若地解释道：“非也非也。……近几年天下粮食收成不高，县衙管制酿酒，这属天灾，并非常论。在这里我只解释快产快销的意义。诸位想必都是做行商、做生意的人，既然如此也应该懂得行商最大的忌讳！行商最大的忌讳是积压货物，无论是什么生意，积压货物需要很大的成本，说白了，你得有个大仓库去存放，还得派人去看守，甚至于，倘若遇到天灾，比如仓库塌了，霉烂了，那岂非血本无归？我想，除了那些官府明令禁止、想要囤货居奇的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希望货物在自己手中积压太久，原因就在于存放成本与存放风险。而快产快销的模式，便可以将这两者减到最低，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诸位并没有亏损。”
“唔……”
在场众人皱着眉头听着，其中大部分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其二，便是产业链的稳定，依旧拿酒举例，虽然我对这行并不是很了解，但我大致知道这个过程：第一步，派人从平民手中低价购入粮食；第二步，酿造；第三步，存放或者贩卖。诸位且看，仅仅只是在下如此粗略的解释，就需要三批人去做这件事，而人多，就意味着人工的成本高了……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如此，那我少招点人、少酿点酒去卖不就完了？呵，会有这个疑问的人，肯定没有仔细考虑过。现在你不需要过多会酿酒的人，将他们赶走，可一旦赶走了，你日后想把这些会酿酒的人找回来，这可就难了。……在这一点上，快产快销可以保证产业链的稳定，说简单点，诸位手底下的人无需担忧自己会丢了差事，也不至于待你想酿造下一批酒时，一时间找不到人。”
说着，他顿了顿又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举个最浅显的例子，我觉得诸位的眼界还是低了些，还是拿酒水举例，叶县的粮食不够，诸位完全可以从那些盛产粮食的郡县购入低价的粮食呀，当然，我不是教唆诸位那么做，毕竟近几年天下收成不好，酿酒确实应该收敛些，我只是讲述这个道理，即诸位不必被束缚于叶县，完全可以从其他郡县低价购入材料，与天下其他郡县的商贾去竞争，而在这件事上，诸位有一个天大的优势，那就是诸位购入的材料，再经匠人制成成品后，不怕没有销路，只要是王将军麾下军卒愿意购入的东西，诸位根本无需担忧销路，时间一长，诸位的竞敌绝对不会是对手。……怎么？不明白？”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或有人开口道：“我等愚钝，请二公子说得详细些。”
赵虞想了想，转头朝魏普说道：“这样，就拿这位魏姓大叔与我举例吧，我姑且就是鲁阳的酒商。……我从鲁阳跑到叶县，那么势必会跟这位魏大叔发生一些矛盾，本来他与当地的平民有协议，假设他用一百钱的价格购入粮食，如今我来了，我为了竞争，为了得到酿酒的粮食，提价至一百一十钱，魏大叔要不要提价？”
“那肯定是要提价的。”魏普捋着胡须点头道。
“好！”赵虞点点头说道：“我这边高价购入粮食，然后迅速酿制成酒，迅速卖至军市换成钱，继续跟魏大叔竞争，我提价至一百二十钱，魏大叔跟不跟？”
“呃……”魏普露出几许犹豫之色，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看来魏大叔已经明白了，我有稳定的卖酒渠道，酿制的酒水迅速可以变成钱，而魏大叔做不到这一点，他卖得比我慢，这意味着在我俩竞争的过程中，他卖出的酒水会少于他酿制的酒水，这会导致他手中流动的钱越来越少，堆积的酒水越来越多，但你我都知道，酒水并不能从那些平民手中换到来年的粮食，也就是说，时间一长，魏大叔就不是我的对手了，那些平民会将手中的粮食卖给我，而我将取代魏大叔原本在叶县酒水业的地位，并且，他绝对夺不回来……当然，这属于恶意竞争，我并不是教诸位用这招将其他郡县的商贾挤压破产，我只是告诉诸位，背靠王将军的军市，对于我等商贾是多么的可贵，如我方才所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这个机遇的人，他日或能与天下其他各地的商贾竞争，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而错失这场机遇的人，他将后悔终生。……难道诸位希望在日后迟暮之龄时，再来后悔今日没能抓住这次机遇么？还是说，加入‘鲁叶共济会’，我等一起把握这次机遇！”
他这一番话，听得在场众人心潮澎湃。
但心潮澎湃之余，这些人心中也是一愣。
鲁叶共济会？
那是什么？

第073章 鲁叶共济
“鲁叶共济会？二公子，那是什么？”
当即，便有人提出了疑问。
听到询问，赵虞故作困惑地反问道：“咦？我方才说了么？”
说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旋即正色说道：“不错，鲁叶共济会。顾名思义，即鲁阳、叶县同舟共济……诸位，我鲁阳，与贵地叶县，皆属南阳郡，出于某些原因，宛南、宛北一片混乱，境内县乡，十室九空，唯有我二县，是南阳郡目前尚且能维持秩序稳定的县，堪称南阳郡最后的安土。”
院内众人静静听着，没有人胆大到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
因为其中涉及到那位王尚德王将军。
从近期涌入叶县境内的那些难民口中，在场众人都不难得知宛北、宛南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说宛南的失序主要是因为荆楚叛军，那么宛北的混乱，就得‘归功’于那位王将军。
再加上传闻中王尚德曾经为了强行征收钱粮而派军卒屠灭了一条村落，这无疑使得那些王将军的形象与名声变得更加不堪。
也正因为这，赵虞能从那位传闻中‘暴虐’的王将军手中得到凭证，在场众人才会那般震撼。
而此时，赵虞的讲述还在继续：“……鲁阳的北面是河南，而叶县的东边则是颍川，鲁叶两县，正好位于南阳与河南、颍川的夹缝中。在南阳郡郡治失序的当下，在无数宛北、宛南难民涌入两县的当下，可曾有其他郡县帮助我二县？叶县我不知，但我鲁阳，原本有，前一阵子，我鲁阳的县令刘公，与家父一同前往汝水诸县，说服诸县县令资助钱粮，助我鲁阳以工代赈，安抚境内那些蜂拥而至的难民，原本双方已经谈妥，但前几日，汝阳侯父子因为与我乡侯府的私自，挑唆汝水诸县断绝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这件事让我父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外力始终是外力，我鲁阳最终还是得依靠自己，但我鲁阳力薄，或许无法独力迈过难关，因此，我选择了相同命运的叶县，希望鲁叶两县能同舟共济，携手迈过难关。……我知道在场诸位，仍有人对我乡侯府那一成的抽成耿耿于怀，只是没有提出罢了，我也不瞒诸位，这一成抽成，其实就是为了帮我鲁阳筹措钱粮，是应对汝水诸县断绝给予我鲁阳钱粮资助的对策，事实上，我乡侯府并不需要这笔钱……”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原本他心中却是有些不舒服，但此刻赵虞说破了原因后，他们非但再无反感的情绪，甚至于，还反过来对鲁阳乡侯父子肃然起敬。
“诸位想想毛公的为人就走知道了。”
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毛珏，赵虞笑着说道：“毛公在贵县担任县令二十余年，他老人家的为人，诸位还不清楚么？倘若这次我是为了私利，毛公还会帮我请诸位前来么？他老人家不叫人用棍棒将我赶出去就不错了。”
“哈哈。”
院内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不过他们并不否认，毕竟那位毛珏毛老县令，还真是这样一位耿直得比石头还硬的倔老头，以往他们也并非没把这位毛县令恨地牙痒痒，但就个人品德来说，他们确实佩服这位毛公。
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赵虞接着说道：“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其实对于一个县来说亦是如此。当初我跟随刘公与家父一同前往汝水诸县时，当地有一位县令就说过一句话使我至今耿耿于怀，他说，你鲁阳遭难与我县有何关系？虽然后来刘公与家父迫于无奈，用难民作为胁迫，强迫那位县令承诺资助我鲁阳，但我知道，那位县令心中是非常不满的。因为他始终觉得，我鲁阳遭难，与他治下的县并无关系。……或许事实也是如此，彼是河南郡治下，我鲁阳是南阳郡治下，尽管挨在一起，但似乎确实没什么关系，这跟叶县是完全不同的。……也正是因为这，当我从王将军手中得到这份凭证后，我选择前来叶县，而不是远赴汝水诸县，拿其中的商机与汝水诸县交涉，因为叶县，才是我鲁阳的‘自己人’，因此，我决定建立‘鲁叶共济会’，以这个名义与王将军的军市交涉、行商，寄希望于我鲁阳、叶县两县能同舟共济……”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凭证递给大管事曹举，朝着众人拱手拜道：“诸位，拜托了，请允许我鲁阳借自己人的助力。”
听闻此言，院内诸人面面相觑，旋即，除了那些原本就站着的，那些坐在长凳上的当地商贾、世家家主，纷纷起身表明态度。
“二公子言重了！”
“二公子说得对，鲁阳与叶县同属南阳郡，现如今唯有我二县互帮互助……”
“二公子请放心，我等愿意与鲁阳、与二公子同甘同苦。”
不得不说，不管这些人心中是何想法，至少在一刻，他们表现地极其一致。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赵虞那番说辞，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嘛。
见此，赵虞再次朝在场诸人拜了拜，笑着说道：“另外，鲁叶共济会，这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噱头，还关乎我的一个设想。我坚信，这个商会能将我鲁阳、叶县两地的诸位拧成一股绳，正所谓聚沙成台，古时，天下分裂，各国签署同盟相互抗争，共进共退，而我鲁叶共济会，亦相当于我等诸人的同盟，当有外力冒犯我等，侵害我等的利益时，我等可以一致还击，确保商会内诸人的利益。除此之外，商会内的成员还可以互通消息、互通有无……当然，这暂时还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来日方长，咱们日后可以慢慢商量，当下我想诸位最关注的，依然还是王将军的军市，其实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只剩下眼见为实，就这几日吧，我等组织一次贸易，有兴趣的诸位可以与我家府的曹举大管事具体谈谈，共同约一个日期，将手中现有的货物运往军市，这次我会亲自前往，诸位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看看我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当然，希望诸位抓紧时间，毕竟眼下已临近十月下旬，过不了多久便将降雪，到时候大雪封路，咱们可能就走不成了。”
听到赵虞的话，院内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非常在意赵虞所说的、商会内部互通有无的事，但赵虞忽然又不说了，着实将他们憋地难受。
但不可否认，赵虞说得也没错，这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要看他们能否从王尚德的军市赚到利润，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想到这里，院内众人对赵虞的安排倒也没什么不满。
接下来的事，赵虞皆交给了大管事曹举，叫后者将愿意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家族登记。
其实说实话，商会初创，各种规章制度尚未建立，根本不存在什么约束性，签不签名字都不重要，但要的就是这种郑重的仪式感。
顺便嘛，赵虞也嘱咐曹举将希望参加这次贸易的人登记下来，好到时候做统一的安排。
于是乎，院内那群人便涌向曹举去了，使得赵虞终于能得闲下来。
而此时，毛公缓缓走到了赵虞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小娃儿，老夫只帮你一回，下次你再想聚集这些人商议，就自己找个地方。”
“小子明白。”赵虞拱拱手感谢道：“多谢毛公。”
毛珏微微一笑，旋即俯下身，低声对赵虞说道：“小娃儿，你真的很狡猾啊，你父亲年幼的时候，眼界也远不如你。……就这一点，老夫相信汝阳侯父子不会是你的对手，不过你也要有分寸，莫要惹出太大的麻烦，知道吗？”
“……”
仿佛是被看穿了什么，赵虞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笑眯眯地老人，半晌点了点头：“小子……知道了。”
“好小子。”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毛珏背着双手，像一位寻常老人似的，慢悠悠地走向了书房。
看着这老头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忍不住嘀咕。
被看出了么？被这位毛公？
不错，创立一个所谓鲁叶共济会，从鲁阳、叶县的商贾、世家中赚取抽成，这仅仅只是赵虞为鲁阳县令刘緈筹措钱粮的暂定措施，并不是他最根本的目的。
他最根本的目的，是希望将鲁阳、叶县的商贾、世家拧成一股绳，使之逐渐成为他鲁阳乡侯府的势力。
汝阳侯在河南势力庞大，欺他鲁阳乡侯府没势力，那他赵虞就拉一支势力去对抗！
看谁能笑到最后！
这件事，赵虞谁也没有透露，哪怕是他的父亲鲁阳乡侯。
没想到，居然被叶县的县令毛老县令看出来了，好在这位老县令是他父亲相识十五年以上的旧识，不至于会揭穿他的目的，最多就是私底下劝他要有分寸……
要有分寸，就意味着这位老爷子其实并不排斥他教训一下那对狂妄蛮横的汝阳侯父子咯？
『汝阳侯……哼！』
回想起当日他们父子在汝阳侯府受到的待遇，赵虞便忍不住冷哼一声。
待日后鲁叶共济会成型后，他第一个就要拿汝阳开刀！
看到时候那汝阳侯，能否守得住他家百年的家业！

第074章 军市试水（上）
“啊，下雪了。”
清晨，静女推开窗户后，看到了屋外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出于小孩子天性，她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逐渐在自己的手掌中消融。
她回头想将这个消息告诉赵虞，却见床榻上的赵虞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只臃肿的肥虫子。
她忍着笑上前将赵虞唤醒：“少主，少主，时辰不早了，今日少主不是率商队前往宛城么？”
赵虞起初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听到商队时，他这才睁开了一只眼，迷迷糊糊地问道：“静女，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二刻了。”静女回答道。
辰时二刻，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但考虑到今日的任务，赵虞还是忍着困意坐了起来。
而此时，静女亦也立刻将窗户关上，免得自家少主着凉。
但赵虞还是注意到了窗外飘落的雪花，见此微微皱起了眉头：“外面下雪了？”
“嗯。”
静女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她很喜欢洁白无瑕的雪，但此刻她却不敢在少主面前透露自己的想法，因为她知道，这场雪会影响她家少主的计划。
果然，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赵虞顿时皱起了眉头，顾不得穿好衣服，便下榻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观察外面的降雪情况。
还行，这场雪应该是昨晚半夜开始下的，截至目前为止已在屋外堆积了约两个指节的厚度，只是说是一场小雪，应该不至于会影响他们今日的出行。
不多时，在静女的帮助下，赵虞将衣服穿戴整齐，旋即带着静女走向了木楼。
此刻他们居住的屋子，是前两日结识的叶县酒商魏普于叶城城西的酒铺二楼——当日众人自在县衙散了之后，魏普便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他在城西的这间酒铺，与赵虞聊了聊有关于‘鲁叶共济会’的事宜，聊到夜深，那魏普索性便与赵虞一行人在这间酒铺的二楼歇下了，反正根据众人的相约，今日便是在这间酒铺外集合，组成一支庞大的商队，一共前往宛城。
酒铺的一楼，以往做酒肆用，不过这两日歇业了，当赵虞带着静女走到楼下时，张季与马成二人正坐在屋内的长凳上，看着酒肆外街道上的人装卸货物。
从旁，乡侯府的大管事曹举，正与魏普等十几名叶县的商人聊着什么。
“二公子。”
注意到赵虞带着静女走至楼下，张季与马成二人立刻起身行礼，而曹举、魏普等一群人，此刻亦走入屋内，与赵虞见礼。
“诸位。”
赵虞向这些位叶县的商贾、世家代表们回了礼，笑着问道：“准备地如何了？”
听闻此言，曹举上前说道：“二公子，鉴于时间仓促，今日唯有魏、程、陈、吕六家准备了一些货物，主要是以酒水居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腌肉、兽皮等物，大概是二十三辆马车的样子。”
足足装满二十三辆马车的货物，对于一支行商的队伍来说其实已经不少，但若是放眼至整个叶县，这点东西着实不算什么。
可能就像曹举所说的，这次的贸易时间太过于仓促，短短两日，叶县的商贾根本来不及将库存的货物搬运至此；当然，也有可能是绝大多数的叶县商贾还在观望，准备拿这次与军市的交易试试水，看看是否如赵虞所言。
也正是这个原因，尽管这支商队里的货物来源，仅仅只有魏、程、陈、吕等六家，但准备跟着这支商队前往宛城的‘无关人员’，却是这六家的数倍。
不过赵虞对此并不在意，毕竟谨慎是天下绝大多数的商贾的通习，这并不难理解。
“魏公、程公。”
赵虞笑着与魏普等人打招呼。
听到他那称呼，魏普等人连连摆手，表示不敢承受‘公’这个称呼。
也是，当代将行走贩物者称作‘商’，将坐店售物者称作‘贾’，合称商贾，且商贾因为有钱，也有被称作‘豪民’的，但就社会地位来说，商贾却是完全的不入流，在重农抑商的当代，比农民都不如。
赵虞抬举他们，尊称他们为公，这反而令他们诚惶诚恐，唯恐与他们身份不符的称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最终，赵虞只能选择了一个较为通俗的称呼：老贾。
就拿酒商魏普举例，魏老贾总算比魏贾稍微客气点。
当日，在魏普的酒肆里简单用了些饭菜，赵虞便率领着这支商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叶县。
别看这支商队装货的马车仅二十三辆，可随行的那些商贾们，他们乘坐的马车却也堪堪达到这个数目，这使得这支商队的规模变得尤其庞大，以至于在离开叶县时，引得叶县的县民争相观瞧，暗自猜测这些人组织这支商队究竟往何处而去。
十月下旬的天气，气温迅速便冷，即便是坐在马车的车厢内，赵虞亦感觉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虽然静女好心将车厢内的一条被毯给赵虞盖上，但摸着静女冰凉的双手，赵虞最后还是让她自己盖了。
“这应该是今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王将军的军市通商。”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赵虞有些遗憾地说道。
十月下旬，终归是有点晚了，倘若提前两个月，他有信心通过几次与军市的通商，逐渐将鲁叶共济会搞起来，将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们逐渐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待等来年开春后，待汝水诸县的商贾们得知王尚德的军市，带着商队路经鲁阳、叶县，那就有意思了。
但很可惜，这件事怕是要等到来年了。
商队前往宛城的旅途，途中没什么值得细说，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他们这支商队曾被王尚德麾下的军卒喊停。
那些军卒的目的嘛，众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非就是见他们的商队规模巨大，想趁机捞点好处罢了。
平心而论，这种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军卒中一些军痞，他们对于当地乡邻的乡民就未必是秋毫无犯，碰到来往的商队，也未必会放弃捞一笔的打算，反正一般人轻易不敢招惹他们。
可惜那些军卒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次撞到铁板了。
当赵虞在那些军卒面前出示了王尚德给予的凭证后，那些军卒吓地二话不敢多说，不但乖乖放行，而且还私底下恳求赵虞莫要将此事告知王将军——也不晓得这些人是否是将赵虞误会为王尚德的子侄。
亲眼目睹这一幕，魏普等叶县商贾感慨不已。
要知道往年他们行商时，被各地的驻军、县卒打秋风，那是家常便饭，而大多数时候，他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量，只能任由那些人敲诈，塞上好处，打好关系。
而今日，赵虞只是出示了王尚德给予的那份凭证，就吓得其麾下的那些军卒不敢冒犯，就利益而言，这实实在在是省了一大笔钱——毕竟以往仗着身份敲诈他们，可不止是一拨人。
截至赵虞一行人的商队抵达宛城，他们总共遇到三拨军卒的故意为难，但在赵虞出示了那份凭证后，那三拨军卒谁也不敢造次。
抵达宛城时，日期已至十月二十二日，此时降雪情况已变得尤为严峻，当一行人的车队抵达宛城时，路面的积雪已堆积到了两寸有余，按照这个情况来看，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今年应该是无法再组织第二次像模像样的行商了。
当然，倘若不介意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那就另说。
来到城门处，赵虞出示了王尚德发的凭证，其实那些值守城门的军卒未必看得懂凭证上的字，但他们至少能看懂凭证上的将军印，二话不说便赵虞这支商队放入了城内。
因为已经来过宛城两回，赵虞一行人对宛城自然不会再有最初的好奇，但魏普等叶县的商贾们，却忍不住仔细打量城中。
当看到城内的萧条时，这些叶县商贾颇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这可是宛城，曾经是他们南阳郡最繁华的大县，比他们叶县还要繁荣，却不曾想今日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可不敢随便评价，毕竟谁都知道，宛城乃至整个宛北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王尚德‘功不可没’，而现如今，他们这些人就在王尚德驻军的地方，倘若说些不中听的，传到王尚德耳中，保不定连命都会丢了。
于是乎，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赵虞，不敢擅自离队。
得知赵虞这支商队的到来，负责军市的官员立刻便来与赵虞等人接触，而这个人，正是前南阳郡守孔俭、孔文举。
不过眼下嘛，这孔俭只不过是专门负责军市的一个主簿，说白了就是王尚德的一个账房先生，再也不复曾经的得意。

第075章 军市试水（中）
『这样的厚雪，看起来才赏心悦目啊……』
当曹举带着魏普等叶县商贾去跟那孔俭交涉时，赵虞带着静女，带着张季与马成站在不远处，环视一片白茫茫的城内。
“真好看……”
喃喃自语着，静女弯腰从地上捧起一团雪。
“别着凉了……”
赵虞叮嘱了一句，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从静女手中拨过那捧雪，将其揉成雪球状，在不怀好意的笑容中，朝着不远处正在私下观望的张季丢了过去。
啪地一声，那雪球正中张季的后脑勺。
在马成朝赵虞竖起大拇指的笑声中，张季茫然地回过头来，伸手从脖子后掏出一把雪。
“是马成干的！”
赵虞指着偷笑的马成说道。
马成顿时傻眼了，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
“是你是你。”
静女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使劲点头附和自家少主的话。
张季可不傻，他当然能猜到方才偷袭他的乃是赵虞，但眼下这个气氛，他乐得装傻，只见他瞪着马成做佯怒状，甚至于，亦从地上的积雪中抓起一把雪，捏成雪球丢向马成。
马成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喝止张季：“张季，张季，不是我，我都说了不是我，你……我还手了！你他娘的！”
几声笑骂后，马成与张季相互丢起了雪球。
而此时赵虞与静女则混在一旁，时而帮张季丢马成，时而帮马成丢张季，反正张、马两位护卫都不会主动攻击他们。
就这样玩闹了一会，曹举带着魏普等几名叶县的商贾来到了赵虞身边，打破了主仆三人和谐的嬉戏。
“二公子。”
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曹举低声对前者说道：“那孔俭对我等压价……”
从旁，以魏普为首的叶县商贾们亦纷纷开口。
“二公子，你前几日说王将军的军市会以市价购入我等的货物，可现如今的情况，对方只愿意以市价的七成收购……”
“是啊是啊，这与我等曾经协议的完全不符。”
在众人七嘴八舌间，赵虞总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而这件事也很简单，便是那孔俭故意向众人压价。
『记吃不记打的玩意。』
沉着脸远远瞥了一眼在远处低头记录什么的孔俭，赵虞压压手示意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去交涉看看。”
说着，他迈步朝着远处的孔俭走去。
对于孔俭这个父亲鲁阳乡侯的旧敌，赵虞自然是不会给予什么好脸色，走上前毫不客气地质问：“孔文举，你是故意找不痛快么？”
此时孔俭正低着头在一本册子上记录什么，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头来，便看到赵虞神色不善地站在自己身边。
不得不说，尽管赵虞只不过是一介十岁的孩童，身高只到孔俭的胸口，但当看到赵虞的时候，尤其是看到此子满脸阴沉的时候，孔俭心中还是难免浮现一阵不安。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外貌看似稚嫩的孩童，实则深藏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城府与手腕。
要知道，他南阳郡守的职位，就是硬生生被这个孩童撸掉的。
不过……
『……我有理有据，你又能奈我何？』
心中冷笑一声，孔俭装出方才看到赵虞的样子，惊讶地招呼道：“这不是……鲁阳乡侯的二公子么？二公子，别来无恙啊。”
“哼！”赵虞轻哼一声，说道：“少跟我套近乎，孔文举，你无端压价，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不明白二公子的意思。”
孔俭摇摇头说道：“在下受王将军托付，主持军市之事，二公子携众商贾前来通市，在下自然欢迎，只不过，那些商贾要求以市价通商，孔某认为不妥。……请莫要介意，二公子，在下受王将军所托，自然要为王将军的利益考虑。”
见对方一口一个王将军，赵虞哪里还会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抬起右手，朝着孔俭勾了勾手指。
见此，孔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腰，将脑袋凑近了赵虞。
此时，就见赵虞在孔俭耳边低声说道：“孔文举，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王将军身边待不下去？”
听到这话，孔俭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神色不定。
倘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在意这种威胁，但是眼前的赵虞……
不可否认，他此前南阳郡守的职位，就是被这赵虞硬生生撸掉的。
咽了咽唾沫，孔俭低声说道：“二公子，在下只是为王将军的利益考虑……”
“少来这套！”
赵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孔俭的话，冷冷说道：“王将军草创军市，现如今正缺商贾入驻，纵然溢价吸引商贾那也是值得，然而你却故意压价，试图以贱价收购这批货物，我父常说你有才无德，虽德行有亏，但却有几分才能，我不信你不明白其中道理，说到底，你还是想为难我……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不足以让你印象深刻。”
“不、不是。”孔俭连忙否认。
“……”赵虞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孔俭，看的孔俭额头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舔了舔嘴唇，拱手告罪道：“二公子恕罪，在下决计不敢再冒犯您父子，事实上王将军当日便警告过在下，在下……在下……”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赵虞的面色，压低声音说道：“那就按照二公子的意思，以市价收购……在下方才只是无心之失，二公子千万莫与在下计较。”
『无心之失？哼！』
赵虞暗自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市价溢价两成，且日后我‘鲁叶共济会’与贵方军市的交易，皆按照这个标准，我可以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一听这话，孔俭惊得双眼瞪直。
以市价溢价两成？！
咽了咽唾沫，孔俭满脸为难地说道：“二公子，非是在下故意为难，实在是这个条件，在下真的无法答应……倘若我答应了这种条件，恐怕王将军会一剑将在下劈了……二公子这个条件，在下无法做主，倘若二公子执意如此，还请二公子亲自与王将军交涉。”
赵虞当然知道孔俭做不了主，闻言冷哼道：“领我去见王将军！”
“……是。”
在一众叶县商贾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孔俭低声下气地领着赵虞走向城中深处。
“曹管事。”
以魏普为首的几名叶县商贾偷偷靠近曹举，低声问道：“贵府与王将军……莫非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何以那位孔主簿，在二公子面前那般……低声下气？”
而事实上，亲眼看到方才那一幕的曹举，他心中其实也倍感惊诧。
『没听说乡侯与那位王将军有什么交情呀。』
他心中暗暗想道。
但想归想，曹举也明白不可在这些叶县商贾面前弱了气势，毕竟他也看得出来，他家二公子似乎有心收服这批人为己用。
于是，他也不回答，只是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魏普等叶县商贾面面相觑，一个个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虞已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跟着孔俭来到了王尚德所居住的豪邸。
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王尚德并未呆在书房内，而是在落满积雪的内院练剑。
不得不说，明明是如此寒冷的天气，然而这位王将军却赤着膀子挥舞手中的利剑，仿佛丝毫都不感觉寒冷。
仔细再看这位王将军的身上，只见他身上布满一道道伤痕，可见这位将军其实并非那种稳坐于后方指挥军队的类型。
眼角余光瞥见赵虞一行人朝这边走来，王尚德收了招，站在原地长长吐了口气，旋即笑着揶揄赵虞道：“小子，你很闲啊，今日也是来送酒的么？”
赵虞拱了拱手笑道：“此次小子还确实是带来了十几车的酒水，不过这些酒水，却是要花钱的……”
王尚德一听就懂了，随手将利剑放回剑鞘，笑着说道：“你动作倒是快。”
说着，他瞥了孔俭几眼。
见此，孔俭遂上前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王尚德，听得王尚德皱起了眉头：“以市价溢价两成？小子，你很贪啊。……你说服那些叶县的商贾前来王某的军市，想必你也有不少好处吧。”
赵虞亦不隐瞒，如实说道：“不敢隐瞒王将军，小子拉动叶县商贾前来将军的军市，交易之后会抽取一成作为报酬。……将军您知道的，汝水诸县断了给予我鲁阳的资助，我鲁阳只能靠自己筹钱了。”
“呵，你还真是实诚。”王尚德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赵虞，对于赵虞老老实实将所得好处如实相告感到非常满意。
他想了想说道：“王某很欣赏你父子为鲁阳出力的做法，但你也别指望王某会帮你什么。……以市价平价购入，这已经是王某的极限了，溢价两成……”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可。
见此，赵虞拱手说道：“将军切莫因小失大。昔日有国君欲以千金购千里马，然寻访数年未能如愿，后其仆臣用五百金购入千里马之骨，待此事传开后，天下人纷纷送千里马至其国，此即千金买骨。……今将军草创军市，天下商贾或不知情，或在观望，倘若将军以溢价善待这些商贾，不出数年，天下商贾便皆汇聚于将军处，到那时，将军便可以反过来借军市谋利，充当军资！……天下商事，无不是先出而后入，倘若将军今日吝啬这两成溢价，又如何能吸引那些趋利的商人，使他们皆汇聚于将军的军市呢？更何况，这些货物最终是售于将军麾下的军卒，只要军卒们乐意，愿意用到手的军饷去换取酒水等物，对于将军又有什么损害呢？”
王尚德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旋即饶有兴致地看向赵虞：“你这小子……还真是每回都有说辞。罢了，就如你所言！”
“将军英明！”
当日，宛城军市以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叶县商贾们运至的货物，这让叶县商贾们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能拿到这样的价格，那位年幼的二公子，着实居功至伟。

第076章 军市试水（下）
赵虞能说服王尚德，使宛城军市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收购他们的货物，这是一众叶县商贾们绝没有想到的。
毕竟赵虞一开始的承诺是市价。
按照市价来估算，每一份货物的利润，众叶县商贾们不能说亏，只能说是少赚些而已，尽管他们不但要承担一切的原料成本与人力成本，还要从随后的利润所得中分出一成交付给鲁阳乡侯府。
大概是三到五成的利润率。
没想到，赵虞竟能说服将宛城军市的收购价格提高至比市价高两成的地步，这就大大增加了这些商贾们的利润。
再结合此前种种，众叶县商贾们难免忍不住猜测起来鲁阳乡侯与王尚德的关系。
为何那位王将军初创军市，鲁阳乡侯家却能第一个得到那位将军的通市凭证？
为何那位叫做孔俭的军市主簿，在鲁阳乡侯家的二公子面前那般低声下气？
为何仅仅只是那位二公子出面，宛城军市就提价两成收购了他们的酒水、腊肉等货物？
众叶县商贾们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二公子。”
在众叶县商贾与宛城的军卒交割货物时，曹举来到赵虞身边，在附近无数道目光的关注下不动声色地对赵虞道：“自方才起，陆陆续续便有人试探乡侯与王将军的关系。”
“大管事怎么回答的？”赵虞随口问道。
曹举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在下亦不承认、亦不否认，叫他们自己去猜。”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暗赞一声。
平心而论，宛城军市以市价购入还是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这对于他鲁阳乡侯府的一成收成来说，差别其实并不是太明显，最多就是多了五分之一而已，与其说是赵虞觊觎于这笔收入增长，其实他更在意的还是笼络那批商贾。
他要通过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商贾，只有跟着我鲁阳乡侯家，你等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如此一来，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们才会逐渐自发认可他鲁阳乡侯府，渐渐适应鲁阳乡侯府在鲁叶共济会的主导地位，久而久之，这些商贾才会逐渐成为他鲁阳乡侯府的拓展势力。
不过就像王尚德的军市那样，现如今这件事只不过是有了个不错的开端，远远还未到达成目的的地步。
约大半个时辰左右，此番商队带来的货物，已全部交割于宛城的军市。
其实按照赵虞当初与王尚德的说法，他们应该在宛城开设一家店铺，将商品卖给王尚德麾下的军队，但为了让那些叶县商贾得到最直观的感受，这次赵虞选择了与王尚德直接交易，反正冬季将近，王尚德也确实需要酒水鼓舞麾下军卒的士气——甚至于，考虑到王尚德麾下有十几二十万军队，区区十几辆马车的酒水、数辆马车的腌肉，这点东西到了王尚德的大军中，连塞牙缝都远远不够。
片刻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来了，在王尚德已允许的情况下，那孔俭也不再有任何造次，老老实实从城内的仓库内取出了几箱铜钱，吩咐军卒们将其搬到商队的马车。
不得不说，当这些装满铜钱的箱子被孔俭当众打开检验的时候，魏普等叶县商贾们在旁瞧得目不转睛。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这些人怎么说也是叶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家中殷富，为何区区几箱铜钱就能如此吸引他们？
事实上，魏普等人在意的不是那几箱铜钱，他们惊诧的，是如此简单就完成了一次大额的交易。
要知道他们这次的商队，单单酒水就有接近三百坛，近几年酒水的生意不怎么好，这三百坛若放在叶县的一间酒肆中，怎么也得花上两、三个月左右，即便是前些年景气的时候，也需要将近一个月。
可这次才花了多久时间？
来回路程，五天；与宛城军市交割，大半个时辰，满打满算不到六天，这节省了多少时间？
而更惊人的是，这三百坛酒水对于一支十几二十万军队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知道王尚德犒赏一回军队士气，可能一下子就需要消耗近万坛的酒。
近万坛的酒啊！
于是乎，一群叶县商贾便纷纷围住了赵虞，兴奋地询问赵虞下次组织商队的日期。
因为某些原因，这些商贾尽管这次跟着来军市观望，但并未真正参与这次交易，而眼下，这些人无疑是有些后悔了。
赵虞也不为难这些人，他只是指着身旁的积雪，笑着说道：“我理解诸位，不过眼下已愈发邻近深冬，再组织大规模的商队，怕途中会遇到什么风险吧？”
在他的认知中，古代的冬天就是啥也不能干，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中的季节，但不得不多，他低估了商贾们趋利的本性，当即就有人劝说道：“二公子，虽然冬季气候寒冷，途中冰雪封路不利于运载货物，但即便多花一倍的时间，也好过干歇着呀。”
“是啊是啊。”
在旁的商贾们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好不容易亲自证实了宛城军市的商机，哪里能像赵虞那般，忍过足足一个冬季——不能竭力全力追逐利益，也配称得上的商贾？
“这个……”
赵虞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也是，他只是觉得冬季不利于行商，但既然这些商贾们执意不想浪费冬季的时间，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这些这些商人与宛城军市的交易越多，他鲁阳乡侯府能得到的抽成也越多。
不过有件事，赵虞觉得还是要说在前头为好。
只见他环视众人，点头说道：“既然诸位质疑，我自然也不会阻止诸位发财，但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摆在头里为妙，免得到时候麻烦。……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是我代表我鲁叶共济会亲自与王将军谈下的条件，我自然不会拒绝诸位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与宛城这边的军市交易，但相对的，也希望诸位遵守一些规矩，比如先前我等谈妥的抽成问题，我不想到时候彼此间弄得太难看。”
众叶县商贾们相互瞧了几眼，纷纷点头答应：“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见此，赵虞转头对曹举说道：“大管事，就这两日，你从府上派一些信得过的人到宛城这边来，回头我想办法在这里弄一间铺子让他们住着，倘若有鲁阳、叶县两县的商队打着鲁叶共济会的旗号来到宛城，便由这些人领着去与宛城军市交割，然后该拿抽成就拿抽成……”
『这个主意好啊！』
曹举听得眼睛一亮，当即抱拳应道：“是，二公子。”
见此，赵虞又转头看向魏普等叶县商贾，问道：“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众叶县商贾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赵虞会要求他们行商前事先报备，没想到赵虞想到的办法更加巧妙，直接在宛城等着他们，这就基本上杜绝了某些商贾想钻空子的心思。
『这位二公子……当真不好惹。』
心中暗想着，众叶县商贾纷纷开口：“并无异议。”
这边商量完毕，赵虞便径直找上了站在远处的孔俭。
不得不说，当赵虞再次朝自己走来时，孔俭着实吓了一跳，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不过这次赵虞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见他面带微笑地对孔俭说道：“孔主簿，城内的空铺子，租几间给我吧。”
见赵虞并非来兴师问罪，孔俭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可以，不过这租金……”
“唔？”赵虞微皱眉头看了一眼孔俭。
言外深意，一目了然：你还敢收我租金？
见赵虞面色一沉，孔俭心中亦是一惊，他有些惶恐地解释道：“二公子，我只是怕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赵虞淡淡说道：“这城内空的铺子多得是，白送我几间都不算什么，何况我只是租着？王将军都不介意用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我商会的货物，岂会在意区区几间空铺子？咱们这些人可是要为王将军的军市出力呢！……还是说，其实是你不肯？”
“不不不。”孔俭连连摇头，旋即抱拳说道：“那……那按二公子的意思吧。”
“哼，这还差不多。”
轻哼一声，赵虞当即就催促道：“走，带我去看看城内的空铺子，我要挑一个地段好的。”
“是……”
孔俭低着头拱了拱手。
想来此刻，这位孔主簿心中也是恨得牙痒痒，但很显然，他知道他无法与眼前这位二公子对抗。
当日，在孔俭的带领下，赵虞在宛城的西城与东城附近，分别挑了两间沿街铺子，他也不贪心，那两间沿街的铺子，每间不过六七丈宽的，反正这两间铺子一不售物、二不待客，暂时只负责监管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与宛城军市交易，免得有人破坏规矩，这就足够了。
“回头找人两块‘鲁叶共济会’的匾额挂上，这就成了。”
待打量完铺子，赵虞在走出来时对曹举说道。
曹举点了点头说道：“二公子放心，在下会立刻着手安排。对了，二公子，咱们今日就回去么？”
赵虞刚要点头，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魏普等叶县商贾的身上。
他不难猜测，在那些叶县商贾当中肯定有人仍然抱着想亲自与王尚德交涉的想法。
而他，愿意给他们尝试的机会，以便让这些商贾在王尚德那处碰壁后，老老实实地加入他的鲁叶共济会。
不错，他就是有这份底气！

第077章 王尚德的助攻
当日，赵虞带着曹举、静女、张季、马成以及其余若干护卫，在与众叶县商贾告别后，先行离开了宛城，返回鲁阳。
当时他的这个决定，确实让一些叶县商贾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按理来说，他们一同前来，亲眼见证的军市的巨大商机，此刻他们应该一起返回鲁阳、叶县，为此好好庆祝一番，顺便抓紧时间准备下一次的交易，何以这位二公子却要带着随从独自回程，故意将他们这些人丢在宛城呢？
对此赵虞笑着解释道：“此次情况特殊，我想下次诸位并不会亲自前来宛城，何不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城内城外的景色？”
城内城外的景色？
众叶县商贾面面相觑。
倘若是曾经那个繁华的宛城，他们倒是愿意留下多住几日，见识一下，可如今的宛城，整座城内刨除王尚德麾下的军卒几乎没剩下多少人，城内街道冷冷清清，这算什么景色？
不过，他们旋即就猜到了其中原因：赵虞这是有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尝试接触王尚德。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众叶县商贾们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决定：包括魏普在内，一部分商贾在短暂的犹豫与迟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尝试与王尚德接触的机会，跟着赵虞一行人一起返回鲁阳与叶县；而另一小部分人，则故作不知情地选择留在宛城，看看是否能接触到王尚德。
而就在这些人做出不同决定的时候，孔俭正在向王尚德禀告这次交易的结果，包括赵虞相当蛮横地强行要了两间铺子，他亦一五一十地禀告了王尚德——他有什么理由要去包庇那赵虞呢？趁机抹黑还来不及呢！
但让他感到遗憾与沮丧的是，不管他如何抹黑那赵虞，讲那赵虞如何如何无礼，眼前那位王将军却毫不在意，甚至反过来说他：“区区两间铺子，他要就给他吧。……至于对你不客气，呵，就凭你当日的行为，你想他怎么对你客气？就像那小子所说的，他不再针对你，这就算是客气了！……收起你的心思，老老实实给我将军市搞起来，倘若搬砸了，我先饶不了你！”
“是、是……”
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孔俭唯唯诺诺，不敢违抗。
仔细想想也是，以王尚德的眼界，他会在意城内区区两间空铺子？别说那根本不是他的财产，就算是，他也不会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赵虞先前向他承诺的，那个日后天下商贾皆汇聚于宛城的繁华军市！
『到那时，纵然是‘陈门五虎’，在王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处，王尚德捋着胡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几许笑意。
而就在他暗自得意之际，忽然有士卒入内禀报道：“将军，府外有以吕匡为首的几名叶县商贾，恳请求见将军。”
“唔？叶县的商贾？”
王尚德愣了愣，狐疑地问孔俭道：“赵虞那小子不是离城回鲁阳去了么？”
“是的，在下亲眼看着他离开。”孔俭毫不脸红地将他当时相送赵虞至城门口，说成一路监视其离开的样子。
王尚德困惑地捋了捋胡须，皱着眉头说道：“让他们进来。”
“是！”
在王尚德的允许下，军卒们将吕匡等一干叶县商贾带到了屋内。
不得不说，别看王尚德对赵虞似乎蛮宽容的样子，那是因为他知道这小子的聪慧才智，是因为赵虞能给他带来利益，更别说他还打算待赵虞长大至十五六岁时，将这小子征召到麾下，而对于一般人，高高在上的王将军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仅看鲁阳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父子初次见王尚德时，就知这位王将军是多么的冷傲。
这不，当见到以吕匡为首的那些叶县商贾时，哪怕彼此刚刚完成一笔交易，但这位王将军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冷淡问道：“尔等见我，所谓何事？”
这冷淡的一句话，就让个别叶县商贾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但为首的吕匡还是按捺着惊惧，讨好道：“王将军，我等……我等只是希望从将军手中得到一份通市凭证？”
“通市凭证？”
听到这四个字，王尚德不禁就想起了赵虞从他手中‘骗取’那份凭证的经过。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堂堂手握十几二十万军权的将军，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孩童用花言巧语骗了凭证；而更有意思的，赵虞临走时的那一番善意提醒，让王尚德非但没有受骗的恼怒，反而感觉很值——若非赵虞提醒，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些凭证日后或许价钱不菲呢？
凭证这种东西，他王尚德还不是想写几份就写几份？只不过物以稀为贵，这种东西一旦多了，价钱也就贱了而已。
总而言之，赵虞临走前的那一番提醒，既让王尚德意识到了自己受骗上党，亦让王尚德默许了赵虞持有那份凭证的资格，毕竟那小子很实诚，得了好处懂得投桃报李，而不是一声不吭，王将军很欣赏这种性格。
但对于其他人，王将军就没有这么大度了。
“通市凭证，呵。”
轻笑着摇了摇头，王尚德随口说道：“据王某所知，你等与赵虞那小子，不是一道的么？那小子不是有一份了么？”
“呃……”吕匡等几名叶县商贾面面相觑，旋即硬着头皮说道：“话虽如此，但倘若能从王将军手中得一份通市凭证，那自然……自然是最好。”
“……”
王尚德淡淡扫了一眼吕匡等人，随口说道：“也可以。……只不过，你等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代价？”
“啊。……你等不会以为，盖着王某将印的同市凭证，随随便便就能到手吧？”
“呃……”
几名叶县商贾面面相觑，半晌后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王将军……想要什么代价？”
不得不说，这几人已经足够恭顺，但可惜双方并不在一个高度。
想要跟王尚德的交涉，那最起码是一个大县的程度，简单点说，当叶县所有财富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就有跟这位王将军交涉的资格了，个别几个叶县商贾，说句难听的，要不是知道这些人是跟着赵虞一起来的，王尚德都不会花时间见他们。
因为彼此不在一个等级嘛！
就算是赵虞，那也是因为他献了屯田、军市两策，让王尚德对此子刮目相看，仅此而已。
这不，短短几句话，就让王尚德对这些叶县商贾失去了兴趣，淡淡说道：“算了，关于军市的事，你们可以询问这位孔主簿，他会代王某与诸位交谈。……若没有其他事，王某还有些事务，就不招待几位了。”
“呃……那、那我等告辞了。”
吕匡等人不敢违抗，识趣地离开了王尚德的住邸，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尽管早就得知这位王将军不好相与，可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他们就被王尚德给打发了。
吕匡不禁感慨道：“怪不得那位二公子毫不介意，甚至故意给机会让我等来接触这位王将军，这位王将军当真是不好相与……”
从旁，有人摇摇头说道：“是啊，连话都不让我等说完。……吕兄，眼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吕匡长吐一口气说道：“回叶县吧，找个时机向那位二公子致一声歉意，尽管他是为了让我等死心，倒也不至于记恨，但我等也不可毫无表示……走吧，诸位，回叶县。”
“嗯嗯。”
两日后，赵虞等人回到了鲁阳，同行的魏普等叶县商贾，也差不多时候回到叶县。
回到叶县不久，魏普便听说吕匡等人也回到了城内。
他当即就派仆从去打听。
仆从回来后对他说道：“据小的打听，吕老贾倒是见到王将军了，不过没说几句话，就被王将军打发了，也没要到凭证。”
魏普哈哈大笑，对身边一名商贾笑着说道：“你看，我就说白费功夫。……那位二公子底气十足任由咱们去接触那位王将军，肯定是猜到咱们无法得到那份凭证嘛，老吕不死心，碰壁了吧？”
“魏兄高见。”那商贾拱手笑道：“幸亏当时听魏兄一言，否则，怕不是要被那位二公子记恨了。”
魏普摆摆手笑道：“记恨不至于的，那位二公子虽年幼，但言行举止却恍如大人，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怀很在心，倘若仅这点胸襟，又如何服众？不过嘛，终归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丝不好的印象……咱鲁叶共济会的会副之职，或许就没有老吕的份咯。”
“会副？”那商贾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啊？”魏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截止十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赵虞率叶县商贾与宛城军市的首次交易，顺利落幕，尽管这次交易仅仅只是试水，运载的货物规模并不算大，但正是这次尝试，让叶县商贾们亲眼见证了商机。
十月二十七日，鲁阳乡侯携妻子周氏与长子赵寅，从郾城返回鲁阳。
当时赵虞看得清清楚楚，尽管母亲周氏与兄长赵寅都很高兴的样子，但他父亲回到家中时的那张脸，却是紧绷紧绷的。
仿佛憋着一肚子的无名之火。

第078章 郾城周氏（上）
时间回溯到数日前，就当赵虞带着静女几人抵达宛城，打算从王尚德手中骗取一份通市凭证时，鲁阳乡侯夫妇携长子赵寅也差不多时候抵达了郾城。
郾城，隶属于颍川郡，是比之叶县规模更大的大县，流经鲁阳的沙河在此汇入汝水，而汝水又在此出现分支，其中一支向东南而行最终汇入颍水，这些天然构成蛛网般的便利水路，促成了郾城的商市繁荣，使之成为不亚于沿黄河、沿大江的繁华大县。
即便是近些年来天下大旱，拥有丰富水源的郾城也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而更重要的是，这座城池至今还未受到难民的冲击。
十月下旬，鲁阳乡侯夫妇携长子赵寅抵达了郾城，在出示了路引后，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城中，接下来，他们将拜访赵周氏的娘家，郾城周氏。
郾城周氏并非豪门氏族，当年周氏一家家境贫困，直到赵周氏的父亲周节、周守正出生时，周家依然是那般田地。
随后周节长大成人，以家中仅有的那些钱作为盘缠，走南闯北，这才逐步积累了周家如今的财富，使他郾城周氏成为附近一带颇具名声的粮米巨商。
不过后来周节逐渐上了年纪，周家开拓资本的速度难免也逐渐慢了下来，但不可否认，周家迄今为止积累的财富，仍然还在鲁阳赵氏之上。
“两位兄长今年归家么？”
在乘坐马车前往周氏府邸的途中，鲁阳乡侯有些忐忑地询问妻子周氏。
他口中的两位兄长，便是指的周氏的两个哥哥。
周氏是鲁阳乡侯的老丈人周节膝下最小也是最宝贝的女儿，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长兄叫做周韫，字世积，目前大多数时候都在徐州那边结掌老爷子的家业，常年不归家；而次兄叫做周傅，字承德，目前暂时定居在定陶，一边帮助兄长管理家业一边读书，前几年据说想要当官，但迄今为止也没什么确切的消息传来。
反正周氏并不看好她次兄，毕竟在她印象中，她二兄性格懒散，远不如长兄周韫勤勉踏实，属于那种得过且过的性格，说得好听这叫性格豁达、放荡不羁，说得难听就是不知进取。
但话说回来，这周氏两兄弟，与鲁阳乡侯夫妇的关系都非常不错。
仿佛是看穿了丈夫的心思，周氏轻笑着说道：“妾身亦不知具体，不过，我劝夫君莫要抱太大希望……夫君也知道，妾身两个哥哥与父亲关系都不和睦。”
说着，她看了一眼尚在车厢内补觉的赵寅，暗中用手指戳戳丈夫的胸膛，小声说道：“夫君要引以为戒，莫要对寅儿、虍儿太过严厉，否则我那两个哥哥就是例子。”
鲁阳乡侯默不作声。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目的地，郾城周氏的祖宅。
周氏一家的祖宅，在郾城的东城，是城中颇为常见的百年老宅，占地也不算大，说实话并不怎么匹配如今的周家，周韫、周傅兄弟俩本来打算将周边的宅邸买下来，将祖宅扩大一些，顺便再翻修一下，将家里的旧物翻腾出去。
但念旧的老爷子不同意，说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轻动，说到激动处骂两个儿子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旧物，把我也丢出去算了！”
于是周氏兄弟都不敢再说，只是将祖宅翻新了一下，然后就逃地远远的，几年都不见回家一次。
“寅儿、寅儿。”
见到了自己娘家，周氏唤醒了睡地迷迷糊糊的赵寅。
而鲁阳乡侯则已走下了马车，站在老岳丈的府门前四下打量。
此时在周家的府门前，正有府内的老仆拿着扫帚清理积雪，待看到鲁阳乡侯后，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这不是姑爷么？姑爷，老福给您见礼了。”
“使不得，使不得。”
鲁阳乡侯赶忙伸手搀住那位老仆。
他认得对方，那老仆叫做周福，是跟了他老丈人几十年的老仆。
“福伯，身体还硬朗啊。”鲁阳乡侯与老仆打招呼道。
“哈哈，当年我也是能跟着老爷抗几百斤米的，如今不行了，老爷也不许我干重活，叫他多陪他熬几年，到时候还能一起入土，哈哈哈……对了，姑爷，只有您一人么？小姐她……”正说着，老福便看到周氏领着长子赵寅从马车上下来，他赶忙上前见礼：“小姐，小公子。”
周氏亦领着儿子笑着与老福见礼：“寅儿，叫福爷爷。”
赵寅很听话，拱手行礼喊了一声，听得老福连连摆手口称使不得，但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却满是笑容。
“咦？小二公子呢？”老福忽然惊讶问道。
周氏微笑着解释道：“虍儿留在鲁阳了。”
“哦哦。”
老福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旋即他好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说道：“看我这记性，姑爷，小姐，请进，我去禀告老爷。”
说罢，他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向府内，惊得鲁阳乡侯与周氏都在后面喊，叫他小心一些。
毕竟这老仆也是上了年纪了。
旋即，府内便奔出几名仆从，在向鲁阳乡侯夫妇二人行礼后，从几名卫士手中将马车接了过去。
周氏正准备带着儿子进府，却看到丈夫驻足在府门前。
眼珠微转，她揶揄道：“夫君，这次本就是你要来的，难道这会儿您后悔了？”
“后悔倒不至于……”
鲁阳乡侯稍稍吸了口气，表情有些不自然。
平心而论，郾城周家绝大多数的人都待他很好，不，可以说，其他都待他很好，无论是岳母周张氏，还是周韫、周傅两兄弟，亦或是周家上上下下的仆从，唯独一个人例外，每次看到他就跟看到仇人似的，而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岳丈，周节、周守正，一个固执到让人受不了的倔老头。
说实话，要不是没办法，鲁阳乡侯决计不想来这里。
“走吧。”
定了定神，鲁阳乡侯带着妻子走入了府内。
周家的祖宅，是那种很常见的宅邸，面积不大，也没有什么前院后院，整座宅内就只有北、东、西三排屋子，也正是因为这，没等鲁阳乡侯夫妇进府后走多远，他们便看到老福领着一对老夫妇站在北侧的屋前。
这对老夫妇，正是周家的家主周节，与老妻周张氏。
“父亲、母亲。”
周氏赶忙领着赵寅上前行礼。
与周节相比，张氏较为激动，走上前几步轻轻与女儿抱了一下，略带责怪地说道：“儿啊，你可回来看望为娘了……”
“娘。”周氏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还未等她解释什么，便见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道：“我儿无需解释，为娘都知道。”
说罢，她转头对老伴说道：“老头子，你女儿带着姑爷来看你了，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哼！一都不见回来一次，老夫还没死呢！”
重哼着，周家家主背着双手徐徐走了过来。
周氏赶忙行礼拜道：“父亲，不孝女儿给您行礼了。”
在旁，赵寅亦恭恭敬敬地行礼拜道：“孙儿见过外祖、外婆。”
“……”
周家家主绷紧的脸庞稍稍缓了几分，但依旧昂着头，斜睨着女儿与外孙。
见此，周氏走上前几步，搀着父亲小声说道：“爹，女儿知错了，您就原谅女儿吧……”
周家家主有些绷不住了，原本严厉的面色顿时放缓，按捺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含糊说道：“唔……老夫考虑考虑。”
此时，鲁阳乡侯亦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父亲。”
“……”
周老爷子看了一眼鲁阳乡侯，原本因女儿有所变软的目光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只见他一把夺过身边老仆老福手中的扫帚，直接朝鲁阳乡侯的脚下扫了过去，仿佛是要将这个女婿连地上的雪一起扫地出门。
更有甚者，他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口中直嘀咕：“出去，出去。”
鲁阳乡侯无奈地连连退后，直到张氏一把夺过老伴手中的扫帚，没好气地训斥道：“你干什么，老头子？”
说着，她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你没事吧，公瑜？”
尽管心中有所不快，但鲁阳乡侯却不好冲着平日里待他很好的张氏发作，只好忍着气摇了摇头。
此时，周氏也有些看不过眼，不悦地说道：“父亲，倘若您不欢迎我夫妇，我夫妇立刻便告辞。”
听到女儿这话，周家家主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气呼呼地拂袖回屋去了，一边走一边骂：“走吧！走吧！都不要回来，等我尸骨凉了再回来，也不要给我入葬，丢到外面喂豺狼好了！”
看着老伴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张氏翻了翻白眼，也不理睬，转身对鲁阳乡侯：“公瑜，别在意啊。”
鲁阳乡侯释然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说来也奇怪，当年在迎娶周氏之前，或者说在结识周氏之前，他与这位老爷子也有过照面，当时这位老爷子对他挺好的，还称赞他年轻有为，直到他委托媒婆上前提亲之后，这位老爷子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截然相反，见他如见仇人。
平心而论，若不是没办法，鲁阳乡侯真不想跟这位老丈人打交道。
不过他也知道，比起他赵氏一族这边的亲戚，他的这位老岳丈纯粹就只是讨厌他罢了，还真算不上什么。
他赵氏一族这边的亲戚，那才叫……势如水火。
『要是虍儿在就好了……』
鲁阳乡侯暗自惋惜道。

第079章 郾城周氏（下）
在岳母周张氏的邀请下，鲁阳乡侯夫妇带着长子赵寅走进了北屋。
此时，他们便看到周老爷子捧着一杯茶坐在主位，闭着眼睛也不跟他们说话。
无奈地摇摇头，张氏示意鲁阳乡侯夫妇随便坐，随即又吩咐仆从奉上茶水。
待彼此坐定之后，她这才温声问道：“公瑜，家里最近如何？老身前一阵子听人说，鲁阳那边不安定？”
鲁阳乡侯恭敬地回道：“是的，母亲，今年宛北有许多难民涌入我鲁阳，最初那段时间确实不安定，那些难民没有吃食，便肆意采摘县内田里的作物充饥，小婿府上的田地，亦大受影响。……不过这都是前几个月的事了，近几个月，我鲁阳县令刘公与小婿合力实施以工代赈，安抚了那些难民，造次者陆续就少了。”
“哦，那还好。”张氏松了口气，旋即又问道：“何谓以工代赈？”
见此，鲁阳乡侯便简单向岳母解释了一下，非但张氏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故作闭目养神不说话的周家家主，亦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瞅女婿两眼。
待等鲁阳乡侯讲述完毕，张氏笑着称赞道：“公瑜有仁心啊。……有你赵氏在鲁阳，也是鲁阳人的福气。”
“母亲过奖了，小婿愧不敢当。”鲁阳乡侯谦逊地拱拱手，还未说完，就听周老爷子在旁突兀地重哼一声。
“别理他，让他一个人闷着。”
见女婿夫妇二人转头看向老伴，张氏摆了摆手，又笑着问道：“公瑜，此次你夫妇二人前来，可是想过在这边过年？老头子嘀咕了两年多了……”
从旁，周老爷子又哼了一声。
“这个……”
鲁阳乡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实不相瞒，小婿今日前来，其实是希望两位的帮助……”
说着，他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如何与汝阳侯父子结怨，汝南阳父子如何给他们父子难看，又如何挑唆汝水诸县县令断绝给予鲁阳县钱粮资助等等，皆详细说了出来。
听到这些，张氏顿时皱起了眉头：“堂堂汝阳侯父子，竟这般不知羞耻？公瑜，你无需担忧，回头老身给老大、老二写封信，叫二人替你筹集一批粮食，别的老身不敢说，但米粮之事，我周氏一家还是有门路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老伴，问道：“老头子，你怎么说？”
“哼！”周家家主重哼一声。
张氏翻了翻白眼，旋即笑吟吟对鲁阳乡侯说道：“老头子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鲁阳乡侯偷偷看了眼老泰山的面色，果然，老泰山并无反驳之色，只是面庞依旧紧绷着，让人轻易就能看出他的不悦。
至于不悦什么，不言而喻，纯粹就是看到他这个女婿感到厌烦罢了。
但尽管如此，鲁阳乡侯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此行来找周家帮忙，其实来时就猜到周家会帮他，只不过这位老岳丈实在太难伺候，若不是没有办法，他实在是不想来罢了。
“多谢父亲，多谢母亲。”他恭敬地行礼表示感谢。
理所当然，他恭敬的感谢立刻就换来了老岳丈不屑的冷哼。
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张氏没好气地对老伴说道：“老头子，你除了哼哼还会说话么？好好的事，非要弄得不欢而散？”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不悦地冷哼一声，旋即盯着鲁阳乡侯冷冷说道：“对于一个一两年不登门的女婿……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有理了？”张氏不满地说道：“你以为为何会弄成这样？公瑜这孩子，老身一直觉得挺好的，就是被你给气的……你看你两个儿子，被你吓得一个躲在徐州、一个躲在定陶，好好的女婿，也被你气得没事都不敢上门……老头子，你要是再蛮不讲理，我就搬到鲁阳跟女儿、女婿去住，叫你一个人住在郾城！”
周老爷子闻言气呼呼地看向老伴，气愤地说道：“好啊好啊，都不要管我了，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听到二老在那争吵，鲁阳乡侯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平心而论，作为女婿，三年没登门这确实不应当，但问题是这位老岳丈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以至于他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此次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来找老岳丈帮忙。
而此时，周氏低声对儿子赵寅说了几句。
赵寅点点头，旋即对周家家主说道：“外祖，您是生病了么？我可以照顾您。”
“……”
顷刻间，周老爷子脸上的怒色顿时就僵住了，他瞅了瞅赵寅，咳嗽一声说道：“好孩子，外祖身体还健朗，就是……就是最近腰骨不太利索了……”
听到这话，周氏会意地提醒儿子道：“寅儿，去给外祖捶捶背。”
“嗯。”
在母亲的示意下，赵寅走到周老爷子背后，一下一下帮他捶起背来。
“外祖，舒服么？”他问道。
“唔，唔。”周老爷子微眯着双目，脸上的神色似乎竭力想维持威严，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老爷子此刻怕是整个人都酥了。
仅仅只是外孙敲了没几下，周老爷子便喊住了外孙，慈祥地点点头：“可以了，不要累着了。”
“我还不累呢。”
“好孩子。”
看着眼前祖孙二人，鲁阳乡侯颇有些郁闷。
他可以发誓，这老头从未用如此温和的口吻对他说过话——在他与周氏成婚之后。
『……虍儿在就好了。』
他暗暗嘀咕道。
别看这老头看他不顺眼，但对女儿、对外孙尤其宝贝，一个外孙就抵不住了，那么，两个外孙呢？
不得不说，经外孙敲了一阵背，周老爷子整个人都气顺了，说话也不再向之前那么冲——当然，说话的对象必须刨除鲁阳乡侯。
他心平气和地问周氏道：“我儿此次为何不将虍儿一起带来？”
周氏闻言瞥了一眼似乎有些生闷气的丈夫，似小女人般撅了噘嘴，皱着眉头说道：“虍儿前一阵子不慎从树上摔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老爷子的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步睁大，脸上亦满是骇色。
而此时，就见周氏慢悠悠地又说道：“……好在没有摔伤。”
“那就好，那就好……”
周老爷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女儿又说道：“可是，虍儿从树上摔下来后就失了记忆，连爹娘都不认得了……”
再一次地，周老爷子的双目逐渐睁大，满脸惊骇。
此时便又听周氏继续说道：“不过，虽然失了记忆，但虍儿却一点都不认生，而且却比以往更聪慧了，夫君觉得，这是赵家祖宗庇护，暗助二子开智……算是因祸得福吧。”
“……”
周老爷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在旁，张氏忍着笑责怪女儿道：“好了好了，不要捉弄你爹了，看把老头子吓的。”
与宝贝女儿的周家家主不同，张氏从一开始都知道自家女儿的秉性，因此相比女儿，她更喜欢鲁阳乡侯这个女婿，至少这个女婿实诚，并且能包容自己女儿。
接下来的几日，鲁阳乡侯夫妇与长子赵寅便在郾城周家的祖宅住了下来。
在此期间，鲁阳乡侯也难免饱受老岳丈的白眼与差别待遇。
比如一家人用饭的时候，周氏与儿子赵寅得到的饭菜，始终是最丰盛的，比如肉，满满一碗，鱼，硕大一条，可轮到鲁阳乡侯碗里，肉就只有半碗，鱼也就只有干巴巴的一小条。
看着送上酒菜的仆从那满脸的尴尬与歉意，鲁阳乡侯只能故作大度，点点头表示不在意。
不用问，问就是他那位老岳丈有意嘱咐的。
晚上入睡时，待儿子赵寅睡熟之后，鲁阳乡侯忍不住对妻子抱怨道：“你爹，你不待见我。”
听到这话，周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夫君不是早知道了么？……我爹以前最疼我了，你看我大哥二哥，曾经被少被我爹骂，骂地他俩如今长大了都不敢回家，可是我爹却从未骂过我……对了，夫君，倘若今年大哥、二哥不归家的话，咱们把二老带到鲁阳去过年怎么样？”
“……”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鲁阳乡侯骇然地看向妻子。
他心说，这位老爷子我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带咱家去？
似乎是猜到了丈夫的心思，周氏推了推丈夫，有些不满地说道：“夫君，我爹对你不好，妾身不是也帮你出气了么？但他老人家就是这个性格……这次夫君登门求助，他老人家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确实，周家家主当时确实是二话不说，只是一如既往地不屑哼哼两声。
“夫君……”
“这……好吧。”
在妻子的恳求下，鲁阳乡侯最终还是心软了。
可是，如何确保那位老丈人不会给他难堪呢？
数日后，当鲁阳乡侯回到乡侯府后，他立刻将此时已回到家中的二子赵虞唤到了书房。
他沉着脸将这些日子在郾城的经历简单地告诉赵虞，直听得赵虞想笑又不敢笑。
“也就是说，过几日，孩儿那位外祖便会携外婆到咱家暂住，一起过年？”他问父亲道。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嘱咐道：“不错，这件事就交给你兄弟二人了，你到时候机智点。”
“啊？”
赵虞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说道：“爹，孩儿还有正事呢。”
然而，鲁阳乡侯就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说道：“你外祖年轻时走南闯北，你可以向他请教请教……就这么说定了！”
“……”
看着父亲仿佛急欲摆脱什么大麻烦的模样，赵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那所谓隔辈的亲情也有些好奇，毕竟那都是他前世从未经历过的。

第080章 十一月
赵虞所说的正事，当然并非推脱之词，毕竟他想要创建的鲁叶共济会，暂时只拉拢了一批叶县的商贾，鲁阳的商贾们至今还不知情呢，虽然鲁阳总共也没多少商贾，论人数、论财力，都远不如叶县的商贾，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将自己家乡的人拉下呀。
更何况，鲁阳境内的那些商贾、世家，与鲁阳乡侯的关系一向不错，无论是鲁阳乡侯当初年幼时设计对付贪婪的县令孔俭，亦或是如今县内凑钱开掘那条璟公渠，鲁阳的这些商贾与世家也有出力。
无奈之下，赵虞只能在那位外祖到来鲁阳之前，抓紧时间办成这件事。
于是次日，他便带着大管事曹举，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前往县城。
正所谓照方抓药，抵达县城后，赵虞率先就去拜见县令刘緈，请他出面召集县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鲁阳境内的几处工点已陆续进入正轨，作为县令的刘緈也无需来回跑，亲自查看，他又回到了县衙内履行他的本职，当得知赵虞单独前来拜访时，刘緈很是惊讶。
要知道，赵虞拜访他的次数其实并不少，但每回都是跟着他父亲鲁阳乡侯一道来，单独前来拜会他，这还真是头一回。
于是当见到赵虞时，刘緈忍不住问道：“乡侯没来？”
赵虞闻言笑了笑。
其实这次前来县城，他昨日就跟他爹鲁阳乡侯提起过，但鲁阳乡侯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在明知自己儿子已经安排好一切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厚着脸皮来抢儿子的功劳，更何况这个儿子近期所做的事他也看在眼里，他也放心让赵虞单独前来。
他朝着刘緈拱拱手说道：“今日前来，乃是有件事欲与刘公商量。”
说着，他便将宛城军市与鲁叶共济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緈，只听得刘緈多次面露惊色与喜色。
“二公子实在是……”
目视着眼前这位尚不满十一岁的孩童，刘緈心中感慨万千。
尽管赵虞说得很客气，说是前来与他商量，但事实上，这小子已经将最困难的几个环节都打通了，比如与王尚德交涉，比如拉拢叶县的商贾们，倘若说整件事算十分，那么赵虞已经做成了八分。
而最最让刘緈动容的是，眼前这位二公子竟愿意将用他聪明才智换来的那一成的抽成，全部献给他鲁阳县的官府。
那可是鲁阳、叶县两地绝大多数商贾与宛城军市交易所得利润的一成抽成，不难想象那将是如何庞大的一笔财富，毫不夸张地说，鲁阳乡侯府那‘食两千户’的爵俸，都远不及这一成抽成。
然而，鲁阳乡侯父子却毅然献给县衙，刘緈年轻时为了求官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慷慨而仁厚的贵族。
想到这里，刘緈不顾赵虞年幼，拱手正色拜道：“辛苦二公子这几日为了我鲁阳而奔走。”
他这般重礼，也是赵虞没有想到的。
只见赵虞连忙扶住了刘緈的双手，笑着说道：“刘公这话就太见外了，我赵氏亦是鲁阳一员，更何况，那条河渠还以我爹的名命名呢，小子自然要竭尽所能。”
“哈哈。”刘緈听得哈哈大笑，旋即承诺道：“好，好，倘若乡侯不嫌刘某字丑，介时刘某亲自为他琢刻河碑，好让我鲁阳人能世世代代牢记乡侯的恩情……”
“那就……到时候拜托刘公了。”
“哈哈，好说好说。”
片刻寒暄过后，刘緈便派人前来了鲁阳县有头有脸的商贾与世家家主。
不得不说，鲁阳确实很难与叶县相提并论，在刨除了鲁阳乡侯府后，整个鲁阳家财殷富的，竟不出十家，想想叶县，当时可是站满了整个县衙的院子。
当这些人到齐之后，赵虞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旋即向这些人讲述了宛城军市与鲁阳共济会的事宜，包括前几日已成功宛城的第一批交易，听得在座诸人颇为心动。
说起来这些人也识相，当赵虞代表鲁叶共济会邀请他们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加入，并且对他‘一成的条款’毫无不满。
显然他们都清楚，既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已说动了叶县的众多商贾们，那么能否拉拢他们，对于人家来说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说得直白点，这位二公子纯粹就是带他们一起发财而已。
想想也是，比市价溢价两成的、潜力巨大的军市，没有这位二公子，他们上哪找去？
倘若这样还有所不满，那他们真是不适合吃这行饭了。
在彼此达成约定后，赵虞同样将后续移交给了大管事曹举，而他自己，则与刘緈到偏堂又聊了片刻。
聊的话题，自然还是汝水诸县。
当时赵虞问刘緈道：“刘公，自那日之后，汝水诸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刘緈当然走到赵虞口中所说的‘那日’，指的便是鲁阳乡侯父子受辱于汝阳侯府的那日，他捋着胡须说道：“那日之后，汝阳、轮县、新城这几县，皆陆续派人与刘某交涉，一边通告停止对我鲁阳的钱粮资助，一边撤走了当初派来相助的人。因人手不足，我只能命工点的难民自治，提拔那些屯长看管其余人，好在这几处工点都已逐渐安定下来，那些人撤走，并未引起什么乱子。”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唯独阳人县派来的人手还在我鲁阳的工点内，且阳人县的县令郑子象，也并未派人通知断绝对于我鲁阳的资助。”
“咦？”赵虞听得一愣，惊讶问道：“郑州、郑子象？”
“正是。”刘緈点了点头。
得到刘緈的肯定回覆，赵虞心中颇感意外。
要知道，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阳人县县令郑州、郑子象，那可是汝阳侯郑钟的侄子，其世子郑潜的堂兄。
“莫非郑氏那两房关系不和？”刘緈也觉得很奇怪。
听到这话，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见得。……当日那郑潜到我家府邸问罪时，我曾问他与阳人县县令郑子象的关系，他回答是其堂兄，神色中带着几分骄傲，更别说那日汝阳侯父子宴请我父子二人时，那郑子象也在受邀之中，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不睦……”
刘緈想了想，笑着说道：“倘若果真如此，那恐怕就是乡侯与二公子当日在汝阳侯府的表态，震慑住了那个郑子象，那郑子象生怕这件事到时候无法收场，是故卖个人情给我乡侯与二公子，万一到时候真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也好出面替汝阳郑氏与二公子讲和……”
赵虞觉得刘緈说得很有道理，微微点了点头。
而此时，刘緈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问赵虞道：“对了，这几日，我鲁阳境内盛传一则谣言，称汝水诸县背信弃义，弃当日与我鲁阳的约定不顾，断绝钱粮资助，不顾我鲁阳境内众多难民的死活，刘某派人追查，却发现……”
“让刘公见笑了。”赵虞拱了拱手，很坦率地就承认了：“确实是小子派家仆去传的消息，小子总觉得这口气咽不下。”
显然刘緈早就猜到是赵虞授意，见他承认也不惊讶，皱着眉头点头说道：“二公子心中有怨，刘某可以理解，但刘某担心此事闹大……”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刘公请放心，对于汝水诸县的那几位县令，小子当然不敢有报复之心，事实上也无需报复，比如那汝阳县令王丹、王奉忠，那不是王太师的同族与门徒，驻军宛城的王尚德将军还是王太师的族侄呢，咱们鲁叶两县现如今与那些王将军开始交易，也算是跟王氏一族沾点关系吧？那王丹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是不是要网开一面？”
刘緈听得摇头苦笑不已：“王氏一族的名声……我劝二公子还是莫要与他们沾亲带故，不过二公子说的不错，倘若得知二公子现如今正在做的事，那王丹应该不会再为难我鲁阳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赵虞的用意：赵虞‘宽恕’了汝水诸县的县令，这不就意味着要对付汝阳侯么？
想到这里，他委婉地劝道：“郑氏一族在河南势力庞大，二公子千万不可……轻视。”
一听这话，赵虞立刻便意识到这位刘公猜到了他的想法，闻言拱手笑道：“多谢刘公劝告，小子也知道郑氏势大，以我家目前的能力想要令对方改变主意，恐怕只是痴人说梦，但小子相信，滴水可以穿石，而千里之堤，亦可毁于蚁穴……时候也不早了，小子就不打搅刘公了，暂且告辞。”
“……”
看着仿佛胸有成竹的赵虞，刘緈微微点了点头。
他始终觉得，这个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绝对称得上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二的奇才。
『倘若有朝一日，此子与那杨定撞见，不知是怎样一副景象……』
刘緈暗暗想道。

第081章 二老到来
在成功拉拢到鲁阳的商贾与世家后，赵虞最初的想法算是真正完成了，他果真将鲁阳与叶县两个县的商贾与世家们绑到了一辆马车上，一辆名为‘鲁叶共济会’的马车上。
而他鲁阳乡侯府，便是这辆马车的驾车人。
当然了，现如今的鲁叶共济会，依然只是一个松散的商会框架，尽管商会内的众商贾、众家族会因为利益的诱惑而聚众，但人聚未必心聚，人心的聚拢需要长时间的磨合。
本来嘛，赵虞还打算向父亲提出建议，建议他们家宴请鲁阳、叶县的商贾与世家，一来会中成员好彼此有个照面，二来，也要趁机确立这个商会的‘领袖’，但考虑到外祖、外婆即将前来家中，赵虞就只能暂时搁置这件事了。
十一月初六，有一人骑着马来到了鲁阳乡侯府。
当时赵虞正躺在自己的屋子，享受着静女的揉捏，旋即便听到他兄长赵寅在屋外叩门：“阿弟，阿弟。”
静女当即过去开了门，躬身行礼：“大公子。”
“静女。”
作为鲁阳乡侯的嫡子，赵寅规规矩矩地回了礼，旋即快步走到床榻旁，对已在床榻上坐起的赵虞说道：“阿弟，快，外祖跟外婆到了，爹跟娘命我兄弟二人立刻出府迎接。”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怠慢，当即穿上靴子，带着静女跟兄长前往府门处。
待等到兄弟二人来到府门前时，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带着张纯、张应等众多府内的卫士，早已站立在府外。
“爹，娘。”兄弟俩上前与父亲、母亲见礼。
旋即，赵虞看了看四下，问道：“不是说外祖跟外婆来了么？”
“快到了。”
鲁阳乡侯绷着脸解释道：“方才有人先行一步到府里送信……”
正说着，他的目光好似瞥见了什么，凝重地说道：“来了！……应该是那支队伍。”
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赵虞抬头看去，便看到白茫茫的雪野边际，有一支约两三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这支车队，正是周家家主周节与老伴张氏乘坐的马车。
“姑爷、小姐。”
为老夫妇俩驾车的，正是周家忠心的仆从老福，只见他将马车停在众人跟前不远处后，便立刻向鲁阳乡侯夫妇二人行礼，同时，他也不忘提醒马车内的人：“老爷，老夫人，已到姑爷与小姐的府上了。”
旋即，周老爷子便从马车内走了下来，负背双手站在雪地上活动了一下肩上的筋骨。
在妻子的暗中催促下，鲁阳乡侯硬着头皮跟妻子一起上前迎接。
“父亲。”鲁阳乡侯朝老爷子拱手行了一礼。
“……”
周老爷子冷淡看了一眼女婿，正要说话，周氏抢先一步搀住父亲的臂膀，低声说道：“爹，当着许多人，您千万不可让你女婿丢脸呀。”
说着，不等周老爷子回应，她便喊兄弟二人道：“寅儿，虍儿，快来见过外祖。”
听到两个孙儿的名，周老爷哪里还顾得上女婿，立刻就转头看向两个外孙。
其中一个他前几日就见过，便是他的长外孙，赵寅。
而另一个……
在周老爷子目不转睛地注视下，赵虞像兄长那般拱手行礼：“孙儿，见过外祖。”
在行礼时，他有些奇怪地打量眼前这位外祖，奇怪于这位外祖为何盯着他瞧？
就在他困惑之际，便听周老爷子微微弯下腰，问他道：“你……认得老夫么？”
赵虞不明所以，点点头说道：“您是外祖。”
他自认为这个问答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位老人眼中却流露出了几许失望之色。
此时，周张氏亦在女婿鲁阳乡侯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口中不住抱怨：“这老头子，路上不住地嘀咕，嘀咕地老身都烦了……”
正说着，她也看到了赵寅与赵虞，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寅儿，虍儿，让外婆抱抱。”
说着，她上前搂住了兄弟俩，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欢愉之色。
然而在她身旁的周老爷子却是绷紧了脸。
『……可恶的老婆子，我也想抱一抱我的两个外孙啊！』
老爷子自然恨恨咬牙。
咬牙之余，他暗中亦关注着兄弟二人。
他立刻就发现，相比较赵寅与周张氏的亲近，小外孙赵虞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适。
此时周张氏也注意到了小外孙脸上的不适，摸摸赵虞的脑袋问道：“虍儿，你不记得外婆了？小时候外婆可疼你俩了……”
赵虞面露讪讪之色，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家的那会儿。
“我可怜的外孙。”周张氏叹着气揉了揉赵虞的头，叮嘱道：“你娘跟外婆说了，你日后千万别到危险的地方玩耍了……”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他此时终于明白方才那位外祖为何会那样问他。
此时，鲁阳乡侯走了过来，拱手说道：“母亲，外面天寒地冻的，咱们到府里再说吧？”
“好好。”周张氏低头看着兄弟俩，连声说好。
就在一行人进府的时候，鲁阳乡侯拉住了儿子赵虞的衣袖，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说道：“不是叫你机灵点么？”
“……”
赵虞顿时无语。
不可否认，二老是他的外祖与外婆，且看起来也蛮慈祥的，可架不住他对二老毫无印象，完全就是陌生人，哪能亲近地起来？
更别说那位外祖板着脸，比他父亲鲁阳乡侯还要严肃的样子。
完全亲近不起来啊！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北屋的正堂，鲁阳乡侯将老爷子与老夫人请到主位，自己跟周氏、跟两个儿子坐在侧位。
待府上的侍女奉上茶水后，周张氏和蔼可亲地对鲁阳乡侯说道：“公瑜，这一次叨扰了。”
“母亲说得哪里话。”鲁阳乡侯恭敬地说道：“二老愿意来小婿府上，小婿高兴还来不及呢。”
“哼！”周老爷子那边又开始了。
立刻，周张氏便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老伴。
清楚看到这一幕的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隐隐感觉，他似乎从外祖与外婆的相处方式中，看到了他爹跟他娘的影子……或者应该反过来？
此时，周张氏瞪罢了老头子，笑着对女婿与女儿说道：“老身啊，早就想来鲁阳了，你们也知道，世积、承德两兄弟常年不在家中，家中着实冷清地很，有好几次我跟老头子说，要不咱们到鲁阳看看女婿跟女儿，还能顺便看看两个外孙，死老头子就是倔，明明想来……”
“胡说八道！”
周老爷子冷冷打断道。
周张氏瞥见一眼老伴，拆台道：“不是么？那日咱家女儿刚说请咱们来鲁阳，当晚你就偷偷把行礼收拾好了，还藏在柜子里以为我看不到……”
“谁说的？”
周老爷子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本不想来，我准备去拜访我一个好友……”
“跟你谈得来的几个至交，据我所知不是卧病在榻就是早已入土，你拜访谁去？……还每日站在屋外看天气……”
“我只是在锻炼筋骨。”周老爷子沉着脸辩解道。
“好了好了。”
见父亲似乎有些下不来台，周氏笑着打圆场道：“爹，您难得来你女婿府上，不如便多住几日，让你两个外孙儿好好陪陪你……”
在听到前半句时，老爷子脸上满是不屑之色，但在听到全部后，只见他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赵寅、赵虞兄弟二人，含糊说道：“看心情吧，心情不好，我明日就回盐城，心情好的话，多住几日……也并非不可以。”
相比较赵寅听到这话后高兴的样子，赵虞则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不得不说，这位外祖的性子，使他不禁有种避而远之的冲动。
可能是因为有两个外孙在场，周老爷子心情很不错，倒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故意对女婿找茬，他完全就是忽视了在座的鲁阳乡侯，只顾着跟女儿还有两个外孙说话，问他们每日在府上做什么。
赵寅的回答，中规中矩：“孙儿跟着公羊先生学习呢。”
跟对鲁阳乡侯说话时的不屑语气不同，周老爷子慈祥地问道：“公羊先生，他教你什么了？”
赵寅拱手回答道：“公羊先生教孙儿儒家经义。”
“哦，儒家经义。”老爷子点点头，笑着说道：“那老夫考考你，儒家经义的根本是什么？”
“是孝！”
“何谓孝？”
“子负老，谓之孝。”
“何谓孝道？”
“孝且顺之，谓之孝道！”
简单的几句考问，赵寅对答如流，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赞道：“寅儿聪慧，公羊先生亦是大才！”
称赞罢，他叮嘱赵寅道：“寅儿要好好读书，外祖当年就是吃亏在读书不多，被人看轻，自汉朝之后，这天下就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孙儿受教。”赵寅恭敬地拱拱手。
此时，周老爷子又转头看向坐在位子上打哈欠的赵虞，面带微笑问道：“虍儿呢，你平日里做些什么，与你兄长一样，跟着公羊先生读书么？”
“不是。”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不喜读书，我喜欢到处走走看看。”
周老爷子闻言点点头说道：“唔，年轻人到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也不是什么坏事，倘若能趁机结纳人脉，那更是受益终身……”
听到这话，纵使赵虞觉得这位老爷子的性格有点别扭，却也无法否认，其实这位老爷子并不难相处。
当然，这一点鲁阳乡侯是绝对不会认可的。
就以上老爷子对兄弟俩所说的话，尤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态度，他自打成为女婿起就从未享受过。

第082章 阖家欢聚（上）
晚上，鲁阳乡侯吩咐庖厨准备了一顿家宴。
不过尽管是家宴，但鲁阳乡侯还是吩咐长子赵寅将公羊先生请了过来，邀请一起用饭。
尽管公羊先生不想打搅这家人，亲自跟着赵寅婉言回绝，但还是架不住周老爷子与鲁阳乡侯翁婿二人的邀请。
在这一点上，翁婿二人态度倒是一致：鲁阳乡侯素来敬重公羊先生，而周老爷子嘛，他最是尊敬有文化的读书人，更何况他认为这位公羊将他长外孙教地极好极好。
盛情难却，公羊先生最终也就却之不恭了。
在欢声笑语中，众人围着一张大方桌坐下，周老爷子与老夫人自然是坐在靠北的主位，鲁阳乡侯夫妇则坐在东面上位，西侧则是赵寅与他的老师公羊先生，至于南侧的末位嘛，则坐着赵虞与静女二人，二人分别挨着赵寅与周氏。
而周老爷子与公羊先生也正巧因为挨坐着，便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看得出来，老爷子确实尊敬读书人，一口一个先生，甚至还亲自为公羊先生斟酒，让公羊先生尤其感到过意不去，毕竟论年纪，老爷子要比他年长十几岁呢。
“先生不必客气。”老爷子笑着说道：“数年之前，我便从我女儿口中得知先生，然当面与先生相见，还是头一回，方才我稍稍考验了一番寅儿，问他儒家经义的精锐，寅儿对答如流，且他的回答颇令人深思，可见先生是大才！”
“惭愧、惭愧。”
公羊先生连连摆手，谦逊说道：“是大公子聪慧，非在下之功。”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老朽虽甚少念书，但也晓得读万卷书亦不如名师点悟的道理……”
“周老爷太过奖了。”
些许客套之后，老爷子问公羊先生道：“据说先生的故籍在江陵？据老朽所知，江陵如今早已经被叛军占据了吧？”
“是啊。”公羊先生惆怅地叹了口气。
闻言，老爷子好奇问道：“那先生可知前南郡郡守，蔡修、蔡子文？相传是他放叛军入城，使叛军击败守军，占据了城池。”
“这完全是污蔑！”
公羊先生摇头说道：“叛军攻城之时，在下亲身经历，当时蔡修大人带领全城军民抗击叛军，虽最终不幸被叛军所俘，但他坚决不降，让叛军亦无可奈何，故而才传出污蔑蔡修大人的谣言，试图坐实蔡修大人通敌的罪名，使他在晋国无有容身之地……”
见公羊先生面色严肃，老爷子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先生就是那时候离开了江陵？”
“是的。”
公羊先生点点头，说道：“叛军攻破城池时，在下与县民北奔出逃，先是在宛南落脚，没想到没过几年，叛军又攻入宛南，我只好收拾行囊继续北逃……”
“那先生怎么会到我家呢？”赵寅好奇问道。
公羊先生微微一笑，说道：“因为乡侯仁厚，不以为我卑贱。”
虽然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但赵虞却听得出来，这位公羊先生与他父亲鲁阳乡侯，肯定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
但既然公羊先生不肯细说，大概是觉得有些尴尬吧，毕竟当时这位饱读诗书的老先生，可是刚刚从宛北逃亡到鲁阳，想来当时是有些狼狈的。
说来也奇怪，倘若换做以往，周老爷子听到有人称赞他女婿，想来是会说些什么，但这次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公羊先生，只是捋捋胡须淡淡说道：“哼，他也就是品德尚可，否则老夫岂会容忍将女儿下嫁……”
显然，他口中的‘他’，指的是他女婿鲁阳乡侯。
听到老爷子口中‘下嫁’二字，鲁阳乡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我赵氏怎么说也是食两千户的乡侯……下嫁？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
而就在这时，忽然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惊得正与他说话的岳母周张氏不解地问道：“公瑜，怎么了？”
从旁，周氏亦笑眯眯地关切道：“夫君，你怎么了？”
看了眼一脸温柔的周氏，鲁阳乡侯稍稍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腰际，微微摇了摇头。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周张氏白了一眼女儿，责怪道：“儿啊，不可欺负公瑜老实。……小孩子看着呢？”
周氏转头看了一眼，旋即便发现挨着她坐的静女，正好奇地瞄着她的手。
“嘻。”
可能是在父母双亲面前，纵使已有了两个十岁大的儿子，周氏仿佛依旧是小女人心性。
这边岳母跟女婿、女儿聊着，那边，老爷子则继续与公羊先生闲聊着，向他两个外孙的状况，说白了，其实他就是想知道公羊先生对二子的评价。
当评价赵寅的时候，公羊先生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满意，直到说到二子赵虞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就有些迟疑了。
不得不说，尽管这些日子公羊先生依旧像往常那样教导大公子赵寅，但有关于二公子赵虞的事，其实他也略有耳闻，包括最近鲁阳乡侯多次带着二子赵虞出门办事。
更别说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也会时不时地将赵虞这些日子的‘丰功伟绩’以炫耀的口吻告诉府里其他的仆从与卫士，久而久之，公羊先生自然也听说了赵虞所做的一些大事。
献以工代赈之策那些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最令公羊先生感到惊讶的，还是赵虞用屯田、军市两策说服了王尚德，使后者改变了对鲁阳县征收钱粮的念头，这屯田、军市二策，就连公羊先生听了都不由道好。
正是这几件事，让公羊先生对二公子赵虞印象大变，心中的评价也逐渐提升，甚至于，隐隐为大公子赵寅有了几分担忧。
毕竟他也承认，大公子赵寅虽然也聪慧，但似乎确实不如其弟赵虞。
想到这些，他慎重地评价赵虞道：“现如今的二公子，聪慧老成，同龄之人着实难及，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光耀赵氏门楣。”
听到这话，不说赵虞有些意外于公羊先生竟给予他如此高的评价，周老爷子更是满脸愉悦之色。
对于老爷子这年纪的人来说，钱财什么的都只是身外之物，唯独亲情才是他所看重的。
但遗憾的是，由于过去他对两个儿子过于严厉，且他又拉不下脸来与周韫、周傅两个儿子和解，是故只能将亲情寄托在女儿与两个外孙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那还得是老爷子打小就疼爱女儿。
说说笑笑，众人吃酒用饭，气氛还算融洽，主要是多了一位公羊先生，这位老先生既能作为老爷子的谈客，且他对鲁阳乡侯是非常敬重的，周老爷子看在他的面子上，倒也给女婿留了几分面子。
待等用晚饭后，公羊先生便告辞离去了。
他本是好意，想让赵、周两家人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好好聚一聚，但不可否认他的离开，让屋内的气氛再度变得有几分僵冷。
主要就是老爷子没了谈话的对话，注意力难免又集中到拐走他女儿的女婿身上。
迎着老丈人冷淡的目光，鲁阳乡侯硬着头皮问道：“父亲，离过年还有些时日，不知父亲有何打算？不如到县城逛逛？”
老爷子冷冷回道：“老夫所在的郾城，不比你鲁阳繁华多了？”
“老头子，你怎么说话的？”
周张氏看不过去了，没好气瞪了一眼老伴，旋即对女婿、女儿笑着说道：“老身听说，鲁阳收容了近万从宛北而来的难民吧？没出什么乱子吧，公瑜？”
“母亲放心。”
感激于岳母的解围，鲁阳乡侯拱拱手，恭敬说道：“我鲁阳对那些难民实施以工代赈的策略，再加上前些日子刘公许诺允许那些难民入我鲁阳的民籍，难民们都很安分。”
周张氏笑着点点头，旋即对老爷子说道：“老头子，不如明日咱们去看看那些工点吧？去看看你女婿的功劳。”
“有什么好看的？”老爷子轻哼一声，淡然说道：“以工代赈，也不是什么过于高明的策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古时每逢天灾，历朝历代就有出现类似的事迹，修城池、筑河堤，不都是这样么？”
听到这话，周氏捂着嘴笑道：“爹，你说这话，虍儿会不高兴的，以工代赈，可是虍儿想出来的。”
“……”
老爷子的面色顿时就僵住了，转头看看赵虞，正好迎上外孙有些无奈的目光。
“咳。”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老爷子咳嗽一声，强行又兜了回来：“鉴于虍儿这般年幼，却能想出这等办法，实属难得。”
“那就去郑乡吧。”
周氏抚掌说道：“郑乡是虍儿经刘公允许而亲手负责的工点，当地的事宜都是虍儿一手安排的，我听静女说过好多回了，但还未去看过，正好这次带着父亲与母亲一起去看看……”
“此事当真？”
周张氏惊讶地看向赵虞。
见此，赵虞拱拱手回答道：“是的，外婆。”
得到小外孙的肯定回覆，周张氏又惊又喜，啧啧称赞道：“那可真得去看看了，看看我外孙的功劳……老头子，你怎么说？”
“唔。”周老爷子捋着胡须，用一种仿佛孺子可教的肯定目光看着赵虞。
见此，鲁阳乡侯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明日小婿便让张纯安排此事……”
听到这话，周氏不解问道：“让张纯安排？夫婿不去了？”
“我……我还有点事。”鲁阳乡侯朝着周氏使了个眼色：“就是那件事，你忘了？”
“哦哦。”
在丈夫的目光暗示下，周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件事啊……那件事不是取消了么？”
她朝着丈夫眨了眨眼。
看着鲁阳乡侯目瞪口呆的模样，赵虞忍不住想笑。
『看来只有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解围了……』
摇摇头，赵虞笑着说道：“爹，那打算何时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呢？孩儿觉得这件事您不能再拖了。”
听到儿子的话，原本已近乎绝望的鲁阳乡侯忽然精神一振。
到底是亲生儿子！

第083章 阖家欢聚（下）
“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
老夫人惊讶地看向赵虞，旋即又看看仿佛恢复了神采的鲁阳乡侯。
平心而论，对于鲁阳乡侯方才的托辞，其实老夫人心知肚明——这女婿无非是想避着老头嘛。
倘若换做其他人家，这确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但在这个家中，老夫人却非常能体会女婿的为难。
可她没想到，这女婿似乎还真的有事？
“是这样的……”
在老爷子与老夫人询问的目光下，赵虞代父亲解释道：“因为与汝阳侯府交恶，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断绝了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为了应付这个危机，小子受父亲之命建立了鲁叶共济会，拉拢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与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展开交易……”
他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外祖与外婆，毕竟他对周老爷子还没有多少亲近感，见这位老爷子如此对待他父亲，他心中自然也会有所不满。
之所以没开口，不过就是顾忌老爷子的身份与母亲的态度罢了。
因此，他此刻提出鲁叶共济会，一方面是向替父亲解围，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替父亲出出气的意思，让那位老爷子明白，他女婿绝非像他所认为的那般不堪。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其实赵虞也想差了，因为周老爷子从未看轻过鲁阳乡侯，要知道他方才还在公羊先生面前亲自说出“品德尚可”这句对女婿的评价，他纯粹就是讨厌女婿罢了。
这不，当赵虞说完这话后，老爷子脸上并无那种刮目相看的惊讶，相反，他下意识地就说道“那太好……不是，咳，既然如此，公瑜，你就去做自己的事吧。”
“多谢父亲谅解。”
鲁阳乡侯这边也是如释重负。
显然这次，是这翁婿俩最有默契的一回。
但赵虞却因此遭了罪，被母亲周氏拉到跟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脑门作为警告。
面对着母亲的不悦警告，赵虞讪讪一笑，他知道，他的行为，让母亲失去了一种乐趣。
不过这应该是值得的，毕竟鲁阳乡侯非常承儿子的情。
随后众人又聊了片刻，待等到戌时左右，鲁阳乡侯发觉二老脸上已有浓浓困意，便打断道：“父亲，母亲，今日二老来到小婿府上，车马劳顿，想必已是疲倦，不如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再谈？”
老夫人闻言点点头，但老爷子却很顽固地表示：“老夫精神好得很！”
但话虽如此，终归老爷子也上了年纪，架不住熬夜，只过了半个时辰，老爷子也逐渐架不住疲倦。
鉴于夫妇二人的主卧不好想让，鲁阳乡侯夫妇俩将老爷子与老夫人带到了北屋的偏房，让二老暂且委屈住下。
不过对此，老爷子与老夫人倒并无不满，难伺候的老爷子只是故作随意地问了句：“寅儿、虍儿住在何处？”
当得知兄弟俩住在东院，跟北屋隔着至少几百丈时，这位老爷子脸上露出了几许失望之色。
趁着周氏仍在跟二老说话的空档，鲁阳乡侯给小儿子赵虞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趁机告辞离去，带着静女来到了书房。
不得不说，这次鲁阳乡侯着实承儿子的情，不过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对自己儿子表达什么感激之情，更别说旁边还有静女在。
他正色问儿子道：“虍儿，你方才所言宴请鲁阳、叶县一事，并非只是单纯请他们吃顿酒宴吧？”
“当然不是。”
赵虞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孩儿让父亲宴请鲁、叶两县的商贾，是为了确定我赵氏在鲁叶共济会的领袖地位。”
鲁阳乡侯微微皱了皱眉：“你想拉拢他们为己用？”
“不，是作为我鲁阳赵氏的羽翼。”赵虞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爹，你可还记得当日受辱于汝阳侯府？王直那件事，明明是汝阳侯府理亏，然而汝阳侯父子却蛮不讲理，毫无顾忌，竟反过来要求我父子向其赔罪，甚至于不惜拿我鲁阳作为威胁……归根到底，还是欺我赵氏势力不如他郑氏庞大。”
“……”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的面色亦逐渐沉了下来。
不得不说，堪堪接近而立之龄的他，还几乎不曾受到过那样的屈辱。
此时赵虞又压低声音说道：“此次孩儿创建鲁叶共济会，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那些商贾趋利，只要我等善加引导，日后不难成为我赵氏的羽翼，甚至于，咱们还能借他们的力量，去削弱郑氏一族……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接受我赵氏……”
鲁阳乡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儿子，微皱着眉头问道：“你要报复汝阳侯？”
听到这话，赵虞哂笑道：“报复还不至于，只不过，人家都一巴掌甩在我父子脸上了，难道我父子就毫无表示，任凭他欺辱么？或多或少也得回敬一番。”
“你打算如何回敬？”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说来听听。”
赵虞知道父亲是怕自己做得太过火，闻言也不在意，附耳对父亲说出了他的想法，旋即压低声音笑道：“关于此事，孩儿已经与刘公聊过，刘公表示会站在我父子这边，叶县毛老爷子那边，虽然孩儿并未试探过，但论亲疏、论道理，毛老爷子即便不暗助我父子，至少也装地若无其事……”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你小小年纪，考虑地倒是周详。不过，你这份才智用在此处……”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评价儿子的做法。
半晌之后，他这才摇头说道：“非正道！”
赵虞闻言苦笑道：“爹，这只是回敬而已，总不能咱们挨了巴掌却一声不吭吧？这口气您咽的下，孩儿却咽不下。……更何况，既已与汝阳侯交恶，难道您还指望与他们和解？倘若一味服软，那么接下来，难保郑氏不会逐渐将手伸入我鲁阳，甚至是叶县。与其如此，还不如咱们先占住地盘，主动出击，将拳头挥到汝阳去……”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明后几日，我会派人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约定日期，请他们到府上用宴，至于你所说的回敬……再从长计议。”
见此，赵虞也不好再劝，点了点头。
回敬汝阳郑氏，是他早已考虑好的事，并且，他已经在逐步施行计划，无论眼前这位父亲同意或不同意，他终究会将汝阳侯父子甩在他父子脸上的这巴掌还回去，区别仅在于回敬的力度罢了。
商量罢，赵虞便告别父亲，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天尚蒙蒙亮，静女一如既往地早起。
洗漱之后，她便跑到北屋，找关系好的姐姐帮她扎个发髻，等她再回到居住的屋子时，她便看到有人在屋外转悠，甚至还在窗口张望。
仔细一瞧，竟然就是那位周老爷子。
静女赶紧快步走上前，向老爷子行礼：“静女见过老老爷。”
老爷子稍稍一惊，转过头来，见是静女，微微吐了口气。
他显然是认得静女，甚至或许也已从他女儿周氏口中得知了静女的身份，因此倒也不将静女视为一般的侍女，上上下下打量着静女。
这目光让静女感觉有些发窘，脸庞也不禁有些发红，她不由想起当初她刚被她叔叔婶婶卖到乡侯府时，当时周氏就是这般打量她的——待打量完，她就被周氏内定为小儿子赵虞日后的侍妾了。
但眼前这位老爷子如何看待她呢？
静女有些忐忑。
就在她忐忑之际，她忽见眼前的老人冲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神色带着些慈祥。
这让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毕竟这代表着眼前这位老人对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因此她接下来询问的声音，也变得轻松欢快了许多：“老老爷，您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吗？”
听到静女的话，老爷子解释道：“老夫只是来看看寅儿与虍儿起没起来。……寅儿老夫方才已经见过了，他已经起来，在屋内温习功课，虍儿这边……老夫敲了敲门，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听我女儿讲，你与虍儿住在一起，老夫也不好贸然进去。”
一听这话，静女赶忙向老人家道歉：“对不起，老老爷，我方才到北屋那边去了，因为平日里有我在少主身边，少主并不怎么关注屋外的动静……”
说着，她赶忙打开屋门：“少主应该还没起，老老爷可要进去坐会么？”
“唔……”
周老爷子站在门槛外朝屋内瞅了两眼，但因为房屋结构问题，他并不能在这里看到他的小外孙，他犹豫一下，旋即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稍坐片刻也无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赵虞在屋内迷迷糊糊地喊道：“静女，静女，你是不是又把窗开了？冻死了，快关上。”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赶忙招招手示意静女：“快、快，外面风凉，快进来把门关上。”
静女笑了一下，赶忙进屋，顺手将屋门关上。
她一边走向床榻，一边口中回道：“少主，我关上了，你醒了么？老老爷来看你了。”
然而，床榻上并无回应。
见此，静女带着几分歉意与犹豫对老爷子说道：“老老爷，要不要我将少主唤醒？”
“别别。”
老爷子摆摆手说道：“既然虍儿还睡着，就让他再睡会，反正我那老婆子跟你家夫人还在准备一些送去郑乡的吃食，老夫……老夫……坐一会吧。”
说着，他就在床榻对过的桌旁坐下了，双手撑膝，看着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小外孙。
通过昨日的接触，老爷子感觉这个小外孙非但与他有些疏远，甚至于还有些不愿亲近。
这让老爷子有些莫名的惶恐。
他决定想尽办法赢回外孙对他的信赖与亲近。

第084章 郑乡小叙
当日晌午前后，周氏带着二老，带着赵寅、赵虞兄弟俩，在以卫长张纯的为首的几名卫士的保护下，乘坐马车前往郑乡的工点。
此次前往郑乡工点，并没有什么要事，说白了纯粹就是带着二老出府散散心，顺便给二老接触两个外孙的机会，毕竟赵寅、赵虞兄弟俩平日里都有自己的事，尤其是赵虞，周氏也看得出自己这个小儿子似乎并不愿与二老亲近。
不过对此周氏也不意外，毕竟小儿子从树上摔下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跟他夫妇二人都不怎么亲近，直到后来相处地久了，彼此才逐渐亲密起来，这不，这小子昨晚还给他爹解围呢，一想到这事周氏心中就有些埋怨。
“……县内正在挖掘一条河渠，是以你们女婿的命命名的，据说这条河渠引汝水入我鲁阳，最后汇入沙河，需耗时数年才能竣工……”
在马车上，周氏向二老讲述着他鲁阳县目前最大的工程：“到那时，县城西北的大片土地，也就不会再缺水灌溉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讨厌的女婿在场，周老爷子一本常态，闻言点点头分析道：“不止。……引汝水入鲁阳，倘若水运不成问题，汝阳一带诸县的繁荣也会带动你鲁阳的商市。过去鲁阳、叶县两地与郾城之间，虽有沙河贯通，但终归还会太偏僻了，换做是我，我会选择叶县，你鲁阳太偏了……但待等你鲁阳贯通汝水诸县后，你鲁阳就活了。”
赵虞坐在母亲身边静静听着。
不得不说，老爷子不愧是行商一辈子的商贾，一针见血就看出了鲁阳当前的问题。
其实鲁阳不是没有欠缺水运条件，但就像老爷子所说，鲁阳位于沙河的上游，它太过于偏僻了，几乎就在沙河的上游源头附近，除非是在叶县找不到商机，否则，往来的商贾当然更倾向于选择路运条件更为便利的叶县，这也正是叶县商市比鲁阳繁荣三倍有余的原因。
但待等璟公渠竣工，鲁阳贯通了汝水诸县，鲁阳便能从边缘地带摇身一变成为中转站，商机自然会大大增加。
当然了，尽管这个观点很正确，赵虞也非常认可，但这个观点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意，刘緈、鲁阳乡侯等人也早就想到了——相比较鲁阳乡侯，刘緈刘公那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只不过往年苦于开辟河渠的工程量太大，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与人手，他有心无力罢了。
而对于赵虞来说，这个观点也是显而易见，因此他并没有就外祖的分析表现什么吃惊，这让想要在外孙面前表现一下的老爷子有些遗憾与失望。
约一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了郑乡工点。
此时因为天气的关系，开掘河道的事已经停歇，无论是郑乡的乡人，亦或渠坑对面难民屯的难民们，大部分都躲在屋子里，只有两边的小孩子出没在雪地中，一边一队，隔着渠坑相互丢着雪球，嬉戏玩耍。
随后，在张季、马成二人的通知下，郑罗领着郑乡的长老出来迎接，众人在郑乡稍作了片刻，期间，周氏吩咐张纯将提前准备的一些腌肉、酒水，以及一些旧的衣物，交予郑乡，请郑乡的长老代为发放给难民屯的难民们。
当得知周老爷子与老夫人的身份后，郑长老给予了极大的尊敬，竭力在老爷子门前称赞鲁阳乡侯与二公子赵虞的仁义与才能，听得老爷子心花怒放——他可能直接就忽略了对方称赞女婿的那些话。
期间，赵寅跟着弟弟赵虞在渠坑周围转了几圈。
他吃惊地询问弟弟：“阿弟，这郑乡的工点，当真是由你管理？”
“是啊。”赵虞很随意地回答道。
尽管赵寅才是兄长，但在赵虞眼里，这位小兄长也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他当然没兴趣在对方面前炫耀什么。
然而这位小兄长还是很吃惊，连说了几声厉害，临末羡慕地说道：“我也想像你那样，为父亲分忧。”
不得不说，起初兄弟俩都畏惧他们父亲鲁阳乡侯，可最近，弟弟与父亲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这也让赵寅有些羡慕。
“爹应该希望你好好跟着公羊先生读书，日后能继承我赵氏的家业。”赵虞笑着说道。
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却让赵寅陷入了沉默。
其实十岁的年纪，或多或少也已知道了一些世故，比如说母亲对弟弟的偏爱，实则是对弟弟的‘弥补’。
当然，这并不足以影响赵寅对弟弟的那份亲情，影响最大的，还得是赵虞最近所做的那些壮举，让作为长子、作为兄长的赵寅感受到了压力——明明他才是哥哥，为何弟弟却比他出色那么多呢？
良久，他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明年起，我会更加勤奋得读书，争取早日能替父亲分忧，不会被阿弟你比下去的！……我才是兄长，理当肩负起我汝阳赵氏的重任，我不会输给你的。”
听到兄长仿佛誓言般的那番话，赵虞愣愣地看了一眼兄长，看着对方那坚定的眼神。
他皱着眉头问道：“公羊先生跟你说的？他怕我抢你嫡长之位？”
“不要说公羊先生的坏话，先生从未说过。”赵寅不悦地责怪了一句，旋即正色说道：“先生只是告诫我要更加勤奋，天道酬勤，唯有勤奋不怠，才能取得成功。……虽然阿弟你很聪慧，但先生也称赞我的聪慧不输常人，我不会输给你的！”
看着兄长眼中的坚持与真诚，赵虞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就他这段时间所做的这些事来说，作为长兄的赵寅会感到压力，这一点都不奇怪，要知道，最近就连他们的父亲鲁阳乡侯也逐渐开始用平常的口吻与他商议大事了——以往鲁阳乡侯从来不跟兄弟俩商议正事的，更别说询问兄弟俩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眼前这位兄长开始嫉妒他，这也不是什么过于意外的事。
但很显然，眼前这位小兄长，与兄弟俩的父亲鲁阳乡侯一样，都是善良而耿直的性格，他并没有嫉妒弟弟，而是发誓要比弟弟更出色，这让赵虞感觉意外之余，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故意逗兄长道：“这样啊，那倘若日后你不如我出色，由我来继承鲁阳赵氏的家业，也没关系么？”
赵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坚定地说道：“倘若果真那样的话，便由阿弟你继承家业！……但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才是家中嫡长，继承家业、光耀赵氏门楣，是我应尽的责任，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才不会交给你！”
『……这个年纪的小孩，居然考虑地这么多么？』
赵虞有些惊讶地看着兄长，见兄长一本正经，他也不好再逗他，撇撇嘴说道：“你给我我也不要，我才不愿窝在这里。……等过些年，我想到天下各处去看看……”
“爹不是打算让你投军么？你想到各处去看看？阿弟，你不会真想做一个商人吧？”赵寅忽然有些关切地问道，毕竟商贾的地位还是很低的。
“日后的事，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赵虞随口说道。
兄弟俩正聊着，忽然静女在旁提醒道：“大公子，少主，老老爷来了。”
兄弟俩闻言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周老爷子负背双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呼……麻烦的人来了。』
赵虞微微吐了口气。
此时，老爷子已走到兄弟俩跟前，慈祥地说道：“还以为你们在哪？……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赵寅很老实，如实说道：“我刚跟阿弟说，说我不会输给他的。”
“唔？”
老爷子有些不解，似乎并不是很明白。
此时，赵寅又问道：“外祖，你是来找我们的么？”
“唔……”
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他与郑乡的乡长聊了片刻，结果一回头就看不到自己两个外孙了，这让老爷子有些着急，问了附近的卫士才知道两个外孙在这里，于是赶紧赶了过来。
“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寅好奇地说道：“外祖，听说您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如跟我们说说您年轻时的经历吧。”
“哦？好好。”
正愁与两个外孙没有话题的老爷子，闻言顿时心花怒放。
只见他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外祖年轻时走南闯北，那可是一段艰辛的日子啊……”
说着，他便向兄弟俩讲述起自己年轻时到处贩粮的事。
赵寅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但赵虞却感觉颇为枯燥，寻了个空档便带着静女离开了，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与两个外孙独处的老爷子感到无比的失望。
随后，待周氏带着老夫人慰问罢郑乡以及难民屯的难民后，准备返回乡侯府时，得知事情经过的周氏将小儿子赵虞带到一旁，低声问道：“虍儿，你方才怎地丢下你外祖与兄长顾自离开了？你外祖很想跟你兄弟俩处好关系，你怎么能拒他于千里之外呢？……你不会是想给你爹出气吧？小没良心的，那可是为娘的父亲，你怎么能那样对你外祖？”
赵虞闻言苦笑道：“娘，孩儿只是觉得外祖讲述的那些往事有点无趣而已……”
周氏将信将疑，把赵虞的回答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失望之余，亦不禁认真思考起来，绞尽脑汁想想出些有意思的经历，待下次遇到这样的机会时告诉外孙，趁机与外孙拉近关系。
十一月上旬，就当周老爷子处心积虑想跟两个外孙处好关系时，鲁阳乡侯也已派人向鲁阳、叶县的商贾们送出了宴请的邀请，约众人于十一月二十日赴他乡侯府赴宴。
对于这件事，赵虞亦格外上心。

第085章 宴请群贾
十一月二十日，就在距离过年仅十日的情况下，鲁阳乡侯邀请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齐至他乡侯府赴宴。
说起来，鲁阳乡侯其实原本并不打算在年前宴请这些商贾，毕竟世人是非常看重过年的，年前肯定有各种事需要忙碌，但在大管事曹举却认为此事应该及早拍定。
在曹举的建议下，鲁阳乡侯最终还是决定在年前落实此事。
当日，午时前后，陆陆续续便有鲁阳的商贾们来到乡侯府，随后叶县的商贾们也陆续赶到，待等到申时临近，只要是接到了邀请的两县商贾皆已赴约，竟无一人缺席。
平心而论，倘若换做在以往，鲁阳乡侯绝对没有这个面子，归根到底，还是沾了王尚德那份通市凭证的光，那些商贾想从宛城的军市赚钱，并且是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赚钱，那么就必须与鲁阳乡侯打好关系，给自己批上‘鲁叶共济会’的外衣。
前段时间，叶县以吕匡为首的一些商贾，不是没有尝试私底下接触王尚德，然而王尚德根本不甩他们——一介小小商贾，也想跟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王将军谈条件？疯了吧？
毫不夸张地说，当日若非看在吕匡那些人是跟着赵虞一同前往宛城的，那位王将军都懒得见这些人，毕竟彼此的地位实在相差太多。
既然无法从王尚德手中得到通市凭证，这些叶县商贾倘若想要更大的利益，那就注定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鲁阳乡侯府。
而他们愿意从叶县赶来赴宴，其实一定程度上就已经表明了他们的心迹。
待大管事曹举将这些宾客陆续听到宴堂后，这些宾客便在宴堂内相互打起了招呼。
不得不说，这次鲁阳乡侯的宴请，可谓是鲁阳、叶县一锅端，但凡是两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得到了邀请，而这就意味着受邀的宾客人数极多，差不多有两百余位，如何安排这些宾客的座次，大管事曹举着实花了很大精力。
可即便如此，个别叶县的商贾以及世家家主们，仍然对自己的座次有些不满意，认为自己的座位应该更靠前一些，好在他们都清楚这次宴席的重要性，倒也不至于表现出什么不满。
片刻之后，赵虞换了一身崭新的衣物，带着静女来到了宴堂。
此时很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叶县的商贾们纷纷起身行礼，与这位二公子打招呼，让鲁阳的商贾们颇为吃惊。
这也难怪，毕竟当日赵虞前往鲁阳县城时，他见大局已定，并未在鲁阳的众多商贾们面前表现地多么出彩，甚至有些还是大管事曹举代劳的，但在叶县那次却不同，当时有幸被毛县令邀请至县衙的叶县名流们，他们至今都记得这位二公子那时对众人侃侃而谈的从容与自负。
“家父今日宴请诸位，多谢诸位捧场。”
赵虞逐一对向他行礼的宾客回了礼，着实称得上礼数周全。
稍过片刻，鲁阳乡侯亦换了一身衣物来到了宴堂，宣告今日的酒宴就此开始。
此时，鲁阳乡侯坐在主位，目视着宴堂内坐满的宾客，心下着实有些感慨。
他知道，这些人其实不是为他而来的，是他的儿子赵虞将这些人拉拢到了一起。
“爹？”
坐在主位下方一旁小座的赵虞回头低声提醒了一句。
鲁阳乡侯点点头，端着酒樽起身说了一番开场白，大意就是感谢在座诸位前来赴宴云云，谈不上什么新意。
甚至于，今日的酒宴也不像汝阳侯府设宴时那般，有奏乐献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赴宴的宾客倒也不在意这些，他们真正在意的，那得是那‘鲁叶共济会’。
一番敬酒后，鲁阳乡侯在主位坐下，环视着在场众宾客笑着说道：“今日邀请诸位我府上，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以往诸位彼此见见面……毕竟我也知道，鲁阳与叶县虽挨在一处，两县距离仅数十里，但在座的诸位仍有面生的，正好借此机会熟络一番，日后彼此都是自己人。”
他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宾客们还是能听明白那言外之意，纷纷点头表现自己友善的一面。
想想也是，日后彼此都要借用鲁叶共济会的名头与宛城军市交易，可不都是自己人么？
此时，鲁阳乡侯看向赵虞，问道：“虍儿，你说点什么？”
赵虞笑着说道：“待会再说吧。”
听到这话，别说鲁阳乡侯，即便是在场的宾客们也都懂了。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酒宴中，虽然在座宾客陆续相互敬酒，互相谈聊，但他们总是时不时地看向赵虞。
他们知道，这位聪慧地不像寻常孩童的二公子，肯定是要就鲁叶共济会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待酒过三巡、宴堂内气氛正浓的时候，赵虞忽然站了起来。
颇为神奇地，原本还在相互谈聊的诸多宾客，纷纷停止了谈话，使得宴堂内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
这一幕，就连鲁阳乡侯都有些吃惊。
此时，只见赵虞朝着在场诸宾客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我猜，在座诸位近日可能一直在想，这个鲁叶共济会，到底是什么？也怪我当日未曾向诸位详细解释，今日趁这次酒宴，我便解释一番，让诸位能有个头绪。”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鲁叶共济会，本质上是我赵氏为了帮鲁阳县衙筹集赈灾钱粮而建立的商会，或者说联合商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从诸位囊中赚那一成的抽成，这一点，诸位千万别介意。”
“呵呵……”
“哈哈哈……”
见赵虞说得如此直白，在场的宾客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赵虞接着说道：“但既然我赵氏一家赚了诸位的一成抽成，那么，自然也会尽力帮助诸位，确切地说，应该是互帮互助。……比如前段日子，我与宛城的王将军交涉，最终说服他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收购诸位手中的货物，这就是例子。总而言之，我赵氏作为鲁叶共济会的会长，虽然从诸位手中赚取抽成，但也会竭力帮助诸位赚取更多的利益，这是我对诸位的承诺。”
听到这话，在座绝大多数的商贾们皆微微点了点头。
倘若说赵氏平白无故从他们的利润中抽取一成的收益，他们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给鲁阳县衙筹集钱粮，心中仍难免会有些不舒服；但倘若赵氏除了向他们要钱，还会帮他们赚取更多的利益，他们忽然就觉得公平了许多。
不过一小部分人，则从赵虞这番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比如说，赵虞当仁不让地将他赵氏摆在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职位上。
这不，当即就有一名商贾斟酌用词，小心地开口试探：“二公子，对于贵府，或者说由乡侯担任这个、这个鲁叶共济会的会长之职，在下并无异议，在下只是好奇，这个会长……是管辖我等么？”
“不不不。”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在这里可以承诺，我赵氏，或者家父担任会长，绝对不会对诸位有任何的要求或者约束……”
一听这话，在座的诸位商贾暗自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虽然需要仰仗赵氏才能赚多一些，但倘若要因此受鲁阳赵氏一家的约束，相信绝大多数都受不了，毕竟论家境殷富，即便是在座的，亦不乏有人能与鲁阳乡侯府一较高下，为何平白无故要受赵氏的制约呢？
“当真？”有人试探问道。
“当然！”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或许诸位觉得，可能我赵氏是想趁机要挟诸位，但事实正好相反，我赵氏坐在会长这个职位上，其实是为诸位服务的……”
说着，他见在座诸宾客皆露出惊愕不解之色，便笑着说道：“我刚刚的举例诸位转眼就忘了？我与王将军的交涉，就是在履行会长的职责呀，我说过，既然从诸位囊中赚了抽成，那么自然要相应地让诸位赚取更多，而诸位赚地更多，我赵氏拿的抽成亦更多，此乃双赢之举。……类似的事，日后应该还会有不少，简单地说，就是代诸位出面与对方交涉，争取得到更多的回报。”
“哦哦。”在场诸商贾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见此，赵虞又说道：“这是其一，至于其二，那就是平息诸位之间的争执。……我猜，诸位平日里应该会有一些商事上的矛盾吧？比如张家的东西卖得贱了，抢走了我家的客源……”
“呵呵呵……”
在座诸宾客微微笑了起来。
生意嘛，这种事太常见了，正所谓同行是冤家，为了价格高低，早些年彼此使坏、捣乱，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此时赵虞便笑着说道：“在这方面，我赵氏确实要约束一下诸位，彼此诸位都是鲁叶共济会的一员，倘若有外敌侵犯咱们的利益，咱们可以联手抗击，但彼此之间，日后还是和睦一些吧，至于价格上的矛盾，日后咱们可以弄个统一的价格，至于卖多卖少，那就看老天，总不能自己人打起来吧？这还叫什么同舟共济？……倘若实在是有无法化解的矛盾或利益冲突，双方到时候可以向我赵氏提出，到时候我赵氏想办法和解一番，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听完赵虞的这番话，在座绝大多数的商贾们皆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鲁阳赵氏的会长地位。
在他们看来，只要赵氏担任会长并不约束他们，会长不会长，其实也没什么。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赵虞的高明之处。
比如叶县的商贾魏普。
『眼下鲁阳共济会刚建，赵氏在这商会中还没有什么威信，因此这位二公子的承诺，倒也未必是谎言，可待等日后坐定事实，赵氏逐渐在这商会建立了威信，想来未必就是今日这种情况了……真当人家那么好心么？嘿！』
看着在座诸人的反应，魏普暗暗好笑。
笑罢，他决定去投靠这位二公子。

第086章 二贾（上）
当日于乡侯府的酒宴，除了确定了鲁阳赵氏在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地位，赵虞倒也确实提出了几项提议。
比如说统一商旗。
商旗，顾名思义就是商队出行时悬挂的旗帜，一般都是某县某家，比如鲁阳赵氏、叶县魏氏等等，但赵虞却提议统一悬挂‘鲁叶共济’字样的旗帜，使外人能够一眼看出他们这些商队的所属。
至于好处嘛，远的不说，赵虞只举了一个例子，即迫退王尚德麾下的军卒。
这世道的军卒，行迹恶劣起来跟强盗其实没太大区别，仅仅只在于军卒有靠山，一般人不敢招惹，而这，也逐渐养成了某些军卒的肆无忌惮，就比如赵虞亲自带队前往宛城军市时的那回，前前后后就遇到三拨王尚德麾下的军卒，被这些军卒趁机勒索。
这种时候若不乖乖送上一些钱，那这些军卒肯定会以各种理由为难商队。
当然了，当时的赵虞仅仅只是出示了盖着王尚德将军印的通市凭证，就将那三拨军卒吓退了，但问题是这通市凭证只有一份，如何能确保鲁阳、叶县两地两百余家商贾不被那些郡卒敲诈勒索呢？
鉴于此，赵虞提出了统一悬挂‘鲁叶共济’旗帜的主意，这一家联合商会肯定要比两百余家好记多了，只要那些军卒知道鲁叶共济会是从他们家王将军手中得到同市凭证的商会，即便不能吓退全部，想来也至少能杜绝相当一部分军卒。
这个建议，最终被在场的诸商贾们接受了，唯有像魏普等个别的商贾，才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位二公子的高明手腕：统一悬挂鲁叶共济的旗帜，看上去似乎是在保护众商贾的利益不被那些军卒侵犯，但实则，这却是在变相削弱诸家商贾而供养鲁叶共济会的名声。
或许有人会问，即便鲁叶共济会逐渐名声壮大，这可与乡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因为乡侯府，或者说鲁阳赵氏，正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日后当有人问及鲁叶共济会时，肯定会提到鲁阳赵氏，但绝不会巨细无遗地细数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
久而久之，不知情的人或会以为鲁叶共济会完完全全是属于鲁阳赵氏呢。
其实当晚临近亥时的时候，该商量的话题就已经谈地差不多了，只不过此刻夜色已深，无论是鲁阳也好、叶县也罢，皆已关闭了城门，而鲁阳乡侯府又没有足够的空屋让这两百余位商贾暂住一宿，于是，赵虞便想了个取巧的办法，让曹举、张纯带来一些卫士陪这些宾客喝酒，喝到明早。
总不能大半夜的将这些商贾赶出府邸挨冻吧？
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宴堂内展开了新一轮的灌酒，以张纯为首的卫士们频繁劝酒，酒量不怎么好的商贾，直接就被灌倒在地，被乡侯府上的宾客抬到了客房歇息——反正都睡醉了，几个人挤一张榻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而此时，赵虞亦感觉困意阵阵袭上心头，便带着静女准备返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反正接下来的事，自有大管事曹举与卫长张纯二人，实在不行，他老爹鲁阳乡侯还强撑着呢。
瞧见赵虞带着一名贴身侍女离席，叶县商贾立刻就意识到这位二公子怕是要离宴歇息去了，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眼四周尚在喝酒欢庆的众商贾，不动声色地赶了上去。
可没想到，就当他借如厕名义要跨出宴堂门槛，准备追上那位二公子时，他忽然发现有一人几乎与他并肩跨过了门褴。
转头一瞧，这人魏普倒也并不陌生，也是他叶县的商贾，吕匡。
平心而论，魏普是做酒米生意的，而吕匡则主要是贩卖竹木制物的，彼此谈不上同行的冤家，因此以往关系倒也不错。
不过此刻待他二人四目交接时，双方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使得氛围有些僵硬。
“吕兄……呵呵，吕兄哪里去？”
“呵呵，魏兄又哪里去？”
“哦，我就是找地方如厕。”
“哈哈，我也是。”
“……”
“……”
对视一眼，二人干干地假笑两声，一前一后朝着赵虞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待等二人临近东院时，他们撞见了一名乡侯府的下仆，这下仆惊讶地问道：“两位尊客哪里去？”
魏普、吕匡二人依旧借口找地方如厕，见此，那名下仆便笑着说道：“两位走错了，前面乃是东院，是我家二位公子的住处，两位若是要找茅房的话，请跟我来。”
眼瞅着这名忽然冒出来坏事的下仆就要领着他们去找茅房，魏普与吕匡对视一眼，都有些安耐不住了。
“魏兄……其实是来单独见二公子的吧？”
“呵呵呵，吕兄不也是么？”
“不不不，在下只是为了向二公子致歉……魏兄呢？”
“……”魏普皱了皱眉头，在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吕匡后，试探道：“我寻二公子，自然是有……要事，至于何事，恕魏某眼下不能相告。”
吕匡亦深深看了几眼魏普，试探道：“既然如此，你我一起去见二公子，免得僵在此地，惹人怀疑。”
“好。”
“请。”
不知怎么着，二人忽然就达成了协议，听得在旁那名下仆一头雾水。
而此时，赵虞、静女二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只见赵虞将整个人往床榻上一趴，疲倦地说道：“累死我了……谁说小孩子没有腰来着？”
静女一无既往地没有听懂自家少主的话，见自家少主穿着鞋子便趴在榻上，她无奈地笑了下，上前替少主脱下鞋子，端正地摆在榻下一侧。
旋即，她轻轻推了推赵虞，说道：“少主，你先起来好不好，这样我还怎么铺被子呀？”
床榻上的赵虞纹丝不动，口中懒洋洋地说道：“先让我躺会，我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静女鼓了鼓脸，好言哄道：“少主，等奴铺好被子你再躺下，好不好？你这样会着凉的……”
她正说着，忽听屋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有个声音便问道：“请问，二公子在屋内么？”
“……”
静女一惊，赶紧小步走到屋门处，轻轻抵着屋门，带着几分警惕问道：“屋外是谁？”
听到静女的询问，屋外的声音回答道：“在下魏普，有要事求见二公子。”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在下吕匡，亦有要事求见二公子。”
『魏普？吕匡？』
埋头在床榻上的赵虞微微一愣，立刻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向屋门，同时口中吩咐道：“静女，开门。”
“是。”静女顺从地打开门。
果然，屋外站着魏普、吕匡二人。
见此，赵虞朝着二人拱了拱手，微笑的面庞上带着几许不解：“两位这是……两位先进屋说吧。静女，吩咐人准备一壶茶。”
“是。”静女应声而去。
而赵虞则将魏普、吕匡二人请到了屋内的那张桌案旁，请这二人坐下，旋即等着这二人道出来意。
他以为这两人是联袂而来，哪知道这二人其实并非一路，相互都防着呢。
这不，在那片刻的尴尬寂静之后，吕匡舔舔嘴唇，拱手说道：“二公子，吕某此次前来，乃是希望就前一阵子不信任二公子、固执求见王将军那件事是，表示歉意。”
说罢，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到案上，徐徐推至赵虞面前。
『居然还真是有备而来？』
魏普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吕匡。
低头瞥了眼那份礼单，赵虞并未拿起来细看，摇摇头将其又推回吕匡面前，笑着说道：“吕老贾言重了，那日本就是我……呵呵，总之，我不会在意，吕老贾请放心。”
吕匡当然知道那一日赵虞是故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去接触王尚德，因为眼前这位二公子有完全的把握，认定王尚德不会给他们发放通市凭证。
而事实也证明，王尚德别说给吕匡等人发放通市凭证，他甚至看不上这些商贾，三言两语就将吕匡一行人打发了。
正是这件事，让吕匡意识到了鲁阳乡侯府的能力，亦或是眼前这位二公子的能力。
毕竟，王尚德不屑跟他们谈话，可却听取了这位二公子的建议，将收购货物的价格提高了二成。
倘若说这件事只是让吕匡意识到他得跟鲁阳赵氏，跟眼前这位二公子打好关系，那么方才赵虞在宴堂内的那番话，则愈发让感到这位二公子的不简单。
不错，吕匡也是极少数能够看穿赵虞这一番举动的人，且他无礼抗拒——看看当时宴堂内，几乎有九成九的人，都被赵虞天花乱坠般的各种承诺哄地团团转，根本没有几人能察觉到其中的危机。
当然，他吕匡可以选择揭穿这位二公子，将对方的意图公布于众，警告在场诸宾客，这位二公子组建什么鲁叶共济会，就是想将在场诸人的力量收为己有。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这位二公子手握着王尚德的通市凭证，以及那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哪怕此事被揭穿，相信还有会有一半以上的商贾愿意跟随，反正这些人的家财本来就不如鲁阳赵氏，就算在局势大白的情况他，他们也不会认为追随鲁阳赵氏有什么丢人的——真正会不满于被鲁阳赵氏约束的，是一些家财与鲁阳赵氏不相上下的商贾。
比如他吕匡。
可问题是，在这大势已成定局的情况下，纵使他心有不满，也无法扭转局面。
他能怎么办？带着其他一些不满的人退出鲁叶共济会？
省省吧！
眼前这位二公子前些日子手把手教了他们如何借助宛城军市的优势将竞争对手打压破产，天晓得会不会拿他对付他们？
纵使他们有些家财，却也抵不住鲁叶共济会上百家、甚至两百家商贾的联合挤压啊。
既然无法抵挡它，那就加入它！
想到这里，吕匡拱手说道：“吕某以为，二公子应该需要有人在商会中响应，助二公子逐步增涨鲁阳赵氏在鲁叶共济会当中的威信，吕某不才，愿意成为那个人。”
听到这话，赵虞的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而最过震撼的，那还得说是与吕匡同行而来的魏普。
『居然被这家伙……抢了先？！』

第087章 二贾（下）
『真他娘的！』
心中暗骂了一句，魏普也顾不得了，他亦拱手说道：“二公子，在下也愿意相助二公子……不，其实在二公子方才说完那番话后，在下就一直在寻找时机，希望得到一个时机能向二公子表明心迹……”
说话间，他夹杂愤慨看了一眼吕匡，而吕匡亦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他，以往关系还算不错的二人，此刻竟颇有些反目成仇的意思。
见此，赵虞压了压手，微皱着眉头说道：“两位，两位，先让我捋一捋……”
说罢，他皱眉思索了数息。
不得不说，此刻的赵虞确实很惊诧。
正如魏普、吕匡二人所猜测的那样，赵虞确实想逐步地掌控鲁叶共济会，使之成为他鲁阳赵氏的势力，不过鉴于现如今他赵氏在这支商会中并无什么威信，并且商会中亦有不少像吕匡那般论财力能与他乡侯府一较高下的商贾，因此他只能通过画大饼的方式，好言安抚那些商贾。
记得那时他说完后，全场无人提出异议，他当时还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呢，没想到，其实还是有人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图，只不过想要加入他，才没有当场拆穿而已。
真是这样么？
『……姑且再试探一下，免得会错意。』
暗想了一下，赵虞故作不解地说道：“两位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见赵虞故意装糊涂，吕匡与魏普二人也不意外，这次魏普抢先一步说道：“二公子不必再有所隐瞒。……虽然二公子的手段确实很高明，但魏某还是能看出几分，不过在下无意与二公子为敌，我愿意助二公子掌握鲁叶共济会，二公子只需让在下喝口汤就成了。”
见魏普抢了先，吕匡皱了皱眉，亦说道：“二公子，吕某虽同意魏兄的意见，但二公子或许也知道，吕某人在叶县的声望，要比魏兄高出一些，相信定能帮到二公子。”
“吕兄这么说，就有些伤人了。”
“哪里哪里，吕某不过就事论事。”
『这可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甚至有些争吵的意味，赵虞亦感觉有些好笑。
当然，鲁叶共济会绝对不是瘦田，赵虞坚信他创建的这支商会日后会发挥惊人的作用。
此时，静女拎着茶壶回来，给赵虞、魏普、吕匡三人都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乖巧地坐在赵虞身侧。
待她倒好茶水后，赵虞目视着魏普、吕匡，带着几分试探对二人说道：“两位且听我一言。……或许两位误会了什么，我也好，我赵氏也罢，都未曾想过日后做出损人利己的行为，尽可能确保商会内每一位商贾的利益，这是我今日的承诺，也是将来的承诺，这是不变的。……倘若两位觉得，追随我赵氏，便可分享我赵氏借职权之便取得的不道德利益，那我在这里提前告诉两位，我父子不会那样做。”
“……”
听到赵虞这话，魏普、吕匡二人皆惊讶地看向赵虞。
他们原以为赵虞所说的确保商会每一名商贾利益只是说说而已，可眼下来看，这似乎是真的？
就在吕匡思忖之际，魏普抢先说道：“二公子也误会了，在下从未想过赵氏会借职权之便窃取商会内同行的利益，也从未想过分享一二，在下只是惊叹于二公子的聪慧，愿意投奔二公子而已。”
这次轮到吕匡对魏普暗暗咬牙切齿了：“吕某亦是如此。”
看着二人轮番表态，赵虞心中有些犹豫。
倒不是犹豫该不该接受他人的投奔——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欣然接受就是。
他真正犹豫的，是他能否信任这二人。
『试探看看罢。』
心中暗想着，赵虞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两位不在意我年幼，屈尊说出追随这样的话，小子感激不尽，不过，两位知道我想做什么么？”
魏普、吕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道：“请二公子示下。”
见此，赵虞徐徐说道：“当初在贵县的县衙，我便讲述了我赵氏与汝阳侯府的恩怨，我鲁阳与汝水诸县的恩怨，此言不虚。……汝阳侯府与汝水诸县，背弃诺言，在我鲁阳最困难之际将我鲁阳抛弃，这口气，我始终不能咽下，故而我创立鲁叶共济会，一方面是希望鲁阳、叶县两县能同舟共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将两县的商贾拧成一股绳，日后助我报复汝阳侯与汝水诸县……承蒙两位看得起，我将实情相告，两位确定还要追随我么？”
报复汝阳侯？
报复汝水诸县？
不得不说，赵虞这一番话，着实将魏普与吕匡二人吓得不轻。
半晌之后，魏普舔舔嘴唇问道：“二公子……打算怎么做？”
赵虞淡淡说道：“对付汝阳侯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就是打击他家的商贾……他偌大的家邸，不可能单凭食俸，底下肯定有人帮他们赚钱，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用我当日随口提起的办法，逐步打压汝阳侯一家的生意；至于汝水诸县嘛，办法也差不多，只不过，到时候针对的会是汝水诸县的商贾，倘若汝水诸县的商贾愿意加入我等，那姑且放过，否则，便取而代之，待等汝水诸县成为我鲁叶共济会的底盘后，我再去对付那几位县令，设法将他们驱逐……”
“……”魏普与吕匡越听越心惊。
倘若赵虞只是想报复汝阳侯的话，他们咬咬牙倒也能答应了，毕竟爵位不同于官职，汝阳侯说到底也不过是‘大一号’的鲁阳乡侯罢了，在他们鲁叶共济会的整体力量面前，也并非不可战胜。
可眼前这位二公子却还想着要报复汝水诸县的县令？这……
只见在赵虞的暗中关注下，魏普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率先劝说道：“二公子，在下当日从你口中得知汝阳侯的霸道、狂妄与无礼，倒也能理解二公子对其的愤恨，倘若让二公子相信魏某诚意的办法就是助二公子对付那位汝阳侯，魏某愿意陪二公子冒险，但二公子想要报复汝水诸县……魏某以为不太妥。”
从旁，吕匡亦摇摇头附和道：“二公子，汝阳侯就已经是一个很难战胜的对手了，同时再招惹汝水诸县，吕某也以为不太妥……”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赵虞说道：“二公子，你不会是在试探我二人吧？依二公子的聪慧，想来不至于说出这般过于自负的话。”
听到这话，魏普亦抬头看向赵虞，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见被吕匡看穿了，赵虞也不在意，反正二人方才的神色，他也尽数看在眼里。
怎么说呢，在他说完那番近乎狂妄的报复宣言后，这二人并未被立刻吓退，而是立刻反过来劝他，这让他感觉这二人多少还是可信的。
而这，暂时也就足够了。
“抱歉、抱歉。”
被拆穿后的赵虞拱拱手向二人致歉：“两位今日说要追随我赵氏，这在我看来无异于天上掉下金饼，是故我难免有些疑神疑鬼，在这里向两位道歉。……诚如两位所言，我气的只是汝阳侯而已。”
魏普、吕匡二人真心前来投奔，却遭赵虞多番试探，心中自然有所不满，但赵虞用天下掉下金饼来比喻他二人投奔，着实是让二人气消了许多——毕竟这比喻也说明这位二公子看重他们嘛。
至于这位二公子要报复汝阳侯，这在二人看来也没什么。
他们可不是自大，因为他们很清楚，他鲁叶共济会两百余家商贾，绝对不会一直窝在鲁阳、叶县两地，日后保不定要将生意扩展到其他郡县，与其他郡县的本地商贾展开一番明争暗斗。
就比如汝阳，除非他们对汝南避退三舍，否则，只要他们日后将生意扩展到汝阳，依然还是无法避免与汝阳郑氏出现利益冲突，换做以往他们肯定会选择退让，但如今有鲁叶共济会作为后盾，他们未必不能与汝阳郑氏斗一斗。
对视一眼，魏普拱手对赵虞说道：“助二公子与汝阳侯府为敌，必然会让我等受到不小的损失，但在下相信，追随二公子，最终必能得到更多。”
从旁，吕匡亦说道：“二公子放心，我等必定会助二公子出这口恶气。”
看着二人一脸信誓旦旦，赵虞拱手拜谢：“多谢。”
随后，魏普、吕匡二人又与赵虞聊了片刻，这才告辞离去，返回宴堂。
跟着赵虞一同将二人送出屋外，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了夜幕下，静女关上屋门，有些担忧地对赵虞说道：“少主，你将实情告诉了这二人，万一这二人不足信，背叛了少主，那该如何是好？”
赵虞抿了一口变温的茶水，淡淡说道：“这二人在宴堂上看穿了我的意图，但他们并未当众揭穿，而是私底下与我接触，表明追随之意，可见这二人的眼力与心机……你说他们不足信？他们若不足信，就不会来找我。”
“少主觉得他们可信？”
“至少现在是。”赵虞淡淡说道：“别看汝阳侯势大，但我父子亦有刘公、毛公支持，再加上鲁叶共济会，在鲁阳、叶县两地，汝阳郑氏又能奈我赵氏如何？他二人应该也是看到这一点，不认为我家会败，再加上军市之利，是故表明追随之意。商人逐利，只要我家能带给他们利益，他们便不至于背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背叛了，将我所说的这些透露出去，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又得罪了汝阳侯罢了。而汝阳侯，他早就跟咱们结怨了，就算他们不记恨，我都会有所回敬……”
说着，他一口将杯中的茶水饮下，不轻不重地将茶碗扣在案上。
“……就在年后！”

第088章 贺岁赠礼
宴请群贾之后，鲁阳乡侯府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迎贺新年的准备，整个府上上下下皆因此变得愈发忙碌。
大管事曹举私下笑谓卫长张纯道：“今年怕是咱们要跑断腿了。”
张纯笑而不语，脸上那道渗人的刀疤似乎也变得稍稍和蔼和亲起来。
十二月二十一日，鲁阳乡侯带着二子赵虞与静女，在张季、马成等卫士的保护下，再赴宛城，亲自向王尚德以及其麾下像彭勇那等将领送去了一些年节贺礼。
也并非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酒水、坚果、干果、桃符等年节赠物，纯粹就是表达一份心意。
平心而论，这些东西王尚德其实看不上，但鲁阳乡侯父子对他的重视与尊敬，倒是让这位王将军颇为受用。
因为时间仓促，父子二人这次非但没有在宛城逗留，连往返都显得颇为仓促，但即便如此，宛城这一行依旧花费了父子整整三日。
而于此同时，大管事曹举则带着府上的卫士拜访已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挨家送上贺礼。
二十四日的晌午，父子俩回到鲁阳乡侯府，在匆忙地洗浴更衣后，再次带着年节贺礼出门，这次他们拜访的，便是鲁阳县的县令刘緈。
刘緈早已与鲁阳乡侯父子约好，见父子俩登门亦不意外，很高兴地将鲁阳乡侯父子送来的贺礼分给了县衙内的下属，比如县丞徐宣、县尉丁武，就连一般的县卒，亦能得到一些酒水、腊肉、坚果、桃符等物。
送完年节之礼，鲁阳乡侯便独自返回了乡侯府，准备再带长子赵寅一同前往叶县，拜访叶县县令毛珏，向这位毛公送上贺礼，而赵虞，则跟着刘緈前往拜访汝阳县令王丹。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刘緈带着赵虞、静女、张季、马成几人抵达了汝阳，向汝阳的县衙投上了拜帖。
看到拜帖后，汝阳县令王丹感到十分奇怪。
毕竟在汝阳侯郑钟父子的挑唆下，他已顺水推舟地断绝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按理来说已跟刘緈、鲁阳乡侯结怨，何以刘緈会带着鲁阳乡侯的二子前来拜访？甚至还说什么要送上贺礼？
『莫非是来服软的？』
想到这里，王丹暗暗冷笑。
他可是没忘记当日刘緈是如何威胁他的。
抱着要趁机给刘緈一点颜色看看的想法，王丹接见了刘緈与赵虞。
待一见面，他便很不客气地说道：“刘緈，无论你带着礼品来做什么，我都不会再答应你任何要求，我汝阳，没有理由白白为你鲁阳贡献钱粮……”
刘緈似乎是胸有成竹，也不在意王丹的态度，笑着说道：“王公误会了，今日刘某只是陪同二公子前来。”
“二公子？”
王丹狐疑地看向赵虞，旋即带着几分嘲笑问道：“二公子莫非是来请王某赴宴的？”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当日鲁阳乡侯父子在汝阳侯府羞辱侯，赵虞在跟随父亲离开之前曾说过一句：下次或会在其鲁阳乡侯府，宴请汝水诸县县令。
听到王丹的嘲讽，赵虞也不在意，点点头坦率地说道：“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到时候非但会请王公，还会请王将军、彭勇将军，就不知王将军是否得空。”
在听到赵虞前半句时，王丹哈哈大笑，就差直接开口嘲讽赵虞：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赴约？
然而赵虞的后半句，却让仍在哈哈大笑的王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王将军？哪个王将军？”
他惊疑不定地问道。
赵虞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还能是哪位王将军，当然是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咯。”
听到这话，王丹面色更加古怪，狐疑地说道：“你父子与王尚德……不可能……”说罢，他皱着眉头质问道：“小子，你父子见过王尚德？”
“何止见过。”
赵虞笑着说道：“小子还向王将军献了屯田、军市之策……”
从旁，刘緈点头帮腔：“没错，因为这次，王将军很器重二公子，还特地嘱咐二公子归家后要好好习武……”
看看刘緈，又看看赵虞，王丹脸上变颜变色。
半晌，他皱着眉头说道：“小子，倘若只是听说了王尚德的名声，假借他的名义来胁迫我，我劝你莫要这样做。一来我与王尚德同辈，我并不……并不惧他，再者，王尚德为人刚猛，最厌恶有人假冒他的名义，我劝你莫要惹祸上身。”
听到他的奉劝，赵虞稍稍有些意外，旋即笑着说道：“王公误会了，一来我确实与王将军相识，二来，我也绝无仗着王将军名义来威胁王公的意思……此前刘公与我父子只是心念鲁阳，因此对王公多有冒犯，还望王公见谅。”
说着，他朝王丹拱了拱手，又笑着说道：“今日我拜托刘公将我带来此地拜会王公，只是觉得，我等与王公实在没必要为敌……”
“……”
王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赵虞，心中对这二人此番前来的目的也已猜到了几分。
“我会派人去证实的。”他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
赵虞笑了笑，拱手说道：“王公放心，我等绝不敢在这件事上欺骗王公……”
“……”
瞥了一眼在旁的刘緈，王丹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倘若说眼前这个小子做事不知轻重，但刘緈至少知道好歹，不至于假冒王尚德的名义，可见鲁阳乡侯父子确实不知用什么办法博得了王尚德的欣赏……
想到这里，王丹立刻就换了一个态度，笑着说道：“倘若此事属实，那先前的一切就揭过不提吧……小子，你见到王尚德时，提到过我么？”
“提过。”赵虞点点头，如实说道：“王公乃王太师之门徒，刘公早前便与我父子说过，后来得知王尚德将军亦是王太师的族侄，我难免有些好奇王公与王将军的关系，遂在王将军面前稍稍提了一下……”
“他怎么说？”王丹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这个……”赵虞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尴尬地回答道：“王将军没有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像这样，哼。”
他确实没有撒谎。
“……”
王丹若有所思着捋了捋胡须。
还别说，在他印象中的王尚德，还真就是这样一幅态度。
本来，王丹这次想要趁机教训一下刘緈与赵虞，但忽然之间，彼此似乎变成了自己人，那就必要了。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刘緈、赵虞送来的礼物，还留二人在县衙的偏堂内用饭，很显然，他是想从赵虞口中得知一些王尚德的现况。
而赵虞也没有隐瞒，将王尚德目前的现状告诉了王丹，甚至于，就连王尚德目前正在筹集钱粮准备反攻南郡的事，他也告诉了王丹——这些都是他从彭勇口中得知的，谈不上什么秘密，但一般人却也没有渠道去了解。
而这一番讲述，亦让王丹对赵虞的话深信不疑，考虑到刘緈方才提过，王尚德几次嘱咐赵虞归家后勤奋习武，听懂其中言外深意的王丹，立刻便想方设法与赵虞拉近关系。
说起来，他王丹也好，王尚德也罢，都是王氏一族的旁支，论亲疏，或许还是他王丹这一支离本家更近点，但这架不住王尚德会打仗啊。
要知道王氏一族目前在外领兵的，就只有王尚德能达到当前的高度，与‘陈门五虎’分庭抗衡，因此尽管王尚德是王氏一族的旁支出身，但王氏一族子弟非但谁都不敢得罪这位族人，还处心积虑希望与他拉近关系。
但王尚德这个人，他只对自己欣赏的人和颜悦色，除此之外，即便是自己的族人，在他面前恐怕就只能得到一个“哼”的评价，这也正是王丹相信赵虞的原因——他当年就在王尚德面前得到过类似的‘评价’。
既然要与王尚德所欣赏的赵虞拉近关系，那么王丹自然要为他先前所做的那些事解释一下，顺便跟汝阳侯撇清关系。
他很坦率地说道：“当日二公子与令尊受辱于汝阳侯府之前，汝阳侯世子郑潜确实与王某透露过此事，但当时王某不知二公子与令尊竟是自己人，无意间成为了帮凶，还请二公子见谅。”
“王公言重了。”赵虞笑着说道：“王公对刘公、对我父子有怨恨，其实在我看来也理所应当，只是我鲁阳实在是没办法……”
王丹立刻就说道：“二公子放心，年后我汝阳便会恢复对鲁阳的钱粮资助。”
“这……那就多谢王公了？”
“哈哈，二公子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以二公子的聪明才智，日后定能在王将军麾下有所作为，到时候，说不定王某还要仰仗二公子呢。”
王丹哈哈大笑地就将鲁阳乡侯父子、包括刘緈都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不过想想也是，倘若说赵虞日后投奔王尚德，那鲁阳乡侯府就注定跟王氏一族分不开了，还真是自己人了。
至于其他，比如说赵虞此番主动与王丹化敌为友的目的，是否是给报复汝阳侯府一事做准备，王丹没有主动问，刘緈与赵虞也没有主动提及。
彼此心照不宣。
可见，这位王县令也在犹豫，犹豫着不敢在汝阳侯与鲁阳乡侯两者间轻易下注。
毕竟这两者各有优势。
但对于赵虞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他看来，只要王丹能保持中立，那么他日后携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们攻入汝阳县时，就不至于会遭到官面上的打压。
只有这样，他才算有回敬汝阳侯府的资格。

第089章 除夕
与刘緈再次返回鲁阳县时，日期已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深夜。
何以赵虞要急着半夜赶回来，那是因为次日便是岁末，也就是通俗的‘岁除’，他乡侯府要在府里祭祀先祖，他爹鲁阳乡侯特地嘱咐他要赶回来祭祖。
鉴于天色已晚，刘緈与随行的县卒便在乡侯府住下了。
次日，就当赵虞还在睡梦中时就被静女唤醒，原因是鲁阳乡侯派人前来催促，催促儿子莫要耽误了祭祀先祖的吉时。
没睡几个时辰就被叫醒，赵虞迷迷糊糊地跟着静女、曹安几人去参加祭祀。
祭祀的过程，迷迷糊糊的他也记不得太清，反正该给老祖宗磕头的时候，在旁有静女提醒他，余下的时间，赵虞就眯着眼睛在那打盹。
期间，鲁阳乡侯注意到了儿子的疲倦，倘若换做在以往，他肯定要严厉教训两句，但这次他罕见地假装没有看到。
毕竟他也知道，儿子在这十天里确实是辛苦了，前后拜访了王尚德与王丹——与其余绝大多数赠送年礼的对象不同，这二人，确实都需要赵虞在场。
就比如王尚德，倘若没有赵虞在场，连鲁阳乡侯都未必能见到这位王将军。
当然，即便如此，赵虞也谈不上是乡侯府这几日最累的那个人，这几日乡侯府最累的，当属大管事曹举，他在十日内拜访了两百余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挨家挨户送上贺礼。
更别说还要接待送礼对象的回访，整个人可谓是瘦了一圈。
以往任何一年，这位大管事都没有如此烦劳过。
不过累贵累，这位大管事的精神倒很好，毕竟他也知道鲁叶共济会对于他鲁阳赵氏意义非但。
再说赵虞，迷迷糊糊地参与罢祭祀，赵虞便继续回屋补觉，原本周老爷子还想跟这个多日不在家中的外孙亲近亲近，却也找不到机会，万分失望。
而在赵虞补觉的期间，静女则领着一些侍女、帮佣，开始收拾打扫屋内，也就是所谓的‘去尘秽、净庭户’。
为了不打搅正在补觉的赵虞，静女时不时地就提醒众人放轻脚步，看着她那关切的样子，那些年轻的侍女们暗自里又好笑又羡慕。
公羊先生亲笔写了两幅大气的春条，与大公子赵寅一同挂在府门前，随后，张应等府上的卫士亦在门前挂上桃符等喜庆之物。
换做往年，其实还要有所谓的张灯结彩，但今年鲁阳乡侯为了节省开支，只在前门、侧门、后门处挂了些灯笼，其余彩绸什么的都作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今年鲁阳境内的收成因为干旱——主要是因为难民的关系损失惨重，县域西北另说，县城东边这一块的乡民，纷纷前来向鲁阳乡侯府借粮度日。
乡里乡亲的，鲁阳乡侯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以微薄的息钱借出了不少钱粮，这虽然使得鲁阳乡侯在当地善名更广，但难免也使得乡侯府有点拮据了，虽然还余下一些钱粮，但由于不知明年会是什么情况，鲁阳乡侯夫妇俩商量了一下，于是便决定能省则省。
忽忽悠悠补觉到正午，赵虞终于睡饱了，带着静女前往前院的正屋。
此时在正屋的堂中，祭祀用的桌案、礼具早已被撤走，鲁阳乡侯与周老爷子、公羊先生，正在宴请府里唯二邀请的两位宾客，即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
按照常理，岁除的午宴一般是家宴，一般是家中的男儿参与，比如大爷、二爷、伯伯、叔叔，倘若再算上亲家的男丁，一般寻常大户人家最起码也得有十几二十几人。
但鲁阳乡侯府上倒好，就只有周老爷子、鲁阳乡侯以及赵寅、赵虞兄弟俩——周老爷子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回家过年。
虽然有公羊先生可以与周老爷子谈谈天，但终归还是太冷清了，于是鲁阳乡侯先前便考虑请来了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请他们二人前来乡侯府一起过年，反正无论刘緈也好，毛珏也罢，这二人身边就只有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不在身边，与其老两口冷清地过年，还不如到乡侯府凑个份子。
刘緈算是鲁阳乡侯府的常客了，欣然接受了鲁阳乡侯的邀请，毛公则犹豫了许久，直到鲁阳乡侯反复保证只有亲近的亲朋，绝对没有任何牵扯利益的宾客，毛公这才答应。
这即便如此，这也才五个人而已。
哦，还有坐在一旁东张西望的赵寅，尚未到喝酒年纪的他，坐在这五位长辈旁边，显然是觉得有些无趣。
好在赵虞很快就带着静女与他作伴来了。
在向周老爷子、鲁阳乡侯、刘緈、毛珏、公羊先生五人行过礼后，赵虞在兄长赵寅身旁坐了下来，随口问道：“娘呢？”
“跟外婆在北屋招待刘、毛两位夫人。”赵寅解释着，同时不忘跟静女打了声招呼。
“哦。”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公羊先生身上，好奇问赵寅道：“公羊先生……他不归家过年么？”
赵寅知道自己弟弟遗忘了过去的记忆，也不觉奇怪，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道：“公羊先生的夫人早些年就过世了，他也不考虑续弦，来到咱家后，他每年都是在咱们府上过的……”
听到这话，赵虞感觉很纳闷，不解问道：“为何不续弦？公羊先生向父亲要求的束脩可不少。”
“束脩是先生教授我二人学识的报酬，跟他续弦不续弦有什么关系？”赵寅皱皱眉说道，旋即又替老师辩解道：“还有，阿弟，先生他并不爱财，你没见这些年父亲给先生的报酬，先生除了托人买书，其他动都没动？先生在意的是名分！他认为他传授我二人的学识，值得父亲支付他高额的报酬，也理应如此。”
『……名分？哦，儒家先生嘛，不奇怪。』
赵虞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话说先生有子女么？”
“从未听说，应该没有。”赵寅摇了摇头。
赵虞愣住了，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他并不怀疑赵寅的辩解，毕竟那位公羊先生确实乍一看就知道不是看重钱财的人，他只是觉得有些纳闷，毕竟儒家思想是最看重孝道的，哪怕儒家将‘忠’摆在‘孝’的前面，但对忠的解释也是要求人像对待自己父母那般顺从自己的君主。
而‘无后’，这可是儒家弟子最不能接受的。
除非……
『除非那位先生将我这个大哥看做了继承衣钵的弟子。』
回想起公羊先生对赵寅的严厉教导与过多的袒护，赵虞觉得还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鉴于那是公羊先生的私事，赵虞也不好追问，岔开话题道：“话说回来，咱家就没有别的亲戚么？堂伯堂叔之类的，你看这冷清的……”
看着偌大的堂内就只有那五人在喝酒，且其中还有三个其实是外人，赵寅亦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低声说道：“父亲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祖父的话，他好像是有两个兄弟，但似乎关系并不好，父亲以往很少提及，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提起一次……我也是有一次偶然听娘说才知道的。对了，你可别在父亲面前提及，据娘当日对我的告诫，若被父亲听到他会不高兴的。”
『上上辈份，我赵氏还有两支？』
赵虞很惊讶，毕竟他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过，考虑到周老爷子对女婿那么恶劣，鲁阳乡侯依旧恭敬对他，但他赵氏其余两支，鲁阳乡侯却从未提及过，赵虞一想就知道肯定是闹出了什么矛盾，而且还是非常厉害的矛盾。
那就跟外人也没多大区别了。
一边跟静女一起随意吃了些东西，赵虞一边关注着那五名长辈的谈话。
他原以为那五人在聊什么高深的事，没想到，周老爷子与刘緈、毛珏是在谈论子女的问题。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这三位着实有共同语言，毕竟这三位的儿子都不在身边——尤其是周老爷子与刘公，聊得尤其投机，只因为他们与儿子的关系都不和睦。
一边聊一边喝酒，二人很快就喝醉了，将心中对自己儿子的不满通通宣泄了出来，毛公在旁苦笑不语——他与他儿子的关系可并非不和睦。
至于鲁阳乡侯与公羊先生，他二人愣是不好搭话，只能静静在旁听着。
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乡侯府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府上的仆从、卫士们，也纷纷在各自的屋内喝酒庆贺。
等到晚宴时，待等周氏与老夫人带着刘夫人与毛夫人前来探望时，鲁阳乡侯他们五人已经喝地满脸通红了，就差不省人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周老爷子拿出了他准备好的礼物，女婿、女儿以及两个外孙，每个一个木盒。
乍一看是一模一样，但依老爷子的性格，显然内中事物大不相同。
晚上回到自己屋子后，赵虞打开那只木盒，才发现里面摆着一尊约有静女拳头大小的虎雕，一头仪态慵懒、四足侧躺的虎形神兽。
什么神兽？
不用问，问就是驺虞，毕竟那是他的守护神，家人都知道。
那么，作为与他同日不同时出生的大哥赵寅，他得到的虎雕又是什么样的呢？对应的又是哪头守护神兽呢。
说实话，赵虞还真有些好奇。
晚上子时一过，日期迈入新年，赵虞也因此长了一岁。
『接下来，就该回敬汝阳侯府了……』
在闭眼前，赵虞暗暗想道。

第090章 正月
年后，正月初二，当赵虞带着静女前往北屋用早饭时，他敏感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有些凝重。
这份凝重气氛的来源便是他外祖周老爷子，后者死死地盯着他与大外孙赵寅，仿佛恨不得要将两个外孙刻在心底，说实话，让赵虞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怎么回事？』
赵虞也不好问。
随后，当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罢早饭，周老夫人道出了此事的原因：“公瑜，叨扰了你们这么久，老头子跟我也该回郾城了……”
一听这话，鲁阳乡侯与他的夫人周氏都是一惊，周氏立刻挽留道：“娘，再住些日子吧……”
鲁阳乡侯在旁亦劝道：“是啊，母亲，年前府里事务繁忙，都没能找机会好好陪陪二老，还让二老帮忙置办了年礼，年后府上没什么大事，咱一家人……”
他感觉有点过意不去，毕竟这次他岳父岳母过来——主要是这位岳母大人，非但没好好歇歇，反而帮了他们不少，就比如置办年节礼，还是这位老夫人与周氏一起与叶县置办的，原本指望着过了年后能好好陪陪二老，没想到二老居然准回郾城了。
他心中感觉亏欠，但老夫人却不这样认为，能帮上女婿与女儿，她反而觉得非常高兴。
只不过，真的该回去了。
压压手安抚女婿与女儿，老夫人一脸慈祥地笑道：“公瑜啊，莫觉得过意不去，到了老身这个岁数啊，寻常事都不在意了，只要你们小辈好……老身也想继续住一阵子，但真的该回去了，因为还有一些事，比如跟老头子拜祭周家列祖列宗，再者，老头子还要去拜访一下他那几个快入土的老友，到了咱们这年纪，也就见一面少一面了……”
在老夫人出言解释的时候，老爷子闷不吭声，只是瞅着面前两个外孙。
见此，周氏转头看向老爷子，劝道：“爹，再多住几日吧？”
周老爷子偷偷瞥了一眼老伴，诺诺说道：“这样……这样就误了祭日了……”
“皆时女儿跟您二老一起回郾城，到时候女儿向我周家祖宗解释……”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颇有些意动，转头看向老伴道：“老婆子，女儿说她跟咱们一起回郾城……”
老夫人只是淡淡看着老伴：“以往年后若稍稍耽误了祭日，你便要破口大骂，还说什么‘你要我做周家不孝子孙么’，这次就没事了？”
“……”
老爷子无声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此，周氏哪里还会不知什么情况，劝母亲道：“娘，您二老就再住几日吧，皆时女儿带寅儿、虍儿兄弟俩一起前往郾城，跟二老一起拜祭周家先祖……”
一听这话，老爷子面色动容，转头看向老伴，压低声音说道：“祖宗肯定也想见见两个玄外孙。”
“你又知道？祖宗给你托梦了？”
老夫人瞥了一眼老头子，没好气地说道：“再者，你那几个快咽气的老友怎么办？不去了？那几个老头可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若因为耽搁了、见不着面，你可别后悔。”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但在看了一眼两个外孙后，梗着脖子又辩道：“大不了过几年在地下相见。”
老夫人气乐了，在白了一眼老头子后，转头对女婿与女儿说道：“老头子的胡话你们莫当真，那几个老头，皆是与老头子有过命交情的，若是不趁他们还在的时候去见几面，住一段日子，老头子日后肯定要埋怨老身，埋怨老身当时为何不劝阻他，这老家伙的脾气，老身跟了他一辈子了，太清楚不过了。……这样，我们先回郾城，准备一下祭祀用的祭品，我儿想来的话，过几日可以来，办完祭祀后，老头跟我便拜访他几个老友去……”说罢，他转头看向老爷子，问道：“老头子，你看呢？”
“你都替我安排好了，我看什么看？”老爷子气呼呼地顶嘴道。
气归气，当他转头面向兄弟俩的时候，他还是那一脸慈祥：“寅儿、虍儿，到时候跟你们娘一起到郾城来好么？外祖府上有许多好宝贝，都是古人留下的，寻常人外祖轻易不给他们瞧……”
赵寅这几日与老爷子处地不错，点点头笑着说道：“只要父亲允许。”
听闻此言，老爷子立刻转头看向鲁阳乡侯，慈祥的面色亦立刻被冷漠所取代。
被老岳丈盯地心中发虚，鲁阳乡侯当即讪讪表态道：“父亲放心，到时候小婿携令女与二子一起去郾城……”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老爷子打断了：“只要我女儿跟我两个外孙来就行了，你就不用来了。”
鲁阳乡侯被噎地顿时说不出话来，好在从旁有老岳母替他说话：“老家伙怎么说话呢？女婿来拜祭你家祖宗，你还推三阻四。……公瑜，你不用管他，看他到时候敢怎么样！”
可能是被老伴瞪了一眼，老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赵虞，问道：“虍儿呢？”
见众人的目光投向自己，赵虞犹豫说道：“孙儿年后……可能有点事，不便离开鲁阳……”
这委婉的拒绝，让老爷子颇为失望，临末又狠狠瞪了一眼女婿。
当日，老爷子便恋恋不舍地带着老夫人离开了乡侯府，就此返回郾城。
临行前，老夫人拉着女婿与女儿的手说道：“公瑜啊，我女儿性子像老身，她爹老糊涂了，唯独老身知道我女儿是什么秉性，老身感谢你这些年包容她……”
“娘，您乱说什么呢？”周氏少有地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你女儿不知有多贤惠，对吧，夫君？”
看着妻子笑眯眯的目光，鲁阳乡侯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被女婿脸上的严肃逗乐了，拍拍女婿与女儿的手背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子跟老身，如今也就剩下一个心愿了，希望你们小辈都好好的。……对了，公瑜，算算日子，你两个兄长应该此时应该早已收到了家书，倘若他们将回信送至郾城，回头老身叫家仆送来。不过等他二人运来粮食，怕是还需要几个月，你莫要着急。”
鲁阳乡侯连忙说道：“多谢母亲，小婿这边也会尽快准备好购粮的钱款。”
“那个不着急。”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无需太过在意。……老二性格惫懒，这些年在定陶也没啥作为，不过老大在徐州做地不错，回头你俩用书信聊聊，你也是他妹夫，他不会不管你的。”
听着如此暖心的话，鲁阳乡侯心中着实感动。
正如老夫人离开时所说的，没过几日，周老爷子与老夫人的二子、也就是赵虞的二舅周傅，从定陶县送来了家书，由周家的家仆送到了鲁阳乡侯府。
信中大意，定陶、曹县一带近几年亦受到干旱影响，虽然考虑到定陶是比郾城还要繁华的大县，县市自然不至于短缺粮食，但价格有所偏高，周傅认为不值大批采购，因此只替鲁阳乡侯购置了五万石，余下的，他准备前往濮阳，甚至的河北，看看能否替妹夫弄一批低价的粮食。
除此之外，他还建议鲁阳乡侯等等他大哥周韫的消息，毕竟周韫在徐州，而徐州一直都是盛产粮米的郡县，当地的米价自然要比内地便宜地多。
得知此事后，赵虞亦颇感意外。
要知道，整个鲁阳县的县库，最多的时候也就只有八九万石粮食，而他二舅眼睛都不眨就准备运来五万石，还说先用这点粮食应应急，这让赵虞再次感受了周家的雄厚财力。
“原来娘是富家千金出身？”他笑着与母亲周氏开个玩笑。
周氏好笑地伸手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调侃道：“那你要不要跟你外祖处好关系，过几日跟我们一起去郾城？”
赵虞想了想，立刻摇头道：“不了，孩儿还有点事。”
对于儿子所说的‘有点事’，其实鲁阳乡侯夫妇或多或少都能猜到，无非就是找机会回敬汝阳侯父子罢了。
其实这件事，过年期间一家人就谈论过，鲁阳乡侯的意见较为保守，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汝阳侯继续纠缠不清，否则莫要主动招惹，毕竟人家确实家大业大。
但老爷子却支持小外孙赵虞——羞辱我女婿就算了，敢羞辱我外孙，这还得了？！
至于老夫人与周氏的意见，则比较居中，她们认为，虽然没必要与汝阳侯府彻底撕破脸皮，但一定程度上的回敬也是需要的，否则汝阳侯父子岂不是愈发肆无忌惮？
虽然周家并没有名爵，但庞大的家业使他们并不畏惧汝阳侯那种有名无实的爵侯。
周家二老的支持，让赵虞心中愈发有了些底气。
当鲁阳乡侯夫妇带着赵寅前往郾城时，赵虞每日守在家中，百无聊赖跟着张季、马成锻炼一下武艺，同时也派人关注着他鲁阳境内。
然而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月……

第091章 二月初
二月初五，一支商队从汝阳而来，进入鲁阳县境内。
只见这支商队的众马车上，皆竖着‘汝阳侯郑’字样的旗帜，可见是隶属于汝阳侯府的商队。
而坐在为首那辆马车上的，更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与赵虞发生过的冲突的汝阳侯府管事，王直。
王直是汝阳侯府的老人了，从祖辈时便在侯府效力，到他这一辈时，他与汝阳侯世子郑潜关系亲密，再加上他的妹妹还是郑世子的侍妾，王直因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汝阳侯府为数不多的管事之一，说不定日后待老汝阳侯郑钟过世，世子郑潜接掌家业后，他还能水涨船高地当上大管事。
前几日，听说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开设了军市，广邀各地商贾、世家，王直遂恳求世子郑潜，专门负责此事。
从汝阳前往宛城，最短的路径势必要经过鲁阳县。
王直对这个县可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上一回，他可是在鲁阳县丢了颜面，被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当众羞辱，虽然最后世子郑潜亲自帮他出面，却也没能帮他出这口气，反而让他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结了怨。
当然了，对于跟鲁阳乡侯府结怨，汝阳侯府上上下下基本上没人在意，要知道他汝阳郑氏在整个河南都称得上是名门望族，鲁阳赵氏算什么东西？
更别说汝水诸县的县令们都站在他们汝阳侯府这边，尽管鲁阳乡侯父子当日嘴硬，但王直相信过不了多久，对方还是会乖乖顺从，就像曾经那些得罪过他汝阳郑氏的家族那样。
“砰、砰……”
逐渐开始消融的冰雪，又湿又滑，再加上路面破，马车一震一震，颠簸地坐在马车内的王直只感觉昨晚喝的那些酒都快要呕出来了。
“你会不会驾车？”
撩起马车的门帘，王直冲着车夫骂道：“颠死老子了。”
驾车的车夫是汝阳侯府的家仆，不敢得罪王直，委屈地解释道：“王管事，非是小人过错，实在是这路面崎岖不平……”
王直皱着眉头看向这条正在行驶的道路，见积雪初融的路面果真如这车夫所说的那般崎岖不平，口中骂了一句：“什么破道！……这鲁阳有工夫挖渠，怎么不派人修修这条破道？”
骂骂咧咧地，他回车厢内打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马车似乎缓缓停了下来，旋即，车厢外便传来了车夫的唤声：“王管事，王管事，前面的路不能走了。”
“什么？”
正在打盹的王直闻言一愣，起身撩起门帘向前观瞧，只见在前方的道路上，不知因何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土堆，每一个土堆大约有一人高的样子，东一堆、西一堆，毫无秩序地出现在道路上，虽然那些土堆当中的空隙仍能可让人同行，但马车却无法通过。
“这些土……”
皱皱眉头，王直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站在车夫座上四下眺望。
果不其然，在距离那些土堆约百余丈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那积雪下好似有一条凹陷。
王直知道，那正是鲁阳县正在挖掘的河渠。
“嘁！这帮家伙……就这样将挖出来的土随意倒在路上，阻碍了道路，那刘緈也不管管？”
骂了几句，他唤来随行的府上仆从，吩咐他们道：“这一带附近肯定有乡里，去找点人，叫他们把这些土刨开，好让车队过去。”
“是！”
几名仆从点点头，四下寻找附近的乡里去了。
仅片刻工夫，这些人就又回来了，神色难堪地对王直说道：“王管事，附近的乡里不肯帮忙。”
“不肯帮忙？”王直愣了愣，皱着眉头说道：“你等可告诉他们，会给他们报酬。”
“说了。”
一名家仆点点头说道：“但是那些人跟没听到似的，只问咱们从哪里来，我就说从汝阳来，然后那乡里的年轻人就开始冷笑，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
王直听罢面色不悦，沉声问道：“你等可报出了咱汝阳侯府的名？”
听到这话，那几名仆从的表情更古怪了，其中一人弱弱说道：“说了，然后那些人就说……”
“说什么？”
“滚！……是那些人说的，他们叫咱们滚，还说什么，迟了小心把咱们几人的腿打断。”
“什么？”王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他在汝阳侯府那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等可曾询问，他们为何针对我汝阳？针对我汝阳侯府？”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仆从开口道：“问了。他们说，汝阳背信弃义，不顾当初的约定擅自断绝了给予他们鲁阳的钱粮资助，又说咱汝阳侯府挑唆汝水诸县，更不是什么……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王直的神色，低声又说道：“见他们侮辱咱侯府，小的几人原本欲与他们理论，奈何那乡里的年轻人都涌了过来，人数众多，是故小的几人就……就退了回来，请王管事做主。”
王直听得面色阴沉，怒声骂道：“穷乡僻壤，尽出刁民！”
可骂归骂，既然那乡里不肯帮忙，他也没办法，毕竟他总不能带着随行的卫士冲到对方乡里去，万一事情闹大了，鲁阳县的县令刘緈肯定不会放过他。
『待等回汝阳后，将此事告知世子，再来教训这些刁民。』
心中暗想着，王直将车队的随行仆从与卫士都唤了过来，吩咐他们搬土。
而这就苦了那些仆从与卫士，要知道这些土地，怎么看都是去年降雪前堆积在这的，经霜冻冰封，坚硬地跟铁疙瘩似的，而他们手中也无锄头等趁手的农具，只有卫士手中持有刀剑，这怎么搬？
无奈之下，那些卫士们只能用刀劈，用剑撬，花了近两个时辰，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搬开了几座土堆，勉强可以让马车通过。
“走！”
按捺着心中的烦闷与愠怒，王直吩咐商队继续赶路。
可等他们走出十里，前面又出现了类似的土堆，气得王直破口大骂：“那刘緈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就不知那帮人将挖出来的土随意倒在道上么？”
骂了一阵，王直这次亲自带着人去寻找附近的乡里。
说来也巧，他这次直奔的乡里，恰巧就是他曾经呆过的郑乡。
远远瞧见那有些熟悉的村落，王直的面色就沉了下来，他不会忘记，他就是在这里，被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当众羞辱。
平心而论，他不想来这里，但他没有办法，毕竟此时正午已过，倘若单凭他们这些人去搬运路面上的土堆，搞不好天黑之前就无法赶到鲁阳的县城歇脚，那他们就只能夜宿在荒郊野外了，更别提晚饭能有什么酒肉。
想到这里，王直沉着脸带人走向了远处的郑乡。
远远地，他就看到有六七个人站在坑渠附近交谈，其中一人时不时地还伸手指一指渠坑的南北两侧，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
王直也不管其他，径直就走了上去。
走近一瞧，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郑乡长的儿子郑勇，他远远就喊道：“郑勇。”
听到声音，那六七人皆转过头来，其中一人，还真是郑乡长的儿子郑勇，方才就是他伸手指着渠坑的南北两侧，向从旁的几人交代着什么。
看认出是王直后，郑勇脸上浮现几许古怪之色，与一旁的几人互换了一个眼色，旋即迈步迎了上来，抱拳笑道：“这不是……王管事么？王管事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贵干？”
听闻此言，王直抬手指指身后方向，不悦说道：“此地往北约两百丈左右，到处都是随意堆放的土，阻塞了道路，那是你们干的吧？叫人把那些土给我搬了。”
郑勇笑笑说道：“王管事息怒，那些土我等打算今年春后开工时便陆续搬移……”
“我等不了那么久！”
“咦？”郑勇不解说道：“在下去看过，那些土应该不妨碍行走呀。”
王直不满地说道：“但马车却通不过。”
“马车？”郑勇与从旁的几人互换了一个眼色，旋即摊摊手说道：“那我也没办法了，咱们要等到二月初十才开工……”
王直愣了愣，旋即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郑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勇淡淡说道：“就是说，在下无能为力，王管事自己想办法吧。”
听到这话，王直面色愈发阴沉，冷冷说道：“郑勇，你是昏了头么？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得罪王某，得罪汝阳侯府么？！”
话音刚落，就见郑勇身边有人抚掌嘲讽道：“哇，汝阳侯府啊。”
“你是何人？”
王直转头看向那人，感觉对方隐约有点眼熟，但又印象不深。
就在那时，那人随意地抱抱拳说道：“在下郑罗，鲁阳乡侯府上的卫士，也是郑乡此地的监工。……王管事，别来无恙啊。”
“鲁阳乡侯府……”
王直终于明白为何此人对他抱持强烈的敌意，他冷笑着说道：“小小卫士，别给你家乡侯惹祸！”
“嘿。”郑罗冷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汝阳侯府当日羞辱我家乡侯与二公子，还指望我对你有何好脸色看？王直，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否则，当日被你当众羞辱的屯民若是得知你在此，我可不会帮你出面。”
看看郑罗、又看看郑勇，王直想要发作，却见不远处陆续出现不少青壮，似乎都朝着这边徐徐走来，他恨恨地转身离开。
目视着王直离去的背影，郑罗冷笑着说道：“这厮也真是胆大，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郑乡，也不怕被丁鲁带人找地方埋了……”
“丁鲁？”郑勇好奇问道：“丁鲁跟王直有怨么？”
郑罗笑笑说道：“本来没有，不过这段日子，那厮不知用什么法子骗取了马氏的信任，若碰到这王直，必然会设法帮马氏母子出气。”
“哦哦。”郑勇恍然大悟。
“不说这个了，族兄，我先回一趟乡侯府，将此事告知二公子，二公子他一直在等这件事……”
“好。”

第092章 抵制（上）
“少主，郑罗来了。”
黄昏前，当赵虞正在屋内小憩时，静女领着郑罗走入了屋内。
二人身后还跟着张季与马成二人。
近段时间，随着鲁阳县境内几个工点逐渐步上正轨，县衙与鲁阳乡侯府陆续将人手撤了回来，郑罗是当前为数不多还被外派的卫士，今日突然回府，赵虞自然能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
果然，待等赵虞于床榻上坐起时，郑罗已经走到他跟前，抱拳说道：“二公子，就在约一个时辰前，汝阳侯府的那个王直，率领一支约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经过郑乡……”
说着，他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居然是那王直？”
赵虞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下巴。
当然，事实上在他看来，王直只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只不过当初这王直与他发生过冲突，这才让赵虞对此人有几分印象，其实汝阳侯府换谁都无所谓。
从旁，张季冷哼道：“终于来了……二公子，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么？”
“先不急。”
赵虞压了压手，转头问郑罗道：“王直的商队眼下在哪？”
郑罗如实回答道：“来时我叫人去打探过，王直的商队被堵在郑乡北侧官道上了，我带人去看的时候，那帮人正在徒手挖土，我估算着，估计天黑前是赶不到县城了……”
“这样啊。”
赵虞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此人先不急着对付。……等我先看看县城的状况。”
说着，他吩咐张季与马成二人道：“准备马车，咱们先行一步到县城，看看情况。……郑罗，你先回郑乡。”
“是。”
张季、马成、郑罗三人抱拳应道。
一刻时后，待张季、马成二人准备好马车，此时也已与鲁阳乡侯打过招呼的赵虞带上静女，带上其他若干卫士往县城而去，赶在县城关闭城门前进了城。
进入鲁阳先城后，赵虞找了一间客栈落脚，然后派卫士们去几处城门打听，看看那王直是否已进城。
鲁阳乡侯的卫士，与县城的县卒关系很好，哪怕是不相识的，只要张季、马成等人卫士自报家门，也足以让那些县卒知无不言。
据那些县卒透露，迄今为止并没有汝阳侯府的商队进城。
张季等人回客栈将此事告知赵虞，让赵虞感到颇为好笑：“真被关在城外了？……这可真是，他还想看看县城的反应呢。”
不得不说，王直那支商队，还真被挡在城外了。
待等他们在郑乡北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出一条可令商队通行的道路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等他们心急如焚地赶到鲁阳县城时，县城早已关闭了城门。
无奈之下，王直只能与城门楼上的县卒喊话：“城楼上的兄弟，咱们是汝阳侯府的商队，因途中发生了些事故导致未能在闭城前抵达，可否行个方便，开个城门让咱们进城？”
按照晋国的律令，各地县城均会在日落后关闭城门，除非到次日鸡鸣否则绝不能二次开启城门，但正所谓上方有律令、地方有人情，倘若碰到关系比较好的，其实这条律令在地方也不是那么绝对。
就比如，倘若此刻在城外唤门是鲁阳乡侯，守城门的县卒自然会给这位乡侯面子，稍稍将城门开一条缝放在这位乡侯入城，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王直，他显然没有这个面子。
甚至于，在听到王直自报家门后，城门楼上的几名县卒还在幸灾乐祸地交流着。
“喂，听到了么？城外那个，他自称是汝阳侯府的王直……”
“就是汝阳的那个汝阳侯府吧？”
“听说就是他挑唆汝水诸县背弃承诺吧，断绝了给予咱鲁阳县的钱粮资助吧？”
“不止。据说这王直还在郑乡挑衅那群难民，险些惹出大祸，幸亏被乡侯府制止，可没想到这汝阳侯府不分黑白，还反过来责问乡侯，羞辱乡侯，还要求乡侯赔礼道歉……这狗娘养的东西。”
“哦哦，就是这个王直啊……嘿，兄弟几个别理会他，叫他在城外呆着吧。”
几名县卒幸灾乐祸地在城门楼听着，根本不理会王直在城外叫嚷。
期间或有不明究竟的县卒不解问道：“为何说汝水诸县背弃承诺？他们原本就没道理一定要给咱们钱粮吧？”
“这你就不知了。……咱们鲁阳这次替汝水诸县挡在灾，若非咱们收容了那些难民，那些难民早就北赴汝水诸县去了，本来那些位县令与咱们刘公约定，我鲁阳收容那些难民，不叫其北上为祸，而汝水诸县则因此给予我鲁阳一些钱粮上的补助，可没想到，咱鲁阳信守了承诺，稳住了境内的难民，那几个县被汝阳侯挑唆，一个个背弃了承诺，你说气人不气人？”
“哦哦，原来如此……阿兄，你是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
“去年年末时县内就在传，据说是一名气不过此事的乡侯府仆从传出来的，传了几个月，刘公也好，徐县丞、丁县尉也罢，都不曾派人辟谣，可见确有其事。”
“哦哦。”
那名县卒这才恍然大悟。
城下，王直喊了许久也不见城上回应，一脸愤慨地低声骂了几句。
倘若同样的情况换做在汝阳，城上的县卒敢不回应他？
可偏偏还有不识趣的随行仆从上前询问：“王管事，现如今咱怎么办？”
王直反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没长眼啊？还能怎么办？”
挨了一巴掌的随从敢怒不敢言，捂着脸不敢说话。
当晚，王直一行人只能在城外的墙角找了块空地，将商队马车围成一圈用来挡风，随后又点起了一堆篝火。
二月初的夜里，气温依旧寒冷，可偏偏商队里还没带多少御寒的毛毯，最终，王直倒是裹着两条毛毯坐在篝火旁，其余随从与卫士，只能抱着双臂在篝火旁打抖索。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此次王直带领商队从汝阳前往宛城，这段路程怎么说也有三四百里，难道这群人就不知道带些御寒之物上路么？
然而事实上，就连王直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发事件，要知道从汝阳前往宛城的途中，沿途都有县城，而且距离都不算远，通常情况上，早晨从一座县城出发，天黑前必然能赶到下一座县城，到时候就可以到城内的驿馆、客栈、酒肆落脚，哪需预备什么御寒之物？
王直身上盖着的那两条毛毯，还是他考虑到白天要在车厢内打盹解困时才预备的。
他哪晓得鲁阳县的路况是那么糟糕？
坐在篝火旁，吃着冰冷发硬的干粮，王直愈发感觉心中火起。
这个时候，他理应在城内，喝着烫酒，吃着温暖的菜肴，而不是坐在城外吹风挨冻，吃着冰冷的干粮。
“他娘的！不吃了！”
越想越火大，他一把将手中的干粮砸向了面前的篝火，溅起一片星火，惊得围坐篝火旁的随从与卫士们纷纷避让，旋即用惶恐的目光看着王直，看着后者裹着那两条毛毯爬到车厢内睡觉去了。
据说寒冬的夜风，可以将人的肺脏冻坏，当然，二月初的夜风并没有那么夸张，但着实也不好受就是了。
清晨当王直从马车内醒来时，他就感觉全身冰冷发硬，仿佛是个死人似的，非但咽喉处刺痛不已，仿佛胸膛亦阵阵冰寒。
“来人、来人……什么时辰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
“回王管事，已经辰时了。”来回报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辰时了？这么说城门已经开了？”
王直精神一震，吩咐道：“走，收拾东西进城。”
虽说他心中还惦记着世子郑潜的嘱咐，但早一日、晚一日抵达宛城，他觉得也不打紧，更何况他眼下急需几碗滚烫的酒，让他得以驱走体内的寒冷。
王直的决定，众汝阳侯府的随从与卫士自然不敢违抗，于是一群人熄灭了篝火，驾驭马车缓缓朝着东侧城门而去。
二月初的鲁阳县城，况且又是早晨，城门口仍比较冷清，王直一行人只见到有些农夫扛着锄头外出，还有些不知是干什么作业的人，反正这些人都穿的比较破旧，让裹着毛毯坐在车夫座的王直很是嫌弃。
“停下。”
守城门的县卒不出意外地将他们拦下了，上前盘问他们：“你等一行是干什么的？”
王直此时火气也大，没好气地说道：“没长眼呢？没看到咱队伍的旗帜么？”
这一句话，就让那些县卒变了面色，一来是王直态度恶劣，二来嘛，他们真的不识字。
尽管儒家的孔圣人在数百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打破了贵族垄断知识的局面，为出身低贱的人创造了读书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但在几百年后的今日，出身低贱的平民依旧无法确保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就拿王直面前的那些县卒来说，会写自己名字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于是，那些县卒毫不客气地回敬了王直：“把车上的东西都给我搬下来，搜查！”
“你。”
王直被气噎了，睁大眼睛怒声说道：“你等小小县卒，敢搜查我汝阳侯府的马车？”
“汝阳侯府？”
那些县卒对视一眼，旋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嘿！搜的就是你汝阳侯府！下来！”
“……”

第093章 抵制（下）
王直发誓，他从未遭到过如此羞辱。
在鲁阳县城的城门处，他被几个县卒当众羞辱，被要求将马车上的货物一件一件地搬下来检查。
甚至有几辆装载着酒坛的马车，明明一眼就能看出究竟，但那几名县卒偏偏要求他们将酒坛搬下来，说要检查一下夹层，看看是否有违禁之物。
很明显，这是那几名县卒在报复他。
他王直堂堂汝阳侯府的管事，竟沦落到被几个小卒为难，这一刻王直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他不进城总行了吧？
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他也知道，鲁阳与叶县两地，是整个南阳郡唯二县治稳定的县城，在吃住方面还算是凑合，倘若过了鲁阳，虽然继续往南肯定还会碰到别的县城，但那些县城比鲁阳还要破，城中也没几个人，为了滚烫的酒水，为了好好在鲁阳歇息一日，他忍了。
为此，尽管心中愤怒，但他还是暗示随行的那些随从向那几名县卒塞了些好处，总算是让那些县卒不在针对他们了。
这不，为首那名县卒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搬上车，进城吧，莫挡了城门。”
『回头等见到刘緈，看我怎么叫他收拾你们！』
强忍着怒气，王直吩咐人将东西搬上马车，进了城中。
进了城后，王直依旧裹着毛毯坐在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夫座上，打量着沿途经过的街道与街道两旁的店铺，眼中露出几许嫌弃。
不可否认，鲁阳确实远不如汝阳繁华热闹，常年呆在汝阳的王直，自然看不起这种偏僻的穷县。
带着车队来到城内的驿馆，吩咐随行的仆从与卫士们自行解决用饭问题，王直带着约六七个比较亲近的随从、卫士，直奔城内最好的客栈。
记得先前鲁阳实施以工代赈时，他就来过鲁阳的县城，找县人询问了县内最好的客栈，一间挂着‘杨记客栈’招牌的客栈。
当然，这间客栈虽然是鲁阳最好的客栈，但在王直眼里也就是凑合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来到这间客栈前时，王直在门外稍稍驻足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这间客栈比前一阵子他初来时多挂了一块招牌。
这块招牌上只有四个字：鲁叶共济。
“鲁叶共济？这是什么？”
嘀咕两句，王直也没在意，带着几名仆从走入了客栈内。
这间客栈内的一楼，跟酒肆类似，是专门吃酒用饭地方，当王直走入店内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喝酒用饭，观衣着打扮，大多应该是县内的人，并且还是家中有点小钱的——穷人家哪会在外面吃酒用饭呢？
此时，殿内的伙计立刻就迎了上来，堆着笑问道：“尊客几位？”
王直随意指了指自己这些人，说道：“就这么点人，你看着上点酒菜，要你家最好的。”
“好嘞，好嘞。”
伙计满脸堆笑地将王直等人领到一张桌旁，一边用抹布使劲擦拭桌面，一边随口问道：“几位尊客从哪来？”
这是很常见的客套攀谈，王直也没在意，随口就说道：“从汝阳来。”
没想到，那名伙计在听到后，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几位……是汝阳人？”
“怎么？”
王直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旋即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当这名伙计问完后，隔壁几座正在吃酒用饭的酒客、饭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了不善。
“没……”
伙计低着头胡乱抹了几下桌面，旋即便转身跑向了堂柜，与一名目测四十来岁的掌柜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这名伙计便再次回到了王直这桌，歉意说道：“抱歉，咱店不招待几位了，几位自便吧。”
说罢，他也不再理睬王直等人，自顾自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王直又惊又怒，愤然一拍桌案，骂道：“店家！店家？过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名中年掌柜慢慢走了过来，神色淡然地问道：“足下有何指教？”
只见王直抬手指向那名伙计，愤怒说道：“方才那厮说，不招待我等，这是什么意思？”
那掌柜淡笑说道：“这是最近我家主人定的规矩，主人有命，我等不敢不从。”
“你家主人？”
王直怒声说道：“叫他出来！”
那掌柜摇头说道：“我家主人有要事，目前不在店内。……足下，请吧。”
王直气得咬牙切齿，走上前一步恨声骂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我乃汝阳侯府的管事，你得罪我，小心我叫你家开不成店……”
“汝阳侯府？”
听到王直的威胁，那掌柜非但不惊，脸上反而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笑容。
还没等王直弄明白对方脸上的古怪笑容，从旁便站起一名酒客，摇摇晃晃地走到王直身边，嘿嘿笑道：“汝阳侯府，你说你方才是汝阳侯府的，对吧？”
“是又如何？”王直皱眉瞧了那醉汉。
“哈！”那醉汉闻言面色顿变，一把揪住王直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凶狠地骂道：“就是你家挑唆汝水诸县，对吧？”
说着，他也不等王直回话，一拳头就砸在王直的面颊上。
“你、你做什么？”跟随王直的随从纷纷上前，见此，在客栈用饭的那些当地人亦立刻站了起身。
一时间，一群人在堂中打了起来。
方才还在冷笑的那名掌柜，此刻有苦难言，连声劝架：“出去打，出去打，莫砸坏我家东西。”
一边喊，他一边亦唤来他客栈的伙计，都是些身强力壮小伙子，总算是将两帮人撵出了客栈。
不得不说，王直随行的人当中，有几名是卫士，拳脚不懒，时间一长，逐渐就占据了上风。
可就在这时，忽听有一人当街喊道：“汝阳人打人了，汝阳人打人了。”
话音刚落，附近的县民就纷纷围了上来，起初是十几人，随后人数越来越多，惊得王直身边的那几名卫士终于抽出了刀刃。
『怎、怎么回事？』
眼瞅着密密麻麻数百人围着自己一行人，王直惊得连连后退，此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郑乡。
可能是恐惧于几名汝阳侯卫士手中的刀剑，鲁阳当地人没有过分紧闭，而是围着王直等人大骂。
“就是这些汝阳侯府的，教唆汝水诸县断了给咱鲁阳的钱粮资助。”
“背信弃义之徒，我呸！”
“滚出鲁阳！”
“这些人还羞辱乡侯……乡侯那等善人，你等也敢羞辱？！”
王直听着这些骂声，听得久了，逐渐也就明白了这些鲁阳人愤怒的原因。
原来，他汝阳侯府教唆诸水诸县的事被传开了，甚至于，他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的恩怨也被传开了。
『是赵公瑜父子所为么？』
王直又惊又怒。
平心而论，与鲁阳乡侯一家结怨，事实上就连他都没怎么在意，更别说汝阳侯郑钟与世子郑潜，但此刻被数百个愤怒的鲁阳人堵在客栈前，王直这才逐渐意识到鲁阳乡侯在鲁阳的威望。
“王管事，怎么办？”
有一名卫士慌张地低声询问王直。
其余几名卫士，亦是面色惶惶。
别看他们手中握着锋利的刀，他们手中的刀剑，主要是用在衬托主家地位的，其余则是为了防身，可不敢真的朝这些手无寸铁的县民砍去，否则一旦真闹出人命，当鲁阳县衙追究起来时，汝阳侯府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而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喊道：“丁县尉来了，丁县尉来了。”
『丁县尉？丁武？』
王直仿佛抓住了救星，翘首以盼。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便见鲁阳县尉丁武带着一队县卒挤开人群，朝着王直这边走了过来。
见此，王直急忙喊道：“丁县尉，丁县尉，是我啊，王直，汝阳侯府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县尉丁武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玩味不说，目光中并无几分善意，与当日与说笑时的态度判若两人。
果不其然，只见丁武在了解情况后，环视周遭冷冷说道：“当街闹事，好大的胆子，都带走！”
他身后的县卒立刻逮捕了被王直等人打翻在地的几个当地人，旋即便准备将王直等人也拿下。
王直身旁的几名卫士一瞧，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见此，丁武眯了眯双目，右手缓缓伸向左边腰际，冷冷说道：“怎么？要拘捕？”
深深看了几眼丁武，王直面沉似水的压下了身边卫士手中的剑：“别轻举妄动，你们几人并非丁县尉的对手……”
说着，他目视丁武又说道：“丁县尉，王某自忖不曾得罪过你。”
“确实！”
丁武亲自上前扣下了王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不过，你家得罪了鲁阳。”
说着，他站直身，挥了挥手。
“带走！”
半个时辰后，在赵虞落脚的客栈，静女轻轻推醒了尚在睡梦中的赵虞。
“少主，少主，方才张季前来禀报，说是那王直进城了……”
“是么？”
赵虞揉了揉眼睛，旋即眼眸中浮现几许兴致勃勃。
他冷笑说道：“好，很好，你叫张季他们过来，就按照咱们商量的办法，给那王直一点颜色，顺便也看看县人的反应。……对了，那王直在哪？”
闻言，静女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低声说道：“据张季所说，那王直已经因为当街与县人斗殴，被丁县尉抓到县衙去了……”
“啊？”
赵虞目瞪口呆。

第094章 静观其变
赵虞可不迂腐，只要是有效的办法，无论是挑唆鲁阳一齐抵制汝阳侯府，还是故意设计陷害那王直，他都会做，但就算是他也没想到，就在他准备即将对王直下手时，那王直却居然因为与鲁阳县人发生冲突而被抓到了县衙的牢房。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看着赵虞脸上惋惜的模样，张季无所谓地说道：“当街斗殴，就算加上扰民，最多也就是关那王直几日，大不了等过几日那王直放出来后，咱们再按照原计划教训一下他。”
听到这话，静女捂着嘴想忍住笑容，而马成更是调侃道：“你也太恶了，张季，就不能让人家喘口气么。”
“哼，那厮就是欠教训。”张季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赵虞。
面对张季的询问，赵虞摇摇头说道：“可以，但没必要。正如我先前所言，这张季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充其量不过是汝阳侯府的马前卒，虽然亲手教训他能让咱们稍稍解气，但也没必要在他身上花太多的精力。”
的确，此次赵虞谋划着教训王直，其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鲁阳人的反应，看看鲁阳是否站在他乡侯府这边，毕竟鲁阳人与鲁叶共济会两者的支持，才是当前他鲁阳乡侯府抵御汝阳侯府的最大保障；否则若两者缺一，他有些计划就无法得以实施。
虽然这次他没能亲自动手，是鲁阳当地人自发所为，但效果还是出来了，在曹安从去年年末起不遗余力的传播下，鲁阳人对汝水诸县、尤其是对汝阳侯府的印象，已经降至了低谷。
在已得知结果的情况下，赵虞自然没必要再在那王直身上花太多的精力，相比之下，他更加在意王尚德的态度。
他对众人说道：“经此一事，那王直也好，汝阳侯府也罢，他们就算再傻，也会猜到这件事背后是我乡侯府在推波助澜，故意妨碍他们与宛城军市的通商，在这情况下，他们势必会去拜会王尚德将军，借王尚德将军对我等施压……我等姑且静观几日，看看王将军有何反应。”
众人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张季便问道：“那这几日……”
“盯着那王直，我带静女到街上逛逛。……对了，张季，回头你跟丁县尉打声招呼，跟他说，那王直关个三日就差不多了，我还拿这王直试探宛城的反应。”
“是。”
在静女欢喜而羞涩的神色下，张季与马成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王直已被鲁阳县尉丁武抓到了县里的地牢。
只见他阴沉着脸，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来回走动，被关在同一个监牢的几名随从与卫士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与这位王管事说话，生怕触了霉头。
正如张季所言，当街斗殴、扰民，谈不上什么重罪，纵使一般人也就是关上几日，都不值得刘緈刘县令开衙审理，王直估算着最多三四日，他就能得以释放。
换而言之，被关到监牢本身不算什么大事，真正让王直感到在意的，是鲁阳的态度、刘緈的态度、丁武的态度。
半日后，有呆在驿馆的随从与卫士得知王直被关到县里的监牢，连忙前来慰问。
期间有人对王直说道：“王管事，要不要将此事通知世子？”
王直摇摇头说道：“这种小事，不值得烦劳世子……再者，观那丁武的态度，恐怕这鲁阳的县令刘緈亦对我汝阳侯府心生了成见，纵使世子出面，那刘緈也未必会网开一面。”
“那王管事你……”
“无妨，当街滋事不过小罪，纵使有人故意针对我，充其量也就关我几日，还能将我杀了不成？你等先在驿馆等着，等我出去后再做计较。……对了，这几日你等在城内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挑唆鲁阳人抵御我汝阳侯府，都机灵点，莫要自报自己来自汝阳。”
“是。”
就这样，王直一行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吃了三日的牢饭。
牢饭这玩意，对于向王直这等人来说，怕就是连猪狗都不吃的东西，但为了果腹，王直只能捏着鼻子强迫自己每顿吃了少许。
不多不少过了三日，待等二月初九的巳时，鲁阳县尉丁武带着几名县卒来到了地牢。
这个动静惊醒了躺在牢内干草上假寐的王直。
“打开。”
随着丁武的吩咐，狱卒将牢房的门打开，旋即，那丁武迈步走了进来，朝着王直几人努努嘴，说道：“走吧。……下次若再敢在我鲁阳惹事，就不止关三日那么简单了。”
王直面色阴沉地站起身来，在走出牢门前，他转头对丁武说道：“今日之事，日后必有回报！”
听到这话，那丁武双目猛睁，右手一把抓住王直的衣襟，用蛮力直接将后者拎起转了一百八十度，砰地一声将王直甩到了一侧的木栏上。
还没等王直反应过来，就见那丁武走上前几步，右手重重拍在王直脑袋旁的一根木栏上，旋即他将脸凑近王直，瞪着眼睛一脸凶相地质问道：“你在威胁我？啊？胆子不小啊，你再说句试试。”
在旁，同牢内的几名汝阳侯府的随从与卫士瞧见，想要上前阻止，但又不敢。
也是，毕竟丁武那可是有公职在身的，别有此时有几名手持长矛的县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就算是没有这些人，他们也不敢真的对这位县尉不敬啊。
王直也被丁武镇住了，他也没想到，他不过是临走前的放句狠话，然而丁武却这般对他。
看着丁武那双凶狠的眼睛，王直心中发怵了，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怂包！”
丁武不屑地朝一旁吐了口唾沫，旋即右手反击轻轻拍了几下王直的前胸，警告道：“小心点说话。”
说着，他让开了路。
畏惧地看了一眼丁武，这次王直不敢再放什么狠话，赶紧带着人离开了地牢。
丁武一行人跟着他们离开地牢，一直跟到了街上，目视着王直一行人走远。
此时，马成从对过的小巷里冒了个身影。
注意到了对面的马成，丁武朝左右看了两眼，旋即走到马成身边，说道：“按照二公子的意思，丁某已将那王直放了。”
“多谢丁县尉。”马成拱手感谢。
丁武随意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谢就不必谢了，请转告二公子，看在乡侯以往对我鲁阳的贡献，刘公、徐县丞还有丁某，这才默许二公子借鲁阳之势抵制汝阳侯府，刘公与二公子交好，有些话不方便说，那就索性由我来当这个恶人……请二公子切莫将鲁阳当做对付汝阳侯府的牺牲。”
马成抱拳说道：“丁县尉放心，二公子只是借一借鲁阳之势，并不会真正将鲁阳牵扯到与汝阳侯府的争斗中去，与汝阳侯府的争斗，二公子另有安排。”
丁武挑了挑眉头，笑道：“鲁叶共济，对吧？……好了，我有事先走了。”
马成再次抱拳感谢。
而与此同时，王直径直回到了驿馆。
回到驿馆，他立刻招来了这几日在城内打听的随从与卫士，询问道：“这几日可曾打听到释放谣言损害我汝阳侯府名声的人？”
“打听到了。”有一名卫士点点头说道：“据说，是鲁阳乡侯府上的干的。”
“我就知道！”
王直一听恨恨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骂道：“这赵璟父子可有胆量，敢公然与咱侯府作对……”
骂了几句，他沉思道：“这笔账先记着。咱们先到宛城拜会王将军，待他日返回汝……返回时，将此事禀告世子，到时候再收拾赵氏父子。”
说着，他又吩咐道：“事不宜迟，唤驿馆内的差卒过来，咱们用过饭立刻动身前往宛城。”
此时的王直，也不敢再在这鲁阳逗留了，可他没有注意到，当他提到驿馆内的县卒时，从旁的卫士与随从们，神色均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驿馆内的老差卒来到了王直面前，很不客气就问道：“想吃点什么？”
“煮点酒，炖些肉。”王直随口吩咐道。
没想到那老差卒毫不犹豫地说道：“酒没了、肉也没了，只剩些饼，要不要？”
“你……”
王直愤然地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对方一脸冷漠，那神色，让他不禁就想到了前几日杨记客栈的那些人。
“看什么看？”那老差卒冷漠地说道：“若非这驿馆是官家的，无权赶人，我早就把你们这群人赶出去了。……就只剩饼了，爱要不要。”
“……要！”
王直咬着牙说道。
“哼！……等着。”那老差卒冷哼着走到向驿馆内，片刻后端着一个用竹丝编制的盆过来，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饼。
只见他重重将盆往桌上一摆，毫不客气地说道：“赶紧吃，吃完赶紧滚。”
按捺着心中的怨恨，王直抄起一块饼放入嘴里咀嚼，眼中闪过几许阴骘。

第095章 拍定
在驿馆内随便吃了点饼填饱肚子，王直立刻下令众人驾驭着马车离开鲁阳。
这次倒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他感觉鲁阳正在愈发排斥他们汝阳人，倘若待地久了，王直也怕发生什么乱子。
可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了，当他们商队离开时，街道两旁到处都是鲁阳人，朝着他们指指点点，甚至于，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朝着他们丢小石头，砸坏了几坛酒，气的几名卫士当时就要将那些小孩抓过来，却被王直喊住了。
“走，出城！”
王直忍着心中的愤怒下令道。
倘若换做以往，他绝对不会放过那几个孩童以及其父母，但是在经历三日的牢狱之灾后，他不敢再向以往那样肆无忌惮了，因为他们此刻脚下的地叫做鲁阳，而非汝阳。
明摆着鲁阳县的县衙都已经倒向了鲁阳乡侯府，他们这些人再在人家地盘上惹事，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这点判断能力王直还是有的。
出了鲁阳，王直的商队往南而行，一日后来到了雉县。
不得不说，雉县虽然不针对汝阳人，但这座县城真的太小、太破了，虽然县城内还有近千户县民，但却连个像样点的客栈、酒肆都没有。
而继续往南，王直总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没有最破、只有更破，自雉县往南的路径的几座县城，一座比一座破，甚至于有座县城，居然只有两三百户人，使得整座县城看起来空荡荡的，晚上跟闹鬼似的。
总算是坚持熬到了宛城，原本指望在这座原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好好歇息一番，吃些酒肉，然而进了城王直才发现，曾经这座比他汝阳还要繁华的城池，在经过叛军与某位王将军的双重侵害后，城内一片萧条，虽然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少，但却都是身穿甲胄、手持兵器的军卒，城内的县民少得可怜，自然而然，也没几间招待外来人的客栈与酒肆。
当然，也不是那么绝对，当王直带着商队路过街道的时候，沿途他还是看到了几间客栈，看上去都还算不错。
但让王直皱眉不已的是，这几间客栈，楼外都挂着‘鲁叶共济’的招牌。
据前几日在鲁阳打听的卫士所说，但凡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那都是‘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开的店铺，而这鲁叶共济会的会长，便恰恰都是鲁阳赵氏。
『鲁阳赵氏父子不仅仅拉拢了鲁阳，连叶县也拉拢了么？』
在得知这件事后，王直微微有些心惊。
他原本觉得，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区区一个鲁阳赵氏，根本不是他汝阳侯府的对手，也未必敢真的对抗他汝阳侯府，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赵氏父子非但真的决定与他汝阳侯府对抗，甚至于，趁他汝阳侯府还未当真的那会儿，匪夷所思地拉拢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
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区区一个鲁阳赵氏，居然有这般能力？
怀着愈发凝重的心情，王直拜访了主持军市的主簿，孔俭、孔文举。
在一些军卒清点王直这支商队货物的时候，孔俭上下打量着王直，问道：“王管事自称来自汝阳侯府，莫非就是跟鲁阳赵氏结怨的汝阳侯府……”
听到这话，王直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孔俭。
他心说，这宛城难道也有鲁阳赵氏的人脉？
仿佛是看穿了王直的心思，孔俭笑着摆摆手说道：“王管事莫误会，在下只是听说此事，随口一问而已。……王管事放心，孔某与鲁阳赵氏，并无私交。”
『……甚至还有旧恨！』
他心中补充了一句。
听到孔俭这话，王直这才松了口气，拱拱手问道：“孔主簿远在宛城，为何却知晓我汝阳侯府与鲁阳赵氏的恩怨？”
在他询问时，孔俭则上下打量着王直，脸上露出几许若有所思。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跟鲁阳赵氏父子是敌人，而鲁阳赵氏父子又与汝阳侯府结了怨，这汝阳侯府，岂非就是他天然的盟友？
有那么一瞬间，孔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有意联合汝阳侯府打压鲁阳赵氏，毕竟他对赵氏父子有新仇旧恨——倘若说当年鲁阳乡侯害他丢了鲁阳县令之职是旧恨，那么去年其子赵虞害他丢了南阳郡守的职位便是新仇。
新仇再加旧恨，他心中这口气如何咽的下？
但在经过冷静考虑后，孔俭最终还是放弃了联合汝阳侯府打压鲁阳赵氏这个诱人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他不认为汝阳侯府能扳倒赵氏父子。
再者，当日赵虞也曾警告过他，只要再有一次针对他家，就让他孔俭在南阳郡待不下去。
一个十来岁孩童的警告，孔俭会当真么？
回答是，会！
因为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此子太过不同寻常，如今孔俭忌惮此子其实还要超过忌惮其父。
因此，他为没有向王直透露他与鲁阳赵氏的恩怨，而是提点王直道：“王管事，你知道，鲁阳赵氏是如何拉拢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么？”
听闻此言，王直心中一震，要知道他方才就在思考这件事。
他连忙说道：“请孔大人相告。”
只见孔俭捋了捋胡须，说道：“因为鲁阳赵氏从王将军手中得到了一份通市凭证，迄今为止，与我宛城军市交易的商贾不下三百家，但除赵氏以外，还未曾有第二人得到这份通市凭证。……倘若汝阳侯有意与王将军长久通市，一定要想办法得到这份通市凭证。”
王直恍然大悟，连忙感谢道：“多谢孔主簿提点。”
此时，孔俭又说道：“不必谢，待会老夫替你通报，想办法让你见到王将军。”
“今日可是遇到贵人了。”王直连声称谢。
想来王直万万也不会想到，孔俭只不过是拿他、拿汝阳侯府来试探鲁阳赵氏如今在王尚德心中的分量罢了。
片刻后，孔俭求见了王尚德，将王直的事告诉了后者：“将军，有汝阳侯府的管事王直得知我宛城商市，今日特来求见。”
听到这话，王尚德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与赵璟、赵虞父子结怨的那个汝阳侯府？”
『他居然记得？』
孔俭心中微惊。
要知道，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孔俭大致也了解了王尚德的脾性，知道这位王将军素来只关心他所在意的事，至于他不在意的，保不准过几日就忘了。
可没想到，这位王将军居然还记得汝阳侯府与鲁阳赵氏父子结怨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回答地愈发小心：“是的。……将军要见他么？”
“唔……”
王尚德捋着胡须思忖了半晌，反问孔俭道：“汝阳侯府……既然是侯府，应该有不少钱粮吧？”
孔俭一听就猜到了几分，点头说道：“我与那王直谈过，汝阳侯府应该有些钱财。”
王尚德点了点头：“那就见一见吧。”
孔俭应声而退，将苦等在府邸外的王直带到王尚德的书房，期间，他不止一次叮嘱道：“切记，通市凭证这件事，千万不可说是我说的。毕竟此物贵重，将军轻易不予外人。”
王直连连点头。
在孔俭的引荐下，王直见到了王尚德，而孔俭则为了避免王尚德的怀疑，等候在书房外。
大约过了半柱香工夫，王直一脸灰败地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见此，孔俭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不死心的他还是迎了上前，问道：“将军怎么说？”
王直摇了摇头，一副心惊胆战地说道：“王将军说，倘若我侯府肯献一百万石粮食，他便给我一份通市凭证，这也太……”
纵使孔俭也猜到王尚德会狮子大开口，却也被王直所说的惊到了。
不过他知道，其实这‘价钱’并不贵——眼下因为王尚德筹集粮食反攻南郡，因此才提出一百万石粮食的价格，可过一两年，等宛城这边的屯田之事步上正规，到时候别说一百万石，两百万石都未必能换取那份通市凭证。
想到这里，他对王直低声说道：“回去跟汝阳侯说，这一百万石粮食，值得。”
可没想到，他的好意提点，却换来了王直狐疑的目光。
次日，就当王直离开宛城，返回汝阳时，跟着他来到宛城的赵虞，则顺便求见了王尚德。
在见到赵虞时，王尚德笑着说道：“那王直前脚刚走，你小子后脚就到，怎么？来试探王某的反应么？”
“什么反应？”赵虞故作不知。
“哼。”王尚德轻笑一声，说道：“王直得知你赵氏也在与我军市通商，便将他在鲁阳的经历说了，说能父子教唆鲁阳人抵制汝阳，意在截断汝阳与我宛城的联系，好让鲁阳、叶县趁机从我军市赚足钱财……”
“这完全是污蔑。”赵虞信誓旦旦说道。
王尚德盯着赵虞看了半晌，旋即淡淡笑道：“行了，少在王某面前装蒜，你家与汝阳侯府的事，王某懒得去管，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前一阵子派人送来的书信中称，你有办法替我弄到几十万甚至更多的粮食，此事当真？”
赵虞拱拱手说道：“不敢隐瞒王将军。……事实上小子也是最近这才得知，原来我外祖、大舅、二舅，做的都是粮米生意，我二舅如今在河北筹粮，我大舅在徐州筹粮，倘若将军需要的话，小子可以拜托两位舅舅尽可能地帮助王将军筹集粮食。当然，这也是要钱的，毕竟我两个舅舅是小本生意。”
盯着赵虞看了片刻，王尚德忽然一声哂笑。
“狡猾的小子……今年五月前后，我要打南郡，你想办法给我筹集至少五十万石粮食，无论你是把汝阳侯的人堵在鲁阳、叶县，故意为难他们，还是把他们家祖坟刨了，我一概不管。”
“遵令。”
赵虞低头领命。

第096章 站队
从宛城离开后，王直径直向北返回汝阳。
考虑到路程原因，他这次仍然选择走鲁阳这条路，但与来时相比，回程时他谨慎了许多，他甚至不敢进鲁阳的县城，只是吩咐几个卫士到城内购置了些酒肉，甚至于，还叮嘱他们莫要透露底细。
不得不说，原本前往宛城军市通商是一件好差事，但鲁阳全境对汝阳的抵制，使得王直在这次旅途中吃足了苦头。
二月十八日，王直带着随从的仆从与卫士回到了汝阳，回到了汝阳侯府。
回到侯府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世子郑潜。
世子郑潜原本没有在意什么，瞧见王直后甚至还跟他说笑：“你初三从府里出发，今日都二月十八日了，这才返回侯府，说，是不是在途中偷懒了？”
他随口的一句玩笑，但王直却实在笑不出来，他压低声音说道：“世子，那鲁阳赵氏，似乎是要跟咱们斗的样子……”
“鲁阳赵氏？”郑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王直指的是鲁阳的乡侯赵璟。
“你怎么知道的？”他好奇问道。
见此，王直遂降低声音将他此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郑潜：“我此番路过鲁阳时，亲身经历鲁阳人对我汝阳的排挤与抵制，我打听原因这才知道，正是那鲁阳赵氏父子，将我侯府出面要汝水诸县断绝给予鲁阳钱粮资助的事，传了出去，传得鲁阳人人皆知，而鲁阳也因此深恨我汝阳，深得我汝阳侯府……”
“……”郑潜微微皱了皱眉。
“这还不算，似乎连鲁阳的县衙都站在鲁阳赵氏那边。”王直又说道：“我此行曾因为与鲁阳人发生冲突而被鲁阳的县尉丁武抓入监牢关了三日，期间，那刘緈根本不曾出面，足足将我关了三日，那丁武才再次露面，将我释放，并警告我日后莫要再在鲁阳惹事……世子，此次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是鲁阳的县人主动惹事……不，我怀疑，可能是鲁阳赵氏故意陷害我。”
听着王直的讲述，世子郑潜的脸上渐渐出现了几分凝重。
原本，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府，他们汝阳侯府着实没有太过在意，可眼下据王直所言，那鲁阳赵氏父子似乎引导了整个鲁阳的舆论，使所有的鲁阳人都开始抵制他汝阳侯府，甚至于，连鲁阳县衙也站在了赵氏父子那边，这让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郑潜，感觉情况有点不对。
那鲁阳赵氏想做什么？
他们当真要与我汝阳侯府斗不成？
沉思片刻后，他问王直道：“宛城那边，怎么说？”
王直拱拱手，回答道：“宛城的军市，消息属实，王尚德将军确实开设了军市，广邀天下商贾通商，咱们侯府得到消息不算迟，但也不算早，据我打听，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据说从去年年末时就开始与宛城军市通商，我跟那位在宛城主持军市的孔俭、孔文举聊过，他受命于王尚德将军，主持宛城军市，据他所言，迄今为止与宛城军市通商的商贾有约四百家，而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则占其中六成，并且据我所知，这两县的商贾都加入了一个叫做‘鲁叶共济会’的商会，而这支商会，据说就是鲁阳赵氏创建的……”
“……”
郑潜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王直，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鲁阳赵氏这些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我汝阳侯府？哈！”
他摇头哂笑，但笑归笑，他脸上的神色却亦有几分凝重。
想想也是，虽说单一个鲁阳乡侯府不足为虑，但倘若对方拉拢整个鲁阳与整个叶县，那局面确实就有所不同了。
他忽然想起当日他堂兄、阳人县县令郑州在离去前对他所说的那番劝告：“做得太过了，子德，鲁阳赵氏虽势不如我郑氏，但他们终归也是传承百年的贵族，在当地不无声望，你为了些许颜面如此羞辱他们，难道他们就不在意自己的颜面？难道他们就能咽得下这口气？……据为兄所知，当年鲁阳乡侯在叶县县令毛珏的帮助下，揭穿了鲁阳前任贪官的罪行，而先前，这鲁阳乡侯又与鲁阳现任县令刘緈一同来过我阳人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与鲁阳、叶县两县的县令交好，未必会选择咽下这口气。”
然而当日堂兄的劝告，郑潜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如今，堂兄预言的事似乎逐渐成为了事实：整个鲁阳县，似乎都已倒向赵氏；而叶县的商贾，也纷纷都加入了那个所谓的‘鲁叶共济会’……
就在郑潜沉思之际，忽然有一名府上的家仆匆匆赶来，禀告道：“世子，县城那边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郑潜不解问道。
只见那名家仆拱拱手，并报道：“县城那边有咱们府里的人送来消息，从昨日起，县衙就派出人手在清点官仓，今日，王县令再次命县尉严远押送一批钱粮至鲁阳县……”
“什么？！”
郑潜面色顿变。
他惊疑地思忖了片刻，沉着脸吩咐道：“王直，你随我去县城！”
“是！”
顾不得其他，郑潜带着王直直奔县城。
不得不说，方才王直所讲述的那些，顶多就是让郑潜对鲁阳赵氏稍稍有些了重视，但他汝阳县令王丹的‘倒戈’，却是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
好端端的，为何王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且这件事，这位王县令前前后后从未与他们郑氏通过气？
半个时辰后，郑潜与王直风风火火地赶到县城，来到县衙处求见。
此时，县令王丹正坐在县衙的后衙的屋中喝茶，忽听有人前来禀报：“大人，汝阳侯世子郑潜求见。”
“哦。”王丹随口应了声，笑着喃喃自语：“果然来了，消息还真灵通……”
说着，他吩咐下卒道：“将世子请来吧。”
“是！”
片刻之后，就见郑潜、王直二人在一名差卒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间王丹的书房。
王县令起身相应，笑容可掬地问候道：“什么风将世子请来了，快坐快坐。”
虽然郑潜此番是为质问而来，但却也不敢轻易得罪王丹，勉强露出几许笑容回应了王丹的礼数，直到双方在屋内坐下后，他这才开口道：“县令大人，今日郑某听府里的下人禀告，说是王县令又命严县尉押送一批钱粮前往鲁阳县……不知，这事是否属实？”
“呵呵呵。”王丹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
听他亲口承认，郑潜微微色变，皱着眉头问道：“县令大人，这……发生什么变故了么？咱汝水诸县先前不是约定，不再向鲁阳县给予钱粮资助么？当时我记得王县令也是同意的……”
“这个嘛……”
王丹端着茶碗打着官腔。
诚然，当初汝阳侯府挑唆汝水诸位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时，心中对鲁阳乡侯、对刘緈等人心有怨气的王丹，顺水推舟就站在了郑家父子这边。
但问题是现如今情况有变呀。
前端时间，即今年正月鲁阳赵氏的二子赵虞拜访过他以后，他派心腹老仆前往宛城，确认了赵氏父子与王尚德的关系——刘緈确实没有撒谎，王尚德确实非常看重赵虞那小子，似乎有意等后者成年后招到麾下。
有这层关系在，那就意味着鲁阳赵氏确确实实就是他们王氏一族的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又没有利益冲突，王丹有什么理由继续针对鲁阳县、针对鲁阳赵氏父子呢？
他还指望赵虞日后能在王尚德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呢，毕竟王尚德可是他们王氏一族目前最得势的将军。
“……是这样的。”
思忖了片刻，王丹打着官腔回答道：“先前出于王某的私怨，王某听取了世子的建立，断绝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但后来王某仔细想想，觉得不妥，试问，我怎能因为对刘县令的私怨，便不顾鲁阳县的人呢？无论是鲁阳人，还是涌入鲁阳县的那么难民，那些亦是我大晋的子民啊。……再加上前一阵子，刘緈又亲自来赔礼道歉，我想了想，便决定恢复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帮鲁阳人一起度过难关。”
他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听得郑潜与王直目瞪口呆。
倘若是不了解这位王县令的人，怕不是就这样被骗过了，但郑潜与王直却了解这位王县令，知道他心胸狭隘、贪婪利己，怎么可能因为鲁阳县令刘緈的一番道歉，就恢复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还说什么帮鲁阳人一起度过难关？开什么玩笑！
皱皱眉，郑潜低声问道：“王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王县令一脸不明究竟：“什么怎么回事？”
郑潜连番试探了几句，王丹都没有透露实情，郑潜心中急怒，却又不敢向这位王县令发作，最终沉着脸告辞了。
见郑潜告辞离去，王丹身边有信任的老仆开口询问道：“老爷为何不透露真相，劝郑家与鲁阳赵氏言和呢？终归汝阳侯府以往也对老爷颇为尊重。”
王丹摇摇头，走到桌案旁，从桌案上拿起一叠纸，问那老仆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老仆上前看了几眼，满脸不解：“地契？”
“还有在我汝阳开设店铺行的凭证。”王丹随手将手中事物丢在桌案上，沉声说道：“这些东西，是那赵虞当日随刘緈来拜访我时所求的，当时我还吃不准他与王尚德的关系，因此虽然答应下来，但却迟迟没有派人送去……他一个鲁阳人，跑到我汝阳县城开店铺，还一口气就要开设十几家，你说他图的什么？呵，我倒是想左右逢源，但就怕到时候两边不讨好，还不如隔岸观火，任凭他两家去斗……啧，虽然可惜了，但这郑家，赢面恐怕不多。”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叠纸，吩咐道：“去，将这些东西送至鲁阳乡侯府。”
“是，老爷。”

第097章 打上门
数日后，汝阳县尉严远押运的钱粮，徐徐运至了鲁阳县。
得知此事后，鲁阳县县令刘緈非常高兴，亲自迎接并招待了严远与随行的县卒，并派此人将此事告知鲁阳乡侯府。
鲁阳乡侯遂将二子赵虞唤到书房，略带惊讶地对儿子说道：“想不到，那王奉忠当真恢复了对我鲁阳的钱粮资助。”
赵虞笑笑说道：“那些官仓内的钱粮，是属于国家的，而因此赚到的人情，却是属于自己的，那位王县令当然会权衡利益。”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儿子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虞想了想，回答道：“既然王县令已弃暗投明，表现出善意，我等自然也要有所回应，不可再让我鲁阳继续误会那位王县令，我会叫曹安继续放出消息，替王县令澄清……”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淡淡说道：“也就是说，鲁阳的不满，便会逐渐集中到汝阳侯府身上，甚至于，在得知汝阳县恢复钱粮资助一事后，汝水诸县不明究竟，恐怕也会逐渐恢复对我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渐渐地，汝阳侯府就会被孤立……这就是你的打算么？虍儿？”
“果然还是瞒不过父亲您啊。”
赵虞笑嘻嘻地奉承着父亲。
儿子的奉承，鲁阳乡侯颇为受用，轻哼一声道：“哼！想要瞒过为父，你还差那么一线！”
但随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面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问儿子道：“虍儿，当真要与汝阳侯府彻底撕破脸皮么？”
一听这话，赵虞便知道眼前这位父亲又犹豫了。
这不奇怪，一来鲁阳乡侯的性格确实有点优柔寡断，素来不喜与别人争斗，二来汝阳侯府确实势力庞大，哪怕明知道儿子为了这件事已经筹谋了许久，鲁阳乡侯仍担心这件事到最后无法收场。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父亲，孩儿曾听过一句话，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汝阳郑氏势力庞大，其实孩儿亦知与其争斗我等必然会损失惨重，但一味的妥协与退让，必然不能换来对方的尊重，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只有让他们感到痛了，他们才会正视我鲁阳赵氏。”
“……”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日，赵虞便唤来曹安，吩咐后者再次前往鲁阳、叶县两地释放谣言，替汝阳乃至汝阳县令王丹说说好话，引导当地人将憎恨的矛头指向汝阳侯府。
曹安信誓旦旦地应下了。
傍晚时候，大管事曹举来到了赵虞的屋子，他还带来了一个木盒。
“这是方才汝阳县令王丹派人送来的，说是交予二公子，还说是二公子当日想他求的……”
说着，曹举便将木盒递给了静女，由静女捧着木盒来到赵虞身边。
赵虞瞧了那木盒两眼，心中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不过他还是打开木盒看了一下。
果不其然，这个木盒所摆放的，正是当日他向汝阳县令王丹所求的，汝阳县沿街店铺的地契与开铺的凭证。
『这次真是欠下不小的人情了……』
暗暗感慨了一句，赵虞忽然转头看向曹举，笑着问道：“盒中事物，大管事可曾瞧过？”
曹举也不隐瞒，带着几分歉意如实说道：“出于谨慎，在下确实事先打开过……请二公子责罚。”
赵虞也不生气，问道：“看来我接下来想做什么，大管事也已猜到了。”
“不敢说猜到，只是略有些猜测。”曹举微笑着说道。
赵虞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好，责罚就不必了，我只希望大管事暂且替我隐瞒，莫要告诉父亲，大管事也知道，我爹他还在犹豫……人家都一巴掌打在咱们脸上了，我爹还在犹豫，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曹举摇摇头说道：“乡侯只是宅心仁厚，不喜与人争斗。”
“话是如此，但这年头，确实一味委曲求全，别人都愈发不把你当回事。”
“二公子所言极是。”曹举感慨地点点头。
“大管事能理解就最好了，那这个……”赵虞指了指静女手中的木盒。
见此，曹举脸上露出了几许为难之色，只见他看了看静女手中的木盒，又看了看赵虞，拱手说道：“在下只能向二公子保证，除非乡侯问及，否则在下不会主动透露……请二公子见谅。”
赵虞当然不会见怪，毕竟这意味着曹举对他爹忠心耿耿嘛，非但不应怪罪，反而值得嘉奖。
当然了，嘉奖应该由他爹去做，也不关他什么事。
次日，赵虞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偷偷从家里找了些人手，往汝阳去了。
期间，静女不解问赵虞道：“少主为何要瞒着乡侯呢？”
“为何要瞒着我爹？”赵虞有些好笑。
还能为什么？怕被他老爹喊住呗。
要知道赵虞迄今为止所做的事，充其量就是为他鲁阳赵氏造势，还不算跟汝阳侯府撕破脸庞，但倘若赵虞拿着汝阳县令王丹发给他的地契，真的在汝阳县城开了店铺，那就意味着与汝阳侯府真正开战了。
而这件事，优柔寡断的鲁阳乡侯还在犹豫，因此赵虞自然不敢让他爹知道，他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两日后，赵虞一行人来到了汝阳的县城。
按照王丹给予的那些地契上的位置，赵虞找到了相应的铺子。
平心而论，这些铺子的位置不是太好，且大多也不连片，东一间、西一间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位置好的店铺早就被人提前占了，哪还会留给他。
其中唯一还算地段不错的，就是城西沿街的那一间，赵虞带着众人内内外外地查看了一阵，感觉还算不错。
好巧不巧的是，这间店铺的斜对过，就有一间挂着‘郑氏米铺’招牌的店铺，也不晓得是否就是汝阳郑氏的买卖。
“张季，你去打听一下。”赵虞吩咐道。
“是！”
张季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到了赵虞身边，笑着说道：“二公子，还真是汝阳郑氏的买卖。”
“这可真是巧了。”
赵虞抚掌一笑，吩咐众道：“马成，你带人清理一下店铺内，再去找城内的工匠，叫他们刻一块招牌，就刻……赵氏米铺。”
“是！”
“张季，你跟我去拜访王丹。”
“是！”
在赵虞的安排下，马成带着人负责清理店铺内的杂物，以便开张，而赵虞则带着静女与张季再次前往县衙，拜访汝阳县令王丹。
得知赵虞再次前往拜会，尽管王丹论年纪是赵虞的长辈，况且又是当地的县令，但为了表现对这位二公子的重视，他还是站在书房的门槛内等着。
甚至于，当看到赵虞一行人走来时，他还迈出门槛迎了几步。
别看这区区几步，极具分量，要知道前几日汝阳侯世子郑潜来拜访的时候，王丹都没有出书房相迎。
而赵虞也识相，见这位王县令出迎，他赶忙紧走上前，率先向后者行礼：“劳王公相迎，愧煞小子了。”
“哈哈。”王丹很满意赵虞的谦和，将后者请到屋内，笑着问道：“王某赠予二公子的‘礼物’，二公子收到了吧？”
赵虞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闻言拱拱手说道：“多谢王公，小子此次正是为此事而来，不过购置地契的契金，还请王公宽我几日，到时候我一定如数奉上。”
“那个不急。”
王丹笑着摆摆手，毫不在意。
他县衙手中的那些地契，大多都是没人要了剩下的，亦或是有人抵押的，位置好的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都是些陈年的，王县令本来就不在意。
甚至于，他还反过来像赵虞解释：“二公子来得迟了，去年上半年的时候，王某手中还有一些不错的，后来又被郑氏挑了去，只剩下一些位置偏僻了，二公子不介意就好了，区区契金，不足挂齿。”
“王公这是说得哪里话。”赵虞正色说道：“王公能出手帮衬，小子已感激不尽，哪还敢奢求更多？”
见赵虞年纪轻轻，但为人识相又会说话，王丹暗暗点头。
忽然，他心中一愣。
倘若只是道谢的话，没必要由这位二公子亲自前来吧？
难道说……
抱着心中的疑问，王丹委婉地试探道：“二公子打算几时助我汝阳县增收？”
赵虞亦不隐瞒，笑着拱手道：“就在方才，我已命人找城内的工匠雕刻了招牌……”
『这么快？』
王丹微微一惊。
不过他并不敢小瞧赵虞，毕竟他也知道，如今鲁阳赵氏的背后，可是有着一个非常庞大的鲁叶共济会，一旦那些鲁叶共济会的商贾联袂涌入他汝阳，汝阳郑氏未必挡得住。
而这，也正是他不怎么看好汝阳侯府的原因。
诚然，汝阳郑氏在整个河南都称得上是名门望族，家财殷富，但鲁叶共济会囊括鲁阳、叶县两地二百余家商贾，实力未必会逊色郑家。
更别说驻军宛城的王尚德对赵虞颇为器重……
想到这里，王丹拱手笑道：“那就……提前祝二公子旗开得胜了。”
赵虞拱手谢道：“借王公吉言。”
当日，汝阳县城新开了一家名为‘赵氏米铺’的店铺。
不得不说汝阳侯府消息还是灵通，很快，汝阳侯世子郑潜便得知了此事，且惊得目瞪口呆。
他汝阳侯府还没对鲁阳赵氏怎么样，区区鲁阳赵氏，居然……打上门了？！
岂有此理！

第098章 直面
“砰！”
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汝阳侯世子郑潜怒声质问前来报讯的家仆：“那赵氏父子，当真在我汝阳开了一间店铺？”
面前的家仆吓了一挑，连声说道：“千真万确，就在咱府于县城西大街那间米铺的斜对面，据铺子里的人说，他们原以为只是同姓，却不曾想，对方根本就是隐藏来历，但凡有行人询问，便直说是鲁阳赵氏……”
郑潜越听越火大，赵氏父子在他汝阳县城开店也就算了，逢人便透露其鲁阳赵氏的名，生怕他郑氏不知，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简直不把他汝阳侯府、不把他郑氏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郑潜怒冲冲地带着王直等一干心腹家仆前往县城。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县城，来到了他们家于城内西大街的那间米铺。
此时他转身瞧向斜对过，果然瞧见不远处的斜对过，有一间新开的铺子挂着‘赵氏米铺’的招牌，与他‘郑氏米铺’仅相隔十几丈远，极具讥讽与挑衅意味。
“走，王直！”
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郑潜带着十几名家仆、卫士，走向了斜对过。
此时在那间赵氏米铺外，有张季、马成等若干乡侯府里的卫士正倚着门与墙壁，环抱双臂相互谈笑着。
其余卫士可能不知道郑潜，但张季与马成早前跟鲁阳乡侯父子一起去过汝阳侯府，他们当面见过郑潜，方才郑潜带着随从一到，他俩就注意到了这位汝阳侯世子，冷笑之余暗自提高警惕，此刻瞧见郑潜领着一般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立刻站直了身体，迎了上前。
“新铺尚未开张，恕尚不能待客！”
伸出右手做阻止状，张季冷漠地对郑潜等人说道。
区区卫士，郑潜自然不会正眼相待，只见他死死盯着那块‘赵氏米铺’的招牌，按捺着怒意喝道：“我没工夫与你们这群卫士纠缠，赵公瑜呢？他可在此地？叫他出来！”
从旁乡侯府的卫士可不知眼前的郑潜与他们家乡侯同辈，见郑潜直呼他们乡侯的名字，心中大怒，有几人指着郑潜正要说话，却见张季抬手阻止众人，不亢不卑地说道：“乡侯并不在此地。”
听到这话，郑潜冷笑道：“赵公瑜今日若不出来见我，我便砸了这铺子！”
“你敢？！”
随着马成一声惊呼，他身后的店铺内又涌出七八人，有的是在店铺清理杂物的仆从，有的是腰挂兵器的卫士，这些围在张季、马成二人身边，颇为团结地对抗着郑潜众人。
然而，张季等人的抵抗并未就此吓住郑潜，看看王直平日里的作态就知道，汝侯府的人以往强势惯了，更何况是汝阳侯世子郑潜。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刚落，就听上方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我看你不敢。”
“……”
郑潜皱着眉头抬头望上看，这才发现赵氏米铺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正双手环抱支撑在窗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众人。
瞧见赵虞，王直立马附耳对郑潜说道：“世子，是赵公瑜的二子，赵虞。”
“我知道。”
郑潜随口应了一声。
对于赵虞，其实郑潜对他的印象并不深，这也怪赵虞此前并未在汝阳表现过什么才气或过人的能耐。
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能在许多年长他十几、二十岁的成人跟前面色自若地说话，况且还是在这种气氛紧张的场合下，这本身也能让人感觉到此子的不同寻常。
按捺心中的怒气，郑潜假笑着问道：“这不是赵乡侯的二子嘛，二公子，有礼了。”
他嘴上说着有礼，身体却无任何动作，而赵虞比他更绝，环抱双手伏在窗棂上，笑嘻嘻说道：“好说好说。”
他干脆连回应的礼都不提了。
当然，本就是虚情假意，郑潜也不在意赵虞的态度，在假装的客套过后，他以一副长辈口吻质问道：“二公子，你爹呢？”
赵虞笑笑说道：“郑世子的双耳难道只是摆设么？方才我府上的张卫士便说过，我爹不在此处，郑世子有什么指教，可以跟我说。”
这夹棍带棒的一番后，听得郑潜心中怒起，他本不屑于跟赵虞一介十来岁的孩童争论什么，更何况赵虞还是他的晚辈，但若是不与这赵虞说话，那他此刻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一是像他方才所说的，吩咐身后的随从与卫士二话不说就把这间赵氏米铺给砸了；二是扭身离开，派人跟鲁阳乡侯交涉，向后者质问目的。
然而，前一个选择胜负未知，毕竟这边赵氏乡侯府上的人手也不少；至于后一个选择扭身就走，那岂不是白白丢了颜面？
权衡一番后，郑潜决定忍着心中的不快与赵虞交涉。
他沉声问赵虞道：“二公子，你赵氏将铺子开在我汝阳，且偏偏在我家米铺的对面，这莫非是对我汝阳侯府的示威么？”
“郑世子这话说得好笑。”赵虞在楼上笑道：“令尊虽然为汝阳侯，但汝阳县城，未见的就属于贵府的吧？在这边开设店铺，我只听说过需得到县衙的允许，未曾听说过，还需要得到贵府的允许……至于为何开在贵府米铺的对面，我只是说，这是巧合。倘若郑世子执意认为这是我对贵府的示威……”
他咧嘴笑了一下，旋即突然之间就收了脸上的笑容，沉声说道：“那我姑且认了吧！”
『……居然认了？』
郑潜不禁有些愕然。
愕然之余，他心底涌出无名的怒火。
此时，王直察觉到周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小声对郑潜提醒了一句：“世子，围观者愈发多了。”
的确，世人最喜看热闹，汝阳人亦不例外，哪怕是不明究竟的，得知大街上有两拨人发生冲突，也是好奇地围了上来，更遑论其中那些知晓郑潜一行人身份的，更是对此感到好奇。
要知道汝阳侯府在汝阳的名声，绝不亚于鲁阳县的鲁阳乡侯府，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汝阳县，汝阳侯府绝对够得上地头蛇这个评价。
可如今，有一拨人居然敢跟汝阳侯府发生冲突，这让围观的汝阳人心生了极大的好奇。
他们纷纷议论：赵氏米铺这拨人，到底什么来头？
而此时，在王直的提醒下，郑潜亦逐渐冷静下来。
倒不是因为从旁围观的汝阳百姓，凭他汝阳侯府在汝阳的势力，砸个店铺算什么？谁敢为此乱嚼舌头？
他在意的，是那赵虞从容的态度，仿佛有恃无恐。
『……王奉忠！』
郑潜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的关键人物，他汝阳县令，王丹、王奉忠。
方才他怒火攻心，来不及详细思忖，眼下仔细想想，这赵氏父子要在他汝阳开设店铺，首先应该得到他汝阳县衙的允许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赵氏，凭什么能得到王丹王县令的允许？
一转念，郑潜又立刻联想到了那位王县令最近那突兀的态度转变：明明年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要跟他汝阳侯府一起好好教训鲁阳，好好教训鲁阳赵氏，可前两日，这位王县令却在没有事前通知他郑氏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颇有深意的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赵虞，郑潜决定先找王丹探探底。
平心而论，他郑氏在汝阳城的声望与权势，与那位王县令并无绝对关系，但不可否认，倘若这位王县令‘倒戈’了，那问题无疑就要严重地多。
相比之下，赵氏父子在他汝阳开一间米铺，这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郑潜假意笑道：“二公子误会了，郑某只是惊讶于贵家居然会到我汝阳设店，是故来问候一番罢了。……既然贵铺还未开张，那郑某就等开张那日，再来问候。”
说罢，他也不等赵虞回应，沉着脸转过身，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对面他家的店铺。
看着郑潜离去的背影，赵虞站直身体，笑着对站在一旁的静女说道：“他肯定去找王丹试探缘由去了。……哼，这小子还是挺聪明的。”
见赵虞直呼年长其二十余岁的郑潜为那小子，静女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让赵虞感到有些不解：“怎么了？”
静女正要解释，便听楼梯处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旋即，张季、马成二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中。
“二公子。”
朝着赵虞拱手抱了抱拳，张季与马成走近赵虞说道：“那郑潜走了。”
“我看到了。”赵虞点点头，目视着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轻笑道：“该说不愧是汝阳侯世子么？居然没有当场发作，看来这汝阳侯府的人，虽嚣张跋扈，但心机、城府未必没有，只不过他们以往作威作福惯了……”
张季、马成二人附和地冷哼两声，旋即，张季指了指底下，问赵虞道：“二公子，那郑潜离去后，便有许多当地县人打探我等来历……”
“直说无妨。”
赵虞淡淡说道：“踩着汝阳郑氏的名头，使我鲁阳赵氏名扬于汝阳，何乐而不为？”
从旁，张季犹豫着说道：“会不会有点过于冒险了？二公子你想，这郑氏终归是汝阳本土的，咱们终归是外乡人，汝阳人未必会接纳我等吧？”
“无妨，先打出名气再说。”
目视着底下的人群，赵虞正色说道：“叫整个汝阳的人都知道，我赵氏，就是要跨县来打压汝阳郑氏的嚣张气焰，回敬当日汝阳侯父子对我家的羞辱！”
听到这话，张季与马成只感觉胸腔内仿佛有滚烫的热血上涌，激动地不能自己。

第099章 粮至、战起
半个时辰后，郑潜带着王直等人又来到了汝阳城的县衙，求见县令王丹。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郑潜作为汝阳侯府的世子，当然不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命随从与卫士当街打砸那间赵氏米铺——那顶多就是泄愤，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还是在这位王县令身上。
只要这位王县令肯相助他们郑氏，不允许赵氏父子在汝阳开设铺子，赵氏父子凭什么将手伸到他汝阳？
但遗憾的是，这位郑世子这次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片刻后，郑潜见到了县令王丹，在一番客套后，他试探王县令道：“王公，今日城内新增了一间名为‘赵氏米铺’的店铺，王公是否知情？”
事实上王丹当然知道，毕竟几个时辰前那赵虞就拜访过他，甚至于，他事后还派人去盯着赵氏、郑氏两家米铺——这两家铺子挨着那么近，偏偏赵虞又将那间铺子命名为米铺，这肯定是要发生冲突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王丹就收到消息，得知汝阳侯世子郑潜带着一干人手杀到赵氏米铺前。
眼瞅着一场恶斗就要发生，王丹暗地里已经准备好了差卒，只等那两家一开打，他便派人去封锁街道——没错，封锁街道，避免伤及无辜的县民，至于那两家，他谁都不帮，让他们自己去打个胜负。
没想到，这郑潜还真沉得住气，居然没有命令随从卫士与赵氏一家的人当街打起来。
“不太清楚……”
王丹摇摇头，含糊说道。
显然这个回答，让郑潜很不满意，他目视着王丹，沉声说道：“王公，不对吧？据对方所说，他们可是得到了王公的允许……”
“这个……”
王县令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不过他早猜到郑氏会来兴师问罪，因此早早就想到了对策。
这不，只见他故作迟疑了片刻，旋即又假装咬咬牙，装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对郑潜说道：“罢了，事到如今，王某也就不再隐瞒了。诚如世子所言，鲁阳赵氏在县城内开设店铺，确实是王某允许的，但王某也是不得已……世子或许不知，鲁阳赵氏父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得到了王某在宛城的族兄弟王尚德王将军的欣赏，世子应该也知道王尚德在我王氏一族中的地位，他欣赏的人，我怎敢去针对？”
郑潜又惊又疑：“王公先前恢复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也是这个原因。”王丹故作无可奈何，看着郑潜，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世子，贵侯府与王某素来交好，换做别的事，王某肯定会站在贵府那边，比如年前贵府要教训鲁阳、教训赵氏……但如今赵氏父子借我族兄弟王尚德的名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此番我能拒绝赵氏的无礼要求，不助他们做有损贵府利益的事，我已经是尽力了，请世子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郑潜也不好再强求什么，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拱手拜道：“原来如此，多谢王公。”
片刻后，待告别王丹，走出县衙，王直问郑潜道：“世子，你相信这位王县令的说辞么？”
“信个屁！”
郑潜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原本可以事先跟咱们通个气，好让咱们有个准备，可他却视若无睹，直到赵氏父子杀上汝阳，我亲自来质问，他这才假惺惺地透露其中真相，哼，这岂非就是在暗帮赵氏父子么？还说什么不助赵氏做有损于我郑氏利益的事，我呸！”
“世子。”
王直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县衙的衙门，旋即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接着呗！”
郑潜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即使没有王奉忠相助，难道我郑氏就惧怕区区一个鲁阳赵氏么？”
“可是……”王直犹豫着说道：“可是，这王奉忠似乎站在赵氏父子那边……”
听到这话，郑潜摇摇头说道：“不，虽然这王奉忠有暗帮赵氏父子的嫌疑，但从他还肯向我等解释的份上，可见他还未彻底倒向赵氏父子那边……”
说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多半是他觉得赵氏父子赢面不大，哼，这狡猾的老东西，暗帮赢面不大的赵氏父子，明面上又不与我郑氏撕破脸皮，如此一来，即使他日赵氏父子被我郑氏击败，狼狈滚出汝阳，他既不得罪赵氏，亦不过得罪我郑氏。啧啧啧，想得倒是挺好……”
随后，郑潜带着王直回到了西街的郑氏米铺。
他决定这几日就住在这间郑氏米铺，等着对面的赵氏米铺开张。
他要是要看看，这赵氏父子单凭一间店铺，如何打压他郑氏在汝阳县城的生意。
生意间的竞争，虽然郑潜不算精通，但他也大致清楚，无非就是压低价格打击竞争对手嘛，他郑氏奉陪就是了！
一晃眼，两日过去了，赵氏米铺翻新地也差不多了。
此时，郑氏米铺与赵氏米铺背后的两个爵侯的恩怨——即汝阳郑氏与鲁阳赵氏两家间的恩怨，也已经在汝阳县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鲁阳赵氏高调地现身在汝阳县城，还专门在郑家米铺的斜对面开了一间米铺，挑衅意味浓重地但凡是人都看得出来。
不说别人，就连帮赵氏米铺翻修屋内装饰摆设的工匠都好几次询问张季、马成等卫士：“你赵氏，果真要与郑氏为敌？”
一时间在汝阳城内，当地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就等着过几日赵氏米铺开张，好看这两家相斗。
这也使得赵氏米铺还未开张，就平白得到许多名气，几乎只要是汝阳县城的人，都已知道这间米铺。
对此赵虞对张季、马成笑称道：“真得感谢一下郑氏，咱们这间米铺还未开场呢，名声就传遍全城了。”
张季等人听了皆笑。
甚至于，还好事者开了赌局，赌赵氏、郑氏两家谁能笑到最后。
不得不说，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好赵氏，毕竟赵氏一家是乡侯，而郑氏却是侯，别看一字之差，两者的体量差得多呢。
这些汝阳人当然不知道，鲁阳赵氏还有一个鲁叶共济会呢！
二月二十五日，一支商队挂着‘鲁阳赵氏’旗帜的商队，缓缓进入汝阳城内，停靠于赵氏米铺跟前。
待马车停下之后，大管事曹举下了马车，转头看向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二公子可真是……”
就在他感慨之际，赵虞带着静女从铺内走了出来。
见此，曹举拱手问候：“二公子。”
“大管事多礼了。”赵虞笑着回了礼，旋即看着店铺外那似长龙般的商队，见车队上堆满了稻草编织的草筐，他笑问道：“运来多少？”
曹举回答道：“二百石。”
据他的解释，车上每一个有封盖的草筐，大约都装着一石米，一辆马车装十筐，二十辆马车，正好二百石。
单看数字，似乎感觉这二百石并不多，但事实上，一石米足够近百名成人吃上一顿，换而言之，这两百石米，足够近两万人吃一顿。
对于动辄张口几十万石粮米的王尚德将军来说，这点米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于新开张的赵氏米铺来说，这两百石米，应该足以维持一段时日了。
至少曹举是这样认为的。
“二百石啊……”
待曹举解释完后，赵虞琢磨了片刻，似乎有些嫌少，他对曹举说道：“这二百石，怕是维持不了几日……”
听到这话，曹举心中很是惊讶。
若放在鲁阳、叶县，这二百石确实不算什么，但问题这里是汝阳啊，汝阳郑氏虎视眈眈盯着，就等着这间赵氏米铺开张呢，难道眼前这位二公子有把握在郑氏专门狙击情况下，短时间内就将这二百石米售完？
当然，心中想归想，但曹举还未不识趣到提出心中的疑问，他笑着说道：“到时候再运就是了。……二舅爷这几日又送来了书信，说他那五万石米已在路上了，走的是水路，先经郾城，再到叶县，到时候留些给二公子便是。”
赵虞点点头，旋即又叮嘱曹举道：“那五万石米是运给王将军的吧？不妨跟商会里的人知会一声，倘若他们有兴趣的话，就让他们帮着运一运，让他们也赚点差价……”
曹举笑着说道：“在下省得，不过，商会内大多数人恐怕看不上赚这个差钱，得知二公子对汝阳下手，他们一个个也准备对周边诸县下手，其中就包括郾城……唉，这要是跟周老爷子的友人发生冲突……”
“让他们客气些嘛，将周边诸县的商贾也拉到咱商会内不就成了，一起赚钱、一起发财，王将军的军市，单凭我鲁阳、叶县两地，可吃不下，没必要断别人财路。……当然，像郑氏这帮人，那就另说。”
“我会提醒他们的。”曹举笑着点点头，旋即又转头看向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见那间店铺前站着不少人，皆神色不善地看着这边，他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在下还有些事，就不在这耽搁了，先祝二公子旗开得胜吧。”
“多谢。”
赵虞笑着拱了拱手，旋即顺着曹举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了郑氏米铺外站着的那群人，尤其是汝阳侯世子郑潜与管事王直。
『来！正面上我！』
他朝着远处的郑潜招招手，做了几个口型。
回应他的，是郑世子愈发阴沉的面孔。

第100章 赵郑之战（上）
战斗打响了。
当鲁阳赵氏的商队将二百石米运到汝阳城内的那一刻，所有的汝阳人都知道，鲁阳赵氏与汝阳郑氏的这场战争，即将围绕着粮米而打响。
一时间，城内的客栈、酒肆、茶摊、驿馆，但凡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能听到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两家的战争，猜测哪一方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在意米价的涨跌——既然鲁阳赵氏与汝阳郑氏率先拿粮米开战，那么米铺粮价下跌那肯定是必然的，哪怕是市井之民都猜得到。
汝阳的米价，当前还算是比较稳定的，就拿可以作为标准的郑氏米铺来说，近一个月，郑氏米铺的价格维持在二百三十钱左右，对于大多数每月收入能维持在两百钱左右的汝阳县民来说，这个米价虽然谈不上便宜，但也不算贵地离谱。
一般有两名男丁的百姓之家，家中妇孺老人只需稍微帮忙照拂一下家计，五口之家倒也能过得不错；至于三口、四口之家，丈夫辛劳一月，妻子稍微帮衬一下，养活夫妇二人跟两个孩子，基本上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也别想能剩下什么积蓄罢了。
而如今鲁阳赵氏跨县到汝阳横插一脚，米价自然下跌，这对于汝阳人来说，其实反而是一件好事。
“赵氏米铺挂牌了！赵氏米铺挂牌了！”
大清早，便有县民奔走相告，告知乡邻赵氏米铺开出的粮米价格，引来一群人争相询问：“多少？多少？”
但也有人在这个时候唱反调，这不，就有一名男子冷笑着说道：“哼，赵氏分明就是抢郑家生意来了，汝阳侯府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汝阳人，赵氏是外乡人，你们怎么能帮助外乡人呢？”
就在这时，被围在当中的人兴奋地喊道：“赵氏米铺挂牌，一石米二百钱，一斗米二十一钱。”
“嘶——”
听到这个报价，人群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还在埋汰赵氏的那名男子，就属他跑地最快。
或有人问他：“你跑那么快干嘛？”
“去抢粮啊，二百钱一石米的价格，傻子才不抢。”
旁人闻言取笑他道：“你不是要支持郑家么？”
那男子不屑地回道：“你以为我傻啊，差三十钱呢！”
在哄笑间，一群人跑到赵氏米铺处，此时只见赵氏米铺外人山人海，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挤到队伍前头，才看到店铺外挂着一块写着米价的小木牌，上写：今日米价，一石米钱二百，一斗米钱二十一。
居然是真的？！
围聚在赵氏米铺外的汝阳百姓简直难以置信。
或有人惊声说道：“这赵氏，来势汹汹啊，一石米郑家卖二百三十钱，他家卖二百钱，一口气就降了三十钱？这赵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或有知情者透露道：“这赵氏米铺的主人也了不得，人家也是鲁阳县的乡侯，只是比不上汝阳侯府就是了……”
听到这话，许多人对此很是不解：“既然比不上汝阳侯府，这赵氏也敢跟郑家对着干？”
“谁知道啊，相比较这个，赶紧去抢啊。”
说着这话，方才埋汰赵氏的那名男子，便冲入了赵氏米铺，在人满为患的店铺内冲着店内的伙计直喊：“伙计，伙计，我要三斗米，我要三斗米。”
或有人劝他道：“兄弟，怎地一斗一斗买啊，一石更便宜。”
那人坦率地说道：“囊中羞涩，买不起一石了。”
跟这人的情况差不多，当日大多数涌入赵氏米铺的汝阳百姓，基本上都是几斗米几斗米地买，虽然比较价格，按一斗来买要比直接买一石米贵十个钱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也要比郑家的米铺便宜啊。
当然，也并非所有按斗买的百姓都是因为囊中羞涩，可别小瞧了这些百姓的市井智慧，虽然他们懂得不多，但他们依旧能一眼看出，今日赵氏米铺降低米价，这仅仅只是赵氏与鲁阳这场战斗的开幕而已，郑家必然会回敬的，到时候，米价自然会愈发便宜。
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此刻汝阳侯世子郑潜正站在他郑氏米铺的二楼，从窗口看着街道上人山人海。
找赵氏米铺购粮的当地百姓，排队都排到他们郑氏米铺门前了，而可气的是，他郑氏米铺内，却是空荡荡的毫无生意。
这无异于一巴掌直接甩在郑潜脸上。
“赵虞……”
只见郑潜从窗口死死盯着斜对过的赵氏米铺，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小子，一口气降三十钱……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郑氏？可笑！我奉陪就是了！”
听到这话，从旁王直赶紧劝说道：“世子，三思啊。……那赵虞明显不懂如何生意买卖，只知降低价格，可按照他这样，他卖一斗米就亏一分，卖一石就亏十分，世子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按照他的卖法，他支撑不了几日的！”
“可万一他撑下来呢？”
郑潜回头盯着王直说道：“虽说赵公瑜至今未曾出面，但我不信他会任他年幼的儿子胡来。……这赵虞故意贱卖粮米，肯定是赵公瑜授意，既然他敢这么做，可见赵氏早已预备一批粮米，你想等他卖空，恐怕要等几个月……倘若果真如此，难道这几个月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说着，他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当地百姓，咬牙切齿地骂道：“看到了么？都排到咱们店铺门前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要是都能忍，日后我郑氏还能在汝阳的地面见人么？”
说罢，他转头对从旁几名家仆吩咐道：“换牌子，不就是二百钱一石米么？我郑氏奉陪到底！”
“是。”
家仆应声而去，立刻在米铺外换上新的价牌，价格与对面的赵氏米铺一模一样。
甚至于，还有郑氏米铺的伙计招呼街上的百姓：“来这边，咱郑氏米铺也降价了，二百钱一石，二十一钱一斗，快来看看吧。”
听到呼喊，街道上那人山人海当地百姓纷纷看向郑氏米铺，见果真如此，立刻就有人涌入了郑氏米铺购粮。
也难怪，毕竟郑家终归是本地人，赵氏终归是外乡人，在价钱一模一样的情况下，汝阳人当然会支持郑家——除非郑氏米铺排队购米的人实在太多。
郑氏米铺那些店伙计的呼喊，自然而然也引起了张季等人的注意。
张季立刻就奔上二楼，见赵虞与静女正站在窗口旁观瞧，他笑着说道：“二公子，想必你也听到、看到了吧？郑家果然坐不住了，也把米价降到了与咱们一样的价格……”
“他当然会坐不住。”
赵虞淡淡说道：“汝阳郑氏，当地一霸，咱们先前的举动，无异于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倘若他还能坐得住，这份城府，那我是佩服的。”
从旁，静女眨眨眼睛，困惑地问道：“少主的意思是，倘若那郑家沉得住气，咱们反而会有麻烦么？”
“当然。”赵虞面色凝重地说道：“倘若那样的话，咱们就麻烦了，咱们得立刻催曹管事再次运粮过来，争取趁着郑家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当地汝阳人手中的钱都换成咱们的粮食，如此一来郑家的米铺，日后几个月都不见得能有什么生意了。……这可太糟糕了。”
“……”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张季忍不住笑了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赵虞戏弄了。
“少主。”她鼓着脸故作生气状。
“别生气呀，逗逗你。”
看着她故作生气的可爱模样，赵虞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静女羞涩地满脸绯红，偷偷看了一眼在旁的张季，声若蚊蝇地小声抗议：“少主，不可以……”
然而，她的抗议并未起到效果，眼前的小主人还是肆意轻轻捏着她的脸。
她愈发羞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看她胸口起伏不定，睫毛亦是一颤一颤，可见她此刻心中的紧张与羞涩。
不得不说，她这模样，愈发诱人，尤其是她方才那句糯糯的‘不可以’，让赵虞心中痒痒的，不过，随之而来的亦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咳，好了，不逗你了。”
咳嗽一声，赵虞转头看向张季，却见张季很识相地盯着自己头上的老茧瞧，就仿佛没有看到方才的一幕。
唔，确实很识相。
直到赵虞这边完事了，转头朝他看来，张季这才跟如梦初醒般，很是违和地强行接上方才因静女而打断的话题：“二公子的意思是，这郑潜的反应还算是果断的？”
“果断？谈不上。”
赵虞摇摇头，目视着斜对过的郑氏米铺，淡淡说道：“他不过就是在权衡利弊后下了决心罢了，只能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谈不上果断。他要是果断的话，在咱们挂出米价牌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同时降价……罢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张季，告诉下面的人，降价到一百八十钱一石，十九钱一斗，咱们给他来个鱼死网破。当然，到最后，死的是他郑氏那条鱼，破的也会是他郑氏那张网！”
“……是。”
张季抱拳应道。
虽然他不明白赵虞为何如此笃定，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位二公子的信任。

第101章 赵郑之战（下）
相隔仅一个时辰，赵氏米铺再次降低米价，将价格下降至一石米一百八十钱、一斗米十九钱的地步。
这个举措，使得街道上的当地百姓更加疯狂了，毕竟一石米一百八十钱，这近乎是至少五六年前的价格了。
“又降了二十钱，这赵氏当真是来势汹汹啊。”
“郑家这是得罪赵氏了么？这赵氏摆明了就是要跟郑家过不去啊。”
“你才知道？……不知郑家世子会不会再次降价。”
“郑家世子快降价吧，你降价了我肯定去你郑氏米铺买米啊，不然我只能去外乡人那边了……差二十钱呢。”
“放心，快了，郑氏乃我汝阳望族，即便在河南都是名门，哪会轻易就被赵氏那个外乡人吓倒？你看着吧，郑家立马就会降价。”
“话说回来，这两家打的如此激烈，郑家居然没派人砸了这赵氏米铺……看来郑家对赵氏有所忌惮啊。”
“郑家会忌惮赵氏？你懂个屁，郑家只是想赢得堂堂正正而已。”
街道上的当地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为了不同的观点而争吵起来。
而此时，有关于赵氏米铺再次降低米价的消息，亦传到了郑氏米铺，传到了汝阳侯世子郑潜耳中。
“一百八十钱一石？”
在听到赵氏米铺的最新售价后，郑潜面色阴沉地仿佛能拧出墨水，但他依然毫不惊慌，并且这次要更加果断：“跟！……不，降低至一百七十钱一石。”
从旁，王直脸上露出几分骇然，忍不住劝说道：“世子……”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郑潜打断了。
只见他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斜对过赵氏米铺二楼那扇窗户，看着窗内那赵氏二子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玩着。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太小觑我郑氏了，别说几百、几千石，就算以这样的价格卖出几万石，我汝阳侯府也亏得起！”他冷冷说道。
看着郑潜阴沉的面孔，王直犹豫了一下，将心中的劝说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太亏，但郑潜那底气十足的话却忽然让他意识到了一点：他汝阳郑氏，焉能在汝阳地面上被一个外乡人比下去？
片刻后，郑氏米铺的伙计便挂出了新的价格牌，那反客为主的“一百七十钱一石”的价格，惊住了在街道上翘首以盼的当地百姓。
不得不说，街道上的汝阳人都猜到郑家肯定会有所回敬，但他们没有想到，郑家世子竟然有这等气魄，反客为主，反过来压迫赵氏米铺。——好吧，其实郑氏才是主。
“喔喔——”
“不愧是郑家！不愧是汝阳侯府！”
郑氏米铺一挂牌，街道上的人群立刻就欢呼起来。
可能是地域思想作祟，别看汝阳郑氏平日里也没做什么造福乡邻的事，但当有个外乡人出现挑战郑家权威的时候，大多数的汝阳人还是本能地希望郑家能取胜。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或有当地人冲着赵氏米铺喊道：“喂，赵家的，郑家降到一百七十钱了，你们怎么说？”
尽管语气听不上并不是那么客气，但站在店铺门前维持治安的马成等人也并没有动怒，只是朝着斜对过的郑氏米铺看了一眼，旋即淡淡说道：“稍安勿躁，诸位，已有人去请示我家二公子了。”
如马成所言，张季再次跑到了二楼，将此事禀报了赵虞：“二公子，那郑家……”
“我听到了。”
赵虞看了一眼远处站在郑氏米铺二楼窗户内侧的郑潜，笑着说道：“这郑子德，居然这么有骨气么？……不，应该说他郑氏家大业大，他根本不在乎这点损失吧？哼。”轻哼一声，他吩咐道：“再降，降到一百五十钱一石。”
听到这话，张季脸上浮现几丝犹豫之色。
平心而论，郑家赔得起，他鲁阳赵氏也赔得起，尤其是在米粮这方面，别说眼瞅着二舅爷周傅的五万石即将运抵叶城，还有身在徐州的大舅爷周韫呢，徐州那可是粮米之乡，看在妹妹、妹夫、外甥的面子上，保守估计这位大舅爷弄个十万、二十万石粮食应该不成问题。
在这五万石、十万石、二十万石的量级面前，贱卖区区几百石米算什么？
可问题是，似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真的有意义么？
想了想，他忍不住劝说道：“二公子，似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毫无意义啊，最终只是便宜了汝阳当地人，咱鲁阳县的米价，如今还维持在二百二十钱呢。……甚至于，汝阳人得了便宜，未必会承咱们的情，二公子你是没有听到、没有见到街上那些人，大多数当地人明摆着就是心向郑氏，即便这次获了利，也只会感谢郑家，甚至嘲笑咱们。”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安抚道：“别担心，这些亏损的，到时候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从宛城的军市？”张季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在汝阳与郑家做义气之争，只是便宜了汝阳人……可恨的是，这群人还未必承咱们的情。”
赵虞笑了笑：“我也不需要他们承情。”
说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郑潜，微微摇头说道：“郑家太高傲了。……倘若是我是那郑潜的话，即便这汝阳的王县令不肯相帮，我也会派人传出谣言，借助当地汝阳人的力量，将赵氏这股外乡人赶出去……但郑家太高傲了，他们拉不下脸这么做，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家大业大，不可能会输，是故任凭咱们与他相斗，这就变相地，让汝阳人接受了我赵氏在汝阳县设店……你说街上的汝阳人不承情？你去问问他们，他们舍不舍得我赵氏离开汝阳？”
“……”
张季愣了愣，好似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会舍得的。……因为他们也知道，倘若我赵氏离开了汝阳，郑家立刻就会将米价恢复二百三十钱的价格，甚至于，为了赚取之前的亏损，可能价格还会更高，但只要我赵氏还在汝阳，他们就能以远远低于正常的价格购入粮食。……换而言之，咱们已经在汝阳站住了脚。”赵虞平静地说道。
他主要是解释给静女听的，因为自方才起，静女便歪着头一脸困惑状。
“在下明白了。”
张季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却见赵虞忽然将他喊住，问道：“张季，派人去城内其他几间郑家的店铺转转，看看那几家是否有降价，且生意如何。”
“是！”
张季愣了愣，继而应声而去。
听着耳旁张季下楼的脚步声，赵虞再次将目光投向郑氏米铺，看着其中进进出出的人，大致估算着郑家售出粮食的数目。
片刻之后，赵氏米铺再次降价，把价格降低到一百五十钱一石。
就像赵虞所说的，人心这种东西真的很容易被改变，这不，明明方才还在叫嚷“郑家都降到一百七十钱了，你赵氏再敢降么？”这样的话，这会儿立刻就变成了惊叹。
“这赵氏，财力也是雄厚啊，眼睛都不眨又降了二十钱。”
“瞧你这话说的，赵氏怎么说也是鲁阳县的乡侯，他家至今才售出多少米？一百石？这区区一百石，似这等贵族根本不在乎……相比之下，赵氏的反应更让我惊讶，这赵氏，当真要跟郑家拼地两败俱伤么？也不晓得这两家有什么仇、什么怨。”
“管他什么仇、什么怨，我只管这粮价，降到一百钱以下才叫好呢。”
“降到五十钱一石才叫好呢！”
“五十钱？哈哈哈哈……白送才叫好呢！”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眼瞅着赵郑两家在米价上打地如火如荼，然而街道上那人山人海的汝阳当地人，却跟看热闹似的。
而此时，赵氏米铺再次降价的消息，亦传到了郑潜耳中，气得他拳头紧握，满脸阴鸷。
不得不说，他此刻心中微微有些发虚。
倒不是发虚米价降地太低了，而是发虚于这次的对手——他根本吃不准，吃不准对面那个年幼的赵虞是否抱着‘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想法。
倘若是换做鲁阳乡侯亲自前来，那郑潜肯定不虚，毕竟鲁阳乡侯是成年人，有理智，但这个年幼的赵虞……
别到时候两家打着打着，真打到几个钱一石吧？那跟白送有什么区别？他郑家虽家大业大，也顶不住这样挥霍啊。
思前想后，郑潜决定不再挑衅赵虞，毕竟他若再去挑衅，搞不好赵虞会一口气降到一百钱，到时候他郑家为了面子，肯定也得跟着，那就亏地太惨了。
不可否认，这是理智的判断，但郑潜心里却过不去他自己那关，只感觉面颊羞灼，脑门冒汗。
『来日方长，我看你家能坚持几日！』
盯着远处的赵虞，他咬牙切齿地暗骂。

第102章 怒父
当郑氏米铺再一次挂出“一百五十钱一石”这个与赵氏米铺一模一样的价格时，挤在街道上看热闹的汝阳人再次欢呼起来，大概是觉得汝阳郑氏当真不虚外乡人，给他们汝阳长脸了。
但在赵氏米铺二楼的赵虞，却笑着对静女说道：“郑潜怕了。”
听到这话，静女微微歪着头，两道柳眉亦稍稍皱着，显然没有明白自家少主为何如此笃定。
只见淡如丹脂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询问什么，但旋即，她好似又想到了什么，鼓着脸不说话。
仅有二人的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此，赵虞奇怪地转头看向静女：“静女，你怎么不说话呀？屋内就咱们二人，张季也不在，你不说话，我话都接不下去了。”
小主人这孩子气般的抱怨，听得静女忍不住抿嘴想笑，只见她故作生气状，鼓着脸说道：“我才不问，一问少主肯定嫌我笨，然后就会欺负我……”
“怎么会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静女鼓着脸的可爱模样，赵虞还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想去捏捏她的脸。
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真心觉得静女特别可爱。——大概是因为岁数摆在那里吧。
“好好好，不欺负你不欺负你，你快问。”
“真的哟？”静女糯糯地问了句，旋即这才按赵虞的意思问道：“少主，你为何说那郑潜怕了呢？”
“你看，这样我才能把话接下去嘛。”
赵虞摸了摸静女的头发，旋即在后者皱着鼻子表示抗议的动作下，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郑氏米铺，正色说道：“我方才就说过，这郑家心高气傲惯了，那郑潜也是，方才咱们降到一百八十文，他一下子就又降十个钱，这明摆着就是要反客为主，反过来给咱们施压压力。……我当然不会让他，于是立刻再降二十钱，没想到这郑潜居然虚了……”
“他怕了？”静女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几分欢喜。
“啊，他怕了。”赵虞点点头说道：“但应该不是因为这价格，而是因为我的反应，他吃不准我到底有没有经过考虑，亦或仅仅只是意气用事……呵，占了岁数上的便宜了。”
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现在咱们跟他郑氏，都是一百五十钱一石米吧？少主还要再降么？”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几许心疼的表情，劝道：“少主，别再降价了吧？亏好多好多了……”
“唔……那好吧，听你的。”
赵虞伸手揉了揉静女的头发。
见自家小主人居然听取了自己的建议，静女先是一惊，继而脸上露出几分喜悦，但旋即，这份喜悦便很快就被患得患失的神色所取代：“这样会不会影响少主的谋划？少主，奴只是心疼……”
看着静女患得患失的模样，赵虞笑着道出了真相：“逗你的。……既然我已决定与郑家死磕到底，哪可能半途而废嘛。之所以暂时维持这个价格，那是因为店铺内的米不多了。咱大管事也太谨慎了，就只运来二百石米，这怎么够嘛？我再跟那郑潜打上几场，指不定这二百石米今日就卖空了，那不是让郑家看笑话么？先等两天，等后续的米粮运过来，咱们再跟他慢慢斗。”
“原来是这样。”静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旋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故作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就这样，赵氏米铺依旧维持一百五十钱的价格，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动静，这让对过郑氏米铺内的众人，包括汝阳侯世子郑潜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当然，二者如释重负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王直等人在意的是价格，而郑潜则是意识到对面的赵虞好歹还有些理智。
总而言之，在赵虞、郑潜二人的相互克制下，当日的粮食价格战，最终以一石一百五十钱收场，尽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之徒挑唆，但赵氏米铺与郑氏米铺都没有再降低价格。
不得不说，这让许多汝阳人有些失望。
“这赵氏，方才气势汹汹，怎么这会儿不见动静了呢？你再降低些价钱呀，降至一百钱我买一石啊！”
“赵氏就算了，郑家居然也没了动静……你们说，这两家是不是私底下和解了？”
“不会吧？那我趁着这个价钱赶紧买一些。”
不得不说，赵郑两家米铺忽然偃旗息鼓，让街道上围观热闹的汝阳人有些摸不透。
其中大部分人觉得这两家可能私底下接触了，毕竟按常理，傻子才会一直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嘛，两家联合一起赚钱不好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起初那些观望的汝阳人也坐不住了，认为粮米的价格会在赵、郑两家和解后恢复原价，甚至是比原来还要搞的价格，于是他们纷纷涌入两家米铺，抢购粮米。
这会儿就不用刻意区分赵郑两家了，反正两家的价格都一样，买谁都一样。
待等下午未时前后，郑潜问王直道：“我方才叫你派人盯着赵氏的店铺，情况如何？”
王直当然知道自家世子问的是什么，立刻就回答道：“我方才叫人算过了，迄今为止，赵氏那边的店铺大概卖出了一百五十石左右，咱们也差不多，稍微比他们多点，一百六七十的样子，可见县人到底还是偏向咱侯府的。”
郑潜点点头松了口气，旋即冷哼道：“哼，那种偏向，可有可无，倘若那赵氏再次降价，这些人保准又去排队了……总之先这样吧，先看看赵氏父子还有什么招数。”
“是。”
王直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在赵氏米铺的二楼，赵虞亦在吩咐张季与马成二人。
“张季，这里的事交给马成，你跟我回鲁阳。……马成，我走之后，你看着这间铺子，倘若郑家降价逼迫，你就跟他保持相同的价格，也不需要过于逼迫他，终归咱们这边粮米不足，等新送来的粮食运达再做商量。”
“是。”张季、马成二人点点头，抱拳领命。
见此，赵虞正在带着静女下楼，却忽见有一名卫士噔噔噔地走了上来，赵虞几人原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却愕然发现上楼的竟然是府里的卫长，张纯。
“叔。”
张季、马成二人立刻打招呼，而赵虞此刻却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知道，卫长张纯跟大管事曹举，乃是赵虞他爹鲁阳乡侯的左膀右臂，跟巨细无遗负责许多家务事的曹举不同，管辖府内的卫士的张纯，一般只负责保护乡侯府以及乡侯府的家业，绝不会随随便便远离府邸，除非……
“乡侯来了，要二公子立刻去见他。”张纯笑眯眯地说道。
『曹管事那边暴露了么？』
赵虞讪讪地点了点头。
跟在张纯身后，赵虞带着静女、张季二人从店铺的后门离开，在拐过了一条弄堂后，赵虞在一条小巷口看到了一辆马车。
他老爹鲁阳乡侯当时正在车窗瞪视着他。
赵虞赶紧上前给老爹行礼：“父亲。”
“上车。”鲁阳乡侯看似平静地命令道。
带着静女一起登上马车，车厢内仅老爹鲁阳乡侯一人，赵虞面色讪讪地坐在父亲面前正襟危坐。
此时，就见鲁阳乡侯上下打量着儿子，带着几分嘲讽说道：“虍儿，你不是说去县城逛逛么，怎么跑到汝阳来了？”
赵虞装傻打诨道：“孩儿这不是就在县城嘛……”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面孔一扳，微怒道：“住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先斩后奏这种事都敢做了？你还把为父放在眼里么？”
赵虞笑着奉承道：“爹，瞧您说的，孩儿向来最尊敬您了。您说一，孩儿绝不敢说二……”
鲁阳乡侯听罢冷笑道：“你是不会说，你直接就做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真当汝阳郑氏是泥巴捏的，你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听这语气，赵虞也猜到老爹肯定是有所了解，他索性也就不装了，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说道：“反正店铺已经开了，也跟郑家宣战了，爹您说怎么办吧。”
“嚯！”
鲁阳乡侯气乐了，一手抄起从旁早已准备好的戒尺，准备执行家法。
正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嘛。
见此，赵虞双目微睁，连忙喊停：“爹，虎毒不食子啊，您忘了当日孩儿替您解围的恩情了么？”
“恩情？”鲁阳乡侯又好气又好笑：“你跟我谈恩情？！”
不过赵虞这一句话，倒也让他有了些顾虑。
仔细想想，这小子金贵啊，打不得——打了这小子，周氏肯定要跟他闹，而最麻烦的是，他老岳父周守正说不定立刻就会杀到鲁阳跟他拼命。
那老爷子……
鲁阳乡侯心里着实有点虚。
打不能打，那……禁足？
可禁足教训不了这小子啊，这小子去哄哄他娘，他娘指不定就心软了。
鲁阳乡侯花了整整半炷香的工夫考虑如何教训儿子，但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没办法教训儿子了？

第103章 厢谈
眼瞅着鲁阳乡侯攥着戒尺的右手时而青筋迸现，赵虞心中亦有些忐忑。
他这年纪，万一被老爹抓住打屁股，这多丢人啊……好吧，其实在外人看来没那么严重。
不过见父亲因为自己一句话有所迟疑，赵虞还是赶忙讨好：“爹，其实孩儿不是想隐瞒，孩儿这不是怕您劳累，想给您分忧么？”
“分忧？”鲁阳乡侯瞥了一眼儿子，冷笑道：“我最大的忧就是你！……无法无天！”
“是是是，爹您教训的是。”赵虞低眉顺目地连连点头，旋即又故作无奈地说道：“可事已至此，爹您就算是把孩儿打死，也无法改变了呀……再者，您为何不问问情况呢？孩儿自认为还是比较顺利……”
“……”
鲁阳乡侯听罢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儿子。
他这次杀到汝阳找到儿子，就是因为得知这小子在没有与他商量过的情况下，擅自在汝阳开了家店铺，跟汝阳郑氏面对面地干了起来，但究竟情况如何，一路上既担心又气愤的他，倒还真无暇去想。
眼下看这小子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局面还不错？
“那你就说说当前的情况。”他沉声说道。
“好好……爹，您一路上辛苦了，我替您拿着戒尺。”赵虞点点头，讨好地伸手想要接过父亲手中的戒尺。
鲁阳乡侯瞥了一眼儿子，自顾自将戒尺放到一旁，淡淡说道：“不必了，待会指不定还能用上。……说吧。”
赵虞干笑了两声，遂向鲁阳乡侯讲述起了他回敬汝阳郑氏的办法，从他正月里向汝阳县令王丹讨要了凭证与一些店铺的地契，再到今日与郑家展开了粮米价格战，虽然鲁阳乡侯很不满意儿子擅作主张的行为，但他不能否认，这小子做事真的很是缜密，很难想象还仅仅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不过……
“这就是你的计划？”
他皱眉看着儿子，问道：“压低米价，迫使郑家亦降低米价，似这般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做法，就是你引以为傲，用来回敬郑氏的办法？”
说罢，他伸手去摸那把戒尺，结果摸了两回都没摸着。
他困惑地转头去看，却愕然发现那柄戒尺竟不翼而飞了。
『这车内就我父子跟……』
鲁阳乡侯转头看向静女，却见静女面带惊慌地坐在角落，坐着笔直，一双小手背在背后，待他目光看去时，小姑娘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
说实话，本来鲁阳乡侯就能从丫头的脑袋后看到戒尺的一端，而静女这一低头，无疑就暴露地愈发厉害了。
『好静女！』
而此时，他儿子赵虞心中却在称赞忠心侍女的护主行为，同时赶紧将父亲的注意力拉回来：“爹，您别着急啊，这只是第一步。……都怪曹管事，他也太谨慎了，就只运来二百石米，这二百石米能顶什么用啊？其实就算父亲不来，孩儿也准备回去了，回去跟曹管事商量商量……”
说着，他瞥了一眼父亲，立刻改口道：“当然，也会跟父亲商量。”
鲁阳乡侯瞥了一眼儿子，旋即皱着眉头沉思道：“你的打算，我大致清楚了。……同样贱卖粮米，你可以从宛城军市弥补损失，而郑氏……呵，怪不得你要叫曹安在鲁阳、叶县传播对郑氏不利的传言，挑唆两县县人联合抵制郑氏，看来早在去年，你就已经想到了后续……换而言之，在为父对你说要从长计议的时候，你嘴上说着是是是，可心里，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是这个意思吧？”
“爹，您这话说得孩儿真不好意思，孩儿哪有爹您说的那么聪慧。”
“我没在夸你！”鲁阳乡侯瞪了一眼儿子。
他原本想拿戒尺再吓唬吓唬这小子，可考虑到戒尺已经被静女那护主小丫头藏起来了……
『话说……今日才发现，这小丫头似乎并不是很聪明啊，她是真的没发现，那戒尺竖起来比她坐直还要高出一截么？』
表情古怪地回头瞧了一眼静女，鲁阳乡侯微微摇了摇头，旋即转头看向儿子，沉声说道：“好吧，你的办法，不能说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蠢办法，但也谈不上有多聪明，倘若那郑氏当真会被你一间店铺所击倒，那他就不配称作河南的名门望族。……以你的聪慧，我不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是故，老老实实把你心中的筹划，通通告诉我。”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管适合不适合，赶紧拍老爹马屁：“不亏是爹，孩儿的想法居然如此轻易就被您看穿了……”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附耳对父亲说出了自己后续的打算。
起初鲁阳乡侯听得微微点头，可听到最后，他用仿佛见了鬼似的目光瞅着儿子，双目满是震撼。
“爹，这个主意不错吧？”赵虞笑嘻嘻地问道。
『何止是不错！按照此子的计策，汝阳郑氏这回恐怕当真要吃血亏！这小子，就算得祖宗庇护，这也……』
瞥了一眼颇有些得意的儿子，鲁阳乡侯故作镇定地捋着胡须，借此缓解心中的震撼，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还行吧，姑且算是一个还不错的主意。”
“那……孩儿就继续了？”赵虞试探道。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的脸上又浮现了几许犹豫。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担心斗不斗地过郑家的问题了，他反而忍不住要替郑家感到担心，别到时候因为意气之争，把百年家业砸在他儿子手里，问题是，两家真的一定要弄得不可开交么？
仿佛是猜到了父亲的心思，赵虞低声劝道：“爹，以斗争求和平，和平方能长久。……爹你想跟郑氏和解，但最起码得让他们正视我赵氏，施舍来的和解，别说郑氏不肯，就算他们肯，爹您又肯跪着接受么？”
听到儿子的话，鲁阳乡侯徐徐地点了点头。
“去做吧。……都已跟郑氏撕破脸皮了，为父还能说什么。”
“父亲英明！”
当日，赵虞带着静女与张季，跟父亲鲁阳乡侯一起离开了汝阳。
两日后，在鲁阳乡侯默许的情况下，大管事曹举再次派人运粮前往汝阳，用五十辆马车前后运了两趟，运了共一千石。
这一千石粮米进入汝阳城，汝阳城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原本他们见赵氏跟郑氏虎头蛇尾地斗了一日后，两家再没动静，误以为两家私底下已经言和，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将米价恢复如初。
可这次赵氏一口气运来一千石米，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哪里像是跟郑家言和的样子？
看热闹的汝阳人都差直接喊出口了：快打起来，快打起来！
想想也是，赵、郑两家约是打的凶，他们才愈发受益。
此时，汝阳侯世子郑潜亦得知了赵氏又运来一千石米的消息，心中不以为意。
毕竟赵氏米铺的价格依旧是一百五十钱一石，这个价格，他郑潜纵使奉陪到底，也毫无压力。
相比之下，郑潜更在意的是赵氏父子——鲁阳乡侯从未在汝阳路面就算了，他那个年幼却狡猾的二子赵虞，这几日也不知去了何处，这才是让郑潜感到顾忌的。
恐怕郑潜万万也没有想到，就当他在汝阳西街那间郑氏米铺苦苦等着赵虞再次露面时，赵虞却在大管事曹举的随同下，按顺序拜访汝水诸县的县令。
所谓汝水诸县，其实就是泛指汝水沿岸的几座县城，比如临汝、轮氏、汝阳、阳人、郏县、汝南等等，其中，汝阳、阳人、汝南三县乃是大县，其余则是小县。
当然，即便是小县，因为紧挨着汝水，水运便利，且周边又有大县，因此几乎个个与鲁阳相当。
而赵虞拜访的第一站，即是轮氏县县令翟育，翟恭和。
轮氏县位于汝阳与阳人——或称阳城之间，看地理位置就知道，这个县位于汝阳郑氏家族的包夹范围内，毕竟它西边即是汝阳，是汝阳郑氏的府邸所在，而东边则是阳城，阳城县县令郑州、郑子象，就是郑氏家族的一员。
正因为如此，当得知鲁阳赵氏的二子携大管事曹举前来拜访时，这位翟县令第一反应是不见。
毕竟在上一回汝阳侯府邀请他们时，鲁阳赵氏明摆着是跟汝阳郑氏交恶的，他再接见鲁阳赵氏的人，那不是得罪了郑氏么？
但一转念，这位翟县令又想到了近段时间隔壁汝阳县令王丹、王奉忠的异常——明明此前他们汝水诸县相约联手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可二月上旬那位王县令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己偷偷摸摸又派县尉严远到鲁阳送钱粮去了。
因为两县挨着近，翟育得知这个消息简直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平日里与郑氏关系不错的王丹，忽然会毫无征兆地倒向鲁阳县。
想来想去，他觉得关键原因肯定是在鲁阳赵氏身上。
考虑到这一点，这位翟县令接见了赵虞与曹举，虽说郑家他得罪不起，可倘若鲁阳赵氏真能够迫使汝阳县令王丹倒戈，那他同样也得罪不起啊——毕竟那位王县令背后的势力，他也是清楚的。
因此，这次接见赵虞与曹举二人时，这位翟县令还是比较客气的，一口一个二公子，礼数十足。
直到赵虞讲出他此番的目的是希望翟育允许他赵氏在轮氏县城内开设店铺时，这位翟县令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傻子都能猜到，这位赵家二公子肯定是为了对付郑家。
“这个、这个……”
翟县令为难了，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婉言回绝。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赵虞笑着说道：“汝阳的王公，早已经允许我赵氏入他县城开铺行商，翟公还犹豫什么呢？”
“诶？”
翟育面露震惊之色。
仅片刻工夫，待赵虞与曹举告别这位翟县令时，他已顺利达成了目的，拿到了在轮氏县开设店铺行商的凭证。

第104章 安排
接下来的旅程，只要赵虞拿出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举例，基本上都是无往不利。
但也有不顺利的，比如在汝南县时，赵虞就吃了瘪，汝南县的县令刘仪、刘文礼，就根本不甩他。
对此，赵虞决定直接让鲁叶共济会动手。
唯独阳城县，也就是郑州、郑子象所治理的县城，赵虞想了许久，最终也没有涉足。
这其中有诸多原因。
比如说，当前段日子汝水诸县纷纷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时，郑子象所在的阳城县，是汝水诸县当中唯一一座没有任何表示的县城，无论是年前还是年后，依旧履行着当初的约定，继续向鲁阳县资助钱粮。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自然也要给这位年轻的郑县令颜面，不能像对待其他县令那样，上门软硬兼施索要开店铺行商的资格，更何况郑州也是郑家子弟，你向郑乡子弟讨要开店铺行商的资格，然后再在这位郑县令眼皮底下去对付他郑家，平心而论这着实说不过去。
当然，即便暂时不涉足阳城，已在数个县拿到开铺行商资格的赵虞，也已完全可以对郑家在汝水诸县的生意展开全方位的打击。
鉴于汝南县就在叶县的西北方向，在汝南吃瘪之后，赵虞便带着大管事曹举回到了叶县，在叶县一间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客栈，宴请了魏普、吕匡二人。
魏普、吕匡，前者是专营粮米、酒水的商贾，而后者，则是专营竹木铁器的商贾，赵虞之所以找来他二人，那是因为这二人前一阵子已表明心迹投奔他赵氏，是他赵氏在鲁叶共济会内的两个帮手，或者说是小弟——这年头大哥做事，身边怎么能没几个小弟捧场呢？没几个小弟帮着捧哏，你连话都接不下去。
三月初九的正文，魏普与吕匡接到了赵虞的邀请，二话不说就来到约见的客栈，在较为安静的二楼厢房与赵虞、曹举相见。
魏普先到，进门瞧见赵虞与曹举便拱手行礼：“二公子，曹管事。”
赵虞与曹举亦拱手回礼：“魏老贾。”
朝屋内左右瞧了瞧，见吕匡不在，魏普心中有些高兴，尽管他也知道赵虞并不会拉下吕匡。
片刻后，待赵虞邀请他在桌案旁坐下后，魏普笑着说道：“自上回收到二公子的书信后，在下一直在等待二公子的召唤。今日承蒙二公子，莫不是要动手了？”
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先喝酒，待吕老贾到了，咱们再细说。”
魏普也不反对，便与曹举喝起酒来。
年轻的二公子不喜喝酒，觉得酒有酸味，这点他早已打听到了。
大概过了一刻时左右，便听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吕匡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二公子可在屋内？”
“吕老贾来了。”赵虞笑了笑。
无需吩咐，静女便当即过去打开了屋门，将吕匡请了进来。
吕匡走进屋内，瞧见魏普已在酒桌前入座，他心下暗骂了一句，但还是堆着笑容走了上来，拱手拜道：“二公子，曹管事，还有……魏兄。”
在赵虞与曹举二人起身相迎间，魏普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回应：“吕兄。”
不得不说，这两位现如今的关系有些紧张，毕竟他二人谁都想当鲁叶共济会的二把手，奈何赵虞故意吊着他们，这让他们在患得患失之余，暗地里难免也有些较劲的意思。
在赵虞的邀请下，吕匡在饭桌旁坐了下来，拱手道歉：“二公子，请恕在下来迟，前些日子从曹管事口中得知贵府有至少二十万石以上的粮食即将运至叶县，委我等运往宛城，吕某不敢怠慢，立刻就找来工匠，加紧打造粮车，免得误了二公子的大事，今日得到消息时，在下还在监督那些工匠，因此来迟一步，待会吕某自罚一碗酒。”
赵虞与曹举对视一眼，皆笑着点了点头，配合着吕匡这看似请罪、实则邀功的行为，唯独魏普颇有些郁闷地看了一眼吕匡。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会听不出吕匡的邀功之意呢？
见气氛正佳，赵虞难得也陪着喝了半碗酒，旋即他转头看向曹举。
曹举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从临汝、轮氏、汝阳、郏县几县得到的行商凭证，摆在桌案上，笑着说道：“除阳城、汝南以外，其余汝水诸县的行商凭证，皆在此处。”
魏普、吕匡二人闻言微惊，在赵虞点头允许的情况下，各自拿起一份瞧了两眼。
平心而论，得到这几个县的经商凭证并不算什么，他们去其实也能得到，但别忘了，郑家是汝水诸县的势力很大，鲁阳赵氏在与郑家为敌的情况下，依旧能拿到这几份凭证，让各地县令默许他们在各自的县城内开店铺行商，这就不简单了。
再联想到前一阵子曹举亲自拜见他们，转告他们不日即将有至少二十几万石的粮米将陆陆续续走水路运抵叶县，他二人震惊之余，这才意识到鲁阳乡侯府的底蕴，同时暗自庆幸自己眼界不凡，早早就投奔了鲁阳赵氏。
“二公子要对郑家动手了？”
将手中的凭证轻轻放在桌上，魏普笑着问道。
赵虞微微一笑，说道：“事实上，我家在汝阳已经对郑家动手了。”
说着，他便将当日在汝阳县城与郑氏米铺展开价格战的事简单告诉了二人，又笑着说道：“小打小闹，姑且给郑家提个醒，免得人家说咱们不宣而战。”
说罢，他看了一眼魏普与吕匡二人，缓缓说道：“今日请两位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魏普抱拳正色说道：“二公子只管吩咐便是，当日在下向二公子表明心迹时便许下诺言，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旁边吕匡一听，亦连忙说道：“这也是在下的心里话，不想嘴笨却被魏兄抢了先。……二公子只管吩咐。”
见魏普、吕匡二人皆是一副任凭驱策的模样，赵虞也不客气，压低声音说道：“吩咐不吩咐，那就太过生分了，咱鲁叶共济会的宗旨便是同舟共济，共进共退。……不过两位话已说到这份上，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顿了顿，他竖起两根手指，沉声说道：“有两桩事，其一，拿下汝南。……汝南的县令刘仪、刘文礼，他似乎更倾向于郑家，我向他讨要行商资格时，他毫不客气地将我与曹管事逐退，因此，这汝南的行商凭证，我是拿不到了，得仰仗两位以及共济会其他的商贾。我的要求也不高，待三个月后我再去汝南时，希望半城的店铺，都挂有‘鲁叶共济’的牌子。”
“……”
魏普与吕匡对视了一眼。
叫汝南县城一半以上的店铺挂上‘鲁叶共济’的木牌，这要求还不叫高？
其实还真不叫高。
至少魏普与吕匡并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难的。
毕竟他们所在的鲁叶共济会，那可是囊括了鲁阳、叶县两县二百余家商贾的商会，而汝南县的商贾基本上则是一盘散沙，这就好比正规军打乌合之众，能有多大难度？
“第二桩呢？”魏普问道。
“第二桩……”赵虞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几份各县行商凭证，在魏普与吕匡皆已有所领悟的情况下解释道：“助我全面打压郑家在汝水诸县的生意。……两位可以放心，米粮充足，只不过要在各县同时开设米铺，我家暂时分不出那么多人手，就要仰仗两位，仰仗鲁叶共济会的朋友。”
“原来如此。”魏普点点头说道：“在下怎么说也是半个粮米商贾，就负责助二公子打压郑家吧，吕兄负责汝南县，如何？”
吕匡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
他倒不是迟疑别的，就是担心魏普与这位二公子处地久了，以至于这位二公子偏袒这魏普，叫这家伙当了他鲁叶共济会的二把手。
他想了想说道：“呵呵呵，既然是二公子的吩咐，吕某当然没意见，正好可以与魏兄比一比，看看谁能帮助二公子、帮助乡侯府更多，魏兄你看怎么样？”
魏普皱皱眉，偷偷瞥了一眼赵虞，见后者摸着下巴露出一副饶有兴趣之色，他暗骂了一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既然吕兄有这个兴致，那魏某自当奉陪。”
看看魏普，又看看吕匡，赵虞对眼前这一幕视若罔闻，顾自拿酒碗逗着静女，可惜静女不好骗，嗅了一下就皱起了鼻子，整个人躲向另外一边。
大概是闻到酸味了，没骗到。
因为各怀心思，魏普、吕匡二人没坐多久，便向赵虞提出了告辞，各自准备去了。
在送走他们后，曹举笑着说道：“有这二人在，咱们着实省心不少。……话说，二公子瞩意何人呢？”
赵虞仍在拿酒碗逗着静女，闻言轻笑道：“谁都一样，这二人在世俗摸爬滚打多年，谁也不是善茬，我等持中即可……静女，喝喝看嘛，只是闻着酸而已，其实很好喝的……”
“少主又骗我，你方才喝的时候还皱眉呢，我都瞧见了。”静女捂着嘴逃地远远的。
见此，赵虞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口将碗中的残酒喝下，旋即放下酒碗，正色说道：“好了，也该回汝阳了，再不去那郑潜该想我了！”
说罢，他咂了咂嘴。
……确实不好喝。

第105章 第二回合！
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赵虞还是带着静女回了一趟鲁阳，回家看望了母亲周氏。
反正魏普与吕匡也需要有几日准备时间，因此赵虞倒也并不着急。
不得不说，魏普与吕匡二人的动作还是相当快的，次日，也就是三月初十，他二人便各自派人送来了一份书信，向赵虞汇报结果。
原来，昨日他俩告别赵虞后，便立刻联名邀请了尚在叶县的鲁叶共济会众商贾，向那一百多家商贾转达了赵虞的指示。
当然，为了维护赵氏在鲁叶共济会的大义，魏普与吕匡当然不会傻到透露实情，告诉众商贾其实就是赵氏为了报复郑氏，而是将郑氏指定为他鲁叶共济会共同的敌人。
可能当时场上的商贾也未必听不出其中玄机，但魏普与吕匡转达鲁阳赵氏的命令，联合大家伙去汝水诸县抢地盘，相信也没几个会跳出来说“我不去”。
不得不说，因鲁叶共济会创立而有所膨胀的，远不止赵虞一人，无论是魏普还是吕匡，亦或是其余那两百家商贾，相信他们此刻都有种‘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情，这也难怪，鲁叶共济会的实力确实强盛，毕竟是整合了两个县的商贾，哪怕是正面抗衡汝阳郑氏都丝毫不怵。
据魏普与吕匡在书信中向赵虞回报，昨日有三十几家商贾准备追随魏普前往轮氏、郏县等地开设店铺，帮赵虞经营赵氏米铺，另有六十几家则准备跟随吕匡去汝南。
六十几家商贾啊，接近鲁叶共济会三分之一的势力……但愿汝南的商贾能够扛得住。
三月十三日，吕匡那批人已经前前后后混入了汝南。
汝南县县令刘仪、刘文礼，他很显然不清楚这些叶县商贾与鲁阳赵氏的关系，见这拨叶县商贾前来申请行商凭证，他虽感到疑惑，但倒也并未全部回绝，亲自挑了几个财力不错的，发放了行商凭证。
其中就有吕匡。
得到了行商凭证，那剩下的就好办了，当收到吕匡送来的书信后，赵虞暗自对汝南商贾说了句对不住。
他不难猜测，吕匡那批人接下来会如何炮制汝南本地的商贾，倘若这些人按当初赵虞在叶县县衙所说的那般去做，汝南的商贾恐怕有一半以上要破产。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加入鲁叶共济会——打不过就加入嘛，也没什么丢人的。
至于魏普那边，魏普的动作也很迅速，带着三十几家商贾很快就在轮氏、郏县等县开起了米铺，虽然店铺的位置各不相同，但都挂上了鲁阳赵氏的米铺，尽可能地给赵虞造势。
三月十五日，赵虞二舅周傅派人送来的五万石米粮，有其中一万石抵达了郾城。
这一万石米粮，整整动用了二十艘船，每艘船装载五百石，正好一万石。
得知消息后，大管事曹举直奔郾城，直接将这二十艘船沿着汝水开往了轮氏、郏县各县的河津，并叫魏普等人在每个港口接运，运至各个城内。
也不晓得是不是畏惧周老爷子，二舅周傅自己没来，而是派了一名心腹近仆，也就是周家府上老仆福伯的小儿子林贵。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虽然林贵口口声声表示这批粮米的钱暂且欠着也无妨，毕竟两家乃是姻亲，但曹举还是将他早已准备好运抵郾城的钱交割给了林贵，待林贵将这一万石粮食运抵轮氏、郏县各县的河津随后回程经过郾城时，带上这批钱回陶县去了。
临走前林贵也不忘叮嘱曹举，说若干时日后，还有至少四万石粮食会陆续运至郾城或者叶县，到时候请曹举派人在郾城守着，看具体运到哪边。
新增了一万石粮食，赵虞愈发有了底气，当日就启程前往汝阳，正好赶上林贵将其中五船粮食运至汝阳的河津。
整整五艘船，每艘船五百石，换而言之总共就是两千五百石，再加上此前曹举派人陆续运往汝阳的粮米，赵虞手中已经有了接近四千石的粮食。
他立刻就在汝阳当地雇了一帮人，将这四千石粮食分批运到城内。
既然要雇佣汝阳当地人，消息当然掩盖不住。
这不，第一批米粮刚刚进县城，整个汝阳县城就沸腾了。
无数汝阳百姓奔走相告：“赵氏来了！赵氏来了！他们运了几千石粮食过来！”
什么？赵氏米铺堆不下这四千石粮食？
那不是还有其余好几间空的店铺么？
半日之间，汝阳城内新增了七八间米铺，每间米铺上皆挂着赵氏米铺的牌子。
这个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汝阳侯世子郑潜耳中，气的郑潜当即就摔了手中的茶碗。
不过怒归怒，郑潜倒并不着急。
因为他早就猜到赵氏父子绝不会如此罢手，因此，他也提前托家族兄弟从河南运来了数千石的米粮，就等着跟赵虞较劲。
“开始了！开始了！”
在无数汝南百姓的当街围观下，汝南城内各处的赵、郑两家米铺，非常勤快地换着米价牌，几乎每半个时辰就要换一次。
而城内的米价，亦从一百五十钱一石迅速下跌。
一百四十钱……
一百三十钱……
一百二十钱……
一百一十钱……
最终，终于到了一百钱一石。
“一百钱了！终于跌到一百钱一石了！”
几乎全城的汝南百姓，都挤在开设有赵、郑两家米铺的街道上，或奔走相告，或欢呼雀跃，或目瞪口呆。
“疯了，赵郑两家简直疯了！一百钱一石？我活了三十年，这米价我从未见过……”
“你管他那么多？赶紧抢啊。”
在无数欢呼声中，无数汝阳百姓争先恐后的冲到赵、郑两家的米铺内抢购米粮。
而此时在西街那间郑氏米铺内，汝阳侯世子郑潜正站在米铺二楼的窗口，一边端着茶碗，一边听着家仆汇报，汇报城内各处赵氏米铺的状况。
虽然郑潜的面色看起来很镇定，但从他端着茶碗的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便可看出，这位世子的心情恐怕未见得那么平静。
甚至于他的眼神，亦是前所未有的凶狠，死死盯着远处那赵氏米铺二楼的窗户，咬牙切齿地低语：“来啊，再来啊！小崽子！”
从旁，王直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世子，却见自家世子额头好似有一层汗水。
也是，一百钱一石的价格，纵使是这位郑家世子，也有点急了。
舔了舔嘴唇，王直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其实咱完全不必跟那个小崽子硬碰硬，他不是要降价么？咱们任由他降价，回头偷偷派人去他家买米……”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郑潜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你是要我郑家颜面扫地么？”
郑潜罕见地骂王直道：“你想地倒是挺好，你以为就你聪明？那赵家的小崽子不会防着？派人去他家买米？不抓到还没事，只要被抓到一个，我郑家就颜面扫地，从此在这汝阳地面抬不起头！”
王直被骂地面色惶惶，不敢抬头。
片刻后，只见他咬了咬牙，又献策道：“那不如，夜里派人去烧了他家的米铺，烧了他家的存粮……”
“啪！”
郑潜手中的茶碗直接被他摔碎在墙上。
他盯着王直骂道：“今朝才发现，你小子着实不够匆忙，烧赵家的米铺？这种蠢主意你都想得出来？……你傻么？就眼下这种情况，赵家米铺一烧，整个汝阳都能猜到是咱们干的！……还烧他家米粮，我他娘的都要祈祷上天，祈祷赵家自己别着火！免得到时候赖到我郑氏头上来！”
“那……”王直被骂地几乎懵了：“那烧咱们的店铺，诬陷赵家，怎么样？”
听闻此言，郑潜瞥了一眼王直，起伏不定的胸口这才稍稍平复下来：“这还算是计略……你方才说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听到这话，王直精神一振：“世子，那……”
“虽还算是计略，但用处不见得大。”
郑潜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扇窗户，皱着眉头说道：“诬陷赵氏又怎么样？一百钱一石米，换你你不抢？即使赵氏被你诬陷，县人骂归骂，但还是会去赵氏米铺抢粮……况且，你以为赵氏就任由你诬陷？别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令我郑氏难看。”
“可……”王直犹豫劝道：“可这样耗下去……”
“急什么？”
瞥了一眼底下街道上的人群，郑潜沉声说道：“我不知赵氏从哪弄来那么多粮米，但汝阳县人手中终归就只有那点钱，咱家跟他一起卖，等到把汝阳人手里那点钱耗完了，即使他降到五十钱一石，即使咱们跟他到五十钱一石，汝阳人也只能干看着。”
在旁，王直听得心惊肉跳，咽咽唾沫喃喃道：“那……那要砸进去多少米？”
郑潜思忖了一下，说道：“我汝阳算上县城、乡里，大概一万两千户左右，就算每户购两石米，也不到三万，且其中一半还是赵家出的……倘若算上邻县的投机者，我觉得两家各出三万石米也差不多了。三万石、三万石……”
喃喃几句，他目光略过对过那扇窗户，面色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我郑氏亏得起！”
他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而与此同时，在对面赵氏米铺的二楼，赵虞笑着跟张季、马成几人说话。
“……他郑家当然亏得起，他若亏不起，那咱们可就亏大发了。”
相比较脑门冒汗、咬牙切齿的郑潜，赵虞就表现地轻松许多了。
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在他眼中，郑家早已经是板上的鱼肉。
接下来，就看他下刀割肉的刀法了。

第106章 郑家的态度
次日，汝阳侯世子郑潜发现这场战争升级了。
他原本以为——或者下意识地认为，鲁阳赵氏挑战他郑家权威的战场仅仅只是在汝阳县，然而没想到，今早却陆续有家族外派至轮氏县、郏县等地的家仆回汝阳向他禀告，说是在轮氏县、郏县等地，挂着‘赵氏米铺’招牌的店铺犹如雨后的春笋般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郑潜简直懵了。
鲁阳赵氏他知道啊，当初他带着王直去兴师问罪时，就打听过鲁阳乡侯府的状况，得知这位乡侯府上，主家总共就四口人，鲁阳乡侯、夫人周氏，外加两个儿子，然后就是以府上卫长张纯为首的百来个卫士，以及以府上大管事曹举为首的百来个家仆，再以及剩下的侍女、帮佣，总共两百来人。
对于一般人家来说，这两百来人已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但对于一个具有名爵的贵族来说，区区两百来人真不算什么，不说别的，单说鲁阳乡侯府名下的那些田地，就需要几十人去打理。
仔细算算，其实两百来人真不算什么。
就拿他们汝阳郑氏来说，全家族的族人再加上卫士、仆从，怕不是要破千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鲁阳乡侯府哪里来那么多人手，一口气在汝阳县、轮氏县、郏县等地开设许多的店铺？
就算每一间米铺算十名卫士或仆从，一座县城最起码四五间，大抵那就是五十人，同时在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几座县城开设店铺，所需动用的人手最起码超过三百人，这还没算上帮着押运粮食的人，粗略估计，怕不是要超过五百人？
可鲁阳乡侯府，即便算上侍女，总共也才两百来口人啊，其余的人手哪冒出来的？
不过这个疑问，仅仅只是在郑潜脑海中一转，就被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有更令他感到头疼的问题：不管鲁阳赵氏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确确实实同时在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地纷纷开设了米铺，试图与他郑家来一场全面战争。
唯一的例外，仅仅只有他堂兄郑州、郑子象所在的阳城，只有那里，鲁阳赵氏还没有涉足，或者不敢涉足。
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在汝阳西街那间郑氏米铺的二楼，焦躁而不安地反反复复。
“什么时候的事？”他忽然前来传递消息的家仆。
家仆回答道：“就是前两日的事。……那几个县几乎在同时开张了赵氏的米铺。”
“父侯怎么说？”
“侯爷命世子立刻归府，说是有要事嘱咐。”
“唔。”
郑潜微微点了点头，吩咐王直说道：“王直，你替我盯着这边，我回一趟侯府。”
王直连忙说道：“世子，我跟你……”
“不。”郑潜抬手阻止了王直，摇摇头说道：“你识相点留在这里，好好‘将功赎罪’，若跟我回去，你肯定逃不过问罪。”
王直听得一愣，但旋即便明白了郑潜的意思，面色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也是，当日鲁阳乡侯二子赵虞与他的冲突，不就是这场赵郑之战的起因么？
是他当时气愤不过，回汝阳侯府后向世子郑潜，请求郑潜帮他出气，虽然当时郑潜也好，汝阳侯也罢，都浑不在意因此得罪一个小小的乡侯，可事情闹到今日这种地步，不用问也知道他王直才是罪魁祸首。
郑潜留他在这边，反而是袒护他。
离开了汝阳，郑潜直奔他家侯府。
他方才所知的消息，是从家府那边传来的，这意味着，他父亲汝阳侯已经得知了这件事。
果不其然，待等他回到侯府便从家中老仆口中得知，得知他父亲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父亲的书房。
等他来到父亲的书房时，有几名家仆正在往外清理破碎的器皿，郑潜从其中的碎物中，看到了一只……半只玉蟾。
他记得，那是父亲用来镇案的装饰。
长长吐了口气，郑潜迈步走入书房，朝着一个负背双手站在窗口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礼：“父亲。”
那身影闻言转头过来，正是汝阳侯郑钟。
“听到消息了？”汝阳侯淡淡问道。
“是的。”
“看你做的好事。”汝阳侯声音愈发冷淡。
郑潜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心底暗自嘀咕：您当时也没阻止啊。
的确，整件事的起因，无非就是郑潜想帮自己的近仆王直出气，因此当日他亲自前往鲁阳乡侯兴师问罪未果后，回到家府对眼前这位父亲添油加醋，听得汝阳侯心中大怒，这才有了鲁阳乡侯父子受辱于汝阳侯府之宴的这件事。
虽说责任七成在郑潜与王直身上，但汝阳侯当时确实没有阻止。
或者说，汝阳侯当时不以为然。
直到今时今日，鲁阳赵氏在临汝、汝阳、郏县各县展开反击，全面打压他郑氏的米铺，得知消息的汝阳侯这才意识到了当日那件事的严重后果。
“你打算怎么办？”汝阳侯问儿子道。
郑潜拱了拱手，回答道：“眼下整个汝阳都在看，看咱家与赵氏的这场争斗，除非与赵公瑜私下言和，否则，也就只能与赵氏拼个高下了。”
求和？
求和是不可能求和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他堂堂汝南侯府向一介乡侯低头求和？
无论是汝阳侯还是他儿子郑潜，心中都是这个想法。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汝阳侯沉声说道：“去做吧。我已派人向你的几位叔伯、叔公送了信，想来他们应该会全力支持本家……”
听到这话，郑潜精神一振。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问道：“父亲，州堂兄那边……”
“你说子象？”
汝阳侯随口问了一声，但随后却没了动静。
见此，郑潜识趣地告退。
待等他准备离开时，忽听汝阳侯问道：“子德，王直呢？”
郑潜低了低头：“他留在县城帮我盯着赵家的二子。”
汝阳侯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书后，郑潜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暗暗想道：王直啊王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他知道，倘若他郑家因这场与赵氏的恶斗而损伤元气，王直肯定逃不过责问。
除非他能在尽量止损的情况下击败赵氏，这样倒是还能保那王直一条小命。
然而想要击败赵氏……
『一定可以！集我郑家之力，岂会斗不过区区一个乡侯？』
深吸一口气，郑潜抖擞精神返回汝阳县城。
三月十六日，十七日，汝阳的米价始终维持在一百钱一石的价格上。
对此，郑潜有些摸不透赵家的意图——或者干脆说，他至今还未弄清楚，他的对手到底是鲁阳乡侯，还是其幼子赵虞。
从先前的情况来看，汝南县城迄今为止开设的几间赵家米铺，似乎都是以其幼子赵虞马首是瞻，但问题是……真的是这样么？一个据说只有十一岁的孩童，鲁阳乡侯真的放心让其全权监管？
要知道他在赵虞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也没有资格干预家府的事务。
“应该是赵公瑜觉得他儿子聪明吧。”王直对此解释道：“我当初与那小子打过照面，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孩童……”
郑潜点点头，尝试猜测赵虞的意图，但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他眼中，赵虞在他对抗时，时而暴躁，比如一下子就将米价降低三十钱、二十钱，俨然有种‘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架势，但时而那小子就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地反而令郑潜感觉不安。
就好比这两日，那赵虞始终维持着‘一百钱一石米’的价格，静观汝阳当地的百姓以这个价格哄抢，看上去似乎又有点在意自家的利益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矛盾呢？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郑潜心中有些不安。
忽然，有一名家仆匆匆走了上楼，附耳对郑潜说了几句。
郑潜当即眉头一皱，不悦说道：“给我把他找来！”
“是！”
大约半个时辰后，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旋即便看到一个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华服男子急匆匆地出现了郑潜眼前，满面堆笑地问候道：“世子。”
然而郑潜却不领情，冷笑一声道：“朱贵，我郑家在这汝阳，只有东、西、南、北四家米铺，你在城中偏僻之地开了几家米铺，还曾找我郑家进购米粮，我郑家平日里不曾亏待你吧？结果你今日给我来个落井下石？”
那被唤作朱贵的男子闻言满脸不安，讪讪说道：“世子，误会，误会……”
“误会？”
郑潜目光一凛，冷哼道：“你趁我郑氏与赵家拼米价，命你手底下的家伙，一次次来我家店铺购米，试图趁机囤积粮米，你把这叫做误会？！”
那朱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辩解道：“世子息怒，真的只是手底下的人想帮贵府……”说着，他见郑潜凶狠地看了一眼，这才求饶道：“是小的一时糊涂，请世子宽恕，请世子宽恕。”
郑潜冷冷看着那朱贵，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等等，这样干的人，不是只有你吧？”
朱贵连连点头：“是是，我还见到了东街的张向，那厮才叫可恶，我……”
“行了。”
郑潜不耐烦地打断了朱贵的话，站起身一抓后者的衣领，后者又惊又怕，顺从地被郑潜拉到窗口。
此时，只见郑潜伸手指了指斜对过的赵氏米铺，压低声音说道：“去联络你能联络的人，找他家买米，把他家的米买空，明白了么？”
朱贵恍然大悟，立刻转忧为喜，信誓旦旦地说道：“世子放心，朱某一定办成。”
此时郑潜才松开手，淡淡说道：“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贵立刻醒悟，连连点点头说道：“对对，世子什么都不知。……那，在下就去了？”
“去吧。”
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那侥幸逃过一劫的朱贵逃似地离开了。
见此，王直走到郑潜身边，唾弃道：“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忘了曾经受我郑家多少恩惠，居然敢趁机落井下石……”
“营营苟苟之徒，沾了便宜，姑且也为我郑家做点事吧。”
说罢，郑潜目视着对过的赵氏米铺，暗自冷笑了一下。

第107章 交锋
郑潜猜地没错，赵郑之战这件事，确实是年幼的赵虞在总筹全局，因为他爹鲁阳乡侯在听罢儿子的筹划后，自忖并不能比儿子做地更好。
但话说回来，总筹这场‘战争’，确实是一件比较无聊且消耗时日的事，毕竟堂堂汝阳郑氏，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打倒？
于是乎，以汝阳西街赵氏米铺为‘总据点’的赵虞，便将米铺的二楼改造了，摆上了床榻与桌椅。
而此时，赵虞便躺坐在榻旁，一边翻着连日来他家于汝阳城内各处店铺的账簿，一边享受着静女替他捏肩、捏腿的服侍，时不时地，他还会从旁边小凳上的碗里拿起一颗梅干，或塞入自己口中、或塞到静女的嘴里，小日子惬意地不得了。
“噔噔噔。”
随着一阵脚步声，张季捧着最新的账簿走了上来，见到这副景象，他也识趣，将账簿于桌案上放下，立刻就退出了屋子，不打搅这小两位。
也不知过了多久，起初还笑眯眯享受着静女服侍的赵虞，忽然皱起了眉头，整个人一下子在床榻旁坐正，吩咐静女道：“静女，把张季、马成二人叫上来。”
“是。”
静女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片刻后，张季、马成二人便来到了二楼，不解地问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只见赵虞将账簿平摊在自己双腿上，招招手对张季、马成二人说道：“这是张季刚刚拿上来的账簿，看出问题了么？”
张季、马成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赵虞的意思。
账簿有问题？
谁会做什么小动作？
见二人一脸迷糊，赵虞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是说有人作假账，我让你们看的是当地人购粮的数目，看出问题了么？每隔一两笔，就有人一口气购入三石、五石……”
张季、马成二人这才恍然，旋即马成耸耸肩说道：“现如今一百钱一石米，五石也不过五百钱，换做以往只能买两石余，这么低的价格，想来汝阳人把压箱底的钱也拿出来了吧？”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其余几个县就不说了，咱们这间米铺，二月下旬就开了，如今是三月十七日了，跟对面的郑氏斗了将近二十日，按理来说在这汝阳城内，那些平民手中的钱已所剩无几，哪还有能力几石几石的买？再者，哪怕从心理角度考虑，平民也不会将剩下所有的钱砸上来，因为他们觉得，过几日可能还会有更便宜的米……人总是这样。”
张季似乎有些听懂了，眯着眼睛沉声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这些几石几石买米的人，是对面郑家派来的？”
“那不至于。”赵虞随手将账簿递给马成，从旁边小凳子上的碗里摸了个梅干，一边吮着一边说道：“郑家那般要面子，岂会冒着风险这么做？万一被咱们抓到一个，咱们给他来个大肆宣传，他郑家日后在汝阳就别想再抬头见人了。更何况，斗到迄今为止，他们家才损失多少米？撑死了五千石。堂堂汝阳郑家，因为这五千石米的损失就要兵行险招了？我是不信的。”
听到这话，张季困惑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
“是汝阳的商贾与其他家族所为。”
摸了个梅干，塞到面露羞涩的静女口中，赵虞正色说道：“你们没想过么？汝阳虽然是郑家独大，但汝阳其实也有其他的商贾与家族势力，他们起初观望着我赵氏与郑家的斗争，如今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开始动手沾便宜了……”
说着这话，赵虞走到窗口，从窗口看着底下的街道。
此时只见在他赵氏米铺这边，时不时就有人用车拉着满满的粮食离开，反观郑氏米铺那边，却几乎没有这类情况。
“挺狡猾的啊，郑潜。”他轻笑道。
“二公子。”张季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要不要叫人大肆宣扬一下？”
“宣扬什么？”赵虞随口说道：“你觉得郑家会傻到亲口承认，啊，这些人就是我授意的？他们不会承认，那些被他们授意的当地商贾与家族势力也不会承认，相反，他们会反过来羞辱咱们，认为咱们心虚了。”
“可是……”张季一脸犹豫。
“呵，两条大鱼在相互撕咬，结果被从旁一群小鱼被啃死了，那就滑稽了。”轻哼一声，赵虞带着几许不快说道：“不过不必担心，我此前就考虑过这‘第三方’，只不过先前他们毫无异动，我还觉得他们挺识相，考虑日后要不要温柔一点，而就眼下这状况嘛……哼，回头派人查查，看城内谁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日后我重点照顾一下。”
“这个怕是不好查。”
马成走上前来，为难地说道：“咱们人手不够，光经营城内几家店铺就捉襟见肘了，实在是派不出多少人手……”
听到这话，还没等赵虞开口，张季在旁献策道：“不如咱们花点钱雇当地人去查吧？查到查不到都无妨，消息放出，至少能让那些商贾与家族收敛一点，倘若他们不希望日后被咱们教训。”
“这主意不错。……看不出来啊，张季，勇谋兼备！”
赵虞抬手一指张季，毫不吝啬对张季的称赞。
“二公子过誉了，愧煞在下了。”张季不好意思地说道。
屋内响起一阵笑声。
旋即，赵虞冷眼看着底下街道，正色说道：“就按张季的办法去做，警告一下那些试图沾便宜的商贾与世家，也无需花太多精力，待日后时机成熟，我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杀到，这汝南城内的店铺，至少死一半！”
说着，他抬头瞥向远处的郑氏米铺，继续说道：“至于郑家……张季、马成，你二人附耳过来。”
“是！”张季、马成二人俯身靠近赵虞，听赵虞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季听罢由衷赞道：“二公子这主意才叫妙，那郑潜怕是要被二公子气死了。……在下这就去。”
“唔。”
片刻之后，赵氏米铺暂停了售粮，引起街道上许多围观人的不解与惊疑。
“赵家停止售粮了，莫不是撑不住了？”
“嘁，什么鲁阳赵氏，没什么了不起的。”
“唉，早知道就再抢点米了，我还等着他们再次降价呢……这下好了，赵氏一败，郑家肯定立刻就恢复原本的米价，或许会比原来的米价还要高，唉……”
“你们急什么？你们忘了，就近两日，又有赵家的粮船在河津靠岸，一口气就又运来了五千石粮食，其中大半还堆在河津的仓库里呢。……赵家最多就是缺人手搬粮了，不说了，我先去河津那等着，赵家雇人还是很大方的。”
就在街道上众围观者议论纷纷之际，忽见张季拿着一块颇大的木牌走到店铺外，将这块木牌悬挂在门的另外一侧。
街上众人连忙挤上去看，却见那块木牌上写着“五千石”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皆心中不解之时，便见张季从店铺内的家仆手中拿过一叠厚厚的账簿。
只见他左手托着账簿，右手拍了拍挂在右侧的那块木牌，大声喊道：“知道这木牌上的‘五千石’是什么意思么？那就是迄今为止，我赵家已在汝阳售出五千石粮米……”
“五千石？”
街道上响起一阵惊呼声。
“怎么？不信？”张季托着手中的账簿冷笑道：“这事做不了假，除了我账簿为证，相信诸位也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用轻蔑的语气说道：“却不知对面那家，至今卖出了多少？一千石？两千石？哈哈哈哈……”
待一阵堪称嚣张的笑容过后，张季伸出右手指了指‘赵氏米铺’的招牌，用洪亮而近乎大吼的声音喊道：“这汝阳，有我赵氏米铺就足够了！！”
一声大喝过后，街道上鸦雀无声。
他们原以为赵氏停止售粮是后继无力了，没想到，对方纯粹就是为了嘲讽郑家。
而与此同时，在郑氏米铺的二楼，郑潜听到张季那句嚣张至极的话，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碗砸碎在墙壁上。
『一千石？两千石？哈！这种可笑的话也说得出口？』
愤怒之余，郑潜立刻问王直道：“王直，迄今为止咱们售出多少粮米？”
“截止一个时辰前从城内其他三处店铺送来的账簿，合计约四千一百石左右。”王直立刻回答道。
郑潜听得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会？咱们不是一直比赵家卖的多么？怎么会被赵家反超了？”
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明白了：喔，是汝阳城内其他商贾与世家所为……唔，还是他授意的。
“噔噔噔。”
有一名仆从从楼底下跑了上来，不识趣地对郑潜说道：“世子，因对面赵家的挑衅，街上很多好事之徒要咱们公布具体的售粮数目，您看……”
“我看个屁！”
郑潜反手就是一巴掌。
公布售粮结果？
虽然郑潜并不认为迄今为止的售粮数目代表什么，但奈何外面的无知县民不懂啊，那帮人一瞧，哦，赵家卖出了五千石，郑家卖出了四千一百石，说不定就会下意识地觉得赵家赢了……可赵家赢什么了？到最后了么？
可倘若不公布，那不是更显心虚么？
就在郑潜犹豫之际，忽听有一名仆从说道：“世子，不如咱们也称售出了五千石……”
话音未落，就见被郑潜教训过几次王直立刻喝断道：“住口！万一赵氏派人查账，我郑家岂不是颜面丧尽？！”
这话，说得郑潜心中一愣。
他倒不是觉得王直说错了什么，相反，王直说得对，但问题是，赵家为何突然弄出这么一手，早不挑衅、晚不挑衅，偏偏就在这一刻？
郑潜皱眉看着赵氏米铺前停着购粮的几辆拉车，又看看自己郑氏米铺跟前，脸上露出几许恍然之色。
『噢，我懂了……』
忍着心中的憋屈，郑潜咬咬牙说道：“王直，派人去叫朱贵那帮人，叫他们……来咱们处购粮。”
说罢，他也不理会王直惊愕的神色，死死盯着赵氏米铺二楼那扇窗户。
“怪不得赵公瑜从未在我汝阳露面……”
他喃喃自语。
他终于确认了，他这次的对手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且这小子，聪明地简直不像话。

第108章 四月
“郑家快公布迄今为止的售粮数目啊！”
“郑家……”
在郑氏米铺前的街道上，一群汝阳人被赵虞派去的卫士挑唆着朝店内起哄，听得店铺内的郑家家仆们一个气愤填膺。
或有一名家仆恨声骂道：“这么帮着赵家，莫非是收了什么好处么？”
骂归骂，其实店内的郑家家仆心里都明白，与其说街上那群人是收了赵家的好处，还不如说这群好事之徒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这工夫扛着锄头去育田多好？非要来这边凑热闹？
换做以往，谁敢这般讥讽郑家？
也就是这次，对面赵家的威胁太大，以至于郑家为了顾及颜面只能老老实实，否则就街上这群好事之徒，抓几个到店铺内打断腿，整个汝阳谁还敢胡乱说什么？
正在这时，有一名家仆急匆匆从二楼奔了下来，口中喊道：“世子有命，公布售粮结果。”
“公布？”
店铺内的郑家家仆们面面相觑，毕竟他们也大致清楚，他家贩售的粮食数目，迄今为止未必能比得过对面。
随后，郑氏米铺亦停止了售卖米粮，足足等了半炷香工夫，才见两名郑家家仆黑着脸走了出来，将一块木牌挂在门外。
街道上的众人连忙上前观瞧，才看到木牌上的数字为四千一百石。
“四千一百石？”
“真的没有赵家多诶……”
“但其实也没有相差多少……”
“就是，赵家那群人还说郑家只卖出一千石、两千石，那嘴脸才叫人厌恶……”
“郑家乃我汝阳望族，岂会比不过区区一个外乡的家族？”
街上的汝阳人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认为郑家输了，但更多的人选择袒护郑家，毕竟四千一百石跟五千石，确实相差不多，在他们看来几日就能追上来，谈不上什么胜负。
甚至于，他们反而称赞郑家的坦陈。
而此时，混在人群的几名赵家卫士见无法挑动汝阳人嘲讽郑家，遂识趣地回到米铺，将这件事汇报于赵虞。
“四千一百石吗？”
赵虞站在窗口暗自估算着，算来算去，觉得这个数目确实差不多。
毕竟他也知道，在汝阳城内商贾与其余世家这‘第三方’势力出现之前，郑家的生意确实要比他们好，毕竟郑家是本地人，在价格相同且不需要长时间排队的情况下，汝阳当地人基本上还是会去支持郑家的生意。
“这个郑潜……看不出来还有几分骨气。或者说，他是考虑到了后果么？”
赵虞暗自轻笑着。
老实说，郑潜如此老实的公布真实的售粮结果，这稍稍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他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只要郑家隐瞒售粮数目，不管是因为售粮落后还是因为拉不下面子，他都带着卫士们去街上闹一波，趁机抹黑一下郑家——反正他笃定当前是他赵家的售粮领先，倘若赵家谎报数目，他岂会不挑唆汝阳的好事之徒查账呢？
在这个信誉至上的年代，纵使是强势的郑家，也终究会因为顾全颜面而屈服。
可没想到的是，那郑潜却老实地公布了真实的结果，这让赵虞打算借机抹黑郑家的计划破产了。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赵虞的目的也达到了。
“既然郑潜不顾自家丢脸，报出了真实的售粮数目，可见他已打定主意要追过咱们，就当前汝阳的情况来说，他想要追过咱家，就只能让城内其余的商贾与世家派人到他家买米……”
不得不说，赵虞的思路非常清晰，听得张季、马成等人连连点头。
而事实证明，赵虞的判断丝毫无误，在短短两日之后，郑家米铺就以‘八千二百石’的售粮数目，远远领先于赵家‘六千五百石’的售粮。
这使得街道上的舆论风向完全调换了，许多人帮着郑家嘲讽赵家。
“你赵家不是说，这汝阳城只需要你赵家一家米铺就足够了么？何以售粮的数目却被郑家反超了呢？”
“哈哈，我就说嘛，郑家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输给一个外来的家族。”
与上次不同的是，上次纵使赵家暂时领先，但还是有大一帮人帮郑家说话，但这次，帮赵家说话的却是寥寥无几，总结原因无非就是一个：赵家终归是外来人。
而对于街上那群人的嘲讽，赵虞以及他手底下的卫士、仆从们，仿佛就跟没听到似的，似乎是在默默较劲。
相比之下在郑氏米铺，郑家的仆从与卫士们则在欢呼，欢呼他们反超了赵家，迫使那帮嚣张的家伙闭嘴了。
唯独郑潜笑不出来。
别人不知，难道他还不知赵家故意公布售粮数目的目的么？
他听说，这两日赵家雇了一批当地人去打探城内趁机囤积粮米的商贾与家族，很显然，那赵虞早已经察觉到有‘第三股推力’的存在——不得不说这小子确实很聪明，雇汝阳当地人去做这件事，不管查到、查不到，至少风声放出去了，警告了城内那群试图浑水摸鱼的人。
一条计策对付城内那群企图浑水摸鱼的人，又一条对策对付他郑家，他郑潜暗中耍的花招，就这样被对方轻轻松松地破解了。
甚至于，他郑氏米铺还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诚然，在售粮数目上超过了赵家，甚至将赵家远远抛在后面，这固然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但别忘了，这也意味着他们比赵家亏地更厉害。
『保持领先，让赵家始终无法超过就足够了，没必要领先太多……』
郑潜心中暗暗想道。
相比较对面，他也有优势，比如他可以操控城内的商贾与世家，借这帮人来平衡赵、郑两家的售粮数目，既不会使赵家领先、叫赵虞那小子找到借机嘲讽他郑家的机会，也不会让他郑家领先太多、因而受到更大的损失。
这是对面那赵虞所不具备的优势。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中旬，汝阳城内赵、郑两家的店铺，已分别售出两万余石米。
看上去似乎并不算多对不对？那是因为，这仅仅只是在汝阳的售粮数目，而另外在临汝、轮氏、郏县等其余刨除阳城与汝南两县的汝水诸县，赵、郑两家又分别售出了将近五万石的粮食。
一家七万余石……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数目已经快抵得上一个县城的官仓储粮，郑潜无法想象区区鲁阳赵氏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的米——后来他才知道，鲁阳乡侯是得到了姻家郾城周氏的大力帮助——他只知道，他已经有点心惊肉跳了。
最近，有他在河南诸县的分家亲戚跑到汝阳，与他父亲汝阳侯商议、述苦，原因就在于为了跟赵家打这场仗，郑家的分家在河南各县大肆收购粮米运来汝阳，高价于河南各县购入、低价于汝水诸县卖出，这一买一卖，郑家已经亏了十万钱。
想想也是，河南诸县的米价，原本也在二百三十钱一石左右，就算郑家起初可以用半价价格购入粮米，差不多也需要一百二十钱左右，再算上运输的人力物力，保守成本在一百三十钱一石左右。
也就是说，郑家卖一石米，就亏三十钱。
而这还是在最初，而后，随着郑家在河南大肆收购米价，无形中导致河南的米家飙升，已经涨到了二百七十钱左右，几乎郑家卖一石米就要亏五六十钱。
而迄今为止，郑家在汝水诸县贱卖了七万余石米，猜猜亏了多少？
只能说，纵使是郑家，也亏了全族人心惊胆颤。
或许有人会问，郑家亏了那么多，相信鲁阳赵氏也不好受吧？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鲁阳赵氏借助姻亲郾城周氏的力量，从定陶、河北、徐州购入粮米，一部分运到郾城，走汝水运至汝水诸县，跟郑家火拼，一部分运到叶县，装车运往宛城，以比市价高两成——也就是二百六十钱到二百八十钱左右一石的价钱，卖到宛城军市。
而当郑家得知此事，准备往宛城军市通商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他们根本无路可去：向西，必须经过鲁阳，向东必须经过叶县，而偏偏鲁阳、叶县两地传遍了对他汝阳郑氏不利的谣言，当地人对他们极其排斥。
于是乎这场交锋，周家基本保本、赵家没亏多少，唯独郑家亏得一塌糊涂。
对于如此‘不公’，郑家自然要有所报复。
这不，郑潜立刻就直奔宛城，亲自求见驻军宛城的将军王尚德。
当时他对王尚德说道：“鲁阳赵氏操纵鲁阳、叶县两地的民意，阻止我郑家过往，可恨的是，对此鲁、叶两县县令置若罔闻，放纵赵氏打压我家……我家与将军通市行商，赵氏都敢阻拦，他父子根本不把将军放在眼里。”
郑潜说得很严重，但王尚德根本不吃这一套。
倘若当初王直来见王尚德的时候，舍得捐个十万、二十万石米，那么纵使王尚德未必会发给他通市凭证，也至少会记住汝阳郑家。
毕竟从郑家得了好处嘛，能占一次便宜就能占两次便宜，这位王将军就是这么现实。
当然，占便宜之余，王尚德也会帮忙调和一下赵郑两家的恩怨，可既然郑家不上道，那他管郑家死活做什么？
至少鲁阳赵氏那边，可是许诺给他运几十万石粮食过来的。
虽然迄今为止，王尚德只从赵氏身上买到几万石，但他也打听过郾城周氏，对赵虞当日许下的承诺颇为放心，哪里会理睬郑潜。
除非郑潜承诺贱卖他十几二十几万粮食，那他还可以考虑要不要出面使赵、郑家和解，否则，忙着准备讨伐南郡的王将军，哪有这个闲工夫。
无奈之下，郑潜只好返回汝水诸县另想办法。
眼下汝水诸县中，鲁阳赵氏还未涉足的，就只有阳城与汝南……
不，汝南也快了。
汝南县城约三分之一的店铺，已挂上了‘鲁叶共济’的牌子，使得汝南县县令刘仪又惊又怒。
是的，就当汝水诸县的人将目光投在赵、郑两家的战争时，汝南亦发生了另外一场商贾间的战争，一个名为鲁叶共济会的商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汝南……

第109章 终局
三月中旬，叶县的商贾大批涌入汝南，这些起初道貌岸然的商贾，在得到县令刘仪、刘文礼的通商凭证后，忽然变了一副嘴脸，联手打压汝南城内的商贾。
他们高价从平民手中购入毛皮、桑麻、瓜果、蔬菜等各种日常生活所需，低价到县城卖出，导致汝南城内的本土商人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内几乎没有任何生意，大批小商贾手中的货物堆积难出，最后只能选择加入一个名为鲁叶共济会的商会。
小商贾遭难后，随后就是那些上不上、下不下的商贾，这些人虽然暂时还能扛得住鲁叶共济会的联手打压，但还是难以避免今日倒一个，明日倒一个。
当地大家族虽然出面试图联合当地商贾，可惜时间过于仓促，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对面那群仿佛正规军般团结的叶县商贾，采取离间、拉拢等各种手段，将一批意志不坚定的汝南商贾拉拢到了鲁叶共济会内。
于是乎，汝南商贾与世家的联合，就跟泡沫般破灭了，除了一些傲气的大商贾、大家族还在死撑，其余中等家境的商贾与世家，纷纷倒向鲁叶共济会。
或许有人会说，难道县令是摆设么？就看着一群叶县商贾联手冲击汝南的商贾？
诚然，县令刘仪当然不会干看着，但问题是他实在抽不出人手了，因为鲁叶共济会在决定对汝南商贾发难之前，就从鲁阳、叶县叫过去不少地痞无赖，他们甚至从汝南当地雇佣了许多地痞无赖，吩咐这些人每日在城内街上打架——既不打砸汝南商贾的店铺，也不伤及无辜，纯粹就是相互斗殴，辱骂。
短短十几工夫，汝南县内的牢房人满为患，新抓的滋事者都不知要关在哪里，而县令刘仪更是被一些鸡毛蒜皮的民事诉讼扰地精疲力尽。
等到这位刘县令反应过来时，汝南城内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店铺均已挂上了‘鲁叶共济’的招牌。
在多次尝试未果的情况下，刘仪只好前往叶县，拜访叶县县令毛珏，请求后者出面相助。
大概也是觉得本县的商贾确实越界了，违反了一些规定与律令，毛老县令遂派人招来魏普与吕匡二人谈了谈。
此后，鲁叶共济会在汝南就收敛了许多，但此时城内，赵氏米铺早已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头，汝南县城又开始了一场赵家对郑家的战争……
而此时，汝阳又是什么情况呢？
四月中旬的后半段，无论是赵家也好，郑家也罢，两家的米都渐渐卖不动了。
倒不是因为价格的原因，此时城内的米价还维持在一百钱一石的地步，以至于有不少河南郡的人都跑到汝阳等汝水诸县来买粮——当然，有这能力的至少不会是一般的平民。
至于汝阳当地人，实在是没钱买米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百钱一石的低价，尽管他们家中已经因为这次赵郑之战而储备了能吃几个月甚至更久的米。
“终于……终于撑过来了……”
在郑氏米铺的二楼，郑潜精疲力尽地躺在床榻上。
不得不说，这次与赵家的粮米战争，他郑家几乎亏了一代人的积蓄，然而狡猾的赵氏，却接着与宛城军市的行商，损失远远少于他们。
因此在郑家当中，哪怕是郑潜的叔伯兄弟，也有不少人恨不得把王直给吃了，甚至于，即便对郑潜这位本家的世子，亦不乏有些怨言，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郑潜、王直主仆二人让郑家蒙受了惨重的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王直躲在郑氏米铺不敢回汝阳侯府，郑潜也不敢，因为一回去就免不了被他父亲，或者被他族中叔伯、叔公一顿痛骂。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撑下来了。
跟郑潜此前预测的结果差不多，在汝阳城内，赵、郑三家差不多各售了三万余石米的样子，郑潜唯一失算的，就是他没想到赵家居然有能力同时在汝水诸县的其余几个县开设米铺，从那几个县的，赵、郑两家几乎分别亏损了近十万石。
但总算是撑下来了，无论是汝阳也好，其余汝水各县也罢，两家的米基本上都卖不动了。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次赵、郑两家相斗，汝水各县的县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甚至有平民积蓄了一年多的余粮，换做在往年，谁敢想象？
更有甚者，还有外乡人趁机赚差，换若在以往，郑潜肯定要追究，但这一次，他实在是没精力顾及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忽然有家仆来报：“世子，赵家……”
“又怎么了？”
听到赵家两个字，郑潜心中一惊，整个人立刻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那家仆吓了一跳，小声说道：“方才，赵家传出了消息，说用旧物可以找他家买米……”
“旧物？”
“是。”那家仆点点说道：“像什么旧衣、旧被，甚至是旧盆，只要是还可以用的，赵家说都可以拿来换米……”
“……”
郑潜张了张嘴，快步走到窗口，顺着窗口往底下瞧，果然看到街道上许多汝南人抱着各种旧物在赵氏米铺门前排队，那好似长龙般的队伍，再一次地排到了他郑氏米铺门前。
反观他郑氏米铺，却几乎没有客人。
『赵家小崽子，你再要来？！』
攥紧拳头，郑潜又惊又怒。
惊的是，在汝阳人几乎都已经没有流通钱的情况下，赵家二子居然想出了‘以旧物换米’的损招；怒的是，他郑家都亏地快要吐血了，那小子还是不依不饶。
而与此同时在赵氏米铺内，赵虞正在张季、静女二人面前调侃郑潜：“我猜那郑潜就等着这一日，想熬到汝阳的百姓手中钱财耗尽，到时赵、郑两家的米也就卖不动了，如此他郑家也就可以喘口气了，然而他没有料到我还有‘旧物换米’这招。去年咱鲁阳多增了万余难民，正缺这些生活用具。咱们收了这些旧物，正好运到县内的各处工点……而郑家就傻眼了。”
他透过窗户，看着斜对过冷清的郑氏店铺，微微一笑。
在静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此时张季忍不住问道：“那，倘若郑家有样学样呢？”
听到这话，赵虞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郑家要那一堆破烂做什么？与其用米换一堆用不上的破烂，还不如再次降低米价吸引当地汝阳人……”
静女听得有些糊涂了，不解问道：“少主，你不是说汝阳百姓手中已经没有钱了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原本是如此，但私底下，还是有一些人偷偷摸摸从那些百姓手中购米换钱……”
“是河南的商贾吧？”张季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微微一笑：“还有我鲁叶共济会的……”
张季闻言皱眉说道：“鲁叶共济会的就算了，但河南的商贾，二公子为何不想办法制止？”
“因为我等着坑郑家啊。”
赵虞笑着说道：“汝阳的百姓以一百钱一石的价格从赵、郑两家购入了米，即便他们以一百二十钱的价格卖给了河南的商贾或我鲁叶共济会派来的商贾，他们手中也又有钱了，有钱了，你猜会做什么呢？”
“继续买米！”张季恍然大悟道。
“对！”
赵虞眯了眯双目，继续说道：“我赵氏眼下以‘汝阳人几乎现钱’的理由，让他们以物换米，所以我赵氏米铺依旧人满为患，但郑家却没了生意，即便郑家维持原价，那些贱卖了粮米的当地百姓，基本上也会到郑家买米，毕竟省得排队了，倘若郑潜沉不住气，试图以更低的米价吸引当地人，那就有乐子瞧了……”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郑潜起初也想效仿赵家米铺用旧物换米，可仔细一想他就放弃了，因为就像赵虞所说的，他郑家要一堆卖不出钱的破烂做什么？与其‘以旧物换米’换一堆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旧物，还不如再次降点价，好歹还能收回一些本钱。
他当即吩咐身边的仆从道：“吩咐下去，再降十个钱！”
“世子……”
从旁，王直张口想要劝说，但看着郑潜那近乎扭曲的面孔，他识趣地将劝说的话都咽回了肚中。
唯有他，没有资格劝说什么。
“赵家米铺可以用旧物换米了……”
“郑氏米铺又降价了，现在是九十钱一石了……”
一时间，这两个消息立刻传遍汝阳大街小巷，惊得汝阳人拖家带口带着家中的旧物来换米。
甚至于，在城外地里耕地的农民，亦扛着锄头立刻跑回了城内。
种地？辛辛苦苦照顾一年田地，到冬季能剩下多少米？
他们这两个月守在赵、郑两家的米铺前，就赚到了一整年、甚至两三年的米——这还种什么地？
一时间，赵、郑两家的米铺前再次人满为患。
区别在于，在赵家米铺前排队的，几乎都是扛着家中旧物等着换米的人，而在郑家米铺前排队的，则是依旧用钱来结账的人。
不得不说，这郑潜这些日子备受焦躁烦恼，这次也是昏了头，他也不仔细想想，两家斗了两个多月，他汝阳人哪里还有余钱？——倘若还有，那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就这样过了四、五日后，赵虞见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将张季、马成唤到跟前吩咐道：“派人通知魏普、吕匡二人，告诉他们，鲁叶共济会可以出面抄底了，别被河南的商贾占了便宜。……就先从汝阳开始！”
“是！”
张季、马成抱拳领命。

第110章 郑州、郑子象
“雇江湖剑士杀了赵家父子！”
“这口怨气必须得报！”
“如今别说汝阳，整个河南都在看我郑家的笑话。”
五月初，汝阳侯郑钟于自家府内召开了家族会议，聚集郑家不同房的分家族人一同商议当前的危机。
只见在汝阳侯府的正屋正堂内，郑家族人群情激愤，唯有小部分人能保持镇定，其中就包括阳城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与在座的其余叔伯、兄弟不同，郑州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阳城县令、朝廷命官，是晋国秩序的维护者，他有些听不下去这些族人的言论了。
居然还有当着他的面准备买凶杀人的……
郑州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能理解这些族人的愤慨，毕竟这次，他郑氏一族实在是损失惨重。
就在十日之前，在赵、郑两家斗地两败俱伤之际，一伙有组织的叶县商贾忽然涌入汝阳，像雨后春笋般在县城内开了店铺，提供了许许多多诸如铁锅、桌椅、木盆等生活用具，用这些东西吸引汝阳城的百姓，以交换他们手中盈余的粮米。
先前，赵家米铺向汝阳人提供了‘以旧物换米’的售粮方式，脑袋一热的汝阳人就把家中诸如旧衣服、旧家具等旧物通通搬到赵氏米铺换了米粮，以至于当时有不少百姓一下子家徒四壁、只剩下成堆的粮米，几乎能吃个二三年。
而就在这些汝阳百姓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失去那些生活旧物导致生活不便时，那些叶县商贾恰巧就出现了，也恰巧提供了‘以米换物’的渠道，于是汝阳百姓又纷纷拿着多余的米粮，去找这些叶县商贾的店铺换了各种日常用具……
不觉得太巧合了一点么？
郑家不是傻子，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当即派人去查，结果才知道，那些有组织的叶县商贾，都隶属于同一个商会——鲁叶共济会！
而鲁叶共济会的会长，恰恰就是鲁阳赵氏！
鲁阳赵氏当初公开挑衅，与郑家打了一场价格战，使两家贱卖了不计其数的米粮，而现如今，又通过鲁叶共济会，将汝阳百姓手中那些多余的米粮又重新收了回来，哪怕不可能全部收回，赵家的损失也因此得以降到最低。
借助与宛城军市的通商，赵家短时间内就能赚回来其中的亏损，唯独郑家……
损失惨重！
保守估计，郑家这次足足损失了七、八万石粮食，倘若按一石米亏损五十钱去换，也足足有三百万钱，更别说郑家为了跟赵家做义气之争，卖出一石米的亏损远不止五十钱。
郑家被耍了！
被鲁阳乡侯赵璟的二子赵虞，被那位现如今在扬名于汝阳、扬名于汝水诸县的‘二公子’，耍得团团转。
郑家因此而愤怒，他们想要报复，可在郑州看来，与其报复赵家，还不如先想想这件事如何收场。
要知道迄今为止，赵氏米铺还在汝水诸县施行‘以旧物换米’的策略，他们停止了以钱财购米而改为以物换米，而相对的，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店铺，则反其道而行，施行‘以米换物’、甚至更干脆点地施行‘以米换钱’，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两股力量就是在联手针对郑家。
甚至于，就连河南的商贾也纷纷出来落井下石，与鲁叶共济会一起抢购汝阳乃至汝水诸县当地百姓手中多余的米粮。
总而言之一句话，赵家没亏多少，其他人都有得赚，唯独郑家，血本无归。
在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情况下，郑家当然不会傻到继续充当冤大头，原本以‘九十钱一石’的价格出售粮米的郑家店铺，纷纷停止售粮，但换来的却是汝阳乃至整个汝水诸县的怨声。
是的，正是汝阳乃至汝水诸县的当地人，率先对郑家发难，因为郑家的‘退缩’，让他们占不到便宜了。
一时间，舆论彻底倒向赵氏，郑家成为了失败者。
『这样的代价，未免太惨重了些。』
在家族的会议中，郑州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禁回想起去年年末他堂伯汝阳侯郑钟宴请鲁阳乡侯、宴请汝水诸县县令的那一夜，其实他当时就有所猜测，认为他郑家必然会因为羞辱赵家父子而付出沉重代价，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代价居然会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到他偌大家族亦难以承受。
眼瞅着众族人的商议渐渐趋向于下三滥，连什么买凶杀人都冒出来了，郑州咳嗽一声打断道：“诸位叔公、叔伯，族中兄弟，且听郑州说两句。”
不得不说，其实郑州、郑潜堂兄弟在郑家当中只能算作小辈，比他们高两辈的依旧尚在，但不可否认，这对堂兄弟在家族中有特殊的地位，郑潜是因为他是本家的嫡子，而郑州，则是因为他乃阳城县的县令。
因此当郑州开口之后，他族中的叔公、叔伯、平辈兄弟，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他说话。
只见他在座位中站起身来，朝着在场数十名族人拱了拱手，旋即笑着说道：“在讲述我的想法之前，我先提一个建议，像买凶杀人这种这种蠢话，就莫要说出来了，虽然我知道各位叔伯、兄弟是因为心中气愤，但这种话不可乱讲，传出去就不好了。……现如今有多少位县令盯着这件事？就算赵家父子此刻出现在我等面前，难道我等真敢对他们不利么？”
听到郑州的话，他的叔伯兄弟虽一个个面露愤恨之色，但却无法反驳。
的确，买凶杀人确实只是他们为了泄恨的蠢话罢了，要知道赵、郑两家的这场斗争，有好几位县令盯着呢，鲁阳县令刘緈、叶县县令毛珏、汝阳县令王丹、轮氏县令翟育，等等等等，而其中，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明摆着就是支持赵家的，而汝阳县令王丹与其余汝水诸县县令，也如今也有逐渐倒向赵家的迹象。
在这些位县令眼皮底下买凶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位乡侯。
就算是郑家，也承受不起此事带来的严重恶果。
“子象，那你说怎么办？”
在东侧的首席，有一位老者开口问道：“赵家至今还在咄咄逼人……”
“叔公。”郑州拱了拱手，回答道：“就由晚辈去跟赵家父子谈一谈吧。……赵家父子不是不讲理的人，观今日汝水诸县，唯独我阳城，无论是赵家还是鲁叶共济会，均未曾涉足，赵家父子是畏惧我么？还是说，是囊括了鲁阳、叶县两县两百余家商贾的鲁叶共济会畏惧我？均不是！那只是因为，我阳城从未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赵家父子知道，是故不想为难阳城。……由此可见，赵家父子其实是有原则的人，这样的人，并不是不能相与。”
“……”
那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沉思了片刻，旋即转头问坐在主位上的汝阳侯郑钟：“本家以为呢？”
见屋内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汝阳侯郑钟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那……就拜托子象了。”
“伯父请放心。”
郑州拱了拱手说道。
事不宜迟，当日，郑州便前往汝阳，去拜访那位据说仍在汝阳城内的赵家二公子，赵虞。
虽然他在家族会议中口口声声表示要跟赵家父子谈一谈，但据他所知，鲁阳乡侯根本不曾参与这件事，在这几个月里，那位赵氏乡侯只露面于鲁阳、叶县、郾城三地，汝阳这边的事，其实是他儿子赵虞干的——这一点，郑州也从堂弟郑潜口中得到了证实。
进得汝阳县城之后，郑州先去了西街的郑氏米铺，见到了躲在其中的堂弟郑潜。
与前几个月前时相比，郑潜看上去憔悴许多，双目亦布满了血丝，尤其是在见到堂兄郑州时，郑潜满脸羞惭，除了喊了一声‘堂兄’，竟不知该说什么。
郑州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愚兄吧，你好好去歇息一下。”
听到这话，郑潜问郑州道：“堂兄要去见那赵虞？”
郑州点点头。
见此，郑潜咬咬牙说道：“我跟你一道去。”
郑州闻言皱眉看向郑潜。
仿佛是猜到了郑州的想法，郑潜正色说道：“堂兄此行来替我善后，我绝不会坏了堂兄的事，我也想见见那赵虞……倘若那赵虞趁机提出什么要求，我也可以帮堂兄回绝。”他看了一眼郑州，补充道：“虽说族中对我很不满意，但我是最清楚赵家实力的人，我很清楚，那赵虞其实也已经没有别的招数了。”
『话虽如此，可眼下的局势你也破不了啊……』
郑州暗自嘀咕一句，但还是没有回绝堂弟的要求，一来堂弟乃是本家嫡子，多少要给他点面子，二来，这位堂弟确实谈得上他郑家最了解赵氏作风的人了。
想了想，郑州点头说道：“那好吧，切记要保持冷静，三叔公也好，其余族中叔伯也罢，都不想再跟赵家斗下去了，这一点你最清楚，赵家的背后有鲁阳县令刘緈、叶县县令毛珏二人支持，还有宛城军市、鲁叶共济会，倘若继续斗下去，纵使我郑家亦未必能胜。”
未必能胜……
郑州说得很委婉，但事实上他也知道，其实他郑家已经输了，至少在这场与赵氏的交锋上。
“我知道。”
郑潜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谈妥之后，郑州便派郑氏米铺的家仆到对面的赵氏米铺投了拜帖。

第111章 言和交涉
片刻后，赵虞便从张季口中得知了郑州携其堂弟郑潜前来拜访的消息。
“阳城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看着手中那份拜帖，赵虞喃喃自语着。
尽管拜帖上只有简单一个‘阳城郑州’的落款，可见郑州这次打算以郑家子弟的身份拜访他赵虞，而不是以阳城县县令的身份，但话说回来，赵虞对此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毕竟，就在当初汝水诸县县令纷纷听信汝阳侯父子挑唆而断绝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时，却反而是郑州这个郑家子弟，坚守最初的承诺，继续资助鲁阳以工代赈。
正是这个原因，赵虞还有鲁叶共济会都没有涉足阳城，算是还了郑州的人情，否则，看看同样抗拒赵家的汝南县，现如今城中一半店铺都挂着‘鲁叶共济’的牌子，县令刘仪都不知该怎么办。
“见见吧。……准备些酒菜。”
吩咐罢张季，赵虞派人向对面送去了回覆，回应了郑州的拜见。
得到赵虞释放的善意后，郑州自然无有顾虑，便带着堂弟郑潜来到了赵氏米铺的二楼——考虑到街上还有不少当地人盯着两家米铺，要面子的堂兄弟俩，走的是赵氏米铺的后门。
在赵氏米铺的二楼见到了赵虞，郑州一边拱手行礼，一边暗自打量眼前这个据说只有十一岁的孩童。
不得不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赵虞。
第一次是在汝阳侯府的宴席上，但当时听到赵氏父子离开前那番话，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对父子俩可能不简单，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谁能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居然差点就把他郑家给搞垮了。
而从旁，郑潜则是用夹杂着凶狠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赵虞，仿佛就跟看到了仇人似的，好在他还记得对堂兄的承诺，尽管脸上的恨意一览无遗，但终究没有发作。
稍作寒暄后，赵虞将郑州、郑潜堂兄弟俩请到了他这几个月居住的屋内。
赵氏米铺的二楼，还是比较宽敞的，但因为条件关系，二楼摆满了张季、马成等卫士与家仆歇息的地铺，唯独赵虞与静女，还能有个正儿八经的屋子，屋内也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只不过这些家具与摆设，也配不上乡侯之子的身份罢了。
“真是辛苦二公子了，在这等条件下依旧坚持与郑家为敌，令郑家损失惨重。”郑州玩笑说道。
听到这句带着几分挖苦的玩笑，赵虞笑着回应道：“其实我也不想，郑公你想，我原本可以好好呆在鲁阳，每日带着卫士、侍女外出游玩，而如今我却只能窝在这里，每日盘算该如何算计郑家……你说为何会落到这个局面呢？”
说话时，他瞥了几眼郑潜，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显然郑州也清楚其中原因，在瞥了一眼郑潜后，笑着说道：“在下今日仅以郑家子弟的身份前来，二公子就莫要如此拘礼了，虽然二公子年纪尚轻，但依二公子的睿智，我等亦不敢托大，不如这样，我等平辈相交，二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唤在下子象便可……”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他的表字呢。
不过他大哥赵寅的表字他还是知道的，赵寅、赵伯虎！
按照这个趋势，莫非他的表字是……仲虎？
赵虞，赵仲虎？
『唔……好像有点气势。』
赵虞摸了摸下巴。
“二公子？”
见赵虞似乎有些走神，郑州脸上露出几许不解。
赵虞这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一时走神，子象兄莫怪。”
郑州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片刻后，酒水煮开，张季代为给赵虞、郑州、郑潜三人舀了一碗酒。
似乎三人都是不怎么喜欢饮酒的人，浅尝即止。
待放下酒碗后，郑州道明了此行的来意：“今日，族中的长辈派我前来与贵家交涉，希望郑、赵两家握手言和，这一仗，我郑家损失了七、八万石米，折合下来约五百万钱……”
在旁，张季与静女皆露出了震撼之色。
正所谓当局者迷，别看张季与静女这些日子都跟着赵虞，但事实上，二人连他们赵家亏损了多少都说不出个具体数目，更别说对面的郑家。
此刻忽然听郑州透露郑家的具体亏损数目，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七八万石米，折合五百万钱？
要知道这差不多就是一个鲁阳县的官仓存粮了。
郑家亏了相当于一个县的官仓储粮？
就在二人震撼之际，却听赵虞笑着说道：“哎呀，这可真是吓死人了。子象兄莫要吓唬小弟啊，相当于五百万钱的粮米亏损，想来贵家族都恨不得雇人将我父子杀死了吧？”
『这个小子，确实聪慧啊……』
郑州眼眉微动，心中暗想。
就像赵虞所说的，他确实有‘吓唬’前者的意思，他大意就是借此告诉赵虞：你当初要郑家付出代价，如今郑家已经损失惨重，你差不多点就得了，别弄到最后双家都难以收场。
想了想，他笑着说道：“确实有人说过那样的蠢话，不过这种蠢话，也就是泄泄愤而已，谁会真的那样做呢？”
『……』
赵虞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郑州，旋即笑着说道：“说的也是。……类似的这种蠢话，我家当初也有人提过，说什么鼓动我鲁阳的难民来汝阳，当时我鲁阳可是有近万难民呢，现如今更多，个个对郑家气愤填膺……”
『这小子……』
郑州哭笑不得，他抬手作阻止状，无奈说道：“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说着，他正视赵虞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要怎样，郑、赵两家才能停止当前的争斗？”
赵虞闻言沉思了片刻，亦正色说道：“郑家的店铺，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
听到这话，郑州微微一惊，而在旁的郑潜更是气得满脸涨红，他一拍桌案怒道：“小子，你休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赢定了么？”
“对啊。”赵虞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郑潜顿时气噎，半响喘过气来，正要开口，却见他堂兄郑州伸手阻止了他。
“非得如此么？”
郑州目视着赵虞，说道：“二公子，郑家已经付出了代价，纵使贵父子因为当日那件事心中有气，这口怨气应该也能消了……”
赵虞摇头说道：“子象兄误会了，让郑家蒙受重大的损失，这不是小弟的目的，小弟希望的是郑家正视自己当初的嚣张跋扈，给予我赵家赢得的尊重与致歉。……倘若郑家不肯接受这个条件也可以，那就换一个，让这位世子带着王直那恶仆亲自携礼到我乡侯府致歉，再让我家家仆将王直那恶仆打断四肢就可以了……”
郑州皱皱眉说道：“这也太……”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打断了道：“这是当初郑家向我家提出的条件！”
郑州当即就被堵地说不出话，皱着眉头转头看了一眼郑潜，见这位堂弟欲言又止、面色难看，他无奈摇了摇头。
但话说回来，无论哪边，这两件事都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毕竟郑氏有本家与分家之别，汝阳城内的店铺，基本上都属于郑家本家，而他是分家的人，自然不能替本家做主，至于让世子郑潜带着王直去鲁阳乡侯府致歉，那他就更没有做主的资格了。
他想了想对赵虞说道：“我会将二公子的意见带回族内，不过恕我直言，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次的事，二公子已经出了气，何必要咄咄逼人呢，能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
赵虞抬手打断了郑州的话，正色说道：“子象兄，不，郑公，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了，你也知道，无论是我赵家，还是鲁叶共济会，从未涉足过阳城，甚至于，我对郑家也是留着情面……”
郑州还未来得及开口，郑潜却先气乐了：“你对郑家留着情面？”
“当然！”
赵虞正色对郑潜说道：“郑子德，你不会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别的招数对付你郑家了吧？不，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将你郑家彻底逼上绝路，请来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即可，王将军为了今年讨伐南郡，正缺粮米，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家九十钱一石的米么？倘若你家不卖，好，你郑家便从此得罪王氏一族……”
听到这话，郑州、郑潜堂兄弟二人皆是面色一惊。
“不，不可能。”郑潜憋地满脸通红，咬牙说道：“你不会那样做，否则你赵家也难以抽身事外……”
赵虞也不辩解，点点头说道：“不错，世子所言，也正是我没有那样做的另外一个原因，但不可否认，我对郑家还是留着几分余地的，否则我一掀桌，郑家的损失绝对会比我赵家大，且远远超过当前……”
说到这里，他看了几眼郑州、郑潜二人，正色说道：“郑家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这便是我提出的条件，相应地，我赵家的米铺会从临汝、轮氏、郏县、汝南等其余汝水诸县退出，日后不会再与郑家作对。……唯有汝阳，我不会放，作为郑家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我父子的代价。”
说罢，他又补充道：“如今的汝阳市面，到处都是我赵家以及鲁叶共济会的商铺，就算我不提出这样的条件，郑家以为还能卖地动东西么？……郑家退出汝阳，我赵家退出除汝阳以外的其余汝水诸县，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郑州思忖了片刻，点头说道：“虽然过分了些，但……倒也不失公平。我会把二公子的话带给族内，由族内的长辈定夺。”
“好，我等子象兄的回覆。”
两日后，在‘宛城王尚德’这个更巨大的威胁下，郑家内部经过商议，决定接受赵虞的条件。
五月下旬，汝阳城内四家米铺以及其余二十几家店铺纷纷关闭，转卖于赵家，而相应地，赵家在临汝、轮氏、郏县、汝南等县的米铺，亦转卖给郑家以及鲁叶共济会。
乍一看似乎是赵家损失更大，以几座城换了一个汝阳，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场抗争其实是郑家输了，毕竟汝阳是郑家的发迹之地，除非情不得已，郑家怎么可能会退出汝阳？
一时间，汝水诸县震动，当地人皆目瞪口呆。
而鲁阳赵氏之名，也就此传遍诸县。

第112章 余波
五月下旬的某一日，当汝阳人清晨起来，准备再到城中赵、郑两家米铺前看热闹时，他们这才震惊地发现，汝阳变天了。
城内所有的郑家米铺，通通闭门歇业。
他们惊慌地跑到城内各处赵氏米铺旁，却被告知，赵氏米铺亦停止售粮。
两家到底……怎么了？
仅仅只过了一日，这个疑惑便有了答案，汝阳城内其余二十几家挂着‘郑氏’招牌的店铺，无论是卖什么的，通通关门歇业，许多郑家的家仆们将店铺内的东西装载上马车，沉着脸离开县城。
期间，纵然是有人询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郑家家仆亦闭口不言。
当日下午，城内四间郑家米铺，通通挂上了赵氏的招牌，而其余二十几家，则被魏氏、吕氏、陈氏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商贾瓜分，取代了郑家原本的生意——这些新开的店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即它们都额外挂着一块‘鲁叶共济’的招牌。
消息灵通的人不难猜测到，这些商贾都来自于鲁阳、叶县两地，同属于一个名为鲁叶共济会的商会。
汝阳，变天了，曾经在汝阳不可一世的郑家，灰溜溜地败退。
当地人纷纷涌到赵氏米铺前，或质问赵家、或请求赵家，咨询关于米价的消息——与其哀痛于郑家的败退，他们更加在意汝阳的米价几时会恢复原价，或者说，是否会变得比原来更高。
此时，几乎近三个月毫无存在感的县令王丹，终于出面来收拾残局。
县衙传出消息，言县衙将竭尽努力与赵家交涉，确保汝阳的米价不会波动过大，更不会超过原来的价格。
不得不说，县衙还是有威信的，在县衙出面的情况下，汝阳的人心稍稍安定，而县令王丹，也因此实实在在地涨了一波民心支持。
但接下来究竟，还要看这位王县令与赵家谈判的结果。
没想到第二日，县衙便传出了消息，言县令王丹已与赵家谈妥，赵家表示，虽然米价会在数月内逐步恢复至二百二十钱一石的价格，但承诺三年内不再提价。
虽然这个承诺让好些仍然想着投机的当地人大失所望，甚至唾骂赵家过河拆桥，但大部分的汝阳人还是满意的——或者更干脆点说，他们就算不满意又能如何呢？连郑家都被赵家打败了。
在已确保自身利益不受损害以及波及的情况下，汝阳人这才开始回顾赵、郑两家的这场争斗，议论郑家为何会在汝阳败退。
要知道，郑家不仅仅只是汝阳郑家，汝阳只是郑家的发迹之地，事实上郑家的势力囊括汝水诸县与整个河南，纵使在这场赵、郑之战中，郑家在汝水诸县被赵家以及鲁叶共济会打地节节败退，但后两者终归还是涉足河南，郑家还是有反攻的机会。
没有几个人能理解，郑家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为何选择了败退，将汝阳这个家族的发迹之地拱手相让于赵家。
遗憾的是，尽管他们对此十分好奇，但赵家也好、郑家也罢，包括鲁叶共济会，谁也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的解释，只有小道消息称，郑家其实想要报复，但他们最终怕了。
怕了？
怕什么？
汝阳人谁也不知。
也难怪，毕竟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郑家那些有资格参加族会的人，以及赵家二公子赵虞身边极少数的人，只有这些人才知道，郑家怕的是这位二公子掀了彼此较量的桌案，用汝阳当地的低价米粮，引来宛城那些正备受缺粮困扰的将军王尚德……
不得不说，那才真正是玉石俱焚的灾难。
在郑家全面退出汝阳时，汝阳侯世子郑潜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从旁，有他的堂兄郑州、郑子象相伴。
“悔不听兄长当日所劝。”
出城之时，郑潜坐在马车中，回首看着城内的街道，黯然长叹。
辱人者，人恒辱之。
当日他郑家羞辱人家鲁阳赵氏父子，现如今，赵氏逼他郑家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反过来羞辱郑家，而作为整件事导火索的王直与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前些日子，就当家族族会接受了赵家提出的条件后，王直就被族内惩罚了，尽管郑潜出面求情，王直亦被打了整整四十重仗，如今卧在病榻上动弹不得。
甚至于就连郑潜自身，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处罚，或者说，是否还能保住他汝阳侯世子的地位。
毕竟这次整个郑家的损失实在太大，而落户于河南的几支郑家分家，则因此责问于本家，谁让本家好端端的就招惹了鲁阳赵氏那头猛虎呢——人家鲁阳赵氏好好卧在鲁阳打瞌睡，非要去招惹人家，这下好了，亏损了相当于五百万钱的米粮不算，最后还要将汝阳拱手相让。
不得不说，若非汝阳侯这个名爵是晋国的天子所封，且汝阳侯父子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搞不好郑家的分家会趁机抢了本家的名爵也说不定。
不过即便如此，郑家本家在家族的威信，也因此大打折扣。
“姑且先这样吧。”
郑州劝说堂弟道：“赵家的根基在鲁阳、在叶县，且人丁不旺，汝阳对于赵家来说，除了于颜面有益，其余几无用处。待过些时日，等这件事彻底风平浪静之后，咱们再拜访赵家，设法将汝阳‘赎’回来便是，最起码让赵氏允许我郑家重归汝阳……”
“赵氏父子会答应么？”郑潜怀疑地问道。
“应该会吧。”郑州想了想说道：“汝阳对于赵家，终归是有些远，倘若换做在以往，赶走我郑家、霸占汝阳，确实能让他们垄断汝阳的米价而获利巨大，但做得过火了，就会引起汝阳人不满，继而引起王奉忠的不满。更别说现如今赵家有宛城军市那个更好的去处，据我所知，赵家在王将军的宛城军市，据说得到了一石米卖出二百六十钱的待遇，比汝阳高出了四十钱，而从叶县到宛城，这跟叶县到汝阳是几乎差不多的路程……我实在想不出赵家有什么理由要强行霸着汝阳。”
听到这些，郑潜默然不语，因为堂兄郑州所说的这些，无一不证明赵家这次的‘越界’，纯粹就是意气之争，就是为了报复当初郑家羞辱他们父子，其实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
而事实上，赵家也确实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反而是鲁叶共济会与河南的商贾，包括汝阳人、汝阳的商贾、汝阳的其他世家，都在这次事件中获得了不少利益。
但有一点郑州猜错了，那就是赵虞并不会将汝阳归还郑家，至少不会放弃汝阳，因为在鲁阳县的规划中，有一条名为璟公渠的河流将会在数年后竣工，这条河流将串联汝水与沙河，而介时，汝阳就成为了这个水路网中的一个重要枢纽，在这种情况下，赵虞怎么可能退出汝阳呢？
或者更干脆点说，他赶走郑家，联合鲁叶共济会霸占汝阳，就是为了给数年后璟公渠竣工做准备，借汝水诸县的繁荣发展鲁阳县。
然而他这个提前布局的行为，却被绝大多数人理解成为了羞辱郑家，只能说，赵虞的年纪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就连作为阳城县县令郑州也被赵虞迷惑了，误以为这个聪慧的小子仅仅只是为了回敬郑家。
而另一边，赵虞也结束汝阳的琐事，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返回鲁阳县，至于其余的家仆与卫士，则暂时留在汝阳打理那几间店铺。
与他同行返回鲁阳的，还有鲁叶共济会的魏普等一干商贾。
这次赵、郑两家的商战，鲁叶共济会是首次出场，不过战绩斐然，先是在汝南县击溃了当地商贾与世家，迫使县令刘仪跑到叶县向叶县县令毛珏求助，随后又在赵虞的召唤下现身于汝阳，代赵虞回收当地人手中多余的米粮。
甚至在此期间，鲁叶共济会还‘进攻’了临汝、轮氏、郏县等几个汝水诸县，‘占领’了这几座县城至少三分之一的店铺——其中汝南县，更是在赵虞的授意下，几乎占领了一半店铺。
不可否认，在从宛城军市获得的利益面前，在汝水诸县‘占领’地盘，其实并不能直接帮助这些商贾获得更大的利益，但至少名气打出去了，如今哪怕在汝水诸县，鲁叶共济会亦是家喻户晓。
对于商贾来说，响亮的名声就相当于潜在的财富，因此他们很满意于这次的‘出征’，准备回鲁阳与叶县后好好庆贺一番。
而庆贺这件事，赵虞全权交给了府里的大管事曹举，毕竟对于他来说太麻烦了。
六月初二，赵虞带着静女几人回到乡侯府，拜见自己的父母双亲，向他们汇报了在汝阳县的‘战果’。
对此，鲁阳乡侯不以为意，毕竟他早在几个月前就从儿子口中得知了大致的策略，且因此预测到了大致结果，郑家的败退，丝毫不出他的意料。
但周氏却很高兴地称赞了儿子，让鲁阳乡侯稍稍有些吃味。
随后几日，老爷子周守正亦得知了消息，带着老伴张周氏来看望小外孙，给小外孙庆功，人丁稀薄的鲁阳乡侯，也因此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第113章 入秋
汝阳赵、郑两家米价之战，很快就传遍河南，赵家也因此名声大噪。
但总的来说，赵、郑两家的斗争，也仅仅好比在池塘中丢下了一颗石子，尽管一时激起波纹，但终究会归于平静，或者说，被更大的波澜所盖过。
或许此前有人会觉得奇怪，像王尚德那样现实的将军，怎么会对赵、郑两家在汝阳乃至汝水诸县的米价战争视若无睹呢？按照这位王将军的秉性，就算他很欣赏赵虞，也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肯定会介入其中，低价收购赵、郑两家的米粮，怎么会从头到尾都不出面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今年五月的时候，王尚德就像他当初对赵虞所说的那样，率领宛城军展开了对南郡的讨伐，哪有闲工夫关注汝阳与汝水诸县的事？
南郡，跟宛南差不多，其实并不算什么难以攻克的地方，它只是王尚德讨伐荆楚叛军的开幕而已。
近几年来，宛南也好，南郡也罢，都是王尚德与荆楚叛军相互攻击的缓冲地，王尚德作为王氏一族最有才能的将军，虽然曾率领麾下精兵猛将几次打下南郡，甚至于高奏凯歌一路打到大江，与荆楚叛军隔江对峙。
但遗憾的是，正是这条大江，几乎每次都成为了王尚德的阻碍。
每次王尚德率领军队打到这边，都因为无法攻过对面而陷入僵局，在这边与叛军僵持数月，最终因为粮食不足而不得不撤回，随后叛军趁机反扑，再次占据南郡。
就这样，宛南与南郡，几次来回易主。
而这次，王尚德能否突破大江的险阻，顺利攻入荆楚呢？
谁也无从得知。
六月初，赵虞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回到鲁阳县，又恢复了以往悠哉惬意的生活，他除了时不时地去郑乡工点看看，看看当地的难民状况，看看璟公渠的挖掘进度，其他的时候，他就关注着宛城军的进展。
据他所知，宛城军如今的战况，说实话并不乐观。
首仗，南郡，没什么好说的，南郡跟宛南一样，作为宛城军与荆楚叛军之间的缓冲地，几乎已被战火摧毁殆尽，单单王尚德每一两年就要打一次南郡，更别说荆楚叛军的反扑。
有意思的是，倘若有人仔细分记录，那么不难看出，其实荆楚叛军反攻南阳郡的次数，要比王尚德挥军南下的次数更多。
难道荆楚叛军竟要比王尚德的宛城军实力更强？
这当然不可能，否则不至于每次都被王尚德带兵打到大江沿岸。
但荆楚叛军的韧性，却着实是不可小觑。
虽然赵虞对荆楚叛军了解的不多，但据他所知，荆楚叛军是直接以‘推翻暴晋’为口号的，光这一点，就区别于晋国绝大多数的叛乱。
但有关于荆楚叛军的事，赵虞着实不好多说，原因就在于立场尴尬。
仔细想想，在晋国国内贵族、世家阶级土地兼并异常严重的情况下，荆楚叛军将贵族、世家的土地分发给无地的农民，从内心出发，赵虞其实是支持的。
但尴尬的是，他鲁阳赵氏就是晋国的贵族阶级，是既得利益者之一，别看他们全家实际上就四口人，但却享受着‘食两千户’的待遇，更别说他们家还有几千倾的田地——这些田地都是当地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陆陆续续转卖给乡侯府的，也并非不能视为土地兼并的例子。
换而言之，哪怕他一家在什么都不做，在这鲁阳地面上，几乎也不可能出现比他家还要富有的家族。
这就很尴尬。
倘若荆楚叛军攻破鲁阳，他们会看在鲁阳乡侯平日里善待平民的份上，宽容地对待他家么？谁也不能保证。
除了关注王尚德率军平叛，赵虞依旧将其余的精力投在对县内各处工点的关注上。
说到鲁阳县，鉴于汝水诸县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鲁阳的仓库宽裕了，县令刘緈刘大人出手也阔绰了许多，一口气增设了好几处工点，用来安置陆续涌入鲁阳的难民。
甚至于，他决定与叶县联手修缮通往宛城的官道，以方便两县与宛城军市的通商。
这个决定，非但得到了叶县县令毛珏的支持，也得到了鲁叶共济会的支持。
不过最直接关乎鲁阳、叶县两地百姓生计的，还是在于刘緈与毛珏两位县令大力支持小家庭、小作坊作业，同时要求鲁叶共济会不得打压。
比如种植的桑麻、豆菽，猎获的兽皮、兽骨，甚至个人打造的木器，等等等等，县衙出面鼓励，鲁叶共济会出面收购，从当地百姓手中得到这些零散的原料，制作成成品，或者干脆收购成品，待积累至一定数量后，一致转售于宛城。
而鲁阳、叶县两地的米价，则因为鲁阳赵氏的关系，平稳地维持在两百钱一石的价格，尽管今年陆陆续续又有许多的难民涌入鲁阳、叶县两地，对当地的口粮造成了一些的冲击。
总而言之，在县衙与鲁叶共济会的合力下，鲁阳、叶县两地百姓手中的余钱与余粮逐渐增多，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鲁叶共济会会长的鲁阳赵氏，或者说鲁阳乡侯府，也无法再像那样低调，逐渐成为了鲁阳、叶县两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
或有人议论当初赵、郑两家发生在汝阳以及汝水诸县的斗争……
或有人议论鲁阳乡侯府的种种善行……
或有人议论鲁阳乡侯膝下那个聪慧过人的二公子……
不一而足。
乡侯府的名气，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鲁阳乡侯刚刚联手叶县县令毛珏揭穿前鲁阳县令孔俭罪行的那会儿。
名声之下，自然也难免会有说媒的人争相上门，毕竟鲁阳乡侯有两个儿子，且这两个儿子都尚未婚娶。
且不提鲁阳乡侯父子三人对此作何想法，周氏倒还真是替小儿子赵虞精挑细选起来。
想来也是，周氏原本就担忧赵虞的婚事，毕竟赵虞是二子，不受外界重视也是理所当然，是故她才早早替儿子做了准备，培养静日后作为儿子的侍妾，无论如何娶的妻子如何，最起码能让儿子有个可以信赖、可以寄托的女人，可没想到的是，她儿子的聪慧超乎她的预期，以至于她儿子年近十一岁，便陆续有人上门说媒。
这可欢喜坏了周氏，非但亲自接见登门而来的说媒人，甚至隔三差五地就在饭桌上向赵虞提起，直说这家姑娘不错，那家姑娘也蛮好，说得赵虞都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对母亲说：“娘，孩儿才十一岁，过了年也才十二岁……”
“对呀，可不早了。”周氏笑着说道：“咱们先挑着嘛，免得被别家抢了先……”
赵虞觉得，合着母亲就准备广撒网，看看谁家大鱼愿意跳到这网里来，然后她在慢慢挑。
母亲的意见，赵虞不敢违抗，只好求助于父亲。
于是有一次他私底下对鲁阳乡侯抱怨道：“爹，娘说那些的时候，你就不能帮孩儿劝一劝么？”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奇怪问道：“既然你不愿意，何不自行向你娘提出呢？”
“我不想惹娘生气。”
鲁阳乡侯点点头，旋即平静地反问儿子：“哦。……那你为何又觉得我想呢？”
“……”
看了一脸父亲，赵虞竟哑口无言。
惹不起，那就只能躲了，于是赵虞隔三差五便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四人跑到郑乡，一边监督璟公渠的挖掘进展，一边暗自希望母亲能逐渐冷静下来，莫要急着帮他找媳妇。
十月，鲁阳、叶县两地忙于收成，而此时，有一支队伍来到了叶县的东城门。
这支队伍仅仅只有一辆马车，但马车旁却有多达十名身披皮甲的卫士跟随保护，令人震撼的在于，这十名卫士，都有马匹代步。
这一看就知道绝非寻常人物。
“谁啊这是，鲁阳乡侯都不至于如此招摇。”
值守城门的县卒忍不住嘀咕了两句，带着几个人上前将队伍拦下，问道：“你等从何处来，出示路引。”
听到这话，那些卫士均露出不快之色，但却没有人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此时，驾驭马车的马夫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递给了县卒。
可能那名县卒不怎么认字，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结果，马夫便笑着解释道：“这是郾城签发的路引。”
县卒皱着眉头瞧了几眼那马夫，用手中的长矛拍拍车厢，问道：“车上的是谁？”
“是我家老爷。”
“叫什么？”
“我家老爷姓童名谚。”
“童谚？”县卒念叨了两句，旋即用手中长矛挑起了车帘，果然见车内坐着一名目测三十余岁的男子。
可能是见县卒无礼挑起车帘，那男子双眉一皱，身上仿佛涌出一股无形的气势，让那名县卒吓了一跳：“你……”
然而当这名县卒仔细去看时，却见对方满脸堆笑，再无方才的气势，眼神亦不似方才那般锐利。
“这位，在下的路引有什么问题么？”名为童谚男子微笑着问道。
县卒盯着男子看了半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在盘问了几句后，便将这支队伍放入了城内。
进城之后，童谚打发了随行的卫士，仅带着一名卫士来到了城内一间酒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安静地吃起了酒菜。
而此时，从旁两名酒客正在谈论的话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招来店内伙计嘱咐了两句，他起身坐到了那一桌，在那两名酒客不解的目光下，微笑着问道：“在下初来贵县，观两位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能否与在下说说当地的事？”
那两名酒客脸上露出几许不快，正要说话，却见店内有两名伙计，将一大盆肉，一大壶煮热的酒摆在桌上，解释道：“这酒肉，乃是这位客人请你们二人的。”
看着那白花花的切肉，看着大壶的酒，两名酒客咽了咽唾沫，一改方才的不快，连声说道：“当然当然，不知足下想要听些什么。”
只见男子身体微侧，一手撑着长凳，一手平放于桌上，身形微微前倾，凑近二人。
“我就是想听听，两位方才口中所谈论的……鲁阳赵氏。”

第114章 莫名来客
秋季过后，鲁阳迎来了当年的冬季。
去年这段时间，鲁阳与叶县最为动荡不安，因为有大批从宛南、宛北的难民涌入境内，让两县措手不及，因此两县当时均出现了许多难民与当地人的冲突，其中不乏出现死伤。
而今年，鲁阳、叶县两地在以工代赈方面已有了经验，哪怕因为战争的关系，南阳郡仍然持续有难民北逃至两县境内，两县县令也能很快将这些难民安置于各个工点，给予这些难民活命的希望。
难民有活命的希望，自然就不会作乱，两县得以继续维持稳定的局势。
当然，大批难民的到来，也并非全然都是负担，这些人同样是优秀的劳力，极大地加强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建设能力，比如鲁阳，在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的带领下，鲁阳在四月初时完成了当年的全县的耕种，随后在一边挖掘璟公渠的情况下，又陆陆续续开垦了数千倾的荒地，以便在六七月时种植豆菽。
豆菽的亩产要比稻米出色，更重要的是，豆菽在贫瘠的地上也能种植，甚至还能改善土壤，在赵虞的劝说下，刘緈今年尝试大规模种植豆菽，倘若效果确实好，那么相信这位刘县令并不会拒绝将豆菽作为鲁阳的经济作物之一。
更别说豆菽这东西，不但人能吃，喂牲口、喂战马，都是极好的饲料。
总而言之，鲁阳渐渐地愈发有了活力，许多人都相信，待不久以后，鲁阳会渐渐追赶上叶县，成为毫不亚于汝阳、阳城的繁荣大县。
至少赵虞就是这样认为的：眼下的鲁阳，缺的只是时间。
鉴于鲁阳当前暂时不需要担忧什么，赵虞便开始思考自己的将来。
将来做什么？
说实话在来到这个家至今，赵虞还真没想过。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三条出路。
目前最好的出路，自然是投奔宛城那位孤高的将军，王尚德。
虽然据鲁阳县令刘緈所言，王氏一族在朝野的名声并不是太好，他有点反对赵虞与王氏一族走地太近，但同时刘緈也必须承认，王尚德确实是晋国数一数二的将军，国内能达到他这种高度的，一双手就能数出来。
因此投奔王尚德，对于赵虞来说确实不失是一个好的出路，更别说王尚德也颇为欣赏他。
但赵虞个人并不喜欢那种打打杀杀的生活，相比之下，他其实更倾向于他素未谋面的大舅、二舅那样的生活，当一名云游四方的商贾，累了就找个风景好的县住一段时间，待恢复精力后再去其他的县城。
但遗憾的是，商贾在晋国的地位低下，赵虞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起。
至于第三条出路，那便是刘緈所建议的，即去王都求学，晋国的王都在邯郸，也就是古时作为赵国都城的邯郸一带，那里聚集了晋国的高官名流，刘緈认为，凭赵虞的才能只要去邯郸求学，就肯定会被那些达官贵人看中。
这个建议，令鲁阳乡侯与周氏颇为犹豫。
相比较投奔王尚德、投身军伍，夫妇二人自然倾向于刘县令的第三条建议，毕竟军伍太过凶险，看看王尚德，五月初出兵讨伐南郡叛军，如今都十月了，这位王将军还在与叛军厮杀，据小道消息称，双方士卒的伤亡数字早已超过三四万。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为人父母只要有选择，岂会忍心将儿子送上战场？
但说到去王都求学，邯郸离鲁阳实在是太远了，无论是鲁阳乡侯还是周氏，都很担心将儿子送去邯郸后，他们儿子会像周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周韫、周傅那样，几年都很难见上一面——当然了，周氏两兄弟纯粹就是害怕见到老爷子，原因还是有所不同的。
好在幼子赵虞现如今才十一岁，哪怕过了今年也才十二岁，尚有至少三年的时间在家中陪伴父母。
十月中旬，因为天气逐渐转冷的关系，赵虞渐渐也不往郑乡跑了。
虽然父子的关系随着解除日渐亲近，但鲁阳乡侯对待两个儿子依旧严格，尤其是对待幼子赵虞。
这不，每日清晨大概卯时的时候，鲁阳乡侯命令张季、马成二人必须到赵虞的屋子报道，然后教授赵虞习武——他倒不是想让儿子练好武艺去投奔王尚德，但他觉得，儿子最起码得有防身的本领，毕竟日后万一出门在外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呢？
于是乎，赵虞每日尚在瞌睡之际就被静女唤醒，然后就在他那间小屋前，一边听着大哥赵寅郎朗的诵读声，一边跟着张季、马成二人习武。
张季、马成二人，论武艺在乡侯府的卫士乃是佼佼者，尤其擅长矛与剑这两种兵器——严格来说，其实乡侯府的卫士都擅长这两种兵器，因为都是卫长张纯等当过军卒的人教出来的。
在教授赵虞武艺钱，张季、马成二人在小屋前耍了一套，无论是剑还是矛，挥舞起来大开大合、飒飒生风，看得赵虞、静女、曹安三人一愣一愣。
然而张季与马成教授赵虞的第一课，却是马步。
这个赵虞懂，任何花里胡哨的武艺，最关键的就是马步，也就是下盘得稳，不然你一刀砍过去，别人还没怎么着，你自己却跄踉摔倒了，那纯粹就是白送人头。
下盘练得稳健之后，第二步是活用腰力，那些历来传说力大无比的猛将，无一不是掌握了如何灵活使用腰部的力量，这比单纯的臂力要强劲地多。
不得不说，习武打基础确实是一桩非常枯燥的事，哪怕有张季、马成这两位不错的老师，哪怕自告奋勇的曹安陪着一起练，哪怕有静女不离身的擦汗递水，也是非常无聊。
对此，张季、马成二人很是无奈。
他俩私底下评价这件事。
“二公子……过于懒散了啊……”
“没办法，二公子太聪慧了，一般聪慧的人都喜欢找捷径，可习武哪有捷径可寻？”
“二公子倒是也知道习武没有捷径，然而就像你所说的，二公子过于聪慧，耐不住寂寞，太好动了，倘若按照当初纯叔对咱们的要求……咱们是不是要求过低了？”
“行了行了，就现在这样，二公子都坚持不下来，还提高什么要求？我觉得吧……先让二公子掌握一些防身的本领吧，免得你我日后保护不及，剩下的，以后再说。”
“唔。”
不得不说，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张季、马成二人毫不后悔追随赵虞这件事，但这位二公子在习武方面实在是欠缺耐心，还是令二人有些苦恼。
晨练一个时辰，赵虞便回屋睡回笼觉去了，一直睡到午后自然苏醒，随便弄点东西吃，然后在屋内看看书什么的。
这些书，都是赵虞从他爹鲁阳乡侯的书房内拿出来的，大多都是残缺不齐的百家杂书，赵虞纯粹就是看了解闷，毕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事做。
虽然有一阵子，赵虞兴致勃勃地带着身边的人出门打猎，但自从他们追着一只獐子追了几里山路且最后还是空手而归时，他就不想再去了。
仔细想想也是，在山中狩猎哪有那么容易？
除非像古代帝王狩猎那样，派出许多军队将猎物驱赶至一个区域内封锁起来，否则，狩猎绝对不会是骑着马、带着弓，在与旁人谈笑风生之间就能轻易获得猎物的。
狩猎其实是很辛苦的，喜欢的人乐此不疲，但像赵虞这种纯粹是因为好奇的人，根本无法坚持许久。
晚上，按照习俗是全家人团聚用饭的时候，乡侯府亦不例外，除非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就好比今日，当赵虞带着静女来到北屋，左等右等都不见父亲鲁阳乡侯前来。
他转头询问兄长赵寅：“爹呢？”
赵寅摇了摇头。
从旁，周氏正在翻看着一叠说媒人送来的女子画像，显然这位母亲还未放弃想给幼子寻一桩婚事，还在为此物色人选。
说实话，那些画像赵虞也看过，脸盲的他感觉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差不多，简直比前世的‘照骗’还要过分，但周氏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最近这段时间，几乎都在翻看这些画像打发时间。
可能是听到了儿子的询问，周氏随口解释道：“再等等，虍儿，你爹在接待客人。”
“客人？谁？”赵虞好奇问道。
“这个为娘也不知。”周氏摇摇头。
娘俩正说着，此时鲁阳乡侯从屋外迈步走了进来。
见此，赵虞好奇问道：“爹，娘说你方才在待客？谁来了？”
鲁阳乡侯也不隐瞒，待坐下后解释道：“一个叫做童谚的人。……此人自称来自梁郡，什么身份他也没说，只说他是朝廷的人，奉命在搜捕一个叫做‘赵隅’的人。这次他来拜访我家，想知道我家跟这‘赵隅’有没有瓜葛。”
“赵隅？”周氏不解问道：“咱家有这人么？”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从我开始往前推三辈，我家都没有……”
周氏点点头，旋即好奇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那两支？”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半晌才说道：“不会。……虽然三家关系恶劣，但祖谱在我这，那两家若有人成婚生子，哪怕再不情愿，他们也会知会我一声，让我添入祖谱，我对这个‘赵隅’没有印象，应该不是我鲁阳赵氏的人……我晚上再去翻翻族谱。”
周氏微微点了点头。
从旁，赵虞好奇问道：“爹，这个赵隅，他犯了什么事？”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据那童谚所言，这赵隅似乎是谋反作乱、罪大恶极……”
“谋反作乱？”
周氏与赵寅、赵虞兄弟俩面面相觑。
毕竟无论是在哪个朝代，谋反作乱必然是最严重的罪行，立斩不赦的那种。
“当真讨厌。”
周氏皱着眉头说道：“顶着赵氏之姓犯下这等重大罪行……”
“是啊。”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此赵非彼赵，但一个赵姓之人犯下了此等罪行，总是难免让天下其余赵姓之人感到恐慌与不安，生怕受到牵连。

第115章 那一夜，幼虎没了窝
当晚用过饭后，鲁阳乡侯便来到前院主屋，在供着历代祖先灵位的偏屋内翻找祖谱。
出于好奇，赵虞也跟着去看。
通过这份族谱他才确切得知，虽然他鲁阳赵氏对外宣称一脉单传，唯独到赵虞这一代才出现兄弟俩二人，但其实这是不正确的，因为在赵虞的祖父那一代，他赵氏就有三个男丁。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赵虞的祖父赵祥，其实是三兄弟中最年幼的那一个。
其余二人，鲁阳乡侯分别在他们的名字上方加了备注，一个写着‘临漳’，一个写着‘下邳’。
且这二人的下方，可记载有子孙，论人丁兴旺，似乎还要比本家兴旺。
只可惜等到赵虞要细看那些人名时，那部分族谱却被他父亲鲁阳乡侯拿了过去。
见父亲神色不渝，赵虞很识趣地没说什么。
不过心底，他还是很惊讶的。
原来他鲁阳赵氏，单单近三代就有两个旁支，一个是临漳赵氏，一个是下邳赵氏，都是从他鲁阳赵氏分出去的。
不过最让他感到惊讶的，还是他祖父赵详以家中最小的年纪取代两位兄长继承了鲁阳乡侯的名爵。
赵虞猜测，可能在他祖父那一辈，兄弟三人为了继承家业发生了巨大的矛盾，最后他祖父的父亲、也就是他曾祖，将鲁阳乡侯的名爵传给他祖父，于是其余两兄弟愤而离家，至此分道扬镳，无不往来。
赵虞觉得这个猜测还是比较靠谱的，不过具体如何，尽管他知道父亲肯定了解一些，但看着父亲不渝的面色，他也不好追问。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问的，毕竟都是至少四五十年前的往事了，知道他赵氏三支彼此关系恶劣就足够了。
抛下心中的困惑，赵虞继续翻找族谱。
经过仔细的寻找，父子二人确信族谱上没有一个叫做‘赵隅’的人，想来，应该是其他赵姓之人了。
忽然，赵虞好奇问道：“爹，那个叫做童谚的人，有没有透露那个赵隅的情况呢？比如说，那人多大，是男是女，最关键的是，有没有画像？”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最麻烦的，那个赵隅，并没有画像。”
“啊？”赵虞听得一愣：“不是谋反作乱的大罪么？居然没有画像？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鲁阳乡侯摇摇头。
“那……年纪多大？”赵虞又问道。
“不知。”鲁阳乡侯再次摇了摇头。
赵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犯下了谋反作乱重大罪行的人，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其余长相、身世，朝廷居然一无所知？
他皱皱眉问道：“爹，这个童谚……他真的是朝廷的人么？”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敢保证，不过他确实是拿出了梁城都尉的印牌……”
“梁城？”
“古时魏国的都城，当时称大梁的那个梁城，不是咱鲁阳北面的梁县。”
“哦。”赵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这个童谚……感觉很可疑啊，他还会来咱家么？”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今日告别时，他说他先去咱鲁阳的县城，找刘公问问情况，待过些时日再来拜访咱家，让我在家中等他，不得传扬此事，也不得给任何人通风报信，否则以包庇罪论处……”
赵虞听得眉头一皱：“听这意思，他怀疑咱家？”
鲁阳乡侯苦笑着叹了口气：“终归赵隅姓赵……”
“天底下姓赵的人那么多……”
赵虞不快地嘀咕了一句，但事已至此，纵使他父子俩心中抱怨又能改变什么呢？
事实证明，那童谚似乎真的是朝廷官员。
数日之后，一支据说从梁城而来的军队来到叶县、鲁阳两地，接管了两县的城防，对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严加搜查，同时，他们于两县境内的所有工点委派军卒，挨个搜查每一个难民。
一时间，鲁阳、叶县两地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好在刘緈与毛珏两位县令立刻出面辟谣，表示朝廷派来的军队只是在搜查一名罪犯，这才平息了骚动。
可尽管确认了那童谚的身份，但有一件事赵虞却始终无法明白：那童谚，连那赵隅的画像都没有，如何抓捕后者呢？
更奇怪的是，那童谚何以确信那赵隅就躲藏在鲁阳、叶县一带呢？
十月下旬的一日晚上，赵虞躺在床榻上思索这件事，可惜直到夜深，直到犯困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多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赵虞感觉有人推他：“少主、少主。”
『哦，是静女啊……』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赵虞也没在意，困意朦胧地睁开一只眼，却看到静女只穿着单薄的亵衣，满脸惊慌地用手不停地推他，急切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哭腔：“少主，少主，你快醒醒啊……”
“怎么了？”
赵虞有些不耐地问了句，但旋即，他的面色就出现了变化，带着几分惊愕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四周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有人的惊呼、哀嚎、惨叫，甚至于隐约还能听到刀剑剧烈触击碰撞所产生的金戈之声。
他顿时就没了困意，惊疑不定地询问静女：“怎么回事？”
还没等静女开口，就见张季从敞开的屋门冲了进来，急切问道：“静女，二公子醒了么？”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坐起在床榻上的赵虞，顾不得静女尚未穿好衣服，上前急切说道：“二公子，请立刻穿上衣服，我与马成将保护你去内院……”
赵虞点点头，旋即眉头微皱地问道：“张季，外面怎么回事？”
只见张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沉声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方才睡得好好的，忽然应叔派人来叫咱们，说是有一批军卒试图强行冲入府内……”
“军卒？”
赵虞顿时皱起了眉头。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是那些从梁城而来的军卒么？”
“应该是！”张季点点头，沉着脸说道：“这群军卒忽然冲入府中，到处抓人杀人……”
“杀人？”赵虞一脸惊愕地将张季的话打断：“为何？”
张季沉着脸说道：“有府里的卫士上前质问，这才得知原因，那些军卒说咱们包庇谋反的重犯……”
“什么？”
赵虞简直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他准备细问时，却见张季抬手打断道：“二公子，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请二公子立刻穿上衣服。……我与马成在屋外等着，请二公子务必要快！”
说罢，他见赵虞并无异议，遂转身迅速走向屋外。
『包庇谋反重犯？那个赵隅？开什么玩笑！』
看着张季离去的背影，赵虞的脑门上不自觉地渗出一层冷汗。
“少主。”
静女已替赵虞取来了衣服，急切地催促赵虞。
虽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赵虞此刻亦不敢耽搁，飞快与静女穿上衣服，到屋外与张季、马成还有曹安三人汇合。
此时，赵虞放眼打量整个西院，只见池子对面的排屋烛火通明，每间屋内，府内的家仆、帮佣都在收拾东西，随后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逃向中院，颇有种树倒猢狲散的悲凉。
“二公子？”
“嗯。……走。”
顾不上细说什么，赵虞带着静女与曹安二人，立刻跟着张季与马成逃向庭院。当路过长兄赵寅的屋子时，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张季，我兄长还有公羊先生呢？”
张季也不回头地说道：“大公子与公羊先生方才已先行一步到后院去了。……大公子本来想等二公子一起，但我让他们先走一步了。”
“唔。”赵虞点点头，与一行人冲过圆门。
不得不说，虽然场面混乱，但府里的人倒也守秩序，瞧见赵虞一行人，纷纷让路。
当然，也有人七嘴八舌地向赵虞询问乡侯府遇袭的原因。
这事连赵虞自己都不清楚，如何向这些惊慌失措的家仆解释？
穿过院门，赵虞稍稍顿足看向府门方向。
此时在府门方向，飞舞着许多点点的萤火虫……
不，那不是萤火虫，而是一支支火把，无论是乡侯府的卫士也好，那些杀入府内的梁城军士卒也罢，两拨人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持着刀剑，正在嘶声力竭的怒吼中做殊死厮杀。
依稀间，尚能听到张应愤怒的吼声：“挡住！挡住！……狗娘养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应叔！”
一阵惊呼过后，也不知远处发生了什么，只知远处的卫士一个个愈加愤怒。
“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为应叔报仇！”
『张应……』
赵虞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他当然知道张应，那是卫长张纯的族弟，第一批从宛城军退伍来到他乡侯府当卫士的人，因为资格老，这位喜欢偷懒的大叔被安排值守府门，平日里没少差使卫士当中的后辈。
“张季……”
赵虞转头看向张季。
“走吧，二公子。”
张季深深看了一眼远处两拨人的厮杀，长吐一口气，看上去似乎颇为平静，但从死死攥着剑鞘的左手青筋迸现便不难猜测，其实他此刻的情绪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而就在这时，府外隐约有嗖嗖嗖的声音传来，张季与马成二人听到那声音面色大变，立刻用身体护住赵虞与静女。
在眨眼的瞬息过后，不计其数的箭矢从天而降。
赵虞等人的周围当即响起一声声惨嚎。
“噗。”
一名府上的帮佣脖颈中箭，一头栽倒在静女跟前。
借助周围一些火把的光亮，静女呆呆看了两眼，忽然“呀”地一声尖叫，下意识地将头埋入怀中。
『郑婶……』
轻轻拍拍静女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赵虞看着地上的尸体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以往他换洗下来的外衣，都会由静女交给前院的这些大婶清洗。
他环顾四周，只见在方才那一波箭袭过后，方才还围绕着他的众人惊叫着逃离，寻找遮掩之地，但也有不少人倒在了冰凉的地上，捂着被箭矢射中的伤口哀嚎。
而其中，有几人则没了声息，充满惊恐的他们，睁着眼睛，不能瞑目。
弓弩？
府邸里的人大多手无寸铁，与平民无异，那支来自梁郡的军队竟动用弓弩来屠戮？
搂着受到惊吓的静女，赵虞又惊又气。
此时，张季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马成，你……你没事吧？”
“没、没事。”马成那夹杂着抽冷气的声音传到了赵虞耳中，赵虞转身看去，却见马成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不愿让赵虞看他背部。
然而，曹安却在旁惊叫起来：“马成，你背部中箭了！”
“要你多嘴？”
马成狠狠瞪了一眼曹安，在后者憋着嘴自觉讨了没趣之际，他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笑着说道：“不碍事的，二公子，只是皮肉伤而已。……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点离开吧。”
见马成说话时中气还算足，赵虞稍稍放下心来，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前院。
“走吧，二公子。”
张季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虞的视线前。
赵虞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无需再说什么。
混在一群府内的家仆当中，赵虞一行人很快就逃到了内院，只见在内院的庭院上，大约站着三四十个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妇孺，有的是府上卫士的家眷，他们担惊受怕地围聚在一起，也有府上年轻的侍女，相互抱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安慰。
而赵虞的母亲周氏，此刻带着赵虞的兄长赵寅正在安抚那些不安的人。
从旁，忠心的侍女竹紧紧跟随着。
“娘。”赵虞远远喊了一声。
周氏转过头来，快步走了过来，将赵虞搂在怀中，她一边摸着儿子周身，一边关切问道：“虍儿，你没事吧？”
“孩儿没事。”赵虞摇摇头说道：“倒是马成，他为了保护孩儿与静女而受伤了……”
周氏转头感激地看向马成，马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不碍事的，夫人……”
可能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痛的马成连嘴都歪了。
见此，张季对他说道：“我替你把箭去了吧？”
马成稍一犹豫，点了点头：“拜托了。”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鲁阳乡侯在一群卫士的保护下退到了内院。
见此，庭院内的女眷纷纷围了上前。
“乡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乡侯，那些恶徒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何要闯入府内杀人？”
“乡侯……”
这七嘴八舌的询问，问地鲁阳乡侯哑口无言。
此时，一名叫做楚骁的卫士暴喝道：“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点！”
得楚骁制止混乱，鲁阳乡侯这才能从人群中走到妻子与两个儿子面前。
夫妻对视了一眼，周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情况……很糟么？”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为何不让他们各自逃命？”
说着，他唤来了曹举，询问原因。
曹举沉着脸解释道：“府邸的侧门与后门，外面都有不少军卒守着，轻易难以突围，方才我尝试派几名卫士助他们逃跑，但遭到了阻击，冲出去的人几乎都被当场射死，余下的……怕是也活不成。”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不说话。
此时，公羊先生从赵寅身边走到鲁阳乡侯身边，低声说道：“乡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从一开始这件事就很蹊跷，明明是一个谋反作乱的重犯，可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什么出身，朝廷派来抓捕的人却绝口不提，直到今晚，突然对我乡侯府发动突袭，在下感觉，对方怕不是要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苦涩说道：“可是为何呢？无论是这些梁城的军卒，亦或是那个自称童谚的人，我与他们此前素未谋面，谈不上有什么怨恨，他们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公羊先生显然也猜不出头绪，捋着胡须说道：“总之，这件事蹊跷地很，那个童谚……说不好，但我以为，乡侯不可坐以待毙，应当立刻想办法突围，携夫人与两位公子逃入县城或者叶县，寻求刘公与叶公的庇护！”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此时，一身鲜血的卫长张纯从前院方向来到这边，瞧见鲁阳乡侯正与公羊先生、曹举二人交谈，他快步走了过来。
“乡侯。”
鲁阳乡侯点点头，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张纯咬牙切齿般说道：“梁城的军卒谈不上厉害，但那群畜生有许多人手，怕不是有上千人，咱们的人挡不住……”
见此，公羊先生立刻将他的提议说了出来，听得张纯连连点头：“对对，突围，集中幸存的卫士与家仆，我护送您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朝叶县突围，倘若叶县被这群畜生封锁了，咱们就逃到郾城去……就像公羊先生所言，这件事不对劲，我亦感觉梁郡的军队根本不是在搜捕要犯，他们纯粹就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
“突围……”
鲁阳乡侯脸上浮现几许迟疑，不忍地看向周围那些女眷与侍女。
“乡侯，顾不得了……”
仿佛猜到了鲁阳乡侯的心思，张纯压低声音说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的安危……”
“呋。”
鲁阳乡侯犹豫了半晌，旋即长长吐了口气，摇头说道：“张纯，若事不可违，你护送夫人与二子投奔叶县，若叶县不可去，便投奔郾城找我老丈人……我要再试试与对面交涉。”
“乡侯？”
“我主意已决。”鲁阳乡侯正色说道。
既然要与对方交涉，自然要提前做一番准备。
鲁阳乡侯当即就命曹举带领卫士到内院的库中搬出府里备用的油坛，将油倒在地上，又取来了被褥等易燃物，堆在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片刻之后，一群府里的卫士以及一大批府里的家仆，从前院仓皇退到了这边，紧张地排成一列，只见他们有的握着棍子，有的握着草叉，有的握着厨刀，面色惨白，仿佛连手都在抖索。
下一刻，伴随着咔咔咔的声响，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卒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见此，鲁阳乡侯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不顾张纯等人的劝说，推开众人走到队伍前头，大声喊道：“我乃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对面的军卒可是童谚都尉率领？……贵军无故杀入我乡侯府，莫非其中有什么缘故与误会？不知童都尉身在何处？可否现身当面一谈？”
话音刚落，对面有个声音便回道：“大人有令，鲁阳赵氏窝藏谋逆重犯，罪同谋反！见即立诛！”
话音刚落，一队军卒朝着人群举起弓弩，扣下扳机。
“嗖嗖嗖——”
弩矢齐射。
“乡侯！”
几名忠肝义胆的家仆奋不顾身地扑倒鲁阳乡侯，但还是无法避免鲁阳乡侯当场就中了两箭，而其余人群，纵使是那些无辜的妙龄侍女，亦遭弩矢无情射杀。
“保护乡侯！”
一时间，人群大乱，但早已得到鲁阳乡侯叮嘱的卫士们，则立刻用火把点燃了地上的油，使之形成了一道阻隔的火墙，旋即他们不断将易燃的椅子、被褥等物丢向那片火海，使那片火海越来越旺，逼得那些军卒亦不敢上前，连连退后。
眼瞅着火势越烧越旺，点燃了两侧的楼屋，曹举眼皮直跳，喃喃说道：“情非得已，赵家祖宗莫要怪罪……”
忽然，他面色一愣：坏了！
而此时，张纯早已趁机将中箭的鲁阳乡侯拖到了后头，旋即背到了北屋屋内。
“夫君？夫君？”
周氏慌张地奔到丈夫身边，就这烛火的光亮，她骇然地看着丈夫胸腹处的箭矢，以及那逐渐染血的衣衫。
“乡侯，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说着这话，张纯伸手便去解鲁阳乡侯的衣衫，却被鲁阳乡侯一把抓住手腕。
只见鲁阳乡侯盯着张纯说道：“张纯，趁那些军卒还未绕到后门，立刻带领众人从后门逃走，可以的话带上其他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张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旋即，他挣脱了鲁阳乡侯的手，一言不发地抽出利剑割裂了鲁阳乡侯的衣服。
一看之下，他沉默了。
因为弩矢钉地很深，已经伤及了肺腑。
这样的伤势，是几乎无法在接下来的逃亡中活下来的。
周氏先前就觉得丈夫的态度有点不对劲，直到此刻看到丈夫的伤势这才明白，她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厥，幸亏被竹以及静女二女扶住，急切地询问：“夫人？夫人？”
“爹……”
此时，赵寅、赵虞兄弟俩亦围在父亲身边。
纵使是赵虞，此刻亦有些不知所措，而他的兄长赵寅，此刻更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伤口，攥着拳头，小脸憋地通红。
“我没事。”
鲁阳乡侯伸手扯过一侧的衣衫盖住伤口，旋即用染血的手摸了摸兄弟俩的脸。
此时，曹举从人群外走到鲁阳乡侯身边，平静地说道：“我来替乡侯包扎吧，张纯，你去带夫人以及两位公子突围，莫要耽误了。”
“曹举……”鲁阳乡侯欲言又止。
曹举微微一笑，催促张纯道：“快去吧。”
张纯点点头，转身对周氏、赵寅、赵虞三人说道：“请夫人与两位公子立刻随在下突围！”
周氏上前摸了摸丈夫的手，冲着丈夫温情一笑，就在鲁阳乡侯欲言又止之际，她转头对张纯说道：“拜托你了，张卫长。”
此时，曹举亦冲着赵虞身边的曹安喊道：“曹安，过来！”
曹安几步走到叔父面前，却见叔父弯下腰，手重重地搭在他头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记住了么？”曹举严厉地说道。
“记住了！”曹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旋即，在张纯以及一群卫士的带领下，周氏带着赵虞、静女、曹安、赵寅、公羊先生以及其余一部分府内的家仆、侍女，朝着后门而去。
此时府门后门处亦有一些卫士守着，瞧见张纯等人赶来，立刻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张纯问道。
有一名卫士回答道：“外面仍有军卒把守着，等着咱们冲出去受死。方才曹管事命我等尝试带人突围，结果刚开门就差点被箭矢射成筛子，冲出去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死了……”说罢，他看了眼张纯背后的众人，压低声音问道：“还要突围？”
“唔，必须尽快突围！”
张纯沉着脸说道：“为了抵挡那些军卒，乡侯命曹举在后院放了把火，那些军卒前路被阻，必然会绕到后面来……”
那卫士一听，面色立刻变得肃穆：“那得赶紧。”
“唔。”
张纯顺着门缝瞅了几眼，旋即回顾众人低声说道：“卫士们率先杀出去，随后尔等一起冲出去，张季、马成、楚骁、张卫、徐轲，你等拼死也要保护好夫人，保护好两位公子，明白么？”
“明白！”一干卫士压低声音应道。
见此，张纯深吸一口气，猛然打开后门，旋即手持利刃率先冲了出去。
果然，乡侯府后门外的夜幕下，确实埋伏着一队梁城军的军卒，这些瞧见后门敞开，立刻围上前来，手持弓弩一通乱射。
在这种情况下，张纯挡在眼前，护住面门与咽喉，口中大声喊道：“莫要畏惧！冲过去！”
“喔！”
众乡侯府的卫士齐声应喝，顶着箭矢冲向那些手持火把的军卒。
而此时，府内的家仆、女眷、侍女，亦趁机冲向府外，各自逃生。
伴随着一阵弓弦响起，这些人纷纷倒地，只有一部分侥幸没有中箭，仓皇逃向远处。
见此，张季、楚骁等人转头对周氏、赵虞、赵寅三人说道：“夫人，两位公子，快，趁现在！”
听到这话，周氏捧着赵寅的脸，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旋即抬头看向公羊先生，面色郑重地说道：“先生，您带寅儿先走。……寅儿就拜托您了。”
公羊先生一愣，旋即仿佛明白什么，重重点了点头。
旋即，周氏又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道：“竹儿，你跟公羊先生他们一起去，切记，替我照顾好虍儿。”
“夫人……”
竹刚要说话，就听远处有张纯大声喊道：“快！张季！楚骁！……你他娘的！”
听闻这话，楚骁顾不得其他，一把将赵寅抱起背在背后，低声说道：“走！”
几名卫士立刻跟上。
竹犹豫地看向周氏，却被公羊先生一把抓住手腕：“走！”
看着几人快速离去，周氏又转头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只见她像方才对待长子那般，蹲下身在幼子赵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此时，赵虞忽然问道：“娘，你要留下么？与爹一起？”
周氏愣了愣，摇摇头微笑着说道：“为何要这么问？娘只是……只是……”
看到儿子认真盯着自己瞧，周氏说不下去了，无奈地谈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赵虞的头发，埋怨道：“太聪明的小孩可不讨人喜啊，虍儿……”
说罢，她叹了口气，旋即笑着说道：“夫妇嘛，本当生同衾、死同穴……你爹被为娘欺负了十几年，如今大祸临头，为娘又怎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呢？你爹他会寂寞的。”
“娘……”赵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仿佛咽喉处卡了什么。
微笑着摸摸儿子的脑袋，周氏转头看向静女，温柔地叮嘱道：“静女，替我照顾好虍儿，好吗？”
“夫人……”静女使劲点点头，泣不成声。
“张季！！”
远处，再次传来了张纯的咆哮，愤怒中带着急切。
见此，周氏重重地将赵虞与静女搂在怀中，仅片刻后将推离，神色严肃地对张季、马成等几位卫士说道：“张季，马成，拜托了！”
“是！”
张季与马成重重点了点头，一人背起赵虞，一人背起静女，与曹安，与从旁其余几名卫士一同，朝着远处的夜幕突围。
在张季的背后，赵虞回头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站在后门处，温柔地看着他们。
『保重啊，我的两个儿……』
看着自己的长子与次子陆续消失在夜幕下，周氏关上后门，仿佛贵妇人般，徐徐走向北宅的正屋。
此时的北宅，火势已蔓延地相当厉害，但正屋尚未被波及。
在正屋内，曹举已经在夫妇俩的卧室内，帮鲁阳乡侯包扎好了伤口，抬头瞧见周氏独自一人返回屋内，他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夫人？您……”
周氏摆了摆手，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旋即问道：“乡侯呢？”
曹举感慨地叹了口气，拱手恭敬地说道：“我已替乡侯包扎好伤口。”
“麻烦你了，大管事。”
“夫人言重了。”
谢过曹举，周氏迈步走到床榻旁。
见此，曹举躬身而退，轻轻关上屋门。
此时，鲁阳乡侯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愈发虚弱，他睁开眼睛看到妻子，也不吃惊，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旋即，他平静地问道：“寅儿跟虍儿呢？”
“被楚骁、张季、马成他们带着突围了，但不知是否能顺利逃过这一劫。”
“会、会的。”
鲁阳乡侯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十几年前，便有云游的无名方士替他们……咳咳，替他们看过面相，你我的两个儿子，皆是人王之相！岂会如此轻易夭折？”
“人王之相？”周氏皱皱眉，问道：“妾身怎地从未听说过？”
“唔……”鲁阳乡侯沉吟道：“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听到这话，周氏生气地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腰际，嗔道：“你可真能瞒啊？还有什么瞒着妾身的？”
“没了、没了……”鲁阳乡侯一边抽冷气一边求饶。
旋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痛地他额头冷汗直冒。
“你做什么呀？”周氏心疼地搀扶丈夫，帮助丈夫在床榻坐起。
鲁阳乡侯摇摇头，只是静静看着妻子。
仿佛是心有灵犀，周氏坐在床榻旁，将头枕在丈夫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忽然说道：“夫人，我困了，先歇下了……”
“啊，夫君先……先歇息吧，妾身……随后就来……”
然而，再无鲁阳乡侯的回应。
在丈夫看不到的地方，周氏眼中两道清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等到她迅速用衣袖抹去泪水，再次抬起头来时，鲁阳乡侯已经闭上了双目，仿佛真的睡着了。
“说什么羞人，怕别人笑话，不肯唤我夫人，最后还不是……”
轻笑一声，周氏站起身来，走到桌案旁，长袖抚过，打落了桌案上的油灯，任凭油在桌案上燃烧，也不顾衣袖沾染灯油而烧了起来。
旋即，她回到床榻旁，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金簪，俯身在丈夫的怀中，脸颊贴着丈夫尚且温暖的胸膛。
“来世……也要做夫妇呀……”
“嗤——”
而此时，曹举正拄着一柄剑站在正屋外。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屋，发现夫妇俩的屋内不知因何烧了起来。
他叹息着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甲胄的声音传来，旋即，从后门方向涌入许多军卒，在正屋前整齐排列。
见此，曹举面色一整，重重甩了甩衣袖，旋即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剑，口中沉声说道：“抱歉，夜已深，我家主人歇下了，恕不见客！”
“……”
一名将官看了几眼逐渐燃烧起来的北宅主屋，又看了一眼孤身一人的曹举，随意地挥了挥手。
“放箭！”
……
……
邻近黎明时，在鲁阳县东北侧的应山，仅赵虞与静女二人站在山腰，眺望着乡侯府方向的熊熊大火。
半晌，赵虞看似平静地说道：“赵隅、童谚……亦或还有其他人，不管是谁，都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十倍、百倍的代价。”
身后，静女轻轻搂着赵虞，泣不成声。
那一夜，有年幼的虎失去了窝，失去了一切的依仗与所有的一切，不得不开始磨砺自己的爪牙。
第二卷 那一日，幼虎没了窝

第116章 煎熬的三日
次日，赵虞与静女二人安安静静地，在鲁阳东北侧的应山半山腰等了一天。
他们不敢离开这片山林，因为赵虞猜测，他鲁阳境内此刻肯定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梁城军军卒，因此他决定在山中躲藏几日，顺便等等张季、马成、曹安他们，看他们三人是否……是否还能活着与他们汇合。
临近十月下旬的天气，纵使白昼间也颇为寒冷，更何况是晚上。
为了避免被夜里的寒风冻死，赵虞认为必须在短暂的白昼里做好准备，他带着静女找了个一棵自然倾斜的树，从附近拾来枯枝与落叶，以这棵倾倒的树为基，搭建了一个简单的窝棚。
然后，二人开始尝试生火。
火折子是个好东西，发明此物的古人将竹丝缠着棉絮放入一截竹管中，盖上竹盖，借竹丝的星星炭火来保存火星，一般能保存好几日，使用时也非常方便，只需打开盖子轻轻吹拂，里面竹丝中潜藏的火星，便会逐渐再次点燃竹丝与棉絮。
不需要时，只要将竹盖盖上即可。
但可惜的是，赵虞与静女随身并没有携带如此便利的工具，也没有打火石，赵虞只能用最笨、最原始的办法，钻木取火。
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赵虞与静女轮流用树枝钻着一截剥去了外皮的树干，钻得二人手都磨破了皮，鲜血隐隐渗出，也瞧不见那该死的火苗，唯有一丝白色的烟。
感受着双臂的酸痛难耐，赵虞一度都想放弃了。
但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是的，他已经没有家了，疼爱他的父亲与母亲，忠心的卫士与家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他身边就只有静女——那个柔弱的小女孩尚在咬着牙坚持，他又怎能轻言放弃？
强忍着双臂的酸痛，赵虞与静女又足足坚持了一个时常，终于，二人终于看到了那该死的火苗。
“少主、少主……”
那一刻，静女激动地都哭了，手忙脚乱地就准备往火苗中放枯枝。
“别急，这个时候愈发要冷静。”
赵虞连忙喊住静女，小心翼翼地在火苗上放上几根树枝，旋即俯下身，轻轻吹拂火苗，轻了毫无助益，猛了又怕吹灭了好不容易出现的火苗，因此他异常关注，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水。
直到火苗舔燃的那几根树枝，赵虞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头倒在窝棚里，看着磨损了皮肤、鲜血直流的双手在那莫名的颤抖。
那一刻，他就隐隐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不过，也确实应该有所变化，因为他已再没有可以依靠的……
黄昏过后，天色迅速暗淡下来，张季、马成、曹安，他们三人谁也没有来与他们汇合。
愈等愈发失望，静女坐在赵虞怀中，不知不觉间，她倚着赵虞的胸膛睡着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冷，缩着身体无意识地往赵虞怀中钻，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都缩到赵虞怀中。
赵虞看了一眼那一小捧火。
那当真只是一小捧火，可能只有他或静女的两个手掌大，因为他不敢生起太大的篝火，生怕火光在夜里会变得格外惹眼，引来那些梁城军的军卒——他觉得对方肯定还在他鲁阳境内，四处搜查。
想了想，赵虞搂紧了静女，同时解开了外衣，将静女包裹在其中。
尽管外衣谈不上厚，但好歹也能挡些寒风。
仿佛睡梦中的静女也感受到了那份温暖，因寒冷而皱着眉头，逐渐放松，脸颊贴在赵虞的胸膛上，发出小小的鼾声。
她，太累了。
事实上，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日又忙碌了一整个白昼，赵虞也是精疲力尽，但他睡不着。
因为昨晚家中的突变，至今仍冲击着他。
他无法忘怀，当他被张季背着逃亡时，那个站在后门处目送他离去并默默为他祈祷的母亲。
昨晚，他乡侯府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那个看似很成熟，但在妻子面前却会跟儿子吃醋的傲娇父亲，死了。
出身有钱人家、平日里一副大家闺秀做派，但私底下总爱拿丈夫逗闷子的母亲，死了。
还有巨细无遗管着府里诸多事务的大管事曹举……
除了看府门啥也不管还总喜欢偷懒的张应……
以往代静女替他清洗衣物的郑婶……
烧地一手好菜的厨头老许……
许多许多。
还有……卫长张纯。
为了给其余人断后，那位张卫长也死了。
赵虞最后看到的一幕，便是那位张卫长怒吼着冲向一队梁城军的军卒，凭着那份勇猛、那份凶狠，那位张卫长在众敌之中展现出了丝毫不亚于其当年在樊城与叛军厮杀时的悍勇，就连那些梁城军的军卒都为之震撼，但敌众我寡，那位张卫长终究还是陷入了重重包围。
还有牛继、石觉……
乡侯府里的卫士，赵虞并不是个个熟络，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则不能，但不可否认，这些都是忠肝义胆的卫士，为了掩护他们俩兄弟逃亡，一个个甘愿留下断后，吸引追兵。
『马成……』
赵虞闭上了双目。
“马成，你做什么？那些追兵快追上来了！”
“是啊，因此才要有人留下断后啊……我方才就受了箭伤，实在是逃不动了，对不住啊，二公子，在下只能护送你到这了，希望你逃出生天，他日为乡侯、为夫人，为今夜我乡侯府死去的所有人，报这血海深仇！！……似这般，在下纵使死也能瞑目了！……张季，走！”
“你……保重，马成。……曹安，走。”
赵虞对马成最后的记忆，是张季依然抛下独自断后的马成。
“嘤……”
怀中的静女有些不适地换了个睡姿，将头仰着倚在赵虞的肩上。
可能是觉得冷，她自己也抓紧了赵虞的那件外衣。
『不知静女醒了会不会生气……』
看着静女毫无所知地抓着那件外衣，赵虞苦中作乐地想道。
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他的，而是曹安的。
是的，是曹安的……
在马成留下断后不久，追兵再次追了上来。
从那些梁城军军卒的喊声就不难猜测，他们是来抓捕赵虞的——不知什么缘故，这些梁城军军卒害死了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还不够，还要将赵寅、赵虞两兄弟，甚至包括鲁阳乡侯府上上下下，全部赶尽杀绝。
在危机时刻，曹安不顾赵虞的阻拦，拔下了赵虞身上的外衣，代替赵虞引走了那些梁城军军卒。
“曹安，你做什么？！”
“这些人要抓少主，抓不到少主你，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既然如此，我来引开他们！”
“你……”
“少主，我曾向叔父发誓，世世代代效忠赵氏，今日便是我曹安尽忠之日！……嘿嘿，其实未必会有什么凶险，少主，我机灵着呢，我跑得也快……”
“曹安……”
同行的，还有张季……
“我对你改观了，曹安。……既然是乡侯府的‘二公子’，独自逃生不觉得寒酸么？”
“张季，连你也……”
“虽然我一向讨厌这小子，但这次，曹安说得没错，那些梁城军军卒肯定是接了命令要追杀两位公子，不抓到大公子与二公子，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不住了，二公子，但我觉得此刻由曹安与我引开追兵，你与静女才更加容易逃脱。”
“张季……”
“若侥幸我与曹安逃过一劫，两日之内，我等在东北侧的应山汇合。快走，二公子……不，少主！”
……
“啪！”
面前那一小堆篝火忽然炸了一下，惊得赵虞被打断了思绪。
『要来汇合啊，曹安、张季，还有……马成。』
不自觉地搂紧了怀中的静女，赵虞暗暗想道。
随后，不知不觉间，赵虞也渐渐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空无一人。
“静女……”
他猛地站起身来，眺望四周。
『难道……』
他莫名地有些心慌，身体亦变得焦灼起来。
“静女？静女？”
此刻的赵虞顾不得声音是否会引来麻烦，下意识地便喊了起来。
“少主？”
而就在这时，静女捧着一捧山果从远处快步走来。
赵虞这才如释重负，待静女走近后，他故作玩笑地说道：“你去哪了？我以为你自己跑掉了……”
“少主为何会那样觉得？”
静女歪着头看着赵虞，似乎是注意到了后者脸上的惊慌，她不顾自己好不容易捡来了山果，一把抱住了赵虞，柔声说道：“奴答应过夫人，会好好照顾少主的……”
“……”
赵虞一言不发，只是抱紧了静女。
又过一日，两日的期限到了，曹安、张季、马成，谁也没有来这边汇合。
不死心的赵虞，又苦等了一日，但那三人，还是没有来。
依旧在那个窝棚里，依旧在那堆篝火前，赵虞搂着静女，一脸苦涩地叹息道：“看来，曹安、张季、马成他们来不成了……”
静女搂紧了赵虞，柔声说道：“少主还有静女，静女会一生一世跟随少主的……”
“对，我还有你。”
揉了揉静女的头发，赵虞点点头，旋即轻声叮嘱道：“我决定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咱们下山！”
“下山？去哪？”
“去哪……去复仇！”
对于接下来投奔何处，赵虞亦有些迷茫，但唯有一件事他毫不迷茫，那就是复仇。
他鲁阳赵氏一门二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必须有人得为此负起责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第117章 下山（上）
十月二十二日……大概。
此时天色尚蒙蒙黑，在那堆很小很小的篝火前，静女偎依在赵虞怀中，静静听着赵虞讲述下山后的注意事项。
首先要注意的是二人的名字——当然，主要指的是赵虞。
“……此次我赵氏蒙难，疑点重重，其中肯定有何阴谋，为防打草惊蛇，从今日起，若有外人问起，我就叫做周虎……”
“周？”
静女微微抬头，眨眨眼看着小主人的侧脸：“是……夫人的姓氏？”
“……”
赵虞沉默了片刻，揉了揉静女的头发，继续说道：“而你，则是我的弟弟，周静。”
正如静女所猜想的那样，赵虞给自己起了周虎的假名，其中的周姓就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周氏。
毕竟周氏待他，真的是呵护备至……当然，他父亲鲁阳乡侯待他也很好，但‘赵’这个形式，放在当下实在太惹眼了，天晓得那个童谚、那些梁城军的军卒是否还在鲁阳境内四处搜查，赵虞认为还是谨慎些为好。
“周……静？”
静女痴痴地念着自己的新名，感觉有些迟疑。
见此，赵虞不解问道：“不好听么？”
“不、不是。”静女下意识地摇摇头，旋即吞吞吐吐地说道：“奴只是……只是……”
她抬头看向赵虞的侧脸，患得患失地小声问道：“那是夫人的姓氏，奴真的可以……可以姓周么？……不会冒犯夫人吧？”
看着静女那期盼中带着几许惶恐的目光，赵虞笑了笑，稍稍将她搂了搂，笑着说道：“当然，我娘一直很喜欢你，把你视为半个女儿，怎么会是冒犯呢？”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可忽然间，她的眼眶又立刻充满了晶莹。
显然，她是想到了周氏，想到了那位她曾偷偷当做母亲般的周氏。
看着方才还很高兴的静女忽然变得沉默，赵虞感同身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伤心的时候，他必须振作起来，先带着静女找到可以容身的立足之地，然后想办法找到仇人，报仇雪恨。
父亲与母亲已经不在了，他那位兄长赵寅……也不知能否在那一晚逃出生天，倘若不幸被那些军卒所害，那么他赵虞，便是鲁阳赵氏最后的直系血脉，若他不能振作起来，谁来替鲁阳乡侯夫妇报仇？谁来替他鲁阳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人报仇？
将伤感逼回心中，赵虞长长吐了口气，郑重地说道：“我叫周虎，你叫周静，我兄弟二人从宛北逃至鲁阳。父亲叫做周……瑜？唔？唔……这个回头我再想想，若有人问起，我来回答，记住了么？”
静女显然也知道分寸，点点头正色说道：“记住了，少主。”
“少主？”赵虞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一开口就拆穿了啊，你得叫我兄长，或者哥哥。喊一声试试？”
“兄……长？”静女顺从地尝试喊了一声。
鉴于她与赵虞的关系并非纯粹的主仆，她还是他日后的侍妾，因此，喊赵虞一声兄长或者哥哥，她倒也不感觉有过多的羞涩，毕竟她与赵虞日后迟早还会有令她更羞涩的关系。
她只是感觉有点别扭。
“为何是弟弟呢？不能是妹妹么？”她忍不住问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静女沾染了几分尘土的脸颊，解释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防止有人贪图你的模样……”
“哦哦。”静女恍然大悟，点点头称赞道：“少主懂得真多……呀！”
在赵虞无奈的目光下，她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还是那句话，吐舌头这种动作，只有可爱的小女孩去做才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在决定了下山后的假名后，第二件事，就是想办法找两身寻常的衣物换下。
赵虞如今身上穿的，虽然是曹安的衣物，虽说远不及赵虞本身的衣物惹眼，但明眼人还是能够一眼看穿这身衣物出自有钱人家的家仆，而静女身上的侍女服，那就更惹眼了——男儿身，怎么会穿那种一看就知道偏向女性化的侍女服呢？
想要不惹人注意，就必须换掉这两身。
片刻后，赵虞吩咐静女背过身，旋即冲着那对篝火解决了一下，以最便利的方式将那堆篝火熄灭。
看着熄灭的篝火，赵虞忽然有种背后即是悬崖的绝境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继续与静女躲在应山的山中，在躲藏一阵子，静女出身贫穷人家，很小就懂得采摘野菜、山果补贴家中生计，而他也懂得一些制作简易陷阱的办法，二人齐心协力，即便不能吃饱，也未必不能在这荒山中再住一阵子；而相比之下，下山之后前途渺茫，可能下一刻，他们就会被那些凶恶的梁城军军卒抓住、杀死。
但……
“少……唔，兄长，你……你好了么？”
不远处，静女用明显带着几分羞涩的语气问道。
“呋。”
赵虞点了点头：“好了。”
在依旧漆黑的环境下，静女有些冰凉的小手与赵虞牵在一起，赵虞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熄灭的篝火。
这堆篝火，是他与静女三日前花了巨大精力点燃的，此后的三日里，他与静女小心照看着这堆篝火，而如今，无论将来成败如何，他们都不再需要它了。
“走了。”
赵虞低声说道，既是说给静女听，同样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旋即，他牵着静女的手，小心地朝着山下走去。
至此，他再无退路！
下山之后，静女便领着赵虞朝她原本的家而去。
二人并非是决定去投奔静女的叔叔与婶婶，像那种能把自己侄女卖掉的叔叔与婶婶，根本不值得信任，静女只是决定去‘弄’两身衣物而已。
说得好听‘弄一身’，难听点就是偷窃，这是赵虞与静女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当前唯一的办法了，毕竟赵虞也好、静女也罢，他们当然不能穿着身上那一身招摇过市，那纯粹就是嫌命长了。
至于从哪‘弄’，赵虞原本是想就近找个山村弄两身，但静女却建议去她原来的家。
原来，她的家就在应山山脚下一带。
“我二叔跟我二婶当初他们把我跟弟弟卖到府里，我原以为他们是为我姐弟好，后来听曹管事说起才知道，他们把我姐弟卖了不少钱，今日正好找他们讨回来……”
静女故作很气愤的样子。
但事实上，她其实不恨她的叔叔婶婶——可能最初有过气愤，但后来，她反而有些庆幸。
毕竟，若非她叔叔跟婶婶将她姐弟卖到乡侯府，她又如何能碰到像母亲一样温柔待她的周氏，又如何能碰到她将追随一生的小主人……或者，男人呢？
她之所以那么说，一来是她家确实离这边比较近，二来，她不希望她的小主人去偷窃。
她的少主，是尊贵的人，怎能去做那种不好的事呢？
那些不好的事，就由我静女来做吧，她承诺过夫人，会好好照顾这位二公子。
趁着夜色来到静女原来的家附近。
静女原来的家，是鲁阳境内应山脚下的一条很偏僻的小村，很小很小，据静女在途中解释，整个村也就只有十几户，并且也不挨在一起，而她家在村东，四周都是田地，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不得不说，行窃这种事，赵虞与静女都是第一次，自然莫名的紧张。
赵虞与静女商议：“你替我望风，看有没有人注意，我进屋去弄两身……”
然而静女使劲摇头：“少主，还是我去吧，你替我看着……那是我家，少主没有我熟悉，即便被叔叔婶婶抓到了，他们应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就是惊讶于我为何回来，然后想办法要把我赶回去，这样我还能找机会逃出来。”
这个理由相当充分，赵虞也无法反驳。
于是二人决定下来，由赵虞在外面望风，静女悄悄到她家弄两身衣物。
“小心。”
赵虞捧着静女的脸叮嘱道。
“嗯。”
静女点点头，在赵虞关切的目光下，蹑手蹑脚地悄悄走近她家的院子，旋即撩起罗裙，从那约有六七尺高的土坯墙翻了进去——虽然看着不是很真切，但赵虞确定静女是翻进墙的，毕竟静女身上那身夹杂青白的裙服，在尚未天亮前的黎明还是蛮惹眼的。
不得不说，这有点刷新赵虞对静女的认识。
这一行，很顺利，没过多久，静女便又悄悄从土坯墙内翻了出来，噔噔噔地跑回了赵虞身边，小脸亢奋地对赵虞说道：“少主，我拿到了。……我二叔跟我二婶还是那么懒，换下的衣物通通都丢在盆里。屋内那么黑，我也分不清那身跟那身，索性都给抱过来了。”
赵虞本想夸奖静女两句，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口：“静女，你以前……经常翻墙么，感觉你挺熟练的？”
静女愣了愣，旋即羞地满脸通红。
事实上，她小时候并没有周氏以及眼前这位二公子所以为的那样恬静，翻墙、爬树、掏鸟窝，这些村子里其他小孩会的，其实她都会。
毕竟穷人家的小孩，也没人管教，直到后来跟着周氏，经周氏细心教导，她才知道有些事是女儿家不应该去做的。
“少主莫要取笑奴，奴那时年幼，不懂事……”
近距离看到赵虞脸上几分坏笑，静女满脸羞涩。
赵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趁天色还未大亮，咱们赶紧挑一身，剩下的丢回院子里去，免得你叔跟你婶连一身可换的衣物都没了，快。”
“嗯。”
片刻后，天色放亮，村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喊声，惊扰了乡邻。
“哎哟，哪个挨千刀的蟊贼闯进我家，将老子的衣物丢在院里……该死！还拿去了一些……”
然后就是一阵骂声。
远处，赵虞与静女听到身背后的动静，心虚的他俩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在对视一眼后，二人仿佛两只受惊的兔子般，各自抱着一身衣物，仓皇逃离。

第118章 下山（下）
抱着从静女二叔二婶那边借来的衣物，赵虞二人来到附近的一片树林，相互帮衬着换上了。
不得不说，静女的二叔、二婶确实懒得可以，赵虞估计那些衣服换下后堆在盆中已有些时日了，以至于闻起来有一阵发霉的味道，还有些发酸，让人很是不适。
期间换衣的过程，静女怕羞，便不详细描述了。
等到二人换好衣物，天色已经大亮，赵虞与静女相互看着对方，均感觉有些滑稽，毕竟小孩子穿着成人的衣物，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好在这个年代，穷人家为了节省开支，这样的事倒也屡见不见，不至于会引起外人的怀疑，最多就是让人觉得好笑罢了。
将多出一截的袖口、裤脚卷起，用腰带紧紧帮助宽松的衣服，脑门上包上一块布，就这样，两个穷苦人家的小孩就出现了。
至于换下来的两身衣物，赵虞本意是找个地方遗弃，但静女舍不得，毕竟那身罗裙是她从乡侯府里带出来的，虽然并非周氏亲手所制，却也可以视为她在乡侯府里的美好回忆。
因此她提议找个地方埋藏起来，待日后二人稳定下来后再回来寻找，作为日后的想念。
类似的想念，还有静女随身携带的那块手绢。
那本是赵虞的手绢，是周氏亲手绣的，上面还有赵虞的幼名‘虍儿’，当日赵虞与王直在郑乡发生冲突的那一日，赵虞曾借给曹安擦拭鼻血，然而随后就被看不过眼的静女夺了回来。
而这，也是二人唯一从乡侯府里带出来的、对于周氏的想念。
“你带着吧。”
看着那块手帕上刺眼的‘虍儿’绣字，赵虞心中一阵难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最终还是将此物塞到了静女手中。
他怕自己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仇恨，因为理智告诉他，首先要带着静女活下来，找到稳定的安身之地，然后才能设法报仇；否则，就当下盲目地四处寻仇，那纯粹就是愚蠢的行为。
可话说回来，如今哪里才能成为二人的安身之处呢？
在树林里几块凸起的岩石旁，静女仔细地折叠好自己的罗裙，然后用曹安的衣服将其仔细包裹，埋入土中。
赵虞在旁瞧见，忍不住说道：“若曹安得知，他会伤心的。”
静女的脸稍稍红了一些，辩解道：“少主跟我很快就能找到安身之地，到时候就回来将这两身衣物挖出来……”
说着，她小声又补充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不碍事的。”
“……”
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他一直觉得曹安挺好，而事实也证明那小子确实称得上忠肝义胆，但张季、马成、静女三人却一直看不惯曹安，他们都偏执地认为曹安会把赵虞带坏。
一切准备就绪，赵虞与静女分别记下了位置，随后走出了树林。
当前投奔何处？
在静女埋藏那两身衣物时，赵虞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实话，此刻他眼前有不少选择。
比如，前往鲁阳县城，投奔县令刘緈。
这位刘县令虽然与他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彼此也熟络，应该会庇护二人。
但赵虞吃不准那些梁城军军卒是否还在鲁阳的县城守株待兔，倘若是，那么他们投奔县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为了谨慎起见，这一条可以去除了。
类似的还有投奔郑乡。
当然，这不是说郑乡会收容他们，而是说在郑乡，还有郑罗等几名乡侯府的卫士，倘若赵虞能找到他们，他或许就能收到一股不小的助益。
前提是郑罗等人对他赵氏依旧忠心，且郑乡并没有梁城军的军卒去搜查……
当然，看那夜张纯、张应、牛继等府内卫士的英勇与忠诚，赵虞对郑罗亦充满信心，相比之下，他更担心郑罗等人已经遭遇不测，哪怕往好了想，这些当时在外的卫士，恐怕也已被迫踏上了亡命之旅。
毕竟在那一夜，凭那些梁城军军卒对他乡侯府上下赶尽杀绝的态度，赵虞不认为郑罗等在外的卫士能不受波及。
就当赵虞一边赶路一边思忖之时，忽然静女拉住了他的衣袖，惊慌地提醒：“少主，前面有人……”
赵虞心中一惊，凝神看向远处，只见在遥远处，好似确实有人，而且人数还不少的样子。
不可否认二人眼下着实有些草木皆兵的惶恐，他俩就逃离了官道，躲在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观望。
但片刻之后，赵虞证实了他二人的警惕确实是有必要的，因为那真的是一队手持长矛、身披甲胄的军卒，从大概鲁阳县的中心而来，朝北边而去。
虽然那队军卒并未举有任何旗帜，但瞧对方的姿态，这些人肯定是军卒无疑，毕竟一般县卒身上基本是没有穿戴皮甲的，而军卒则是兵甲齐备，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的区别。
而鲁阳县这段时间，境内就只有一股军队，那就是梁城军，也就是那一夜袭击他鲁阳乡侯府的那支军队。
『这是……在扩大搜查范围么？』
与静女一起躲在官道旁的小树林中，赵虞看着远处那队士卒徐徐经过，心下暗暗对自己说道：鲁阳不能待了，得尽快离开。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放弃前往鲁阳县城的打算，决定直奔叶县。
说实话，虽然叶县距离较远，但投奔叶县县令毛公，确实要比投奔刘緈更好，赵虞记得父亲鲁阳乡侯在世时曾提过，别看毛公只是一介县令，但其以酒会友结识了朝廷的高官，也就是毛公尊称为‘陈公’的大人物。
虽然赵虞不知这位陈公究竟是谁，毛公也不想透露，但回想起毛公当初有一次神秘兮兮说着‘不可说、不可说’那样的话，赵虞直觉认为，那位陈公可能是相当不得了，绝对要比那个自称梁郡都尉的童谚位高权重。
而凭着毛公与他父亲鲁阳乡侯十几年的交情，赵虞毫不怀疑毛公肯定会出手相助。
唯一的前提是，他们能混入叶县，见到那位毛公。
毕竟前一阵子，叶县也驻扎有梁城的军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赵虞决定是叶县探探情况，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
当日，寒风凛冽，赵虞与静女拉着手战战兢兢地走在官道上，逢人就躲，以至于临近黄昏时，他们才堪堪进入叶县县域，距离县城尚有一段距离。
眼瞅着夜色将至，赵虞心中也有些焦虑，急切想要找一个能挡风的地方落脚。
忽然，他看到前方隐约有火光。
感受到静女冰凉的小手，赵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了过去。
火光的源头，是几间破旧的草棚，待等赵虞、静女靠近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一些人，这些人将马车停在草棚外，聚在三堆篝火旁取暖。
借助篝火的光亮，那些马车上竖着的旗帜，让赵虞瞳孔一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鲁叶共济！
那些马车的旗帜上，就挂着‘鲁叶共济’的旗帜。
这些人，是鲁叶共济会的商贾！
静女也被周氏教过识字，也认得那些字，见此小脸一慌，拉着赵虞小声说道：“少主，咱们走吧。”
她之所以害怕，是怕这里有人认出赵虞与她，为此引来追兵。
这一些，都是赵虞在下山之前叮嘱过她的。
但赵虞捏着静女冰凉的小手，决定与这些商贾接触看看，反正他俩已换了装束，只要不是遇到像魏普、吕匡等特别熟悉的商贾，其他人应该不会将他们认出来。
为了谨慎起见，赵虞从地上拾起一小块泥土，将其揉碎后，抹在静女与自己的脸上，然后又拉低了额头的头巾，尽可能地将脸隐藏在宽大的衣服里。
待准备就绪后，他拉着静女的手小心地朝着那些走去，压低声音问候：“几位好心的叔叔、伯伯……”
尽管赵虞先前想着，一旦情况不对就拉着静女逃走，但事实他还是挺走运的，这里并没有他认识的人，且态度还算凑合，虽然远远谈不上和蔼可亲，甚至瞧了他俩的打扮还有些嫌弃，但终归不至于心狠到无视两个小孩冻死。
在提出恳求之后，赵虞与静女有惊无险地在其中一堆篝火旁坐了下来。
甚至于，有一名中年男子还好心地给了赵虞与静女各一个米饼，让赵虞颇为感激，暗自记住了这个似乎叫做蔡裕的大叔——后者似乎是鲁阳商贾杨继家中的管事之类。
当然，这位叫做蔡裕的大叔也询问了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底细，赵虞便将他预先编好的说辞告诉了对方。
蔡裕听后很是感慨：“是从宛南逃至我鲁阳啊，那可真是艰辛。对了，小兄弟，你二人不妨去投奔我鲁阳的几处工点，那几处工点是我鲁阳以工代赈的场所，听不懂没关系，只要你俩到了那里，听从安排，每日勤劳做主，就有人管你们的饭……”
听到这话，赵虞实在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点头之际，却忽听另外一堆篝火处有人说道：“别说，老蔡，郑乡那几处工点全乱了，哪还有心思再收容难民？”
说着，那人冷哼一声，满是嘲讽地说道：“一夜之间，乡侯家上上下下两百余口都被杀尽，然后就说乡侯一家勾结叛军、谋反作乱，这死无对证的，可真有意思……直把人当猪狗般糊弄！”
“噤声！”
从旁，有人严肃地提醒道：“县衙昨日才公布的，莫胡说八道……不要命了？”
“嘁！……那刘緈，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骂了几句，觉得没趣，自顾自喝起了酒。
在众人一阵沉默中，赵虞盯着手中的饼，按捺着心中的震惊。
幕后之人陷害他家，称他家勾结叛军、谋反作乱，这事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让他震惊的是，鲁阳县衙居然承认了这个荒唐的说法？
那位刘公……屈服了么？
向陷害他家的凶手。
拍拍静女的手，安抚着明显露出惊慌之色的她，赵虞沉着脸咬了一口手中的饼。
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第119章 叶县变故
虽说贸然接触蔡裕这支商队确实有点犯险，但赵虞也因此得知了一些最新的消息。
比如说，他再次确认那支梁城军当晚的行动是为了彻底将他鲁阳赵氏赶尽杀绝，因为这些人在当晚覆灭了他乡侯府后，次日便于全县大肆搜捕，搜捕一切与鲁阳乡侯有关的人，就连郑乡等地都没能幸免。
而让赵虞心情复杂的是，据蔡裕等人私底下闲聊，被扣上勾结叛军、意图谋反重罪的他鲁阳乡侯府，在那一夜的逃亡中竟无一人逃生……
他兄长赵寅，死了？
公羊先生，死了？
保护他兄长赵寅的卫士楚骁，还有他母亲托付照顾赵寅的侍女竹，都死了？
而最离谱的是，就连他赵虞，也‘被死亡’了。
“可惜了，据我家主人说，那位二公子是何等的聪慧，我鲁阳共济会之所以创建，之所以能与宛城军市通商，皆是因为那位二公子……”
“敬二公子。”
在篝火前，不少人一脸唏嘘地将酒水倒到地上，祭奠那位横遭家门之祸的二公子，看得赵虞在旁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他好端端的还活着，怎么就死了呢？
一转念，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很有可能，是曹安替他死了。
『曹安……』
赵虞心中颇不是滋味。
曹安那小子长得不怎么好看，尖嘴猴腮的，人也没什么主见，但不可否认，他对乡侯府忠心耿耿，就像他的叔父曹举。
忽然，静女伸手抓住了赵虞的手。
赵虞转头过去，这才发现静女脸上一片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啊，静女的弟弟也死了。
静女的弟弟叫做‘立’，是卫长张纯给取的名，他比静女小两岁，当初被他们二叔、二婶卖到乡侯府后，静女被周氏看中，而‘立’则跟着卫长张纯，被作为卫士培养。
据静女曾经对赵虞所说，他弟弟‘立’很憧憬张纯，似乎有意跟着张纯姓张的意思，而那一晚，静女的弟弟跟着赵寅、公羊先生、楚骁等人逃亡，因为追兵的关系，半途与赵虞、静女、张季、马成、曹安等人走散了，当时赵虞也不知他兄长那边情况如何，而就如今来看，看来他兄长赵寅那边并未能逃出升天。
而静女的弟弟……大概率也是死了。
当然，考虑到他赵虞也‘被死亡’了，蔡裕等人所说的消息，其实也未必可靠，万一他兄长赵寅等人侥幸活了下来呢？尽管这个可能性在赵虞看来确实很缥缈。
赵虞伸手握住了静女的手，轻轻捏了几下，感受到赵虞的关怀之意，静女抬起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恨不得投入赵虞的怀中放声痛哭，但因为蔡裕等人在旁，她硬生生地忍住了，低着头默默啃着饼。
不得不说，人只有到了绝境之际，才愈发能磨砺意志。
在蔡裕等人无意间透露的噩耗面前，赵虞与静女并没有被打倒，尤其是赵虞，他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次日清晨，蔡裕等人继续往叶县而行。
而赵虞与静女此行也是准备前往叶县，但即便同路，赵虞还是决定就此与蔡裕等人分别，假意称自己兄弟二人准备到鲁阳境内的工点试试运气。
蔡裕等人毫不怀疑，在接受了赵虞与静女的感谢后，便驾驭着马车徐徐离去了。
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鲁叶共济’旗帜，赵虞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
鲁叶共济会，他原本创立这个商会，是为了扩充他鲁阳赵氏的声势，没想到天意弄人，鲁叶共济会建成了，他鲁阳赵氏却在一夜之间覆亡，仔细想想，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下我一‘死’，魏普与吕匡等人怕不是在准备内斗争权了吧？』
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当初为了更好地掌控鲁叶共济会，他故意放任魏普、吕匡二人相互较劲，对他俩的种种不和视若无睹，谁能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然而这些，赵虞目前是顾不上了，他当务之急去前往叶县投奔毛公。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很明确：鲁阳共济会是他赵虞创建的，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走吧，咱们也去叶县。”
“嗯。”
带着静女，赵虞亦踏上了前往叶县的旅途。
当前他俩所在的位置，其实已经在叶县县域，只不过距离县城尚有段路程而已。
在前往叶县县城的途中，赵虞与静女好几次运到前往宛城的商队，这些商队上几乎都悬挂着‘鲁叶共济’的旗帜。
赵虞闷不做声，拉着静女的手低着头走着，任凭那些商队从他们身边经过。
邻近叶县的县城时，赵虞叮嘱静女提高了警惕，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县城。
不得不说，赵虞的警惕绝非没有必要，因为在叶县的城门处，他俩确确实实看到了梁城军的军卒，那些军卒对那些试图进城的人挨个搜查。
『还在？』
赵虞赶忙拉着静女不动声色地离开，站在远处皱着眉头观望。
叶县有梁城军的军卒驻扎，赵虞很早就知道，他奇怪的是，这些军卒为何还没离开？要知道从蔡裕等人闲聊时所知，他鲁阳赵氏一家四口，都已经被确认死亡了，既然如此，这些梁城军军卒还在搜查什么？
难道……
『肯定有人还活着！』
想到这里，赵虞心中不禁有些振奋。
不过，会是谁呢？
张季？郑罗？
还是……他兄长那边的人？
赵虞眼下还无法确认，不过眼前的一幕使他意识到，这叶县之行恐怕是要告吹了。
毕竟迄今为止见过他的人并不少，难保梁城军的军卒手中会有他的画像，万一这些军卒识破了他俩的伪装，那么，不说曹安的牺牲非但白费，他与静女显然也无法逃过那些军卒的追捕。
“少主，怎么办？”静女有些惊慌地小声问道。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迅速做出决定：“咱们今晚到北边的应山落脚。”
此时天色已过正午，既然没办法进县城，那就只有提前找地方落脚，毕竟不能指望每次都能碰到像昨晚遇到的蔡裕那样的好心人。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赵虞反复思考了许久，决定明后日再来叶县看看情况，看看能否混进叶县，找到那位毛公。
与看待刘緈不同，赵虞对毛珏毛老爷子抱持更大的期待。
原因就在于，毛公与他父亲鲁阳乡侯相识十几年，别说毛公看着他赵寅、赵虞兄弟俩长大，这位毛公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父亲鲁阳乡侯长大的，再者，毛公后台硬，据说与王都的一位重臣关系密切。
赵虞仔细想了想，觉得与其投奔他处，不如找毛公想想办法。
遗憾的是，他并不知晓此刻叶县县衙内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叶县的县衙内，毛珏毛老县令正愤怒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公文，眦目欲裂。
“放屁！”
他大骂一声，将手中的公文砸向面前那人，一名梁城军的将官。
只见那竹质的文册，啪地一声砸了那名梁城军的将官脸上，后者亦因此露出了几分怒容，瞪着眼睛说道：“毛县令，您这是什么意思？”
岂料毛公毫不畏惧，双目瞪得比那名将官还大，怒声骂道：“鲁阳乡侯勾结叛军？狗屁不通！……其他人老夫不敢保证，那赵公瑜，他十一二岁时老夫就与他相识了，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婚生子，不敢说他是否受到老夫影响，但倘若他果真犯了什么罪行，老夫第一个不会饶他。这句话，老夫在他十来岁时就提过！而他也从未令老夫失望，这些年帮助乡里，堪称鲁阳地的乡贤，而如今，你等害死他一家不算，还要诬陷他勾结叛军？老夫岂能叫你等如愿！……滚吧！这种荒唐的公令，老夫不会接的！”
那梁城军的将官闻言脸上怒容更深，沉声说道：“毛县令，这可是我梁城发的……”
毛公瞪了一眼那将官，骂道：“那顾元常昏了头了！为了讨好某些人，他连骨气与脸皮都不要了！”
那梁城军将官不满道：“毛公莫要羞辱顾郡守，若是顾大人得知……”
“得知又怎样？”毛公瞪着眼睛骂道：“你叫那顾繇到老夫面前来！他敢来么？！他顾繇倘若此刻在这，老夫唾他一脸，你看他敢怎样？！”
那梁城军的将官脸上浮现几分不渝，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并且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毛公，我等仅仅奉命行事而已，倘若您个人有何不满，请赴梁城与顾大人商议，但今日这份公文，您必须得接，其中道理您也知道，我梁城乃是‘南都’，受天子之命节制河南诸郡，只要您还是一县之长，就不得违抗上令。否则便是抗命不尊，末将只能冒犯了……”
“你冒犯试试？”毛公睁着眼睛骂道：“老夫当了二十几年的县官，从未敢仗势欺人，但今日老夫就把话放在这，你试试看！”
“……”
那将官张了张嘴，似乎真有什么顾虑，沉默了半晌，他抱拳说道：“毛公，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您何必与在下为难？……这样吧，在下给毛公半日时间考虑，到今日黄昏之前，倘若毛公依旧无动于衷，在下只能奉命代为接管县衙，公布这则消息。”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不顾毛公追到书房门口，将那册公文丢到外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看着那将官离去的背影，毛公气愤填膺，顿足捶胸，气得浑身发抖：“朝廷昏败、奸臣当道，光天化日之下屠人家门、诬其名声，公瑜……”
说到这里，他忽然面色一变，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满脸痛苦之色，竟倚着书房的门缓缓倒下来，惊地在旁的老仆连忙上前搀扶。
“毛公，毛公！……来人啊，毛公昏厥了！”

第120章 冷暖
等到毛珏毛老县令再次苏醒时，已是当日夜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伴与忠心的老仆守在屋内，见他苏醒，立刻围了上前，嘘寒问暖。
毛公摆了摆手，虚弱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老仆回答道：“亥时了，毛公。”
“亥时？”毛公闻言面上一惊，连忙问道：“今日来的那人……”
老仆好似猜到毛公想要询问什么，点点头无奈说道：“如其临走时所言，黄昏前后，他领了一队军卒到县衙，命县衙内的官吏公布那则消息，当时毛公尚未苏醒，县衙里人心惶惶，只能……”
“是么。”
听闻此言，毛公长长吐了口气，满脸忧伤：“人都不在了，计较这些其实也没太大必要，我只是愤慨，愤慨这些恶徒行事肆无忌惮，愤慨于公瑜一家无辜惨遭横祸，死后却还要遭到诬陷，这世道……未免太过于恶！”
说着，他吩咐老伴道：“扶我起来。”
在老伴的帮助下，毛公在床榻上坐起，旋即，他又吩咐老仆道：“取笔墨来。”
“是。”
片刻后，老仆取来笔墨，又将一份空白的竹册平摊在毛公跟前。
此时，毛公挥笔疾书，在竹册上写下一篇书信，待晾干后小心卷起，托付老伴道：“老婆子，我怕是命不久了，你派人将这份书信交给你儿子，叫他带着这份书信去邯郸拜见‘陈公’，请陈公出面帮公瑜一家洗刷冤屈。……虽公瑜一家惨遭横祸，但我不能坐视他死后仍被一些恶人诬陷。”
他越说越是难受。
毕竟鲁阳乡侯年幼丧父，当年在得到他的帮助后，对他格外尊敬，虽二人互为忘年交，但鲁阳乡侯在他面前始终持后辈之礼。
这样一个看着长大的晚辈忽然惨遭横祸，甚至于死后还要被人诬陷，毛公自然无法接受。
毛老夫人显然也看出丈夫命不久矣，她因上了年纪而显得凹陷的眼眶中不由得浮现几分晶莹，但终归是早已知天命的老人，她忍着悲伤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切记、切记。”
连声叮嘱了几句，毛公的身体软软倚在身后垫着的被褥上，缓缓闭上双目。
当晚，叶县县令毛珏老县令过世。
眼睁睁看着丈夫过世，毛老夫人虽心中悲伤，但也记得丈夫临终前的嘱托，吩咐老仆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以给老头子报丧的名义出城，去睢阳见我儿，将老头子临终前所书的这份书信交给他，叫他即刻前往邯郸，求见陈公。……切记，莫要被梁城军的军卒得知。”
老仆忍着悲伤点点头，说道：“老夫人放心，不过，那位陈公究竟何许人？”
毛老夫人提醒道：“就是那位陈公啊，你忘了？这些年，陈公好几次路过咱们叶县，来找老头子喝酒。”
老仆苦笑着说道：“老仆虽知有这么一个人，可不知对方究竟何人呀，毛公也从未透露过，倘若公子问起，老仆该如何回答？”
毛老夫人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好，老身告诉你。那位陈公，即当朝陈太师，陈仲！”
听到这话，老仆脸上露出了震撼之色，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他这才睁大着眼睛惊声问道：“便是那位当今天子最信赖的重臣，我大晋第一名将，数十年几无败绩的‘日下之虎’，陈仲、陈太师？”
“然。”
毛老夫人点点头。
她能理解老仆此刻的震惊，毕竟那位陈公，确实是一位家喻户晓、堪称他晋国顶梁玉柱的朝中重臣，寻常人谁会想到，似这样的大人物竟会与一名普普通通的县令成为莫逆之交呢？
“明早你便动身，莫要耽误老头子的临终嘱托。”
“夫人放心，老仆就是散了这身老骨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次日天明，叶县县衙传出毛公逝世的消息，再次震撼了叶县的百姓。
要知道昨晚黄昏前，叶县的百姓就已经被震撼过一回了，那便是当时县衙里传出来的消息。
县衙宣称，鲁阳县鲁阳乡侯赵璟一家勾结叛军、意图谋反，被梁城军按律剿杀。
当这个消息传开后，叶县的百姓几乎个个目瞪口呆。
自当初赵虞在毛公的帮助下，在叶县县衙内召集了城内大大小小的商贾后，谁人不知鲁阳乡侯与毛公其实是相识了十几年的忘年交？
更别说，鲁阳乡侯为人仁厚，堪称鲁阳县的乡贤，怎么可能做出勾结叛军、试图造反的行为？
结合这两者，昨晚或还有人开毛公的玩笑：“毛公莫非是老糊涂了？”
可今日县衙又传出了毛公过世的消息，整个叶县的百姓立刻就察觉到了几处不对劲。
像魏普、吕匡等城内的大商贾，还有当地世家，纷纷去县衙询问究竟，可惜却没能问出什么结果。
不得不说，毛公在叶县当了二十几年的县令，虽然也因为过于耿直而遭到有些商贾乃至世家的嫌弃，但论起毛公的品德，谁也无法挑出什么毛病，如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县令身故，叶县立刻就陷入了混乱，人心浮动。
见此，驻扎在叶县一带的梁城军立刻进城维持秩序，总算是将骚动的人心安定下来。
而此时，赵虞正带着静女下了应山，再次来到叶县，在城外等待时机。
没想到足足等了两日，他也没等到梁城军离开叶县，却反而等到了毛公身故的噩耗。
不得不说，这个噩耗对赵虞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赵虞并不知道毛公在临终前已经写了一封书信，托家人转交他的儿子，叫他儿子立刻直奔王都邯郸求见那位陈公，替鲁阳赵氏洗刷冤屈，他只知道，毛公的身故，等于又断了一条路。
在得知噩耗的那一日，赵虞又带着静女回到了叶县北侧的应山，回到了这两日晚上落脚的地方。
静女拾了些枯萎的树枝过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篝火。
那个火折子，是赵虞这几日砍了一截竹子自己制作的，用那一晚他与张季等人分别时，张季给他防身的那一柄带鞘的短剑。
这柄短剑此刻就藏在赵虞的怀中，也是二人唯一的防身之物。
点燃篝火，将火折子收好放回怀中，静女坐到赵虞身旁，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少主，明日还去叶县么？”
“……”
赵虞默默地摇了摇头。
也是，毛公都不在了，他还去叶县做什么？
“那……去哪？”
“明日……绕过叶县，去郾城看看吧。”赵虞犹豫说道。
去郾城，投奔外祖、外婆？
不，这并非是赵虞的初衷，他之所以选择去郾城，纯粹就是为了看看二老当前的情况，倘若二老还安然无恙，那就带着二老一起逃亡。
尽管理智告诉他，倘若当真有人要对他赵氏赶尽杀绝，那么对于周家，那些人必然也不会放过。
斩草除根，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有他乡侯府的人侥幸逃出升天，在他之前投奔了郾城，抢在梁城军对周家二老下手之前，带着二老逃离了郾城。
亦或，二老得知了他赵氏的惨剧，猜到自己也不能幸免，是故提前逃离，留着有用之躯给女儿、女婿、外孙报仇雪恨，也不是没有丝毫可能。
事到如今，赵虞也只能这样默默祈祷了。
“咕……”
赵虞的肚子响了，反应过来的他，这才感觉到难耐的饥饿。
趁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他俩到附近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但遗憾的，临近冬天的山林里，实在没有多少可以果腹的东西，赵虞与静女寻找了将近一个时辰，也仅仅只找到寥寥无几的山果，大多都已经烂了，坏了。
这些找到的山果，以山栗居多，确切地说应该属于坚果，个头很小，看上去好似有一捧，但实际上剥掉壳没多少肉，根本不够赵虞与静女二人果腹。
这不，待等到夜里大概酉时前后，静女的肚子就先咕咕叫了起来。
她害羞地偎依在赵虞怀中假寐，但在篝火的照拂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羞红的面庞还是出卖了她。
此时赵虞也无心去逗她，因为他也是又饥又冷，旋即，他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静女从怀中取出一个饼，递给了赵虞：“少主，我这边还有吃的。”
赵虞愣了愣，出神地看着静女手中的饼，看着那个只被咬去小小一角的饼。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三日前蔡裕送给他们的。
赵虞的那个他当时早就吃掉了，没想到静女却偷偷将她那个藏了起来，连他都隐瞒着，直到此刻他饿了，静女才将它拿出来。
你怎么不吃？
你为何藏着它？
似这种蠢话根本无需去问，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饿。”赵虞摇了摇头，尽管肚子饿地咕咕叫，他亦面不改色。
但即便如此，静女还是将那个饼塞到赵虞手中：“少主，你就吃吧，不用担心我，我吃地少，吃了方才那些山果就已经饱了……”
她还未说完，她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羞地满脸通红。
最终，在赵虞的坚持下，静女妥协了，她偎依在赵虞怀中，把赵虞塞到她口中的饼大大地咬了一口，旋即，二人分着把仅有的那个饼吃完，总算是稍微缓解了解饿。
将最后一口食物塞到连连摆手想要拒绝的静女口中，赵虞搂着她，轻声说道：“娘说得对，再坚强的男儿，身背后也得有一个支持他的……呵。有你在，我就不会迷茫。”
静女愣了愣，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快速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抱住了赵虞的胳膊。
“静女，会一直跟随少主的，绝不会抛下少主，就像夫人对乡侯那样……”
初雪，渐渐飘落。
赵虞与静女躲在由树枝搭建的简陋窝棚中，相互偎依着，看着从天空飘落的雪。
雪很冷，但心却很暖。

第121章 昆阳遇寇
次日，赵虞决定带着静女向北绕过叶县，前往郾城。
叶县的北部，有一个小县名为昆阳，城池、县域的规模与鲁阳相差不多，可能略小一点，但与叶县的来往却不亚于鲁阳那般紧密。
这昆阳，南临叶县，往西北方向即为汝南，而往东北方向则是襄城，但令人费解的是，明明它跟叶县挨得近，来往也紧密，但叶县属于南阳郡，而昆阳属于颍川郡，叶县与昆阳之间的模糊交界，即为南阳郡与颍川郡的分界。
昨晚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眼瞅着凛冬将至，赵虞觉得必须带着静女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否则若继续藏身在山林，他俩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昆阳，就是赵虞当前暂时选择的栖身之地，至少要比鲁阳、叶县安全地多。
随着半日的赶路，赵虞带着静女来到了昆阳县的县城。
当时他站在城外远处观望了片刻，果然没看到那些身穿皮甲的军卒，站在县城外值守的，都是一些没有穿戴甲胄的县卒。
『好！』
赵虞暗暗叫了一声好，转头对静女说道：“看看能否混进城去。……切记，我叫周虎，你是我弟弟周静。”
“嗯。”静女虽然又冷又饿，但依旧打起精神，绷着脸做一副严肃的模样。
叮嘱罢静女，赵虞拉着她的手，徐徐走向县城。
『让我混进去、混进去……』
途中，赵虞暗自祈祷着。
在他看来，只要他能混进城，那就好办了，尽管他与静女皆身无长物，但他们可以通过帮人做事的方式勉强混过这个冬季，昆阳的县城再怎么说也是县城，城中未必不会缺人手，介时那就是赵虞与静女的机会了。
当然了，前提是他能混入城内。
但遗憾的是，两个十来岁的孩童走在一起，身边又无大人，这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守城门的几名县卒看了他们一眼，立刻就围上前来盘问：“站住，两个小子，你俩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有路引么？”
在这几名县卒的盘问下，赵虞开始讲述他编好的故事：“……我兄弟二人是从宛北逃难至此，没有路引，求几位大叔行个方便，城外实在是太冷了。”
在他声情并茂的恳求下，几名县卒脸上闪过几许怜悯之色，小声相互商议。
“老张，放两个小孩进城，应该没事吧？”
“别吧，大人不是下令了么？从叶县逃难而来的难民，一律不得进城。”
“可这两个小孩……”
“给他们点吃食，打发他们回叶县吧，叶县不是有赈济难民的工点么？”
听到这几名县卒小声议论，赵虞就知道进城没戏了。
果然，片刻之后，其中年纪较大的一名县卒分了赵虞与静女一人一个巴掌大的饭团，带着几分歉意对二人说道：“小子，我县的县令大人早先下了命令，难民一律不得进城，你不妨带你弟弟回叶县看看，叶县有可以容纳你兄弟二人的地方……”
听他的意思，赵虞隐约听出几分意思：似乎昆阳县的县令很惧怕从宛北逃难而来的难民涌入他昆阳。
在县城吃了闭门羹，赵虞只能带着静女离开。
但好消息是，他们又得到了两块饼。
将其中一块让静女暂时藏起以备不时之需，赵虞将另外一块饼撕开，与静女一人一半。
这次，他前前后后盯着静女，不给她任何偷偷将食物藏起的机会，也不听静女那所谓‘我吃饱了’的善意谎言，以少主的命令要求她吃完。
静女当然不敢违抗赵虞的命令，眼眸中夹杂着无奈与开心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半个饼。
虽然赵虞的命令很强硬，但想到他是关心她，静女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一想到二人眼下的处境，静女难免又有些担忧起来：“少主，这进不了城，该怎么办呢？”
赵虞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倘若换做在春夏季节，径直前往郾城也不要紧，但眼下是寒冬，他们必须尽快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过冬，否则，撑不到郾城，他俩必定会被冻死在荒郊野外。
他想了想说道：“去附近的村庄碰碰运气。”
“嗯。”
凡县城，周围二十里内必有乡里村庄，这不，大概两个时辰不到，赵虞与静女就在昆阳县城的北侧找到了一处乡村。
此时未时已过，大概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临近黄昏，因此赵虞立刻带着静女上前。
这座乡村，姑且就称作许乡吧，因为随后赵虞与村中青壮交流，得知村内的村民基本上都姓许。
感觉这许家村与鲁阳的郑乡差不多，四周也都是田地，当然，眼下已被积雪所覆盖，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而在这片白色的雪原上，林立有大概几十处民居，最中间处还算挨得紧密，处在边缘的就分散多了。
那些挨着紧密的房屋，大概就是村的中心地带，即村长、乡长或村老、乡老所居住的地方。
即便是冬季下的这种乡村，村内外也并非无人照看，除了有些孩童在雪地上玩耍，还有一些青壮结伴在四周巡逻，查看村子四周的竹篱笆。
这些人当即就注意到了赵虞、静女二人，立刻围了上来：“那两个小孩，哪里来的？”
赵虞连忙将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一听赵虞、静女自称是从宛北逃难而来难民，那些青壮顿时皱起了眉头，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的目光，三分怜悯、七分嫌弃。
看着他们嫌弃的目光，赵虞忽然想到了郑乡。
他依稀记得，似乎当初郑乡的乡人，也曾用这种嫌弃的目光看待丁鲁等逃难而来的难民，原本赵虞只是有些怜悯那些难民，直到此刻他亲身经历他这才意识到，当初涌入他鲁阳县的难民，究竟有多么的绝望。
大概就是眼前这种绝望吧……
“村里没有多余的食物，也不收容外乡人，你们两个小孩赶紧离开吧。”
那几名村中青壮挥挥手驱赶，旋即转身离开了。
“少主……”
静女抓住了赵虞的衣袖，弱弱地唤了一声。
“呋，没事，这点挫折还打不倒我。”
赵虞摇摇头，脸上露出笑脸安抚着不安的静女，旋即苦笑说道：“只不过，今晚你我可能又要在外面挨冻了。”
“我不怕。”静女摇摇头说道：“只要有少主在，再冷我也不怕。”
揉了揉静女的头，赵虞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那几名离开的许村村民。
今时今日他才体会到，当日涌入他鲁阳的难民究竟有多么绝望。
但同时，那些难民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闯入的是鲁阳，是他鲁阳赵氏所在的鲁阳。
截止他乡侯府遭难之前，他鲁阳境内收容了接近一万数千的难民，这些人之所以能活命，能在他鲁阳安居，其中功德大半都得归功于他的父亲鲁阳乡侯，归功于他鲁阳赵氏。
然而，作为或许是鲁阳赵氏最后血脉的他赵虞，却几乎走投无路，他甚至无法给身边忠心小女仆一个挡风遮雨的栖身之地，这个世道，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般太平盛世么？
呆站了些许时候，正当赵虞准备带着静女离开，抓紧时间趁天还没黑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时，忽然眼前的这座许村，警钟大响。
或有人提着一口铁锅，一边敲得铛铛作响，一边大声呼喊。
喊的什么，赵虞听不真切。
他带着静女好奇地走近村内，躲在一间土坯屋的墙根，偷偷观望村里。
此时，村里一片混乱，许许多多许村的青壮手持木棍、草叉，好似要跟人拼命。
但就当赵虞与静女猫身在那间土屋旁的那一瞬间，只听砰地一声，三名村中的青年被人用什么东西扫飞，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此时赵虞这才发现，似乎有一拨不速之客杀到了许村。
只见那些不速之客一个个蓬头散发、凶神恶煞，个个手持刀剑、长矛，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只有为首的那一人，看上去倒还有几分正派，可惜这人一开口的话，却跟正派扯不上关系：“……我等此来，只为钱粮吃食，莫要逼我杀人。”
噗，那人将手中的长矛重重拄在地上。
顺眼望去，赵虞看到这人的脚下倒着一人，殷红的鲜血已染红了地面。
『这些是什么人？附近的贼寇么？』
赵虞一边打量着一边想到。
而就在这时，村内响起了呼喊声，解释了他的困惑：“应山贼！应山贼袭村了！”
『应山贼？』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应山贼，顾名思义就是应山上的贼寇咯，可应山上有贼寇么？
说实话，赵虞还真不清楚，毕竟他以往并不曾关注过这些事。
“少主，咱们赶紧走吧。”
静女害怕了，拉扯着赵虞的衣袖小声说道。
“嗯。”
赵虞点点头，带着静女悄悄退后，准备顺着来路回到村外。
想想也是，像贼寇袭击村庄这种事，哪里是他们两个小孩子能够插手的？更何况，他也没必要为这个不近人情的许村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身背后很近处传来嘿嘿笑声：“这里还躲着两个小崽子……”
赵虞只感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转身，旋即便看到有一名手持利刃的应山贼嘿嘿怪笑着看着他们。
下意识地伸手将静女护在身后，赵虞颇有些心惊肉跳。
忽然，他灵机一动大声喊道：“且慢！我是要投奔你们的！”
“什么？”
对面那应山贼显然有点懵了，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赵虞二人。

第122章 应山贼
“小子，你说，要投奔我等？你知道咱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么？”
在愣了片刻后，那名应山贼嘲弄道。
赵虞点了点头，认真说道：“诸位是应山的草莽豪侠、英雄好汉……”
他这番违心的恭维，听得那名应山贼很是受用，连带着脸上的凶狠之色也退去了许多，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问道：“小崽子，你俩不是本地人吧？”
赵虞点头说道：“我兄弟二人是从宛南逃难而来的。”
“宛南？”
那应山贼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小子，你俩是哪的？”
一听这意思，赵虞立刻猜到眼前这名应山贼显然是宛南人出身，他稍微权衡了一下，说道：“我兄弟是樊城人。”
“樊城啊，哦。”那名应山贼脸上的兴奋之色退去了些，点点头说道：“我是襄乡的。”
说着，他走过赵虞与静女身边，招招手说道：“来，我带你去见咱们老大。”
趁着那人走远了些，静女赶紧一把抓住赵虞的手，小声说道：“少主，咱们赶快趁机跑吧。”
“跑去哪呢？没有路引，又顶着难民的身份，咱们到哪也不会有人收留，唯独……”
“可是……”静女一脸难以接受：“他们是恶人啊。”
赵虞淡淡笑了一下。
好人？
恶人？
他父亲鲁阳乡侯是好人吧？他母亲周氏是好人吧？结果怎么样呢？
“我知道。”
赵虞眼眸中闪过几许思索之色。
方才为了防止那名应山贼伤害他们，他灵机一动喊出了那样的话，可眼下赵虞仔细想想，却感觉投奔山贼似乎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毕竟山贼可不会管你是不是难民，是不是有路引。
拍了拍静女的手背，赵虞低声安抚道：“我有分寸的。”
此时，远处传来了那名应山贼的喊声：“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快过来。”
“来了。”
给静女使了个眼色，赵虞拉着她走了过去。
片刻后，赵虞与静女二人便被那名应山贼带到了他们一伙人的老大面前。
这伙人的老大，正是方才那名用手中长矛扫翻三名许乡青壮的男子，也是这伙应山贼当中唯一一个好好梳理发束的人，不似其他人那般蓬头散发。
『这个人，应该不是平民出身……』
偷偷打量了几眼面前那人，赵虞暗暗想道。
据他偷偷观察，眼前这名手持长矛的男子虽然是这伙应山贼的头头，宽面浓眉，双目炯炯，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身上的气质，赵虞都感觉与山贼格格不入。
此时，那男子开口了：“你兄弟二人，是樊城一带的？”
“是的。”赵虞点点头说道：“我叫周虎，这是我弟弟周静，我俩是从宛南逃难而来的……”
“你父母呢？”
“都不在了。”赵虞低了低头。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么？”
见此，赵虞像方才那样恭维道：“我知道，诸位是应山的英雄好汉……”
听到这话，男子身边有几名应山贼咧嘴笑了起来，然而，赵虞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名男子打断了：“不，我们是应山的恶寇，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恶寇……”
说得这么不给自己面子，附近几名应山贼都有些尴尬，讪讪地看向那名男子：“老大，你……”
然而，那名男子却没理睬他们，朝着赵虞二人说道：“小子，带着你弟弟去投奔别处吧，倘若投奔了我等，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出息了……去吧，带你弟弟离开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些食物。”
『这人……』
赵虞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倘若放在之前，他此刻肯定是顺水推舟，感谢后拿着食物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方才他仔细想过了，鲁阳、叶县不可去，昆阳这边对待难民也是极力排斥，眼瞅着寒冬将至，他忽然觉得，投奔应山的贼寇未必不是一个办法——至少能让他们挨过这个冬季。
可没想到，作为一伙应山贼的头头，这名目测三十上下的男子居然反过来劝他。
想了想，赵虞低声说道：“话虽如此，但我兄弟已没有别处可去了，我兄弟一路前来，无人收容，到了县城，县城的县卒向我等询问路引，我兄弟哪有路引……”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兄弟二人可以投奔鲁阳、叶县的工点，鲁阳与叶县两地，均设有收容难民的工点……”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按捺心中的惊讶，赵虞摇摇头说道：“我兄弟俩就是从鲁阳与叶县过来的。……鲁阳已经不收容难民了？据我所知，似乎是主持收容难民的鲁阳乡侯死了……”
“什么？”那男子闻言一愣：“鲁阳乡侯死了？”
此时，从旁有一名应山贼插嘴道：“老大，我好像听说过此事，鲁阳的乡侯好像确实死了，一家四口连带着家中上上下下的仆从都死了，据说现在鲁阳一片混乱……”
从旁，另一名应山贼睁大眼睛问道：“真的？真他娘的……我虽厌恶鲁阳人那副嘴脸，但鲁阳乡侯……这是个好人啊，怎么就死了呢？”
『……』
听着一群应山贼你一句我一句的贬低鲁阳人，称赞鲁阳乡侯，赵虞心中着实感觉有点古怪。
“行了。”
此时，那名男子抬手打断了几人的话，又对赵虞说道：“叶县呢？叶县也不收容你兄弟？”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兄弟二人运气不好，到了叶县，恰逢叶县的老县令过世，整个叶县也是一片混乱……”
“什么？”那男子再次露出了惊愕之色。
从旁，那几名应山贼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好家伙，这肯定有什么阴谋吧？鲁阳的乡侯死了，叶县的县令也死了……”
“奇怪了，鲁阳赵氏在那一带可是相当了不得的啊……”
“可不是嘛，听说鲁阳赵氏联合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创立了鲁叶共济会，跑到汝阳去跟河南郑家争斗，把人家郑家从汝阳赶了出来……这势力，怎么说被人杀就被人杀了呢？”
『……』
听着那些应山贼议论纷纷，赵虞心中着实古怪。
这帮人……怎么那么清楚这些事呢？
不过眼下他却顾不上思索这些，恳求那名男子道：“这位大叔，求你了，就收留我兄弟二人吧，烧水煮饭我兄弟都能做，只求能混几口吃的，这些日子，我跟我弟弟上顿不接下顿，昨夜下雪时，我俩只能躲在树林里……”
听着赵虞声情并茂的恳求，有几个一猜就知道是宛南出身的应山贼在旁忍不住插嘴。
“老大，就收了这两个小崽子吧……”
“是啊是啊，从宛南逃到这边，这两个小崽子也怪不容易的……”
“寨里那帮人每日只管吃酒吃肉，谁也不愿干活，正好缺人手砍柴、烧水、煮饭……”
在这几名应山贼的劝说下，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静女二人，旋即无所谓地转过了脸：“一日是贼，终生是贼，你兄弟若不怕日后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有官府派兵围剿……随便你吧。”
『这人……真的不像一个山贼。』
暗想着，赵虞故作喜出望外，感谢道：“多谢大叔！……大叔怎么称呼？”
那男子瞥了一眼赵虞，淡淡吐出一个名字：“陈陌。”
“陈大叔……”
赵虞刚喊了一声，就被一名应山贼拍了一下脑袋：“叫老大！”
“是，是，陈老大。”赵虞连忙改口。
那男子，不，那陈陌皱皱眉，似乎觉得‘陈老大’这个称呼不怎么好听，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而在赵虞跟陈陌等几名应山贼交谈的时候，静女则是心惊胆颤地看着村里。
在村里，其余的应山贼正在挨家挨户地收刮东西，钱、粮、家禽、还有村里腌制的肉等等，通通不放过。
在这群凶神恶煞的应山贼面前，村里的那些青壮们再没有方才在赵虞面前的盛气，护着村里的老弱妇孺聚在村中的空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寇抢夺他们的食物。
他们不敢反抗，因为方才反抗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村民就是前车之鉴。
看着那些尸体，静女不忍地别过了头。
“兄长……”她偷偷拉扯着赵虞的衣袖，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静女的想法，赵虞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低声说道：“看不下去，那就别看。你我眼下哪有工夫去同情别人？……先确保咱们能活下来，不至于在这个冬天被冻死。”
“……”
静女欲言又止，幽幽地小叹一口气。
显然，她并不认可赵虞为了活命而投奔山贼，毕竟在她看来，像赵虞这般尊贵的人，岂能落草为寇呢？
此时在不远处，那名叫做陈陌的山贼头头，默默地看着赵虞与静女，若有所思。
因为许村的屈服，这伙应山贼满载而归，用从村里抢来的两辆驴车，装了满满两车的食物，在欢笑声中扬长而去。
而赵虞与静女二人，也像其余应山贼那样，背着腊肉、米粮等许多东西，跟在驴车后，朝着应山贼的贼窝而去。
途中，他私底下有些不高兴的静女，告诉她委身于贼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但当时赵虞的心中，却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别的想法。
害死他家的凶手，身份显然很不简单，想要报仇，他就必须掌握一支忠于他的力量。
或许，他可以想办法一点一点收服这群山贼，逐步积累属于他赵虞的势力？

第123章 身居贼窝（一）
“虍儿，莫要骄傲自满，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晚上，赵虞做梦梦到了鲁阳乡侯与周氏。
睁开眼睛，他感觉眼角旁干涩难受，伸手一摸，隐隐还有几丝湿润。
在梦中，他再次重温了在鲁阳乡侯府里生活的过往，直到醒来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父亲与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前几日在带着静女逃亡的路上，他连悲伤都顾不得，整日想着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安身之地，直到昨日他跟着陈陌那一群应山贼来到这个贼窝，他的心才稍稍喘了口气。
或许正因为绷紧的心稍有松懈，晚上他立刻就梦到了鲁阳乡侯与周氏，在无意识间，潸然泪下。
『爹……娘……』
压抑多日的强烈思念袭上心头，赵虞忍不住回想起鲁阳乡侯与周氏，回想起在父母膝下的美好回忆，可理智又告诉他父母已经不在，强烈的反差，让他感觉怅然若失。
待再细想时，他隐隐感觉心口逐渐揪紧，一种仿佛身体都缺了一块的痛苦席卷心头，他不知觉地张开嘴，仿佛溺死之人般大口呼吸。
同时，一股焦灼感觉迅速弥漫全身，硬生生憋得他全身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是一种几近要窒息般的难受。
赵虞坐起身来，在昏暗的屋内大口喘着气。
用双手搓了搓脸，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再去回忆鲁阳乡侯与周氏。
“嘤……”
在他身旁，静女忽然发出了一些声响。
因为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是昏暗，赵虞只能凑近去观察静女。
只见在他的观察下，静女在草铺上辗转反侧，脸上神色很是痛苦，低喃着诸如‘夫人’、‘娘’之类的词。
她多半也是梦到周氏了。
娘就算了，可夫人这个词，可不能被外人听到啊。
赵虞连忙推醒静女，毕竟这屋内，可不是只有他二人。
静女是属于那种容易被惊醒的人，赵虞轻轻推了两下，她就醒了，就着屋内昏暗的油灯，她茫然地坐起四周，看到了身边的赵虞。
“少……”
她下意识地想要称呼，却被赵虞及时伸手捂住嘴。
只见静女的身体僵了一下，待足足过了数息后才恢复正常，她抬起手，将赵虞捂着她嘴的手移开，小声说道：“兄长。”
这是一句暗号似的称呼，代表着静女已经清醒，进入了‘周静’的角色。
“做噩梦了？”
赵虞用衣袖擦去静女额头的冷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静女的眼眶顿时就留下了眼泪：“我梦到夫……我梦到娘了……”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此刻的她，丝毫没有前几日陪赵虞在冰天雪地下风餐露宿的坚强。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屋内有个粗鲁的声音不耐烦地骂道：“大半夜的吵什么？烦老子睡觉。”
一听这声音，赵虞赶忙捂着静女的嘴，旋即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不多时，那个粗鲁声音的主人再度睡去，发出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赵虞与静女偎依在屋内的山墙，各有思绪。
半晌，赵虞小声对静女说道：“再睡会，等天亮了，咱们估计就要干活了。”
“嗯。”
静女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弹，依旧偎依在赵虞怀中。
见此，赵虞也就任由她去了，一边轻轻搂着她给予安慰，一边整理着思绪。
昨日傍晚，他与静女跟着陈陌那群应山贼，来到了这个应山贼的贼窝——当然，这个‘应山贼’的称呼，只是赵虞昨日听许村的村人那样称呼而已，昨日遇到的那群应山贼，并不会那样自称。
据赵虞所见所闻，这伙应山贼似乎有近百人的规模，整座贼寨里有三名首领，分别称作大寨主、二寨主、三塞主，而昨日那名叫做陈陌的男子，其实并非是这伙应山贼最大的头头，他只是二寨主，他上面与下面，各还有一个贼首。
说到这个陈陌，赵虞着实有点看不透，从昨日他带领一队应山贼抢掠许村的事迹来看，他的行为与一般的山贼无异，但同时，此人似乎又保留有一定的底线。
比如说，尽可能地不杀人。
这个陈陌的武力，昨日赵虞短暂地瞥见过，相当厉害，手持长矛一记横扫，便将三名许村的青壮击飞丈余，幸亏他用的是长矛的木质矛身，倘若用的是矛刃，恐怕那三名许村青壮就早已是尸体了。
而更怪异的是，当昨日赵虞提出要投奔他们的时候，那陈陌竟出言劝说，还用‘一日是贼、终生是贼’的话来劝退赵虞，总而言之，这陈陌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是一名山贼，尽管他确实带着一帮应山贼做着打家劫舍的事。
昨日黄昏，跟着陈陌这群人来到这个贼窝，陈陌便将赵虞与静女安置在这边。
这边是山寨的厨房，或者说火头房，只有一名山贼，便是方才静女哭泣时那个粗鲁大骂的人，名叫朱旺，不过昨日陈陌身边那几个山贼却叫他‘癞头’或者‘癞头旺’，赵虞猜测可能是这人头上得了黄癣之类的病症。
毕竟昨日他打量时，发现这个朱旺头发确实稀疏，还跟妇人似的用布包着头。
当然，他没敢去问，免得平白无故被人教训一顿。
不知不觉间，屋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此时那个叫做朱旺的山贼也醒了，只见他从屋内唯一一张石炕上坐起，下炕穿上鞋，然后打开了屋门。
尽管这会儿天还是蒙蒙亮，但这朱旺却开始催促屋内的小孩子起身干活：“都起来干活了，小崽子们。”
他这话，并非是专门针对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因为屋内还有其他的孩童。
不错，除赵虞与静女以外，这间屋内还有三男一女四个孩童，最年长的男孩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叫做徐奋，其余孩童都管他叫大哥。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男孩，似乎是兄弟，哥哥叫邓柏，弟弟叫邓松，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与赵虞年纪相仿。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挺可爱的，年纪大概六七岁左右，叫做宁娘。
不得不说，当昨日赵虞看到这四个小孩的时候，他也有些发懵。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贼窝里就应该是全员恶徒，没想到居然还有小孩子。
但因为彼此都不熟悉，赵虞也就没有贸然去询问这些小孩子的来历。
见所有人都起来了，那名叫做朱旺的山贼对几人吩咐道：“柴火不多了，你们几个今日去寨外砍些木柴回来，谁要是敢偷懒，我打断他的腿！”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而就在这时，邓柏、邓松俩兄弟忽然一把抓住赵虞，旋即，兄长邓柏压低声音说道：“新来的，听着，在咱们这里，徐大哥说了算，你记住了么？”
“放开我少……我兄长！”
静女一下子就被激怒了，然而被赵虞一声‘阿弟’喝止。
『十来岁的小孩也来这套么？』
看着一本正经的兄弟俩，赵虞伸手拦住有些不满的静女，笑着说道：“不是方才出去的那人说了算么？”
“呃……”邓柏顿时语塞了，耿着脖子辩道：“癞头是正经的山贼了，不能算，咱们这些人，就是徐大哥说了算，你小子想吃苦头么？”
赵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徐奋，见对方一声不吭看着自己，眼眸中露出几许不满之色，他笑了笑，说道：“当然，徐大哥。”
他才没兴趣跟一群小孩起什么义气之争，他的目标是收服这整座山寨内的山贼，哪有工夫跟一群小孩较劲？
然而他的回答，让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有些发懵，他们大概是没想到赵虞居然这么‘怂’吧。
“算你识相。”邓氏兄弟相互看了一眼，放开了赵虞。
而此时，见赵虞服软了，不远处那徐奋的面色也好看许久，一甩头说道：“走。”
“太可恶了。”
看着徐奋、邓柏、邓松三人离开，静女一脸愤慨。
此时，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在出屋时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赵虞与静女，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静女一脸愤怒的样子，她吓得赶紧就跑掉了。
片刻之后，赵虞与静女背着箩筐，跟着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出了山寨，唯独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例外，蹦蹦跳跳地行走在徐奋三人身边，时不时回头看看赵虞与静女二人。
而接下来砍柴拾柴也是，徐奋、邓柏、邓松三人有意偏袒着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不过那个小女孩也懂事，尽管三个‘兄长’都关照着她，但她也没有贪玩，而是一起帮着拾柴。
关于这件事，徐奋也跟赵虞打过招呼：“咱们五个人，把宁娘的那份分担了，新来的，你有什么意见么？”
赵虞笑了一下，说道：“最近我弟跟着我在荒郊野外挨了几日冻，身体虚弱，让他少背点，我就没有意见。”
徐奋看了一眼静女，见静女看上去确实很消瘦，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行。”
赵虞看看徐奋，徐奋也看看赵虞。
二人不约而同地心生一个念头。
『这人……不坏。』

第124章 身居贼窝（二）
可能是觉得赵虞‘相当识相’，也有可能是见赵虞很关心弟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很快就跟赵虞、静女二人熟络了。
当几人一起砍柴、拾柴时，徐奋也询问了赵虞与静女的一些事，比如名字，出身等等，赵虞将事前编好的告诉了他们。
而当赵虞透露他们兄弟的父母皆已不在人世时，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沉重了，最年幼的小女孩宁娘甚至忍不住在旁小声啜泣起来。
看这情况赵虞就猜到，这几人肯定也都是孤儿。
果不其然，徐奋叹了口气说道：“你兄弟二人被领到伙房，我就猜到了……我的爹娘也不在了，郑氏兄弟也是，宁娘也是。……只要你兄弟肯听我的，日后我会照顾你们的。”
从旁，邓柏亦帮腔道：“徐大哥离成为正经山贼就只差一点点了……”
正经的山贼？
还有不正经的山贼？
赵虞听得好笑，问道：“为什么说只差一点点呢？”
邓松在旁解释道：“因为徐大哥已经很厉害了，只是寨里暂时不缺人手，啥时候寨里缺人了，徐大哥就是正经的山贼了，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会好很多。”
“听你这意思，你们平时的日子不好过么？”赵虞随口问道：“寨里的人会打骂你们么？”
邓松挠挠头，说道：“被骂是经常的事，寨里的那些人连自己都骂，更何况是咱们。至于挨打，只要不犯错，不偷懒，寨里那些人倒也懒得来理睬咱们……除非喝醉酒了。对了，看你人还不错，我在这提醒你，倘若寨里有人喝醉酒了，千万要躲地远远的，以前有一人小孩就被摔断腿，躺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死了。”
“哦。”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徐奋、邓柏、邓松三人口中，赵虞打听到了不少事，比如说，这个营寨的山贼，其实可以分为三拨人。
最早那拨人以大寨主杨通为首，早些年，这些抢占了这片山村，以此建立贼寨，占山为恶。
随后，陆陆续续有不被鲁阳、叶县收容的南阳郡难民涌到这边，因走投无路，投奔山贼，其中就有二寨主陈陌，还有三寨主王庆。
陈陌是宛南人，王庆是宛北人，尽管早些时候他们都是投奔应山贼的难民，但彼此关系并不融洽。
当然这不奇怪，这些年来，因为种种天灾人祸，宛北人看不起宛南人，觉得宛北完全就是被宛南给拖累了，但不管是宛南人还是宛北人，到了鲁阳、叶县两地，又被当地人嫌弃、看不起，简直就是一条鄙视链。
值得一提的是，贼寨里其实有不少妇孺，妇人大概有二十几人，孩童则有十几人，都是跟着他们丈夫、父母一起投奔山贼的，这些‘三口之家’，基本都集中在陈陌手底下。
相比较之下，那些孑然一身的山贼，则大多在杨通与王庆手下。
当赵虞向徐奋等人透露他与静女上山的经过时，邓柏替赵虞感到庆幸：“那你兄弟俩运气好，碰到的是二寨主，若碰到三寨主，估计就不会管你们了……”
在旁，邓松小声补充道：“最遭的是碰到大寨主，大寨主手底下那些人，那才是残暴……咱们当初有个兄弟，就是因为那些人喝醉酒被摔断了腿……”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警告赵虞道：“喂，周虎，虽然你是二寨主领来的，但是到了咱们这里，你也得听徐大哥的，你记得么？”
“当然。”
赵虞毫不犹豫地笑道。
他的回答，让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非常满意。
见此，赵虞又趁机问道：“那么，这三位寨主，究竟谁厉害呢？”
“这个……不好说。”徐奋想了想，回答道：“大寨主不轻易出手，但据说挺厉害的，不知他跟二寨主谁厉害。但不提大寨主的话，应该是二寨主最厉害，寨里没有人打得过他，三寨主也打不过。”
从旁，邓柏又补充道：“无论是大寨主还是三寨主手底下的人，看到二寨主都挺怕的。”
赵虞闻言思忖了一下，又问道：“听你们的意思，似乎三位寨主关系并不怎么好？”
徐奋几人也没什么防备，老实解释道：“据咱们所知，确实不怎么好，大寨主的人每次下山都要杀掉不少人，还会抢不少女人回来，二寨主对此很不满；三寨主的人，虽然他们也会抢些女人回来，但也不怎么杀人，不过也不知道为何，三寨主对二寨主很不满，每次都跟二寨主对着干。……平日里，三拨人都是自己过活，除非来了大买卖，三位寨主才会聚在一起。”
聊了片刻，徐奋便催促几人加紧砍柴了。
赵虞一边砍柴，一边思考着收复这座贼窝的计划。
这座贼寨里的山贼竟有三股势力，这很好，这非常适合赵虞离间用计。
『陈陌、王庆……唔，就是他俩了，至于大寨主杨通那帮人，过于嗜杀，不好控制，找个机会把他们除掉。杨通一死，陈陌与王庆肯定谁也不服谁，介时我或许就有机会……』
赵虞暗暗想着。
当然，他暂时只有一个大致的行动步骤，毕竟他眼下的身份，是贼寨里身份最低的那拨人，若想要实行他的计划，他就必须在这座贼寨里先打出名声。
他的目的很明确。
临近正午时，赵虞、徐奋几人背着满满的柴火返回贼寨。
按照此前的约定，静女只背了半筐，而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则包揽了静女的半筐与宁娘的那一筐。
正因为如此，在回去的路上，静女好多次偷偷跟赵虞说，要求赵虞将筐里的柴火匀给她一些，但赵虞拒绝了，毕竟在徐奋、邓柏、邓松几人都不知静女其实是女儿家身份的当下，唯有他能帮静女分担一些。
见静女执意，赵虞将她拉到一旁，小声而严肃地说道：“静女，我毫不畏惧前路有多么艰辛，我坚信我一定能够报仇，因为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你……我最害怕的就是你有何不测，到时候我怕我支撑不住。是故，莫要凡事都想着我，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好照顾自己，权当是为我。”
这一番话，说得静女莫名感动，只见她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小声说道：“少主放心，静女的命硬着呢……少主在哪里，静女就在哪里。”
在接下来的回程中，静女顺从地不再提帮赵虞分担，只是她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带充斥着心疼与愧疚。
回到贼寨的伙房，山贼朱旺正倚在门旁喝酒，瞧见赵虞、徐奋几人背着柴火返回，他抄起从旁一根约手臂长的柴火，指着几人，带着几许醉意骂道：“怎么会回来？是不是趁机偷懒去了？”
见此，徐奋走上前两步，解释道：“没有。只是外面天冷路滑，耽误了一些时候。”
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心惊肉跳地看着朱旺手中的那根柴火，似乎生怕他打在徐奋身上，好在最终并没有。
那朱旺骂骂咧咧地吩咐道：“快去烧水煮肉，酒水也别忘了，寨里那帮人若闹腾起来，够你们这群小崽子受的！……我去躺会，有人来了叫我。”
看着朱旺走入屋内，邓柏松了口气，小声说道：“看来癞头今日心情不错……”
赵虞听出了言外之意，转头看了一眼徐奋。
平心而论，他喊徐奋一声大哥，纯粹就是糊弄这些小孩，但从徐奋方才的行为来看，这位‘老大哥’确实有担当，难怪邓氏兄弟对他死心塌地。
显然徐奋并不会猜到赵虞此刻正在暗暗称赞他，见朱旺进了屋，他长吐一口气，转头吩咐道：“宁娘去烧火，邓柏、邓松，你俩……”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问道：“周虎，你兄弟会杀鸡么？”
“啊？”赵虞愣了愣，显得有些迟疑。
杀鸡？
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没杀过。
别说杀了，他连见都没见过。
见赵虞这副表情，徐奋就猜到这小子肯定不会，摇摇头吩咐道：“邓柏、邓松，你俩去鸡圈抓几只鸡杀了，周虎，你跟着我去抬米，周静，你在伙房看着，帮宁娘烧水，等着煮肉……有异议么？”
他主要问的是赵虞跟静女二人，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毕竟这徐奋确实挺照顾他们了。
片刻后，赵虞跟着徐奋来到了库房——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有点奇怪的是，尽管屋内堆满了一缸一缸的米粮，但屋门并未上锁，门外也没人看着。
赵虞奇怪问道：“这些粮食堆在这里，门就这样敞着？”
“你觉得这里会遭窃？”徐奋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寨里大多数人连饭都懒得做。”
说着，他翻出一个筐递给赵虞，提醒道：“多弄点，寨里规定伙房每日只煮两顿饭，正午一顿，黄昏前一顿，煮多了没人管，煮少了不但咱们自己要挨饿，还要被骂。昨日邓柏弄得少了点，最后都不够咱们几个吃的。”
『这什么破规矩？』
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问道：“煮多了真的没事么？”
“不被朱旺发现就没事……除了朱旺，基本上不会有人盯着伙房。”
“没人管？那粮食没了怎么办？”
“……”徐奋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虞，让赵虞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还能怎么办？下山抢啊！这些人可是山贼啊！
当日正午，赵虞、徐奋几人手忙脚乱地煮了足足百余人吃的米，还煮了几只鸡、几块肉。
抛开这些忙碌，赵虞与静女也分到了满满一碗米，还有徐奋一些在煮肉时偷偷藏匿的肉。
从鲁阳到叶县，再到昆阳，赵虞与静女经过三个县，从未饱饱地吃过一顿饭，更别提尝到肉味。
然而今日在这个贼窝里，二人却终于能吃饱了，甚至还分到了一些肉。
捧着手中那碗饭，赵虞突然感觉有点讽刺。

第125章 身居贼窝（三）
在此之前恐怕就连赵虞都没有想到，投身应山贼后的日子居然要远远比他想象的那样轻松。
还记得当他带着静女跟随陈陌一群人上山那会儿，他在途中不止一次地预想寄身于贼的生活，觉得上山后可能会遭遇种种山贼们的打骂或者羞辱，但没想到事实却是，只要你不犯错、不偷懒，贼寨里的山贼们大多数时候基本不会来管你。
或许干脆说，那些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理睬一群十来岁的小孩，而且还是帮他们干活的小孩。
唯一管着赵虞等人的，便是那名叫做朱旺的山贼。
据徐奋向赵虞透露，这个朱旺平日里基本上不干活，大多数时候都在偷寨里抢来的酒喝，喝醉了以后就睡着，只有在煮肉的时候，这家伙才会出现在伙房里，盯着徐奋等几个小崽子，怕他们偷肉吃。
徐奋等人会偷肉吃么？当然会！
赵虞与静女在这个贼窝吃到的第一顿饭，饭里所吃到的肉，就是徐奋偷偷藏下的——他在煮肉时趁朱旺不注意，偷偷藏下一块肉，待朱旺不在时，分给邓柏、邓松与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
当然，因为赵虞喊了他一声徐大哥，这位确实有担当的徐大哥，倒也没撇下赵虞与静女，让赵虞对这徐奋的印象大好。
但话说回来，徐奋这些小子，是伙房里唯一偷肉吃的人么？不！
最会偷肉吃的，恰恰就是那个朱旺。
好吃懒做，明明是山贼的一员却从不跟着其他山贼下山抢掠，甚至于还跟他们一样偷肉吃，也难怪邓柏、邓松兄弟对这个朱旺毫无敬意，背地里都直喊‘癞头’，就连稳重点的徐奋，背地里也是直呼朱旺的名字。
但赵虞却决定跟这个朱旺打好关系，原因仅在于，他与静女每日能否吃到肉，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朱旺对他们的看管是否严格。
晚上黄昏前，赵虞、徐奋等人又煮了一顿饭。
这次，徐奋并没有找到机会偷肉，当众人抬着热腾腾的米桶与菜盆，还有煮沸的酒水送到寨中山贼们吃饭的那个大屋里，回到伙房就看到朱旺在一张破旧的桌上吃着酒肉。
不得不说，这厮确实自私地很，明明藏下了巴掌大的一块肉，还有半只鸡，然而他却丝毫没有与赵虞、徐奋等人分享的意思，独自一人在那吃喝，看得邓柏、邓松以及宁娘直咽口水。
相比较稳重的徐奋，邓柏、邓松这两兄弟，赵虞感觉就是伤在一张嘴上，这不，气愤之下，两兄弟当即就‘癞头、癞头’地叫嚷开了，气得朱旺抄起一根柴火就追着兄弟俩劈头盖脸地抽打。
徐奋确实有担当，当即就上前替邓柏、邓松两兄弟求情，结果被朱旺一棍抽在额头，顿时间鲜血就流了下来。
但徐奋一声不吭，也不反抗，那份冷静与坚韧，别说赵虞感到意外，就连朱旺都有些稍稍的忌惮。
而年纪的最小的宁娘，则被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怎么的，赵虞一回头的工夫就藏到了静女怀中，畏惧地看着朱旺。
可能是觉得在伙房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朱旺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眼睛骂道：“你们这群小子，给我听好了，在这里，你们就得听我的！谁敢不听话……”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那根木柴。
此时，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捧着饭碗站在一旁的赵虞身上。
赵虞还好，但静女心善，见朱旺打地徐奋满头是血，愤慨地看着朱旺。
好在朱旺还记得赵虞、静女二人是二寨主陈陌领来的，且二人又不曾用‘癞头’羞辱他，因此他只是瞪着眼睛质问赵虞与静女：“你兄弟俩也要反抗我么？”
伸手示意静女不要说话，赵虞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呢，大叔，我兄弟俩逃难至今，就遇到过两个好心人，他们都给了我兄弟每人一个米饼，虽能充饥，却无法吃饱……我还记得今年第一场雪，当时我与我弟躲在树林里，无片瓦遮身，又冷又饥，曾一度以为会活活冻饿而死。今日在大叔这边，我兄弟俩才吃到了近段时间里最饱的一顿饭，我对大叔感激还来不及呢。……我觉得，大叔是好人啊。”
听着赵虞声情并茂地讲述他兄弟俩在投奔山寨之前的惨状，朱旺其实气就已经有点消了，随后又听到赵虞称赞自己是个好人，他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他点点头说道：“小子，你很好，还懂得好歹。”
当然，当晚他并没有将他碗里的肉分给赵虞与静女，因此，赵虞被本来关系还不错的邓家兄弟好生嘲笑了一番，好在被徐奋及时制止了。
“你要讨好朱旺？”徐奋私底下问赵虞道。
赵虞笑着回答道：“既然朱旺管着伙房，何必要与他交恶呢，对吧，徐大哥？”
那一声徐大哥，听得徐奋有些发愣，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此后的两日里，赵虞依旧时不时大叔长、大叔短地讨好朱旺，等到两日后晚上那顿饭时，朱旺当着所有人的面，故意将两块约有两根手指粗细的肉块放到了赵虞碗里，然而得意地带着自己的酒肉离开了。
这可气坏了邓柏、邓松兄弟二人，怒视赵虞大骂：“叛徒！”
甚至于，两兄弟似乎还准备朝赵虞的碗里吐口水，好在徐奋及时拦住了他俩。
邓氏兄弟气呼呼地离开了伙房，此时，徐奋与赵虞对视了一眼。
仿佛是看懂了赵虞的意思，徐奋微笑着说道：“没多少东西，不够咱六个人分的，分给宁娘一些吧，那小丫头体子虚。”
赵虞本来就有分肉的意思，毕竟徐奋最初藏下那块肉的时候，也没忘记他俩，不过既然徐奋那样说的，他便将那两块肉分给了静女与宁娘，看得徐奋微微点头。
饭后，邓氏兄弟似乎还未消气，并没有回到伙房，而静女与宁娘则在用热水清洗碗筷。
趁着这工夫，徐奋问赵虞道：“周虎，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虞故作不解地看向徐奋：“什么什么人？”
徐奋笑了笑，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兄弟俩绝对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对么？……第一，一般穷苦子弟在你这个年纪，都懂得杀鸡，而你却不会，甚至于，我感觉你见邓家兄弟杀鸡都有些难受，显然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第二，你做事很有目的……最初那日，邓家兄弟挑衅你的时候，你丝毫都没有争执的意思；对于那朱旺也是，你很有目的地去讨好他……看你说话，你好像还读过书……”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世族子弟出身么？”
赵虞想了想，问道：“是与不是，会影响到你对我兄弟的看法么？”
徐奋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那倒不会，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又说道：“看来，你兄弟俩应该是世家子弟了，为何会沦落到投身山贼呢？”
“因为走投无路。”赵虞吐了一口气，苦笑道：“前两日我对朱旺所说，说我兄弟二人在今年第一场雪躲在树林里瑟瑟发抖，你以为那是我编的故事么？不，那是我兄弟的亲身经历。”
徐奋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天空中再次飘落雪片，徐奋抬头看了一眼，叹息道：“又下雪了，明日出寨砍柴看样子更麻烦了……”
此时，静女与宁娘已经洗完了他们几人用过的碗筷，徐奋拍了拍赵虞的臂膀：“走吧，回屋里睡觉去了，明早还地早起。”
“唔。”
赵虞点了点头。
在之后的日子里，赵虞多次找机会讨好朱旺，渐渐地，原本看重徐奋的朱旺转而更加信任赵虞，甚至于在赵虞的哄骗下，他连监督煮肉的事都交给了后者，这可气坏了邓柏、邓松兄弟俩，纷纷为徐奋打抱不平，然而徐奋对此却毫无异议。
跟徐奋一样，借着监督煮肉的便宜，赵虞也会私下藏匿几块肉，趁朱旺不注意的时候与众人分食，徐奋与宁娘都不推辞，唯独郑家兄弟非常抵触，认为是赵虞抢了徐奋的位子。
看着兄弟俩为自己打抱不平，徐奋端着一小碗赵虞分给他的肉笑道：“你俩真不吃，那我可吃了。”
“徐大哥……”
邓家兄弟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奋：“徐大哥，你怎么能吃叛徒给你的肉呢？”
徐奋也不理睬他们，将一块肉放入嘴里咀嚼，啧啧有声：“唔，煮地不错，很有滋味……”
“……”
邓家兄弟咽了咽唾沫，最终还是熬不住了。
一边吃，他俩还一边对赵虞说道：“这是看在徐大哥的面子上……”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奋分别在二人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吃就吃，话这么多！”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日当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偷吃肉的时候，正巧朱旺到伙房里来，撞了个正着。
这朱旺当时就瞪起了眼，将赵虞喊到屋外准备教训，看得其余几人都有些担心。
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赵虞很快就哄得朱旺眉开眼笑，别说徐奋，邓柏、邓松兄弟俩更是看得一愣一愣。
自那以后，几人在伙房里偷肉吃，只要是赵虞带头，朱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赵虞左一声大叔，右一声大叔哄得他很高兴呢，反正那些食物都是寨里的，朱旺也不在乎。
反而赵虞对此有些过意不去，欺骗了一个如此没心机的朱旺。
总而言之，伙房这块，赵虞算是出入自如了。

第126章 身居贼窝（四）
临近十二月，气温骤降，似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在应山一带再次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好消息是，抢在这次寒潮来临前，赵虞、徐奋几人就已经在伙房里备足了一定的柴火，支撑到过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因为暂时不需要出寨砍柴了，赵虞几人也难得闲了下来，再加上朱旺对他们越来越宽松，哪怕他们睡到正午前也没什么大事，只要别误了寨里的午饭就行——倘若寨里那群山贼因为没饭吃而闹腾起来，那可就连朱旺都护不住。
但只要不犯错、不偷懒，寨里那群山贼基本上不会理睬伙房这边。
十一月二十八日……大概。
天蒙蒙亮时，赵虞便独自起身，在屋外的雪地上扎马步。
那是张季、马成当初教他的，是用来锻炼下肢平衡的。
最初练的时候，赵虞还在乡侯府里，身前有张季、马成两名老师教授，从旁有忠仆曹安替他擦汗，累了还有静女帮他捏肩捏脚，可即便是在那样的条件，赵虞依旧没什么心思在锻炼武艺上。
但今时今日，他却发自内心地想要锻炼自己的体魄与武艺。
扎马步，堪称是习武的第一道门槛，会将人劝退的门槛，意志不坚定的人，往往在这边就坚持不下来了，因为确实很苦，很枯燥。
而对于赵虞来说，他更欠缺的，则是动力，或者说，是压力。
要知道他是鲁阳赵氏出身，鲁阳赵氏在鲁阳、叶县一带本来就名声不小，再加上当时结交了刘緈、毛珏两位县令，又与宛城的王尚德将军处好了关系，又建立了鲁叶共济会，鲁阳赵氏在当地一带堪称绝无敌手，就连势力庞大的郑家，亦在赵氏的势力面前败退。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哪有心思辛苦习武？他鲁阳赵氏当时的势力，也足够确保他兄弟俩即便日后分了家业也都能过得很舒适，不至于让鲁阳乡侯与周氏再担心两个儿子。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赵虞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
什么，静女？
不，赵虞从未将静女视为他报仇之路上的助力，在他眼中，静女更多的作为他心灵上的寄托，使他不至于孤身一人，他从未指望过静女帮他手刃仇敌。
他要凭自己一双手，替鲁阳乡侯与周氏，替他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报仇雪恨。
在这份执意下，赵虞决定重拾张季与马成当初教他的那些。
不可否认，扎马步的过程却是很辛苦、很枯燥，赵虞并不算坚韧的意志好几次想要退缩，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回想他乡侯府那一晚的噩梦，回想他父亲鲁阳乡侯胸腹中箭，回想他母亲周氏站在乡侯府的后门温柔地目送他们逃离，回想张纯、曹举、张季等府上的忠诚家仆与卫士牺牲自己保护他们离去，回想府上其他的无辜之人被梁城军的军卒无情杀害。
每每想到这些，赵虞就感觉全身燥热，心底仿佛又一股暖流涌向全身，涌向四肢，使他得以咬牙支撑。
“嘎……”
伙房旁的土坯屋，门户猛地打开，静女惊慌失措地冲出屋外，直到看到赵虞站在雪地上扎马步，她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兄长……”
“怎么了？”赵虞回头问道。
只见静女将那扇屋门又关上，旋即走到赵虞身边，心有余悸地讲述原因。
原来她又做噩梦了，再次梦到了她视为母亲一般的周氏，醒来后一摸身边空空如也，不见赵虞去处，惊得静女差点连魂都丢了，赶忙起身到屋外寻找。
听罢静女的解释，赵虞笑着说道：“我见你睡地熟，就没惊动你。”
静女使劲地摇了摇头，坚持道：“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少……兄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在静女的坚持下，赵虞只好做出保证。
见此，静女这才松了口气，此时的她才注意到赵虞正在扎马步，好奇问道：“兄长，你在练马步么？”
“嗯。”赵虞点点头，也没有解释什么。
但静女不笨，她立刻就猜到了原因，说道：“我跟兄长一起。”
说着，她亦在赵虞身边扎起了马步。
“静？”
因为怕有人听到，赵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静女。
他并不希望静女陪他在这受苦，但静女在这件事上却非常执着，赵虞连劝三声见静女不听，见左右无人，遂走到静女身边，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问道：“不听话了？”
“不是……”
静女使劲摇摇头，旋即小声说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少主一起，练好武艺，手刃仇敌……”
看着静女那期盼恳求的模样，赵虞揉了揉他的头，无奈地谈了口气：“随你吧。”
“嗯。”
一晃眼，大半时辰过去了。
徐奋打着哈欠推门从屋内走出来，旋即便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站在雪地上扎马步。
“虎子，静子，你俩不睡觉干嘛呢？”
不解的徐奋走上前来，瞧了几眼赵虞与静女的动作，惊讶问道：“你俩这是在……扎马步么？”
赵虞知道徐奋懂些武艺，闻言笑着说道：“徐大哥给指点一下，看看我俩的站姿是否规范？”
“呵。”徐奋笑了笑，问道：“怎么突然想习武了，你也想做一个山贼？”
因为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赵虞对这个‘徐大哥’的人品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听到这话，他沉声说道：“我兄弟二人的父母，被恶人所害，我们想习武，日后给爹娘报仇。”
听到这沉重的话题，徐奋立刻就沉默了，拍了拍赵虞的肩膀作为安慰，旋即轻笑着说道：“我可是很严格的。”
“正合我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奋手把手地做示范，纠正了赵虞与静女在马步站姿上的错误。
虽然他口口声声表示自己很严厉，但说实话，赵虞与静女却体会不到，相反，赵虞觉得徐奋的教导就像兄长对弟弟的授业。
“不是说很严格么？”他笑着问道。
没想到徐奋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很严格了。……只不过你俩对自己也很严格，是故感觉不到罢了。”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
临近中午时，邓柏、邓松兄弟与宁娘陆续起身，瞧见徐奋在屋外教授赵虞、静女二人习武，都很好奇地围了上来。
邓柏、邓松兄弟二人早前就跟着徐奋一起习武，见赵虞、静女还处于扎马步的程度，一脸得意地在旁指手画脚，然后就被徐奋打发去寨里的猪圈与鸡窝喂食去了，唯有宁娘捧着脸，蹲在赵虞与静女身旁看着他俩。
不多时，朱旺也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赵虞与静女正在徐奋的教导下习武，他哈哈笑道：“虎子，怎么着，你也打算学徐奋，当一名山贼？”
赵虞用眼神示意徐奋莫要透露真相，笑着回应道：“是啊，大叔，日后我帮你抢些好酒来孝敬你，可好？”
“哈哈哈。”朱旺哈哈大笑：“好好，那我就等着了。……对了，别忘了煮饭。”
嘱咐完，他便提着一个铜壶，朝寨里堆放米粮、酒水的屋子走入，大概又准备去偷酒喝了。
此后的一个月，赵虞与静女每日都在卯时前后起身，来到屋外习武。
在没有赵虞主动请求的情况，徐奋每日跟他们一起起身，教导二人武艺。
从扎马步，到借助腰部的力量发力，再到如何握住兵器，徐奋手把手地教会了赵虞与静女最基础的东西。
后面这些，都是当初张季与马成没来及教导赵虞的。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徐奋的武艺就超过张季或者马成，他见过徐奋以柴火作为武器随意挥了一套招法，与张季、马成二人相比明显有不小的差距，但若放在这个贼窝，赵虞自认为徐奋已经足够做一个山贼了。
此时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前一阵子朱旺被邓家兄弟激怒，一怒之下打伤了徐奋的头时，那朱旺会有所忌惮？其原因恐怕就在于朱旺知道徐奋的本事，怕是出手反抗。
出于心中的好奇，赵虞问徐奋道：“徐大哥，其实你打得过朱旺吧？”
徐奋看了一眼赵虞，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呢？寨里有寨里的规矩。”
他这意思，显然就是默认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赵虞与静女跟着徐奋习武的这段时间，亦有寨里的山贼瞧见。
与一般想象的不同，这些山贼大多都不会当回事，只有一些闲着没事的，才会上前逗赵虞几人两句，老气横秋地告诉赵虞等人好好练习本事，等日后一起下山干买卖。
每每说到这里时，其余的山贼便是一场哄笑，然后便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就像邓柏当初警告赵虞时所说的那样，寨里这帮山贼只要不是喝醉了酒，或者不是被激怒，他们通常还是不难相处的，至少不至于平白无故对赵虞、徐奋这帮小手下狠手，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寨里的自己人，弄伤、弄死了伙房的这群小子，谁替他们砍柴、煮饭、洗衣、喂猪？
一来而去的，赵虞对这个贼寨的情况也愈发了解。
事实上这个时候，他就已想开始自己收复整座营寨的计划了，但仔细考虑之后，他准备延后。
因为他的岁数实在太显眼了，倘若他表现地过于惹眼，很难不让人联想鲁阳赵氏那位已惨遭横祸的‘二公子’，因此引来梁城军的追兵。
因此，赵虞确定再潜伏一段日子，等鲁阳、叶县、昆阳一带彻底淡忘鲁阳赵氏，随后再开始他的计划。
除此之外，有一个人让他有些在意。
那就是这座营寨的二寨主，陈陌……

第127章 二寨主陈陌
还记得当初，是陈陌将赵虞、静女二人带上这座贼寨的，按理来说赵虞应该与陈陌更为亲近？
但事实上并没有，因为陈陌将赵虞二人带上贼寨的当日，就将他俩带到了伙房这边，丢给了负责给众山贼们烧水煮饭的朱旺。
当时他是那样说的：“朱旺，这两个小子就交给你了。”
前前后后就只有一句话，然后那陈陌就离开了。
也正因为如此，随后赵虞无论跟徐奋几人相处，还是跟癞头朱旺相处，都不曾将那陈陌视为什么依仗，因为他感觉，那人并不是那样容易亲近。
五六日之后，当时赵虞与静女已逐渐融入了徐奋的小团体，且与朱旺也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关系，在徐奋的小团体中隐隐有点‘二哥’的意思。
在他的牵线搭桥下，嘴巴很坏的邓柏、邓松兄弟终于不再嘲笑朱旺，改口称呼后者为‘癞头叔’，虽然这在颇在意自己头癣的朱旺看来仍不是那么满意，但至少也能听得过去。
也因此，朱旺对这个小子的约束也是越来越宽，只要赵虞、徐奋几人将每日的活干完，他也不去管其他事，即便看到这几个小子在煮肉时偷偷藏下半只鸡、几块肉，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这几个小子不会忘记孝敬他的那份。
然而就在这一日的晚上，陈陌的突然闯入，惊到了朱旺与这帮小子……
当时，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已经将饭菜酒肉送到了寨里那群山贼用饭的地方，他们回到伙房后，与静女、宁娘分了偷偷藏匿的肉，然后一群小子就坐在伙房里吃着。
而此时在伙房的一角，朱旺也喝着酒、吃着肉，仿佛就没看到那群小子在吃肉似的。
就在屋内这堪称和谐的氛围下，屋门忽然被推开，旋即，二寨主陈陌迈步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当时无论是朱旺还是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人，都被吓住了。
尤其是后者那一群小子，因为按照寨里不成文的规矩，徐奋等人吃点粮食没有人去管，但想要吃肉的话，明面上必须得到众山贼的允许，毕竟那些家禽、牲口，都是那些山贼从山下抢掠回来的。
徐奋等人偷偷吃不被发现那就没事，如果被发现，那肯定是要被教训的，甚至还会挨打。
正因为这个原因，当陈陌走进来时，几个小子都傻眼了，因为他们围坐在一起的当中，就摆着满满一盘肉，尤其是宁娘，刚刚才开心地将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还没吃呢，就瞧见陈陌闯入伙房，当时就吓得面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静女背后。
『完了完了完了……』
当注意到陈陌的目光瞥见那盆肉时，徐奋、邓柏、邓松三人心中大叫不妙，可是此刻想要掩饰也已经来不及了，甚至于，在陈陌的目光下，他们仿佛感觉身体变得僵直，久久不能动弹。
就在屋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沉闷而诡异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朱旺帮这群小子解了围，只见他满脸堆笑赶紧跑到陈陌面前，讨好道：“二寨主？你怎么来这边了？……不知二寨主有何吩咐？”
听到这话，陈陌的目光这才转头看向朱旺，随口问道：“朱旺，还有酒肉么？给我弄一些。”
按理来说，寨里有规矩每日只煮两顿饭，但陈陌这位二寨主发话了，朱旺哪敢违背？
他当即就点头哈腰地讨好道：“有，有，回头我给二寨主送到屋子里去？”
“嗯，那就麻烦你了。”
陈陌点点头，在又看了一眼赵虞、徐奋那一群小子后，转身离开了。
“不麻烦，不麻烦。”
朱旺讨好似的送走了陈陌，回到屋内时，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着几个小子骂道：“一群死小子，吃肉连门都不栓？！我跟你们讲，倘若寨里追究起来，别指望我会替你们求情！”
赵虞、徐奋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也有些忐忑。
次日，赵虞等人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度过，而朱旺，他难得地没有在白天喝酒，整日没瞧见踪影，后来赵虞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找贼寨里关系还不错的山贼探口风去了，看看二寨主陈陌有没有把昨晚上的事捅出来。
但过了两日后，一切风平浪静，朱旺感慨之余对赵虞、徐奋等人警告道：“幸亏是二寨主，倘若是被其他人撞见，肯定有你们苦头吃！……下次偷吃肉，记得给我把门栓上！”
从那之后，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吃肉，都不会忘记把门栓好，除非门外是朱旺，否则开门之前，他们会事先消灭一切证据。
于是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在伙房里几人暗自庆幸之余，也不忘记感激陈陌那位二寨主。
毕竟他们也知道，当时陈陌肯定是看到了那盆肉的。
之后好几日，赵虞都没有再见过那位二寨主，直到徐奋开始教授他与静女武艺的第四日，大概是十二月初三、初四前后，他才又一次见到了陈陌。
当时徐奋正在伙房外教授赵虞与静女如何借助腰部的力量发力，等到三人回过神来时，就看到陈陌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二寨主。”
他们立刻打招呼。
“唔。”
陈陌点点头，随后不顾几人走向了伙房里，片刻后就传来了他与朱旺说话的声音：“朱旺，还有白沏的肉么，切一些我带走。”
“还有、还有。”朱旺连连回应。
旋即，在朱旺忙着切肉的同时，陈陌走出伙房，环抱双臂倚在门旁，就那么静静看着徐奋在屋外教授赵虞与静女发力。
见此，赵虞试探着问道：“听闻二寨主武艺过人，能否指点一下我等？”
“哼。”
听到赵虞的话，陈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轻哼一声，毫无反应，等到朱旺切完肉，他提着一包肉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那陈陌时不时就会来伙房这边，管朱旺要些酒肉，倘若恰巧碰到徐奋在屋外教导赵虞与静女二人武艺，他便站在旁边看，直到朱旺准备他所要的那些。
甚至于有一日，即便朱旺准备好了他要的那些，那陈陌依旧坐在屋外的木墩下，一边喝着葫芦里刚灌的烫酒，一边看着屋外徐奋教导赵虞、静女习武，看了足足半个多时辰，他菜提着一包肉离开。
几次之后，徐奋私底下对赵虞问道：“虎子，你俩跟二寨主是什么关系？”
赵虞摇摇头说道：“只是他把我兄弟二人带上山而已。”
听了这话，徐奋很是纳闷：“我怎么感觉他是来看你兄弟俩的呢？以往你兄弟俩没在的时候，他没有这么频繁来咱们伙房。”
赵虞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奇怪，毕竟这段时间那陈陌来到他伙房这边，基本上就是管朱旺要酒肉，但问题是，那位可是寨里的二寨主的，手底下有至少二三十个追随他的山贼，到伙房取酒取肉这种事，随便派个手底下的人不就完了，哪用次次亲自前来？
『难道真的是来看我跟静女的？』
赵虞想了想，对徐奋猜测道：“或许是因为，二寨主是宛南人吧。”
“哦，对。”
徐奋恍然大悟：“你俩是宛南人，二寨主也是宛南人，怪不得……”说着，他就给赵虞出主意：“虎子，你主意多，你看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那位二寨主指点指点咱们。”
然而对此，赵虞却毫无把握：“那一日我不就提了么？”
“也是……”
徐奋立刻就回想起了当日那陈陌的无动于衷，颇有些失望与遗憾。
失望之余，他与赵虞合计道：“要不再试试吧，倘若那位二寨主肯教，那肯定比我教你俩强得多啊，说不定你俩回头还能教教我。”
赵虞想了想，决定再尝试一下。
之后又过了两日，大概十二月二十五、二十六日的时候，陈陌再次来到了伙房，向朱旺索要了一包肉，还有一葫芦的酒。
等到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赵虞追了上去，提出了请求：“二寨主，你能教授我兄弟俩武艺么？”
陈陌闻言转头身来，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他只是问赵虞道：“为何要习武？你也跟那徐奋一样，这一生就当一个山贼？”
“二寨主……知道徐奋？”赵虞有些惊讶。
陈陌看了一眼赵虞，淡淡说道：“徐奋的父亲名叫徐信，他原是育阳的县卒，他比我还要早逃难至鲁阳。……我听说，那徐信当初也曾与攻入宛南的叛军作战，但等到我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贼了……杀人者，人恒杀之，徐信亦不能幸免。几年前，徐信在鲁山一带为祸，带人去抢掠鲁阳乡里，惹恼了鲁阳县尉丁武，最终被丁武所杀，余众遂投奔应山，投奔杨通……”
『丁武？』
赵虞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要知道他对他鲁阳的县尉丁武那可不陌生。
没想到，徐奋的父亲徐信，当初竟然是为祸鲁阳的鲁山贼之一。
陈陌没有在意赵虞脸上的震撼，沉声说道：“我跟你说过，一日是贼，终生是贼，一旦打下了贼寇的烙印，不止是你，你的儿女也无法再翻身。……我观你如今跟徐奋关系不错，你去问问他，除了当山贼，他还有别的出路么？不会有，他一辈子都注定是山贼了……”
说着，他抬起手，用手指一戳赵虞的胸膛，沉声说道：“而你兄弟，还有悔过的机会，待等开春后，就带着你弟下山去吧。谋一份差事，攒一点钱，娶一门婚事，踏踏实实、安分守己，纵然日子过得再清苦，也比当一个山贼强。……小子，别光惦记着贼吃肉，你没看到贼横死的时候。”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赵虞，转身而去。
看着那陈陌离去的背影，赵虞的长长吐了口气。
『踏踏实实、安分守己么？那可无法替我赵氏一门二百余口人报仇雪恨啊……等等！这个陈陌到过鲁阳？』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128章 又见岁除
那个陈陌，居然到过鲁阳？
待反应过来后，赵虞着实被吓了一跳。
『难道他认出我了？』
他眼皮直跳。
毕竟有一点徐奋说得没错，那陈陌确实对他还有静女有点特别的关注，个中理由，那陈陌也不解释，害得赵虞只能胡乱猜测。
『不会不会，他应该没见过我……应该……』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赵虞返回伙房。
此时，徐奋就在伙房外等待赵虞回来，见赵虞与陈陌分别朝伙房走来，他立刻就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虎子，怎么样，二寨主答应了么？”
赵虞摇了摇头，将陈陌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徐奋，但省略了有关于徐奋的父亲徐信的事，他觉得，那些话对于徐奋而言无疑是一种伤害。
“可惜了……”
见陈陌并未答应，徐奋惋惜地叹了口气。
但此时赵虞却顾不上惋惜，他问徐奋道：“徐大哥，那位二寨主，他是几时投奔寨里的？”
“一年多前吧。”
“具体呢？”
徐奋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不过还是回答了赵虞的疑问：“好像是一年多前的……四月。对对对，四月，当时孙叔刚带着我投奔寨里，然后没过多久，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投奔寨里，其中就有那位二寨主。”
『一年多前的四月？』
赵虞心中估算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会儿他鲁阳还没有施行以工代赈，再者，他都还未来到——他是在一年前的八月‘到’的鲁阳乡侯府，然后当年的秋季，鲁阳县县令刘緈与他父亲鲁阳乡侯合力实行以工代赈。
倘若说那陈陌是在该年的四月之前到的鲁阳，赵虞觉得，陈陌大概率应该没见过他。
包括赵虞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
毕竟在鲁阳实施以工代赈之前，他鲁阳因为涌入了大批的难民而治安大坏，鲁阳乡侯与周氏怎么可能会允许儿子随意外出呢？
想到这里，赵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不是识破了他的身份，那陈陌又为何特别关注他与静女呢？
难道……
“二寨主有妻儿么？”他问徐奋道。
“唔？”徐奋想了想，摇头说道：“好像没有吧……”
『跟我爹差不多的年纪，却没有妻儿？』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之前。”
“之前？”徐奋愣了愣，皱着眉头想道：“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见此，赵虞也就不再多问。
他猜测，陈陌的妻儿可能是他从宛南逃亡鲁阳的途中、或者干脆就是在鲁阳县，遇到了不测，这样就能解释陈陌为何对他们小孩子‘网开一面’，对他们这群小孩在伙房偷肉吃视若无睹。
当然了，这只是赵虞个人的猜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岁末。
在当日的习武功课后，赵虞坐在伙房外的圆木上，在天空中那轮并无多少温暖的太阳照拂下，思绪万千。
远处，有邓柏、邓松、宁娘三人在铲雪，确切地说，是邓氏兄弟在打闹，宁娘则在旁，在徐奋的帮助下堆雪人。
在旁，静女安静地陪着他。
去年这个时候，他乡侯府里那是何等的热闹。
为了送贺年礼，光他就拜访了鲁阳县令刘緈、宛城将军王尚德、汝阳县令王丹，他父亲也拜访了叶县县令毛珏，拜访郾城的外祖、外婆，而最繁忙的莫过于大管事曹举，在短短时十日内，前前后后拜访了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挨家送上贺年之礼。
而那时的他，更是雄心勃勃地筹划了针对汝阳郑家的一系列反制手段，就等着开春后回敬郑家，给郑家一个教训。
而眼下……
赵虞颇有些伤感与惆怅地吐了口气。
“兄长？”听到赵虞叹息，静女立刻转过头来，一脸关切。
“没什么。”赵虞摇了摇头。
“……”静女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
或者是她不敢问，生怕勾起赵虞心中的悲伤。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徐奋的骂声：“邓柏、邓松，该死的……”
赵虞抬头一瞧，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徐奋好端端在帮助宁娘堆雪人，可邓柏、邓松兄弟俩却故意在旁捣乱，终于，两兄弟惹哭了宁娘，同时也惹毛了徐奋。
这不，见自己一个抓不到邓氏两兄弟，徐奋怒道：“虎子，静子，来帮我堵这两个混小子，今日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宁娘亦跑到赵虞、静女面前告状：“二虎哥，邓柏、邓松他们可坏了，你帮徐大哥抓他们好不好？”
“宁娘，为何叫我二虎哥呢？”赵虞不解问道。
说实话，这不是宁娘第一次这样称呼赵虞，但前些日子赵虞没来得及问。
可爱的小女孩眨眨眼睛，伴着手指头回答道：“徐大哥是大哥，二虎哥是二哥……”
“感情我已经有这样的地位了？”
赵虞好笑地问道：“那不应该是虎二哥么？怎么变成二虎哥了？”
“姆……”小女孩歪着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给所以然来。
看着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模样，赵虞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二虎哥就二虎哥吧，不过邓柏、邓松他们呢？”
一提到那两兄弟，宁娘立刻就皱起了鼻子：“大邓、二邓他俩可坏了，总是欺负我，我刚刚跟徐大哥堆的雪人，也被他们故意弄坏了。”
听到这话，赵虞与静女皆忍不住想笑。
其实说实话，邓柏、邓松兄弟俩也是很疼宁娘的，毕竟宁娘年纪最小，但这兄弟俩生性跳脱，喜欢捉弄宁娘，以至于赵虞才来一个多月，在宁娘心中就坐上了二哥的位置。
这不，即便已经惹毛了徐奋，但邓柏、邓松兄弟俩还是不嫌事大，作死地在远处向赵虞、静女二人挑衅：“来啊，虎子，静子。”
“确实欠教训。”
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
片刻后，邓柏、邓松两兄弟被徐奋敲得满头是包，耷拉着脑袋向宁娘道歉，老老实实地帮宁娘堆了一个雪人。
然后，兄弟俩也不是说了啥，又被宁娘气呼呼地追着跑。
这份朴素的欢乐，总算是稍稍冲淡了一些赵虞对于岁末的惆怅。
寨里的山贼们，对于岁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一如既往，但对于伙房的这些小孩子来说，岁除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
这不，宁娘很高兴地对赵虞说道：“二虎哥，我告诉你，我现在六岁，可过了今晚，我就七岁了。很神奇吧？”
“姆……神奇。”看着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样子，赵虞点了点头。
小女孩很满意，笑着说道：“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此时邓柏正往灶里填柴火，闻言笑着逗道：“宁娘，等你长大了，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似乎宁娘也大致知道媳妇是什么，闻言皱着鼻子拒绝道：“我不要！”
“那我呢？”正往屋里抱柴火的邓松笑嘻嘻说道。
“也不要！”宁娘一本正经地说道：“等我长大了，我给徐大哥当媳妇，给他洗衣服，做饭……”
听到这话，正在切肉的徐奋一愣。
“哦哦，我说呢，怪不得徐大哥老护着你……”
“原来如此……”
邓家兄弟开始阴阳怪气地捉弄徐奋。
在赵虞、静女面色古怪的注视下，徐奋尴尬地满脸通红：“我只是把宁娘当妹妹……小孩子的话，不用当真。”
众人哄笑不已，就连随后进门的朱旺在得知了事情经过后，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晚，几人栓上伙房的门，在屋内好好吃了一顿，这次朱旺干脆就跟一帮小孩子一起吃饭了，早早就自己灌饱了酒，倒在屋内的柴火堆里呼呼大睡，最后还是徐奋给他背回了睡觉的屋子。
转过年来便是正月。
赵虞与静女继续之前的生活，每日除了在贼寨里干活，便是在徐奋的督促下锻炼武艺。
不得不说，虽然陈陌对徐奋的评价很低，认为徐奋这辈子都注定只是一个山贼了，但徐奋在伙房里，却很好地履行着一个大哥的角色。
哪怕是对刚来没多久的赵虞、静女二人亦是如此。
比如有一日，他对赵虞、静女二人说道：“怎样使用兵器，基本的东西我已经教了你们了，之后无非就是手生手熟，不过，倘若你俩下定决心想要报仇，那么有一道坎，你们必须跨过去。”
当日正午煮饭前，徐奋把邓家兄弟打发去烧火，带着赵虞与静女带到寨里的鸡窝，只见他抓住两只鸡，对赵虞与静女说道：“先来个简单的。……一人一只，宰了它们。”
赵虞这才意识到，徐奋说的那道坎，指的便是‘见血’。
静女是穷苦人家出身，很小的时候就在家中帮忙杀过家禽，一点也不怕，拿着徐奋递给她的砍柴斧，手起斧落就把那只鸡的头连带着半截脖子给砍下来了。
而赵虞就懵了。
他哪里做过这种事？
见此，徐奋皱着眉头说道：“连鸡都不敢杀，你还想给父母报仇？快点，别磨磨唧唧的，伙房还等着这几只鸡下锅呢！”
听到这话，静女连忙说道：“我来，我来做就行……”
“轮不到你。”
徐奋打断了静女的话，将那柄染血的斧头递给赵虞，沉声说道：“虎子，你是兄长，拿出你的担当来！”
在徐奋的催促下，赵虞绷着脸点点头，屏着气息，像静女那样一斧头砍下了那只鸡的头。
看着那无头的鸡身流淌出鸡血，一滴滴地滴在木盆里，赵虞颇有些不适地撇开了头。
怕倒是不怕，纯粹就是看着有点恶心，有点反胃。
在旁，静女看着赵虞不适的表情，眼眸中浮现心疼之色。
“习惯了就好了。”
徐奋显然也注意到了赵虞的不适，拍拍他肩膀说道：“从明日起，杀鸡杀猪的事就交给你了，虎子。”
“唔。”
赵虞正色点了点头。

第129章 年后
过了新年，赵虞便十二岁了。
当然，就跟宁娘从六岁长到七岁一样，岁数对赵虞的意义也不是很大，毕竟十二岁仍是一个小孩。
倘若赵虞做出某些出格的事，照样会引起他人的怀疑，毕竟鲁阳赵氏那事才过二三个月，假如赵虞急不可耐地开始施行他的计划，仍然难免会引起寨里那些山贼的怀疑。
毕竟他当初‘二公子’的名头，在鲁阳、叶县一带也算是颇为响亮的，尽管并没有太多的人见过他的面貌。
当然，虽然不打算立刻施行收复这群山贼的计划，但这并不妨碍赵虞收集寨里那群山贼的情报，比如出身、喜好等等，这些都有助于他日后的计划。
真正让他有些为难的，是静女。
不得不说，倘若静女仅仅只是一般穷苦人家出身，或许她对山贼还没有太大的抵触，但别忘了，她是周氏培养的，无论是礼数、刺绣、读书、写字，别看静女当时在乡侯府的身份是侍女，但事实上，周氏把她当做女儿般培养——毕竟是日后自己小儿子的侍妾，周氏如何能容忍静女什么都不会呢？
而在这培养的过程中，周氏的价值观难免也影响到了静女，这就导致静女对山贼非常厌恶，以及排斥。
当然，像徐奋、邓柏、邓松、宁娘这些人不算，毕竟这些小孩都还未杀过人，只是帮着贼寨里干活而已，还不算是真正的山贼。
静女所厌恶的，是贼寨里那些时不时下山打家劫舍的山贼，包括那位在赵虞看来颇有原则的二寨主陈陌。
因此，随着冬季渐去、春季渐来，静女生出了想要赵虞带着离开她的念头。
二月初，见去年的积雪逐渐消融，有一日静女私底下对赵虞说道：“少主，几时我们逃离此地，投奔郾城？”
赵虞听得一愣，要知道他可没想到要离开，他还打算着收复这群山贼呢。
当得知赵虞的想法侯，静女惊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少主，这些人可都是坏人啊！”
赵虞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但亦不可否认是你我当前唯一的容身之地……静女，你听我说，想要报仇，你我就必须掌握一支听命的人手，这座贼寨里的山贼，就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我能想办法当上这里的大寨主，让底下的山贼听命于我，介时我就能派他们去打听你我的仇人，找到真凶，报仇雪恨！”
说起来，静女的想法也与常人有所不同，正常人听到赵虞的想法，多半会大吃一惊地认为赵虞不可能做到——一个当前还在伙房里给一群山贼烧水煮饭的小孩子，居然妄想成为一伙凶恶贼寇的首领？
但静女不同，她深深地信赖赵虞，她相信赵虞能够办到，她只是抵触那些山贼。
她劝说赵虞道：“少主，咱们可以投奔王尚德将军呀，王将军很欣赏你，肯定会帮咱们报仇的。”
“未必。”
赵虞摇了摇头。
诚然，王尚德王将军确实欣赏他赵虞，但问题是，那位现实的王将军，真的愿意为了他赵虞而跟国内的一股强大势力对抗么？
赵虞并不清楚那个‘童谚’是否是整件事背后的幕后黑手，但不管他是不是，陷害他鲁阳赵氏的那股力量，都无疑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毕竟就连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也在这股力量面前屈服了，而叶县县令毛老爷子，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可想而知那股势力的强大？
王尚德真的肯为了笼络他而与那股势力对抗么？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倘若他鲁阳赵氏还在，依然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那么这件事倒还有几分希望，可现如今鲁阳赵氏已不复存在，整个赵氏仅剩下他赵虞一人，即便王尚德欣赏他的才智，但他真的愿意为了单纯笼络一个聪明的小孩，而与一股比汝阳郑家强大无数倍的势力对抗么？
赵虞丝毫没有把握。
这也正是赵虞从未想过投奔王尚德的原因。
他不会将自己与静女的身家性命寄托在王尚德的取舍上——倘若王尚德反过来拿他俩与那股强大的势力做交易，那他俩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自己的身家性命，永远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可寄托于他人，赵虞对于这一点还是认识地很清楚的。
因此，他宁可费尽心机找一群山贼作为爪牙，渐渐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报仇，也不会去投奔手握十几万大军的王尚德，去博那王尚德愿意助他报仇的那一丝可能性。
在听完赵虞讲述的道理后，静女沉默了，半晌，她这才犹豫问道：“那……郾城也不去了吗？”
“郾城啊……”
听静女听到郾城，赵虞不由得惆怅起来，旋即摇了摇头：“不去了。”
不是说他无情，仅仅是因为暂时有了容身之地，便不顾他外祖、外婆，而是因为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去年十月前后，他乡侯府惨遭覆灭之祸，因为寒冬的关系，当时赵虞与静女根本没办法逃至郾城，寒冬的天气就足以将他们杀死在途中。
而眼下，冰雪逐渐消融，天气亦逐渐转暖，可问题是日期过去多久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啊！
倘若周老爷子提前得到了女儿、女婿与外孙的惨剧，相信早就带着老伴逃离投奔他两个儿子去了。
倘若来不及，倘若周老爷子没能事先得知，反而是跟梁城军那一帮的人先抵达郾城，那么该发生的事，也早就在这四个月发生了，即便此刻赵虞带着静女逃到郾城，亦于事无补。
横竖那都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了，赵虞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外祖、外婆能逃过这一劫。
“那好吧……”
见赵虞已打定主意，执意要留在这座贼寨准备实施他的计划，静女也只能听从，尽管她内心依旧排斥，认为像赵虞这般尊贵的人，绝对不能跟一群山贼混在一起。
只可惜眼下的她，对此无能为力。
她只能努力地锻炼武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帮上赵虞，代赵虞去做那些她认为肮脏、丑恶的事。
三月，贼寨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有一日上午，当赵虞与静女跟着徐奋他们出寨砍柴归来时，发现平日里都要睡到正午左右才会起来的朱旺，此刻正站在伙房门口，似乎在等他们。
果然，瞧见赵虞等人回来，朱旺立刻走上前来，将赵虞与徐奋二人叫到一旁，嘱咐道：“有下山的兄弟打探到消息，昆阳县正在组织人手围剿咱们，这几日你们自己小心点，拾柴到深山里去，莫要在半山闲逛，免得被牵连。”
『昆阳县派县卒围剿？』
赵虞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昆阳县怎么可能一直放任一伙应山贼在境内打家劫舍呃？
按理来说，官兵围剿作恶多端的山贼，出自常理赵虞自然应当支持，但难堪的是，他眼下的立场着实有些尴尬。
他忍不住去想，万一昆阳的县卒抓到他与静女，是否也会把他们当做山贼的余党抓起来。
回到伙房内后，徐奋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了此事，吩咐道：“从明日起，宁娘就留在伙房，静子，你也留下，免得我们几人不在的时候，寨里发生什么变故，虎子，邓柏、邓松，你们三人跟我去砍柴。”
在徐奋吩咐的时候，其余邓柏、邓松包括静女都有些惶惶，而宁娘更是吓得小脸惨白，躲在静女怀中，弱弱问道：“我们……我们会被官兵全部杀掉吗？”
徐奋揉了揉宁娘的头，宽慰道：“别担心，寨里的人他们肯定能击退那些官兵的。……静子，替我照顾宁娘。”
“嗯。”
临近中午的时候，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四人，照旧搬着装满米饭与菜肉的木桶，前往寨里那群山贼用饭的大屋。
本来这个时候，大屋内总是很吵闹，但今日，大屋内格外安静。
当赵虞等人搬着木桶进屋时，他发现那些山贼正坐在屋内。
在主位那把垫着虎皮的木椅上，一个穿着兽皮小袄的男人坐在那里，只见此人面色阴鸷、目光凶狠，此人正是这伙应山贼的大寨主，杨通。
而在屋内东西两侧的首位，分别坐着二寨主陈陌，与三寨主王庆。
当赵虞等人将木桶在屋内小心放下时，正好听到王庆在那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什么好商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昆阳派人来送死，咱们来一个杀一个就是了！……不就是昆阳的官兵么？又不是没打过交道，有这工夫，还不如早点用饭……”
说着，他瞥见了赵虞、徐奋几人，笑着问道：“那几个小子，今日煮的什么？”
徐奋谨慎地回答道：“宰了一口猪，煮了两桶肉，还有二十只鸡鸭，半桶豆菽，还有些腌肉之类的……”
“唔。”王庆点点头，吩咐道：“别忘记煮酒。”
“是。”徐奋谨慎地回道。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杨通开口道：“王庆，先不急着吃酒用饭。听下山打探消息的兄弟称，昆阳县令这次组织了三、四百人手，据说其中半数是县里的县卒，其余则是征募的乡勇，来势汹汹……”
“三四百人？”
听到这话，大屋内那群山贼顿时议论纷纷。
其中，有的山贼拍拍胸口，叫嚷着类似“就跟他们干”的狠话。
但也有山贼面露惶恐之色，提议放弃山寨逃入应山深处。
总而言之，屋内十分嘈杂，简直被市集还要吵闹。
看到这一幕，赵虞皱着眉头暗暗摇头。
什么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说的恐怕就是这帮人了，人家昆阳的官兵还没来呢，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这些人，真的能击退昆阳的官兵么？』
赵虞实在有些吃不准。
忽然，他看到了坐在位中一言不发的陈陌。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虞的目光，陈陌转头瞥了一眼赵虞，惊得赵虞立刻低了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这个陈陌，异常冷静啊。……先观望看看吧。』
他暗暗想到。
虽然有点对不住昆阳，但此刻的赵虞却不能坐视这伙山贼被昆阳剿灭，实在不行的话，他决定提前自己的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他准备先看看情况，毕竟那个陈陌……
感觉很不简单。

第130章 官兵来伐
次日，贼寨里一下子就空了不少，哪怕临近正午时，也几乎再听到那些山贼的吵嚷。
以往临近正午时，也是那些山贼差不多起来的时候，这时候整个贼寨闹腾地很，如今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说实话赵虞还稍稍有些不自然。
他询问了朱旺，询问朱旺那些山贼们的去向。
朱旺摸着下巴解释道：“应该在山里埋伏着吧，提前准备点陷阱什么的。”
从旁，邓松有些兴奋地说道：“癞头叔，那就是说咱们不用给那么多人煮饭了？”
朱旺笑着点点头，旋即一巴掌拍在邓松脑袋上，骂道：“你自己想想，这可能么？！”
正如朱旺所言，山贼们到山里埋伏去了，这对于伙房的他们来说非但不是减轻了负担，相反任务更重了，因为他们不但得像往常那样煮上百人份的吃食，害得将吃的送到那些山贼手里。
好在非常时期，伙房里倒也无需再大鱼大肉地供着那些山贼，为了方便山里的山贼食用，朱旺吩咐几个小子捏饭团。
捏饭团，相对而言确实是最简单了，在一片肉上撒点盐，然后用两捧米饭将其一裹，一捏，这就成了，并且携带也简单，用布一裹背在身上即可。
鉴于山路崎岖，宁娘被留在了伙房，其余则背着满满一布包的饭团往山贼们的埋伏点而去。
此时寨里的山贼，基本上都埋伏在山寨的西南与东南两侧，二寨主陈陌的人在西南侧，三寨主王庆的人在东南侧，而大寨主杨通，则领着嫡系的手下把手山寨，这种布局仿佛也隐隐带着点朴素的兵法。
因为位置关系，当日赵虞等人率先来到了陈陌负责把守的那片区域，在朱旺喊出类似鸟叫般的暗号后，由两名山贼从不远处的树后钻了出来，给赵虞等人带路。
原本赵虞觉得有点奇怪，直到有一名山贼警告他们：“都机灵点，跟着咱们，千万不要自己瞎走，否则死在陷阱里，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陷阱？』
赵虞微微一惊，颇有些在意，于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时刻关注着四周，想看看那些陷阱藏在哪里。
这一关注，还真被他看到了一些痕迹。
不过更主要的，还是那两名山贼的提点。
在一路上，那两名山贼时不时地就向他们指出沿途的陷阱位置，比如说在一团草丛中，那些山贼利用竹子设下了陷阱，一旦有人贸然踩到陷阱，便会有一根竹子以迅雷之势从旁边弹出，看着那足足手臂粗细的竹子，尤其是那刻意削尖的竹尖，赵虞毫不怀疑这东西能轻易刺穿一个人的身躯，即便是穿着牛皮所制的皮甲，恐怕也未必挡得住。
这种利用竹子弹性而设下的陷阱，仿佛就是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不得不说，这与赵虞所想象的陷阱有些不同——在他的陷阱大致就是挖个深坑，然后里面竖一些尖锐的竹刺。
但事实证明，他有点小瞧这些山贼了，别看这些人都是山贼，但他们设下的陷阱，还真是兼具简易与威力。
他猜测，这些山贼当中肯定有人是猎户出身，否则哪能因地制宜地教会其他山贼布置这种简易而又具有威力的陷阱呢？
“都给我把这边的陷阱位置牢牢记在心中！”
两名山贼恶狠狠地警告着赵虞几人。
他们这是好心么？
唔，姑且也算是好心吧，毕竟在他们看来，伙房里的这群小子，好歹也是自己人，当然了，更重要还是另外一个原因：若这群平日里帮他们烧水、煮饭、洗衣服的小崽子死了，谁来帮他们干活？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将隐秘的陷阱位置告诉了赵虞等人。
当然，也并非全部，仅仅只是赵虞他们所走的这条山路——那些山贼禁止他们近期在附近瞎逛。
片刻后，赵虞等人来到了陈陌所在的一间木屋。
那真的非常小、非常狭隘的一间木屋，可能只有两丈方圆，但有意思的是，这间木屋的前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一处天然的断崖，离下面的山路大概有两三丈高。
赵虞凑近断崖瞧了一眼，他发现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山下的动静，显然，这间木屋应该是类似岗哨般的存在。
“终于送吃的过来了，饿死老子了。”
当赵虞等人将食物运到后，附近的几名山贼立刻就围了上来，扒开布包就抓里面的饭团吃，唯独那陈陌坐在木屋前的一个树桩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一块布。
出于好奇，他凑近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陈陌手中的那块布，似乎就是这边的地图，上面清楚地标记着一条条曲折的山道，甚至于，这副地图上还被他用木炭画了不少标记，有画叉的，有画圆的，也不知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窥视，那陈陌回头看了一眼他，惊得赵虞立刻撇开了头，跟着朱旺、徐奋他们离开。
不得不说，这陈陌的从容与战前准备，让赵虞感觉此人仿佛是带兵出身的。
随后，赵虞等人又回了一趟山寨，带足饭团往三寨主王庆那边去。
王庆那边，沿途也设有不少陷阱，但与陈陌这边不同的是，那边的氛围要火热地多，当赵虞等人到的时候，只见一群山贼聚集在一处地势较平的山崖边，一边喝酒一边拍着胸脯吹牛，叫嚷着诸如‘那些昆阳兵敢来就让他们好看’之类的豪言，听得那王庆哈哈大笑。
或许在一般人眼里，似乎王庆这边把握更大？
但赵虞还是倾向于氛围相当沉闷的陈陌那边。
之后一两日，山寨里的气氛颇为凝重，平日里较为活泼的宁娘，也比以往沉闷了许多，时不时地问徐奋与赵虞，问他们会不会被昆阳的官兵杀死。
这个才刚刚七岁的小女孩，多半是吓坏了。
这群简直好比一盘散沙的应山贼，能否挡得住昆阳官兵的围剿呢？
就连赵虞也吃不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倘若这群应山贼当真抵挡不住那些昆阳兵，那么他会想尽办法给这群山贼出主意——这群山贼是他已决定要收服的班底，岂能让昆阳官兵坏了他的大计？
然而，足足等了五日，赵虞也没等来昆阳官兵的消息。
『难道昆阳官兵准备围剿应山贼的消息，只是一个谣传？』
赵虞很是纳闷。
然而就在次日，就当他跟着朱旺等人给埋伏在山里的那群山贼送吃的时，他忽然依稀听到哪里传来了喊杀声。
“官兵打来了么？”
纵然是赵虞，此时亦难免有些紧张。
但此时，朱旺却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宽慰道：“冷静点，虎子，不是咱们这边。”
“不是咱们这边？”赵虞有些不明白。
在他的困惑目光下，朱旺转头看向西侧，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刘黑目那帮人……啧啧，真是不走运啊。”
赵虞愣了愣，旋即这才明白过来。
他此时才意识到，原来昆阳县准备讨伐的应山贼，其实并非只有杨通一伙。
想想也是，应山那么大，山上怎么可能就只有杨通一伙人呢？
再一想，赵虞就明白了杨通等人为何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都不考虑这座山寨，虽说其中固然有一部分自信在，但相信杨通等人也是抱着侥幸，觉得被昆阳官兵盯上的应山贼，未必就是他们一伙——何必为了未必会来的敌人而吓得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呢？
回到山寨后，赵虞用这番话安慰着依旧惴惴不安的宁娘，总算是让这个小女孩安心了点。
然而好景不长的是，仅仅十来日后，在大概三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前后，昆阳的官兵，来了。
在给山贼们送饭的期间，赵虞亲眼看到山底下的平地上建起了简易的营寨，营寨内亦搭建起了兵帐，若仔细看，俨然还能看到兵甲齐全的昆阳官兵走动。
那个刘黑目一伙的山贼，这就被灭了？
要知道据朱旺所说，那个刘黑目一伙的应山贼，人数与他们杨通一伙差不多，都有百十来人，然而仅仅十几天的工夫，这伙山贼就被灭了？
“应该是见势不妙逃了吧。”
当众人议论起此事时，朱旺摸着下巴猜测道。
赵虞想想也对，山贼又不是军卒、卫士，在见势不妙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继续跟官兵死磕？主动放弃山寨逃入深山躲几个月，这才是那些山贼的选择，至于山寨里的东西嘛，等风声过了再下山抢就是了。
这也正是自古以来围剿山贼很难一网打尽的原因。
三月二十六日，天蒙蒙亮，当赵虞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时，他忽然听到山下爆发了一阵喊杀声。
这次的喊杀声离地十分近，可能仅仅只有几里地而已。
他当时心中就一激灵。
昆阳官兵攻山了！

第131章 官兵失利
“虎子。”
“兄长。”
仅片刻后，徐奋、静女几人亦快步走出了屋子，一个个神色肃穆，显然，他们也在屋内听到了那阵喊杀声。
几人立刻跑到山寨外，站在山寨外峭壁附近，眺望山下的局势。
但遗憾的是，山中的树木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他们虽能听到下面的山里传来喊杀声，但却丝毫也看不到具体，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他们只知道，山下的喊杀声渐渐迫近他们所在的山寨，就仿佛山中的山贼们已经吃了败仗似的。
“我怎么感觉那声音……离山寨越来越近了？”邓松咽了咽唾沫，面色难看。
“怎么会这样？”邓柏难以置信地说道：“二寨主、三寨主他们，不是准备了好些陷阱么？难道都没用上么？……完了完了。”
“你俩闭嘴。”徐奋沉着脸骂了一句，旋即瞥了一眼静女身边的宁娘。
也不晓得是因为山下的喊杀声，还是因为邓柏、邓松两兄弟的话，小女孩吓得泪水哗哗地掉，死死抓着静女的衣角。
“别怕，没事的。”
静女安慰着宁娘，但其实她心里亦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她心灵的支柱，看着赵虞欲言又止：“兄长……”
“没事的。”
仿佛是猜到了静女的心情，赵虞宽慰她还有在旁的众人道：“二寨主、三寨主他们，只是在诱敌深入而已。……你们仔细听，那些喊杀声，是不是渐渐被引到设有陷阱的位置去了？”
徐奋、邓柏、邓松几人仔细辨别，这才发现果然如赵虞所说的那般，邓家兄弟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徐奋亦松了口气，笑着揶揄赵虞道：“几个月前连鸡都不敢杀的你，想不到这时候却如此冷静。”
“冷静跟敢不敢杀鸡没什么关系。”
赵虞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山下。
方才那番话，他并不是安慰众人，因为他确确实实听到那些喊杀声被引到了山贼们布下陷阱的位置，而事实证明，赵虞的猜测也是正确的。
大概一炷香过后，山下的喊杀声忽然就消失了，随后没过多久，山下就传来了一声声突兀的惨叫与怒骂，显然，肯定是昆阳的官兵不慎中了陷阱。
再然后，山下忽然又爆发了一阵喊杀声，但不同的是，这阵喊杀声中夹杂着嚣张而得意的笑声，一听就知道是那些没什么教养山贼们发出来的。
『先示敌以弱，再诱敌深入，将敌人引入陷阱，最后趁昆阳官兵进退两难之际四面杀出……』
在完全看不到真实战况的情况下，赵虞暗自猜测着底下那群山贼所采取的战术。
此前，赵虞一直忧心于那群山贼无法击退昆阳官兵，因而破坏了他的大计，但此刻他忽然感觉，他似乎小瞧了这些山贼。
约一刻时辰后，赵虞在山上看到有大片的人潮撤出了山林，期间，山上的山贼欢呼畅笑，甚至有人羞辱那些撤离的昆阳官兵。
见此，徐奋等人亦忍不住欢呼起来，方才还在掉泪的宁娘，此刻也是破涕为笑。
唯独赵虞表情十分古怪。
……居然赢了？
还赢得如此轻易？
赵虞也不晓得山下的昆阳官兵是否是昆阳县的县尉带队，总之，这家伙要为这场失利负责任了。
『是因为击破了刘黑目那伙人的贼寨而轻敌了么？』
赵虞暗自猜测着。
临近正午时，赵虞几人再次往山贼们所防守的地方送吃食。
此时他们这才意识到今早那场厮杀的惨烈程度，据赵虞所见，在二寨主陈陌负责驻守的区域，他最起码看到了三十几具昆阳官兵的尸体。
这些昆阳官兵的尸体，有一半身上带伤，仔细观察那伤势，不像是刀剑所致，更像竹子捅穿的，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胸腹，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是，其中有一名昆阳官兵死相最是奇特，竟然是被一杆长矛硬生生连带着树杆一起捅穿，以至于赵虞看到的时候，这位老兄还挂在树上。
“厉害吧。”
当赵虞站在那棵树前打量的时候，有人忽然在他背后出声。
赵虞吓了一跳，回头一瞧，这才知道跟他搭话的，正是当日在许村带着他与静女去见陈陌的那名山贼，刘屠——也不知是真名还是匪号。
“是刘大哥干的？”赵虞投其所好地恭维道。
不曾想，那刘屠干笑两声，朝着坐在远处的陈陌努了努嘴。
赵虞这才意识到那名官兵是陈陌所杀。
他暗自咋舌。
仔细想想，一柄长矛刺穿人体不算，连带着树干都捅穿，这份臂力究竟有多恐怖？
注意到远处的陈陌身上都是鲜血，赵虞偷偷问刘屠道：“刘大哥，二寨主身上的血厚地有点吓人啊，他受伤了么？”
“怎么会？”刘屠鄙夷地看了一眼赵虞，得意地说道：“谁能伤得了咱们老大？小子，我跟你说，当时四个官兵围住咱老大，我只眨了一下眼睛，就见咱老大用矛扫翻三个，捅死一个……”
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情况，尽管赵虞知道这家伙肯定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仍对陈陌的武艺感到叹为观止。
遗憾的是，他未能亲眼所见，也不知究竟如何。
然而，次日正午，他就得到了亲眼目睹陈陌武艺的机会。
那时他刚刚与徐奋几人送来吃食，正等这边的山贼准备招呼伙伴过来吃东西时，忽然山下跑上来一名山贼，急声喊道：“老大，官兵杀上来了！”
听到这话，陈陌二话不说，当即丢下手中的饭团，抄起长矛便带领一群山贼迎了上去。
随后只见在那狭隘的山道，那陈陌独自一人扼守山道，凭借一杆长矛硬生生让试图冲上来的昆阳官兵无法前进半步，只能选择从旁边绕。
可即便如此，那陈陌依旧不依不饶，反过来杀向那些昆阳官兵。
亲眼目睹那一幕的赵虞，当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一头猛虎，跃入群羊。
看着那陈陌，他忽然想到了他乡侯府那位已故的卫长，张纯。
在他的印象中，那位张卫长就是这般勇猛，在牺牲自己为其他人断后的那晚，张纯便是独自一人冲向几十上百名梁城军的军卒……
赵虞感觉，这个陈陌与张纯很像，不是说武艺，而是说那种虽敌众我寡我亦不惧的气势。
可问题是，张纯是樊城的驻军出身，当年见惯了叛军那人山人海的攻势，而眼前的陈陌……为何也同样具备那份胆魄呢？丝毫不因敌众我寡而胆怯。
『难道……他也是军伍出身？』
赵虞越看越像。
但很可惜，关于陈陌的过去，山寨里没有几个人知晓，因为他几乎不曾透露过。
不得不说，看到陈陌如此生猛，赵虞庆幸之余，心中着实也压力剧增，毕竟他已决定要收复这群山贼，但这个陈陌，似乎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按住……
而另外一边，三寨主王庆那边亦相当生猛。
当赵虞等人去送吃食的时候，他就看到这位三寨主坐在一个树墩上，身上的鲜血竟然浓厚地能滴下来。
不过最渗人的，莫过于他斜靠在身旁的两柄刀，从刀身淌下的鲜血，居然将地面染红了一块。
就在赵虞暗暗心惊之时，那王庆忽然冲着他问道：“小子，你等去过陈陌那边了吧？……那厮，伤了么？”
赵虞摇摇头：“好像……没。”
“嘁！”
王庆撇了撇嘴，面色有些郁闷。
赵虞仔细观瞧，这才发现王庆披在身上的衣袄底下，似乎缠着一些用来裹伤的布。
不得不说，当初在山寨里的大屋里，赵虞见王庆不以为然地说着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话，还觉得这人有几分夸大，直到这几日他才直到，这王庆也是相当猛的，那些昆阳的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相比较陈陌，这王庆似乎还差那么一点，要知道那陈陌可没受伤。
至此，二寨主陈陌与三寨主王庆的实力，赵虞已大致有了了解，都是相当生猛的人物，面对那些昆阳官兵好比是虎入羊群。
在这两头猛虎的带领下，其余的山贼自然是士气高昂，尽管这些日子他们山贼的损失也不小，迄今为止至少死了二十几人。
唯独大寨主杨通的武力，赵虞还未亲眼目的。
说起来，近几日杨通也经常带着人手支援陈陌与王庆二人，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动手，大概是因为陈陌与王庆就足以将那些昆阳官兵惊退了。
四月上旬，山下的昆阳官兵撤退了。
当在山下放哨的山贼将这个好消息传到山寨的时候，山寨里留守的人都为之欢呼起来。
但赵虞却高兴不起来。
堂堂一个昆阳县，会奈何不了一伙百余人的山贼么？
这当然不可能！
就算那些昆阳官兵暂时失利，昆阳县也能立刻再组织一批兵力前来支援，继续讨伐杨通一伙，为何要撤退呢？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春耕的时间到了，昆阳县忙着耕种，没工夫讨伐山贼。
换而言之，只要等春耕时间过了，昆阳县必然还会组织兵力，继续前来讨伐。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失利，让昆阳县意识到了杨通这伙应山贼的厉害，相信到时候前来讨伐的兵力会更多。
到那时，凭借杨通一伙百余人——不，如今已堪堪不到一百人了，还能挡得住么？
倘若挡不住，那他赵虞的谋划岂不是就成了一场空？
『……没办法，只能提前了，但愿这附近诸县已淡忘我鲁阳赵氏的惨剧……』
在反复权衡利弊后，赵虞决定冒险提前他的计划。
他决定在下次昆阳官兵前来讨伐之前，在这个山寨里得到一定的话语权。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这伙山贼，使之成为他日后的班底。

第132章 远虑
四月初七……大概。
失利的昆阳官兵从山下撤离，当时整个山寨都为之欢呼。
大寨主杨通派人知会朱旺，叫朱旺吩咐赵虞、徐奋等人将寨里的鸡、鸭、猪通通杀了，把剩余的酒水也通通搬出来，准备一顿丰盛的酒菜来犒赏寨里的山贼。
午后，陆陆续续有山贼回到山寨，同时也带回了同伴的尸体。
整座贼寨里，随之响起了女人与小孩的悲哭声。
当时赵虞、徐奋几人站在伙房门口，亲眼看着死去的二十几名山贼的尸体被安置在寨里的空地上，有大概八九个妇人，或孤身一人，或带着儿女，趴在尸体上哭泣。
是的，与一般赵虞印象中全员恶人似的山贼不同，杨通这伙应山贼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宛南、宛北逃难而来的平民，因当初走投无路而落草为寇，简单地说，他们是拖家带口的。
如今，这些落草为寇的山贼死的，他们的妻儿自然会感到悲伤。
对于这一幕，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不陌生，因为他们都是这么走来的。
他们的父亲都是落草为寇的山贼，他们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都是住在寨里那些小屋里，跟村子似的，每间屋子就是一户，直到父亲死了，母亲也过世了，他们才被带到伙房这边。
就在赵虞等人暗自感慨之际，忽然从旁传来一个声音：“看到了么？当初只见贼吃肉，今日，总算是看到贼横死了吧？这就是当贼的下场。”
赵虞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陈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正环抱双臂倚在伙房的外侧墙壁上，面无表情。
赵虞知道这位二寨主的那番话是说给他听的，并且他也接受陈陌的说法——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落草为寇，过一辈子胆战心惊的日子呢？
但问题是，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心中暗叹一口气，赵虞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那些死去的昆阳官兵呢？”
“……”
陈陌愣了愣，皱了皱眉，旋即，投向赵虞的目光中闪过几许失望。
“……随便你吧。”
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看着陈陌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吐了口气，吹了吹挂在额头的那一缕乱发。
听陈陌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颇有些仁至义尽的意思，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奈何赵虞也有他无法透露的苦衷。
黄昏前，当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里烧饭煮饭时，朱旺迈步走了进来，很是严肃地说道：“徐奋，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徐奋不明所以地跟着朱旺出去了。
看着朱旺严肃地走出去，邓柏好奇问道：“癞头叔怎么了，这么严肃？”
“莫非是他偷寨里的酒喝被人抓到了？哈哈哈……”邓松胡乱猜测着。
唯独赵虞瞥了一眼屋外，猜到了几分。
据他猜测，多半是因为山寨这次损失了不少人手，因此，原本作为‘预备’的徐奋就被选上了。
果然，片刻之后，徐奋回到了伙房里，任凭邓家兄弟如何询问，他也不说。
一直到几人去给寨里大屋那边送酒肉时，徐奋趁邓家兄弟俩不注意，拉住了赵虞，低声说道：“虎子，我有事跟你说。”
赵虞瞥了一眼徐奋，说道：“你想说寨里安排你去大屋？”
安排到大屋，就意味着寨里准备接纳徐奋作为同伴了——别看赵虞、静女几人如今就住在贼窝里，但寨里的那群山贼从来就没承认他们是什么同伴，充其量就是一群替他们干活的小崽子罢了。
听到赵虞这话，徐奋满脸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一猜就猜到了。”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这次寨里损失了二十几个人手，又有那么多的伤员，肯定要想办法补充人手……虽然这次寨里击退了昆阳的官兵，把名声打出去了，必然会有人陆续投奔山寨，但这些人不知根不知底，而你在山寨里住了许多年，又到了年纪，怎么看都会把你选上。”
徐奋张了张嘴，叹为观止：“大户人家出身的，真就这么厉害？”说着，他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承认了：“好吧，被你猜对了，今日午后，朱旺把我叫到外面，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寨里缺人手了，有人想到了我，跟朱旺说了这事，朱旺便找我问了问。”
“你答应了？”赵虞问道。
徐奋微微点了点头。
赵虞没有问徐奋是否是真心想法什么的，因为朱旺那个人虽然看着粗鲁，但实则心肠还是不错的，在伙房里一群小孩都改口称他为叔后，他对伙房里的一群小孩也是越来越友善，不会违背徐奋的意愿强行把他推上去。
换而言之，这是徐奋自己的决定。
见赵虞闷不做声，徐奋有些误会了，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们的。……我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答应此事，只是希望咱们过得更好一点，同时也是为了，能有一份自保之力……”
他吐了口气，继续说道：“总之，日后伙房这边，就拜托你了，虎子，我不在的时候，你来约束邓柏、邓松，还有照顾宁娘……”
“且慢！”
赵虞抬手打断了徐奋的话：“我可没说我要继续留在伙房。”
徐奋愣了愣，一时半会没明白赵虞的意思，足足半晌后，他这才惊得睁大了双眼：“你疯了？你连杀猪都要吐，居然还想当山贼？”
“那是因为猪血颷到我嘴里了……”
赵虞罕见地脸红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总之，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你去大屋的时候，替我跟寨里说一声吧。”
“不行！”
徐奋摇摇头说道：“你还太小了，老老实实留在伙房过几年再说！……有朱旺照顾你们，你们至少有饭吃、有肉吃，何必犯这个险？”
“过几年就来不及了！”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在下次昆阳官兵来围剿前，我必须在山寨里得到一定的地位。”
“什么？”徐奋闻言一惊，看看左右，将赵虞拉到一旁的角落，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昆阳的官兵还会来？”
赵虞压低声音说道：“那可是一个县！至少几千户的县！……作为一县的县令，昆阳县令会容许境内有一股山贼在么？此次昆阳官兵失利，只是因为昆阳不想耽误春耕，等到春耕完了，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官兵前来围剿！……这次是三四百，下次可能就是上千！即便昆阳县没有那么多人手，他也可以找邻县借兵，到那时，这座山寨未必挡得住！”
显然，徐奋丝毫没有赵虞想的那么长远，听得目瞪口呆，甚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惊慌地问道。
别看伙房里他的岁数最大，但撑死他也就十六岁而已，论见识、论镇定，远不如赵虞。
见此，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就跟徐大哥你说的一样，咱们得有自保的能力……徐大哥想的是自己握住刀，而我，则是希望到时候能给寨里出出主意，但你知道，想要让寨里听取我的主意，至少我得能随时见到大寨主……拜托了，徐大哥。”
“这……”
徐奋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次日，徐奋就搬出了伙房。
这下就瞒不住伙房里的那群小子了，向来以徐奋为榜样的邓柏、邓松自然是兴高采烈，一心希望徐奋能在山寨里取得一定的地位，然后让他们也成为一名正儿八经的山贼，而宁娘则是喜忧参半，既欢喜徐奋终于摆脱了杂活，也担心徐奋会遭遇不测，毕竟这次昆阳官兵前来讨伐，寨里可谓是死伤惨重。
看着眼前这一幕，赵虞忽然又想起了陈陌对他的劝告。
陈陌确实说得没错，徐奋也好，邓柏、邓松兄弟也罢，包括宁娘，虽然都还只是一群小孩子，但因为父辈的关系，早已深深刻上了山贼的烙印，就算让他们回归平民，他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无法适应平民的生活。
再者，抢掠这种不劳而获的恶行，是会成瘾的，比如徐奋的父亲徐信，当年在宛南抵抗叛军的军卒出身，可等陈陌遇到的时候，那徐信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贼了。
包括寨里的那些山贼，曾经这些或许是辛勤的平民、猎户出身，甚至有可能是军卒出身，可现在呢？那就是一群每日不事生产、只知到处抢掠的贼寇。
一想到抢掠，赵虞不禁就想到了寨里接下里的动静。
这次，山寨因为被昆阳官兵讨伐这件事，半个月都没下山抢掠，再加上随后为了庆贺击退官兵，大寨主杨通命令把寨里抢来的鸡、鸭、猪通通宰了，毫无疑问，接下来当昆阳县忙着春耕之际，杨通这一伙必然会抓紧时间四处抢掠。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既然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用得，那么十二岁的小孩自然也能用。
对此赵虞并不担心，即便徐奋不肯帮他说项，他也有别的办法。
午后，徐奋回到了伙房，在与邓柏、邓松、宁娘几人欢聚时，朝着赵虞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赵虞攥了攥拳头。
原本他准备等到下半年再开始施行他的计划，那样相对更加安妥，但昆阳官兵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一日，赵虞化名‘周虎’，真正成为了应山贼之一。

第133章 下山打劫
赵虞猜地没错，山寨里的食物不多了，为此，大寨主杨通果然决定带着众山贼下山抢掠。
说到下山抢掠，杨通这一伙以往是施行‘轮流’制的，即他与陈陌、王庆三人各自带着手底下的人轮流下山抢掠，一般抢个二到三次就换另外一位寨主。
但这次，杨通决定倾巢出动，原因就在于人手不足。
以往山寨里虽说有上百人，但约有两成不到是妇孺，真正的山贼只有八十来人，而这次昆阳官兵的围剿，山寨里一口气损失了二十几名山贼，剩下的六十人左右将近一半带伤，倘若要这些伤员在山上养伤，那么，杨通、陈陌、王庆三人就只能携手合作，否则，单单人数上就不足以令被抢掠的对象畏惧。
也正是因为人手不足，不但徐奋被扶正了，终于成为了山贼的一员，就连年纪还不够格的赵虞，也被允许参与下山抢掠。
四月初九早晨，伙房里早早就煮了饭，山寨里准备下山抢掠的山贼们填饱了肚子，随后就聚集在寨里的空地上，等着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带领他们下山。
而在这些人当中，亦包括徐奋、赵虞以及……静女。
“……”
看着静女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边，赵虞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晚，当徐奋给他传来好消息后，他与静女闹了一点别扭，原因无非就是静女无法接受赵虞真正去当一个山贼，虽然赵虞好说歹说，最终劝服了静女，但静女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要跟着去。
“少主在哪，静女就在哪；少主若有何不测，静女亦不独活。”
静女当时那堪称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让当时的赵虞毫无办法，最终只能默许。
而此时，从旁的山贼们也注意到了徐奋、赵虞、静女三人，议论纷纷。
“这三个小子，不是伙房那边的么？怎么，也要跟咱们下山？”
“大概是人手不足吧，这次咱们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人，能动弹的也就剩那么些了……”
“这几个小子，能顶用么？别到时候见了血就吓傻了。”
“哈，我也在想这几个小子到时候会不会吓得尿裤子，不过，再不济，也能让他们帮着搬点东西，这次咱们的人手确实不够。”
总的来说，寨里的山贼们都不怎么看好徐奋、赵虞、静女三人，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大多数的山贼都没有把这三个小子当回事，纯粹就当他们是凑数的。
但也有鼓励的，比如陈陌手底下的山贼刘屠，他见赵虞、静女二人并无趁手的兵器，就从同伴那里拿来两口剑，分别递给赵虞与静女，旋即拍拍赵虞的肩膀笑着鼓励：“好好干，小子。”
握着那沉甸甸的剑，赵虞的心情亦愈发沉重。
虽然他在说服静女时，说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找到仇家，为鲁阳乡侯与周氏报仇，但他自己却很清楚，无论冠以什么样理由，伤害了无辜，那就是无法洗刷的恶举。
片刻后，杨通、陈陌、王庆三人从大屋走了出来，来到了一群山贼跟前。
当注意到面前的一群山贼中站着赵虞、静女两个小个子时，陈陌深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陈陌的面色，杨通狐疑问道。
陈陌摇了摇头：“没什么。”
见此，杨通也不在追问，目视着面前的一群山贼，语气低沉地说道：“寨里的事，相信你等大致也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走，小的们，下山！”
“喔喔——”
一群唯恐天下不乱般的山贼呼声相应。
这一行将近四十个山贼，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期间，寨里不乏有人前来相送，大概有十几人的样子，有几人是浑身带伤拄着木棍的山贼，但大多是山寨里的妇孺。
而在这些当中，也有朱旺、邓柏、邓松、宁娘四人。
小女孩眼眶通红，抓着朱旺的衣角，让朱旺这个三十多岁尚未成婚生子的家伙颇有些不自在。
跟着杨通、陈陌、王庆三人，一行山贼来到了一个叫做‘丰乡’的乡里。
不得不说，这丰乡，规模不算小，赵虞目测与郑乡相差无几，且村人的警觉性也不低，当杨通几人领着这群山贼靠近时，村里立刻就响起了“铛铛铛”的预警声。
隐约可见，许多村中的青壮纷纷聚集起来，手持木枪、竹枪、草叉、木棍等简易的兵器，准备跟进犯村子的恶寇做殊死的搏斗。
但遗憾的是，这村里的反应并没有吓退这群应山贼。
杨通舔舔嘴唇，挥手喝道：“小的们，杀进去……”
他刚说到这，就见陈陌忽然打断道：“慢着。……咱们只是来抢粮，不是来杀人的，倘若对方愿意献出粮食，就没必要多做杀戮。”
“……”
杨通面色阴鸷地看来一眼陈陌，旋即转头问王庆道：“王庆，你怎么说？”
王庆瞥了一眼陈陌，撇撇嘴发出一声“嘁”，但没有说话。
见此，陈陌转头喊道：“刘屠，你去村口警告一下。”
“好嘞。”
在陈陌的吩咐下，刘屠扛着剑小跑至已经处于戒备状态的村口，朝着里面喊道：“咱们是应山杨通一伙，今日来贵村借点粮食，识相点把粮食通通交出来，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然而，村内毫无反应，等到刘屠喊第二遍时，一支箭矢射到了他的脚边，惊得他整个人都后跃了半步：“该死的，你们等着！”
大骂着，刘屠跑回到了陈陌跟前：“三位寨主，那村不愿屈服，还拿箭矢射我。”
“这就叫不知死活。”
杨通冷哼一声，回顾陈陌与王庆道：“那就攻村了？”
在陈陌的沉默与王庆的冷笑下，杨通挥手指向前面的村子，面色阴鸷地喊道：“小的们，杀进去！”
“喔喔！”
一窝山贼呐喊咆哮，旋即毫无秩序地跟在杨通、陈陌、王庆身后，朝着远处的村子杀了过去。
徐奋、赵虞、静女三人亦追了上去，但因为速度的关系，他们三人被抛在了队伍的后头。
丰村这种乡里、村落级别的防御，自然远不如县级的城池，尽管村口竖立着高高的木墙与木门，但架不住其他地方只是一些一人高的篱笆，这些篱笆抵挡一下野猪、野狼还行，哪里挡得住一帮穷凶极恶的山贼呢？
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杨通一伙近四十名山贼就杀到了村里。
“挡住他们！”
“妇孺通通撤到村里去。”
在此起彼伏的喊声中，丰村的村人试图联合起来击退这伙山贼，但遗憾的是，这些老实巴交的村民，如何挡得住一伙胆敢跟官兵厮杀的凶恶山贼呢？更别说这伙山贼的三个头头，杨通、陈陌、王庆，那都是武艺超乎寻常的猛人。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几乎在徐奋、赵虞、静女三人刚刚翻过那道篱笆墙时，丰乡的村人就已被这伙山贼杀到屈服了。
眼瞅着自己村里的村人有好几人倒在血泊中，村里的村长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出面求饶：“够了够了，应山的大王们请住手，我们愿意交出粮食。”
然而，丰村是屈服了，可杨通手底下的那群山贼却刹不住了，依旧狞笑着砍向那些后退的村人。
期间，有一名村人一时不慎跌倒在地，等他下意识扭头时，便看到一名山贼手持利刃，满脸狰狞地朝着他砍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自己性命的终结，但足足等了数息，也不见身上传来什么痛意，他偷偷睁开眼睛。
此时他这才发现，有另外一名手持长矛的山贼，替他当下了那名山贼砍下来的刀。
“谁啊？！”
那名山贼怒不可遏地扭头，旋即就看到了陈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满腔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好言好语地干笑道：“二寨主，您这是干嘛呢？”
“……”
陈陌也不回答，抽枪一甩，用枪杆直接将那名山贼拍到了一旁，只见那名山贼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一间民居的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自己人打自己人？！
无论是山贼，亦或是丰村的村人，此刻都有些愕然，此时却见陈陌拄着长矛，环顾四周的山贼沉声说道：“咱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杀人的，谁要是杀心收不住，不若陈某陪他过两招？”
众山贼一声不吭。
顺便一提，在陈陌的扫视下心虚低头的，几乎全是杨通手底下的人，而陈陌与王庆手下的山贼，早在丰村的村长出面求饶时，就已经停下了，根本不存在还要继续杀戮的行为。
此时，杨通手持一柄沾染的利剑走了过来，有些不悦地对陈陌说道：“陈陌，你这就不像话了，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针对自己弟兄呢？”
陈陌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咱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杀人的，即便是做贼，也要有做贼的底线！毫无目的的屠戮，那只是屠戮，毫无意义。”
“……”
杨通面色阴鸷地看着陈陌，陈陌分毫不让。
在旁，王庆见此舔了舔嘴唇，将双刀夹在肋下，抚掌笑道：“打，打，打一场，谁赢了就听谁的！”
这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第134章 解围混脸熟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打伤自己的弟兄。”
杨通面色阴鸷，沉声说道。
陈陌面无表情地摇头道：“毫无意义地屠戮弱者，绝非是陈某的弟兄。”
什、什么情况？
这伙山贼的两名首领内讧了？
丰村的老村长与几名中年村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他们当然希望面前的那伙山贼闹内讧，最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为此他们恨不得出声挑拨，但他们不敢吱声。
这些丰乡的村人不敢，不过却有人敢。
“打、打！”
在寂静的村内，当一群山贼不知所措看着杨通与陈陌二人的争执时，唯独王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煽风点火，鼓掌助威。
“……”
杨通与陈陌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一眼王庆。
见此，王庆身边的山贼有些不安拉了拉王庆的衣袖，小声地提醒：“老大，老大，你这样会得罪大寨主跟二寨主的……”
“怕什么？”
王庆斜睨了一眼提醒他的山贼，丝毫不以为意地一挣衣袖，旋即迎着杨通与陈陌二人的目光，戏虐笑道：“既然谁也无法说服谁，那就用拳头，用手上的兵器来比个高下！……谁赢了，那就听谁的！小的们，你们说怎样？”
在王庆的鼓动下，他手底下的那些山贼只能附和他们老大的话。
外人并不知道，杨通一伙的三名寨主，并非是按照武艺或者别的排名，而是因为前来后到。
当年杨通占据山寨时，寨里就只有一名寨主。
但随后，陈陌带着一群宛南、宛北的难民投奔了山寨，别看现如今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俨然也成为了一个山贼，但当时这伙人还是比较老实的，因此难免会被山寨里的‘前辈’欺负，因此他们报团取暖，围聚在武艺过人的陈陌身边，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山寨里的第二股力量，就连杨通也没办法，为了拉拢陈陌，只能让陈陌当了二寨主。
三寨主王庆也差不多，他与他手底下那些人，既不能融入手段残忍的杨通那伙，亦不能融入以宛南人为主的陈陌那伙，于是山寨里就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即以宛北人为主的王庆一伙。
不错，对外宣称的‘杨通一伙’，实则分杨通、陈陌、王庆三拨人，这三拨人平日里基本上没什么过多的接触，都是自己过自己的，因为上面有杨通、陈陌、王庆三人管着，因此以往这三拨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
即便如此，三者的行事准仍然是大相径庭，也因此，以往三波人几乎不一起出动下山抢掠，原因就在于看不惯彼此的行事准则，而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了，但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摩擦。
听着王庆那伙人在旁鼓动，杨通与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们，心思亦渐渐浮动。
各为其主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恰当，但不可否认，这些山贼亦有亲疏之别，比如刘屠等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们，他们就支持陈陌，他们甚至认为，陈陌这位武艺与品德兼具的老大，才应当成为山寨的大寨主。
而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也差不多，他们普遍支持老首领杨通，认为这位大寨主应该好好教训一下陈陌、王庆那两批人，让这些能认清楚谁才是这座山寨的主人！
“打！”
“打！”
当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与杨通手底下的山贼皆各怀心思地加入起哄的队伍时，杨通与陈陌的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大概他们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而此时，赵虞与静女、徐奋就站在远处观瞧。
他们三人跑得慢——主要是赵虞与静女跑得慢，等到他们跑到这边时，丰村已经屈服了，他们刚好目睹了陈陌阻止一名山贼继续屠戮的那一幕。
虽说将自己人击退一旁确实有点那啥，但赵虞并不认为陈陌做错了什么，相反，他很佩服陈陌还保留着自己做事的原则。
可坏就坏在，从旁有王庆那一群人煽风点火，以至于弄得杨通与陈陌都有点难以下台——看陈陌的态度就知道，这人毫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想要让他屈服，很难；但杨通作为整个山寨的大寨主，自己手底下的人被陈陌打了，他又怎么能忍气吞声呢？
忽然，赵虞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想到这里，他迈步朝杨通、陈陌二人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却被眼疾手快的徐奋一把拉住衣袖：“虎子，你做什么？”
“我去劝劝两位寨主。”赵虞指着远处的杨通与陈陌低声说道。
听到这话，徐奋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你疯了？这种事咱们躲还来不及，你还要自己凑上去？”
从旁，静女亦心惊肉跳地拉住了赵虞的手腕，连连摇头。
“相信我。”赵虞拍拍静女的手背，向她与徐奋给予一个安心的眼神。
见此，静女与徐奋只能放开手，看着赵虞快步走向杨通与陈陌那边。
只见赵虞快步走至杨通与陈陌身边，朝着杨通抱拳说道：“大寨主息怒，其实二寨主也是为了寨里考虑，为了大寨主考虑。”
“什么？”杨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赵虞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俩身边的小子。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大寨主，凭您与您手底下的弟兄，毫无疑问能将这个村子所有的人都屠尽，可如此一来，这个村子也就荒废了，就好比您把会下蛋的鸡给杀了……”
听着赵虞的话，杨通总算是明白了这小子的来意。
这小子是来劝架圆场的。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无论是陈陌也好，杨通也罢，他俩在王庆的煽风点火下都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他们此刻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出面圆场，好顺势下坡，然而那些山贼各怀心思，他俩僵持了片刻，居然是一个十岁来的小孩子替他们解了围。
好在赵虞的理由倒也充分，那一番‘二寨主是为了寨里考虑’说法，倒也能说得通。
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赵虞，杨通摸着下巴问道：“小子，你有点面生啊，你叫什么？谁手底下的？”
“我叫周虎。”赵虞说道：“我以前是跟着朱旺的，这次是第一次跟着几位寨主下山……”
“哦哦。”
一听朱旺，杨通立刻就明白了，旋即，他眼珠微转，转头对陈陌笑着说道：“没想到杨某的见识还不如这个小子，原来你是为了寨里的日后考虑……”
倘若说方才是赵虞给了杨通台阶，那么杨通这话，可以说是完全在给陈陌递台阶了，可没想到陈陌不接茬，只是盯着赵虞瞧。
见此，赵虞连忙补上一句：“大寨主言重了，您是在意手底下的弟兄嘛，这才一时没能注意……有您这样的大寨主，是寨里所有弟兄的福气啊。”
原本因陈陌没有接茬而有些不渝的杨通，听到赵虞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赵虞的肩膀。
在赵虞的解围下，骑虎难下的杨通与陈陌总算是解了围，可能是生怕王庆在挑起什么事，杨通在赞赏了一番赵虞后便走开了。
此时，陈陌这才面无表情地对赵虞说道：“小子，我不需要你来帮我说话。”
赵虞眨眨眼睛说道：“二寨主误会了，我并没有帮你的意思。”
听到这话，陈陌愣了一下，在盯着赵虞看了半响后，他忽然自嘲一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赵虞的肩膀，从赵虞的身侧走过。
看了眼被陈陌伸手轻轻拍过的肩膀，赵虞脸上闪过几许无奈之色：我说的是实话啊，怎么不信呢？
的确，或许陈陌以为赵虞这次是帮他解围，但事实上就像赵虞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这次出面并不是为了帮陈陌，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杨通记住他——他早早就看出杨通也不希望与陈陌撕破脸皮，因此他觉得，他此番出面，非但不会引起杨通的不快，反而会让杨通记住他，方便他日后向杨通献策，逐步逐步地让杨通倚重他的智略。
这就是赵虞第一步的计划。
正所谓凡事开头难，想要在不引起杨通不快的情况下，让这位大寨主记住自己，就必须找一个巧妙的契机，赵虞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可没想到，三寨主王庆却给他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说到这个王庆……
“小子，你破坏了老子的兴趣。”
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不用猜赵虞也知道那肯定是王庆。
果然，待赵虞转过身时，便看到王庆一脸不快地站在他面前。
见此，赵虞故意装出不解而惶恐的模样：“三寨主？您、您指的是什么？”
不得不说，一直以来赵虞都有些纠结于自己的岁数，因为外表太过于年幼的关系，以至于有些事他无法去做，但这会儿，年幼的外表却似乎起到了保护作用，只见那王庆一脸不快地上下打量着赵虞，可能是觉得面前这小子实在是太年幼了，他实在是生不起教训一下的心思，最终，他干脆连教训的狠话都没说，挥挥手就让赵虞滚蛋了。
此时在远处，山贼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收刮粮食，其中不乏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试图抢掠村里的年轻女子，而丰村的村长，则在杨通面前苦苦哀求。
见此，赵虞朝着杨通走了过去，准备施行自己第二步计划。
趁着杨通还记得他，他要尽快让杨通意识到他的才智。

第135章 献策
古有天灾人祸，天灾，即洪涝、干旱、蝗潮等等，而人祸，便是战乱与贼寇。
贼寇之所以被唾弃、被厌恶，主要就因为手段残忍、滥杀无辜。
历来贼寇进犯村庄，大多有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他们杀死村里的男丁，抢走村里的口粮与女人，烧毁村庄，无恶不作。
但应山贼‘杨通一伙’，好歹还算是有点底线的贼寇，原因就在于里面有个二寨主陈陌。
即便是杨通手底下那群凶狠的山贼，也不敢当着陈陌的面继续屠杀，尤其是方才陈陌已经出手教训了一名‘犯禁’的山贼。
可话说回来，即便不杀人了，也不烧房子了，该抢的粮食，还是要抢。
在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的监督下，一群山贼将村里的人驱赶至村中的一块空地，然后挨家挨户地收刮钱粮。
谷子、麦子，通通装入木桶背走，鸡、鸭、猪、牛等家禽、牲口，也通通抓走、拉走，那架势，怕是一粒米都不会留下。
见此，丰村的村长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向杨通哀求：“大王，诸位一点口粮都不给村里留下，村里数百口人该如何度日啊？”
面对老村长的哀求，杨通与他手底下的山贼无动于衷，甚至有山贼动手将那老头推开：“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看在二寨主的面子上，咱们一不杀人，二不烧房，就问你们借点粮食、家禽，就这样你还要嘀嘀咕咕？小心我……我……”
那山贼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陌，愣是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丰乡的老者被迫叹息着回到村人那边，与村人一同眼睁睁看着这伙山贼抢掠。
而此时，赵虞则来到了杨通身边，轻声唤道：“大寨主。”
杨通回头看了一眼赵虞，长相阴鸷的脸上露出几许笑容：“是你小子啊，你不去搬东西，却在这偷懒？”
话是这么说，但这位大寨主的语气还是比较客气的，大概是方才赵虞替他解围，让他对赵虞产生了几许好感。
虽然这份好感不知能维持多久，但眼下，杨通对赵虞还算是比较客气的。
这也正是赵虞准备趁热打铁的原因，他看了一眼正在搬东西的那群山贼，低声说道：“大寨主，咱们要把这个村里的所有粮食都搬空么？”
听到这话，杨通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赵虞，随口说道：“你觉得他们可怜了？哼！我告诉你什么叫可怜，咱们吃不上饭了，那才叫可怜！……你以为到时候这些人会给粮食？”
“不会。”
赵虞摇摇头，投其所好地说道：“我与我弟去年冬季投奔山寨，投奔山寨之前，我们一路从鲁阳到叶县、再到昆阳，沿途没有谁可怜我兄弟，愿意收容我兄弟，唯有山寨……”
这番话，听得杨通颇为满意。
此时，赵虞话锋一转，又说道：“大寨主，我并非是可怜他们，就像二寨主那样，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应该为了吃上一口肉，就把能下蛋的鸡给杀了……如今在四月初，谷种才刚刚种下，倘若咱们抢光了这个村里所有的口粮，这些人肯定就要饿死了。为了活命，这些人肯定会外逃，逃到县里，沦为难民，如此一来，这边的田地就会荒废，村子也会荒废。当然，咱们可以换一个村子抢，但久而久之，能给咱们抢掠的村子必然会越来越少，等到那些村子的人都抛弃村子逃走之后，咱们还能抢谁呢？”
“……”
杨通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赵虞，感觉一个十来岁的小子能说出这番话非常不简单。
“那你说呢？”他随口问道：“给他们留点口粮？”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大寨主英明，只要还有活路，这些人才不会抛弃村子沦为难民，这样咱们隔几个月来一回，才会有所收获。不光是口粮，我觉得，抢掠村里的钱财也没有意义，咱们要钱干嘛？难道咱们还能堂而皇之地跑到县城去挥霍？不如留给这个村里，留着他们去买粮食，或者换别的东西……把鸡杀掉固然能吃上肉，但下顿就没有着落了，留着这只会下蛋的鸡在，咱们每日都有鸡子可收。”
“唔……”
杨通皱着眉头沉思着。
身边这小子所说的话，固然有道理，但作为山贼，白白放过到手的粮食，这让他有点纠结。
似乎是看出了杨通的犹豫，赵虞低声说道：“当然，咱们也没有理由白白放弃到手的粮食，不过，咱们可以‘借’给这些村人，让他们能得以活命，等到今年收成的时候，再成倍地收回来……”
听到这话，杨通面色动容，惊讶地看着赵虞，啧啧称赞：“这主意好啊！……啧啧，小子，看你小小年纪的，心肠可真是恶啊，把从这个村抢来的粮食再‘借’这个村，哈哈哈！好小子，天生就是当贼的料！”
『你特么才是天生当贼的料！』
赵虞暗骂一句，不过脸上却不露出半分端倪。
然而就在这时，忽见杨通眯着眼睛问道：“小子，听说你兄弟二人是陈陌带上山的？怎么不跟陈陌去说这事呢？”
一听这话，赵虞才猜到杨通已经向其余山贼打听过自己的底细，他毫不犹豫，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您是寨里的大寨主，当然要跟您说了。”
这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听得杨通心情大好，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赵虞，点点头说道：“小子，你很聪明，与一般的小孩不同，你以后愿意跟着杨某么？”
这话正中赵虞的下怀，赵虞立刻露出欢喜之色：“当然愿意！……多谢大寨主。”
“好。”
杨通很满意赵虞的态度，挥挥手对旁边一名山贼说道：“请二寨主与三寨主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好的，老大。”
片刻后，杨通派人请来陈陌、王庆二人，他将赵虞提出的建议一说，直听得陈陌与王庆都大感惊诧。
陈陌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向赵虞。
赵虞提出的建议，当然是好的，作为一个尚有底线的山贼，其实陈陌也有些不忍抢走村里所有的口粮——以往他带着一干山贼到附近的村落抢掠，都不会全部抢完。
但这次，山寨急需粮食，况且又是跟杨通、王庆他们一起出动，有些事他自然也不好阻拦。
要知道他方才已经说了，说他们此番是为了抢粮而来，并非是为了杀人，既然是为了抢粮，又怎么能说服这些山贼给村里留下一部分粮食呢？
然而陈陌没有想到的是，他无法去做的事，却有人帮他做了。
虽然赵虞的建议也很‘恶毒’，把从丰村抢来的粮食反过来借给村里，简直坏到极限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村里的人至少有粮食可以渡日了，总的来说还是好的。
因此，陈陌并不反对赵虞提出的建议，他皱着眉头，是因为赵虞此刻就站在杨通的背后。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开口问道：“是谁想出了主意？”
“便是这个小兄弟。”
只见坐在木墩上的杨通闻言侧过身区，拍了拍站在他身后的赵虞的手臂，旋即笑着对陈陌说道：“陈陌，听说是你把这个小兄弟以及他弟弟带上山的？哈！你可是又干了一件好事啊，这小子天生就是当贼的！”
“……”
陈陌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虞。
杨通越是称赞赵虞，他的面色就越发难看，隐隐带着几分怒容，盯着赵虞的目光也变得愈发锐利，仿佛有种‘怒其不争’的意思。
从旁，王庆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虞，忽然咧嘴道：“小子，你居然敢糊弄我？”
原来，鉴于方才赵虞替杨通、陈陌二人解了围，让王庆没能看到一场好戏，事后王庆原将教训一下赵虞，但当时赵虞很机智地装出懵懂无知的模样，王庆见他年幼，也就作罢了，挥挥手就叫这小子滚蛋了。
本来王庆还没觉得怎么，可如今听杨通一说，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子要远比同龄的孩童聪慧，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方才被这小子被糊弄了。
见王庆对自己发难，赵虞立刻道歉道：“三寨主息怒，我不是故意要糊弄三寨主，只是三寨主当时责难我，而我这个小身板又禁不起三寨主随手一拳、随便一脚，我怕急了，才不得已为之。”
在赵虞讲述整件事起因的过程中，杨通也明白了赵虞‘得罪’王庆的经过。
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杨通心里就对王庆一肚子火：当时要不是这小子在旁煽风点火，他与陈陌至于下不了台么？
想到这里，杨通伸手将赵虞拦在身后，目视着王庆沉声说道：“咱们这个小兄弟已经向你道歉了，况且那件事也并非因他而起，看在我的面子，饶过他如何？……你饶过他，有些事，就当没发生过，陈陌，你说呢？”
“……”陈陌直视着赵虞，随即瞥了一眼王庆，虽然没有开口，但已表明了态度。
王庆当然听得懂杨通的言外之意，摸摸下巴笑着说道：“杨老大，何必如此严肃呢？我并没有说要对这小子如何如何，我只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那就好。”
杨通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对于这个小兄弟的提议，你们觉得如何？”
“可以。”陈陌忍着心中对赵虞的不快点了点头。
从旁，王庆也摊了摊手：“聪明人的做法。”
见陈陌、王庆二人并无异议，杨通当即派人叫来那个丰村的村长，与他交涉。
当得知交涉内容时，那名丰村的村长亦不禁有些发愣。
这些山贼，居然准备把从他们村抢走的粮食，反过来再‘借’给他们……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碰到过这种事。

第136章 狼跟羊的交涉
丰村的村长，顾名思义就姓……岑。
好吧，这姓氏跟村子名其实没多大关系。
作为丰村的村长，岑昌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可以说是半截已经入土，然而他活了这一辈子，却还从未碰到过居然可以谈条件的山贼。
他一时有些发愣，虚着一双深凹的双目，眼巴巴地看着这伙山贼的首领杨通在他侃侃而说。
“……经过与两位寨主的商议，杨某可以给贵村留下一部分口粮，但这是借，是需要还的，为此贵村需要偿还两倍……不，三倍偿还。”
丰村老村长岑昌眨巴了几下眼，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感情这伙山贼居然要把从他们丰村抢走的粮食转头再‘借’给他丰村……
不得不说，岑昌活了大半辈子，也被这伙山贼的骚操作惊到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搀扶着他的一名村人，此刻听到杨通的话却气愤地说道：“那本就是我丰村的粮食……”
杨通眼睛一瞪，蛮横地打断道：“可眼下却是杨某的！”
岑昌拦下了那名还想说些什么的村人，虚着双目打量了几眼杨通，堆着笑容说道：“老朽愿意接受大王的条件。”
“很好。”杨通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那老头抢先说道：“不过，老朽也有一个请求，请求诸位大王放过村里的牛……其余家禽或牲口，诸位大王带走无妨，但村里那几头牛，恳请大王们务必要给咱们村里留下用于耕地……”
杨通闻言皱了皱眉，此时，站在杨通背后的赵虞低头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顿时间，杨通脸上的不悦就被诡谲的笑容所取代，他点点头说道：“可以，不过，这牛也是借给贵村的，待今年九、十月，贵村要还我山寨三倍的耕牛……”
一听村里的牛居然可以幸免，老村长顿时精神一振，连连点头道：“好、好。”
见对方居然答应地这么爽快，杨通眼睛一眯，阴恻恻地说道：“老头，我劝你最好别打什么鬼主意。”
“不敢、不敢。”岑昌连连摇头。
“那就好。”杨通点点头，旋即冷笑着说道：“既然这样，你叫人取笔墨过来，写下借据。”
“借据？”岑昌惊愕地抬头看向杨通，见杨通面色一沉，他连忙点头说道：“对、对。”
说罢，他立刻叫扶着他的村人到村内取来笔墨。
片刻之后，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上，这位老村长心情复杂地写下了借据。
想想也是，原本就是自家村内的东西，结果被这群该死的山贼抢走了村内大半的粮食不算，还莫名其妙地欠下了这伙山贼一百石米、八九牛头。
但话说回来，虽说如此，但岑昌心中更多的仍是庆幸，至少这伙山贼还可以谈条件，别的山贼可不会管你那么多，天下大多数的山贼抢掠村庄，几乎都是杀光男人，烧掉房子，抢走女人与粮食，而眼前这伙山贼至少还愿意把粮食跟牛‘借’给他们……
只不过，这一百石米有点少啊。
咬咬牙，岑昌试探着恳求杨通道：“大王，能不能……多借一些？这一百石，老朽怕养活不了全村数百口人……”
“一百石还嫌少？”杨通眼睛一瞪。
岑昌苦着脸说道：“鄙村有四百多口人，这一百石粮米，最多就只能让村里勉强吃一个月，大王……”
看着老者满脸祈求的模样，赵虞默然不语。
或许杨通对粮食消耗并没有具体的了解，但赵虞当初跟郑家发动过一场关于粮米的价格战，他当然清楚粮米的消耗。
就正常来说，一百石米大概能让一百名成年男子吃上三个月，换算一下，确实也只能让丰村四百余口人勉强吃上月余。
而眼下才四月初，那一百石米丰村撑死了也只能吃到五月中旬左右，根本熬不到秋收。
但问题是，山寨里如今也缺粮，就算赵虞出面帮衬，相信杨通也是不会同意的。
想了想，赵虞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帮助丰村，不，应该说是弥补丰村。
想到这里，他附耳又对杨通说了几句。
杨通听罢，摸着下巴的胡须思忖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他对岑昌说道：“老头，这一百石米，你们先吃着。既然你们答应了杨某的条件，杨某自然不会坐视你等饿死，过些时候，杨某会凑一笔钱，借给贵村，到时候贵村拿着这笔钱去买米就是……”
这一番话，别说老村长岑昌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就连陈陌、王庆亦感觉颇不可思议。
可仔细想想，杨通说的这主意倒还真不错。
山寨里确实有点钱财，这些钱财大多只是放着好看，毕竟作为应山贼之一，这伙人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跑到县城去挥霍，把这笔钱借给丰村，让丰村去县城换米，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只不过，这事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呢？
『……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陈陌狐疑地瞥了几眼杨通背后的赵虞。
他很清楚，方才那些建议，十有八九都是赵虞这小子向杨通提出的。
从旁，王庆也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虞，显然他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此地众人之中，唯独老村长岑昌的反应最大，睁大着双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实话，即便这群山贼不来，他们村里的存粮，其实也不太够村内数百口人吃用到秋收，眼下被这伙山贼抢走了大半——确切地多应该是抢走七成左右，那就更难了，可岑昌没想到的是，这伙山贼居然肯额外借一笔钱给他们去买米。
只是这伙山贼手中钱财的来历……
老头脸上露出了纠结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老者的心思，杨通眼睛一瞪，阴恻恻地说道：“怎么？嫌杨某等人的钱脏？”
『钱脏不怕，就怕上面沾着血啊……』
老者暗自嘀咕了一句，脸上勉强堆笑，连胜说道：“不敢不敢。”
“哼！”
杨通冷哼一声：“周虎，把借据拿过来。”
赵虞听到这话，因出于某些顾虑，低着头从老者手中取过借据，递给杨通。
杨通接过瞅了两眼，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忽然意识一个问题：他不识字。
这份借据的通篇，除了他的名字‘杨通’，他几乎就只认得那‘一百石米’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他提出这建议的赵虞，却见赵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没错咯？
咳嗽一声，杨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很好！有这份借据在，不怕你们耍赖……”
可偏偏就有那不识趣的，比如杨通身边有个山贼就开口问道：“老大，咱们要这玩意干嘛用？倘若这村子日后不守约定，难道咱们还能告到县衙去不成？”
听到这话，在场的山贼们皆哄堂大笑。
杨通黑着脸瞪了那山贼一眼，旋即仿佛毒蛇般盯着那岑昌，冷冷说道：“倘若如此，那就别怪杨某心狠手辣！”
一听这话，那岑昌连忙说道：“不会、不会，鄙村绝不会诓骗大王。”
“哼，谅你等也不敢！”
冷哼一声，杨通将那份借据收入怀中，旋即，他看了一眼赵虞，依稀记得赵虞还曾对他说过一些，遂想了想沉声说道：“好，那就这样，你等老老实实在村里务农，多养些家禽，抵还欠山寨的钱粮。倘若有其他山贼跑来抢掠你村子，你们就报我杨通的名！……假如那些山贼不长眼，你等派人告知山寨，我自会替你等去教训他们！……从即日起，你村子由我杨通一伙罩着了！”
“……”老村长岑昌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杨通，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拱手：“多、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半个时辰后，杨通一伙带着抢掠来的粮米返回了山寨，丰村的村长岑昌领着几名村人亲自相送到村口。
看着那伙山贼离去的背影，岑昌等人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岑昌活了大半辈子，今日这算是碰到新鲜事了：这伙以‘杨通’为首的应山贼，非但将从他们村里抢来的钱粮反过来再借给他们，还宣布他丰村从此被其一伙保护。
虽说是为了防止其他的山贼来抢食，可一伙山贼居然宣布要保护一个村子，这怎么听都感觉古怪地很。
想了想，岑昌安抚村内气愤的村民道：“这股山贼，行事有点不同于寻常山贼，倘若他们当真能让村子避免受其余山贼的骚扰与抢掠，咱们进贡一些钱粮，倒也可以接受……”
当然，话虽如此，报官还是要报官的，毕竟这次丰村‘欠’了那伙山贼太多东西，倘若这伙山贼被官府剿灭了，那欠下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不用还了。
想来想去，岑昌决定做两手准备。
倘若官府日后剿灭了这杨通一伙，那一切就恢复至往常；倘若官府日后没能剿灭那杨通一伙，那他丰村就只能在私底下顺从那伙山贼，求他们庇护，借此避免给其他山贼抢掠。
当然了，前提是这杨通一伙的名气在这一带要足够响亮，能够吓退其余的山贼。
『我昆阳县，莫非要出一个巨寇么？』
皱着眉头望着杨通一伙离去的背影，老村长岑昌暗暗想着，颇有些患得患失。

第137章 裂隙
抢掠丰村的回报，确实很丰厚，这一次下山，山贼们抢到了上百只家禽、二十几头猪、十几头驴子，还有满满十几辆拉车的粮食，估摸着约有一百来石粮食。
且不说其他家禽与牲口，光这些粮食，就足够山寨里那近百口人吃上三四个月了。
更别说丰村还‘欠’下了山寨估计两三年都不见得能还清的债务。
丰村，真不愧是有四百多口人的大村庄。
可能也正是因为见丰村规模较大，杨通才会觉得这座村庄若荒废了怪可惜的，是故才会同意赵虞提出的建议。
毕竟像丰村那么大的村子，附近一带也没有几个。
总而言之，对于这次下山抢掠，大多数山贼都是很满意的，硬要说有谁不满意，那就是二寨主陈陌，与他手底下的那些山贼。
而这些人也不是因为抢掠的回报而不满，纯粹就是对赵虞个人的不满。
这不，当一群山贼回到山寨后，赵虞就遭到了刘屠的质问。
不得不说，今早下山前，刘屠对赵虞还是客客气气的，甚至于还送了赵虞与静女一把剑，但这会儿，刘屠却是满脸不快，脸上的凶狠之色仿佛就是他当初第一次遇到赵虞与静女时那会儿。
只见当时刘屠趁他人不注意，一把揪住赵虞的衣襟，咬着牙质问道：“小子，是咱们陈老大把你带上山的，然而你居然投奔杨通？！”
在他说话时，刘屠身后那些陈陌手下的山贼，一个个气愤地盯着赵虞，要赵虞给出一个解释。
从旁看到这一幕，徐奋与静女急忙上前劝说，但却被那些山贼拦下。
好在陈陌就在不远处，注意到刘屠等人的举动，立刻上前喝止：“刘屠，干什么？”
听到陈陌发话，刘屠这才松开抓着赵虞衣襟的手，愤愤不平地解释道：“老大，我只是觉得这小子养不熟，根本不懂得恩情，是咱们把他兄弟俩带上山的，他不投奔咱们，却投奔杨通那一伙人，实在是可恶！”
“够了！”
陈陌喝止了刘屠等人，命令道：“有着闲工夫，还不如把东西都搬到仓屋！……快去！”
老大的命令，刘屠等人不敢不从，一个个面色怏怏地离开。
此时，徐奋与静女终于能来到赵虞身边。
“虎子，没事吧？”
“兄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拍拍静女的手背，赵虞抬头看向尚未离去的陈陌。
而此时亦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赵虞身上。
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忽然问道：“小子，为何投奔杨通？假如你是新来的，对寨里的事一无所知，我不怪你，但你兄弟二人在寨里呆了足足五个多月，我不信你从未听说过杨通手底下那些人的恶行……你投奔王庆我都不会怪你，但你却投奔杨通……为何？”
『为何？因为要取而代之啊！』
赵虞看了一眼陈陌，平静问道：“投奔大寨主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二寨主单单质问我？”
“因为是我把你兄弟俩带上山的。”
陈陌眯着眼睛沉声说道：“倘若你兄弟俩只是为了生存而做贼，我不怪你们，况且我也没资格教训你们，但倘若你兄弟俩日后成了杨通那一伙人的德行，滥杀无辜，我想我有资格……宰了你兄弟！”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中凶光迸现，这还是赵虞首次见到陈陌露出那般凶狠的眼神。
在那个凶狠的眼神面前，静女心惊肉跳地挡在赵虞面前，而徐奋，亦勇敢地挡在他们面前，咽咽唾沫说道：“二寨主……”
“没你的事！”陈陌冷冷瞥了一眼徐奋。
不得不说，赵虞也有点被陈陌吓到，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将静女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旋即鼓起勇气对陈陌说道：“这一点二寨主可以放心，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我只是事先警告你……”
可能是觉得赵虞那话中带着几分真诚，陈陌眼中的凶芒也逐渐退下，语气也逐渐平和起来：“这些年，我陆陆续续见过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孩，不过还真没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周虎，你投奔杨通，是有什么目的么？”
听陈陌称呼自己的‘名字’，赵虞稍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亦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这意味着陈陌并不单纯将他视作一个小孩。
但陈陌提出的疑问，他还真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说道：“杨寨主，是这座山寨的大寨主，我投奔他，这也说得过去吧？”
“……”
陈陌眼中闪过几许狐疑，显然不是很相信赵虞的解释。
他又问道：“今日杨通与丰村的交涉，是你提出的建议吧？为何？”
“不好么？”
赵虞避重就轻地说道：“就像二寨主以往所做的那样，虽然不得已抢掠了村庄，但也给村庄里的人留下了一线生机……我以为二寨主会认可的。”
对于这一点，其实陈陌是赞赏赵虞的，倘若不是赵虞选择投奔了杨通的话，他说不定还会亲口赞赏，甚至于，说不定还会改变态度，教授赵虞静女、徐奋三人武艺。
但偏偏赵虞投奔了杨通，这让陈陌很是愤怒。
他点点头说道：“不错，我确实认可。……但，你还没有解释为何？”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了杨通的声音：“哈哈哈，周虎小兄弟投奔杨某，咱们的二寨主难道对此心有不快么？”
听到声音，陈陌、赵虞、静女、徐奋纷纷转过头，旋即便看到杨通领着几名山贼朝这边走来。
原来，是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发现今日刚刚投奔他们的小兄弟周虎被陈陌等人围住质问，虽心中愤慨，但又不敢直面陈陌，因此连忙跑去告诉杨通。
杨通听后心中也有些不快，于是就带着几个人过来替赵虞撑腰，顺便也是想打压打压陈陌。
山寨里的三位寨主，都不畏惧彼此，陈陌自然也不畏惧杨通，见杨通带着人走来，他面色一沉，冷淡说道：“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这小子兄弟俩，是陈某带上山寨的，陈某不希望他兄弟俩日后变成滥杀无辜的那些人……做贼，也得有做贼的底线。”
听到这话，别说杨通面色不渝，他手下那些山贼更是一个个气愤填膺，但这些山贼可不敢跟陈陌这位武艺惊人的二寨主叫板，即便此时此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不得不说，杨通作为这个山寨的大寨主，也并非那种毫无城府的莽夫，虽然心中愤怒，但却也忍了下来，拍拍赵虞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
陈陌深深看了几眼赵虞，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但愿吧。”
说着，他转身离开了。
看着陈陌离去的背影，杨通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起，面色也沉了下来，盯着陈陌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这才转头看向赵虞，问道：“没事吧，小子？”
赵虞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如释重负般说道：“多谢大寨主解围，若非大寨主，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挑拨道：“我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寨主与刘屠大哥他们，他们平白无故就把我围住，质问我为何投奔大寨主……您是山寨里的大寨主，我投奔您这有什么问题么？”
“……”
杨通听得面色阴沉。
从旁，或有他手底下的山贼见势忍不住插嘴道：“老大，这陈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周虎兄弟俩只不过是他带上山的，又不是他儿子，他凭什么插手？”
“就是！”另一名山贼冷笑道：“周虎以往在伙房时，也不见那陈陌对他有多照顾，今日周虎投奔老大，那陈陌就带人质问周虎，我看啊，那陈陌早想着坐老大你的位置了……”
“够了！”
听到最后一句，杨通立刻喝止，只见他瞥了一眼徐奋、赵虞、静女三人，沉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陈陌岂是那样的人？都是山寨里的弟兄，不可无故猜忌！”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阴沉的面孔，却让这句话显得几无说服力。
沉思片刻后，杨通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周虎，从今日起，你兄弟俩就搬到我那边去住，我叫人给你兄弟俩单独弄间屋子。”
“多谢大寨主。”
宽慰了赵虞几句，杨通便带着人离开了。
当即，便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将赵虞与静女带到山寨里一间空的屋子。
也不知是否巧合，徐奋居住的屋子就在斜对过。
当然，这并不是说徐奋也投奔了杨通，只不过杨通是山寨里的大寨主，只要不是投奔陈陌或者王庆的，大概都能被杨通视为自己人。
“虎子，投奔大寨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再者，你为何不投奔二寨主呢？不是我说，二寨主的为人比大寨主好多了，连三寨主都要比大寨主强，你说你……唉！等过两日你就懂了。”
当那名山贼离开后，徐奋叹息着对赵虞说道，有些责怪赵虞没有与他商议就贸然投奔了杨通。
要知道，徐奋可是山寨里的老人了，他很清楚山寨里的三股派系，因此他很聪明地谁也不投奔，就像朱旺一样，在寨里保持中立，这样杨、陈、王三派都不至于针对他。
他原以为远比他聪慧的赵虞也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却没想到，赵虞却选择投奔了杨通。
乍一看似乎很不错，毕竟杨通是山寨的大寨主，投奔了杨通，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但说真的，杨通手底下那帮山贼的恶行，徐奋亦是难以接受。
倘若赵虞一定要投奔哪位寨主的话，其实徐奋更倾向于陈陌。
“呋……”
赵虞微微吐了口气，听着徐奋对他的抱怨。
诚然，陈陌的人品确实要比杨通好得多，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投奔陈陌。
王庆亦是如此。

第138章 终得独处
当日，为了庆贺从丰村抢掠了许多粮食与家禽，大寨主杨通命令伙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考虑到伙房人手不足，赵虞、静女、徐奋三人决定回到伙房帮忙。
得知三人的来意，不说邓柏、邓松、宁娘三人，就连朱旺也有些感动，毕竟此刻赵虞、静女、徐奋三人已经都得到了山贼的资格，尤其是赵虞，甚至被大寨主杨通看重，根本不需要再回伙房干那些杂活。
“好小子，发迹了也不忘旧日的兄弟姐妹，重情重义！”
朱旺夸赞着三人。
夸赞之余，他话锋一转，笑着对赵虞三人说道：“不过帮忙就不必了，伙房里的人手足够了。”
“足够了？”
就在赵虞几人纳闷之际，他们便看到伙房里走出几名带着小孩的妇人。
“这些人是……”
看着那些妇人，赵虞隐隐已猜到了几分。
这些妇孺，应该就是前几日死去的那些山贼的妻儿。
果然，朱旺随后的解释证实了他的猜测：“没错。……你们仨要搬出伙房了，伙房里人手不足，大寨主便叫那些妇人来帮忙，总不能让她们白吃寨里的粮食，对吧，怎么也得干点活。”
听着朱旺的话，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评价。
往坏了说，杨通此举未免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手底下的山贼为了保护山寨死了，转头立马就叫他们的妻儿到伙房干活；可往好了想，此举好歹还有点人情味，至少杨通并未将这些孤儿寡母赶出去。
而相比较赵虞与静女，徐奋对此的反应就很镇定，丝毫不以为然，毕竟他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有了那些妇人帮忙，再者又有朱旺照顾，邓柏、邓松、宁娘三人的活倒也不算辛苦，邓家兄弟负责盯着烧水煮饭，而宁娘则负责看着灶火。
看守灶火，这算是最最轻松的了，时不时地往灶洞里塞点柴火，大半时候都坐在那里发呆，唯一不好的就是有点热，其他倒也没什么。
黄昏前，当那些妇人搬着装满食物的木桶前往大屋时，赵虞、徐奋、静女三人其实已有资格出入那间大屋，但他们没有去，而是与朱旺、邓柏、邓松、宁娘几人在伙房吃饭。
赵虞、朱旺、静女、徐奋四人都是被寨里认可的正经山贼，他们要留下几只鸡、几块肉，那些妇人当然不敢乱说什么，山寨里的山贼们也不会有何意见。
在脏乱的伙房内，邓柏、邓松二人抓着一块肉美滋滋地撕咬着，而宁娘亦不顾衣服沾上油腻，一脸幸福地啃着一只鸡腿，而从旁，徐奋面带微笑着看着他们。
看到这一幕，赵虞总算是明白了徐奋为何急着想要当一个山贼。
“来，给好兄长满上。”
显然朱旺也了解徐奋，带着醉意的脸上露出几许调侃的笑容，给徐奋倒了一碗酒，笑着说道：“喝吧，如今你已经有资格喝酒了。”
说罢，他转头看看赵虞与静女：“你俩呢，有兴趣么？”
赵虞与静女摇了摇头。
他俩都喝过酒，都不喜欢那种带着酸的酒。
然而邓柏、邓松俩兄弟却很敢兴趣，争先恐后地说道：“癞头叔，癞头叔，给咱整一碗呗？”
朱旺当即就板起脸来：“你俩？嘿！你俩还不够资格吃酒嘞！”
但话是这么说，当邓柏、邓松俩抢着去喝徐奋那碗酒时，朱旺也没阻拦。
就连宁娘出于好奇，亦喝了一小口，但旋即就皱起了小脸。
饭后，赵虞与静女向几人说出了准备搬出去住的事，除了朱旺一脸酒醉与感慨，邓柏、邓松、宁娘三人都有些失落。
邓柏、邓松兄弟俩还好，他们更多的是为赵虞与静女高兴，但宁娘却哭了出声：“徐大哥搬出去了，现在二虎哥与静哥哥也搬出去了……”
她拉着坐在她身边的静女的衣袖，哭求道：“你们不要搬出去好不好？”
看着哭泣的宁娘，静女也有些不忍。
虽说她厌恶山贼，厌恶这座山寨，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也跟徐奋等人产生了深厚的患难友情，尤其是喊她‘静哥哥’的宁娘。
但，她实在很希望能够一个与赵虞独处的屋子。
一是为了避免女儿身的秘密泄露。
毕竟在这几个月里，她也不乏见到寨里的山贼下山抢掠年轻的女子，也不乏在晚上听到那些年轻女子的哭泣、哀求与呻吟，而让她恐惧的是，那些女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
虽说寨里的人一般不会对自己人下手，但谁能保证呢？
那些喝醉酒的山贼，连宁娘都会调戏呢——这也正是徐奋、邓柏、邓松从来不让宁娘去大屋送酒菜的原因。
至于第二点，她真的很希望能有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她能洗个澡。
从去年上山起到现在，她都没机会清洗身体。
足足几个月……
天呐！
她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或许对于一般穷苦人家的儿女来说，几个月不洗澡不算什么，像徐奋、邓柏、邓松他们，据说每年大概夏季的时候，会到山下的河里清洗身体。
平时若身上实在痒地难受，邓柏等人就干脆在屋里擦一擦身体，也不在乎其他人走来走去。
宁娘也是如此。
还记得当时静女看得满脸羞红，将赵虞、徐奋、邓柏、邓松通通赶了出去。
甚至，她还抢了徐奋的差事，帮宁娘洗了澡，让徐奋感觉莫名其妙，毕竟对于像妹妹一样的宁娘，他可不止一次帮她洗过澡了，他也不知静女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这件事，赵虞当时花了好些心思，最后才想了个借口糊弄过去：静女喜欢宁娘。
徐奋这才恍然大悟。
看着静女为难的样子，赵虞笑着安慰宁娘道：“我们只是搬出伙房，又不是离开这山寨了，我们还是会时不时地回来看看，再说了，你想了我们了，也可以去找我们呀。”
宁娘看了一眼徐奋，沮丧道：“我答应了徐大哥，不能独自跑出伙房太远……”
赵虞转头看向徐奋，他当然明白徐奋那样嘱咐宁娘的原因，旋即笑着说道：“那我们来看你好不好，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么？”宁娘睁大眼睛道。
“当然！”赵虞信誓旦旦道。
听到这话，宁娘这才破涕为笑。
入夜前，赵虞与徐奋、静女离开了伙房，回到了各自新的住处。
躺在静女收拾好的草铺上，赵虞枕着双手思考接下来的事。
当前，他已经投奔了杨通，不过也因此与陈陌等人产生了裂隙。
当然，这不要紧，以陈陌的为人倒不至于针对他，只要他日后避开刘屠等人就行了。
至于杨通这边，赵虞暂时得到了杨通的欣赏，但还未彻底让杨通重视他，更别说言听计从，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近几个月，他已提前想到了不少可以用来博得杨通重视的主意。
包括今日劝杨通与丰村交涉，这些都是赵虞提前想好的。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引起杨通对他的重视，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让这座山寨‘转型’。
他有信心迟早会成为这座山寨的大寨主，因此有些事他可以提前去做，比如让这座山寨‘转型’，从以往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山贼，逐渐转型为收取地方‘保护费’的山贼，在避免滥杀无辜的同时，也能确保山寨里那些山贼的吃用问题，更重要的是，不至于引起官府的太大恶感。
自古以来，但凡作恶多端的山贼，没有一个能够长久，首先官府不会容忍，其次民意不会容忍，当官府与民意集合，这些作恶的山贼无一例外会被铲除，倘若某个县办不到，那就由郡出面；倘若郡办不到，那就由朝廷直接出面。
只不过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山贼，如何挡得住国家的围剿？
因此，赵虞决定采取一个聪明点的办法，对待附近的村子，以剥削来代替直接抢掠，这样虽然也会产生一些民怨，但不至于弄得沸沸扬扬，逼得官府只能派兵围剿。
对此，赵虞整理了一些思路，准备明日向杨通提出。
总而言之，要尽快取得杨通的信任与器重，然后……
除掉他！
取而代之！
赵虞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了静女的声音：“兄、兄长？”
赵虞转头看向静女，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了？”
“……”
回忆着方才赵虞眼眸中的那一丝狠色，静女隐约能猜到几分但却不想去深究，在摇摇头后，有些扭捏地说道：“我烧了一桶水，想清洗一下身体，兄长能帮我看着点么？”
赵虞这才恍然，笑着说道：“行。”
说着，他起身便往屋外走，见此，静女连忙把他拦下：“屋外冷，在屋内就行。……兄长只要帮我看着窗户，看看窗外是否有人路过就行。”
说着，她把赵虞轻轻推到窗户附近，因为那窗户上的糊纸几乎都烂掉了，静女今日收拾屋子的时候，用几块布封上了，但布与布之间仍然有缝隙，撩起其中一块，还是能到看到屋外。
而此时，静女已提着那桶热水来到了赵虞右侧的屋子角落，稀稀疏疏地脱起了衣服。
“有人吗？”她小声问道。
“没。”
赵虞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旋即，他便看到了静女平坦的小腹，以及小腹上方，那两团已微微隆起的小山笋……
“……”
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静女倒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毕竟她日后注定是面前那人的女人。
但出于羞涩，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胸前，满脸通红。
“咳，我不是存心的。”
咳嗽一声，赵虞换了一个站立的角度。
『半年不见，长大了呢……』
尴尬之余，他不自觉地想道。

第139章 真与恶
擦净了身体，晚上静女终于可以安心搂着赵虞入睡，不至于再担心被赵虞不慎嗅到什么异味。
这个岁数的他俩，倒还不至于能有什么爱欲，更多的只是相濡以沫般的相互藉慰。
按理来说这本该是很温馨的一幕，奈何屋子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哭泣与呻吟，扰地二人有些有些难以入眠。
赵虞与静女都知道，那是被杨通一伙掳上山的良家女子。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害怕，听到那些动静，静女死死地攥着赵虞一侧的衣服，直把头埋入他胸口。
“别怕。”赵虞拍了拍静女的背，轻声安慰道。
然而，他误会了。
倘若说有静女在身边，赵虞就不会迷茫，那么反过来，只要有赵虞在身边，静女就不会害怕。
只见静女稍稍摇头，用脸颊摩擦赵虞的胸膛，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她们可怜……”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也明白，无论是她还是赵虞，目前都帮不上那些可怜的女子。
屋内，陷入了沉默。
良久，屋内响起了赵虞的低声：“等我掌握了这座山寨吧，到时候我会对此做出改变……但眼下，你我无能为力。”
“嗯。”
静女闭上眼睛，枕着赵虞的手臂半倚在后者怀中，就如同当初，她无意间看到的周氏对鲁阳乡侯那般。
次日清楚，赵虞与静女早早便醒来。
此前奖金半年在伙房的生活，要说对赵虞改变最大的地方，那无疑就是磨砺了赵虞的意志，改变了赵虞对生活的态度。
曾几何时，只要没什么大事，他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不睡到日上三竿肯定不会起来，当时还得静女千哄万哄地哄他起床，可现如今呢，屋外的天空尚蒙蒙亮，赵虞就醒了，尽管天色尚早、无需这么早起来，他亦躺在草铺上反复思考他接下来的策略。
原因就在于他所处的环境，容不得他有半点的轻怠。
片刻后，屋外天色大亮，静女皱着眉头穿上了他俩从她叔叔那边借来的衣物，问赵虞道：“去伙房么？”
赵虞想了想，觉得杨通应该没那么早起来，遂点头答应了静女。
他们叫上徐奋，一起到了伙房。
此时伙房那边，邓柏、邓松、宁娘三人也已经起来了，唯独朱旺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瞧见赵虞、徐奋、静女三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宁娘，她高兴地扑到徐奋怀中。
赵虞看了几眼那温馨的一幕，转头问邓柏、邓松兄弟俩道：“今日什么安排？”
“谁知道。”
邓柏耸耸肩说道：“癞头叔还睡着呢，以往这时候……”
说着这话，他转头转向徐奋。
从旁徐奋听到这话，问道：“柴火还够么？水呢？”
邓柏、邓松兄弟挠挠头，一问三不知。
见此，徐奋摇摇头，略带责怪地说道：“邓柏，如今我与虎子、静子不在，你得管好伙房……”
说着这话，徐奋去检查了伙房的柴火与水缸。
经徐奋的检查，伙房内的柴火还算充盈，但水有点不足了。
说起水，鉴于山寨建在应山的半山腰，饮水、用水自然就成为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当然，这里所说的用水，主要也是用于煮饭、煮肉，像洗衣服这种事，无论是伙房，还是山寨里其他那些妇人，都会到山脚下的河里清洗。
再加上这伙山寨平日里基本上也不怎么洗澡，因此，单靠降雨灌满伙房外的十几口大水缸，倒也勉强足够了，倘若实在不够了，那就只能提着木桶到山下背水。
这可是一件辛苦活，比砍柴什么的累多了。
但反过来说，到山下背水，这也是伙房里的众人为数不多可以抽暇玩耍的机会。
“今日去山下取水吧。”
当徐奋说出这话后，邓柏、邓松兄弟俩欢呼起来，跑到屋内拿了两块布。
拿布做什么呢？
当然是洗澡咯。
临近四月中旬，天气已经回暖许多了，尽管河水还有些凉意，但对于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却不算什么。
在来到山脚下的河边后，邓柏、邓松兄弟俩二话不说脱个精光，扑腾扑腾跳下了水，看得赵虞与静女一愣一愣。
眼瞅着宁娘也要学邓家兄弟，静女眼皮直跳，赶紧上前拦住，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宁娘走向远处：“宁娘听话，你不可以跟他们一起洗。”
瞧见这一幕，邓柏游到岸边，表情古怪地对赵虞说道：“静子这家伙……说徐大哥不能给宁娘洗澡，他就能了？”
从旁，邓松朝着徐奋笑道：“徐大哥，你可要小心了，静子那坏家伙，恐怕是打算把宁娘从你身边抢走……”
徐奋笑了笑，不以为意：“你们俩少给我胡说八道，我本来就只把宁娘当妹妹，不过……”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静女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几许疑惑。
见此，赵虞心中一惊，生怕徐奋心生什么怀疑，抽冷子一脚就把徐奋踹下了河。
在邓柏、邓松二人的哄笑下，徐奋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总算是又浮了上来，抹了把脸指着赵虞笑骂道：“好小子，趁我不备……”
说着，他游到岸边，抓住了企图逃跑的赵虞，与邓柏合力把赵虞丢到了水里。
一阵玩闹，四人在水里哈哈大笑，徐奋也就忘了方才的事。
一直玩闹到远处静女帮宁娘洗了澡，穿上衣服，徐奋几人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上了岸。
看着徐奋与赵虞相互埋怨着在那拧着衣服上水，邓柏、邓松二人作死地嘲笑，结果被徐奋与赵虞趁他们不备，一人一脚踹下了河。
于是乎等到静女带着宁娘过来时，便看到伙房的四个小子光着身子在岸上拧那衣服上的水，羞得静女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宁娘的眼睛。
玩闹之后，一行人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上山，来回好几趟，等到灌满一缸水后，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四人都已经累得躺倒在地了。
此时，天色已临近正午，山寨里的有几名妇人已领着自己的孩子来伙房帮忙了，赵虞估摸着杨通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起来了，便告别徐奋、静女，独自朝杨通的住处走去。
当经过陈陌那帮人的住处时，赵虞看到刘屠等人倚在屋外的墙上，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那刘屠，还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赵虞装作没看到，径直走向杨通的住处。
走近杨通的住处，沿途并没有看到太多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倒是两旁的屋子里，又传出了一些女子的哭求声与呻吟声。
对此，赵虞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当他来到杨通的屋前时，屋外坐在两名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正在闲聊。
这两名山贼，赵虞都认得，高个子且看上去非常壮实的那个叫牛横，另外一个个子稍矮的叫郭达，据说是杨通身边左膀右臂般的人物。
赵虞上前打了声招呼。
这牛横、郭达二人也认得赵虞，知道眼前这个小子是新投奔他们的小兄弟周虎，因此态度倒也和蔼，笑着说道：“周虎，有事找老大？”
赵虞点点头道：“是的，我找大寨主有点事，不知大寨主醒了么？”
“醒倒是醒了，不过……”
郭达轻笑着，朝着屋内努了努嘴，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我劝你莫要此时去打搅老大，呵呵呵……”
赵虞看了一眼面前的屋子，此时他才注意到，屋内亦有女子的呻吟传来。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先行离开时，郭达拍了拍他坐下的那根圆木，招呼道：“小子，来这边坐。”
赵虞当然不好不给郭达面子，上前坐下。
此时就见郭达搂着赵虞的肩膀问道：“听说，你跟陈陌那帮人闹僵了？”
赵虞点点头，还未说话，就听坐在对面的牛横重哼道：“陈陌那帮人，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当初是谁收留了他们？”
“你小点声。”郭达皱着眉头劝道。
“怕什么？”牛横眼睛一瞪，愤慨地说道：“你们怕那陈陌，我不怕！……昨日若非你们这些人拦着，我非要给他点好看！”
“你得了吧。”郭达撇撇嘴说道：“说得就跟你打得过那陈陌似的。”
“打不过又怎么样？”牛横梗着脖子骂道：“打不过就被他吓住了？啊？一帮没卵蛋的……”
“你说什么？”郭达微微色变，显得有些不快。
就在这时，屋门砰地一下打开了，只见杨通赤着上身，仅穿着一条裤子出现在三人面前，皱着眉头骂道：“吵什么？大清早的就听到你二人在屋外吵闹……”
“老大。”郭达率先站起身来，讪讪说道：“我与牛横，有事与你商量。”
“唔。”
杨通微微点头，旋即，他一眼就看到了赵虞，眼中露出几许意外：“周虎？小子，你也是有事？”
此时赵虞也已经站起身，闻言抱拳说道：“是的，大寨主，我有事与您商量。”
“进来吧。”
杨通转身走向屋内。
跟在杨通、牛横、郭达三人身后，赵虞亦走入了杨通的住处。
走到屋内，他一眼就看到在靠墙的石炕上，有两名年轻女子用被子裹着身体缩在角落，脸上除了嫣红的余韵，亦有斑斑泪迹。
赵虞别过头去。
就像他对静女所说的，当下的他帮不了这些可怜的女子。

第140章 大饼
倘若说之前在伙房里的生活，让赵虞惊讶地发现原来贼窝也并非全员恶人，那么此刻在杨通屋内看到那两名畏惧到连哭泣都不敢的年轻女子，便让赵虞再次意识到，贼终究是贼。
尤其是眼前的杨通一伙，更是一群无恶不作、毫无底线的贼。
当赵虞在沉思时，牛横与郭达二人已率先道出了来意。
他俩是为了陈陌那伙人而来的，而起因，无非就是昨日陈陌那帮人围住赵虞的那件事。
当然，他们主要并非要为赵虞出气，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这帮人的脸面——倘若赵虞此前并未投奔他们，因为得罪陈陌等人被教训，那也就罢了，可既然赵虞已经投奔了他们，且陈陌一伙人也知道这件事，再来找赵虞的麻烦，那他们显然就不能容忍了。
更何况，陈陌一伙质难赵虞的原因，竟是因为赵虞不投奔他们而选择投奔大寨主杨通，这愈发令他们火大。
相比较牛横有勇无谋地叫嚣着要给陈陌等人一点颜色看看，郭达的态度相对沉稳一些：“老大，我觉得咱们必须想个办法，让陈陌那帮人老实一点。”
尽管昨日杨通在众人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是自家弟兄’，但这会儿，他却暴露了真实想法：“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听闻此言，郭达低声说道：“咱们不妨在山下弄个分寨，打发陈陌那帮人搬去那里。……等过些日子，昆阳官兵来攻的时候，让他们替大寨挡灾……”
『唔？』
赵虞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郭达。
这个人居然能预测到昆阳县在春耕之后还会派兵前来围剿？
……好吧，看来他着实太小瞧这些山贼了。
见杨通摸着下巴仿佛在思忖郭达的建议，赵虞心中有些着急。
赶走陈陌？那怎么行！
那可是他内定的班底之一啊！
更何况，陈陌一群人若被排挤走了，那山寨岂不是更弱了么？如何挡得住昆阳官兵？
想到这里，他立刻插嘴道：“大寨主，郭达大哥的建议虽好，但弊大于利，不利于山寨。”
郭达闻言转头看向赵虞，脸上闪过几许不悦，但更多的却是哭笑不得：“小子，你昨日险些就被陈陌那伙人教训了，你还替他们说话？……话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么？”
“我知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认为，先前昆阳官兵暂时撤退，是因为昆阳当时要忙着春耕，无暇顾忌咱们，过些日子，最迟四月下旬，昆阳县必然还会派来官兵进攻咱们……”
“……”
郭达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赵虞居然还真知道。
从旁，杨通也颇感意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问道：“周虎，你觉得郭达的建议不好？”
赵虞摇摇头说道：“不是不好，而是不合时宜。……倘若大寨主手底下有足够的人，那我支持郭达大哥的建议，我也认为二寨主那些人留在寨里，时不时挑战大寨主的权威，这对于大寨主而言无疑是一种威胁，但问题是，眼下大寨主人手不足。明知有强敌即将进犯，倘若寨里又闹了内讧，那岂不是自乱阵脚，白白便宜了昆阳官兵？”
“那你有什么主意呢？”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赵虞正色说道：“只要咱们这边逐渐强大起来即可……”
不等杨通、郭达二人询问，他继续说道：“大寨主，您仔细想想，那陈陌如今对您不敬，真的是因为他武艺过人么？不是，而是因为有一伙寨里的弟兄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倘若只有他孤身一人，纵使他武艺过人，又能怎样？结局无非就是两条，要么他死，要么他离开，只有极小的可能，他孤身一人窜夺了您的位置，迫使众人降服，但这件事几乎没有可能。……既然弄清了陈陌的底气在于他手底下那些弟兄，那么就容易解决了：让咱们的人超过他们，远远超过他们就行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陈陌有一点是不如大寨主您的，那便是您作为大寨主的身份。……只要您将名声打响，相信陆陆续续会有愈发多的人前来投奔，到时候咱们的人手就会越来越多。到那时，陈陌还敢跟您闹不快么？……他手底下也有一帮弟兄，他也需要为自己手底下的弟兄考虑，倘若大寨主日后的人手远远超过了他，纵使那陈陌武艺惊人，也不敢放肆。除非选择带着那群人离开，否则就只能屈服于大寨主……所以说，没有什么耍阴谋的必要，与其想着如何针对那陈陌，大寨主还不如想一个威武霸气些的绰号，顺便给咱们山寨也想一个。……恕我无礼，咱们前几日对丰村自称‘应山杨通一伙’，我总感觉不够气势，不足以震慑村民以及应山的同行，倘若当时有一个好比‘应山虎’那样的绰号，岂不是要比自报家门有气势地多？”
“应山虎……”杨通双目一亮，笑着说道：“哈哈哈，确实，应山虎，确实要比我自报家门有气势，我就用这个了……应山虎杨通，应山虎杨通，好，好！”
念着自己的贼号，他越念越欢喜。
看着杨通满脸欢喜的模样，赵虞心中有些不舒服。
那本来是他留着给自己用的……
『姑且就先借你用用吧。』
赵虞暗暗想道。
而此时，郭达也忘却了赵虞否定他计策的不快，在恭维杨通之余，他亦兴奋地说道：“那我也得想个……”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周虎，你给我也想一个？”
“啊？呃……”
赵虞不好拒绝，皱着眉头思忖道：“既然大寨主是虎的话，那郭达大哥再用虎就不合适了，那就用……雕，扑天雕，如何？”
“扑天雕？扑天雕郭达？”郭达双目亦是一亮，当即忘记了方才的不快，拍拍赵虞肩膀称赞道：“好！好！”
从旁，牛横亦急不可耐地说道：“周虎，给咱也弄一个。”
赵虞哭笑不得，随便想了想糊弄道：“牛大哥是大寨主手底下的猛士，逢战必先，那就叫……急先锋？或者，牛将军？”
“急先锋？牛将军？”牛横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大概也是想当个假冒的将军过过瘾。
于是接下来的话题就走偏了……
原本牛横与郭达是来找杨通商议有关于陈陌一伙的事的，结果被赵虞一带，三人开始商议山寨的称号，对此，赵虞不介意给他们添把火：“还有旗帜，自古以来，威武之师皆有旗帜，为了更好地震慑附近的村落与山里的同行，咱们不如也弄个旗帜？”
杨通等人听了直道好，于是就开始商议寨名与旗帜。
商议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最终杨通决定将山寨命名为黑虎寨，并以黑虎旗作为山寨的旗帜。
他兴致勃勃地吩咐郭达道：“郭达，旗帜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去问问寨里的妇人，看看有谁会刺绣的，倘若没有的话，你下山去抢几个会刺绣的女人……”
“……”
赵虞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牛横、郭达二人兴奋地离开了，唯独赵虞还留在屋内。
见此，杨通不解问道：“怎么，还有事？”
赵虞有些无语，他的来意还没说呢！
他抱抱拳对杨通说道：“大寨主，方才的建议只是一时兴起，我今日前来与大寨主商议，是想与大寨主商量一下‘下山借粮’的事。”
下山借粮，说白的就是抢掠呗。
杨通当然听得懂，笑着说道：“你说。”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大寨主，我到山寨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对于山寨里的事，多多少少也有一定的了解……据我所知，寨里的收获，无非就来自于两个方面，其一是附近的村庄，其二便是路经的行商，关于村庄的事，我很高兴大寨主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今日想跟大寨主说说关于行商的事。”
见年纪十来岁的赵虞露出严肃的神色，杨通心中想笑，但考虑到眼前这个小子确实聪明，他便耐下性子，想听听赵虞的建议。
只见赵虞正色说道：“咱们山寨的位置相当不错，据我所知，正好位于汝南、襄城与昆阳的交接，汝南、襄城两县的行商要去昆阳，去叶县，都必然要经过咱们山下，可反过来说，咱们山寨，包括咱们应山的同行，也成为了这些行商的眼中钉……与咱们抢掠的乡村不同，那些行商的背后，大多都是有钱有势，此次昆阳派官兵前来讨伐我应山的诸山寨，说不定就是那些商贾背后的金主对昆阳县施压。再者，咱们抢掠山下的村落，充其量就是得罪昆阳，但抢掠从汝南、从襄城往返昆阳的商队，却连带着汝南、襄城都得罪了，倘若这些商队背后的金主对汝南、襄城两县施压，联合昆阳一起来讨伐我应山，虽然大寨主武谋兼备，我怕也抵挡不住三县的官兵。”
不得不说，其实后半段，赵虞纯粹就是信口胡诌，但也不失有几分道理，引起了杨通的重视。
当然，重视归重视，杨通亦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问道：“小子，你怕了？”
赵虞摇摇头说道：“大寨主误会了，我不是怕了，我只是觉得，每次咱们抢掠那些商队，都会有所牺牲，这使得咱们山寨里的人手一直上不去，也使得大寨主无法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说着，他看了一眼杨通，低声说道：“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既是应山之虎，又岂能容卧榻之旁有人酣睡呢？”
“你是说……”杨通眯了眯双目。
赵虞点点头道：“不错，大寨主当收复应山群贼，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说到这里，他抱拳道：“我周虎虽年幼，愿为大寨主出谋划策。”
“……”
也不知怎么的，杨通忽然感觉口干舌燥，抄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口。
“应山之虎……”

第141章 野心
当日晚上，杨通在晚饭时罕见地没有喝太多的酒，仅仅只是跟郭达、牛横等人喝了几碗，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他屋内那两名掳来的年轻女子也已用完饭，瞧见杨通今日早早归来，意外之余也颇为害怕。
以往喝醉酒晚归的时候，杨通都会跟这两名女子翻云覆雨一番，不管这两名女子内心是否愿意，但今日，他却没这个心情，躺在炕上回想着今日赵虞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他怎么了？”
那两名女子当中一人小声问道。
另一人摇了摇头，暗示莫要多问。
二女对视一眼，忍着心中的愤懑与不甘，迟疑着走到炕旁，脱下衣服上了榻。
并非她们心甘情愿，她们只是不想挨打而已。
但今日，似乎面前这个恶贼确实有什么心事，当那两名女子出于畏惧，正准备向往常那边服侍这个恶贼时，却见这个恶贼一把将其中一人推开，不耐烦地说道：“今日老子没心情，自己滚到里面睡去。”
那名被杨通推开的女子不慎撞到了内侧的墙，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另一名女子连忙上前查看：“姐姐。”
“我没事。”较年长的女子连连摆手，在偷偷看了一眼杨通后，带着妹妹在炕上的内侧睡下了。
虽然肩膀处有些痛，但无需被这个恶贼羞辱，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片刻后，已绝望接受自己命运的二女逐渐睡熟了，但杨通却始终无心睡眠。
「收复应山群贼，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当从赵虞口中听到这句话后，这句话就仿佛咒语般，在杨通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想到，他便感觉口干舌燥，胸腔内亦仿佛点燃了一团火。
他从来都未曾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大人物，他最早只是昆阳境内的一个穷破户罢了，因好吃懒做、又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最后把祖宗留下来的那点地都卖了，等到卖地所得的钱也花完了，他便仗着武力带着那群狐朋狗友开始作恶乡里。
最开始他们只是敲诈勒索，欺负一些老实且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像丰村那种大乡村，他当初是不敢招惹的。
后来，因为在收刮钱财时下手太狠，弄出了人命，被官府通缉，他索性就带着那帮人落草为寇，抢了应山一处山村，从此在这边安家，干起了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买卖。
最初那会儿寨里只有十来个人，随后因为宛南、宛北陆续有难民向北逃难，其中不乏有投奔他们的，山寨里的人手才逐渐增多。
随后，陈陌来了……
再然后，王庆来了……
寨里的人手逐渐增加到百余口人，这个规模的山寨放在应山，那也是不可小觑了。
但即便如此，杨通还是从未想过‘收复应山群贼’那种事，直到今日赵虞向他提出。
真的可以么？真的能办到么？
杨通患得患失地想着。
或许大部分的山贼都觉得他的武艺与陈陌、王庆相当，但事实上他最清楚，王庆不好说，但陈陌，杨通自忖是打不过的。
用一杆长矛刺穿人体不算，连带着一棵树的树干都刺穿，这真的是人能办到的么？
哦，他手下那个对他颇为忠心的傻大个牛猛，似乎能办到的。
但杨通自忖自己是办不到的。
而这，也正是他尽量不与陈陌正面冲突的原因——他忌惮陈陌的武艺。
至于智略诡计，曾经他倒是对此颇有些自得，还曾诓骗过不少老实巴交的乡民，不过今日，他却没有那么自信了。
只因为山寨里出现了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这小子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这小子似乎又是宛南大户人家出身，无论是见识、还是才能，跟他比，以往被杨通奉为智囊的郭达，简直可以直接丢到茅坑里去。
正是这个小子告诉他，说他杨通可以收服应山群贼，成为应山一带的巨寇，一呼而有成千上万的贼寇响应。
真的可以么？他杨通一个小毛贼出身，当真能成为那样的巨寇么？
说实话，杨通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根本不知该怎么去做，但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却对此信心十足。
『姑且……姑且试试看吧。』
他暗暗想道。
想罢，他瞄了一眼睡在炕上内侧的二女，淫心顿起，不顾二女还在酣睡，便将手摸了过去。
屋内响起女人的惊呼，但旋即，便被刻意忍着的呻吟所取代。
次日，杨通早早起来。
今日，他原定准备带着山寨里的弟兄去抢掠另一处村庄，按照周虎的建议，像对待丰村那样，先让那处村庄欠下他们山寨难以还清的债务，再慢慢将这些山村拉拢为他们山寨的附庸，让那些乡民帮山寨耕田种桑，养鸡、养鸭。
这他娘的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
对比周虎提出的这个主意，杨通真恨不得把郭达丢到茅坑里去。
站在屋外等了片刻，附近的山贼们陆陆续续也从屋子出来了，包括赵虞、静女、徐奋几人。
瞧见赵虞，杨通远远喊道：“周虎，过来。”
赵虞虽不知究竟，但还是很快就跑到杨通面前，抱拳说道：“大寨主，有何吩咐？”
杨通笑着说道：“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
一听这话，赵虞立刻便猜到他昨日画的大饼已经激起了杨通的野心，心下暗暗得意。
对于杨通的武艺，他并不很了解，但他可以肯定，杨通在智略方面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否则，岂会无法摆平陈陌与王庆二人？
倘若换做是他，早就把陈陌、王庆二人收拾地服服帖帖了，还会让这座区区不到百人的山寨分裂成三股势力？
既然杨通在智略方面没有什么长处，且身边也没有善于计谋的人，赵虞毫不怀疑杨通会逐渐倚重他。
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让杨通越来越倚重他，直至非他不可、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
“多谢大寨主。”
赵虞故作受宠若惊。
附近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一脸惊愕，议论纷纷。
他们也认得赵虞——伙房出身的周虎嘛，曾经替他们砍柴、烧水、煮饭的，要不是寨里人手不足，像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崽子，也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何大寨主杨通要把那小子提拔到身边？
要知道提拔到身边，顾名思义就是心腹了啊，就这小子？
大多数的山贼对此又是不解又是眼红，唯独郭达与牛横走上前来与赵虞打了招呼。
这让杨通一伙的山贼们更加错愕了，毕竟牛横与郭达二人，那可是杨通的左膀右臂啊。
片刻后，杨通、陈陌、王庆三帮人汇聚于山寨里的空地。
此时，杨通站在众人面前说道：“今日召集众兄弟，众兄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咱们山寨对外宣称为黑虎寨，以黑虎旗作为咱们山寨的旗帜！……而杨某，从今日起便称作应山虎，应山虎杨通！”
听到这话，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们纷纷叫好。
“黑虎寨，有气势！”
“哈哈哈，好听，这名字有气势。”
“应山虎……这称号绝了！”
“哈哈，我也得想个有气势的称号。”
其实大多数人昨日就得知消息了，只是当时杨通心中在纠结赵虞给他画的大饼，一时间没心思顾及罢了。
而从旁，陈陌、王庆两帮人则冷眼旁观。
“应山虎？这杨通脑袋坏了？他算什么应山虎？要说应山虎，咱们老大才配得上。”
刘屠吐了口唾沫，面带不屑。
在他身旁，陈陌面无表情地看着杨通身边的赵虞，一言不发。
从杨通方才说出那番话的语气中，他隐隐感觉今日的杨通好似比以往多了几分野心。
尤其是杨通在自称‘应山虎’时的语气，仿佛他真的打算成为应山群寇之首。
先不说这家伙能不能办到，陈陌到这山寨两年多，从未见杨通表现出类似的野心，直到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出现在杨通身边……
『……』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陈陌心中闪过诸般困惑。
而另外一边，王庆则摸着下巴处的短须，饶有兴致地对手底下的小弟道：“啧啧，有意思，喂，你们几个也给我想个称号出来，既要比杨通霸气，也要衬出本人的儒雅……”
小弟面面相觑，或有一人哭丧着脸说道：“老大，你干脆杀了我们得了。”
王庆顿时就绷了起脸，骂道：“没用的东西，养你们吃白饭的？都给我去想，回头我挨个问！”
“是……”一众小弟无奈地应下。
不得不说，‘应山之虎’这个名号，着实是激起了杨通的野心，也使得他比以往更加自信了，当他喊出“小的们下山”的时候，隐约还真有点山寨大寨主的威风。
大概在陈陌、王庆都想出类似的称号前，这两拨人的风头要比杨通一伙盖过去了。
毕竟一个有气势的贼号，确实是一件颇为威风的时候。
话说回来，就当杨通意气奋发，准备带领山寨里的弟兄下山抢掠时，忽然有一名山贼上山禀告道：“老大，山下有一支商队经过，整整二三十辆马车啊……”
杨通一听，顿时大喜，立刻改变主意，决定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下山抢这支商队，顺便验证赵虞向他提出的建议是否可行。
『二三十辆马车？这样的规模别是……』
在跟着杨通等人下山的途中，赵虞心下暗自嘀咕。
他的预感应验了。
从远处徐徐而来的那支商队，队伍中悬挂着他颇为熟悉的旗帜。
鲁叶共济！

第142章 惊闻
从汝南往昆阳方向，一支约有二三十辆马成组成的商队缓缓向前，很快就接近应山脚下。
在西侧的应山山脚，杨通、陈陌、王庆以及其余三四十名山贼藏身于山林中，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支商队靠近。
其中，亦包括赵虞。
看着那面熟悉的‘鲁叶共济’旗帜，他的心情最为复杂。
鲁叶共济会，那是他一手创建的商会，那原本应该是他鲁阳赵氏逐步壮大的辅助力量，按照商会内的约定，隶属于商会的商贾每卖出一件货物，他鲁阳赵氏就可以获得一成的抽成，这些商贾卖得愈多，鲁阳赵氏的所得也就越多。
可谁曾想到，他现如今居然要跟着一伙山贼去抢掠隶属于鲁叶共济会的商队，这可真颇有些‘我抢我自己’的意思。
摇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赵虞转头看向身侧的杨通与郭达二人，二人此刻正在商议是否对这支商队动手。
不可否认，这支商队是一头肥羊，整整二十几辆马车的货物，即便装的全是粮米，按照一辆马车十石米计算，三十辆马车就是三百石米，折合成钱那就是六万钱左右。
也就是说，抢了这支商队的收获，几乎都快能赶得上抢掠一个四百多口人的村庄了。
然而，村庄属于‘难再生资源’，比如被杨通等人抢掠了一波的丰村，几乎差不多要一年才能恢复元气，可商队不同，这边来来往往有多少商队？毫不夸张地说，守株待兔抢掠商队，要远比抢掠村庄更有收获。
当然了，抢掠两者的风险亦大为不同。
一般守卫村庄的只是一些乡勇，是否敢抵抗山贼姑且不论，至少这些人并没有太多的兵器，就好比杨通等人前几日抢掠的丰村，村人大多举着木枪、竹枪、草叉等物来抵抗他们，几乎没有多少铁质的兵器。
可眼前那支商队，每一辆马车都配备有一名马夫、两名卫士，那些卫士一个个手持利刃，甚至有的还穿戴着皮甲，仔细一算，这些卫士的数量几乎与杨通一伙山贼持平，也难怪杨通与郭达都有些犹豫。
不过最终，杨通还是决定动手。
在杨通的挥手示意下，三四十名山贼一起从山林杀出，他们分作两拨，一拨由陈陌、王庆二人率领，准备袭击商队的侧翼，而杨通的左膀右臂，牛横与郭达二人，则率领余众赶到商队的前头，堵住去路。
只见那郭达手持一把利刃，带着十几名山贼冲到道中，朝着商队大声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我乃黑虎寨大寨主应山之虎帐下，扑天雕郭达，识相的速速留下买路之财！”
从旁，手持一杆长矛的牛横亦吭哧道：“我乃牛将军牛横！”
“应山贼！”
“是应山贼！”
“将马车围成一圈！”
商队出现了骚动，那些卫士们纷纷跳下马车，拔出腰间的佩剑准备作战。
不得不说，但凡四处行商的商队，都有对抗山贼的经验，比如面前这支商队，虽然商队里出现了骚动与混乱，但他们很快就恢复过来，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迅速解开马儿与马车之间的锁扣，将二十几辆马车围成一圈，至于那些马儿则拉到圈内。
他们准备以此为立足点，与这伙山贼厮杀。
但让这些卫士也有些奇怪的是，对面这伙山贼虽然步步逼近，但是却不立即强攻，这让他们有些不解。
而此时，这支商队的管事人，一名目测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也已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询问卫士道：“发生了什么事？”
商队的卫士回答道：“咱们碰到应山贼了。”
听到这话，那位商队的管事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人姓黄名绍，乃是叶县黄氏家主黄馥的弟弟，受家族之命率领商队往返宛城经商，不曾想今日竟在昆阳遭遇了一伙贼寇。
在两名卫士的保护下，黄绍站在由马车围成的圈内，皱着眉头打量着几十步外的那伙山贼。
据他目测，对面的那伙山贼，人数与他商队的卫士旗鼓相当，因此纵使是他也吃不准胜负如何。
“能击退他们么？”
他询问身边的卫士。
那卫士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看对面。……倘若对面执意要抢的话，咱们可能要付出一些人手上的损失。”
“多少？”
“说不好。”那卫士摇了摇头：“看对面扎不扎手。”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便听到郭达又在远处喊道：“谁是商队的管事，出来说话。”
不得不说这黄绍胆子也挺大，听到郭达的话，抬腿站上一辆马车的车夫位置，朝着几十步外的山贼们拱手抱拳，大声说道：“我乃叶县黄家的黄绍，我兄长乃是黄馥，我兄弟二人与诸位大王素无仇怨，恳请诸位大王行个方便，放我等通过。”
『黄馥的弟弟？』
赵虞站在杨通的背后，闻言微微一惊。
远处那个黄绍他有些面生，但黄馥他可是认得的，叶县黄家的家主，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之一。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生怕被黄绍认出来——虽说他没印象，但万一黄绍以前见过他呢？
而此时，郭达正笑着回应黄绍的话道：“哈哈，想要让我等放你们通过，可以，留下买路财！”
“买路财？”黄绍听得有点新鲜：“何谓买路财？”
郭达挥挥手说道：“留下几辆马车，其余放你们走！”
『几辆马车，而不是全部么？』
黄绍有些惊讶。
不得不说，在黄绍的经商经验中，对面这伙山贼姑且还算是好说话的，至少对方只索要几辆马车的货物，不像其余那些山贼，动辄‘留下车马其余滚蛋’，一言不合就杀过来。
不过，好说话归好说话，但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就答应对方的条件。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恐吓道：“诸位大王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不过，诸位大王当真知道你们所抢掠的对象么？”
他指了指商队的旗帜，沉声说道：“诸位在抢掠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我鲁叶共济会，囊括鲁阳、叶县、昆阳、汝南、汝阳诸县几百家商贾，抢掠了其中一支商队，就是得罪了整个鲁叶共济会，得罪了鲁阳、叶县、昆阳、汝南、汝阳等诸县！我劝诸位大王广结善缘……”
他的话，令不少山贼面色微变，也使得赵虞的心情愈发复杂。
不错，他所创建的鲁叶共济会，就是这样一股有许许多多商贾组成的庞大势力，尤其是当一年前，在他率领鲁叶共济会与汝阳郑家那场战争之后，鲁叶共济会的足迹遍布鲁阳、叶县、昆阳、梁县、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近十个县。
堂堂汝阳郑氏，都不得不屈服，接受他赵虞提出的条件，将家族的所有生意都撤出汝阳，而汝南县县令刘仪，更是因为最初选择与郑家站队，以至于后来当鲁叶共济会攻入汝南的时候，堂堂县令跑到叶县，向作为同僚的叶县县令毛珏提出请求，请后者约束鲁叶共济会，由此颜面大失。
说实话，当得知山下经过的那支商队属于鲁叶共济会时，赵虞心中也有些犹豫，毕竟他最清楚，鲁叶共济会不是好惹的，那些被他捏成一股绳的商贾，会联合对付一切损害他们利益的敌对势力。
但没办法……
因为这一带的商贾，当初几乎都被他鲁叶共济会击败，强行使其加入，虽说仍然有不愿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或者世家，但是已经很少、很少……
比如汝南，在他鲁阳赵氏惨遭横祸之前，鲁叶共济会强势入主汝南，把持市集，当地的商贾与世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日拱一卒，逐步失去市场。
换而言之，即便赵虞不想招惹他当初自己创建的鲁叶共济会，但迟早也是要撞见的，除非他能说服那些山贼们放弃抢掠来往的商队。
就这一点来说，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赵虞感慨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转头一瞧，赵虞便看到静女正看着他，眼眸中露出几许担忧。
想来，也只有静女能够理解赵虞此刻的心情。
话说回来，在黄绍那番恐吓下，这群山寨都有些慌神。
想想也是，一个昆阳县都够他们头疼了，然而按照黄绍的说法，他鲁叶共济会却能影响到鲁阳、叶县、汝南等将近十个县，十个县啊！
不少山贼因此打起了退堂鼓，私底下偷偷劝说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
“三位寨主，这鲁叶共济会还是莫要招惹了吧？”
“是啊，就放他们过去吧……”
见此，不说陈陌依旧面无表情，杨通、王庆二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杨通当即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别人几句话就把你们吓住了？”
说着，他在赵虞略感意外的目光注视下走上前几步，朝着那黄绍大笑道：“哈哈哈，足下休要诓我！……倘若是一年前的鲁叶共济会，我等或不敢招惹，可现如今嘛……”
他眯了眯眼，冷笑道：“我可听说了，如今你鲁叶共济会，已分裂成两支，一支在叶县，以一个姓吕的为首；还有一支被迫迁到汝阳，以一个姓魏的为首，你们两拨人，自己打地不可开交，相互见面仿佛仇敌，哪还有当初的威风？”
说着，他面色一沉，沉声说道：“那黄绍，我也想撕破脸皮，识相的，留下几辆马车作为咱们山寨的孝敬，我放你等经过，日后只要你等孝敬我山寨，我保你等在这一带畅通无阻，要不然……那就怪我不客气，货物也好，人命也罢，通通给我留下！”
此时在杨通的背后，赵虞愕然地抬起了头。
什么？
鲁叶共济会分裂了？
他的心情愈发纠结。

第143章 分裂！鲁叶共济会！
当杨通道出鲁叶共济会分裂的事实后，黄绍就知道麻烦了。
正如对面的那名山贼所言，他鲁叶共济会的势力，确实已远不如一年前了。
一年前，赵氏二公子赵虞还在时候，他鲁叶共济会是何等的风光，把堂堂汝阳郑氏从发迹之地赶出，逼得汝南县县令刘仪到叶县恳求毛公出面相助，虽然他们事后被毛公斥责了一顿，但商会里每一名商贾依旧热血澎湃。
在这个世人普遍轻贱商贾的年代，当他们商贾联合起来后，却能撼动百年家族，甚至连一县县令都因为他们而惶恐。
许多商贾因此认识到，原来他们这些人，也能够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而就当商会里的众多商贾准备在那位赵氏二公子的带领下重拾商贾的尊严，改变商贾的地位时，噩耗传来……
鲁阳赵氏一门覆灭，鲁阳乡侯赵璟、其夫人周氏，长子赵寅，以及他鲁叶共济会真正的领袖，赵氏二公子赵虞，在一夜之间被梁城的军队覆灭。
事后，鲁阳、叶县两地前后贴出告示，指认鲁阳赵氏一家勾结叛军，图谋造反，对此，鲁叶共济会里的商贾大多是不信的，至少黄绍就不信。
鲁阳乡侯赵璟，那可是鲁阳的乡贤啊，一招‘以工代赈’养活了多少从宛南、宛北逃来的难民？
而这位乡侯与其夫人周氏所生的二公子赵虞，那更是聪慧绝顶，商会里的商贾纷纷将他比作秦国时期十二岁拜相位的甘罗。
像这样的父子，居然说他们勾结叛军？
简直可笑！
要知道鲁阳赵氏遇难之前，可是给宛城的王尚德筹集了十几万石的粮米，而王尚德拿着这批粮草鼓舞军心，讨伐南郡的叛乱。
既然赵氏父子勾结叛军，为何又要帮助王尚德筹集粮草？
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再加上叶县县令毛珏的突然病故，黄绍本能地感觉这其中大有蹊跷。
当他与他兄长黄馥提起此时时，他兄长断定赵氏父子肯定是得罪了国内什么了不得的达官贵人……
“呋……”
黄绍微微吐了口气。
他与他兄长黄馥一样，都十分欣赏那位赵氏二公子，原因就在于那位二公子借助机智与手腕，将他们这些商贾、或以经商为家业的家族拧成了一股，让他们认识到，原来他们商贾团结起来的时候，居然能有那般强大的力量。
但遗憾的是，那位二公子故去后，鲁叶共济会就分裂了……
魏普、吕匡二人互相争夺商会会长的位置，为此大打出手，那位二公子不在了，毛公也故去了，谁也无法阻止他们——虽然在此期间，鲁阳的县令刘緈也曾尝试干预过，希望可以化解双方的矛盾，但只可惜，魏普与吕匡谁也没有听从这位刘公的劝告。
也是，刘緈是鲁阳县的县令，而魏普与吕匡皆是叶县商贾，倘若有谁能压制这二人，也就只有赵氏的二公子赵虞，以及叶县的县令毛珏毛公，但遗憾的是，这两位都不在了。
短短三四个月后，魏普一批人落败，被吕匡一众排挤出鲁阳、叶县，随后都失去了汝南、郏县等地的地盘，在其余商贾的支持下，吕匡成为鲁叶共济会的会长。
但显然魏普那些商贾不会甘心失败，他们将家业迁到临汝、汝阳、轮氏几个县，当初他们在那几个县帮助赵氏二公子击败汝阳郑氏，在汝水诸县都有一定的根基，在吕匡一众势力的逼迫下，魏普等人落户于汝阳，以此为基本盘，建立了另外一个鲁叶共济会。
为了区别于吕匡一众的鲁叶共济会，魏普等人改变了旗帜。
原本鲁叶共济会的旗帜，以青绿为底色，旗帜上方书写‘鲁叶共济’四个字，下方勾勒有三山，分别代表鲁阳与叶县境内的鲁山、应山与卧牛山。
而魏普一众搬迁到汝阳后，以将三山的图案改成了汝水，底色也换成青色，唯独旗帜上方的字样，依旧是鲁叶共济。
不过，也因此会被吕匡一众嘲笑成汝水共济会。
黄绍与他兄长黄馥一样，对魏普与吕匡二人的争斗并不敢兴趣，但在当时商会内‘非白即黑’的紧张气氛下，他们选择了赢面更大的吕匡一众。
果然，吕匡不负众望，击败了魏普。
但黄绍私底下也很魏普那一伙打过交道，他知道，魏普等人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要重新夺回叶县，夺回鲁叶共济会的正统——虽然‘正统’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别扭，但不可否认这就是魏普等人的目的。
毕竟，魏普与吕匡二人谁都一口咬定自己才是那位赵氏二公子的继任者。
总之，当年风风光光的鲁叶共济会，犹如昙花一现，随着那位赵氏二公子的逝去，迅速从巅峰走向衰弱，尽管当前吕匡与魏普各自掌握着一支共济会，但比起一年前，那已是远远不如。
最有利的证据是，魏普与吕匡，谁也没能具备那位赵氏二公子的手腕。
当年那位二公子在的时候，王尚德默许他手下的宛城军市以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来收购鲁叶共济会提供的货物，而如今那位二公子不在了，军市收购的价格一下子就跌回市价。
甚至于就算是这样，魏、吕两支鲁叶共济会还要花费许多心思应付主持军市的那个孔俭，拉拢他、讨好他，请他莫要打压价格。
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啊！
当年赵氏二公子还在的时候，这个孔俭敢吭声么？！
“喂，那黄绍，怎么说？！”
远处，应山贼郭达的喊声，打断了黄绍的思绪。
黄绍皱着眉头打量着对面。
据他而知，其实当初已经有商会里的商贾向赵氏的管家曹举提出了鲁山、应山、卧牛山这三山的贼寇问题，据当时曹举所言，那位二公子原本打算联合众人凑一笔钱用于讨伐这些山贼，甚至于，据说那位二公子还可以请来宛城的军队，只可惜，那位二公子还来得及安排，就遭遇了横祸，再加上后来魏普、吕匡二人的争斗，商会里根本没人去做这件事，以至于这些山贼的隐患遗留至今。
“唉。”
黄绍叹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思绪，朝着对面喊道：“容黄某再思忖片刻。”
“再给你一百息的工夫。”远处的郭达大声喊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若不从，我等就杀过来了！”
“好、好。”
黄绍安抚罢对面，跳下马车，问身边那名卫士道：“卫充，倘若想击退他们，大概会损失多少人手？给我一个大概的数目。”
那名叫做卫充的护卫为难地说道：“这个真不好说，天下贼寇，实力良莠不齐，倘若对面只是虚张声势，咱们不伤一人或也可以全胜；但倘若对面确实有实力，那二爷就要有所准备了……”
听到这话，黄绍眼皮直跳。
什么准备？准备钱呗！
安葬死去的卫士，雇佣新的卫士，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近两年，随着他鲁叶共济会前后在鲁阳、叶县、汝南、汝阳等县逐步壮大，各县的通商越来越频繁，这直接或间接地带动了各县不少行业，其中就包括护卫这一行。
原因在于这些年各地都不太平，鲁阳、叶县、汝南、汝阳等地亦是如此，那位赵氏二公子没来得及解决沿途的山贼、流寇问题，这使得鲁叶共济会只能采取老办法，即雇佣卫士保护商队。
想想鲁叶共济会的规模，大的联合商队动辄几百辆马车，不带上足够的卫士，能放心出行么？
总之，鲁叶共济会的体量，大大刺激了护卫这一行，无论是懂点拳脚、会点兵器的本地人，亦或是附近各县慕名而来的游侠，只要是会点武艺的，都纷纷改行当了护卫。
但护卫这一行可不好干，拿的是雇主的买命钱，碰到像眼前这种情况，如果还想在这行混，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跟主人家共同进退，如果主人家要求击退进犯的山贼，那就必须豁出命。
当然了，反过来说，作为雇主的主人家也不会随随便便让护卫去送死，毕竟买命钱——即买断的卫士一定年限的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倘若死的卫士过多，还得重新花钱雇人，且雇到的人还不一定就忠心。
想来想去，黄绍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卫充，你带两个人去试试对面，倘若对面实力强劲，咱们就交出几车。……切记莫要冲动，你若死了，不但你家中老小失了依仗，我还得另外找人，还不见得能找到合适的。”
卫充笑了笑，说道：“多谢二爷体恤，卫某有分寸。”
听到这话，黄绍点点头，重新又跳上马车，朝着对面的山贼喊道：“对面的大王，你们看这样如何？你我各派三人，倘若大王赢下，黄某便按照大王的意思，留下几辆马车；如若我等侥幸胜了，诸位大王便放我等通过。”
“可以！”
在与陈陌、王庆二人互换了一个眼色后，杨通哈哈大笑地应了下来。
堂堂大寨主，自然无需亲自下场。
最终，杨通这边派出了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几乎轻松地就击败了卫充等三名卫士。
尤其是卫充，更是在几招之内就被陈陌击败，一脸呆懵，简直难以置信。
见此，那黄绍再也不敢犹豫，老老实实交出五车货物，带着其余二十几辆马车飞也似地逃离。
虽然杨通有些不舍得其余那二十余辆马车从手中逃走，但为了实现‘应山之虎’的野心，他最终还是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守信地放任这支商队离开。
在其余山贼欢呼于兵不血刃就抢到了连带着马跟马车在内的五车货物时，赵虞目送那些飘扬着鲁叶共济旗帜的马车迅速逃离。
虽然有他一定的责任，但得知因为魏普、吕匡的关系导致鲁叶共济会分裂成两支，他心中还是非常失望。
不过，这样也有利于他日后重新掌握鲁叶共济会。
那原本就是他所建立的商会，且他终究也会重新夺回，包括其余那些原本属于他赵氏的家业，到那时……
『……我将重建鲁阳赵氏！』
心中想着，赵虞捏了捏手中那只柔嫩的小手。
静女不解地看了过来，一脸莫名。

第144章 四月中旬
此后五日，黑虎寨杨通一伙前前后后下山六次，抢掠了六支商队，其中有四支挂着鲁叶共济的旗帜，另外两支似乎属于是汝南的本地家族，分别悬挂着‘邹’、‘严’字样的旗帜。
先说那四支隶属于鲁叶共济会的商队。
这四支商队，其背后的商贾都属于是吕匡掌控下的鲁叶共济会，是鲁叶共济会内战的胜利方，姑且就简称为‘吕氏共济会’。
自诩是正统的吕氏共济会，其主要势力在叶县、昆阳、汝南、郏县四个县，而与之相对的，由战败方魏普一批人重新在汝阳建立的鲁叶共济会——姑且就称作‘魏氏共济会’，其势力主要在临汝、汝阳、轮氏、梁县一带，如今双方已相互视为仇寇。
至于商路，吕氏共济会一般走「阳城—郏县—汝南—昆阳—叶县—宛城」这条商路，更好经过赵虞所在的黑虎寨山脚下；而魏氏共济会则走「临汝—汝阳—梁县—鲁阳—宛城」这条商路。
顺便一提，据说郑州、郑子象所在的阳城，以及刘緈治下的鲁阳，目前成为了这南北两支共济会交锋的主战场，其余各县则是双方的基本盘，俨然有种水火不容的意思。
还记得前几日最开始被杨通一伙抢劫的黄绍，他就是吕氏共济会名下的，他或许是将‘应山虎杨通一伙’的事告诉了商会内的其他商贾，以至于随后杨通等人遇到的四支吕氏共济会名下的商队都十分识相，看到有一伙山贼举着‘黑虎旗’，自称是应山虎杨通手下的，都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几车货物。
而杨通一行人也没为难他们，收了几车货物，便放任他们离开。
至于另外两支‘邹氏’、‘严氏’的商队，前者也是识相，老老实实献出几车货物，后者却激烈反抗，为了立威，杨通带着陈陌、王庆以及其余的山贼，杀光了所有企图抵抗他们的护卫，抢了整个商队。
相信此事传开之后，但凡过往的商队撞见杨通一伙，都会选择与其交涉，老老实实献出一些货物，除非是那种动辄上百辆马车、且有数百名护卫保护的超大规模商队——这种商队，黑虎寨暂时还吓唬不住对方。
值得一提的，在抢掠黄绍的时候，山寨里的山贼们还对放走了其余二十几车货物有所抱怨，哪怕随后几次，山寨兵不血刃就迫使那些商队乖乖献出一部分货物，这些人还是抱怨，直到那日与严氏商队的厮杀，山寨里为此死了四个人，所有的抱怨通通都消失了。
想想也是，既然只要舒服躺着就能让那些商队献上一部分货物，谁还愿意为了抢到更多而去拼命呢？反正山脚下来来往往的商队那么多，每支商队都献出一部分货物，他们这些山贼不要过得太舒服。
一时间，山寨里对于杨通的拥护程度一下子拔高，纷纷称赞杨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哪怕是陈陌与王庆手底下的山贼，也不得承认杨通这个做法确实很聪明。
不，确切地说，聪明的不是杨通，而是如今渐渐被杨通奉为智囊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子——周虎！
山寨里大多数人都知道，杨通最近的种种改变，比如对于丰村的态度转变，对于山下过往商队的态度转变，这些都是因为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陈陌手下诸如刘屠那些山贼，就愈发愤恨化名为周虎的赵虞，恨这小子见利忘义，明明是他们把这小子带上山寨，可这小子却偏偏投奔了杨通。
对于这些人，赵虞也不好解释，只能绕着走。
好在陈陌也有约束刘屠等人，赵虞倒也不至于担心他半夜起来撒尿时被刘屠等人盖住头揍一顿。
不过陈陌本人，对赵虞也愈发冷淡，就像他对待杨通以及杨通手底下那些人那样。
而相比较陈陌以及他手下刘屠那帮人，王庆对赵虞倒是很感兴趣，有几次在山寨里撞见时，明明赵虞已经绕着走，但王庆还是凑了上前，勾着赵虞的肩膀，笑着拉拢赵虞，希望赵虞改变主意跟他混。
为此，日渐野心勃勃的杨通很不高兴，几次警告王庆，同时也警告赵虞。
不得不说，杨通还是很清楚自己斤两的，没有陈陌与王庆，没什么，毕竟他手下的牛横也不会逊色多少，但没有赵虞……他拿怎么去博‘应山之虎’？
要知道山寨内的山贼，大多都不入流，绝大多数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要让这些人去杀人去抢掠，没问题，这些人立刻抄刀子就上，可要让这些出谋划策……抱歉，这些人全部绑在一起，在杨通看在都没有赵虞聪明。
看看郭达，杨通手底下的二把手，取了个很威风的贼号叫‘扑天雕’，他此前好比是山寨里的大管事，上上下下的琐事都归郭达管，以往杨通有什么事，首先就跟郭达商量，然后才会找陈陌、王庆二人。
可现如今呢，郭达在赵虞面前只有听的份。
比如眼下……
在杨通居住的屋内，杨通与郭达环抱双手各自坐在一张凳上，神色肃穆地听着面前的赵虞对他们侃侃而谈。
“……这几日抢到的货物，有许多是山寨里不需要的，咱们可以留下马匹，将其余的拉车、货物，送到山下的那几个村庄去，比如丰村。这并不是白送好处，而是互赢互利……单靠蛮横的抢掠，终究不会长久，古人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来年无鱼。……咱们这次从丰村抢到了许多家禽，让寨里的兄弟得以尝到肉味，但丰村损失惨重，怕不是需要数年才能恢复元气，那么，等吃光了寨里的那些家禽，咱们又该怎么办呢？换其他家抢掠？不，这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咱们暗中资助丰村，给他们钱，让他们多养鸡养鸭……”
杨通、郭达听得张大了嘴。
他们只听说过当贼的抢掠乡里，却从未听说当贼的给乡里送钱。
“并非送钱，而是互利互惠。大寨主想要在应山称霸一时，这很容易，杀光反抗的人，让其余人畏惧您即可，但问题是，咱们自己最后也会因此覆亡，就像江河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死光了，小鱼就饿死了，小鱼饿死了，大鱼也会饿死。丰村等乡里，便是虾米，便是小鱼，他们村子富裕，多养了鸡鸭，咱们就有肉吃；反之，倘若他们村子穷到连饭都吃不饱，当地人就会纷纷逃离，导致村子废弃……倘若附近的村子通通变成那样，山寨也就离灭亡不远了。……总而言之大寨主只要记住一点，那就是，他们是替咱们种田、种桑、养鸡养鸭的，这就足够了。……另外，与山下的村庄打好关系，这也有助于我等掌握县里的消息，这就是我所说的，‘寨村互利’之策，大寨主觉得如何？”
虽然杨通没念书过，甚至不认得几个字，但赵虞已经把那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杨通哪里还会听不懂？
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他最关心的，是赵虞如何让他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对此，赵虞提出他的观点：“外御官兵、内驭群寇。……外御官兵不用多说，郭达大哥早先就提到过，等到昆阳县忙碌完春耕之事，肯定会组织人马再次征讨我山寨，但我要说的官兵，并非单独指昆阳。这几日，咱们抢掠了四支鲁叶共济会的商队，虽说像大寨主说的，鲁叶共济会分裂了，已不如当初强盛，但那以吕家为首的鲁叶共济会，怎么说也占据着汝南、昆阳、叶县一带，咱们于半道劫掠商队，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必然会有所报复，比如，撮合汝南、昆阳、叶县联合出兵讨伐山寨。……这种事，大寨主不可不防。”
听到这话，杨通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也是，单单一个昆阳县，就让他们如临大敌，更何况是汝南、昆阳、叶县三县的官兵呢？
“对此你有主意么？”他沉声问道。
“有。”
赵虞点点头说道：“那就是内驭群寇。……应山很大，西至鲁阳境内，东至昆阳、襄城，北至汝南，而其中藏身着不下百支贼寇，咱们黑虎寨不过是其中之一，无论是想要抵挡官兵的围剿，还是大寨主想成为真正占据一方的应山之虎，咱们都得想办法逐一收复山中的山贼，将那些山贼通通纳入麾下，到那时，应山寇就只有一支，那就是咱们黑虎寨，而应山的贼首也仅有一人，那就是大寨主您，应山之虎杨通！”
这一番话，听得杨通热血沸腾，同时也给他指明了前路的方向。
“那……如何收服应山群寇呢？”杨通沉声问道。
“很简单。”赵虞笑了笑，说道：“大寨主可以派人邀请诸山寨的寨主前来喝酒，与他们结下寨盟……”
听到这话，郭达皱着眉头问道：“我黑虎寨与他们素无交集，甚至还有冲突，他们怎么会来呢？”
“以利诱之即可。”赵虞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郭达大哥可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赴约，且愿意跟咱们黑虎寨缔结寨盟，咱们可以把从山下那条路所得的钱粮利益，分一部分给他们。”
又要送东西？
杨通与郭达对视一眼，他俩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他们是山贼来的对吧？可怎么成天到晚给外人送东西呢？
『这小子不会诓我吧？』
看着一脸自信的赵虞，杨通心中有些嘀咕。

第145章 会盟群寇
虽说杨通认为赵虞并不敢诓骗他，但一知半解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决定问个清楚。
而就在他准备询问时，却听郭达率先开口询问了：“缔结寨盟？此举有什么深意么？”
正问着呢，忽然他脸上露出几许恍然之色，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喜色说道：“我懂了，你是要拉他们一同对抗昆阳的官兵！”
『这郭达还是有几分才智的。』
赵虞暗暗称赞了郭达一句，点点头说道：“不错，是否缔结寨盟，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拉拢他们与咱们一起对抗昆阳官兵，但平白无故让他们来帮助咱们，他们肯定不愿，是故要诱之以利，先给他们一块肉吃。大多数人让他吞下肉的时候很高兴，但让他吐出来，他就未必会情愿了。……等到昆阳官兵前来进犯的时候，咱们就能利用这一点，诱使他们与咱们一起对抗官兵。……倘若期间这几支山寨损失巨大，咱们还能借机将其吞并。”
他压低声音说道：“这条计策，外可抵御官兵，内可收驭群寇，诚乃一石二鸟之计！”
“……”
杨通沉默不语，似乎在沉思什么。
见此，郭达在旁劝道：“老大，周虎的这条计策绝了，你还犹豫什么呢？”
杨通瞥了一眼郭达，没有说话。
虽然他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但在赵虞仔细讲解之后，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正如郭达所言，这条计策简直绝了，只不过……
“……就按照周虎说去办！”
他郑重地点点头，旋即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赵虞。
尽管赵虞的面庞在他看来仍十分稚嫩，但他却隐隐感觉有一丝的寒意。
这份寒意，或名为……忌惮。
当日，杨通命郭达派人向其余山寨送出消息，邀请其余山寨的寨主前来他黑虎寨喝酒，共同商议大事。
这件事他并没有与陈陌、王庆二人事先商议。
因为他渐渐觉得，他已经不需要跟陈陌、王庆二人商议了，他是山寨的大寨主，有权力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说起应山上的山贼，数量据说有几十、上百伙，但分布不一，在昆阳境内，也就是应山的东侧一带，这里大概有十几伙山贼，这十几伙山贼少则三、四十人，多则七、八十人，甚至上百人，规模不等。
离黑虎寨最近的‘刘黑目’一伙，甚至离他们就只有十来里的距离，不过这伙山贼前段时间被昆阳官兵击破了老巢，刘黑目一伙损失了许多人手，最终不得不放弃山寨，逃入山中深处才得以幸免。
平心而论，这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山贼，但倘若能将他们聚拢起来，或许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两日后，黑虎寨得到了那十几伙山贼的回应。
就像赵虞预测的那样，那十几伙山贼没有一个拒绝的。
也对，黑虎寨主动让利给这些山贼，白白送肉给这些山贼吃，这些山贼又怎么会拒绝呢？哪怕他们心中存有疑惑，认为黑虎寨的杨通并不会平白无故那样做，他们也得来问个究竟。
考虑到应山群寇之间以往彼此并不和睦，为了打消那些人的怀疑，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决定在黑虎寨往上的山顶与那些山贼相见，为此，他命牛横带着一干山贼在山顶开辟了一片空地，用木头与茅草搭建了一座四面镂空好似凉棚般的建筑——姑且就称作‘会盟亭’。
这一些列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陈陌与王庆二人，二人前后向杨通问了究竟。
考虑到目前自己根基尚且不稳，还需要用到这两人，杨通虽然心中不喜，但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陈陌与王庆二人。
赵虞提出的这条计策，当然是极好的，陈陌、王庆二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但他们对于杨通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而感到十分不快，然而，杨通心中更加不快。
在彼此分别后，王庆难得地找陈陌说话。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对陈陌说道：“陈陌，你可曾感觉到，这杨通逐渐开始疏远你我，不与你我商量了？”
“难得你会主动找我说话……”陈陌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王庆哼了一声，旋即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我都要警惕些了，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被杨通推出去送死了……如今杨通身边的那个‘智囊’，可是相当不简单呐。”
“……”
陈陌一言不发，他知道王庆指的是谁。
又过两日，大概是四月十六日、十七日前后，应山东侧群山的山贼首领，陆陆续续来到了黑虎寨。
就跟赵虞猜测的那样，这些山贼首领虽然有心从黑虎寨分一杯羹，但他们无论是对杨通一伙还是对其余山贼都有提防，并不愿意住到黑虎寨里，免得遭遇不测。
杨通也不见怪，便叫人将这些其他山寨的寨主领到了会盟亭，又派人送去酒菜，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截止于次日，也就是约定的十八日正午，总共有十三名支山贼的首领来到，杨通琢磨着数量也差不多了，便带着赵虞、郭达、陈陌、王庆几人，又带了若干山贼，来到了会盟亭。
当时在会盟亭内，杨通坐在主位，身后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赵虞与郭达，唔，不算席位。
再远些，陈陌与王庆单独坐席。
再往远了，便是那十三支山寨寨主的位置。
在郭达的低声介绍下，赵虞暗自打量着那十三位其他山寨的寨主。
这十三位其他山寨的寨主，年纪大概都在三十岁以上，大多一看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面相厚实的，比如一个叫做褚角的，他脸上带着笑容的模样看上去就很憨厚。
当然了，人不可貌相，赵虞可不会真的觉得对方是一个憨傻的家伙，毕竟人家也是四五十名山贼的首领。
而除了褚角之外，最让赵虞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刘黑目。
此人披头散发，眼眶深凹，眼眶周围有一圈发黑，据赵虞自己猜测，此人的诨名大概就此因此而来，仿佛就跟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赵虞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家伙会不会随时猝死。
至于其他人嘛，暂时没有什么让赵虞在意的人物。
而此时，杨通已经带头与这十三名寨主喝了几碗酒了。
几碗酒下肚，原本相互提防、甚至相互有敌意的这十三名寨主，也逐渐放松了警惕，说得会盟亭里的气氛也逐渐改善。
见时机差不多了，杨通放下酒碗，笑着说道：“杨某与诸位虽同在应山之上，但以往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曾请寨主同席喝酒，实在可惜！……日后我等要多多亲近才是。”
听到杨通的话，有的山寨寨主哈哈大笑着奉承，比如褚角，但也有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的，比如刘黑目。
那刘黑目当即就打断道：“杨通，有什么屁话就直接了当地说，本大王这几日忙着呢！”
“……”
杨通闻言面色一沉，讥讽道：“忙着重建山寨么？”
“砰！”
刘黑目愤怒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怒声骂道：“你说什么？！”
见刘黑目被杨通一句话激怒，赵虞暗自摇了摇头，朝着郭达使了个眼色。
郭达会意，当即坐起身，摊开双手打圆场道：“刘寨主息怒，刘寨主的山寨被烧毁，又不是我黑虎寨干的，刘寨主何必冲咱们老大发火呢？……今日我家寨主邀请诸位前来，乃是为了与诸位结盟，刘寨主何必为了自家的厄事而坏了众人的心情？……来人，给刘寨主斟酒。”
此时，其他山寨寨主纷纷看向刘黑目，或有同情的，或有幸灾乐祸的。
他们都知道，刘黑目的老巢被昆阳官兵烧毁了，虽说在昆阳官兵撤退后，刘黑目又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数年经营的山寨，就这样毁之一炬。
也难怪刘黑目心情恶劣，情绪暴躁。
此时，杨通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激怒刘黑目，为了顾全大局，他抱拳道歉道：“刘兄，方才是杨某多有得罪。……事实上，不止刘兄的山寨因昆阳官兵而遭受祸害，我黑虎寨也因为那帮官兵而死了数十名弟兄……”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且又有郭达打圆场、杨通亲自道歉，刘黑目心中的气逐渐也消了，在杨通说完那番话后，默然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幕看在陈陌、王庆眼里，都有些意外。
这个杨通，居然会道歉了？
要知道在他们的认识中，这杨通最多就是忍着不发作，想让他道歉，几无可能，而如今，这家伙的城府明显提升了不少。
而对于，赵虞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稍稍有点意外罢了。
毕竟他很清楚，如今的杨通，满脑子都是想当应山之主的念头，正是这份勃勃野心，促使杨通学会了忍耐，懂得了要以大局为重。
当然，看他一开始讥讽刘黑目，可见他才刚刚摸索出这些。
但不管这么说，这杨通跟那些动辄拍案怒骂的小毛贼，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第146章 群寇会盟
平心而论，杨通方才嘲讽刘黑目这其实才是山贼们的常态，反而是后来杨通向刘黑目道歉，这在不同的山贼当中非常罕见，让在座其余的寨主们感到十分意外，纷纷称赞杨通有器量。
称赞之余，亦有人询问杨通今日邀请他们的目的。
杨通知道这些人等不及要从他手中分一部分利益，他也不拖延，笑着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黑虎寨与山下过往的商队取得了一些默契，我与他们约定，只要他们每次率商队经过山下时，肯献出一部分货物，或折算成钱米，我黑虎寨便不抢掠他们，放任他们通过……这段日子，有越来越多的商队接受了这个条件，我黑虎寨一人不损，便陆陆续续地得到了许多东西，收获颇大……”
在座的寨主们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有的知道这件事，满脸羡慕，有的似乎是头一回听说，一脸惊讶。
此时就听杨通继续说道：“今日邀请诸位寨主前来我黑虎寨，就是为了与诸位寨主联手维持当下我黑虎寨与过往商队的默契，从今日起，但凡向我等献上‘买路财’的商队，咱们就不伤及他们，放任他们通过，久而久之，山下的来往商队就会越来越多，咱们的收获也会越来越多。至于从这些商贾献上的‘买路财’，咱们可以利益均分，不知诸位寨主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褚角当即捋着胡须笑道：“杨寨主仗义，褚某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另一名寨主打断了：“好个屁！这事跟你褚角有关系么？”
听到这话，褚角身背后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当即怒目而视，作势欲起，口中骂道：“陈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那被称作陈祖的寨主眼睛一瞪，冷笑骂道：“没大没小，褚角，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阿燕！坐下。”褚角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伸手拦住了身后那名年轻人，旋即举起酒碗，朝着那名叫做陈祖的寨主笑着说道：“年轻人嘛，总难免心浮气躁，多有得罪之处，陈寨主请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见怪。……我以这碗酒代我儿向陈寨主赔罪。”
看了眼褚角身背后那名满脸不渝却不敢发作的年轻人，陈祖冷哼一声，不置与否。
此时，赵虞看了一眼褚角身背后的那名年轻人，低声问郭达道：“那是谁？褚角的儿子？”
郭达低声说道：“应该是褚角的义子，叫做褚燕。据说这小子相当猛，当初褚家山寨与另一家山寨交恶，这小子手持利刃宰了十几个山贼，很了不得。”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既然有这么勇猛的义子，褚角的山寨应该很强盛吧？”
郭达笑了笑，低声解释道：“本该如此，但奈何他们山寨位置不好，虽然也坐落于应山，但是却在咱们西南约六七十里处，大概是昆阳县西北方向，约有七十多里，那边山下就只有几个小村庄，几乎没有过往的商队，也抢不到多少东西。”
『怪不得陈祖说这件事与褚角一伙无关……』
恍然大悟之余，赵虞看了一眼褚角，忽然觉得这个满脸憨厚笑容的家伙，其实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此人相当机智。
而此时，那褚角也已代儿子褚燕向那陈祖道了歉，旋即笑着对杨通说道：“杨寨主，褚某很乐意与贵寨结盟。”
尽管杨通也猜到褚角是看上了那份利益，但他依然很高兴，更别说按照赵虞的计策，褚角一伙日后将渐渐依赖于他，直到最终被他收复。
见此，杨通询问其余寨主道：“褚兄已经答应了，诸位意下如何？”
十几名寨主相互看了几眼，正要表态，忽然那陈祖率先插嘴道：“且慢，在陈某表态之前，陈某想问问，山下所得的那份利益，杨寨主会怎么分？”
一听这话，在座的寨主们纷纷竖起了耳朵，毕竟这个问题确实极为关键。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通笑着说道：“当然是均分，只要是愿意与我黑虎寨结盟的，咱们一视同仁，陈寨主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的寨主们大吃一惊，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杨通居然舍得利益均分，哪怕是有心将要搅和这件事的陈祖，在杨通这话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与杨通所得一样多，陈祖还可以接受，毕竟黑虎寨的位置好，刚好就卡在【汝南-昆阳】与【襄成-昆阳】这两条的交汇处，算是在座诸山寨当中位置最好的。
而陈祖的山寨位于应山东侧山脉的北部，平日里也就只能抢枪往返与汝南、昆阳两县的商队，论山下商队的经过数量，那是比不过黑虎寨的，因此杨通愿意与他们均分，陈祖自然可以接受，毕竟严格来说，他还占了便宜嘛。
除了杨通，刘黑目陈祖也能接受，毕竟刘黑目的山寨，就坐落在黑虎寨西南不到二十里处，与黑虎寨具备相同的地理优势，但其余几名寨主，比如褚角，陈祖就不能接受了。
此时，赵虞不动声色地低声说了句：“让他分，让他做恶人。”
杨通当即领会，摊摊手笑着说道：“那……陈寨主觉得该怎么分呢？”
陈祖听罢环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就按照各山寨的坐落来分，倘若在座诸人结盟，杨寨主与陈某可得两成，刘黑目得一成，其余共分五成。”
赵虞闻言看了一眼陈祖。
还原以为这陈祖会分地很夸张，可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分地还算挺中肯的。
赵虞想了想，就猜到了陈祖这么分的理由
毕竟，在包括黑虎寨在内的总共十四支山寨当中，就属杨通、陈祖、刘黑目三人的山寨位置最好，其余十一家山寨，最甚者好比褚角一伙，他们几个月都见不到有商队，因此，杨通、陈祖、刘黑目三人占大头，其余共分剩下五成，没什么问题——至于刘黑目为何分到一成，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山寨被昆阳官兵攻破了，人手大损吧。
因此总得来说，赵虞觉得这陈祖还是分地有点道理的，只不过稍微贪了点。
果然，如赵虞所料，当陈祖说完那番话中，亭内顿时就好比炸开了锅，各山寨寨主纷纷指责抱怨，包括刘黑目。
而陈祖的解释，就恰恰正是赵虞所猜测的那样，说得众山寨寨主虽心中气愤，但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心态最好的，莫过于褚角，他一脸憨笑地接受了陈祖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过。
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最终，众人争吵出了一个决定：杨通与陈祖各得一成半，刘黑目得一成，其余十一家再分剩下的六成。
决定此事之后，十四家山寨初次结盟。
顺便一提，其中刘黑目得到的一成，是赵虞暗示杨通替他说话的，否则，前一阵子因昆阳官兵而损失惨重的刘黑目，恐怕就只能与褚角等人平起平坐了。
对此，刘黑目很承情，当其余几位山寨寨主陆续告辞之后，唯独刘黑目在黑虎寨住了一晚，与杨通喝了一晚上的酒。
四月下旬，在应山东侧山脉一带的十四支山贼达成一致，逐步开始改变对过往商队的抢掠方式，他们不再随意抢掠过往的商队，而是联手在黑虎寨山脚下埋伏，对过往的商队征收买路钱。
此次十四家山寨的结盟，尽管黑虎寨的所得利益被分出去许多，但黑虎寨对山下那条大路的控制力却大大增强，当十四家山寨动作三四百山贼一同杀出时，那些过往的商队根本不敢违抗，只能老老实实地献出一部分货物，或者缴纳一些钱财。
而在赵虞的建议下，杨通也严格守着一条规矩：只要过往的商队缴纳买路财，那就不再做任何伤害。
期间，有一支多达五十辆马车、上百名护卫的商队，在这三四百名山贼面前也只能乖乖就范。
渐渐地，‘应山虎杨通’的名声，也逐渐传遍了这一带，当地人都逐渐听说了这个名号，得知应山的东山上出现了一个叫做杨通的大寇，可以驱使数百名山贼。
一时间，杨通名声大涨，当地那些三五成群的小毛贼，亦或是走投无路的平民，纷纷投奔黑虎寨，投靠应山虎杨通。
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黑虎寨从之前的不到百人，一下子就暴增到一百六七十人，并且每日仍然有人投奔山寨。
赵虞当初对杨通所说的话也验证了，这些慕名而来的投奔者，大多都是冲着杨通来的，这使得黑虎寨内杨通一伙的人数首次达到了半数以上，尽管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也感觉到了危机，拉拢那些上山的投奔者，但他们的人数，还是难以避免被杨通一伙渐渐拉开距离，截止五月上旬的时候，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加起来，人数都没有杨通一伙多了。
而就在这时，应山虎杨通的恶名，也由那些抱怨、述苦的商贾，传到了昆阳县县令刘毗、刘佐之的耳中。
这位刘县令又惊又怒，命令县尉马盖立即组织人手，前往讨伐。
在苦于人手不足的情况下，马盖拜访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恳请后者相助。
考虑道应山虎杨通一伙屡屡抢掠自家商会的商队，对商会内的众多商贾造成了巨大损失，吕匡召集数十名商贾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资助昆阳县二十万钱、一千石粮食，条件是昆阳县务必要铲除应山东侧的贼寇。
借助这笔钱粮，马盖征募了数百名乡勇、役卒与游侠，再包括昆阳县的县卒，最后马盖凑出了将近八百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黑虎寨。

第147章 九寨相援
五月初，当昆阳县县尉马盖从鲁叶共济会手中得到二十万钱与一千石粮食，拿着这些钱粮在昆阳县境内征募乡勇与游侠时，早有杨通派来监视县城动静的山贼，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黑虎寨，禀告了应山虎杨通。
杨通立刻招来赵虞与郭达二人，商议对策。
等赵虞来到杨通的屋内时，郭达已经到了，正神色严肃地与杨通商议着什么。
瞧见赵虞走入屋内，杨通立刻招了招手：“来了，阿虎，来，有咱们的弟兄送回消息，昆阳县正在组织人手讨伐咱们……郭达，跟阿虎说说。”
“好。”
郭达点点头，在杨通转身提起水壶朝嘴里灌水的期间，他正色对赵虞说道：“阿虎，有见识昆阳动静的弟兄送回消息，说县城内发出了县府的榜文，说县令准备讨伐咱黑虎寨，但凡是愿意参与讨伐的，一律赏二百钱，若有人杀死一名山贼，便额外赏一百钱，贼首另算。”
“这还真是大方。”赵虞笑了笑。
他可不是那种对钱财毫无概念的富家公子，毕竟他当初在汝阳跟郑家打过米价的战争，当然知道二百钱的价值。
就拿汝阳来说，在汝阳的平民层当中，一半以上的成年男子在一个月里赚不到二百钱，而当时汝阳的米价，郑家却定为二百二十钱一石米，因此汝阳有一半以上的平民，其家中的母亲、妻子、小孩都会帮着干点活，使一家人不至于挨饿。
换而言之，二百钱，差不多就是附近诸县平民男性在一个月所能赚到的顶点了，再考虑到杀死一名山贼另有一百钱赏赐，赵虞并不怀疑昆阳县能很快拉起一支讨伐他们黑虎寨的队伍，且这支队伍的人数怕是不会少。
想了想，他对杨通与郭达说道：“既然如此，立刻通知那十三家山寨吧。……咱们让出那么多利，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跟咱们一起挡灾么？”
说着，他又问郭达道：“郭达大哥，此前我所说的，关于在半山腰设置障碍一事，寨里准备地如何了？”
“这件事是牛横、陈陌、王庆他们三人负责的，照你说的，他们用竹条、蔓藤，在一些树与树之间拦了起来，只留下几条小路用以上下同行……”说着，郭达皱眉问道：“这能管用么？若昆阳官兵放把火，那些障碍不就没用了？”
“这不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嘛。”
赵虞笑着说道：“咱们山寨这边，位置不错，但总体而言山势不高，远不如西边，这是劣势，更别说咱们的山寨还在半山腰，倘若咱们夜里稍微疏忽一下，官兵就直接杀上山了，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
摇摇头，他继续说道：“等这件事过了，咱们得考虑一下，把山寨建到这边的山顶去，然后在半山中设置重重障碍……”
他转头看向杨通，正色说道：“随着大寨主的威名逐渐传开，官府必然会愈发将我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必须重视山寨的防卫，哪怕为此花钱雇山下的村民来帮着修缮山道，巩固防御，将山寨打造地固若金汤。”
“唔。”杨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当日，郭达便派出许多人手，向那十三家山寨报信，告知昆阳即将派兵讨伐黑虎寨一事，希望十三家山寨派人协助。
次日，褚角便接到了消息，招来义子褚燕商议此事。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褚角脸上憨厚之色只是假象，至少此刻的褚角，脸上就仿佛写着精明二字。
他笑着对义子道：“这个杨通，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前一阵子他主动让利给咱们十三家山寨，我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今日我是明白了，原来他是以让利为诱饵，诱使我十三家山寨助他抵挡昆阳的官兵……”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胡须，摇头说道：“谁说那杨通只是无谋匹夫？他狡猾地很呢！”
他义子褚燕点了点头，佩服道：“那杨通虽狡猾，却也瞒不过父亲的眼睛。……既然如此，咱们找个借口回绝了？”
“回绝？”
褚角微微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笑道：“吃肉的时候，一个个争先恐后；如今人家遭难了，却退避三舍，这可不合道义。”
“这应山的群寇，有几个讲道义的？”褚燕不屑地说道。
褚角捋了捋胡须，沉思道：“至少那杨通目前对我等并未作出违背道义的之事，倘若咱们得了好处，却不相帮，一来是咱们失了道义，二来，也必然会得罪杨通。”
褚燕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得罪他又怎样？此番他黑虎寨，能否在昆阳官兵的围剿下幸存下来尚且不知……”
“不。”
褚角打断了义子的话，眯着眼睛正色说道：“据我所知，黑虎寨在四月前后，便曾击退昆阳官兵的围剿，你何以断定他不能再次得胜呢？……我儿千万不可小瞧那杨通，依为父看来，这人很不简单。”
说着，他手指敲击着桌椅的扶手，喃喃说道：“应山虎，应山虎，呵，这杨通……”
说到这里，他正色对义子道：“事不宜迟，立刻召集寨里的所有弟兄，咱们今日便去黑虎寨！”
听到这话，褚燕惊诧问道：“父亲当真要相助那杨通？”
褚角摇摇头说道：“并非相助那杨通，我是为了自保。你以为咱们还能置身之外么？我方才为何说那杨通狡猾？就是因为他已将我十三家山寨拖下了水，你别忘了，这些日子抢掠那些过往商队的，也有咱们十三家山寨的份，其中大多都是鲁叶共济会的商队，黑虎寨倘若败亡，你以为昆阳官兵会就此罢休么？不，他们会继续围剿山上的山贼，直至将我等通通剿灭！……倘若我等袖手旁观，昆阳官兵胜，则我等势必步黑虎寨后尘，被昆阳官兵剿灭；倘若杨通胜，你以为杨通会放过叛徒么？既然横竖都无法置身之外，不如率先前往支援，还可以借此举与杨通交好，免得被他记恨。”
说着，他语重心长又对义子道：“阿燕，为父知道你勇猛无双，但你莫要小瞧了他人，据我所知，单单黑虎寨，就有一个陈陌、一个王庆，二人皆是勇猛之辈，寻常十几人都难以近身……”
“当真？”褚燕将信将疑。
“究竟如何，待咱们支援黑虎寨时，你自己去看便是。”
当日，褚角便带着义子褚燕，带着山寨里数十名弟兄朝黑虎寨而去。
但很可惜，尽管褚角想第一个抵达黑虎寨，但因为路程的关系，他们还是被刘黑目一伙抢了先。
刘黑目，才是第一个带着一帮山贼抵达黑虎寨的。
这让赵虞都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刘黑目前一阵子被昆阳官兵攻破了山寨，会因此而有所胆怯呢，却没想到，这家伙非但不惧，反而第一个带人来到了黑虎寨。
不过转念一想，赵虞也就明白了。
毕竟据他所知，因为前一阵子被昆阳官兵攻破山寨的关系，刘黑目损失惨重，身边就只剩下二三十个弟兄随他逃到深山，经营许久的山寨，被昆阳官兵收缴了东西，一把火给烧了。
虽然等昆阳官兵撤退后，刘黑目又回到了山寨，想重新建立山寨，可他又没钱、又没粮，身边就只有二三十个受伤的弟兄，短时间内根本别想重新建立山寨，杨通让利给他，对他来说好比是雪中送炭，他岂能眼睁睁看着黑虎寨被官兵剿灭？毕竟这也关乎他的利益。
而除了利益，想来刘黑目也想报复昆阳官兵，给他死去的弟兄报仇。
想要这些，赵虞私底下对杨通建议：“大寨主不如尝试拉拢刘黑目看看，他们一伙如今住在已成废墟的山寨里，短时间内无法重建山寨，倘若大寨主诚心相邀，许他种种承诺与好处，或许能说服他投奔大寨主，供大寨主驱使。”
杨通一听当即心动，接受了赵虞的建议，吩咐寨里好酒好菜招待刘黑目一伙，而他本人更是于刘黑目称兄道弟，让刘黑目颇为感动。
而继刘黑目之后，第二个到达黑虎寨的，便是褚角、褚燕父子。
这让赵虞颇感意外。
毕竟褚角、褚燕父子所在的山寨，虽说不算是十三家山寨当中离黑虎山最远的，但也不是最近的，两者之间隔着六、七十里的山路呢，算算时间，褚角几乎都是在接到消息的同时，立马就决定带人前来支援。
这份果断，让赵虞不自觉对这对父子愈发关注。
第三个抵达黑虎寨的，便是陈祖一伙。
怎么说呢，考虑到他的山寨与黑虎寨的距离，这陈祖不算果断，至少不如褚角、褚燕父子果断，但他能来，就说明他还是看得懂局势，不至于天真地认为昆阳官兵此番的围剿对象就仅仅只是黑虎寨。
而继陈祖之后，又有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这六家寨主前后带人前来支援，再加上刘黑目、褚角、陈祖，总共九家。
而剩下的四家山寨，则是以各种借口推脱。
为此，别说杨通面色阴沉，在背地里怒骂那四家寨主，就算是在赵虞心中，他也已经把那四名寨主当做死人处理。
当杨通问起此事时，赵虞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四家，大寨主暂时记在心中即可，等击退了昆阳官兵以后，咱们趁着胜势，带着其余九寨人手，扫平了那四家山寨即可！……当务之急，终归还是击退山下的官兵。”
“唔！”
杨通沉着脸点了点头。
当日，就当昆阳县尉马盖于山下建立简易的千人营寨，准备来日讨伐黑虎寨时，在黑虎寨的大屋内，杨通亦带着赵虞、郭达、陈陌、王庆，与刘黑目、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九家山寨寨主商议破敌之策。
他很看重这一战，因为赵虞告诉过他，他应山虎杨通的名声能否变得更加响亮，威慑附近一带，就看这一战了。

第148章 攻山（上）
可能是因为上回征讨黑虎寨失利，这一次，昆阳县县尉马盖着实谨慎了许多。
五月初九，待等他率领将近八百名由乡勇、游侠、县卒、卫士组成的讨伐军抵达黑虎寨山脚下时，他谨慎地下令建立营寨，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困杀黑虎寨山贼的打算。
区区不到千人的营寨，建造起来自然无需太多时日，二三日工夫，马盖的营寨便有了雏形，营垒、栅栏、兵屋、岗哨，一应俱全。
而在这几日内，赵虞每日带着静女上山，在山顶上眺望山脚下那些讨伐军的建营进展，顺便用笔墨在一块布上画下大致的营图，逐一标注各个区域，比如中营在何处，粮草又堆放于何处，等等等等。
这一日，当赵虞再次眺望山下讨伐军的营防时，静女见左右无人，忍不住问道：“兄长，你说山贼能赢么？”
听她说话就知道，她从未将自己或者赵虞视为山寨里的一员。
“当然。”赵虞随口应道。
“可是……”静女脸上露出几许不安之色，低声说道：“山下据说有一千多人，而山寨里，那十伙山贼加到一起，人数也才不过六七百人……”
赵虞笑了笑，说道：“人数并不是取胜的关键，否则这世上还要谋略、兵法做什么？两拨人比一下彼此的人数不就能决出胜负了？你应该说，山寨里那十伙山贼各怀己见，意见不能达成一致，恍如一盘散沙……”
“那……”静女愈听愈着急，脸上都露出了着急之色。
见此，赵虞笑着伸手轻轻一捏静女的鼻子，静女又羞又气，压低声嗔道：“少主，我跟你说正事呢。”
见静女似乎有些生气了，赵虞摊了摊手，轻笑说道：“别急，虽然咱们是一盘散沙，但山底下那些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山下的讨伐军据说有将近千人，但几乎有接近七成左右是征募而来的乡勇、游侠与役卒，这些人或有些实力，但缺少大阵仗的经验，只有剩下的那二百余个昆阳县的县卒，才算是稍微有相关经验的……你别看他们好似军队，但他们不是军卒，这些人跟军队里的士卒差地远了，倘若是王尚德的军队，比如说彭勇，如果是彭勇带兵，哪怕人数只有五百人，那我也得考虑是否要避其锋芒。但此刻山下那些人，并不需要。”
静女听得似懂非懂：“兄长已有击败他们的主意了？”
“呵。”
赵虞笑了笑。
他没有带过兵、也从未打过仗，但他的优势就在于，但他知道有许许多多克敌制胜的战例与先人总结的战术、谋略以及用兵法门，倘若是对阵王尚德那种常年征战的将军，那他不敢保证什么，但对于像马盖那等以往充其量只负责缉盗、剿贼的县尉，赵虞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不是他看不起马盖，毕竟能当上一县县尉的，也必然是颇了不起的人物，只能说，双方所站的高度不同，所见过的事物也大不相同，在见识与经验方面，那马盖是远远不如他赵虞的——哪怕赵虞所知道的经验，只是无数先人总结的经验。
就在此时，有一名山贼从一旁的树林中冒头出来，喘着粗气跑到赵虞与静女二人面前，骂骂咧咧地说道：“日你娘的，居然藏在这里，真是叫我一阵好找……周虎，郭大哥叫你回山寨。”
“……”赵虞微微转头看向那名嘴巴不干净的山贼，随口问道：“你说什么？”
“郭大哥……”
“前面那句。”赵虞面无表情地打断道。
“……”见赵虞冷冷盯着他，那山贼张了张嘴，气势当即一滞，只见他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但最终还是碍于种种顾忌，没敢发作。
见此，赵虞冷冷说道：“嘴巴放干净点，不要再有下次。”
“……是。”那名山贼低着头应道。
直到赵虞带着静女走出几丈远，他这才抬起头来，虽面色一阵青白，但却不敢发作，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思。
也难怪，毕竟赵虞如今在杨通一伙中的地位可不低，山寨里谁人不知这小子如今最受杨通器重？
哪怕是曾经杨通最倚重、奉为智囊的郭达，如今都是跟赵虞称兄道弟，其他人又岂敢轻易招惹？
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依旧对赵虞不屑一顾，甚至于赵虞有时还要绕着他们走，但这并不代表赵虞没办法治他们，只是他不想那么做而已，毕竟他还打算日后收复陈陌、刘屠等人呢。
待等赵虞、静女回到山寨，回到寨里的大屋，此时杨通与郭达、陈陌、王庆以及其余九寨的寨主，仍在大屋内商议对策。
赵虞站在大屋外听了片刻，暗暗摇头。
正如他所断言的，十个山寨的山贼凑到一起，光是达成意见都是问题，有的寨主个性鲁莽，比如刘黑目，他所谓的破敌之策就是一伙人一起杀下山去，跟山下的讨伐军决一死战；而有的寨主则较为沉稳，比如陈祖、吴胜、张奉几人，他们建议据山而守。
还有不参与争论的，这些不参与争论的寨主当中，就属褚角最让赵虞感到在意。
尽管这褚角脸上终日挂着憨厚的笑容，但从他第二个率领山贼支援黑虎寨就能看出，这家伙颇具眼力，可在这几日商议对策时，这家伙却闭口不言，笑眯眯地听着其他寨主争论，只要有人问他，他便说“听杨寨主的意思”。
在一众山寨的寨主当中，赵虞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杨通身后一侧的郭达，似乎是注意到了大屋门外的赵虞，暗中向赵虞招了招手，大概是让赵虞进屋参与商量。
但赵虞却摇了摇头。
见此，那郭达索性跑了出来，问赵虞道：“阿虎，你跑哪去了？又去山顶了？”
赵虞笑笑说道：“啊，顺便画了这个。”
他将他所绘制的讨伐军营房图从怀中取出，递给郭达看。
瞧见此物，郭达眼睛一亮，还算有几分智略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图的价值，一拍脑门说道：“还是阿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说着，他一边将那份图递还给赵虞，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偷袭山下的营寨？”
赵虞也不奇怪被郭达猜到，一来郭达确实有几分智略，二来，这本身就是显而易见的事，不过他并没有给予正面答复，而是朝着屋内努了努嘴，问道：“商议地如何了？可曾达成一致？”
郭达摇了摇头说道：“吵了好几日了，这个说要守，说咱们人数没有对方多，必须借助山势之利，那个说要攻，要先下手为强，对了……”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道：“褚角的义子褚燕，倒提出了夜袭对方营寨的意见，不过被陈祖驳回了。”
“褚燕？”
赵虞瞥了一眼屋内坐在褚角身后闷闷不乐的褚燕，问郭达道：“陈祖怎么说的？”
郭达摊了摊手说道：“陈祖说，咱们这十个寨的弟兄，以往几乎没有往来，也不熟悉，这黑灯瞎火的一起偷袭对方营寨，别到时候认错了人，自己人先乱杀一通。”
“陈祖说得没错，有见地。”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夜袭，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成功的，小股人还好，不至于认错人，可像眼下黑虎寨这般聚集有十个山寨的山贼，彼此都不熟悉，一起夜袭山下的军营，那是肯定要出乱子的。
知道一个夜袭就敢提出这个策略，赵虞只能说，褚角那义子褚燕着实是莽地可以。
当然，话虽如此，但不可否认那褚燕至少是懂得用计的，只不过他阅历不深，尚未认清其中的利弊罢了，不像赵虞，知道无数先人总结的经验。
想了想，赵虞对郭达说道：“先守一阵吧。……山下的讨伐军初至，士气正旺，每个人满脑子都想着拿咱们的首级去领赏，此时与他们硬碰硬，我方必然会遭受巨大损失，因此先采取守势，避其锋芒，逐渐让对方意识到这笔赏金非但不好拿，还会丢了性命，等到那些人逐渐心生惧意，士气大跌时，咱们再另做打算。”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听得郭达连连点头。
“我就不进去了，郭大哥把我的话转告大寨主吧。”
“好！”
待赵虞离开之后，郭达立刻回到大屋内，将赵虞的建议附耳转告大寨主杨通。
杨通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又将赵虞的意见告诉在场诸位寨主。
果然，赵虞那通条理分明的论据，说得在场诸寨主都心服口服。
期间，也有人注意到了郭达附耳对杨通说话的举动，比如褚角，在杨通说话时，他不看杨通，反而盯着郭达，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五月十三日，见营地已经建成，昆阳县尉马盖尝试对黑虎寨用兵。
在他的命令下，约八百名讨伐军士卒在山下整齐列队，组成八个百人方阵，乍一看还挺唬人。
而期间，马盖坐跨战马徐徐来到阵前，振臂鼓舞士气：“黑虎寨杨通一伙，占山为王，抢掠附近村落，过往商队，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罪大恶极！今日，我等奉昆阳县令刘公之命，前来讨伐黑虎寨，此乃利县利民之举，望诸位抛却杂念，奋力杀敌！……我在此承诺，杀死一名贼人，可获一百钱赏赐；杀死贼首杨通者，赏……万钱！”
最后那一个词，马盖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效果也绝佳，在听到了‘万钱’这个词后，讨伐军里的人几乎都瞪直了双眼。
“万岁！”
一时间，讨伐军士气爆棚。
此时，便见那马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厉声吼道：“攻山！”
“喔喔！”
近八百名讨伐齐声呐喊，仿佛潮水般朝着应山涌去。

第149章 攻山（下）
石原，是陈城出身的游侠。
所谓游侠，就是一群靠武艺走南闯北混饭吃的浪客。
他们或是失去了田地的农民，或许是结伴出来闯荡的故乡健儿，出于各种理由，他们走南闯北，靠一身武艺谋生，他们与流寇的最大区别，仅在于他们不至于做出杀人越货的恶行。
前一阵子，听说鲁阳、叶县两县因为宛城的军市而日渐繁荣，当地商贾为了保护商队不受贼寇抢掠而广招护卫，石原便带着四名同伴前往叶县。
没想到在经过昆阳时，恰逢昆阳县征募乡勇与游侠讨伐一伙贼寇。
见昆阳县给出的赏金还算丰厚，石原便带着四名同伴参与了昆阳县对黑虎寨的讨伐。
当然了，加入讨伐的两百钱，还不至于吸引石原与他的同伴，真正让他们心动的，是杀死一名山贼额外获得一百钱的悬赏，以及那黑虎寨大寨主，应山虎杨通那颗价值一万钱的人头。
一万钱啊！
有了这笔钱，他与四名同伴能舒舒服服过上半年了，再也不愁没有酒肉可吃。
至于此行的凶险……
嘿！
他石原等人也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期间见过无数山贼，也杀死过不计其数，他们甚至还曾陈县、项县一带，接受当地军队的征募而与叛军作战，区区一伙应山贼，何足挂齿？
“攻山！”
随着昆阳县委马盖一声令下，石原带着四名同伴，随着人群冲向对面那座山。
冲着冲着，石原五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这就是经验。
在他们的记忆中，冲地最快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尤其是当初他们随同军卒与叛军作战时，叛军的一轮弓弩齐射，便会让先锋军损失惨重。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眼瞅着己方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离那座山越来越近，石原抬头看向前方的天空，却见天空口空空如也。
不放箭？
他的同伴也有类似的困惑：“怎么回事？这伙山贼难道连弩箭都没有么？”
要知道出于谨慎，走南闯北多年的他们但凡接到差事，身上非但要带着剑、矛、弩、短剑等兵器，还每人背着一块木盾，想当年先秦魏国时期的魏武卒也不过如此了。
似乎对面的应山贼还真没有什么弓弩，石原等人清楚看到己方队伍顺利地冲上了山。
应山贼……
一伙连弓弩都没有的小毛贼……
石原与四名同伴相视一笑，旋即加快脚步，奋力想赶上去。
此时，山上已经传来了喊杀声与惨叫声，位置大概在离地十几丈高的地方。
原本石原等人还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忽然发现，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得拥挤了，而挡住他们前路的不是别的，正是与他们一样参与讨伐的乡勇与游侠们。
“怎么回事？”
石原皱了皱眉，朝着前面喊道：“前面的，为何不走了？”
他身边的人亦纷纷大喊。
此时，前方传来了那些乡勇、游侠的回应：“别挤了，别挤了！老子要被你们……啊！”
石原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惊疑地发现，前队似乎堵住了，前面的人纷纷想退后，只可惜后面的人堵得死死的。
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前面终于稍微疏通了些，石原带着四名同伴终于来到了距地大概十几丈高的地方，他们这才发现，前方的树木都被竹条、蔓藤封锁了，形成了一道障碍，挡住了去路，前队的乡勇与游侠们只能朝左——那边的树木之间并没有封锁。
『不对！那是这伙山贼故意露出的缺口！』
石原终归是经验吩咐，一眼就看出朝左边的路上山必然会中对面山贼的诡计，当即大呼道：“莫要走左边，那里必是死路！砍断这些竹条与蔓藤！”
然而，有这么简单么？
要知道在前方那些树与树之间，在那些竹条与蔓藤背后，有一伙应山贼正手持长矛，在竹条与蔓藤的缝隙中奋力戳刺，乡勇与游侠们手中的兵器很难伤到这些山贼，而这些山贼却可以守株待兔般，等待乡勇与游侠们靠近这道障碍的时候，刺出一矛将他们捅死。
『卑鄙！』
石原暗骂一句，招呼四名同伴道：“用弓弩，对面没有弓弩！”
四名同伴当即改用弓弩，朝着那些障碍后的山贼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箭矢。
这些箭矢相当准，几乎箭箭都能射中那些山贼。
而趁机这工夫，其余的乡勇与游侠们一拥而上，奋力砍烂那些竹条与蔓藤。
见此，那一伙应山贼当中有人喊道：“该死的！撤！撤！撤往下一道！”
转眼之间，这一带的山贼纷纷向后逃跑，只丢下寥寥几具尸体。
反观讨伐军，放眼一瞧，遍地尸体。
“……”
看着这些山贼果断撤离，石原脸上闪过一阵惊疑，四下观望。
据他所见，对面山贼设置的这道障碍，最起码长达几十丈，而他们只是突破了其中一个小口，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山贼却迅速后撤，准备撤往下一道障碍。
想到这里，石原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拉住一名同伴，低声说道：“都警惕点，这伙应山贼不对劲，他们不像是一伙小毛贼……”
同伴们纷纷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嗖嗖几声，石原的一名同伴与附近几名乡勇游侠应声倒下。
“阿昌！阿昌！”
石原顿时大惊，连忙扶住倒下的同伴，查看伤口。
一看之下，他的心凉了半截，因为那支弩矢，正好射中他同伴的脖颈。
哪里？
在哪里？
那个放冷箭的卑鄙家伙藏在哪里？！
石原瞪着眼睛四下寻找，终于发现，在相隔约七八丈远的树上，好似有人举着弓弩对准他们。
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杀死那些个放冷箭的卑鄙之徒，但他知道他过不去，因为那里设有第二道障碍。
『居然在那放冷箭……』
石原恨恨地咬了咬牙，转头再看自己怀中的同伴，却见他一脸痛苦地吐着带有气泡的血沫，死死攥着石原的手。
旋即，头一歪，再也没有了生气。
“……”
石原默然地伸手合上同伴的双目，将他拖到面前那道障碍前。
旋即，他与其余三名同伴相顾无言。
曾经能在与江南叛军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他们，见过大风大浪的他们，今日居然在一伙应山贼手中翻了船，失去了一名同伴。
数息后，石原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走，连带着阿昌那份，咱们去拿下那杨通的首级……”
“唔！”三名同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旋即，石原一行四人继续跟着大队伍杀上山。
此时，他听到左侧传来了大量的惨叫声。
他皱了皱眉。
如果没有猜到了他，那些应该就是方才选择向左行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这些人愚蠢地以为左路是生路，然而，那却是对面山贼故意留给他们的……陷阱。
暗自摇了摇头，他继续带着同伴，跟随人群往山上攻去。
忽然间，前面出现了岔路，在那些人为的竹条与蔓藤的阻隔下，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此时已经无法再用砍断那些竹条与蔓藤的方法破局了，因为石原看到再往前就是一片足足有四五丈高的断崖。
向左？
还是向右？
在一部分人选择向右时，石原与同伴选择向左，可当他们沿着这条路走着走着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他们又转回了第一道障碍附近。
前面一个被竹条与蔓藤围成一个葫芦状的路口，遍地尸体。
绕回来了？
难道右边才是正确的路？
正当他那么想着的时候，山上再次响起一阵惨烈的哀嚎，显然又有不少乡勇与游侠遭到了山贼们伏击，就好像眼前这些尸体生前的遭遇。
一名同伴皱眉说道：“阿原，你发现没有，咱们的人一直在被分割，明明是咱们人数更多，但却占不到半点便宜，被这伙山贼逐一伏击、杀死……”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道：“这伙山贼，相当厉害，他们当中绝对有一个了不得的家伙在指挥，他分散咱们的人手，逐一击破……”
石原默然地点点头，带着三名同伴，随同其余乡勇与游侠，再次原路返回，回到那条岔路。
这次，他们选择向右。
在大概走了约近百步后，他们看到从山下冲下来许多人。
而正当他们准备接敌时，他们发现这些人竟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
“自己人！”
“你们之前到哪去了？”
“咱们走的左边那条路，没想到又饶回去。你们呢？怎么回事？”
“右路是正确的，但我等遭到了山贼的伏击，这伙山贼同时从前、左、右三侧杀出……”
两拨人汇合一处，七嘴八舌地讲述彼此的经历。
此时，石原挤开众人，沉声问道：“马县尉派来指挥咱们的那些县卒呢？”
有人回答道：“还剩一人，还带着人在上面厮杀！”
“还那等什么？”
两拨人汇成一支，再复杀上山。
沿途，石原看到了遍地的尸体，大多都是他们一方的乡勇与游侠。
就像他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在他们这部分人被这迷宫似的山路绕晕，迷迷糊糊又沿着左路绕回第一道屏障时，选择右路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找到了正确的路，但同时，他们也遭到了那群山贼的伏击。
『是谁在指挥这伙山贼？莫非就是那应山虎杨通？』
石原心中直嘀咕，他仿佛感觉他回到了当初与叛军作战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站在山顶，神色镇定而冷峻地俯视着山下的一切状况。
从旁，几名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惊疑不定地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令，好传递命令。
“来人……”
“……在！”

第150章 昆阳县尉马盖
“撤退！撤退！”
“原路撤回……该死的，莫要拥挤！”
在一片混乱中，数百名乡勇、游侠，争先恐后地撤下山去，一群山贼追赶在他们身后，用手中的兵器将落后的人杀死。
将近六百名用赏金征召而来的乡勇与游侠，竟被一群不到二百人的山贼杀得如此狼狈？
这可能怎么？！
在应山东侧的山脚下，昆阳县尉马盖看着狼狈撤退下山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便是他花了将近十二万钱征募而来的勇夫，他原以为这些被钱财激励战意与斗志的勇夫可以替他荡平黑虎寨，根本无需他身后的二百余名县卒动用，却不曾想到，这六百余名勇夫居然在山上损失惨重。
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损失了将近一半，而另外的一半，竟是擅自狼狈逃下山，看得马盖又惊又怒。
到底怎么回事？将近六百人，竟无法解决一伙不到二百人的山贼？！
而此时，那约三百左右败退而回的乡勇与游侠们，也已耷拉着脑袋陆续回到马盖所在的位置附近，或自行检查伤势，或相互包扎。
见此，马盖忍着怒气，准备叫人来问问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四下张望，寻找他此番出行前委任为百人队长的六名县卒，然而，他左看右看，都不见那六名县卒的踪影。
『难道……』
马盖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当即派人询问那些乡勇与游侠，这才得到答案。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他派遣作为队长的六名县卒，竟然都战死在山上了。
而就在他愈发惊怒时，有一名游侠来到了他跟前，抱拳说道：“马县尉，在下石原，能否就应山贼的事，打搅县尉片刻？”
马盖转头看向这名自称石原的男子，见对方手持长矛、腰间跨剑，身后还背着木盾、弩箭，心中断定对方绝非一般游侠，点头说道：“你能告诉我，这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石原点点头，将他上山后亲眼目睹的种种告诉了马盖，听得马盖满脸惊疑。
他听到了什么？
一伙贼寇，居然在山上利用竹条与蔓藤设下了巧妙的路障，借复杂的地形分割上山的那些乡勇与游侠，趁机逐个击破？
这年头连山贼都学会用计了？而且还是这种高明的计策？
“当真？”马盖狐疑地问道。
“千真万确。”石原抱了抱拳，指着附近那一群因吃了败仗而士气大跌的乡勇与游侠们，正色说道：“马县尉，在下以为，贵县似乎小瞧了这伙山贼。首先，这伙山贼的人数不少，据我估算，山上的山贼最起码有三百人以上；其次，这伙山贼很不简单，他们仿佛早就猜到了我等会前来讨伐，是故早早做好了准备。……我亲眼所见，山贼设置的那些路障，每一道都有百余丈甚至数百丈之广，至少我当时并未看到两头，且这样的路障不止一道，此番我等突破了三道，在第四道时，因我方牺牲人数与士气关系而败退，像这样的路障，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想来这伙应山贼为此准备了至少十天半月之久，甚至更久。”
“……”
听着石原的话，马盖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应山。
他上回率领昆阳官兵前来围剿这些应山贼时，他清楚记得山上并未有石原所说的路障，当时那伙应山贼是凭着种种陷阱将他们击退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几个实力的山贼，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比如陈陌、比如王庆，马盖为此分别设下了五千钱的悬赏，只要有人能取下这两人的首级，便可得到五千钱的赏金。
正是因为知道黑虎寨的这伙应山贼凶悍，马盖才征募了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打算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击破这伙山贼。
他之前是这么想的，先让那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与山上那伙山贼厮杀，消磨对方的人数以及体力，待时机成熟时，再由他亲自率领两百余名县卒一举杀上山去，一举攻破那座山寨。
那种山贼，只能山寨一被攻破，那就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然后他再派人进入深山，慢慢捕杀那些失去老巢的山贼即可。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这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的策略，在施行时却大大不如预期，山上那伙山贼，居然凭着一些路障，巧妙地击退了将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甚至还杀死了其中将近一半的人手。
『轻敌了。』
马盖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他原先预想到那些山贼会故技重施，再次在山上设下种种陷阱，却没想到，那些山贼采取一个更聪明的策略。
“石原，对么？”
他转头看向石原，沉声问道：“倘若再派你等进攻贼寨，你等可有把握突破那伙山贼的阻击？”
石原想了想说道：“很难，县尉。……县尉并未看到，那些山贼利用竹条与蔓藤在树与树之间设置障碍，使得原本随处可以攀登的山，变成了一条条小道，此时倘若指挥不一，就像今日那样，一部分人砍烂那些竹条与蔓藤继续向前，一部分人则沿着山贼故意留下的路径，咱们的人手就被分散了，此时山贼就能逐个将我等击破。……但倘若所有人都挤在那些障碍前，试图砍烂那些障碍，那些山贼就在远处用弓弩射冷箭，在下的一名同伴就这样死在这伙山贼的冷箭下，他生前，曾在江夏受当地驻军的雇佣，与跨江进犯的叛军作战，在数千、数万人的厮杀中存活，不曾想今日却死于一名山贼的冷箭……”
马盖也有些惊讶于对方竟然是跟江南叛军厮杀过的游侠，默然地点点头，好言宽慰道：“我昆阳县会记住足下那位同伴的贡献与牺牲。”
“多谢县尉。”
石原勉强笑了一下，旋即正色说道：“在下方才所言，并非想博得县尉的同情，而是想告诉县尉，虽应山这一侧的山势坡度并不陡，但应山贼在山中设置了层层阻碍，使得这一面山坡易守难攻，我建议县尉放火烧山，烧毁那些烦人的阻碍。”
“你想烧死那些山贼？”马盖不解地看向石原。
“当然不是。”石原摇摇头说道：“那些山贼有手有脚，一见山下火起，无法阻止其蔓延，自然会逃跑，又哪里能将他们烧死？更何况，这伙山贼早有提防。”
说着，他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的马盖，解释道：“或许县尉不知，我与其他人攻上山时，发现山上有一片树木已被伐尽，我原以为那些山贼伐木是为了造屋，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他们这是在提防山下有人放火，提前砍掉一片树木，防止山火蔓延到他们的山寨……”
“……”
马盖皱了皱眉头，立刻转头看向远处的应山，眯着眼睛盯着许久，这才发现正如石原所言，山上有一圈树木都被砍掉了，只不过因为其上下都有树木，因此并不显眼罢了。
而此时，石原则在旁又建议道：“放火烧山，虽然不能将这些山贼烧死，但能烧毁他们花费多日设下的障碍，这些障碍才是我等攻破那座山寨的最大阻碍，只要这些障碍被烧毁，凭我等剩下的人手，未必不能攻破那座贼寨。……当然，为谨慎起见，县尉最好还是通知贵县县城再征召一些人手。”
“唔。”
马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片刻后，他命那两百名县卒从营寨内取来一些茅草、火油，下令放火烧山。
转眼之间，火势便越烧越旺，灰黑色的浓烟在东南风的吹拂下，朝着山顶而去。
而此时，赵虞就站在山顶俯视山下，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山下的讨伐军到他眼里只剩蚂蚁大小，他也不知那些昆阳官兵在做什么，但当山下忽然有浓烟飘向山顶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烧山啊……是想烧掉那些障碍么？可惜晚了点。”
他喃喃说道。
他毫不心疼山中那些准备了许久的障碍，因为在他看来，那些障碍已经起到了他们的作用，已经帮助他们击杀了将近三百名讨伐军的勇夫，若再想着对方会傻傻地撞上来，那纯粹就是把别人都当做傻子。
既然已经起到了一次作用，即便被一把火烧毁，又有什么可心疼的？
反正他早就猜到了对方会采取火攻，早早就让郭达把山寨下方的那些树木砍去了一大片，确保纵使敌方放火时，火势不会蔓延到山寨。
“可是……这样的话，待山下的官兵下次来攻时，山寨不就毫无抵挡之力了么？”静女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才不在意山寨里绝大多数山贼的死活，毕竟在她眼里，山寨里九成九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活该，她担忧的是这事是否会影响到赵虞的计划，毕竟她也知道，她这位小主人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收服这座山寨。
听到静女担忧的疑问，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呀。”
“咦？”
静女满脸不解。

第151章 商议追击
在昆阳县尉马盖的命令下，官兵们在山脚下放了一把火，然后就撤兵回营寨了。
看着山下迅速蔓延的火势，山上的十寨山贼也并没有去救火，一来是黑虎寨提前就已做好了防备敌人放火的准备，那些山火不至于蔓延到黑虎寨；二来，这种程度的火势也根本没办法救，强行去救火，无异于叫各自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
于是乎，十寨山贼干脆各自返回黑虎寨，准备庆功贺喜。
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击退了昆阳官兵的一次进攻，更何况，这一仗战绩丰硕，凭借着那些障碍，十寨山贼只付出了三四十人的伤亡代价，便杀死了将近三百名讨伐军的乡勇与游侠，这个伤亡率，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也难怪许多山贼在返回黑虎寨时自吹自擂，仿佛击退昆阳官兵全靠他们。
但也有理智看待这件事的，比如褚角。
他私底下对义子褚燕说道：“此番能轻松击退昆阳官兵，那些看似简陋、实则精妙的障碍功不可没，正是因为那些路障、阻碍，昆阳官兵才会束手束脚，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被咱们逐一击破……”
褚燕点点头，旋即狐疑说道：“说起来，那杨通似乎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狡猾、睿智，这几日其余诸寨主争吵不休，我也没见那杨通提出什么好的建议，直到那日，那个郭达在杨通耳边说了几句，杨通才用那一番话说服了众人。……莫非黑虎寨的种种妙想，是那郭达想出来的？”
“唔，有可能。”
褚燕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他之所以第二个率领寨里弟兄赶来支援黑虎寨，就是因为他感觉杨通能成大事，且黑虎寨也会越来越强大。
但在黑虎寨的这几日，他却奇怪地发现，那杨通虽然野心勃勃，但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狡猾而且有见地，这让他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不是那杨通有本事，而是他手底下有能人。
这个能人，他父子暂时觉得可能就是杨通的心腹，扑天雕郭达。
回到黑虎寨后，褚角父子看到陈祖、杨奉等十寨寨主在那吹牛，与刘黑目等其他寨主吹嘘自己弟兄杀敌的数目，虽然双方吹嘘地有些让人感觉好笑，但不可否认在场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而此时，有一名山贼来到众人面前，抱拳说道：“诸位寨主，我家大寨主请诸位到大屋商议。”
“商议？”
“商议什么？赶紧准备酒菜，好好欢庆一番才是要紧。”
诸位寨主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陆续往大屋而去。
褚角与其义子褚燕亦是如此。
待他们走入大屋时，褚角便郭达正低声与杨通商议着什么，看到杨通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褚角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肯定是这个郭达，在给杨通出谋划策！
『看来要花点心思，跟这个郭达打好关系。』
他心下暗暗想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杨通与郭达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离二人十分近，仿佛杨通与郭达丝毫也不在意彼此的对话被这名孩童听到。
『唔？』
褚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那杨通似乎也注意到了其余九寨寨主的到来，笑着迎上前来，招呼九位寨主并他黑虎寨的陈陌、王庆二人入座。
怀揣着几分困惑，褚角带着义子来到属于他的坐席，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名十来岁的孩童。
“阿燕。”
他侧身问义子道：“那小孩是谁，你认得么？”
褚燕一头雾水，想了想说道：“这事孩儿还真不清楚，莫非是杨通的子侄？等等，好像是叫周虎吧，我曾听到杨通那样称呼……父亲为何怎么问？”
“周虎？”
褚角微皱着眉头说道：“我等这几日商议时，这小孩……好几次都在场。”
不远处，周虎……不，赵虞也注意到了褚角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褚角，却见后者一脸憨笑地向他投以善意的目光。
“……”赵虞微微一愣，心底也有些犯嘀咕，疑惑那褚角为何会对他报以善意的笑容。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在这些寨主面前刻意表现自己，相反，他有意暗助杨通，因为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说得再通俗点，他还有些事需要借杨通的名义去完成，比如说，吞并应山东部山区的山贼，将在场的九寨寨主，以及并未支援黑虎寨的其他四家，通通吞并。
而这显然是会得罪人的举动。
至于日后如何取代威望渐高的杨通，赵虞一点也不着急——杨通手底下的山贼，谁不知是他在出谋划策？只要在黑虎寨里住的久了，这些人渐渐就会明白，谁才是制定那些策略的人。
不过……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虞点头一笑，回应褚角的善意笑容，让后者微微一愣，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而此时，杨通已开口道出了此番他邀请九寨寨主来大屋商议的目的。
“诸位，可喜可贺，我等以微小的伤亡，击退了前来进犯的官兵，此一仗，昆阳官兵损失了将近三百人手，若不出意料的话，他们会在山下歇养几日，等待昆阳县的援兵，因此，眼下还不是我等庆贺的时候，我等必须抓住机会，将其一举击溃！否则，待等昆阳再次派来援兵，介时我等已被山下那把火烧毁了种种防御，山下的官兵便能一举攻上山寨……”
“不错！要趁机追击！”
刘黑目率先响应杨通的话。
别看他之前与杨通闹出些不愉快，但今日在黑虎寨的畅胜，着实是让他好好发泄了一番当日被昆阳官兵攻破山寨的仇恨。
听到刘黑目的话，吴胜、张奉、孙义、马弘等几位寨主也是纷纷响应。
从方才这帮人在寨内空地上相互吹嘘就知道，这伙人如今是信心爆棚，隐隐有些不将昆阳官兵放在眼里的意思。
但这些人当中也有谨慎的，比如陈祖，他便皱着眉头问杨通道：“趁胜追击，杨寨主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出击？”
“不错！”杨通正色点头道。
见此，陈祖皱了皱眉说道：“陈某不是败诸位寨主的兴致，今日之所以轻易击退昆阳官兵，乃是因为黑虎寨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山中准备了许多在陈某看来巧妙的阻碍，我等借助那些阻碍，借助山势，这才给予山下的官兵重创。……但倘若我等主动出击，介时我等失去了山势之利，反而昆阳官兵可以借营寨之便，借种种防御将我等击退……”
杨通笑着说道：“陈寨主且听杨某把话说完。……论正面交锋，我等自然未必是那些有营寨之利的官兵对手，但倘若是偷袭呢？”
“偷袭？”
陈祖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褚角身背后的褚燕，失笑道：“杨寨主是指夜袭彼营么？陈某前几日就说过，这样行不通。……诸位且想，山下的官兵据说有千人，这一仗死了近三百人，但即便如此对面仍有近七百人，一座驻扎有七百人的营寨，咱们该派多少人去偷袭？即便是杨寨主的黑虎寨，可用的人手也不到百人，此去偷袭官兵的营寨，陈某也认为胜负难料；倘若诸山寨的弟兄一起前往偷袭，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认错了人，自己人杀了起来，惹人笑话不算什么，万一被官兵借此扭转胜败，这才是最最糟糕的。”
『这陈祖……考虑问题确实很周详啊，是个人才。』
赵虞多看了几眼陈祖。
而此时，见在场诸人听了陈祖的劝告而沉思起来，杨通笑着说道：“陈寨主确实考虑周详，事实上杨某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是故，杨某的想法是在明日日出之前，咱们十寨弟兄一起悄悄潜下山，待日出之时，骤然对官兵发动偷袭，介时天色已渐亮，咱们总不至于再认错人了吧？……至于那些官兵，我想那时那些官兵恐怕还在睡梦中呢！”
说到这里，杨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说道：“今日官兵新败，损失巨大，相信那些官兵心中已有惧意，只要咱们一拥而上，他们必然心中畏惧，不敢恋战，介时，咱们就能一举将其击溃，将其通通杀尽，以震慑昆阳县！”
听到杨通这话，在场顿时一静，旋即爆发一阵惊叹与称赞。
“这个主意好！”
“好主意！”
即便是反对偷袭的陈祖，在听到杨通的这番话后，亦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在众人纷纷称赞杨通时，褚角看看杨通身后的郭达，又瞥了一眼赵虞，眼眸中闪过几许困惑。
被杨通一番话说服，众寨主陆续离开准备去了。
陈陌与王庆二人也准备离开，但是却被杨通喊住：“陈陌、王庆，你二人稍等片刻。”
在陈陌与王庆二人狐疑的目光下，杨通看着那九寨寨主走远，这才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明日日出时，我会叫牛横跟着他们偷袭官兵的营寨，你二人暂时先不要行动，待那些人动了手，引起了营内官兵的主意，你二人趁机从另一侧杀入，我不要求你俩做别的，给我抓住那个昆阳县县尉马盖，这是山下官兵营寨的营图，那马盖多半在标记的位置。”
说话时，他递给陈陌与王庆一份营图，正是当日赵虞在山顶上绘制的那一副。
“一切都是为了山寨！”
杨通上前拍了拍陈陌与王庆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我等彼此曾经有过一些矛盾，但不管怎样，咱们才是一个山寨的弟兄，难道杨某还会亏待你二人么？……这件事千万不可让其余九寨的人得知，还有，那马盖务必要抓活的，我留着他有用。”
“……”
看了眼忽然态度大为改善的杨通，陈陌与一脸微妙笑容的王庆对视一眼。
从这份图纸的字迹就知道，绝对不会是出自杨通的手笔，这家伙认不出几个字。
也就是说……
陈陌低头看向手中的营图，旋即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虞。

第152章 袭营
且不说黑虎寨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来日黎明对山下官兵营寨的进攻，且说昆阳县尉马盖战败回营。
不得不说，说马盖战败，倒也冤枉，毕竟他都没来得及亲自出面——他原以为将近六百名征募的乡勇与游侠足以令黑虎寨伤亡过半、士气大跌，以便他接下来率领两百余县卒一举攻破其山寨，一战而定！
谁曾想到，这六百名他花了整整十二万钱征募而来的人，居然这么不禁打呢？
眼瞅着满营的伤员，听着那些人或哀嚎、或叹息，尽管马盖心中又恨又气，也却只能逐个安抚、激励。
“我昆阳县不会忘记牺牲的人，也不会忘记负伤的诸位，我当上禀县公，请求县公额外给予诸位赏金……”
“诸位且放心，我已派人向县城求助，不出几日，县城便会派来援手，介时我等再攻应山，将那群该死的王八蛋通通杀光，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在马盖的鼓舞与激励下，那些负伤的乡勇与游侠们稍微恢复了一些士气，不至于一哄而散。
安抚罢这些人，马盖回到自己居住的帐篷。
此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把摘下头上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口中怒骂：“真他娘的！”
也难怪他心中愤怒，两次讨伐黑虎寨，两次折戟，头一回死了两百多人，这一次又死了将近三百人，光是抚恤，他就没办法向县令刘毗交代。
好吧，抚恤的问题其实还在其次，毕竟只要他们铲除了那些应山贼，相信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绝对不会吝啬，再资助个二三十万钱用于抚恤牺牲者，这对于那些商贾来说并不算什么，问题在于他们能否铲除那伙山贼。
见马盖发怒，左右有县卒劝说道：“县尉息怒，这些毛贼不过是仗着山势之利，倘若这些山贼胆敢下山来，咱们早就把他们统统杀尽了！”
然而这样的话并不能安慰马盖，反而令马盖更为愤怒，他转头怒道：“好啊，你说的对，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叫那些山贼下山来呢？”
“呃……”
左右县卒面面相觑。
见此，马盖愈发心烦，挥手怒道：“出去！”
左右县卒不敢违背，当即逃也似地离开，只留下马盖一人留在帐内，烦躁地走来走去。
来回走了好几趟，他这才逐渐平息心中的燥火，躺在卧铺上思忖破敌的办法。
此时他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名叫做石原的游侠所说的话。
那是曾经在江夏参与过与叛军厮杀的游侠，见识过动辄数千、数万人的真正战场，像这样的人所说的话，马盖自然会给予重视。
正如那石原所言，黑虎寨这伙应山贼，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不是说这些山贼有多么勇悍，黑虎寨勇悍的山贼也就那么几个，对方能两次击败他率领的讨伐队伍，一来是靠熟悉应山一带的地形，因地制宜地设下了许多让人防不胜防的陷阱，二来就是像今日，用计策击败了他们。
分割敌方兵力，将大股兵力分割成数块，集中力量逐一击破……这怎么听都是历代先人在其所著兵法所总结的战术。
这一伙应山贼当中，居然还有看过兵法的？
马盖简直感觉不可思议。
毕竟在这个年代，平民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已经很了不得了，大多数的平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些能读书写字的，几乎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什么？寒门子弟？寒门不就是没落的大户家族么？真正处于世俗底层的，像终日躬耕于田地里的农民，有几个能读书写字的？
可没想到在黑虎寨内，居然还有会用计谋的人——那不应该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宛南、宛北的难民么？难道其中居然有大户人家的子弟？
可大户人家的子弟，怎么会落草为寇呢？
但凡有点本事的，何不投奔鲁阳、叶县两地的工点呢？
马盖着实想不通。
『难道真要向郡里求助么？』
马盖颇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昆阳虽挨着叶县，但叶县归属南阳郡，而他昆阳则归属颍川郡，郡治在许昌，也就是汉末时曹操迎献帝而增建的那个许昌城。
倘若他昆阳始终无法解决黑虎寨杨通一伙，那么他只能上报郡里，恳请许昌派郡军下县，帮助昆阳剿贼。
而这，无论是对于昆阳县令刘毗来说，还是对于作为县尉的他马盖来说，都是一件颜面大损的事，并且，还会涉及到他们的政绩，在他们的官册上留下羞辱的一笔。
对于刘毗，那叫‘治县无方’，对于他马盖，那叫‘缉盗不利’，这都是将严重影响他们日后仕途的败笔。
也正是这个原因，尽管黑虎寨杨通一伙已经胆大到把持【汝南—昆阳】、【襄城—昆阳】那两条要道的交汇处，向过往的商队征收买路财，但昆阳县县令刘毗还是没有上报给许昌，而是要求马盖尽快剿灭这支山贼，原因就是怕郡里得知后降罪他们。
刘毗担心的事，马盖同样担心，因此他拜访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恳求他资助钱粮，用于征募县勇，讨伐黑虎寨。
没想到……
唉！
摇摇头，马盖只能等待县内的消息。
倘若县令刘毗能再征募一批人，那自然最好，倘若不能，他也只能硬着头破进攻黑虎寨——能否击杀杨通、陈陌、王庆那些贼首另说，最起码要把山上的山寨攻下来，一把火烧掉，否则，他实在无法交代死了这么多人。
唯一让他改善心情的，恐怕就是此刻应山山上的火势。
“最好烧死这帮该死的！”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基本上不会有哪个山贼蠢到被火烧死。
入夜后，马盖扒了几口饭，旋即便心事重重地在帐内睡下了。
次日大概寅时前后，在黑虎寨内，十寨山贼从北边偷偷摸摸地下了山，朝着山下那尚且灯火的官兵营寨而去。
此时，黑虎寨正下方的那片山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隐隐还有火星的焦木，以及遍地的草木灰。
那些火势，正在向南北两侧蔓延，运气好的话，近日下一场大雨，或可剿灭这蔓延的山火，否则，附近那些靠山过活的山村怕是要遭到不小的牵连。
因为山路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又松又滑，这群山贼们下山时难免也吃了些苦头，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出声骂娘，但很快就被同伴提醒制止。
也不晓得是否是幸运，亦或是山底下那帮讨伐军缺乏警惕，远不如正规的军队，直到这群山贼们趁着夜色摸近至距离营寨只有二百余丈的位置，那营寨也没有察觉到。
“静待时机，待东方日出，一起杀向那营。”
与众山贼埋伏在夜幕下，杨通对其余山寨寨主们说道。
众人点点头，安静等着日出，他们谁也没有发觉，陈陌、王庆二人早在半途就悄然离开了，去了另外一侧。
不知等了多久，东方的天边出现了第一丝曙光。
见此，杨通沉声说道：“准备袭营！”
听到这话，数百名山贼继续摸近那座营寨，一直摸近至足够发起突袭的距离。
“上！”
随着杨通一声令下，数百名山贼快速冲向那座营寨。
“杀！”
牛横的一通咆哮划破了寂静，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惊。
“这莽夫！”
杨通故作愤怒地骂了一句，旋即振臂喊道：“快！趁营内惊觉之前，杀进去！”
其余九寨寨主哪晓得牛横是故意的，他们见事已至此，也只能跟着杨通往前冲，争取在营内的官兵反应过来之前杀入营寨。
不得不说，这群由乡勇、游侠、县卒组成的讨伐军，确实远不如军队的反应迅捷，尽管牛横已经故意给了他们提了醒，但营寨内的讨伐军还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这群山贼，几乎是片刻之间，山贼们便攻破了一处营门。
此时营内才反应过来，不计其数的乡勇、游侠、县卒从各自的兵帐冲出来，在混乱之间奋力抵挡进犯的山贼。
而此时，在帐内呼呼大睡的马盖，亦被几名县卒叫醒：“县尉，县尉，大事不好，那伙山贼偷袭咱们的营寨！”
可能是没睡醒的关系，马盖愣了数息才反应过来，面色大变：“什么？”
他简直难以相信，这伙山贼居然敢下山偷袭他们营寨？
他迅速带上兵器冲出兵帐，指挥营内的乡勇、游侠、县卒抵挡进犯的山贼。
在他的指挥下，营内五百余人迅速以县卒为核心列队，乡勇在旁辅助，而那些本来就擅长单打独斗的游侠，则是各自为战，三五成群地击杀攻入营内的山贼。
不得不说，杨通一方的山贼，实力良莠不齐，平均实力也就跟县卒持平，还不如那些游侠，再加上这些人根本毫无章法，乱杀乱冲，毫无阵型可言，尽管起初借助偷袭带来了巨大优势，但局面还是难免被马盖一方逐渐扳回去。
只见那马盖一边奋力杀敌，一边鼓舞士气：“挡住他们！这伙毛贼不过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只要我等挡住他们攻势，他们必然落荒而逃！”
在他的鼓舞下，营内兵卒士气一振。
然而就在这时，马盖却忽然听有人喊道：“县尉，县尉，有另一伙山贼从北侧杀入，偷袭咱们堆粮之地去了！”
“什么？！”
马盖闻言一惊，旋即咬牙切齿。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将大部分人手留在营中西侧抵挡山贼的进攻，而他则率领几十名县卒与游侠迅速前往堆放粮食的位置。
果不其然，那里不知怎么混入了一拨山贼，正朝着他营内堆放粮食的地点而去。
急怒之下，马盖怒声吼道：“贼子敢尔！……我乃昆阳县尉马盖，若识相的，速速跪地求饶，我尚能饶你等一条性命！”
此时，他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笑声：“你就是马盖啊，呵，等你很久了。”
『……』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马盖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此时他才发现，在那些看似无人的空帐后，陆续走出不少山贼，将他们一行人包围其中。
『目标居然是我么？』
眯了眯双目，马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第153章 胁迫
等到马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好似躺在一处山洞中，手跟脚都被人用绳索绑着，后脑勺亦隐隐作痛。
从旁，有两名山贼打扮的人看守着他。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诸般念头。
他依稀记得，当时黑虎寨杨通一伙偷袭了他的营寨……
是的，那群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主动下山偷袭了他的营寨，而就当他指挥营内的人抵挡这群不知死活的毛贼时，他忽然得知消息，得知有另一股山贼从营寨的另一侧攻入，朝着他们堆放粮草的地方而去……
他发现自己中计了，就赶忙带着几十名县卒与游侠前去阻击，却不曾想那是一个圈套，那另一股山贼在那里伏击了他……
是的，那另一股山贼的目标是他！
他还记得他当时以一敌二，与两名山贼厮杀，其中一人手持双刀，另一人手持长矛，这二人的实力都相当厉害，再然后……他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脑后吃了一记重击，直到此刻都隐隐作痛。
『我这是被那伙山贼俘虏了么？』
瞥了一眼那两名山贼，马盖不动声色地在地上摸索，试图摸到什么锋利的石头，悄悄将身上的绳索割裂。
而就在这时，山洞外走进来三人，两大一小，为首那人看上去有点眼熟，酷似鲁叶共济会下一名叫做黄绍的商贾给他的，应山虎杨通的画像——他昆阳县对于杨通的通缉悬赏，便是基于这副画像。
“你二人到洞口守着。”
那个疑似杨通的男人挥挥手，对两名看守马盖的山贼道。
待等那两名山贼离开后，他看向马盖，微笑着打招呼道：“马县尉醒了？”
马盖冷冷看着对方，故作不在意地看看四周，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只是应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山洞而已。”
“你又是何人？”
“在下乃黑虎寨之首，应山虎杨通！”
『果然是杨通！』
马盖眼中瞳孔一缩，旋即他轻哼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么说，马某如今是你杨通的阶下囚咯？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到这话，对面那人，不，应该说是黑虎寨的大寨主杨通，笑着摇头说道：“马县尉这是说得哪里话，杨某很希望能跟马县尉成为朋友。”
“……”
原本打算闭目等死的马盖，闻言有些狐疑地看向杨通，也搞不懂杨通究竟想做什么，索性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杨通。
此时，他看到杨通转头对其身边一个小个山贼道：“周虎，把东西给他看。”
“是。”
那小个山贼用显得稚嫩的声音应道。
马盖皱了皱眉，他这才发现，那小个山贼原来并非是他方才下意识以为矮小之人，而是一个孩童，脸上沾满了草灰，但从稚嫩的脸庞可以看出，这小孩年纪不大。
『小小年纪就已落到贼寨了么？真是可悲……』
马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问道：“那小孩，你多大了？”
“……”
那小孩，应该说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马盖。
纵使他也没有想到，马盖居然会与他搭话。
意外之余，他亦暗自松了口气，似乎马盖并没有把他认出来。
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位昆阳县的县尉，但天晓得马盖是否见过他？为谨慎起见，他事先用草木灰抹黑了脸，不管有用没用，至少马盖确实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微微一笑，赵虞并没有回答马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平摊在马盖面前的地上，微笑着说道：“签下名字，马县尉与咱黑虎寨，就是朋友了。”
说着，他将一支笔又放在地上。
“……”
马盖狐疑地看了一眼赵虞，低头看向面前那块图。
此时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尽管这个山洞内的光线较为昏暗，但马盖还是依稀能够看清那块布上所写的内容。
只见上面写着：我，马盖，昆阳县县尉，承认内通黑虎寨，愿意作为黑虎寨一众内应……
仅仅只是看了一行，马盖便气得面色大变，怒道：“妄想！”
他抬头看向杨通，冷笑道：“杨通，你以为马某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么？你想让马某作为你的内应，为虎作伥？那是痴心妄想！你这狗贼，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机，早早杀了马某便是，否则，倘若马某脱困，必然饶不了你们这群狗贼！”
“……”
听到马盖的辱骂，杨通面色一沉，但诡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发作，脸上反而又堆起了笑容，摊摊手说道：“马县尉，杨某是真心想与足下交个朋友啊……”
『这家伙……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杨通。
据他所知，曾经的杨通可绝对没有那么好说话，哪怕是在数日前，这杨通仍会因为刘黑目的一句打断而心生不忿，故意嘲讽，没想到今日，这家伙居然能忍受马盖的辱骂。
赵虞当然明白，杨通之所以能忍下马盖的羞辱，那是因为杨通也很清楚马盖对于他们的重要性，而这件事反过来也足以说明，这杨通已渐渐地有所改变，不同于一般的小毛贼。
而令杨通出现如此巨大变化的原因，就在于野心，以及他在赵虞的引导下自认为能够达到的野望。
然而，那马盖才不管这些，他不屑一顾地冷笑道：“马某不愿再听足下聒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他闭上了双目。
见此，杨通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手，示意杨勇稍安勿躁。
旋即，他继续劝马盖道：“马县尉，我黑虎寨想跟马县尉交个朋友，绝不是想利用马县尉的身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想必马县尉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我黑虎寨已有所改变，我们不再滥杀无辜，不再杀人越货，相反，我们保护山下的村庄不受其他应山贼寇的骚扰与抢掠……”
“……”马盖睁开双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赵虞，旋即，他再也懒得理睬。
见此，赵虞微吐一口气，低声说道：“马县尉，我家寨主是诚心想与足下交个朋友，没想到马县尉如此不近人情。对了，马县尉似乎未曾发现，在你苏醒之前，我等从你身上取走了一物……”
马盖顿时睁开双目，被绳索绑住的双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面色微变。
不过他并不惊慌，瞥了一眼杨通嘲讽道：“一群占山为王的贼寇，也想看看县尉的令牌长什么样么？也对，那或许是你等这辈子唯一能到县尉的令牌长什么样的机会。”
但很可惜，他的嘲讽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毕竟杨通如今已愈发沉得住气了，而郭达本身就是一个稳重而谨慎的人，至于赵虞……
他拍了拍手，称赞了一句：“很有水平的嘲讽，不过，马县尉不想知道那块令牌的去向么？”
“爱说不说。”马盖淡淡道。
见此，赵虞也不意外，指着郭达说道：“是郭达，郭达派人拿着那令牌去昆阳县请令夫人了。他派去的那些人会转告令夫人，言马县尉伤重难治，垂垂将死，相信令夫人见到那块令牌，不会怀疑……相信马县尉就快就能见到令夫人以及令郎了”
『？？』
郭达好端端环抱双臂站在旁边听着，一头雾水。
旋即，便感觉一道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
只见在郭达的目光下，马盖的面色逐渐变得狰狞而凶狠，双目饱含杀意：“狗贼，祸不及家眷，你安敢伤我妻儿？！”
郭达张了张嘴，旋即，他轻哼一声，配合赵虞冷笑道：“马县尉，在下也不想那样，就像我家寨主所说的，咱们很想跟马县尉交个朋友，但倘若马县尉不给面子的话……”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虞，等着赵虞把话接故去，劝马盖在那块布上签下名字。
他却没想到，此刻赵虞竟在发呆。
『祸不及家眷……么？』
听到马盖嘴里忽然迸出那么一句，赵虞心中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又回想起当夜，回想起当夜他鲁阳赵氏一门上下二百余口尽数被梁城军的军卒杀死。
深深吸了口气，赵虞将心中的胡思乱想通通抛到脑后，低声说道：“马县尉，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你可以看到，我黑虎寨已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山寨，至少我等如今只劫掠货物，不再滥杀无辜，倘若有人仍要对我等赶尽杀绝，那么，我等也不会坐以待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马盖的令牌，沉声说道：“抱歉，方才只是为了诓骗马县尉的谎言，我等还并没有派人去请令夫人，因为我不想打搅贵家的安宁，但倘若马县尉依旧执意拒绝我山寨递出的善意，我不保证，是否会让马县尉以你不希望见到的方式，签下这份认罪书！”
“……”
马盖惊愕地看着赵虞。
他原以为赵虞只是杨通的跟班、小厮，直到他才发现，这个小孩在这群山贼中，似乎地位不一般。
从旁，郭达也满脸困惑，搞不懂赵虞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要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么？
在寂静的山洞内，赵虞将那份认罪书重新铺好，将笔递向马盖，沉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在这份认罪书上签下名字，然后离开，就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回家与妻儿团聚。从今往后，绝没有人会去打搅贵家，也不会有人拿着这份认罪书去逼迫马县尉做那些违背你良心的事……”
“……”
看了眼面前的赵虞，又看了看杨通与郭达，马盖犹豫着接过赵虞手中的笔。
“小孩，你是何人？”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感觉这个小孩身上有种令人忌惮的迫力，让人有种“啊，他确实会那样做”的错觉。

第154章 杨通的狠辣
在赵虞的注视下，马盖皱着眉头，一脸犹豫地接过了那支笔。
就连马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居然真的会接过那支笔。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被十来岁的孩童给唬住了？
这太可笑了！
但……
“小子，你是何人？”马盖忍不住问道。
而就在这时，杨通忽然对赵虞说道：“阿虎，你跟我出来一下。”
赵虞默然跟着杨通走出山洞。
此时杨通这才转头问他道：“阿虎，你方才怎么了？”
他当然能感觉出赵虞方才的不对劲。
在杨通的印象中，虽然赵虞年幼，但做起事来却是有条不紊，尤其是昨日在山顶代替他指挥十寨山贼击退马盖率领的官兵，据他派去的几名山贼称，赵虞从头到尾都不见慌乱。
但方才，这小子明显有点不对劲，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暴躁了许多，明明之前还打算跟郭达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结果扮红脸的这小子扮着扳着，就把郭达的那份给抢了过去。
郭达当时都傻眼了。
“呋……”
在杨通的询问下，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他也已意识到，方才他的情绪波动确实有点大，其原因无非就是马盖那句‘祸不及家眷’刺激到了他，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他鲁阳乡侯府一门上下二百余口被屠的那桩事，心中顿时涌出了惊涛骇浪般的恨意。
他半真半假地向杨通解释道：“大概是那马盖的话，让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您知道，我兄弟出身宛南，我周家曾经也算宽裕，直到叛军攻入宛南，非但夺走我家的家财，还将我一家上下尽数杀死，就连我的双亲亦被他们杀死，全赖家中的忠仆拼死护送我兄弟二人逃至宛北……”
这些事，杨通曾经就听赵虞提过，听罢也不意外，拍拍赵虞的肩膀宽慰了一番。
旋即，他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曾经那些往事，通通都忘掉，只要你好好辅助我，我不会亏待你兄弟俩的。……至于里面的马盖，先前是你向我说了此人的重要，是你说只要降服此人，我等便能对昆阳县了若指掌，若非如此，我早就把他宰了。……这事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么？冷静点，阿虎，莫要坏了大事。”
“是。”赵虞点了点头。
见赵虞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杨通看了一眼洞内，沉声说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否则咱们白白死了那么些人手……”
“是。”
一番交代后，杨通领着赵虞回到了山洞内。
此时，杨通看了一眼郭达。
郭达当然明白其中意思，摇了摇头，表示马盖还未签下那份认罪书。
见此，杨通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暗示赵虞出面，毕竟他可没那份口才去说服马盖。
在杨通的暗中催促下，赵虞走近马盖，看着他握着那支笔，满脸的迟疑与犹豫。
将心中残余的躁动情绪压制下来，赵虞好言好语地说道：“马县尉还等什么呢？”
马盖抬头看了一眼赵虞，又看了一眼杨通，旋即长叹一声，丢下了手中的笔，摇头说道：“恕马某办不到！……签下这份认罪书，等于将把柄送到你等手中，日后将处处受你等钳制……”
赵虞捡起那支笔，摇摇头说道：“马县尉误会了，您不妨将此视为您的诚意，您也明白，您是官兵，咱们是贼寇，若不能有所仗持，贼寇岂敢与官兵做朋友呢？至于钳制，马县尉也可以放心，我等日后绝不会拿这件东西来威胁您，我等充其量就是希望马县尉提前给咱们送个消息而已……比如，贵县下次来讨伐的时候。当然了，我绝不是要让马县尉坑害您手下的那些县卒，相反，我们甚至可以帮马县尉达到目的。比如下次马县尉来讨伐我黑虎寨时，提前送个消息，咱们把大寨拱手相让又能如何？”
马盖皱皱眉，不悦说道：“你等以为马某贪图这种虚假的功绩么？”
“当然不是。”赵虞笑着说道：“马县尉可以视为，这是我黑虎寨对您的尊重，您所到之处，我黑虎寨避退三舍，绝不敢与您率领的官兵作对……”
马盖皱着眉头看看杨通与郭达，见二人并无反应，遂又将目光投向赵虞身上，皱眉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生存。”赵虞笑着反问道：“马县尉以为咱们想做什么？难道咱们还能逼迫您帮咱们打下昆阳县？这可是造反！咱们还要留着这颗脑袋吃饭，岂敢与朝廷作对？……咱们就是想在应山一带向沿途的商队收取些糊口的钱，日后既不滥杀无辜，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咱们还借钱粮给山下的村庄。”
“我听说了。”马盖点点头嘲笑道：“你们抢了人家村庄的钱粮，转头又借给他们，当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恶’！”
当然，嘲讽归嘲讽，但马盖也必须承认，相比较其他各地那些屠村的山贼，这伙应山贼确实是要好得多了，比如前一阵子报官的丰村，至少杨通一伙借给了这村糊口的粮食，不至于让这些村人逃到县城，向县城讨粮。
只不过，贼终归是贼。
他摇摇头说道：“只要你等还在昆阳境内，我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刘公，就绝对不会容忍……”
赵虞微笑着说道：“无妨，既然咱们能与马县尉交朋友，就能跟刘公交朋友。”
“……”
马盖有些惊愕地看向赵虞，他当然听得懂那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由得后背一阵凉意。
“你们想控制我昆阳县？”
他心说这伙山贼的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会？”赵虞摇摇头说道：“咱们这些人只是想着能在应山苟活罢了，无论是跟马县尉做朋友也好，与刘公交朋友罢了，都是为了苟活，岂敢与官府作对？与朝廷作对？……马县尉可以放心，咱们这些人，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你看……”
他将笔再次递给马盖。
看了看杨通与郭达，又看了看赵虞，马盖长吐一口气，摇摇头嘲弄道：“不签，则死，签了，被郡里得知，我还是死……同样是死，我何必平白无故落下一身污名？”
“至少马县尉能多活几年呀……”
“但被郡里得知，最终还是会死。”
“人终究都是要死的。”
“……”
“玩笑、玩笑。”见马盖表情古怪地看过来，赵虞笑了笑，转头对杨通说道：“大寨主，咱们保证不透露马县令的事，您看如何？”
“当然。”杨通笑着说道：“杨某诚心想跟马县令交个朋友，互利互惠，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件事只会有我等四人知晓，绝不会在让第五人得知。”
马盖瞥了一眼杨通，一言不发。
一个山贼信誓旦旦的承诺，在他看来连屁都不如。
然而此时，赵虞却低声说道：“马县尉，您可要抓紧时间了。……你手底下的人，此刻还在四处寻找您，若耽搁地久了，纵使咱们把您放了，您手下的人也会心生怀疑，怀疑您失踪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失踪许久却能安然无恙返回，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马盖闻言心中一惊，而此时，赵虞趁机将笔塞到他手中：“令夫人与令郎，还等着马县尉回家团聚呢。”
看看杨通、郭达、赵虞三人，又看看面前那份认罪书，马盖咬咬牙，提笔在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旋即咬破食指，借鲜血盖上手印。
“这样就行了吧？”
马盖将签下名字、盖下手印的认罪书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认罪书看了两眼，见没什么问题，转身递给杨通。
看到这份签署有马盖的名字，盖着马盖手印的认罪书，杨通心情畅快。
曾几何时他岂敢想象，有朝一日他竟能胁迫一名县尉屈服。
看着杨通脸上的笑容，马盖心中反感，皱眉催促道：“满意了吧？给我松开。”
赵虞笑笑说道：“为谨慎起见，咱们给马县尉留一把剑，让他自己割断绳索，免得他暴起发难……”
“你这小子……”
马盖皱皱眉，心说这小子也太谨慎了。
忽然，他一愣，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几许惊讶之色重新打量起赵虞。
“这个主意好。”
郭达点点头，正准备将自己的兵器留给马盖，却被杨通伸手拦住。
就在在场众人都有些困惑时，却见杨通将守在门口了两名山贼喊了进来，问道：“山洞外有动静么？”
“并无动静。”两名山贼摇了摇头。
“好。”杨通点点头，旋即指着马盖说道：“把他带到山寨。”
“是！”
那两名山贼点点头，走向马盖，此时却见杨通骤然拔出腰间的利剑，一剑捅穿了其中一名山贼的身躯。
“老……大？”那名山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杨通一言不发，甚至于，即便脸上被鲜血溅到，他亦不改色，再复一剑，将从旁另外一名呆若木鸡的山贼也杀了。
“为……为何？”
另一名山贼睁大眼睛询问着，缓缓倒地。
“……”
看到眼前这骤然发生的一幕，赵虞、马盖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就连郭达亦露出了惊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这样，这件事就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了。”
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杨通将手中染血的剑丢在地上，面色自若地说道：“再者，马县尉回去时，也能对下属有个交代。”
『……』
赵虞微微低头，避免被杨通看到他眼中的那一抹厌恶。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杨通居然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第155章 各自回营
“嚓——”
借助利剑的锋利，马盖割断了捆绑他双手的绳索，继而又割断了脚上的绳索。
在犹豫了那么一瞬后，他手持利剑快步走出山洞，四下观望，但遗憾的是，此时杨通、郭达、赵虞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也意味着，马盖想抢回那份认罪书已几乎没有可能。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将把柄给了一群应山贼。
他泄愤似地用剑砍着从旁一棵树，连砍十几剑，锋利的剑刃几乎要将那棵树砍倒，他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必须尽快与下属汇合。』
待他冷静下来之后，一个念头迅速出现在他脑海。
他立刻就转身奔下山，但走了几步后，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又回了那个山洞，皱着眉头打量着地上那两具山贼的尸体。
在片刻的迟疑后，他还是提剑将那两具山贼尸体的首级砍了下来，旋即攥着其头发举在面前。
从这两颗头颅的表情上，他明显可以看出这两名山贼临死时的惊恐与差矣——就连马盖也没想到，那杨通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两名信任他的手下。
『应山虎杨通……』
一手提着那两颗首级，一手提着利剑，马盖离开山洞，快步朝着山下走去。
一边走，他心中一边回忆着方才见到了那三名山贼。
应山虎杨通……
扑天雕郭达……
还有一个叫做周虎的，看似只有十来岁的小孩。
相比较杨通与郭达，那个叫做周虎的十来岁小孩，让马盖有些在意。
记得方才那杨通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件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晓时，他心中并不相信，毕竟当时山洞外还有那两名山贼在。
但事实证明，那杨通确实是‘守信’的，他唤入了那两名山贼，一剑杀了。
而这样问题就来了，为何杨通杀死了那两名信任的下属，却不杀从旁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
难道说那个杨通对待小孩网开一面？
怎么可能！
既然杨通可以心狠到杀死信任他的下属，杀一个小孩又算什么？杀了那小孩，可以再减少一个知情者，不好么？
然而杨通并没有那样做，可见，那个小孩在杨通心中有一定的分量。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究竟是什么来历？莫非此子是杨通的亲属？亦或，这个小孩就是杨通一伙山贼的管事者之一？
对此，马盖暂时无从得知，他也无心去细想，此刻的他，迫切想要找到他的下属，避免让人得知他被杨通一伙俘虏，甚至于屈辱地落下了把柄。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了一拨人手，对方也注意到了他，远远地，便兴奋地叫嚷起来：“县尉？是马县尉么？”
在等到马盖的确认后，远处那些人高兴地奔了过来，既有昆阳县的县卒，也有征募的游侠。
甚至于，其中还有马盖昨日有过一番交谈的游侠，石原。
“县尉？”
“县尉你没事吧？”
“听说有一伙山贼将你打晕绑走了……”
在一干县卒与游侠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下，马盖暗自镇定情绪。
见马盖安然无恙，众县卒也是松了口气。
但旋即，便有人好奇于马盖是如何从那些山贼手中逃脱的。
见此，马盖举起手中那两个山贼的头颅，笑着说道：“这伙人把我用绳索绑着关在一处山洞里，我也不知他们想做什么，大概是准备拿我威胁官府？……不过他们太小瞧我了，居然只留下两名山贼看守，我趁那两名山贼不注意，夺了他们的剑，把他们杀了，然后割断绳索回来……可真是，终日打鹰，今日差点被鹰啄瞎了眼。”
众人恍然大悟，看着马盖手中那两颗首级，毫不怀疑。
见此，马盖暗自松了口气，他有些庆幸，庆幸于杨通一伙所干的事，寻常人都想不到——寻常人谁能想到一伙山贼竟胆大试图控制一名县尉呢？
暗自松气之余，马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营寨的情况如何？”
听到这话，方才还在为马盖脱身而雀跃的县卒与游侠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旋即，有一名县卒抱拳说道：“回县尉，当时因为……因为您不见踪影，营内众人方寸大乱，尽管最终击退了那伙山贼，但……营内被他们放火烧毁了许多物什，粮草也被他们烧了……”
马盖沉默了片刻，正是说道：“走，先回营寨。”
“是！”
而就当马盖与那一干出来寻找他的县卒跟游侠汇合，准备返回营寨时，杨通也正好带着郭达、赵虞二人回到黑虎寨。
此时的黑虎寨内，十寨山贼们正在为成功偷袭了山下的官兵而庆贺，为此，伙房里异常忙碌，屠鸡宰鸭、煮肉煮酒，将一桶桶的肉食与酒水送到大屋内外，供十寨山贼们享用。
见此，杨通笑着对郭达、赵虞二人说道：“郭达，周虎，走，咱们也去喝酒。”
听到这话，赵虞停顿了一下，说道：“大寨主，我感觉有些不适，容我回去歇息一下。”
郭达转头看了一眼赵虞。
他明显可以感觉地出此刻赵虞有些不快，事实上，他心中也有些不舒服，不为别的，就为杨通杀了那两名山贼。
那可是他们一伙的人。
杨通看了一眼赵虞，点头说道：“好，那你好好歇息。……对了，有些事，你俩莫要泄露。”
“是。”
赵虞抱抱拳，转身走去。
看着赵虞逐渐走远的背影，杨通摇头失笑道：“终归是一个小孩啊。”
此时，郭达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老大，为何要……那样？大头跟短脚二人，都是信得过的弟兄……”
“前提是他们一辈子不吃酒。”杨通瞥了一眼郭达，沉声说道：“那马盖的重要，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有他作为内应，咱们就能对昆阳县的一切了若指掌……因此，我要确保那马盖不会受到其他人的怀疑，为此牺牲两名弟兄，难道这不值得么？”
郭达一脸犹豫。
平心而论，用两名山贼的牺牲确保已臣服他们的马盖不至于受到昆阳官兵的怀疑，这当然是值得的，但是……
“但那是咱们的弟兄啊……”他犹豫说道。
杨通看了一眼郭达，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看最近投奔咱们的人，就连刘黑目都在犹豫是否要投奔咱们，你还怕无人可用么？放心吧，咱们的人手，只会越来越壮大。……走，这件事到此为止，咱们吃酒去！”
“……”
郭达张了张嘴，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在整个黑虎寨中，郭达作为杨通的心腹，可以说最了解杨通的，但最近，郭达却感觉这位老大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
尤其是今日，跟赵虞一样，他也没有想到杨通居然会杀死那两名弟兄。
虽然杨通的解释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枕着双手躺在草铺上，回忆着今日经历的种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吱嘎一声打开，静女走了进来，瞧见赵虞躺在草铺上，她着急地跑到面前，问道：“兄长，你怎么了？”
“什么？”被打断思绪的赵虞面露不解之色。
静女仔细地在赵虞身上摸了一通，确保赵虞身上并无任何创伤，让赵虞一头雾水。
原来，作为‘周虎’的‘弟弟’周静，静女在黑虎寨的地位有些特殊，随着赵虞日渐受杨通的重用，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也愈发不敢对静女不敬，不敢差使她，以至于静女终日闲的很。
因此每当赵虞不在山寨时，她就跑到伙房去，帮徐奋照看邓柏、邓松兄弟以及宁娘，免得他们被欺负。
而方才她在伙房里帮忙时，就听说杨通带着郭达、赵虞二人回到了山寨，于是静女便去大屋找赵虞，没想到却从郭达口中得知，说赵虞身体不适，回屋歇息去了，静女这才着急地回到二人的住处。
“原来如此。”
在听罢静女的解释后，赵虞这才恍然大悟，拍拍静女的手背说道：“我没事，只是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有些不舒服罢了。”
静女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发生了何事？能跟我说说么？”
不得不说赵虞心中也是憋地难受，犹豫一番后，他将静女搂在怀中，附耳向她道出了实情。
或许杨通与郭达以为，赵虞不舒服是因为杨通杀了自己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杨通杀死了两个自己人，此事虽然出乎赵虞的意料，但赵虞还不至于为了两个作恶多端的山贼去伤感——要伤感也是郭达伤感，毕竟他们才是一类人。
至于赵虞，他充其量就是再次认清了杨通这人毫无底线的品行罢了。
真正让赵虞有些不舒服的，是因为他今日用马盖的家人威胁了马盖，逼迫这位刚正的县尉为了保护自己的家眷而屈服，这让他隐隐感觉，他做了跟那些梁城军士卒一样的事。
赵虞不清楚曾经的杨通是否会杀自己人，但至少今日的事实证明，如今有勃勃野心的杨通，会毫无犹豫地对自己人下手。
而他赵虞……
也做了类似的事，用马盖的家人威胁了马盖……
虽然这还不算违反底线，毕竟他并没有将马盖的家眷绑来威胁他，但不可否认，他触碰了他自己的底线，距离越过那道底线仅剩一步之遥……
这跟杨通的行为能有多大区别？
杨通可以为了野心而不择手段，而他，自诩有道德的他，显然也小瞧了自己——原来他也可以为了复仇、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不错，从杨通的变化中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这才是最最让赵虞感到恶心，感到担心的。

第156章 喜庆背后的暗流
次日，当赵虞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他发现静女还在睡。
确切地说，是在装睡。
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逐渐变红的脸庞，赵虞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也不怪静女，毕竟每日基本上都是她醒得早，可她又没事做，于是她索性就继续躺在草铺上，静静看着当时尚在沉睡的赵虞，遐想连篇。
毕竟二人的关系确实有点特殊。
每次到赵虞露出种种即将苏醒的迹象时，静女每每会慌张地闭上眼睛，避免四目交接时的尴尬。
说真的，那种能让静女连耳根都变得通红的尴尬，一次就足以让她记忆犹新。
“别装了，起来了。”
捏了捏静女的鼻子，赵虞率先翻身下了床榻，站在平地上伸了一个懒腰。
此时他身背后，静女一脸懵懂地坐起在床榻上，伸手揉着眼睛，就仿佛刚刚苏醒却尚未清醒的样子。
不过看她偷偷瞥向赵虞时的清澈目光，以及她脸上那仿佛小黄鼠狼偷到了鸡仔般的狡黠笑容，还是暴露了她早就已经苏醒的事实。
“怎么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静女的异状，赵虞困惑地转过去时，却见静女憋着笑低下头。
有所意识的赵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巴左侧的脸、包括下巴处黏糊糊的。
看着赵虞一脸无语地用袖口擦去嘴侧脸庞上的口水，静女忍俊不禁。
她今日又看到了赵虞趴着睡流口水的样子，憋地很辛苦才没把这位少主吵醒。
片刻后，徐奋过来敲门，开始了赵虞与静女今日的晨练。
尽管从伙房搬到这边，甚至于成为了杨通的左膀右臂，但赵虞与静女每日清晨依旧坚持锻炼习武，直到杨通醒来后派人召唤赵虞。
若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二人从未间断。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赵虞与静女还住在伙房那边时，寨里的山贼瞧见他俩一本正经地在那习武，大多回报以带有嘲弄与戏虐的嘲笑，可如今，基本上已没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敢嘲笑他们，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也不会，最多就是朝地上吐一口唾沫，不管赵虞是否看到。
顺便一提，当得知赵虞有意习武时，杨通手底下有不少山贼自告奋勇地想要提供帮助，借此拉近与赵虞的关系，包括杨通手下的猛夫牛横。
只可惜，这帮人性格懒散，坚持不了几日，就像牛横，只教了赵虞两天，第三天就起不来了。
也是，你不能指望一群山贼每日像军卒那样卯时前就起来，资格越老的山贼，愈发如此。
不单单是黑虎寨，其余九寨的山贼也是如此。
不过这几日还好，毕竟山下的官兵还未撤退，当赵虞与静女起身的前后，营寨里逐渐也闹腾起来，不少山贼聚集在山寨前那片空地上，一边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一边等着伙房给他们准备早饭。
不知过了多久，山寨外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撤退了！官兵撤退了！”
“啊哈！这些该死的官兵怕了！……这些家伙总算是领教了咱们的厉害！”
“官兵撤退咯！官兵撤退咯！”
正在习武的赵虞与静女二人，包括教授他俩的徐奋，转头便看到许多山寨涌入寨内，大喊大叫，振臂欢呼。
“官兵撤退了？”徐奋精神一振，然而待他转头看向赵虞时，却发现赵虞面色异常平静。
他惊讶问道：“虎子，官兵撤退了，你不高兴么？”
“啊？哦。”
赵虞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当然高兴，我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当然不是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对此毫不意外而已。
别说马盖已经被迫成为了他黑虎寨的内应，就算是在一般情况下，马盖也没办法再继续攻山了，毕竟昨日的偷袭，山下的官兵着实损失了许多人手——虽说那一日的偷袭，十个山寨也损失了许多人手，但总体而言还是官兵一方的损失更大，尤其是后半程，当陈陌与王庆出面将马盖打晕掳走时，若非杨通不想马盖败地太惨而影响到了后者的县尉之位，使他们迫使马盖作为内应的策略失效，事实上昨日山贼们其实是可以把官兵的营寨占领的，而不是放一把火烧掉营内的粮草就撤退，故意给那些官兵灭火的机会。
『两仗损失近八百人手，昆阳的县令刘毗，多半要问罪马盖了……』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待等下回马盖再次率领官兵来进攻黑虎寨的时候，这位县尉肯定能一举击破黑虎寨，洗刷前两次战败的屈辱。
为何？
因为这是他们四人昨日在那个山洞里就决定下来的事。
虽然郭达有些可惜这座眼下的黑虎寨，但杨通与赵虞却毫不在意：杨通不在意，那是因为他可以为了成为‘应山之虎’而牺牲任何人与任何事物；而赵虞不在意，则是因为他早就在考虑搬迁山寨的事了，原因就在于当前的黑虎寨处于应山东山的半山腰，很难防备官兵的突袭，他准备迁到山顶去。
横竖要放弃原来的山寨，何不将这份功劳送给马盖，帮他洗刷前两次战败的耻辱呢？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县尉级的内应，无论是赵虞还是杨通，他们比马盖自己都重视后者的县尉之职。
大概辰时前后，郭达亲自来到了赵虞的住处，见当时徐奋正在教授赵虞与静女用剑的一些窍门，他也不吝啬，传授了一些他的用剑心得——大概都是他杀人总结的经验。
期间，郭达将赵虞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歇了一晚，好些了么？”
赵虞当然知道郭达问的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郭达叹了口气，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那就好。……别想那事，那只是特例，老大也只是……只是为顾全大局。”
赵虞暗自冷哼一声，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岔开话题询问郭达的来意：“郭达大哥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郭达笑着说道：“是老大让我来的，看看阿虎兄弟的状况如何，顺便……问一问接下来的事……”
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徐奋正在单独教导静女习武，并未关注这边，遂压低声音对赵虞道：“阿虎，就像你说的，马盖已经退兵了，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该对那四家山寨动手了吧？……不过具体该怎么动手呢？你可有什么主意？”
他口中所说的四家山寨，指的便是当时十三家山寨中以种种理由拒绝带人支援黑虎寨的其余四家：蔡负、许和、俞荣、袁许。
此前，黑虎寨会盟十三家山寨，主动让出山下的路利，这十三家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好处，但等到黑虎寨面临昆阳官兵的攻打时，这四人却以种种理由拒绝带人援助黑虎寨。
当时别说杨通恨得咬牙切齿，就连赵虞也将他们视为了死人，视为了第一步准备铲除的对象。
“老大的意思是，在九寨寨主面前提起此事，说动他们一起去讨伐其余四家……”郭达低声说道。
“那他四寨肯定就逃了。”赵虞摇了摇头说道：“你转告大寨主，莫要着急此事。此次咱们黑虎寨也好，其余九寨也罢，都损失了不少人手，不说其余九寨未必肯帮咱们讨伐背叛的其余四家，咱们自己也要避免再损失人手。……这几日，咱们就在寨里吃酒庆贺，不要提讨伐其余四家的事。你以为那四家就不慌么？那四家原本以为咱们挡不住昆阳官兵，如今见咱们非但挡住了，还反过来将其击败，那四家也会后悔，他们必然会派人前来请罪。……他们派人过来时，咱们先不动手，诱骗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人亲自前来谢罪，等到他四人来了黑虎寨，二话不说将其拿下，砍下首级，以这四人的首级去震慑那四家山寨的人，迫使他们臣服于山寨……”
“好主意！”
郭达心满意足地离去，将赵虞的计策转告了杨通。
杨通听罢也十分满意，于是，他传下命令：为庆贺再次击退昆阳官兵，山寨欢庆十日！
欢庆，就意味着喝酒吃肉，山贼们岂会拒绝？
别说黑虎寨的山贼们为此兴奋不已，就连其余九寨的山贼们，都不忙着返回各自的山寨了。
而当黑虎寨庆贺的期间，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家山寨的寨主，果然陆续派了人前来请罪，解释各种当时未能赶来相助的借口。
因为利害重大，郭达心中没有把握，遂问计于赵虞：“若我好言相骗，能否将那四人骗来寨里？”
赵虞摇头说道：“人都有疑心，你若是好言相哄，那四人必定生疑，相反，你要骂他们，直接了当告诉他们，要把他们从十四寨缔盟中将其剔除，但也不要把话说死，比如说，你可以暗示他们，让他们给予响应的补偿与谢罪……”
郭达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在逐一会见四人派来的山贼时，破口大骂之余，又说道：“叫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人亲自前来我黑虎寨谢罪，此事尚有转机。”
此后又足足等了数日，一直等到五月十九日，许和、俞荣、袁许果然各带着十几名山贼，一起来到了黑虎寨，唯独蔡负没有来。
而黑虎寨这边，郭达此刻已磨刀霍霍，就准备着砍下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首级，迫降其手下的山贼。

第157章 讨杀叛徒
五月十九日正午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同来到了黑虎寨。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各二十名山贼。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此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包括此番并未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蔡负，都不认为黑虎寨能够挡住昆阳官兵的第二次围剿，毕竟黑虎寨充其量也就一百五六十人，且其中还包括一群妇孺，真正有一战之力的山贼，其实也就七八十人而已。
而前往征讨黑虎寨的马盖，却据说率领有一千人。
这一对比人数，许和、俞荣、袁许等人当然认为黑虎寨难以取胜。
别以为他们愚蠢，就好比褚角，当日黑虎寨派人向他求援时，褚角便猜到了当日杨通主动让利给他们的原因：就是为了待昆阳官兵前来进犯时拉他们一起抵挡。
换而言之，他们十三寨完全就是被杨通给利用了。
这件事不但褚角与许和、俞荣、袁许等人能看出来，其实陈祖也好、刘黑目也罢，或多或少都看出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陈祖、刘黑目、褚角等其余九寨寨主，选择支援黑虎寨，而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则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这件事，不想给杨通利用——当时许和、俞荣、袁许等人原以为陈祖、刘黑目等人也会拒绝，谁曾想到，居然有九个山寨愿意帮助黑虎寨。
对此，许和、俞荣、袁许等人也有些心慌，其中，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山寨由于都在应山东山的北侧，确切地说都汝南县境内，因为位置还算近的关系，这三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当时许和便说：“没想到，陈祖、褚角他们九个寨都决定帮助杨通，这下好了，杨通必然深恨咱们，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也带人去帮杨通？虽然迟了点，但总比不去要好吧？”
袁许闻言摇头道：“迟了！……如今再去，已不能示好于杨通，更何况，此番昆阳官兵有近千人之众，杨通、褚角、陈祖他们十个寨的人手加到一起也不过四五百人，黑虎寨能够击退官兵尚且不知，你想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么？……别忘了，陈祖、褚角、刘黑目他们去帮杨通，未必会不惜代价，倘若牺牲大了，他们必然会放弃杨通，各自回营。”
许和觉得袁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也不认为褚角、陈祖、刘黑目等人会罔顾自己弟兄的伤亡，不顾一切地帮助黑虎寨。
“去的话，被杨通拖下水，不去的话，又得罪杨通……这可如何是好。”许和一脸纠结。
见此，袁许轻笑道：“咱们可以这样，派人去盯着黑虎寨与昆阳官兵的厮杀，见机行事……倘若黑虎寨被昆阳官兵迅速击破，那就省得麻烦了；倘若黑虎寨与昆阳官兵僵持不下，我是说僵持不下，咱们再率弟兄们相助黑虎寨，助黑虎寨击退官兵，如此一来，功劳在于我等几人，无论是那杨通还是其余九寨，都无法指责咱们什么。”
听到这番话，许和、俞荣二人纷纷叫好。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据说号称有一千人规模的昆阳官兵，在他们展开攻势的短短两日内，就被黑虎寨一方被击溃了。
记得头一日，当黑虎寨借助山势与陷阱重创昆阳官兵后，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派出的眼线倒也负责，立刻回营禀报了许和、俞荣、袁许。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一合计，心说黑虎寨可以啊，居然能重创昆阳官兵，那行，赶紧率弟兄去帮忙。
经过简单的商议，三人决定次日就率领山寨里的弟兄去援助黑虎寨。
没想到次日，等他们率领寨里弟兄往黑虎寨赶去时，他们忽然又得到消息，说黑虎寨已经击退了昆阳官兵。
许和、俞荣、袁许当时面面相觑。
两日工夫，昆阳县尉马盖与其麾下那一千官兵，就这样败了？
“那马盖……简直就是废物！”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气得大骂。
要知道他们还准备趁黑虎寨与昆阳官兵僵持不下时前往援助呢，没想到马盖却败地那么快，以至于他们三人失去了补救的机会。
这可怎么办？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慌了神，在命各自手下山贼回营寨后，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为他们很清楚，此番黑虎寨强势击退了昆阳官兵，那杨通绝对不会饶了他们——换做是他们，他们会轻饶背叛的盟友么？
期间，袁许咬牙说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联合南边的蔡负，一起进攻黑虎寨，先下手为强，把杨通一伙都杀了，省得杨通日后对咱们下手！”
许和、俞荣二人面面相觑。
旋即，许和皱着眉头说道：“黑虎寨目前可不止有杨通一伙，还有其余九寨的人手，咱们贸然杀过去……”
俞荣亦附和道：“倘若黑虎寨与其余九寨此番损失惨重倒还好，然而他们损失的人手并不多啊，我怕……”
袁许闻言亦沉默了。
是啊，谁能想到黑虎寨一方以区区不到百人的伤亡，就击退了千名昆阳官名呢？
倘若就这么率领三寨弟兄杀到黑虎寨去，事实上袁许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
三人商议了许久，决定派人去黑虎寨探探口风，看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回转余地。
倘若这件事还有转机，那当然最好，赔礼也好、谢罪也罢，只要能让杨通与其余九寨揭过这件事，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至少日后明面上不能再用这件事来打击他们，否则就是失了江湖道义。
至于他们三人，日后小心一点就是，他们三寨抱团，杨通与其余九寨也未必敢轻易动他们。
但倘若事情已无转机，那索性就先下手为强，借贺喜之名，一举捣毁了黑虎寨再说！
顺便，把其余九寨也捣毁了！
之后大不了就是各山寨之间的混战嘛！
不得不说，就连赵虞也没有想到这三人的胆量居然大到这种地步，倘若赵虞事先能料到的话，说不定还会留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借三人之力捣毁陈祖、褚角等其余九寨，如此一来，那其余九寨除了重建山寨，那就只能投奔黑虎寨了。
达成意见后，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便各自派人去黑虎寨打探口风，打探得到的结果，让他们三人松了口气——尽管郭达对他们派出的人破口大骂，骂他们不顾江湖道义，罔顾十四寨缔盟的约定，但似乎事情还有转机。
见此，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决定立刻前往黑虎寨赔礼道歉。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想到此去黑虎寨是否会有凶险，因此，他们各自都带了二十名弟兄，共济六十人，虽然这六十人相比较此刻黑虎寨内约三百左右的山贼确实是少，但至少有一战之力，能让他们从黑虎寨杀出，讨回自己的营寨——他们倒是想带更多的人，只是怕杨通、陈祖、褚角几人误会，反正六十人也差不多了。
五月十九日正午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各带二十名山贼来到了黑虎寨。
得知此事后，郭达磨刀霍霍，准备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骗到寨里杀掉，但赵虞却摇头说道：“这三人一起来到山寨，就说明他们已有所防备，更何况他们还带着六十个人，一旦事迹败露，这些人肯定拼死突围，到时候必然横生枝节。……这样，你去告诉大寨主，让他把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带到大屋吃酒，他手底下的山贼们，则叫牛横带人接待，把他们用酒水灌倒，待等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失去防备时，你突然带人杀入大屋，将他三人杀死即可。”
郭达点了点头，当即回到大屋内。
此时，杨通仍在大屋内与其余九寨寨主喝酒庆贺，庆贺此次击退了昆阳官兵。
旋即，众人便看到郭达匆匆走入，在杨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通虽说胸无点墨，但也知道赵虞的计策更好，点了点头。
当时，在座的九位寨主都看到了郭达，好奇询问道：“杨寨主，发生什么事了么？”
杨通笑着说道：“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来到我黑虎寨了，我请他们来这边吃酒。”
听到这话，在座的九名寨主面色皆变，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中，就属褚角、陈祖等个别几人最是惊诧。
他们原以为杨通在击退昆阳官兵后，立刻就会对许和、俞荣、袁许几人下手，毕竟这几人确实背叛了盟约，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杨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与众人欢庆了十日。
期间，张奉等人几人开口暗示，希望将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的那部分利益剔除，但每次杨通都是避而不谈，直到今日……
这杨通居然还能容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与他们同席喝酒？
眼瞅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走入大屋，又是罚酒、又是道歉，九寨寨主纷纷看向杨通，想看看杨通会如何收拾这三人。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通什么都没做，只是频繁向众人劝酒，就仿佛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从未做过背叛联盟的事那样。
他甚至好几次打断了刘黑目、陈祖、张奉等人对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声讨与怒骂。
直到喝了足足一个时辰，屋内众人包括杨通在内都喝得醉醺醺时，杨通这才开口笑道：“许和、俞荣、袁许，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杨某才与众寨主陪你三人喝这顿酒，如今酒喝完了，三位也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郭达便带着一队山贼闯入大屋，手起刀落，将来不及反应的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砍翻在地。
数日后，黑虎寨用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首级，迫降三人手下的山贼，使得黑虎寨的人手一下子暴增到了三百余人。
随后又过两日，杨通联合九个山寨讨伐蔡负。
蔡负自知无法与杨通一众对抗，放弃山寨，逃之夭夭。
至此，应山东山的十四个山寨，就只剩下十个。
其中唯黑虎寨实力最为强盛，力压群寨。

第158章 生隙
五月下旬，黑虎寨前后吞并了许和、俞荣、袁许三家山寨，又率十寨山贼讨伐了仅剩的背叛者蔡负，此举使得黑虎寨一跃成为了应山东山一带最强盛的山寨，寨内身强力壮的山贼竟不下三百人。
而这，也使得杨通离称霸应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欣喜若狂的他，再次派出人手，邀请其余九寨寨主到黑虎寨，赴宴喝酒。
不得不说，在收到黑虎寨的这份邀请后，刨除掉刘黑目以外，其余八位寨主心中都有些戒备。
比如褚角。
他义子褚燕得知此事后冷笑着说道：“我看这顿酒还是不吃为妙，别喝着喝着，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所嘲讽的，便是前几日黑虎寨赚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那件事。
当时在场众寨主谁都以为是杨通原谅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故而才将三人请到大屋喝酒，没想到喝着喝着，郭达忽然就带着一队山贼闯了进来，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砍翻在血泊中。
说句难听的话，倘若当时杨通心狠点，连带着其余九寨寨主都一起杀了，诸如褚角、陈祖等人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杨通竟然会用这么一招。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如今杨通又派人送来邀请，饶是褚角都有点发怵。
但无论如何，杨通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黑虎寨是当前应山东部最强盛的山寨，若得罪了杨通，他们的下场恐怕就得如蔡负那样。
“倘若那杨通翻脸怎么办？”
他义子褚燕皱着眉头问道：“如今黑虎寨日渐强盛，他们已不需要咱们其余九寨帮他一起抵挡昆阳官兵，再者，我听到传言，那杨通似乎想称霸整个应山，倘若果真如此，他或许会设法除掉咱们。”
褚角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摇头说道：“杨通此人……素有野心，从他自称‘应山之虎’便可看出几分，不过，为父倒是觉得他未必不能相容于咱们，你还记得刘黑目么？据我所知，杨通如今与刘黑目称兄道弟，他大概是想要拉拢刘黑目，说服刘黑目投奔他黑虎寨……”
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杨通要杀我等九人，当日他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时便能动手，然而他并未动手，可见他想过要收服我九人的山寨……呵，虽说如今黑虎寨强盛，但倘若要称霸应山，显然还远远不够。总之，先去看看情况，见机行事。”
褚燕虽有些不同意他义父的看法，但当前情况，他也明白不可得罪杨通。
五月二十五日，陈祖、刘黑目、褚角等九寨寨主，再次汇聚于黑虎寨。
确切点说，从上次诸山寨联手讨伐蔡负以来，刘黑目干脆就没有回自己的山寨，一直住在黑虎寨当中。
说到这个刘黑目，自打从赵虞口中听说了‘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后，杨通便将刘黑目视为了他收服其余九寨的突破口，对刘黑目可谓是推心置腹、百般示好，他甚至将他屋中那两名年轻女子转赠于刘黑目享用。
尽管那两名年轻女子当时面色惨白，比绝望还要绝望，但刘黑目却因此觉得杨通够意思、够兄弟，当即就答应率领手底下的三四十名弟兄投奔黑虎寨，投奔杨通。
平心而论，对于如今的黑虎寨而言，刘黑目与他手底下那三四名山贼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关键在于其中的意义——刘黑目是迄今为止，第一位投奔杨通的一寨寨主，这有利于杨通以刘黑目作为榜样，继续收复其余八寨。
在大屋内摆设酒席，看着应山诸山寨的寨主皆在席中，杨通心中着实有些得意。
谁能想到，当年因霸凌乡里而被昆阳官府通缉，不得已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寇谋生的他，有一日竟能成为应山之主？
他的目光掠过陈陌、王庆二人……
曾几何时，这两个投奔他山寨的强人，一度成为他心腹大患，杨通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都在戒备这二人中有谁会夺了他大寨主的位置。
但如今，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再次认识到，周虎说得对，只要他自身强大了，陈陌也好、王庆也罢，都不够资格成为困扰他的问题，尽管据郭达所说，陈陌、王庆近几日都在暗中招揽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余众，那又怎样呢？
陈陌、王庆二人能招到多少人？更多的人不还是投奔他杨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彼此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相比之下……
杨通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后左侧的空位。
以往议事的时候，赵虞就坐那个位置，不过他今日不在。
『周虎……』
喝了一口酒水，杨通陷入了沉思。
相比较陈陌与王庆，其实他如今最担心的，反而年仅十来岁的‘周虎’。
是的，并非是忌惮，而是担心。
虽然随着山寨的实力越发强大，杨通的心也是日渐膨胀，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如今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来自于周虎为他所做的谋划。
十四寨会盟，借让利为诱，诱其余十三家山寨助他抵挡昆阳官兵的第二次围剿，这是周虎的计策。
击溃昆阳官兵，逼迫昆阳县尉马盖屈服，这也是周虎的主意。
诱骗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到黑虎寨，使他黑虎寨能毫不费力吞并三寨，这依然是周虎的主意。
还有搬迁山寨，对山寨日后的规划，这些通通都是周虎的手笔。
他杨通这段日子做得最多的，就是在郭达向他请示时，点点头说一句：“唔，就按周虎说的办。”
每每想到此事，杨通就难免有点患得患失。
他逐渐愈发坚信，在周虎的辅佐下，他必然可以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可倘若有朝一日周虎这小子改变了主意呢？倘若他投奔了陈陌或王庆呢？
周虎这小子，终归是陈陌带上山的，而王庆那小子，至今都还在试图拉拢周虎。
而最最令杨通所担心的，莫过于周虎日后长大了，试图取代他的位置。
不错，这小子如今才十二岁，或许还不懂得野心为何物，一心只是想带着弟弟找一棵茁壮的大树，在大树底下遮阴、挡雨，但这小子会逐渐长大，等到他逐渐意识到，他杨通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周虎出谋献策，难保那小子不会滋生什么野心。
别忘了，当年他杨通带着几个相好的弟兄霸凌乡里时，可也从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应山之主。
『如何让这小子对我更加忠心呢？』
杨通皱着眉头想着。
不得不说，他这一皱眉，可把在场其余八寨寨主吓得不轻，诸如陈祖、褚角、张奉等人，还以为杨通准备对他们下手呢。
可转头一瞧，刘黑目、郭达、牛横、陈陌、王庆等黑虎寨如今的骨干都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么看也不像是准备对他们动手的样子。
唯一不在的，就是以往经常跟在杨通身边的，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为了谨慎起见，褚角决定去探探口风。
只见他端着酒碗来到了杨通身边，俯身笑着说道：“杨寨主，介意褚某打搅么？”
尽管被打断了思绪让杨通有些不喜，但对于褚角他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据赵虞与郭达二人推测，这褚角多半不排斥被他黑虎寨并入，换而言之，这是日后的自家弟兄。
想到这里，杨通当即客气地招呼道：“褚寨主这是说得哪里话？请坐。”
见杨通态度和蔼，不像是准备对他们下手的样子，褚角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屈膝在杨通的右侧坐下，与杨通互饮了一碗酒。
旋即，他小心地试探道：“方才见杨寨主愁眉不展，不知褚某能做些什么？”
“这个……”
尽管杨通听得出褚角这是在示好，心中也很高兴，但他心中考虑的事物，也不好透露给褚角。
而见此，褚角也立刻明白过来，很识相地立刻就岔开了话题：“话说，今日怎么不见周虎小兄弟？”
见褚角哪壶不开提哪壶，杨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问褚角道：“褚寨主，据杨某所知，令子并非褚寨主所收养？”
饶是褚角，也没想到杨通会问起他义子褚燕，心生了误会，谨慎地说道：“是。……阿燕幼年便丧了父母，无处可去，便投奔褚某的山寨，我见他机灵懂事，便收他为义子。……倘若杨寨主看上我儿，褚某愿意让我儿为杨寨主效力。”
幼年丧父丧母？
无处可去，故而投奔山寨？
周虎、周静两兄弟不也是这样么？
杨通越听越喜，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话说回来，我有些好奇，不知褚寨主与令子关系如何？”
“关系如何？”
饶是褚角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微皱着眉头说道：“我待彼如子，彼视我为父……不知杨寨主因何这么问？”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来，喝酒。”
“喔……”
看着不知为何忽然一脸兴奋的杨通，褚角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违抗杨通的意思，陪着喝了几碗。
『我待彼如子，彼视我为父……么？』
杨通与褚角吃着酒，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
他知道，周虎、周静兄弟俩是好人家的孩子，出身宛南大户，若非叛军攻入宛南，像兄弟俩的家境，又岂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
而这等大户良家出身的子弟，大多都品德端正、重视感情：
还记得当日他为了确保马盖不至于遭到怀疑，在山洞里杀死两名手下的山贼，他清楚看到周虎与郭达都有些不高兴——郭达不高兴，那是因为那两名山贼与他们也相处了不短的时日，被郭达视为可以信赖的人，但周虎呢？他与那两名山贼可没什么交集。
由此可见，这小子品行端正。
至于重感情，看这小子频繁出入伙房就知道了——以他如今在山寨里的地位，根本不需再去伙房干活，但他还是带着弟弟周静一同去伙房帮忙，照顾伙房里那几个小子。
由此可见，这小子非常重感情。
『像这样品行端正、重视感情的人，我若将其收为义子……』
杨通越想越欢喜。
在他看来，只要他把周虎收为义子，像褚角对待其义子褚燕那样厚待周虎，一切问题不就都解决了么？
从此无需再担心周虎会背叛他，大不了让这小子当少寨主嘛——杨通并不介意等他死后，将他的位置传给周虎。
『可行！』
杨通越想越欢喜。
待等酒宴结束，杨通将郭达叫到自己屋内，跟郭达说了这事。
当时他对郭达说道：“郭达，你是如今寨里跟随我最久的弟兄，我一直将你视为兄弟，今日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我欲将周虎收为义子，你觉得如何？”
“……”
郭达听罢微微愣了愣：“老大，为何忽然有这样的念头？你担心周虎背叛你？”
杨通吐了口气说道，点点头说道：“唔。……周虎这小子如今还年幼，不至于会有什么野心，但有朝一日等他长大了呢？他未必肯再老老实实辅佐我。更何况，陈陌、王庆二人仍在试图拉拢他，我不得不防。”
“……”
郭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明白赵虞对他们的重要性。
此时，郭达拍了拍郭达的肩膀，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郭达，你是跟随我最久的弟兄，我看听听你的看法。”
“这……”
郭达陷入了犹豫。
正如杨通所言，郭达可是杨通的老弟兄了，当年杨通带着十几个人霸占这处山村时，郭达就已经跟着杨通了，如今整个山寨里，再没有比郭达资格更老的人。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郭达原以为有朝一日等杨通死了，他或许有机会接替杨通的位置，没想到，杨通今日却说他准备将赵虞收为义子。
杨通乃是黑虎寨的大寨主，他把赵虞视为义子，那赵虞俨然就成为了少寨主，日后待杨通死了，赵虞毋庸置疑有名分接替杨通的位置。
那他郭达怎么办？
不得不说，郭达心中确实有小小的不快。
不过当他想到赵虞时，心中那份小小的不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要知道这段时间，整个山寨就数他郭达与赵虞相处的时间最久，期间山寨内的大小事务，都是郭达与赵虞先做商议，然后再请示于杨通。
也正因为如此，郭达对赵虞的能力非常清楚，在他看来，赵虞除了年纪小一点，武艺差劲一点，其他无论才智、手段，哪一方面不比山寨里任何一人强？
起初杨通逐渐重视赵虞、隐隐将其视为智囊时，郭达还曾想过跟赵虞较较劲，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他还真的是比不过。
别的不说，就说赵虞凭着一些竹条与蔓藤设置的路障，就轻而易举地助山寨击退了昆阳官兵，郭达自忖远远不如。
更别说赵虞提出让马盖屈服于他黑虎寨的建议——一群山贼，竟要迫使一名县府的最高武职降服，作为山寨的内应，这等胆大包天的想法，寻常人谁敢想象？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不得不说，倘若是其他人，郭达未必心服，比如陈陌、王庆，亦或是新来的刘黑目，但对于赵虞……
郭达自忖自己斗不过。
既然斗不过，那就加入呗。
虽然当不成‘二代寨主’有点可惜，但他与赵虞关系好啊，无论日后有朝一日赵虞接替杨通成为了大寨主，那郭达照样是山寨里掌握核心权柄的，仔细想想，倒也没差。
想到这里，郭达点头附和了杨通的提议。
杨通心中大喜，等不到明日，当即命郭达去叫赵虞过来。
而此时，赵虞正准备搂着静女一起入睡，忽听屋外传来啪啪啪的拍门声，吓地静女面色发白。
赵虞也是一惊，好在此时屋外又传来了郭达的声音：“阿虎，阿虎，你小子这么早就睡下了，快来开门。”
赵虞仔细一听，感觉郭达的语气中稍稍带着几分兴奋，虽然不明缘由，倒也松了口气。
“别慌，我去看看。”
赵虞镇定地拍拍静女的手背，小声安慰着，旋即走向屋门，将屋门打开。
只见他便看到仅郭达一人站在屋外。
“郭达大哥，这么晚了……”他不解地看着郭达。
“有好事。”
郭达笑着拍了拍赵虞的肩膀，催促道：“老大让我叫你过去，有好事跟你说。……快，快去把衣服穿上。”
“好事？”
虽然赵虞有些困惑，但看郭达的神色，我倒也不觉得杨通会对他做什么。
于是，他叮嘱了静女几句，穿上外衣便跟着郭达来到了杨通的住处。
屋内很安静，已见不着那两名年轻女子，也是，杨通已经将她们转赠了刘黑目。
在安静的屋内，只看到杨通满脸酒意地坐在一张桌旁。
赵虞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道：“大寨主，这么晚了，您让郭达大哥叫我来，不知有什么事？……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不不。”杨通摆摆手笑着说道：“寨内一切安好。”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赵虞，赞许道：“周虎啊，这些日子你对寨里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借助你的才智，如今我黑虎寨日渐强盛，我思忖着，应当给你一些奖赏。不知你想要什么呢？钱？女人？”
赵虞这才恍然，恍然之余，他心下已有些失笑。
钱？身在贼窝，他要钱干嘛使？
女人？别说如今他在生理上对女人还没有什么想法，就算有，他也有更好的选择——选择其他女人？对他死心塌地的静女会伤心的。
而就在他准备婉言相拒时，却见杨通大受一挥，仿佛许诺般正色说道：“……一切都是你的！”
『什么？』
赵虞有点糊涂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他便听到杨通口中说了一句话。
……抱歉，你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赵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通？
居然有心要收他为义子？！
这个杨通……
一个他眼中垫脚石一般的人……
居然要收他当义子？
『……』
赵虞隐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然而，杨通与郭达却似乎会错了意，见赵虞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还以为赵虞激动地说不出话了。
甚至于，郭达还在旁催促赵虞：“阿虎，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认义父啊，从此往后你就是咱们黑虎寨的少寨主了！……哈哈，少寨主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呀。”
瞥了眼满脸笑容的郭达，赵虞可笑不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杨通，猜测着杨通今日莫名其妙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
想来想去，他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杨通对他产生了忌惮。
历代君王，尤其是根基不稳的新君，都会忌惮功高的臣子，这叫功高盖主，虽说这杨通跟君王根本占不上边，但考虑到他赵虞这段日子出谋献策，显然杨通也会对他产生忌惮，故而想采取这种认义子的方式，来稳固二人之间的关系。
那么，自己该如何回应呢？
理智告诉赵虞，他此刻应该顺从杨通的主意，认其为义父，借此讨地杨通的欢心。
毕竟如此一来，杨通对他就几乎再没有什么防备，日后他无论是要对杨通下手，亦或是接管黑虎寨，就变得更加容易下手。
反之，倘若拒绝杨通的提议，必然会加深杨通对他的警惕，虽说杨通为了利用他达成‘应山之主’的目的，不至于会加害他，但肯定会对他有所防范，像曾经对待陈陌、王庆二人那样对待他，甚至于会派人监视，这将大大不利于赵虞的谋划。
因此从利害考虑，应该答应杨通的提议。
哪怕是虚与委蛇。
在杨通与郭达二人期待的目光下，赵虞缓缓抬头，缓缓开口。
“不，恕我拒绝！”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皆无回转余地。
顷刻间，屋内一片寂静。
郭达愕然看着赵虞，旋即下意识地看向杨通，却见方才还满脸喜色的杨通，此刻面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第159章 受制
片刻后，郭达亲自将赵虞送回了后者的住处。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赵虞的住处，郭达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对赵虞说道：“阿虎……”
“郭达大哥莫要再提了。”
赵虞打断了郭达的话，正色说道：“我知道大寨主是出于好意，但有些事，不是我作为人子应该做的。我已有生我养我的父母，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他们……”
郭达苦笑着劝道：“大寨主并无意要取代你父母的位置啊……”
“郭达大哥莫要再劝了，总之这件事，恕我无法答应。”
“你……唉。”
见赵虞主意已决，郭达也没办法，摇摇头回去了。
看了一眼郭达走远，赵虞拍响了屋门。
屋子内，静女还未睡，还等着赵虞回来，见赵虞沉着脸走入屋内，她连忙关上屋门。
凭着她对赵虞的了解，她知道，赵虞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愤怒。
不可否认静女猜地很准，此刻的赵虞，几乎都要气炸了。
一个无恶不作的山贼，居然妄想做他的义父，与他生父鲁阳乡侯平起平坐？
开什么玩笑？！
“兄长……”
静女赶忙抚着赵虞的背，一边宽慰自家小主人，一边询问缘由。
“这件事你不知道为好。”
赵虞摇了摇头，他不想告诉静女，因为他知道静女得知后肯定会比他更生气。
毕竟静女对鲁阳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的尊敬与憧憬，那可丝毫不逊色于他。
“哦……”
听到赵虞的话，静女不敢违抗，低下头咬着嘴唇，时不时可怜巴巴地偷眼看着赵虞，嘴里嘟囔着：“明明说好要相濡以沫，一起走下去……明明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瞒着我……明明说好生同衾死同穴……”
“这话我没说过。”赵虞瞥了一眼静女，没好气打断道。
唔，生同衾、死同穴，这话是那一夜周氏告别赵虞跟静女二人时说的，既让赵虞彻底明白了母亲的意愿，打消了再做劝说的念头，也使静女哭地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大概就是周氏对鲁阳乡侯生死不弃的感情影响到了静女，使得静女死心塌地地跟随赵虞，无论前路有如何坎坷。
看着一脸失落的样子，纵使赵虞明白其中有大半是静女装出来的，他也有心不忍，毕竟当初二人偎依在一起躲着漫天的白雪时，赵虞确实承诺过，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都不会隐瞒静女。
“行行行，我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不要声张，免得惊动旁人。”
“嗯嗯。”静女睁大眼睛，使劲地点点头。
然而，待等赵虞将事情经过一说，不出乎赵虞的意料，静女还是气得满脸通红，攥着拳头仿佛随时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口中直说：“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害得赵虞还得反过来劝她。
好说歹说哄了许久，静女这才压下心中的愤怒。
待冷静下来后，她趴在赵虞的胸口，小声问道：“虽然兄长做得对，但……这样会不会惹恼了那人，影响了兄长……那个。”
可能是怕屋外有人窃听，她说得很小声，也很含糊，不过赵虞还是能够听懂。
“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微微吐了口气。
记得当时杨通向他提出了那个建议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过是否应该答应了杨通的提议，但当他下意识地想到他父亲鲁阳乡侯与母亲周氏时，他心中就只有不快——一个作恶多端山贼，也配与鲁阳乡侯夫妇相提并论？
因此赵虞毫不犹豫地拒绝。
哪怕他知道拒绝后必然会引起杨通的不快。
事实上，杨通确实对此非常不快，赵虞还记得当时杨通那阴沉而凶狠面色，甚至于待他跟着郭达离开后，他还听到杨通在屋内打砸东西。
但他并不后悔。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一点他心中还是很清楚的。
像认贼作父这种事，是万万不能的！
这对鲁阳乡侯夫妇二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转过天来，静女依旧比他醒地早。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静女并没有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闭上眼睛假寐，并且，她脸上也毫无因为四目交接的羞涩。
当她看到赵虞苏醒后，她立刻就小声对赵虞说道：“屋外有人。”
“……”
赵虞当然知道静女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即静静倾听，果然听到屋外有人说话。
从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屋外至少有两人，且就站在屋外，没有移动。
低声嘱咐了静女几句，赵虞与静女利索地穿上了衣物。
待等二人都穿戴好衣物后，赵虞走向屋门，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屋外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两个，而是三个，三个身强力壮的山贼。
这三人，一个站着，两个蹲着，似乎此前在谈论什么，不过当赵虞打开们的那一瞬间，这三人立刻就停止了谈话，转头看了过来。
“……有什么事么？”
赵虞认出这三人皆是杨通手底下的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此时，站着的那人走上前来，板着脸对赵虞说道：“周虎兄弟认得我么？我叫朱成，熟悉的人都叫我朱大胆。”说着，他又指了指另外二人：“这两个，‘树上猴’孙言，‘瘸脚豺’侯喜。”
“……”
听着那不入流的绰号，赵虞哑然失笑。
他知道，自从杨通、郭达、牛横三人分别取了绰号叫‘应山虎’、‘扑天雕’、‘牛将军’后，他黑虎寨上下就开始流行起绰号。
比如陈陌，虽然陈陌从不那样自称，但他手底下的刘屠等人却给他起了一个非常霸气的绰号：插翅虎。
另一边王庆也毫不逊色，自称‘玉面虎’。
不过说真的，王庆那家伙确实有几分俊秀，还有他的言行举止，赵虞总感觉他曾经是富家子弟出身，与山贼有些格格不入。
整个黑虎寨，就只有这两拨人跟杨通一伙对着干，毫无顾忌地拿‘虎’作为绰号，至于其他山下，那更是五花八门，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好听的、不好听的，什么都有。
比如赵虞心底其实颇为欣赏的耿直汉子刘屠，他给自己取个绰号叫‘屠万万’，自以为威风，在赵虞看来简直蠢到家了。
他毫不怀疑，‘万’肯定是刘屠所知的最大的数字。
哦，对了，新投奔黑虎寨的刘黑目，也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黑目虎’，与对待陈陌、王庆二人的态度不同，刘黑目的这个绰号，杨通并无不满，毕竟他还指望着把刘黑目当榜样，逐一收复其余剩下的八个山寨呢。
“唔，朱大胆、朱成，树上猴孙言、瘸脚豺侯喜……”
赵虞点点头扫视面前的三人，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旋即，他话锋一转，问道：“那么，有什么事么？”
听到这话，那朱成抱拳对赵虞说道：“是大寨主吩咐的，大寨主说周虎兄弟身边缺人使唤，从今日起，我与孙言便听从周虎兄弟差遣。”
『……』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可不信朱成这番话，一来他昨晚刚刚得罪杨通，杨通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派几个人过来给他使唤？
更何况，这朱成脸上的神色也不像是派来给他使唤的。
要知道这段日子，就连黑虎寨真正意义上的二把手郭达，都开始跟他称兄道弟，然而这个朱成却板着脸跟他说话，想想就知道其中肯定有蹊跷。
『呵，是派来监视我的人么？这杨通，还真是对自己毫无自信啊……』
暗自嘲笑着心胸狭隘的杨通，赵虞转头问那魏喜道：“你也是么？”
“啊？不。”
魏喜摇摇头说道：“大寨主命我保护令弟。”
『……』
赵虞眼中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涌出几分怒意。
杨通派人来监视他，他不介意，然而杨通却还派人盯着静女，此举引起了他的不满。
毕竟，既然杨通能想到派人监视静女，那么日后就未必会拿静女威胁他。
“呵。”
忍着心中的怒气，赵虞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就有劳了。”
说罢，他关上了屋门。
“怎么了？”静女上前问道。
赵虞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静女来到床榻旁，附耳将屋外的事以及他的判断告诉了静女，听得静女面色微惊，低声问道：“那、那怎么办？”
赵虞拍拍她手背，低声宽慰道：“杨通最多就是想逼我就范，还不至于真的对我动手，你不用担心，这几日，你想做什么依旧做什么，想去伙房依旧去伙房，我谅那魏喜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嗯。”静女顺从地点点头。
片刻后，赵虞依旧前去与郭达碰头，商议准备将山寨搬迁至山顶的那件事，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反而是郭达有些不适，皱着眉头看向赵虞身背后的朱成与孙言，低声对赵虞说道：“阿虎，你也要谅解老大，老大膝下无子，又对你极为看重，你驳他面子，他心里自然不快。不过你也别着急，过几日，等老大气消了，我会帮你在老大面前求情的。”
不得不说郭达这件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杨通心中再不快，不照样地重用周虎？
“多谢郭达大哥。”
“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郭达笑呵呵地拍拍赵虞的肩膀，旋即警告朱成、孙言二人道：“阿虎对咱们山寨的贡献，你俩也都清楚，此次不过是阿虎言语上惹得老大有点不快罢了，没多大点事。若有你俩对他半点不敬，别怪郭某不念旧情。”
“是。”
在郭达面前，朱成、孙言当然不敢放肆，畏畏缩缩地应下。
期间，赵虞自顾自地绘制着新山寨的建设图纸。
『……看来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了，对吧，杨通？行，我给你找点事做。』
瞥了一眼在旁教训朱成、孙言二人的郭达，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第160章 离间（一）
绘制新山寨的图纸，赵虞很快就完成了，他将图纸拿去与郭达商量。
不得不说，赵虞从未设计过什么山寨，但他大概也知道其中的讲究，比如合理利用山顶的空间，尽可能地让山寨内的建筑紧凑但又不显拥挤，同时还要加强防卫方面的问题，至少郭达从中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至于其中一些小问题，二人日后因地制宜地再做一番调整即可。
图纸设立完了，那么接下来就叫人按照图纸建造新的营寨即可。
而这问题就来了，谁来建造？
本来嘛，这根本不是问题，赵虞会向杨通与郭达二人建议，从丰村等山下的几个村庄雇点人手即可，毕竟像丰村那样山下的那几个村庄，如今都已私底下向黑虎寨屈服了，那里的村人必然不敢违抗黑虎寨的命令。
甚至于，为了激励那些村人迅速建成新的山寨，赵虞还会建议支付报酬给那些村人，反正也没多少钱。
不过眼下嘛，为了给杨通找点事做，赵虞故意要让寨里的山贼自己来建造新的山寨。
他故意对郭达说道：“新的山寨，我想来想去，还是咱们自己动手来建吧，免得山寨里的秘密被外人得知，尤其是这条密道……”
他煞有其事地指着图纸上一条密道。
从图纸上看，这条密道可以从山寨内直通西侧的山寨外，用赵虞的话简单来解释，这条密道就是用来在紧急关头逃跑用的，比如当大量官兵围住山寨的时候，寨里可以利用这条密道逃之夭夭。
但实际上嘛，这条密道只是赵虞随手添加的，甚至他自己都怀疑能否建成这条密道——在山上想建这样一条密道？怎么建？一凿一凿地打穿山岩？这难度可就大了。
不过用‘紧急避难’的理由来骗骗郭达，这倒也足够了，毕竟郭达也明白，随着他们黑虎寨日渐壮大，日后免不了会成为昆阳乃至附近邻县的眼中钉，倘若到时候几个县一起联合来攻打他们黑虎寨，即便有昆阳县尉马盖作为内应也未必稳妥，事先想好一条退路自然是必要的。
在赵虞的引导下，郭达也认为新山寨的建筑与密道的存在都是寨里的秘密，不可轻易透露给外人，于是乎，他也同意了由寨内自己人去建造这座新山寨的意见。
待二人的意见达成一致，郭达就拿着这份图纸去见了杨通。
杨通懂得什么，拿着那份新山寨的图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他甚至对此并不是很重视，他反而询问郭达有关于赵虞的问题：“那小子……最近几日是何反应？”
郭达想了想，回答道：“昨日阿虎还很气愤……”
“他还敢气愤？”
杨通龇着牙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见此，郭达摇摇头劝说道：“老大，这件事你做得……实在不妥。连我都能看出你派朱成、孙应几人跟着阿虎是为了敲打他，像阿虎那么聪明的人，又岂会看不出来？恕我直言，这样做只会损害阿虎对老大的信任。……前日晚上阿虎拒绝的理由，我早就跟老大你解释过了，他想念他已故的亲生父母，不想任何人去取代其双亲的位置，并非是有意拒绝老大。……凭阿虎的才智，他必然会成为寨里不可或缺的人，成为老大的左膀右臂，就因为他不肯作为老大的义子，老大就要疏远他、派人监视他，将他推到陈陌、王庆等人那边？”
“……”
杨通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得不说，郭达其实有点误会了，他以为杨通是因为当晚损了颜面而怀恨在心，但事实上呢，虽说不能说杨通对那件事完全不生气，但更多的，则是杨通对赵虞的不放心，或者就像赵虞所说的，杨通对自己缺乏自信。
要知道黑虎寨能从当初百余人发展到如今超过三百人，甚至于杨通越来越坚信他不久之后可以统一应山东部，而在这件事中，赵虞功不可没。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杨通在这件事上发挥了什么作用？
回答是，无！
换任何一个人坐他的位置，他黑虎寨照样可以发展到这种地步，因为有赵虞在就足够了。
甚至于就连笼络刘黑目这件事，也是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去做的，换其他任何都可以，陈陌也可以，王庆也可以，甚至郭达都可以。
他堂堂黑虎寨的大寨主，竟然成了一个可无可无的人？
为此，杨通深切地感到了不安，因此迫切想要赵虞臣服于他。
而认赵虞作为义子，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只要赵虞肯认他为义父，那么二人之间就加上了一道父子关系的枷锁，倘若日后赵虞长大成人了，滋生了野心，亦或是被陈陌、王庆或者其他任何人挑唆，对他杨通有所不满了，就得先考虑是否值得为此背负‘弑父’的恶名。
总而言之，只要赵虞肯低头，答应认杨通为义父，杨通才会、也才能对赵虞彻底放下戒备。
想到这里，杨通沉声对郭达说道：“他必须做我的义子！这样才能防止他日后背叛我。”
“老大……”
“行了！”杨通抬手打断了郭达的话，沉声说道：“这件事我有分寸。”
见杨通不听劝，郭达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图纸回去见赵虞。
他可不敢将跟杨通的对话告诉赵虞，免得赵虞更加不快，因此他只说了杨通对于这份图纸的意见：“阿虎，老大说，就按你说的办。”
赵虞对此毫不意外，笑了笑后问郭达道：“大寨主可曾提到我？”
“呃……”
郭达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当然，老大当然有提到你，他还问我，这两日你怎么样？我就说，阿虎还有点生气。……阿虎，你也知道，老大看重面子，拉不下脸来，再等几日，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就没事了。”
“哦。”
赵虞一眼就看出郭达有所隐瞒，不过他并不在意。
过几日就没事了？
当然！
等过几日，他哪还有空闲管我的事？
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赵虞嘴角微微勾起几分冷笑。
很快，在郭达的命令下，山寨里的山贼们通通登上山顶，为建造新的山寨而忙碌，无论是杨通一伙，还是陈陌一伙、王庆一伙。
在重新建造新的营寨这件事上，这三伙山贼的意见是一致的，因为当前的黑虎寨实在是太拥挤了。
想想也是，曾经只有百余人居住的山寨，如今一下子就挤了三百余人，倘若再算上最近投奔山寨的刘黑目那一伙人，整个黑虎寨的人口竟突破了三百五十人，相比较原先整整三倍余的人口，原先那个由某山村改建的山寨如何容纳地下？
因此，要么扩建山寨，要么就找地方重新建一座山寨，而在这件事中，赵虞考虑到原先的山寨处于半山腰，不利于防守官兵，于是建议搬迁至山顶，在山顶重新建立新的营寨，这个建议此前得到了杨通、陈陌、王庆三伙人的认可。
也正因为这一点，当郭达下达命令后，黑虎寨内杨通一伙、陈陌一伙、王庆一伙，皆上山参与新山寨的建设去了，只有另外一拨人没有去，那就是刘黑目一伙。
刘黑目一伙，他们目前在黑虎寨的地位有点特殊，他们本身属于杨通一伙，但在此基础上，杨通为了吸引其他八寨寨主投奔他，又拿刘黑目作为投奔他的榜样，给予刘黑目一伙种种特殊优待——当然，这此前也是赵虞的建议。
既然是要给予特殊优待，那就不能让他们去做苦力，这不，就像赵虞所猜想的那样，当黑虎寨内大多数山贼都上山砍伐林木、建造山寨时，就唯独刘黑目一伙被杨通与郭达有意‘忽略’了。
一日没事。
两日没事。
第三日，黑虎寨其他的山贼就火了。
别说陈陌与王庆一伙，就连杨通一伙的牛横都火冒三丈地来质问赵虞。
这不，有一日当赵虞与郭达二人在山顶观测新山寨的建造进展时，牛横便一脸愠怒地走到他俩面前，质问赵虞道：“阿虎，我等众人在此辛辛苦苦建造新的营寨，为何刘黑目一伙却可以悠哉悠哉在旧寨里喝酒、玩女人？”
赵虞故作不解。
从旁，郭达一边拉开牛横，一边说道：“牛横，这事不关阿虎的事……”
说着，他附耳对牛横解释了一番。
岂料牛横根本不理睬他那的解释，一挥手说道：“少来这套！我才不管你们什么什么‘千斤骨’，我只认一件事，既然那刘黑目投奔了咱们黑虎寨，我不管他此前也是一寨寨主，但是他投奔了咱黑虎寨，那就得跟寨里的弟兄们共甘同苦。……咱们在这吃苦流汗，这帮混蛋却在山寨里喝酒玩女人？曹他娘的！……我就这么说，要么，你俩叫刘黑目那帮混蛋一起来干，要么咱大伙儿就都别干了，挤在原先的旧寨里就完了！”
远远见牛横质问赵虞，远处的山贼皆起哄相应，无论是杨通一伙，还是陈陌、王庆一伙。
其中，王庆更是一脸戏虐地看着赵虞、牛横、郭达一伙人在那内讧，他甚至还跟手底下的说笑：“看吧？用咱们出面么？他们自己人都忍不下去。”
从旁的山贼们纷纷恭维。
而这边，面对着牛横的愤怒，赵虞故作无奈地说道：“牛大哥，这事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得跟大寨主去说。……虽然你的话没错，但没有大寨主的命令，我与郭达哪能把刘黑目一伙当做一般弟兄使唤？”
说着，他摊摊手说道：“别指望我，我前几日在言语上冲撞了大寨主，好几日没见到大寨主了……”
“当真？”
牛横闻言满脸惊愕，旋即转头看向郭达，却见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去说！”
牛横扳开二人，怒气冲冲地奔往旧寨。
当日傍晚，待赵虞回到旧寨时，便看到牛横带着一帮山贼跟刘黑目一伙人在山寨内打地不可开交，搅地山寨鸡飞狗跳。
『嘿！』
在所有人都一脸惊愕地上前劝架时，赵虞嘴角不动声色地露出几许笑意。
一边是牛横等旧日的弟兄，一边是刘黑目等新投奔的弟兄。
得了，让杨通头疼去吧！

第161章 离间（二）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财富的隐患不在于其多寡，而在于其是否公平地分配，而待遇问题，同样也是如此。
此番赵虞让杨通一伙、陈陌一伙、王庆一伙三拨人到山顶砍伐林木建造新的山寨，故意忽略刚刚投奔山寨的刘黑目一伙，就是想要挑起黑虎寨的内讧，给杨通制造点麻烦，免得这家伙吃饱了撑着。
而结果不出他所料，牛横果然跟刘黑目干起来了，非常精彩的杨通一伙的内讧。
不错，赵虞早就猜到必然是牛横，为何？
因为陈陌与王庆都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们忌惮如今杨通一伙的势力，未必敢轻易挑起事端；但牛横不同，他本人就是杨通的左膀右臂，是杨通一伙中最具武力的代表。
在赵虞还未投奔杨通的时候，郭达是杨通的智囊，而牛横就是杨通的爪牙。
因此，牛横根本不惧与刘黑目发生冲突。
且这个莽夫也不像郭达那样会仔细考虑利害，因此早在事情发生之前，赵虞便断定肯定是牛横与刘黑目发生冲突。
而结果，果然如此。
对此，赵虞亦不禁有些得意。
不过仔细想想，算计一群有勇无谋的山贼，实在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住手！住手！”
郭达大惊失色，连忙带人上前劝架，而赵虞则在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寨内那两拨人的混战。
不得不说，此刻前方的混战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牛横，这个常自夸能与陈陌较量的莽夫，说真的实力确实是可以，只见他像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一手一个抓着两名刘黑目的手下甩来甩去，根本没人可以靠近。
再说那刘黑目，虽然他个子微矮，但全身肌肉却黝黑精装……等等？他怎么没穿衣服？
再仔细一瞧，赵虞发现那刘黑目连鞋子都没穿，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刘黑目在干那事的时候，被牛横冲进屋抓住头发暴揍了一顿。
当然，这只是赵虞的猜测，事实上那刘黑目的实力也是相当不错，出自克制，双方都没有动用兵器，只用拳脚，于是乎，赵虞便看到刘黑目仿佛一只机灵的猴子，在牛横四周窜来窜去，时不时给牛横一拳，再给一脚。
还别说，虽然牛横人高马大，但一时半会还真奈何不了刘黑目，主要是刘黑目速度太快，牛横抓不到对方，倘若被他抓到嘛……
看看旁边几个倒在地上哀嚎却站不起来的山贼，就知道被牛横这蛮牛抓到是什么下场。
“好！”
“打！打！”
“这边！这边！那边！那边！唉，怎么那么蠢么？都说了是那边了！”
不止赵虞在旁看戏，像陈陌一伙，王庆一伙，都站在外围看着牛横与刘黑目两帮人的搏斗，幸灾乐祸地给他们双方呐喊助威。
可惜这会儿，郭达已经从背后抱住了牛横，试图控制这头蛮牛：“牛横，住手！住手！”
而趁着这个机会，刘黑目赶紧上前啪啪给了牛横两拳。
牛横愈发愤怒，大骂道：“郭达，你给我放手！……你要帮那混蛋是么？”
郭达只能放开，毕竟他再不放手，他与牛横连兄弟都没得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牛横与刘黑目两帮人打成一圈。
好在此时杨通已得知了消息，带着几名山贼出现，瞧见眼前那一幕混乱景象，他怒声喝道：“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杨通的威慑力，自然要比郭达强地多，无论是牛横与刘黑目，都不敢不听。
此时再看牛横，衣服也抓破了，露出其中仿佛岩石般的强健肌肉，但总得来说没什么大碍，简直就是铁打的，反观刘黑目，嘴角破了、脸也肿了，身上肌肉处处淤青。
赵虞评价式地摇了摇头：看来刘黑目远不是牛横的对手，牛横自诩他能跟陈陌过招，可能还不是自夸。
此时，杨通已走到牛横、刘黑目二人面前，忍着怒质问道：“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刘黑目用手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慨地回答杨通道：“我跟弟兄们好好在屋内喝酒作乐，就见这蛮牛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当时我还招呼他，牛兄弟一起来吃酒啊？他说什么？吃你娘的酒！然后就啪一巴掌把我从炕上扇地上了……我做什么了？”
“……”
杨通转头看向牛横，冷冷问道：“是这样么？牛横？”
牛横歪了歪头，也不看杨通，似乎对杨通也有诸般不满。
后来赵虞才知道，原来牛横一开始就找到了杨通，说了心中的种种不满，但就跟赵虞猜测的一样，杨通还指望着拿刘黑目当榜样去笼络其他八寨的寨主们，哪能立刻就把刘黑目当成一般手下使唤？于是，杨通并没有接受牛横的说法，只是安抚了牛横一番。
牛横不情不愿地离开，然后就听到刘黑目一帮人在屋内喝酒谈笑，他一时火起，就带着人闯了进去。
“你俩跟我过来！”
可能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牛横与刘黑目二人实在不妥，毕竟陈陌与王庆的人就在一旁看好戏，杨通忍着心中的愤怒将二人叫到自己的屋子。
见好戏没得看了，陈陌一伙、王庆一伙，包括并未参与斗殴的杨通手下的山贼们，也就纷纷散开。
而此时，赵虞也准备前往伙房。
然而就在这时，郭达却过来将他拦下了：“阿虎，你去哪里？”
“去伙房，看看今日吃什么，顺便捞两口。”赵虞一脸理所当然。
郭达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心说：咱们自己人都发生内讧了，你还有心管今日吃什么？
“你急什么？”
他揽着赵虞说道：“走走走，先去老大那边，我觉得今日这件事有点麻烦，不好处置……”
『当然麻烦，要不然怎么给杨通找麻烦？』
赵虞暗自冷笑了一下，旋即他推开郭达的手说道：“我不去。”
“你……”
看着赵虞面无表情的模样，郭达哪里还会不明白，当即劝道：“阿虎，你这是干嘛呢？”
“没什么，就是不想去。”赵虞淡淡说道。
“你……你这小子。”
看了眼满脸不情愿的赵虞，郭达当然明白其中缘由，没办法，他只能任由赵虞离开，独自前往杨通的住处。
而此时在杨通的住处内，杨通正板着脸注视着牛横与刘黑目二人。
不用问，今日的过错肯定在牛横，但问题是，牛横是他的老弟兄了，虽然比不过郭达，但最起码也是跟了他许多年，更何况，牛横是他手底下武力唯一能与陈陌、王庆二人平起平坐的，杨通当然不希望牛横对他有所不满。
可是不罚牛横，刘黑目那边就没办法交代。
除黑虎寨以外，应山东山原有十三家山寨，前段时间被杨通灭了四家，剩下的九家山寨，刘黑目是第一个率众投奔他，愿意奉他为大寨主的，用赵虞的话说，这刘黑目就是‘千金马骨’，他杨通如何对待刘黑目，将直接决定其余八家山寨日后是否愿意投奔他。
眼瞅着刘黑目满身淤伤，一脸愤怒，杨通怎么想都觉得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可要给刘黑目交代，那就必然会让牛横不满，这……
杨通头疼了。
就在这时，郭达推门走了进来：“老大。”
看到郭达，杨通眼睛一亮，他还以为郭达带来了赵虞——有赵虞在就好办了，这小子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而没想到，郭达进门后转身把门关了。
杨通当即皱眉问道：“周虎呢？”
“呃……”
郭达迟疑说道：“我……没叫他。”
“你去叫他来。”
“呃，这个……”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替赵虞隐瞒道：“阿虎今日有点倦了，估计回屋睡觉去了，就……就不喊他了吧？”
“……”
杨通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与郭达相处多少年了，哪里会不了解郭达？
一看郭达吞吞吐吐的模样，杨通便猜到了几分。
『这小子竟然敢给我使性子？！』
杨通越想越生气，抄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酒，喝着喝着，只听砰地一声，将那碗摔碎在地上，让站在他面前的牛横与刘黑目都微微一惊。
见此，郭达心中也是一惊。
他也没想到杨通会如此动怒，连忙说道：“老大，要不我现在就去叫阿虎？”
“不必了！”
杨通沉声打断了郭达的话，继而将目光落在了牛横与刘黑目二人身上。
『那小子……肯定想借机看我笑话。他以为没有他我就办不成事了？』
杨通愈发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赵虞。
不可否认，他确实需要借助赵虞的智略来使他成为应山之主，但他也无法容忍赵虞在不当面反抗的情况下，在背地里以故意不配合的方式来对抗他。
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牛横与刘黑目二人引发的矛盾。
当日，杨通不分轻重地对牛横与刘黑目皆训斥了一番，并强行要求二人握手言和，日后不允许再出类似的事。
迫于杨通的命令，牛横与刘黑目不情不愿地握了握手。
看，解决了！
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嘛。
杨通对此十分得意。
然而，赵虞却不这样看。
各打四十大板，看上去很公平对不对，但那只是针对杨通而言，牛横与刘黑目会这样看么？
从牛横的角度来说，他错了么？
不，他没错。
平白无故被杨通教训了一番，牛横会心服么？
再说刘黑目，他错了么？
也没错。
他的特殊待遇是杨通给的，然而牛横却不问青红皂白把他揍了一通，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杨通自以为公平地做出了处置，但实际上呢，牛横与刘黑目心中都不服，就此埋下对彼此的怨隙。
『继牛横之后……要不试试离间郭达吧，郭达是杨通最信任的人，只要能动摇他对杨通的信任，日后我做事会容易许多。唔，试试看。』
晚上，当赵虞搂着静女入睡时，他心下暗暗想道。
虽然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取代杨通的位子，但提前离间一下杨通与其那些老兄弟，也不是不行。
那杨通不是闲么，那就给他找点事做。
叫他无暇他顾。

第162章 离间（三）
牛横与刘黑目的事件过后，刘黑目亦吩咐他手底下的弟兄参与到山顶新山寨的建设，看上去似乎风波已经过去，但实际上呢？
自这事件之后，刘黑目看到牛横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打招呼，而牛横更是冷淡，不和的种子在彼此之间早已埋下，待一阵摩擦与忍耐过后未必不会爆发。
但赵虞对此却置若罔闻，继续关注着自己的事，比如督建新的山寨。
值得一提的事，在牛横与刘黑目的事件中，赵虞那“在言语上冲撞了大寨主”的说辞，亦在山寨里逐渐传开了，大概也传到了陈陌与王庆二人的耳中。
于是打那以后，王庆想要招揽他的意图就更明显了，就算有朱成、孙言二人阻拦也毫无作用，王庆根本不将他俩放在眼里。
拜王庆所赐，杨通吩咐朱成、孙言二人更加紧随赵虞，寸步不离，哪怕是赵虞找地方出恭，这两人也会在旁看着。
六月初二，赵虞与郭达在山顶上查看新山寨的建造进展，顺便将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这四位山寨里的重要头目聚到一起，分派他们各自的任务。
待等结束之后，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四人各自离开，而陈陌在离开的时候，却在经过赵虞时稍微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留了一句话：“可曾后悔过？”
“……”
赵虞惊讶地抬起头，他万万没有想到陈陌竟然还会跟他说话。
要知道，他与静女是陈陌带上山寨的，再者，陈陌恪守原则的行为亦让赵虞对他心生好感，倘若要问整个山寨里谁是赵虞最喜欢打好关系的人，其实就是眼前的陈陌。
但遗憾的是，因为某些原因，赵虞必须投奔杨通，这就导致起初对他还蛮不错的陈陌，至此与他形同陌路。
甚至于像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见到赵虞时还会不屑地吐一口唾沫。
仔细想想，他与陈陌大概至少有一个半月没有说过话了。
『后悔？是问我投奔杨通是否后悔么？』
赵虞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陈陌，正要说话，从旁传来了郭达的唤声：“阿虎，这里有点问题啊，你来一下。”
朝陈陌报以歉意的眼神，赵虞转身走向郭达那边，问道：“郭达大哥，怎么了？”
“来来来。”
郭达笑着招呼赵虞，待赵虞走近时，顺势揽住他的肩膀，附耳対他说道：“阿虎，这个时候你愈发要当心啊，莫要再惹老大不快。……这几日王庆试图拉拢你，已经惹得老大非常不快了。”
赵虞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郭达是为了打断他与陈陌的对话。
赵虞与郭达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闻言皱眉说道：“郭达大哥，三寨主的行事素来如此，我……”
“我知道、我知道。”
郭达压了压手，旋即指了指赵虞身后，压低声音说道：“但那两个蠢货不知道。”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朱成与孙言二人，他知道郭达所说的‘蠢货’指的就是这俩。
从郭达的口吻不难听出，他对朱成、孙言二人亦相当不满，觉得这二人简直就是两个挑事的蠢货，只知道听从杨通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监视赵虞，却丝毫不懂得计较利弊，顾全大局。
要说赵虞最近几日的不满，郭达是看得最清楚的，但在杨通面前，他却绝口不提赵虞的不满，反而处处替赵虞兜着，为赵虞说好话，就是为了使杨通与赵虞的关系恢复如初。
但朱成与孙言却‘愚蠢’地将一切所见所闻都告诉杨通，包括王庆试图拉拢赵虞，包括赵虞心有不满等等，这既惹得杨通为此不快，也让郭达的努力成了白费。
临近傍晚时，众山贼在一阵欢呼声中结束了当日的工作，纷纷下山返回山寨。
此时，赵虞问郭达道：“郭达大哥，接下来有什么事么？”
郭达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见此，赵虞邀请郭达道：“倘若郭达大哥无事的话，不如到我屋内，我叫我弟到伙房弄点酒菜，咱们喝点酒，好好聊一聊。”
听到这话，郭达哑然失笑：“阿虎，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赵虞勉强笑了一下，郭达立刻就懂了，拍拍赵虞臂膀道：“行，阿虎开口了，我这做大哥的哪能驳你面子？”
于是乎，郭达跟着赵虞来到了伙房。
此时静女闲着无事，正在伙房里帮忙。
让赵虞有些惊讶的是，那个负责监视静女的山贼魏喜，居然也忙里忙外地帮忙。
别说赵虞很惊讶，郭达也很惊讶，远远招呼魏喜道：“魏喜，你干嘛呢？”
转头瞧见赵虞、郭达二人，那魏喜立刻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对郭达打招呼。
郭达正准备询问，忽然屋内传来了静女地喊道：“魏喜？魏喜？叫你去搬两捆柴进来……死哪去了？”
“……”
赵虞与郭达哑然地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面前的魏喜，却见后者满脸尴尬，一脸讪讪地解释道：“这几日山寨里众弟兄忙碌，伙房里也缺人手，是故……呃……”
话音未落，宁娘噔噔噔地从伙房跑了出来，当看到赵虞时，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抱住赵虞：“二虎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赵虞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道：“对啊。……对了，阿静呢？”
“静哥哥在伙房里烧火呢。”
小丫头歪着脑袋解释道，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魏喜，用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说道：“魏喜，静哥哥让我来找你，快去搬柴火，不许偷懒，不然你今天没有酒喝。”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别说赵虞与郭达，朱成与孙言更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魏喜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着：“死丫头……”
宁娘立刻就睁大了眼睛，气鼓鼓地跑向伙房，口中叫嚷道：“静哥哥，魏喜他骂我，你帮我揍他。”
听到这话，魏喜顿时涨红了脸。
好在这会儿静女从伙房里走了出来，赵虞与郭达二人，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招呼：“兄长，郭达大哥。”
打招呼之余，他也不忘感激魏喜：“魏喜，辛苦你了。……宁娘还小，不懂事，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啊。”
“我怎么会跟小孩一般见识呢？”魏喜摆了摆手，面色逐渐恢复如初。
『怎么感觉静女是在故意给魏喜圆场呢？』
赵虞心中有些纳闷，准备留待晚上问问静女。
此时，静女问赵虞与郭达二人道：“兄长，郭达大哥，你们来伙房有事么？”
郭达拍拍赵虞的肩膀笑道：“你哥要请我喝酒，来看看今日菜色。”
赵虞亦笑着说道：“阿静，你让伙房准备一些酒菜，回头送到咱们那屋去，我跟郭达大哥先走一步。”
“嗯。”静女连连点头。
吩咐罢静女，赵虞带着郭达来到他与静女的住处，身后跟着朱成、孙言二人。
在进屋时，赵虞有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郭达，旋即又回头看了一眼。
郭达顿时会意，转身对朱成、孙言二人说道：“好了，你俩先回去吧。”
“这……”
朱成与孙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见此，郭达面色一沉，冷冷说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么？”
“不是。”
朱成硬着头皮解释道：“大哥，老大命我二人寸步不离保护周虎兄弟，除非周虎兄弟歇下，否则我二人不能离开。”
听到这话，郭达当即就板起脸来，带着隐隐怒意说道：“有我在，需要你二人么？还是说，你二人以为我会加害阿虎？”
他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怒声说道：“我跟阿虎就是想在一个清净的地方喝喝酒，你俩也要搅和？滚！”
“不敢……”
朱成与孙言对视一眼，低声说道：“但我们必须请示老大……”
“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郭达勃然大怒，作势走向朱成二人，似乎要出手教训一下二人，却被赵虞拦下：“郭达大哥，息怒，息怒。”
而对面，朱成、孙言二人亦是连连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等哪敢威胁大哥你？只是老大有命……”
然而，郭达根本不理睬二人的解释，他看了一眼赵虞，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抬手指着朱成与孙言二人道：“朱成、孙言，好，好，你俩有种！”
说着，他转身走入了屋内。
看了一眼朱成、孙言二人，见二人面色微微发白、满脸惶恐，赵虞心下暗暗冷笑一声，亦转身走入了屋内。
进屋后，赵虞便看到郭达站在窗口，从窗户的破空与缝隙中盯着屋外的朱成与孙言二人。
赵虞心下暗笑。
根据他对郭达的了解，郭达也并非什么心胸宽阔之人，此番朱成与孙言二人得罪了郭达，肯定没果子吃。
“郭达大哥？”
赵虞走到郭达身边招呼了一句，旋即低声说道：“算了，终归是大寨主派来的……来，郭达大哥这边坐。”
“……”
郭达看了一眼赵虞，忍着心中的不快点点头，在屋内坐了下来，与赵虞聊了起来。
片刻后，静女带着魏喜送来了酒菜。
相比较朱成与孙言二人，魏喜还是很识相的，送来酒菜后二话不说就退出了屋子。
在静女的陪座下，赵虞忍着酒水的酸涩，与郭达一边闲聊、一边喝酒，足足喝了好几碗。
片刻之后，待他觉得时机合适时，他低声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大寨主打算如何处置我？”
“唔？”郭达脸上一愣。
此时就见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惶恐，低声说道：“不瞒郭达大哥，小弟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夜里总梦会到当日在那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
郭达愣了愣，旋即立刻就明白了赵虞的意思，面色为之一惊。

第163章 离间（四）
不得不说，此前与赵虞一边喝酒，一边或天南海北地闲扯，或聊聊对于山寨日后的规划，郭达都是兴致勃勃，直到赵虞提起‘那个山洞’，惊得他面色微变，稍许的酒意顿时清醒。
“阿虎。”
瞥了一眼在旁的静女，郭达低声说道：“你大概是喝醉了吧？今日不若到此为止吧？”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转头对静女说道：“阿静，我与郭达大哥有要事说，你到屋外去转转，顺便看看屋外是否有人窃听。”
“嗯。”静女点点头，放下筷子走了屋子。
看着静女走出屋外，郭达这才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阿虎，你搞什么鬼？那件事也能提？……你弟弟他知道这事么？”
赵虞摇摇头，说道：“阿静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郭达皱着眉头盯着赵虞，似乎想从赵虞的面色猜测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最终他放弃了——就算赵虞告诉了他弟弟，难道他还能为了掩盖消息把赵虞的弟弟杀了？
因此他郑重地低声对赵虞说道：“你告诉了阿静也好，没告诉他也罢，总之这件事决不能再提，你明白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我知道分寸的。这事我也只敢跟郭达大哥说说……”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郭达大哥，其实我有想过带着我弟离开山寨……”
郭达闻言面色大惊。
在他眼里，他黑虎寨没有谁都无所谓，但绝不能没有赵虞，毕竟正是赵虞，让他们从一个包括妇孺在内仅有百余人的山寨，壮大至现如今人口超过三百五十人。
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能与他黑虎寨平起平坐的山寨。
郭达毫不怀疑，只要有赵虞在，他们黑虎寨终能收复应山群寇，成为应山唯一的巨寇，与昆阳官府分庭抗衡。
然而作为其中关键的赵虞，竟然想要离开了？
他连忙劝道：“阿虎，莫要意气用事。……老大只是不满于你拒绝了他的好意，但他仍然对你寄托厚望，你看咱们建新寨，前前后后不都是由你负责么？就连愚兄我也给你打下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赵虞摇摇头说道：“郭达大哥，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只是……”他再次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初二寨主与三寨主对大寨主不敬，但大寨主为了寨内的稳定，听取我的建议，以大局为重，我心想，大寨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有气度，没想到现如今，就因为我不愿做他义子，他便……”
“打住！”
郭达抬手打断了赵虞的话，站起身走到窗口，朝外瞄了几眼。
由于屋外夜色尚不深沉，他看到静女在屋外的空地上练习拳脚，再往远了瞧，他也看到了朱成、孙言二人。
见此，他这才回到桌前，苦口婆心劝道：“阿虎，我知道你有不满，你就不能听听愚兄的建议么？咱们先忍一段日子，等老大气消了……”
“我在忍啊。”
赵虞点点头打断道：“郭达大哥这几日可曾见我四处抱怨？这话我也就只敢跟郭达大哥你说说。但我这几日真的睡不安稳……”
他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人，应该跟随大寨主多时了吧？不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大寨主绝不会让他们在场，可结果呢？说杀就杀了，我到山寨距今不到一年，追随大寨主甚至还不到两个月，我实在不敢保证，有朝一日大寨主会不会把我还有我兄弟……”
“绝无可能！”
郭达打断道：“阿虎，你还不知老大对你有多么器重么？”
赵虞摇摇头，忽然问郭达道：“郭达大哥，大寨主以前会对自己人下手么？”
“不会。”郭达立刻回道。
“真的？”
“你连愚兄也信不过了？”郭达故作生气，旋即再次肯定道：“愚兄可以对天发誓，老大以前从未做过那样的事。”
“那就是说，大寨主变了咯？”
“……”郭达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
杨通变了么？
这个问题此前郭达并未想过，直到赵虞此刻在他面前提起。
虽然他不希望令赵虞更加不安，但他心中却必须承认，杨通确实是变了。
曾几何时，他们这帮人毫无志向、毫无目标，纯粹就是活着，山寨里东西还充足，就在山寨胡吃海喝，吃饱了就睡，玩女人，可现如今，他们有了目标：他们要成为应山之主！
而其中，杨通是变化最大的。
变得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应山东山现如今仅存的其余八家山寨……
这是好事，至少在郭达看来。
毕竟在野心的驱动下，杨通越来越具威势，也越来越自信，那些投奔他们的人，都对这样一位大寨主充满信赖，坚定地认为这位大寨主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不可否认，在野心的驱使下，杨通亦做出了一些让旧日弟兄有些难以接受的事。
比如当日在那个山洞里，杨通杀死了那两名忠心的手下……
那二人，是郭达的手下，是郭达认为他们值得信任，才带他们去那个山洞。
但杨通却为了减少知情者，且帮助马盖取得昆阳官兵的信任，将那两名山贼给杀了。
不得不说，郭达不想赵虞提及此事，一方面固然是杨通的命令，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去回想。
类似的例子还有牛横。
这两日，牛横也找他抱怨过，抱怨杨通偏袒刘黑目。
牛横并不认为他当日做错了什么，当山寨里所有人都在为建造新的山寨而流汗时，凭什么刘黑目那帮人就能在旧寨喝酒玩女人？那厮对山寨有什么贡献么？用牛横的话来说，刘黑目只不过是一个丢了自己山寨而前来投奔他们黑虎寨的丧家之犬罢了！——当然，以牛横的文采，可说不出丧家之犬那种话，这是郭达总结的。
总结这种种，就连郭达也必须承认杨通变了。
不过对于赵虞的担心，郭达认为毫无必要。
这小子需要担心什么呢？
在郭达看来，整个山寨，杨通最不可能牺牲的就是赵虞，毕竟赵虞有能力让杨通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倘若连赵虞都要担心，那他郭达都要担心自己了……
『……』
郭达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正色问赵虞道：“阿虎，这么说吧，你信得过我么？”
赵虞懵懂地点了点头：“郭达大哥，我当然信得过……”
“那好。”郭达正色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这么跟你说，你呢，就听我的，莫要胡思乱想，倘若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大果真对你不利，我保你安然无恙。”
赵虞沉默了片刻，说道：“郭达大哥的话，我是信得过，就怕……就怕到时候郭达大哥也无能为力，就像方才……我没有挑拨的意思，郭达大哥是大寨主最信赖的人，我只是担心到时候……”
“这一点你放心。”郭达压了压手，旋即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个蠢货不是我的人，自以为仗着老大的命令……呵！总之，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要装作不知情就行了。”
“那……那就拜托郭达大哥了。”
“自己兄弟，客气什么？来，喝酒。”
似这般，二人又喝了片刻，旋即，喝到半醉的郭达这才告辞离开。
他冷冷瞥了一眼朱成、孙言二人所站的位置，迈步朝远处走去。
走了一段，忽然有人在从旁一间屋子的门口跟他打招呼：“老大，你干嘛呢？”
郭达转头看了一眼，才看到有几名山贼光着膀子聚在门外喝酒。
都是他的人。
他招了招手：“陈才，过来。”
“诶。”
其中一名山贼应了一声，赶忙快步走到郭达身边，恭敬问道：“老大，有什么吩咐？”
只见郭达勾住这名山贼的肩膀，指着赵虞屋前的朱成与孙言，低声说道：“阿虎屋外那两个蠢货，知道吧？”
“我知道，朱成跟孙言嘛。”
“不错。……这两个蠢货，方才胆敢对我不敬，你找几个弟兄，给我去教训教训他们，把他二人的腿给我打断。”
“这……”
名叫陈才的山贼犹豫道：“老大，他俩是杨老大派去的……”
“你怕了？”
郭达斜睨了一眼陈才，淡淡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陈才讪讪说道：“毕竟是杨老大的人呀……”
郭达轻哼一声，附耳对陈才说了几句。
陈才听得眼睛一亮，旋即压低声音说道：“那就好办了。……此事就交给我，老大你放心。”
“很好。”
郭达满意地拍了拍陈才的肩膀。
片刻后，陈才带着一群弟兄醉醺醺地转悠到了朱成、孙言二人附近，故意围在二人身边嘻嘻哈哈。
瞧这些人的作态，朱成与孙言就知道这帮人喝醉了酒，也懒得理睬，待陈才故意向他们靠近时推了一把。
可没想到的是，陈才却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起来后直骂娘：“他娘的，朱成，你敢弄老子？”
朱成愕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说自己没用多大力啊，怎么这陈才就倒地上了呢？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就见陈才叫嚷道：“弟兄们，给我狠狠打这两个混蛋！”
一帮喝醉酒的山贼一拥而上，围住朱成、孙言拳打脚踢。
期间，陈才牢记着郭达的吩咐，趁机一脚踹断了朱成的腿骨。
“啊——”
一阵惨叫响彻夜空。
远处，负背双手站在夜空下的郭达听到这声惨叫，冷哼一声，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
此时在赵虞、静女二人的屋内，静女正帮喝得半醉的赵虞脱衣，忽然听到屋外的喧闹，她惊讶问道：“外面怎么了？突然这么吵？”
“谁知道呢。”
赵虞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几分笑意。
他知道，待等明日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绝对看不到朱成与孙言二人。
郭达会想办法派他的人来取代朱成与孙言二人，借此给他最大的自由。
就目前来说，这就足够了。

第164章 郭达的好消息
次日醒来，赵虞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看，果然屋外并无朱成、孙言二人的踪影。
往日这个时候，这二人已早早地在屋外守着，仔细想想倒也蛮尽职的，只可惜，那二人妨碍到了他。
遗憾地摇摇头，赵虞回到屋内，继续往草铺上一躺。
静女看得奇怪，不解问道：“今日不去山顶么？”
赵虞笑着解释道：“我要先等郭达的消息？”
“咦？”
见静女面露不解之色，赵虞便将昨日的事对静女说了一遍，听得静女满脸惊讶：“那二人今日未曾出现在屋外，原来是郭达大哥派人所为？那……那……莫非郭达大哥也派人教训了魏喜？那个魏喜，人还是挺不错的，就不要教训他了吧？”
“唔？”赵虞很意外于静女竟会替魏喜说话。
忽然，他联想到了昨日他与郭达去伙房时看到那魏喜竟在帮着搬柴火的那一幕，他表情古怪说道：“说起来，关于那魏喜，我正好有事问你呢，你是怎么说服那魏喜，让他帮着伙房一起干活的？”
“就……就是跟他讲道理啊……”
静女神色有些闪躲，似乎有些心虚。
见此，赵虞故意质疑道：“真的？”
在赵虞的质疑下，静女最终还是道出了原因。
原来，魏喜第一日跟着静女到伙房时，也跟朱成、孙言二人似的，气焰十分嚣张，在伙房里什么都不做，就偷吃偷喝，于是静女就趁他喝得烂醉时，跟邓柏、邓松二人将他绑了起来。
等魏喜酒醒之后，静女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大寨主派你来监视我，只因为大哥周虎惹得大寨主有些不快，其实派不派你来监视我本无必要，但你却不顾大寨主的命令，喝地烂醉如泥，你猜大寨主知道后会怎么想？倘若你听话，这件事我可以替你隐瞒，甚至之后每日都能让你吃到丰足的酒菜；但倘若你不听话，我就叫人把你腿打断，再告诉大寨主你渎职的行为。我无所谓，无非就是大寨主换个人来监视我，但你就不同了，你好好考虑。
“……于是他就听你的了？”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着静女。
“嗯。”
静女仿佛做错事似的，心虚地低着头。
赵虞看着好笑，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使他喝醉的那酒，不会也是你们故意摆在他面前的吧？”
“不是不是，那……那本是给朱旺准备的……”
静女偷眼看着赵虞，面红耳赤。
看着静女心虚的模样，赵虞哪里还会猜不到，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瞧见赵虞那模样，静女顿时就慌了，眼眶含泪怯怯地小声说道：“我变坏了，少主是不是就不要奴了？”
“怎么会呢？”
赵虞将静女搂在怀中，笑着宽慰道：“会用计谋，这可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我很高兴。”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静女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柔弱，其实她也懂得用计谋、设圈套、以及说服别人。
赵虞怀疑，静女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这是好事啊，毕竟这意味着静女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甚至于日后待他收服了这座山寨后，静女也能帮他分担一部分事物。
而另一边，大概巳时前后，杨通醒了，此时立刻有人将昨晚发生在朱成与孙言二人身上的事禀告这位大寨主。
“老大，昨晚朱成与孙言二人在与人争执时负伤，二人都断了一条腿。”
“什么？”
杨通一听心中微怒，冷声问道：“谁干的？”
他原以为会是陈陌或者王庆手底下的人，却不曾想前来禀报的山贼却说道：“是郭达大哥手下的陈才。据说，昨晚陈才那帮人喝醉酒，被朱成推了一把摔倒在地，然后就……双方就起了冲突。”
杨通颇感头疼地揉了揉脑门：“叫郭达来。”
“是！”
片刻后，郭达来到了杨通的屋子。
杨通问他道：“郭达，你手下的陈才昨日打伤了朱成与孙言二人，你可知情？”
郭达点头说道：“我知道，是我叫陈才那么做的。”
“什么？”
杨通愣了愣，沉着脸问道：“为何？”
郭达抱抱拳说道：“这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俩根本不知何为变通，也不知阿虎对我等的重要，他俩连阿虎上个茅房都要在旁盯着，不允许阿虎私下见任何人，就连我，亦被他们拦下。……老大，留这种蠢货在阿虎身边，只会增加阿虎对老大的怨言，能起到什么帮助么？不瞒老大，我昨日与阿虎喝了一顿酒，他对我还比较信任，据他向我透露，他认为老大已不再信任他，是故，他已有心带着他弟弟离开山寨，另谋生路……”
“什么？！”
杨通心中一惊，脸上神色变换不停。
此时，郭达压低声音说道：“老大，我觉得，留人在阿虎身边，只要确保陈陌、王庆等人无法靠近即可，何必多加约束？这段日子，我多次对阿虎讲述老大的苦衷，可朱成、孙言那两个蠢货却好，仗着老大你的命令，对阿虎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甚至都怀疑这二人是被陈陌或王庆买通，有意离间老大与阿虎的关系，否则岂能做出这种蠢事？……他们甚至试图把我拦下。”
一听郭达的语气，杨通也猜到肯定是朱成与孙言得罪了郭达。
在朱成、孙言二人与郭达之间，那杨通肯定偏向郭达，毕竟郭达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弟兄，纵观整个黑虎寨，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比郭达更值得让他信任。
因此，他也不好怪罪这位老兄弟，只是有所不满地说道：“你可以跟我说，我换两个人就是了，何须下这么重的手？”
郭达摇头说道：“老大，我之所以叫叫陈才下重手，主要还是想替阿虎出口气，老大不知，阿虎对那两个可谓怨言颇深，我如今替他教训了那两个蠢货，阿虎对我自然更加感激、信任，必然也愈发肯听我劝说。……事实上，对于我所说的，他一向都是听的，只是有些事，他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杨通，又说道：“老大，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确保阿虎不会被陈陌或王庆趁机拉拢，确保他不会带着其弟弟偷偷离开山寨，除此之外，就放宽点吧。我曾听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用了人还要怀疑他，那不如不用他。”
杨通皱着眉头看向郭达，问道：“你有办法说服阿虎认我为义父？”
郭达想了想，说道：“这个有点难，但也并非没有可能，我多加劝说，相信阿虎终归改变主意。”
说罢，他抢在杨通开口之前继续又说道：“而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推动九寨合并，使老大你成为东山之主，还有昆阳，马盖两度讨伐我等兵败，昆阳县令必然会责问于他，命他再次率领官兵前来征讨，如何在不损及我黑虎寨的情况下，让马盖取得大胜去交差，这些才是当前需要考虑的。……而这些，都必须借助阿虎的智慧。”
“推动九寨合并……么？”杨通被郭达说动了，皱眉问郭达道：“这件事你跟周虎谈过么？”
郭达点了点头，说道：“阿虎的意思是，待新的山寨建成，便尝试推动九寨合并，不过据我俩猜测，此事怕不会太过顺利，自上次咱们吞并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山寨后，其余八寨就对咱们有所防备，尤其是陈祖……这段时间我曾派人去打探陈祖那一伙人的消息，得知他在许和、俞荣、袁许三家山寨败亡后，迅速抢占那三人的地盘，吸收流民为寇，手下的人已超过两百余人，我认为，待等咱们日后推动九寨合并时，陈祖恐怕会成为咱们的妨碍，到时候，咱黑虎寨可能免不了要与陈祖的人战上一场……当然，具体如何，还要看到时候陈祖几人的反应。”
“唔。”
杨通点了点头，说道：“尽快吧，尽快将新的山寨建成。”
“是。”
郭达抱了抱拳，旋即试探道：“那阿虎……”
“你去办吧。”杨通挥了挥手：“你知道厉害，绝对不可让他离开山寨，更不能让他改投陈陌或者王庆。”
“老大放心。”
郭达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赵虞。
他带着陈才等人来到赵虞的屋子，将陈才介绍给了后者：“阿虎，这是陈才，日后就由他跟着你。”
说着，他将赵虞拉到一旁，小声又说道：“我已嘱咐过陈才，他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纯粹就是做做样子给老大看，至于老大那边，我尽量想办法让老大将注意力放在陈祖那边。”
“多谢郭达大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郭达笑着拍拍赵虞的肩膀，旋即取笑道：“这下你总能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一下九寨合并的事了吧？这才是当务之急。”
“郭达大哥请放心吧。”
赵虞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郭达并不知晓，九寨合并，不光对于杨通、对于他郭达而言是一件大事，对于赵虞同样如此。
一旦其余八寨并入黑虎寨，或者黑虎寨吞并其余八寨，这就意味着时机已经合适，赵虞也要开始对杨通下手。
取而代之！

第165章 六月
六月，黑虎寨忙着在应山东面山区的山顶建造新的山寨，但在建造山寨的同时，他们也不忘加强对山下那条官道的控制，抢掠过往的商队。
与以往的抢掠有所不同的是，黑虎寨不再采用旧有的抢掠方式——即把护卫商队的卫士杀光，抢走全部货物，带不走的则通通烧掉什么的，他们如今只收取一部分货物作为‘买路财’，甚至于，他们也不介意过往的商队直接用钱支付。
因此与其说是抢掠，更像是私设关隘强行向过往商队征求钱财。
虽然过往的商队对此深恶痛绝，但因为先前有商队不愿支付买路财而被全部杀死的例子在，过往的商队也不敢得罪黑虎寨，他们只能希望昆阳县尽快铲除这支山贼。
而其中有影响力的商队，比如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则联合起来，通过会长吕匡对昆阳县施压，让昆阳县令刘毗极为头疼。
六月十五日，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再次来到昆阳县，求见昆阳县令刘毗，且再次提出希望昆阳县尽快解决剿灭应山贼杨通一伙的要求。
不可否认，鲁叶共济会分裂了，吕匡目前所掌握的鲁叶共济会商贾，仅仅只有最巅峰时期的六成左右，其余四成则以魏普为首远赴汝阳，建立了另一个共济会——姑且就称汝水共济会。
但即便如此，吕匡一方的鲁叶共济会，仍然掌控着叶县、汝南、昆阳一带将近一半的经济，因此就算是昆阳县县令刘毗，也不敢得罪吕匡。
毕竟当年的鲁叶共济会，那可是连汝南县县令刘仪都招架不住，最后还得到叶县，求叶县县令毛珏的帮助，而现如今那位毛公已经过世了，再也没有能够制止那帮商贾的人，因此刘毗只能好言安抚。
但吕匡的态度却很明确：“那伙应山贼占据‘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对我商会名下往返汝南、襄城与昆阳的商队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与严重的损失，倘若刘公始终不能铲除这支山贼，那吕某只能托人上报许昌，请贵郡郡里发兵剿贼。”
一听这话，刘毗顿时就慌了神。
要知道他至今都不敢上报他颍川郡的郡治许昌，就是怕郡里问罪。
想想也是，治下的县域出了应山虎杨通这种大寇，他刘毗作为昆阳县的县令，那肯定是要遭到责问的，轻则影响仕途，重则搞不好连县令之职都要丢掉。
可他又不敢威胁吕匡，只能好言劝道：“吕老贾息怒，事实上我昆阳县已经在准备再次讨伐应山虎杨通一伙，请吕老贾回去后转告贵商会的诸位商贾，我昆阳一定会尽快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使各位的商队畅通无阻。”
见刘毗放低姿态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解释，吕匡也不想过分逼迫，正色说道：“吕某并非想要逼迫刘公，实在是杨通一伙对我等造成的太多的损失……”
“我明白我明白。”刘毗连连附和示好：“请吕老贾再看我昆阳一次，这一次，我昆阳一定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
看着满脸堆笑示好的刘毗，吕匡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若非他叶县当任县令毛公过世了，朝廷还未派来接替的人选，以至于他叶县的官府现如今几乎什么事都不敢擅做主张，他岂需要昆阳县去对付那伙该死的应山贼？
倘若毛公还活着，早就组织成千上万的人杀到应山去了。
甚至于，倘若那位赵氏二公子还活着，搞不好那位二公子甚至能请动王尚德将军麾下的军队，区区一支应山贼，何足挂齿？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他叶县如今县令之位空悬，群龙无首，虽有县丞暂代县令，但却不敢做出派兵越郡界剿贼的事，生怕引起颍川郡的不满。
因此他吕匡只能亲自出面游说刘毗，可偏偏这该死的刘毗怕他自己的官绩受到污点，死活不肯向颍川郡郡里求援，这才气得吕匡一度准备与他撕破脸皮。
想了想，吕匡低声对刘毗说道：“吕某知道刘公在顾忌什么，但杨通一伙已经成为了贵县的大患。吕某并非不相信贵县，但贵县两度战败也是事实，贵县何不向邻县求援呢？……虽我叶县暂时无法跨郡相助，但贵县可以向汝南、襄城求助。倘若刘公怕有损颜面，吕某可以代为出面，吕某在汝南、襄城两县，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刘毗毫不怀疑吕匡确实有能力请来汝南、襄城的援军，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要阻止吕匡。
毕竟三县联合讨伐一支山贼，这件事实在太惹眼了，许昌那边肯定会派人询问，到那时，刘毗就算想隐瞒也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信誓旦旦地对吕匡说道：“请吕老贾相信，我昆阳县有能力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这次一定可以！”
“……”
吕匡将信将疑地看着刘毗，半晌后这才说道：“好，看在刘公的面子上。……倘若这次贵县能够击溃那伙应山贼，无论是征募人手所需，还是事后的抚恤，期间的用粮，皆可由我鲁叶共济会承担，但倘若此次贵县仍然不能成功……”
“不会、不会！”
刘毗连声答应，好说歹说才将吕匡打发。
待等吕匡离开之后，刘毗派人请来县尉马盖，对后者说道：“马盖，此次讨伐应山虎杨通一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看那吕匡的意思，倘若这次我昆阳不能取胜，他必然派人禀告郡里，到时候你我都免不了被郡里问罪。”
听到这话，马盖平静地点了点头：“刘公放心，这次马某一定能有所成绩。”
见马盖如此镇定，刘毗亦是松了口气，但他也有些不解，好奇问道：“你已有破敌之策？”
“是！”
马盖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上次我率八百人征讨杨通一伙，我自认为人数足够，但却没想到，应山上其余的山贼，竟会派人援助杨通一伙，就像当时我对刘公您所说的，当时抗拒我方围剿的山贼，远远不止杨通一伙人，可能有三五百山贼……这些人本身就对应山上的一切了若指掌，占尽地利，况且人数又不比我方少上多少，因此只要我方一次失利，贼众便有了极大优势。……既然如此，那么这次咱们就反其道而行，先剪除其余山贼，比如应山南部的褚角、张奉等人。那几伙山贼比杨通一伙弱，咱们不妨先打他们，一方面可激励我方士卒的士气，另一方面，也可以变相削弱杨通一众。只要事先剪除了这几支山贼，日后咱们再围剿黑虎寨时，杨通一伙就再难得到其余山贼的援助了……”
“有道理。”
刘毗捋着胡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此次马盖讨伐应山贼更添了几分信心。
但马盖呢，他此刻却是……
唔，他也是信心十足，因为他知道，黑虎寨的杨通一伙会配合他的，或者干脆点说，这本来就是黑虎寨杨通一伙当初在那个山洞里交代给他的任务。
看着满脸喜色的刘毗，马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很清楚，率先围剿褚角、张奉等应山贼当中的弱者，这非但不能削弱应山贼的总体实力，反而会令黑虎寨愈发强盛。
道理很简单，褚角、张奉等人失了山寨，肯定会选择投奔黑虎寨——而这，正是杨通命他讨伐其他山寨的原因。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黑虎寨未必不会支援褚角、张奉等人，但想想就知道那只是黑虎寨逢场作戏罢了，那杨通会真的帮助其余山寨击败他马盖？
不可能的事！
他马盖此番讨伐应山群寇，必然会胜，而且会胜许多场，胜到足以洗刷他此前两次战败。
尽管这场仗还未打开，但事实上，早就已经定下胜负了。
黄昏前后，马盖婉言回绝了同僚们一起喝酒的邀请，骑马回到自己的宅邸，与妻儿一同享用晚饭。
用饭期间，他的妻子邹氏频繁看向丈夫，欲言又止，这让马盖颇感诧异。
“怎么了？”马盖问妻子道。
邹氏闻言欲言又止，迟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今日……也无人请夫君吃酒么？”
“啊？”马盖愣了愣，有些不解。
见此，邹氏低着头说道：“往日，多有官衙内的同僚请夫君吃酒，夫君每每要喝到戌时前后才醉醺醺地回家，可自从上次讨伐应山贼之后，夫君却每日在黄昏前回到家中，莫非……莫非……”
从旁，他年近十来岁的儿子睁大眼睛，怯生生地问道：“爹，是不是县衙不让你再当县尉了？”
马盖这才明白过来，揉着儿子的头发哈哈大笑：“你们瞎想什么呢？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回来早，是因为无人请我喝酒？怎么会呢，我只是拒绝了他们而已。”
“当真？”邹氏吃惊地问道：“为何要拒绝他们？”
“为何呢……”
马盖看着面前的妻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当日在那个山洞里杨通一伙威胁他的那一番话。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最在意的，还是家中的妻儿。
“这不是又要去征讨那些应山贼了么？”
马盖笑着说道：“抽点时间多陪陪你们娘俩。”
邹氏虽然很高兴丈夫并未在县衙失势，但得知丈夫即将再次出征讨伐那些应山贼，她还是万分担忧。
看着妻子担忧之色，马盖笑着宽慰道：“放心吧，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
邹氏欲言又止，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倒是他儿子十分相信父亲，喊道：“父亲一定能够击败那些应山贼！”
“呵。”马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是啊，他会赢，因为他已然是那伙山贼在县衙的内应……
杨通一伙怎么可能会放弃他呢？
『……』
看着面前的妻儿，感受着其乐融融的氛围，马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灌下。
六月下旬，昆阳县尉马盖再次于县内征募千余官兵，讨伐应山群寇。

第166章 质问
六月下旬，昆阳县尉马盖再次于县内征募千余官兵，讨伐应山群寇。
其实上早在六月中旬左右，黑虎寨派驻昆阳县的眼线就将‘昆阳再次征募讨贼兵卒’的消息传到了黑虎寨，传到了郭达耳中。
待郭达此事之后，立刻找到赵虞做了一番商议。
当时正值黄昏前后，赵虞正在屋内听静女讲今日在伙房的故事，就听到屋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谁？”
赵虞微微一愣。
旋即，就听到屋外传来了郭达的喊声：“阿虎，是我，来开个门。”
见此，赵虞连忙起身开了门，瞧见郭达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他亦有些惊讶：“怎么了，郭达大哥？”
“刚得到一个消息。”郭达与屋内的静女打了声招呼，旋即就站在门外对赵虞低声说道：“有身在昆阳县的弟兄送来消息，说昆阳县衙再次发出布告，征募讨贼的兵卒。”
“这么快？”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有人对昆阳县施压了么？”
“这个不清楚。”郭达摇摇头，问道：“有影响么？”
“影响肯定有啊。”赵虞将郭达请入屋内，皱着眉头说道：“咱们的新山寨，目前才只建了一圈栅栏，屋子什么的，还都来不及建造……”
郭达想了想，问道：“那……要不我去联络一下那个‘姓马的’，让他想办法拖延一下？”
可能是因为静女在场，他并没有直接透露马盖的讯息。
但赵虞还是可以听懂，摇摇头说道：“这个就算了吧，姓马的输了两回，他现在的位子也不稳，为避免节外生枝，就莫要去联系他了。……就按原定计划办。”
“按原定计划办？那我派人可去联络其他八家山寨了？”
“唔。”
次日，郭达便再次派人向其他八家山寨求援。
六月二十六日，马盖率领千余讨贼官兵抵达应山的东面，在‘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处扎下营寨。
而此时，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等其余八寨的寨主们，也已带着前来相助的人手陆续汇集于黑虎寨。
不得不说，此时这八位寨主，几乎都已经明白了当日杨通故意让利他们的原因——就是为了引诱他们在官兵进犯黑虎寨时一起来挡灾。
可即便后悔，他们也不敢不来支援，毕竟有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的例子在，哪怕是当前除黑虎寨外实力最强盛的陈祖一寨，也不敢公然拒绝黑虎寨的求援，免得日后遭到黑虎寨的报复。
二十六日前后，待等八寨寨主于黑虎寨内聚集之后，杨通在寨内大屋设宴，好酒好菜款待他们，并商议如何击退官兵的办法。
也是，上次黑虎寨能击退昆阳官兵，关键在于黑虎寨提前按照赵虞的吩咐，利用竹条、蔓藤在山中设下了种种障碍，但遗憾的是这个策略已经无法再用，因为当日马盖在应山放了一把火，将那些障碍连带着山林都烧光了，以至于眼下黑虎寨的旧寨底下光秃秃的，基本上已很难抵挡千余官兵的突袭。
在这个前提的基础上，杨通提出了他的应对之策。
“……我黑虎寨，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它是当年我霸占了一处山村而增建的，因此谈不上什么易守难攻。上回我等在山林之间设下阻碍，分割了官兵人数以达到逐一击破的目的，但遗憾的是，上回马盖在山中放了一把火，将山中的林子以及那些阻碍、陷阱通通都烧毁了，倘若此番马盖率领其手下官兵一拥杀上山来，我等唯有死守山寨这一条路……考虑到对方人数远远超过我方，我认为死守山寨并非明智之举，因此我决定，一部分人在旧寨附近抵挡，尽可能拖延官兵，另一部分加紧在山顶建造新的山寨，新的山寨更具地利，容易抵挡官兵，只要新的山寨落成，咱们就迅速搬迁。”
在座的八位寨主点点头，都认为杨通的这个决定还算比较明智，包括已投奔黑虎寨的刘黑目。
唯独陈陌与王庆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会议结束后，当郭达与赵虞准备离开大屋时，陈陌与王庆二人孤身拦下了他们。
只见他二人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带到无处处时，旋即陈陌皱着眉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关于那马盖的事，你们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隐瞒什么？”郭达故作不解状。
见此，王庆在旁低声冷笑道：“郭达，当日擒下那马盖的，可是我与陈陌，我原以为你们准备拿他做什么，却不曾想，你们居然把他放了。……那马盖答应了你们什么吗？”
“呵。”
郭达笑了笑，镇定地说道：“怎么可能？这件事我上次不是解释过了么？老大与我原本想跟他马盖谈谈条件，但在我二人去之前，那马盖就已杀死了看守逃走了……”
“你以为我会信？”
王庆撇撇嘴说道：“当日你与杨通反复叮嘱我与陈陌，叫我二人谨慎行事，莫要被其余几寨寨主得知，可见你俩不安好心。倘若你不肯说出真相……”
说到这里，他斜睨着郭达，一脸戏虐地低声道：“倘若我此刻大喊，‘当日我与陈陌将马盖生擒，不知怎得马盖竟能脱身’，你猜此刻在大屋的那八寨寨主，会不会找你们问个究竟？”
“你……”
郭达又惊又怒，但却又不敢发作，一来他并非王庆对手，二来，他确实怕王庆这家伙真的那样做。
“怎么样？”王庆凑近了郭达，眯着眼睛低声说道：“要么你告知我实情，要么，我就弄个人人皆知，你考虑一下。”
郭达愠怒地盯着王庆，奈何王庆丝毫不放在心上，故意摆出要大喊的架势，笑着说道：“我要喊咯，我真的要喊咯……”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赵虞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郭达的衣袖。
郭达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他沉着脸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罢，他带着赵虞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见此，王庆笑嘻嘻地对陈陌说道：“我就说其中有鬼，对吧？”
“……”
陈陌微微点头，与王庆一同跟上郭达。
片刻后，郭达带着赵虞、陈陌、王庆几人来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很谨慎地查看了屋内屋外，将屋外的手下通通打发走，直到反复确认四周已经没有人，他这才走到桌旁，看着坐在桌旁的陈陌与王庆二人，低声说道：“好，我将实情告诉你俩，但是，你俩不可透露出去。”
“少来这套。”王庆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说！”
郭达暗自攥了攥拳，忍着心中的怒意说道：“好……不错，我们与那姓马的，确实做了交涉。”
“当真？”
王庆微微一惊，与陈陌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也就是说，那马盖当日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答应了你们的条件，愿意作为你们的内应。”
“……也可以这么说。”郭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
“好家伙……”王庆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郭达，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笑容，喃喃说道：“胆子还真大，小瞧你们了……”
从旁，陈陌平静地问道：“那此番马盖再次率领官兵前来进犯又怎么说？”
他看了一眼在旁的赵虞，沉声说道：“你们不会想不到马盖会再次领兵前来，对此你们有何退敌之策？”
“……”郭达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见此，王庆笑着说道：“我要喊咯……即便在这里喊，我保证也能让寨里的人都听到。”
看着王庆一脸无赖相，郭达面色沉地难看。
见此，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既然三寨主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实话实说了吧。……二寨主与三寨主，终归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哈哈，还是周虎小兄弟明智。”王庆笑着指了指赵虞，伸过手来拍了拍赵虞肩膀。
从旁，陈陌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虞，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其中果然有你的份！
本来郭达就觉得这件事很难再隐瞒下去了，见赵虞也这么说，他无奈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们早就知道马盖会率领官兵再次讨伐我黑虎寨，并且我们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说着，他便将他们的计划简单地告诉了陈陌与王庆二人，尽管他说得并不详细，但还是让陈陌与王庆二人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个借刀杀人。”
陈陌面无表情地盯着赵虞，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可能是抵不住陈陌的目光，赵虞正色解释道：“并非是借刀杀人，只是借外力统合应山群寇而已……”
陈陌别有深意地盯着赵虞看了半晌，没有再说话。
从旁，王庆起身揽助赵虞的肩膀，笑着说道：“是周虎小兄弟的主意吧？周虎小兄弟果真是厉害地很啊，怎么样，考虑投奔我如何？我可比杨通有器量得多，绝不会因为你言语上冲撞了我，就派人监视着你兄弟俩……”
『唔？这件事已经在寨里传开了么？』
赵虞微微一愣，不过倒也并不意外。

第167章 三伐黑虎寨
“王庆，适可而止！”
见王庆在赵虞面前挑拨离间，郭达又惊又怒。
只见他一把将王庆的手从赵虞肩上拍落，将赵虞拉到身后，旋即目视着王庆沉声说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莫要得寸进尺！”
“嘿嘿嘿……”
甩了甩被郭达拍到的手，王庆也不在意，无所谓地摊摊手，说道：“好好好。不过真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在盘算如此阴损的事，表面上请其余八寨寨主前来相助，可私底下却……嘿嘿，我喜欢。”
说到这里，他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也算是杨通的把柄了吧？”
“……”
郭达愣了愣，旋即脑门上立刻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不就是杨通的把柄么？
倘若他们果真利用马盖将其余八寨的山寨趁机给烧了，迫使其余八寨寨主带着手底下的人投奔他黑虎寨，这可不就是杨通的把柄么？
倘若日后王庆将此事说破……
郭达有些慌了，毕竟这件事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王庆很满意于郭达此刻的反应，似笑非笑地说道：“似乎果然如此。……嘿嘿，那就别惹我哟，郭达。”
说罢，他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从旁，陈陌并没有像王庆那样警告郭达，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然后亦转身离开了。
死死盯着这二人推门而去，郭达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旋即，眼眸中闪过几丝狠色。
这一幕，恰巧就被在旁关注着他的赵虞看在眼里。
『这个王庆，实在是太跳了……』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他心说这个王庆实在也太跳了，居然敢拿这件事作为把柄威胁郭达，就不怕郭达除掉他们么？
虽然郭达对他赵虞确实相当不错，但本质上，郭达依旧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山贼，从他命陈才把朱成、孙言二人的腿打断就可见一斑。——唔，虽然那是赵虞挑唆的。
“郭达大哥是否想要除掉他二人？”
赵虞低声问道。
“当然不……”郭达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当他意识到询问这话的是赵虞后，他这才改了口风，低声问道：“你觉得呢？”
赵虞当然要保陈陌、王庆二人，否则他提这件事做什么？
他摇摇头说道：“我觉得没必要。……虽然二寨主与三寨主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但在我看来，他们至少要比刘黑目等人可信，毕竟黑虎寨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窝，失去了这个窝，他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又皱着眉头问道：“可他们拿这件事要挟……”
赵虞笑笑说道：“他们拿这件事要挟，无非就是求个自保，防止咱们对他们不利罢了。……我觉得，可能是咱们想要吞并其余八寨的消息走漏了，让这两位寨主感到了不安。毕竟曾经咱们三伙人需要同心协力才能抵挡昆阳官兵，可转眼间，这两位感觉自己变得可有可无了，他们必然会有所不安。”
“这不可能。”郭达皱皱眉说道：“我是说吞并八寨的事，这件事整个寨里除了老大，就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他们大概是猜出来的吧。”赵虞耸耸肩说道：“前段时间，大寨主百般拉拢刘黑目，然后刘黑目就投奔了咱们，现如今，郭达大哥又派人拉拢张奉、孙义、马弘等人……其实并不难猜测。”
“唔……”郭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刻意针对他们？”
“不需要。”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二寨主与三寨主就算与大寨主不和，也要比刘黑目等人可靠，毕竟前二人相处多日，彼此知根知底，反观刘黑目……他之所以投奔咱黑虎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势单力薄么？若非我黑虎寨联盟应山群寇，使彼此不再混战，刘黑目说不定早就被褚角、张奉、孙义、马弘等人吞并了。”
郭达惊讶地看向赵虞：“阿虎，你对刘黑目似乎意见很大啊，他得罪过你？”
“得罪倒不至于，我只是对他有点成见罢了。”赵虞摇摇头解释道：“虽然‘千金马骨’确实是我向大寨主提出的，但那刘黑目也是不识好歹，当日寨里其余弟兄，包括二寨主与三寨主的人都在山顶忙着建新的营寨，而那家伙却在寨里喝酒玩女人，别说牛横大哥，换我我也心中不快，只不过为了顾全大局，我才不好多说罢了。……因此相比较二寨主与三寨主，我反而不信任刘黑目等人，除非他们日后做出什么贡献来。”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见郭达并不反对自己的话，赵虞趁机又说道：“对了，郭达大哥，方才这事，我觉得暂时莫要禀告大寨主为好。”
“唔？为何？”郭达惊疑问道。
赵虞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大寨主的容人之量，我总觉得不如当初了。……当日在丰村时，大寨主颇有气度，当时就接纳了我的提议。可如今，我只是拒绝了大寨主的好意，大寨主便不能容我，眼下二寨主与三寨主得知了这个秘密，我担心大寨主会立刻想办法除掉二人，以至于寨里弄得四分五裂……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日后我等还有用到二寨主与三寨主的地方。”
“怎么说？”
见郭达面露惊讶不解之色，赵虞低声说道：“郭达大哥，眼下八寨合并在即，试问，下一个投奔咱们黑虎寨的人，无论张奉、孙义、马弘疑惑是其他人，他们会更加倾向于与谁亲近？”
“当然是老大……”说到这里，郭达微微一停顿，皱着眉头说道：“刘黑目？”
“对！”
赵虞点点头说道：“投奔咱们的八寨寨主，尽管明面上肯定对大寨主示好，但私底下肯定更加亲近刘黑目，彼此他们遭遇相似，且同样属于‘外来者’，并且我且相信，刘黑目也会竭力拉拢他们，我想郭达大哥也注意到了，尽管在大寨主的裁决下，牛横大哥与刘黑目握手言和，但事实上他们并未和解，为了能在寨里立足，刘黑目必然会拉拢接下来投奔咱们的其余八寨寨主，试图与大寨主之下的郭达大哥、还有牛横大哥平起平坐，倘若八寨寨主全部如此，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到时候咱们或许还需要二寨主与三寨主去平衡他们。”
“唔。”
郭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见郭达接受了自己的意见，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一堆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理由去保陈陌与王庆二人，他也挺佩服自己的。
至于郭达日后是否会被杨通问罪，赵虞并不在意，甚至于，他巴不得杨通与郭达二人反目，毕竟这样方便于他日后招揽郭达——大不了日后补偿郭达就是了。
郭达这个人虽然武艺与谋略都不突出，但他多年替杨通管理山寨，好比是山寨里的‘大管事’，在这方面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才。
相反赵虞更看好的陈陌、王庆二人，却只能当个‘将’，虽然武艺超群、智谋亦不差，但未必能胜任郭达的职务。
倘若坐看郭达陪着杨通赴死，即便抛开感情因素，也着实怪可惜的。
七月初二，在忙碌了数日后，马盖的营寨建造地差不多了。
在建营的这段时间里，他颇有些患得患失，毕竟他也吃不准黑虎寨里的杨通会不会派人联系他，而派来联系的人又是否会暴露他马盖暗通应山贼的秘密。
抱着这样不安与忐忑，马盖的营寨逐渐建成，但黑虎寨始终没有派人与他联系。
在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马盖也明白了黑虎寨的意思：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所谓原定计划，就是先剪除除黑虎寨外的其余八个山寨呗。
当日，他将手下的下属唤到了帐内。
作为昆阳的县尉，马盖的属官包括县内的里正、亭长、捕头三种，里正与亭长一般负责在乡里维持秩序，顺带缉盗，虽是马盖的下属，但大多时候并不由马盖亲率；而捕头则主要在县城负责维持秩序，同时，他们以及他们手下的县卒，才是整个县打击山贼的主力。
也正因为这样，前两次讨伐黑虎寨失利，尤其是第二次，马盖手下六名捕头，整整损失了一半，只剩下贺丰、史彻、杨敢三人。
除了这三名捕头外，此刻在帐内的还有几名里正与亭长，比如丰村一带的里正岑期。
一听这人姓氏就知道，这人是丰村的人。
往年他昆阳县有山贼作乱时，这些出生各个乡里的里正最是着急，催促县衙速速征讨山贼，但这次呢，像岑期这些人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仿佛恨不得别人看不到他们似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寨已经改变了抢掠这些乡里的做法，这帮山贼甚至暗中送钱给这些乡村，让他们养鸡养鸭，而这些村庄在自知得罪不起这伙山贼的情况下，也愿意与黑虎寨继续维持‘寨村同存’稳定关系，私底下帮山寨蓄养家禽。
因此，他们如今反而是最不在乎那伙山贼是否会被剿灭的人。
虽然此次昆阳县衙下了命令，命各乡里的里正、亭长协助马盖讨伐应山群寇，但看这些人坐的位置就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想来——他们担心会被黑虎寨误会，因而牵连了村子。
除了以上这些人，还有几名游侠，正是上回参与讨伐的石原一众：石原、许柏、王聘、陈贵。
在上次征讨黑虎寨时失去了一名同伴的石原四人，可以说是当前最仇视应山贼的，因此当昆阳县再次组织人手时，他们四人毫不犹豫地加入，想要对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
在这些人面前，马盖神色凝重地开始讲述此次讨贼的战术。

第168章 挣扎
“……前两回征讨黑虎寨，由于我方对应山虎杨通一伙了解甚少，因此损失了许多人手，责任在我，我对死去的弟兄报以深深的歉意。不过，正是因为这两次失利，我方也摸透了黑虎寨的底细。”
在帐内一干下属面前，马盖指了指他身后那块木板。
只见那块木板上，用浆糊贴着一张张通缉令，虽然与真人相差较远，但倒也可以勉强认出那几份通缉令的通缉对象。
“应山虎，杨通。”
马盖敲了敲木板，沉声说道：“此人正是黑虎寨的贼首，他本是我县境内杨村人士……”
在座诸人纷纷看向帐内杨村一带的里正杨寿，后者面色尴尬地解释道：“只是祖籍，祖籍而已。……据我所知，那厮父辈时就搬到县城去了，与我杨村再无关系。”
可即便如此，在座的贺丰、史彻、杨敢三名捕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只因这两次的讨贼，他们牺牲了三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僚。
“行了，这不是杨村的责任。”
马盖替杨寿圆了场，继续指着木板说道：“应山虎杨通以下，还有二名寨主，插翅虎陈陌、玉面虎王庆，我等初次讨伐黑虎寨时，就是这二人带着群寇抵挡，这二人武艺出众，当初杀了我等许多弟兄。……日后碰到这二人，一定要格外小心，尽量避免近身厮杀，最好用弩矢将其射杀，对于这些恶寇，不必讲什么仁义。”
贺丰、史彻、杨敢三名捕头以及石原与他三名同伴，皆点点头认可马盖的话。
“除此之外，黑虎寨还有一些稍有名气的山贼，这些人是杨通、陈陌、王庆的心腹，比如这个，扑天雕郭达……”
马盖敲了敲木板，沉声说道：“不过此人应该是杨通的智囊，很难见到他，相比之下，另外几人容易见到，牛将军牛横、屠百万刘屠，还是那句老话，对付这些山贼无需客气，尽管用弓弩招呼即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好了，以上就是黑虎寨的大致情况，现在我来说说应山上的其余贼寇……”
说着，他将许和、俞荣、袁许、刘黑目、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这其余十三家山寨寨主的通缉令贴在那块木板上，指着他们沉声说道：“除应山虎杨通一伙外，应山东部一带仍有许多山贼，其中较为有名的，便是这十三家。……不过据我打探所知，其中四家被其余山贼给吞并了，分别是许和、俞荣、袁许以及蔡负。”
他将这四家山寨寨主的通缉令撕下，旋即看着在座诸人说道：“想必你等此刻心中不解，咱们征讨黑虎寨，却为何要言及其他山贼？原因很简单，因为早在咱们第二次讨伐黑虎寨时，那杨通就请来了其余九家山寨相处，当时不愿派人相助的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事后就被杨通带着其余几家山寨给吞并了。”
听到这话，石原皱眉问道：“马县尉，你是说，当时与我等对抗的，其实是包括其余九寨在内的十寨山贼？”
“不错。”马盖点了点头说道：“是故当时山贼人多势众。……我当时就在纳闷，因为据我所知，黑虎寨的山贼仅仅百余人，怎地如何冒出那么多山贼，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是其余几家山贼派人相助……咱们不知这件事，吃了大亏。”
“原来如此……”
除早已知情的几名捕头外，其余人纷纷做恍然大悟状，也不晓得他们是否真的对此感到惊讶。
此时，马盖继续说道：“既然上次杨通可以请来其余九寨的山贼相助，那么这次，他必然也可以办到。也就是说，此刻在应山之上的黑虎寨，集结了应山东部剩下的十寨山贼，倘若我等强行进攻，必然会再次遭受沉重的损失，因此我认为，应当各个击破。”
说着，他身旁两名县卒将一副巨大的应山东部地图用浆糊贴在那块木板上，在座众人伸着脖子去看，清楚看到这副地图上标注有那十家山寨的位置。
敲了敲木板，马盖沉声说道：“这是我派人打探的，可能会有点出入，但大致应该是对的。……哦，对了，刘黑目一伙，我等上上次就攻破了他的山寨，放了一把火，我猜测他可能投奔杨通去了，毕竟当前就属黑虎寨的实力最强……记住这些位置，接下来咱们要突袭这几座防守空虚的贼寨！只要其中有一两座贼寨被咱们烧毁，其余几家山寨必然心慌，他们必定会撤回自己山寨，到时候，咱们就看黑虎寨救不救这些山寨，救的话，咱们就趁机打黑虎寨；不救，咱们就先剪除这些其余山寨，然后再对黑虎寨下手！”
说着，他回身拍了拍那份地图，沉声说道：“其余九寨……不，是八寨，除陈祖的山寨在应山北部的汝南境内，其余七家都在南部与中部，像褚角、张奉、孙义、马弘这几人的山寨，咱们完全可以先打下他们。……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除了几名里正外，其余众人纷纷称赞、纷纷恭维，唯独石原举手提出了他的困惑：“马县尉，您的策略确实不错，但有一个疏漏，万一褚角、张奉、孙义、马弘这些人见我方人多势众，放弃了自己的山寨，投奔杨通，那咱们岂不是反而帮了杨通的忙，使他的山寨更为壮大了？”
『这个石原……』
马盖看了一眼石原，点点头说道：“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不过，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当前的局面。……倘若果真如此，那咱们就想办法围困他们，等他们耗尽粮食。”
“唔……”
石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马盖这话倒也没错。
虽然他们的策略确实有可能变相帮助杨通吸纳其余山寨，但考虑到当前他们也是在对抗十寨的山贼，仔细想想倒也没多大区别。
与三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石原抱拳说道：“我四人愿意鼎力相助。”
“好！”
马盖笑着点点头，旋即问其余在场众人道：“诸位呢？”
在片刻的寂静后，帐内众人纷纷答应。
见此，马盖满意地点点头，沉声说道：“好！那就按马某所说的行事。……贺丰。”
“在！”名为贺丰的捕头当即起身。
“你与在座里正、亭长，率一部分乡勇、游侠佯攻黑虎寨，使山上贼寇不知我等的意图。”
“遵命。”
“石原！”
“在！”石原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我暂时委任你为捕头，命你与杨敢带两百人袭击其余八家山寨。切记，后几日要布下埋伏，待其余八家山寨的山贼回援时，尽可能地将其杀死，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投奔黑虎寨，那杨通亦不能增添多少助力。”
石原面色一正，抱拳说道：“县尉放心，包在石某身上，当年我与同伴在江夏与叛军作战，区区山贼，不足挂齿！”
“很好！”
马盖地点点头。
片刻后，待帐内众人陆续离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
当日不慎被陈陌、王庆二人所擒，被迫签下承认私通黑虎寨的认罪书，这就决定了他已无法再反抗黑虎寨，否则只要黑虎寨将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他与他的妻儿都逃不过一死。
但他并不情愿完全屈服于黑虎寨。
虽然他不敢公然违抗黑虎寨的命令，但他并非不能借机剪除其余山贼，在背地里削弱黑虎寨，破坏他们的意图。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坐在帐内的卧铺上，郭达从怀中取出妻子邹氏为他祈福而缝制的布囊，长长叹了口气。
当晚戌时前后，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带着捕头杨敢与两百余名挑选出来的锐士，趁夜色偷偷离开山寨，迂回绕到应山的半步，并于子时前后，找到了张奉一伙的山寨，对这座山寨发起了突袭。
当时张奉的山寨里就只有十几名山贼留守，还有些抢来的女人，当那十几名山贼喝得醉醺醺在屋内玩女人时，石原率两百锐士先围住山寨，然后率小队杀入寨中，将留守的山贼全部杀死，救出了那些被虏走的女子。
他留下一部分人手清点寨里的财物，又派一部分人手送那些可怜的女子下山，旋即立刻率其余人奔袭马弘的山寨。
待等次日天蒙蒙亮时，石原等人找到马弘的山寨，故技重施，将寨里的山贼全部杀光。
一夜之间，张奉、马弘两家山寨覆灭，然而张奉、马弘二人却不知情。
“这样就差不多了。”
石原与杨敢商议：“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此地离那孙义的贼窝不远，咱们到那一带伏击看看，趁机让弟兄们歇息片刻，喘口气，倘若那孙义带人回援其山寨，咱们就打个埋伏，于半途将其围住截杀，否则，咱们就攻破那孙义的营寨，再找下一处。”
“好！”
听到石原有条不紊的策略，杨敢点头认同。
天亮之后，由于张奉、马弘两家山寨的位置燃烧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这惊动了附近其余几家山寨的留守山贼。
惊慌之余，他们立刻派人前往黑虎寨，禀告自家老大。

第169章 偏差（上）
七月初四，就在石原、杨敢等人率两百名县卒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营寨的次日，马盖亲率的讨伐官兵主力，于应山之东的山下平地上展开训练，似乎是在训练讨伐官兵的协同作战能力。
当得到这个消息后，无论是杨通、陈陌、王庆、郭达、刘黑目等人，亦或是陈祖、褚角、张奉等前来相助的八寨寨主，皆站在黑虎寨旧寨外的空地上观望山下，琢磨山底下的马盖那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得不说，此时黑虎寨内的气氛还是比较凝重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戒备于官兵的突袭，毕竟这一次黑虎寨旧寨山下已没有了山林保护，因此只要有半个时辰的疏忽，山下的官兵说不定就能直接攻入黑虎寨寨内。
然而，马盖会不会突袭黑虎寨呢？
未必！
至少目前马盖不敢，毕竟他还有把柄在杨通、郭达二人手中，在当前黑虎寨对他持放任态度、并且强迫他做任何违背于他良心与原则之事的情况下，马盖也不想与黑虎寨撕破脸皮，因为只要黑虎寨将他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他必将失去现有的一切。
但这个秘密，整个黑虎寨内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五人便是杨通、赵虞、郭达、陈陌、王庆。
当日，马盖果然没有下令攻山。
哪怕是到了夜里，马盖也没有派兵偷袭的意思，以至于像张奉、马弘、王庆等守夜的人都白费了一场工夫。
当然了，王庆是知情的，他一开始就认定马盖不会前来夜袭，因此当他手底下山贼们神色紧张地戒备着时，他却翘着腿躺在篝火旁呼呼睡觉，这份镇定，让从旁看到的山贼们都颇为佩服。
之后两日，也就是初五、初六，马盖继续借在山下练兵拖延时间，这让黑虎寨内似陈祖、褚角、张奉等带人前来相助的其余八寨寨主颇为不解。
他们隐隐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初七的白昼，有几名山贼急匆匆来到了黑虎寨，揭露了马盖真正的意图。
这几名山贼，乃是其余八寨寨主之一孙义手下的山寨，在见到他们时，孙义还能纳闷，责问他们道：“你等不好好守在寨里，跑来这边做什么？”
那几名山贼闻言立刻解释道：“老大，出事了，张奉、马弘那两位寨主的山寨被人捣毁了！”
“什么？”
当时孙义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道：“被谁？”
“还能被谁？被官兵啊。”
那几名山贼解释道：“前日，大概天亮之后，有寨里的弟兄看到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同时火起，心下纳闷，当时有弟兄前往那二人的山寨查看动静，没想到半途却撞见了官兵，吓得他赶紧逃回寨里告知咱们，是故我等立刻前来黑虎寨禀告老大。”
“……”
孙义张了张嘴，惊愕当场，半晌后，他懊恼地一拍大腿：“该死的！咱们都被那马盖耍了！”
他立刻求见杨通，将这件事告诉了杨通。
其实杨通早就知道这件事，毕竟借马盖之力整合应山东部的群寇，这本身就是他与赵虞、郭达二人商议拟定的策略，不过在孙义面前，他还是要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且立刻就召集众寨主商议对策。
在大屋内，杨通当着其余八寨寨主的面讲述了这件事，当时张奉、马弘两位寨主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不是说攻打黑虎寨么？咱们他俩的山寨却反而先遭了秧？
张奉当场就瞪大眼睛一脸急切地问道：“孙义，你手下所说的，可是事实？倘若耍我，我绝不饶你！”
“我他娘吃饱了撑着来耍你？眼下老子的山寨都不见得能保住。”孙义没好气地骂了一通，旋即对杨通说道：“杨寨主，事情紧急，请容许我带着弟兄们回寨看看究竟，看看是否当真有一支官兵在山中。……张奉、马弘，你俩要不要跟我一起？”
张奉、马弘二人心急于自家山寨，当即答应。
就这样，三人不顾其余人的劝说，立刻就带着人离开了黑虎寨。
期间，杨通也曾开口劝说，劝说三人稍安勿躁，可惜张奉、马弘、孙义三人并未听从。
不过杨通倒也不急，毕竟在他看来，这三人迟早要回他黑虎寨的。
将张奉、马弘、孙义等人送离山寨，杨通带着其余五寨寨主回到大屋。
张奉、马弘、孙义的行为，在其余诸寨主看来是急躁的，但不可否认，由于得知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疑似被一股官兵捣毁，其余几位寨主也都有些坐立不安。
比如褚角，他的义子褚燕就偷偷对他说道：“父亲，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离咱们的山寨就只有四十来里山路，倘若果真有一股官兵在那，我怕寨里挡不住……”
“唔。”
褚角压压手示意义子稍安勿躁，将注意力再次投向大屋内的商议，尤其是陈祖与杨通的交谈。
陈祖沉着脸说道：“倘若张奉、马弘、孙义等人的寨子当真被官兵袭击了，就说明咱们被马盖耍了。……我就纳闷，这马盖明明又征募了许多人手，可近几日却在山下不知搞什么花样，眼下我算是明白了，他这是要借机剪除其余诸寨……”
说起来，陈祖此刻还是比较镇定的，毕竟他的山寨位于应山东山的北部，在面朝汝南县的那边，倘若马盖想要派官兵偷袭他的山寨，那基本上就要经过其余诸寨，差不多最后一个才会轮到他。
而其余几位寨主可就没有陈祖这般镇定了，他们一个个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带着手下的弟兄回援自己的山寨，免得山寨被官兵捣毁。
可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向杨通提出这件事，毕竟再怎么看，依旧还是黑虎寨这边的局势最为险峻。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不知该怎么提，却有人帮他们提了出来，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通本人。
只见当时杨通沉着脸挣扎了片刻，旋即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先等张奉、马弘、孙义三人送来消息，倘若马盖果真派了官兵试图先剿灭诸位的山寨，诸位便立即带人回援各自山寨，杨某绝不阻拦，也绝不记恨诸位。”
“那咱们怎么办？咱们山下可还有近千的官兵啊。”
刘黑目无愧于杨通这些日子对他的特别优待，低声问道。
在其余诸寨寨主的注视下，杨通沉声说道：“话虽如此，杨某也不能为了顾全咱们的山寨，眼睁睁看着其余几位寨主的山寨被官兵偷袭。……实在不行，咱们就放弃旧寨，逃到新寨去……”
从旁，郭达很配合地露出一脸的惊愕，阻拦道：“老大，新寨还未建完啊……”
“那就加紧去建！”杨通沉声说道。
“那旧寨的东西……”
在众目睽睽下，杨通挥挥手打断了郭达的话，义正言辞般说道：“我主意已决，你照办即可！”
看到郭达与刘黑目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几许为难，其余诸山寨的寨主对杨通顿生好感。
“杨寨主仗义！”
一时间，大屋内响起对杨通的恭维。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王庆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那神态，别说郭达看得有些心惊，就连赵虞都有些担心，生怕这家伙藏不住秘密，突然一口揭破了其中的秘密。
好在王庆虽然性子比较跳，但也明白事情利害，不至于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从旁，陈陌从始至终镇定自若，一言不发。
次日，就当赵虞搂着静女还在睡梦中时，忽然，静女听到屋外传来啪啪啪的拍门声。
旋即，郭达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阿虎，阿虎，醒了么？我进来了。”
听到这话，静女吓地面色发白，毕竟她这会儿将外衣都脱了，倘若郭达闯进来，岂不是会识破她作为女儿身的秘密？
好在静女做事仔细，每晚睡觉前都会把屋门用门栓栓上，以至于郭达一时半会还进不来。
为了防止郭达用蛮力闯入，她连忙回应道：“屋外是郭达大哥么？”
“是阿静啊？”
听到了静女的声音，郭达停止了继续拍门，在屋外喊道：“阿静，帮我叫阿虎起来，我有急事找他。”
“好。”静女应了一声，连忙唤醒赵虞。
可能是因为身在贼窝的关系，赵虞也睡得比较警觉，当即就被静女叫醒，从她口中得知了郭达正在屋外等他的事。
『郭达这么急着找我？』
待二人都穿上衣服后，赵虞打开了屋门，果然瞧见郭达抱着双臂、皱着眉头站在屋外。
“郭达大哥？怎么了？”他打了声招呼。
“阿虎。”郭达抬头瞧见赵虞，立刻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孙义死了，张奉、马弘二人皆负伤而归……”
“什么？”赵虞皱了皱眉：“我刚起，脑袋有点乱，郭达大哥说谁死了？”
见此，郭达原原本本地解释道：“昨日，孙义、张奉、马弘三人不是带着他们的人离开山寨，回各自山寨查看情况么？他们半途被官兵伏击了。……据张奉解释，当时那股官兵就埋伏在孙义的山寨外，等孙义一群人经过时，那些官兵突然杀出，孙义当场就被杀死；张奉、马弘二人听到喊杀声，带着手底下的前去相助孙义，却被那股官兵杀退，张奉、马弘二人也因此负了伤……”
他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又说道：“那个姓马的，背叛了我们。”
“……”
看着隐隐有怒容的郭达，赵虞若有所思。

第170章 偏差（下）
马盖背叛了？
当郭达说出那句话时，赵虞再次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但他仍然觉得，马盖当初签下的那份认罪书，还是具有很大约束性的。
或许有人觉得，马盖当日签下那份认罪书时本身就是被威胁的，即便黑虎寨将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马盖也可以对此做出解释，解释他签下那份承认暗通黑虎寨的认罪书是被逼无奈、情非得已，或许朝廷与民众会因此而宽恕他。
然而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马盖是县尉，是一个县内负责缉盗的一把手，在概念上代表着‘正义’，因此是不允许与作为‘恶’的山贼牵扯上任何关系的，只要他签下那份认罪书，不管民间是否会同情，但朝廷绝对不会宽恕，以免其他朝廷官员效仿。
因此一旦被朝廷得知，马盖轻则丢官、深陷牢狱之灾，重则直接视为贼寇的同伙问罪，除非马盖背后有强力的靠山，能够替其摆平这件事。
但对于马盖的底细，赵虞与郭达早在决定迫使马盖降服之前就打探过，马盖是昆阳本地人，出身县城内的马家，其家族虽然不小，但也远远谈不上大，根本不足以替马盖摆平这件事。
更何况，他们至今还未让马盖去做什么违背其良知的事，因此按理来说，马盖不可能会冒着风险背叛他们的。
想到这里，赵虞摇摇头说道：“应该……不至于。”
郭达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忽然瞥见静女从屋内走出来，当即闭上了嘴。
在他的目视下，静女走到屋外，笑着对赵虞与郭达二人说道：“兄长，我去伙房那边了，你与郭达大哥到屋内聊吧？”
郭达笑着夸赞了几句，而从旁，赵虞见静女走远后，也将郭达请入了屋内。
此时屋内已无不相干的人，郭达也没了顾虑，皱着眉头与赵虞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也认为那姓马的未必有那个胆量，但事情与当初你我的谋划，确实出现了偏差……”
的确，按照赵虞与郭达的计划，马盖派官兵偷袭张奉、马弘、孙义等人的山寨，与其说是袭击，倒不如说是驱赶，变相将失去了老巢的张奉、马弘、孙义等人驱赶至黑虎寨，暗中相助于黑虎寨吸收这些山贼。
可如今马盖倒好，一下子袭击了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将山寨内留守的山贼通通杀死不算，还设下埋伏，伏击了试图回援自己山寨的孙义，一举将其击毙。
这明显有违于当初当日在山洞里对马盖的吩咐。
说白了，马盖虽然不敢公然抗拒黑虎寨给他的命令，但私底下，他在竭尽全力破坏杨通、赵虞、郭达三人的意图，尽可能地杀死其余八寨的山贼，让黑虎寨无法招收更多的人。
也难怪郭达会一脸愤怒地表示马盖背叛了他们。
想了想，赵虞问郭达道：“眼下寨里情况如何？”
郭达吐了口气，沉声说道：“张奉、马弘二人今早逃回来后，除陈祖外，其余那几寨都慌了神，人人自危，老大没办法，就让他们各自回山寨了……如今寨里，陈祖跟他的人还在，其余，就只剩下张奉与马弘二人了。”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老大相当生气，命我来与你商量，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
赵虞笑了笑，说道：“那姓马的，他的想法我大致能猜到，他明面上不敢抗拒咱们，但良知与职责，却又使得他不甘心被咱们利用，以至于他昆阳县出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寇，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他对咱们的吩咐阳奉阴违，试图杀光其余八寨的人，使咱们吸收不到更多的人手……对此我只能说，他的忠义值得赞赏，但很可惜，他这么做只是白费工夫。……假以时日，应山东面只剩下我黑虎寨一家，只要我黑虎寨的旗帜不倒，日后必然还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源源不断地投奔咱们，他能挡住多少呢？”
“唔。”
听到赵虞的话，郭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旋即，他问道：“阿虎，你觉得要给马盖一点教训么？老大有意要派人砍下他夫人一只手……”
听到这话，赵虞的眼睑不自觉地跳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样只会适得其反。……马盖做出试图抗拒咱们的举动，我并不意外，毕竟此人为人正直，他无法接受自己与贼寇同流合污，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打击他的信念，让他意识到他对咱们抗拒毫无意义，然后再慢慢地，利用财帛等物去腐化他，最终使他臣服。反之，倘若派人去伤害他的家人，这只会助长他对咱们的憎恨，万一他将妻儿托付给他人，孤注一掷，请来各县县卒，抱着不惜身败名裂的决心，试图与咱们同归于尽，那就不好了。……当然，警告还是要警告的，事后找一根断指吓唬他一下就得了，没必要真的派人去砍下他夫人一只手。”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合并八寨’的计策出现了一点偏差，但总得来说还是没差多少，这不，张奉与马弘二人已经失去了山寨，如果不想在山林里当野人，那就只能选择投奔黑虎寨。
七月初七，马盖尝试进攻黑虎寨。
当他麾下数百官兵于山下集结时，就连杨通都有些紧张，因为他不像赵虞那样有把握，他吃不准马盖是否还在他的控制下。
因此当马盖准备攻山时，杨通心中也有些慌神，不知是否应该立刻放弃旧寨，逃到新的山寨去。
前一阵子日渐膨胀的他，仿佛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他再也顾不得与赵虞的不快，立刻将赵虞招到跟前，询问对策。
这件事，让赵虞暗暗冷笑。
色厉内荏、利令智昏，这说得就是这位杨大寨主！
不可否认，随着前一阵子他黑虎寨的日渐壮大，这杨通确实出现了一些改变，变得与一般的小毛贼有所不同了，只可惜，这杨通的变化中虽然也有好的，但更多的则是负面的。
比如说，相比较日渐膨胀的野心，却欠缺相应的手腕与城府，来来回回只会两招，一招示好笼络，一招强迫威胁。
别说摆不平赵虞，就连牛横与刘黑目之间的矛盾都无法摆平。
当然，私底下冷笑归冷笑，但明面上，赵虞还是要表现出对这位大寨主的尊重，毕竟当前黑虎寨还是杨通当家。
因此赵虞宽慰杨通道：“大寨主放心，尽管那马盖或有些他个人的想法，但他并不敢真的对抗大寨主。……您看这几日，他明明可以尝试夜袭我黑虎寨，他却不那样做，这就足以证明他并不想与大寨主撕破脸皮。因此我认为，他此番攻山不过是佯攻罢了，咱们只需稍加反击，他必然会撤退。”
大概是因为赵虞迄今为止还未判断失误过，杨通并不怀疑赵虞这次的判断，因此在赵虞的劝说，他放弃了立刻逃往山顶，准备在旧寨抗击官兵。
此时的黑虎寨，吴胜、褚角、冯兴、刘茂几人都已带着各自手下的山贼离开了黑虎寨，除了张奉与马弘二人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投奔黑虎寨以外，就只有陈祖还在‘义助’杨通。
关于义助杨通这件事，陈祖手下的山贼也曾与陈祖商量：“老大，除张奉、马弘无处可去，带着人投奔黑虎寨，其他几寨都散了，就剩咱们还留在这……您当真打定主意要帮助杨通么？”
“先看看情况。”陈祖对手下的山贼说道：“倘若黑虎寨注定保不住了，咱们就回山寨去，没必要给杨通陪葬；但倘若黑虎寨还能挡住官兵，咱们姑且就帮他一把……总归他山寨位置好，失去了‘商队之利’，怪可惜的。”
听他的话就知道，陈祖暂时只是在观望战况而已，他从未想过要为了黑虎寨拼上所有。
当然，他的确也没义务那样做。
然而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马盖这次对黑虎寨的攻山，只是一次尝试性的佯攻而已，当派上山的官兵被杨通、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陈祖等人联手挡下，一时间难以攻破山寨时，马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并且在此之后整整两三日，再无任何动静。
而另一边的石原、杨敢等人，则在这几日内又前后击破吴胜、冯兴二人的山寨，吴胜、冯兴二人见各自的山寨守不住了，只能带着弟兄投奔黑虎寨。
随后，继吴胜、冯兴二人之后，褚角一伙的山寨亦遭到了袭击，虽然褚角一伙击退了一拨官兵的攻击，但褚角、褚燕父子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涌向他们的官兵实在太多了。
刨除人数众多以外，这些官兵似乎大多都是县城的县卒，配备有平日里并不常见的弩具，碰到他们这些山贼时，那些官兵基本上都是先用弩矢招呼，褚角一伙这几日损失的人手，基本上都是被弩矢射死的。
『看来马盖已得知上回有诸寨相助黑虎寨，是故他这次决定先解决诸寨……』
在自忖无法抵挡的情况下，褚角咬牙做出决定，放弃山寨，率领众弟兄投奔黑虎寨。
而另一边，冯兴一伙虽然暂时还遭到官兵的袭击，但眼看着其余山寨逐一被官兵扫平，他亦吓得决定放弃山寨，与黑虎寨报团取暖。
截止七月十九日，应山东侧的贼寇，就只剩下陈祖、杨通两家。

第171章 兼并八寨（一）
七月二十日，杨通于黑虎寨的大屋内再次召开应对官兵围剿的会议。
对比前几次的‘诸寨会谈’，今日大屋内的气氛可谓是凝重，原因就在于在近段时间，其余八寨的山寨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除了陈祖一支的山寨因为位于应山东侧的北部山区，暂时未曾遭到昆阳官兵的袭击，其余七家山寨几乎前后都遭到了昆阳官兵的攻击，甚至于，作为曾经八寨寨主之一的孙义，更是被昆阳官兵伏击致死，割下首级送到马盖的兵营，只剩下一些侥幸逃脱的山贼，仓皇逃回黑虎寨。
可能正是因为被迫暂时寄人篱下，因此相比较往日，吴胜、褚角、张奉、马弘、冯兴、刘茂这六位寨主都显得有些气势不足，在大屋内表达自己的看法时总显得有些拘束，甚至隐隐有些唯黑虎寨马首是瞻的意思，唯独陈祖例外，依旧保持着与杨通平起平坐的说话态度。
“拖住黑虎寨，趁机对其余山寨下手，这显然就是马盖这次的策略了……”
在说这番话时，陈祖心中也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一个疑点他始终无法理解，那就是这段时间马盖进攻黑虎寨的力度。
这段日子，马盖并非没有进攻过黑虎寨，其实也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每次马盖进攻黑虎寨的力度，却并不是那么彻底，往往都是稍稍出现了一些伤亡后就立刻撤退，就仿佛是在试探黑虎寨的实力，等待黑虎寨最虚弱的时机。
可问题是，黑虎寨最虚弱的时机，恰恰就是前几日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刚刚遭到袭击的那会儿。
那会儿诸寨寨主皆为了保卫各自的山寨，纷纷带领手下回援山寨，因此那会儿黑虎寨是最最虚弱的。
倘若马盖的目的是为了各个击破，那么他应该在那会儿就强攻黑虎寨，一举击溃这座应山东部最强大的山寨。
但马盖并没有那么做，相反，马盖加大力度继续打击其余几家山寨，一举荡平了除他陈祖以外的其余七家山寨，逼得其余七位寨主不得不放弃各自的山寨，举寨投奔黑虎寨。
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有没有？
在马盖在搞什么鬼？
放着最强的黑虎寨不打，偏偏要先围剿其余几家山寨，难道他的目的是在进攻黑虎寨前，先荡平应山东部其余的山寨？
但问题是其余几家山寨见抵挡不住官兵，必然会举寨投奔黑虎寨，间接使得黑虎寨变得更加壮大，这并不立于马盖攻伐黑虎寨呀。
陈祖觉得，倘若换做是他，他会在前几日黑虎寨实力最虚弱的时候，先一举踏平黑虎寨，然后再慢慢解决褚角、吴胜等其余山寨，在他看来这才是最佳的策略。
但马盖偏偏不那样做，他似乎是铁了心要先剿灭其余几家山寨——他就想不到他的举措会变相帮助黑虎寨么？
陈祖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不像是一位县尉会做出的理智判断。
但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他花费更多精力去细想这件事背后是否存在蹊跷，毕竟当务之急，还是要帮助杨通守住黑虎寨，否则一旦黑虎寨被马盖攻破，马盖说不定会率领昆阳官兵顺势讨伐他陈祖的山寨，试图一举剿清应山东部所有的山贼。
到那时，他陈祖的山寨恐怕也会遭到覆灭。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杨通，问道：“眼下七寨前后覆灭，毫无疑问，那马盖接下来必然将对贵寨发起猛攻，不知杨寨主可有退敌之策？”
在大屋内诸山寨寨主的注视下，杨通沉吟了片刻，忽然转头问郭达道：“郭达，倘若死守山寨，有几分胜算能击退官兵？”
“不好说。”
郭达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次，马盖显然是吸取了前两回失利的教训，反过来把咱们给耍了，趁机袭击了其余几家山寨，更麻烦的是，这次官兵携带了大量的弩，试图借助兵器的优势击溃咱们。……旧寨几乎无险可守，倘若勉强要守，我担心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杨通挑了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退守新寨？”
“唔。”
郭达点了点头，说道：“新寨位于此间山顶，距山下有三、四十里山路，期间山道崎岖，又有断崖、峭壁，倘若马盖率领官兵杀入深山，咱们可以于山中设下埋伏……不像旧寨，倘若马盖铁了心要强攻，我等几乎无险可守。”
“我考虑考虑。”
说着这话，杨通再次陷入了沉思。
见此，褚角、吴胜等七寨寨主面面相觑，这次的会议也就草草结束。
待会议结束后，褚角带着义子褚燕来到杨通替他们安排的住处。
此时，七寨的妇孺，已经都安置在黑虎寨位于此间山顶的新寨，留在黑虎寨旧寨的，都是七寨当中身强力壮的山贼，褚角一伙亦是如此。
因此，褚燕暂时倒不担心寨内的妇孺，他担心的是黑虎寨能否挡住昆阳官兵的进攻。
他问褚角道：“父亲，您说这次黑虎寨能否挡住昆阳官兵的进攻？”
“不好说。”
褚角摇了摇头。
别看黑虎寨两次击退了昆阳官兵，但就像郭达所说的，这次昆阳县明显动真格的了，动用了一批军械库内的弩具，昆阳县将那些弩具发放给征募的乡勇与游侠，让他们借助此物射杀应山的贼寇，不得不说这些弩具确实给应山的贼寇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见一向有主见的义父都看不出胜败如何，褚燕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倘若黑虎寨挡不住，那咱们该何去何从？投奔陈祖？”
“先莫要下定论。”
褚角抬手打断了义子的话，摇摇头说道：“今日我观黑虎寨的众人，虽杨通面色阴沉，但陈陌、王庆二人却颇为从容镇定，我觉得黑虎寨未必没有退敌之策。大不了就像那郭达所说的，退守山顶的新寨……至于你所说的投奔陈祖，反而是下策。倘若黑虎寨亦无法保全，你觉得陈祖的山寨可以躲过一劫？呵。”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方才在那大屋商议对策时，那陈祖最是积极，你以为他当真那般仗义？不！因为陈祖知道，一旦黑虎寨覆灭，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的山寨。”
褚燕恍然大悟，皱着眉头说道：“义父的意思是，唯有助黑虎寨击退昆阳官兵，咱们才有活路？”
“唔。”褚角重重点了点头：“倘若那马盖果真如陈祖所言那般，对黑虎寨发动猛攻，咱们就必须联合杨通与陈祖，联合其余诸寨的人手，拼死抵挡，咱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问题是，杨通等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退敌之策啊。”褚燕皱着眉头说道：“杨通今日甚至在考虑是否要退守新寨……我就不明白了，他击退了马盖两回，怎么这次就被马盖给吓到了呢？他手下的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就像义父所说，身手了得，可怎么还没打就心怯了呢？就不能像上回那样，来个先下手为强么？”
“……”
听到褚燕的话，褚角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困惑。
他也觉得褚燕所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此次马盖率领的昆阳官兵的确相当厉害，明显就是吸取了前两回失利的教训，但即便如此，黑虎寨也未必就完全没有胜算。
就像褚燕所说的，为何黑虎寨不尝试一下像上次那样的袭营呢？
上回黎明前的那次袭营，可以说是近乎将马盖的数百人营寨一举击溃，就连褚角都必须承认是一招非常高明的计策，但这次，杨通与郭达却连尝试袭营都不尝试一下，开口就是想撤到新寨去，这让褚角感觉有点奇怪。
『难道那杨通果真被昆阳官兵此次的声势给吓住了？』
捋了捋胡须，褚角着实有些想不通。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看看杨通等人的打算，毕竟他们现如今寄人篱下，实在不好去教杨通一伙什么，以免有反客为主之嫌。
正如褚角的猜测，此时郭达已经有所行动了，但是郭达的行动，却与褚角想象的大相径庭，就当绝大多数人都在考虑如何击退昆阳官兵时，郭达所考虑的，则是如何兼并其余七寨的人。
为此，郭达当晚邀刘黑目到他屋内喝酒。
对于如何应对昆阳官兵的围剿，当前黑虎寨内主要分两种态度，其一是退守新寨。
持这个态度的人，明面上当前就只有郭达一人，但事实上，杨通与赵虞都是支持的，包括陈陌与王庆——这二人既不支持、亦不反对。
这显然，这五个人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绝大多数的人则持另外一种态度，即坚守旧寨。
除了陈祖、褚角等外人，亦包括牛横、刘黑目、刘屠等黑虎寨内部的人。
因此，当晚上郭达借着邀请喝酒的借口，假意希望刘黑目改变主意，支持他‘退守新寨’的策略时，刘黑目顿时就心生不快了。
他皱着眉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在这个寨中，除了杨老大我平日里最敬重你，可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如此贪生怕死的人，那马盖尚未率领官兵杀上山来，你便百般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想来刘黑目万万也不会想到，他这一番话，恰恰正中郭达的下怀。

第172章 兼并八寨（二）
“你以为我贪生怕死，故而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面对着刘黑目的嘲讽，郭达一脸正色，他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之色，仿佛在取笑刘黑目是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夫。
这让刘黑目颇为不快，皱着眉头问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当然！”
在刘黑目狐疑的目光下，郭达绷着脸沉声说道：“我之所以劝说老大退守新寨，是因为这场仗，咱们胜少败多！”
“哈！”
刘黑目顿时就乐了，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说到底，就是你郭达贪生怕死！”
听到这话，郭达也不生气，他反问刘黑目道：“你莫要只顾说我，那我倒是问问你，你觉得咱们如何能打赢山下的官兵？”
“这个嘛……”
被郭达问起退敌之策，刘黑目的气势顿时就弱了几分，神色讪讪说道：“似这等事，你不如去问周虎那个小子，那小子聪明，说不定早已想出了退敌之策。”
“哼。”
郭达轻哼一声，一脸嘲弄地看着刘黑目摇了摇头，旋即淡淡说道：“然而阿虎也对我说，这场仗咱们胜不了。”
听到这话，刘黑目愣了愣，张着嘴一脸错愕。
旋即，他神色央央地骂了句：“那小子亦是贪生怕死……”
“并非贪生怕死。”
郭达摇了摇头解释道：“实在是双方实力悬殊，更重要的是，咱们人心不齐……”
“人心不齐？”
刘黑目皱了皱眉，旋即恍然道：“你指的是陈祖、褚角他们？”
郭达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还记得咱们上回击退官兵么？当时阿虎设下巧妙障碍，助咱们以寡敌众，杀得那些官兵尸横遍野，从一开始就垫定了胜势，是故当时十寨齐心，凭一次夜袭，一举将官兵击溃。……但这次呢？除陈祖以外，其余八寨皆遭到官兵的偷袭，纷纷被迫放弃山寨，投奔我黑虎寨，孙义那家伙干脆连命都丢了，因此在士气上，咱们就已经陷入了下风，你敢保证咱们拼死抵抗官兵时，褚角、张奉、马弘等人也会陪咱们抵抗至最后么？不惜战至最后一人？”
“这……”刘黑目语塞了。
“你看，你都吃不准。”轻哼着摇了摇头，郭达吐了口气，正色说道：“跟你不同，那些人终究还是外人，虽然他们如今走投无路，被迫投奔我黑虎寨，但能否与咱们共患难，尚且不知。与其到时候他们在咱们势危时弃咱们而去，害咱们深陷绝境，还不如早早做好退守新寨的准备，避免与昆阳官兵正面交锋。……这才是我劝说老大退守新寨的原因，你明白了么？”
“……”
刘黑目抓了抓头，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郭达。
他原以为郭达是贪生怕死，可如今听了郭达的一番解释，他不得不承认郭达的考虑倒也不无道理。
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亦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想再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当初他的山寨被马盖率领昆阳官兵捣毁后，他带着幸存的手下仓皇逃入深山，在深山内忍饥挨饿，直到马盖带人撤走时，他才敢回到曾经的山寨，无助而懊恼地看着经营许久的山寨变作一片废墟。
后来他在杨通的邀请下加入黑虎寨，本以为能恢复曾经的快意日子，可没想到今日郭达却告诉他，他又要去过那躲躲藏藏的日子？
抛开杨通对他的厚待不谈，他也不愿再次去过那躲躲藏藏的日子！
与其再次窝囊地被马盖攻破山寨，他宁可豁出性命拼一拼，大不了一死嘛！
“郭达，当真就没有胜算么？”他咬牙问道。
“除非……”郭达皱着眉头说道：“除非我能像信任你一样信任那些人，否则，我实在不敢冒险……”
“像我一样？”刘黑目愣了愣，试探郭达道：“你的意思是，劝说张奉、马弘、褚角等人加入我黑虎寨？”
“唔。”郭达点了点头道：“当前的局势，唯有我等齐心合力，才有机会击退马盖。但你也知道，如今那几人刚刚失了山寨，没有可去之处才投奔我黑虎寨，倘若我向他们提出此事，这岂非是借机胁迫，趁人之危？”
听到这话，刘黑目当即笑道：“那就由我出面去劝说！……我原本也曾与他们平起平坐，我去劝说，最为合适！”
“这……”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犹豫：“话虽如此，就怕引起误会。”
“怕什么，眼下彼此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还不能齐心合力，难道要等着被那马盖杀光？”刘黑目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道：“总之，这件事便交给我办。”
看着刘黑目信誓旦旦的模样，郭达顺坡下驴道：“那……我姑且等你好消息。”
“放心吧。”
刘黑目拍着胸口道。
旋即，二人说说笑笑又喝起了酒，足足又喝了半个时辰，刘黑目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几名心腹左右告辞离开。
将刘黑目送出屋子，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郭达嘴角扬起几分笑容。
然而郭达并不知道，就在他回屋之后，刘黑目亦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郭达的屋子。
“这郭达……怪不得能作为杨老大的心腹，当真是阴险狡猾地很呐。”
抓了抓杂乱无章的头发，刘黑目嘿嘿笑道：“我就说嘛，他今日怎地忽然请我喝酒，原来是希望我出面劝说张奉、马弘等人投奔杨老大，老子差点就被他给糊弄了。”
左右一听，不解问道：“老大，那你还一口答应？”
“你懂什么？”
刘黑目斜睨了一眼小弟，一脸不屑。
不错，虽然一开始刘黑目并没有猜到郭达的意图，但到了最后，他还是猜到了。
但他却故作不知，顺势接下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想拉人作伴。
就跟当日赵虞对郭达断言的那样，自从刘黑目与牛横结怨之后，他便对牛横心存成见。
但问题是，他斗不过牛横。
牛横是谁，那是杨通手下的猛士，刨除赵虞与郭达，杨通最信任的就是牛横，再加上牛横天赋神力，此人在杨通一伙中有着极高的地位与威望。
而刘黑目虽然也可以视为杨通一伙，但他终归是半途加入的，再加上他与牛横结怨，因此别看杨通对他颇为厚待，但事实上刘黑目一群人在山寨里并不受人待见。
更可恶的是，自从当日结怨之后，那牛横就时不时地给他甩脸色看，若不是打不过这厮，他早就翻脸了。
而现如今，机会来了，只要他能说动张奉、马弘、褚角等人投奔黑虎寨，不说杨通必然会更加器重他，张奉、马弘、褚角等人鉴于初来乍到，相信也愿意与他抱团取暖，共同抵抗黑虎寨内的三股势力——当然，事实上刘黑目与陈陌一伙、王庆一伙相处地都还不错，反而是跟同为杨通一伙的牛横结了怨。
这才是他非但不拆穿郭达，反而顺水推舟答应郭达的原因。
不得不说，郭达也是太小瞧刘黑目了。
当晚回到自己屋子后，刘黑目立刻就派人请来了张奉与马弘二人，他决定先说服这两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八寨当中除了最倒霉的孙义以外，就属张奉与马弘二人损失最为惨重，丢了山寨不算，还因为被官兵伏击而折损了将近一半的人手，靠他俩仅有的那点人想要重新开辟山寨，这就跟当日的他刘黑目一样，不能说毫无可能，但也极为艰难。
因此，这二人最容易劝说。
片刻后，张奉与马弘来到了刘黑目的屋子，旋即便看到刘黑目正搂着两名年轻女子上下其手。
见此，张奉与马弘二人当即笑骂起来：“刘黑目，你叫人找咱们来，不会是让咱们看你玩女人吧？”
“哈哈。”
刘黑目哈哈大笑，放开了那两个战战栗栗的女子，一边招呼二人坐下，一边朝着那两名女子努努嘴：“不错吧？杨老大赠我的……当初我只是多看了两眼，杨老大二话不说就送于我。”
说着，他见张奉与马弘二人亦频频看向那两名女子，他当即笑骂道：“我可不是杨老大，你俩即便再多看几眼，我也不会将她俩赠予你俩，死了这条心吧！”
“你这家伙……”
张奉与马弘纷纷笑骂。
片刻后，待彼此都坐下后，张奉问刘黑目道：“刘黑目，今日你叫人请咱们过来，有什么事？”
听到这话，刘黑目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张奉、马弘，你俩接下来有何打算？”
与马弘对视一眼，张奉微皱着眉头说道：“我与马弘失了山寨，手底下的弟兄亦损失惨重，眼下只能……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黑目也不回答，自顾自说道：“你俩知道今日郭达为何劝说杨老大退守新寨么？”
张奉、马弘二人摇了摇头。
“因为郭达信不过你俩。”
瞅了一眼面色微变的张奉、马弘二人，刘黑目继续说道：“别急，等我说完。……不止是你俩，还有陈祖、吴胜、褚角、冯兴、刘茂几人，郭达通通都信不过。他说，上回咱们诸寨能齐心合力，那是因为本身就有胜势，可眼下咱们落入劣势，他不信你等肯为了我黑虎寨而拼命，他担心你等会在寨里势危时独自逃生，是故他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听完刘黑目完整的解释，张奉与马弘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二人依旧皱着眉头。
张奉当即就说道：“那郭达也太小瞧人了！……杨寨主收留我等，我等自当有所回报，岂会在黑虎寨势危时独自逃生？”
“张奉这话，甚合我心意。”
从旁，马弘亦正色说道：“至少在对付那些官兵这件事上，我俩必与黑虎寨共进退！”
听到这话，刘黑目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二人都愿意与我黑虎寨同生共死，何不加入我黑虎寨呢？杨老大必然不会亏待你二人……莫要误会，这并非杨老大的意思，而是我的想法。当前局势，咱们只有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对抗昆阳官兵的剿杀。”
“……”
张奉与马弘闻言对视一眼，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第173章 兼并八寨（三）
俗话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有的人宁可在小地方为首，也不愿到某一股更大势力下任人支配，尤其是对于一些桀骜难驯的山贼来说。
因此当刘黑目提出那个建议时，张奉、马弘二人本身是有些反感的。
然而仔细想想，他二人又发现他俩目前并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他们如今是寄人篱下，受庇于黑虎寨、受庇于杨通。
住着主人家的屋子，吃着主人家的粮食，喝着主人家的酒，还要拒绝主人家的提议，这种事张奉与马弘自然……
做得出来！
咦？做得出来？
当然！
开什么玩笑，他们是山贼啊！
哪可能有什么不好意思！
真正让张奉与马弘二人有所迟疑的，仅仅只是他们担心拒绝后是否会得罪杨通。
得罪杨通是什么下场？
相当初许和、俞荣、袁许那三家寨主就已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出了示范，这三人被杨通请到大屋，误以为杨通已经原谅了他们，高高兴兴地喝着酒，结果就被郭达带着一队山贼闯进来砍翻在地。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有了当日许和、俞荣、袁许的例子，张奉与马弘深怕自己不慎得罪杨通，毕竟后者那可是一个会笑着杀人的狠主。
出于畏惧，张奉与马弘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提不起勇气拒绝。
也不晓得刘黑目是不是会错了意，他见二人不说话，误以为二人是在犹豫，于是便立即趁热打铁，以自己为例讲述投奔杨通后的种种优待。
还别说，刘黑目以自己经历为例所讲述的这些，还真让张奉与马弘有点心动。
在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张奉对刘黑目说道：“刘黑目，我俩商量一下？”
“好、好，你俩商量。”
刘黑目连连点头，旋即便抱着双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奉与马弘二人。
见此，张奉舔了舔嘴唇，又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与马弘回去之后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刘黑目似乎有点不高兴了，皱了皱眉头才说道：“那……我明日等你俩的好消息？”
朝着刘黑目勉强笑了笑，张奉与马弘起身告辞。
告别刘黑目后，张奉带着马弘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只见二人屏退左右，轻声商量起这件事。
不得不说，在八寨寨主当中，最倒霉的莫过于孙义，因遭到昆阳官兵的埋伏而惨死当场，他的手下侥幸逃离，转而投奔了黑虎寨，成为了杨通或陈陌、或王庆三人的手下。
而除了孙义以外，八寨中第二惨的，那就莫过于张奉与马弘二人。
他二人简直就是难兄难弟，彼此辛苦经营的山寨皆被昆阳官兵一举端掉了不算，还为了援救孙义而各自损失了十几个弟兄，以至于当前二人手底下分别就只剩下三十来个人，简直就跟当初的刘黑目一样惨。
鉴于这种情况，二人原本打算待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二人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合力再重新建一座山寨，彼此互为兄弟、不分高下，却没想到，今日刘黑目却代杨通向他们提出了招揽之意。
“要不，姑且先答应看看吧？”
马弘犹豫着说道：“刘黑目所言即便有虚，但不可否认杨通对他确实优厚，倘若那杨通厚待你我，你我为他做事，也无不可……终归咱俩与众弟兄如今在黑虎寨吃喝，倘若拒绝，我怕得罪了杨通。”
张奉失笑道：“你怕他像杀许和他们三人那样，将咱俩杀了。”
“那应该不至于，毕竟那杨通也要脸面。”
马弘摇摇头说道：“但‘商队之利’，你我日后未必能拿到了。……没了商队之利，你我二人要重建山寨，就只有下山抢掠一途，观如今昆阳县的态度，即便马盖这次再被黑虎寨击退，他也未必会对你我视若无睹，倘若昆阳县下定决定要荡平应山，咱们受庇于黑虎寨，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张奉想了想，说道：“好，就按你所说的，先看看杨通的态度。……你我最起码也要与郭达、刘黑目等人平起平坐。”
“唔。”马弘点点头。
二人商量罢，各自回屋子睡觉，待等次日，他俩一起来到了刘黑目的屋子，向刘黑目表达了愿意投奔黑虎寨的意向。
刘黑目顿时大喜，立刻领着二人去见杨通。
杨通一听说刘黑目带着张奉、马弘前来求见，心中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
要知道‘兼并八寨’的计划，虽然是由赵虞负责制定，由郭达负责执行，但杨通又怎么可能不知晓这件事呢？
因此当得知刘黑目带着张奉、马弘二人前来求见时，杨通顿时心中大喜。
当然，在张奉、马弘二人道明来意之前，他还是得装装样子，免地叫人觉得他趁人之危。
因此他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请到屋内，装模作样地询问三人的来意：“黑目，你今日带张寨主与马寨主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还别说，他装得还有模有样，至少刘黑目、张奉、马弘都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在刘黑目的示意下，张奉与马弘对视一眼，抱拳对杨通说道：“杨寨主，我二人承蒙杨寨主留守，每日好酒好菜款待，我二人心中过意不去。得知杨寨主为寨里人心不齐而不敢与官兵正面交战，我二人特来表明心迹，希望加入贵寨，与杨寨主共同抵御官兵，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杨通顿时大喜，不过他并未立刻接受，而是装模作样地说道：“两位千万别误会，当日我诸寨缔盟，彼此相约共进共退，如今诸位寨主因援助我黑虎寨而被官兵有机可趁，杨通自当照顾好诸位，岂敢拿这事胁迫两位加入我黑虎寨？”
不得不说，他这番做作的话，别说他自己听了有点反胃，就连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听后也纷纷流露出尴尬的笑容，以至于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古怪。
见此，杨通立即话风一转：“不过，既然两位看得起杨某，愿意率众投奔我黑虎寨，杨某又岂敢亏待两位？”说罢，他举起右手，三指冲天，信誓旦旦地起誓道：“杨某对天起誓，自今日起，两位便是我杨通的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违此誓，神人共戮！”
说罢，他又对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许下种种承诺，听得三人皆大为欣慰，原本张奉、马弘心中还有稍稍的芥蒂，但在杨通的许诺攻势下，立刻烟消云散。
张奉与马弘二人当场就信誓旦旦地承诺，希望协助刘黑目，替杨通去招揽其他几家山寨，听得杨通更是欢喜。
待等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离开后，杨通立刻派人叫来郭达，将方才的事通通告诉了郭达。
郭达并不知刘黑目其实已经看穿了一切，只是没有揭穿而已，因此他颇为得意地对杨通说道：“阿虎果然说得没错，这件事咱们不好出面，由刘黑目出面最好。”
杨通亦点了点头，附和道：“千金买骨，今日总算是有所回报。”说罢，他问郭达道：“周虎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听杨通提到赵虞，郭达心中微惊，挑好听地说道：“没做什么，就是在考虑一些日后的事，我这两日与他闲聊，他觉得，仅仅只有一个姓马的作为咱们的内应，这依旧十分被动，因此他在权衡，要不要拿下那个……姓刘的。”
“姓刘的？刘毗？”
杨通微微吃了一惊，笑说道：“这小子着实胆大……”说着，他又问道：“最近有陈陌、王庆的人试图拉拢他么？”
郭达笑着说道：“我派陈才盯着呢。……再者，阿虎自己也知道分寸，知道老大你顾虑陈陌、王庆二人，又岂会与那俩人接触？”
说到这里，他委婉地替赵虞说话道：“其实老大不必担心，阿虎虽然年幼，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心中清清楚楚，我觉得老大你实在没必要太过于约束他。”
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说道：“对了，我听底下的人说，牛横这段日子时不时给刘黑目甩脸色看，还几次公然挑衅，对吧？你跟牛横去说，叫他收敛点！”
“好，老大。”
郭达点了点头。
当日，刘黑目与张奉、马弘三人决定立刻去劝说褚角、吴胜、冯兴、刘茂这四位寨主。
在这四位寨主当中，褚角与冯兴二人的势力算是最完整的。
毕竟褚角一伙曾击退了一拨昆阳官兵对于他们山寨的袭击，虽然死了十几个人，但大多数的人还是保全下来了，包括他们寨里的妇孺。
而冯兴，则是八寨中唯一一个并未遭到昆阳官兵袭击的，是他自己畏惧于昆阳官兵的偷袭，自行带着手底下的人投奔了黑虎寨。
因此，除陈祖以外，褚角与冯兴二人算得上是八寨中最幸运的。
而其余吴胜、刘茂二人，他们并不像褚角、冯兴那样幸运，但又不像张奉、马弘那样惨，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唯一的例外便是陈祖，想来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也不认为陈祖会投奔黑虎寨。

第174章 兼并八寨（四）
“褚角，那咱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好好。”
在欢声笑语中，褚角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送出了屋子，看着三人走远，大概是前往下一处劝说去了。
『为能齐心协力抵御官兵而劝说诸寨并入黑虎寨么？嘿，还真是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啊。』
微微摇了摇头，褚角回到屋内，迎面就听义子褚燕愤慨地说道：“岂有此理！义父不可答应这无礼的要求！”
“冷静点。”
褚角责怪义子道：“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说的是方才褚燕冲进屋的事。
方才，正当刘黑目与张奉、马弘三人在屋内劝说褚角投奔黑虎寨时，也不知褚燕从哪听说了消息，一脸愤慨地冲进屋内，幸亏褚角及时喝止，命令褚燕不许说话，否则，相信方才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绝无可能是面带笑容离开。
看得出来，褚燕确实对义父褚角极为尊敬，被义父一番训斥，褚燕怏怏地撇了撇嘴，尽管脸上依然挂着不渝，但也不敢反驳，就跟挨父母训斥后心有不服的孩童似的，撇着嘴在那生闷气。
见此，褚角微微摇了摇头。
他无妻无儿，对义子褚燕十分看重，而褚燕也从未令他失望，既有勇亦有谋，美中不足的是，褚燕太过于年轻，有些时候沉不住气，就像方才。
微微摇了摇头，褚角在屋内的桌旁坐下，招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下。”
褚燕依言坐下，见义父一脸镇定地捋着胡须，他忍不住说道：“义父，您不会当真决定投奔杨通吧？”
“不好么？”褚角面色自若地笑道：“这黑虎寨富裕啊，扼守着‘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光是从过往商队手中拿买路财，就足以供养数百人的吃用，不像咱们那边，山寨穷，山下的几处村庄，比咱们还穷……从未听说过山贼缺粮，自己上山打猎的。”
听到这话，褚燕亦忍不住笑了出声。
的确，他们这群山贼，在一群应山贼当中算是比较另类的了，其原因就在于，他们起初就不是作恶多端的山贼。
至少在他义父褚角年轻时，他们褚家寨还不是山寨，而是一处小山村，应该称作褚家村，村中只有十几户人家，主要靠狩猎为生。
褚家村位置不好，地处偏僻不说，附近还有以打家劫舍谋生的山贼，为了自保，当时还年轻的褚角便率领村民主动出击，抵御附近一带的山贼。
褚角年轻时也很勇猛，不亚于他后来的义子褚燕，因此附近那些深受山贼之祸的乡村，也有人举家投奔他，甚至于，就连应山上的流寇也有投奔褚角的——后来才知道，应山上有不少山贼误以为褚角是抢地盘的同行。
鉴于有不少投奔自己的老实乡民，褚角力排众议，收复了投奔他的那些山贼，这使得褚家村慢慢变成了褚家寨，变成了一个半山村、半贼窝的村寨，寨内既有老实本分、依旧以打猎为生的村民，也有褚角收编的山贼。
甚至于，有的山贼从良做了猎户，但也有村民受村寨其他山贼影响而当了山贼，总之，褚家寨的内部构成很乱，但在对抗外敌时，无论是村民还是山贼都很团结，也正是因为这样，褚家寨才能在群寇环绕的应山上立足，不至于被其他山贼杀光、或者吞并。
既然是一个半山村、半贼窝的存在，褚家寨自然也做过恶事，比如下山抢掠，但因为褚角的关系，褚家寨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抢良民，换句话说，他们不抢那些老实巴交、连自家糊口都难的良民，专门抢那些乡绅财主、世家豪族，不管对方是否为人如何。
打个比方说，哪怕是在鲁阳颇有贤名的鲁阳赵氏坐落在褚家寨的附近，褚角大概率也是会对鲁阳赵氏下手的，谁让鲁阳赵氏殷富呢。
这无关乎别的原因，只是褚家寨那一带实在太偏僻、太贫穷，当打猎无法养活村里人时，抢掠附近的乡绅财主就是最快最见成效的办法。
什么？找昆阳县城救济？
就凭褚家寨这种半民半贼的村子？能得到县城的救助才怪。
正因为有他们褚家寨自己一套为人处世的原则，因此即便当了山贼，褚燕也不认为他们与应山上其他贼寇是同一路人。
包括黑虎寨的杨通。
因此，当得知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竟打算替杨通说项，希望他义父褚角率众投奔黑虎寨、投奔杨通时，褚燕心中大怒。
一方是他敬重的义父，一方是他内心其实看不起的杨通，让他敬重的义父去为他看不起的杨通效力，开什么玩笑！
出于这一点，褚燕竭力劝说义父打消这个想法。
听到义子的劝说，褚角轻笑道：“虽然这件事是由刘黑目牵头，但我觉得，其中应该有杨通的推动……这正是绝佳的机会啊，就算换我是杨通，也会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兼并其余几家山寨的人手，如若拒绝，恐遭杨通记恨……”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眼中却闪过几许困惑。
就像他所说的，杨通趁机兼并其余几家山寨的人手，这个举动并不出乎他意料，毕竟当初他得知杨通自称‘应山虎’时，就隐约已察觉到了此人的勃勃野心。
随后，杨通设计杀掉背叛盟约的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吞并那三家山寨，随后又率领十寨人手，讨伐同样背叛诸寨缔盟的蔡负，这些都足以证明杨通并不安于现状。
因此，今日杨通趁八寨势弱，想要一口气兼并八寨，褚角毫不意外。
他只是感觉有点奇怪，奇怪于当前的局势为何会对黑虎寨这般有利。
明明是昆阳县尉马盖率众讨伐黑虎寨的局面，结果弄到现在，黑虎寨本身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是他们八寨，除陈祖一伙以外，其余七家或多或少都遭到了官兵的袭击，以至于落到即将被黑虎寨兼并的下场……这怎么看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难道杨通买通了马盖？官贼勾结？』
褚角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旋即就被他否决了，毕竟这个论调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荒唐了。
而此时，褚燕不以为意的打断他的思绪：“得罪杨通？那又怎样？我不惧！倘若那杨通胆敢胡来，我替义父杀了他便是！”
褚角闻言笑道：“我儿虽勇，然而黑虎寨内的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却皆不比我儿逊色。”
见褚角提到陈陌、王庆、牛横三人，褚燕张了张嘴，顿时语塞了。
虽然他性格高傲，但他必须承认，那三人的武艺，确实哪个都不比他差。
见此，褚角微微一笑，捋着胡须对褚燕说道：“你看那张奉、马弘二人，才被刘黑目劝说，就眼巴巴跟着刘黑目一同前来劝说，这明显就是想要抢功劳，可见，杨通必然给他们许下了种种优厚承诺。因此我认为，吴胜、冯兴、刘茂三人，多半也会被他们说服，纷纷投奔杨通麾下。倘若你我不从，不觉得太显眼了么？”
“不是还有陈祖么？”褚燕皱眉问道。
“是啊，还有陈祖。”褚角眯了眯双目，喃喃说道：“倘若这一切都是杨通一伙人在背后推动，那么在收复我等七寨后，他必然会对陈祖下手……倘若到时候陈祖不从，他恐怕要步蔡负的后尘。”
“义父说什么？”褚燕好似没听清，困惑问道：“什么杨通一伙在背后推动？义父是指杨通叫刘黑目出面？”
褚角沉默了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道：“总之，咱们莫要去做那不合群的那个……既然杨通想要收服我等，他必然会厚待我等，如今咱们丢了村寨，受庇于黑虎寨，倘若再结怨于杨通，寨里的妇孺该如何安身？阿燕，凡事要顾全大局。”
褚燕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但杨通以往的所作所为……我曾经听闻，他们屠戮乡人、抢掠女人……与这等人为伍，我深感不耻。”
“但最近一年，杨通与他手底下的人也大有改变，不是么？他们非但没有再屠戮像丰村那样的村子，反而给他们送钱，让他们帮寨里养鸡养鸭……这可真是明智之举啊！”
褚角笑了笑，拍拍义子臂膀宽慰道：“更何况，黑虎寨并非只有杨通一伙，相传陈陌与王庆二人，皆对手底下的人有所约束……”
“……”褚燕无言以对。
他必须承认，黑虎寨的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确实属于是比较克制的山贼了。
当晚，褚角亲自拜访了刘黑目，向刘黑目提出了愿意加入黑虎寨的意愿，这使刘黑目大为欣喜，他笑着对褚角说道：“吴胜、冯兴、刘茂三人已经答应，就剩下褚寨主了。”
『果然……』
褚角微微一惊，借自嘲解释道：“褚某脑筋不灵光，琢磨了许久，让刘兄弟见笑了。”
大概是褚角以往都是一脸憨厚的模样示人，也或者是刘黑目此刻高兴，因此他毫不在意，一脸热诚地带着褚角去见杨通。
就跟对待张奉、马弘时一般，杨通信誓旦旦地向褚角许下了重重承诺，就连褚角都颇感满意。
片刻后，待等褚角从杨通的屋子里出来，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祖一伙人所住的区域。
『就剩下陈祖了……不知杨通会如何对他。』
他心下暗暗想道。
至此，应山东边八家山寨，黑虎寨吞并其中七家山寨，只剩下陈祖一支。
接下来，只要杨通能吞并陈祖，或者击溃陈祖，那他就算是统一了应山的东部群山。
基于这一点，褚角就断定杨通不会放过陈祖。
除非陈祖愿意臣服，否则，褚角觉得陈祖必将赴蔡负的后尘。

第175章 间隙的种子
刘黑目替杨通出面招揽八寨寨主这件事，由于并未涉及到陈祖，陈祖一开始并不得知，因此并未来得及阻拦。
以至于第二天杨通为此在大屋设宴，庆贺其余七家寨主加入黑虎寨时，被蒙在鼓里的陈祖还为此十分纳闷，纳闷于杨通为何突然设宴。
直到在这次庆贺的宴席中，杨通端起酒碗笑着说出这件事时，他这才恍然。
恍然之物，他惊愕万分。
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其余七寨寨主，就这么加入了黑虎寨？
眼瞅着大屋内杨通、刘黑目、郭达等人与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人推杯换盏，陈祖忽然意识到，似乎他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这里唯一的外人？
这让陈祖感到有点不安。
而就在这时，也不知那刘黑目究竟是喝醉了酒，亦或是故意假装，他醉醺醺对陈祖笑道：“不若陈寨主亦率领众弟兄投奔我黑虎寨如何？”
“什么？”
这会儿心情复杂的陈祖被刘黑目这话打断了思绪，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此时，杨通笑着打圆场道：“黑目啊，你喝醉了。”
然而说着说着，他忽然话风一转，别有深意地又说道：“倘若陈寨主看得起杨某，率众来头，杨某必然厚待。”
不，他不是在打圆场，而是跟刘黑目联合逼迫陈祖。
顷刻间，原本觥筹交错的大屋内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陈祖，似乎都在等着陈祖的答复。
『我果然是这里唯一的外人了……』
环视了一眼大屋内的众人，陈祖忽然感觉有点莫名的心寒，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笑道：“杨寨主的好意陈某心领，不过眼下我寨中尚能过活，就不叨扰贵寨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杨通眯了眯双目，面色微微一沉。
此时明显能感觉到大屋内的气氛为之一僵，无论是陈祖还是他身后两名心腹，此刻心中都为之警惕。
好在这会儿郭达及时出面圆场：“喝酒、喝酒。”
在郭达的圆场下，大屋内逐渐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与吵闹，众人推杯换盏、相互劝酒，就仿佛方才的事并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事实上呢，大屋内似褚角、张奉等人，还是在暗暗关注杨通与陈祖二人。
当然，此时已加入了黑虎寨的他们，倒无需再提防杨通，他们只是好奇杨通会如何对付陈祖而已——尽管方才刘黑目是借助酒意，玩笑般地提出想要陈祖加入黑虎寨的话，但事实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在七家寨主皆已加入黑虎寨的当下，杨通自然也希望陈祖莫要例外。
只可惜，陈祖并没有接受。
『果然没有接受啊……』
一脸憨厚示人的褚角心下暗暗想道。
他并不意外于陈祖的拒绝，毕竟应山东侧的十四家山寨，起初彼此实力都较为接近，只不过近一年来因为种种原因，黑虎寨日渐强盛，堪称一骑绝尘。
对此褚角派人暗中打听，似乎跟一个叫做‘周虎’的人有关——似乎正是那个周虎投奔到杨通麾下后，黑虎寨才出现了种种不同于寻常山贼的改变。
不过，陈祖的山寨也不遑多让，自从杨通杀掉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之后，陈祖便迅速接管那三寨的地盘，成为了汝南县境内的唯一一支应山贼，实力亦日渐壮大，堪称杨通第一、陈祖第二。
在这种情况下，陈祖当然不会甘心投奔杨通，哪怕如今黑虎寨因为他们七家山寨的加入而实力暴涨。
当日的庆贺酒宴，尽管稍稍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总得来说还是很圆满，似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原七寨寨主，都很满意于酒宴中杨通当众许下的承诺。
硬要说有谁面色不佳，那就只有陈祖这个‘唯一外人’了。
待酒宴结束后，褚角、吴胜、张奉、马弘几人各自找黑虎寨的旧人拉近关系，比如郭达、陈陌、王庆、牛横等等，唯独陈祖独自带着左右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回到己方所住的屋子后，陈祖的心腹手下忍不住怒斥道：“这杨通好是卑鄙！趁人之危，逼迫其余七寨加入他寨中，早知道这样，咱们也可以派人去劝说其余七家。”
陈祖沉着脸，皱眉不语。
平心而论，他不是没有想到杨通会那样做，他只是没有想到杨通会这么快吞并其余七家山寨而已，他原以为杨通再怎么不要脸皮，也会在等击退了昆阳官兵后再提此事。
这下好了，在刘黑目的劝说下，其余七家山寨都转而投奔了黑虎寨，这使得黑虎寨的势力比之以往更为强盛。
哪怕褚角、吴胜等人的人手在这次官兵讨伐中有所损失，但黑虎寨还是吸收到了可观的寨员，使得黑虎寨的人数已比他陈祖的山寨人数超出太多太多，几乎是三倍左右。
这让陈祖隐隐感觉到了几分不安。
他陈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卧榻之旁竟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以往杨通没有那个实力兼并其余山寨，可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那边，陈祖绝不相信杨通日后会一直与他平起平坐。
而事实上在今日的酒宴间，杨通与刘黑目二人一唱一和想要他也投奔黑虎寨的那番举动，也充分证明了他的推断。
『……才吞并其余七寨，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吞并我陈祖么？』
喝了一口水，陈祖皱着眉头思考着对策。
此时，他身边有心腹手下面色不快地说道：“老大，既然黑虎寨已招揽了其余七寨人手，想必他们也已足够击退官兵，咱们不如回山寨得了，让他们与官兵杀个两败俱伤。”
陈祖微微皱了皱眉。
事实上，他也觉得手下说得并没错，明知杨通日后多半会对他们下手，今日何必还要相帮黑虎寨呢？率领弟兄们返回自己的山寨，坐看黑虎寨与昆阳官兵两败俱伤，这难道不是最佳的选择？
但转念一想，陈祖便将这个想法否决了。
今日的宴席中，尽管杨通与刘黑目一唱一和地想要迫使他也加入黑虎寨，但那终归只是言语上的尝试，他陈祖若不愿意可以拒绝，谁也不能拿这件事说什么，但倘若他陈祖此刻带着众弟兄抛弃黑虎寨返回自己的山寨，罔顾昆阳官兵即将对黑虎寨展开进攻，那就等于背叛了当初的诸寨缔盟，这样杨通就更有名目对他下手了，就像当初的蔡负那样。
相信到时候，刚刚投奔黑虎寨的褚角等其余七家寨主……原寨主，也绝对不会替他说话。
别以为山贼就没有规矩、规范，山贼也照样厌恶叛徒。
“不必说了！”
打断了身旁两名心腹手下的劝说，陈祖沉声说道：“待黑虎寨此次危机过后，咱们便回自己的山寨！”
左右心腹虽有不愿，但自家老大既已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也只能接受。
而与此同时，石原、杨敢这两位马盖麾下负责率众袭击诸寨的两名捕头，也终于找到了冯兴的山寨。
只可惜冯兴一伙早就投奔黑虎寨去了，山寨的粮食、财帛、女人什么的，通通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些笨重且不值钱的用具，以及一座空荡荡的山寨。
命麾下的县卒们暂时入驻这座山寨，石原与捕头杨敢商议道：“杨捕头，咱们在山中搜索了半月之久，袭击了数座山寨，我猜应山的群寇早已得知了咱们的动向，今日这座空寨可以证明……至少我觉得，这些漏网之鱼多半是投奔黑虎寨去了，你我再留在山中亦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县尉处。”
“兄弟说得是，咱们先回营地。”
杨敢一口答应。
说起来，杨敢是老资历的捕头，而石原则是游侠出身，才被马盖提拔为捕头不久，按理来说杨敢不至于偏听石原的意见。
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石原在他们这次入山袭击的行动中功不可没，几乎可以说，这次他们能取得如此空前的成果，一举荡平了数家山寨，还杀死了其中一名山贼的贼首孙义，全靠石原指挥有加，真不愧是曾经在江夏与叛军交过手的游侠，偷袭也好、伏击也罢，信手拈来。
两日后，石原与杨敢带着麾下诸县卒回到了马盖的营地。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们出发时，马盖特地挑选了两百名县卒、乡勇、游侠当中的精锐，而今日全员归来，其中有一百六十几人活着，还有三十几人变成了尸体。
但即便出现了死伤，但这支队伍的士气却异常高昂，毕竟他们此番击破了数座山贼的寨子，解救了近百名可怜女子，还缴获了几十箱财帛与无数的粮食——可惜人手不足，那些粮食他们无法从山中带出来，只能放火烧毁。
在完了石原与杨敢的汇报后，马盖对二人大加赞赏，让石原与杨敢二人都颇为高兴。
高兴之余，石原正色对马盖说道：“县尉，虽此番我等成功捣毁了数座山寨，但仍有许多漏网之鱼，就如在下当日所言，相信那些山贼如今已投奔黑虎寨，县尉宜立刻进攻黑虎寨，若放任这股山贼，后患无穷。”
“唔。”
马盖皱着眉点了点头，看似深以为然。
当晚，他亲笔写了一份捷报，派人送往县城，交给县令刘毗。
旋即，他枕着双手躺在帐内的卧铺上。
石原说得没错，在其余几寨漏网之鱼纷纷投奔黑虎寨的当下，绝不可姑息黑虎寨，否则，黑虎寨日后的威胁会远远超过此前一概的应山贼。
而他，也有机会替昆阳县一举扫平黑虎寨杨通一伙，只要在杨通故意弃守那座山寨时派人咬住，赶尽杀绝即可。
只是这样一来，他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176章 七月末
次日醒来，就当马盖准备召集诸下属商议进攻黑虎寨的事时，便有捕头贺丰向他禀报。
“县尉，石原与杨敢二人带到咱营的那些女子，昨日有人试图趁夜逃离。”
“逃离？”
马盖看了一眼贺丰，皱着眉头说道：“倘若她们想要归乡，何必阻拦？”
听到这话，贺丰表情古怪地说道：“倘若她们想要回归乡里，属下自然不会阻拦，但问题是，她们想要逃往黑虎寨。”
“什么？”马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黑虎寨？”
见此，贺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黑虎寨。……她们不知从哪听说，当初掳走她们的那群山贼，有漏网之鱼逃往黑虎寨，于是决定趁夜逃离，去投奔他们。”
马盖欲言又止，皱着眉头在帐内踱步。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类事。
山贼作恶，历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些恶贼将附近乡村的年轻女子掳走淫乐，但当县卒将那些女子救出后，那些可怜的无辜女子却大多都不愿回自己的故乡，觉得无颜去见亲人。
若强行将这些女子送归其故乡，这些女子的下场往往更加凄惨，明明不是她们的过错，但却受到无端的指责与轻视，最终，这些女子往往会抵不住他人的成见而选择轻生。
甚至于，这些女子还有人会主动去寻找当初掳走她们的那些山贼，去投奔他们。
“叫石原与杨敢二人过来。”
“是！”
片刻后，石原与杨敢二人来到马盖帐内，马盖将这件事一说，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感觉奇怪。
见此，马盖惊讶问道：“怎么？你二人早已料到？”
与石原对视了一眼，杨敢抱拳说道：“事实上，那些女子并非第一次想要逃离，在我二人返回营寨时，就有人想要逃走……但最终还是被我叫人抓了回来。”说到这里，他解释了一下：“我不敢放任她们逃走，一旦她们碰到山中的走兽，必死无疑。”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方才贺丰来找我，说那些女子大多都不愿归乡，他问我有没有办法安顿这些女子……你二人有何看法？”
石原与杨敢面面相觑，毕竟这确实是一个不容易解决的问题，他们总不能像那群山贼那样，用逼迫、软禁甚至毒打等恶毒的手段去迫使那些女子服从他们吧？
“要不，请示一下刘公？”
杨敢避重就轻地说道。
马盖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他昆阳县的县令刘毗，虽然刘毗作为县令还算称职，但此人生性凉薄，最不愿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若将那些女子送到县城，刘毗肯定会派人将那些女子通通送回原籍，不管那些女子是否愿意，也不管她们结局如何。
而这样的举措，无疑会让不少无辜的女子最终选择轻生。
想了想，马盖开口道：“这样吧，你二人去转告那些女子，就说咱们并不会强迫她们返回故乡，倘若她们愿意回归故乡，咱们就将他们放走；倘若她们不想归乡，就将她们安置在……就丰村吧。”
“丰村？”杨敢闻言有些迟疑，低声说道：“县尉，有种种迹象表明，丰村暗通黑虎寨啊……”
马盖当即喝止道：“够了！日后莫要再说这类话，你难道不知其中原因么？如若不是别无选择，丰村又岂会屈从一群作恶多端的山贼！再说丰村暗通黑虎寨这样的话，只会令你我颜面无光！”
“是，属下受教。”
杨敢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在旁，石原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马盖，但他与同伴走南闯北的这几年中，他见过许多正直且嫉恶如仇的官员，但很多时候，嫉恶如仇反而会伤及无辜，就好比丰村。
丰村被黑虎寨抢掠了一回，但却不可思议地留下了许多口粮，甚至于最近，丰村忽然莫名其妙地富了，拿着一些来历不明的钱去县城购买雏鸡等家禽，不管怎么看都不对劲。
倘若换成一名嫉恶如仇的县尉，搞不好就将丰村的通通抓起来问罪了，但眼前的这位马县尉，显然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县尉，很清楚丰村在一伙山贼前的无助，因此对丰村的种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此石原非常赞赏，毕竟在他看来，首恶乃是黑虎寨，只要黑虎寨的山贼被剿灭，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何必去为难丰村的那些村民呢？
当日，马盖唤来丰村的里正岑期，要求他协助石原与杨敢，将那近百名女子带往丰村安顿。
岑期不敢违抗马盖的命令，只能照办。
就如马盖猜测的那样，那近百名从昆阳其他乡里、甚至是跨县被掳来的女子，大多都害怕回自己的故乡，只有寥寥二十几人希望回乡，马盖便派人将这二十几名女子送到县城去了，随后自有刘毗会派人将这二十几名女子送回原籍。
而在此期间，马盖亦派人将石原、杨敢缴获的那些山贼的钱赃运往了县城。
随后，他再次召集石原、贺丰、史彻、杨敢等几名捕头，商议进攻黑虎寨的策略。
七月二十八日，马盖率领近千名讨贼勇士，正式进攻黑虎寨。
不得不说，即便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位县尉心中其实还未下定决心，既想替昆阳县彻底扫平应山虎杨通一伙，又怕杨通狗急跳墙、暴出他马盖的那份认罪书，心情着实纠结。
但他麾下的讨贼军勇士们却没有这份纠结的情绪，因石原、杨敢二人一举扫平其余几家山寨，讨贼军近千人可谓是士气如虹，纷纷叫嚷着要一口气踏平黑虎寨，擒杀山上的山贼去换赏金。
面对着这般士气如虹的讨贼军，当杨通在大屋商议对策时，杨通再次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
见此，陈祖开口嘲讽道：“郭达，我听说你当初是觉得，在座诸寨主未必肯真心拼死相助贵寨，才提议退守新寨，可现如今，七位寨主皆以投奔贵寨，何以你仍然坚持退守？难道，你仍不相信褚角、吴胜等人？亦或是，你准备拿陈某说事？”
显然，陈祖是存心想要让杨通、郭达等人难堪。
但很可惜，郭达与赵虞交好，而赵虞早就猜到陈祖会做出类似的举动，早早就与郭达商量好了应对的话。
这不，面对着陈祖的嘲讽，郭达毫无异色，笑着解释道：“陈寨主误会了。……正如陈寨主所言，当日我的确是认为咱们寨中人心不齐，是故提议退守新寨。所幸七位寨主深明大义，愿意投奔我黑虎寨，与我等同甘同苦，我又岂会怀疑他们？只因我方前期失利，诸位寨主皆被官兵所偷袭，以至于眼下，山下的官兵个个士气高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死守会令我方的弟兄们损失惨重，不管是我黑虎寨，也包括陈寨主。因此，我提议退守新寨，避官兵锋芒，利用新寨一带的地形优势，逐步蚕食官兵的兵力，逆转敌我双方的士气，使最终达到一举将其击退的目的。……不知这样的解释，陈寨主可否满意？”
他这一番说辞，那是与赵虞商量过的，陈祖又怎能挑地出破绽来。
他最多只能冷笑着嘲讽一番：“也就是说，七位寨主是否投奔贵寨，其实无关大局？”
“陈寨主这么想就错了。”
郭达笑着说道：“七位寨主投奔我黑虎寨，我才敢去考虑反击官兵的事呀。”
听着郭达这堪称滴水不漏的回答，尽管陈祖有心想要离间杨通与褚角等原七寨寨主，使褚角等人认清杨通实则就是想趁机吞并他们的真面目，却也无能为力。
不得不说，陈祖想要挑唆杨通一伙与七寨寨主的关系，这其实只是白费功夫。
难道就只有他陈祖聪明？其他像刘黑目、褚角、张奉几人就通通都是任杨通、郭达摆布的傻瓜？
怎么可能！
事实上就在郭达依旧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时，原七寨寨主就明白了——他们是否投奔黑虎寨，其实跟黑虎寨是否退守新寨其实并无关系，大概杨通、郭达等人早就考虑好了对策。
就连刘黑目也明白了，意识到当日郭达对他所说的那番话，纯粹就是利用他出面去劝说其他几位寨主投奔黑虎寨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呢？
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难道褚角、吴胜、张奉等人还能反悔不成？
更何况，杨通确实对他们许下了种种承诺，确保他们日后在黑虎寨能得到一定的权利。
也正因为这，当郭达今日再次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时，刘黑目、褚角、张奉等人都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有陈祖。
当然，他们也不会声援陈祖。
“随便你们吧。”
在整个大屋内只有自己质疑郭达，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陈祖也懒得掺和了。
虽说他的确需要黑虎寨当做挡箭牌，但既然杨通、郭达等人执意要放弃旧寨、退守新寨，他又能说什么呢？
当日，马盖亲率近千讨贼勇士强攻黑虎寨，黑虎寨内众山贼稍做抵挡，旋即便陆续撤往深山，撤到此间山顶的那座新寨。
待等日落黄昏前，马盖便率众攻下了这座山寨。
看着麾下的县卒、乡勇、游侠们兴奋地收刮山贼们来不及带走的钱粮，他看着那群贼寇逃走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他始终无法自己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因此，他委托给了石原、杨敢等人。
倘若石原、杨敢等人能咬住这股山贼，趁机杀掉这股山贼的贼首杨通，那他就找县令刘毗自首。
他深恨杨通害得他时刻处于身败名裂的恐惧，若能与杨通‘同归于尽’，他觉得倒也值得。
但倘若杨通还活着……
那就不值当了。

第177章 未果的追击
“杀！”
“追上去！”
“休要叫他们逃了！”
在黑虎寨的西面，石原、杨敢等捕头率领着讨贼军的勇士们奋力追击逃逸的贼寇。
不，那不是逃逸，看对面那些山贼且战且退，石原便知对面是有秩序地撤离。
毕竟他们这一路追赶过来，半途从未看到过任何妇孺，想想也知道，对面的那群山贼早已将山寨里的妇孺提前转移了，只留下精壮再次断后。
石原并不清楚对方究竟准备撤到何处，但他知道，只要咬住对方不松口，对方迟早会将他们带过去。
“嗖——”
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箭矢笃地一声钉在石原身侧的树干上，惊得石原下意识地藏身在树干背后，同时出声提醒己方的人：“小心贼子放冷箭！……用弩反击！”
在他的命令下，附近的县卒、乡勇、游侠们纷纷用树干遮蔽身体，同时用弩具发动反击。
一时间，双方射出的箭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可惜山林地带并不利于弩具发挥威力，双方射出的弩矢，十有八九都误中了那些树木，但山贼们还是因此争取到了时间，迅速撤退。
眼瞅见对面的山贼迅速后撤，石原正准备带领麾下的县卒们追击，忽然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又射来一拨箭矢，逼得他只能再次躲藏到树干背后。
『这些山贼……』
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石原微微皱了皱眉。
他逐渐发现，对面负责断后的山贼其实有两拨人，一拨人后撤一段距离，然后就地埋伏，掩护另外一拨人后撤一段距离，而另一拨人也参照这个模式，换而言之，永远是有一拨山贼在后撤，而另一拨山贼在为齐打掩护。
期间石原等人倘若要强行追赶上去，就会遭到其中一拨山贼的弩具射击，这也是石原等人所率领的县卒、游侠、乡勇们迟迟没能追赶上去的原因。
『这些山贼的背后，果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在指挥么？』
石原在树干后侧身瞄了一眼，抽空举起手中的弩具射了一箭，心下暗暗猜测。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但他可以肯定，对面的山贼背后肯定有个懂兵法的人在指挥，而且这个人还相当有本事，比如当初利用竹条、蔓藤等物拦成障碍，故意分割他们，再比如今日，留下两拨断后的山贼，相互掩护撤离，让他们几乎无法靠近。
“啊！”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石原转头一瞧，这才发现有一名乡勇被一根故意削尖的竹子刺穿了大腿，此刻正抱着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陷阱？这群山贼们提前准备了陷阱么？』
石原微微一惊，立即提醒众人道：“都提高警惕，小心四周，这附近有山贼设下的陷阱。”
一听这话，附近的县卒、游侠、乡勇们立刻警惕起来，这份警惕，使他们避免了不少陷阱，但同时，也耽误了他们追击那些山贼，以至于对方趁机便逃之夭夭了。
等到最后一名山贼的身影亦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时，石原颇有些懊恼地锤了一拳身旁的树干。
终究还是追丢了！
“该死！”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此时，他的同伴王聘走了上前，见石原一脸懊恼，笑着宽慰道：“这群山贼撤退时整齐有序、颇有章法，且提前又在这一带设置了不少陷阱以妨碍我等追击，可见他们早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被他们逃离也不稀奇。”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继续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又失去了这伙山贼的踪迹，不若就到此为止吧，待明日天亮之后，咱们再一起来搜山。……我猜这附近肯定还有一个贼人的落脚处，待明日天亮后，再仔细查找吧。”
听到这话，石原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听取同伴的建议，毕竟此时已至黄昏，很快便将入夜，确实不利于在这种茂密的山林中寻找贼人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石原、杨敢等人率领追击的官兵返回黑虎寨旧寨。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但黑虎寨的旧寨内却有点点光亮，原来是讨贼军的官兵入驻了这座山寨，正在各自做饭。
而县尉马盖，则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西侧的山寨寨门处，环抱双臂等着石原等人归来。
瞧见石原、杨敢等人率众多人手归来，马盖立马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患得患失般问道：“情况如何？”
石原有些奇怪于马盖竟起身相迎，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闻言抱拳回答道：“辜负了县尉的信任，被那些人逃脱了……”
从旁，捕头杨敢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杨通一伙撤退时整齐有序，频繁用弩箭还击，阻碍我等追击，再加上天色已晚，山中又设有陷阱……”
可能是怕马盖对他们失望，亦或是怕马盖动怒，杨敢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追击那股山贼时所遭遇的一切，听得马盖默然不语。
马盖当然相信下属的这番解释，毕竟他早就知道杨通一伙会放弃旧寨，因此不难猜测对方早已提前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他只是稍稍有些失望而已。
而失望之余，他心中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次日天明，马盖从睡梦中醒来，站在昨晚他暂住的屋子外，环视整座山寨。
他知道，这里原本是一处山村，当年杨通抢占了这座山村，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山寨，也因此，这座山寨谈不上有什么可以御敌、预警的防御，充其量就是山寨四周围了一圈大概两人高的栅栏罢了，非常简陋。
但再是简陋，这里终归是杨通一伙的老巢，杨通为何要舍弃？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他马盖攻下这座山寨，以洗刷前两次战败的屈辱，使他能更好地作为杨通一伙的内应？
想来想去，马盖都不认为杨通有魄力做出这样举动。
他猜测在这附近的山上，可能还有一座黑虎寨所属的山寨，而且这座山寨的位置要比旧寨更好，更易于防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杨通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旧寨。
但……
马盖微微吐了口气。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县尉。”
马盖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石原与他三名同伴正朝这边走来。
“这么早？”
马盖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石原愣了愣，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快步走到马盖身边，说道：“县尉，今日我想带人去附近的山中寻觅一番。……我猜测，这附近可能还有一处黑虎寨的隐秘山寨。”
“哦？”
马盖故作不知地问道：“何以见得？”
石原正色说道：“我等先前所袭击的山寨显然已投奔黑虎寨，按理来说，黑虎寨并非没有与我等一战之力，但他们却选择撤退，可见他们还有一个藏身处，因此并不在意丢掉这座山寨。……甚至于，他们早已在新的藏身处准备好了不少粮食，这才能解释他们撤退时，竟然会将一部分粮食留下。因此我今日想带人去附近一带搜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那伙贼子的踪迹，最好是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处。”
『这个石原，不愧是在江夏对抗过叛军的游侠啊……』
马盖心中暗暗称赞了一番，在略一思量后，他点头说道：“好，我命贺丰、杨敢二人协助你，你们三人带一半的人手走，务必要找到贼人的踪迹。……一旦发现什么踪迹，立刻派人回来禀报！”
“是！”石原抱拳领命。
一个时辰后，待等众讨贼军的官兵在黑虎寨的旧寨内解决了早饭，石原带着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又带着贺丰、杨敢两位捕头，率领两百余名讨贼军官兵朝着深山进发，而马盖则坐守黑虎寨的旧寨。
当日下午，石原一行人在前往他们这座山的主峰时，碰到一伙山贼的阻击。
根据阻击他们的山贼人数判断，石原断定这座山的主峰上应该有一座黑虎寨的山寨，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山贼为何在这边阻击他们。
他唤来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嘱咐他们道：“我率诸官兵在此吸引山贼注意，你们三人从另外一侧绕过去，看看山顶是否有另外一座山寨。”
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点头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回到了队伍，向石原汇报他们的发现：“没错，这山上还有另外一座山寨，山顶一带的山林都被砍光了，我等原本想靠近一些，探探虚实，但山顶的山贼很快就发现了我等，我等只有暂时撤退。”
“果然还有另外一座山寨么？”
根据许柏、王聘、陈贵三人所指的方向，石原皱着眉头眺望山顶。
与处在半山腰的黑虎寨旧寨不同，眼前通往山顶的山路，陡峭难行，这很不利于他们展开强攻。
“倘若我在这里放火，能管用么？”石原皱眉问道。
“恐怕不能。”许柏摇摇头说道：“山顶的树木都被砍伐尽了，即便你在这边放火，火势也几乎不可能蔓延到山顶，最多就是用烟熏一熏他们……不对，眼下已至八月，西风渐起，而咱们在东，他们在西，大多时候烟火熏不到他们。”
从旁，陈贵亦附和道：“我也觉得烧林不妥。……你烧掉了这边的树木，那些贼人居高眺望，一览无遗，到时候咱们的人就更加难以他们的箭矢了。”
“……”
石原想来想去，决定暂时撤回，向马盖禀告情况，与他从长计议。

第178章 僵持不下
当日夜里，石原一行人又回到了黑虎寨的旧寨，向马盖禀告了他们今日的所见。
尽管马盖表现地颇有些惊讶，但他心底却不意外，毕竟他所了解的情况要比石原多得多，自然而然，他也能比石原猜到更多的东西。
问题是，拿这座新的山寨怎么办？
八月初二，马盖在黑虎寨的旧寨，在曾经杨通与众人商议大事、并且设宴的大屋内，与石原、贺丰、杨敢三名捕头商议对策，石原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亦有幸旁听。
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此番马盖讨伐应山贼，可谓是战绩赫赫，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取得了极大成果的情况下，他麾下近千讨伐军官兵的伤亡情况却并不大，迄今为止也只损失了不到百人而已。
而现如今，这支讨贼官兵半数由捕头史彻率领，依旧驻扎在山下的营寨中，而其余半数则跟着马盖驻扎在黑虎寨的旧寨，单从兵力而言，完全有能力对位于山顶的那座山寨发动攻势。
但这只是单单从兵力而言，倘若加上客观因素，无论是马盖还是在座的众人，都不是很有把握。
问题就在于那座山寨坐落于这座山的主峰，途中山路险阻，想让官兵一口气杀上山顶，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毕竟他们这支讨贼军，说到底也只能一群由县卒、乡勇、游侠构成的县军而已，除非再征募一批人手，采取人海战术，以不惜伤亡代价发动强攻，否则，对面的山贼扼守高地，着实是非常棘手。
考虑到这一点，石原建议马盖道：“县尉，能否报之县里，请县公再征募一些人手呢？”
马盖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恐怕很难。……九月秋收将近，我觉得县里很难抽出什么人手，就算是咱们这边的人，九月之时恐怕也会走掉一批……”
石原神色一凛：“也就是说，咱们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大抵如此。”
次日，在马盖的允许下，石原、贺丰、杨敢三名捕头尝试带人进攻山顶。
在位于山顶的黑虎寨新寨与位于半山腰的黑虎寨旧寨之前，在那片直线距离约有近十里地的山林里，数百名讨贼军的官兵与数量不明的山贼展开了拉锯战。
虽说官兵一方有不少弩具，但遗憾的是，黑虎寨的山贼也在前两次击退官兵时缴获了一批弓弩，虽然他们制作的木质弩矢准头极差，几乎射不中官兵，但因为那一带到处都是树木，官兵们也很难命中山贼，因此双方倒也没拉开多大的差别。
就这样磨磨蹭蹭地攻了五六日，石原按捺不住了，与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一起挑选了百名精锐，试图一口气攻上山去。
但遗憾的是，山顶的黑虎寨亦不乏有悍勇的山贼，比如陈陌、王庆、牛横、褚燕等等，那可都是寻常人无法近身的猛士，就连褚角、张奉、马弘等原七寨寨主，也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猛人，这些人为了守住山顶那座最后的山寨，一次又一次地击退石原等人的进攻，以至于石原等人尝试了六七回，但却每次都被击退，甚至还为此死了三十几个人。
多次攻山失利，这让原本士气高涨的诸讨贼军官兵们有些沮丧。
就这样，双方耗到了九月。
就跟马盖当初所说的那样，有一部分乡勇提出了离开的要求，准备返回自己乡里帮助秋收。
得知此事后，石原、杨敢等捕头找到马盖，请求道：“县尉，请再给我等一些时间，我等必然能攻克那座山寨！”
在石原、杨敢等人的请求下，马盖以自己作为县尉的威严，拒绝了那些乡勇想要离开的请求，下令麾下各部继续攻山。
但事实上，马盖自己却很清楚，这场仗他们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进展了。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很清楚，他讨贼军迄今为止所斩获的功劳，当真仅仅只是归功于他们么？不！
其实还有黑虎寨的暗助！
说白了，是黑虎寨的杨通暗地里给他马盖提供了偷袭其余几家山寨的机会，使双方都能从中获利——马盖得到了击破其余几家山寨的功劳，而杨通则得到了吞并其余几家山寨的条件。
就连黑虎寨的旧寨，也是杨通那批人故意让给他的。
然而山顶那座新的山寨，却是杨通等人最后的避难之地，随便怎么想都知道杨通以及他麾下的山贼必然会拼命死守。
在讨贼军官兵士气高昂的时候，石原、杨敢等人都没能攻破那座山寨，眼下，讨贼军的众官兵因为长期作战却无丝毫进展而士气低迷，石原、杨敢等人竟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想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为了避嫌，也可以说是因为心虚，马盖还是同意了石原、杨敢等人的坚持。
而事实正如他所料，双方僵持到十月，石原、杨敢等人还是没能攻破那座山寨，眼瞅着深秋已至、寒冬将近，大概讨贼军的所有人都不再奢望于今年能够攻破那座山寨。
当然了，从战果来看，这次马盖所率领的讨贼军，成绩已经足够辉煌。
至少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以及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对此都很满意。
尤其是刘毗，早在九月初时，就已经派人向郡里送去了捷报，告知郡里他昆阳县此番铲除了好几支应山贼，颍川郡也因此派人嘉奖了昆阳县，嘉奖了作为县令的刘毗与作为县尉的马盖。
十月末的几日，天空开始飘雪，天气亦迅速降温。
尽管石原一心想要彻底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为死去的同伴报仇，但也架不住他讨贼军的官兵们逐渐已有思乡、思家之意，再加上天气关系，他终于放弃了。
不过通过这两个月对应山贼的围堵与进攻，他亦意识到了讨贼军官兵的一点弱点——比如说，这支讨贼军缺乏一支可以用来攻坚的精锐。
他认为，这是他们此番最终没能攻破山顶那座山寨的最大原因。
他向马盖提出建议：“县尉，倘若来年咱们想要击破这座山寨，就必须为此训练一支精锐。”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也绝非推卸责任。
毕竟马盖麾下的讨贼军，说得好听是官兵，但事实上，却是由县卒、乡勇、游侠等人组成，说得难听点，除身具职责的县卒以外，其余都是被赏金吸引过来的，指望这些人自主地豁出性命去跟山贼搏杀？嘿！这群人充其量就只能打打顺风仗，一旦局势对己方不利，这群肯定立马就转身逃走。
靠这些打打小毛贼还行，但倘若要攻打一支像杨通一伙这样一支悍勇且有指挥的山贼，石原认为远远不够。
因此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直接请军队前来围剿，不过他也明白，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不想将他昆阳县出现巨寇的事弄得人人皆知，导致被郡里责问，因此他才提出了权益之计，即昆阳县自行训练一支敢杀敢拼的精锐。
马盖想了想，没有拒绝。
十一月，天气迅速降温，围剿了应山群寇长达数月的讨贼军官兵，终于在马盖的率领下撤退。
他们搬空了黑虎寨旧寨一切能搬走的东西，一把火将旧寨烧了个精光，旋即徐徐撤退。
得知此事后，在位于山顶的黑虎寨新寨内，杨通下令犒赏群寇，命伙房将寨里所剩的酒菜通通拿出来，作为庆贺。
然而，作为帮助黑虎寨度过难关的强援，陈祖却很不识趣地在黑虎寨举行庆功之前率领麾下众弟兄离开了。
甚至于，当褚角、张奉等人惊奇地询问他理由时，陈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怕落得许和三人那样的下场，喝着酒就被人砍下了首级！”
不得不说，当时的气氛着实很僵，褚角、张奉几人面面相觑。
尽管他们也有所猜测，在昆阳官兵退走之后，杨通说不定还真的会对陈祖下手，亦达成统一应山东部的目的。
而事实上，杨通、郭达等人也确实在准备了。
十一月初九，大雪纷飞，为了弥补近两个月所损耗的粮食，黑虎寨新寨——确切地说应该是主寨——里的众头目纷纷带着手下下山，按照此前的老规矩，有的守点抢掠沿途经过的商队收取买路钱，而有的则直奔山下各个村庄，让那些村庄偿还‘欠’山寨的债务，用鸡鸭、粮食等物偿还。
鉴于这套抢掠模式黑虎寨已经施行了许久，因此倒也没人胆敢反抗，沿途经过的商队在叹息着“这群家伙怎么又来了”的同时，老老实实地献出一些钱财，而像丰村等村庄，亦老实地献出家禽与粮食。
黑虎寨的山贼们不费吹灰之力，也没有杀人，就轻而易举地弄到了许多足以过冬的物资。
而在这群山贼忙着准备物资过冬的这段时间，赵虞则在主寨内属于他与静女的屋子里，绘制应山东部的山地图。
地图上那些标记，圆圈代表便是他打算建立的分寨，而粗线代表他打算修缮的山中通道。
而就在这时，郭达忽然前来拜访，看到赵虞一丝不苟地绘制那份山地图，他笑着说道：“我方才还对老大说，整个山寨里最尽心尽力的就是阿虎，你看……”
赵虞微微一笑。
他当然要尽心尽力，毕竟这些日后都是他的基业，他若不尽心，谁来替他尽心？
微笑之余，赵虞问郭达道：“郭达大哥这是准备对陈祖下手了么？”
“唔！”郭达早已将赵虞视为兄弟一般，自然无需隐瞒。
得到郭达的肯定，赵虞心下暗笑，笑话杨通竟如此急不可耐，明明陈祖才刚刚帮助他黑虎寨击退了昆阳官兵，可那杨通倒好，转头就准备对陈祖下手。
不过这样也好，等到杨通击败陈祖，吞并其手下的山贼，彻底统一了应山东部之后，他也终于可以对杨通下手了。

第179章 谋陈祖（上）
平心而论，倘若换赵虞坐在现如今杨通的位子上，他绝对不会去动陈祖。
因为在赵虞看来，陈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在应山东部的十四家山寨寨主当中，赵虞最看好的，就是陈祖与褚角。
什么？杨通？
抱歉，赵虞内心对杨通的评价，远远不如对于陈祖与褚角。
褚角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很擅长藏拙，事实上此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憨傻，但他就是能用一种憨厚的笑容让人将他忽略。
但陈祖不同，陈祖从一开始就锋芒毕露的。
当初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以山下‘商队之利’引诱其余十三家山寨会盟时，最开始支持杨通的便是陈祖，并且陈祖还有意要加大他与杨通的份额——加大杨通的份额，可以理解他是在向杨通示好，而顺便加大自己的份额，这显然是他为自己的山寨谋利。
但当时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想要拉拢刘黑目等其余十二家山寨，以便日后达到吞并的目的，因此并没有接受陈祖的提议。
两个月前，杨通借助马盖这个外力，迅速趁机吞并了其余七家山寨，甚至还通过与刘黑目一唱一和的方式，试探陈祖对‘并入黑虎寨’一事的看法，陈祖当时就已经感觉到了威胁，他非但正面拒绝了杨通，还当众嘲讽杨通与郭达趁机吞并其余七家山寨——事实上这一点其余七位寨主也已意识到了，只不过他们都失去了各自的山寨，再加上杨通确实许诺了他们种种厚待，因此他并没有接陈祖的茬罢了。
可即便是如此，陈祖当时依旧还是留在黑虎寨，率领麾下的弟兄帮黑虎寨共同抵御昆阳官兵长达两个多月，直到前日马盖撤兵之后，陈祖这才率领他的人离开了黑虎寨主寨，返回自己的山寨。
明明对杨通、郭达等人十分不满，甚至于已经猜到杨通日后有可能对他下手，但陈祖依旧帮助黑虎寨击退了昆阳官兵，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陈祖十分清楚利害缓急，很清楚一旦黑虎寨倒下，昆阳官兵必然会顺势进攻他的山寨，而同时，也证明陈祖这个人十分骄傲，即便对杨通、郭达等人有种种不满，也不屑于趁机落井下石。
也正因为这一点，倘若如今黑虎寨是赵虞掌权的话，他完全可以不用动陈祖，因为陈祖虽然对黑虎寨具有敌意，但也不会坐视黑虎寨被昆阳官兵剿灭，换而言之，他日后还能有用到陈祖的时候。
但遗憾的是，黑虎寨现如今并非赵虞掌权，而是杨通，一个心狠手辣、智略平平，却野心勃勃想要成为应山之主的家伙，别说前两日陈祖在离开前还公然嘲讽了杨通，说什么‘怕喝着酒莫名其妙就被人砍下了首级’，就算陈祖不公开嘲讽，杨通还是对会陈祖下手。
因为杨通想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而这，恰恰也正合赵虞的心意。
“大寨主打算几时对陈祖动手？”赵虞问郭达道。
“越快越好。”
郭达皱着眉头说道：“这次，那姓马的保住了自己的职位与名誉，但那该死的家伙，竟纵容手下寻找咱们的新寨……”
不得不说，两个月前马盖派石原、杨敢等人寻找他们黑虎寨的新寨，这完全属于计划之外的‘意外’，因为按照当初彼此的约定，马盖在打下黑虎寨的旧寨后就应当收兵回县，打道回府，向县城汇报，黑虎寨已被剿灭、余寇逃逸。
如此一来，昆阳县至少会有一段松懈的时间。
但马盖违背了约定，他打下黑虎寨旧寨后并没有立即撤兵，而是立刻又派人追击，打探到了黑虎寨新建成的主寨，使这座主寨提前数个月被暴露。
而主寨提前被暴露的结果会如何呢？
很显然，他们明年还会遭到昆阳县的围剿，甚至于，今年冬季昆阳可能就会提前准备来年再次讨伐黑虎寨的事宜。
考虑到明年昆阳县大概会在春耕之后，大举进攻黑虎寨，杨通希望在此之前吞并陈祖一伙。
没错，按理来说，理智的做法应该与陈祖缓和关系，以便当昆阳县前来进犯时得到陈祖的帮助，但杨通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可见，杨通做梦都想统一应山东部，甚至于，他或许都已经在考虑如何将势力伸向应山西部的鲁阳、梁县等地了。
不得不说，赵虞评价他‘利令智昏’，着实是恰如其分。
但终归杨通还没有彻底昏头，看来他也明白这会儿对陈祖下手不合道义，毕竟陈祖才刚刚帮助他黑虎寨抵挡了昆阳官兵，他杨通转头去打对方，这明显违背道义嘛。
而这，正是今日郭达前来与赵虞商量的原因：“……但咱们没有名义，贸然动手，非但道义上站不住，恐怕寨里褚角、张奉等人也会心生不满，因此老大叫我来跟你商量一下，看看阿虎你能不能想个想法，让咱们能名正言顺对陈祖动手。”
“咱们这些山贼，也讲究名正言顺么？”赵虞笑着调侃道。
倘若换做其他人说这话，郭达多半会心中不悦，但正因为是赵虞说的，他毫不在意，笑着打趣道：“总归寨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因此还是讲究点为好。……怎么样，阿虎，有主意么？”
赵虞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道：“可以试试这样。……当初咱们为了利诱诸山寨，不是将山下的商队之利让利于诸山寨么？如今七寨已并入我黑虎寨，这商队之利的分配，也该有所变动了。”
“你的意思是……把陈祖踢出去？”
郭达闻言微微一愣，但旋即，他眼睛一亮，欣喜说道：“我明白了！”
在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赵虞的计策：
他黑虎寨将陈祖从‘商队之利’的分配中踢出去，陈祖必然对此不满，而不满的结果，那肯定是另起炉灶，不管黑虎寨与过往商队的约定，照旧抢掠他山下那条连接汝南与昆阳的道路，抢掠的过往商队，而如此一来，黑虎寨就与陈祖出现了利益冲突。
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陈祖在汝南境内的官道上抢掠商队，原本坐收‘汝昆’、‘襄昆’这两条路上商队的黑虎寨肯定会受到损失，因此黑虎寨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问罪于陈祖了。
不得不说，这郭达谈不上智略出众，但在有人提点的情况下，反应还是很快的。
但这次，他显然猜错了。
仿佛是猜到了郭达的想法，赵虞摇摇头说道：“并不是直接将陈祖踢出局，那样容易落下口实，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咱们是故意逼陈祖去破坏以往的约定。因此，咱们不能把陈祖踢出局，依旧在口头上分他两分利，但其实嘛，咱们可以用各种借口把他这两分利吞了，比如说，我黑虎寨刚刚遭受昆阳官兵的围剿，为围堵了两个多月，连旧寨都被烧毁了，现如今咱们要养活寨内数百人，又要重建旧寨，能不能先欠着陈祖的那两分利呢？若陈祖不肯，他便失了道义，相信褚角、张奉等人也会对他有所不满；倘若陈祖答应，那就耗着咯，反正‘汝昆’、‘襄昆’这两条路的商队之利全归咱们，陈祖得不到半分……而在此期间，陈祖手底下的人必然心生不满，一旦他们对‘汝昆’这条路的商队下手，郭达大哥便出面质问他们，这样最为稳妥。”
“我懂了。”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笑容，笑着调侃道：“你这招可真损啊，阿虎。”
赵虞微微一笑，旋即将自己绘制的山地图摆到郭达面前，说道：“对了，郭达大哥，有关于咱们的寨防，我画了这副图，你看看。”
郭达仔细看了那份山地图，不解地指着其中一个圈问道：“这几个圈是什么？”
“是分寨。”
赵虞解释道：“咱们新建的主寨，位置不错，从山顶眺望山下，便是汝昆、襄昆那两条路的交汇，且远比原本的旧寨易守难攻，但它依旧是一座孤寨，像这两个月，马盖手底下的官兵从北、东、南三面包围，咱们就只有西面可以出入，可西面是什么？西面还是山。这次官兵只围了两个月，咱们靠着储藏的粮食，靠着山里的泉水勉强还可以支撑，但倘若下次官兵围上一年半载呢？是故，咱们要建分寨，互成掎角之势，日后官兵围主寨，分寨的人就偷袭他们背后；若官兵打分寨，主寨就去偷袭，总之，让官兵们首尾难顾，无法像这次一样，将山寨团团包围。”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指着山地图上的粗线与斜线问道：“这些线又是什么？”
“粗线代表道路，既然要设分寨，自然要建山中的便道，就好像县与县之间的官道那样，至于这些斜线，则是垒墙，它的作用就像当初咱们用竹条与蔓藤所做的阻碍那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它们不怕火烧。”
郭达闻言惊讶了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些代表着垒墙的斜线，在这副山地图中简直是密密麻麻，尤其是主寨这边靠南、靠东、靠北三侧的山坡，仿佛赵虞是准备将他们主寨所在这座山丘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郭达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赵虞笑笑说道：“这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啊。”
“也是。”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180章 谋陈祖（下）
当日，郭达便带着赵虞尚未画完的那份山地图去见了杨通。
不得不说，对于郭达的到来，杨通也是很急切的，当即便问道：“周虎可想出办法了？”
郭达笑着点点头，便将赵虞谋算陈祖的主意告诉了杨通。
杨通虽然没有过人的智慧，但至少也不愚笨，一听郭达所述，便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招妙计，顿时心中大喜。
欣喜之余，他照旧询问郭达道：“这几日，周虎那小子在做什么？”
郭达早猜到杨通会这么问，于是他将赵虞那份尚未画完的山地图拿了出来，笑着说道：“阿虎在尽心尽力地绘制山寨的防御图，老大你看。”
说着，他便将赵虞向他解释的那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通。
就跟方才的郭达那样，杨通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不得不说，他俩都没有想到赵虞竟有这样的野心，准备将这座山丘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当然了，这是好事。
只要赵虞没事少跟陈陌、王庆那群人掺和，尽心尽力为山寨出谋划策，杨通才不会在意这小子怎么折腾山寨的防御，也不在乎增建防御需花费多少钱财——反正山寨里的钱都是抢来的，他完全不在乎。
这不，赵虞花费多日绘制的那份山地图，杨通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便将其推到了郭达面前：“这件事，你跟周虎那小子自己商量就得了。”
“好，老大。”
郭达小心地将这份山地图收起。
次日晌午，杨通在主寨最中央的那间大屋内，召开了会议。
这间大屋，延续了旧寨的传统，赵虞还专门叫从山下请来帮忙建造山寨的木匠刻了一块匾额，叫做聚义堂。
值得一提的是，当陈陌、王庆、刘黑目、褚角等人每次经过这间大屋时，他们大多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眼那块‘聚义堂’的匾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自嘲之色，反正是神色各异。
晌午前后，寨里各个头目陆续来到聚义堂。
像往常那样，陈陌一言不发地在靠东一侧的首位坐下，在他身后，刘屠等几名下属亦盘腿而坐。
而与此同时，刘黑目亦笑嘻嘻地对面一侧的首位坐下了。
这个举动，立刻就引起了两个人的不快。
一个是王庆，一个是牛横。
别以为山贼就不注重礼数，事实上，山贼也是讲究礼数的，至少在座次方面，毕竟座次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在山寨里的地位。
而黑虎寨的座次，原本是有不成文的规矩的，即杨通坐主位，陈陌与王庆各坐一边，去年赵虞刚到山寨那会儿，山寨里就是这样的座次。
因为那会儿杨通需要拉拢陈陌与王庆二人，因此当时牛横对陈陌与王庆非常不满。
但渐渐地，山寨内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那是在黑虎寨吞并许和、俞荣、袁许三寨之后，当时这三人手底下山贼有许多人投奔杨通一伙，这使得杨通一伙的人数超过了陈陌与王庆两伙人的总和。
也就是在那时候，郭达首次坐了王庆的位子，迫使王庆坐到了陈陌的下首。
而牛横当时就坐在郭达的下首。
这代表着黑虎寨已从最初的‘三足鼎立’，逐渐演变成杨通一伙独大。
而现如今，随着刘黑目的加入，随着褚角、张奉、吴胜等原八家寨主的加入，黑虎寨的座次再次发生了变化，而这份变化，则体现在杨通一伙的内部——郭达的位子，被刘黑目取代了。
这起初不是问题，毕竟郭达是杨通最信任的弟兄，他好比是黑虎寨的大管家，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郭达就坐在杨通的身后，另外一人便是赵虞。
问题在哪呢？
问题在于刘黑目与牛横。
郭达‘让位’，他的位子肯定是留给杨通一伙内部的人，而现如今杨通一伙内部最有资格坐这个位子的，便是刘黑目与牛横二人，但偏偏这两人相互瞧不顺眼。
前一阵子，待褚角、张奉等人还未投奔黑虎寨时，刘黑目在杨通一伙当中实力弱，面对牛横的恶意挑衅，他只能委屈自己坐在牛横的下首，看着牛横那得意的样子。
然而现如今，就像赵虞当初判断的那样，褚角、张奉等人在投奔黑虎寨后，果然彼此抱团，这也使得刘黑目变得更有底气。
如今的黑虎寨内，再次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三足’分别是：陈陌、王庆二人的‘陈王’势力，以郭达、牛横为首的‘旧派’杨通势力，以及以刘黑目、褚角、张奉为首的‘投奔派’杨通势力。
原本杨通势力可以彻底压倒陈陌与王庆二人，但就是因为牛横与刘黑目的相互敌视，以至于杨通势力内部出现了‘旧派’与‘投奔派’的疏远，甚至是警惕与对立。
为此，杨通与郭达头疼不已。
当然，赵虞倒是很乐于见到这个局面，毕竟这个‘三足鼎立’的局面，有利于他日后取代杨通。
今日，见刘黑目坐在那个位子上，倘若说王庆还能忍，那牛横就完全不能忍了。
只见他满脸不快地走到刘黑目身边，用靴子轻轻踢了踢刘黑目的腿，瓮声说道：“刘黑目，这里不是你的位子，往后坐。”
倘若说之前刘黑目还有点怕牛横，可现如今，他身背后有褚角、张奉、吴胜等原七寨寨主，他还会畏惧牛横？——换郭达来他可能也要考虑考虑。
于是他冷笑道：“牛蛮子，这个位子你坐了许久了，也该让我坐一坐了吧？”
听到刘黑目对自己的蔑称，牛横心中大怒，右手抓住刘黑目的衣襟，竟他后者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份蛮力，黑虎寨内几乎是无人可敌，哪怕是陈陌都不能及。
“你方才叫我什么？”牛横瞪着眼睛质问道。
看得出来，刘黑目还是有点心怯的，因为他闭口不谈方才对牛横的称呼，转而威胁道：“当着诸人的面，你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杨通与郭达、赵虞二人走入堂内，瞧见牛横抓着刘黑目的衣襟，他惊声斥道：“牛横，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听到杨通发话，牛横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刘黑目。
而此时，刘黑目见杨通来到，他仿佛是更有了底气，指着牛横向杨通告状道：“杨老大，今日诸弟兄都看见了，我坐得好好的，这厮走过来就用脚踹我……”
“我几时踹你了？”牛横不服道：“就你这种瘦猴，能经得住我踹上一脚？”
看着二人的体型差距，赵虞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的确，以刘黑目的身子骨，根本经不住牛横踹上一脚，一脚下去，恐怕不死也要半残。
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起来，杨通倍感头疼。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堂内，看到堂内诸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幕，无论是陈陌与王庆，还是褚角、张奉等人。
在权衡利弊之后，杨通沉声河道：“够了！都是自家弟兄，何必为了座次伤了和气？牛横，那个位子你确实坐了许久了，让黑目坐两日又有何妨？”
听到这话，整个大堂内为之侧目，牛横更是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杨通：“老大，你……”
杨通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
牛横的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几次看向杨通，但最终，他气呼呼地坐到了西侧第二个座次。
与他神色明显成反比的，那便是刘黑目那得意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明显就是为了照顾‘投奔派’，这不，见杨通偏向刘黑目，原本一个个绷着脸冷眼旁观的褚角、张奉、吴胜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又活了过来。
但是对于‘旧派’来说，这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赵虞转头看向身边的郭达，他明显可以感觉到郭达心中有些不快的，毕竟牛横跟他那可是老弟兄了。
『嘿！』
赵虞心下暗笑一声。
因为牛横与刘黑目闹出的这件事，杨通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不过他终归还知道今日召集众人的初衷。
在招呼众人纷纷坐下后，他沉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弟兄，是为重新分配山下过往商队的利益……承蒙诸位寨主看重，投奔我黑虎寨，那么诸位所属的份额，自然也重归我黑虎寨……”
听到这番话，褚角、吴胜、张奉等七寨寨主可谓是心情复杂至极。
他们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杨通等人真的是让他们领教了什么叫做狡猾，当初用那些商队之利引诱他们上钩，让他们帮助黑虎寨抵御官兵，结果兜兜转转，这份商队之利最终又回到了杨通一伙手中，就连他们八寨，亦被杨通所吞并。
若非杨通已许下他们种种承诺，他们这会儿恐怕真要骂娘了。
不过转眼间，他们的心神就被杨通接下来的话给吸引了。
“……因此按照之前的约定，我黑虎寨占其八，陈祖占其二，但考虑到我黑虎寨刚受昆阳官兵围剿，又要养活寨里数百名弟兄与妇孺，我想与诸位商议，咱们是否先欠着陈祖的那两分利，先用于恢复山寨，我想以陈寨主的仗义，他定然会理解咱们的为难之处，诸位以为呢？”
『先欠着陈祖那两分利？』
刘黑目、褚角、张奉、吴胜、刘茂等人面面相觑，就连陈陌、王庆二人也有些惊讶。
他们并不认为区区两分利能对寨里的恢复起到什么帮助——倘若八分利都不能恢复山寨，再多两分利又能怎样？
『原来如此，这是要逼陈祖自己毁约么？……厉害了，这招！』
一脸憨笑的褚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杨通背后的郭达与赵虞。
他知道，其实杨通的所有决策，都来自于那两个智囊。
当日，在场所有人都投了赞成。
并非因为那所谓的两分利，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是杨通要对陈祖下手。

第181章 昏招（上）
次日，杨通便派人前往陈祖的山寨，将‘暂欠两分利’的要求转告了陈祖。
得知这无礼的要求，陈祖心中大怒。
他的山寨坐落于应山东部的北侧，控制着汝南通往昆阳的半段，当初应山东部的群寇尚未缔盟时，至少他可以从‘汝昆’这条路上的商队获利，直到后来黑虎寨相约众山寨分配了商队之利，陈祖一伙从杨通手中得到了‘十分之二’的商队之利，便不再抢掠他们山下过往的商队。
可现如今，杨通以种种陈祖不能认同的理由想要欠着这两分利，这让陈祖感到颇为懊恼。
为了修旧寨？
你黑虎寨吞并了其余七家山寨，那八分利不够你修一座破山寨？
还说什么要养活数百名弟兄。
可笑了，你若不愿养，我陈祖替你养啊，你让他们来投奔我！
然而气愤归气愤，但是在道理上，陈祖一时间还真不好拒绝。
毕竟这次黑虎寨确实受到了极大损失，看在缔盟的份上，陈祖确实应该‘拉’黑虎寨一把，断然拒绝，着实容易影响褚角、张奉等人对他的看法——但这只是在道理上，事实上陈祖也已经猜到杨通这是准备对他下手了。
权衡许久，陈祖向杨通派来的人提出了‘两个月’的期间。
看在两个山寨缔盟的份上，他允许杨通可以拖欠至明年开春。
本来陈祖的想法是两个月，毕竟两个月的期限确实不短了，在他看来重建那座旧寨绰绰有余，但考虑到冬天来往的商队比以往少得多，他才决定将期限放宽到明年开春，大概是四个月不到的时间。
杨通派去的使者返回了黑虎寨，将陈祖的意见转告了杨通。
杨通冷笑一声，不再回覆。
就这样，从当月起，黑虎寨从山下那条大路所得到的商队之利，便没有再派人送给陈祖。
鉴于谋除陈祖需要一定的时间，杨通便暂时将这件事放下了，准备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说，眼下的他，有一桩更加紧要的事需要处理，那就是他黑虎寨内部众寨主的地位高低问题。
他黑虎寨，原本就有三位寨主，即他杨通与陈陌、王庆二人，而现如今，又多了刘黑目、褚角、张奉、吴胜、马弘、冯兴、刘茂这七位陆续前来投奔的寨主，如何平衡这些人在山寨内的地位高低，这是杨通当前最头疼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昆阳官兵已撤离的关系，原本前一阵子还团结一致的黑虎寨内部，逐渐亦出现了种种不和睦的现象，而挑起这种不和睦现象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视为心腹的两个人：牛横与刘黑目。
牛横不用多说，整个黑虎寨内，刨除掉郭达，杨通最信任的就是牛横；而至于刘黑目这个‘千金马骨’，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此前有意拉拢，反正刘黑目与他也亲近，自投奔黑虎寨，一口一个‘杨大哥’、‘杨老大’称呼他，因此渐渐地杨通也将他视为了肱骨心腹。
然而偏偏就是这两人相互瞧不顺眼，每日总要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争执，搅地杨通烦不胜烦。
十一月初的一日，杨通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唤到自己屋内，向他们询问解决的办法。
看着杨通对此头疼的模样，赵虞心下暗暗冷笑，同时也有些得意，毕竟牛横与刘黑目二人的矛盾，恰恰就是他当初挑起来的。
当时他只是为了转移杨通的注意力，不过就如今看来，这件事对他大为有利。
他完全可以再深度挖掘这件事，制造杨通一伙内部的分裂，甚至于，或许还有机会将杨通、郭达、牛横这个‘铁三角’拆开，拆地支离破碎。
郭达不必多说，自称扑天雕，但实际绰号却是‘黑虎寨大管事’，黑虎寨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事都要由他经手，也不晓得是不是每日过于辛劳所导致，以至于郭达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野心——从当初他极力教唆赵虞答应当杨通的义子，就可以看出此人基本上没什么野心。
像这样有能力又没什么野心的下属哪里找？因此赵虞早早就将郭达划入了自己日后的班底。
而至于牛横，这家伙耿直、鲁莽、性子又倔，还认死理，赵虞以前也弄不懂杨通到底哪点好，反正那牛横就是死认杨通，因此赵虞当初一度决定放弃牛横，反正他觉得有陈陌与王庆也足够了，不过就眼下的局势看来，他觉得似乎可以操作一波，趁机离间杨通与牛横。
“阿虎，老大问你呢。”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郭达在旁的一句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虞迅速收敛心神，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件事……着实不好办。”
“还有事能难倒你？”杨通看了一眼赵虞。
『你这话……』
赵虞隐隐感觉杨通这句话带着几分情绪，仿佛还在记恨他当初拒绝了那个义子的提议。
从旁，郭达笑着打圆场道：“就是因为难办，老大才找咱们来商量呀。”
『……』
看了一眼郭达，赵虞很识趣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过心底隐隐感觉，关于杨通对他的态度，郭达应该是有所隐瞒。
当然，这不奇怪，这几个月来，郭达作为杨通与赵虞的‘中间人’，基本上就是两头瞒，他既不将杨通对赵虞的不满告诉赵虞，也不将赵虞故意流露出的些许对杨通的不满告诉杨通，反正就是两头说好话。
别看郭达对待外人手段也很狠辣，但对待自己人，尤其是对待他眼中的小兄弟赵虞，这位郭达大哥还是相当够意思的，也正是因为这，如今山寨内赵虞最亲近的就是郭达。
想了想，赵虞犹豫道：“牛横与刘黑目二人的争执，说到底还是他们在山寨的地位不明朗所致。……我对牛横没有偏见，但我总觉得牛横有点高傲，他总觉得山寨里除了大寨主与郭达大哥，然后就是他……”
“哈哈。”
郭达为之失笑，但旋即便纠正道：“阿虎评价地很准，不过那头蛮牛并非高傲，那莽夫哪晓得什么高傲？你与他接触不多，是故产生误会，事实上对待自己弟兄是相当客气的，只有对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咳，他才会那样。……那蛮牛，其实是一个很耿直的人，也没什么心眼。”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反观刘黑目，此人城府极深，当初就连我都被他骗了。……原本是咱们利用他收复褚角、张奉等人，可没想到，他迅速就拉拢了褚角、张奉等人，如今自成一派，老大，我觉得对于刘黑目，需有所防范。”
赵虞毫不意外于郭达趁机‘抹黑’刘黑目，毕竟相比较牛横，郭达才是‘旧派’杨通一伙的领军人物，他当然会偏袒自己的好兄弟牛横。
但很遗憾，赵虞断定郭达的抹黑起不到作用，原因就在于刘黑目、褚角、张奉等‘投奔派’，他们如今与杨通的关系是极好的，再考虑到‘投奔派’的势力如今占黑虎寨的三分之一，试问，杨通是否会因为一个牛横，而使三分之一的人对他有所失望呢？
答案当然是不会！
这不，听到郭达那话，杨通仿佛就没有接茬的意思，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忽然岔开话题说道：“我有个主意，你俩听听看。……我有意扶刘黑目坐上二寨主的位子，你俩觉得如何？”
一听这话，郭达就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全白说了。
他皱着眉头劝道：“老大，三思啊。……陈陌虽然以往与我等不和，但他终归是寨里的老人，并未做过对不起山寨的事，他最多就是……看不惯咱们弟兄有时的做法，相比较他，那刘黑目才值得防范，此人趁机拉拢褚角、张奉、吴胜等人，在寨内自立一派，虽然就目前而言他对老大还算尊敬，但从他与牛横起争执一事就能看出，此人绝非甘愿寄人篱下，倘若老大不加以敲打，恐怕日后寨内会出现反客为主的局面！”
在旁，赵虞听得心下暗笑。
很显然，郭达这是在故意在杨通面前抹黑刘黑目等人，但有意思的是，他恰恰就说中了。
只不过无需等到日后，因为眼下‘投奔派’就已经在尝试挑战‘旧派’的地位了，倘若杨通对此不管不问的话，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必然会迅速挤占牛横、甚至是郭达的地位。
倘若换做是赵虞的话，他这个时候肯定会偏袒郭达、牛横这群老兄弟，出面打压刘黑目、褚角等人，哪怕为此需要拉拢陈陌与王庆二人——毕竟这些人相处多年，虽然小的摩擦不断，但终归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线，不至于会惹出什么大事来。
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投奔派’不同，他们是新来的，他们想尽可能地取得更高的地位，这就注定他们会与山寨里其他派系出现摩擦，再加上彼此又不熟悉，不知对方的底线，一旦摩擦过火，必然会生出祸事。
因此这股新来的人是一定要打压的，哪怕是稍微敲打一下。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投奔派’，赵虞毫不在意。
投奔派就算占山寨里三分之一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丢了山寨的败军之将，一通棍棒敲下去，你看有几个敢造反的？打压一拨、厚待一拨，刘黑目的小团体保准立马就瓦解了。
但很可惜，杨通并非赵虞，而赵虞也不会将这个解决办法告诉杨通，相反，他很乐意让杨通去提拔刘黑目。
他已经猜到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了。
他知道，离间杨通与郭达二人的机会来了。

第182章 昏招（下）
赵虞当然知道，杨通有意提拔刘黑目，是为了针对陈陌、王庆二人，但很可惜，他这一棒子打下去，打到的不会是陈陌与王庆二人，而是郭达。
别忘了，陈陌与王庆二人可是知道有关于马盖的事的，只要他二人拿这件事做些要挟，杨通敢动他们么？
那是万万不敢的！
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是黑虎寨的内应？！
这个秘密被揭穿那还得了？
一旦被揭破，褚角、张奉、吴胜等人说不定立刻就与杨通反目成仇，杨通还想去拉拢？门都没有！
而有意思的是，郭达当日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并没有将这件事告知杨通——好吧，赵虞当时纯粹就是不安好心。
显然郭达也猜到了几分，在与赵虞离开杨通的屋子后，他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只见他将赵虞拉到无人处，低声说道：“阿虎，老大有意要让刘黑目取代陈陌，这可如何是好？你知道，陈陌与王庆二人都知晓那个姓马的，倘若他们拿此事作为威胁……不行，事到如今，不能再瞒着老大了，我立刻去告知老大。”
『那怎么行？』
赵虞心下暗想，你这会儿去告知杨通，那我还怎么离间你俩？
既然存心要离间杨通与郭达，那就要做得彻底，让杨通当众丢脸，只有让杨通当众丢脸，杨通才会记恨郭达。
想到这里，赵虞连忙拉住郭达，劝说道：“郭达大哥先别急。……陈陌、王庆二人未必会拿这件事威胁，再者，咱们可以私下补偿嘛，比如说，让陈陌当个三寨主什么的？”
“这……能行么？”郭达担忧地问道。
“我也不知。”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到时候看情况吧。……倘若能成，那自然最好；倘若不能成，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被大寨主责骂一顿，跟咱们这会儿向大寨主坦白也没什么区别。”
在赵虞的劝说下，郭达心存侥幸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人之所以会在风险面前犯错，侥幸心理着实是一大因素。
次日，杨通在聚义堂召集山寨内的诸头目。
与前两日商议时一样，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褚角等人陆续来到堂内，唯一有所区别的是，今日刘黑目与牛横并没有起冲突，因为在刘黑目得意的目光下，牛横闷不做声地就在西侧第二个位子坐下了。
只不过牛横的眼神，那显然是憋着怒火的，尤其是他盯着刘黑目时，仿佛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赵虞暗自打赌，这时候只要再一个摩擦，保准牛横会立刻暴起，逮住刘黑目往死里揍，到时候这间大屋内保不定就会上演一场混战。
好在刘黑目虽然神色得意，满脸笑容地故意朝着堂内众人抱拳行礼示意，但却没有再挑衅牛横，显然他也是忌惮牛横的。
便是在这乍一看还算和谐的气氛下，杨通施施然地坐在主位，环顾屋内的诸头目。
不得不说，这是他最陶醉的时候。
当年因迫于生计，卖掉祖田落草为寇的他，何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统一应山东部的群寇呢？
哦，还没有一统，因为还有陈祖。
『该死的陈祖，不识抬举！』
心中暗骂一句，杨通微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旋即堆着笑开口道：“诸位，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为了与诸位商议一件大事。诸位都知道，前两日，寨里的兄弟们发生了一桩不愉快的事，当然，那只是一点点小误会……”
在场诸人有意无意地看向牛横与刘黑目二人，但还是不能理解杨通召集他们的目的。
而此时，杨通话锋一转，正色说道：“但这个小误会，也暴露了我黑虎寨当前的一些问题，比如说，诸位投奔我黑虎寨的寨主其名分问题。……古人说过，凡事要讲究名正言顺，反之名不正，那就言不顺。因此，为了防止日后再发生类似牛横与黑目的误会，杨某决定就在今日，咱们商议一下座次，顺便也给投奔杨某的诸位寨主一个名分……”
虽然他说得隐晦，但相信在场众人都能明白，座次就决定着在山寨内的地位。
因此听到这话，刘黑目立刻抚掌附和道：“杨老大够意思！时刻惦记着咱们这些人，诸位兄弟，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我就说杨老大不会亏待咱们。”
话音刚落，褚角、张奉等人亦是纷纷开口附和，以至于一时间称赞声、恭维声不断。
也是，毕竟与这件事利害关系最大的，就是这些投奔黑虎寨的寨主们。
别看他们如今都住在黑虎寨的主寨内，但事实上他们还未真正融入到黑虎寨当中，因为他们在黑虎寨还没有得到‘名分’，说白了，即还未确定地位的高低。
名分还未确定下来，自然无法融入到黑虎寨。
反观陈陌、王庆、牛横等黑虎寨原先的老人们，则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因此皱眉的。
显然他们也明白，一旦褚角、张奉等人确定名分，他们的地位自然而然也会出现相应的变动——毕竟要让位子给这些投奔派的人啊。
当然，考虑到陈陌与王庆，亦或是投奔而来的刘黑目等人此前本身就有寨主的头衔，因此杨通也不打算将他们撸下来，他只是想给这些人定一个高低的顺序，一旦确定下来，那么日后自然不会再出现类似牛横与刘黑目为了座次而发生冲突的事。
而对于杨通的这份考虑，刘黑目等人亦是纷纷支持，毕竟带数字的寨主也是寨主嘛，更何况最近寨里传出风声，不止要恢复处于半山腰的旧寨，还要在附近几座山丘上再建分寨，说不定那些分寨日后就由他们这些带数字的寨主当家——虽然顶头有个杨通，但仔细想想也不亏对不对？
于是在大部分支持的情况下，屋内进入了最精彩的环节：定座次！
“……我决定，由刘黑目作为二寨主。”
当杨通说出这句话时，聚义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难道在场所有人都不支持杨通么？
当然不是！
至少刘黑目本人是万分赞同的。
包括张奉、褚角、吴胜等投奔派寨主也是支持的，毕竟他们现如今是一帮的，只要刘黑目能取得高位，他们这些人都能获利。
他们之所以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只是在观察陈陌、王庆二人的态度，毕竟他们对陈陌与王庆也是颇为忌惮的。
而就在这时，郭达连忙开口道：“刘黑目是最早投奔山寨的寨主，况且又立下了功劳，是故老大提议由刘黑目担任二寨主，陈陌，你是寨里的老人，对寨里亦有诸般贡献，老大也不会忘记你，日后你就是三寨主……”
杨通回头看了一眼郭达，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不解郭达为何抢先许诺陈陌。
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大概郭达是为了防止陈陌发怒。
想到这里，杨通姑且也就默许了。
他也没想过一口气将陈陌、王庆二人撸到底，毕竟二人有实力，手底下的人也不少。
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杨通自以为的宽宏，还是郭达的补偿，当即就有人提出了反对。
“凭什么？！”
还未等陈陌表达任何看法，坐在他身后的刘屠怒声道：“刘黑目有什么资格坐咱们老大的位子？！他对寨里有贡献？能有咱们老大贡献大么？当初官兵首次围剿我黑虎寨时，咱们老大一个人就杀了三十几官兵，那会儿刘黑目在哪？哦，他的山寨被官兵攻破了，逃到深山里去了……”
“哈哈哈哈——”
素来与陈陌等人不对付的牛横，忽然在这个时候拍着大腿放声大笑，笑得陈陌、王庆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晓得是因为刘屠的嘲讽，还是因为牛横更加刺耳的笑声，刘黑目气得面色涨红，咬牙切齿骂道：“刘屠，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刘屠刚打算回骂，忽然王庆抬手阻止了他：“没错，刘屠，在这个屋内说话，你还不够格……”
说到这里，他邪魅一笑：“但我说就可以！”
说罢，他转头问坐在身边的陈陌道：“你可真沉得住气啊？别人挥拳都打到脸上来了，你还坐得住？”
“呵。”
陈陌淡淡一笑。
见此，王庆翻了翻白眼，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陈陌，同时环视对面那几名投奔派的寨主们，脸上露出几分凶狠之色，镇定而不容反驳地说道：“我替他说了，谁敢伸到我碗里争食，伸手剁手，伸头剁头！……不信的就试试！”
说罢，他转头问陈陌：“说得怎么样？”
陈陌点点头表示认可：“很有气势。”
看着对过的陈陌与王庆二人，投奔派的诸位寨主们面色各异，敢怒而不敢发作。
唯一想要回骂的褚燕，也被他义父褚角不动声色地提前阻止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刘黑目，更是面色难看。
想来这些投奔派的寨主万万也没有想到，陈陌与王庆的反应是这么大。
此时，唯独坐在他们当中的牛横一脸幸灾乐祸，环抱着双臂坐在那看戏。
瞧见这一幕，杨通顿时沉下脸来：“王庆，你这是做什么？”
直视着杨通不悦的目光，王庆冷笑道：“我让郭达转告过你，莫要惹我，否则我便将你的秘密公布于众……等会，郭达没告诉你么？嘿！那行，你们先商量一下。”
“……”
杨通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王庆，旋即转头看向郭达。
『完了……』
郭达暗暗叫苦。
『成了！』
赵虞暗暗兴奋。

第183章 隔阂
“老大，咱们出去说。”
眼见躲不过去了，郭达低声说道。
“……”
杨通深深看了几眼郭达，忽然起身朝屋外走去。
郭达赶紧跟上。
而赵虞也跟了上去，因为他想亲眼看看杨通的反应。
见此，聚义堂的众人纷纷议论起来，相互猜测王庆方才所说的‘杨通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就连陈陌的手下刘屠，亦忍不住询问王庆：“三寨主，您方才所说的杨通的秘密，到底是啥呀？”
“哈哈，不能说。”王庆笑着说道。
见此，刘屠愈发心痒，急地抓耳挠腮，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陈陌道：“老大，你也知道吧？到底是啥啊？”
然而陈陌亦摇了摇头：“王庆不是说了么，不能说，这件事利害关系太大。”
听到这话，他与王庆身后那些手下心痒难耐，议论纷纷。
而此时，杨通带着郭达与赵虞来到了无处人，他转头环视，见四下无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郭达，问道：“王庆那厮方才所说知晓我的秘密，什么意思？”
郭达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低声说道：“那个姓马的，他的事，被陈陌、王庆知道了。”
“什么？”
杨通闻言面色大变，在一番惊疑不定后，瞪着眼珠质问郭达：“谁说的？你说的？”
郭达默然点了点头，从旁赵虞当即解释道：“不怪郭达大哥，当时是……”
“你闭嘴！”
杨通喝止了赵虞，怒视着郭达咬牙道：“郭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太令我失望了……”
郭达默然不语，半晌后低声说道：“为何不让阿虎把话说完呢？”
“什么？”
杨通有些惊讶地看向郭达。
此时郭达抬起头来，解释道：“老大，我不是狡辩，但倘若你听过阿虎的解释，你就会明白我当时也没有办法。……那个姓马的，他是陈陌与王庆二人生擒的，结果那姓马的后来又带人来围剿咱们，说什么他杀死守卫自己逃了去，这种借口我自己都不信，又哪能骗得过陈陌与王庆二人？当时老大正在寨内与褚角、张奉等人商议如何击退官兵，那王庆威胁我，倘若我不将真相告诉他二人，他便告知寨里，将老大你私底下命他俩偷偷擒下马盖的事公布于众，我知道一旦他揭破此事，张奉、褚角等人必然会生疑，无奈之下，只好将真相告诉了他二人。”
“……”
杨通面无表情听着郭达的解释。
忽然，他问道：“只说了这事？山洞里的事呢？”
郭达一惊，连连说道：“那件事我岂敢提起？阿虎也从未提过。”
杨通用狐疑的目光扫过郭达与赵虞二人，半晌后问道：“为何不告知我？”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抢先道：“是我的错，当时寨内不稳，我怕节外生枝，是故劝郭达大哥暂时莫要告知大寨主，免得大寨主为此烦心……”
“节外生枝？！”
杨通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看向了赵虞：“是不是你小子故意的？！”
赵虞叫苦道：“当日的我，哪会料到会发生今日的事……”
就当他正思忖着如何辩解时，郭达仗义地替他求情：“不关阿虎的事，是我自己的判断。……陈陌与王庆是山寨里的老人，虽曾经与咱们有所不和，但终归利害一致，我认为他们最多就是拿这件事自保，就像……”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今日这样。”
“……”
杨通冷冷盯着郭达，咬牙骂道：“就像今日这样？今日是怎样？我作为寨里的大寨主，竟被他要挟？然后还要他受他摆布？亏我如此信任你！”
“……”
郭达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低着头默不作声。
连喘了几口气，杨通总算是逐渐冷静下来了，他冷冷质问郭达道：“你说眼下该如何收场？”
郭达吞吞吐吐说道：“那就只能……只能……”
“说啊！”杨通怒声催促道。
舔了舔嘴唇，郭达硬着头皮说道：“只能让陈陌继续当二寨主……”
“是啊！”
杨通怒极反笑道：“非但只能让陈陌继续当二寨主，还要继续让王庆当三寨主，对吧？”
郭达低着头不说话。
为了防止杨通怒及伤人，甚至牵连到自己，赵虞替他出主意道：“其他人并不知真相，大寨主可以与刘黑目私下交谈，将过错推给陈陌与王庆二人，只要刘黑目答应，其余寨主相信也不会反对。”
杨通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他低声骂道：“日后再收拾你俩，先回去！”
说罢，他愤然转身走向聚义堂，郭达、赵虞二人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然而走了几步，杨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问郭达道：“山洞里的事，当真不曾透露？”
“……”
郭达愣了愣，面色出现了微微的变化，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点点头说道：“千真万确。……我可以用性命起誓。”
在旁，赵虞亦说道：“我也是。”
“……”
盯着郭达看了半晌，杨通沉着脸走向聚义堂。
看着杨通离去的背影，郭达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叹息道：“阿虎啊，你这次真是害死为兄了……这次我就不该听你的，隐瞒老大。”
赵虞在旁连连道歉与宽慰。
片刻后，杨通回到了大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将刘黑目唤到屋外，又聊了片刻。
待等二人重新回到大屋内时，刘黑目大义凛然地放弃了二寨主的位子，愿意将其归还陈陌，同时，他也默许了王庆的三寨主位子，只当了一个四寨主。
其余投奔派寨主虽然不解，但他们见刘黑目都退让了，也不想得罪陈陌与王庆，按照此时手下弟兄的人数，定了排名。
最后反而是牛横被挤落——这么说其实不合适，毕竟牛横从一开始就没有寨主的头衔。
事后，杨通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唤到自己屋内狠狠训斥了一番，严厉要求日后二人不得隐瞒他任何事。
他甚至开口威胁道：“若日后再有隐瞒，犯一次，我便斩你二人一根手指！”
听到这威胁，赵虞不以为意。
谁会跟一个命不久矣的死人较劲呢？
但郭达显然对这番话有些难以接受，从头到尾沉着脸。
也不晓得是不是还想继续用郭达与赵虞二人，自那以后，杨通倒也没有别的惩罚。
不，其实是有惩罚的，因为刘黑目进入了决策圈。
自赵虞投奔杨通以来，黑虎寨的决策圈便是杨通、郭达、赵虞三人，特殊情况才会叫上陈陌与王庆，刘黑目原本是不管事的，而现如今，杨通将他提拔到了决策层，变相地削弱了郭达与赵虞的权柄——考虑到赵虞本身就没有权柄，因此其实削弱的是郭达。
十一月中旬，山寨开始修缮位于半山腰的那座旧寨。
赵虞花了一点时间绘了图纸，带着静女与监视他的陈才前往旧寨那片废墟，指挥郭达手下的那些山贼翻修旧寨。
忽然，赵虞看到刘黑目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旧寨。
并且，刘黑目身后的手下一边走，还一边对那些正在干活的山贼们指手画脚。
『他来做什么？』
赵虞对此也很纳闷，上前问道：“刘寨主，你们这事？”
对于赵虞的底细，刘黑目也是清楚的，因此他并不看轻眼前这个小孩，带着几分得意，笑着说道：“老大吩咐刘某修缮这座旧寨，日后，这里就由我来负责，包括建成之后。”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杨通肯定是对郭达有成见了，毕竟这类事以往都是郭达负责的。
想了想，赵虞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向郭达示好的机会。
不可否认，他这次确实是‘闯祸’了，连郭达都有点责怪他的意思，这几日都没有与他碰面，他正愁如何恢复与郭达的关系，进一步拉拢他郭达，没想到这机会就来了。
暗笑之余，赵虞故作不解地说道：“刘寨主，这类事以往向来是郭达大哥负责的……”
话音刚落，刘黑目身后就有一名手下嚣张地说道：“那是曾经！如今此事就是咱们老大负责！”
赵虞也很干脆，点点头说道：“那行，刘寨主负责吧。”
说罢，他将手中的图纸一叠，收入怀中，转身对静女与陈才说道：“走，回主寨。”
义气！
陈才大为赞赏赵虞的果断。
然而此时，刘黑目身后那群人立刻围住赵虞，更有人怒声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虞冷静地将试图挡在他面前的静女强行拉到身后，一脸嘲讽地看着围住他的那些人。
从旁，陈才亦一脸警惕地护着赵虞与静女二人，防备刘黑目的人乱来。
好在刘黑目很清楚赵虞的底细，知道赵虞在杨通心中的分量，见此情况连忙出面喝止手下：“住手！你们做什么？谁允许你们对周虎兄弟如此不敬？”
说着，他拉开手下，走到赵虞面前，堆起几分笑容说道：“周虎兄弟，刘某从未得罪过你吧？何必如此呢？”
赵虞点点头说道：“刘寨主确实没有得罪过我，我对刘寨主也没有任何偏见，我只是习惯了跟随郭达大哥做事，抱歉。”
说着，他带着静女，带着对他一脸赞赏的陈才，转身离去。
此时刘黑目的手下还想追上去，但却被刘黑目伸手拦下：“让他去，这个小子……轻易莫要得罪。”
当晚，得知此事的郭达便来到了赵虞的屋内。
当看到赵虞时，郭达一脸无奈地说道：“阿虎，你这又是何必呢？刘黑目在老大面前告了状，你又害得我被老大训斥了一顿……”
尽管是抱怨的语气，但郭达的脸上却带着笑。

第184章 转年
转眼又到岁除，这是赵虞在黑虎寨度过的第二个岁除。
早晨，趁着静女打扫屋内时，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卧榻上反思这一年来的收获。
在地位方面，他从原本黑虎寨伙房里连正式山贼都算不上的打杂小童，成为了山寨里的众头目之一——虽然他迄今为止手中无权，身边也没有听命与他的手下，但考虑到寻常山贼都不敢招惹他，姑且也算是一个头目吧。
而在人脉方面，因为某些原因，他暂时只与两个人关系亲近，一个是郭达，一个便是牛横。
郭达不必多说，他非但是赵虞‘内定’的班底，而且还是他取代杨通的关键人物，因为只有郭达默许，赵虞到时候才能让‘旧派’杨通一伙听命于他。
因此，赵虞十分注意与郭达的关系，前一阵子为了恢复与郭达的交情，还冒险抗拒了刘黑目的示好，好在刘黑目这个人也知道利害，并未因此而仇视他。
倘若说郭达是赵虞刻意笼络的对象，那么牛横，此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己凑上来的，没有让赵虞花费什么力气。
当日，在赵虞抗拒了刘黑目的示好后，非但郭达十分感动，当晚就带着酒菜来拜访赵虞，与赵虞称兄道弟地喝了一晚，等到次日，就连牛横也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赵虞够兄弟、够仗义。
毕竟牛横深恨刘黑目，在这个黑虎寨内，如今牛横最厌恶的，恐怕就是那个刘黑目了。
从那之后，郭达、牛横就会时不时地聚到赵虞的屋内，或者到郭达的屋内，三人聚在一起喝点小酒，有一句每一句地闲扯几句。
最开始，就属牛横的抱怨最多，且他最开始的抱怨对象也涉及刘黑目。
但渐渐地，牛横就开始抱怨杨通的偏袒。
起初郭达还会打断牛横、提醒牛横，但随着他负责的寨内事物逐渐被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分担，他在牛横抱怨杨通的话中逐渐保持沉默。
如此明显的一个风向标，赵虞自然不会错过，他信誓旦旦地对郭达道：“郭达大哥在哪，我周虎就在哪！”
这番表明心迹的话，让郭达颇为感动，也让牛横对赵虞更有好感。
毕竟最近郭达与牛横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杨通的默许下，以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为首的‘投奔派’，逐步开始挤占以郭达、牛横二人为首的‘旧派’的地位。
那些投奔派的山寨并不敢招惹陈陌与王庆二人，毕竟王庆当日在那间聚义堂内已经放下了狠话，谁敢伸到他们碗里争食，伸手剁手、伸手剁头，那气焰简直堪称嚣张，然而，由于这二人拿马盖那件事作为要挟，杨通也不敢动他们。
而在杨通都不敢支持的情况下，投奔派的寨主们又岂敢对陈陌、王庆二人动手呢？
正是在这个前提下，以郭达、牛横为首的旧派就成为了权力争夺的牺牲，变成了整个山寨内最弱势的群体。
其原因，无非就在于作为领军人物的郭达，逐渐被杨通削减了所负责的事项——这等于变相地削弱了郭达的权柄。
郭达的权柄原本就来自于杨通，如今杨通逐步收回，郭达毫无办法。
不，确切地说，郭达也并非毫无办法，因为他还可以用最后一招，那就是像陈陌、王庆那样威胁杨通，毕竟郭达所知道的秘密，那可远远要比陈陌、王庆二人多得多。
但这样做了，郭达就等同与杨通彻底撕破了脸皮，十几年的兄弟之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因此，郭达并没有这样做，他选择默默忍受，寄希望于杨通终有一日能想办法。
但默默忍受，并不代表心里就平静，看郭达最近逐渐不再制止牛横对杨通的抱怨，就知道他对杨通也渐渐心生不满，曾经杨通、郭达、牛横三人构成的‘铁三角’，恐怕早已悄然瓦解。
而赵虞所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一个机会，进一步加深郭达、牛横二人对杨通的不满，直到二人率领部下从杨通一伙中脱离，自立门户。
巳时前后，静女将屋子打扫地差不多了，于是赵虞便带着她前往伙房。
因为投奔派的到来，伙房里也出现了一些变化，原本伙房是由‘癞头’朱旺做主的，而如今，伙房里又多了几个负责人，朱旺渐渐地就失去了话语权，连带着邓柏、邓松、宁娘的日子也难过了——事实本该是这样，但幸亏有赵虞，伙房里那几个投奔派的山贼，也都认得赵虞，见赵虞与朱旺、邓柏、邓松、宁娘等人关系极好，倒也不敢为难他们。
也难怪，毕竟赵虞在黑虎寨的地位确实是挺特殊的，乍看手中无权，但基本上每件事杨通都要询问赵虞的看法，哪怕现如今杨通逐渐开始膨胀，已渐渐不再对赵虞言听计从，他也会先询问赵虞的见解。
中午时分，山寨里亦设办了庆贺岁除的酒宴。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这群山贼蓬头垢面的山贼，难道也看重岁除？
当然不是，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名目而已。
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这本来就是这群山贼的真实写照。
当日，在摆设酒宴的另一间大屋内，黑虎寨大大小小的头目们汇聚一处。
乍一看其乐融融，但仔细看就不难发现，屋内的众人明显可以分为四个团体，以刘黑目、褚角的个人为首的投奔派一拨，陈陌、王庆一拨，以郭达、牛横、赵虞三人为首的小股旧派一拨。
至于最后剩下的一拨，那就是杨通的手下，比如当初严格监视赵虞的朱成、孙言二人。
因为杨通与郭达二人的逐渐疏远，他俩手底下的山贼也逐渐疏远了，杨通派的开始跟着投奔派一起喝酒，而郭达、牛横手下的心腹，则自成一派，自己喝自己的，不跟圈子外的任何一股势力接触。
而这，便正是当前黑虎寨内各股势力的最佳写照，看似平衡的形势下，实则暗流涌动。
转过年来便是开春，寨内继续对旧寨的恢复。
这件事是由刘黑目负责的，郭达与赵虞都没有参与，而刘黑目大概也是觉得那座旧寨不利于防守，也就没太花精力，随便弄了弄，可能他觉得，等到四月之后，昆阳官兵一来，搞不好这座旧寨还要再被烧一次。
反正还是要被烧毁，多花精力做什么？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家伙修的旧寨实在太破了，以至于原本打算跟他抢分寨主的王庆，看了一圈后皱着眉头就离开了，后来也没向杨通提想搬到旧寨作为分寨主的要求。
甚至于，就连刘黑目本人也不怎么满意。
于是最终，旧寨成为了一个临时落脚点，专门供负责下山抢掠商队的山贼暂住。
而在这段时间内，赵虞与郭达则在负责修缮山路。
修缮山路，是为了给日后建造分寨做准备，这一点无论是杨通还是其余寨主都是知道的，但考虑到修缮山路又累且又无利可图，其他人躲都还来不及，倒也没人来跟郭达抢。
从这一点也不难看出，郭达在山寨里的地位，以及在杨通心中的地位，都已远不如当初了，不过在表面上，杨通依旧与郭达称兄道弟，甚至还好几次找郭达谈话，希望郭达体谅他一二云云。
每次郭达被杨通叫去私下谈话，事后赵虞总会询问郭达。
最开始郭达对杨通还是很感欣慰的，好几次笑着回答赵虞，但一阵子之后等赵虞再问时，郭达却只剩下淡淡一笑。
恐怕这份笑容，还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
其中有一次，郭达回来时怒气冲冲，当赵虞询问他原因时，他一脸愤慨地道出了原因：“也不知是谁在他面前污蔑，我一过去，他便问我是否打算投奔陈陌、王庆，接着就……算了，不提也罢！”
当时赵虞就知道，杨通与郭达之间十几年的兄弟感情，恐怕已经是薄弱到一张纸的程度了。
只要一个契机，伸手一戳，噗，这层纸一般的感情恐怕就被捅破了。
不过即便如此，杨通、郭达二人依旧维系这层堪比薄纸般的关系。
也不奇怪，毕竟郭达在山寨内的地位确实需要仰仗杨通，而杨通，显然也是打算再用郭达——更何况郭达这边还有赵虞呢。
一下子失去两个助力，而且还是给他出谋划策的，想来杨通还不至于膨胀到这种地步。
二月下旬，陈祖派了几个人来到黑虎寨。
无需多问，这几个人肯定是来催那两分利的。
在杨通的授意下，刘黑目出面接待那几个人，一番述苦说得那几个人不好意思再催，晕晕乎乎地就被刘黑目打发了。
两日后，陈祖又派人过来，刘黑目再次设法打发。
截止三月中旬，陈祖前前后后派人来了六次，六次皆被刘黑目敷衍打发，且黑虎寨却并未给予陈祖明确的答复。
三月十九日，陈祖一怒之下率寨内的弟兄下山，抢掠一支商队。
这一下子就打破了迄今为止应山贼与过往商队的默契。
不得不说，那支被抢掠的商队，他的主人胆子也大，跑到黑虎寨山下，又惧又怒地质问究竟。
黑虎寨底下的山贼哪知道什么内情，连忙上报杨通。
而杨通在得知此事后，简直心花怒放，他苦等几个月，就是为了等陈祖率先打破既定的规矩。
他立刻于聚义堂内召集山寨内的诸头目，声讨陈祖的恶行，以‘陈祖破坏规矩、损害黑虎寨利益’为由，商议率众讨伐陈祖。

第185章 陈祖覆
三月二十二日，杨通急不可耐地率领三百名山贼，前往讨伐陈祖的山寨。
这一仗，黑虎寨可谓是精锐尽出，非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七名投奔派寨主尽数出马，就连陈陌与王庆亦在队伍之中。
赵虞怀疑杨通私底下肯定与陈陌、王庆二人做了什么交易，否则，陈陌、王庆二人不应该会这般响应杨通。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黑虎寨的头目们，难道看不出陈祖一伙抢掠商队是被杨通硬生生逼出来的么？
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他们没有声张罢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陈祖与他们又没什么交情，他们用得着为陈祖去惹杨通不快？
只要不是眼瞎，谁会看不出杨通这明摆着就是想一统应山东部，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否则，杨通怎么可能连解释与认错的机会都不给陈祖，便急不可耐地带人前去征讨？
『可惜了……』
对此，赵虞暗自惋惜。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既然赵虞如此欣赏陈祖，为何还要帮助杨通铲除陈祖一伙呢？
先留着陈祖，等到赵虞取代杨通之后，再想办法招揽陈祖，这岂不是更好么？
更有甚者，赵虞为何一定要等杨通吞并应山其余群寇后再取代杨通的位子呢？
他就不能先取代了杨通，然后再对其余山寨动手么？
答案是……确实不能。
因为赵虞的年纪是硬伤，即便是眼下，他也才十三岁，以他这个岁数取代杨通，寨内有多少人会认同呢？
这群桀骜不驯的山贼，会甘心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毛孩么？哪怕这个小毛孩确实有超群的智略。
因此，到时候黑虎寨内部必然会发生分裂，有一部分人会选择离开，这是毋庸置疑的。
倘若当时应山东部仍有其他有规模的山寨，那么所要担心的事便又多了一桩——其他山寨会不会见他黑虎寨虚弱之际，试图吞并？
毕竟黑虎寨的位置相当好，山下便是汝昆、襄昆两条路的交汇处，对于以劫掠为生的山贼来说，这简直就是日进斗金的风水宝地，赵虞不信其他山寨的寨主会不动心。
考虑到这一点，与其到时候为人作嫁，倒不如先助杨通铲除了应山东部其他几家山寨，使黑虎寨成为应山东部唯一的一支山贼。
如此一来，哪怕到时候黑虎寨内部再出现分裂，也不至于会被其他山贼趁虚而入。
助杨通除掉陈祖，也正是这个原因——虽说赵虞确实很欣赏陈祖，没错，但问题是陈祖不知啊，退一步说，就算陈祖知道，难道他就甘心投奔赵虞，听命于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孩？
按照常理来想，只要赵虞设法除掉了杨通，取代了杨通的位置而引起了黑虎寨内部的分裂，陈祖肯定会趁机吞并。
因此，哪怕再是欣赏、再是遗憾，赵虞也只能舍弃陈祖，杜绝一切会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
当然了，虽然内心已经接受了‘放弃陈祖’的打算，但赵虞主观上还是想尝试看看，看看能否留陈祖一条性命。
毕竟在山贼的范畴内想要找几个真正有能力的人，那着实是凤毛麟角。
因此，他主动向杨通提出要求，希望跟着前往讨伐陈祖一伙。
对此杨通倒也没在意，随口就答应了。
三月二十三日清晨，杨通率众来到了陈祖的山寨一带。
然而陈祖早有防备。
他也不是傻子，他六次派人到黑虎寨催促，可黑虎寨却顾左言他，故意拖欠属于他山寨的那两分利，当时陈祖就猜到，杨通这是要逼他抢掠商队、破坏约定。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陈祖猜到了杨通的险恶用心，为何还会中招呢？
原因是没办法。
因为山寨就靠打劫村庄、劫掠过往商队生存，但打劫村庄就跟收割田地里的麦子一样，一次收完就没了，那些被打劫的村子需要花费许久才能恢复元气，但过往的商队不同，一批商队打劫完，还会有下一批，因此抢掠过往商队才是一座山寨的立足根本。
而如今因为与黑虎寨的约定，陈祖一伙人既不能抢掠那些商队，而黑虎寨也不肯将属于他们的两分利归还他们，如此一来陈祖手底下的人肯定就闹翻天了。
与其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人造反，那还不如跟黑虎寨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抱着这样的心思，陈祖一怒之下率人打劫了山下的商队，点燃了两座山寨的战火。
果不其然，陈祖这边才打劫完一支商队没两日，杨通便带着数百名山贼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也不给陈祖丝毫解释、认错的机会，一到就当众数落后者的罪行。
真是可笑了！
这杨通一介山贼，居然有资格给另外一拨山贼定罪？
怒极反笑的陈祖当众打断了杨通数落他罪行的话，毫不客气地骂道：“杨通，你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人不知，并非我破坏规矩，而是你逼我破坏规矩！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当初我就不该助你，以至于今日被你反咬一口。……畜生不如！”
说罢，他又大骂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七寨寨主，骂地这七位寨主都不敢吱声。
毕竟他们也明白，这件事追究起来，其实是他们一方理亏，但谁让他们如今也是黑虎寨的一份子呢？
随着杨通的一声令下，黑虎寨的山贼们对陈祖的山寨发动了攻势。
在如今的汝南一带，陈祖一伙那可是家喻户晓的山贼，寨里的人口超过二百，其中接近八成都是青壮的山贼，也称得上的霸据一方，但遗憾的是，黑虎寨却是一座九合一的山寨，以一敌九，陈祖一伙能短暂挡住黑虎寨的攻势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何谈将后者击溃？
当日，黑虎寨众人与陈祖一伙恶战一个时辰，陈祖一伙勉强击退了前者两拨攻势，但最终依旧难免被黑虎寨众人杀入寨内。
见此，陈祖手下的山贼们纷纷跪地投降，唯独陈祖与他手下的心腹还在搏命。
看到陈祖拼命的模样，陈陌、王庆二人陆续收起了兵器，显然他二人也很欣赏陈祖，有意要放陈祖一马，让陈祖有机会逃走。
其余张奉、吴胜等人也有意避开了陈祖，也不晓得是否是出于羞愧。
然而陈祖可不知有人对他放水，一心想要带人杀过来，宰了杨通。
眼瞅着杨通的面色越发不耐烦，赵虞悄悄召来牛横，希望牛横出面生擒陈祖。
牛横是一个耿直的莽汉，好兄弟周虎让他生擒陈祖，那就生擒呗。
于是他干脆连武器都没拿，提着一双拳头便冲向了陈祖。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褚角的义子褚燕杀到了陈祖面前，瞧准后者破绽，一剑就将陈祖的兵器击飞，旋即将锋利的剑刃架在了陈祖的脖子上。
陈祖刚要挣扎，此时就听褚燕沉声喝道：“莫轻举妄动！若非义父命我莫要伤你，你此时岂有命在？”
『……』
陈祖闻言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最终叹了口气。
远远看到这一幕，褚角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旋即便发现站在杨通身边的赵虞正盯着他瞧。
『说起来……今日之事本用不到他，这小子来做什么？』
心中暗想着，褚角朝着赵虞微微一笑。
“……”
赵虞愣了愣，亦报以微笑。
陈祖被褚燕所擒，此前还在搏杀的山贼也不再反抗，纷纷投降。
此时，褚燕挟持着陈祖向杨通这边走来。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杨通，见杨通依旧面色阴沉，他不动声色地低声恭维道：“恭喜大寨主，今日之后，您就是真正的应山之虎了！”
冷不防听到这话，杨通微微一愣，脸上亦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悦。
此时褚燕已将陈祖带到杨通面前。
大概是因为赵虞那一句恭维的关系，杨通此刻心情大好，冷笑着质问陈祖道：“陈祖，如今你可承认过错？……倘若你愿承认过错，顺从于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哼。”陈祖冷哼一声，嘲讽道：“果然，你才是你的目的，你无非就是想让这应山姓杨……”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周遭的众人，又嘲讽道：“可笑有些没脸没皮的家伙，也心甘情愿跟着你姓杨……”
听到这话，似张奉、吴胜、刘茂等人脸上挂不住了，纷纷唾弃。
此时就听杨通愠声问道：“少说废话！愿或不愿？”
“不愿！你杀了我吧。”陈祖面色淡然地拒绝。
见此，杨通眼中闪过几分凶芒。
然而就在这时，赵虞忽然附耳对杨通说道：“说到底确实是咱们逼迫，众人虽然不说，心里大多清楚，是故方才他们才有意放陈祖一马，大寨主若杀之，恐有损仁义，不利于日后。况且若杀陈祖，他手下的人必然深恨大寨主，倘若他们怀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恐生事端。在我看来，此人确实是个人才，杀了太过可惜，设法令其归顺，为大寨主效力，这才是上上之策。……眼下他心中气急，自然不愿屈服，不如将其关押在寨内，关他个一年半载，等到他气顺了，到时候必然屈服。”
“你保证？”杨通狐疑问道。
赵虞点了点头：“我定能替大寨主劝服他。”
见赵虞一脸自信，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的凶芒逐渐退去，挥挥手说道：“来啊，将他带回寨内关押起来！”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是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赵虞。
就连原本已闭目等死的陈祖，亦一脸困惑地看了眼赵虞，不明白赵虞为何要替他求情。
『这小子……莫非就是来保陈祖的？可为何？』
远处，褚角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第186章 夜乱（一）
陈祖被擒，他的手下亦纷纷投降，杨通率领众人凯旋而归，就此返回黑虎寨。
回到黑虎寨后，杨通命人将陈祖关押在寨内的地牢里。
黑虎寨的主寨本没有地牢，但为了关押陈祖，杨通特地命人将一处存放粮食的地窖改成了地牢，于是黑虎寨也就有了地牢。
安排妥当这一切后，杨通再次下令寨内设宴，大概是为了庆贺击败陈祖吧。
别看这一仗无惊无险，但在杨通看来，这一仗却极为关键，毕竟这意味着他离真正的‘应山之虎’更近了一步，彻底一统的应山东部。
而相比较杨通的兴奋，赵虞其实更加兴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如今杨通已经吞掉了应山东部所有的山寨，而赵虞这边也基本上做好了夺位的准备，在隐忍了一年多之后，他终于可以实施他上山前的计划，取代杨通成为应山贼的首领，在为父母报仇的路程上，迈出最关键且最艰难的第一步。
大概是出于兴奋，当日赵虞也不顾酒酸，在杨通设办的庆贺之筵中，与郭达、牛横二人多喝了几碗，看得郭达一头雾水，毕竟以往他可从来未曾见赵虞喝过那么多的酒。
甚至于，待赵虞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他还抱着静女的脸亲了一口，惊得静女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虽说二人的关系是在鲁阳乡侯与周氏在世时就认可的，但迄今为止赵虞从未亲过她，以至于此刻被赵虞亲了一口，静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说道：“高兴地有点忘乎所以了，别在意啊。”
“……”
静女俏眼瞥了一眼赵虞，带着羞涩之情笑了笑。
晚上睡下后，赵虞兴奋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见毫无睡意，他索性就思考起接下来啊的事，即如何取代杨通。
以杨通如今在黑虎寨的威望，赵虞想要取代他，那就只能将其除掉——这也正是当初赵虞没有投奔陈陌或王庆的原因。
但如何除掉杨通呢？
以赵虞目前的岁数与武力来说，借刀杀人那是肯定的，区别仅在于借哪把刀。
比如此刻被关押在黑虎寨地牢里的陈祖，赵虞就未必不能将他做成一把刀。
就这样想着想着，赵虞搂着静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虞忽然感觉有人在用力地推自己，耳畔亦传来了静女惊急的声音：“兄长，兄长，快醒醒！”
“怎么了？”
赵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旋即他便听到屋外传来了兵器撞击的声响，期间还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那一瞬间，相似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入，让赵虞下意识地想起了他鲁阳乡侯府被袭的那一晚，心情顿时为之一沉。
『是谁在攻击黑虎寨？！』
惊急之间，赵虞猛地翻身下榻，跑到窗口将窗户开了一线，仔细观望屋外。
此刻的他，心情异常焦躁，他第一反应就是官兵夜袭山寨。
这个猜想，着实让他急地脑门冒汗，毕竟他花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才做好了一切准备，怎能坐视昆阳官兵坏了他的大事？
此时，赵虞忽然注意到斜对过那间屋子似乎有些光亮，隐约可见似乎屋内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就在他暗自时，那屋子里突然跑出来几个手持火把的人。
就着火把的光亮，赵虞隐约从这些人脸上看到了凶狠与狰狞。
怕对方注意到他，他立刻将身体紧贴墙壁，警惕地打量着屋外那几个人。
此时就见屋外为首那人沉着脸下令道：“每一间屋子都莫要放过，通通杀了，然后放火。我去助吴进营救老大！”
“是！”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就意识到，这些人必然是陈祖的手下。
他猜测，这些陈祖的手下肯定是见他黑虎寨今日犒赏全寨，寨众都喝得酩酊大醉，是故决定叛乱，想趁机救走陈祖，顺便重创黑虎寨。
不得不说，在陈祖已经失败的情况下，他手下的山贼仍然要救他，这是赵虞没有想到的，毕竟天下山贼大多都跟随胜者，就像当初许和、俞荣、袁许那三位山寨被郭达杀死后，这三人的手下转头就被黑虎寨吞并了，也没见有谁要杀杨通或郭达，为许和三人报仇。
这就是弱肉强食，也是山贼奉行的准则。
可没想到，陈祖的手下对他们老大竟是这般忠心……
“兄长？”
此时，静女已穿戴好衣物，面色惶恐不安地站到赵虞身边，小声询问赵虞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陈祖原来的那些手下叛乱。”
赵虞简单解释了几句，旋即就瞥见有一名山贼提着火把朝他俩的屋子快步走来。
『坏了！』
惊急之下，赵虞脑门冒汗。
“砰！”
屋外有人狠狠踹门。
那动静，让赵虞与静女二人不约而同地战栗了一下。
好在静女见最近郭达、牛横会在早上时不时地闯入寻找赵虞，怕自己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每晚睡觉前都用门栓将屋子栓好，使得这扇门不至于被立刻踹开。
“砰！”
“砰！”
屋外又是两脚。
静女吓地死死捂着嘴，因为她紧挨着赵虞，赵虞明显能感觉到静女在发抖。
显然，她在害怕……废话！
别说静女，就连赵虞此刻心中也是莫名恐慌，他忍不住暗自祈祷：去别处，去别处，拜托了，拜托了。
然而，屋外那山贼似乎是个死脑筋，打定主意要闯进来。
见横竖躲不过去了，赵虞咬了咬牙，示意静女莫要声张，旋即，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旁，从床底下摸出两柄利剑。
那是他与静女每日早晨练武时所用的。
将其中一柄剑递给静女，让她以此防身，赵虞悄悄抽出另一把，埋伏在门后头。
而此时，屋外那名山贼还在奋力踹门。
突然，只听砰地一声，整个门框都给踹地松动，屋外那山贼再复一脚，便将整扇门踹到了屋内。
瞬间，屋内就被屋外那山贼手持的火把照亮了。
『来了！』
赵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手握利剑平举在腰处，就等着屋外那山贼闯入，一剑将对方的身躯刺穿。
就在他暗想时，那名山贼已迈步走了进来。
眼见对方的身体就在自己面前，赵虞也顾不得其他，奋力就刺了出去。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山贼也不知是猜到了什么，一晃身立刻后退，以至于赵虞收力不及，手中的利剑扑了个空，刺入了对面的木墙。
『怎么……』
赵虞骇然地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屋外陌生的山贼，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狡猾的笑容。
此时赵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屋外那山贼那样奋力踹门，屋内的人哪有可能不被惊动？倘若屋内毫无动静，那肯定是有所埋伏啊！
亏他自诩聪明，临危竟失了方寸，竟犯下了如此浅显的错误。
果然，那山贼他得意地笑道：“想暗算老子？老子早猜到门后有人了……只是没想到是一个小崽子。”
他手握利刃走向赵虞，口中说道：“小子，碰到我算你命不好，谁让你是黑虎寨的人呢？”
说着，他挥剑劈向赵虞。
看着朝自己头上劈下的利刃，赵虞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明明在徐奋的教导下练了大半年的剑，但此刻却好似通通忘光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剑鞘去挡，结果却被那山贼一脚踹中了腹部。
砰地一声闷响，赵虞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剧烈一震，旋即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将他踹飞，等他反应过来时，这才感觉到腹内仿佛翻江倒海般剧痛。
“砰！”
赵虞整个人被踹到了墙上。
亲眼目睹这一幕，被吓呆的静女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仿佛被激怒的雌虎，抽出手中的剑斩向那名山贼。
然而，那名山贼十分警觉，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立刻转身，举剑挡下。
只听叮地一声，静女挥出的剑就被他挡下了。
“哟，原来还有一个小崽子？”
那山贼嘿嘿怪笑着：“小子，没吃饭么？就这点力气？”
静女惶恐而不安地攥着剑，在那名山贼的逼迫下一步步地后退，没几步就退到了墙壁。
忽然，她看了一眼赵虞所在的方向，好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定，大叫着，奋不顾身地刺向那名山贼。
然而那名山贼终归是刀口舔血的人，又岂会轻易就被伤到，只见他侧身躲开的静女的刺击，旋即左手放开火把，一把就抓住了静女握剑的手。
『不好！』
看到这一幕，赵虞眦目欲裂，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挣扎站起身，紧走几步，朝着那山贼扑了过去。
而此时，那山贼正准备举剑刺向静女，口中狞笑道：“那就先拿你开刀……”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身背后有风。
但为时已晚，赵虞已扑到了他身上，骑在他后背，一口咬住了那山贼的脖子一侧。
“死小鬼！”
那山贼因吃痛而大怒，举剑欲刺向赵虞，静女一见，亦慌忙抓住他持剑的右手，旋即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死小鬼！”
那山贼发狂了，奋力甩动身躯，试图将赵虞甩下来，同时，他亦奋力甩动右手，试图将静女甩下来。
赵虞倒还好，可怜静女，整个人都被那山贼举了起来，砰砰地撞在墙壁。
可即便如此，她亦咬死不松口。
赵虞看得眦目欲裂，右手扣住那山贼的眼眶，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那山贼下意识放松了手中的剑，使静女终于如愿以偿夺下了他的剑，顺便他咬下他一块皮肉。
然而此时赵虞却遭了秧，只见那山贼左手反手抓住他的头发，试图将他扯下来。
『我好不容易谋划好这一切，岂能死在你这种人手中？！』
赵虞也发了狠，左手反拽自己的头发，同时一口牙齿死死咬住那山贼的脖子，右手愈发用力抠对方的眼珠。
而就在这时，只听噗地一声，静女举剑刺穿了那名山贼的身躯。

第187章 夜乱（二）
“砰——”
失去生机的山贼，尸体重重倒下。
想来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刀口舔血一生的他，今日居然会栽在两个小毛孩手中。
“呸呸……”
赵虞吐了几口唾沫，同时将有些滑腻的右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继而转头看向静女。
“噗——”
静女瘫坐在地，就着地上那支火把的光亮，她面色发白，双目无神地看着那具尸体，旋即，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晶莹。
顾不得全身的痛意，赵虞赶忙上前将静女一把搂住。
“少主，我……我杀人了……”
“不。”赵虞搂着静女，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旋即低声宽慰道：“你救了我们俩，你很勇敢，静女。”
说着，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被踹开的门，低声说道：“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保不准外面还有陈祖的手下，咱们先躲起来。”
一无既往，静女顺从地点点头，只是面色依旧苍白。
于是，赵虞与静女二人从靠床榻那侧的窗户翻了出去，小心地躲在屋后的干草堆中。
此时，山寨的动静愈发响了，赵虞猜测，肯定是他黑虎寨的众人发现了陈祖手下的叛乱，与后者厮杀了起来。
好在喊杀声都集中了地牢那边，赵虞这边倒不多。
“应该没事了。”他低声宽慰静女道。
静女没有反应，半晌后，赵虞便听到怀中传来了“嘤嘤”的轻泣声。
『……让她哭吧，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这样想着，赵虞搂紧了静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了他们的屋子，惊得静女都停止了哭泣，拉着赵虞的衣袖不敢动弹。
赵虞也很紧张。
而就在这时，忽然屋内有人喊道：“阿虎？阿虎？阿静？”
『是徐奋！』
赵虞心中一喜。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站起身来，从窗口瞄了一眼。
果不其然，在屋内的正是徐奋，只见他提着一柄带血的剑，面色惊慌地四下环视，似乎在寻找赵虞与静女二人的踪影。
赵虞立刻就注意到，徐奋身上衣服的左肩处有利刃砍伤的痕迹，鲜血染红了他的肩膀。
“徐大哥。”
赵虞在窗外轻声喊道。
听到声音，徐奋猛然转头看向窗口，见赵虞站在窗外，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走上前来问道：“阿静呢？你俩没事吧。”
“我俩没事。”赵虞回答道，心中颇有些感动徐奋来救他们，尽管迟了一步。
听到赵虞的话，徐奋将头伸出窗外，直到确认安然无恙地抱膝坐在地上，他这才彻底放心，放心之余，他小声问道：“阿静怎么了？”
“只是受到点惊吓，我会安慰他的。”
徐奋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面带歉意说道：“抱歉，阿虎，我来迟了。”
仅看徐奋左肩的伤势，赵虞就丝毫不会有责怪他的想法，他摇摇头，指着徐奋的左肩说道：“我俩没事，倒是徐奋大哥你，你的伤势看上去很重啊。”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徐奋笑着说道：“用它换一条命，值了！”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叮嘱赵虞道：“寨子里现下还乱着，你俩先躲起来，我到伙房去看看大邓、二邓，还有宁娘。……虽然有朱旺在，但我还是不放心。”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看着徐奋转身跑出屋外。
他必须承认，徐奋确实是一个好兄长，至少在对待他们方面。
似这般又躲了片刻，赵虞的屋子又来了人，不是别人，正是郭达与他的手下陈才等人，一下来了十几个。
郭达等人来到，赵虞自然无需再担心什么，于是便带着静女回到了屋内。
与徐奋的反应相似，瞧见赵虞与静女安然无恙，郭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向赵虞表示歉意：“阿虎，抱歉，我来迟了。”
赵虞摆摆手说道：“今日突发情况，郭达大哥事先又不能预料到。……话说，今夜作乱的是陈祖的手下吧？”
“唔。”郭达沉着脸说道：“应该是陈阻的手下想把陈祖救出去。”
二人聊了几句，继而便聊到了屋内的那具尸体，郭达笑着调侃赵虞道：“可以啊，阿虎，居然能杀掉一个……”
赵虞担忧地看了一眼双目依旧有些发愣的静女，苦笑着说道：“郭达大哥就别取笑我俩，我俩差点就丢了性命。”
“是我大意了。”郭达点点头说道：“明日我安排陈才他们住到你隔壁，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忽然屋外走入一名山贼，抱拳说道：“大哥，大寨主派人叫你跟阿虎过去。”
杨通派人传唤，郭达与赵虞自然不敢无视。
郭达点点头说道：“好，我俩立刻过去。”
说罢，他正要带赵虞去见杨通，忽然瞥见静女直直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想了想，他对赵虞说道：“阿虎，不如你俩搬到我隔壁去住吧，也省得收拾了。”
赵虞也注意到静女直勾勾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显然心中还未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在这个情况下，换个屋子住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那就麻烦郭达大哥了。”赵虞抱拳谢道。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郭达笑了笑，迈步走向屋外，当路过静女身边时，他拍了一下静女的臂膀，笑着招呼道：“走，阿静。”
然而，他这轻轻一拍，却让静女整个人都跳了一下，一脸惊恐地连连退后两步，弄得郭达好不尴尬。
见此，赵虞立刻走上前搂住静女，回头对郭达说道：“我来说吧。阿静他今日受到惊吓……”
郭达有些奇怪地看着赵虞与静女，毕竟在他看来，这兄弟俩过于亲昵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
片刻之后，郭达将赵虞与静女带到了他隔壁的屋子，那本是他手底下的人居住的，因此屋内难免脏乱，但终归没死过人，也没有什么血迹。
反复叮嘱静女在屋内等着自己，赵虞跟着郭达朝杨通的住处走去。
他倒是不担心静女的安全，毕竟附近都是郭达手底下的人，他担心的是静女自身，毕竟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确实很难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
片刻后，郭达与赵虞来到了杨通的住处。
此时，寨内的动乱已经被平息，陈祖手下那群以吴进为首的山贼，终归没能救出他们的老大，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吴进今日今晚的举动，也给黑虎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赵虞保守猜测，今晚他们寨里最起码死了几十个人。
大概正是这个原因，当郭达与赵虞来到杨通的屋内时，正好撞见杨通大发雷霆，咆哮着要将陈祖吊死在寨门处。
不得不说，当看到赵虞安然无恙时，恐怕杨通也是松了口气，因为他问起了赵虞的状况。
但随后，杨通便将这件事怪到了赵虞头上，怒斥道：“看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劝我留下陈祖的性命，岂有今夜的祸事？！”
说起来，随着赵虞跟郭达、牛横二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杨通就愈发看赵虞不顺眼了，因为整个山寨内，就只有这小子敢给他甩脸色，然而他最恨的是，他偏偏还离不开赵虞的辅佐。
所谓又爱又恨，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对于杨通的喝斥，赵虞内心则毫无波动。
谁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较劲呢？
赵虞镇定地说道：“大寨主息怒。……陈祖已被关押在地牢内，无法接触他手底下的人，肯定不会是今夜之事的主谋，而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张。既然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张，杀与不杀陈祖，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通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沉声说道：“周虎，是你说你有把握劝说陈祖降服，我才留陈祖一命，倘若日后你无法说服陈祖……”
“大寨主请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他。”
不等杨通将狠话说完，赵虞便自信地说道。
见此，杨通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反正他召见赵虞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否安然无恙，顺便骂他一顿泄泄愤。
离开杨通的住处后，赵虞与郭达二人来到了关押陈祖的地牢。
就着地牢内火把的光亮，赵虞看到陈祖坐在监牢内，闭着双目，哪怕他与郭达已走到监牢前，他也不睁开双眼。
见此，赵虞平静地说道：“吴进死了。”
“……”陈祖立刻睁开了眼睛。
赵虞又说道：“他与另外二十几个对你忠心的人，想要趁机救出你，但没救成。”
“……”
陈祖浑身一颤，攥紧了拳头，半晌后，他微微吐了口气，全身逐渐放松，脸上亦流露出几许落寞与哀伤。
显然他也听到了今夜的动乱，猜到了几分真相，只不过从赵虞口中得到了证实。
他忽然开口道：“郭达，你出去，我有话要问这小子。”
郭达闻言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点头示意，他低声说道：“有什么事就喊我。”
说罢，他走向了地牢的入口处。
瞥眼看着郭达走出地牢，陈祖这才将目光放在赵虞身上，问道：“小子，我与你素无交集，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我欣赏你的才能。”赵虞如实说道。
“……”
陈祖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后，他以嘲讽的语气对赵虞说道：“你想说什么？让我当你的手下？我连杨通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是你？”
赵虞也不在意，摇摇头说道：“我救你，只是出自欣赏，并不奢望你当我的手下，你若觉得欠我人情，日后替我做一件事即可。”说着，他看着陈祖又补充道：“当然，这件事你可以拒绝，倘若你拒绝，也算还了我人情。”
“……”
陈祖闻言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
“我会再来的。”
微笑着朝陈祖抱了抱拳，赵虞转身离开了。
看着赵虞离去的背影，陈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这小子笃定我不会拒绝么？我若不会拒绝的事……』
想到这里，陈祖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或许赵虞所评价的那样，陈祖确实是山贼中少有的，有头脑的人。

第188章 夜乱（三）
当赵虞从地牢出来后，他看到郭达就站在地牢外等着他。
“完了？”郭达随口问道。
赵虞点点头，走到郭达身边：“让郭达大哥久等了。”
“哪的话。”郭达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边呆着赵虞返回住处，一边随口问道：“他与你说什么了？”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他问我，为何要救他。”
听到这话，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郭达也产生了几许好奇，忍不住说道：“倒是。……阿虎，你为何要救他？”
赵虞笑了笑，解释道：“大概是觉得可惜吧。……这一行的，逞强好勇的比比皆是，但真正有远见、有智略的却没几个，我寻思着，那陈祖是少有的能与郭达大哥相提并论的人，这般草率就死了，实在过于可惜。”
听着赵虞不动声色的恭维，郭达心中高兴，笑着说道：“哈哈，阿虎莫抬举愚兄了，愚兄算什么有远见、有智略的人？”
说着，他看了看左右，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赵虞道：“你想收复他？”
赵虞点点头，同样低声说道：“唔。……若是咱们能收复他，日后肯定大有裨益。”
郭达当然能听懂赵虞所说的‘咱们’，指的并非是他黑虎寨，而是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体。
鉴于赵虞时不时的挑拨，虽然郭达目前还未下定决心彻底与杨通撕破脸皮，但杨通偏袒投奔派的种种举动，也让郭达对这位曾经的老大心生了疏远，因而产生了自保的想法——拉拢赵虞、拉拢牛横，三人私底下结成一个小团体，这其实也意味着郭达已产生了危机感，想要自组一股力量自保。
“你确定那陈祖会真心投奔咱们？”他低声问赵虞道。
赵虞笑了笑，回答道：“真心嘛，未必，只能说各取所需吧。”
“……”郭达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听得懂赵虞所说的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他担心这件事最终会成为姑息养奸，毕竟陈祖对他黑虎寨上上下下的人，那可是抱着恨意的。
他隐晦地提醒赵虞道：“万一那陈祖学勾践，咱们就麻烦了……”
赵虞笑了笑，说道：“咱们又不是夫差。”
咱们又不是夫差……
这句话完全可以做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解释，郭达看了一眼赵虞，没有追问下去。
将赵虞送到新的住处，也就是自己那屋的隔壁，郭达笑着与前者告别。
目视着郭达朝着他挥挥手，继而走入隔壁那间屋内，赵虞亦转身走向了自己新的住处。
此时在他的新住处前，一帮郭达手底下的山贼仍蹲在一起聊天，唯独陈才抱着双臂倚在门旁，一双眼睛看着屋内。
『他这是在……看静女么？』
赵虞莫名地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打了声招呼：“陈才大哥。”
“阿虎啊，回来了？”
陈才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朝着赵虞点点头。
赵虞借机试探道：“陈才大哥，怎么了？”
出乎赵虞的意料，陈才朝着他招招手，待前者走近后，他朝屋内努努嘴，压低声音说道：“阿静……他方才说要洗一洗手上的血，我就叫人给他打了盆水，然后，我就见他站在那发呆，跟失了魂似的。我估摸着有小一刻时辰了……我小时候听乡里的老人说，失了魂的人不能去惊扰，否则魂魄就回不来了，我也不敢去叫他。”
在听陈才解释的时候，赵虞转头看向屋内，果然看到静女站在屋内一侧，一双手伸在木架上的木盆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看上去确实不对劲，也难怪陈才不敢去惊扰。
微微叹了口气，赵虞对陈才解释道：“大概是今夜受到了惊吓。”
陈才理解地点点头，毕竟他也明白，杀人对于赵虞、静女这样的年纪来说，确实是一件很难轻易释怀的事，更别说这两个小子今晚还差点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刻意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那你好好劝劝你兄弟。……老大怕寨里还有漏网之鱼，吩咐我这几日带人在你屋外守着，回头我去弄点酒，与弟兄们再喝点，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赵虞有点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意思……”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陈才爽朗一笑，旋即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弟兄，如今可都指望你能相助老大了……对了，晚上别闲咱们几个吵，有几个家伙喝醉酒就喜欢叫嚷。”
“怎么会呢？”赵虞笑了笑。
不得不说，在经历过吴进等人的叛乱后，他还真有点发虚，生怕再经历一次像今晚这样险些丢掉性命的经历。
有陈才几人守在屋外，对他来说简直就跟吃了定心丸一般。
与陈才告别后，赵虞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关上屋门。
在屋内摇曳的灯影下，赵虞看着静女呆呆站在木架上。
他轻轻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阿静？阿静？”
连喊两声没有反应，赵虞压低声音又唤道：“静女？”
听到这，静女这才反应过来，惶恐地转头看来，看到是赵虞站在身边，她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兄长回来了？”
她的面色十分正常，正常地让赵虞都感觉都点不可思议。
要知道就算换做是他，也无法立刻就放下杀了人的那份罪恶感。
然而静女，一个仅十三岁的小姑娘，却远比他想象的坚强。
看着静女继续洗手的举动，赵虞试探道：“你……干嘛呢？”
“我在洗手啊。”
静女一脸困惑地解释了一句，旋即，声音逐渐放低：“手上……挺脏的。”
唔……看来也不是完全放下了。
赵虞知道，其实静女并不是觉得手上脏，而是她想洗掉手上的血。
在她杀死那名山贼时，溅到她手上的血。
而这也意味着，静女此刻的心情，未必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来说，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对了，兄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问赵虞道。
『快么？』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
方才他与郭达先去见了杨通，随后又到地牢见了陈祖，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可听静女的语气，仿佛赵虞出门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很显然，她在洗手时失神了，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赵虞也没有详细解释，相比之下，静女身上那沾染着鲜血的衣物，那才是大问题。
想了想，赵虞尽量不刺激到她，用柔和的口吻说道：“入睡前，清洗一下身体，换身衣物怎么样？”
被赵虞提醒，静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见自己身上的衣物上沾满了血迹，她的面色果然变得惶恐而不安起来。
她抬头看向赵虞，脸上充满了不安与不知因为什么的哀求。
赵虞瞬间就明白了，连忙解释道：“顺便我也想清洗下。”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的惶恐之色这才逐渐退去，但依旧带着几分不安。
让屋外陈才的手下帮忙打了两桶水，赵虞在屋内的火炉上烧开了水。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赵虞站在窗口替静女把风。
在屋内昏暗的油灯下，静女默不作声地脱下衣物，稍偏白皙的肌肤上，一处处淤青清晰可见。
尤其是背部，那里有一大片淤青。
看到这些，赵虞莫名的心疼。
不得不说，当时他飞身扑向那名山贼的前后，他心中最恐惧的并非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怕静女有何不测。
毕竟在这世上，她或许已是他唯一的亲人。
“兄……长？”
注意到赵虞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静女脸上有些羞红，变得倒是有些像平时的她了。
赵虞勉强一笑，转过了头，但心中却莫名的愤怒。
『……死不足惜！』
他暗自咒骂着那个已死的山贼。
随后，待静女洗完后，赵虞亦清洗了一番，期间静女想要帮他，但赵虞拒绝了。
倒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他知道静女其实伤的比他重，她可是被那个该死的山贼提起来往墙上撞了又撞，至今赵虞都不敢相信，静女当时是怎么咬牙坚持不松口的。
看到她身上的淤青，看到她稍一动弹就痛地直皱眉，赵虞着实心疼坏了。
等到二人入睡时，屋外的天色已蒙蒙亮。
二人躺在榻上，静女偎依在赵虞怀中，说实话这个姿势，让他俩都感觉身上剧痛不已，但搂在一起，至少能让他们得到心安。
也不知是因为昨晚的惊险经历，亦或是身上的剧痛导致，明明一晚没睡，但赵虞与静女却始终睡不着。
忽然，静女小声问道：“少主，你不会不要静女的，对吗？”
赵虞愣了愣，反问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我……杀人了……”静女断断续续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
赵虞搂紧了静女，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他知道，与一般的穷苦人家的子女不同，静女受他母亲周氏精心培养，因此有着非常正直的价值观，就像她坚决认为山贼就是恶人一样，杀人对于静女来说，同样是无法宽恕的恶行。
为了减轻静女心中的负罪感，消除她的迷茫，赵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傻瓜，咱们不杀他，他就把咱俩都杀了。你希望看到我死么？”
“不要……”静女急切地打断，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惶恐。
赵虞笑了笑，宽慰道：“所以我就说，你杀了他，就是救了我，救了咱们俩。……你没有做错，静女。”
“杀了那人，就是救了少主……”静女喃喃自语着。
听着静女的喃喃自语，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觉得，恐怕得有段时间，静女才能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
他心疼地又搂了楼怀中的女孩。

第189章 夜乱（四）
晌午前后，睡地迷迷糊糊的赵虞与静女，皆被屋外的拍门声惊醒了。
“谁啊……”
赵虞问了一声，旋即就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睡前他还不觉得，但此刻，他却感觉全身上下剧痛不已，就连牙根与前颈，也因为昨晚奋力咬住那个山贼的脖子而脱力，以至于此刻肌肉酸痛。
似乎是听到了赵虞的异样，屋外传来了郭达的声音：“阿虎，没事吧？”
“没事……”
赵虞忍着剧痛回了句。
“我去开门。”
静女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她稍稍动弹，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痛苦之色。
也难怪，毕竟她比赵虞伤地还要重。
见此，赵虞心疼地将她轻轻按回在床榻上，不容反驳地说道：“我去，你躺着。”
说罢，他咬着牙翻身下了床榻，一步一拐地走向屋门，吃力地将门栓取下，将门打开。
屋外，郭达正背着手站在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关切问道：“阿虎，我听陈才说，你俩至今还未吃过任何东西……阿虎，你怎么了？”
赵虞痛地龇牙咧嘴，回答道：“昨晚与那个陈祖的手下搏杀受了伤……”
一听这话，郭达面色一紧，连忙伸手检查赵虞的伤势，痛地赵虞赶紧退后一步，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与阿静昨晚检查过了，不是太严重的伤势……”
此时郭达已抓住赵虞的手臂，一把撩起衣袖，见赵虞手笔上淤青处处，他皱着眉头说道：“这还不算严重？”
的确，皮下的淤伤，确实要比一般的皮外伤严重。
一般的皮外伤最多就是失血，但只要伤口结痂就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但皮下的淤伤若不及时诊治，那才会出大事。
鉴于此，郭达立刻吩咐陈才道：“陈才，去拿点跌打药过来。”
“是，老大。”
此时，郭达带着赵虞回到了屋内，他吩咐赵虞道：“阿虎，把衣服脱了。”
“郭达大哥……”
“少废话！快点。”
在郭达的催促下，赵虞只好脱掉了衣服。
此时郭达才看到，赵虞身上淤青处处，尤其是腹部、腰际以及后背这三个地方。
他气恼地说道：“伤地这么重，你昨晚这么不说？”
赵虞知道郭达是真心关切他，心中有些感动，郭达摇了摇头，看待赵虞的目光仿佛是兄长看到了不懂事的弟弟。
此时，陈才三两步从屋外奔了进来，瞧见赵虞身上的伤势，他也吓了一跳：“好家伙。”
打发走陈才，郭达让赵虞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旋即，他抓了一把跌打膏药，先抹在赵虞的背部。
“啊……”赵虞顿时就惨叫出声，整个人险些跳起来。
“忍着点。”郭达的左手一把按住赵虞的肩膀，用责怪的语气解释道：“倘若你不想成为废人，不想在榻上躺几个月，就给我忍着点……谁叫你昨晚不说？”
赵虞讪讪说道：“昨晚还没感觉怎么……啊！”
“那你现在就要遭罪了。”郭达怒其不争般斥责着，同时也尽心地替赵虞涂抹膏药，替他按摩化瘀。
期间，赵虞惨叫声不断，逗得躺在床榻上的静女亦是抿着嘴暗暗偷笑。
足足替赵虞按摩化瘀了将近一个时辰，郭达这才长吐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道：“差不多了，今日就先到这吧。……从明日起，每日再这样敷药化瘀，过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
此时赵虞正仿佛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凳子上，闻言面色大变：“还要三五天？”
“谁叫你隐瞒不说？”郭达调侃道：“本来敷个一两回药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起身走向床榻，口中说道：“阿静，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一听这话，静女大惊失色，死死用被子裹着自己。
见此，郭达皱了皱眉，伸手去抓被子，口中说道：“我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倘若你的伤势也跟你兄长那般，那就必须得及时化瘀……”
“不要，我不要。”
静女面色惊慌地裹着被子，死死不松手。
从旁，赵虞也是心中一惊，连忙几步奔到郭达面前，将后者拦下。
他讪讪说道：“郭达大哥，我来吧，我替阿静敷药就行了。”
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俩反常的举动，郭达心中顿时起疑，他看看赵虞，又看看静女，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嘴巴张地老大。
一看他这表情，赵虞就知道郭达已经猜到了。
果然，郭达明显是猜到了，因为他退让了：“那……那行吧，我把膏药留下，你替阿静敷药，切记，不能过于用力，但也不能太轻，否则药力无法进入身体，你就按我方才的力度。”
“好。”赵虞连连点头。
见此，郭达便在赵虞的相送下转身走向屋外。
待走出屋子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静女，旋即朝着赵虞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
但几番欲言又止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头吩咐陈才几人道：“你们几个，日后不许随意闯入阿虎与阿静的屋子。”
“咱们本来也没随意闯入啊。”陈才等人叫屈道。
“少废话。”
看到郭达的话，赵虞就知道郭达已经猜到了静女乃是女儿身的事实。
好在他如今与郭达关系不浅，是故郭达帮着他隐瞒了。
回到屋内，将门窗都关好，赵虞从桌上那罐跌打药走向床榻。
显然，静女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肯定会让郭达起疑，忧心忡忡地问道：“少主，郭达大哥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赵虞微微点头，但旋即便宽慰道：“不过没事，他会替你我隐瞒的。……我觉得他大概以为你是我妹妹，日后他若问起，你别说漏嘴就行。不说这个了，你把衣服脱了，我替你敷药。”
“嗯。”
静女点点头。
在赵虞面前，静女自然不会像方才那般反应激烈，在赵虞的帮助下，她挣扎着坐起身，解开衣服的扣子，继而面红耳赤地脱下了衣服，捂着前胸，羞地不敢抬手。
反而此时赵虞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因为他发现仿佛就像郭达所言，静女身上的淤伤似乎也比昨晚更严重了，几乎都发紫了。
尤其是背部，乌黑发紫。
“你先趴下。”
“嗯。”
待静女趴下后，赵虞心疼地抚了抚静女后背的淤伤，旋即抓了一把膏药，抹了上去。
“唔……”
静女痛苦地闷声出声。
“忍一忍。”赵虞低声说道，同时效仿郭达那般，替静女按摩化瘀。
然而仅仅只是推拿了一下，静女就疼地小声叫道：“兄长，疼，我疼……”
“忍一忍……”
“唔……呜呜……疼……”
静女痛地泪流满面。
见此，赵虞心中亦是心疼不已，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他必须狠下心，毕竟经方才郭达‘狠心’的推拿化瘀后，他确实感觉全身的剧痛减轻了不少。
看着静女痛苦的模样，赵虞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让她咬在嘴里，旋即他在静女背上的淤伤处推拿起来，狠下心对静女痛地全身发抖的迹象视而不见。
与被那山贼踹了一脚的赵虞不同，静女的伤势主要集中在背部与四肢，但伤势要比赵虞严重地多，尤其是被那名山贼抡起来砸向墙壁的右臂、右腿那一侧，几乎到处都是发紫的。
心疼之余，赵虞亦不禁感慨，感慨于此刻柔弱地与寻常小女孩毫无区别的静女，当时竟能用那样的勇气与他一同跟那名山贼搏斗，甚至于最后，毫不犹豫地拿剑刺死了那名山贼。
如若不是静女的坚强，说不定他俩昨晚就已经被那名山贼杀死了。
足足替静女推拿了一个多时辰，赵虞这才停了下来，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只有自己经历过，他才知道郭达方才替他推拿时花了多大的精力，怪不得方才连郭达都是满头汗水。
他虚弱地趴在卧榻上，而静女也几乎是虚弱地躺在榻上。
此后几日，郭达每日将赵虞叫他屋内，替赵虞推拿化瘀，回来后赵虞却替静女推拿化瘀。
期间，郭达从未提过有关于静女的事，这让赵虞感到有些感动。
几日下来，赵虞感觉身体逐渐恢复，但奇怪的是，静女却愈发地严重了，乏力、焦躁，依旧难以动弹。
忽然有一日，等赵虞回来时，就看到静女躺在床榻上哭泣。
赵虞连忙上前询问：“怎么了？”
只见静女埋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等到赵虞再次询问，她这才带着哭腔说道：“静女要死了，日后不能再跟随少主了，呜呜……静女不想死，静女还想跟着少主，呜呜……”
赵虞越听越奇怪，毕竟他这几日明显感觉身体康复，怎么静女这边却愈发严重了呢？
就算他推拿的手法不如郭达，因此让静女好得较慢，但这也不至于害得静女伤势更重吧？
经他反复询问，甚至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静女这才哭泣着拉起了被子，露出了榻上的一大片血迹。
血？
怎么可能？！
赵虞面色顿变，他明明检查过静女的伤势，静女身上根本就没有外伤，怎么可能……
『……等会。』
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赵虞撩起被子检查了一下静女的身体。
旋即，他的表情就变得愈发古怪了。
看着赵虞面色阴晴不定，静女吓地面色惨白，哭泣道：“少主，静女要死了，是么？我不想死，静女不想死，静女想要陪着少主……”
“别哭别哭。”
赵虞伸手替静女抹去了眼泪，表情古怪地说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长大了。”
“诶？”
静女的哭泣顿时戛然而止。
等到赵虞附耳对她说了几句后，她更是羞地连耳根都红了。

第190章 决心
在赵虞的嘱咐下，静女老老实实地在卧榻上躺了几日，直到月事彻底结束。
对于女儿家的月事，静女并不是很懂，无论是夫人周氏还是其他年长的侍女，当时都没有教过她，毕竟她那会儿还小，还好赵虞对此了解一些。
『……但少主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看着依旧在睡梦中的赵虞，静女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想道。
最后她得出结论：少主很聪明，因此什么都知道。
今日，她在睡梦中又一次被那张丑陋的面孔吓醒了，即那名当日被她杀死的山贼咽气前的狰狞神色，那种夹杂着愤怒、仇视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那张丑恶的脸孔，她这几日做梦时时常会梦到，每每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好几次被惊醒后，她都被吓出了一阵冷汗，心惊肉跳，唯有听到身旁赵虞那平稳的鼾声，她才得以逐渐平复。
看了一眼依旧躺在榻上熟睡的赵虞，静女提起摆在床榻上的一柄剑，推门走出了屋子，反手将屋门合上。
走出屋外后，她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仍稍稍有些痛意的右臂。
经过几日的歇养，她全身上下的淤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但若是用力去按它，仍会有轻微的疼痛感。
这份疼痛感，让她颇为恐慌。
她无法忘记那一日夜里。
那一夜，她与她的少主差一点就死了那名什么都不知道的山贼手中，区区一个山贼……
「静女，替我照顾好虍儿啊……」
耳畔，仿佛响起了周氏的嘱托，让静女倍感羞愧与不甘。
明明受到了夫人的嘱托，明明应该照顾好少主，何以竟还会让少主受到那样的伤势？
这几日她亦见过赵虞身上的淤伤，尽管少主口口声声说比她轻得多，但静女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那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是的，那是不该发生的！
微吸一口气，静女在屋外蒙蒙亮的天色下，开始练习剑术，一招一式，极为认真。
她不想日后再遇到类似的危险。
倘若遇到，她希望她到时候有能力保护她家少主。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那屋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旋即，陈才赤着上身、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静女在不远处练剑，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哟，阿静，在练武啊？大病初愈，小心着点啊。”
听到‘大病初愈’这四个字，静女的脸稍稍红了一下。
她知道在她经历月事的这几日，赵虞对外就是这么解释的，在郭达的掩护下，她生病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寨里众人的怀疑，唯独宁娘来探望她时一脸害怕地哭着问她，问她会不会生病病死，这让静女感到十分尴尬。
因为从害怕而哭泣的宁娘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每每想起前几日她抱着她家少主，哭着喊着说她不想死，她就羞地想死。
太丢人了。
定了定神，静女微笑着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陈才大哥。”
她掩饰地很好。
事实上在她心底，她一点都不想喊对面的陈才为大哥，包括郭达，因为在她看来，除了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在伙房里长大的小孩，山寨里大多数的人都是坏人、恶人——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怎么配称做好人么？
杀人……
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倘若说拿是否杀过人作为衡量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标准，那么她或许也已不能再称作好人。
每每想到这事，她就感到莫名的恐慌，感觉愧对了夫人对她的培养——那位她所憧憬的，端庄、温柔、正直而又的夫人，倘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今日的她呢？
『不……我杀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护少主，少主说的，他说当日若不是我杀了那个山贼，我俩就都死了……少主说我没有做错，是那个家伙该死，少主说的……对，我没有错，是那个家伙该死，他想杀死少主，因此是他该死……』
静女的眼中闪过几分坚定之色。
而此时，她身旁忽然传来了陈才略有些尴尬的笑问：“怎、怎么了，阿静，干嘛吓唬我？……你看上去有点吓人啊。”
“咦？”静女不解地转头看向陈才。
“……”陈才仔细地打量着静女，见静女与平常无异，他感觉有点奇怪。
他发誓，他方才从这个小孩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意。
那股杀意，让已习惯刀口舔血的他，下意识地提起了警惕与戒备。
『是我看错了么？』
他皱着眉头回忆着。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陈才也不做追究，挑挑眉毛笑着问道：“怎样？要不要陈才大哥教你两手呀？”
“真的？”静女欣喜问道：“可以么？”
“当然。”陈才笑嘻嘻地说道。
毫无疑问，他这是有意讨好静女，毕竟在他的认知中，面前是个叫做周静的小孩，那可是周虎的弟弟，而周虎是谁？周虎那小子是他们‘郭派’的智囊啊。
不错，‘郭派’。
自黑虎寨大寨主杨通偏袒投奔派的那些山寨后，黑虎寨内的旧派杨通一伙就逐渐分裂而疏远了，形成了两个派系，一拨人继续效忠杨通，比如最初监视赵虞的朱成、孙言等等；而另一拨人，比如眼前的陈才，他就选择跟随郭达。
因此与周虎、周静兄弟俩拉拢关系，这肯定是没错的。
想着，陈才从地上拾起方才静女丢下的剑鞘，把它将剑那般握在手中，旋即朝着静女招了招手：“来，我给你喂喂招，教你两手。”
“多谢陈才大哥。”
尽管心底仍然觉得眼前的陈才也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并不妨碍静女此刻表达感激之情。
不过当她握着剑面对陈才的时候，她忽然又有些迟疑了。
“来啊。”见静女久久没有动静，陈才不解说道：“干嘛呢？攻过来啊。”
“攻过去？攻击陈才大哥么？”
“对啊，不然我怎么给你喂招？怎么教你？”
“这……”静女犹豫道：“万一伤到陈才大哥怎么办？”
“啥？”
陈才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小子，别说我小瞧你，你想伤到我，再过十年吧。……赶紧的。”
“可是……”静女仍有些犹豫。
见此，陈才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道：“这样吧，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仇人……对了，就当成前几日袭击你兄弟俩的那个家伙。”
“哦……”
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当日被她杀死的那名山贼，回忆起当日那名山贼伤害赵虞的种种行为。
『……这小子！』
陈才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杀意盯上了。
他仔细打量对面的静女，看到静女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而此时，静女也将她眼前的陈才，与她幻想出来的那名山贼重合了……
这一次，我要保护少主！
猛地一睁双目，静女手持利剑斩向陈才。
陈才立刻蹬腿侧躲，但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静女的反应很快，中途变招，朝着他挥来。
『基础很扎实啊……』
陈才竖起手中的剑鞘一挡。
『唔，力气差一点，终归是小孩子……』
心中想着，陈才迅速变招，手中的剑鞘在静女的腹部一拍，口中说道：“你看，你急着攻我，自己露出了破……”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到面前闪过一道寒光，惊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口中连忙喊道：“停！停！阿静！停！”
然而，静女却仿佛跟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陈才奋力强攻，陈才又不好过度反击以至于伤到后者，因此被静女提剑撵地到处跑。
而就在这时，赵虞忽然从屋内走出来，瞧见这一幕，立刻喝止道：“阿静！”
“啊？”
被陈才连番喊停却毫无效果的静女，在听到赵虞熟悉的声音后，她立刻惊醒过来。
“你干嘛呢？”
赵虞皱着眉头上前质问道。
静女茫然地看看赵虞，又看看不远处的陈才。
好在陈才这会儿开口替她解围了：“阿虎，没事，我就跟阿静喂喂招，教他两手。”
赵虞这才释然，转头对静女说道：“阿静，你病刚好，况且身上的淤伤也还未痊愈，再歇两日吧。”
“我……可以的。”
静女咬了咬嘴唇，小声反驳道。
她罕见地反驳了赵虞，这让赵虞感觉有些意外。
他明显感觉静女的状态有点不对劲，皱着眉头说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静女不敢违抗，仿佛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跟着赵虞走入屋内。
将静女带到屋内，赵虞带着几许心疼责怪道：“我不是让你多歇几日么？”
“可我已歇够了……”
静女怯怯地看着赵虞，小声说道：“我想尽快学好武艺，保护少主。”
看着静女一脸怯怯，希望得到自己认可的模样，赵虞愣了愣，心中那些埋怨的话，顿时间就说不出口了。
他将静女搂在怀中，轻声说道：“傻瓜，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才不是。”静女享受地埋头在赵虞怀中，低声说道：“我要保护少主，这是我答应夫人的。”
赵虞低头看向静女，看到静女的目光十分坚定。
他笑着说道：“你的手可不是用来拿剑的。……如果你的手用来拿剑，那我的手做什么呢？”
“唔……”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几分羞涩小声说道：“少主的手，可以用来抱着静女，嘻嘻……”
赵虞顿时哭笑不得，故作无奈地捋了捋静女的头发。
这几日，他担心前几日夜里的经历，会给静女带来严重的心理创伤，但似乎就目前来看，静女反而变得更坚强了。
但是对赵虞来说，这却并非是什么好事。
当一个小姑娘下定决心要拿起剑来保护他们俩……他在做什么？
『我也要加把劲了……』
搂着怀中的静女，赵虞暗暗想道。

第191章 引战
转眼便到了四月中旬。
就赵虞的身边而言，郭达、牛横二人与他的关系持续发酵，新的‘铁三角’愈发稳固。
明显可以发现，郭达、牛横二人对杨通重用投奔派而愈发不满，双方的裂隙与分歧越来越大。
而赵虞最关心的静女，这段时间内则埋头苦练剑术，比他练得还要勤、还要刻苦，就连陈才都称赞静女，说只要再过几年，他就未必是静女的对手了。
虽然其中有点水分，但也足以证明静女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些天赋的。
有时候看着静女在屋外将剑舞地飒飒生风，赵虞亦不禁有种恍惚感。
静女其姝……
当年他母亲周氏给静女取那个名的时候，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她眼中那个恬静的小女孩，有朝一日竟会手握利剑，学得一手好剑术。
当然，赵虞可不敢拿这件事给静女开玩笑。
前几日他无心说起过，他本意是逗逗静女，没想到静女听后眼眶立刻就红了，哭地很伤心，赵虞花了好大精力才将静女哄好。
当时赵虞才意识到，原来静女内心是抵触的，毕竟静女视为母亲一般的周氏曾教导她如何做一个优秀的妻子，可从未教过她提剑杀人，从静女提起剑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不敢将指代周氏的母亲二字挂在嘴边了。
而这，也越发激励赵虞要尽快施行他的最后计划：除掉杨通，掌握黑虎寨！
如何除掉杨通，这几日赵虞又反复考虑过。
借刀杀人是肯定的，但问题是借哪把刀？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他如今手上就有一把刀，一把名为陈祖的刀。
前两天，他再次去见了陈祖，例行公事般地提出了让陈祖归属黑虎寨的提议，当时陈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笑，笑容有点诡异。
赵虞大概能猜到陈祖在笑什么，他在笑杨通，笑杨通倚为智囊的周虎——也就是赵虞，竟然与他陈祖合谋要取其性命。
同时，陈祖大概也想看看他赵虞能做到什么地步。
因此，陈祖并未像此前那样言辞拒绝，但也没有答应，毕竟赵虞当前还拿不出什么让他点头答应的东西。
但这也足够了，至少就目前而言足够了，陈祖的态度表明，他大概率愿意当赵虞的刀。
只是这把刀不怎么容易砍下杨通的首级，毕竟杨通不傻，而如今杨通身边的那些投奔派寨主也不傻，哪里会那么容易相信陈祖呢？
所以陈祖这把刀，最多也就是候选。
而除了陈祖以外，赵虞也有另外的选择，在昆阳官兵那边。
哦，不是马盖。
平心而论，从马盖先前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亦不甘作为黑虎寨的内应，但总得来说他还是屈服了，就像上回攻打黑虎寨，马盖本人从未亲自上阵杀贼，这对于一个以武力见长的县尉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所以说，除非把杨通单独一人丢在马盖面前，否则马盖应该是不敢真的对杨通动手的，除非马盖下定了决心，不惜身败名裂、不惜遭到黑虎寨的报复也要将杨通一伙铲除。
而这件事其实很好判断，因为按照人之常情，倘若马盖选择与黑虎寨同归于尽，他势必会先托人将妻儿安顿在别处，因此只要看马盖的妻儿是否还在昆阳县，就能大概率猜测马盖的态度。
但就眼线送来的消息来看，马盖并未将妻儿送往别处，可见他并未下决定与黑虎寨同归于尽，充其量就是对黑虎寨阳奉阴违，就跟小孩子犯倔强似的，难以撼动黑虎寨。
赵虞真正看中的，是马盖手下的捕头石原。
据年后眼线送来的消息称，这个石原在去年年末时，于昆阳县征募了一批壮丁，数量不多，仅仅三百人，但是每日操练，哪怕是去年冬季亦不例外。
据黑虎寨派人打探，这个叫做石原的捕头，原本是游侠出身，去年春后，他与他四名同伴准备前往叶县，当路过昆阳县时，恰逢昆阳县征募民兵讨伐黑虎寨，抱着赚一笔赏金的想法，石原与其四名同伴加入了讨伐军，却不曾想因此牺牲了一名同伴。
为了给同伴报仇，石原与他剩下的三名同伴加入了马盖麾下，下定决心想要扫除黑虎寨。
鉴于马盖的关系，杨通、郭达都不怎么在意这个石原，但赵虞却对这个石原产生了几许兴趣。
因为据他所知，这个石原曾经在江夏接受当地军队的征召，参与打击叛军，因此虽然是游侠出身，但也熟悉军队的做派与战术，这样一个人，绝不能仅仅只视为一介寻常的捕头。
考虑到这个石原对黑虎寨有着很大的仇恨，赵虞亦寻思着能否将他作为除掉杨通的刀。
但想要借那石原的手杀掉杨通，就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得让杨通亲自上阵——倘若杨通躲在黑虎寨主寨不出面，赵虞怎么让石原杀掉杨通？
难不成牺牲整个主寨？
虽说牺牲整个主寨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得确保石原杀掉杨通啊，万一主寨没了，杨通却没死，那他图什么？
好在这个前提条件倒也不难解决，让陈陌与王庆出尽风头就行了。
尤其是王庆。
与相对沉稳的陈陌不同，王庆性子很跳，一旦得意就忘乎所以，连杨通都不放在眼里，考虑到眼下陈陌与王庆二人手中捏着杨通的把柄，杨通也不敢对他们来阴的，因此，只要赵虞想办法让王庆出尽风头，造成类似‘功高盖主’的局面，杨通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肯定会想方设法盖过王庆的风头，到时候赵虞就有机会算计杨通，让杨通死在石原等人的手里。
但这样一来，问题又来了，想要暗助陈陌与王庆，让二人出尽风头，那与之敌对的官兵一方，肯定就损失惨重了，哪还有余力继续征讨黑虎寨呢？
再等一年？
赵虞可等不起啊。
因此按照这个思路，这次昆阳官兵讨伐黑虎寨的规模，一定要大，因为这样赵虞才能放手暗助陈陌与王庆打击官兵，迫使杨通亲自上阵。
但昆阳县就这么点地方，就这么点人，如何刺激昆阳县扩大征讨的规模呢？
赵虞想来想去，决定对鲁叶共济会下手！
现如今，吕匡所执掌的鲁叶共济会，虽然因为内部分裂的关系已远不如当初他赵虞执掌的时候那般鼎盛，但依旧把持着汝南、昆阳、叶县等地一半左右的商事。
只要赵虞说服杨通针对鲁叶共济会，吕匡必然会鼎力相助昆阳，力图一举将黑虎寨扫平。
『这可真是……』
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
鲁叶共济会是他创的，而黑虎寨是他日后的班底，为了铲除杨通，他不得不刺激鲁叶共济会来打击黑虎寨，仔细想想，这也真是讽刺。
可惜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毕竟昆阳这边，连作为县尉的马盖都已逐渐屈服了，赵虞实在很难对昆阳县报以太大的希望，只能寄希望于鲁叶共济会了。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跑去教唆杨通。
他对杨通说道：“大寨主，我黑虎寨对于咱们山下过往的商队，如今已经足够仁慈了，然而那些商贾表面上唯唯诺诺，与咱们做下约定，但背地里，他们却暗助昆阳县讨伐咱们，似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法，咱们必须给予警告！……正好寨里最近正在筹备建分寨的事，正缺钱用，不如将过路财提高一倍，以警告鲁叶共济会。”
一听这话，杨通深以为然。
当时有张奉、褚角劝阻杨通道：“不可。……咱们如今对过往的商队抽两成，已经很重了，若翻倍抽取四成，必然彻底激怒鲁叶共济会，这个商会在汝南、襄城、昆阳、叶县一带都很有势力，若彻底激怒他们，说不定会逼迫他们说动其余诸县帮助昆阳围剿咱们，此乃取祸之道。”
听到这里，杨通又不禁有些犹豫。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说得好像抽两成就不算得罪鲁叶共济会似的，要不然干脆连两成也别抽了？咱们山下过往的商队，十有八九都是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别说抽两成，以商贾吝啬趋利的做派，抽半成都会重重得罪他们，既然无法化敌为友，那就索性令他们屈服！”
张奉与其余寨主被说得哑口无言，唯独褚角困惑地看了几眼赵虞，但也没说什么。
在这个情况下，杨通最后还是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决定对鲁叶共济会做出警告，不过他没有翻个倍那么狠，只是加了一成，也就是三成。
但三成也不得了了，更别说杨通还按照赵虞的建议，专门写了封信警告吕匡。
果不其然，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吕匡在收到杨通的那封警告信后勃然大怒。
想他鲁叶共济会一个跨数县的大商会，连各县县令都不敢轻易得罪，区区一群应山贼，竟然敢如此羞辱他们？
数日后，吕匡召集他商会名下的许多商贾，众商贾一致做出决定：必须铲除黑虎寨！
但如何铲除黑虎寨呢？
单靠昆阳县恐怕实力不足啊。
吕匡想来想去，只有去县衙拜会毛老夫人——在老县令毛公已过世的当下，只有得到毛老夫人的支持，他叶县县衙才敢有所行动。
然而就当他带着厚礼去拜访毛老夫人时，他却意外得知毛老夫人正在后衙的中堂会客。
会客？
谁？
吕匡也不在意，恳请县卒通报道：“请务必转告老夫人，实乃十万火急之事，请老夫人务必见吕某一面。”
在他的恳求他，那名县卒替他通报了，片刻后将吕匡领到了后衙中堂。
当时吕匡便看到，毛老夫人正在屋内与一名三十左右的年轻人交谈，且那名年轻人正笑着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且放心，毛公与我义父多年至交，虽我义父如今驱兵塞外，不在朝中，但毛公临终托付，我父子几人又岂敢怠慢。……这件事就包在小侄身上，我章靖定会将鲁阳乡侯一家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章……章靖？！』
吕匡骇然地盯着那名年轻人瞧，正巧那名年轻人也转头看了过来，略带困惑的凌厉眼神，看得吕匡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当朝陈仲、陈太师之义子，陈门五虎，章靖？！』
吕匡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名年轻人，骇然是与宛城将军王尚德平起平坐的当朝将军。

第192章 章靖（上）
原本吕匡希望能得到毛老夫人的支持，使他叶县能派兵援助昆阳，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县衙见到了‘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
陈门五虎啊，那可是当今朝中的五位少壮将军，倘若能得到此人的相助，区区应山贼何足挂齿？退一步说，哪怕不是为了应山贼，这等人物也要予以结交啊。
想到这里，回到家中的吕匡立刻置办了一份礼单，携带着它前往城中驿馆，拜见章靖。
而与此同时，章靖与他随行的若干侍卫已在驿馆内用罢的晚饭，正坐在桌旁思忖着什么。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正是毛公当年临终前所写的那封。
章靖再次观览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童谚、顾繇、梁城。
自前一阵子他受到义父陈仲的委托，命他南下叶县、鲁阳追查毛公临终前托付的这桩事，他便从河北直奔叶县，想尽快从毛公的遗孀毛老夫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因此并未在似乎较为关键的梁城耽搁。
因为他觉得，这个顾繇不太可能是加害鲁阳乡侯府一家的凶手。
顾繇这个人他知道，南都尹、梁郡守，说实话这官职确实很了不得，但此人身居此位，并不意味着他有多么出色的政绩，而是在于他在官场上的圆滑与人脉，用他义父当朝太师陈仲的评价来说，这顾繇就是个和稀泥的，摆在庙里也不过是一尊泥塑。
因此，章靖认为凶手应该是另外一人，即那个童谚。
『梁都尉童谚……』
章靖琢磨了片刻，忽然问心腹侍卫道：“李负，我记得梁城的都尉，不是一个叫许廉的么？”
被问话的侍卫李负正在屋内擦着剑，闻言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好像是……”
“那这个童谚哪冒出来的？”章靖皱皱眉问道。
李负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从得知。
“不可能莫名其妙就换个人当梁都尉吧？这梁都尉可不是什么小官。”章靖皱着眉头说道。
听到这话，李负压低声音说道：“此人姓童，会不会是太子的人？近几年太子不是频繁在地方安插心腹么，说不定是太子的人。”
“……”
章靖闻言眉头皱着更深了。
在他看来，倘若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童谚当真是太子的人，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了。
但反过来说，倘若那童谚果真是太子的人，那么他陷害鲁阳赵氏就是出自太子的意思咯？可太子为何要针对鲁阳赵氏？
完全说不通啊。
倒不是看不起鲁阳赵氏，就章靖来看，太子恐怕连鲁阳乡侯叫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可能去陷害后者呢？
再说了，鲁阳乡侯府的灭门惨案手段过于狠辣，倘若果真是太子所为，一旦其余几位皇子抓到证据，太子多半要落得一个失德的罪过——太子哪有那么蠢的？
相比之下，章靖更加怀疑是王氏一族所为。
没别的原因，他纯粹就是厌恶王氏一族而已。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对李负说道：“明日你随我去宛城，咱们先找王尚德探探口风，据我今日从毛老夫人口中得知，王尚德吞占了鲁阳赵氏二十万石粮草，这家伙嫌疑也不小。”
李负闻言笑道：“我猜少将军纯粹就是看那王尚德不快吧？……我想王尚德还不至于为了区区二十万石粮草杀人。”
章靖也不否认，笑了笑说道：“总之，这王尚德与鲁阳赵氏肯定是有一定关系的，否则赵家为何替他弄来二十万石粮草？据说这家伙近两年将宛城打理地不错，王婴那老不死的，屡次在朝中提及，我猜这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咱们来这边一趟，怎么能不去见见那位王将军呢？”
“我就知道。”
李负与屋内的其余两名侍卫忍不住都笑。
这也难怪，毕竟陈、王两家是政敌，章靖会给王尚德好脸色看就怪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侍卫入内禀告道：“少将军，有叶县的商贾吕匡求见。”
“吕匡？”
章靖微微皱眉，旋即便想起了他今日在县衙拜见毛老夫人时碰到的那名叶县商贾，心中顿时恍然：“是他啊……他有什么事么？”
“呃……”
侍卫停顿了一下，旋即说道：“他没说，他只说有要事求见少将军。”
章靖想了想，点头道：“好，你带他进来。”
“是！”
片刻后，那名侍卫便领着吕匡来到了屋内。
待瞧见坐在屋内当中的章靖后，吕匡连忙躬身大拜：“草民吕匡，拜见章将军。”
章靖上下打量了几眼吕匡，淡淡说道：“坐。”
“多谢将军。”吕匡赶紧道了声谢。
此时章靖便问道：“听说你有要事见我？”
“是。”
“说吧。”
“是。”
吕匡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近期昆阳境内有一伙应山贼为祸，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昆阳县几度派兵围剿皆不能根除，恰逢章将军经过叶县，我恳请章将军帮助昆阳、叶县，铲除这伙山贼。”
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章靖的面色，却见对方一脸似笑非笑。
他心中咯噔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份礼单，恭敬地摆在桌上，推向章靖，口中正色说道：“倘若章将军能仗义相助，两县感激不尽。”
“……呵。”
章靖笑了笑，毫不避嫌地抄起那份礼单瞄了两眼。
不得不说，这份礼单上的赠物还是蛮可观的，纵使章靖都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他笑着问道：“足下还真是出手阔绰。……足下就这么想铲除昆阳境内的那伙应山贼么？”
吕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伙应山贼，对我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队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只要能将其铲除，多大的代价我等也愿意承受……”
“鲁叶共济会？”章靖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个联合商会。”吕匡解释道：“就是我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联手，互通消息、互通有无……”
章靖听得有点意思，随口问道：“是你创办的？”
吕匡犹豫一下，老实说道：“是赵氏二公子创办的。”
“赵氏二公子？”章靖微微一愣：“哪个赵氏？鲁阳赵氏？”
“是。”吕匡点点头，将赵虞当初创办鲁叶共济会的初衷简单说了一遍。
见其中竟然涉及到王尚德，章靖脸上闪过几丝惊讶，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鲁阳赵氏的二公子，似乎与王尚德关系不错的样子？
“赵氏二公子叫什么？”他问道。
“呃……”吕匡迟疑了片刻，回答道：“好像是叫……赵虞，对，驺虞的虞。”
从旁，李负亦忍不住问道：“此人很聪明么？”
“唔。”吕匡点点头说道：“赵家二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确实异常聪慧。”
“年纪不大？”章靖惊讶问道：“他多大？”
吕匡想了想回答道：“赵家遇难时，大概十岁、十一岁左右。”
“十岁、十一岁？”
章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与李负面面相觑。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收拢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建立了鲁叶共济会？
想到这里，章靖又问吕匡道：“那位二公子死后，你就接管了鲁叶共济会？”
吕匡也不傻，闻言连忙解释道：“章将军，赵家的祸事，与在下可万万无关啊。”
“我没说有关，凭你怎么调动地了梁城军？我只是想问你，赵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你既然能接管鲁叶共济会，那就说明那位二公子在世的时候，你与他的关系也是亲近。”
“呃……”吕匡想了想，回答道：“二公子得罪过汝阳郑家，就是汝南侯郑氏的那个郑家。”
『汝阳侯？汝阳侯郑钟么？』
章靖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准备日后去查查汝阳郑家的底细，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后台。
一边他想着，他一边又问吕匡道：“赵家怎么得罪郑家的，你详细说说。”
“呃……是。”
见章靖不断地询问有关于赵氏的事，吕匡心中苦恼不已，他心说自己是来寻求帮助的，怎么变成了来提供消息的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断道：“章将军，剿贼的事，您看？”
被吕匡打断思绪，章靖抬头瞥了一眼吕匡，心中有些不快。
他笑着问道：“听你方才所言，你鲁阳共济会似乎与王尚德关系不浅呀，那为何不找王尚德帮忙剿贼呢？是他要价太高？”
“不是不是。”
吕匡连忙解释道：“王将军忙着征讨叛军，我等哪敢以区区山贼打搅他。”
听到这话，章靖面无表情地说道：“可你却敢拿这事来打搅我？……你是看不起我么？”
说着，他将手中的那份礼单随手丢回桌上。
吕匡闻言面色大惊，连忙解释道：“章将军息怒，在下万万没有看轻将军的意思，在下以为将军……以为将军……”
“以为我闲着没事，对吧？”章靖皱着眉头注视着吕匡，凌厉的目光让吕匡大气都不敢喘。
见此，章靖轻哼一声。
他堂堂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难道真是闲着无事跑到叶县来么？
完全就是看在毛公的面子上罢了！
可笑眼前这个商贾，居然敢用财帛收买他，诱他去围剿一群山贼。
他堂堂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向来都是负责地方叛乱、外敌犯境这种规模的战事，岂能为了商贾的一点蝇头小利跑去围剿一群山贼，跟当地的县尉抢活干？
这得有多丢脸？
“少将军……”在旁李负小声劝了一句。
章靖点点头，旋即冲着吕匡冷冷说道：“回去吧。……你口中的应山贼，自有昆阳县处理，若昆阳县不能处理，颍川郡里自会出面，轮不到章某出面。”
“是……”
吕匡唯唯诺诺，起身告退。
“把你留下的东西也带走！”章靖一指桌上的礼单，毫不客气地斥道。
“是……”
片刻后，吕匡被一群侍卫赶出了驿馆，一脸呆懵地站在驿馆的门口。
『看来，还是得求毛老夫人出面……』
看了一眼渐落的夕阳，吕匡决定明日再去县衙恳请毛老夫人。

第193章 章靖（下）
次日，当吕匡前往县衙拜访毛老夫人时，章靖也已带着他的一干侍卫离开了叶县，前往鲁阳县。
他首先来到了鲁阳乡侯府的旧址，但很可惜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不过周围那些原本属于赵家的田地，如今却还有人耕种。
经章靖派人询问，这些田地现如今已经‘充公’了，归属鲁阳县衙，鲁阳县令刘緈将这些田地租给当地的难民耕种。
乍一看这是善举，然而在这片田地上耕种的难民，却几乎没有称赞这位刘县令的，章靖甚至注意到有人背地里骂刘緈‘软骨头’。
问起原因，即鲁阳县衙当初认定鲁阳乡侯一家勾结叛军。
『看来鲁阳赵氏在当地的名声确实很好啊……』
回想起毛公在那封临终书信中用‘乡贤’来称赞鲁阳乡侯，章靖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拜访了鲁阳县令刘緈。
对于章靖的到来，刘緈表现地既兴奋而又愧疚，但很可惜，他也仅仅只知道一个童谚而已，帮不上章靖什么。
期间章靖问刘緈道：“刘县令认为鲁阳乡侯可曾勾结叛军？”
“绝无可能。”刘緈平静地摇头道。
章靖听得有点意思，对刘緈说道：“然而这份罪状，可是贵衙按在鲁阳赵氏头上的。”
刘緈沉默不语，足足片刻后这才说道：“当日那童谚用在下的官职相要挟，在下……在下不能丢掉这个官职，不能。”
“……”
章靖微微皱了皱眉，在他身旁的李负则露出了几许鄙夷之色。
“告辞。”
片刻后，待等从县衙里走出来，李负鄙夷地冷笑道：“这个刘公谦，还真是个软骨头没错。……鲁阳乡侯瞎了眼，才会跟这种人为伍。”
章靖也不说话，与李负等侍卫骑着马离开县城。
离城不远，章靖等人便看到有一群人正在挖掘一条河渠。
在经过一块临河的河碑时，章靖转头看了一眼河碑上的题字，微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谁说鲁阳乡侯瞎了眼？”
李负低头一瞧那石碑，一瞬间仿佛明白了几分，嘁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在前往宛城的途中，章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将其摊开。
那是他从鲁阳县衙抄录的县册，上面记载着鲁阳赵氏的家谱，除了鲁阳乡侯一家四口外，还记载着鲁阳乡侯之妻周氏的娘家，郾城周氏，以及……
“下邳赵氏？”
章靖愣了愣，忽然转头问李负道：“李负，我记得去年，下邳有官员叛乱，杀了县尉，对吧？”
李负想了想说道：“是下邳没错，但不是杀了县尉，造反的就是县尉，他们引来叛军，献了城池，全家都投奔了叛军。”
“那县尉叫什么？”
李负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像是叫赵璋。……怎么了？”
看着名册上在‘下邳赵氏’那一行的名字赵祯，章靖微微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据他所知，去年五六月，下邳县县尉赵璋突然毫无征兆地反叛，杀了当地县令，举城投奔了叛军，此事引起了朝野震动。
朝廷立刻派兵前往围剿，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章靖的四弟韩晫。
虽然章靖相信以他义弟韩晫的能力，肯定能够平定叛乱，但他始终搞不明白，下邳县县尉赵璋为何会反叛。
要知道江东的叛军势力是相当微弱的，远不及荆楚这边，然而那赵璋就莫名其妙地反叛了，摇身一变成为了叛军方的大将，以至于江东的叛军，一下子就将势力扩张到了泗淮之地。
正因为赵璋的反叛莫名其妙，章靖才会格外关注这件事，从而记住了下邳赵氏。
而现如今，他在鲁阳赵氏的家谱中，看到了下邳赵氏。
虽然名字没对上，但章靖还是怀疑此‘下邳赵氏’就是彼‘下邳赵氏’，毕竟鲁阳县衙所保存的赵氏家谱，它并不完全，只有另一支赵氏分家的家主名字，还不一定就是当代的，因此章靖也无法判断。
但倘若他的猜测无误，那么下邳县县尉赵璋的反叛，其直接原因很有可能就是鲁阳乡侯一家的惨剧所致。
『当晚鲁阳乡侯府其实有人幸存么？』
章靖想了想，决定待见过王尚德后，奔赴下邳一带探探情况。
两日后，章靖带着李负等侍卫来到了宛城。
两年之后的宛城，已与两年前大不相同，宛城城内已经开满了店铺，人口亦逐渐恢复，总得来说正逐步恢复至曾经的繁荣。
即便与王尚德不对付，章靖也必须承认，这王尚德确实做得不错。
片刻后，有他派出去的侍卫回来禀告道：“少将军，卑职找到了王尚德的住处，不过听说王尚德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的军营中。”
“去军营。”
章靖二话不说便带着护卫径直来到了城外的军营，对守在军营外的士卒笑道：“去通报王尚德，就说有故友来访，叫他出来接见！”
见章靖语气如此狂妄，那些士卒心中惊疑，连忙问道：“您是？”
“章靖。”章靖笑着催促道：“就这么去通报。”
那些士卒恐怕并不清楚章靖的身份，但一看章靖一行人骑马而来，且个个身着华服，腰间佩剑，却也知道必定来历不凡，因此不敢怠慢，立刻入营禀报王尚德。
此时王尚德正在军营内的校场审阅士卒的操练，忽然有士卒来报：“将军，有个人自称章靖，放出狂言，要您亲自出营接见。”
王尚德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天底下叫章靖的人恐怕不少，但胆敢让他出营接见的，绝对只有一个。
『那家伙跑来我宛城做什么？』
微微一转念，王尚德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出去告诉他，若他有要事见我，叫他自己进来，否则就给我滚回去！……王某没空理睬他。”
“……是。”
士卒应声而退。
片刻后，章靖便带着李负等人来到了营内，来到了王尚德这边。
王尚德转头看了一眼，见果然是章靖，他也不惊讶，口中不客气地问道：“你不好好呆在河北，跑来我宛城做什么？我这边可没有招待你的酒菜。”
章靖走上前几步与王尚德并立，审阅着面前那数以千计正在操练的士卒，笑着说道：“听说近两年你的军市越办越大，赚了不少吧？怎么连顿酒都那么吝啬？”
王尚德淡淡说道：“倘若果真是故友来访，自然有好酒好菜相待，至于你嘛……”
当然，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随后王尚德还是将章靖等人请到了帅帐内，并吩咐下卒准备酒菜。
片刻后酒菜上齐，王尚德免为其难地敬了章靖一碗酒，旋即毫不客气地说道：“说吧，跑来我宛城做什么。”
章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追查鲁阳乡侯一家的事，听说你与赵家关系不浅？”
“鲁阳赵氏？”
王尚德愣了愣，心中立刻浮现出某个十来岁小孩的身影，他淡淡说道：“谈不上关系不浅，只不过……”说着，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章靖，问道：“这件事，竟然能惊动你？我可从未听说赵氏与你有何关系。”
章靖笑了笑，解释道：“叶县已故的县令毛珏毛公，与我义父乃是多年的至交，他临终前写下书信，叫他儿子带着前往邯郸，希望我义父能替鲁阳赵氏一家洗刷污名，故友的临终托付，我义父自然不会无视，是故派我前来此地，查个究竟。”
见这件事居然惊动了章靖的义父、当朝太师陈仲，王尚德亦感觉有点震惊，别看他对章靖毫无敬意，那是因为他们平辈，而且官职地位相仿，但倘若涉及到那位陈太师，那王尚德就不敢太过于放肆了。
毕竟那位陈太师……就连王尚德都要心存敬意。
他皱了皱眉问章靖道：“追查鲁阳赵氏一家的事，你为何跑来我宛城？”
章靖笑了笑道：“据我所知，你可是吞没了赵家二十万石粮草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尚德不快地说道：“那是赵家与我的约定……”
“约定？”
“啊，约定，不过没必要向你解释。……你总不会以为，王某会为了区区二十万粮草就杀了鲁阳赵氏全家吧？哼，王某可没那么下作。”王尚德冷冷说道。
“呵呵呵。”
章靖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就是多年没见你了，顺便来看看你，看看你打个荆楚叛军，怎么能打上那么多年？喂，王尚德，你不会是在养寇自重吧？”
听到这话，王尚德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章靖，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我才容你这般无礼，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玩笑玩笑。”
章靖摆了摆手，旋即他收起笑容，正色问道：“王尚德，我来就是问你一件事，那童谚是你王氏一族的人么？……你别说你不认得那人，那童谚调梁城军到鲁阳，残害了鲁阳乡侯一家，你与鲁阳乡侯一家关系不浅，但却从头到尾就没有派兵援助，可见那童谚事先与你打过招呼。”
“……”王尚德面无表情地看着章靖，章靖亦争锋相对。
半晌后，王尚德徐徐吐了口气。
“……是事后。”
半个时辰后，章靖皱着眉头离开了王尚德的军营。
看着天边的落日，他喃喃说道：“居然不是王氏一族的人，这下更麻烦了……”
据他猜测，王尚德肯定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可惜二人的关系决定对方不可能完全向他透露。
或者，也有可能是对方来头不小，连王尚德都不愿得罪。
纵观整个晋国，有能力调动地方军队，且连王尚德都不愿意得罪的人，恐怕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人，但个个都不是善与之辈。

第194章 意料之外（上）
从宛城返回叶县，章靖带着李负等人再次来到县衙，拜见毛老夫人。
鉴于是亡夫生前的遗愿，毛老夫人亦十分关切鲁阳乡侯一家的案子，当再次见到章靖时，她急切地问道：“不知章将军可曾追查出什么？”
见老夫人满脸关切之色，章靖宽慰道：“老夫人且放心，小侄大概有了些头绪。”
听到这话，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欢喜说道：“希望章将军能尽快将幕后真凶抓获，还公瑜一家清白，莫使他们在九泉之下仍蒙受冤屈。”
听到这话，章靖脸上的笑容稍稍变得有些几分勉强。
还鲁阳乡侯赵璟一家清白，这不难，其实他就能办到，但要将幕后的真凶抓获……
说真的，就算是章靖也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若非他义父陈仲乃是当朝太师，名副其实的王下第一臣，章靖恐怕还真不敢追查下去。
想了想，他宽慰老夫人道：“老夫人且放心，这件事小侄定会尽力而为。”
得到了章靖的许诺，老夫人露出了欣慰而欢喜的笑容。
见此，章靖也就顺势提出了辞别之意：“时隔许久，鲁阳、叶县这边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了，小侄接下来想到郾城看看……”
“去郾城？”老夫人惊讶问道：“章将军莫非去想去寻找公瑜的岳丈，周守正夫妇？”
被老夫人猜到，章靖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也不在意，闻言点了点头。
然而，老夫人却叹了口气：“周家早就人去楼空了。”
“咦？老夫人怎么知道？”
“因为老身早就派人去过了。”老夫人叹息着向章靖解释道：“亡夫过世后，老身寻思着公瑜一家的事应该报之周老爷夫妇，再者，当日那些兵卒蛮横不讲理，老身也怕牵连到周氏夫妇，便托县尉高纯派人去郾城传讯，却不曾想派去的县卒回来禀告，周老爷夫妇已不知去向。”
『果然！当晚鲁阳乡侯府肯定有幸存者……』
章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毕竟据他从鲁阳县的县人口中得知，鲁阳乡侯府上两百余口人，其中护卫有近百人，大多都是退伍的兵卒，而乡侯府遭难时的那晚，虽然以张纯为首的大部分卫士皆惨遭围堵杀害，但仍些卫士因当晚并不在乡侯府而逃过一劫，从此不见踪影。
章靖猜测在这些卫士当中，可能有人幸存，连夜向郾城、向下邳通风报信去了——倘若下邳赵氏与鲁阳赵氏果真同出一支，那就能解释下邳县的县尉赵璋为何忽然反叛，杀县令而投叛军。
当然，这也只是章靖的主观判断。
随后，与老夫人又聊了几句，章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遂起身告辞道：“这几日小侄查到的事，也就这些了，若老夫人别无嘱咐，小侄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之色。
章靖一看就猜到老夫人肯定还有心事，遂问道：“老夫人还有别的嘱咐么？”
“这个……”
只见毛老夫人脸上流露出几许迟疑之色，为难地说道：“老身确有另一桩事想恳求章将军，但又……”
章靖笑着说道：“老夫人但说无妨，小侄洗耳恭听。”
“那老身就直说了。”
毛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正色说道：“老身听人言，近年昆阳有应山贼为祸，抢掠沿途商队，虽昆阳县多次派兵围剿，但始终不能彻底将其铲除，恰逢章将军如今身在叶县，能否指点指点官兵？……老身知道，以章将军的身份，委以剿贼之事，实是对将军的侮辱，但，章将军能否看在亡夫的薄面上，指点指点叶县、昆阳两县的官兵，助其彻底剿灭这股贼寇？”
“……”
章靖顿时哑然，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但旋即便意识到这种笑容不礼貌，强行将其收回。
他看着毛老夫人尴尬而为难的表情，笑着问道：“老夫人，是县内的商贾求您，对吧？”
毛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看得出章靖此刻有些不快，如实说道：“老身知道，他们先找了章将军，被章将军拒绝，这才找到老身处，请老身出面恳求章将军。”
说到这里，她又委婉求情道：“但请章将军莫要责怪他们，论起来，这确实是我叶县县衙的失职。……亡夫过世后，朝廷迟迟未曾派来新任的县令，虽有县丞曹肃暂代县令事务，但终归名不正言不顺，不敢贸然跨郡界讨贼，只能坐视我叶县的商贾屡屡遭贼子劫掠。吕匡等人虽是趋利的商贾，但对我叶县确有贡献，只因有鲁叶共济会在，我叶县商市才能如此平稳，亦无人哄抬米价……”
老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章靖哪里还能拒绝。
看在毛公的面子上，他也得答应下来。
他拱拱手说道：“好吧，看在毛公与老夫人的面子上。”
听闻此言，老夫人满脸欣喜，起身向章靖行礼：“老身代亡夫，代叶县感谢章将军……”
“使不得、使不得。”
章靖连忙起身扶住老夫人。
当晚回到驿馆，章靖发现他屋内多了两口漆木箱子。
他皱了皱眉，唤来留守的侍卫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侍卫回答道：“是一名叫做吕匡的商贾派人送来的。”
听到这话，李负笑着说道：“嚯，我一猜就知道是他……”
说罢，打开其中一口漆木箱子，旋即双眉一挑，笑着说道：“哟，好东西。”
章靖正准备吩咐侍卫将这两口箱子退回去，转头一瞧李负，却见李负手上多了一整片的虎皮，那虎皮毛色奇佳。
联想到他义父陈仲那块磨损地非常厉害的虎皮鞍垫，章靖心下微微一动，挥挥手让那名侍卫退下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开了另一口木箱，却发现另一口木箱内皆是些酒坛，酒坛外的封纸上写有‘虎骨泡酒’几个字。
平心而论，像寻常的金银财帛，章靖丝毫不放在眼里，但眼前这两件东西，却不可否认是难得的好东西。
“那个吕匡，算他有心了。”将手中的虎皮递给章靖，李负笑着说道。
抚摸着那整块虎皮上的绒毛，章靖轻笑了一声。
虽然对吕匡请动毛老夫人逼他就范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这两件礼物，章靖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抚摸着虎皮上的绒毛，旋即将其递给了李负，笑着说道：“李负，小心收到，莫损坏了，我回头献给义父。”
“好嘞。”李负小心翼翼地将虎皮收入木箱。
考虑到或许要在这边再待一阵子，当日章靖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下邳一带，交给他的义弟韩晫，托韩晫查一查那位反叛的下邳县尉赵璋是否就是鲁阳赵氏的分家，倘若果真如此，也不妨策反看看。
虽说历来谋反叛乱皆是不赦的死罪，但考虑到赵氏情况特殊，倘若那赵璋愿意配合重创叛军，戴罪立功，那也不是不能免其死罪。
反之，倘若对方冥顽不灵，那就无需客气了，反正他章靖也已仁至义尽，足以对得起毛公的委托了。
除此之外，章靖又派了两名侍卫前往梁城打探消息。
在听过毛老夫人、鲁阳县令刘緈、宛城将军王尚德那几人的讲述后，章靖也知道此案的关键人物便是那个所谓的‘梁城都尉童谚’，然而在他的印象中，梁城都尉应该是一个叫做许廉的人。
他倒是不怕与那童谚对峙，怕就怕到时候他在梁城找不到那童谚，梁城的都尉依旧是那个许廉，那问题可就大了。
倘若果真发现如此离奇的事，那章靖就真的先去请示他义父陈仲了，否则，即便他是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也不敢再贸然追查下去。
次日，吕匡又来拜会章靖。
看在毛老夫人的面子上，看在那两件礼物的份上，章靖倒也没有为难这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商贾，带着他前往县衙，会见叶县县城曹肃与县尉高纯，商谈出兵援助昆阳县围剿应山贼一事。
而此时，吕匡则直奔昆阳，对昆阳县尉刘毗施压。
刘毗原本并不愿意请叶县的官兵来帮忙围剿应山贼，毕竟大规模的围剿容易被颍川郡里察觉不对劲，从而暴露了昆阳县出现巨寇的事实，导致刘毗被郡里问罪。
好在去年他昆阳县的剿贼之事还算顺利，一举剿灭了除黑虎寨以外的数个山贼窝，连带着刘毗都松了口气。
战败后请邻县相助，那叫求援，得胜后请邻县相助，这叫除恶务尽，因此当吕匡执意要求刘毗允许邻县相助时，刘毗最终还是屈从了。
也不晓得是否真是被杨通的那封书信，吕匡随后又走访了汝南县，恳请汝南县令刘仪派兵协助昆阳。
考虑到吕匡背后的鲁叶共济会在他汝南势力庞大，且刘仪自己也深恨那些应山贼，这位县令最终还是答应了，派县尉黄贲率县卒奔赴昆阳。
五月初二，叶县县尉高纯、昆阳县尉马盖、汝南县尉黄贲，三位县尉聚三县官兵于黑虎寨山下的大道，安营扎寨。
得知此事，黑虎寨上下大为震惊，毕竟那可是三个县的官兵。
“看你干的好事！”
杨通为此大骂赵虞。
赵虞虽低着头做出一副不敢顶嘴状，但心中却隐隐有些兴奋。
时隔年逾，他终于能开始施行最后一步计划。
此时的他还未意识到，他有意引来群兽吃掉杨通，却无意间引来了一头猛虎。

第195章 意料之外（下）
五月初二，叶县县尉高纯、昆阳县尉马盖、汝南县尉黄贲，三位县尉聚三县官兵于黑虎寨山下的大道，安营扎寨。
在安营扎寨的同时，这三位县尉于帐内商议剿贼之计。
期间，章靖与心腹侍卫李负就在旁听着。
汝南县尉黄贲不认得章靖，遂开口问道：“这位是？”
叶县县尉高纯笑着介绍道：“此乃陈太师门下五虎将，章靖、章将军。”
陈门五虎的威名，在晋国非常响亮，汝南尉黄贲听后大惊失色：“陈门五虎？”
见此，高纯笑着对马盖道：“马盖，我就说吧，这家伙肯定大吃一惊。”
马盖勉强笑了笑。
几日前，当高纯带着章靖来到他昆阳县与他见面时，他亦大为震惊，就仿佛此刻的黄贲。
但他知道，他们二人是有所区别的。
黄贲是惊喜，惊喜自己居然能见到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见到章靖这位虽与他们年纪相仿却能手握数万兵权的当朝将军，但他马盖……他更多的则是被吓的。
陈门五虎，当朝太师陈仲的五名义子，个个都是勇谋兼备的猛将，这些位将军平日里大多负责抵御外寇、镇压叛乱，吕匡居然能请动这位当朝将军来围剿区区一股应山贼，马盖简直不敢相信。
震惊之余，马盖的心中充满了惶恐不安。
有章靖这等人物参与，此次围剿黑虎寨杨通一伙那肯定是手到擒来，那么问题就来了，倘若黑虎寨被灭，杨通一伙走投无路，是否会迁怒于他，将他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
『或许我应该主动认罪？寻求宽恕？』
看了几眼章靖，马盖暗暗想道。
此时，高纯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怎么了？”
“没、没事。”
马盖摇了摇头，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我依旧不敢相信，区区讨贼之事竟能请动章将军。”
高纯恍然地点点头。
鉴于章靖地位最高，原本黄贲、高纯二人一致恳请章靖担任主将，但章靖却摆摆手推辞了。
他笑着解释道：“我乃军中之将，诸位乃县衙之兵，我本就无权指挥诸位，诸位虽是好意，但章某却恐僭越。……章某此番前来，乃是因为毛老夫人与一名吕姓商贾的委托，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帮助……”
他才不愿亲自指挥呢，只不过是区区一群山贼，用得着他章靖亲自指挥？他在旁拾漏补缺就得了，赶紧铲除这群应山贼，到时候他派往梁城的侍卫差不多也该送回确切的消息了。
虽然章靖其实是嫌麻烦，觉得丢份，但黄贲、高纯二人却会错了意，笑着恭维道：“章将军实在太过谦了。”
随后二人多次劝说相让，但章靖始终推卸，最终，主将之位落到了马盖身上，毕竟在他们看来，马盖多次征讨过这伙应山贼，对此经验丰富，况且曾经又有击破黑虎寨的战绩。
当然了，此‘主将’非彼主将，充其量就是在众人意见出现分歧时做个裁定而已。
但即便如此，依旧让马盖惶恐不安。
试想，既然是主将，那就不免要表达一些对剿灭黑虎寨有利的观点，但问题是马盖心中并不想过分刺激黑虎寨。
的确，他是想过与杨通同归于尽，但那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倘若事情尚有转机，他又岂愿意去死呢？更别说还极有可能暴露他暗通黑虎寨的事实。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开始讲述他的见解：“黑虎寨杨通一伙，我与他们打过数次交道，不怕章将军取笑，这伙贼子甚为棘手，他们善于利用山中的地利，设下陷阱、障碍，虽如今我方兵多势众，但倘若强攻，怕是手下的小伙子们要损失惨重。……我觉得还是以重袭战为好。”
听到这一番话，黄贲、高纯皆是连连点头，就连旁听的章靖也不提出异议。
见此，马盖心中稍稍有了几分底气，笑着说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的话，待营寨建成之后，咱们就派兵袭山……”
话音刚落，就见章靖笑着打断道：“为何要等到营寨建成之后？为何不能今夜偷袭呢？”
“今夜偷袭？”马盖愣了愣。
看着马盖脸上的愣神，章靖有些好笑地说道：“对呀，如马县尉方才所言，这伙贼寇善于借助山势设下陷阱、障碍，既然如此，那首战就更要迅速，不可给他们部署陷阱、障碍的机会，哪按部就班地等营寨建成之后再袭击呢？……以三位县尉手下兵力，留一半官兵建营寨即可，叫另一半官兵养精蓄锐，待今晚对黑虎寨发动偷袭，倘若此计不成，咱们退下来，一边等营寨建成，一边等恢复士气，这不是更好么？”
说着，他笑着马盖道：“马县尉以往都是等建成营寨后再征讨山贼的？”
“……是。”
马盖点点头。
“那就更好了。”章靖笑着说道：“如此一来，那些山贼更没有防备，说不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高纯、黄贲一听，当即支持章靖的建议。
马盖虽然表面上接受，但心中却有些忐忑。
正如章靖所言，他也觉得黑虎寨不太会防备他们在抵达的当夜立刻就发动偷袭，可恰恰这就是问题所在啊——若他将杨通一伙逼上绝路，杨通一伙又岂会放过他呢？
『都怪那个该死的吕匡！』
马盖在心中暗骂吕匡多事。
若非吕匡请来了章靖，请来了汝南、叶县两县的官兵，他又岂会如此被动？
若没有这些人，他与黑虎寨依旧能保持默契，烧掉对方半山腰的那座山寨，然后耗到入冬就行了，不至于落到必须与黑虎寨生死相搏的局面。
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请来汝南、叶县两地官兵的吕匡，其实也就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商议罢战术，高纯、黄贲、马盖三人立刻开始行动，吩咐一半官兵去附近砍伐林木，而另一半官兵则留在营地中养精蓄锐。
看着那些在营内歇息的官兵，马盖心中颇为纠结。
远远看着马盖，李负笑着对章靖说道：“这位马县尉还真是一个耿直的人，每次都要等到己方准备就绪再进山围剿，他难道不知，他准备愈久，山上的贼子亦准备愈久么？”
“习惯使然吧。”章靖笑着说道：“这世上也有人连营寨都不建，连攻三日然后取胜的。”
“哈哈。”李负闻言大笑：“这般埋汰罗将军，罗将军会不高兴的。”
“那莽夫，有酒吃哪会不高兴？”章靖笑着说道，虽然口口声声叫着莽夫，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感情。
而与此同时，赵虞就站在山顶的主寨外，眺望山下的官兵。
不得不说，章靖太过于小看黑虎寨了，以为区区一伙山贼，根本无需他认真对待。
他也没有料到，赵虞却从山下官兵的行为中看出了几分不对劲——哦，章靖根本不知赵虞。
『不太对劲啊……』
看着山下的官兵，赵虞暗暗嘀咕。
据他所见，山下的官兵被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前往附近的林子砍伐木头建造营寨，而另外一拨人，只是负责搭建了兵帐，随后就进入兵帐，也不知在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赵虞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拨官兵在养精蓄锐。
但问题是，这拨官兵养精蓄锐做什么？
此时养精蓄锐，那肯定就是晚上夜袭他们黑虎寨啊，这毋庸置疑，可问题是，马盖凭什么敢这么做？
不可否认，此番确实是三县官兵联手讨伐他黑虎寨，但考虑到马盖此前有击破他黑虎寨的战果，况且这里就是昆阳境内，无论怎么想，汝南县尉黄贲与叶县县尉高纯都不至于反客为主，他二人肯定是以马盖为主。
换而言之，倘若山下的官兵果真是为了偷袭他黑虎寨而在养精蓄锐，那么肯定就是马盖首肯的，而这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马盖凭什么敢这么做？
要知道，他黑虎寨可是有着马盖的把柄的，而前几日由眼线送来的消息，马盖也未曾将他的妻儿送离昆阳，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与他黑虎寨同归于尽的样子。
『难道山下的官兵中，有比马盖地位更高的人么？』
想来想去，赵虞觉得就只有这个可能性。
“姑且防着点吧。”
他喃喃说道。
他此番利用吕匡引来三县官兵，就是为了谋诛杨通，倘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就太可笑了。
他当即派人请来郭达，向郭达说出了他的判断：“山下的官兵，今夜可能到夜袭我黑虎寨。”
郭达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他也不信马盖敢背叛他们，在他看来，马盖充其量就是对他们的吩咐阳奉阴违罢了。
但当赵虞指出山下官兵的异常时，郭达也不敢怠慢。
毕竟这次的官兵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乎了他们的预料——他们原本以为就只有昆阳县的官兵，岂料到汝南、叶县两地的官兵也来凑热闹。
本来若只有马盖的话，他们与马盖互有默契地演演戏也就过了，但眼下的局面，却不容郭达掉以轻心。
“好，我立刻禀告老大，让弟兄们今晚埋伏在山中，倘若山下的官兵果真敢来，那就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当晚子时前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各率二百名精锐偷袭黑虎寨，却遭到黑虎寨众的埋伏，狼狈败退。
当时章靖就站在营地的帐外眺望夜袭的战况，见此情形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与意外。
旋即，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伙山贼，确实不同寻常。”
他皱着眉头说道。

第196章 相互推算
偷袭黑虎寨事败，马盖、黄贲、高纯三人携败兵退回营寨，却不想在入营后就见到了章靖。
见到章靖后，他们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黄贲、高纯二人的不知所措，主要是出于尴尬，一方面是自己偷袭黑虎寨失败而尴尬，另一方面则是为章靖感到尴尬，怕说错什么话让这位当朝将军下不来台。
毕竟归根到底，今夜偷袭黑虎寨一事乃是章靖提出的建议，如今失败了，反被黑虎寨的山贼埋伏了一拨，理所当然是作为当朝将军的章靖最为尴尬。
而相比较黄贲与高纯二人，马盖心中则多了几分心虚。
因为方才在偷袭黑虎寨时，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想要提醒这群山贼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他的想法还未实施，他们就遭到了黑虎寨的伏击。
看着各怀心思的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章靖严肃而不失礼貌地询问道：“三位，今晚的损失情况如何？”
见章靖率先询问打破了僵局，高纯松了口气，抱拳回道：“不算严重。虽然被那群贼子突然杀出，抢占了先机，但卑职立刻就下令撤退，伤亡情况应该不重。”
章靖点点头，转头看向黄贲与马盖二人。
黄贲会意，立刻说道：“我与高县尉一样，在贼子伏击我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群贼子有所防备，便与两位县尉手下的人相互掩护撤退了。”
从旁，马盖亦点点头：“我也是。”
听到伤亡情况并不算严重，章靖绷紧的面色稍稍缓解了几分，他沉声说道：“三位，我等到马县尉的帐内再细说吧。”
“是。”
在章靖的示意下，几人来到马盖的兵帐内。
章靖依旧没有坐主位的意思，他对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说道：“今夜失利，是章某失算了，过错在我……”
听章靖自责，黄贲连忙说道：“章将军言重了，谁能想到贼子竟有所防备呢？”
高纯亦劝道：“不怪章将军，只怪贼子过于狡猾……”
见三位县尉皆为他开脱，章靖微笑不语。
怪贼子过于狡猾？
不，那只是借口，倘若他敢坦然接受这种借口，他义父日后得知肯定会狠狠训斥他。
今夜的失利，就是他章靖的过错，是他太小瞧了对面那群山贼。
章靖猜测，黑虎寨的山贼必然是今日白昼里在山顶看到了他官兵的任务分配，见一半官兵并未帮忙去建造营寨，而是在营内养精蓄锐，是故猜到了官兵今晚的夜袭……
倘若是他章靖的话，他就一眼能看出端倪。
而他的过错就在于，他太轻视对面的山贼，认为对方只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毛贼，因此他甚至没有任何遮掩——倘若对面换做他曾经负责镇压的叛将，他最起码会让那一半士卒到远处的林中歇息，不至于毫无掩饰地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话说回来，对面的黑虎寨能看出这一点，这也说明对方确实有聪明人。
想到这里，章靖转头对马盖说道：“马县尉，这里就数你对黑虎寨最为了解，能否向张某讲述一下马县尉以往与黑虎寨交锋的战例？我想了解一下黑虎寨的山贼，究竟实力如何。”
马盖不敢拒绝，简单将他曾经与黑虎寨的交锋经过告诉了章靖等人。
在马盖讲述的过程中，章靖越听眉头皱着越深，因为他从马盖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先说黑虎寨，这绝对不是一伙寻常的小毛贼。
什么是寻常的小毛贼？
寻常的小毛贼是不敢跟官兵对着干的，官兵来围剿，这群人就逃入深山，等到官兵撤走了，他们又大摇大摆地出来，继续打家劫舍，这就叫寻常的小毛贼，威胁性不算大，但一般很难彻底剿灭，除非动用大量的人手，花费巨大人力物力。
但黑虎寨那群山贼却是什么？
首先他们敢正面抗击官兵，光这一点他们就不是寻常的小毛贼了，而是称作寇，甚至于，他们还敢主动出击，攻击官兵的营寨，可见这些人非但是寇，而且是悍寇，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攻击性极高，威胁性极大。
再来说黑虎寨里的‘谋者’，也就是出谋划策的人。
暂时章靖还不清楚黑虎寨的‘谋者’是谁，但他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人，应该正是这个人今日看穿了他们试图夜袭的打算，是故嘱咐黑虎寨的群寇埋伏在山中，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
而通过马盖的讲述，章靖越发肯定黑虎寨里有这么一个‘谋者’。
说到马盖的讲述中哪件事最让章靖感到惊诧，那么就是黑虎寨凭着一些山中路障重创了昆阳官兵的那一战。
仅仅只是凭着一些竹条、蔓藤所制的障碍，对面那群山贼巧妙地分割攻山的官兵，将其个个击破，章靖听得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在他看来都值得赞赏的出色战术，居然会在一群山贼中看到？
惊叹之余，章靖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是谁，但他肯定黑虎寨内肯定有至少一名‘谋者’，且这至少一名谋者，还懂得兵法。
想到这里，章靖产生了几分兴趣。
懂兵法的对手，那才够资格作为对手嘛。
当晚一番合计后，几人各自回帐歇息。
离开前，章靖提醒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道：“黑虎寨群寇曾经偷袭过马县尉的营寨，可见他们并不畏惧官兵，是名副其实的悍寇，有一次就第二次，眼下我等营寨尚未建成，那就愈发要谨慎。”
马盖、黄贲、高纯三人抱了抱拳，表示他们会谨慎防备，组织人手彻夜巡逻。
听到这，章靖这才带着李负等人离开。
而与此同时，成功伏击了官兵的黑虎寨群寇，除必要的岗哨与驻守在半山腰那座旧寨的人以外，其余人陆续回到黑虎寨，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不一而足。
唯独赵虞站在主寨前的空地上，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
对于此次成功算到了官兵的夜袭，杨通很高兴地又称赞了他，其余像刘黑目、王庆、张奉、褚角几人，也对他愈发重视，但赵虞心底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今夜他成功算到对方的夜袭，原来仅在于山下有一半的官兵今日白昼举止反常，因此他心中有所防范。
然而没想到的是，官兵还真的来夜袭了。
这说明什么？
如若不是马盖背叛他们，那就表示山下的官兵当中，有一个比马盖地位更高的人，马盖的意见无法影响到那个人。
『……吕匡可以排除。吕匡名下的鲁叶共济会虽然在这几个县势力不小，但在剿贼这种事上，就算是曾经的马盖，也不会任由吕匡胡来。那又是谁？马盖是县尉，这昆阳境内比县尉职位高的，那就只有县令……总不至于昆阳县令刘毗亲自跑来剿贼吧？不可能，去年马盖打了胜仗，刘毗应该十分信任马盖，不可能亲自出面……难道是颍川郡里的人？也不对啊，倘若是颍川郡里来人，肯定会有援助的郡军，可我并未看到旗号……』
赵虞想来想去也想不通。
不过这也不奇怪，赵虞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有一位叫做章靖的将军为了他鲁阳赵氏那一案，微服私访来到叶县，随后恰巧被吕匡请来围剿黑虎寨。
“唔？”
忽然赵虞眼眉一挑。
因为他看到山下那尚未建成的官兵营寨外，忽然出现了许多点点火光。
从那点点火光的排列、数量以及移动轨迹来看，那些应该是巡逻值夜的官兵。
“防守森严啊……是防我方夜袭营寨？”
赵虞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从巡逻值夜的官兵其移动路线上看出什么可以利用的破绽。
此后二三日，赵虞每日登高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看着山下的官兵营寨从无到有，逐渐建成。
而在此期间，山下的官兵并未再对黑虎寨发动任何攻势，一看就知道是准备等营寨建成后再有所行动。
『先夜袭一把赌一赌运气，不成则立刻加强己方防守，先使己方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山下的官兵营寨，赵虞的面色亦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他忽然，不知怎么，山下的官兵忽然就变得很会打仗了，正、奇相结合，风格与过去大不相同。
“营寨既已建成，应该尝试用兵了吧？”
赵虞喃喃自语。
正如他所料，五月初十，即官兵建成营寨的次日，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相聚于马盖的帐内，商拟尝试性对黑虎寨采取攻势。
黑虎寨的主寨，位于应山群山当中其中一座山丘的山顶，主寨下方的半山腰，有黑虎寨今年开春时修缮的旧寨，想要攻陷主寨，那就必须先拿下那座旧寨。
当日早晨，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点了一千名官兵，准备拿下那座旧寨。
得力于去年马盖在山下放了一把火，将旧寨下方的山林通通烧了个精光，以至于眼下黑虎寨旧寨一侧的山坡看上去仍光秃秃的，虽然时隔一年，山坡上已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但倒也不妨碍官兵登山。
“列队！”
不远处，捕头石原沉声喝道：“诸位辛苦训练，就为今日就铲除这伙恶寇，牢记石某教导诸位的一切……”
此时，章靖带着李负等侍卫经过，恰巧看到了石原，也看到了他手下的那三百名昆阳县兵。
“唔？”
看了看汝南、叶县两地的县兵，又看了看那石原手下的县兵，章靖忽然发现一个不同之处。
那就是石原手底下的昆阳县兵，个个都带有木盾。
“去问问，那是何人？”
章靖转头对李负说道。
“是！”

第197章 攻防
片刻后，章靖派出的侍卫便回来禀告。
“将军，那捕头名叫石原，原先是游侠出身，据说在江夏一带还接受过当地官兵的征召，与叛军作战。后来他们路经昆阳，因贪图昆阳的剿贼悬赏，导致一名同伴被黑虎寨的群寇所杀，于是这石原就带着他另外三名同伴投奔马县尉麾下，立志要铲除黑虎寨群寇。”
“为友而报仇而投奔官府，有义气。”
章靖欣赏地点了点头。
对于游侠，世俗的看法褒贬不一，因为游侠中不乏有那种惩奸除恶、路见不平的义士，但也有因囊中羞涩就做出杀人、抢掠行径的人——后者称为流寇也不为过。
鉴于游侠的行为大多出自个人喜恶，因此各地官府也不待见他们。
不过石原这些人，章靖还是颇有好感的，毕竟石原等人在江夏接受过当地官军的征召，与叛军厮杀过，光这一点，就足以让章靖消除对其的偏见。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么？”
李负不解问道。
章靖指了指远处的石原，说道：“你看他手下的县兵，个个都持有木盾，我猜肯定是他向马盖要求的。为何要携带木盾呢？显然是在飞矢方面吃过亏……这个人，绝对是对黑虎寨群寇最了解的，回头我找他问问话，了解一下黑虎寨的实力。”
李负恍然大悟，仔细观瞧这边昆阳、汝南、叶县三地的官兵，果不其然，就只有石原手下的官兵个个携带木盾。
他感慨地说道：“将军还是一无既往的敏锐啊。”
“这是为将必须的。”章靖淡然一笑。
此时，马盖、黄贲、高纯三名县尉已经开始尝试攻山了，在石原的请求下，他与他麾下三百名官兵打头阵，马盖率其余昆阳官兵居中，至于黄贲与高纯，则分别负责左右两翼，三路并进，一齐攻打黑虎寨旧寨。
“进攻！”
随着马盖一声令下，将近一千名官兵仿佛潮水般涌向迎面的山坡。
鉴于黑虎寨旧寨下方的山林早先就被马盖放火烧毁了，因此官兵们毫无阻碍。
看看四周堪称漫山遍野的官兵，马盖心中纠结万分。
此次攻山，动用了他们大半的兵力，尽管是尝试攻山，但黄贲与高纯，还有那位高不可攀的章靖章将军，都有意一鼓作气拿下那座旧寨，因此，他们这才动用了整整一千名官兵。
一千名官兵啊！
黑虎寨才多少人？满打满算六百人？七百人？
其中还要刨除掉妇孺，马盖实在无法想象黑虎寨如何抵挡住这么多的官兵。
而黑虎寨倘若抵挡不住，那他……
就当马盖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听到前面的官兵尖叫着喊道：“檑木！檑木！”
马盖下意识地抬起头，旋即就看到半山腰处，有山贼将一根根粗大的圆木横着推下。
只见那一人环抱的圆木顺着山坡滚下来，越滚越快，俨然就成为了伤人的杀器。
看着那满山滚落的圆木，冲在最前面的官兵们当即就慌了，转身就跑，试图跑下山去。
可他们的速度，哪有圆木滚落的速度快？
一时间，数十名背身而逃的官兵被圆木砸中，一个个都成了落地葫芦，咕噜咕噜地滚下来，生死不明。
其中，不乏有石原麾下那些手持木盾的昆阳官兵。
见此危机情况，石原大声呼喊：“莫要背身逃跑，你们跑不过这些圆木，持有盾牌的兵卒立刻结阵，俯身用盾挡！用盾挡……”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他身边的同伴陈贵一把将他拽下，同时举盾架在他们二人的头顶。
只听轰隆一声，一根圆木从陈贵举在头顶的盾牌上撵过，巴拉巴拉地继续往山下滚，砸倒了一大片官兵。
“该死！”
听到身背后的惨叫与哀嚎，石原大骂一声，当即转头查看陈贵的情况，见后者捂着持盾的右手露出痛苦状，连忙问道：“阿贵，你怎么样？”
陈贵咬着牙不说话，使劲一掰自己的胳膊，但听咔嘣一声，脱臼的骨头顿时复位，他这才喘着粗气说道：“没、没事……”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从旁便有人惊呼道：“又来了！”
石原与陈贵赶紧抬头，果然看到半山腰的再次推下许多檑木。
“莫要慌，结阵，用盾挡！”
石原大声呼喊，当即与身边几名官兵一起举起盾牌。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地一声，石原只感觉面前传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震地他持盾的整条胳膊都麻了。
但好在他们还是挡住了。
然而那些没有木盾的官兵就遭殃了。
从第一波檑木的攻击开始，就不乏有人被快速滚落的圆木砸中，当即骨头被砸碎，捂着伤处惨叫，可怜旁人来不及救援他们，就遭到了第二波檑木的攻击。
甚至于，还有人被因为山坡不平而颠簸飞起的圆木砸中头部，当场倒地毙命。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官兵都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毕竟檑木滚落山坡的方向是无法预测的，有不少官兵还是可以来回躲避。
然而在他们躲避的时候，山坡上方却射下了一拨箭雨，当场就有人中箭身亡。
“撤退！撤退！撤退！”
马盖连喊三个撤退，山坡上的官兵们听到，迅速撤下山去，好不狼狈。
“哈哈哈——”
山上传来了山贼们的嘲笑声。
而与此同时在山下的本阵，章靖与李负仰望着远处的山坡，清楚看到了这一幕。
李负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檑木拒敌？这伙贼寇居然……”
“……”
章靖一言不发。
前几日的夜袭，姑且算是他的轻敌，那么这一仗，只能说黑虎寨准备充分。
但章靖依旧有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帮忙围剿一群山贼，而是在指挥一场攻坚战。
片刻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带着伤兵撤到山下，旋即来到章靖处与他商议。
看着附近遍地的伤兵，章靖沉声说道：“再组织一支兵攻山……”
黄贲、高纯面面相觑，委婉说道：“将军，兵卒们……”
章靖抬手打断了二人，沉声说道：“像方才那般规模的檑木袭击，黑虎寨的贼寇肯定是准备了许久，倘若就此退缩，那岂不是白白牺牲了诸多兵卒？……我猜山上的檑木已经不足，咱们再派一支兵去，定能攻入旧寨。”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又聚拢了五百多完好无损的官兵，再次强攻旧寨。
而让马盖、黄贲、高纯感到意外的是，章靖竟弯腰从一名伤兵身边拾起一根长矛，单手掂了掂：“轻了点。”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支郑准备再次攻山的队伍。
李负微微一愣，立刻带着侍卫跟上。
『他要亲自上阵？！』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大为震惊。
堂堂陈门五虎，手握数万兵权的当朝将军，竟要在一次围剿山贼的行动中亲自上阵？
事实证明他们猜对了，只见章靖走到那支约五百多人的队伍前，沉声说道：“不必惊慌，我猜山上的檑木已经用尽，此时杀上山去，定能击破贼寨。诸位且随我一起……上！”
章靖亲自出马，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又岂敢落后，纷纷催促道：“进攻！进攻！”
虽然那五百多名官兵都不知章靖是谁，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命令他们却不敢不从，于是，他们硬着头皮再次攻上山坡。
此时在黑虎寨的旧寨中，有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名寨主，并附近一带两百余名山贼。
见官兵的第一波攻势被他们击退，除陈陌依旧面无表情外，王庆、刘黑目、刘茂三人都很得意，笑话山下的官兵除了人多、毫无作为。
然而就在他们嚣张地大笑谈天时，忽然有山贼禀报道：“四位寨主，官兵又来攻山了！”
“诶？还敢来？”
刘黑目大感惊讶，当即问附近的山贼道：“还有多少檑木？”
有山贼回答道：“基本上都用尽了。”
听到这话，刘茂立刻说道：“三位，既然檑木已经用尽，要不然咱们撤往主寨吧……”
话音未落，就听王庆嘲笑他道：“刘茂，你的胆子也太小了，没了那些檑木，你就这么怕山下的官兵？”
不得不说，刘茂胆子确实不大，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自己山寨还未遭到石原一伙官兵偷袭的情况下，就带着手下弟兄仓皇投奔了黑虎寨。
但此刻被王庆当面嘲讽，刘茂还是拉不下脸来，面色涨红地辩解道：“谁说我胆小？我只是不想弟兄们出现无谓的伤亡罢了，况且周虎也说，挡不住就放弃旧寨……”
“哈哈。”王庆嘲讽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要听从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摆布？得了得了，你滚吧，老子自己守一阵……我才不管周虎那小子作何安排。”
说罢，他转头问陈陌道：“你怎么说？”
陈陌抄起在旁的长矛朝前走去，口中淡淡说道：“看情况。”
“嘿。”
王庆怪笑一声，提着双刀赶了上去。
看着陈陌与王庆二人离去的背影，刘黑目对刘茂低声说道：“如陈陌所言，先观望看看吧，总不能被王庆那厮小瞧了咱们……”
刘茂绷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在一阵相互的弩矢射击后，章靖、黄贲、高纯、马盖四人率领五百余官兵杀上黑虎寨旧寨。
面对官兵来势汹汹的攻势，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人率两百余名山贼抵挡。
“啊哈，撞到你王庆爷爷手中，算你小子命不好！”
好巧不巧，在砍翻了几名官兵之后，王庆主动撞上了章靖。
听到这话，章靖绷紧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轻蔑的笑容。
“……未必。”
他章靖，可不是那种只会在后阵发号施令的将军。

第198章 威不可挡
“铛。”
章靖手中的长矛，其矛刃划过一道圆弧，旋即重重甩击在王庆的双刀上，震地试图以双刀抵挡的王庆双手为之一麻。
说实话，双刀并不是一种非常用来适合御敌并且自保的配置。
不可否认，手持双刀杀敌确实很利索，就像王庆那样，一把刀负责架住、弹飞敌人的兵器，另一柄刀专注负责杀死对手，这种暴戾到极致的杀敌方式，非常适用于对付一些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弱者，就像方才的王庆砍翻那些官兵，那几乎都是两刀一个，就跟砍瓜切菜般简单。
但是真正碰到善于运用长柄兵器的强者，双刀是非常被动的。
就像眼下的王庆，他几次试图贴身攻击章靖，因为双刀在近身范围内才能杀伤力最大化，而这个距离恰恰正是长矛的薄弱点，然而他几次尝试，都无法靠近章靖。
每当他试图靠近时，章靖总会抡矛将其逼退。
借助腰力横论半圈的挥击，放在长矛身上，那威力简直惊人，王庆臂力也算不俗，但每次抵挡，都让他双臂酸麻，整个人不由得要退步两步。
『这家伙……』
王庆惊疑不定地盯着对面那个身穿锦服的男人，他意识到自己碰到的劲敌。
相比较王庆的震惊，章靖亦有稍稍的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个自称王庆的山贼，武艺还真的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的程度而已。
“刷。”
一道寒芒如虹，划破空气，在逼地王庆手忙脚乱的同时，章靖回身一矛又逼退几名试图围攻他的山贼，旋即翻身将另一名试图偷袭他的山贼捅穿在长矛上。
以一敌五，游刃有余。
确切地说，在他面前除了王庆还有几分自保能力，其余山贼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这不，见王庆还未再次抢攻上来，章靖索性先应付其他试图偷袭他的山贼，只见他步伐或近、或退，手中的长矛或抡、或刺，眨眼工夫便有四五名山贼死在他手中。
不得不说，这场面着实有些违和。
因为章靖乍一看就像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富家子弟，容貌虽然不算非常英俊，但也超过一般人，再考虑到他身穿锦质长袍，头发还用束带扎着，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文绉绉的儒雅感，说起气质，与王庆着实有些相像。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上去文绉绉的年轻人，一脸平静地杀死了一名又一名凶神恶煞的山贼，且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着实给人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给我去死！”
眼见章靖杀死一个又一个他的手下，王庆终于暴怒了，一把甩出了手中的一柄刀。
那柄刀呼啸着飞向章靖，但章靖却不惊不忙，用矛尖轻轻一挑，便将那柄刀挑上了天，等到它落下时，正好被他接在手中。
『什么？』
王庆面色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章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击落了他投掷的刀。
“还给你！”
但听一声轻笑，章靖反手将那柄刀重新甩向王庆。
王庆正震惊于他方才看到的一幕，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那柄刀已闪着寒芒飞向他原本的主人。
惊慌之际，王庆赶忙侧身一闪，然而就在这时，章靖突然瞄准他的落脚点发动了突刺。
眼瞅着王庆的身躯即将被章靖刺穿，在此危机关头，王庆忽然一咬牙，在凌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用手中另一把刀在地上撑了一下。
就是这关键的一下，导致章靖的长矛刺空。
章靖双眉一挑，轻哼道：“反应很快，不过……”
话音未落，他立刻转刺为划，变招用锋利的矛刃割向王庆的咽喉，试图一击毙命，好在王庆及时用手臂抵挡，虽惊险地避过了这一击，但也导致他的左臂被矛刃割伤，鲜血如注。
“老大！”
四周王庆的手下见此情况大惊失色，转而纷纷围攻章靖。
见此，王庆惊忙大叫道：“你们这群蠢货，都给我退后！那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他的一名手下就被章靖一矛捅穿了咽喉。
可怜那名山贼致死也想不明白，对面那家伙的矛为何能那么快……
“退后！”
眼瞅着一名名手下被章靖无情杀死，王庆眦目欲裂，挥舞左手的刀砍向章靖，迫使章靖放弃对他手下的追杀。
“铛。”
如王庆所愿，章靖抽身挡下了他挥来的刀，轻笑问道：“这些人是你的手下？”
仿佛看穿了章靖心中的不屑，王庆面色阴沉地狞笑道：“啊，虽说确实是一群蠢货，但那也是老子的手下！”
说罢，他不顾右臂鲜血如注，一把抓住了章靖手中的长矛，同时，再次挥动左手的刀，朝着章靖劈头盖脸地劈了下去。
只听啪地一声，章靖用右手托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继而使劲一扭，王庆立刻就骇然地发现，他左手的力量远远不如对方的右手，竟被对方一点一点地反制，以至于那柄刀竟逐渐架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岂能如你所愿？！』
心惊之下，王庆飞起一脚踹向章靖，没想到那章靖早有防备，趁机将他整个人一拉一扯，旋即一个背身，将王庆狠狠甩到另一侧的地上。
王庆毫无防备，背部受到重创，手中的刀立刻就握不住了，章靖趁机抓过他那把刀，俯身朝着王庆的咽喉斩落下来。
眼瞅着那柄刀斩下，纵然是王庆都有种‘我命休矣’的绝望感，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斜刺出来另一柄长矛，恰巧挡住了章靖挥刀斩下的路径，使章靖啪地一声斩在那柄长矛的木质矛身上。
“唔？你又是何人？”
章靖转头看了一眼来人，旋即立刻抽刀，用刀面挡下对方一记踢腿。
而那人亦趁机将地上的王庆一把抓了过去。
『是谁？』
捡回一条命的王庆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陌那张脸。
『居然被这家伙救了……』
王庆就跟吞了虫子那般难受。
“伤势如何？”
双目死死盯着对面的章靖，陈陌沉声问道。
“还行。”王庆喘了口气。
总的来说，他的伤势不算严重，最严重的无非就是右臂的皮外伤而已。
但即便如此，亦不可否认他方才差点就被章靖取了性命。
振作精神站直身体，王庆不服输地说道：“只是被这家伙偷袭而已……”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提醒了陈陌：“小心点，这家伙，相当厉害。”
陈陌当然知道对面那人的厉害，毕竟他方才一边抗击官兵，一边关注着王庆与那章靖的厮杀，在他看来，王庆几乎是从头到尾都被对方所压制。
确切地说，自王庆最初的攻击被对方打断，便至此被对方所压制。
纵观整个黑虎寨内，没有人能像章靖那般从头到尾压制王庆，他陈陌也不行，毕竟手持双刀的王庆还是很猛的。
而与此同时，章靖亦在观察着突然杀出来的陈陌，见对方跟他一样手持长矛，他心生几许兴致，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陈陌持矛摆出进攻的架势，沉声说道：“问人之前，不自报家门么？”
“哈。”
章靖轻笑一声，摇头说道：“何必费力告诉一个死人呢？”
“说得对！”
陈陌沉喝一声，双脚一垫，整个人仿佛猛虎跃出，手中长矛自取章靖。
这种直接的招式，自然无法伤到章靖，后者轻而易举地避开，旋即抡矛朝着陈陌挥斩而来。
而陈陌似乎也料到了此事，待直刺未果后，整个人原地轻跃，手中长矛抡足一圈，重重撞上了对方的长矛。
“锵！”
矛刃对矛刃，只听一声刺耳的金戈声后，章靖手中的长矛立刻折断。
章靖皱皱眉，脸上露出几分郁闷的神色，仿佛在责难手中的长矛：什么玩意，这就断了？
不过，断就断吧，谁说断了矛刃的长矛就不能杀人呢？
于是，章靖毫无惊慌，提着手中那根棍子继续与陈陌交手，二人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别说附近的山贼与官兵，就连王庆一时间都找不到机会助陈陌一臂之力。
待一番交手后，陈陌越打越心惊，他终于体会到了方才王庆的感受，感觉对方的武艺简直就是泼水不入，真不知对方究竟是怎地练就这一身武艺。
而章靖，此时心中亦是惊疑。
在他看来，方才的王庆武艺就相当不错了，在他军中当个伯长绰绰有余，而此刻与他交手的这个男人，居然比那王庆还要厉害。
区区一伙山贼，居然有这等人才？
趁着一次空档，章靖没有强攻，当面招揽陈陌道：“你叫什么？有兴趣投奔我么？我可以许你一个军侯的职位。”
『军侯？』
原本打算强攻的陈陌愣了一下。
军侯，就相当于千人将，在战场上是军队作战的真正中坚力量，但凡是恶战、苦战，那些军侯的作战态度，能对整个战局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对面那人居然轻易就能许他军侯的职位，难道对方是军队中的人？
陈陌的心中闪过诸般疑问，但他毫无回覆的兴趣，在一瞬间的愣神后，立刻又对章靖发动攻击。
他知道，他是这里唯一能牵制住这家伙的人，尽管他自忖无法单凭自己杀掉对方。
陈陌杀不掉章靖，章靖一时半会也很难击败陈陌，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策反陈陌道：“你是军伍出身吧？莫要否认，我能看出来你绝对是军伍出身。你是何处的兵？为何落草为寇？”
“……”陈陌一言不发，继续抢攻章靖。
此时，王庆亦喘过气来，提着一柄长矛赶来帮助陈陌，他与陈陌一边一个围住章靖，然而章靖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在远处注意到这一幕的黄贲、高纯两位县尉，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虽然他们都猜到章靖肯定武艺不凡，毕竟章靖的义父乃是当朝太师陈仲。
陈仲是什么人？那可是号称‘日下之虎’的猛将，根据传闻说，只要是天上有太阳在，就没有人能击败这位陈太师。
虽然这个传闻过于离奇，但不可否认，那位已年过七旬的陈太师，至今为止都还未在白昼间被任何一支敌军击败过，简直就是战无不胜的化身。
而章靖作为陈仲陈太师的义子之一，黄贲、高纯二人毫不怀疑章靖的武艺与智略同样是上上之选——否则又如何担负地起‘陈门五虎’的美誉呢？
有这样一位将军助阵，哪有败的道理？！
“杀！将这些该死的贼子，通通杀光！”
黄贲心中激动，大吼一声激励兵卒，同时杀得刘黑目一伙节节败退。
叶县县令高纯亦不甘示弱，率领官兵奋力击杀山贼。
就连章靖的贴身侍卫李负亦是武艺不凡，他一边时刻关注着自家将军的安危，一边与其余几名侍卫奋力杀敌，杀得附近的山贼心惊不已。
唯独马盖心中忐忑，假借指挥士卒而浑水摸鱼。
不得不说，原本官兵的人数就是此地山贼的两倍，只不过王庆自认为有他与陈陌在就足以抵挡官兵，他怎么会想到，官兵这边居然有一个他与陈陌联手都不见得能击败的猛人。
在陈陌与王庆无法发挥应有作用的情况下，山贼一方顿时间兵败如山倒。
『挡不住了，挡不住了啊！』
眼瞅着有越来越多的官兵攻入旧寨，刘茂心中大惊失色，呼喊道：“陈陌、王庆、刘黑目，撤了！要撤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王庆咬牙切齿的声音：“等我宰了这小子！”
眼瞅着陈陌与王庆合力竟无法战胜那章靖，刘茂心中着急。
忽然，他瞥见他手下一名山贼手中的弩，心中一喜，一把将其夺过，仔细地瞄准了章靖，继而扣下扳机。
远处，章靖的侍卫李负瞧见，惊呼道：“将军，小心冷箭！”
『将军？！』
正与章靖厮杀的陈陌与王庆皆为之一愣，脸上露出几许惊愕之色。
而趁着这个空档，章靖一双虎目迅速扫过四周，立刻就瞥见了正准备朝他放冷箭的刘茂。
“嗖——”
一声破空之响，一枚弩矢从刘茂手中的弩具激射而出，朝着章靖飞去。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章靖抽身一躲，竟一把将那支弩矢攥在了手中。
这当真是人能办到的事么？
就连陈陌与王庆都看得目瞪口呆。
“暗箭伤人，卑鄙！……还给你！”
一声沉喝，章靖将手中的弩矢甩向刘茂，只听一声惨叫，刘茂的右眼登时被那枚弩矢射中，捂着创口倒下。
“老大。”刘茂的山贼惊呼着扶起自家老大，却见刘茂忍着痛叫道：“撤，撤！”
而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陈陌与王庆，亦感觉头皮麻烦。
在他们眼中，这章靖简直就跟怪物一般，别说近战能力简直强地不像人，居然还能徒手抓住几丈外射出的弩矢，虽说那弩也谈不上是什么强弩，但那终归是弩啊。
“王庆，撤了！”
陈陌沉着脸喝道。
这一次，王庆还有再逞强，或者说他也被这章靖展现出来的实力吓到了——那真的是人能办到的么？
“想逃？”
章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淡淡说道：“问过我没有？”
“没必要！”
陈陌冷哼一声，抡矛逼退章靖，同时催促王庆：“王庆，你先走！”
王庆虽然气愤于陈陌居然在这个时候照顾他，但他也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陈陌，咬咬牙骂道：“你可别死了！”
“想走？”
章靖冷哼着试图牵制住王庆，但被陈陌拦下。
“撤！撤！撤！”
在一阵哄乱声中，此地的山贼如鸟兽散，四下逃逸，而那些被官兵围住无法逃生的，则在大骂声中，在那些官兵的喝斥声中，绝望地丢下了手中兵器，选择投降。
“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汝南县尉黄贲毫不客气地准备对这些投降的山贼祭出屠刀，但却被叶县县尉高纯阻止。
高纯摇头说道：“先留着这些人一条命。……倘若杀光了这些投降之人，山上的余寇就不会再投降了，只会拼死抵抗。”
黄贲一听也有道理，留下一些官兵看押那些投降的山贼，旋即与高纯、马盖一同协助章靖追击逃离的陈陌、王庆一众。
在章靖、黄贲、高纯、马盖等人的率众追击下，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人带着残存的人亡命朝着主寨逃离，尽管半途时不时有陈陌留下断后，将追击的官兵逼退，但官兵依旧死死咬着这群山贼。
“趁势杀到这伙贼寇的老巢去！”
黄贲大声激励士气。
然而就在这时，这条山间小路上方的崖壁顶上，忽然射来许多弩矢，将十几名追在最前面的官兵射翻在地。
“是褚角、张奉几位寨主！”
王庆手下有眼尖的，立刻就找到了援助他们的人，大喜地叫唤起来。
陈陌、王庆等人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褚角、张奉等人站在前方的悬崖上方。
“走！”
陈陌果断催促道。
在褚角、张奉等人的弩矢掩护下，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等人终于甩开了死死咬着他们的官兵。
见此，黄贲与高纯几次想要冲上去，但皆被褚角、张奉等人手底下的山贼用箭矢逼退。
“止步！”
章靖抬手下令停止追击，皱着眉头打量着前方的路况。
与黑虎寨旧寨那边的路况不同，旧寨往上的山道，多有几人高的峭壁，山贼们站在悬崖旁，居高临下朝着下方射箭，官兵们几乎只能用盾挡，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
他的贴身侍卫李负走到他身旁，低声提醒道：“再不追就要追丢了。”
章靖当然知道再不追，陈陌、王庆那帮山贼就要成功逃走了，可问题是，这里的地形不利于他们啊，一帮前来支援的山贼几乎站在他们头顶朝着他们射箭，这怎么受地了？
看了一眼四周的官兵们，章靖沉声说道：“靠人命堆砌胜仗的将军，皆是无能之辈……今日就到此为止！”
听到他这话，附近的官兵们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毕竟他们也不想顶着箭雨强攻。
『不愧是陈太师的义子啊。』
黄贲、高纯等人听到章靖的话，折服不已，走来与章靖商议道：“在山下看，不觉得如何，此刻凑近了瞧，才知道这边不利于我等攻山，怪不得这伙山贼在山顶建寨……既不能强攻，那该如何是好？”
章靖四下观望，将附近的地形记在心中，口中说道：“回营再做商议。”
旋即，章靖、黄贲、高纯等人一把火烧掉了黑虎寨旧寨，带着那些抓获的山贼，徐徐下山。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几人，也已带着残存的人逃到了主寨。
他们在主寨前碰到了郭达与赵虞二人。
看到陈陌、王庆几人身边所剩寥寥的山贼们，赵虞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们在旧寨安置了两百余名山贼，可现如今，居然只有五十来人跟着陈陌、王庆等人逃回主寨，其余不是被官兵所俘，就是被官兵所杀。
虽说这一仗严格论起来，官兵的损失要比他们更重，但问题是，这些损失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王庆那会儿不逞强。
相比较无奈的赵虞，郭达异常愤怒，怒斥道：“为何不撤？！”
王庆罕见地没有说话，沉着脸走入主寨。
然而郭达还是拦住了他，一把抓住王庆的衣襟，怒斥道：“王庆，我说的就是你！”
王庆啪地一声打落了郭达的手，盯着郭达看了半晌，但最终，他一言不发地带着手下的人走入了主寨。
见郭达还要追究，赵虞劝阻道：“郭达大哥，算了，事已至此，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他正说着，此时陈陌走到了他俩身边，正色说道：“底下的官兵中，似乎有一个将军，此人武艺极高，我与王庆合力亦不能将其击败。”
“将军？”
赵虞微微一惊。
他本来就猜测山下的官兵当中肯定有一个比马盖职位高的人，但他没有想到居然是一位将军。
他急忙问道：“是军队中的那种将军么？”
『还能有哪种将军？』
陈陌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点头道：“应该是，此人还试图招揽我，许我军侯的职位，应该是军中的将军……”
赵虞当然知道军侯是什么样的官职，很惊讶于陈陌居然毫不动心。
惊讶之余，他皱着眉头开始猜测这位将军的身份。
待陈陌离开后，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这次必须联络马盖了，弄清楚那名将军的底细，再者，逼迫他作为咱们的内应……如今想要击败官兵，就必须借助马盖。”
郭达微微点点头，但旋即便皱着眉头说道：“可眼下马盖身在山下官兵之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咱们如何联络马盖呢？”
赵虞沉思了片刻。
“我已有主意了。”

第199章 怀疑（上）
就当赵虞与郭达准备设法联络他们在官兵中的内应马盖时，章靖也已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回到了营寨。
黑虎寨的旧寨，他们今日已经攻克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但立于山顶的黑虎寨主寨，别说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就连章靖都感觉有点棘手，原因就是那一带的山路崎岖陡峭，作为防守方的山贼占尽地利，倘若强行攻打，官兵方势必要损失惨重。
说到损失惨重，章靖亦向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询问了今日的伤亡人数。
听到章靖询问，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面面相觑，颇有些忐忑不安。
原来经战后统计，今日官兵的伤亡人数竟超过四百人，这个数字让章靖深深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今日攻山的官兵总共也就一千人，伤亡超过四百，那就意味着四成的伤亡，这个成绩对于骄傲的章靖来说，着实无法接受。
“四百余人？”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是伤亡。”高纯连忙解释道：“阵亡人数大概在两百左右，其余只是负伤……”
听到这话，章靖面色稍霁，但依旧很不满意。
此时李负插嘴道：“是因为那些檑木么？”
“唔。”
高纯再次点点头，带着几分懊恼说道：“那些檑木，对兵卒的伤亡太大了，我个人估测至少有三百余人因此出现伤亡……”
在李负的询问下，高纯道出了檑木导致的伤亡数字。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主要就是他与黄贲手下的官兵损失最重，相对而言，马盖手下的官兵损失较小，尤其是那名叫做石原的捕头，他率领的那支手持木盾的昆阳官兵，只有三四十人的伤亡，算是当时在场所有捕头手下成绩最好的。
当然了，对此章靖依旧不满意。
檑木、滚石，自古以来就是战场上防守方的防御利器，但经验丰富的老卒懂得如何避免损失，比如石原、陈贵等人，但若缺乏经验，那就跟当时背身逃跑的官兵那样，最终落得个滚下山摔死的结局——在一片几乎没有阻碍的山坡上，你跑得再快，跑得过从山上滚下的檑木么？
好些官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至于出现了如此惨重的伤亡。
相比之下，随后章靖一众率领五百名官兵杀上山，与两百余名山贼拼死搏斗，那般惨烈的厮杀，其伤亡反而小于因檑木所伤。
在章靖看来，这就是训练不到位导致的损失。
他问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道：“三位平日里不训练手下的兵卒么？”
一听他语气，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就知道这位将军对此次的伤亡数字很不满意，面色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县里的兵卒平日里主要负责维持治安，缉捕诸如地痞、无赖等小恶，一个月能有一次联合训练就不错了，哪能跟军队里的兵卒相比？
可能是见气氛有些尴尬，章靖的侍卫李负打圆场道：“虽然伤亡确实有点严重，但好在也并未毫无收获……那些贼子的情况如何？”
黄贲与高纯、马盖相互瞧了一眼，舔舔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据统计，此番大概击毙近九十名贼子，又有四十来人投降……”
章靖一听，再次皱起了眉头。
然而他正要开口，却见侍卫李负频频对他使眼色，他这才按捺心中的不渝，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三位今日也辛苦了，就各自早些歇息吧，明日咱们再商议如何攻克贼寨。”
马盖、黄贲、高纯三人也猜到今日他们一方的伤亡数字让这位将军有些不快，也不敢多说，识相地各自离开——哦，除了马盖，因为众人的聚集处，就是他的兵帐。
告别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章靖气闷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兵帐。
见自家将军沉着脸不说话，李负笑着宽慰道：“将军，您不能拿对咱们军中兵卒的要求，去要求此地的县卒。……这些县卒平日里主要负责维持县乡的秩序，缉拿小盗，必然缺少训练，又如何比得上军中日日操练的士卒呢？考虑到黑虎寨的贼子设下了檑木之计，又占尽地利，以四百人的伤亡换二百余的伤亡，也不错了，毕竟咱们是攻山的一方嘛。”
章靖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严格来说，攻山与攻城差不多，都是进攻一方吃亏，二比一的伤亡比率，其实也谈不上失败，章靖之所以不满意，只是因为他拿他麾下的兵卒做对比，那他肯定不满意。
就像李负说的，县卒如何比得上日日操练的军卒呢？毫不夸张地说，寻常情况下三个县卒都未必杀得掉一名军卒，反而会被后者所杀，毕竟县卒主要负责维持秩序，而军卒就是为了杀人而专门训练的，两者的职责本来就有所不同。
更何况，黑虎寨的群寇确实凶悍。
忽然间，章靖又想到了今日与他交手的陈陌与王庆二人。
他今日可没留手，然而，却没能杀掉那两名悍寇。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李负说道：“李负，你把马盖手下那个叫做石原的捕头叫来，我问问他有关于黑虎寨的情况。”
“是。”李负抱了抱拳，立刻出帐吩咐。
趁着等待的时间，章靖环抱双臂坐在帐内，回忆今日与陈陌、王庆二人交手的种种。
单纯从武艺来说，他着实有些惋惜那两人，明明有着出色的武艺，却未能给国家效力。
尤其是那个与他一样手持长矛的陈陌。
他正琢磨着呢，李负领着捕头石原来到了帐内。
只见石原走入帐内，抱拳行礼道：“在下石原，见过将军。”
“唔？”
章靖转头看向李负，李负连忙摆手说道：“我可没说……”
见此，石原笑着解释道：“将军莫要惊疑，在下原本不知将军身份，只知三位县尉皆为将军颇为尊敬，然而今日在攻山寨时，在下却恰巧听到这位喊您将军……”
李负想了想，旋即恍然道：“哦，是那会儿……”
无语地翻了翻白眼，章靖微笑着对石原说道：“章某也并非刻意要隐瞒身份，只不过，章某此番并未奉朝廷之命前来剿贼，只是恰逢其会，因此不想声张罢了。……在下章靖。”
“章、章靖？”石原张了张嘴，一脸骇然地急切问道：“莫非是陈门五虎的章靖？”
“莫要声张。”章靖微笑着提醒道。
“是、是。”石原一脸惊喜地连连点头，旋即，他想到了章靖派人叫他来的事，不解问道：“不知将军派人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章靖抬手示意石原坐下，旋即笑着说道：“今日攻山前，我见军中唯有石捕头手下的官兵手持木盾，心中便猜到石捕头肯定对黑虎寨了解甚深，不知能否对章某详细说说黑虎寨？……不瞒石捕头说，这伙贼子，章某原本并未太过重视……”
“在下明白。”石原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当初在下与在下的同伴，也未将这股山贼放在眼里，心说我五人在江夏与叛军厮杀都能活命，区区一隅贼寇何足挂齿？不曾想，却因此失去了一名同伴……”
说着，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说道：“在下失态了，不知将军想问什么？”
章靖也不在意，笑着问道：“先说说这股山贼的来历吧。……据我所知，这股山贼不下于五百人，为何贵县不趁其势弱时将其剿灭，却放任其发展到这等地步呢？”
石原惊讶地看向章靖，心说这事不应该去询问昆阳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么？为何问他呢？
仿佛猜到了石原心中的纳闷，章靖笑着说道：“我想先听听石捕头的看法。”
听到这话，石原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笑着说道：“我不算昆阳人，也谈不上替昆阳辩解，不过这一点将军误会了，昆阳县对此地应山贼的围剿还是非常及时的，至于黑虎寨杨通一伙为何能发展到超过五百人的规模，只因为有其他应山贼投奔……”
“唔？”
章靖惊讶问道：“此前这边不止一股应山贼？”
“是。”石原点点头解释道：“我到昆阳的时候，应山东山这边，据说就有十四股山贼，后来，马县尉命我趁机进剿了六家山寨，期间又有应山贼的内讧，以至于逐渐只剩下黑虎寨一支……”
“趁机？”章靖听出了几分端倪，追问道：“为何说是趁机？”
石原解释道：“当时应山那十四家山寨似乎结了盟，共同抵御我等，见此，马县尉便设了妙计，假意先佯攻黑虎寨，诱其他十余家山贼派人支援黑虎寨，趁此机会，我与杨敢杨捕头一举进剿了六家山寨，只可惜未能赶尽杀绝，逃逸的山贼便投奔了黑虎寨，导致黑虎寨因此做大……”
『……』
章靖听得心中惊讶。
他原以为是昆阳县不作为，才导致黑虎寨逐渐做大，却没想到，黑虎寨之所以强盛，那是因为应山上其他的山贼都被迫投奔了黑虎寨……
等等，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呢。
章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请务必详细与我说说。”

第200章 怀疑（下）
片刻后，石原讲述完所有他所了解的事物，告辞离去。
此时章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皱着眉头对李负说道：“这个马盖……不对劲，他有可能私通黑虎寨。”
李负冷不防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满脸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
章靖抬手打断李负，示意后者听他解释，旋即他解释道：“你不觉得整件事很蹊跷么？黑虎寨一伙霸占汝昆、襄昆的要道，抢掠过往商队，因此昆阳县令刘毗派马盖多次去围剿黑虎寨。第一次马盖战败，随后再组织人手复攻黑虎寨，然而这一次，马盖却拿黑虎寨作为诱饵，趁机把其他应山上的山贼给剿灭了，逼得其余山贼投奔黑虎寨，导致黑虎寨迅速做大……你听出问题了么？他第二次去攻打黑虎寨去的，结果偏偏把其他几家山寨攻灭了，就留下了黑虎寨。而当时黑虎寨在做什么？他们也在趁机吞并其余山贼。你不觉得奇怪么？我怎么觉得马盖这是在暗助那杨通呢？”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李负皱着眉头说道：“堂堂县尉，不至于内通山贼吧？”
“还有一点。”
章靖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讲述道：“黑虎寨内，有一个懂兵法的‘谋者’，你也看出来了吧？前几日看破我等夜袭，今日以檑木之计令我等伤亡惨重，我想都是出自此人的手笔。”
“唔。”李负点点头，这件事他也看出来了。
“这个谋者，他在马盖初次围剿黑虎寨时，利用竹条与蔓藤在山中设置障碍，分割进山的官兵，趁机个个击破，随后又巧妙地在天明前夕偷袭马盖的兵营，颇有谋略，马盖先前几次战败，足以证明他并非黑虎寨这名谋者的对手。然而，在马盖佯攻黑虎寨、实则偷袭应山其余山寨的时候，黑虎寨的这名谋者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连一次偷袭马盖都没有，他就看着马盖将其余山寨趁机剿灭。……更不可思议的是，随后马盖趁着他击破其余几家山寨的胜势，趁机进攻黑虎寨，他居然轻易就胜了。”
顿了顿，章靖冷笑道：“你看今日，今日咱们为了打下半山腰的那座山寨，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而当时马盖轻而易举就攻占了那座山寨，那个黑虎寨的谋者去哪了？他当时在做什么？他为何不像今日这般设檑木之计？是他当时没想到？还是说，他就是要让马盖得胜？”
“为何要让马盖得胜？”李负惊愕问道。
章靖抬手一指李负，正色说道：“不错！这就是疑点！倘若是黑虎寨的那名谋者技高一筹，行借刀杀人之计，试图借马盖的手收复应山群寇，他没必要对马盖手下留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马盖并非他对手。然而那谋者却一谋不出，让马盖轻易就赢了，这说明是对方故意让他赢！那谋者为何要让马盖取胜？唯一的可能，就是马盖私通黑虎寨，黑虎寨不希望马盖因为战败多次而被革去县尉之职！”
“这……怎么会呢？”李负一脸难以置信。
章靖轻哼道：“我先前听马盖自述他围剿黑虎寨的经历，当时我还未曾注意，直到今日听了石原的这一番话，我忽然才发现，在围剿黑虎寨这件事上，马盖前前后后判若两人。……他起初非常勇猛，每每冲锋在先，可他第二回率军围剿黑虎寨的时候，他便不再亲自出手。……事有反常必为妖，我猜测可能是在此期间，马盖与黑虎寨暗中有了什么默契。”
“……”
听着章靖的分析，李负张着嘴，目瞪口呆。
待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派人叫那马盖前来，当面质问一番？”
“不。”
章靖抬手阻止道：“你我没有证据，就算质问马盖，他也未必会承认。……就目前局势来看，咱们人多势众，要着急那也是黑虎寨的群寇着急，咱们逼得越紧，那伙山贼就越着急，倘若马盖果然是他们的内应，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联络马盖，让马盖提供帮助，到时候咱们再将此人揪出来也不迟。”
“是。”
李负既佩服又自豪地点了点头。
佩服于自家将军如此敏锐，自豪于自己居然有幸能跟随如此出色的将军。
次日，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再次相聚于马盖的兵帐内，商议如何攻破黑虎寨的主寨。
期间，章靖仔细观察马盖、黄贲、高纯三人。
同为县尉，黄贲与高纯积极出谋划策，而马盖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他倾听，原本章靖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眼下，马盖的‘消极’态度却愈发加深了他的怀疑。
不过，虽然他对马盖有所怀疑，但是马盖的手下，章靖认为还是可以重用的。
比如说石原以及他手下的三百名县兵——唔，如今只剩下二百五十左右了，这些县兵，章靖认为可以委以众任，毕竟他看得出来，那石原对黑虎寨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总之这支昆阳县兵，章靖认为最好脱离马盖的直接掌控。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说道：“昨日，黑虎寨丢了半山腰的那座山寨，算上俘虏，足足损失了接近二百人的人手，我猜他们很有可能准备逃逸，为防他们逃逸，我建议派人深入应山，部署在黑虎寨主寨的西侧，堵死他们向西逃入深山的去路，如此一来，黑虎寨群寇想要逃逸，就只能向南进入昆阳、叶县境内，或向北进入汝南境内，这二者无论哪一项，都要比他们向西逃逸容易追捕。”
马盖、黄贲、高纯点点头，皆认同章靖的观点。
见此，章靖趁机对马盖说道：“马县尉，前几日我听你说，你手下那位叫做石原的捕头，曾经击破了应山贼其余好几家山贼，不如就叫他其部下深入应山围堵，防止黑虎寨群寇向西逃逸，如何？”
不知为何，看着章靖平常的神色，马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定了定神，他笑着说道：“将军慧眼识人，我相信石原定不会辜负将军的期望。”
“我亦觉得。”
章靖微微一笑，旋即仔细思忖接下来的计策。
有石原那两百五十余人在应山上围堵黑虎寨，章靖自然无需在担心黑虎寨群寇趁机向西逃入深山，那么接下来，他只需考虑如何击破黑虎寨的主寨即可。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策略，有强攻与围攻两条。
强攻最快，十日内可以见效，但相对地，他们一方的官兵也必然会因此损失惨重。
至于围攻，那就是先围住黑虎寨，围困数月，耗尽黑虎寨内的粮食，逼他们主动下山——考虑到西边有石原堵着，到时候黑虎寨群寇想要突围，就只有向北、向南这两条路，而这两条路，他们追杀起来都不算难。
问题是围攻耗时太久，章靖没耐心陪一群山贼在这耗着。
因此，他心中还是偏向于强攻。
当然了，此强攻非彼强攻，什么事先准备都不做就叫麾下的士卒杀上山，纯粹用人命来堆砌胜利，那就像昨日章靖在山上所说的那样，只是无能之辈。
因此在强攻之前，章靖决定骚扰黑虎寨群寇，搅地他们精疲力尽，到时候自然无力再与官兵厮杀。
甚至于，还有可能提前逼得黑虎寨群寇向北、向南逃逸，那就更好了。
至于如何骚扰黑虎寨群寇，那无疑就是借佯袭所施行的疲兵之计。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对马盖、黄贲、高纯说道：“从今晚起，咱们夜里每隔一段时间，便派人骚扰山上，佯装偷袭山寨，惊扰寨中群寇，叫他们不得安生。”
这招计策自然是好计，马盖、黄贲、高纯纷纷道好。
当晚，大概戌时前后，赵虞与郭达站在主寨门口，看着陈陌与褚燕二人带着十几名山贼逐渐向他们走来。
赵虞朝着陈陌与褚燕二人抱了抱拳，微笑着说道：“辛苦诸位了。……不过容我在提醒诸位一句，此番劳烦诸位下山，并非杀人袭营，而是希望诸位抓来一些活口……为了不惊动山下的官兵营寨，诸位不妨挑那些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士下手，切记，要活口。”
“活口？”
褚燕皱了皱眉，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赵虞道：“你是想拿那些活口交换被俘的弟兄么？”
赵虞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而就在这时，忽然山下爆发一阵强烈的喊杀声，听得赵虞、郭达、陈陌、褚燕等人皆面色顿变。
他们连忙奔到主寨外的空地，朝着山下观望，却见山下漆黑一片，只听有阵阵喊杀声传来，但却瞧不清楚具体。
“官兵杀上了么？”
“不是弟兄在山中盯着么？”
“该死的，怎么回事？”
这阵喊杀声惊动山寨内的山贼们，这些人纷纷提着刀剑奔出屋子，一脸慌张的他们，有的干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惊慌失措地相互询问。
此时郭达亦询问赵虞道：“阿虎，你知道怎么回事？”
赵虞皱着眉头打量山下，旋即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用意，摇摇头宽慰道：“倘若我所料不差，这应该是官兵的疲兵之计，目的就是为了骚扰咱们，让咱们睡不安稳，方便他们后续强攻我主寨，郭达大哥叫寨里的弟兄们安心回去歇息即可。”
听完赵虞的话，郭达这才安心，走回寨内喝骂那群陷入慌张的山贼，驱赶他们各自回屋睡觉。
而此时，褚燕朝着山下努努嘴，问赵虞道：“这些人……抓来也可以用么？”
“当然，只要能抓到……”
赵虞则表情古怪地看着山下。
这可真是巧了，双方的计策撞到一起了……

第201章 明里暗里（一）
次日清晨，待章靖醒来后，便有贴身侍卫李负向他禀报。
“将军，昨晚派去施行疲兵之计的兵卒，似乎遭遇了山上的贼寇，以至出现了些伤亡。”
章靖皱眉问道：“怎得那么不小心？……算了，你请黄县尉前来，我当面问他。”
“是。”
片刻后，李负便派人请来了黄贲。
见到章靖，黄贲躬身行礼，旋即便听章靖问道：“黄县尉，听说昨晚骚扰山贼，并不顺利？”
黄贲面色讪讪，解释道：“怪卑职还不够谨慎吧。”
说着，他便将昨晚骚扰山中贼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靖。
昨晚戌时前后，按照章靖的吩咐，黄贲带着三十来名官兵来到山脚下，敲打兵器大喊大叫，营造出偷袭贼寇山寨的假象。
当时山上山下一片安静，尽管黄贲一伙只有三十来人，但声势倒也不小，期间黄贲依稀听到山上传来一些骚乱，心中自是高兴。
但好景不长，山上的贼寇立刻就派了一支人手，满山寻找他们，等到黄贲等人第三回制造声响时，对方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好在贼寇方派出的人手倒也不多，在一番混乱之后，黄贲终于带着官兵成功撤退，不过在撤退的期间，他们难以避免地还是出现了一些伤亡，前前后后估摸有十来人失踪——大概是死了。
听罢黄贲的解释，章靖点点头，也不是很在意。
打仗嘛，死人是在所难免的，作为一位将军，他无法做到兵不血刃打赢每一场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减少己方士卒的伤亡——而昨晚的牺牲，就属于不可避免。
当然，尽管是不可避免，但章靖还是叮嘱黄贲接下来几日要额外当心：“既然昨晚有山贼下山搜查你等，那么接下来几日，他们肯定还会这样做，希望黄县尉之后几日小心提防，莫要再让兵卒们无谓牺牲。”
“是。”
黄贲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接下来几日骚扰山贼，喊一声嗓子就换一个提防，保证让山上的山贼找不到他们，空忙活一场。
章靖笑着将其送出了兵帐。
如此又过一日，待次日早晨醒来后，章靖便立即询问李负道：“昨晚黄贲骚扰山贼，可曾有山贼追杀他们？”
“有。”
“那黄贲手下可曾出现伤亡？”
“并没有。”李负摇摇头说道：“昨晚黄县尉格外小心，并未出现伤亡。”
“好！”章靖满意地点点头。
他并不在意山上的山贼派人追杀黄贲一伙，毕竟这招疲兵之计的精髓就在于既让敌军睡不安稳，又不能让对方找到行踪，只要山贼始终无法找到黄贲一伙的行踪，他们派越多的人，就越发中了章靖的下怀——倘若能用黄贲一伙区区二三十人，就换来上百名山贼彻夜追捕他们，无法安歇？这还不叫赚么？
然而就在章靖欣慰之余，却见李负表情古怪地又说道：“将军，虽然昨晚黄县尉手下的兵卒并未出现损失，但咱们营寨外巡逻值夜的兵卒，却遭到了山贼的偷袭。”
“啊？”
章靖闻言一愣，面色亦像李负那般变得有些古怪。
『难道是那群山贼抓不到黄贲等人，心中火起，便拿我方营寨外巡逻的兵卒出气？这可真是……』
章靖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日，为了配合疲兵之计，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相约佯攻黑虎寨，目的只有一点，就是要让黑虎寨的山贼不能在白昼补觉。
数百名官兵气势汹汹地杀上半山腰，以那座已成废墟的黑虎寨旧寨为据点，尝试攀登山顶。
就像章靖所猜测的那样，山上的贼寇果然派人前来阻击，双方在一整片林中出现僵持。
期间，黄贲、高纯、马盖几人按照章靖的吩咐，每隔一段时间就尝试发起一次进攻，惊扰对面的山贼。
一直到临近黄昏，官兵们这才再次下山去。
等到戌时前后，便又有黄贲手下的官兵悄然靠近山下，施行骚扰之策。
白天佯攻、夜里佯袭，章靖丝毫不给对面的山贼喘气机会，就是要让他们时刻绷紧神经。
而对面的山贼似乎也是为了报复他，每日夜里都派人下山，这些山贼头几日还会寻找黄贲等人的行踪，但之后几日，他们干脆就直接对官兵营寨外的巡逻兵卒下手，弄得负责夜间巡逻的兵卒颇为担惊受怕。
对此，章靖也觉得颇有意思，他对李负说道：“山上那个‘谋者’，肯定已看穿了我的疲兵之计，你看这几日夜里，他干脆都不派人寻找黄贲等人了，就专门对我方营寨外的巡逻兵卒下手，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得不说，在章靖等人施行疲兵之计的近几日里，黑虎寨每夜都派人下山，抓捕在官兵营寨外巡逻的卫士。
可怜那些举着火把在夜里巡逻的卫士，往往都是走着走着，迎面就射来几支箭矢，然后就有一群山贼朝他们发起偷袭。
敌暗我明，这简直就是无法防范。
虽然章靖对此也设下了一些埋伏，比如请高纯派人埋伏在夜里，只要有巡逻兵卒遭遇袭击，便立刻出动给予支援，并趁势追杀那些山贼。
但此举的效果并不明显，那些山贼很狡猾，一旦得手后立刻撤退，倘若是发现中了埋伏，那更是逃得飞快，以至于官兵们亦拿这群山贼毫无办法。
因此章靖才觉得，这是黑虎寨内那名‘谋者’针对他的疲兵之计所做出的反击。
着实有点意思。
李负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将军猜到他派人抓捕我方巡逻卫士的目的了么？”
听到这话，章靖陷入了沉思。
没错，头几日并不明显，但随着一天天过去，他逐渐发现，黑虎寨那名谋者派出的山贼，似乎目的在于抓捕巡逻的兵卒，而不是将其击杀。
平心而论，击杀可要比抓捕便捷地多，当场杀死，任其曝尸荒野即可，但抓捕的话，却还要将其掳走，章靖怀疑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目的。
“会不会是那群山贼试图拿俘虏的兵卒换回他们被俘的人？”李负猜测道。
“有可能。”
一想到营寨内还关押着几十名山贼，章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猜测，并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是，黑虎寨的山贼就真的那么仗义？不怕险阻也要救回他们那些被俘的同伴？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章靖个人偏向于后者，但暂时他还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五月十八日前后，即章靖施行疲兵之计大概十日左右，山下的官兵，已逐渐变佯攻为尝试性的攻寨，只等黑虎寨的山贼陷入疲倦而发起总攻，但很可惜，赵虞早早就看穿了官兵的疲兵之计，以至于章靖的意图未能得逞。
而在此情况下，赵虞与郭达等人所准备的事，也准备地已经差不多了。
当日辰时前后，郭达捏着一叠纸来到了赵虞的屋内，将手中的纸递给赵虞。
这可不是一般的纸，而是郭达强行要求那些官兵俘虏签下的认罪书。
这几日，陈陌、褚燕二人带人每晚都下山抓捕官兵，每一名官兵被抓上山寨后，就只有两条路摆在他们面前：要么签署认罪书，成为黑虎寨的内应；要么就去死。
在得知还有活命的希望时，大多官兵都选择签下了认罪书。
接过郭达递来的那一叠认罪书，随便看了两眼，赵虞笑着对前者说道：“好了，派人去跟官兵交涉吧。”
郭达点点头，当日便派人下山，以箭书的方式将消息传递给官兵的巡逻兵卒。
那些巡逻的官兵得到这份箭书，不敢怠慢，立刻告知高纯、黄贲、马盖三位县尉。
“黑虎寨要求换俘？”
在看到那份箭书的内容后，高纯、黄贲、马盖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这几日他们的手下有不少人被黑虎寨的山贼俘了去，他们原本还以为有什么诡计，却不曾想，对面居然是打算用这些俘虏交换他们被抓的同伴。
“嘿，还真是仗义啊。”黄贲讥笑道。
然而，讥笑归讥笑，是否要答应黑虎寨的换俘要求呢？
汝南县尉黄贲当场拒绝：“怎能向恶贼妥协？不能答应！”
叶县县尉高纯摇头道：“世事无绝对。虽说确实不可向恶贼妥协，但黑虎寨里确实有咱们的兵卒，难道要放任他们不顾么？连这群贼寇都想方设法要救回他们的同伴，倘若咱们见死不救，你让营中的兵卒如何看待我等？”
就在黄贲与高纯争议之际，章靖反复看着那份箭书。
身为一名将军，他并不排斥与敌人交换俘虏，毕竟换回的不单单只有被俘的士卒，还有军心与士卒的拥护度，因此只要不是关键时候，与敌人交换俘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思的，是这换俘背后的用意。
对面那名谋者想要换回被他官兵所俘的几十名山贼，这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黑虎寨多了几十名山贼，就能改变整个局势了么？
当然不能，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就算多了几十名山贼，黑虎寨依旧处于绝对下风。
既然无法改变大局，对面那谋者花费巨大精力，叫手下山贼抓捕巡逻官兵，现在又提出了换俘的要求，其目的何在？
『……』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帐内的马盖，章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答应换俘，怎能对那些兵卒不管不顾呢？”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第202章 明里暗里（二）
五月二十日，黑虎寨与官兵相约交换俘虏。
这一日，章靖亲自出面，看着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与黑虎寨派来的郭达、陈陌几人交涉，然后逐个逐个地交换俘虏。
被交换的双方俘虏都很激动。
期间，黄贲私底下对章靖说道：“将军，要不要卑职趁机杀他们一阵？”
章靖摇摇头说道：“不可。……一来失了诚信，二来，你以为对面就没有防备么？”
说着，他看了几眼那些被交换回来的兵卒，压低声音说道：“这些被换回来的兵卒，好好审查一番，看看黑虎寨的山贼是否逼他们做什么，我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一次交换俘虏，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
“卑职明白。”
黄贲点了点头。
当日交换俘虏后，章靖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人回到兵营。
旋即，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便对交换回来的兵卒做了一番审查。
其中，就属马盖的心情最为复杂。
不用黄贲提醒马盖也知道，他手下那些被黑虎寨俘虏的兵卒当中，肯定有人抵受不住死亡的恐惧而向黑虎寨屈服，被迫答应了一些条件，就像当初的他。
而他最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手下当中有人知道了他的存在。
因此将这些被俘的手下带到自己帐内的时候，马盖心中其实是非常忐忑的。
但似乎这些被俘的手下，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难道黑虎寨竟然没有逼迫他们？
心中暗想着，但马盖脸上却不动声色，扫视着面前那十几个低着头的属下，平静地说道：“说说吧，你等被贼寇俘虏之后，那群贼寇可曾逼你们答应什么条件。”
那些被俘的兵卒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见此，马盖沉声喝道：“都相互看什么？想要串供么？说！”
在他的威慑下，终于有一名兵卒抵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求道：“县尉饶命，县尉饶命，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被迫签下了那份认罪书，那群贼寇说，倘若我不签，不愿做他们的内应，他们便杀了小人……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有办法，县尉饶命啊……”
『认罪书？』
马盖暗自一惊，目光迅速扫过面前那十几人，只见其中有一半以上皆露出了惶恐而羞愧的神色，但也有个别面露惊愕的，这些人惊愕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那名兵卒，睁大眼睛骂道：“邓老二，你竟当真向那些贼子屈服了？你简直……简直……”
这几人当即大骂，骂地那名跪倒在地的兵卒不敢抬头。
见此，马盖当即喝止：“够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老二，旋即唤来手下的捕头杨敢，吩咐他道：“你将他们先看押起来，我要挨个询问。”
“是！”捕头杨敢抱拳领命，带着那群兵卒离去。
此时帐内就只剩下马盖与那名被称作邓老二的兵卒，他问后者道：“你叫什么？”
那兵卒羞愧地说道：“回禀县尉，小人叫做邓仁。”
“起来回话。”
“……多谢县尉。”
待等那邓仁站起身来后，马盖平和地询问道：“我现在问你一些事，你要如实回答，明白么？”
“是。”邓仁惶恐地连连点头。
见此，马盖便问邓仁说道：“你先将你被俘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可有半句隐瞒！”
“是是。”
邓仁连连点头，老老实实说道：“当日我在营外巡逻，忽然遭到一群贼寇的偷袭，那些贼寇个个厉害难挡，其余人大多都跑了，我与另外几人逃不过，被他们抓了。……他们将我带到了黑虎寨主寨，将我等看押起来，后来有人来了，我能认出那人，应该就是杨通的左膀右臂，扑天雕郭达。他命人单独将我提到另外一间监牢，逼我在一份认罪书上签下名字，作为黑虎寨的内应，如若我不从，他说他便派人杀掉我全家老小……”
“呋……”
马盖吐了口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唔，熟悉的手法，确实是黑虎寨的一贯伎俩没错。
“然后呢？”他问道。
邓仁面色慌张地说道：“然后，我就被单独关押起来，直到今日凌晨，才有人来见我，带我与其他人一起下山，此时我才知道他们准备拿我们跟被俘的贼寇交换……”
『趁着交换俘虏的借口，趁机将一群内应安插到我方营寨内么？还真是狡猾。』
马盖心中暗想着，旋即又问邓仁道：“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看着那邓仁欲言又止的模样，马盖当即就猜到他肯定还有所隐瞒，遂冷冷说道：“邓仁，看在你受迫的份上，我或许可以免你向贼寇屈服之罪，但倘若你还有所隐瞒，那我就帮不到你了……”
听到这话，那邓仁浑身一震，连忙哭求道：“县尉饶命、县尉饶命，小人只是一时忘却了。……那群贼寇还要求小人替他们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马盖沉声问道。
邓仁不敢隐瞒，如实说道：“黑虎寨的人也不知从哪打听到，说咱们营寨里有一名将军，要我打听清楚那名将军的底细，我……”
“将军？”马盖狐疑地看了一眼邓仁。
邓仁哭丧着脸解释道：“县尉，绝不是小的信口胡诌啊，黑虎寨的人就是这么问的，我也不知他们从哪听说咱们营寨里有什么将军……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说咱们营内根本就没有什么将军，但那些人却不依不饶……”
看着依旧在那解释的邓仁，马盖若有所思。
他营寨内，确实有一位将军，而且还是名声赫赫的陈门五虎之一，但营寨内九成九的人都不知这件事。
『黑虎寨察觉到了章靖的存在？这还真是厉害了。不过，他们指望邓仁这等兵卒打探章靖的底细，未免也……等等！』
想着想着，马盖忽然间感觉后脊梁骨涌起几分凉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黑虎寨很有可能只是借邓仁等被俘兵卒的口，将他们的意图告知他马盖，让他马盖代为打探。
想到这里，马盖不动声色问那邓仁道：“先不说那什么将军，他们可曾与你相约如何联系？”
“有。”
邓仁点点头说道：“那郭达说，在我签那份认罪书的时辰与地点相见……”
“什么？”马盖狐疑打断道。
邓仁连忙解释道：“这是那郭达的原话，我当时就觉得纳闷，我也不敢多问。他们还威胁小人，说若是小人迟迟不去，他们便杀了我妻儿，天见可怜……”
马盖听得心中咯噔一下。
他越听越感觉，黑虎寨的人对邓仁所说的这番话，明显就是借邓仁的口转达到他耳中。
邓仁这群被俘虏的兵卒，全都是在黑虎寨的主寨签下了那份认罪书，那郭达直接了当说在黑虎寨主寨相见不就完了？有必要说得那么绕圈？
有！
因为他马盖，并不是在黑虎寨的主寨签下那份认罪书的，而是在山上一个山洞里……
『黑虎寨的人要联系我。』
在沉思一番后，马盖得出了结论。
随后，马盖又单独审问了其余那十几名兵卒。
除了个别兵卒并未向黑虎寨屈服，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其余大多都在他的恐吓下屈服了，老老实实地道出了真相。
这些人所说的话，与邓仁大致无二，但亦有少许的区别。
比如说，其中有几个人，黑虎寨要求他们去放火烧掉营内的粮草，马盖想来想去，都不觉得这群兵卒有能力、有胆量办到这件事，显然，这大概只是黑虎寨混淆视听的做法，黑虎寨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打探清楚章靖的底细。
至于‘相约地点’，几乎所有兵卒都表示事成之后黑虎寨的人叫他们到‘签署认罪书的时辰与地点’相见，这让马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黑虎寨的人想要见他，趁这次交换俘虏送来了口讯。
但如何回应呢？
马盖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兵卒入内禀报道：“县尉，黄县令派人请县令到他帐内商议。”
“好。”
马盖点点头，起身前往黄贲的兵帐。
当他来到黄贲的兵帐后，他却意外地发现章靖、高纯几人也在帐内，更有甚者，黄贲还在破口大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差点就着了道，中了那些贼寇的诡计！”
马盖不解问道：“怎么了？”
黄贲回头看了一眼马盖，气愤说道：“我手下那些被换回来的兵卒，经我一番审问，他们终于承认，他们被迫签下了认罪书，承认内通黑虎寨，你猜黑虎寨要他们做什么？居然要这些人烧掉咱们的粮草……”
说着，他带着几分薄怒问马盖道：“马盖，你手下那几个换回来的兵卒，可有屈从黑虎寨的么？”
见黄贲、高纯、章靖几人都看着自己，马盖心中微微一慌，不敢隐瞒，老实说道：“有。”
“果然！”
高纯皱着眉头长吐一口气，摇摇头问马盖道：“黑虎寨想要你手下做什么？”
“也有烧掉粮草的，还有……”
马盖心中犹豫，但考虑到这件事无法隐瞒，他压低声音说道：“似乎黑虎寨意识到了章靖将军的存在，想让他们打探清楚……”
此前章靖环抱双臂，微笑不语，直到此刻听马盖这么一说，他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哟，居然注意到了章某，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着这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马盖。
倘若他所料不差，黑虎寨那名谋者花费精力派人抓捕官兵，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交换他们被俘的山贼弟兄，而是为了将这些已答应作为内应的官兵俘虏送回来……
你以为这些曾被俘虏的兵卒，就是那名谋者想要扭转胜败的依仗？
不！这些人也只是棋子而已。
那位谋者早就料到这些被俘的官兵回来后会被审问，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借这些人招供时的供词，将某些关键讯息传达给他们真正的内应——昆阳县尉马盖！
『……精彩！』
章靖简直忍不住要为对方的布局拍手叫好。
谁曾想到，在一群他此前根本看不上眼的山贼当中，居然有此等人物。

第203章 明里暗里（三）
“岂有此理！这群贼寇简直胆大包天！”
在黄贲的兵帐内，这位汝南县尉怒斥着胆大妄为的黑虎寨群寇。
他从未见过如此猖狂的贼寇，竟敢强行逼迫被俘的官兵作为其内应，这简直比逼良为娼还要恶劣！
听着黄贲的怒斥，马盖心中转过诸般念头。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亦万般纠结。
他知道，此次换俘事件的背后，是黑虎寨在尝试联络他，而他并不情愿主动联系对面的山贼，但问题是，因为这群山贼已经被章靖、黄贲、高纯几人逼到了绝境，陈门五虎之一的当朝将军章靖这些日子命他们白昼佯攻山寨，夜里骚扰山寨，这明摆着就是在为之后的强攻做准备。
在面临巨大危机的情况下，马盖当然明白黑虎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宽容。’
还记得上次他率军围剿应山群寇么？
黑虎寨事前给他的指示是借围剿之举，逼其余那些山寨的山贼投奔黑虎寨，马盖看穿杨通一伙这是在利用他收服应山群寇，于是他阳奉阴违地，派石原、杨敢等人趁机重创了其余山寨，这件事一度让杨通、郭达二人非常懊恼。
当年入冬，当马盖收兵回到县里后，忽然有人给他送了一个木盒。
马盖打开一看，便发现木盒里竟然有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当时他大惊失色，立刻回到家中，却见妻子与儿子都安然无恙。
甚至于当时他的妻子邹氏还奇怪问他，问他今日为何回来地特别早。
马盖不敢道出事情，顾左言他糊弄了过去。
但他心底知道，这是黑虎寨对他的‘警告’，原因就在于他‘不听话’。
尽管只是一场虚惊，但马盖通过这个木盒也能明白，黑虎寨对于他的某些行为已经有所不满了，这次还只是警告，可下次……那就未必了。
而这，也正是这次讨贼行动中，马盖每每附和章靖、黄贲几人，却从未主动提出建议、尽可能保持低调的原因——他不想再激怒黑虎寨。
然而没想到的事，黑虎寨还是主动找来了，逼他去做内应应当去做的事。
可问题当着章靖、黄贲、高纯几人以及营内众多的兵卒，就算他要给黑虎寨提供助力呢，也找不到机会啊。
而在马盖陷入左右为难之际，章靖正不动神色地观察着他。
尽管手中毫无确切的证据，但直觉告诉章靖，昆阳县尉马盖大概就是黑虎寨的内应，否则无法解释此次的换俘事件——难道黑虎寨那名谋者就想不到他借换俘之便放回来的那些官兵，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审问么？
怎么可能！
被敌人所俘的兵卒，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不到曾经同僚的信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章靖不信那谋者不懂其中道理。
可见在这看似愚蠢、盲目的计策下，暗藏着真正的玄机，即借那些被俘官兵招供时的供词，将真正的讯息传达了他们真正的内应马盖耳中。
但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繁琐的办法？
在章靖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马盖是这营内唯一的，黑虎寨真正的内应。
这个猜测，并不出乎章靖的意外，毕竟内应这种事，人数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倘若有马盖这样县尉级别的成为了黑虎寨的内应，那自然无需再安排更多的内应，毕竟无人知晓，马盖的秘密才愈发安全。
当然，前提是要解决如何传递消息的问题。
如今，黑虎寨那边已经解决了，就看马盖了……
『……他这是在苦恼没有机会给黑虎寨送信么？』
看着眉头深皱的马盖，章靖心中闪过诸般念头，忽然开口道：“好了好了，怒斥黑虎寨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为今之计，是如何解决当前的麻烦……”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帐内三位县尉，正色说道：“此次我等答应了黑虎寨的换俘要求……当然，这是正确的抉择！尽管有些兵卒抵不住贼寇的施压，签下了那所谓的认罪书，但在我看来，这都是可以原谅的，只要他们不去做贼寇吩咐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戴罪立功。我唯一担心的是，此番换俘之事开了先例，日后贼寇会不会继续抓捕我方的官兵，用这些官兵的性命来逼迫我等答应其他的要求？比如说，逼迫我等退兵？”
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皆露出深思之后，他顺势提出了他的想法：“因此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加强对贼寇的围堵。……我建议，咱们不如派一些人驻守到那座被烧毁的旧寨附近，那里是山贼下山的路径之一，倘若日后黑虎寨的群寇还打算玩这种抓捕我方官兵的把戏，纵然咱们营寨反应不及，但驻扎在旧寨的兵卒，可以起到阻击、截击的作用，顺便，还能以此为据点，搜捕潜伏在山中的贼寇，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一听这话，黄贲立刻说道：“我去！我来负责这件事……”
听着这话，马盖心中微动。
驻守在黑虎寨的旧寨？
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立刻说道：“还是我去吧，黄贲，你这些日子夜里骚扰贼寇，也是辛苦，这件事就由我来为你分担吧。”
黄贲并不怀疑马盖私通黑虎寨，哪猜到马盖想要替他分担其实是别有意图，他笑着说道：“怎么？怕我抢你风头？得得得，总归是你的地盘，我不跟你抢，行了吧？”
马盖笑骂道：“你这家伙，我好意为你分担，你却说我抢功？”
在旁，高纯捋着胡须，笑看黄贲与马盖拌嘴，毕竟他们三人都是老相识了，像这种斗嘴，他司空见惯。
然而，章靖却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马盖。
『……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暗自惋惜地看着马盖。
他故意主动提出此事，就是想看看马盖的反应。
倘若马盖无动于衷，他或许还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再次重新考虑马盖作为黑虎寨内应的可能性，但偏偏马盖却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与黄贲争抢此事。
他这不是明摆着要趁机给黑虎寨通风报信么？
不过考虑到手头没有证据，章靖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待告辞黄贲、马盖、高纯三人，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李负问章靖道：“将军方才是故意给那马盖下套吧？”
“你看出来了？”章靖笑着问道。
李负耸耸肩，很实诚地说道：“倘若将军不告诉我那马盖的事，那卑职当然猜不到，但既然将军说了此事，卑职只需往这方面去想就行了……反正将军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你这滑头。”章靖忍不住笑骂起来。
一番欢笑之后，李负提出他的疑问：“将军故意给那马盖机会，让他有机会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将军这是要行反间计么？”
章靖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试试，看那马盖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名县尉，看他是否还牢记着自己的职责，顺便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很可惜，他自己放弃了。倘若事后证实，他果真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到时候也就莫怪我不留情面。至于你所说的反间计……”
仔细考虑了一下当前的战况，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是不行。唔，这主意不错。”
而与此同时，马盖也已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哪里想到章靖早就对他起了疑心，他正在为他方才的机智而欣喜。
这不，他正愁没机会向黑虎寨通风报信，没想到这机会就来了。
次日清晨，他就带着捕头杨敢，带着五十名县卒上了山。
得知此事后，李负立刻向章靖禀报。
“将军，那马盖已带着人上山了，需要卑职带人去追踪么？”
“没必要。”
章靖摇摇头说道：“黑虎寨想要打听的，或者想要求马盖去做的，我大概心里有数，派不派人监视马盖，意义不大。再者，首次接触，无论是黑虎寨还是马盖，想来都会格外小心，你带人去监视他，一旦被人识破，反而坏了马盖这颗可以用来设反间计的棋子。……总之，莫要让黑虎寨起疑，倘若过几日强攻不能攻陷其主寨，或许咱们可以用马盖诱使黑虎寨中计。”
“将军英明！”
李负信服地点点头。
在章靖的放任下，且黄贲、高纯两位县尉又信任马盖，马盖自然不会遭到额外的阻碍。
当日，他带着杨敢与其余五十名左右县卒上了山，驻扎在那座黑虎寨旧寨附近。
趁着杨敢等人建造简单防御设施的空档，马盖借口到附近巡视，带着十名县卒来到当日他与杨通、郭达、赵虞三人相见的那处山洞附近，在那一带转悠。
然而四周并没有任何山贼的踪迹。
见此，马盖索性支开手下，打发他们到附近巡逻，而他自己则进入了那处山洞。
走入山洞，他四下打量山洞。
山洞里依旧如他当时的记忆，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两具山贼的尸体不见了，马盖猜测大概去对方拖去埋了。
『连自己的忠心手下都能下狠手……』
回想起当日杨通的残暴，马盖微微摇了摇头，迈步走到自己曾经签下那份认罪书的那块地。
与当时不同的是，那里多了一堆肮脏干草。
尽管像这种山洞里出现一堆肮脏干草并不奇怪，但马盖却确信自己当时并没有见过这堆干草。
他心中一动，俯身将干草拨开，旋即便看到干草底下有一块满是污泥的破布。
他拾起一看，却见上面一片污秽，隐约可见‘月黑’、‘亥’等寥寥几字。
马盖立刻心领神会，将这块破布收入怀中，大步走出了山洞。
走出山洞后，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去与他的手下汇合。

第204章 明里暗里（四）
此后几日，双方一如既往。
白昼里，马盖配合黄贲、高纯二人佯攻黑虎寨主寨，而夜里，他则掩护黄贲骚扰山上的山贼，乍一看，简直就是尽心尽力的好县尉，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但事实上，马盖却是在等待‘约定’的日期。
从那块破布所得到的讯息来看，黑虎寨约他在一个月黑之夜相见，时间是亥时。
为何定得如此宽泛，而不是具体的时间，马盖猜测黑虎寨可能是觉得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所谓月黑之夜，既不见月光、不见星光的夜里，而五月二十九日，正是这样一个月黑之夜。
当晚，厚厚的乌云遮盖了天空，天空不见丝毫光亮。
马盖猜测，应该就是这时候了。
晚上入夜后，大概临近亥时前后，就当马盖琢磨着该以怎么样的借口外出，而不至于引起他手下杨敢等人的怀疑时，忽然他们的驻扎地遭到了山贼的偷袭。
但很快，这股山贼又迅速被击退。
当时马盖就意识到，这是黑虎寨给他提供的机会——他在山上一连驻扎了好几日，黑虎寨岂会不知他的位置？
他当即吩咐手下的捕头杨敢道：“杨敢，守好驻地，我带几人去追击。”
“县尉要小心。”杨敢毫无怀疑。
就这样，马盖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驻地，带着十来个人朝着那山洞的方向而去。
等到临近那处山洞时，他打发麾下的十几名官兵四下搜查，而他则趁机走向那处山洞。
走着走着，忽然迎面出现一人，惊得马盖下意识握住佩剑，旋即用手中的火把朝前一照。
就着火把的光亮，他这才发现来人正是郭达。
『黑虎寨的二当家，亲自来与我会面么？』
大概是怕引起声响，马盖勉强将这句嘲讽咽回了肚子。
郭达看了一眼马盖，旋即便走入了那处山洞。
马盖立刻会意，在看了看左右后，将手中的火把丢掉地上踩灭，旋即又等了稍许，待双目逐渐适应夜色后，他这才走入了那处山洞。
虽然从洞外并不明显，但随着马盖走入山洞深处，里面逐渐传来一些光亮，就着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郭达与一个小孩正站在里面——那小孩他认得，正是前两年他在这边见过的那个小孩。
他迈步走到郭达二人身边，嘲讽道：“只是一次会面，有必要弄得如此谨慎么？你们就这么怕？”
郭达微笑着说道：“是为了保护县尉，我等才如此谨慎呀。”
马盖被噎地哑口无言，转头看了几眼四周问道：“杨通呢？他没来么？”
郭达微微摇头：“大寨主另外有事。”
今日之事，倒不是郭达与赵虞瞒着杨通，只是杨通自己懒得出面而已。
这段时间，随着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杨通，这位杨寨主早已不像当年那样亲力亲为，像与马盖碰面这种事，他就全权交给了郭达——倘若出了差错，他大概也会直接责问郭达。
这种明显当手下人使唤的做法，也使得郭达心中愈发不满。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现如今杨通与郭达二人的关系已经非常生硬，若非有些秘密只有郭达知道，不便于再透露给第三者，恐怕杨通都不见得会将这种重要的事交给郭达。
见杨通没来，马盖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快：“叫我冒险前来，他自己却不出面。”
此时，赵虞微笑着打断了马盖的牢骚，说道：“既然县尉是冒险前来，那咱们就莫要浪费时间了……县尉确定来时无人暗中跟随么？”
“……”
马盖瞥了一眼相比较去年明显长高许多的赵虞。
他去年就见过这个小孩，只是不知对方在黑虎寨的具体身份，而如今，他依旧不清楚。
“来时我有暗中注意，短时间内应该没有问题，但若耽搁久了，我怕我手下的兵卒会来寻我……”
“好，那咱们就抓紧时间。”赵虞点点头，又问马盖道：“在此之前，请容我询问一下，县尉因何会在山上驻扎？……我不是怀疑县尉，只是为了避免风险而已。”
马盖看了一眼在旁的郭达，压低声音解释道：“因为你等前一阵子抓了不少官兵，章靖认为应该加强对山上的围堵与巡逻，我趁机接下了此事。”
“章靖？那是谁？”赵虞好奇问道。
马盖轻哼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那正是你等想要打探的那名将军，当朝陈太师陈仲的义子，陈门五虎之一，章靖。”
“陈、陈门五虎……”
听到章靖如此显赫的身份，郭达面色骇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想想也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小毛贼，岂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撞见了那等手误数万兵权的将军。
而听到这话的赵虞，亦深深皱起了眉头：“这等将军，为何会在讨贼的队伍中？”
“是鲁叶共济会的吕匡请来的。……当时章靖恰巧就在叶县。”马盖解释道。
“……”赵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那位将军居然是他招惹来的——他试图利用吕匡的影响力，加强昆阳县的讨贼队伍，以便达到趁机铲除杨通的目的，却没想到吕匡居然请来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赵虞略带懊恼地皱了皱眉，问道：“那位将军这么巧当时就在叶县？”
“唔。”
马盖点点头，解释道：“据章靖自己解释，他此番是奉其义父陈仲陈太师之名，追查当年鲁阳县鲁阳乡侯赵璟一家的事……据说是叶县的县令毛公在临终前给陈太师写了封信，请求陈太师追查此事。”
『唔？』
赵虞惊愕地抬起了头，眼眸中闪过几丝不可思议之色。
章靖？
陈门五虎？
陈太师？
『等等，难道那位陈仲陈太师，便是当年毛公秘而不宣的酒友‘陈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大悟，心中很是感动，感动于毛公在临终前仍记挂着他鲁阳赵氏。
他知道的，因为毛公当初曾在他父子二人面前炫耀，炫耀他结识一位官职、身份皆了不得的酒友，但据毛公自己所说，他从未向那位酒友提出任何要求，因此那位身份了不得的酒友也十分敬重他，相互作为知己——对此毛公非常得意。
然而为了他鲁阳赵氏一家，毛公最终还是向那位酒友，向那位当朝太师陈仲提出了他此生唯一的请求，这才使得陈太师派来他义子章靖来追查此事。
想到这里，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仅凭这点，毛公便对他赵氏不薄，而陈太师、章靖将军，显然对他鲁阳赵氏也是出自好意。
只是这位章将军，实在是来得太不凑巧了，刚好卡在关键时候，若非前一阵子赵虞见山下官兵举止怪异，存了个心眼，搞不好黑虎寨就已经被那位章将军顺手给灭了……
“阿虎？”
见赵虞久久摇头不语，郭达心生几分困惑。
“没事，只是听到了那位将军的身份，有点被吓到了。”
微吐一口气，赵虞将心中的杂念通通抛之脑后。
尽管就目前来看，那章靖似乎是受毛公所托前来帮助他鲁阳赵氏洗刷罪名的，但这并不会动摇赵虞的计划。
不管章靖那边查地如何，他赵虞都要掌握一支可用的势力。
他可不会将他与静女的安危，将为他鲁阳赵氏一门上下二百余口的血海深受，完全寄托在一个他所不了解的章靖身上。
倘若他有这个意愿，他当初就投奔王尚德去了，何必让静女跟着他吃那么多苦？
“也是。”
听到赵虞的解释，郭达也不感觉奇怪，毕竟就连他就被吓到了。
当朝太师的义子，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这哪里是他们小小黑虎寨能得罪的起的？
幸亏那位章将军是因为别的事来的，身边也没带着军队，否则其麾下数万兵卒每人朝他们吐一口唾沫，或许就足以将他们这群人给淹死了。
差距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对手啊。
见郭达、赵虞二人都被吓到了，马盖心下冷笑一声，口中吓唬二人道：“这下你等总明白了吧？就算我暗中帮你们，你等也对付不了那位将军，我劝你们还是早早考虑好退路，如若继续与那位将军作对，惹恼了他，他调来其麾下军队，到时候才是灭顶之灾！”
赵虞看了一眼马盖，也不在意，他一眼就看穿马盖只是害怕他们强迫他去做某些事。
他想了想，问道：“最近，我主寨西侧有官兵出没，其中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是县尉的手下吧？”
“唔。”马盖也不隐瞒，点头说道：“章靖为防止你等向西面深山逃窜，便命我手下叫石原的捕头带人驻守在西边，倘若你等弃营而逃，石原便会牵制你等，直到章靖带领其余官兵前来……章靖有意将你等向北驱赶至汝南，抑或向南驱赶至昆阳、叶县，以便他率官兵追杀你等。”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又问了一些问题，郭达与赵虞便让马盖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在山下的官兵营寨内，章靖也得知了有山贼偷袭马盖驻地的消息。
『……给马盖提供便利么？还真是缜密啊。眼下的你，应该已得知了我的身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黑虎寨的谋者……』
章靖饶有兴致地思忖着。
在几次交手之后，他对于黑虎寨里那名不知名的谋者，那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见猎心喜的他，也暗暗期待着对方给他更多的惊喜。

第205章 猎与被猎（上）
当晚回到黑虎寨后，赵虞与郭达并未立刻去见杨通，将从马盖口中所知的情况告知后者。
在赵虞的要求下，二人先在郭达的屋子里商议了一阵。
当时赵虞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今日从马盖口中所知的这些事，我想你我还是先合计一番，莫要通通告知大寨主为妙。”
“为何？”郭达困惑地看了眼赵虞，旋即便猜到了缘由：“你指的是那个章靖吧？”
“嗯。”
赵虞点点头说道：“毕竟那可是陈门五虎啊，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在寻常人看来，咱们根本斗不过这样一位将军，即便一时让这位将军吃了亏，但在此之后呢？人家麾下还有数万军队，甚至于，人家的义父还是当朝的太师……面对这种情况，寨里有几人还有胆量继续反抗呢？我担心此事传开之后，寨内人心惶惶、争相逃命，到那时，咱们就再无对抗官兵的可能了，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官兵将我等个个击破。”
“唔……”
郭达捋着下颌的短须深思着。
他也觉得赵虞的猜测不无可能，毕竟寨里的山贼，大多没怎么见过世面，让他们与昆阳官兵厮杀倒还不成问题，但让他们反抗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光这介绍就足以让一般人吓破胆了好么？
不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惶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隐瞒不报……』
郭达犹豫问道：“连老大也要瞒着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我不是挑拨什么。但就当前来说，大寨主与其说与你我亲近，不如说他更亲近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只要你我将内情相告，他势必会告诉那几位寨主，与他们共同商议对策。只要这其中有一人嘴不严，将消息泄露了出去，致使寨内人心惶惶，或许就再难挽回了。……既然如此，索性咱们截住源头。那章靖，此番是为私事微暗访叶县，他明摆着不想泄露他的身份，只要你我不说，谁知道官兵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只要寨内的弟兄不知对方究竟，自然而然不会畏惧。”
“唔。”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脸上仍带着几分犹豫。
为了大局隐瞒为好……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哦，是了，上次赵虞也是这么说的，劝郭达大局为重，将‘陈陌与王庆已得知马盖秘密’的事隐瞒下来，并没告知杨通，导致后来杨通在准备拿刘黑目取代陈陌、王庆二人时反过来被王庆威胁，堂堂大寨主颜面大损。
这件事，正是杨通与郭达产生间隙的最根本原因。
可今日赵虞又对他说，为了大局还是应该隐瞒不报，郭达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不过郭达心中倒也觉得赵虞说得没错，他只是担心此事日后泄露，会再次惹恼杨通……
他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赵虞听罢冷笑道：“郭达大哥以大局为重，倘若似这般还要遭到大寨主的斥责，那只能说，大寨主实在不具备作为一寨之主的器量与眼界。到时候咱们另谋出路得了，牛横大哥肯定愿意跟咱们走……”
“诶，这话不可乱说。”郭达当即打断了赵虞的话。
在沉思一番后，他终究同意了赵虞的提议，这让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不错，赵虞有意隐瞒章靖的底细，确实是为了防止寨内群寇心生惶恐、四分五裂，但更主要的，他是不希望使谋除杨通的事节外生枝。
随着一年余的相处，赵虞逐渐也摸清楚的杨通的性格，知道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但本质上却依旧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倘若被他得知山下的官兵当中有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那还得了？说不定这家伙会牺牲寨内其他人，给他自己创造逃命的机会。
赵虞岂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次日上午，赵虞与郭达一同去见了杨通，待杨通屏退左右后，将从马盖口中得知的事，逐一告诉了杨通，只是略去了章靖的身份。
待听完赵虞的禀告，杨通便问道：“不是说山下的官兵中有一名‘将军’么？姓马的可曾透露对方来历？”
“是颍川郡里的驻将。”赵虞信口胡诌。
杨通听罢有些纳闷：“颍川郡里的驻将？不应该是郡尉么？”
赵虞瞎编道：“郡尉级别，可执掌三五千兵力，已经可以称作一般将军了。”
“哦……”
杨通哪晓得官制，也并未从赵虞的信口胡诌中听出什么不对劲，只是皱着眉头说道：“已经惊动郡里了么？”
期间，赵虞仔细观察杨通。
跟他猜测的差不多，杨通对于颍川郡里倒并不是很畏惧，至少并未立刻心生‘我无法对抗’的想法。
他还能沉住气向赵虞询问对策：“对此你有什么主意？”
听到这话，赵虞便将他昨晚告诉郭达的那番话，再次告诉杨通：“倘若颍川郡里注意到了咱们，那咱们最好还是避一避风头为妙。但眼下官兵在东边驻营，又派捕头石原率二百余名县卒在西边驻守，试图阻截咱们，此时无论是向北逃到汝南县内，亦或是向南逃到昆阳、叶县境内，我认为都是九死一生之局。因此我建议咱们还是想办法向西撤离，咱们可以撤到应山的西侧，在鲁阳、梁县一带立足，等到风头过了，咱们可以再回来。”
“唔。”
杨通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便问道：“那西边石原的那两百余人如何解决？”
赵虞胸有成竹地说道：“石原手下只有两百余人，倘若咱们铁了心想向西边撤离，他拦得住么？他拦不住！他充其量只能牵制咱们、拖延咱们，给官兵的主力创造追击的条件，反过来说，只要咱们击破了山下的官兵，趁机向西撤离，单凭石原那二百余人，又岂能拦得住咱们呢？……是故，这支官兵其实毫无威胁，他们真正在意的，依旧是东侧的官兵主力，只要能将其击败，将其重创，咱们就能得到充足的撤离时间。”
“唔……”
杨通沉思了一番，最终认可了赵虞的提议。
但如何击败、如何重创山下的官兵呢？
考虑到山下官兵当中有一个章靖，赵虞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以免日后战况不利引起杨通的怀疑，因此他谨慎地说道：“暂时先以守代攻，官兵这几日的筹备，表明他们即将对咱们主寨发起猛攻，咱们可以借山势之利趁机削减其兵力，消耗其士气，等到时机合适时，咱们再骤然发难，反攻山下，一举将官兵击溃！”
杨通不懂兵法，听赵虞说得自信满满，便也不再追问。
当日，待赵虞与郭达二人离开后，杨通果然又召见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共同商议击破官兵的对策。
不得不说，随着杨通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他自然而然也不会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赵虞身上，但遗憾的是，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哪怕是在这些人当中最让赵虞在意的褚角，也认为赵虞的考量是最为稳妥且周详的。
值得一提的是，当得知山下官兵当中竟然有‘颍川郡里’派来的人时，张奉、吴胜、马弘几人难免有些心慌，毕竟一个郡的能量，那可要远远超过一个县。
但好在这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而其中，刘黑目战意最浓，首先支持赵虞的提议，他甚至扬言要杀掉那个什么将军，为刘茂报仇。
是的，刘茂死了，当日他用暗箭偷袭章靖，却不想被章靖一把抓住箭矢反射射中了右眼，虽然随后刘茂立刻就被手下救回主寨，但当时他已经不行了。
在拔除眼中的那枚箭矢后，刘茂当晚就在痛苦声中死去，成为了继官兵讨伐以来，黑虎寨所牺牲的最高一位头目。
刘茂死后，他的手下就投奔了刘黑目，毕竟刘黑目隐隐是‘投奔派’的首领，而刘黑目想要收拢这些山贼的心，那么自然而然要想办法给刘茂报仇。
不得不说，刘黑目是不清楚章靖的身份，否则，想来他绝没有胆量敢找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报仇。
总之在赵虞的暗中调控下，并不清楚章靖底细的黑虎寨群寇，倒也不惧与山下的官兵继续对抗，这就确保了赵虞接下来的意图能够顺利施行。
然而章靖对此却起了疑心。
自黑虎寨群寇‘夜袭’马盖在山上的驻地后，章靖耐心等了三日，想看看山上那群贼寇是否会被他的身份吓地四分五裂——倘若果然被他的身份吓住了，那他也不会客气，立刻就会发起总攻。
可没想到他足足等了三日，黑虎寨也没有丝毫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就这么没有牌面？连一群小毛贼都吓唬不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章靖觉得无论再怎么样，他这个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还是可以吓唬住一群山贼的。
『难道我猜错了？其实马盖并非黑虎寨的内应，他并未向黑虎寨通风报信？』
章靖思忖了良久。
在反复思忖马盖的种种可疑行迹后，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即黑虎寨的贼首，包括那名谋者，掩盖了他章靖的身份，甚至于，还有胆量继续对抗他。

第206章 猎与被猎（下）
六月初九，在章靖的提议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再次尝试强攻黑虎寨主寨。
此番，讨贼官兵再次出动了一千名士卒，分三路攻击黑虎寨主寨的西、东以及正面，但由于地势险阻，讨贼官兵发动了数次进攻，但皆被山贼击退。
期间，章靖暗中观察着对面那些山贼。
据他观察，对面的山贼士气不弱、精力亦颇为充沛，甚至于，还有人喊出了为谁谁谁报仇的口号，使得这些山贼气势更胜了一筹。
当时章靖就意识到，他的疲兵之计丝毫没有起到作用。
不，确切的说，他的疲兵之计，被对面黑虎寨的那名谋者‘抵消’了。
这段日子，只要他章靖派人实施疲兵之计，黑虎寨的谋者也就相应派人，若抓不到骚扰他们的官兵，对方就抓他们的巡逻官兵，既能用来交换俘虏，交换他们被俘的弟兄，还能用来恶心官兵。
是的，恶心，故意添堵，章靖就是这样理解的。
在马盖大概率已与黑虎寨接头的情况下，黑虎寨继续换俘的事宜，那纯粹就是恶心官兵了，当官兵不得不花费巨大精力去监视那群被山贼放回来的同伴，防止他们当真受山贼逼迫，放火烧掉他们的营寨。
从理智角度来说，章靖觉得被放归的官兵，九成九都不会真的帮助黑虎寨，但他无法消除营地内大部分人对这些人的偏见。
而这些被山贼放归的官兵，本身也是一个麻烦，既不能让他们脱离讨贼的队伍，打发他们回县城，也不能大用他们、委任他们过于重要的事，还要专门派人盯着这些人——这不是恶心人又是什么？
虽然自己的计策被对面破解了，这确实让章靖有些郁闷，但他同样也很高兴，因为他也学到了一手。
倘若日后他有机会率军征讨叛军时，他也可以用对面黑虎寨谋者的办法去恶心那群叛军，一点一点地在叛军中制造不和，打破其内部的团结一致。
不过眼前这群山贼该怎么办呢？
章靖抬起双手挠了挠头发，心中有些焦躁了。
当然，他可不是拿这群山贼没有办法，他有的是办法。
远地来说，调来他麾下数万军队，别说杀了，到时候每人吐一口唾沫，就足以将那些山贼淹死。
而就近的来说，他也可以找王尚德借兵，不用多，五百兵卒就足以，虽然他与王尚德关系不好，但这么点小事，他相信王尚德还是会答应的。
但问题是，调来他麾下军队肯定会遭到朝廷的追问，而向王尚德求助，王尚德肯定会趁机嘲笑他，嘲笑他堂堂陈门五虎，居然连一群山贼都对付不了。
正是出于自尊心，章靖才要用眼前这群官兵，击破黑虎寨——毕竟这三县官兵，论人数就近乎是黑虎寨群寇的三倍了，再调求援兵，那他章靖的脸往哪里摆？
更何况，尽管进攻黑虎寨主寨不利，但就整个局势来看，他官兵一方明显还是占据优势，实在没必要调什么援兵。
唯一的尴尬是，对面黑虎寨群寇似乎铁了心要死守，难道他真的只能围困这伙山贼，为此白白干耗数个月？
作为一军主将，不好好呆在军队里操练士卒，随时等候朝廷的命令，却跑到一个县里帮助该县围剿山贼，这不是不务正业、不是渎职又是什么？
虽然朝廷看在他义父陈太师的面子上，还不至于会因为他章靖短时间的擅离职守而降罪于他，但他最起码也得有个分寸啊，三五个月不在军中，这像话么？
『必须想个办法……』
他暗暗想道。
当日回到营寨后，章靖并未立刻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商议对策，而是躺在自己的兵帐仔细思索了一番。
就今日所见，不管什么原因，他章靖的身份并未吓唬到黑虎寨群寇，对方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当然，这只是表象，章靖可不认为对方会坐以待毙——死守山寨？有足够的粮食死守么？
虽然不是章靖的本意，但在这段时间内，章靖也曾建议黄贲、高纯等人围困黑虎寨，因此黑虎寨几乎是没有可能下山抢掠、收刮粮食的。
在这种情况下死守山寨，那只是死路一条，章靖不信对面黑虎寨那谋者不知这件事。
但在明知这件事的情况下，对方还是摆出了死守的架势，那其中肯定有蹊跷。
想到这里，章靖设身处地思考起黑虎寨的‘生路’。
目前来看，黑虎寨群寇向北、向南突围，那都是死路，向东就更不必多说，讨贼官兵的主力就在东边。
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向西逃离，逃入横贯数百里的应山深处，一旦黑虎寨群寇逃入深山，别说官兵现在这点人，哪怕就是章靖调来他麾下数万军队，都不可能再抓到这些人。
可见，向西逃离，便是黑虎寨群寇唯一的生路。
而这一点，章靖此前就有准备，早早地便将马盖手下捕头石原调到了西侧。
然而，石原麾下二百五十余人挡得住黑虎寨的突围么？
挡得住，也挡不住。
如何解释？
其实很简单，倘若官兵的主力还在，石原手下两百五十余人哪怕无法彻底挡住，也能拖住黑虎寨大部分的人，到时候官兵主力收到讯息赶来支援，就能将其一网打尽，尽管难免逃掉几条小鱼。
反过来说，倘若官兵主力被重创，无法支援石原，那单凭石原手下二百五十余人，那几乎是挡不住黑虎寨群寇的突围的。
因此，只要黑虎寨想要逃离，他们大概率会偷袭他官兵营寨。
不得不说，章靖作为陈太师的义子，大名鼎鼎的陈门五虎之一，着实不简单，立刻就看出了赵虞的战略意图。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章靖立刻嘱咐黄贲、高纯等人加强戒备。
然而，一连等了数日，也不见黑虎寨群寇偷袭他们，这让章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为何不来偷袭？是因为察觉到了我方的防备么？』
他暗暗想着。
正如章靖所猜测的那样，赵虞原本确实打算偷袭官兵的主寨。
他想得很好，既要借官兵的手除掉杨通，同时也要重创官兵，到时候杨通一死，他率其余寨众向西撤离，官兵还无力追击他们，这岂不美哉？
然而正当他准备行动时，他忽然发现官兵莫名其妙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夜间的戒备。
『坏了！』
赵虞当时就意识到，他的意图被对面的章靖看穿了。
他故意摆出死守山寨的假象，并没能骗到那位将军，那位将军一眼就看出他有意反过来偷袭官兵营寨，因此立刻加强了戒备。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赵虞担心中计不敢下山偷袭官兵，章靖见强攻未果、坐等黑虎寨自行下山，双方谁也不敢贸然行动，这就导致黑虎寨群寇与讨贼官兵诡异地僵持了数日。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章靖也有些郁闷。
不戒备吧，怕被对方得逞，戒备吧，吓得对方不敢来了。
这可真是……
『必须想个办法，让对方以为可以得手。』
章靖思忖了片刻，终于想出了一条计策。
当日，他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请到自己的帐内。
考虑到马盖十有八九是黑虎寨的内应，且这段时间时不时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因此章靖并没有揭露黑虎寨‘正为向西撤离做准备’的判断，免得马盖向黑虎寨通风报信，惊动黑虎寨的那名谋者。
他只是用‘缺粮’作为判断的依据：“这段时间咱们围困黑虎寨，黑虎寨内粮食肯定日渐不足，只是迫于我军营寨防守森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设一个诱饵……”
说着，他命李负取来昆阳县的地图，指着黑虎寨南侧的一个地点说道：“这一带有一个村落，我听说是叫祥村对吧？咱们不妨向县里要一批粮草来，就堆放在此处，作为诱饵，引诱黑虎寨下山抢粮。只要黑虎寨下山抢粮，到时候咱们便趁机一举将击溃，随后趁胜追击。”
『这位章将军的计谋，意外地……浅显呢。』
黄贲、高纯二人对视一眼，后者小心翼翼地说道：“此计……虽好，但黑虎寨会中计么？”
仿佛是猜到了黄贲、高纯二人的想法，章靖笑着说道：“计谋不分深浅，管用即可，无数粮草堆积在这个乡村，黑虎寨又岂会视若无睹？他们终会忍不住下手的，相信我。”
见章靖这般信誓旦旦，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自然不敢反驳，点点头同意了章靖的建议。
在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离去时，章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马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几许笑意。
数日后，在章靖的授意下，昆阳县运来了一批粮草，就堆放在黑虎寨南边山坡往南的那个祥村，派了五百名士卒驻守。
而此时，马盖也已找到了机会，将其中的内情向黑虎寨通风报信，使得赵虞及时确认了这个陷阱。
当晚，赵虞亲手绘了一份地图，将章靖的布局通通标记在上面，然后看着这份地图陷入沉思。
别的姑且不论，祥村那个诱饵实在太明显了，而马盖送来的消息也证实了那确实是一个陷阱，但是……
半晌，赵虞皱起的眉头缓缓放松，嘴里徐徐吐了口气。
“马盖，被那章靖识破了……”
他喃喃自语。

第207章 算计（上）
足足二十日的僵持，黑虎寨群寇与讨贼官兵皆按兵不动。
这边赵虞沉得住气，那边章靖也耐得住性子，现在就看谁会犯错了。
七月初二的夜里，黑虎寨终于率先动手了，以刘黑目、张奉等人为首的贼寇，当晚对祥村发起了偷袭。
作为章靖计划中的‘诱饵’一环，叶县县尉高纯率县卒驻守在此。
当晚亥时前后，就当高纯在村内的屋子里准备歇息时，忽然听到村内响起了喊杀声。
心中惊疑的他，立刻持剑走出屋子，旋即便看到村子的西北角人头涌动。
在他观望之际，刘黑目、张奉几人已率群寇从村子的西北角杀入，杀得值守的县卒节节败退。
厮杀声惊动了村内的村民，那些村民或在屋内窗口观望，或跑到院内，窥视究竟发生了何事。
注意到这一点，刘黑目大声吼道：“黑虎寨行事，祥村的人通通给我老实呆在屋内！”
听到褚燕的警告，祥村的村民立刻回到屋内，关紧门窗。
期间，隐约能听到一些村民向家人抱怨：“我就说嘛，那些官兵将他们的粮草堆积在村里，这肯定会引来黑虎寨的人……唉。”
在抱怨声中，他们关紧门窗，吩咐媳妇照看好小孩，而他们则躲在窗口向外窥视。
他们当然害怕，但他们主要害怕的是牵连到自身，因为祥村也是暗中屈从于黑虎寨的村落，双方有私底下的‘约定’，只要祥村不做危害黑虎寨利益的事，黑虎寨也承诺不伤害祥村。
起初祥村也跟丰村那样，不怎么相信黑虎寨的承诺，只是苦于无法反抗，可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后，黑虎寨除了要求他们每隔一段时间献上一些粮食与家禽牲口，居然还真的再没来抢掠他们——这群山贼甚至愿意贴钱给他们，让他们去县城买鸡苗鸭苗。
也正是因为双方逐渐产生了一些默契，因此今夜黑虎寨群寇杀入村子时，祥村的人倒也不是太过于惊慌，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群恶寇是冲着驻扎在他们村子的官兵，以及官兵堆放在此的粮草来的。
果然，在祥村村人一个个紧闭门窗的情况下，刘黑目、张奉所率领的群寇也未理睬他们，直奔官兵堆粮的粮仓，高纯手下的几位捕头已及时地率人抵挡，但由于先机已失，依旧难免被黑虎寨群寇杀得败退。
『终于来了！』
看到村内的混乱局面，高纯精神一振。
他当即下令驻守在祥村的县兵通通退守粮仓，同时立刻派人前往官兵主营求援。
此刻的他，心中并不惊慌。
因为祥村本身就是章靖设置的一个诱饵，目的就在于引诱黑虎寨的群寇下山抢掠，况且这里还驻守着他麾下五百名县卒。
而他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在章靖、高纯、马盖几人率军来援前拖住进犯的黑虎寨贼寇，甚至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章靖允许他可以放弃粮仓内的粮草，让黑虎寨群寇掉入陷阱。
当然，就目前黑虎寨群寇的攻势而言，高纯还不需要放弃粮仓内的粮草。
小半个时辰后，高纯派出的人迅速来到了官兵营寨。
当晚负责值守的，乃是汝南县尉黄贲，当他听说祥村遭遇黑虎寨的袭击后，他立刻就派人请来章靖与马盖二人。
片刻后，马盖与章靖一前一后来到黄贲的帐内。
黄贲当即就欣喜地对章靖说道：“将军，黑虎寨群寇果然中计，眼下高纯正想办法拖住他们，咱们立刻带人前往支援吧，将那群贼寇一网打尽！”
听到黄贲所言，马盖心中有些惊疑。
『明明我已告诉他们祥村是个陷阱，为何杨通等人还要夜袭祥村？』
就在他若有所思之际，他忽然听到章靖笑着说道：“不急不急。”
“将军？”
黄贲惊愕不解地问道：“您这话……卑职不明白。”
章靖招招手示意黄贲、马盖二人坐下。
待二人面带不解地坐下后，章靖微笑着说道：“章某之所以说不急，只是因为章某能肯定黑虎寨对祥村的袭击只是佯攻而已，他们真正的目的，在于我方的营寨，也就是……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
黄贲与马盖面面相觑。
其中，马盖的眼眸中隐隐有些不安。
先前，当他得知黑虎寨在明知祥村是一个陷阱的情况下居然还要偷袭祥村，他就猜到了几分，认为黑虎寨群寇可能是想声东击西，可没想到，章靖居然猜到了？
他怎么猜到的？
“卑职不明白……”黄贲表情古怪地问道：“将军不是拿祥村作为诱饵么？”
“当然。”
章靖点点头说道：“祥村确实是我设下的诱饵没错，但黑虎寨内亦不乏有高明之士，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夜袭黑虎寨群寇却反被对方伏击的事么？我原以为那次夜袭十拿九稳，但事实证明我小瞧了对手，对面黑虎寨内有个谋者，此人相当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方的意图。……当日他能看穿我的意图，如今他自然也能看穿祥村是个诱饵，是故，在明知祥村是诱饵的情况下，他还要派人偷袭祥村，可见他是打算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黄贲似乎是猜到了几分。
“不错！”章靖点点头，眯着双目正色说道：“那个家伙相当大胆，明知是陷阱还敢往里跳，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计就计。他猜到，只要祥村遭遇袭击，咱们就会立刻带人支援祥村，趁机将其一网打尽，是故他将计就计，假意佯攻祥村，骗咱们出兵支援祥村，而如此一来，咱们的营地便守备空虚，他可以率人一举攻入我军的营寨。然而……”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许自傲之色，冷笑着说道：“然而，我原本就打算在此伏击他！”
“原来……如此。”
在听完章靖的讲述后，黄贲总算是也明白过来了。
明白之余，他心中也释然了。
对嘛，这才像是堂堂陈门五虎之一会用的计策，相比之下，拿祥村作为诱饵钓黑虎寨上钩，那实在是太浅显了……等会！
既然这才是章靖的本意，那他先前为何要故意隐瞒？
黄贲皱着眉头问道：“将军，既然将军原本就打算拿祥村做饵，在咱们的营寨伏击黑虎寨群寇，为何……为何先前要瞒着我等？”
“黄县尉莫怪，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章靖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马盖，微笑着说道：“马县尉，辛苦你这段时间向黑虎寨通风报信了，若非马县尉，章某还真没把握让对面中计。”
他语气平静的一番话，仿佛惊雷般炸响在马盖耳边，等到马盖反应过来时，章靖的贴身侍卫李负早已不动神色地走到他背后，抽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同样微笑道：“莫轻举妄动，马县尉。”
『我……他识破我了？怎么会？我……』
看着章靖那带着几分嘲弄的高冷神色，马盖的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以至于被这位将军识破。
抱着仅有的几许侥幸，马盖面色难看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将军，咱们莫要玩笑……”
“你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章靖冷笑一声，斥道：“你是否暗通黑虎寨，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他轻哼一声，嘲弄道：“是否感到奇怪？明明你已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告知他们祥村是一个陷阱，然而黑虎寨却还要偷袭祥村？……呵，事实上，黑虎寨那个谋者可比你想象的狡猾多了，就连我也毫无把握。我知道他肯定能猜到祥村是一个陷阱，也猜到他必然会将计就计，但我就是吃不准他能否看穿，我军营寨才是我想要引他中计的真正陷阱，好在这个时候，马县尉你出现了，你给黑虎寨通风报信，指出祥村就是那个陷阱，符合黑虎寨那名谋者的判断，如此一来，他必然不再怀疑，趁机偷袭我军营寨，这样就正好中了章某的计。……是故，辛苦马县尉了。”
『原、原来……』
马盖面色顿变，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章靖利用了，向黑虎寨传递了错误的消息。
“……”
从旁，汝南县尉黄贲看看章靖，又看看马盖，满脸惊骇，目瞪口呆。
他完全搞不懂眼前的一幕究竟是什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满脸惊愕地问道：“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这……这怎么可能？章将军，是不是哪里出现了误会？……马盖，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哪里知道？”
马盖尽管心中万般惊骇，但好歹还能沉得住气。
他暗通黑虎寨的事，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就只有杨通、郭达以及那个似乎叫做周虎的小孩知道。
看前段时间黑虎寨用那般繁琐的方式来联系他，马盖有底气相信黑虎寨那边对他也是口风甚严，因此只要他这边不承认，相信章靖也抓不到什么实质的证据。
除非章靖神通广大，将杨通、郭达以及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抓来与他对质。
相比之下，黑虎寨得到了错误的情报，这更马盖感到惊慌。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黑虎寨那边了，他皱着眉头对章靖说道：“章将军，倘若您是在开玩笑的话，马某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倘若章将军坚持认定马某勾结黑虎寨，那就先请将军拿出证据来。”
“你还真是有底气啊。这份底气来自于何处呢？应该来自于黑虎寨对你的重视吧？”
章靖笑着对马盖说道：“前一阵子，黑虎寨用换俘的方式向你传递消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什么叫那些被放归的官兵烧掉咱们的营寨，那只是黑虎寨混淆视听罢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向你传递消息……单看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黑虎寨唯一的内应，这大概就是你的底气所在吧，因为你知道，除非抓到黑虎寨的个别人，否则谁也不能指认你勾结黑虎寨……”
『这个章靖……』
被章靖一口道破自己的依仗，马盖心中更为慌乱。
但慌乱归慌乱，他至少不至于失了分寸，因为就像章靖所说的，除非抓到黑虎寨极个别的人，或者找到他那份认罪书，否则谁也没有证据指认他勾结黑虎寨。
想到这里，他故作不屑地哼了声，摇头说道：“在下不知哪里得罪了将军，以至于将军这般污蔑在下。”说罢，他转头瞥了眼一脸呆懵的黄贲，问道：“黄贲，你也觉得我勾结黑虎寨么？”
“呃……”
看看章靖，又看看马盖，黄贲难以抉择。
作为汝南县与昆阳县的县尉，黄贲与马盖相识多年，包括叶县的都尉高纯，三人知根知底，即便谈不上知己，但称作朋友还是不为过的。
而在黄贲的印象中，马盖是一个颇为正直的人，而如今，陈太师的义子，当朝将军章靖忽然指认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平心而论，黄贲着实不相信。
在意识到章靖并没有开玩笑后，黄贲定了定神，问章靖道：“将军指认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窜通黑虎寨，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将军需知这个罪名相当严重，不知将军可有证据？”
“没有。”
章靖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实诚，只不过倘若他谎称有，那黄贲肯定会要求他当场出示。
听到章靖亲口承认，马盖心下松了口气，而黄贲，自然也不会全然相信章靖的话。
但考虑到章靖身份高贵，黄贲委婉说道：“在下还是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马盖与我相识多年，我不信他会勾结黑虎寨。”
见黄贲不相信自己的判断，章靖也不在意，毕竟人家有多年的交情，而他只是恰逢其会，若非他章靖的身份，搞不好黄贲、马盖此刻已经翻脸，哪会跟他解释这么多。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说道：“黄县尉不相信章某，章某不怪，不过马县尉确实是黑虎寨的内应，虽然章某没有证据，但相信只要能抓到贼首杨通与其心腹，那一切自然就水落石出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先关押马县尉，免得马县尉趁我等不备，通风报信。”
听到这话，黄贲沉思了片刻，忽然正色问道：“章将军保证可以证明这件事？”
章靖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说道：“可以！……马盖向黑虎寨传达了错误的消息，黑虎寨肯定中计，我等今夜必然可以重创他们，即便不能抓到杨通与其心腹，事后咱们也能顺势攻上山，抓到落网之鱼，到那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黄贲听罢沉默了片刻，旋即转头看向马盖。
见此，马盖心中莫名一慌，急声说道：“黄贲，连你也不信我么？”
那神情，让黄贲有些愧意，宽慰道：“马盖，我相信你不会勾结黑虎寨，但既然……既然章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姑且就……就委屈一下，等到咱们击破黑虎寨，抓到杨通以及其心腹，自然就水落石出了，到时候倘若证明你与黑虎寨并无瓜葛……”他看了一眼章靖，继续说道：“我等再向你赔罪！”
听黄贲在话中把自己也带上了，章靖也不在意，因为他认定马盖就是黑虎寨的内应。
在章靖与黄贲意见一致的情况下，马盖再做辩解也无济于事，在被章靖的侍卫关押前，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嘴上逞硬放放狠话罢了：“我看你们到时候如何解释！”
当然了，嘴硬归嘴硬，事实上他心中也是慌乱，毕竟章靖简直如有神助，将一切都猜到清清楚楚。
听到马盖的狠话，黄贲脸上露出几许愧疚，但章靖却不以为意，吩咐李负亲自看押马盖。
看着马盖被李负带下去看押起来，黄贲暗自叹了口气，转头问章靖道：“将军，眼下咱们该怎么做？”
章靖老神在在地说道：“假意支援祥村便是。……我猜黑虎寨群寇肯定在山上看着咱们，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咱们出兵支援祥村，他们才敢来偷袭我方营寨，到时候咱们半途杀回来就是了！”
“就按照章将军的意思。”黄贲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一番商议，由黄贲带人假意支援祥村，章靖亲自坐镇营寨。
片刻之后，黄贲带着数百人出了营寨，直奔祥村方向。
这数百名县卒个个手持火把，在黑夜里异常显眼，山上的群寇看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在皇黄贲带人离开主营的约一刻辰之后，便有陈陌、王庆、褚角、褚燕、牛横几人率领数量不明的山贼趁机攻击营寨。
这股山贼，简直集中了黑虎寨最凶悍的山贼，再加上陈陌、王庆这两个与章靖交过手的人也在其中，这使章靖更加肯定对方已经中计。
此时章靖已接管了主营的指挥权，在他的命令下，官兵弃守了西边的营门，引诱山贼杀入营寨。
此时只要黄贲率军返回，堵死西边的营门，便能彻底将这伙山贼困在营寨之内。
然而章靖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在他的放任下，对面那股山贼完全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营寨，但不知为何，对方却一直在营门处墨迹。
『怎么回事？』
事情发展到此时，章靖已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仔细派人查看这股山贼的数量，这才发现这股山贼虽然个个勇猛难当，但人数却竟然只有寥寥百来人。
这点人手，肯定是不足以攻陷他官兵营寨的。
而此时，对面这股山贼似乎也意识到露出了破绽，顷刻间如潮水般撤离，尽管章靖立刻派人追击，但依旧没能拖住这股山贼。
『佯袭？』
看着那些山贼逃入夜幕下消失不见，章靖简直惊呆了。
而此时，黄贲率领那五百名县卒回到主营，与章靖一看两瞪眼。
说好的山贼呢？
就在章靖与黄贲皆有些困惑时，忽然有驻守在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再次派人请援。
“黑虎寨忽然增派了援兵，从另一侧偷袭我方背后，弟兄们损失惨重，抵挡不住了……”
『什么？』
章靖自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愕，四下看了看，看了看寂静一片的主营。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不知什么原因，黑虎寨群寇最终选择了强袭祥村……
『居然强袭祥村？这怎么可能？』
章靖简直难以置信。
“将军，速速支援祥村吧……”黄贲在旁催促道。
『不可能的，祥村那么明显的诱饵，又有马盖通风报信，怎么可能真的偷袭祥村？』
章靖罕见地有些失了方寸，他完全无法理解黑虎寨为何会强袭祥村。
但在黄贲的反促催促下，他终于妥协了，与黄贲一同火速支援祥村。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在半途中，他们遇到了败退的叶县县尉高纯，以及他麾下寥寥一百余人。
当见到章靖与黄贲二人时，高纯顾不得章靖的尊贵身份，恨声质问道：“祥村本就难以防守，为何迟迟不派援兵？”
章靖与黄贲一番追问后他们才知道，就当他们在主寨谋划着伏击黑虎寨的主力时，黑虎寨群寇却增派了人手袭击祥村，杀得高纯麾下的县兵大败。
与此同时，以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已率领黑虎寨的大队伍将祥村击破，抢掠了大量的粮草，准备返回黑虎寨。
看着满载而归的手下们，杨通暗自感慨。
他此时才愈发意识到，刘黑目也好，褚角也罢，都无法取代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看看这小子，他居然能在官兵拿祥村作为诱饵的情况下，在官兵主营的眼皮底下重创驻守在祥村的官兵，顺便还能抢到大量的粮食，而不可思议地是，官兵主营愣是真像那小子说的那样，迟迟不来支援。
虽然他此前也有所防范，猜测那小子会不会故意害他，但事实证明，那小子简直就是料事如神。
简直神了！
虽然祥村的官兵反抗也十分激烈，杨通一行人也付出了许多损失，但计较起来，那显然是官兵的损失更大。
『颍川郡里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老子击败？』
杨通沾沾自喜，自以为此仗之后，他应山虎杨通的威名可以更加响亮。
而就在这时，杨通一行人忽然撞见了一支官兵。
『这里怎么会有官兵？』
杨通心中大为惊愕。
似乎对面的官兵也吃惊于碰到了杨通一伙，惊呼道：“是应山贼！是黑虎寨的人！”
“杀！”
双方立刻大打出手。
借助火把的光亮，杨通看到对面的官兵个个手持木盾。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股官兵，应该就是那个叫石原的捕头手下的官兵，官兵当中只有那帮人才个个手持盾牌。
『这伙人不是在咱们主寨的西侧么？该死的！他们肯定是听到了祥村的厮杀声，前来查看情况……周虎那小子虽算准了其余官兵的动向，却漏算了这一伙人……该死！』
凯旋而归却被另一支不在预料中的官兵截住去路，杨通心中恨得直骂。
而与此同时，他所暗骂的赵虞就站在黑虎寨主寨外，站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看着杨通等人被石原一伙官兵截住的方向，看着从那边传来的微弱的火把光亮。
旋即，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仿佛得逞般的笑容。
“呵。”

第208章 算计（下）
二十日前，赵虞带着他亲自绘制的附近一带地图，与郭达一同来到了杨通的住处，向杨通说出了他的判断。
“马盖暴露了？”
当赵虞说出这个判断后，别说杨通，就连郭达也感觉很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都已经这么小心了。
“说说你的想法。”杨通皱着眉头说道。
“是。”
赵虞点点头，将自己所绘的地图摆在杨通与郭达二人面前，指着上面标记有祥村的区域说道：“这里便是祥村，据我等所知，官兵将不少粮草堆积在此处，又派了五百名县卒驻守，俨然这就是官兵的分营。……但作为分营，这里实在太不够格了，营防一概全无，一堆粮草堆放在此，简直就是在勾引我等，作为诱敌的陷阱，它实在太过于明显了。”
“但还有五百名县卒不是么？”郭达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这五百名县卒……我待会再解释，总之，作为一个陷阱，它太过于显眼了，在此情况下，寻常人会如何选择？”
『既然是计，那就不上钩咯。』
杨通与郭达不约而同地想到。
而此时，就见赵虞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不错，寻常人会选择偷袭官兵的主寨……”
『唔？』
杨通、郭达转头看了一眼赵虞，表情皆有些古怪：你是不是对寻常人有什么误解？
“……而这，恰恰就中了官兵的诡计。”
说完这话的赵虞，当即便看到杨通与郭达皆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脸上露出几许困惑：“怎么？”
杨通皱着眉头不说话，大概是他不想让赵虞觉得他连寻常人都不如吧。
但事实上，就连郭达也没跟上赵虞的思路，犹豫了一下后，汗颜问道：“阿虎，我没懂你的意思，寻常人怎么就会选择偷袭官兵的主营呢？”
赵虞摊了摊手解释道：“因为官兵分兵了呀，他们从主营分出去五百名县卒，驻守于祥村，那主营的兵力肯定是削弱了呀；再看这局势，官兵俨然是打算用祥村诱使咱们上钩啊，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选择将计就计，以一招声东击西，佯攻祥村，骗官兵派兵支援祥村，随后趁其主营兵力削减之时，对其主营发起骤然突袭……”
“原来如此。”
郭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点头归点头，但他并不苟同赵虞那番有关于寻常人的说法——寻常人知道是计，下意识当然是选择不去咬钩咯，居然还要将计就计，那算什么寻常人？
颇感无语的摇了摇头，郭达继续问道：“但听你的意思，这恰恰才是官兵的诡计？”
“嗯！”
赵虞点了点头。
他此前并未与章靖打过交道，也孤陋寡闻地从未听说过包括章靖在内的‘陈门五虎’的名声，但考虑到章靖怎么说也是陈仲陈太师的义子，又是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显然是精通兵法的，一位精通兵法的将军，最终却鼓捣出祥村这么个寻常人一眼就能看穿是陷阱的陷阱，试问，这位将军怎配享有那般的盛名？
基于这一点赵虞便立刻就意识到，看似陷阱的祥村，其实只是一个伪装的诱饵，章靖真正的目的是诱他偷袭官兵的主营。
而就当赵虞认定此事的时候，马盖却送来一个消息，说祥村确实是陷阱，说那是章靖为了围剿他黑虎寨群寇而设下的陷阱。
马盖送来的消息，与赵虞的判断完全相反，当时赵虞也有些迷惑了：难道盛名之下的章靖，当真打算用那浅显的陷阱谋算他们？还是说，是马盖背叛了他们，送来了假的情报？
当时赵虞思忖了良久，这才想通了这件事。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而马盖也并没有背叛他们，他送来的消息之所以不符合赵虞的判断，赵虞认为极有可能马盖被章靖识破了。
虽然赵虞也不明白章靖是如何识破马盖的，但他肯定章靖是将马盖识破了，故意向马盖透露了假消息，这就解释了马盖为何会认定祥村才是章靖设下的陷阱，原因就在于章靖试图利用马盖引诱他赵虞上钩。
赵虞知道，或者说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其实早已经引起了那位章将军的注意，对方只是不知他的具体身份而已。
这样一想，所有的疑点就全都理顺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面对这种情况，他赵虞是否可以顺水推舟，借章靖的手除掉杨通呢？
他完全可以不用向杨通解释其中的道理，故意叫杨通带人去袭击官兵主营，然后掉入章靖的陷阱。
但仔细想想，赵虞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原因有二。
首先，倘若他选择顺水推舟，假装中了章靖的计策，马盖十有八九就注定洗脱不掉勾结黑虎寨的罪名了，因为章靖已经在严重怀疑他，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马盖与黑虎寨群寇毫无关系，否则，马盖十有八九是保不住昆阳县尉的职位了。
甚至于，倘若杨通被章靖抓获，马盖更是必死无疑。
当然，这个结局其实还算好的，牺牲掉一个马盖，换来杨通被章靖抓住，虽然失去了马盖这等级别的内应着实有些可惜，但考虑到赵虞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似乎这并不算太亏？
但问题是，杨通有那么傻么？
偷袭官兵主营这种事，杨通肯定是提防着的，一见情况不对，保准他立刻就会抛弃其余所有人，独自逃回主寨；而赵虞也不好暗保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他看中的日后班底，否则必然遭到杨通的质疑：既然是要强袭官兵主营，为何不让陈陌、王庆等人随同？
弄到最后杨通没死，反而是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这些人掉入了章靖的陷阱，还牺牲掉一个马盖，这就不值得了。
考虑到这些，赵虞认为应该在一个杨通万万想不到的地方算计他，比如说，捕头石原手下的那些官兵……
这支官兵被章靖部署在他们黑虎寨主寨的西面，受命防止他们向西逃离，因为并不直接参与黑虎寨与官兵主力间的交锋，赵虞认为杨通应该不会防备他们。
只要他能在杨通等人进攻祥村，与驻守祥村的五百名县卒交战时，想办法将石原手下的官兵引到山的南侧山坡，石原必然能察觉到祥村的异常，随后或派人、或亲自带人去查看情况。
石原这个人，黑虎寨曾派人打听过，他因为有一名同伴在讨伐黑虎寨时战死，对黑虎寨、尤其是对杨通恨之入骨，一旦他发现黑虎寨的人正在祥村，他肯定会有所行动。
而那时，倘若不出赵虞意料，杨通等人应该刚刚击败驻守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正带着粮食返回山寨……
一群刚刚经历一番恶战的山贼，恰逢闻声而来的石原一伙官兵，胜败如何，不言而喻。
当然，倘若决定施行这个计划，那赵虞就得先想办法将他看中的陈陌、王庆、郭达、牛横、褚角、褚燕等人摘出去，至于其他，像刘黑目、张奉、吴胜等人，说实话对赵虞来说可有可无，就看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这里，赵虞才与郭达一起拜见了杨通，向杨通道出了‘马盖或已被识破’的判断，并道出了他的计策：“既然官兵打算拿祥村做诱饵，骗咱们偷袭其主寨，他们索性就来个反其道而行。……咱们先派一支人袭击祥村，祥村遇袭，必然向官兵主寨求救，官兵主寨自以为咱们中计，为了诱使咱们上钩，他们多半会假意支援祥村，等到咱们偷袭主寨时，半途回军支援，咱们就利用这一点，再派小股人偷袭官兵主寨，骗那群假意支援祥村的官兵返回其主寨，而同时，咱们增派人手强袭祥村。等到官兵主寨那边白白奔走，空忙活一场，咱们早已击溃了驻守祥村的官兵，抢到了足够的粮食。当然，抢不抢粮食都是次要，关键在于咱们重创了那五百名官兵，在官兵主寨的眼皮底下。”
听到赵虞的计策，杨通与郭达皆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可行么？”杨通皱着眉头问道：“官兵主寨会中计么？”
“会！”赵虞点点头说道：“虽然是小股兵力佯袭官兵主寨，但咱们可以派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人去，这股官兵与咱们交手多次，很清楚这些人是咱们山寨的‘悍将’，一见他们带头攻打，肯定深信不疑，到时候，咱们的大股人马便有充足的时间，重创高纯麾下的官兵，极大削减官兵的人数。”
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通，又说道：“大寨主，不是我挑拨，刘黑目此人看似忠厚仗义，实则狡猾多端，远不如郭达大哥实诚。当初他走投无路才选择投奔我黑虎寨，可现如今，他仗着有张奉、吴胜等人支持，俨然已成为我黑虎寨的二当家，我知道大寨主与刘黑目关系甚好，但我觉得此事不得不防。祥村一战若叫刘黑目负责，他得胜之后必然更为骄傲，到时候恐怕连大寨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行了！休要胡言乱语！”
如此明显的挑拨离间，杨通自然能一眼看穿，当即就打断了赵虞的话。
毕竟他也知道，赵虞、郭达、牛横这个小团体，最恨的就是刘黑目，尤其是牛横。
见此，赵虞故意露出怏怏之色，准备与郭达告辞离去。
然而临走前，杨通却忽然喊住了他：“祥村之事……你有把握么？”
听到这话，赵虞强忍着心中的喜悦，故作平静地说道：“我有万全把握，倘若有何失算，任凭大寨主责罚。”
“唔……”
见赵虞如此自信，杨通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瞥了一眼杨通，赵虞暗自冷笑。
他知道，杨通已经上钩了，他日夜袭祥村，杨通肯定会亲自出马。
也不奇怪，这杨通自身没什么本事，却坐着黑虎寨大寨主的位子，日日夜夜要担忧着手下有能力的人篡位，自然也要想尽办法保住作为大寨主的威严，而率领手下群寇取得胜利，自然而然是最佳的办法。
只要赵虞一口咬定祥村之仗必胜，杨通自然会中招。
对此赵虞毫不意外。
此后的二十日，黑虎寨按兵不动，一边消磨官兵的耐心，一边暗自做着与官兵大干一仗的准备。
一直等到七月初二，黑虎寨开始行动。
按照赵虞的安排，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几人，被派去佯攻官兵主营，为寨里大股人马强袭祥村争取时间，而杨通与刘黑目，则带着其余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率领大股兵力准备强袭祥村。
唯一的例外是郭达，在赵虞的建议下，杨通同意由郭达坐镇主寨，毕竟这位‘黑虎寨大管事’虽然自身武艺还不错，但确实有好些年不曾亲自动手了。
当晚戌时二刻前后，黑虎寨三股人马依次下山，各司其职，唯有赵虞与郭达站在主寨外的空地上，远远眺望山下的官兵主寨。
待等到临近子时的时候，忽然山下的官兵主寨内，涌出一条火龙，直奔祥村方向。
那是许许多多手持火把的县卒。
“看来山下的官兵主寨已经收到消息了。”郭达面色凝重地说道。
一听他语气，赵虞就知道郭达心中肯定有些忐忑，遂笑着宽慰道：“郭达大哥放心，虽然在大寨主面前不好说，但你知道那章靖的身份，这等享誉天下的人物，会用那种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诡计么？”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一刻时之后，他招来不远处的手下，吩咐道：“去通知陈陌、王庆等人，可以对山下的官兵主寨动手了！”
“是！”那名山贼抱拳而去。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山下的官兵主寨便出现了骚乱。
此时，赵虞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转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你差不多可以带人去咱们的旧寨处了，倘若那章靖意识到中计，不顾祥村转而趁机进攻我主寨，郭达大哥可以在旧寨一带，与陈陌、王庆等人一同伏击官兵。”
郭达点了点头，旋即脸上露出几许迟疑：“那主寨……”
赵虞故意说道：“郭达大哥还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也是。”
郭达哈哈大笑，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我把陈才留下，有什么事你吩咐他。”
“好。”
片刻后，郭达便带着一些山贼下山去了，只留下赵虞与陈才依旧主寨的寨门处。
待目送郭达等人消失在夜幕下后，赵虞嘱咐陈才道：“陈才，你替我守着寨门，我有事去寨内。”
随着近期赵虞与郭达的关系不断加深，陈才等郭达手下的山贼自然也是对赵虞毕恭毕敬，当然不敢违背赵虞的吩咐，当即答应下来。
见此，赵虞便背手握着剑鞘，缓缓走入了山寨，径直走向径直来到了关押陈祖的那间地窖，或者说是地牢。
在关押陈祖的地牢内，有两名山贼看守，一个叫黄同、一个叫田二，都是杨通手下的人，但对于赵虞，这两名山贼倒也并不陌生，毕竟杨通将劝降陈祖的任务丢给了赵虞，因此这段期间，赵虞隔三差五就会来地牢里劝说陈祖一番。
只可惜，迄今为止陈祖对赵虞的劝降，始终是持视若无睹的态度，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因此今夜当赵虞再次出现在地牢时，这两名山贼也不意外，他们最多就是有点奇怪，毕竟整个山寨都在关注着今夜下山偷袭官兵的事，怎得这小子居然还有闲情还看望陈祖？
然而奇怪归奇怪，但这两名山贼也不敢问。
毕竟赵虞现如今在山寨里的地位可不低，更别说他前段时间用换俘的方式救回了几十名被官兵俘虏的山贼，虽然赵虞当时的本意是设法联络马盖，但山寨里大部分人都不知情呀，大多数的山贼都以为赵虞是希望将被俘的弟兄们救回来。
不得不说，在人情味普遍淡薄的山贼世界里，赵虞处心积虑搭救同寨弟兄的举动，可以说是非常仗义了，别说那些被救回来的山贼对赵虞感激万分，就连其余的山贼，也亦赵虞产生了敬畏与好感。
想想也是，干山贼一行，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官兵抓住呢？一旦被抓住，赵虞的存在就相当于让他们多了一线生存的可能性。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赵虞走入地牢时，黄同、田二这两名杨通手下的山贼，都一脸热情地迎了上来，向赵虞打招呼。
“阿虎。”
“阿虎兄弟，又来劝说这家伙啊？”
“啊。”赵虞点点头，笑着说道：“大家伙都下山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再来与陈寨主谈谈。”
说着，他迈步走到那个木质的监牢外，隔着牢门打量陈祖。
大概是因为赵虞当初对杨通的劝说，杨通倒也没叫人折磨陈祖，就是关着陈祖，让赵虞隔三差五地劝说陈祖，期待陈祖有朝一日能够屈服，因此陈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似乎还壮了一些。
其实在赵虞走入地牢的那会儿，原本在监牢内闭目养神的陈祖，也睁开了眼睛。
纵观整个黑虎寨，只有当赵虞前来劝说的时候，陈祖会睁开眼睛看着他，除此以外，无论是杨通、郭达，还是其余人，陈祖都懒得搭理。
朝着陈祖微微一笑，赵虞咳嗽一声，板着脸说道：“陈寨主，在下来劝说你，也有段时日了吧？该说的，我都也已经说了，实不相瞒，在下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今日，无论如何陈寨主都要给我一个说法，是否愿意归降我黑虎寨。”
听到赵虞的话，陈祖起初一愣，旋即，他眼眸中闪过几许兴奋。
他克制着心中的喜悦，在瞥了一眼从旁的黄同、田二两人后，故作平静地说道：“好啊，我愿意归降黑虎寨。”
“陈寨主果然识时务。”赵虞抚掌笑道。
在旁，黄同、田二两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这也太儿戏了。
明明之前无论赵虞如何劝说，那陈祖始终不发一言，而今日，就因为赵虞吓唬了一句，陈祖就愿意归降了？
而就在他俩发愣之时，赵虞已转头朝向二人，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打开牢门，替陈寨主松绑？”
“这……”
黄同、田二面面相觑。
黄同当即就小声劝道：“阿虎，陈祖诡计多端，小心他故意诈你。”
“怎么会？”
赵虞故意说道：“陈寨主那是一言九鼎的人，岂会做如此下作的事？陈寨主，你会么？”
“当然不会。”陈祖带着一抹莫名的笑意，淡淡说道。
“……”
黄同、田二面面相觑，田二低声说道：“阿虎，陈寨主愿意归顺我黑虎寨，这固然是一件喜事，可放陈寨主出来，这需要经过老大的允许，我俩……”
“唔？”
赵虞闻言皱起了眉头，不悦说道：“大寨主将劝说陈寨主的事通通交予我，我有权作出决定，你二人多加阻拦，是对我周虎有何不满么？”
“不敢不敢……”
田二当即色变，连连否认，毕竟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小孩的厉害。
此时，黄同将田二拉到一旁，小声说道：“算了，有什么事等老大回来再说，咱俩得罪他做什么？”
田二点点头。
“哗啦——”
牢门的铁索被解开，黄同小心翼翼地走到牢内，将绑住陈才手脚的绳索割断，同时他口中也不忘警告陈祖：“最好你是诚心归降，否则……”
陈祖瞥了一眼黄同，懒得理睬这种小人物。
此时，赵虞挥挥手吩咐道：“好了，这里用不到你俩了，到寨门处去找陈才，他会安排你俩守卫山寨，去吧。”
“……”
黄同、田二两人尽管觉得这件事着实有点蹊跷，但也不敢深究，生怕得罪赵虞，遂老老实实地离开。
此时，陈祖这才慢悠悠地走出监牢，一边走一边活动着双手关节。
当走近赵虞时，赵虞忽然抬起手，此时他的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陈祖也不说话，拿过那张纸，摊开后扫了几眼，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他失笑道：“嚯，居然连我的退路都替我想好了，小子，亏你还敢说不奢求收服陈某，哼。”
赵虞微微一笑：“你同样可以拒绝。”
陈祖扬了扬手中的纸，旋即将其用墙上的火把点燃，任其烧成一地灰屑。
“不，我答应。”他正色说道。
也不知他指的是纸上的内容，还是效忠赵虞的事。
不过对于赵虞来说，两者差别不大，在听到陈祖的回答后，他将负手藏在身后的剑连带着剑鞘递到了陈祖面前。
陈祖接过剑，锵地一声抽出。
“还凑合。”
他看着剑刃问道：“这柄剑，杀过人么？”
“还未曾。”赵虞摇了摇头。
陈祖又锵地一声将剑刃收入鞘中。
“过了今晚，就有了！”

第209章 谋诛
当晚，赵虞带着陈祖从主寨的寨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陈才瞧见，吓了一跳。
此时他已经从黄同、田二两人的口中得知了陈祖的事，正准备询问赵虞缘由，没想到赵虞竟光明正大地带着陈祖出入山寨。
“阿虎，这……这究竟怎么回事？”他将赵虞拉到一旁，低声询问。
赵虞故作惊讶地反问：“我黑虎寨现如今正遭到官兵的攻打，同在船上，自当同舟共济，陈寨主深明大义，决定助我等一臂之力，我不是让黄同、田二两人向你转告了么？”
“可……”
陈才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陈祖。
他简直难以相信陈祖居然真的归顺他黑虎寨了，但看着陈祖此刻负手提着剑鞘，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要趁机发难的样子，他也不得不信。
此时赵虞笑着对陈才说道：“陈才，我有要事委托陈寨主，你放他出寨吧。”
看着赵虞如此理直气壮地下令，陈才虽有所迟疑，但还是吩咐手下山贼将陈祖放走了，毕竟郭达离开时吩咐过，若他不在主寨，那一切就听赵虞的，因此除非赵虞做得太过格，否则陈才也不敢违抗。
当然，看他惊疑不定的神色，想来他事后肯定会告知郭达。
赵虞也猜到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今晚只要杨通一死，寨里就彻底变天了，哪怕被郭达猜到内情又如何？
赵虞有把握说服郭达。
在赵虞与陈才二人的注视下，陈祖负手提着剑，慢悠悠地走下了山路。
按照赵虞写在那张纸上的计策，陈祖找到了驻守在黑虎寨西侧的石原一伙官兵，故意将几名在夜里巡逻值岗的官兵引到了山南。
当时正值刘黑目对祥村发起首次袭击，虽然杨通还未率领另一股山贼参入，但祥村那边厮杀交战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不难被追赶陈祖的那几名官兵发现。
这几名官兵立刻就禀告作为捕头的石原。
“什么？黑虎寨疑似正攻打祥村？”
得知此事后，石原大感惊讶。
他与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早早就因为章靖的关系被调到这边，并不清楚东边的战况，自然不知官兵主营与黑虎寨双方正围绕着祥村做一番佯攻强袭，因此到意识到黑虎寨或在派人攻打祥村时，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也感觉十分纳闷。
毕竟他们也知道，祥村暗中屈从于黑虎寨，黑虎寨不太可能袭击祥村。
“会不会是黑虎寨声东击西？想骗咱们带人支援祥村，他好趁机向西逃离？”许柏压低声音猜测道。
石原想了想，摇头说道：“不太可能。……别说祥村背地里屈从于黑虎寨，黑虎寨不太可能袭村杀人，就算黑虎寨当真那样做了，祥村又能坚持多久？你等都清楚黑虎寨群寇的实力，这帮人倘若果真袭击祥村的村人，祥村能反抗到这种地步？”
他指了指夜空下的祥村方向。
顺着石原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因此从远处传来厮杀交战声判断，祥村那边的厮杀规模非常大，至少是数百人的混战，祥村哪有这个实力？肯定是他们一方的官兵在跟黑虎寨厮杀嘛。
沉思片刻后，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商议道：“这样，我与许柏带一半人去看看情况，倘若果真是我方的人手在祥村与黑虎寨群寇厮杀，咱们便帮那边的弟兄一把，杀那伙山贼一个措手不及。”
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皆点了点头。
就这样，石原留下王聘、陈贵与一半的官兵，带着许柏与剩下一半的官兵，直奔祥村。
但遗憾的是，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祥村实在不近，等到石原等人赶到祥村一带时，驻守在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以及他麾下五百名县卒，已然被刘黑目、杨通前后两股人马杀得败退，损失惨重，不得不撤出祥村。
眼瞅着远处的祥村再次恢复平静，许柏问石原道：“似乎结束了，还要去么？”
石原当然也猜到祥村那边的厮杀已经结束，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道而返吧？
他想了想说道：“去祥村看看情况，倘若是我方得胜，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是贼寇得胜，他们趁机杀他们一波……”
“行。”许柏点点头。
在石原的坚持下，他们继续往祥村而行，结果正好就撞到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击败祥村的官兵，兴高采烈地返回山寨。
双方照了个正面。
别说杨通、刘黑目、张奉等黑虎寨群寇惊呆了，就连石原、许柏二人都愣住了。
在片刻的愣神后，双方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对方大声呼喊。
“官兵！官兵！”
“是应山贼！是黑虎寨的人！”
在呼喊声中，石原仔细观望迎面撞上的黑虎寨群寇，见他们虽然人数超过己方，但似乎大多数人都负了伤，他立刻就意识到，这群黑虎寨群寇方才肯定在祥村这边遭遇了一场恶战——这并不难判断，毕竟祥村那边传来的厮杀交战声，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若非黑虎寨群寇与当地驻守的官兵经历了一场恶战，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
意识到对方已经历了一番恶战，石原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当即他大呼一声：“杀！”
可怜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这些人率领的黑虎寨群寇，之前刚刚与叶县都尉高纯的五百名官兵展开一番恶战，不说几乎个个带伤，光是气势上就弱了几分，一时间竟被人数少于他们的石原一伙杀得节节败退。
一见这种情况，石原心中大喜，他更加断定这群黑虎寨群寇方才经历了一番恶战，无力与他再战，因此他决定一口气将这股山贼除掉。
他当即就拉住一名官兵，吩咐他道：“立刻回驻地，叫王聘、陈贵二人率人围堵，告诉他们，我与许柏会尽可能拖住这些贼子。”
“是！”
那名官兵立刻朝来路狂奔，向王聘、陈贵二人报信去了。
而石原则与许柏一同，联合手下的一百二十余名官兵，奋力击杀此地的黑虎寨群寇。
不得不说，起初见石原、许柏手下官兵人数不多，杨通倒也没想着逃跑，毕竟单从人数上看，他们一方仍有两百余人，而对面石原、许柏这群官兵才百来人，仔细想想也未必会输对不对？
可没想到真打起来后，光一个照面，他们就损失了二十几人。
『该死的周虎，他怎么就算漏了这股官兵呢？』
心中暗骂着赵虞，杨通大声鼓舞麾下的山贼：“只不过是寥寥百来人而已，咱们方才击溃了数百名官兵，难道还怕这区区百来人么？”
听到杨通的鼓舞，他手下群寇慌乱的心神，终于得以稍微安定下来。
但这，也暴露了杨通的存在。
当时听到杨通的喊声，石原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杨通的方向，但这一看，他的双目顿时就瞪直了。
杨通？！
黑虎寨贼首？！
此时此刻的他，总算是体会到了何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撞到杨通。
『阿昌，今日为你报仇雪恨！』
回想起同伴阿昌临死前吐口血沫、一脸留恋人世的无助模样，石原心中便涌起滔天之怒。
“杨通！”
他大吼一声，手持利剑直奔杨通而去。
在混战之际，从旁山贼也没想到石原会直奔杨通而来，一时间竟没挡住石原，好在杨通自己也有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勉强倒还是能够抵挡。
平心而论，石原同伴阿昌的死，其实跟杨通没什么关系，杨通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个人，倘若硬要有人负责的话，其实赵虞得负起这个责任，但石原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杨通是黑虎寨的贼首，既然黑虎寨的人杀了他的同伴，那么杨通自然而然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与石原持相同意见的，还有他的同伴许柏。
“什么？杨通？”
听到石原的喊声，许柏也是莫名惊喜，当即就指着杨通的方向大叫道：“擒杀贼首杨通者，可得一万钱赏金！”
一听这话，石原、许柏二人手下的官兵立刻就红了眼。
那可是一万钱的悬赏啊，倘若按照叶县、昆阳一带人均每月二百钱收入来算——实际还不到这个数目——这就是整整五十个月的月收，超过四年的收入！
一颗人头抵得上四五年的收入，这是什么概念？
于是乎，官兵们士气暴增，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杀向杨通。
杨通当即就慌了神，连忙招呼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几个带人保护自己。
没想到一声惨叫，冯兴却先被官兵们砍翻在地，乱刀砍死，惊得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几人眼皮直跳。
“撤！撤！”张奉当即就叫喊声。
远远听到张奉喊撤，杨通真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一巴掌：你们几个倒是能逃，老子怎么办？！老子被这群官兵死死盯住了啊！
他强忍着怒骂的冲动，大声唤道：“黑目？黑目？”
身在不远处的刘黑目听到杨通的呼唤，眼珠微转。
这段时间，杨通固然待他不薄，他也信誓旦旦地表示效忠杨通，与杨通称兄道弟，但看当前这个情况，倘若他跟着杨通一起，那肯定是要给杨通陪葬啊。
与其给杨通陪葬，那还不如留着有用身，说不定杨通一死，他还能坐上黑虎寨大寨主的位子。
想到这里，刘黑目故作义正言辞地大喊：“刘黑目在此，休伤我大寨主！”
刘黑目？
听到刘黑目大喊的官兵们，脑海中立刻盘算了起来。
杨通，一万钱赏金……
刘黑目，三千钱赏金……
仅片刻的停顿后，大部分的人还是继续围攻杨通，唯有那些自忖抢不过同泽的官兵们，才决定退而求其次，去追击刘黑目。
毕竟三千钱也不算少，怎么说也值一年的收入。
而就趁着这个机会，刘黑目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呆着自己手下的人朝外突围。
他自己先逃了。
不得不说这厮确实狡猾，直到他逃远了，杨通、张奉、吴胜几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了先例，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张奉、吴胜、马弘三人也相继带着自己的手下逃命，对杨通那边的求救视若罔闻。
这也难怪，毕竟山贼世界里的好兄弟，大多都是喝酒吃肉一起、送死你去的那种兄弟，有几人会真正为了同寨弟兄两肋插刀？——否则当日赵虞救回那数十名山贼，寨里的山贼也不会对赵虞刮目相看。
但很可惜，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比如吴胜，他就走了霉运，被许柏截下，眨眼之间就被官兵砍成肉泥。
吴胜手下的山贼顾不得给自家老大报仇，立刻就做鸟兽散。
顷刻之间，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五位寨主，三个逃走，两个阵亡，只剩下杨通一人，带着他手下的山贼苦苦支撑，一边支撑一边心中大骂，骂刘黑目、张奉、马弘这三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就事实而言，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逃走，对于杨通倒也并非全无贡献，至少他们三人引走了不少官兵，变相地也算是给杨通强行突围创造了一定的机会。
“你们几个，给我挡住！给我挡住！”
杨通叫骂着手下的山贼，逼迫他们上前抵挡住官兵，而他则趁机逃走。
可惜事到如今，纵使是杨通手下的山贼，也不想白白死在这里，他们不顾杨通的命令，纷纷逃亡。
好在杨通身边还有那么些忠心的手下，他们拼死保护杨通杀出重围。
见此，石原与许柏态度一致：“休要管余众，擒杀杨通！”
不得不说，一百余名官兵碰到两百余名负伤的山贼，其实严格来说是势均力敌的，毕竟他们此前杀溃了叶县县尉高纯手下五百名县卒，当然是有实力的，只要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能团结一致，同进同退，未见得不能杀退石原，全身而退。
但很可惜，这些人一个个心思不纯、各怀鬼胎，以至于短短片刻工夫就被石原击破。
而这，也正是赵虞最终选择石原做那把刀的原因——虽然石原手下的官兵，放在平日里可能不算太大的威胁，但作为压垮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绰绰有余。
倘若杨通就此死在石原的追杀下，那一切就尘埃落定，但似乎上苍也愿意看杨通多挣扎片刻。
大概寅时二刻前后，杨通在石原、许柏等官兵的追杀下，拼死杀出重围，逃入了应山群山。
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喘着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尽管逃入了山中，但他却丝毫未敢松懈，一来沿途保护他拼死杀出重围的忠心手下，一个个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他孤寡一人；二来，他身后不远处，还有石原、许柏等人锲而不舍地追杀他。
忽然，正前方的山上出现了不少火把的光亮，隐约还有声音传来。
“在哪？”
“我看到似乎往这边来了。”
“你真的看到了？”
“我真的看到有人从这边逃入山里，肯定就是杨通。”
听到那些人声，杨通面色顿变，没想到后头有官兵，他前面也有官兵。
此刻心慌意乱的他并不知道，他正前方的官兵，正是王聘、陈贵二人率领的官兵，他们在收到了石原送来的消息后，就在应山东南一带的山坡巡视，明摆着就是要截住试图逃回山寨的杨通。
回头再看看身背后，石原、许柏率领的官兵也追上来了。
前有官兵，后亦有官兵，杨通恨恨地举拳锤向身边那棵树。
他应山虎杨通，堂堂黑虎寨的大寨主，今日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该死的刘黑目！还有张奉、马弘，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们！』
暗自咬牙切齿着，此时杨通心中最恨的，早已不再是‘算漏’了石原这伙官兵的赵虞，而是刘黑目、张奉、马弘这三个丢下他顾自逃生的混账。
在前后上下疑似有数百名官兵的搜寻下，杨通一边暗骂着刘黑目几人，一边屏着气，小心翼翼地在树林中穿行，唯恐惊动附近一带的官兵。
此时他忽然想到了郭达与牛横二人，心中万分后悔。
虽然近段时间杨通与郭达关系日渐僵冷，但杨通知道，郭达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哪怕被他削去了许多职权，郭达也没有像陈陌、王庆那样，拿马盖的事来威胁他。
而牛横，虽然那头蛮牛鲁莽又容易坏事，但胜在性格直，为人忠心。
杨通坚信，假如他被官兵砍去了双脚，牛横绝对会背着他一起逃亡，绝不会像刘黑目、张奉、马弘那帮混账那样独自逃生，哪怕最后他二人无法突围，一起被官兵所杀。
可惜如今想这一些都已经晚了……
『不，还不算晚！』
杨通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汗水与血水。
只要他能逃回主寨，他发誓他会重惩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重新启用郭达与牛横，努力将三人的关系恢复至以往那般……
“咔嚓。”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疑似有谁踩到了地上的枯枝或落叶。
“谁？”
杨通立刻警觉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旋即，不远处那棵树的背后，徐徐走出一个人。
杨通眯着眼睛看向对方，借助朦胧的月光，他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孔，惊得双目逐渐睁大。
“陈祖……”
面色微变的他，低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不错，来人正是陈祖。
事实上在石原等人赶去祥村支援的时候，陈祖就远远跟在后面，包括后来石原等人与杨通等人厮杀，陈祖也在远处暗中观望着。
跟石原的态度差不多，刘黑目、张奉、马弘几人逃走，陈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盯着杨通。
运气还不错，在石原、许柏等人找到杨通之前，他先找到了杨通的踪迹。
“杨寨主，好久不见。”
考虑到远处有官兵在，陈祖压低了几许声音，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尤其是借助月光，他隐约看到杨通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你……你不是关在地牢里？你怎么逃出来的？”杨通惊疑不定地问道。
陈祖笑而不语，转头看了一眼西侧漫山遍野的火光。
他知道，那是数百名手持火把的官兵，正在四下搜寻眼前的杨通，他笑着说道：“想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好在这些官兵帮了我一点小忙，让我只需在你回寨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你。”
听到对方语气有异，杨通咽了咽唾沫，心惊肉跳地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杨寨主不知么？”
陈祖挑了一下眉，缓缓抽出了赵虞暂借他的那柄剑，抽出了明晃晃的剑刃。
见此，杨通下意识退后一步。
要知道他在石原等人的追杀下一路逃亡至山中，全身多处负伤，哪有余力与陈祖搏杀？
此时的他，也顾不得仔细思忖陈祖是如何逃出来的，当即说道：“陈祖，我知道你恨我袭你山寨，但此刻你杀了我，必然引来附近的官兵，你也是山贼，你以为官兵会放过你么？……这样，我让你当二寨主，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日后你我就是兄弟，倘若杨通做出对不住你的事，必遭天谴。”
“当真？”陈祖脸上露出几许犹豫。
见此，杨通攥着剑走向陈祖，满脸堆笑道：“千真万确，回到山寨后我就让你当二寨主……”
说着这话，他在路过陈祖时猛然挥剑斩向陈祖，然而陈祖早就防备，整个人往下一蹲便避过了杨通这一挥砍，旋即在起身时，顺势将手中的利剑捅入了杨通的胸部，贯穿背部。
“我就知道。”
凑近杨通几分，陈祖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噗。”
杨通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恨恨地看着陈祖，艰难地咒骂道：“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一死，寨里必然……大乱，官兵……官兵会将你……还有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通通……杀光！”
听到这话，陈祖脸上浮现几许嘲讽的笑容。
他一把按住杨通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按在一棵树上，右手手中利剑连捅几下。
杨通睁大着眼睛，怨恨地死死盯着陈祖，旋即逐渐失去了生气。
任凭杨通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陈祖怜悯地摇了摇头：“临死前，连究竟是谁要杀你都不知，可悲啊，杨通。……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小毛贼而已。”
说罢，他蹲下身，一剑剁下了杨通的首级。
『吴进，老大给你报仇了，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提着杨通的首级，看着杨通死不瞑目的惨状，陈祖微微叹了口气。
而此时，附近一带的官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第210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上）
平心而论，对山寨覆灭，陈祖其实并不是很记恨杨通，毕竟他也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杨通击败了他，吞并了他的手下，那就说明是他陈祖失败了。
真正让陈祖无法释怀的，是吴进等人的死。
吴进，便是在黑虎寨制造叛乱的陈祖手下，他趁当日杨通、郭达、陈陌、王庆等黑虎寨的头目庆贺得胜而喝地酩酊大醉时，联合一群依旧忠心于陈祖的山贼，在夜里发动叛乱，在试图救出陈祖的同时，也间接地险些害赵虞与静女二人死于非命。
但很可惜，吴进等人失败了，他的脑袋被暴怒的杨通砍了下来，悬挂在黑虎寨的寨门处，整整挂了七日。
当赵虞以及看押陈祖的黄同、田二将这件事告诉陈祖时，陈祖虽面色平静，但心底却涌起了滔天之怒。
他当然恨杨通，但他最恨的却是自己，因为在他看来，正是因为他的无能，才使那些忠于他的手下白白牺牲，尤其是吴进，明明可以投奔杨通，却为了搭救他这个无能的老大，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陈祖已经死了，在他山寨被黑虎寨攻破的时候，就应该死了，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赵虞劝说了杨通，为陈祖续了一命，因此就连陈祖自己亦不否认，他欠赵虞一条命。
而除了欠赵虞的，陈祖还欠吴进那些忠心手下的。
那些已死心塌地转投杨通的人，陈祖也没有义务为他们操心，但唯独吴进等人，包括在山寨覆灭之日牺牲的手下，这笔血债应当向杨通讨回来。
而今日，他终于办到了，无能的老大，终于为那些忠心的手下，报仇雪恨了。
“谁？”
“谁在那边？”
此时，附近的官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纷纷围了过来。
见此，陈祖也不惊慌，用手接住杨通首级处滴落的鲜血，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任凭那些官兵从四面八方围向这边。
待这些人走近时，他不等对方率先发问，便举着头颅炫耀般地说道：“是我，我杀掉杨通了，一万钱的赏金是我的了！”
从四面八方围向这边的官兵愣了一下，看看陈祖脚下的无头尸体，又看看陈祖提在手中的首级，当即就有人露出了羡慕、郁闷甚至嫉妒的神色。
“真的是杨通……”
“该死！被这小子抢了先……”
“这小子……”
官兵们一个个地发出了郁闷的声音，看着陈祖欣喜若狂地奔下山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呼，陈祖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竟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好在他半途及时抓住了从旁的树，但他手中的首级，却咕噜咕噜地滚落下山。
此时官兵们就听到了陈祖着急的呼声：“我的，该死的……”
山上的官兵一愣，心中微动，当即就有几人就冲下去，冲得比陈祖还要快，从他身边掠过。
见此，陈祖假意急地大叫：“那是我的，是我的！是我杀了杨通！那一万钱赏金，你们谁也不能抢！”
从他身边掠过的官兵们，颇有默契，纷纷笑着宽慰他。
“我们知道，是你的，我们只是帮你找……”
“我帮你找，找到后你分我一半……”
“我来帮你找，我只要四成……”
旋即，这群官兵不顾陈祖急地骂娘，一个个地笑嘻嘻地冲下了山。
甚至于，还有不少官兵闷不做声，只顾埋头往山下狂奔，沿途四下张望那颗滚落的首级，恐怕是打算占为己有。
在整整一万钱赏金的刺激下，谁也没有空暇仔细分辨陈祖，争前恐后地从陈祖身边掠过，下山去搜寻杨通的首级。
哪怕是此时才从远处赶来的其余官兵，在得知了这件事后，也立刻抱着侥幸心理下山搜寻。
而趁着这个机会，陈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朝山上而去。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返回黑虎寨，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没了其他的去处，亦或是，他也想看看那个叫周虎的小子会如何收拾残局。
陈祖悄然离开后不久，便有一名官兵找到了杨通的首级。
看得出来这人心肠不坏，他找到杨通的首级后并未吞没，而是举着首级大喊：“喂，方才那杀了杨通的小子呢？杨通的首级我帮你找到了，我要的也不多，分我两成如何？”
在其余官兵羡慕、郁闷乃至嫉妒的关注下，那官兵反复喊了几声，都不见有人答应。
其余官兵们也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纷纷议论起来。
“话说……方才那人是谁啊？”
“对啊，谁杀了杨通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但大多数此刻却顾不上仔细思忖这件事，毕竟杀掉杨通的正主不见了，那他们……见者有份？
于是乎，一群官兵为了一颗价值一万钱的首级哄抢起来，直到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赶到，才制止了这场骚乱。
面对着一群皆口口声声表示是自己杀了杨通的官兵，石原也感觉颇为头大。
毕竟从一些实诚的官兵口中，他已得知杀死杨通的人是一个……好吧，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劲。
许柏压低声音猜测道：“不会是对面的贼子作为吧？”
黑虎寨的人，杀掉了他们黑虎寨的大寨主？
石原与王聘、陈贵二人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那颗首级。
没错，那就是杨通的首级。
虽然事情有点诡异，但终归杨通确实是死了，他们也对得起死去的同伴了。
想了想，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商议道：“这样，我先带着杨通的首级去见章将军与三位县尉，你们三个带着弟兄立刻回到咱们的驻地，防止黑虎寨的人趁机逃逸……”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官兵叫嚷道：“石捕头，你莫非要卷了赏金逃跑？”
“去你娘的！”
石原笑骂道：“区区一万钱赏金，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在一番哄笑声中，石原带着几名官兵，带着杨通以及吴胜、冯兴三人的首级，直奔祥村而去。
此时天色逐渐大亮，章靖、黄贲、高纯三人在祥村收拾残局，收敛高纯手下那些官兵的尸体。
远远看着高纯冰冷的面孔，看着那些叶县官兵闷不做声地收敛同伴的尸骸，章靖与黄贲二人无比的尴尬。
不是他俩不想帮忙，而是高纯拒绝了他们的帮忙，原因不言而喻，只因为章靖与黄贲二人没有按照原定计划那般支援祥村，才导致高纯手下的叶县官兵损失惨重。
而其中最尴尬的，那无疑就是作为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
他知道，若非他的身份，恐怕高纯早就已经对他不客气了。
但他依旧想不通，黑虎寨群寇为何会强袭祥村。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石原带着几名官兵来到了祥村，将杨通、吴胜、冯兴三人的首级，献于章靖、黄贲、高纯三人面前。
杨通……死了？
别说黄贲与高纯二人满脸惊愕，就连章靖亦感觉不可思议，皱着眉头问道：“石捕头，请将经过原原本本告知章某。”
“是！”
石原抱抱拳，便向章靖、黄贲、高纯三人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比如他们在山中巡逻时无意间注意到了祥村这边的厮杀，赶来增援时，恰巧撞见杨通一干贼寇离开。
“哈！这就叫老天有眼！”
在章靖皱着眉头沉思之际，高纯死死盯着杨通、冯兴、吴胜三人的首级，仿佛恨不得叫人将这三颗头颅剁碎。
良久，他长吐一口气，一脸感激地对石原说道：“石捕头，你替我死去的手下报了仇，高某欠你一个人情。”
“不敢不敢，高县尉言重了……”
说着，石原看了看左右，奇怪问道：“怎得不见马县尉？马县尉留守主寨了么？”
听到这话，场面立刻就变得更加尴尬了，黄贲、高纯二人皆转头看向章靖，前者默然不语，后者暗自冷哼，弄得章靖好不尴尬。
此时，黄贲沉声说道：“章将军，如今您可以打消对马盖的怀疑了吧？倘若马盖果真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告知黑虎寨祥村乃是我等设下的陷阱，黑虎寨又岂会明知故来？可见，马盖是与黑虎寨毫无关系。”
章靖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黑虎寨的谋者察觉到我等识破了马盖，他反其道而行……”
他刚说到这，就听高纯冷笑一声：“那杨通的首级如何解释？黑虎寨的谋者识破了章将军的计策，却反将杨通的首级送到咱们手中？”
黄贲亦面色不快，皱着眉头说道：“章将军，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你说你有绝对的把握证明马盖勾结黑虎寨，黄某这才同意您将马盖软禁，可如今事实证明马盖与黑虎寨毫无关系，章将军理当立即释放马盖！”
从旁，石原听到这些一脸愕然：“什么？马县尉勾结黑虎寨？这不可能！”
他皱着眉头看向章靖。
看着黄贲、高纯一脸不悦，就连石原的眼中亦充斥着不能理解，章靖颇感郁闷。
他相信他的判断不会有错，那马盖必定是黑虎寨的内应，黑虎寨不攻他主营却攻明显是陷阱的祥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将马盖识破这件事，被黑虎寨那名谋者识破了。
但遗憾的是，这个猜测已无法得到黄贲、高纯二人的认可。
“……我知道了，我会信守承诺，向马县尉致歉。”
他沉着脸说道。

第211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下）
两个时辰后，章靖、黄贲、高纯三人带着官兵回到主寨。
回到主寨后，他们三人立刻就来到了关押马盖的帐篷。
不得不说，当这三人一起露面时，马盖俨然有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完了完了，这三人一起出面，肯定是已经找到了我的罪证……』
就当马盖惊恐于他掩盖的秘密就要被揭穿时，忽见黄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愧疚地说道：“马盖，让你受委屈了……”
『诶？』
正准备俯首认罪的马盖闻言一愣，左瞧瞧、右瞧瞧，试探道：“没抓到杨通？”
“杨通已经死了。”
黄贲一边替马盖松绑，一边解释道：“你招揽的那个石原，了不得，他以百来人击破了杨通数百名贼寇，当场击毙吴胜、冯兴两名贼首，就连杨通也被他们杀了……”
『杨通……死了？』
马盖心中一惊，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还记得昨日章靖一脸得意地断定黑虎寨已中了他的计中计，此人甚至一口点破了他马盖勾结黑虎寨的事实，可今日听黄贲这话，似乎他马盖的嫌疑已经洗脱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黄贲便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盖。
马盖这才知道，原来黑虎寨昨晚并没有强袭他官兵主寨，而是偷袭了祥村，由于章靖坚持己见，导致驻守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没能得到援兵相助，被杨通一伙重创，但杨通一伙也没好过，在返回山寨的途中被闻声而来的石原撞见，被石原趁机杀了一阵，连带着杨通本人也死了。
不得不说，当听完黄贲的讲述后，马盖一时间就懵住了。
他也不能理解，明明他中了章靖的计谋，确确实实向黑虎寨传递了‘祥村乃是陷阱’的讯息，何以黑虎寨最后还是强袭了祥村，阴差阳错地破了章靖的计谋。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命，他的名誉，暂时都保住了。
此时，章靖亦忍着心中的郁闷走到马盖面前，抱拳行礼致歉：“马县尉，看来确实是章某……是章某误会你了，章靖在此将马县尉赔罪，请马县尉原谅在下。”
看着章靖堂堂陈太师义子、堂堂当朝将军向自己赔罪，马盖颇有些不知所措。
从内心出发，他很佩服章靖的器量——从章靖看向他的目光中，马盖便意识到这位将军还在怀疑自己，可在依旧怀疑的情况下，章靖信守承诺，亲自向他道歉，这种器量，让马盖不得不为之折服。
但遗憾的是，他马盖确确实实是黑虎寨的内应，尽管佩服章靖，却无法与他成为朋友，毕竟这位章将军实在太可怕了，他至今都没有想通，这章靖是如何将他识破的。
这等可怕的人物，还是赶紧想办法让其离开吧。
从旁，黄贲见马盖不说话，会错了意，误以为马盖是不愿原谅章靖，只是顾虑章靖的身份而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于是他立刻打圆场道：“诸位，以大局为重，眼下杨通已死，黑虎寨群龙无首，正是趁机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有什么事，咱们等击破了这股贼寇再说。……马盖？高纯？”
“哼。”高纯斜睨了一眼章靖，轻哼一声。
注意到高纯对章靖的不恭，马盖心中微动，故作不满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姑且先这样吧。”
片刻后，众人聚集在马盖的兵帐，商议趁胜进剿黑虎寨的计划。
此时不难看出，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已不再像前一阵子那般，事事以章靖的意见为主。
面对这种排挤，章靖心中自然有火，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
指认马盖是黑虎寨内应，得罪了马盖；因为没有支援祥村，得罪了高纯；而剩下的黄贲，也因为他毫无证据地指认马盖，且判断失误导致高纯手下的官兵受到重创，而对他失去了原本的信赖。
若非他想见见黑虎寨的那名谋者，他早就拂袖离开了，哪会在这忍受黄贲、马盖、高纯三人对他的排挤？
当日正午，黄贲、马盖、高纯率领麾下的官兵再次攻山。
而此刻的黑虎寨主寨内，又是什么状况呢？
今早天亮时分，郭达、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人，便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主寨，毕竟旧寨的废墟无险可守，夜里伏击一下官兵尚可，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抵挡官兵的正面攻击，那只是痴人说梦。
也是在这会儿，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也终于甩脱了追击他们的官兵，逐个回到了黑虎寨主寨。
见只有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回来，郭达顿生惊疑，当即追问杨通、吴胜、冯兴等其余人的下落。
在一番支支吾吾后，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这才道出了事实。
原来他们三人当时抛下了杨通等人，便自顾自逃回了山寨。
郭达与牛横顿时大怒。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就这么自顾自逃回来了？”牛横更是暴怒。
要知道牛横尽管对杨通诸般不满，但多多少少还有有点旧情在，更别说他最恼恨的就是刘黑目。
一听刘黑目说他抛下了杨通，顾自逃生回来，牛横当即大怒，立刻就要对刘黑目不客气。
好在褚角及时出面劝阻：“大敌在前，倘若我等在做内讧，那就真的再无一点生机了！”
在褚角的劝说下，郭达只能以大局为重，出面制止了牛横：“等老大回来，他自会处置刘黑目几人。”
听到这话，牛横这才罢休，反观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则一个个神色不安，显然他们也猜到杨通回来后肯定不会对他们客气。
如今他们三人，只能暗自祈祷杨通死在了石原一伙官兵的手中。
按捺对刘黑目的愤恨与杀意，郭达私下与赵虞商议：“据刘黑目几人所言，老大当时被石原那伙官兵追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咱们该当如何？”
赵虞闻言宽慰道：“郭达大哥稍安勿躁，大寨主未必就不能逃出升天，倘若是有万一，那到时候只能集你我之力，先稳住局面。”
郭达点了点头。
直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临走之前，他忽然问赵虞道：“阿虎，听陈才说，你把陈祖放了？”
“啊。”赵虞也不隐瞒，敷衍道：“我有事吩咐他。”
说罢，他也不等郭达再发问，催促道：“郭达大哥，此番山寨遭到重创，想来官兵必然会趁胜追击，郭达大哥当立刻联合众人保卫山寨，否则……一切休矣！”
听到这话，郭达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此刻他哪还有心情再追问陈祖的事。
不得不说，杨通能否活着回来，着实牵动着寨内许多人的心，比如郭达、比如刘黑目。
但其中并不包括赵虞。
此时的赵虞能肯定杨通已经死了，因为在刘黑目逃回黑虎寨的时候，陈祖也回来了，赵虞很大胆地将陈祖安置在他与静女的屋子里，有静女打掩护，郭达手下的贼子根本不会想到屋内藏着陈祖。
更何况，自从刘黑目逃回山寨后，山寨里便人心惶惶，谁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陈祖。
正午前后，就如同赵虞所判断的那般，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着官兵攻上了山。
得知此事后，郭达立刻带着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刘黑目等人进行抵挡。
在双方交手前，黄贲命人出示了杨通、冯兴、吴胜三人的首级，他让三名官兵用长矛挑起那三颗头颅，以便黑虎寨群寇能清楚看到。
不得不说，当看到杨通的首级时，黑虎寨群寇皆大为震惊，虽然他们此前就预感杨通这次多半是死定了，但直到亲眼看到杨通的首级，他们才能确认。
杨通……果然死了。
黑虎寨群寇莫名有些惶惶不安，好在郭达、陈陌、王庆、褚角、刘黑目等人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当寨内群寇出现骚动时，他们立刻喝止。
郭达更是大声呼喊：“如今唯有团结一致才能活命，否则若叫官兵攻破山寨，我等皆遭屠戮！”
听到这话，黑虎寨群寇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团结一致对抗官兵的强攻。
对此，黄贲、高纯二人，甚至是马盖都感觉十分奇怪。
明明黑虎寨的贼首杨通死了，但为何这群贼寇却还敢进行抵抗？
原因很简单，因为从一开始，杨通就不是黑虎寨抵抗官兵中最关键的核心人物。
黑虎寨抵挡官兵的最关键、最核心人物，乃是此刻站在郭达身边的赵虞。
迄今为止黑虎寨屡屡击退官兵，皆出自赵虞的手笔。
尽管赵虞年幼，黑虎寨群寇大多数情况下把他看成孩童看待，只是惊诧于此子的聪慧而不想招惹，但在潜移默化之间，他们亦渐渐对赵虞产生了信赖。
因此只要赵虞还在，黑虎寨群寇倒也不至于会彻底失去抗击官兵的信心。
更何况，黑虎寨内还有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悍寇在。
当日双方一直僵持到黄昏，官兵这才逐渐退去，决定等天明后再强攻黑虎寨，一举将山上的贼寇一网打尽。
而暂时击退了官兵的黑虎寨内，也理所当然地展开了对大寨主之位的争夺。

第212章 狼穴虎占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动，无论是什么样的团体，都必须有一个头领，山贼亦不例外。
还记得杨通临死前曾对陈祖说，他一死，黑虎寨必然大乱，结果遭到了陈祖的嘲笑。
不得不说，杨通确实是太看得起他自己了，因为有能力代替的他的人，黑虎寨比比皆是。
郭达、陈陌、王庆、褚角，甚至是刘黑目，这些人都有这个资格。
当然，在陈祖看来最有资格的那个，当然就是派他守株待兔来杀杨通的那个……
当晚入夜后，郭达召集陈陌、王庆、褚角、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在聚义堂商议要事，相信在场众人都知道他想商议什么。
无非就是选出一个新的寨主嘛。
对于大寨主这个位子，惦记的可不止赵虞一人，至少还有王庆。
而王庆这家伙也最坦率，待众人陆陆续续汇聚于聚义堂内，准备坐下商议时，他大摇大摆地就坐上了杨通的位子，着实看傻了郭达、褚角、刘黑目几人。
“王庆，你做什么？”牛横立刻就不快地喝斥道。
郭达伸手拦下了面露不快的牛横，皱着眉头问王庆道：“王庆，你这是做什么？”
王庆摊了摊手，吊儿郎当地笑道：“这不明摆着么？……郭达，官兵就在山下整装待发，咱们就少来点虚伪的，杨通的位子，就归我王庆了。”
“凭什么？”
在褚角的身旁，褚燕一脸不服地说道。
“哈，当然是凭功劳了。”王庆看了一眼褚角，戏虐道：“怎么，褚当家也想做这个位子？”
褚角伸手拦下一脸不快的义子，另一只手捋着胡须，憨厚地笑道：“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不满说道：“论功劳，论功劳的话，那得是咱们老大！”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旋即便发现说话的正是陈陌身侧的刘屠。
王庆的面色稍稍一沉，皱着眉头对陈陌说道：“陈陌，你要和我抢？”
说罢，不等陈陌开口，他沉着脸神色凝重地又说道：“说起来，我还欠你一条命，倘若你想做这个位子，我可以让给你……”
他指的，是当时陈陌在章靖手下救下他的那件事。
听到王庆的话，陈陌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老大……”刘屠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陌。
见此，王庆心中大喜，当即就说道：“好！够意思！我保证绝不亏待你与你的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其余两拨人。
在他看来，寨内有机会与他争夺大寨主位子的，无非就是陈陌、郭达、刘黑目三人。
总的来说，当前寨内就数刘黑目的势力最大，尽管冯兴、吴胜死了，但张奉、马弘还活着，褚角、褚燕也还活着，仔细盘算一下，刘黑目的势力几乎接近现有寨内人数的四成。
至于剩下的六成，郭达与牛横占三成，陈陌与他各占一成半左右。
但在这些当中，王庆最心虚的其实是面对陈陌，因为他欠陈陌一条命，倘若陈陌提出要求，说他想坐杨通的位子，那王庆就只能帮助陈陌，毕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他做人的原则。
可没想到，陈陌对这个位子似乎不感兴趣，这让王庆大为欣喜。
然而，陈陌默许，可不代表其余人默许。
当即，郭达手下的陈才就叫嚷起来：“大寨主身故，那理当由咱们老大接替，哪轮得到你王庆？”
听到郭达的话，牛横亦在旁帮衬：“说得没错！”
见此，王庆也不着急，笑嘻嘻地对郭达、牛横二人说道：“郭达，不是我说你，你天生就不是能做主的人，你没有那个魄力。前段时间杨通那样对你，你居然默默忍受？我都替你觉得窝囊。……你不是能做主的人，你需要有个给你撑腰。”
不可否认，郭达最大的缺点就是犹豫，尤其是在做决定方面，他太过于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因此就像王庆所说的，他需要有个人给他撑腰，或者说得直白点，他需要一个能拍案、能做主的人。
在这一点上，别说赵虞，就连杨通都比他强。
但只要确定了大方向，郭达就会一丝不苟地去执行，解决期间遇到的小问题——这是郭达的优点，也是赵虞看重他的地方。
说白了，郭达的性格注定他天生就是二当家的命。
这一点，其实郭达自己也知道，因此当初杨通有心收赵虞为义子时，他也没起什么歹念，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确实不合适。
但自己知道归知道，被王庆当众说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此时，刘黑目也坐不住了，嘿嘿怪笑道：“王庆兄弟虽然合适，但我想这里还有比王庆兄弟更合适的人……”
听到这话，王庆斜眼瞥向刘黑目，嘲讽道：“刘黑目，你说的不会是你吧？哈！刘黑目，在看到杨通首级的那会儿，我想你们三个心里是松了口气吧？啧啧，要是杨通还活着，你们三个岂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他摇了摇头，继续嘲讽道：“这段时间，杨通待你最为不薄，然而事危之时，你且丢下他独自逃命，哈哈哈，像你这种不义之人，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要坐这个位子？你就不怕杨通做了鬼来找你？”
面对着王庆的嘲讽，刘黑目也不在意，点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不错，我确实对不住杨大寨主，但我也没有办法，当时摆在我面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杨寨主一起死，要么趁机逃走……我也想救杨寨主，但我无能为力。我想活命，这有什么错么？王庆，你拿这件事嘲笑我，那我问你，换做是你，你会与杨寨主一同赴死么？”
“……”王庆顿时语塞。
让他给杨通陪葬？想都别想，他巴不得杨通去死。
见王庆不说话，刘黑目更为得意，摊摊手说道：“你看，连你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我与杨寨主一同赴死？我也想活命啊……”
屋内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感觉确实不好就这件事指责刘黑目，毕竟想活命这个理由确实很真实。
而一脸坦然说穿此事的刘黑目，也确确实实是个厚脸皮的真小人。
此时，屋内的焦点都集中在郭达、刘黑目、王庆三人身上，且这三人谁也不肯放弃这个位子，尤其是王庆与刘黑目。
王庆就不说了，刘黑目对大寨主的位子更为执着。
考虑到褚角、张奉、马弘会支持他，刘黑目自然没有理由放弃。
而就在这三方僵持不下时，忽然赵虞从郭达身边走到了王庆身边。
“小子，你来投奔我么？”王庆嬉笑着问道。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旋即面向众人微笑道：“既然诸位僵持不下，我有个建议，不如这大寨主的位置，就由我周虎来暂坐吧。”
“！！”
“！！”
“！！”
“！！”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皆露出惊愕之色，就连一脸淡然坐看众人争相大寨主之位的陈陌，亦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赵虞，更别说郭达、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褚燕等人。
在片刻的死寂后，聚义堂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郭达手下的陈才等人，陈陌手下的刘屠等人，包括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褚燕等人的手下，皆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然而郭达、陈陌、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几人却没有笑，一脸震撼地看着赵虞，看着赵虞神色平静地扫视堂内众人。
“笑什么呢？”赵虞平静地说道：“要说功劳，难道我不才是寨里功劳最大的那个么？”
渐渐地，屋内的笑声停止了，陈才、刘屠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这小子，不是在开玩笑？
此时，王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赵虞，问道：“小子，连你都想做这个位子？”
赵虞微笑说道：“人人都坐得，难道我坐不得？”
“哈！”王庆闻言大笑道：“你觉得有人会服从你这个十来岁的小毛孩？”
赵虞一脸平静，扫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平静说道：“我以为，近一年都是我在发号施令，我也未见有谁提出什么异议呀？诸位不觉得么？”
“……”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个个变色。
他们忽然意识到，事实正如赵虞所言。
别看近一年表面上都是杨通在发号施令，但谁不知道真正的决策者正是这个小孩？
就连王庆也被赵虞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小子，你来真的？”王庆忽然做凶狠状，试图吓退赵虞。
但很可惜，赵虞毫不畏惧，淡淡说道：“你吓不住我，王庆。……当初八寨投奔杨通时，若非我欣赏你，暗中保你，你早就被杨通除掉了，今日你却在这吓唬我，恩将仇报，合适么？起来吧，这个位置不属于你。”
“……”
王庆愕然的看着赵虞。
不远处，陈陌亦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的确，当初八寨投奔杨通时，陈陌与王庆皆为此心忧不已，生怕杨通趁机除掉他们，然而杨通最后却并没有那样做。
当时陈陌、王庆二人都觉得奇怪，直到今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赵虞在暗中保他们。
这简直……
简直……
王庆满脸涨红，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让出了那个位子。
羞怒之余，他愤愤说道：“你以为众人会服从你这个小毛孩？我看有几人支持你！”
赵虞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郭达与牛横二人：“郭达大哥与牛横大哥肯定会支持我，对吧？”
“呃，阿虎的话，我倒是……”牛横挠挠头。
从旁，郭达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赵虞，仿佛就像他突然间不认得这位小兄弟了。
但即便如此，他并没有开口拒绝。
见此，赵虞又看向陈陌，问道：“二寨主呢？”
“……”
陈陌皱着眉头打量着赵虞，环抱双臂微微吐了口气。
见此，赵虞又看向褚角，笑问道：“褚寨主呢？”
褚角一把拦下试图提出异议的义子褚燕，憨厚地笑着，但他眼中却是一片震惊。
不得不说，赵虞看重褚角不是没有道理的。
起初褚角还不觉得，直到赵虞出面与刘黑目、王庆、郭达三人争夺杨通的位子，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首先，昨夜赵虞对众人分配任务就有问题。
按理来说，他父子作为‘投奔派’，赵虞不应该将他分派到刘黑目、张奉那边去么？但偏偏赵虞让他父子与陈陌、王庆、牛横等人一起行动。
当时褚角还不觉得，直到方才赵虞道出他欣赏王庆、暗保王庆的事实，褚角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陈陌、王庆是赵虞暗保的，郭达、牛横，显然也是赵虞暗保的，那么当晚跟这些人一起行动的他父子俩，是否也是赵虞暗保呢？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昨晚遭遇官兵的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岂不就是赵虞故意叫他们送死的？
一想到这里，即便是褚角，都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看向赵虞的目光中，亦充满了惊骇。
他原以为昨晚杨通、刘黑目等人遭遇石原等官兵只是一场意外，但倘若那并不是意外，而是这小孩故意为之……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褚角当即笑着说道：“当然。周虎小兄弟对山寨那是功不可没，由周虎小兄弟坐大寨主的位子，褚某认为再合适不过，毕竟就像周虎小兄弟所言，咱们近一年其实就是在听从周虎小兄弟的差遣嘛。……哦，你看我，一口一个小兄弟，着实不恭，应该称作大寨主才对。”
“义父……”
褚燕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却遭褚角立刻喝止：“不要说话！”
见父亲态度罕见地严肃，褚燕遂不再劝阻。
从旁，屋内众人见褚角摆明旗帜支持赵虞，皆大感惊愕，要知道郭达、陈陌二人还只是默许而已，可褚角，却是摆明了立场支持赵虞。
『看出来了么？』
赵虞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褚角。
说实话，他此前并不指望褚角摆明立场支持他，只要褚角像郭达、陈陌那般不反对就行了，没想到，褚角居然第一个摆明立场支持他，可见，这个看似憨厚实则睿智狡猾的老家伙，肯定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比如说，识破了是他赵虞故意叫杨通去死，连带着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也拉去给杨通陪葬了。
正如赵虞猜测的那般，褚角确实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之所以没有拆穿赵虞，反而摆明态度支持赵虞，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褚角收到了赵虞给出的‘善意’，意识到他父子二人就在赵虞的‘暗保’范围内。
既然是暗保，那肯定是准备重用嘛。
猜到这一点，褚角又哪里会傻到与赵虞作对？
“褚角，你……”
褚角的决定，惊呆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尤其是刘黑目，他简直难以置信褚角居然会支持赵虞，而不是支持他。
对此，褚角只是怜悯地看了一眼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他知道，这三人昨日之所以能逃回来，那只是因为运气好，倘若这三人不识相的话，迟早会被不远处那个小孩收拾掉，那位‘新寨主’，可要比杨通厉害地多。
不，确切地说，杨通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看在旧日交情的份上，褚角勉为其难劝说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道：“刘黑目，你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面么？识相点罢，难道你等还看不出当前形势么？”
说罢，他不再理睬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当前的形势？』
刘黑目、张奉、马弘愕然的打量屋内各股势力。
陈陌……默认了。
郭达……默认了。
牛横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根本看不出当前形势，但他支持了那个小孩。
褚角，也摆明立场支持了那个小孩。
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已经得到了超过一半人的支持与默认。
眼下除了王庆明显表示反对外，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我支持周寨主！”
马弘当即便开口道。
“马弘，你……”刘黑目惊愕看向马弘，却见马弘压低声音说道：“昨晚逃命时，你也没记得咱们几个，不是么？”
听到这话，张奉深深看了几眼褚角，旋即又看向赵虞，笑着说道：“我张奉亦支持周……周寨主！”
张奉、马弘二人被褚角‘策反’，这对于赵虞来说只能是意外的惊喜，作用并不关键，毕竟在褚角、牛横二人支持，陈陌、郭达二人保持沉默的情况下，这件事其实就已经可以拍案了。
但话虽如此，既然张奉、马弘弃暗投明，那赵虞自然也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他微笑着看向刘黑目，笑问道：“刘黑目，你呢？”
齐刷刷地，屋内众人的眼睛纷纷看向刘黑目，让刘黑目有些恍惚。
为什么会这样？
杨通死了，明明他是最有希望坐上那个位子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
他看了看屋内众人，勉强从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讪讪说道：“既然诸人都支持周虎小兄弟，那我……那我当然也……”
此前明明是势力最大的一方，突然之间变成了弱势，刘黑目终究还是屈服了。
此时，聚义堂的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抚掌声。
“好本事！”
屋内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旋即便看到有人倚在那里。
仔细一瞧，众人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陈祖？！”
“你……你不是被关在地牢里么？”
“你居然逃出来了？”
不得不说，昨晚山寨里发生巨变，谁会去关注地牢里的陈祖呢？
除了郭达以外，其余谁都不知陈祖早已逃脱了牢笼。
面对着众人的喝斥与质问，陈祖笑吟吟地走入屋内，笑着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陈祖，你来做什么？”
牛横瞪大眼睛，上前一把揪住了陈祖的衣襟，原本想要将陈祖制服，却惊愕于陈祖似乎丝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让牛横有点愕然，举着拳头也不知该不该锤下去。
大概是因为手刃了杨通的关系，陈祖的心情异常的好，也不在意牛横的无礼，笑着说道：“放松点，蛮牛，我此来并无恶意。……你不知我已归顺贵寨了么？”
“呃？”
牛横愣了愣，颇有些不敢相信。
见此，陈祖指着不远处的赵虞说道：“周虎小兄弟可以作证。哦，不对，如今应该称作周寨主。”
牛横回头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微微点头，他这才放开手，不过他仍不忘警告陈祖：“别给我耍花样。”
陈祖笑了笑，也不在意，迈步走向赵虞面前，他看了一眼屋内一圈的人，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多陈某一个，也不多吧？”
听出了陈祖言外之意，郭达、陈陌、褚角等众人皆露出了意外而惊愕的神色，在他们的注视下，赵虞笑着说道：“陈寨主愿意投奔，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祖闻言一笑，说道：“方才我在屋外窃听时，也曾考虑是否要第一个前来投奔，不过我还是想看看，看看你能否收服这些人，如今想想，似乎有点亏了。”
赵虞顿时莞尔，抬手说道：“请坐。”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陈祖大步走到堂内，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此时，久久呆立于一旁的王庆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眼中闪过诸般怒意与愤然，怒声骂道：“简直……简直是荒谬！”
说罢，他拂袖离开了聚义堂。
“老大……”
他的手下立刻跟随上去。
看着愤然离去的王庆，赵虞也并未阻拦，而堂内众人，也无人再跟随王庆离开。
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在这些人夹杂着惊疑、震撼的复杂目光下，赵虞坐上了曾经属于杨通的那个位子。
历时整整一年半，期间辛苦谋划，如今他终于做到了当日上山前的那个构想，成为了这座山寨的大寨主、大当家，拥有了属于他的一股势力。
“呋……”
微吐一口气，赵虞环视一眼堂内诸人，沉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周虎，便是我黑虎寨的大当家。”
“……”
堂下，一片安静。
尽管郭达的眼中仍有诸般惊疑，尽管陈陌的眼中仍带着诸般困惑，尽管刘黑目的眼中仍有不甘，但此时此刻，堂内众人谁都不曾提出异议。
至此，赵虞完成了他‘狼穴虎占’的策略，取代杨通，成为了黑虎寨群寇的贼首。
第三卷 那一日，幼虎占了狼穴

第213章 说郭达
杨通一死，自然会有人跳出来想要争位，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所有人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所有人都以为大寨主的位子会落在郭达、王庆、刘黑目三人头上，谁曾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却突然跳出来搅局，硬生生将大寨主的位子给抢走了。
除了愤然离开的王庆，倘若要问在场对此谁最难以接受，那当然……不可能是牛横。
“阿虎，你做了大当家，日后可要多多关照咱啊。”
在褚角、张奉、马弘几人已纷纷开口称作‘周寨主’的当下，牛横却还照旧用原来的口吻称呼赵虞，俨然他并未认识到形势的变化，仍将赵虞视为当初的小兄弟，这种直肠子的家伙，又可能会有难以接受的情绪呢？
真正最难以接受的，是郭达。
因为赵虞的搅局，推举寨主的这场会议草草就结束了。
旋即，褚角率先带着满脸困惑的义子褚燕去庆贺赵虞，张奉与马弘紧跟其后，陈祖虽然看上去慢悠悠的，但从某种意义上，他才是第一个投奔赵虞的人，再加上不明究竟的牛横，这些人显然都是可以用的。
看着褚角、褚燕、陈祖、张奉、马弘、牛横六人围着赵虞，陈陌犹豫了一下，刘黑目带着嫉恨与不甘离开了。
随后，陈陌也离开了。
从陈陌临走前凝视赵虞的举动就能看得出来，陈陌肯定有许多事想要询问赵虞，但显然眼下不是时候。
唯独郭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闷不做声地看着远处的赵虞几人，直到对整件事一头雾水的牛横喊他：“郭达，你还坐在那做什么呢？阿虎当上大寨主了，咱们得好好庆贺一下啊。”
『我庆贺你个鬼！』
郭达心中暗骂了一句，旋即便注意到将目光转向自己这边。
尽管此时的赵虞脸上仍带着让郭达感觉熟悉的笑容，但不知为何，郭达却感觉异常的陌生。
在思忖了一下后，郭达站起身来走向赵虞，待走到后者面前时，他张开嘴，但却不知该如何称呼赵虞。
是像曾经那样称呼阿虎？
还是，像褚角、张奉、马弘、陈祖那般改称大寨主？
赵虞显然是看穿了郭达此刻的纠结，给了个台阶轻笑着说道：“郭达大哥，倘若说你也是来祝贺我的话，你可来迟了啊。”
赵虞那轻松的口吻，还有他依旧称呼自己为‘郭达大哥’的称谓，让郭达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但，也仅仅只是稍稍好受了些。
在褚角、陈祖、张奉、马弘几人有意无意的注视下，郭达干笑了两声，旋即凝重说道：“阿虎，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对于郭达的要求，赵虞毫不意外，他也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
当即，他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褚角、陈祖、张奉、马弘、牛横五人。
褚角、张奉、马弘都很识相，褚角当即就说道：“我正好去看看官兵的动静。”
张奉、马弘二人也是随口附和。
唯独牛横好奇郭达想单独与赵虞谈什么，不满地对郭达说道：“郭达，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嘛，何必……陈祖，你拉我做什么？”
“蛮牛，你跟我来就是了。”陈祖笑着替赵虞拉走了最看不懂形势的牛横。
而此时，郭达亦看着赵虞吩咐道：“陈才，你们也出去，守住聚义堂，任何人不得靠近偷听，包括你们自身。”
“是，老大。”陈才点点头，旋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虞，这才转身带着其余同伴离开。
听到郭达这声吩咐，已走到堂门附近的褚角、陈祖二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赵虞，见赵虞依旧面带微笑，他俩对视一眼，这才走出了这座堂屋。
此时这座堂屋内，就只剩下赵虞与郭达二人。
“呋……”
足足凝视了赵虞半晌，郭达长长吐了口气，旋即注视着赵虞连连点着头道：“周虎，寨里的人都小瞧了你，谁能想到如此年幼的你，却有那等野心？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从何时开始惦记着老大的位子呢？”
一听郭达对自己的称呼，赵虞就隐隐猜到了几分，不过他也不介意，笑着说道：“郭达大哥这话，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
郭达的面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你是很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我看得很明白，今日你争夺寨主之位，绝非是你一时起意！你早就在准备了！你莫要狡赖，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欣赏陈陌与王庆二人，因此曾经暗保二人，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却不曾想到你那时就在为此事做准备。……还有陈祖，你当日说服老大，留下陈祖一命，保证他日后肯定会改变心意投奔我黑虎寨。如今，陈祖倒确实投奔我黑虎寨了，然而，他投奔的却是你周虎！我很好奇你究竟拿什么换取了陈祖的效忠？”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愈发阴沉，低声喝道：“说！你昨晚故意放走陈祖，究竟叫他做什么去了？！”
面对着郭达的质问，赵虞毫不意外。
早在他释放陈祖时，他就预料到事后必然会遭到郭达的质问，也正是这个原因，他都懒得让陈祖翻墙出去，直接光明正大带着陈祖从主寨正门走了出去。
“郭达大哥以为呢？”赵虞反问道。
“……”
郭达张了张嘴，脸上闪过几丝难以置信，他喃喃说道：“你……你助他杀了老大，不，这不可能，昨晚那只是……”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骇地又看向赵虞，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早就预料到昨晚老大会碰到石原那伙官兵？”
这个问题关系巨大，赵虞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姑且当做默认了。
看到赵虞的反应，郭达心中巨震，满腔惊怒的他，当即就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剑，将剑刃架在了赵虞的肩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是你设计杀了老大。”
转头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赵虞丝毫不惧，笑着问道：“郭达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莫要喊我大哥，我没有你这种阿弟！”郭达怒声斥道。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平静地看着郭达：“既然如此……好罢。那么，郭达，你想做什么呢？”
听赵虞直呼自己的名字，郭达浑身一震，旋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终于原形毕露了啊……对，对，你如今是用不到我了，你有陈祖，有褚角，就连陈陌也暗助你，这三个哪个比不上我郭达？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整个山寨的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见郭达气得浑身发抖，赵虞也不想过度刺激他，摇头说道：“不，在寨里众人当中，我最看重的就是你，寨里那么多人，只有你有能力管理好几百口人，撑起整个山寨……或许褚角、陈祖二人也能，但我其实并不是很信任他们……”
“……”
郭达闻言一愣，旋即又怒道：“你少来唬我！你向我示好，无非就是想利用我罢了。”
赵虞点了点头，承认道：“不错，最初我向你示好，确实有心利用你，后来逐渐察觉到你的才能，我便想方设法离间你与杨通的关系……这事你还没来得及问吧？没事，我先告诉你，当初陈陌、王庆二人察觉到马盖的事，我让你隐瞒杨通，没错，就是我故意的，我猜到以陈陌、王庆的性格，只要他们遭到杨通的打压，那么势必会用这件事要挟杨通，你事前隐瞒杨通，杨通事后必然恼恨于你，这样就方便我离间你与杨通……”
“……”郭达简直听得呆了，等到他想要表达心中的愤怒时，却听赵虞又说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祖手下吴进叛乱的那一晚，我与阿静身受重伤，且伤在皮肉之下，你亲自给我推拿，一连好几日，每次足足一个多时辰，对待亲弟弟亦不过如此，虽然那会儿我痛地厉害，你也笑话我，但我心中很承你的情……是故在这寨里，我陷害谁都不会陷害你，因为你是我的郭达大哥，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
听着赵虞那言词诚恳的话，郭达颇有些动容。
正如赵虞所言，郭达对待赵虞确实不薄，如同弟弟一般，但也正是这样，赵虞的‘背叛’是郭达最最不能忍受的。
郭达今日对赵虞发难，是因为赵虞想做大寨主这个位子么？
当然不是，因为郭达对那个位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之所以这样评价，是因为他想当，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合适，山寨内外没事的时候当一当大寨主，尝尝鲜，那肯定没什么问题，但一旦涉及到大问题，他遇事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不足就会暴露出来。
他今日之所以与王庆、刘黑目二人争寨主的位子，纯粹就是不想让王庆与刘黑目坐上那个位子罢了。
王庆，一个曾经百般被杨通与他郭达百般打压的人；刘黑目，更是一个狡猾、阴险的真小人，让这两个人当上大寨主，郭达生怕他们几个日后没好日子过。
从这一点来说，赵虞当上大寨主，其实郭达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是自己兄弟嘛——他方才在会议中保持沉默，就是这个原因。
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他被赵虞给利用了。
被自己所信赖的，像亲弟弟那样的人利用、背叛，完全不难想象郭达心中究竟有多么窝火。
相比之下，他隐隐意识到赵虞为了夺取大寨主的位子而害死了杨通，这反而是其次了。
但如今听到赵虞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尤其是那句“因为你是我郭达大哥”、“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他心中的怨恨忽然就消失了大半。
而见此，赵虞趁机又劝道：“把剑放下，郭达大哥，要谈的话，咱们放下剑好好谈谈。”
郭达犹豫地看向赵虞。
虽说心中的怨恨被赵虞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消除了大半，但余怒犹在，他板着脸说道：“哼，话说得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
赵虞与郭达相处那么久，自然熟悉郭达，闻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郭达大哥，首先你要知道，我从未有过害你的想法，陈陌、王庆、褚角、陈祖，包括牛横大哥，这几人都是我暗保的，所以我让他们去佯攻官兵主寨，因为那边的危险最小，而我把你放在哪里？我把你放在主寨，是不是？我每次都把你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对么？”
“……”
郭达惊疑不定地瞥了眼赵虞，没有反驳，毕竟事实确实如赵虞所言。
见此，赵虞又劝道：“我知道郭达大哥心中有气，因为我没有事先与你商量，并且我也相信，倘若我告诉郭达大哥，我想当大寨主，郭达大哥也会同意的。……但这事我怎么事先跟你说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郭达，低声说道：“可以的话，我希望郭达大哥永远不知是我设下计谋杀了杨通，一来可以避免郭达大哥的负罪感，二来，我也不希望郭达大哥对我有所防备，毕竟在这个寨里，除了阿静，郭达大哥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
郭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此，赵虞又劝道：“我知道郭达大哥这会儿肯定有很多话想问，不如咱们坐下慢慢谈。”
说着，他缓缓抬手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刃，旋即伸手去拿郭达手中的剑。
在这个过程中，郭达一脸犹豫，但最终，他还是任由赵虞把那柄剑拿走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心中的怨气大部分已经消除了。
在赵虞的拉扯下，郭达不情愿地坐下了，位置很巧，二人就坐在原本属于杨通的位子上。
待二人面对面坐下后，郭达皱着眉头看着赵虞，忽然问道：“阿虎，你从几时开始惦记老大的位子？”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赵虞就知道郭达的气消地差不多了，因此他决定如实相告，恢复郭达对他的信任。
“初上山那会。”
“初、上山那会？”郭达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他原以为赵虞惦记寨主的位子，可能是在被杨通派人监视之后，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赵虞在初上山的那会儿就已经有那个想法了。
看着郭达震撼的模样，赵虞轻笑着说道：“不错，初上山那会，我就有这个想法了。……确切得说，正因为想尝试那个想法，我后来才决定继续留在山寨，否则当时开春，我便会带着阿静逃离山寨。”
郭达张了张嘴，问道：“那你当时投奔老大……”
“对。”赵虞点了点头：“就是为了取而代之。”
“助老大吞并应山其余山寨……”
“也是为了今日。”
郭达一连询问了许多问题，赵虞皆如实相告，知道的真相越多，郭达心中便越发惊骇。
他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孩童，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暗中准备，就是为了今日夺取这座山寨。
他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我原以为你仅仅只是聪明，没想到……”
倘若说先前褚角只是猜到了几分，就惊得一头冷汗，此刻郭达听到赵虞原原本本地透露这一年半的筹备，简直是惊骇地无以复加。
谁敢想象？
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故意混入一座山贼窝，居然是为了收复这帮山贼作为己用？
而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真的做到了。
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郭达着实被赵虞吓到了，被赵虞为了夺位所做的种种准备惊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郭达看向赵虞的目光中，闪过几许惊惧。
他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攻于心机的小孩，不，哪怕是成人，都没有这小子来得可怕。
此时，赵虞摊摊手说道：“其中的一切，我已如实告知了郭达大哥，毫无半点隐瞒，郭达大哥对此怎么看呢？”
『对此怎么看？』
郭达抬头睨了一眼赵虞，冷哼道：“得知是你离间了老大与我与牛横三人，又设计将他害死，我恨不得一剑斩了你……”
郭达的剑都被赵虞拿过来了，赵虞自然不会被郭达这话吓到，闻言推脱道：“郭达大哥，一个巴掌拍不响，倘若杨通果真视你与牛横大哥为心腹，无比信任，那么不管我如何离间，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不是么？说到底，杨通对你俩的信任也不过如此，还记得王庆拿马盖那事威胁杨通么？杨通把你叫出去询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当然，这件事我有责任，确实是我故意的，但杨通就没问题么？他甚至都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这叫信任？”
“……”
郭达的鼻中喷出一缕浊气，声音深长。
当日杨通的态度，确实是郭达心中的一根刺，后来无论杨通逐渐不信任郭达，亦或是郭达逐渐疏远杨通，就是从这件事真正开始的。
对此赵虞固然是有责任，但杨通……
不得不说，当日杨通的态度，确实让郭达颇为心寒。
此时，赵虞趁热打铁又在旁蛊惑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那叫信任么？倘若那叫信任，那信任就太过于脆弱了。郭达大哥莫要怪我离间你俩，事实上就算没有我，杨通对你、对牛横大哥的所谓信任，也过于脆弱。……刘黑目就是一个例子。为了拿刘黑目作为榜样，拉拢褚角、张奉、马弘等人，杨通甚至可以让牛横大哥让座给刘黑目。”
“……”
郭达看了一眼赵虞，依旧保持沉默。
但他心中知道，这件事让牛横非常气愤，以至于逐渐与杨通疏远了，转而与他郭达，与面前这个小子抱了团，共同抵抗来自刘黑目、褚角、张奉等‘投奔派’带来的压力。
虽然郭达猜测这其中肯定也有赵虞这小子从中使坏，但就像这小子所说的，倘若不是杨通的‘配合’，他们三人的关系又岂会一落千丈？
见郭达沉默不语，赵虞继续不遗余力地劝说郭达：“我此前不希望郭达大哥了解真相，一方面是不希望郭达大哥将我视为豺狼虎豹，逐渐疏远，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郭达大哥对杨通心存什么愧疚，在我看来完全不必。……与郭达大哥还有牛横大哥不同，你俩重道义、讲情义，可杨通也好，刘黑目也罢，却都是逐利小人，你看杨通与刘黑目，前段时间称兄道弟，可到了危难时刻，刘黑目还不是自顾自逃命了？你以为只是刘黑目卑鄙么？不，只是杨通没找到机会而已，倘若有机会，他绝对会丢下所有人顾自逃亡，逃得比谁都快，我就是因为知道他性格，所以我才要用祥村的一场惨胜稳住他，让他感觉自己能赢，不至于提前落跑。……我知道郭达大哥对杨通还有几丝旧情在，想替杨通报仇，但我实在不希望郭达大哥将剑指向我，我以为郭达大哥与我的交情，要远比你与杨通稳固地多，倘若有朝一日郭达大哥遇难了，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去搭救。”
听着赵虞的话，郭达恍惚了一下，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
倒不是不相信赵虞的承诺，他只是觉得赵虞‘高估’了他。
郭达记得很清楚，今日他见官兵用长矛挑着杨通的首级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寨里人心要乱。
哪怕是方才他举着剑怒视赵虞，也只是怨恨于赵虞这个他视为弟弟般的小兄弟居然利用他、背叛他。
至于给杨通报仇……
好吧，他真没想过。
虽然先前他确实说过，说什么恨不得一剑斩了赵虞，但那纯粹就是气话罢了，剑最后都被赵虞拿过去了，倘若他真有这个想法，赵虞一个小孩能从他手中夺剑？
不由得，郭达忽然有点尴尬。
他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其他事姑且先不提，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说着，他正视着赵虞，沉声问道：“阿虎，你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方才他一脸自若的赵虞，脸上闪过了几许犹豫。
“不能说？”郭达狐疑地问道。
赵虞思忖了片刻，忽然看着郭达正色说道：“我不想欺瞒郭达大哥，但我的出身，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但倘若郭达大哥可以保证信守秘密，我可以告诉郭达大哥，换取郭达大哥的信任。……这个秘密，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问个出身，还能扯上杀身之祸？这小子不是唬我吧？』
见赵虞神色凝重，郭达既惊疑又好奇，当即起誓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倒不必，我信得过郭达大哥。”
说着，赵虞起身凑近郭达，在后者耳边低语了几句。
骤然间，郭达面露惊骇之色，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虞，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见此，赵虞笑了笑，问道：“用这个秘密，换郭达大哥重新信任我，你我兄弟恢复如初，足够了么？”
郭达满脸震撼，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凑身上前，拍了拍赵虞的臂膀。
“足够了……”
周虎，即鲁阳乡侯二子赵虞，这个世上只有他与静女两人知道的秘密，自然足以换回郭达对赵虞的信赖。
至于这个秘密本身，郭达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一个山贼，身份能清白到哪里去？
他看重的是信任，杨通不能给他的信任。

第214章 笼络
当赵虞在聚义堂内劝说郭达时，褚角已带着义子褚燕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向义子解释了他之所以率先摆明立场支持赵虞的原因。
在听完褚角的讲述后，褚燕万般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义父怀疑是那小子陷害了杨通等人？”
褚角压低声音说道：“昨晚的夜袭，无论是佯攻官兵主寨也好，袭击祥村也罢，都是那小子提出来的策略，谁敢保证他不是露出破绽让杨通去送死？你看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郭达与牛横，再比如他欣赏的陈陌与王庆，昨晚无惊无险，而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昨晚确实险些全部覆灭，可想而知此子的厉害……”
“可是……”褚燕狐疑问道：“咱们不是……”
仿佛猜到了褚燕的心思，褚角笑着说道：“是故为父才支持那小子呀。……他事先将咱们从危险中摘出来，这无疑是在表现善意，意味着他对我父子二人有着另外的期待，既然如此，为父何必与他作对？”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说道：“刘黑目当不成大寨主的，郭达、牛横二人首先就不会答应。就连王庆都比刘黑目有可能，但周虎站出来那一会儿，我就知道刘黑目与王庆都没机会了。……这周虎年纪虽小，但你别忘了这一年来，这寨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有他参与，相比较杨通，这小子只是缺了一个大寨主的名分而已，而如今，他算是名正言顺了。”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假如我所料不差，这周虎绝非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夺寨主之位，他是蓄谋已久，倘若果真如此，那这小子的眼界、手段与谋略，就远不是杨通这等可比了……刘黑目斗不过他的。”
听着义父的讲述，褚燕一脸惊疑不定，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可是他的年纪也太……”
褚角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在他看来，赵虞的能力完全有资格接替杨通，唯独这小子的年纪很尴尬，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这小子的年纪误导了众人，以至于在这小子站出来夺位之前，谁都没有去怀疑这小子居然有那么大的野心。
这可真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
父子二人正聊着，忽见屋外有人入内，禀告道：“老大，郭达出来了，与那周虎一起出来的。”
“……”
褚角一听，立刻起身走到门外，看向聚义堂方向。
只见在聚义堂前，赵虞与郭达谈笑风声地走出聚义堂，看得守在外面的陈才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一刻辰前，郭达还是一脸暗怒的模样，甚至于陈才守在外面时，还曾听到聚义堂内传来郭达的咆哮，只不过他是郭达的手下，是故没有冲进去查看究竟罢了。
可眼下……
看着满脸笑容的郭达，陈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大，你没事吧？”
看着陈才等人小心翼翼的模样，郭达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方才只是与阿虎……不，与咱们的新寨主商量一下退敌之策，你等都不许胡思乱想，对了，牛横呢？那蛮牛不是要庆贺么？跑哪去了？”
在旁，赵虞笑着说道：“郭达大哥折煞我咯……”
“哈哈。”郭达哈哈大笑。
鲁阳乡侯二子赵虞……
郭达此前从未敢想象，他这位小老弟居然有着如此了不得的身份，要知道鲁阳乡侯二公子这个身份就已经非常尊贵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此‘二公子’就是彼‘二公子’。
二公子赵虞！
这个名字郭达岂会没听说过？
别的不说，在此地赫赫有名的鲁叶共济会，便是这位二公子创建的。
这等原本高不可攀的人物，如今竟称呼他为郭达大哥，还将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秘密告诉他，用以换取他的信任，郭达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了。
此时此刻，郭达俨然有种对寨内众人的俯视感，只以为山寨内除了静女以外，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不知山寨里居然还藏着‘二公子赵虞’这等人物，唯有他郭达，唯独他郭达，知道这个秘密。
这份成就感，让郭达飘飘然。
“老大？你……你没事吧？”陈才表情古怪地再次询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郭达畅笑着摆摆手。
陈才等人面面相觑，都十分纳闷赵虞给郭达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才一会儿工夫，郭达前后的态度就判若两人呢？
当然，奇怪归奇怪，既然这两位没事了，陈才等人心中自然也是高兴，毕竟他们与赵虞相处久了，也有几分感情在，倘若赵虞果真与郭达闹得不愉快，他们自然也为难。
皆大欢喜最好。
就当郭达与陈才聊着的时候，包括褚角、褚燕父子在内，似陈祖、陈陌、张奉、马弘几人，皆远远观望着此事。
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陈祖。
可能是因为胜券在握，赵虞都没有刻意掩盖他涉及铲除杨通的事迹，比如昨日，这小子光明正大地将他陈祖带出了主寨。
当时陈祖就在想这小子会如何收场，因为郭达一定会起疑的。
哪怕郭达一时或许会被赵虞的谎言欺骗，但只要赵虞站出来夺位，那么郭达必然就会将他陈祖被释放这件事，与杨通之死联系起来，从而对赵虞产生怀疑。
因此方才郭达提出要与赵虞单独谈话时，陈祖心中也有那么一些担忧——他对赵虞这小子很感兴趣，可不希望赵虞因为过于自负出现什么不测。
但事实证明，这小子确实有自负的资格，陈祖也不知这小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还真‘策反’了郭达。
“有意思了。”陈祖嘴角扬起几许笑意。
此时，牛横已经听到了郭达的喊声，叫嚷着要庆贺一番。
赵虞与郭达二人也很配合这个耿直的汉子，当即宣布今日设宴，此事传开后，寨内众人都为之一愣：官兵步步紧逼，居然还有心情庆贺？
庆贺就庆贺吧，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在赵虞、郭达的命令下，伙房立刻将为数不多的家禽宰杀，又煮肉、煮酒，鼓捣了一些酒菜。
而在此期间，陈祖故意走近郭达，笑着问道：“聊了挺久呀，是在商量如何为旧寨主报仇么？”
像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明摆着就是在试探，甚至可以说是在挑衅，已得知全部内情的郭达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斜睨了一眼陈祖，淡淡说道：“管好你自己的事，陈祖。……话说我也很纳闷，你居然未曾趁机逃走。”
『趁机逃走……』
一听这话，陈祖也明白了几分，耸耸肩笑道：“一日是贼，终生是贼啊。汝南、昆阳各县皆有陈祖的通缉令，陈某又能去哪躲藏呢？只有投靠贵寨了，郭兄弟不会不欢迎在下吧？”
郭达斜睨了陈祖一眼，毫不在意地哼哼两声。
此时，郭达忽然瞥见陈陌从远处走向赵虞，皱皱眉，他立刻就走了上前。
只见那陈陌从远处走到赵虞面前，说道：“与陈某聊几句，如何？”
赵虞还未说话，就见郭达站出来质问陈陌道：“陈陌，你想做什么？”
陈陌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郭达，平静说道：“如陈某方才所言，我只是想与……周虎，聊聊。”
“没事的，郭达大哥。”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
见赵虞这么说，郭达这才作罢，不过他也不忘低声提醒赵虞：“多一个人得知，多一分泄密的可能，有褚角、张奉、马弘、陈祖几人站在咱们这边，拉不拉拢陈陌都无所谓。……王庆与刘黑目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看到郭达一脸严肃的样子，赵虞努力憋住笑。
明明是对他性命攸关的秘密，然而却感觉郭达比他还要上心。
他轻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陈陌说道：“到我屋内一谈，如何？”
“可以。”
陈陌点点头，跟着赵虞走向后者的屋子。
看着赵虞与陈陌二人背影，郭达眼中闪过几许忧虑，转身吩咐陈才道：“陈才，你去看着点，防止那陈陌耍什么花样。”
“诶。”陈才立刻跟了上去。
此时，陈祖凑近郭达，低声问道：“郭达，你方才跟周虎那小子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
郭达皱眉瞥了一眼陈祖，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又皱着眉头说道：“什么那小子那小子，说话放尊重点，他可是……可是咱们的新寨主。”
“……”
陈祖张了张嘴，表情古怪地看着郭达。
他此刻很怀疑这郭达是不是脑子坏了。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将陈陌带到了他与静女的屋子。
此时静女闲着没事，已经去伙房那边帮忙了，屋内空无一人。
“请坐。”赵虞抬手请道。
陈陌点点头，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旋即看着坐在对过的赵虞，问道：“今日，你与王庆、刘黑目几人争夺大寨主之位，恐怕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吧？”
不得不说，看出这一点的人着实不少，郭达看出来了，褚角看出来，陈陌也看出来了。
也不知是否考虑到这一点，赵虞点了点头，索性就承认了：“不错，我准备多时了。”
“准备多时？”
陈陌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讶，问道：“从几时开始准备的？”
赵虞笑了笑，如实说道：“从……二寨主将我带上山的那会。”
“……”
跟郭达得知此事的神色一样，陈陌亦是大为震撼。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日他将赵虞跟静女二人带上山寨，竟然是‘引狼入室’？
『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陈陌皱着眉头问道：“既然是准备多时，那昨晚杨通等人遭遇官兵，也是你的准备么？”
赵虞笑了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旋即，他看似岔开话题地提醒道：“二寨主还记得么？当初我投奔杨通时，刘屠曾质问我，明明二寨主你对我有恩，我却不肯投奔二寨主，当时我不好解释，现在我可以说了，因为……我不想恩将仇报。”
“……”
陈陌愣了愣，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赵虞这番话，让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疑问，他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会儿就想着取代杨通了……”
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二寨主对我兄弟有恩，我如今也不瞒着二寨主，当初二寨主将我带上山的那会儿，我便想过收服这座山寨，但当时我人微言轻，因此我只能投奔杨通，暗中积蓄力量，一边逐步提高我在寨内的地位，一边静等时机。”
与郭达最初得知真相的反应不同，陈陌在得知这一切后倒颇为平静。
这也难怪，毕竟在赵虞雌伏夺位的这段时间内，他并没有利用陈陌——确切地说没有机会利用陈陌，二来，陈陌也无所谓杨通的死活，在这两个前提下，陈陌自然不像郭达那样有过激的反应。
他更多的则是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眼前这小子果真如刘屠所言，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可之前赵虞在聚义堂内却道出了其曾暗保他陈陌与王庆二人的事，这让陈陌感觉十分意外。
而眼下，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小子当初不投奔他，既不是趋炎附势，也不是恩将仇报，反而是不想害他，不希望他陈陌日后成为其在收服这座山寨道路上的绊脚石。
恍然归恍然，释然归释然，陈陌亦感觉很不可思议，毕竟寻常十来岁的孩童，哪有可能会在被带上山贼窝的那会儿，便产生想要收服这座山寨的想法？
“你兄弟二人，恐怕并非宛南人，对么？”陈陌正色问道。
赵虞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道：“不是。……很抱歉当初欺骗了二寨主。”
陈陌也顾不得计较赵虞曾经骗过他，好奇问道：“那你兄弟究竟是什么人？”
赵虞想了想，正色对陈陌说道：“二寨主，此事干系甚大，请允许我暂时隐瞒，待等日后时机合适，我定会向二寨主当面解释。……二寨主只需记得，我周虎绝非不记恩的人，当年是二寨主将我二人带上了山寨，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害二寨主。”
“……”
陈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毕竟迄今为止，赵虞确实没有害过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暗保他，昨晚就是一个例子。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道。
赵虞想了想，回答道：“先带领弟兄们逃过官兵的围剿吧，然后设法重建山寨。二寨主可以放心，我与杨通不同，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点，陈陌倒是相信。
毕竟近一年他黑虎寨收服祥村、丰村，又与过往的商队缔结了‘约定’，几乎没有再滥杀无辜了。
他微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赵虞又笑着说道：“……甚至于，日后我会想办法让弟兄们慢慢改行，光靠抢掠为生，这着实不是长久之计。”
“改行？”
陈陌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忍不住问道：“办得到么？”
这年头，农夫、商贾能转行，这做山贼的还能改行？
“事在人为嘛。”
赵虞笑着宽慰道：“大致的办法，我在谋杨通的这一年半里也想的差不多了，等到这次逃过官兵的围剿后，我便会着实实施。”
看着赵虞胸有成竹地模样，陈陌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就见赵虞诚恳地看着陈陌说道：“可以的话，我由衷希望二寨主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周虎可以在此承诺，日后绝不会亏待二寨主。”
陈陌凝视着赵虞的双目，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亲自将陈陌送出了屋子，旋即二人便看到郭达与陈才站在不远处。
见此，陈陌忍不住问道：“你给郭达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虞笑而不语。
陈陌与郭达二人的关系，也就那样，点点头打个招呼就算完事了。
待等陈陌走远后，郭达立刻就走到赵虞身边，问道：“阿虎，他没对你不利吧？”
“没有。”赵虞忍着笑摇摇头：“相反，我还劝服了他，不出意外的话，二寨主也会站在咱们这边。”
一听这话，郭达面色就有些不自然，左瞧右瞧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道：“阿虎，你不会……告诉他了吧？”
赵虞当然知道郭达指的什么，看郭达紧张的模样，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倘若能随意透露，那还谈得上秘密么？……我告诉郭达大哥，是因为我曾做过对不起郭达大哥的事，遂拿此事作为弥补，对于二寨主，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听到这话，郭达十分受用，转忧为喜，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我不是说别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看着郭达一脸为他着想的模样，赵虞忍着笑也不去拆穿他。
当晚大概戌时前后，黑虎寨内为选出了新寨主而庆贺了一番。
当然，由于大敌当前，这所谓的庆贺，充其量也就是提高了一点伙食而已，就连酒水都有所限制，防止寨众喝得酩酊大醉而被官兵有机可趁。
而黑虎寨的头目们，则再次聚于聚义堂，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商议对应官兵的策略。
倘若说劝服郭达，使赵虞真正掌握了基本盘。
何谓基本盘，即核心班底，真正可以信赖的人。
别看今日褚角第一个表明态度支持赵虞，但赵虞并不是很信赖褚角，原因就在于他以往与褚角、褚燕父子接触地少——他信赖陈祖都多过信赖褚角、褚燕二人。
也因此，劝服郭达非常关键，关键到赵虞不惜拿自己的出身秘密作为筹码。
而如今连陈陌都劝服了，赵虞的位子自然就更稳了，自然而然也有更大的底气去用陈祖、褚角、张奉、马弘几人。
而反过来说，郭达、牛横、陈陌三人的支持，也越发加强了褚角、陈祖、张奉、马弘几人对赵虞的信心。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表面屈服实则心存不甘的刘黑目，还是当面反对的王庆，都已经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不过当晚的酒席，刘黑目与王庆二人还是来了。
当然，来归来，王庆也摆明了态度：“我此次前来，只是听说要商议退敌之策，可不是来庆贺咱们这位小寨主的。”
听到王庆这话，郭达、牛横大为不悦，旋即，张奉、马弘二人也跟着指责王庆，唯独陈陌、陈祖、褚角没有参与——其中，陈陌视若无睹，陈祖与褚角笑而不语。
他们三人大概是觉得，赵虞年纪虽小，但器量却远非杨通可比，自然不会跟王庆一般见识。
果不其然，当时赵虞反过来劝罢乐郭达、牛横几人，笑着对王庆说道：“没错，就是商议退敌之策，三寨主请坐。”
仅一句话，就揭过了此事。
就连当时惊疑不定的王庆都必须承认，赵虞的器量确实要比杨通大地多。
而相比较王庆的光明磊落，刘黑目便虚伪多了，假惺惺地向赵虞表示了祝贺，只可惜他的祝贺别说赵虞不信，其他人都不信。
尤其是牛横，在刘黑目说完那番祝贺后，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
赵虞当然不会像杨通那样责怪牛横，一句简单的“请坐”，就将这件事揭过了。
待等众人入席后，赵虞举起酒碗，笑着做开场白道：“大敌当前，喝酒庆贺，确实有些不妥，但牛横大哥与郭达大哥为我庆贺，我若不喝，那就太伤兄弟和气了。这样吧，咱们喝下这碗酒，权当庆贺过了，接下来咱们好好商议一下退敌之策，等到逃过了这一劫，咱们找个日子，再好好庆贺一番，喝上三天三夜，郭达大哥、牛横大哥，你们说呢？”
果然，郭达笑着点头，牛横更是哈哈大笑：“好！”
看到这一幕，陈祖、褚角，包括张奉、马弘等其余几人，此刻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这等拉拢人心的手段，杨通实在没得比。
“干！”
随着赵虞这句话，包括刘黑目在内，在场众人皆举起碗，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唯独王庆环抱双臂，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对此赵虞也不在意，待放下酒碗后，他徐徐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好了，现在我等来商量一下应对官兵的策略。”
听到这话，堂内众人也旋即露出了凝重之色。

第215章 突围
祥村一役，虽然赵虞成功坑死了杨通，但也给黑虎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比如吴胜、冯兴两位寨主皆死在当场，虽然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逃了出来，但他们手下的人也是损失惨重，以至于先前刘黑目需要得到的褚角支持才能有机会争夺寨主之位。
保守估计，当晚黑虎寨损失的人数接近三百人，堪称被官兵围剿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
虽说这个伤亡数字在赵虞的预估范围内，但不可否认，在如此巨大的伤亡数字后，黑虎寨想要与官兵正面抗衡，就变得愈发困难了。
因此，面对当前官兵的步步紧逼，赵虞决定战略转移。
所谓战略转移，说白了就是逃跑，换个词仅仅只是照顾一下山寨众人的情绪而已，毕竟他山寨里确实有那么些脑袋很硬的家伙，比如说牛横。
倘若赵虞直接对牛横说逃跑，那憨货肯定就会说：“怕什么？咱们就跟他们干，大不了一死。”
但眼下赵虞却说战略转移，牛横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表示了支持。
与牛横类似的，还有王庆，区别在于前者是真憨，而后者是太过于看重面子，只不过当屋内众人个个都支持赵虞战略转移时，王庆虽然觉得逃跑太过于窝火，但也只好不吭声了，毕竟他可不蠢，还没傻到仅凭他手底下那些人就与山下官兵正面抗衡的地步，否则他早就与赵虞这帮人分道扬镳了，岂还会憋着怒气在这坐着？
但在战略转移之前，有个问题就必须事先考虑，那就是山寨里的妇孺。
其中的妇，大多是寨里诸山贼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是曾经杨通当家时从山下各村子抢来的女子，由于近期山寨里死了不少人，这些女子大多都变成了孀妇、或者类似孀妇；而其中的孺，即小孩，主要就是寨里山贼的子孙，比如与赵虞、静女关系很好的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等。
赵虞倒不是认为这些妇孺会变成累赘，他只是担心这些人跟不上寨众，在其余寨众做转移战略时出现无畏的伤亡甚至牺牲，到那时，这些妇孺自己陷入了危险不算，还拖累了其余寨众。
因此赵虞决定让这部分妇孺向官兵投降，让官兵代为照顾她们。
“你有把握么？”
在听完赵虞的提议后，陈陌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官兵不会滥杀妇孺，否则与贼寇何异？官府最多就是将她们发配，但只要咱们还活着，昆阳县就不敢轻举妄动。……短则三个月，长则至明年开春，咱们便可以重新回到昆阳，将这些妇孺接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眼看了一眼堂内众人，解释道：“当然，这条我只是建议，并不强求。我个人以为，这些妇孺暂时落在官兵手中，反而比跟着他们突围、转移更加安全，毕竟刀剑无眼，更遑论官兵杀红眼的时候，倘若诸位执意想要带她们一起突围，我当然也不会禁止，我只要求到时候莫要拖累其余人。”
他说这番话，主要就是针对陈陌、王庆、褚角、张奉、马弘几人，毕竟这四人手下妇孺最多，至于刘黑目……他连待他如亲兄弟一般的杨通都能抛下，赵虞自然不会指望他会在意的妇孺。
见众人犹豫不决，赵虞遂又说道：“诸位好好考虑吧，或者也可以让她们自己做决定。可以告诉她们，并非是咱们抛弃她们，最迟明年开春，咱们就会把她们接回来。……倘若她们执意希望跟随咱们突围，那……也可以，只是咱们倒时候，就得分出一部分精力保护她们。”
诸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临散会之前，赵虞又强调道：“抓紧时间，诸位，最好在明日清晨官兵动手前做出决定。”
在座诸人再次点头。
结束会议后，赵虞让静女请来了徐奋。
不得不说，徐奋来到了赵虞的屋子后，显得有些扭扭捏捏，甚至于有一些拘谨。
想想也是，徐奋如何能料到他曾经视为弟弟辈的赵虞，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寨里的大寨主呢？
看到徐奋的拘谨，赵虞笑着揶揄道：“怎么？徐奋大哥不认我了？”
徐奋终归还是少年天性，不像郭达那样，闻言挠挠头尬笑着说道：“阿虎，你如今是大寨主了，我……”
看着徐奋挠头的模样，赵虞失笑地摇摇头，诚恳说道：“无论我变成如何，我与阿静也不会忘记伙房里的兄弟……哦，还有宁娘。”
这一番话，着实让徐奋很感动。
感动之余，他问赵虞道：“阿虎，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么？”
赵虞点点头，立刻进入正题，将今夜与寨内众头目的事告诉了徐奋，旋即对他说道：“我的建议是，让二邓、宁娘暂时由官兵看护，他们年纪太小，我怕突围的时候，他们惊慌失措到处乱跑，到时候咱们找不到他们，反而遇到危险。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官兵看顾，只要我等还在，三县官兵绝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为了稳妥起见，我希望徐奋大哥与他们一起，好有个照应。”
徐奋听后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思索了良久这才点头说道：“我相信你，我跟他们一起。”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为了打消徐奋心中最后的疑虑，赵虞又将马盖的事透露给了他：“昆阳县的县尉马盖，他有把柄在我等手中。倘若遇到什么困难，比如有官兵欺负你等，徐奋大哥可以想办法去见他，跟他说‘杨通虽死、契约照旧’，他自然就会照顾你等。……当然，若是没必要的话，就莫要去联系他了，这个马盖，日后寨里还有大用，轻易还是莫要暴露他与咱们的关系。”
一听说昆阳县县尉马盖居然是他们黑虎寨的内应，徐奋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惊骇之余，他亦感动于赵虞竟然将这等天大的秘密告诉他，颇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阿虎，你居然将这等秘密告知于我……”
赵虞拍了拍徐奋的臂膀，笑着说道：“咱们不是兄弟么？按照世俗的说法，徐奋大哥还有大邓、二邓，你们可是我的肱骨啊，我还等着日后让徐奋大哥与二邓助我一臂之力呢？”
听到赵虞这好比是许诺的话，徐奋兴奋地点点头。
待等徐奋离开后，赵虞坐在桌旁沉思，时不时地瞥向正在整理卧铺的静女。
让寨里的妇孺暂时投向官兵，由官兵看护，这可不是赵虞想要摆脱累赘，他是确确实实经过沉思熟虑的。
毕竟眼下他黑虎寨，西边有石原一众，东边有官兵主力，倘若在黑灯瞎火下突围，就算官兵平日里不会对妇孺下手，这种时候也无法避免伤及无辜——毕竟谁也不能指望官兵在这种时候依旧有余力去分辨谁可以杀、谁不能杀，尤其是双方杀红眼的时候。
良久，赵虞低声说道：“静女……”
“不要说。”
打断了赵虞的话，静女转过身来，明亮的眸子看着赵虞。
聪明的她已经猜到了赵虞的心思，摇摇头说道：“无论如何，静女都不会离开少主的。”
看着她坚定的目光，赵虞毫无办法。
次日天明，陈陌、褚角、张奉、马弘等人将一部分寨里的妇孺聚集在主寨里的空地上，对她们做最后的安抚与宽慰。
当看到赵虞时，褚角立刻走上前去，带着几许为难之色说道：“寨主，尽管我昨晚已经反复劝说，但仍有相当许多妇人希望跟随咱们一起突围，您看这……”
“这是人之常情。”
赵虞点点头，说道：“她们执意如此，那就任由她们吧。只不过咱们的突围之路，未必是那么顺利……官兵不是傻子，他们看到这些妇孺奔出山寨投奔他们，立刻就会猜到咱们准备突围，到时候肯定是百般围堵，我就担心到时候这些跟着咱们突围的夫妇，跟不上咱们……褚寨主你再去劝说劝说，我再考虑一下突围之策。”
“是。”褚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随后，陈陌、张奉、马弘三人也过来与赵虞谈话，三人的意思都跟褚角差不多，大抵就是他们手下的妇孺死活要跟着他们，问赵虞该怎么办？
赵虞能怎么办？
他还能强行命令这些妇孺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完善突围之策。
就当赵虞正与陈陌、张奉、马弘三人聊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个略带哽咽的声音喊道：“二虎哥。”
熟悉的声音使他下意识转过头，旋即他便看到宁娘哭着跑向他。
弯腰蹲身接住这个才六七岁大的小妹妹，赵虞笑着安慰道：“怎么了，宁娘？”
“我不要去官兵那边。”宁娘哭着说道：“他们都是坏人……”
见宁娘一脸惊恐地表示官兵是坏人，赵虞不禁莞尔，他还真第一次听说官兵是坏人的。
不过仔细想想，宁娘从小在山贼窝里长大，她把官兵视为坏人，倒也真不奇怪。
“阿虎。”
此时徐奋也带着邓柏、邓松二人跑了过来，见宁娘扑在赵虞怀中哭，他尴尬地说道：“宁娘吓坏了……给你添麻烦了。”
赵虞不介意地摇摇头，旋即摸摸宁娘的脑袋宽慰道：“宁娘，其实官兵不是坏人……”
面对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他也觉得有点头疼。
想了想，他哄道：“宁娘，目前山寨有点麻烦，寨里的大人有点麻烦，但官兵是不会为难你们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三个月，三个月内，二虎哥就带人来接你们回山寨，到时候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我不要。”宁娘啜泣着拒绝道。
“真的不要？”赵虞故意说道：“有用红豆做的糕，吃起来可香可甜了，还有掰开后里面像你头发丝一样细的甜糕，还有你最爱吃的山果干……”
“……”
啜泣的宁娘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弱弱问道：“真的……很好吃么？”
“当然了。”赵虞作怪似的眨了眨眼睛：“三个月后，我就给你买。”
宁娘犹豫说道：“三个月，要好久……”
“不久呀，我回头给你一块木牌子，你每天在上面划一道，还没等你划满九十道，二虎哥就来带你们回山寨了。你看，才九十而已，你数数很快就很数到九十，对不对？”
宁娘低着头想了想，旋即怯生生说道：“真的吗？不许骗人哦。”
“二虎哥骗过你么？”
“唔……那好吧。”宁娘犹豫着点了点头。
此时，郭达、牛横、陈陌、陈祖、褚角、张奉、马弘，甚至是王庆，都陆陆续续地走到了这边，默默看着赵虞哄着宁娘。
就连王庆都必须承认，赵虞要远比杨通有人情味多了。
此时，徐奋也注意到了郭达等寨里头目，汗颜地带着宁娘离开。
看着徐奋、宁娘走到远处，赵虞仿佛也是注意到了在旁不远的郭达等人，正色说道：“她们也是我黑虎寨的一员，只要她们愿意，咱们日后会把她们接回来的，不会放弃任何一人。”
听到这话，陈祖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而郭达、褚角、陈陌、张奉、马弘几人，则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山下的官兵营寨内，营内的官兵也已在埋锅造饭。
而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也已聚在一起，商议今日强攻黑虎寨的策略。
因为种种矛盾，他们三人干脆都没有邀请章靖一起来商议。
而就当这三位县尉在商议时，忽然有一名官兵入内禀告道：“启禀三位县尉，黑虎寨派人送来一封箭书。”
说罢，他将一份书信递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面前。
因为是昆阳地盘，马盖当仁不让接过了箭书，将其拆开，仔细观阅。
半晌，他哑然失笑道：“是黑虎寨的郭达送来的，他想要投降，可以帮咱们里应外合，拿下黑虎寨。”
“郭达？杨通的左右手？”
黄贲冷笑一声，接过马盖手中的书信看了两眼，旋即冷笑道：“哈，杨通一死，这郭达就丧了胆，居然想出卖其余人寻求赦免……这等小人。”
说罢，他转头问马盖与高纯二人道：“你们怎么看？”
高纯接过黄贲手中的书信看了一眼，捋着胡须说道：“倘若是真，他们不妨答应下来，先想办法攻下黑虎寨，至于这郭达的死活，日后还不是咱们一句话。”
顿了顿，他又说道：“就怕是其中有诈，故意引咱们上钩。”
听到这话，黄贲笑着说道：“假装与咱们里应外合，实则引诱咱们夜里袭其主寨么？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将计就计？”
“怎么说？”高纯问道。
只见黄贲沉思了片刻，说道：“咱们姑且答应下来，待等今晚，你我三人分两批上山，我为主攻，你与马盖二人率人埋伏在山中。倘若这郭达果真出卖其弟兄，咱们便顺势杀入黑虎寨；倘若其中有诈，我立即撤退，将贼子引向你俩，你俩趁机杀出，杀贼子一个措手不及。”
高纯思忖片刻，点点头说道：“可以尝试一下。”
见此，黄贲便看向马盖。
而此时，马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高纯手中的那份书信。
这份箭书中的内容，确实是写着黑虎寨的郭达想要投降，以投降之名想跟官兵谈谈条件，倘若条件合适，郭达愿意出卖山寨其余贼众云云。
不同于黄贲与高纯在意这份信的真实性，这份箭书的字迹，反而让马盖沉思。
因为这封箭书的字迹，与当日他签下的那份认罪书，一般无二，显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今杨通已经死了，知道他秘密的人，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郭达，还有一个，是叫做周虎的小子。
当初马盖就不信杨通能写出那样一份认罪书，如今杨通死了，然而这份箭书的主人却还在，可见当时主笔他那份认罪书的人，就在郭达与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之间。
前记得杨通死的时候，石原等人就搜了杨通的尸体，让马盖虚惊一场的是，当时从杨通的尸体中，并没有搜到他马盖的认罪书，这也使得章靖终究没有找到任何指认他的证据，只能将他释放。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那份认罪书，现如今究竟在谁手中？
每每想到这件事，马盖心中就极为不安，与其说担忧他那份认罪书落到郭达或那叫周虎的小子手中，倒不如更怕落到别人手中，甚至流落在外。
“马盖？马盖？”
“啊？”
经黄贲反复提醒，马盖这才回神，他连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也觉得其中有诈，这不，正考虑着呢……你俩方才怎么说？”
听到马盖的解释，黄贲与高纯也不起疑，当即便将二人的考量又说了一边。
“将计就计啊……也行吧。”
思忖一番后，马盖点了点头。
于是，当日黄贲、高纯、马盖放弃了立刻强攻黑虎寨的念头，转而写了一封回信，假意答应了郭达的条件，派人交给营地外正在等候的山贼。
大概巳时前后，章靖见久久不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兵攻打黑虎寨，遂不请自来，向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询问原因。
当时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正在马盖的帐内等候郭达的回应，见章靖到来，三人的面色都有些不自然，但考虑到章靖的身份，又不好将其赶走。
在章靖的询问下，对章靖偏见最浅的黄贲道出了前因后果。
“黑虎寨有箭书至？”
章靖当即就说道：“请让章某一观。”
听闻此言，马盖只好取出那份箭书，递给章靖。
章靖仔仔细细看罢那封箭书，旋即摇头说道：“三位都想差了，这既不是那郭达要出卖其同伴，也不是他们想埋伏诸位，此乃黑虎寨缓兵之计。”
不等发愣的黄贲、高纯、马盖开口询问，章靖便立刻解释道：“先说郭达是否真心出卖其同伴……我想这一点诸位也猜得到，倘若他有心投降，也不会光明正大在白昼里派人前来，当其他人都是傻子么？至于是否是诱敌之计，我只能说，这招未免太过于浅显了，我不信黑虎寨的那名谋者会用如此浅显的计策，因此我断定，这是黑虎寨的缓兵之计，他们想要熬过今日白昼，等到夜里，率众突围。甚至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我劝三位立刻对黑虎寨进兵，莫要让贼子逞心如意。”
只可惜听到章靖这一番话，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皆不为所动。
甚至，高纯公然反驳章靖的判断：“章将军也有料错的时候。……更何况夜里突围又如何？黑虎寨西侧有石原等人埋伏着，营寨这边，咱们也时时刻刻盯着黑虎寨的一举一动，只要黑虎寨突围，咱们立刻就带兵掩杀，纵使黑虎寨想在夜里行动，那又如何？”
“高县尉所言极是。”马盖笑着支持高纯。
从旁，黄贲也不说话。
“你等太小看黑虎寨那谋者了。”章靖心中憋气，拂袖而去。
而事实证明，章靖的判断是正确的。
黄贲、高纯、马盖等了整整一个白昼，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郭达的回信，反而等到了一群妇孺。
面面相觑之余，三人立刻一起来到营外，此时便瞧见营外站着一群妇人与孩童。
孩童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上下。
当时马盖手下捕头杨敢正在询问那些妇孺，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出现，立刻来到三人跟前。
黄贲皱着眉头问道：“杨捕头，这些妇孺……”
杨敢抱抱拳说道：“回黄县尉的话，我问过这些妇孺，其中大部分不知情，只知道是黑虎寨的群寇叫他们下山投奔咱们……”
“投奔咱们？”黄贲一脸愕然。
从旁，高纯咂咂嘴说道：“该死的，被那章靖料中，黑虎寨群寇果真准备突围了，他们嫌这些妇孺累赘，索性就叫她们先下山投奔咱们，哼，好狡猾的一群贼寇。不过……倒还有几分人情味。”
“这怎么办？”黄贲转头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道。
“还能怎么办？”高纯低声说道：“难道将她们杀了不成？那咱们岂不是连贼寇都不如？将她们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村庄吧，余下的事，就交给昆阳县了。当务之急，是追击想要落跑的黑虎寨群寇。”
说着，他转头看向马盖：“马盖，你说呢？”
“唔。”马盖点了点头，旋即唤来捕头杨敢，嘱咐道：“杨敢，你将这些妇孺带到祥村安置。”
“是！”
此时，有黄贲手底下一名捕头插嘴道：“这些妇孺未必全部受迫，她们当中肯定有与黑虎寨有关的人，若拿她们作为要挟……”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那名捕头一眼，后者立马识趣地不再说话。
不得不说，黄贲也好、高纯也罢，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哪里会用这种卑鄙的伎俩？更别说马盖了，他原本就不屑于用这种器量，而如今他有把柄在黑虎寨手中，那就更加不敢了。
但事实上，即便官兵想要拿这些妇孺要挟，他们也办不到了，因为这会儿，黑虎寨群寇已在突围了。
“三位县尉，看山上！”
随着一名官兵的惊呼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黑虎寨主寨的位置，隐隐出现了几分火光。
“该死！”
高纯暗骂一句，连忙说道：“快！速速前去追击！”
当即，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点足麾下官兵，直奔山上。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章靖站在营中面无表情的观望着。
“他用缓兵之计拖到夜里，肯定是别有所图啊……愚蠢！白白错失了最佳的时机。”
章靖叹息着摇了摇头。
从旁，李负亦说道：“既然黄贲、高纯二人不信将军的判断，那就任凭他们去吧，到时候他们就后悔了。说到底，剿贼又不是咱们的责任，反正贼首杨通一死，也对得起吕匡那一份礼了。”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帐篷歇息去了，准备来日告辞前往梁郡。

第216章 明火之计
章靖猜地没错，所谓‘郭达投诚’，不过就是黑虎寨的缓兵之计而已，目的仅仅只是将官兵拖到夜间，避免双方在白昼间交锋，使黑虎寨寨众出现无畏的伤亡，避免其消耗体力，从而使得拖累突围。
考虑到对面有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赵虞其实也做好了这招缓兵之计被看穿的准备，倘若官兵看穿了他的策略，不管不顾对主寨发起猛攻，那他也就只能先抵挡一阵，撑到日落之后，毕竟白昼里带着一群执意要追随他们的妇孺突围，若不做仔细安排与考虑，那着实是有点小瞧东西两侧的官兵了。
但让赵虞感觉有点意外的，官兵居然还真的被骗过了。
当时他笑着调侃郭达道：“果然还是郭达大哥有面子。”
郭达听了哈哈大笑。
调侃归调侃，郭达亦有他的判断：“阿虎，你说会不会是那章靖有什么诡计？”
赵虞微笑着摇了摇头，宽慰道：“应该不会。……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那章靖再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若有机会的话，他肯定会竭尽全力将我等围剿，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咱们喘气时间，让咱们做充足的突围准备……这个时候设诡计，意义远不如直接强攻黑虎寨拖住咱们。因此我猜，章靖肯定是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不和了……”
他这般猜测也是有根据的，毕竟祥村一役，他确实成功把章靖坑了。
这件事其实也怪章靖自己，为了确保成功而画蛇添足地利用了马盖，倘若当时章靖再自信点，不利用马盖直接将赌注压在官兵主营，赵虞很有可能就中计了。
而结果，赵虞偏偏就是从马盖送来的消息中看出了不对劲，像此前章靖判断出马盖乃是黑虎寨内应那般，猜到了马盖被章靖怀疑并利用的事实。
这次的战略失误，对赵虞与章靖双方影响极大，赵虞成功地除掉了杨通，而章靖，则因为叶县县尉高纯一伙官兵得不到支援、损失惨重，使得章靖那三位县尉心中的威信大减，再加上马盖与章靖已‘互不两立’，因此赵虞觉得章靖确实不无可能遭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排挤与冷落。
倘若果真那样的话，那赵虞真要谢天谢地了，毕竟这个章靖，无论是身份还是才能，让给赵虞以及黑虎寨带来了莫大的威胁，面对这种人物，赵虞可不会像章靖那般产生见猎心喜的想法，这种对手他躲还来不及呢。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幸亏在离开黑虎寨时，赵虞吩咐此番突围的人每人手持一支火把，这让众人眼下尚可凭借火把的光亮看清脚下的山路。
但这样的举动，无疑也增加了暴露的危险。
这不，因为距离的关系，当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着麾下官兵正往黑虎寨主寨赶的时候，石原以及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就已经察觉到了黑虎寨的火势。
随后，石原手下的官兵也很快就找到了正在战略转移的黑虎寨众人，看着个个手持火把的众人，在夜里的山中仿佛一条蜿蜒的火蛇那般惹眼。
见此，许柏对石原说道：“他们果然是想逃了，立刻率人前去围堵吧。”
听完许柏的话，石原一言不发，依旧立在山头，皱着眉头看着远处山中的那条火蛇。
良久才说道：“不太对劲……”
“什么？”许柏有点没听明白。
见此，石原双手环抱，皱着眉头解释道：“我是说黑虎寨群寇，他们在杨通死后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以往咱们也曾遇到过山贼，甚至接受当地官府的征募参与剿贼，每回只要贼首一死，其余贼众便纷纷溃逃，害得围剿贼寇的人最后还得去搜捕他们。但是黑虎寨……你看那条‘火蛇’的规模，据我估测恐怖不下二百人，哪怕其中有一部分是妇孺，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杨通的死，并未让黑虎寨的贼寇人心溃散。”
“……”
听到这话，在旁的王聘、陈贵二人也转头看了过来，感觉很不可思议。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动，哪怕是在山贼当中，也肯定会有一名首领；反过来说，蛇斩下头会死，一群山贼被杀掉首领，那肯定是人心惶惶、四散溃逃。
可黑虎寨却不是，贼首杨通虽死，但其余贼寇却依旧紧紧抱团——当然这是明智的做法，但也足以证明，杨通的死，或许并未给黑虎寨群寇造成巨大打击。
怎么会这样呢？
石原着实有点想不通。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仔细思忖这件事了，毕竟他受命驻守在此就是为了防止黑虎寨群寇突围逃逸，他当然不能坐视黑虎寨群寇逃离。
『向南……居然是往汝南方向逃离么？』
在确定了远处那条火蛇的逃窜方向后，石原立即便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一起率领麾下的官兵追了过去。
虽然夜里视野影响严重，但凭着手中的火把，倒也足以照亮追击的道路，至于是否会追丢目标，只能说，仿佛一条火蛇般的黑虎寨突围队伍，在这夜里实在是太惹眼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石原等人不愧是经验老道的游侠，一般人这会儿恐怕十有八九是不顾一切追赶过去了，但石原等人呢，却在距离还有十里左右的位置，便吩咐手下官兵熄灭了手中的火把，摸黑前进，免得惊动前方的黑虎寨群寇。
但很可惜，赵虞一方负责断后的陈陌、褚燕二人，早就因为石原一伙官兵先前手持的火把而注意到了他们。
不同于赵虞一方其余手持火把撤离的寨众与寨内妇孺，事实上有不少人像陈陌、褚燕那样是摸黑断后的，这些负责断后的人一边在黑夜中隐藏自己，一边跟着队伍缓缓撤向山下，与撤离的大队伍一暗一明。
不举火把确保了他们的隐蔽性，而高举火把的撤离队伍，则确保了断后的人不至于跟丢。
而早在半个小半个时辰前，陈陌与褚燕二人便注意到西南方向的山里出现了另一条火蛇，他们立刻意识到那是石原一伙的官兵。
待双方的距离被拉近至十里左右时，陈陌与褚燕二人立刻就发现那另一条火蛇消失了，很显然是石原一伙官兵为了避免惊动他们而熄灭了火把。
对此褚燕冷笑道：“挺聪明的，可惜……”
『……可惜这边早已预料到了。』
陈陌淡笑着在心中补完了褚燕的冷笑，旋即吩咐在旁的手下道：“去给队伍送个口讯，石原那伙官兵已追至十里距离，已熄灭火把，正在准备发动偷袭。”
“是，老大。”
那名山贼点点头，立刻就直奔队伍，也就是那条蜿蜒火蛇的位置而去。
派手下送出消息后，陈陌与褚燕二人率领手下一边警惕着西南方向，一边徐徐跟随队伍撤离。
片刻之后，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石原一伙便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追击的目标，也就是远处那条火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下。
目标，消失了。
石原立刻就下令停止向前，皱着眉头望向远处那条火蛇消失的位置。
从旁，许柏耸耸肩无奈地说道：“还是被发现了。”
“是啊……”
石原惆怅地叹了口气。
确实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对方立刻就熄灭了火把，使他们失去了追击的方向。
尽管先前那条火蛇是往汝南县方向去的，但此刻对方熄灭火把，彻底藏匿于黑夜之下，石原亦无法判断了。
“不可轻举妄动。”陈贵在旁提醒道：“黑虎寨群寇败而不溃，撤离时整齐有序，说明他们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再加上那名谋者多半也还活着，贸然穷追不舍，恐遭贼寇伏击。”
石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当即下令手下官兵缓缓抹黑前进，且提高警惕，防备附近有山贼的埋伏。
期间，王聘忍不住说道：“那个杨通，他真的是黑虎寨的寨主么？我怎么感觉不像啊？你看，咱们杀了那杨通，可黑虎寨似乎毫无影响……”
在附近众人闻言轻笑之余，石原若有所思。
杨通确确实实是黑虎寨的首领，这是无可争议的，他也很奇怪杨通的死为何没有让黑虎寨群寇惊恐四散。
抱着这样的疑问缓缓追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忽然许柏指着前方示意道：“阿原，看，又出现了。”
石原立刻抬头看向远处。
因为经验的关系，他在率人追击时尽量在高点移动，这样利于视野，幸亏如此，他们此刻又发现了那条‘复活’的火蛇，然而那条火蛇的距离，却竟然在十里之外，而且移动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不止几分。
『……被耍了。』
石原懊恼地一合拳掌。
当时见黑虎寨群寇熄灭火把，他原以为是对方想要伏击他们，没想到，对方竟然趁机快速逃离。
怀着郁闷的心情，石原立即带着众人追击。
然而仅仅小半个时辰之后，远处那条火蛇便又消失了。
“又发现咱们了？”许柏简直难以相信。
倘若说前一回对方发现他们，是因为他举着火把追击的过程中暴露了行踪，那么这次呢？他们甚至都还没有摸到对方的断后人手呢？
“怎么办？”
许柏、王聘、陈贵围着石原商议道。
听到询问，石原转头看向黑虎寨主寨方向。
比较一个时辰多之前，黑虎寨主寨的火势明显得到了遏制，显然是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已率人上了山顶，扑灭了那已无意义的山火。
甚至于，石原隐约也看到了一些仿佛小蛇般的火把光亮，那应该就是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派来联合追击黑虎寨的人手。
但由于石原等人并未在第一时间起到牵制黑虎寨群寇的作用，东边的那些官兵，他们与黑虎寨群寇此地所在的位置明显被拉开了一个距离。
这让石原意识到，至少在天亮之前，他最好别指望主营的官兵能帮上什么忙了。
“追！”
在一番沉思后，石原终于下定了决心：“追上去，牵制住那股贼寇，尽量莫要使这股贼寇逃窜至汝南县境内。”
按照此前章靖的说法，黑虎寨群寇无论向北逃窜至汝南县境内，还是向南逃窜至叶县境内，大方向上都是死路一条，这话大抵是没错的，毕竟那股贼寇一旦行踪暴露，那肯定抵挡不住汝南或叶县的围剿，但相应的，汝南、叶县也会出现无辜的受牵连者。
以往这些不需要石原考虑，但现如今他是昆阳县的捕头，属于官家身份，那自然而然就要考虑到这一点，更何况，汝南县尉黄贲与叶县县尉高纯都很赏识他们几个，彼此关系相当不错，因此石原也不想这两位县尉因为贼寇穷途末路时的恶行，而遭到县令甚至郡里的责罚。
可没想到就在他们这次追击黑虎寨群寇的过程中，他们遭到了对方的伏击。
当时，远处的火蛇再一次出现，依旧朝着汝南县方向逃窜，而此时，石原一伙因为这次没有迟疑，加紧追赶，距离他们就只有四五里之遥。
意识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原立刻下令手下加紧追击，争取抢在远处那条火蛇消失之前，追上那些黑虎寨群寇。
眼瞅着距离那条火蛇越来越近，石原甚至都准备嘱咐手下人尽量看清对手，莫要滥杀贼寇队伍中那些妇孺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大喝，旋即，百余个黑影从四侧的林中杀了过来。
『不好，中埋伏了！』
石原心中一惊，当即大喝道：“莫要慌张，结阵御敌！”
在他的喊声下，附近的官兵迅速向他靠拢，但遗憾的是还是晚了一步，那些黑影当中为首一人，手持一柄利剑率先杀入他们当中，顷刻间就有数名官兵负伤。
就着朦胧的月色仔细辨认对方的容貌，许柏惊骇地喊道：“是陈陌！是那陈陌！”
听到这喊声，石原心中大惊。
与黑虎寨那打了那么多次交道，他岂会不知陈陌便是黑虎寨的头号悍寇？
此人甚至能与那位章将军打个不相上下。
就在他心惊之时，又有一人奋勇杀入官兵当中，口中叫喊道：“褚燕在此！”
褚燕！
石原心中又是微惊。
褚燕他知道，自其义父褚角投奔黑虎寨后，就成为了黑虎寨的后起之秀，据说此人的武艺与王庆相当，显然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考虑到黑虎寨还有牛横、王庆二人不知所踪，石原心中顿生退意，一边与许柏、王聘、陈贵几人努力抵挡住陈陌与褚燕，一边仓促下令撤退：“撤！撤！”
在石原的命令下，官兵们迅速带上负伤的同伴，仓皇后撤。
褚燕趁机带人追杀了一阵，让官兵们不得不丢下二十几具尸体，见他还要追击，陈陌出面阻止了他：“算了，击退他们就得了，没必要多花精力追击。”
“好吧。”
陈陌的劝阻，褚燕还是愿意听的，毕竟这位老牌二寨主是真的厉害。
要知道这会儿陈陌为了防止伤及自己人，都还没用最趁手的长矛呢，一旦他拿到长柄兵器，据说独自面对十余名官兵都不在话下。
将剑收入鞘中，褚燕转头询问陈陌道：“按照……按照大寨主的嘱咐，咱们得派人告诉他。”
“唔。”
陈陌点了点头，转身便吩咐一名手下道：“立刻去禀告大寨主，就说我等已成功击退了试图偷袭的石原一众。”
“是！”
那名手下应声而去。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此人又摸黑回到了陈陌、褚燕二人这边，抱拳说道：“大寨主让我传递给两位，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陈陌与褚燕二人立刻会意，转头看向北侧，只见北面山坡下，那条火蛇再次消失不见。
此时，陈陌转身对褚燕说道：“为防止石原等人识破，咱们在这多守一阵吧。”
褚燕也知道赵虞的突围计划，一听就知道这是陈陌个人的要求，至于原因，显然就是为了队伍着想。
『此人德行，落草为寇实在是可惜。』
褚燕心下暗暗想道。
于是乎，在陈陌的要求下，褚燕又陪着他在原地又守了片刻，期间，石原多次派人过来打探，一照面就被陈陌、褚燕吓退。
双方陷入了僵持不下的泥潭。
而此时，已撤到远处的石原，也毫不意外地亲眼看到了那条火蛇的再次消失。
他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此刻离对方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若非对面有陈陌、褚燕二人率众断后，伏击了他们，他们这会儿恐怕已经杀到对方的队伍里。
在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继续高举火把，让自己成为黑夜里的靶子。
“再小心点就好了。”
许柏在旁遗憾地说道：“就差那么点。”
『只是差那么点么？』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他可不这么看。
从黑虎寨群寇路上的反应就能看出，对方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们，还派了陈陌、褚燕二人断后——石原甚至猜测负责断后的其实并不止陈陌、褚燕二人，还有牛横、王庆等人，只不过他们运气还算好，并未碰到其他贼寇罢了。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对面的陈陌与褚燕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出于谨慎，石原亲自带人去试探了一番，最终肯定陈陌与褚燕二人确实撤走了。
见此，许柏问石原道：“继续追么？”
“意义不大啊。”
石原皱着眉头说道：“对面的贼寇太谨慎了，察觉到咱们靠近，就立刻熄灭火把，使咱们无法找到其确切位置，而他们则趁机快速逃离；况且又有陈陌、褚燕等人专门断后……”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皱眉说道：“在夜里想要追击他们，着实不易。”
从旁，陈贵想了想建议道：“不若派人联络黄、高、马三位县尉，请他们派人提前去围堵？”
听到这话，石原转头看向东侧，微微点了点头：“陈贵，你去吧，带上三五个人，向三位县尉禀报一下经过，请他们迂回围堵贼寇的前路。”
“好！”
陈贵点点头，立刻就带着三五名官兵朝东边而去，而石原则率领其余官兵继续往北追击。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陈贵便找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的队伍，毕竟这支官兵主力皆举着火把，在这夜里异常的显眼。
见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陈贵立刻就向这三位县尉禀告了他们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经过，包括他们追敌过深而被埋伏。
在听完陈贵的讲述后，黄贲面色有些着急：“果真朝我汝南去了？该死！”
他当即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道：“高纯、马盖，你二人继续往前与石捕头他们汇合吧，我率人径直朝北下山，争取抢在前头截住他们。……若让这伙贼寇窜入我汝南县，恐怕我家县令没有好脸色了。”
高纯、马盖一听立刻答应下来。
大概子时前后，高纯、马盖二人率领官兵主力与石原等人汇合。
在见到石原等人后，高纯立刻就问道：“石捕头，黑虎寨余寇在什么位置？”
然而，此时石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说道：“自险些被我等偷袭之后，对面就再也没有亮起火把了。”
听到这话，高纯不禁也有些郁闷，毕竟若没有明确的目标，在这样的深夜、在这等广阔的山区，想要找到几百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想了想说道：“先往北追着吧，反正黄贲已率人提前去围堵了，等到日出，贼寇的踪迹一目了然。”
“唔。”
马盖、石原等人纷纷点头。
随后，马盖、高纯二人便继续朝北追击。
由于己方的人数变多了，他们自然有更大的底气加快追击的速度，可奇怪的是，任凭他们如何加快速度向北追击，也找不到任何一名黑虎寨的贼寇。
而黑虎寨那些突围的人，亦再也没有亮起火把。
在距离黎明仅剩一个时辰的时候，高纯、石原、马盖几人都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这样加快速度追击贼寇，怎么可能找不到贼寇的踪迹？
除非……
那些贼寇半途换了方向。
站在一处山头上，马盖、高纯、石原等人翘首四望，然而无论哪边，也找不到黑虎寨众人的踪迹，对方也没有再亮起火把。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马盖、高纯、石原等人在应山北侧的山脚，与提前赶到这里的黄贲碰了面。
但，方圆十里内却没有黑虎寨贼众的行踪。
人呢？
“……”
黄贲、马盖、高纯相视不语。
而与此同时，在据此数十里外的应山深处，赵虞率领着黑虎寨余寇，正在翻越深山，朝应山西侧的鲁阳、梁县前进。

第217章 重回鲁阳
七月初五，上午，在包围之计失败的情况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只能率领官兵再次返回应山，在深山中搜寻黑虎寨余寇的踪迹，但遗憾的是，他们搜寻了整整一日，也未曾找到黑虎寨余寇的任何踪迹。
见此情况，黄贲在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对策时惆怅地说道：“看来，果然是往西，朝鲁阳、梁县一带去了。”
听到这话，高纯、马盖二人各有所思。
次日，也就是七月初六，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官兵回到了主营。
此时章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就等着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返回。
他这可不是准备与三人告别，而是他想知道三人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结果，看看这三人能否抓到黑虎寨的那名谋者。
但事实证明，章靖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黄贲、高纯、马盖瞎忙乎了两日两夜，结果连那黑虎寨群寇的尾巴都没抓到，被对方一招‘明火之计’耍得团团转。
在从黄贲口中得知这个结果后，章靖也没有多说什么，取出两封信递给黄贲，委托道：“这两封信，请黄县尉代为转交，一封给鲁叶共济会的吕匡，一封给毛老夫人。”
说罢，他也不顾神色犹豫的黄贲，以及面色更加古怪的高纯、马盖二人，轻哼着带着李负等侍卫离开了主营，径直往梁城而去。
毕竟眼下黑虎寨群寇已逃入了深山，仿佛虎入深山、鱼归江海，别说昆阳、叶县、汝南的这点讨贼官兵，就算他把他麾下的军队调过来，也未必能在那连绵几百里的应山中找到那些黑虎寨余寇的踪迹，既然如此，他还在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就像李负所说的，似这种剿贼之事，原本就不是他这等将军的职责，让昆阳、叶县、汝南三县自己头疼去吧。
冷笑之余，章靖亦仔细分析黑虎寨余寇的突围之计。
在得知全部过程后，他当然能够猜到黑虎寨余寇前几次故意亮起火把与熄灭火把，就是为了在潜移默化间让石原等人做出他们正试图向北、向汝南县逃逸的误判，甚至于伏击石原一伙也是为了这一点，等到石原以及黄贲、高纯、马盖等人差不多已经认定了‘黑虎寨余众向汝南突围’的误判后，对方便再一次熄灭火把。
然而这一次熄灭火把时，他们却意料之外地改变了突围的方向，可怜石原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却不得而知，傻傻地继续朝北追击，结果却让那些黑虎寨余寇从眼皮底下漏过了。
在章靖看来，当晚最大的责任在于石原，因为他的误判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判断，不过章靖也知道这不能怪石原，毕竟对面的这招计策，确实是非常高明，就连他亦忍不住要为此计叫好。
“这等人才落草为寇，实在可惜了。”
在离开的途中，章靖回望黑虎寨主寨的旧址，口中发出一声感慨。
事实上他对那名黑虎寨的谋者是非常感兴趣的，毕竟，对方击败了他章靖……
不错，在祥村一役的博弈中，确实是他章靖输了，对方识破了他的陷阱，反其道而行，既用事实作为证据保住了马盖这个黑虎寨的内应，使章靖无法再指认马盖，又在他眼皮底下重创了叶县县尉高纯的人马，使得高纯对他章靖态度大变，以至于他堂堂当朝将军，此事之后竟被三名县尉联手排挤。
这一切，都拜黑虎寨那名谋者所赐。
当然，虽说输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章靖并不会因此憎恨对方，相反，他对那名谋者很感兴趣，甚至希望能将这等人才抓到他军中去，为他所用。
可惜，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最终没能让他如愿。
总的来说，章靖还算是比较看得开的，相比之下，反而他的侍卫李负对此耿耿于怀。
李负对章靖说道：“将军，咱们好意助其剿贼，可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竟敢联手排挤您，更何况，那马盖还疑似是黑虎寨的内应，咱们就这么放之任之么？”
“你想怎么样？”章靖笑着问李负道。
李负沉声说道：“咱们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
听到这话，章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高纯，可是毛公提拔的县尉啊，哪怕是看在毛公与毛老夫人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怪罪他，更何况他也没错，换做是我手下的人因得不到友军的支援而损失惨重，我也会翻脸，相比之下，高纯的态度还算是好的，若换做是我，早把对方打趴下了。至于黄贲，那就更不能责怪了，他夹在高纯、马盖二人与咱们之间，他也挺为难的。”
“那马盖呢？”李负沉声说道：“此人可是黑虎寨的内应。”
听到这话，章靖沉思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这虽是我的判断，但你也知道，我等并无证据证明这一点……姑且先这样吧，倘若那马盖果真是黑虎寨的内应，日后跟着黑虎寨余寇作恶，他迟早会被人识破的。相比之下，我如今更在意梁城那边……”
前几日，他派往梁城的侍卫送回了有关于梁城的最新消息。
他与李负没记错，梁郡的郡尉，或更为通俗的都尉，确实是许廉，且依然是许廉，但不知因何，梁城增设了一个‘部都尉’，而领这个官职的人，恰恰就是那个童谚。
梁城为何要设‘部都尉？’
所谓部都尉，即别部都尉，一般只有外寇骚扰严重的边境郡里才会设这样的官职，比如世人耳闻能详的雁门郡，外寇骚扰严重的时候可能一日之间就会有多处地方遭到攻击，一名都尉根本应付不了，因此在设有都尉的情况下，雁门郡还设有部都尉，甚至是多个部都尉，专门应付外寇骚扰这个问题。
可这是在边境郡，而国内的郡通常情况一名都尉就足以管制，另设部都尉做什么？
思前想后，章靖决定去梁城探探究竟。
章靖的离开，让马盖着实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真是怕极了这位章靖章将军，他自忖他这段时间并未露出什么破绽，但偏偏章靖就能一眼看穿他是黑虎寨的内应。
幸运的是，在高纯的变相帮助他，他总算是将这位章将军送走了。
然而，黑虎寨的事，那如何收场呢？
在章靖离开之后，马盖又与黄贲、高纯二人做了一番商议。
既然黑虎寨余寇都已经逃走了，那三县官兵继续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于是黄贲、高纯皆带着各自手下官兵返回汝南与叶县。
而马盖，亦带领麾下官兵返回昆阳县城。
临行前，黄贲将章靖拜托他转达的两封书信交给高纯，说道：“章将军大概是拉不下脸拜托你，你替他转交一下吧。顺便，你回头提醒一下鲁阳，我猜测，黑虎寨余寇应该是往鲁阳、梁县去了。”
“唔。”高纯点点头。
两日后，高纯率领手下仅剩不多的官兵回到叶县，亲自将那两封信交给了毛老夫人与鲁叶共济会的吕匡。
毛老夫人看罢章靖的书信很高兴，点点头称赞了一句：“真是有礼貌的年轻人。”
相比之下，鲁叶共济会的吕匡也很高兴，毕竟他这次促成三县剿贼一事，收获颇丰，非但拔除了黑虎寨这颗钉子，就连黑虎寨的贼首杨通都死了，尽管还有些余寇逃入了应山深处。
送完这两封信后，高纯便亲自跑了一趟鲁阳，与鲁阳县尉丁武吃了顿酒。
高纯与丁武，那也是老相识了。
尤其前些年在‘鲁叶共济’的大环境下，高纯与丁武理所当然就变得更为熟络了，当年一起赴鲁阳乡侯府的酒席就不知多少次了。
当高纯将黑虎寨余寇极有可能已流窜到鲁阳县的猜测告知丁武后，丁武哈哈大笑，仿佛浑不在意。
在给高纯斟酒之余，他取笑道：“你们三个，还真是没点用，一千七八百人去围剿一伙数百人的贼寇，不提伤亡过半，居然还让对方逃走了两三百人？”
鉴于相交多年，高纯也不恼火，只是带着尴尬反驳道：“你可休要小瞧那些贼子，这群贼子可不一般……”
丁武似笑非笑地打断了高纯的话，端着酒碗笑道：“你去咱鲁阳的那些乡里瞧过没有？你若是去瞧过，就不会怀疑我的话。我鲁阳可不是昆阳……”
这话，恐怕也就只有作为叶县县尉的高纯听得懂了。
因为鲁阳与他叶县一样，前几年都受到了一拨宛郡难民的侵袭，那时，数万难民从宛南、宛北分批涌入叶县、鲁阳两地，这一度导致两县人口暴增，米粮价格出现严重波动，甚至于，难民一度在两县引发骚乱。
在朝廷对此迟迟没有回应的情况下，鲁阳乡侯赵璟想出了‘以工代赈’的办法，联合鲁阳、叶县两地官府稳住了难民潮，随后，鲁阳赵氏二公子赵虞又协助鲁阳县令刘緈取得了汝水诸县的帮助，这使得鲁阳总算是在这股难民的冲击中抗了下来。
所谓危机，即又危险亦有机遇，而这股难民潮对于鲁阳亦是如此。
难民潮之后，鲁阳的县人口暴增接近四成，盈余的劳动力，使得鲁阳县可以用低廉的价格雇佣劳动力去施行种种内政。
而在这个大环境下，鲁阳县下的乡里人口亦远远超过一般县，尤其是特殊几个设有工点的乡里，比如郑乡，以那条仍在挖掘的沟渠为界，西边是郑乡、东边是新屯，两个村落的人口加起来超过千人，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青壮健儿。
因此像高纯所说，或有一股两三百人规模的贼子窜到鲁阳境内，丁武一点也不惊慌。
因为他鲁阳县下的乡里，人口密集，倘若有贼子不长眼，跑到攻打像郑乡那种乡村，可能都用不着丁武带县里的官兵去救援，那些乡里就有足够的人手击退那些山贼，甚至将其虏获。
不过碍于高纯反复提醒，丁武最终还是表示会带人到县内各地看看，搜寻一下那股山贼的踪迹。
数日后，也就是七月中旬前后，赵虞带领着黑虎寨余寇，横穿了应山，来到了应山西侧的鲁阳、梁县交界。
没办法，深山当中道路难行，还带着不少妇孺，因此赵虞这支人的速度，自然远不及高纯。
此时，携带的粮食早已吃光，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落脚点，然后想办法弄到食物。
除了静女以外，郭达是唯一知道赵虞身世的人，知道鲁阳县正是赵虞的老家，因此他也不想群寇在赵虞的老家胡来。
是故，当赵虞与众头目商议对策时，他提出建议道：“直接下山抢掠，容易引起鲁阳县的注意，咱们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最好还是莫要惊动当地官府为妙。……咱们可以在附近寻找看看，看看是否有咱们的同行。”
虽然陈陌、褚角等人对于郭达的说法感觉很奇怪，不过倒也没有反对，毕竟郭达的考量也不无道理。
赵虞当然能猜到郭达的好意，并且他也不会在黑吃黑这种事上犹豫，他只是忧心事情不像郭达所想的那般简单。
要知道，他鲁阳境内可没那么多山贼同行。
如今他们所在的位置，即应山的西山，西侧山脚下那条路，便是‘汝鲁通道’，即‘汝阳-梁县-鲁阳’通道，当年汝水诸县给鲁阳县运输钱粮，走的就是这条路。
正因为这条路是汝水诸县通往鲁阳最近的道路，因此，为了防止有附近的山贼抢掠汝水诸县运向鲁阳的钱粮，当年丁武加大打击山贼的力度，将附近的山贼都打跑了——只要是当时敢冒头的，都被这位丁都尉打了一遍，发现一个剿灭一个。
人手不足便就地征募，鲁阳县在接纳了那些难民后，有的是青壮健儿；而倘若粮食吃紧，则干脆找鲁阳乡侯府相助，鲁阳乡侯府上下都很支持打击山贼的行动。
在丁武的打压下，鲁阳周边的贼寇几乎生存不下去，要么逃逸到应山的东山，也就是昆阳、汝南一带，要么就向北迁移，迁移至汝水诸县作乱。
因此想要在这一带找到一座山贼窝，远比找到一处山村要困难地多。
这不，陈陌、褚角、张奉等人找了整整一、两日，也没有在这附近找到他们同行的巢穴，反而是找到了一处约有百来间屋子的小山村。
在得知此事后，郭达顿时就傻眼了。
这也难怪，毕竟郭达与杨通一样，都是昆阳县人士，从未来过鲁阳县，哪晓得鲁阳县这边的状况？
“这可怎么办？”
傻眼之余，郭达与赵虞私下商议。
正如郭达所猜测的那样，主观上赵虞也不希望迫害他家乡的人，但问题是，他如今手底下有两百余人要养活。
在一番犹豫之后，赵虞最后决定抢占那座山村，因为据陈陌等人打探的结果，那座山村虽有百余间屋子，但大多空置，只有二十几户居住，这对于赵虞等人来说简直就是当前最佳的容身之处。
当日，他带着陈陌、牛横、褚燕以及其余数十名山贼来到了那处山村附近。
质疑要跟他一起的郭达，在行动前反复叮嘱这几人：“尽量莫要杀人。”
陈陌、牛横、褚燕等人听了都感觉很奇怪，不过倒也没追问什么，毕竟这三人都不是嗜杀的人，能不杀人就达到目的，那自然就不会杀人。
那座山村仅仅只有二三十户人，哪里是黑虎寨余寇的对手，几乎只是一炷香的工夫，陈陌等人便将留守的十几名男子打趴下，占领了这座山村。
如何处置这二三十户山民呢？
赵虞为此思忖了一阵。
直接释放，那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他们释放了这些山民，这些山民肯定就直接跑到县里报官去了，保不定明后日，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就带着人杀过来了。
平心而论，当年那位丁县尉与他赵虞关系不错，但如今，赵虞却不敢保证。
倘若还有其他选择，赵虞并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消息传出去，打草惊蛇。
想来想去，他决定跟这座山村的村长好好谈一谈。
为了防止对方认出自己，赵虞让静女用干草编了一个面具，遮住面孔。
看到赵虞这副打扮，陈陌、牛横、褚燕三人都感觉很奇怪。
牛横当即就问道：“阿虎，你干嘛呢？”
赵虞解释道：“我年纪过小，对外恐难服众，因此以面具遮盖，让人不知我确切年纪，这样我就更容易威慑别人。”
听到这番说法，牛横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直夸赵虞聪明：“这办法好啊，不愧是阿虎。”
在旁，陈陌与褚燕却露出古怪的神色。
甚至于，褚燕忍不住还小声嘀咕：“若因此被误认为侏儒，那岂不是更丢脸？”
听到这家伙的嘀咕，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赶紧用手捂嘴，憋笑憋地十分辛苦，从旁陈陌、郭达二人，亦纷纷用假意的咳嗽掩盖自己想笑的情绪。
对此，赵虞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没办法，被误认就误认吧，关键是自己的相貌还是要藏藏好，毕竟这里已经是鲁阳的地面了，天知道有多少人能认出他来？
片刻后，待赵虞戴好他那看起来颇为可笑的干草面具后，牛横便将这座山村的村长带了过来。
这座山村的村长叫做于常，四十来岁，南阳郡蔡阳县人士，也是当年逃难至鲁阳的那一批难民，不过与当时其他那些堵在县城外寻求接纳的难民不同，本身就是猎户出身的于常，当时带着家人上了山，继续以打猎为生。
最初仅仅几户人，后来逐渐发展至十几户、几十户，甚至最多的时候，村子里有上百户人。
但后来鲁阳县逐渐稳定，而这边又因为难以稳定获取猎物，此前聚集在山村的人便陆陆续续搬到山下，投奔各个工点去了，这才导致山村有许许多多的空房。
在了解完具体情况之后，赵虞故意粗着嗓音对于常说道：“我等乃是应山东边的山贼，因某些原因暂时搬迁至此，到你等村中暂住，只要你等老实听话，我可以保证不伤及任何一人。”
由于他故意粗着声说话，身边又有陈陌、褚燕、牛横、郭达几人围绕站着，那于常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硬着头皮问道：“当真？大王您当真可以保证不伤一人？”
“当然可以！”
赵虞郑重地做出了承诺：“前提是你们顺从听话，倘若做出偷偷报官、引来官兵的行为，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不会不会。”那于常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
在与于常达成协议之后，赵虞立刻派人通知陈祖与褚角等人，让他们带着余众来到了这座山村。
次日，当看到陈祖、褚角等人领着二百余人来到这座山村时，那于常也是吓了一跳。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几十人规模的山贼就不得了了，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群山贼中居然还有妇孺，而且看那些妇孺的状态，似乎并不像是被挟持而来的，更像是主动追随。
『山贼……也有家眷么？』
摇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于常赶紧跑去求见那位身材矮小的贼众首领。
在得知于常的求见后，赵虞一猜就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再次见到这位身材矮小还带着面具的贼众首领后，于常果然为难地说道：“大王，虽然大王仁慈，许诺不伤害村人，但您手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村内的口粮远远不够……”
赵虞打断了他，粗着嗓子说道：“这件事无需你担忧，我自会想办法。既然我答应你不伤一人，自然也不会坐看你等被我等吃光存粮而饿死，这一点你无需担忧。”
“那、那好吧。”
在得到赵虞的承诺后，那于常将信将疑地离开了，留下赵虞独自在屋内沉思。
尽如何尽快得到充足的粮食，这确实是一个难题，而更大的难题是，还不能刺激到鲁阳县。
次日，郭达急匆匆地来到了赵虞面前，低声说道：“阿虎，出事了，昨晚黄昏后，那王庆偷偷带人离开，袭了附近一个村子，今早有他手下的人跑来求助，说王庆在那个村子栽了，被人家抓住了。”
“不是让众人都老实点么？”
赵虞皱了皱眉，问道：“哪个村子？被谁抓了？知道么？”
郭达点点头说道：“不知。但据王庆手底下的人说，那边好像是有两个村子，当时他们袭击了其中一个村子，没想到那村里很快涌出几百名青壮，王庆等人慌了，想要逃跑，结果被另外一个村子的上百名青壮给断了后路。至于抓住王庆的那人，似乎叫做丁鲁……”
“丁鲁？”
赵虞皱了皱眉，旋即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哪了。”

第218章 再往郑乡（上）
王庆等人袭击村子失手被抓，别说赵虞没有想到，郭达等人也没有料到。
眼下于常的山村内还有一些粮食与肉食，虽然郭达见王庆始终不肯答应归顺他们一伙，有意克扣王庆等人的肉食，但在赵虞的劝阻下，郭达最终还是收起了那份小心眼，给予王庆一伙与其他人相同的待遇，唯一短缺的就只有酒类。
这个没办法，因为这个山村内本身就没有多少酒水储藏。
赵虞的意思是希望众人先熬一熬，没想到那王庆不服管教，昨晚自己带着人下山去了，碍于他并不承认归顺赵虞，像郭达、陈陌、陈祖、褚角等人都不好劝说。
可谁曾想到，今早便有王庆的手下逃回来求助，说他们一伙人居然在一个村子栽了，连王庆都失手被人擒了。
对此郭达气地不行，在与赵虞商量时恨声说道：“明明警告过他鲁阳不同于昆阳，叫他近期安分点，可他居然还敢……阿虎，既然那王庆不听告诫、自己作死，咱们管他干嘛？干脆叫他自生自灭得了。”
听到这话，赵虞摇摇头苦笑道：“王庆只是不服我，但他依然是咱们黑虎寨的人，郭达大哥还记得咱们突围的时候么？那会儿他倒也并未反对我的建议，是故……还是救一下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更何况，若咱们不管，王庆肯定被郑乡的人扭送至县衙了，到时候王庆那帮人因罪被处死不说，鲁阳县衙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
听到这里，郭达心中越发地恨那王庆，但他也知道赵虞说得没错，哪怕不是为了救王庆，也不能让这小子落到鲁阳县衙的手里，天晓得这小子会不会把他们供出来？
可是……
“阿虎，你一下就猜出是在郑乡，你了解那村子么？”郭达带着几分忧虑问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惆怅解释道：“算王庆命不该绝吧。他带人去袭扰的郑乡，恰恰就是我当年在赈济难民时负责的乡里，无论是郑村的村人，还是难民屯的丁鲁等人，我都熟络，只是……可能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一听这话，郭达恨地咬牙切齿，心中大骂王庆这个坏事的家伙。
但骂归骂，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只有让赵虞亲自出马了。
在一番合计后，赵虞命人请来了陈陌、陈祖、褚角、张奉、马弘五人，向这五人说明了情况。
其实这会儿陈陌、陈祖五人也已得知了王庆的遭遇，也在等着赵虞做出回应，没想到，赵虞居然如此果断地要去救人。
“我与你一起去吧。”陈陌率先开口道：“听王庆那几个逃回来的手下称，那两个村子壮丁众多，据说王庆他们就是栽在这事上了，没想到一下子就杀出几百人……”
从旁，郭达也说道：“阿虎，我跟你一道去。”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郭达，他本意是希望郭达坐镇这个山村，没想到郭达却希望与他一起去。
想了想他说道：“既然这样，郭达大哥与二寨主跟我一起去，我再带上牛横大哥与褚燕二人，这样就足以相互照应了，其余人守好这个山村吧。切记，在我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陈祖、褚角、张奉、马弘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
“大寨主且放心。”
陈祖、褚角、张奉、马弘抱拳答应下来。
商议完毕，赵虞便带着从不离身的静女，又带上郭达、牛横、陈陌、褚燕四人，一同朝山下而去。
鉴于没有马匹、马车等代步工具，赵虞等人只能步行。
说起来，其实他们这会儿所处的山村，位于鲁阳与梁县的交接处，郑乡其实并不是离他们所在最近的村子，两地相距三四十里地呢，真不知道王庆一伙人是怎么摸到郑乡的。
赵虞猜测，很有可能是王庆一伙人在下山后径直向南走，这才撞到了郑乡。
大概当时黑灯瞎火的，王庆等人也看不清郑乡的具体规模。
郑乡是什么规模的乡里？
那是一个人口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的特殊乡里，那里光郑村就有几百口人，更别说难民屯还有千来人，更可怕的是其中接近七成都是青壮。
这是什么概念？
他黑虎寨全盛时期都没有这么多人。
去抢掠这种规模的村子？
别说王庆手底下那三四十个人，就算是他黑虎寨余寇全部都去，再算上陈陌、牛横、褚燕这些身手出色的悍寇，也未必能够稳胜。
这就是他鲁阳特色的乡里，每一个设有工点的乡里就是一个人口密集的特殊乡里，很大程度上靠替鲁阳官府挖掘河渠而获得食物与工钱，这正是赵虞近几日警告众人莫要下山惹事的原因。
因为他鲁阳的那几个特殊乡里，寻常贼寇真的招惹不起。
而郑乡就是其中之一。
王庆一伙人栽在郑乡手里，说实话赵虞一点都不意外。
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所走的官道，忽然被迎面一条沟渠所取代，官道被移到了两旁。
看到这条沟，赵虞微微一愣。
从旁，牛横见此乐了，摸着脑袋一脸奇怪地说道：“这鲁阳人怎么想的？路中间挖条沟？”
郭达一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虞，低声骂道：“瞎说什么？”
“我哪瞎说了？哪个县会在路中间开条沟的？”牛横不服地叫嚷道。
在牛横与郭达争吵拌嘴时，赵虞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眼前这条沟渠，旋即蹲下身，摸了摸沟旁的泥土。
从泥土的成色来看，这些泥土还算是比较新的，大概也就是一两日工夫而已。
『还在继续么？』
赵虞转头看向南侧。
“怎么了？”陈陌上前问道。
赵虞站起身，微微摇了摇头，旋即指着南边说道：“沿着这条沟渠往南，便可以到达郑乡……”
听到这话，陈陌与褚燕都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若有所思。
唯独憨憨的牛横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阿虎，你咋知道的？”
然而还没等赵虞解释，就见郭达一巴掌拍在牛横的后脖子上，低声骂道：“你这蛮牛，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牛横大怒，粗着脖子就要跟郭达干架，不过被赵虞笑着劝阻了。
在赵虞的指引下，众人沿着沟渠继续往南走。
随后越往南走，他们身旁那条沟渠就越宽，沟渠内也渐渐出现了负责挖渠作业的人，仅仅只是行了十几里地，身边那沟渠就已宽达二十余丈，离地深达八九丈。
此时就连最憨的牛横也看出来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原来鲁阳人是在挖河啊，好大一条河……”
听到牛横的话，在附近挖掘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其中有人笑着打招呼道：“你们是外乡人吧？”
此时赵虞倒还没带上那副可笑的面具，不过他用布蒙住了半边脸，见有人主动搭话，他一边示意陈陌、郭达、牛横、褚燕几人莫要随意开口，一边接茬道：“啊，咱们是从汝阳过来的。……这条渠，还在修啊？”
“修，修，一年四季都修。”那人随口说了句，逗得在附近挖河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赵虞等人挑起了话头，有些人暂时停下手中作业，拄着锄头聊了起来。
“天晓得这条河渠究竟要修几年？”
“你管修几年？多修一日，咱们就多领一日的工钱，这有什么不好？我反而担心这条河渠修成之后，到时候可怎么办？”
“这个你无需担心，官府早说了，修完这条河渠，所有人转移到县西，帮县西的那帮人一起在沙河上游附近挖个湖用来蓄水，据说完事后，还要挖灌田的细渠……我琢磨着，没个七八年弄不下来。”
“哎哟……当初在穰县，老子世代都是猎户，逃到这该死的鲁阳，净挖土了，祖传的手艺都忘了。”
“哈哈哈……”
正笑着，远处走来一个精壮的男子，一边走一边骂：“笑个屁啊？谁允许你们偷懒的？”
“屯长来了，屯长来了。”
“赶紧赶紧。”
一见屯长走近，趁机偷懒谈笑的那帮人赶紧埋头干活，而赵虞亦立刻带着郭达、陈陌几人离开。
『于县西沙河上游挖湖蓄水……么？』
沿着旁边那条河渠继续往南，赵虞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忽然，牛横奇怪地问道：“那些石头是干嘛用的？”
听到这话，赵虞顺势看向前方，只见在前方不远处，一些负责建造河渠的役工，正将一块块足足一人合抱的方石堆砌在河渠的两侧，随后又用泥状物填充石头间的缝隙，使得河渠两边既整齐又美观。
看到这里，赵虞的心情愈发复杂了。
因为无论是这条河渠的宽度也好、深度也好，亦或是用石头堆砌两侧的河堤，这些都是他当初备注在造河图纸上的建议。
宽度是为了让来往的船只避免发生碰撞，深度是为了有更好的吃水，而在河渠两侧堆砌石头作为河堤，则主要是为了防止两岸的泥土遭河水冲刷而最终使河水倒灌，顺便也是为了美观。
既然他鲁阳县要修一条以他爹鲁阳乡侯为名的河渠，那么赵虞自然希望尽善尽美，哪怕让这条河渠日后作为他鲁阳的一大景观也不为过。
还记得当时他拿出造河的图纸后，他鲁阳县衙的人都吓坏了，县丞徐宣更是因此面色发白，连说：“这、这、这要花多少钱啊？”
然而这一切，对于如今的赵虞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走吧。”
发了片刻呆，赵虞默不作声地继续朝前走，静女心疼地攥了攥他的手。
走着走着，迎面忽然出现一块石碑，就立于河渠旁。
只见这块石碑，碑首是二龙握珠，宝珠在当中，两条龙分别位于左右；碑座则是一头龙龟的造型，俨然就是传说中的负碑神兽赑屃；而最最牵动赵虞心神的，却是碑身处从上往下所刻的四个字：王景公渠。
除此之外，底下左侧还有一行小字：王三十六年，夏，鲁阳县衙设碑。毁碑者重惩不怠。
“王景公渠？”牛横抓抓头，好奇问道：“王景是谁？是捐赠建造了这条河渠的人么？”
赵虞微微一笑，徐徐走近那块足足有他人高的河碑，伸手轻轻抚摸着这块石碑。
从旁，静女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地抽泣着，看得陈陌与褚燕二人面面相觑。
“王景公渠……”
赵虞低声念叨着石碑上的字，心中对鲁阳县令刘緈的误解忽然间消除了不少。
他知道，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受其义父陈太师之命，受叶县前县令毛珏毛公所托，才刚刚开始追查他鲁阳赵氏一门的惨剧，这就意味着他鲁阳赵氏一门如今仍然顶着‘勾结叛军、试图谋反’的罪名。
在这种情况下，鲁阳县衙耍了个小花招，依旧将这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这足以证明鲁阳县衙的态度，也足以证明县令刘緈的态度。
大概，当初鲁阳县衙抵不住压力，对外公布他鲁阳赵氏的‘罪名’，那真的是逼不得已吧。
“阿虎。”
郭达上前拍了拍赵虞的肩膀，低声安慰。
在场众人除了静女，大概也只有他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虽然他不知赵虞他爹鲁阳乡侯的名讳，但此刻一看赵虞的反应，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几分。
在郭达的安慰下，赵虞这才意识到此刻并非思念过往的时候，回头笑着对牛横几人说道：“走吧，时候不早了，万一郑乡把王庆等人扭送至县衙，那就糟糕了。”
“……”
看看赵虞、郭达、静女三人的反应，陈陌与褚燕对视一眼，似乎也猜到了什么，不过倒也没有追问。
在继续往南的途中，赵虞的心情不知为何感觉轻快了许多。
记得前几日他初至鲁阳的时候，其实那会儿他心情非常沉重，甚至于，若不是没有选择，他其实并不想回到鲁阳。
但今日看到这条还在兴修的河渠，尤其是看到河旁的石碑，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转好了。
鲁阳，并未忘记他父亲，并未忘记他赵氏。
怀着略有激动的心情，赵虞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郑乡地面。
就像此前所说的，郑乡是一个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规模的特殊乡里，住户非常密集，因此当赵虞等人靠近郑乡时，他们难以避免地被当地人格外关注。
那些扛着锄头、背着箩筐的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赵虞等人，看得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都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警惕外乡人的目光。
至于警惕的原因，那还能什么？无非就是王庆那帮蠢货昨晚跑到人村里去了呗。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赵虞一行人一个个都带着斗笠，有意遮盖相貌，其中以赵虞做地最彻底，还用布蒙着半边脸，这换谁都会起疑，尤其是刚刚被一群贼寇骚扰的郑乡。
这不，待赵虞靠近那两个村子后，立刻就有人上前盘问：“喂，你们几个是外乡人吧？你们从哪来？做什么的？”
示意郭达等人莫要搭话，赵虞故意粗着嗓子解释道：“我等从汝阳来，有事找贵屯的丁鲁丁屯长，谈一谈商事。”
见赵虞一口说出了丁鲁的名字，盘问他们的那几个村人眼中褪去了几分怀疑。
可即便如此，赵虞等人的打扮，依旧是让这些村人感到警惕：“找丁屯长？……为何遮遮掩掩？摘下斗笠。”
听到这话，赵虞也感觉有点头疼了。
毕竟据他推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在围剿他们失败后，应该也猜到他们向应山西边逃离了，在这种情况下，叶县县尉高纯肯定会将他黑虎寨的事传到鲁阳这边，甚至是将陈陌、郭达、牛横、褚燕等人的通缉画像。
万一鲁阳县已经将这些通缉画像发放至郑乡等县下的乡里，那此刻陈陌等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实相貌，那保准会让人认出来。
可不摘的话……
就在赵虞几人犹豫之际，盘问他们的村人愈发怀疑了，沉着脸喝道：“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汝阳来的商贾，说不定是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伙！”说罢，他朝四周大喊道：“来人啊，有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伴来了！”
听到这话，从四面八方立刻就有上百人涌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郭达、陈陌等人总算是明白王庆等人昨晚是怎么栽的了——这谁挡得住啊？
见此，赵虞果断低声下令道：“拿下两个！”
一听这话，陈陌、牛横、褚燕三人立刻动手，转眼之间便将那几个盘问他的村人制服，但同时，他们也被上百个愤怒的村人给团团包围了。
“果然是贼子的同伙！”
“该死的……放开他们！”
“你们以为还能逃走么？”
越来越多的村人闻讯赶向这边，一个个都举着锄头、草叉，满脸愤慨，要不是陈陌、牛横、褚燕几人抓着几个人质，恐怕这些人早就已经冲上来了。
甚至于，还有些村民握着剑挤到了人群前，神色不善地盯着赵虞一行人。
这彪悍的民风，看得郭达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忍不住低声询问赵虞：“阿虎，这……没事吧？”
赵虞刚要说话，旋即便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戏虐声音：“哟，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伙？哈，来来来，让我瞧瞧。”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挤入了人群，正是赵虞记忆中的丁鲁……
唔，也不对。
确实是丁鲁没错，但今日这丁鲁的衣着打扮，与赵虞的记忆中却有很大的不同。
在赵虞的记忆中，当初丁鲁的衣着打扮是非常糟糕的，头发跟鸟窝一样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破又脏，沾着许多油腻，但今时今日，这丁鲁却将头发梳整齐了，身上的衣服虽然看上去很旧，但很干净，几个破洞也缝补上了，虽然说话还带着几分戏虐，但却让赵虞感觉少了几分旧日的痞气。
就在赵虞暗自纳闷之际，那丁鲁已朝他们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沉着脸问道：“你们几个，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昨晚袭扰我村子的贼子同伙吧？怎么？来搭救你们的同伴？”
“咳。”赵虞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说道：“不，我等只是来自汝阳的商贾，想跟丁屯长做一些交易。”
“哼。”丁鲁冷哼道：“用你们挟持的村人，交换你们的同伴？”
赵虞没有理会丁鲁的嘲讽，粗着嗓子说道：“此地人多嘴杂，不宜商谈，丁屯长若不介意的话，咱们私底下谈谈。”
听到这话，有两个人走到丁鲁身边，低声说道：“老大，跟这帮贼子废话什么？大伙一起上……”
赵虞瞧了一眼，也认出了这两人，正是丁鲁最好的兄弟，冯布与祖兴。
可惜这二人的话还是被陈陌、褚燕等人听到了，褚燕立刻就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将其抵在被他制服的那名村人的脖子处，沉声警告道：“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
看到这一幕，赵虞立刻示意道：“褚燕，收起来。”
说罢，他转头对丁鲁说道：“丁屯长，我等对贵屯并无恶意，我只想与丁屯长私下谈谈。”
丁鲁冷冷盯着赵虞，反问道：“你就是首领？”
赵虞不做回答。
见此，丁鲁点了点头，说道：“好，可以。”
“老大……”冯布、祖兴二人还要劝说，却被丁鲁抬手打断。
于是乎，在数百名村人的环绕下，丁鲁将赵虞等人带到了他的屋子。
此时他回头对赵虞说道：“你的手下，让他们留在屋外，没问题吧？”
赵虞摇了摇头，旋即拉起静女的手，说道：“她要跟着我。”
看了看静女的个子，丁鲁也不在意，朝内努了努嘴：“进来吧。”
见此，郭达低声说道：“阿虎……”
“没事。”赵虞低声说了句，旋即便带着静女一同跟着丁鲁走到了屋内。
走入屋内后，赵虞便看到屋内坐着一个正在做针线活的妇人，仔细一瞧，竟然就是马氏。
“外面咋了？……咦？这俩是谁？”马氏奇怪地问道。
“你别管，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到里屋去，把门拴上，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来。”
“那你……”马氏担忧地问道。
“没事。外面堵着一帮人呢。”丁鲁安抚道。
在赵虞与静女古怪的目光注视下，马氏顺从地拿起桌上她做针线活的篮子，朝里屋走去，旋即只听咔嚓一声，把门关上了。
此时，丁鲁这才转身面向赵虞与静女，冷冷说道：“怎么谈？”
见此，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一同缓缓摘下了斗笠，拉下了遮住半边面庞的布。
“好久不见了，丁鲁。”赵虞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看着赵虞与静女二人，原本丝毫不惧的丁鲁，双眼慢慢睁大，睁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旋即，他面色发白，不由得退后两步，最后竟一屁股瘫坐在地。
“见鬼了……”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地喃喃道。

第219章 再往郑乡（下）
“砰。”
丁鲁的块头虽然比起牛横还差一线，但也是膀大腰圆的一个，这一、二百斤砰地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那动静着实不小。
屋外他两个义兄弟冯布与祖兴立刻叫喊起来：“大哥？是你么？你没事吧？”
就连马氏亦在里屋询问出声：“丁哥？你咋的了？”
“没事，我没事。”丁鲁这才反应过来，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赵虞与静女二人。
良久，他迟疑地小声问道：“二公子，你……你们是人是鬼？”
看到丁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却是满脸的惊恐，静女捂着嘴噗嗤乐出了声，而赵虞则是有些无语地看着丁鲁，反问道：“你觉得呢？”
丁鲁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他小声说道：“恕我冒犯。”
说罢，他竖起右手，用一根手指头慢慢地碰向赵虞，在赵虞的右肩轻轻戳了两下。
根据自古以来的传说，鬼是人触碰不到的，那么反之，只要人能触碰到，那就可能不是鬼咯？
丁鲁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朴素的办法，而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他居然真的碰到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二公子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鬼魂咯？
“呋……”
意识到这一点的丁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抱怨道：“二公子，你可险些将我给吓死了。”
听到这话，赵虞亦很是无语，他心说我只是跟你打了个招呼而已。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赵虞沉声说道：“丁鲁，既已知我是活人，不知你可否帮我几个忙呢？”
听到这话，丁鲁立刻抱了抱拳：“请二公子吩咐。”
看到丁鲁的反应，赵虞心中还是很满意的，他点点头说道：“你先把外面的人驱散了，不过暂时莫要泄露我的事。”
“是。”丁鲁点点头，立刻就走到屋门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在屋外，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四人仍挟制着两三名村人与其余上百名村人僵持着，双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到丁鲁从屋内走出来，冯布与祖兴二人立刻询问：“大哥，怎么样了？”
其余乡人亦乱糟糟地询问，询问的什么，丁鲁也没听清。
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旋即在深思了片刻后，笑着说道：“呃……这其实是个误会，呃……里面那两位，确实是我的旧识。那两位就喜欢开这种玩笑……咳，总之，大家先散了吧。”
“……”
听到这话，屋外那群气愤填膺的村人，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一时间面面相觑。
此时，赵虞亦从怀中取出面具遮住脸，出现在丁鲁身边，粗着嗓音笑道：“对不住大家伙，在下只是与丁屯长开个玩笑，差点弄到难以收场，实在抱歉。”说罢，他示意陈陌几人道：“放开那几人吧。”
“……”
除并无抓到人质的郭达外，牛横立刻就放开了人质，唯独陈陌与褚燕有所迟疑，不过在稍稍犹豫之后，他们也放开他们挟持的村人，朝着屋子退后两步，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
被挟持的三名村人立刻就跑远了几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打量陈陌等人。
其中一人惊疑地问道：“屯长，他们真的是你的旧识么？这些人鬼鬼祟祟……”
丁鲁当即喝止道：“休要胡言乱语，这几位只是与我开玩笑而已，难道我的保证还不够么？行了，都散了吧。”
听到丁鲁这么说，那上百名乡人这才逐渐散去，唯独冯布与祖兴二人依旧站在原地，其中，祖兴瞥眼看着陈陌几人，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哥，我俩陪你一起招待这几位吧？”
丁鲁当然知道这是冯布、祖兴这两位好兄弟担心自己的安慰，在点点头后，他转头看向赵虞，问道：“您看……”
赵虞看了几眼冯布与祖兴二人，笑着说道：“冯布，祖兴，呵，也不是外人，咱们屋内说吧。”
“……”
见对方居然一口道破自己的姓名，冯布与祖兴满脸惊愕地看向赵虞，只可惜赵虞此刻以那面具遮着面孔，他们当然认不出来。
在赵虞的示意下，冯布、祖兴，以及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皆陆续走入了丁鲁的屋子。
进得屋内，双方看了屋内，见屋内并无任何打斗的痕迹，这才稍稍放松。
此时，祖兴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着赵虞问丁鲁道：“大哥，这位到底是……”
丁鲁关上了屋门，嘿嘿笑道：“可莫要吓坏了。”
“吓坏？”冯布与祖兴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旋即，他们便看到赵虞徐徐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就跟此前丁鲁的反应差不多，冯布与祖兴先是一愣，旋即面色一下子就发白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两步，其中，冯布的背几乎完全贴在了墙壁上，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看到这一幕，陈陌与褚燕皆露出了古怪之色，牛横更是被冯布与祖兴二人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说道：“这俩人咋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嘿，还真猜对了！
在丁鲁暗自偷乐的目光下，冯布骇然问赵虞道：“你……你是人是鬼？”
相比较满脸骇然的冯布，祖兴更为沉得住气，见丁鲁在旁咧嘴偷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真的是……是二公子？二公子还活着？”
“唔。”丁鲁点了点头。
经丁鲁确认，冯布与祖兴脸上的惊骇之色这才逐渐褪去，一脸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赵虞。
此时，牛横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二公子不二公子的？”
祖兴看了一眼牛横，惊讶问道：“你不是二公子的同伴么，却不知二公子的身份？”
“什么身份？”牛横不解问道。
祖兴更感觉奇怪了，转头看向赵虞。
此时此刻，赵虞亦有些尴尬，此前他还想隐藏身份，没想到发生了王庆这事，使得他藏不下去了。
见祖兴看向自己，赵虞稍一犹豫，对牛横说道：“他们说的二公子，即指鲁阳乡侯府二子，赵虞。”
牛横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你是说他们认错人了……”
“不。”赵虞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认错，我就是。”
“……”
听到这话，牛横顿时长大了嘴，惊得半响合不拢嘴。
此时，赵虞又转头看向陈陌与褚燕二人，歉意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我赵氏惨遭横祸，一门上下二百余口，唯有我与静女逃过一劫，因唯恐仇人继续追杀，我这才化名为周虎……虽然我并非有意欺瞒，但我的确有所隐瞒了，抱歉。”
『……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赵虞？』
陈陌与褚燕震撼地对视一眼，万万也没想到这位新寨主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不过鉴于赵虞所解释的原因，他俩也不好说什么。
从旁，郭达暗自恨地咬牙切齿。
他不怪赵虞将这个先前说好只有他与静女知晓的秘密告诉陈陌、牛横、褚燕三人，他恨的是王庆，要不是这厮擅自下山袭击郑乡被郑乡的人抓了，赵虞何必为了救他而暴露身份？
此时，牛横终于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看着赵虞，这让赵虞误以为牛横会生气时，却见后者睁大着问道：“阿虎，原来你姓赵啊？其实你叫赵虎？”
好吧，高估这莽夫了。
苦笑着摇摇头，赵虞花了好些工夫才向牛横解释清楚。
期间，丁鲁插嘴道：“二公子说错了，当日幸存的，并非只有您与静女二人，还有郑罗等一干人呢。”
“郑罗？”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喜，问道：“当真？”
“唔。”
丁鲁点点头说道：“大概是乡侯府遭难的次日，那些军卒便闯到了郑乡，想要抓捕以郑罗为首的那几名乡侯府的卫士，当时郑乡立刻通知郑罗，帮助郑罗那几人跑了。……两日后，郑罗曾回到郑乡，哦，我没有见过他，我是事后听郑勇说的。”
赵虞点点头，他知道丁鲁所说的郑勇，便是郑乡乡长的儿子。
“……据郑勇说，当日夜里郑罗回到郑乡，告诉了郑勇乡侯府的现状，当时郑勇才知道乡侯府已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次日郑罗便离开郑乡，前往郾城去了……”
“郾城？”赵虞确认道。
“嗯。”丁鲁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罗前往郾城，很显然是给周家报信去了。
想到这里，赵虞便有些愧疚，毕竟他至今都还未有机会去打探他外祖、外婆以及两个舅舅的生死状况。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忍不住问道：“事后，郑罗可曾送来消息？周家……情况如何？”
丁鲁听了奇怪地问道：“二公子不知周家的状况么？”
赵虞惆怅的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此前我并未有机会托人打探……”
看到赵虞的神色，丁鲁也不好多问，点点头表示理解，旋即遗憾地说道：“很遗憾，事后郑罗等人并未再返回郑乡，也不曾送来什么音讯，不过二公子不必过于担忧，周老爷与周老夫人都是好人，他们会安然无恙的。”
当说到周老爷与周老夫人时，丁鲁的话中带着几分敬意，毕竟当初二老则带着礼物慰问郑乡这边的难民屯，还带来了不少蔬菜、肉食，虽然二老是看在他们孙子赵虞的面上来的，但难民屯的人还是很承这两位老人的情。
赵虞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屋内的气氛因谈论的话题而显得有些凝重时，忽听内屋传来了马氏的询问声：“丁哥，我好似听到你们在说话，外面咋样了？我可以出来了没？”
“哎哟，我给忘了。”
一拍额头，丁鲁赶紧朝内屋喊道：“没事了，你出来吧。”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提醒道：“马氏，咱家来了两位贵客，你见到可别吓坏了。”
“贵客？”
吱嘎一声，门开了，马氏一脸困惑地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赵虞与静女二人。
她的面色一下子就惊住了。
回想起方才冯布、祖兴二人被吓到时，丁鲁哈哈大笑地在旁看笑话，丝毫不提醒两位好兄弟，然而此刻他却连忙安慰马氏道：“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二公子与静女还活着呢。”
出乎丁鲁的意料，马氏似乎并未被吓到，只见她看着赵虞与静女二人，双手合拢做祈祷状，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她甚至眼眶有些发红。
见此，从旁丁鲁有些吃味地说道：“在得知乡侯府的遭遇后，她比谁都难过，还拜托人立了灵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也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可惜，赵虞还是听到了。
“灵位？”
赵虞四下看了看，此时他在注意到，在屋内靠墙壁的壁桌上，确实立着两尊灵牌，其中一尊较大的，上刻‘赵公鲁阳乡侯之灵位’，而另一尊较小，便刻着‘赵公二公子之灵位’字样。
赵虞一看就知道，这两尊灵位所供奉的，应该就是他们父子，之所以没有名讳，大概是因为马氏并不知晓他父子的名讳。
自己看自己的灵位是什么感受？
看此刻赵虞的尴尬表情就不难猜测。
见此，马氏一脸惊慌地说道：“我、我这就撤去……”
“供着吧。”
赵虞抬手阻止了她，旋即看着自己的灵牌，感慨道：“赵二公子赵虞……就让他随赵氏一门去了吧，他未完成的遗愿，会由周虎去完成。”
马氏显然没怎么听懂，被赵虞拦下后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丁鲁附耳对马氏说了几句，旋即对她说道：“马氏，你去准备些酒菜吧。”
“好、好。”马氏连连点头。
见此，静女走了上前：“马氏，我给我打下手吧？”
马氏一听就急了，连忙拒绝道：“怎能让静女姑娘给我打下手呢？”
不过在静女的坚持下，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马氏与静女离开后，屋内就剩下一帮男人了。
除牛横被郭达打发道到窗户口盯着外面，其余人都围坐在桌旁，虽然丁鲁、冯布、祖兴三人与郭达、陈陌、褚燕并不熟络，但因为有赵虞在，双方倒也逐渐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
期间，丁鲁看了眼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问赵虞道：“二公子今日冒险前来，为的恐怕就是昨晚那个叫王庆的贼……呃，同伴吧？”
赵虞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解释道：“很抱歉惊扰到郑乡，我带着众人来到这边后，已下令让众人稍稍安分点，但还是难免有些不安分的家伙，这个王庆，就擅自下了山。”说罢，他问丁鲁道：“能放了他么？”
丁鲁笑了笑说道：“二公子的话，在下岂敢不从？”
说着，他转头对祖兴说道：“阿兴，你去把昨晚那几人带过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带到这？”祖兴问道：“那小子可是相当狂妄啊，被抓住后依旧叫骂不休……”
丁鲁看了一眼赵虞，笑着说道：“既然是二公子的人，你就莫跟他计较了，回头等你嫂子做好菜，一起喝点酒……”
然而此时郭达却打断了他，只见郭达对赵虞说道：“阿虎，我觉得吧，既然这位丁屯长已答应放人，不如等咱们走时再去提人，叫王庆那厮再吃点苦头，叫他长长记性。”
不得不说，要说此刻谁最恨王庆，那肯定就是郭达了。
毕竟因为王庆的关系，赵虞不得已只能在丁鲁等人面前暴露身份，这既变相增加了赵虞的危险，同时也让陈陌、褚燕等人得知了其中秘密，原本只有他郭达知晓的秘密。
一想到这里，郭达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不太好吧？”赵虞犹豫说道。
“没什么不好的。”郭达冷笑着说道：“那厮擅自带人下山时，可曾想过后果？咱们能来救他，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说着，他转头看向陈陌，问道：“你们说呢？”
陈陌想了想说道：“让他受点教训，也是好的。”
从旁，褚燕算‘小字辈’，见陈陌已经开口，索性就不说话了。
见此，丁鲁遂暂时将王庆的事搁置，转而问赵虞道：“二公子，当日您与静女姑娘是如何突围的？在鲁阳，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已经……”
“是张纯长张卫长为我等断后，还有马成、张季、曹安……”赵虞一脸感慨地将当日他与静女逃亡的经过告诉了众人，只听得丁鲁、郭达、陈陌、褚燕对那些忠于主家的卫士与家仆肃然起敬。
此时，马氏与静女已将菜肴端到屋内，见屋内的男人都看向他们，马氏有些惊慌地问道：“打搅到你们谈话了吗？”
“没。”丁鲁笑着站起身，顺手接过马氏手中的碗盆，放在桌上。
看到这一幕，赵虞表情古怪地说道：“丁鲁，今日初见你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当初我见你时，你简直浑身上下都刻着混蛋两字，可今日见你，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才我没来得及问，你与马氏……”
马氏当即一脸羞涩，而丁鲁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嘿嘿直笑。
“少主，我刚问过马氏了。”静女在旁掩着嘴说道：“马氏说，起初丁鲁一直好心帮她，时间久了，马氏就觉得很过意不去，然后丁鲁就趁机对她说，要不咱们一起过日子吧，马氏没办法，就答应了。”
“嚯？”赵虞闻言看向丁鲁，表情古怪地说道：“可以啊，丁鲁。”
丁鲁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起初是真没别的意思，后来才慢慢觉得马氏人挺好的，反正凑合着过日子呗……诶唷。”
大概是气愤于丁鲁最后那句，气地马氏伸手在他背上敲了一下，旋即她这才意识到有客人在，而且还有一位她非常感激且尊敬的二公子，当场羞地面庞通红。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他的父亲鲁阳乡侯与母亲周氏。
在一番颇为欢快的小插曲过后，众人围坐着桌案吃起了酒菜，大概是觉得菜肴并不丰盛，配不上赵虞的身份，马氏感觉很过意不去，歉意说道：“粗茶淡饭，二公子千万莫要嫌弃。”
“怎么会呢？”
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
回想曾经他与静女逃亡的最初，他俩挨过饿，连一碗白饭都是奢求，今日又岂会嫌弃马氏的饭菜？
在众人一同吃酒用饭之余，丁鲁问赵虞道：“二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先站稳脚跟，然后想办法报仇。”
丁鲁给赵虞斟了一碗酒，问道：“据我所知，仇家是一个叫做童谚的人吧？似乎还是什么梁郡的都尉？”
“不止。”赵虞摇摇头说道：“梁郡的都尉，按理来说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应该是那童谚背后的人，不过究竟如何，我暂时也无从得知。……不管怎样，先想办法找到那个童谚，逼他说出真相，这是我如今唯一的线索。”
从旁，祖兴有意无意地插嘴道：“梁郡的都尉，也算是非常了不得的官员了吧？抓了他，岂非是与朝廷作对？二公子考虑过这方面么？”
赵虞微微一笑，也不回答。
见此，丁鲁猜到了几分，他拍了拍一直暗中推他的马氏的手，看着赵虞正色说道：“二公子，我丁鲁当初就是一个混蛋，还险些犯下大错，幸得二公子不予追究。且我与马氏之所以能有今日，也全靠乡侯府与二公子，倘若日后有能用到我丁鲁的地方，我丁鲁必然鼎力相助。”
赵虞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喊道：“屯长、屯长，丁县尉带人来了，就在屯口呢。”
一听这话，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面色大变，警惕地看向丁鲁等人。
却不曾想，丁鲁、冯布、祖兴、马氏几人也是面色微微一变。
此时，只见冯布一拍脑门，讪讪说道：“坏了，昨晚抓到那个王庆，我今早就叫人去县衙报官了。这事我给忘了……”
“你小子不早说？”
丁鲁瞪了冯布一眼，连忙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且稍候，我去打发那丁武。”
在郭达、陈陌、褚燕三人皆将信将疑的情况下，赵虞倒是沉得住气，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并不怀疑丁鲁的话，毕竟算算时辰，倘若果真是丁鲁等人想要害他们，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没可能来得那么早。
唯一让赵虞感到郁闷的，还是因为他们来晚了一步，郑乡这边还是把他们抓到王庆的事报官了。
这就有点麻烦。
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第220章 县尉丁武
丁鲁确实没有陷害赵虞的想法，且因为马氏的关系，他也绝不敢那样做。
那鲁阳县尉丁武，那真是冯布派人请来的。
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郑乡这边昨晚抓到了王庆，丁鲁、冯布等人一对比前几日县衙发下来的‘昆阳应山贼余党通缉令’，当即就发现这王庆价值三千钱，死活不论。
三千钱对于一个屯来说并不多，但也足够换一头牛了，于是冯布就派人到县衙报官了，这才有了鲁阳县尉丁武今日的前来。
不得不说，或许此时此刻丁鲁也好，赵虞等人也罢，都把那位丁县尉看做扫把星，但事实上丁武其实也不想来郑乡。
这不，就当丁武带着十几名县卒在屯口等候丁鲁的时候，正巧有两三名屯民从这走。
当看到丁武的时候，其中一名吞并当着前者的面，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看到这一幕，丁武顿时大怒，指着那屯民骂道：“你信不信老子把你按地上，叫你将吐出去的唾沫吃回肚中？”
那名屯民显然也有些畏惧，在同伴的催促下快速离开了，而丁武这边，他手下的县卒们也纷纷拦着暴怒的丁武，连番劝说：“县尉，算了算了，何必跟这些人一般见识？这些人知晓什么？”
在一干县卒的劝说下，丁武面色稍霁。
别看前一阵子叶县县尉高纯前来拜访时，丁武也曾在前者面前称赞过他鲁阳县下的乡里，但称赞归称赞，他是真的不情愿来这里。
尤其是郑乡。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当年鲁阳县衙抵不住压力，对外公布了鲁阳乡侯府‘勾结叛军、图谋造反’的罪状。
遥想当年，整个鲁阳谁人不知乡侯府对县里的贡献？
以工代赈，那是鲁阳乡侯想出来的办法；向汝水诸县寻求钱粮资助，乃赵氏二公子的主张。
没有赵家父子跑前跑后，当时的鲁阳县哪有能力收容那么多的难民？哪有能力建造璟公渠？哪又能力在县西沙河上游挖湖蓄水？
当年就连县令刘緈都多次对外称赞，称赞多亏了乡侯府与赵家父子的鼎力相助。
结果，乡侯府惨遭横祸，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鲁阳县衙非但不去质问那些来自梁城的军卒，居然对外公布赵氏一家的罪状，称赵氏一家勾结叛军、试图谋反，这就导致他鲁阳县的各个乡里在背地里都看不起官衙，对官衙失去了以往的尊重。
尤其是郑乡这边。
由于当时正是县尉丁武带着梁城军来郑乡搜捕郑罗等幸存的乡侯府卫士，这就使得郑乡这一带的人愈发看不起丁武。
但事实上，当时丁武之所以出面，只是为了确保那些梁郡军卒别在郑乡胡来而已，可惜他的好意未能被郑乡人理解，大多数郑乡人都鄙夷官衙，鄙夷县令刘緈、县丞徐宣、县尉丁武等当地官员，当面吐口水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对此，县令刘緈与县丞徐宣选择息事宁人，但丁武这暴脾气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心想老子又没犯错，凭什么被你们这帮小民鄙夷？
因此才会出现方才丁武暴怒回骂的那一幕。
当然了，怒骂归怒骂，丁武倒也并未因此真的动过手，毕竟他也明白，他县衙在这件事上着实是失了民心，失了为人为官的正直。
若非如此，他堂堂一县县尉，又岂会自降身份等候在一个难民屯的屯口？
……当初真的是没有办法啊。
环抱着双臂，丁武暗自叹了口气。
此时，丁鲁已从屯内走了出来，远远地双手抱拳，笑着打招呼：“这不是本家大人么？让本家大人久等，失礼失礼。”
丁武闻言翻了翻白眼。
他久在鲁阳，岂会不知丁鲁这个与他同姓的混人？
在他看来，最初这丁鲁纯粹就是一个混蛋，跟那些地痞无赖没什么区别，当时他甚至懒得用正眼去瞧。
直到后来赵氏二公子任命这小子担任屯副，这小子这才慢慢有了几分担当。
再后来这小子又娶了丧夫的马氏，在马氏的训诫下，逐渐改掉了一些恶习，这才慢慢变得受人拥护起来。
而如今这小子可不得了了，摇身一变成为了郑乡‘渠东屯’的屯长，手底下管着几百近千号人，前一阵子他鲁阳又接纳了一些逃难而来的难民，作为一县之副的县丞徐宣还要亲自跑一趟郑乡与这丁鲁商议，可了不得了。
“少给老子攀关系。”
瞥了一眼丁鲁，丁武冷笑着说道：“老子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朝我吐口水的，也有你小子一份，日后总有机会收拾你。”
丁鲁很清楚这位本家县尉大人的性格，嘿嘿怪笑了两声，毫不在意地说道：“本家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怎么还记得这茬呢？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咱们是一家人呀。”
“谁他娘跟你一家人？”丁武骂了一句，旋即不耐烦地勾勾手指说道：“得了得了，老子没工夫跟你瞎扯，那个王庆呢，叫人带出来，我带了走人。”
“啊……”
丁鲁伸手挠了挠脸，尬笑着说道：“关于那个王庆，其实这是一个误会。咱们屯原以为是通缉令上的那个应山贼王庆，结果今早仔细一看才知道，那厮只是一个冒名的，跑到咱屯来偷鸡，结果被抓了……”
“啊？”丁武愣了愣，皱着问道：“不是王庆？……那人呢？”
“人嘛……”
丁鲁抓了抓下颌的胡须，旋即干脆地说道：“跑了。”
“……”
丁武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盯着丁鲁咬牙骂道：“丁鲁，你耍我玩是吧？是你的人跑到县衙去报官，说你们抓到了一个自称王庆的应山贼，老子才带人到你郑乡来。”
丁鲁满脸堆笑，连连躬身：“是我屯里的人弄错了，劳烦本家大人白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等几日我请本家大人吃酒，我那媳妇，烧得一手好菜……”
“够了！”
丁武皱着眉头打断了丁鲁的话，沉声问道：“少给老子扯那些不挨边的。我就问你，那王庆呢？”
“没有王庆那个人，是屯里人看走眼了，那只是一个偷鸡的。”
“那那偷鸡的呢？”
“跑了，今早挣脱绳索跑了。”
“那人的手下，一群人全跑了？”
“逃跑当然是一起，总不能落下一个吧？平日里称兄道弟的。”
“……”
丁武气乐了，抬手指指丁鲁，气地说不出话来。
郑乡，一个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规模的乡里，渠西是郑村，渠东是东屯，有近乎八百名青壮，却居然连十来个偷鸡贼都看不住？还让人家挣脱绳索跑了？
怒从心起，丁武一把抓住丁鲁的衣襟，怒声喝斥道：“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儿啊？！”
然而丁鲁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摊摊手说道：“跑了就是跑了，我总不能拿屯民顶数吧？屯民也不干呀。”
“少给老子来这套，你们肯定是抓到人了，给我交出来！”
“说了没有了。”丁鲁矢口否认。
“老子进屯看看。”
“那可不成。”
丁武听得火起，抓紧丁鲁的衣襟威胁道：“信不信老子把你丢到牢里去？”
丁鲁丝毫不惧，嘿嘿笑道：“瞧本家大人说的，就跟我丁某人没坐过牢似的……”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故作好奇地说道：“说起来，咱鲁阳这边我还真没见识过监牢长什么样，要不本家大人带我见识见识？”
“你他娘的……”
丁武一脸愤怒地举起了拳头。
见此，丁鲁连忙说道：“诶，说归说，倘若本家大人要动武威胁，那我可要喊人了。”说罢，他当即大声喊道：“县衙欺民了，县衙欺民了，丁武丁县尉带头其父县人了……”
眼瞅着远处不少屯民纷纷看向这边，甚至有不少人已朝这边快步跑来，丁武身边的县卒们纷纷劝说两边。
“县尉、县尉，咱不跟丁鲁这混账一般见识。……他就是一个混蛋。”
“丁鲁，我警告你，你别惹事，惹出大祸你承担不起，你明白么？”
在一干县卒的劝说下，又考虑到有不少渠东屯的屯民奔向这边，不想惹出麻烦的丁武这才松开了丁鲁，他指了指丁鲁，恨声道：“丁鲁，你小子有种。……你最好别犯在我手上，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本家大人慢走。”丁鲁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深深看了一眼丁鲁，丁武带着一干县卒拂袖而去。
但在走远了些后，丁武却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他的心中闪过几许困惑。
他敢打赌，渠东屯昨晚肯定是抓到王庆那群应山贼了，否则这些人今早不会去报官。
那丁鲁虽然过去是个混蛋，但如今倒也不会去做那混蛋事，比如吃饱了撑着戏耍县衙什么的，毕竟他也是拖家带口的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厮为何要包庇王庆那群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帮人。
从旁，有县卒猜测道：“会不会丁鲁认得那王庆？那王庆据说不是宛北人么？丁鲁也是宛北的啊。”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名县卒反驳道：“你傻啊，如果丁鲁认出那王庆是同乡，他还会叫人报官？他不报官咱们就不知情，到时候他偷偷放人就完事了，何必多此一举？”
“……”
丁武皱着眉头思忖着。
后一名县卒所说的，恰恰就是他感觉困惑的。
丁鲁抓到那王庆后，先报官，然后又包庇那王庆，这做法他实在是看不懂了。
此时，又有一名县卒猜测道：“会不会是今早丁鲁派人报官后，那王庆的同伙就来了，而丁鲁恰恰认识王庆的同伙？”
听到这里，丁武眼睛一亮，毕竟这个猜测确实最符合丁鲁的怪异举动。
『……但倘若如此，王庆那同伙面子很大啊。』
他心中暗暗想道。
闯入屯内搜人，那是不能搜的，毕竟郑乡这边对官衙很反感，若是他过于强硬，搞不好会引发官民之间的斗殴，也谈不上是自豪吧，他鲁阳的民风还是蛮彪悍的，那群曾经外来的难民也是。
既然不能闯入，那就只能在外面守着了。
想到这里，丁武招呼那十几名县卒靠近，低声吩咐道：“这丁鲁，肯定有事瞒着。方才那厮不肯我进屯，说不定王庆以及其同伙还在屯内，咱们在屯外守着，看看究竟是谁。”
“是。”
县卒们纷纷点头，在丁武的示意下分成四拨人，在渠东屯四个方向远远监视着。
而此时，丁鲁已返回了他的屋子。
见到屋内，见赵虞等人都看向他，丁鲁笑笑说道：“总算是把那位本家大人给打发走了，不过据我猜测，他肯定守在屯外，二公子多呆一阵子再走为妙。”
说着，他便将他打发丁武的过程告诉了赵虞，听得赵虞苦笑不已，心中连说这丁鲁做事还是太糙了。
不过赵虞也明白，丁鲁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明明说好抓到人了的，忽然人就弄没了，不管说什么那位丁县尉都会起疑的。
“等到黄昏看看吧，那丁武性子躁，未必有这个耐心。”丁鲁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丁鲁的观点。
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确实是粗糙的性格，言行举止都很粗犷，甚至是粗鲁，但事实上，这位丁县尉却是粗中有细那一类，仅看他为顾全大局，没有带人闯入屯内就不难猜测。
这样一个人，一旦起了疑，又可能会半途放弃呢？
不过事已至此，赵虞也没有别的办法，大不了把丁县尉也吓一跳呗。
只不过，丁武一旦得知，也就意味着县令刘緈将得知此事，到时候刘緈肯定会想办法来见他，而赵虞暂时还没做好会见那位刘緈、刘县令的准备，甚至于，他对后者仍有几分猜忌，毕竟刘緈当年确实‘背叛’了与他鲁阳赵氏的友谊，尽管这种‘背叛’可能真的是逼不得已。
考虑到这一点，赵虞觉得暂时尽量还是避免被县衙的人得知，毕竟官场中人的想法，可要远远比丁鲁等人复杂地多，赵虞也吃不准刘緈、丁武等人的态度。
想到这里，赵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不会、不会。”
马氏听了大喜，连忙说道：“民妇再去烧几个菜，丁哥，你把你藏起来的酒拿出来吧？”
丁鲁听了愕然道：“那不是要等丫儿日后出嫁时再喝的么？”
“哎呀。”
可能是觉得丁鲁小家子气，马氏偷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拍了一下丁鲁，低声责怪道：“日后再准备就是了。”
从旁，赵虞听得奇怪，不解问道：“丫儿？出嫁？马氏，你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么？”
一听这话，马氏的脸顿时就红了，在丁鲁嘿嘿傻笑声中跑出屋子，到厨房去了。
随后在静女的帮助下，马氏又烧了几个菜，而丁鲁也拿出他准备留到女儿出嫁时的酒水，一桌人边吃边聊，一直吃到了临近黄昏。
不出赵虞意料，即便是等了足足几个时辰，那丁武依旧在屯外守着。
在得知此事后，马氏忧心地说道：“二公子，不如今日就在屯内住一宿吧？阿布还没成婚，他屋里有空……”
“嫂子你这话说的……”冯布一脸尴尬，不过他还是愿意把屋子让给赵虞等人：“我可以跟阿兴去挤一挤。”
面对丁鲁几人的好意，赵虞与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交换了一下意见，旋即摇摇头说道：“我最好还是赶回去，万一我那边产生了误会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丁鲁等人顿时释然。
通过鲁阳县衙下发的通缉令，他们几个一眼就看穿了陈陌、郭达、牛横几人正是被通缉的应山贼头目，只不过看在赵虞的面子上才没有说破罢了。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
“时辰也不早了，带我去见见王庆吧。”
“好。”
在赵虞告别马氏之后，丁鲁、冯布、祖兴三人便带着又重新戴上斗笠的赵虞等人，来到了屯内的一个大仓。
只见在那大仓内，王庆与他十几个被抓的手下，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被绳索绑在木桩上，嘴里还塞上了布团。
包括王庆在内，这些人乍一看都精神萎靡，但当丁鲁、冯布、祖兴三人走入时，王庆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被布团塞住的嘴里呜呜出声，看他横眉瞪目的模样，大概是在问候丁鲁等人的女性家眷。
突然，王庆一下子安静了，因为他看到了跟在丁鲁等人身后的赵虞一行人。
大概是注意到了王庆等人脸上的淤伤与嘴里的布团，丁鲁讪讪地对赵虞解释道：“昨晚不知他们是二公子的人，是故就……”
赵虞理解地点点头，上前对王庆等人说道：“我已劝说丁屯长将你们释放，你等不可胡来。……牛横大哥、二寨主，褚燕，你们三人看着他们一些。”
三人点了点头。
“我来吧。”
见冯布准备上前放人，赵虞为防止王庆暴起伤人，伸手接过了冯布手中的短剑，上前割断了绑住王庆的绳索。
被将近绑了十个时辰，王庆浑身无力，好在被陈陌一把扶住。
只见他拉出嘴里的布团，朝地吐了几口唾沫，旋即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又看看陈陌、郭达几人，愕然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怎么会来？”
终于见到了王庆，郭达冷笑着骂道：“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擅自下山，被郑乡抓了，阿虎他……阿虎他……”他长吐一口气，冷哼道：“若非阿虎要救你，你等早被扭送至官衙菜市砍头了！”
王庆听得面红耳赤，此时他余光瞥见丁鲁、冯布、祖兴三人在旁暗笑，怒道：“我只是一不当心栽了，当时黑灯瞎火，我哪知道这破村子有那么多人？”
说罢，他不甘心地看向丁鲁，愤慨说道：“那姓丁的，咱们再比划比划？”
丁鲁轻笑一声，看在赵虞的面子上不与王庆计较。
然而王庆却会错了意，以为丁鲁是不屑而笑，怒道：“你笑个屁啊？当时要不是你们人多势众，你抓地住我？不信咱们再比划……”
“够了！”
赵虞沉声喝断了王庆的话：“我与郭达大哥，与二寨主冒险来救你，可不是为了看你逞勇！”
王庆愣了愣，看了看当下的处境，罕见地没有再说什么。
而他手下的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他们也明白，这次真的是多亏了赵虞等人了。
见此，赵虞转身对丁鲁等人说道：“丁鲁，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今日得罪了丁武，日后……”
丁鲁笑着说道：“没事，我回头找机会请他喝顿酒就成了，反倒是二公子你们，千万要小心，我那本家估计还在外边守着呢。这样吧，我送你们出屯，倘若有什么不对，还可以照应一下。”
“那就有劳了。”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远处，王庆惊愕地看着赵虞与丁鲁交谈，小声问陈陌道：“他俩认识？……那姓丁的，为何这般听这小子的？”
“……”
鉴于此前赵虞——其实是郭达，希望众人保守秘密，陈陌斜睨了一眼王庆，没有说话。
不说别的，他也觉得王庆这次的行为有点过火了，不但自己险些丧命，还害得寨里其余人也险些立刻暴露，若非赵虞身份特殊，丁鲁等人岂会那么轻易释放王庆等人？
同样的，郭达与褚燕对王庆也没好脸色看。
唯独牛横瞅着王庆脸上的淤伤直乐。
随后在丁鲁、冯布、祖兴三人的掩护下，赵虞一行人带着王庆等人，无惊无险地离开了渠东屯。
尽管沿途他们有遇到渠东屯的屯民，这些屯民也都认出了王庆等人正是他们昨晚抓到的贼子，但都被丁鲁打发了。
当丁鲁等人送到东北侧的屯口时，赵虞与丁鲁告别道：“送到这就行了。”
丁鲁看了看四周，见四周并无县卒，随点头说道：“保不准丁武的人就在四周潜伏着，二公子还是要小心。……今日二公子所说的缺粮之事，我会想办法的，到时候我叫阿布他们运一点过去。”
“多谢了。”赵虞抱了抱拳。
“哪里哪里。”
告别丁鲁，赵虞等人沿着路朝北走。
然而没走出一里地，赵虞就得到了陈陌的警告：“后面有人跟随。”
赵虞回头一看，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下，隐约有几人鬼鬼祟祟跟梢。
他一猜就知道肯定是丁武那一干县卒。
当即，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莫惊动他们，找个地方甩掉他们。”
说罢，他改变方向，领着队伍朝东走。
大概是天色的关系，就连赵虞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走到了一处让他与静女记忆犹新的林中。
此时，静女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附耳对赵虞说道：“少主，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甩掉丁县尉等人……”
静静听完静女讲述的主意，赵虞眉头一挑。
“就这么办。”

第221章 吓唬与线索
赵虞猜地没错，此刻鬼鬼祟祟跟在他们一行人背后的，正是鲁阳县尉丁武以及几名县卒，赵虞等人离开郑乡时，守株待兔等候在屯外的丁武便注意到了。
隔着老远看，丁武等人当时便看到有十几二十个人在丁鲁几人的相送下离开了屯子，朝北面而去。
其中有六人头戴斗笠，其余十几个则不曾戴。
尽管丁武已经看过王庆的通缉令，但隔着那么远，他也看不清对面到底谁才是王庆，不过他可以肯定，王庆肯定就在这些人当中——至于其他人，那无疑就是王庆的同伙。
“县尉，咱们怎么办？”有县卒小心问丁武道。
丁武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
此时他身边仅四五名县卒跟随，而对面却有十几二十几人，倘若是寻常的小毛贼，丁武到还不至于如此慎重，但据叶县县尉高纯所言，黑虎寨群寇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山贼，那可是胆敢正面对抗官兵的悍寇。
甚至于，这群悍寇中还有诸如陈陌那种连章靖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的厉害人物。
倘若万一发生冲突，他倒是不惧，就是担心身边四五名手下。
想到这里，丁武低声说道：“先……跟随一阵，倘若果真是黑虎寨的余党，先找到他们如今的巢穴，再做打算。”
“是。”从旁县卒心领神会。
可没想到仅仅只走出一里地，前面那群人忽然停止继续朝北，转而朝东面而去。
『被发现了……』
皱了皱眉，丁武当即就意识到他们一行人被对方发现了，对方突然改变方向，肯定是为了对付他们。
可就这么离开，丁武又觉得心中不甘。
在思忖了一下后，他对一名年轻的县卒说道：“小三儿，你立刻回县衙叫人，我再盯一阵。”
“是，县尉。”那名年轻县卒点头而去。
旋即，丁武又对剩余的四名县卒说道：“对面肯定已经注意到咱们了，你们几个都保持警惕。”
“是。”
在一番安排后，丁武继续带着那四名县卒朝前。
似这般整整跟了近一个时辰，丁武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
前面那群人明明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跟踪，但为何不来质问？
倘若换做他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会出面质问跟踪的人：“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但对方却没有，就好像……对方很清楚他丁武的身份。
这一点不难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丁鲁向这群人透露的。
但问题是，前面这群人为何表现地如此‘和善’呢？
要知道在他带人跟踪的这一个时辰里，尽管他小心提防对方伏击，但对方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带着他们在几个沿途路过的林子里绕圈，试图甩掉他们。
作为一群在昆阳县对抗官兵，前前后后杀掉千余官兵的应山悍寇而言，这种做法未免太过于和善了。
唯一的解释是，这群人当中有人认得他，不想动手害他。
『……是谁？』
联想到丁鲁‘包庇’王庆的反常举动，丁武严重怀疑前面那群人当中，绝对有人认识他。
就在暗自猜测之际，忽听他身边有一名县卒小声说道：“该死的，这群人怎么来到这儿了？这地方闹鬼啊……”
听到这话，丁武这才注意到四周，朝着四周瞧了瞧。
此时他才发现，他们被前面那群人来到了鲁阳乡侯府北侧的田林。
鲁阳乡侯府的北侧、东侧，都有着相当广阔的田地与林子，其中那些田地有的是乡侯府自家耕种，有的则是租给县内乡里的农民，但自打前几年鲁阳乡侯一家遭难之后，因被扣上了‘勾结叛军、图谋造反’的罪名，这些原本属于赵家的田林，就被鲁阳县衙接管了。
随后鲁阳县衙便将其中一部分田地租给了本地无田耕种的难民。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一带就出现了闹鬼的传说。
这类闹鬼传闻的例子着实不少，有人说曾在半夜看到过死去的乡侯府卫士，有人说曾经看过乡侯府的大管事曹举，甚至还说有人曾经看到过鲁阳乡侯一家四口。
对于这些闹鬼传闻，现如今住在乡侯乡的人都很害怕，夜晚都不敢随意外出，但也有人并不畏惧，甚至替鬼魂说话，称鲁阳乡侯一家生时是善人，死后亦是善鬼，只会庇护鲁阳人，又岂会加害？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荒诞的闹鬼传闻，丁武自然是嗤之以鼻。
他相信人死如灯灭，与其让他相信是乡侯府一门上下死后变成了鬼，他宁可相信是活着的人，比如以郑罗为首的乡侯府卫士——他宁可相信是郑罗等人不满县衙将乡侯府的田地租给他人，扮鬼吓唬这些人。
当然了，这也只是丁武的猜测，毕竟郑罗等卫士早已下落不明了。
至于去做什么了，丁武主观上既不想深究，也不想知道。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好在还有淡淡的月光，丁武等人倒也能勉强看清他们跟踪的对象，不至于因对方在林中拐来拐去而被甩掉。
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其中有人惊叫一声什么：“那是什么？！”
旋即，林中鸦雀无声。
就当丁武困惑于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急呼：“鬼、鬼啊……”
旋即，乱糟糟的声音就一股脑地传了过来。
“是鬼……”
“见鬼了！”
“快、快走。”
一阵惊慌的动静之后，前面那群人似乎快步奔远了。
若有若无地，期间似乎有个女人的幽声。
见此，丁武等人立刻跟上前去。
然而没走几十步，他们就突然站住了脚步，他们骇然看到前面树旁的一个坑洞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费力地从土中爬出来。
“为何……为何还要打搅我与我的少主？……你们这群可恶的、可恶的……静女好恨，我好恨……”
带着无尽的幽怨，那女鬼一边地上站起身，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咕——”
丁武身边的县卒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屏住呼吸，转头看向丁武。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怎么办？
而此时，丁武亦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一幕。
他睁大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女鬼，只见那女鬼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衣裙，然而正是这身白绿的衣裙，让丁武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认出，那白绿的衣裙，正是当年乡侯府里内院侍女的装扮。
“少主……呜呜……少主……我的少主……”
女鬼捂着脸哭泣着，哭声在林中回荡，越发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她、她好像没注意到咱们？”
一名县卒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询问同伴。
另一个点点头，旋即小声说道：“她……她是赵二公子的侍女，静女吧？难道这里就是二公子被害的地方？”
听到这话，另外几名县卒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四周，仿佛生怕从哪里冒出什么来。
其中有一人赶紧双手合拢，念念有词地拜道：“二公子在天有灵，我叫何五，我可不是害你的人啊……”
“啊——”
忽然，前面那女鬼提高了声音，惊得那叫做何五的县卒亦惊叫一声，蹦起数尺高。
只见在丁武等人的注视下，那白衣女鬼看向林中深处，用带着惊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听到了……静女听到了，少主在呼唤我……少主……”
在丁武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只见白衣女鬼不见有什么明显的动作，然而整个人却‘飘’向了林中深处的方向，看得众县卒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冷气。
就连丁武也被唬地说不出话来，看着那白衣女鬼消失的方向，愕然地张着嘴。
眼下他哪里还顾不上跟踪前面那拨人，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白衣的女鬼。
此时，林中隐约有若有若无的呜呜声，也不知是风声，还是……
众县卒不敢深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丁武说道：“县尉，这地方太邪乎了，咱们最好还是绕一绕吧？万一这里真是赵二公子遇害之地，咱们惊扰了他，也是不好……”
饶是丁武，在看到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后也失了方寸，点了点头。
于是乎，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
待等他们退出这片林子后，从一棵树的背后，赵虞缓缓走了出来，目视着丁武等人离去的背影。
“走了吗？”
随着一个轻声的询问，在另一个树的背后，那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将头伸了出来，撩起额前的乱发询问赵虞。
仔细一瞧，显然就是静女。
“走了，被你吓走了。”
赵虞宠溺地从静女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
一听这话，静女很是高兴，她也是在灵机一动才想到鲁阳乡侯府北面的某一片林子里，还埋藏着她与赵虞当年换下的衣服——确切是说，是她与曹安的衣服。
丁武以为赵虞等人在几个林子里七拐八拐是在想办法甩掉他，但事实上，赵虞与静女只是照着记忆在寻找当年的埋衣之地。
但遗憾的是，等赵虞与静女找到当年换下来的衣衫时，曹安的那身衣物已经被虫蚁啃地面目全非了，就连包裹在内侧的静女的衣服，亦被虫蚁啃地到处是洞。
这让静女心疼不已，毕竟那是她唯一从乡侯府带出来的一身衣物。
不过错有错着，正是这身被虫蚁啃出许多破旧的旧衣，才惊退了丁武等人——当然了，最重要的，那还得是静女方才站直双腿只用脚尖垫步走路所营造出来的‘飘’感，当场就将丁武等人吓得面如土色。
“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嗯嗯，很不错，记一功。”
“嘻嘻。”
在夸奖完静女后，赵虞转头又看向丁武等人离开的方向。
不可否认，静女的主意确实不错，但赵虞也知道，此事只能短时间唬住丁武，时间一长，丁武仔细回忆今日‘遇鬼’之事，就难免会猜到他是被耍了。
再仔细想想，丁武甚至会开始怀疑静女是否还存活，甚至怀疑他赵虞。
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位丁县尉实在盯地太紧了，有这个尾巴在，赵虞等人又岂敢返回那个他们暂住的小山村？
至于丁武是否会因此猜到他赵虞与静女依旧存活的事，赵虞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曾经与丁武关系相当不错的——也正是因为这，今夜他才不希望由陈陌、牛横等人通过武力的方式甩掉丁武。
毕竟在丁鲁、冯布、祖兴三人已得知这件事的情况下，注定他赵虞尚未身死的秘密也会逐渐传开，日后终究会传到丁武乃至县令刘緈的耳中。
既然横竖如此，那么借静女这个‘后患不小’的计策，先试探试探鲁阳县衙的反应，试探试探丁武与刘緈等人的反应，赵虞觉得也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他黑虎寨余众想要在鲁阳躲藏，单靠丁鲁等人帮衬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看鲁阳县衙的态度。
否则县尉丁武直接带官兵全县搜寻，那迟早会搜到他们的。
而反过来说，倘若鲁阳县衙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们呢？
『……且看刘緈与丁武作何反应吧。』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次日凌晨，赵虞一行人回到了于常的小山村。
而此时县尉丁武等人，也回到了县城。
天亮之后，昨日跟随丁武的那几名县卒，便将昨晚遇鬼一事在县衙中传开了，而丁武却在仔细回忆昨晚他们遇鬼的前前后后。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在反复思考过后，丁武就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太巧了。
静女的鬼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就在他丁武追踪一群应山贼的时候出现？
这巧合地让丁武实在很难不联想到是刻意的安排。
“县尉，大人召唤。”
此时在丁武的班房外，有一名县卒前来禀告。
“好，我知道了。”
丁武点点头，迈步走向县衙里刘緈的书房。
待丁武走进书房时，刘緈正坐在书桌后看着什么类似图纸的东西，在抬头看了一眼走入屋内的丁武后，刘緈不解问道：“丁尉，我听衙里的人说，你昨日带人去郑乡抓那王庆，然而夜里却碰到鬼了，怎么回事？”
丁武遂将他昨日前往郑乡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緈。
旋即，他压低声音说道：“刘公，我怀疑二公子还活着，就在那群应山贼当中。”
听到这话，刘緈立马就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丁武。
他站起身来，将屋子的门窗都关闭了，旋即这才坐会书桌后，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话，有何依据？”
丁武显然也知道此事关系甚大，他压低声音说道：“当年乡侯府一家遭难，当时梁城军的军卒直说乡侯夫妇死于乡侯府的大火，大公子自投南面沙河而死，而二公子则投北河，被乱箭射死……沙河湍急，大公子的尸骸捞不着，这还情有可原，但二公子的尸骸也没捞到，更要紧的是，我昨晚见到了静女……”
顿了顿，他皱着眉头补充道：“我从来不信这世上有鬼，但我昨晚确实被吓了一跳，以至于没上前查看仔细。可我今早仔细回想，我总感觉静女的鬼魂出现地过于巧合了，仿佛就是为了将我惊退。”
刘緈看了一眼丁武，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静女还活着，而且与应山贼关系不浅？”
“不止。”
丁武摇摇头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倘若说静女还活着，那那二公子……我觉得十有八九也应该还活着。刘公你也知道，静女是不会抛弃二公子的。”
“……”
刘緈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都知道赵虞与静女的关系，知道静女是赵虞的母亲周氏给儿子安排的侍妾，自打他们当年他们认识那位二公子时，那位二公子便与静女形影不离。
凭他们曾经对静女的了解，他们宁可相信赵虞遗弃静女，都不相信静女会遗弃赵虞。
换而言之，赵虞活着，静女不一定活着；但静女活着，赵虞很大可能还活着！
而这，也解释了丁鲁为何会包庇明明被通缉的王庆——看在那位二公子的面子上。
想到这里，刘緈立刻从书桌上翻出了叶县县尉送来的通缉令，仔细观阅通缉令上的应山贼头目。
郭达、牛横、陈陌、王庆、褚角、张奉、马弘、刘黑目……
然而，并无一人与他印象中的赵二公子相似。
就在刘緈失望之极，却见丁武低声说道：“刘公，这些通缉令并不能表示什么。卑职与高纯那晚吃酒时，他曾对我提及，提及当日围剿黑虎寨一行，有前一阵子来过咱们鲁阳的章靖、章将军参与，当时章将军指出，黑虎寨内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谋者，屡次看破了他的计谋……您知道，章将军乃是陈太师的义子，深受陈太师教导，武艺、兵法皆极为娴熟，然而有人却能与他相争不下，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办到的。”
听到这话，刘緈亦是将信将疑。
在他印象中，那位赵二公子确实很聪明没错，可他并未听说那位二公子精于兵法呀。
不过，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刘緈决定还是好好打探一番，万一那位二公子当真还活着……
想到这里，刘緈激动地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当即说道：“丁尉，你立刻带人去质问那丁鲁……”
听到这话，丁武压低声音说道：“质问那丁鲁容易，正巧我也打算教训一下这小子，但问题是……万一二公子确实还活着，而且就在那群应山贼当中，该当如何？”
“……”
看了一眼丁武，刘緈激动的心情顿时冷静下来。
他此时才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在沉思了一番后，刘緈低声说道：“你先想办法从丁鲁口中套话，倘若他当日确实见到了二公子……之后我会去见二公子。……拜托了。”
“卑职遵命。”
丁武抱拳应道。
在得到刘緈的嘱托后，丁武好生盘算了一下。
想要找丁鲁套话，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厮灌饱酒咯，但昨日他俩刚红过脸，丁武着实拉不下脸去找他丁鲁喝酒。
『……得想个办法让他来求我，主动请我喝酒。』
丁武暗自想着。
于是乎，他立刻派了二十名县卒去郑乡找茬。
而与此同时在郑乡，丁鲁正在自己屋内向郑勇解释他释放王庆的原因，毕竟这件事他可以隐瞒一般的屯民，但着实不好隐瞒郑勇，因为郑勇乃是郑乡长的长子，日后不出意外将接替其父的乡长之职。
昨日赵虞拜托丁鲁想办法替他准备一些粮食，丁鲁虽然一口答应下来，但很大程度上还得取得郑勇的相助。
当从丁鲁口中得知那位赵二公子竟然还在人世的时候，郑勇心下很是震惊。
毕竟乡侯府惨遭横祸一事已过去两年余，鲁阳县已渐渐接受的这个事实，突然间丁鲁告诉郑勇赵二公子还活着，郑勇自然难以置信。
在冷静下来之后，郑勇问丁鲁道：“二公子有何打算？”
丁鲁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收服了一群山贼，也就是那群应山贼，他大概是想以此作为势力，找仇家报仇。”
“山贼？”郑勇皱了皱眉。
见此丁鲁便解释道：“你知道，二公子的仇家乃是官家中人，当年连县衙都抵不住压力，唯有借助于不法之徒。”
郑勇这才释然地点点头，说道：“乡侯府对鲁阳有恩，虽然我不敢苟同二公子的主张，但我愿意暗助二公子一臂之力，你说的粮食，没问题，回头我让村里匀一些给你，你带去给二公子。……希望二公子能够降服那些山贼，莫要为祸乡里。”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丁鲁信誓旦旦地替赵虞承诺下来。
而就在这会，祖兴急匆匆地走入屋内，对丁鲁说道：“大哥，丁武派了二十个县卒来找茬，这群人啥也不干，只管催促咱们屯的人加紧挖掘河渠，还威胁说若是延误了工期便要削减工钱什么的。”
“这可真是……”丁鲁摸了摸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咱那位本家大人，怎么变得如此小气了？得了，阿兴，你跑一趟县城，请丁武前来喝酒，就说我给他赔罪。”
于是，当晚丁武如愿被丁鲁请到了家中，设酒款待。

第222章 两边放线
且不提鲁阳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已开始怀疑乡侯府二公子赵虞的生死，且说赵虞这边。
当日回到于常村后，郭达重重斥责了王庆等人，勒令后者一干人不得擅离山村。
倘若换做往日，恐怕那桀骜不驯的王庆早就发毛了，但这一次，他却不敢顶撞郭达，虽然满脸怒色但终究没有发作，显然他也明白，这次若非赵虞出面救下他们，他们这行人早就被扭送至鲁阳县城菜市问斩了。
而这件事，整个山寨里的山贼们也都看在眼里。
尽管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似张奉、马弘等人却不得不承认，那位叫做周虎的‘年轻’寨主，确实要比杨通有人情味地多，哪怕是对其那般不恭的王庆，都愿意冒险去解救。
不过，到底是如何解救的呢？
褚角曾私底下询问义子褚燕，询问赵虞等人解救王庆的过程，褚燕为难地说道：“义父，并非孩儿隐瞒，只是在回来时，郭达要求我等为……为咱们的新寨主保守秘密，孩儿当时已一口答应，倘若透露给义父，那孩儿岂不知言而无信？义父只需知道一点，诚如义父当日所猜测的，那周虎十分不简单，来历更不简单，那渠东屯的丁鲁只是看到了他，便同意释放王庆。”
一听这话，褚角眼中闪过几丝惊诧，旋即笑着说道：“好好，既然你已做下承诺，保守秘密，那为父便不过多追问了。”
话虽如此，褚角还是猜到了几分。
虽然还不至于一下子就猜到赵虞的确切身份，但褚角也从褚燕的话中猜到了一些事实：那个叫周虎的小孩肯定是鲁阳县人，而且还是当地十分有名望的人，否则抓到王庆的丁鲁等人不会那么爽快地放人。
以这个线索的作为前提，褚角猜到赵虞的确切身份，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陈祖、王庆、张奉、马弘、刘黑目几人就没有这么便利了，他们都很好奇赵虞等人是怎么把王庆救出来的，尤其是王庆本人，最为惊奇，毕竟据他了解，他栽跟头的郑乡，那可是一个接近一千五百人口的特殊乡里，且其中有七成是青壮年，别说畏惧如今的黑虎寨余众，哪怕是黑虎寨全盛时期，人家也未必会畏惧。
这就是这样一个村子，他不肯臣服的那位小寨主亲自出面，却居然能让那丁鲁乖乖将他们释放，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密。
但遗憾的是，对此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皆守口如瓶。
大概也是呆在山村里实在是闲着无聊吧，陈祖、王庆、张奉、马弘闲着没事，遂有心想要挖掘这个秘密。
最终，他们决定将他们认为最容易哄骗的牛横作为突破口。
在陈祖的授意下，他与张奉、马弘二人请牛横喝酒。
说到酒，于常村的藏酒不多，整个山村也就那么十来坛，黑虎寨山贼占了村子后，郭达就将这些酒水分发给了各个头目，每个人得到的都不多，因此在酒水短缺的当下，牛横自然不会拒绝陈祖等人的邀请。
然而陈祖等人却没想到，牛横憨归憨，但他却不傻，等喝完了陈祖、张奉、马弘三人的酒，他一抹嘴，就睁着翻脸道：“那是我兄弟的秘密，我牛横岂能出卖自己兄弟？”
张奉、马弘二人当场目瞪口呆，就连陈祖也被气乐了。
自诩智力高过牛横的他们三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居然被一头蛮牛给骗了。
可酒也喝了，总不能让牛横把酒再吐出来吧？
不说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牛横，就算牛横愿意将酒吐出来，这酒还能喝？
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事后，牛横将这件事作为得意之事告诉赵虞，听得赵虞亦倍感好笑。
他没想到连陈祖都栽在牛横手上了。
数日后，在一个临近八月末的日子里，赵虞带着静女、陈陌、牛横、褚燕几人下了山，再次前往郑乡。
这一次郭达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了山村里，因为赵虞委托他带人在山里建一些大屋作为谷仓，以便待丁鲁派人送来粮食后，可以有地方堆藏，毕竟九月将近，很快就要入冬，赵虞自然要提前准备好的过冬的粮食。
临行前，郭达叮嘱陈陌、褚燕、牛横三人保护好赵虞，三人信誓旦旦地答应。
沿着前几日走过的路，赵虞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郑乡。
由于他们像上次那样带着斗笠，自然而然再次被当地的屯民喊住了。
对此赵虞粗着嗓子解释道：“我等是前几日来过的，丁鲁丁屯长的故友。”
很显然，当日丁鲁在事后肯定交代过什么，当地的屯民一听赵虞这话，并未像前一次那样盘问，而是立刻就叫来了正在附近的祖兴。
祖兴是丁鲁的好兄弟，也是郑乡为数不多知道赵虞等人底细的人，只见他快步走到赵虞等人面前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周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入屯再说。”
“怎么了？”赵虞不解问道。
祖兴解释道：“那日之后，丁武便派了些县卒过来。起初是故意找茬，后来经我大哥求饶，他总算是把那些县卒撤走了，但咱们屯的人仍好几次看到有县卒在暗中监视……周公子路上可曾碰到那些县卒？”
听到这话，赵虞转头看向陈陌与褚燕二人，二人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在途中不曾注意到。
“那是最好。”
祖兴点点头，旋即将赵虞等人带到了屯内，带到了丁鲁的住屋。
此时，丁鲁的妻室马氏正在屋内缝补旧衣，见到赵虞一行人，立刻欢喜地迎了上来，将赵虞等人请到屋内桌旁坐下，又倒了水，期间她口中解释道：“丁哥今日到郑乡去了，二……周公子且稍坐片刻。……阿兴，你去喊一下你大哥。”
“好嘞。”
就这样，赵虞几人在丁鲁的屋内喝着水，等待着丁鲁到来。
不多时，祖兴便领着丁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人，赵虞一眼就认出是郑乡的乡长之子，郑勇。
在陈陌、牛横、褚燕三人略带警惕的目光中，郑勇几步走到赵虞面前，仔细辨认了一番，旋即躬身施礼道：“郑勇见过二公子，二公子逃过当日一劫，诚乃上天开眼。”
赵虞笑着客套了几句，旋即略带深意地说道：“出于某些原因，我如今叫做周虎。”
“哦。”郑勇顿时会意，拱手又拜了一下：“周公子。”
从旁，丁鲁从马氏手中接过一碗水，在喝了一口后对赵虞解释道：“方才我正与郑勇商量运粮给周公子的事，恰巧阿兴过来送讯，郑勇定要当面见一见周公子……对了，公子来的时候，可曾被屯外的县卒看到？”
赵虞摇了摇头，问道：“丁县尉为难你等了？”
“也不能说是为难。”
丁鲁与郑勇一起在桌旁坐下，旋即压低声音说道：“这两日，丁武的态度有点诡异。当日之事后，次日他就派了些县卒来屯内找茬，我原以为他是为了报复我对他不敬，因此我便请他来家中吃酒，向他赔礼道歉，却不曾想喝到大醉时，他有意无意地开始问我，问‘昨日是不是有王庆的同伙来过？’，又问，‘王庆的同伙当中是不是有你的旧识？’，甚至于后来他还诓我，说他当晚在跟踪公子等人时，见到了静女……”
他吐了口气，摇头说道：“幸亏当时马氏机灵，在里屋弄哭了幼女，替我解了围，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后我觉得，他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呀。”
从旁静女听到丁鲁的话，吃惊地捂起了嘴。
见丁鲁、郑勇、祖兴三人投来不解的目光，赵虞遂笑着将当晚静女扮女鬼吓退丁武等人的事说了一遍，听得丁鲁三人皆感觉好笑，情不自禁去幻想丁武当时被吓地目瞪口呆的模样。
笑过之后，丁鲁摇摇头说道：“恕我直言，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倘若当日公子想要甩掉他，只需趁着夜色在林子转圈即可，何必让静女姑娘扮鬼吓他？这反而会引起我那位本家的怀疑。……我猜，那丁武多半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怀疑静女姑娘还活着，甚至开始怀疑公子还活着。”
听到这话，坐在赵虞身旁的静女脸上露出着急之色，她没想到她自认为不错的主意，居然会将她与赵虞的秘密暴露。
见此，赵虞拍了拍她的手背作为宽慰，旋即对丁鲁几人解释道：“我知道，当日静女提出这个主意时，我就已经考虑到或许会出现破绽，但那也是不得已。……丁县尉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坐等被我等甩掉，倘若他觉得快要跟丢了，一定会铤而走险，设法掳走一两人，逼问究竟，我不想与他交手，因此便让静女吓唬他，将他吓退。……至于你所说，他或许猜到了几分，这不要紧。我等如今藏身在鲁阳，单靠郑乡相助是不够的，还得看鲁阳县衙的态度。倘若鲁阳县衙对我报以敌意，我等在鲁阳县必然是呆不久的，因此我趁此机会故意露出破绽给丁武，看看鲁阳县衙的态度，看看他们是否愿意为我提供方便与帮助，倘若不能，那我就要提前另做打算。”
“原来如此。”
在听完赵虞的解释后，丁鲁与郑勇这才恍然大悟。
旋即，丁鲁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赵虞道：“既然这样，那我等过几日给公子运粮时，倒也不必再刻意隐藏行踪了？”
赵虞惊讶地反问道：“他知道了？”
丁鲁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瞒不过啊，那些县卒昼夜盯着我渠东屯，连郑村亦派人监视着，我今日与郑勇商谈运粮之事，就是为这件事头疼。……尽管丁武已撤掉了外面的县卒，但我知道，他只是注意到我等在装载粮食，故意放松监视，以便跟踪咱们，找到公子的所在。”
听到丁鲁的话，赵虞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丁鲁。
他当年确实没有看走眼，这丁鲁确实有几分才智，只不过当年这厮行为举止太过于混蛋，根本靠不住，直到如今娶了马氏，在马氏的规劝下，这才逐渐有了担当，称得上是一个可靠的男儿了。
果然，男儿要成家之后才会有所改变。
感慨之余，赵虞想了想说道：“可以。……你们就装作不知情，正好我也想看看丁武的反应，看看县衙的反应。”
听到这话，丁鲁当即点头说道：“既然如此，索性今日我就送一批粮食前去，顺便将公子送回去。”
赵虞稍一思忖，便点点头：“好。”
当日，马氏又烧了一些菜款待了赵虞等人，家中酒菜不够，郑勇索性就直接叫祖兴到他郑村去取。
吃酒期限，赵虞感觉得出郑勇似乎想问他一些问题，但碍于种种原因，郑勇最终没有问出口。
一个时辰后，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丁鲁叫来了几十名屯民，吩咐他们将粮仓内的粮食搬运上粮车。
旋即，他亲自带队，与赵虞等人前往于常山村。
事实证明，赵虞与丁鲁的判断是正确的，尽管渠东屯一带表面上已看不到监视的县卒，但事实上，丁武却暗地里带人监视着郑乡，只不过他与他手下的县卒都换上了一般百姓的便服，因此离远了看并不惹眼罢了。
待等渠东屯的运粮队伍一动，丁武就立刻察觉到了。
『还是刘公有高见啊。』
心中暗暗称赞县令刘緈的智慧，丁武当即就带着县卒悄然跟上了那支队伍。
前几日，丁武借丁鲁邀他吃酒的便利，想借机套话，然而最终却被马氏给搅和了。
回到县衙后，丁武便将此事告诉了刘緈。
刘緈想了想，便说道：“倘若二公子果真在那群潜入咱们鲁阳的应山寇当中，且已与郑乡取得了联系，你不妨派人暗中盯着郑乡。……那群应山寇翻越应山来到我鲁阳境内，且迄今为止仍未有任何遭山贼抢掠的人报官，我猜他们肯定缺粮，倘若果真是二公子，郑乡说不定会暗中派人运粮过去，你盯着郑乡，便可找到二公子的藏身之处。……切记，莫要声张。”
“卑职明白。”
当时丁武信服地点了点头。
当日，在赵虞等人故作不知的情况下，丁武带着若干县卒追踪那支运粮的队伍，一路来到了于常山村的山脚下。
不久之后，得到消息的郭达便派陈祖、张奉、马弘几人带人下山，将丁鲁等人运来的粮食通通搬运上山。
对此，陈祖、张奉、马弘几人感到十分惊奇。
要知道先前郭达吩咐他们下山时，只说了句“山下有粮食到了，你们几人带人去取”，陈祖等人还以为是准备抢掠过往的商队呢，可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给他们运粮食过来。
给他们这群山贼运粮？
这简直……奇了！
远远看着赵虞与丁鲁等人抱拳告别，看着丁鲁以及那几十名屯民拉着空车原路返回，张奉、马弘等人实在是憋不住了，私底下询问郭达道：“郭达，不，郭大哥，这些人到底是谁啊？为何给咱们运粮？”
看到就连陈祖脸上也是一副不可思议之色，郭达心下越发得意，自持身份般说道：“这个你们就不必多问了，大寨主自然有他的办法，这次运来的粮食还不是全部，等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运来，足够寨里的弟兄吃到明年，你等只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见郭达不肯透露，张奉、马弘心痒难耐，但也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这一批粮食的运到，足以解山村的燃眉之急，至少吃到十月份是没什么问题了。
当黑虎寨寨众，包括黑虎寨的妇孺们对此感到十分高兴时，以于常为首的山村本地人，却是愁容满面。
当即就有村人私底下对于常说道：“这些贼子肯定下山抢掠了村庄，此事若是传到县衙，县衙派官兵前来围剿，咱们岂不是也成了这伙贼子的同伙？”
对此于常也是十分忧虑，但他毫无办法，毕竟村里就那么些人，且还有许多妇孺，那些黑虎寨群寇能信守承诺不伤害他们实属幸运，他们又哪里敢对那些人说三道四呢？
不过在权衡利害后，于常还是找到了那位带着面具、且身材有点矮小的贼首周虎，吞吞吐吐地询问那些粮食的来历。
对此赵虞宽慰他道：“这些粮食并非我等从山下抢掠而来，而是某个村落赠予我等的，自然不会惹来县衙的官兵，你大可放心。”
居然有村子主动将粮食送给一群此前从未在鲁阳露面过的山贼？这怎么可能嘛！
于常对此丝毫不信，认为赵虞只是诓骗他，但他又不敢反驳，敢怒不敢言。
打发走于常之后，陈陌就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说道：“方才刘屠等人在山中巡视，发现有一干人鬼鬼祟祟上了山，想刺探山村内的情况，可惜被刘屠等人撞见，立刻就匿入山林，不知所踪。”
赵虞听罢也不意外，点点头说道：“那应该就是丁武等人。……这附近并无其他山村，就算有，寻常山民也不敢招惹我等，不必在意。”
听到这话，陈陌微微思忖了一下，问道：“你真的有把握么？我是指这鲁阳县的县衙，倘若县衙不顾当年与你家的旧情……”
赵虞当然能猜到陈陌的心思，起身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窗外美好的山景，口中正色说道：“那我也没有办法。……你要知道，咱们藏身在鲁阳，鲁阳县衙的态度就十分关键。还记得咱们在昆阳的时候么？山寨几次出现存亡危机，皆是因为昆阳县派来围剿的官兵。鲁阳县亦是如此，倘若县衙始终对咱们抱持敌意，咱们在鲁阳也呆不久。”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陌，笑着宽慰道：“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将众人的安危，寄托在县衙中人对我家是否心存旧情，我会让郭达将一部分粮食搬到山中去，以防不测。”
见赵虞考虑地如此周详，陈陌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而与此同时，丁武已带着若干县卒回到了山下，站在山下回头看着山村的位置，若有所思。
此时，他身边有几名县卒实在是忍不住了，纷纷开口询问。
“县尉，咱们来这边干嘛呀？”
“方才那些人，是渠东屯的丁鲁一行吧？”
“丁鲁等人，是在给山上的村子运粮么？”
“话说咱们跟着他们做什么？”
面对众县卒的询问，丁武一言不发。
由于半途碰到了巡视山林的人——大概率便是应山贼一伙，丁武并未能仔细查看山上那座山村的情况，但有一点他可以证实，即渠东屯的丁鲁，确确实实将粮食送到了这边。
倘若一切如他与县令刘緈所猜测的那样，那么那位赵氏二公子，此刻就藏身在山中那座山村里，与那群应山贼一同。
想到这里，丁武沉声说道：“走，先回县城。”
听到这话，众县卒面面相觑，完全猜不透丁武带着他们来这边做什么。
返回县城，回到县衙，丁武立刻求见了县令刘緈，将他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后者。
他对刘緈肯定道：“当时丁鲁等人将几车粮食运到山下后，山上立刻就有人下山接应，此时卑职藏身在不远处的林中窥视，看到这些人大多蒙头散发、面相凶恶，我敢肯定必然是从昆阳逃逸过来的应山贼。……倘若二公子果真在这群人当中，那必然就在山上的山村。”
得知那位赵二公子的所在，刘緈很是激动，站起身来说道：“究竟如何，我去一探便知。”
听到这话，丁武心中一惊，连忙劝说道：“刘公，万万不可，那里都是一些恶徒……万一二公子不在那里，那刘公岂不是自投贼窝？不如我带一干县卒去搜查看看……”
“不可！”
刘緈连忙制止道：“带领众多县卒前去，容易引起误会，节外生枝，不过你的考虑也有道理。这样，我亲自去一趟郑乡，说服那丁鲁，让他代为转达，倘若二公子愿意见我，我当亲自前往拜会，当面向他……解释。”
说到最后，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眼眸中闪过几分忐忑与愧疚。
丁武听罢点了点头：“我与刘公同往。”
次日，赵虞便收到了丁鲁派人送来的消息。
鲁阳县令刘緈，恳请与他赵虞一见。

第223章 再会刘緈（上）
鲁阳县令刘緈托丁鲁转达，恳请见赵虞一面，这显然是一个善意的举动。
赵虞可以见他，也可以不见他……
当然，考虑到当前的状况，那还是见一见这位鲁阳县的县令为好，毕竟终归是在鲁阳的地面上。
于是，赵虞便吩咐褚燕跑了一趟郑乡，让丁鲁想办法转达给刘緈。
八月三十日清晨，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以巡视郑乡作为理由，再次前往郑乡。
在见到丁鲁时，刘緈忍不住再次肯定道：“二公子果真……果真答应见我了？”
丁鲁听罢摆摆手：“我可没说什么二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武在旁翻了翻白眼。
这小子还在装蒜！
若二公子不在那山村，这小子敢让一县县令去冒险？
不过，不承认就不承认吧，只要能见到那位二公子，丁武也懒得理会他本家的装模作样。
当日在丁鲁的家中，刘緈与丁武简单吃了些饭菜，随后便换上了一般百姓的服饰，毕竟他们此行可是要前往一座贼窝，关系甚大，若能掩人耳目那自然还是遮掩一些为妙。
此时丁鲁也准备好了一架驴车，又唤上冯布、祖兴两名兄弟，带着刘緈与丁武前往赵虞所在的于常山村。
途中驴车跑得贼慢，刘緈索性安置按捺焦急的情绪，思索起有关于那位二公子的事来，而其中最最令他不解的，即那位二公子为何要与一群应山贼同流合污。
毕竟无论在什么时候，打劫抢掠的贼寇都不会得到各地郡县的欢迎，仅看近一两年昆阳县对黑虎寨一次又一次的围剿，便不难看出各地郡县对区域内贼寇的态度。
毫不夸张地说，若非察觉到那位赵氏二公子此刻就在这群应山贼当中，那么刘緈与丁武今日绝对不会孤身前来，而是会带来许多的官兵，将这支从昆阳潜入他们鲁阳的贼寇彻底剿灭。
“就是这里了。”
驴车缓缓停在山下，丁鲁提醒着坐在车厢内的刘緈与丁武二人。
在这提醒下，打扮地仿佛一个田农老头的刘緈、刘县令下了驴车，仰头看向前方的山林。
吩咐冯布看守着驴车，丁鲁与祖兴领着刘緈与丁武二人上了山，没过多久，他们便撞见了在山中巡视的山贼。
为首一人，正是陈陌的手下，刘屠。
不等对方发问，丁鲁率先说道：“在下乃是前两日送粮过来的丁鲁，与贵方的周首领有约，携两位贵客前来拜见周首领。”
其实刘屠早已认出了丁鲁便是前两日送粮过来的领头人，这也是他并未露出什么敌意的原因，但他的级别却并不足以让他知晓头目们的秘密，因此在略一犹豫后，他立刻派此事将这件事禀告他的老大，陈陌。
陈陌当然是赵虞手下班底中的核心成员之一，而且还是知晓赵虞身份的核心成员。
在收到刘屠派人禀告的事后，陈陌立刻将这件事禀告了赵虞。
得知是两位贵客而不是一位，赵虞当即就猜到那另一位贵客显然就是他鲁阳的县尉丁武无疑，他笑着对陈陌说道：“没错，我确实与那两位贵客有约，麻烦二寨主帮我将那两位贵客请到村内。……切记，这两位贵客身份尊贵，莫要声张。”
陈陌点点头，立刻下了山村，与刘屠一行汇合。
此时，丁鲁、祖兴、刘緈、丁武四人还在与刘屠等人僵着，直到陈陌来到这边，挥挥手遣散刘屠几人，抬手请道：“在下陈陌，首领让我请两位尊客上山，两位尊客请。”
说话间，他亦暗中仔细打量刘緈、丁武二人。
鉴于赵虞并没有向陈陌解释刘緈与丁武二人，陈陌亦不知对方确切身份，但他隐约也能猜到几分。
『插翅虎陈陌……』
丁武深深看了一眼陈陌。
尽管他与陈陌并不相识，但因为叶县县尉高纯的关系，他对这‘黑虎寨旧日三寨主之一’的陈陌却不陌生。
据丁武所知，这陈陌是黑虎寨最早的三位首领之一，个人实力相当出色，能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打地难分秋色。
然而这样一个狠角色，却未能在应山虎杨通死后成为这群山贼的最高首领……
出于谨慎，丁武附耳对刘緈说了几句，简单解释一下了前来替他们带路的这位应山贼头目。
不得不说，在听完丁武的示意后，刘緈也是微微一惊。
他也没想到来给他们带路的陈陌，居然是这伙应山贼的重要头目之一。
再回想这陈陌方才的话，似乎那位二公子竟是这伙山贼的首领？
好吧，其实这件事，刘緈此前就已经通过丁鲁有所了解，但他始终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在他看来，堂堂乡侯府的二公子，与一伙打家劫舍的山贼，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嘛！
怀着复杂的心情，刘緈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有劳。”
“不必。……请。”
在陈陌的带领下，丁鲁、祖兴、刘緈、丁武缓缓沿着山路前往于常山村。
途中，他们好几次碰到巡视山林的山贼，但因为有陈陌在，那些山贼尽管有些纳闷，但也不敢上前盘问，只是在山路旁的林中一闪，然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而丁鲁几人，尤其是刘緈与丁武二人，也在此时暗中观察四周，一直到陈陌将他们领到于常山村。
此时于常山村内的氛围，还是比较融洽的。
得力于赵虞与于常的约定，以及赵虞让郭达、陈陌等头目对手下山贼的约束，黑虎寨群寇倒也并未伤害或霸凌于常村的村人，甚至于，两边的妇人还会坐在一起闲聊，两边的孩童也会凑在一起玩耍，若是不看那些面向凶恶的山贼无所事事地挎着刀剑在村内各处倚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祥和的大山村，很难想象是被一群恶寇所霸占。
不得不说，看到这一幕，刘緈与丁武二人还是比较意外的。
而就在他们暗自打量之际，忽听从旁传来一个凶恶的声音：“喂！”
听到那声响，丁武下意识地将刘緈护在身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丁武看到有一个男人趴在一间泥屋的窗棂，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王庆……』
借助于叶县送来的通缉令，丁武立刻就辨认出那个男人正是这伙山贼的一大头目，王庆。
然而就当他以为那王庆要做些什么时，却见王庆已走出了屋子，径直走到丁鲁面前，带着几分挑衅，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郑乡的丁鲁丁屯长嘛……”
见此，丁武这才意识到王庆方才的敌意是针对丁鲁的。
面对王庆的挑衅，丁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陈陌立刻出面制止：“王庆，丁屯长是寨主的贵客，你莫要生事，回自己屋去。……若在禁闭期间触犯戒律，这次我也不会替你求情了。”
“……”
听到陈陌的话，王庆愤懑地瞥了一眼前者，旋即指指丁鲁说道：“丁鲁，你若有种，咱们就再打过，就你我，旁人谁也不带，我倒是要看看……”
“……”看着王庆愤懑的表情，丁武转头看了一眼丁鲁。
似乎是注意到丁武眼中的询问之色，丁鲁讪讪说道：“当日嘲讽了他两句，被记恨上了……”
丁武无语地摇摇头，不知该作何态度，而此时陈陌却对丁鲁说道：“丁屯长不必理睬他。……只要你不应允，他是不会直接对你动手的。”
丁鲁笑了笑。
可能当晚那王庆确实被他郑乡的人数吓到了，没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三下两下就被他们放翻，但他又岂是使出了全力呢？
他丁鲁确实是地痞无赖出身，但谁说地痞无赖就不注重武力呢？
不，越是地痞无赖，就越要有一副好身手。
不过考虑到陈陌是好意提醒，丁鲁也不解释什么。
一个小插曲过后，陈陌带着丁鲁、祖兴、刘緈、丁武来到了赵虞居住的屋子前。
而此时在赵虞的屋子前，牛横正坐在一个板凳上，与几个村里、寨里不怕生的孩童一起剥山果吃，瞧见陈陌领着几个人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还别说，这憨货的体型，就连丁武都感觉到了几分压力，眼中露出了几分戒备之色。
然而此时牛横却跟丁鲁、祖兴二人打招呼：“这不是丁鲁兄弟跟祖兴兄弟么？”
丁鲁与祖兴也知道牛横是赵虞的心腹之一，笑着与牛横打了声招呼。
在一番招呼过后，牛横笑着说道：“阿虎说他今日要见两位贵客，便是丁鲁兄弟与祖兴兄弟么？”
丁鲁笑着摆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俩只是顺道而来，周公子要见的两位贵客，乃是这两位……”
说着，他指了指刘緈与丁武二人。
听到这话，牛横遂顺势将目光投向刘緈与丁武二人。
眼下刘緈、丁武二人，丁武的卖相还不错，尽管是一般百姓打扮，但他的神色、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让人一看就知道并非寻常人，但刘緈、刘县令……打扮成寻常百姓看上去就感觉跟田中老农似的，看得牛横心中十分纳闷。
他小声偷偷问丁鲁道：“这小老头……真的是贵客么？”
可能他以为他是小声询问丁鲁，但事实上在场的人还是听到了他的话，这让刘緈感到颇为尴尬。
“千真万确。”
看了一眼略有尴尬的刘緈，丁鲁憋足笑，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个声音：“没错，牛横大哥，你请两位贵客进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刘緈与丁武面色顿变，下意识地看向屋子。
而牛横也不再有任何怀疑，与陈陌一同抬手请道：“两位，请。”
对视一眼，刘緈与丁武迈步走入屋内，旋即便看到屋内站着两人，一个是赵虞，一个便是静女。
尽管时隔两年有余，赵虞与静女二人相比较印象中的形象都已有所改变，比如二人的个子都长高了些，但刘緈与丁武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赵虞与静女二人。
“二公子……”
看着本以为早就死去的赵虞出现在自己面前，刘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赵虞从容镇定，拱了拱手说道：“两位，别来无恙。”
刘緈与丁武亦回了礼，但也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他们心中的想问的、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见此，赵虞看了一眼站在屋门附近的丁鲁、牛横等人，吩咐陈陌道：“二寨主，你替我招待丁屯长他们，这里有我与牛横大哥就足够了。”
“是。”陈陌点点头，领着丁鲁离开了，使屋内就只剩下赵虞、静女、牛横、刘緈、丁武五人。
此时赵虞又吩咐静女道：“静女，你去吩咐人准备一些酒菜，款待两位贵客。”
“是，少主。”
静女颔首应下，转身走向门旁，在路经丁武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位丁县尉。
可能是想到了前几日这丁县尉被自己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她噗嗤一笑，但旋即她便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连忙道歉，随后匆匆走出了屋子。
对于静女的失笑，丁武多少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他当然不会跟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计较，况且，眼下的他也没心情计较，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仿佛是在辨别眼前的这位赵二公子到底是活人还是鬼魂。
从旁，刘緈在一阵沉寂过后，朝着赵虞拱了拱手，由衷说道：“得见二公子安然无恙，刘某……着实心慰。”
说到这里，他忽然朝着赵虞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刘公这是做什么？”赵虞赶紧将刘緈扶住，惊讶问道。
刘緈摇头说道：“刘某有愧于乡侯，有愧于二公子……”
赵虞顿时沉默了，扶着刘緈反问道：“刘公指的是，鲁阳县衙公布我赵氏‘勾结叛军、意图谋反’的罪名一事？”
听到这话，刘緈的面色愈发愧疚。
见此，丁武在旁解释道：“二公子莫怪刘公，刘公当时也是逼不得已。……当时那厮威胁刘公，若刘公不肯配合他掩盖真相，那厮便要设法罢免刘公。二公子你知道，我鲁阳为了修渠、修湖，已经投入了许多的人力物力……”
他说到这时，刘緈打断了他：“丁尉，让刘某自己来解释吧。”
说罢，他目视着赵虞，诚恳说道：“二公子，刘某并未是为了给自己脱责。我不知二公子是否知晓，为了县内修渠、修路、修湖等事，乡侯与二公子跑前跑后，固然是功劳巨大，但县衙也承担了很大的风险，比如县仓的赤字……二公子或许不知，想在汝水与沙河间修一条河渠，这根本不是一个县所能负担地起的，一般情况得由郡里做主，甚至要上报朝廷。而我鲁阳归属南阳郡，南阳郡治的情况二公子也了解，虽然这几年王尚德将军因为军市宽裕了许多，但以他的性格，他怎么肯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我鲁阳县？他不派人制止我鲁阳修筑，这就已经是万幸了……”
赵虞静静听着刘緈的解释。
他并不反驳刘緈的话，毕竟有些情况他也是了解的。
比如说璟公渠，那确实不是一个县能够负担地起的工程，毕竟它跨了三个县界，长达百余里，再加上这条河渠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引汝水入沙河’，还得考虑通船，因此才会成为一个五到十年的大工程。
这样一个原本最起码得由郡里出面的大工程，当初却因为南阳郡治的覆灭而只能由鲁阳县单独背负，想想也知道鲁阳县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或许有人会问，鲁阳县独自搞这么一个大工程，真的有意义么？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因为璟公渠建成之后，鲁阳县非但可以彻底解决近几年的干旱缺水问题，而且还能通过水运使整个县繁荣起来，可以说是一件投入巨大、回报巨大的工程。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魄力去做这件事。
尤其是近几年，天下大旱、朝廷缺钱，在这个大环境下，朝廷并不会称赞鲁阳县借机兴修水利一事，相反，那些能让朝廷得到更多税收的县令，更容易得到朝廷的嘉奖。
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谁能保证取代刘緈的下一任县令，会继续施行前任的政见呢？
万一刘緈被取缔后，继任的县令终止了这项工程，那么，不但鲁阳县先前的投入打了水漂，并且，工程停工所导致的劳动力过剩，也会动摇鲁阳的稳定。
一边是已经死去的乡侯府一家，一边是仍在建设的鲁阳县，在死人与治县之间，刘緈最终选择了后者。
“……我等皆以为公子一家皆已亡故……”
看了一眼赵虞，刘緈带着愧疚说道：“在下并非贪恋官职，只是不希望我等迄今为止所投入的精力与人力物力变成白费，是故，在下……在下……答应了那童谚的要求，谎称乡侯府勾结叛军、图谋不轨，以掩盖其率领军卒夜戮乡侯府的恶行。”
在听完刘緈的解释后，赵虞平静地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前几日在去郑乡的途中，我曾一块河碑……看到那‘王景公渠’四字，我多少也能谅解刘公几分。”
听到这话，刘緈微微一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位，且坐。”
“……”
刘緈与丁武对视一眼，依言在屋内的坐席上坐下。
他们感觉得出来，眼前这位二公子对他们已经不像往日那般亲近了，想到其中原因，二人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可能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丁武岔开话题问道：“二公子，不知你当日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听到丁武询问，赵虞并未隐瞒，如实说道：“府上遭难那晚，幸得张卫长、张季、马成、曹安等忠心的卫士与家仆断后，我与静女侥幸逃过了梁城军士卒的追杀，向北逃入了应山。我本想去投奔刘公，却不想中途却得知县衙公布了我家的罪状……”
“……”刘緈一脸羞愧。
好在赵虞也并非有意要羞辱刘緈，轻轻揭过，又继续讲述道：“后来，我与静女又想去投奔毛公，可惜毛公却不幸亡故……”
刘緈与丁武默默听着赵虞的讲述，尽管赵虞在讲述这一切时面色平静，但他们却不难猜测到当时赵虞与静女二人的绝望与无助。
舔了舔嘴唇，丁武又问道：“那二公子又如何会与一干……一干应山贼混在一起？”
赵虞看了一眼刘緈与丁武二人，淡淡说道：“当时我与静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加上临近寒冬，正愁没有栖身之处，却不想正巧遇到应山贼下山抢掠一处村子，是故我便带着静女投奔了他们……”
『原来如此。』
刘緈与丁武恍然地对视了一眼。
原本他们很不解于赵虞为何会不顾身份与一群山贼混在一起，直到此刻他们听完赵虞的讲述，他们终于明白了。
就连他们二人也必须承认，换做是他们，或许他们当时也会与赵虞做出一样的决定。
可是，这位二公子是怎么成为了这股山贼的首领呢？
带着诸般不解，丁武问起了此事。
对此，赵虞并未做过多解释，淡淡说道：“杨通死后，寨中诸头目为了争寨主之位僵持不下，彼此不服，我便趁机夺了寨主之位。”
听到这解释，刘緈与丁武面面相觑。
虽然赵虞讲地简单，但他们二人可不会幼稚地认为事情果真是像赵虞所说的那般容易。
不过既然赵虞不想透露，刘緈与丁武二人也识趣地不去追问。
在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刘緈带着几分愧疚问道：“不知二公子今后作何打算？”
赵虞看了一眼刘緈，也不隐瞒，淡淡说道：“杀父之仇，亡母之恨，此仇恨不同戴天，我必将找到凶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虽然赵虞在说这番话时面色平静，但刘緈与丁武却隐隐听出了几分。
在略一沉思后，刘緈正色说道：“二公子，我不敢用大义迫使二公子原谅我，但对于当年之事，在下亦深恨能力不足。如今二公子想要找到仇敌，刘緈必竭尽所能相助于二公子。”
听到这话，赵虞看了一眼赵虞，忽而淡笑说道：“当年之事，我也知刘公逼不得已，刘公不必对此自责。至于报仇之事，我也不想牵连刘公与丁尉，只要刘公与丁尉能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刘緈与丁武微微一愣，在略微一琢磨后，这才明白赵虞的意思，面色微变。
这位二公子，竟是要求他们对这伙应山贼视而不见？
这……

第224章 再会刘緈（下）
这位二公子，竟打算依旧留在这伙应山贼当中？
刘緈与丁武听出了几分端倪，带着几分迟疑对视了一眼。
记得方才听完赵虞方才的解释后，刘緈与丁武也理解了赵虞当年是逼不得已才投奔了应山贼，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二公子仿佛并不打算与这群山贼划清界限，似乎还打算借助这股山贼来达成报仇的目的。
借助一群凶恶的山贼……
不得不说，此时刘緈与丁武的心中是有些抵触的。
毕竟山贼的存在，对于各个县都不是什么好事，作为鲁阳县的县令与县尉，他们今日来到这伙山贼当中，那完全就是看在这位赵二公子的面子上，若非如此，等待这群应山贼的，那必然就是他们鲁阳县的讨贼官兵。
而眼下，这位赵二公子却暗示他们，希望他们对这伙山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刘緈与丁武陷入了犹豫。
这也难怪，毕竟姑息养奸，这可严重违背了刘緈与丁武二人所肩负的公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叫做渎职；在知情的情况叫做徇私枉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许出的承诺。
在思忖了一下后，刘緈谨慎地询问赵虞道：“二公子，你是想……想借这股山贼来报仇？”
“没错。”赵虞也不隐瞒，如实地点了点头。
听到他的回答，刘緈委婉劝道：“二公子，此事恐怕是有些不妥吧？二公子尊贵身份，岂能与一群贼寇为伍？”
不等赵虞回应，他继续说道：“在下不敢让二公子相信我，但我觉得二公子还不必做出这一步。二公子或许不知，乡侯府一事，如今已出现了一些转机。前一阵子，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来到我鲁阳县，追查当年乡侯府的事……”
听到这里，赵虞淡淡笑道：“刘公所指的，恐怕就是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吧？”
“诶？”
与同样表示惊讶的丁武对视一眼，刘緈不解地问道：“二公子知道？”
赵虞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啊，我知道，并且还与那位章将军小小交手了几回……”
『……章靖、高纯所说的黑虎寨谋者，果然是这位二公子！』
丁武心下大感惊讶。
他可是听高纯说起过的，据高纯所说，就连章靖都对那位黑虎寨的谋者称赞不绝，他起初还惊讶小小一伙山贼当中居然有能在策略上与章靖平分秋色的智者，直到此时此刻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位黑虎寨谋者，便是赵氏二公子，赵虞！
从旁，刘緈也从赵虞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端倪，但他并没有深究，而是笑着说道：“既然二公子知道章靖将军，那也省得在下解释了。……在下以为，二公子若有报仇之意，不妨投奔那位章靖将军。”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刘緈不解问道：“在下不明白，二公子摇头是什么意思？”
赵虞遂解释道：“据我所知，那位章靖将军是毛公请来的，因为那位章靖将军的义父，当朝陈仲陈太师，便是毛公当年口中的‘陈公’。……换而言之，即便我不去投奔章将军，章将军也会看在其义父与毛公旧日的交情份上，尽力追查我乡侯府一家的事，找到凶手。而反过来说，倘若那童谚背后的势力，连陈公、章靖都无法抗衡，那我投奔章靖，也毫无意义，不是么？甚至于，日后或许还会反受章靖掣肘。既然如此，与其投奔章靖，那不如双管齐下，倘若我不幸料中，那童谚背后的势力连陈公、章靖都无法抗衡，至少我还可以另想办法。”
“……”刘緈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二公子虽然年幼，但考虑问题却远要比他周详。
当然，赵虞考虑周详是一方面，信不过其他人则是另一方面。
『看来是无法劝说二公子与这些山贼划清界限了……』
看着赵虞坚定的目光，刘緈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看来二公子已经有主见了……”
说着，他点了点头，忽然咬牙说道：“也罢。”
听到这话，不但赵虞略感意外地看向刘緈，丁武更是面色微变，不可思议地小声说道：“刘公，你这……”
显然他二人都听得懂刘緈那句‘也罢’意味着什么。
抬手打断了丁武的话，刘緈带着几分自嘲说道：“当初我可以昧着良心答应那童谚的要求，今日为何不能答应二公子的要求？”
丁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见此，赵虞不禁有些意外，毕竟他原以为还要花点工夫、耍点手段，才能迫使刘緈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却没想到刘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他知道，这位刘县令是想‘赎罪’，为此不惜让自己的仕途冒风险，要知道一旦被人查证堂堂县令勾结贼寇，刘緈这辈子的仕途就将彻底葬送。
想到这里，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多谢刘公……”
刘緈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惆怅说道：“二公子不必些，只不过，希望二公子约束手下众人，莫要……莫要……”
尽管他欲言又止，但赵虞还是能够听懂其中意思，笑着说道：“刘公且放心，鲁阳乃我故乡，我岂会容许任何人在鲁阳胡来？”
听到这句胜似承诺的话，刘緈与丁武点了点头，悬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此时，静女已吩咐伙房准备好了一些酒菜。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刘緈与丁武答应了赵虞的要求，使得赵虞对二人的态度在恭敬之余又恢复了几分亲近，以至于接下来的谈话，屋内的气氛逐渐转佳。
随后，在赵虞、静女、牛横、刘緈、丁武五人吃酒用饭之际，刘緈开口询问赵虞道：“对于日后，二公子具体有何打算？”
赵虞知道刘緈肯定是还抱有几分猜忌——当然，这几分猜忌自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手下的那群应山贼。
为了打消刘緈与丁武二人的猜忌，赵虞稍稍透露了一些他的想法：“等到明年，我会率众人返回昆阳，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与当地县衙打好关系。介时，我也会对手下的众人做出一些改变，能不打劫就不打劫……”
听到这话，刘緈与丁武都暗暗称奇，不过他们并不怀疑赵虞的话，毕竟这位二公子可是做到了许多成年人都无法办到的事。
刨除闷声喝酒的牛横，再刨除在旁静静听着的静女，赵虞与刘緈、丁武聊了整整两个余时辰，刘緈与丁武二人这才告辞。
此时陈陌也带来了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丁鲁、祖兴二人，旋即与赵虞一同，将这四人送下了山。
看着丁鲁、刘緈几人乘坐来时的驴车缓缓离开，陈陌忍不住问赵虞道：“谈地如何？”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看来，那两位对我家还算有几分旧情……只要咱们莫要做个太出格，他们应该会替我们掩盖。”
听到这话，陈陌一脸不可思议。
谁曾想堂堂一县的县令、县尉，居然肯为一伙山贼掩盖。
不过一想到这是鲁阳乡侯家的面子，陈陌也就释然了。
“在我见过的世家贵族中，赵氏确实称得上是少有的乡贤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唔？”
赵虞奇怪地看了一眼陈陌，试探道：“二寨主与我家打过交道么？”
陈陌淡淡一笑，看得出来他不怎么愿意提及。
见此，赵虞也不好再追问，旋即便带着陈陌、牛横、静女几人回到了山村。
晚上，郭达问讯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询问赵虞今日会见刘緈、丁武二人的结果。
赵虞当然不会隐瞒什么，如实说道：“刘公答应了，据我的猜测，应该不会有诈。”
听到这话，郭达又惊又喜。
显然他也明白，他们一伙想要在鲁阳县藏匿，鲁阳县衙的态度那就是关键，而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那显然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欢喜之余，他笑着说道：“那我就不需要将粮食藏匿在山中了吧？”
赵虞想了想，说道：“凡事做最坏打算，还是在山中藏一些粮食吧。”
“行。”郭达点了点头。
虽然暂时还不知刘緈与丁武二人的许诺是否可信，但姑且也算是解决了一桩事。
次日，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来到了他鲁阳乡侯府的旧址。
当年那熟悉的家，如今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在这片废墟中，赵虞与静女找到了鲁阳乡侯夫妇的坟墓。
这座坟墓，是在这一带废墟出现最初的闹鬼事件后，由鲁阳县衙代为设立的，但其实这仅仅是一座空冢而已，因为根据当地的传闻，鲁阳乡侯夫妇以及老管家曹举，尸骸已焚毁于当年乡侯府的那一场大火。
而府上其余二百口人，则由鲁阳县衙出人合葬于不远处的一座大墓中——这恐怕也正是当地人认为此地闹鬼的一大原因。
在鲁阳乡侯夫妇的墓地前，赵虞与静女点上香，将带来的果菜作为祭品供上。
旋即，静女哭着稀里哗啦。
相比较静女，赵虞显地要冷静地多，尽管感觉胸中憋闷，但总归还能克制情绪。
『爹、娘，莫要觉得孩儿不孝，时隔两年余才回到鲁阳拜祭，在这两年里，孩儿无一日忘却当日家门之祸，在两年的谋划下，孩儿已收复了一群山贼作为势力，迈出了报仇的第一步，他日，孩儿必将携仇家之首级，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看着墓碑，赵虞心中默想道。

第225章 整顿寨众（上）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在叶县县尉高纯的请求与要求下，鲁阳县将郭达、陈陌、褚角、刘黑目等一干黑虎寨众头目的通缉令贴遍全县，甚至于，县尉丁武还多次带着县卒走访县下的各个乡里。
乍一看，鲁阳县对黑虎寨群寇的搜捕异常森严。
但……一无收获。
“这怎么可能？”
九月末，当叶县县尉高纯再次来到鲁阳县时，他感觉很不可思议：“鲁阳县，没有那伙贼子的踪迹？”
面对高纯的惊问，鲁阳县县尉丁武不动声色，摊摊手说道：“当日收到你的警告后，我立刻就禀告县里，刘公也极为重视，立刻将你送来的通缉令临摹发放给县下的乡里、岗亭、驿站，但迄今为止，我县内风平浪静，并无贼子的踪迹。”
“怎么会……”
高纯顿时就愣住了。
因为按照他与黄贲、马盖二人的猜测，黑虎寨群寇极有可能就是逃到鲁阳、梁县境内了，因此他当初他急急忙忙向鲁阳县传递警讯，希望鲁阳县帮助他们截住这股贼寇，可没想到鲁阳县忙活了一个月，却始终找不到那股贼子的下落。
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死心地问道：“丁武，最近贵县就没人来报官么？那伙贼子从昆阳逃到鲁阳，肯定缺粮，他们肯定会打劫乡村，或者抢掠过往的商队……”
丁武摊摊手说道：“你所说的，我等也想到了，可问题是，就是没人来报官啊。”
“这怎么可能？”
高纯简直难以置信。
他可不信那两百余黑虎寨余寇可以完全在应山中自给自足，毕竟在山中狩猎可不能稳定地获得食物，更别说要养活两百余人。
“难道逃到梁县一带去了？还是说逃到汝水诸县去了？”高纯一下子就迷糊了。
看着陷入困惑的旧友，丁武暗自道了一个抱歉。
『对不住啊，高纯，倘若是寻常贼子，我肯定鼎力相助，但二公子所托……对不住了。』
心下暗暗道了一声歉，丁武故意说道：“估计是不在我鲁阳了，否则，这群贼子早就暴露行踪了……”
高纯微微点了点头。
按正常思路想，一群山贼想要得到粮食，那肯定地抢掠县里的乡村，或者抢掠过往的商队嘛，既然鲁阳县始终不曾发生贼子抢粮事件，显然那伙贼子就不在鲁阳咯。
除非有人给这伙贼子送粮……这怎么可能嘛！
失笑之余，高纯也就只能拜托丁武：“倘若有何情况，请务必告知，高某会竭力相助贵县。……这股山贼，太不寻常，若不能尽早铲除，唯恐日后坐大，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个你放心，来，喝酒。”
丁武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次日，丁武便托郑乡的丁鲁，将消息传到了赵虞耳中。
据丁鲁所传达的消息，汝南、昆阳、叶县三县仍在不遗余力地搜寻他黑虎寨余寇。
推动这件事的人有三人。
其一是昆阳县令刘毗，毕竟他昆阳此番围剿黑虎寨，只铲除了贼首杨通，其余像郭达、牛横、陈陌等头目，一个都没抓到，考虑到这些都是政绩，刘毗刘县令自然不会放过对黑虎寨余寇的追捕。
第二人则是叶县县尉高纯，毕竟当初祥村一役，高纯手底下的叶县官兵死伤惨重，他不敢找章靖报复，那就只能把气撒在黑虎寨余寇身上。
而第三人，无疑就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他的目的也很纯粹，就是要一举扫平黑虎寨余寇。
但遗憾的是，汝南、昆阳、叶县、鲁阳四县合力搜寻，也没有找到黑虎寨余寇的下落，这让黄贲、高纯、马盖这三位各县县尉感觉很不可思议。
而在这个环境下，赵虞也就只能约束手下的山贼，毕竟此刻他们一旦暴露，必然会连累到鲁阳县衙，连累到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
因此，赵虞严格约束手下的山贼不得擅自下山，而他自己也很少再下山。
就这样熬到深秋，始终找不到黑虎寨余寇踪迹的汝南、昆阳、叶县三县，就只能放弃对黑虎寨余寇的追捕。
他们猜测，黑虎寨余寇很有可能就是藏身在那数百里的应山当中。
对此，三县毫无办法。
在方圆一里的山林内找一个人，这就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更何况是在数百里的深山中找一群区区二百来人的山贼？
这得动用多少人力？
待等到入了冬，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段时间赵虞等人在干嘛呢？
两个字，闲着。
那可真的是闲着没事做。
也正是因为闲，赵虞认为应该对寨里的职位任命做出一些调整。
毕竟旧的那套职务，在他看来并不合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陈祖。
严格来说，陈祖并不算是赵虞最信任的心腹，但再怎么说也是核心班底之一，在赵虞的心中，地位要高过张奉、马弘，但这样一个人，他目前在寨里毫无职位，也毫无权力，这就不合理了。
因此，在入冬的某一日，赵虞先与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商量了一下。
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便是赵虞所看重的核心班底——事实上他也很看好王庆，但很可惜，王庆还是拉不下脸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在得到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的支持后，次日，赵虞便在自己的屋内召集了众头目，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会议中，当赵虞直言不讳地提出要对现有的职位做一番调整后，除知情的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以外，其余像王庆、刘黑目、张奉、马弘几人都颇有些提心吊胆。
其中最忐忑的，恐怕就是刘黑目与王庆二人了。
但没办法，如今赵虞势大，郭达、陈陌、褚角、陈祖等人都支持赵虞，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赵虞不知从什么办法让郑乡释放了王庆等人，还想办法得到了足够的食物——这件事，刘黑目、王庆、张奉、马弘几人至今都还未想通。
第一个变动职位的，便是郭达。
在众人面前，赵虞沉声说道：“……郡有郡丞，县有县丞，而我山寨亦当设‘寨丞’，总慑对内诸事，寨中钱粮、武备、人事惩罚，皆由寨丞执掌，此职位我瞩意由郭达大哥担任。再者，他日我若不在寨中，山寨便由郭达大哥做主……”
“哈哈，惭愧惭愧。”郭达毫不意外，朝着坐在诸人抱了抱拳，笑着接任。
还不等众人回味过来，赵虞又说道：“接下来是陈陌，罢其二寨主之职，改任‘大统领’，总慑山寨对外诸事，且平日里兼任教导寨众武艺的教头，若山寨有外敌，则负责率寨众御敌。”
“承蒙大寨主信任，陈某自当尽力。”陈陌平静地抱了抱拳。
此时在座诸人总算是慢慢回味过来了，看看郭达，再看看陈陌，脸上露出几许惊愕。
相比较张奉、马弘二人频频给褚角使眼色，后者笑着安抚他们，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刘黑目与王庆二人的面色则渐渐变得难看。
郭达主内？管钱粮、武备、人事惩罚？
陈陌主外？管教导寨众训练兼战时御敌？
这两人内外全收，其他人还有权力？
而就在这时，赵虞转头看向王庆，笑着问道：“大统领之下，设左右小统领，作为其协助，王庆，你愿意任左统领么？”
这明显的善意投递，让原本面色难看的王庆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
意外之余，王庆脸上亦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以他的傲气，自然不肯屈从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可一想到前几日赵虞救了他……
就在他犹豫之际，陈陌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一个救过你的人，当你担任另外一个救过你的人的副手，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听这话，王庆那张脸顿时就黑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法反驳。
为了挽回面子，他指了指陈陌，问赵虞道：“如果我打赢这家伙，我能当大统领么？”
还没等赵虞开口，陈陌就代为做出了回覆：“可以啊，只是我不希望我的副手终日在榻上养伤。”
“你真敢说啊……”王庆咬牙切齿地看着陈陌。
『这……姑且就算答应了吧？』
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陈陌与王庆二人，赵虞转头看向褚燕，任命道：“右统领……褚燕！”
“唔？”
坐在褚角身边的褚燕惊讶地抬起头来，下意识看向坐在郭达身边的牛横。
赵虞当然知道褚燕在惊讶什么，无非就是他没有任命牛横而已。
其实对此赵虞曾仔细考虑过，他也有心重用牛横，毕竟刨除关系不谈，牛横蛮力出众，妥妥的猛士人选，冲锋陷阵不再话下，但让其担任大小统领……那还是算了吧，这憨货连数数都数不利索，赵虞实在不敢指望他训练寨众？
想来想去，这憨货还是留在身边为好。
继褚燕之后，赵虞又任命了褚角为‘副寨丞’，专门协助郭达，随后又任命了陈祖、张奉、马弘、刘黑目四人为‘分寨主’。
分寨主，顾名思义，即等到日后出现分寨之后，将由陈祖、张奉、马弘、刘黑目四人出任分寨的寨主。
众头目当中唯一没有被任命的，也就只有一脸笑哈哈的牛横了。
然而，相比较没有得到任命却依旧笑哈哈的牛横，刘黑目明明得到分寨主的任命，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钱粮大权被郭达拿下，而训练寨众则有陈陌、王庆、褚燕三人负责，虽然分寨主的名头好听，可这顶个屁用？日后有没有分寨还两说呢！
但遗憾的是，在几乎所有人都支持赵虞的情况下，纵使刘黑目提出反对，亦无济于事。
就这样，赵虞在不动声色之间，剥离了刘黑目对其手下的绝对掌控，整合了整个山寨的寨众。

第226章 整顿寨众（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赵虞取代杨通成为黑虎寨的大寨主后，寨里众人都猜到这小子肯定会找机会整顿山寨，收拢权力，但这次赵虞整顿山寨的力度，却依旧还是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用官家的官制来管理山寨，这可真是前所未闻。”
在回到自己的住处后，褚角笑着对义子褚燕说道。
看得出来，褚角对赵虞提出的一些寨内制度很感兴趣，但不知为何，褚燕却显得有些……尴尬。
见此，褚角不解问道：“阿燕，你怎么了？”
在义父的询问下，褚燕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了原因。
不得不说，褚燕也是敏锐的人，今日听罢赵虞受封的职位，他也猜出了几分端倪。
比如，大小统领的设立，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整合了寨众，弱化了原先诸位头目的影响力，简单地说，原本分属诸位头目手下的山贼，今后都将集中在陈陌、王庆以及他褚燕三人手中，包括他义父褚角原本的老手下，这让褚燕隐隐感觉有种自己夺了自己老爹位置的惶恐。
听罢褚燕吞吞吐吐的解释，褚角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
他笑着问褚燕道：“阿燕，你是怎么想的？……按照你这说法，日后郭达的权利，竟还不如陈陌？”
“难道不是么？”褚燕不解回答道：“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咱们三人手中了啊。”
见此，褚角失笑般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陈陌的大统领之位，就好比朝廷里的将军，历来的将军，手底下确实有着许多的兵卒，但你可曾听说朝廷是由哪个将军做主的？”说罢，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傻小子，真正的大权，在郭达与为父这边哩！”
“怎么会？”褚燕有些糊涂了。
见此，褚角考验褚燕道：“我来问你，这次整顿，针对的是谁啊？”
这件事褚燕还是看得出来的：“是刘黑目。”
“很好。”褚角点点头，又问道：“那刘黑目为何不反对呢？如今寨里，有四成是他的手下，倘若张奉、马弘二人犯蠢，被刘黑目拉拢过去，那就更不得了了。但为何咱们那位新寨主，却一点都不顾及刘黑目，而刘黑目，也不敢提出反对呢？”
“不是因为勇悍之辈都集中在咱们这边么？”褚燕不解问道。
褚角失笑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错！……咱们那位新寨主不惧，因为他有底气。”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案，反问道：“刘黑目敢反么？在这他毫不熟悉的鲁阳县。你想想王庆，前一阵子带着三四十个人下山，想要抢掠一个村庄，结果却被那村子被生擒了，咱们那位新寨主亲自出面，才让对方把王庆释放回来。这还不算，那村子还偷偷咱们送粮食……为父不是套你话，你也不必向我透露咱们那位新寨主的真实身份，为父是要告诉你，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咱们这位新寨主在鲁阳有着非常大的面子。甚至我怀疑，咱们那位新寨主可能连鲁阳这边的县衙都打过招呼了……”
他捋了捋胡须，皱着眉头说道：“太安静了。……王庆被抓，他的踪迹已然暴露，郑乡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向当地县衙报官，当地县衙怎么可能得不到丝毫风声？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当地县衙就跟瞎子、聋子似的，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
看着陷入猜测的义父，褚燕佩服地五体投地，若非他答应了郭达要坚守赵虞的秘密，他此刻恨不得出声附和。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张奉的声音：“褚角，歇了么？没歇的话，我与马弘有事跟你商量商量。”
褚角一愣，旋即笑着对褚燕说道：“这俩人慌了。”
褚燕会意地笑了笑，在义父的示意下将屋门打开，将张奉、马弘二人请到屋内。
看得出来，张奉、马弘二人显得有些拘束与不安。
当褚角请他俩坐下后，张奉带着几分恳求之色说道：“褚角，当初咱们怎么说也是一道的，如今你要拉兄弟们一把啊。”
褚角压压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旋即，他问道：“我先问你俩一句，刘黑目找过你俩了么？”
张奉与马弘对视一眼，旋即，张奉点点头说道：“他有派人私下请咱们过去吃酒，我俩没敢去。”
褚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看着张奉、马弘二人说道：“看来你俩还不糊涂，还看得懂形势。”
“那又如何？”马弘带着几分不满说道：“我与张奉倒是有心投奔周寨主，奈何他不愿将咱们视为自己人啊。”
褚角闻言失笑道：“陈祖都不急，你俩急什么？”
『这关陈祖什么事？』
张奉与马弘面面相觑，不解地说道：“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
见此，褚角反问二人道：“缺根筋的牛横就不提了，陈祖，他算周寨主的心腹么？”
这……
张奉、马弘二人还真吃不准。
『糊涂。』
褚角暗暗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陈祖当然是赵虞的心腹，要知道在杨通死的那晚，恰逢赵虞把陈祖从地牢里放出来，据他当时的关注，这件事就连郭达都不知情。
这就有意思了。
恰恰就在杨通一行在祥村附近被石原一伙官兵追杀的时候，他们如今的新寨主，把最恨杨通的陈祖从地牢里放了出来……
再回想到当初官兵挑着杨通的首级出现在黑虎寨外时，陈祖甚至都没为杨通死于他人之手而报一声遗憾……
但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点。
咳嗽一声，褚角正色说道：“陈祖，他当然是周寨主的心腹，凭他的能力，周寨主绝无可能不重用他，但你俩看陈祖今日，他也只捞到一个分寨主的空衔……可你看陈祖着急了么？分寨、分寨，日后陈祖肯定不在寨里，周寨主对他有另外的安排，你俩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所以说啊，你俩来找我是找错人了，你们应该去找陈祖，日后你二人跟他是一起的，都是外寨、分寨的。……剩下的，你们去找陈祖吧，他那边就他一人，正缺人手，不会亏待你俩的。至于你俩原先的手下，你们可以跟陈祖去提，他也缺人，会替你们说话的。”
听到这里，张奉与马弘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看着张奉、马弘离开的背影，褚燕好奇问褚角道：“义父，寨主果真准备这般安排陈祖？”
“你以为是我胡诌的？”
褚角笑骂了一句，旋即捋着胡须说道：“关于陈祖的任命，具体为父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陈祖应该是咱们那位寨主蛮重要的一招棋……算了，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说着，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褚燕的肩膀，叮嘱道：“右统领这个位子，也是相当了不得了，眼下没人跟你抢，但日后山寨大了，那就说不定了，趁眼下寨里能人还少，牢牢抓住。”
褚燕笑着说道：“义父也小瞧孩儿了，纵使日后能人多了，有人与我争夺，我亦不惧。”
“好，有骨气！”
褚角笑着点了点头，一脸欣慰。
次日，褚燕大清早便起了身，按照约定前往的陈陌住屋报到。
二人等了许久，才见王庆一脸懒散地来到了陈陌的屋内。
见此，陈陌不快说道：“昨日我不是说了么，今日辰时在我屋内汇合。”
一听这话，王庆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大统领，陈大统领，咱们是山贼啊，难不成你想要求一群山贼像军卒那样每日点卯么？”
“军队里是卯时。”
陈陌斜睨了一眼王庆，淡淡说道：“像你这种，估计早因为屡教不改被杖毙了。……另外，注意一下你的态度，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
王庆张了张嘴，指着陈陌气得说不出话来。
从旁，褚燕作为小字辈，也不敢掺和这两位的争吵，瞧准时机打圆场道：“大统领，咱们具体要做什么呀？”
见褚燕问起正事，陈陌遂也懒得再跟王庆争吵，正色说道：“寨主的意思，是希望咱们三人整合寨里的众人，训练他们……”他斜睨了一眼王庆，刻意又补充了一句：“像军队那样训练他们！”
“哈……”
王庆摊摊手，翻了翻白眼。
“很可笑么？”
陈陌瞥了一眼王庆，淡淡说道：“倘若你我的手下能像军卒那样强悍，当初那名‘将军’率众杀上山时，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牺牲。”
听到这话，王庆面色顿变，旋即沉着脸不说话了。
在王庆不搅和的情况下，事情就加快了许多。
当即，陈陌便唤来手下刘屠，吩咐道：“刘屠，立刻召集一概寨众，叫众人在村内空地集合。提醒他们，要在辰时二刻之前，逾期不候！”
在听罢陈陌的要求后，刘屠惊讶问道：“是所有人么？郭达、牛横、刘黑目他们……”
“一概寨众！”陈陌沉声强调道。
“是！”
刘屠连忙点头，派人到于常山村内的各个屋子喊人集合。
出乎他的意料，郭达、牛横手底下的人异常配合，在听到集合后，立刻就在陈才的带领下集合在山村内的空地上，配合地刘屠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其余，张奉、马弘二人的手下也很配合，再加上陈陌、王庆以及褚角、褚燕父子的手下，黑虎寨五分之三左右的寨众，很快就在山村里的空地上集合了。
“就剩刘黑目的人了……”
王庆抱着双臂对陈陌说道：“我猜，他们不会那么听话。”
“正好。”
陈陌冷笑一声。
看到众山贼汇集于村内的空地上，于常山村的村民很是诧异，一个个或站在屋门口，或站在窗口窥视，想看看这群山贼到底搞什么鬼。
一会儿后，辰时二刻到了，刘黑目手下的山贼这才三三两两地从各自屋内走出来，想要混入空地上的队伍。
然而陈陌却拒绝他们入队，理由很简单，辰时二刻已过。
只见他沉声对那一干刘黑目的手下说道：“大寨主昨日任命陈某为大统领，管辖一概寨众训练一事，我命你等辰时二刻集合，然而你等却姗姗来迟，既然违抗，当有惩罚，就罚你等今日一整日不得用饭！”
听到这话，刘黑目的手下们顿时就急了，纷纷叫骂起来。
见此，陈陌从刘屠手中接过了长矛，王庆亦一脸幸灾乐祸地操起了双刀，二人就那么在一群刘黑目的手下面前一站。
“怎么，要造反么？”
陈陌冷着脸说道。
从旁，王庆抬手举刀的右手，用刀背敲了敲肩膀，舔舔嘴唇说道：“老子这几日正好气闷地很，活动一下筋骨倒也不坏……”
『这么悍的？』
褚燕愣了一下，慢了半拍，赶紧上前与陈陌、王庆二人站在一列，一边按着刀鞘做抽刀状，一边警惕地盯着对面。
看看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的态度，再看看他们三人身后那一干寨众，刘黑目的手下们顿时就心虚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也难怪，毕竟论起来，赵虞一方人数多、悍将也多，真打起来，刘黑目的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
说起来，一个山村能有多大呢？
在陈陌、王庆、褚燕三人与刘黑目的手下对峙时，陈祖与张奉、马弘二人倚在不远处看好戏。
得力于褚角的提点，张奉与马弘总算是找到了陈祖这个主心骨，而陈祖也像褚角所说的那样，立刻就接纳了张奉、马弘二人，如今他们三人成为了一个小团体。
看到前方的对峙，陈祖双手环抱倚在一间屋子的墙壁处，笑着打趣道：“嚯，黑虎寨内讧，这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听到这话，马弘讪讪说道：“说这话不合适吧？”
『怎么连玩笑话都听不懂呢？』
陈祖瞥了一眼马弘，旋即看着远处的对峙轻笑道：“放心，打不起来。……虽说刘黑目那边人也不少，但勇悍的大多都在咱们这边，要是真打起来，光陈陌、王庆、褚燕三个，就能杀掉一半人，你以为刘黑目有个胆子？他充其量就是想试试，试试周虎与陈陌敢不敢动手……”
说到这里，陈祖微微摇了摇头。
陈陌敢不敢动手，陈祖不清楚，但赵虞是肯定敢动手的，别忘了，当初赵虞为了除掉杨通，那可是放弃了进攻祥村的三四百名山贼。
刘黑目、张奉、马弘能带着他们残存的手下逃回山寨，那全是因为运气好。
当初赵虞为了除掉杨通，不惜放弃三四百名山贼，今日他执掌山寨大权，你说敢不敢对假意顺从的刘黑目下手？
对此陈祖只能表示，他们那位新寨主的年纪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倘若刘黑目像他那样知晓其中真相，他敢这样来试探？
“刘黑目差不多要出面了，再不出面他这个老大就没法当了。……可惜就算他出面，也无济于事。”
陈祖淡淡说道。
果不其然，陈祖这边说完，那边刘黑目就出面了，只见他快步走到陈陌、王庆、褚燕三人面前，故作不知情地询问道：“三位，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着刘黑目装腔作势，王庆嘿嘿直笑，直白地拆穿道：“刘黑目，咱们能不装蒜么？我就不信你真的不知情。”
他这番话，说得刘黑目面色很是尴尬。
相比之下，还是陈陌厚道点，朝着刘黑目抱了抱拳，随后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通：“是这样的，刘寨主也知道，昨日陈某有幸被大寨主提拔为大统领，负责操练寨众一事，今早我令寨众于辰时二刻之前聚集于村内空地，其余人都很守时，唯独刘寨主的手下，直到辰时二刻过了之后，才姗姗赶来。……昨日大寨主说过，国有国法，咱们寨里，自然也得有寨规，否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这些人违抗陈某的命令，陈某作为大统领，自然也有权惩罚他们。念在初犯，我罚他们一日不得用饭，这个惩罚，不算重吧？”
平心而论，陈陌的这个惩罚确实不算重，但问题是他的这个惩罚，本质上就是在削弱刘黑目对其手下约束力，倘若刘黑目承认了陈陌的惩罚，那他的手下就无疑会认清一个现实：即刘黑目的话，顶不上陈陌的话管用。
换句话说，刘黑目就会慢慢失去威信，而他的手下，也会逐渐投奔陈陌，投奔赵虞这边。
因此，刘黑目唯有硬着头皮，迫使陈陌收回成命。
“这个……”他讪笑了几下，说道：“大寨主想要训练寨众，他的用意刘某是明白的，就是希望寨众日后少点牺牲嘛，但是……咱们终归是山贼，像要求军队里的军卒那样要求寨众，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陈陌转头看了一眼王庆。
王庆当然明白陈陌转头看他的含义，顿时就气乐了，黑着脸骂刘黑目道：“什么军卒、山贼，军卒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军卒能做到的事，为何咱们就办不到？你这是狡辩！”
“左统领所言极是！”
褚燕憋着笑，抱拳称赞。
陈陌亦感觉颇为好笑，只是碍于时机不合适才憋了下来，他抬手指了指王庆，点点头肯定道：“王庆的话，我觉得很对。刘寨主拿这个辩解，我认为并不合适。……我一直说，一日是贼，终生是贼，虽然咱们如今藏匿在此，但藏匿一时、未必能藏匿一世，咱们日后终归还是会遭遇官兵的围剿，就像刘寨主所说的，今日大寨主命我训练寨众，就是为了日后弟兄们能少做牺牲，在这件事上，刘寨主应该像其余人那样支持陈某才对。”
『其余人跟你一帮，当然支持你了！』
心中暗骂几句，刘黑目讪讪说道：“是是，大统领说得对，但……凡事要循序渐进嘛，大统领一下子就拿军队的规章要求众人，或许是不太妥当……”
“并无不妥。”陈陌心平气和地纠正了刘黑目的话：“今日少偷懒、多流汗，换明日能保住一条性命，这有何不妥？”
“呃……”
刘黑目语塞了，一番犹豫后，他求情道：“在下明白了，不过这次……能否看在刘某的面子上，免去众人的惩罚？大统领放心，我回去后肯定会约束他们。”
在王庆一脸嘲笑之余，陈陌摇头说道：“不能，寨规就是寨规！……为了维护陈某的威信，连郭寨丞也要求他手下的弟兄积极配合，我不能将这份众人为我建立的威信，砸在这里。”顿了顿，他又说道：“另外，也无需刘寨主约束手下，只要他们还是我黑虎寨的人，吃的还是我黑虎寨的粮，那就必须遵守寨规！”
“……”
刘黑目面色大变。
他也没想到陈陌竟然会说得那么直白，直接越过了他刘黑目。
这要是忍气吞声，他日后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问题是，他此刻若不忍气吞声，又能怎么样呢？他可没有赵虞那样的本事，能让郑乡主动送粮过来，只要他敢下山抢掠村子，不说黑虎寨其余人会如何对付他，也不说鲁阳县是否会派官兵追捕他，单单能否在鲁阳地面上的村庄抢到粮食，这就是一个问题。
没见前一阵子连王庆都栽了？
“漂亮！”
此时在远处，陈祖抚掌笑道：“都到这时候了，那刘黑目还想邀买人心，可惜陈陌不给他这个机会。呵呵呵，我这个本家，有点意思……”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张奉、马弘二人，带着几分戏虐说道：“幸亏你们二人这次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倘若你俩与刘黑目一起，那么此刻骑虎难下的，就有你们两个了。”
张奉、马弘二人心有余悸般点了点头。
可能是察觉到二人仍有些顾虑，陈祖拍了拍马弘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咱们三个，跟那家伙不同。”
“但愿……”
张奉与马弘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们也已无法抗拒了，只能听寨里的安排。
当日，执掌钱粮大权的郭达毫不意外坚定支持陈陌，对刘黑目那一干手下做出了一日不许用饭的惩罚。
刘黑目的手下愤慨不已，吵闹不休，旋即就被牛横抓到几个刺头教训了一通，又罚了一日口粮。
在此情况下，刘黑目的那些手下便愤慨地要求刘黑目带他们下山，与其余人分道扬镳，可刘黑目哪有这个胆子分道扬镳？最起码也得等回到昆阳再说啊。
他只能安慰众手下，让手下们暂时忍耐。
看到刘黑目如此胆怯，他的手下们又怒又恨，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老老实实听从陈陌的命令。
渐渐地，刘黑目一伙人心涣散，等到十二月前后，刘黑目还能使唤地动的原手下，已寥寥无几。
而黑虎寨，则在这段时间内一改曾经‘群雄割据’的分裂面貌，逐渐凝聚成一股以赵虞为首，郭达、褚角主内，陈陌、王庆、褚燕主外的整合势力。
尽管这股势力目前还很弱小，但它效仿官家编制的制度，却无疑是给日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境内的丰村，徐奋告别宁娘、邓柏、邓松等人，孤身一人横穿应山，冒着冰霜寒雪向西寻找黑虎寨的寨众……

第227章 徐奋送讯
十二月中旬，差不多是全年最寒冷的时候，陈陌、王庆、褚燕三人领着寨内寨众在附近的山林中冒雪操练，而赵虞则与郭达、褚角、牛横三人在屋内商议对日后山寨的规划。
当然了，确切地说，是赵虞、郭达、褚角三人在那商议，而牛横只是坐在一旁与静女剥干栗吃。
听着耳畔咔嚓咔嚓的声音，郭达实在是忍不住了，在赵虞与褚角的笑声下回头骂牛横道：“你这蛮牛，你就不能到别处吃去？影响咱们商议大事。”
牛横听罢很是不满：“我又不说话，剥几个栗子就打搅了？寨里人大多都被陈陌他们拉到山里去了，难道让我一个人呆着啊？”
不得不说，寨内众人这段时间都闲，陈陌等人好歹还能拉着一概寨众到山林中操练，借天寒地冻磨砺一下这帮懒散的山贼，牛横这个没职位的，那真的是闲得蛋疼。
哦，不对，牛横也并非没有职位，前一阵子，在刘黑目试探陈陌之前，牛横也从赵虞这边讨了个职位，号曰‘监官’，专门配合郭达、褚角二人，惩治那些违反寨规的寨众，可以说是一个既有权又相当清闲的职位，非常适合牛横。
不过鉴于最近这段时间有陈陌拿刘黑目立威，寨内众人都老实地很，因此牛横也没事做，每日跑来听赵虞、郭达、褚角三人商议对山寨日后的规划，毕竟赵虞他们三人谈论的事物还是蛮新奇的，比如说赵虞主张的‘掌握主动’。
掌握主动，这是赵虞鉴于原本黑虎寨的运作模式所提出的主张。
原本黑虎寨的运作模式，那跟天底下任何一伙山贼都差不多，平日大多数情况下靠抢掠、敲诈勒索为生，当官兵去围剿的时候，那就只能被动防御，甚至落荒而逃。
比如黑虎寨，先前就有三次抵挡官兵的经历，一次比一次严峻，这在赵虞看来，是非常不利于山寨的，因此他提出了‘掌握主动’的主张，采取渗透、收买、笼络等手段，逐步影响一整个县，从最根本上去破坏‘官府剿贼’的事，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这就叫掌握主动。
对比黑虎寨在昆阳、鲁阳两个县的境遇就不难看出，一伙山贼想要在一个县立足，就必须与当地的官府取得默契。
看看昆阳与鲁阳两个县，对比一下，那肯定是鲁阳县更加对贼寇不利，因为县内到处都是动辄千人以上规模的乡村，寻常的山贼根本无法威胁到这种村子，几乎无法在鲁阳境内立足，但近段时间黑虎寨众人在鲁阳，却反而远比在昆阳安全地多。
或许有人会说，这完全赵虞的面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为，是黑虎寨通过赵虞的面子，影响到了鲁阳的县衙，与鲁阳县衙产生了良好的默契。
这套模式，赵虞认为完全可以套用到昆阳县。
或许又有人会说，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当年就与赵虞相识，因为种种愧疚，又顾念旧情，这才给赵虞几分面子，对黑虎寨一伙藏匿在县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昆阳县的县令刘毗早些年又不认得赵虞，又岂会纵容黑虎寨的众人呢？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
以前不认识，如今可以结交，当初赵虞、郭达等人也不认识昆阳的县尉马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与马盖相识。
倘若说牛横只是听一个新鲜，那郭达、褚角二人那就是被赵虞说得蠢蠢欲动了。
以山贼的身份去影响县衙，甚至胁迫县衙的官员，像这种胆大包天的主意，这天底下的山贼们谁敢去想象？
眼下他们就等冬去春来，然后携众返回昆阳，开始实施赵虞的种种谋划。
然而这一日，正当赵虞与郭达、褚角几人商议具体的章程时，忽然有一人迈步闯进了屋内。
牛横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见来人是褚燕，这才放下戒备。
“阿燕？”
注意到义子走入屋内，褚角不解问道：“你不跟着大统领在山中操练寨众，跑回村里做什么？”
褚燕抱拳解释道：“孩儿有要事禀告大寨主。”
说着，他转头抱拳对赵虞说道：“大寨主，弟兄们在山林中操练时，发现有一人冻僵于山中，大统领认出此人便是徐奋，故叫我立刻将他带来。”
“什么？徐奋？”
赵虞面色微变，正色问道：“人呢？”
听到这话，褚燕回头朝着屋外示意道：“抬进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山贼抬着一人来到屋内，赵虞与静女赶紧上前一瞧，震惊发现果然是徐奋。
与静女对视一眼后，赵虞立刻下令道：“抬到榻上去。”
此时，郭达、褚角、牛横三人也站起身围了过来，当褚角坐在榻边皱着眉头检查徐奋的情况时，牛横挠挠头不解说道：“这小子……不是与其余人昆阳么？”
郭达压压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走到皱着眉头的赵虞身边，低声说道：“阿虎，莫非昆阳有变？”
赵虞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他此刻也不知具体情况。
此时，褚角已经为徐奋简单诊断过了，站起身对赵虞说道：“他身上有些伤，从伤痕判断，应该是野兽所为，幸运的是伤势并不严重，相比较皮肉伤，他……”
刚说到这，就见在昏迷中的徐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咳了好几声，咳地满脸涨红，旋即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此时褚角接着说道：“……相比较皮肉伤，反而是风寒比较严重，手脚上有多处冻伤，应该是冒雪跋涉所致。风寒之疾，向来可大可小，当及早诊治。”
赵虞点点头，转头吩咐褚燕道：“褚燕，麻烦你带人跑一趟郑乡，让丁鲁帮忙请一名医师来。”
“是！”褚燕立刻抱拳而去。
旋即，赵虞吩咐静女去烧了些水，又让牛横往屋内取暖用的火堆里填了些柴火。
期间，赵虞坐在床旁，皱着眉头看着躺在榻上的徐奋。
此番徐奋因为寒冷而倒在山中，恰巧被在山中操练的黑虎寨寨众看到，这可以说是徐奋命不该绝，但徐奋为何要冒着严寒横穿应山？他不是应该与邓柏、邓松兄弟以及宁娘呆在昆阳么？其他人呢？
「二虎哥，那咱们约好了哦。」
耳畔回想起宁娘糯糯的声音，赵虞交叉握着的双手逐渐捏紧，心中也越发地忐忑。
从旁，郭达看到赵虞的面色，宽慰道：“不会有事的，阿虎。”
但这宽慰，也仅仅只是宽慰而已，倘若真的没什么事，徐奋吃饱了撑着冒雪横穿应山来找他们？
不知等了多久，才见榻上的徐奋发出虚弱的声音。
“水？是说水么？”
静女赶忙把提前温好的水端了过来，由于她个子矮，牛横接过了她手里的碗，一手将徐奋扶起，给他喂了几口温水。
几口温水下肚，徐奋似乎有了些力气，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众人。
此时，赵虞阻止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坐在榻旁与徐奋说话：“徐奋大哥？徐奋大哥？徐奋？”
渐渐地，徐奋迷茫的目光总算是逐渐有了焦点，只见他看了看四周的人，旋即虚弱而欣喜地说道：“阿虎，郭老大、牛大哥、褚寨主，真的是你们么？”
说着，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几许困惑，似乎是回忆是如何找到眼前这些人的。
赵虞猜到了徐奋的困惑，解释道：“你在山中昏倒了，正巧有在山中操练的弟兄看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徐奋这才恍然大悟。
见此，赵虞又问道：“徐奋大哥，弟兄们只看到了你一人，不曾看到其他人，大邓、二邓呢？宁娘呢？”
“大邓、二邓、宁娘……”
徐奋回想了一下，说道：“他们还在昆阳，我是一个人出来的。”
听到这话，赵虞心下稍稍放松了些，但旋即便又问道：“徐奋大哥为何独自横穿应山，你是来找寻我等么？”
此时，徐奋已渐渐清醒过来，也想起了他此番前来的目的，急声说道：“快，阿虎，昆阳县有意要将其余人发配，虽然马盖拖着此事，但他拖不了多久……”
见他一脸急色，赵虞连忙宽慰道：“别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在赵虞的宽慰下，徐奋这才冷静下来，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真相：“大概是……我也不记得过了几日，大概是在十二月初的时候，马盖来告诉我，说县令有意在年后将众人发配……”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转头看了一眼褚角，旋即又看向赵虞。
“没事，说吧。”
赵虞自然猜得到徐奋在顾忌什么，不过他觉得，如今褚角已进入了核心决策层，倒也无需刻意隐瞒什么。
在赵虞的示意下，徐奋这才继续说道：“当时马盖告诉我，说昆阳的县令已认定咱们黑虎寨的人都已冻死在山中，决定将我等……除了几个在附近各县登记在册的妇人以外，其余皆在年后押往郡里。当时我就问他，郡里会如何发落，马盖他就说，像我跟大邓、二邓、宁娘这样父辈当做贼的，一般是发配充军，近的可能发配到江夏一带，远的可能发配到西垂，甚至更远的地方。就跟天下其余罪犯的家眷一样，男的作为军囚，为军队修路、修城，而女的沦为军娼……我问他能否替我等求情，马盖却说很难，我当时急了，就威胁他，威胁他倘若不帮，我便将他的秘密公布于众，他被我激怒，一开始想要杀我，但后来克制住了，他对我说，他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无法影响县令的决定，他建议我来找你们，是故……”
“……”
听罢徐奋断断续续的解释，赵虞闭着眼睛思索了一番，旋即宽慰徐奋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好好歇息。”
“阿虎……”徐奋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赵虞点点头宽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人被官府强行发配的。”
听到了赵虞的承诺，徐奋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榻上，大口喘气，显然方才说了那么多，让他变得愈发虚弱了。
为了让徐奋好好歇息，不至于吵到他，赵虞留下牛横与静女二人照顾徐奋，他则带着郭达与褚角二人，来到了郭达的屋内。
此时，郭达冷笑说道：“好个昆阳县令，咱们还没死绝呢，就迫不及待准备对咱们的人下手了？还有那个马盖……”他转头对赵虞说道：“阿虎，这个马盖，我看也的好好教训他一下。”
大概是见赵虞方才并未拦着徐奋说出马盖的名字，郭达也猜到了几分端倪，因此这会儿倒也不顾忌褚角在场。
其实褚角也注意到了马盖，但方才一直找不到时机询问，如今见郭达再次提起，他顺势便开口问道：“郭寨丞，你所说的马盖，莫非就是昆阳县的县尉马盖？”
不等郭达回答，赵虞点头说道：“没错。……当初杨通与我还有郭达大哥合谋，设法迫使马盖作为咱们的内应。”
褚角闻言心中一惊，试探道：“何时？”
仿佛是猜到了褚角的猜忌，赵虞稍微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当初八寨支援我黑虎寨的时候……那时，咱们不是对山下官兵来了一次黎明前的偷袭么？正是那一次，陈陌与王庆趁机挟持了马盖，逼他就范。”
那会儿？
等等，那在此之后马盖偷袭其他八家山寨……
褚角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间揭破了一桩惊天的秘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虞与郭达二人，却见二人带着相似的笑容看着他。
褚角识趣地选择将这件事埋在心底，捋着胡须干笑道：“那么早？哈哈，两位可真是深谋远虑啊，褚某竟丝毫瞧不出破绽……”
『这褚角还是识时务的。』
郭达很满意褚角的态度，代赵虞向褚角道歉道：“阿虎与我并非有意隐瞒，不过，总归也是隐瞒了褚角大哥，这样，我代为向褚大哥道一声歉……”
说罢，他不等褚角回答，便朝着褚角抱拳行了一礼。
『……就是让我莫要追究了呗？』
褚角当然明白郭达的意思，连忙说道：“郭寨丞这是做什么？褚某可不起啊。”
也是，作为既得利益者，褚角自然不会去追究什么。
反正当初马盖派人攻袭八家山寨，他褚家寨的损失又不重。
不过话说回来，赵虞与郭达这次主动揭露了马盖乃是内应的秘密，这也让褚角彻底明白了这二人为何执意要返回昆阳的原因——有那样的内应，傻子才会放弃，另投他处。
在一番彼此心照不宣的谈笑后，三人终于说起了正事。
此时赵虞正色说道：“原本咱们就决定在年后返回昆阳，但既然现如今昆阳县要动咱们的人，咱们提前返回，也不影响大局……就像我这几日所说的，掌握主动，咱们索性就跟那位县令打打交道。”
“通过马盖么？”郭达皱着眉头说道：“方才听徐奋所说，那马盖居然还敢要杀他……”
“这不奇怪。”
赵虞淡淡说道：“咱们这几个月藏身在鲁阳，汝南、昆阳、叶县都找不到咱们，误以为咱们已冻死在山里，那马盖会产生一些别的想法，这并不奇怪。……所幸他还有几分理智，倘若他果真杀了徐奋，那我决计不会放过他。不过就眼下来说嘛，这马盖倒也没有什么过错，他甚至还提前给徐奋送了消息，虽然不肯尽心相帮，不过问题不大，稍微敲打敲打就得了，没必要逼得太紧。……反正只要咱们还在，他就不敢怎么样。”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赵虞道：“阿虎，具体你有什么打算？”
赵虞想了想，说道：“马盖想杀人灭口又不敢，显然是吃不准我等是否还活着，我先去见见他，逼他助咱们挟持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其他人，年后徐徐返回昆阳即可。”
“我跟你去吧。”郭达当即说道。
赵虞摆了摆手说道：“郭达大哥与褚叔留在这里，我带上牛横大哥就足以……”
说着，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有陈祖，他是咱们当中唯一一个已被撤掉通缉令的，或许咱们可以把他安插在昆阳的县城，甚至是县衙里。”
“这也太冒险了吧？”
褚角心感于赵虞的胆大，失笑说道：“虽说陈祖确实是唯一一个被撤掉通缉令的，但昆阳县衙的人，未必认不出他吧？”
赵虞笑着说道：“这只是我一个想法。……慢慢来。”
当晚，郑乡的丁鲁亲自带来了一名医师，来到于常山村替徐奋诊断了一番，又开了药方。
大概是觉得这山村内的人过于‘面相凶恶’，那位老医师多次私下询问丁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究竟是什么？”
丁鲁笑着回答道：“只是山中之民，虽面相凶恶但其实并非恶人。”
这一番话，说得那名老医师将信将疑。
在这名老医师替徐奋诊断期间，赵虞单独与丁鲁谈了片刻，告诉后者，他将返回昆阳。
“这么快？”
丁鲁惊讶地说道：“据我派人打听，昆阳、叶县两地还贴着寨里几位头目的通缉令呢？”
赵虞将昆阳县令刘毗的决定解释了一番，对丁鲁说道：“那些人也是我黑虎寨的人，当初我被章靖所逼，不敢争胜，只能选择撤离，才让他们投奔官兵，如今章靖已离开昆阳，我又有何惧？”说着，他面朝丁鲁，又说道：“回头你替我向刘公与丁尉告辞吧，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丁鲁点点头，旋即，他在犹豫了一下后，对赵虞说道：“若非我如今有三个娃儿要养活，我肯定投奔公子而去。”
“你已经帮了我不少了。”赵虞拍了拍丁鲁的臂膀，笑着说道：“我当初万万不曾想过，日后竟有一日会得你照顾。”
“哈哈。”丁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旋即，他正色说道：“二公子，在下不是咒你，倘若日后公子在昆阳县不顺，不妨回到鲁阳，至少我郑乡，会力保公子。”
赵虞笑着拍了拍丁鲁的臂膀。
次日，就当赵虞准备启程前往昆阳时，就连他也没有想到，他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会二次乔装打扮前来见他。
此时徐奋早已移到其他屋内修养，赵虞将二人请到自己屋内，向二人感谢了这段时间的照顾。
当听到赵虞这番感谢时，刘緈与丁武不禁有些尴尬与惭愧，毕竟他们放纵了一伙凶恶的山贼，这可是严重违背他们肩负公职的丑闻。
因为已从丁鲁口中得知了情况，刘緈猜到赵虞这次返回昆阳必然会有什么行动，因此他忍不住试探道：“此次公子前往昆阳，将如何对付昆阳的县令？”
“刘公要抓我么？”赵虞笑着打趣道。
刘緈顿时哑然，看着赵虞打趣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赵虞点点头，正色说道：“刘公与丁尉可以放心，即便日后我有些手段或许会令两位感到不快，但我一定会恪守初心，尽量不伤害无辜。……那位刘毗、刘县令，亦是如此。”
赵虞的亲口承诺，在刘緈与丁武看来还是蛮有分量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段时间黑虎寨众人躲藏在他鲁阳县，那可真的是老老实实是躲在于常山村，除了王庆那次，就没有再次下山袭村的事发生，虽然有一方面原因是他鲁阳的乡村规模吓到了黑虎寨的众人，唬地众人不敢步王庆的后尘，但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赵虞对手下的管束。
点点头，刘緈感慨地说道：“二公子能恪守初心，那自是最好……”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赵虞正色说道：“虽然有些话从在下口中说出并不合适……倘若公子日后有何不顺，不妨回到鲁阳，鲁阳上上下下……都欠赵氏的。”
“刘公言重了。”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
十二月十八日，在一个天降小雪的日子里，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祖三人，并陈才等十名郭达精挑细选的山贼，驾驭驴车踏上了前往昆阳的旅程。
而这也意味着，黑虎寨将卷土重来，开启赵虞所谋划的第二篇。
控制昆阳！

第228章 再见马盖
“县尉……”
“县尉。”
“县尉这是出衙去么？”
某日下午，当马盖走出县衙时，值守在府衙外的两名县卒与他打着招呼，脸上带着憧憬之色。
“啊，去街上走走。”马盖笑着回应道。
他的回应，当那两名县卒受宠若惊。
走到街上亦是，过往的县人大多认得马盖，即便不敢冒犯与马盖打招呼，但亦纷纷投以尊敬的视线，这份尊敬，就来自于马盖剿灭了县内那股凶恶的山贼——黑虎寨群寇。
但……那股山贼真的被剿灭了么？
抬头看了一眼近几日难得一见的晴空，马盖的眼中闪过一缕忧郁，踏着积雪漫无目的地走向远处的街道。
黑虎寨一役，集他昆阳、汝南、叶县三县之力，一举拔除了黑虎贼的山寨，期间非但连黑虎贼的首领、应山虎杨通亦死在乱战之中，就连普通寨众，亦被击毙了半数以上，但……还是有漏网之鱼。
扑天雕郭达、牛将军牛横、插翅虎陈陌、玉面虎王庆，还有诸如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这些黑虎贼的头目依旧逍遥法外。
从当日那晚黑虎贼用计逃脱他们官兵的围剿来看，这股山贼显然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
也正是因为这，据说叶县县尉高纯前往了鲁阳县，拜托鲁阳协助他们追杀黑虎寨余寇，然而据鲁阳传来的消息所称，他们县别说没有发现黑虎寨余寇，连一例山贼抢掠的事情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黑虎寨的余寇没有粮食，他们怎么可能挨得过冬季？
难道真像县令刘毗所猜测的那样，那群恶贼都死在应山深处了？
对于这种猜测，马盖简直要嗤之以鼻。
就跟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一样，饿极了的山贼，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鲁阳县未曾发现抢掠事件，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黑虎贼并不是潜伏在鲁阳，要么他们用不为人知的办法得到了粮食，绝无可能在深山中坐以待毙。
可惜他昆阳的县令刘毗不听他的劝，执意要将此事结案，将先前暂时安置在丰村的那些黑虎贼的从属，押往郡里发落。
对此马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昆阳县尉刘毗的决定，怕是会激怒那些黑虎贼。
因为他知道，那些黑虎贼会回来的……
「您就是马县尉吧？大寨主让我向您问声好。」
马盖的脑海中，忽然又回想起那个叫做徐奋的小子曾经向他的那句问候。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想杀人灭口。
旋即，他又立刻反应到，黑虎寨是希望他照顾那些妇孺。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情况下，马盖亦同时产生了另一个猜想：那股山贼，终有一日会回到他昆阳的。
『为何一定要是昆阳？！』
攥了攥拳头，马盖心中闪过几分恼恨。
自从被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为黑虎寨的内应后，马盖心中的惶恐便与日俱增。
虽然县衙内的人在得知这件事后纯粹当做玩笑看待，甚至还有私底下嘲讽那章靖的，觉得什么所谓的五虎也不过如此，堂堂当朝将军带队讨伐一伙山贼却弄得所在官兵损失惨重，却居然还要将过错推卸他人，污蔑他昆阳的县尉马盖勾结黑虎寨……
但唯有马盖自己清楚，那章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并且他的指认，也是毫无差错。
黑虎寨余寇，到底是死是活？！
这个问题，最近简直快把马盖给逼疯了。
他几次恨不得将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徐奋杀掉，彻底掩盖他曾勾结黑虎贼的罪证，但又唯恐得罪那些还活着的黑虎贼，也正是因此，他将县令刘毗的决定告诉了那徐奋，并教唆他深入应山，到鲁阳一带寻找黑虎寨的余寇。
然而结果如何，马盖亦不得而知。
『不想了！』
赌气般甩了甩头，马盖转身走入了一家酒肆，在酒肆的角落坐下，唤来了店里的伙计。
酒肆内的酒客大多都认得马盖，带着奉承、迎合之意与马盖打招呼，马盖勉强回应。
片刻过后，待几碗温热的酒下肚后，略有些醉醺醺的他，终于稍稍舒缓了绷紧的神经。
结了账，迈步在街道上闲逛，马盖这才想起了他今日来街上的目的。
一拍脑袋，马盖找了家卖首饰、玉器的店铺走了进去。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近段时间始终找不到黑虎贼余寇的下落，不知其是死是活，虽然他有心除掉那个知晓他秘密的徐奋，却不敢轻举妄动，每日都为自己的秘密泄露而忐忑不安，在这份焦虑的煎熬下，昨日他终于没有控制住，只因妻子关切他的几句反复询问，便感觉烦恼地吼了出声，吓地成婚多年的妻子关上房门哭泣。
冷静下来后，马盖想去道歉又有些拉不下脸，于是他决定给妻子买一两件小首饰、小玩意，权当道歉。
不过挑首饰这种事，他这种大老粗实在是不在行，最终，他花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在店家的推荐下买了一支玉簪与一把桃木梳。
将用布包好的那两件物什放入怀中，马盖迈步走出了店铺。
临出店铺，他摸了摸怀中的隆起，脸上稍稍露出几分笑容。
然而就当他准备就此返回县衙时，忽然迎面走来三名七八岁、八九岁的孩童，带着几分怯怯之色尊敬地说道：“马县令，有人给了我们一人三个钱，让我们把这个竹筒交给您。”
说着，其中一名小孩将一个约二指粗细的竹筒递给马盖，旋即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看了一眼离去的那三个小孩，马盖打量了一下手中那仿佛火舌子般大小的竹筒，旋即便猛然看到上面刻着一个‘虎’字。
面色微变的他，快步走到附近一个小巷，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打开了筒盖，从中抽出一张卷起的纸。
摊开后一瞧，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丰悦客栈，天字甲号。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字样，不过在这行字的底下，却绘着一头类似老虎的野兽侧影，长尾微翘，潜伏前行，恍如猛兽在靠近猎物前的姿态。
看到这个类似老虎的图案，马盖心中咯噔一下，一个称谓猛然浮现他的脑海：黑虎贼！
下意识地将那纸在手心攥成一团，他快步走出巷口，警觉地扫视附近的街道，可惜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怎么办？』
缓缓将攥团的纸塞回那竹筒，将竹筒放入怀中，马盖微皱着眉头思忖着。
这怎么看都是黑虎寨的余党在召唤他，可是，那群黑虎寨余党是怎么进城的？
不不不，进城其实并不难，问题是那些黑虎寨余党之前藏身在何处？
抱着诸般惊疑，马盖最终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因为他没有选择。
按照纸上所写的地址，马盖来到了城内的丰悦客栈，一座普通的老旧客栈。
昆阳的客栈，大多都是供来往行商、游侠等人居住的，丰悦客栈亦不例外。
当马盖走入这间客栈时，原本在客栈一楼用饭、喝酒的那些喧闹旅人，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这些人带着几分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马盖。
这也难怪，毕竟马盖身上的官服太过于显眼了。
相比较那些旅人大多只认得马盖身上的官服，客栈内的掌柜却认得马盖的脸，见马盖走到柜台前，那位年过四旬的老者连忙拱手而拜，带着几分忐忑问道：“县尉大人，不知您来鄙店，有何指教？”
马盖也不说来意，问道：“掌柜，你店中天字号房，如今住的是什么人？”
一听这话，那掌柜连忙在登记的名册中翻找，半晌后恭敬回答道：“回禀县尉，入住的是一行来自叶县的商贾，三四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他们是昨晚入住的。今早一口气订下了二楼所有的房间……”
说着，他抬头看向马盖，有些忐忑地问道：“县尉，这些客……客人，有什么问题么？”
听到这话，马盖原本绷紧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了几分笑容，笑着说道：“忽然有人请我喝酒，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叶县的商贾。”
“那是……”
那掌柜吊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笑着恭维道：“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您呢。”
马盖笑了笑，旋即朝着楼梯努了努嘴，问道：“我能上去么？”
掌柜连连躬身点头：“当然、当然。……县尉请。”
“不必送，我自己去就行了。”
挥挥手示意掌柜不必跟随，马盖迈步走上了一侧的阶梯，顺着阶梯来到了二楼。
在路过一间房间时，他朝房间内瞄了两眼，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
微微吐了口气，他继续朝前走，顺着楼道拐了弯，此时他便注意到，在拐弯后的楼道尽头，有一个男人环抱双臂依在墙壁上，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他逐渐走近，一直走到楼道尽头，与那名男子仅相隔半丈，此时他转头瞥了一眼旁边那间屋子的号码，正是天字甲号。
马盖中怀中取出那个仿佛火舌子般的竹筒，将刻着‘虎’字的那一面悬示于那名男子眼前。
此时，倚在墙壁上对马盖视若无睹的那名男人这才有了反应，直起身，反手敲了敲屋门，旋即向马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盖正要推门而入，那男子又压低声音说道：“别耍花样。”
“……”
马盖盯着那男人看了几眼，却没认出来。
这不奇怪，黑虎贼全盛时期有五六百人还要多，甚至于，光是在他们官兵的围剿下逃逸的余贼也有二百余人，其中有马盖不认识的人，那毫不意外。
吱嘎一声，马盖推门而入，让他意外的是，屋内有淡淡的茶香，似乎有人在屋内煮茶。
他继续走进几步，旋即便看到在屋内靠窗的位置，在一张矮案后坐着一人。
只见那人左手撑在草席上，左腿弯曲平放，而右腿则曲起，右手靠在右膝上，整个人坐姿颇为不雅。
然而让马盖皱起眉头的，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坐姿，而是因为对方的体型。
从体型来判断，那人似乎是一个半大的孩童。
似乎是注意到了马盖，那孩童转过头来。
此时马盖便注意到，对方脸上带着一个虎脸般的面具。
『是他？』
马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孩童，一个叫做周虎的孩童。
在那名孩童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从体型判断，似乎也是个孩童。
让马盖比较在意的是，这名站着的孩童，脸上也带着一个面具，一个一般无二的虎面般的面具。
此时，站着的那名孩童已徐徐走到了马盖面前，抬手说道：“马县尉，请坐。”
『女的？』
马盖微微一愣，从对方的声音判断，似乎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瞥了她一样，马盖迈步走到那矮桌旁，在空着的一侧坐下，旋即看着对面淡淡说道：“小子，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呵。”
坐在马盖对面的赵虞轻笑一声，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半张脸孔，但很快就又带上面具，笑着说道：“不错吧？我找工匠做的。”
倒不是他有意显摆那面具，他只是不想被马盖记住他的容貌而已。
毕竟前两次他与马盖见面时，都是在那个阴暗的山洞里，且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卒子，马盖未必会牢记他的相貌，可如今就不同了，他已是黑虎寨的大寨主，他可不希望被马盖记住相貌，以至于日后被马盖无意间识破相貌。
赵虞的考虑，马盖自然不会知情，他丝毫没有与赵虞闲扯的兴趣，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郭达呢？不是他叫我来么？”
听闻此言，赵虞笑着摇头说道：“不，此番是在下请县尉来的。”
“你？”马盖狐疑地看了几眼赵虞，旋即皱着眉头说道：“郭达派你来是什么意思？与我见面，他不应该亲自出面么？怎么，他当上了新的首领，胆量反而不如之前了？”
“呵呵呵。”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说道：“马县尉可能误会了什么，郭达大哥，可不是我方的新首领”
“哦？”马盖闻言一愣，带着几分嘲弄问道：“那是谁？刘黑目？陈陌？王庆？褚角？”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新的首领，此刻就在县尉面前。”
“哈？”
马盖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旋即失笑说道：“你？你是新的首领？哈哈哈哈，小子，莫要玩笑，赶紧叫郭达出来，马某没空与你闲扯。”
见此，赵虞淡淡说道：“马盖，对救命恩人这样说话，是否是不大合适啊？”
“救命恩人？”
马盖愈发觉得好笑了，笑着说道：“小子，你几时救过马某……”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忽然一变，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收敛，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赵虞，低声问道：“当初夜袭祥村，是你？”
赵虞的声音从虎面面具后缓缓传出：“你太不当心了，差点就被章靖所利用，害人又害己。”
这话，俨然是变相证实了马盖的猜测。
马盖一脸震撼地看着赵虞，惊骇说道：“你……你就是与章靖对阵的那个‘黑虎寨谋者’？”
“黑虎寨谋者？”赵虞微微皱了皱眉：“这是谁给起的？”
“是章靖……”
马盖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沉声说道：“他说，黑虎寨有一个与他不相上下的谋者……”
说罢，他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孩童。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虽然赵虞与马盖迄今为止已见过两面，但马盖其实并没有牢记他的相貌，毕竟有谁会以为一个十来岁大的孩童竟是一伙山贼的重要人物呢？
前两次见到赵虞时，马盖只是误以为这个叫做周虎的小子是杨通或是郭达的子侄，谁曾想到，原来这小子就是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斗地不相上下的‘黑虎寨谋者’，甚至于，此子还看穿了章靖的计谋，祥村一役使章靖在黄贲、高纯二人心中失去威信，顺便替当时被章靖严重怀疑的他解了围。
更有甚者，此子如今居然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黑虎寨余寇的首领。
在知晓这些后，马盖再不敢将面前的小孩视为寻常小孩，他沉声问道：“周虎……周首领，周首领今日请马某过来，不知有何指教？”
赵虞轻笑一声，旋即正色说道：“我为什么而来，县尉难道不知么？不是你让徐奋来找我们的么？”
『那小子果真找到了？』
马盖心底涌起几分惊讶，旋即，他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说起来，马某实在有些好奇，不知这些日子，贵方究竟藏匿在何处？”
“此事县尉就不必探究了。”赵虞淡淡说道：“今日请县尉来，一来是见一见县尉，二来嘛，贵县县令刘毗捅出来的事，希望县尉协助解决。”
『果然是为那事……』
马盖思忖了片刻，沉声说道：“这件事，我恐怕很难帮上忙……”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赵虞呵呵笑了起来，他笑着说道：“县尉可能又误会了什么，我所说的‘希望县尉协助解决’，那只是出自礼数，县尉只管理解成按我的意思照办即可。”
“……”
马盖面色顿变。
只见他砰地一声啪了一下矮桌，一脸愠怒地说道：“小子，你太狂妄了！”
赵虞伸手徐徐摘下面具，露出半张脸孔，露出的左眼冷冷看着马盖，淡淡说道：“马盖，迄今为止，都是我在维护你，仔细算一算，你维护至少你两次了，章靖一次，你当初阳奉阴违，竭力截杀其余八寨时一次，那时若不是我替你说话，事后你收到的，恐怕就真是你妻儿的断指了……”
“……”马盖愣了愣，眼眸中闪过几丝诧异。
而此时，赵虞又接着说道：“我与杨通不同，对自己人我是很宽容的，我可以容忍你发泄几次情绪但不惩罚你，但归根到底，我容忍你的底线，也仅仅只是你作为我方的一员，倘若你希望置身事外、不肯相帮，那你就不算自己人，就对我、对我方，毫无价值。对于外人，我并没有那么容忍。……看看窗外。”
马盖忍着怒气，转头看向窗外，但让他困惑的是，窗外却并没有什么异状。
就在他困惑之际，他忽然听到赵虞淡淡说道：“今夜子时之后，这条街上会贴满你当日的认罪书……我当初可以从章靖手中救你，让堂堂陈门五虎找不到罪证指认你，如今也照样可以令你身败名裂！”
“你这家伙！”
马盖大怒，整个人扑了过来，左手撑在矮桌上，右手一把掐住了赵虞的脖子。
但赵虞却面不改色，冷哼一声说道：“是敌是友，你自己选择吧。”
说罢，他带上了那虎面面具。
马盖恨得双目喷火，掐着赵虞脖子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放松右手，闷气坐回原来的座位。
此时，赵虞淡淡说道：“不要再有下次，虽说对于自己人我比杨通宽容得多，但我并不喜欢被人掐住脖子。”
“……”马盖面带怒色地看着赵虞。
半晌，他环抱着双臂，气闷闷地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把话说在前头，刘公主意已决，我无法劝服，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那个叫徐奋的小子去找你们。”
“无他，用你的名义，请刘毗喝顿酒。”
“……”马盖眼中闪过几丝不解。
旋即，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骤变，指着赵虞惊声问道：“你……你莫非……”
赵虞轻笑一声，旋即抬手说道：“说了许久，这刚泡好的茶水应该也适温了，县尉喝了再走吧。”
言下之意，竟是不给马盖拒绝的余地。
看了眼面前那带着面具的赵虞，马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旋即沉声问道：“什么时候？”
“事不宜迟，明日！”赵虞不容反驳地说道。
听到这话，马盖脸上露出了几分挣扎，看着赵虞说道：“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说归说，他最终点了点头。
看着马盖绷紧的脸庞，赵虞笑着说道：“放心，我与杨通不同，我并不喜欢打打杀杀，更不希望伤及无辜……只要一切顺利，那会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不会有人因此受伤，更不会有人赔上性命。”
“哼，但愿吧……”
马盖轻哼道。
晚上回到家中，马盖将买来的玉簪与木梳塞给了冷着脸的妻子邹氏。
邹氏愣了愣，将丈夫塞到他怀中的布包小心打开，旋即便看到了里面的玉簪与桃木梳，惠心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将这两份礼物捧在怀中，笑吟吟地看着丈夫。
看在这两份礼物的心意上，知晓丈夫性格的她主动致歉道：“昨日是妾身不好，明知夫君心中有烦心事不愿透露，却还要逼迫夫君……”
夫妻重归和睦，心情转好的邹氏迫不及待地回到卧房试戴那支玉簪。
看着邹氏欢喜的模样，马盖倚在门旁，心情也是大好。
不过一想到今日他答应下的事，马盖的心情就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他比杨通还要危险，竟想胁迫我昆阳的一县之长？』
马盖暗暗想道。
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心中却少了几分像前段时间那般的焦躁、茫然与无所适从。
就仿佛……
找到了主心骨。
或许是因为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拥有着不亚于陈门五虎之一章靖的智略。

第229章 迫刘毗
晚上，夫妻重归和睦的马盖被妻子搂着躺在榻上，自然无需像昨日那样抱着铺盖跑到侧屋去睡，为与妻子的不睦而辗转难眠。
但即便夫妇俩的小矛盾解决了，今日马盖仍有些难以入睡。
今日，他见到了应山黑虎贼新的首领，一名叫做周虎的半大少年。
虽然迄今为止马盖见过对方两次，但不得不说直到这次，他才真正开始正视这名少年。
在今日与那周虎的交谈中，马盖有许多疑问想要问。
比如说，黑虎贼如今还剩多少人？
迄今为止的冬季，这些人究竟是躲藏在何处？何以汝南、昆阳、叶县、鲁阳四个邻县都未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很遗憾，这些疑问，那名少年丝毫没有向他透露的意思，显然他马盖此前的某些行为，导致他并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自然而然对方也不会将其中的秘密告诉他。
不知对方此前究竟藏身在何处，这就意味着这股黑虎贼很难被彻底铲除，这也正是马盖当时屈从于那名少年的其中一个原因。
至于对方所说的‘请县令喝酒’……
有他这个例子在前，他毫不怀疑对方所说的‘吃酒’、‘交朋友’，其实就是要强迫那位县令大人也成为黑虎寨的内应。
『……简直疯了！』
马盖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尽管如此评价，但他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甚至于，他内心深处竟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是的，期待。
眼下的昆阳县，只有他马盖一人是黑虎寨的内应——不管他承认与否，自在章靖带队围剿黑虎寨期间暗中向后者通风报信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事实了，即便他自己也无法否认。
虽然独自一人作为内应确实要隐秘地多，更不容易被外人察觉，但因此带来的压力，比如畏惧此事日后被揭露的恐惧感，那自然也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前段时间他联络不到黑虎贼主力的时候。
但倘若有那么一个人，与他职位相当、甚至更胜一筹，也被迫受到了与他一般的遭遇，不得已成为了贼子的内应，那……
摇了摇头，马盖赶紧将这个充满诱惑的可怕念头抛之脑后，迫使自己不再去细想。
次日醒来，在家用罢妻子做的早饭，马盖早早地便出了家门，前往县衙。
在县衙的门口，他碰到他的部下，捕头杨敢、贺丰二人。
瞧见马盖，杨敢笑着打招呼道：“今日县尉气色好啊。”
马盖当时就愣了一下。
杨敢与贺丰两名捕头不知缘由，但也可以看出马盖有些愕然，贺丰连忙给同僚解围道：“县尉，杨敢不是说县尉前几日气色不好，只是前几日……总感觉县尉心事重重，不过今日……”
他偷偷看了一眼马盖的神色。
『……怎么会？』
马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旋即，待注意到杨敢与贺丰二人仍在偷偷打量他时，他苦笑着解释道：“唉，前几日，黑虎贼找不着下落，我心中烦闷，不慎内人发生了一些口角……”
“原来如此。”
杨敢与贺丰二人恍然大悟，同情地对视了一眼：县尉真不容易。
感慨之余，杨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今日……”
仿佛猜到了杨敢的心思，马盖笑着说道：“昨日我到街上给内人买了两件小玩意，总算是家中是安宁下来了。”
听到这话，杨敢与贺丰当即笑着祝贺马盖，称赞这位县尉的机智。
三人进得府内，随后分别，各自去各自的班房。
待与杨敢、贺丰二人分别后，马盖再次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经杨敢与贺丰的‘提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确实不像前段日子那般焦躁与迷茫，尽管他即将要去做一件在他看来不可饶恕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呢？
摇摇头，马盖回到了自己的班房。
作为县里的县尉，马盖有独立的班房，每日所负责的事物其实也是蛮宽松的，最近大多数时候就是带队到街上巡视，调节偶尔发生的一些民事纠纷——甚至于，一般的民事纠纷还无需他亲自出面，只需他手下的捕头出面即可。
最近耽误他许多时间的，主要还是安抚亡故县卒的家属，同时征募、选拔新的县卒。
毕竟他昆阳县这三次围剿黑虎寨，县卒着实是伤亡惨重，连捕头都牺牲了好几名。
去年围剿黑虎寨的战事结束后，马盖从旧有的县卒中选拔了三人，使捕头的人数恢复至原本的六人。
不过目前就只有五人身在昆阳，唯独石原不在。
想起那个石原，马盖心中亦颇为纠结。
记得去年在讨伐黑虎寨的战事结束后，石原向县衙请辞捕头之职，准备与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一同带着他们已故同伴阿原的骨灰，返回后者的老家，说是要安葬故友，照看故友家中的老母。
对于这种有义气的行为，马盖当然是欣赏的，甚至于，出于对公职的尽责，他很希望石原、许柏、王聘、陈贵这四个有能力的人能留在他昆阳，因此当时他拒绝了石原的请辞，而是允许他请一个长假，回故友的故乡安葬故友，顺便将故友的老母亲带来昆阳。
为此，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对马盖非常感激。
一想到当时石原四人的感激动容之色，马盖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出于对公职的尽责，他自然要将有能力的石原等人留在昆阳，毕竟石原几人在几次围剿黑虎寨的战事中是功不可没，但从另外一方面考虑，石原等人的存在，又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威胁，尤其是在那名叫做周虎的少年即将率领黑虎寨余寇返回昆阳、卷土重来的当下……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感慨一番后，马盖从桌上拿起了一本名册。
这本名册，记载着上回在围剿黑虎寨期间被山贼所俘的官兵，一部分是县卒，一部分是临时征募而来的乡民、游侠，其中有一些人承认他们被迫签下了作为黑虎寨内应的认罪书，对于这些人，县令刘毗要求他马盖严格审查、密切监视。
说实话，马盖真不知该怎么处理，毕竟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一伙山贼像黑虎寨这样搞，抓到官兵不杀却反而逼他们签下答应作为内应的认罪书。
当然，也只有这一支山贼，才会胆大到想要逼迫一县县令乖乖就范。
摇摇头，马盖带人到街上巡视去了。
很快，这一日就过去了，天色也愈发临近黄昏。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马盖带人回到县衙，在打发走跟随他巡街的县卒后，他迈步走向县令刘毗的班房，或者说是日常处理县事的书房。
来到那书房外，马盖微微吐了口气，旋即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在那间书房内，昆阳县令刘毗正埋头与书案后审视案册。
作为一县之长，刘毗每日的事务那可要比马盖繁杂多了，县政、税收、民事诉讼，这些都要由县令来定夺，是故才有县丞作为县令的辅官，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刘公。”
来到屋内，马盖朝着刘毗抱了抱拳。
听到声音，刘毗抬起瞥了一眼，旋即头也不抬地随口说道：“有事，马盖？”
马盖走近几步，笑着说道：“近几日卑职弄到了一坛好酒，想请刘公到卑职的家中喝几杯。”
听到这话，刘毗惊讶地抬起头来，旋即笑着说道：“喝酒？哈，你肯定有事，说吧。”
见此，马盖假意摇摇头说道：“好吧，卑职也不敢隐瞒刘公，关于刘公决定在年后将黑虎贼的一干从属押解至郡里，卑职还是感觉不妥。……黑虎贼倘若已不复存在，那自然无妨，可是，这次仅仅只是杨通死了，仍有郭达、陈陌、牛横、褚角、张奉、马弘、刘黑目等人逍遥法外，倘若被这些人得知此事，他们必然深恨我昆阳……”
刘毗摇摇头说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也。……黑虎贼虽强盛一时，然贼首杨通已死，余众必然惶惶溃散。迄今为止，与应山相邻的诸县，像汝南、叶县、鲁阳，皆在协助我昆阳追剿黑虎贼余众，虽然可惜至今没有任何音信，但这足以证明，这伙山贼如今藏匿于深山，惶惶不可终日。彼身处深山之地，难以获得食物，兼之又是冬季，饥寒交迫之下，恐怕不必我等出面，自有老天收拾这群恶贼。”
马盖也不反驳，点点头说道：“刘公的考虑，也有道理，只不过……这样吧，倘若刘公赏脸的话，不如随卑职到家中，届时刘公与卑职边喝酒边详谈此事。”
“你啊……”
刘毗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点头答应下来：“好罢。……那你稍等片刻，容我看完这卷案册。”
“刘公且忙。”
见刘毗毫无防备地答应下来，马盖虽感觉有些心亏，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待刘毗忙完手头的食物，马盖与他一同出了县衙。
县令出行，除非紧急时候否则大多乘坐马车，刘毗也不例外。
待二人走出县衙时，刘毗提前吩咐准备的马车，就已经在县衙外等候了。
刘毗毫无防备，见马车无误便乘坐上去，而马盖则带着深意打量了几眼那马夫。
在他的观察下，那马夫一件宽大而破旧的斗篷遮盖着，连上半张脸亦遮盖其中，马盖侧身看看对方的面孔，旋即便发现这名‘马夫’，正是昨日他见赵虞时出言警告他莫要耍花样的那名男子。
“马盖？”
刘毗撩起车帘催促了一声。
马盖连忙告罪，旋即面色如常地吩咐这名马夫道：“去马某的家邸。”
说罢，他登上了马车。
“是。”
那‘马夫’，不，应该说是陈才，他用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旋即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许笑意。
“驾！”
挥鞭打马，马车徐徐向前。
而此时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内，陈祖带着几名山贼平静看着这一幕。
旋即，有山贼问陈祖道：“陈寨……陈爷，这人怎么办？”
陈祖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在几步远的地上，有一人被布袋罩着头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摸了摸下颌的短须，陈祖淡淡说道：“首领不希望滥杀无辜，更何况只是一个赶车的小卒子，何必为难他？老规矩，逼他签下‘投名状’，然后就放了吧。……等等，等这件事结束后再放。”
“是！”
几名山贼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陈才正驾驭着马车，朝着城北而去。
此刻刘毗正与马盖在车内闲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辆马车根本就不是朝着马盖的住所而去。
但时间一长，刘毗也觉得奇怪了。
“怎么，还没到么？”
觉得奇怪的刘毗，转身撩起车窗的帘子向外观瞧，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困惑：“唔？马盖，你家在这附近么？”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后颈一阵剧痛，旋即便失去了知觉，噗通一声瘫倒在车内。
听到车内的动静，驾驭马车的陈才撩起车帘朝内看了一眼，旋即朝着面色阴晴不定的马盖嘿嘿一笑：“干得好，县尉大人。”
“……”
听着那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的话，马盖看了一眼失去知觉的刘毗，脸上闪过几许复杂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刘毗缓缓转醒。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仍有些发痛的后颈，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愕然。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竟身处于一处幽暗僻静的宅子里，此刻正坐在一张矮桌旁。
而此时坐在他对面的，竟然是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
“刘公，醒了？”
那带着虎面面具的人用沙哑的声音笑问道。
那一瞬间，刘毗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惊呼道：“马盖、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愕然看到马盖正坐在矮桌的左边，一脸默然、神色复杂。
可能是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刘毗伸手揉着后颈，难以置信地看着马盖，质问道：“马盖，是你在马车内偷袭刘某，将我带来此处？”
“……”
马盖张了张嘴，但最后却一言不发。
而此时，带着虎面面具的人，或者说是赵虞，却笑着说道：“刘公莫要责怪马县尉，只因在下想要见刘公一面。”
“你……是何人？”刘毗转头看向赵虞，眯着眼睛质问。
赵虞亦不隐瞒，笑着说道：“不才周虎，现为黑虎寨的大首领。”
『！！』
刘毗闻言面色大变，作势想要站起，不曾想从旁忽然伸过来一只粗壮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旋即，有个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要去哪？”
刘毗下意识看去，此时他才注意到，在矮桌的右侧，坐着一名极其魁梧的壮汉，因对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依稀可见那雄壮的肌肉，整个人看起来比马盖还要魁梧健壮。
『牛横？！』
仔细一瞅那壮汉的面容，刘毗辨认出此人乃是黑虎寨的悍寇，牛横。
“坐着！”
牛横随手一拽，便让刘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打翻了好几个菜碟。
见此，赵虞抬手劝阻道：“牛横大哥，不可对刘公如此无礼。”
听到赵虞发话，牛横这才松开刘毗，但他也不忘指着刘毗，粗声粗气威胁：“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老老实实坐在这听阿虎……啊不，听咱们首领说话，省得受皮肉之苦。”
揉了揉被这莽汉抓地生疼的胳膊，刘毗环视了一眼四周。
期间，当他的目光落在马盖身上时，他的眼中露出几分怨恨。
前段时间，其实他也有听说过一些风声，即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马盖为黑虎寨的内应，但最终因为没有证据，且种种迹象与其猜测不符而作罢，这件事一度成为县衙里的笑谈，县衙上上下下都在背地里取笑章靖，认为陈门五虎不过如此。
直到刘毗今日亲眼所见，他这才意识到章靖没有说错，马盖竟然真的是黑虎寨的内应，并且这个该死的家伙，还利用他对他的信任，骗他落到了这群恶贼的手中。
不过恨归恨，眼下显然不是责问马盖的时候，反正只要能活着回去，他自然会揭露马盖的罪行。
只要他能活着回去……
刘毗转头看向那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从种种迹象证明，这个自称周虎的人，便是这里的首领，就连马盖也听命于他。
微微吐了口气，刘毗尽量不让对方看出他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勉强振作精神，问道：“周……虎？好，本官认得你了，那么……周首领，你今日掳本官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赵虞抬手示意了一下矮桌上的酒菜，笑着说道：“如刘公所见，周某准备了一些酒菜，想与刘公畅饮一番，彼此做个朋友。”
“朋友？哈哈哈哈——”
刘毗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然而赵虞却毫不在意，十指交叉摆在桌上，就那么静静看着刘毗大笑，也不阻止。
但牛横却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怒骂道：“你再笑？！”
这一声怒斥，仿佛怒兽咆哮，一下子就把刘毗的笑声给憋回去了。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牛横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刘公想笑就笑，你何必拦着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毗，语气平常地询问道：“刘公笑完了吗？没有笑完可以继续，周某不急，可以等刘公笑完。”
“……”
听着赵虞那平静的语气，刘毗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见刘毗不说话，赵虞又笑着说道：“看来刘公笑完了，那么，咱们来谈一谈正事吧？”
刘毗死死盯着赵虞，似乎想透过那块面具看到赵虞的神色，但很可惜，他并没有这种神奇的能力。
在略一思量后，他沉声问道：“你想谈什么？”
听到这话，赵虞抬了抬手，旋即又指了指刘毗。
此时静女亦带着与赵虞一般无二的面具站在一旁，看到赵虞的手势，连忙走到刘毗身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投名状’递给刘毗。
所谓投名状，其实就是马盖先前签名画押的认罪书，说白了就是一件把柄、一份罪证。
刘毗转头看了一眼静女，接过了后者手中的认罪书。
就着屋内昏暗的烛火，刘毗快速扫了几眼这份认罪书，旋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嘲讽、不屑的冷笑。
“可笑！”轻哼一声，他瞥了一眼马盖，嘲讽道：“马盖，想来你也是有类似的把柄吧？”
“……”马盖闷声不说话，自顾自喝了一口酒水。
见马盖不敢与自己对视，刘毗冷哼一声，随后将手中的认罪书丢至一旁。
见此，牛横立刻就瞪大了眼睛，眼中冒火，显然是要对刘毗不利，好在赵虞及时抬手阻止。
赵虞不急不缓地问刘毗道：“刘公不愿成为我方的朋友么？”
“朋友？”
刘毗嘲讽道：“刘某活了许多年，首次见到这种交友的方式，我看周首领根本不想与刘某交什么朋友，不过是想要刘某顺从你等而已。”
“也可以这么理解。”赵虞点点头。
见赵虞居然坦率地承认了，刘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嘲讽，在片刻的沉寂后，他断然说道：“死了这条心吧，我刘毗堂堂一县县令，岂能屈从于你等区区一伙贼子，我就不信你们敢把我怎么样？”
说着，他不等赵虞开口，便反过来威胁道：“一县县令倘若无缘无故身亡，非但郡里必然会派人追查凶手，就连朝廷也会被惊动。自古以来，杀官罪不可恕，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赵虞闻言笑了笑，说道：“刘公觉得咱们这些亡命之徒，还会剩下什么九族？至于我等自身……咱们如今就是死罪啊，获一罪而死，获十罪而死，刘公觉得有什么区别么？”
“……”
这话刘毗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鼓足勇气说道：“既然如此，本官愿引颈受戮。我堂堂一县之长，岂能屈从你等作乱贼子？”
说罢，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赵虞，昂头说道：“吾辈本不惧死，身死名声犹在，且朝廷也会追嘉本官，供万人瞻仰，似这般，死又有何惧？”
“啪啪啪。”
赵虞抚掌称赞，点点头说道：“我曾以为刘公是一位不近人情的县官，为保昆阳而对前来投奔的难民视若无睹，不顾其死活，不过今日刘公的这份气魄，倒着实令人敬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周某毫不怀疑刘公的话，周某也知道像刘公这般的人物，视名誉胜过性命，但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像周某这种无耻之辈，总能有办法让正直的人屈服。比如刘公，我可以找来十名娼女来，使刘公精尽人亡，待刘公不幸亡故后，将刘公的尸体搬到城内某个花楼，摆在某名娼女的榻上，这样的死法，仵作都验不出假。……待等天明，昆阳人人得知刘公的死因，纵使心有困惑，恐怕也不能阻止流言蜚语传开。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此事传遍诸县，恐怕朝廷都未必会给刘公正名，多半只是想着掩盖，啧啧，似这般，刘公慷慨赴死，似乎并不能换来什么好名声呀。”
“……卑鄙。”
刘毗听得心惊胆颤，咬牙切齿地怒骂。
愤怒之余，他看向赵虞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因为他听赵虞的谈吐，尤其是赵虞话中一些引经据典，他感觉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
“像我等亡命之徒，能活着就不易，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呢？刘公可莫要把我等想得过于仁善了……当然，周某还是很期待能与刘公结交的。”说着，赵虞吩咐静女道：“阿静，把投名状给刘公。”
“嗯。”
静女拾起那份被刘毗丢弃的认罪书，重新递给刘毗。
看看静女手中递出的投名状，又看看对坐的赵虞，刘毗挣扎良久，最终用略微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的马盖。
此时他隐约能够理解，为何原本正直的马盖会屈从于这群恶贼……

第230章 卷土重来（上）
刘毗与马盖乘坐来时的马车离开了，由受到赵虞授意的陈才驾驭马车将二人逐一送回宅邸。
待二人离开后，赵虞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在牛横借机大肆喝酒的同时，一边手捻着下巴，一边看着刘毗被迫签署的那份投名状。
与马盖最初签下投名状的状况类似，尽管刘毗今晚被迫签下了这份投名状，将把柄交到了赵虞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刘毗至此就会心甘情愿作为他黑虎寨的内应，即便有把柄在手，赵虞也得想些办法投其所好、使刘毗获利，这样那位刘县令才会慢慢地放弃抵抗——就跟渐渐已经放弃抵抗的马盖差不多。
“少主……”
就在赵虞看着这份投名状若有所思之际，静女在先前马盖的座位坐下，将脸上的虎面面具收入怀中，看着赵虞欲言又止。
注意到静女脸上的异色，赵虞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静女微微摇了摇头。
她暗暗告诉自己，少主的一切决定就是正确的，即便用威胁被迫的手段，但那也只是为了让那刘毗乖乖就范，不过……
睫毛微微一颤，静女幽幽问道：“娼女什么的……少主为何会知道呢？”
“啊……”
饶是赵虞，也没料到静女的关注点竟然在这方面，一时间为之语塞。
屋内，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
原本在借机喝酒的牛横，忽然停顿了一下，瞄了眼静女、又瞄了眼赵虞，旋即叼着酒碗，轻轻抄起一旁的酒壶，悄悄溜了。
不说赵虞这边正在想办法向静女解释娼女的问题，且说刘毗与马盖二人。
来时同乘一辆马车，归去时也是同乘一辆马车，但来时与归时的气氛，那简直就犹如天壤之别。
在刘毗那几乎恨不得吞了马盖的怒视下，马盖硬着头皮撑到马车在他家门前停靠，旋即，他甚至都顾不得与刘毗告别，便匆匆下了马车。
“……”
刘毗撩起车窗的帘布，从车窗看着马盖回到家中，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马盖的妻子邹氏惊讶地询问丈夫。
“夫君今日怎得这么晚归来？”
“啊……我与县公喝酒去了。”
“咦？是刘公派人送夫君回来的么？”
“是吧……”
“……”
听着马盖若无其事地安抚着妻子，刘毗几乎要气炸了，好在理智告诉他此刻不宜节外生枝，他忍着怒气，习惯性地吩咐了一句：“走，回县衙。”
这话刚说出口，他这才意识到今日替他驾车的人并非县衙里的人，而是黑虎寨的山贼。
不过为他驾车的陈才还是回应了刘毗：“是，县令大人……嘿嘿嘿。”
听到那嘿嘿笑声，刘毗不禁感觉脸庞一片焦灼。
他屈服了。
在那名叫做周虎的恶寇面前，在对方用那等卑鄙手段逼迫他的情况下，他自认为的骨气与勇气，终究还是被一点点地剥离了，最终违心地签下了那份承认勾结黑虎贼的认罪书，白白将把柄授人。
每当想起此事，刘毗便又是羞愧、又是懊恼。
最终，这些羞愧与懊恼皆化作了一声长叹。
非是他不愿坚持正义，实在是对方太过于卑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在了县衙前。
陈才撩帘提醒刘毗：“县公，到了。”
听到这话，刘毗撩起车窗的帘布看了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县衙正门。
他，活着回来了，但……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才，刘毗走上台阶，走到已关闭的县衙门前，拍了拍门上的铜环。
县衙内有守夜的县卒，听到声响很快便打开了门，见刘毗站在府外，笑着说道：“刘公，回来了？”
刘毗点点头，旋即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才，却见陈才有恃无恐地回看着他。
抓住他！他是黑虎贼余寇！——心中明明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完全改变了：“你也早些回家歇息吧。”
陈才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躬身哈腰：“多谢县公。”
看着刘毗头也不回地走入县衙内，陈才直起腰来，眼眸中闪过几许不可思议的自豪感。
堂堂昆阳县县令，明知他陈才是黑虎寨的山贼，想抓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此生居然能经历这等稀奇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那位新首领带来的。
“喂，你笑什么？赶紧驾着马车从旁门进来。”注意到陈才站在府外傻笑，开门的县卒催促道。
“哦哦。”
陈才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将马车从县衙的旁门驶入，旋即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县衙，消失在夜幕下的一条小巷。
他是得意了，然而刘毗却恼火地很。
这位昆阳县令走到后衙，气呼呼地走入了卧房。
此时他的夫人还未睡，见丈夫满脸愠色地走入屋内，连忙起身给丈夫倒了一杯水，关切问道：“老爷怎么了？不是说与马县尉到他家中吃酒去了么？为何满脸愠色？”
“……”刘毗张了张嘴，不敢透露真相，假意说道：“没事，只是与马盖起了一些争论。”
见是县衙内的事物，刘夫人不敢多问，只是宽慰道：“县里的事物，妇道人家不敢多问，不过马县尉为人忠义正直，老爷不妨多听听他的建议。”
『忠义正直？哼！这个忠义正直的人，今日可是把我送入了贼窝，献给了那周虎！』
刘毗听罢越发心怒，好在他也知道事情利害，勉强笑了笑：“夫人说得是。”
当晚，刘毗气呼呼地睡下了。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待刘毗从卧榻上坐起，昨晚的经历立刻就再次浮现于他的脑海。
他多么希望那只是梦里的胡思乱想，但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回忆却令人不得不接受事实。
他，受迫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签下了那份相当于把柄的认罪书。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该死的马盖所赐！
吃过早饭，来到前衙班房，此时已有小吏将需要处理的案宗整齐摆放在刘毗的书桌上。
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刘毗拿过一卷诉讼，摊开观瞧。
这是一宗民事诉讼，是说某个乡里的村子，有一名姓马的男子因某些问题与另一个村的村民起了口角，至于接下来的事，刘毗根本都看不进去，因为他一看到那个马字，就联想到了那个该死的马盖。
“来人。”他沉声唤道。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一名县卒走入，拱手抱拳问道：“刘公有何吩咐？”
见此，刘毗沉声问道：“县尉到衙门了么？”
那县士卒回答道：“好似还未……”
“砰！”
刘毗拍了一下桌案，不满说道：“身为县尉，理当以身作则，迟迟不到衙门，他在搞什么鬼？……等他来了，叫他立刻前来见本官！”
“……是。”
那名县卒点点头，颇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刘毗。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眼前这位县令大人从来不管马县尉几时到达县衙，为何今日却态度大变呢？
『看来大人今日心情不佳，我得小心点。』
那县卒心下暗暗想到。
他猜地没错，刘毗确实是心情不佳，存心找茬马盖。
不多时，马盖来到县衙，当即就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他。
待等马盖走到刘毗的书房前时，那名县卒小声提醒他道：“今日刘公似乎心情不佳，县尉可要当心了。”
“好，多谢相告。”
马盖笑着感谢了那名县卒，旋即瞥了一眼刘毗的书房。
他当然知道刘毗今日心情不佳的原因，也清楚刘毗存心找茬的原因，不过，现如今他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怕谁啊？
他是想通了——反正做都做了，覆水难收，后悔亦无济于事，那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马盖迈着大步走入了刘毗的书房。
而此时，刘毗根本无心处理那些案宗，就等着马盖到来痛骂他一顿泄一泄怒火，见马盖走入屋内，他又岂有好脸色看？
待马盖走入后，刘毗起身遣退了书房外的那名县卒，旋即回头看着马盖怒斥道：“马盖，你身为县尉，何以延误了到衙门的时辰？”
一看这架势，马盖就猜到刘毗是要借题发挥宣泄怒火，他也懒得奉陪，在刘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屋内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环抱还翘着一条腿，就那么看着刘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毗愈发愤怒了。
马盖大概也豁出去了，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对不住刘公，但刘公也明白我别无他法，反正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刘公看着办吧。”
“你……”
刘毗气得说不出话来。
气怒之余，他亦有些心虚地瞄了几眼，屋外，生怕有外人听到。
见到刘毗如此心虚，马盖心中也稍稍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曾几何时，这昆阳县刘毗说一就是一，他马盖哪有胆量这么跟这位县令大人说话？可现如今他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位县令大人也未必比他高到哪里去。
当然了，话虽如此，马盖也不想过分惹恼这位县令，他不亢不卑地说道：“刘公，事已至此，你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要……我要那么做，您昨日自己也见识过了，您也毫无办法啊。倘若刘公找我商量解决办法，那马盖肯定全心全意，毕竟这事，整个昆阳刘公估计也只有与我商量；但倘若刘公只是纯粹向我发火，恕卑职不能奉陪。”
“你……你……”
刘毗用颤抖的手指着马盖，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像马盖所认为的那样，如今刘毗还真奈何不了马盖。
盛怒之余，他气呼呼地坐回书桌后，双目死死盯着马盖。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一刻时。
待一刻时之后，屋内忽然响起了刘毗的一声长叹，旋即，这位县令叹息着问道：“如今……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马盖也知道刘毗已经冷静下来，他起身走向屋门，稍稍打开瞄了几眼屋外，旋即又关上了窗户，回头对刘毗说道：“倘若刘公担心的是此事是否会泄露，我想那周虎也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那是当然。”
刘毗冷笑着嘲讽了一句，旋即皱着眉头，不甘心地说道：“难道就这么听命于一群……他们么？”
听到这话，马盖亦沉默了，半晌后苦笑说道：“其实卑职也曾试图反抗，对那些人的指示阳奉阴违，但……”
刘毗深深看了一眼马盖。
虽然气愤于马盖昨日将他推入火坑，不过凭着多年对马盖的了解，马盖的这番话他还是相信的。
他低声问道：“那个周虎，究竟什么来头？……我观他年纪并不大，怎么会成为……那伙人的首领？”
马盖摇摇头说道：“具体卑职亦不清楚，虽然卑职先前见过此人两回，但当时并未太过关注，不过刘公千万不可小瞧此人，此人的谋略，与陈门五虎的章靖不相上下。”
说着，他便将当日祥村一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毗，只听得刘毗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问道：“当时章靖将军骗你向那伙人通风报信，可这个周虎却看破了章将军的计谋？”
“嗯。”马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昨日我见他时，他曾对我说，对待救命恩人当注意态度……我虽不愿承认，但当时若非是他，我恐怕确实无法辩解。”
“一个与章靖将军不相上下的……啧。”刘毗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旋即问马盖道：“马盖，你说那周虎控制你我，有何目的？”
马盖摇摇头说道：“卑职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想要阻止刘公将他们的从属押解至郡里发配，其他，卑职也一无所知。……卑职早说过了，刘公此举会将他们引来……”
“……”
刘毗颇感郁闷地看了一眼马盖。
此时他终于明白马盖先前为何劝阻他将黑虎寨的从属押解至县衙发配，那就是因为马盖知道这股黑虎贼不会如此简单被消灭。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
在沉默了片刻后，刘毗注视着马盖说道：“马盖，我还能信任你么？”
马盖愣了愣，旋即重重点了点头。
见此，刘毗亦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如今你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不得已只能暂时虚与委蛇，但倘若他们得寸进尺，你我当抱有宁为玉碎之心，想办法制衡，绝不可做那遗臭万年之事，令祖宗蒙羞……”
尽管他的语气中带着几许迟疑，但这番话，依旧让马盖对刘毗心生了几分敬佩。
看来这位自私自利的县令大人，在大是大非上倒也并不糊涂。
只是……
真的能制衡那股山贼么？
那周虎，又会让他们做什么呢？
对视一眼，刘毗与马盖均颇为忐忑。
而与此同时，赵虞一行已离开了昆阳县城前往了丰村，只因此时在丰村，有他们黑虎寨的妇孺，包括邓柏、邓松兄弟还有宁娘。
跟马盖差不多，丰村其实也并不想收容那些黑虎寨的妇孺，内心恐怕巴不得县里早早将这些送到别处，但他们也不敢将那些妇孺赶走，以免得罪黑虎寨余寇，毕竟据消息称，黑虎寨一役后，虽然杨通死了，但仍有两百余名贼寇在一个新首领的带领下逃过了官兵的追捕，并且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毫无音信。
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丰村人当然不敢武断地认为黑虎寨余寇已遭覆灭，以免日后遭到报复。
别忘了，黑虎寨那可是一群胆敢与官兵对杀、并且几度让官兵损失惨重的悍寇啊！
终于，丰村人的预感验证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祖、陈才并其余十名黑虎贼，堂而皇之地来到了丰村。
或许丰村人不认得赵虞与静女，不认得陈祖，甚至不认得陈才与其余十名黑虎贼，但牛横的面孔他们却是认得的，毕竟牛横曾经是杨通的左膀右臂，论在丰村、祥村等应山附近村落的知名度，牛横自然超过在场任何一人。
“黑虎寨……黑虎寨人回来了！”
在认出牛横后，当即就有惊慌失措的村人连滚带爬跑向村内，向村长禀告此事。
在许许多多丰村村民暗中戒备的情况下，赵虞一行人堂而皇之地进了村子，向村民询问他们黑虎寨妇孺的居住位置。
被询问的村人自然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在这些人的指引下，赵虞一行人来到了村子的西南侧，找到了居住在那边一间间民宅内的黑虎寨的妇孺。
得知是黑虎寨的人，居住在那的黑虎寨妇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其余寨众的情况。
说实话，当时听从寨里劝说而投奔官兵的这些妇孺，大多都是孤儿寡母，自家男人还在的妇孺，当时基本上都希望与其余寨众一起逃离，但终归是在山寨里住了许久，别说陌生的丰村，就算是个别几个女子的故乡，她们大多也不愿居住。
因为赵虞带着面具的关系，这些妇孺没有认出他这位新寨主，皆纷纷围着牛横、陈才等熟悉的人询问，询问寨里几时能把他们接回去。
而趁着这个工夫，赵虞与静女则在人群中寻找邓柏、邓松与宁娘三人。
找到了。
赵虞一眼就看到了垫着脚尖在人群中找人的宁娘，还有一左一右保护着她防着被其他心急的妇人所挤倒的大邓与二邓。
对视一眼后，赵虞与静女颇有默契地悄悄绕了过去，绕到了三人的背后。
见三人没有注意到他们，赵虞伸手点了点宁娘的肩膀。
小姑娘立刻转过头来，待看到赵虞脸上的虎面面具时，她有些畏惧地退后了两步，躲在邓柏、邓松兄弟俩的身后，而兄弟俩亦立刻将这个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你说呢？”
赵虞这才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二虎哥。”
宁娘眼睛一亮，当即欢喜地扑到赵虞怀中，但旋即她便皱着鼻子生气地说道：“二虎哥骗人，明明说好九十天的，早就过一百天了！”
看着小姑娘生气的模样，赵虞向一旁的静女伸出手，静女立刻就将他们昨日在昆阳县城里买的一盒糕点放到赵虞手中。
“唔，确实超过了几日，是故，二虎哥也给你多买了糕点哟。这里只是一盒，还有很多呢……你看一看嘛。”
生气中的小姑娘勉为其难地转过头来，瞄了几眼盒中的那些糕点，偷偷咽了咽唾沫，糯糯问道：“还有很多很多吗？”
“当然。”
“那……那……下次不许骗人了。”
“肯定不会。来，跟二虎哥击个掌。”
“嘻嘻。”
击过掌后，宁娘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但旋即她便问道：“二虎哥，你们有碰到徐奋大哥吗？”
此时，邓柏、邓松兄弟亦围了过来，脸上亦露出了与宁娘相似的担忧之色。
赵虞揉揉宁娘的头发，笑着宽慰三人道：“徐奋大哥没事，放心吧，这次他没有跟我等一起来，过几日就能看到了……”
说着，他注意到陈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与邓柏、邓松、宁娘三人。
见此，赵虞揉了揉宁娘的头发，说道：“乖，跟阿静说说话，二虎哥有事与陈寨主聊。”
“嗯。”宁娘点点头，立刻转身扑到了静女的怀中。
而此时，赵虞则站起身来看向陈祖。
陈祖会意，跟着赵虞走到无人的一处，旋即，陈祖看着远处仍围着牛横、陈才等人的妇孺问道：“为了阻止昆阳将这些孤儿寡母押解至郡里，冒险迫使那位刘县令屈服……我想不止如此吧？大首领接下来有何打算？重建山寨？将这些夫妇接回去？”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她们是寨里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但她们也不是一定就要跟着咱们回山寨，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让她们换一种生活的方式，成为昆阳的在册之民……”
“……”陈祖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
不过他倒并不怀疑赵虞的话，毕竟现如今连昆阳县的县令都被他们控制，想要在昆阳的民册中添几个名字，那实在再容易不过，别说眼前这些妇孺，就算是他们这群山贼，也未必不能摇身一变成为昆阳县的在册之民。
“看来这才是你冒险迫使那刘毗屈服的原因……”
陈祖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道：“这些妇孺，即便登记入昆阳的民册，大概也会受寨里的照顾吧？寨里，我想我是争不过郭达了，那么，大首领对我有何安排呢？”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旋即饶有兴致地猜测道：“话说，这次明明无需我跟随，但大寨主却特意将我带来，不惜让我得知刘毗、马盖二人的事，看来大首领是有意把我安排在昆阳的县城啊。”
“不愧是陈寨主。”
赵虞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不错，我从未说过，分寨就一定会在山上。”
『来真的？』
陈祖愈发感兴趣了，舔舔嘴唇问道：“那么，大首领要陈某做什么呢？”
听到这话，赵虞转身看了一眼昆阳方向。
“建义舍。”

第231章 卷土重来（下）
新年后的正月，郭达、王庆、褚燕、张奉、马弘五人率百余名山贼，分批陆续抵达昆阳，在丰村与赵虞汇合。
看到这些山贼，原本就不敢有任何异动的丰村村人，更是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黑虎贼回来了！
黑虎贼真的回来了！
在震惊之余，丰村的村长再次严厉警告村人，叫村人安分守己，莫要与这些山贼发生任何矛盾。
臣服，在这些强悍的山贼面前，丰村只有臣服，才能保护乡村、保护乡民。
而让丰村人松口气的是，这些黑虎贼依旧愿意遵行先前‘寨村共存’的相处方式，尽管这些黑虎贼已经换了一位新的首领，一位终日带着虎面面具、个子稍矮的新首领。
『终于还是变成这样了么？』
正月初七，即郭达、王庆等人抵达丰村的当日，在其余山贼于村内的大屋里喝酒用饭之际，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与郭达一同漫步在村中。
期间，当看到有个别丰村人对他窃窃私议时，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不幸被褚燕言中，为了尽量减少暴露真实面容，在外人面前终日带着虎面面具的他，最终还是逃不过被人误会为身材矮小的侏儒。
虽然这个误会的确让赵虞感到颇为尴尬，但相比较被人得知黑虎贼的首领竟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童，侏儒就侏儒吧，但愿这个误会日后不会影响他身体的发育。
“……与褚角商量之后，我这次带了王庆、褚燕二人……”
在赵虞暗自叹息之时，郭达则在继续讲述着。
如今聚集在丰村的黑虎贼，并不是全部寨众，另外还有约一百人仍然留在鲁阳境内，其中包括褚角、陈陌、刘黑目三人，也包括占到接近半数的寨内妇孺。
按照赵虞的计划，这次黑虎寨卷土重来的步骤，分为两步，第一步即重建黑虎寨，恢复对‘汝昆’、‘襄昆’两条官道交汇处的控制，重新恢复对附近村落与过往商队的控制。
其中，郭达与褚燕主要负责重建山寨，而王庆则负责抢掠过往的商队，为赵虞接下来的所有计划，赚取第一桶金钱。
“要抓紧时间。”
赵虞沉声说道：“再次对鲁叶共济会的商队下手，就势必会再次引起鲁叶共济会对山寨的敌视，虽然刘、马二人可以替我等掩饰，但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就暴露他们二人，换而言之，即便日后昆阳参与攻打山寨，除非必要，我也不会让刘、马二人干涉。”
“我明白。”
郭达理解地点了点头，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刘毗、马盖二人的关键性？
此时，赵虞面朝郭达说道：“只是这样一来，山寨的防务压力就会很大，恐怕郭达大哥也会愈发辛劳……辛苦郭达大哥了。”
“阿虎，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郭达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旋即正色说道：“两个月……不，一个月，我争取在一个月内建成山寨……”
“那是最好。”赵虞点点头说道：“人手不足的话，可以征用丰村、祥村等附近村子的村民，这些村人与我等怎么说也算是打过几年交道，只要不过分逼迫，他们应该不会反抗，是故……”
“我明白。”郭达会意地说道：“我会约束底下的兄弟，叫他们恪守寨规，禁止他们对附近村民做出任何挑衅、取笑甚至是伤害的行为。”
“那就好。”
赵虞点了点头，又说道：“倘若我的计划顺势施行，日后像丰村、祥村等邻近的村子，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不单单只是替我们蓄养家禽……”
“我明白的。”
郭达附和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对赵虞说道：“对了，阿虎，你为何叫我把张奉、马弘二人带来？”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有意让陈祖在昆阳县城内建一间义舍，即能作为咱们的据点，也能用作收买人心，陈祖那边并无能独当一面的人，是故我有意让张奉、马弘二人协助他，对了，陈才，再借我一阵子吧，我想先让他协助陈祖，磨砺一番，得到合适时，我将交给他另外的事务。”
听到这话，郭达笑着说道：“大首领发话，我岂敢不从？哈！……陈才这小子，不算出众，但为人忠义，值得信赖。话虽如此，在重用他之前，你还是得磨砺磨砺，免得这小子坏了大事。”
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晚在丰村的一间屋内，赵虞先是叫来郭达、王庆、褚燕三人，开了一场会议。
在会议中，赵虞先是详细向三人分配了各自的任务，同时又嘱咐王庆、褚燕二人听从郭达的命令。
虽然在会议中，王庆环抱双臂一副倨傲的模样，不过倒也没有提出异议，或许他也逐渐接受了赵虞这位新的首领。
待嘱咐罢三人后，赵虞又让牛横叫来张奉与马弘二人。
曾几何时，张奉、马弘二人并不在赵虞的‘班底名单’中，从当初赵虞让二人协助杨通去打祥村就不难看出，对于这二人的死活，赵虞其实是不在意的。
但不可否认，张奉、马弘二人非常识时务，在褚角的两次劝说下，转投赵虞麾下，哪怕被赵虞架空，手底下的人也被陈陌所接管，二人也没有倒向刘黑目那边，这才让赵虞产生了‘不妨用一用’的想法。
毕竟黑虎寨的人才实在寥寥无几，像张奉、马弘这等曾经的一寨之主，倘若就此闲置，赵虞觉得倒也蛮可惜的。
因此他这次特地叫郭达将二人带来，准备让二人协助陈祖。
当晚，当赵虞向张奉、马弘二人说完意图后，张奉、马弘二人对视一眼，均有些兴奋。
他们二人曾经都是一寨寨主，可现如今呢，却在山寨里沦为边缘人物，要说心中没有怨恨，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张奉、马弘听取了褚角的劝告，哪怕权力被剥夺，手底下的弟兄也被陈陌接管，也没有表露任何怨言，更没有倒向刘黑目，他们相信褚角的话，认为赵虞这是在测试他们。
而如今，忍耐终于有了回报，他们这位新的大首领，终于准备重用他们了……
虽说这是不错的起步，可协助陈祖建一间义舍，这也谈不上什么重用吧？
话说，义舍是什么玩意？
在对视一眼后，张奉不解询问赵虞道：“大首领，恕我等愚钝，不知大首领所说的义舍，却是何物？”
赵虞笑着解释道：“所谓义舍，即无偿向穷苦之人提供吃食与住处的邸舍。”
这一番解释，听得张奉与马弘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也听说过，有些宅心仁厚的富人会设类似的义舍，向穷苦之人提供吃食与住处的邸舍，可……可他们是山贼啊！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山贼啊！
一边杀人越货、干着无本的买卖，一边给穷人提供免费的吃食与住处，这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呢？
不过待仔细一想后，张奉与马弘二人也琢磨出了点东西。
张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首领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吸收寨众？”
既然已决定启用张奉、马弘二人，赵虞自然也不会隐瞒什么，点点头如实说道：“不错，我建义舍的目的，确实有考虑过以这种方式招收新的寨众，至于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笼络民心……这件事，日后陈祖会向你二人解释，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二人只要知道一点，即这个义舍，对山寨非常重要，你二人切记不可掉以轻心！”
“……”
张奉、马弘二人愣了愣，旋即脸上反而露出了喜色，连忙抱拳答应下来：“大首领请放心，我二人必然竭尽全力协助陈祖。”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吩咐道：“考虑到昆阳的县城里还张贴有你们二人的通缉令，你们暂时无需与陈祖汇合，先在丰村、祥村这边住一阵子，协助郭达将山寨建成。在此期间，能吃就吃一点，把胡子刮了，人也打理地精神点，改换一下形象，过些时候，等昆阳县逐渐将你二人淡忘，你们再去与陈祖汇合，到时候，陈祖那边应该也已做好了初步的准备，你们二人到时候就与他一起。”
“是！”
张奉、马弘二人兴奋地点了点头。
吩咐罢一干头目，次日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二人，再次返回昆阳县城。
尽管此时黑虎寨的人已陆陆续续返回昆阳，但昆阳县城却并未全面戒严，凭着伪造的路引，赵虞一行乘坐着马车毫无阻碍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赵虞一行穿过较为繁华、热闹的街道，往城南而去。
天下城县，大多都是靠近中心的沿街最为繁华，越往边缘就愈发破旧，昆阳亦不例外。
在穿过一个小巷后，赵虞一行人的马车在一座旧屋前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赵虞看了看四周僻静而破旧的街道与房屋。
这座旧屋，并非是他前一阵子胁迫刘毗的那座旧宅，那座旧宅更偏僻，四周几乎没有人烟，而这座旧屋，它位于城南的一条次要街道上，从南街主街道的一条小巷处穿过，便可沿着次街找到这座旧屋，不算过于偏僻，但也不至于那么惹眼。
此时在这座旧屋前，陈才等一干山贼正无所事事地倚立着，远远瞧见赵虞、静女、牛横三人向这边走来，陈才立刻迎上前来，低声尊称道：“大首领……”
赵虞抬手提醒道：“这是在外面。”
陈才立刻会意，当即改口道：“公子。”
“唔。”
赵虞点点头，旋即问道：“那对老夫妇，搬走了么？”
他所说的老夫妇，即这座旧屋原本的主人，大概是因为身在外地的儿子多番召唤，夫妇俩希望卖掉这间原本他们用来做生意的旧屋，离开昆阳去投奔他们的儿子。
恰巧前一阵子赵虞等人在县城内寻找合适用来作为义舍的地方，见位置不错，赵虞便让陈祖、陈才二人出面与老夫妇交涉，在支付了一笔钱后，这座旧屋便成为了他们黑虎寨的所有物。
“前几日就搬走了，临走前还特地来跟咱们道别呢。”
面对赵虞的询问，陈才笑着说道：“说起来，有些年不曾拿钱与人买卖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赵虞笑着说道：“那你可要尽快习惯起来，日后我有相关的重要事务交付给你。……为了，我与郭达大哥打过招呼了，日后你就跟着我。”
一听这话，陈才又惊又喜，连忙抱拳说道：“多谢大……公子。”
从旁，其余几名山贼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向陈才。
赵虞笑着将陈才的手按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束，旋即，他开着玩笑问道：“话说，咱们那位‘陈大财主’呢？”
听到‘陈大财主’这称呼，陈才与附近的山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旋即，陈才笑着说道：“回禀公子，大财主带着两个兄弟出门去了，公子不如到屋内等他？”
“好。”
点点头，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走到了旧屋内。
这座旧物，原本是那对老夫妇用来做生意的店铺，不止堂中，里面的屋子也颇为宽敞。
不过前几日赵虞来的时候，屋内到处堆满了杂物，但今日，那些杂物都被整理掉了，里里外外显得颇为宽敞。
此时，陈才则在旁向赵虞介绍：“按照咱们陈大财主的意思，一楼的堂屋，就作为饭堂，虽然眼下还空置着，过几日会购置一些矮桌，让那些人可以坐在这边用饭；里屋则作为厨屋与储放粮米的仓库，楼上则可以用来让那些住宿……”
“能住多少人？”赵虞随口问道：“有一百人么？”
陈才摇摇头说道：“撑死四、五十人。”
“这样啊……”赵虞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吩咐道：“回头叫陈祖与隔壁几间屋子的主人交涉看看，倘若对方愿意出售，只要条件不过分的话，都可以买下来，哪怕先空置也无妨，日后这间义舍迟早是要扩建的。”
“是。”陈才抱了抱拳，旋即舔舔嘴唇问道：“倘若对方不肯卖呢？或者说提出苛刻的要求呢？”
看着陈才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赵虞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摇摇头说道：“那就另想办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用钱去解决，陈才，你是郭达大哥的心腹，我对你期待很高，莫要总想着打打杀杀，要学会用各种方式解决问题。”
“呃……是。”
带着几分尴尬，陈才受宠若惊般点了点头。
此时，屋内忽然有人笑道：“陈大财主回来了。”
赵虞、静女、牛横几人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祖正从屋外走入。
只见此刻的陈祖，身穿绣着花纹的华服，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且头戴玉冠，最好笑的是他负背双手、昂首挺胸走入屋内，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位富家子弟。
“哈哈哈哈——”
牛横当场就笑了出声，指着陈祖哈哈大笑：“陈祖，你这装扮……哈哈哈哈。”
“笑什么？”
陈才皱眉看了一眼牛横，旋即对赵虞说道：“大首领，陈某这一身如何？”
说罢，他又负背双手、昂首挺胸在赵虞面前来回走了两圈。
“怎么说呢……”
赵虞咂咂嘴评价道：“我让你扮一个有善心的大财主，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突然暴富的暴发户家的蠢儿子，想学纨绔子弟又学不像。”
从旁，静女亦捂着嘴直笑。
“是么？”
陈祖一脸狐疑，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打扮。
见此，赵虞摇摇头说道：“陈祖，先不说你这身打扮就不对，没有哪个有脑子的大财主会这么招摇过市……阿静，你到楼上，给陈祖去挑一身，我来教教他。”
“是。”静女点点头，跑到楼上去了。
而此时，赵虞则走到陈祖面前，说道：“看着，右手在前，左手在后……”
说着，他在陈才面前走了几步，低调而不失沉稳。
陈祖这才恍然大悟。
学了一阵后，静女便从楼上下来了，口中说道：“挑好的衣物，都摆在榻上了。”
在赵虞的示意下，陈才上楼换了一身。
只见此时的陈祖，身穿土色内衬，腰系一条棕色的腰带，外面则罩着一件宽松的棕色外衣，最不符身份的玉冠，则被一条束发用的布带所代替，整个人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就这？”
陈祖有些怀疑地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这能显出我很有钱？”
“至少不会显得你很傻。”
赵虞笑着回了一句，旋即上下打量着陈祖。
还别说，静女当初跟着他见过许多叶县与鲁阳的商贾，在选择衣饰方面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赵虞还是感觉哪里格格不入。
当他把这个困惑告诉静女后，静女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说道：“应该是体型吧。……有钱的人大多养尊处优，故而脖粗面宽、大腹便便者居多，陈寨主则显得过于消瘦，因此看起来有些奇怪……”
“唔。”
赵虞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不像归不像，也没办法了，毕竟黑虎寨能独当一面的人寥寥无几且都身兼要职，赵虞也就只能期待陈祖日后吃地圆润些，莫要再跟一根瘦竹竿似的——天底下有几个缺心眼的有钱财主会让自己瘦地跟竹竿似的？
一番玩闹似的点评过后，赵虞与陈祖、陈才坐到角落的一张矮桌旁，开始商议起正事来。
当赵虞询问起准备地如何时，陈祖正色说道：“大致准备地差不多了，再过一两日就可以开门……”
赵虞点点头说道：“按照我之前所说的，只需供应米饭与素菜即可，暂时，你就在城内粮食与蔬菜吧，我会让人把钱送来。对了，买米、买菜的事，陈才，你去谈，学学如何交涉。”
“……”
陈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才，不过没有多问。
“是。”
陈才点点头，旋即犹豫说道：“首领，只买蔬菜与粮食么，那咱们……”
仿佛是猜到了陈才的顾虑，赵虞笑着说道：“我只说免费提供米饭与素菜，至于你们的伙食，你们自己去解决，这种事还要问我么？”
陈才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汗颜地挠了挠头。
从旁，陈祖似有深意地问道：“那，几时可以向外人提供肉食呢？我觉得吧，招点人手帮着寨里赶紧把山寨建成，也不是什么坏事……”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那你就掂量着办，不过切记，主要还是要以收买人心为主，虽然县衙那边，刘、马二人不会轻易动你们，但一般县卒却未必，倘若你们能在城内打出善名，那么无需刘、马二人出面，在这义舍得到好处的人，也不会坐视你们被县卒逮捕。……等做到这一点，你再考虑供应肉食的事吧。”
“明白了。”
陈祖点了点头。
两日后，义舍开张。
陈才将写着‘免费提供菜饭’、‘每餐限三百人’的木牌摆在门口。
由于并未大张旗鼓地告知全县，头两日几乎没有人，但陈才等人也不着急，自顾自在屋内喝酒吃肉。
但很快，昆阳城内渐渐传开一个传闻，说是在城南某个旧屋里，无偿提供素菜与米饭，每顿供应三百人。
当然，仅仅只是素菜与米饭，没有肉食与酒水。
许多县里的人原本不信，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思跑到那间旧物，可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那间旧屋子真的免费向任何人提供米饭与素菜，不收取一个钱。
免费提供的米饭与素菜，这谁能不动心？
仅仅只过了数日，陈祖、陈才二人负责的义舍前，就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人满为患，不管是城内的地痞无赖，亦或是穷苦百姓，皆准时在饭点跑到那间义舍用饭，甚至于几日之后，义舍前便有人开始排队。
渐渐地，这个消息传到了昆阳的县衙，传到了县尉马盖的耳中。
有人在城内建了一间免费向任何人提供素菜与米饭的义舍？
天底下还有这种傻瓜？
怀着纳闷与不解，马盖带着一队县卒按照指引，来到了那间义舍，果然看到义舍前有许多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忽然，马盖眼中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他骇然看到那间义舍的门户上方，挂着‘黑虎义舍’字样的牌匾。
『喂喂喂，过于嚣张了啊……』
暗想之余，马盖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与不安。
纵使是黑虎寨的内应，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群黑虎贼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将势力伸到他昆阳的县城。
那帮混蛋……
到底想做什么？！

第232章 黑虎义舍
当日清早，大概辰时前后，义舍外便响起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惊扰了在一楼打地铺的陈才等若干名山贼们。
“该死的……”
陈才迷迷糊糊地骂道：“谁啊？大清早啊？”
旋即，义舍外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惧意的男人声：“陈管事，是我啊，高丙。”
话音刚落，屋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还、还有民妇。”
“啊？”
陈才带着浓浓的困意回了句。
此时，睡在一旁的一名山贼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户处，旋即迷迷糊糊地说道：“大哥，是咱们雇的其中一个厨子，跟他婆娘。”
“哦。”
陈才这才恍然大悟，旋即，他没好气地一拍那名山贼：“知道还不去开门？”
在陈才的催促下，那名满是困意的山贼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开了门。
此时，那高丙与他婆娘就等候在门外，瞧见一名山贼黑着脸将门打开，夫妇俩也吓了一跳。
好在那名山贼也懒得跟他们废话，待门打开后，便转身走向一楼堂屋内，在原本的铺盖上继续睡觉去了。
夫妇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入堂屋，径直到里屋的厨房去了。
为了经营这间义舍，陈才雇了三对夫妇负责洗菜与煮饭什么的，高丙与他婆娘便其中一对。
当夫妇俩逐渐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时，那妇人忍不住偷偷问丈夫道：“孩他爹，你说这些人……你说到底是干啥的？我总觉得，瞅着不像好人……”
“噤声！”
正在切菜的高丙低声喝了一句，立刻侧耳倾听，待听到外面的堂屋内依旧呼噜声不断，他这才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也觉得外面的‘陈管事’与一干‘杂仆’不像好人，尤其是前几日这些人教训一名插队的地痞时，那地痞在当地颇有几名小名气，可那位陈管事，却上去就是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
那名地痞当然不服了，叫嚣着威胁那位陈管事日后走夜路要小心些，结果当场就被那位陈管事拖到另一条小巷揍了一顿，据说那地痞的一条腿都被打折了。
拜这所赐，高丙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不止他夫妇，其实另外两对夫妇也感觉这些人不对劲，一旦凶狠起来，比城内那些地痞无赖还要凶狠，他本不想冒险继续在这间义舍帮工，但一想到每月的酬劳，他就舍不得了。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一个月可以得到二百钱的工钱，而给他打下手的婆娘，则有一百五十钱，夫妇俩合计三百五十钱，纵观整个昆阳，到哪去找这么好报酬的东家？
哪怕是看在工钱的份上，他们也得保住这份工作，反正那位陈管事与其余几名杂仆在外面凶狠归凶狠，对待他们还是蛮客气的，只要稍微主意一下即可，比如这会儿，千万不要去打搅那些人睡觉。
想到这里，高丙便嘱咐婆娘老老实实洗菜，休要再胡言乱语。
片刻后，另外两对夫妇也陆续来到，由于已经有了几日合作经验，三对夫妇彼此也逐渐熟悉了，在打过招呼后，捡菜的捡菜、洗菜的洗菜，烧水的烧水、煮饭的煮饭，彼此分工明确。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厨房里逐渐飘出了米饭的香味，原来是那两口木桶的米蒸熟了。
此时，陈才打着哈欠从外面走了进来，待瞧见他，厨房里三对夫妇连忙打招呼：“陈管事。”
“唔。”
陈才打着哈欠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今日煮的什么菜啊？”
那三对夫妇彼此看了一眼，旋即，高丙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今日的主菜是炖豆角。”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才，连忙又解释道：“我见陈管事买的几袋豆角堆积数日了，寻思着若再搁两日可能要坏，索性今日便煮了吧，陈管事您看？”
“豆角？”
陈才有些困惑，走到一口锅前看了两眼，表情古怪地问道：“这是豆角？”
“是啊。”另一名庖厨点点头问道。
“原来这是豆角啊……”
陈才表情古怪地嘀咕了一句，旋即，他咳嗽一声，点点头说道：“好，那今日就炖豆角。”
说着，他转头对高丙又说道：“另外，老规矩。”
高丙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所谓的老规矩，即给陈才这些管事的人准备肉食，在来到这间义舍多日后，三对夫妇们自然清楚。
吩咐完毕，陈才自顾自离开了庖厨，走到了堂屋。
此时，在堂屋内打地铺的那若干名山贼也都陆续起来了，他们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将叠放在一起的矮桌重新整齐摆放。
就在他们忙碌之际，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二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公子。”
陈才连忙上前打招呼，待靠近后还低声补了一句：“大首领。”
赵虞笑着点点头说道：“我来时，见你们还未开门，便从后门进来了。”
听到这才，陈才面色姗姗地说道：“呃，弟兄们今日起得晚了……”
见他神色拘束，赵虞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怪你们，就随口一说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用来赚钱的买卖……”
说着这话，他走向窗口，从窗户口看向外面的街道。
义舍外面那条街道，原本并不是很热闹的街道，但此刻外面却是已早早地排成了长队，从大概刚刚从城外田地里回来的、肩抗锄头的农民，也有拖家带口的，夫妇俩领着两三个小孩的，当然也不乏乍一看就一脸痞气的当地地痞无赖。
赵虞只是稍微一扫，便感觉屋外的队伍已超过了百余人。
毫无疑问，待等片刻后，人会越来越多。
拍拍陈才的肩膀，赵虞对陈才吩咐道：“你们忙自己的，我去找咱们陈大财主。”
“是。”
告别陈才，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上了二楼，待走上阶梯后，他们便看到陈才还裹着被子正在熟睡。
黑虎寨的山贼普遍晚起，没毛病。
拉住静女的手示意她莫要靠近，赵虞转头看向面露嘿嘿坏笑的牛横，叮嘱道：“小心。”
牛横会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俯身去拍陈祖的脸。
而这才这时，陈祖猛地睁开眼睛，握着一柄短刀的右手从被中伸出，径直刺向牛横，好在牛横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了陈祖的手。
“是你啊？你这蛮牛。”
陈祖此时这才看清楚是牛横，没好气地说了句，而牛横也嘿嘿怪笑着放开了陈祖的手，笑着说道：“陈大财主警惕心不错。”
陈祖翻了翻白眼。
干他们这一行的，若不能在睡觉时睁一只眼，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杀了。
片刻后，待陈祖穿上外衣，赵虞笑着对他说道：“庄园找得如何了？堂堂大财主窝在义舍里，可不是那么让人信服啊。”
“头绪倒是有了，可是缺人手啊。”陈祖抱怨道：“义舍这边有陈才等人看着还好，可你让我在县城外找庄园住，难道我自己一个人住啊？要不你把张奉、马弘二人叫来得了。”
“叫他们来，他们也不能抛头露面啊。”赵虞笑着说道：“熬两个月吧，张奉、马弘二人正在尝试改变体型，等回头再蓄起了胡须，说不定连你都认不出来。”
说着，赵虞走向二楼的窗口，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街道上的队伍。
见此，陈祖亦走了过来，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总归还是穷苦人居多啊，这才几日工夫，义舍外就排起了长队，还记得前日这些人因为排队还发生过冲突吧？再过几日，恐怕会愈发严重。”
“唔。”赵虞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是，受人手限制，他们义舍每日只能给三百人提供免费的食物，而这必然会导致在外面排队的人为了争抢那三百人的名额而发生冲突，毕竟是免费提供的素菜与米饭嘛，虽然没有酒肉，但是管饱啊。
因此在看不见地方，外面这些人彼此间发生冲突是必然的。
前日陈才他们就逮到了一个蛮横插队的，若非陈才还记得他的叮嘱，估计那地痞早被砍死抛尸了。
摇了摇头，赵虞转头对陈祖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把那牌子挂起来吧。”
陈祖听得一愣，有些惊愕地问道：“这就挂了？不是说还要等几日么？”
赵虞看着底下的长队笑着说道：“看情况而变嘛，这个队伍的长度……差不多了，挂起来吧。”
陈祖点点头，当即唤来陈才。
片刻后，陈才带着几个人，将一块刻着‘黑虎义舍’字样的匾额挂在义舍门前，引得义舍外那些正在排队等候免费米饭的人纷纷探头观望。
在二楼看到这一幕，赵虞笑着问陈祖道：“是不是嚣张了点？”
“有点嚣张。”陈祖笑着点头道。
听到这话，赵虞笑了笑，旋即正色解释道：“看到‘黑虎’二字，底下这些人或多或少应该也能联想到前一阵子臭名昭著的‘黑虎寨’，故而心生退意，而其中为了免费食物选择留下的人，多少心里也有了准备，日后你等向他们提供‘肉食’时，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于震惊，这就循序渐进。”
『这位‘小’首领，当真是比杨通厉害太多了。』
听到赵虞的解释，饶是陈祖心中亦颇为佩服。
虽然有些秘密他并不知情，但这并不妨碍陈祖判断赵虞的出身，在陈祖看来，这位周虎周首领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因为后者的眼界实在是太厉害了，比如这间义舍。
想到这里，陈祖由衷地称赞道：“首领高见，无懈可击。”
就在他佩服之极，忽听从旁牛横挠挠头问道：“那若是底下的人不识字哩？”
赵虞：“……”
陈祖：“……”
“呃……”
在一阵沉默过后，赵虞表情有些古怪说道：“不认得字，也会问嘛。……总有人会对门前的横匾保持好奇。”
“哦，也对。”牛横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阿虎。”
赵虞与陈祖对视一眼，旋即二人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别说，牛横提出的这个疑问，还真是提的相当不错。
此前赵虞下意识地以为人人都看得懂字，才故意要在‘黑虎义舍’的称呼上弄些小动作，潜移默化减弱前来用饭的穷苦人对‘黑虎’二字的提防与成见，慢慢让这些人接受‘黑虎’二字，以便日后私下将其中一部分招揽到山寨，加强他们山寨的实力，直到牛横一发问赵虞才意识意识到，这世上接近九成的人都未必识字。
不过这个问题好解决，回头让陈才等人故意多在人前自称‘黑虎义舍’即可，底下那些人就算再不识字，听总听得懂吧？
在听到赵虞的吩咐后，陈祖也不急着点头答应，而是朝外努了努嘴，笑道：“这会引起那些人的警惕吧？”
“那些人？”
赵虞脸上闪过几许不解。
他顺着陈祖所指的方向看去，旋即便看到昆阳县尉马盖正带着一队县卒从街道远处走来。
“这个人，肯定是识字的。”
陈祖轻笑一声，旋即转头看赵虞道：“若他要见你，要我出面打发么？”
赵虞想了想，点头说道：“由你出面吧，日后义舍这块，你少不了要跟县衙里打交道。……好了，这边的事我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见赵虞将这边的事全权交给自己，毫不担心自己坏事，陈祖心中自然高兴。
待赵虞、静女、牛横三人离开后，陈祖站在二楼的窗口，笑吟吟地看着底下的马盖。
然而，此刻的马盖却笑不出来。
就跟赵虞所说的那样，马盖一看到义舍前那‘黑虎义舍’字样的横匾，就立刻联想到了‘黑虎寨’，惊得一脑门的冷汗。
不可否认，其实两者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可问题是，这才经历过黑虎寨山贼作乱的事，整个昆阳县谁会吃饱了撑着悬挂与‘黑虎’沾边的横匾？不怕惹来非议么？
只有黑虎寨出身的山贼，才会如此毫无顾忌！
『太嚣张了！实在是太嚣张了！』
死死盯着那块横匾，马盖恨得咬牙切齿。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县卒们，也注意到了义舍前挂出的横匾，一个个露出了惊诧之色。
“咦？这义舍挂出横匾了？我昨日来时还没有呢。”
“你昨日来过？……进去过？”
“哪能呢。当时屋外排的队伍不必现在少，再说我又穿着县卒的衣服，哪好意思进去？……话说这义舍挂的什么呀？让我瞅瞅……唔？黑虎义舍？黑虎……”
念着那义舍的匾额，这名县卒的面色立刻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从旁，其余几名县卒亦一个个面色微变。
“黑虎……”
“诶，真的是黑虎……”
“为何取这个名？难道这义舍跟黑虎贼有什么关系么？”
“应该不会吧……那些恶贼就算逃到县城，也不可能开一间义舍无偿提供食物吧？”
说着，这名县卒转头对马盖问道：“县尉，要不要派人叫那义舍的舍主换个名字？这个名字……”
『该死的混账！』
马盖心中暗骂着那群黑虎贼。
此刻的他，宁可那群黑虎贼继续去打劫过往的商队，也不希望这群黑虎贼跑到他昆阳的县城里来。
但很遗憾，他威胁不了那群黑虎贼，甚至于，他还得替那些可恶的混蛋打掩护！
不过……真的是黑虎寨的人么？
就在马盖暗自猜测之际，忽见义舍外的队伍中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旋即，又传来一名妇人的求饶声：“对不住、对不住，请不要这样，我儿只是好心劝说……”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蛮横的男人声音打断了：“好心劝说？放你娘的屁……”
此时，又有一个男人说道：“这小娃儿说得没错，前几日陈管事明确说过，不允许插队！况且，为了赶上吃这顿饭，咱们这些人早早就等候在此，你凭什么能插队？”
“凭什么？凭老子的拳头！”那蛮横的男人声音说道。
一时间，义舍外的人群便乱成了一团，隐约看到有人在打斗。
见此，马盖也顾不得在远处窥视那间义舍，立刻就带着一干县卒走了过去，口中喝道：“做什么？！”
听到马盖的喝声，人群渐渐散开，人们纷纷议论，其中大多面带喜色：“马县尉，是马县尉，马县尉来了！”
拨开这些人，马盖走到人群的中央，旋即便看到一名妇人搂着一个小女孩瘫坐在一旁，从旁，有一个看似农夫打扮的男人正提着锄头跟两个满脸痞气的家伙对峙呢。
扫了一眼满脸痞气的那两个家伙，马盖立刻就认出了对方，冷哼道：“蔡黄牙，你干嘛呢？”
“呃……”
那人显然也认得马盖，讨好般说道：“没、没干啥，就是在这义舍前等饭吃嘛。”
“真的只是这样？”马盖冷笑道。
还未等那蔡黄牙说话，四周人群便有人气愤地数落他的恶行。
“县尉，这家伙见他来得迟了，不肯老老实实排队，想要占那母女的位置……”
“他还动手打人，县尉，把他抓到牢里去吧。”
“叫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
听到这话，那蔡黄牙眼睛一瞪，朝着人群吼了一声。
见此，马盖走上前一把拽住蔡黄牙的衣襟，身体微微前倾，瞪着眼珠子说道：“在我面前还敢如此蛮横？嫌我教训地少了，是么？”
“不敢、不敢……”
蔡黄牙也不畏惧，笑嘻嘻地解释道：“县尉明见，不是小的惹事，小人只是憋急了，跑远了拉了一泡屎，哪晓得回来后却没了位置，那我当然不服了，马县尉，您总不能因为这事抓我吧？”
“打人的事怎么说？”马盖冷冷问道。
蔡黄牙立刻狡辩道：“小人哪里打人了？”
“那为何那妇人坐倒在地？”
“天呐，县尉，我与那婆娘非亲非故，她倒地上也怪得了我么？这样，不信我问她。”说着，那蔡黄牙面朝那妇人，问道：“那婆娘，当着马县尉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动手打你了么？”
看着蔡黄牙与其那名同伴凶恶的眼神，那妇女一脸畏惧，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不敢说话。
蔡黄牙得意一笑，此时，那名握着锄头的农夫却说道：“你就是动手打人了！”
蔡黄牙凶恶地看了对方两眼，旋即嘿嘿笑道：“你说打人就打人了？你有证据么？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乱说话……”
“你他娘吓唬谁呢？”
马盖身后有一名县卒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抓住那蔡黄牙的衣襟，对马盖说道：“县尉，让这小子吃几日牢饭您看怎样？”
马盖还未说话，便见那蔡黄牙无所谓地说道：“抓就抓咯，反正牢里也有饭吃，虽然义舍这边的饭菜还不错，但都是素食，牢里的饭好歹还有些荤腥……”
“你这家伙！”
见这厮如此嚣张，几名县卒都有些怒了。
不得不说，面对蔡黄牙这种滚刀肉，饶是马盖也感觉有点头疼。
而就在这时，陈才带着几名山贼从义舍里走了出来，喝道：“怎么回事？”
“陈管事。”
“是陈管事。”
说来也好笑，人群看到了陈才，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果然是那群混账……』
在人群中，马盖死死看着陈才，面色微变。
他可能认不出其余几名山贼，但陈才他又岂会认不出？
而此时，陈才亦看到了马盖，与面色阴沉的马盖不同，陈才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莫名的笑容，笑着打招呼道：“这不是……县尉大人嘛。”
『……混账！』
马盖暗骂了一句，但表面上却不得不和颜悦色地与陈才交谈：“足下便是这间义舍的管事？”
“嘿。”
见马盖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陈才嘿嘿一笑，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爽快。
当然他也没有傻到得意忘形，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说道：“不才正是义舍的管事，奉我家老爷的命令，负责义舍事宜……”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蔡黄牙与人群，问道：“方才怎么回事？”
说来也奇怪，原本被蔡黄牙吓得不敢出声的众人，此事立刻就纷纷开口指责前者二人的恶行。
听完众人的讲述，陈才缓缓走到蔡黄牙面前，淡淡问道：“就是你么？在这惹事？……你们这帮杂碎，就是学不乖，对吧？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黑虎义舍前惹事的家伙，他是什么下场么？”
可能是听到过一些风声，那蔡黄牙有些畏惧地退后一步，旋即，他瞥了一眼在旁的马盖，挺起胸膛，一脸无所谓地说道：“陈管事对吧？马县尉在此，你想怎么样？”
“县尉在此是吧？”
陈才轻笑一身，旋即，他猛地抓住蔡黄牙的头发，将他脑袋使劲一按，同时，他抬起右膝，一记膝击狠狠顶在蔡黄牙的下颌。
“啊——”
只听一声惨叫，那蔡黄牙当即捂着满口鲜血瘫坐在地。
“你……”他的同伴满脸愤怒，想要冲过来，但陈才只是凶狠地扫了他一眼，就将他唬地不敢上前。
“哼！”冷哼一声，陈才抓着那蔡黄牙的头发，将后者从地上拽了起来。
“够了。”马盖伸手抓住了陈才的胳膊，意有所指地说道：“莫要……太过火了。”
“县尉大人指的什么呢？”陈才故意问道。
“……”马盖眯了眯双目，死死看着陈才。
见此，陈才轻笑一声，松开了那蔡黄牙，只见他踹了一脚后者，冷冷说道：“看在县尉大人的面子上……滚！”
看着蔡黄牙二人畏惧地逃离，人群看得个个惊愕，又敬又畏地看向陈才，但旋即，人群便爆发出一声欢呼，仿佛正义得到了执行。
“惭愧、惭愧。”
陈才笑着朝人群抱了抱拳。
『你们……真的知道在为谁欢呼么？』
看着四周那一脸欢喜的人群，看着那名妇人带着女儿由衷地向陈才表示感谢，马盖心中万分纠结。
纠结之余，他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黑虎贼……
逐渐变得不像一群山贼了。

第233章 屈从之始
当日，马盖立刻返回县衙，将这件事禀告了县令刘毗。
在听完马盖的讲述后，刘毗心中亦是一惊，虽说他现如今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黑虎贼出没于他治下的县城里。
只见他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群贼子意欲何为？”
马盖站在窗口注意着窗外，听到刘毗的询问，回头说道：“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据卑职估计，恐怕他们收买人心是为了招收人手……”
听到这话，刘毗坐在书桌后沉思不语。
所谓养虎为患，他也知道他不可眼睁睁看着黑虎贼在他县城暗中招揽人手，但不可否认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他与马盖都有至关重要的把柄在对方手中呢。
思忖半晌后，刘毗沉声问道：“能想办法联络到那周虎么？”
“刘公的意思是……”
“当面问问那周虎，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刘毗沉着脸说道：“县城，绝不容许这群贼子胡来！”
“……”马盖有些惊讶地看向刘毗。
片刻后，马盖从刘毗的书房走了出去，没走多远，他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毗的书房，呸得一声吐了唾沫。
『……说得那般义正言辞，还以为他要亲自出面去见那周虎，结果却是将这件事丢给了我……』
轻哼一声，马盖沉着脸离开了。
黑虎贼贼首，周虎……
尽管马盖知道那位山贼首领仅仅十五岁上下，但不并不妨碍他对对方的忌惮。
倒不是说周虎有多么凶狠，相反，周虎是他见过的最宽和、最有胸襟的山贼，比如前一阵子他欲迫使刘毗降服时，刘毗那般当面嘲笑周虎，可周虎却毫无动怒之意，那份城府，就连马盖都暗自心惊。
当然了，马盖最畏惧的，还是那周虎的手段，‘找十名娼女令精尽人亡’这样阴损的手段，他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也难怪当时就连刘毗都不得不屈服。
好在那周虎对待自己人还是蛮宽容的，就算是对他马盖，也几次暗中维护——这一点，马盖还是相信的，毕竟曾几何时他也感觉纳闷，纳闷于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居然没有招来杨通那等凶恶山贼的报复，直到前些日子他才知道是周虎在暗中维护他。
被一个山贼的首领视为自己人，暗中维护……怎么说呢，着实有几分怪异。
黄昏前后，马盖骑马离开了县衙。
但他并非立刻回家，而是徐徐驾马来到了黑虎义舍前的那条街道。
在那条街道勒住缰绳，他远远窥视着黑虎义舍，看着义舍前那依旧排得老长的队伍。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脑海中回忆起刘毗对他的要求，马盖微微吐了口气，缓缓驾马朝着黑虎义舍而去，旋即在那间义舍门前翻身下了马。
“马县尉……”
“是马县尉……”
“马县尉莫非也来这边用饭么？”
“怎么可能，那可是县尉……”
正在排队的人群看到马盖，当即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人猜测马盖是不是来这边用饭的。
这个误会，让马盖很是尴尬——他堂堂一县县尉，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来义舍这边用饭吧？
此时，有在义舍门口维持秩序的黑虎贼看到了马盖，立刻跑到舍内禀告陈才。
后者得知后，立刻走出义舍，抱拳向马盖打招呼：“县尉大人。”
没有理睬陈才在打招呼时的那几分调侃意味，马盖点点头，在瞥了一眼仍小声议论纷纷的队伍后，咳嗽一声说道：“我顺便过来看看，下午可还有滋事之徒？”
听到这话，正在排队的人群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县尉大人是来巡视治安的，我就说嘛，堂堂县尉大人怎么可能是来义舍这边用饭的？
感觉到人群看向自己的目光逐渐趋向正常，马盖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又对陈才说道：“另外……不知贵舍的主人可在，马某想拜见一下。”
“不知所为何事？”陈才拱了拱手说道：“倘若是些许小事，我想在下也是能做主的。”
听罢，马盖指了指‘黑虎义舍’的横匾，语气古怪地说道：“贵家主人乐善好施，在城内开设义舍，赈济城内穷苦，马某自然心敬，但贵舍的牌子，恐怕取得不是那么好。黑……这个词在我昆阳，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听到马盖的话，人群中亦忍不住窃窃私语。
鉴于赵虞的授意，今日陈才与他手下的山贼时不时故意在人群面前自称‘我黑虎义舍如何如何’，因此此刻正在排队的人群，哪怕是不识字的，也逐渐明白这间义舍叫做黑虎义舍。
就跟赵虞、马盖说的差不多，‘黑虎’二字在昆阳确实不是好的寓意，原因就在于近两年县尉出现了一股非常厉害的山贼，几次令前往征讨的官兵伤亡惨重。
而这支山贼，就以黑虎为名号。
因此人群中也很纳闷，纳闷这间义舍为何要以‘黑虎’命名。
“原来是这个……”
陈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并不感觉奇怪，毕竟在赵虞将这间义舍命名为黑虎义舍的时候，陈祖与他就曾劝说过——他俩都觉得直接用黑虎二字命名着实有些嚣张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不可否认，他们那位大首领的考虑更为周详。
想到这里，陈才轻笑一声，索性拆穿道：“县尉大人是担心有人将我义舍与曾经在贵县作乱的黑虎贼联系起来吧？”
“……”
马盖愣了愣，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才竟然会直接说破此事。
在他目瞪口呆之余，陈才笑着说道：“清者自清，时日一长，众人自然就知道我黑虎义舍与那群黑虎贼是否存在关系了。”
『……』
见一个黑虎贼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出‘清者自清’这番话，马盖简直要气乐了。
而更让马盖感到好气的是，那些在排队的人群，居然还一个个地附和陈才的话。
吐了口气，马盖正色说道：“话虽如此，马某还是希望能见一见贵主人。”
见马盖执意如此，陈才也没有阻拦，抬手请道：“既然如此……请。”
『唔？那周虎此刻就在这间义舍么？』
马盖心中惊讶，跟着陈才走到义舍内。
此时在义舍内，正有形形色色约近百人正在用饭，有看起来木讷老实的农民，有坐姿不雅的地痞无赖，也有夫妇带着自家的儿女，这些人要么是在埋头用饭，要么就是在茶足饭饱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忽然，马盖看到有几名男人围在一侧的墙壁处，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旋即他才意识到，在那墙壁一侧摆放着一排好几个木桶，有几只装的是菜，有几只装的是饭，任人自取。
那几名男人，正是在排队等着添加饭菜。
看着这一幕，相信不知情的人，大多都觉得这间义舍是在做好事，谁会想到这间义舍是一群凶恶的山贼开的呢？
“诶？”
可能是注意到了马盖，屋内的人纷纷转头看向马盖，神色各异。
那些古怪的视线，饶是马盖都感觉脸上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这间义舍的主人，好心办了这间义舍，谁都不得在此滋事，明白么？”
“呃……”
“是……”
堂屋内的众人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附和，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困惑。
见此，陈才笑着解释道：“马县尉今日来我义舍视察，不过与诸位无关，诸位顾自即可。……对了，用完饭的，麻烦让一让，外头还有等着用桌的。”
听到这话，几个吃饱喝足的人便起身离开了，而陈才也领着马盖来到了二楼。
一上二楼，马盖便看到有一名身穿华服的男子正站在窗户附近，从体型判断，并非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他转头看向陈才，却见陈才笑着说道：“县尉大人来得巧，这位便是我家主人，两位慢慢聊，我先下去了。”
皱着眉头看着陈才下了楼，马盖转头看向那名男子，而此时那名男子也已转过身来，看着马盖笑吟吟地说道：“县尉大人真是让陈某一阵好等啊。……从今早看到县尉时起，陈某就在此恭候着。”
“你是……”
马盖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穿华服的男子，他感觉对方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黑虎寨有这号人物。
忽然，马盖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说道：“是你？……陈祖？！”
那华服男子，不，是陈祖，他闻声笑了起来。
见此，马盖惊讶问道：“你不是被杨通杀了么？”
据他所知，陈祖曾经与杨通发生了火拼，最后陈祖不幸战败，手下被杨通吞并，昆阳县尉以为陈祖已死，这才撤销了对陈祖的通缉。
没想到，陈祖居然还活着。
惊讶之余，马盖徐徐走近陈祖，低声说道：“你居然会投奔黑虎寨？传闻是黑虎寨将你的山寨吞并……”
陈祖闻言笑了笑，说道：“我所恨，仅杨通而已，并非黑虎寨。”
说着，他抬了抬手，又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别处详谈。”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跟着陈祖，二人从屋外的楼梯走道了义舍的后头，旋即陈祖领着马盖来到了隔壁一间空屋。
见马盖进屋后四下打量，陈祖笑着说道：“找什么呢？找这间屋子的主人？埋在后院呢。”
听到这话，马盖面色顿变。
正就在他正要说话，却见陈祖又笑着说道：“开个玩笑而已。这间屋子的原主人还活着呢，非但活得好好的，还从我等手中得到了一大笔钱……哼，就这么个破屋，居然敢开价一万钱，他能活着，算是祖上积德了。”
马盖听得表情古怪，既惊讶于陈祖、陈才这等黑虎贼居然会容忍这间屋子的原主人敲竹杠，也佩服那个不知死活的。
“请坐。”
陈祖招呼马盖在桌旁坐下。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下后，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周虎呢？我要见他。”
“所为何事呢？”陈祖慢悠悠地问道：“大首领不在这边，有什么事，县尉只管与陈某说便是。”
“你？”马盖上下打量了几眼陈祖。
可能是从马盖的眼神中察觉到轻视，陈祖有些不快地说道：“陈某不才，受大首领之命负责县城的诸事，包括与刘、马两位大人协商……”
马盖深深看了几眼陈祖，在略一思忖后，点头说道：“好，既然你能做主，那找你也可以。……你等混入县城，笼络民心，意欲何为？”
听到这话，陈祖微微一笑，摊摊手说道：“意欲何为……这话说的，我等是在做好事啊，为何马县尉却有这般偏见呢？”
“哼。”马盖冷笑道：“少来这套，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想做什么？无非就是假借善名，趁机诱骗愚昧之徒成为你黑虎寨的寨众罢了……”
“这也是其中一个目的。”陈祖很坦率地承认了。
“居然承认了……”马盖冷笑着嘲讽道。
面对马盖的嘲讽，陈祖不以为意，摊摊手说道：“马县尉又不是外人，论在寨里的级别，马县尉与陈某还是同一级的。”
“什么？”
听到这话，马盖又好气又好笑。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眼前的陈祖居然敢厚颜无耻地表示与他平起平坐？
不过他倒也没有发怒，而是好气问道：“怎么？马某也算是自己人么？”
“那是当然。”
陈祖点点头说道：“曾经大首领就很看好县尉，如今依旧如此，县尉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什么的，县尉是自己人，倘若日后果真暴露，山寨会照顾县尉与县尉的家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寨众。”
“……”
马盖很是意外于陈祖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在沉默一番后，他正色说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假如你们做地太过火，无论是我还是刘毗，都遮盖不了……”
陈祖笑着宽慰道：“这一点，马县尉可以放心……也请马县尉转告刘县令，让他放心。我黑虎寨已今非昔比，不会在昆阳胡来，令马县尉与刘县令难做。义舍这事嘛，也无需隐瞒两位，就是为了逐步改善我黑虎寨旧日的恶名，顺便招募一些寨众。大首领说了，既然我等在昆阳安家，那么昆阳就是我等的家园，哪能在家园胡来呢？”
“……”
马盖看了一眼陈祖，对后者所说的这番话不置褒贬。
在思忖片刻后，他沉声说道：“招募寨众之余呢？”
一听这话，陈祖就猜到马盖并不相信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在意，笑着说道：“马县尉现在不相信，不要紧，过些时日，马县尉就会明白在下所言不虚。”说着，他又笑道：“县尉留下用饭么？倘若是，我吩咐人准备一些酒菜。”
“不必了。”
见对方有送客之意，马盖便不再继续这场谈话。
次日，马盖将他与陈祖交谈的过程告知了县令刘毗。
当得知黑虎贼建义舍收买人心的目的，确实是为了趁机招收寨众，刘毗倒也不是很惊慌。
他最怕的就是黑虎贼还有别的目的，比如说……造反。
“这应该……不会吧？”
在听罢刘毗的猜测后，马盖思忖着说道：“区区一群山贼，不至于会造反吧？刘公太看得起他们了。”
“不是就最好。”
刘毗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马盖又问道：“那这件事……”
刘毗沉思了片刻，说道：“先静观其变吧。倘若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招收一些人手，没必要为了这点事与他们反目，不过你也要记得盯着他们，不可让他们做得太过火，否则你我无法向郡里交代。”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要想办法见一见那周虎，我观此人谈吐，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其余山贼不知轻重，但我想此人，他还是明白利害的。既然懂得利害，那就可以谈一谈条件……我想，他也不会希望你我的职位受到影响。”
“唔。”
马盖点点头，忽然，关注着窗外的他瞥见外头有人走近，立刻就向刘毗做出示意。
果然，片刻之后，屋外就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刘毗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县卒走入屋内，拱手抱拳道：“刘公……诶？县尉也在？呃，小人是不是打搅两位大人了？”
刘毗摆了摆手说道：“无妨。……说吧，什么事。”
见此，那名县卒抱拳说道：“启禀刘公，有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派人来县衙报官，说是黑虎贼死灰复燃，再次于县域北侧的山口放置障碍，抢掠过往商队。”
“……”
刘毗与马盖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郁闷。
“刘公？”那名县卒抬起头来，很是惊讶于这位县令大人居然毫无表示。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毗立刻设法补救，只见他故作迷惑地问道：“黑虎贼？黑虎贼不是被剿灭了么？”
那名县卒这才释然，继续说道：“小的也觉得奇怪，那鲁叶共济会商贾派来的人却坚持说，的的确确正是黑虎贼抢掠了他们……对方要求他们按照原先的约定，缴纳相当于商队所载货物约两成价值的钱物，在我昆阳，只有黑虎贼会这么干。”
说着，他抬头问道：“刘公要见一见他么？”
“唔。”
刘毗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刘毗见到了鲁叶共济会派来报官的商贾，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番，旋即将那人打发了。
待打发走那人后，刘毗与马盖私下商议。
本来嘛，这事没什么可商议的，天下诸县对待山贼的态度就只有一个字：剿！
可刘毗与马盖都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他们哪敢轻举妄动？
只见刘毗带着微怒说道：“还说什么不会在我昆阳胡来……还不是照旧抢掠过往的商队？现如今人家来报官了，这要你我怎么办？”
马盖亦感觉颇为头疼，想了想说道：“我再去见见那陈祖。”
“见陈祖有什么用？”
刘毗皱着眉头说道：“想办法去见那周虎，向他陈说利害！”
无奈，马盖只能再次前往黑虎义舍，去见陈祖。
当日，陈祖依旧在义舍隔壁那间空屋接见了马盖。
当马盖将黑虎寨抢掠过往商队的事一说，陈祖很无辜地摊了摊手：“马县尉，这事你找我没用。我昨日就说了，我只负责县城这块，并确保我手底下的不会在县城内胡来，山寨那边的事由郭达几人做主，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这年头，连山贼都有分工了？』
马盖一脸嘲弄地冷笑一声，也懒得跟陈祖废话什么，直接了当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要见周虎。”
陈祖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行，我来安排。”
当即，陈祖便派人联系了赵虞。
正巧赵虞还在县城，在得到陈祖派人送来的讯息后，便带着静女、牛横二人来到了黑虎义舍的隔壁，与等候在那的陈祖、马盖二人相见。
在得知马盖的来意后，赵虞毫不意外，压压手宽慰道：“马县尉切莫着急，此事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山寨要重建、义舍这边也要花钱，若不向过往的商队讨些过路钱，总不能等天上掉钱下来吧？”
可能是与这些山贼相处久了，也可能是出于刘毗的授意，马盖也不扯别的，沉声说道：“其他话，马某就不多说了，眼下既然有人报了官，那县衙就必须有所反应，否则必然遭人怀疑……”
赵虞脸上所带的虎面面具后传出几声轻笑，他点点头说道：“这个周某能理解。……这样吧，马县尉与刘公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住了，组织人手前往讨伐也不妨，反正周某会照看着，不至于出事。”
“……”马盖面色微变。
不得不说，面对一个几次将他击败，连章靖那等人物都无法取胜的家伙，马盖着实没有什么底气。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放心，现如今又没有章靖那等人物在，所谓的讨伐，不过就是你我联手演几场戏而已，甚至不需要正面交战，因此县尉也无需担心你手下县卒的安危……”
马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赵虞，低声说道：“就怕剿贼不利，鲁叶共济会的人前往郡里报官，引来郡里的人……”
赵虞笑着说道：“暂时应该不会，至于日后……那就日后再说吧，再不济，咱们也能跟郡里的人交个朋友，想办法化解干戈。”
“……”
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马盖脸上流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

第234章 双管齐下
待马盖离开后，赵虞又与陈祖、陈才二人私下商议。
在商议时，赵虞对二人说道：“山寨那边已恢复对官道的掌控，鲁叶共济会必然再次对昆阳县施压，虽有刘毗、马盖二人拖延，我想也拖不了许久，故而这边也得加快行动。……这边义舍的事，先交给陈才，陈祖，你尽快去落实府邸的事，无论是在城外购置一座庄园，亦或是在县城内弄一座宅邸都随你，仆从、卫士，缺人就雇，尽快将‘陈大财主’的形象撑起来，日后昆阳这边，主要就由你与当地的世家、商贾交涉。”
陈祖闻言皱皱眉说道：“仅我一人恐无法面面俱到，张奉或者马弘，最好让他们其中之一来助我一臂之力。”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旋即点头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回头跟他二人知会一人，一人跟着你，一人跟着陈才。”
当日，赵虞便叫陈才派人前往丰村，将张奉、马弘二人召来县城。
可能是近几个月在鲁阳闲着的关系，张奉与马弘二人或多或少都养了些肉，但这并不足以区别于昆阳的通缉令，倘若有人对照二人的容貌，依然还是不难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陈祖身边确实需要有一些自己人跟着，否则很容易坏事。
趁着‘黑虎贼卷土重来的消息’尚未传开，昆阳县还未进入戒严状态，次日清晨，得到召唤的张奉与马弘二人，便从丰村赶来县城，到黑虎义舍与陈才等人汇合。
在义舍隔壁那座空屋内，赵虞再次召集陈祖、陈才、张奉、马弘四人商议了一番。
期间，赵虞向张奉与马弘交代了两个任务，一个是跟着陈祖，日后主要混迹于昆阳县上流阶层，与昆阳县的名流阶层打交道；还有一个则是暂时跟着陈才，日后代替陈才掌管黑虎义舍，主要专攻昆阳县的中下阶层。
至于谁来负责哪个，赵虞无所谓，让张奉与马弘二人自己决定。
在经过简短的协商后，张奉、马弘二人做出了选择，由张奉跟着陈祖，而马弘则跟着陈才。
对比二人的容貌，这也是较为稳妥的选择，毕竟张奉现今的形象其实更像是养尊处优的大财主，他来充当陈祖身边的管家，再合适不过；相比之下，马弘则依旧精瘦，当瞪起眼珠的时候也更显凶狠，别说充当管家，总算是日后接掌义舍，他也得花点时间学会改善一下，变得稍微和善一些。
对此，赵虞教了二人一招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吃胖。
待商量完毕后，赵虞便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回丰村去了，叫陈祖、陈才、张奉、马弘四人各司其职。
陈祖与张奉二人当前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花钱，花钱买宅邸，花钱雇佣仆从、卫士，打造一座陈大财主居住的陈府。
而陈才与马弘二人……唔，陈才依旧负责义舍，而马弘则负责吃胖。
要在短时间内吃胖，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尽快达到标准，赵虞给马弘规定了一个标准，那就是拿肉当饭吃。
当听到这个命令时，马弘丝毫不以为意，吃肉嘛，这有什么难的？这世上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短短五六日之后，马弘就彻底腻了，每当看到肉就想吐。
可吐也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硬塞。
结果转过新年每过几日，这位前一寨寨主就病倒了，硬生生吃肉给吃坏了，躺在榻上养了好几日。
当赵虞得知此事后去看望他时，马弘近乎哀求地说道：“大首领，这肉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我也不想着接管义舍了，我就给陈才打下手得了。”
虽然说接管黑虎义舍就相当于实权在握的分寨寨主地位，可要拿命去换，那就不值当了。
面对马弘的哀求，赵虞只能放弃拔苗助长，放弃尽快让马弘代替陈才的打算。
而另一方面，陈祖与张奉二人还在为了宅邸的选择而奔走。
购置宅邸与购置门面店铺不同，像黑虎义舍那种沿街的门面店铺，来回倒手并不罕见，但像深宅大院的那种宅邸，却很难碰上合适的，毕竟住这种宅邸的家境几乎都不差，一般未必肯卖。
于是，陈祖索性找马盖帮忙——反正都是自己人嘛不是。
面对厚着脸皮来找自己的帮忙的陈祖，马盖无法拒绝，唯有禀报刘毗，最终，陈祖通过县衙的关系，在城北靠近主街的一条巷街上，找到了一座大概已建立四十几年的老宅。
破旧是破旧了点，但胜在位置不错，且宅邸内的建筑、装饰分布也不错，花点钱找工匠翻修一番，倒也未必会差。
在宅邸翻修之余，陈祖回到黑虎义舍，找到了陈祖：“宅邸那边已在雇人翻修了，你替我挑选一些仆役、卫士。”
“没问题。”陈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要知道这会儿，黑虎义舍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大，不止临近的街巷已得知这间无偿供应免费食物的义舍，几乎整个城南、甚至于城北都听说了，以至于每日都有大量的人跑来混吃，起初是以附近的平民与无业者居多，但后来，也逐渐有携带兵器的游侠。
游侠这一行，最是良莠不齐，有的是侠肝义胆的义士，他们不会插队，老实排队等待轮到自己，甚至会帮助黑虎义舍维持队伍的秩序，防止有人欺凌弱小；但也有品行与地痞无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游侠，稍有不如意便大打出手。
因为这些游侠，单单在正月里，黑虎义舍门前发生了四次械斗，械斗的双方都是游侠，连黑虎义舍内的山贼都不能禁止，最后因为有人报官，县衙专门派一队县卒在黑虎义舍前的巷街巡视，防止再发生当街的厮斗。
所以说陈祖找到陈才，算是找对人了。
这不，在接到陈祖委托的当日，陈才便草拟了一份名单，列入了他近期所见过的品行端正的一些游侠。
比如有一个叫做严宽的人，陈才就觉得不错。
陈才曾经看到严宽与他的同伴为了一户平民家庭而与几名插队的游侠发生冲突，最终迫使后者乖乖去排队。
而在用饭的时候，严宽与他的同伴也不喧闹，每次来吃饭都是速战速决，填饱肚子后立刻就道谢离开，将座位让给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的人，不像个别的人，吃完饭后还占着座在那歇息、谈笑，最后还得让陈才等人去催。
不过最最让陈才在意的，还是因为这个严宽的底细，这是一个曾经两次参加过讨伐黑虎寨行动的游侠。
黑虎寨与昆阳官兵恶战三次，期间凶险，陈才作为黑虎贼的一员，自然是最清楚不过，就好比说他黑虎贼活下来的几乎都是悍寇，官兵那边能活下来，自然而然也是本领高强之辈，倘若能招揽到这等人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当晚，严宽与其两名同伴再次来到黑虎义舍用饭。
说起来，黑虎义舍有一条外人无法理解的规矩，那就是不允许外带酒肉，当个别游侠会偷偷用酒囊带上一些酒，拿义舍内的素菜下酒时，严宽与他两名同伴却恪守着义舍内的规矩，老老实实吃完饭，然后道一声谢再离开。
这一日也不例外，待用完饭后，严宽与与他两名同伴走到柜台前，朝着倚立在柜台内侧的陈才抱了抱拳，说道：“这次又承蒙贵舍款待了，不胜感激。”
说罢，严宽三人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陈才忽然喊住了他：“三位且慢。”
看着严宽三人面露不解的样子，陈才摆摆手说道：“三位别误会，在下只是见三人似乎囊中羞涩，想介绍三位一桩差事……”
听到这话，不止严宽几人面露诧异之色，在堂屋内用饭的众人，也纷纷停下筷子，抬头看向陈才，毕竟这位陈管事可是头一回向他们这些人介绍差事。
与同伴对视一眼，严宽谨慎地问道：“陈管事莫怪，不知是什么差事？”
看了一眼忽然变得安静的堂屋，陈才笑着说道：“三位不妨与在下到楼上协商，莫要打搅众人用饭。”
“好。”
在堂屋内众人惊讶、羡慕的目光中，严宽与他两名同伴跟着陈才来到了二楼。
在招呼严宽几人坐下后，陈才笑着问道：“三位可知我家主人？”
严宽摇摇头，谨慎说道：“只知道贵主人与陈管事同姓……”
“唔。”
陈才点点头，旋即信口胡诌道：“我家老主人，他最初也是昆阳县人，年轻时因不安于现状，便在双亲亡故后变卖了祖宅，外出闯荡，走南闯北数十年，这才攒下了一笔家业。后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少主，要他返回昆阳，造福相邻，是故，我家主人便带着老主人临终的托付回到了昆阳县……这间义舍，也是老主人的嘱咐。”
“原来如此。”
严宽三人严肃地点点头，抱抱拳说道：“老人家高义。”
陈才暗自笑了一下，旋即继续说道：“鉴于老主人的临终托付，现如今我家主人已在县城购置了一座宅邸，准备就此落叶归根，然眼下偌大的府邸缺一些家仆与卫士，因此叫我暗中选一些可靠之人，我近些日子仔细观察，觉得三位品行端正，有意引荐于我家主人，不知三位可愿意作为我家主人的护院与卫士？”
当那位陈大财主的卫士？
严宽与他两名同伴一听十分欢喜，连忙说道：“能作为陈大财主的卫士，我等自然愿意，只是……”
见严宽一副羞于说出口的模样，陈才立刻会意，低声说道：“若无特殊情况，暂定月俸为二百钱，另有一百钱的酒水钱，再者，一年涨一百钱。”
听到这话，严宽与他两名同伴便用眼神交流起来。
每个月三百钱的月俸，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实属不错的差事，但对于游侠来说，哪怕是包吃包住，也未必是怎么高的酬薪，毕竟护卫这行有时候需冒着生命危险。
不过考虑到一年就涨一百钱的月俸，这种诱人的条件，严宽与他的同伴着实有些心动。
在互有默契的交流了一个眼神后，严宽欣喜地点点头说道：“我们愿意干！”
听到这话，陈才抚掌笑道：“那好，事不宜迟，请三位立刻就遂我去见我家主人。”
“好！”
当日，陈才便带着严宽三人来到了陈祖新买的宅邸。
见宅邸内正有工匠在翻修，严宽三人更加相信陈才的话，同时陈家父子佩服不已。
随后在府内的正屋堂内，陈才将严宽三人引荐给了陈祖。
陈祖此前乃是一寨寨主，眼力当然不会差，一见严宽三人，陈祖便断定这三人本领不小，心下很是满意。
他当即就正式雇佣了严宽三人。
当严宽与他的同伴万分欢喜地回住处收拾行囊时，陈祖问陈才道：“这三人还不错，不过，他们的底细你打听过么？”
陈才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三人，去年两次参加过对我黑虎寨的讨伐，他们能活下来，可见本领不小。”
饶是陈祖，都被陈才这番话惊得不轻，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昆阳县衙讨伐山寨，总共也才三次，参加过两次讨伐却还能活下来的人，这等人你也敢收？”
陈才笑着说道：“首领不是说了么，昆阳县衙第四回征讨山寨在即，我寻思着，与其让这些人跟着马盖，那还不如跟着咱们呢。”
陈祖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陈才，旋即点点头恍然说道：“机灵！怪不得周虎看好你，呵，不过我这边就有点麻烦……我得更小心一些。”
大概一个时辰后，严宽三人便收拾了随身东西回到了陈祖的宅邸，向后者覆命。
与陈才对视一眼，陈祖故意问道：“方才你三人不在的时候，陈管事多番称赞，我也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不知你可还有交善的，不妨向我推荐推荐，当然，最好是品行端正的。”
严宽连忙说道：“确实还有一些相识，虽然平日里并未过多走动，但严某可以保证，皆是良善之人，与某些败坏我游侠名声的家伙截然不同。”
陈祖听罢笑着说道：“好，那就拜托严兄代为引荐了。”
“老爷言重了，您叫我严宽即可。”
当晚，财大气粗的陈大财主，索性带着严宽三人到街上的酒馆吃了一顿酒，权当作为庆贺，这让严宽三人受宠若惊，短短一顿酒过后，主仆四人便变得越发亲近。
此后几日，在严宽的引荐下，陈祖宅邸里的卫士逐渐增多，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讨伐黑虎寨的厮杀中活下来的，皆有一手好本事。
看到这些人，作为陈祖府上管家的张奉都有些心虚，私下对陈祖说道：“你这是在玩火，若是被他们得知你我身份，你我皆要丢了性命！”
“得知什么身份？”
陈祖笑着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寨里去？……别多想，我只是告诉你，周虎花了那么大精力叫你与马弘改换形象，就没想过让你俩回去，寨里的事有郭达、褚角在，轮不到你我操心，你我只需管好县城这边即可。……在县城住深宅大院，不比在寨里舒服么？”
“这倒也是。”
张奉笑着点了点头。
在县城住深宅大院，曾几何时这是他们这群山贼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前哪怕是来县城打探消息，那也是鬼鬼祟祟、小心提防，生怕被官兵逮到，可现如今，他们甚至可以当街与昆阳县的县卒打招呼。
如此巨大的改变，着实让张奉感觉不可思议，也让他对他们如今的大首领愈发的佩服，毕竟后者做成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回头再说黑虎义舍这边，鉴于严宽等品行端良的游侠被陈祖雇佣，有了稳定的收入与食物来源，这些游侠自然不会再频繁出入与黑虎义舍，最多就是路过黑虎义舍时，进义舍跟陈才打一声招呼，感激陈才将他们引荐给了陈祖。
这些游侠的‘消失’，自然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
在此后的几日里，哪怕是以往多次滋事的游侠，在黑虎义舍附近也老实了许多，老实之余，他们亦舔着脸讨好陈祖，显然也是希望陈才替他们谋一份好差事。
可惜陈才却对他们不理不睬。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人，大多都是被陈才‘挑’剩下的，不是说这些人没有利用价值，只不过，这些人陈才打算安排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已。
比如说，黑虎寨主寨。
为此，陈才与马弘私下商议，商议如何将这些人引诱到主寨那边去。
期间陈才对马弘说道：“这件事我不好出面了，否则会连累到陈祖，使陈祖遭到怀疑，你有可用的人么……”
平心而论，论在寨内的级别，陈才显然不如陈祖与马弘，他能直呼二人的名字而陈祖与马弘却不恼，仅在于陈才也是赵虞的心腹，虽然当前还不是‘大头目’级别，但谁都只是暂时的，因此马弘自然不会在意陈才对他的称呼。
在听罢陈才的话后，马弘深思一番，马弘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由我出面呢？”
陈才摆了摆手，说道：“最好不要。……日后你要接替我执掌这间义舍，到时候被认出来就糟糕了，谁都知道这间义舍是陈祖建的，绝对不可让陈祖与山寨扯上关系。……当然，如果只是你手底下‘混入’了个别黑虎寨的人，那就不要紧，到时候你只要推作不知即可。”
“我明白了。”
马弘点点头，在寻思一番后，他将一名手下的山贼唤了上来，拍拍后者的肩膀对陈才说道：“这小子叫做丁冲，跟着我好些年了，够忠义，为人也机灵，你看……”
陈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丁冲，见这小子果真透露着几分机灵劲，遂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马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按住那丁冲的脑袋，压低声音说道：“小子，吩咐你一件大事，做好了，我重重有赏。”
说着，他便将他与陈才商量的决定告诉了丁冲，后者点点头应下了。
此后几日，来黑虎义舍内用饭的人，便发现那位陈管事逐渐不在义舍内的柜台里坐柜了，大多时候要么外出，要么是在二楼，也不知在忙碌什么。
鉴于越发难碰到，因此只要看到陈才，恰巧在义舍内用饭的人便抓住机会询问陈才，看看陈才能否帮他们找到一份稳定的差事。
但陈才每次都是摇头，这让众人逐渐失去了希望。
反正没有希望，原本那些装作老实的游侠与地痞无赖们，也就逐渐原形毕露，甚至于过分时，一边吃着黑虎义舍的饭菜，一边骂厨子不肯多加点油水。
像这种吃完饭还骂厨子的混账，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愤慨，但陈才那些管理义舍的手下，却对此视若无睹，只要求大概人不得在义舍内惹事，这份奇怪的纵容，让那些愤慨的食客难以理解。
谁也想不通黑虎义舍为何要纵容这些不知好歹的混账。
这一日晚上，几名吃饱肚子的游侠，照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门口时，从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义舍内原本就不供应酒肉，不过你等要是想吃酒肉的话，也不是不能。”
那几名游侠转过头去，旋即便发现一名疑似义舍内干事之一的人环抱双臂倚立着。
此人，正是丁冲。
“跟我来。”
丢下一句话，丁冲走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几名游侠对视一眼，旋即便跟了上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怕这个谁耍什么花样。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待将那几名游侠带到那条无人的小巷后，丁冲转过身去，看着那几人问道：“怕死么？”
“嘿嘿。”
那几名游侠嘿嘿怪笑起来，仿佛是在嗤笑丁冲问了一个蠢问题。
然而丁冲却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敢杀人么？”
“……”
笑声戛然而止，那几名游侠皆面带惊愕得看向丁冲。
只见，就见丁冲从腰间取出一根筷头粗细的扁平竹签，捏在二指之间看着几人，低声说道：“带着这个信物去应山东山，那里自有人会接应你们，只要加入他们，无论是酒还是肉，皆不成问题。”
其中一名游侠犹豫着接过那支竹签，却见竹简的中间赫然刻有一个‘虎’字，用黑墨填充。
黑……虎？
山上？
『应山黑虎贼？！』
待明白过来后，那几名游侠面面相觑，看着丁冲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是……”
“嘘。”
丁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笑着说道：“怎么，怕了？”
几名游侠对视几眼，舔了舔嘴唇。
旋即，接过竹签的那人，便将那信物收入了腰间。

第235章 四月
短短几日后，城南逐渐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每天晚上大概戌时前后，在黑虎义舍所在巷街附近，会有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在那游荡，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一枚刻着‘虎’字的竹签。
这支竹签，便是应山黑虎贼的信物，只要拿着这支竹签前往应山的东山，便有资格投奔黑虎贼。
或许有人会说，应山黑虎贼曾被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合力剿灭，有谁会傻到去投奔这样一支注定会被剿灭的山贼呢？
会这样想的人，那就太小看‘黑虎贼’在昆阳的名声了。
当初黑虎寨覆灭后，不得不远走深山，可为何丰村、祥村等附近的村子，却继续收容与黑虎寨不清不楚的那群妇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县衙的要求么？
再者，当时的马盖又为何想对徐奋杀人灭口却又不敢？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贼的骨干依旧还在。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赵虞的存在，但郭达、陈陌、王庆、牛横等黑虎贼的骨干当时依旧还活着，这首先就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谁也吃不准这群山贼日后有朝一日会不会重返昆阳。
因此，无论是丰村、祥村等当地的乡村，亦或是马盖，当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都知道，黑虎贼是一股相当凶悍的山贼。
凶悍到什么程度？
昆阳围剿黑虎贼总共三回，第一回惨败，约七八百名官兵阵亡一半；第二回小胜，县尉马盖成功捣毁应山多股其他家山寨，迫使黑虎贼因官兵的锋芒而放弃旧寨，但黑虎贼的实力却几乎未受到损失；第三回也是最激烈的一回，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合力讨伐黑虎贼，三个县的三位县尉，率领约一千八百名官兵进攻一座当时约有近八百人左右的黑虎寨，结果官兵以付出牺牲七百余人的代价，杀死了约三百余名黑虎贼，最终仍有接近两百余名黑虎贼潜逃。
想来得知这个战果的人都会忍不住问一句：官兵真的赢了么？
对此，赵虞自然最有评价的资格，至少在他看来，官兵并没有赢，哪怕是在祥村一役之后，他仍然能够令官兵两败俱伤，他之所以决定撤往鲁阳县，那只是因为顾忌章靖而已，毕竟这位章将军的个人能力姑且不论，单单他的身份，就足以令赵虞忌惮三分，因此在还有退路的情况下，赵虞并不希望与那位章将军死磕，免得彻底将对方激怒。
这些秘密，一般的昆阳人自然是无从得知的，但即便如此，黑虎寨依旧通过这三场与官兵的对抗，彻底在县内打响了名声。
一支让昆阳官兵损失惨重、花了两年都没有剿灭的凶悍山贼，仅这一项，就足以吸引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了。
二月初，陆陆续续有人手持着‘黑虎信物’投奔应山东山，投奔正在那边重建主寨的黑虎贼。
而这会儿，陈陌、褚角、刘黑目等人，也已带着剩下的寨众并寨内的妇孺，悄悄从鲁阳县返回昆阳，与郭达、王庆、褚燕等人汇合。
按照此前职务的分配，郭达依旧全权负责主寨的修建，王庆负责把控山下的要道，褚角、褚燕父子主要负责协助郭达修建主寨，而陈陌，则按照赵虞的要求，准备训练一支寨内的正规军。
山贼正规军？
乍一听十分可笑，但这确实是赵虞对陈陌的要求，他要求军卒出身的陈陌用训练军卒的要求去操练寨众，以应付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何谓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二月初七，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从昆阳县城来到他黑虎寨正在修缮的主寨，当晚他召集郭达、陈陌、王庆、褚角、褚燕几人开了一场会议，在这次会议中，他就解释了这个疑问。
他对这几位头目说道：“自古以来，官贼不两立，我等如今重返昆阳，必然将再次与当地的某些势力、某些团体发生冲突，这些利害冲突，也必然将导致昆阳县再次对我黑虎寨发动讨伐，而这，并非刘、马二人所能掩盖的。……我等与昆阳县官兵的交锋，如今只能说是小规模交火，对我山寨的威胁不大，但这样的局面不会维持多久。据我所知，已有鲁叶共济会的商贾陆续向昆阳县衙报官，虽然刘、马二人暂时拖延着，但很显然，只要那些商贾意识到昆阳县衙无法替他们解决掉我等，那么，似先前昆阳、汝南、叶县三县联合讨伐我黑虎寨的事，将再次发生，到那时，刘、马二人并不能帮到我等多少，最关键的，还得看我等自身，我等自身必须尽快具备对抗诸县官兵的实力，总不能再一次抛下主寨逃之夭夭吧？”
在这场会议中，赵虞向主寨明确提出了要求，要求主寨这边尽快具备对抗诸县官兵的实力。
而这个要求，主要涉及到两方面，一方面是主寨的防御能力，主要由郭达、褚角负责；而另一方面则是人手方面，主要由陈陌、王庆、褚燕三人负责。
关于主寨的修建、增固，郭达、褚角二人已经在加紧了，他们派人知会了祥村、丰村等邻近祥村的年轻人，迫使这些祥村派出村中青壮帮助寨里建设山寨，但招收寨众方面，又如何解决呢？
此时，郭达、陈陌等头目们终于明白了赵虞命陈祖在县城开设黑虎义舍的高瞻远瞩。
从二月初起，陆陆续续就有昆阳县内的地痞无赖、游侠、无业者被‘骗’来山寨。
说是‘骗’来的，其实也不对，毕竟黑虎寨可没有‘逼良为娼’，强迫善良之辈作恶，一枚用黑墨描刻‘虎’字的竹签，其实就已经明确向那些人表明了他们即将前往投奔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相信来投奔黑虎寨的人当中，最起码有九成其实都清楚他们投奔的对象正是近两年风头不小的黑虎贼，可这些人还是来了，可见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另外在待遇方面，黑虎寨也没有亏待这些前来投奔他们的人，旧寨众喝酒吃肉，那些前来投奔的新人也是喝酒吃肉。
当然了，对于个别不安分的家伙，山寨里的头目们自然也不会放纵。
别以为那些投奔黑虎寨的人是什么善类，真正的良善之辈，黑虎义舍那边根本就不会引荐到山寨这边，至少目前不会，毕竟这会儿陈祖那边也缺人，一些有正义感的游侠们，陈才早就引荐到了陈祖那边。
换而言之，愿意来投奔黑虎寨的人，都是一些不怎么安分的家伙，其中个别哪怕称作恶人也不为过。
既然是恶人，那就需要由恶人来管制，短短数日之内，那些投奔山寨的家伙，就被陈陌、王庆、褚燕等人收拾地服服贴贴，叫他向东就不敢向西。
当然了，其中也有个别想要逃离山寨，不过在山寨的要挟下，这帮家伙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山寨。
就这样，通过黑虎义舍，赵虞尽吃昆阳黑白两道，有正义良知的人引荐至陈祖身边，反之则推荐至黑虎寨主寨，在二月、三月短短两个月内，陈祖身边就已经收拢了百余名游侠作为卫士，而黑虎寨主寨这边则更夸张，人数一下子从不到两百人暴涨至五百人，隐隐有着恢复黑虎寨鼎盛时期的趋势。
而在这段时间内，黑虎贼重返昆阳的消息，也逐渐传遍了昆阳县，让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不胜困扰。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黑虎寨对昆阳县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其实并没有。
这段时间黑虎寨唯一的恶举，就是他们恢复了对山下要道的掌控，向以往那样对过往商队收取商队货物价值约两成左右的买路财。
当然，与过去一样，黑虎贼只要财、不要命，只要过往商会老实配合，黑虎贼倒也不会伤人。
除此之外，黑虎贼既不侵扰村庄、也不冒犯县城，所以说除了商贾以外，其他昆阳人与黑虎贼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最多就是出于道听途说，对黑虎寨的种种恶行抱持愤慨罢了。
因此，县令刘毗暂时倒还能忍受，顶多就是忧心于黑虎寨的人数日渐增多罢了。
在思前想后之余，刘毗私底下与马盖商议道：“有关于黑虎义舍的不利传闻，渐渐传遍全县，倘若我县衙毫无反应，必然会惹人怀疑，你去见那周虎，请他安分一阵子，否则，县衙只能遵照民意，对义舍展开调查。”
见刘毗再一次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马盖心中着实有些不快，但也没有办法。
此时，陈祖已经搬到他的府邸居住了，黑虎义舍那边由陈才负责。
在单独见到陈才后，马盖直接了当地说道：“最近有人报官，说你黑虎义舍附近，每日晚上有疑似‘黑虎贼’的人在分发信物，教唆人投奔山寨……”
听到这话，陈才睁大眼睛惊呼道：“竟有此事，我竟不知？”
马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才，冷笑一声，故意说道：“倘若不是你手下的人，那我就抓了？”
“别啊，开个玩笑而已。”
陈才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惊容，笑着点点头承认了：“没错，是我们的人，还请县尉高抬贵手。”
马盖也不知陈才口中的‘我们’包不包括他，不过他也不想得知，沉着脸说道：“满大街分发信物，诱人投奔山寨，你等到底想做什么？”
陈才摊摊手说道：“无他，不过是招收一些寨众而已。……这是好事啊，县尉难道没注意到城内的治安越来越好了么？”
“嘿。”
马盖轻哼一声。
其实陈才就算不提，马盖也早就注意到了，曾经那些在县城内无所事事，甚至是到处滋事的地痞无赖与游侠们，近段时间连人影都瞧不见了，一猜就知道去投奔黑虎寨去了。
这些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走了，昆阳县城的治安不知改善了多少，但单单这一点，并不足以掩盖黑虎寨正在大肆招收寨众的事实。
随着投奔黑虎寨的人日渐增多，刘毗与马盖都感到有一丝心慌。
“收敛一点吧。”马盖严肃地说道：“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报官了，再这样下去，县衙不可能毫无反应，到时候可别怪我带着人来搜查。”
听到这话，陈才笑着说道：“收敛是不可能收敛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不过刘公与县尉所烦恼的问题，大首领其实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哦？”马盖眼中闪过几丝惊讶。
对于黑虎贼首周虎的应对之策，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见此，陈才便将赵虞叫他传达的事告诉了马盖：“正如大首领先前对刘公所言，我黑虎众既然在昆阳扎根立足，那就自然不会在这边胡来。自今年年初截止当前，我黑虎众可曾对昆阳人做出什么伤害的行为？不曾！……既然昆阳人与我黑虎众并无直接利害冲突，那么，我等完全可以引导舆论，转移昆阳人的注意力。就这几日吧，我会安排放出一些谣言，分散县人的注意……”
马盖听得有几分道理，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次日，当马盖来到县衙时，他就感觉县衙内的人有意无意地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甚至于，他手底下的捕头杨敢也跑来试探他：“县尉，听说您看上了前街王福家未出阁的幼女，有意迎为二房？”
“啥？”马盖感觉莫名其妙：“谁说的？”
“今早有县卒出去巡街时听说的，说是您与刘公都看上了前街王福家未出阁的女儿，为此与刘公生隙。”杨敢说得煞有其事。
马盖顿时气乐了，立刻派人就追查，这才得知，昨晚不知是谁传出了这个消息。
同时传出的消息，还有关于陈祖的，说是黑虎义舍的主人陈氏老爷重归昆阳，因发妻过世，准备在昆阳迎娶一房作为正室。
陈祖作为黑虎义舍的主人，最近在县城内风头正劲，前一阵子县人都在传论，猜测这位陈大财主到底有多少钱，这样一位大财主要成婚、要迎娶正室，自然会引起昆阳人的极大关注。
然而，待等‘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因王氏女反目’这个劲爆的消息传出来时候，陈祖那则消息就几乎无人关注了。
什么？黑虎贼？
谁他娘还在乎一群山贼啊！
相比较一群山贼，昆阳人对王氏女究竟花落谁家更感兴趣，毕竟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那可都是昆阳县拔尖的那一拨人。
别说一般平民，就连县衙内的县卒与官吏们，也十分好奇这件事的真实性。
在捕头杨敢的关注下，马盖颇有些心慌地去见了刘毗，跟刘毗说了这事。
刘毗还不知此事，一听说县内有人造谣，他顿时大怒：“究竟是何人敢造谣本官？立刻去追查，严惩不贷！……简直没王法了！”
在刘毗盛怒之余，马盖颇有些心虚地说出了他的猜测：“这……或许是黑虎义舍所为，为了转移县人的关注，使县人不再关注黑虎贼……”
一听这话，刘毗又惊又怒。
平心而论，在他们对黑虎贼无能为力的当下，转移县人的注意力，减少县人向县衙报官，淡化黑虎寨、黑虎义舍一系列的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他造谣啊！
刘毗面色阴沉地说道：“你立刻去联系那边，看看是否是那些人所为。”
在刘毗的要求下，马盖只好再次前往黑虎义舍。
事实证明，那些谣言确实是陈才派人放出的，并且陈才也很干脆，坦率地承认了这件事，并要求刘毗与马盖二人对此保持沉默。
说实话，鉴于有把柄落在黑虎贼手中，马盖曾多次猜测，猜测黑虎寨会利用这一点强迫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黑虎贼居然会提出这么……这么过分的要求。
当日，马盖皱着眉头回到县衙，准备向刘毗转达黑虎贼的要求，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来到刘毗的书房，却没有看到后者。
“刘公呢？”
恰好见一名小吏抱着案宗来到屋内，马盖连忙问道。
那小吏表情古怪地说道：“刘公去了后衙，方才夫人派了一个小丫头过来，刘公便沉着脸走了……”
马盖还要询问，忽然听到后衙方向传来了女子的哭骂，隐约可以听到‘王氏女’、‘二房’、‘人人皆知’这类的词。
张了张嘴，马盖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就见刘毗气急败坏地回到了书房。
马盖仔细打量这位刘公，神色古怪地看着刘毗脸颊与脖子处的细长刮痕。
“小、小的先告退了。”
瞧见气氛不对，那小吏逃也似的离开了。
待马盖关上书房的门窗后，刘毗带着余怒问道：“如何？可是他们所为？”
“嗯。”马盖点了点头。
见此，刘毗恨恨地一拍桌案，怒道：“这么阴损的办法，也就只有那周虎想得出来！”
可骂归骂，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当日，县衙内谁也不知刘县令与马县尉关上书房说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后衙的葡萄架子又倒了。
傍晚回到自己家，马盖亦感觉家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在用完饭后，他的妻子邹氏吞吞吐吐地向他问起了这件事：“今……今日妾身听街坊言及夫君，说夫君……看上了前街王氏之女……”
看着妻子幽怨、不安的目光，马盖脸上露出了几许苦笑。
虽然苦了刘毗、马盖二人，但总的来说，赵虞的引导舆论的办法还是蛮成功的，一时间将昆阳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刘、马二人与王氏女的纠葛之中。
不过静女对此有些异议：“就是苦了那王氏女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那女儿家日后还如何嫁人呢？”
赵虞笑着说道：“谁说的？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静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才明白赵虞的意思。
总之，在刘毗与马盖略有牺牲的情况下，昆阳人总算暂时无暇关注黑虎寨与黑虎义舍的事了，刘毗与马盖二人的压力自然也减少了许多——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俩的压力反而剧增了。
但不管怎么样，借助于赵虞的策略，借助于刘、马二人的牺牲，尽管当前昆阳县人已得知‘黑虎贼重返昆阳’的消息，但刘毗与马盖仍旧还能使县衙对此保持沉默，尽量淡化有关于黑虎贼的事。
只可惜，会对昆阳施加压力的，并不仅仅只有昆阳人，还有最恨黑虎贼的鲁叶共济会。
这不，三月上旬，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便再次前往昆阳县，拜见了县令刘毗。
刘毗当然知道吕匡究竟为何而来。
而事实也证明他猜的很准，在一番俗套的开场白后，吕匡再次重提了黑虎贼的威胁，要求昆阳县需尽快解决这支山贼。
迫于鲁叶共济会在附近诸县的能量，刘毗自然不好当面回绝吕匡，但心中却忍不住骂娘。
围剿黑虎贼？说得轻松！
倘若他有胆量违抗黑虎贼的首领周虎，那么他后衙的葡萄架就不会倒了！
县衙内谁不知他堂堂县老爷这几日是睡在前衙书房里的？
但暗骂归暗骂，表面上刘毗还是要稳住吕匡，毕竟鲁叶共济会的能量很大，他奈何不了吕匡，但吕匡却能派人向颍川郡里通报黑虎贼的事，让郡里对他施压。
郡里向下施压其实倒还好，就怕郡里派人来协助剿贼，那事情就闹大了。
饶是刘毗，也吃不准黑虎贼首周虎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一番交涉后，刘毗向吕匡承诺会尽快组织人手讨伐黑虎寨。
这个尽快究竟是多久呢？
考虑到当前已临近四月，估计春耕前是没可能了。
倘若再墨迹几下，那估计就到五月份了。
好在吕匡也知道昆阳县衙办事墨迹，对于‘五月’这个预定的期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昆阳县这次能彻底剿灭黑虎寨即可。
四月，黑虎寨继续向过往的商队催收买路财，县衙则组织人手开始忙碌于春耕，包括县内的许多村庄，亦是如此。
估计初次来到昆阳县的人，都无法理解昆阳这种诡异的安宁：明明境内有一伙数百人的山贼，然而当地人却视若无睹地忙碌于春耕之事，而不可思议的事，那群山贼也不曾跳出来捣乱。
而就在这时节，阔别昆阳数月的捕头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回到了昆阳。
想来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在他离开昆阳的这几个月里，昆阳县已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第236章 石原归来
“哟，热闹起来了嘛……”
四月初六，就当整个昆阳县忙碌于春耕时，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驾驭着马车回到了昆阳县，看到了县城外田地里那些正在务农的人。
说实话，昆阳并非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当中任何一人的故乡，只因当初他们有一名同伴死在了讨伐黑虎贼的战事中，他们四人这才在昆阳县暂助下来，决定帮助同伴报仇雪恨，顺便助县里铲除那群恶寇。
去年秋季，黑虎贼贼首杨通毙命，其余贼众连夜逃离，不知去向，石原等人这才带着同伴阿原的骨灰前往后者的故乡，准备将同伴安葬于其故乡，顺便接来同伴家中的老母亲代为照顾。
不过很可惜，同伴阿原的老母亲并不想拖累他们，在反复劝说未果的情况下，石原等人只能额外花了点钱上下打点，希望同伴阿原故乡的乡村代为照顾其母，而他们几个，也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望那位同伴的老母亲，以履行他们几个曾经彼此做出的约定。
至于为何要回到昆阳县，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县住了许久，对其产生了感情吧，亦或是，他们感激县尉马盖对他们的器重。
“哟，朱志。”
在经过县城的城门时，驾车的石原笑着与城门口的几名县卒打招呼。
为首的县卒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旋即便看到了石原。
“石捕头？”
在过往县人的好奇关注下，几名县卒惊喜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与石原说话，包括从车窗里与几人打招呼的许柏、王聘、陈贵三人。
“石捕头回来了？”
“太好了，有石捕头在，这次讨伐肯定没什么问题。”
“讨伐？”
当听到这个词时，原本带着几分笑容的石原，眼眸中闪过几丝不解，问道：“讨伐谁？”
“黑虎贼啊。”
那个叫做朱志的县卒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石捕头不知，你不在县里的这几个月，黑虎贼又回来了，还是在曾经的那座贼寨，抢掠山下过往的商队，县衙准备在春耕之后再次组织人手讨伐哩。”
『黑虎贼回来了？』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均感到很是震惊，迫切想要得知究竟，但很可惜，朱志等普通县卒知道的并不多。
见朱志等县城的县卒亦所知不详，石原几人起初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在告别那几名县卒后，石原驾驭着马车缓缓进了城，准备前往曾经在城内租赁的住处。
途中，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聊起了黑虎贼的事。
“他们怎么敢回来？”许柏皱着眉头说道。
去年祥村一役，官兵方固然损失惨重，叶县县尉高纯手下的五百余名官兵，在一夜之间折损了三百余人，但黑虎贼也不好过，鉴于他们几个及时发现了祥村的异状，于半途截杀黑虎贼，亦使得黑虎贼元气大伤，就连贼首杨通也死了。
在石原等人看来，正是这场遭遇战，加促了黑虎贼的溃败。
不过，黑虎贼当时真的溃散了么？
其实这件事就连石原几人也吃不准，毕竟当时黑虎贼的余党，硬生生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脱了。
回想起当时那些黑虎寨余寇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石原等人强烈怀疑这群恶寇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否则那些恶贼的行动不可能那般一致。
回到自己租赁的住处，将马车在院内一放，懒得在家烧饭的四人便结伴到外面解决口腹问题去了。
他们来到了街口的一个茶摊。
茶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儿子，经营茶水、点心生意，过去与石原等人关系不错，石原几人也经常照顾他们的生意。
因此今日几人来到茶摊后，那对老夫妇立刻就认出了石原四人，笑着与后者打招呼：“这不是石捕头嘛？石捕头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啊，回来了，就今日。”石原笑着打着招呼：“王老头，最近生意如何？发财没有？”
“还是老样子……老头子我倒是想发财来着。”老头无奈地耸耸肩，将茶水与点心端了上来。
期间，茶摊的其他熟客亦与石原几人打招呼，不过打完招呼后，他们也就继续起了之前闲聊的话题。
要问如今县城里最火热的话题是什么，那还得是‘王氏女’一事啊，据说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二人为了此女而不和，搅地全城人也是心痒难耐，十分好奇那位王氏女究竟最后花落谁家。
不得不说，这件事在县城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石原几人却是头一回听说，听得目瞪口呆。
娶二房，说实话不算什么新鲜事，石原等人曾经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娶上七八房妾室也不算什么奇事，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居然牵扯到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还说这两位为了那名王氏女而反目，这就有意思了。
“当真？”石原立刻也感兴趣地加入了讨论。
但很可惜，对于这件事的真实性，茶摊的熟客们众说纷坛，有的说是真的，有的说是假的，一时间就连石原也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在黑虎贼明明已返回昆阳的当下，昆阳县城的人居然都不提黑虎贼的事。
待填饱肚子后，石原几人付了账，旋即，石原便前往县衙报道，而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则回住处睡觉，毕竟这一趟旅途他们着实积累了不少疲倦。
约小半个时辰后，石原独自来到了县衙，正巧撞见带着一队县卒准备上街巡视的捕头杨敢。
在几名老捕头当中，就属杨敢与石原感情最佳，毕竟二人当初那可是冒着性命危险一起剿灭了其余几家山寨，堪称经历患难的兄弟。
“啊哈，石原，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在见到石原后，杨敢立刻高兴地迎了上来，一边仗着老大哥的年纪，伸手拍着石原的肩膀，一边与石原说话：“许柏、王聘、陈贵他们几个呢？”
“在住处睡觉呢，为了尽早赶回昆阳，咱们几个近几日都没怎么合眼。”
“哈！……晚上大哥请你们几个吃酒。”
见杨敢执意如此，石原笑着接受了前者的好意，旋即，他忍不住问道：“杨大哥，听说黑虎贼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啊？啊。”
杨敢起初愣了一下，旋即这才反应过来，收敛笑容点点头说道：“确实有那么回事。”
石原奇怪地问道：“为何衙里不组织人手围剿？”
“难啊。”
杨敢看了看左右，低声对石原说道：“祥村、丰村那几个村子的状况，你也知道。……那些村子原本就屈从于黑虎贼，今年年初黑虎贼悄悄回到我昆阳县时，那帮该死的家伙只顾自己，他们根本就不报官，等到县里得知情况，那帮贼寇连主寨都修建完了……你可知道，那帮家伙居然还帮着山贼修山寨，你说说这事，唉。”
“……”
石原听得皱起了眉头。
严格来说，祥村、丰村那几个村子肯定是有问题的，哪怕判他们一个‘勾结贼寇’的罪名也不为过，但从人情考虑嘛，这些村庄也不是心甘情愿想要勾结贼寇，他们只是为了自己与村人的性命考虑，被迫屈从于山贼而已，所以这事确实挺难办的，就连县衙过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把那些村子通通问罪吧？那得牵连多少人？
理解归理解，但有件事石原还是不明白，皱着眉头问杨敢道：“杨大哥，你说那些黑虎贼是今年年初后回到昆阳的？这都四月了，县衙才得知贼情？”
杨敢摇摇头说道：“那倒不是，要说知道的话，一个月前就得知了……”
石原听后很是纳闷：“那为何不组织人手围剿？不趁着黑虎贼势弱时将其剿灭，等他做大就糟糕了。”
“黑虎贼势弱？”杨敢闻言轻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你刚回来，不清楚状况，如今的黑虎贼可不弱，据贺丰他们几个对黑虎贼的关注，这群山贼已不下五百人……”
石原闻言一愣，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他简直难以相信，要知道据他们估测，去年黑虎寨余寇逃逸时，黑虎贼算上妇孺也不过二百余人，然而短短几个月之后，这群贼寇竟暴涨至五百人？
“他们哪来的人手？”
“哪来的人手？”杨敢轻哼一声说道：“自然是有人投奔呗。县衙三次围剿都未能将黑虎贼剿灭，黑虎贼反而因此闯出了名声，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通通都投奔了他们。拜他们所赐，县里的治安不知好了多少，曾经在县城滋事的那些游手好闲之辈，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等等。”
石原听得不对劲，抬手打断杨敢的话问道：“你是说，县里有人主动投奔那伙山贼？”
杨敢点了点头：“恩，而且人数不少。”
说着，他拍了拍石原的肩膀，笑着说道：“所以说，这件事急不得，等到春耕之后，衙里自然会商拟剿贼之事。……对了，你待会是要去见县尉吧？”
“嗯。”
“那你千万别在县尉面前提‘王氏女’的事，更别在刘公面前提，那都是有人恶意造谣的，刘公与县尉皆为此事被各自夫人误解，正为此感到头疼呢……你知道‘王氏女’的事么？”
“……我知道，方才听说了。”
“那就行，千万别乱说话了啊。……先不说了，我先去街上巡视，今晚咱们哥几个好好聚一聚。”
“……好。”
目送着杨敢带着一队县卒离开，石原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他，已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
在黑虎贼已暴涨至五百人的当下，这明明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威胁，但不知为何，就连县城里都几乎无人对此感到迫切。
还有牵动许多县人心神的，滑稽的‘王氏女’一事……
『……看来是有人故意放出谣言，混淆视听。』
石原暗暗想道。

第237章 蹊跷
暂时将猜想埋在心底，石原当即去拜见马盖，向后者覆命。
在昆阳县，他最敬重的便是马盖，此次之所以返回昆阳，不可否认去年马盖对他的挽留起到了很大作用。
怀着略有些激动的心情，石原来到了马盖的班房外。
无需敲门，从敞开的屋门处，他便看到马盖埋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县尉。”石原在班房外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马盖抬头瞧了一眼，旋即眼眸中就立刻闪过一丝异色，一闪而逝。
“石原，哈，回来了？快进来。”
“是！”
在马盖的招呼下，石原迈步走入班房，走到马盖的桌前，看着后者正提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好奇问道：“县尉在忙呢？”
“瞎忙。”
见石原低头看向他桌上的纸，马盖也不掩饰，笑着说道：“我在思考一种可用的兵阵……”
“原来如此。”
石原恍然地点点头。
在他看来，马盖思索一种可用的兵阵，那肯定是为了围剿黑虎贼。
谁说偏武职的县尉只需武艺出众，识不识字却不要紧？
不识字，如何看得懂先人留下的兵法？
在暗暗佩服之余，石原正了正神色，拱手抱拳严肃地说道：“卑职石原，特此前来向县尉覆命，恳请回归县衙。”
“准了。”
马盖笑着点点头，伸手示意石原坐下，随口向后者询问这次返乡途中的经历。
石原挑着说了几桩。
片刻后，见时机差不多了，他便低声问道：“县尉，听说黑虎贼又回来了？”
提到这个话题，屋内的气氛瞬间就严肃了许多，只见马盖沉默了片刻，旋即略皱着眉头反问道：“你听说了？”
“唔。”石原点点头说道：“我在进城时，与城门口的弟兄们聊了几句，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黑虎贼的事，方才来县衙时，又恰巧跟杨敢大哥聊了聊……”
说着，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马盖道：“县尉，我听说黑虎贼已有近五百人规模？”
“唔……”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心下思忖着如何打发石原。
不可否认，他确实很欣赏石原，毕竟石原既有能力为人又忠义，因此去年当此人为了返乡而提出辞呈时，马盖出于某些原因，特批了一段假期。
然而，当时的马盖万万没有想到黑虎贼会那般强势地返回昆阳，更没有想到，黑虎贼失去了原首领杨通，却换来了更为强势的现任首领周虎。
在现如今这个情况下，这石原反而成为了不安定因素……
想到这里，马盖微微有些后悔当初挽留石原。
“县尉？县尉？”
“啊？”
耳边传来石原的唤声，马盖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抱歉，走神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县里发生许多事……”
石原理解地点点头，旋即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比如说，王氏女的事？”
马盖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每每想到这件事，他便头疼不已。
拜黑虎贼这个阴损的谣言，他与他夫人邹氏的关系又紧张了起来。
说起来，其实邹氏倒也不是反对他纳妾，邹氏只是气愤于马盖不与她商量——邹氏最气愤的是，她丈夫想要纳妾的事，居然还是街坊告诉她的。
「……夫君知道妾身当时有多丢脸么？」
回想起那日妻子的愤慨，马盖暗自苦笑。
他必须承认，任何一名女子遇到这种事，无疑都会感到丢脸，可问题是，他是被陷害的啊，被那群无良的黑虎贼！
虽然通过这件事，马盖倒也得知了妻子的想法，得知妻子并不反对他纳妾，比某位倒了葡萄架的县令大人幸运多了，但这重要么？他又没想过要纳妾。
“连你也来取笑我？”马盖苦笑着说道。
看着马盖苦恼的模样，石原着实也感到有几分好笑，不过他倒还真不是想要取笑马盖。
只见他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县尉误会了，卑职相信刘公与县尉均是被人陷害，但究竟是何人放出了谣言呢？卑职认为其中大有蹊跷。”说着，他抱拳问马盖道：“县尉可曾抓到造谣之人？”
“……”
马盖缓缓摇了摇头，半晌后补充道：“这个谣言，短短一日内传遍全城，县衙也无从追查。”
“这就愈发证明了卑职的猜想。”
石原正色说道：“虽然这个谣言确实能让一般人感兴趣，但想要在短短一日内传遍全城，这说明造谣者绝非一人，而是有许多人一起造谣。考虑到黑虎贼趁着这段日子迅速壮大，卑职十分怀疑，正是黑虎贼释放了这个谣言，混淆视听，分散我县衙的注意力，以便他们偷偷摸摸壮大势力。”
『……』
马盖深深看了一眼石原。
作为知情者之一，他当然知道石原的猜测其实真正的事实还有些出入。
真正的事实是什么？
真正的事实，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不希望县城陷入恐慌，因此牺牲他与刘毗来转移县人的注意力，顺便转移了县人对黑虎义舍的关注。
当然，即便没有猜到全部，但石原确实猜到了大概。
『……该怎么回覆呢？』
马盖思忖了片刻，旋即点点头说道：“不错，你所说的，也正是我先前所考虑的……”
听到这话，石原脸上露出几许尴尬，讪讪说道：“原来县尉已经想到了。”
说罢，他不解问道：“既然县尉已经想到，为何县衙却无行动呢？”
马盖摇摇头说道：“关于‘王氏女’的事，县衙早已辟谣，但县人依旧对此津津乐道，不能禁止。至于你说释放谣言的人或是黑虎贼，这一点我也怀疑，但造谣者不知所踪，这件事也无法查证，就只能……”
石原这才恍然大悟。
傍晚，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受杨敢、贺丰几位相识捕头的邀请，一同在城内的酒肆喝酒。
喝到正欢时，众人不免就聊起了当下津津乐道的话题。
杨敢笑着说道：“马县尉还好，刘公可是被这则谣言害得不轻啊。”
听到这话，在座的人皆笑，毕竟县衙内的人都知道，县令刘毗惧内，‘王氏女’的谣言一出，这位可怜的县令大人每晚就只能睡在书房里，县衙里的人背地里暗笑。
听到众人议论此事，石原皱眉说道：“为何不辟谣呢？”
“辟谣没用啊。”
杨敢摊摊手说道：“谣言传出来后，我等就立刻出面辟谣了，但没用，全城的人都对此事好奇不已……”
从旁，贺丰笑着说道：“不怪他们，若非我知晓情况，我也会为此好奇……石原，换做是你你不好奇么？”
石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正色说道：“我觉得，县城内必然有黑虎贼的细作。”
“黑虎贼的细作？”杨敢看了一眼石原。
“唔。”石原点点头，正色说道：“‘王氏女’一事，确实会勾起一般人的兴趣，毕竟刘公也好、县尉也罢，在县人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人，涉及到这两位的事，而且还是这种花事，那肯定会引起众人关注。……由此可见，黑虎贼着实狡猾，拿这则谣言来混淆视听、掩盖事实，以便他们暗中招揽人手而不惊动……”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杨敢道：“杨敢大哥，今早我碰到你时，你说黑虎贼派人在城内招揽人手，县衙不曾抓到么？”
杨敢摇了摇头，从旁，贺丰却开口道：“我觉得那个黑虎义舍嫌疑很大。”
“什么义舍？”石原惊愕地问了一遍。
知晓石原刚回昆阳，贺丰解释道：“你没听错，我说的黑虎，就是你想的那个黑虎。……今年年初，有一个姓陈的财主回到我昆阳，传闻此人祖籍也在我昆阳，早些年，其父变卖家产外出闯荡，攒下了一笔财富，后来其父死后，那位陈财主受亡父临终托付，遂回到了昆阳。此人回到我昆阳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内开设了一间义舍，无偿向人提供免费的素菜与米饭，每日三百人，哦，最近好像提高到每日五百人了……无论是谁都不例外。”
顿了顿，他又说道：“最初，这间义舍没有牌匾，但忽然有一日，这间义舍挂出了横匾，横匾上所刻的，便是我方才所说的‘黑虎义舍’这四个字……”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听得面面相觑。
许柏忍不住问道：“这个黑虎义舍，莫非与黑虎贼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贺丰端着酒碗耸了耸肩：“倘若两者真有什么关系，那我只能说，这群黑虎贼也太过于嚣张了。……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大可能，倘若那义舍果真与黑虎贼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故意引人注意呢？”
“未必……”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旋即转头问贺丰道：“那这间黑虎义舍，可曾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么？”
“义舍倒没有。”
贺丰摇摇头说道：“虽然名字取得奇怪，但这间义舍本身倒是真的在做好事，每日都人满为患，一些穷苦之人，甚至拖家带口一日三餐跑到那义舍用饭，那义舍的管事，也从未驱赶，总之，如今那义舍在城内口碑极好，但我听说在这间义舍附近，每晚都有人会发放一些黑虎贼的信物，只要得到那份信物，就可以去投奔黑虎贼，拜这所赐，城内原先那些地痞无赖、惫懒之徒，都纷纷投奔黑虎贼去了，倒是让咱们轻松了不少……”
『黑虎义舍……』
听着杨敢、贺丰等几名捕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石原暗自将黑虎义舍的位置记在心里。
虽然杨敢、贺丰几人不认为黑虎义舍与黑虎贼会有什么关系，毕竟在他们看来，天底下不至于会有如此嚣张的山贼，但石原可不那么认为。
万一，黑虎贼就是这么嚣张，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呢？
『……待我明日去会会它！』
在与众人觥筹交错之余，石原端着酒碗暗暗想道。
虽然昆阳并非他的故乡，但他也不会容忍黑虎贼在昆阳胡来！

第238章 触线
次日晌午，待用过饭后，石原与杨敢趁着巡街之便，带着一队县卒来到了黑虎义舍前。
远远窥视，石原果然看到那间义舍的横匾上明晃晃地刻着‘黑虎义舍’四个字。
在微微皱了皱眉后，石原带队朝着黑虎义舍走去。
此时正值饭口，不止有几十上百人在义舍内用饭，义舍外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单看这一点，似乎这间义舍确实是一个善处，但……
“那两个是什么人？”
石原抬手指向义舍外。
杨敢顺着石原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解释道：“是这间义舍的干事。”
“干事？”
石原微微皱了皱眉。
所谓干事，顾名思义便是指‘做事的人’，但地位又比杂工、杂仆、雇工要高，再往上便是‘管事’，即针对某件事的管理者。
可他看到的那两名黑虎义舍的干事，此刻却环抱双臂倚在门旁说笑，那一身的痞气，让石原很难相信是正经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两名黑虎义舍的干事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石原，待看到石原时，二人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对视了一眼。
『……』
石原忽然朝他们走去。
不知为何，在看到石原向那二人走去时，那两人脸上流露出几许异色，其中一人扭头走入了屋内，而另一人则绷紧了面庞。
石原一看就知道，那是戒备的姿态。
这两个他并不认识的黑虎义舍干事，似乎认出了他？
『……这就有意思了。』
脸上挂着几许冷笑，石原迈步走了上前，朝着那名干事问道：“你认得我？”
“……”
那名义舍干事张了张嘴，旋即看着石原微微摇了摇头：“不，不认得。”
『不认得我，为何如此戒备？』
石原暗自冷笑一声，但表面上却故作困惑地问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呢？你我在哪里见到过？”
“不，我毫无印象。”那干事生硬的回答道。
见此，石原释然地点点头，耸耸肩说道：“也许是我记错了吧……”
说着，他假意瞄了几眼义舍内，旋即，他的手猛然抓向那名干事腰间的佩剑。
几乎是下意识地，那名义舍干事伸手去挡，却被石原抢先一步抓住了手腕，继而一翻。
尽管那干事已经很快抽回了手，但还是被石原看到了他手上的老茧。
瞥了一眼在旁的捕头杨敢与一干县卒，那干事死死盯着石原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石原笑着抚掌道：“只是试试足下的身手……身受不错。”
说到这里，他凑上前一步，逼近那名干事，轻笑着说道：“足下的戾气有点重啊，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的？”
可能是顾忌什么，那干事不敢发作，因为石原被迫退了一步，神色又惊又怒。
而就在这时，从旁忽然响起一个笑声：“原来是县衙的差爷……”
石原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才从义舍内走了出来。
他并不认得陈才，毕竟陈才此前虽说是郭达的心腹不假，但之前他更多时候只是充当赵虞的护卫，并未直接参与跟官兵的厮杀，不过陈才却认得石原，毕竟石原与杨敢此前扫平了数家山寨，黑虎寨当然认得出这个实力厉害的捕头。
不过，即便不认得陈才，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的石原，还是一眼就看出这陈才不像是个好人。
就在他寻思着如何与眼前这人套话时，杨敢赶紧走了上前，拱手抱拳与陈才打招呼：“陈管事。”
“杨捕头。”
瞧见杨敢，陈才脸上露出了几许笑意，笑着说道：“杨捕头今日得空？不若到义舍闲坐片刻如何？”
“不了不了。”
杨敢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畏惧，事实上，他先前也怀疑黑虎义舍与黑虎贼有关系，是故曾带着县卒来义舍搜查，而对于他的搜查盘问，陈才表现地非常配合，甚至于，前几次他准备离开时，陈才还偷偷塞了点钱给他，说是请一干县卒弟兄喝酒的钱。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一来二去的，纵使杨敢依旧觉得这间黑虎义舍有点嫌疑，也不好意思再冷着脸前来盘问，更何况，这间黑虎义舍每日有三五百人在这用饭，杨敢也不认为这里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今日陪着石原前来，完全就是怕石原惹出乱子而已，毕竟黑虎义舍如今在城内名声不小，至少有三五百人指望着这间义舍吃饭，万一石原坚持认为这间义舍与黑虎贼有关系，动用捕头的身份查封了这间义舍，搞不好他县衙都会被愤怒的民众淹没。
想到这里，他一边朝着石原使眼色，一边对陈才解释道：“陈管事或许不认得，这位亦是我县衙的捕头，石原，早些日子他离县返乡去了，不在县内，昨日回县里后，得知县里出现了一座行善的义舍，是故我带他来看看。”
『果然是那个石原……』
“原来如此。”陈才恍然地看向石原，玩笑般地说道：“那么……石捕头对我义舍作何印象？”
“呵。”石原轻笑一声，不顾杨敢在旁暗示，目视着陈才问道：“为何……贵舍要取名为黑虎义舍呢？”
陈才摊摊手说道：“这是我家主人取的名，我等做下人的，又岂敢反驳？”
“不曾想过换个名字呢？”石原试探道：“黑虎二字，在昆阳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或许陈管事不知，先前我昆阳有一群山贼为祸，号为黑虎贼，贵舍取黑虎为名，就不担心旁人会误会么？”
陈才摇摇头说道：“我家主人并不担心。”
“……”石原深深看了几眼陈才，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石某就不多嘴了。……我等还有事，先告辞了。”
“两位捕头慢走。”陈才笑着点点头。
“告辞。”
石原抱拳离开，待走出几步远后，似有察觉的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黑虎义舍的二楼，此时他隐约看到二楼窗口有个披着头蓬的男人在看着他，似乎隐隐带着几分敌意。
“怎么了，石捕头？”
陈才故作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告辞。”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带着杨敢等人离开了。
目送着这些县卒离开，陈才脸上的笑容徐徐收敛，旋即，他立刻转身进了义舍，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就像他所猜测的那样，马弘正站在窗口目视着渐渐走远的石原。
陈才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面色有些不善的马弘，低声说道：“莫要胡来。”
“我知道。”
马弘点点头说道：“这石原，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我岂敢因为他坏了首领的大计？只不过看到他，我难免就想到了曾经的一些弟兄……”
不得不说，若要问黑虎寨内谁最恨石原，那估计就是张奉、马弘二人了。
褚角、褚燕父子还好，毕竟当年石原与杨敢二人率官兵偷袭他们防备空虚的山寨时，这对父子及时率领弟兄回援山寨，并且击退了石原等人的进攻，但张奉、马弘二人，却是扎扎实实地中了石原等人的埋伏，非但损失了好些手下弟兄，就连他们自己也险些在混乱中被杀。
也难怪马弘看到石原心中会涌出愤恨。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沉声对陈才说道：“据我所知，那石原曾经有相识的同伴死在我等手中，故而对我等怀有敌意……虽然我不认为此人有资格被大首领视为威胁，不过还是尽早铲除为妙。”
陈才捋着胡须不说话。
他岂会不知马弘是想借机杀掉石原，为其原来的弟兄报仇？
只不过，其他人倒也无所谓了，但这个石原……
回想起赵虞曾经在他面前称赞过这个石原，陈才微微摇了摇头。
当初久在赵虞身边的他，当然知道赵虞对这个石原有点兴趣，既然是那位大首领感兴趣的人，那他又岂能自作主张将其铲除？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说道：“石原乃是县衙的捕头，身份非同一般，若他死于非命，县衙其余捕头、县卒，必然会同仇敌忾，于全城搜查凶手，到时候于我等不利。这样，我先派人请示首领，看看首领作何打算。”
见陈才搬出赵虞来，马弘也不好再说什么。
当即，陈才便派人离城，前往主寨，将石原的事禀告赵虞。
而与此同时，石原与杨敢也已走出了那条巷街。
此时石原低声对杨敢说道：“杨大哥可曾注意到，黑虎义舍内的那些干事，均非善类，我怀疑是黑虎贼的奸细。”
听到这话，杨敢微微点了点头。
俗话说，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大致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行，而黑虎义舍的那些干事，确确实实看起来不像好人，可问题是，‘看起来不像好人’，这可不能作为抓捕的理由，尤其对方还是黑虎义舍的干事。
待杨敢说出自己的考量后，石原点头说道：“杨大哥说得不错，是故我方才并没有打草惊蛇，质问那什么管事……话说那管事叫什么来着？”
“陈财。”
“哦。”石原想了想，确定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旋即接着说道：“咱们这样，咱们先去抓那个入夜后分发黑虎贼信物的那名贼子，待抓到他后，再抓此人找那陈财对质。”
听到这话，杨敢皱着眉头说道：“那什么分发黑虎贼信物的贼子，那只是传闻，是否确有其人，还未证实。”
“哼。”石原摇摇头道：“无风不起浪，既有这个传闻，那就肯定有这么一个人。”
当晚，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并杨敢与若干县卒，乔装打扮，在黑虎义舍附近游荡，寻找传闻那名发放黑虎贼信物的男人。
大概戌时二刻前后，正当陈才与马弘在二楼饮酒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旋即，一名山贼快步跑了上来，抱拳说道：“两位老大，不好了，丁冲被官兵抓了。”
“什么？”陈才皱了皱眉，连忙询问究竟。
见此，那名山贼便解释道：“方才弟兄们在义舍内吃酒，忽然听到后面的巷街传来人声，隐约听到丁冲的声音，我等立刻就冲出去，远远看到丁冲被几人按倒在地，我等本欲上前，可对方却将我等拦下，此时我等才知道那些皆是县卒。”
“肯定是那个石原。”马弘在旁趁机说道：“此人不除，终归是个祸害。”
陈才没有理会马弘的话，在遣退那名山贼后，低声说道：“我已派人将此事通知大首领，明日便可得知大首领的回覆，倘若大首领授意除掉那石原，到时候我绝不阻拦，但眼下，不可轻举妄动。”
顿了顿，他又说道：“至于丁冲，你放心，早前咱们就预料掉他或许会被官兵所抓，也教了他应对之策，只要他聪明，最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我保他安然无恙。……总之无论如何，等大首领传来命令再说。”
听到这话，马弘也就不说话了，默然地点了点头。
当晚，为了确保丁冲活命，陈才亲自去见了马盖。
在见到马盖后，陈才将事情一说，前者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其实对此马盖早有预料，毕竟黑虎义舍这边招揽人手的事又不是很隐蔽，只要用心追查，那是肯定能抓到人的——先前之所以没抓到，那只是因为马盖没有下令，县衙的捕头也懒得多花精力。
懊恼归懊恼，但马盖还是答应下来，保证保丁冲一条命。
次日，马盖早早便来到县衙。
来到县衙后，他立刻来到监牢。
县里的监牢，条件比原先黑虎寨里关押陈祖的监牢好不到那里去，阴暗、简陋、潮湿，若无特殊情况，监牢内一般只有一到两名轮班的县卒，毕竟县里的监牢寻常情况也不会关押什么要犯，充其量就是一些滋事、斗殴、偷窃的小角色，很少会出现那种杀人不眨眼的要犯。
见马盖来到监牢，值守的两名县卒十分惊讶，前来上前行礼，询问来意。
马盖便说道：“听说昨晚石捕头几人抓到了一名贼子？我来看看。”
那两名县卒有些惊讶于马盖这么快得知了此事，不过也不敢细问，当即就按照马盖的要求，带着马盖去见那名昨晚关进来的人犯。
这名人犯，无疑正是丁冲。
说来也好笑，因为最近黑虎寨大肆于城内招揽人手，曾经那些滋事之徒纷纷都投奔黑虎寨去了，这既使得昆阳县的治安好了不少，也使得监牢内空荡荡的，偌大的监牢，除了丁冲以外竟只有两人。
待走到关押丁冲的牢房外，马盖皱着眉头打量着牢内的丁冲。
就这监牢内的火把光亮，马盖看得出来牢内那人已经历一些拷问，身上脸上都带着一些拷问的伤痕，但总得来说似乎并不要紧，至少这家伙还能枕着双手躺在干草上酣睡，发出浓重的鼾声。
“此人可曾招供？”
在确认丁冲还活着之后，马盖询问在旁的县卒。
“未曾。”
其中一名县卒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昨晚石捕头等人拷问了一番，但这厮很是嘴硬，尽管当场被搜出了黑虎贼的信物……就是一些刻着‘虎’字的竹签，但此人却百般狡赖，不肯承认是黑虎贼，还说什么是有人给他钱，让他代为发放那些信物……”
『没承认就好，没承认就还能捞出去，否则……就有点麻烦。』
马盖暗暗想道。
可能是说话声惊动了正在鼾声的丁冲，后者睁开眼睛，看向了牢房外的马盖等人。
虽然以他的级别还不够资格得知马盖的底细，但这并不妨碍他将马盖认出来，故而脸上露出了几许嘲弄之色。
『有恃无恐么？哼！』
马盖冷冷看了一眼丁冲，忍着想教训此人一番的念头，扭头离开了监牢。
在他看来，黑虎贼那群败类得庆幸，庆幸他们有一个谋略出众的首领，否则……
单单他马盖，就会将这群败类的脑袋通通拧下来。
离开牢房，回到自己的班房，马盖坐在椅子上思忖了片刻，旋即唤来了一名县卒，问道：“石捕头来了没？”
“还未。”被召来的县卒摇头说道。
见此，马盖点点头吩咐道：“好，等石捕头来了，你让他来我这里。”
“是！”那名县卒抱拳而退。
大约一刻时之后，石原便来到了马盖的班房，走入屋内后抱拳说道：“县尉，您叫我？”
“嗯。”
马盖点了点头，在示意石原找个位子坐下后，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昨晚抓到了一个疑似黑虎贼的细作？”
“县尉知道了？”石原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惊讶归惊讶，他倒也不感觉奇怪，点点头将昨晚抓捕丁冲的事简单解释了一番。
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马盖还是耐着性子听完，旋即他开口问道：“此人招供了么？”
听到这话，石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我昨晚对此人一番拷问，但这厮缺百般抵赖，我感觉他有恃无恐，看来他早就料到他会被抓，并且认为他的同党会来救他……既然拷问此人无用，那卑职索性便静观其变，看看是谁会来救他，倘若果真是黑虎义舍的人，那就证明卑职的判断是正确的，那黑虎义舍，确实与黑虎贼有关！”
“唔……”
马盖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饶是他，也想不出该如何令石原改变主意。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乘坐马车进城。
“少主，到昆阳了。”
“唔。”
在静女的提醒声下，赵虞坐在马车上，翻阅着厚厚一叠的纸，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的神色。
只见这些纸，每一张上都有签名画押……

第239章 试探与渗透
当得知赵虞亲自来到县城时，别说马弘，就连陈才亦颇为吃惊。
虽说陈才知道赵虞对那石原颇感兴趣，可他没有想到这份兴趣竟然能让这位大首领亲自来一趟县城。
想到这里，陈才暗自庆幸自己提前派人禀告了此事。
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陈才与马弘在黑虎义舍隔壁的空屋接见了赵虞并静女、牛横二人，并且将昨晚丁冲被抓的事告诉了赵虞。
在听罢陈才的讲述后，赵虞并不惊讶。
因为就像马盖所诟病的那样，这件事他们确实做得不够隐晦——确切地说，这件事也没办法做得隐晦，毕竟谁也不能确保那些拿到了‘黑虎签’信物的人就一定会保守秘密，只要其中有几个嘴巴不严，那么这件事就迟早会流传出去。
事实上，就算没有石原，县衙里诸如杨敢、贺丰等捕头们，也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几分端倪，认识到了‘或有黑虎贼细作潜伏在城内’的现实，甚至于，在石原几人还会返回昆阳的时候，杨敢等捕头便几次与黑虎义舍的人谈话，甚至于搜查黑虎义舍。
只不过，陈才按照赵虞的命令，私底下塞给了这些县衙县卒一些好处，因此那些县卒也不好意思太过强硬而已。
换句话说，无关那名叫做石原的捕头，只要他黑虎众还在昆阳发放信物，招揽人手，那么像丁冲等‘引路人’，迟早会有被官兵抓捕的危险。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县令刘毗、县尉马盖都已暗中屈从于黑虎寨的当下，黑虎众在昆阳县有着天大的优势，赵虞有好几种办法能够救出丁冲，区别仅在于每一种办法都有相应的后果，因此他要仔细琢磨一下。
毕竟要给昆阳县衙留点面子，否则刘、马二人的处境就会变得尴尬。
在沉思了片刻后，赵虞点点头说道：“总之，先将丁冲救出来吧。我听说县衙的监牢条件不佳，既阴暗又潮湿，岂能坐视咱们的弟兄在那受苦？”
听到这话，陈才与马弘很识相地开口恭维，连声称赞：“大首领仗义。”
但是，怎么救呢？
当说到这件事时，赵虞沉思着说道：“就由义舍出面吧……陈才，你去，去县衙状告，就说石原等人无故抓人，把丁冲保出来。”
陈才闻言吃了一惊，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强行硬保？！
他原以为赵虞会通过县令刘毗或者县尉马盖将丁冲救出来，可万万没有想到，赵虞竟然要他出面……
他连忙说道：“首领，倘若如此，那义舍这边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赵虞笑了笑，反问道：“眼下义舍的嫌疑就不大了？”
“呃……”陈才哑口无言。
看着面面相觑的陈才与马弘二人，赵虞笑着说道：“倘若我会担心义舍这边遭到嫌疑，那当初我就不会让义舍挂上‘黑虎’的横匾。……有没有嫌疑，这不要紧，没有确切的证据，县衙不敢让义舍停办，否则那些一日三顿在义舍用饭的平民，就会愤怒地将县衙淹没；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拿到了证据也不怕，咱们在县衙里也有人。”
陈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赵虞的授意下，陈才立刻带上三五名手下，径直前往县衙。
当值守在县衙外的县卒询问有个贵干时，陈才毫不客气，一脸盛气地说道：“在下乃是城南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昨晚有我义舍的干事被县衙的捕头无故抓捕，陈某特来讨个公道！”
那县卒一听，立刻就禀报衙内。
片刻之后，县衙内的人都得知了这件事。
事实上，县衙内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捕头石原等人昨日抓到了一人，但究竟是何人，有一半左右的衙役并不清楚——毕竟谁有兴趣去查探每一名被抓捕的人犯呢？
可谁曾想到，昨晚石原等人抓到的那人，竟然是黑虎义舍的干事？
到底怎么回事？
石捕头为何要抓黑虎义舍的人？
别说县衙内不知情的人感到纳闷，就连石原本人在听说这件事后也懵了。
不可否认，他确实想过守株待兔，看看牢内那名黑虎贼的同伙会不会来搭救，同时也想看看，他所怀疑的黑虎义舍，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被他怀疑是黑虎贼的黑虎义舍，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县衙，还反过来诬陷他。
『这群贼子实在是太嚣张了！』
怀着满腔的愤怒，石原立刻出了班房，奔向前衙，旋即便在前衙看到了陈才等人，与一些围观的县衙内的官吏、县卒。
“石捕头来了。”
“石捕头来了。”
看到石原快步走来，人群立刻散开。
而此时陈才也看到了石原，脸上冷笑连连。
只见在众人的注视下，石原快步走到陈才面前，沉着脸说道：“黑虎义舍的陈管事……纵使石某也没想到，足下居然不惜暴露贵义舍，亲自出面来捞你的同伙。”
陈才对石原的话视若无睹，淡淡说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石捕头，亦或是我义舍得罪了石捕头，故而石捕头无缘无故将我义舍的干事抓了去，今日陈才特来讨个说法！”
“……”
石原听得怒从心起，只见他一把揪住陈才的衣襟，冷笑道：“石某从南闯北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等这般嚣张、狂妄的贼子，既然你承认与牢内的贼子有关，那你必然也是黑虎贼同犯！”
说着，他招呼附近的县卒道：“来啊，拿下！”
附近的县卒面面相觑，走上前来。
而与此同时，陈才身后的几名山贼面色大惊，纷纷开口喝骂，却被陈才笑着抬手阻止。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人群后传来一声沉喝：“慢着！”
众人下意识转过头去，旋即便瞧见马盖挤入了人群。
“县尉……”
“县尉。”
人群逐渐散开，给马盖让路。
只见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马盖迈步走到了陈才与石原二人跟前，看了看石原，又看了看陈才。
与石原的简单想法不同，马盖此刻心中一片不安。
今日清晨，当石原向他提出，想要用牢狱内的丁冲作为诱饵，去钓其背后的大鱼上钩时，马盖因为找不到破绽，倒也没有劝阻。
因为在他看来，那丁冲既不知晓他的底细，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黑虎贼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小喽喽而冒险，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暗中关注，保下那丁冲一条性命，那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才竟然会亲自出面来捞丁冲。
陈才是什么人？化名陈财的这厮，乃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心腹，更是黑虎义舍的管事，倘若此人暴露了身份，势必会牵连到整个黑虎义舍，牵连到如今正在假扮‘陈大财主’的陈祖，马盖实在想不通陈才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仅仅只是为了救一个手下？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允许陈才做出如此任性的事？
还是说，这恰恰就是那周虎的授意？
倘若只是陈才的擅作主张，那么这件事问题还不大；但倘若此事是那个周虎的授意，那问题就大了，因为这意味着周虎不在乎黑虎义舍的暴露——而不在乎黑虎义舍的暴露，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马盖暂时还没想到，但直觉告诉他，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将心中的胡乱猜测暂时抛之脑后，马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陈才也不顾自己的衣襟仍旧被石原揪着，微笑着说道：“马县尉，是这样的，贵衙的捕头，石原、石捕头，昨日无缘无故抓了我义舍的干事，是故今日陈某前来提人，顺便讨个说法。”
马盖深深看了几眼陈才，沉声说道：“这件事，石捕头今早向我禀报过，据他所说，贵舍的那名干事，这段日子每晚向人发放黑虎贼的信物，陈管事对此有何解释？”
“无稽之谈。”
陈才冷笑一声，矢口否认，他斜睨着石原说道：“恐怕在石捕头看来，我陈财也是黑虎贼的一员吧？对此我想要问一句，石捕头有证据么？若是没有证据，只是凭石捕头个人的猜测无缘无故地抓人，那我又要问了，是谁给了石捕头这样的权力？！”
见陈才问得有理有据，马盖愈发怀疑。
他看着陈才试探道：“陈管事，是陈老爷让你来提人的？”
不得不说陈才确实有几分机灵，听到后略微思忖了一下，摇头说道：“不，我家老爷还不知此事。……些许小事，何必惊动我家老爷？”
马盖又问道：“那就是陈管事自己的判断咯？”
陈才哂笑一声，顾左言他道：“无论如何，今日陈某一定要将我义舍的人带回去。……当然，倘若石捕头执意阻拦，甚至将陈某抓捕，也悉听尊便，只不过，后果自负。”
“……”
见此，马盖心中咯噔一下。
既不是陈祖授意，又不是陈才自作主张，那岂非就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直接命令？
回想起陈才方才说那番话时底气十足的模样，马盖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平心而论，倘若是陈祖或陈才二人的决断，马盖倒并不担心什么，他唯一忌惮的，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毕竟对于此人，无论是他还是县令刘毗，都琢磨不透。
在深深看了一眼陈才后，马盖抬手拍了拍石原抓着陈才衣襟的那只手，吩咐道：“石原，跟我过来。”
石原会意，松开了陈才，跟着马盖走到了一旁的角落。
此时，马盖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有恃无恐整理衣衫的陈才，思忖着该如何劝告石原，却不曾想石原却率先开口道：“县尉，如我所料，黑虎义舍果然与黑虎贼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不如拿下这个陈祖，严加拷问……”
听到这话，马盖看了一眼石原，摇摇头说道：“这陈才是否是黑虎贼，暂且不论，你要知道，他在城南乃至整个城内名声不小，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你将他拿下，后患无穷。……你别忘了，他是黑虎义舍的管事，这几个月来，城内有多少人受过黑虎义舍的恩惠？倘若你将他拿下，黑虎义舍必然会立刻将这件事传得全城皆知，到时候，那些受到义舍恩惠的县人，都会跟着他们前来声讨你，声讨县衙，到时候就麻烦了……”
“可是……有证据可以证明牢内那人与黑虎贼有关，且这陈财方才也承认……”石原皱着眉头辩解。
然而，他的声音也轻了不少，显然他也觉得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前来声讨的人买账。
咬了咬牙，他颇感郁闷地说道：“难道就只能放人？”
放人！
马盖当然想这么说。
一般人或许不知，但他还能不清楚么？
他昆阳，早就落入了黑虎贼的魔爪，不止是他，就连县令刘毗都屈服了。
或许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那位刘县令可能还未抗拒一下，但像眼前这件小事，那位刘县令是不会冒险与那周虎对着干的。
看看那则‘王氏女’的谣言，刘毗很清楚是谁在造谣，可他敢去抓人么？这位县令大人宁可被其凶悍的夫人误解，每晚睡在书房里，都不敢去抓造谣的人，唯恐真的抓到造谣者。
当然了，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却不能直白地告诉石原。
“且先听刘公发落吧。”马盖故作严肃地说道。
听到这话，石原便不在说话。
暂时安抚罢石原，马盖立刻亲自向刘毗禀告此事。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刘毗恨地不得了。
要说刘毗，他对石原可没有太多的欣赏，可曾有几分欣赏，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达成了一些默契。
比如周虎承诺不会在昆阳滥杀无辜，甚至于会尽量减少杀人，虽然此前刘毗对于一名山贼的承诺并不是很相信，但几个月下来，他惊讶地发现对方确实做到了。
你看如今的昆阳县，风平浪静。
县内的乡村，哪怕是曾经的贫穷村落，最近也莫名其妙地有钱了，那些钱从哪里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乡村的治安大好。
没有山贼动不动就抢掠村庄，也不会走在荒野动不动就看到一具尸体，甚至于，连流寇作案都不必他县衙出面。
而在县城里，过去那些令人恼恨的地痞无赖，还有游手好闲之徒，一个个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人去了哪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昆阳县城的治安也是一片大好，甚至于，他城内还与好心人开设了一间义舍，无偿向穷苦人家提供免费的食物。
曾经生活窘迫、活不下去的人，渐渐变少了，这些人吃饱喝足，自然就不会再谩骂官府，而这，无疑也是政绩。
虽然刘毗很清楚这种改变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他并不想去关注。
只要那些黑虎贼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危及到他身为县令的名誉、政绩，随便他们去。
可就在这个档口，偏偏就有他县衙的捕头吃饱了撑着，抓了黑虎贼的人……
“你惹出来的事！”刘毗愤恨地对马盖说道。
听到这话，马盖暗自苦笑。
也是，当初若不是他挽留了石原，哪有今日的节外生枝呢？
只能说，当初的他没有想到黑虎贼居然还能卷土重来，也没有想到，现如今的他会渐渐屈从于那股山贼。
但此事后悔，显然已经晚了。
在一番合计后，刘毗沉着脸说道：“人，可以放，一个小卒子罢了，无关痛痒。值得琢磨的，是那周虎授意此举的用意。不惜暴露义舍来救一个小卒子？哼！我怀疑，他是想借机看看黑虎义舍在县城内的民望，看看民意是否能令我县衙屈服，甚至，他可能还有别的打算……总之这件事后，你去见那周虎，问个究竟。……县衙可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允许他干涉县衙，否则你我皆成木偶，任其摆布！”
『难道现在就不是么？』
马盖瞥了一眼刘毗，心下暗暗嘀咕。
当日，鉴于陈才的诉讼，县令刘毗于前衙开堂庭审。
堂审期间，刘毗命人提来了关押在监牢内的丁冲。
丁冲看到站在旁听区的陈才，那心中自然就更有底气了，原本就没有招认的他，矢口否认黑虎贼的身份。
最终，刘毗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布将丁冲当场释放。
看着丁冲得意洋洋的模样，石原恨地牙痒痒，待陈才准备带着丁冲离开时，他凑上前去警告道：“县令只是判‘证据不足’，并不意味你洗脱了嫌疑，倘若事关黑虎贼的事，我随时会去找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城内。”
面对石原的威胁，丁冲与几名同伴对视一眼，笑笑说道：“当然，到时候我定然会尽心尽力协助石捕头……哦，至于在哪能找到我，石捕头知道的。”
“……”
石原闻言大怒，但终究按捺下来，没有当场发作。
事后，陈才带着丁冲回到黑虎义舍，向赵虞禀报。
在当面向赵虞禀告了此行的经过后，他笑着说道：“我当时已做好被抓到牢内的准备，没想到马盖及时出面，坏了首领的计划……”
“没什么。”
赵虞无所谓笑道：“借机测试义舍民望这种事，有则有，没有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这间义舍能继续经营下去，这间义舍在城内的名望必然是越来越高，到时候就算没有刘、马二人帮衬，县衙也不敢轻易动你们。”
陈才点了点头，旋即忧虑道：“不过此事之后，相信县里会传出一些对我义舍不利的传言……”
“疑似黑虎贼？对吧？”
赵虞笑着接了下去，旋即摇摇头说道：“不要紧，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疑似始终只是疑似，至于义舍是否会因此变得惹眼……抛个挡箭牌出来不就完了？”
说着，他抬手将桌上一叠纸推向陈才。
这可不是一般的纸，而是一份份签名画押的认罪书，或者说得好听点，投名状。
“这是……”
陈才低头看了几眼，略一思量，便想到了这些投名状的来历。
去年，当章靖带领三县官兵讨伐黑虎寨的时候，赵虞为了传递消息给马盖，双方交换了一些俘虏。
在释放那些官兵俘虏前，黑虎寨要求其中大部分官兵都签下了愿意作为黑虎寨内应的认罪书。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留着。”陈才惊讶地说道。
赵虞笑了笑，说道：“郭达大哥的性格，你还不知？只要是有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丢？”
“也对。”陈才失笑地点点头，拿起一份投名状看了几眼，但旋即便皱着了眉头，带着几分担忧说道：“不过，这些东西还管用么？”
赵虞淡淡说道：“上面这些人，既然当初会屈服，那么现如今，也强硬不到哪里去，你们暂时就以他们为目标，逐个寻找，逐个令其就范。……唔，考虑到这些人是用来给义舍当挡箭牌的，也不必弄得过于隐蔽，这样，就以‘兄弟会’的名义去招揽他们，至于宗旨，大概就是互帮互助，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之类的，这个你自己去想。对了，期间你也可以吸收一些平民……你不是说义舍这边总有人找你，希望你能推荐他们一份差事么？兄弟会不参与山寨的事，仅设立于县城，招揽那些平民也不算逼良为娼，你组织好他们，替他们找一份能过活的差事，日后他们反过来会成为我等的掩护。就像义舍一样，县衙要动你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明白了。”陈才恍然地点点头。
正如赵虞所言，自从他给严宽等颇为正直的游侠推荐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后，之后便源源不断有人找他。
其中一些不安分的家伙，丁冲引荐他们去了山寨那边，但对于一些拖家带口的寻常百姓，那陈才与丁冲就只能将其拒之门外了，总不能把这些拖家带口的平民都介绍到山寨去吧？一来对方未必敢去，二来，这些人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如今，倒是有去处可以安顿那些普通民众了。
看着陈才离去的背影，赵虞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若有所思。
他黑虎众想要在昆阳安稳地立足，那就必须掌控整个县，可始终藏在幕后，又怎么可能掌握整个县呢？
倘若说黑虎义舍只是赵虞的一次尝试，那么他今日提出的兄弟会，就意味着他将真正开始对昆阳县的渗透。
只要他日兄弟会掌握了民意，那他黑虎寨自然而然便能站立更稳。
到时候，架空县衙或许也只是他的一个念头而已。
至于那个石原……
赵虞并不是很担心。
因为一段时间之后那石原就会发现，整个昆阳上下都是与黑虎寨有关的人……
到时候，他抓谁去？

第240章 逐步渗透（上）
临近黄昏时，邓仁跟着一队县卒回到县衙。
“走了啊，诸位。”
他热情与队伍中的县卒打着招呼，但其中有几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离去了。
看到这一幕，邓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也有愿意与他打招呼的，这不，有一名同僚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别理回他们，他们自以为正直，那不过是他们运气好罢了，倘若他们经历过咱们的遭遇，他们就会明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嗯……”
邓仁默然地点点头。
告别了几名愿意与他搭话的同僚，邓仁离开了县衙，就此返回家中。
最近他在县衙里过得并不是很好，可以说地位有点尴尬，原因就在于去年讨伐黑虎寨时，他不幸被黑虎贼俘虏，成为了后者的俘虏。
大概是老天可怜他，黑虎贼那群恶寇并没有杀他，而是逼他签了一份答应作为对方内应的认罪书，然后用他们交换了被官兵俘虏的山贼。
当时他是绝望的，因为黑虎贼秘密嘱咐他们，给他们下达了许多指令，比如让他们设法烧掉官兵营寨的粮草。
然而更绝望的是，当时三位县尉猜到了黑虎贼的诡计，对他们严厉盘问了一番，许多人抵不住自家县尉的审问，当场就招供了。
比如他邓仁。
一想到这件事，邓仁便对他昆阳的县尉马盖报以浓浓的尊敬。
因为正是那位可敬的县尉大人庇护了他，与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不同，马县尉十分体谅他们，邓仁至今没有忘却马县尉当时那一句“活着就好”。
正是因为有马县尉庇护，他邓仁才能继续留在县衙当差，保住这份赖以养家糊口的差事。
但遗憾的是，其余的捕头与县卒却不体谅他们，看不起他们曾向黑虎贼委曲求全，尽管碍于马县尉的话，那些人并不敢公然排挤他们，但私底下的疏远，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而这，却是连马县尉都无能为力的。
『唉，不知这份差事还能干多久……』
心中叹着气，邓仁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他的家在昆阳县城的西南，家中有四口人，母亲、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一家四口虽然日子过得窘迫些，但好歹还能支撑，比起城内一些上顿不接下顿的家庭那自然是要好得多了。
唔，说起来，最近那些穷苦家庭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原因就在于有人在城内开了一间义舍，每日无偿给数百人提供素菜素饭。
虽然他本人没好意思去，但他的妻儿却时常带着女儿到那间义舍用饭。
为此，邓仁好几次数落过自家婆娘。
要知道那间义舍可是挂着黑虎二字的横匾，那是好去处么？
每回巡街时打那黑虎义舍门前路过，邓仁心中便心惊肉跳，因为有一次他认出，黑虎义舍里有一名干事，非常非常像他当初被关在黑虎寨内监牢时见过的一名山贼。
或许石原、石捕头的判断是正确的，那黑虎义舍，就是黑虎贼的人开的！
只是他不明白，那些凶恶的山贼为何跑到他县城里开一间义舍？难道是要在饭菜里下药，药死全城的人么？
可这间义舍已开了两、三个月，每日都有数百人上那用饭，也没见谁被药翻呀。
邓仁想不明白。
这个秘密，他谁也不敢透露，唯独私底下告诉过他最信赖的马县尉。
当时马县尉很严肃地告诉他，说他会密切关注黑虎义舍，还让他莫要声张，免得消息走漏。
毕竟，倘若黑虎义舍果真是黑虎贼开的，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揭穿他们秘密的他，或会遭到黑虎贼的报复。
果然还是马县尉好啊，体谅下属。
怀着这样的感慨，邓仁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此时在他家院前的泥路上，却停着一辆马车。
虽然看上去有点陈旧，但最起码也是马车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邓仁可不认为在这附近居住的人，能有钱租借、甚至购置一辆马车。
不过，管他呢，这年头别人的事，少管为妙。
想到这里，邓仁对那辆马车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自己家的院子。
然而，此时马车的车窗，却有人撩起了帘布，轻笑着唤了一声：“邓仁。”
邓仁下意识地转头，当即就认出了马车内的那人，脸上露出几许不自然的神色。
他认得对方，正是前两日带人到他县衙状告石原石捕头的那位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
“上车。”
陈财淡淡说道，旋即放下了帘布。
“……”
邓仁惊得一脑门冷汗，看了看四周，旋即在那名车夫的冷眼观瞧下，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他不敢反抗，因为他隐隐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黑虎贼！
登上马车，马车内坐着两人，陈才坐在车厢中间，还有一人则坐在角落，身旁堆着一堆布袋。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邓仁在车内坐下，满脸堆笑地说道：“您是黑虎义舍的陈管事吧？不知唤在下上车有何贵干？”
陈才亦不搭话，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时不时瞥邓仁一眼，旋即翻着那叠纸，最后，他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摆放在车厢内，朝着邓仁缓缓推了过来。
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邓仁脑门处的冷汗就彻底止不住了，因为他已认出，那张纸正是他当初在黑虎寨内被迫签字画押的那份投名状。
“您、您是……”邓仁几乎要哭出来了，心说这些黑虎贼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看着邓仁欲哭无泪般的软弱模样，陈才心中着实感到好笑。
他咳嗽一声，问道：“知道我是谁了吧？”
“知、知道了。”邓仁哭丧着脸回答道。
见此，陈才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投名状，淡淡说道：“当日你既然签下了这份投名状，那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只要你没做背叛的事，你就无须担忧。”
“是、是……”邓仁连声答应：“小的绝不敢背叛。”
“那就好。”
陈才点点头，老成持重地说道：“今日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看看你是否还愿意作为咱们的一份子，倘若愿意，那你我就是弟兄，我非但不会害你，还会让你得到一些好处。”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那名男子便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推到陈才与邓仁二人附近，期间，邓仁听到了哗啦的响声，俨然是一大袋铜钱发出的响声。
“这……”邓仁偷眼看了看陈才。
陈才笑着说道：“既是自己弟兄，又岂能坐视你受窘呢？听说你家境不佳，这笔钱你先收下，日后只要你老实听话，我等不会亏待你的……”
看着那沉甸甸的布袋，邓仁咽了咽唾沫。
凭他估测，这布袋里至少有千枚铜钱，甚至是两千枚、三千枚……
以他的月俸来算，这个布袋至少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因此要说不动心，那自然是假的，但问题是邓仁真的不敢收啊……
“唔？”
见邓仁迟迟没有行动，陈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语气也越发冷淡：“怎么？嫌陈某的钱脏了？”
“不、不。”
瞧见陈才面色不渝，邓仁心中一惊，连忙将那布袋钱拨拉到自己面前。
这一拨拉，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布袋究竟有多沉，显然里面装的铜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然而他却高兴不起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您……您想要小的做什么？”
“肤浅！”
陈才学着赵虞的口吻冷哼道：“送钱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办事？我不给钱能不能让你替我办事？”
“能……”邓仁点点头，他感觉自己有点糊涂了。
看着邓仁呆懵的模样，陈才正色说道：“莫要多想，这纯粹就是大首领对弟兄们的照顾，收下吧。”
“那……小的就笑纳了。”邓仁将信将疑，但也不敢推辞这袋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见此，陈才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记住，既然踏入了我黑虎寨的门槛，那就是我黑虎寨的人了，我们对待叛徒不会留情，但对于自己弟兄，却也不会亏待。……我黑虎寨不想与县衙为敌，也不想危害昆阳的父老，我等只是想在这边立足，那偏偏就有人不肯让我等好过，终日找麻烦……”
“您说的是……石捕头？”邓仁试探着问道。
听到这话，陈才轻笑了一声。
事实上他方才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毕竟倘若直说他黑虎众的宏图，面前这家伙会吓坏的——别说这小子，哪怕是县令刘毗、县尉马盖，恐怕都会震惊。
可没想到，这个邓仁却误会了他随口一说的话，误认为他们是为了针对石原……
那个姓石的，充其量就是个小卒子，也配作为他黑虎众的阻碍？
螳臂当车而已！
在听罢大首领讲解他黑虎寨他日的宏图后，陈才坚信这一点。
不过既然这邓仁误会了，陈才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毕竟这邓仁也只是个小卒子，小卒子没必要知晓太多的秘密。
于是陈才一笑置之。
片刻后，邓仁抱着那袋钱下了车，带着几分呆懵带着那辆马车驶远。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这些人到底来干嘛的？
大老远来到他家门前，给他看了一眼那份投名状，然后送他一口袋的钱就走了？
此时一阵风刮来，邓仁打了个激灵，赶忙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他赶紧抱着怀中那口袋，像做贼似的逃回了自己家中。
回到家中，妻子与女儿不在，大概又到城南的黑虎义舍用饭去了，唯有老母亲躺在榻上安歇，塌旁摆放着他妻子为老人准备的饭菜。
对此，他好几次说过他妻子，不希望妻子到那黑虎义舍用饭，但妻子的理由也很充分：既然是白给的，为何不去？每个月能省下不少粮食呢。
对此邓仁无法反驳，毕竟他家的家境，确实还未宽裕到能对免费的食物视而不见，况且黑虎义舍的饭菜确实不错，并不是那种糊弄人的馊菜馊饭，只是没有酒肉而已。
将那只大口袋摆在桌上，邓仁倒了一碗水，坐在桌旁一边喝着，一边瞄着这只口袋，思忖着如何处置这袋钱。
理智告诉他，此事应该禀告马县尉，但他又害怕遭到黑虎贼的报复。
他纠结之余，他忽然有些好奇：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咽着唾沫放下碗，将口袋上的束绳解开，伸手从口袋内抓起一大把铜钱。
此时他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不是没看到过那么多的钱，只是他家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钱……
真的要禀报县衙么？
一旦禀告了县衙，黑虎贼的报复暂且不说，县衙必定会没收这些钱……
“咳、咳。”
里屋内，传来了老母亲的咳嗽声。
看到那咳嗽声，邓仁的心逐渐动摇。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给母亲抓药了……
有了这笔钱，他妻子可能就不需要辛苦帮人缝补衣服补贴家用了……
有了这笔钱……
「白给的东西，干嘛不要？」
他的耳旁，回想起了他妻子的话。
是啊，又不是他偷来抢来的，干嘛不能要？
只是收下这笔钱，那就再也不能黑虎贼划清界限了……
此时，邓仁的耳旁，回想起了陈才所说的话。
「入了我黑虎寨一日，你这辈子就是我黑虎寨的人了！」
是啊，在签下了那份投名状后，他就是黑虎贼的人了……
“咳、咳，咳咳……”
老母亲的咳嗽，打断了邓仁的思绪，他赶紧到里屋看望母亲。
“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阿翠娘俩到义舍用饭去了，给你留了……留了饭菜……你先用饭吧，咳咳……”
“孩儿不饿，孩儿先到街上给娘抓几方治咳嗽的药……”
“别、别……咳咳，贵，娘忍忍就过去。”
“不怕，孩儿……有钱了。”
而与此同时，陈才正坐着马车悠哉悠哉地前往下一处。
此时，车内那名山贼低声问道：“老大，花那么些钱收买，值得么？”
“呵。”
陈才笑着说道：“大首领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就用钱解决，这比用威胁恐吓还管用，终归这天底下还是穷人多。……咱们建义舍，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可是……花那么多钱收买一个小小的县卒，这真的值得么？”那山贼依旧抱持怀疑。
见此，陈才笑着说道：“你这就不用管了。等你到了我的位子，你就慢慢会明白了。”
“是……”
四月中旬，陈才按照赵虞的吩咐，将黑虎义舍正式交接给马弘，虽然在义舍内还挂着管事的名头，但却已不再负责那边的事，转而负责兄弟会的建立。
筹建兄弟会的核心，说白了就是给昆阳县里的人提供长久的好处。
考虑到昆阳也有几千户，因此像黑虎义舍那套模式自然是行不通的——黑虎寨养不起那么多人。
那怎么办呢？
赵虞提供了一个思路，即开设作坊。
黑虎义舍那边免费提供饭菜是不错，确确实实吸引了许多昆阳人，但并不能满足昆阳穷苦人家的全部需求，那些穷苦人家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份稳定而长久的差事，这也是自陈才将严宽等游侠引荐至陈祖那边后，随后便有许多知情人希望求他引荐的原因。
因此以兄弟会的名义筹建一家作坊，自然而然能吸引到许许多多的当地百姓。
也是在四月中旬，就当陈才在用钱收买一些县衙的县卒时，已逐渐在昆阳得到名声的‘大财主’陈祖，亲自出面与县衙交涉，希望能在城南圈一片空地。
当日石原正在板房里思忖如何揭穿黑虎义舍的真面目，忽见有县卒跑到班房里惊呼道：“那位陈大财主来了。”
一听这话，闲在班房里的县卒们纷纷跑出去看望。
这让石原感到很纳闷，遂询问杨敢道道：“这位陈大财主是什么人？”
杨敢回答道：“便是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我昆阳的大善人。”
石原顿时就明白了，冷笑道：“又是一个黑虎贼！”
“嘘。”
杨敢做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莫乱说话。……有些话你在心里想想不碍事，但不可说出来，不管这位陈大财主底细如何，但他与我县衙关系很好，只要衙里有人办红白喜事，他总会派人送上厚礼，甚至于，逢年过节，这位陈大财主也会派人送来一些礼品。……你不是奇怪咱班房里居然备有上好的茶叶么，那就是那位陈大财主送的。”
“什么？”
石原难以置信，感情他这段时间喝的茶水，都是贼赃？
怀着复杂的心情，石原与杨敢几人走到屋外，旋即便看到县丞李煦亲自将那位陈大财主迎接入衙。
昆阳县的县丞，县令的副职，亲自出门相迎，想想就知道那位陈大财主的待遇。
『唔？』
忽然间，石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因为他感觉远处那位陈大财主，似乎有点面熟的样子。
在哪里见过呢？
旋即，一个人名浮现于他的脑海。
陈祖！
前‘应山九贼’之一，陈祖！
『……传闻他被杨通杀了，没想到还活着？』
石原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杨敢说道：“杨大哥，你看那位陈大财主，像不像前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
杨敢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别乱说话，人家叫陈虎，在我昆阳是有籍录的，记录得很清楚，不然你因为李县丞会亲自迎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籍录？”石原闻言有些惊愕。
他当然知道籍录是什么，籍录即是籍册，民有民籍、官有官籍、士有士籍，天下三教九流，在其出身的县里都有那么一份籍录，记载此人的出身、经历，包括获得的荣誉与惩处，一般是不会有假的。
难道真的是两个人？
抱着几分猜忌，石原故意走出了人群，站在县丞李煦与陈祖的前路。
见到前面有人挡路，原本彼此有说有笑的李煦与陈祖二人，自然就停了下来。
“石捕头，你做什么？”李煦有些不快地问道。
石原抱抱拳说道：“县丞莫怪，卑职只是想与这位陈大财主说几句……”
李煦皱了皱眉，看着石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忌。
半晌，他低声对陈祖说道：“这石原，原本乃是江湖游侠，一身痞气，但他是马县尉提拔的人，我也不好说他，陈老爷莫怪。”
“无妨。”陈祖笑笑说道：“陈某最喜欢与江湖游侠交朋友了。”
说着，他看向石原笑着问道：“不知石捕头想跟在下说什么呢，不如等陈某办完正事，陈某请石捕头喝酒，当时候你我边喝边聊如何？”
“……”
石原深深看了几眼陈祖，对后者的话视若无睹，他正色问道：“陈老爷，听说你是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是么？”
“没错。”陈祖点点头。
“为何陈老爷要以‘黑虎’二字给义舍命名呢？”石原又问道。
陈祖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我明白石捕头为何有此一问，最初我回到昆阳的时候，并不知县里曾经黑虎贼作乱，我之所以将黑虎取名‘黑虎’，只是因为当年家母曾梦到黑虎入怀，随后就有了我，为此家父给我取名陈虎，自那以后，我便供奉黑虎为家神，不知这个解释能否使石捕头解惑？”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石原无法反驳，至于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
在点点头后，石原又问道：“那陈老爷又如何解释，你与‘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过于相像呢？”
“应山九贼？”
陈祖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他还真不是装的，因为他从来不知自己被列入了什么‘应山九贼’。
见陈祖面露困惑，县丞李煦在旁解释道：“应山九贼，指的是过去在我县内作乱的九支应山贼，原本有十四支，后来他们自相残杀变成了九支，这九支山贼，一度成为我县的心腹大患。石捕头所说的陈祖，即这九支山贼的首领之一，与应山虎杨通同列，不过传闻他被杨通杀了……”
『原来是这么个九贼啊。』
陈祖暗自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着实看不上这个名号，就凭杨通、刘黑目那帮货色，也配跟他平起平坐？
没有周虎，那杨通就是个废物！
‘九贼’之中，也就一个褚角还可以看看，除此之外，连张奉、马弘，论能力也就只能给他打打下手罢了。
捋了捋胡须，陈祖皱着眉头沉重说道：“与我有几分相似，那估计是我陈家的同族吧。早些年家父外出闯荡时，昆阳确实还有几支陈姓人家……唉，同族丑事，惭愧，惭愧。”
从旁，县丞李煦不快地喝问道：“石捕头，够了吧？”
“……恕罪。”
看了看四周衙内同僚怪异的神色，石原拱手道了一声歉，让开了路。
当日，他拖着杨敢来到了库房，翻找‘大财主陈虎’的籍录，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
陈祖与陈虎，竟然真的是面容相似的两个人？
还是说，县衙里有黑虎贼的人，伪造了籍录？
『……会是谁呢？』
扫了一眼管理库房的几名小吏与县卒，石原心下暗暗猜测着。

第241章 逐步渗透（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在城内西街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县尉马盖神色凝重地看着面前那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转达了县令刘毗交代他询问的提问。
然而，对方却感觉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扭头看向底下街上那间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对马盖的质问似乎毫无在意。
“周虎……”
被无视的马盖，咬着牙低声说道：“你不想对此解释一下么？”
听到响声，戴虎面面具的那人这才转过头来，正过脸来看向马盖。
彼此凝视数息后，便让马盖心中的怒气冻结了，原本凝视对方的目光，也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飘忽。
“啊，抱歉，有点走神了。”
赵虞故意装出的沙哑嗓音，带着几分笑意从面具上传了出来：“你方才说什么？”
『……装蒜？』
虽然对方并未因为自己的质问而动怒，这着实让马盖松了口气，但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对方蒙混过关，他沉着脸说道：“你不觉得贵方最近的行为过于肆无忌惮了么？先前你们弄出一个义舍来，借免费向人提供素菜素饭的名义，吸引城内百姓，趁机招揽寨众，现如今，你又叫陈祖与县衙交涉，在城南圈了一块空地建起一座工坊，用工钱引诱城内百姓……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什么‘昆阳兄弟会’，那也是你的人吧？”
“啊，原来是这件事。”
赵虞端着茶碗做恍然大悟状。
旋即，他举起一根手指，笑着说道：“在解释之前，我先向马县尉提一个小意见。不是‘你’，也不是‘你们’，而是‘咱们’，你也是我方的一员，暂时拟定为‘大头目’级别，与陈祖相同级别……抱歉，寨里暂时还没有过于精细的级别分类，日后会慢慢改善的。”
“……”
马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岂会在意一座山寨的‘职衔’？——话说一帮山贼居然也弄出个什么职衔来，太可笑了吧？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底腹诽一番而已。
他长吐一口气，摇头说道：“周虎，刘公对此十分惊恐。你我都知道，你那什么‘兄弟会’，绝非像黑虎义舍那般只是小打小闹，你想笼络整个昆阳的民意，摆布民意，使其为你所用……朝廷对此有个罪名，‘笼络民意、图谋不轨’……”
赵虞笑了笑，说道：“你干脆直白点说我想造反得了。”
“……”马盖被赵虞这句话堵得垭口无言，但他凝重的神色却仿佛证明，他似乎就是这么认为的。
见此，赵虞失笑问道：“你二位不会真的那么认为吧？”
“……我不知道。”
马盖摊了摊手，很坦率地说道：“你的所作所为，还有你想做什么，刘公与我都猜不透……否则刘公也不会屡次派我前往试探。”
“呵呵。”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会狂妄到试图整个朝廷为敌，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融入昆阳，以便得以生存，你可以理解为，我这是想弃暗投明……”
『威胁朝廷命官作为内应，这也算是弃暗投明？』
马盖瞥了一眼赵虞，很可惜，他看不到赵虞在面具后的神色，只能凭借猜测。
“真的么？”他问道。
“当然！”
赵虞摊摊手说道：“抛开彼此的立场不谈，我们确实实在做好事吧？黑虎义舍的建成，让城内那些饱一顿饥一顿的人至少能够吃饱；城南工坊的建立，将为县内提供众多的工作，城内百姓借此得到了稳定的差事，而县里的治安也随之变得更好，这难道不好么？”
对于这些，马盖无从反驳，不过他也知道，黑虎贼不会白做好事，对方肯定有更加隐秘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以透露么，你真正的目的？”马盖正色问道。
“你们两位还真是……”
赵虞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也罢，反正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你就这样转告那位惧内的刘公，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我黑虎众在昆阳立足更稳，不至于遭到铲灭……为了达到目的，我致力于将我黑虎众与昆阳县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日后动黑虎众即是动昆阳，动昆阳即是动黑虎众，仅此而已。”
『……还仅此而已？』
马盖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敢苟同的表情。
他不敢想象他整个昆阳被黑虎贼捆绑在一起后会是怎样一副局面，但很可惜，他没有跟眼前这位讨价还价的资格。
点了点头，马盖站起身来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刘公的。”
说罢，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赵虞笑着说道：“且慢。……阿静。”
“是。”
听到赵虞的示意，候立于一旁的静女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只木匣，双手捧着递向马盖。
“什么意思？”
马盖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快。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别误会，只是提前送一份喜礼而已，毕竟你也是周某的下属嘛。”
马盖没有在意那句‘下属’，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个词：“喜礼？”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般低声说道：“那不都是你等所为？！”
他在恼怒什么？
无非就是‘王氏女’一事。
前段时间，县令刘毗、县尉马盖与王氏女三人的谣言传得满城鼎沸，马盖家中还好，他妻子只是怨他没有提前与她商量，但惧内的刘毗，却与他那位凶悍的夫人闹得不可开交。
待这件事传开后，全城人都在想：啊，刘公看来是没戏了，王氏女终究还是花落马家。
别的不说，就连那王家，当前也在等着马盖上门提亲，害得马盖最近都不敢从那条街经过。
“这也是为了大局嘛，山寨会记住你的牺牲。”
赵虞站起身来，拍拍马盖的肩膀，然后将那只木匣塞到了马盖手中。
『牺牲……么？』
听到这番话，马盖哭笑不得，摇摇头离开了。
待马盖离开后，静女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带着几分天真问道：“马县尉是个很正直的人啊，少主为何要捉弄他呢？”
“可能是太闲了吧。”
赵虞亦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的确，他最近是过于闲了。
山寨那边，在郭达、褚角、陈陌、王庆、褚燕等人的管理下，一切整齐头绪，正按部就班地巩固着山寨的防御；而县城这边，陈祖、陈才、马弘几人也很扎实地逐步渗透。
作为黑虎众如今的大首领，赵虞并不需要亲力亲为，这就使得他逐渐闲了下来，每日关注一下山寨与县城两边的进展以外，就只剩下等待消息了。
前些日子，徐奋养好伤，跟着陈陌等人回到昆阳，当时赵虞就嘱咐了他一桩事，让徐奋前往郾城，看看能否找到周家人的下落。
原本赵虞打算在取代杨通之后便寻找他的亲人，但可惜当时昆阳有章靖这个威胁，赵虞不得不带着寨众潜逃至鲁阳，在鲁阳躲了几个月。
现如今他重返昆阳，终于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寻找他的亲人。
而其中他认为最有可能找到的，便是他外祖、外婆还有两个舅舅，毕竟当初据丁鲁所说，他鲁阳乡侯府当时还有郑罗等一干侥幸活下来的忠心卫士，这些卫士在乡侯府遇难之后，立刻就跑到郾城给老夫妇二人送信，因此当梁城军后来找到郾城时，赵虞的外祖与外婆早就不知所踪了。
至于赵虞的两个舅舅，周韫与周傅，如今也是不知所踪，赵虞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兄弟俩的噩耗。
往好的方面想，周家人估计都躲起来了，只是不知躲在何处，且是否安全。
除此以外，赵虞也在等待着章靖的消息，看看那位章靖章将军能否替他鲁阳赵氏洗刷冤屈，又是否能找出当日陷害他赵氏的真凶。
倘若章靖找到了真凶，那他就省力多了。
基于这两方面，赵虞最近确实没什么事做。
唔……也不对。
虽说没事做，但黑虎众的发展与渗透，还是离不开赵虞提供一个大的方向。
比如才刚刚建立的兄弟会工坊。
按照赵虞的吩咐，陈才已经将黑虎义舍的事移交给了马弘，他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兄弟会的管事，专门负责兄弟会的建立与工坊的运作。
经营一座工坊，这可比经营一间义舍要困难得多，因为义舍不需要考虑盈利，但工坊却需要考虑盈利，否则赔上整个黑虎寨，也养不起那么多的雇工啊。
那么，究竟如何盈利呢？
或许会有人，那还不简单，生产些东西卖出去不就能赚钱了？
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首先，得考虑‘市场’。
鉴于昆阳贴近南阳郡，在想到‘市场’时，赵虞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尚德的宛城军市，那可是一个近些年养肥了鲁阳、叶县与其他若干郡县商贾的大市场。
但如何搭上宛城军市，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总不能赵虞亲自出面与王尚德交涉吧？
再者，工坊的制物选择，这也是一个问题。
若要与军市交易，那么最暴利的，无非就是酒水。
近两年与军市做酒水生意的商贾，那简直是赚得盆满钵满，酒水商运酒至宛城的时间，还没有宛城军队消耗的快，这生意能不赚么？只不过这些酒水商赚地再多，也没有王尚德赚地多而已。
仅看这一点，似乎做酒水生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很遗憾，近两年国内缺粮的趋势越来越紧迫了。
据一则小道消息所说，朝廷已经在河北、山东、徐州等地下达了‘禁造酒令’，严禁将粮食酿酒，虽然昆阳这边还未收到朝廷的命令，但赵虞还是觉得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原因就在于近两年江南乱地很，据说在下邳还有一个姓赵的县尉杀死县令，将城池献给了叛军，朝廷得知后急忙抽调近地，也就是江夏的军队前往下邳镇压，也不知战况如何。
总之，酿酒这件事，估计暂时是不行了。
当然，无视朝廷的政令，私自酿酒，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昆阳县如今他说了算，问题是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非但要花大价钱去他县购粮酿酒，还得防着有人举报，引来郡里的注意——倘若因为私下酿酒而引来颍川郡里的关注，那就真的太蠢了。
总而言之，对于这件事赵虞也是蛮头疼的，直到他注意到了城内也有‘鲁叶共济会’的商铺。
不错，昆阳作为叶县的临县，城内自然也有鲁叶共济会名下商贾开设的店铺。
方才在与马盖交谈时，马盖以为赵虞时不时看向窗外是想装蒜，但事实上还真不是，当时赵虞正在考虑，他似乎可以让兄弟会与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商贾搭上线。
这么一想，他顿时豁然开朗。
昆阳兄弟会没有运载货物的条件，但鲁叶共济会有啊，吕匡管辖下的鲁叶共济会，是附近诸县中实力最强劲的商贾联合，唯有汝阳的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可以与其相提并论。
换而言之，昆阳兄弟会只需作为一个供应商即可。
至于供应商会不会被作为渠道的鲁叶共济会克扣……呵呵，昆阳兄弟会背后有黑虎众的影子，谅城内那些鲁叶共济会商贾也没有这个胆子。
『唔，这主意不错！』
赵虞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就派人唤来了陈才。
待等陈才从城南赶来的时候，赵虞已经写了一份传单，将其递给陈才。
然而陈才并不识字，瞪大眼睛看着传单上的内容抓耳挠腮，好不尴尬。
见此，赵虞摇了摇头，他再一次意识到，他黑虎寨想要壮大，就必须先提高寨里这些头目们的文化水平，否则连字都看不懂，怎么能办得好事？
他吩咐陈才道：“这是一份传单，你到城内找几个会写字的，让他们抄录百份，送至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尤其是那些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店铺，一定要送到。”
“是。”
陈才赶紧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不过，首领，这是做什么的呢？”
赵虞也不隐瞒，端着茶碗说道：“只是告诉他们，我兄弟会的工作承接货物的加工，比如将牛皮制成甲胄，或者打造木盾、箭矢，只要有人下单，给了定金，那咱们就做……”
“哦。”
陈才恍然大悟，旋即，他忧虑地问道：“首领，你是想跟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合作？可是他们会与咱们合作么？他们最恨咱们了……”
赵虞淡淡说道：“只要有利可得，商贾不会在意什么恨不恨，只要他们发现，直接从昆阳购入相同货物的成本，比从汝南、襄阳那边购入货物更低，他们就会跟咱们合作，而且是抢着跟咱们合作。”
见赵虞如此自信，陈才自然不敢质疑什么，连忙点头应下。
待陈才离开后，静女歪着头好奇问道：“少主，您怎么知道汝南、襄阳那边的价格更高呢？”
赵虞伸手捏了捏静女的鼻子，在后者皱着鼻子故作不满状时，他笑着解释道：“怎么变笨了呢？鲁叶共济会的大客户乃是宛城军市，他们从汝南、襄阳运货至宛南，需经过咱们主寨山下，从某种意义上说，定价权在我手中，所以，从昆阳购入货物，成本必然低。”
“哦哦。”
静女恍然大悟，旋即小声说道：“哪怕他们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寨？”
赵虞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他们越发愿意。……既降低了成本，又与我黑虎寨改善了关系，一石二鸟的事，换你是那些商贾，你会拒绝么？”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不会。”
说罢，她由衷地称赞道：“少主真聪明。”
“那是自然。”赵虞挑了挑眉，旋即招招手道：“作为奖励，让我抱抱。”
“……”
静女的脸顿时就红了，做贼似地看了一眼门。
当日，陈才在城内找了几个在街上摆摊，靠帮人写信糊口的读书人，让这些人抄录了赵虞亲笔所写的那份传单，然后他吩咐手下，将这些传单送到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
包括那些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店铺，也都收到了一份传单，比如其中一家挂着‘黄氏布庄’横匾的店铺。
黄氏布庄，是叶县黄家的产业，掌柜姓黄，也是黄家的族人。
片刻前，待陈才的手下来送传单时，在店铺内打盹的黄掌柜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来捣乱呢。
市井之间，消息走动最快，黄掌柜当然知道这些人是黑虎义舍的人，尽管这些人现如今自称是什么‘昆阳兄弟会’的人。
但没有证据，连县衙的捕头都奈何不了黑虎义舍的人，黄掌柜这些生意人，自然不敢去触霉头。
假装不知得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县衙顶着。
不过收到的这份传单，还是让黄掌柜感到十分意外，只见他捋着胡须，神色有些古怪地喃喃道：“奇了……这是要跟咱们做交易？”
说着，他吩咐在旁一名伙计道：“小六，你赶紧带着这份东西，回叶县去见大爷和二爷，骑着驴去，抓紧。”
那伙计似乎猜到了什么，睁大眼睛说道：“掌柜，那什么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啊。”
“你以为我不知？”
黄掌柜瞥了一眼多嘴的伙计，抬手拍了一下后者的脑袋，没好气地骂道：“叫你去就去，少废话。”
“是、是……”
那名伙计赶紧将那份传单塞到怀中，噔噔噔跑出了店铺。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黄掌柜捋着胡须所有所思。
当晚，叶县黄氏一族本家的二子黄绍，便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昆阳县。

第242章 手心手背
当日黄昏后，叶县黄氏一族本家的二子黄绍，赶在昆阳县闭城前来进入了城中，来到了‘黄氏布庄’前。
此时天色已暗，黄掌柜点着油灯等候着，瞧见黄绍带着几名随从走入铺内，他连忙迎上前去，口中称道：“二爷。”
“叔。”
黄绍拱手回了礼，当即问道：“你让小六送来的东西我看了，你让他传达的话，我也听了，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掌柜抬手说道：“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我已吩咐人备下酒菜，二爷先用饭如何？介时我再详细解释。”
“好。”
简单抹了把脸，黄绍在黄掌柜的带领下来到了店铺二楼的一间隔间。
此时黄绍也是饥肠辘辘，胡乱吃了一些。
旋即，他放下碗筷，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抹了抹嘴，旋即，他便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传单，问道：“据小六说，这份东西是黑虎贼的人送来的？”
“对，也不对。”
黄掌柜解释道：“确切地说，送来这份东西的人，他们自称是‘昆阳兄弟会’的人……”
“昆阳兄弟会？”
黄绍愣了愣，眼神略有些飘忽。
他发誓，他这是首次听到‘昆阳兄弟会’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他却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古怪而罕见的命名方式，他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对了！
鲁叶共济会！
论名字的古怪与罕见，这昆阳兄弟会与他鲁叶共济会，简直是不遑多让。
“不可能，不可能……”
脸上流露几许惊诧，黄绍忍不住喃喃自语。
注意到黄绍的走神，黄掌柜不解地提醒道：“二爷？”
“哦。”
黄绍这才回过神来，他先报以歉意的目光，旋即看着手中传单落款上那‘兄弟会’三个字，笑着说道：“这个名字，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抱歉，叔，你接着说。”
黄掌柜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尽管这‘昆阳兄弟会’的人一味撇清与黑虎义舍的关系，但……二爷，你知道黑虎义舍吧？”
“唔。”
黄绍点点头说道：“据我所知，那是黑虎贼开设的义舍，主要为招揽人手……这帮人还未被县衙抓捕么？”
黄掌柜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是悬了。……前几日，县衙的捕头石原抓到了一个黑虎义舍的干事，那家伙每晚都在黑虎义舍附近的小巷里游荡，向一些不安分守己的家伙分发‘黑虎签’……”
说着，他站起身来，从旁观的柜子里取出一支筷头粗细的竹签，递给黄绍，口中说道：“便是此物。……我用了五百钱，从一名游侠手中换来的。”
黄绍接过那竹签看了看。
乍一看，这根竹签与普通的竹签没太大差别，区别仅在于这根竹签的一侧正中，刻着一个小小的‘虎’字，凹陷处又以黑墨填充，相信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这涂黑的‘虎’字代表着某种讯息。
“这么嚣张的么？在县城公然发放这等信物？”黄绍失笑着摇了摇头，旋即问黄掌柜道：“那个被捕头抓到的人怎么样了？”
“奇就奇在这里。”黄掌柜压低声音说道：“据我打听，县令以证据不足把那人给放了，我再仔细打听，听说是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亲自去县衙，状告那名叫石原的捕头无故抓捕他义舍的干事。”
“……”
黄绍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黄掌柜，旋即饶有兴致地说道：“你是说，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县衙把那个疑似黑虎贼的人给放了？”
“是。”
黄掌柜严肃地点了点头：“据说是那人抵赖，称有人给他钱让他那么干，那名石捕头无法证明此人确实是黑虎贼，因而只能将其释放。”
“有意思了……”
黄绍摸了摸下颌的短须，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县令包庇黑虎贼？”
黄掌柜摇摇头说道：“包庇应该不至于，我觉得多半是投鼠忌器，二爷你也知道黑虎贼这帮人有多么凶悍，去年汝南、昆阳还有我叶县，三个县的县尉带着将近两千名官兵去围剿他们，结果还是被逃走了许多，甚至于，还使得官兵损失惨重……”
“唔……”
黄绍微微点了点头。
汝南、昆阳两县当时的战损，他并不清楚，但他叶县确实损失惨重，最初由叶县高纯率领的五百余名官兵，最终竟只剩下寥寥百余人回到叶县，以至于那位高县尉现如今在叶县骂声一片。
在黄绍沉思之际，黄掌柜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吕会长多番催促昆阳尽快剿灭黑虎贼，但据我所见，昆阳如今对围剿黑虎贼一事并不怎么上心，我猜测，一来是黑虎贼确实凶悍，昆阳县怕再次围剿不成反而彻底激怒了黑虎贼；二来，这帮贼子可能与县衙达成了什么默契……”
黄绍惊疑地看了一眼黄掌柜，毕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仿佛是猜到了黄绍的惊疑，黄掌柜压低声音说道：“二爷，并非我信口开河，你看这些黑虎贼，他们勇悍是勇悍，但他们只顾把持县北两座山之间的要道，除此之外，他们既不抢掠村庄，也不冒犯县城，规矩地不像是一般的山贼，我怀疑他们可能与县衙交涉过，这也解释了昆阳县为何对这股山贼越来越不上心……”
“唔……”
黄绍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曾亲身经历遭黑虎贼抢掠，因此对黑虎贼格外关注。
正如黄掌柜所言，黑虎贼与寻常的山贼大不相同，寻常的山贼打家劫舍、滥杀无辜，但黑虎贼呢？他们迫使山下的村庄向他们屈服，给予报酬让那些村庄帮他们蓄养家禽、家畜，因此当地的乡村虽说畏惧但倒也不恐慌，不至于像其他一些深受贼寇困扰的乡村那般举村逃离。
总而言之，黑虎贼这群贼寇，很有意思，绝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山贼。
只可惜这群山贼对他们商贾并不怎么友好，但凡是经过他们山下的商队，都要被迫上缴大约货物两成的‘买路财’，这便是他鲁叶共济会与黑虎贼最大、也是最根本的利益冲突。
正因为这份冲突，黄绍原以为双方的利害冲突已难以化解，但忽然间事情出现了变化，黑虎贼居然派人到他店铺送了一份东西，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其实是想与他们合作呢？
他可不信黑虎贼个个都不识字，看不到那块明晃晃的‘鲁叶共济’的牌子。
想到这里，黄绍沉声问道：“叔，能想办法联系到那个鲁阳兄弟会么？联系到他们的管事。”
黄掌柜毫不意外黄绍会这么说，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会在城南有一间工坊，是近几日新开的，雇了城中不少人，二爷若要与其交涉，明日我可以带二爷前去。”
“好。”
黄绍点点头说道：“先去试探试探。”
次日，黄绍在黄掌柜的带领下，带着几名随同前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这座工坊坐落于县城偏西南的一片建筑群，似乎是一座大仓库改建的，在其周围居住的都是一些穷苦百姓，说实话位置并不是很好。
工坊的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横匾，刻着‘城南工坊’，还有一块则是竖匾，刻着‘昆阳兄弟会’。
黄绍越看就感觉越像他鲁叶共济会挂招牌的方式——他们也是这么挂的。
“……”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两块牌子，黄绍带着黄掌柜与随从走入了那间由仓库改建的工坊。
他粗略一扫工坊内部，便感觉内部十分宽敞，空落落地只摆放着一排一排的长桌，而在这些长桌的两侧，则有许多人坐在凳上编织草席，男男女女都有。
从这些人老实巴交的面相来看，大概这间工坊所雇的附近百姓。
可能是注意到了黄绍这群不速之客，立刻就有三五个面相凶恶的男人迎了上前，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做什么的？”
黄绍便从怀中取出那份传单，笑着解释道：“贵方昨日派人向我店铺送递了这份，是故……”
一听这话，那三五个面相凶恶的男人对视一眼，立刻就改变了态度，为首一人笑着说道：“是来谈生意的对吧？几位请到隔间小坐，我立刻就去请管事。……请。”
看着对面那几个尽管带着笑容但仍然让人感觉有些渗人的家伙，黄昭镇定地点点头，跟着他们来到了工坊内的一小间隔间，甚至对方还送上了茶水。
虽然这几个家伙冲泡茶水的非常糟糕，甚至还溅到了外面，但黄绍却感觉十分新奇。
毕竟从对方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不难推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一群山贼能做到这种礼数，这也真是稀奇了。
“坐着等会吧。”
黄绍对黄掌柜说道，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得知此事的陈才便急匆匆地赶来过来，瞧见隔间内果然坐着几个人，当即快步赶来。
此时黄绍几人也注意到了陈才，出于礼数站起身来。
双方拱手施礼。
行礼之后，陈才笑着问黄绍道：“足下如何称呼？”
黄绍拱手回道：“在下黄绍，叶县黄家本家的二子……”说罢，他指了指黄掌柜，说道：“这位是我族叔，在城内经营我家的布庄，昨日收到贵方送来的这份……纸书，我叔觉得我家与贵方或有可以合作的地方，是故派人通知在下。”
“哦。”
陈才恍然大悟，抬手请道：“在下陈财，现为工坊的管事。黄公子请坐，黄掌柜请坐。”
待黄绍与黄掌柜坐下后，陈才笑着说道：“工坊简陋，让黄公子见笑了，这方面我等会逐步改善。”
“哪里哪里。”黄绍笑着摆摆手，旋即问道：“不知贵工坊主要制作何物？是草席么？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见到有许多人在编织草席。”
“不不不。”
陈才摇摇头解释道：“那只是暂时的，因为我工坊暂时还未收到什么订单，是故先制作一些草席，毕竟草席这东西用途广，到处都用得着……事实上，我工坊可以承接很多东西，甚至，哪怕是军用的东西，比如箭矢用的箭杆、尾羽，包括制造盾牌……”
黄绍听得十分意外，惊讶问道：“贵工坊有这等熟手？”
“呃……”陈才稍稍尴尬了一下，讪讪说道：“我们可以找专门的工匠教授，我工坊里的人学得很快。”
“……”黄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当陈才说他们可以代军队制作箭杆、尾羽甚至是盾牌时，黄绍心中十分惊讶，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感情对方只是在吹嘘而已。
等会！
『……为何独独提到帮军队制作？难道这些人……』
黄绍听得有点不对劲，试探道：“陈管事知道‘军市’？”
“军市？什么军市？”
鉴于赵虞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才有关于宛城军市的事，陈才当然不知，听到黄绍的询问，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见陈才的困惑不像有假，黄绍顿时就明白了：这位陈管事的上头还有人。
他笑了笑解释道：“军市，即宛城军市，我鲁叶共济会这些年的交易对象，主要就是军市……”说着，他看了一眼陈才，故意问道：“陈管事应该知道吧，我黄家也是鲁叶共济会之一。”
不得不说，陈才终归不如商贾出身的黄绍沉得住气，尽管他听出了黄绍的言外之意，但城府却依旧不足，以至于在听到黄绍这话后，他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
仿佛是在说：那又怎样？
黄绍立刻就察觉到隔间内的气氛僵了下来，他连忙摊摊手说道：“陈管事别误会，黄某没有别的意思，黄某只是想确认一下，贵方真的希望与我等合作么？……当然，黄某是很希望与贵方合作的。”
听到这话，陈才的眼神才缓和了些。
作为山寨里少数较为机灵的，他这会儿也明白了，对方显然是得晓他们乃是黑虎寨的人，而这，就让他越发佩服他们那位大首领了。
“当然。”
陈才笑着点点头说道：“不知黄公子想如何合作。”
黄绍想了想，笑着说道：“在谈合作之前，先介绍一下我黄家吧。……我黄家主要经营粮米、布绸、皮物等生意，近几年主要以布绸与皮物为主，我家从各地购置桑麻、牛皮，运至叶县，我家在叶县有几间工坊，也雇了些人，制作军中的旌旗，偶尔也做一些皮甲，或者在盾上包上皮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才，试探道：“倘若贵方能替我家收购桑麻、兽皮、牛皮等物，我家愿意重价收购。”
然而遗憾的是，陈才摇了摇头：“抱歉，我等不代为收购这些料物。”
『……果然不行么？』
黄绍暗自皱了皱眉，又说道：“那委托贵工坊制造旌旗呢？”
陈才哪知道制作旌旗与皮具是否困难，当即一口答应：“这个自然可以。我工坊的人，学得很快。”
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黄绍简直想笑。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点点头说道：“那就好，我可以派专门的师傅过来教导贵工坊的人，教导他们如何制作旌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陈才不解问道。
只见黄绍摊摊手，笑着说道：“在下方才也说了，我家人手不足，从各地收购的麻布只能暂时堆放于襄城，能否委托贵工坊到襄城代为搬运呢？”
饶是陈才狡猾远不如商贾出身的黄绍，听到这话也猜到了几分，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
不过考虑到这是第一笔送上门来的合作，陈才倒也没想过立刻拒绝，他沉思道：“请容我……考虑一下。”
一听这话，黄绍便猜到陈才这是要向上请示，连声说道：“当然当然。”
说罢，他很识趣的起身告辞了。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待他离开后，陈才便立刻前去拜见赵虞，向后者请示。
此时赵虞就住在城内的一间客栈，每日带着静女逛逛街，顺便关注一下兄弟会的筹建情况，在听罢陈才的禀告后，赵虞为之失笑：“这个黄绍，还真是有几分狡智。”
说起来，这个黄绍与他还真有缘的，当年赵虞说服杨通改变对山下过往商队的抢掠方式时，当时第一个因此逃过一劫的，便正是黄绍亲自带队的商队，而现如今，他想办法要与鲁叶共济会合作，又是这个黄绍率先前来示好。
总而言之，此人不失是一个有头脑的人。
不过，如何回应呢？
赵虞搂着捂住了脸的静女思忖着。
次日，等候在黄氏布庄内的黄绍，接到了陈才派人送去的消息。
他立刻就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了城南的工坊，拜访陈才。
在见到陈才后，陈才正色说道：“请屏退左右。”
黄绍毫不犹豫，挥挥手示意那两名随从离开。
见此，陈才这才走向黄绍，正色说道：“大首领说了，不必那么麻烦，只要黄公子愿意与我兄弟会在城内建一座织布、染布的工坊，当然，倘若黄公子干脆将贵家在叶县的工坊搬至昆阳，也可以……”
见对方揭开伪装，开门见山地谈论条件，黄绍毫不意外，毕竟他早就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
他只是在权衡对方提出的那个条件而已。
在皱着眉头思量了一番后，黄绍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以。”
见此，陈才抬起右手，仿佛握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黄绍顿时会意，伸出手接着，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陈才手中落到了黄绍的手掌。
他定睛一瞧，这才发现那是一块漆黑的木牌，略微有点沉。
拿起来仔细观瞧，他看到这块木牌的一面刻着‘兄弟会’几个字，而另一面，则雕刻有一头徐步向前的长尾虎。
『……这么嚣张的么？或许这昆阳的县衙，不仅仅只是投鼠忌器那么简单。不过……与我何干呢？』
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木牌，黄绍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怀中，旋即笑着对陈才拱手说道：“那就……日后请多多关照。”
“黄公子言重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陈才笑着拱手还礼。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虽说从陈才这边得到了某个承诺，但是否管用，黄绍也不得而知。
两日后，为了证实承诺是否有效，黄绍亲自跑到襄城，组织了一支由二十辆马车组成的商队，运载着桑麻、皮具等货物前往昆阳。
跟先前一样，当他这支商队经过黑虎寨的山下时，立刻就有黑虎贼出现，在道中排成一列，拦住去路，索要买路财。
为首那位手持双刀的山贼头目，黄绍并不陌生，那便是黑虎贼的悍寇之一，王庆。
在示意商队里的随从与护卫莫要轻举妄动后，黄绍亲自来到王庆面前，拱手抱拳打了一声招呼：“王统领。”
那王庆本不搭理黄绍，直到黄绍取出了那块令牌。
只见在黄绍的关注下，王庆夺过那令牌瞅了两眼，待看到令牌背面那头长尾虎时，他嘁了一声，旋即斜睨看向黄绍：“叶县黄家？”
一听这话，黄绍便知道昆阳县城的黑虎贼已经跟黑虎寨这边打过招呼了，连忙说道：“是的。”
听到这话，王庆将手中的令牌丢还给黄绍，淡淡说道：“下次，直接挂你叶县黄家的旗帜，害得老子白跑一趟。……走吧。”
史无前例地，黄绍率领着商队快速通过，并未向黑虎寨缴纳买路财。
见此，商队里的随从与护卫们面面相觑，一脸不可思议地频频看向黄绍。
当日，在率领商队抵达昆阳后，黄绍亲自前往县衙求见县令刘毗，希望后者能允许他黄家在城内圈一块地，用于建造织布工坊与染布工坊，这件事让刘县令又惊又喜，毕竟那意味着税收，意味着政绩。
而此时，赵虞也已收到了黑虎寨那边送来的消息，得知黄绍故意测试了一下那块令牌的作用。
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商贾嘛，向来注重实利，只不过……
『……待黄家与我方的合作传开，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鲁叶共济会商贾争相效仿。』
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赵虞目视着底下的街道，暗暗思忖着。
黄家的事，王庆已派人向他提出了异议，或者干脆点说那家伙发了一顿牢骚，当然，这并不足以改变赵虞的想法。
靠劫掠为生，终究无法得到主流世俗的谅解与接纳，因此黑虎众想要生存，那就必须融入主流世俗，与鲁叶共济会的一些商贾合作，在赵虞看来就是一个不错的转机。
假以时日，由他黑虎众扶持的昆阳兄弟会，未必不能取代鲁叶共济会……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惆怅。
毕竟当年是他一手建立了鲁叶共济会，而现如今，他却要亲手拆毁它，令其崩解，以免它成为阻碍……
『或许我该去见一见那吕匡？』
赵虞皱着眉头暗想道。

第243章 黄氏兄弟
是否应该去与那吕匡见一面？
这个问题赵虞思考了许久。
当然，他不会以‘赵氏二公子’的身份前去，而是会以‘黑虎众首领周虎’的身份前去与其交涉，毕竟在不是情非得已的情况下，他并不想透露自己的真正身份。
这一点，仅从现如今得知他确切身份的人就能看出，无论是山寨的郭达、陈陌、牛横、王庆四人，亦或是鲁阳郑乡渠东屯的丁鲁几人，亦或是鲁阳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赵虞都是在情非得已下有选择地透露，除此之外，哪怕是陈祖、褚角等人，亦不知这个秘密。
而如今赵虞对吕匡的信任，显然是不如对陈祖、褚角等人的。
但即便是以‘黑虎众首领周虎’的身份前去交涉，赵虞在思考许久后也暂时放弃了，或者说，他觉得为时尚早。
倒不是说他对吕匡没有办法，或者他忌惮什么，事实上早在三月份，在吕匡得知黑虎众于昆阳卷土重来，再次与昆阳县衙交涉，要求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尽快将其铲除时，在主寨的郭达与褚角二人就专门因为这件事而与赵虞商议过。
当时郭达对赵虞建议道：“也许咱们可以像控制刘毗与马盖一样控制吕匡。”
赵虞思忖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因为吕匡跟刘毗、马盖二人是不同的：刘毗、马盖二人在昆阳有公职的人，有句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刘、马二人舍得放弃辛苦得来的官家职位，否则他黑虎众只需在县衙附近守株待兔即可，总能抓到这二人，逼其乖乖就范。
但吕匡呢？
黑虎众可以抓他一次，甚至可以抓他的家人，但倘若吕匡有了防备，那就很难再次抓到他了，毕竟吕匡本身就是一个殷富的巨商，再者，考虑到他并非公职之人，因此像‘投名状’这种东西，其实对他并没有太大的约束力。
难道官府乃至朝廷会因为吕匡这一介商贾被迫签下了勾结贼寇的投名状就将其杀了？
那应该不至于的——朝廷会杀刘毗、马盖，那充其量是为了维护官家的公信力，杜绝各地官员的效仿，但对于一介商贾，朝廷未必会那么严厉。
综上所述，抓到吕匡一次，逼后者签署投名状，赵虞觉得未必能逼迫吕匡乖乖就范，反而会激起吕匡的反扑。
一个殷富巨商的反扑，那可是不能小看的。
因此，为了慎重起见，赵虞决定先把吕匡逼到‘绝路’再说，而这个‘绝路’，即是昆阳兄弟会对鲁叶共济会的逐步蚕食，待等鲁叶共济会再次分裂，无法再成为兄弟会以及黑虎众的威胁，到时候赵虞在以周虎的名义出面去见那吕匡，他觉得这样更为可行。
四月十八日，叶县黄家的大公子、黄绍的亲兄长黄馥，亲自来到昆阳县城的城南工坊，与负责那里的管事陈才做了一番商议。
在一番商议后，双方约定了合作的方式：由黄家派人收购桑麻，运至昆阳的兄弟会工坊，由兄弟会工坊派人将桑麻编织成布，然后染上颜色，再按照不同的条件进行后续的加工。
说白了，黄家把织布、染布包括后续加工这方面的事，外包给了兄弟会。
此事对于黄家来说，其实弊端不小。
因为黄家本身就有完善的制布一条龙工坊，从收购桑麻到编织布绸，再到染布，甚至于再将布匹制成宛城军需要的旌旗，黄家本身自己就能办到。
而现如今，出于某些原因，他们被迫将其中织布、染布、后续加工的环节外包给兄弟会，这其实是没有太大必要的。
更何况，昆阳兄弟会工坊在这方面完全就是新手，黄家还得派专门的人到昆阳，帮兄弟会建造织布工坊与染布工坊，甚至是派熟练的师傅手把手地教授兄弟会名下的雇工，说句难听点，这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黄馥、黄绍兄弟还是决定牺牲一部分利益与兄弟会合作，原因很简单，因为兄弟会的背后靠山，乃是应山黑虎贼。
牺牲一部分布类生意上的利润，换黑虎贼对他黄家其余生意的放行，兄弟俩一致认为这是值得的。
双方谈成后，黄馥与黄绍兄弟俩在陈才的亲自相送下走出了城南工坊。
待一番客套后，陈才领着人回到工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黄馥低声对弟弟说道：“可真是意外，还以为他们会狠狠咬上一口。”
他所指的，是方才他俩与陈才商议时的定价。
按照约定，日后他黄家负责将桑麻等原材料运至兄弟会的工坊，由兄弟会将它们制成成品，然后再转交给黄家，由黄家派人销往各地集市。
期间的加工，黄家则会按照数量给予兄弟会相应的报酬。
黄馥原以为兄弟会肯定会在加工的报酬上狠狠敲他们一笔，并且他自己也已经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准备，只要对方不是太过于贪婪，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但没想到，对方提出的报酬要求颇为合理，甚至于还表现出可以‘再协商’的姿态。
当然了，黄馥没敢压价，单单是这个价格，他就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听到兄长的话，黄绍笑了笑说道：“这说明黑虎贼如今的首领周虎，他建这座工坊的目的，并不在于敛财，而是在于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据我派人暗中打听，有越来越多的城内百姓希望加入兄弟会，哪怕有小道消息传出，兄弟会的背后即是黑虎贼……”
黄馥略一思忖，皱着眉头说道：“莫要掺和。”
“我懂的，我只是好奇而已。”黄绍笑着解释道。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指着城南工坊的正门说道：“对了，这就是我昨日所说的，像不像？”
“……”
经弟弟提醒，黄馥再次凝视城南工坊前的那两块招牌，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确实很像。
昆阳兄弟会……
鲁叶共济会……
这类似的取名方式，让黄馥也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将他们商贾联合起来，成为一股庞大势力的人。
那人，即鲁阳赵氏的二子……赵二公子。
好吧，其实黄馥并不是很清楚那位赵二公子到底叫什么，毕竟当初他们谈到此子时，都用‘二公子’或‘赵二公子’来指代，直到鲁阳赵氏遭难，也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位二公子究竟叫什么，就连鲁阳当地的百姓也不得而知，以至于有人想供奉赵家父子时，只能以‘赵二公子’代替。
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黄馥觉得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应该是清楚的，只可惜有传闻称，只要一提到赵家的事，那位刘公就会掉脸，因此也没有谁吃饱了撑着去触霉头。
而据黄馥自己所知，那位二公子似乎叫做赵虍——他当初曾听魏普与吕匡闲聊时说过，说鲁阳乡侯在世时，时常称呼其二子为虍儿，但是否属实，连魏普与吕匡也不敢保证。
“回去吧。”
想到魏普与吕匡二人，黄馥心中便嗟叹不已。
他知道，他黄家暗中接触兄弟会，接触黑虎贼，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就是背叛了吕匡，背叛了鲁叶共济会，但……黄馥着实不看好如今的鲁叶共济会。
曾几何时，在那位赵二公子领导下的他鲁叶共济会，那是何等的威风。
到汝南，汝南县令刘仪被逼得亲自到叶县、找他叶县当时的县令毛公恳求帮助，虽然当时他们这些商贾被毛公骂了一通，勒令他们不得在他县捣乱、胡来，但黄馥与一些人觉得，或许毛公当时心中其实挺高兴的，毕竟这也算他们叶县人有出息嘛。
经此之后，汝南县令刘仪至今都对他们鲁叶共济会客客气气。
到汝阳，汝阳郑氏败退，被迫将家业迁出祖先的发迹之地，虽然在鲁阳赵氏遭难后的如今，郑家又偷偷摸摸地将家业又转移回汝阳，甚至于还与魏普领导的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有了一些合作，但也因此常被人暗中耻笑，毕竟郑家并没有从赵二公子那边得到认可，按照当初他们的承诺，是不允许回到汝阳的。
而放任郑氏返回汝阳的魏普与另外一半鲁叶共济会，也因此遭到了吕匡等众商贾的攻击。
不过最最令黄馥记忆犹新的，还得是宛城军市。
因为赵二公子在与不在，他们在宛城军市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黄馥当年亲眼看到此人在那位赵二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大气都不敢喘，赵二公子叫其向东此人就不敢向西，然而接替赵二公子的吕匡，却完全无法代替前者。
吕匡只会排除异己，因此，他鲁叶共济会分裂了，魏普带着一大群失败者被迫离开了叶县，扎根于汝阳，重新建立了另一支鲁叶共济会。
明明同出一支的两支鲁叶共济会，现如今势同水火，彼此仇视。
当然，对于吕、魏二人的争斗，黄馥不想掺和，他也没想过取代二者，他仅致力于借鲁叶共济会这棵大树遮阴，为家族带来更多的利益。
……直到他收到弟弟黄绍送来的消息。
应山黑虎贼的势头太猛了。
去年黑虎贼首领杨通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啊，黑虎贼完了。
可谁曾想到，黑虎贼换了个叫做周虎的首领，卷土重来重新在昆阳立足，随后迅速用一系列的手段，将势力伸展到了昆阳县的县城。
以一间义舍作为掩护，黑虎贼就在昆阳县衙的眼皮底下招揽人手，这招伎俩看得黄馥目瞪口呆。
他相信昆阳县衙不是不知情，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而已。
而相比较那间黑虎义舍，昆阳兄弟会的出现，让黄馥感觉到了一股危机。
昆阳兄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据弟弟黄绍打探，昆阳兄弟会正以堪称肆无忌惮的方式招揽成员，据说只要愿意遵守兄弟会的规矩，谁都可以加入兄弟会，且兄弟会会负责介绍差事、提供工作，甚至于还有其他一些便利，比如一个人急需钱的时候，他可以向兄弟会申请一笔钱应急，待日后再慢慢归还。
别的不说，单单介绍差事、提供工作，黄馥便毫不怀疑那些不知情的百姓，会向飞蛾扑火那般加入兄弟会。
当然，兄弟会最最让黄馥、黄绍兄弟俩惊愕的，还是他们那句‘一帆同舟’的口号。
……听上去，怎么那么像他们鲁叶共济会的宗旨‘同舟共济’呢？
喂喂喂，照搬地过分了，兄弟。
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黄馥带着几分轻笑徐徐说道：“这个兄弟会，让我想到一个字……伥！”
黄绍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自古以来，世上就有‘为虎作伥’的说法，称被老虎咬死的人会化身为‘伥鬼’，为那头老虎效力，帮助后者害人。
显然在兄长看来，兄弟会恐怕是黑虎贼的‘伥鬼’。
虽然只是比喻，但仔细想想，黑虎贼暗中支持兄弟会，确实很有可能打算拿‘兄弟会’的幌子诱骗不知情的百姓，使后者成为黑虎贼的外衣，令县衙投鼠忌器；同时，黑虎贼也能借‘兄弟会’的伪善外衣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去做的事。
“这个周虎……着实不简单。”
黄馥由衷地说道。
听到这话，黄绍心中微微一动，猜测道：“兄长，你说那个周虎，会不会与赵二公子有什么关系？你说有没有可能，赵二公子或他身边心腹当年侥幸逃过一劫，化名周虎……”
黄馥失笑般摇了摇头，心说你这也太牵强了。
待摇摇头后，他感慨地说道：“为兄倒是希望二公子还在人世，若二公子而在，吕、魏二人岂会……算了，不说了。”
见兄长唏嘘嗟叹，黄绍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话说，这件事恐怕瞒不过吕匡，得知我等私下与黑虎贼合作，他必然深恨我黄家，兄长要当心……”
“我不惧他。”
黄馥正色说道：“吕匡也好、魏普也罢，当年为了争夺会长之位，捆绑众人，将原本团结对外的共济会折腾成眼下这副模样，会里对此不满的大有人在，只是碍于吕匡作为会长，位高权重，不敢造次。……倘若吕匡有能力倒也罢了，可惜他的胆量就只敢与魏普等人争夺，或者拿会长的权力打压自己人，在军市那边一句话都不敢吭，若非没有更好的去处，底下的人早就散伙了……你无需担心吕匡针对我，来时我就已经联系了几位关系不错的人，虽然他们没有承诺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是希望我先来探探风……黑虎贼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既然不能剿灭对方，那就想办法与其和解……就算吕匡出面阻止，他也无法改变，他还没有那个威望与能力。”
顿了顿，黄馥又嘱咐黄绍道：“二弟，暂时你就留在昆阳，在负责修建布坊、染坊之余，多与兄弟会走动走动，最好想办法搭上黑虎寨，见见那位叫做周虎的首领……我看昆阳的趋势，县衙恐怕是很难铲除黑虎贼了，民意不允许，既然如此，那就抢先与黑虎寨改善关系。”
“好。”黄绍点了点头。
五日后，黄氏‘兄弟’布坊、黄氏‘兄弟’染坊便在昆阳开张了。
得知此事后，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亲自前往祝贺。
刘毗原以为黄家准备将他们在叶县的工匠派遣到这边，可没想到黄绍却告诉他：“关于人手，在下准备在贵县一个叫兄弟会的会里招雇。……在下很欣赏他们照应乡邻的行为。”
一听这话，刘毗与马盖二人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古怪。
他们二位当然也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
半晌，刘毗这才古怪说道：“……就怕黄公子难以找到熟手。”
“这个无妨。”
黄绍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会从叶县派来家中的熟手，专门教会他们。”
“……”
刘毗与马盖面面相觑，旋即又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座布坊的匾额，只见上面挂着‘黄氏兄弟布坊’。
此时刘毗与马盖这才意识到，这块招牌上的‘兄弟’二字，恐怕不是指代黄馥、黄绍兄弟。
“好、好……”
“呵……”
一方是黑虎众的内应，一方是黑虎众的合作者，由于并不知彼此的底细，谁都不敢触碰‘兄弟会’背后的话题，虚与委蛇般地客套着。
数日后，陆陆续续有不少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叶县商贾找到身在昆阳的黄绍，希望希望代他们引荐于兄弟会。
在黄绍的引荐下，这些叶县商贾陆续与兄弟会的管事陈才约见，商议合作。
考虑到山寨那边还得有‘进账’，并且兄弟会暂时也没有那么多人手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商贾的代工订单，赵虞精心挑选了几人作为合作对象。
至于那些落选的，赵虞也让陈才代为转达了‘善意’，表示现如今兄弟会暂时无力承接许多订单，但未来双方未必不会有合作的机会。
在这个不算承诺的承诺下，那些没能被选中的商贾虽然感到遗憾，痛心于自家还得继续被黑虎寨那边敲诈，但为了日后，他们也不敢声张，一边在昆阳开设了店铺，一边致力于与兄弟会改善关系。
截止五月中旬，昆阳新增的工坊，竟有二三十家，且每家都争着抢着找兄弟会雇人，就连作为县令的刘毗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良知告诉他，他应当遏制黑虎贼的势力继续扩大，但理智却告诉他，他办不到。
也是，黑虎贼几次扩大势力，根本就不借助他这个‘内应’，完全就是靠自身能力，靠其首领周虎的远见与手腕，他刘毗就算是有心‘阳奉阴违’也没机会啊。
事实上，迫于吕匡的压力，县尉马盖在这段时间也在征募乡勇，准备组织官兵围剿黑虎寨——至少要做做样子。
然而，张贴出去的布告却无人问津，全城人都在谈论叶县商贾在城内开设工坊，谈论如何加入兄弟会，借兄弟会的引荐在那些工坊找一份稳定的差事，养家糊口。
什么？
县里以重金征募人手围剿黑虎贼？
哦……兄弟会往哪走？
截止五月底，马盖花了一个月的工夫，只征募到寥寥百余人。
这点寒酸的人数，怎么够围剿黑虎贼？就算加上县卒也远远不够啊。
『……看来连做做样子都可以省了。』
在命令那寥寥百余人列队的时候，马盖微微摇了摇头。

第244章 沦陷
『周虎……』
在县衙内，在马盖的班房里，县尉马盖坐在椅子上午休，只见双手双手枕头，将脚搁在面前另一张椅子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对于他来说，最近可谓是诸事缠身。
他与黑虎贼的纠葛，早已经是老黄历了，就连他自己其实也已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渐渐不再为这件事而烦恼——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相比之下，‘王氏女’成为了他当前最头疼的问题。
大概七八日前吧，在前街经营‘王氏客栈’的王福来到了县衙，要求向刘毗与他马盖讨个说法，为他的女儿讨个说法。
用王福的话说，现在全县都知道他女儿与刘、马二人的事，非但谁也不敢上门提亲说媒，就连曾经有此意向的人也吓跑了，因此他要求刘毗与马盖处理此事。
……这不是开玩笑么？
马盖感觉匪夷所思。
毕竟那谣言又不是他们传出去了，你王福的女儿因此坏了名声，你找造谣的黑虎贼去啊，赖在我们身上算什么？
而让马盖感到气闷的是，刘毗一转头就将这件事丢给他了：“你惹出来的事，你去解决！”
虽然理解这位刘公惧内，不想再被夫人赶到书房睡，但也不能就这么甩手给他啊，他马盖招谁惹谁了？
近几日，县衙里有不少人在暗中猜测，猜测他马盖会在几时向王家提亲，据说就连县丞李煦也在里面掺和，马盖对此颇感无力。
说起来，他的妻室邹氏可不想刘县令的夫人那般强势，对于他纳妾的事倒也并不是很抵触，近几年偶尔还提过那王氏之女，说她与几名相好的街坊偷偷去看过那女子，感觉挺乖巧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最可气的，莫过于黑虎贼首周虎提前赠他的喜礼，一支银簪、一面铜镜、一只玉镯。
观如今黑虎贼的局势，作为这股山贼首领的周虎竟送出如此简单的喜礼，这着实显得有些寒酸，但马盖心里倒反而莫名地舒服，仿佛在另外一个角度得到了赞扬似的
……话说这事，不就是这家伙挑起来的么？！
“笃、笃、笃。”
紧闭的屋门，传来了略显迟缓的叩门声。
“谁？”
马盖睁开一只眼，随口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县尉，是我，邓仁。”
邓仁……
马盖立刻就想起了此人。
因为近两年讨伐黑虎贼的关系，他县衙里的官兵损失不小，故而挑选了好些新人，这些新人，马盖也不敢保证各个都了若指掌，但对于像邓仁这样县衙里的老人，马盖还是很熟悉的。
更别说，对方还与黑虎贼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唔？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对于那些与黑虎贼有关的人，我竟会感觉亲近？
皱了皱眉，马盖沉声说道：“进来。”
话音刚落，邓仁推门而入，见屋内除马盖外再无旁人，他讪讪地笑道：“县尉，在休息呢？”
马盖疑惑于邓仁的心虚，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闲着没事，打个盹……有事？”
听到这话，邓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屋外，旋即关上屋门，走到了马盖面前。
一见这情形，马盖越发肯定邓仁有事，只见他将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双腿放了下来，努努嘴示意邓仁坐着说。
“多谢。”
邓仁抱拳谢了一声，旋即坐在椅子上看着马盖低声说道：“县尉，有黑虎贼的人联系我了，就是先前在黑虎义舍当管事的那个陈财。”
“……”
马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邓仁，旋即同样压低声音问道：“找你做什么？”
邓仁摇了摇头，从头到尾解释道：“前几日，他忽然找到我，也没说让我做什么，只问我还认不认是黑虎寨的人，我哪敢反抗啊，就承认了，然后他就丢给我一个布袋，里面装的都是钱，事后我婆娘数了数，有差不多……差不多千余枚……”
说到最后时，他眼神略有些飘忽。
看到这一幕，马盖当然猜到这小子肯定是谎报那袋钱的数目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沉声问道：“事后他们有跟你联系过么？”
“没。”
邓仁摇了摇头，旋即看着马盖低声说道：“这件事我本不敢说，但这两日，我跟许武、孙贡他们几个闲聊时，他们忽然私底下问我是否有黑虎贼的人与我联系，是否收了黑虎贼的钱，我这才意识到，他们都被黑虎贼收买了……”
『许武、孙贡……』
马盖捋了捋短须，脑海中浮现一个个人影。
他知道，邓仁所提到的那些人，都是在上回讨伐黑虎贼时被黑虎贼俘虏，被迫签下投名状的县卒，也正是因为这，县衙里其余人对他们有所成见，双方并不和睦。
不过，黑虎贼收买那些人做什么？
就在马盖暗自思忖之际，就见邓仁压低声音说道：“县尉，你可要小心了，黑虎贼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啊？”
马盖一时没留神，反应有些茫然。
见此，邓仁脸上流露出几许困惑，解释道：“您想啊，您曾几次率人征讨黑虎贼，杀了他们不少人，如今黑虎贼卷土重来，还暗中收买不得志的县卒，属下觉得很有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想对您不利。”
“哦……哦……”
马盖恍然大悟，捋着胡须低了低头，尽量莫叫邓仁看到他脸上的古怪之色。
在定了定神后，马盖安抚邓仁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且莫要声张，以免惹祸上身，这件事我会去调查的。”
听到这话，邓仁这才离开。
亲自将邓仁送出班房，目视着他走远，马盖关上屋门，失笑般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平心而论，他一点都不担心黑虎贼会对他不利，毕竟按照那周虎的说法，他马盖怎么说也是‘大头目’级别——唔，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真打算全盘控制昆阳么？周虎？』
马盖暗暗想到。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黑虎贼确实改变了许多，当然，是朝着‘可怕’的方向改变。
黑虎义舍就不说了，如今在他昆阳最火爆的消息，莫过于诸多叶县商贾主动在城内建设工坊一事。
短短半个月，诸多叶县商贾在他昆阳县建起的工坊，仿佛雨后的春笋，尽管这些工坊所悬挂的横匾上都带着诸如‘黄氏’、‘梁氏’等家族前缀，但无一例外地，这些工坊都额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刻有‘昆阳兄弟会合作工坊’字样。
这件事，让马盖不禁想起了前些年鲁叶共济会崛起的那会儿。
当年鲁叶共济会初建时，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疯狂向邻县扩张，当时他昆阳也受到了冲击，短短几日之内，城内涌现不计其数悬挂着‘鲁叶共济’牌匾的商铺，这些店铺联手打压昆阳人本土的商贾，打得后者节节败退，当时不知有多少商贾被叶县商贾扑灭，要么黯然关闭店铺，要么就转投对方。
截至如今，昆阳城内依然有至少三成的店铺悬挂有‘鲁叶共济会’的牌匾。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附近诸县，也就只有黑虎贼敢触鲁叶共济会的眉头，除此之外哪怕是他与县令刘毗，对待那些叶县商贾都要客客气气。
先前马盖本以为‘鲁叶共济会一支独大’的局面会继续持续下去，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昆阳杀出了一支兄弟会，以不亚于当年鲁叶共济会崛起的迅速，使县内出现了许许多多悬挂有类似‘兄弟会合作工坊’字样的工坊、商铺。
初建不久的兄弟会，在昆阳一下子就拥有了不亚于鲁叶共济会的工坊、商铺群体。
那些在城内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工坊，对于昆阳人来说，意味着是一份稳定的差事，而对于县衙来说，则是难以拒绝的政绩……
马盖还记得前日县衙刘毗召他与县丞李煦私下商议。
当时刘毗要求李煦照顾好每一家叶县的商贾，尽可能地劝说对方将工坊长期留在昆阳，甚至为此可以给予那些商贾一些特殊的照顾，而对于马盖，刘毗则要求他抓紧城内的治安问题，务必要让那些叶县商贾感受到，他昆阳是一个治安森严的县城……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刘毗略显激动地讲述：“这是一次机会。”
是啊，这是一次机会，壮大他昆阳的机会，挖叶县墙角的机会，受郡里嘉奖的机会，马盖毫不怀疑这位刘公此时已经顾不得黑虎贼的事。
这也难怪，毕竟他昆阳与叶县虽然挨得近，但却属于不同的两个郡，而这就注定无法避免有人拿昆阳与叶县作比较。
当然，他昆阳是比不过叶县的，至少迄今为止都没有赶上的机会。
但近两年，叶县也发生了不少事，比如说县令毛公暴毙，朝廷至今还未派来接替的人选，只能暂时由县丞代为管理，除此之外，曾经庞大的鲁叶共济会也发生了分裂，毫不夸张地说，现如今的叶县，已远没有两三年前那么强盛了。
而如今，有种种迹象表明叶县的商贾有意将一部分工坊转移到他昆阳县，作为县令的昆阳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剿贼的事怎么办？”
事后，马盖单独询问刘毗。
如他所料，刘毗已无暇关心此事，只丢下一句话：“你看着办。”
听到这话，马盖又问道：“若是那吕匡不依不饶，怎么办？”
刘县令毫不犹豫地说道：“让那姓周的去想办法。”
一听这话，马盖就知道这位刘公已经步上了他的后尘，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黑虎贼给‘收买’了。
那就……看着办吧。
当日正午，马盖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
不是他不尽心，其实他此前也想组织剿贼的，至少表面上要做做样子，安定县里的人心，莫要使得人心惶惶，可尴尬的是，他昆阳的百姓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黑虎贼是一个威胁，尤其是在县城里，几乎都没有什么人谈论黑虎贼。
而近几日就更妙了，那些叶县商贾一来，全城百姓都在谈论，惊喜于县内一下子出现了许多稳定的差事，这使得马盖根本就招不到人手。
安分的游侠们，被陈祖雇了，成为了那位陈大财主、陈大善人的看家护院……
而不安分的游侠们，则已投奔了黑虎寨，成为了黑虎贼的一员……
至于那些当初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铤而走险的平民、乡勇，陆陆续续加入了兄弟会，经兄弟会的推荐，在城内那些工坊里，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差事……
就这样，原本可以招揽用以讨伐黑虎贼的‘官兵人选’，几乎被黑虎寨一锅端，以至于他马盖如今都凑不出一支五百人的官兵去装装样子。
从当初他对黑虎寨阳奉阴违，再到如今连装装样子都招不到足够的人，马盖亲眼目睹黑虎贼在他昆阳迅速壮大，那壮大的速度，让他都感到震撼。
就像他一样，刘毗也以为可以暗中阻挡，但很显然，那位刘公错了……
睡了一个半时辰，马盖醒了过来，在班房内伸了个懒腰。
看看窗外的天色，唔，还不晚。
马盖想了想，决定去街上巡视看看，顺便给家中的夫人买几件首饰什么的——毕竟那位缺德的黑虎贼首领只送了他一份喜礼，还是明摆着送给王氏女的。
这岂非就是要挑拨他夫妇不和，想看他马盖的笑话么。
暗自腹诽着，马盖忽然听到前方的班房里传来了打斗声，还有几声喝骂。
他当即皱起眉头，朝着传来声音的班房走了过去。
如他所料，只见在那间班房里，有几名县卒粗着脖子对峙着，尽管石原、杨敢两名捕头急声喝止，但那几名县卒还是彼此瞪视。
马盖再仔细一瞧，班房里似乎有人打斗的痕迹，茶碗都打碎了好几个。
“怎么回事？！”他沉声喝道。
听到声音，班房里那七八人下意识转过头来，见马盖站在屋外，他们不敢造次。
“县尉。”
杨敢与石原二人立刻走到马盖面前。
马盖点点头，旋即将目光转向肇事的那几名县卒。
其中二人，正是先前邓仁提过的许武、孙贡二人。
“许武，孙贡，怎么回事？”马盖沉声质问道。
在马盖的质问下，许武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怨恨地看了一眼对面一名县卒，解释道：“是那家伙先恶言恶语伤人，我忍他很久了，然而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听到这话，马盖将目光转向其余几名县卒。
大概是感到了来自马盖的压力，那几名县卒有些心慌，小声地说道：“不、不是的，县尉，我等没有恶言恶语伤人，我只是叫了他一句怂人而已……这家伙当初屈服过黑虎贼，对不对，以前我也叫过几次，这家伙没这么大反应，可如今倒好，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
在马盖凌厉的注视下，那名县卒的声音越来越显心虚。
不过通过他的解释，马盖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经过，无非就是这几个家伙闲着没事戏弄许武、孙贡二人，许、孙二人恼羞成怒，于是双方大打出手。
事实上，类似的例子不止发生过一次，比如邓仁，他也受到过县衙里其余县卒的排挤与轻视，唯有与许武、孙贡等少数人关系不错，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都经历过相同的遭遇，当初不幸被黑虎贼俘虏，还签下了投名状。
自那以后，邓仁、许武、孙贡这些人在县衙里就抬不起来，时常遭其余县卒取笑，若非有他马盖暗中保着，估计这几人早就没办法再干县卒这一行了。
不过对于其余县卒的取笑与嘲讽，许武、孙贡几人原本只是咬牙忍着，很难想象他们今日为何敢大打出手……
『……是因为有了底气么？』
回想起了邓仁透露给他的秘密，马盖顿时就明白了。
原本忍气吞声的许武、孙贡二人，现如今有了黑虎贼作为后台，他们自然不肯再忍气吞声，任人嘲讽。
在沉思了片刻后，马盖沉声说道：“身为县卒，于班房内打斗，罪加一等，罚你等仗责三十，再罚三个月月俸，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无论是许武、孙贡还是其余几名县卒，皆面色一白。
仗责三十就不说了，哪怕是实打，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三个月的月俸……
“县尉，我不服，明明是他们挑衅我等在先！”
许武指着另外几人说道。
“这我不管！”马盖沉声说道：“既然是双方都动了手，那么双方都有过错。”
见此，那许武愤然说道：“我受够了！我不干了！”
『愚蠢……披着一身县卒的衣服，不比你投奔兄弟会更容易获得重用么？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可见黑虎贼收买这些人，纯粹就是广撒网而已……』
瞥了一眼那许武，马盖面不改色地说道：“那也给我先领了三十仗责！”
“……”
许武怨恨地看着马盖。
见此，马盖眯着眼睛质问道：“怎么？不服么？”
大概是马盖积威犹在，那许武不敢造次，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不敢……”
当日，马盖亲自监刑，命杨敢、石原二人亲自动手仗责犯事的那几名县卒，县内的其余县卒与小吏闻讯而来，敬畏于马盖奉法的严明。
待受刑之后，许武与孙贡二人面带怨恨地离开了，此时邓仁才敢出来，私底下对马盖说道：“许武、孙贡这几日本就在筹划报复曾经羞辱过他们的人，今日县尉重罚他们，他们必然心中怨恨，说不定会借黑虎贼对县尉不利……”
“我不惧。”马盖淡淡地说道。
唔，没错，他确实不惧。
毕竟黑虎贼在昆阳的几个大头目，像陈祖、张奉、陈才几人，包括接管黑虎义舍的马弘，他都知道，而且彼此也都清楚对方的底细。
对面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
见马盖不以为意，邓仁还想再劝，却看到石原、杨敢朝着这边走来，连忙低头离开。
瞥了一眼低着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邓仁，石原抬头看向马盖。
“你俩觉得我罚重了？”马盖随口问道。
杨敢与石原皆摇了摇头，旋即，在对视一眼后，石原低声说道：“县尉，请借一步说话。”
见杨敢与石原二人神色严肃，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将他二人来到了一个无人的班房。
待关上屋门后，石原正色对马盖说道：“县尉，我怀疑县衙里有黑虎贼的内应……”
“……”
深深看了一眼石原，马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说？”
石原压低声音说道：“县尉，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认错人，那陈虎，绝对就是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否则不能解释他为何资助黑虎义舍，又筹建兄弟会，你知道，黑虎义舍与兄弟会的背后，都是黑虎贼的人。倘若如此，他在县衙里的籍录，那么必然就是有人故意伪造……”
“有证据么？”马盖平静地问道。
提到证据，石原的气势顿时就泄了，摇摇头说道：“我翻看了最近半年出入库房之人的名册，并无异状，因此我怀疑可能是管籍册的县吏所为……县尉，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你看许武、孙贡几人，原本他们在县衙里忍气吞声，可最近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敢反抗了，我曾让我的同伴暗中监视这几人，发现他们最近多次出入城内的酒楼……这就奇怪了，他们何来的闲钱挥霍？”
马盖想了想说道：“许武、孙贡二人，估计不会再回县衙了……”
“县尉误会了。”石原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拿他二人举例，表明黑虎贼正在大力收买县衙的人，但他二人并不能自由出入库房，可见他们并非帮陈祖伪造籍录的内应……这县衙里，肯定还有人是黑虎贼的内应。”
“……”
马盖舔了舔嘴唇，问道：“你想怎么做？”
“请县尉允许我继续追查下去，揪出帮陈祖伪造籍录的内应！”石原沉声说道。
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县令刘毗所在书房的方向，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随便了，反正那周虎也不在乎……』
马盖暗暗想道。
黄昏时，马盖离开了县衙，到城内一间挂着‘兄弟会合作商铺’招牌的首饰铺，为妻子挑选了几件不错的首饰。
在返回家里的途中，马盖路过一个巷口，正巧看到杨敢跟着几个人走入了小巷。
出于好奇，马盖跟到巷口瞧了一眼，旋即就看到杨敢正一脸严肃地，低声与几个故作寻常打扮的男人说着什么。
马盖窥探那几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良家百姓。
『……周虎赢了。』
微微摇了摇头，马盖没有惊动他们，自顾自回家去了。
在他看来，这昆阳已经没救了。

第245章 六月
尽管以马盖的角度来看，昆阳已经没救了，但他必须承认，在明面上，包括在百姓的口碑中，他昆阳正值蒸蒸日上。
那些叶县商贾的到来，给昆阳百姓提供了许多收入稳定的差事，整个昆阳县城因此变得生机勃勃，作为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一边担忧黑虎贼究竟有什么巨大的阴谋，一边美滋滋地向郡里汇报政绩。
但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昆阳上上下下是高兴了，但叶县就不见得了，尤其是鲁叶共济会如今的会长，吕匡。
六月初五，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于吕匡的府邸内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这次会议中，吕匡将矛头对准了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一部分叶县商贾。
倒不是因为以黄氏兄弟为首的一部分叶县商贾在昆阳置办了工坊，而是因为他们私底下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谁都不是傻子，本来无论是谁，只要经过黑虎寨的山下，就必须拿出一大笔钱来给那支山贼，可忽然间，黄氏等家族的商队挂着自家的旗帜，却居然能在黑虎寨的眼皮底下自由往来，怎么可能是没有私下接触黑虎贼？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饶是黄馥亦无法辩解，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承认了：“不错，我确实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听到这话，一些不知情的商贾露出了震撼之色，但也有一部分商贾则神色漠然，显然早已知情。
或者说，他们其实也已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你这是背叛！”
吕匡愤慨地瞪视着黄馥，“你背叛了商会！背叛了在座的诸位！……你可还记得我共济会的宗旨？！”
在他说这番话时，那些震惊于黄馥居然与黑虎贼交易的商贾们，亦纷纷沉下了脸。
毕竟吕匡说得确实没错，在他鲁叶共济会本应当联合对付黑虎贼的当下，黄家居然带着一部分人与黑虎贼做了交易，这不是‘损公利己’又是什么？——当然，这里的‘公’，指的是鲁叶共济会整体的利益，也是那些没能及时与黑虎贼做交易的商贾的利益。
在众目睽睽之下，黄馥失笑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黄某当然记得我共济会的宗旨，‘同舟共济’，这是当年赵二公子定下的……”
“你还知道？”吕匡冷笑道。
听到这话，黄馥抬头看向吕匡，沉声说道：“会长，吕会长，在你用我共济会的宗旨压我之前，容我反问一句，你这几年又可曾尽到身为会长的职责？”
他环视在座的商贾，大声说道：“会长的职责是什么？一，领导众人团结；二，积极与他方交涉，为商会里的人争取更大的利益……”
顿了顿，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吕匡，沉声问道：“试问，吕会长做到了么？在赵二公子不幸遭难的几年后，商会仍就采用着二公子生前制定的策略，我等最大的交易对象，依旧是当年二公子谈妥的宛城军市，甚至于，吕会长连二公子当年谈妥的价格都守不住……吕会长最擅长的，就是借助会长的威严打压异己。当年二公子在时，我共济会遍布鲁阳、叶县、汝南、昆阳、襄城、汝上、汝阳等诸县，无一敌手，可现如今呢？我等非但丢了汝水诸县，还要在汝南跟另外一支共济会争夺，好似因分家而反目成仇的同家兄弟，打生打死，徒惹人耻笑！这一切，都归功于你吕、魏二人……”
“够了！”
吕匡恼羞成怒地喝止了黄馥。
但遗憾的是，他无法制止其余商贾的窃窃私语。
平心而论，吕匡其实倒也没像黄馥说得那般不堪，他也在尽力开拓市场，当年赵虞选择与军市合作的模式让吕匡眼睛一亮，因此这几年，除了守住宛城军市这口锅以外，吕匡也在尝试与江夏的驻军合作。
江夏的驻军将领，即现如今正在下邳围剿叛军的韩晫，此人乃是当朝太师陈仲的第四义子，名声赫赫的‘陈门五虎’之一，论在朝廷中的地位，与宛城的王尚德不相上下。
鉴于这些条件，吕匡原以为韩晫会与他合作，效仿宛城在江夏也兴建一座军市，但没想到的是，韩晫却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违禁。
当时吕匡才知道，军队是不允许掌握军市的，王尚德只是个例，因为他有其族叔、当朝太师王婴替他说项。
虽说韩晫的义父陈仲、陈太师在朝中的地位还要高过王婴，却陈太师本人却不同意由军队掌握军市，他认为这会让朝廷失去对军队的掌控。
所以说，吕匡无法说服韩晫开设江夏军市，说到底也不是吕匡的能力问题，可其他人不那么想啊。
不得不说，无论是人、是物，就怕对比，与鲁叶共济会初代会长赵二公子对比起来，吕匡显然就逊色多了，以至于此刻当黄馥提起此事时，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是认同的。
听到那些窃窃私语，吕匡亦不禁有些心慌，恼羞成怒般喝斥道：“黄元颍，你休要胡搅蛮缠，眼下说的是你私自与黑虎贼交易一事……”
黄馥点点头，正色说道：“不错，我确实与黑虎贼做了交易，我不否认。但我为何那么做？难道我愿意与黑虎贼交易么？”
他环视了一眼周遭，摇摇头说道：“如今共济会内的氛围，说句实话并不好。……当年我等的团结，那是真的团结，连汝南县令都被逼得向毛公求助，可现如今，会里团结么？魏普那些人我就不说了，他们既然选择自立门户，那就与咱们再无关系，可咱们会里呢？这几年，也就只剩下相互通通消息了，甚至于，有时还会出于私利而隐瞒商机……说好的同舟共济呢？”
他再次摇了摇头，目视在场所有人沉声说道：“黑虎贼难道就那么难以铲除么？我不觉得！当年赵二公子说过，有钱能使磨推鬼！……倘若我等真的团结一致，凑出个几千万钱来，不说广邀天下游侠，光用钱砸，就能砸死那群山贼！……我鲁叶共济会是有这个能力的，只是不舍得而已，对吧？”
“……”吕匡张了张嘴。
“……”在场诸商贾亦是沉默不语。
见此，黄馥摊了摊手说道：“那就不怪黑虎贼养成气候……如今黑虎贼已成了气候，就连昆阳县衙亦对他们投鼠忌器，既然会里无法团结，无法助我家减少损失，我与黑虎贼交易，又有什么过错？……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吕会长没有尽到会长的职责，倘若吕会长早早设法铲除了那群山贼，黄某又岂会出此下策？”
“你简直……岂有此理！”
见黄馥将过错推卸到自己身上，吕匡心中大怒。
当日，这场会议不欢而散。
与黄馥相好的商贾在离开前提醒前者道：“今日你可是得罪吕匡了，你小心点罢。”
黄馥一笑置之。
平心而论，黄馥对吕匡倒也没什么敌意，也不妄想去坐那会长的位子，因为他知道，那个位子不好做。
吕匡倒是贪恋会长的位子，为此与魏普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可他坐上这个位子后成果如何呢？
吕匡的能力，并不足以接替赵二公子，因此鲁叶共济会的衰败是必然的，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因此在外人眼中，鲁叶共济会依旧显得强盛而已，直到这次撞到黑虎贼。
次日，黄馥的弟弟黄绍得知兄长与吕匡结怨，急急忙忙从昆阳返回叶县，询问究竟。
黄馥也不急着解释，而是问黄绍道：“在昆阳的工坊如何了？”
“还行。”
黄绍解释道：“按照先前的约定，兄弟会已向咱家的工坊推荐了五百人，虽然这些人都是生手，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砺，但考虑到昆阳类似的布坊、染坊并不多，且昆阳县衙也希望留住咱们，为此提供了一些便利，总得来说我还是很看好昆阳……”
“那就好。”黄馥点了点头，说道：“等你那边步入正轨，我会逐步关掉叶县这边的工坊，逐步将工坊与匠人转移到昆阳……”
“兄长，你……”
黄绍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兄长竟然有将家业转移到昆阳的打算。
仿佛是猜到了弟弟的惊愕，黄馥皱着眉头说道：“你也知道，近两年我叶县不稳，赵二公子与毛公都不在了，朝廷也不知为何，不派新任的县令，这就使得吕匡在县里权柄极大，这次我得罪了他，日后难保他不会针对我家，既然如此，索性将家业转移至昆阳，既能结好黑虎贼，又能结好昆阳县衙，何乐而不为？……祖宅就不用动了，吕匡还不至于会做到那种地步。”
说到这里，他又问弟弟道：“对了，我让你设法结交昆阳县衙与黑虎贼的人，你有进展么？”
黄绍立刻说道：“县衙那边，我几次拜访过，上下打点了关系，但黑虎贼……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十分神秘，我几次向那陈财提出要求，希望与其首领见一面，不过至今还没有音信。”
顿了顿，黄绍又补充道：“虽然暂时没有见到那周虎，不过我打听到黑虎贼有一个大头目身在昆阳县城，似乎就是那个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陈虎，此人如今在昆阳城内广交宾朋，我正打算去他那里碰碰运气，看看此人是否如某些消息所称，是黑虎贼的一名头目，却不想就听说兄长与吕匡起了争执……”
黄馥笑了笑，点点头宽慰道：“好，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叶县这边，我继续照看着。”
“好。”
当日，黄氏兄弟俩商议了好一阵，随后黄绍回昆阳去了。
待亲自出城将弟弟送离，黄馥乘坐马车返回城内。
沿途，他从马车的车窗看到了城内许许多多悬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
看着那些招牌，黄馥唏嘘不已。
当年创建鲁叶共济会的赵二公子虽然是鲁阳人，但这并不妨碍鲁叶共济会成为他叶县的骄傲。
甚至于他听说，毛公生前对此也很骄傲，毕竟不是谁谁治下的商贾，都有能力让他县的县令跑来求助。
只可惜，这个令叶县人骄傲的商会，正在不断衰弱。
『……倘若赵二公子还在世，他看到今日一幕，不知会作何想法。』
摇摇头，黄馥一脸唏嘘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此时的他，已经做到了被吕匡针对的准备，而对此他也想到了对策，但事实上，吕匡的心胸倒也还未狭隘到这种地步。
当然，这不是说吕匡就将昨日与黄馥的争执揭过了，对于黄馥，吕匡日后肯定是要设法教训一番的，不过眼下吕匡最在意的，那还是黑虎贼的问题。
谁让昨日黄馥是那样辩解的呢——因为你吕匡作为会长，迟迟没能解决掉黑虎贼，所以我才被迫与黑虎贼交易。
这个理由说得通么？
至少这个解释，鲁叶共济会内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商贾是认可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年赵二公子规定了‘会长’的职责与义务，因此，吕匡在享受会长权柄的同时，也有义务代会内的商贾出面解决各种损害会内成员利益的问题。
倘若他办不到，那他就不能指责以黄家为首的那些商贾擅自与黑虎贼交易。
因此，在有人质疑自己能力的情况下，吕匡尽管气愤于黄馥对他不敬，但也不会立刻就设法报复，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黑虎贼，重新竖立威信。
只要重新竖立了威信，黄氏兄弟也只是小问题了。
可如何解决黑虎贼呢？
吕匡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是要落在昆阳县衙的身上，毕竟那是昆阳的地盘。
六月初七，就在黄绍返回昆阳的次日，吕匡带着若干随从与护卫，乘坐马车前往了昆阳。
此前他曾多次来过昆阳，对昆阳县城的评价也就一般。
在他看来，昆阳县充其量也就是鲁阳县的程度而已。
然而这次来到昆阳县，昆阳县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内几乎瞧不见几间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取而代之的则是挂着‘兄弟会合作店’字样的店铺。
吕匡知道，那些挂着‘兄弟会合作店’字样招牌的店铺，其实大多都是他们叶县商贾开设的。
『……叛徒！』
暗自骂了一句，他放下了车窗的帘布，眼不见为净。
在城内的街道转了大半圈，吕匡最终选择在城内的驿馆落脚，原因很简单，驿馆是昆阳县衙开设的，不像那些个人经营的客栈，大多都挂着‘兄弟会’字样的招牌，让他看了心中不快。
哪怕驿馆相比较客栈要简陋些。
在城内的驿馆住下，随便吃了点东西，歇息了片刻，吕匡立刻乘坐马车直奔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此时，刘毗正在书房里与县丞李煦商议用来吸引叶县商贾的优惠政策，想趁着这次机会尽可能吸引叶县的商贾，却没想到半途有县卒进来禀告：“刘公，有叶县的商贾吕匡求见。”
一听到这话，正与李煦商量的刘毗，顿时心情大坏。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吕匡前来的目的嘛。
“又是这家伙。”
刘毗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门外方向，摇摇头说道：“他肯定是来催我等剿贼的。”
县丞李煦点了点头。
说起来，黑虎贼的黑手暂时还没有摸到这位县丞，但这并不妨碍李煦与刘毗持相同的观点。
好不容易逮到挖叶县墙角的机会，哪还顾得上黑虎贼？
更何况卷土重来的黑虎贼老实地几乎不像是一群山贼。
在李煦好笑的神色下，刘毗嫌弃地吩咐那名县卒道：“你去告诉他，就说本官正与李县丞商议大事……算了，你去见马盖，叫马盖出衙接见。”
“是！”
那名县卒应声而退。
看着那名县卒离去的背影，李煦玩笑般说道：“刘公此举，怕是要遭县尉埋怨啊。”
“埋怨？”
刘毗轻哼一声。
马盖敢埋怨他？
当初那厮把他刘毗带到一群黑虎贼当中，这笔账他还没忘哩！
虽然现如今二人是一条绳的蚂蚱，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一些麻烦、头疼的事丢给马盖作为报复。
看着刘毗面带冷笑，县丞李煦心下暗暗嘀咕。
『传闻刘公与马县尉因为王氏女而失和，莫非是真的？……却不知谁是横刀夺爱的那人。』
李煦暗暗琢磨着。
其实他也心痒难耐，仿佛猫爪挠心，但他终归还是没敢问。
而此时，那名县卒已来到了马盖的班房，向马盖禀告了此事：“县尉，叶县商贾吕匡衙外求见，刘公正与李县丞商议要事，不便接见，命我转告县尉，请县尉代为接见……”
“哦，我知道了。”
马盖笑着点点头，心中暗自问候着刘毗家中的女眷。
不过暗骂归暗骂，他还是得听从刘毗的吩咐，毕竟刘毗是他昆阳的县令。
一边问候着刘毗的家眷，马盖一边来到了县衙外。
果不其然，他在县衙外看到了负背双手等候在外的吕匡。
“吕老贾。”他笑着拱手相迎。
听到声音，吕匡立刻转过头去，见马盖亲自出迎，亦立刻拱手回礼：“马县尉。”
彼此见礼后，马盖笑着解释道：“刘公正与县丞商议要事，命马某接待吕老贾……吕老贾可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吕匡和气地说道：“与马县尉说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马盖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跟他说也是一样？那果然就是黑虎贼的事咯。
果然，待将吕匡请到自己的班房内后，吕匡立刻就道出了来意：“马县尉，三月时，在下曾前来县衙，言及黑虎贼重返贵县，恳请贵县派兵围剿，当时刘公与县尉皆一口答应，眼下已至六月，然而贵县迟迟未有行动，不知什么缘故？”
马盖倒了一碗水递给吕匡，旋即搓搓手，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这个……其中确实有些缘故。”
舔了舔嘴唇，他带着几分尴尬说道：“其实在春耕之后，也就是四月中旬，县衙就已经张贴出了布告，征募讨伐黑虎贼的义士，但……截止五月底，也仅仅只有百人，甚至于，这两日又跑了十几个……”
事实上，他不是自己尴尬，而是替吕匡感到尴尬。
他县衙为何招不到人手讨贼？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黑虎贼着实强悍，他昆阳前三回讨伐黑虎贼死了许多人，这吓退了一部分人，而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最近有许多叶县商贾与兄弟会合作，在城内开设了许多工坊。
既然能得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差事，谁愿意豁出性命去与那群悍寇厮杀？
于是乎，县衙的布告贴了一个多月，却几乎无人问津。
前些日子，马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召了百余人，前几日还跑了十几个。
鲁叶共济会想要剿灭黑虎贼，可一部分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却变相帮了黑虎贼的忙，此事连马盖都替吕匡感到尴尬。
果然，在听罢马盖的解释后，吕匡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忍着心中的怒气，他正色对马盖说到：“县尉，您是明事理的人，黑虎贼占山为王，目无王法、目无贵县，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等恶贼万万不能姑息啊！”
马盖点点头宽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敝县眼下真的是无暇抽身啊……据我派人打探，应山黑虎贼现如今至少有五百人，甚至是六百人、七百人，想要一口气剿灭他们，最起码得派出两三千人，可眼下，马某连二三百人都招不到，何谈围剿贼寇？……要不，吕老贾再等待一段日子？等县里抽出人来？”
“县尉……”
吕匡再次劝说，但马盖却表示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后，吕匡沉着脸离开了县衙，而马盖则趁着巡视街道的便利，立刻就去见了赵虞。
待见到赵虞后，马盖将吕匡的事一说，又说道：“我不知是否稳住了他……我感觉他急了，甚至失态说出了威胁的话，表示倘若我昆阳不管，他便亲自向郡里求助。”
听到这话，赵虞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好在他带着虎面面具，马盖看不到他的神色。
吕匡当然会急，毕竟赵虞正在用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的方式分化、弱化鲁叶共济会。
倘若在这种情况下马盖都能说服吕匡，让后者耐着性子再观望一阵子，那么赵虞就真要怀疑他当初看人的眼光了。
“做好郡里来人的准备吧。”赵虞淡淡说道：“我猜刘公肯定迫不及待向郡里邀功了，即便吕匡告知郡里，郡里也不会立刻就派来围剿的人马，而是会先派几名使者来打探一番，到时候咱们想办法跟那几名使者交个朋友即可。……等过了今年，鲁叶共济会就未必是问题了。”
『……又是‘交个朋友’么？』
马盖瞥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顺便，提前同情一下郡里派来的使者。

第246章 两名督邮（一）
赵虞当然希望吕匡能再等待一阵子，毕竟按照眼下的趋势，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与黑虎寨交涉。
一部分商贾选择与黑虎寨合作，而另外一部分商贾则继续对抗黑虎寨，在内部意见不能团结的情况下，鲁叶共济会必然会出现再次分裂。
到时候，黑虎寨就能通过‘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的手段，吸收一部分叶县商贾，逐步打垮鲁叶共济会，直到后者再也无力与黑虎寨对抗。
当然，赵虞不会对鲁叶共济会赶尽杀绝，毕竟那是他当年亲手创建的商会，他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重新拿回对于鲁叶共济会的主导权。
但很可惜，作为赵虞当年的副手之一，吕匡也不是看不出他鲁叶共济会正面临着即将分裂的巨大危机，又岂会坐以待毙，干等着受黑虎寨暗中操控下的昆阳兄弟会逐步蚕食他的商会？
六月初九，彻底对昆阳县衙失去耐心的吕匡，果然如赵虞所预料的那般，踏上前往郡里的旅途。
这个‘郡里’，即指的昆阳县所在的颍川郡郡治所在，许县，或者说，许昌。
六月十二日，在经历过整整三日的旅程后，吕匡带着一干随从与卫士抵达了许昌。
许昌是鲁叶共济会尚未扩张到的地方，因此吕匡想要面见郡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吕匡花了几日时间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这才有幸面见颍川郡的郡守，李氏公族出身的李旻、李卜祥。
见到这位李郡守后，吕匡当面讲述了昆阳县的贼患之事，让李旻李郡守感到颇为纳闷，不解问道：“昆阳的贼患‘黑虎’，不是已被剿灭了么？”
原来，去年秋天，因为碍于章靖的潜在威胁，赵虞放弃山寨，率领寨众向鲁阳撤离，当时昆阳县县令刘毗以为黑虎贼败局已定，便写了一份捷报派人送到郡里，送到郡守李旻手中。
那时，迟迟向郡里隐瞒不报的刘毗，才敢在捷报中写他昆阳‘三次剿贼、今终获成功’的事实，并且也在捷报中记录了他昆阳县三次剿贼的战损人数，称‘此次成功着实不易’。
邀功之意，非常明显。
鉴于此，李旻下书嘉奖了昆阳县，嘉奖了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且勉励他们继续为国家效力。
本以为这件事已告终，没想到今日却有叶县的商贾吕匡前来郡里报官，这着实让李旻感到颇为意外。
在李旻的疑问下，吕匡解释道：“去年夏秋，昆阳联合汝南、叶县，确实重创了黑虎贼，迫使黑虎贼逃入深山，然三县官兵未能除尽黑虎贼，当时仍有一部分黑虎贼逃入深山，不知所踪。今年年初，黑虎贼重返昆阳，再次把持官道，劫掠商队，在下几次催促昆阳县出兵围剿，然昆阳县却多番敷衍……”
听着吕匡的话，李旻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知道昆阳县为何迟迟没有行动，因为他前几日又收到了昆阳县令刘毗送来的公文。
在那封公文时，刘毗自称他煞费苦心，多番策说商贾在他昆阳兴建工坊，造福于县……说白了，这家伙又是来邀功的。
不过，邀功就邀功嘛，李旻作为颍川郡的郡守，他当然知道他治下那些县令的品行与能力。
不夸张地说，那刘毗还算是其中较有能力的。
但在那一封公文中，刘毗对于黑虎贼卷土重来一事却只字不提，因此李旻倒也不是很在意吕匡讲述的事实，甚至于，他还有点反感吕匡的行为。
毕竟吕匡的行为不单单只是越级上报，甚至可以说是越过了昆阳县。
想到这里，李旻捋着胡须正色说道：“李某前几日曾收到昆阳县令送来的公文，刘县令在公文中并未提及黑虎贼的事，可见他对黑虎贼一事有所掌控……我知道昆阳县最近抽不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姑息贼寇，你且安心返回叶县，静等昆阳消息。”
听他意思，显然他并不打算插手昆阳县的事。
吕匡听到顿时就急了，急切地说道：“李郡守，黑虎贼一事已迫在眉睫，自黑虎贼今年年初卷土重来之后，短短数月时间，这群贼寇便扩增到了数百人，甚至将手伸到了县城……”
“……”
李旻听得眉头紧皱。
他感觉这吕匡所言未免有点骇人听闻，倘若黑虎贼果真如此人说的那般，那为何昆阳县令刘毗在公文中只字不提？
堂堂一县县令，总不可能包庇一群贼寇吧？
排除这个可能，那肯定就是这吕匡信口开河，夸大事实。
至于原因，那无非就是那些商贾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可即便如此，这些商贾就能越级向郡里报官，甚至污蔑一个县的县衙不作为？
对此，李郡守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
在他看来，昆阳县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而前几日昆阳县令刘毗送来的公文，也已表明昆阳县正在大力诱使一些商贾在其县内兴修工坊——对此，李旻可以理解昆阳县为何放缓了对黑虎贼的围剿。
想到这里，李旻忍着几许不快对吕匡说道：“此事本官知晓了，你且回去静候消息。”
见这位郡守依旧是这个态度，吕匡心中愈发着急，只是见李旻此时已有些不耐烦了，不敢造次，只能暂时退去。
但暂时退去，不意味着吕匡就此告辞，此后几日，他每日请见李旻，这让李旻颇感心烦。
心烦之余，李旻对吕匡所说的黑虎贼，也产生了几许困惑。
起初他并不认为昆阳县的黑虎贼会成为大患，因为昆阳县令刘毗对此只字不提，既然是只字不提，那显然就表示那位刘县令对此胜券在握咯？
但那个吕匡天天跑到他郡府诉告黑虎贼一事，这让李旻多少也起了一些担忧。
想来想去，李旻决定派人到昆阳县看看究竟。
关于代郡守督察乡县，传达政令，郡里设有专门的官员，叫做督邮曹掾，简称督邮。
一般每个郡都会设有若干个部，每个部设一名督邮，比如西部督邮、南部督邮等等。
而今日李旻招来的这名督邮，便是西部督邮，吴孚。
他吩咐吴孚道：“你立刻前往昆阳县，看看当地是否有贼患为祸。”
“是。”吴孚欣然领命。
次日，西部督邮吴孚便启程前往昆阳，在赶了几日路程后，于六月十七日抵达了昆阳县。
在抵达昆阳县后，这位吴督邮先找县城内最大的客栈落脚，然后径直找到了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当得知郡里派来督邮，刘毗心中大惊，不敢怠慢，立刻就带着县尉马盖、县丞李煦亲自接见。
平心而论，这督邮也是不入流的官，但他可是郡里的使者，倘若得罪了此人，此人回到郡里，向郡守说一番坏话，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因此，为了防止对方使坏，刘毗给予这名使者最大的礼遇。
不过待等见到了吴孚后，刘毗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认得这个吴孚，知道这是一个贪财的家伙，只要给足了好处，此人不至于会将他昆阳县的贼患捅到郡里去。
当日，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将这位吴督邮请到书房，奉上茶水，礼数周全，让督邮吴孚颇为满意。
在喝了一口茶水后，吴督邮放下茶盏，和善地对刘毗、马盖、李煦三人说道：“三位，今日下官前来，乃是奉了郡守大人的命令，前来勘查贵县关于黑虎贼的事宜……”
一听到这话，刘毗、马盖二人还沉得住气，但县丞李煦的面色却是变了。
这也难怪，毕竟作为昆阳县的县丞，李煦当然知道他县内的黑虎贼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甚至于，他都不知该拿县内迅速扩大势力的兄弟会怎么办，毕竟据他所知，兄弟会的背后正是黑虎贼。
只不过这段时间，兄弟会先是结交叶县商贾，然后又引荐叶县商贾到他昆阳兴办工坊，使许多昆阳人得到了收入稳定的差事，李煦也不敢贸然去动兄弟会，只好私底下与刘毗商量。
如今，郡里竟然专门派人来追查此事，李煦不禁有些心慌。
而看到李煦的面色，吴督邮心中顿时大喜，暗道这次好处有着落了，就看眼前这几位会不会做人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说道：“李县丞，莫非黑虎贼一事，确有其事？”
“呃……”
李煦面色讪讪地看了眼刘毗、马盖二人，捋着胡须不知该如何回话。
此时，刘毗压低声音说道：“吴督邮，都是自己人，刘某也不瞒你，我昆阳县呢，现如今确实有一股山贼为祸，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等县衙抽出手来，我等立刻会把这股山贼剿灭，你也知道，去年我等就曾重创这股山贼，只是现如今暂时抽不出手来而已。……这种小事，就无需让郡守大人烦恼了，您看是不是……”
见刘毗有讨好之意，吴孚端起了架子，皱着眉头故作迟疑：“刘县令所言极是，吴某也相信小小贼寇难不倒贵县，也愿意替贵县在郡守大人面前隐瞒几句，只不过……”
听到这，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就都明白了。
当晚，刘毗、马盖、李煦三人作陪，在城内最好的酒楼宴请吴孚。
待宴席之后，刘毗将一份礼单塞到吴孚袖中，不动声色地说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吴督邮在郡守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吴督邮先答应下来。
随后，待等吴督邮回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上，他果然看到马车内摆放着一口木箱，将近三寸长，一尺高、宽。
他连忙打开木箱，只见那口木箱内装得都是满满的金银珠宝。
『唔，昆阳县会做人。』
心中欢喜的吴孚，十分满意。
次日，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又领着吴督邮到城内新建的工坊转了几圈，待饭口时，又以丰盛的酒菜款待吴孚。
两日后，这位吴督邮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昆阳，就此返回郡里。
六月二十二日前后，督邮吴孚回到许昌，向郡守李旻回禀。
待见到吴孚时，李旻问他道：“你此去昆阳，昆阳情况如何？”
此番吴孚前去昆阳，受到昆阳县的厚待，又收了好处，他自然要替昆阳县说话。
不得不说这人也聪明，他知道一口咬定昆阳县没有所谓的贼患，这必然会引起郡守李旻的怀疑，因此他故意往小了说：“回禀大人，此番属下前往昆阳，做了全面的调查，据属下调查所知，昆阳县内确实有一股自称‘黑虎’的小毛贼为祸，但这些人并不敢放肆，只敢窝在昆阳县的北侧，以属下之见，只要等昆阳县衙抽出手来，到时就是那些贼子的末日了。”
说着，他不等李旻发问，便主动说起昆阳县城内的那些工坊，既是替刘毗说了好话，也是变相解释了昆阳县衙最近为何抽不出精力来对付黑虎贼。
听到这番话，李旻释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嘛，跟他想的一样，昆阳县只是暂时被别的事拖住了手脚而已，可偏偏却有人不能体谅县衙，越级到郡里告状，污告昆阳县衙，着实是无礼至极！
想到这里，李旻便放下了昆阳县的事。
然而，此时吕匡却还在许昌。
前几日他得知郡里派了一位督邮前往昆阳，吕匡当时还很振奋，可没想到这名督邮今日回到许昌后，郡府却毫无反应。
他连忙派人打听消息，这才知道了情况。
『这个吴孚，肯定是收了昆阳的好处，甚至是收了黑虎贼的好处。』
心中不忿的吕匡，想尽办法打点关系，希望再次请见李旻。
可能是吕匡花的那些钱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郡守李旻实在心烦吕匡一日又一日地来烦他，因此他终于答应见了吕匡。
只见在见到吕匡时，李旻冷着一张脸说道：“我前几日已派人去昆阳调查过，与我想得一样，昆阳县只不过是暂时因为别的事绊住了手脚，等到其抽出手来，自会派人围剿黑虎贼，你且回去静心等待即可。”
想来此时吕匡也豁出去了，正色说道：“郡守大人明见，黑虎贼于昆阳县为祸已久，恐怕是郡守大人派出去的督邮收受了好处，才会那样回禀郡守，请郡守再派一位正直的督邮前往昆阳，到时便知真相。”
李旻烦不胜烦，当即命人将吕匡轰出。
待轰出吕匡后，李旻心底也有些怀疑，毕竟他手下的督邮吴孚，他也大致清楚是什么货色。
说不定，还真是这家伙收受了昆阳县的好处，协助怕被郡里责罚的昆阳县，一同隐瞒了真相。
想到这里，他立刻招来北部督邮，荀异。
荀异，人如其名，正直、古怪、而不合群，因此在郡府内遭到排挤，被打发到了北部督邮这个闲职——看许昌坐落的位置就知道，北部督邮所管辖的范围，远不如西部督邮与南部督邮，几乎可以说是一个闲官了。
待招来荀异后，李旻吩咐道：“你立刻前往昆阳县，看看当地是否有贼患为祸。”
“是！”荀异应声而去。
与吴孚差不多，荀异也花了两三日才来到昆阳县，不过他并没有像吴孚那般于昆阳县最好的客栈落脚，而是在城内的驿馆住了下来。
然后，荀异也立刻前往县衙，请见县令刘毗。
待得知郡里又派了一名督邮前来后，刘毗也懵了，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即便如此，刘毗还是带着李煦、马盖二人亲自迎接了荀异。
待将荀异请到刘毗的书房后，荀异当即就道明了来意：“前几日，郡守派西部督邮吴孚前来贵县，吴孚回到郡里后，向郡守禀报了贵县的一些情况，郡守大人怀疑他有所隐瞒，是故派在下前来贵县……”
大概是有了上次的经历，这回李煦李县丞倒是没露什么破绽，只不过，连他都感觉到了眼前这位督邮不好相与，因此默不作声，看刘毗如何应付。
跟上回一样，刘毗笑着说道：“荀督邮辛苦来到鄙县，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刘某准备了酒菜替荀督邮接风，不如……”
“不必了。”
还没等刘毗说完，这位荀督邮便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在驿馆吃住即可，倘若刘县令觉得在下辛苦，请务必配合在下的调查。”
听到这话，刘毗、马盖、李煦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在刘毗、马盖、李煦三人的盛情邀请下，这位荀督邮最终还是勉为其难赴了宴请。
在那座前一阵子用来款待吴孚的酒楼，这位荀督邮从头到尾滴酒不沾，反而询问一些令刘毗、马盖等人感到尴尬的问题，比如这顿酒菜要花多少钱等等。
待吃完这顿酒后，刘毗等人故技重施，也送了这位荀督邮一份厚礼。
可没想到次日清晨，这位荀督邮却抱着那只木箱来到了县衙，抱到刘毗的书房，就那么放在了刘毗面前的书桌上。
只见他打开了木箱，指着木箱内琳琅的金银珠宝，沉着脸质问刘毗道：“刘县令，前一阵子，你也是这般贿赂吴孚的么？”
“不是不是。”
刘毗连忙解释道：“刘某岂敢贿赂督邮？……只是我昆阳暂时无暇抽手讨伐黑虎贼，又不希望郡守大人因此责问下官，因此下官希望督邮在郡守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这还不算贿赂？”
荀督邮冷笑着说道：“关于黑虎贼的事，我当亲眼见到，论实向郡守回报。请刘县令委派马县尉配合，莫要再做这……无谓之事！”
说罢，他伸手将木箱盖上，不失礼仪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着这位荀督邮离去的背影，刘毗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他立刻就招来了县尉马盖，将这件事告诉了后者。
马盖听到后眉头深皱。
平心而论，他们倒是不怕像吴孚那般的督邮，毕竟就像黑虎贼首周虎所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他们唯独怕荀异这种无法用钱来的收买的督邮。
“这怎么办？”马盖问刘毗道。
只见刘毗咂了咂嘴，低声说道：“既不能好言劝服，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想办法吧。”
马盖会意地点了点头。
当日，马盖秘密会见了黑虎贼的首领赵虞，将这位荀督邮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

第247章 两名督邮（二）
“荀异……”
待马盖离开后，赵虞轻轻叩击着面前的桌案，思索着对策。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原因就在于他对这位督邮的喜好、癖习一无所知，因此也很难对症下药。
再者，颍川郡里为何连续派来两名督邮，对此赵虞亦无所得知。
当然了，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赵虞多多少少是能猜到了几分的，只不过不能肯定罢了。
『看来得让陈祖加快行动了……』
在屋内踱着步，赵虞暗暗想道。
在如今的黑虎众当中，关于情报的收集，主要由陈祖、马弘、陈才三人负责，但三人的侧重略有不同。
其中，陈才主要管兄弟会这块，而兄弟会面向的群体大多是昆阳百姓，这能打探到什么珍贵情报？因此不夸张地说，陈祖这块的情报收集能力几乎为零。——当然，赵虞本身也不指望陈才替他打听到什么情报。
真正负责情报打探的，主要还是陈祖与马弘二人。
在赵虞的考量中，陈祖与马弘，一暗一明，前者主要负责与达官显贵打交道，毕竟陈祖如今在昆阳百姓当中已经得到了‘大财主’、‘大善人’的口碑，借着这份口碑，日后陈祖大可替黑虎众出面，去与上层阶级的世家、官僚交涉，去做黑虎众不方面去做的事；而马弘，则主要负责对中下层阶级的情报收集，虽然现如今他名下只有一间黑虎义舍，但赵虞考虑日后让他兼管由他黑虎寨所设的酒肆、客栈，加强对于市井之间的情报收集。
事实上在赵虞的指挥下，陈祖与马弘已经在朝这方面行动了，但遗憾的是，陈祖的名声与影响力暂时还只局限于昆阳县，原本赵虞倒不着急，直到这次颍川郡里连续派来了两名督邮。
不得不说，他黑虎寨发展到今日，昆阳县衙的威胁其实已经可以说是忽略不计，哪怕是赵虞此前所顾忌的鲁叶共济会，也并非最最让他忌惮的，真正让他忌惮的，当然还是颍川郡里——即坐落于许昌的郡守府。
许昌郡府，受天子权柄管辖郡内大小县乡，它的能量当然不是一个昆阳县能比得上的，更不是他如今的黑虎众可以抗衡的，一旦引起许昌郡府的关注，那么他黑虎众，不说灭顶之灾，最起码也得落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因此预先埋一颗棋子在颍川郡里，随时关注许昌郡府的举动，这无疑是必要的。
就在他思忖之际，从旁牛横兴致勃勃地问他道：“阿虎，你准备如何对付那个什么督？”
“督邮。”
赵虞纠正了一句，旋即他略一思忖，说道：“此事先不忙，那荀异才刚刚拒绝刘毗的贿赂，若我立刻出面，这岂不是会让那荀异怀疑么？……反正那荀异也要在昆阳呆几日，调查一番，又不会跑了，不必着急出面。……你先派人叫陈祖来，我有要事吩咐他。”
说到这里，赵虞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变注意道：“不，算了，牛横大哥你吩咐人准备马车，咱们到义舍去。”
“好嘞。”
牛横点点头，走出房间外。
看着牛横离去的背影，赵虞颇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现如今他想要见陈祖一面，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陈祖身边有一群以严宽为首的正道人士，赵虞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巧成拙让陈祖暴露了身份。
片刻后，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与若干名黑虎贼，乘坐马车前往黑虎义舍。
此时的黑虎义舍，已经购入了隔壁相邻的店铺，门面扩增了许多，每日可以供五百人免费用饭，但陈祖、陈才、马弘三人不约而同地保留了一间空屋作为秘密会面的‘据点’。
赵虞等人便是径直来到了这座空屋。
说是空屋，其实屋内亦有义舍管辖的黑虎贼看守，这些人都认得带着面具的赵虞，待见到后者，立刻抱拳行礼，恭敬地称呼“大首领”。
“唔。”
赵虞点点头，吩咐那几名黑虎贼道：“到隔壁叫马弘过来。”
“是！”
不多时，马弘便急匆匆地来到了这边。
看着马弘满头大汗的模样，赵虞笑着说道：“怎么弄得满头大汗？”
马弘恭敬地说道：“大首领召唤，在下不敢怠慢。”
不得不说，在黑虎寨一干头目当中，张奉与马弘二人应该是最畏惧赵虞的，不单单是因为他二人在山寨里的地位仅在于赵虞的一句话，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们此前与赵虞没有什么交情。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宽慰了几句，示意马弘不必那么着急，说着说着，他忍不住问马弘道：“话说……怎么愈发消瘦了？”
的确，有段时间不见这马弘了，这家伙非但没有像赵虞要求的那般变得圆润些，反而愈发消瘦。
马弘苦恼地说道：“前段时间吃肉吃猛了，伤了身子，现如今看到肉就想吐，实在是咽不下去……”
在旁，牛横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小声地嘀咕着。
他大概是不相信有人居然还能吃肉吃伤了。
看着马弘无奈的模样，赵虞也没办法，好在这段时间马弘蓄起了长须，较曾经在通缉令上的形象多多少少有些改变。
拍拍马弘的臂膀，赵虞带着几分同情说道：“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希望你坚持坚持，日后要由你掌管的，绝非只是这一间义舍，到时候你少不了要抛头露面……”
“多谢大首领。”
马弘闻言又喜又忧，内心十分纠结。
被大首领提拔重用，是固然是一件好事，可一想到回去还得忍着恶心去吃那些肥肉，马弘这会儿就感到有些反胃。
待彼此于桌案旁坐下之后，马弘抱拳问道：“首领今日来到义舍，不知有什么吩咐？”
赵虞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本想召陈祖吩咐一件要事……你也知道，如今见他，那是越来越不容易了。是故来到义舍，以你的名义去唤他。”
马弘当然知道什么原因，闻言笑了笑说道：“是，我这就派人去。”
大概半个时辰后，陈祖便乘坐马车来到了黑虎义舍，身边跟着严宽与另外一名卫士。
只见陈祖在义舍外停顿了一下，旋即对严宽二人吩咐道：“严宽，你二人在此守着马车，我去去就来。”
听到这话，严宽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低声对陈祖说道：“老爷，在下知道您是这间义舍背后的金主，但最近有传闻，这间义舍里似乎有黑虎贼的人，为谨慎起见，还是让在下跟着您吧，倘若事有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哈哈。”
陈祖笑笑说道：“莫要信市井流言，这间义舍是我开的，我还不知有没有黑虎贼么？……在这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是。”
看着陈祖走入义舍内，严宽与另外一名卫士将马车停靠到路面，旋即皱着眉头看着义舍内。
此时，那另一名卫士低声说道：“严大哥，你说老爷他会不会是……”
严宽眉头一凝，低声喝道：“你莫非忘了在咱们窘迫之际，是谁收留了咱们？……休要胡言乱语！”
“是。”那名卫士面色讪讪，不敢再说话。
可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严宽眼眸中还是流露出几许忧虑之色。
而于此同时，陈祖已来到义舍的二楼，旋即从二楼屋外的阶梯来到了后院，旋即来到了隔壁的空屋，见到了等候在那的赵虞等人。
与张奉、马弘二人对赵虞毕恭毕敬的态度不同，陈祖尝自诩是最早投奔赵虞的人——当然事实上也差不多，他在见到赵虞时的态度要随意地多，甚至于还会跟赵虞开开玩笑。
不夸张地说，陈祖是当前山寨里与赵虞开玩笑次数最多的人，远超与赵虞关系最好的郭达、牛横等人。
但又因为陈祖有分寸，赵虞倒也不厌恶，反而愈发看好陈祖。
这不，今日瞧见赵虞，陈祖又玩笑道：“大首领今日召属下来，莫不是要送属下一份喜礼么？”
没错，为了更好的掩饰身份，这位陈大财主准备成婚了，至于对象嘛，暂时还在托媒婆说项。
原本这是一件足以轰动昆阳县城的事，奈何被刘毗、马盖与王氏女那则谣言抢了风光，以至于堂堂陈大财主邀媒之事，城内竟无几人谈论。
听到陈祖的话，赵虞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放心，待你成婚之日，我定当置备一份厚礼，不过我今日前来，却是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听到这话，陈祖、马弘二人立刻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等着赵虞的下文。
见此，赵虞沉声问道：“近日，颍川郡里又派了一名督邮，你二人知晓么？”
与马弘对视一眼，陈祖点点头说道：“略有耳闻。……这位督邮，县衙安抚不定么？”
“唔。”
赵虞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上回来的督邮叫做吴孚，此人贪财，刘、马二人又是请宴，又是送礼，将其打发了，但不知为何，许昌郡府又派来了一名叫做荀异的督邮，此人滴酒不沾，也不收受贿赂，一切秉公而行，刘、马二人对此人毫无办法，是故，今日马盖找到我，让我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陈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首领希望由我出面？”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荀异的事，我会处理。……不过这件事，却也给我等提了个醒，那就是我等对颍川郡里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我可以大致猜出，颍川郡里前后派来两名督邮，那肯定是有人向郡里报官了，并且我也能猜到大致就是鲁叶共济会的吕匡那些人，但我依旧觉得，咱们有必要关注一些郡里的动向。”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祖，沉声说道：“是故，我希望你暂时放下昆阳的事，前赴许昌，看看能否想办法结交一些郡府的官员。”
听闻此言，陈祖徐徐吸了口气，神色亦显得有些踌躇。
他舔舔嘴唇，讪讪说道：“这、这么快么？我以为还要再过些日子……”
从旁，牛横看着陈祖哈哈大笑：“哈哈，你莫不是怕了？”
陈祖懒得理睬这不知轻重的蛮牛，看着赵虞正色说道：“去我当然敢去，就怕办砸了……”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教导道：“又不是要你利诱郡府的那些官员，你只需在他们跟前混个脸熟即可……牢记四字精要，请宴、送礼，而且，要上上下下都打点到，哪怕是在郡府看门的士卒，你也给我送一份礼去，只要礼数周到，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我试试看。”
陈祖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赵虞道：“那我这边的事……”
“交给张奉。”赵虞正色说道：“暂时由张奉出面替你结交昆阳的世家。”
“好，我明白了。”
当日，赵虞详细向陈祖嘱咐了一些要事。
而与此同时，荀异则在捕头石原、杨敢二人的带领下，徐徐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亲眼查看着城内的状况。
看着一副生人勿进面孔的荀异，石原与杨敢一路上都不敢与这位督邮搭话。
直到实在是忍不住了，石原这才硬着头皮问荀异道：“荀督邮，您想亲眼看看县内的情况，为何不请马县尉协助呢？”
“我信不过他。”
荀异面无表情地说道：“马县尉与刘县令是一伙的，他二人都想掩盖黑虎贼的事，不希望被我上报到郡里，为此，他们昨日非但请我赴宴，还赠了一箱金银珠宝作为贿赂……你觉得我还能信任他二人么？”
“……”
石原与杨敢听得面面相觑。
在石原的心中，马盖的形象是非常正面的。
至于县令刘毗，虽然石原与这位刘公接触地少，但据他打听所知，这位刘公至少也是一位不坏的县令。
而现如今，这位荀督邮却称刘毗、马盖二人送贿于他，这是石原万万没有想到的。
『大概刘公与马县尉是害怕被郡里责罚吧……』
石原心下暗暗想道。
想了想，他替马盖说项道：“督邮，虽然刘公与马尉的行为确实不合适，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只是畏惧于督邮的权威，生怕督邮将县内的贼患禀告郡里……”
“……”荀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原，问道：“你这是在替他二人辩解？”
石原正要解释，却听荀异又说道：“正好我也想知道你二人对刘县令与马县尉的看法，你二人说说看。”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了一眼，旋即，石原率先开口道：“卑职是睢阳人，曾经与几名同伴走南闯北，后机缘巧合来到昆阳，担任捕头。由于平日里与刘县令甚少接触，卑职对刘县令倒不甚了解，只不过听县内百姓口碑，刘县令施政不坏，除了……”
“除了什么？”荀异问道。
石原犹豫了一下，旋即低声说道：“听说前两年附近诸县闹灾时，有大批难民涌向昆阳，当时刘县令怕难民冲击县城，虽下令城门紧闭，故而……有许多人因不能得到昆阳县的救济而饿毙。”
“……”
荀异捋着胡须思索了片刻，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与一支笔，用口水蘸了蘸笔尖，在那本小册子上记录起来。
见此，石原面色微变：“督邮？”
“不必惊慌。”
仿佛是看穿了石原的心思，荀异淡淡说道：“我只是将这件事记录下来而已。……说句不合适的话，刘公身为昆阳县令，除非上头有命，否则确实理当优先考虑本县的百姓，即便我将这件事上报郡里，郡里也不会怪罪刘县令，最多就是斥责两句罢了……对了，当时的难民人数众多么？最后又是如何处理的？”
石原咽了咽唾沫，说道：“据我所知，当时有鲁阳、叶县两县收容难民，于是难民大多都投奔二县去了，其中也有一部分落草应山……”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到荀异又动笔记了起来，连忙又说道：“虽说如此，但当时昆阳容纳不了那么多的难民，却也是事实，我想刘县令也是别无选择……”
荀异转头看了石原一眼，笑了一下，旋即又问道：“我知道。……那么，关于马县尉的事呢？”
其实不光刘毗有污点，马盖同样有污点，那就是去年马盖被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为黑虎寨的内应，只不过最终因为章靖找不到证据而作罢。
虽然在石原看来，这纯粹就是个笑话——正直的马县尉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的内应呢？肯定是那位章靖将军弄错了。
可即便是笑话，眼瞅着荀异方才的举动，石原哪里还敢提这桩事？
他咽了咽唾沫说道：“马县尉嘛，他可是昆阳县的骄傲。当年有黑虎贼为祸，马县令率领我等官兵三次围剿这股恶贼，虽前一回失利，但第二回就取得成功，甚至于在第三回围剿时，就连黑虎贼的首领杨通就被我等击毙……”
荀异点点头，用笔在那本小册子上记录了一番，但随口又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有人举报贵县贼患重重？”
“这……”石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一来是县内着实抽不出手，二来……卷土重来的黑虎贼，行事有些诡异。”
“诡异？怎么说？”荀异好奇问道。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一眼，拱手抱拳对荀异说道：“倘若督邮不介意的话，不如找个僻静之地，容卑职徐徐对督邮言说。”
“……就到驿馆吧。”荀异想了想说道。
“好。”
当日，荀异带着石原、杨敢二人来到驿馆，来到了他居住的屋子。
此时石原便将黑虎贼最近种种诡异举动告诉了荀异，荀异皆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待入夜后，石原与杨敢二人告辞离去，只剩下荀异独自在屋内，翻看着自己记录的有关于黑虎贼的线索。
他越看越是感到心惊。
在城内口碑极佳的黑虎义舍，疑似是黑虎贼的人所建；
已取代鲁叶共济会成为昆阳最大势力的兄弟会，疑似是黑虎贼的人所建；
就连昆阳县的县衙内，也疑似有黑虎贼的内应……
不得不说，虽然荀异直觉认为昆阳县的贼患绝不止刘毗、马盖说得那般容易对付，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石原所透露的情况，毕竟倘若这位石捕头言之确凿，那岂不是说至少半个昆阳县已经在黑虎贼的掌控下？
『应该不至于吧？』
回忆着今日在县内街上的所见，荀异微微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倘若昆阳县的贼患果真闹到这种地步，从当地百姓身上就能看出端倪。
可今日据他所见，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虽然谈不上个个面带笑容，但至少一看就让人感觉到很有活力，不像他荀异见过的某些县里，县内百姓面僵而麻木，终日不知为何而忙碌。
“应该不至于的……”
看着手中小册子上的记录，荀异微微摇了摇头。
别的不说，就说石原怀疑县衙内有人替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伪造籍册一事，荀异就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在他看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昆阳县衙不超过五个人，其中还包括县令刘毗、县尉马盖以及县丞李煦。
倘若这五位当中，居然有人是黑虎贼的内应，那他下榻的驿馆，那还不都是黑虎贼的内应啊？
『……怎么会呢？』
荀异失笑般摇摇头。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唔？哪里来的香味？』
他四下看了看，却未曾找到香味的来源。
他也不在意。
『待明日，还是找那石原、杨敢二名捕头，请他们带我到黑虎贼的老巢看看究……看看……』
正想着，荀异忽然感觉有强烈的困意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额头，却毫无作用。
只听砰地一声，他整个人翻倒在屋内。
旋即，只听吱嘎一声，几个用布捂着口鼻的男人走入屋内，看衣着打扮，其中骇然就有驿馆内的人。
“带走！”为首的男人沉声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荀异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趴坐在一张桌案前，那张桌案上摆满了酒菜。
而对过，此时则坐着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只见对方左手手肘搁在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第248章 两名督邮（三）
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北部督邮荀异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逐渐恢复清醒的意识使他明白，他已不在他下榻的驿馆里，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有人用迷药将我放倒，随后将我带到了此地么？』
他心下暗自判断着。
此时，忽然有个沙哑的粗声笑道：“荀督邮终于醒了，我的手下粗鲁将荀督邮请到此处，得罪之处，还请荀督邮多多见谅。”
“……”
听到这话，荀异这才正视坐在他对面的、其实他方才已经注意到的人。
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
而在他的右手方向，还坐着一名极其魁梧的男子，此人双手环抱于胸前，抿着嘴，使嘴唇两侧下弯，乍一看有些故作威严的嫌疑，但不可否认这名壮汉确实给荀异带来莫大的压力。
但尽管如此，荀异依旧还是觉得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小个子的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导。
『黑虎贼……』
一看到那个面具，荀异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黑虎贼。
『……应该还是黑虎贼的头目。』
就着桌上的烛火，荀异仔细观察着对方身上所穿的那身墨色华服，旋即暗自补充道。
半晌后，他微微吸了口气，目视着对面那名带着虎面的男子，镇定地问道：“足下……是何许人？”
此时坐在荀异对面的虎面男子，正是赵虞，只见他撩袖拱了拱手，故意粗着嗓音笑道：“在下周虎，乃是昆阳县的一介小商贩……”
荀异听得一愣，随后又是一愣。
周虎？
他从刘毗、马盖、石原等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黑虎贼首领，周虎！
对于这名贼首，今日下午时荀异专门向当年参与围剿黑虎贼的捕头石原询问过，据石原所说，这个周虎来历神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只知道黑虎贼初代首领应山虎杨通死后，这个周虎就成为了黑虎贼的首领。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相关线索，甚至从来不曾有人见过这名黑虎贼的首领。
微微感觉后脊泛起几丝莫名的凉意，荀异忍着惊骇，低声冷笑道：“赫赫黑虎贼首领，却屈称于昆阳县一介小贩，足下还真是谦虚地让人……发笑。”
听到‘发笑’二字，环抱双臂好似一尊铁塔般的牛横当即就瞪直了眼睛，张嘴想要开骂、喝斥，但他忽然又想到了赵虞此前对他的叮嘱，不好发作，于是重重哼了一声，以凶恶的眼神瞪着荀异，借此表达他心中的不快。
赵虞也不在意荀异言语上的冒犯，取过酒勺，从一旁正在煮着的酒缸里舀了一勺，替牛横斟满了酒。
倘若换做陈祖、陈才等人，这些人多半看得懂赵虞的暗示，但遗憾的是，牛横根本没注意到赵虞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依旧睁着铜铃般的一双虎目瞪着荀异。
见此，赵虞暗自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酒勺，粗着嗓音对荀异平静说道：“督邮觉得好笑么？然而在下说的却是事实……倘若当年另有活路的话，周某今日也不会以这般的姿态出现于督邮面前……”
“……”
荀异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
跟当初昆阳县县令刘毗听到赵虞说话时的感觉类似，赵虞只是说了几句话，荀异就诧异地感觉到对面那人出身并不寻常，绝非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
“督邮想听听周某的故事么？”赵虞笑着问道。
荀异瞥了几眼屋内漆黑的角落，捋了捋胡须淡淡说道：“就算荀某不想听，想必足下也不会将在下释放……听听罢，荀某也很好奇黑虎贼的首领有着怎样神奇的故事。”
听到这话，赵虞摇头笑道：“那就要让督邮失望了，周某的故事，平淡而乏味……”
说着，他便开始编造故事，将他最初用来骗陈陌的那套改了改。
他说他曾是南阳郡宛南地区的小家族子弟，家中颇有些闲钱，然不幸叛军入寇南阳郡，顷刻间家破人亡的他只能跟随难民往北逃窜。
直到前几年，他来到了昆阳县，由于昆阳县当时并不接纳难民，走投无路的他遂投奔了黑虎寨。
如赵虞所言，整个故事平淡而乏味，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事，但在荀异看来，这样的故事反而较为真实。
“然后待杨通死后，你就抢到了黑虎贼首领的位子？”荀异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纠正道：“督邮可能误会了什么，杨通没死之前，周某便是他的倚重，是寨里的决策者，因此杨通死后由我取得首领之位，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
荀异呵呵冷笑了两声，不过心底倒不怀疑赵虞的话。
作为念过书的人，他也下意识地看不起那种连大字都不认得的粗鄙山贼，因此他并不怀疑像赵虞这种小家族子弟在投身贼窝后立刻就受到山贼首领的赏识。
不过从与赵虞的对话中，他也察觉到了一件事：似乎眼前这位叫做周虎的黑虎贼二代首领，对其前任首领杨通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从头到尾指名道姓。
想到这里，他好奇地试探道：“听足下说话，似乎足下对你前任首领并无几分尊敬？”
“呵呵。”
赵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而心中却有几分得意。
他是故意表现出对杨通毫无敬意的样子，想引起荀异的好奇，好借此引出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以便表明他与杨通并非一路人。——当然，他实际上对杨通也确实没有什么敬意。
“应山虎杨通，呵呵呵呵……”
带着几分不屑的口吻笑了笑，赵虞瞥了一眼在旁的牛横，点到为止，然而牛横毫无反应，依旧在用双目瞪着荀异，以至于显得赵虞的顾忌有些多此一举。
只见他手指叩击着桌案，故作沉默，待过了片刻后，这才淡淡说道：“怎么说呢……虽然我至今都很承情于杨通当初的收容，但他有些时候的所作所为，我也着实有些看不惯……觉得他过于粗鄙，过于……不知天高地厚。”
顿了顿，他摊摊手说道：“历来滥杀无辜、激起民愤，甚至斗胆敢于官府作对的贼寇，有几个能落到什么好下场？正所谓盗亦有道，即便我等落草为寇，却也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更遑论与官府作对，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
荀异的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从一个山贼口中听到这番话。
忽然，荀异联想到了黑虎贼的种种‘诡异’举动。
据今日他从石原、杨敢两名捕头口中得知，这应山的黑虎贼，最初也跟天底下其余的山贼、流寇一样，干的尽是些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恶行，无论品性好坏，只要栽到他们手里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忽然有一日，黑虎贼变了，他们约束寨众，不再滥杀无辜，也不再随意抢掠山下的山村，而是有针对性地劫掠过往的商队。
甚至于，就算是劫掠商队，这伙山贼似乎也在尽量减少杀人，因此陆陆续续有过往的商队愿意散财消灾，捐一部分买路财，换黑虎贼允许他们通过。
『难道黑虎贼的种种改变，就是因为这个周虎？』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荀异试探道：“县城内的黑虎义舍……是你的人吧？”
“没错。”赵虞很坦率地承认了。
见此，荀异又问道：“那……城内的兄弟会，还有引来叶县的商贾于县内兴造工坊，也是你作为？”
“对。”赵虞再次坦率地承认了。
『……石捕头的猜测是对的。』
荀异微微色变。
直到黑虎贼的首领亲口承认，他这才确信，黑虎贼其实已经控制了半个昆阳。
想到这里，对于牛横的瞪视视若无睹的他，此刻脑门上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杨通一流不可怕，那种粗鄙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根本上不得台面，等到昆阳县抽出手来，立刻就能按灭。
但眼前那个取代杨通的周虎，却是真正可怕的，他在不动声色之间，就于暗中把持了半个昆阳，亏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还愚蠢地认为这支山贼随时可以消灭……
“你究竟想做什么？”荀异一脸警惕地质问道。
面对荀异的警惕，赵虞摊了摊手，平静地说道：“做什么？很简单，一，想要活，二，想要钱。”
“啊？”荀异皱起了眉头。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么？”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世人都想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周某亦不例外。再者，我有许多手下需要养活，自然需要许多许多的钱……”
荀异正色说道：“为此，你等便践踏王法？”
赵虞失笑般摇了摇头，说道：“我观督邮谈吐不俗，想必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贵勋世家，像足下这般出身，又如何能理解我辈呢？若有选择，谁会愿意做一个山贼呢？”
“你等当然有选择。”荀异一脸正色地说道：“你等可以向官府自首，寻求朝廷的宽恕。”
“哈哈哈……”
赵虞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荀督邮有些迂腐，他笑笑说道：“那可不行。……若向官府自首，那无疑是自寻死路、任人宰割，我这条命，我还是希望由我自己来做主！”
遭赵虞当场拒绝，荀异虽然感觉有点可惜，但倒也毫不意外。
毕竟他也不觉得他几句话就能劝说黑虎贼的首领向官府自首，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发干的嘴唇，淡淡说道：“罢了，荀某言尽于此，不知周虎首领准备如何处置在下呢？……方才你将种种辛秘告知荀某，想必是不打算让荀某活着离开吧？”
“怎么会呢？”赵虞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已经冷掉的酒菜，笑着说道：“周某方才就说过，今日请督邮前来，乃是希望与督邮交个朋友，你看，我连酒菜都备全了……唔，似乎都凉了，这样，我吩咐人热一热，变了味的重新烧一份，今日你我好好畅饮一番，如何？”
“不必了。”
荀异淡淡说道：“荀某并没有与草莽贼子饮酒把欢的习惯。倘若周首领不准备加害在下，那么便请放在下回去。”
赵虞目视着荀异，慢条斯理地说道：“放督邮回去，这当然可以，周某原本就不曾想过要加害督邮，只是希望与督邮交个朋友而已，可惜督邮却瞧不上周某……不过，在放督邮回去之前，周某想请督邮答应一件事。”
荀异轻哼一声说道：“你希望我替你黑虎贼隐瞒？”
赵虞抚掌笑道：“督邮果然是明事理的人……”
还没等他把怀中那份投名状取出来，就听荀异冷淡地说道：“抱歉，恕荀某难以从命！”
他瞥了一眼赵虞，正色说道：“或许周首领率领的黑虎贼，与天下一般山贼确有区别，但贼就是贼，荀某身为郡府督邮，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勘查昆阳县贼患，自然理当据实上禀！”
『……果然是有点迂腐啊。』
看着面前一脸正气的荀异，赵虞觉得有点尴尬。
按理来说，荀异不应该是假意答应，然而他为了谨慎起见再取出怀中的投名状叫荀异签字画押——就算这荀异要拒绝，也该在这个时候拒绝啊。
没想到荀异当场拒绝，这弄得他好尴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亮出怀中那份投名状。
“唔……督邮再考虑考虑吧。”
带着几许尴尬添了一句，赵虞取出了怀中那份投名状，递给在旁的牛横。
牛横会意地点点头，一巴掌将投名状拍在荀异一侧的桌案上，瞪着眼睛瓮声瓮气地喝道：“签字画押！”
“这是什么？”
荀异捡起那份投名状扫了两眼，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嘲讽，随手将其揉成一团，随后当着赵虞与牛横二人的面，丢弃在旁。
见此，牛横勃然大怒，一把揪住荀异的衣襟，单凭一只手的臂力就将前者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面前。
“你想死么？！”他瞪着眼睛恐吓道。
然而在牛横的威胁下，那看似瘦弱的荀异却面不改色，淡淡说道：“要杀就杀，荀某绝无可能屈从于一群贼子。”
“你！”牛横愈发愤怒，举起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这一拳下去还得了？』
赵虞一惊，连忙喝止道：“牛横大哥，你怎么答应我的？”
听到赵虞的喝问，牛横这才想起前者事前对他的叮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厮太气人了……”
说归说，他还是松开了荀异，闷闷不乐地坐会座中，端起先前赵虞为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而此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的荀异，则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衫。
见此，赵虞不禁抚掌称赞道：“督邮临危不乱，着实令人佩服。”
说着，他话锋一转，低声说道：“督邮莫非是觉得，因为督邮你是郡里派来的使者，故而觉得我等不敢动你？”
见荀异不说话，赵虞再次说道：“的确，督邮乃是郡里的使者，倘若加害督邮，必然会引起郡里的震怒，但考虑到放过督邮，督邮回到郡里后也必然会据实上报，到时候郡里还是会重查此事，既然横竖郡里都会关注我黑虎众，似乎督邮的身份，并不能作为保命的仰仗啊。……督邮不再考虑考虑么？”
在说这番话时，赵虞仔细观察着荀异的面色，但遗憾的是，这位荀督邮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仿佛根本不惧死。
“不必考虑了。”
荀异整理着衣冠，正襟危坐，目视着赵虞淡淡说道：“从落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荀某便没想过活着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要荀某屈从于你等，绝无可能！”
说罢，他闭目等死。
等了许久，荀异忽然听到几声抚掌。
他睁开眼睛，旋即便看到对面那位黑虎贼首领正拍着手掌。
只见在他的注视下，赵虞抚掌称赞道：“督邮心志坚定，不惧生死，着实令人钦佩。”
说罢，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说道：“本来周某不想用那招的，那招太过于狠毒，但既然督邮不肯配合，那周某也就只能……不折手段了。”
说着，他拍了两下手，吩咐道：“来人！”
话音刚落，便从屋内昏暗的角落里走出四名魁梧的山贼。
荀异回头瞥了一眼，依旧面色不改，冷笑道：“要严刑拷打逼我就范？……哼！”
他的脸上露出几许不屑。
“我叫你哼！”
牛横忍了许久，终于得到机会，一记手刀斩在荀异的后颈。
荀异当即应声而倒。
等到荀异再次苏醒时，他感觉自己不知躺在什么东西上面。
席子？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他手脚都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绑地严严实实。
同时他还发现，他的嘴里被一团布之类的东西塞地严严实实，头似乎被一个布袋给罩住了。不过在眼睛的位置，对方却给钻了两个小孔，使他能隐约看到布袋外的情况。
等会……
怎么感觉身上……光嗖嗖的？
荀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衫似乎被人剥除了，他羞怒想要呼喊，但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大，他醒了。”
忽然，屋内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屋内还有人？
荀异一惊，旋即便听到另一个男人笑着说道：“醒了？好，去叫人吧，首领吩咐了，要让这位在清醒的时候，从头到尾好好享受一番，嘿嘿嘿……”
享受一番？
指的是严刑拷打么？
荀异冷笑一声。
虽然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念书人，但他坚信他绝不会向一群贼子屈服！
无论是什么严刑拷打，尽管来！！
就在暗自激励自己之时，他忽然听到屋内响起一个娇柔女人声音，略微有些做作：“陈爷，姑娘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好，你让姑娘们一个一个过来，好好伺候床榻上的那位……”
“咦？”女声惊疑道：“这位是……”
仿佛感觉到自己裸露的身体正被一个女人的视线注视着，荀异万般羞怒，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
“是我一个朋友。”那男声笑着解释道：“他就习惯这样……莫要多问。”
“呃……好吧。”女声不敢多问：“我立刻就去叫姑娘过来……”
待一阵脚步声过后，那个男声忽然出现在荀异的身边，他压低声音说道：“好好享受，荀督邮。”
仿佛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荀异“呜呜”地挣扎着，但却始终挣扎不脱。
吱嘎一声，有轻盈的脚步来到荀异身边，旋即，屋内响起一个娇柔的女声：“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桂儿……嘻嘻。”
在她忍不住轻笑间，荀异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娇嫩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激得他全身紧绷。
待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身后，荀异忽然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体躺在了他身侧。
“呜呜（不！不！）”
他使劲挣扎，但无济于事，只能从布袋的两个小孔中，眼睁睁看着那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任其施为。
一刻时后，待那名自称桂儿的女子穿上了衣衫，带着几分俏皮在荀异耳边说道：“老爷下次还要来找桂儿哦……”
“……”
荀异瘫软地躺在榻上，脑海中空白一片。
虽说此前他有预感会遭到黑虎贼的严刑逼迫，但他方才亲身经历的‘严刑’，着实与他想象的有所区别……
那周虎是什么意思？
准备用美人计令我屈服？
还没等荀异反应过来，房门再次传来吱嘎一声，旋即，同样的轻盈脚步，同样的娇柔女声。
“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柳儿……”
“呜呜！（还来？！）”
荀异睁大了眼睛。
但，他无能为力。
又过一刻时，又有一个娇柔的女声出现在屋内……
“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翠儿……”
“呜呜呜！（等、等会！）”
荀异咬着嘴里的布团奋力挣扎，但遗憾的是，此刻他全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恨那个该死的周虎，也恨自己，明明已疲倦至极，但不知为何只要稍稍挑动，那自家兄弟就不争气地中招，害得他苦不堪言。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等到第六名女子出现时，倍感疲倦的荀异终于明白了。
从某种意义说，这确实是痛苦的严刑……
当晚，荀异也不记得到底经历了几个，因为期间他昏过去了。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束缚他手脚的绳索已经被去除。
此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酸痛席卷他全身，甚至于，某个位置还隐隐作痛。
用酸痛而颤抖的手摘下头上的布罩，旋即再摘除嘴里的布团，荀异挣扎着坐起在榻旁。
“醒了？……看不出来督邮看似瘦弱，其实颇有资本呀。”
屋内，忽然响起一个笑声。
荀异大惊失色，一边下意识地用榻上被子盖住赤裸的身体，一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抬头看去，只见在屋内那张桌的桌旁，此时正坐着一名男子。
一名带着虎面面具的男子。
“……周虎！”
回想起昨晚所受的屈辱，荀异又羞又愤，咬牙切齿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249章 两名督邮（四）
“……周虎！”
荀异怀着满腔的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对方仅只有孤身一人，并无那名魁梧的壮汉护卫在旁，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该死的家伙面前，用自己从未动过粗的拳头狠狠印在对方那张可笑的虎面面具上，甚至将对方制服。
但遗憾的是，他办不到，因为他此刻全身绵软无力，非但抓着被子的双手无力地颤抖着，双腿也完全使不上力，才刚站起就因为失去平衡而重新跌坐回床榻。
“呵。”
看到这一幕，赵虞的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使得荀异更为羞怒，整张脸亦憋地涨红。
恼羞成怒的他，再次咬牙切齿地骂道：“卑鄙之徒，你竟敢用那等恶毒的伎俩来羞辱我！”
“恶毒么？”
赵虞给自己斟了一小碗茶水，似笑非笑地说道：“周某亏了钱财，使督邮在一晚上享受了多名妙龄女子的细心服侍，此等艳事，在许多人看来可是梦寐以求呢。……督邮反而觉得自己吃亏了？”
“……”
荀异张了张嘴，颇有些无言以对。
即便他此刻心中万分愤怒，却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他吃了什么亏。
可承认占了便宜、得了好处，荀异又觉得憋屈地很。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赵虞取过茶壶给荀异斟了一小碗茶，笑着说道：“先来喝口茶润润喉吧。……我猜从昨晚起督邮就没喝过水。”
听到这话，荀异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中干渴地很，然而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赵虞的邀请，而是转头看向床榻，旋即又看看床榻附近，想寻找自己的衣物。
然而，无论是床榻还是床榻周围，皆瞧不见他的衣物。
荀异的面色顿时就变了，瞪着赵虞质问道：“我……我的衣物呢？！”
“不知道啊。”
赵虞十分坦率地回答道：“会不会是周某的手下昨晚丢窗外了？”
“什么？”
荀异又惊又怒，在咬着牙思忖了片刻后，索性裹着被子匆匆走到了窗口，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推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窗外的嘈杂声顿时传到了屋内。
探头往外一瞧，荀异这才发现窗外是一条还算澄清的河渠，而河渠的对过，则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也不晓得是否是心虚，荀异赶紧又将那两扇窗户合掩，仿佛是害怕有人注意到他光身裹着被子的窘态。
“我的衣物呢？！”
荀异转过身来，一脸愠怒地质问赵虞道。
然而，赵虞却不回答，只是抬手指着他方才倒满的茶碗，以不容反驳的语气淡淡说道：“先坐下喝茶。”
听到这话，荀异顿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让我这样……这样喝茶？”
“我不介意。”赵虞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我介意！”荀异气得简直快将牙齿咬碎了。
然而赵虞却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态度，摊摊手说道：“那……请自便。”
“……”
荀异气得满脸涨红。
忽然，他提着被子快步走向门口，赵虞瞥了他一眼，也不阻拦。
吱嘎一声，荀异吃力地用颤抖的右手打开了房门。
只见此刻在屋外，有三名男子环抱双臂倚立在外头，两个分别在房门的左右站着，另一个则正面着房门，靠着一段木质的栏杆倚立着。
其中就包括那个身材非常魁梧的男人。
待注意到荀异裹着被子打开了屋门，那三名男子下意识转头看向荀异，待他们看到荀异的扮相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荀异赶紧又把房门关上。
倒不是顾忌那三名男子，他是顾忌外头，因为他方才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便注意到在身在二楼，而底下的一楼大堂，来来往往有许多人，有男有女。
看那些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显然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至少不是他堂堂郡府督邮应该来的地方。
在权衡利弊后，荀异忍着怒气回到桌旁，坐到了赵虞示意他坐的位子。
只见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虞，旋即端着那碗茶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他真的是渴坏了。
见此，赵虞轻笑两声，又端起茶壶替荀异倒满。
荀异咕嘟咕嘟又喝了大半碗，这才满足地放下茶碗，旋即转头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向你屈服！”
赵虞也不生气，看着荀异轻笑着说道：“督邮好不容易活下来，何必无故挑衅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荀异愣了愣，起初并不明白赵虞的话，直到他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这才明白。
他咬牙切齿地对赵虞说道：“你想我死在这里，死在……死在那些女子的身上？”
“对啊。”
赵虞耸耸肩，比划着手势笑着说道：“郡里所派的督邮，夜御十女亡于烟花之楼，这等奇事，我想顷刻间便会传遍昆阳，介时，我想郡里应该也不会多花力气去追查这等丑闻吧？”
“你！”
荀异闻言大怒，不顾自己全身无力便伸手向赵虞抓来。
只听啪地一声，赵虞抢先抓住荀异的手腕，将其扣在桌案上。
倒不是说赵虞近两年坚持习武，已经完全有了反制荀异这等成人的实力，只能说此刻的荀异实在是太虚了，以至于赵虞单凭一只手就能将其制服。
而这，也是他今日并没有让牛横在旁的原因。
因为不需要。
大概是赵虞用力有点猛了，荀异顿时吃痛地叫喊起来，只见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捂住了吃痛了右手，然后就听啪嗒一声，裹在他身上的被子就掉落在地……
『这可真是……』
赵虞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茬，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便立刻转过了头。
荀异亦是尴尬，顾不得其他，慌忙又将滑落在地的被子又捡了起来，裹在身上。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半晌，赵虞咳嗽一声，强行打破了屋内的沉闷：“……督邮也莫要怪周某卑鄙，你回郡里如何上禀，与我等数百人性命攸关，我虽不想加害督邮，却也不会督邮这般简单的离开。”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团，放在桌上，目视着荀异正色说道：“签下它，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否则，督邮逃得过昨晚，逃不过今晚。”
『……还来？』
听到‘今晚’二字，荀异心中莫名地一慌。
他才不管他昨晚经历的艳事是否是有些人梦寐以求，他只知道昨晚从第三名女子开始，他就在经历痛苦的折磨……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
他尝听闻有些荒淫之人，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最终死在女人的身上，他原本鄙夷这种人，可没想到现如今，他竟然要步这些人的后尘？
『倘若如此，那我还不如……』
心中一发狠，荀异当即四下观望，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寻短见的东西。
然而并没有。
『……那我就撞死在这里！』
看了一眼桌角，荀异深吸一口气，正要一头撞过去，却突然半途止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此刻还光着身子，仅仅只有一条被子裹着。
正所谓君子死而冠不免，君子可以一死，死得堂堂正正，可怎么能光着身子去寻死呢？
想到这里，他沉着脸对赵虞说道：“把我的衣物还给我！”
摇了摇头，赵虞笑着说道：“还你衣物，让你能伺机寻死？”
看着荀异面色一僵，仿佛什么心事被拆穿，赵虞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君子死而冠不免……是这样吧？周某也很意外，督邮竟果真这般迂腐，怪不得会劝我向官府自首。”
说到这里，他忽然换了语气，看着荀异似笑非笑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周某倒是更好要挟督邮了……只要不还督邮衣物，督邮连寻死都不敢。”
“你……卑鄙！”
荀异恨地咬牙切齿，同时也吃惊于赵虞的学识与聪明。
聪明姑且不提，单单那句‘君子死而冠不免’，就不是寻常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能说得出来的。
“为何……为何你要自甘堕落？”
带着几分气愤，荀异正色说道：“我听你谈吐、观你礼数，便知你出身不低，何以不洁身自好，却自甘堕落，与一群山贼为伍？你就不怕羞辱了家门，令祖宗蒙羞么？！”
听到荀异的说教，赵虞也不动怒，更不会说什么‘你懂什么’之类的话。
毕竟荀异只是一个外人，他没必要跟一个外人解释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桌案，淡淡说道：“其中固然有些缘由，但没必要向督邮解释……签了它，你我就是自己人，否则，周某就只能给督邮一个香艳的死法！……莫要令家门蒙羞，对吧？”
“你……”
见赵虞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荀异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桌上那团纸。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他，这团纸，就是他昨晚拒绝签字画押时随手揉成一团的那份投名状。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取过那团纸将其摊开。
果不其然，这就是昨晚他揉成一团的那份投名状。
眼前这个混账，居然原封不动地给他带了过来……
“今日荀某算是明白，何谓睚眦必报了！”荀异冷笑着嘲讽道。
赵虞丝毫不为所动。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不过倒不是为了羞辱荀异，而是为了进一步打击荀异的心里防御，要让后者自己拾起曾经被其不屑抛下的投名状，瓦解其心理防御。
毕竟这位荀督邮，论意志坚定可比他昆阳的县令刘毗强多了——刘毗只是听了他的恐吓就吓得面如土色，而这位荀督邮，却是在经历过昨晚的‘折磨’后，依旧拒绝屈服。
若非赵虞提前将其衣物扣了，否则这位督邮未必会像眼下这么配合。
桌上本就有提前准备的笔墨砚台，赵虞抬手指了指，催促道：“请吧。”
荀异被逼无奈，一脸愠怒而迟疑地，用颤抖的右手拿起砚台上的笔，皱着眉头看着那份已被他重新铺开却依旧满是褶皱的投名状。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在这份投名状上签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他就从此有了污点。
挣扎良久，他重重将笔掷于桌上，摇头说道：“……恕难从命！”
见此，赵虞并不心急，因为他看得出来，荀异的心已经有所动摇了，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说白了，在他赵虞明言不想加害对方的情况下，这位督邮并没有感受到急迫。
这很简单，让这位督邮感受到急迫即可。
“啪啪。”
赵虞拍了拍手，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山贼走入屋内，抱拳行礼：“首领。”
赵虞招招手，示意这名山贼走近些，旋即，他深深看了一眼荀异，右手扶住面具稍稍留出一丝空隙，以便他附耳对那名山贼低语了几句。
“明白！”
那名山贼点点头，转身离去。
见此，荀异心中莫名地一慌，只见他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带着几许恐慌质问道：“你……你又想做什么？我不会屈服的，即便你再找来十名女子……”
“想得美。”
赵虞似笑非笑地说道：“督邮可知道你昨晚花了我多少钱财？”
听到那句‘想得美’，荀异莫名羞愤，冷冷说道：“……那关我什么事？”
“呵呵。”赵虞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我观督邮……似乎昨晚之事，令督邮有些食髓知味呀？”
“呸！”
荀异愤慨地吐了一口唾沫，但面色却有些涨红，也不知是否是羞愤。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名山贼在外敲了敲门。
“进来。”
在赵虞的示意下，那名山贼走入屋内，抱拳禀告道：“首领，据弟兄禀告，县衙的人已在这条街上了，正朝这边而来……”
“好，你先下去。”赵虞点了点头。
此时，荀异在旁也听到了这话。
只见他眼中闪过几许喜色，怕被赵虞看出来，连忙端起茶碗故作喝茶。
见此，赵虞冷不防说道：“很高兴么？光着身子在烟花柳巷被马县尉以及县卒们找到？”
“噗——咳、咳咳。”
听到这话，措不及防的荀异惊得当即喷出了嘴里的茶水，还被呛地连声咳嗽。
也是，方才他光顾着高兴了，一时间竟忘了他自己还光着身子，仅裹着一条被子，这要是被县尉马盖与一群县卒找到……
打了个寒颤，荀异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忽然，他回想起方才赵虞唤来其手下吩咐时，曾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哪怕是隔着那层面具，荀异也能感受到当时对方那戏虐的目光。
“……是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虞。
他原以为会是救兵的县衙来人，却居然是眼前这个恶棍故意找来他看他笑话的？
“呵呵呵。”
赵虞笑着默认了，起身缓缓走向窗口，将窗户推开，目视着窗外河渠对过的那条街。
忽然，他笑着说道：“来了。”
“……”
荀异大惊失色，连忙提着被子来到窗口。
果然，顺着赵虞所指的方向，荀异骇然看到县尉马盖带着一队县卒从街道的另一端快步走来。
旋即，马盖等人顺着河渠上的桥梁来到了这边的街道，只要拐过弯，就能到达这座楼。
此时，赵虞故作沉吟地说道：“唔，周某见不得光，先走一步，祝督邮好运。”
说罢，他转身就走。
荀异哪能让这家伙走了，他当即抓住了赵虞的衣袖，急声说道：“你不能走！”
赵虞也不挣脱，回头看着荀异，故意问道：“怎么？督邮要助县衙将周某抓捕归案？”
听到这话，荀异脸上闪过几丝青白之色，只见他在一番挣扎后，低声说道：“带……带我一道走……”
“什么？”赵虞故意做没有听清道。
荀异当然知道赵虞是在故意耍他，但眼下迫在眉睫，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要知道他此刻不但光着身子在烟花柳巷，而且身上还有非常浓重的女子的胭脂味，还有一些……特别的味道——但凡是经历过房事的，一闻这味道就知道怎么回事。
若在这种情况下被马盖带着一群县卒，那他就算是浑身上下张满嘴也说不清了。
不出半日，整个昆阳县都会知道，他荀异，郡里派来的督邮，在一座烟花柳巷被县尉马盖带着县卒找到，搞不好连昨晚他夜御十女的事都被会捅出来。
到时候别说他再也没脸见人，他的家门也会因此蒙羞。
考虑道这一些，纵使是荀异这般有骨气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出声恳求：“莫……莫将我丢在此地，带我、带我一起离开。”
“呵呵……”
赵虞的面具后传出了笑声。
即便是隔着面具，亦不难猜测他此刻想必非常得意。
对于荀异的恳求，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投名状。
荀异立刻会意，面色涨红，咬牙切齿地咒骂：“……卑鄙！”
然而骂归骂，但眼下迫在眉睫，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见他快步走到桌旁，抄起那支笔。
但一番挣扎后，他忽然一咬牙，提笔在那份投名状上写下了名字，随后用手指蘸着墨汁按下了手印。
“你满意了吧？”荀异冲着徐徐走到桌旁的赵虞恨声问道。
赵虞笑了笑，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笑着说道：“还有一份。”
“什么？”
荀异微微一愣，仔细观瞧那张纸，旋即才发现这是一张欠据，上面写着他荀异昨日来到这座烟柳楼，为了找那十名女子服侍而向赵虞借的一笔钱。
“你……”荀异气地快要吐血了。
赵虞伸手按下荀异指着他的手，笑着说道：“这钱可以不还，算周某孝敬督邮的，但账还是要算算清楚的，对不对？”
“……卑鄙！”
荀异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他岂会不知这也是一份把柄？
只要签下了这张欠据，他日后连‘是黑虎贼挟持我去烟花柳巷之地’都没办法辩解了——至少很难让人相信了。
“嘘！……你听。”
赵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荀异立刻安静下来，旋即他便听到楼底下传来了打闹声，期间伴随着马盖的怒喝。
马盖等人……已经到了！
“你不得好死！”
咒骂了一句，荀异赶紧将那份欠据也签下了，旋即怒声质问道：“还有么？”
赵虞摊了摊手，旋即拍拍手招来牛横等人，吩咐道：“叫弟兄们缠住底下的县卒。牛横大哥，你带督邮走。”
“是！”
“好。”牛横与几名山贼点了点头。
见赵虞终于肯带自己离开，荀异暗自松了口气，但旋即他便想到一件事：他娘的他还光着呢！
“给我衣物！”荀异惊慌失措地说道。
“来不及了。”
赵虞快步做到床榻上，将那个荀异昨晚用过的布头套丢给他：“用这个遮住脸，让别人看不到你就是。”
看看手中的布头套，再看看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荀异气得哭笑不得。
但不可否认，这倒也确实是一个办法。
而此时在这座烟柳楼的大堂，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群兄弟会的人跟马盖等县卒发生了摩擦。
马盖大怒，揪住其中一人大声吩咐随行的县卒：“全部带走。”
在混乱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与一个戴着布头套、全身裹着一条被子的人，趁乱从侧门离开。
『……论恶，杨通亦不及这头‘恶虎’。』
微微摇了摇头，马盖有些同情那个戴着布头套、全身赤裸仅裸着一条被子的人。
当日，在赵虞以及众多黑虎贼、兄弟会成员的掩护下，荀异荀督邮终于逃出了那座烟柳楼，忍着羞耻逃入了赵虞事先准备好的马车，换上了赵虞事先准备好的衣物。
赵虞也信守承诺，用马车将荀异载到驿馆附近的一条小巷。
待马车停下后，赵虞笑着拱手对荀异道：“日后，还请督邮多多照顾。”
荀异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虞，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
在赵虞的目视下，身心疲倦的荀异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恰好看到他的卫士正一脸着急地守在方外。
待瞧见他后，那名卫士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督邮，您没事就好了，醒来一看您不在房内，吓地我等魂都要掉了……您没事吧？您昨晚去哪了？咦？您这身衣物……”
“……”
荀异越听越烦，待走入自己房内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讨了个没趣，那卫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使劲嗅了嗅鼻子。
“奇怪，督邮身上哪里来的女人胭脂味……不会吧？”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卫士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旋即轻轻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这破嘴，净问不该问的……”

第250章 两名督邮（五）
当日，待回到自己在驿馆内的住处后，荀异反锁房门，倒在床榻上埋头就睡。
这一睡，便从上午睡到了次日的黎明，足足睡了八九个时辰。
他实在太疲倦了，或者说，昨晚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荀异终于睡饱了，此时他全身的绵软，亦或是某个曾隐隐作痛的部位，皆已得到缓解，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阵来自肌肉的酸胀感。
那怕是要再过几日才会逐渐恢复。
正是这阵肌肉的酸胀感，让荀异不禁又想起了前日晚上的屈辱……
耻辱！
奇耻大辱！
前日晚上至昨日上午，他前后经历了两次生平从未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他不怪那些女子，毕竟她们也只是被利用的可怜人，他恨的是那个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但一想到他已被迫签下了那两份耻辱的东西，荀异便又感觉到一种绝望。
那份变相承认作为黑虎贼内应的投名状其实还好，最最让荀异感到羞耻的，是那另外一份‘欠据’——他不敢去细思那份欠据一旦曝光所会造成的恶果。
那是一份足以令他家门蒙羞，足以令他祖宗颜面无存的欠据。
在唏嘘声中，荀异从榻上起来，坐到桌旁，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就着油灯的光亮，他四处寻找自己那本小册子，但始终却找不到。
『……多半是被他的手下带走了。』
心中闪过一名带着虎面面具的男子身影，荀异起身找到自己的行囊。
从行囊内的衣物来看，有人已搜过他的行囊，不过好在并没有搜走他留做备用的另外一本小册子。
拿起这本小册子回到桌旁，荀异按着自己的记忆，准备重新记录。
然而待等他提起笔，准备在这本小册子上落笔时，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他烦躁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终究是有所忌惮。
『……周虎。』
怀抱双手坐在椅子上，荀异神色凝重地整理着对那名黑虎贼首领的了解。
平心而论，他对那周虎的印象其实还好，因为那周虎既念过书、又懂得礼数，甚至于似乎还是一个胸襟颇为大度的人，对他荀异屡次的嘲讽、讥笑视若无睹。
但从这几点来看，这个周虎个人魅力着实不低。
但在知书达理的同时，这个周虎的性格又是极其的‘恶劣’，且手段也着实是‘卑鄙狠毒’……
一想到前日晚上遭遇的‘折磨’，荀异不由得老脸微红。
他今年四十又一，在那长达四十一年的岁月中，他素来是循规蹈矩，无论是幼年时学文识字，亦或是后来长大了成家立业，他从未做出那种……疯狂的事。
太疯狂了……
荀异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全身亦有些莫名的燥热。
暗骂了自己两句，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一碗水下肚，他感觉体内的燥热好了许多，此时他终于能够集中精神来考虑接下来的事。
即，如何处理有关于黑虎贼的上报。
这一思忖，便是足足一个多时辰，待等窗外的天色大亮，他也没能做出决定。
「……我与杨通不同，不会愚蠢到去做那伤天害理的恶行。」
荀异的耳畔，隐约又回想起了那名黑虎贼首的话。
“且让我亲眼看看。”他喃喃说道。
随后，他便在驿馆内用了早饭。
待用罢早饭后，他将他随行的两名护卫唤到了房中，旁敲侧击询问二人在前日的遭遇。
此时荀异才知道，原来前日他被周虎的人掳走时，他的两名卫士居然在跟驿馆里人的喝酒，且被人灌倒了。
这显然是周虎有意安排的。
『……做事很仔细嘛。』
暗自嘀咕着，荀异心下松了口气，毕竟这样倒也省了他去解释什么。
看着荀异凝重的面色，昨日与他照过面的那名卫士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意有所指地说道：“督邮，您放心，那晚咱们睡得可死了，从未离开过房门。”
『……？』
荀异不明白这家伙想要表达什么。
用完饭后，他在驿馆沐浴更衣，随后带着那两名卫士前往县衙。
县衙里的人当然认得这位督邮，当即向荀异行礼询问：“督邮，您来见刘公还是马县尉？”
荀异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见石原、杨敢两位捕头。”
听到这话，对方有些纳闷，不过倒也不敢追问，当即就带着荀异来到了县衙内的一般班房，即捕头、县卒所在的班房。
在其中一间班房内，石原正与杨敢以及几名县卒闲聊，忽听有人喊道：“石捕头、杨捕头，荀督邮找你俩有事。”
石原、杨敢转头一看，当即看到了荀异，立刻迎了上去，抱拳行礼：“督邮。”
荀异亦拱手回礼，旋即道出了来意：“石捕头、杨捕头，今日二位能否带荀某到县北的乡村去看看？”
县北的乡村？
那可是黑虎贼的地盘啊。
石原压低声音问道：“督邮，您是想亲眼看看黑虎贼的现状？”
“唔。”荀异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一眼，对荀异说道：“督邮吩咐，卑职自当遵从，但那边离黑虎贼的老巢过近……前日卑职就曾说过，这城内亦有黑虎贼的眼线，恐怕已得知督邮的身份，如今督邮要前往县北的村子，我担心黑虎贼会对督邮不利。”
听到这话，荀异也不知该作何心情。
不过对于石原所说的那些，他倒是并不担心，毕竟他已经跟黑虎贼的首领打过交道了，且对方也已经将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手，又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呢？
“拜托两位了。”荀异正色说道。
见荀异不顾自身安危，执意要亲身前往黑虎贼的地盘查看虚实，石原颇感佩服。
他略一思量，说道：“督邮言重了。……既然督邮执意亲自前往查看，卑职等自当跟随护佑，但此事需上禀刘公或县尉，只有得到刘公与县尉的允许，我等才有权带一队县卒保护督邮。”
虽然荀异很清楚黑虎贼并不会对他不利，觉得石原的慎重毫无必要，但他也不希望招来这位捕头的怀疑，他想了想说道：“好，那……我自去与刘公细说此事。”
说罢，他便朝着刘毗的书房而去。
此时刘毗正在书房内处理县务，忽听忽督邮荀异前来求见，他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作为黑虎贼在昆阳县的最大内应，刘毗怎么可能不知晓荀异在前日的遭遇？
昨日，忽然有人报官，说在城内的烟柳楼，有一群人起了争执，因此县尉马盖立刻就带着一队县卒前去，最后抓了一大帮人，通通暂时扣押。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仅仅只是一次正常的出衙，但刘毗与马盖却很清楚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马盖回来后告诉他，说他曾在烟柳楼看到一个戴着虎面面具的人，趁着楼内的混乱，将一个头戴布套、身披一条被子的人带走，刘毗便意识到，那周虎多半是得手了。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昨日下午，接着巡视街道之便前往兄弟会工坊的马盖，便从陈才口中得到了‘已得手’的确切回覆。
这很好。
刘毗很赞赏黑虎贼周虎这种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做法，毕竟他也存有良知，也不希望荀异那位正直的督邮死于非命。
倘若能不闹出人命就解决事端，这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仔细想想荀异可能经历的遭遇，刘毗也隐隐有些不寒而栗。
毕竟，黑虎贼首周虎也曾用这招来恐吓过他，只不过这次真的用在了荀异身上。
“荀督邮。”
片刻后，待荀异走入书房时，刘毗亲自相迎。
他一边客客气气地招呼荀异，一边暗自观察这位督邮的面色。
据他所见，这位督邮眼眶微凹、眼圈发黑，面色与嘴唇略显发白，这可都是元气大伤的征兆。
见此，刘毗既是心中忌惮，又暗暗想笑。
『也不晓得周虎委派了几名女子去折磨这位……』
在招呼荀异坐下时，刘毗心下暗暗想道。
荀异可不知眼前这位昆阳县令在想什么，待坐下后拱手道明了来意：“刘公，荀某今日想去北边的乡村，去相传黑虎贼的老巢附近，亲眼看看黑虎贼的状况，希望县衙能派一队人随同。”
“这个……”刘毗捋了捋胡须说道：“不如让马县尉随同前往。”
大概荀异也觉得他几次三番绕开马盖确实有些不妥，亦或是前日他听石原、杨敢二人的话，觉得马盖姑且也可以信任，因此今日他并没有拒绝。
在刘毗派人召唤下，马盖很快就来到了书房。
来到书房，瞧见坐在屋内的荀异，这位县尉眼中亦闪过几丝古怪之色。
“马县尉……”
当着荀异的面，刘毗将先前的事说了一遍。
此时马盖当然也得知黑虎贼那边早已得手，虽然意外于荀异还要前往县北的村庄，但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当即点头答应。
临出门时，也不知怎么的，荀异的右脚不巧绊在书房的门槛上，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荀异及时扶住了一侧的门。
看到荀异脸上露出莫名的尴尬与羞愤，刘毗与马盖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假装没有看到。
不过他二人的想法却是一致的：真狠啊，那周虎……
当日，在马盖、石原、杨敢以及一干县卒的保护下，荀异前后查看了祥村、丰村等临近应山的几个乡村。
一直有传闻，这几个乡村暗中受到黑虎贼的控制。
在大多数世人的认知中，遭山贼掌控的村子，那必然是村子破败不堪，村人饱受欺凌、面黄肌瘦……
包括荀异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但今日他亲眼所见的几个村子，却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几个传闻中被黑虎贼控制的乡村，比他想象的要安宁地多、富裕地多，村外农田到处都是作物，而村内则显得有点乱，有鸡鸭鹅等家禽在村内乱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屎臭味——荀异知道那应该是牲口的臭味。
细看村人的面貌，也完全不像是面黄肌瘦的样子。
在丰村，荀异找到了村里的村长，向后者询问了几个问题。
当问起黑虎贼的事时，那位年老的村长颇有些慌乱，一口咬定道：“其他地方老朽不清楚，这附近并无贼寇。”
若非有石原等知情者，荀异搞不好真会被骗了。
随后，荀异又问老村长：“我见村内妇孺居多，村内的年轻人呢？”
那名老村长支支吾吾，顾左言他。
期间，石原私底下对荀异说道：“据传闻称，这附近村庄的年轻人，受雇于黑虎贼，帮黑虎贼修山寨去了。”
不得不说，这个真相简直要颠覆荀异的认知。
然而事实证明，石原说的可能是正确的。
因为当他们离开丰村时，正巧撞见有五六名男子背着行囊前来丰村，似乎正是丰村的青壮。
这些人在远处时还有说有笑的，但等到他们撞见荀异、马盖等人，这些青壮突然就变得警惕而拘束起来。
当荀异随口询问他们为何不在村中时，那些青壮支支吾吾地宣称外出务工，至于‘务’的什么工，那几名青壮吞吞吐吐、含含糊糊，且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正在编瞎话。
怎么会这样？
村里的良人，竟然自甘堕落到与山贼为伍？甚至于，竟然还要替山贼隐瞒。
仅仅只是出于对那群山贼的恐惧么？
回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村人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回想起那些村庄内的安宁氛围，荀异觉得恐怕不仅仅只是恐惧那么简单。
『……或许这些村庄，还是黑虎贼的销赃之地，从中得了好处。』
荀异暗暗想道。
晚上，抢在关闭城门前回到昆阳县县城，回到驿馆，荀异独自在自己的屋内，翻看自己今日记录的一些情报。
他再一次意识到，黑虎贼首周虎，确实是一个颇有眼界、颇有手腕的家伙，与天底下大多的山贼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平心而论，尽管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但倘若黑虎贼尽是凶恶残忍的暴徒，那么，荀异的良知会促使他向郡里承报，请郡里尽快帮助昆阳县铲除这群恶寇，解救昆阳县的百姓于水火。
然而现如今事实恰恰相反。
传闻中被黑虎贼控制的那几个村子，论富裕甚至未必不如他许昌县治下的村庄，而在昆阳县城，那伙黑虎贼甚至与叶县的商贾合作在城内开办了工坊，使县城内许多百姓得到了收入稳定的差事……
似这般的山贼，或许可以姑息一下？
荀异的心难免有些动摇了。
想想也是，为了举报一群实际危害倒也不大的山贼，搭上自己以及祖宗的名声，这着实有点不值当的……
当晚，荀异在榻上辗转反侧。
次日，他带着那两名卫士，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黑虎义舍门前。
命两名卫士在街道上看着马车，荀异径直走向义舍。
此时义舍外，有专门维持秩序的舍内干事，此人瞧见荀异，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您……有何贵干？”
没有理会那些在义舍外排队的百姓的古怪眼神，荀异一见那名干事的古怪表情，就猜到对方肯定知道他。
他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我要见你们的……总管事。”
那名干事愣了一下，说道：“这位……”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荀异打断了：“我要见你们的总管事！”
“……请容我通报一声。”
深深看了一眼荀异，那名干事转身走入义舍内，片刻后去而复返，抬手请道：“请。”
在这人的带领下，荀异走到义舍内，径直来到了义舍的二楼，见到了义舍的管事，马弘。
还没等马弘拱手施礼，荀异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见周虎。”
可能是没想到这位督邮如此直白，马弘愣了下，旋即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也不知您所说的周虎是何许人……”
见到这话，荀异脸上闪过几许不耐烦之色，沉声说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我今日就准备返回郡里，针对你黑虎贼一事向郡里做出汇报，你若阻我，后果自负。”
“……”
遭到威胁的马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督邮，舔了舔嘴唇说道：“首领说得没错，督邮果然是一位豪胆之人。……请，我带你去见首领，首领一直在等着督邮。”
『等我？』
荀异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旋即，马弘便带着荀异从二楼顺着屋外的阶梯下了楼，将荀异带到了义舍的隔壁，也就是黑虎众的秘密据点之一。
正如马弘所言，赵虞果真带着静女、牛横几人坐在屋内。
待赵虞挥挥手令不相干人退下之后，荀异惊讶地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见你？”
“这并不难猜测。”
赵虞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昨日去了县衙，在马盖等一干县卒的保护下，去了祥村、丰村等地，我猜督邮是想亲眼看看，看看我黑虎众究竟是否是那等凶恶的贼子，然后再做打算……至于为何等候在此，那是我觉得督邮来义舍见我的可能性最大。”
『这个周虎……』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荀异冷笑着说道：“那么说，荀某的来意，周首领也已经猜到了咯？”
赵虞笑了笑，说道：“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吧？”
“不，是一个坏消息。”
荀异故意顿了顿，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这让他有些失望。
失望之余，他沉声说道：“回到郡里后，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倘若有朝一日你等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无论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我都会豁出一切，立刻上禀郡守！”
赵虞微微歪了歪头，笑着说道：“这个坏消息……听上去并不坏嘛。”
“哼！”
荀异冷哼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遭赵虞喊住。
“阿静。”赵虞开口示意。
听到示意，静女捧着一只锦盒走向荀异。
见此，荀异面色顿变，恼怒地骂道：“你当荀某是什么人？！”
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没想到赵虞却慢条斯理地说道：“督邮不要，那周虎就送给那几名女子留作纪念了哟。”
“什么？”
荀异闻言一愣。
可能是已经在赵虞这边吃过好几次亏，荀异也存了个心眼，打开静女手中的盒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顿时就气坏了。
原来那锦盒内装的，居然就是他前几日被掳走时的那身衣物。
只是一身衣物，你拿个锦盒来装？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
荀异羞怒地瞪视着赵虞，抱过了那只锦盒。
他岂会不知，眼前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纯粹就是在耍他，偏偏他对此毫无办法。
“哼！”
冷哼一声，荀异抱着锦盒拂袖而去。
从旁，静女见荀异离开，遂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解说道：“少主为何总喜欢捉弄正直的人呢？马县尉是这般，这位荀督邮也是这般……”
“因为这俩都说我性格恶劣……”赵虞笑着说道：“他们都那么说了，那我自然要表现地恶劣一点呀。”
听到这话，静女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
赵虞亦笑了笑，起身走到前屋的窗口，从窗口看着督邮抱着那个锦盒上了马车。
当日，在辞别赵虞之后，荀异回到驿馆，待收拾罢行囊，遂乘坐着马车准备离开昆阳。
『呵。……或许日后，此人能起到大用。』
赵虞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待经过那座烟柳楼时，坐在马车内的荀异不自禁地撩起马车的窗帘看了几眼。
不可否认，前几日那晚上的经历，对于他而言堪称是此生最大的痛苦与折磨。
但……
忽然间，荀异瞥见那座烟柳楼的二楼窗口，有一名妙龄女子慵懒地倚在窗棂上。
似乎有点眼熟……
当即，他像做贼似的放下了窗帘，非但面色微红，心中亦是砰砰直跳。
『……太疯狂了。』
回想起那一晚的经历，荀异暗暗想道。
连他自己也不知，他为何会想到那一晚。
数日后，荀异回到郡里，并未像郡里禀报昆阳的贼患。

第251章 顺势而为
“这不可能！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在颍川郡郡治许县城内的某座客栈内，吕匡一脸难以置信。
原来在他的努力下，前几日颍川郡守李旻再度派出了一位督邮前往昆阳查探黑虎贼的事，这位督邮即是北部督邮荀异。
据吕匡的打探，这是一位因过于刚正正直而遭到不公平排挤的督邮，因此当时吕匡欣喜地认为，这位督邮必然能够将昆阳的贼患真实地上报给郡守。
昨日上午，吕匡听说这位督邮回到了郡里，因此他欣喜地等待着郡守府的反应，认为郡守李旻这下子肯定就会重视昆阳县的贼患问题。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截止今日上午，整整过去了一天时间，郡守府却毫无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疑之下，吕匡当即派人四下打探，在花了不少钱打点关系后，他这才得知，原来那位北部督邮并没有像他认为那样的将昆阳县的贼患真实上禀，那位荀督邮对郡守李旻的汇报，与前一名前往昆阳县勘查的西部督邮吴孚简直一致，皆称昆阳县的贼患——即黑虎贼，不过是疥癣之疾，单凭昆阳县足以应付。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吕匡简直目瞪口呆。
黑虎贼，一伙曾经集昆阳、汝南、叶县三县之力都没能彻底剿灭的山贼，却有吴孚、荀异两名督邮前后断定只是疥癣之疾？
开什么玩笑！
吕匡当即认定那荀异、荀督邮肯定也是收受了好处，因此立刻直奔郡守府，第三次求见郡守李旻。
当得知吕匡这个叶县商贾再次前来求见时，郡守李旻烦不胜烦。
他第一次接见吕匡，主要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礼贤下士的品德，同时也是看在叶县前县令毛珏的面子上——毕竟李旻乃公族出身，在朝中人脉不小，他当然知道前叶县毛珏与朝中太师陈仲交好的事。
但这个吕匡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烦扰他，纵使李旻也感觉烦了。
倘若说昆阳县的贼患果真如吕匡讲的那般厉害也就算了，可他前后派西部督邮吴孚、北部督邮荀异二人前往昆阳，吴、荀二人回来后皆表示昆阳的贼患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当地昆阳县衙暂时抽不出手来而已。
至于说吴孚、荀异二人的回报是否属实，李旻对此毫不怀疑——一个人说或许有假，可他前后派去的两名督邮都那么说，那还能有假？
既然只是疥癣之疾，那就交给昆阳县衙去处理呗，真当他堂堂颍川郡守闲着没事？终日围着昆阳县的一股山贼转？
再者，倘若昆阳的贼患果真闹得那般厉害，危及到了叶县商贾的利益，你吕匡为何不去向南阳郡的郡治求助？
南阳郡的郡守虽然不在了，但是还有南阳将军王尚德啊，王尚德麾下十几万的军队，难道还解决不掉区区一伙山贼？
于是，郡守李旻便不再理睬那吕匡。
吕匡在郡守府外守了足足三日，非但没有得到郡守李旻的再次接见，反而遭到了警告，勒令吕匡不得再骚扰郡府前的秩序，否则严惩不贷。
得到警告后的吕匡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离开许县返回叶县，另想办法。
这一幕闹剧，恰恰就被来到许县不久的陈祖、陈大财主看在眼里。
遵从于赵虞的指示，陈祖在四日前，便带着严宽等一干卫士来到了许县。
来到许县后，陈祖第一时间便来到郡府登记，因为有昆阳县衙颁发的路引与籍册，陈祖无惊无险地得到了许县的接纳，获允可以在城内购置产业。
而正是在这期间，陈祖碰到了吕匡。
大概是觉得颇有意思，陈祖亦暗中关注着吕匡，看着吕匡一次次地在郡守府前吃闭门羹。
当得知吕匡黯然离开许县时，陈祖有心将这个消息传回昆阳。
但尴尬的是，作为黑虎贼的几位重要头目之一，陈祖也不大识字，好在他脑子活络，在城内雇了一名境况窘迫的读书人，由后者代笔写了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由他的护卫送回昆阳，交给了他的管家，黑虎贼另一位大头目张奉。
在陈祖前往许县之后，张奉便代替前者负责笼络昆阳当地的家族。
鉴于陈祖前往许县将严宽等招揽的游侠通通都带走了，此时张奉越发自由——毕竟当初陈祖还在的时候，他还得小心谨慎，防止自己的言行举止被严宽等游侠出身的卫士看出什么破绽。
可现在严宽等人跟着陈祖去许县了，张奉自然不必再顾虑什么，因此他去了一趟黑虎贼的主寨，与郭达、褚角等人商量了一下，将曾经的老部下又带了回来。
如今，张奉这些人都以陈祖在昆阳县的府邸作为据点，专门负责对昆阳当地家族的笼络与拉拢。
在收到这份书信后，张奉立刻就意识到这封信不是送给他了，于是他当即派人送到了赵虞手中。
不得不说，在收到这份书信时，赵虞十分惊讶。
不可否认，在他黑虎众的众头目当中，陈祖算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懂得一百多常用字，但赵虞还是没想到陈祖居然有写出一封信的能力。
直到一看字迹，赵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找人代笔的。
『……真丢人呐。』
微微摇了摇头，暗自感慨着必须尽快加强头目们的文化水平，赵虞一边仔细阅读这封信。
鉴于这封信是找人代笔的，因此陈祖并没有涉及什么秘密，他仅以一副调侃的口吻，陈述了他在许县见到叶县商贾吕匡的事，通篇下来，仿佛是在笑话吕匡，但倒也让赵虞得知了几个重要的讯息。
首先，北部督邮荀异并没有向郡里如实禀告他黑虎众的事。
其次，颍川郡守李旻已对吕匡颇为反感，拒绝再次接见吕匡，甚至派人警告后者，因此后者只能黯然离开许县。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个好消息。
说实话，对于是否能拿捏住那位荀督邮，赵虞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那位荀督邮过于迂腐，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很难扭转其意志的榆木脑袋，这种人往往都舍得为了大义而豁出性命，很难摆布他们。
因此，赵虞这次除了威胁，更多的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荀异面前努力表述他黑虎众只是一群迫于生计的‘非良民’。
不错，不是山贼，而是非良民，即一群或会做一些小恶但总体却懂得大是大非的非良顺之民，位于黑道与白道之间的灰色地段，借此淡化荀异对他们的恶感与敌意。
否则仅靠威胁，估计那位正直而迂腐的荀督邮豁出去自己与祖宗的面子不要，也会他们给举报了。
总而言之在赵虞看来，这位荀督邮是一个颇有趣的人，日后可能少不了还会再打交道。
至于吕匡……
在昆阳城内的客栈屋内，赵虞站起身走向窗口，负背双手看向底下的街道，看着那些悬挂有‘兄弟会合作店铺’字样招牌的店铺。
在他的推动下，鲁叶共济会的影响力正在昆阳县迅速衰退，由昆阳兄弟会取而代之。
而在这个大趋势下，鲁叶共济会内部意见分裂非常严重。
以吕匡为首的一部分商贾自然依旧打算不惜代价铲除黑虎众，但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叶县商贾，则选择与黑虎众合作。
不得不说，鲁叶共济会内部的意见分裂，可要远比黑虎众使他们承受的损失更加严重。
思忖片刻后，赵虞招来一名山贼，吩咐道：“你去转告陈才，就说我同意见那黄绍，叫他领着黄绍到这儿来。”
“是！”那名山贼抱拳而去。
当日下午，留居于县城内的黄绍，便得到了兄弟会派人传达的消息。
原本黄绍还以为是陈才找他有事，可等到他来到城南工坊见到陈才，陈才却严肃地对他说道：“大首领想要见黄公子。”
听到这句话，黄绍又惊又喜。
受兄长黄馥的嘱咐，近段时间黄绍一直住在昆阳县，虽然平日里大多时候看上去是在忙碌工坊的事，但事实上，他一直在设法求见黑虎贼那位神秘的大首领。
可惜一直以来，陈才对他的暗示、甚至哪怕是明确的恳求，皆持顾左言他的态度。
直到今日，事情终于有了改变。
怀着激动的心情，黄绍跟着陈才坐上了马车，一路来到了城内的‘白记客栈’。
“到了。”
当陈才喊停马车时，黄绍着实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大首领，多半是坐镇在县北应山的主寨里，却不曾想，对方居然住在县城里？而且还是住在一间客栈？
作为黑虎贼的首领，究竟有多大的魄力，才敢住在县城里？而且还是县衙里的县卒随便就能闯入的客栈？
“这……莫非也是贵方的置业？”
在下车时，黄绍有意试探道。
“并不是。”陈才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不过这间客栈的主人，那对白氏夫妇人很好，且这家客栈的饭菜也不错。”
『……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黄绍尽管表情古怪，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跟着陈才，黄绍来到了客栈的二楼，来到了二楼一间房间外。
在那房间外的走廊里，有两名面色阴沉的男人环抱双手倚立着，他们似乎认得陈才，在看到陈才后立刻站直身体，还低声喊了句‘老大’。
陈才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臂膀，旋即笑着说道：“首领命我带黄公子前来，你等可知晓？”
那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人抱拳说道：“首领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他打开了房门。
见此，陈才转身对黄绍请道：“黄公子，请。”
“请。”
黄绍拱了拱手，在陈才的示意下迈步走入了屋内。
走入屋内，他一看就看到屋内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负背双手站在窗口附近，而另一人则侍立在一旁，这两人都带着虎面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
不过尽管如此，黄绍还是一眼就看出负背双手的那人，便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想到这里，黄绍赶紧上前，一边拱手施礼，一边套着近乎道：“在下黄绍，久闻周首领的威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此时在屋内的二人，无疑就是赵虞与静女。
在黄绍主动行礼之后，赵虞亦是笑着回礼，以故意变得沙哑的嗓音回道：“都是自己人，黄公子何必如此拘束呢？……黄公子请坐。”
『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竟意外地好说话？』
黄绍很是惊讶地偷眼观察赵虞。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会是一个面色凶悍、气势十足的人，甚至生人勿进，可没想到却意外地和善。
不过……
他偷偷瞄了一眼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的身高。
『……传闻黑虎贼之首周虎是个侏儒，原以为只是道听途说，却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据他目测，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似乎只到他肩膀的样子。
这样想着，黄绍又瞄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静女。
虽然静女从始至终皆低着头侍立在一旁，但她脸上所戴的与赵虞一模一样的虎面面具，就足以令黄绍不敢冒犯，甚至还朝着静女拱了拱手，免得落下了礼数，得罪了对方。
在请黄绍坐下后，赵虞亦招招手道：“陈才，你也坐。”
“多谢首领。”陈才很识趣地在赵虞右手旁的位子坐下，空出左边的席位，旋即好奇问道：“牛老大呢？”
“在隔壁睡大觉呢。”赵虞笑着回了一句，旋即在陈才收敛的笑容下，转头对黄绍说道：“黄公子可莫要嫌弃周某在这里招待公子，莫看这是一家客栈，但这家客栈的菜，却是相当不错，黄公子待会不妨试一试。”
听到这话，黄绍很配合地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笑着说道：“那黄某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了。”
赵虞笑了笑，转身吩咐静女道：“阿静，叫店家可以上菜了。”
静女颔首，转身走向屋外，关上了屋门。
在一番寒暄客套之后，赵虞将话题逐渐引向了正事：“近日陈才告诉我，说黄公子有意与我等加深合作……”
“是。”黄绍点了点头，旋即又纠正道：“确切地说，不仅仅只是我黄家，还有许多我叶县的商贾……”他顿了顿，小心地试探道：“他们觉得，除了与兄弟会合作建立工坊，我等其实还有更多可以合作的方式。”
“比如说呢？”赵虞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只可惜面具隔绝了他的神色。
“比如说，双方可以联手建立一家联合商会……”
顿了顿，黄绍一边偷眼打量着赵虞，一边解释道：“周首领可能不怎么了解联合商会，所谓‘联合商会’，即是像我鲁叶共济会那样，由几十人甚至更多的人组成，会内互通有无……”
他侃侃而谈，讲述起了‘联合商会’的种种优势。
听到他这番讲述，赵虞心中既是感慨，亦是怀念。
因为这套说辞，正是他当年在叶县的县衙里向叶县商贾们讲述的那一番。
然而短短几年，物是人非，毛公故去了，他鲁阳赵氏被人陷害了，曾经他一手建立的鲁叶共济会，现如今也正在被他亲手所瓦解……
“很不错的想法。”
待黄绍讲述完之后，赵虞压下心中的感慨唏嘘，抚掌称赞了几句。
忽然，他冷不丁问道：“鲁叶共济会的内部矛盾，已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么？”
“……”
猛然听到这话，黄绍面色微变。
不可否认，因为意见的分歧，他鲁叶共济会内部已经出现了无法调和、无法化解的矛盾，这促使他黄氏兄弟与另外一拨叶县商贾想尽办法希望与黑虎贼合作，但黄绍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黑虎贼的首领口中听到。
看着惊疑不定的黄绍，赵虞平静说道：“黄公子何必惊诧？周某既不聋、也不瞎，当然看得到鲁叶共济会内部的意见不合……当黄公子等人与我等合作，在这昆阳县修建工坊时，贵会的会长吕匡，还亲自前往了许县，向颍川郡的郡守举报我黑虎众的事……”
“什么？”黄绍再次色变，带着几许惊急问道：“那……”
仿佛猜到了黄绍心中的想法，赵虞压了压手宽慰道：“黄公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拜贵会的吕会长所赐，颍川郡里前后派来了两位督邮，不过……不过我黑虎众又不是那种伤天害理的贼寇？我等充其量仅仅不是良顺之民罢了……今日我得到消息，贵会的吕会长在许县被拒，黯然离开了许县，也不知是否返回叶县了。”
“哦。”
黄绍释然地点点头，但心中却颇感震惊。
他这段时间在昆阳，想尽办法求见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倒没有工夫关注其他，自然不会知道吕匡跑到许县的这件事。
然而，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却对此清清楚楚，甚至还知道吕匡几时离开的许县……
『……看来黑虎贼的势力比想象的还要大。』
黄绍暗自思忖着。
不得不说，黑虎贼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这件事一直是扑朔迷离。
算算时间，黑虎贼今年年初时才重新返回昆阳，且据说当时就一两百个人，按理来说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力。
但事实却是，黑虎贼先建立了黑虎义舍，随后又建立了兄弟会，光黑虎贼的主寨那边人数就暴增到了几百人，而作为其下属组织的兄弟会，更是囊括了整个昆阳县城几乎三分之一的平民，粗略一算，至少有一两千人，且这个人数还在持续上涨。
不过最最让人看不懂的，还是昆阳县衙的态度。
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这件事算秘密么？其实不算秘密，只要细心打听不难打听到。
而黑虎义舍就更夸张了，干脆就公之于众了。
可昆阳县衙对此却视若无睹，因此黄馥、黄绍兄弟曾经私下猜测，这黑虎贼肯定是县衙的高层达成了什么默契。
正是因为黑虎贼的势力增长太快，且昆阳县衙又‘不作为’，是故黄家等叶县商贾才会选择与黑虎贼合作，作为权益之计。
至于日后黑虎贼被剿灭了，那就撇清关系呗。
但尽管如此，黑虎贼的扩大势力的速度，还是超乎了黄绍的预测——对方甚至已经将手伸到了颍川郡里？
就在黄绍暗自惊疑之际，赵虞将话题又兜了回来：“黄公子方才所说的联合商会，周某很感兴趣，不过我希望那不仅仅只是贵方抛出来一个诱饵……我希望贵方是真心实意地想建一个联合商会，而不是为了……借此逃避什么。”
赵虞的话，听得黄绍脑门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正如赵虞所暗示的那般，诸叶县商贾借黄绍传达的什么‘联手建个商会’，纯粹只是为了逃避黑虎贼主寨那边的‘剥削’而已。
要知道当前，像黄家等与黑虎贼有合作的家族，黑虎众主寨那边都是通通给予放行的，并不强行‘剥削’两成的买路财，这就导致在吕匡‘剿贼不利’的情况下，诸多叶县商贾削尖脑袋希望与黑虎贼合作，与兄弟会合作。
但问题是兄弟会这边的根基太浅了，倘若说一百个叶县商贾万全有财力在昆阳县建起一百个工坊，试问兄弟会又到哪去找那么多人手？
更何况一百个工坊挤在昆阳，那只会造成相互倾轧的局面，又哪来什么收益可言？
因此，赵虞前一阵子选择了一些叶县商贾合作，而放弃了一部分。
那些被放弃的叶县商贾就急了，因此想出了这个所谓的‘联合商会’，乍一看拉上兄弟会一起组建商会，但实际上嘛，无非就是为了逃避黑虎众主寨那边的剥削罢了——大概在叶县商贾看来，黑虎贼中哪有什么懂得门道的人，随便糊弄一下就能糊弄过去。
这些人并不知道，此事恰恰正中赵虞的下怀。
毕竟相比较鲁叶共济会，兄弟会现如今的根基还是太浅了，只有一些昆阳的平民，若非背后有黑虎众在，否则似像黄馥、黄绍这等叶县商贾，那是根本不屑于与兄弟会合作的。
因此，想要取代鲁叶共济会，兄弟会就必须吸收叶县的商贾。
而且这一步骤要加快。
毕竟吕匡已经在颍川郡里那边碰了壁，赵虞也吃不准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是否会去向南阳宛城的王尚德求助。
一旦宛城的军队介入，那就不太好办了。
因此，趁着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主动送上所谓‘联合商会’的诱饵，赵虞决定将计就计，借此吸收一部分叶县商贾，进一步促使鲁叶共济会的分裂。
鲁叶共济会，终将回到它的缔造者手中！

第252章 昆叶互利会（上）
六月二十九日，吕匡回到了叶县。
他原以为颍川郡里会受理昆阳贼患一事，却没想到昆阳县设法贿赂了郡里派遣的两名督邮，蒙蔽了郡守李旻，导致他的举报非但没有被颍川郡里受理，反而被警告了一番。
每每想到此事，吕匡便暗恨不已。
可恨归恨，却还是要继续想办法，尤其是当吕匡得知他不在叶县的这段时间，他鲁叶共济会有许多商贾争先恐后跑到昆阳，试图与黑虎贼拉近关系。
『……既然颍川郡里不受理此事，那就别无选择了。』
在思忖了一番后，吕匡最终还是决定寻求宛城将军王尚德的帮助。
平心而论，吕匡本心并不大情况与那位王将军打交道，因为他感觉地出来，那位王将军并不看重他们，纵观他整个鲁叶共济会，也就只有曾经那位赵二公子，才能与那位王将军说得上话。
更要紧的是据他所知，那位王将军当前仍在与荆楚叛军作战，吕匡不想也不敢拿区区一伙山贼去叨扰这位将军。
但事到如今，他也着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次日，也就是六月三十日，回到叶县仅仅呆了一宿，吕匡便带着随从再次启程，前往宛城。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的‘黄氏兄弟工坊’内，黄绍正召集了一群叶县商贾，将后者转达黑虎众首领周虎的意见。
这群叶县商贾，虽然或多或少都已表现出了背弃‘吕匡’的意向，但总的来说彼此并不团结。
原因就在于他们当前的利害并不一致。
这些商贾，一部分是既得利益者，即是以黄家为首的、已与兄弟会达成合作项目的商贾，这些人虽然还未退出鲁叶共济会，但一只脚已经站在了黑虎贼那边——当然，站过去之后是否还会退回来，那就另当别论。
而另一部分，则是被‘赵虞’刷下来的叶县商贾，他们虽然有心背弃‘屡屡失败’的吕匡，可他们没能与兄弟会达成合作，自然而然也无法得到黑虎贼的‘劫掠赦免’，以至于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立场十分尴尬。
这些人，正是现如今对黄氏兄弟施压的主要对象，他们催促黄氏兄弟，试图通过黄氏兄弟说服黑虎贼，让自己等人也跟着获利。
虽然黄绍心中也有些懊恼这些人，但为了与吕匡抗衡，他必须笼络住这些商贾。
也正是因为这，黄绍现如今夹在这拨叶县商贾与黑虎贼之间，来来回回当了好几次的说客。
因为利害，这些未能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叶县商贾心中着急，此时语气也很冲，颇有种给黄氏兄弟挑刺的意思，指责黄氏兄弟当初不该抛下众人与黑虎贼合作，以至于助长了黑虎贼的气势，反过来令昆阳县衙左右为难。
这些人普遍认为，昆阳县衙之所以对黑虎贼态度暧昧，完全就是因为黑虎贼借了他们的势。
黄绍当然不会承认这种事，包括那些已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商贾也不会承认，他们讥笑另一批人只是出于眼红，胡乱攀咬。
总而言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不过当黄绍表示那位黑虎贼的首领答应、并且很愿意与他们联手建立一支联合商会时，所有的指责与谩骂都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很兴奋。
只可惜，黄绍又说到那位黑虎贼首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在当时鸦雀无声的屋内，黄绍压低声音说道：“周首领虽然愿意与我等共同组建一支商会，但他希望我等是真心实意，不单仅仅只为了逃避什么而做出的虚与委蛇……”
听到这话，诸叶县商贾议论纷纷，甚至于有暗自咒骂者，场面颇为混乱。
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些叶县商贾，根本不是实心实意打算与黑虎贼合作，哪怕是黄馥、黄绍兄弟，也只是迫于当前的局势做做出的权益之计——说到底就是因为吕匡无法保证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才尝试与黑虎贼合作，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坚定地将利益与黑虎贼捆绑在一起。
谁会愿意将利益与一群山贼捆绑在一起？
这群山贼倘若长久倒也无妨，万一这些山贼被灭了呢？
到时候被墙倒众人推的，未必没有他们。
因此当黄绍说完那番话后，屋内众人立刻议论起来，讨论是否有必要与黑虎贼加深合作。
在这个讨论中，已与兄弟会达成合作的商贾们是反对的。
毕竟，兄弟会只是黑虎贼在昆阳的‘合法身份’，虽然绝大多数拥护兄弟会的昆阳百姓，都不会将兄弟会与黑虎贼联系起来，但知情者却很清楚，兄弟会的背后则是黑虎贼。
虽然他们已经与兄弟会达成的合作，但他们并不会再加深合作。
毕竟眼下他们暂时还能谎称不清楚兄弟会的幕后，但万一合作深了，黑虎贼那边都不掩饰了，日后被官家追责起来，那他们就解释不清了。
这些人自己不想再与黑虎贼加深合作，还要阻止另外一批商贾与黑虎贼加深合作，因为他们怕自己被取代。
因此，这些竭力反对。
而另外一拨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没赶上与兄弟会的合作，眼红于既得利益者的特殊待遇，一力催促黄绍与黑虎贼洽谈。
就在两拨人争论不休之际。
有一名姓宋的商贾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黄二公子，以你之见，黑虎贼当前的形势如何？又是否可以长久？”
听到这个提问，屋内的嘈杂声当即消失不见，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因为这不可否认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黑虎贼是否能在昆阳县长久，一定意义上确实是他们是否有必要与黑虎贼合作的本质因素。
在众目睽睽之下，黄绍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亦说不好。……昆阳县衙的态度，总感觉有些暧昧，我曾几度求见县尉马盖，据马盖所言，他并非不知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但考虑到兄弟会目前在昆阳县城口碑极好，深得县内平民拥护，因此他县衙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马盖的说辞，但我总觉得，这位马县尉隐藏了点什么。”
旋即他又补充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我觉得那个周虎很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诸叶县商贾，沉声说道：“与一般的山贼不同，那个周虎，似乎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我总感觉他在尽全力淡化其黑虎贼对昆阳的威胁，一方面向昆阳县衙示好，一方面又以种种手段，令昆阳县衙投鼠忌器，总而言之，我感觉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黑虎贼有此人统率，我感觉昆阳县衙短时间内应该拿他没有办法，充其量只能捣毁县北的贼寨。”
一般来说，一伙山贼的老巢被捣毁，这伙山贼基本上就算完了，过去的黑虎贼亦是如此，在被捣毁山寨后只能落荒而逃，但眼下的黑虎贼却并非这种情况，因为这伙人已经有了‘兄弟会’这个合法的身份，即便老巢被捣毁，这伙山贼也能摇身一变混入兄弟会，继续在昆阳县逍遥快活——这正是黑虎贼最最不同于一般山贼的地方。
“与黑虎贼合作吧。”
在一阵沉浸过后，一名商贾沉声说道：“黑虎贼有兄弟会这层外衣，我觉得昆阳县衙拿他们毫无办法……当前的局势，昆阳县衙敢取缔兄弟会么？县衙敢这么做，半个县城的平民都会闹腾起来。”他顿了顿，摇头说出了结论：“县衙不敢这么做，他们最多只能打击黑虎贼，却不敢对兄弟会下手，或者说也没有太大的必要，换而言之，我等与兄弟会合作，从长远来看，也未必会是不智之举。”
听到这番话，那些尚未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商贾们纷纷开口赞同。
见无法阻止，那些已与黑虎贼达成合作、却又不想再加深合作的商贾们，也就只能随大流了，除非他们希望自己被其他人取代。
在众人意见达成一致的情况下，黄绍再次通过兄弟会的管事陈才求见赵虞，与赵虞做了一番商议。
鉴于兄弟会当前在渠道方面的薄弱，根本无力与其他叶县商贾竞争，黄绍很识相地采用他们鲁叶共济会的方式，主动让利给黑虎贼，即将商会内成员每件货物利润所得的两成，交付予兄弟会。
或许有人会说，同样是两成，这跟向黑虎贼支付买路财有什么区别？
这当然有区别。
要知道直接向黑虎贼支付买路财，要支付商队所有货物价值的两成，有时候直接就被扣下一部分黑虎贼所需的货物；而参照曾经鲁叶共济会的方式，这些叶县商贾只需支付净得利润的两成不说，还能在账簿上作假，想想就知道两者的区别。
既然是联合商会，那肯定需要一名会长，黄绍很识趣地对赵虞说道：“既然是以贵方为主成立的会长，在下希望是周首领来担任会长之职。”
听到这话，赵虞笑了笑。
他知道黄绍这是好意，但问题是，他当前确实不好抛头露面。
在想了想后，赵虞半真半假地说道：“商会需要一位见得光的会长来处理各种事物，甚至于县衙周旋，而周某……实在不宜抛头露面，这样吧，倘若黄二公子不嫌弃的话，就由公子担任会长，如何？”
听到这话，黄绍倍感意外，甚至隐隐有些受宠若惊。
看看吕匡的例子都知道会长一职究竟有多么大的利益与权力，虽然他这个会长还得受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约束，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会长啊。
他连忙说道：“在下必然会竭尽所能，为商会，为周首领带来利益。”
“我相信黄公子……不，黄会长。”赵虞笑着安抚道。
听到黄会长三字，黄绍心下暗喜。
忽然他问道：“周首领，不知咱们这个商会，取什么名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就叫……昆叶互利会吧。”
『唔？』
黄绍愣了愣，颇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
这种别扭而罕见的取名方式……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第253章 昆叶互利会（下）
七月初二，黄绍代表昆叶互利会前往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对于黄绍，刘毗亦颇为重视，不光是因为黄绍与黑虎贼有合作，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号召叶县商贾前来他昆阳投资的领头羊，哪怕不是看在黑虎贼的面子上而是看在自己政绩的份上，刘毗也得客客气气地对待黄绍，借黄绍将叶县的商贾拉拢到他昆阳来。
在一番寒暄问候后，刘毗笑呵呵地问起了来意：“二公子今日前来县衙，不知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只见黄绍从怀中取出一份请帖，恭恭敬敬地递给刘毗，口中笑着说道：“刘公，是这样的，在下与一干我叶县的商贾们，已与贵县的兄弟会达成一致，双方合力在城西建立一座联合商会，就像先前我叶县的鲁叶共济会那般，希望到时候刘公能像上几次那样代表县衙莅临指导。”
『类似鲁叶共济会那般的联合商会？』
刘毗着实吃了一惊，旋即立刻笑道：“黄公子言重了，到时候刘某定会前往祝贺。”
“多谢刘公。”
二人客气了两句，随后黄绍告辞离去。
待黄绍离开后，刘毗坐在书桌后，看着手中那份请帖喃喃自语：“动作这么快么？”
他毫不怀疑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在推动，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吃惊于那周虎的行动力。
毕竟前段时间，那周虎才刚刚拉动叶县的商贾来到他昆阳县投资，建设了许多工坊，为此他昆阳县上上下下皆感到无比的欣喜，哪怕是他刘毗也不例外。
没想到这股欣喜还未消退，那周虎又立刻拉着许多叶县商贾成立了这个……
“昆叶互利会？”
刘毗皱着眉头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唔，这商会的名字一般，但背后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要知道，近几年叶县最风光的时候，那便是鲁叶共济会达到巅峰的时候，当时的鲁叶共济会，简直就是无可匹敌，在某位赵二公子的统率下，那些商贾像狼群一样四下扩大，很快就让相邻诸县的商贾败退投降。
直到两三年后的今日，即便鲁叶共济会因分裂而日渐衰弱，叶县的商贾还是牢牢地占据着这一带七八个县的市场——倘若将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也算上。
而现如今，他昆阳县出现了一支效仿鲁叶共济会的联合商会，这是否意味着，他昆阳县也能像之前的叶县那样快速繁荣起来呢？
一想到这里，刘毗心中便止不住的兴奋。
唯一让他有些顾忌的是，这件事又是黑虎贼在背后推动。
就在他沉思之际，县丞李煦来到了他的书房，在门口探头问候了一句：“刘公？”
刘毗抬头一瞧，这才看到李煦，当即招呼李煦进屋，询问来意。
李煦也不藏掖，当即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请帖说道：“方才，叶县黄家的二子黄绍找到属下，送出了这份请帖，并邀请属下明日与刘公一同代表县衙出席其昆叶互利会的开张……”
说到这里，他也看到了刘毗桌上的请帖，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对此刘毗也不意外，毕竟黄绍这么说也是家族出身，礼数自然周全，既然希望他县衙出席其开张之礼，那么自然会向他、李煦、马盖三人亲自送上请帖，不会拉下任何一人。
就在刘毗暗暗点头之际，忽听李煦低声说道：“刘公，属下想与您谈谈兄弟会的事。”
刘毗看了一眼李煦，淡淡说道：“你是想说，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
正如黄绍所猜测的那般，‘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一事，则在昆阳县城内不算什么秘密，哪怕在昆阳县衙亦是如此。
但一来县衙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二来，如今的兄弟会，甚至是怀疑程度更高的黑虎义舍，县衙对其都不敢轻举妄动，原因就在于二者在昆阳百姓中有着极好的口碑。
“不全然是。”县丞李煦微微摇了摇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属下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以属下看来，这伙黑虎贼……着实有点古怪，不同于寻常的山贼。”
他看了一眼刘毗，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刘公，或许县衙可以派人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交涉看看……”
“？”刘毗惊愕地看了一眼李煦。
若非他才是那个黑虎贼的内应，他都忍不住要怀疑面前这位李县丞是否是黑虎贼的内应了。
见刘毗面色顿变，李煦连忙说道：“刘公莫要发怒，且听属下解释。”
“……你说。”刘毗表情古怪地点点头。
见刘毗并未发怒，李煦松了口气，拱手说道：“黑虎贼在我昆阳为祸已久，属下对其也有一定的了解。当初应山虎杨通作为首领的最初，黑虎贼确实劣迹斑斑，但那周虎掌权之后，黑虎贼的行为却有明显悖于寻常的山贼，他们要挟乡村屈服却不无故伤民，甚至于，还拉拢叶县的商贾……我观周虎此人，心机手段皆非寻常之辈。他令我等明知兄弟会、黑虎义舍的底细却不敢妄动，此人着实了不得。”
刘毗不禁回想起当初他被周虎胁迫的那一晚，他也承认，那周虎着实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不，就连那个油盐不进的北部督邮荀异，都被对方收拾地服服帖帖。
“你想说什么？”刘毗低声问道。
听闻此言，李煦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观那周虎，虽然身在邪道，但似乎有意向正道靠拢，黑虎义舍也好、兄弟会也罢，虽然他的目的有可能是为了令我县衙投鼠忌器，但不可否认他尚有良知，至少表面上还有，现如今，他又暗中推动兄弟会与叶县的商贾联合成立了这昆叶互利会，日后我县衙就更不好动兄弟会了……而只要兄弟会还在，黑虎贼就除之不尽，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换一种方式，尝试与那周虎接触看看，看看能否将其招安……”
招安？
谁招安谁？
刘毗心中忍不住腹诽。
处在他的位子，他很清楚黑虎贼几乎已经快控制住整个昆阳县了，然而眼前这位李县丞，却还想着去招安人家。
『不过……这主意不坏啊。』
刘毗心下暗暗想到。
在他看来，招安周虎那固然是不现实的，但至少可以用来搪塞郡里啊——按如今黑虎贼的扩张趋势，将其剿灭已经是痴人说梦，这就意味着颍川郡里迟早会收到风声。
但只要周虎愿意放弃‘黑虎贼’的贼名，日后假借兄弟会名义行事，那么他完全可以否认他昆阳县的贼患，如此一来，他既不会得罪周虎，也不会被郡里责问，简直两全其美。
虽然县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可架不住兄弟会口碑好啊，倘若半个昆阳的百姓都愿意给兄弟会作证，谁能指认兄弟会是贼？——他堂堂县令也不能啊。
这就叫民意难违！
当然了，前提是那周虎能答应，毕竟现在的昆阳，已经不是他刘毗说了算了。
“唔……”
在故作沉吟片刻后，刘毗皱着眉头说道：“你是说，那周虎良知未泯么？唔……你所说倒也无不道理，但仔细想想，这件事总不是那么稳妥……”
见此，李煦正色说道：“刘公，若能劝服周虎接受招安，则我昆阳县便就此解除了一支大患，属下并非涨贼子威风，但黑虎贼与那周虎，着实难以对付，我昆阳先前三次剿贼，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倘若能用交涉将其招安，此乃利县利民之举啊。……刘公三思。”
刘毗原本就只是装装样子，见李煦神色严肃，他故作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考虑考虑……不过，你觉得派谁与那周虎交涉为好呢？”
“马县尉最为合适。”李煦信心十足地说道：“马县尉曾多次重创黑虎贼，属下相信周虎对他也是颇为忌惮。”
『……你确定？』
刘毗用古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李煦。
别人他还吃不准，但马盖他还会不知么？
马盖胆敢抗拒那周虎？
马盖若敢，当初就不会把他引入贼窝了，害得他堂堂一县县令也被那周虎拿捏，任意摆布……那个混账！
“唔，可以让马盖试试。”
刘毗捋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随后，马盖也因为收到了黄绍的邀请，带着请帖来到了刘毗的书房。
当县丞李煦将他的主意一说，马盖也是立刻色变。
让他去招安那周虎？
开什么玩笑！
但还算机智的他也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解释他县衙‘不作为’的办法。
当然，前提是那位周首领得配合啊，否则一切都是白谈。
七月初三，在昆阳县的城西，以黄家为首的叶县商贾们联合兄弟会建立了昆叶互利商会。
因为有兄弟会的参与，昆阳的百姓十分捧场，在得到消息后将城西的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无数县民的注视下，县令刘毗受黄绍等商贾邀请，向众人说了一番演讲。
此番演讲，有一半都他自己夸自己的，自夸在他的治理下，昆阳县正蒸蒸日上。
待他说完一堆废话后，兄弟会的大管事陈才，以及黄绍等叶县商贾带头鼓掌，带动了围聚在街上的百姓亦纷纷鼓掌叫好，这让刘毗红光满脸，喜不胜喜。
当官干嘛？
除了一部分人是真心效忠天子、报效国家以外，其余大多数人无非还是为了捞名利。
刘毗倒不贪财，但他对于名声却十分渴望。
治下之民的拥护、称赞，让他陶醉不已。
而这，也正是赵虞多次授意陈才、黄绍，让他们邀请刘毗代表县衙出面的原因。
只要刘毗满足于得到了好的名声，他就不会背弃黑虎众。
当日，由黄绍出面，新建立的昆叶互利会包下了城内的几座酒楼，宴请县内的名流甚至是县衙的捕头、县卒。
就连在街上看热闹的普通民众，都得到了一些糕点吃食作为礼物。
整条西街，一片喜庆。
而在此期间，赵虞就站在西街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口，负背双手，静静地看着底下的热闹……
昆阳，已在掌中！

第254章 宛城消息
七月初三，就当近乎大半个昆阳都在为昆叶互利会的建立而欣喜雀跃时，吕匡也已带领随从抵达了宛城。
别看吕匡在叶县等地也是一位风光的人物，但在宛城，他却没多少人脉，哪怕他过去也曾向军中的将领们赠送酒水，借此讨好他们。
颇为讽刺地，与他关系最好的，反而还是那位军市主簿，孔俭、孔文举。
每每想到此事，纵使是吕匡本人都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鲁叶共济会内部无人不知，孔俭此人，最开始便是鲁叶共济会的‘仇人’，因为鲁叶共济会是赵二公子创建的商会，而孔俭此前最恨的，便是鲁阳乡侯与赵二公子父子。
但恨归恨，那位赵二公子还活着的时候，那孔俭却不敢有任何造次，在赵二公子面前恭恭敬敬，直到赵家蒙难，赵二公子不幸身故，此时孔俭终于开始逐步将他对赵家的恨意，发泄在鲁叶共济会身上。
出于恨意，孔俭起初屡屡针对鲁叶共济会，在此情况下，无法像赵二公子那样震慑孔俭的吕匡，只能选择讨好孔俭，这一来二去的，倒也逐渐淡化了孔俭对鲁叶共济会的迁怒，甚至于，孔俭还与吕匡产生了一段不浅的交情。
当然，这份交情终究还是以吕匡时不时地献上贿赂孝敬作为前提。
这不，今日吕匡便带着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单前往拜见这位孔俭、孔主簿。
吕匡的到来，孔俭并不意外，毕竟吕匡除逢年过节意外，偶尔时不时地也会前来宛城，主要还是以献礼为主。
孔俭并不反感吕匡，毕竟跟某个狂妄、嚣张的赵二公子相比，如今这位鲁叶共济会的会长，那可是会做人多了。
“吕老贾，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宛城呀？”
在见到吕匡时，孔俭笑呵呵地与其打着招呼。
吕匡丝毫不敢疏忽礼节，恭恭敬敬地回了一记大礼：“孔主簿。”
不得不说，如今的宛城军市，可已不再像两三年前那样，当年王尚德命孔俭草创军市时，孔俭手下只有小猫两三只，但眼下，这位孔主簿手下却有百余名官吏与数百名役卒，就连他在宛城军中的地位，亦日渐提升。
当然，那些曾经看不起孔俭的军中将领们，比如王尚德的爱将彭勇，依旧看不起孔俭，他们仍然对孔俭呼来喝去，随意使唤，而孔俭也不敢得罪这些位将军，每每笑脸相迎，但对于其他人，不可否认孔俭的地位已明显提升。
待一番寒暄过后，吕匡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悄悄献上了那份礼单。
“这怎么好意思呢？”
仅仅只是嘴上推辞着，但孔俭的手却立刻就接过了那份礼单，甚至还当着吕匡的面瞄了一眼。
大概是吕匡的这份礼单价值不菲，孔俭挑了挑眉，看似颇为满意。
此时，吕匡这才敢道出来意：“孔主簿，在下今日前来，乃是希望孔主簿能帮在下一个忙。”
对此孔俭毫不意外，既然收了吕匡的好处，他自然也要帮吕匡解决问题，这即所谓钱权交易。
他笑着问道：“不知吕老贾有什么烦恼？”
吕匡回答道：“在昆阳县的北部，与汝南、襄城两县交界附近，有一伙贼子号为‘黑虎’，占山为王，屡屡抢掠我鲁叶共济会的商队，在下几次催促昆阳县剿贼皆未能如愿，如今贼子气焰日渐高涨，在下有意恳请王将军相助，却也明白区区贼患辱没了王将军，希望孔主簿能指点我一二。”
“我以为昆阳的黑虎贼已经被剿灭了？”孔俭捋着胡须困惑地问道。
尽管他身在宛城，但因为时常有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来到宛城做交易，因此他倒也知道昆阳黑虎贼的事。
吕匡解释道：“曾经被剿退过一回，但今年年初时，这拨贼子卷土重来，重新回到了昆阳……”
说着，他将大致的情况与孔俭说了一边，恳求道：“孔主簿，您看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个……不好办呐。”
孔俭捋着胡须沉吟道。
他倒不是觉得宛城军无力围剿一股山贼，关键在于他不敢代吕匡向王尚德去提啊。
因为就像吕匡所说，王尚德堂堂的将军，执掌十万军队的将军，怎么可能屈身带兵去围剿一群山贼？
这是莫大的羞辱！
别说王尚德了，哪怕是诸如彭勇等将领们，都不屑于带兵与围剿一群山贼。
考虑到王将军当前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攻陷荆地’的目标上，饶是孔俭近两年因为军市的原因多次受到王尚德的嘉奖，他也不敢贸然拿这件小事去打扰那位王将军。
更何况王尚德当前并不在宛城，而是在南郡的樊城视察前线驻军。
见孔俭面露难色，吕匡心中大为着急，恳求道：“孔主簿，孔公，请务必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孔俭压了压手说道：“你别急，这件事问题不大，就看能否说动王将军。……王将军现如今身在樊城，视察前线驻军，犒赏前线的将士，你且安心等上一段时间，等王将军返回，我找个时机替你说说这件事。”
说罢，他又补充道：“没有王将军的命令，军中谁也不敢擅离，你找谁都没用。”
吕匡听罢又喜又忧，忍不住问道：“王将军几时会返回宛城？”
“这个说不好……”
孔俭摇摇头说道：“不过我打赌在九、十月秋收之前，王将军肯定会返回宛城，亲自督查我南阳军军屯田的收成状况……”
“九、十月？”吕匡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毕竟眼下才七月初，倘若王尚德要等到九、十月才返回宛城，那就意味着他要再等上两三个月，这可不是什么短期。
“能不能……”他委婉地恳求道。
见此，孔俭轻笑一声，说道：“王将军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在他做正事的时候，谁敢贸然打搅？若你听我的，且暂时回叶县去，安抚你商会内的人心，等到九、十月，待王将军返回宛城时，我试试替你说项。……到时候我也会派人通知你，你也可以亲自求见王将军，我会替你安排。”
孔俭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吕匡也不好再强求，免得惹恼了孔俭。
“好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日，吕匡在宛城住了一宿，于次日返回叶县。
大概三日后，他回到了叶县，按照孔俭所说，召集他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安抚他们。
然而让吕匡感到恼怒的是，他这次召开会议，却居然只有四成的商贾参与，排除掉约一成左右的商贾当前并不在附近诸县，竟有近四成的商贾没有出席，包括明明就在叶县的黄家的大公子，黄馥。
再派人一打听，吕匡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在叶县的这段时间，以黄家二公子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们，居然与昆阳的什么兄弟会联合组建了一支联合商会，叫什么昆叶互利会。
剽窃！
这是赤裸裸的对他鲁叶共济会的剽窃！
简直岂有此理！
『……好！既然你等不仁，那日后就休怪我不义！待日后我请来宛城的军队围剿黑虎贼，连你等一块剿了！』
感觉遭到背叛的吕匡心下恨恨地想到。
而另一方面，黄家大公子黄馥虽然因为与吕匡闹了不和而拒绝出席这场会议，但出席这场会议的商贾中，却也有与他关系不错的人在，因此黄馥很快就知道这场会议的内容。
当得知吕匡信誓旦旦地表示能请来宛城的军队帮忙剿贼时，黄馥亦不觉有些惊慌。
他当即亲自前往昆阳，准备找身在昆阳的弟弟黄绍商量此事。
一日后，即七月初八，黄馥火急火燎地来到昆阳，在城西刚刚建立的昆叶互利会门店，找到了弟弟黄绍。
目前城西的昆叶互利会门店，还只是一个空壳，许多事情都尚未落实下来，但作为会长，黄绍自然要坐镇在此，并且，他还负责要制定商会的种种规章条例。
在其忙碌之际，忽然得知兄长造访，黄绍心中也颇感纳闷，因为前几日他商会初建的时候，他兄长就已经特地从叶县赶来祝贺过了，时隔仅三四日，兄长再次前来昆阳，所谓何事？
带着这样的疑问，黄绍将兄长黄馥请到了二楼详谈。
在自家弟弟面前，黄馥也不藏掖，立刻就道明了来意：“阿弟，昨日吕匡在叶县召集众人开了一次会议，事后我才得知，他前几日去了宛城，据他自称，他有把握请来宛城的军队对付黑虎贼……”
听到这话，黄绍亦是面色微变。
虽说黑虎贼如今在昆阳已经做大，已经到了当地县衙难以根除的地步，但要抵挡南阳的军队，那仍旧是螳臂当车的程度。
“属实么？会不会只是吕匡稳定人心的说辞？”黄绍狐疑地问道：“据我所知，王尚德现如今并不在宛城。”
“我也不清楚。”黄馥摇了摇头说道：“你我都知道吕匡在王尚德面前说不上话，且王尚德也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说动的人，但万一吕匡确实请动了王尚德……”
他看了一眼弟弟，兄弟俩眼中不约而同地露出几许担忧。
是啊，倘若此事属实，那就大事不妙了。
在深思一番后，黄绍沉声说道：“这样，兄长，你且先回叶县，派人密切关注吕匡以及宛城的动向，我立刻想办法去求见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看看他有何对策。”
可能是没料到弟弟会提及那周虎，黄馥颇感意外地说道：“倘若吕匡果真请动了宛城的军队，周虎又能做什么？”
“未必。”
黄绍摇摇头说道：“兄长太小瞧那周虎了。……兄长别忘了，当初吕匡请动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协助围剿黑虎贼，但最终还是未能除尽，再者，我觉得那个周虎……绝非简单人物。”
黄馥意外地看了眼弟弟，惊讶于弟弟对那个黑虎贼的首领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当日，兄弟俩足足商议了一个下午，随后黄馥这才返回叶县。
而黄绍，则立刻通过兄弟会的陈才，求见赵虞，将‘吕匡前往宛城搬救兵’的事告诉了后者。

第255章 未雨绸缪
在听罢黄绍的讲述后，赵虞手指敲击着桌案，思忖着破局之策。
如他所料，在越级向颍川郡里举报未果的情况下，走投无路的吕匡果然选择求助于宛城，寻求王尚德将军的帮助。
虽然对此赵虞早有预料，但不可否认，这依然是一桩极其麻烦的事。
要知道王尚德是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平起平坐的将军，相传麾下亦有十万驻军，相比较章靖的军队大多驻扎在河北，除非被彻底激怒，否则章靖不至于会千里迢迢将麾下的军队拉来报复，并且朝廷也不会允许，王尚德的军队就驻扎在宛南、南郡一带，距离昆阳不到十日的路程。
因此一旦吕匡说动王尚德，他黑虎众就无疑落入万般被动的局面。
当然，虽说即便吕匡说动了王尚德，王尚德也不至于会将他麾下的十万军队通通都派过来，赵虞觉得到时候撑死也不过一名偏将带上三千军卒。
三千名正规军卒再加上一名偏将，这对于当前的黑虎众而言当然称得上是迄今为止的最大威胁，但倘若计谋运用得当，黑虎众倒也未必不能将其击退。
然而，将其击退就能化解他黑虎众的劫难么？
不！反而会遭到宛城军更凶猛的报复。
这跟去年赵虞最后主动放弃主寨、放弃与章靖死磕是一个道理。
换而言之，一旦宛城军队进场，他黑虎众就只有败亡这一条路了。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对正等着他回应的黄绍说道：“黄公子不必着急，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黄公子不妨尽快组织一支商队，以‘昆叶互利会’的名义前往宛城，与那位王将军交涉……”
听赵虞语气平静，丝毫不见什么惊慌，黄绍心下暗暗称奇。
称奇之余，他犹豫地问道：“这……能行么？在下并非质疑周首领，或许周首领不知，吕匡与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孔文举关系不错，这次吕匡多半也是求助于此人，那孔俭乃是军市的总管事，倘若他有意偏袒吕匡，故意卡住我等，不允许我方与军市交易，那……”
“那就是孔俭自寻死路！”
赵虞淡淡地打断了黄绍的话，在后者面露惊讶之际，淡淡说道：“王尚德将军设军市，不管私底下如何，表面上至少要维系公平、公开的原则，绝不会纵容有人恶意操纵军市的价格与交易对象，否则一旦传开，宛城军市的口碑就会崩塌。……我想不光是王将军，那个孔俭也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倘若那孔俭胆敢如此，你可以派人传播流言，诉告那孔俭恶意操纵军市，到时候王将军为了稳定军市，定会做出重惩。”
“传播流言……”
黄绍喃喃说着，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黄绍的心思，赵虞轻笑着说道：“黄公子怕了？无妨，到时候我派我的人去就是了。”
“呃……”
可能是被拆穿了心思，黄绍脸上露出了几许尴尬之色。
尴尬之余，他仔细琢磨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方才的那一番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只不过……
心中闪过一丝疑问，黄绍小心翼翼地询问赵虞道：“周首领的意思是，我等与吕匡等人争夺跟军市的交易名额？可是吕匡……确切地说鲁叶共济会与军市、与王将军合作多年，而我昆叶互利会却才建立，如何保证王将军不偏帮吕匡呢？”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一声，调侃道：“交情？你觉得，王将军对鲁叶共济会有感情？”
不等黄绍开口回答，他摇摇头说道：“军市的事，素来由那孔俭打理，王将军几乎不过问，在此情况下，纵使过了十年二十年，你指望那位王将军对鲁叶共济会心存感情？呵！恐怕在那位王将军看来，鲁叶共济会只不过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罢了……”
“工具？”黄绍不禁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赵虞的观点。
尽管他已脱离鲁叶共济会，成为了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但他对共济会多少还存在感情，见赵虞将共济会比作‘趁手的工具’，而且还是那种可以被取代的，他心中亦有点不舒服。
见此，赵虞轻笑道：“难道不是么？我听闻宛城军市面向各县商贾，而鲁叶共济会，只不过其中规模较大的一方交易者罢了，它的优势在于可以交易大宗货物，且货物的品类繁多，囊括酒水、粮食、皮革、木制物等交易品，让军市不必专门派人单独收购，为军市节省了功夫，除此之外，相比较商贾散户还有什么优势？……倘若没有合适的替代者，那么那位王将军多少还会记得鲁叶共济会，倘若有可以代替的工具，用谁不是用？”
“……”
黄绍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有些不快于赵虞的说法，但仔细想想赵虞所说的话，他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或许鲁叶共济会对于王尚德那等将军而言，仅仅也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这位周首领，似乎很了解王尚德将军啊。』
黄绍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
赵虞并没有注意到黄绍眼神的古怪，继续说道：“总而言之，黄公子先前往宛城与军市交涉，只要昆叶互利会能表现出足以取代、甚至凌驾于鲁叶共济会之上的能力，就可以阻止那位王将军对我等不利……”
“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组织商队。”
黄绍拱了拱手，当即起身告辞。
在离开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心中涌现诸般的疑问。
吕匡前往宛城这件事，就连他兄长黄馥得知后也是心神慌乱，要知道他黄家还不是被针对的那个，毕竟一旦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们还是可以抛弃黑虎贼，与吕匡谈条件。
考虑到这次有一半左右的叶县商贾追随他黄家与黑虎贼合作，吕匡未必敢追究到底。
真正处于危险局面的乃是黑虎贼，乃是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但让人诧异的是，这位周首领从始至终不惊不慌，从容镇定，立刻就想出了一条可行的办法，不管这办法最后是否可行，单单这份气度，就让黄绍感到颇不可思议。
贼寇之中，竟会出这等人物？！
拱了拱手，他告辞离去了。
看着黄绍离去的背影，赵虞站起身来，负背双手站在窗口，看着底下热闹的街道。
事实上，他还可以再做得绝一点，比如彻底瓦解鲁叶共济会，甚至将其吞并。
他并不担心王尚德是否会就此作出处罚。
在赵虞的印象中，王尚德是一个十分自负的人，像这种自负的人，唯有强盛一方才有资格与其合作，在其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猛虎，从来不屑于与豺狗为伍；堂堂王将军，又岂会与弱者为伍？
但很可惜时间仓促，赵虞并不认为鲁叶共济会剩下的抵抗力量会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被击垮。
按照他原本的预测，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初左右，鲁叶共济会才会到无力抗拒昆叶互利会的地步。
至于眼下，这两个商会的实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甚至于，可能还是鲁叶共济会稍占优势。
当然，鲁叶共济会有优势，昆叶互利会也有自己的优势。
首先，昆叶互利会有着超过鲁叶共济会的工坊，可以更好地满足宛城军市的订单；其次，他黑虎众还卡着鲁叶共济会的通商要道，换句话说就是控制着后者的运输成本。
这种盘外招，可以大幅度提高昆叶互利会的竞争力。
不过，最终王尚德究竟是选择鲁叶共济会，还是选择昆叶互利会，赵虞对此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倘若万一王尚德最终选择了鲁叶共济会，那么他就必须提前做好应战的准备。
所谓应战准备，当然不是指想办法击败王尚德麾下十万军队，毕竟那是不现实的，他只能转移王尚德的注意力……
而对此，荆楚叛军就是一个不错的靶子。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带着静女、牛横二人前往应山的主寨，找郭达、褚角二人商议此事。
在商议期间，他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你尽快挑选一批可以信赖的弟兄，倘若最终无法避免宛城对我等动手，我需要他们前往南阳郡的诸县，散布流言，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传播流言，借此转移王尚德的注意。王尚德在南阳郡与荆楚叛军作战多年，对于叛军的渗透非常防范，一旦有叛军出没，他必然会立刻镇压，到时候未必就顾得上咱们……”
“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
饶是郭达也吓了一跳，脸上露出几分惊容，婉言说道：“阿虎，会不会太冒险了？咱们作为草贼或还能得到赦免，可一旦与叛军沾上边，那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从旁，褚角捋着胡须虽然没有开口，但神色显然也是十分凝重。
见此，赵虞宽慰二人道：“这是最后的办法。”
虽然话是那么说，但是当晚入睡时，赵虞却未雨绸缪地考虑起了荆楚叛军的事。
在南阳郡、南郡一带，荆楚叛军是唯一可以牵制王尚德麾下军队的强大势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赵虞希望与荆楚叛军合作，甚至加入对方，他只是觉得这在日后或许能成为一种选择。
毕竟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多一个选择，日后自然也能多一分生机。
『但愿不至于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枕着双手看着漆黑的屋顶，赵虞暗暗想道。
七月十四日，遵照赵虞的要求，黄绍以昆叶互利会的名义组织了一支商队，亲自率领前往宛城。

第256章 冰局
大概七月十七日前后，黄绍率领着‘昆叶互利会’的首支商队抵达了宛城。
而此时，得到消息的吕匡，则抢先一步来到了宛城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商行。
这座鲁叶共济会商行，前身即当年赵虞吩咐大管事曹举所设的鲁阳赵氏商行，当时只要是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运载货物抵达宛城，都势必要到这间商行登记，由商行内的管事带领与军市交涉，这既是方便了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也杜绝了一部分耍小聪明的家伙试图隐瞒不报的可能性，确保鲁阳赵氏能从这些商贾与军市的交易中得到抽成。
这件事，久而久之就成为了规定，后来但凡有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来到宛城，都势必得先到这座商行报备，而鲁阳赵氏建立的这座商行，当时也在隔壁建立了一座客栈，供商会内的商贾们借宿使用，毕竟当时宛城还未恢复，鲁阳赵氏建立的客栈，那可要远比城内的驿馆好得多。
直到鲁阳赵家蒙难后，宛城这边的商行、客栈统统陷入了停滞，负责相关的赵氏家仆失去了主家，惶惶不知所措，后来遂被吕匡、魏普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收揽。
当时类似的‘赵氏遗产’，大多都被吕匡、魏普二人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接管了——后来魏普之所以能退守汝阳，与吕匡分道扬镳，也是因为他接管了鲁阳赵家在汝阳的店铺，继承了后者在当地的影响力。
从那以后，宛城赵氏商行，就成为了鲁叶共济会的商行，成为了鲁叶共济会商贾在宛城的驻点，吕匡专门派人负责运营这家商行。
尽管在这两年中，与宛城军市通商的各路商贾们陆陆续续地也派人在宛城开设了驻店，为宛城的恢复繁荣贡献了一部分力量，但不可否认，鲁叶共济商行这座当年由赵二公子亲手挑选的商行，它的位置最佳，至今仍让各路商贾眼红与羡慕。
当今日，待黄绍率领着‘昆叶互利会’的商队进入宛城时，吕匡就站在宛城商行的门口，一脸怒意，目光冷冷看着这群由叛徒组建的商队。
他看到了黄绍，而黄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当时黄绍心下也有些纳闷：这厮不是在叶县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顿时就释然了。
想想也是，他率领商队从昆阳来到宛城，途中曾经过叶县，而叶县堪称吕氏共济会的大本营，吕匡又岂会不知此事？
“哟，这不是黄二公子么？明明见到吕会长，为何视而不见？”
大概是在吕匡的授意下，其身边有一人故意与黄绍搭话。
不等黄绍开口，吕匡当即就讥诮道：“吕某可当不起黄二公子见礼，人黄二公子现如今也是一处商会的会长了……”
面对吕匡等人的讥诮与嘲讽，黄绍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心中觉得有点可惜。
要知道他以前用鲁叶共济会的名义率领商队前来宛城时，基本上都是在这座商行落脚，因为在商行的内部，有专门供鲁叶共济会商贾停靠商队的场地，商贾们车马劳顿来到宛城，第一时间就能在这座商行落脚，停靠商队，免除了商贾额外花精力再寻找落脚处，既省时又省力。
原本他还想说服商行的管事，再‘借用’一下商行内部的场地来停靠他的商队，然而现如今有吕匡在场，这显然是不成了。
值此情况，黄绍就必须另寻落脚处，又哪有工夫与吕匡争执？
不得不说，也是新成立的昆叶互利会，对比鲁叶共济会所不足的方面。
最后，黄绍花了一大笔钱，租借了其他商行来暂时停靠他的商队。
而这个商行不是别人，正是吕氏鲁叶共济会的死对头——魏氏鲁叶共济会。
值得一提的是，魏氏共济会商行的人原本不肯租借场地给黄绍，因为负责商行的那名管事也认得黄绍，直到黄绍表示他现如今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且已与吕匡决裂。
既然已与吕匡决裂，那就不是敌人了，再加上黄绍愿意拿出一大笔租借的费用，那名管事最后还是答应了。
当最后瞧见那名管事急匆匆地回到屋内，黄绍毫不怀疑他肯定是写信通知魏普去了，毕竟两家共济会势同水火，如今得知吕匡的日子不好过，魏普那边肯定会有行动。
当然，这与黄绍无关，他眼下只想尽快在宛城的军市打出名气。
但显然，吕匡并不会对此视若不见，他立刻就求见了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
孔俭还以为吕匡又是来询问王将军消息的，心中也有些不耐烦，不过考虑到吕匡近两年对他的孝敬，他的语气总算是稍稍缓和了些：“我不是让你回去等我消息么？你怎么又来了？”
见孔俭有所误会，吕匡连忙解释道：“孔主簿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并非是来探问王将军的归期，而是另有一件事……”
说着，他便将黄绍与昆叶共济会的事告诉了孔俭，随后又对孔俭说道：“那黄家厚颜无耻，蛊惑人心勾结贼寇，竟还敢率商队前来宛城……他此番必然是希望与军市通商，孔主簿，您一定要帮在下啊。”
孔俭也不是傻子，一听就猜到了吕匡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你想让我故意卡他？”
“是。”吕匡连连点头。
见此，孔俭捋着胡须思忖着。
平心而论，他对鲁叶共济会打起初就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当初那赵家二子实在太嚣张了，可偏偏他还不敢得罪对方。
但眼前这个吕匡，对他倒是听话、顺从，因此在尚未与黄绍打过交道的情况下，孔俭倒也愿意偏袒吕匡——除非那黄绍比吕匡更大方，更听话。
想到这里，他微微点头说道：“这样，我也不能许你什么，总之我尽力而为。”
听到这话，吕匡连声称谢。
待吕匡离开后，孔俭唤来一名手下的干事，吩咐道：“今日城内来了一支名为‘昆叶互利会’的商队，倘若他欲与我军市通商，你吩咐人卡他一下。”
“是。”
被吩咐的干事拱手而退。
当日下午，待黄绍在魏氏共济会商行名下的客栈歇足精力，他便来人找到军市的一名管事，希望以昆叶共济会的名义与军市交易。
当黄绍自称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时，那名管事立刻问他道：“有通商凭证么？”
黄绍摇摇头说道：“并没有。……请行个方便，价格方面可以商量。”
没想到对方立刻就拒绝道：“没有通商凭证，不允交易。”
黄绍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不可否认，与宛城军市交易大宗商品，必须有通商凭证。
通商凭证分为两种，一种是王尚德将军特批的，长期的通商凭证。
他此前所在的鲁叶共济会就有一份，是当年赵二公子亲自与王尚德将军说项而获得的，只可惜那份凭证当时保管于鲁阳赵氏的大管家曹举手中，后来赵家蒙难，这份凭证也就消失了——大概是烧毁在赵家那场大火中了。
好在后来吕匡、魏普二人亲自求见王尚德，又补了一份。
也就是说，鲁叶共济会在宛城军市的通商资格，就是继承于赵二公子当年得到的那一份。
而另一种，则是由军市主簿孔俭颁发的，短期的凭证，基本上只能用一次。
两者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交易价格的不同。
这两种通商凭证，就好比说是资格，只有拿到通商凭证，才有资格与军市交易。
但天下事情往往也并非那么绝对，通商凭证也是如此。
没有凭证，难道就不能与宛城军市交易么？
其实也可以，只不过这是‘明面上’所不允许的，因此价格会被军市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只要你愿意用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向军市贱卖，军市也乐意收购，至于给你的贱卖价格是否是军市方记在账簿上的价格，那就不得而知了。
黄绍并非初出茅庐，他知道军市在这方面是有猫腻的，且一般来说军市的管事们都愿意给他们开方便之门，毕竟这对于他们也有好处。
而现如今，对方连贱卖都不肯收，那肯定是有问题。
“徐管事，莫非是有人故意针对在下么？”黄绍将一袋钱塞到了对方袖中。
可能是收了黄绍的好处，那名管事脸上闪过几丝犹豫之色，在一番挣扎后，他看了看左右，低声对黄绍说道：“黄公子，我就这么说吧，今日我得到命令，上头下令要严格把关，针对你昆叶互利会……”
黄绍顿时就明白了，问道：“是孔主簿么？”
那名管事闻言一慌，连忙说道：“你可别瞎说……我什么都没有说。”
黄绍反复保证绝对不会声张出去，旋即又恳求道：“徐管事，真的不能通融一下么？”
那名管事摇了摇头道：“上头有命，我不敢违抗，除非黄公子有通商凭证……我劝黄公子还是想办法去弄一份通商凭证吧，要么找王将军，要么找孔主簿，否则不单是我，军市的同僚谁也不敢与你交易。”
听到这话，黄绍的眉头深深皱起。
弄一份通商凭证？说得轻松！
王将军亲批的通商凭证，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还记得当年汝阳郑家也曾亲自派人求见王尚德，希望得到一份通商凭证，当时王尚德一开口就是‘百万石粮食’的代价，当时就吓退了汝阳郑家的人。
直到如今，得到这份通商凭证的人仍然是少之又少。
相比之下，由孔俭颁发的通商凭证门槛较低，但考虑到正是孔俭有意针对他昆叶互利会……
黄绍深深皱起了眉头。
『看来只能见一见那孔俭了……』
想到这里，黄绍立刻回魏氏商行沐浴更衣，准备求见军市的主簿孔俭。
此前虽说他来往宛城交易多次，也曾多次见过孔俭，但单独与孔俭交涉，这还是真是头一遭。
不过他并不忐忑，因为他来时，有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给他支了招。
无论那孔俭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有后招。

第257章 要挟
次日，黄绍在魏氏共济会的商行歇足精力，又沐浴更衣，随后这才带着几名随从，带上昨晚准备好的礼单，前往求见孔俭。
当年军市草创时，前前后后都需要孔俭张罗，而现如今随着军市的逐渐发展，孔俭孔主簿也逐渐有了官老爷的做派，非但有了自己的府邸，还有了专门办公的廨署，每日安坐于他处理军市事物的廨房内，大抵上只负责审视军市收支的账簿，至于其他琐碎事，通通都交给了手下的官吏。
可以说相比较两三年前，着实清闲了许多。
今日，正当孔俭捧着茶水在廨房里观阅账簿时，忽然有军卒入内禀告道：“启禀主簿，有叶县商贾黄绍求见。”
听到这话，孔俭双眉一挑。
对此他丝毫不感到惊讶，他甚至反而惊讶于，那黄绍昨日居然没有来拜见他。
『……还挺沉得住气的。』
孔俭心下暗哼着。
不过沉得住气又如何呢？今日还不是得乖乖地来求他？
暗自得意之余，孔俭慢条斯理地说道：“请他进来吧。”
“是。”那名军卒抱拳而退。
不得不说，其实孔俭也未必是真心相助吕匡——他有什么理由定要偏帮吕匡呢？
帮吕匡，无非就是因为吕匡识相，不惹事，且又时不时赠送厚礼来讨好他，但倘若那个黄绍也愿意对他示好，他也不是不能做个和事老。
说白了，他对待昆叶互利会的态度，并不是取决于吕匡，而是取决于黄绍的态度，看看这位黄家二公子会不会做人。
片刻后，黄绍便跟着那名军市来到了孔俭的廨房。
待进屋后，瞧见坐在书桌后的孔俭，黄绍立刻拱手行礼：“孔主簿。”
孔俭故作惊讶地说道：“黄家二公子？……二公子今日怎得有空来孔某的廨房？”
见孔俭明知故问，黄绍心中暗骂，但表面上却装作恭敬的样子，说道：“在下特来恳请孔主簿批一份通商凭证。”
孔俭捋着胡须，装模作样地说道：“找孔某批凭证？你共济会不是有王将军特批的凭证么？”
心中暗骂着这个装蒜的老东西，黄绍忍着不快奉承道：“孔主簿，您就莫要开在下的玩笑了，这宛城的事，哪能瞒得过您啊？我猜您早已得知，我黄家已与吕匡分道扬镳，如今我与一批同样对吕匡不满的叶县同好，与昆阳的兄弟会合作，联合建立了昆叶互利会，希望能与军市通商，还请孔主簿给个方便。”
“唔……”
见黄绍将话挑明，孔俭捋着胡须思忖着，权衡着利弊。
他其实是很厌恶鲁叶共济会的，毕竟鲁叶共济会是当初赵二公子创建的，因此每当看到这个名字，孔俭就难免会联想到赵二公子，联想到他当初在后者面前的卑躬屈膝。
但对于那什么昆叶互利会，他倒没有这种复杂的感情，因此，由昆叶互利会取代鲁叶共济会，他在主观上其实是不排斥的，关键在于眼前那黄绍对此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想到这里，他故作沉吟地说道：“黄公子想要通商凭证，也不是不可，不过……”
黄绍顿时就明白了，当即将怀中的那份礼单取出，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桌上。
然而出乎他意外的是，孔俭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那份礼单，连拿起来的兴趣也没有，摇着头说道：“不不不，黄公子误会孔某的意思了。……孔某并非是借机向黄公子索要好处。”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样吧，我也不瞒黄公子，昨日在黄公子抵达我宛城后，吕老贾确实来拜访过孔某，希望孔某能针对你等一二……虽说孔某向来是一视同仁，但也架不住吕老贾苦苦相劝，故而……呵呵呵。”
『果然是吕匡从中作梗。』
黄绍对此毫不意外，拱拱手故作几分歉意说道：“在下明白。……让孔主簿为难了。”
孔俭摆摆手，故作感慨说道：“其实吕老贾也好，黄公子也好，在孔某看来都不是外人，孔某自是希望你们双方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而然，孔某其实也不想为难黄公子，只是吕老贾那边不好交代。”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黄绍，忽然变了口风：“不过，倘若黄公子愿意在价格上稍微……暗中让几分利，孔某倒是也不能冒着被吕老贾记恨的风险，帮黄公子一把。”
『……』
孔俭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黄绍哪里还会不明白？
此时他终于明白孔俭方才为何瞧不上那份礼单，原因是这厮想要得到更多。
也对，那份礼单固然价值不菲，但相比较他昆叶互利会与军市的长期通商，又能值几个钱？只要孔俭在这方面压了压价，暗中吃些回扣，别说一份礼单，就算是一百份礼单的厚礼，也及不上。
微微吸了口气，黄绍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孔主簿希望让利……几分？”
孔俭笑着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两成。”
明明说是让利几分，结果孔俭一开口是两成，黄绍顿时色变，下意识地就拒绝道：“这不可能！”
他的断然拒绝，让孔俭眼中闪过几分不快，好在孔俭也知道自己的要价确实有些过分，遂笑着说道：“凡事可以商量么？……那，一成呢？”
听到这话，黄绍脸上的苦笑之色更浓，他恳求道：“孔主簿何必借机为难在下呢？我昆叶互利会与鲁叶共济会一样，会内事务，并非一人可以做主……”
“但黄公子却是会长不是么？”
孔俭似笑非笑地说道：“同样是会长，为何吕老贾当年能做主，黄公子却不能呢？我看不是黄公子不是办不到，只是不想让利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越发冷淡，端起茶碗来淡淡说道：“既然黄公子这般不识趣，那孔某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黄公子且回吧。”
“……”
黄绍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拱手告辞。
离开了孔俭的廨署，黄绍回到了魏氏共济会的商行，将此番随同来一起前来的几名商贾召集到一起，商议对策。
当黄绍将事情经过一说，当即就有一名商贾愤慨地说道：“那个混账，明摆着就是狠宰咱们一笔……就像当年一样。”
听到这话，众人皆沉下脸来。
当年，他鲁叶共济会最初与宛城军市交易通商的时候，托某位赵二公子的福，他们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能够以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与军市交易，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
后来赵家蒙难，赵二公子的那份通商凭证毁于鲁阳乡侯府的大火，孔俭趁机在这件事上卡了一下鲁叶共济会。
最后在王尚德的默许下，孔俭向鲁叶共济会收回了‘溢价两成’的特殊待遇，重新颁发了一份通商凭证，即如今吕匡手中的那份。
毫不夸张地说，鲁叶共济会当年被孔俭狠狠宰了一刀，虽然孔俭借此得到了王尚德私下的赞赏，但鲁叶共济会却是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而现如今，那孔俭准备再次落井下石，这让黄绍等众人都感到十分愤怒。
在众人愤慨之际，便听黄绍沉声说道：“我来时，‘周首领’曾教我一招，倘若孔俭偏帮吕匡，故意为难我等，我等可以散播流言，质责孔俭恶意操纵军市……”
听到这话，诸商贾面色微变。
他们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招是个不错的办法，可问题是，散播流言之罪可大可小，万一惹恼了王尚德，那可就是灭顶之灾——近些年，谁不知王尚德最为看紧的就是军市与军屯田这两项？
想到这里，当即就有一名商贾劝说黄绍道：“我觉得，非到危机关头，还是莫要用这招了吧？万一捅出篓子，王将军必然大怒，倒时候众人恐怕有杀身之祸……”
从旁，另有商贾也连声劝道：“不如再与那孔俭交涉看看……事实上，让利一成勉强也可以接受，总好过回共济会那边被黑虎贼抢掠两成吧？”
听到他的话，除黄绍以外，众人纷纷点头，这些人谁也不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然而，黄绍却叹了口气：“让利一成，就算我等可以承受，那位周首领却未必会答应。……在场都是自己人，有些话索性就挑明了说吧，那位周首领如今不抢咱们了，他缺钱，咱们的利益受损，他的利益自然也受损。咱们可以答应这个条件，可他却未必……”
诸商贾面面相觑，问道：“那怎么办？”
黄绍想了想说道：“明日我再去见见那孔俭，看看是否有什么转机，倘若依旧如此……请诸位在此看管商队，我立刻返回昆阳，去寻求那位周首领的意见。”
“也只能这样了……”
诸商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明白，虽然黄绍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但在有些事上，他却未必能做这个主。
次日，黄绍再次求见孔俭。
在见到孔俭后，黄绍拱手恳求道：“孔主簿，让利一成，着实有些为难我等了。……不过在下也明白孔主簿为难之处，这样，在下愿意让利三分，让孔主簿能有个交代。”
让利三分，对于一个月就动辄几百万钱大宗货物交易的双方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显然孔俭对此并不满意。
孔俭当即端着架子淡淡说道：“我觉得让利一成十分公平，无需在做商议，黄公子回去再考虑考虑吧，几时黄公子改变主意了，几时再来见我吧。”
几次受到孔俭变相威胁，黄绍亦是心中不快，他深深看了一眼孔俭，一言不发地离开。
“哼。”孔俭瞧着黄绍离去的背影轻哼一声。
在他看来，黄绍终究还是会屈服的，就如同当年他迫使吕匡屈服时那样。
当日，黄绍愤愤地离开了孔俭的廨署，立刻乘坐马车返回昆阳，当面向赵虞禀告此事。
『孔……俭？』
在听完黄绍的讲述后，赵虞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当初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那个孔俭、孔主簿。
平心而论，赵虞根本不在意孔俭那个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小人物。
如何在不激怒王尚德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办成，这才是他所考虑的。

第258章 黄绍的初交涉
两日后，在赵虞的指示下，黄绍携陈才并三十几名黑虎贼，再次前往宛城。
因有黄绍作为掩护，陈才等人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宛城。
不得不说，在进城接受盘查时，黄绍着实为陈才等人捏一把冷汗，毕竟陈才等人一旦被宛城军卒识破了黑虎贼的身份，那必然会将他牵连。
好在陈才只是黑虎寨中的小头目，还没有荣登通缉榜的资格，因此宛城的军卒也不知其底细，最多就是看到陈才手下有几个人面相凶恶，出言警告了一番。
看得出来，那些宛城军卒并不认为有人胆敢在他宛城惹事，毕竟这里是……宛城！
进城之后，黄绍将陈才等人来到了他们商队落脚的魏氏共济会的商行，领着陈才与等候在那的几位叶县商贾见面。
“这不是兄弟会的陈管事嘛。”
“陈管事……”
在见到陈才时，那几位叶县商贾纷纷行礼，颇有默契地对陈才的另外一个身份避而不谈。
待一番寒暄过后，或有一名商贾隐晦地问道：“‘那位’……怎么说？”
听到这话，陈才故意逗他道：“你指的是咱们首领？”
除黄绍以外，其余诸位叶县商贾听到这话皆有些不知所措，而方才问话的那名商贾更是一脸的尴尬与无措。
『这陈财真不晓事，这种事哪能……哪能随意揭露？』
几名商贾快速对视了一眼。
见此，陈才心下暗暗冷哼。
就像这几名商贾心底其实看不起陈才一样，陈才其实也看不起这些商贾，认为这些商贾胆小懦弱，不过回想起他临行前赵虞对他的嘱咐，他还是将心中的不屑收了起来，笑着说道：“此番首领派我前来，是为协助黄二公子……”
说罢，他转头看向黄绍。
看了一眼陈才，黄绍微微吐了口气。
如他所料，黑虎贼的首领并不肯被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狠狠宰上一刀，试图用制造流言的方式来迫使孔俭改变主意，平心而论，这在黄绍看来着实是一招险棋。
而陈才等人，原本是黑虎贼首领派来负责此事的人。
不过，黄绍却揽下了这件事。
事实上，他完全可以不必出面，让陈才等黑虎贼的人代劳制造流言，哪怕到时候被抓起来的，那也是陈才等人，可问题是，难道宛城军市的官员都是傻子么？
对方查到最后，还是难免会查到他昆叶互利会的头上，查到他黄绍的头上。
既然横竖躲不过，为何不表现地有担当些呢？向那位黑虎贼首领证明自己的能力呢？
正是基于这两个因素，黄绍在那位黑虎贼首领面前揽下了这件事，而陈才也因此变成了他的协助者。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黄绍沉吟一番说道：“事不过三，请容我再次请见那孔俭，倘若那孔俭依旧坚持，那就……散布流言，迫其就范！”
听到这话，陈才似笑非笑，而其余几名商贾则是忐忑不安。
当日，黄绍再次前往孔俭的廨署求见后者。
没想到这一次，他干脆连孔俭的面都没见到，孔俭仅仅只是派了一名下吏来传话，问黄绍道：“孔主簿让在下来询问黄二公子，不知黄二公子可曾改变主意？倘若不曾，那就莫要耽误彼此的工夫了，黄公子且回吧。”
居然吃了个闭门羹，黄绍又惊又怒，怒气冲冲地回到了魏氏共济会的商行。
既然那孔俭不仁义，那索性就将这件事捅大！
他当即派他的随从，还有陈才以及其手下的黑虎贼在宛城内四处散布流言，声称孔俭恶意操纵军市。
平心而论，散播谣言的效果并不怎么好，要知道宛城是一座由军队辖管的城池。
当初赵虞初到宛城时，宛城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王尚德麾下的军卒，而近些年这样的情况稍有改善，王尚德通过军市与军屯田，逐步又收揽一些流民，再加上各地商贾与相关人员的入驻，使得宛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繁荣的气象，但总的来说，这里还是受军队管制的城池，城内到处都可以看到宛城军卒的身影。
因此，城内几乎没有人敢谈论对南阳军不利的流言，寻常百姓甚至连听都不敢听，待陈才等人散播流言时，匆匆离去，不敢停留。
唯独城内的各个商行对此将信将疑。
但即便散播流言的效果并不佳，黄绍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这不，孔俭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对此又惊又怒。
“肯定是那黄绍怀恨在心，故意散播流言！”
惊怒之下，孔俭立刻派他廨署的军卒前往魏氏商行，将黄绍抓到廨署。
待再次见到黄绍后，孔俭怒声骂道：“黄绍！……可是你故意散播流言？！”
黄绍早已事先猜到孔俭的反应，既不意外于孔俭派人抓他，也不意外于后者此刻的怒问，他淡淡说道：“消息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可能是没想到黄绍居然爽快地承认了，孔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怒斥道：“好，你认罪就好！你诋毁军市的声誉，诋毁本官的声誉，该当何罪？！”说着，他作势便要唤入军卒将黄绍拿下关押。
没想到黄绍却开口道：“且慢！虽然我承认确实是我派人放出谣言，但孔主簿说我诋毁军市声誉，诋毁孔主簿声誉，我却不认！”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孔俭，沉声说道：“孔俭，你收受吕匡的贿赂，恶意为难黄某的商会，趁机索要巨大好处，此事你难道不敢认么？……你仗着王将军的名义，中饱私囊，操纵军市，故意为难我等，此事我定要当面求见王将军，讨个公道！”
“哈！”
孔俭冷笑道：“你以为你能见到王将军？……只要我一道命令，你休想见到王将军。”
黄绍眯了眯眼睛，冷着脸说道：“孔俭，你休要得意，此番来时，我已用重金招募了一些亡命之徒，即便你将我关押，他们还是会继续在城内传播此事，终有一日会传到王将军手中？”
“……”
看着那黄绍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孔俭的气势忽然一滞。
不得不说，黄绍的威胁，正中孔俭的软肋，孔俭谁也不怕，就怕王尚德，毕竟后者的一个念头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可能是注意到了孔俭脸上神色的变幻，黄绍心下颇为意外。
他忽然觉得，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说得没错，这孔俭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不过，远在昆阳的黑虎贼首领周虎，他为何会如此了解孔俭这个宛城军市的主簿呢？
对于那个周虎，黄绍越发感觉神秘了。
大概是黄绍脸上的冷笑刺激到了孔俭，近两年诸事顺利的孔俭心中大怒，当即仗着权力将黄绍扣押。
旋即，他立刻招入一名廨署的军卒，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前往汝阳魏氏的共济会商行，将昆叶互利会的一干等人通通抓来！”
“是！”
那名军卒应声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这名军卒回来禀告道：“主簿，属下带人前往魏氏共济会商行，抓到在那的叶县商贾六人，但据属下打听，似乎有二三十人事前离开，不知去向。”
『那二三十人，莫非就是黄绍所说的亡命之徒么？……该死！』
孔俭暗骂了一句。
他倒是有心将那二三十人找出来，但问题是，他没有这个权限，他能号令的，就只有他军市廨署下的几百名军卒而已，单靠这点人怎么全城追捕？
除非他向留守宛城的副将李贽求助。
李贽乃是王尚德的副将，公族出身的他深受王尚德的信任，王尚德不在宛城的时候，大多都由李贽坐镇城池。
可问题是，李贽知道了，那就等于王尚德也知道了么？李贽副将怎么可能为了他而隐瞒不报？
而一旦王尚德知道这事，得知是他故意刁难黄绍才迫使黄绍派人散播流言……
回想起那位王将军的冰冷双目，孔俭下意识地就咽了咽唾沫。
一时间，孔俭的脑海中闪过诸般恶念，比如陷害黄绍，或者下令用严刑迫使黄绍屈服，但最终这些恶念都被孔俭否决了，毕竟他也明白，一旦他那样做了，那才叫后患无穷。
权衡利弊后，孔俭最终还是命人将黄绍带到了面前，好言安抚道：“怎么说孔某与黄公子也是相识多年，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呢？既然黄公子说让利五分，那就五分吧。”
此时黄绍却已认清了孔俭的色厉内荏，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连五分利都不想让，但在转念沉思了一番后，他终究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日，黄绍花了一笔钱，从孔俭手中换来了一份单次的通商凭证。
尽管孔俭从始至终面带微笑，仿佛双方先前的矛盾从未发生过，但在黄绍离开之后，孔俭的脸毫不意外地沉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哼！看我日后如何收拾你！”
孔俭带着怒色暗骂道。
暗骂之余，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个人影。
大概是今日黄绍这位黄家二子的强硬态度，让他不知不觉间联想到了另外一位被称为二公子的人……
那便是当年鲁阳乡侯府的赵二公子……
联想到那位，孔俭越发暗恨黄绍，打定主意要给后者一个惨痛的教训。
谁叫这黄绍在其兄弟中亦排行第二呢。

第259章 致命的错算
尽管过程凶险，但最终成功迫使孔俭退让，这让黄绍与其余几名叶县商贾精神振奋。
在回到魏氏共济会的商行，向商行内的人解释清楚事情的经过，黄绍与几名叶县商贾在他们落脚的屋内开了一次会议。
在会议中，或有一名商贾问黄绍道：“既然那孔俭明明已经退让，为何不趁机拒绝他那试图让我等让利的不公要求呢？”
黄绍正色说道：“虽然我等皆并非初次与军市打交道，但以互利会的名义，这却是首次。……倘若能以五分利的退让避免节外生枝，我觉得并无不可。毕竟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军市达成通商的默契，至于那五分利，来日方长，咱们日后找机会再讨回来就是了……”
听到这话，诸商贾们也是点头附和。
次日，凭借着那份短期的通商凭证，黄绍等人无惊无险地完成了与军市的交易，期间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不过的军市内那些官吏，倒是用古怪的眼神看待他们，显然他们也听说了昨日黄绍等人的举动，见黄绍等人居然敢兵行险招跟孔俭对着干，倒也佩服黄绍等人的胆量。
待交割完货物，黄绍等人又回到魏氏商行，等着与陈才等人汇合。
当晚大概黄昏前后，陈才等人偷偷摸摸地回到了魏氏商行。
当时黄绍将陈才请到了自己落脚的屋内，向陈才讲述了他与孔俭交涉的过程与结果。
陈才笑着说道：“这倒是省了我等动手。”
“动手？”黄绍不解地问道：“动什么手？”
陈才亦不隐瞒，如实说道：“倘若黄公子无法解决此事，我会日夜盯梢那孔俭，设法将其诱骗掳走，斩下他一根小指作为教训，再出言警告，‘再有下回，斩你狗头’……”
黄绍听得心惊胆颤，直说眼前的这个黑虎贼未免也太嚣张了，要知道这可是在宛城，可不是在昆阳！
似乎是注意到了黄绍的惊色，陈才笑着说道：“玩笑玩笑。”
“呵、呵。”
黄绍陪着笑，但心中却不相信那仅仅只是一句玩笑。
毕竟黑虎贼，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胆大包天的山贼，谁敢保证这群无法无天的山贼就真的不敢在宛城行凶？
想到这里，他暗自庆幸自己总算是解决了问题，避免了这些黑虎贼亲自动手。
而此时，吕匡也已得知黄绍从孔俭手中得到了通商凭证，甚至还完成了与军市的交易，大惊失色的他，立刻前去求见孔俭。
倘若说之前孔俭还在考虑吕匡与黄绍谁能带给他更多的利益，那么这会儿，他已经完全站在吕匡这边了，他对吕匡出主意道：“不是我不想刁难他，想必你也听说了，那黄家二子雇了些亡命之徒，在城内散播对我不利的流言，倘若这些流言传到王将军耳中，王将军势必会责问我，到时候我恐地位不保。……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你且忍一忍，待王将军回来后，我会安排你面见王将军，到时候你亲自哀求，揭露黄绍勾结昆阳黑虎贼的事实，看那黄绍怎么办。”
“好吧。”
见孔俭这回是真心帮自己出主意，而且给出的主意还不坏，吕匡遂点了点头。
一晃眼，一个半月过去了，在九月初八这一日，王尚德终于从前线回到了宛城。
待回到宛城后，王尚德先是召见了副将李贽，旋即便派人命孔俭带着近两个月的军市账簿到他自己府邸见他。
孔俭不敢怠慢，立刻吩咐随从带上账簿，与他一同前往拜见王尚德。
对待孔俭，王尚德素来是不假辞色，今日亦是如此，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翻阅着账簿，孔俭只敢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不丁，王尚德突然开口问道：“孔俭，今日我见到李贽，他称七月中旬前后，宛城城内忽然有不利于军市的流言传出，怎么回事？”
孔俭微微一惊，心中转过诸般念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是叶县黄家的二子黄绍雇亡命之徒所为……”
“是么。”王尚德瞥了一眼孔俭，淡淡问道：“那黄绍，为何敢这么做？”
乍一看，这似乎是趁机诬陷黄绍的机会？
然而孔俭却不这样认为，王尚德瞥他的那道冰冷视线，已经表明了这位王将军心中的不快。
想到这里，堆着谄笑吞吞吐吐说道：“是……是因为……”
“是因为你威胁他，要收他两成利，对么？”王尚德不耐烦孔俭的吞吞吐吐，率先揭破了此事。
孔俭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卑职……卑职也是为军市着想……”
“放你娘的狗屁！”
王尚德骂了一句，冷冷说道：“你以为本将军是贪图蝇头小利的那种人么？别说那区区两成利不足以弥补我军市在声誉的损害，就算是加上你的狗命，也远远不够！”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孔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说道：“卑职也没想到那黄家二子竟然如此……”
说着，他眼珠一转，趁机诬陷黄绍道：“这种伎俩，肯定是昆阳的黑虎贼教他的，将军可能不知，那黄绍与昆阳的黑虎贼有所勾结。”
“什么？”王尚德大概是真的不清楚相关的事，听到这话脸上怒色微微一滞。
见此，孔俭连忙将他所了解的情况的说了一遍，旋即不动声色地陷害黄绍道：“将军，那黄家兄弟卑鄙无耻，勾结黑虎贼，出卖商友，又与黑虎贼暗中操纵的兄弟会一同创立了一个什么昆叶互利会，至此与吕匡、与鲁叶共济会分道扬镳……卑职看不惯，这才有意帮吕匡一把，没想到那黄绍竟然敢出此下策，为保我军市的声誉，卑职最后只能让那奸贼得逞……”
“看不惯？我看你是收了吕匡的好处吧？”
王尚德冷笑着说了句，旋即皱着眉头问道：“那黑虎贼什么来历？昆阳县就这么袖手旁观？”
“呃……”
孔俭故作犹豫，讪讪说道：“具体……卑职也不清楚，不过吕匡眼下就在城内，不如招他问个清楚？”
“……”
王尚德略一思忖，微微点了一下头。
见此，孔俭心中大喜，立刻吩咐随从前往城内传召吕匡。
而此时，吕匡就在城内苦苦等候，在收到孔俭派人送来的消息后，他万分惊喜，当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前来拜见王尚德。
“吕匡拜见王将军。”
在见到王尚德时，吕匡恭恭敬敬地施以大礼。
然而王尚德却对此视而不见，连反应的兴趣也欠奉，只见他瞥了一眼吕匡，旋即一边翻阅着军市的账簿，一边态度冷漠地随口问道：“我听孔俭说，以黄家兄弟为首的商贾退出了共济会，自建了一个昆叶兄弟会，还与昆阳的黑虎贼有所勾结，此事当真？”
从旁，孔俭暗中给吕匡使着眼色。
吕匡顿时会意，当即说道：“千真万确！……虽然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那些人口口声声表示与兄弟会合作，但在昆阳谁不知道兄弟会的幕后正是那群以黑虎为名的山贼？这些黑虎贼占山为王，把持官道，肆意抢掠我共济会的商队，我共济会名下的商队每次打他山下经过，都被迫要支付一大笔钱……”
听着吕匡数落着黑虎贼的罪行，王尚德皱眉问道：“昆阳县对此无动于衷？”
“倒也不是。”
吕匡想了想说道：“昆阳县曾前后三次围剿黑虎贼，最后那次我叶县的高县尉也有参与，虽然一度击溃了这伙山贼，但终究没能根除……”
王尚德又问道：“那与黄氏兄弟合作的那个兄弟会呢？不是说它就在昆阳县城么？昆阳县衙对此亦无动于衷？”
吕匡偷眼看着王尚德，讪讪说道：“呃……大概是因为兄弟会在昆阳口碑不坏，故而县衙投鼠忌器……”
说着，他便将兄弟会在昆阳的境况向王尚德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王尚德听罢却产生了几许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还有这等山贼？”
“将军……”
吕匡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孔俭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卑职认为这股恶贼万万不能姑息啊。……对于我军市而言，共济会不可或缺，如今共济会受那黑虎贼摆布，日渐衰败，长此以往我军市恐怕也会受到损失……”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王尚德冷冷瞥了他一眼，惊得当即就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不可或缺？”
瞥了一眼孔俭，又瞥了一眼吕匡，王尚德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即便没有了共济会，不是还有那个昆叶互利会么？……剿贼是昆阳县的事，既然那兄弟会并未被昆阳县定为贼子，那么昆叶互利会就是合法的，军市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吕匡，讥诮道：“鲁叶共济会落到今日局面，皆因你等自己所致！……滚吧！”
听到这话，孔俭微微皱了下眉头，再不敢为吕匡说话。
“将军。”
吕匡万万没有想到王尚德竟袖手旁观，当即急得叩地乞求道：“将军，如今唯有您能够帮助我共济会，若您袖手旁观，不肯援助，则我共济会必定人心涣散，最后只能眼睁睁被一群叛徒、恶寇所击垮，从此不复存在，将军……”
“……”
王尚德正在翻页的动作忽然一顿。
『不复存在……么？』
捻了捻账簿的页角，王尚德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吕匡。
一瞥之下，他仿佛在吕匡的身后看到了一个小个的身影，微笑着朝着他拱手施礼。
在略一思忖后，他忽然沉声喝道：“来人！”
吕匡吓了一跳，误以为王尚德准备命人将他拖住，再次哀求道：“将军、将军……”
然而王尚德却不理睬他，吩咐进屋的士卒道：“传李贽来见我。”
“是！”
军卒应声而退。
什么情况？
原以为自己会被拖住去的吕匡有些发懵，跪在地上不知所措，频频用眼色询问孔俭。
孔俭偷偷看了一眼王尚德，见王尚德自顾自观阅账簿，他若有所思，朝着吕匡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后者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不多时，王尚德的副将李贽来到屋内，瞧见吕匡跪在地上，既有些好笑，也有些纳闷。
“将军。”
他朝着王尚德抱了抱拳。
“唔。”
王尚德点点头，旋即抬头目视着李贽吩咐道：“你派一名偏将，率两千军卒立刻前往昆阳，将当地一股名为黑虎的山贼剿灭！……顺便再给我调查清楚，看看昆阳城内的兄弟会，是否与黑虎贼有关，倘若是，一并剿灭！”
听到这话，孔俭与吕匡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尤其是吕匡，此时更是激动。
“围剿昆阳的一股山贼？”
副将李贽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犹豫说道：“将军，先不说围剿山贼，那昆阳似乎是颍川郡的……”
刚说到这，他就注意到王尚德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咽下后续的话，抱拳应命：“是！末将这就去下令！”
看着副将李贽大步走出屋外，吕匡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居然……
居然说动了眼前这位王尚德将军？
难道这位王将军此前对他吕匡的不假辞色都是假的？
其实这位王将军一直很看重他？
惊喜之怒，吕匡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将军的恩情，吕匡毕生难忘，此生唯将军马首……”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见王尚德瞥了他一眼，用冰冷的一个字打断了他的话：“滚！”
“……”
吕匡张了张嘴，硬生生将后续的话咽回肚中。
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希望再惹怒这位王将军，当即堆着笑容告辞离开。
从旁，孔俭看看吕匡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继续静下心来观阅账簿的王尚德，脸上露出几许了然的神色。
数日后，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领两千南阳军卒火速跨郡前往昆阳。
得知这个消息后，就连赵虞也是难以置信。
他居然……判断错误？
凭借他对王尚德的了解，鲁叶共济会在那位王将军眼中应该不过只是一件工具，只要代替的工具也足够趁手，那位王将军根本不会在意是否换上一把。
可现如今，王尚德却派出了军队，这完全出乎赵虞的预料。
『那位王将军器量不大，估计是散播流言的做法使他不快了……』
赵虞暗自腹诽道。
腹诽之余，他当前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当日，他回到黑虎主寨，一方面准备抵抗那两千南阳军卒的围剿，一方面命郭达立刻将事先挑选的几十名弟兄分别派往南阳郡诸县，准备随时以叛军的名义于各县散播流言，分散王尚德的注意力。

第260章 偏将纪荣（上）
九月十九日，王尚德麾下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领两千南阳军士卒抵达了昆阳。
在抵达城外之后，纪荣下令其余军卒暂时在城外驻扎，而他则带着约二十名军卒进了城，径直前往县衙。
值守在城门的县卒得知纪荣的身份，根本不敢阻拦。
统帅有两千名军卒的偏将，这来头着实不小了，要知道作为昆阳县的县尉，马盖通常手底下就只有几百人，远远不及这位纪偏将。
因此纪荣的到来，立刻在县衙里成为轰动，许多从未见过军中将领的官吏与县卒们，纷纷围观在远处，暗自猜测着这些军卒此番前来的目的，其中也包括石原。
片刻后，得知消息的马盖出面迎接了纪荣，将纪荣请到了县令刘毗的书房。
马盖作为县尉，很难说他与纪荣这名偏将的职位究竟孰高孰低，但刘毗作为一县之长，地位肯定是高过纪荣的，因此在见到刘毗时，这位纪偏将多少也带着几分尊重与礼让。
只见他抱拳对刘毗说道：“刘县令，末将纪荣，此番奉王将军之命，前来昆阳帮忙贵县围剿一股名为黑虎的山贼，讨贼之事贵县可以放心地交给末将，不过在辎重、粮草方面，还请贵县照顾。”
听到这话，刘毗与马盖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于这纪荣的消息，其实他与马盖早两日就得知了，因为前几日在纪荣从宛城出发的时候，昆叶互利会的商贾们便得知了消息，慌忙将这个消息传给黄绍，而黄绍又立刻告知黑虎贼的首领赵虞，随后赵虞又派人告知了刘毗与马盖，因此尽管全城绝大多数此刻都在惊讶于有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他昆阳县，但刘毗与马盖却是其中的知情者之一。
『又是那个吕匡……』
看着面前那位纪副将，刘毗心下暗骂。
前一回，吕匡向郡里举报，害得郡里前前后后派来了两名督邮来调查他昆阳的贼患，好不容易通过各种办法将那两名督邮打发，稳住了郡里，没想到那吕匡又请来了南阳军……
捋了捋胡须，刘毗不动声色试图劝退眼前这位将领：“纪偏将，刘某不知王将军从何处得知了我县的贼患，但王将军越权派来军队，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不可否认刘毗说得也没错，王尚德是南阳郡的驻军将军，因为某些原因，他现如今代替南阳郡里行使种种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尚德就兼职着‘南阳郡守’的职权，虽然朝廷并未给予确切的名分。
而之所以出现这种罕见之事，想来这跟王尚德背后王氏一族在朝中的特殊地位是分不开的。
军市那件事也是如此，至少在地位上与王尚德平起平坐的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其作为陈太师的义子，他就不敢这么做。
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与权势，使得王尚德无名有实地成为了南阳郡的主宰，但问题是，昆阳县可不属于南阳郡，它属于颍川郡。
‘南阳将军’王尚德派军队到颍川郡，试图插手颍川郡的事，这不是越权又是什么？
听到刘毗这话，那纪荣顿时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带着几许讥诮说道：“还不是因为贵县迟迟无法解决贼患之事？”
此人的当面讥讽，让刘毗十分恼火。
他还没有见过如此无礼的……好吧，其实他见过，某个叫做周虎的黑虎贼首领更加无礼，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县令对眼前这个纪荣纪偏将十分不快。
他沉声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会上报郡里，禀告我颍川郡的郡守大人。”
他着重强调了‘颍川郡’三个字，既表明他并未王尚德的下属，又似乎是在暗示这里并非是王尚德的地盘。
然而，那纪荣仅仅只是充满嘲讽之意地笑了笑。
这份笑容，让感觉到被轻视的刘毗与马盖都感到有些恼火，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骂了一句：好生狂妄！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确实有狂妄的资格。
只见那纪荣似笑非笑地对刘毗说道：“刘县令尽管将此事上报颍川郡里，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配合我方的剿贼之事……我军从宛城出发时，仅领了十日口粮，如今已所剩无几，请贵县拨出一部分粮草作为讨贼使用。再者，请授权我军的军卒出入昆阳，我从李贽副将口中得知，就连贵县的县城内，似乎也藏匿有黑虎贼的贼子，我要亲自搜查一番……”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种种要求，这让刘毗与马盖更是火冒三丈。
而就在这时，县丞李煦闻讯而来，刚好听到纪荣提出那些要求，他当即就喊道：“不可！”
纪荣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李煦，问道：“你是何人？”
李煦拱手说道：“在下李煦，任昆阳县的县丞……”
县丞啊……
纪荣点点头，姑且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李县丞。”
想来在场谁都看得出来，这纪荣的问候缺乏诚意，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作为偏将，在场之中只有刘毗在职位上明确高于他，其余马盖也好、李煦也罢，都没有让他尊重对待的必要。
他可是王将军手下的将领！
这纪荣倨傲的态度，一见面就让李煦感到有些不快，好在李县丞也明白军队中的将领大多都是这副德行，倒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计较，只见他朝着纪荣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在下明白王将军是出于好意，这才派纪偏将前来我昆阳协助剿贼，但对于黑虎贼，其实我昆阳有另外的打算……”
他看了一眼刘毗，见后者并无反对，便继续对纪荣说道：“我县的黑虎贼，它与天下其余恶贼不同，那些人并不滥杀无辜，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考虑到强行剿灭他们会损失诸多人手，是故我县有意招安他们……”
“招安山贼？”
纪荣似乎感觉有点好笑，目无旁人般笑了起来，转头问刘毗道：“刘县令，贵县当真欲招安一股山贼？”
刘毗捋着胡须，打着官腔说道：“我昆阳县多次围剿黑虎贼，损失巨大却未有太大的成果，考虑到这股山贼也并非无可救药，县里确实考虑要招安这股山贼……”
“原来如此。”
纪荣点点头，带着几分自负说道：“这或许是不错的主意，但如今纪某来了，贵县就不必再考虑这件事了，我会替贵县剿灭这股山贼……”
李煦一听正要开口，却见纪荣抬起右手，意有所指地说道：“贵县固然有贵县的打算，但纪某亦有军令在身……请莫要让末将难做。”
说罢，他看了看刘毗、马盖、李煦三人，抱拳笑道：“那就……聊到这吧，请刘县令给予授权我军士卒出入县城的许可。”
略一思忖，刘毗写了一份许可，盖上了他昆阳县衙的官印。
纪荣确认了一下许可，见并无差错，遂转头对马盖说道：“马县尉，你应该对黑虎贼有诸多了解吧？此番剿贼，请助纪某一臂之力。”
马盖思量的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纪荣道：“纪偏将有什么计划么？”
纪荣想了想说道：“此番纪末奉命前来，不光要围剿黑虎贼，将军还命我彻查贵县县内是否藏匿有黑虎贼的同党，那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好。”
马盖点点头。
“请。”
“请。”
在纪荣的要求下，马盖跟着前者离开。
此时，李煦转头对刘毗说道：“刘公，这位纪偏将显然不清楚我昆阳的状况，不清楚黑虎贼的情况，若纵容他肆意妄为，恐激起民怨啊……”
刘毗捋了捋胡须，淡淡说道：“否则还能怎么样呢？这位纪偏将，他连对本官都欠缺应有的敬意，你还指望他什么？姑且静观其变吧，倘若惹出什么乱子，你我据实向郡里禀告就是了。”
“可是……”
李煦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此时，马盖已跟着纪荣又走回到了县衙的前庭。
此时，捕头石原主动走上前来，抱拳说道：“马县尉，你与这位……将军哪里去？可需要卑职等人跟随？”
马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纪荣打断了，只见后者打量了几眼石原，问道：“你是衙里的捕头么？”
见纪荣问起，石原如实抱拳说道：“卑职叫做石原，确实是县衙的捕头……”
说着，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位身穿甲胄的‘将军’，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将军是？”
听到那一声将军，纪荣心情大好，不过他还是立刻就摆摆手纠正道：“我乃王将军麾下的偏将，可当不起将军的称呼……”
偏将？
石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偏将这个职位确实不小了。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礼，好奇问道：“不知您如何称呼？又是因何来到我昆阳？”
可能是见石原态度恭敬，纪荣回答道：“我姓纪名荣，此番奉王将军之命，前来你昆阳县围剿黑虎贼……”
“黑虎贼？”石原惊讶地打断了纪荣的话。
想了想，他立刻摆正态度，抱拳说道：“纪偏将，既然您是为了剿贼而来，能否让在下尽绵薄之力？”
“你？”纪荣上下打量着石原，说实话，他不太看得上县衙里的这些县卒。

第261章 偏将纪荣（下）
可能是感觉到了纪荣眼中的几分轻视之意，石原心中稍稍有些不舒服。
他抱拳说道：“卑职不才，但我昆阳几次围剿黑虎贼，我也曾手刃数十名黑虎贼……”
“哦？”纪荣听得眼睛微微一亮。
居然杀死过几十名黑虎贼？那这小子是一个猛士啊！
想到这里，纪荣立刻生了几分兴趣，笑着问道：“不曾想是纪某看走眼了……石捕头，不知你对城内的黑虎贼同党，知晓多少？”
“城内的黑虎贼？”石原愣了愣，旋即立刻就说道：“城内的黑虎贼，为藏匿其贼子的身份，并不以黑虎贼的名义行动，相对地亦安分许多，不过卑职确实知道一些……”
纪荣立刻就问道：“很好！那我问你，城内的黑虎贼同党，身在何处？”
石原想也不想便说道：“要说黑虎贼的党羽，首推黑虎义舍，其次便是城南的工坊与……”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纪荣点点头，笑着说道：“好，那就先去黑虎义舍！”
说罢，他抬脚便向府外走出。
马盖亦跟了上去，待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到石原等几名县卒跟在他身后，便说道：“石原，你们几个留在县衙。”
“马县尉？”
石原等几名县卒不解地看着马盖，面面相觑。
不明白马盖为何让他们留在县衙，石原微皱着眉头说道：“马县尉，卑职希望与你，还有与那位纪偏将一同前去，尽绵薄之力……”
话音刚落，其余几名县卒亦是纷纷开口附和。
“你们……”
马盖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纪荣笑着说道：“马县尉，你何必阻拦这几人呢？”
原来，那边纪荣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见纪荣开口，马盖不好再做阻拦，只见他皱眉看了一眼石原等人，神色冷淡地说道：“那……随便你们吧。”
『马县尉？』
石原奇怪地看了一眼马盖。
他感觉地出来，马盖似乎并不希望他们跟随。
大概半个时辰后，纪荣带着随行的二十几名军卒，带着马盖、石原几人来到黑虎义舍门前。
此时正值饭口，义舍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等着用饭的当地百姓，皆好奇地看着站在远处的纪荣、马盖、石原等人。
而此时，石原则指着远处那间黑虎义舍对纪荣说道：“纪偏将，这里便是卑职所说的黑虎义舍，据卑职所知，义舍内的管事内混有黑虎贼的党羽，这些黑虎贼借助义舍的名义收买民心，暗中却教唆人投奔其山寨，过去卑职曾带着一些同僚抓住了其中一人，严刑拷问，但最终迫于这间义舍在城内口碑极好，不得已只能将其释放……但我敢保证，这其中肯定有黑虎贼！”
“唔。”纪荣微微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先等我的人来。”
“偏将的人？”石原愣了愣。
似乎是对石原的印象不坏，纪荣笑着说道：“在得到刘县令的许可后，我已派人召五百名军卒进城，等到我的人到了，咱们再动手……”
“哦。”
石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纪荣招入城内的五百名军卒，便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义舍前的这条街巷。
不得不说，整整数百名兵甲齐全的正规军卒突然出现在这条街巷上，这非但引起了许多城内的百姓跟随围观，亦让义舍前那些排成长龙的当地百姓感到不妙，其中有些人悄悄就溜了。
片刻后，为首的将官便走到纪荣面前，抱拳行礼：“偏将。”
纪荣点点头，指着不远处那间黑虎义舍，下令道：“传令军卒，但凡那间义舍的管事、干事，通通抓捕。”
“是！”那名将官点了点头。
一声令下，上百名军卒便涌入了那间黑虎义舍。
石原远远站在外头，却也能听到义舍内传来叫骂声与噼里啪啦仿佛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就在他一愣之际，有一群百姓从义舍内逃也似地跑出来，惊慌失措地逃走。
而在义舍外排队的那些百姓，此时亦远远逃开，但他们仍未走远，站在远处，用不解的目光看向黑虎义舍。
片刻后，有一名军卒来到纪荣面前，抱拳说道：“偏将，屋内的管事、干事，皆被制服。”
“好！”
纪荣点点头，迈步走向义舍内。
此时，石原亦趁机跟着纪荣走到义舍门外，朝着门内瞅了两眼。
只见此刻，义舍内狼藉一片，原本摆得整齐的矮桌都被推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都是被践踏的米饭与蔬菜，还有打碎的碗盆、翻倒的米桶。
在屋内的中间，一群义舍内的管事与干事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询问：“这位……差爷？”
石原转过身去，旋即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名妇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
那妇人怯怯地问道：“差爷，这义舍……是犯了什么事吗？”
石原正色回答道：“这间义舍与黑虎贼有关，是故……”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的妇人与小孩，问道：“你们……是来这边用饭的？”
“嗯……”那妇人咬着嘴唇，带着几许尴尬与羞涩点了点头。
石原转头看了一眼义舍内的一片狼藉，看了眼那些遭军卒们践踏的米饭与素菜，回头再看看那对母女，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妇人身边的小女孩亦怯怯地说道：“娘……我饿了，还不能轮到咱们用饭么？”
“这……”
妇人看看石原，看看义舍，又看看身边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了与石原类似的神色，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的女儿。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询问石原道：“差爷，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民妇想问问，这义舍犯的事严重么？它……它还能开么？”
“恐怕……”石原勉强挤出几丝笑容。
那妇人仿佛明白了什么，面色黯然，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朝石原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开了。
即便这对母女走远了，石原仍隐约能听到那个小女孩喊饿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纪荣的声音：“马县尉，这些人暂时关押县衙的牢房，没问题吧？”
石原转过头去，旋即便看到马盖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是注意到了石原的目光，马盖瞥了后者一眼。
也不知怎么，石原下意识地避开了马盖的视线。
“都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黑虎义舍内的管事、干事们，被那些军卒强行押着，走出了义舍。
此时，附近围满了当地的百姓，这些百姓畏惧于那些兵甲齐全的正规军卒，只敢小声议论。
“义舍这是犯了什么事么？”
“谁知道啊……”
“听说是勾结黑虎贼……”
“啊？那则谣言还在传啊？”
“义舍里的这些管事是好人啊，虽然有几个看起来挺凶的……”
“唉，义舍的饭菜其实烧得挺香的……”
“这下怎么办……”
“这些是哪里来的兵卒啊？凭什么闯进义舍抓人？县衙就不管管么？”
“嘘，没瞧见马县尉就站在那么？”
“马县尉怎么不管管那些兵卒？”
这些百姓小声议论着。
忽然，人群声有人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兵卒凭什么闯进义舍抓人？义舍的管事们又不曾犯事！”
“还有黑虎贼的同党么？”
纪荣眼睛一扫，当即命士卒搜查声音传来的位置。
得到命令，当即有几名军士卒拨开人群寻找喊话的那人，但喊话的那小子似乎跑得挺快，喊完话就不见了踪影。
但这句喊声，似是点燃了附近百姓的不满，渐渐地，围在附近的百姓开始声讨这些兵卒随意抓人的行为。
忽然，有一名军卒抓住了其中一人。
那人石原认得，乃是石榴街泥瓦匠刘三，见此他连忙对纪荣说道：“偏将，那人不是黑虎贼。”
纪荣看了一眼石原，皱着眉头说道：“你确定？那为何要替黑虎义舍的人说话？”
石原正要解释，在被军卒押解的黑虎义舍管事中，或有一人开口道：“我不知什么黑虎贼不黑虎贼，但此人确实并非我义舍里的人……”
说着，他抬起被绳索捆绑的双手，朝着四周的人群作揖道：“多谢乡亲父老为我等申辩，不过眼下还是希望莫要为我等申辩，免得遭到误会，我相信县衙最终会还我等一个清白……”
『还你个鬼的清白！你他娘的就是黑虎贼！』
石原瞧了一人那人，心中暗骂，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此人乃是黑虎义舍如今的大管事，也是曾经‘应山九贼’之一的马弘。
但看着这厮在周围百姓的欢呼声中昂首挺胸地被一干军卒看押着，石原张了张嘴，最终竟是没说什么。
“放了。”
可能是见那个泥瓦匠实在不像是山贼，纪荣挥挥手下令那名军卒将其释放。
在纪荣的命令下，被误抓的那人得到释放，而其余黑虎贼的管事们，则被通通押解至县内的牢房。
黑虎义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查封。
作为黑虎贼在城内的据点之一，黑虎义舍被捣毁，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但看着四周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石原不知怎么却高兴不起来。
此时，纪荣转头问石原道：“下一处呢，石捕头？”
石原眼中闪过几许复杂之色，纠结说道：“城……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好！”
纪荣点点头，挥手下令道：“所有人听命，立刻前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是！”众军卒齐喝回应。
而此时在附近一间房屋的阁楼，赵虞站在窗口，带着几许莫名的笑意静静看着底下的骚动。
虽然他与刘毗、马盖几人合谋下了个套，但眼瞅着底下那位纪偏将一头往里撞，他也觉得挺意外的……

第262章 挑拨民意
单凭黑虎众的实力，别说对抗，甚至根本不足以抵抗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毕竟两者的实力相差太过于悬殊，因此，赵虞必须借助外力。
而这个外力，即颍川郡里。
不可否认，王尚德的背景太雄厚了，雄厚到当年为了击退进犯南阳郡的荆楚叛军而对南阳郡造成的二次破坏，然朝廷却对此不闻不问，却至今都没有委派新的南阳郡守分散、虚弱王尚德对南阳郡的掌控；雄厚到一般将军不敢染指的军市，王尚德却毫无顾虑。
由此可见，王尚德背后的王氏一族，在晋国朝廷中绝对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以至于朝廷默许了王尚德的种种越权行为，而王尚德也因此显得肆无忌惮。
但这次王尚德越界派军队干预昆阳县的事，显然是会得罪颍川郡守李旻。
对于李旻，赵虞了解的情况并不多，只是从刘毗口中得知李旻乃李氏公族出身，其余一无所知。
但赵虞仔细想想，那李旻既然是李氏公族出身，且又是颍川郡的郡守，想来他所属的势力或者他在朝中的人脉亦不简单，不至于会像一般人那样畏惧王尚德。
退一步说，就算李旻忌惮王尚德，他也不至于对王尚德此次越界干预袖手旁观，或者忍气吞声，否则他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号令颍川郡其余的县乡？
当然，赵虞也不清楚李旻与王尚德的关系如何——万一李旻与王尚德关系不错，那他的谋划岂不是成了泡影？
其实也不要紧，只要引诱南阳军士卒在昆阳县引起巨大骚动即可。
一旦南阳军卒在昆阳县引起巨大骚动，引起百姓的强烈不满，纵使李旻与王尚德有交情，不想撕破脸皮，他也必须出面干预。
因此，赵虞前两日在得到消息后，便与刘毗、马盖几人合谋，打算诱王尚德派来的偏将纪荣在县里引起骚动、引起民愤，此事一旦成功，刘毗便能顺水推舟上禀颍川郡里，借郡守李旻的力量来对抗王尚德。
只要李旻出面干预，王尚德派来的南阳军就无法对昆阳形成绝对掌控，昆阳最终还是会回到县令刘毗的手中，而这，如同就回到赵虞、回到黑虎众的手中。
这也正是赵虞明知道偏将纪荣已至昆阳，但黑虎义舍以及兄弟会工坊却照旧开门的原因——他就等着纪荣派人来抓人。
或许有人会问，那倘若偏将纪荣此番并不查封黑虎义舍与兄弟会工坊，那刘毗又该如何顺水推舟上禀郡里？
事实上赵虞早已经安排好了，倘若那纪荣是一个稳重的人，那么他会自己派人举报黑虎义舍与兄弟会工坊。
说白了，为了大局考虑，黑虎义舍也好，城南的兄弟会工坊也罢，都已经被赵虞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纪荣纪偏将还真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偏将，刚到昆阳，还没等他赵虞安排人故意泄露情报，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强行查封了黑虎义舍，这会儿又带人朝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而去，这倒是让赵虞省了不少力气。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笑了笑，赵虞从怀中取出那枚虎面面具戴在脸上。
同时，静女取过一件宽大而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替少主披上。
而与此同时，城南兄弟会工坊的管事陈才，也已收到了黑虎义舍遭南阳军士卒突袭的消息。
相比较前来传讯的那名黑虎贼满脸的惊慌，陈才听罢却是哈哈大笑：“哈哈，马弘已经被抓了么？哈哈哈，居然还有闲心给他人求情……”
前来传讯的黑虎贼急声说道：“老大，眼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我来时就听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说，下一个就是咱们的工坊……”
“是偏将。”
陈才纠正了一句，旋即不急不缓地说道：“慌什么？首领早有预料……”
作为即将升任大头目之一的他，当然知道自家首领设下的圈套，又哪里会因此而惊慌失措。
他吩咐众人道：“传令众弟兄，待会若有军卒闯入我工坊抓人，想活命的，谁也不许反抗，老老实实给我投降，让他们抓！”
正说着，便有一名黑虎贼面带惊慌地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对陈才说道：“老大，工坊外忽然来一支官兵，气势汹汹……”
“来得好快啊。”
陈才舔了舔嘴唇笑道：“走，去会会他们。”
说着，他便走出了工坊内的那个隔间。
在那隔间外，那便是宽阔的坊厅，数百名从城内招募的百姓正坐在一张张长桌旁，或有条不紊地用皮革缝制着甲胄，或裁割整匹的布，裁成旌旗大小。
待陈才领着人从那隔间走出来时，正巧撞见一名手捧一叠布的妇人。
那妇人见到陈才，低头行了一礼，带着几分好奇与恭敬问道：“陈管事，您有事要出门？”
陈才瞥了一眼作坊内的众人，不动声色地笑道：“啊，有事出去一下。”
说着，他故意朝众人笑道：“莫要因为陈某不在而偷懒哟，诸位。”
正在干活的作坊雇工们皆笑，俨然有些温和的气氛。
而此时，偏将纪荣已领着马盖、石原等人，领着数百名军卒来到了这座工坊的外头。
只见那纪荣抬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挂匾，点点头说道：“城南工坊……唔，兄弟会……”
说罢，他挥了挥手下令道：“传我令，但凡这座工坊内的管事、干事，通通拿下！”
“是！”
一声令下，数百名军卒如狼似虎地涌入工坊，吓坏了在工坊内做工的那些当地百姓。
陈才佯装不知这些军卒的身份，大喝一声：“你们是哪里来的官兵？你们要做什么？”
听到这话，或有一名伯长、什长之类的军卒喝问道：“你是何人？”
陈才回答道：“我乃是这座工坊的大管事，陈财。”
那名军卒一听陈才正是这座工坊的大管事，立刻下令道：“拿下！”
听到命令，附近的军卒立刻涌上前来，陈才与他手下的弟兄装模作样稍稍反抗了一下，旋即就被这群军卒轻而易举地制服，一个个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期间，工坊内的百姓当中也有出手反抗的，他们叫喊着，试图帮助陈才等人，但最终，他们都被那些军卒制服，或遭击晕，或被强行按倒在地，难以动弹。
因为打斗，原本整齐有序的工坊变得一片狼藉，一件件尚未完成的甲胄满地都是，原本鲜亮的布匹，亦被军卒们践踏着满是污泥。
可能是因为这些南阳军卒的装扮过于惹眼，工坊内大多数的百姓都不敢抗拒，但他们却很愤怒，朝着那些军卒大声质问。
“你们为何抓捕陈管事？”
“陈管事犯了什么事？”
群情激愤之际，偏将纪荣大步走入了工坊内，沉声说道：“我乃南阳郡王将军麾下偏将纪荣，奉将军之名前来昆阳县围剿黑虎贼……据我得知，这座工坊实际乃是黑虎贼的置业……”说着，他瞥了一眼陈才等人，又说道：“而这些人，便是黑虎贼的同党！”
听到这话，工坊内数百名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又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谣言么？”
“黑虎贼不黑虎贼的，与我们何干？”
“……嘘，别瞎说，黑虎贼是凶恶之人，不过，陈管事他们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
“就是，陈管事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
期间，百姓当中有一名看似年过四旬的男人抱拳说道：“这位纪偏将，莫非是哪里发生了误会，陈管事乃是兄弟会的管事，他并非黑虎贼啊。”
纪荣上下打量了几眼那中年男子，淡淡说道：“据我所知，兄弟会……即黑虎贼！”
说到这里，他环视人群，沉声质问道：“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还混迹有兄弟会的人，我劝你们早早出面自首……”
然而，他对面的人群毫无反应，只是一脸愤慨地看着他。
“哼。”纪荣冷笑一声，说道：“别以为能躲地过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马盖徐徐走到了他身旁，借着咳嗽低声说道：“兄弟会，提倡视会内兄弟姐妹如至亲骨肉，互亲互爱、互帮互助……简而言之，凡事在兄弟会工坊务工的人，都是兄弟会的人。”
“什么？”
纪荣愣了愣，转头看看马盖，又看了看面前数百名一脸愤慨的当地百姓，微微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昆阳县的兄弟会只是少数被黑虎贼蛊惑的百姓，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思忖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众士卒道：“先将这一干人带走！”
“是！”
在纪荣的命令下，一群士卒押解着陈才等人走向工坊外。
见此，工坊内的百姓愈发愤慨，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出于愤慨竟上前来拉扯扣押陈才等人的军卒。
有几名军卒措不及防，竟被那几个小伙子撞到在地。
“你们竟敢……”
那几名军卒大怒，反过来三下两下就将那几人制服。
其中一名军卒余怒未消，举起拳头将撞倒他的那名年轻人揍地倒在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是未能解气，举着拳头继续招呼。
而就在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只手抓住了那名军卒的手腕。
“够了吧？”
抓着那名军卒的手腕，石原面色阴沉地说道。
那名军卒瞪了一眼石原，并无退让之意，直到不远处的纪荣开口喝了一句“住手”，他以及其余几名士卒，这才松开拳头。
此时，双手已被绳索捆绑的陈才被几名军卒押解着走过石原身边，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石原，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石原沉着脸质问陈才。
他对陈才可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陈才也是他确认的黑虎贼之一。
“没什么，只是觉得石捕头……侠肝义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他身边有一名军卒用手中长矛的矛身打了一下陈才的右腿，不耐烦地催促道：“废什么话？走！”
陈才瞥了一眼那军卒，不再说话，一言不发地朝着工坊外走去，只留下石原满脸愕然的站在原地。
他居然……居然被一个山贼称赞侠肝义胆？
“啐！”
他面色难看地吐了一口唾沫，冷冷看着陈才离去的背影。
此时，纪荣走到石原身边，问道：“石捕头，下一处是哪？”
“下一处……”
石原喃喃说着，然而他的目光却看向不远处那群当地的百姓，听着这些人满带忧愁的谈论。
“就因为几句谣言，平白无故就抓了陈管事他们……”
“眼下陈管事他们皆被抓了，工坊该怎么办？”
“工坊怕不是开不成了吧？……唉，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的差事……”
“这些可恶的军卒……这些军卒到底什么来历？”
“估计来头不小，我见马县尉那那个偏将也颇为尊敬的样子……”
看着那些百姓愁眉苦脸的样子，石原心中亦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加入兄弟会的当地百姓，基本上原先都没有什么稳定收入，大多都靠自家微不足道的田地赖以养家糊口，然而这几年因为干旱的关系，田地里的收成并不好，以至于近些年城内的穷苦百姓生活得十分艰难。
而陈才等人虽然是黑虎贼，但他们创建兄弟会，联合叶县的商贾们开设了许多工坊，确确实实是造福了县内的百姓，使得城内的穷苦百姓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可现如今……
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上，又看了看那些百姓脸上的愤慨、忧愁，石原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之前马盖为何不希望他们跟随南阳军的军卒前来。
虽然石原不清楚王尚德，也不知道王尚德麾下的军队，大多都由北海人与南阳人组成，但从方才那些军卒对待工坊内百姓的态度，他也感觉着出这些军卒并没有什么乡亲之情，昆阳百姓在他们眼里，充其量只是昆阳县的同国人，仅此而已。
不像他们，与当地百姓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多有碰见，甚至还会相互打招呼。
此时石原忽然感觉，他领这些南阳军卒查封了黑虎义舍，查封了城南工坊，这或许是一个错误。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应该继续将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告知纪荣时，马盖走到了这边，淡淡对纪荣说道：“除黑虎义舍与城南兄弟会工坊以外，城内还有黄氏兄弟布坊、黄氏兄弟染坊、李氏布革、柴氏粮油等等……”
『马县尉？』
石原诧异地看向马盖，看着马盖将那些与兄弟会相关的作坊通通告知于纪荣。
“有这么多？”
纪荣皱皱眉，问马盖道：“哪个离得最近？”
“黄氏兄弟布坊。”马盖淡然说道。
纪荣点点头说道：“那，那就去黄氏兄弟布坊。”
说着，他下令尚停留在工坊内的军卒道：“所有人听令，前往黄氏兄弟布坊！”
“是！”
一声令下，纪荣不顾尚留在作坊内的那些百姓，带着数百军卒离开作坊，直奔黄氏兄弟作坊而去。
而此时，马盖则对工坊内那些百姓说道：“你等……先各自回家吧。”
“马县尉。”
见马盖转身欲走，当即有人喊住他，询问道：“工坊……只能关了么？”
马盖停了一下脚步，旋即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他这一走，工坊内那些的百姓仿佛开了闸似的埋怨起来，有的埋怨那些南阳军卒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们工坊的陈管事等人抓了去，而有的，甚至埋怨马盖等县卒竟袖手旁观，任凭那些军卒胡来。
大概是心中的愤慨无从发泄，他们用愤慨甚至愤怒的目光看向石原等县卒，看得石原等人头皮麻烦，赶紧离开工坊，跟上马盖。
“马县尉。”
快步走出了工坊，石原喊住了不急不缓走在前头的马盖。
听到背后的呼喊，马盖停下脚步，等着石原追上来。
只见石原快步追上马盖，在一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为何马县尉会告诉军卒那些与兄弟会合作的工坊？”
“你在指责我么？”马盖平静地反问道。
“不敢……”石原抱抱拳，解释道：“卑职只是感觉，感觉马县尉其实并不支持那位纪偏偏将的作为，然而，马县尉却将那些工坊告诉了他们……”
看了几眼石原，马盖忽然问道：“后悔了？”
“……”
石原张了张嘴。
此时，他身背后传来一些动静，他转过头，正巧看到那数百名百姓从那城南工坊内走出来。
“说不好……”
他看着那些百姓，摇摇头说道：“黑虎贼借兄弟会的名义在县城内发展势力，将他们的据点扫除，这无疑是正确的做法，但……”
马盖亦瞥了一眼那些百姓，淡淡说道：“看来你明白了。……我知道，你一直对县衙放纵城内个别黑虎贼存在疑虑，但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吧？不是县衙姑息贼子，而是代价太大。”
说罢，他微微叹了口气：“待今日之后，恐怕县里要民怨四起……”
“……”
石原张了张嘴，最终默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认同了马盖的话。
当日，南阳军偏将纪荣率五百名军卒，在查封黑虎义舍与城南工坊之后，又查封了总共九家与兄弟会相关工坊设置，总逮捕疑似与黑虎贼相关者二百余人。
然而赵虞却丝毫也不着急，他甚至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凑热闹。
不得不说，这件事其实挺幸运的。
倘若这支南阳军在今年年初时抵达昆阳，那对于黑虎众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搞不好赵虞得再次率众潜逃至鲁阳，寻求刘緈、丁武等人的庇护，借二人的影响力逃过一劫。
可现如今，别说昆阳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是他的人，县衙里上上下下都有他黑虎贼的内应，而在城内，有一半以上的店铺以及将近四分之三的工坊，都与他兄弟会有关，更要紧的是，整座昆阳县城内的百姓，至少有一半以上对兄弟会抱有好感。
在这情况下，那纪荣凭什么扫清他黑虎众的势力？
他才查封了区区九家相关工坊而已。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赵虞心中也怪心疼的。
倒不是心疼那九家工坊今日遭查封时被毁的东西，而是心疼接下来所有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的停工。
“给叶县的诸位商贾们传个讯，差不多了，今日未曾遭到查封的，从明日起就暂时关闭吧……”
“是！”
在赵虞的命令下，次日，整个昆阳县内二三十家工坊通通关闭。
一时间，城内民怨四起，因为那些工坊关闭而失去工作的当地百姓，在某些人的挑唆下，联合起来在县衙门前抗议，要求县衙约束南阳军卒，释然黑虎义舍、城南工坊与其余九家工坊的管事、干事。
短短半日之内，民怨越发激烈，虽然县衙出面安抚，效果却不尽人意。
在县内百姓群情激愤之下，刘毗顺水推舟，将南阳军卒于他昆阳县肆意妄为、引起县内民怨一事书写成文，派人连夜送往颍川郡里。
几日后，颍川郡守李旻得知此事，大为惊怒。
而与此同时，在南阳郡的雉县，派往此地的黑虎贼也开始暗中传播有关于荆楚叛军的流言。他们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鼓动当地的百姓加入叛军，甚至于，还将明显暴露造反意图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此举当然引起了雉县县衙的注意，县衙立刻派出县卒，全城搜捕，然而传播谣言的人，却早已不见踪迹。
荆楚叛军，这个名字在南阳郡可不陌生，因为王尚德与荆楚叛军僵持了近十年，从最初的三四万军队扩增到如今的十万大军，而南阳郡也因为双方的厮杀而一度毁于战火，大批南郡、宛南的百姓逃难至宛北。
而这其中，亦不乏有人定居于雉县。
因此当黑虎贼以叛军的名义在城内散播流言之后，此事立刻就成为了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当地百姓只敢私下议论。
“听说了么？咱县城里似乎有荆楚叛军的同党，教唆人投奔叛军、造反作乱……”
“嘘，可不能谈论这个，要砍头的。”
类似的对话，亦发生在某个茶摊上。
这一日，当两名当地人小声谈论起城内的荆楚叛军时，在他们相邻的桌旁，一名带着斗笠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二人一眼，斗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惊诧与愕然。
『是谁在假冒我义军的名义？……当立刻禀告渠使！』
这名带着斗笠的男子拉了拉斗笠，从怀中摸出几个钱付了茶水钱，旋即起身离开，转眼就消失在街巷。

第263章 郡里干预
“岂有此理！”
在看完昆阳县县令刘毗呈上的公文后，颍川郡守李旻勃然大怒，愤怒地一拍桌案。
或有身边近吏惊疑问道：“郡守为何发怒？”
只见李旻将刘县令的公文拍在桌案上，面色愠怒地说道：“近日，王尚德派出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两千军卒抵达昆阳，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查封了昆阳县的一间义舍与十处工坊，迫使千余百姓失去稳定的差事，致使昆阳民怨四起、治安大坏……”
身边近吏听到后也是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王尚德将军，知道后者是驻军南阳郡的将军，一定程度上起到南阳郡府的作用，可即便如此，你驻军南阳的将军，派军队干预他颍川郡的县政，这算什么意思？你王尚德可曾将他李旻放在眼里？
想到心怒处，李郡守也顾不得维持自己一贯的儒雅，大骂王尚德，听得廨房内的官吏们都不敢抬头，唯恐惹祸上身。
在足足发泄了一刻时后，李旻这才逐渐冷静下来，着手思考对策。
正如赵虞所预测的那样，李旻坐在颍川郡守的位子上，他对王尚德的这次举措必然无法做到视若无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尚德这是在挑战他对颍川郡的掌控，在挑战他在颍川郡的权威，倘若他置之不理，任由南阳的军卒在昆阳县胡来，那他日后还有何颜面管辖颍川郡？
想到这里，李郡守立刻写了封公文，准备向朝廷举报王尚德的越权之举。
但正当他准备派人将这份公文送至朝廷时，他难免也有些犹豫，毕竟王尚德与其背后的王氏一族，在朝廷皆有不小的能量，若不是情非得已，李旻也不想得罪王尚德与王氏一族。
在反复权衡利弊后，李旻暂时扣下了这份向朝廷举报的公文，转而给王尚德写了一封信，旋即召来了西部督邮吴孚。
片刻后，待西部督邮吴孚来到跟前，李旻沉声说道：“据昆阳县令刘毗上书郡里，现如今有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卒以剿贼为名，于昆阳行破坏之事，严重影响昆阳县的治安，致使民怨四起，我命你携这封书信立刻前往昆阳，查证事实，倘若确实有南阳军卒为祸昆阳，我着你以我名义令其立刻停止干预昆阳县政，随后再前往宛城，将我这封书信当面交给王尚德……”
西部督邮吴孚听得冷汗直冒。
前面半段还好，可后面半段，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竟要求他前往宛城，当面将那封他怎么看都像是指责王尚德的书信当面交给后者，那可是手握十万兵权的将军啊……
说得难听点，王尚德当面斩了他，都不晓得有没有会为他伸冤。
想到这里，吴孚面色惨白地对李旻说道：“大人，卑职……”
李旻岂会猜不到下属的心思，见吴孚表现出对王尚德的畏惧，他心中更为惊怒，怒声质问道：“怎么？你不敢去？”
“不不，只是……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吴孚连声求饶。
见此，李旻愈发心怒。
吴孚作为他颍川郡里的西部督邮，这些年没少私下收受各县的贿赂，对此李旻也并非一无所知，毕竟他也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属下将他吩咐的事情办成，些许恶习，他是可以容忍的。
可眼下需用到人，然而这吴孚却畏惧王尚德，不敢应下这项委任，这顿时就引起了李旻的震怒。
他当即就削了吴孚的官职，毫不理睬后者的求饶，命卫士将其驱离。
盛怒之余，李旻又召来北部督邮荀异。
在荀异来到后，李旻将昆阳县的事一说，旋即睁着眼睛问荀异道：“荀异，你可敢去？”
在赵虞的评价中，荀异是一位迂腐而正直的官员，他当然不惧王尚德，待李旻吩咐下来后，他拱手一拜，正色说道：“既是郡守吩咐，荀某愿意前往。”
听到这话，李旻很是欣慰。
不得不说，李郡守也了解荀异的性格，反过来叮嘱道：“你见到王尚德时，只需出示我的书信，莫要激怒他，只要王尚德看到我的书信，他自然会明白我的态度。”
“是！”荀异拱手而拜。
从李旻的手中接过交付王尚德的书信，荀异告辞离去。
当日，荀异便在郡府两名卫士的保护下，乘坐马车前往昆阳。
而此时在昆阳县，偏将纪荣正一边拷问他抓捕归案的那二百余名黑虎贼疑犯，一边要求昆阳县为他麾下的军队供给粮食与辎重，以便他来日前往县北的应山，围剿黑虎贼的老巢。
然而，拷问黑虎贼疑犯一事，进展却非常不顺。
一来，像马弘、陈才等人拒不承认自己是黑虎贼，二来，这几日县衙外几乎时刻都有当地的百姓聚众抗议，要求县衙释放无罪的马弘、陈才等人，并约束南阳军卒。
甚至于，这些民众当中还有人喊出了‘南阳军滚出昆阳’的口号。
且不说这件事背后是否有黑虎贼在推波助澜，喊出这种口号，无疑会得罪以偏将纪荣为首的南阳军卒，一怒之下，纪荣便以‘必是黑虎贼同党’的罪名抓捕了一干无辜的百姓，这再次刺激了昆阳人对这支南阳军的愤怒与厌恶。
而当昆阳民意与南阳军卒的矛盾越发激化时，却有一些人对此冷眼旁观，比如赵虞，再比如以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甚至是昆阳县衙与昆阳当地世家。
倒不是说这些人都站在赵虞这边，站在黑虎众这边，说到底不过是纪荣的做法太过于激进，毫无防备地就掉入了赵虞了陷阱，以至于落到如今这种被动的局面。
昆阳县内的兄弟会，是那么容易拔除的么？
要知道自兄弟会创建之初，赵虞便十分注重兄弟会的口碑，用推荐差事以及提供无偿的钱贷在拉拢民意，这些确实有利于当地百姓的善举，自然而然吸引了无数百姓加入兄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现如今，至少半个昆阳县城与兄弟会脱不开关系，然而纪荣却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查封了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让无数百姓因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差事，这可谓是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就激起了民怨。
大概那纪荣也意识到了局面不对，眼见昆阳县城的民怨一发不可收拾，他立刻求见县令刘毗，要求刘毗出面安抚民意，或者说镇压民怨。
然而刘毗却又哪里会理睬他？
不说刘毗乃是黑虎贼的内应之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明明是南阳军惹出来的乱子，凭什么让他来擦屁股？
更何况看当前的局势，无论谁出面替南阳军摆平局面，就势必会得罪县内的百姓，他刘毗还想当个受百姓拥护的好县令呢。
于是乎，这位县令干脆就佯装抱病，拒不接见纪荣，任凭县内的局面一日比一日严峻。
反正他已经将此事告知郡里了，郡里自然会派人前来查证。
等到郡里派来的人到了昆阳，他再出面不迟。
或有人会问，现如今昆阳的局面如此严峻，难道刘毗就一点都不担心发生百姓暴动么？
事实上，刘毗还真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解决了纪荣等南阳军的事，凭着兄弟会与他县衙的威望，安抚暴乱的民意是绰绰有余的。
纪荣哪晓得这位刘县令就是黑虎贼的内应，误以为当初他的傲慢激怒了这位县令，才使得那位刘县令今日不肯相助。
因此他决定先率军前往县北的应山，将黑虎贼的老巢剿灭，至于昆阳县内的兄弟会，等过段时间民意冷静下来再说。
因此在见不到县令刘毗的情况下，他求见县丞李煦与县尉马盖。
说起来，县丞李煦倒没有什么把柄在黑虎众手中，也并非黑虎众的内应，但是他对纪荣却同样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他是主张招安黑虎众的，然而纪荣不顾情况、不分青红皂白查封兄弟会相关工坊的举措，却着实是影响到了他昆阳对黑虎众的招安。
当然，尽管心中厌恶纪荣，但考虑到县令刘毗曾下令事事顺从那位纪偏将，李煦倒也没在这件事上故意刁难。
然而，虽然李煦没有刁难，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刁难。
这不，南阳军需要粮草的事，不知怎么很快就传遍了全城，以至于愤慨地百姓围住了县仓，挤得人山人海，就是故意不让运粮的队伍通过，纵使纪荣派军队维持治安，这几日内也没有多少粮食运到城外的军营，反而发生了一桩桩当地百姓与南阳军卒的冲突。
说起这两者的冲突，县衙的县卒一开始充当和事老，但渐渐地，也不知遭到了当地百姓的声讨，亦或是南阳军卒强行驱散人群的做法太过于激进，县卒们也看不下去，以至于县卒们亦渐渐站到了南阳军卒的对立面。
包括对黑虎贼万般厌恶的石原。
九月二十六日，就当昆阳县的局势变得越发严峻之时，北部督邮荀日夜兼程抵达了昆阳县。
抵达昆阳县，瞧见城内混乱的局面，荀异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他瞧见无数当地百姓站在街头，声讨南阳军的恶行、声讨县衙的不作为，群情激愤，他在颍川郡里为官十几年，着实罕见遇到这种严峻的情况。
他下了马车，亲自向街上的百姓询问了事情经过。
当得知事情经过后，荀异又惊又怒。
在他看来，昆阳县的民怨虽说固然是那名叫做纪荣的偏将引起，但这件事的背后，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而这个幕后黑手不是别人，必然就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他有心立刻去见周虎，要求周虎停止挑拨民意，但遗憾的是，黑虎义舍与城南兄弟会工坊都被纪荣查封了，像马弘、陈才等黑虎贼的骨干，通通都被关到了县衙的监牢。
没有这些人代为安排，荀异也没有办法立刻就见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想来想去，他立刻驱车来到了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此时，刘毗正在后衙佯装抱病，但这主要是为了针对纪荣，当然不会拒绝与荀异相见。
毕竟荀异一方面是颍川郡里派来的人，另一方面，还是‘自己人’。
然而，刘毗知道荀异是自己人，荀异可不知刘毗的身份，在见到刘毗后，荀异一脸微怒地责怪道：“刘公，你身为昆阳县令，岂能因一己之怒，坐视县内局势落到今日这种地步？暂且不论南阳军卒的行为，你身为县令，理当安抚民意，否则一旦百姓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不说，荀异对刘毗是有怨怒的，原因就是县衙的不作为。
刘毗可不想跟这个迂腐的督邮争论，好言解释道：“那纪荣初到我昆阳之日，刘某与李县丞便曾对他讲过，一来兄弟会是否是黑虎贼的同党，此事并无确切证据；二来兄弟会在我昆阳口碑极好，又牵扯到无数百姓的务工，不可轻举妄动。然那纪荣狂妄傲慢，不顾民情，不顾我等劝阻，终究酿成民怨，县衙对此又有什么办法？”
这种甩锅的解释，荀异勉强倒也能接受，不过他亦对刘毗提出了要求：“不管怎样，县衙需立刻着手安抚民意、制止骚乱，不能继续任由县内乱下去。”
刘毗当然也乐得如此，点头说道：“督邮莫急，尽管事态严峻，但县衙亦早有安排。……前几日被纪荣抓捕的兄弟会等人，县衙与那纪荣据理力争，最终确保那些兄弟会的人暂时关押于县内的监牢里，而不至于被他带到城外的军营拷问，县衙已暗中与那些兄弟会的人取得默契，只要他们能够被释放，他们会配合县衙，安抚民意。……问题是，释放这些人需得到那位纪偏将的同意，否则不好交代。”
荀异思忖了一下，说道：“不必，荀某此番前来，带来了郡守大人的命令，郡守大人要求昆阳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安抚民意。……请刘公立刻释放那些兄弟会的人，命他们出面安抚民意。”
刘毗乐得如此，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刘某立刻下令。”
“等等。”
荀异叫住了刘毗，说道：“事态紧急，荀某希望见一见那些兄弟会的人，当面提出要求。”
刘毗愣了一下，好似想到了什么，故作不知真相地说道：“当然。”
随后，在刘毗的带领下，荀异跟着他来到了县衙的地牢。
只见在昏暗而潮湿的地牢内，每一间牢房内都关满了人。
在这些人当中，但凡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一看就知道是寻常百姓的，大多面带惊慌；而另外一拨长相看起来有些凶恶的，或者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的，则反应平静，有的倚着牢房站着，互相谈笑，有的则干脆躺在潮湿的干草上，若无其事地打着盹。
显然，前者是被误抓的寻常百姓，而后者，则要么是黑虎贼，要么是兄弟会的骨干——反正两者也没太大的区别。
有意思的是，那些不知是黑虎贼还是兄弟会骨干的人，还反过来安慰那些被误抓的寻常百姓：“莫要惊慌，县衙肯定会帮我等洗脱罪名，还我等清白，在此之前，我等静心等候便是。”
这些家伙的话，让刘毗与荀异都听得有种莫名的尴尬。
或许是注意到刘毗、荀异二人的到来，监牢内顿时热闹起来，无论是被误抓的寻常百姓，或是黑虎贼以及兄弟会的骨干，纷纷喊起了冤枉。
在这阵动静下，躺在各自牢房内打盹的马弘、陈才二人，这两名黑虎贼的大头目之一，亦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刘毗身边的荀异。
倘若说马弘对荀异的身份还不是很清楚，而陈才却认得这位北部督邮，毕竟当初那十名女子，还是他替那位荀督邮挑的呢。
『北部督邮荀异？他怎么会来昆阳？莫非他就是颍川郡里派来的人么？』
躺在一堆干草上翘着腿，陈才暗自猜测着。
“咳，安静。”
在与荀异对视了一眼后，刘毗开口制止了众人的叫嚷，旋即问道：“陈财，荀督邮要见一见你。”
听到这话，陈才配合地起身来到了牢房，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异。
可能是想到了这位荀督邮当日光着身子被他绑在青楼里的闺榻上，陈才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笑地荀异浑身不自在。
“打开。”
刘毗示意狱卒打开了牢门。
片刻后，刘毗与荀异将陈才带到了拷问的邢房，倒不是要对陈才用刑，只不过当下监牢内人满为患，只有刑房里空着。
只见在刑房里，刘毗故作不知地向陈才介绍起荀异：“这位乃是郡里派来的荀督邮……”
“我知道。”
陈才轻笑着说道：“前一阵子荀督邮来过我昆阳……”
荀异可不知在场的其实都是自己人，生怕刘毗起疑，咳嗽一声打断了的话，沉声说道：“陈才，此番因纪荣查封你兄弟会的工坊，导致城内无数百姓失去工作，民怨四起，我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稳定事态……我不管你等对此有什么怨言，亦或有什么别的打算，县里不可再继续乱下去！”
说着，他指了指刘毗，再次神色严肃地说道：“我已与刘公商量过，将你等所有人释放，但你等必须配合县衙安抚民意，不得借机滋事！否则，荀某决不轻饶！”
看了看荀异，又看了看刘毗，陈才点头说道：“当然！……我兄弟会，皆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自当配合县衙。”
『奉公守法？……呸！』
听到陈才不要脸的话，刘毗与荀异暗自冷笑了一声，但却都没有说破。
就当三人达成一致，准备离开刑房时，荀异趁走在前头的刘毗不注意，拉住陈才低声说了句：“今晚我要见周虎，你给我安排。”
陈才这才明白这位荀督邮为何会来见自己，恍然大悟之余，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
走在前面的刘毗微微瞥了一眼身后，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随后，在刘毗的命令下，无论是这次被误抓的寻常百姓，亦或是黑虎贼以及兄弟会的骨干，皆得到释放。
被释放的陈才、马弘等人，倒也没有趁机滋事，非常配合县衙，当即展开对城内百姓的安抚。
而在此期间，荀异则乘坐马车直奔城外南阳军的临时驻扎地，求见偏将纪荣。
“颍川郡的督邮？”
当得知荀异乃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督邮时，纪荣皱了皱眉，在略一思忖后，还是命士卒将荀异请到军帐。
“纪偏将。”
“荀督邮。”
待彼此见面行礼之后，荀异毫不客气地说道：“纪偏将，此番荀某奉李郡守之命来见偏将，传达李郡守的命令。昆阳贼患，乃昆阳县政，王将军乃是南阳驻军将军，无权干预我颍川郡辖下县政，请偏将驱兵离开！”
这番不客气的话，听得纪荣大怒，他怒声道：“你小小一个督邮，竟然如此对我说话？”
荀异不亢不卑地说道：“荀某虽官职卑微，却是李郡守派来的使者，传达的乃是李郡守的命令。王将军无权干涉我颍川郡内政却派偏将而来，此乃一过；偏将领兵至昆阳县，不问究竟，肆意妄为、引起民怨，此乃二过。……此事李郡守已上禀朝廷，我劝偏将莫要冥顽不灵，再次引起民怨！否则，纵使王将军也保不住你！”
听到这话，纪荣怒视荀异，然而荀异却丝毫不为所动。
争吵良久后，纪荣皱着眉头对荀异说道：“昆阳释放那些黑虎贼的疑犯，纪某没有意见。我也可以约束麾下军卒不进县城，但我要求昆阳尽快交割一笔粮草，供我等讨伐县北的黑虎贼。……至于要我撤军，荀督邮请自行前往宛城与将军协商，没有将军的撤令，纪某万万不敢擅自撤兵。”
荀异思忖片刻，也觉得这估计是纪荣最后的底线了，他遂点头说道：“好！明日，荀某自会前往宛城与王将军协商，顺便呈上李郡守的书信。纪偏将这边，请偏将严格约束军卒，莫要再引起民怨！”
“好。”
由于双方都对对方背后的人心存顾虑，最终二人达成一致，各自退让一步。
尽管是各自退让一步，但其中意义却是大不相同。
纪荣的退让，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他此次的剿贼未战而先失败了——因为只要无法拔除昆阳县内的兄弟会，也就意味着黑虎贼永远不可能被彻底铲除，最多就是暂时败退避避风头罢了。
这有什么意义？
赵虞的目的，达到了。
当晚，在收到陈才的消息后，赵虞亲自前往了荀异下榻的驿馆，与后者做了一番交谈。

第264章 开局先胜
“万岁！”
“万岁！”
当得知县衙终于将陈才、马弘等兄弟会的骨干无罪释放，当亲眼看到无罪者从县衙内走出来时，挤在县衙门前街上抗议的昆阳百姓奔走相告，惊喜欢呼，仿佛是赢得了什么斗争的胜利。
看着眼前这条人满为患的街道，陈才心中很是感慨。
诚然，县内的百姓之所以出现骚乱，甚至于做出围堵在县衙的稍激进行为，这背后确实有他们的人在挑拨民意，但即便如此，街上百姓那一幅幅欣喜的面容，还是让陈才感慨颇多。
曾几何时，作为黑虎寨里一介小头目的他，万不敢想象他被抓到县衙后居然还能昂首挺胸地走出来，更不曾想到会有不计其数的当地百姓为了他的无罪释放而欣喜地欢呼。
“咳，陈管事……”
就在陈才感慨万千之际，从旁县令刘毗假装咳嗽了一声。
陈才这才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只见他朝着在场的百姓拱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旋即正色说道：“多谢诸位乡亲父老为陈某，为诸多遭到南阳军卒抓捕的无辜者鸣冤，在此我代表此次所有的遭难者，对诸位……无论是否是我兄弟会的兄弟，报以真诚与由衷的感谢。”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纷纷欢呼起来，也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手掌，旋即，这掌声似乎感染了所有人，使得整条街道都响起了掌声。
此时，捕头石原就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待看到这一幕后，面色颇有些难看。
不得不说，片刻当得知消息，得知县令刘毗下令释放被关押的陈才、马弘等人时，石原的心情颇为复杂，而此刻看到街上的百姓竟如此拥护陈才，他的心情愈发复杂。
要知道陈才与马弘二人，是他可以确认的黑虎贼头目，除掉此二人，即使不能让黑虎贼折损一臂，也至少能削掉其一根手指。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为了安抚城内的民心，县衙不得不释放这两个黑虎贼的头目，借他们的声望帮助县衙尽快稳定人心。
官府，居然求到了贼子，这在石原看来着实讽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陈才，看着满脸笑容地压了压手，示意街上的百姓暂时安静下来。
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陈才开始为县衙说话：“……因为某些原因，我以及代替我接管义舍的马洪，遭某些外来军卒的无辜逮捕，幸得刘县令、李县丞、马县尉几位大人以及县衙诸多心怀正义的捕头、县卒保护，我等才免于言行拷问、屈打成招，在这里我要感谢刘县令，感谢李县丞、马县尉，以及县衙的所有官员与吏卒……”
刘毗颇为适时地站出来笼络民意：“陈管事这就言过了，兄弟会于我县城，于百姓，皆有莫大功劳，这些刘某皆站在眼里。刘某生平之志，即为一县之长，保一方之民，保护良善、打击罪恶，使有罪伏法、无罪不罚，如此方得心安！”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纷纷鼓掌，看向刘毗的目光中大多充满了崇敬之色。
见此，刘毗忍着心中暗喜，又对在场的百姓说道：“近日，义舍遭封，与兄弟会相关的多处工坊，亦遭到查封，使有千余人、接近两千人失去了工作，刘某知道诸乡亲的难处，故而已与陈管事、马管事达成一致……”
说着，他对陈才、马弘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才、马弘二人朝着刘毗拱了拱手，随后对此一眼。
“你来吧。”马弘低声说道。
陈才笑了笑，旋即朝着街上的百姓说道：“想必诸位乡亲也知道，此番义舍，以及与兄弟会相关的诸多工坊，皆受到了不小的损失，我欲暂时停工，等郡里还我等一个公道，然得刘公大义相劝，是故我决定，于明日恢复城内各处工坊……”
说着，他指了指马弘，又补充道：“义舍那边，明日亦恢复如常……”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
在这份欢呼声中，陈才又劝说街上的百姓各回各家，莫要影响到县内的治安，莫要为县衙增添麻烦。
在他的相劝下，街上的百姓们这才带着笑脸逐步散开。
县衙门前街上躁动的民意，就这样被安抚下来了。
等到北部督邮荀异说服那偏将纪荣，再次回到县内时，他明显就感觉到县内民意的躁动与怨愤，皆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谈论县令刘毗与兄弟会的管事陈才，称赞前者是为民着想的好官，称赞后者是造福乡亲的善人。
不得不说，见此荀异也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虽说迂腐，可人却不傻，哪里会看不出那纪荣实则是被某个狡猾的黑虎贼首领给设计了？
不过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似乎这件事县衙也有参与？
虽然不清楚什么原因，但在荀异看来，分明就是兄弟会与县衙联手给那位纪偏将下了个套，先是县衙故意放任纪荣捣毁与兄弟会相关的义舍与工坊，随后兄弟会趁机挑拨民意，然后县衙再顺水推舟向颍川郡里呈报，请郡守李旻出面撑腰。
整个过程，双方的配合简直无懈可击。
最后，兄弟会与县衙又颇有默契地联手将此事的罪过通通推给南阳军，同时趁机又赚了一波善名与口碑，这手法，看得荀异叹为观止。
晚上，荀异依旧下榻于城内的驿馆，坐在屋内的桌旁书写准备呈报郡守府的公文。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荀异全神贯注书写公文时，忽然房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紧接着，一个让荀异难以忘怀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荀督邮在吗？”
『……周虎。』
荀异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房门处，打开了房门。
打开房门一瞧，他便看到门外站着两人，这两人个子都不高，且都披着灰色的斗篷，用斗篷罩住的脸上隐约露出一块虎面面具。
这二人，无疑正是赵虞与静女。
“……”
看了为首的那人一眼，荀异看了看屋外走廊的两侧。
仿佛是猜到了荀异的心思，赵虞笑着说道：“荀督邮且放心，周某派人在督邮两名护卫的酒菜中下了安神助眠的药，相信这会儿贵护卫已在屋内呼呼大睡……”
『这驿馆内果然有黑虎贼的人。』
荀异瞥了一眼赵虞，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虞也不客气，背着双手徐徐走入屋内，静女紧跟其后。
出于谨慎，荀异又看了一眼屋外走廊的两侧，见并无动静，这才关上房门。
此时他压低声音立刻质问赵虞：“周虎，此次昆阳县民怨沸腾，险些暴乱，定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这可冤枉了。”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事实上，周某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义舍、工坊遭查封时的损失倒还在其次，停工数日，其中损失无可估量……”
“哼！”荀异以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虞的话，压低声音说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此番分明就是你等与县衙合谋算计那纪荣……”
此时已是晚上，屋内光线昏暗，唯独桌案上的油灯发着光亮。
因此赵虞一眼就看到那桌上摊着一份荀异写了一半的公文，于是他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拿在手中，扫了两眼。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荀异准备日后呈报郡守李旻的公文，纸上较为详细地记载了‘昆阳百姓暴动’的前因后果，有意思的是，这份公文并未涉及到黑虎贼，只是非常客观地讲述了经过，倘若用一句话概括，即王尚德麾下偏将纪荣不顾民情的肆意妄为，引发了昆阳县的民怨。
“吁。”赵虞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啪！”
荀异一把从赵虞手中夺过那份公文，看似恼怒地将那份尚未写完的公文重重拍在桌上。
赵虞也不想刺激这位迂腐而正直的督邮，耸耸肩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见此，荀异面色稍霁，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莫要得意，只不过是荀某暂时还未看到你等作恶，不想牵连过大……”
“嗯嗯。”赵虞很配合地连连点头，看得荀异有气却没地方撒。
只见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虞，旋即沉声说道：“周虎，尽管你等暂时还未作恶，但你的行为，却非常危险……你在挑拨民意。”他目视着赵虞，压低声音又说道：“你莫不是想造反么？”
转头看着荀异严肃的神色，赵虞也明白此刻并非开玩笑的时候，他摇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赵虞的这句话，那当然是实话，不过他并没有说完全。
黑虎寨与兄弟会，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在兄弟会发展的初期，赵虞暗中将黑虎寨向过往商队抢掠的钱来哺育兄弟会，用各种善举在收买人心，同时也要借黑虎寨对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施压，渐渐剥离其名下的商贾，使后者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不与兄弟会合作。
而现如今，兄弟会初具雏形，坐拥城内二、三十家工坊，因此它的潜力反而超过了黑虎寨。
倘若说兄弟会已逐渐成为黑虎寨的根基，这话并不夸张。
因此，当得知王尚德派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军卒前来昆阳围剿他黑虎众时，赵虞第一时间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主寨那边，而是县城里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因为这些工坊，才是他黑虎众日后赖以生存的最关键的存在。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与兄弟会相关的那些工坊如此重要，赵虞为何还要牺牲它们，任由纪荣肆意查封呢？
其实原因有二，其一，便是为了逼颍川郡里派人出面，因为唯有颍川郡里出面，才勉强可以对抗王尚德；其二，赵虞是想趁机试试兄弟会在昆阳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结果非常顺利，那边颍川郡里派来了督邮荀异，这边昆阳百姓亦联合起来对县衙施压——虽然其中固然有他黑虎贼挑拨民意的因素，但也足以证明昆阳百姓对兄弟会是持支持态度的。
在明确这一点后，赵虞就可以逐渐采取后续的行动了，比如说，借兄弟会的口碑，逐渐改善黑虎贼的凶恶形象，尽可能地使黑虎贼甩掉‘贼寇’的帽子，成为跟地头蛇差不多的存在。
而这些，赵虞暂时并不想透露给荀异，免得这位迂腐的督邮胡思乱想。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想控制昆阳，甚至之后再控制邻县，而这些，是荀异所万万不会容忍的。
这位荀督邮，连他黑虎众暗中挑拨民意都不能容忍。
这不，在听到赵虞的解释后，荀异怒道：“为了自保，你就可以挑拨民意？你可知道，一旦此事闹得无法收拾，那将会是何等的后果？！”
赵虞笑了笑，宽慰道：“放心，荀督邮，既然周某出此下策，必然会时刻紧盯局势，绝不会使昆阳出现暴动，昆阳出现暴动，那对我等也没有好处。虽然我等在县北暂时难以收手，但是在县城内，我等会当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安分守己，顺从县衙的指示，顺从郡里的指示……”说着，他看了一眼冷笑不断的荀异，摊摊手又说道：“好不容易有了个合法且口碑颇佳的身份，荀督邮总不至于觉得我会随意舍弃吧？”
“……”
荀异看了一眼赵虞，一言不发。
倘若说他对赵虞前半段话嗤之以鼻，那么后半段话，他多少还是认可的。
毕竟，兄弟会是黑虎贼伪善的外衣，他也觉得赵虞并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那层外衣。
在思忖了片刻后，荀异看着赵虞问道：“对于那纪荣，你接下来有何阴谋？”
“阴谋……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赵虞笑了笑，不过他倒也不隐瞒荀异，摊摊双手说道：“倘若那纪荣没有后续的动作，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就此罢休……我听说荀督邮已见过那纪荣，不知他有什么打算？”
“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荀异嘲讽了一句，但还是向赵虞透露了他与纪荣谈话的过程与结果：“他最终表示，彼此各退一步，他要求昆阳交割给他一部分粮草用于围剿你等在县北应山的贼巢，除非我接下来前往宛城时，能说服王将军下令撤军。……我希望你莫要使纪荣的两千军队受到过多的损失，致使我无法劝服王将军！”
“荀督邮这么看得起周某，觉得我可以击败那名纪偏将？那可是偏将呀。”赵虞略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荀异冷笑一声道：“我曾听上回参与围剿你黑虎贼的官兵提及，连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章将军，都不曾用计将你击败，我不信一个偏将能对付地了你。”
“……”
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荀异，毕竟知道章靖那事的人，在昆阳可为数不多。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莫非也是那个叫做石原的捕头么？”
可能是担心赵虞冲着那石原下手，荀异冷冷说道：“你休要管我从哪里得知，你只要答应我……”
“这事我可不敢保证。”
赵虞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人打我，难道还不许我还手么？”
荀异微怒道：“你还手势必会激怒王尚德！”
赵虞伸出一根手指在荀异面前摇了摇，旋即笑着说道：“荀督邮不了解那位王将军，你以为我在这件事上退让，将主寨拱手相让，就能让那位王将军罢手了？不！那位王将军素来自负，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除非荀督邮能借李郡守的势使那位王将军罢手，否则我就算对那纪荣退避三舍，亦无济于事……”
说着，他不等荀异再次开口，又补充道：“当然，我可以保证不对那些兵卒下狠手，免得增加荀督邮说服王尚德的难度，但必要的反击，我还是会做的，否则等不到荀督邮说服王将军撤兵，我等投入诸多人力物力重建的主寨，怕是又要毁了。”
荀异想了想，觉得这大概也是赵虞的底线了，便没有再做劝说，不过他还是嘲讽了赵虞一句：“莫非你等也讲究人在寨在？不过我听说上回已经毁过一次了。”
赵虞笑了笑，也不在意，直到临走前，他才故意逗荀异道：“那么这次，可需要周某替荀督邮找几名女子陪寝？”
听到这话，荀异面色顿变，一张脸憋得通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考虑到督邮明日准备启程前往宛城，我想今晚督邮还是安安心心地歇息吧，等他日督邮返回昆阳之时，周某再做安排……”
荀异恼羞成怒地将赵虞与静女赶出了房间。
毫不在意荀异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赵虞故意敲了敲门，说道：“督邮放心，周某定会安排妥当。”
在一墙之隔的房内，荀异听到这话又羞又怒，张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最终，赵虞也没听到屋内传来什么动静。
『这可真是……』
待微微一愣后，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出几许古怪之色。
天见可怜，他这次真的只是一句捉弄荀异的玩笑而已……
次日清晨，荀异早早便带着两名护卫乘坐马车离开了县城，奔着宛城而去。
而在荀异离城后不久，赵虞亦带着静女、牛横以及若干山贼，从县城回到了黑虎主寨。
回到主寨后，赵虞立刻招来郭达、褚角、陈陌、王庆、褚燕几人商议抵御偏将纪荣进攻的对策，独独没有邀请刘黑目。
待众头目到齐之后，赵虞正色说道：“县城那边，暂时应该无碍了，兄弟会在县城发展地很顺利，越来越难以将其从县城剥离，眼下据我所知，那纪荣正在要求昆阳县拨给粮草，以便他率领军队来进攻我等主寨……”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头目，询问道：“是战是退，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话音刚落，就听王庆故作大大咧咧地说道：“打就是了！不战而逃，那可不是王某的性格。还是说，大首领怕了？”
赵虞当然知道王庆还未对他彻底心服，也不在意王庆话里藏针的语气，而是看向其余众人。
相比较王庆这种胆大包天的家伙，郭达与褚角二人，相对趋向保守，前者皱着眉头说道：“不战而退，确实不妥，不过，那可是两千名军卒啊……”
褚角亦捋着胡须皱眉道：“倘若只是两千官兵，那倒是无需顾虑什么，两千军卒……不好办，不好办。”
想想也是，前几次围剿他黑虎贼的，都是昆阳县与汝南、叶县凑出来的官兵，虽然说得好听都是官兵，但其实大多都是由一些游侠、乡勇组成，作为中坚力量的，也仅仅只是三县的县卒。
然而这次前来围剿的，却是南阳的正规军队，非但兵甲齐全，而且其作战能力与寻常乌合之众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他黑虎寨，现如今总共才多少寨众？撑死也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且其中至少有一百来人是毫无作战能力的妇孺，真正可以一用的，也就五六百人。
以区区五六百人对抗两千正规军卒，这不是螳臂当车又是什么？也就只有王庆那种胆大包天的家伙，才会自负地忽视掉彼此相差悬殊的实力。
“那就权当是一次练兵吧。”
在众头目争议不下的情况下，赵虞微微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借山下已完成的那部分‘蛛网狭道’，锻炼一下寨里的弟兄，考验一下近几个月的训练成果，倒也不坏，毕竟能跟正规军交手，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待遇。至于能否抵挡得住……倘若能抵挡住南阳军，日后咱们的路子就更宽，首先汝南就不敢轻举妄动；反之，倘若抵挡不住，那就舍弃主寨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听到这话，郭达哭笑不得地抱怨道：“阿虎，我这才修好主寨……”
当然，抱怨归抱怨，郭达还是表达了支持的意见。
确切地说，自从得知赵虞的真实身份后，郭达就始终毫无保留地支持赵虞。
继郭达之后，褚角点点头也表示了支持：“弃了主寨事小，就怕那些军卒毁了‘蛛网狭道’，那玩意建起来可不容易。”
相比较计较得失的郭达与褚角，陈陌倒不看重那些，环抱着双臂正色说道：“虽以寡敌众，且我方的装备条件亦远不如南阳军，但未尝不能一战。”
他对他这几个月亲手训练出来的寨众有信心。
“好。”
环视一眼众人，赵虞正色说道：“既然无有异议，那就与南阳军较量看看罢。”
“是！”
九月末，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县令刘毗将粮草交付给了纪荣。
在得到足够的粮草后，纪荣立刻率领麾下两千南阳军卒抵达了县北的应山，命令士卒在应山东南方向的平地上扎下营寨。
『……赶在入冬前铲除这股山贼吧。』
仰头眺望着远处山顶上的黑虎主寨，偏将纪荣暗暗想道。
作为南阳军的偏将，且又率有两千名军卒，他是丝毫都没有将对面那支山贼放在眼里。

第265章 与南阳军的初较量
九月二十八日，当南阳军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南阳军抵达昆阳县北，抵达黑虎寨山下东南方向时，郭达代赵虞下达了‘抵御来犯’的命令。
这道命令一下，山寨内的黑虎贼顿时哗然。
毕竟前来围剿的军队并不是两百人，而是足足两千人！接近他黑虎寨可出战人数的四倍！
在双方人数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也难怪那些黑虎贼未战而怯。
这些人聚集在山寨的‘聚义堂’外，一边相互议论，一边试图联合起来抗拒头目们以及首领的命令。
其中有个别人，甚至还在制造恐慌。
“那可是二千名军卒啊！不是二十人，不是二百人，而是二千人！且都他娘的是正规军卒……这还打什么？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是啊是啊。”
“不知首领是怎么想的，寨里的头目们为何不出言劝阻呢？”
就在这些人惶恐不安，议论纷纷之际，刘屠带着几个人从旁走过，不屑地撇了撇嘴，旋即对身后几名弟兄笑道：“瞧这帮新人，一个个吓得连魂都没了，可真难看。”
“嘿嘿。”
刘屠身后那几名山贼嘿嘿笑着。
在这里要更正一下，此刻围聚在聚义堂外争论不休、惶恐不安的山寨寨众，基本上指的是近几个月来陆陆续续投奔山寨的新人，至于老一批的黑虎贼，比如刘屠等，他们在得知上面决定抗击两千名南阳军的态度后，也就惊讶了一下，嘟囔几句“这可不太妙”，然后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论心理承受能力一项，比寨里的新人好得太多。
这也难怪，毕竟老一批的山贼，基本上都是从三次围剿战中活下来的，先前三次围剿他黑虎寨的官兵，加起来可是有将近四千人呢，甚至于最后一次围剿时，昆阳、汝南、叶县三县的官兵相加其实也有将近两千人，因此这次南阳军的数目，对他们来说倒也没太大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也并非所有的新人都那么不堪，即便是在新人当中，也未必没有看淡生死的亡命之徒，甚至于，其中还不乏有参加过前几回围剿黑虎寨行动的人——当时这些人站在官兵一方。
“吵什么！”
忽然间，从旁响起一声沉喝。
众人微微一惊，下意识转头观瞧，旋即便看到陈陌、王庆二人从不远处走向这边。
相比较陈陌龙行虎步，迈着步伐的姿态仿佛一名将军，王庆就显得浪荡不羁多了，双手抱着头大摇大摆，脸上还露有戏虐的笑容。
“大统领……”
“是大统领……”
在看到陈陌之后，那些在抱怨、在提出异议的新人寨众们，不自觉地便收了声。
他们对陈陌可畏惧地很，毕竟这几个月，他们没少被陈陌、王庆、褚燕三人操练，而其中对他们要求最严格的，那莫过于陈陌，简直像牲口一样操练着他们，偏偏他们还打不过这个严厉的教官，被对方用拳头教训了几顿后，再没有人敢挑战这位陈大统领的权威。
“列队！”
环视一眼乱糟糟的众人，陈陌厉声喝道。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几个月来被狠狠操练所逐渐养成的习惯，方才还乱糟糟的新人寨众们，立刻就列队整齐，连双目都不敢斜视。
不得不说，单看这纪律，实在很难想象这些人竟是一群山贼。
“吁。”王庆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
陈陌不悦地看来一眼没有正形的王庆，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新人寨众们。
自从几个月前赵虞在鲁阳县确定了山寨里的职位后，山寨内的寨众，无分新老都要接受陈陌的操练，唯一的例外，就是被‘调’到兄弟会作为骨干的那一批人。
而眼前的这些新人寨众，就是陈陌亲手训练的。
就像前两日他在赵虞、郭达、褚角等人面前所表现的那样，陈陌对眼前这些人很有信心，他并不认为他严格操练出来的这群家伙，会不如南阳军的军卒，只可惜眼前这些家伙对他们自己缺乏信心。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个年代，世人对正规军卒普遍抱有敬畏的心态，尤其是像南阳军这种长期作战在前线的军队。
在扫了一眼面前列队整齐的众人后，陈陌用缓慢的语调沉声说道：“大首领有他的考虑，自是不会让你等白白送死，倘若事不可违，大首领自会另想退路，不需要你等在这指手画脚。……有谁若是精力过于充沛，再给我去操练几圈。”
听到操练二字，别说被教训的新人寨众一个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连在不远处看好戏的刘屠等老人们，亦一个个面色微变，嘀咕着“走了走了”，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狠狠训斥了一番后，陈陌勒令解散了众人，看着那群人耷拉着脑袋散开，他低声对王庆说道：“众人斗志不高，你替我盯着点刘黑目，防止他趁机煽动众人……我先去见首领。”
“喂喂喂，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虽然一脸不快地反驳着，但王庆的目光还是看向了刘黑目居住的屋子方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舔了舔嘴唇，一对虎目中闪过几丝凶光，一闪而逝。
片刻后，陈陌来到了赵虞的屋子。
此时，赵虞正坐在屋内的桌旁，目视着面前一副他亲笔绘制的地图沉思，而静女则在清理着屋内的器具。
“首领，大统领求见。”有值守在外的山贼通报道。
“有请。”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屋门处，旋即，陈陌便从屋外迈步走了进来，朝着赵虞拱手抱了抱拳：“首领。”
赵虞笑了笑说道：“陈大哥，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
听到那声陈大哥，陈陌紧绷的脸庞上稍稍露出几分笑意，一边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一边略带嫌弃地说道：“既然定了寨规，那还是按照寨规为妙。……我可不想郭达终日来烦我。”
“这个……”
听陈陌略带嫌弃地提到郭达，赵虞亦面色讪讪地苦笑了一下。
自从当初赵虞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郭达之后，郭达就渐渐变得有点……怪异。
有段时间，郭达曾热衷于为赵虞配备合乎‘赵二公子’身份的排场，比如说在昆阳县购置一座大宅，请上百十来人作为家仆。
在遭到赵虞婉言拒绝后，郭达就派人不知从那弄来了一些名贵的家具，将这间属于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屋子塞得满满的，美其名曰，这才是衬得上赵虞身份的下榻之屋。
当时看着郭达满意的模样，赵虞再看了看这间一股暴发户土气的屋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好意思跟郭达说什么。
甚至于，郭达还在寨规中制定了相关维护赵虞权威的规矩，虽然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郭达却又鼓捣出了一套相关的礼数——尴尬的是，其中的礼数大多都是郭达道听途说，其余也不晓得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总之弄得作为当事人的赵虞挺尴尬的。
当时赵虞才逐渐意识到，原来郭达是一个对贵族身份抱有莫名憧憬与向往的‘贵族迷’，尽管他自己是一个落草为寇的平民。
摇摇头将话题从郭达的‘怪癖’岔开，赵虞问陈陌道：“方才我听到寨内有人喧哗，是寨里的弟兄们么？”
“唔。”陈陌亦不隐瞒，点头说道：“两千名南阳军卒，哪怕是老人们也会有所忌惮，倒也不怪那些新人，不过我个人认为，即便他们对上南阳的军卒，也未必会如何不堪，只是他们自己没有这个自信。”
“信心，也是要慢慢积累的嘛。”赵虞笑了笑说道。
事实上他此次决定对抗纪荣的两千军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要也是为了给山寨里的人练练胆，毕竟黑虎众与昆阳的兄弟会是不同的，至少在赵虞心中的‘定位’不同，倘若说兄弟会是黑虎众的苗床，那么黑虎众就是‘武派’，就是军队，是赵虞日后报仇雪恨的主要战力。
倘若被一个偏将就吓住了，那日后赵虞又怎么敢用他报仇？毕竟他的仇人，哪怕是被推出了幕前的那个童谚，那也是郡尉级别的人物。
此时，陈陌注意到了桌上的那份地图，问道：“有把握么？”
赵虞看了一眼陈陌，笑道：“若是你问是否把握挨过这次围剿，那我有十足的信心，大不了舍弃了主寨就是；但倘若你问我是否有把握击败那两千军卒，那我着实没有几分把握……”
关于纪荣麾下两千名南阳军卒的情报，赵虞这几日已经打探清楚了，因为给纪荣运输粮草的昆阳县仓的仓吏们，当中就有兄弟会的成员。
据消息称，纪荣麾下的两千名南阳军卒，大抵可分为一千名长矛兵、五百名剑盾兵以及五百名弓弩兵。
没有骑兵，唯有偏将纪荣与军中几名曲侯级别的将官配有战马，不可否认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所谓长矛兵，即手持长矛、身穿厚牛皮甲胄的步卒，在从古至今的军队中都是最常见的存在，几乎可以适用于大多数环境下的厮杀，一般作为战场上的前锋。
是故一场战争下来，损失最重的也是他们。
而相比较长矛兵，剑盾兵那就考究多了，手持长剑与皮盾的他们，堪称是一支军队中真正的中坚，多数情况下，一旦由剑盾兵组成的防线被击溃，那么这场仗基本上也就走远了，几乎很难再有翻盘的可能。
至于弓弩兵嘛，顾名思义就是用弓弩杀敌的兵卒，在多兵种配合下能起到非常恐怖的杀伤力，可一旦被敌军接近，除经受过相关训练的弓弩兵或许会运用随身的短兵器接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惨遭屠戮的结果。
总的来说，偏将纪荣麾下的这两千名南阳军卒，称得上是‘标配’，也就是说不存在什么严重的短板，且适应大多数环境的战斗。
以这样一支军队来围剿一伙数百人规模的山贼，那几乎是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哪怕是赵虞，也不至于自负到仅凭借区区五、六百名山贼，就敢与对面两千名军卒对抗，他之所以敢尝试，那是因为他——确切地说是他黑虎寨，有一个仰仗。
那就是位于黑虎主寨东南侧山坡上的不动山阵，蛛网狭道！
“铛铛铛！”
“铛铛铛！”
黑虎主寨内响起了代表警讯的击钲之声，惊动了正在屋内商议的赵虞与陈陌二人。
就在赵虞皱眉之际，就见一个魁梧的壮汉牛横大步走入屋内，口中叫嚷道：“阿虎，官兵在山下集结了，一副要攻山的样子。”
“唔？”赵虞愣了愣，旋即轻笑着说道：“初来乍到，不先扎营却决定攻山，那位纪偏将很自信嘛。……走，去看看。”
说着，他转头又叮嘱陈陌道：“大统领尽快集结弟兄！”
“嗯。”陈陌点了点头。
不说陈陌自去集结山寨内的弟兄，只说赵虞领着静女、牛横二人来到主寨外的空地上，居高临下眺望山下。
据他所见，那两千名官兵此刻已在山下排开阵列，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人将领骑着马伫立在阵列的前方，那大概就是纪荣。
『……倘若能一战而定，就能省下扎营的工夫了，是这个意思么？』
赵虞饶有兴致地想道。
他一点也不惊慌，因为这一侧的山坡上，设有他们黑虎寨的‘不动山阵’，纵使是山下的南阳军卒，也不见得能轻松攻上山寨。
甚至于，这些人未必能找到通往他山寨的正确道路。
『来吧，正好让我测试一下‘蛛网狭道’的实用性！』
盯着山下的南阳军，赵虞心下暗道。
而与此同时，南阳军偏将纪荣正跨坐战马立于阵前，仰头眺望着眼前的应山东南山坡。
黑虎寨主寨所在的山丘，去年被马盖放了一把火，将半山腰以下的树木烧了个精光，后来又因为黑虎寨自身的原因，半山腰以上的树木也被黑虎贼们自己砍光了，以至于此刻纪荣眺望山顶，清清楚楚就能看到那座主寨。
找到目标就好办了，剩下的，就是寻找路径……
『唔？』
在观望山中路径的时候，纪荣微微皱了皱眉。
是因为没有找到路径么？不，恰恰相反，他在这一侧的山坡上，看到了平整的山路。
而他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在回报时也验证了这一点：山中有平整的山路。
那些平整的山路，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若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就是对面那些黑虎贼修成的……
一伙山贼，居然懂得修路，纪荣也是觉得蛮有意思的。
不过如此一来，攻山也就愈发容易，至少顺着那条平整的山路径直杀上去即可。
想到这里，纪荣沉声唤道：“侯武！朱梁！”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曲侯策马而出，停于纪荣面前的一侧，抱拳行礼，齐声应道：“末将在。”
只见纪荣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应山，下令道：“侯武，我命你为先锋将，着你带率下兵卒，攻打此山。……朱梁，你为他掠阵，倘若侯武率军攻上山顶，你立刻带兵支援。”
“遵令。”
侯武、朱梁两名将官抱拳应道。
在纪荣的命令下，侯武、朱梁各率麾下五百名长矛兵，一前一后，朝着面前的应山进发。
侯武在前头，待靠近那山丘之后，一眼就看到有一条平整的山路蜿蜒向上。
侯武当即便失笑道：“这群黑虎贼，果真有别于其他山贼，居然敢在家门口修路，不晓得他们是否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宰……”
听到这话，附近的兵卒们皆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历来围剿山贼，最头疼的就是山贼躲在山中，山中道路难行，让前往围剿的官兵苦不堪言，可这群黑虎贼倒好，居然在家门口修了一条路，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带着一脸轻蔑的笑容，侯武驾驭着战马，率领着麾下士卒沿着这条山路，向山中而去。
然而这条山路，是一条盘山山路，也就是说它并非径直通往山顶，而是以螺旋状慢慢往上，不过道路却颇为平整。
美中不足的是，这条山路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狭隘，有的地方堪堪达到两丈，而有的地方则只有一丈左右，这宽度，充其量只能一辆马车前行。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了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而在这条岔路的岔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向左的箭头。
“嘿！”
侯武笑出声来，他忽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毕竟左边那条路，一眼就能看出路势是往下的，明摆着右边那条路才是正确的，然而那群山贼却企图用这种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伎俩来骗他。
“朝右！”
挥了挥手，侯武率先策马踏上右边那条路。
然而，自信满满的他，很快就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一片高达三四丈的断崖。
『死路？左边那路才是正确的路？』
想到自己方才的自信满满，他忽然感觉莫名的羞恼。
而就在这时，眼前那片断崖上出现了许多人影。
其中为首一人手持双刀，其中一把刀指着侯武等人哈哈大笑：“哈哈，这群蠢货，明明给你们做了标记……这就叫自作聪明！小的们，放箭！”
听到这话，侯武又气又急，连声下令道：“后退！后退！”
然而还是晚了，在王庆的命令下，众多黑虎贼站在高处，手持弓弩朝着底下死路上的南阳军卒射箭。
甚至有人举着大石块、大泥块往下砸。
侯武麾下的南阳军卒基本都是长矛兵，几乎没有弓弩兵，受地形影响，他们根本够不着站在高处的黑虎贼们，只能白白挨打。
好在他们个个都穿戴牛皮质地的甲胄，而黑虎贼的弓弩又弱了些，除了有些倒霉的家伙被直接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总得来说损失倒也不大。
“后退！后退！”
在叫喊声中，侯武带着麾下的兵卒从死路退回岔口，走左边那条路。
此时他才忽然发现，虽然从岔口位置来看，左边那条路仿佛是往山下的，然而没想到那只是虚晃一招，在前行了大约几十丈后，路面迅速抬高——这他娘的居然真的是一条往山上的路！
然而，还没等侯武高兴多久，迎面又出现一个岔口，还是左右两条岔路。
而同样地，岔口位置还是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向左的箭头。
『我就不信了！』
面色一沉，侯武指着右边那条路对一名伯长下令道：“刘乔，你去探路！”
“是！”
名为刘乔的伯长带着麾下百名卒朝着右边那条路而去，而侯武则在岔口等候消息。
不多时，他忽然听到山中再次响起了那个山贼嚣张的笑声：“哈哈，学聪明了……不过派这点人来，是来送死么？”
紧接着，就是一阵喊杀声与惨叫声。
“曲侯、曲侯。”
不多时，那名叫做刘乔的伯长便仓皇退到了岔口，朝侯武抱拳道：“曲侯，右边是死路。”
『这群该死的山贼……』
瞥了一眼那伯长身上的箭矢，侯武暗骂一句，挥手道：“朝左走！”
在他的指挥下，南阳军卒踏上了左边那条路，然而行不到一里路，前方居然又出现了一个岔口，而且这次更加过分，居然有左、中、右三条岔路。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在岔口位置竖立的木牌上只写一行字：事不过三，自己猜吧。
这是被调戏了？
“娘的！”
一怒之下，侯武抽出佩剑将那块木牌砍倒在地，旋即面带余怒地看着前方那三条岔路。
为稳妥起见，他各派了一名麾下的伯长前去探路，最后证实，唯有右边那条路似乎是生路，左边与中间两条路，皆是死路。
“走右边！”
忍着心中的怒气，侯武率领麾下军卒朝右边而去。
没想到行不到多远，前面又出现两条路，让人惊诧的是，这两条似乎都是生路，只是通往不同的位置。
“这……”
策马站在岔口，侯武脸上露出几许犹豫。
与此同时，偏将纪荣仍策马站在山下，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眺望着侯武麾下的军卒在山中绕来绕去，绕了半天还是在半山腰。
“你在做什么，侯武？”
皱皱眉，纪荣不耐烦地捏了捏缰绳。
而与此同时，赵虞亦站在山顶，俯视着已深入山中的侯武一部。
“……等过些时候再种上一些树，那就更完美了。”他喃喃道。
哦，忘记说了，赵虞此番所仰仗的‘蛛网狭道’，其本质就是一个由多段山路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

第266章 蛛网狭道
遥想去年马盖初次征讨黑虎寨时，那时杨通还在，在赵虞的建议下，陈陌、王庆、牛横等人率领山寨里的弟兄，用竹条、藤蔓捆绑一棵棵山木，在山中树林间拉起了一层层的隔离防御。
当时这些不起眼的隔离带，成功地起到了分割官兵的作用，为黑虎寨集中兵力打击小股落单官兵创造了机会，使得马盖麾下的官兵在一次攻山行动中就损失了数百名人手，伤亡人数几乎超过总官兵人数的一半。
最终，马盖放火烧山，一举烧毁了黑虎寨这一侧山坡上的树木，也烧掉了那些黑虎贼用竹条、蔓藤构筑的隔离防御。
鉴于马盖的那把火，哪怕时隔近两年，应山这边的山坡上依旧是光秃秃的，这非常不利抵御大股人马的进攻，因此才有了蛛网狭道。
在赵虞的预想中，蛛网狭道要遍布黑虎主寨所在山丘的东南、东部、西南等几个方向，借助山势起伏、因地制宜，必要时还要以砖石垒砌城墙，将原本不算陡峭的山坡，变成‘之’字状的复杂山道，这样既能拉长敌军阵线、拖延敌方攻山速度，也能加强己方抵御能力，甚至还能在敌军攻山时出奇兵，令敌军首尾难以兼顾。
总而言之，蛛网狭道，可以视为是赵虞去年那招计策的威力加强版，可以视为黑虎寨的守山大阵。
相比较修缮主寨，这才是一项大工程，近几个月黑虎主寨向祥村、丰村等附近祥村雇佣青壮，主要就是为了修建这片蛛网狭道。
但很可惜，截止当日为之，这项工程依旧只完成了一小片，只有黑虎主寨东南侧方向的山坡勉强修建完成，距离完成赵虞的预想还差地老远。
好在初来乍到的南阳军并不清楚其中玄机，一头撞了进来。
“放箭！放箭！”
“嗖嗖——”
只在一段‘之’字形的山路上，王庆一脚踩着一块路边的石头，将手中的刀尖指向下方的山路，神色略显狰狞地狂笑着，同时向身边的山贼们下达命令：“哈哈哈，给老子狠狠地射！”
在他的命令下，附近的黑虎贼们纷纷朝着底下山路上的南阳军士卒射箭，尽管黑虎贼们手中的弓弩制式不一，且威力也远远谈不上强劲，但在只有两三丈落差的情况下，还是给底下那条山路上的南阳军卒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甚至于还有山贼举起脑袋大的石块与泥块往下砸，砸得底下的南阳军卒纷纷惶恐避让。
被泥块砸到还好，被那石头砸到，那人还能活么？
“反击！反击！”
一名许姓伯长怒声吼道。
然而，纵使底下那条山路上的南阳军卒踮起脚、高举手中的长矛，也碰不到上面那条山路上的山贼们，只能被对方居高临下、白白攻击。
看到底下一群南阳军卒使劲高举手中长矛试图攻击他们却又够不到的样子，不止王庆狂笑不已，就算其余的山贼们亦哈哈大笑。
见此，那名徐伯长大怒，右手反握手中的长矛，像投枪那般朝着上面的山贼投掷了过去。
但听一声惨叫，一名仍在大笑的山贼，就因为措不及防被这支长矛射中了左胸，只见他登时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地退后两步。
其余南阳军卒瞧见，纷纷效仿，将手中的长矛当做投枪掷向上方山道。
见此，纵使是王庆亦变了颜色，赶紧招呼众人道：“趴下！趴下！”
其实无需他招呼，那些颇有眼力的黑虎贼们，早就躲到了山路的内侧，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噼里啪啦从空中掉落下来的长矛。
一时间，黑虎贼的伤亡……微乎其微。
想想也是，南阳军卒在‘之’字状山路的下方，黑虎贼在上方，尽管只是隔着几丈高，但是只要黑虎贼有心去躲闪，南阳军卒们根本没有什么角度伤到上面的人，几乎只是白白丢了兵器。
失去了兵器，还拿什么跟那群山贼厮杀？靠每人分发的那柄一寸长短的短剑么？
因此伯长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喊道：“住手！住手！”
可他还是喊迟了，因为就那会儿工夫，就已经有几十名士卒效仿了他的行为，将手中的兵器丢掉了。
可能是见底下没了动静，王庆小心瞄了一眼，旋即立刻就下令再次攻击。
或有他手底下的山贼从地上拾起一柄丢上来的长矛说道：“老大，咱们将这些长矛丢下去吧？这么近的距离，定能杀掉不少下面的军卒。”
王庆夺过他手中的长矛点了点，旋即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那手下，骂道：“你也跟底下的人一样蠢么？这么好的兵器，当然是留着慢慢用咯！”
可能是听到了上面那群山贼的对话，底下的南阳军卒们一个个面色尴尬，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那名伯长，那神色仿佛是在说：伯长，你先丢的……
那伯长恨恨地瞪了一眼周遭，旋即急声吼道：“前面的兄弟还未绕上去么？”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见此，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头顶上方的那群山贼。
他从没遇到过这么卑鄙的山贼，另外，这山路也忒缺德了，上面的人能用弓箭、投石等手段白白攻击他们，然而他们却欠缺反击的手段，手中的长矛纵使举起来也根本够不到上方。
这感觉，就仿佛在攻城似的。
对对，他们此刻的处境，就像攻城一方那般被动。
眼瞅着顶上那群山贼又一次用弓弩、石块等物攻击他们，徐伯长咬牙下令道：“等不及了，给我搭人梯，爬上去！”
“是！”
一声令下，附近的南阳军卒们便立刻搭起人梯，用背部、用肩膀，将一名名袍泽顶上去。
“诶？”
看到这一幕，王庆等黑虎贼面露愕然：还有这招？
不过这样，也使得那些南阳军士卒成为了黑虎贼眼里的靶子，只见在王庆的命令下，上面山路的黑虎贼们拾起南阳军卒的优质长矛，奋力戳向底下试图爬上来的军卒，以至于这场面乍一看仿佛就跟攻城战似的。
“啊——！”
“啊——！”
在一声声惨叫中，那些试图攀爬上去的军卒，皆遭到了黑虎贼们的无情戳刺，一个个负伤摔落下来。
见此，徐伯长狠狠地锤了一拳山壁：“该死的，假如有长梯就好了！”
所谓长梯，即攻城用的长梯，在徐伯长看来，倘若此刻他们此刻有长梯在手，岂能容忍那股山贼如此的狂妄嚣张？
当然他也就那么一想而已，毕竟他们军中也没有长梯——谁会想到围剿一股山贼居然会使用到攻城用的长梯呢？
“这群无耻的山贼！”
徐伯长怒骂着，但却丝毫无益于事态。
不得不说，南阳军卒不愧是正规军，尽管吃了地形差异的大亏，但士气却能不泄，他们迅速地搭起人梯攀爬上去，饶是王庆等山贼奋力阻挡，也难以压制回去。
见此，王庆果断挥手道：“撤撤撤，弟兄们，撤了！”
一声令下，众黑虎贼捡起地上那些南阳军的长矛，纷纷沿着山路后撤，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而此时，徐伯长亦带着众军卒爬到了上面那条山路。
他们正要追击逃离的山贼，却忽然看到己方的袍泽从左侧的山路上快步奔来。
“诶？你们……”
为首的伯长刘乔愕然的看向徐伯长：“徐臧，你怎么会在我前头？”
说罢，他看了一眼山路右侧，看到仍有不少袍泽通过打人梯的方式攀爬上来，他这才恍然大悟。
而此时，徐臧徐伯长忍着怒气问刘乔道：“刘乔，怎么这么慢？”
看了一眼底下的山路，刘乔看到了不少倒在地上的尸体，他顿时明白了什么，好言解释道：“怪这该死的山路，带着我绕了一大圈……那群山贼呢？”
徐臧忍着不快指了指王庆等人逃离的方向，闷声说道：“沿着这条山路逃逸了……”
在一番合计后，徐臧、刘乔二人合兵一处，沿着那条山路追击王庆等人。
这追着追着，前面又出现了‘之’字状的上下山路，只见那王庆单脚踩着路边一块石头，朝着他们似笑非笑，还仿佛是饿兽看到了猎物似的，舔了舔嘴唇。
『又来？！』
已经吃过大亏的徐臧立刻喊停身后的军卒，不敢前进。
他想了想说道：“刘乔，你在这里，我去见曲侯，这山里的路有诡……”
“好！”
待刘乔点头答应之后，徐臧立刻挤开人群，朝着曲侯侯武所在的位置。
待见到侯武后，徐臧将他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曲侯，这山里的路有诡，贼子每每在高处朝我方的军卒射箭，甚至投掷泥块、石块，然我方的将士却鲜有能还击的手段……”
在听徐臧讲述的同时，侯武皱着眉头仰头看向上方的山路。
还记得进山之前，待他刚看到那条平整的山路时，他那会还在取笑这群山贼，笑这群山贼不知死活，居然还在家门口修了一条路，这不是方便围剿他们的官兵么？
但此刻他却不再这么想了。
这群山贼修的山路，看似愚蠢，实则却是给前来围剿的官兵所设的陷阱，这些平均一丈宽，最宽处不过两辆马车并行的山路，无形之中将他们南阳军卒的战线拉长了，以至于当山贼突然现身于一处，对一个地段的南阳军士卒展开攻击时，其他段山路上的南阳军卒几乎没有办法援手。
就像徐臧所陈述的，一伙区区几十来人的山贼，就敢借助地形落差伏击他们，可恼的是，这群山贼居然还得逞了，对他南阳军士卒造成了超过其人数的伤亡，反观那伙山贼，却仅仅死伤个数而已。
就如徐臧所言，这山路有诡，诡异到他五百名南阳军卒几乎不能发挥应有的实力，被区区几十名山贼肆意攻击。
『不行，这样下去，我方纵使伤亡惨重，也无法对这群山贼造成什么实际的伤亡。』
想到这里，侯武果断下令撤兵。
在他的命令下，南阳军卒带上同泽的尸体，徐徐沿着来路后撤。
看到这一幕，王庆拍着大腿笑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弟兄们，官军要逃，咱们再杀他一阵！”
一声令下，王庆又率领着那几十名山贼追了上去。
他也不追地过紧，因为那‘之’字形的山路，决定南阳军沿着山路撤退时，势必会经过下方的那条路，因此王庆只要等在上方那条路即可。
“杀！”
在他的指挥下，占据高处地形的黑虎贼们再次往下发射弩矢，投掷泥块、石块，砸地底下的南阳军卒苦不堪言，只能用手挡在头部等要害位置，白白挨打。
这还不算，趁着南阳军撤离，陈陌、褚燕等人亦出现在断崖等具有地形优势的高处，朝着底下的军卒射箭，射得那些南阳军卒抱头鼠窜，有些人在慌乱之际，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丢掉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一时间，整个山中响彻黑虎贼们嚣张的笑声，气地回头观瞧的曲侯侯武面色铁青。
撤回山下后，侯武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有一名传令兵迅速而来，抱拳禀告道：“曲侯，偏将命你即刻去见他！”
侯武当然明白自己肯定是要挨训了，不由得面色一黯。
在他也没办法，在吩咐自己麾下的伯长们各自清点战损后，他立刻前往去见偏将纪荣。
果不其然，当纪荣见到侯武时，面色着实有些不好看，皱着眉头骂道：“侯武，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对侯武颇有意见，毕竟在他看来，侯武先是带着兵在山中绕来绕去，随后又不顾军令擅自撤兵，不过看在侯武是他手下骁勇的份上，纪荣才没有立刻做出惩罚，而是想先听听侯武的解释。
侯武显然也猜到这位纪偏将心情不佳，不敢怠慢，立刻就做出了擅自撤兵的解释：“偏将，这山中的道路有诡，虽看似平整，但狭长而蜿蜒，这无形中拉长了我方的战线，使我军不能首尾兼顾，再者，那山路多有岔路，一旦走错，便会遇到峭壁、断崖等死路，只能原路返回；另外，贼子每每立于高处，用弓弩、投石攻击我方的军卒，末将麾下大多是长矛卒，鲜有弓弩手，几乎不能做出反击，只能白白挨打……”
纪荣原本心中不快，但在听到侯武的解释后，那份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不再追究侯武擅自撤兵的罪过。
只见他目视着远处山中，皱着眉头说道：“据你所言，这山中道路，怕是贼子故意为之……”
侯武点点头说道：“必然是贼子故意为之。……着实是卑鄙无耻的伎俩！”
“……”
纪荣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问道：“若我派弓弩手助你，叫你再次攻山，你可有胜算？”
“难。”
侯武摇摇头说道：“山中狭道甚多，密集如蛇鼠窝道，我军初到此地，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那里是生路，哪里是死路，且无论走对走错，都要被贼子占据高处白白攻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末将军中有一名叫做徐臧的伯长提出建议，倘若我军能打造一批攻城用的长梯，便可以无视那些山路，不管其如何蜿蜒，我等只需借助长梯攀登向上即可。”
“长梯么？”
纪荣摸着下巴的短须思忖着。
或许在他处理兄弟会那件事上过于莽撞，但倘若涉及战事，那纪荣怎么说也是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将领，不至于明知山中有陷阱还要一头撞进去。
他今日之所以看似仓促地攻山，其实也是为了试试这伙黑虎贼的实力——万一黑虎贼只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山贼，那他就没必要按部就班地扎营了。
然而初战的试探，却让他极不满意。
此时，有纪荣派去统计战损的士卒来到了二人身旁，抱拳对纪荣说道：“偏将，据初步统计，此次侯武一曲有九十三人阵亡，另有二百余人负伤……”
在旁听到这个战损数字，侯武不禁缩了缩脑袋，偷偷看了一眼纪荣的神色。
要知道他麾下总共五百名士卒，没想到却有超过一半的伤亡。
他咽了咽唾沫，惶恐地说道：“偏将，我……”
相比较侯武的惶恐，纪荣的神色恨平静，他抬手打断了侯武的解释，皱着眉头说道：“不用解释了。……传我命令，撤兵！”
一声令下，军中顿时响起了鸣金之声。
旋即，大队人马徐徐后撤。
而此时，赵虞、牛横、静女等人仍站在山顶观望战况。
见山下的南阳军徐徐撤离，牛横咧着嘴笑道：“这群没胆的小崽子，这就撤了？”
从旁，赵虞看着山下，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次纪荣仅出动了两支五百人的曲，甚至于，另外一个曲只是在山下掠阵，真正与他黑虎寨交兵的，仅仅只有一个曲而已，即五百人。
而据赵虞的估测，即便是那五百人，伤亡人数亦不算严重，总而言之那纪荣完全有能力继续对他山寨发起猛攻。
可那纪荣却没有那么做，唯一的解释就是，今日对方纯粹就是掂量掂量他黑虎贼的实力，再加上意识到了‘蛛网狭道’的威力，不想麾下士卒做白白牺牲，是故果断撤兵。
想到这里，赵虞微了微摇头，带着几许惋惜说道：“暴露了我主寨最大的仰仗，却只逮到一撮小鱼苗，实在是……”
说着，他再次看了一眼山下，感慨道：“这纪荣，看他在昆阳的行事，还以为是个莽撞的家伙，没想到带起兵来，倒也知晓进退……”
俗话说，能做到知进退，那就是个合格的将领了。
此时，陈陌率先带着人沿着山路走向这边，见赵虞几人站在寨前那片空地上眺望山下，他走了过来，对赵虞说道：“没能把那些军卒引诱进来……”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这场仗最初只有王庆带着聊聊几十名山贼出面迎击，却不见陈陌与褚燕二人，直到侯武所率的五百名南阳军撤退时，陈陌与褚燕这才追杀了一阵。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想干一票大的，一口气吃掉那五百名南阳军卒。
莫觉得那不现实，在那些南阳军卒不清楚蛛网狭道厉害的情况下，一口气吞掉那五百名南阳军卒，其实也并非不可能。
是故，他有意坐等侯武那五百名南阳军卒深入山中，仿佛落入蛛网的飞虫，待时机合适时，再由陈陌、王庆、褚燕三人从各个方向围攻这五百名南阳军卒。
因为山道狭隘的关系，那五百名南阳军卒难以发挥应有的实力，首尾难顾、腹背受敌，纵使正常战斗能力与武器装备胜过他黑虎贼，也未必没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
然而遗憾的是，虽然赵虞想得很好，但那些南阳军卒却不配合。
曲侯侯武以及他麾下伯长徐臧等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蛛网狭道的诡异，没等进入黑虎贼的埋伏点就后撤了，这导致陈陌、褚燕二人只能离开伏击点，提前夹击那五百名南阳军卒，错失了全歼对方五百名先锋部队的机会。
不过这种事嘛，遗憾归遗憾，却也正常，毕竟天底下可没有必胜的兵法，一招谋略效果如何，很大程度要还得看敌方是否‘配合’。
倘若对方不配合，那出谋者就只能另外想别的办法。
比如此刻的赵虞。
他对陈陌说道：“今日初战，南阳军损失不大，不足以挫败其锐气，我等还得追加战果……我猜纪荣撤兵之后，会考虑扎营一事，趁他立足不稳，今夜不妨率弟兄夜袭，如若能将此军重创，则南阳军士气必然大跌，今年入冬前未必能再给我等带来威胁……”
听到这话，陈陌皱着眉头说道：“那纪荣是偏将，能坐上这个位置，岂会不防着夜袭？”
赵虞笑了笑说道：“不错，这次试探过后，那纪荣估计也意识到我黑虎众并非寻常随意可欺的山贼，提高戒心的他，夜晚必然会防备我军夜袭，可他防备一次，未必会防备第二次……”
陈陌顿时恍然大悟，点点头称赞道：“不错的主意。”
从旁，听到赵虞决定夜袭南阳军卒驻地，牛横叫嚷道：“阿虎，让我去吧，这段时间把我闲地整个人都要发痒了……”
“嘘。……牛横大哥你嗓门太大了。”赵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牛横赶紧闭上了嘴。
微微一笑，赵虞再次看向山下正在徐徐撤退的南阳军。
虽然他对陈陌等人的说法是借机练练兵，但倘若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够守住山寨，毕竟他黑虎众来钱也不容易，哪有闲钱一次次地重修主寨？
可是想要守住主寨，就得重创那两千南阳军，而重创了那两千南阳军，就势必会激怒王尚德，加大王尚德不顾一切增派援军来剿灭他们的可能性……
而这，也正是赵虞最感到头疼的。
『但愿我命人假冒荆楚叛军的名义能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
赵虞暗暗想道。
与此同时在昆阳的县城，有几名头戴斗笠的外乡人，很是低调地进入了城中……

第267章 二次夜袭（上）
正规军卒的执行能力，自然非同小可。
等到傍晚时候，纪荣率下的近两千名南阳军，便就地驻扎完毕，搭建起了随军的兵帐。
随后，这些南阳军卒们便开始埋锅造饭，同时谈论着、诅咒着今日令他们失利的黑虎贼。
袍泽之情，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今日南阳军阵亡九十三人、负伤二百余人，这个战损其实并不算严重，但却足以让全军的士卒充斥怒火、气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就将山上那群该死的山贼通通杀光，既慰阵亡袍泽的在天之灵，亦可宣泄心中的怒气。
作为曲侯，侯武在驻营内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来到用于伤兵养伤的帐篷。
伤卒，那自然是更为憎恨黑虎贼，在侯武还未撩帐走入的时候，伤兵帐内便是骂声、嘈杂声不断，似乎人人都在痛骂黑虎贼。
侯武撩帐走入其中。
“曲侯。”
“曲侯。”
注意到侯武，帐内的伤卒们以及照顾伤卒的几名军卒，纷纷开口招呼行礼。
“都躺着吧。”
见个别伤卒挣扎着要坐起，侯武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重新躺下。
他笑着安慰诸伤卒道：“眼下什么都莫要想，好好养伤，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通知我。”
说着，他又嘱咐了照顾伤员的几名军卒。
在他的安抚下，伤卒们都很感动，或有人带着几分激动说道：“等我养好伤，叫那些该死的毛贼好看！”
听到这话，帐内其余伤卒纷纷开口应和。
侯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士气可用。
经历过战场的老卒都知道，伤兵的士气，很大程度上也影响到整个军队所有士卒的士气，因此安抚伤兵是历来的首重。
片刻后，侯武陆陆续续又来到其他伤兵帐篷，逐一慰问负伤的士卒，待安抚罢每一名伤卒后，他这才前往中军帐，去见纪荣。
“偏将。”
在得到允许后，侯武撩帐走到帐内，朝着偏将纪荣抱拳道：“末将方才已慰问了伤卒，伤卒的士气普遍不低。”
“唔。”纪荣点点头，旋即又说道：“你将你今日经历的战况，再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是。”侯武抱了抱拳，遂再次讲述起今日率军攻山的经历。
在此期间，纪荣环抱双臂，坐在床榻上仔细倾听着，或若有所思，直到侯武讲述完毕也不见有什么大的反应。
见此，侯武谨慎地搭话道：“偏将，就末将个人直觉，这伙山贼……怕是非同寻常。”
“……”
纪荣瞥了一眼侯武，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倒也认可部下的判断。
要知道他南阳军今日可是出现了三百人的伤亡啊，而对面的黑虎贼才出现多少伤亡？乐观估计也不见得能超过十个人，这接近三十比一的伤亡比例，让纪荣简直有点懵了。
就算是与荆楚叛军作战，他南阳军也从未达到如此夸张的伤亡比例，若是这件事被王尚德将军所知，纪荣可不敢保证那位王将军是否会因此大发雷霆。
当然，纪荣也看出了端倪。
今日这三十比一的夸张伤亡比例，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山中那诡异的道路。
山上的黑虎贼故意将山路建造地既狭窄又蜿蜒，然后借助地利优势攻击他们，反观他南阳军的士卒，却因为地形差异，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想到这里纪荣就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派斥候先到山中探探底。
也难怪他此前没有想到，毕竟天底下的山贼，有几个会在家门口修这种山路呢？这简直就是无法预料的事。
在思忖一番后，纪荣正色对侯武说道：“侯武，你且先歇息几日。”
侯武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许不甘。
他当然明白‘歇息几日’是什么意思，这表示眼前这位偏将不准备再让他作为先锋将，这对多数时候担任先锋将的侯武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
不过考虑到目前他麾下部曲伤亡超过三百人，他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诺。”
待曲侯抱拳告退后，纪荣又派人召来另一名曲侯，朱梁。
他吩咐朱梁道：“朱梁，对面那伙山贼不简单，咱们扎营仓促，因此今夜的夜间值守，你要格外重视。”
听到这话，朱梁忍不住失笑道：“偏将担心那伙山贼会来袭营？”
“不可不防。”
纪荣瞥了一眼朱梁，说出了他的看法：“起初，我也未曾将这股山贼放在眼里，但今日我军的失利……”他顿了顿，旋即继续说道：“总之，我认为这群贼子未必不敢来袭营，你要严加防范。”
见纪荣正式下令，朱梁立刻端正神色，抱拳应道：“诺！”
随后，纪荣又单独找麾下剩余两名曲侯谈了谈，商议了一下破敌的办法。
而此时，天色已愈发昏暗，漆黑的夜空很快便笼罩了大地，方圆十里唯二可见两处光源，一处是应山上的黑虎寨，另一处便是南阳军的营寨。
大概是戌时三刻前后，陈陌、王庆、褚燕三人带着若干黑虎贼悄无声息地下了山，站在半山腰附近，远远窥视着山下的营寨。
倘若说南阳军今日的失利，对于南阳军本身影响不大，那么对于黑虎众而言，这场小胜可谓是极大助涨了寨众的士气。
南阳军的估测没错，今日黑虎寨的人员伤亡，微乎其微，阵亡人数不超过一只手，但都是因为各自大意，哪怕算上负伤的，所有伤亡人数也不超过三十人，以仅仅三十人的伤亡，换取南阳军三百人的伤亡，别说纪荣等人不敢置信，黑虎众自身也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是正规军卒么？
一时间，寨里对正规军卒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爆棚的自信。
看这些人在用饭时夸口谈笑，逐渐不将山下的正规军卒放在眼里，陈陌皱皱眉想要喝醒这帮家伙，但最终他还是作罢了。
得意忘形就得意忘形吧，就眼前的情况来说，总比所有人都一脸惶恐要好。
当晚正值九月的最后一日，又似乎有厚厚的云层遮挡，天空中的残月时隐时现，这为陈陌等人接下来的夜袭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但遗憾的是，尽管有着很不错的偷袭条件，不过南阳军的营寨外，却充斥着许多在缓慢移动的‘光点’，这些光电，正是手执火把的巡逻士卒。
哪怕隔得较远，王庆亦能看出那些巡逻的士卒数量不少。
“防守森严啊……”他罕见地面露凝重之色。
“正常。”陈陌淡淡说道：“对方是南阳军，是长期与荆楚叛军作战的一线军队，可不是就近征募的官兵可比……”
听到这话，王庆斜睨了一眼陈陌，试探道：“我记得，你好像也是南阳军的军卒？”
“……”褚燕吃惊地看了一眼陈陌，却见后者平静地反驳道：“不，你记错了。”
“嘿。”王庆怪笑一声，不再说话。
看了看身边那两位，褚燕也不敢随便开口，毕竟他在寨里属于‘小字辈’，尽管他职权很高。
不过就他个人而言，他坚信陈陌这位大统领必然是军卒出身，否则哪里会知晓军卒的操练章程呢？
但他不好刨根问底，只能按捺心中的好奇。
似这般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陈陌忽然对王庆、褚燕二人说道：“差不多该有所行动了。”
“差不多了么？”
王庆伸了个懒腰，将关节拉伸地啪啪作响。
而褚燕亦深深吸了口气，调整着心态。
『……夜袭一座驻扎有两千正规军卒的兵营，简直……』
他暗自摇了摇头。
片刻后，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率领着众多黑虎贼，悄无声息地下了山，逐渐朝着远处的南阳军营潜进。
然而，南阳军的守备过于森严，想要袭击营地，就绕不开营地外那些手执火把的巡逻军卒。
这可怎么办？
对此陈陌的做法直接而粗暴：“动手！”
一声令下，附近潜伏在夜幕下的黑虎贼们，但凡手持弩具的，立刻瞄准前方正在巡逻的士卒扣下了扳机。
但听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远处的巡逻队中便传来了军卒的惊呼与惨叫。
从惨叫声的数量可以判断地出，那些手持弩具的黑虎贼，日后需加强射箭的准度。
然而此时陈陌却顾不上这一些，他当即低声喝道：“上！”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夜幕中涌现不计其数的黑虎贼，手持着兵器冲向那些巡逻的军卒。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黑虎贼都没有向寻常山贼那样乱七八糟地大喊，一个个闭着嘴跑得飞快。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赶不及阻止巡逻的军卒发出预警：“敌袭！敌袭！”
大概是隐约看到了前来偷袭的贼子人数，其中较为机灵的军卒一边喊，一边拔腿就跑，显然是准备跑回营地与袍泽一同抵御来犯，至于那些反应慢的，则在三五个呼吸后就被一群黑虎贼乱刀砍翻在地。
「……第一回的佯攻，务必要表现出我方的鲁莽，这样才能骗过对方，使对方预料不到第二回的夜袭……」
脑海中闪过赵虞对自己的叮嘱，陈陌手持长矛指向远处的军营，沉声喝道：“就以这个气势，一路杀进去！”
“噢噢！”
众黑虎贼们大声呼喊，仿佛又遗忘了夜袭所需要的隐蔽性。
而此时在军营的中军帐内，偏将纪荣虽然闭着眼睛躺在床铺上歇息，但还未入睡，因为他还未等到黑虎贼的夜袭。
虽然他身边的卫士皆觉得，区区一伙山贼岂有胆量偷袭一座驻扎有两千正规军营地？
但万一呢？
他们的营地眼下连营栅都没有，万一因为疏于防范而被黑虎贼成功偷袭，别说日后王将军会大发雷霆，他纪荣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因此他决定今夜熬一熬，熬一晚上，以便当黑虎贼前来偷袭时，他好立刻做出应对。
甚至于……
『……贼子的人数远远少于我方，倘若今夜能重创其主力，攻陷贼寨便搓手可得。』
枕着双臂，他暗暗想着。
他正想着，忽然营地内警声大作，甚至隐约听到有人喊：“敌袭！敌袭！”
顿时间，纪荣面色一正，翻身下了床铺，抄起床铺旁的剑就大步走出了帐外，神色冷峻地扫视帐外，判断贼子偷袭的方向。
不多时，便有传令兵前来通报：“偏将，我军驻地遭到贼子的袭击！”
“我看到了。”
纪荣沉声问道：“损失如何？”
传令兵回答道：“由于贼子的行动被巡逻的弟兄发现，及时发出预警，营地内很快就做出反应，现今，朱梁曲侯正组织人手拒敌，特派我前来向偏将禀报。”
“好。”纪荣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只见在那个方向，曲侯朱梁已聚集了无数军卒，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隙排兵布阵，尽管那些南阳军卒起初有些慌乱，不乏有人惊慌失措，但这点骚乱很快就得到平息，铭刻到军卒骨子里的纪律，使得这些南阳军卒第一时间回应朱梁的召集，在后者的召集下迅速做出反击。
反观黑虎贼一方，却表现地非常不堪，尽管起初抢到了几分先机，但在短短时间内便丧失不见。
期间，以王庆、褚燕等人为首的人故作惊慌地大喊：“中计了！撤退！撤退！撤回山寨！”
一时间，黑虎贼丢下几具尸体，如潮水般逃离。
“一群乌合之众，竟也敢来冒犯我南阳军？！”
见眼前那群贼子士气已泄，朱梁冷笑一声，立刻率领身边的军卒展开追击。
见此，陈陌、王庆、褚燕等人稍微断了断后，旋即也拔腿就跑。
“想走？！……追！”
朱梁冷笑连连，当即催促麾下士卒加紧追击。
然而让他有几分错愕的是，那群贼子逃得飞快，并且似乎体力也不错，他与他麾下的军卒，竟然愣是没有追上，最终眼睁睁看着那群贼子逃窜至黑夜下，消失不见。
见此，饶是朱梁心有不甘，也只能放弃追击，挥手示意军卒们返回驻地。
片刻后，待重新部署了值夜巡逻的军卒后，朱梁来到了中军帐，见到了站在帐外的纪荣。
“偏将。”朱梁抱了抱拳。
“唔。”纪荣点了点头，问道：“情况如何？”
朱梁抱拳回覆道：“贼子事败逃窜，末将追赶不及，被其逃脱。”
听说朱梁已将前来进犯的贼子击退，纪荣放下心来，领着前者走入帐内，做详细的询问。
在纪荣的询问下，朱梁如实禀告道：“偏将委派末将负责值夜之事，末将不敢怠慢。方才末将带人在营地内巡视时，忽听到营地外有巡逻的军卒发出警报，遂立即聚集将士抗拒贼兵……”
听着朱梁的禀报，纪荣心中十分满意。
尽管他方才仅仅只是站在中军帐外，但他却密切关注着营地内的战况，而他麾下将士的反应，令他颇为满意，毕竟不是任何军队都能在遭到夜袭的情况下迅速做出反击，尽管前来进犯的仅仅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山贼。
他摇头笑道：“虽说不出我所料，但这群山贼居然还真敢来夜袭我军营地……真可谓是一群胆大包天的悍寇，难怪昆阳县屡次派官兵围剿皆不能成功。”
听到这话，朱梁失笑道：“不过是一群徒有蛮勇的乌合之众而已，他们甚至无法解决我军值夜的巡逻将士，根本无法威胁到营地。我想不出数日，这群贼子定能被偏将所破……”
“呵呵呵。”纪荣笑了笑。
随后，陆续有侯武等其余三名曲侯来见纪荣，纪荣与他们交代了一番，众人便各自告退了。
渐渐地，躁动的营地再次恢复了平静，众南阳军士卒耻笑着黑虎贼的不自量力，各自返回兵帐歇息，而纪荣，此时也重新躺回了帐内的床铺上。
大概是威胁暂时得以解除的关系吧，纪荣绷紧的神经也得到了舒缓，但同时，一阵阵困意亦逐渐袭上心头。
『明日，叫朱梁等人先建营寨，同时派斥候前往那应山打探路径……』
正想着，纪荣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不多时，闭上双目的他便发出了阵阵低沉的鼾声。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褚燕等人也已在半山腰的旧寨，重新召集了溃散的黑虎贼。
由于陈陌三人此前并没有向寻常的寨众透露实情，使得众黑虎贼都以为他们夜袭失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士气有些低落。
别以为山贼就没有自尊心，今日白昼里，山寨以三十人的伤亡，换取了南阳军三百人的伤亡，这一度使得黑虎贼们士气爆棚，误以为他们的实力可以与正规军叫板，可没想到夜里的偷袭便令他们原形毕露。
夜袭失败也就算了，可耻的是，他们甚至未能攻入敌营！
他们连南阳军的营地都攻不进去，就被对方挡了回来！
这就是正规军卒的实力么？
在一堆微弱燃烧的篝火旁，王庆瞥了一眼那些耷拉着脑袋的寨众，戏虐地问陈陌道：“大统领不说两句么？”
陈陌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些黑虎贼，淡淡说道：“等会。”
王庆耸耸肩，双手抱着脑袋躺了下来：“我睡会，到时候了叫我。”
陈陌也不说话，只是往篝火里丢了根柴火。
在很长一段时间，附近的众黑虎贼们都时不时地观察陈陌、王庆、褚燕这三位统领，想听听这两位后续有什么安排。
然而，大统领陈陌只顾着闭目养神，左统领王庆埋头睡觉，唯有右统领褚燕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有所顾虑，最终无关痛痒地说了句：“先……先歇息会吧，养足体力，待会大统领有要紧事宣布……”
有要紧事宣布？
众黑虎贼不明所以，眼巴巴地看向陈陌。
然而陈陌却仿佛老僧入定，自顾自养精蓄锐。
见此，众黑虎贼们也就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虽然九月末的夜里已有些许凉意，且又刮着山风，但总的来说倒也可以容受，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明白陈陌几人为何不领着他们回主寨。
一晃眼，便到了次日大概丑时前后，有刘屠低声提醒陈陌道：“大统领，差不多了。”
听到声音，此前闭目养神的陈陌徐徐睁开，平静地那些尚未合眼歇息的黑虎贼说道：“叫醒众人，我有话要说。”
见此，黑虎贼们纷纷叫醒酣睡的同伴。
顷刻后，见大部分人向自己这边靠拢过来，陈陌面无表情地问道：“冷静下来了？”
他环视着周遭的黑虎贼，神色淡然道：“一群盲目自大的家伙！你们以为昨日白昼的小胜，是凭借你等自身的实力？不过是仗着‘蛛网狭道’的地利优势罢了！若在平地上，别说三十人的伤亡，就算三百人的伤亡，也未必能对南阳军造成相同的三百人伤亡。”
“……”
在场的黑虎贼们面面相觑。
尽管他们不甘心被陈陌如此数落，但他们也不敢反驳，一来他们对陈陌有所畏惧，二来，他们隐隐约约也发觉了‘蛛网狭道’的巨大作用，哪敢厚着脸皮自夸？
面无表情地骂了一通后，陈陌忽然换了语气，说起了昨夜那场偷袭：“……至于几个时辰钱的那场偷袭，不过是我方佯做战败罢了，此乃大首领的计谋。这次我等的对手乃是南阳军，南阳军是正军，不同于先前我等遇到的官兵、县卒，不用猜也知道这群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卒必然会严密防范我方的夜袭，不会令我等轻易得逞。在此情况下，大首领决定就将计就计，先以一次失败的佯攻迷惑对方，等到对方疏于防范时，咱们再去偷袭，谅对方也想不到咱们在一次失败后，还会发动二次夜袭！”
众黑虎贼们听得满脸错愕，一部分人啧啧称赞大首领的谋略，一部分则对此抱有疑问，不知陈陌所说是真是假。
见此，刘屠开口骂道：“一群蠢材！没见昨晚那次夜袭，三位统领都未曾发力么？”
听到这话，众黑虎贼们眼睛一亮。
是啊，昨晚那次夜袭，无论是陈陌也好，王庆、褚燕也罢，都未曾发挥出过人的武力。
这三位，可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猛士！
“到时候了？”
王庆后知后觉地坐起，打了个哈欠。
“啊。”
陈陌淡淡回了一句，旋即目视着眼前那群重新抖擞精神的黑虎贼们，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夜袭了！……闭上嘴，跟上我！”
“这家伙……”
王庆撇了撇嘴，随口招呼在场的黑虎贼：“走了，小的们，正经跟那些军卒老爷打个招呼。”
由于事先被沉默警告闭嘴，众黑虎贼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以严肃、凝重的神色作为回应，一个个跟着王庆、褚燕二人走下山去。
就这篝火微弱的光不难看出，此时的他们，神色一扫之前的颓色。
一刻时之后，南阳军驻地再次响彻警讯，惊醒了沉睡中的纪荣。
尚有困意的他，下意识地抄起榻旁的兵器冲出帐外，却骇然看到营地内四处火起。
『黑虎贼？……怎么可能？！』
这一刻，偏将纪荣感到难以置信。

第268章 二次夜袭（下）
“沙沙——”
在漆黑的夜色下，一队南阳军士卒从远及近地走来，只见队伍中那几名手持火把的军卒时不时地就往左右探照一下。
忽然，或有一名军卒打了个哈欠，询问道：“队率，还差多久轮值啊？”
走在队伍前头手持火把的老卒便是队率，闻言笑着说道：“估摸还有一刻时吧，怎么，撑不住了？”
被问及的士卒抱怨道：“昨日匆匆赶路到了这边，随后就搭建兵帐，入夜根本没怎么睡，就被那群该死的黑虎贼给惊醒了……”
提到黑虎贼，队伍里其余几名士卒也来了精神，其中一人当即就开口道：“你们说这群山贼，哪里来的胆量敢于偷袭我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不是么。”
其余士卒纷纷附和，其中有一人讥笑道：“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以为咱们没来得及建造营栅，就觉得可以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众士卒听罢皆笑，就这火把的光亮，不难看出他们对身为南阳军卒的自豪，以及对黑虎贼的蔑视。
然而就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就在那片火把还暂时不能照拂到的夜色下，确有不知数量的黑影半蹲在地，神色冷峻地看着远处凌空‘漂浮’的光亮。
为首一人，正是陈陌。
只见他盯着远处那队巡逻卫士看了半箱，旋即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当看到天空中那轮残月即将摆脱乌云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渐渐地，那轮残月摆脱了乌云，走在队伍前头的那名队率，隐约看到前方好似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而就在这一刻，只听一声破空之响，一支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来，洞穿了他的身体。
“什……”
那队率惊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洞穿自己身躯的长矛，此刻他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队——”
几名注意到异常的巡逻士卒惊呼出声，然而还没等他们喊完，就见夜色下闪出一个黑影，只见那黑影一把夺回横穿那队率身躯的长矛，狠狠抡了一圈。
但听几声闷哼，三名措不及防的军卒被那跟长矛甩中，当即捂着痛处跪倒下来，难以发声。
这一幕，惊住了从旁其余三名军卒，其中一人当即要大喊，没想到“嗖”地一声，一柄砍刀正中其面门。
剩下的两名军卒愣了下，下一息夜色下就闪出一个身影。
“敌——”
唰，在这名军卒试图大声预警时，直奔而来的那黑影闪过他刺出去的长矛，一刀割断了半截脊骨。
“敌——袭……”
最后一名军卒亦大声呼喊，但第二个字刚刚喊出口，便见那黑影再复一刀，一刀斩在了他的面门上。
而另外一边，那三名被长矛甩中的军卒才刚爬起身来，其中两人就被另外一个黑影以游龙般的身法与迅速砍倒在地。
最后那名军卒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转身逃命，但听噗地一声，一支长矛打他后颈刺入，一下就刺穿了咽喉。
“啪、啪……”
掉落在地的火把，燃烧地啪啪作响。
在昏暗的火光下，夜色中缓缓走出来一群黑虎贼，一脸畏惧地看着面前自家那三位统领，暗自咽了咽唾沫。
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七名巡逻军卒这就杀了？
在一群黑虎贼的注视下，陈陌面无表情地上前拔出了长矛，王庆舔着嘴唇甩了甩双刀上的鲜血，而褚燕则在对倒地的军卒挨个补刀，割断其咽喉。
这三人，眨眼工夫就杀死了七名南阳军卒。
只是眨眼工夫！
然而，即便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的动作已经非常利索，但还是难免发出了一些声响，惊动了在这附近的其余的巡逻队。
这不，远处当即就传来了呼声：“喂——”
没有理会远处的军卒，陈陌沉声说道：“无需理睬，上！”
一声令下，不知数量的黑虎贼跟在自家三位统领之后，迅速朝着南阳军营地的方向疾走。
此时，远处的南阳军巡逻队还在大声询问：“喂，那边的，方才什么动静？”
陈陌等黑虎众们毫不理会。
在几声询问未果后，远处的南阳军巡逻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高声喊道：“敌袭！敌袭！”
但遗憾的是，这声预警还是晚了。
『唔？敌袭？』
此时在南阳军驻地的西侧方向，在一处兵帐的外面，两名值岗的军卒听到呼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旋即，他们便看到昨夜被他们击退的黑虎贼们，一个个面色凶恶地在夜色的掩护下疾步而来。
“敌、敌袭！”
下意识地，两名尽忠值守的军卒喊出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后一次预警，旋即便被那群黑虎贼砍翻在地。
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鲜血，王庆神色狰狞地指向附近的兵帐，一双虎目中闪过阵阵凶光。
“开杀！”
仿佛是狼王下了号令，众黑虎贼们当即分散，只见他们手持利刃闯入那一顶顶兵帐，待几声惨叫过后，又满身鲜血地快步走出来，再次冲入另外一顶帐篷。
可怜那些在睡梦中的南阳军卒，有的甚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突然闯入的黑虎贼乱刀砍死。
“敌袭！敌袭！”
在营地附近值守的南阳军卒被惊动了，他们纷纷涌向这边。
见此，陈陌虎目猛睁，沉声喝道：“刘屠，跟上我！”
“是，老大！”刘屠立刻带着一干黑虎贼跟上陈陌，跟着他杀入那群直奔而来的南阳军卒。
此时，陈陌终于展现出了他应有的武力，只见他手持长矛，或劈、或扫、或抡，与他对上的南阳军卒纷纷败退，来不及稳定身形，就被刘屠等人一拥而上，砍翻在地。
“小小贼子，休得猖狂！”
一名自负武力的伯长大喝一声，手持长矛直奔陈陌，却被陈陌单手一把抓住矛身，再一拉一带。
那名伯长竟失去了重心，跌跌向前，胸膛一头撞上了陈陌另一只手的长矛，只听噗地一声，被扎了一个对穿。
“你……”那伯长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陈陌。
他一名伯长，居然招架不住面前这个山贼？
“砰！”
“伯长！”
尸体倒地的声音，惊醒了附近那些目瞪口呆的南阳军卒，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叫嚷着‘为伯长报仇’，一拥而上围攻陈陌。
然而面对至少七八名军卒的围攻，陈陌却丝毫不见慌张，从容进退，抡动长矛奋力一挑，竟让那七八名军卒控制不住手中的长矛，被陈陌高高挑起。
而趁着这个工夫，陈陌一矛刺穿一名军卒的胸腹，旋即迅速抽矛，矛尖仿佛蜻蜓点水般，噗噗两下又刺穿了两名试图偷袭他的南阳军卒。
“砰——”
三具尸体，几乎在同时倒下。
“……”
看到这一幕的南阳军卒们，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色。
黑虎贼……不是一群山贼么？为何竟然有这样勇猛的猛士？
这些人看呆了，但刘屠等人却不会闲着，他大吼一声道：“莫给老大丢脸！”
“噢噢！”
几十名黑虎贼士气大振，一时间竟压制住了试图击退他们的南阳军卒。
不得不说，比较双方实力与武器装备，平均算下来黑虎贼要逊色南阳军卒不少，可架不住这群黑虎贼当中有陈陌专门狙杀南阳军的卒官，像伍长、什长、伯长等卒官，只要一露面就被陈陌击毙，剩下一群仿佛散沙般的普通军卒，不说击退进犯的黑虎贼，他们连抵抗都十分吃力。
相比较陈陌有条不紊地狙击南阳军的卒官，使麾下的黑虎贼们能最大化发挥实力，王庆可不管那么多，手持双刀舔舔嘴唇就带人杀到了敌群中，不管士卒还是卒官，只要被他撞到，通通砍倒在地。
像他这种莽夫般的厮杀方式，那就难免负伤。
这不，只听撕拉一声，王庆肋部的皮甲就被一名军卒用长矛割破了，鲜血顺着被割裂的皮甲流了出来。
“嘿！”怪笑一声，王庆唰地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掉了半个。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支冷箭朝着王庆射来。
王庆下意识地闪躲，堪堪避过了那支冷箭，但脸颊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仿佛是感受到了脸颊上的灼痛，王庆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待看到手上的鲜血时，他的脸上涌起了强烈的愤怒。
“谁他娘的冲老子放冷箭？！”
论英俊堪称黑虎贼前三的王庆，顶着俊秀的脸孔，嘴里冒出一连串粗鄙不堪的骂声，怒骂那个在暗中放冷箭的家伙。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十几名从远处奔来的南阳军弩手，饶是王庆，亦下意识将骂声咽回了肚子。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射出。
“老大……”
在一群黑虎贼的疾呼声中，王庆猛然抓起地上一具南阳军卒的尸体挡在身前。
只听噗噗几声，那具尸体当即被射成刺猬，就连王庆，肩窝处亦中了一箭。
『南阳军……』
中箭的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创口，躲在那具尸体后，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不愧是正军！跟临时拼凑的官兵大不相同！
他大概是有这样的感觉。
一轮齐射过后，那些南阳军弩手立刻装填弩矢，而附近的长矛卒则立刻围攻而来。
“老大！”
王庆的旧日手下立刻围聚到前者身旁，与迎面而来的军卒展开了一番混战。
眼瞅着不远处的军卒们正在迅速集合，王庆大声喊道：“陈陌！褚燕！对面在集合了，助我一把！”
远处的陈陌与褚燕二人听到，立刻率人赶来支援。
三人汇合一处，杀得那些试图结阵的南阳军卒节节败退。
一时间，黑虎众居然还在战况上占据上风。
但遗憾的是，这终归是一座驻扎有近两千人的营地，而且还都是正军，尽管黑虎众凭着占据先机在短时间内取得了优势，但等到对面伯长、曲侯级别的将官纷纷赶来，黑虎贼的优势便理所当然慢慢消退了。
比如曲侯朱梁。
当他带人赶到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群昨晚被他们击退的黑虎贼，居然又他娘地再次前来偷袭，而且这次居然还成了……
眼瞅着远处那些熊熊燃烧的兵帐，朱梁又惊又怒。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兵帐内的军卒，估计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而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朱梁看了一眼前方正在混战的战场，当即就意识到必须在前方混战的军卒被击溃前，构筑一道防线，以打断、遏制黑虎贼的气焰，免得被其一路击破到营内深处。
想到这里，他立刻制止了从旁试图冲上前去帮助袍泽的军卒们，振臂喊道：“我乃曲侯朱梁，以我为主，布置阵型！”
听到他的声音，附近的军卒们纷纷朝着朱梁靠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列队布阵。
远远瞧见这一幕，陈陌顿时皱起了眉头。
『……该说不愧是前线的正军么？一瞬间就看懂了局势啊……』
暗道一句，陈陌倒是有心带人阻止朱梁，但遗憾的是，此番参与夜袭的黑虎众终归只有二百来人，论人数远远比不上南阳军，能得到目前的战果，就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那就撤！
想到这里，陈陌一矛甩飞一名冲上前的军卒，沉声喝道：“弟兄们，今晚我等已大获全胜，没必要与他们死磕，撤了！”
远处，王庆显然也注意到朱梁等曲侯正在组织反击，连忙招呼黑虎众道：“小的们，撤了！”
听到陈陌、王庆二人的命令，诸黑虎众们立刻改变了之前的作战方式，且战且退。
所谓且战且退，说白了就是侧着身后退，同时挥舞兵器将追击的敌军逼退，直到退离战场一段距离，或者与追击的敌军拉开一段距离后，再快速撤离，这样就能避免在全军后撤时，由于背对着追击的敌卒而被白白追杀。
平心而论，以且战且退的方式脱离战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到的，首先队伍要有纪律，要做到同进同退，否则那就是白白给敌方屠杀。
山贼……有纪律么？
山贼不应该是那种顺境如狼似虎，逆境则做鸟兽散的乌合之众么？
至少朱梁在印象中是这样的，因此当他看到黑虎贼用且战且退的方式试图脱离战场时，他顿时就看愣了。
『这群山贼……怎么回事？』
他隐约已感觉到这群山贼有点不对劲，但此刻他也顾不上细想，见对方想要脱离战场，他立刻就下令道：“列队向前，咬住贼军，不得叫对方逃脱！”
说罢，他又下令一名伯长道：“曹伏，你率人绕过去，从侧翼围攻贼子！”
“喏！”
名为曹伏的伯长应了一声，当即率领几十名军卒回绕，试图绕到黑虎众的侧翼。
见此，陈陌一边下令麾下黑虎贼加快脱战的速度，同时他亲自与王庆、褚燕、刘屠等人一起断后，试图逼退追击的军卒，但奈何军卒咬得实在太紧，一时间陈陌也不敢下达全速撤离的命令，免得被对面的军卒抓住机会。
这要是被对方抓住机会，那保准就是被重创的结果，二百余名黑虎众能有四分之一活着逃回山寨都叫奇迹。
“稳住！稳住！”
大概是注意到麾下的黑虎众渐渐变得惊慌，陈陌一边稳定军心，一边下令道：“褚燕，率弟兄挡住侧翼来敌，莫使腹背受敌！”
“是！”
褚燕立刻来到侧翼，率领手下弟兄挡住了伯长曹伏的突袭。
一方徐徐撤退、一方徐徐追击，厮杀的战场逐渐远离南阳军的营地。
在指挥南阳军卒追击的同时，曲侯朱梁愈发感觉不对劲。
这……他们真的是在跟一群山贼作战么？
震撼归震撼，不过他并不着急，毕竟对面的黑虎贼人数不多，只要等侯武以及另外两名曲侯率领麾下军卒赶到，他们完全可以借助兵力上的优势将这群黑虎贼围杀殆尽。
『这些估计是黑虎贼的‘精锐’，只要杀光他们，攻破贼寨指日可待！』
朱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精锐’这个词，但此刻的他，倒不排斥以这个词去称呼眼前那群黑虎贼。
毕竟他眼前那群黑虎贼，进攻时异常凶猛，撤退时整齐有序，与其说是山贼，更像是一支……军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一窝山贼竟有军队……想想就觉得神奇。
然而就在他哂笑之时，忽然间，侧面响起了喊杀声，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东侧，旋即便愕然看到一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杀向他们。
为首一名贼子，长得非常魁梧，只见其手握一杆长矛飞奔而来，双脚踩着地面，甚至能隐约听到‘梆梆梆’的声响。
“哈哈，牛将军牛横在此，鼠辈宵小速速离散！”
伴随着一声畅笑，那莽汉率人冲入南阳军卒的侧翼，只见他奋力挥舞长矛，但听几声清晰的骨裂声，一名军卒竟被凌空挑起，旋即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旋即，那莽夫左手一把抓住一名军卒的皮甲脖颈处，竟将那名军卒整个抡了起来，那名军卒骇然地惊叫着，被那莽汉当做兵器来回地甩，惊得附近的军卒连连后退。
“哈哈，还给你们！”
大笑着，那莽汉奋力将手中的军卒甩出，甩向不远处一群军卒，后者下意识想接住袍泽，却被那力道撞倒了一片。
此时，那莽夫身后的黑虎贼们趁机杀了过来：“杀！”
那莽汉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是很容易辨认的，哪怕不自报家门，陈陌也能辨认出来。
『牛横？他怎么……原来如此，是来接应的么？』
拄着手中长矛看向远处，陈陌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我说这家伙一开始吵吵嚷嚷，后来怎么突然就没声了，原来……』
微微摇了摇头，他绷紧的脸庞稍见放松。
在看了一眼面前的混乱局势后，他立刻对王庆大声喊道：“王庆，趁着对面混乱，反攻一阵！”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王庆的回应：“你说晚了，老子已经在杀了！”
仔细一瞧，王庆果然已经返身杀了回去。
见此，陈陌颇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说呢，王庆那家伙虽然总是跟他对着干，但有些时候，还是蛮可靠的……
『那么……』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陈陌一双虎目立刻就盯住了远处那名正在指挥军卒的曲侯，朱梁。
在深吸一口气后，他面庞突然紧绷，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迅速窜出。
“刘屠，跟上我！”
大喊一声后，他朝着那朱梁径直杀去。
期间遇到南阳军卒，他挥舞长矛击翻在地，不做过多理会。
“老大！”
听到陈陌的喊声，刘屠等人立刻紧跟而上。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陈陌便杀到了朱梁面前。
有附近的军卒拖延不住陈陌，大声喊道：“曲侯，小心！”
此时，朱梁正将注意力放在侧翼的牛横等人那边，正指挥军卒试图挡下侧翼的贼军攻势，却忽然听到一声‘小心’。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旋即便骇然看到一个身影在人群中跃起，手中的长矛径直向他刺来。
『什么？！』
朱梁下意识地伸手抽剑，举剑刺向来人。
“噗——”
锋利的长矛刺穿了朱梁的胸膛，他愕然的看向自己刺空的长剑，旋即转头看向身侧，看着那个居然敢当着这么多军卒孤身刺杀他的贼寇，轻盈落地。
『山……贼？哈！』
朱梁的脸上露出几许自嘲之色。
“……”
瞥了一眼朱梁，陈陌面无表情地甩臂抽出长矛，其力道将已逐渐失去力气的朱梁整个人都甩飞了出去，砸到好几名军卒。
“曲侯！”
诸军卒大惊，几人护住朱梁，其余愤怒地涌向陈陌，却见陈陌横抡一矛将其逼退，旋即长矛连点，眨眼间便有三名军卒被他刺穿胸膛，当场毙命。
此等勇猛，着实惊呆了在场的军卒们。
只见那陈陌用一双虎目冷峻地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军卒，单手平举着长矛缓缓平移，那意思仿佛是在说：谁敢再来？！
“老大！”
此时，一身是血的刘屠终于率军赶到。
反手拦在刘屠的身前，陈陌扫视了一眼面前的那些军卒，低声说道：“撤！”
掩护着陈陌，刘屠等人缓缓后撤。
在两名军卒扶着，瘫坐在地的朱梁咳出几口鲜血，喘着粗气看着陈陌等人徐徐后撤。
『黑虎贼……这些人根本不是山贼！！』
他一把抓住一名军卒的手臂，吃力地下令道：“叫曹伏……代我指……挥，能杀一个，是一……哇……”
说到半截，他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曲侯——！！”

第269章 困局与转机
曲侯朱梁的战死，非但使得此地的南阳军失去了统一指挥，也令诸军卒们军心浮动，士气受到极大的打击。
那可是曲侯啊，通俗所说的五百人将，何以竟然会被一名山贼所杀？
或者说，这些所谓的黑虎贼，他们真的只是山贼么？
倘若对方真的只是一股山贼，却为何竟然能与他们正军打对攻？他们是正军啊！
是常年驻军在前线压制荆楚叛军的正军啊！
随着伤亡的愈发严重，越来越多的南阳军卒迷茫了。
“追击！追击！一个贼子都莫要放过！”
代替朱梁指挥的伯长曹伏，嘶声力竭地鼓舞士气，激励士卒追杀正在迅速撤退的黑虎贼，但局面却变得愈发混乱。
牛横所率的伏兵，严重打乱了南阳军卒追击黑虎贼的步骤，反而使得南阳军在短时间内陷入了两面受敌的窘迫处境。
说到底军卒也是人，他们也怕死，在指挥混乱的情况下，纵使是正规军的士卒也会惊慌失措地后撤，而这就给黑虎贼的撤离带来了机会。
见此，陈陌将指挥权让渡给王庆，而自己则带着刘屠等人杀到了牛横那边。
他朝着那个将一名南阳军卒的身体当武器乱抡的莽汉大喊：“牛横，不可恋战，撤了。”
在陈陌与王庆的指挥下，两股黑虎贼以一次反攻逼退了追击的南阳军卒，旋即趁着对方退后的空档立刻后撤，虽然伯长曹伏竭力催促士卒追击，但依旧难免有军卒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追击的脚步，眼睁睁看着那两股黑虎贼消失在夜色下。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一时间不知该追击哪股黑虎贼，而另一方面，大概是这些军卒今晚着实遭受了太大的打击。
黑虎贼，那只是一伙山贼不是么？为何会强悍到这种地步？
事实上，这些南阳军卒只要在坚持片刻，局面或许就会出现不同，因为曲侯侯武很快就领着援军赶到了这边。
“报！”
在侯武率领援军赶到后，立刻就有士卒将战况禀报给这位曲侯：“启禀曲侯，朱梁朱曲侯战死，贼子分两拨逃窜……”
“什么？！”
在得知朱梁的死讯后，侯武亦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侯武与朱梁多年同僚，虽说朱梁的武艺不及侯武，但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杀害啊，更何况是被一名山贼杀死。
侯武简直难以接受。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得细想，当即吼道：“我乃曲侯侯武，朱梁一曲士卒暂时归入我麾下！”
在接掌了朱梁一曲的兵力后，侯武立刻追击黑虎贼。
然而此时那两股黑虎贼早已趁着夜色的掩护逃远了，轻易又如何追的上？
当然了，能不能追上是一个问题，但追不追，却是态度的问题，因此侯武毫不犹豫地率军追击，直奔西侧的应山而去。
还别说，当他率领着大队人马追击到西边的应山山脚时，他倒还真的追上了一股黑虎贼的尾巴，只可惜人家往顺着山道往山中一钻，侯武立刻就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毕竟前方可是在昨日白昼里令他颜面大损、折兵众多的‘蛛网狭道’——虽然侯武并不清楚那些狭隘山道的称呼。
此时，陈陌、王庆、褚燕、牛横等人已经率领着各自麾下的黑虎贼撤回了应山，在半山腰的旧寨遗址附近汇合，防备着已追击至山下的南阳军卒。
当褚燕清点人员伤亡的时候，牛横得意洋洋地对陈陌与王庆二人说道：“哈哈，多亏了俺牛将军的接应吧？”
跟脑子一根筋的家伙有什么好争论的呢？更何况这次牛横的接应确实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此，不单单陈陌报以微笑，迎合牛横说了句‘多亏了你’，就连王庆都朝着牛横竖起了大拇指。
陈陌、王庆二人的认同，使得牛横大为欢喜，他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地说道：“若山下的军卒敢追入山中，俺牛将军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陈陌笑了笑，旋即神色凝重地眺望着山下。
注意到陈陌的举动，王庆随口说道：“应该不敢追到山里来，昨日他们在山中吃了那么大的亏。”
说罢，他在一堆篝火旁坐下，朝着从旁一名黑虎贼勾了勾手指：“来，帮我一把。”
在那名黑虎贼的帮助下，王庆龇牙咧嘴地脱掉了身上的皮甲，露出了里面的单衣，就这篝火的光亮，不难看到他左肩处殷红一片。
解开衣衫露出肩膀，王庆伸手将两根手指伸到左肩的中箭处，咬着牙将嵌入身体内的箭簇扣了出来，溅了从旁的那名黑虎贼一脸的血。
而此时，附近的黑虎贼们亦开始处理伤势，有的自己处理伤口，但大多还是相互帮助，毕竟像王庆那种狠人还是不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丝光亮，旋即，旭日逐渐升起，将日光照拂大地。
此时陈陌便看到，山下的军卒陆陆续续地撤退了，朝着他们的驻营撤退。
看来王庆说得没错，山下的南阳军还是很忌惮蛛网狭道的。
南阳军的撤离，让半山腰的黑虎贼们彻底松了口气，他们相视着，看着彼此满身的血污，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成功了！
他们成功偷袭了一支正规军，给对方造成的惨重的伤亡。
但这阵笑声很快就停止了，原因就在于他们发现，自己一方少了许多人。
可能是顾忌到山寨弟兄的士气，褚燕在初步清点完损失后，小声对陈陌说道：“少了最起码百来个弟兄……”
陈陌挑了挑眉，问道：“包括那蛮牛的人么？”
褚燕微微摇了摇头。
“……”陈陌顿时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昨晚他与王庆、褚燕率领偷袭南阳军营地，总共也就不到三百人，而经褚燕清点，竟‘少’了百来名弟兄？
虽然‘少’这个字未必就等于阵亡，也有可能是走散了，但……
“撤退得还是不够快，被军卒反口咬住了……”
已包扎完伤口的王庆，不知何时来到了这边，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听到这话，陈陌与褚燕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方才那次夜袭是非常成功的，但南阳军不愧是南阳军，反击的速度与力度超乎他们三人的想象，虽然陈陌当时已经很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但还是被南阳军咬住了，他黑虎贼弟兄绝大多数的伤亡，就是出现在这个阶段。
“至少，对面的损失肯定要比咱们惨重……”吹了声口哨，王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浪荡不羁。
陈陌与褚燕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与此同时，在南阳军的营地里，纪荣正沉着脸察看着营内的损失。
正如王庆所言，南阳军的损失要远远超过黑虎众，更关键的是，此次还战死了一名曲侯级的将官。
『朱梁……』
纪荣单膝跪地蹲在部下的尸体前，面色铁青地看着部下那张已失去血色的面孔。
「朱梁，对面那伙山贼不简单，咱们扎营仓促，因此今夜的夜间值守，你要格外重视。」
「偏将担心那伙山贼会来袭营？」
「不可不防。」
此时纪荣的脑海中，浮现他昨晚与朱梁谈论黑虎贼时的回忆。
有一说一，他自认为已经足够重视对面的山贼，却没想到还是轻视了那股山贼。
“……”
良久，纪荣伸手握拳，轻轻锤了锤部下尸体的胸膛，仿佛在无声地表达着什么。
在片刻的沉默后，他拉动盖在部下尸身上的布，将尸首盖上，然后才站起身来。
此时有朱梁的近卫低声说道：“曲侯咽气前曾留下话，他说黑虎贼绝非寻常的山贼，不能用山贼度之……”
麾下部将临死前留下的话，纪荣又岂会忽略？
不过他看向那几名军卒的目光，却隐隐带着几分怒意：“当时你等在做什么？”
“我等……”
朱梁的近卫们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偏将，当时战况混乱，又是在夜里，我等都没注意到竟有贼子……等到我等察觉，已经……已经晚了……”
“……”
纪荣听得额角青筋直爆，他攥了攥了拳头，旋即抬起手来，仿佛要下达什么命令。
但在瞥了一眼地上朱梁的尸体后，他吐了口气，这才将手放了下去：“记四十军仗，将功赎罪吧。”
那几名军卒如释重负，叩地感谢：“谢偏将宽容。”
纪荣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那几名军卒，转身说道：“侯武、魏忠、赵阳，随我至中军帐。”
“喏！”
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抱拳领命。
片刻后，纪荣按捺着怒火回到中军帐，负背着双手站在帐内，一言不发。
见此，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面面相觑，不敢随意开口，免得遭到迁怒。
毕竟这次，他南阳军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据初步估算，发生于今日丑时的这场突袭，他南阳军单单阵亡人数，就接近四五百人。
这些阵亡的军卒，或是在兵帐里熟睡时被摸进来的黑虎贼砍死；或是被熊熊燃烧的帐篷压住，因无法及时逃脱而活生生被烧死；或是在追击黑虎贼的时候牺牲。
这次夜袭，估测前后约半个时辰左右，而在这半个时辰内，他南阳军居然直接阵亡了一个曲的兵力！
一个曲啊！
一个曲五百人，两千人的军队，总共也才四个曲！
这还没算上负伤的军卒。
算上负伤的军卒，这次夜袭的伤亡人数，直接突破千人，占到了纪荣麾下总兵力的一半！
甚至于，还阵亡了一名曲侯级的部将。
试问，作为这支两千人军队的最高将领，纪荣怎么能不火大？！
火大之余，纪荣亦有些难以置信。
那黑虎贼……真的只是一股寻常的山贼么？
寻常的山贼，竟用想出在一夜之间发动两次夜袭的奇策？
寻常的山贼，竟具备能与他南阳军正面厮杀的实力？
在一阵沉默过后，纪荣沉声说道：“我等……都小看这支黑虎贼了，这股贼寇被称作悍寇，令昆阳县发动三次围剿却不能根除，看来确实有他的道理。”
说着，他面色一正，下令道：“侯武，朱梁的旧部并入你麾下；魏忠、赵阳，你二人立刻着手建营之事，这股山贼不简单，若不尽快建成营寨，恐再次遭到算计。”
“喏！”
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抱拳领命。
片刻后，待这三名曲侯离开中军帐，此时纪荣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一脚将自己睡觉的床铺踹了个底朝天，旋即怒不可遏地在帐内来回踱步。
前一阵子驻扎在昆阳的县城外时，纪荣也曾听说过昆阳县三次围剿黑虎贼的经历。
比如最后那次，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县尉率将近一千八百名官兵围剿黑虎贼，虽然杀死数百名山贼，却付出了超过一半兵力的损失，甚至于，还让黑虎贼逃走了二百余人。
当时纪荣不禁在心中嘲笑，嘲笑县里的官兵到底是不中用。
而现如今，他真正与黑虎贼交过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轻敌。
就像朱梁在临死前留下的话，黑虎贼，不同于一般天底下的山贼，这群悍寇，不但能做到在短时间内与正规军正面厮杀，而且还能想出种种奇怪的计谋。
『……黑虎贼的首领，是谁来着？』
皱着眉头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纪荣这才意识到他对黑虎贼竟然一无所知，连对方的首领、头目等人的情报都一无所知。
在思忖了片刻后，纪荣招来自己的近卫，吩咐道：“你去一趟昆阳的县城，去见县尉马盖，请他将有关黑虎贼的消息整理一番，交予我。”
“是！”
近卫抱拳而去。
而此时，陈陌、王庆、褚燕、牛横几人已领着一干黑虎贼回到了主寨。
回到主寨，陈陌又统计了一下伤亡情况。
好消息是，在褚燕初步统计时‘失踪’的百来人，天亮后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几个；坏消息是，牛横那边亦有三十几人的损失。
据笼统估算，昨晚两次夜袭，黑虎寨总共伤亡人数接近四百人，其中阵亡人数超过百人。
佯攻的那次夜袭姑且不论，第二次夜袭时，他黑虎众明显占据先机，至少有二百余名军卒在熟睡中被他们所杀，甚至还被他们成功点燃了许多的帐篷。
倘若是两支军队间的厮杀，单单这一次夜袭，就足以一口气击溃让南阳军，让其全军覆没。
然而，黑虎寨却还是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向赵虞汇报时，陈陌说出了他的看法。
“昨晚的伤亡在我看来，一部分仍然是训练有所不足，不过更多的，还是防具的欠缺，倘若寨内弟兄能人手一副甲胄，一块皮盾，我想伤亡人数最起码可以减少一半。”
“唔。”
在听完陈陌的看法后，赵虞点点头说道：“弟兄们的兵器与防具，确实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我原本想过对县城的军械库下手，想办法借一批，但县里的兵器与防具都有标记，一旦被有心人发现，县里无法向郡里交代，因此我授意陈才与黄家联合开设了皮具作坊，有意先替弟兄们制作一批防具，但纪荣这批人来得太突然……”
陈陌这才知道赵虞原来早就在考虑这方面的事了，因此他也不再多说，单纯就眼下的情况说道：“此事之后，相信南阳军再不敢、也不会轻视我等，日后想要偷袭、用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必须得承认，这次他们之所以能够偷袭得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对方轻敌，可一旦对方认真起来，就像这次偷袭的后半段那样，明明他黑虎众占据先机，却险些落得个回不来的下场，好在他让牛横去接应陈陌等人，否则这次夜袭的代价，远远不止现在这个程度。
下午，赵虞在自己屋内召集郭达、褚角、牛横、陈陌等众头目商议御敌之策，这次他倒是没有撇下刘黑目。
在会议中，赵虞讲述了一下当前的情况，旋即对众头目说道：“据下山打探的弟兄回报，南阳军的士卒们正在伐木建营，可见那纪荣已摆正了看待我等的态度，准备等营寨建成之后，再徐徐对付我等。……考虑到寨内弟兄相比较南阳军那等正军仍有差距，且兵器与防具也存在差距，我等当避免与其正面交锋。若他日他领兵来犯，我等尽量借助蛛网狭道的优势，将其击退。”
话音刚落，就听褚角说道：“大首领所言极是，蛛网狭道确实有助于我等御敌，但需注意蛛网狭道尚未全部建成，仅东南坡那一块而已，其往东、往南，皆尚未开工，因此我认为，需专门派人盯梢，甚至预先设下种种陷阱，防止军卒从薄弱处强攻。”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东坡，由王庆驻守，南坡让褚燕去，刘黑目领人驻守旧寨那块，大统领坐镇主寨，随时给予三处支援；另外，主寨派弟兄于险要处设置檑木、滚石等陷阱。”
“是。”众头目皆抱拳应声。
此时，王庆忽然开口问道：“此举只能保山寨暂时不败，却不能击退南阳军，不知大首领可有击退南阳军的策略？”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沉默，屋内的气氛立刻有所改变，别说提出疑问的王庆，就连陈陌、褚角等人亦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见此，郭达立刻就要替赵虞解围，然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带着几分犹豫说道：“破敌之策，倒也不是没有。……眼下已是十月，最多守一个月便会天降大雪，到时候大雪封路，纪荣向县城索要军粮，就会有所不便，倘若我等派人劫了运粮的队伍，就能给南阳军沉重一击……”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很显然这是一招妙计，而且可行性非常高。
毕竟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是他们的内应，倘若纪荣向昆阳县讨要军粮，他黑虎寨能不清楚县城几时运粮么？
甚至于，他们都可以不用派人，叫马盖自己动手在半途烧了粮食、然后将罪过推给他黑虎寨就是了。
可如此妙计，赵虞在讲述时却面带犹豫之色呢？
城府深如褚角，立刻就想通了其中原因。
不错，赵虞并没有没有办法击退纪荣那股南阳军，而是担忧把控不住局面，使纪荣麾下的南阳军死伤过多，从而惹来王尚德的报复。
手握十万军队的王尚德，他的报复，对于黑虎贼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听大首领这么一说，褚某着实安心许多，不过当前，咱们还是安心固守山寨吧。”
想通其中缘由的褚角，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大概郭达、陈陌、王庆等人也陆续猜到了几分，纷纷点头附和，颇有默契地揭过了此事。
哪怕是刘黑目，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片刻后，待众人陆续离开，赵虞站在窗口叹了口气。
虽说一场夜袭迫使纪荣不得不延后对他黑虎寨的进攻，但最根本的问题却没有解决——即拿纪荣这股南阳军怎么办？
不是不能赢，而是不敢赢，这样想来，还是难免让人感觉有点憋屈。
数日后，南阳军建成了营寨，而这，就意味着纪荣即将准备对他黑虎寨展开进攻。
可眼瞅着纪荣攻山在即，赵虞却还是没有彻底拿定主意。
这一日，就在他反复权衡利弊时，忽然屋外有山贼通报道：“首领，陈才求见。”
『陈才？』
赵虞皱了皱眉，但还是将陈才唤了进来。
待见到陈才后，赵虞皱眉说道：“陈才，你好不容易洗白身份，不好好呆在县城，回山寨做什么？”
感觉出赵虞有些不渝，陈才连忙解释道：“事情紧要，我不敢假借人手，是故才亲自前来送信……”
“送信？”赵虞微微一愣。
此时，就见陈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书信一瞧，旋即便看到书信的封皮上写着‘黑虎寨首领周虎亲启’几个字，下方有落款：张翟。
赵虞皱皱眉，问道：“这个张翟……是什么人？我从未听说过。”
陈才咽了咽唾沫，附耳对赵虞说了几句。
“！！”
赵虞面色微变，当即拆开书信仔细观瞧。
半晌，他缓缓放下书信，神色变幻不定。

第270章 渠使张翟
数个月前，为了配合荆州义军反攻南阳郡的战略，安平道南阳渠使张翟带领一群志同道合的义士秘密潜入南阳郡，准备针对南阳军展开一系列的破坏。
而当时张翟所瞄准的目标，就是宛城军市与南阳军军屯田。
军市位于宛城城内，轻易不能得手，但南阳军的军屯田却是在城外，显然得手的机会要高得高，因此张翟联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义士，准备约定时日，同时对湖阳、淯阳、朝阳等县的南阳军军屯田发动突袭，烧毁南阳军的屯田与储粮仓库。
大概九月下旬，就当张翟等人逐渐准备就绪，即将发动这场关键性的战略行动时，张翟忽然收到了一则消息，说是在南阳郡的雉县等地，有人自称荆楚义军，鼓动当地百姓投奔义军，引起了当地官府的重视。
得知这个消息，张翟又惊又怒。
在他义军即将发动关键战略性行动前，居然有人胆敢假借他义军的名义活动，惊动了南阳郡的官府。
是谁？！到底是谁在假借他义军的名义行动？！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张翟立刻就联络潜伏于各县的义士，临时取笑针对南阳军军屯田的突袭计划，随后他带着满腔的怒意直奔雉县。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行动，破坏了他义军的大计！
九月二十三日，张翟迅速赶到雉县，于暗中打探情报，看看到底是谁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行事。
但遗憾的是，此次制造谣言的那批人，似乎早已撤退，倒是雉县官府还在捉拿城内的荆楚义军，险些令张翟的人暴露。
线索，中断了，那些假冒他义军的人不知所踪，甚至于，连对方究竟是谁也无从得知。
当晚，张翟在落脚处思忖这件事。
究竟是哪方势力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他暂时无从得知，但对方为何要这么做，这着实值得令人深思。
要知道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毕竟一旦假冒义军被官府抓到，那极有可能就当做叛乱军处置了，除非……
除非对方的身份，相比较他义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顺着这个思路深入分析，张翟逐渐有了几分头绪。
在他看来，那股不知名的势力假冒他义军的名义在南阳军行动，散播谣言，这很有可能是为了转移南阳军的注意力，转移王尚德的注意力。
想到这里，张翟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义士：“去打听看看，看看最近南阳军是否有军队出动的迹象。”
大概两日后，张翟就收到了消息：在九月十二日前后，南阳军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军队离开宛城，直奔东北方向。
一日之后，张翟再次得到消息：王尚德命偏将纪荣赴昆阳围剿黑虎贼。
“黑虎贼？”
这一日，张翟记住了这个名字。
事实上，他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毕竟他在潜伏于南阳郡的这段时间，一直都用外地商贾的身份作为伪装，因此自然也免不了与其他赶赴宛城行商的商贾撞见。
像鲁叶共济会啊，甚至是新成立于昆阳的昆叶互利会啊，张翟都有所耳闻，只不过未曾关注罢了。
黑虎贼亦是如此。
一伙窝在昆阳县内打家劫舍的山贼，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呢？
除非对方有个几千几万人，那他倒是可以考虑下与那股山贼接触，看看能否拉拢对方，使对方成为共同推翻暴晋的盟友。
但当得知王尚德派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去围剿黑虎贼后，张翟就对那股黑虎贼产生了几许兴趣。
按理来说，一股在昆阳县为祸的山贼，不至于会惊动王尚德，况且，昆阳县位于颍川郡辖下，而王尚德乃是南阳将军，昆阳县的贼患关王尚德屁事？
更别说派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两千名南阳军卒，这都可以尝试攻打一座小县了，用这样一股兵力去围剿一股山贼，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在诸般不解与好奇下，张翟带上几个人直奔昆阳，想看看究竟。
九月二十八日，就在南阳军偏将纪荣首日尝试进攻黑虎寨却因为蛛网狭道而失利时，张翟等人低调地进入了昆阳县的县城。
进城之后，张翟来到城内一处酒肆，准备在这边打听些情报。
此时，偏将纪荣刚刚率领南阳军前往县北，但城内百姓对南阳军的愤慨却还未淡去，张翟等人刚坐下，就听到邻座两名酒客在一边喝酒用饭、一边谈论南阳军，语气态度，都足以表明二人对南阳军的反感。
这昆阳县的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南阳军的坏话？
张翟觉得颇有意思，遂唤来酒肆内的伙计，为那两名酒客增添了酒菜。
待酒肆内的伙计为邻座上了酒菜后，张翟这才移座至邻座，笑着说道：“两位大哥，在下张翟，乃是东边过来的行商，今日初至贵地……听二位方才提到南阳军，心中好奇，又不好冒昧打搅，遂让伙计添酒加菜，希望能向两位大哥打听一些事。”
“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两名酒客得了好处，自然不会拒绝张翟。
见此张翟便问道：“方才二位所说的南阳军，莫非就是南阳郡的驻军么？”
听到这话，年纪较大的那名酒客嗤笑道：“可不是么！……听说这支军队是来剿贼的，结果跑到我昆阳，不去剿贼，却把兄弟会的工坊封了十来家，真是吃饱了撑着。”
“兄弟会？”张翟故作惊讶地问道：“那是什么？”
年纪较大的那名酒客遂介绍道：“兄弟会即是兄弟会，据说是咱昆阳的大善人陈虎陈大财主建立的，意在帮助我昆阳人……陈大财主可是好人啊，早些年，陈大财主的父亲离开昆阳外出行商，辛苦了大半辈子，临终时想到落叶归根，遂让儿子带着他的骨灰回到昆阳，哦，陈老爷子的儿子，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陈虎陈大财主。……陈大财主带着亡父的骨灰回到昆阳，见乡人多有穷困，遂建了黑虎义舍，每日无偿向人提供饭菜……”
起初张翟对于那什么陈虎并不敢兴趣，只是不好打断这才勉强听着，直到他听到‘黑虎义舍’这四个字。
黑虎义舍？黑虎贼？两者莫非有什么关系么？
想到这里，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位大哥，在来贵地的路上，在下听说贵地有一支名为‘黑虎’的贼寇为祸，这黑虎义舍……莫非与那黑虎贼有什么关联？”
听到这话，年纪较大的酒客笑道：“那都是以讹传讹罢了，黑虎义舍与黑虎贼，岂有什么关联？陈虎老爷将义舍取名为‘黑虎义舍’，不过是因为其母怀他时，夜梦黑虎入怀，是故陈老爷一直将黑虎视为自家的祥瑞。”
从旁，较年轻的酒客亦笑道：“张老贾莫非是进城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吧？那都是道听途说，前一阵子还有人说兄弟会是黑虎贼建的呢？都是些不足轻信的谣言罢了。”
『咦？』
张翟微微一愣，顺势问道：“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传言兄弟会乃是黑虎贼所建，想必背后确实有什么蹊跷吧？”
年轻的酒客摇头说道：“张老贾恐怕不知道兄弟会吧？……我兄弟会乃是行善利民的组织，其宗旨是使我昆阳人相互亲爱、互助互利，为了改善我昆阳人穷困的局面，陈财大管事联合了叶县的商贾，在城内开设了二十几处工坊，又与城内近半数的商铺达成了合作的默契，就连我昆阳的县令刘毗刘公，都屡次称赞兄弟会利县利民，当予以表彰。……说句冒犯的话，张老贾觉得在下也像是贼么？在下就是兄弟会的。”
“……”张翟愣了愣，旋即又问道：“那……为何有人说兄弟会与黑虎贼有瓜葛？”
“估计是鲁叶共济会的人吧。”年轻的酒客撇撇嘴说道：“张老贾是外乡人，恐怕有所不知，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名为吕匡，此人经营商会不善，其商会名下的商贾多有怨愤，比如黄馥、黄氏兄弟。黄氏兄弟与吕匡不和，遂脱离鲁叶共济会，与我兄弟会取得合作，联合创建了昆叶互利会，据说从那时起，那吕匡以及依旧留在鲁叶共济会的那群人，就对我兄弟会以及互利会抱持敌意，想必是他们传出来的谣言，不过不足轻信。”顿了顿，他举着酒碗笑道：“张老贾且试想，倘若我兄弟会果真与黑虎贼有什么瓜葛，县衙会坐视不理么？”
“也是。”张翟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心中的疑问却更浓了。
不管兄弟会与黑虎贼有没有关联，眼前这两名昆阳当地人直言黑虎贼，丝毫不做避讳，这就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按理来说，但凡是为祸县乡的山贼，当地人提及时多半会露出恐惧之色，甚至谈贼色变，但这两名昆阳人，似乎并不畏惧黑虎贼的样子。
仅仅只是这二人例外，亦或这才是昆阳人的常态？
想了想，张翟不动声色地问道：“贵县的贼患，甚至都惊动了南阳的军队，想必是闹得不小吧？”
“啊？啊。”
在张翟的仔细观察下，那年长的酒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这才点点头说道：“我听说确实是闹得不小……”
“那两位不惧么？”张翟愈发感到奇怪了。
听到张翟的话，年轻的酒客笑着解惑道：“敝县的贼患，怎么说呢，那帮人并不伤及平民，反而是像足下这样的商贾可要小心了……”说着，他压低声音，善意提醒张翟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张老贾莫怪，倘若张老贾此行是往西去的，那自然无妨，但倘若你是往北去的，万一撞见黑虎贼，千万莫要反抗，老老实实交出一笔买路财即是，那些人不会为难你们的。如若不然……”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曾经有几支不肯听话的商贾，不肯缴纳买路财，结果最后被黑虎贼屠尽了。”
“……多谢提醒。”
张翟故作感谢，心中却愈加惊讶。
一支凶残到会将整支商队屠杀殆尽的山贼，一支能动惊动南阳军的山贼，然而在其为祸的县内，当地人却毫不畏惧，在茶余饭后随便谈论……
试问，那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山贼？
一刻时后，张翟告别那两名酒客，带着几名随行的义士来到街上，沿途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店铺前，都悬挂着‘兄弟会合作店铺’字样的竖匾。
「你走上街头，路边的店铺有一半是与兄弟会合作的……街上的行人，十个有四个是兄弟会的……」
回想起方才那两名酒客所说的话，张翟心中的惊讶久久难以退散。
『……倘若这兄弟会的背后，果然是那黑虎贼，那这股山贼……』
他不知该如何来形容。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
当日下午，张翟派随行的义士于城内打探有关于黑虎贼、有关于兄弟会的消息，而他自己也行走于街头巷尾，伺机便向路人询问情况。
待黄昏前后，众人汇聚于城内的一家客栈，于屋内汇总所打探到的情报。
当时一名义士说道：“渠使，据我打听，兄弟会在这座县城内口碑极佳，哪怕有种种流言称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操控，但城内的百姓几乎就没有相信的……”
又有一人说道：“渠使，我看‘兄弟会背后乃是黑虎贼操纵’一事，恐怕并非谣言，今日我去了那黑虎义舍，向居住那义舍附近的百姓询问了一番，有人告诉我，前一阵子入夜之后，只要你在义舍附近的小巷里转悠，就能看到一个罩着斗篷的人，此人会发放一枚黑虎贼的信物，只要凭借信物，就能去投奔县北的黑虎贼……”
张翟听得暗暗称奇，问道：“昆阳县衙就不管？”
那名义士摇摇头说道：“曾经有县衙的捕头管过此事，带人抓捕了那人，据说还是人赃并获，但后来，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亲自跑到县衙要人，县衙就把那人放了……从那之后，县衙的捕头就不在城内抓捕黑虎贼了。”
“县衙将那名疑犯放了？”张翟吃惊问道。
“估计是迫于民意。”那名义士解释道：“当初县衙释放那名疑犯时，倒是没发生什么，但前几日，城内百姓却发生了暴动，据我打听，就是因为南阳军的偏将纪荣查封了黑虎义舍，查封了与兄弟会合作的十几家工坊，此事激怒了昆阳人，听说当日有数千名昆阳人围在县衙，要求县衙出面驱逐南阳军，撤销对黑虎义舍、对那十几家工坊的查封……最后颍川郡里派来了一名叫做荀异的督邮，此人出面与纪荣交涉，纪荣遂退出昆阳县城，率军到县北剿贼去了，而被他抓捕的那些人，即黑虎义舍与兄弟会的干事、管事，当日就被昆阳县衙释放，据说县令刘毗还将罪过推给了南阳军，是故昆阳人对南阳郡十分反感。”
“这可真是……”
张翟越听越心惊。
此后数日，张翟与随行的几名义士继续在城内打探有关于兄弟会、有关于黑虎贼的消息。
随着他们的打探，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兄弟会的背后恰恰就是黑虎贼，但不知为何，昆阳县衙却无视了这一点，对兄弟会的发展不管不顾；而昆阳百姓更是对兄弟会格外推崇，这导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兄弟会就成为了昆阳县难以撼动的一股势力。
此时张翟才意识到，他小瞧了黑虎贼。
黑虎贼，根本不是一支只有区区几百人的山贼，它比天底下大多数的山贼都要……厉害！
对！
用厉害来形容黑虎贼，张翟认为恰到好处。
因为黑虎贼作为一支山贼，它做到了‘民不惧’、‘官不举’的地步，看似只窝在县北的应山，终日只对山下过往的商队下手，抢一笔买路财，可实际上，这帮人早已将手伸到了县城，披着‘兄弟会’的外衣，控制了大半个昆阳县。
实在是……叹为观止！
『……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什么大善人陈虎，还有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黑虎义舍的管事马洪，这些人通通都是黑虎贼……甚至于，就连昆阳县的县衙里，也有黑虎贼的人，否则县衙不会对黑虎贼不管不顾……莫非黑虎贼竟暗中控制了当地的县令、县尉与县丞么？』
在落脚的客栈内，张翟负背双手来回踱步，思索着这件事。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
张翟摩拳擦掌，心情有些振奋。
原本他来昆阳，只是想看看黑虎贼何德何能居然能够惊动王尚德，使王尚德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跨郡围剿这股山贼，直到他打探了有关于黑虎贼的情报，他这才意识到这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山贼。
于暗中操控一个县的山贼，谁敢相信？
想到兴奋处，他立刻召来了随行的几名义士，问道：“何璆，昨日你曾说过，兄弟会大管事陈财，平日里大多都呆在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是。”名为何璆的义士点点头，旋即问道：“渠使，你想去见他？”
张翟点点头，沉声说道：“我想通过此人去见见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此人不简单，不动声色将一个县掌控于手中，你等可曾见过这等山贼？若能说服那周虎倒向义军，我义军便能得一员大将！”
听到这话，或有一名义士说道：“渠使的想法虽好，可眼下那纪荣正率两千军卒围剿黑虎贼的老巢，听说黑虎贼只有数百人……”
仿佛猜到了这名义士的心思，张翟摇摇头说道：“就算黑虎贼的老巢被南阳军攻破又如何？其根基犹在，兄弟会就是黑虎贼的根基，只要兄弟会仍在，黑虎贼就不可能被彻底击溃……”
当日，张翟亲笔写了一封信，旋即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来到了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此时，城南工坊已恢复了经营，待张翟等人走入工坊时，他便看到工坊内有数百名当地百姓在工作，或缝制皮革，或缝制旗帜，十分忙碌。
注意到张翟等人，工坊内立刻就有一名额角有疤的男人走上前来：“足下有何贵干？”
看了一眼对方额角那仿佛被兵器所伤的伤疤，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在下张翟，乃是初到贵地的商贾，听说贵会陈财陈大管事的名，特来拜会。”
见张翟自称是商贾，那男子脸上立刻就带上了笑容，抬手请到：“大管事就在那边的隔间，我领诸位去，请。”
“请。”
在那名男子的带路下，张翟等人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隔间，只见那名男子推开门，朝着屋内喊道：“老……呃，大管事，有一名姓张的商贾来拜会你。”
“请进。”
在得到允许后，张翟带人走入屋内，此时他便看到一名身材略显消瘦的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拱手施礼道：“在下陈财，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张翟抱拳道：“在下张翟，乃是外乡的商贾，初到贵地听说陈管事的大名，特来拜会，希望能与兄弟会取得合作。”
“好说好说。”陈才哈哈一笑，热情地上前握住张翟的手，似乎是准备拉着后者到座位坐下。
本能，使得张翟下意识地挣脱。
“……”
陈才愣了愣，颇有深意地看了几眼张翟，又看了眼张翟身后的何璆几人，旋即徐徐退后几步回到桌旁，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猜张老贾，恐怕并非是一般人物……”
见对方显然起了戒心，张翟改拱手为抱拳，轻笑着说道：“请莫要见怪，张某并无恶意。”
“……请坐。”
深深看了一眼张翟，陈才抬手邀请张翟入座，旋即，他在张翟的对面坐下，带着几许戒心问道：“不知尊驾来见陈某，有何贵干？”
见此，张翟也不藏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摆在二人面前的桌案。
陈才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就瞥见那书信的封皮上写着‘黑虎寨首领周虎亲启’的字样。
陈才微微色变，但很快就恢复常态，摊摊手说道：“在下不明白。”
见对方虽然面色微变但总算还能沉得住气，张翟心下稍稍提高了对黑虎贼的整体评价，他微笑着说道：“请莫要怀疑，张某并无恶意，只是诚心想见一见这位，与他做一番合作。”
看看张翟，又看看桌案上那份书信，陈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尊驾究竟是什么人？”
张翟笑了笑，故意说道：“你等在南阳郡假冒我方名义传播谣言，今日却问我是什么人？”
“……南阳郡？”
陈才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眼眸中闪过骇然之色，他压低声音说道：“你是……荆楚叛军？”
“是义军。”
张翟微笑着，以不容反驳的语气纠正了陈才的话，旋即起身告辞道：“请转告贵方首领，张某并非是来追究贵方先前的某些行为，而是希望与贵首领交个朋友，请他务必抽出空暇与张某一见，或许贵我双方能合作做一些事也未可知……张某在城内杨柳巷的‘昌记客栈’等陈管事的好消息，告辞。”
“……”
陈才面色紧绷，目送着张翟等人离开。
当日下午，陈才便离开县城，带着张翟的书信回到主寨，将书信交给了赵虞。

第271章 见张翟
“渠使，你说那周虎会见咱们么？”
在回到城内的昌记客栈后，何璆问张翟道。
在他看来，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并未知晓他荆楚义军的详细。
张翟摇头说道：“莫要因为对方是山贼就低估了其眼界。……在见那陈财时，我故意诈他，那陈财却立刻就猜到了你我的身份，可见当日假冒我义军名义的，确实就是这伙黑虎贼。”
他在桌旁坐下，伸手拎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一边倒一边继续说道：“虽说暂时还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但我认为黑虎贼当日假借我军名义，多半还是希望利用我义军来转移南阳军的注意，即‘祸水东引’。……倘若不是大致了解我义军的情况，黑虎贼又如何会想到这一招？”
“原来如此。”何璆以及在旁的几名义士这才恍然大悟。
次日，就当张翟等人在昌记客栈等待消息时，忽然有两人指名道姓来请见张翟。
张翟当即就猜到肯定是黑虎贼的人，遂将那两人请到屋内。
只见那两人见到他，抱拳说道：“足下便是张老贾吧？大管事命我二人请老贾到城南工坊面谈。”
张翟笑着问道：“贵管事，可是陈财陈管事？”
“正是。”那两人回答道。
见此，张翟便接受了邀请，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走出了客栈，乘上了对方准备好的马车。
由于注意到这二人手上老茧明显是常年手握兵器所致，因此何璆等几名义士在坐上马车后，暗中提醒张翟保持警惕，但张翟却不以为意，笑着让诸人不必过于紧张。
他看得很明白：首先这昆阳县，没有谁会对一群初来乍到的商贾心怀什么恶意，至于黑虎贼，观黑虎贼先前假冒他义军的举动，可见对方当前需要他义军的帮助，既然如此，对方又怎么会害他们呢？
事实证明张翟的判断是正确的，很快，那辆马车就来到了昨日张翟等人拜访过的城南工坊。
待张翟、何璆等人走下马车时，正巧看到陈才领着几名手下从工坊内走出来，老远就拱手招呼道：“张老贾。”
张翟笑着回礼：“陈管事。”
如他所料，陈才热情地迎上前来，待走近后却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此处说话不方便，你我入内再做详谈。”
张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朝着四周瞧了瞧，旋即他便发现不远处的某条小巷口，有一两个人站在那往这边瞟，行迹怎么看都感觉有点可疑。
会意地点点头，张翟这次任凭陈才热情地拉着他的衣袖走入工坊内。
此时工坊内，如同昨日那样，依旧有数百名当地百姓在干活，在陈才领着张翟走入工坊内时，他们纷纷好奇地转头看了过来，甚至私下议论。
张翟大致听到了一些议论，似乎是在猜测他是哪里来的商贾。
待走入工坊内的隔间，陈才这才松开张翟的手臂，笑着说道：“方才有所冒犯。”
张翟当然不会在意，好奇问道：“是有人在监视贵工坊么？”
陈才惊讶地看了一眼张翟，坦率地承认了。
见此，张翟心下很是惊讶。
要知道在他看来，黑虎贼已经控制了昆阳，究竟是何人胆敢监视这座工坊？
他忍不住试探道：“陈管事就任凭他们监视贵工坊么？”
陈才笑了笑，说道：“只是几个正直过头的侠义之士，处心积虑想要抓到我兄弟会的把柄，呵呵呵……不过为人不坏，我也很欣赏他们，不欲加害他们性命，就任凭他们。……请。”
“……请。”
张翟有些意外地看了几眼陈才。
他愈发感觉，黑虎贼这伙山贼，与他印象中的山贼确实大不相同。
这伙人，甚至可以容忍对他们抱持敌意的人而不予加害，这份从容，这份大度，让张翟越发相信黑虎贼已经在昆阳掌握了局势。
片刻后，待陈才与张翟二人在屋内的桌旁坐下，陈才低声对张翟说道：“尊驾的书信，昨日陈某已亲自送交我家大首领，大首领答应与尊驾一见，不知尊驾何时方便，陈某好做安排，带尊驾几人前往主寨。”
“主寨？”
张翟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恢复常态，笑着说道：“张某认为此事紧要，越快越好。”
陈才会意，点点头说道：“那好，我立刻着手安排。”
“多谢。”
片刻后，陈才亲自将张翟送上来时的马车，暗中吩咐驾驭马车的那两名黑虎贼将张翟等人带往主寨。
再次坐上这辆前往黑虎寨主寨的马车，张翟盘坐沉思着。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会在城内什么地方，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在其老巢内……
要知道，今日已是十月初四，再说得明白点，南阳军偏将纪荣已率领那两千军卒抵达县北整整五日了。
经过整整五日的时间，黑虎寨的老巢居然还在？
甚至于，张翟回想起方才陈才的态度，似乎对方并不认为其黑虎贼主寨短时间内会被那两千名南阳军攻陷，否则对方不至于会他们引到主寨去。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翟颇感觉不可思议。
大概两个时辰后，在临近黄昏时，这辆马车终于来到了县北应山的南侧山坡下。
将马车藏在附近一片小树林中，那两名黑虎贼带着张翟等人上了山。
据张翟所见，这边山坡几乎没有高耸的树木，只有一些矮小的灌木与草花，这让张翟感到十分惊讶。
他问带路的那两名黑虎贼道：“这边为何不见树木？”
其中一名黑虎贼简单地解释道：“被官兵放火烧了。”
“噢。”
张翟顿时恍然，这次他才想起，黑虎寨曾经前后遭到三次来自地方官兵的围剿。
花了一刻时左右，张翟等人终于登上了半山腰，此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山林，但也随之碰到了黑虎寨的人。
“你等是做什么的？”
但听一声质问，便有十几名衣着各异的黑虎贼冒了出来，有的还举着弩具，惊得何璆等人立刻将张翟护在身后。
好在他们身边有那两名陈才的手下在，这二人立刻上前解释：“别动手，自己人。”
说着，其中一人在对方监视下走上前去，似乎是出示了什么东西的样子，此时，其中有一名看似队长的人物这才说道：“你等先呆在这边，我去禀告右统领。”
『右统领？』
张翟暗暗嘀咕，感觉在一群山贼里听到这个职务，着实有点稀奇。
片刻之后，张翟便看到远处的山上走来一群山贼，为首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张翟注意到有人朝着他指了一下，旋即，那名年轻人便朝着他走了过来。
只见对方抱拳招呼道：“尊驾想必就是来自荆楚的张老贾吧，在下褚燕，已得知诸位的来意，请诸位随在下上山。”
『来自荆楚的张老贾？嘿！看来黑虎贼的首领与头目们，对我等有所顾忌，不愿声张啊。』
张翟心下暗暗想道。
不过他并不感觉意外，毕竟在晋国的土地上，他义军就是叛乱军，哪怕是山贼也不愿与他们牵扯上，这也并不奇怪。
“那就多谢褚统领了。”
“不敢。”
片刻后，张翟几人跟随褚燕上山，在前往主寨的途中，张翟试探道：“据张某所知，数日前有南阳军的偏将纪荣率两千军卒围剿贵寨，不知现今的局势如何？”
褚燕回头看了一眼张翟，带着几分微笑与疏远，说道：“等张老贾见到首领，介时首领自然会做出回答。……请。”
“请。”
见对方不愿透露，张翟便不再追问。
片刻后，待等天色将暗之时，张翟一行人终于在褚燕的带领下，来到了黑虎寨的主寨。
在走入这座山寨后，张翟第一时间就看到有三两个孩童在奔走打闹，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还一头撞到了褚燕身上。
『他会发怒么？』
张翟看向褚燕。
在他的关注下，褚燕伸手按住了那名孩童的脑袋，笑着问道道：“小家伙，干嘛呢？”
“右统领。”
那小孩转身这才看到褚燕，他也不惊慌害怕，献宝似地说道：“右统领，我们在玩‘兵与贼’的游戏呢，右统领，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把大统领的位置让给你。”
说着，其余两个小孩也围了过来，拉扯着褚燕的衣衫。
褚燕笑着摸了摸那几个小孩的脑袋，笑着说道：“我还有事呢，回头有空再跟你们耍耍，去去，莫要挡路，我还要带这几位贵客去见首领。”
“哦。”
那几个小孩这才蹦蹦跳跳地跑远。
此时，褚燕转身面向张翟，带着几分歉意正色说道：“抱歉让几位久等了，褚某这就带诸位去见大首领。”
“褚头领言重了。”张翟笑着摆摆手，旋即好奇问道：“不知那几名孩童是？”
褚燕也不隐瞒，简单说道：“是寨内弟兄的子女。”
“噢。”
张翟若有所思。
旋即，在褚燕的带领下，张翟一行人继续深入黑虎寨。
他们此时才发现，这座贼窝内不是只有面相凶恶的山贼，还有一些妇人与孩童。
据他们暗中观察，这些妇人与孩童似乎并非是受到胁迫的样子，有的甚至还主动与褚燕打招呼。
怎么说呢，要不是明知这是黑虎贼的主寨，这里给张翟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座山村。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何璆等人，亦有类似的感觉。
不多时，褚燕将张翟等人带到了一座房屋前，只见在那座房屋前，立着一名身材非常魁梧的壮汉。
看到此人，张翟心中微惊：好一员猛士！
此时，褚燕笑着与对方打招呼：“牛横大哥，这几位便是来自荆楚的贵客。”
“俺早猜到嘞。”
那莽汉笑着回道。
在他身旁，有一名山贼立刻就到屋内通报：“首领，荆楚的贵客到了。”
“吱嘎”一声，屋门打开，一名戴着虎面面具的人打开了屋门，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请。”
褚燕亦对张翟等人邀请道。
『终于要见到了，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微吸一口气，张翟带着何璆几人迈步走向那座屋子。
在经过牛横身边时，他忍不住看了几眼牛横的身高与魁梧的体魄，与自己做了一番对比。
他身后的何璆几人亦是如此。
而牛横与褚燕二人，则跟在张翟等人身后，进了屋子。
进了屋内，张翟四下观瞧，旋即立刻就发现有一人坐在屋内的桌旁，只见此人也戴着一块虎面面具，待看到他走入时，对方站起身来，拱手抱拳，用沙哑的声音问候道：“张渠使。”
『诶？』
张翟心中闪过几丝异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居然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当然，尽管心下惊讶，但他当然不会蠢到说出口，得罪对方，他不动声色地抱拳回礼，笑着说道：“足下想必就是黑虎寨的首领，周虎周首领吧。”
“哈哈，张渠使抬爱了。……请坐。”赵虞抬了抬手。
“多谢。”
在彼此见礼后，张翟走到那张桌旁坐下，与对方面对面就坐。
他身后的何璆等人，则站在他身后。
而另外一边，牛横与褚燕二人，则移步至赵虞的身后。
据赵虞观察，这张翟看似三十来岁的样子，剑眉虎目，乍一看就颇有气势，那不时转动的眼珠，足以说明此人思维活络，是个精明之人。
而在赵虞观察张翟时，张翟亦在暗自观察着对面的赵虞，只可惜，由于赵虞脸上戴着那块虎面面具，张翟根本无法看到赵虞的容貌，充其量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思忖了一下，张翟笑着说道：“前几日张某初至昆阳时，便曾听说周首领的威名，当时张某便期待能一瞻周首领的威容，不知周首领能否满足在下这小小的愿望呢？”
赵虞笑着说道：“张渠使抬爱了。……张渠使自降身份来见周某，周某理当用真面目示人以表尊敬，但奈何周某曾经因为一次经历毁了颜容，不想污了尊驾的双目，还请张渠使莫要见怪。”
在赵虞说话时，站在他身后的牛横咧着嘴直乐，哪怕褚燕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牛横也没反应过来。
“噢，原来如此……是张某孟浪了，抱歉。”
张翟立刻表示了歉意，假装没有看到赵虞身后牛横、褚燕二人的小动作。
对于赵虞那番‘毁了颜容’的说辞，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不过这不重要，关键在于他能否将这个黑虎贼的首领拉拢至他义军的阵营中，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周虎真的相当有本事。
“哪里哪里。”
赵虞摆了摆手，说道：“要说歉意，也应该周某才对……”
张翟当然知道对面那位指的是哪件事，遂笑着打断道：“周首领言重了。”
他起初想揭过此事，但转念一想，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只见他意味不明地说道：“此番，张某并非是兴师问罪而来，张某也相信，当日贵方的某些行为并非而已，不过，贵方当日在南阳郡的行为，着实是为我方带来了诸般不利啊……”
说着，他不等赵虞开口询问，便道出了其中的原因：“恐怕周首领不知，今年六月时，我义军本欲反攻南阳郡，为配合义军的行动，张某遂带领一群义士，率先潜伏至南阳郡，准备找机会袭击南阳军的军屯田，若能抢到粮食那自然最好，日后可以为义军所用，如若不能，便放火焚毁军田。待九月中旬，等到我等即将展开行动时，雉县等地忽然传出消息，说是有人以我义军的名义鼓动当地百姓……呵呵呵呵，惊得张某立刻就联络各方义士取消突袭。”
“……”
面具后的赵虞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该说是无巧不成书么？他在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时，可未曾想到竟然会破坏荆楚叛军的行动。
“这可真是……”
考虑到荆楚叛军也是一股他黑虎寨招惹不起的势力，赵虞正色拱手致歉：“实在是抱歉。”
张翟很满意赵虞的态度，抬手说道：“周首领言重了。……正如张某方才所言，张某并非是兴师问罪而来，方才透露那些，也只是想让周首领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而已……”
『……这意思，就是让我默认欠你方一个人情呗？』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张渠使这话，是要让周某感谢贵方的大度，且因此默认欠贵方一个人情么？”
『……』
纵使张翟也没有想到对方竟会说穿这事，一时间有些愣神。
看了一眼对方露在面具外的那双眼睛，张翟舔舔嘴唇，笑着说道：“当然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虞笑着说道：“不愧是义军，果然大度。……多谢张渠使不怪。”
『喂喂喂，我还没说呢……』
张翟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一闪而逝。
他想了想，问道：“周首领，不知你对当今天下，如何看待？”
听到这话，赵虞就猜到这张翟十有八九就是想拉他加入义军——这都是老套路了。
但说实话，他并不想加入义军。
不可否认，近几年义军确实闹得很凶，但总体来说，各路义军还是被晋国的军队压着打。
南阳郡、南郡这边有王尚德，江夏有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据赵虞所了解的情况，那各路义军根本无法突破那几位晋国将军的防区。
此时倘若他黑虎众加入义军，祭出反旗，保准立刻就给灭了。
想到这里，赵虞不动声色地笑道：“周某一介草寇，哪有什么对于天下的看法？周某所求，不过是带着诸弟兄安身立命而已。”
这话一说，张翟立刻就皱起皱眉头。
『这周虎……看出我的来意了么？』
他深深看了几眼对面的黑虎贼首领。
既然被看穿了，他索性也不再藏掖，正色说道：“周首领此言差矣！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并非李氏之天下，今暴晋无道，我辈有志之士理当联合起来，推翻暴晋，另立新朝。……我观周首领身具大才能，却沦落为寇，未尝不是这恶世所致。周首领何不顺应大势，投奔我义军呢？相信以周首领的才能，在我义军之中定能有一番大的作为。”
『……挟‘恩’图报不成，就改策说，这个张翟……』
赵虞心下有些好笑，摇摇头说道：“张渠使高看周某了，周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寇而已，与天下大多云云之辈那般，趋吉避害、趋炎附势，可没有贵军义士那般的崇高品德，也当不起张渠使的称赞。”
张翟皱眉不语。
从赵虞的话中，他听出了两层意思。
其一，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婉言拒绝了他的邀请；其二，这位周首领并不看好他义军。
『要不要稍稍向此人透露一些内情呢？』
张翟陷入了沉思。
在他看来，这伙黑虎贼还是很值得拉拢的，原因就在于这伙山贼不动声色地暗中控制了昆阳。
而昆阳县在他义军的战略中，亦不失是一处要地。
毕竟昆阳位于南阳郡与颍川郡的边界，与数百里应山为邻，倘若这伙黑虎贼能成为义军的内应，他日他义军就能迅速接管昆阳，然后向西可至汝水诸县，向东可至颍川郡腹地，怎么看都能大大推动他义军的战略进展。
想到这里，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听周首领的意思，似乎周首领并不看好我义军……诚然，前些年，我义军面对晋国的军队确实有所劣势，但这个局面已经有所变化。周首领恐怕有所不知，在今年的五月，我义军的江东大将赵璋，于泗水一举击败江夏将军韩晫，一战令其折损数万人马，晋国朝廷亦为之惊恐……此乃我义军前所未有之大胜！”
他看了一眼赵虞，见后者没什么反应，遂又补充道：“周首领可知那韩晫是何许人？此人乃晋国太师陈仲的五名义子之一，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之一！”
『……』
赵虞的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诧。
陈门五虎？
那岂不是说，那韩晫就是章靖的义兄弟咯？
赵虞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章靖的身影——尽管他并未见过章靖。
对于章靖，赵虞是有所忌惮的，因为二人当初交过手，即便双方手握相同的兵力，赵虞也不敢保证他就能击败章靖。
而现如今，章靖的兄弟，同样是当朝太师陈仲义子的江夏将军韩晫，却被江东的义军击败，损失了数万人马？
『……江东的叛乱军几时变得怎么厉害了？』
赵虞心下很是惊诧。
在赵虞震撼之际，就见张翟正色说道：“这天下，即将迎来前所未有之大变局，残暴的晋国终究无法阻挡天下有志之士，它必将为我义军所覆亡！”
“……”
看着忽然豪情的张翟，纵使是赵虞一时间亦有些被震撼。

第272章 交涉
“周首领何不顺应大势，早做决断？”
在赵虞的屋内，张翟意气奋发地正色道。
看着此人面上神色，赵虞使了个拖字决，微笑着说道：“张渠使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事关重大，且容周某考虑一番。这样吧，今日咱们姑且就谈到这，毕竟时候也不早了，周某已命寨里准备了上好的酒菜，为张渠使诸位接风洗尘，张渠使何不暂时放下肩头之重担，好好放松片刻，待等明日，你我再做详谈。”
“唔……”
张翟思忖了一下，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就恕我等多有叨扰了。”
“哪里哪里。”
赵虞站起身来，转身叮嘱褚燕道：“褚燕，麻烦你替张渠使几位安排住宿，不可怠慢。”
“是，首领。”
褚燕点了点头，几步走到张翟几人身边，抬手请道：“张渠使，请。”
“多谢。”
张翟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旋即便领着何璆几人暂时离开了。
待张翟等人离开后不久，郭达、褚角二人便闻讯而来，向赵虞询问此番见面的结果。
赵虞摘下面具，抬手示意二人入座，旋即皱着眉头说道：“那张翟，有意拉拢我等投奔义军。”
听到这话，郭达率先问道：“那张翟，莫非在叛乱军中身份不低么？”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未曾来得及询问，不过据我猜测，既然他自称‘南阳渠使’，想必在叛乱军中地位不低……”
“这样……”
郭达点点头，待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后，问赵虞道：“阿虎，那你怎么看？”
赵虞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以为郭达大哥能给我什么建议。”
郭达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阿虎你就莫要笑话我了，你让负责做什么事，我倒还能胜任，你让我提什么建议，你可难为我了，更何况我对这叛乱军一无所知，当初还是听你说的……”他摊了摊手，又说道：“我唯一的建议就是轻易莫要许下什么承诺，毕竟他们是造反的叛乱军，一沾上‘造反’二字，那就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呵呵。”
褚角在旁捋着胡须笑道：“寨丞此言，话糙理不糙。”
赵虞亦笑了笑，旋即点头说道：“正如郭达大哥所言，我也不想跟造反的叛乱军牵扯上什么关系，但……不可否认叛乱军有能力为我等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
褚角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首领指的是山下那些南阳军么？”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关于如何处置山下那支南阳军，这几日赵虞一直在犹豫。
别看那支南阳军的兵力依旧远远胜过他黑虎寨，但赵虞事实上是有机会令其全军覆没的——只要他将战事拖到冬季，然后与昆阳县令刘毗、县尉马盖合谋，断了那支南阳军的粮草便是。
任何军队只要被断了粮草，都必然会陷入崩溃，哪怕是南阳军亦不例外。
但问题是，他不敢那么做，因为他怕彻底得罪王尚德，惹来后者的报复。
而现如今，事情出现了转机，荆楚叛军居然派人来联络他，试图拉拢他加入义军，这就让赵虞立刻就想到了他曾经想过的一条计策——即利用荆楚叛军对南阳郡施压，使王尚德无暇关注他黑虎寨。
可问题是，荆楚叛军肯这么做么？
他搓了搓手，感慨地说道：“现在想来，假冒叛军的名义在南阳郡传播流言，这恐怕是一招坏棋。……虽然我也不知他张翟所言是否属实，但据他所说，为了配合荆楚叛军对南阳郡的反攻，他原本正打算与一群义士袭击南阳军的军屯田，没想到却因我等假冒其名义而提前引起了南阳军的警觉。”
见赵虞有自责之意，郭达当即维护开导道：“阿虎，这你就莫要自责了，你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可能事先得知这些事？”
褚角亦开口道：“寨丞所言极是。况且，若没有咱们假冒其行踪，咱们也不可能与荆楚叛军搭上线……我觉得，能与荆楚叛军搭上线，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倘若能利用他们与南阳军‘二虎相争’，那就最好不过了……当然，最好咱们莫要承诺加入义军，就像寨丞所言，一旦沾上‘造反’二字，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张翟等人也已被褚燕领到了一座干净的屋子。
在离开前，褚燕抱拳说道：“张渠使与诸位且在此稍作歇息，待酒宴开始，褚某再来。”
“有劳右统领。”
张翟笑着抱了抱拳。
待褚燕离开后，何璆几人立刻检查了屋里屋外，待确认周围并无黑虎贼的暗哨后，何璆这才对张翟说道：“渠使，我观那周虎，似乎并不愿加入我义军，与其在此花精力说服此人，还不如返回南阳。”
“诶。”
张翟抬了抬手，显然他并不认同何璆的观点。
他正色说道：“这个周虎，我势在必得。”
顿了顿，他解释道：“我曾见过不少山贼、草寇，他们也大多占山为王，视当地官府如无物，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最终人神共愤，为官府所清剿，为万民所唾弃……呵，区区一伙山贼，又如何斗得过晋国的郡县？倘若县里无能为力，郡里必然会出面。……但周虎手下的黑虎贼，却不同于我所见过的那些山贼。你等在昆阳县城也看到了、听到了，县内有多少不利于兄弟会的谣言？都说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可是呢，南阳军的纪荣由于查封了与兄弟会有关的义舍以及工坊，就险些引起了昆阳百姓的暴动，可见兄弟会在昆阳人心中已根深蒂固，倘若我能说服周虎投奔义军，不止黑虎贼会加入我等，昆阳县的百姓，也会接纳我等。……明白了么？得到周虎，就意味着可以得到昆阳县的民心！”
“原来如此……”
何璆几人思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张翟所言句句在理。
“可是，那周虎并不愿加入我军啊。”何璆问道。
“不急。”张翟捋着胡须说道：“我等且安心在这里住上几日，慢慢摸索那周虎的性格喜好……更何况，他还有有求于我义军。”
“咦？”
何璆惊讶问道：“渠使怎么知道那周虎有求于我义军？”
只见张翟捋着胡须笑道：“你忘了，那曾假借我义军的名义在南阳郡散播流言，他为何要那么做？无非就是想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罢了，而我义军，却有能力帮他引开王尚德的注意！……恐怕也正是如此，那周虎才不好当面回绝我，怕将我惹恼。”
听到这话，何璆等人纷纷称赞：“渠使高见！”
几人正在屋内聊着，忽然，站在窗口监视屋外动静的一名义士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人来了。”
见此，张翟几人立刻停止谈话。
仅仅几息之后，屋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何璆将门打开，却见屋外立着方才离去的褚燕，后者抱拳说道：“张渠使，诸位，首领命我请诸位赴宴。”
“有劳右统领了。”
张翟不做推辞，立刻带着何璆几人，跟随褚燕前往宴会的地点。
黑虎寨的大宴，大多都设在聚义堂，这次也不例外。
当看到‘聚义堂’那块明晃晃的匾额时，张翟、何璆等人皆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或有一名义士小声嘀咕：“这群山贼竟也知义？”
可能是听到了此人的小声嘀咕，褚燕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前者，神色有些不快。
见此，张翟立刻打圆场道：“聚义堂，这名气起得好啊。……不知这横匾上的字，是何人所书？”
顾忌张翟的身份，虽然褚燕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做出了回答：“字是大首领所书，匾是工匠照着字所刻。”
『周虎？』
张翟愣了愣，抬头又看了看那块匾额上的字，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张渠使，请。”
“请。”
在褚燕的带领下，张翟等人迈步走入了聚义堂。
此时在聚义堂内，依旧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早已领着山寨内一干众头目们恭候着，瞧见张翟走入聚义堂内，赵虞站起身来，拱手请道：“张渠使，请入席。”
随着赵虞的起身，等候在堂内的诸位头目亦站起身来，哪怕是王庆，也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站了起来。
“多谢多谢。”
张翟拱手道谢，随后在赵虞的指引下，来到了东侧首席的席位坐下。
他的下首处，即是郭达。
至于何璆等四名义士，赵虞也替他们准备了坐席，就在张翟身后，设了两张案席。
不得不说，虽然张翟、何璆很满意于黑虎寨给他们的待遇，但看着一群印象中的草莽山贼规规矩矩地恪守礼数，安安静静坐在案席，总感觉怪怪的。
好在这些黑虎贼已经给了他太多奇怪的感觉，张翟索性也见怪不怪了。
待张翟等人入席后，赵虞立刻吩咐人送上酒菜。
待酒菜奉上之后，他抬手指着张翟向众人介绍道：“诸位弟兄，这位乃是荆楚义军的张渠使。”
旋即，他又向张翟介绍众头目们：“张渠使，坐在你下首的，乃是我山寨的寨丞，郭达，总管寨内大小事务；他的下首，乃副寨丞褚角……”
『寨丞？』
张翟按捺着心中的惊诧，与郭达、褚角二人拱手行礼。
旋即，赵虞又介绍了坐在张翟对过那一排的陈陌、王庆、褚燕、牛横、刘黑目五人，张翟亦陆续抱拳行礼。
行礼之余，他亦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一伙山贼当中，居然也有类似‘文官’、‘武官’的区分，且各司其职。
就在张翟暗自感到诧异之时，坐在他下手的郭达便开始向他套话：“张渠使莫怪，听张渠使自称‘南阳渠使’，却不知渠使在义军中是个什么职位？”
张翟当然知道郭达这是在向他套话，套问有关于他义军的情报，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笑着解释道：“在我义军之中，每个郡设有一名‘渠帅’、一名‘渠使’，渠帅主要负责率领义军与暴晋的军队作战；而渠使则主要负责传播我安平道的道义，吸纳信徒，鼓舞百姓勇于反抗暴晋。偶尔也有身兼‘渠帅’与‘渠使’两者的个例……”
听着张翟的解释，赵虞越听越感觉熟悉，他忍不住问道：“张渠使的解释，让周某想到了曾经汉国末时的‘黄巾军’……相传汉末时，朝堂昏暗、民生凋敝，有巨鹿人张角创建‘太平道’，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随后组织百万义军对抗朝廷……”
『咦？』
张翟惊讶地看向赵虞，笑道：“周首领竟也得知数百年前的那件事？”
“侥幸听说过罢了。”赵虞笑了笑，等着张翟的回覆。
“这可真是……”
在赵虞的目视下，张翟苦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他正色说道：“既然周首领知道此事，张翟便也不再隐瞒。不错，我安平道即是继承了数百年前的太平道……”
『继承？』
赵虞瞥了一眼张翟。
张翟自然不会猜到赵虞面具下的表情，自顾自讲述着他安平道的理念：“我安平道，乃继承太平道而生，亦奉黄天为至上之神，志在推翻暴晋，消除天下之不公，使万民得以解脱……”
说着，他讲述了一段他安平道的教义。
怎么说呢，总的来说听上去还不错，但看着张翟神色间流露的几许狂热，赵虞就不想跟这件事牵扯上。
毕竟太平道亦是一支宗教，但凡跟宗教牵扯上的事，都会变得很麻烦。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向郭达、褚角二人使了个颜色。
郭达、褚角二人会意，趁张翟说完一段的机会，纷纷向其敬酒，总算是打断了张翟的传教。
当晚宴席结束后，赵虞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枕着双手躺在床榻上思忖着。
平心而论，对于张翟所信奉的安平道，亦或是发生在数百年前汉末的太平道，赵虞本身倒没有什么成见——毕竟无论哪个，都距离他太远了，因此他没有什么感觉。
他单纯以最实际的角度来权衡，即加入义军，对于他黑虎众来说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加入义军有好处么？
有！
别的不说，至少义军可以帮他分担来自王尚德的压力。
那么，有坏处么？
当然也有！
就像郭达所说的，一旦跟造反的叛乱军牵扯上，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要知道，山贼还不算是罪无可赦，除非是那种罪大恶极的，否则历朝历代推行大赦天下的宽政时，山贼也有机会得到赦免。
但反贼则不同，历朝历代对待反贼的态度就只有一个：杀！
两者的情节轻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为如此，赵虞一点也不想跟叛乱军扯上什么关系，否则一旦走漏消息，那就不是地方官府派官兵来围剿了，而是直接出动军队。
可话说回来，虽然不想跟叛乱军牵扯上什么关系，但赵虞又希望荆楚的叛乱军能够帮他吸引王尚德的注意……
没错，他就是想白嫖荆楚叛军！
但遗憾的是，对方未必肯让他白嫖。
因此赵虞思索着，看看能否在那个张翟身上想想办法，毕竟据那张翟自称，他在义军中的地位着实不低。
次日，就当赵虞起来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了一名山贼的通报：“首领，张渠使求见。”
『可真够急的……』
嘀咕一声，赵虞戴上了那块虎面面具，沉声说道：“有请。”
片刻后，便将张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屋内。
待双方相互见礼后，张翟笑着问道：“不知周首领考虑地如何了？”
看着张翟脸上的笑容，赵虞心中微动，忽然婉言拒绝道：“贵道致力于消除天下不公、还天下太平的信念，周某深感敬佩，但周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惜名怕死，并无诸位义公那般大无畏的德行，恕周某不敢答应。”
张翟正要开口，却见赵虞又说道：“当然，虽说周某不敢答应投奔义军，但周某敬佩诸位义士的壮举，愿意在尽我方所能的情况下，互帮互助。”
『尽我方所能？互帮互助？』
张翟琢磨着赵虞的话，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意。
他略带调侃地笑问道：“怎么个互帮互助呢？是我义军，先帮周首领引开南阳军的注意力么？”
赵虞当然听得出张翟话中的调侃与淡淡的嘲讽，但他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张渠使能那样做，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严格来说，那也不算是义军帮了我等……周某记得张渠使昨日提过，张渠使身赴南阳郡，是为了配合荆楚义军对南阳郡的反攻，想来就算没有我黑虎众这档子事，贵方还是会反攻南阳郡……当然了，话虽如此，但周某还是愿意领这个情。”
“哈哈哈哈——”
张翟哈哈大笑。
他见过没脸没皮的，却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可话是这么说，他倒也无法反驳什么，毕竟对方所说句句在理。
想了想，他玩笑似地说道：“说句玩笑话，周首领莫要见怪。……周首领就这么笃定我义军肯定会反攻南阳郡么？万一我义军按兵不动呢？”
赵虞不动声色，笑着说道：“那就错失了良机。……贵方的江东大将赵璋，一举击溃陈门五虎之一的江夏将军韩晫，此事必然极其鼓舞了贵军的士气，我想荆楚义军反攻南阳郡，肯定也是受到了江东那边的影响。……仅仅只是为了与周某怄气，却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连周某也为贵方感到可惜呢。”
“……”
张翟脸上的笑容徐徐收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此刻他不禁有些后悔昨日向对方透露了那些情报，因为对方说的没错，他荆楚义军准备对南阳郡展开反攻，就是因为受到了江东义军的鼓舞。
他确实可以拿取消反攻南阳郡来要挟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强迫对方加入他义军，但代价……
太大！
想到这里，张翟点点头，语气莫名地说道：“周首领，不愧是周首领。……张某原以为耍些手段拉首领加入我义军，却不曾想首领眼界之广……”
一听对方语气，赵虞就知道对方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张翟怄气弄得双方不欢而散，他亦放低姿态，拱手说道：“渠使莫怪，周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似天下大多芸芸众生那般，趋吉避害，虽然敬重贵军义士的高义，但也怕惹祸上身，终归我等身处于晋国治下的郡县，而并非义军治下的郡县……倘若有朝一日贵军攻至昆阳一带，那周某自当率众投奔义军。”
“……”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张翟皱着眉头思忖着。
见此，赵虞哪里会不知张翟正在权衡利弊。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山贼走入屋内禀告道：“首领，南阳军攻山了！”
『来得好！』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心下暗喜，他当即对张翟说道：“张渠使，不如暂时就谈到这，等山寨击退了南阳军再说……”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般，张翟微笑着说道：“倘若不介意的话，张某能否旁观战事。”
“当然。”
于是乎，赵虞便带着张翟来到了主寨外的那片空地，居高临下眺望山下。
当日，南阳军对黑虎寨下方的东坡、南坡、东南坡，发起了三路进攻，甚至于进攻东南坡蛛网狭道的那部分军队，还带上了大多用来攻城的长梯。
但由于兵力分散，并且黑虎寨一方已经提前在险要处准备好了檑木、滚石等陷阱，山下的南阳军尝试进攻了几次，但都被黑虎众给击退了。
期间，张翟清楚看到了黑虎贼那不亚于正规军几分的战斗力，暗暗称奇。
暗暗称奇之余，他亦不禁想道：这股黑虎贼如此悍勇，他日或许可作为一支奇兵。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赵虞说道：“义军可以帮首领牵制南阳军，令其无法旁顾，不过就像首领所说的，贵寨欠义军一个人情。……倘若日后首领信守承诺，率领寨众投奔我义军，那么人情就当不曾存在过；否则，介时首领要还义军这个人情，如何？”
“当然。”
赵虞一口答应下来，旋即深深瞥了一眼张翟。
『……偿还人情，其价值居然与我率黑虎众投奔叛军相等么？由此可见这个人情不好还呐……看来我也得早做打算，免得日后陷入被动，为叛军肆意拿捏……』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273章 十月（上）
一日后，张翟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从黑虎寨回到昆阳县城，随后又从昆阳县城启程，踏上了返回南阳郡的旅程。
在马车驶离昆阳县城的那一刻，张翟在马车内撩起帘布看了一眼县北方向，笑着对何璆说道：“真想不到，区区一股数百人的山贼，面对两千南阳军卒却毫不畏惧……”
听到这话，何璆忍不住问道：“渠使竟相信那周虎的夸夸其谈？”
旋即，不等张翟开口，他便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周虎说什么可以令那两千名军卒全军覆没，我是不大信的。”
“为何不信呢？”
张翟笑着说道：“他们确实成功偷袭了纪荣，对那支南阳军造成了数百上千的伤亡。”
“可是……”何璆辩解道：“只是那纪荣轻敌而已，南阳军又岂是真的羸弱到这种地步？倘若果真如此，荆楚的义军这些年来又岂会那般吃力？”
张翟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他目光深邃地说道：“你莫要小瞧了那周虎，我有预感，这伙人将来会变得很了不得，甚至能给我义军提供巨大的助益……”
何璆惊讶地看向张翟，他也没想到张翟居然如此看重那周虎，他想了想，又问道：“但愿那周虎懂得报恩……渠使，倘若那周虎日后翻脸不认真，那该如何？”
“呵。”
张翟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异色：“那周虎不傻，他不会那样做的，也不敢……”
说一说一，他一点也不怕那周虎日后翻脸不认人。
因为他也有黑虎贼的‘把柄’——黑虎贼披着兄弟会的外衣，在昆阳县内秘密发展势力，这就是黑虎贼的把柄，倘若那周虎日后胆敢不认账，他义军只要放出消息，单方面宣称黑虎贼就是他们的内应，晋国的朝廷自然会立刻派人前往昆阳调查，到时候，黑虎贼又如何能继续维持他们的秘密？怕不是立即就会被朝廷剿灭。
凭这几日他与那周虎的接触，张翟相信周虎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选择，这也是他敢放心答应周虎的原因。
至于他义军日后会不会用这件事来拿捏那周虎，张翟暂时还不想那么做。
毕竟他与那周虎相处地还不错，他很希望能将那位颇有大才能的山贼头头拉到他义军的阵营中，成为他义军的大将。
相比较人才济济的晋国军队，他义军在这方面着实欠缺许多。
“好了，尽快回南阳郡吧。”
张翟笑着身边的几名义士道：“既然许下了承诺，那就要替他们办到，如此有发展潜力的盟友，切不可被王尚德给搅了。”
“是！”
几声答应后，马车加快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身在主寨的赵虞，亦收到了‘南阳渠使张翟率人离开昆阳’的消息。
消息是郭达亲自送给赵虞的，当时郭达还很高兴地说道：“有叛乱军相助，想必南阳军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郭达是赵虞的心腹之一，在他面前赵虞自然不会藏掖什么，他苦笑着说道：“郭达大哥真的这么认为么？在我看来，却是我黑虎寨白白欠了叛乱军一个人情，且日后要偿还这个人情，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郭达那可是老山贼了，眨眨眼睛嘿嘿坏笑道：“阿虎，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日后究竟还不还人情，那还得看咱们呀……大不了不还咯，他能拿咱们怎么样？”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郭达道：“你若不还人情，势必得罪了叛乱军，倘若他放出风声，称我黑虎寨与其叛乱军有染，引开郡里乃至朝廷的人，你怎么办？”
“呃？”
郭达顿时被问住了，原本轻松的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他着急地问道：“那、那怎么办？”
“别急。”赵虞抬了抬手，示意郭达稍安勿躁，旋即，他沉声说道：“为今之计，主寨这边需想办法洗脱‘山贼’的身份，争取得到一个合法的身份；兄弟会那边，则要继续加强与叶县商贾的合作，与官府的合作，只要我等将利益与昆阳县捆绑于一处，到时候有官府与百姓的口碑作为凭证，就算叛乱军日后想用这件事拿捏我等，也注定不能得逞！”
“妙啊！”
听到这话，郭达顿时眼睛一亮。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山贼来报：“首领，南阳军攻山了！”
“又来？”
还没等赵虞表态，郭达就先皱起了眉头。
只见他眼中闪过几丝凶光，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反正会有叛乱军帮衬，阿虎，不如就所幸按你前几日所说的那个办法，咱们给刘毗、马盖送个口信，断了纪荣那厮的粮道，然后……”
说罢，他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动作。
“不！”
赵虞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虽然张翟答应了此事，但荆楚的叛乱军是否会有所行动，你我并无把握，与其相信叛乱军的承诺，我宁可期待当前身赴宛城的荀异能够说服王尚德撤军……”他看了一眼郭达，又补充道：“倘若叛乱军能为咱们冒头，咱们又何必要得罪王尚德呢？相信荀异，他定能说服王尚德撤兵！”
郭达点点头，旋即又忍不住劝道：“那……给刘毗、马盖二人送个信，让他们想办法断了纪荣的粮草，这总没问题吧？修缮主寨事小，可万一建成的蛛网狭道被南阳军破坏了，日后修缮起来可不容易……”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觉得郭达所说倒也不无道理，遂点点头说道：“让陈才去联系马盖，叫马盖酌情处理。”
“好！”
仅仅两个时辰后，身在城南兄弟会工坊的陈才便收到了主寨的消息。
得到消息后，陈才不敢怠慢，立刻准备马车前往县衙。
没想到，待等他来到县衙门口，正要走入县衙内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捕头石原领着一队县卒从衙内走出来。
他笑着打招呼道：“哟，石捕头，上前巡视呐？真是辛苦了。”
显然石原也没料到竟然会在县衙门口碰到陈才，他微微一愣，旋即，原本与几名县卒有说有笑的他，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陈才？你来县衙做什么？”
“当然是找刘公、找马县尉谈谈利县利民的事了……”陈才笑着摊了摊手。
他当然清楚对面的石原其实知道他的底细，而这恰恰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他一个黑虎贼，此刻就站在县衙门口，在一队县卒面前，与一名知晓他底细的捕头说着话，可偏偏那名知晓他底细的捕头却不敢对他怎么样。
做贼做到这份上，陈才觉得他这辈子已经值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陈才语气中的那几许调侃意味，石原沉着脸走到陈才面前，抬起右手，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陈才的胸口，旋即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莫要得意，终有一日，我会将你等统统……绳之以法！”
“哎哟，石捕头你说就说嘛，怎么动手伤人啊。”
陈才捂着胸口故作受伤状，气地石原满脸涨红，举起拳头就要朝着陈才那张脸来一拳。
从旁的县卒们瞧见，赶紧拉着石原离开。
其中有几人甚至还一脸讪讪地朝着陈才抱拳致歉：“陈管事，石捕头就这脾气，您多担待。”
很显然，这些县卒都认得陈才，很清楚作为兄弟会大管事的陈才，在这座县城到底有怎样的能量。
看着石原满脸愤慨之色地离去，陈才莫名地笑了笑，伸手弹了弹胸前的衣衫。
此时，或有他身边一名手下走上前一步，双目凶光一闪，比划着手势低声说道：“老大，要不要做了那小子？”
“……”
陈才徐徐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看了一眼那手下，后者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低着头退后了一步。
“咱们如今在城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首领不是说了么？动不动就拿刀杀人的蠢货，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说罢，陈才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入了县衙。
走入县衙，陈才立刻就遇到一名县衙的衙吏，后者面带惊讶地与他打招呼：“陈管事？您来县衙……不知有何贵干？”
陈才拱手回礼，笑着说道：“陈某想求见刘公，不知能否为我通报一下？”
“当然、当然。”
那衙吏受宠若惊，立刻来到县令刘毗的廨房通报。
此时刘毗正在廨房里处理县政，忽然就有衙吏前来通报：“刘公，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求见。”
『……』
一听到名字，刘毗就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倘若有选择的话，他并不想跟这些黑虎贼往来，但没办法，谁让他如今也受控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呢——虽然那周虎迄今为止还未让他做什么违反其道德底线的事。
“有请。”
“是！”
片刻后，陈才便来到了刘毗的廨房内，他吩咐手下守在屋外，孤身一人走入了屋子。
此时刘毗也暂时遣退了廨房内的几名小吏，在示意陈才入座后，他走到门口，顺着门缝瞧了几眼外头。
待确认屋外并无异常后，他这才皱着眉头对陈才说道：“你来做什么？”
陈才也不藏掖，如实说道：“我来传递首领的命令，首领希望你等配合我方，断了那纪荣的粮草……”
说着，他详细解释了一下。
刘毗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他想做什么？他莫非要令那两千南阳军全军覆没么？”
说实话，刘毗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纪荣能剿灭黑虎贼，因为只要兄弟会还在，黑虎贼就不可能被剿灭，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黑虎贼通过一次夜袭，就直接让纪荣麾下的南阳军损失了一个曲的兵力，足足五百人！
纪荣麾下总共也才两千兵卒而已！
当时刘毗才忽然想到，那周虎，可是当初连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都未能击败的人！
甚至于，那周虎还在章靖当时严重怀疑马盖的情况下，巧妙设计，既挫败了章靖的计策，又暗保了马盖，更有甚者，还将黑虎寨旧日的寨主杨通给除掉了——当然，最后一个仅仅只是他与马盖私底下的猜测。
简单地说，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身具着大将级别的眼力与谋略。
这种人若是认真起来，想要灭掉那纪荣的两千南阳军，刘毗也不认为就办不到。
但……
你周虎要那两千南阳军覆灭，你自己想办法就是了，为何要牵扯到县衙呢？
想到这里，刘毗皱眉说道：“我不能那么做！……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势必会有人怀疑县衙……”
见刘毗拒绝，陈才也不着急，只是看着刘毗慢条斯理地说道：“刘公，你确定这就是你的回覆？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就是传个信而已，但你要知道，这是首领的意思……”
听到这话，刘毗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黑虎贼里他谁都不怕，唯独对那周虎心存忌惮。
半响，他咬着牙说道：“好吧，我……我与马盖商量一下……”
见此，陈才这才恢复了笑容，笑着说道：“好了，正事谈完了，再说说别的事吧。……刘公，我兄弟会的城南工坊，我想扩大一下，想请刘公帮忙批附近一块地……”
片刻后，待陈才告辞离去，刘毗当即派人唤来马盖，私底下向后者说了这事。
就如同刘毗那般，马盖也吃了一惊：“周虎要让那纪荣全军覆没？”
当日，刘毗与马盖商议了好一会，但最终，他们也只能按照那位黑虎贼的首领的意思去办，暗自祈祷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莫要牵扯上他们。
直到两日后，马盖再次从陈才口中得知黑虎寨想要断纪荣的粮草，只是因为嫌纪荣频繁攻山，不胜其烦，刘毗、马盖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而
此时已是十月初五，经过整整八日的赶路，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终于乘坐马车抵达了南阳宛城。
进城之后，待看到热闹、繁华的街道，荀异与他两名护卫都感到十分惊讶。
毕竟据他们所知，宛城在十年前曾被叛乱军攻破，曾经繁华的宛城也因此毁之一炬，而后，当时年纪轻轻的王尚德率军驻扎于此，在随后几年中，与叛乱军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而南阳郡也因此饱受战火。
可现如今看宛城的情况，似乎宛城已逐渐恢复了元气。
对此，荀异暗暗想道：看来这位王尚德也并非像传闻中的那般不堪嘛。
当日，荀异一行人在城内的驿馆落脚，待沐浴更衣后，荀异便前往王尚德的官邸。
可能是荀异的问题不错，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王尚德当前就在宛城。
当在官邸外值守的士卒向王尚德通报之后，王尚德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颍川郡的北部督邮？他来我宛城做什么？”
见此，从旁有近卫提醒道：“将军，莫不是因为将军派遣了一支军队前往昆阳县剿贼的关系？”
“噢。”王尚德这才恍然大悟。
平心而论，荀异那北部督邮的身份，平日里王尚德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但考虑到此次这荀异很有可能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使者，王尚德多少要给李旻一点面子，毕竟李旻乃李氏公族出身，而李氏公族，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李氏公族当中也有与他王氏一族关系不错的。
想到这里，王尚德当即点头道：“请他进来。”
得到王尚德的允许，官邸外的士卒便对荀异放了行，指引着荀异来到了王尚德的书房。
不得不说，王尚德确实是一个很有威势的人，纵使是荀异在见到这位王将军后也有些莫名紧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拜道：“卑职，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此番奉李旻李郡守之命，来见王将军。”
王尚德上下打量了几眼荀异，故作不知情地岔开了话题道：“哦？李卜祥？……李卜祥最近在颍川郡如何？我记得我十五六岁时，曾在邯郸见过他几回，当时他还未赶赴颍川郡上任，这一晃眼，怕不是有二十来年了……”
“……”荀异看了一眼王尚德，仿佛就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说道：“最近郡守不大如意，因为王将军在未曾派人告知他的情况下，越权派了一支军队到我颍川郡辖下县乡剿贼，甚至，那支军队还在昆阳引起了民愤……”
见荀异如此‘不识抬举’，王尚德身边的近卫立刻出声喝道：“放肆！”
但荀异不为所动，目不转睛看着王尚德，身体也挺得笔直。
『……』
王尚德抬手阻止了近卫的喝斥，目视着荀异问道：“你说，王某派出去的军队，在昆阳引起了民愤？”
“是，此事有昆阳县上至县衙、下至百姓作证，卑职万万不敢妄言。”
说着，荀异朝着王尚德拱了拱手，然后开始陈述偏将纪荣在昆阳县的种种行为：“贵军的偏将纪荣率军抵达昆阳后，不探究竟，只因为捕风捉影的谣言，便率军卒查封了城内的义舍与工坊，被查封的工坊多达十几家，致使上千名当地百姓失去赖以糊口的生计……”
听到这话，王尚德亦皱起了眉头，心中暗骂那个纪荣。
但他也知道，纪荣作为李贽的部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想到这里，王尚德笑着说道：“纪荣，乃是王某副将李贽的部下，李贽信任他，才会派他前往昆阳，既然纪荣查封了那些义舍、工坊，那就说明那十几家义舍与工坊，确实存在问题，可能与黑虎贼存在勾结……王某觉得，李郡守应该好好追查这件事。”
荀异深深看了一眼王尚德，对王尚德的话不做任何评价，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郡守李旻的书信，双手呈现于王尚德面前，口中说道：“卑职来时，郡守命我将这份信转呈王将军。”
见此，王尚德身边的近卫便走上前，取过荀异手中的书信，恭敬交给王尚德。
看了一眼接过手的书信，王尚德撕开封皮，抽出内中的信纸。
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他便皱起了眉头。
原因很简单，大概是昆阳县令刘毗添油加油的诉苦，李旻对王尚德跨郡派遣剿贼军队、干涉其颍川郡内政的行为非常不满，因此信中的态度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偏偏王尚德方才还在荀异面前表现地他与李旻有所熟悉的样子。
“啪！”
王尚德沉着脸将书信拍在面前的书桌，旋即沉着脸盯着荀异。
虽然对颍川郡守李旻在信中的态度有所不满，不过王尚德也明白，他这次确实做得有点理亏。
若换做有人胆敢干预他南阳郡的内政……哼哼，只能说李旻的态度还算是好的。
但……
王尚德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十一、二岁小孩的身影。
“呵。”
脸上露出几许危险的笑容，王尚德目视着荀异说道：“辛苦荀督邮特意来送信，李旻的书信我收到了，但王某做事，向来……”
刚说到这，就见副将李贽急匆匆地走入屋内，口中说道：“将军，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反贼，终于有人抵不住拷问招供了……”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荀异。
见此，王尚德挥了挥手，说道：“他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督邮，没事，你说。”
“是。”
李贽点点头，抱拳说道：“据那几名招供的反贼所言，荆楚叛军即将对我南阳郡发动反攻，为了配合荆楚叛军，确实有一股反贼潜入了我南阳郡，这伙人以一个叫做‘张翟’的人为首，据说此人还是什么‘南阳渠使’，他们起初相约突袭我军的军屯田……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有人在雉县等地暴露了行踪，是故才临时取消行动。”
“……”
王尚德沉思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今年五六月，韩晫在下邳败给江东的叛军，我就猜到荆楚这边的叛军也会有所行动，果然不出我所料！”
听到这话，李贽紧声说道：“将军的意思是，大江以南的叛军，会大规模反攻么？”
“最迟明年……”
王尚德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摇摇头轻骂：“都怪韩晫那个家伙，居然会败在一伙反贼手里……”
说罢，他的目光忽然瞥落见了站在屋内有些不知所措的荀异身上。
大概是因为荆楚叛军的威胁，王尚德在略一思忖后，改变了原本的打算，他对荀异说道：“好，看在李郡守的面子上，王某会立刻下令纪荣撤兵，不过王某有个条件！”
“请讲。”荀异拱手拜道。
只见王尚德目视着荀异，沉声说道：“昆阳的贼患，那确实是你颍川郡的事，王某也不想插手，况且王某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但，颍川郡要确保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日后不会再遭到黑虎贼的抢掠，只要还有类似的事发生，王某就还会派兵！若李旻对此不满，他尽管告到朝廷去！……言尽于此，你回去罢！”
“……卑职告退。”
见目的达到，荀异也不想得罪这位王将军，拱手告退。
待走出官邸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官邸内。
纵使是他也感觉出来了，那位王将军，似乎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此事我回去后得警告周虎，叫他莫要再招惹鲁叶共济会。』
他暗暗想道。

第274章 十月（中）
次日，北部督邮荀异带着王尚德亲笔所书的手令立即返回昆阳县，在赶了将近九日的路程后，终于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回到了昆阳县。
回到昆阳之后，荀异立刻直奔县衙，求见县尉马盖，想了解一下南阳军偏将纪荣围剿黑虎贼的状况。
而此时，马盖已经妥当了运输给纪荣的粮草，正准备按照黑虎贼的指示联手演一场戏，断了纪荣的粮草，借此拖延纪荣对黑虎主寨的进攻，瞧见荀异风尘仆仆地归来，他也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马盖亦向荀异讲述了纪荣麾下南阳军当前的剿贼进展，听得荀异简直难以置信。
平心而论，荀异倒是也不认为黑虎贼会被纪荣麾下的南阳军彻底剿灭，原因自然还是因为兄弟会的存在，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人数远远少于那两千南阳军的黑虎贼，截止当前居然还能占据上风，甚至于让那两千南阳军出现了近五百人的阵亡。
近五百人呐……
荀异的心砰砰直跳，心中大骂周虎沉不住气。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荀异顾不得在县城歇息，立刻又直奔县北，来到了偏将纪荣的驻营。
此时纪荣因为连日攻山未见明显成效而窝火，忽然得到士卒通禀：“偏将，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求见。”
对于荀异，纪荣当然是有印象的，在得知此事后忍不住嘀咕：“莫非他真讨来了将军的命令？”
略一犹豫后，纪荣还是接见了荀异。
事实证明纪荣猜的没错，在见到他之后，荀异立刻就出示了他向王尚德讨来的手令，不亢不卑地对纪荣说道：“荀某已前赴宛城见过了王将军，王将军命偏将立刻撤兵！……这是手令。”
纪荣接过手令瞧了瞧，发现上面确实盖着王尚德的将印。
尽管他恨黑虎贼恨地要死，却也不敢违抗王尚德的命令，立刻就唤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将军有令，命我等立刻返回宛城，传我令，全军收拾辎重，撤往昆阳县城，待补足粮草后，立刻返回宛城！”
纪荣如此果断，着实有些出乎荀异的预料。
他原以为纪荣在黑虎贼这边折损了近五百名士卒，或有可能因为出于对黑虎贼的愤慨而抗命不从。
但就眼下看来，王尚德治军还是相当严的。
在亲眼看到纪荣下令撤兵之后，荀异亦告辞离开。
虽然他很着急要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见一面，但考虑到某些原因，他还是作罢了，准备先返回昆阳县城，然后让城南兄弟会工坊的大管事陈才代为安排。
很快，仅仅只是半个时刻，在应山上监视山下南阳军营寨的黑虎贼，便发现了南阳军军营的异常，立刻将这件事禀告了赵虞：“首领，山下的军营，不知什么缘故正在拆除兵帐。”
赵虞听了很是惊讶，待转念一想后，就猜到了原因。
肯定是北部督邮荀异前往宛城说服了王尚德，向王尚德讨来了令纪荣撤兵的命令。
算算日子，荀异也确实应该回来了。
不过，为了防止纪荣军使诈，赵虞还是让寨里的弟兄保持警惕。
但事实证明，纪荣军并没有使诈，因为当日下午，纪荣便率领他麾下的约一千五百名南阳军撤离了，撤往了昆阳县城的方向。
见此，赵虞差不多也就能肯定了：看来果然是荀异回来了。
在确定这一点后，他着实松了口气。
毕竟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也不想对纪荣麾下的南阳军下狠手，免得遭到王尚德的报复——在他的印象中，那位王将军对这类事的报复心是非常强的，否则当年也不会传出南阳军屠灭宛南一个村落的传言。
次日，陈才便派人向主寨传递了一个消息，即荀异想见赵虞。
于是，赵虞便将寨内的庆功一事交给了郭达等人，带着静女、牛横以及几名黑虎贼，来到了昆阳县城。
当他们来到昆阳县城时，纪荣麾下的南阳军还未撤往宛城，在进城时，赵虞看到有县卒押送着一辆辆装满粮草的马车出城，显然是在给这支南阳军提供返回宛城所需的粮草。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这种暂时招惹不起的大爷，还是能送走就送走为好，叫他们与荆楚叛军去打个痛快。
进入城内，赵虞再次落脚于他常住的白记客栈，然后派两名黑虎贼给陈才送了个口讯。
大概傍晚前后，陈才就带着荀异来到了这间白记客栈。
在见到赵虞后，荀异劈头盖脸地就斥责道：“周虎，你怎么敢杀害近五百名南阳军卒？那都是我大晋驻守边域的健儿！”
赵虞当时心说：要不是你回来地及时，纪荣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军卒也未必保得住。
当然，想归想，说那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赵虞摊了摊手说道：“那纪荣率南阳军来围剿我黑虎寨，我总不能让弟兄们引颈受戮吧？从始至终我方只动过一次手，还是为了打击南阳军的士气，拖延那纪荣下令攻山的日期，我已经很克制了。”
听到这话，荀异也无法反驳，在皱起眉头盯着赵虞脸上的面具看了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说道：“纪荣已经撤兵，你不得再节外生枝。”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赵虞自然乐得承诺：“当然，若不是被逼无奈，周某又岂敢与军队对抗？”
听到‘岂敢’二字，荀异冷哼了一下，大概是不怎么相信赵虞的话。
对此赵虞也不见怪，招呼着荀异入座，口中笑着说道：“此番荀督邮千里迢迢前往宛城劝说那位王将军，周某感激不尽，我已准备了酒菜，权当为督邮接风洗尘。”
说罢，赵虞便吩咐静女叫客栈的庖厨上菜。
因为酒菜是客栈提前准备的，因此很快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看了眼这丰盛的酒菜，荀异平淡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是代郡守大人送了一封信而已，王将军答应撤兵，也不是因为被我劝说……”
『这位荀督邮，还真一个坦率之人……』
见荀异丝毫没有趁机居功的意思，赵虞暗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拿起酒壶给荀异斟酒，一边笑着说道：“哦？我以为是督邮与那王将军据理力争，把那位王将军逼得没法……”
“呵。”
荀异听得很是顺耳，但耿直的他还是道出了真正的原因：“算你走运吧，当日我在劝说王将军时，正巧王将军查到了有关于荆楚叛军的阴谋……”
“哦？”
赵虞正在为荀异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问荀异道：“荆楚叛军……周某倒也有所耳闻，这帮人在南阳郡做了什么么？”
从旁，作为陪客的陈才见荀异提到荆楚叛军也是一愣，待看了一眼赵虞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喝酒，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至于牛横，此刻正提着酒勺往嘴里灌酒，估计是真没在意什么荆楚叛军。
荀异哪里晓得他所谈论的荆楚叛军早已跟他面前那个黑虎贼的头头接触过，皱着眉头解释道：“具体我亦不清楚，据我当时所听到的，起因似乎是今年五六月的时候，江夏将军韩晫在下邳一带败于江东的叛军，此举助长了大江以南各路叛军的气焰，其他地方我并不知晓，但荆楚的叛军，据说是准备反攻南阳郡，好在王将军早有预料，早早就在南阳郡内散布了人手，追查叛军的踪迹……这一追查，还真追查到了一股潜入南阳郡的反贼，为首一人自称‘张翟’，号‘南阳渠使’，此人原本有意突袭王将军的军屯田，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走漏了消息，非但仓促取消了行动，还被王将军抓到一批反贼的奸细，严加拷问……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说着，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端起赵虞为他斟满的酒碗抿了一口。
『这可真是……』
听着荀异的讲述，赵虞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抹着酒碗的边沿。
当日听张翟讲述他义军准备突袭南阳军的军屯田却被他黑虎贼破坏了行动，赵虞当时还以为是张翟故意夸大事实，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真的。
『我算是无意间帮了王尚德一把么？』
赵虞失笑着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荀异好似想到了什么，严肃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当日王将军在答应撤兵时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我颍川郡确保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日后不会再遭到黑……也就是你等的抢掠，否则，他说他日后还会派兵！”
“唔？”赵虞微微一愣。
“我没有吓唬你。”见赵虞似乎不信，荀异压低声音补充道：“我观那位王将军，似乎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你若不想再招惹到南阳军，最好管住你的手下。”
“……”
手指把玩着酒碗的边沿，赵虞那张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思议。
王尚德？
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是因为吕匡？
还是因为……
『……不会是因为我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赵虞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好在他带着面具，在场谁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得不说，赵虞起初就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他至今都无法理解，吕匡究竟是怎么说服王尚德，说服后者跨郡派兵，冒着得罪颍川郡守李旻的风险来围剿他黑虎众。
你说是王尚德看重吕匡吧，自打吕匡接手鲁叶共济会后，王尚德就默许军市的主簿孔俭收回了当初鲁叶共济会的价格特权。
你说王尚德看重鲁叶共济会对他宛城军市的作用吧，当年吕匡与魏普二人闹分家的时候，还有后来吕匡辖下的鲁叶共济会遭到他黑虎众的抢掠，又有以黄氏兄弟为首的许多叶县商贾脱离，王尚德都没有派人干预——赵虞也正因为这些事，才认为鲁叶共济会在王尚德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而现如今，在鲁叶共济会即将被他黑虎众、兄弟会、昆叶互利会等三股势力逼得即将覆亡时，王尚德却突然诡异地出手干预了，直接就派了两千名南阳郡跨郡剿贼……
感觉就好像……
『……是想保护住‘鲁叶共济会’这个商会么？』
心中嘀咕了一句，赵虞忽然间有些受宠若惊。
想想也是，倘若王尚德既不是看重吕匡，也不是看重鲁叶共济会，那么他摆明态度庇护鲁叶共济会的原因，那或许就只有一个了——怀念他。
受宠若惊！
赵虞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乍一看就感觉霸道、冷酷的王将军，特么居然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这特么谁想得到啊！
但凡是见过王尚德的人，都不会是那样觉得的好吧！
受宠若惊之余，赵虞亦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莫名其妙引来了‘陈门五虎’的章靖，被人家打地逃入鲁阳县，后来一打听，人章靖堂堂当朝大将，是为了亲自追查他鲁阳赵氏当年那桩案子，才特地撇下军队来到了这边。
感情这特么是一友军！
而这次又被王尚德盯上，结果王尚德是看在旧日与他赵虞的情分上，想要保鲁叶共济会一手……
你说这叫什么事嘛！
这边赵虞摇头苦笑着，那边荀异却会错了意，他见赵虞摇头，当即面色一紧，压低声音警告道：“周虎，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观那位王将军，他连我颍川郡的李旻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你若是无视他的警告，继续对鲁叶共济会下手，他日后必然会再次派兵！……介时别说你黑虎寨，兄弟会也未必保得住！”
见荀异有所误会，赵虞当即解释道：“不，督邮误会了，我只是惊讶那位王将军为何垂青鲁叶共济会而已。……既然那位王将军做出了此等警告，我自然会收手。督邮可以放心，其实周某一直在努力回归正道，倘若有选择，谁愿意去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贼呢？只不过当初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为了养活诸多弟兄，才不得已而为之。现如今，兄弟会已在县内立足，昆叶互利会也逐渐发展起来了，周某也愿意趁着这个契机，尝试舍弃旧日的营生，率领弟兄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当、当真？”荀异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简直难以想象这番话会从一个山贼头头嘴里说出来，更没想到这个山贼头头居然有率领其手下回归正道的想法。
“督邮不信周某么？”赵虞笑了笑，说道：“事实上周某一直在努力回归正道呀，这一点总不能否认吧？”
“唔……”
荀异捋着胡须回忆着黑虎贼近阶段的所作所为。
说实话，除了抢掠过往的商队外，黑虎贼倒也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相反，这伙山贼还在县城内开设了义舍，开设了工坊，帮助了许许多多的昆阳百姓。
但话说回来，仅凭这些，却也不能打消荀异对黑虎贼的警惕。
他点点头说道：“倘若周首领能悬崖勒马，弃暗投明，那真可谓是昆阳之福，但愿周首领日后莫要违背今日的话，恪守初心……”
“当然。”
赵虞举起酒碗笑着说道：“有像您这样正直的督邮监视着周某，周某哪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呢？”
好听的话，谁都高兴听，荀异也不例外，再加上赵虞表现出想要弃暗投明的态度，荀异颇为高兴，难得地多喝了两碗酒。
待等有了五六分醉意，荀异起身告辞道：“时候也不早了，荀某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起身喊住荀异：“荀督邮且慢。”
荀异不解地看向赵虞，问道：“首领还有什么事么？”
只见赵虞笑着说道：“此番督邮千里迢迢前往宛城，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哪能用一顿寻常酒菜就把督邮打发了？督邮且莫急着回去，晚上周某还有别的……慰劳。”
说着，他朝着陈才勾勾手指，待陈才凑近后，对他低语了几句。
“噢。”
陈才恍然大悟，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荀异。
“好好安排，明白么？”拍了拍陈才的臂膀，赵虞笑着说道：“考虑到督邮连日辛苦，这次就别找那么多了，找督邮中意的两位就是了。”
“首领放心，我一定给督邮安排妥当。”陈才笑着回道。
此时荀异也反应过来了，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么着，老脸通红，连连摆手说道：“不必了不必了，荀某要回去了……”
说着，他赶忙想要离席。
在赵虞的手势示意下，陈才一把抓住荀异的手，笑着说道：“都是自己人，督邮何必见外呢？”
“真的不必了……”
荀异老脸涨红地挣扎着，连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驿馆里还有我的护卫在等着我回去呢……”
“那怕什么？我派人送个讯就是了。”陈才抓着荀异的手便往屋外走：“来来来，我给督邮安排……”
“真的不必了，我……哎……”
直到二人走出屋外，赵虞还能听到荀异那委婉的拒绝。
然后，突然就没声了。
“呵。”
在赵虞轻笑之余，静女跑去将屋门给关上了。
此时，他这才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旋即，他的脑海中不禁再次回想起他当初与王尚德几次见面的情景。
“真没想到，王尚德居然是一个念旧的人……”
从旁，牛横摸了摸嘴角的酒渍，压低声音说道：“阿虎，那你报仇的事，那个姓王的会帮你么？”
“诶？”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牛横，笑着说道：“牛大哥，原来你在听啊？”
“我又不是聋子。”牛横一脸嫌弃地说道：“只不过我嘴笨，怕说错话，所以我才不说话。……那荀异提到张翟跟荆楚叛军的时候也是。”
赵虞笑而不语。
从旁，走回酒桌旁坐下的静女笑着打趣道：“不是因为抢着喝酒么？”
“怎么会？”牛横瞪大着眼睛辩解道：“酒虽然是好兄弟，但肯定是俺兄弟的事更重要，阿虎，你相信俺说的吧？”
他拍拍赵虞的肩膀，把赵虞拍地肩膀生疼，连连点头：“是是，那肯定的。寨里最重义气的，那肯定就是牛大哥，郭达大哥都得往后排。”
“哈哈。”牛横心满意足，哈哈大笑。
一番玩笑过后，静女收起了笑容，正色问赵虞道：“少主，倘若那王将军果真顾念旧情的话，那咱们报仇的事，能不能找他相助呢？”
此时赵虞亦收起了笑容，思忖着说道：“人活着时念旧，与人过世后念旧，这是两回事，王尚德这次念旧，不见得他就会帮我。现在咱们已掌控了昆阳，即将把势力扩展到周边邻县，对于这个成绩我很满意，没必要硬把王尚德牵扯进来……他是朝廷里的重臣，未必不认识那童谚以及童谚背后的人，万一他倒戈，出卖咱们，咱们数年的辛苦就化为了泡影。……相比之下，我更相信寨里的弟兄。”
“阿虎你放心。”牛横抓住赵虞的肩膀，郑重地说道：“只要你一声令下，不管你的仇人是谁，就算是大晋的皇帝，我也定会替你宰了他，帮你一家报仇！”
听到牛横如此‘憨’的一番话，赵虞苦笑之余，心中亦颇为感动。
感动之余，赵虞当即又想到了荀异今日所讲述的，有关于荆楚叛军的情报。
荀异的情报碰到在王尚德那边听到的，自然不可能有假，换而言之，最迟明年，大江以南的各地叛军，确实有可能对晋国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攻。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就又想到了他新欠张翟、新欠荆楚叛军的那个人情。
关于这个人情，当日那张翟便对他说，倘若他日后不肯加入叛军，就必须为叛军做一件事来偿还人情。
这句话赵虞当日就很在意，如今再仔细想想，他愈发感觉这个人情不好偿还。
搞不好他黑虎众都要搭进去。
但同时，叛军这次的反攻，或许也能为他提供一定的助益。
首先，战乱肯定会出现大量的难民潮，而一旦难民潮涌入昆阳县一带，就意味着他黑虎众可以迅速扩大人数。
有意思的是，在叛军的步步紧逼下，颍川郡还未必有闲情管他。
其次，倘若叛军再给力点，能一路攻到梁郡……
一想到这里，赵虞就不禁有些振奋。
『……我当应备万全，以待时机！』
他暗暗想道。
仅数日后，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县开始囤积粮食，而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也开始暗中制造甲胄、兵器、箭矢。

第275章 十月（下）
十月十七日，南阳军偏将纪荣在昆阳县得到了足够的粮草，下令麾下军队撤回宛城。
这个消息传到县内后，昆阳百姓为之雀跃。
这支该死的外乡军队终于离开了！
但也有人对南阳军的离开感到遗憾，比如县衙的捕头石原。
当晚下班之后，石原回到他与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弟兄同住的屋子，正巧许柏几人已经准备好了炖菜，四个人遂围坐在一口大锅旁，一边喝着烫酒，一边吃着炖菜，随意聊了起来。
期间，许柏对石原说道：“阿原，今日上街时我听说，那纪荣已率领其麾下南阳军返回宛城去了？”
“唔。”
石原端着酒碗闷声道：“他们已从县仓得到了足够返回宛城的粮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惋惜与懊恼又补充了一句：“又叫那黑虎贼逃过一劫！”
听到这话，从旁王聘插嘴道：“谈不上叫黑虎贼逃过一劫吧？你我都知道，只要兄弟会还在，黑虎贼就不可能会被剿灭，万一事急时，人家只要躲到县城里那些兄弟会的工坊里，县衙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兄弟会，现如今在城内越发根深蒂固了……”看了一眼石原，陈贵亦插嘴道：“这群贼子很懂得收买人心，比如说那个什么‘兄弟贷’，只要是兄弟会的人，倘若家中遇到急事时，都可以找兄弟会借一笔钱，事后除了归还本金，只需偿还额外极少的息钱，比向当地其他有钱人家借债划算多了……隔壁的孙大、孙二，我原本与他兄弟俩挺谈得来，兄弟俩原本对那兄弟会也抱持戒心，前一阵子兄弟俩的老母亲重病，兄弟俩原本准备卖田，后经人劝说，加入了兄弟会，向兄弟会借了一笔钱，现如今，这兄弟俩到处说兄弟会的好，跟我也不怎么来往了……”
石原闻言冷笑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说的大概就是黑虎贼这帮人吧……”
陈贵耸耸肩，旋即又说道：“话虽如此，但想要拔除兄弟会，我看是越来越难了……前几日我碰到了县衙的杨敢杨捕头，与他聊了几句，听他说，县衙有意招安黑虎贼？阿原，不会是真的吧？”
“不会吧？”许柏、王聘颇感觉不可思议。
石原皱着眉头说道：“此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李煦李县丞提出的，我也不知这位县丞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许柏压低声音说道：“阿原，你说那位李县丞，他不会是被黑虎贼威胁收买了吧？招安黑虎贼那种凶寇？他怎么能提出这种可笑的提议？刘县令与马县尉怎么说？”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暂时还未听说刘县令表态，不过我与马县尉聊过这件事，县尉如今有点投鼠忌器，他也知道城内的兄弟会背后有黑虎贼的影子，但这次那纪荣惹出来的事，你们也都看到了，半个县城的百姓都站在兄弟会那边，县衙根本不敢妄动，因此县尉也不好表态，我觉得，他应该会支持李县丞的决定，招安黑虎贼。”
“难以置信。”陈贵哂笑着摇了摇头。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在与许柏、王聘二人对视一眼后，略有些尴尬地说道：“阿原，有件事咱们三个觉得应该与你商量一下……”
“什么？”石原不解问道。
只见在相互看了一眼后，许柏讪讪说道：“咱们手中的钱……不多了。”
石原顿时恍然。
也是，他们当初走南闯北，虽然攒下了一笔钱但数目倒也不多，哪怕前两年因为围剿黑虎贼而得到了一笔赏金，但吃到最近，着实也剩不下多少了。
看着三位兄弟那有些难以启齿的神色，石原心中一沉，闷声问道：“看来……你们先商量过了？你们怎么打算？”
为了防止兄弟生隙，许柏连忙解释道：“我们几个可不是事先商量，只不过你这段时间大多呆在县衙，咱几个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你商量……”
石原点点头，问道：“那么，你们怎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无非就是向曾经那样……”说到这里，许柏问石原道：“阿原，我先问你，你真的还要管下去么？我是说黑虎贼。……这伙人的事，你比咱们几个都清楚，这伙贼寇不同于咱们曾经碰到的那些，连县衙如今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从旁王聘插嘴道：“是啊。要说给阿昌报仇，咱们把那杨通给除掉了，也算对得起阿昌了，虽然那杨通不是死在咱们几个手中……我觉得吧，差不多了。”
“……”
石原看了一眼三位兄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旋即，他沉声说道：“杨通虽死，但接替他位子的周虎，却比杨通还要厉害几分……当年杨通作为黑虎贼的首领时，黑虎贼不过是一群凶悍的山贼、强盗，可现如今那周虎接替了杨通的位子，黑虎贼却将手伸到了县城，甚至令县衙都投鼠忌器……一日不除那周虎，我看昆阳迟早要落到他的手中。”
“不会吧？”王聘吃惊地说道：“怎么说这也是大晋的天下。”
“我有这个预感。”石原沉着脸说道。
说罢，他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对三位兄弟道：“兄弟一场，你们想离开昆阳去他处发财，我不拦你们，不过我决定留在昆阳，助马县尉扫除黑虎贼。……你们也知道，如今连县衙里都有被黑虎贼收买的内应，甚至于，有几个堂而皇之地加入了兄弟会，就只剩下杨敢他们几个还在撑着，我也不是说我有多能耐，但我真怕我走之后，县衙的那些弟兄一个个地被黑虎贼胁迫、屈服，到最后，恐怕就连马县尉都不能……独善其身。”
“县衙里这么严重么？”陈贵惊声问道。
“……”石原默然地点了点头。
见此，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对视一眼。
待王聘、陈贵点头示意时候，许柏拍拍石原肩膀说道：“阿原，兄弟一场，你既决定留在昆阳，那我等又岂能弃你不顾？如你所言，咱们几个确实有事先商量过，倘若你愿意放弃，那咱们就一起离开昆阳，继续去过当年那样的快活日子；倘若你决定留在昆阳，那咱们就陪你留在昆阳，继续跟黑虎贼斗，大不了一死而已。”
“就是。”王聘、陈贵笑着附和。
“你们……”石原动容地看着自己三名同伴，旋即，他举起手中的酒碗，点点头说道：“什么都不多说，干！”
“干！”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亦举起碗，一饮而尽。
在喝完了碗内的酒水后，许柏用衣袖擦擦嘴，又说道：“可话虽如此，咱们确实得想办法弄点钱了，否则再过些日子，咱们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了。”
从旁，陈贵嘿嘿笑道：“不是还有黑虎义舍么，再不济，混入兄弟会，找兄弟会借点钱……”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石原看了一眼陈贵，旋即皱着眉头说道：“这样吧，我明日跟马县尉说说，看看县衙里是否还缺人，想办法把你们几个弄到县衙里去，有几人三人相助，我想杨敢他们也能松口气……”
听到这话，陈贵嘿嘿笑道：“能给咱们几个也弄个捕头当当么？”
石原笑了笑，说道：“凭你们几个的身手，担任捕头绰绰有余，不过，县衙里还是要讲资历的，因为这事去求马县尉，我……”
可能是看出了石原的为难，陈贵笑着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凭咱们几个的本事，还不能在县衙里混出头来么？”
“更何况还有石捕头照顾。”许柏在旁调侃道。
就在许柏、陈贵二人调侃石原时，王聘忽然说道：“假如是为了除掉那周虎，咱们混入黑虎贼去怎么样？”
“……”石原、许柏、陈贵三人皆愕然的看向王聘。
可能是看到了三人的神色，王聘正色说道：“我没有说笑。……我觉得，就算咱们几个加入县衙，也未必斗得过黑虎贼。咱们几个能顶什么用呢？县衙里不是没有正直的人，像马县尉、杨敢、贺丰，可他们敢对兄弟会动手么？不敢！县衙敢轻举妄动，半个县城的百姓都会跑到县衙抗议。既然如此，还不如混进黑虎贼，打探清楚那周虎的底细……倘若我记得没错，咱们连那周虎长什么样都不得而知，何谈除掉他？”
“你这么一说……”许柏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转头对石原说道：“县衙也不知那周虎的底细么？”
“……”石原亦皱着眉摇了摇头，说道：“那周虎，从来不在人前露面，县衙至今也未查到此人的底细，只知道当日杨通死后，正是那周虎接替了杨通的位子，成为了黑虎贼的首领，除此之外，此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多大岁数，县衙皆一无所知。”
“这可真是……”
许柏、王聘、陈贵三人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良久，许柏摸着下颌正色说道：“这样的话，似乎王聘这提议……确有几分可行性。咱们想出掉那周虎，最起码得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吧？”
说着，他对石原说道：“不如这样，我与王聘设法混入黑虎贼看看，让陈贵跟着你。”
石原脸上露出几许犹豫：“混入黑虎贼，此事异常凶险，万一……”
许柏笑着说道：“如今黑虎贼在暗中的势力日渐庞大，他们哪里会在意咱们几个小人物？我与王聘乔装打扮，未必不能骗过那些贼子。……王聘，你怎么说？”
“可以尝试看看。”王聘点点头说道。
石原劝了几回，说得许柏都有些不耐烦了，回了句：“你到底还想不想除掉那周虎了？”
见许柏主意已决，石原便不再多劝，只是叮嘱许柏、王聘二人小心谨慎。
次日，石原来到县衙，求见县尉马盖。
只见在马盖的班房里，他有些迟疑地问马盖道：“县尉，不知县衙里还缺人么？”
马盖听得一愣，不解问道：“怎么？”
石原对马盖非常信任，当即便说道：“我那几个兄弟如今手头有点紧，想找个差事，是故我……”
“噢。”
马盖顿时恍然，笑着点头说道：“你那几位兄弟，皆是有能耐的人，县衙自然欢迎。”
“不会让县尉为难吧？”石原尴尬地问道。
“不至于的。”马盖笑着说道：“我原本就打算再招一批人……”
听到这话，石原心中微微一惊，连忙问道：“再招一批人？县衙准备对黑虎贼动手？”
“呃……那倒不是。”
马盖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石原，旋即解释道：“你知道荀异荀督邮吧？”
“知道。”石原点点头。
“前一阵子，南阳的王将军派偏将纪荣越权干涉我颍川郡的内政，险些引起了民愤，郡里十分气恼，郡守大人遂派荀督邮前往宛城，与那位王将军交涉，要求其下令撤兵。……当时荀督邮在宛城时，恰巧听说明年大江以南的叛军很有可能会大规模反攻，为防止叛军到时候波及我昆阳，因此刘公决定扩招县卒，不求到时候击溃叛军，最起码要有能力守到郡里派来援军，否则叛军攻破县城，城内的百姓恐怕就要遭受一场浩劫……”
说着，看了一眼石原，意有所指地说道：“是故，眼下县里暂时顾不到黑虎贼。”
虽然马盖的本意是希望石原莫要总是盯着黑虎贼，毕竟他还是很欣赏石原的，不希望石原白白丢了性命，但遗憾的是，石原并没有感受到马盖的用心。
不过，石原对于叛乱军可不陌生。
“竟有此事？！”
在听罢马盖的话后，石原大惊失色。
或许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昆阳即将面临一场比黑虎贼更严重的危机。
不！
不只是他昆阳，应该说整个天下的浩劫，倘若大江以南的叛军果真发动大规模的反攻。
看着石原面色大变的模样，马盖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看来你对叛乱军并不陌生？我记得你说过，你与你的几名同伴，曾经在江夏响应驻军的征召与叛乱军交过手，对吧？”
“唔。”石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倘若明年叛军果真发动大规模的反攻，到时候不仅是我昆阳的祸事，更是全天下的祸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叛军还好，叛军总的来说军纪还算严格，他们并不会对寻常百姓下手，只会对付对付财主豪绅、名门望族，怕的是跟随叛军而来的‘绿林义军’……”
“绿林义军？”马盖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一群自吹自擂的草莽强盗罢了。”石原冷哼着说道：“相比较叛军，‘绿林义军’更是良莠不齐，有的还算洁身自好，只是响应叛军；而有的，纯粹就是山贼强盗，打着‘义军’的名义跟在叛军之后，趁机杀人放火、抢掠奸淫，无恶不作……我在江夏时，叛军为了让这些草莽强盗牵制地方军队，对这些所谓‘绿林义军’的丑恶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他抱拳对马盖说道：“县尉，此事当立即通报郡里，提醒周边乡县。”
“稍安勿躁。”马盖压了压手，宽慰道：“昨日荀督邮便回郡里去了，他自然会上报郡里。”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想到了昨日他相送荀异的时候，荀异那一脸虚弱的样子。
“呵。”
他当即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县尉？”石原有些不解地看向马盖，问道：“县尉为何发笑？”
“呃。”马盖咳嗽一声，解释道：“忽然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
石原看了一眼马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马县尉，似乎已与前街王家谈妥，准备纳那名王氏女为妾室……
『……看来马县尉确实很中意那名王氏女呢，怪不得当初为此女与刘县令闹出不和……』
石原恍然地点点头。
可能是被石原那古怪的神色盯得有点不自然，马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咳，你方才，有意叫你那三名同伴来县衙任职，对吧？没问题，我把他们的三人的名字加上去就是……”
听到这话，石原连忙解释道：“并非三人，只有陈贵一人。”
“唔？”
马盖愣了愣，不解问道：“另外两人呢？”
“这个……”
石原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出于对马盖的信任，他低声说道：“我与我几名同伴商议，有意让许柏、王聘二人乔装打扮混入黑虎贼，帮县衙打探清楚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底细，不求伺机除掉那周虎，最起码要将那周虎的底细打探清楚。”
“……”
马盖张了张嘴，有些震撼于石原等人那胆大包天的想法。
在略一思忖后，他低声说道：“石原，此事太过于凶险了，况且，县里当务之急也并非铲除黑虎贼，而是做好准备应对来年叛军的大规模反攻……”
“我明白。”石原点点头说道：“但黑虎贼终归是我昆阳的心腹大患，更何况，县衙至今对那周虎一无所知，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多大岁数，皆一无所知，这又如何能将那周虎绳之以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马盖放心，我会叮嘱我那两名同伴谨慎小心。”
“……好吧。”
马盖看了一眼石原，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马盖按照约定，来到黑虎义舍隔壁的空屋，与陈才、马弘、张奉三人见面。
陈才、马弘、张奉三人，皆是黑虎贼的头目，至于马盖，姑且算半个吧。
待彼此坐定之后，陈才先问张奉道：“张奉，你与本地的世家接触的结果如何？他们可愿献一笔财帛？”
“还在谈。”张奉皱着眉头说道：“那些人大多不信叛军的事，甚至自重身份，不肯与我相谈，只顾着问我陈祖几时回昆阳？我寻思这件事，还得陈祖出面……”
陈才摇头说道：“陈祖在郡里疏通关节，笼络郡里的官员，暂时来不了。”说到这里，他皱皱眉，一脸不快地说道：“鼠目寸光之辈，若他日叛军攻至昆阳，他们以为他们能独善其身？”
在旁，马弘冷笑道：“怕什么？到时候咱们先借叛军的名义劫了那几家就是了。……不听话的家伙，留他们做什么？”
“……”马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马弘。
可能是注意到了马盖的目光，马弘嘿嘿笑了一声，没什么诚意地致歉道：“嘿嘿，是我的不是，竟当着县尉的面说这等话，看在你我本家的面子上，县尉可莫要见怪。”
“哼。”马盖轻哼一声，不等陈才询问，便自顾自说道：“县里，已经在囤积粮草，征募县卒……我想知道，周首领对于叛军，究竟作何看法？”
“你想问什么？”陈才轻笑着问道。
马盖沉声说道：“关于叛军，我与石原聊了一阵，你知道他曾经在江夏响应驻军的征召，与叛军交过手，据他所说，叛军起事时，时常伴有‘绿林义军’，这些‘绿林义军’良莠不齐，有的还算洁身自好，有的则无恶不作，叛军需要这些人牵制军队，是故往往对这些人的恶行睁一眼、闭一眼。而这些所谓的‘绿林义军’，其实就是趁火打劫的草莽贼寇……我想知道，黑虎贼到时候会做什么选择呢？与我昆阳并肩抗敌，亦或是响应叛军，落井下石？”
陈才笑了笑，问马盖道：“这事你为何不亲自询问首领呢？你知道的，首领就住在白记客栈。”
马盖皱了皱眉头，半晌才在陈才的笑声中说道：“……我会问的，不过我想先听听你们几个的看法。”
“嘿。”陈才也不拆穿马盖的心虚，摸了摸下颌笑着说道：“怎么说呢，我对现如今还是很满意的，至于首领……他估计也不会容忍叛军在昆阳胡来，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在散会时，马盖拉住了陈才，低声将石原几人的事说了一遍，旋即托付陈才道：“石原那几个同伴，都是与叛军交过手的，杀了太过可惜，若是留着他们，日后必有大用，比如明年应付叛军……”
“这几人还真是胆大。”
陈才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正色对马盖说道：“对于石原那小子，我印象也不坏，但你知道，此事我得禀告首领。……不过你放心，首领应该也不会加害他们，首领对于有才能的人，一向是很宽容的……”
“拜托了。”马盖抱了抱拳。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在白记客栈的房间里，拆看一封来自鲁阳县的信。
这封信，乃是鲁阳县令刘緈以私人的名义所写，并且其中还夹着一份抄录的公文。
“……经驻济南将军章靖所奏，确认南阳郡鲁阳县乡侯赵璟一门与叛军并无勾结一事，疑似被奸人所害、并遭杀人灭口，特此恢复鲁阳赵氏一门其乡侯爵位，其当年所有房屋、田地、家财，着鲁阳县一并归还，不得克扣。鉴鲁阳赵氏绝嗣无后，许其分家‘临漳赵氏’二子赵炳过继鲁阳房，继承爵位，传承香火。……”
看着手中这份公文，赵虞心情着实复杂。
好消息是，不管怎么样，那陈门五虎的章靖，还真的替他鲁阳赵氏在朝廷说项，洗脱了他鲁阳赵氏勾结叛军的污名。
坏消息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临漳赵氏，准备遣二子赵炳来继承他鲁阳赵氏的爵位与家产……
两者相抵，赵虞也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第276章 猜测与混入
“这……怎么能……这样……”
当从赵虞的手中接过那份抄录的公文，在看到其中的内容后，静女一脸难以置信地喃喃着。
此刻她的心情亦如赵虞那般复杂，说不清这究竟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此时，赵虞则站起身来，负背双手缓缓在屋内踱步。
临漳赵氏……
片刻前，当他在那份公文上初次扫到‘临漳赵氏’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呆懵——这门亲戚哪冒出来的？
但在仔细回想之后，赵虞忽然隐约记起，这似乎还真的他们家的亲戚。
『有四年……不，将近五年了……』
缓缓走到窗户口，赵虞负背双手站着，看着窗外那逐渐变暗的天色，脑海中逐渐闪过一段回忆。
在大概五年前，当时他鲁阳赵氏还未遭受那场浩劫。
当时，有一个自称童谚的人前往他乡侯府，拜见他父亲鲁阳乡侯。
赵虞还记得，当时父亲所说，那童谚当时口称要抓捕一名叫做‘赵隅’的要犯，怀疑与他鲁阳赵氏有关。
于是那晚，赵虞便跟着父亲鲁阳乡侯来到了府内供奉赵氏历代先祖的偏屋，翻看他鲁阳赵氏一脉的祖谱。
当时赵虞就在那份祖谱上看到，看到他祖父原来还有两个兄弟，甚至于，他的父亲鲁阳乡侯还在其父那两位兄长的名字上添加了备注，一个是‘临漳’，一个是‘下邳’。
“……”
赵虞瞥了一眼还被静女拿在手中的那份公文。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此临漳赵氏，大概就是他祖父的长兄所分家出去的临漳赵氏，论辈分，他恐怕得喊一声‘伯祖父’，更确切点，应该叫‘长伯祖’。
按照这个思路，他祖父那位标注有‘下邳’二字的二兄，也就是赵虞的‘二伯祖’，其所在的家族，即‘下邳赵氏’。
下邳赵氏……
一想到这个下邳赵氏，赵虞便下意识地联想了现如今风头正盛的江东叛军大将，赵璋。
据赵虞所知，那赵璋原本是下邳县的县尉，原本未曾听说有劣迹，但忽然有一日，算算日子大概也是在四五年前，这赵璋忽然就反叛了朝廷，不但杀了下邳县的县令，还将下邳城献给了原本羸弱的江东叛军，而他自己也就此投奔了江东叛军。
自赵璋倒戈投奔江东叛军后，江东叛军声势大增，于是才有朝廷‘驻江夏将军韩晫’率军赴江东平叛一事——这个韩晫，即与章靖一般被陈仲陈太师所收养的义子，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之一。
可谁曾想到，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今年五六月居然败在了那赵璋手中，折损数万兵马，以至于现如今大江以南的叛军普遍士气高涨，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准备在最迟明年的时候联合对晋国发动反攻。
好吧，有点扯远了。
问题是，那个前下邳县尉赵璋，莫非就是他家祖谱上所记录的‘下邳赵氏’子弟？
仔细想想，赵虞也觉得这个猜测无不道理。
毕竟据他所知，那赵璋原本在下邳县好端端地当着县尉，可突然不知怎么他就反叛了，按正常想来着实有点蹊跷，但倘若那赵璋果真就是他鲁阳赵氏的分家——下邳赵氏之子弟，那么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在当日他家遭难后，他家有人向下邳赵氏通风报信，于是赵璋立刻就反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是谁给下邳赵氏通风报信？
『……赵寅！！』
赵虞的嘴角，不禁地扬起几分笑容。
虽然不敢说有完全的把握，但他大概率觉得，他的兄长赵寅应该还活着。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晚他家遭难之时，他父亲鲁阳乡侯将祖谱交给了他的兄长赵寅。
倘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赵寅在逃出升天后，肯定是按照祖谱中所记载的分家的地址，投奔了下邳赵氏，所以当时担任下邳县县尉的赵璋才会毫无预兆地造反。
而这个猜测，顺便也解释了另外一个遗留至今的疑惑，即是何人给郾城周家通风报信。
赵虞还记得丁鲁所说，当日他鲁阳乡侯府遭难后，他家的忠心卫士郑罗次日就跑到郾城，准备给赵虞的外祖父、外祖母通风报信，结果却没想到二老早已人去楼空。
倘若赵虞没有猜错的话，当日肯定是他的兄长赵寅在逃出生天后，跑到郾城把二老接走了，包括他后来就此失去音信的两个舅舅，大概也是收到了赵寅的警告，赶紧隐姓埋名逃之夭夭。
当然，这些只是赵虞出于乐观的猜测，但不可否认，这个猜测着实让他振奋。
虽然说他与静女最亲，但不可否认赵寅与他才是至亲兄弟，当意识到赵寅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时候，赵虞的心情十分振奋。
他忍不住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静女，听着静女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太好了……太好了，少主……”
静女趴在赵虞怀中，喜极而泣。
她由衷地感到高兴：虽然乡侯与夫人都不在了，但大公子与少主都还活着。
她欢喜地说道：“少主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
赵虞愣了愣，旋即伸手刮了刮静女的鼻子，笑着说道：“我原本就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你。”
静女羞喜交加，把头埋在赵虞的怀中。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连忙说道：“少主，既然得知大公子还活着，少主当立刻联系他呀。”
“这可不容易……”
赵虞皱着眉头说道：“一来这只是我的猜测，二来，下邳太远了……退一步说，下邳那一带如今那么乱，就算我派人过去，也未必能找到赵寅的下落。”
“那……那怎么办？”静女着急问道：“就不找大公子了？”
“急什么？”
赵虞抬起静女的右手，从她手中取过那份公文，轻笑着说道：“这不是有个‘饵’么？倘若我那位兄长果真还活着，只要他得知这件事，相信他也不会坐得住，肯定会派人到鲁阳探探究竟，甚至亲自前来，是故……”
“是故？”静女歪了歪脑袋。
只见赵虞刮了一下静女的鼻子，笑着说道：“是故，咱们只要派人盯着这个赵炳，说不定我那位兄长就会主动露面。”
“少主真聪明。”
大概是出于高兴，素来羞涩的静女，难得主动在赵虞脸上亲了一口，亲得赵虞都愣了一下。
他拍了拍静女的背，示意道：“好了，我给刘公写封信，请他关注此事，以便那赵炳抵达鲁阳时，我好安插内应。”
话音刚落，忽听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便有一名山贼低声禀告道：“公子，陈才求见。”
『陈才？』
赵虞微微一愣，点头道：“请他进来。”
得到赵虞的允许，陈才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了赵虞与静女二人，朝着二人拱了拱手：“首领。”
上下打量了几眼陈才，赵虞笑着说道：“陈才，越来越有风范了。”
听到这话，陈才脸上露出几许笑容，但还是谦逊道：“首领取笑了，我还差得远呢。”
说着，他走上前几步，抱拳说道：“首领，我方才与马盖、马弘、张奉几人谈了谈，据马盖所说，县衙已经在囤积粮草；我这边，我也跟黄绍谈过了，他承诺他会想办法收集皮革等物，满足我等制做皮甲所需；唯独张奉那边并不是很顺利，县内的那些家族，都不怎么情愿捐出一笔财帛……”
赵虞皱眉思忖了片刻，问道：“哪几家？”
听闻此言，陈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赵虞道：“张奉已经列出了名单。”
赵虞接过名单扫了两眼，旋即递还给陈才，平静地说道：“时日还宽裕，让张奉继续劝说，倘若等到来年，等到叛军果真攻到昆阳一带，这些人还是一毛不拔，到时候就叫这些人滚出昆阳。”
“明白了。”陈才点了点头。
旋即，他想到了马盖的托付，抱拳又说道：“首领，还有一件事。……据马盖所说，石原那小子有意派他两名同伴许柏、王聘二人，混入我黑虎寨，打探首领你的底细。”
“哦？”
赵虞一听就乐了。
亏得石原几人居然还能想出这么一招，可问题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主寨啊。
“马盖什么意思？”
赵虞笑着说道：“我记得他也很欣赏石原，怎么就把那几人给出卖了？”
“他反而觉得他机灵。”
陈才笑着说道：“他隐瞒不报，才是害了那几人。不过我觉得他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石原等人曾经在江夏与叛军交过手，留着这些人明年对付叛军，这似乎也不是坏主意。”
赵虞略带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几眼陈才，笑问道：“你这算是在给石原那几人求情么？”
陈才也不反驳，笑了笑解释道：“前一阵子纪荣率军查封我城南工坊时，石原那小子曾阻止南阳军卒殴打我工坊内几名年轻人，事后他也没有在纪荣面前指认我，我对他印象不坏。……再加上他们几个都颇有本事，若能收服，日后定能为首领效力……”
“呵。”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你派人给主寨送个信，叫陈陌、王庆等人别为难这二人，就按照一般寨众对待。”
他也不认为石原那几人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就凭石原对马盖的信赖，他就吃定这几人了。
“是。”
陈才拱了拱手，准备告退。
且见赵虞又喊道：“等下，你稍等片刻，我有一封信，你代为送到主寨，交给郭达大哥。”
“是。”
当晚，赵虞提笔给鲁阳县令刘毗写了封信，托陈才一柄送到主寨，交给郭达。
不用猜也知道郭达在看到这封信后，立刻就会意识到这是给鲁阳县令刘毗的信，然后派心腹送往鲁阳。
次日，石原与陈贵在家中送别许柏、王聘二人。
他叮嘱二人道：“兄弟，你二人此去黑虎寨，一定要小心谨慎，稍有暴露身份的迹象，立刻想办法逃回县城，黑虎贼在县城虽然亦有实力，但再怎么样相信也不敢当众行凶。”
“你放心，我等会小心的。”
许柏、王聘二人笑着说道。
告别石原、陈贵，乔装打扮成一般游侠的许柏与王聘，便启程离开县城，前往县北投奔黑虎寨。
要说完全不紧张，这当然是假的，毕竟黑虎贼凶名在外，据说前一阵子还杀了数百名南阳军卒——连正规军卒都吃了亏，你说这伙山贼有多厉害？
在赶了两三个时辰的路后，许柏与王聘二人终于来到了县北的应山。
二人又再次相互打量了一番。
唔，蓬头散发，衣服脏乱，十足的贼痞打扮！
装扮没问题，二人便上了山。
好巧不巧，他们走的正是黑虎主寨东南坡的蛛网狭道。
虽然道路还算平整，但这条路蜿蜒绵长，让许柏与王聘走得都有点怀疑人生——走在大半天，居然还在半山腰。
不同于一般人，许柏与王聘二人立刻就察觉到这条路的不对劲。
许柏私底下对王聘说道：“这恐怕就是黑虎贼用来御敌而造的……”
“唔。”
王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十分怀疑，前一阵子那支两千人的南阳军没能在将近二十日内攻破黑虎寨，就是因为这些诡异的山路。
一边摸索这些山路，二人一边将正确的道路记了下来，准备事后想办法告知石原，叫石原禀告县衙，告诉县尉马盖。
就当他们仔细摸索山中道路时，忽然头上有人大喝：“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许柏与王聘下意识地抬起头，旋即便看到有几名山贼站在他们前上方的山道，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等等！
这些人……是黑虎贼？
王聘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他看到那些人都穿着皮甲，而且成色看上去还挺新的样子。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的头发都扎在脑后，虽然谈不上整齐，但与许柏与王聘印象中‘蓬头散发’的山贼形象大相庭径。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聘错愕问道。
听到这话，上路的山贼们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指着许柏与王聘嘲笑道：“原来是两个傻子！”
说着，他一脚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说道：“你们两个听好了，这里是黑虎山，你家黑虎爷爷们居住在此，要想活命的，速速离开！”
『果然是黑虎贼！可这些黑虎贼怎么……』
王聘的心中闪过几分不可思议。
说实话，他们与黑虎贼那可是老相识了，昆阳县三次围剿黑虎贼，他们几个都有参与，但今年黑虎贼卷土重来之后，他们倒是还未到这边与黑虎贼交过交道。
没想到将近一年不见，这些黑虎贼的形象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王聘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喂，听不懂人话？”
见许柏、王聘二人毫无反应，上路的几名山贼不快了，踢了几块石头下来。
许柏率先反应过来，待避开那几块石头后，抱拳说道：“原来诸位就是黑虎寨的义士，我二人是专程来投奔贵寨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支刻着黑色‘虎’字的竹签。
“唔？”
上路那几名山贼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这才招招手道：“上来吧。”
“好、好。”许柏二人连声答应，随后在那名山贼的指引下，又绕了一大段路，这才终于来到了那几名山贼的面前。
在绕路时，许柏低声对王聘说道：“认出来了么？那人是刘屠。”
“唔。”
王聘微微点了点头。
‘屠万万’刘屠，黑虎贼当中的悍寇，‘插翅虎’陈陌手下的心腹，虽然此人的形象有所改变，还穿着皮甲，打扮地跟军卒似的，但许柏与王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片刻之后，许柏与王聘绕路来到了刘屠等人面前。
不得不说，许柏、王聘二人此时还是比较紧张的，毕竟刘屠是黑虎贼里排的上号的悍寇，哪怕是他俩也不敢保证能够杀掉对方，更别说从旁还有几名穿戴皮甲的山贼在。
幸运的是，刘屠似乎并没有认出乔装打扮后的许柏、王聘二人，待二人走近后，招招手说道：“把信物拿出来我再看看。”
许柏赶紧交出信物。
反复确认信物并没有差错，刘屠点点头，将两枚信物递还给许柏、王聘二人，旋即对身边几名山贼道：“你们几个，继续巡山。”
说罢，他又朝许柏二人招招手：“你们两个，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大统领。”
『大统领？』
许柏与王聘面面相觑。
大概半个时辰后，在刘屠的带领下，许柏、王聘终于来到了黑虎贼的主寨。
看着寨门两旁有几名山贼拄矛而立，身体站得笔直，许柏二人心中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这……真的是黑虎贼的老窝么？怎么感觉跟军营似的？
二人不动声色，跟在刘屠身后。
就在此时，左侧有一群小孩追逐打闹着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孩砰地一声撞在刘屠的腿上，好在刘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个小孩，后者才没有摔倒。
只见刘屠故作凶恶状，用手按着那个小孩的脑袋，故作咬牙切齿地骂道：“小兔崽子，又是你？上回我就警告过你了……”
然而那个小孩似乎并不害怕刘屠，一把拍掉刘屠的手，蹬蹬跑出几步远，还朝着刘屠做了鬼脸。
刘屠眼睛一瞪，那群小孩就嬉笑着跑没影了。
“这帮小兔崽子！”
看着那群小孩的背影，刘屠笑骂了一句，旋即回头朝着许柏与王聘努了努嘴：“跟我来。”
“……”
许柏与王聘对视一眼，缓缓跟上刘屠，同时眼睛打量四周。
据他们所见，这座黑虎主寨不止有山贼，还有不少妇孺，似乎那些妇孺都不害怕那些山贼，相互还会打招呼与说笑。
整个主寨给许柏与王聘二人的感觉，就仿佛一座山村。
『山贼……也有家眷么？』
许柏与王聘暗暗想道。
山贼有家眷，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许柏与王聘此前却从未想到过，直到他们今日以另外一个身份混入这座山寨。
『当初被我等杀掉的黑虎贼，他们的妻儿也在其中么？』
二人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些走动的妇人与奔走打闹的孩童。
忽然，二人失笑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了‘喝喝’的喊声。
心中一愣，二人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旋即，他们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大概百余名山贼正整齐地列着队，手持长矛齐刷刷地操练着。
“喝！”
“喝！”
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黑虎贼，许柏与王聘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看到了什么？
山贼……居然在操练？！
而且还是按照军队训练的方式操练？！
“……”
对视一眼，许柏与王聘皆看到了彼此眼眸中的震撼。
走在前面的刘屠，显然没有注意到许柏与王聘二人脸上的异色，催促道：“大统领就在前面，跟我来。”
跟着刘屠，许柏与王聘来到了那名大统领面前。
此时他们才知道刘屠口中的大统领指的是谁——插翅虎陈陌！
黑虎贼中最强悍的一个！
“……”
许柏、王聘二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老大……呃，不是，大统领，这两个小子，是来投奔咱山寨的，有信物。”
刘屠指了指许柏二人对陈陌说道。
说罢，他小声问许柏、王聘二人道：“你俩叫什么来着？”
此时许柏正盯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黑虎贼，心中的震撼还未得到缓解，冷不丁听到刘屠询问，他下意识说道：“许柏……”
从旁，王聘亦是目瞪口呆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黑虎贼，下意识说道：“王聘。”
一个呼吸后，二人面色顿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脑门亦是冷汗直冒，暗暗祈祷这群黑虎贼别有认得他们名字的。
“……”
此时，陈陌正负背双手看着面前正在操练的寨众们，闻言转头瞥了一眼许柏与王聘。
『陈才所说的，就是这两个吧？』
他的眼中闪过几许异色，一闪而逝。
『别啊，老天保佑，千万别认出我俩来，否则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见那陈陌转头看来，许柏与王聘低着头暗暗祈祷。
而就在这时，便听陈陌淡淡说道：“入队。”
“什么？”
许柏愣了愣，好似没有听清。
见此，陈陌神色平静地说道：“但凡投奔山寨的，每日都要经我训练，合格后方能自由行动……入队，与这些人一起操练。”
说罢，他从旁边的木架上抽出两柄木杆的长矛，一人一柄丢给许柏与王聘二人。
接住陈陌抛来的长矛，许柏与王聘赶紧赶紧按照陈陌所说，站到队伍前头。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暗暗祈祷之余，二人学着像其余山贼那样一招一式地操练。
让他们感到心安的是，当他们操练时的动作出现错误时，陈陌便会纠正他们，且神色非常平静。
就这样两三回之后，许柏、王聘二人也就逐渐放下了心。
他们觉得，混进黑虎贼这件事，应该是成了。
『上天保佑，没想到这么容易……』
抽暇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暗暗窃喜。

第277章 偶遇
“今日的操练到此为止，解散。”
随着陈陌的一声命令，原本绷紧神经的诸寨众们，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拄着手中的长矛喘气起来，有的甚至干脆顺势躺在了地上。
即便是许柏、王聘二人，亦仿佛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般，双臂更是酸涨。
不得不说，自六七年前他们曾在江夏短暂接受过江夏军的操练，着实是有年头没有经历过如此严格的操练了。
甚至于，许柏、王聘二人皆认为黑虎贼的操练，论强度并不亚于正规军。
只不过是一帮山贼，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许柏、王聘二人着实想不明白。
就在他们思忖之际，刘屠来到了二人面前，招招手说道：“你们两个新来的，跟我来，老大吩咐我给你俩安排住处。”
“好好。”许柏连连点头，旋即明知故问地问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显然刘屠并不知许柏、王聘二人的底细，闻言指指自己，一脸倨傲地说道：“刘屠！黑虎贼的屠万万，说的便是刘某人……”
说着，他见许柏、王聘没有太大反应，有些不快地说道：“你们两个是新到我昆阳的吧？出去打听打听，这昆阳地面谁不知道我刘屠？”
许柏、王聘二人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刘屠面露不快之色，二人当即反应过来，赶紧对着刘屠一阵吹嘘、奉承。
“知道就好。”刘屠很满意于许柏、王聘二人的识趣，带着二人来到了一排排屋前，旋即他指着其中一间空屋说道：“这屋子还空着，日后你俩就住这儿吧。……把身上的行囊放一放，我还有事跟你们两个新来的交代。”
“好好。”
许柏、王聘二人连连答应，旋即走入了那间空屋。
不得不说许柏、王聘二人也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山贼都住在那种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可没想到，分配到他俩的房屋还真挺不错，小是小了点，又没有床榻，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但总得来说这间屋子还是蛮新的，可见这些屋子建成并没有多久。
就在他俩暗自观察时，忽听刘屠在外面不耐烦地喊道：“好了没啊？磨磨蹭蹭的。”
“好了好了。”
对视一眼，许柏、王聘二人赶紧将行囊丢在屋内角落，旋即走出了屋子。
许柏连声向刘屠赔不是道：“刘哥，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从旁，王聘也是堆着笑容道歉。
大概二人态度好，刘屠虽然等着有点不耐烦，但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着眉头说道：“像你们这样磨磨蹭蹭的，日后那就只能吃人家挑剩下的饭菜了……走，我带你俩用饭去。”
『用饭？』
许柏、王聘二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当空的太阳。
也难怪，毕竟按世俗习惯，一般百姓人家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则随便吃点馍饼之类的充饥，一日三餐，那说的是有钱人家。
抱着诸般疑问，许柏、王聘二人跟着刘屠来到了一间大屋。
仔细打量这间大屋，只见屋内整齐摆放着一场场大概能做十人左右的长桌，有的黑虎贼已坐在长桌旁低头用饭，而有的黑虎贼，则排着队站在几口大木桶前，等着负责发放饭菜的几名山贼给他们分配饭菜。
“跟我来。”
丢下一句话，刘屠也不排队，径直朝着那几个木桶走了过去。
“朱旺。”
随着刘屠的喊声，有一名头上包着黑巾的黑虎贼转头看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打了声招呼：“刘伯长。”
旋即，他赶紧催促分发饭菜的妇人道：“还不快给刘伯长盛饭菜？”
『伯长？』
许柏与王聘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在他们的印象中，伯长是军队的编制官阶，即百人将，黑虎贼这边也……
就在他俩惊愕之际，站在他俩面前的刘屠朝他们指了指，对那名叫做朱旺的黑虎贼说道：“这两个家伙是新来的，大统领叫我带他们一阵子，待会用完饭后，我要带着他们去山里附近转一转……”
那朱旺顿时就明白了，连连说道：“好、好。”
说罢，他便催促那几名妇人道：“先给这两位新来的兄弟盛饭。”
片刻后，许柏、王聘二人端着盛满了饭菜的木碗，跟着刘屠来到了一张空桌旁。
为了与刘屠拉近关系，以便于打探情报，许柏笑着丰盛道：“刘哥果然是了不起的人物，我看这边的人都怕你，我兄弟俩初来乍到，希望刘哥多多关照。”
正在用饭的刘屠抬头看了一眼许柏，嘿嘿笑了笑，旋即，他压低声音说道：“看你小子挺机灵的，我姑且提醒你一句，方才那个戴黑巾的家伙，你俩可别招惹人家，虽然那家伙乍一看挺窝囊的，但人家是大首领的手下，就算是我，也要对他客气三分，明白么？吃饭！”
『大首领？莫非就是黑虎贼首领……周虎？！』
许柏、王聘二人面面相觑。
一个负责分发饭菜的山贼，居然是周虎的心腹么？
鉴于目前与刘屠还不熟悉，他俩也不敢贸然打听，低头看向木碗中的饭菜。
此时二人才注意到，这只足足有人脑袋大的木碗，其中一半装的是饭，而另一半，则装的是菜。
有什么菜呢？
许柏用筷子挑了挑，这才发现不但有叶子菜，还有鸡肉与猪肉。
『没天理啊！』
看着碗内的菜色，许柏忍不住暗嚎了一句。
要知道最近这段时间，由于他们几人手头钱不多了，以至于他们都不敢怎么买肉，没想到今日一瞧黑虎贼的伙食，居然比他们吃得还要好，真特么没天理！
将悲愤化为食欲，许柏、王聘恶狠狠地用起了饭菜，那狼吞虎咽的吃相，看得刘屠不禁稍稍将碗朝旁边挪了挪。
半晌，三人都吃完了饭菜，刘屠将脚搁在凳上剔着牙，略感遗憾地说了句：“诶，差点酒……要是有酒就好了。”
听到这话，许柏好奇问道：“刘哥，寨里不让喝酒么？”
“寨里有规矩，朝午两顿不让喝酒，怕这帮孙子喝了酒闹事……晚上能喝点，不过前一阵子城里也下了‘禁造酒令’，想弄点酒，估计也不那么容易了……”说着，他朝着二人招招手：“走，我带你们去山里转转。”
“好。”
片刻后，许柏、王聘二人跟着刘屠出了主寨，在山上转了几圈。
期间，刘屠向许柏、王聘二人讲述了山寨的一些规矩，而许柏、王聘二人，也看到了那些正在建‘蛛网狭道’的当地村民。
看着那些明显来自祥村、丰村一带的村民笑着与刘屠打招呼，许柏、王聘二人的心情着实有点古怪。
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支竟然与当地村庄保持良好关系的山贼……
而黑虎贼之所以如此特殊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首领……周虎！
大概一个时辰后，就当许柏、王聘二人跟着刘屠返回主寨时，许柏觉得刘屠对他俩已经松懈了许多，便试探开口问道：“刘哥，你见过周寨主么？”
“周寨主？哪个周寨主？”刘屠愣了愣，旋即这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大首领，对吧？”
“对对，周虎周寨主。”许柏点头说道：“我俩就是听说了周寨主的名声，才特意前来投奔……”
“唔……我见过。”
脑海中回想起赵虞的容貌，刘屠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当初他是万万也没有想到，当时被他带到陈陌面前的其中一个小孩，如今居然成为了他黑虎贼的首领。
但不可否认，纵使是他也得承认这个小孩确实很有本事。
从旁，许柏听到这话，按捺欣喜问道：“那……不知周寨主长什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屠皱着眉头警觉问道。
王聘一惊，连忙补救道：“刘哥，刘哥，我俩只是敬佩周寨主的本事……”
刘屠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几眼许柏、王聘二人，皱着眉头说道：“方才我忘记说了，关于大首领，寨里也有一条规定，即不得谈论任何有关于大首领的事，你俩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日后可要注意了。”
“这……”许柏试探道：“是大首领规定的么？”
“不，是一个拍马……咳，是寨丞定的。”刘屠咳嗽一声说道：“总之，不要随意谈论大首领就行了。”
“哦……”
与王聘对视一眼，许柏讪讪说道：“不知我俩几时有幸能见到周首领……”
刘屠笑了笑，说道：“除非，你俩有本事能混到头目级别，否则，那就看你们的运气了，大首领平日并不常在主寨这边……”
“诶？”
许柏愣了愣，愕然问道：“周寨主不在山寨？那……那在哪里？”
刘屠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县城！”
『！！』
许柏、王聘面色顿变，难以置信地顺着刘屠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居然常住在昆阳县城？！
咽了咽唾沫，许柏、王聘二人忽然感觉脊椎泛起阵阵凉意。
等等……
『那周虎平日里都不怎么常在黑虎寨，那我俩混入黑虎贼做什么？』
大概是想到了一处，许柏、王聘二人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县城的白记客栈，赵虞与静女二人坐上了马车。
“驾！”
坐在马车位置的牛横挥动鞭子，驾驭着马车缓缓离开客栈，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在其身后，随行的几名黑虎贼驾驭着另外一辆马车紧跟其后。
他们，这是准备前往鲁阳县。
倒不是为了鲁阳县令刘緈派人送来的那份抄录的公文，而是为了拜祭鲁阳乡侯夫妇。
因为次日，也就是十月十九日，即是鲁阳乡侯夫妇的祭日。
由于种种原因，前几年的祭日，赵虞与静女都没能有机会去拜祭，唯独去年趁着逃亡鲁阳县的机会去拜祭了一回。
为人子女，这当然是不合适的，因此今年的祭日，赵虞与静女二人自然不会耽误。
当晚，赵虞一行人在叶县境内的荒野夜宿了一宿，旋即于次日，即十月十九日，抵达了鲁阳县的东部，来到了他鲁阳乡侯府的废墟旧址。
当年的乡侯府，时隔四年后已变成了一片长满青苔与野草的废墟，在这片废墟的西侧，前几年有鲁阳县的县衙盖了一座衣冠冢。
其中便供奉着鲁阳乡侯夫妇。
相比较去年前来拜祭，今日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心情倒已不如去年那般沉重。
在衣冠冢前，赵虞与静女献了祭品，点了蜡烛，也行了跪拜之礼。
虽说人死如灯灭，所谓在天之灵不过是活人的念想，但不管怎么说，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仅有的藉慰。
哪怕是赵虞，心底也希望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在天之灵，能够让过世的父母听到他的声音，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不太现实……
在夫妇俩的墓前，赵虞将那份抄录的公文读了一遍。
旋即向墓碑说了一番他的看法。
“……当日加害我赵氏的童谚，大概其背后还有什么人，以至于就连那章靖也有所顾忌，不敢揪出那童谚背后的人，但不管怎么样，章靖总算是替咱家洗脱了罪名，姑且，算欠他一个人情吧，还有欠毛公一个人情，欠那位陈仲陈太师一个人情……但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终有一日，儿子会手刃仇敌，为父亲与母亲报仇……”
说到这里，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了，我怀疑兄长还活着，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大概在江东叛军那边，在那赵璋的身边，倘若果真如此，还请父亲与母亲在天保佑……”
继赵虞之后，静女亦跪在墓碑前默默地祷告了一番。
赵虞好奇问道：“静女，你说的什么？”
静女红着脸说道：“是我与夫人的私密话，不可以告诉少主的。”
赵虞噢了一声，也就没有再问下去，毕竟静女羞红的模样早将她给暴露了。
倘若换做在别的地方，他倒是会忍不住逗逗静女，但这里显然不合适。
忽然，有两名黑虎贼朝着这边快步走来，低声说道：“首领，有人来了。”
听到这话，不止赵虞与静女微微一惊，此前百无聊赖蹲在一旁的牛横，亦是猛然站起身来。
“别惹事。”
赵虞皱眉说道：“看看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想办法打发掉就是。”
说着，他留下静女与几名黑虎贼照看祭物，而他则将斗篷一拉，带着牛横朝外走入。
按照那两名黑虎贼的指引，赵虞走出十几丈外，旋即果然看到有两人朝着这边走来。
然而待那二人走近后，赵虞却愣住了。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做寻常百姓打扮的鲁阳县县令刘緈，以及县尉丁武。
“刘……”
碍于有几名不知情的黑虎贼在场，赵虞略去了对二人的称呼，上前行礼招呼：“两位，两位怎么来了？”
丁武笑着说道：“是刘……刘老爷，刘老爷猜到公子今年会来这边拜祭，于是……”
赵虞转头看向刘緈，抱拳说道：“我原本不想打搅两位……”
刘緈当然明白赵虞之所以尽量不与他二人见面，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怀疑到他俩身上。
他点点头说道：“公子的顾虑，我明白，但正如当日刘某所言，公子一家的事，刘某责无旁贷。”
顿了顿，他又问道：“公子昨日派人送来的书信，刘某收到了，不过刘某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与公子商议一番为好。不过在此之前，请容我二人先拜祭乡侯夫妇。”
“请。”
见来人是自己人，那些黑虎贼们便散了，继续在附近监视，而赵虞则领着刘緈与丁武来到了乡侯夫妇的墓地前。
当见到刘緈与丁武二人时，静女满脸惊讶，躬身行礼。
片刻后，待拜祭了乡侯夫妇，刘緈对赵虞说道：“公子，刘某派人送出一份抄录的公文，你收到了吧？”
“唔。”赵虞从怀中取出那份公文。
瞥了一眼那公文，刘緈捋着胡须说道：“数日前，我收到了这份公文，我问了信使，那信使是从邯郸启程，专程送来的，也就是说，这是朝廷下达的直令。”
赵虞点点头，说道：“看来，是章靖起了作用。”
“唔。”
刘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皱眉说道：“但其中还有一点疑虑，即那所谓的‘奸人’。……当日章靖将军来我县追查赵家一事时，我曾明确告诉他，此案牵扯到梁郡都尉童谚，但这份公文，却对此只字不提……或许那童谚的背后，有令章靖将军都感到忌惮的力量，是故，双方都做出了退让。”
“……”
赵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公文。
刘緈说得没错，这份公文中对他鲁阳赵氏的‘处理’，明显就是两股势力相互妥协的结果。
章靖看在其父与毛公的情分上，硬生生让另一股势力让步，脱去了他鲁阳赵氏‘勾结叛军’的罪名，而作为代价，或者说交换的条件，当日陷害他鲁阳赵氏的童谚以及其背后的势力，则被隐去。
尽管赵虞很感激章靖的出面，但平心而论，这样的处置对于想要报仇的他而言，着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看了眼赵虞，刘緈低声说道：“我无意劝阻公子放弃复仇，毕竟我也知道这样的结果并不能使公子满意，但希望公子千万要小心，毕竟那是连章靖将军都要妥协的朝中势力……公子你也知道，章靖将军乃是陈太师的义子，虽说是义子，但陈太师待他兄弟五人视如己出，太师之子尚必须妥协退让，纵观整个朝中，怕是不出几人。”
“唔。”
赵虞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聊了一阵子后，赵虞又与刘緈、丁武二人聊了聊有关于大江以南各地叛军的事，提醒刘緈、丁武二人提前做好准备。
刘緈与丁武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让包括叛军在内的任何人在鲁阳县胡来。
大概聊了有一个时辰，赵虞几人结束了祭祀。
此时，刘緈有心请赵虞到他府上坐坐，赵虞笑着推辞了：“我在昆阳尚不敢抛头露面，何况是在鲁阳？再者，过几日就是毛公的祭日，我有意去一趟叶县，到毛公的墓前拜祭一番，感谢毛公对我家的维护。……若非毛公，我赵氏何德何能能请到陈太师、章将军那等人物出面，替我家洗刷污名？”
“此事着实应该。”刘緈信服地点了点头。
告别刘緈、告别丁武，赵虞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叶县。
毛公的祭日，在他鲁阳乡侯府遭难后的第四日，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赵虞与静女在北边的应山躲藏了三日，终于敢下山投奔叶县的毛公，却不曾想当日毛公就因为他赵氏一家的事而气得过世了。
本来，毛公的遗体并不打算安葬于叶县，但由于毛公临死前写了封信，命其子到邯郸寻找陈太师帮助，耽误了将遗体运回故乡安葬的日期，毛老夫人这才改变主意，将老伴安葬于叶县。
可惜赵虞近几年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有机会亲自到毛公的墓前拜祭，正好这回圆了心愿。
当日黄昏前，赵虞一行人赶到了叶县。
在城内的一间客栈落脚之后，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以及两名黑虎贼上了街，准备买一些新鲜的水果、糕点，作为祭品，至于其余几名黑虎贼，赵虞则命他们留在客栈，莫要生事。
“叶县……变化不大呀。”
与赵虞一同走在叶县的街头，静女环顾街道，带着几分怀念说道。
的确，叶县的变化是不大，包括街道两旁那些悬挂着‘鲁叶共济’竖匾的店铺。
尽管鲁叶共济会比之当年已经衰弱了许多，但叶县这边，依旧是鲁叶共济会的地盘。
故地重游，赵虞与静女兴致勃勃，但牛横却累趴了，或者说，他嘴馋了。
他指着路边一间酒肆说道：“阿虎，走了好久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咱们到那边歇歇吧。”
静女捂着嘴打趣牛横道：“我看牛大哥不是累的，而是肚里的酒虫给勾的。”
牛横哈哈大笑，也不辩解，拉着赵虞就往那间酒肆里走，口中直说：“来了外县，怎么能不尝尝外县的酒呢？”
牛横的力气，陈陌都不见得比得过，赵虞哪能抗拒，一脸无语地被牛横拉到了店内坐下。
看着一脸无语表情的赵虞，牛横一边催促酒肆内的伙计，一边比划着手势讨好道：“就喝一点点，一点点。”
赵虞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说道：“你都拉我进来坐下了，我还能说什么？反正时候也不早了，今晚就在这边用饭吧。”
“好兄弟。”
牛横满脸喜色，赶紧去催促店伙计上酒菜。
片刻后，酒菜上齐，几人围坐在桌旁喝酒吃菜，就连赵虞与静女，也罕见地倒了一些。
在喝酒之余，赵虞想到了一些心事，比如说，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尚住在叶县的毛老夫人，还有，在已得到王尚德警告的情况下，又该如何处理与鲁叶共济会的关系，以及与吕匡的关系。
而就在这时，邻座那几名酒客中，其中一人的话传到了他的耳中。
“……在下杨定，字延亭，并非来贵县行商，而是前来赴任，今日才到，是故对贵县了解不多，若不介意，能否对我多说一些……”
『唔？』
正端着酒碗想心事的赵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邻座说话的那名年轻人，看到对方正与店伙计说话。
那是一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四、五的年纪，眉清目秀，面容生得十分俊秀。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那年轻人亦转过头来，朝着赵虞善意地笑了笑，举止颇为谦卑。
『……』
朝着对方微微一颔首作为回礼，赵虞抿了一口酒，若有所思。
杨定？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278章 杨定（上）
『杨定，是那个杨定么？』
略略低头，赵虞端着酒碗遮在口鼻前，仿佛是要遮掩面容，不过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邻座那名自称‘杨定’的外乡年轻人。
对于这个名字，赵虞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在意，因为他父亲鲁阳乡侯曾经用这个人来勉励他。
那是在五年前，当时赵虞与父亲鲁阳乡侯，还有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一同前往汝阳，准备威逼策说汝阳县县令王丹出钱粮协助他鲁阳县施行以工代赈的措施，事后回到乡侯府，在父子俩一起泡浴洗漱的时候，鲁阳乡侯就提起了这个杨定，意在告诫赵虞，让儿子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千万莫要因为一点小聪明就沾沾自喜，不思进取。
据当时鲁阳乡侯的讲述，这个杨定可不简单，大概在赵寅、赵虞兄弟刚出生那会前后，这杨定便以八岁之龄名满邯郸，相传他博览全书，成人亦不能与其相辩，故而被当朝太师王婴看中，收为门徒，非但年纪轻轻便名满邯郸，甚至在天下其他各地，亦流传有此人的名气，称‘邯郸有一神童’云云。
起初赵虞还不以为然，以为那只是父亲编出来激励他的人物，然而后来，这件事却得到了鲁阳县令刘緈的证实——刘緈也表示他当年在邯郸求官时，曾经远远见过这杨定，当时惊为天人。
正因为鲁阳乡侯与刘緈对此人的赞誉，使得赵虞当时记牢的杨定这个名字，因此今日忽然听到有人自称杨定，他下意识地就转头看了过去。
莫非此杨定，便是彼杨定？
“……”
端着酒碗，用眼角余光瞥着邻座，瞥着邻座那名举止谦卑受礼的年轻人，赵虞微微皱眉沉思着。
赵虞的反常举动，立刻就引起了静女的注意，坐在赵虞左手边的她，将身体微微倾向赵虞，低声问道：“少主，怎么了？”
赵虞伸手拍了拍静女的手背作为示意，会意的静女立刻就不说话了。
大概小一刻时辰后，邻座那几人待简单用了些酒菜后，便结账离开了酒肆。
看着这几人离去的背影，赵虞吩咐同座的两名黑虎贼道：“远远盯着这几人，看他们做些什么，最后又于何处落脚。”
两名黑虎贼无声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走出了酒肆外。
见此，牛横不解问道：“阿虎，你认得方才那几人？”
静女亦用困惑的目光看向赵虞。
“不认识，不过……”口中解释着，赵虞的目光依旧落在酒肆外，看向那杨定几人离去的方向。
这个杨定，莫非真的就是那个杨定？
不错，赵虞猜对了，他今日碰巧撞见的这名自称杨定的年轻人，的确就是当年那位名满邯郸的神童，不过如今再称作神童，这着实已有些不妥了，因为比赵虞年长八岁的他，如今已经二十三岁了。
此次杨定千里迢迢从邯郸前来叶县，就是为了接替已故的毛公，担任叶县的县令一职。
既然要担任叶县县令一职，那么对于这座县城自然要有所了解。
因此今日抵达叶县后，杨定先前往县衙递交了相关公文，又到后衙拜见了毛老夫人，随后便带着家将与随从在街上游逛，顺便打听打听叶县的人文风情，免得日后因为无知而闹出什么笑话。
回想起当时拜见那位毛老夫人的过程，杨定心下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是太师王婴的弟子，属于‘王氏一党’，而毛老夫人已过世的老伴毛公，则是陈太师的至交，陈太师与杨定的老师王婴在朝中互为政敌，这就注定毛老夫人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当然，话虽如此，那位老太太也上了年纪，虽然心中不喜他，但倒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反复叮嘱他好好治理叶县。
“少主，怎么了？”
似乎是注意到杨定有些心不在焉，杨定身边一名年老的家将问道。
年近的家将亦看了过来。
此番前来叶县，杨定仅带着一老、一年轻两名家将，以及其余两名随从。
年纪较大的家将，名叫魏栋，乍一看年近半百，发须都有些斑白了，但看起来精神抖擞；而年轻的家将叫做魏驰，尽管穿着普通，但仅一双如刀般锐利的双目，就能看出此人并不简单。
这二人是父子俩，皆是杨家的家将，也是杨定最为信赖的心腹。
“没什么。”
杨定摇了摇头，旋即观察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县民，感慨道：“相传这叶县，原本就有近万户县人，四五年前时，又陆陆续续吸收了许多从南边逃亡而来的难民，使得县内住民又暴增数万之多，纵观附近郡县，这叶县都堪称是为数不多的繁华大县。我能在此出任县令，着实是一桩幸事。”
听到这话，老家将魏栋便说道：“少主何必妄自菲薄？老夫以为，以少主之才能，担任一县县令着实过于屈才。”
杨定笑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这可不是妄自菲薄。老爷子莫要小瞧这天下的俊杰，比如毛公，他以叶县之财力，以一招‘以工代赈’的政令，救济数万流民却不坏叶县治安，着实令人佩服。”
魏栋咂咂嘴，有些不服地说道：“老夫觉得，若当时少主身在叶县，未必会不如人。”
听到这话，杨定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身边这位老家将，从小就什么事都护着他，说什么都是白费。
二人正聊着，忽然，魏驰低声说道：“少主，父亲，似乎有人在跟踪咱们。”
“唔？”
杨定脸上闪过几分困惑，下意识就要回头。
“莫要回头。”魏栋提醒了一声。
可惜晚了一步，杨定还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见此，魏栋也就不再阻拦，压低声音提醒杨定道：“在二十步外的那摊子旁。”
经老家将提醒，杨定这才注意到在距离他们约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在一个摊子旁，有两名穿着斗篷的男子装模作样地与摊主说话，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他们。
杨定惊讶地问道：“老爷子，你早发现了？”
从旁，魏驰也有点惊讶。
魏栋微微笑了笑，捋着胡须说道：“老夫怎么说也活了半把岁数，岂会轻易遭了此道？……倘若老夫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人，咱们方才在那间酒肆碰到过，就是坐在咱们隔壁的那一桌。……当时那座坐着一个非常魁梧的男子，我就多看了两眼。”
听到这话，不止是杨定，就连魏驰也是恍然大悟。
“酒肆？”
杨定微皱着眉头思忖着，旋即就想起方才在酒肆时，他们隔壁那桌确实坐着一行人。
大概是五人。
除老爷子魏栋所说的‘身材魁梧的男子’外，还有一名看似十五岁上下的少年与一名年纪相仿的少女——看当时那几人座位的顺序，杨定一眼就看出那名少年才是那群人的中心。
记得他当时还对那名少年点头示意来着。
而除了这三人，当时那一桌还坐着两人，恰恰便正是此刻在二十步外监视他们的那两人。
在杨定看来，那名少年大概就是叶县某个家族的公子，那名少女，看她坐姿，应该是侍女，那魁梧的男子应该是护卫，至于另外两名，也就是此刻正在监视咱们，应该就是随从之类的。
平心而论，他方才倒是没怎么在意那名少年，反倒是少年身边那名面容柔美的少女让他多看了几眼，让他联想到了尚未来到叶县的妻子。
但此刻那名派人却遣随从来跟踪他们，这让杨定感到有点奇怪。
他依稀记得，那名少年似乎就是在他向酒肆内那名店伙计介绍自己身份时，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难道那少年认得我？』
杨定有些困惑地将疑问告诉了魏栋、魏驰父子。
魏驰笑着打趣道：“莫不是从父辈口中听说过少主的名声吧？”
听闻此言，杨定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愿不是，否则，白白又遭人恨……”
不得不说，他在邯郸的同龄人圈子里，向来人缘不好。
“少主，要不要我过去询问一下？”魏驰又问道。
“算了吧。”
杨定摇摇头说道：“我观方才邻座那名少年，不像寻常人，或许是这县内谁家的公子，他大概是听说我等是外来人，生了疑心，是故派遣家仆跟踪咱们，没必要大惊小怪。……只要对方并无恶意，就任由他们去吧，咱们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倒也是。”魏驰恍然地点点头。
此时，魏栋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少主有何安排？”
杨定想了想，说道：“再逛一逛，随后就回县衙吧。”
“嗯。”
于是，杨定一行人又在街上随意闲逛，直到临近黄昏时，这才返回县衙。
期间，赵虞派出的那两名黑虎众始终远远跟着他们，一直跟到县衙，在县衙外附近的小巷里守了一阵，始终不见杨定等人再出来，这才回落脚的客栈禀告赵虞。
半个时辰后，在赵虞等人落脚的客栈里，那两名黑虎众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他们跟踪杨定等人的经过告诉了赵虞，也提到了他们一直追踪到杨定一行人到了城内的县衙。
听到这，赵虞陷入了沉思。
半晌又问道：“还有什么么？”
两名黑虎众想了想，其中一人又说道：“半途，那些人似乎发现了我二人的跟踪，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并没有来询问缘由，任凭我二人跟踪。”
赵虞想了想，旋即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二人先到隔壁去歇息吧。”
“是。”
两名黑虎众应声而退，并且将房门关上。
此时，静女忍不住问赵虞道：“少主，那群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少主如此在意？”
赵虞皱着眉头说道：“倘若我没有猜错……唔，基本上不会有错了，那个自称‘杨定’的人，应该就是叶县新任的县令。我就说么，毛公过世后，县令之职不可能一直空悬着，既然迟迟没有县令来赴任，那就说明这个位子被预定了。”
从旁，牛横双手托腮趴在桌旁，闻言笑道：“这县令之位，还能预定？”
“为何不可呢？”
赵虞轻笑着说道：“名门之后、官宦子弟，预定一个地方县令之职，又有何不可？……不过这类人大多不会常任，最多一两年便会升任，或者又调回京畿，呵。”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
若换做在其他地方，他并不会过多在意，哪怕那个杨定就是当年他父亲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赞不绝口的那个杨定，但叶县……却有点特殊。
毕竟在赵虞的计划中，他下一步计划，就是逐步渗透叶县，然后把这座县城也控制在手中。
要知道叶县是他当年创立鲁叶共济会的地方，算他半个故乡，再加上毛公的人情，赵虞当然也希望将这座县城控制在手中，一方面可以暗中庇护，另一方面，尽管叶县的经济已远不如四五年前，但也未必是现如今的昆阳可以超越的，考虑到明年叛军或将引起一场大规模的浩劫，倘若能控制叶县，赵虞自然更有把握。
昆阳、叶县，再加上鲁阳，三县联合，到时候他未必没有抵抗叛军的力量——当然，前提是叛军得寸进尺，强迫他去做一些他无法接受的事。
可没想到的是，叶县这空悬了整整四年的县令之职，今日却突然迎来了一位新任，而这位新任，恰恰就是当年名扬邯郸的那个杨定。
不得不说，这对于赵虞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这意味着他想暗中控制叶县的企图，十有八九要搁浅了，甚至于，新赴任的这位杨县令，或许还会成为他黑虎寨的威胁。
然而事已至此，赵虞也无可奈何。
“待祭拜毛公之后，我等立刻回昆阳。”他对静女、牛横二人说道。
三日后，即十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毛公的祭日。
临近深冬，天气已愈发寒冷，但赵虞几人依旧早早起来，乘坐马车出城来到城外，来到了安葬毛公的一座小山上。
说是小山，但那其实只是一座矮丘陵，但离县城却很近，在登上这座矮丘后，可以清楚看到远处的叶县县城。
赵虞当然明白当初毛老夫人将老伴安葬在此的用意，即是希望毛公在死后也能看到他任职二十年的叶县，但说实话，赵虞觉得这片丘陵并不好。
倒不是说风水不好——他也不懂那些，他之所以觉得这片丘陵不好，是因为它太接近县城了，万一日后叛军攻至叶县，这座丘陵或会因为其特殊位置，而被叛军占据，用来监视叶县的动静。
当然，这只是赵虞的一个想法，想来叶县到时候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登山这座小丘，按照县人的说法来到毛公的墓地前，赵虞与静女铺好贡品，将蜡烛与香点燃。
对于毛公，其实赵虞接触地也不多，但必须承认，毛公确实对他家不薄。
比如当年创建鲁叶共济会时，若非借助毛公的威望，像魏普、吕匡那些叶县的商贾，又岂会那般顺从地聚集于县衙，听他赵虞讲述建联合商会的种种好处？
再说这次驻济南将军章靖帮他鲁阳赵氏洗刷污名一事，若非是毛公临终前的书信委托，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又岂会无缘无故地相助他赵氏？
“毛公，托您的福，章靖已代我家在朝廷澄清了罪名……”
在毛公的墓地前，赵虞低声说了有关于‘章靖助他家洗刷污名’的事，感激了毛公对他家的照顾，然后便在墓地前烧了一堆纸钱。
大概辰时二刻前后，忽然有在山上盯梢的黑虎众来禀报：“首领，有一群人上山来了。”
赵虞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来拜祭毛公的人，在恭恭敬敬朝着墓碑拜了几下后，他当即带着众人从另外一侧山坡离开。
正如他所料，他前脚刚走，后脚杨定便带着其家将随从，并毛老夫人，还有叶县的县尉高纯与一干官员，一起来到这座山头拜祭毛公。
当看到毛公墓前的贡品以及烧剩的纸钱时，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众人看来，他们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们还要早来拜祭毛公，只不过……
人呢？
杨定的老家将魏栋走近墓碑，蹲下身摸了摸蜡烛，皱着眉头说道：“蜡烛尚热，应该没有走远。”
听到这话，他儿子魏驰立刻跑上山顶，居高临下眺望四周，半晌后他回到杨定身边，抱拳说道：“少主，我看到有一伙人从东北坡匆匆下山，应该就是这些人。”
说罢，他凑近杨定，小声又说道：“观衣着打扮，似乎与前几日跟踪咱们的那些人有点像。”
“唔？”
杨定听得一愣，当即示意魏驰莫要声张。
在思忖半响后，他询问毛老夫人道：“老夫人，毛公有相好却又不好露面的友人么？”
毛老夫人奇怪地看了一眼杨定，皱着眉头说道：“你是想问亡夫生前可曾结交过什么不法之徒？”
“呃……恕罪。”
杨定讪讪一笑，连忙解释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莫怪。”
“……”
大概毛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杨定，看了后者一眼，便走向了亡夫的墓碑。
杨定识趣地走到一旁，看着毛老夫人与叶县县衙的官员一起拜祭毛公，脑中则思忖着这件奇事。
明明对方也是来拜祭毛公的，但为何要匆忙离开？不愿与他们相见？
难道是不方面露面么？
还有，那伙人，果真就是前几日跟踪他们的那些人么？
『……会是谁呢？』
脑海中闪过当日在酒肆里见过的那名少年，杨定陷入了沉思。
他很后悔当日没能看得仔细些。

第279章 杨定（下）
众人拜祭毛公的当日下午，毛老夫人便决定搬出县衙的后衙。
有一说一，毛老夫人的做法并没有问题，或者可以说是应该，毕竟县衙的后衙，一般来说都是由县令的家眷居住，尽管毛老夫人在后衙居住了二十几年，但如今叶县的县令已不再是她的丈夫毛公，而是新来的杨定，那么毛老夫人自然没有道理继续居住在此。
所以说，毛老夫人主动搬出后衙，这也是避免了让杨定为难。
可问题是，县衙里的官吏们未必会这么认为，杨定初来乍到，可不希望县衙里的官吏与县卒们觉得他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刚到叶县赴任就迫不及待将居住在此二十几年的毛老夫人赶出去。
见此，杨定委婉劝说毛老夫人道：“老夫人在后衙居住了二十几年，这里对您来说就是家，虽小子现为叶县县令，但却无逼老夫人搬离的想法，老夫人不妨继续在后衙住着，等到令长郎来叶县接您。”
他可是知情的，毛公与毛老夫人的长子毛铮，因为某些原因现如今大概就在陈太师的身边，估计得有段日子才能前来叶县，此时毛老夫人的身边就只有小儿子毛秉一家——毛公下葬于叶县这件事，就是小儿子毛秉代其大哥主持的。
听了杨定的话，毛老夫人正色说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过去亡夫为县令，老身自可居住于此，但如今你为县令，老身又岂可厚着脸皮赖在后衙？更何况，老身听说你也有家室……”
“我可以在县衙附近购一个住处安置家室……”
“这又何必？总之，老身主意已决，后生不必劝说。”毛老夫人果决地拒绝了。
对于这位性格刚强的老夫人，杨定也没办法，退而求其次又说道：“既老夫人主意已决，请务必容许我替老夫人在县衙附近寻一个住处……”
毛老夫人摆摆手回绝道：“亡夫久为县令，家中多少有些余财，何况还有二子，足以支撑至老身长子返回叶县，就不必杨县令操心了……”
见毛老夫人死活不肯接受自己的帮助，杨定犹豫一下，索性将话挑明：“老夫人，在下不是帮您，而是希望您帮我。……我知道老夫人不喜欢我，只因为我的老师王太师在朝中名声不佳，但请老夫人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好好治理叶县。可现如今，我到叶县才几日，老夫人主动搬离后衙，不知情的人，或会以为在下逼迫老夫人，误解之下，他们对我必然有所成见……县丞郭治、县尉高纯，皆是毛公生前提拔重用的人，叶县四年无有县令却能维持治安，可见这两位的能力，若二人因此对我产生了成见，不愿尽力相助，作为外来人的杨某，又如何能治理好叶县？”
说着，他朝着毛老夫人身鞠一躬，诚恳说道：“哪怕是为了叶县，也请毛老夫人助我，莫要推辞在下的好意。”
“你这后生，倒是实诚……”毛老夫人有些惊讶地看向杨定，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
正如杨定所说的那样，因为前者是‘王氏一党’的人，毛老夫人对他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但杨定此刻这番说辞，却让毛老夫人有所迟疑。
万一真像杨定所言，因为她的‘不配合’而导致县衙的人对前者产生了偏见，不肯服从他，那日后这后生无法妥善治理叶县，那她日后下了九泉，又如何向老伴交代？
在思忖半晌后，毛老夫人终于做出退让，皱着眉头说道：“后生，但愿你能信守承诺，好生治理叶县。”
听这意思，她显然是被杨定这番说辞给说服了。
见此，杨定当即拱手说道：“老夫人放心。……既然老夫人答应了，那我立刻就着人安排，请老夫人再暂住几日，等我这边安排妥当。”
“……那，就辛苦你了。”
“老夫人言重了。”
片刻后，告辞毛老夫人，杨定带着老家将魏栋离开了后衙的主屋。
“呼……”
待走出屋外时，杨定微微松了口气。
从旁，魏栋笑着说道：“少主不愧是少主，即便那位老太太不喜少主，却也被少主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接受少主的好意。”
杨定微微一笑。
他又不是徒有虚名，怎么可能连一位老太太都无法说服？
此时，不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县吏，朝杨定抱拳禀告道：“大人，郭县丞在大人的廨房等候求见。”
“我知道了，多谢相告。”杨定点点头，脸上并不意外，因为那郭治正是他派人叫来的。
片刻后，杨定带着魏栋来到了廨房。
那间廨房，曾经属于毛公，廨房内的装饰很简单，除了一张处理政务的书桌外与几把椅子外，就只有摆着满满的书柜。
至于那些书柜上摆放的究竟是些什么书籍，杨定亦不清楚——为了避嫌，免得传出去一些不好听的话，他这几日并没有急不可耐地入主这间廨房，而是将精力花在毛公的祭日一事好，寄希望此举能够笼络县衙内的人心。
包括他方才劝说毛老夫人，主要也是为了笼络县衙的人心。
大概是注意到了身后方的脚步声，等候在廨房内的县城郭治转过头来，见杨定带着魏栋走入屋内，当即转身拱手行礼：“杨公。”
杨定摆摆手，谦逊地说道：“杨某初来乍到，对叶县既无功劳也无苦劳，如何当得起‘公’的尊称？”
县丞郭治深深看了几眼杨定，改口说道：“大人，大人命卑职整理近几年的账簿，卑职已整理完毕，请大人过目。”
“有劳。”
杨定拱了拱手，旋即在郭治的注视下，迈步走向书桌。
这廨房内的书桌，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年头了，桌案上难免也出现了一些裂隙，甚至还有一些缺落，但整张桌面却颇为干净整洁，杨定伸手用手指在桌面上一划，也没有发现手指上有什么灰尘，可见县衙里的人时常打扫。
郭治注意到了杨定的动作，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拱手平静地说道：“这屋内的家具、摆设，着实是有些陈旧了，倘若大人对此有何不满，可以吩咐卑职派人更换……”
杨定是什么人，岂会听不出郭治这话的言不由衷，他当即笑着说道：“不必了，虽是旧物，但却是毛公用过的旧物，睹物思人，这些旧物可促使我勉励自身，以毛公作为榜样。”
这投其所好的一番话，不管郭治信与不信，但听起来确实十分舒服。
只见他微微一笑，躬身说道：“那大人便先看着，卑职先且告退，若有何吩咐，大人再派人传唤卑职。”
“且慢。”
杨定喊住郭治，旋即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郭县丞，我方才去见了毛老夫人，老夫人体谅我，执意要搬出县衙，你知道，毛老夫人还要在叶县居住一阵子，等他长子回到叶县，再将毛公的墓地迁至故乡……考虑到毛公曾经的功劳、苦劳，再思及老夫人年事已高，我有意在县衙附近为老夫人寻一个住处，也方便我县衙派人照顾，这段时间其家中开销，皆由县衙拨给，县丞意下如何？”
郭治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杨定，待略一思忖后，拱手说道：“大人仁厚。”
“应该的。”杨定一脸谦逊地摇摇头，旋即又说道：“我初来乍到，这件事能否请县丞代劳？”
郭治乃是毛公提拔重用的人，又岂会拒绝这件事，当即就拱手应下：“卑职遵命，这件事就交给卑职，请大人放心。……大人还有别的吩咐么？”
杨定摇摇头。
见此，郭治便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郭治躬身离开，魏栋捋着胡须微笑着对杨定说道：“少主做事，愈发稳重得体了，相信不出几日，这县衙的人便会出现消除对少主的偏见……”
“但愿吧。”
杨定微微一笑，拉出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旋即从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簿中抽出一本厚的，坐在椅子上翻看着。
叶县的县簿，虽然看似有些繁杂，但每一笔收支都列举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哪怕是杨定还未去库房清点，却也不认为会有什么差错。
看看廨房内陈旧的家具与摆设，再看看手中的账簿，杨定感慨地说道：“真是一位清廉的县官呐，可惜不得寿终正寝……”
听到这话，魏栋插嘴道：“听说毛公当日暴毙，是因为鲁阳乡侯一家的事吧？”
“唔。”
杨定点点头，说道：“我与毛老夫人谈过这件事，鲁阳县的乡侯赵璟，幼年丧父，随后不久其母亦过世，当时鲁阳县的县令孔俭，欲趁机窃占赵氏家产，幸得毛公相助，后来他二人便成了忘年交……听毛老夫人谈及那位赵乡侯时的态度，可见老夫妇二人对那位赵乡侯颇有感情……”
“怪不得毛公临终前会留下遗书，命其长子到邯郸为赵氏鸣冤。”说到这里，老家将魏栋的眼眸中闪过几许异色，意味不明地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就是太平盛世啊……”
“咳。”杨定咳嗽一声，打断了魏栋的话。
老家将这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道：“少主莫怪，老夫只是……只是又想到了老爷……”
“……”
杨定沉默了片刻，旋即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尽管离开了邯郸，但也莫要因此而松懈，需谨防祸从口出，至于其他……从长计议。”
“唔。”老家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杨定便在廨房里翻阅着账簿。
从县衙的账簿他不难看出，这叶县不愧是纵观南阳郡与颍川郡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县，虽然杨定此前并没有在其他地方担任过县令，不清楚正常一个县应该有多少税收，但账簿上所记载的，每年、每季的税收收入，依旧让他感觉颇为吃惊。
好在家有一老，他立刻问老家将道：“老爷子，你来看看这叶县每年、每季的税收。”
魏栋走到杨定身旁，弯腰皱着眉头翻了翻账簿，旋即肯定道：“少主想得没错，这叶县的税收，着实要高过一般县……少主还记得鲍同吧？他在仓亭担任县令，我曾经去看望过他，当时与他有过一番交谈，这叶县的税收，怕是能顶四、五个仓亭。……奇怪，这叶县哪来这么多税收？”
他连续翻了几页，翻着翻着，他脸上露出几许惊讶：“唔？少了……”
顺着魏栋的手指一瞧，杨定亦发现了几许奇怪之处，他来回翻阅账簿，最终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叶县的税收数字，在大概四至五年前时飙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然后就直线下降，截止去年，竟少了足足三成。
足足三成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莫非县衙有人造假，中饱私囊？”魏栋狐疑地提出了疑问。
“……”
杨定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在他看来，叶县的税收在短短四五年前，从最初堪堪达到五个仓亭县税收的高度，逐步跌落到去年只剩下两个仓亭县的税收，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考虑到叶县有足足四年县令之职空悬，县内大小事务都交给县丞郭治与县尉高纯……
思忖了一下后，杨定正色说道：“我观那郭治，不像是贪婪之辈，与其你我胡乱猜测，还不如将他唤来问个清楚。”
“唔。”
老家将微微点了点头。
反正有他在，他也不担心那郭治敢怎么样。
见此，杨定便唤来一名官吏，吩咐道：“去请郭县丞来我处。”
“是。”那官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县丞郭治便再次来到了廨房内。
大概是因为杨定拉拢人心的手段，此时郭治的态度明显要和善许多：“大人，有何吩咐？”
暗中示意老家将稍安勿躁，杨定站起身来，将郭治请到书桌旁，旋即指着桌上的账簿说道：“不瞒县丞，方才杨某观阅账簿，感觉账簿有些出入，不知郭县丞能够为我解惑？”
乍一听这话，郭治的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但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道：“大人莫非是看到历年的税收大幅下降？”
“对。”杨定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郭治。
得到杨定的回覆，郭治顿时释然，叹息说道：“那就不怪大人了，当日卑职在清算时，亦……唉，此事说来话长了。”
说着，他取过桌上的一份账簿，径直翻到六七年前，旋即对杨定解释道：“大人恐怕有所不知，我叶县虽是大县，但近十年每年的税收，大致也就是如此，直到五年前……”
杨定低头看了看六七年前的税收数字，这才发现郭治说得没错，他不解地问道：“五年前？”
“唔。”
郭治点点头，解释道：“大人应该有所耳闻，鲁阳的乡侯赵璟，与毛公交情颇深，当年毛公还在世时，县衙里时常有人与毛公打趣，打趣毛公待鲁阳乡侯胜似亲子，当然，那只是一个玩笑。……五年前，鲁阳乡侯赵璟的二子赵虞来到叶县，说服毛公，随后在毛公的帮助下，联合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联合创建了鲁叶共济会，集鲁阳、叶县两地商贾之力，赴宛城与王将军的军市交易，从那年起，我叶县发展加促，附近乡县必先汇聚于我叶县，然后再赴宛城，因此，我叶县的税收迅速增多……关于鲁叶共济会的事，此乃我叶县的骄傲，县里人人皆知，卑职就不多说了。”
顿了顿，郭治又说道：“后来鲁阳乡侯一家遭难，赵二公子亦身遭不测。这位二公子在世时，曾提拔魏普、吕匡二人为其副，协助他管理共济会，赵二公子过世后，魏、吕二人为了争位反目成仇，最终，魏普失败，率领近一半叶县商贾投奔汝阳，创了另一支共济会。曾经赵二公子所创的鲁叶共济会，就此一分为二。……尽管同出一支，但这两支共济会势同水火，叶县深受影响，因此税收远不如当年，更有甚者，近两年昆阳县又闹贼患，这股贼子号曰‘黑虎贼’，不伤民、不扰民，专门抢掠鲁叶共济会的商队……吕会长多次前往昆阳县交涉，昆阳县也多次组织官兵围剿黑虎贼，但始终不能根除……其中具体，卑职了解地也不是很详细，大人不妨召见吕老贾，听他当面说一说此事。”
听郭治讲述完其中曲折，杨定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歉意地说道：“杨某初来乍到，诸事不明，竟误会了郭县丞，还请郭县丞莫要见怪。”
郭治摆摆手说道：“此事确实不怪大人，即便卑职突然看到那份账簿，卑职也会产生疑虑。不过请大人放心，卑职绝不敢做中饱私囊的事。”
“这个在下自然相信。”
杨定好言安抚着郭治。
待郭治离开后，杨定摇摇头说道：“还好问了问，否则……话说回来，想不到其中竟还有这等曲折。还有那赵氏二子，此子年纪不大，竟能想到联合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与王将军的军市交易……”
说到这里，他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讶之色，低着头若有所思。
魏栋并没有注意到杨定的神色，嗤笑着说道：“这个赵二公子，看来也是个聪明人物，可惜他挑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他一死，他提拔的那两个商贾便开始内斗争权……”
说到这里时，他这才注意到杨定那所有所思的神色，不解问道：“少主，怎么了？”
只见杨定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九、十月，太师曾收到王尚德的书信，王将军在书信中希望太师在朝中帮他说项，免得朝廷追究他擅设军市一事……以王尚德的性格，这种事他肯定是先斩后奏，换而言之在太师收到书信的那会儿，王尚德就已经在宛城开设了军市，但应该时日不多……既然时日不多，那赵氏二子，又怎么知道宛城开设了军市呢？莫非此子与王将军相识？”
魏栋闻言笑道：“少主值得为一个死人费神么？这点小事，若少主想要知道，写信问一问王尚德便是。”
“也是。”
杨定闻言笑了笑。
虽然对那位赵二公子有些兴趣，但既然对方已不在人世，那自然没必要再多费精力。
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办法将身在汝阳的，以魏普为首的叶县商贾再请回来，然后想办法说服吕匡，使两支鲁叶共济会能消除成见。
还有那黑虎贼……
次日，杨定便派人请来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
当得知杨定便是朝廷派来接任的县令时，吕匡虽然有感于杨定的年轻，却也是表现地恭恭敬敬。
当时杨定对吕匡说道：“昨日，我翻看了叶县历年的账簿，事后听郭县丞解释，这才得知叶县这几年税收大减，主要就是因为贵商会的分裂，以及黑虎贼一事……”
此时，吕匡也已得知他从宛城请去昆阳县剿贼的南阳军，已被颍川郡里派人驱逐，为此他对颍川郡里大为不满：你颍川郡自己不剿贼也就算了，我从宛城请来剿贼的军队，你们居然还把他们赶走了？
但不满归不满，吕匡对此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跑到颍川郡去闹吧？
他又不傻！
无奈之下，他事后只好又跑到宛城，希望再次求见王尚德将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位喜怒无常的王将军，上次还派兵帮助他围剿黑虎贼，但这次干脆连见都不见他。
于是吕匡找到军市主簿孔俭，这才得知这位王将军正在筹备抗击荆楚叛军一事。
荆楚叛军的威胁，当然不是小小一支黑虎贼可比的，吕匡自然也不敢再拿一伙山贼来打搅那位王将军，只能先回叶县观望一阵。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却居然有县衙的人来传见他，而传见他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就是新任的县令，杨定、杨县令。
这让吕匡再次心生了希望，当即就向杨定讲述了黑虎贼的种种恶行，包括黑虎贼披着‘兄弟会’的外衣，在昆阳县发展势力。
不得不说，就算是杨定，也被吕匡所讲述的那些给惊到了，毕竟按照吕匡的说法，那昆阳县岂非有一半已落入黑虎贼的掌控？
杨定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在颍川郡与南阳郡的交接处，在王尚德十万大军的眼皮底下，一伙山贼占山为王不算，甚至还将势力伸到了县城？
心惊之余，他沉声询问吕匡道：“可知这股黑虎贼的首领是何许人？”
吕匡摇摇头说道：“不知其底细，只知道他叫……周虎。”
『周虎？』
杨定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旋即，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倘若他能铲除这股为祸叶县已久的山贼，这或许能有助于他尽快收拢人心，取得县衙乃至整个叶县百姓的信赖？
唔，值得一试！

第280章 入冬
虽说为定下了‘铲除黑虎贼’的短期目标，但杨定也明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那伙山贼……
着实不那么简单！
当日下午，杨定将县丞郭治与县尉高纯二人请到自己的廨房，向二人阐述了他对叶县的发展规划。
大致的规划有二点：其一，想办法请回魏普所创建的另外一支共济会；其二，铲除黑虎贼。
听到这话后，郭治、高纯二人面面相觑。
虽说听了杨定的讲述，二人也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县令试图重振叶县，但他二人着实没有什么把握。
铲除黑虎贼一事就不用多说了，昆阳县剿了两年余，期间还有恰逢此事的章靖将军参与，甚至于，前一阵子南阳将军王尚德还直接派了两千名兵卒前赴昆阳剿贼，可即便如此，黑虎贼还是无法根除，可见想要铲除这股山贼的难度。
而相比较铲除黑虎贼这件事，请回魏普所创建的另外一支共济会，则更是难上加难。
这不，郭治摇摇头说道：“大人的想法虽好，但卑职认为，那魏普恐怕不会回到叶县，而吕匡，也不会容忍魏普那群人返回叶县……”
听到这话，杨定便想起了上午与吕匡的对话，对郭治解释道：“县丞有所不知，午前我请吕老贾前来县衙时，便曾与他提过此事，他表示，倘若县衙能够铲除黑虎贼，他愿意考虑一下。”
“咦？”
郭治愣了愣，旋即微笑着摇头说道：“倘若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承诺，我劝大人还是莫要抱太大的期待。……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当年赵二公子过世后，吕匡与魏普二人为了争抢对共济会的控制，大打出手、反目成仇……”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县衙也曾出面劝阻，奈何当时毛公亦过世了，没有毛公坐镇，那二人根本不听县衙。……今日吕老贾向大人做出许诺，我想多半是他出于对黑虎贼以及昆叶互利会的恐惧，等到他冷静下来，他恐怕就会反悔了。”
从旁，高纯亦感慨地摇头道：“那吕匡，绝不可能请魏普那些人返回叶县。”
听到这话，杨定这才意识到吕匡与魏普二人的矛盾远在他的想象之上，他想了想问道：“倘若毛老夫人出面，亦不能劝说吕老贾与魏老贾出面么？”
郭治摇头说道：“除非毛公再世，亦或是赵二公子复生……吕、魏二人，唯独敬畏这两位，但大人也知道，毛公也好、赵二公子也罢，皆已不再人世，是故……吕魏二人无所顾忌。”
听到这话，杨定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此事……暂且搁置，待日后从长计议。还有讨伐黑虎贼一事，杨某想听听两位的看法，我听说，高县尉当初曾与昆阳县联手讨伐黑虎贼，一度攻陷贼寨？”
“姑且……算是吧。”高纯听罢苦笑一声。
要知道当日那次剿贼，可是令他备受争议，毕竟当初他带去昆阳五百余名官兵，可归来时，却仅仅只有百余人，那些不知剿贼经过如何凶险的官兵家眷，皆对他怨恨不已。
然而杨定却不知其中究竟，顺势问道：“那，县尉可曾见过那周虎？”
一听这话，高纯就知道杨定误会了，遂摇摇头解释道：“当初卑职协助昆阳县围剿黑虎贼时，黑虎贼的首领并非是周虎，而是杨通……”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当年章靖对他们所说的那番话，在皱了皱眉后犹豫说道：“说起那周虎，卑职忽然想起，当年章靖将军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认为黑虎贼之中有一名‘谋者’，此人眼力、谋略皆不弱于他，只是当时不知是谁。如今回想，章靖将军当时所怀疑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周虎。”
“哦？”杨定听得面色一凝：“眼力、谋略不弱于章靖将军？”
高纯略一点头，旋即，他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当时章靖将军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据卑职所见，那周虎恐怕还要胜过章将军……”
“……”杨定惊疑地看向高纯。
见此，高纯便将当日那场剿贼战役中最为关键的‘祥村一战’告诉了章靖。
在他看来，祥村一战，可谓是当年他三县官兵与黑虎贼厮杀地最激烈的一仗，应该也是章靖与那周虎暗中斗智较劲最激烈的一仗，毫不夸张地说，这场战斗是整个讨贼事宜的关键以及转折点。
在那一战中，号称陈门五虎的章靖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失误，一方面坚持断定昆阳县县尉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强势将其软禁，害得官兵方失去一员大将坐镇；另一方面，章靖又坚持认为黑虎贼会按照他所想夜袭官兵主寨，因此并未派兵支援当时驻守在祥村的他，害得他高纯率五百名叶县官兵在几乎没有防御的祥村与四面八方涌入的黑虎贼厮杀，这才出现了巨大伤亡。
好在当时有马盖的部下、昆阳县的捕头石原率领支援的官兵截住了想要返回山寨的杨通，以逸待劳将其击破，就连杨通也死在这一仗，否则，当日他三县官兵恐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好在杨通死了，黑虎贼因此大乱，虽然有周虎顶替杨通成为贼众首领，亦不能力挽狂澜，只能带着余众逃亡。
虽然说这结果在当时看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倘若章靖没有出现判断失误呢？
若当晚有马盖在场，高纯相信当晚他们定能一举击溃黑虎贼，斩草除根，又如何让黑虎贼有机会卷土重来？
这件事，他始终耿耿于怀，虽然口口声声对章靖报以尊称，但内心着实生不起什么敬意。
待高纯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屋内寂静无声，杨定惊疑地看看高纯，旋即又陷入沉思。
半晌后，他点头说道：“听县尉一席言，那黑虎贼果真是不简单，但即便如此，杨某还是希望将其铲除，绝不能坐视其侵害我叶县的利益。……倘若县尉不介意的话，杨某希望县尉能够征募乡民，加以训练，待明年开春，时机成熟，我将亲自组织讨贼一事，剿清黑虎贼，还叶县一个太平！”
杨定坚持剿贼的态度，颇合高纯的胃口，后者当即抱拳正色道：“卑职遵命！”
片刻后，郭治、高纯二人告辞离开。
此时，始终站在一旁的魏栋、魏驰父子终于开了口。
魏驰先开口道：“少主，我方才没有听错吧？章靖？陈门五虎的章靖？他居然收拾不了一伙山贼，反而中了山贼的计？”
不等杨定开口，魏栋便捋着胡须轻笑道：“愚子！……章靖那五人，乃陈太师之义子，自幼跟随陈太师学文习武、南征北战，皆是文武兼备、万夫莫敌的猛将，尤其章靖还以兵法、谋略见长，岂是轻易就会中了山贼的诡计，出现差错？倘若那章靖只有这点能耐，他就不配称作陈门五虎。”
“可是……”
魏驰指了指屋外，旋即，他恍然道：“莫不是高县尉对章靖有什么偏见？”
魏栋捋着胡须说道：“估计是了。至于原因，大概就是如他所言，章靖当晚并没有派兵支援身在祥村的他，害得他所率的叶县官兵损失惨重……”点点头，他又补了一句：“高纯因此怨恨章靖，倒也在情理。”
魏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问杨定道：“少主，你怎么看？”
杨定皱着眉头沉思着，直到魏驰开口询问，他这才沉声说道：“老爷子说得没错，我看并非是章靖判断失误，而是……”
顿了顿，他解释道：“虽然仅有高县尉的片言片语，但我大致也可以猜到当日章靖的想法。章靖当时肯定是抓到了马盖的什么破绽，断定那昆阳县尉乃是黑虎贼的内应，因此设下计中计，故意分兵、诱黑虎贼袭他官兵主营……他做出这样的举措，可见他当时应该断定马盖会向黑虎贼通风报信。但没想到事情出现了差错，要么是章靖猜错了马盖的身份，马盖其实并非黑虎贼的内应；要么，就是周虎技高一筹，立刻就意识到章靖已将马盖识破，因此他其道而行，不袭官兵主寨而袭祥村。……我个人认为，应该是后者。”
魏驰吃惊问道：“少主，你也认为那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
杨定摇摇头，解释道：“此事，我并无把握。但就像老爷子所言，陈门五虎绝非浪得虚名。既然章靖认定那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一位大将的判断？”
“可……可据高纯所言，章靖最后不是认错了么？若是那马盖果真是黑虎贼的内应，难道章将军不应该将其拿下拷问，逼问出真相么？”魏驰愕然问道。
杨定摇摇头说道：“陈门五虎，皆是刚正守诺之人，他们言出必践，既然章靖没有找到马盖暗通黑虎贼的证据，那他就必定会信守承诺，向马盖赔礼道歉，哪怕他当时心中仍然坚持认为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至于其他，我猜章靖当时大概是受到了三县县尉的排挤，心中不快，于是索性就不管马盖的事了，反正当时黑虎贼也已遁入深山了。”
魏栋看了一眼杨定，凝声说道：“换而言之，那周虎有着不亚于章靖的眼界与谋略？”
“唔。”
杨定点点头，说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当日三县围剿黑虎贼的胜事，恐怕是那周虎故意所为……”
“趁机除掉杨通，鹊巢鸠占？”魏栋面色凝重地问道。
杨定徐徐点了点头，负背着双手在屋内踱了几步，口中沉声说道：“那周虎，十有八九便是章靖口中的‘谋者’，而杨通，听说只是一介残暴亡命之徒，既然周虎的才能不亚于章靖，他又岂会长久屈居于杨通之下？”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苦笑道：“想不到，竟是一头如此凶猛的拦路虎。”
也难怪他要苦笑。
今日上午，在听罢吕匡讲述黑虎贼的事后，他兴致勃勃想要借铲除黑虎贼的功绩来取得叶县县衙以及县内百姓的支持与拥护，没想到与高纯一席话后，他这才知道那股黑虎贼究竟有多么棘手。
尤其是那周虎，居然有着匹敌章靖的才智！
小小一个昆阳县，小小一股黑虎贼，竟然深藏着这等人才？！
见杨定摇头苦笑，魏驰不以为然地说道：“如今有少主在，我不信那周虎还能耍什么诡计。少主不妨向王尚德借些士卒，到时候我亲自将那周虎绑于少主跟前。”
杨定微微一笑，对于魏驰的话不置褒贬。
诚然，他确实可以向王尚德借兵，毕竟他是王婴王太师的门徒，而王尚德是王太师的族侄，他二人都是‘王氏一党’中受重视的人，王尚德自然会卖他这个面子，哪怕借他五千兵卒都不在话下。
但问题是，倘若借来五千兵卒剿灭了黑虎贼，那还是他杨定的功劳么？不管怎么想，叶县人都会感激王尚德，而不是感激他。
更何况，前一阵子已经发生过一次‘南阳军越郡界剿贼’的事，引起了颍川郡守李旻的强烈不满，若是他杨定在这个时候再明知故犯，那岂不是得罪了那位李郡守么？
当然，只要他好好向那位李郡守解释，相信那位李郡守也会给他一个面子。
而与此同时，赵虞也已带着静女、牛横以及若干黑虎众回到了昆阳县。
待回到昆阳县城内的白记客栈后，赵虞立刻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鲁阳县，交给县令刘緈，请后者想办法去叶县证实一下，看看叶县是不是真的来了一位新的县尉，且是否就是刘緈当日见过的杨定。
在信封的落款，赵虞写下了‘周仲’二字，这是他继‘周虎’之后的第二个假身份，专门用于与刘緈互通书信。
本来赵虞并不想将鲁阳的刘緈、丁武等人扯进来，此前也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但鉴于‘临漳赵氏二公子赵炳过继鲁阳房’这件事，赵虞就必须借助刘緈、丁武的力量，因此前几日在鲁阳相会时，他与刘緈相约，以周仲的名义与刘緈互通书信。
这样即便书信不慎落到外人手中，也不至于立刻就暴露彼此的关系。
仅仅两日，这份书信就送到了鲁阳县，送到了县令刘緈手中。
看到书信上那‘周仲’落款，鲁阳县令刘緈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份书信的主人。
他拆开书信看了几眼，脸上露出几许惊诧。
『二公子在叶县遇到了杨定？』
惊讶之余，刘緈立刻派人请来丁武，将书信交给后者。
丁武看了后说道：“这好办，我与高纯有交情，我找个理由去一趟叶县就是了，可是我不认得那杨定啊。”
刘緈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先去见高纯，见机询问他叶县是否有新任的县令，倘若得到确切答复，你回来告知于我，我再去叶县……鲁阳、叶县素有交情，既叶县有新来的县令上任，我去叶县拜会，倒也不至于惹人怀疑，我见过杨定，即便时隔十余年，认不出他，我也能伺机用话试探。”
“好！”丁武点点头，立刻带上几名县卒前往叶县，拜访高纯。
当时高纯正在征募乡勇，忽然有县卒来报，称鲁阳的县尉丁武来拜访他，高纯很是惊喜，立刻返回县衙，与丁武相见。
待见到丁武后，高纯惊讶问道：“丁武，什么风把你刮到我叶县来了？你此行可有要事？”
丁武随便扯了个谎说道：“也没什么事，最近刘公觉得我太闲了，命我操练县卒，我就来看看你，反正要操练，要不咱们两个县再一起弄一次，如何？”
听到这话，高纯颇感羡慕。
羡慕什么？当然是羡慕丁武咯。
毕竟鲁阳县可没有山贼为祸——确切地说，他叶县也没有，可问题是，他叶县的商队在经过昆阳时却频繁遭到黑虎贼的抢掠，那些遭抢掠、遭剥削的商贾总是把责任推给他，对此他不胜其烦。
羡慕之余，高纯高兴地说道：“正好我要征募一批乡勇加以操练，你替我分担一些吧？”
“征募乡勇？”
丁武顿时就起了疑心，不解问道：“你征募乡勇做什么？”
高纯不疑有他，叹息解释道：“还不是因为那黑虎贼？”
说着，他主动对丁武透露道：“你不知，咱叶县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县令，看上去颇有抱负，大概是想做出一些成绩来，被吕匡一挑唆，就决定征讨昆阳的黑虎贼，命我征募乡勇假意操练，待明年讨贼……我倒是支持，就怕死伤就过。”
『叶县果然新来了一位县令。』
暗道一句，丁武故作惊讶地问高纯道：“什么？叶县有新赴任的县令？不知这位县令如何称呼？”
“姓杨名定，字延亭，邯郸人。”高纯耸耸肩说道：“据毛老夫人所知，似乎是朝中太师王婴的门徒，啧啧，了不得。”
姓杨名定，字延亭，邯郸人，还是太师王婴的门徒，这位新来的叶县县令，其身份皆与刘緈所说的相符，丁武微微一惊，故作惊叹道：“这等大事，你竟不知会我？不行，我得回去告诉刘公。”
“急什么？”
高纯拉住丁武笑道：“来都来了，今晚就在我家中住一宿，咱们好好喝点。”
丁武不好推辞，当晚就在高纯的家中住下，陪着高纯喝了半夜的酒。
次日清晨，丁武便启程回到鲁阳，将他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刘緈。
在听到那杨定的底细后，刘緈便以肯定此杨定便是彼杨定，去不去叶县都无所谓了，但既然丁武已经向高纯开了口，为了避免惹人怀疑，刘緈还是特意去了一趟叶县。
得知鲁阳县令刘緈来访，叶县新任的县令杨定很是惊诧。
惊诧之余，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以叶县、鲁阳这两地的交情，他这位叶县县令新官上任，理当主动前往鲁阳拜访刘緈。
更何况，刘緈的年纪要比他大得多。
因此待见到刘緈后，杨定躬身行礼，带着歉意对刘緈说道：“本该是杨某前往鲁阳拜访刘公才对，却烦劳刘公登门拜访，实在是无礼之至，请刘公念我年轻不晓事，千万莫要见怪。”
不得不说，抛开别的因素不谈，刘緈对于如此谦逊的杨定印象不坏，摆摆手笑着说道：“杨县令言重了。……不知杨县令可曾记得，大概十余年前，当初刘某在邯郸求官时，还曾远远见过县令……”
“咦？”
杨定愣了愣，脸上露出几许尴尬。
这也难怪，当年他名满邯郸，不知有多少人见过他，但他记得的却是寥寥。
而眼前这位刘县令，显然不在他的记忆中。
好在刘緈并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为了巴结这杨定而来的。
一番交流后，刘緈起身告辞，杨定亲自将他送出县衙。
此时的刘緈，已证实这杨定就是他当年在邯郸见过的杨定，前司徒杨泰的爱孙，待回到鲁阳县的县衙后，刘緈立刻就将他所知的有关于杨定的出身，通通写在信中，然后派心腹送至昆阳，交给白记客栈的‘周仲’周公子。
包括杨定正在为讨伐黑虎贼一事而做准备，亦隐晦地写在书信中。
十月二十八日，在一场小雪过后，赵虞便收到了刘緈的书信，此时他才肯定他当日见到的杨定，果然就是叶县新上任的县令，同时也大概了解到了那杨定的身份究竟有多么显贵。
前司徒杨泰的嫡孙一事姑且不论，单单当朝太师王婴门徒这一身份，就已不亚于作为陈太师义子的章靖。
这等人物，赵虞本心是不想招惹的，但很可惜，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看丁武从叶县县尉高纯口中打探到的消息，显然那杨定已经盯上他了——确切地说，是盯上他黑虎众了。
『想拿我当垫脚石？这位来自邯郸的贵公子，还是有够自信呐。』
轻哼着，赵虞将刘緈的书信用烛火点燃，看着那纸张逐渐烧成灰烬。
当年遇到章靖，他可以带着寨里的兄弟逃跑，毕竟在他眼里，黑虎寨不过是一件死物，放弃就放弃了，可现如今，他黑虎众已借兄弟会的名义在昆阳县置办了许多工坊，已稳稳地扎根下来，又岂能因为一个杨定就收手？
这是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基业！
『迫在眉睫……么？』
目视着窗外的雪景，赵虞微微吐了口气。
眼下的他，唯有寄希望明年叛军的大规模反扑，寄希望于他黑虎众能借此机会吸纳难民，迅速壮大，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与杨定、与王尚德、与颍川郡守李旻博弈的资格。
他正思忖着，忽然有人帮他披上了外衣。
旋即，静女那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风冷，少主小心着凉。”
赵虞微笑着朝静女点点头，旋即，一双素手穿过他肋下，紧接着，赵虞便感觉身背后好似贴上了什么柔软之物。
『话说回来，明年，静女就十六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倚在自己身上的静女。
自入冬之后，静女就时不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还会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粘……
唔姆……
『这才是迫在眉睫……』
赵虞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第281章 闲冬（上）
“唰唰。”
在一个小雪纷飞的早晨，在那白记客栈后院的一小块空地上，静女一如既往地练习着剑技，只见她挥动着手中的利剑，闪展腾挪，仿佛跃动于雪中的蝶。
良久，气喘吁吁的她拄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气。
『绑地过紧了么？闷地难受。』
她低下头，皱眉看了眼自己的胸前。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当即就浮现当年那次的惊险……
那一晚，有陈祖的部下吴进作乱，她与她的少主，险些就被一名不入流的山贼所杀。
『这样的事，绝不容许再次发生！』
“唰！”
一道寒光闪过，静女挥出利剑。
那锋利的利刃，在破空声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划过她凭空想象出来的敌人的咽喉。
“漂亮的剑技，静女。”
她的耳畔，传来了她少主赵虞的称赞声。
她喜滋滋地一笑，但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那声音，只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称赞自己的。
她的少主，这会儿还在睡觉呢。
『不过，应该差不多也该醒了……』
静女估摸着。
想到这里，他向一旁走了几步，从地上拾起剑鞘，将手中的放回鞘中，旋即提着它从客栈的后门走了进去。
顺着客栈的后门走入客栈，走道隔壁的隔壁便是厨房，待静女路过时，厨房内的对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白婶，你再考虑考虑吧？那家小伙子可本事了，现如今在黄氏染坊的担任干事呢？”
“哎呀，孙婆，我家姑娘岁数还小……”
“十四不小了……今年定下这桩亲事，明年成婚，这不是刚刚好嘛。错过这次，谁晓得能否再找到合适的？真等到你家姑娘满了十五，你就该着急了……”
“这……”
那是这白记客栈的女主人，正在与前来说媒的妇人说话。
『……』
驻步听了几句，静女忽然感觉有点心烦意乱，快步走过，沿着楼梯朝二楼而去。
世间女子，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称作及笄。
这个岁数的女子，就意味着可以嫁人了。
当然，这指的是一般情况，而正常情况，女子在十三岁、十四岁出嫁的比比皆是，待等十五岁时，估计都已初为人母了；真到等到十五岁、十六岁，那可就成了街坊口中的‘大姑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一想到自己的岁数，静女不禁轻咬嘴唇。
她……待过了今年，就十六岁了……
『莫慌、莫慌，我早已有了名分……』
静女暗自安慰着自己。
的确，她早就有了名分，当年她在进乡侯府后不久，便由夫人周氏做主将她许给了其二子赵虞作为侍妾，也就是她如今侍奉的少主。
可是至今为止，少主却还未碰过她，尽管他们二人一直以来都是同榻而眠。
回到客栈内二人所居住的房间，静女正好看到赵虞起床，她连忙上前：“少主，我来服侍你更衣。”
“嗯。”赵虞也不拒绝，虽然穿衣这种小事没必要静女搭手，但这几年下来他二人都已经习惯了。
看到静女放下手中的剑，赵虞好奇问道：“你去后院练剑了？”
“嗯。”
静女点点头，说道：“师傅说过，习武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松懈，技艺便大不如前。”
她口中的师傅，其实指的就是黑虎寨的大统领陈陌。
自当年那惊险的一夜过后，赵虞与静女便更加注重武艺的锻炼，当时他们有心想得到陈陌的教导，但很可惜，当时陈陌对赵虞有所成见，因此没有答应。
直到赵虞取代杨通，又得到了陈陌的谅解，陈陌这才改变主意，决定教授赵虞与静女二人武艺。
当然，虽然答应教授赵虞与静女二人武艺，但陈陌并没有收二人为徒，毕竟赵虞如今在黑虎寨的地位还要高过他，只不过，静女依旧称呼陈陌为师傅。
自那以后，陈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考验赵虞与静女二人的武艺，相比较赵虞，静女的进步更是让那位陈大统领欣赏。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赵虞每日要思考的事实在太多了，无法像静女那般集中精神。
这不，在听到静女的话后，赵虞当即就苦笑道：“啊……这段时间我都没空练剑，完了完了，静女，下次考验时，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静女抿嘴笑了下。
虽然是同时开始练剑的，但少主已经不是她对手了呢……
这样也好，这样她就可以保护他了。
“这……”
她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师傅说，倘若下次我能在十招内击落少主的剑，他可以让王统领教我几招……”
赵虞睁大眼睛，小声说道：“这样我会很没面子的……”
“谁让少主偷懒了呢？”她眨眨眼睛。
“我哪有偷懒？”赵虞不满说道：“是我需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抽不出空闲来……”
“是是，少主最厉害了。”
静女看似敷衍地回答，但心中却十分认可。
她看地很清楚，尽管黑虎寨与兄弟会，如今有陈陌、郭达、陈才、马弘等头目各司其职，但真正制定方向的，却是她面前的这位少主。
夹在南阳郡与颍川郡之间，左有南阳将军王尚德，右有颍川郡守李旻，而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出身相当了不得的叶县县令杨定，黑虎众在这种情况下夹缝生存，毫不夸张地说，她眼前的这位少主，才是最辛苦、最操劳的那一个。
只是，少主这段时间思考的都是大事，几时才能想想与她的‘小事’呢？
她……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十六岁了呀。
忽然间，静女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情愫，旋即，她从背后轻轻搂住了他。
“……”
在静女的感触下，赵虞的身体一下子绷紧，旋即又慢慢放松。
“静女？”赵虞略带疑问的声音响起。
“少主，我……”
静女欲言又止。
从背后抱他，并不能看到他的眼睛，因此就不会心慌……按理来说是这样，但遗憾的是，静女的心口还是砰砰直跳。
少主，静女已经快十六岁了，静女想成为少主的女人，像夫人对乡侯那样……
倘若少主允许的话，静女还愿意为少主诞子……
『……啊，说不出口。』
羞于启齿的静女，气鼓鼓地贴在赵虞的背部。
良久，待心情平复一些后，她这才缓缓松开赵虞，待后者转过头，神色惊疑地看着时，她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那般，若无其事地询问：“今日，少主有何打算呢？”
“……”
赵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静女。
『看来必须做点什么了。』
暗暗想罢，他微笑着对静女说道：“明年开春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我总算能抽空想想你我的事……”
“我与少主……的事？”
不知为何，静女忽然有些莫名的慌乱，右手不自觉地虚按在胸口，目光飘忽地退了一步。
“对啊。”赵虞点点头，说道：“趁着最近空闲，咱们寻一处宅子搬进去住怎么样？”
“少主的意思是，搬出这里？少主不是说喜欢住在这白记客栈么？”静女纳闷地问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我是说过，这白记客栈烧的菜很好，我很喜欢，但……这里总归没有‘家’的气氛。”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静女，笑着问道：“怎么样，你跟我寻一个住处，就只有你我二人。”
『家……么？』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静女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她偷偷看了一眼赵虞，点点头轻声说道：“嗯。”
以赵虞如今的势力，想要在县城内购置一处宅邸，这完全不算什么，更别说赵虞的打算仅仅只是一处普通的民宅。
为了避免不相干的人打搅，赵虞这次既没有通过黑虎义舍的马弘，也没有通过兄弟会的陈才，而是与静女一起在城内寻找——当然了，尽管如此，还是少不了他身边黑虎众帮着打听消息。
只不过两日工夫，赵虞与静女二人便在城东一条名为桃木巷的街巷里，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民宅。
那座民宅占地不大，仅有一间主屋与一间厨房。
主屋大致可分三间，进门是客堂，朝东是主卧，朝西则是偏屋，可以说是非常小的格局，但对于赵虞与静女二人来说，完全足够了。
“虽然有点脏乱，但只要打扫一下，应该还是很不错的……”
在领着赵虞参观了一番后，静女兴致勃勃地说道。
此时，几名黑虎众也与当地的里正谈妥了价格，跟着牛横来到了主屋。
在屋内的桌旁坐下，牛横不解地说道：“阿虎，你要这种小宅子做什么？”
赵虞笑着说道：“当前我等两大威胁，一是明年的叛军，二就是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但这两者无论想做什么，估计都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趁着这段时间，我想歇一歇。”
“哦。”
牛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皱着眉头打量屋内，再次抱怨道：“就算你想抽暇歇一歇，也不用住在这种小宅子里吧？你们住东房，我住西房，那弟兄们怎么办？”
从旁，几名黑虎众也是一脸困惑，不解地看着赵虞。
见这帮人还没明白，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只有我与阿静住这里，你们回白记客栈去住，包括牛大哥。”
“诶？”牛横愣了愣，旋即稍有的严肃道：“阿虎，莫要说笑，俺怎能放心让你俩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不提郭达，俺也不会放心。”
赵虞笑了笑说道：“牛大哥可以放心，这附近的街坊可不知我是谁。更何况，城内的风吹草动又瞒不过兄弟会的耳目，牛大哥就放心吧。”
牛横还要说些什么，此时静女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道：“牛大哥放心，我会保护好少主的。时候也不早了，牛大哥你们先回客栈去吧……”
“时候不早？”
牛横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屋外的日光。
这不是才正午么？
回头再一看静女那双逐渐变得冰冷的眸子，牛横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讪讪说道：“呃，确实是不早了，那……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说罢，他带着那群识趣的黑虎众，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旋即松气道：“总算是……清闲了。”
“嗯。”
静女微微颔首，眼中的眸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轻声询问道：“少主，接下来做什么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先去街上购置些被褥用物吧，然后去买点菜，回来后先打扫一下屋子，其余日常所需，咱们明日再去。”
“嗯。”静女点点头。
记下了家的位置，赵虞与静女便上了街。
没走出多远，静女就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瞧了一眼。
不出她所料，牛横以及那几名黑虎众，正远远地跟着他们。
『算了，只要不妨碍我与少主……』
静女心下暗暗想道。
片刻后，赵虞与静女二人便在街上一间挂着‘兄弟合作店铺’字样匾额的店铺，买了一床崭新的被褥。
远远看着二人抱着那一床被褥回家，有黑虎众小声问牛横道：“牛老大，咱们真的不上去搭把手么？”
牛横环抱双臂，吸着气说道：“你没见阿静方才那眸子？你敢上去打搅，小心回头她把你脑袋锤进肚子里。”
“不会吧？”
几名黑虎众面面相觑。
话虽如此，但还真没人敢上去打搅，毕竟只要不是瞎子，纵使隔地老远他们也能看到赵虞与静女脸上的笑容。
在牛横与几名黑虎众的跟踪下，赵虞与静女抱着那床被褥回到家中，随后便又一起上街购了一些蔬菜。
正如牛横等黑虎众们所看待的那样，期间二人有说有笑，气氛着实非常融洽，哪怕再不识趣的人也看得出来不应该上去打搅。
半个时辰后，在城东的市集买了些蔬菜，赵虞与静女回到了家中，也就是那间小宅子。
此时，他们开始打扫屋子，虽然辛苦是辛苦些，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待简单打扫了一番后，天色已临近黄昏，于是二人来到厨房，开始做饭。
由赵虞烧火，静女烧菜做饭。
大概是曾经黑虎寨的伙房居住了大半年的关系，赵虞对于这些杂事亦不陌生，而静女就更不用多说了，一番忙碌过后，二人很快就烧制了几道家常小菜，然后又煮了些酒。
片刻后，二人将菜端到主屋客堂的桌上，点上蜡烛，对面而坐。
“噗嗤。”
静女忽然笑了出声。
“唔？”赵虞正给静女舀酒，忽然脸上露出几许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静女摇摇头，旋即感慨地说道：“只是忽然觉得，有些时候不曾像现在这样了……只有少主与我，且少主也可以暂时抛下那些烦恼……谢谢少主。”
她双手接过赵虞递去的酒碗，低头抿了一口。
“好喝。”
她甜甜地说道。
“是么？”赵虞亦喝了一口，不过他觉得倒是一般。
此时，静女问赵虞道：“少主为何忽然决定与静女搬到这里居住呢？”
“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只是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啊，大概就是我感觉将你冷落了吧。”赵虞看了一眼静女，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虽然你一直在我身边，但这段日子着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而明年，恐怕又是一个多事之秋，我想来想去，恐怕也就只有这段时间能空闲些。”
“我明白……少主能想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静女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待她再次抬头看向赵虞时，她的眸子仿佛要融化了般，柔情满满。
而此时，赵虞亦在烛光下端详着面前的少女。
五年前，静女只能说是一个可爱的小丫头，但现如今，她渐渐已经长开了，脸庞退去了几分青涩与稚嫩，慢慢地有了女人的柔美。
尤其是那一双眸子，更是勾人心魄。
大概是静女一直以来都在赵虞身边的关系吧，赵虞一直以来都忽略了静女的变化，直到最近他发现静女的举止越来越奇怪，他这才意识到，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不知怎得，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有些旖旎。
不止静女有些莫名的慌乱，下意识闪避赵虞的目光，只顾低着头喝酒，就连赵虞亦有些尴尬，右手端着酒碗喝着，左手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
平心而论，静女对他的心意，赵虞很清楚，并且赵虞也不会有什么‘我只是把她当妹妹’这种混蛋想法，毕竟他俩的关系一开始就是明确的。
阻隔在二人之间的，仅仅只有一层薄纸而已，可能一句话就能将其捅破。
但话说回来，他二人真的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晚睡在同一张床榻上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想要捅破那层关系，还是蛮尴尬的。
很快，那一小坛酒便见底了。
在无声的尴尬与旖旎气氛下，二人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碗筷后，随后来到东房安歇。
只见在那漆黑的屋内，赵虞与静女面对面躺着。
忽然，赵虞伸手摸了摸静女发烫的脸庞。
而静女，亦将身体贴在赵虞身上，用脸颊轻轻磨蹭着赵虞的手。
“少主……”
“唔？”
“我想要做少主的女人……”
“那就……做吧。”

第282章 闲冬（下）
一缕微光渗透入窗户纸，使得屋内也渐渐有了几丝昏暗的光亮。
天……亮了？
两双眼睛面面相觑，目光都有些呆懵。
在相视一眼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区别仅在于赵虞是‘呵呵’的尬笑，而静女则是‘嗤嗤’的轻笑。
“呼。”
微吐一口气，赵虞调整了一下睡姿，仰躺在床榻上。
静女扭动着滚烫的身躯配合着，旋即，她亦调整了睡姿，以一个在她感觉很舒服的姿势，枕着她少主的胳膊侧卧，一双美丽的眸子，微微弯成幸福的月牙，满是溺爱地看着身边人的侧脸。
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人，而现如今，她终于成为了他的人。
静女的内心填得满满的，被那说不完、道不尽的满足与高兴——这大概就是幸福，大概就是美满。
心中的甜蜜却促使静女想对身边人使使坏。
她从被窝中伸出手，用手指的指肚轻轻磨蹭着身边人的面颊。
“别闹，痒。”
“嘻嘻……”
几次说教不听，赵虞只好抓住了静女的手，却不曾想静女毫无认错之意，即便右手又被赵虞逮回被中，她仍旧用手指的指肚轻轻磨蹭着身边人的掌心，磨蹭地赵虞掌心发痒，心中也有些痒痒的。
“说了别闹了，怎么不听话了？”
“嘻嘻……”
看着静女嗤嗤笑着，忽而她咬着嘴唇，不经意地露出几许女子的媚态，赵虞又好气又好笑，遂于静女十指相扣。
静女这才安静下来，深情地看着自家少主，她那尚未彻底褪去潮红的脸庞上，充斥着甜蜜与满足。
『这样真好……』
她心满意足地想道。
其实她也很倦了，但她却不想闭眼歇息，生怕昨晚只是一场梦境——事实上她都不敢确信所经历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可能是注意到了静女的疲态，也可能是以己度人，赵虞轻声说道：“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先睡会吧……”
“嗯。”
静女应了一声，旋即带着几许不安问道：“少主呢？”
“我？我当然也要睡会，我也困了，昨晚太累了……”
“少主……”静女羞涩地抱怨了一句。
平心而论，睡觉还是自己一个人躺着舒服，像此刻床榻上二人，相拥而眠、十指相扣，这睡姿其实并不利于睡眠，但偏偏少男少女都喜欢这一套，比如此刻与赵虞紧紧扣握着的静女。
她一点都不觉得此刻的睡姿有什么不舒服，满怀着甜蜜，不多会就睡熟了，微微渗汗的口鼻处传出一声声轻微的鼾声。
反倒是赵虞，虽然感到疲倦，但一时间却睡不着。
一来肩膀位置被静女枕着，一时间有些不能适应，二来他的右手与静女的左手紧紧相扣着，若非担心惊醒已睡熟的静女，他其实很想偷偷抽出来——无关乎感情，只是真的有点不适。
至于第三个原因，大概就是他冷静下来之后，忽然有点后悔了。
毕竟他二人虽然没有媒妁之言，但却有父母之命，况且二人对彼此都有感情，走到这一步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赵虞的后悔，是有点后悔操之过急了。
虽然静女的名分是他的妾室，但赵虞并不觉得以他如今的处境，日后是否还会去找什么正室，况且他也不在意那所谓妻室、妾室的名分，既然静女跟了他，那么他自然要给予后者应有的礼数。
而这个礼数，即是婚事。
这个婚事不必弄得很大，弄得人人皆知，哪怕就只有他二人应该也无所谓，但最起码得有。
让静女穿上嫁衣，然后他与她叩跪于彼此父母的灵位前，向九泉下的亲人祈告这件事，应有的步骤就应该得有，怎么能像昨晚那般草率呢？
『色令智昏呐……』
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这些显然是晚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静女睡醒之后，与她商量看看，二人补个婚事什么的——最起码别让静女感到委屈。
想着想着，赵虞也撑不住了，袭上心头的困意，促使他亦陷入了睡眠。
睡地朦朦胧胧之际，他隐约听到有人叫喊：“哎哟。”
似乎是牛横吃痛的声音。
随后，便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等到赵虞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已穿好了衣物的静女，正趴在床榻上，用双手拄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四目交接，屋内的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早，静女。”赵虞打了声招呼，试图冲淡这份尴尬。
“少主也早。”
静女红着脸小声回应着，旋即像往常那样说道：“我来侍候少主更衣。”
赵虞也不推辞，在静女的帮衬与服侍下穿好衣物。
此时他忽然注意到，在凌乱的被子下，在素白的被单上，有诸如星星点点般的暗红。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静女，发现静女的脸一下子烧得火红，面红耳赤扑到那床榻上，装模作样地整理床铺，口中带着几分急切说道：“少主，你……你先去屋外洗漱吧，我……我整理一下……”
看了眼静女那仿佛红得仿佛要滴下汁来的脸，赵虞很识趣地装作啥也不知道的样子，点点头走出了屋外。
走出屋外，从屋外一侧的水缸里抄起水瓢，赵虞舀了一瓢水，用手沾着水抹了抹脸，旋即又舀了一勺，喝了一口漱了漱口。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用刻意压抑的声音低声喊他：“阿虎，阿虎。”
“唔？”
赵虞转过头一瞧，旋即便看到牛横带着两名黑虎众站在院子的竹栅栏处，朝着他招手。
于是他便朝着牛横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看到地上有一物，遂将其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剑鞘，倘若赵虞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静女随身所带那柄剑的剑鞘。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东房，他此时才注意到，他与静女居住的东面房间，窗户上的糊纸不知为何破了一个大洞，记得昨晚还好好的……
看看手中的剑鞘，看看那有破洞的窗户，再看看在远处小心翼翼招呼他的牛横，赵虞忽然想起今日凌晨后，在他睡下后，他隐约有听到牛横发出‘哎哟’一声的痛嚎……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牛横见他与静女迟迟没有起身，于是偷偷摸摸来到东房外，想要向屋内窥视，结果却被静女察觉到动静，丢出剑鞘将牛横几人给赶走了。
哭笑不得的他，微微摇了摇头，迈步朝着牛横走了过去。
其实牛横也没啥要紧事，在唤来赵虞后，他就隔着那一道竹栅栏冲着赵虞直乐，嘿嘿嘿地坏笑。
赵虞也看着牛横直乐，因为牛横脑门上顶着一个肿包。
此时，巷街外走过几名附近的街坊，一个个表情古怪地看着赵虞与牛横等人，快步离开。
咳嗽一声，赵虞赶紧打开院门，将牛横几名请了进来，免得这几人站在院外，徒增怀疑。
看得出来，牛横几人肯定是经历过什么，因为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十分小心，目光时不时地往主屋那边瞟，甚至于，牛横还低声问他：“阿虎，阿静哩？醒了没？”
“醒了。”
赵虞点点头，旋即好奇问牛横道：“牛大哥，昨晚你睡在哪？”
牛横很随意地说道：“没睡，在附近的巷子里守了一宿。”
赵虞一愣，惊愕问道：“守了一宿？你们干嘛不回白记客栈？”
牛横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怎么放心让你俩单独在外？”
听到这朴素而诚恳的一句话，赵虞心中着实感动，感动之余，亦忍不住嘀咕牛横的憨直。
他并不觉得他与静女单独居住在此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又没有人知晓他们的确切身份。
更何况大半个昆阳县都在他们黑虎众的控制下，哪怕县衙里像石原那等与他们不对付的捕头将他俩捉了去，陈才、马弘、张奉几名头目，也必然会立刻收到风声，将他们捞出来。
但这些话，他并没有对牛横解释。
他只要记住，这位牛大哥是真的把他与静女当弟弟、妹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赵虞当即笑着说道：“辛苦牛大哥了，牛大哥先到屋内歇一会，待会我与阿静上街去，给牛大哥烧几个不曾吃过的菜，再弄点酒……”
“不曾吃过的菜？”
牛横颇感兴趣地咽了咽唾沫，当即就答应下来。
带着牛横几人走入堂屋，正巧静女从东房走出来。
乍一看到静女，两名黑虎众扭头就逃出了屋外，而牛横则是下意识将背贴在了门板上此时的他，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静女用被子裹着身体，手持利剑站在窗口内，那一脸羞恼的模样。
回想起当时静女那羞恼、羞怒的眼神，牛横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这妹子，那可是杀过人的……冷下脸来忒吓人了。
“阿静，早。”
他一脸憨厚，讪讪地挥手与静女打着招呼。
“牛大哥早。”
静女十分平静，一如既往地与牛横打着招呼，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直到赵虞随手将那柄剑鞘递给她，她才忽然脸红了一下，赶紧将那剑鞘藏到身后。
赵虞将牛横的事与静女说了一遍，得知牛横几人昨晚一宿没睡，在附近守了他们一宿，静女亦是十分吃惊，毕竟眼下可是寒冬腊月。
想到这里，她立刻道歉道：“对不住，牛大哥。”
“没事。”牛横摆摆手说道：“俺身体壮，扛得住。不过……”
他看了一眼静女，讪讪说道：“阿静下次可别那么吓人……”
静女轻啐一声，带着几分羞怒说道：“也请牛大哥下次莫要窥视……”
“嘿嘿。”
见赵虞愕然看了过来，牛横挠挠头干笑了两声。
好吧，他当时确实是想看看这两个弟弟妹妹究竟在干嘛，是否是像他想的那样，于是就蹑手蹑脚地来到东房外，结果……
显然过程惊险了些，但倒也不坏，至少整个山寨里，他是最先知道这件事的。
郭达那家伙还不知情嘞！
看了眼挠头憨笑的牛横，赵虞翻着白眼摇了摇头。
论勇猛，整个黑虎众就属这位牛横大哥最勇猛，就连陈陌恐怕也得用取巧的方式才能将其击败，但平日里嘛，这位牛横大哥就跟少根筋似的，这也是赵虞不敢将他像陈陌那样安置在重要职位的原因。
留在牛横几人在屋内歇息，赵虞带着静女上了街。
他本意并不想带上静女，毕竟……对吧？
但静女却执意要跟着赵虞去。
见此，赵虞不但放慢了脚步，还主动伸出了手。
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静女略有些犹豫，但最终，她还是握住了赵虞的手，十指相扣。
踏着街上的积雪，赵虞与静女二人缓缓走着，来往的行人不乏有人惊讶地看看他们。
好巧不巧，昆阳县的县尉马盖带着一队从远处走了过来。
“少主……”
静女有些慌乱。
毕竟她与赵虞此刻都没有带着面具。
“别慌。”赵虞握了握静女的手，低声说道：“没有人知道咱们是谁。”
静女这才放心下来。
果不其然，马盖并没有认出赵虞与静女。
在马盖眼里，赵虞与静女只是一对估计刚成婚的小夫妻罢了，不过有一说一，这对小夫妻胆子很大，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手。
“人心不古啊……”
马县尉笑着发出了感慨。
随后，赵虞、静女也陆续遇到石原、陈贵、杨敢等县衙的捕头。
有了之前的经验，赵虞与静女自然不会慌乱，反而朝着那一行捕头与县卒颔首示意。
跟马盖类似，这几名县衙的捕头，自然也没有认出赵虞，只是对这对‘小夫妻’的胆大略感惊讶。
见那对小夫妻朝自己等人点头示意，石原很高兴，亦点点头作为回应。
大概是注意到了赵虞与静女脸上的笑容，他感慨地对陈贵与杨敢说道：“真是不错的笑容……或许这就是我想留在昆阳的原因吧，我绝不会容许黑虎贼在昆阳肆意妄为！”
陈贵亦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与石原、杨敢等人一同带着县卒走远了。
“嘻……”
静女忽然笑了出声。
“怎么了？”赵虞好奇问道。
“很奇怪的感觉……”
静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旋即又看看四下，对赵虞小声说道：“虽然街上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但他们都不知我们的身份，就好像……这条街上就只有少主与我……”
赵虞愣了愣，旋即立刻就会意过来。
的确，相比较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唯独他与静女格格不入，因为他俩是在传闻中已经死去的人，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还活着，有种站在暗处、窥视明处的感觉。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么？
未必！
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境，或许也促进了赵虞与静女对彼此的感情。
其实这会儿二人间的气氛，着实适合谈一谈昨晚——确切地说今早赵虞所考虑的事，但可惜街上来往行人不少，着实不是一个交谈的场所。
来到市集，买了些蔬菜，买了点酒肉，赵虞与静女回到家中。
在准备烧制酒菜的时候，赵虞终于向静女提起了这件事。
“补办婚事？”在听到赵虞的话后，静女吃了一惊。
“嗯。”
赵虞与静女一同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一起洗着菜，口中说道：“昨晚……唔，我也有些冲动，事后想想，我觉得那样对你过于委屈了……”
听到‘冲动’二字，静女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羞涩与骄傲。
毕竟在她看来，这个词是对她最好的赞美。
不过待听到委屈二字时，她立刻就摇头说道：“少主，静女一点也不觉得委屈，静女是少主的人，这是夫人的意思，也是静女的愿望，昨晚……我已经很满足了。”
顿了顿，她羞红着脸说道：“不对不对，是……能做少主的女人，静女已经很满足了。”
她有些不敢看赵虞的目光。
赵虞当然猜不到静女心中所想，不解地问道：“你就不想穿上嫁衣么？”
“嫁衣？”
静女愣了一下，原本因为动情而变得莫名柔和的目色，这才重新汇聚于焦点。
半晌，她咬着嘴唇摇摇头说道：“少主，静女是少主的妾室，按照世俗的规矩，纳妾是不办婚礼的……”
“不管那些。我只问你，你想么？”
“我……”静女欲言又止。
“想吗？”赵虞一眼就看出静女其实很心动。
果然，静女久久的犹豫后，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弱弱地应了一声：“……嗯。”
“那不就行了？”赵虞笑了笑，旋即正色说道：“眼下的处境，咱们没办法大肆操办，但私下还是可以的……”
“只有少主与我么？”静女忽然问道
“唔？”赵虞愣了下，不解地看向静女：“你希望那样？”
“……嗯。”
静女点点头说道：“只有少主与我，不请任何人……”
说着，她看了一眼赵虞，在略一犹豫后又说道：“牛横大哥可以……我不知他昨晚在附近的小巷里守了一宿，今早对他……确实有些过分了。其余其他人……”
她欲言又止。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静女一直以来都对黑虎寨的‘山贼’身份心存抵触，纵观整个黑虎寨，与静女关系还算不错的，估计也就只有牛横、郭达、陈陌、朱旺、徐奋，以及邓柏、邓松兄弟与小宁娘了。
大概她都还未真正接受黑虎众这个身份，仅仅只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不像赵虞，不管是否是出于笼络的目的，他与黑虎众的一干大小头目都关系不错，唯独对刘黑目抱持更大的戒心。
“好，那就只有你我，客人的话，就请牛横大哥……”
“嗯！”
虽然商量出了结果，但很可惜，这婚事并不能立即就办，毕竟静女需要时间自己缝制嫁衣——这是世俗。
因为这是二人的秘密，二人谁也没有透露，哪怕是唯一被邀请的宾客牛横，也暂时被二人瞒着。
毕竟赵虞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透露出去，黑虎寨里肯定会大肆操办的，至少郭达绝对会如此。
而如此一来，势必会影响到昆阳县，这不利于赵虞与静女藏匿身份。
待用罢午饭后，酒足饭饱的牛横大摇大摆地准备离开。
赵虞问他道：“牛横大哥，你今晚不会还准备在附近的小巷守一宿吧？你没在这附近准备住处么？”
“没有。”牛横很坦率地说道。
赵虞当即就气乐了。
要说牛横憨吧，其实他有时挺机灵的，要说他机灵吧，那可真的憨！
倘若换做郭达、陈才、马弘等人，恐怕早就已经把隔壁的民宅买下来了。
“……”
无语地摇摇头，赵虞转头看向静女。
静女当然能猜到赵虞的想法，无奈说道：“牛横大哥不介意的话，你就住在西房吧。”
“行啊。”
牛横随口应了下来。
有牛横在旁，就不怎么需要其余黑虎众了，赵虞遂将他们打发到陈才那边。
但不得不说，有牛横在场，小两口想要做某些事，就不得不小心翼翼了。
比如当晚，食髓知味的二人烧了一桌菜，但却简单扒了两口就默契地离座，一起到了东房内。
旋即，独自在堂屋内吃酒吃菜的牛横，就听到东房传来了静女有意压制的喘息声。
手中筷子一顿，牛横歪着头看了一眼东房。
“啊，这酒菜真不错，我端到西房慢慢享用……”
扯着嗓子喊了句，他咬住酒碗，一双大手端着四五个菜盆，稳稳地站起身，朝着西房走去。
此时在东房屋内的榻上，相拥在被中的赵虞与静女二人相视一眼。
“继续？”
“嗯！”
旋即，东房再次响起压抑的喘息声，而在西房，牛横则赤着膀子，没心没肺般地喝酒吃菜，大快朵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次年。
而这一年，注定会是动乱的一年。

第283章 正月
从旧年的冬日到新年的正月，赵虞与静女度过了一段近两个月的二人生活。
起初牛横出于对二人安危的考虑，住在西房，但一段时日之后，他便搬了出去。
一来就像赵虞所说的那样，昆阳县城内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也不存在有人会来谋害他的可能；二来嘛，小两口晚上行房的时候越来越不顾及他，那撩人的喘息让牛横也渐渐有点抵抗不住了，纵使是去了几趟城内的烟柳楼也不管用，于是索性就搬出去了。
当然，说是说搬出去了，但事实上就在隔壁，赵虞与静女的二人小巢，其周围的民宅终归还是被郭达授意陈才给通通买下来了。
好在陈才还算聪明，他叫他手底下的黑虎众以兄弟会的名义去买下那些民宅，然后再安排城东的兄弟会成员去居住，毕竟兄弟会内部还是十分团结的，倘若果真有人对赵虞不利，赵虞只要自称是兄弟会的成员喊上一句，相信对他不利的人绝对跑不出这条街。
因为陈才的安排，尽管县衙的捕头石原等人得知了风声，也只是将怀疑的目光放在兄弟会身上——想来，纵然是查到赵虞身上，也只会认为赵虞不过是加入兄弟会的普通百姓，绝不会想到，此人便是黑虎寨的大首领。
正月初九，叶县县令杨定以‘新上任’、‘拜会邻县’为理由，带人前来拜会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与刘毗，以及县尉马盖、县丞李煦，做了一番交谈。
谈论的话题，自然而然就是昆阳特产——黑虎贼。
当时杨定这样对刘毗说道：“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有黑虎贼于昆阳隐没，然贵县不以为重，视为疥癣之病，却不明虽病在肌肤，不治益深。杨某初任叶县令，却亦听闻黑虎贼之凶，希望贵县能早日将其铲灭。”
不得不说，杨定在说这番话时的态度还是蛮好的，但遗憾的是，刘毗、马盖、李煦三人谁也不当回事。
这也难怪，毕竟这三人现如今对黑虎众的印象都不坏。
先说刘毗与马盖二人，他们虽然有把柄在赵虞手中，但赵虞从来都不曾用这个把柄要挟过二人，原因就在于不想刺激二人。
不可否认，赵虞确实可以用认罪书迫使刘毗与马盖二人一次次地妥协，刘毗与马盖二人绝不敢反抗，但相应地，这个举动也会让二人对黑虎寨积累怨恨，怨恨当积累到一定程度，那肯定就是爆发。
因此，那些所谓的认罪书，赵虞只视为最后的保障与惩戒。
说白了，除非像刘毗、马盖这些内应公然背叛黑虎寨，出卖黑虎众，否则赵虞绝不会拿他来威胁二人。
这样做，能最大化降低刘毗、马盖等内应对黑虎寨的怨恨。
比如去年黑虎众准备把手伸到县城的时候，当时刘毗是非常抵触的，他当时甚至已做好了被黑虎寨拿着他那份认罪书威胁的准备。
但最终呢，根本就没有黑虎众去威胁刘毗，赵虞先在城内开了一个黑虎义舍，然后借黑虎义舍的口碑，创建了兄弟会，最后又拉拢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叶县商贾，创建昆叶互利会。
这一系列的手段，刘毗当时亦是目瞪口呆。
最终，在政绩的诱使下，刘毗对昆叶互利会的创建表示了认可，而这，就变相承认了兄弟会在县城的合法地位，再说得通俗点，他默认了黑虎贼借兄弟会的名义在县城内活动。
于是乎，赵虞的目的达到了。
正是这件事，让刘毗与马盖对黑虎寨稍微放心了些，感觉那周虎也并非是那种动不动就拿把柄威胁他们的人。
不得不说，这个认知相当关键，它可以最大程度上淡化刘毗、马盖二人对黑虎寨的怨恨。
怨恨逐渐消退，又有把柄在黑虎寨的手中，久而久之，那岂不就慢慢变成自己人了嘛。
就像马盖，他最近时常与陈才、马弘、张奉几个身在县城的黑虎寨头目碰面，彼此交换一下消息，久而久之他也就习以为常了。
而刘毗，去年也多次出席昆叶互利会与兄弟会的各个庆事。
更重要的一点是，黑虎众也好、兄弟会也罢，在赵虞的约束下，两者从来没有在县城里闹过事，给足了刘毗与马盖面子，哪怕是当初南阳军副将纪荣查封了兄弟会十几家工坊，黑虎众都没有直接站出来反抗，昆阳县的治安，好地简直可以作为颍川郡的标杆。
基于这种种，单刘毗与马盖二人来说，他们已经逐渐消除了对黑虎众的敌意，甚至于，就连县丞李煦这个并非是黑虎寨内应的人，也提出了‘招安黑虎众’的提议，可见县衙对黑虎众的看法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正所谓民不举、官不咎，从某种程度上，县衙的执行力是与民意挂钩的：倘若民意激愤，那么县衙肯定要有所行动；反之，那就得过且过，保持现状。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黑虎众并未伤害到昆阳人的利益，昆阳百姓对这股山贼没什么感觉，鉴于此，昆阳县衙也乐得保持现状，一门心思应对来年……不对，是今年来自于叛乱军的威胁。
可在这个当下，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却跑到昆阳县来，老生常谈，重提黑虎贼之事，也难怪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兴致恹恹。
在谈论了半个时辰后，双方不欢而散，杨定皱着眉头走出了县衙。
此时，跟随他一同前来的老家将魏栋亦皱眉说道：“少主，老夫观昆阳县衙，似乎感觉不太对劲啊……”
“唔。”杨定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对于围剿黑虎贼一事，昆阳县的‘三长’——县令刘毗、县尉马盖、县丞李煦都表现地兴趣恹恹，居然众口一词声称他们正在与黑虎贼的贼首周虎协商，想办法招安黑虎贼。
倘若只有马盖一人坚持，杨定到还能理解，毕竟马盖极有可能是黑虎贼的内应。
可刘毗、李煦二人也支持招安，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黑虎贼将这三人通通就收服了？
怀着诸般不解，杨定带着魏栋在城内转了一圈。
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城内百姓居然就没几个谈论黑虎贼的——至少他一个都没碰到。
可你问这些昆阳百姓知不知道黑虎贼吧，被问的人至少有一半都知道。
明知黑虎贼就在己县境内却不畏惧，不谈论黑虎贼的原因并非是出于畏惧而是不感兴趣，昆阳百姓的答复着实令杨定大感愕然。
得知这些，杨定摇头感慨道：“我总算是明白，为何前来剿贼的南阳军却反而被昆阳人记恨……”
老家将魏栋点点头，沉声说道：“这个周虎相当狡猾，他既不犯民，也不冒犯县城，如此一来，憎恨黑虎贼的声音就自然会降到最低……”
的确，明明黑虎贼出没于昆阳县，但最憎恨这股山贼的，却居然是叶县以吕匡为首的那些商贾，饶是魏栋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如此诡谲的事。
待摇摇头后，他对杨定说道：“昆阳县情如此，再加上又有疑似贼子内应的县尉马盖，少主想要说服昆阳县衙，恐怕是很难了……倘若少主仍想铲除这股山贼，为今之计，只有以上压下，叫颍川郡直接对昆阳县下令。”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但面色却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自然是犹豫请颍川郡守李旻相助这件事，因为单凭他的身份，李旻未必会允许，除非李旻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
也就是说，杨定需要借势才能说服李旻，但他本身对此有所抵触。
“大局为重。”
可能出看出了杨定心中的迟疑，魏栋低声说道。
“唔。”
杨定点点头，仿佛是下定了决心。
回到叶县后，杨定便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托心腹手下送往许昌，交给颍川郡守李旻。
鉴于此时正值正月，封住道路的冰雪尚未消融，杨定这封信足足花了六日时间，这才在正月十五日前后送到了许昌。
在看罢杨定的书信后，颍川郡守李旻很不高兴。
他也搞不懂为何人人都喜欢盯着他辖下的昆阳县，王尚德是这德行，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也是这德行。
昆阳县有贼么？有！
这一点，李旻李郡守很清楚。
可问题是，跟天底下其他郡县的山贼、强盗相比，黑虎贼一不伤民扰民、二不冒犯县城，仅仅只对一些过往的商队下手，并且主要还是为了劫财，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这种‘和善’的山贼，天底下找不出来几支！
昆阳县有贼患又怎么样？昆阳县的治安是他颍川郡数一数二的，一没有流民滋事，二没有流寇为祸，再加上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几桩人命官司，还要怎么样？
纵观他治下的颍川郡，就没有几个在治安方面能比得上昆阳县的。
至于那支黑虎贼，明明昆阳县衙已经在努力与贼子的首领周虎沟通，尽全力不动刀枪将其招安，却偏偏还是有人拿这股贼寇说事。
见李旻面露不快之色，左右小声说道：“小小叶县县令，亦敢干预我颍川郡？大人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
李旻看着手中那封信，微微吐了口气。
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他知道，前司徒杨泰的孙子，当朝太师王婴的门徒，人脉广地很，但这些他并不是太过于忌惮，毕竟王婴在朝中也谈不上只手遮天，还有忠于他晋国、忠于天子、忠于他李氏的陈仲陈太师呢！
对王婴如此，对王尚德自然也如此，但是这个杨定……
此人有点特殊。
在思忖了片刻后，李旻派人唤来已升任西部督邮的荀异。
片刻后，待荀异来到廨房，李旻对他说道：“今本府收到叶县县令的书信，重提黑虎贼一事，我希望你再去一趟昆阳，促令刘毗加紧招安黑虎贼一事，否则，我或会派兵助叶县剿贼。”
听到这话，荀异颇感惊愕。
要知道据他所知，最近黑虎贼是非常低调的，甚至于，在经过王尚德的警告后，黑虎贼对鲁叶共济会商队的抢掠，亦日渐减少，因此他也越发相信周虎当日的承诺。
可就在事情逐渐朝着好的方向转变时，李旻却重提黑虎贼一事，甚至说出‘黑虎贼若不能被立刻招安就要派兵剿灭’的话，荀异着实不能理解。
他当即拱手劝道：“大人三思。不可否认，昆阳县招安黑虎贼一事，确实进展缓慢，但考虑到黑虎贼危害不大，卑职以为郡里不宜逼迫……若过于进逼，逼得黑虎贼走投无路，到时候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旻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
荀异也是个久在官场的人，见此立刻就猜到了原因，试探问道：“大人，莫非这个新任的叶县县令，来头很大么？”
“唔。”李旻点点头说道：“此人乃太师王婴的门徒……倘若仅仅如此，我倒还不至于忌讳，关键在于……算了，这件事你不必知道。总而言之，你立刻去昆阳县，促令刘毗加紧招安黑虎贼！”
“……遵命。”
荀异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拱手领命。
正月二十二日，西部督邮荀异赶到昆阳。
为了避免惹人怀疑，待进城后，荀异还是优先来到了县衙，请见县令刘毗。
对于荀异的再次到来，刘毗感到十分意外。
要知道荀异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北部督邮了——原先荀异担任北部督邮，所管辖的县没几个，可现如今荀异取代吴孚成为西部督邮，监察许昌以西县城都归荀异管，按理来说荀异没空总往他昆阳县跑啊。
『难道……不会吧？』
看了几眼眼前这位荀督邮的身子骨，刘毗脸上浮现几许古怪之色。
他知道的，上回黑虎贼为了感谢荀异赴宛城劝服王尚德退兵一事，着实好好慰劳了这位荀督邮一番，让事后得知内情的他着实羡慕了一番，奈何家中母老虎太厉害，他有贼心却没贼胆，生怕倒了葡萄架。
可你荀异也太不知羞耻了吧？这才多久？又跑来了？
『看似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实则……啧啧！』
刘毗暗自鄙夷。
荀异当然不知道刘毗的暗自嘀咕，一脸正色地道出了来意：“郡守大人命我来昆阳，促令刘公加紧招安黑虎贼。”
“唔？”
刘毗听了一愣，皱眉问道：“督邮，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么？我这几个月上报郡里，郡里从未催促过此事……”
荀异点点头说道：“唔，郡守大人收到了新任叶县县令杨定的书信，此人似乎来头不小，郡守大人亦要卖他几分情面，因此派我来催促。”
刘毗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了。……此月初九，那位杨县令就曾造访过我昆阳，言及围剿黑虎贼一事，督邮也知道，黑虎贼只是小疾，今年叛军的反攻才是我等心头大患，因此我等并未理会，却不曾想，那杨定竟然为此事打搅了郡守大人……”
听罢刘毗的话，荀异心中更是气恼那杨定，气恼那后生年纪轻轻，做事不分轻重。
黑虎贼的危害，能比得过今年叛乱军的反扑么？就连手握十万大军的南阳将军王尚德，都在积极备战，他杨定倒好，却死揪着昆阳县的贼患不妨，当真是不知轻重！
但事已至此，荀异也没办法。
想了想，他对刘毗说道：“郡守大人已发下话来，要求贵县抓紧招安黑虎贼，不知贵县与黑虎贼谈地如何了？”
听到这话，刘毗心中其实想笑。
因为他知道，荀异其实很清楚那周虎住在哪。
“咳。”
咳嗽一声，刘毗故作严肃地说道：“关于招安黑虎贼一事，县衙已派人与周虎做了初步的协商，周虎也愿意归顺，不过，他害怕朝廷追究罪行，是故有所迟疑……”
这种反应并不奇怪，荀异点点头说道：“话虽如此，但这次郡守大人已下了通牒，还请刘公加促招安黑虎贼一事。”
“我尽力而为。”
简单聊了几句，二人点到为止，因为他二人都知道，想要推动这件事，必须得有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点头，否则说再多都是白谈。
于是乎，待荀异离开县衙后，刘毗立刻招来马盖，命马盖立刻前往白记客栈，请见居住在那的黑虎贼首领周虎；而离开县衙的荀异，亦直奔白记客栈。
然而，荀异与马盖却都扑了个空，因为此时，赵虞根本没有白记客栈。
更尴尬的是，见扑空后准备离开的荀异，在出客栈时，还一头撞见了准备进客栈的马盖。
不得不说，荀异没想到马盖会出现在这，马盖也没想到荀异会在出现在这，四目交接，二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马县尉？”
“啊……荀督邮？督邮这次落脚于这间客栈？”
“啊……我听说这间客栈烧得一手好菜，是故，呵呵……马县尉呢？”
“我也是……呵呵……”
“呵呵……”
“……”
“……”
“呃……我忽然想起有点事，就不打扰督邮的雅兴了……”
“哦、哦，好好，呃……回头再聚。”
“好好。”
二人破绽百出地交谈了一番，旋即分道而行。
马盖当然知道荀异的事，但荀异也不是傻子，待马盖走远后，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看马盖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后，荀异率先通过兄弟会工坊的陈才，联络到了身处二人世界的赵虞。
对于荀异再次前来昆阳县，赵虞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可不会像刘毗那样误解，毕竟在赵虞看来，荀异绝不可能为了某件事就跑一趟昆阳——这位荀督邮还是很看重脸面的。
当日，赵虞索性就在那间小宅子里接见了荀异。
不得不说，当来到赵虞居住的那座小民宅，荀异心中充满了诧异。
他无法想法，黑虎贼的首领居然会住在这种不起眼的民宅里，直到他亲眼见到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
“在下无法想象，周首领会住在这种民宅……”荀异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感慨。
赵虞笑了笑，解释道：“周某曾经说过，落草为寇是为了生存而逼不得已，现如今诸事渐入正轨，周某也想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日子……”
说话时，他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同样带着面具的静女。
荀异顿时会意，立刻就意识到这另外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十有八九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这周虎心爱的女人。
在暗中控制了大半个昆阳县的情况下，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却居然与一名心爱的女子一起过起了平民的生活，这让荀异再次坚信此人绝非是野心勃勃之辈。
『只可惜时不与他啊……』
暗自感慨了一句，荀异道明了来意，将颍川郡守李旻的意思告诉了赵虞。
期间，荀异暗自关注赵虞的神态，尽管后者带着面具，他看不出端倪，但这位黑虎贼首领长久的沉默，还是让荀异感到了几分紧张。
他立刻就说道：“周首领切莫急着动怒，我观郡守大人的态度，他还是很希望你能降顺，派我来催促刘县令招安贵方，也正是因为如此。周首领有意弃暗投明，不宜因此事而改变心意，郡守大人那边，荀某自会为首领求情。”
“……”看着有些着急的荀异，面具下的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他倒不是生气，事实上这个月初九，那杨定到他昆阳县的时候，他就猜到杨定准备做点什么了。
但当时刘毗、马盖、李煦三人把那杨定打发了，赵虞事后得知也就没有在意，哪怕他猜到那杨定并不会就此罢手。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颍川郡守李旻的态度。
要知道这位李郡守，上次可是险些与王尚德撕破脸皮，王尚德是太师王婴极为看重的族侄，而杨定是那位王太师的门徒，这两者在王太师的心中，地位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再考虑到王尚德是手握十万军队的大将，而杨定只是初出茅庐的叶县县令，为何李郡守可以不给王尚德面子，却要给这杨定面子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杨定背后的依仗，不止有太师王婴，他的后台比王尚德还要大，大到颍川郡守李旻都要留几分情面。
『无论招安与否，都必须要拖到叛乱军大规模反攻，到那时我才有谈条件的资格……那杨定，必须想个办法拖住他。』
赵虞暗暗想道。
一日后，叶县尉传开了许多对新任县令杨定非常不利的谣言，其中一桩最是令叶县百姓愤慨，即杨定将前县令毛公的夫人、毛老夫人赶出了其居住二十几年的后衙。
一时间，叶县百姓群情激愤，于街头巷尾大为声讨杨定。
饶是杨定，一时间亦有些慌了阵脚，躲在县衙不敢出门。
慌乱之余，他亦立刻就猜到了一件事……
“是黑虎贼！必定是黑虎贼故意放出谣言，想陷我于不义！”
“……当真阴损！”

第284章 事态紧迫
毛公在叶县任职二十余年，足可谓是真正的‘父母官’，比较杨定这个初上任的县令，威望不足高到哪里，因此当‘毛老夫人被新任县令杨定赶出后衙’的这则谣言于县城兴起的时候，县内民愤顿起。
那声势，竟不亚于去年昆阳县因为南阳军而引起的那次民意暴动。
杨定一眼就看出这是黑虎贼为了报复他的敌意，故意在暗中挑拨民意。
『看来我与刘毗、马盖、李煦几人的交谈内容，很有可能泄密到了黑虎贼那边……』
杨定暗想道。
暗想之余，他第一时间设法辟谣。
毕竟，无论他的身份再是显赫，民意依旧是他的立足根本，倘若不能被叶县的百姓所接纳，那么闹到最后，十有八九就是他被调离的结局——尽管被调离后，他还会到其他地方担任县令，但足以轻易就被黑虎贼的阴谋得逞，杨定自然不能接受。
当然，虽然叶县的民意暂时误解了杨定，但好在县衙里还是相当稳定的，因为有毛老夫人在支持杨定——虽然老夫人很不喜欢杨定这个‘王氏一党’的后辈，不过抛开这一层政治立场，她对杨定的品行倒也并无不满，毕竟总的来说，杨定还是十分优秀的，而且品行也端正。
鉴于老夫人的支持，以县尉高纯、县丞郭治为首的叶县官员，自然也较为坚定地支持杨定，在谣言爆发的当日，高纯便率县卒上街巡逻，抓捕散播谣言的造谣者。
可抓捕造谣者、平息谣言，这件事说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却不容易。
毕竟受命散布谣言的黑虎众也不是傻子，这些人在城内散播谣言，往往都是一击即遁，散布几句不利于杨定的谣言然而立刻就逃逸了，等到县衙的县卒知情赶来，这帮人早跑没影了，只留下一群对谣言将信将疑、议论纷纷的百姓——总不能把这些人给抓了吧？
由于无法及时抓到造谣者，谣言愈演愈烈，县尉高纯每日带着人来回奔走，却无济于事。
因为随着高纯等人的出面，谣言立刻就升级了，称县尉高纯等县衙里的人，已经被新来的县令收买。
于是乎，这把火又烧到了县衙头上，烧到了高纯、郭治等曾经被毛公提拔的官员身上，当地百姓愤怒地责骂县衙官员，让以高纯、郭治为首的县衙官员苦不堪言。
或有人说什么‘谣言止于智者’，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智者？
绝大多数的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学，思想未能启蒙，那自然就是人云亦云，一旦被有心人刻意煽动，原本趋向于好的民意，就很容易就遭到利用。
最终，杨定只能请毛老夫人出面，通过毛老夫人的当面解释，这才让陷入愤怒的叶县民心逐渐平复下来。
但很快，造谣者就又有了新的花招，他们宣称毛老夫人已被杨定所控制、所威胁，因此即便是毛老夫人亲自出面，也未能彻底平息叶县的谣言，只能说遏制了其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得不说正应了那句话，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黑虎众只是传了几则谣言，就将杨定打到了相当不利的舆论低谷，在这个处境下，杨定哪里还有精力思忖打击黑虎贼的具体方案？辟谣还来不及呢。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杨定身边的魏驰提出了一个类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想法，即派人于昆阳散播不利于黑虎贼、不利于兄弟会的谣言，促使昆阳人对黑虎贼、对兄弟会产生怀疑，结果派去的十几名县卒刚在昆阳街头散播谣言，就被围观百姓当中的兄弟会成员围住揍了一顿，甚至最后还被揪到了县衙。
不得不说，杨定等人实在缺乏对昆阳、对兄弟会的了解——你在昆阳街头说黑虎贼的坏话，那倒也没啥事；但你若要在昆阳街头说兄弟会的坏话，说昆叶互利会的坏话，那只能说是想多了，因为昆阳县平均每十个人里至少有四个人是兄弟会成员。
最终，那十几名被抓到昆阳县衙的叶县县卒，无奈之下报出了身份，虽然昆阳县衙表面上维护了叶县县衙，对此不做评价，但私底下呢，这件事在短短半日内就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杨定等人抹黑黑虎贼、抹黑兄弟会、抹黑昆叶互利会的目的非但没有达到，反而让叶县县衙的声望在昆阳县一落千丈。
当然，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没有收益，至少通过这件事杨定已经可以确定，兄弟会已经在暗中控制了昆阳的民意，而这就意味着他日后想要铲除兄弟会，就必须有一个正当且能够说服人的名目，否则，南阳军偏将纪荣当日的处境，就是他日后的下场。
正月二十五日，就当叶县陷入对杨定极其不利的谣言时，颍川郡西部督邮荀异，乘坐马车抵达叶县，拜见叶县县令杨定。
当得知荀异的到来时，杨定立刻就猜到这位是颍川郡守李旻的使者，因此对荀异颇为尊重。
不得不说，杨定可不知这位荀督邮私底下竟也与黑虎贼交好，因此对荀异还是颇有好感的，但荀异对杨定，那就谈不上什么好感了。
说来也有意思，倘若早一年荀异碰到杨定，相信荀异会很欣赏杨定，因为杨定除了身上贴着‘王氏一党’的标签以外，其他无论是品行还是礼数，都值得称道，比某个动不动就‘交个朋友’的黑虎贼首领周虎，乍一看就要好相与地多。
但离奇的是，在经过接触后，荀异内心就感觉这杨定的魅力不如周虎。
这也难怪，毕竟好人、好官，荀异也见得多了，但他偏偏就没有碰到过像周虎那样浑身充满矛盾的人。
你说周虎恶吧？他就是恶！
山贼出身，强迫祥村、丰村等昆阳县的村庄臣服于他，就连他堂堂督邮，郡里派来监察乡县的使者，那周虎也敢用一招非常非常残忍的手段去逼迫他，逼迫他签下了勾结黑虎贼的认罪书。
但在这层恶意之下，荀异却也看到了善的一面。
比如说，被黑虎贼控制的祥村、丰村，村民的生活条件却居然比他颍川郡绝大多数的乡村都要好；黑虎贼暗中建立的兄弟会，联合叶县商贾为昆阳人提供了许许多多的稳定工作；就连他……唔，那个不重要。
总而言之，周虎就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一个会做好事的恶党，一个游走在正道与歧道之间的人。
而荀异所希望的，就是把这个有能力却误入歧途的山贼头头，从歧道拉回正道。
他个人觉得，这件事还是很有希望的，毕竟当前，非但昆阳县衙有意招安周虎，而周虎，也愿意被昆阳县衙所招安，唯一的阻碍，仅仅只是在于周虎顾及官府以及朝廷的清算，只要能打消此人的顾虑，那么招安黑虎贼一事就水到渠成了。
考虑到黑虎贼不伤民扰民、也不冒犯县城，其实荀异倒也不着急，一边劝说周虎一边耐心等待。
然而就在这会儿，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却以自己显贵的出身干预颍川郡的内政，要求颍川郡守李旻协助他铲除黑虎贼，既破坏了黑虎贼与昆阳县衙的默契，也破坏了昆阳县衙以及他荀异想要招安黑虎贼的目的，你说荀异对杨定怎么能有好感？
在这份情绪的驱动下，荀异对叶县的民意暴动竟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当然能猜到这肯定是周虎吩咐黑虎贼挑起来的，但内心却没什么抵触，反而觉得周虎这样做情有可原——若不用谣言牵制杨定，周虎还能怎么办呢？招兵买马跟叶县当面干？
鉴于黑虎贼曾经力拒三县官兵的围剿，甚至将三县官兵重创，荀异可不认为周虎是怕了杨定，相反，他觉得周虎是因为想弃暗投明而有所克制了。
因此，荀异内心对周虎很赞赏，至于对杨定嘛……就更没有什么好感了。
当日，荀异将颍川郡守李旻命他转交杨定的书信交给了后者，虽然没有拒绝杨定为他设宴接风洗尘的邀请，但也没有表现什么出热情，冷着脸随便吃了些，旋即就告辞离去了，就仿佛他当年初次到昆阳县的那会儿。
这让杨定感到很纳闷，私下对老家将魏栋问道：“老爷子，我是否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荀督邮？”
魏栋皱着眉头，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与荀异的见面谈不上愉快，但颍川郡守李旻的书信，却给杨定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李旻在信中表示，他默许杨定跨郡界围剿黑虎贼，也承诺在必要之时派兵支援杨定。
虽然在字里行间，杨定也看得出这位李郡守有点不高兴，但后者终归还是答应了他的恳求，并做出了‘必要时派遣援军’的承诺。
不可否认，李郡守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次欠了李郡守一个人情呐。”
在收起书信时，杨定感慨地对魏栋说道。
颍川郡守李旻的默许，意味着杨定终于可以对跨郡界对昆阳的黑虎贼用兵而不必担心得罪颍川郡里，但遗憾的是，黑虎贼散播谣言的这招诡计让他无法立刻就派兵围剿。
好在眼下还只是在正月，他还有时间。
二月初，鉴于毛老夫人的出面，叶县的谣言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尽管潜伏在叶县的黑虎众还在不遗余力地编造对杨定不利的谣言，但总的来说，谣言的热潮已经逐渐退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叶县最有威望的毛老夫人，现如今是站在杨定这边的。
谣言的热潮逐渐退去，叶县百姓对县衙的不满与敌意也逐渐退散，此时杨定终于能腾出手来，与县衙的官吏商讨征讨黑虎贼的具体章程。
钱粮方面没有问题，鲁叶共济会的吕匡答应承担所有开支，只要能铲除黑虎贼——最起码重创黑虎贼。
值得考虑的，是兵力方面。
其实笼统地说，杨定实际上并不缺兵力，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向南阳将军王尚德借兵，相信王尚德多少会卖他面子；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恳请颍川郡里派兵，毕竟郡守李旻已承诺在必要时派遣援军。
只不过一旦请来南阳军，或者请来颍川郡的军队，那么这次围剿黑虎贼的主次就出现了变化，他还是希望这次剿贼能以他叶县为主。
在得知杨定的考量后，县丞郭治献计道：“这次围剿黑虎贼，倘若大人有意以我叶县为主，那么，不如邀请汝南、襄城两县参与。……汝南与我叶县类似，亦深受黑虎贼的危害，是故当年昆阳县令邀请汝南参与剿贼，汝南并未推辞，我想这次汝南应该也不会拒绝。”
从旁，县丞高纯犹豫了一下，亦说道：“郭县丞所言极是。黑虎贼常年占据昆阳县北的要道，它所侵害的绝非仅仅只有我叶县的利益，至少还有汝南、襄城二地，大人不妨与两地县令商议，邀请他们一同派兵围剿。”
顿了顿，他又说道：“事实上，大人或还可以邀请鲁阳县。”
“鲁阳县？”
杨定微皱着眉头问道：“若是记得没错，鲁阳位于应山以西，那里应该没有黑虎贼为祸吧？”
高纯点点头说道：“不错，鲁阳县并无黑虎贼为祸，但鲁阳与我叶县交情极深，尤其是赵二公子当年提出‘鲁叶共济’之后，两县关系更是紧密，倘若大人恳请鲁阳相助，即便是看在毛公的面子上，鲁阳县十有八九也会答应派兵援助……”
杨定思忖了片刻，问道：“鲁阳县的县卒，实力如何？”
高纯信誓旦旦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鲁阳位于三山之内，虽地处偏僻，县里财政远不如我叶县，但民风彪悍，应山以东尚有黑虎贼为患，然应山以西的鲁阳，却无贼寇立足之地，其县尉丁武，能力更是出众，十倍于我……”
听到这话，杨定连连点头：“好！那就邀请鲁阳一同参与剿贼。”
当日，杨定便分别向鲁阳、汝南、襄城三县派去了信使，唯独漏下了昆阳。
倒不是说他将昆阳排除在外，只是他考虑到昆阳县衙或有黑虎贼的内应，不想打草惊蛇——等到鲁阳、汝南、襄城三县答应此事，再告知昆阳也不知。
有颍川郡守李旻的默许，难道昆阳县还敢不从么？
不得不说，杨定的考虑还是蛮仔细的，但很可惜，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与黑虎贼有关系的，并不仅仅只有昆阳县衙。
一日后，鲁阳县衙率先收到了杨定的书信。
在接到书信后，刘緈立刻召来县尉丁武，商议此事。
丁武想了想说道：“鲁阳与叶县有‘同舟共济’的约定，此事两县皆知，今叶县主张讨伐黑虎贼，若我鲁阳拒绝，或会遭到有心人怀疑，刘公不可推却。……不如由我率兵前往，见机行事。”
“嗯。”刘緈点点头。
当日，刘緈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往叶县交给杨定，表明愿意相助的立场；而另一封，则火速派人送往昆阳的白记客栈，交给赵虞的另一个化名‘周仲’。
颇有意思的是，在汝南、襄城两县收到杨定书信的同时，赵虞也收到了刘緈的书信，得知了杨定欲集结叶县、鲁阳、鲁阳、汝南、襄城五县围剿黑虎贼的消息。
如临大敌，那不至于，毕竟杨定这所谓的‘五县联军’，最终撑死也不过叶县、汝南、襄城三县会竭尽全力罢了，但话说回来，这终归是一桩比较头疼的事。
在思忖之后，他一边派人通知黑虎主寨，命郭达、陈陌等人做好应敌的准备，一边静观其变。
临近二月中旬时，继鲁阳之后，汝南、襄城两县陆续回覆叶县。
正如郭治、高纯二人所猜测的那样，汝南对围剿黑虎贼一事十分赞同，相比之下，襄城虽然表示赞同，但言语间却有劝阻叶县的意思。
在得知此事后，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愤慨地对杨定说道：“肯定是黄馥、黄绍等人在背后搞鬼。”
原来，以黄馥、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他们在襄城亦有不小的影响力，原本这些商贾也是鲁叶共济会的一员，那么自然相安无事，但如今，以黄馥、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早已反出了鲁叶共济会，联合昆阳的兄弟会创立了昆叶互利会，因此襄城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两拨叶县商贾较劲的战场。
有黑虎贼在昆阳卡着，专门针对鲁叶共济会，襄城的鲁叶共济会商贾又哪里是昆叶互利会的对手？被后者打击地节节败退。
好在鲁叶共济会的名气还是大，亦或者说杨定作为太师王婴的门徒，身份过于显赫，否则襄城县恐怕未必会响应叶县的剿贼。
二月十五日，鲁阳县尉丁武率领五百名县卒抵达叶县，杨定率县衙官员出城迎接。
二月十八日，杨定将叶县县务暂交予县丞郭治，携魏栋、魏驰与高纯、丁武，率领叶县、鲁阳两县约一千名官兵，前往昆阳县。
二月二十日，叶县、鲁阳官兵抵达昆阳县城外。
二月二十一日，汝南县尉黄贲率五百名县卒抵达昆阳。
二月二十三日，襄城县尉邹布率五百名县卒抵达昆阳。
二月二十四日，杨定于昆阳县城外的驻地召开围剿黑虎贼的会议，与高纯、丁武、黄贲、邹布、马盖这五县县尉，一同讨论围剿黑虎贼事宜。
得知此事的赵虞颇感惋惜。
若非他在叶县与杨定打过照面，怕杨定将他认出来，否则他真想混进去听听，看看杨定这位所谓当年名满邯郸的神童，究竟有什么奇招。

第285章 试探
二月二十四日，杨定于昆阳县城外的驻地召开围剿黑虎贼的会议，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县尉马盖亦出席了这次会议。
会议的地点，设在昆阳县城外那临时驻地的军中帐内，由于两方面的原因，马盖是最后一个进入这顶帐篷的——当时杨定与其家将魏栋、魏驰父子，还有鲁阳、叶县、汝南、襄城四县的县尉，皆已在帐内的大长桌旁就坐。
“马县尉来了？请坐。”
待瞧见马盖走入帐内后，杨定和颜悦色地邀请他入座。
马盖不动声色地回了礼数，然后与在座的四位县尉都打了招呼，在此期间，坐在主位的杨定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马盖等人寒暄完毕，可见这杨定在礼数方面还是相当守礼的。
待马盖与在座的四位县尉寒暄了几句，打过招呼后，他们五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定。
此时杨定这才开口道：“杨某此番请诸位聚集至此，乃是希望集‘五县之力’，剿灭黑虎贼……”
他刚说到这，就见马盖幽幽地打断道：“集五县之力？我以为杨县令并未将我昆阳算上……事实上迄今为止，我昆阳也并未收到杨县令任何讨贼的邀请。”
“……”
在座的黄贲、高纯、邹布、丁武四位县尉皆转头看了一眼马盖。
其中，黄贲、邹布两位县尉露出了不解之色，因为他们感觉马盖似乎对杨定有什么意见的样子；相比之下，叶县县尉高纯则看着马盖露出几许复杂之色；唯独丁武，此刻饶有兴致地看着马盖，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此时，就见杨定微笑着说道：“看来马县尉有些健忘呀。……贵方岂是没有收到讨贼的邀请？今年正月初九，也就是上个月，杨某不是还亲赴贵县，与刘县令、李县丞，还有马县尉你，一同商议了联合讨贼的事宜么？马县尉岂能怪杨某未曾事先传达？”
马盖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难以反驳，但半晌后他便立刻说道：“既然杨县令提起此事，那么杨县令也应该记得，当日我昆阳已拒绝了‘联合讨贼’一事！”
说罢，他对闻言皱起眉头的黄贲、邹布等人解释道：“自去年黑虎贼于我昆阳县卷土重来之后，我昆阳县对黑虎贼的态度，陆续出现了变化。……前年我昆阳联合叶县、汝南一同讨伐黑虎贼时，丁、邹两位县尉并未参与，我想两位对黑虎贼恐怕了解不多，在此我且先解释一下：前年我与高、黄两位县尉一同围剿黑虎贼时，黑虎贼的首领为杨通，此人凶狠残忍，着实是一恶党暴徒，然杨通于前年讨贼之役时便已伏法，被我昆阳县捕头石原率下的县卒所杀，而现如今的黑虎贼首领，名为周虎，此人于去年开春之后，率黑虎贼残党从深山返回昆阳。周虎与杨通的最大不同，在于他并不轻易杀人，亦不伤民扰民，唯有抢掠过往商队的恶举，但他抢掠商队，只取钱财而不轻易取人性命，故而我昆阳县衙认为，此人或有招安的可能。……自去年下半年起，我昆阳县便尝试与那周虎接触，诱其接受招安，倘若此人能接受招安，各中利处自然无需马某细说。在经过数月的接触后，那周虎亦有所意动，口风渐松，可就在当下，杨县令却要组织五县官兵围剿黑虎贼，甚至于，通过郡里对我昆阳施压，要求我昆阳配合剿贼……”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带着几分莫名的笑容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汝南县尉黄贲与襄城县尉邹布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马盖看起来仿佛对杨定没有好感。
想想也是，昆阳县花了巨大精神想要招安黑虎贼，眼瞅着有了成效，叶县县令杨定突然冒了出来，借人脉说服颍川郡里，通过颍川郡里对昆阳县施压，让昆阳县被迫配合剿贼不算，生生将原本可以招安的黑虎贼又逼到了官府的对立面，无论换谁站在马盖的立场，相信对杨定都不会有什么好感。
『看这杨定怎么解释吧。』
除高纯与马盖外，其余三位县尉皆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杨定。
而此时，杨定正面带惊讶地打量着马盖，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马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立场，着实有些出乎杨定的意料。
他原以为，在颍川郡里明确已对昆阳县下令的当下，昆阳县衙理当表现出对讨贼一事的积极——更别说这马盖还疑似是黑虎贼的内应，不应该装得更加配合、更加积极些么？
然而这个马盖却摆出一副‘我本不想来、只是迫于郡里命令逼不得已’的态度，毫无顾虑地要与他撕破脸皮。
『他这是想置身事外么？还是……有别的原因？』
思忖了片刻，杨定正色说道：“马县尉息怒。……我知道马县尉对杨某有所成见，但据杨某所知，贵县的贼患已相当严重。黑虎贼，不仅仅只是一群窝在贵县县北的山贼，他们早已暗中打入了贵县的县城，以兄弟会的名义巧言骗取昆阳百姓的信任，而这也使得贵县对其投鼠忌器，前一阵子南阳军偏将纪荣就是绝佳的例子，当时纪荣查封了贵县县城内疑似与黑虎贼相关的工坊，黑虎贼暗中挑拨民意，制造民怨，险些酿出大祸，由此可见，黑虎贼已在昆阳根深蒂固，如若不设法将其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马盖看了一眼杨定，平静说道：“并无确切证据可以证明，兄弟会是由黑虎贼暗中操控……”
“当真如此？”
杨定看着马盖摇了摇头：“杨某知道，贵县不想大动干戈，免得牵连无辜百姓，但杨某认为，此贼不可姑息。……马县尉觉得那周虎不如杨通凶恶？呵，杨某却不这么看。如马县尉所言，那杨通不过是草莽恶徒，这种人不足为虑；相比之下，现如今的周虎，知好歹、知进退，这种人为寇，才是最最值得我等警惕的。若昆阳县一味姑息，日后必然被他所制……到那时，悔之晚矣！”
“……”
马盖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定。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杨定的判断还是非常准的，毕竟他亲身体验过那周虎的手段。
但有一点这杨定猜错了：他昆阳县，早就已经落入了那周虎的手中。
更要命的是，无论是身为县尉的他，亦或是作为县令的刘毗，已渐渐丧失了与那周虎对抗的坚持，甚至有时候觉得，这样可能也不坏。
暗自摇了摇头，马盖面无表情地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既然有郡里下达命令，无论是马某，还是我昆阳县，自会相助……就是了。”
说罢，他环抱双臂，不再说话。
看他这副态度，在场四位县尉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想法：此次围剿黑虎贼，看来指望不到昆阳县了。
“……”
杨定微微皱了皱眉，张张嘴，欲言又止。
倘若换做其他人，他自然会再次尝试劝说，但是这马盖……
他放弃了。
毕竟马盖曾被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为黑虎贼的内应，倘若那位章将军的判断无误，这马盖确实就是黑虎贼的内应，纵使他杨定浑身上下张满嘴，也说服不了他竭尽全力围剿黑虎贼呀。
在一番思忖过后，他决定暂时将马盖的问题搁置不谈。
不管马盖在围剿黑虎贼一事上如何勉强，如何敷衍，他也不能让后者抽身事外。
与其让马盖呆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伺机给黑虎贼通风报信，他宁可将马盖带在身边，顺便还能看看，看看有没有机会替章靖将军将这个黑虎贼的内应揪出来——当然，前提是马盖确实是黑虎贼的内应。
想到这里，他故作没有察觉马盖的敷衍，微笑着说道：“无论如何，能得到马县尉的相助，杨某相信围剿黑虎贼一事，定能事半功倍。”
然而他这番场面话，别说马盖不信，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就连高纯、黄贲、邹布、丁武四人也不信。
在这段不算融洽的插曲过后，杨定若无其事地开始与众人商议围剿黑虎贼的具体章程，其中他也说了他的看法。
而在此期间，马盖尽管表现出‘勉强配合’的态度，环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但私底下，却也将杨定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准备待返回县城后，告知那位黑虎贼的首领。
足足商议了一个时辰，这场会议才得以告终。
待马盖准备离开时，杨定特意喊住他，对他说道：“四县官兵已集结于此，望马县尉亦抓紧组织官兵，明日于城外汇合，共赴黑虎寨山下。”
“……知道了。”
马盖回头看了一眼马盖，面色平静地离开了。
看着马盖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杨定，丁武不动声色地与黄贲、邹布二人一同走出帐外，回自己的帐篷，唯独高纯留了下来。
待丁武等几名县尉都走光后，高纯起身走向杨定，问道：“大人……”
仅仅只说了两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原来，在前两日于叶县出发之前，杨定便将‘昆阳县尉马盖或是黑虎贼内应’的怀疑告诉了高纯。
杨定的理由很简单：章靖乃是被称做‘陈门五虎’的当朝良将，几乎是不会弄错的！
当时乍一听到杨定这个论调，高纯其实是很反感的。
毕竟他对章靖就没有什么好印象，更坚信马盖绝不可能会是黑虎贼的内应。
但今日马盖的态度……
说实话高纯并不能接受，哪怕马盖做出了解释。
仿佛是猜到了高纯心中所想，杨定摇摇头说道：“我相信章靖将军是不会弄错的，但在证据确凿之前，你我莫要打草惊蛇。”
“……嗯。”
高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倘若说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我是说倘若……为何大人还要拉他一同前往剿贼？”
杨定闻言轻笑道：“虽然不知什么缘故，但今日马盖故意表现地如此敷衍、勉强，我猜他也许想借此置身事外。我岂能容他在背地里向黑虎贼通风报信？与其留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如将他带在身边，叫他投鼠忌器，不敢给黑虎贼通报消息。顺便还能想想办法，看看能否找出他勾结黑虎贼的证据，将他揪出来。”
高纯点了点头，旋即对杨定说道：“大人，不如我想办法去试探看看？”
“不。”
杨定抬手打断道：“你乃叶县县尉，与我本是一体，在发生今日之事后，你若无事再去见他，他必然心存警惕，到时候非但不能套问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问道：“其余三县县尉，你可熟络？”
高纯隐隐也猜到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襄城的邹布，我与他不算熟，不过丁武与黄贲二人，我还是熟络的。”
“此二人秉性如何，是否值得信赖？”杨定正色问道。
高纯抱拳说道：“我敢以我性命担保，丁武、黄贲二人皆值得信赖。……先说丁武，我与他相识十余年，以往最是熟络，大人你也知道鲁阳与我叶县的关系，虽然鲁阳贫穷，但却是我叶县最值得信赖的邻县；至于黄贲，其实黄贲与马盖更熟，但黄贲为人果敢正值……”
说到‘果敢正直’四个字，他忽然迟疑了一下，因为他曾经也用这四个字称赞过马盖。
迟疑之余，他也不知是否敢做保证了，嘴里念叨着：“应该……应该……值得信任。”
见此，杨定笑着宽慰道：“这些仅仅只是你我的怀疑，在没有确切证据前，并不能指认马盖确实勾结黑虎贼，万一真的是章靖将军弄错了呢？对吧？”
高纯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那……我叫丁武过来？”
“好。”
片刻后，鲁阳县尉丁武就被高纯再次请到了杨定的帐内，他不明所以地问道：“杨县令有何吩咐？”
“是这样的。”
杨定招呼丁武、高纯、魏栋、维持几人在桌旁坐下，转头对丁武说道：“复请丁县尉前来，乃是希望丁县尉帮杨某做一件事。”
丁武恍然大悟，笑着说道：“杨县令太见外了，尽管吩咐便是。”
见丁武态度爽朗，杨定微微一笑，旋即正色问道：“丁县尉，与马县尉交情如何？”
“马盖？”
丁武愣了愣，不解说道：“偶尔一起吃过几顿饭，也算是朋友吧……怎么了？”
杨定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杨某说一件事，丁县尉且莫要声张。”
说着，他便将‘章靖曾怀疑马盖是黑虎贼内应’的事告诉了丁武，听得后者一愣一愣。
“不会吧？”
愣神之余，丁武转头看向高纯。
仿佛是猜到了丁武心中所想，高纯点头说道：“前几日大人与我提及此事时，我亦不愿相信，但今日我观他态度，我感觉他是故意消极怠战，不愿尽心剿贼。……尽管他拿什么‘招安周虎’搪塞，但这不足以说服我。他昆阳县围剿黑虎贼整整三回，官兵死伤无数，其中伤亡大多都是马盖的旧部下，若其中没有蹊跷，我不信他可以不为旧日的部下报仇！”
说这番话时，他不禁又想起了当日死在祥村的那两三百名叶县官兵。
“话是如此，但……”
丁武露出了迟疑之色。
见丁武面露迟疑之色，杨定正色说道：“丁县尉且放心，倘若事后证明马县尉确实清白无辜，杨某绝不会诬陷好人，但在此之前，请丁县尉替我盯着那马盖的一举一动。”
他指了指自己这一圈人，解释道：“我等出面，必然打草惊蛇，而若是丁县尉出面，想来那马盖不会怀疑。拜托了！”
“……那好吧。”
丁武挠挠头讪笑道：“我就怕搞砸了，坏了杨县令的大计。”
“丁县尉太过自谦了。”杨定笑着说道。
片刻后，丁武离开了杨定的帐篷，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在进帐前，他瞥了一眼杨定所在的帐篷方向，带着莫名的笑意走入了帐篷。
昆阳县的县尉马盖，居然是黑虎贼的内应？
不得不说，在此之前丁武倒没往这方面想，但如今经杨定提起，他仔细想想，似乎倒也不无可能。
『……估计是了。否则二公子率黑虎贼回昆阳，那马盖又岂会长久无动于衷？不过，那杨定居然叫我去盯着马盖，嘿……』
躺在帐内的床铺上，丁武枕着双手翘着脚，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意。
『看来杨定留马盖在讨贼的队伍中，多半就是想找到他通敌的证据吧？唔，必要时我可以替他遮掩一下，免得坏了二公子的大事……』
他心下暗暗想道。
与此同时，马盖也已回到了县城。
鉴于‘五县围剿’的危机临近，尽管赵虞与静女二人都有些恋恋不舍他们二人的小巢，但还是搬回了白记客栈。
而马盖，也正是在白记客栈求见了赵虞。
待得知马盖前来请见，赵虞一如往日，带上了那块虎面面具，然后吩咐在走道上守卫的黑虎众，将马盖请入了屋内。
在伸手邀请马盖在桌子对面的座椅上坐下后，赵虞笑着问道：“怎么样，叶县的新县令？”
马盖微微一笑。
跟西部督邮荀异见到杨定时的感觉差不多，马盖对那杨定的感觉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是因为他俩在见到那杨定时，下意识地将那位新任县令与面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做了对比吧。
对比之下，虽然那杨定足够守礼、谦逊，但……总感觉没啥意思，比不过眼前这位，亦善亦恶，而且还神秘。
马盖一直想知道那块虎面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么样的面孔。
『……不知几时能够如愿。』
盯着赵虞脸上那块面具，马盖心下暗暗想道。
“县尉？”面具后，传出了赵虞莫名的提醒。
“咳。”
马盖这才反应过来，咳嗽一声，旋即正色说道：“按周首领的意思，今日我去见那杨定时，表现出了‘迫于郡里命令’的态度，但很奇怪，那杨定不以为杵，好似假装没有听出我话中有话的样子，临走前，他还提醒我明日率官兵出城与其汇合，一同前往县北。”
“唔？”
赵虞微微一愣，轻笑着说道：“看来那杨定的器量，比我想象的要大啊，我原以为能借此让你抽身事外呢。”
“唉。”
马盖亦微微叹了口气。
正如杨定所猜测的那样，今日马盖得到赵虞的授意，故意表现出那种勉强配合的模样，就是想借机挑起杨定的不满。
最好双方大吵一架，这样他马盖就有机会拂袖而去，毕竟他也不想带着昆阳的官兵去围剿黑虎贼——虽说县北的黑虎贼与他马盖没什么交情，但县衙里的县卒，马盖可不希望他们白白死了。
但遗憾的是，那杨定居然那般沉得住气，以至于他都没机会激怒前者。
“无妨，既然他叫你去，那你就带兵去，反正你今日已表明了立场，他日后也不能怪你什么……相比之下，他今日可曾透露具体的讨伐策略？”
“有。”
听到赵虞询问，马盖立刻就说道：“他有意将五县官兵分作五营，两营主攻、一营侧应，其余两营，则分别于东、西两面迂回绕后……”
说着，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简单绘了起来。
赵虞皱着眉头听了一段，旋即就失去了兴趣。
因为马盖所转述的杨定的讨伐策略，只能说是大致的战略，根本谈不上什么具体战术——倘若是具体的战术，那倒是可以来个将计就计，但倘若是战略，又哪是随随便便就能破解、针对的？
次日，马盖仅带了两百名官兵出城与杨定等人汇合。
不可否认杨定着实沉得住气，见到马盖仅仅只带了两百名县卒，也没有动怒，平静地吩咐马盖与丁武一起行动。
至此，约二千二百名‘五县联军’，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朝着县北而去。
同日，赵虞亦乘坐马车离了县城返回黑虎主寨。
鉴于杨定十余年前曾名满邯郸，或是一个不亚于章靖的难缠对手，纵使是赵虞亦不敢掉以轻心。
但，也仅此而已。

第286章 回寨主持
“解散！”
黑虎主寨内，随着大统领陈陌的一道命令，接受操练的新人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此时这些人还不敢怎么着，直到陈陌走远，这帮人这才唉声抱怨起来。
“一群没出息的家伙。”
不远处，刘屠带着几个黑虎众坐在聚义堂外的木质外廊上，带着几分轻蔑看向远处那帮人。
此时在他身边的几名黑虎众中，许柏、王聘二人赫然在列。
身为混入黑虎寨的奸细，许柏、王聘打入黑虎寨已经有段时日了，因二人个人实力扎实，他们很快就通过了陈陌的考核，被接纳为一名真正的寨众，并且，还得到了刘屠的青睐，成为了后者的小弟。
要知道刘屠可是陈陌的心腹，而陈陌则是黑虎寨的核心头目之一，许柏与王聘二人一致认为，取得刘屠的信任有助于他们刺探黑虎贼首领周虎的讯息。
但遗憾的是，从去年十月末混入黑虎寨起，他们至今都还没见过那个神秘的周虎。
『黑虎寨……日渐壮大了。』
就当刘屠等人嘲笑那帮正唉声叹气的新人时，许柏与王聘暗中对视一眼，眼眸中流露出几分忧虑。
去年十月末，当他二人乔装打扮混入黑虎寨时，黑虎寨当时约有五、六百人左右，刨除寨内的妇孺，可作为战斗力的寨众大概接近五百人左右。
然而在此之后，黑虎寨的人数就出现了一次暴涨，时不时就有人来投奔山寨，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人，以至于在冬去春来的短短两三个月内，黑虎寨的人数就已暴涨至了接近千人。
当时对此感到惊疑的许柏、王聘二人，私底下询问了刘屠，这才得知新来投奔的人，大多都是汝南、襄城那块的——黑虎贼，终于跨县对汝南、襄城二县出手了！
不妙啊……
许柏、王聘二人忧心忡忡。
因为二人感觉，日渐强大的黑虎寨，已经逐渐不是昆阳县单凭一县之力就能剿灭的了，昆阳县的县卒总共才多少人？不到山寨如今人数的一半，这还谈什么剿贼？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这点忧虑以外，许柏、王聘二人亦发现了一桩事，那就是，黑虎贼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寨内既有拥护大首领周虎的人，也有心怀二意的。
比如说‘应山九贼’之一的刘黑目。
当然，这件事是许柏、王聘二人听刘屠说的，他二人并非与那刘黑目接触过，因为刘屠不允许他们随意接触那个人。
这……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在得知这件事后，许柏、王聘二人便暗中关注着那个刘黑目，看看能否挑起此人与周虎的不合，使黑虎寨陷入内乱，以便日后助昆阳县衙里应外合，将其铲除。
此时，在寨内空地上接受操练的那些新人们，渐渐地也都散了。
没好戏看了，刘屠也就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对众人说了句：“走了，看看今日运气如何。”
他打算带着手底下的人去巡山了，顺便看看能否在山中打到什么猎物。
眼下正值冬去春来，山里不乏有冬眠了一个季的野兽饥肠辘辘地外出觅食，正好带人去打猎，倘若运气好的话，可以作为晚上的下酒菜。
许柏、王聘二人依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准备跟着刘屠到山中巡逻。
不得不说，此时他们也有点迷茫了。
明明他二人是刺探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才混入黑虎寨的，结果那周虎一个冬天竟没有在山寨里出现过，还得二人白白在山寨里苦守了几个月。
当然了，说是说苦守，但其实倒也不算苦，毕竟他俩运气好，一上山就撞到了刘屠这个寨里地位不低的小头目，再加上他二人个人实力也扎实，因此很快就被山寨里的老人们接纳，反观与他们同期投奔山寨的人，有些人甚至至今还在接受陈陌的操练。
说实话，许柏、王聘对此还是蛮得意的。
至于在山寨里的生活，怎么说呢，很多时候许柏、王聘二人都有些怀疑他们是来到了一处山村，而不是一座山贼窝，除非是寨里那帮人有时为了抢酒喝而大打出手的时候。
顺便一提，按照寨规，内斗是要接受处罚的，视情节轻重负责从山下的河溪里挑水，灌满伙房外的那些大缸，非常辛苦。
带着许柏、王聘等人往山寨走，忽然见，刘屠看到迎面有一队人走来。
为首一人，个人不高，披着灰色的斗篷，脸上带着一块虎面面具。
见此，刘屠立刻停下脚步，并伸手示意身后众人让开道路。
许柏、王聘二人此时还未注意到对面有人走来，见此不解问道：“老大，怎么了？”
刘屠低声说道：“是大首领，大首领来了。”
『！！』
许柏、王聘二人心神剧震，隐隐有几分激动。
黑虎贼首领周虎？！
苦守了那么久，终于能见到那位见首不见尾的黑虎贼首领了？
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许柏、王聘二人当即看向迎面而来的那群人，一眼就看到了身材最魁梧的牛横。
『……唔，不对，这应该是‘牛将军’牛横，周虎的话……』
暗自嘀咕着，许柏的目光从那牛横身上转移到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那个带着面具的矮个子。
『……』
『……』
不约而同地，许柏、王聘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眸中浮现几许……失望？
虽然此前有种种传闻，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是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但他们真没想到这个传闻居然是真的。
凶名在外的黑虎贼首领周虎，竟然真的一个其貌不扬……好吧，其实他们并没有看到对方的面容，但对方的身高，着实令他们有些失望。
就在他们暗自失望之际，刘屠已抱拳与来人打了招呼：“大首领。”
而此时，带着面具、个子矮小的男人……赵虞，也早已看到了刘屠几人，他闻言停下脚步，朝着刘屠走近，口中笑着说道：“干嘛呢，刘屠？”
赵虞与刘屠之间，还是蛮随和的，毕竟刘屠从某种意义上，还是赵虞与静女的‘引路人’——当年赵虞、静女走投无路，恰巧碰到在许乡抢掠的陈陌、刘屠一行人，当时正是刘屠将二人带到了陈陌面前。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刘屠对赵虞十分具有敌意，原因自然是因为赵虞当时为了达到目的而投奔了杨通，让刘屠感觉遭到了背叛。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在误会解开后，刘屠自然而然也成为了拥护赵虞的寨众之一。
听赵虞问起，刘屠咧着嘴笑道：“没啥事，准备到山中巡视看看，顺便看看能否抓几头野兽作为下酒菜……”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朝着许柏、王聘二人努努嘴：“许柏、王聘，你二人不是一直想见大首领么？怎么还傻站着？”
『这个……唉！』
许柏、王聘二人暗暗叫苦。
他们倒没有怀疑刘屠故意陷害他们，一来刘屠这个人有勇无谋，没啥心机，二来刘屠又不知道他们是昆阳县衙的奸细——倘若知道，依刘屠的脾气，早把他们一刀剁了，哪有空陪他们废话。
可见，刘屠还是好意居多，谁让许柏、王聘二人初上山时，曾表示是听说了‘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威名而前来投奔呢？
然而这份好意，许柏、王聘二人却无福消受，吓得面色都有些发白。
『怎么办？在暴露前，冒死杀了这周虎么？』
许柏、王聘二人对视一眼。
大概是注意到了二人的异常，刘屠皱着眉头问道：“你俩干嘛呢？”
就在这时，赵虞发话了。
他抬手示意刘屠稍安勿躁，旋即目视着许柏二人，笑着说道：“许柏、王聘……是寨里新来的弟兄么？”
“啊。”刘屠点点头说道：“是去年十月末时投奔山寨的，实力不错，很快就通过了陈老大……呃，大统领的考核，现在这两人跟着我。”
说着，他皱着眉头示意许柏、王聘二人：“还傻站着？”
见此，许柏、王聘二人没有办法，只能抱拳行礼：“见过大首领！”
见礼之余，他们心中暗暗祈祷，祈祷上苍保佑，眼前这个黑虎贼首领千万别把他们认出来，否则，他们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恐怕二人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们面前的这位黑虎贼首领，早已把他们认出来了。
只见他笑着说道：“都是寨里的弟兄，不必如此多礼……”
『没认出来？』
许柏、王聘心中顿喜。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面前那人低声念了他们的名字，嘀咕道：“许柏、王聘？唔……”
『！！』
许柏、王聘二人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惊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又摇摇头：“唔，你俩的名字取得好啊。”
“……”
许柏、王聘吓得冷汗都直冒，直到听到这话，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感情对面这位只是觉得他俩的名字取得好。
然而就在他们放松之际，面前这位忽然冷不丁又嘀咕道：“等等，我是不是见过你二人？”
许柏、王聘吓得面色愈白，就当他们结结巴巴想要解释时，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嗤笑。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虞身边同样带着面具的静女。
『女人？』
许柏、王聘一时间没反应来。
倘若他俩没有听错的话，方才那一声嗤笑，正是这个同样带着虎面面具的女人传出来的。
而就在这时，他们面前那位黑虎贼首领伸手拍了拍许柏的肩膀，笑着说道：“哈哈，对于自己人，我总是忍不住想开个玩笑。好好跟着刘屠，我相信你二人都是有才能的人，日后定能成为我寨里的栋梁。”
『这算是……混过去了？』
许柏暗自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之余，亦偷偷看了一眼赵虞。
此时他忽然看到，在那块虎面面具之下，对方那双眼睛正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为何能肯定是颇有深意呢？
因为在看到对方的眼神时，许柏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慌，同时感觉背后亦凉飕飕的，仿佛自己的秘密被对方一眼看穿。
但这位黑虎贼首领却毫无另外的表示，拍拍他肩膀和善地说了句：“好好干，我看好你俩。”
看着对方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许柏、王聘二人面面相觑。
这……那周虎到底识没识破他俩？
从旁，刘屠不满地说道：“你俩刚才搞什么鬼？鬼鬼祟祟的……好在大首领不怪罪。”
许柏连忙解释道：“突然见到大首领，我俩有些惊住了，老大莫怪……”
旁边王聘亦想办法转移话题：“老大，你跟大首领很熟么？”
这话恰巧说中刘屠心中得意之处，刘屠立刻就淡忘了对二人的不满，一脸得意嘿嘿怪笑：“那当然了，我可是……算了，这件事你俩不用知道，走了。”
“……是。”
许柏、王聘二人无语地对视一眼。
你说这刘屠有勇无谋吧，他嘴巴还挺严，真该死！
『那周虎……到底可曾识破我二人？』
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黑虎贼首领离去的方向，许柏、王聘二人心下着实有些忐忑。
事实上，赵虞当然已认出了他二人，因此才故意逗逗这二人。
静女早看出来了。
待回到二人的住处后，静女摘下脸上的面具，抿着嘴说道：“少主真坏，故意耍他们。”
赵虞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着说道：“这两人假意投奔山寨，本就是不怀好意，我逗逗他们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捅穿了那层关系，似赵虞这般亲昵的举动，倒也不至于再让静女感到羞涩，她只是鼓起脸，故意表现出对遭到亵玩的反抗——尽管事实上那只是欲拒还迎罢了。
“不要引诱我，还有正事呢。”赵虞半开玩笑地说道。
静女小声啐了一口，面红耳赤地说道：“我哪有……引诱什么的……”
与静女说笑了几句，赵虞立刻吩咐从旁几名黑虎众道：“请寨丞过来。”
“是！”
两名黑虎众抱拳而去。
不多时，郭达便闻讯而来，待瞧见赵虞与静女二人，当即便抱拳祝贺：“恭喜，恭喜。”
原来，郭达也已经得知去年入冬到今年开春，赵虞、静女撇开旁人，在昆阳县的一处民宅同居的事。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都到了该发生关系的岁数，郭达可不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我去看看宁娘。”
听到郭达那略带几分调侃的话，静女顿时面色一红，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小妮子还是面皮薄。
相比之下，赵虞就脸厚多了，朝着郭达伸手做讨要状：“喜礼呢？”
郭达忍俊不禁，连连点头说道：“回头我去准备。”
一番玩笑之后，二人谈起了正事。
郭达率先开口道：“方才我得到消息，五县官兵已至山下，正在准备驻扎之事……”
赵虞点点头，问道：“寨里准备地如何？”
郭达回答道：“自从前些日子收到你派人送来的消息，我就跟褚角、陈陌、王庆他们商量了一下，安排了一下防守的事宜，截止今日，寨里已经准备了许多檑木、滚石，留待守山使用。”
“寨里的气氛如何？”赵虞又问道。
“寨里老的弟兄，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那些新来的，难免有所恐惧。”摸了摸下巴，郭达皱着眉头又补充道：“这几日，或有新人趁机逃离，王庆、褚燕二人都抓了几个，分别以违反寨规而做出了仗责的处罚。当然这只是个别，大多数新人虽然惶恐，但仍在观望局势，终归我黑虎寨也曾历经三次官兵围剿，虽然官兵势大，但倒也不至于望风而逃。”
“唔。”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宽慰道：“五县围剿，看似危机重重，但事实上，这次比上回要轻松多了……那二千二百名五县人马，鲁阳与昆阳就占七百人，还有襄城县尉邹布的五百人……事先我与黄绍谈过，黄绍表示他与那邹布有几分交情，他想办法以昆叶共济会的名义，去尝试与邹布沟通，我也不强求他说服那邹布撤兵，只要那邹布稍微缓缓，莫弄到鱼死网破的局面，我也就知足了。”
“唔。”郭达亦点了点头。
正如赵虞所言，他也觉得此次五县官兵也仅仅只是表面上声势浩大而已。
看似二千二百名官兵，官兵人数创下了近年来围剿他黑虎寨的新高，但实际上，昆阳县尉马盖的二百人与鲁阳县尉丁武的五百人其实不用太过警惕，就连襄城县尉邹布，也未必是不能沟通，真正坚定讨贼的，恐怕就只有汝南县尉黄贲麾下的五百人，以及杨定、高纯麾下的五百人——加起来区区千人而已，相比他黑虎寨如今可作为战斗力的寨众，也多不了多少。
“……但也莫要大意。”
赵虞接着又说道：“那杨定乃太师王婴的门徒，与王尚德同属王氏一党，再者我前几日听荀异称，就连颍川郡守李旻，不知为何也要卖那杨定的面子，且对杨定许下承诺，必要时派遣援军。因此，我等也不可掉以轻心，因为那杨定随时都能请来数倍于我等的军队……”
“是啊，这才是最麻烦的。”
郭达叹了口气，旋即问赵虞道：“阿虎，这次你打算怎么打？”
他是赵虞的心腹之一，赵虞自然不会对他有所隐瞒，闻言沉声说道：“拖！……拖到叛军大规模反攻，介时，别说颍川郡里，恐怕王尚德都自顾不暇，自然无法给杨定派遣援军。等到那时，倘若那杨定还不识趣，咱们就端掉他！……但在此之前，咱们还是以守待攻，尽量莫要损失太多的弟兄，否则他日叛军攻来，咱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嗯。”
郭达重重点了点头。
旋即，赵虞在聚义堂召开了会议，与陈陌、王庆、褚角、刘黑目等人商议了一下，向寨里的众头目下达了‘固守’的指示。
原因很简单，首先不想刺激杨定请来南阳或颍川郡里的援军；其次，他不想因为这场仗，使得他黑虎寨与诸县官兵发生严重的内耗，以至于便宜了即将到来的叛乱军。
就像他对荀异、刘毗、马盖等人所承诺的，昆阳县是他黑虎寨的地盘，那是绝对不会容许外来势力染指的，包括叛乱军。
赵虞与南阳渠使张翟的约定，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临近黄昏时，忽然有黑虎众来报，称山下官兵的营寨建地差不多了，这让赵虞感到十分惊讶，立刻走出山寨，站在山寨外的空地上眺望山下。
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那杨定还真的建了五个营寨。
只见山下那五个营呈‘W’字状分布，从西往东分别是昆阳县军、鲁阳县军、叶县军、汝南县军与襄城县军。
与赵虞一同窥视山下军营的王庆嘲笑道：“这帮蠢材，竟然分兵筑营，就不怕我等各个击破么？”
“……”赵虞一言不发。
在他看来，杨定这呈‘W’状的五营分布，着实有点意思。
这样的布局，他黑虎寨几乎是不可能偷袭到鲁阳县军与汝南县军的，因为这两支县军在后侧，充其量只能偷袭前侧的三个营寨。
然而这三个营寨，恰恰就是马盖的昆阳县军，杨定的叶县军，与邹布的襄城县军——你说打谁吧？
大概率肯定是打杨定的叶县军吧？
毕竟叶县军是这次的主力与中坚。
然而，这却是一个陷阱：一旦他黑虎众偷袭叶县军，叶县军往后一撤，介时只要他黑虎众不退，被叶县军诱敌深入，或者退地慢了，立刻就会被包抄过来的其余四县官兵团团包围。
『有点意思……但我就是不接你抛出的饵，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赵虞暗自冷笑着。
趁远道而来的官兵立足不稳，趁机下山袭击官兵的营寨，这固然是他黑虎寨比较常用的计策，但也未必是一定要用。
反正他黑虎寨现如今有了蛛网狭道，官兵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上山，赵虞又何必冒那个风险？
连接两日，杨定按兵不动，而黑虎寨亦毫无异动。
『咦？』
久久等不到黑虎寨派人夜袭的杨定，终于感觉情况与他预测的发生了出入。

第287章 攻心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叶县县令杨定再次于军帐中醒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卫士：“黑虎贼可曾有所异动？”
卫士的回答让杨定陷入了沉思：“回禀大人，黑虎贼未曾有任何异动。”
没有异动？
杨定皱起了眉头，走出帐外，远远眺望西侧那座被黑虎贼占据的山丘——那里原是应山东部群山中普普通通的一座山丘，但因为黑虎贼在上面建了主寨，故而有越来越多的人将其称作‘黑虎山’。
『黑虎贼，居然不派人夜袭？』
杨定微微吐了口气。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他之所以没有将五县官兵聚拢在一起，而是分作五个营分布，其实主要就是卖了黑虎贼一个破绽，想要引诱黑虎贼下山袭击他。
要知道山中的猛虎是很可怕的，黑虎贼亦是如此——这伙山贼常年在应山东部的群山中活动，对当地地形十分熟悉，反观他五县官兵，对附近群山的地形却不甚了解，一旦选择强攻，杨定不难猜测会是什么样一个结果。
因此在思量一番后，他决定故意露出破绽，令五县官兵各自建一座营寨，形成‘W’状分布，彼此既不近、亦不远，试图引诱黑虎贼下山偷袭他。
一旦黑虎贼下山偷袭，那么他就会启动后续计划，设法将袭击他官兵的黑虎贼引诱至包围处，然后伺机将其包围，一举铲除。
然而事实证明，他此前的想法太过于乐观了，尽管他已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但山上的黑虎贼却始终无动于衷。
说实话，黑虎贼的无动于衷，是颇为反常的现象。
因为他研究过黑虎贼的战术。
截止当前，黑虎贼总共遭到四次讨伐，前三次都与昆阳县有关，最后一次则是南阳军偏将纪荣率两千兵卒单独围剿，他杨定组织五县官兵围剿，这是第五次。
而在那前四次围剿当中，黑虎贼曾发动过两次偷袭，一次是对马盖所率领的昆阳官兵，成功迫使马盖撤兵；而另一次则是针对南阳军偏将激动，一场偷袭就使南阳军出现了近五百人的阵亡。
可见，黑虎贼还是很喜欢用偷袭战术的。
但这次，他苦苦等了两日两宿，也不见黑虎贼做出夜袭他的行为，杨定立刻就意识到，他故意分兵卖破绽、引诱黑虎贼夜袭的意图，恐怕早已被对面的黑虎贼看穿了，或者说，是被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看穿了。
『纸上谈兵呐……』
杨定摇摇头。
此刻的他深刻意识到，带兵打仗并非那么简单，尽管他也曾看过许多兵书，但那终归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碰到黑虎贼这等历经多次围剿的山贼，未必管用。
“来啊，请高县尉到我帐中议事。”
他对身后的几名护卫吩咐道。
片刻后，叶县县尉高纯便来到了杨定的帐篷，同时被杨定邀请而来的，还有他的家将魏栋、魏驰父子。
四人针对当前的情况，做了一番商议。
待等三人到齐后，杨定苦笑着说道：“黑虎贼原本惯用偷袭，然这次两天两夜未见丝毫动静，可见他们已识破了我方的意图……”
听到这话，高纯、魏栋、魏驰三人皆在那皱着眉头运气。
因为在此之前，三人都觉得杨定这招诱敌的计策很不错，很有成功的机会。
但事实证明，他们也太过于乐观了。
当然，尽管有些遗憾，但三人并不气馁，甚至魏栋还捋着胡须笑着称赞对面的黑虎贼：“不愧是让两千南阳军碰壁的悍寇啊……”
父亲称赞黑虎贼的话，让年轻的魏驰有点不服，他抱拳对杨定说道：“少主，未必是黑虎贼识破了我方的意图，也有可能是他们惧不敢出。既然他们不肯下山，那咱们就攻上去……干耗在此终归不是办法。”
魏驰的话，让杨定、魏栋、高纯三人陷入了深思。
平心而论，这三人并不倾向于强攻贼山，原因很简单，因为南阳军在这条路上碰过壁。
连正规军都碰过壁，他们五县官兵又何来自信？
不过魏驰最后那句话说得倒对：总不能干耗着吧？
想到这里，杨定便说道：“既然如此，召集五县县尉商议一番，我等尝试攻山。”
“是。”
约小半个时辰后，鉴于收到了杨定派人送去的消息，丁武、黄贲、马盖、邹布这四位县尉陆续从各自营寨来到叶县军的营寨，来到了杨定的帐内。
在这次会议中，杨定并没有提及任何‘诱敌失败’的话，他只是对诸县尉说道：“据当日我五县官兵赴此，已过两日，相信诸县兵卒已得到了充分的歇养，当尝试对黑虎贼用兵。……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听到这话，丁武、黄贲、马盖、邹布四人各有想法。
这四位县尉，都是有相关剿贼经验的人，对于杨定那足足有两日按兵不动的做法，自然也有所猜测，但杨定不说，他们自然也不好无端猜测。
在听到杨定询问后，黄贲环视了一眼众人，率先说道：“杨县令有意强攻，黄某不反对，不过，强行攻山风险不小，据我所知，自去年黑虎贼于昆阳卷土重来后，黑虎贼便加紧建造了山上的诸般防御……”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马盖，问道：“马盖，你昆阳可曾派人打探过？”
一听黄贲的语气，马盖就知道黄贲对他也起了几分疑心，显然是前几日做得有点过火了。
在略一思忖后，他点头说道：“不错，据我昆阳所知，黑虎贼在山上建造了许多呈蛛网、鼠道般的山路，其中或可通行、或是死路，密密麻麻，号曰‘蛛网狭道’，当初南阳军就是在这里吃了大亏。”
『咦？』
杨定很惊讶于马盖竟然会主动透露黑虎贼的秘密，他好奇问道：“马县尉何以如此了解？”
马盖平静地回答道：“杨县令，正如我当日所言，我昆阳一直在尝试招安周虎，招安黑虎贼，既要招安，自然要派人与其接触。再者，黑虎贼的山间防御，大多都是附近乡村的青壮帮忙修筑，我派人去打探，自然也不难打探道……”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杨定参与会议的魏驰皱眉质问道：“马县尉，你明知贵县的乡村协助黑虎贼建设山间防御，却不加以制止？”
马盖轻笑一声，淡淡说道：“这位小兄弟，其中有诸般原因，不是我勒令禁止，就杜绝附近乡村派青壮为黑虎贼出力。”
听到这话，魏驰皱着眉头，显然很不满意马盖的解释，但黄贲、邹布、甚至是高纯，却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对马盖勾结黑虎贼一事有所怀疑，但此刻高纯还是替马盖做了解释：“魏护卫，马县尉说得没错，此地附近祥村、丰村、岑村、许乡等地，离黑虎贼近而离昆阳县城远，为了避免激怒黑虎贼，这些乡村难免会屈从于黑虎贼，这是无法阻止的。”
听到这话，黄贲、邹布也是微微点头，唯独丁武摸着下颌的胡须，饶有兴致地看着马盖。
在现场诸人中，丁武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马盖内通黑虎贼的，一方面是因为杨丁等人对马盖的有力猜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别的原因。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作为黑虎贼的内应的马盖，居然主动透露出了黑虎贼的机密讯息——那称作‘蛛网狭道’的山阵，称得上是黑虎贼的秘密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马盖为何要主动透露这一点，难道他背叛了黑虎贼么？
在一番思忖后，丁武当即就明白了：马盖此举可能并非是要背叛黑虎贼，而是要令杨定‘知难而退’，放弃强行攻山。
『……看来，应该是二公子授意马盖这么做。』
丁武捋着胡须暗自猜测。
为何要拖延，他亦有自己的判断：很有可能与今年叛乱军的行动有关。
毕竟去年十月末时，赵虞就曾与刘緈、丁武二人详细谈论过今年叛乱军的威胁，希望二人做好准备，免得鲁阳县被叛军所趁。
不得不说，丁武猜地很准，马盖之所以主动透露蛛网狭道的存在，就是为了要让杨定‘知难而退’，放弃主动攻山。
因为他已得知了赵虞这次的御敌方针——拖！拖到叛乱军大举反攻的局势呈现明朗之态。
既然如此，主动透露黑虎山强有力的防御山阵，令杨定投鼠忌器，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策略。
只要杨定下不了决心强行攻山，那就别谈能剿灭黑虎贼，而如此一来，赵虞与马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顺便，还能挽回黄贲、丁武、邹布、高纯几人对他的‘消极讨贼’的不利看法，可谓是一举两得。
说一说一，马盖还是颇有见地的，无愧于赵虞对他的看重与欣赏。
事实证明，在听罢马盖有关于蛛网狭道的描述后，杨定亦陷入了犹豫。
这份犹豫大致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自然是针对马盖所述的蛛网狭道，而另一部分，则是对于马盖是否是黑虎贼内应的猜忌——毕竟按照常理，马盖作为黑虎贼的内应，着实没有理由透露这种重要的事。
『马盖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首先要对黑虎贼造成逼迫……』
在沉思了片刻后，杨定沉声说道：“多谢马县尉相告，马县尉这一席话，足可令我五县官兵减少一半伤亡。但，即黑虎贼有固若金汤的防御，我等亦不可惧退，当迎难而上，竭尽全力将其铲除。”
听到这话，帐内诸县尉陆续点头，包括内心其实对此不屑一顾的马盖。
忽然，黄贲抱拳说道：“杨县令，在攻山之前，有件事必须告知县令。自去年入冬到今年，陆续有疑似黑虎贼的人在我县出没，引诱县人投奔黑虎贼，尤其是今年正月后，这种现象愈发严重，直到黄某率县卒前来响应杨县令的剿贼一事，我汝南仍然潜伏有黑虎贼的细作……”
话音未落，襄城县尉邹布亦开口道：“我襄城亦是相同情况。”
看了一眼邹布，黄贲继续对杨定说道：“因此黄某建议，在杨县令攻山之前，不妨先用计离间黑虎贼。……算算日子，从我汝南，以及从襄城投奔黑虎贼的人，鉴于时日较短，这些人对黑虎贼未必有多忠心，今日得知我五县官兵大举围剿，他们必然惶恐，杨县令在攻山之前派人喊话，以威言恐吓，倘若这些人畏惧而逃，不但能够有效令黑虎贼减少人数，或许还能动摇黑虎贼的士气。”
“这个主意好。”老家将魏栋捋着胡须称赞，用欣赏的目光看向黄贲。
杨定也很满意，点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
当日，杨定做出决定，先集合五县官兵前往黑虎山山下叫阵，以声势恐吓黑虎贼当中的新人。
大概巳时前后，五县官兵齐齐出动，列阵于黑虎山山下。
不得不说，二千二百名官兵一起出动，这声势着实不小，在得知山下官兵的异动后，黑虎寨难免如临大敌，不光陈陌、王庆、褚燕这三位统领立刻率人把守山间要道，留守主寨的郭达、褚角等人，亦下达了‘准备交战’的命令。
然而出乎黑虎众意料的是，山下的五县官兵并未立刻攻山，而是由叶县县尉高纯在山下大声喊话。
“山上的黑虎贼听着，此番，我叶县与鲁阳、昆阳、汝南、襄城四县通力合作，组织五县联军围剿尔等，志在缉杀贼首周虎与一般头目，与其余众人无关，倘若想要活命，速速离山，我官兵不予追究。”
一通喊罢，高纯取出一份‘不予宽恕’的名单，开始念黑虎贼的知名头目，除周虎上榜外，其余郭达、褚角、陈陌、王庆、褚燕、刘黑目、刘屠等等大小头目，皆在名单上。
在念完以上名单后，高纯仰望着面前黑虎山沉声喊道：“除以上人等，只要立刻与其划清界限，皆可宽恕！”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听黑虎山上传来一声喊骂：“去你娘的！”
话音未落，山下稀稀疏疏地射下一通箭雨。
原来是王庆听得烦了，下令麾下的山贼射了一拨箭矢，可惜并没有射中高纯。
不得不说，五县官兵的这次威慑，效果着实不差，面对着二千二百名官兵，黑虎寨内的老寨众固然是无所谓，但那些新投奔而来的，心中难免有所动摇。
毕竟这个年代，打仗主要还是看人数，而黑虎寨的人数，远远不如山下的官兵。
“不妙啊……”
褚角低声对赵虞说道。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透过面具上的那两个窟窿眼，凝重地看向山下。
人心不齐，这还真是他黑虎寨眼下的短板之一。
『得想个办法稳定人心。』
他暗暗想道。

第288章 初战（上）
在叶县县尉高纯喊完话之后，叶县令杨定便下令尝试攻山，以叶县军、汝南县军、鲁阳县军三支分别进攻黑虎山的东南坡以及东坡与南坡，襄城县军与昆阳县军则作为援护。
在叶县军打前锋的，正是杨定的家将魏驰，他代替叶县县尉高纯率领官兵攻入了山中，直奔那蛛网狭道。
有关于蛛网狭道的事，今早马盖便透露过，因此魏驰也多藏了个心眼，率领官兵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向上，不敢莽撞。
不多时，他的队伍便遇到了第一个岔路，那个岔路有两个岔口，一左一右。
魏驰走上前，朝着左、右两条岔口瞅了瞅，遗憾的是未能看出什么端倪。
待略一思忖后，他唤来一名捕头，指着左边那条岔路吩咐道：“带十几人向前探探路况，若是死路，立刻回来禀告；否则前行一里地，派人回来禀告。……小心黑虎贼伏击。”
“是。”
被吩咐的捕头知道这名年轻人是自家新任县令的家将，亦为心腹，自然不会抗命，待抱拳领命之后，便立刻带着十名县卒朝左边那条岔路而去。
而与此同时，陈陌手下心腹刘屠，便领着许柏、王聘并其余一部分黑虎贼，扼守在上面的山道，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叶县官兵。
一开始不做骚扰，等到官兵深入山中后再给予偷袭与伏击，这是黑虎众的战术。
不多时，便有两名黑虎贼前来向刘屠禀告：“老大，官兵到第一个岔口了，统率官兵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向朝西侧的那条岔口派了十几人去打探。”
“咦？”
刘屠愣了愣，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道：“只向朝西的岔路派了试探的人马？”
从旁，许柏也看出了几分端倪，低声对刘屠说道：“老大，官兵似乎知道蛛网狭道的秘密啊？”
“怎么说？”刘屠转头看向许柏。
见此，许柏便解释道：“第一个岔口总共只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那带兵的人知道这一点，因此他只派人打探其中一条，假若西侧那条路是死路，那么朝东的那条自然是生路。……老大，这个人很聪明啊。”
听许柏这一解释，刘屠恍然大悟，当即开口夸赞许柏有见地。
几句夸赞，自然不至于让许柏沾沾自喜，他只是想取得刘屠的信任而已。
不过待看了一眼山下后，许柏心底也有些嘀咕。
他与王聘是打入黑虎贼的奸细，然而眼下，叶县县令杨定却率五县官兵前来围剿黑虎贼，在这种情况下，他与王聘又该何去何从？
不经意间，许柏与王聘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聘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看县军的行动再做打算。”
他口中的县军，指的显然就是昆阳县军。
听到同伴的话，许柏点了点头。
片刻后，魏驰率领的叶县官兵陆续突破前几个岔路，深入了山中。
见此，刘屠活动了一下脖子的关节，招呼一旁的黑虎众道：“弟兄们，准备伏击，给对面一个好看！”
在一干黑虎众嘿嘿坏笑之际，许柏忍不住又与王聘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得不说，他俩此刻心里着实有些没底。
在刘屠的率领下，一群人藏身在一片矮小的灌木丛后，窥视着下方的山道。
不多时，魏驰便率领着叶县官兵徐徐上山而来。
等到这群进入合适的伏击点后，刘屠大吼一声：“动手！”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黑虎众们便纷纷站起，手持弩具朝着下方的山道射击，包括许柏与王聘——只不过他俩故意射偏了。
区区几十名黑虎众的齐射，谈不上箭如雨下，但着实也让下方山道上叶县官兵吓了一跳。
好在率队的魏驰反应很快，只见他立刻举盾，口中喊道：“莫要慌！举盾挡下便是。”
在他的提醒或者指挥下，众叶县官兵纷纷将手中的盾牌平举于头顶，此举大大削弱了刘屠等黑虎众的偷袭。
甚至于，魏驰还指挥着叶县官兵做出反击：“一半人举盾保护他人，一半人反击！”
在他的指挥下，山道上有一半的叶县官兵躲在那些高举盾牌的同泽后，只有在瞄准射击时才露出半个身体，然后就立刻又缩回同泽的保护之下。
『很聪明啊……』
许柏在山上看得眼睛一亮，心下暗暗称赞那魏驰的指挥。
尽管他并不认得魏驰，但魏驰从容且有效的指挥，着实令他吊起的心稍稍缓了缓——若有选择的余地，他自然也不想伤害底下的官兵，哪怕他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哪个县的。
而就在这时，许柏忽然感觉有人猛地拽了他一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看到几支箭矢嗖嗖地从他面前掠过——若非被人跩了一把，这会儿十有八九就中箭了。
“搞什么鬼？不想活命了？”跩了许柏一把的那名黑虎众恼怒地骂道。
“呃……谢、谢了。”
带着几许古怪的表情，他向那名黑虎众做出了感谢。
那名黑虎众愣了一下，旋即咧嘴说道：“就知道你俩没什么经验，老大叫我看着点你俩，不过你们两个小子自己也要当心咯，莫要发呆了……”
许柏点点头，旋即看向正举着一把弩朝下方射击的刘屠。
他并不意外刘屠吩咐其他弟兄关照他与王聘，毕竟他与王聘这段时间的表现，使得刘屠对他俩越发赏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
“噗。”
一名黑虎众中箭了，运气不好的他，被下方叶县官兵反击射出的箭矢射中了脖子，捂着伤口倒了下来。
“阿水！”
几名黑虎众大惊失色，包括许柏、王聘在内，纷纷聚拢到那名黑虎众身旁。
此时，那名叫做阿水的黑虎众已经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捂着中箭的脖子，一只手就近抓住了许柏的手，一遍口吐鲜血，一边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遗憾的是，他艰难说出口的那些声音，在场众人都没有听懂。
仅片刻后，这名黑虎众就咽了气，双目无神，头也歪到了一旁。
见此，围在旁边的众人忽然就沉默了，直到不远处的刘屠带着怒意喊他们：“都围在那里做什么？来杀官兵！”
在刘屠的催促下，一名黑虎贼伸手将同伴阿水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低声说了一句，大概是类似‘会为你报仇’这样的话。
唯独许柏还蹲在尸体旁，因为那名已变成尸体的黑虎众阿水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他。
此时的许柏，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理性告诉他，他不必为了一名黑虎贼的死而感到悲伤，因为这些都是死不足惜的山贼，每个人都背负着几条人命，手上沾满了他人鲜血。
然而他依旧有些难以释怀：虽说这些人虽然都是恶徒，但毕竟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并且对他们也多有照顾。
“许柏！”
“来、来了。”
将被尸体抓住的手使劲抽出来，许柏站起身来，捡起一旁的弩具回到刘屠等人身边。
期间，他与王聘对视了一眼。
许柏看得出来，王聘也有些不知所措。
“射击！射击！”
“反击！”
在刘屠与魏驰二人的指挥下，几十名黑虎众与数百名叶县官兵对射。
尽管黑虎众占据高度，占据优势，甚至于，每个人身上穿戴的皮甲，可以很大程度上保护他们，让他们保住性命，但即便如此，面对叶县官兵强力的反击，还是难免有人中箭。
就连刘屠，左肩与右臂也都各自中了一箭，只不过这名悍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发凶狠。
眼瞅着伤员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出现了两三名被射中要害的倒霉鬼，许柏的心情无法言喻。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些黑虎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得越多越好，但……
咬咬牙，他上前拽住了刘屠的手臂，提醒道：“老大，应该撤了！”
一股巨力袭来，刘屠当即甩开了他的手，面色不渝地怒视着他，冷冷说道：“给我闭嘴，射箭！”
不知怎得，许柏亦来了火，怒道：“老大，咱们已经暴露了，像这样与官兵对射，根本不算伏击，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几十人射箭，怎么比得过几百人？你想让弟兄们都白白死去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刘屠一把抓住皮甲拽到了面前，后者那张愤怒的面孔，近在咫尺。
然而许柏却没有畏惧，指着从旁说道：“你看看弟兄们！冷静点，老大，撤到下一个伏击点，咱们重新来过！”
“……”
听许柏这么一说，刘屠这才转头看向四周。
此时他才发现，非但有将近一半左右的弟兄身上都中了箭，甚至还出现了个别的死者，而最糟糕的是，下方山道上的叶县官兵其反击太过于凌厉，以至于许多人都被对方反击的弩箭射地不敢露头。
“啪。”
刘屠将许柏推开了两步远，旋即，他深深看了一眼后者，这才闷闷地下令道：“带上尸体，撤！到下一个伏击处！”
见刘屠临走前沉着脸深深看了眼自己，许柏暗自苦笑。
他好不容易才博得刘屠的好感与赏识，估计这一下全完了。
他也说不清为何要劝阻刘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就在他暗自苦笑之际，从旁走来一名黑虎众，拍拍他肩膀说道：“别担心，刘屠老大那脾气，事后他给他弄一碗酒来他就气消了……”
说罢，这名黑虎众又再次拍了拍许柏的手臂，在欲言又止了一番后，点点头说道：“……给弟兄们搭把手。”
许柏点点头，上前扶着一名伤势较重的黑虎众，一行人很快就往山上撤离。
片刻后，他们便撤到了下一个伏击点。
下一个伏击点，亦有一群黑虎众把守。
待瞧见刘屠等人撤往此处，这些人纷纷围了上来。
此时，刘屠从轻伤的黑虎众当中随便挑出几人，让他们搀扶着重伤的弟兄，或背着那几具尸体，率先返回山寨，然后，他又吩咐其余人尽快处理伤势。
大多数人的伤势都不严重，因为有皮甲保护，充其量就是箭矢射穿皮甲钻入了皮肉，短时间内纵使不处理，也不至于会危及性命。
比如刘屠，他就没有处理伤势，脚踩着一块石头俯视着底下的山道。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因此也没人敢上前搭话，包括许柏与王聘二人。
不多时，有负责瞭望山下动静的黑虎众前来禀告：“官兵快到此处了。”
听到这话，刘屠立刻召集原本在歇整的众人，低声下令道：“准备伏击官兵，待官兵经过咱们眼皮底下，使劲射他娘的！”
一干黑虎众皆神色严肃，旋即在刘屠的示意下，躲藏到了山道旁的灌木丛后，从灌木丛的缝隙窥视下方山道。
一会儿工夫，那群举着盾牌的叶县官兵，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见此，刘屠压低声音下令道：“准备……”
因为离刘屠比较近，许柏听到了前者的话，立刻就将弩对准了一名叶县官兵的脖子。
犹豫一下，他故意稍稍偏了偏，将准心对准山道外，就像在上一个伏击点那般，看似在瞄准下方山道上的官兵，但实际射出的箭矢却会偏离山道，彻彻底底的射空。
此时，许柏的身边忽然有人低声提醒众同伴：“都别急，瞄准一点，给弟兄们报仇！”
『报仇……么？』
许柏的目光，看向自己托着弩具的左手，脑海中浮现那名被他们称作阿水的黑虎贼临死前拽着他左手痛苦死去的模样。
「许哥，你厉害，能跟大统领过招，寨里可找不出几人来。……嘿嘿，教我两手呗？」
「许哥，这是属于我的那份酒，我给你了，你就教我两手呗？……刘老大？刘老大不行，每次都被大统领用巧力打翻在地，大统领好几次说过他，说他只靠蛮力，要他多用用心思……」
「许哥……」
『……』
脑海中闪过这段日子在黑虎寨与这群山贼相处的种种，闪过与那名叫做阿水的年轻黑虎贼相处的种种，许柏手中弩具，其瞄准的目标逐渐从山道外转向山道内，对准了其中一名叶县官兵。
『……又不是昆阳的官兵。』
他在心底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刘屠见下方山道上的叶县官兵已进入埋伏点，当即大声喝道：“放箭！”
听到这命令，许柏仅仅只有一瞬的犹豫，旋即便扣下了弩具的扳机。
“嗖！”
一支利箭从许柏的弩具激射而出，准确无误地命中了一名叶县官兵的脖子。
这一幕，许柏看得清清楚楚，可怜那名叶县官兵还吃力地举着盾牌，试图抵挡黑虎贼的冷箭。
“中了！”许柏沉声说道。
“……”
此时王聘就在不远处，冷不丁听到许柏的话，他颇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了一眼许柏。
可能是有所感应，许柏亦转头看向王聘，与后者四目交接，旋即，许柏移开了视线。
见此，王聘就明白了：他的同伴许柏，真的攻击了下方山道上的官兵。
至于原因……王聘也明白。
『管他呢！这些人又不知我俩是混入黑虎贼的内应，想来也不会对咱俩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王聘迅速换上了弩矢，旋即瞄准一名叶县官兵扣下扳机，只听嗖地一声，他射出的利箭刁钻地穿过层层盾牌，精准地命中了一名叶县官兵的面颊。
从箭矢射入的角度来看，王聘判定那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还行，还没手生。』
抛开了诸般杂念，王聘带着几许自得，稍稍笑了一下。
有一说一，许柏与王聘二人，作为混迹十年的游侠，个人实力确实相当扎实且全面，就连南阳军的军卒都未必能有他们的实力，尤其是像眼下这种仅仅几十步的距离，想要命中目标，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之前只不过是故意放水罢了，而眼下一旦开了杀戒，底下的叶县官兵立刻就倒了霉。
短短片刻工夫，许柏与王聘二人便各自猎杀了五六名叶县官兵，准地让二人身旁的黑虎众只能仰望。
当然，底下的叶县官兵也不会白白挨打，在遭到伏击后，那些官兵立刻就在魏驰的指挥下做出反击。
而此刻，许柏亦凑到刘屠身边，说出他的想法：“老大，可以学底下的官兵，让一部分弟兄举起盾牌挡在面前，如此其余弟兄就能安心射箭……”
“……好！”
刘屠看了几眼许柏，觉得他的主意不差，立刻就下达了命令。
许柏的这个主意，大大降低了黑虎众的伤亡，也使得专心射箭的那部分黑虎众可以毫无顾虑地放手施为。
一时间，双方的伤亡人数就拉开了。
见此情况，魏驰意识到他麾下的叶县官兵很难再攀登上去了，果断下令：“撤！撤！”
在他的指挥下，一干叶县官兵高举着盾牌，搀扶伤员，背起尸体，如退潮般迅速撤下来。
面对叶县官兵的撤离，尽管刘屠很想趁机掩杀一阵，但奈何陈陌对他有令在先。
他带着几许无奈与惋惜下令道：“大统领有命，不必追击。”
听到这话，一干黑虎众们便原地坐了下来，或处理伤口，或相视而笑。
“区区一群官兵，也敢来讨伐我黑虎寨！”
当一名黑虎众带着几分骄傲，不屑地说出这话时，其余黑虎众哈哈大笑。
唯独许柏与王聘二人没有笑，站在上方山道的灌木丛旁，目视着下方山道，看着那东一滩、西一滩的鲜血，相视无语。
方才，他们射杀了好几名前来围剿的官兵。
但不知为何，尽管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合适，但他们却没有太多的愧疚或者后悔。
此时，刘屠的声音传到了许柏的耳中：“许柏，过来帮我处理一下伤势，我背上也中了一箭……痛死老子了。”
“哦。”
许柏应了一声，越过那一群正在为击退官兵而欢喜的黑虎众，走到了刘屠身边。
期间，或有坐在地上歇息的黑虎众，抬手拍拍他的大腿，甚至是恶作剧般拍他的屁股，但皆是代表着亲近与善意。
『……大概，我也是一名黑虎贼了。』
许柏暗暗自嘲道。

第289章 初战（下）
就当魏驰代替高纯指挥叶县县军尝试突破黑虎山东南山坡上的蛛网狭道时，东坡与南坡，亦分别爆发了两场攻山之战。
因为工期的关系，东坡与南坡尚未建成蛛网狭道，因此攻山的县军仍需攀岩强攻，用自己的双手在长满杂草的山坡上开辟一条可以通行的通道。
但遗憾的是，黑虎寨在两侧山坡分别安置了重兵：东坡有王庆，南坡有褚燕，且在这两侧山坡把手的黑虎众，人数都接近二百人。
这别小看这二百人的防守，仔细说来，黑虎众占据地利优势，又早早准备了滚石、檑木等防御兵器，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只有二百人左右，也未必不能击退一倍于己的官兵。
至少，王庆就丝毫不曾将对面的官兵放在眼里，恨不得立刻就率领手下的弟兄杀下山去，将那些蹒跚登山的县卒杀个片甲不留。
但很遗憾，此刻还不是他这位‘左统领’出马的时候，因为他东坡上储备了滚石与檑木，官兵前几轮的攻势，用这些东西来防守就足够了。
“放。”
眼见下方的襄城县军已攀爬至半山腰，王庆翘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冷眼旁观，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下达了投放滚石、檑木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下，一个个大如磨盘般的圆石，还有那整根的圆木，咕噜咕噜地往山下翻滚，越滚越快，将那些正在攀爬的襄城县卒们吓地面如土色。
整根的圆木姑且不论，那一个个大如磨盘般的滚石，那可不是轻易能够抵挡的，足可谓是‘撞到死、擦到伤’的致命兵器。
面对这种可怕的防守兵器，县卒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但遗憾的是，还有不乏有人在这种滚石面前吓地双腿发软。
“砰！”
一声震耳欲聋般的响声传开，一枚巨大的滚石撞到了山坡上的一块凸起，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旋即高高地飞了起来，飞地足足有两丈高。
然而看到这块滚石，下方的襄城县卒们却仿佛吓软了双腿，竟目瞪口呆般仰头看着那枚巨大的滚石，一动不动呆呆站在原地。
结局，自然不难猜测。
只听“噗”地一声怪响——其中夹杂着骨头与肉被碾碎的声音，一名襄城县卒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忽然地在其余同伴的余光下‘消失’了。
等到在旁的众襄城县卒们转头去看时，他们这才发现他们那位倒霉的同伴，已经翻滚下十几丈，浑身摔地血肉模糊不说，身前还凹陷了一大块，显然是活不成了。
不得不说，像滚石这种防守兵器，它会对敌人造成巨大的震慑与心理阴影，但除了这两点，事实上它并不能给敌人造成足够的伤亡，一般只要是不被吓到双腿发软、难以动弹，都可以躲掉那些快速翻滚下来的滚石。
相比之下，看似不起眼的檑木，它的威胁却要比滚石还要大。
滚石好歹大致是圆的，它在翻滚下来的时候不会轻易变换方向，但檑木不同，这种整根的圆木在翻滚下来时，往往会因为一端的受阻而使另外一端变换方向，而这就会导致提前预估的敌人判断失误，从而被这跟檑木砸到。
可别怀疑一根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檑木究竟能造成多大的伤害，被它砸中或许不至于致死，但它却足以叫人受伤。
这不，一些成功闪避开滚石的襄城县卒，就在‘不规律’滚落的檑木上遭了秧，或被檑木的一端砸中面目，当即满脸鲜血，连牙齿都被砸落下几颗；或被檑木击中四肢，很干脆地发出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旋即抱着受伤的部位惨叫不止。
有一说一，面对这种滚石与檑木，襄城县卒的表现并不好，就像是根本没有受到过相关训练一样，王庆等人仅仅只是投放了一部分的滚石与檑木，就迫使这些襄城县卒方寸大乱。
“就这实力，还敢来攻山？”
听着山下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王庆一脸嘲讽地看着山下，满脸的不屑一顾。
从旁，黑虎众们哈哈大笑。
虽然这些黑虎众其实也未必能比山下的襄城县卒做得更好，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此刻去嘲笑人家。
而此时，山下的襄城县卒可无暇顾忌山上传来黑虎贼们嘲讽的笑声，正忙着躲避滚落下来的滚石与檑木，其中聪明的人选择躲避，而一部分愚蠢的，或者说是缺乏相关经验的，则吓地反身就跑。
反身逃跑，这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人的背上没有眼睛，根本无法看到逼近的威胁。
最终，这阵滚石与檑木让襄城县卒付出了几十人的伤亡，而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是因为惊慌失措。
就连襄城县尉邹布，亦被那些滚石与檑木吓住了，一双眼睛瞅着山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应该再次攻山么？
邹布也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们连守山山贼的面都没看到，就损失了几十个人手——与军队中一些已习惯将伤亡数字纯粹看做数字的将领不同，一般县里的县尉，还是很看重己方的伤亡情况的，毕竟总共也才那么些人。
在一番思忖后，邹布终究还是咬咬牙，决定再次派人攻上去。
总不能这样就被吓地退缩不前吧？
而与此同时，在南坡那边，鲁阳县尉丁武亦在尝试率领鲁阳县卒进攻山上。
事实上南坡的攻势，本该由昆阳县尉马盖负责，然而马盖却撂了杨定的挑子——他以‘招安周虎’为名，对杨定试图围剿黑虎贼的行为持敷衍态度，因此杨定自然不会指望马盖出力，因此攻山这件事，就落到了丁武以及他麾下鲁阳县军的身上。
而丁武等人所面对的，便是黑虎寨的‘右统领’褚燕。
他环抱双臂站在半山腰，居高临下看着下方正攀爬上山的鲁阳县军，神色复杂地盯着底下那些人当中的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帜，上书‘鲁阳’二字，从旗帜的规格来看，这显然是一面城旗。
所谓城旗，就是天底下大大小小城池竖立在城头的旗帜。
县卒不同于军队，一般并没有表明身份的旗帜，因此一般县军出动的时候，都会借用城旗来表明身份，就好比褚燕此刻所见到的鲁阳县军。
『鲁阳的县军……领兵的应该就是鲁阳县尉丁武吧？』
褚燕心下暗暗猜测道。
与一般的黑虎众不同，褚燕是山寨为数不多知道赵虞确切身份的头目，他很清楚赵虞与丁武的关系，也知道赵虞曾与丁武、甚至是与鲁阳县的县令刘緈私下商议。
毫不夸张地说，丁武是自己人。
这可不是褚燕个人的判断，他是询问过赵虞的——当注意到山下的官兵当中有鲁阳县军与县尉丁武的身影时，褚燕便私底下询问了赵虞。
虽然当时赵虞并没有确切告诉他鲁阳县响应叶县剿贼号召的原因，但却明显告诉过他：那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有必要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褚燕吩咐左右道：“投放滚石与檑木。”
左右黑虎众闻言一愣，提醒道：“右统领，敌军还未深入山中哩？不如等到他们靠近些……”
褚燕瞥了一眼说话的那人，淡淡说道：“听我的。”
“呃……是。”
在褚燕的命令下，把守半山腰的黑虎众们遂割裂绳索，投放了一部分滚石与檑木。
大如磨盘般的滚石，与整根的圆木，咕噜咕噜地往山下滚。
听到这些动静，鲁阳县军立刻就察觉到了危机，大声叫嚷起来：“滚石！滚石！”
鲁阳县尉丁武自然也注意到了。
“呵。”
轻笑一声，他故作严肃地下令道：“莫要惊慌，所有人注意闪躲。”
在丁武的指挥下，众多鲁阳县卒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这波攻击。
由于不清楚其中原因，有个别鲁阳县的捕头嘲笑山上的黑虎贼：“这帮愚蠢的家伙，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倘若他们再等片刻，我等恐怕要损失惨重。”
听到这些的话，丁武暗暗摇头。
沉不住气？
黑虎贼前前后后历经四次围剿，其中有一次甚至还是正规军的围剿，那群人会沉不住气？
很明显，对方这是故意留情了，或者说提前给他提了个醒，免得他鲁阳县军伤亡过重。
想到这里，丁武故作严肃地喝斥道：“莫要大意！别忘了，这股贼子曾经历四次围剿，小看他们无疑是取死之道！我认为对面的举动肯定有什么深意，他们或许是想要我等掉以轻心，不可懈怠，警惕攀山！”
“……是。”
被丁武喝斥了一通，众鲁阳县卒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一个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攀爬。
而这，也就意味着这些鲁阳县卒的攀爬速度比起另外两处战场不止慢了一筹。
再加上褚燕陆续又投放了几次滚石与檑木作为‘吓唬’，众鲁阳县卒的攀爬速度愈发缓慢，但好处是，鲁阳县卒的伤亡也微乎其微。
而这，让丁武亦有所犹豫。
他不知他是否应该率领官兵攻上去，因为他不清楚他的行为会不会给黑虎贼造成不利的影响。
最终，还是褚燕给他想了一招解决的办法：射箭！
在足足还相隔有几十丈的情况下，褚燕便下令麾下黑虎众朝山下放箭。
弩箭，它本该是中距离的兵器，在十几步至数十步间，威力最大，但倘若相隔几十丈，那威力可就大打折扣了——甚至于，射不射地到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褚燕的做法，却让丁武眼前一亮。
“反击！反击！”
在相隔几十丈的情况下，丁武故作激动地喊出了反击的话。
众鲁阳县卒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抗丁武的命令，纷纷伏身在地，举着弓弩朝山上射击，与山上的黑虎贼来了一场激烈的对射。
不得不说，这场面乍一看还是蛮险峻的，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箭矢，但事实上嘛，这个距离下的弓弩对射，其实不见得还有什么威力，即便被射中，双方也可以凭借身上的皮甲将那些箭矢挡下来——除非实在是倒霉，被流矢射中眼珠、咽喉等脆弱的要害。
最终，直到杨定下令鸣金收兵，鲁阳县军的伤亡也是微乎其微。
对此，就连丁武都有些暗暗嘀咕：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片刻后，魏驰率先率领叶县官兵撤回自己的营寨，旋即便向杨定回报损失。
说到叶县县卒的伤亡情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概是四五十人阵亡、百余人受伤的样子，总的来说勉强还过得去。
这个结果，自然是得力于魏驰妥当的指挥与及时的撤退。
相比之下，魏驰这次尝试攻山的结果，则愈发让杨定感到头疼。
在杨定的帐篷内，魏驰当着杨定、魏栋、高纯几人的面绘了一副山路的地图，还将山中那些岔路的标记地清清楚楚。
他对杨定说道：“如马盖所言，这个所谓的‘蛛网狭道’，端的是易守难攻，其中非但岔路重重，而且有诸多伏击，倘若要强攻这一路，最起码要一千名兵卒，我才敢尝试。”
杨定听了，惊疑问道：“哪怕你已打探清楚这些岔路？”
魏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千名兵卒可以确保取胜么？”杨定问道。
“这……”魏驰犹豫了。
见此，杨定也就明白了，神色凝重地在帐内来回踱步。
一千名兵卒，他们一方其实是有的，但问题魏驰说的是有一千名兵卒他才敢尝试，而他方才的态度也表明，他并没有确保取胜的把握，仅仅只是可以尝试而已。
可见，想要确保胜利，就必须做好付出更大损失的准备，仅靠一千名县卒是远远不够的。
这让杨定不禁有些犹豫。
在略一思忖后，杨定吩咐魏驰与高纯二人道：“你二人先代我去慰问伤卒，我跟老爷子再商量看看。”
“是！”魏驰、高纯二人抱拳离去。
待二人离开后，魏栋笑着说道：“少主是不想出现太大的伤亡吧？”
“唔。”杨定没有隐瞒，如实地点了点头。
见此，魏栋眼眸闪过几许赞赏，但旋即，他却正色说道：“少主宅心仁厚，但正所谓慈不掌兵，少主想要铲灭黑虎贼，那就必须做好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
“话虽如此……”
杨定一脸惆怅，改口道：“先召邹布、丁武等人问问战况吧。”
一听这话，老家将魏栋便知自家少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多说。
片刻后，杨定召集了邹布、黄贲、丁武、马盖四人。
平心而论，今日他五县官兵分三路进攻黑虎山，每一路的战况杨定都不满意，好在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佯攻，用来试探黑虎贼的实力，以及这三条用兵路线的可行性，因此杨定倒也不是很在意胜败。
待四位县尉到齐后，他询问邹布与丁武道：“邹县尉、丁县尉，不知两位今日伤亡如何？”
邹布率先回答道：“贼子以滚石、檑木作为防守，使我麾下人手出现了不小的伤亡，有三十几人阵亡，五十余人重伤……”
这个伤亡数字，杨定勉强还能接受，遂点点头，转头看向丁武。
见此，丁武亦抱拳道：“跟邹县尉一样，我攻南坡，南坡的黑虎贼亦试图以滚石、檑木逼退我手下的人手，好在我曾经与高县尉聊过黑虎贼的事，事先有所准备，因此我这边损失倒不大，只要数人阵亡，不过伤者却有近百人，大多是被黑虎贼用弩矢射伤……”
他稍稍夸大的受伤人数，反正在他看来，杨定也不至于派人去挨个数。
果不其然，杨定丝毫没有怀疑丁武报出的数字，点点头说道：“今日的试探，三县皆有不同的伤亡，但也大致摸清了黑虎贼的实力。……首先，东南坡那条路，也就是马县所说的蛛网狭道，这条路估计是走不成了，据我家将魏驰所说，除非有数倍于黑虎贼的兵力不计伤亡强攻，否则很难突破，因此我认为，咱们应该着重东坡与南坡……邹县尉、丁县尉，两位意下如何？”
与面露迟疑之色的邹布对视一眼，丁武想了想说道：“大致可行，不过，南坡并无平整可行的山路，大概东坡也是如此，当年马县尉一把火烧掉了黑虎山上的树木，哪怕是时隔一两年，黑虎山上依旧光秃秃一片，如此一来，黑虎贼只要扼守山上，朝山下射箭即可，着实不利于我方偷袭攻山……”
听到‘射箭’二字，杨定瞥了一眼马盖，不动声色地问道：“马县尉，方才魏驰向我汇报时，有件事杨某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就是黑虎贼的兵械……区区一支山贼，竟然有许多皮甲与弩具，不知这却是什么原因？”
马盖的目光稍稍闪烁了一下，旋即摊摊手说道：“很抱歉，杨县令，对此马某亦不知情。”
可以让我派人查一查贵县的械库么？——杨定此刻很想这么问，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倘若黑虎贼果真与马盖合谋得到了昆阳县兵械库内的装备，那么马盖肯定会设法掩盖痕迹，用诸如‘报废’等借口欺瞒过去。
此时开口询问，无疑会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揭过了此事，平静地对众人下令道：“既然强攻不易，暂且围山几日，待我思忖一条可以破敌的计策，顺便也让兵卒们好好歇整一番。”
“是。”众县尉不疑有他，皆抱拳领命。
待四位县令离开之后，杨定坐在帐内的桌旁若有所思。
忽然，他转头对魏栋说道：“老爷子，派人向颍川郡里借兵！”
“借兵？”
魏栋愣了愣，脸上露出几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290章 颍川郡军
三月初，在叶县县令杨定的请援下，颍川郡守李旻决定派郡尉曹索率领两千兵卒，协助前者围剿黑虎贼。
初五，郡尉曹索率领两千兵卒抵达昆阳，于县北与杨定以及五县联军汇合。
提前得知消息的杨定，遂带着丁武、马盖、黄贲等五位县尉出营十里，前往迎接。
当看到这支高举‘颍川郡’、‘许昌’字样旗帜的郡军时，丁武、马盖、黄贲等五位县尉颇感震惊，因为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杨定居然会请来颍川郡的郡军。
其中最为震撼，或者说莫名心慌的，无疑便是丁武、马盖二人，好在这二人都沉得住气，并未将慌张表现出来。
“郡尉。”
“郡尉。”
在杨定的带领下，丁武、马盖、黄贲、高纯、邹布这五位县尉纷纷率先将那曹索见礼，其中马盖、黄贲、邹布三人表现地最是恭敬，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三县都隶属于颍川郡。
郡尉曹索此人，乍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颇为高傲的人，但对于丁武等这五名县尉，他表现出来的态度还算是蛮和蔼的，然而这份和蔼却不包括对待杨定。
片刻后，待杨定将曹索请到叶县县军营寨内的军帐内时，曹索当着众人面无表情地对杨定说道：“我颍川郡，常备有二千郡兵，今日我将其中一半旧部带来，还有一半则是征募不久的新卒，总计二千人，尽数在此。曹某还有急事要返回郡里，不便久留，杨县令有什么事，可与我部下商量……田钦！”
“在！”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体魄魁梧的将官从曹索身后走出，抱拳而立。
曹索指着此人又对杨定说道：“此乃我部下田钦，于军中担任士史一职，剿贼之事，杨县令可与他商量。”
说完，他又嘱咐田钦道：“田钦，我不在时，你且听从杨县令的调遣，不得违抗！”
“遵令。”田钦抱拳应道。
交代完毕后，曹索竟不再停留，当即起身告辞。
虽然杨定出面挽留，也未能挽留住曹索，只得再与众人出营送别曹索。
片刻后，曹素仅带着几名随从乘马离开，众人便返回营地。
趁着这空档，马盖凑近田钦，与后者打了声招呼。
莫要觉得田钦的职位是‘士史’就小看了他，按照晋国的郡制，士史乃是郡尉直属的部下，平日里负责执掌军队，论官秩高低比执掌五百人的侯长——即军侯、曲侯——还要高，与郡尉另外一类直属官员‘尉史’平起平坐。
士史与尉史的区别，在于前者常在郡军当中，直接统率郡军；而郡史则大多时候在郡守府，直接听从郡尉的调遣。
但凡有什么大事，郡尉一般都是派遣尉史到军中，将命令传达给士史，然后士史、郡史二人通力合作，完成种种任务。
因为知道这一点，因此马盖对待田钦十分客气，待恭敬地打完招呼后，他趁机问田钦道：“管曹郡尉的言行，似乎他并不喜欢杨县令？”
马盖是昆阳县县尉，隶属于颍川郡，因此田钦倒也不把马盖当外人，只见他在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杨定后，低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因叛乱军的关系，郡尉正急着征募新卒扩充郡军，还要训练那些新卒，哪有工夫来抽出兵力来对付一群危害不大的山贼？只不过郡守大人下了令，郡尉也没有办法……”
“哦。”马盖恍然大悟。
的确，在非战乱年代，纵使是郡里，也不会保留大量的郡军，一般都是看该郡的面积而保留一定数量的兵卒，少则七八百人，多则二三千人，颍川郡辖下的乡县不少，但也就只保留了二千常驻郡军。
这点兵力，自然是无法抵抗叛乱军的，因此在得到‘叛乱军或将大举反攻’的消息后，颍川郡守李旻便下令征募新卒扩充军队，差不多要扩充到万余兵马，直到叛乱军的危机解除再遣散大部分的郡卒。
训练新卒，最快最便捷的方式无疑就是老卒带新卒，可就在颍川郡正忙着扩充郡军的情况下，叶县县令杨定却向颍川郡请援借兵，偏偏郡守李旻还出于某些原因不好驳了杨定的面子，只能抽出一半的老卒协助杨定围剿黑虎贼，这件事让负责征募、训练新卒的郡尉曹索十分火大，也难怪他今日与杨定等人汇合后，甚至没有过多停留，便留下军队沉着脸返回了郡里。
马盖有意无意地对田钦感叹道：“我曾多次对那位杨县令言及，称黑虎贼不过是癣疥之疾，今年叛乱军的大举反攻才是当务之急，奈何那位杨县令坚持剿贼，不肯听劝。”
田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没有做出什么回应。
片刻后，一行人回到了营寨附近，此时杨定朝着田钦走来，抱拳说道：“田士史，贵军新到，不如先结营立寨，修整一番。”
“好。”田钦也不推辞，待向杨定抱拳行礼后，便转身走向了远处正在原地歇息的两千郡军。
看着田钦以及远处的两千郡军，杨定身边的魏驰笑着说道：“得两千郡军相助，这下击破黑虎贼再无败相。”
听到这话，杨定淡淡笑了一下。
二千二百名五县联军，再加上两千颍川郡的郡军，倘若这总共四千人还不足以剿灭一伙仅仅只有数百人的山贼，那他杨定也再无脸面继续担任叶县县令一职。
不过话虽如此，他其实并不打算直接让这些郡军参与剿贼之事，更不会让这支郡军作为主攻手。
他吩咐魏驰道：“魏驰，你率一队县卒到贼寨山下喊话，就说我方今日新得五千名郡军相助，劝山上贼子早早投降。……此时投降，我尚可以不予追究，但倘若冥顽不灵，继续助那周虎为虐，则罪同周虎，不得赦免！”
“五千？”
魏驰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地笑容，抱拳说道：“明白，我这就去。”
看着魏驰快步离开，老家将魏栋捋了捋胡须，轻笑着对杨定说道：“原来如此。……少主所说的‘借兵’，其实只是想借势罢了。”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
正如魏栋所猜测的那样，杨定从来没想过靠颍川郡的郡军来围剿黑虎贼，他只是想营造一个‘讨贼官兵人数众多’的声势，用以吓唬山上的黑虎贼，以便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他毫不怀疑，待得知颍川郡里派来剿贼的援军后，那帮黑虎贼必然会人人自危，各自思忖退路，如此一来，他就有更大的机会将其击破，甚至将其劝降。
片刻工夫后，魏驰便带着十几名县卒来到了山脚下，朝着山上大喊：“山上的黑虎贼听着，今日颍川郡里派来五千援军相助我等剿贼，尔等已再无任何胜算，识相的就速速投降，我县杨县令承诺不追究一干从犯的罪行；但倘若有人冥顽不灵，继续助周虎为虐，则罪同周虎！”
这一番话，他一连喊了三遍，但山上却是鸦雀无声。
是山上的黑虎贼没有听到么？
当然不是，事实上在魏驰第一遍喊话时，蹲坐在蛛网狭道一端的刘屠、许柏、王聘等人，便清楚听到了喊话的内容，并被这段内容惊得目瞪口呆。
事实上，占据高处的他们，方才也确实看到有一股援军抵达了五县县军的联营，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颍川郡里派来的援军，竟然有足足五千人？！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是刘屠身边的老人们也出现了惊慌，更别说那些新人，一个个吓地面色发白，连连询问：“这可如何是好？”
见此，刘屠怒声喝斥道：“慌什么？！……纵使山下官兵得到五千援军又如何？有这蛛网狭道在，他们未必攻地上来……”
但遗憾的是，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毕竟五千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大了，超过了在场诸黑虎众的承受范围，尤其是对于那些刚投奔山寨的新人而言。
看到这一幕，许柏与王聘交换了一个眼色。
其他人或许会被魏驰的喊话给骗了，但许柏与王聘曾经在江夏时却有与江夏驻军合力打击叛乱军的经历，他们大致能够估算出山下新增援军的数量——撑死不过三千人。
但这件事，许柏、王聘二人却没有告诉刘屠。
原因很简单，因为山下喊话的魏驰提到了‘赦免’——除非山寨里的大小头目，否则其余一般山贼只要肯下山投降，都能得到赦免。
在这种情况下，许柏、王聘二人自然更倾向于黑虎贼不战而溃——反正寻常寨众可以得到赦免。
唯一让他们有些犹豫的，便是陈陌、刘屠二人……
曾几何时，‘插翅虎’陈陌名震昆阳一带，许柏等人将其视为仇寇，知道这次他们二人为了打探周虎的情报而混入黑虎寨，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凶名在外的陈陌，其实并不是嗜杀的人。
相反，陈陌的品行举止都很得体，仿佛是一名军队里的将官，虽对待寨众极为严格，但在一些不要紧的地方，这人却颇为宽容。
其中最最让许柏印象深刻的，就是他前段时间与陈陌的‘对练’。
为了给其余的新人做示范，当时陈陌常与他交手——虽然许柏也不明白陈陌为何专门找他与王聘，大概是看出他俩实力不弱？
至于对练的结果嘛，他二人自然一次也没有赢过。
虽然没有赢过，但那陈陌每次都告诉他们输在什么地方，让许柏与王聘二人受益匪浅。
自那以后，许柏与王聘二人对陈陌就改变了观点，觉得陈陌屈居于一座贼窝实在是太屈才了，以这位陈统领的实力，完全有能力担任县尉。
倘若说对于陈陌，许柏、王聘二人更多的还是敬重于此人的实力与不坏的品德，那么对于刘屠这些人，那恐怕就是日久生情了。
当然，这个情，指的是友情。
相比较隐隐有点‘高高在上’的大统领陈陌，刘屠是许柏与王聘平日里接触最久的。
在他们看来，这个刘屠有勇无谋，但对待自己弟兄却颇为义气——确切地说，山寨里的寨众，大多都是讲义气的，尤其是那些老人们，至于新人，则更多的是被寨规所约束。
而如今麻烦的就在于，叶县县令杨定非但要捉拿贼首周虎，连陈陌、刘屠这批寨里的大小头目也不赦免，这就让许柏、王聘二人有些迟疑。
趁人不注意，许柏低声对王聘说道：“先观望一阵子，看看寨内的反应，尤其是那周虎的反应。”
“唔。”王聘微微点头。
就在他俩商量的工夫，刘屠派出的黑虎众，也已飞快地跑回了主寨，准备将魏驰的那番喊话禀告大首领。
然而事实上，根本无需等到刘屠派出的黑虎众来传递消息，因为山上早就有人看到了颍川郡派来的援军，然后将这件事传到了赵虞耳中。
“……”
在收到这个消息后，赵虞皱着眉头在自己屋内来回踱步，从旁，静女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还记得前几日，大概是二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时，杨定命五县官兵尝试攻山遭遇败退，自那之后，杨定便再无任何动静。
当时赵虞也感觉十分纳闷，断定那杨定肯定在谋划什么诡计，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定居然会如此果断地请来颍川郡的援军。
此举在赵虞看来，着实有些反常，毕竟前一次的试探，那杨定麾下又没有损失太多的人手，依旧有接近二千人的官兵，是他黑虎众的三倍有余。
在这种情况下，按理来说杨定并不需要请来援军，而这也是赵虞不敢妄动五县县军的原因——正因为担心杨定在局势不妙的情况请来援军，赵虞才决定采取彻底的守势，一方面死守山寨，一方面则尽量不给山下官兵造成太严重的伤亡，希望能以这个局面支撑到叛乱军出场，彻底搅乱局势。
但没想到，那杨定却非常果断地请来了援军。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忽然屋外有人禀报道：“大首领，官兵有人在山下喊话，刘屠刘老大命我立刻向大首领禀告。”
听到这话，赵虞戴上那块虎面面具，旋即将那名山贼召入屋内，问道：“喊的什么？”
于是，那名山贼便将魏驰的喊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在听完这一席喊话后，赵虞顿时就明白了。
此时他终于明白，那杨定为何会反常地请来援军，原因就在于那杨定希望以最微小的牺牲，来击溃他黑虎众！
就在此时，屋门附近传来一声急切的问候：“阿虎。”
赵虞抬起头，旋即便看到郭达领着褚角快步走入屋内。
待彼此打过招呼后，郭达在桌旁坐下，神色凝重地对赵虞说道：“阿虎，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吧？山下的官兵请来了颍川郡里的援军，足足有五千人。……我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请来援军？明明咱们几乎没做什么。”
赵虞点点头，旋即开口解释道：“不错，咱们确实没做什么，但那杨定未必这么想。很显然，前几日的那次试探，让杨定意识到强行攻山势必会让他五县官兵伤亡惨重，因此改变了想法，决定采取‘攻心’之计……”
“也就请来援军？借援军的人数对我等施加压力？”褚角在旁试探道。
“嗯。”
赵虞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五千颍川郡的援军，杨定未必会用，可能他仅仅只需这支援军在场……”说着，他立刻询问二人道：“寨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郭达、褚角二人对视一眼，前者摇摇头说道：“我估计瞒不住，眼下寨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虽然王庆、褚燕二人的队伍还在东坡与南坡，但我估计他们那边情况亦不会乐观……”
从旁，褚角亦捋着胡须叹了口气：“五千郡卒啊，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三人正商议着，忽然又有黑虎众前来禀告：“大首领，又有官兵在山下喊话。”
听到这话，赵虞便将那名黑虎众召入屋内，问道：“喊的什么？”
只见那名黑虎众抬头看了一眼赵虞，欲言又止。
见此，赵虞立刻就明白了，好言宽慰道：“但说无妨。”
“是。”
那名黑虎众抱拳说道：“山下的官兵喊话，若有人杀……杀了大首领您，非但不追究过往的罪行，还可以得到十万钱的悬赏……”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从旁的郭达却是听得勃然大怒，怒拍桌案骂道：“岂有此理！”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那名黑虎众咽了咽唾沫，又说道：“除了大首领以外，其余寨内大小头目皆有悬赏，寨丞是七万钱，副寨丞是五万钱，大统领是八万钱……”
“……”
郭达与褚角听得面面相觑。
感情不只是赵虞，他们几个也都被官兵悬赏了，或者说，是被他杨定悬赏了……
待那名黑虎众退离后，褚角摇摇头说道：“官兵此举，意在用利诱离间我等，寨里必须尽快有所行动，否则，大事休矣。”
听到这话，郭达亦点头说道：“是啊，阿虎，再这样下去，寨里必然人心涣散，依我之见，当立刻设法联络马盖，找个机会，狠狠杀一杀那杨丁的锐气！”
“……”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此前，他并不想过度刺激杨定，就是担心杨定请来援军，以至于出现最坏的局面。
但既然如今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那还担心什么？
“呼……”
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那就……索性搅个天翻地覆吧！”

第291章 稳定人心
当即，赵虞派人请来了陈陌、王庆、褚燕、刘黑目四位头目，再加上此刻就在赵虞屋内的郭达与褚角以及牛横，但凡是身在主寨的大头目们，皆已到场。
不同于其他诸人都知晓事情厉害，王庆依旧是平日里那份浪荡不羁的姿态，他在坐下后就笑着转头问赵虞道：“听说山下来了五千名颍川郡兵，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场面，大首领召集咱们，这是商量如何散伙么？”
听到这话，除刘黑目外，其余诸人皆皱起眉头露出不快之色，牛横更是怒声斥道：“王庆，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虞抬手制止了牛横的怒斥，心平气和地反问王庆道：“左统领希望散伙么？莫非左统领有更好的去处？”
“……”
王庆愣了下，面色有些怏怏地双手一抱后脑，毫无坐姿地倾斜着椅子坐着，不过却没有再搭话。
可见，他方才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性格如此。
将王庆那不好笑的玩笑揭过不提，赵虞环视了一眼在场众人，正色说道：“危难就在眼前，我想咱们还是莫要浪费时间，尽快进入正题为好……”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山下官兵，原本就有二千余人，现如今又增加了五千，想要击退对方的进犯，也是愈发困难了；但即使是眼下这个状况，叶县令杨定想要就此剿灭我黑虎众，我只能说他想多了。”他环视了一眼众人，轻笑着补充了一句：“倘若咱们执意要逃，他还能拦得住咱们？无非就是丢掉一座主寨罢了，又不是没发生过。”
听到这话，郭达、褚角苦笑不已，但陈陌、褚燕、牛横三人则点头附和，唯二没有表态的，一个是刘黑目，一个正是翘着一条腿的王庆。
不同于刘黑目关注着众人以及赵虞的神色，王庆依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倾斜着座椅，仅靠两根椅子腿支撑着，在听完赵虞那番话后，他兴趣缺缺地说道：“少说点这有的没的，我只想知道你可有退敌之策？有的话赶紧说，若是没有，我看咱们收拾一下东西散伙得了，分几股跑，估计还能逃掉几个。”
看了眼拆台的王庆，牛横脸上愠色更浓，若非是赵虞及时抬手示意，他恐怕已经发作了。
“退敌之策，我没有，但保命之策，我大致还是有把握的。”在安抚牛横之余，赵虞轻笑着回答王庆道，旋即，他又正色说道：“但我需要这里所有人的支持。……为今之计，我等唯有团结一致，才能迈过这个难关，倘若各怀异心，那就必死无疑。”
“保命之策？”
王庆斜睨了一眼赵虞，在玩味地伸手摸了摸下巴后，他正色说道：“有几成把握？”
“九成。”赵虞平静回答道。
“……”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了赵虞，就连王庆，亦将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旋即将椅子拉近面前的方桌，轻笑着说道：“我信了，快说说你的打算。”
“不急。”
赵虞抬手说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稳定寨内的人心。……那杨定很聪明，他认为强攻我山寨必定会损失惨重，是故他请来颍川郡兵对我等施压，然后又派人朝山上喊话，提什么宽恕、悬赏，无非就是为了打击我山寨弟兄的士气，坐等我山寨自溃。我方才已经跟郭大哥还有褚大叔商量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稳定人心。而这一点，我需要在座诸位坚定不移的支持。”
说罢，他看向在座诸人，等着众人答复。
此时，陈陌率先说道：“我没意见。”
话音刚落，褚燕亦摇头道：“我也没意见。”
继二人之后，刘黑目与王庆也点头表示同意，至于郭达、褚角、牛横三人，他们并不需要表态——毕竟前二人赵虞已经跟他们商量过，而牛横嘛，他肯定是支持赵虞。
在意见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赵虞正色说道：“既然如此，请诸位一同前往聚义堂，我将在聚义堂前的空地安抚寨内的弟兄们。”
“好。”
片刻后，赵虞戴上那块虎面面具，带着静女、牛横二人率先来到了聚义堂的木质台阶上，而陈陌、郭达等人，则在召集寨里的弟兄。
瞅了眼逐渐聚拢于聚义堂前空地的黑虎众们，赵虞暗暗叹了口气，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他鲁阳赵氏蒙难时，他与静女才十一岁，在经过了整整五年的谋划，他这才掌握了一支听命于他的班底，掌握了一座名为昆阳的县城。
对此就连赵虞亦有几分自得，因为他这个基础，打的是相当扎实的。
可千算万算，赵虞万万没有料到接替毛公作为叶县县令的人，居然是身份相当不一般的王太师门徒杨定，而且这个杨定，刚上任就盯上了他黑虎众，非但组织了五县联军讨伐，甚至还请来了颍川郡的郡兵，足可谓是神通广大。
『昆阳……恐怕是要放弃了。』
想到这里，赵虞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头。
毕竟他花了莫大的心血，才开创了今日的局面，突然之间，局势大变，他被迫要放弃昆阳这个基础，不难猜测他此刻心中的窝火。
正是这份窝火，让赵虞发了狠：既然你杨定不给活路，那就索性将天捅破！我大不了带人投奔荆楚叛军去！
事到如今，赵虞索性也就破罐破摔了。
忽然，一双手握住了赵虞攥紧的拳头。
是静女，是与他戴着同样面具的静女——尽管她没有看到赵虞的神色，但她感觉得到，她心爱之人此刻的心情极其糟糕。
“寨里的人集合了。”她小声提醒道。
赵虞转头一瞧，这才注意到山寨里的弟兄已经在他面前的空地集结。
不动声色用左手轻轻拍了拍静女的手背，示意她放开手，旋即，赵虞朝前走了两步，环视着聚集在他面前空地上的黑虎众们。
粗略一算，差不多有五百余人——刨除掉负责放哨的弟兄，寨里可用的战斗力，差不多尽数都已在此。
可能陈陌、王庆等人有什么考虑，这些人在列队时，入寨不久的新人在当中，而两边都是寨里的老人，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赵虞在中间那纵列的前头，看到了许柏、王聘二人。
而此时，许柏、王聘二人也正暗自观察着赵虞，推测着这位黑虎贼的大首领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就在二人猜测之际，赵虞忽然开口了，他以故作沙哑的声音，故作玩笑地说道：“想必你等都听说了吧？在约大半个时辰前，山下有官兵喊话，称，他们已得到了五千颍川郡兵的支援，劝我等归降，并且，还对我等一干寨里的大头目们设了悬赏……呵呵，有谁眼红那些悬赏的么？”
听到这话，空地上的人群里响起一些窃窃私语，主要以入寨不久的新人居多，不过乱糟糟的，也听不清究竟说的什么。
但新入寨的人当中也有不为所动的，就比如许柏、王庆，因为他二人看到了‘黑虎贼四大猛将’。
在赵虞说话的时候，陈陌、褚燕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那台阶下，神色冷峻地扫视着空地上的众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牛横环抱着双臂倚立着，距离赵虞仅几步之遥。
稍远一些的地方，王庆坐在台阶上，仿佛小孩子心性般晃着腿。
陈陌、牛横、王庆、褚燕，黑虎寨最勇猛的莫过于这四人，有这四人在场，一般人谁敢造次？
至少许柏、王聘二人没这个胆子，他们毫不怀疑就算他们一起上，已在切磋中数次击败过他们的陈陌，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尸体挑在矛刃上，更别说还有许多黑虎寨的老人。
就在二人暗自鄙夷赵虞那不知所谓的讥嘲时，忽听赵虞正色说道：“莫要眼红。几万钱、几万钱的悬赏确实不少，但那终归只是空口一番话，官兵喊出这些悬赏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离间我等，使我等发生内乱，以便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攻破我山寨。至于这番承诺是否可信……哼。”
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又说道：“我说一件事，弟兄们就可以猜到官兵的承诺是否可信。……相信你们都知道昆阳的兄弟会吧？没错，就是我黑虎众创立的……”
『！！』
许柏、王聘二人猛地抬头，看向赵虞的脸上充满了震惊。
昆阳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了，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居然会当众公布，仿佛一点都不担心消息走漏……
『……嚣张！嚣张！简直没王法了。』
许柏暗自嘀咕道。
而与此同时，在聚义堂大屋的一侧，郭达亦皱着眉头一脸忧虑地喃喃道：“阿虎提这事做什么？”
仿佛是猜到了郭达的想法，褚角漫不经心地说道：“说破也无妨，如今昆阳县知道这件事的大有人在，只不过碍于民意不敢妄动罢了……别人心知肚明的事，何苦瞒着自己人？”
“话虽如此……”
郭达依旧有些犹豫，但既然赵虞已将此事说穿，他也只能听任。
而此时，赵虞依旧在向众人讲述着：“我命陈才创立兄弟会，并非是对昆阳有什么想法，而是想给咱们留一条退路，一条可以弃暗投明的退路……山寨里的日子固然悠哉自在，但说出去终归抬不起头，无颜面对祖宗，因此我命陈才创立兄弟会，向昆阳县释放善意。昆阳县收到了我的善意，曾与我洽谈招安一事，因关系重大，我决定暂且观望……可谁曾想到，在我黑虎众不伤民、扰民，不冒犯县城的情况，仍旧有人将我等视为眼中钉，意欲剿清我黑虎众标榜功劳……我曾听闻，人若欺我，我退一步；再欺，再退；现如今身背后已是悬崖，无路可退，那就与欺我者决一生死！”
可能是被赵虞的语气感染了，空地上的人群们亦群情激愤地响应。
其中，许柏与王聘二人则听得面面相觑。
黑虎贼首领周虎创兄弟会的原因，居然是想要弃暗投明，给寨里的弟兄留一条退路？！
二人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去年黑虎贼卷土重来时，昆阳县却不派人围剿。
此时，赵虞抬起双手朝下压了压，示意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旋即他继续说道：“我知道有许多弟兄被官兵的喊话迷惑了，认为可以独善其身，但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山寨被官兵击破，弟兄们各奔东西，到时候官兵将再无任何顾忌。介时，就算他们不遵守承诺，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我周虎希望诸位弟兄莫要被官兵的悬赏诱惑，坚定不移地追随周某，而周某，也会庇护诸弟兄，倘若有弟兄不幸被官兵所俘，我周虎定会想方设法解救；倘若有弟兄不幸被害，周某定会十倍报复，这即是你我彼此的忠义，也是唯一可以抵抗官兵的办法。
反之，倘若黑虎寨不在了，纵使你们当中个别人得到了几万钱的悬赏，又能如何呢？区区几万钱，能花上一辈子？而我周虎却能许下承诺，会管诸弟兄一辈子！只要是忠心追随我周虎的弟兄，我周虎与他同享富贵，不离不弃！……作为你们追随的大首领，难道我周虎的承诺，还不过那些官兵的承诺么？切记，兵贼不两立！今日官兵所谓的‘赦免罪行’，不过是虚伪诡计罢了，因为只要我周虎在，只要我等团结一致，他们就没有把握战胜我等！是故他们才要采用诡计……”
随着赵虞的话，空地上的人群再次议论起来。
见此，赵虞愈发提高了声音：“五千颍川郡兵……我知道许多弟兄被这股人马吓住了，但我要说，这根本就是无所谓的。此前山下有五县官兵足足两千余，然而诸兄弟却不慌，为何？难道有人坚信咱们五、六百人可以击破人家两千余人？事实上我亦没有什么把握，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助山势防守，但倘若对方不惜伤亡代价、强行攻山，那咱们就只有灰溜溜地撤走，静待时机卷土重来。毕竟我始终认为，弟兄们的性命要远比一座山寨重要地多……两千官兵咱们都打不赢，就算加上五千颍川郡兵又怎样呢？无论两千官兵也好，多了五千郡兵也罢，咱们的战术不会变，都是能防则防，不能防就撤，换而言之，两者并无太大区别。”
听到这番话，空地上人群的议论声忽高忽低。
大多数的人都觉得赵虞这样的解释不对，但哪里不对，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感觉赵虞所说的倒也有道理：两千官兵都打不过，多了五千郡兵，又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打不过就撤的战术。
这样想着，一部分人竟逐渐放宽了心，甚至还有人没心没肺地笑了出声，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也随之有所缓和。
看到这一幕，许柏、王聘二人简直惊呆了。
他二人简直难以置信，这个周虎，竟用一番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的歪理，成功地缓和了凝重的气氛，让在场的众人稍稍放宽了心。
不过，究竟哪里不对劲，许柏、王聘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此时，赵虞环视一眼在场众人，继续说道：“当然，我也知道区区几句话，未必能让有些人心安，或者更确切点说，这些人对我周虎缺乏信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已打定主意要逃离，甚至是投降官兵，对此，我也不怪他们，毕竟人各有志，在此我只希望，那些想要离开的弟兄们，今晚入夜之后悄悄下山离开，我不会派人阻止。不过，倘若有谁在离开时反戈相向，拿旧日兄弟的首级去讨好官兵、换取赏金，我周虎在此发誓，穷极此生，也会将此獠诛杀，生吞活剥！……我周虎没那么容易死，跟随我的弟兄们，也没那么容易死，因此我劝那些准备离开的人，莫要做一些误人误己的事，免得他日后悔。……勿谓言之不预！”
顿了顿，赵虞又说道：“若他日有缘碰到今日离开的弟兄，看在旧日兄弟的份上，我周虎或许也会请他们喝一碗酒，但，也仅此而已，从今往后，各安天命！……言尽于此，情尽于此。”
说罢，他轻唤一声：“大统领。”
陈陌会意，待点点头后，拍拍手说道：“好了，都散了吧。大首领的话，都记在心里，想要离开的弟兄，今日入夜之后自行离去，莫要因为赏金而伤及旧日的兄弟，免得误人误己；不打算离开的弟兄，一切照旧。”
看着陈陌离去的背影，聚集起来的黑虎众们陆续也就散了。
而此时，赵虞已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且派人唤来了王庆与褚燕二人。
片刻后，待王庆与褚燕二人来到屋内，赵虞正色说道：“姑且暂时稳住了寨里的人心，但这不足以退敌，我有件事让你二人去做，不知你二人敢是不敢？”
“说来听听。”王庆随口道
只见赵虞面色一正，压低声音说道：“我要你二人率心腹弟兄直奔汝南、襄城二县，趁其县卒在外，混入城内，掳走县令、焚烧县衙！”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发愣的二人，沉声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那索性就闹大，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敢么？！”
“……”
饶是王庆与褚燕二人，一时间也被赵虞的话惊住了。
旋即，二人的眼眸中浮现出不同程度的兴致。

第292章 风起（上）
入夜，原本嘈杂的黑虎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但这安静的气氛下，却透露着几分诡异。
只见在其中一间屋宅内，一名妇人已将自己几岁大的孩子哄睡，站在窗户口，不安地窥视着窗外的路。
屋内的男人注意到了妇人的举动，没好气地说道：“看什么呢？寨里要真是有人想走，你在这看能顶什么用？”
男人叫做鲍进，是杨通时期的老人，当年跟着杨通下山抢掠就有他的份，后来杨通死了，他就投奔了郭达，虽然还没混上小头目，但也足以称得上是寨里的中坚派，至少不会因为官兵那一番劝降的喊话就乱了阵脚。
而此刻倚在窗旁窥视屋外的妇人，便是当年他下山抢掠来的，是附近许乡的女子，姑且称作许氏。
大概是相处的日子久了，鲍进与许氏对彼此逐渐产生了感情，仿佛是一般世俗关系的夫妇，而许氏也给鲍信生了一个儿子，除了差一个明媒正娶，基本上也与夫妇无异了——尽管一般穷苦人家未必有钱操办婚事。
“我这不是急么？”
许氏一脸担忧地说道：“本来寨里的人，人数就不及山下的官兵，倘若再有人偷偷逃离，那岂不是就更没办法保住山寨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呗。”
鲍进笑着说道：“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首领不是说了么，保不住咱们就撤，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回来，山下的官兵纵使有五千人、六千人，又能把咱们怎么样？咱们又不是从未遭到围剿的雏儿。”
在说这番话时，鲍进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也是，他黑虎寨历经四次围剿而不灭，甚至于还多次令前来围剿的官兵、军队损失惨重，这着实是天下少有。
“话虽如此……”许氏犹豫了一下，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我还是收拾一下，免得撤离时拉下什么。”
说着，她几步走到屋内的竖柜旁，抽出抽屉，整理其中的财帛首饰。
数量不多，因为有些‘沾’血的东西她没敢要，都被男人拿去换酒吃了，只有一些姑且还算清白的私物才被她保存了下来。
看了眼女子那没出息的样子，鲍进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口，看了几眼寂静的屋外。
傍晚的时候，他得知寨里的小头目们颇不常见地请手下的弟兄喝酒，其中意思，他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不过他没有参与，因为他很清楚，只有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寨众，才会被那些小头目们拉去喝酒，免得那些人在心慌之下偷偷下山投降了官兵。
可能是注意到了男人的举动，女人趁机埋汰道：“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记挂着？”
“少废话。”
鲍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气得女人狠狠白了他一眼。
正如鲍信所得知的那样，今夜，山寨里的小头目们不约而同地邀人喝酒，就比如刘屠，此刻刘屠的屋内，就有二十几名黑虎众在喝酒谈笑，其中就包括许柏与王聘二人。
在喝酒之余，刘屠一脸自得地讲述着当年他与大统领陈陌相识的结果，吹嘘他当时与陈陌不打不相识，听得在场的二十几名黑虎众嘘声不断。
与陈陌大统领不打不相识，是被打吧？
对于陈陌的实力，山寨里的寨众们太清楚了，毕竟他们都受到过陈陌的操练，甚至与陈陌单对单地切磋过，甚至像刘屠、许柏、王聘这种实力不错的，还多次被陈陌选做演示招式的对象。
总而言之，没少受罪。
在一干兄弟的嘘声下，刘屠倒也不恼，不过却梗着脖子辩解起来，吹嘘自己的实力至少有陈陌的一半，在一干兄弟不相信的哄笑下，辩地面红耳赤，仿佛下一刻就要翻脸。
不过许柏却认为刘屠不会翻脸，甚至于，他觉得刘屠只是故意变现地如此，意在拉近与在场众弟兄的关系。
而托刘屠的福，屋内的气氛十分融洽，仿佛众人都已忘却了那‘入夜之约’，直到有个看不懂气氛的家伙无意间将其打破。
“老大，小马猴没回来啊，他出去撒尿有阵子了……”
一个不识趣的家伙，意味不明地说道。
顿时，原本笑声不断的屋内，气氛一下子就僵了下来，所有人的神色、举止也变得诡谲起来，有的人默然不语、低头喝酒，而有的人则偷偷观望其他人的神色。
饶是刘屠，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圆场。
良久，刘屠点了点头，带着几许惆怅说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这样也好，免得起了争执，若在座还有谁想走的，就学小马猴那样……吧。”
这一番挑明的话，让屋内的氛围降到了低谷，屋内众人看着面前碗里的酒，一时间竟失去了兴趣。
期间，许柏与王聘对视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黑虎寨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因此，他们也在犹豫作何选择，究竟是继续混在黑虎贼当中，伺机打探首领周虎的底细，还是就此罢手，找个借口离开。
正想着呢，许柏忽然感觉有股尿意涌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坐姿，但没敢提出，毕竟屋内这会儿的气氛实在是太糟糕了，只要他提出去撒尿，估计都会被其他人误会——虽然其实也没差太多。
就在屋内众人变得异常安静时，忽然屋门一开，被唤作小马猴的那名山贼摇晃着脑袋走了进来。
唔？
屋内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小马猴。
“干、干嘛？”
刚关上屋门准备回自己的位子，小马猴忽然看到屋内众人用无法言喻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他，不由得退后一步。
“你、你干嘛去了？”一名黑虎众吃惊问道。
“不是说了么，撒尿去了。”小马猴不耐烦地回道。
“尿这么久？”
“要你管？”
“小马猴，你不会是蹲着尿然而腿软了吧？”
“我去你娘的！”
在众人笑骂之间，屋内的气氛迅速回升，许柏亲眼看到刘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是没问题了……』
想到这里，许柏挪近刘屠，低声说道：“老大，我去撒泡尿。”
“……”刘屠看着许柏欲言又止，但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平心而论，刘屠并不同意大首领赵虞的观念，什么想走的人就让他们走？在他看来，一日是山寨的人，就终生是山寨的人！谁要是敢逃走谁就是叛徒！
但遗憾的是，不止大首领是这个观念，他追随的陈陌也是这个观点，是故有些话，刘屠只能放在心里。
不过刘屠的意思，许柏大致是明白的。
他与王聘混入黑虎寨的行动非常成功，为何说非常成功呢？因为陈陌、刘屠都非常看重他俩，是故他提出要出去撒尿时，刘屠才会做出比之前更久的迟疑。
『是否应该趁此机会离开黑虎寨呢？』
站在山寨寨墙的一角，许柏痛痛快快地朝着木墙撒了泡尿。
顺便一说，在寨内随地大小便是违反寨规的，对此山寨里专门建了几间茅房，不过寨里的人并不是很遵守这条规矩——谁乐意大半夜走一大段路去撒泡尿？就近解决得了。
撒完尿，抖了抖把，许柏刚把东西塞回裤子，准备边息裤绳边回刘屠的屋子，忽然他看到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墙旁，小声议论，似乎是在商量如何翻墙出去。
“……”
许柏也不作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在他的暗中窥视下，其中一人帮助另外一人翻过了木墙，可就当后一人也准备翻墙出去时，那人不知怎么，忽然看向了许柏这边。
尽管隔得颇远，根本看不清对面那人长什么模样，但许柏不难猜测，那人此刻必然是满脸羞恼、手足失措。
而事实正如许柏所料，在他的注视下，远处那人很快就转身逃走了，逃回了寨内。
微微摇了摇头，许柏对此不作任何评价。
但他可以断定，今夜‘逃离’的黑虎贼终归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黑虎贼应该还是会留下来，其中原因，一方面就在于山下的官兵并没能将黑虎贼逼到绝路；而另一个原因，就在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在返回刘屠那屋子的途中，许柏回忆今日周虎在聚义堂前的讲话。
正是这次讲话，让许柏对周虎发生了很大的改观——此前他万万不会想到，周虎作为黑虎贼的首领，竟一直希望能带领寨众弃暗投明。
不管对方所言是否属实，有一点许柏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在周虎取代杨通之后，黑虎贼的行事方式确实出现了很大的转变，至少这群家伙不会轻易滥杀无辜了。
对此，许柏心中生出一种非常奇怪的想法。
理智告诉他，大多数黑虎贼都背负着人命，纵使贼首周虎有弃暗投明的想法也断然不能宽恕，否则无法向曾经被黑虎贼杀死的那些人交代。
但同时，他心中也有另外一个他无法描述的声音告诉他：为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许柏知道，这个声音来自于他的感情。
自去年入冬前混入山寨，他在这个仿佛山村般的贼窝里居住了一段时日，此时他才深刻体会到，原来黑虎贼并不全然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山贼，除了还有许多心甘情愿居住在此的妇孺以外，亦不乏有像陈陌、刘屠等一时失足的义气之士。
甚至于就算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自今日那次讲话之后，许柏对他的印象亦大有改变。
『罢了，姑且再观望一阵子吧……既然是为打探那周虎的底细而来，又岂能轻易半途而废？』
摇了摇头，许柏暗自想着。
片刻后，他回到了刘屠的屋内。
当他推门进屋的刹那，他看到屋内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松了口气的刘屠笑骂道：“许柏，你怎么也那么久？”
许柏没有提及他亲眼目睹两个寨众试图翻墙逃走，笑着说道：“年轻，肾好。”
屋内的众人都愣住了，旋即，齐刷刷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连王聘，亦一脸哭笑不得地笑出了声。
一夜过去了，大统领陈陌将刘屠等小头目唤去，明他们清点手下的弟兄。
经清点得知，昨晚一夜之间，大概有三十几名黑虎众悄然离开——不，这些离开的人，再不能称作黑虎众。
在默然听完众小头目的禀告后，陈陌沉声说道：“好！此事到此为止，我有事宣布。想必你们也知道，昨日受大首领之命，王庆与褚燕二人率人下山去了，至于什么事，你等不必知道，等王庆、褚燕二人他日回到山寨，你等自然知晓。……在王庆、褚燕二人回山寨之前，所有人听我号令，乐贵、褚贲，没问题吧？”
听到陈陌的话，那名叫做乐贵的小头目当即抱拳说道：“没问题。老大离开之前就吩咐过，吩咐我等听从大首领与大统领的命令。”
名叫褚贲的年轻小头目亦说道：“族兄吩咐过，一切听大首领与大统领。”
乐贵，即是王庆的心腹手下，而褚贲，则是褚燕的族弟，褚角的族侄。
陈陌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下令道：“好，既然如此，乐贵，你的人依旧守东坡；褚贲，你的人守南坡；刘屠，你去东南坡……东坡、南坡因尚未建造蛛网狭道，你二人要愈发谨慎，一旦官兵有攻山的迹象，立刻派人来报，我当酌情前来支援。”
“是！”
一干小头目抱拳领命，举止态度，简直与军卒无异，显然这段时间陈陌没少拿军队的教条约束寨众。
交代完事物，陈陌率先离开了，留下一干小头目向乐贵、褚贲二人打听消息。
他们先问乐贵：“乐贵，左统领干嘛去了？”
乐贵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昨日大首领在聚义堂前讲完那一通话，然后就派人将老大唤了过去，回来的时候，老大兴致勃勃的，我有年头没看到老大那么兴奋了。当时我就问他，老大只说大首领叫他去做一件大事，但至于什么大事，老大没说，说是讲出来怕吓死我……最后，老大叫了二十来个弟兄就走了。”
于是众人又问褚贲：“褚贲，右统领干嘛去了？”
褚贲比褚燕年纪还小，还带着几分憨相，摇摇头说道：“与乐贵所说差不多，我族兄回来后就说，他要去办一件大事，让我暂时替他守着南坡，倘若发生什么事，就询问角叔、大统领以及大首领。”
一干小头目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在山下的叶县军营寨内，县尉高纯正在向杨定禀告昨晚的‘收获’。
“大人，截止今日黎明，总共有二十三名黑虎贼下山向我方投降。”
“才这么点人？”杨定皱着眉头问道，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很满意。
或者有人会问，那些意志不坚定的黑虎贼要逃离，趁夜逃离就是，为何要投降叶县军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昨日魏驰在喊话劝降黑虎贼时曾提过，倘若原本黑虎贼的人愿意放弃反抗，下山与黑虎寨划清界限，只要跑到叶县的营寨‘报到’，就能领取五百枚铜钱。
五百枚铜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相当于一般平民家男人两个月的收入。
杨定之所以白给这笔钱，无非就是想知道究竟有多少背弃周虎，以便他下令官兵进攻山寨——若无特殊情况，他并不想动用那支他假称五千、实则只有两千人的颍川郡军。
至于为此损失些钱财，杨定并不在意，毕竟一来由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支持这次剿贼，二来，他自身的家底亦不薄，别说区区几千、几万钱，就算是再多个几倍、几十倍，他也不会太过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仅仅只是不想在这次剿贼行动中死伤过多。
从旁，老家将魏栋听到杨定的疑问，笑着解惑道：“背弃同伴，这原本就是不义之举，有几人肯厚着脸皮来领赏？有二十几人，不错了。”
“也对。”杨定恍然大悟。
高纯亦点头支持魏栋的观点，旋即对杨定说道：“那二十几人，如今正聚在营外等着发赏钱……”
杨定顿时会议，点点头吩咐魏驰道：“魏驰，你去办，发钱的时候，适机问问这些人可愿做我等的向导，你可以承诺他们，待攻破黑虎寨后，另有一笔丰厚的赏钱。”
“是。”
魏驰抱拳而去。
随即，在魏驰前往营外发放赏钱时，杨定亦带着魏栋、高纯等人远远窥视。
在窥视之际，他们忽然听到营外那群黑虎贼中有人发出骂声：“我去你娘的！你当老子是什么人？”
远远听到那阵骂声，杨定不禁讶然。
从旁，高纯带着几许遗憾说道：“可惜了，看来他们并不愿给我等做向导……”
果不其然，片刻后，魏驰便走到了杨定等人面前，摇头说道：“少主，那些人不愿做向导。”
听到这话，杨定有些遗憾地看向那些领了赏钱后各奔东西的原黑虎贼们。
可能是察觉到了杨定的遗憾，魏栋笑着说道：“不愿就不愿，反正照这样下去，不出几日，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黑虎贼会背弃那周虎，介时，无需借助颍川郡兵，我等亦能将其一网打尽。……因此老夫建议，少主应该考虑从东、南两边进兵包围黑虎寨了，免得那周虎见机不妙，率众逃离。应山那么大，一旦他率众逃入山中，咱们上哪找他去？”
杨定点点头肯定了魏栋的建议：“老爷子说得对，就让黄贲、丁武两位县尉带一部分去围堵吧。”
当日，杨定派人通知黄贲、丁武二人，命二人率一部分县军包抄东、北两侧，截断黑虎贼逃离的退路，除此之外，杨定决定按兵不动，再观望一两日，毕竟在他看来，陆续必然还会有黑虎贼背弃周虎，逃离山寨。
既能兵不血刃坐看黑虎贼自溃，又何必让五县的官兵冒险呢？
不可否认，杨定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他不会想到，在他的步步紧逼下，黑虎贼正在密谋一件大事……
当日，就当杨定在营寨的中军帐内看书打发光阴时，黑虎寨的左统领王庆，已带着二十几名黑虎贼抵达了汝南县城。
他们乔装打扮成一般的平民，三五成群，无惊无险地进了城，那些在城门闲着无事打哈欠的值守县卒，根本不会想到有一伙凶恶的山贼在他们眼皮子混入了城内。
这也难怪，毕竟寻常山贼哪敢冒犯县城？更何况是王庆等人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
进得城内之后，王庆等人立刻直奔县衙，在县衙附近汇合。
在确认人数无误后，王庆舔舔嘴唇，撩起衣服，抽出两把他藏在裤腿的刀。
他身后的黑虎贼，亦纷纷效仿。
这群恶寇，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亮出了随身携带的兵器，无视过往百姓震撼、惊骇的目光，径直闯入了县衙。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
值守在县衙外的两名县卒大惊失色，虽然心中惊疑且畏惧，但还是忠于职守，上前阻拦，只可惜，一个照面就被王庆砍翻在地。
“留八个人守住县衙大门，其余跟我走！”
在王庆的率领下，八名黑虎贼把守县衙，其余则跟着王庆直奔县令刘仪所在的廨房。
期间，有县衙内的官吏、县卒亦看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大声喝问：“你等是什么人？可知这是县衙！绝非尔等可以放肆的地方！”
“聒噪！”
王庆刷刷两刀，将其砍翻在地。
见此，其中一名官吏大惊失色，骂道：“你们还有王法么？！”
“王法？”王庆冷笑一声，抓起那人用刀威胁道：“汝南县县令刘仪，在哪？带我去！”
那官吏一听就知道王庆试图对他家县令不利，又怎么肯说，摇头说道：“我不知，你杀了我吧！”
“老子不杀手无寸铁之辈，滚吧！”
王庆冷笑一声，直接将那人往旁边一推，率领众黑虎贼继续向前。
那名被推开的文吏，愣愣地看着王庆等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王庆对待这些手无寸铁的文吏还是网开一面的，但对那些手持兵器赶来阻拦的县卒、捕头，他就没那么客气了，只见他挥舞起双刀，那些试图阻拦他的捕头、县卒，纷纷被他砍倒在地，鲜血流了一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鉴于县衙总共就那么点大，尽管没有人指路，王庆等人终究还是闯到了县令刘仪的廨房，见到了那位已得知袭情，躲在书桌下瑟瑟发抖的刘县令……
“哟，想必你就是汝南的县令刘仪吧？……是你自己出来，还是由我把你拖出来？”
蹲在那张书桌前，王庆自认为和善地冲着躲在底下的刘县令微笑着问道。
然而，刘仪看到他脸上以及身上的鲜血，却抖地更加厉害了。
他咽了咽唾沫，哆嗦着讨好道：“这、这位壮士如何称呼？为何带人冒犯县衙，做出这等……这等事？”
“你不认得我？”王庆恶笑着，揪住刘仪的衣襟将其拽了出来：“看清楚点！认得了么？”
刘仪仔细一瞧，旋即面色灰败：“黑虎贼，王庆……”
听话这话，王庆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而刘仪却是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伙山贼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入他县衙对他不利。
这群大逆不道的黑虎贼，简直要反了天！

第293章 风起（下）
黑虎贼“玉面虎”王庆，作为汝南县的县令，刘仪仅看过这贼子在通缉令上的画像，因此今日才能认出这名贼子。
但认出归认出，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与这贼子的初次见面，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光景。
别以为当官的不怕死，当官的也怕死，至少刘仪怕死，看着面前浑身血污的王庆，刘仪强忍着瑟瑟发抖，面色难看地劝说道：“王、王庆，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擅闯县衙、杀害县卒，此乃大逆不道的重罪，但倘若你肯悬崖勒马、缴械投降，本、本官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你当我傻？”
王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仪。
别说他根本不可能悬崖勒马，就算做了，他也不认为刘仪事后会放过他与他的弟兄们。
瞧见王庆脸上那戏谑的笑容，刘仪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鼓起仅有的勇气，故作刚烈地说道：“既然你不肯悬崖勒马、弃暗投明，那我与你也就没话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庆饶有兴致地看着刘仪，他也很意外于刘仪这个方才躲在书桌下瑟瑟发抖的家伙，此刻居然在他面前假装镇定。
『是见我没有动手，是故有了底气么？』
王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右手手中的刀熟练地耍了一个刀花。
看他那上下打量着刘仪身体的目光，仿佛是看待一头待宰的猪羊，准备从对方身上割下点什么。
而就在这时，廨房外传来一名黑虎贼的示意声：“老大。”
王庆转头一瞧，旋即便瞧见他手下的弟兄掳着一名妇人与一名女童来到了这边。
那妇人年纪不算大，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俏美的面庞花容失色；再看那女童，顶多就七八岁的样子，亦是被在旁一干黑虎众吓得小脸发白，小手死死地攥着妇人的衣角。
“夫人？容儿？”
刘仪亦看到了妇人与女童，惊呼一声，旋即愤怒地瞪视王庆，面色涨红。
原来这妇人与女童，正是刘仪的夫人沈氏与次女刘容。
“让她们过来吧。”
在王庆的示意下，守在廨房门口的两名黑虎众朝两旁让了一步，那妇人与女童快步奔入廨房内，前者扑到丈夫怀中，而后者则躲在父亲背后，用畏惧的目光偷偷看着王庆。
“夫人，你们没事吧？”
刘仪扶着妻子的手心切地询问着。
“没事。”
沈氏摇摇头，在用畏惧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庆等人后，小声对刘仪说道：“这些人闯入后衙，将我母女掳来此处……”
说到这里，她见到丈夫眼神示意，遂不再说话。
拍拍夫人的手背安抚着，刘仪转头看向王庆，带着愠怒质问道：“你等究竟想做什么？！”
王庆正要开口，忽听廨房外又有他的兄弟喊道：“老大，找到马车了！……县衙果然有马车。”
“好！把马车驾到县衙外去！”
王庆朝着屋外喊了一声，旋即这才一脸恶笑地对刘仪说道：“我黑虎寨大首领见一见刘县令，特派我前来相邀！”
『黑虎贼首领……周虎？！』
刘仪将妻女护在身后，绷着脸斥道：“刘某乃汝南县令，尔等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刘某强行掳走？！”
他还要再骂，却见王庆一甩刀上的血，阴恻恻地说道：“来时我家首领说了，若见不到活人，见死人也是无妨！”
这一句话，就让刘仪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怒骂又咽了回去。
此时的他，心中亦闪过一个疑问：这群黑虎贼，竟敢杀官？！
要知道晋国的律法，杀官与造反无异，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倘若眼前的王庆等人胆敢杀他，那么纵使天下之大，也再没有黑虎贼的容身之地——朝廷绝对不会姑息一群胆敢杀官的贼寇！
但看了一眼吓得发抖的妻女，刘仪也不敢反问，免得激怒王庆。
只见他吐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道：“好，我跟你走，但请放过我的妻女。”
王庆哂笑一声，说道：“我看，还是请令夫人与令嫒陪同为妙，否则难保刘县令会做出什么令在双方看来都不好的事……”
心中失望的刘仪，愤怒地骂道：“卑鄙。”
可骂归骂，自己一家三人都在对方手中，刘仪也没有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老老实实带着妻女跟随王庆走向前衙。
在前往前衙的途中，刘仪一家陆续看到十几具尸体，那些都是他县衙的县卒。
“容儿别看。”
吓得花容失色的沈氏，立刻就捂住了女儿的眼睛，但他的女儿还是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以及那一滩滩的血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遭到了黑虎贼的屠戮，因为在经过几间班房时，刘仪看到有好些县衙里的文吏躲在里头，从窗口窥视外面。
『这群没用的东西！』
刘仪心中暗骂了一句。
尽管理智告诉他，那些大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纵使一起冲过来解救他们，也未必够这群黑虎贼杀的，但看着那帮人满脸惊恐地躲在屋内，刘仪还是感到莫名的气愤。
此时，一行人已转过了前衙衙堂。
因看到有几名黑虎贼从前衙衙堂内跑出来，刘仪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衙堂。
这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因为他竟然看到衙堂内燃起了火势，愈演愈烈。
“你、你们……”
他指了指衙堂，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庆。
然而王庆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衙堂，显然，那些黑虎贼于衙堂内放火是由他授意的——最起码他也是知情的。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刘仪又急又怒，胡须微颤。
倘若说方才他并不认为王庆等黑虎贼胆敢杀官，但这会儿他却不那么自信了——这群疯子，竟然在他衙门里放火？！
杀死县官，于衙门内放火，这都意味着一件事——与整个晋国、整个朝廷为敌！
区区一群蟊贼……
刘仪气地浑身发抖，同时也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毕竟在他看来，既然黑虎贼胆敢在他县衙放火，那么就未必做不出杀官的恶行来，考虑到他一家三人如今都在对方手中，刘仪又怒又惧。
在王庆以及一干黑虎贼的挟持下，刘仪带着妻女走出了县衙，此时，早已有几名黑虎贼将马车赶到了外头。
“上去！”王庆沉声命令道。
“……”
刘仪不敢违抗，只好让妻女让了马车，旋即，他自己也上了车。
在上马车之前，他看了眼四周，看到附近的街边、巷口站着不少百姓，似乎是在观望这边，但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也是，面对一群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携带兵器杀入县衙掳走县令一家的恶寇，那些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谁敢靠近？相信躲还来不及呢！
叹了口气，刘仪亦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他就在马车内看到了一名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汝南县的县丞，裴绥。
“你……你也被抓了？”刘仪苦笑着问道。
“大人……”县丞裴绥苦笑着拱手行礼，解释道：“这些人冲入廨房，将卑职掳来……”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沈氏母女，心下暗自庆幸。
此刻他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他家人并不住在县衙，不像县令刘仪，一家全被抓了。
“哗。”
马车的帘布撩起，两名黑虎众绷着脸坐了上来，其中一人盯着刘仪、裴绥二人警告道：“别耍什么花样。”
刘仪、裴绥对视一眼，皆暗自叹了口气。
“走！”
马车外的王庆下了一声令，旋即跳上马车夫的位子，吩咐驾车的弟兄驾驶着这辆马车直奔城门，而其余黑虎众，则反手手持兵器，步行紧跟左右。
倒不是他们不想遮掩一下，问题是他们身上的血迹遮盖不住，既然遮掩不住，那就索性亮出来，想来也没有什么人敢招惹一群手持兵器、浑身上下沾满血迹的亡命之徒。
果不其然，在王庆一行人直奔城门的途中，沿途百姓看到他们，纷纷退避三舍，一脸震撼地看着这群人经过。
大概一刻时辰之后，王庆等人就回到了来时的南城门。
此时在南城门值守的县卒，已然得到了‘有贼子袭击县衙、掳走县令’的消息，非但已经关闭了城门，更是手持兵器严密防守。
只可惜，这些县卒的人数太少了，只有十来人，哪里挡得住王庆一行人？
王庆甚至没有拿刘仪威胁那些县卒，率先跳下马车冲了过去，口中喊道：“挡我者死！”
他单凭自身的武力，就带领一帮弟兄杀退了那些县卒，只是短短一个照面的工夫，就有四五名县卒被杀，其余大多负伤。
听到那些县卒的惨叫声，沈氏吓得连嘴唇都发白了，死死搂着女儿。
而刘仪与裴绥则相视长叹一口气。
若在平时，像王庆以区区二十几人杀入他汝南县衙，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平日里有县尉黄贲在，还有诸多捕头、县卒，那王庆率区区二十几名黑虎贼杀到县衙，不过是自寻死路。
但遗憾的是，前一阵子为了响应叶县令杨定围剿黑虎贼的邀请，他汝南的县尉黄贲率领五百名官兵前往相助——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汝南县衙的衙役。
再加上他汝南县衙此前从未发生过有山贼袭击的凶事，在这方面缺少防备，以至于被王庆轻松得逞。
忽然，刘仪心中闪过一阵惊疑：王庆率人杀入我县衙，莫非与黄贲率人围剿黑虎贼有关？
不过事已至此，他一家三口还有裴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日临近黄昏时，王庆一行人掳着刘仪一家三口并县丞裴绥，来到了应山群山东北部的一座山附近。
顺便一提，若从应山群山的最高处，俯视整片群山，不难看到整片群山形状酷似一头振翅高飞、尾羽宽大的巨凤，而东北部的那座山，便酷似凤首，因此当地人多称呼为鸟首山、鹰首山，或者凤首山——这里姑且就统一称呼凤首山。
当年‘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他的山寨就在凤首山的北侧。
凤首山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山脉，西侧的山脉大致呈西北、东南走向，而东侧的山脉大致呈西、东走向，从高处俯视酷似‘巨凤’的两只翼翅——姑且就泛称‘西翼山’、‘东翼山’。
当年与杨通、陈祖齐名的其余三家应山贼，许和、俞荣、袁许，这三伙人的老巢就在西翼山。
而凤首山往南，则是接连几座相对矮小的矮丘，仿佛‘巨凤’的颈脊。
再往南，又有三四座相对较高的丘陵耸立，仿佛‘巨凤’的胸脯，其中最靠东边的那座山，便是黑虎寨的所在，故而这座山就名为黑虎山。
汝南、襄城前往昆阳的通道，就位于西侧的凤首山、黑虎山，与东侧的东翼山之间。
鉴于当前凤首山的东南、黑虎山的东北，有襄城县尉邹布的县军驻扎，王庆遂在凤首山的北部将马车停了下来，准备今晚带着刘仪、裴绥等人在山中过夜，明日再返回黑虎寨。
值得一提的是，在刘仪一家下马车时，始终躲在母亲背后的小女孩容儿，竟然鼓起勇气询问一身是血的王庆：“你会杀掉我们吗？”
大概这个仅七八岁的小姑娘也看出来王庆是这群人的头头。
可能是料到这个乍看胆怯的小姑娘居然有勇气与自己搭话，王庆着实愣了一下。
“容儿，别多问！”
沈氏吓了一跳，紧张地将女儿搂在怀中，同时惊慌地看向王庆，生怕女儿的询问激怒了这个凶恶的贼寇。
王庆看了几眼被母亲搂在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看着自己的那个小姑娘，在略一思量后，他罕见地用和蔼的语气回答道：“我不杀女人，无论如何，你跟你娘都会没事的……”
说罢，他歪着头瞥向刘仪与裴绥二人，似笑非笑地又说道：“至于你们两位嘛，就看你们是否配合了……”
这隐含着威胁的话，让刘仪与裴绥面色微变。
刘仪带着怒意说道：“我刚还想，觉得足下多少还有几分人性……”
“哈哈哈。”
王庆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刘仪的讥讽，朝着山上努了努嘴：“上山！”
刘仪、裴绥对视一眼，只能护着沈氏母女，在一干黑虎众的保护且监视下，朝着凤首山的山上而去。
而与此同时，褚燕也已带着他一干弟兄混入了襄城，来到了襄城的县衙门口。
襄城县衙的守备，相比较汝南也好不到那里去，褚燕一行人可谓是势如破竹杀入了县衙。
面对这群胆大包天的山贼，襄城县衙仅留的十几名县卒完全不是对手，一个照面就被褚燕等人杀溃，吓地其中一名负伤的县卒立即丢弃兵器求饶：“这、这位壮士，我上有老、下有小，请高抬贵手……”
褚燕在看了他两眼后，用手中的刀朝旁边指了指，这显然是在示意对方赶紧逃命。
不得不说，算这名县卒运气好，他碰到的是褚燕。
倘若他碰到的是王庆，这位主要看心情的主，多半会补上一刀——虽说王庆不杀老弱妇孺，不杀手无寸铁之辈，但对于已对他刀剑相向的县卒，他未见得会留情。
总而言之，相比较王庆一伙在汝南县衙的屠戮，褚燕在襄城县衙还是比较克制的，拜他所赐，县衙的县卒与文吏虽多有负伤，但倒是没杀几人，只是把这些人吓退就算。
在吓退那些人后，褚燕没多久就在县令的廨房，找到了襄城县的县令王雍。
在得知竟然有贼子杀入县衙的消息后，县令王雍亦是万分惊怒，甚至于当褚燕带着人闯入他的廨房，这位王县令还敢怒声喝斥：“你等是什么人呢？你等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直到褚燕自报了家门：“黑虎寨，褚燕！”
一听说是昆阳的黑虎贼，王雍顿时就吓住了。
毕竟黑虎贼凶名在外——这是一伙历经四次围剿不灭，反而令讨贼官兵伤亡惨重的悍寇。
想来也只有这等亡命之徒，才敢袭他的县衙。
与刘仪差不多，王雍立刻就联想到了他襄城县尉邹布率五百官兵前往昆阳围剿黑虎贼的这件事，连忙说道：“褚壮士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叫我襄城退却官兵？我可以答应……”
褚燕有些惊讶于这位王县令的软弱，但他恪守来时赵虞的吩咐，淡淡说道：“我家大首领，请王县令一家前去做客。”
听到这话，王雍吓得面如土色。
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请做客？而且还是请他全家？怕不是有去无回哟！
心惊之余，他连忙说道：“褚壮士，褚壮士，这都是误会……事实上王某对贵方并无而已，只是拗不过那杨定，可能贵方不知，那杨定身份显贵，他号召诸县进剿……我是说对贵方不利，我又哪敢拒绝？事实上，在下与昆叶互利会的会长黄绍多有照面……”
他凑近褚燕，低声说道：“那黄绍，也是跟你们一边的人，对吧？”
“……”
褚燕上下打量了几眼王雍，他也有些惊讶于这位王县令知道不少。
想了想，褚燕正色说道：“王县令可以放心，我等并不会对你与你的家眷不利，但大首领下令邀王县令前去，褚某必须照办，请王县令莫要让我难做。”
听到这话，王雍也没办法，只能带着妻儿跟褚燕一行人走。
临走前，褚燕亦吩咐手底下的兄弟在前衙的衙堂放了一把火。
看到这一幕，王雍又惊又急：“褚壮士何故放火？”
他当然着急，毕竟县衙遭贼人放火烧毁，他这个县令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他也算是被害的苦主。
可能是见褚燕不为所动，王雍急切地向他讲述‘放火烧衙’的恶行究竟会遭到什么样的恶果，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放火烧衙门，就是与晋国为敌，与朝廷为敌，属于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褚燕依旧不为所动。
至少表面上不为所动，但心底嘛，他或多或少也有些担忧。
毕竟傻子也明白放火烧衙门意味着什么。
但同时他也明白，寨里那位大首领执意吩咐他与王庆这么做，那肯定是那位大首领的用意。
在县衙借走了王雍出行的马车，褚燕一行人掳着县令王雍一家，直奔城门。
在城门口，他们亦遭到了留守县卒的阻击，但很显然，这些缺乏操练的县卒，根本不是褚燕以及他身边一干黑虎贼的对手。
要知道黑虎贼那可是被按照正规军队训练的。
当晚，褚燕等人将王雍一家掳到了黑虎山东边的东翼山。
因返回黑虎山的途中有五县官兵的联营阻隔，褚燕亦不敢妄动，派了两名弟兄回山寨报信，而他自己则与其余人在山中看押王雍一家，静等赵虞的命令。
汝南、襄城两县遭袭，县令被掳走，自然有县卒跑到黄贲、邹布二人处报讯。
大概当晚的戌时前后，黄贲、邹布二人前后得到己县县卒的汇报，得知自家县令被黑虎贼所掳，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将此事禀告杨定，希望与杨定商量对策。
在得知这个噩耗后，杨定亦有些瞠目结舌。
纵使他也没想到黑虎贼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在一日之内，同时袭击了汝南、襄城两县，趁二县守备空虚，趁机掳走了两个县的县令。
更令人震惊的人，那两伙黑虎贼还放火烧了县衙。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讯号。”
老家将魏栋终归是活了大半辈子，立刻就从这件事中嗅到几分危险，他严肃地说道：“黑虎贼放火焚烧县衙，我认为是为了传递一个讯息，那就是他们眼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杨定，沉声说道：“恐怕那周虎是想陷少主于不义！”
“……”
听到这话，杨定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黑虎贼会被昆阳县招安，毕竟连昆阳县的县尉马盖都是黑虎贼的内应，谁能保证县令刘緈、县丞李煦就不受其控制？
倘若不幸言中，那就真不知谁招安谁了，搞不好整个昆阳县，都会陷入黑虎贼的控制。
但话说回来，黑虎贼在表面上确实有被招安的可能性，而现如今，这群原本还算安分的山贼，突然间变得极其危险，袭击县衙、焚烧衙堂、掳走县令，尽管杨定认为那只是这伙山贼原形毕露，但难保所有人都这么看。
或许会有人觉得，是他杨定‘逼反’了这伙黑虎贼。
而这就意味着，后续那些黑虎贼再做出什么离经叛道、伤天害理的行为，他恐怕也要背负一定的责任。
更要命的是，眼下汝南县的县令刘仪一家，还有襄城县的县令王雍一家，全在黑虎贼的手中。
万一这两家遭黑虎贼杀害，他杨定或也要背负责任——至少他的名声会因此受损，极大地受损。
“卑鄙的伎俩……但确实厉害。”
长吐一口气，杨定沉声说道：“为今之计，唯有铲除周虎，令黑虎贼群龙无首。”
说罢，他转头对魏驰说道：“魏驰，去回覆那几名黑虎贼，就说我答应了。……我愿意给他们二十万钱，但我要求用那周虎的首级来换！再告诉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今晚？”
魏驰微微一愣。
“唔。”杨定点头说道：“眼下周虎未必已得知他派往汝南、襄城两地的人已经得手，一旦他得到消息，他必然会拿刘、王两位县令要挟我等，到时候我方将陷入被动，一定要在此之前，铲除那周虎！……周虎一死，余众不足为惧！”
“明白了！”
魏驰抱拳而去。

第294章 背叛
奉少主杨定之命，魏驰带着两名卫士离了营寨。
这两名卫士，一人叫做俞建、一人叫做庞沛，俱是跟随杨定多年的卫士，尽管资格远不如魏栋、魏驰父子，但也足以信赖。
像这样的卫士，杨定身边还有不少，但并非所有人都跟着杨定来到了叶县，有好些仍留在邯郸，以及其他地方。
待出了营寨，翻身上了坐骑，俞建接过从旁一名县卒递来的火把，转机转身问魏驰道：“魏哥，咱们去哪找那几个人？”
魏驰亦翻身上了马，举着火把照了照方向，口中说道：“去祥村。……那几人离开前曾留下话，会在祥村居住一阵子。”
祥村的位置，三人都知道，就在五县县军营寨的南边，并不远，往南大概十几里路。
唯一的问题是此刻天色已深，举着火把骑马赶路必然有诸般不便。
但事情紧迫，魏驰三人亦不敢怠慢。
“驾！”
一抖缰绳，三人径直奔赴祥村而去。
据传闻所称，祥村、丰村、许乡等黑虎山周边的乡村，村里与黑虎贼存在私底下的勾结，罪迹包括为黑虎贼兴修山间防御、为黑虎贼饲养家禽牲口，甚至帮助黑虎贼销赃，考虑到一旦追究起来牵扯的人太多，昆阳县对此做出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因为夜间赶路的关系，十几里路的距离，三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这才抵达祥村。
来到祥村后，魏驰几人率先前往村旁的哨亭。
说是哨亭，其实那只是一间木屋而已——当日在经过祥村时，杨定派了一队叶县县卒驻守在村里，免得祥村的村人与黑虎贼搅不清楚。
那队叶县县卒的领头是一名姓屈的捕头，待魏驰与他相见，开口询问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情况之后，那屈捕头点头说道：“对，今日上午，确实有几名疑似黑虎贼的家伙到了村里，找村人索要了村西的屋子居住，还要了许多酒菜……此事我曾派人向杨大人禀告，但大人却命我不得妄动。”
见这位屈捕头的脸上浮现几许疑惑，魏驰遂解释道：“这些人虽是黑虎贼，但已在大人的劝诱下背弃了周虎，若你将其抓捕，就再无黑虎贼敢投降了。”
“哦。”
屈捕头恍然大悟，但旋即便皱眉说道：“那些人果真背弃了周虎么？今日我派人盯着他们，却发现他们在村人面前依旧以黑虎贼自居，叫村人乖乖奉上酒菜……”
魏驰对这些事并不清楚，也就不做任何评价，他岔开话题对屈捕头说道：“总之，我奉大人之命，有要事要见那几人。”
屈捕头立刻会意，抱拳说道：“我领诸位前去。”
将三匹坐骑暂时寄存在哨亭，魏驰三人跟着屈捕头前往村西。
因为是大晚上，村内几乎看不到人影，不过他们四人走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一些尚未入睡的村人，这不，魏驰就看到有一名男子举着油灯站在窗口附近，默默地窥视他们。
随后，那男人便吹灭了油灯，大概是回去睡觉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魏驰等人脸上的古怪之色，屈捕头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在这村子住了几日，发现这里的村人并不怎么乐意与我等来往……他们对我一行人，虽然谈不上敌意，但也不难感觉出有避而远之的意思。”
“一群愚昧的家伙，竟甘心为虎作伥。”
卫士庞沛听出了几分端倪，颇有不快地冷哼了一句。
魏驰目不斜视，不做任何评价——反正这村子又不是他少主杨定辖下的村子，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不多时，他们一行三人就在屈捕头的带领下来到了村西的一间土坯屋。
隔得老远，魏驰就听到屋内传来了杯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几个男人醉醺醺地说话、劝酒。
“就是这里了。”
来到屋外，屈捕头转身对魏驰说道。
魏驰点点头，上前笃笃笃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当即，屋内便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旋即有一名男子开了门，醉醺醺地朝屋外瞅了一眼，直到他看清楚魏驰的长相后，这个人立刻就警觉了，不动声色地朝屋内喊了句：“大哥，是杨定身边的魏驰。”
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一名男子的笑声：“哈哈哈，让他进来。”
“好。”
门口的黑虎贼让了让，而魏驰亦丝毫不怵，带着俞建、庞沛二人走入了屋内，倒是那位屈捕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屋外喊了句：“魏护卫，屈某在屋外接应。”
“有劳。”
魏驰随口回了句，旋即目光扫向屋内。
只见这间屋内，大概有七名男子，刨除还站在门口附近的那人，其中有三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另有三人则依旧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喝酒吃菜——看他们满脸通红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而这三人当中，居中的那人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魏驰。
“蔡间。”魏驰平静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但心中却有诸般不屑。
原来，蔡间这伙人，正是今日在他叶县营地外高喊‘你当老子是什么人’的那群人之一。
虽然对方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但当时魏驰还是颇有些欣赏这些人的，可没想到，这伙人愤愤离开之后没多久就又回到了他叶县营地，答应了杨定希望他们回黑虎寨‘做内应’的要求，但他们开价二十万钱。
二十万钱，就是这群人背叛旧日同伴、倒戈相向的价码。
对于这类人，魏驰仅用两字评价：人渣、败类！
不过眼下，他们却需要用到这些人。
在屋内几名原黑虎贼的注视下，魏驰在蔡间对面的空位正襟危坐，口中正色说道：“蔡间，你今日向我家大人提出的要求，我家大人答应了。”
“……”那蔡间闻言眉头一挑，惊讶地看向魏驰，旋即带着几许狐疑笑道：“这就奇怪了。……莫非这一日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魏驰面无表情地回道：“你不用管这些。你只要知道，我家大人答应了你等提出的条件，不过，我家大人要周虎的首级！”
等他说完的那一刻，屋内顿时间鸦雀无声，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蔡间，此刻亦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说道：“你们不是说只做内应么？”
“此一时、彼一时。”魏驰沉声说道：“只要你等拿到周虎的首级，二十万钱就是你们的。”
蔡间深深看了几眼魏驰，古怪地笑道：“周虎……做了什么么？”
“……”魏驰一言不发。
见此，蔡间故意说道：“魏护卫不肯说，那这桩买卖咱就不能做了……看魏护卫大半夜的赶来见我，怕不是情况不妙吧？照这么看，咱们似乎应该回山寨去……”
魏驰面无表情地看着蔡间，他当然明白蔡间故意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他冷笑一声说道：“想知道？好，告诉你也无妨！……今日，周虎派王庆、褚燕二人袭了汝南、襄城两县，掳走了汝南县令刘仪与襄城县令王雍一家，还叫二人放火焚烧了县衙……”
如他所料，在听到这话后，蔡间满脸震撼，与其余两名尚且清醒的同伴面面相觑。
他们又不是山里的野人，岂会不知掳走县令、放火烧衙的后果？
“……简直疯了。”蔡间喃喃说道。
看到此人的作态，魏驰心中愈发看轻，但他的面色却毫无异状，丝毫看不出端倪。
他平静说道：“你应该知道，掳走县令、火烧衙门是什么后果，一旦他日郡里得知，甚至是朝廷得知，纵使你等逃到天涯海角，也必然会将你等抓回伏法。不过，倘若你等愿意听从我家大人的吩咐，潜回黑虎寨，设法诛杀掉那周虎，那么，非但二十万钱的赏金不会短缺，日后我家大人还能替你等说说情，使你等不至于背负掳走县令、火烧衙门的连坐之罪。”
“那本来就与我等无关……”
蔡间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颇为不快地瞪了一眼魏驰。
魏驰淡淡说道：“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曾经与黑虎贼相关的人，日后一概逃不脱干系，除非能……将功赎罪。”
“呼、呼……”
也不晓得是喝酒喝多了，还是被魏驰的话给惹怒了，蔡间的呼吸逐渐变粗，瞪着魏驰，眼中神色闪烁。
不多时，他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周虎身边，有牛横作为护卫，此人力大如牛，纵使赤手空拳，三五人亦难以近身，更何况寨里大多数人都忠于周虎，倘若事迹败露，则我等弟兄皆没命回来……”
魏驰抬手打断了蔡间的话，正色说道：“我方会配合你等行动。你等得手之后，便放火烧寨，我看到山上起火，便立刻率人攻山，介时周虎已死，里应外合之下，黑虎贼必然大乱，你等可趁机带着周虎的首级逃离。”
蔡间绷着脸盯着魏驰，忽然，他开口说道：“五十万钱！我带弟兄们去试一试。”
魏驰眉梢一挑，不悦斥道：“蔡间，你莫要得寸进尺！”
见此，蔡间犹豫一下，亦有所让步：“四十万钱！……你要我等去拼命，却吝啬赏金？”
魏驰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下，旋即睁开眼睛说道：“此事我替我家大人做主，三十万钱！……这是最后的底线，拿到周虎的首级，三十万钱就是你们的！”
“爽快！”
蔡间一拍面前的矮桌，兴奋地将桌上的那碗酒一饮而尽，旋即抹抹嘴问道：“三日之后，等我等信号……”
“不，今晚立刻动手！”
考虑到方才已经将原因说了，魏驰索性也不再隐瞒，沉声说道：“刘、王两位县令一家，已在王庆、褚燕二人手中，但眼下周虎未必知情，要赶在他得知此事前，将其铲除！”
“今晚？现在？”
蔡间一脸惊愕：“这也太仓促了，我等毫无准备。”
“那就立刻准备！”
魏驰沉着脸说道，同时目光扫了一眼在屋内呼呼大睡的几名前黑虎贼。
片刻后，待与蔡间商量了片刻，魏驰起身告辞，带着俞建、庞沛，以及那名屈姓捕头，一同离去。
将魏驰等人送离视线后，蔡间回到屋内，坐回原来的位子，又满满地灌了一碗酒。
此时，有他的同伴张広在旁低声问道：“大哥，咱们真要干这趟买卖？照我说，咱们回山寨得了，终归寨里待咱们也不薄……”
“你傻啊？”
蔡间瞥了一眼同伴，怒其不争般说道：“你没听到么？那周虎叫人劫了两县县令，还放火烧了衙门，此举形同造反！眼下咱们与他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哪能再回去？”
“可……”张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了口，显然他也明白劫官、烧衙的严重后果。
当即，在蔡间的示意下，张広将喝醉酒的三名同伴叫醒，七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
看得出来这蔡间也有些头脑，他低声对众人说道：“咱们假装改变主意，回到寨里，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在祥村喝了些酒……眼下寨里正值用人之际，见咱们回到山寨，守寨的那些家伙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向大小头目禀告？他们就趁机摸到那周虎的屋子，抹黑剁下他的脑袋……”
不可否认，这主意是不错，但其余几名同伴仍有迟疑。
见此，蔡间带着几许唏嘘说道：“终归，咱们得给自己弄点钱，否则日后如何营生？……再者，周虎那疯子做出了这等事，咱们必须要跟他划清界限！……就咱们这些人，如何逃得过朝廷的通缉？”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人，原本都是襄城一带的地痞无赖，虽然以上恶迹不断，但他们与黑虎寨里那些老人还是有所区别的——那些才是真正胆大包天的悍寇，连劫官、烧衙都干得出来！
“好，就听大哥的！”
在一番合计后，其余六人最终还是听从了蔡间，毕竟他们都需要钱。
事不宜迟，七人立刻动身，返回黑虎寨。
等到他们回到黑虎山南面的山坡下时，已是子时前后。
考虑到与魏驰相约的时辰将近，蔡间等人顾不得喘口气，顺着南坡上了山。
黑虎山南坡，如今由褚燕的族弟褚贲负责守卫，像蔡间等人这般上山，自然立刻就被山里的暗哨发现。
“谁？！”
潜伏于暗处的黑虎众哨卫立刻喝问。
蔡间等人原本也是山寨里的人，他们当然知道利害，连忙答应：“是我，是我，蔡间，襄城的蔡间。”
他们不敢不答应，因为不答应，下一刻保准就是一梭子弩矢来招呼了。
“蔡间？”
一声疑惑后，一名黑虎众从暗处爬了出来，举着弩矢狐疑问道：“你们几个，不是下山去了么？”
蔡间套着近乎道：“别提了，一时糊涂。……那会儿咱们吓怕了，逃下了山，但逃下山后，咱们几个就后悔了，这不，咱们在祥村喝了些酒，借着酒胆回寨里请罪……褚飞，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饶过哥几个吧。”
“哈，那得看首领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这名叫做褚飞的黑虎众暗哨，还是把弩收了起来。
而蔡间几人也没有趁机发难，因为没必要。
再说了，天晓得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暗哨，万一褚飞喊一嗓子，那他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因此，蔡间等人采取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与褚飞套近乎，重新取得后者的信任。
大概是因为蔡间等人并没有异常举动，褚飞也渐渐放松了戒备，一脸高兴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只要你们肯回来，那咱们就还是好弟兄……”
说罢，他嗅了嗅，夸张地叫道：“好家伙，这么大酒味？你们几个在祥村到底喝了多少酒啊？你们几个莫不是故意找借口去喝酒吧？”
“哪能呢！”蔡间几人哈哈大笑。
一番交谈后，蔡间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遂对褚飞说道：“兄弟，先不说了，右统领何在？咱们几个给他请罪去……”
听到这话，褚飞便说道：“燕哥有事下山去了，现在这边交给了褚贲，那小子憨，我估计你们几个讨不到好……这样吧，你们回主寨找郭寨丞吧，我听说今日陆陆续续地，大概有十几个弟兄回到了寨里，他们都到郭寨丞那边报到去了……唔，不过这会儿晚了，这样，你们先回原来的住处，等明日天明，再去见郭寨丞不迟。”
他这一番话，正中蔡间下怀，后者顺势就说道：“那行，咱们几个就先回寨里去了，走了，兄弟。”
“小心路滑。”
“好嘞。”
告别褚飞，蔡间一行人继续朝山寨而去。
沿途，他们陆续也碰到了几拨暗哨，但由于彼此都熟络，那些担任暗哨的黑虎众都没有怀疑蔡间等人，这使得蔡间一行人无惊无险地就通过了暗哨，来到了黑虎寨。
甚至于，就连在黑虎寨寨门处值守的黑虎众，也没有怀疑他们，待一番揶揄、谈笑后，便将蔡间一行人放入了山寨内。
成了！
再次踏入山寨，亲眼看到深夜下那寂静的寨内，蔡间心中着实得意。
谁说他没有智慧？
得意之余，他给身边的六名弟兄提了个醒：“都机灵点。”
因为寨里也设有巡逻的寨卫，这些人都是直接听命于郭达，对周虎、郭达等人非常忠心，一旦被这些人看出破绽，那就全完了，非但三十万赏金成了泡影，连命都会丢掉。
说来就来，没等他们朝前走几步，他们就撞见了一队寨卫。
好在这些寨卫不可能猜到蔡间等人的图谋，他们可能甚至都不知蔡间等人曾逃奔下山——毕竟，为了寨内的士气着想，郭达并没有公布逃奔下山的具体名单。
“干嘛呢？”
“刚回来。……下山后后悔了，咱们几个就回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等会向郭寨丞请罪。”
“行，那你们就回自己原来的住处吧，早些歇息，这会儿莫要在寨里随意晃荡。”
“好。”
短暂的交流后，蔡间、张広等人就摆脱了那队寨卫，偷偷摸摸朝着大首领周虎的屋子而去。
待提醒之后，他们一行人便悄悄摸向大首领周虎的屋子。
据他们所知，大首领周虎所住的屋子，就在聚义堂的两侧之一——西侧那间屋子住的是郭达，而东侧则住着周虎。
周虎的屋子再往东一间，就是牛横的住处。
而问题就在于，此时在那位大首领的屋外，却站着两名黑虎众。
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人肯定是周虎的心腹。
远远看到这一幕，蔡间计上心头，他带着几名同伴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吩咐道：“周虎的屋外有两个人守着，那两人肯定不会让咱们靠近，一旦咱们强行闯入，他们势必会呼喊。……咱们这样，何任，你带两名兄弟回咱们的屋子，放一把火，引起寨里注意。若有人问起，就谎称有人袭击你们。我跟张広再带两个人，四人去取周虎的首级，一旦我们得手，就放火烧掉周虎的屋子，你们看到就赶紧逃走。”
“好。”
商量完毕后，何任带着另外两名同伴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处，放了一把火。
黑夜下的火光，自然最为显眼，在寨里巡逻的寨卫们立刻就赶奔起火处，而趁此机会，蔡间则带着张広与另外二人，悄悄摸向周虎屋子前的那两名岗卫。
那两名负责值守的黑虎众，显然是被寨内远处的火势吸引了注意，以至于竟没有发现蔡间、张広二人悄悄摸到了他们背后。
『对不住了，兄弟，虽然我等无冤无仇，但谁叫你二人挡了我兄弟几人的财路呢……』
暗自嘀咕一句，蔡间悄悄将手伸到面前那人的口鼻处，旋即一把捂住，同时，他手中的利刃噗地一声刺穿了对方了身躯。
“呜呜。”
那名黑虎众剧烈挣扎了一下，旋即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
而另外一边，张広同样也得手了。
得手之后，蔡间四人立刻将尸体藏好，旋即，他让另外两人假扮周虎的护卫，免得有过往的寨卫发觉不对劲。
而他与张広二人，则直奔周虎那近在咫尺的屋子。
“吱……”
一声细微的响声，蔡间微微推开半扇门，侧着身悄悄挪了进去。
然后是张広。
屋内很暗，唯有几丈远的一扇窗户，隐约有月光渗透进来。
蔡间、张広二人生怕撞到什么引起周虎的警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而就在这时，只听唰地一声，一道冷光在蔡间面前掠过，他下意识的后仰，堪堪避过。
劫后余生的他，汗毛直立，连连退后两步，眯着眼睛仔细观瞧。
此时，他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昏暗，他这会儿才注意到，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手持利刃的人……
由窗户透入屋内的月光，在对方的剑刃上反射几许微弱的光亮，微微照亮了那人。
蔡间、张広二人这才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女人，长发及腰的女人，左手提着裹住身体的薄被，右手手持利剑，一双洁白的脚赤裸着踩在地上。
然而最最让人心动的，莫过于那一张美艳的面孔。
只不过那女人的目光，却仿佛她手中的利剑那般冰冷，布满杀机。
她……是谁？
蔡间、张広二人一时间有些失神。

第295章 改变（上）
天色已深，但静女却无心睡眠，躺在榻上看着枕边的赵虞，安静地倾听着他的呼吸。
那是她的少主，也是她的男人。
这几日，赵虞满腹忧虑，连带着她亦心情不佳，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那新任的叶县县令杨定对他黑虎寨的围剿。
本来，那杨定组织五县联军就已让他黑虎寨如临大敌，却不曾想，那杨定还请来号称五千人的颍川郡军——尽管今日大统领陈陌断定这支颍川郡军充其量就只有三千人，但这依然是一股难以战胜的敌人。
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枕边的他派出了王庆与褚燕二人，叫二人分别前往汝南与襄城，掳走刘仪、王雍两位县令，且放火焚烧衙门。
连她都知道掳走县令、放火焚烧衙门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但枕边的他，却终究还是铤而走险。
只因为，他们已经被那杨定逼到了绝境，唯有向那山下的杨定表现出一种‘我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故作疯狂，才有可能使得那杨定投鼠忌器，继而他们才能获取宝贵的拖延时间，直至拖延到大江以南的叛乱军大规模反攻北方。
然而，叛乱军真的会在今年大举反攻么？
即便是大举反攻，又真的能突破大江北岸沿岸的驻军么？要知道大江北岸驻守的，那可是都是王尚德、韩晫那等级别的大将，晋国数一数二的少壮派将军。
然而这一切，即便是在她看来睿智聪慧的少主人，亦丝毫没有把握。
他只是在赌，在这样的绝境下，尽一切手段争取那仅有一丝的赢面。
“静女，山寨守不住了，快，跟我走。”
枕边的他忽然梦呓道。
“……”
静女愣了愣，脸上不觉露出又甜又苦的笑容。
甜的是，她家少主纵使在做梦时也惦记着她的安危。
而苦的是，仅通过这句梦呓，她就知道她家少主其实也没有几分把握。
朦胧的月光，透过后边的窗户渗透入屋内，稍稍照亮了床榻。
借助这一缕月光，她看到她的少主在睡梦中紧皱着眉头。
看得心疼的她，从被窝里伸出手，用温软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额头，希望能够抚平他皱起的眉。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她小声地说道，声音轻地仿佛就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仿佛冥冥中，枕边的他也听到了这句低语，眉宇间的皱起逐渐平复。
静女微微一笑，将温软的胴体朝他靠了靠。
就当她闭上眼睛，准备偎依着心爱的人入睡时，她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踏踏踏’的凌乱脚步声，仿佛有一队人从屋外飞奔而过。
她睁开眼睛，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狐疑地看了一眼靠门那一侧的窗户。
她猜测，方才从他们屋前跑过的，应该是寨里巡夜的卫士，因为今日郭达对寨里下了‘宵禁’的命令，除了值夜巡逻的寨卫，否则山寨内任何人都不允许在夜里走出自己的屋子。
但是为什么那些寨卫匆忙奔走？
莫非是山寨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算了，反正屋外有袁付二人守夜，若真有什么事，他二人自会大声呼喊报讯。』
想到这里，她便重新躺了下来。
其实她此刻也感觉颇为疲倦，因为她喜欢女上位，而女上位是很消耗体力的。
然而就待她重新闭上眼睛之后没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两声‘呜呜’的呜咽声，其中一个声音，似乎就是屋外的袁付传出来的。
“……”
静女猛地睁开眼睛，再次用手肘撑着床榻支撑起身体，神色凝重地看向屋门的那一侧。
旋即，她扯过盖在二人被褥上的一条毯子，一边悄无声息地走向靠门的那扇窗户，一边用手中的毯子裹住自己的身体。
没走几步，她便来到了窗口，只见她背贴着墙壁，微微转头，无声无息地窥视外边的动静。
借助屋外的朦胧的月光，她隐约看到有几个黑影正拖着什么物体到一旁，再一看，她却看不到负责今夜值守的袁付二人。
见此，她的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但不知怎么，越是危及，她却越是冷静，只见她率先退到床榻上，用柔嫩的手轻轻捂住赵虞的嘴，旋即重重推他。
不晓得是不是曾经在夜里遭遇过一次袭击的关系，赵虞也睡得颇为警觉，静女才一推他，他立刻苏醒过来，醒来后，他就立马注意到静女正用手捂着他的嘴——若非特殊情况，静女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而静女也察觉到赵虞已经苏醒，压低声音说道：“有几人在屋外鬼鬼祟祟，好似杀掉了袁付二人。”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一惊，原本尚有几分困意的他立刻就清醒过来。
虽然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自然是相信静女。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静女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的手背，传达一个意思：我知道了。
会意的静女抽回手，从榻旁拾起了她的佩剑，旋即赤着脚，仿佛猫一般轻盈无声地走向屋门，在距离屋门五六步远的位置停下，背贴着墙壁埋伏着。
而这边，仅穿着一条单裤的赵虞，亦悄悄翻身下了榻，从床榻旁摸过自己的佩剑。
就在这时，只听吱得一声，屋门缓缓打开了一线，旋即开缝越来越大。
见此，非但静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赵虞也更加肯定了，因为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不告而入——哪怕是与他关系最亲近的郭达、牛横二人，最起码也要在屋外喊一声。
有人想要行刺！
赵虞与静女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判断，几乎在同时，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鞘内的利剑。
此时，屋门继续缓缓打开，旋即，有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侧身挪了进来。
随后，又有一个人影进了屋。
这两个黑影，正是前来行刺黑虎寨大首领周虎的蔡间与张広二人。
大概是因为屋内比屋外要昏暗地多，蔡间、张広二人的视力一时未能适应，因此他俩既没有看到紧贴着墙壁站着的静女，也没有注意到猫身在屋内桌后埋伏的赵虞，正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朝前摸索。
眼看着其中一人逐渐走近，静女率先动手，只见她算准距离，迅速挥动她原本故意藏在身后的利剑，估算着来人的咽喉一剑挥了过去。
看她瞄准的位置不难猜测，她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
但遗憾的人，那个黑影，即蔡间，在来自暗处的威胁下本能地将头往后一仰，险而又险地躲过了静女这一剑。
“嘁！”
见自己一击不中，静女不快地啐了一声。
而此时，蔡间、张広二人也终于看清了伏击他俩的人，一个用薄毯裹着身体的美丽女子。
女人？
她是谁？
这里不是周虎的住处么？难不成那周虎居然是一个女人？
一时间，蔡间、张広二人也有些失神。
他二人走神，静女可没有走神，在一击不中的仅仅一息之后，她便再次抢攻，手中的利剑朝着蔡间的面门刺了过去。
蔡间一惊，锵地一声弹开静女刺来的利剑，整个人顺势而旁边一闪，刚好背对着赵虞。
赵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听噗得一声，赵虞手中的利剑刺穿了蔡间的右腰，后入前出。
蔡间万万没有想到屋内竟然还有一人埋伏，被赵虞偷袭得手，顿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周……虎……”
嘴角淌血的他转过头，看向身背后那个还没有他高的人影。
此时的他，心中暗骂自己愚蠢。
毕竟他曾听过周虎的声音，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一个女人能发出来的，既然这间屋子是周虎的住处，而那女人又不是周虎，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屋内还有一人！
但此刻懊悔已经晚了，如何保命才是当务之急！
在性命攸关之际，蔡间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挥动手臂，用手肘狠狠撞向身后那人。
察觉到风声，赵虞抬手挡了一下，顺势退后，连带着将捅穿了蔡间右腰的剑也抽了出来。
蔡间惨叫一声，左手拄剑，用右手捂着伤口，踉踉跄跄，艰难地朝屋门走了几步。
赵虞、静女二人哪能让行刺他们的人跑了，当即挺身上前。
“大哥！”
张広惊呼一声，赶忙几步冲到蔡间身旁，奋力挥剑逼退赵虞与静女二人，同时急切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还死不了。”蔡间嘴角淌着血回答了一句。
此刻他的心情，恐怕也是日了狗了，明明是来行刺周虎的，结果却被周虎一剑捅穿了一个腰子。
『这对狗男女！』
心中暗骂一句，蔡间从窗口喊道：“阿柄、阿尝，进来，咱们合力宰了他们！”
屋外的阿柄、阿尝两名同伴听到大哥蔡间的呼声，毫不迟疑，立刻就持剑冲入屋内。
算上重伤在身的蔡间，他们四人对上赵虞、静女二人，在屋内叮叮当当打成一团。
按理来说，四个人对两个人，肯定是占据绝对优势，哪怕四个人当中有一个身负重伤。
但谁能想到，仅仅只是几招之间，静女便一剑捅穿了那个阿尝的心口。
“好……快……”
那名叫做阿尝的前黑虎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让他无比心动的美丽女子，头一歪便断了气。
“唰——”
利剑抽离，尸体倒地。
不说蔡间、张広、阿柄三人愣住了，就连赵虞都愣住了。
纵使赵虞也没有想到，静女如今的剑技是这等的精湛，而且……下手极狠！
“……”
他转头看向静女，却意外地看到静女的双眸中闪着冷芒。
而此时，静女再度出手，手中的利剑斩向离她最近的张広，后者慌忙提剑抵挡，却不曾想静女挥剑的动作只是虚招，待骗过张広后，只见她手中的利剑划过一道仿佛弯曲银蛇般的弧度，平平在张広的腰间割了一道。
顿时间，张広就感觉腰腹一凉，旋即传来阵阵刺痛。
『这女人的动作真的好快！』
张広心惊胆颤。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有这等精湛剑术的女人，更别说那个女子在杀了他的同伴阿尝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铛、铛、铛。”
静女连连挥剑，每一剑之间的间隔极其短促，以至于张広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击，只能被动地用剑挡下，试图借反震之力使面前的那个女人变得虚弱——毕竟女人的力气始终是不如男人的，况且面对那女人看上去十分年轻，应该年纪不大。
不得不说，张広这思路还是没错的，但他低估了静女在剑术方面的智慧。
眼见张広提剑防守身体上段，静女忽然改劈为挑，剑尖挑着张広的剑一挑。
张広自然不会放任手中的剑被静女挑飞，下意识握紧剑柄，而这个举动，就难以避免让他的右手抬高了许多，致使中门大开。
而此时，静女的手亦将剑高举着，倘若她收剑再攻，那么张広也未必来不及收手抵挡，意识到这一点，静女丝毫不给对方收招的机会，赤着的双脚在地上一踩，整个人抽身上前，一记膝撞狠狠撞在张広的下体。
“啊！”
下体遭到重击，张広惨叫一声，下意识捂着下体蜷起了身体，而就在这时，静女一剑斩在他的脖颈处。
“噗——”
鲜血迸溅，张広惨叫着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捂着下体，两处的剧痛使得他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不过静女亦为此付出了代价，提腿膝撞的动作使得她裹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下来，尽管她第一时间已经抓住那薄毯，甚至于在抽身后退的空档还顺势在张広的脖颈处砍了一剑，但裸露身体的羞耻，使得她暂时放弃了给张広补上一剑的打算，整个人退后几步，双手捏住薄毯一抖，旋即迅速用将其重新裹在身上。
前前后后仅二三十息工夫，一人死，一人重伤，自己丝毫无恙。
正与阿柄缠斗的赵虞注意到静女的战绩，又是惊讶又是尴尬，毕竟他至今为止，只是重创了一个而已。
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赵虞，那名叫做阿柄的前黑虎贼也注意到了。
眼见同伴阿尝被杀，蔡间、张広二人先后身负重伤，只剩下他一人暂时无恙，而对面，与他交手的周虎与那个厉害的女人都好好的……
“大哥，撤了吧。”
阿柄心慌意乱地朝蔡间喊道。
事实上，此刻蔡间心中也着实惊慌，他没想到那个周虎的女人剑术如此厉害，几个眨眼的工夫就废了他两个兄弟。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豁出去了。
逃？
他与张広拖着重伤的身体，怎么可能活着逃出去？
为今之计，只有制服周虎，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一晃一晃地走到同伴阿柄身边，沉声说道：“张広只剩一口气，而我身负重伤，不可能逃出了，眼下唯有制服周虎，咱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兄弟，靠你了。”
“……”
阿柄听得心惊肉跳，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静女已用薄毯裹住了胴体，缓缓走到了赵虞身边，用那双仿佛看上去冰凉的双眸，杀气腾腾地盯着他。
“咕。”
阿柄咽了咽唾沫，退后半步，余光瞥了一眼半掩的屋门。
他也不傻，明知自己上去不可能是周虎与那女人的对手，又岂会留下来与蔡间、张広二人一同赴死？
此时，屋外传来了牛横急切的喊声：“阿虎！阿静！你们怎么了？！”
随着话音，还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显然有许多人正在朝这边奔来。
“牛大哥，有刺客！”
静女当即喊道。
见此，阿柄不再犹豫，低声对蔡间说道：“大哥，兄弟对不住了。”
说罢，他转身飞快冲向屋门。
冲出屋门，阿柄当即就看到一群人手持火把朝这边飞奔而来，为首一人，正是体格极其魁梧的牛横。
“啊！”
他口中大喊着，奋力挥舞着利剑冲过去，试图强行冲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把掐住了咽喉，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
“呜、呜。”
被死死掐着脖子举在半空，阿柄奋力地挣扎，非但双腿乱蹬，而且还用手去抠那只手，然而那只手就仿佛铁箍似的，死死掐着他。
看着手的主人，看着那牛横阴沉的面孔，阿柄此时明白，牛横被人称作寨里‘第一莽将’，就连大统领陈陌都不想招惹，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咔嚓！”
面带怒容的牛横手中发力，直接将阿柄的脊椎捏成了几段碎骨，旋即，他像丢一块麻布似的，将手中的尸体随手丢弃在旁。
而此时，跟随牛横而来的一干黑虎众已经冲向了屋门，然而屋门却被蔡间给关上了。
可怜这蔡间，面前有赵虞、静女，背后有牛横与一干黑虎众，想来是插翅难逃。
见此情形，赵虞觉得危机已经解除，遂从床榻旁的柜子上取出面具戴上，又将柜子上的油灯点亮，垫着油灯走到桌旁坐下，看着缩在屋门那一侧角落进退两难的蔡间，淡淡问道：“你是寨里的人吧？为何来行刺我？我周虎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们么？”
在他说话时，静女手持利剑，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借助油灯的光亮，她那美艳的脸庞一览无遗，只可惜俏美的容颜上沾着几处鲜血，以至于看起来十分违和。
听到赵虞的询问，蔡间惨笑一声，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必死了，与其落到对面的周虎手中遭受折磨，还不如提剑自刎。
但当他提起剑时，他又犹豫了。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牛横带着几分愠怒与急切的询问：“阿虎？阿静？你们没事吧？”
还没等赵虞或静女开口，已有抢先一步在窗口窥视屋内的黑虎众发现他们二人安然无恙，抢先回答道：“老大，大首领好似没什么事。”
“好！”
牛横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朝着屋内喊道：“阿虎，阿静，你们靠后点。”
还没等赵虞与静女反应过来，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竟然被牛横整个撞得支离破碎，这股强悍的蛮力，近在咫尺的蔡间当即就傻眼了。
等他回头神来时，牛横已经走入了屋内，体魄魁梧的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还不到他肩膀高的蔡间，神色不善。
仿佛食草动物看到了危险的食肉大型猛兽，本能的过激反应，使得蔡间下意识地挥动左手的剑，狠狠斩向牛横。
然而，只听啪地一声，牛横的大手掌就抓住了蔡间的手腕。
只见牛横使劲一握，当即就见蔡间的手腕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啊——！”
蔡间惨叫一声，仅一声，惨叫便戛然而止，因为牛横那宽大的手掌，已经抓住了他的面门。
见此，赵虞连忙喊道：“别杀……”
话音未落，就见牛横咆哮一声，右臂整个发力，按着蔡间的面门将其整个撞向了墙壁。
砰地一声，蔡间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壁上，那撞击的力道，竟让蔡间的头颅径直穿过了破碎的木质屋墙。
这种怪物一样的力道，那人显然是活不成了。
“……”
将抬起劝阻的右手放下，赵虞无语地解释了一句：“先问问究竟，再杀也不迟。”
显然此时牛横已泄了怒火，挑挑眉，伸手挠了挠头：“哦，一时没想到。”
“……”
赵虞颇感无语地摇了摇头。
此时，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身旁的静女。
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他关切地问道：“静女，你没事吧？”
与赵虞预估的不同，静女微笑着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少主，我没事。”
看着静女那平静而美丽的面孔，再看看她脸颊上的鲜血，赵虞忽然感到莫名的违和与不忍，站起身，用手轻轻将静女脸上的鲜血拭去。
当赵虞手上那从自己脸上拭下的血迹时，静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意味不明地说道：“少主，我……又杀人了……”
生怕静女为此产生负罪感，赵虞正色说道：“不，你是为了保护我。”
“是的……”
静女那依旧沾着一层薄薄血迹的俏美容颜上，浮现出几许甜美的笑容。
她两年每日苦练剑术，风雨无阻，就是为了防止当年那一晚的凶险再次发生，保护好眼前这位少主。
为了他，她愿意双手沾染鲜血，将试图危害他的人，还有他的敌人……
通通杀掉！

第296章 改变（下）
片刻后，赵虞披上一件斗篷，带着牛横到屋外说话，毕竟静女需要避开旁人换上衣物。
当然，出屋的时候，赵虞吩咐在场的黑虎众将那三具半尸体拖了出去——方才来偷袭赵虞与静女二人的蔡间四人，就只剩下张広还有半口气，捂着被割断的脖颈在那苟延残喘。
见此，赵虞便吩咐在场的黑虎众道：“替这人包扎一下。”
听到大首领吩咐，当即便有一名黑虎众将自己身上的布衣撕下一条，将其紧紧缠绕在张広的脖颈处，看上去仿佛跟要勒死他似的，但实际上却是在帮他止血。
趁着这工夫，赵虞走到张広的面前蹲下，故意用沙哑的声音沉声问道：“你等原来是山寨里的人，对么？为何来袭击我？是谁指使你们？”
然而遗憾的是，那张広的伤势太重了，虽呜咽着仿佛在说什么，但谁也听不清楚。
不多会工夫，张広就因为失血过多而咽了气。
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这人就死了，赵虞略带遗憾地站起身来。
正巧，此时郭达慌慌张张地带着一帮人从远处赶来，待瞧见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好端端地站在屋外，他连忙招呼了一声：“阿……首领。”
赵虞转头一瞧，点点头回了一句：“郭大哥。”
听到是赵虞的声音，郭达如释重负，几步走到赵虞跟前说道：“我方才得知消息，听说你与阿静遭人行刺……”说到这里，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声问道：“阿静呢？”
仿佛是猜到了郭达的担忧，赵虞连忙宽慰道：“郭大哥放心，阿静没事……”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旁牛横嘿嘿坏笑两声，压低声音说道：“小丫头可了不得了，四个人来行刺，她不但自己没受伤，还杀了两个半，两死一重伤，喏，重伤的这个方才也咽气了。”
借助从旁黑虎众举起的火把光亮，郭达当即就看到了在地上一字排开的四具尸体，脸上露出几许惊诧。
四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反杀了三人，饶是郭达亦感到很是吃惊，不过一想到静女从十一岁上山起便勤练武艺，四五年来几无间断，郭达倒也释然了。
“你能反杀三人么？”牛横调侃郭达道。
“呃……”郭达为之语塞。
毕竟他原本就不以武艺见长，更别说当上寨丞后，他几乎连剑都没摸几次。
见到郭达面色尴尬，牛横哈哈大地埋汰郭达道：“日后可别提你教过丫头剑术了……”
不错，郭达也教过静女剑术——自上山以来，静女总共有三位教过她剑术的‘师傅’，第一个是徐奋，第二个是郭达，第三个是陈陌。
而现如今，郭达不禁感觉静女已经超过了他。
当然，单纯是静女在剑术上超过他，这没什么，毕竟他又不以武艺见长，更何况静女在他看来就跟弟弟妹妹似的，他欢喜还来不及呢。
可牛横拿这件事调侃他，这让他颇有些羞恼。
羞恼之余，郭达立刻就反过来数落牛横：“你还嘻嘻哈哈？你不是阿……首领的卫士大将么？为何首领会遭人行刺？你安排的人呢？”
被郭达一通数落，原本还在取笑郭达的牛横顿时就耷拉下脑袋，挠挠头露出几许尴尬之色。
毕竟这确实是他的责任。
见此，赵虞连忙圆场道：“好了好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牛横的手下在不远处喊道：“首领、老大，有兄弟找到了袁付二人的尸体。”
牛横愣了愣，旋即便看到四名黑虎众从屋旁的柴堆后搬来两具尸体，他赶紧上前一瞧，正是他今日安排值守在赵虞屋外的袁付二人。
“……他娘的！”
看到两名手下的尸体，向来义气的牛横怒气冲冲，把拳头攥地嘎嘣作响。
只见他满脸愠怒地指着蔡间那四人的尸体，骂道：“弟兄们，给我把这四个混账的尸体剁碎！”
“慢着。”
见果真有几名黑虎众准备操刀上前，郭达当即喊住他们，只见他瞥了一眼牛横责怪道：“人都死了，纵使再多剁几刀又有什么用？”
说着，他走近蔡间那四人的尸体，一边蹲下身，一边从身边的黑虎众手中接过火把照了照，旋即他问众人道：“应该是原本山寨里的人，否则这些人不会知道首领的住处……你们几个，有谁能认出来这四人的？”
听到这话，从旁的黑虎众们纷纷上前围观。
期间，或有一名黑虎众说道：“老大，这四人当中，我认得两个，是‘襄城帮’的蔡间、张広，其余两个应该是跟他们的……”
“襄城帮……”
郭达若有所思。
所谓的襄城帮，当然不是指什么帮派，而是指代出身的泛称。
如今的黑虎寨内总共有四拨人，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当然就是前年跟着赵虞到鲁阳县躲藏的那两百余名黑虎众老人；除此以外，有一拨是从昆阳投奔黑虎寨的人，游侠、地痞、无业者全都有，在去年三四月赵虞于昆阳县开设黑虎义舍后，便陆续投奔黑虎寨，称作‘昆阳帮’，即昆阳一派。
鉴于在山寨里住了一年，因此这一拨人陆续也得到了赵虞、郭达、陈陌等人的信任。
而另外两拨则是从汝南、襄城引诱招收而来的寨众，也是三教九流都有，称作‘汝南帮’与‘襄城帮’。
与昆阳帮不同的是，这两拨人差不多都是今年正月后才投奔山寨的，因此对山寨没有什么忠诚之心，更别提归属感，前日晚上逃离下山的，主要就是这两拨人。
就在这时，有几名黑虎众从远处匆匆而来，待朝着赵虞抱了抱拳后，对郭达说道：“寨丞，西边的火势弟兄们控制住了……”
可能是怕赵虞不明所以，郭达低声对赵虞解释道：“方才，有巡夜的弟兄看到西边的屋子烧了起来，疑似有人故意纵火……”
待解释完，见赵虞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晓，郭达这才转头询问前来报讯的那几名黑虎众：“可曾抓到纵火之人？”
那几名黑虎众摇摇头，其中有一人解释道：“我等去时，纵火之人似乎已经跑了，但我们碰到三人，他们三人称亲眼看到有人纵火，且纵火之人还准备趁他们睡觉时袭击他们……”
听到这话，郭达与赵虞对视一眼，旋即问道：“把那三人带过来。”
“是！”
片刻后，就见那队黑虎众带着那三人来到了这边，正是蔡间先前派去引发骚乱的何任三人。
只见何任三人被一干黑虎众带到赵虞的屋子前，借助从旁诸多火把的光亮，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戴着虎面面具的赵虞，心中愈发惊慌。
而等他们注意到摆在地上的蔡间、张広四人尸体时，原本就惊慌的他们，面色变得愈发惨白，甚至于，站在赵虞、牛横、郭达面前的他们竟开始哆嗦。
见到这反应，别说赵虞与郭达，就连牛横这个莽夫都看出来了，只见满脸愤怒地冲上前，左手一把揪住何任的衣襟，攥起拳头就要朝其面门挥去。
见此，郭达当即喝止：“蛮牛，住手！”
“干什么？”牛横回头瞪着郭达道。
郭达自然猜得到牛横的心思，闻言没好气地说道：“你想给你手下的弟兄报仇，也得分分轻重，最起码等我们问完话。”
“……”牛横这才撒手，气呼呼地走到一旁，环抱双臂盘腿而坐。
此时，郭达这才走上前，和颜悦色地问何任三人道：“你们三个，认得这四具尸体，对么？”
其实这会儿，何任那三人早就吓傻了，在听到郭达开口询问，他们三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向赵虞求饶道：“大首领，大首领，不干我们的事啊，是……是蔡间，对，是他执意要回山寨加害大首领……”
他的话还未说完，另外一人抢着说道：“对、对，一切都是蔡间、张広二人主使的，他们受了魏驰的好处，替魏驰来杀……来加害大首领……”
不等赵虞与郭达询问，这三人便将事情通通都抖了出来。
“魏驰？”面具下传来赵虞疑惑的询问：“那是谁？”
何任抢着回答道：“是叶县县令杨定的心腹……”
“噢。”赵虞恍然大悟。
事实上即便没有何任等人，他也已把嫌疑挂到了杨定头上，毕竟眼下对他最有敌意的，莫过于那位新任的叶县县令。
『曾经名满邯郸的神童，竟也会使出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么？是因为对付我等山贼，不必要讲世理道义么？呵。』
微微摇了摇头，赵虞暗自讥嘲。
暗自讥嘲之余，他淡淡地问道：“那魏驰，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让你们来杀我？”
何任咽了咽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三……三十万钱……那魏驰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不，是给蔡间、张広他们三十万钱……”
“三十万钱？”
饶是赵虞都愣了一下，回顾郭达笑着说道：“之前不还是十万来的么？突然就变成三十万钱了？我这颗脑袋可是愈发值钱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郭达低声说了句，旋即目视着何任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这就是你们的遗言了。”
听到这话，何任三人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大首领，郭寨丞，此事真的不关我等的事啊，皆是蔡间、张広二人教唆……是蔡间教唆我等，干了这桩买卖，咱们非但能得到三十万钱，还能求那杨定替咱们作保……”
“作保？作什么保？”郭达不解问道。
那何任偷偷看了一眼赵虞，吞吞吐吐，直到郭达不耐烦地喝问，他心中一惊，这才说道：“作保与黑虎寨划清界限。”
“什么？”
饶是郭达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种回答，不解问道：“你们几个既下了山，自然不再是山寨的人，与我山寨划清了界限……”
“不是。”那何任偷偷看了一眼赵虞，壮着胆子说道：“是大首领……大首领派王庆与褚燕两位统领袭击了汝南与襄城，据那魏驰说，两位统领非但劫走了两个县的县令全家，还放火烧了县衙……”
咽了咽唾沫，何任继续说道：“魏驰说了，此举极其恶劣，除非我等能将功赎罪，否则日后朝廷追究起来，我们都要受到牵连……”
“……”
听到何任的话，赵虞与郭达相视一眼。
『原来如此！』
赵虞终于恍然大悟。
方才他还觉得奇怪，像杨定这等年少名满邯郸的旧日神童，竟也会做出派人行刺敌方首领的下作行为，现在他明白了，原来是杨定被逼急了。
他笑着对郭达解释道：“他急了，他怕我拿刘、王两位县令要挟他，是故想借这几人的手，抢先将我除掉……对此我原本还有些担忧，现在……呵呵。”
郭达也是知情者之一，自然知道整件事，并且他也支持赵虞的决定——确切地说，他就没反对过赵虞的决定。
他亦笑着说道：“想不到，王庆与褚燕的人还没送来口讯，倒是那杨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咱们。”
从旁，牛横见赵虞、郭达二人问地差不多了，遂站起身来，上前问道：“阿虎，郭达，你们问完了吧？问完了我动手了。”
听到这话，何任三人面色惨白，连声求饶。
只可惜，在场众人谁也不会为叛徒求情，哪怕是赵虞，也不会姑息试图加害他与静女的人。
这不，在瞥了一眼磕头求饶的何任三人后，郭达冷笑着说道：“当日首领特赦，允许你等下山，各奔前程，此举不算背叛，奈何你等利欲熏心，为了赏金竟敢潜回山寨，试图加害首领……”
说着，他转头对赵虞示意道：“如此行迹恶劣，不可轻恕，当在寨里诸兄弟前执行寨规，以儆效尤！”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郭达挥手示意在场的黑虎众道：“拿下！”
一声令下，在场的黑虎众一拥而上，将何任三人用绳索牢牢捆绑。
见这三人还在苦苦求饶，几名黑虎众当即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窝里反的叛徒，向来是最遭恨的。
从始至终，赵虞心中毫无波动，毕竟这一切都是这些人咎由自取。
片刻后，待何任三人被几名黑虎众带走，暂时关押，赵虞对郭达说道：“杨定等人急匆匆想要除掉我，叫这几人回到山寨后立刻就动手，可见他们志在必得，而单靠这几人，未必能搅乱我山寨，可见杨定等人会趁机进兵……方才这几人故意纵火，或许就是在传递讯息，当立刻召集寨内弟兄，防备官兵强袭！”
郭达听了一惊，连忙吩咐从旁的手下道：“快，快将此事告知大统领。”
“是！”
在意识到官兵极有可能趁机夜袭后，郭达立刻就派人通知陈陌。
后来他才知道，陈陌在得知赵虞无恙后，早就带着手下的寨众离开了山寨，驻守在半山腰的旧寨遗址，窥视山下官兵的动静，准备随时支援东坡或南坡。
同时，他也派人知会了东坡的乐贵与南坡的褚贲。
在得知这件事后，赵虞微微一愣，旋即便感到惊喜，因为这件事足以证明陈陌是懂得谋略的——尽管他的谋略更多是积累的经验，而不是从兵书上学到。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这一晚上，杨定、魏栋、魏驰、高纯几人密切关注着黑虎寨的动静，待瞧见黑虎山上隐约有火势燃起，魏氏父子以及高纯立刻就率领叶县官兵从东坡强攻上山。
但遗憾的是，他们半途遭到了王庆手下心腹乐贵组织的阻击。
当时魏驰试图通过喊话动摇乐贵等人的意志：“对面的黑虎贼听着，你家首领周虎已死，若是你等肯早早投降，或可免除一死。”
乐贵哈哈大笑，反唇讥笑道：“你们收买的叛徒，尸骨已凉，你们还等着他们里应外合？识相的早早退下山去，莫要打搅大爷们歇息！”
听到这一番话，魏氏父子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对面的黑虎贼一口道破他们收买了叛徒的事实，还说那些人尸骨已凉，那岂不是说行刺周虎的事已经败露了？
在这情况下，是否该退兵呢？
就在老家将魏栋犹豫之际，其子魏驰说道：“既然来了，岂有不战而退之理？父亲稍歇，待孩儿率人冲山！”
魏栋沉思片刻，点头说道：“好！我儿小心！”
“嗯。”
与父亲商量完毕，魏驰当即与县尉高纯一同率县军强攻乐贵等人的阵线，只见他们人人手持盾牌，谨慎向前，尽管乐贵等黑虎贼用弩矢射击，甚至投放滚石、檑木，但还是难以阻挡官兵的步步紧逼。
好在这会儿，陈陌及时率人从东南坡的半山腰赶来支援，攻向叶县官兵的腹侧。
两面受敌，叶县县兵自然无心恋战，纷纷败退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老家将魏栋也没办法，唯有下令撤兵：“撤！撤！”
见此，乐贵与陈陌展开反攻，两股人马合成一股，趁机掩杀。
好在夜色深沉，且东坡的山道也难行走，黑虎众们也不敢追得太快，免得脚下一滑滚落下山，这使得大部分叶县官兵终于能撤出黑虎山。
当然，负责断后的魏驰、高纯二人亦功不可没。
尤其是魏驰，主动迎战陈陌的他，竟能与后者打地不相上下。
此时大概寅时二刻，天边已渐渐有了几丝光亮，眼看着叶县官兵如潮水般撤下山去，陈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令停止追击。
也是，毕竟官兵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更何况还有估测三千上下的颍川郡军，与其说杀死更多的官兵，陈陌认为还是保存己方实力更为关键，毕竟赵虞制定的总战略是‘拖’，拖到大江以南的叛乱军出场搅局，否则，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撤出黑虎山，撤回叶县县军的营寨，魏氏父子与县尉高纯率先向在营寨内等候消息的杨定覆命。
当得知周虎未死，而他们收买的黑虎贼叛徒却似乎已被杀死时，杨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声叹息，让魏驰听得难受，后者立刻抱拳说道：“少主，不如由我再次强攻贼山！”
从旁，其父魏栋亦捋着胡须劝说杨定道：“少主，以老夫之见，眼下当派人联系田钦，请动颍川郡兵助我等一臂之力，终归此一时、彼一时……”
杨定摇摇头说道：“老爷子的意思我明白，事已至此，我岂还会惦记着剿贼的功劳所属？只是出动颍川郡军，那周虎必然望风而逃，介时刘、王两位县令一家还是在他的人手中，于事无补……”
“……”魏栋默然地点点头。
的确，请动颍川郡军，充其量只得吓唬那周虎将黑虎寨拱手相让，却无法救回被掳走的两位县令全家，确实意义不大。
“姑且从长计议吧……”
杨定颇有些惆怅地说道。
听到这话，魏栋、魏驰、高纯三人相视不语。
天，很快就大亮了，官兵这边按兵不动，而此刻在黑虎寨内，赵虞已将寨内的弟兄都召集到了聚义堂前的空地上。
期间，蔡间、张広四人的尸体，皆被郭达手下的黑虎众搬到聚义堂下的地上，而当晚负责纵火的张任三人，亦被绳索牢牢捆着，口中塞着布团，跪在一干黑虎众面前。
当着数百名黑虎众的面，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大声细数蔡间、张広、张任七人的罪行，当得知这七人背弃众人逃下山不算，居然还勾结官兵试图潜回山寨行刺他们的大首领，甚至为达目的还杀死了袁付等两名弟兄，数百名黑虎众听得群情激愤，异口同声般地大喊：“执行寨规！执行寨规！”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稳步走到张任三人身后，锵地一声抽出了利剑。
见此，原本站在赵虞身侧的静女微微一惊，走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搭上赵虞的手腕，低声说道：“少主，这种事让我来吧，你不必……”
“不，这次必须由我来……”
赵虞拍了拍静女的手背，让后者将剩下的劝说咽回了肚中。
静女犹豫了半晌，终究松开手退后两步。
“噗！”
在略一犹豫后，赵虞手中的剑穿透了张任的胸膛，后入前出。
没有多想，他又解决了另外两人。
一甩手中利剑，赵虞举剑高喝道：“我周虎曾说过，寨内弟兄皆是我兄弟，但叛徒……唯有一死谢罪！”
“喔喔！”
在郭达、陈陌、褚角、牛横等人的带头附和下，数百名黑虎寨振臂欢呼。
还是那句话，谁都不会去可怜叛徒。
在众人振臂欢呼之际，赵虞稍稍低头，看了一眼张任三人的尸体。
平心而论，亲手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血泊，因自己而咽气，这感觉对于首次杀人的他来说并不好受。
更何况一下子就是三条性命。
但正如他所说，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不能假手于人，因为他是黑虎贼的首领！
而这一点，在当年被陈陌带上山的时候，赵虞就有了觉悟。

第297章 三月中旬
待亲眼见证大首领周虎亲自执行寨规，当众处死了何任等三名叛徒后，聚集在聚义堂前空地的那数百名黑虎众也就陆续散了，各回各的岗位。
此时，郭达这才走到赵虞身边，低声询问：“阿虎，没事吧？”
再次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由于他方才处死何任他们三人时，这三人是背对他跪着，他并没有看到那三人的脸，在感觉上倒是稍微好受了些，更多的只是自我道德上受到的冲击，毕竟他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见赵虞反应还算镇定，郭达这才放心下来，低声称赞了一句：“没事就好……还有，做得好。”
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苦笑。
他明白郭达的意思。
鉴于他这个大首领平日里过于‘神秘’，而且不经常出现在山寨，这就难免导致他在普通寨众心中的威慑力并不高，是故借着此次的机会，郭达有意让他亲手当众处死何任他们三人，让赵虞借机立威，提高在山寨里的威慑力。
而赵虞，也没有浪费这次机会，果决地承担了黑虎寨首领应该承担的责任。
继郭达之后，牛横、褚角等人也陆续围到赵虞身边，拐着弯称赞赵虞方才的果决。
毕竟这些大头目都清楚赵虞的确切岁数，甚至于，像极个别的郭达、牛横等人还知道赵虞的出身——以赵虞的岁数与出身，似方才那般果断地处死何任三人，着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与意志力。
至于杀人，对于这些人而言，杀个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者说，在当今这个世道，这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从始至终，唯独静女默不作声，罕见地没有称赞自家少主。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并不认为那是一件好事——她愿意为自家少主双手沾染鲜血，替少主将威胁他的敌人通通杀掉，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接受自家少主亲手杀人。
在回到二人的屋子后，静女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一脸严肃而认真地对赵虞说道：“少主，若日后再有类似的事，请务必让我来做，我愿意代少主去杀人……”
“静女。”赵虞伸手去拉静女的手，却见后者罕见地退后了一步避开了赵虞的手，咬着嘴唇一脸难受地说道：“少主您有尊贵的身份，您不应该、不应该去做那种事……”
『尊贵的身份？』
赵虞暗暗自嘲一笑。
落草为寇的他，还谈有什么尊贵的身份？
但看着静女认真的面孔，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待点点头后，伸手将静女揽在怀中，轻声宽慰道：“我只能答应你，除非逼不得已，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因为……我不想让最关心我的人难过。”
听赵虞称自己为最关心他的人，静女心中一暖，虽然对赵虞的承诺并不是很满意，但还是顺从地倚靠在他身上。
虽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鉴于是非常时期，因此赵虞与静女也不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上午，有郭达派了几人过来，由静女带着他们清理屋内的血迹，而赵虞则来到了郭达的屋子，与郭达、褚角商量起接下来的策略。
说是商量，确实就是随便聊聊而已，因为没什么可商量的——除非他们准备对山下的官兵做出反击，而遗憾的是，凭山寨里如今的人数，几乎不可能对山下的官兵造成太大的威胁。
因此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赵虞、郭达、褚角三人在等待王庆与褚燕派人送回消息，好确认‘掳走二县县令’的策略已经得手。
大概晌午前后，王庆与褚燕派出的人终于回到了山寨，将确认得手的消息告诉了赵虞、郭达、褚角三人。
终于得到确认的消息，赵虞几人精神大振，被杨定等人打压了许久，他们终于掌握了些许先机。
掌握了些许先机后做什么，那自然是迫使杨定退兵，放弃这次对他黑虎寨的围剿咯。
当日，由赵虞亲笔写了封信，吩咐两名黑虎众下山，以箭书的方式将书信送到叶县县军的营寨。
两名黑虎众依言下山，将赵虞放在竹管内的书信绑在箭矢上，然后用弓射到了叶县县军的营寨外。
营寨外有叶县县卒把手，在捡到那竹管后，立刻到军帐交给杨定。
“大人，有黑虎贼射来箭书。”
“送进来。”
从一名县卒的手中接过竹管，杨定从中抽出书信，皱着眉头扫了两眼。
跟他预测的差不多，黑虎贼首领周虎以汝南县令刘仪一家、襄城县令王雍一家作为威胁，要求杨定立刻放弃对其黑虎寨的围剿，立刻撤兵。
而相应的，周虎也承诺事后释放刘、王两位县令及其家眷，并保证对其秋毫无犯。
在杨定逐字逐句念完那周虎的书信后，魏驰正色说道：“此乃危言耸听，那周虎未必敢真的那么做……”
从旁，他的父亲魏栋却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对儿子说道：“放衙与杀官，孰轻孰重？既然那周虎敢放火烧衙门，那他就敢杀官，莫道他不敢。”
“呃……”魏驰顿时语塞。
的确，放火焚烧衙门，与杀死朝廷任命的县令，都属于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罪同谋反。
语塞之余，魏驰不快说道：“可是父亲，总不能就这么答应黑虎贼的条件吧？”
魏栋捋了捋胡须，正色说道：“以少主此刻的处境，就只能答应黑虎贼的条件，即便退一步，也不能拒绝黑虎贼，否则不但将有损少主的德望，还将得罪颍川郡上上下下的官员，甚至于，就连不相干的人，也会对少主产生成见……”
看了眼皱眉不语的杨定，魏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逐渐琢磨过来了。
要知道汝南、襄城二县本不至于被区区二三十名黑虎贼掠走县令，只因为二县响应了杨定围剿黑虎贼的号召，分别派来了五百名官兵，抽空了己县的守备，这才被黑虎贼趁虚而入。
倘若这会儿杨定无视刘仪、王雍两位县令以及家眷的安危，回绝黑虎贼提出的条件，这不是恩将仇报、见死不救又是什么？
一旦刘仪、王雍两位县令果真被黑虎贼加害，虽然罪魁祸首肯定是黑虎贼跑不掉，但杨定显然也要背负一定的责任，这大大有损于他的德望，不利于他在叶县为官。
此前杨定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意识到刘、王两位县令落入黑虎贼手中会使自己陷入被动，他才会让魏驰联系蔡间那几人，以重金收买他们，希望那几人能抢先除掉周虎。
但遗憾的是，他这最后一番补救，最终还是失败了。
饶是杨定，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只能问计于他最信任的老家将魏栋：“事到如今，老爷子可有什么办法？”
看得出来，魏栋并非空活大半辈子，虽然此时杨定有些手足失措，但这位老将却颇为镇定，他正色对杨定说道：“事已至此，少主不宜正面回绝周虎，否则有损少主的德望。老夫觉得可以这样，咱们先派人与黑虎贼交涉，拖延时间；同时，派人将消息传到许昌。……少主乃叶县县令，刘、王两位县令并非少主的下属，少主无权为两位县令的安危做出决定，但颍川郡守李旻却可以……既然如此，何不让那位李郡守出面呢？无论李郡守妥协或者不妥协，都无损于少主的德望。”
“会不会因此得罪李郡守？”杨定皱眉问道。
魏栋笑了笑，摊摊手说道：“刘、王两位县令被掳，此乃黑虎贼过于卑鄙，且目无王法，非少主可以预料，李郡守又怎能将此事怪在少主头上？至于他个人是否会因此对少主产生成见，有‘那位’在，我想他应该不会……”
听到‘那位’二字，杨定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思忖半晌后，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决定下来后，他当即亲笔书写一封书信，派心腹护卫送往许昌，交给颍川郡守李旻。
随后，他又派人召集五县县尉。
一个时辰后，丁武、马盖、黄贲、邹布四位县尉来到了叶县县军的营寨，来到了杨定的帐内。
等这四人与高纯皆在帐内坐下之后，杨定出示了手中的书信，对众人说道：“我方才收到周虎派人送来的箭书，他在信中已承认，袭击汝南、襄城两县，掳走刘、王两位县令以及其家眷的，正是黑虎贼……在信中，周虎以刘、王两位县令以及其家眷的安危威胁杨某，要求杨某下令撤兵……”
其实这会儿，非但黄贲、邹布两位县尉已得知自家县令被掳走的消息，就连丁武与马盖二人也已知情。
不同于黄贲、邹布二人满脸的怒色与不快，马盖挑了挑眉，心中暗自嘀咕：唔，熟悉的手法，果然是周虎干的。
此刻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丁武。
他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杨定口中的周虎——他所认知的二公子赵虞，会做出派人掳走县令、放火焚烧县衙的行为。
不得不说，这在丁武看来已经有点出格了。
不过考虑到现如今双方的实力对比，丁武也能理解那位二公子为何铤而走险——估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倘若换做旁人，那丁武肯定不会坐视这种事，但做这件事的，却是他鲁阳县赵氏一家的二公子赵虞……
『二公子应该有分寸的。』
丁武心中暗暗想着，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定。
以他对二公子赵虞的了解，后者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然而如今关键却在这个杨定身上，倘若这杨定无视刘仪、王雍两位县令的生死，那恐怕就会出现很多人都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不过丁武并没有担忧许久，因为杨定很快就做出了他的打算：“虽然黑虎贼卑鄙无耻，且目无王法，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我等本不能姑息，但涉及到刘县令、王县令以及家眷的安危，我等不得不慎之又慎……我派人将此事禀告李郡守，请李郡守定夺此事，在李郡守做出决定之前，我等先稳住黑虎贼。”
『……这杨定倒是狡猾。』
丁武惊讶地看了一眼杨定，心下暗暗嘀咕。
说得好听是机智，说得难听，这就是狡猾了——把难处理的问题丢给颍川郡守李旻，这杨定的举动不是狡猾，又是什么？
『来头大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瞥了一眼杨定，马盖亦是暗自讥讽。
看到杨定做出‘没有担当’的决定，马盖心中愈发认为此人不如周虎——看周虎多有担当，一不做二不休，掳县令、烧衙门，仅凭数百名黑虎贼，就让这边手握多达五千名官兵、郡兵的杨定投鼠忌器。
抛开立场不谈，马盖个人觉得周虎更有魄力，更有魅力。
哦，对了，无需抛开立场，他已经是黑虎贼那边的了。
当日，杨定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同样派人以箭书的方式射上黑虎山，由捡到的黑虎众交到赵虞手中。
在郭达、褚角的注视下，赵虞摊开杨定的书信，看得轻笑连连。
见此，郭达很是好奇，遂凑到赵虞身旁看了几眼，奈何他文化不高，而杨定的用词用字又趋向于生僻，以至于郭达通篇都认不出几个，更别说能看懂杨定整篇文字。
尴尬之余，郭达问赵虞道：“阿虎，他写的什么？”
“一篇废话。”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他写了一篇声讨我等举措的檄文……说我等掳走县令、火烧衙门，罪同谋反作乱，令我等速速释放刘、王两位县令，免得后悔……”
从旁，褚角不解问道：“他提没提我方的退兵条件？”
“没有。”
赵虞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信放在桌上，口中说道：“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干脆连提都不曾提起，只是一味地声讨咱们的做法，这让我感觉……他似乎也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郭达闻言一惊，压低声音说道：“他会不会已派人搜查王庆、褚燕他们去了？”
“搜查自然会搜查，但他应该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这方面，否则我只能说他太过于天真。”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那他想干什么？”
褚角一边问着，一边拿起桌上的书信，吃力地辨认着。
赵虞摇了摇头：“不清楚，先观望一阵。……他若是要拖延时间，咱们也乐得奉陪。”
听到这话，郭达、褚角纷纷点头。
也对，毕竟他们也在拖延时间。
点头之余，郭达又问赵虞道：“那咱们要回一封信么？”
“那是自然。”赵虞点了点头。
原本他想回骂一篇，但考虑到不想刺激杨定，赵虞最终只是画了一副简单的画，派人送到叶县县军的营寨。
待杨定收到这份画后摊开，他不禁讶然。
只见这副画上，画着一个猎人与一头麋鹿：猎人手持弓箭，胸口插着一段折断的鹿角倒在地上；而那头折断了角的鹿，则滴着鲜血蹒跚离开。
画中的两层含义，杨定自然是看得明明白白。
“画得很好，没想到山中的贼寇，竟然还有这等……技艺。”
在点头称赞之余，他转身对魏氏父子说道：“这个周虎，恐怕绝非寻常平民……迄今为止，就没有人能查到此人的底细么？”
魏栋、魏驰父子摇了摇头。
这边赵虞与杨定相互拖延，故意推迟交涉的时间，而另外一边，在三月初十这一日，杨定的亲笔书信终于送到了颍川郡守李旻的手中。
在看罢杨定的书信后，李旻又惊又怒。
惊的是，杨定围剿黑虎贼的行动，终究还是惹出了乱子；
怒的是，黑虎贼竟然敢掳走汝南、襄城两县的县令，拿刘仪、王雍二人以及家眷要挟讨贼官兵，要挟官府，再加上这伙人还放火烧了县衙，简直是目无王法！
惊怒之余，他对杨定亦心生了几分不快，带着愠意骂道：“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当初非要剿贼，如今惹出了乱子，就将难题抛给本府，实在是可恶！”
听到这话，左右低声说道：“既然是那杨定惹出来的乱子，大人何必替他承担责任？哪怕事情最后搞砸了，朝廷追究下来，也自有那杨定承担责任……”
“……”
李旻一言不发，目光闪烁沉思了片刻。
旋即他下令道：“来人，将荀异招回许昌，本府有话交代他！”
“是！”
而与此同时，西部督邮荀异仍住在昆阳县内，等待着这次杨定围剿黑虎贼的结果。
他可不知黑虎贼袭了汝南、襄城两县，因此当李旻派人召他回许昌时，荀异也很是困惑。
三日后，即三月十三日，荀异回到许昌，拜见郡守李旻。
在见到李旻后，李旻怒声斥道：“荀异，你不是说黑虎贼温顺么？看看他们做的好事！”
在怒斥之余，他将杨定的书信掷向荀异。
不得不说，自从收到杨定的书信后，这位李郡守心中就憋着一股火。
但这股火他不好对杨定发作，那就只能发泄在自己的部下身上了，而西部督邮荀异，显然就成了这个背锅的倒霉家伙。
果然，荀异不敢顶嘴，小心翼翼从地上拾起杨定的书信，摊开后仔细观望。
随着他看到信中的内容，他亦惊得合不拢嘴，满脸震撼之色。
“你有什么话说？”李旻沉声问道。
“大人息怒。”
荀异拱手行了一礼，重新整理着思绪。
不可否认，他也认为周虎这次做得出格了，袭县衙、杀县卒、掳县令、烧衙堂，这一系列的行为简直是罪不可恕，但在心底，他却有种不同的声音：若非杨定咄咄逼人，黑虎贼又岂会做出这等事？
倒不是他为黑虎贼开脱，而是因为他确确实实监视过周虎与黑虎贼一阵，亲眼看到周虎与黑虎贼有‘从良’的迹象，而自那以后，他便将推动此事作为目标，直到那杨定的出现彻底搅乱了局面。
而此时，李旻也气消了，或者说他方才的震怒本来就只是故作的态度而已。
只见他沉声问荀异道：“荀异，事到如今，你有何看法？”
荀异是个有担当的人，闻言拱手说道：“大人，卑职愿作为使者前往昆阳，策说周虎释放刘、王两位县令……”
见自己的部下有这等担当，愿意不惧危险挺身出面，李旻自然很高兴，但他亦有几分犹豫：“你有把握么？”
“这……”荀异犹豫了。
要说把握，他唯一有把握的就是周虎不会加害他，但想要说服周虎，那就只能让杨定撤兵。
但荀异不敢说。
毕竟周虎此番犯下的罪行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眼前的颍川郡守绝不会姑息——倘若说此前这位颍川郡守还会默许昆阳县招安黑虎贼，那么在黑虎贼掳走刘、王两位县令，放火焚烧县衙之后，这件事就绝无可能了。
『……你说你掳走那二人也就算了，放火烧衙做什么？』
荀异心中亦是大骂周虎。
虽说掳走县令的罪行与放火烧衙等同，但同时犯两条那肯定要比仅犯一条严重地多啊！
果不其然，见荀异面露难色，李旻沉声下令道：“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策说那周虎释放刘仪与王雍二人，为此，你可以承诺任何事！”
一听到‘可以承诺任何事’，荀异心中就咯噔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这位郡守大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履行承诺，仅仅只是作为诱骗黑虎贼的手段。
一旦黑虎贼释放了刘仪、王雍两位县令，恐怕下一刻，这位李郡守就会派郡兵将其一网打尽。
“……是。”
荀异心情复杂地领了命。
而与此同时，在江夏郡的邾县，黑虎众的徐奋带着几名同伴，身穿斗篷、头戴斗笠，混迹在一群惊恐逃往城外的人群中，从邾县的北城门离开。
此时在徐奋等人的身背后，那俨然就是一副仿佛噩梦般的残酷景象：只见在遍布火海的城内，无数叛乱军士卒手持利刃驱赶着百姓，或杀烧抢掠，或奸淫妇子，种种残酷场面，就连山贼出身的徐奋看了都感觉有些心惊。
不，那不是叛乱军，而是叛乱军做先锋的打头人马，即所谓的‘绿林义军’。
而实则，就是一群良莠不齐的山贼、强盗、流寇。
『来了，大江以南诸地叛乱军的联手反攻……』
回头看着身背后的惨剧，徐奋心惊肉跳。
他万万没有想到，邾县作为紧挨着江夏郡治地西陵城的靠江县城，明明有着江夏军的驻扎，却因为主将韩晫在下邳剿贼，而根本难以抵挡叛乱军的攻势，短短几日就沦陷了。
『我当尽快通知山寨，告知阿虎。』
徐奋暗暗想到。

第298章 策说
三月十五日，西部督邮荀异乘坐马车抵达了昆阳县，但他并未在县城停留，而是直奔县北，来到了五县县军的联营，请见叶县县令杨定。
今年的正月末，荀异就曾作为郡守李旻的信使，前往叶县请见杨定，亲手交予李旻亲笔所写的书信，而今日，则是荀异与杨定第二次见面。
尽管是二度见面，但荀异对待杨定的态度，却未见的比初次和善，从始至终，荀异皆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地道出了来意：“郡守大人派荀某前来与黑虎贼交涉。”
然后就没了。
连傻子都看得出来荀异对杨定意见很大，作为当事人的杨定，其感受更是清楚。
但杨定倒是很希望广结善缘，与荀异这位颍川郡里的官员处好关系，因此他善意地说道：“荀督邮可是打算径直上山策说那周虎？不如让我的家将魏驰随行保护……”
听到这话，魏驰便走上前一步，朝着荀异抱了抱拳，表示他愿意听从杨定的吩咐沿途保护荀异。
奈何荀异根本不领情，在瞥了一眼魏驰后，平淡地说道：“算了吧，近段时间杨县令做得够多了，好好歇一歇吧。”
这一番暗中带刺的话，听得杨定、魏驰、魏栋三人皆皱起了眉头。
只见杨定朝着荀异拱了拱手，困惑问道：“荀督邮，在下在哪里得罪了督邮么？何以两次见面，督邮皆冷脸相向？”
荀异深深看了几眼杨定，直到后者再次拱手行礼，态度看似颇为谦逊，他这才意味不明地说道：“大概是因为，杨县令将一群本可以招安的误入歧途者，彻底逼到了官府的对立面，无端端地埋下了祸根？”
“……”
杨定不禁哑然，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荀异。
此时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位荀督邮，竟也是一位‘支持招安黑虎贼’的郡官。
从旁，魏驰听到荀异这话，不快说道：“荀督邮，魏某可不认为黑虎贼是什么‘误入歧途者’。黑虎贼占山为王，抢掠过往商队，虽不滥杀，但这并不足以作为宽恕的理由……莫非仅仅只是因为黑虎贼‘不滥杀’，督邮便认为这股贼子本心不坏，却对我叶县商贾频频遭这股贼子掠夺货物之事视而不见，这岂不可笑么？”
“魏驰。”杨定皱着眉头轻喝了魏驰一句。
见自家少主喝止，魏驰朝着荀异抱了抱拳，不亢不卑地说道：“荀督邮，魏某并非故意顶撞，而是对督邮的说法不敢苟同。贼寇一流，当闻讯而讨之，岂能姑息？我家少主号召五县讨伐黑虎贼，事成之后，得利者绝非只有我叶县一家，汝南、襄城、昆阳皆可获利，此乃正义之举，何以到了督邮口中，却成了‘无端端埋下祸根’？”
荀异静静地等着魏驰说完，待他说完后，他这才淡淡说道：“然而荀某并非看到汝南、襄城从中获利……至于在下所说的祸根，荀某此番前来，就是最好的明证。”
这一番暗藏讥讽的话，听得杨定、魏栋、魏驰三人皆面色微变。
伸手拦了拦儿子作为示意，魏栋皱着眉头，尽管面色不快，但仍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荀督邮，您太无礼了。”
荀异笑了笑，学方才魏驰的举动，拱手说道：“杨县令，还有这位老丈，荀某并非有意顶撞，而是对这位的说法不敢苟同。昆阳之所以欲‘招安黑虎贼’，并非是因为黑虎贼‘不滥杀’，而是因为其‘不好剿’，相信诸位已有深刻的体会。……既然黑虎贼不好剿，又不滥杀，且贼首周虎也是明事理的人，那何不劝之以理、诱之以利，使其降服于昆阳官府呢？本可兵不血刃达成的事，却弄到眼下这种境地，弄得周虎有意弃暗投明而不得，而杨县令有心剿贼却难以功成，率下虽有数千人马，却只能在此虚耗粮草……”
他这一番话，可谓是相当不给情面了，好在杨定、魏栋、魏驰三人都不是冲动的人，虽然心中不快，但也不至于发作。
或者说是不敢发作，毕竟荀异说得的句句都是事实。
“惭愧。”
在听完荀异的话后，杨定带着几分惭愧拱手说道：“怪杨某初至叶县为官，一心将为叶县做些什么……”
相比较魏驰方才的反驳，杨定此时的解释，荀异倒是能够接受，毕竟在他看来，杨定一心想要铲除黑虎贼，也无非就是想借此功劳更好地治理叶县。
只能说，杨定低估了黑虎贼——黑虎贼跟寻常那种只会打家劫舍的山贼、强盗，是截然不同的。
微微摇了摇头，荀异朝着杨定拱了拱手，旋即转身离开了帐篷。
待他离开后，魏驰走上前几步，撩起帐幕看着荀异离去的背影，皱着眉转头对杨定说道：“少主，这个荀异，实在是无礼……他这般敌视咱们，莫非他与黑虎贼有着什么勾结？”
“不至于。”
杨定微微摇了摇头道：“倘若这位荀督邮果真与黑虎贼存在勾结，那他就不应该对我等露出敌意……不管怎样，眼下需要这位荀督邮策说那周虎。”
魏氏父子微微点了点头。
而此时，荀异已离开了叶县县军的营寨，仅带着随行的两名护卫就上了黑虎山。
一路上，这两名护卫满心警惕的关注四周，神色甚至有些惶恐，反观荀异就镇定地多，沿着蛛网狭道的山路徐徐上山，神色十分镇定。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便遇到了值守的黑虎众，正是刘屠带着许柏、王聘等人。
刘屠并不认得荀异，但许柏、王聘二人却认得荀异身上的督邮官服，怕刘屠误杀好人，连忙将官服的事告知刘屠。
“官？”
刘屠很是惊诧，遂带着许柏、王聘等人出来与荀异想见，半威胁似的对荀异说道：“此乃黑虎山，你是哪里的官？若是误入此地，速速离开！”
见前方突然跳出一伙黑虎贼来，荀异身边的两位护卫惊得全身紧绷，但荀异却十分镇定，沉声说道：“我乃颍川郡西部督邮荀异，曾在昆阳与贵方周首领见过面，此番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与周首领商量要事，你若不能决定，当立刻派人上报，莫要自误！”
出来打劫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一个反过来威胁自己的，刘屠也是愣了半晌。
不过他并没有发怒，毕竟他也被荀异的来历吓到了。
这也难怪，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县级的官员就已经是高不可攀，更何况是一郡郡守的使者呢？
而在旁的许柏、王聘二人，亦是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由于赵虞、郭达等人并未将他们派人袭击汝南、襄城两县的事告知寨里的弟兄，因此许柏与王聘二人自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竟然惊动了颍川郡里。
此时，刘屠终于反应过来了，指着手下一名黑虎众道：“你，立刻去主寨禀告。”
“是！”那名黑虎众匆匆而去。
然而，荀异却不想站在这边干等，当即就带着两名护卫准备上山。
见此，刘屠立刻就下令许柏、王聘等人将其拦下，没想到荀异被拦下后却对刘屠说道：“我等一行仅三人，你还怕荀某有什么阴谋不成？”
说着，他也不理睬面面相觑的刘屠、许柏、王聘等一干黑虎贼，带着那两名护卫就上了山。
『不愧是颍川郡里的官员，好厉害的气势……』
看了眼有些呆若木鸡的刘屠，许柏与王聘相视一眼，心下暗暗称赞。
他们第一次碰到面对黑虎贼有如此气势的官员。
不单单许柏、王聘这样认为，荀异身边的那两位卫士更是被后者所折服，其中一人由衷称赞道：“督邮虽是文吏，然而胆气却远胜卑职二人，怪不得郡守大人派督邮您来策说黑虎贼。”
从旁，另一名护卫也是连连点头。
荀异愣了愣，稍稍有点尴尬。
咳嗽一声，他故作严肃地说道：“前方就是黑虎贼的老巢所在了，切记慎言慎行。”
两名护卫连连点头道：“督邮放心，我二人定然唯督邮马首是瞻。”
不多会工夫，荀异一行人三人，还有远远跟着他们的刘屠、许柏、王聘等人，就来到了黑虎主寨。
而此时，赵虞亦在山寨内得知了消息，对此很是惊讶。
他当然不难猜测荀异此番前来肯定是为了刘仪、王雍两位县令全家，但他依然很惊讶于颍川郡里居然这么快就得知消息。
为何这么断定呢？
因为在没有得到颍川郡守李旻下令的情况下，纵使荀异得知了他派人掳走刘、王两位县令的事，也绝对不会公然来到这边与他相见，毕竟彼此有着暗地里不可告人的关系。
而如今荀异如此高调地来请见他，可见必然是受到了颍川郡守的命令。
那么问题就来了，颍川郡里为何这么快得知消息？到底是谁捅出去的？刘緈？荀异？亦或是……杨定？
惊讶之余，赵虞立刻带着静女、牛横出寨迎接荀异。
他这个举动既是给了颍川郡守李旻的面子，也是给荀异面子，毕竟荀异也是一位颇要脸面的人。
果不其然，赵虞的这个举动，让荀异绷紧的面庞稍稍松缓了些。
尽管山寨入口有两名带着虎面面具的人站在那，但是荀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赵虞——谁让赵虞负背双手站在那呢？
“周首领，别来无恙。”
“哈哈，荀督邮，上回一别，近来可好啊？”
在山寨的寨门处，赵虞与荀异相互行礼，说着没啥营养的客套话。
这让尾随荀异而来的刘屠、许柏、王聘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刘屠显然是惊讶于这荀异居然真的与他们首领相识，而许柏与王聘则恰恰相反，他们则是震惊周虎竟然认得颍川郡里的官员。
一番寒暄问候之后，赵虞便将荀异请到了他的屋内。
在即将来到自己的屋子时，他对静女使了个颜色。
静女立刻会意，待荀异走过后，伸手拦下了他随行的两名护卫，口中平静说道：“请两位留在此地。”
两名护卫虽然惊讶于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居然是一个女人，但却也不愿接受，沉声说道：“我二人乃是荀督邮的护卫，岂能轻离左右？”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也不敢在黑虎贼的老巢放肆，只好看向荀异。
只可惜荀异也有些不方便二人听到的话要对身边的黑虎贼首领叙说，自然也不希望随行两名护卫跟着，因此他点头说道：“无妨，你二人就留在此处吧。”
自家大人都这么说，两名护卫也只好留下，眼睁睁看着赵虞、静女二人带着荀异走入远处那间屋子里。
他们不敢动弹，因为有牛横与其余几名黑虎贼环抱双臂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得他们头皮发麻。
而此时，赵虞已将荀异请到屋内，抬手请后者在桌旁坐下：“请坐。”
荀异点点头坐下，旋即目视着赵虞意味不明地说道：“周虎，你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不等赵虞有什么反应，便见荀异把头凑近几分，咬牙切齿般低声说道：“袭县城、杀县卒，劫县令、烧县衙，你可真敢做啊！”
“息怒、息怒。”赵虞抬起压了压，带着笑意宽慰着荀异，那语气仿佛是在宽慰老朋友似的。
此时正巧静女倒好了茶水，将一碗水递给荀异。
荀异谢过静女，似乎也不担心这茶水有什么问题，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旋即喘着粗气问赵虞道：“跟我透个底吧，你打算如何收场？”
不得不说，就他二人交谈的这个态度，确实不宜有荀异的那两名护卫在场。
“郡里知情了？”
接过静女端来的茶水，赵虞笑着问荀异道：“相信督邮此番前来，恐怕也是奉了李郡守的命令吧？这可有点神速啊……可以告诉我郡里是如何得知的么？”
荀异也不隐瞒，看了一眼正帮他续茶水的静女，低声说道：“是杨定，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郡里，郡守大人知情后便将当时还在昆阳县观望事态的在下叫回了许昌，当面训斥了一顿……”
“哦？”赵虞微微一愣，转念一想后就顿时明白过来，笑着说道：“我就说那杨定这几日为何拖延时间，原来是在等着颍川郡里出面，哈，这家伙也是狡猾，不愿为刘、王二人承担责任……”
“你别说他。”荀异瞪了一眼赵虞，带着几分冷笑说道：“若非是杨定那那封信，荀某此时还蒙在鼓里，不知周首领干出如此大事！……周首领实在是厉害啊，敢常人所不敢！佩服！佩服！”
赵虞被荀异这阴阳怪气的话逗笑了。
可能是二人已经熟络的关系，他一点也不觉得荀异的话有什么刺耳，他笑着说道：“督邮莫要挖苦周某了，此事前因来由，督邮一清二楚。那杨定是我招惹的么？不是。自当日督邮将王尚德将军的警告转告于我之后，周某便逐渐约束寨里弟兄下山抢掠叶县商贾的商队，只不过寨里弟兄众多，昆阳的兄弟会那边又需要花钱雇人，暂时无法供养山寨……寨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吧？……不管怎样，当日既然答应了督邮，那我周虎肯定会照办，只是时限需要放宽一些。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招惹来了那杨定，先是五县官兵会盟，围剿我黑虎寨，随后又请来数千名颍川郡兵，山寨里就那么点人，若不想些别的办法，那岂不是坐以待毙？”
“……”荀异静静地看着赵虞。
诚然，虽然对周虎做出‘掳县令、烧衙门’这等大逆不道的行为感到极为愤慨与失望，但在理性方面，他也明白周虎这次确实是逼不得已——这也是他对杨定等人表现出淡淡敌意的原因。
在平复了一下情绪后，他压低声音说道：“最可恨的是，你派人掳走两县县令不算，居然还叫人放火焚烧县衙？！……掳人就掳人，你放火烧衙门做什么？怕自己罪名不够重？”
赵虞听得不禁莞尔，笑着说道：“这种话可不应该出自郡官之口啊。”
“……”荀异一言不发，冷冷看着赵虞，仿佛在等他解释。
见此，赵虞无奈摊了摊手，解释道：“好吧好吧。……掳人，是为了逼杨定就范，令他顾忌德望、投鼠忌器；烧衙，是为了表明我等‘不惜鱼死网破’的决心。”
荀异点点头，冷笑着评价道：“好啊，这一把火，将你黑虎贼彻底烧到了官府与朝廷的不赦之列，可喜可贺。”
赵虞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摊摊手无奈说道：“我知道督邮对周某大为不满，但事已至此，督邮再怪我亦无济于事，更何况此事也并非由我惹起……还是说说督邮的来意吧，或许事情有什么转机？”
“哼。”荀异冷笑一声说道：“转机？你以为还有什么转机？郡守大人此番派我前来，就是为了策说你释放刘、王两位县令以及其家眷，还有汝南县的县丞裴绥……”
赵虞微微点点头，问道：“那么条件呢？”
听到条件二字，荀异的目光飘忽了一下，竟没有立刻回答。
见此，赵虞明显感觉出有点不对劲，试探道：“督邮？”
只见荀异挣扎了一番，伸手端起了静女为他续添的茶水，在喝了一口后，低着头平静说道：“关于条件，来时颍川大人授意过我，可以……任由你开……”
赵虞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明白过来。
可以任由他开的条件，从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颍川郡守李旻根本就没打算履行。
荀异能把这个讯息透露给他，堪称是仁至义尽了。
“静女。”
赵虞招招手示意静女走近，附耳对她嘱咐了几句。
静女点点头，在稍稍犹豫地看了一眼荀异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荀异虽注意到静女的离开，但却没有心情过问，端着茶碗一言不发，似乎在思忖什么。
不多时，静女便去而复返，将两张纸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后，将那两张纸摊开，平铺在桌面上。
荀异愣了愣，仔细一瞧，发现竟然就是他当日签署的那份认罪书，还有欠周虎的……那笔钱。
“你做什么？”误以为周虎要拿这个威胁自己，荀异又惊又怒。
没想到话音刚落，却见静女将一盏点燃的油灯端到了桌上。
荀异愣了一下，旋即就看到赵虞拿过那两张纸，用油灯点燃了一角。
“你……”荀异指着那两张迅速燃烧的纸，又看看赵虞，面色为之动容。
不多会工夫，那两张纸就烧了个精光。
看了眼桌上的灰烬，又看了看赵虞，荀异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低声说道：“没有了那两张东西，你日后拿什么来要挟我？”
赵虞微微摇头说道：“我观督邮，本就不是这两张东西就能要挟的，先前督邮之所以配合，不过是因为我周虎并未触碰督邮心中的底线而已。再者，周某也从未想过拿此物要挟督邮什么，当初之所以逼督邮签下此物，只是因为督邮有时候太过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好相与，才出此下策……”
听到这话，荀异很是受用，正要说话，却见赵虞又说道：“关于李郡守的真实态度，以督邮所处的立场，根本无需、也不应当向我透露，但督邮还是告诉了我，单单冲这份情谊，周某便不能再拿这些东西作为要挟……我相信即便没有这些东西，周虎还是能与督邮做朋友。”
“……”
荀异深深凝视着赵虞。
对方这一番话，他既颇感受用，又为之动容。
诚然，他将郡守李旻的真实态度透露给周虎，确实违背了他作为郡官的立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虎竟然会把用来要挟他的把柄烧掉作为回报。
说起来有些可笑，他确实是被一个山贼给感动了……
“做朋友？”
荀异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旋即正色说道：“那也得等你先过了这一关……你派人袭二县时，可曾想过如何收场？”
“拖！”赵虞也没有隐瞒，如实说道：“倘若今年大江以南的叛乱军果真有什么大的行动，那么等其犯境时，便是我将功赎罪之时！……介时我会一边抗击叛乱军，一边吸纳流民，哪怕郡里到时候不肯相容，相信轻易也不敢妄动，那时，彼此便可相安无事。否则，那我就只能带着弟兄们流亡了。”
“……”
荀异听得暗暗心惊。
眼下仅几百人的黑虎贼就已经如此棘手，若日后吸纳了流民，那还得了？
理性与身为郡官的职责告诉他，绝不能让一伙山贼做大，哪怕这伙山贼并不滥杀，否则日后将一发不可收拾，恐怕是颍川郡里都要投鼠忌器。
可是……
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烬，又看了一眼赵虞，挣扎良久的荀异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叹气之余，他暗暗苦笑自嘲。
郡守李旻派来他策说周虎，然而，他却反过来被周虎策说了……
“……我会暗中助你。”
“多谢。”

第299章 交涉
商量了一阵，荀异便提出了告辞。
在起身相送荀异时，赵虞带着歉意说道：“虽周某有心宴请督邮，为你摆酒洗尘，但为督邮考虑，恐怕只能让督邮饿着肚子下山了。”
荀异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
也对，他今日前来与周虎相见，那是因为颍川郡守李旻的命令，不至于遭惹怀疑，但这并不包括留下来用饭——只要黑虎贼尚未摆脱‘贼’的名声负累，荀异作为郡官，确实是不合适接受周虎的邀请。
可能是赵虞销毁了荀异的把柄让这位耿直的督邮心生了莫大好感，也使得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荀异闻言微笑着说道：“不急。待这件事过后，荀某不会客气的，日后定会让周首领好好招待在下……”
他说这番话，本来没什么特殊含义，但赵虞听后却出神般看了荀异片刻，直到后者露出不解之色时，这才用带着恍然的语气点头说道：“……明白了，待事成之后，周某会好好招待督邮的。”
他刻意强调的‘好好’两字，让荀异也听出了几分端倪，只见这位督邮顿时老脸一红，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唉！”
越描越黑，他干脆转身就走。
上天为证，他刚才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虽然他心底倒也不排斥就是了。
待荀异带着他那两名护卫离开山寨后不久，郭达便询问来到了赵虞的屋内。
“会不会冒险了一点？”
在他赵虞的面前坐下，带着几分担忧说道：“我是指那荀异的事。……谢了，阿静。”
后半句，他是对为他倒水的静女说的。
赵虞当然明白郭达指的什么，摇摇头说道：“要挟，只是一种手段，且因人而异。像荀异这类人，即便一时受到我等要挟，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终究会舍生取义，因此威逼利诱不如坦诚结交。……此番他主动向我等透露颍川郡守的真实态度，可见他对我等还是颇有好感的，因此趁机与其结交，消除曾经的不愉快，方不失为最明智的做法。”
“万一日后那荀异背叛我等呢？”郭达忧心忡忡地问道。
赵虞笑了笑，说道：“直接派人除掉背叛者，岂不是更快么？”
“呃。”郭达愣了愣，旋即自己就先笑了出声：“也对，你看我这……”
赵虞亦笑了笑，旋即又摇头说道：“不过这荀异，我不认为他会背叛，除非我等日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他彻底失望，但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唔。”
郭达点了点头。
他们是山贼，又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屠夫，打劫抢掠那只是他们用来糊口的手段，倘若每日躺在山寨里就能得到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以及花不完的钱，谁会乐意多花精力跑下山去抢劫？
而现如今，他黑虎众以兄弟会的名义在昆阳县城开设了几十家作坊，招募了许许多多的昆阳百姓替他们务工，躺着赚钱的好日子就快来了——到那时，他们就可以甩掉‘贼’名的负累，不必再依靠抢掠为生。
约一刻时后，荀异便带着两名护卫下了山。
没想到刚下山，他就看到了魏驰一行人——后者似乎就在山下候着。
在见到荀异后，魏驰立刻就迎了上来，抱拳与荀异打招呼。
荀异勉为其难地拱手回礼，旋即问道：“魏护卫为何在此？”
“在下专程在此等候督邮。”魏驰抱拳解释道：“一来是为今日顶撞督邮而向督邮道歉，二来，大人想知道督邮与那周虎谈得如何？”
荀异面无表情地说道：“道歉就不必了，毕竟魏护卫说得也并非全错，至于杨县令想知道在下策说周虎的进展，我只能说，我暂时与他谈妥，但周虎提出的条件，我不能擅做主张，需立刻返回郡里请示郡守大人。至于具体是什么，请恕不便相告。”
见荀异几句话就话给说死了，魏驰微微皱了皱眉，但旋即他就变得若无其事，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虎不曾留督邮在山上用饭？”
荀异又不傻，哪会听不出来魏驰话中藏话？
他当即板脸质问道：“魏护卫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荀异想要发作却又碍于什么不好发作，魏驰心下暗暗点了点头，连忙改口说道：“督邮切莫误会，在下没别的意思，在下觉得只是觉得那黑虎贼竟如此不通礼数，未曾留督邮在山上用饭。”说着他顺势邀请道：“倘若督邮不嫌弃，我家大人已命人在营内备上酒水，请督邮务必赏脸。”
“……”
荀异深深看了几眼魏驰，旋即带着几分冷意淡淡说道：“杨县令的盛情，荀某心领，恕荀某还要立刻返回郡里，不便耽搁，请恕罪。……告辞！”
说着，他命那两名护卫找到来时的马车，乘上马车扬长而去。
看着荀异一行乘坐马车离去，魏驰身边的卫士庞沛皱眉说道：“这荀异，不过是一介督邮罢了，好是狂妄。”
“……”
魏驰没有答话，看了几眼荀异等人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黑虎山。
他专程等候在此，可不是为了邀请荀异到他营地里用饭，而是他想看看，这荀异到底几时下山——通过荀异在山上的时间，大致也可以判断出荀异与那周虎的关系如何。
总地来说，不算长。
且观荀异那发干的嘴唇，显然这位督邮并未在山上用过饭。
想到这里，魏驰立刻返回营寨，将亲眼所见告诉杨定。
杨定听罢点点头说道：“如此看来，那荀异仅仅只是对黑虎贼有招安之心，但未必与其有什么瓜葛。亦或者，那周虎为人谨慎，怕人怀疑，这才不敢留荀异在山上用饭。”
尽管说出这完全相反的两个可能性，但究竟是什么情况，杨定自己也吃不准。
毕竟他这会儿也已经感觉到了，此次他遇到的对手，是一个极富智慧、极具狡猾的家伙。
“且暂时静观颍川郡里与黑虎贼的交涉。”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当日，荀异回到昆阳县，在昆阳县城内的驿站随便用了点饭，旋即便急匆匆坐车返回了许昌。
三日后，即三月十八日晌午，荀异回到了许昌县，请见郡守李旻。
在召见荀异时，李旻沉声问道：“你可曾见到那周虎？那周虎可答应释放刘仪、王雍一并人？”
荀异拱手说道：“回大人话，卑职此番前去，已见到贼首周虎。周虎表示，他亦不想与朝廷为敌，与郡里为敌，袭县一事，诚乃无奈之举……”
“哼。”
李旻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把这番话当真的意思。
毕竟天底下的贼寇大多都会这么说，有几个敢明目张胆地与官府为敌？与朝廷为敌？
但很可惜，黑虎贼犯下了劫官、烧衙的恶行，李旻绝不容许他治下存在这种大逆不道的贼寇！
他当即打断荀异的话，问道：“莫说这些无用的，那周虎可答应放人？”
荀异点点头，说道：“回大人话，那周虎答应放人，不过他提出了有几个条件。”
听到这话，李旻有些不悦地说道：“本府不是让你通通答应么？”
见此，荀异为难说道：“回大人话，卑职倒也想一口答应，奈何那周虎为人狡猾谨慎，要求郡里先兑现承诺。”
李旻脸上露出几许怒容，低声骂了几句。
连骂几声后，他带着几分懊恼问道：“那周虎究竟提出什么要求？”
荀异拱拱手说道：“第一，周虎要求围剿他黑虎贼的五县人马，还有我两千郡兵立刻撤离。”
李旻捋着胡须稍稍想了想，旋即便点了点头。
这条件没什么，毕竟就算撤退了还是可以再派过去嘛——只要哄得黑虎贼释放了刘仪、王雍等人，他当天就会下令重兵灭了这股山贼！
“还有呢？”
“还有……周虎希望朝廷颁发他一份赦免罪行的特许令。”
“什么？”
李旻脸上露出几许惊诧，待几声冷笑后，冷冷说道：“这周虎……痴心妄想！”
想要讨一份朝廷的特赦令？
那周虎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一伙区区数百人山贼的首领罢了，若不是其手段卑鄙，劫走了两名县令及其家眷作为要挟，他李旻早就下令身在昆阳县的郡兵将其一网打尽了。
看了眼面带怒色的李旻，荀异低了低头，以便李旻不能看到他的面色。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口述的所谓周虎的条件，实则是他与周虎商量的结果。
他当然知道李旻不可能为了一伙数百人的山贼就上报朝廷，自取难堪——之所以提出这‘非份’的要求，实则是为了真正的条件做铺垫。
但为了避免被李旻看出来，遭李旻怀疑，荀异这会儿便低下头，缄口不言。
反正在他看来，李旻最后还是会寻求他的意见，到时候他再提也不迟。
果不其然，在骂了几句后，大概这位李旻也认为单单怒骂于事无补，遂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他就看到了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荀异。
他当即就问道：“荀异，你为何不说话？”
荀异拱手拜了拜：“卑职不敢妄言。……当初卑职前往昆阳县时，曾听刘毗刘县令等人讲述招安黑虎贼之事，卑职亦认为弊大于利，是故自那以后支持招安黑虎贼……卑职赴昆阳与那周虎交涉，乃是奉大人之命，但却不敢就此事发表看法，恐遭流言侵扰。请大人恕罪。”
“你也有怕的？”李旻惊讶地看了眼荀异。
毕竟在他看来，荀异可是他部下中为数不多的‘硬石头’，性格就仿佛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凡是见到看不惯的，无论对方是谁都不会加以颜色，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荀异当初被排挤为北部督邮，直到‘王尚德跨县剿贼’事件发生，前西部督邮吴孚畏惧王尚德而不敢听从李旻的命令，而荀异却敢前往宛城与王尚德据理力争，最终迫使王尚德撤兵，给李旻长了脸面，李旻这才改任荀异为西部督邮。
因此见荀异自称恐惧流言，李旻着实感到诧异。
不过诧异归诧异，对此李旻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也知道，像荀异这类人，即便不重权利，但对于好的名声却同样渴望，因此也不奇怪荀异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说道：“你直说无妨。”
“是。”
荀异拱拱手，说道：“据卑职观察，那周虎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谨慎？”李旻顿时失笑：“谨慎之人，敢劫官、烧衙？”
荀异摇摇头说道：“那只能说明那周虎有胆魄，敢铤而走险，做常人不敢做的事，这与谨慎并不冲突。……大人可以对比天底下其他地方的山贼，那些山贼大多杀人不眨眼，只图眼前利益而不顾日后，反观这周虎，只劫财而尽量不杀人，恐怕非是他不敢，而是他知道作恶过甚会遭到郡里乃至朝廷的重兵围剿……”
李旻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必须承认，在黑虎贼劫官、烧衙之前，那伙黑虎贼确实不怎么杀人，并未弄得民怨四起，这也是他前一阵子默许昆阳县招安黑虎贼的根本原因。
他略带意外地问荀异道：“荀异，似乎你对那周虎印象不坏？”
为防止李旻怀疑，荀异摇头说道：“并非印象不坏，而是卑职觉得，这周虎颇有本领……大人可能不知，这周虎，曾挡下过与章靖将军的围剿。”
李旻愣了愣，问道：“章靖？哪个章靖？”
“陈门五虎，驻济南将军章靖。”
“当真？”李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那周虎曾挡下章靖？”
与对待王尚德的态度不同，李旻对章靖可是颇为推崇的，因为陈门五虎与他们的义父陈仲陈太师，都是坚定不移的‘忠君派’，忠于天子、忠于李氏一族，因此出身李氏一族的李旻自然跟他们父子走得近。
“也不能挡下。”说着，荀异便将当初昆阳县‘三县剿贼’的经过简单告诉了李旻，听得李旻啧啧有声。
倘若说此前李旻对周虎的印象仅仅只是‘数百人的山贼头头’，那么这会儿显然要拔高了许多。
见此，荀异趁机说道：“当初卑职便是听说这周虎有这等本事，兼之又知晓进退，因此才支持将其招安……以卑职之见，似周虎此人，若不能保证将其铲除，还是莫要逼迫为好，逼得紧了，就很有可能逼得他做出一些……那样的行为。”
“……”
李旻看了一眼荀异，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荀异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周虎已经做出了示范，他以‘袭县衙、杀县卒、劫县令、烧县衙’这一连串让人目瞪口呆的恶举，已充分地传递了一个讯息：若他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万一彻底惹怒了那周虎，那周虎率人在他颍川郡各县做出一系列的报复行为，那……
不得不说，纵使作为颍川郡的郡守，李旻也稍稍有些投鼠忌器。
一个发疯的家伙并不难对付，要命的是这个疯子还颇有谋略，一般人还弄不过他。
沉思片刻后，李旻沉声说道：“荀异，你的意思是，让本府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再次招安那周虎？”
荀异本心当然希望如此，但听李旻的语气，他也觉得可能性并不大。
“不。”
荀异拱手说道：“卑职只是觉得，倘若大人有意铲除黑虎贼，也应当先稳住那周虎，免得那周虎被逼上绝路，不顾一切采取报复。更何况，刘、王两位县令尚在黑虎贼的手中，他们皆是我大晋的臣子，大人的下属，若大人不予救援，致二人死在黑虎贼手中，卑职恐有损大人的名声……”
这一番话，说得李旻颇为犹豫。
不错，他就是怕有损于他的名望，还会派荀异前往与周虎交涉，毕竟他与杨定不同，他是颍川郡的郡守，刘仪、王雍二人皆是他的下属，他必须出面。
见李旻面露犹豫之色，荀异趁热打铁，说道：“大人，虽不能给予那周虎朝廷的特赦，但倘若以郡里的名义，以大人的名义给予黑虎贼赦免，那周虎应该也会答应……”
“……”
李旻看了一眼荀异，捋着胡须沉思着。
不得不说，自打从荀异口中得知那周虎竟拥有匹敌于章靖的谋略后，李旻也未尝没有爱才之意，但问题是，黑虎贼做出了‘劫官、烧衙’的恶行，倘若不重加惩治，朝廷的威严何在？
换而言之，黑虎贼是万万不能赦的！
而作为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更不能赦！
当然，周虎不能赦，并不代表周虎就必须得死——倘若那周虎果真有匹敌章靖的本事，李旻倒也不介意找个人顶替周虎去死，让周虎改名换姓成为他的下属。
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你再去见周虎，倘若他果真有匹敌章靖的本领，只要他愿意为本府所用，本府不但可以保他无恙，还可以许诺他高官厚爵。但周虎以及黑虎贼……本府绝不会赦免。”
一听这话，荀异暗自叹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他将白跑一趟：牺牲整个黑虎贼换他一人，周虎是绝对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的。
但他也没有办法，毕竟他已尽了最后的努力了，只可惜还是未能劝服这位郡守大人。
既不能劝服，那就只能采取周虎的办法——拖！
拖到叛乱军犯境，希望介时这位郡守大人能看在正值用人之际，破例宽恕周虎与黑虎贼，使其得到将功赎罪的机会。
当然，虽然明知道周虎不会答应，但荀异还是必须跑一趟昆阳，毕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当日，荀异回自己宅邸住了一宿，次日又立刻动身前往昆阳县北的黑虎山。
三月二十一日，荀异再次抵达昆阳，在黑虎山上见到了赵虞。
等他把李旻的意思一说，赵虞顿时就乐了——黑虎众是他的根基，他怎么可能牺牲掉黑虎众？
他笑着对荀异说道：“他怎么会提出这种提议？”
见赵虞纯粹将此事当做一个玩笑，荀异毫不意外，在山上呆了一阵后就又下山去了。
三月二十四日，荀异又回到许昌，请见郡守李旻。
待再次见到荀异时，李旻便问道：“那周虎可曾答应？”
荀异摇头说道：“回大人话，周虎拒绝了此事。……他希望所有跟随他的人，都得到郡里、得到大人的赦免。”
听到这话，李旻不禁微怒，冷笑着骂道：“不识抬举！”
可骂归骂，那周虎提出的要求又该怎么办呢？
“我考虑一下。”
李旻一句话打发了荀异。
待荀异离开后，有幕僚对李旻献策道：“大人，不如发一份假的赦令给黑虎贼，想来区区一伙山贼，也不会知道大人的官印长什么模样，日后若黑虎贼说起此事，咱们可以说是黑虎贼伪造赦令。”
听到这话，李旻稍稍犹豫了一下。
造一份假的赦令去骗一伙山贼，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他堂堂一郡之守该做的，但这总好过发一份真的赦令给那伙山贼吧？
在权衡一番后，李旻最终还是听取了幕僚的建议，造一份假的赦令。
所谓假的赦令，其他地方与真的并无区别，只需造个假的官印一盖即可，李旻立刻派人招来城内几名工匠，命他们雕刻一枚假的官印。
正如他的幕僚所说的，他也不觉得一伙山贼会知道他的官印长什么模样。
不可否认，李旻以及他幕僚的想法确实没错，即便是赵虞，也不见得能辨别出真假，但问题是，荀异认得出来……
四月初一，荀异带着这份假的赦令再次来到了黑虎山。
果不其然，赵虞也没认出这是一份假的赦令，在将荀异丢到他怀中的赦令摊开后一瞧，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惊讶：“李郡守居然被督邮你说服了？”
“说服？”荀异轻哼一声，当即就说破了真相：“你以为这是真的？……假的！仔细看看官印。”
赵虞仔细瞧了瞧官印，虽然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但他依旧相信荀异的话。
假的就假的吧，反正局势已经出现了变化。
原来，在一日前，徐奋派出回山寨报讯的弟兄就回到了昆阳县，经兄弟会的陈才安排，将消息传递到了赵虞耳中。
此时赵虞才知道，在上个月，也就是三月十五日，长沙、豫章两地的叛乱军，便大举渡江，通过里应外合攻破了邾县。
随后在三月十九日，叛乱军又攻破了西陵城。
要知道，西陵乃是章靖的义兄弟韩晫驻守的城池，也是江夏郡的治所，可惜因为韩晫此时被江东的叛乱军拖在下邳，使得西陵在短短四日内就遭攻破。
西陵被攻破，意味着长沙、豫章的叛乱军从此可以长驱直入，向北朝汝南郡挺进。
而汝南郡，西边紧挨着南阳郡，西北方向紧挨着颍川郡。
『总算是等到了……』
在荀异离开后，赵虞负背双手站在窗口，眺望着窗外的山景。
大江以南的叛乱军终于发动了反攻的狂潮，这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这股叛乱军能否攻入颍川郡，能否给他带来关键性的机遇了。
虽然他也明白，随着叛乱军的推进，沿途必然会出现不计其数的死伤，但他黑虎众确实急需叛乱军的搅局来救命。
“拜托给点力啊……”
看着窗外的山景，他喃喃说道。

第300章 拖延与变故
四月初四，荀异再一次地回到了许昌，向郡守李旻汇报他与黑虎贼交涉的结果。
“……周虎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份假的赦令，答应释放刘仪、王雍两位县令及其家眷，并汝南县丞裴绥……”
倘若换做其他人，恐怕此刻多半会顺势奉承面前的郡守大人，称赞后者以一份假的赦令将愚蠢的黑虎贼头头耍地团团转，但荀异没有。
一方面固然是荀异的性格使然，还有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排斥这种欺诈的行为——他认为用诈术去欺骗一群明明可以招安的山贼，看上去仿佛是胜利，但实则却是给己方埋下了祸根。
因为对方在意识上受骗以后必然会凶狠地报复，到时候必然会引发更大的乱子，牵连上许多无辜的人。
这也是他将实情透露给那周虎的原因之一，尽量避免让周虎遭到欺骗而心生与官府对立的想法，毕竟周虎一旦被逼到歧路，那可远不是天底下多了一个恶人那么简单。
但荀异没有奉承，并不代表就没人做这件事，这不，当他低着头汇报此时，李旻左右的幕僚、护卫就替他奉承了李旻：“大人英明，略施小计，就将那周虎耍地团团转。”
“呵。”
李旻轻笑一声，用二指捻着胡须，看起来颇为自得。
大概他此刻心中有种强烈的优越感：纵使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乡下山贼，略施小计就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心情大好的他随即又问道：“荀异，既然那周虎拿到了赦令，他几时放人？”
荀异再次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回大人话，这也是卑职此次返回郡里的另外一个原因：鉴于讨伐黑虎贼的官兵与郡兵还在其山下，周虎希望大人能先让他们撤退，免得发生误会，随后他再放人。”
“……”
李旻皱眉捻着胡须。
他很不高兴区区一介山贼向他提出什么条件，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在略一思忖后，他点头说道：“本府会派人通知驻扎在昆阳的郡军，命他们撤到……颍阳。”
“……”
荀异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李旻，立刻又低下头去。
仅凭这句话，他就猜到眼前这位郡守大人仍准备着事后翻脸消灭黑虎贼，因为颍阳就在襄城的东北，从那里出发半日就可抵达襄城，一日就可以回到黑虎山下。
但他并没有拆穿的意思，毕竟他知道，这位郡守大人是等不到‘翻脸’的机会了，因为周虎之后会以各种理由拖延放人，一直拖到叛乱军攻入汝南郡，对紧挨着汝南郡的颍川郡造成威胁——到那时，这位郡守大人还顾得上一群山贼么？
想到这里，他故作不知李旻的想法，拱手说道：“还有五县官兵……”
“唔。”
李旻摸着胡须沉思了片刻，说道：“本府会写信给杨定，叫他……叫他撤退。”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含糊，这让荀异觉得这位郡守大人不会仅仅只让那杨定撤退而已。
不过这不要紧，还是那句话，只要叛乱军威胁到了他颍川郡，无论是这位李郡守也好，那位杨县令也罢，都不会再有空闲盯着一股山贼。
片刻后，荀异得到了李旻叫他转交给杨定的书信，离开了郡守府。
待走出郡守府的府门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朗朗天色，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他对那些瞒上欺下的人十分痛恨，可没想到，他今日却也做出的类似的行为，瞒着郡守李旻，暗中相助于周虎。
『……莫要令我失望，周虎。』
心下暗道了一句，荀异迈步走向马车，乘车返回了自己的家邸。
仅在家中歇息了一宿，次日荀异便再次踏上行程，前往昆阳。
四月初八，荀异再次抵达了昆阳，来到昆阳县北的五县联军营寨，请见叶县县令杨定。
在见到杨定后，他从怀中取出了李旻的书信。
杨定拆开看了两眼，旋即抬头看向荀异，不动声色地说道：“李郡守希望杨某撤退，莫要破坏督邮与那周虎达成的协议……”
荀异微微一低头，但一言不发。
见此，杨定点点头说道：“好，杨某会照办的。……对了，不知督邮这次是否肯赏脸在此用饭？”
荀异淡淡说道：“杨县令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在下还要再赴黑虎山告知那周虎，催促他尽快释放刘、王两位县令……”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站在帐内的魏驰，略带讥讽地说道：“到时候，那周虎会留在下在山上用饭也说不定，在下还要留着肚子呢。”
饶是杨定，亦稍稍有些尴尬。
毕竟魏驰当日的举动，就是他授意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位荀督邮与黑虎贼是否存在暗中的勾结，没想到这位荀督邮如此耿直，竟拿此事当面讽刺。
对此他也不奇怪，毕竟硬骨头的文吏，大多都像荀异这般拐着弯骂人。
待荀异离开后，杨定摇摇头说道：“看来，咱们真是把这位督邮得罪深了……”
不得不说，他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毕竟他身份尊贵，寻常官员见到他巴结都来不及，哪敢当面讥讽？就连颍川郡守李旻、南阳将军王尚德，都要卖他几分情面。
没想到一个督邮，却敢三番两次当面讥讽他。
“这位荀督邮应该庆幸，庆幸少主不会与他一般见识。”老家将魏栋笑着说道，变相称赞了自家少主的器量。
还别说，杨定的器量倒是不小，至少他完全没有因为荀异那番讽刺就动怒，只是觉得有点尴尬罢了。
单单这一点，杨定比起天底下众多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高官子弟，确实要出色地很。
反而是同样年轻的魏驰有点看不惯荀异，皱着眉头说道：“但这荀异几番冒犯少主，着实应该惩戒一番，不如向李郡守……”
“算了吧，别多此一举。”
杨定抬手打断了魏驰的话。
因为他很清楚，他与颍川郡守李旻其实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后者完全就是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而他杨定，其实并不想借那个人的面子。
使魏驰打消惩治荀异的主意之后，杨定再次拿起了李旻托荀异转交给他的那封信，对魏氏父子说道：“李郡守比我想的要……唔，睿智，他答应赦免周虎以及黑虎贼此前的罪行，却给了周虎一份假的赦罪令，骗周虎答应释放刘、王两位县令以及其余人……”
听到这话，魏栋毫不意外，捋着胡须笑道：“这不奇怪，黑虎贼劫官、烧衙，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李郡守岂能宽恕？倘若这种罪行仍能宽恕，怕不是天底下犯了事的人日后都会去袭县劫官，要挟郡里、要挟朝廷？”
杨定点点头，旋即狐疑说道：“所以我就很奇怪，为何那周虎自认为能得到李郡守的赦令？”
听到这话后，魏驰哂笑道：“一伙山贼，能有什么见识？”
虽然杨定并不同意魏驰的观点，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但眼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瞥了一眼手中的书信后，他对魏栋、魏驰父子说道：“总之，李郡守希望我等暂时撤到昆阳的县城外，修整一番，而他也已会下令田钦率那两千郡兵撤至颍阳，一旦那周虎释放刘、王两位县令，则立刻联合郡兵，将其一网打尽！”
“明白。”魏氏父子抱拳领命。
于是乎，在四月初八这一日，以杨定所率叶县官兵为首的五县官兵，于黑虎山下拔营撤退。
为了防止黑虎贼生疑，杨定原本打算让黄贲、邹布两位县尉先率领其麾下官兵返回汝南县与襄城，毕竟既然要假装撤退，那么汝南县与襄城两地的官兵，就不能与其余三县官兵一起撤到昆阳的县城外，否则黑虎贼很有可能生疑：不是要撤退了么？为何汝南、襄城两县的官兵还聚在一起，不回各自的县城？
但他这个提议，会遭到了黄贲与邹布二人的反对，这两位县尉都希望亲自将各自的县令迎回县城。
在商议了一番后，杨定与黄贲、邹布二人达成协议，黄贲、邹布各率一百人留在讨贼的队伍中，其余官兵则回汝南县与襄城两地，毕竟这两座县城由于抽空了守备，竟发生了贼人当街袭击县衙的恶性事件，县内治安太差，也确实需要遣回一部分县卒维持秩序，安抚民意。
至于士吏田钦所率的两千名颍川郡军，也于当日拔营撤往了颍阳。
说起这支颍川郡军，他们这次来昆阳一战未打，当然也一人未损，军中许多士卒都感觉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们到底来昆阳干什么。
官兵与郡军陆续撤退，黑虎寨所面临的危机，自然得到了缓解。
于是，藏匿在东翼山的褚燕，还有藏匿在凤首山的王庆，也陆续返回黑虎寨，带着刘仪、王雍两位县令极其家眷，还有汝南县的县丞裴绥。
而这，也是赵虞的意思——本来他没准备立即就对刘、王两位县令动手，但既然这两位县令如今已落到了他黑虎众的手中，那又怎能错过了与这两位县令交个朋友的机会呢？
于是乎，赵虞亲自出面，对二人一番危言耸听，唬地两位县令面色惨白，很识相地签下了认罪书，成为了黑虎贼以及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朋友’。
想想也是，全家老小包括自己都在对方手中，刘仪与王雍哪敢抗拒这位凶名在外的黑虎贼首领？
在成为了黑虎贼的朋友后，刘仪一家以及王雍一家，就心惊胆颤地在黑虎寨住了下来，包括同样向黑虎贼屈服的汝南县丞裴绥。
他们可不知颍川郡守李旻正在设法搭救他们，也不知为了营救他们，山下的官兵与郡兵已假意撤退，否则，相信他们也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落下把柄给赵虞。
于是这几日，刘仪、王雍、裴绥三人几番请见赵虞，希望赵虞能把他们放回去，对此他们自认为有说服后者的充分理由：若赵虞释放他们晚了，必然会有人怀疑他们是否已向黑虎贼屈服，到时候肯定会派人审问他们，一番他们说漏了嘴，必然会被罢官，到时候就无法再暗中帮助黑虎贼。
还别说，这理由确实蛮充分的，但很可惜，赵虞根本不为所动。
因为他知道颍川郡守李旻已对他黑虎众起了杀心，而刘仪、王雍、裴绥三人就是他黑虎众的保命底牌，他怎么可能傻到主动放弃这张保命派？
至于刘仪、王雍所提出的理由，赵虞也根本不在意，因为一旦叛乱军犯境，局势必将大变，别说他黑虎众可以借此脱困，到时候谁有空闲去追查刘仪、王雍、裴绥三人？肯定是叫这三人先恢复原职。
即便要查，那也得等叛乱军的事情过去再说。
而等到叛乱军的事情过去……呵呵，颍川郡里就未必敢动他黑虎众了，倒时候就不是刘仪、王雍、裴绥三人暗中保他黑虎寨，而是他周虎反过来保刘仪、王雍、裴绥三人。
结合这两点，赵虞完全没有理由立刻释放刘仪、王雍、裴绥三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截止杨定率领五县官兵撤到昆阳县城已过了六七日，然而，黑虎贼还是没有释放刘、王两位县令。
见此，郡守李旻传讯身在昆阳的荀异，询问究竟。
荀异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装模作样去了一趟黑虎寨，回来后派人给郡里传讯：周虎称，他与绑架刘、王两位县令的黑虎贼失去了联络，目前正在派人联系。
在得知这个解释后，李旻又气又怒。
他简直无法想象竟然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
他倒没有怀疑周虎，毕竟在他看来，周虎已经得到了想得到的赦令，应该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戏弄他，破坏了大好的局面——而这也正是赵虞叫荀异没有拆穿那份假赦令的原因。
无奈之下，李旻只好催促荀异，叫荀异去催促周虎，令周虎尽快联系上在外的黑虎贼。
而这一拖，就又拖了几日，拖到了四月下旬。
说实话，此时的李郡守，恨不得立刻就派兵围剿黑虎贼，但又有所犹豫，毕竟黑虎贼并未拒绝释放刘仪、王雍两县县令，只是周虎与在外的黑虎贼失去了联系，倘若他立刻动手，那刘仪、王雍两位下属肯定是活不成了。
明明可以让下属活着回来，为何要将下属逼到死路呢？
而这，也正是赵虞的高明之处——他一不拆穿李旻的把戏，而不拒绝释放刘、王二人的条件，这变相让李旻投鼠忌器，不敢立刻对黑虎山用兵，使赵虞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截止五月上旬，李郡守忍着性子等待着，等待着昆阳县那边给他传来一个好消息，然而这份期待却是一日又一日地落空。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再次发书催促荀异：到底什么情况！
五月初九，李郡守得到了荀异的回信：周虎已联络上在外的黑虎贼，已下令在外的黑虎贼将刘、王一行人带回主寨。
看到这份信，李郡守心中的怒火稍稍平静。
那个该死的周虎，他总算是联络上他那群该死的手下了！
那就赶紧放人吧。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一直等到五月中旬，黑虎贼还是没有释放刘、王两位县令。
平心而论，李旻自忖他的脾气还算不错，但这次他却被黑虎贼给气出了肝火。
盛怒之下，李旻派人将荀异召回了郡里，当面质问后者。
荀异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说道：“大人，卑职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周虎忽然对那份赦令起了疑，怀疑那是一份假的赦令……”
“什么？！”李旻气地几乎要吐血了。
就差临门一脚了，那周虎居然开始怀疑那份赦令的真假了？
曾几何时，他还有些得意自己用一份假的赦令将那周虎骗的团团转，没想到这件事今日却砸了他自己的脚。
他又惊又怒地质问荀异：“那周虎如何断定那是一份假的赦令？”
荀异摇头说道：“回大人话，那周虎并不肯定。”
“唔？那你怎么知道？”
“回大人话，那周虎希望通过卑职，叫昆阳县令刘緈交出几份先前郡里发下去的公文，卑职认为他是想验证那份赦令的真假。”
“……”
这有理有据的解释，说得李旻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刘毗交了么？”
荀异摇头说道：“刘县令严词拒绝，因此周虎很不满。……卑职认为此举或使周虎加深了怀疑。”
李旻点点头，旋即沉声说道：“我令工匠伪造几份公文，你带回去给刘毗，让他交给周虎观阅，消除周虎的疑心。”
“是。”
一来二去，又花了数日光景，再加上赵虞故意拖延，以至于到了六月初，黑虎寨还是没有释放刘仪、王雍、裴绥三人。
不说李郡守这边被黑虎贼出尔反尔的行为气得肝火大涨，身在昆阳的叶县县令杨定，则看出了几分端倪。
他对魏栋、魏驰父子说道：“我的预感验证了。……我原本就觉得奇怪，奇怪于那周虎明明犯下了劫官、烧衙的不赦之罪，为何还敢认为可以得到李郡守的赦免，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只是他的拖延之计，他根本没打算放人。……甚至我怀疑，周虎恐怕早就知道李郡守给他的那份赦令是假的，只是他故意不说。”
听到这话，饶是老家将魏栋也没反应过来，困惑问道：“可是……拖延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即便他猜到李郡守会在他放人后翻脸，也不应该觉得光靠拖延就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呀。”
“我觉得他是在等什么机会。”
杨定一边沉思一边说道：“一个能让我等、让郡里暂时顾及不到他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面色微变，眼眸中闪过几许震撼之色，口中喃喃说道：“难道……不会吧？”
“少主？”魏氏父子不解地看向自家少主。
只见杨定在军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问道：“老爷子，今年，大江以南的叛乱军，极有可能会大举反攻，对么？”
“对啊。”魏栋不解地点点头，顺势说道：“所以咱们才要抓住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老家将的话音戛然而止，略显浑浊的眼中亦闪过几许骇然之色，惊声说道：“少主，你是说，黑虎贼在等叛乱军？！……这、这不可能，只是一群山贼而已，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难道黑虎贼暗中勾结叛乱军？”
“不清楚。”杨定摇摇头说道：“但我肯定，那周虎必然知道这件事，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一次次地拖延时间。……很显然，他是在等待叛乱军搅局，只有叛乱军出现在颍川郡附近，李郡守才会顾不上他，甚至于，他介时还可以趁机吸纳流民逐步壮大……倘若我的猜测无误，那么，所有人都小瞧了这个周虎。”
“怎么会……”
“不过是一个山贼……”
魏氏父子面面相觑。
良久，老家将魏栋沉下脸来，压低声音说道：“卧榻之侧绝不容他人酣睡，原以为那周虎不过是一个稍有计略的山贼，却不曾想竟然……越是如此，越是尽早将其铲除，倘若他果真打着与咱们一样的主意，想要借叛乱军趁机壮大，他日后必然会成为我等心腹大患，终归昆阳与叶县两地，挨得太近了……”
杨定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见卫士俞建匆匆走入，将一支竹管递给杨定：“少主，南边送来的。”
只见杨定神色肃穆，立刻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张粗略一扫。
长吐一口气，他压低声音说道：“叛乱军……已攻入汝南郡，数十万人兵分三路，攻打平舆、固陵、汝阴三地，沿途各县守军……望风而靡。”
魏栋微微色变，低声说道：“平舆若被破，则叛乱军可直趋颍川郡，介时莫说李郡守会撤兵回守，各县官兵也要回归各县，介时单我叶县一县之力，恐难铲除黑虎贼……与其日后坐看黑虎贼壮大，成为我等的威胁，不如趁他现如今没有防备，立刻动手！倘李旻日后问起，可说那周虎是叛乱军的内应！现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杨定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说道：“时间仓促，未必能除掉周虎……若不能除掉周虎，即便攻破黑虎贼的山寨，亦无济于事……”
听到这话，魏驰抱拳说道：“少主，我愿率一支精锐夜袭黑虎山，直取周虎性命。……父亲说得对，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杨定神色不定地沉思片刻，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去，我随后就率大军支援。”
“遵令。”

第301章 通风报信（上）
既然此次夜袭的目的是为了铲除周虎，那么就要做到一击必杀，至少不能让黑虎贼击退。
对此，魏驰说出了他的计划：“……我准备率百名锐士，绕至黑虎寨的西侧，发动袭击。”
他的这个提议，就算是杨定都要道一声好。
要知道迄今为止官兵的进攻，基本上就集中在黑虎寨的东坡、南坡与东南坡，从未尝试过在黑虎寨的西面发动偷袭，因为想要在西面发动偷袭，就必须绕过一片山区，甚至还需要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在那片群山中藏匿一段时日，就像前年的石原等人那样，并不容易实施。
但好处是，只要魏驰一行人注意隐蔽行踪，黑虎贼是几乎不会猜到有一支精锐会在他们身背后发动偷袭。
为了配合魏驰的偷袭，杨定决定率其余五县官兵做正面佯攻，进一步吸引黑虎贼的注意力，将黑虎贼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东坡、南坡以及东南坡的正面战场，从而忽略了身背后的威胁。
当日天暗之后，魏驰借着值守巡夜的借口，从驻营挑选了百余名叶县官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地，谁也不会想到，他率领区区百余人直奔黑虎山而去。
在魏驰悄然离开的两个时辰后，大概是戌时二刻左右，杨定将丁武、马盖、黄贲、邹布四位县尉请到了自己的帐内，向他们说出了夜袭黑虎寨的想法。
在听到杨定的想法后，除了叶县县尉高纯外，其余丁武、马盖、黄贲、邹布四位县尉皆大吃一惊，要知道此刻汝南县的县尉刘仪、襄城县的县尉王雍等人，可还在黑虎贼的手里啊。
当即，襄城县尉邹布就一脸犹豫与迟疑地提出了质疑：“杨县令，刘仪刘县令与我家大人尚在黑虎贼的手中，且黑虎贼也未拒绝释放人质，倘若我等夜袭黑虎贼，事成倒还好，万一事情不成，黑虎贼加害到刘县令与我家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杨定正色说道：“邹县尉，虽然黑虎贼口口声声表示会释放刘、王两位大人，但诸位也看到了，从四月初起到现在，整整两个月过去了，那周虎还是没有履行承诺，可见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何要拖延时间，但我断定他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场四位县尉面面相觑。
『莫非周首领正在与刘仪、王雍二人‘交朋友’么？』
唯一还算知情的马盖，心下暗暗猜测着。
但仔细想想又感觉有点不对，毕竟‘交朋友’可不需要那么久，当年他与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可是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向那周虎屈服了，他可不认为刘仪、王雍二人能坚持多久。
而此时，另外一位与黑虎贼存在暗中关系的鲁阳县尉丁武，则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恐怕二公子不是不放人，而是不敢放人……』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杨定。
作为还算得到杨定等人信赖的他县县尉，丁武相比较马盖知道不少事，比如说，杨定有意等黑虎贼释放刘仪、王雍一行人后，再率官兵讨伐黑虎贼——虽然杨定并没有明说，但看杨定迄今为止都没有解散五县县军，丁武可以断定杨定必然还有这个想法。
他由此推断，当日从昆阳县北撤离的两千颍川郡军，此刻说不定也驻扎在附近某个县城外，就等着黑虎贼释放人质后重新包围黑虎山——毕竟单单就杨定这边现有的五县官兵而言，丁武并不认为能将黑虎贼一网打尽，因为在‘黑虎贼袭汝南、襄城两县’后，包括他丁武在内，都遣退了一部分官兵返回己方县城，这使得他五县联军，如今就只剩下千人左右。
就在丁武思忖之际，就见杨定一脸严肃地说道：“……总之，在下愿意为刘仪、王雍两位大人极其家眷的安危承担责任，请诸位务必助在下一臂之力。倘若事情出现什么差池，杨某愿意一并承担责任！”
“……”
黄贲、邹布、丁武、马盖四人相视一眼，对杨定的转变感到十分惊讶。
要知道在他们四人看来，这杨定先前的举动是称得上狡猾的：明明黑虎贼袭汝南、襄城两县是他杨定惹出来的，可这杨定却请求颍川郡守李旻出面，让后者背负了责任。
但今日，这杨定却一反常态，直言愿意承担责任，让他四人解除后顾之忧，这让丁武等四位县尉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们觉得，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导致杨定态度大变，但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四人也不清楚。
四人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杨定似乎对这次夜袭志在必得。
而这，就越发让丁武感到奇怪了：既然杨定对这次夜袭志在必得，为何却又让昆阳的马盖加入这次会议？杨定不是怀疑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么？他就不怕马盖暗中给黑虎贼通风报信？
“……”
丁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马盖，见后者露出凝眉沉思状，他心下暗暗猜测：这家伙，说不定此刻就在想着如何给黑虎贼通风报信。
他越想越感觉这件事不太对劲。
忽然，丁武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平日里始终跟在杨定身边的护卫魏驰不见了。
据他所知，魏驰是杨定的家将，也是杨定最信赖的人之一，而魏驰本人也称得上文武兼备，足可担负重任，因此在今日这种商议‘偷袭黑虎贼’的会议，魏驰却不出席，实在是太过于蹊跷……
就在这时，汝南县尉黄贲的一番话打断了丁武的思绪：“杨县令请放心，营救刘、王两位大人，也是我与邹布的心愿，我这就去召集士卒，随同杨县令偷袭黑虎寨，解救两位大人。”
待他说完后，邹布亦立刻表示支持。
见此，丁武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亦开口表示了赞同。
在他之后，马盖亦表示了支持。
见眼前这位县尉皆表示赞同，杨定绷紧的面庞稍稍放松了些许，压低声音说道：“好，既然如此，请诸位立刻召集士卒，一刻时之后，我等便赶赴黑虎山下。”
说完，他的目光稍稍在马盖身上停留了一下，这个举动被始终关注着杨定的丁武清楚看在眼里。
『……看来杨定并不是消除了对马盖的怀疑，而是别有目的。』
心中暗自思忖着，丁武在走出杨定的帐篷后，便喊出了准备离开去做准备的叶县县尉高纯。
只见他将高纯拉到一旁，故作焦虑地问高纯道：“高纯，杨县令不是怀疑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么？为何夜袭黑虎贼这种大事，杨县令却让那马盖参与？我有点搞不懂了。”
“嘘、嘘。”
高纯赶紧示意丁武小点声，旋即，他看了看左右，见四周无人注意，他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此番咱们只是佯攻，为了将黑虎贼的注意力吸引在正面，倘若那马盖果真是黑虎贼的内应，趁机给黑虎贼通风报信，也不会坏了咱们的计划，甚至于，还能骗到黑虎贼，让他们不至于注意到身背后的威胁？”
『身背后的威胁？』
一听这话，丁武心中一愣：难道那魏驰竟袭黑虎寨的背后去了？
这可不妙！
考虑到官兵迄今为止都在黑虎山的东坡、南坡、东南坡做正面进攻，从未迂回到黑虎寨的背后，在其西侧发动偷袭，丁武毫不怀疑黑虎贼肯定会放松对西侧的守备……
万一在他们佯攻黑虎寨正面的时候，魏驰突然在黑虎寨的背后杀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鉴于黑虎贼的人数远远少过他五县官兵，搞不好这场夜袭就能直接将黑虎贼一网打尽，就连身在贼寨的那位二公子，怕是也会遭到不测，或者落到杨定的手中……
想到这里，丁武不禁焦虑起来。
他有心想问问魏驰究竟带去了多少兵，又是几时离开的营地，但又怕引起高纯的怀疑。
忽然，他心底闪过一个念头：我何必细问关于魏驰的事，我只要将魏驰‘疑似袭黑虎山背后’的事透露给马盖，叫马盖给黑虎贼通风报信不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问高纯道：“原来如此……那我还要盯着那马盖么？”
“这……”
高纯也有点犹豫，在思忖了一番后，皱着眉头犹豫说道：“盯着点吧。……此次马盖是否向黑虎贼通风报信，利害不大，但倘若你能找到证据，咱们就能让他……唉。”
说到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显然他也不知该如何在这件事上把握尺度，或者说，他至今仍不相信马盖确实是黑虎贼的内应。
事实上，马盖真的是黑虎贼的内应么？
他当然是！
正如丁武猜测的那样，马盖在参加杨定主持的这次会议时，就在考虑如何向黑虎寨通风报信，毕竟他在看来，五县官兵在他昆阳县城外按兵不动，整整驻扎了两个月，今晚杨定突然决定偷袭黑虎山，黑虎寨那边未必会有防备，因此他有必要给黑虎寨报个信。
本来嘛，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进趟城，暗中联络兄弟会的陈才，或者黑虎义舍的马弘，只要他把情况告诉二人，二人自然会派人联络黑虎寨。
但遗憾的是，眼下他昆阳的县城早已关闭了城门，而杨定又命他们在一刻时之内做好出发的准备，马盖哪有机会借昆阳城内的黑虎贼传递消息？
既然无法借昆阳城内的黑虎贼传递消息，且这个消息就利害非常，必须提前警告黑虎寨，马盖想来想去，终于决定冒一次险。
当然，他所谓的冒一次险，可不是说他亲自跑到黑虎寨报信，这等他亲口告诉杨定自己是黑虎贼的内应没什么两样。
在思忖了一番后，马盖叫来了他手下一名叫做邓仁的县卒。
这个邓仁，是昆阳县衙里少有的身份非常特殊的县卒，他曾在第三次讨贼——也就是章靖主持的那次讨贼战役中被黑虎寨抓获，签下认罪状成为了黑虎贼的内应，随后，他又以为家境原因，加入了陈才创立的兄弟会。
然而除黑虎贼与兄弟会成员两成身份外，这邓仁还是马盖的人，对马盖非常敬佩，因此他非但将一切告诉了马盖，还自愿充当马盖在黑虎贼与兄弟会内的内应……
对此，马盖觉得也不坏，毕竟他也认为自己身边应该有一个可以随时联系到黑虎贼与兄弟会的人，于是便暗中提拔邓仁，将其留在自己的身边。
总之，挺混乱的。
不多时，邓仁便来到了马盖的帐篷。
马盖也不废话，招招手示意邓仁凑近，旋即低声说道：“叶县县令杨定方才召集我等县尉，欲立即对黑虎寨发动夜袭，你立刻潜出营外，至黑虎寨向那周虎报讯。”
听到这话，那邓仁面露惊愕之色：“县尉？”
不可否认，他是黑虎贼的内应，但那只是迫于无奈，至于加入兄弟会，也只是因为他家中需要兄弟会收买他的那笔钱，他自忖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将坚定地站在马县尉那边，不惜与黑虎贼、兄弟会做斗争……
然而现如今，马县尉却要他给黑虎贼通风报信？
对此马盖早有说辞：“你是否惊讶我为何要你向黑虎贼通风报信？你是昆阳人，黑虎贼的事你也清楚，那是轻易就能铲除的么？……既然无法轻易铲除，那咱们就退而求其次，确保黑虎贼不会做出危害我昆阳人的行为。”
这一点他倒没有撒谎，他的立场越来越倒向黑虎贼，就是因为他发现受黑虎贼暗中操控的昆阳居然比以前更加繁荣、更加稳定。
那……那就这样吧，反正他也抗拒不了。
“……然而那杨定却不明白这一点，一味激怒黑虎贼，想要将黑虎贼彻底逼到绝路，你说，倘若黑虎贼被逼到绝路，到时候受到牵连的人会是谁？还不是我昆阳人……”
“唔。”邓仁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昆阳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其实并不排斥黑虎贼与兄弟会，因为黑虎贼并不伤害昆阳县的寻常百姓，与他们没有利害冲突；而兄弟会，甚至会为昆阳的寻常百姓创造工作岗位，带来赖以糊口的工作，他之所以自愿担当混迹在黑虎贼与兄弟会内的奸细，只是出于对马盖个人的敬意。
因此，虽然对马盖让他向黑虎贼通风报信的事感到困惑，但在马盖解释完之后，他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县尉，您是对的，那些外乡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哪怕知道，他们恐怕也不会在意。”
说着，他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忽然听到帐外有县卒禀告：“县尉，鲁阳县的丁县尉求见。”
“丁武？”
马盖微微皱了皱眉，点头道：“请他进来。”
说完，他低声吩咐邓仁：“速去。”
“是。”
邓仁点点头，转身走向帐口，在丁武撩帐内走入的同时，走了出去。
“……”
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丁武转头看了一眼邓仁离去的方向。
瞧见他这个动作，马盖心中没来由地一惊，当即上前与丁武打招呼，试图引开丁武的注意力：“丁县尉，有什么事么？”
“倒也没什么大事。”丁武笑呵呵地回了礼，转头看向马盖，笑着说道：“我来就是想知道一下，马县尉这边准备地如何了？另外，待会我与马县尉一起行动……”
“一起行动？好啊，马盖求之不得。……请坐。”
“好。”
二人在一张桌旁坐下，相互谈笑，不动声色。
『这个丁武，肯定是杨定派来监视我的……也不知那邓仁方才走出去，是否已引起这丁武的怀疑？』
暗暗想着，马盖给丁武倒了一碗水。
『怎么才能把魏驰的事泄露给他，叫他给黑虎贼通风报信呢？……倘若我直接开口，他必然会怀疑我是杨定派来诈他的，那或许就会弄巧成拙……』
“多谢。”丁武接过马盖递给的那碗水，一边抿着，一边暗暗想道。
二人各有心思，以至于竟说不上几句话，以至于帐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诡异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捕头石原走入了帐内，瞧见马盖、丁武二人坐在帐内闷声不语，他愣了愣，但还是抱拳禀明了来意：“见过丁县尉。……马县尉，叶县的人那边传来口讯，命我等向黑虎寨进发。”
“好，我知道了。”马盖点了点头，石原便抱拳离开了。
见此，丁武意识到时间紧迫，再不想办法透露给马盖，马盖就来不及给黑虎寨通风报信了。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总算是要出发了，马县尉，那我先回去，待会你我营外汇合……”
“好。”马盖不动声色地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忽见正走向帐口的丁武停下脚步，回头对马盖说道：“我进帐时，曾看到有一名县卒离开，我想应该不会是马县尉派人向黑虎贼通风报信，透露我等今日将助魏驰夜袭黑虎山，对么？”
『！！』
马盖心中剧震，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哈哈大笑道：“怎么会呢？莫非丁县尉也觉得在下是黑虎贼的内应么？”
他笑着目视着丁武，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一旁的佩剑。
『喂喂喂……』
看到马盖的举动，丁武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倒不是他打不过马盖，问题是没必要啊。
“哈哈，丁某就是开个玩笑，马县尉莫要介意。……这样，咱们营外见。”
“……好。”
马盖神色复杂地看着丁武离开。
忽然，他愣了一下。
等等？协助魏驰夜袭黑虎山？今晚夜袭黑虎山，跟那魏驰有什么关系？
话说回来，方才杨定召集众人时，似乎确实没有看到魏驰……
莫非……
面色微变的他，立刻就招来一名麾下的捕头杨敢，低声嘱咐：“去找叶县的县卒打听看看，看看魏驰去了哪里？再打听看看，今晚可曾有叶县的县卒外出。”
“是！”杨敢不明所以，但还是抱拳答应。
片刻后，他回来禀告马盖道：“县尉，据卑职打听，今晚确实有不少叶县的巡逻县卒外出不归，至于那杨县令身边的护卫魏驰，卑职并未打听到行踪。”
“好，我知道了。”
马盖点点头，打发走了杨敢。
此时，他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丁武借玩笑向他说的话，其中有几个字让他尤为在意：协助魏驰夜袭黑虎山。
虽然不明白杨定为何一反常态，决定在今晚夜袭黑虎山，但具体的战术，马盖还是了解的，无非就是他几县官兵趁着黑色进攻黑虎山，具体来说，就是进攻黑虎寨的东坡、南坡，甚至是东南坡——这些方向都算是黑虎寨的正面。
考虑到‘协助魏驰’这几个字，那就意味着，魏驰并非会跟他们一起行动，或者说，并不一定袭击黑虎寨的正面。
既然不是正面，那就是后背咯？
想到这里，马盖立刻就招来一名知根知底的县卒，低声嘱咐，令他立刻潜出营外，到黑虎寨通风报信。
平心而论，他并不敢保证杨定派魏驰以另路袭黑虎山，但通知黑虎寨，让那周虎小心提防，这总归是没错的。
而幸运的是，像邓仁那样身兼几层身份的县卒，马盖身边倒也不少，就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
但话说回来，那丁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那丁武为何要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给他呢？
片刻后，待与丁武所率鲁阳县军一同前往县北黑虎山的途中，马盖神色莫名地暗自打量着与他一起行动的丁武。
虽然丁武口口声声表示那只是一个玩笑，但马盖却不相信，毕竟若不是丁武提及，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魏驰的突然不见。
倘若说丁武是按照杨定的授意，那这件事来诈他，也没有必要透露‘协助魏驰’这件事吧？
想来想去，马盖始终觉得此时偷袭黑虎贼的后背，不失是一个妙招，既然能想到，没有理由不尝试一下。
还是说，杨定故意拿这件事来诱他上钩？
马盖也想不通。
反正，总不至于这位丁县尉，跟他一样其实也是黑虎贼的朋友吧？
『……倘若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马盖失笑般摇了摇头。
毕竟，杨定曾有意让丁武来监视他，倘若那丁武果真也是黑虎贼的朋友，那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么？
『……待等天亮，相信就能真相大白了。』
马盖暗暗想道。

第302章 通风报信（下）
当晚，赵虞搂着静女进入梦乡没过多久他，就被静女轻轻推醒。
由于刚刚发生过叛徒刺杀的事件，被唤醒后的赵虞颇为警觉，尽管意识尚有些不清醒但立刻就坐起在榻上，同时询问静女道：“怎么？”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反应，静女连忙宽慰道：“少主莫惊，此次并非寨内发生了什么状况，而是有昆阳县的县卒来通风报信。”
待听到前半句时，赵虞微微松了口气，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经历过一次寨内叛徒的行刺事件后，他已听取了郭达的建议，加强了守卫的人数，从曾经的二人值守一口气增加到十人——十个人就不至于再被人摸黑抹了脖子，足以在事发时提醒就在隔壁屋子的牛横。
甚至于，郭达原本还想再增加点人数，只不过赵虞考虑到现如今寨内人手尚不宽裕就作罢了。
“昆阳的县卒？来通风报信？”
在听罢静女的讲述后，赵虞脸上闪过几许意外。
静女点点头，小声说道：“方才右统领褚燕亲自前来，说是他们在南坡抓到一人，此人身穿县卒的服饰，自称是兄弟会的成员，特来向山寨通风报信，至于什么讯息，那人却不肯说，说是要当面告诉你。”
“……”
已逐渐恢复清醒的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暗想到：一定要当面见我，那想必是马盖的手下。
想到这里，他问静女道：“此人身在何处？”
静女回答道：“褚燕领着此人亲自前来，眼下正在屋外等候。”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在耽搁，当即在静女的服侍下穿上衣服，戴上那块已逐渐被黑虎众牢记的虎面面具。
尽管他有意让静女继续歇息，但静女却要跟赵虞一起，他捧着她的面颊笑道：“乖，再去睡会。”
静女被赵虞的亲昵举动弄得面色绯红，带着几分羞红说道：“少主不在，我睡不踏实。”
赵虞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任由静女跟着他，毕竟他也习惯了静女跟在身边服侍。
稍过片刻，赵虞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一眼便看到屋外站着十来人，一个个手持火把。
其中有十人是负责把守的卫士，为首者叫做庄平，是牛横的老部下，除此之外，便是褚燕记起几名随行手下，还有一名县卒打扮的人——当时赵虞一眼就看到了褚燕。
“褚燕。”
一边与褚燕打了声招呼，赵虞一边走下了木质的台阶。
见此，负责守卫的庄平这才挥手示意九名手下退后到一旁，放褚燕等人接近赵虞。
堂堂寨内的右统领，被庄平一干人堵着，不能随意请见赵虞，褚燕对此倒没有什么不快，毕竟他回到山寨后，也听说了大首领曾遭到寨内叛徒行刺的恶劣事件。
“首领。”
褚燕走上前几步，朝着赵虞抱了抱拳。
赵虞点点头，旋即，他的目光便落到褚燕身边一名县卒身上，问道：“便是此人么？”
“是。”
褚燕点点头，旋即转身对身后那名县卒说道：“邓仁，这位便是大首领。”
果然，前来通风报信的县卒，正是马盖派来的邓仁，只见他在见到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后，立刻想要上前，却被庄平拦下，大声呵斥：“你要做什么？”
不得不说，由于赵虞前段时间刚刚遭遇行刺事件，寨里的人都绷紧了神经，像邓仁这种来历不明的，庄平岂能放他接近赵虞？
被呵斥的邓仁心中一惊，连忙说道：“我、我没歹意，我只是想私下禀告大首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赵虞心中微动，点头说道：“好，你随我到屋内说。……褚燕、庄平，你二人也进来，其余留守在外。”
“是！”众人抱拳应道。
片刻后，赵虞带着褚燕、庄平、邓仁几人进了屋。
他和颜悦色地对邓仁说道：“褚燕乃是寨里的右统领，而庄平乃是我的护卫，都是可以信赖的人，有什么事，你直说无妨。”
见眼前这位黑虎贼的大首领并未提及到其身边另外一名带着虎面面具的人，邓仁有些好奇地瞅了一眼静女，不过显然他也不笨，他从静女的身姿，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女人。
见此，他朝着赵虞抱了抱拳，压低声音说道：“大首领，马县尉命我前来向首领报信，今日……不，昨日戌时前后，叶县县令杨定召集五县县尉，欲于夜半偷袭贵寨，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夜袭之事。”
听闻此言，屋内众人皆为之一愣，包括早已猜到邓仁是被马盖派来的赵虞。
叶县县令杨定竟谋划在今夜偷袭他黑虎山？若非这个消息是马盖派来送来的，赵虞都有些不敢相信。
为何？
因为汝南县的县令刘仪一家，与汝南县丞裴绥，还有襄城县的县令王雍一家，迄今为止还在他的手中作为人质，为此就连颍川郡守李旻都感到投鼠忌器，然而这杨定，却不顾这些人质的死活，悍然发动夜袭？
这杨定，如此心狠？
但既然是马盖派人送来的消息，赵虞尽管觉得诧异，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马盖已渐渐倒向他黑虎寨，没理由会在这件事上给他送假消息。
不过……
在瞥了一眼那邓仁后，赵虞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问道：“哦？马县尉为何会派你向我通风报信？我以为马县尉一向看不惯我等……”
邓仁不疑有他，连忙按照马盖的话说道：“首领误会了，虽然马县尉与我黑虎众确有几分芥蒂，但他也认为，我黑虎众并不会对昆阳不利。马县尉在吩咐我时曾亲口说过，外乡人不知我昆阳的情况，一味逼迫黑虎众，然而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昆阳人……”
一听这话，赵虞便知道马盖已对其部下做出了解释，而且这个解释还非常不错，至少昆阳人是可以接受的，因此他也就不必再替马盖遮掩什么。
于是他哈哈大笑说道：“马县尉是明理人，不错，我周虎绝不会对昆阳不利。”
说着，他吩咐庄平道：“庄平，这位兄弟前来报信，甚是辛苦，你派人给他安排一些酒菜，留他在寨内歇息片刻，然后找个时机，送他下山。”
“是！”
庄平抱了抱拳，领着已抱拳表示了谢意的邓仁走出了屋外。
从始至终，褚燕环抱双臂在旁看着那邓仁，听着后者说话，直到后者走出屋外，他这才放下双臂，转身对赵虞说道：“首领，确实是马盖的人？”
赵虞点点头说道：“应该不会有错。……我方才故意问他，马盖为何派他前来通风报信，此人的回答，颇附和马盖的立场。退一步说，除了马盖，谁会在这种时候派人提醒咱们？”
“这倒也是。”
褚燕恍然地点点头。
也对，倘若这邓仁是对他黑虎众保持敌意的人派来的，那对方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带人来偷袭不就完了么？
因此可以肯定，这肯定是马盖派来的人。
而马盖，显然是可以信任的。
在想通这一层后，褚燕立刻对赵虞说道：“既然如此，寨里当立即做好防范。……首领宜立刻通知众人。”
“唔。”赵虞点点头说道：“你去通知大统领与王庆，叫他们立刻安排人手于山中布防。”
“是！”褚燕抱拳而去。
看着褚燕离去的背影，赵虞缓缓走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摘下脸上的面具，头托着额头沉思着。
他倒不是怀疑马盖什么，而是依旧想不通那杨定为何决定突然夜袭他黑虎寨。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然屋外传来了郭达的喊声：“阿……首领、首领。”
赵虞转头看去，正巧看到郭达风风火火地疾步走近屋内。
见屋内除了赵虞与静女并无外人，郭达看了一眼屋外的几名护卫，几步走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带着几分急切压低声音问道：“阿虎，怎么回事？我方才听说，有官兵要偷袭咱们？”
赵虞点点头，解释道：“是叶县的杨定。……马盖派他手下县卒送来的消息，观此人来得仓促，我想马盖也是临时才得知了此事，因此急忙派来前来通风报信。”
就像赵虞那样，郭达也不怀疑马盖，只是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解说道：“那杨定怎么回事？他难道忘了，刘仪、王雍等人还在咱们手中么？难道他不顾这些人的死活？……谢了，阿静。”
最后那句，他是朝给他倒水的静女说的。
“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
赵虞也接过静女端来的水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对郭达分析道：“我观那杨定，他不像是不在意刘仪、王雍等人的死活，否则他当初何必将责任推给颍川郡里，叫郡守李旻出面与我等交涉？不就是怕因为对刘仪、王雍见死不救，而落下恶名么？因此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在这时候偷袭咱们……”
“会不会是他自认为可以偷袭得逞？”郭达猜测道。
“我想应该不会。”
赵虞摇摇头分析道：“咱们不是没有防备，纵使马盖不派人来通风报信，咱们还是会让人密切把守各个方向的山坡，毕竟咱们几次拖延，已弄得那位李郡守相当不快，纵使不防着杨定，咱们也要防着那位李郡守……以杨定的智略，应该能猜到这一层，不至于盲目认为轻易就能偷袭得手。”
“那他为何突然偷袭咱们？”郭达有点糊涂了。
“此事我也不清楚……”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对于杨定的突然改变，他也觉得有点蹊跷，他认为，可能是发生什么变故才导致杨定做出了反常的行为，但具体是什么，他暂时也不清楚。
不多时，大统领陈陌来到了赵虞的屋内，与赵虞、郭达商议守山之策。
就在几人商议之际，忽见庄平走近屋内，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首领，右统领他们又抓到一个县卒，那人也自称是昆阳的县卒，来向我等通风报信……”
“……”
赵虞、郭达、陈陌三人面面相觑。
昆阳的县卒？那十有八九就是马盖的人呀，可马盖不是才派人给他们传讯么？
思忖一下，赵虞立即吩咐道：“将那人带来。”
“是！”
不多时，便又有一名昆阳县卒被带到了赵虞的屋内。
只见这人进屋之后，便打量屋内几人，虽然这人未必认得出带着面具的赵虞，但显然他认得出郭达、陈陌二人。
见此，他当即对坐在中间的赵虞抱拳行礼，恭敬地说道：“大首领，小人叫做吴牛，去年七月就在县城加入了兄弟会……”
赵虞又好气又好笑，咳嗽一声打断道：“好，既是兄弟会的弟兄，就是我黑虎寨的弟兄，不知吴兄弟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那吴牛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废话过多，讪讪一笑后连忙道出了来意：“是这样的，我家县尉……就是马县尉，他派我前来向大首领报讯，请首领务必要小心身背后的偷袭。”
“身背后的偷袭？”
赵虞一时间倒也没弄，不解问道：“什么身背后的偷袭？”
“是这样的。”那吴牛连忙解释道：“马县尉怀疑，那杨定夜袭黑虎山可能是个幌子，只是为了吸引首领的注意力，因为在马首领得知此事之前，杨定似乎就派了一个叫做魏驰的人先行一步离开了驻营，马县尉怀疑此人很有可能会袭黑虎山的背后。”
“……”
面具下的赵虞微微张了张嘴。
方才这吴牛说得笼统，他还以为杨定派了内奸混入山寨行刺他呢，没想到这家伙所说的‘身背后的偷袭’，指的是他黑虎寨。
他故意又问道：“何以马县尉会派你前来传讯？我以为马县尉向来对我等心存成见。”
听到这话，这吴牛做出了与方才邓仁一般无二的回答，这让赵虞再次相信，此人应该也是马盖派来的。
但为何马盖要派两次人呢？莫非其中有什么缘故？
就在赵虞暗自猜测之际，忽见那吴牛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又说道：“哦，对了，马县尉还有一句话让小的转告大首领，关于那魏驰的事，是鲁阳的县尉丁武借玩笑告诉他的，此人与杨定走得近，受杨定之命监视他，不知是敌是友。”
“……”
赵虞微微张了张嘴，旋即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总算是明白了，马盖前后派来两个人，那是因为有鲁阳县的县尉丁武提醒了他，向马盖透露了杨定真正的意图，因此马盖才又派这吴牛过来，提醒他‘提防背后’。
至于鲁阳县的县尉丁武是否信得过……
呵，那自然是信得过的，赵虞对丁武的信任，绝不亚于对马盖。
而有意思的是，那杨定居然派丁武盯着马盖……
不止赵虞觉得有意思，从旁的郭达与陈陌二人也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他们二人都知道丁武与赵虞交情深厚。
咳嗽一声，赵虞吩咐吴牛道：“你且在寨内歇息一会，待时机合适，我会派人将你送下山，你回去后转告马县尉，就说……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叫他不用担心。”
“是、是。”
那吴牛连连点头，旋即被庄平带下去歇息了。
看着此人走出屋外，郭达实在是憋不住了，忍不住笑道：“看来杨定对马盖产生了怀疑……不过他居然派丁县尉去盯着马盖，这可真是……”
听到这话，饶是不苟言笑的陈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转头对赵虞说道：“首领，马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既然如此，咱们要小心防备西侧……”
赵虞点了点头，待思忖片刻后说道：“这样，大首领应对正面来犯，我与郭大哥，牛大哥他们，负责西侧，于西侧的山中布下埋伏……”
陈陌想了想，提醒道：“切莫小瞧那魏驰，我与那魏驰交过手，此人武艺不俗，并不逊色章靖几分……”
赵虞笑着说道：“无妨，有牛横大哥在。”
听到这话，陈陌微微点头，不再说话，毕竟牛横的实力他很清楚，那头蛮牛天赋神力、力大无穷，就连他也要小心应对，只可惜脑子不太好使，否则必然是与他争夺大统领之位的劲敌——比王庆那厮强多了！
商议完毕后，陈陌与郭达便同时告辞了，各自去召集手下的弟兄，原本安静的寨内，也因此变得喧杂起来，一副临战的模样。
而趁着郭达去召集人手的时间，静女从屋内的柜子里找出两套皮甲，将其中一套给自家少主穿戴上，虽然她强烈反对赵虞亲自与郭达去山寨的西面埋伏，但考虑到刀剑无眼，她恨不得将两套皮甲全套在赵虞身上。
就在赵虞与静女二人穿戴皮甲的这会儿，庄平走了进来，抱拳说道：“首领，刘仪、王雍二人求见。”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便猜到了几分：肯定是山寨内的紧急备战惊扰了那两位县令，吓得那两位县令连忙跑来向他询问究竟。
再一想，赵虞心中生出一个不错的主意：我不妨拿此事离间刘仪、王雍二人与杨定的关系，顺便笼络二人。
想到这里，他当即对庄平说道：“请他两位进来。”
“是！”
庄平抱了抱拳，转身走出屋外招呼了一句，旋即，便见到刘仪、王雍二人面色惊慌地走入屋内。
只见刘仪、王雍二人走入屋内，见到了身穿皮甲、脸带面具的赵虞，惊慌地问道：“周首领，发生了什么事？”
赵虞故意看了一眼二人，直到二人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他这才沉声说道：“周某刚得到消息，叶县县令杨定，力主率汝南、襄城、昆阳、鲁阳四县官兵，偷袭我山寨。”
一听这话，刘仪、王雍二人吓得面色发白。
此时他们可顾不上打探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究竟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他们在意的是自己全家的性命——那新上任的叶县县令杨定，竟不顾他们全家的安危，突然对黑虎贼发动偷袭？这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么？
“周首领，我、我们……”
听说居然还有他们治下县城的官兵参与，刘仪、王雍二人吓地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生怕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对他们不利。
然而，赵虞却和颜悦色地宽慰他二人道：“两位放心，两位已答应做我周虎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么无论如何，周虎都不会陷两位及两位的家眷于危难。纵使今日我山寨不能保全，被那杨定率军攻破，周某也会在破寨之际，派心腹将两位及两位的家眷送下山，使两位与妻小能平安回到县城……”
听闻此言，刘仪、王雍二人面面相觑，前者小心翼翼地问道：“周首领不准备拿我二人要挟那杨定，逼他退兵么？”
赵虞笑着说道：“倘若两位先前不配合的话，周虎自然会这么做，但既然两位已是我周虎的朋友，周某又岂能置两位于危险之中？更何况，那杨定既然敢来偷袭，就说明他已全然不顾两位及家小的安危，倘若我拿两位要挟其退兵，谁能保证他不会叫心腹人暗中放冷箭射杀两位？”
“他安敢如此！”
刘仪怒声说道，从旁，王雍亦是一脸的惊怒。
他们简直难以置信，那杨定居然敢置他们于不顾——那杨定只是叶县的县令，又不是他颍川郡的郡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力来决定他二人的命运？
“还是小心点好。……这样，两位先在寨内稍歇，倘若发生意外，周某会立即派人护送两位从北面下山，想必两位也不希望被杨定‘解救’吧？”
刘仪、王雍二人惊怒未消地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一切仰仗周首领了。”
“哪里哪里。”
一边笑着回应，赵虞一边与刘仪、王雍及静女走出了屋子。
此时，郭达、牛横等人已经在二人手下召集在屋外的空地上，准备前往西侧埋伏。
见此，赵虞便与刘仪、王雍二人告别，此时就听到寨门方向传来一名黑虎众着急的喊声：“官兵攻山！有官兵攻山！”
话音刚落，寨内便有一大帮弟兄涌出山寨，分别支援陈陌、王庆、褚燕三人而去。
而同时，山下也陆续传来了喊杀声。
这所见所闻，让刘仪、王雍二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咒骂杨定：“居然……居然当真置我等于不顾……”
见此，赵虞微微一笑，带着静女转身走向郭达、牛横等人。
他可以断定，只要刘仪、王雍二人活着回去，日后杨定别想再组织什么‘五县联军’了，因为继昆阳之后，汝南、襄城两县也不会再买账，杨定充其量只能请到鲁阳的县军，毕竟‘鲁叶共济’嘛！
但很可惜，鲁阳县令刘毗与县尉丁武，也是他这边的。
这么一想，那位昔日的神童，显然即将被彻底孤立。
而他赵虞，却可逐步将势力扩展到昆阳、汝南、襄城三县，还有一个他主观上不愿牵扯进来的鲁阳。
三县对一县，似乎双方的处境，一下子就颠倒过来了。
『……既然你这么想斗？那我就陪你慢慢斗！』
赵虞面具下的嘴角，扬起几分冷笑。

第303章 注定失败的夜袭
六月初五的丑时三刻，杨定亲率五县官兵回到黑虎山下，对黑虎山发动了夜袭。
这次夜袭大抵可分为两个方向：由汝南县尉黄贲与襄城县尉邹布各率百人偷袭黑虎山的东坡；由鲁阳县尉丁武与昆阳县尉马盖各率百人袭击黑虎山的东坡。
乍一看这仿佛是‘声东击西’似的偷袭，但实际上，无论攻打东坡还是南坡的官兵，都是杨定计策中的佯攻队伍，真正的主攻，是此刻已潜伏在黑虎山西侧的魏驰，以及其率下的百余名叶县官兵。
按照杨定的要求，偷袭南坡的马盖与丁武率先发动攻势。
马盖麾下负责偷袭的先头部队，自然当属石原、陈贵、杨敢等捕头率领的县兵，但说到战斗意志，哪怕是对黑虎贼保持强烈抵触的石原，他亦不支持今夜这场夜袭。
原因很简单，因为石原与马盖的观点是一致的，他也不认为剿灭了县北的黑虎贼就能拯救昆阳，毕竟黑虎贼如今真正的威胁，在于昆阳县城内的兄弟会。
真正想要重创黑虎贼，就要想办法让被欺骗加入兄弟会的昆阳百姓认清黑虎贼的真面目，只有失去了民意的支持，黑虎贼才有可能被连根拔起——关于这方面，他与同伴陈贵已讨论了许久。
至于县北黑虎山上的黑虎贼，事实上最近就连石原都不怎么去关注了，因为他也知道那只是一个‘壳子’，只要那些黑虎贼不做出伤天害理的行为，不冒犯县城，他也懒得去关注。
因此，石原也不能理解那位叶县县令为何执意要夜袭黑虎山，甚至不顾被黑虎贼所俘的刘仪、王雍两位县令的安危，仿佛那位杨县令天真地以为，只要消灭了黑虎山的黑虎贼，黑虎贼就能被连根拔起。
不得不说，今夜这场夜袭，所有人都猜不透那杨定的意图，包括赵虞在内。
但没办法，谁让那位叶县的杨县令身份显赫呢。
“上山。”
随着马盖下达了命令，石原与同伴陈贵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地率领麾下县兵悄悄摸上了山坡。
平心而论，虽然他们俩都不认为一场夜袭就能彻底剿灭黑虎贼，将后者在昆阳县连根拔起，但趁着这次机会杀死几名黑虎贼，似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黑虎贼都不是什么好家伙。
这样的想法倒是没错，但问题是石原、陈贵二人还有两个有过命交情的同伴在山上，混在那群黑虎贼当中做内应啊，万一……
“官兵袭山！官兵袭山！”
不多会工夫，在山上放哨巡逻的黑虎贼便察觉到了石原等人的行踪，大喊着发出了警讯。
本来这时候，石原、陈贵等人当抓紧时间杀上山去，而眼下嘛……
“小心前进，警惕黑虎贼的冷箭。”
带着几分心虚，石原喊出了这道命令。
在他的命令下，昆阳的县兵们一个个高举盾牌，简直以蜗牛般的速度前进。
这样做的结果自然就是错过了最佳的突袭机会。
很快，山上的黑虎贼就发起了凶猛的反击，居高临下射出一支支箭矢，而昆阳的几名捕头亦不甘示弱，亦下令反击。
两拨人就在这片山坡上，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下相互射击，谁也不知射出去的箭矢是否命中目标，只有偶尔能听到寥寥几声倒霉鬼中箭后的惨叫。
“立刻通知马县尉，我们遭到黑虎贼凶猛的反击。”
抓住一名麾下的县兵，石原带着几分心虚喊道，他的喊声让在旁的同伴陈贵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但附近的昆阳官兵，谁也没有拆穿石原，大概是因为马盖就黑虎贼的‘观点’深得这些官兵的心：他们可不想为了某位外县县令的功绩，彻底激怒黑虎贼，使黑虎贼最终报复在他们昆阳人身上。
他们昆阳人，是可以与黑虎贼安然无事的。
很快，石原的话便传到了马盖耳中。
由于鲁阳县尉丁武此刻就在马盖身边，马盖严肃地做出了指示：“传令石原等人，叫他们务必坚持！黑虎贼的反击不会持续下去，叫他们随时做好强攻的准备。”
在旁，丁武看着马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想笑而不敢笑。
虽然他明知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但他可不想被马盖误认为自己人——至少他不能亲口承认。
说到底，丁武在意的仅仅也只是那位二公子，刨除这一点，他对黑虎贼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好感，毕竟黑虎贼终归还是以抢掠起家的山贼，与他所担任的职位有着立场冲突。
鉴于马盖的‘放水’与丁武的‘不说破’，黑虎山南坡的夜战虽看似激烈，但实则伤亡倒不严重，显然，负责南坡防卫的褚燕也认出了两县官兵，有意手下留情，只要两县官兵不强攻上来，他也不下令投放滚石、檑木这种在夜间极难躲闪的防御器械，只是叫麾下的黑虎众用弩具朝山下射箭，让那些官兵无法靠近。
相比较南坡，东坡那边的夜战就激烈多了，仅仅只是第一轮进攻，王庆便命人投放了滚石、檑木，还将一个个用火把点燃的圆竹笼推下山，既能用来照明，协助黑虎众射杀进攻的官兵，这些仿佛火球似的圆竹笼，本身也带有一定的杀伤力。
等到这些守山器械耗尽，双方就开始了白刃战。
只见在仅有些许光亮的月光下，王庆亲自所率的黑虎贼与黄贲、邹布二人所率的官兵杀做一团，由于官兵方这次并没有人数上的优势，他们很快就被黑虎贼杀地节节败退。
“黑虎贼怎么会料到我等偷袭？！”
因为手臂负伤，黄贲被几名忠心的县卒保护着退了下来，气急败坏地怒骂着。
对此，襄城县尉邹布亦满腹疑虑。
在他们看来，黑虎贼的防守实在是太严密了，就仿佛知道他们今夜会来偷袭似的。
很显然，肯定有人事先向黑虎贼通风报信。
而问题就在于，知道这次夜袭的人，就只有杨定及其家将，还有他们五个县的县尉，其余人根本不知——至少在夜袭的队伍出发前是不知情的。
“黄贲、黄贲，我手下的弟兄撑不住了……”
远处，传来了邹布惊慌失措的喊声。
见事不可违，黄贲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撤！撤！”
而与此同时，杨定的家将魏驰，亦已率领百余叶县官兵，从黑虎寨的西侧发起了偷袭。
然而出乎魏驰意料的是，还没等他们摸近黑虎寨，他们就遭到了黑虎贼的伏击，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莽汉更是大笑嘲讽他们：“一群鼠辈，鬼鬼祟祟从寨后偷袭，以为我等不知？”
见此情形，魏驰心中一惊。
他也不明白黑虎贼为何会看破他的计谋：考虑到此时，丁武、马盖、黄贲、邹布正在黑虎寨的正面发动偷袭，黑虎贼不至于有工夫考虑身背后的威胁，更别说提前设下埋伏。
『必然有人提前向黑虎贼通风报信！』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魏驰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叶县官兵，见他们一个个面露惶恐不安之色，他连忙鼓舞士气道：“此刻正有四县官兵在正面强攻黑虎寨，部署在此的黑虎贼人数肯定不多，咱们一鼓作气杀进去！”
不可否认，魏驰的判断十分准备，赵虞、郭达、牛横等人部署在西侧的黑虎众其实就只有五六十人，人数比魏驰手下的叶县官兵还要少。
问题是黑灯瞎火的，那些叶县官兵根本不知究竟有多少黑虎贼埋伏在此，在主观上就已先失了锐气。
反观他们对面的黑虎贼，那都是郭达、褚角、牛横的手下——这意味着他们都是寨里的老人，甚至是经历过几次围剿的寨众，早已看习惯了生生死死。
一群锐气已失的官兵碰到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恶寇，尽管后者人数较少，倒也确实没有多大的赢面。
这不，仅仅只是一波交锋，官兵方就倒下了二十几人，这阵亡使得其余人更加恐惧；反观黑虎贼，仅仅只有个别的伤亡，且这些伤亡反而刺激了这些恶寇的凶性，使得他们越发凶狠。
尤其是黑虎贼一方还有牛横这员莽将。
只见这身强力壮的莽汉穿着两层甲胄，叶县官兵手中的刀剑几乎无法伤到他，而他却能凭借蛮力，一剑将人将劈成两半，哪怕是有叶县官兵提剑抵挡，他也能一剑将对方的兵器劈断，仅凭余力就将那人砍倒在地。
这凶残的杀伤力，大大鼓舞了黑虎众的士气，哪怕牛横再一次地弄断了自己手中的兵器，赤手空拳，也没有叶县官兵敢上前一步。
“哈哈！我乃牛将军牛横是也！”
牛横哈哈大笑着报出了自己的贼号，那仿佛响雷般的喊声，唬得在他面前的叶县官兵心惊胆寒，连连后退，旋即被黑虎贼趁机杀得节节败退。
看到这一幕，魏驰心下暗自叹了口气：靠这些已被贼子震慑的官兵，肯定无法杀入黑虎寨了。
想到这里，他果然下令：“撤！”
然而，牛横又岂会如此轻易放任魏驰这些官兵离开？
要知道自打成为赵虞的护卫大将后，他就几乎碰不到这种杀敌的机会了，如今好不容易因为寨里缺人手的关系派他来抵挡魏驰，他又怎能放过一展身手的机会？
“哪里走！”
一声大喝，牛横当即率领身后的黑虎众杀了上去，而他本人更是直面魏驰。
借助微弱的月光与火把的光亮，魏驰清楚看到了牛横。
虽然震撼于牛横方才那凶残的杀伤力，但魏驰倒也不畏惧，握紧手中的兵器便正面迎上。
只听“锵”地一声，他手中的剑与牛横手中的剑狠狠撞在一起，爆出几点火星。
不同于牛横仅身形一晃，魏驰迫于巨大的反震之力，连连退后两步，旋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
这贼将的臂力，竟然远在他之上？！
当然，臂力强弱，并非是判断武力高低的唯一标准，更是判断厮杀胜负的标准。
一看那牛横那魁梧的体型，魏驰立刻就想到了对付此人的办法——减少硬拼，以巧胜之！
于是乎，他不再与牛横拼力气，每每看到牛横挥剑砍他，他便跳闪躲避，旋即趁着牛横回力收招之际再做反击。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还是很有效的，不多会工夫，魏驰手中的剑就在牛横身上割了好几道。
牛横倒是没有受伤，因为他穿着两层甲胄，但他还是被身手敏捷的魏驰气地哇哇大叫，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像老鼠一样跳来跳去的家伙剁成肉泥。
但很可惜，魏驰作为杨定的家将，自幼习武，武艺自然过硬，哪能轻易就被牛横这种单靠武力、基本上没学过什么正统武艺的蛮汉击败？——虽然他一时半会也解决不掉身穿两层甲胄的牛横就是了。
然而，其余叶县官兵可不具备像魏驰那样的武艺，这些人原本就因为中了黑虎贼的埋伏而惊慌失措，再加上魏驰又被牛横拖住，无法及时指挥，以至于很快就被郭达、褚角几人率领的黑虎贼杀散。
在混战之际，就连静女都击倒了几名因为惊慌而朝赵虞这边冲来的叶县官兵。
见此情形，那魏驰也不敢再继续与牛横缠斗，一边奋力招架住牛横，一边大声呼喊，指挥麾下的叶县官兵有秩序地撤退。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叶县官兵被黑虎贼追上，或及时丢下兵器投降，或被黑虎贼砍翻在地，最终只有寥寥三十几人跟着魏驰逃入深山。
“不痛快！忒不痛快！”
牛横不快地叫嚷着，试图带着追赶，却被赵虞、郭达等人喊住。
毕竟在赵虞、郭达等人看来，只要击退了魏驰等人即可，没必要穷追不舍，毕竟山寨里现今人手不足，不可轻易分散防守的力量，以免被那杨定得逞——此人今夜偷袭不成，明日白昼肯定还会尝试进攻。
于是，众人守兵回寨。
尽管觉得那魏驰不可能再去而复返，但为了谨慎起见，赵虞还是嘱咐郭达在山寨的西侧安排了二十几个人巡逻放哨，一旦发现有官兵的行踪便立刻禀告山寨。
然而事实证明，赵虞是过于谨慎了，遭到伏击的魏驰那队官兵，已失去了再次偷袭黑虎寨的能力。
与此同时，叶县县令杨定就站在黑虎山东南方向的平地上，仰望着黑虎贼的主寨，哪怕丁武、马盖、黄贲、邹布几人相继被黑虎贼击退，他也没有分散精力。
可惜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也没发现山上的黑虎寨有任何骚乱的迹象，更别说起火的迹象。
杨定当即就意识到，魏驰失败了，他没能趁机攻入黑虎寨，诛杀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冒着被人指责‘不顾同僚安危’的德望风险，而最终却没能除掉那周虎，饶是杨定亦感到十分失望。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左右，天边渐渐出现了几丝光亮，从黑虎山败退的几县官兵，汇聚于黑虎山东南方向的平地上，原地歇整。
而黄贲、邹布、丁武、马盖以及高纯，则集中于杨定面前，阐述他们对这次夜袭黑虎山的看法。
期间，汝南县尉黄贲率先说道：“消息肯定走漏了，黑虎贼早有防备，我与邹布才带人上山，就遭到了黑虎贼强力的反击……若非事前得到消息，黑虎贼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派那么多人守在山头？”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用那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马盖。
还记得上回围剿黑虎贼时，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曾指认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当时黄贲对此将信将疑，虽然起初迫于章靖的身份同意软禁马盖，但最终他依旧认为马盖是无辜的。
但如今，黄贲越来越怀疑章靖是正确的。
一来，从一开始，马盖就坚决反对围剿黑虎贼，时不时地就为黑虎贼说话；二来，马盖手下的昆阳官兵，是五县官兵中唯二损失最少的，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而另外一个，便是鲁阳县尉丁武手下的官兵。
考虑到杨定刻意的安排，昆阳官兵在前、而鲁阳官兵在后，丁武的手下损失较小尚可以接受，但马盖的手下凭什么几乎没有收到损失？——要知道他这边，前前后后已损失了二百余官兵。
可见答案只有一个：马盖勾结黑虎贼！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马盖失笑般摇了摇头。
倘若他上回被章靖指认时还有些惊慌，那么这次，他算是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有了相应的准备。
他故意说道：“黄贲，你这话太可笑了！倘若仅凭伤亡人数就说我勾结黑虎贼，那丁县尉又怎么说？难道他也是黑虎贼的内应么？”
『这家伙……』
丁武的眼角抽搐了几下。
就在他准备反驳，或者假意反咬马盖一口时，黄贲替他做出了解释：“丁武是后队，你是前队，后队损失较小尚可解释，而你前队负责率先强攻，为何仅有这点伤亡？你如何解释？”
“可笑！”
马盖反驳道：“我手下的官兵伤亡少，那是因为我等与黑虎贼打过许多年交道，像我手下石原、陈贵、杨敢等几位捕头，个个都熟悉黑虎贼的战法。再者，我也不会为了他人想要功绩，就随随便便叫我手下去送死！”
杨定看了一眼马盖，平静问道：“马县尉口中的‘他人’，指的是杨某么？”
“谁知道呢。”
马盖哂笑一声。
事到如今，他也不在乎是否会得罪杨定，耸耸肩说道：“我还是那句话，黑虎贼虽于我昆阳县为祸，但比较他处的山贼，黑虎贼至少不滥杀无辜，不无招安的可能。……除非杨县令可以确保将黑虎贼一网打尽，否则，我并不想过度刺激黑虎贼，以免黑虎贼日后报复到我昆阳身上。”
听到这话，黄贲勃然大怒，喝斥道：“马盖，你还配担任县尉么？”
马盖看了一眼黄贲，心中有些唏嘘，毕竟曾几何时，他与黄贲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
唏嘘之余，他正色对黄贲说道：“黄贲，我劝你冷静点，有些话我不方便说，我以为你能想到……贵县的刘仪、刘县令及其家眷尚在黑虎贼手中，似你这般被人教唆偷袭黑虎贼，万一激怒了黑虎贼，你要如何负责？”
“你……”黄贲又惊又怒，瞪着马盖骂道：“你要我怎么办？荀督邮明明与那周虎谈妥了条件，但那周虎背信弃义，就是不释放两位县令大人，你要我怎么办？继续等下去么？”
马盖摊摊手说道：“只要能确保两位县令安然无恙，再等几日又有何妨？黑虎贼不可能一直拖下去。”
“……”
黄贲与邹布对视一眼。
正因为黑虎贼迟迟不释放刘仪、王雍两位县令，他们二人昨晚才会支持杨定的建议，支持偷袭黑虎寨，但如今听马盖这么一说，他二人也意识到他俩的决定过于鲁莽，极有可能使两位县令陷入不利的局面。
沉默半晌，黄贲问马盖道：“马盖，你可曾向黑虎贼通风报信？”
马盖怎么可能承认，当即矢口否认。
待会议散了后，杨定喊住了丁武。
当时马盖看到了这一幕，但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待众人都离开后，杨定私底下问丁武道：“丁县尉，你认为可是马盖向黑虎贼通风报信？”
丁武故作犹豫地说道：“这段日子我一直关注着马盖，并未见到他做出什么异常举动，昨夜偷袭黑虎贼，他确实有些消极怠战，但此事他自称是不希望出现太大的伤亡，倒也说得过去……总之，我并没有找到把柄，或许是他藏地深，或许……我也说不好。……我会继续盯着他的。”
“嗯。”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旋即看着丁武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可以肯定，马盖必然就是黑虎贼的内应，因为昨夜的偷袭失败实在是太蹊跷了——黑虎贼在正面有防备，击退了马盖、丁武、黄贲、邹布几人那还可以解释，但黑虎贼却连偷袭其背后的魏驰都击退，这就太诡异了，这明显就是有人给黑虎贼通风报信了。
『可马盖应该不知道‘佯攻’之事啊……』
越想越感觉不对劲，杨定唤来县尉高纯，问道：“高县尉，关于昨夜我等佯攻黑虎山正面，协助魏驰偷袭黑虎寨，你可对马盖透露过？或者对其他人透露？”
“没有啊。”高纯愕然地摇了摇头。
旋即，他好似想到什么，皱着眉头说道：“等等，我好像对丁武提及过……”
“丁武？”
杨定脸上露出几许惊愕的神色，旋即与高纯对视了一眼。
『是巧合么？还是说，连鲁阳县尉丁武居然也是黑虎贼的内应？！』
微吸一口气，杨定深深皱起了眉头。
倘若猜测无误，他所率五位县尉，居然有两个是黑虎贼的内应？
而尴尬的是，他让其中一个去监视另外一个……
『应该是巧合吧，鲁阳的县尉，应该不至于与昆阳的黑虎贼牵扯上什么关系……』
摇了摇头，杨定心中有种哭笑不得的绝望感。
倘若协助他围剿黑虎贼的五位县尉，果真有两人是黑虎贼的内应……
他不敢想象。

第304章 六月
天亮后，邓仁与吴牛二人就在黑虎众的掩护下，悄悄下了黑虎山，准备回马盖身边覆命。
或许有人会说，此刻回到马盖身边，难道不会招惹怀疑么？
事实上对此马盖早有准备：他嘱咐邓仁、吴牛二人以‘县衙使者’的名义去见他，理由是昆阳县衙想要知道五县官兵昨晚为何突然离开城外，北上偷袭黑虎山。
这个借口还是很让人信服的，哪怕是杨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在向马盖覆命时，吴牛转达了黑虎贼首领周虎让他转达的那句话：“县尉，‘那个人’让小的转告县尉，说是县尉的意思他明白了，让县尉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什么？
不用担心黑虎寨遭到杨定的偷袭？——这种宽慰根本没有意义，此刻的马盖哪里还需吴牛来转达这句话？
那么可想而知，周虎想要表达的含义是：不用担心鲁阳县尉丁武。
『果然啊……』
摸了摸下巴，马盖脸上露出几许释然的笑容。
昨晚……确切地说是今早偷袭黑虎山失败后，杨定召集他们五名县尉商议对策，事后杨定单独将丁武留了下来，对此马盖看得清清楚楚。
很显然，杨定是想从丁武口中验证他马盖是否有勾结黑虎贼的嫌疑。
但迄今为止，杨定却没有任何行动，马盖怀疑是丁武暗中保了他一手，否则似他昨晚强袭黑虎山时那消极怠战的态度，杨定肯定是要指责他的，甚至于将偷袭失败的罪过推到他身上，要知道昨晚偷袭黑虎寨失败，这可是一个不小的责任，毕竟他关乎到刘仪、王雍两位县令的安危。
在马盖沉思之际，吴牛又低声说道：“县尉，那个人让小的转告县尉，倘若县尉想要阻止那位杨县令肆意妄为，不妨联系西部督邮荀异……”
『唔，这是个好办法。』
马盖知道这是那周虎对他的指示，但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他当即吩咐吴牛道：“你立刻返回县城，将昨晚之事禀告县令大人，再请县令大人将此事禀告荀督邮。”
“是。”
按照马盖的命令，吴牛立刻直奔昆阳县城，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昆阳县令刘毗。
尽管吴牛抵达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但刘毗却对此毫不知情，他仍以为五县官兵此刻仍驻扎在城外。
“什么？昨晚那杨定带人偷袭了黑虎寨？”
待听完吴牛的传达后，刘毗大惊失色，震撼于叶县县令居然罔顾颍川郡里与黑虎贼的交涉，不顾刘仪、王雍两位县令的安危，自作主张发动了对黑虎寨的偷袭。
这个杨定……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他以为他身份显赫，就能不顾两位同僚及其家眷的安危？
百思不解之余，他接受了马盖的建议，派人将居住在驿馆的西部督邮荀异请到衙门，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后者。
如他所料，荀异在得知此事后亦是又惊又怒。
惊怒之下，他立刻来到县北，当面指责杨定的擅做主张，就连丁武、马盖、黄贲、邹布、高纯五名县尉，都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对此丁武、马盖二人倒是无所谓，但黄贲、邹布二人却被荀异的这番训斥唬地面色发白。
这也难怪，毕竟在冷静下来之后，黄贲、邹布二人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昨晚的行为很有可能让刘仪、王雍两位县令置于险地。
事后马盖心中暗道：有荀异这番训斥，黄贲、邹布二人应该不敢再支持杨定，意味着杨定被孤立了，很难再对黑虎寨造成什么后续的威胁。
显然杨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待荀异怒气冲冲地离开后，他对老家将魏栋说道：“这位荀督邮想必会立刻返回许昌，将我等行为禀告李郡守，与其让他指责我，我还不如率先向李郡守认错，并且说服他对黑虎寨用兵。”
老家将魏栋点了点头：“少主所言极是。”
于是乎，杨定当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许昌，交给颍川郡守李旻。
信使的速度，自然要比荀异的行动快，不过两日之后，杨定派出的信使就抵达了许昌，将杨定的书信交给李郡守。
在这封信的开篇，杨定如此写道：恳请郡守恕罪，眼见黑虎贼屡屡拖延释放刘、王两位县令，恐有阴谋，我于六月初四晚拟定偷袭黑虎寨，志在击杀贼首周虎，解救刘、王两位县令及家眷，奈何官兵中有黑虎贼奸细，向黑虎贼通风报信，致使我方失败……
在看到这一段时，李郡守着实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拍案怒骂杨定：“这杨定，竟然如此擅作主张？！”
足足怒骂了好一番后，李旻这才冷静下来，继续看下文。
只见那杨定又写道：据杨某所知，那周虎已与郡守达成协议，答应释放刘、王两位县令，然而他屡次拖延放人，我恐其中有什么阴谋。……鉴于今年南方之叛乱气势汹汹，欲反攻我大晋，周虎或许亦听说了此事，欲拖延至叛乱军进犯颍川，以便归顺后者，否则无法解释周虎屡屡行使缓兵之计，故意拖延。我思郡守当早做决定，宁愿牺牲刘、王两位县令亦要铲除周虎，否则一旦日后周虎投靠叛军，则叛军如虎添翼。
在看到这一段话后，李旻陷入了沉思。
站在他的位置，他当然知道大江以南的叛乱军已发动了攻势，甚至知道叛乱军已经攻入了汝南郡。
而要命的是，汝南郡大多是平原地形，而且郡域广阔，在叛乱军如潮般的多面齐攻下，汝南郡里顾此失彼、难以兼顾，以至于战况非常不利。
数日前，李旻得到消息，从江夏郡攻入汝南郡的这股叛乱军，已兵分三路，不说其余两路，至少其西路军队已明确朝着他颍川郡而来，人数据说有几十万……
当然，这据称有几十万的‘西路叛军’，李旻是不信的，毕竟在他看来，整个叛乱军有没有几十万尚且两说，他个人猜测，那支正朝他颍川郡而来的‘西路叛军’，兵力应该在十万上下。
十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尽管李旻已在积极准备抵挡叛乱军的事宜，但对于是否能挡住这支叛军，这位郡守大人心里也没底。
而在这种情况下，杨定却称黑虎贼的贼首周虎，可能已暗中投靠了叛乱军，这使得李旻心中着实焦虑。
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倘若那周虎果真已暗中投靠叛乱军，在他颍川郡奋力抵挡叛乱军时在他们背后捅上一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当然，对于周虎是否已暗中投靠叛乱军，李旻倒也不像杨定所说的那般肯定，但黑虎贼近两个月迟迟不释放刘、王两位县令的拖延之举，的确让李旻心生了不安的想法。
在思忖许久后，李旻最终做出了决定：无论那周虎是否投靠叛乱军，像这种不受官府控制的不安分家伙，理当在叛乱军进犯前将其剿灭，免得二者相勾结，对官军造成不利。
而就在他准备联系驻扎颍阳的那两千颍川郡兵时，荀异终于赶到许昌，请见李旻，向后者当面指责了杨定的行为。
在听完荀异的话后，李旻沉声说道：“此事我已知晓，昨日我便收到了杨县令的书信……他在信中向本府解释了他之所以偷袭黑虎寨的缘由。”
『什么？』
荀异面色微变，他没有想到杨定居然抢在他面前将这件事告诉了这位李郡守，他镇定心神问道：“什么缘故？”
李旻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杨定怀疑，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屡屡拖延，极有可能是他暗中投靠了叛乱军，想拖延至叛乱军进犯我颍川郡……”
听到这话，荀异心中大感吃惊，毕竟杨定虽然没有猜到全部，但至少猜到了一半——周虎确实是想通过叛乱军的搅局来‘自重’，迫使颍川郡里默许他的存在。
可没想到，那杨定却指证周虎暗中投靠叛乱军。
荀异立刻反驳道：“大人，这只是那位杨县令的脱罪之词，周虎只不过是昆阳县的一介贼寇，他哪里晓得什么叛乱军？杨县令认为周虎暗中投靠叛乱军，无非就是想推卸他‘不顾同僚安危擅作主张’的责任……”
“荀异，你对杨定过于成见了。”李旻皱着眉头说道，他隐隐感觉，这位部下与黑虎贼走得太近了，有意有意替后者说话。
荀异拱手说道：“大人，非是卑职对杨县令有什么成见，而是那位杨县令所为不合大局。……倘若叛乱军果真来势汹汹，那么郡里更应该拉拢周虎，此人的本领大人您也知道，纵使是杨县令那样聪慧的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屡次恳求郡里相助，倘若大人能对那周虎施以恩惠，拉拢他一致对抗叛乱军，何愁不能击败叛乱军？”
“……”
李旻打量了几眼督邮，不以为然。
拉拢周虎就能击退叛乱军？那他颍川郡还积极备战做什么？
更何况，他乃堂堂颍川郡守，那周虎是什么人？一个贼！
他堂堂颍川郡守，居然要自降身份去拉拢一个贼来保卫颍川郡？
开什么玩笑！
想到这里，李旻板着脸沉声说道：“好了，我主意已决，你不必再劝。……荀异，我命你立刻前往颍阳，带着驻扎在那的两千郡军返回昆阳县，迫使那周虎立即放人！倘若不放，立刻围剿！”
荀异欲言又止，良久叹了口气。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问道：“倘若周虎答应放人呢？”
李旻一言不发，以沉默回应荀异的询问。
显然，无论黑虎贼放不放人，这位李郡守都已打算彻底铲除黑虎贼。
无奈之下，荀异唯有听从李旻的命令，前往颍阳与驻扎在那的两千颍川郡军汇合，然后带着这两千郡兵再次回到昆阳县。
在回到昆阳县北的当日，荀异以‘向周虎做最后通牒’为借口，上山求见黑虎贼的首领。
在见到赵虞后，荀异懊恼地说道：“我慢了一步，那杨定抢在我面前将夜袭的事告诉了郡守大人，还说服郡守大人相信你已暗中投靠叛乱军，如今，无论你是否释放刘仪、王雍等人，郡守大人都已准备将你们剿灭。”
听到荀异的话，赵虞十分惊讶，好奇问道：“你是说，杨定突然偷袭我山寨，是怀疑我暗中投靠了叛乱军？他如何肯定？”
荀异摇摇头说道：“在给郡守大人的书信中，他并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一口咬定。……不过，他确实看出你屡次拖延时间，是为了等待叛乱军的出现。”
“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赵虞也糊涂了。
以杨定的智慧，不至于天真地觉得攻破了他黑虎寨，就能将他黑虎众一举剿灭吧？
既然横竖无法在叛乱军入场前将他黑虎众剿清，那又何必冒着被人指责‘不顾同僚安危’的德望风险偷袭他黑虎寨？而现如今又说服颍川郡守再次派兵围剿他黑虎寨。
就在赵虞纳闷之际，荀异正色说道：“此事我质问过那杨定，你猜那杨定这么说的？他说你是首恶，只要能除掉你，他就无需在担心黑虎贼是否投靠叛乱军，也无需担心无法将黑虎贼一网打尽。”
“呃？”赵虞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
他此时才意识到，原来那晚上杨定组织夜袭，是奔着他来的……
恍然之余，他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我说那杨定为何明知无法剿清我黑虎众，却宁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夜袭我山寨，原来是想‘擒贼擒王’……是我小瞧他了，这位当年名满邯郸的神童，并非不智，反而应该称赞一句有魄力……”
“事到如今你还笑得出来？”
见赵虞竟称赞那杨定，荀异微怒道：“两千郡兵已在山下了，无论你放不放人，他们都会进攻……”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到这地步，我也无能为力了。”
“诶。”
赵虞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督邮已经帮了周某许多了，奈何那杨定从中搅局罢了。……至于眼下的境况，虽然确实不利，但也谈不上绝境……大不了放弃这座山寨，退入深山，难道那杨定与那两千郡兵还能在那方圆数百里的深山中找到我等不成？”
听赵虞这么一说，荀异倒也逐渐镇定下来，在微微点头后询问赵虞道：“具体，你打算怎么做？”
赵虞想了想说道：“这样，为了表现我方的诚意，我愿意先释放其中一位县令及其家眷……”
荀异当然明白赵虞的意思，点点头说道：“倘若如此，我就能说服田钦再观望一阵。”
随后二人又商议了一番。
待荀异离开后，赵虞派人将刘仪、王雍二人请来，半真半假地向他们解释了当前的状况：“周某一直瞒着两位，事实上近两个月来，周某一直在与李旻李郡守派来的使者交涉，希望能借两位换取郡里对我黑虎众的赦免……”
刘仪、王雍二人听了后除了欢喜颍川郡里正在设法营救他们，倒也没其他多大反应，更不至于感觉被周虎欺骗。
见此，赵虞又说道：“然而如今形势出现了变化，不知为何，那杨定不惜牺牲两位及两位的家眷，也要劝说李郡守进剿我黑虎众，而糟糕的是，李郡守已被那杨定说服……”
听到这话，刘、王二人面色大变。
当日杨定夜袭黑虎寨时，他们二人就已经感觉出那杨定并没有将他二人与他们的家眷放在心上，没想到那次夜袭黑虎寨失败后，那杨定仍不死心，还要对黑虎贼步步紧逼——这不是变相要将他二人及家属置于死地么？！
想到这里，两位县令当即大骂杨定。
见此，赵虞压了压手打断了这两位对那杨定的怒骂，笑着说道：“两位知道，我周虎虽做过一些不法之事，但从未有过对抗官府、对抗郡里、对抗朝廷的想法，我也不知那杨定为何要对我除之而后快。为了表示周某的诚意，周某准备先释放两位当中的一位及家眷，过段日子，再放另外一位及家眷，不知……”
刘仪、王雍二人听懂了赵虞的意思，怀着惊喜而担忧地心情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当然希望率先释放的是自己，但又抹不开面子提起。
于是赵虞就出主意道：“不如抓阄决定吧，莫要伤了和气。反正周某向两位保证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加害两位。”
“……好吧。”
刘仪、王雍二人对视一眼，虽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同意了赵虞的主意。
而最终，刘仪侥幸胜出。
看了一眼强忍欢喜的刘仪，赵虞对明显有些失落的王雍说道：“既然如此，请王县令再在山寨暂时一段时日。”
羡慕地看了一眼刘仪，王雍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他倒不恨刘仪，毕竟是他运气不佳；他也不过分担忧周虎对他不利，毕竟周虎要真想这么干，他早那么干了。
他纯粹只是想早日得到释放罢了，毕竟这里是黑虎贼的老巢，就算他成为了黑虎贼的朋友，成为了周虎的朋友，他在这边也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六月初十，刘仪以及全家老小，还有他汝南县的县丞裴绥，皆被黑虎贼释放，安然无恙下了山，投奔山下的官军营寨。
得知此事，杨定遂带着五县县尉，还有荀异，还有颍川郡军的郡尉士吏田钦，出营迎接刘仪一行人。
然而，被释放的刘仪却看都不看杨定，当着其余众人的面，握着督邮的手大声感谢：“多谢荀督邮救命之恩，若非荀督邮这段日子来回奔波，与黑虎贼交涉，在下与家小即便不死在黑虎贼手中，怕也会死在自己人手中。”
这暗藏讥讽的一番话，听得杨定、魏栋、魏驰、高纯等人皆皱起了眉头。
而此时，汝南县尉黄贲亦欢喜地来到刘仪面前恭贺，没想到刘仪却不领情，板着脸来骂道：“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县令？我与我的妻儿差一点就被你害死了！”
黄贲哑口无言，面色讪讪退到了一旁。
随后，襄城县尉邹布亦来到刘仪面前，借庆贺之便询问刘仪：“刘公，不知我家大人在贼子手中是否安好？”
刘仪点头说道：“邹县尉放心，王县令一切安好，他有句话让我转告你，叫你务必听从荀督邮的指示，切莫再受有心人摆布。”
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定等人，邹布唯唯诺诺地答应。
当日，刘仪甚至没有搭理杨定，就带着县丞裴绥，带着被他痛骂了一顿的县尉黄贲返回了汝南县——颍川郡里还没有罢免他的官职，他仍然是汝南县的县令。
对此杨定亦无可奈何，毕竟确实是他对不住刘仪，包括还在黑虎贼手中的王雍一家。
刘仪的释放，让杨定彻底失去了汝南县与襄城县的支持，也使得士吏田钦更加倾向于接受荀异的观点，即继续与黑虎贼交涉，想办法让黑虎贼释放另外一位县令及家小，这在无形之中，就再次被赵虞的缓兵之计创造了条件。
就这样，赵虞又想尽办法拖了十日，一直到六月二十日，不负他期望，‘西路叛军’一路攻陷慎阳、阳安、上蔡等十几个县城，径直打到了定颍、召陵一带，堪堪将要攻入颍川郡。
而随着叛乱军的大举推进，数以十万的难民向潮水一般涌向郾城与定陵。
郾城县令与定陵县令不敢开城收纳难民，连忙向颍川郡里禀告。
在得到两县县令的前后禀告后，颍川郡守李旻大惊失色，原来叛乱军推进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甚至于，‘西路叛军’中有一支偏师径直绕过召陵试图进攻他许昌。
此时的李旻，哪里还顾得上围剿黑虎贼，一方面下令各县做好抗击叛乱军的准备，一方面将田钦的二千人召回了许昌。
期间，李旻抽暇写了一封信给杨定。
在看到这封信后，杨定无奈地叹了口气。
的确，黑虎贼的周虎，未必真的会倒向叛乱军，但他肯定会借此机会吸纳流民，壮大势力。
他日再想要围剿黑虎贼，那就没这么容易了。
“撤兵吧。”
六月二十二日，杨定解散‘四县联军’，率领叶县官兵返回叶县，准备抗击叛乱军，而马盖、丁武、邹布三位县尉，亦相继带领麾下的官兵返回己县。
第五次对黑虎贼的围剿，就这样不了了之。
六月二十三日，赵虞释放襄城县令王雍及其家小。
同日，叛乱军攻破定陵。
定陵被叛乱军攻陷，意味着昆阳、襄城将成为叛乱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
而这，就是赵虞苦苦等待的机遇！

第305章 迫近的威胁
六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当东边的太阳升起时，昆阳县的守城县卒们便看到了黑压压仿佛潮水般的难民潮。
“天呐……”
由于看到了难民潮的规模，守城的县卒面面相觑，慌忙向县衙禀告。
不多时，昆阳县令刘毗便带着县尉马盖、县丞李煦以及一干县卒，急急忙忙登上了城墙，眺望城外。
此时，昆阳县南郊已人满为患，黑压压的难民潮挤在城下，哭声、叹息声连绵不断，其中亦充斥着对昆阳县的哀求——有许多难民涌到城墙上，仰着头哀求昆阳县开放城门，使他们能进城躲避。
“这……怕不是有三四千人？”
县丞李煦面色凝重地喃喃道。
平心而论，接纳三四千名难民对于昆阳县不算什么，但问题是今日才只是难民出现在他昆阳县的首日，后面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这边。
从旁，县令刘毗皱着眉头看着城外，沉声问道：“可有谁看到叛乱军的踪迹？”
听到这话，马盖手下的捕头石原抱拳说道：“刘公，叛乱军并不会立即就出现。”
“哦？”刘毗看了一眼石原，旋即便想起石原与其同伴曾经在江夏郡有过与叛乱军厮杀的经验，便问道：“你对叛乱军颇为了解？”
“谈不上了解，大致知晓一些。”石原抱拳解释道。
见此，刘毗点点头说道：“好，说一说你了解的情况，这边其余人都没有与叛乱军打过交道。”
“是。”
石原抱了抱拳，旋即对刘毗、马盖、李煦以及杨敢、贺丰等人讲述道：“诸位所认为的叛乱军，其实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真正的叛军，他们与真正的军队无异，纪律比较严明，打仗的能力也较强，是我县最大的威胁；还有一部分则是由草莽游侠、山贼、强盗组成的所谓‘绿林义军’，这些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数千人，大多各自为战，与真正的叛乱军相比，这些人就好比是豺狼，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协助叛乱军攻击一些后者看不上的地方，或者不想花费太大力气的地方，比如乡村。……倘若说真正的叛乱军还算有纪律，那么这些‘绿林义军’，其危害其实更大，刨除一部分尚有良知的绿林义军，其余人杀烧抢掠、奸淫妇子，无恶不作，其凶残，与贼寇无异……”
听到这话，县丞李煦忍不住问道：“与黑虎贼相比如何？”
石原沉默了片刻，总算是如实地说出了他的评价：“论凶残，‘绿林贼’比黑虎贼更甚……更甚地多，至少黑虎贼还不至于视杀人为玩乐……”
『视杀人为玩乐？』
刘毗、马盖、李煦等皆露出几许愕然，心中到底是有多凶残的人，才会将杀人视为玩乐？
仿佛是猜到了这些人的想法，陈贵沉声补充道：“三位大人，我可以保证石原所言非需，我与石原当年在江夏郡时，曾亲眼看到那些所谓绿林义军滥杀无辜……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其中有一些人，品行连畜生都不如。”
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马盖咳嗽一声问道：“也就是说，在遭遇真正的叛乱军前，咱们得先跟那些绿林贼打交道？”
“是的。”石原点头说道：“叛乱军与绿林贼相互勾结、相互利用，绿林贼要借助叛乱军的声势，无论是抢掠、施暴，亦或是抓壮丁壮大自身；而叛乱军则利用绿林贼替他们扫除沿途的威胁，使他们能一门心思攻城略地……县尉可以理解为，绿林贼就是叛乱军的先锋部队，一般而言，叛乱军会落后绿林贼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的路程。……考虑到定陵县刚刚沦陷，我想叛乱军应该还驻扎在定陵，以增固他们对定陵的控制，只有那些如豺狼般贪婪凶残的绿林贼，才会继续向前，抢先残害沿途的乡村，奸淫妇子，抢掠钱财。”
马盖默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那么这些绿林贼……你可知他们现今身在何处？”
石原看了一眼城外，解释道：“或还在沿途的乡村以奸淫妇子为乐，或潜伏在这些难民之中，哄骗我县打开城门，以便他们伺机发难……”
听到这话，别说刘毗与李煦面色大变，就连马盖亦是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说，城外的这些难民当中，有那些绿林贼？”
“我只是猜测。”石原摇摇头解释道：“我当年在江夏郡时，曾听江夏的军卒言及，说有绿林贼假扮成逃难而来的难民，混入城内，待叛乱军攻城时，他们于城内发难，里应外合协助叛乱军攻破城池。……这段日子，汝南郡的县城频频失陷，有的甚至连三日都守不住，卑职怀疑必然有绿林贼假扮成难民，协助叛乱军里应外合夺取城池。”
“唔……”
县令刘毗微微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叛乱军进兵的速度远远超乎了众人的预计，因此他也觉得，汝南郡那些县城的快速沦陷，很有可能就是像石原所说，被假扮成难民的绿林贼混入了城内。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头说道：“能否想办法将这些难民驱赶至其他县？比如叶县？”
听到这话，马盖、李煦等人就知道这位县令的老毛病又犯了。
还记得七八年前，当南阳郡的难民涌向他昆阳时，这位县令也是这么干的，最终，鲁阳、叶县两地吸纳了近乎六成以上的难民，其余难民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上应山落草为寇——最初应山上的十四个山贼窝，其中有大半就是吸纳流民壮大的，包括现如今唯一剩下的黑虎贼在内。
大概石原也听说过这位县令大人曾经的‘劣绩’，连忙劝说道：“刘公切莫强行驱赶，绿林贼虽作战能力远不如叛乱军，但他们大多卑鄙狡猾，擅自挑唆民意……倘若城外这帮难民当中果真有绿林贼，那么一旦刘公强行驱赶，这些绿林贼肯定会挑唆难民引发暴动，到时候那些绿林贼就会利用难民冲击县城，甚至于攻打县城……”
“攻打县城？”
刘毗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心说这帮难民还敢攻打县城？
不过仔细想想，他觉得石原的劝说倒也无不道理，毕竟难民也想活命，一旦处于绝望，失去了理智，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
要知道这次的难民潮不同于当年南阳郡的难民，这次的难民潮当中，或许混杂着那些绿林贼，这些人恨不得能挑唆难民攻击县城，好让他们有机会攻入县城，杀人抢掠。
一想到这里，刘毗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虽然他自认为谈不上什么爱民如子、高风亮节的县令，但最起码他不会让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攻破县城，肆意屠杀、迫害他治下的县民。
微吐一口气，他沉声问道：“马盖，你有退敌的把握么？”
马盖沉默了片刻，故作犹豫地说道：“刘公，我认为当联合黑虎贼……”
听到这话，城墙上的众人都沉默了，有的是真沉默，比如县丞李煦，再比如石原、陈贵几名捕头；至于其他人，像刘毗、马盖，更多的是在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不多时，此刻还暂留在昆阳的西部督邮荀异，他亦收到了刘毗派人送去的消息，急急忙忙来到城墙上，眺望城外难民的状况，同时与刘毗一行人商议应对之策。
然而应对之策的首重，却不在于该如何处理城外的难民，而是是否要联合黑虎贼。
“诸位表决一下吧。”
荀异回头看向刘毗、马盖、李煦三人。
在眼下的昆阳县内，对黑虎贼一事有表决权的，也就只有他们四人了。
而在这四人当中，刘毗与马盖是黑虎贼的内应，荀异是周虎的好友，只剩下一个县丞李煦，曾经还是支持招安黑虎贼的……
这么一看，似乎昆阳县联合黑虎贼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哪怕石原、陈贵等少数县卒抱有成见，亦无法扭转局势。
不过在这个大势之下，有表决权的荀异、刘毗、马盖、李煦四人也有顾虑。
其中，县丞李煦的顾虑是针对周虎本身，毕竟才刚刚发生过‘五县剿贼’一事，他很怀疑他昆阳县是否还能维系过去与黑虎贼的默契；而其余三人，则是顾虑颍川郡里的态度，顾虑郡守李旻的态度。
在一番商议后，荀异拍案做出了决定：“绿林贼也好，叛乱军也罢，二者的威胁比黑虎贼更甚，倘若黑虎贼愿意与昆阳共进退，我个人支持与黑虎贼联合，至于李郡守那边，日后我会向他当面解释……倘若有什么责任，荀某愿意一并承担。”
听到这话，刘毗与马盖二人就再没有犹豫——他们当然不敢阻扰黑虎贼‘入主’昆阳，只是怕为此事承担责任，因违背了李郡守的意愿而丢了官职罢了。
既然荀异愿意承担责任，他二人自然乐意。
唯独县丞李煦还有些犹豫：“如何确保黑虎贼愿意与我昆阳共进退？”
见此，荀异正色说道：“我当亲自游说周虎！”
不错，他之所以留在昆阳，就是为了确保周虎站在昆阳一边，站在颍川郡一边，倘若真像那杨定所说，周虎暗中已投靠了叛乱军，那他恐怕就只有以死谢罪了——当然，在死之前，他肯定会与周虎反目，然后揭穿后者的虚伪面具。
“那就拜托督邮了。”
刘毗点点头同意了荀异的主张，正色说道：“既然如此，马盖，你立刻派人护送督邮前往黑虎山，与那周虎交涉。其余人等，继续戒严。”
“是！”众人纷纷领命。
待刘毗吩咐完毕之后，马盖便将石原、陈贵二人招到面前，嘱咐道：“大敌当前，刘公决定尝试与黑虎贼联手抗敌，请荀督邮代为游说，你二人待若干县卒保护督邮从北城门出城，小心难民。”
“与黑虎贼联合？”
石原、陈贵二人面面相觑。
自打几年前他们因缘巧合来到昆阳县至今，他们前前后后与黑虎贼打过好几场围剿战，双方一直都是敌人，直到后来黑虎贼使了个‘盘外招’，在县城内创立了兄弟会，双方的敌对才稍稍缓解，变成了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如今，居然要与黑虎贼联手了？
马盖看穿了二人的想法，正色解释道：“眼下正值用人之际，黑虎贼虽是山贼，但对我昆阳威胁不大，况且黑虎贼个个勇悍，其贼首周虎更是谋略过人，倘若能得到黑虎贼的相助，我等才更有把握抵抗绿林贼与叛乱军……黑虎贼，绿林贼，叛乱军，三者谁的威胁最大，你二人最是清楚。”
“……”
石原、陈贵二人面面相觑。
虽然不情愿，但他们必须承认，黑虎贼确实要比绿林贼好的多，至少黑虎贼不滥杀，属于尚有良知的山贼。
点点头，石原正色说道：“县尉放心，我二人定会保护好督邮。”
片刻后，在石原、陈贵以及其余四名县卒的保护下，荀异乘坐马车从北城门出城，径直前往黑虎山，在大概行驶了两个多时辰后，他们便来到了黑虎山下。
将马车停留在山下，派了两名县卒看守，荀异便带着石原、陈贵一行人上了山。
上山的路，东南坡因为有蛛网狭道的关系显得最长，而南坡、东坡最短，当然也更费力。
而荀异此时急着上山得到周虎的承诺，自然选择了最近也是最费力的南坡。
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遇到了巡逻守山的黑虎贼。
不过鉴于近几个月来荀异曾多次往返黑虎寨，山上的黑虎贼们对这位督邮也不陌生，再加上他们听说首领周虎似乎对这位督邮颇为恭敬，是故对待荀异也是非常客气。
“荀督邮来见首领？”
“啊，不知周首领身在何处？”
“在主寨呢，我领督邮前去。”
一番对话后，一名叫做褚飞的山贼便自告奋勇领着荀异一行人上山，期间遇到的暗哨，都被他喝退，以至于荀异等人轻轻松松就来到了山顶的主寨。
这还是去年黑虎贼卷土重来后，石原、陈贵二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黑虎贼的主寨。
正当石原在观察这座黑虎贼的主寨时，忽然陈贵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来，旋即便看到黑虎贼刘屠带着许柏、王聘两个他的同伴，正从寨内走出来——许柏、王聘二人显然也惊呆了。
“荀督邮？”
刘屠也认得荀异，当即就迎上前来。
荀异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周首领可在？我有要事与他商量。”
“在、在，就在寨内，我领督邮前去。”
刘屠笑着点点头，代替褚飞领着荀异一行走向山寨深处。
期间，他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石原，显然是认出了后者。
也难怪，毕竟在昆阳县的一干捕头当中，石原属于颇有名气的，就连黑虎贼也知道这个家伙不好惹。
但有些人，就是越不好惹就越要惹，比如刘屠，此刻他就想着如何给石原一个下马威。
片刻后，一行人便来到了赵虞的屋前，而赵虞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带着静女出屋迎接，邀请荀异进屋详谈。
石原、陈贵二人原本想跟着荀异进屋，却被刘屠伸手拦下。
“什么意思？”石原斜睨了一眼刘屠。
从旁，赵虞的护卫庄平解释道：“石捕头可以放心，我等不会对督邮不利。”说着这话，他小声提醒刘屠道：“刘屠，别惹事，莫坏了首领的大计。”
然而，庄平呵斥不住刘屠，后者拍拍他肩膀说道：“放心，我只是跟石捕头打声招呼……”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石原，嘿嘿冷笑道：“石原，过去，你可杀了我们不少人……”
听到这话，站在刘屠身背后的许柏、王聘二人心中着急。
要知道在一段时间的解除后，他们很了解刘屠的性格，一听后者的口气，就猜到刘屠要找石原的茬了。
而尴尬的是，他们也不能帮石原，因为刘屠拿他们当心腹看待。
另外一边，石原已从庄平的态度中猜到了几分。
他猜测，黑虎贼这边肯定也收到了叛乱军入境的消息，也不敢与昆阳县闹出不愉快，可见刘屠找茬只是他个人行为。
既然是个人行为，石原自然不会表现出懦弱，只见他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官兵杀贼，这不是天经地义么？若日后你黑虎贼继续作恶，我还是不会留情！”
“嚯，好大的口气！”
显然刘屠很不快于石原的态度，闻言冷笑道：“算你走运，当初没碰到老子……”
“今日这不是碰到了么？”石原挑了挑眉，冷笑道：“要比划一下么？”
『这位石捕头看来也是个暴脾气……』
赵虞的护卫庄平瞧见，连忙劝阻道：“两位、两位，荀督邮来见首领，想必是有大事，莫要打搅到他二人。”
可惜庄平根本管不住刘屠，后者笑着说道：“庄平，你怎么婆婆妈妈像个娘们般叨扰？既然石捕头开口要比划一下，咱们怎么能示弱于人呢？”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柏，努努嘴道：“许柏，替我教训他一下。”
“……”许柏张了张嘴，尴尬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原，低声说道：“老大，不好吧……回头大统领又要骂你了……”
“怕什么？”刘屠眼睛一瞪，拉过许柏低声说道：“这个叫石原的家伙，过去杀了咱们不少人，虽然咱们眼下不好动他，但可以让他出出丑……怎么？你怕了？”
“倒也不是怕了……”
许柏也不知该如何向刘屠解释，被赶架子上架般，站到了石原的面前。
而对面，石原亦有些傻眼，张张嘴，欲言又止。
他倒是不介意跟刘屠比划比划，但跟许柏这个旧日同伴比划……
从旁，陈贵、王聘二人亦是相顾无言。
“石捕头，那……得罪了？”
在刘屠得意洋洋的旁观下，许柏带着几许尴尬朝石原抱了抱拳。
“哦……”
石原亦是满脸古怪，不知该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邀请荀异在屋内的桌旁坐下。
只见荀异在坐下后就带着几分急切对赵虞说道：“今日，已有南边的难民跨过沙河，来到昆阳城下，我与刘毗、马盖、李煦几人商议，提出联合黑虎贼，共同抗击叛乱军……不知周首领是否记得当初的承诺？”
在说完这番话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绷紧的面庞证明他心中其实也带着几分紧张，生怕这周虎当初对他的承诺只是一番欺骗。
好在赵虞并没有让荀异久等，当即就笑着说道：“当然！荀督邮是周虎的朋友，周某对朋友的许诺，自然是言出必践。……督邮放心，我周虎会坚定站在昆阳与昆阳的百姓这边，坚决抵抗叛乱军，绝不会容许叛乱军在昆阳肆意妄为！”
听到赵虞的承诺，荀异绷紧的心神终于得以放松，他欣慰地点点头：“好，总算我没有看错你。……你不必担心李郡守那边，等你到昆阳与刘毗、马盖等人见过面，我便启程去见李郡守，这次我一定会说服李郡守赦免你黑虎贼，使你等脱去‘贼子’恶名。”
赵虞笑着拱了拱手：“那就仰仗督邮了。”
正说着，他们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拳脚打斗的声音，还有一阵阵助威。
误以为发生了什么，赵虞、荀异二人便走出屋外，旋即就看到石原、许柏二人在一群黑虎贼的旁观下切磋拳脚。
甚至于，不少不明究竟的黑虎众还在为许柏呐喊助威。
“好，许柏，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家伙！”
“把这厮干趴下！”
从快步走来的庄平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赵虞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荀异说道：“事不宜迟，周某这就与督邮前往昆阳。”
“嗯。”荀异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别人说什么，至少在他看来，这周虎是明事理的人。
当然，事实上他也不是不知周虎对昆阳的暗中掌控，甚至他也隐约猜到，昆阳县衙肯定有周虎的人，但这些都不要紧，只要周虎坚定地站在昆阳县衙一方，站在他颍川郡里一方，站在朝廷一方，这些都是可以容忍的。
毕竟他也不能要求一个山贼循规蹈矩，只要把握住大原则即可。
至于最坏的结果，那也无非就是由周虎取代刘毗施行县令的权限，这比叛乱军入主昆阳要好地太多太多。
当日，赵虞就带着陈陌、王庆、刘屠等一干他黑虎寨的悍寇，来到了昆阳县，在昆阳县的县衙，堂而皇之与县令刘毗、县尉马盖、县丞李煦等人商议抗击叛乱军的对策。
暗中控制昆阳，他早已达成，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借此机会彻底洗白他黑虎众，让他黑虎众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昆阳街头，一边趁机壮大的同时，一边设法成为昆阳的救星。
当然，倘若有余力的话，他也拉一把汝南、襄城两县，毕竟他也不舍得放弃刘仪、王雍那两个刚结交的朋友。

第306章 入主昆阳
“……那么，开始商议退敌之策吧。”
在昆阳县衙的前衙廨房里，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颇具气势地坐在主位，一边笑着说道，一边环视屋内的众人。
见此，荀异、刘毗、李煦、马盖、石原等官府方的官员与捕头皆是一愣，神色各异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周虎——摆着刘毗这位昆阳县的县令在场，这周虎居然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主位？
不得不说，对此刘县令亦稍稍有些不快。
但不快归不快，他可不敢与这位黑虎贼首领产生矛盾，更何况是因为这点小事，因此，刘毗在微微一愣后，就若无其事地在东侧的首位坐了下来。
然而，刘毗不说话，不代表其余人就没有反对意见，这不，昆阳县的县丞李煦立刻指着赵虞说道：“周虎，你将刘公置于何地？”
话音刚落，荀异就出面打了圆场，在安抚罢李煦后转头问赵虞道：“周虎，你这是做什么？”
赵虞笑着说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动，既现如今县衙与我黑虎寨合作，共同抗击叛乱军进犯，那么理当先选出一名‘首领’，否则，县衙的人与我黑虎寨的人相互怀疑、相互推诿，或不等叛乱军来袭，咱们自身恐怕就会发生内讧。周虎不才，愿意当这个首领，率众人抗击叛乱军，保我昆阳太平！”
对于赵虞的回答，荀异并不意外，因为他早就猜到，即便是联合抗击叛乱军，周虎这位黑虎贼的首领也不可能屈居人下，听从昆阳县县令刘毗的调遣，果不其然，刚到县衙，这周虎便做出了喧宾夺主的行为，意在迫使众人默许以他为主。
但就像他先前所持的观点，只要这周虎不倒向叛乱军，这是可以容忍的行为。
唯一的问题是，昆阳官府又对此报以什么态度呢？
看了一眼刘毗、马盖、李煦几人，荀异决定先观望片刻，看看众人的态度。
事实不出他意料，昆阳县丞李煦立刻提出了反对：“荒谬！我昆阳本就有‘头’，那便是刘公，你周虎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刘公之上？”
瞥了眼坐在那默然不语，似乎有些小情绪的刘毗，赵虞笑着说道：“周某并不怀疑刘公在县政上的功绩，甚至于，周某从始至终都认为刘公是一位德行与才能兼具的县令，但此次与叛乱军打交道，考虑到绿林贼与叛乱军皆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我怕刘公反被道德所束缚。……正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对付像绿林贼、叛乱军那等滥杀无辜的恶人，周某认为我更适合做那个‘头’。……刘公，不知您是否愿意委屈一下呢？”
见赵虞的眼神看向自己，刘毗便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也不晓得是否是因为赵虞给了他台阶下，亦或是他对眼前的黑虎贼首领心存畏惧，他琢磨了一下，大义凛然地说道：“只要周首领能确保我昆阳无恙，不受叛乱军胁迫，刘某愿意推举周首领为‘头’，协助周首领抗击叛乱军，保我昆阳县成千上万子民的安危！”
“大人……”
县丞李煦动容地看向刘毗，就连石原等捕头，看向刘毗的目光中亦充满了敬佩。
有这等为了大局不惜暂时屈居黑虎贼之下的县令大人在，何愁不能击退叛乱军？！
唯独马盖暗自撇嘴：说得好听！还不是怕得罪周虎？
“好！”
荀异亦适时地站出来称赞刘毗，顺便将此事盖棺定论：“刘公深明大义，真乃我朝廷之栋梁！”
而从旁，黑虎众的王庆亦嘿嘿怪笑着，假意奉承了一番：“刘公英明啊！……嘿嘿。”
平心而论，王庆倒是不介意与昆阳官府合作，共同抗击叛乱军，但他可受不了接受昆阳官府的调遣，而现如今，他黑虎寨居然取代了昆阳县衙成为抗击叛乱军的头头……
他黑虎寨的人，指挥官兵？
这怎么想都是一件让人感到痛快的事。
『这小子……确实有能耐。』
瞥了一眼赵虞，王庆心下暗暗想道。
尽管他桀骜不驯，但今时今日，他对赵虞多少也服气了，谁让那小子有本事令昆阳县衙都以他们为主呢？
从旁，陈陌虽然不说话，但显然也是倾向于由他黑虎寨为主，而在陈陌身后的刘屠，更是已经咧嘴大笑。
『以周虎为主？我的天……』
在刘屠的身后，许柏、王聘二人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事态的演变完完全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料，想当初他们为了铲除黑虎贼而混到黑虎贼内部时，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昆阳县衙居然会迫不得已与黑虎贼合作，甚至于还是以黑虎贼为主的合作方式。
『阿原……』
二人有些担忧地看向不远处的同伴石原，他们感觉，石原想要铲除黑虎贼的目标，似乎是越来越难实现了。
而此时的石原，倒没有注意到身在‘贼营’的两名同伴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继县丞李煦之后，不亢不卑地提出了反对：“我反对！……黑虎贼为祸县里许久，纵使今日有弃暗投明之意，又岂可喧宾夺主，凌驾于县衙之上！要说退敌，我推举马县尉，马县尉足以击退叛乱军！”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意有所指地说道：“周虎，我想你不会否认马县尉的能力吧？他曾经击败过你……”
听到石原的话，马盖面色微微一变。
他倒是不怀疑石原是好意，但问题是这份好意会害苦他啊——他当然能猜到眼前的黑虎贼首领是要趁机‘入主’昆阳县，他岂能在这件事上阻拦半分？
眼见赵虞瞥了他一眼，马盖心中微惊，正要解释，却见赵虞笑着说道：“周某当然知道马县尉的能力，也敬重马县尉，但你说马县尉击败过我，我是不认的。……当年马县尉击败的，只是杨通，并非我周虎……马县尉，你说呢？”
马盖连忙抱拳道：“周首领明鉴，抛开你我双方所在的位置不谈，马某对周首领的才能深感佩服。就像刘公所言，只要周首领能确保我昆阳无恙，使我昆阳百姓不受叛乱军威胁，马某愿意暂时听命于周首领……”
“县尉？”石原带着几分惊讶不解看向马盖。
『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马盖暗道一声，一本正经地对石原低声说道：“以大局为重！”
看看刘毗，又看看马盖，石原微微点了点头，心下暗暗称赞这两位大人的品行。
为了大局，不惜自身名誉受损，这是多么高尚的品德啊！
相比之下，某个趁火打劫的山贼头头，品行实在是卑劣……
但……
『……县尉说得对，眼下当以大局为重。』
暗道一句，石原退到了马盖身后，不再说话。
见昆阳官府方终于再没有人提出异议，荀异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出面盖棺定论：“好，既然已无意义，那么……”
他转头看向周虎，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周首领，请务必要守住昆阳，莫要让我昆阳子民受叛乱军残害。”
显然，这是这位荀督邮的底线。
赵虞环视了一眼在座的诸人，微笑说道：“督邮请放心，我黑虎寨与昆阳利害一致，自然不会容许叛乱军在这里胡作非为……我以我性命担保！”
荀异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对赵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因为他知道，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的周虎，肯定有了退敌之策。
果不其然，只见赵虞环视一眼屋内众人，沉声说道：“承蒙诸位不弃，推荐周某为首，周某姑且先说说我的看法，如有疏漏，诸位不妨予以补充纠正。”
说罢，他稍稍一停顿，继续说道：“叛乱军犯境，人数不知几凡，我想当务之急是扩充兵卒……”
“城内，还是城外？”马盖插嘴道。
赵虞看了一眼马盖，解释道：“以城内为主。至于城外的难民，我们可以用类似‘以工代赈’的方式逐步吸收……”
县丞李煦也插嘴道：“可是……呃，周首领，据石捕头所言，城外的难民中可能混有绿林贼。”
赵虞笑着说道：“周某进城时，城外已有据说五千余难民，总不可能这五千难民都是绿林贼吧？倘若因为担心这些当中混有绿林贼而排斥他们，那就好比因噎废食，硬生生将这些人推向绿林贼，被绿林贼所利用……因此我觉得，咱们不妨先挑选一部分人加入我昆阳，一方面可以增强我昆阳的守备实力，一方面也能给予城外的难民希望，不至于让他们因无助而感到绝望，人一旦绝望，就很容易受人挑唆，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比如你先前派人袭击汝南、襄城两县？
李煦、石原等人心下暗暗想道。
但想归想，他们也觉得周虎提出的主张是正确的。
舔舔嘴唇，李煦试探道：“那么，挑人的事由哪方负责呢？”
仿佛是看穿了李煦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我认为这件事，贵我双方还是同时进行为好……”
听到这话，李煦面色微变，着急地问道：“你黑虎……贵方也要收人？”
从旁，像石原、陈贵等捕头，一个个绷紧了神经。
要知道黑虎贼收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一旦黑虎贼趁着这次机会，从难民当中吸收了大量人手，那日后岂不就更难剿灭这伙山贼了？
不得不说，这伙人着实是心宽——就这样了，还想着日后剿灭黑虎贼？
赵虞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担忧，闻言笑着说道：“当然。在我的构想里，官府，主要还是以守卫县城为主，但诸位都知道‘久守必失’的道理，倘若我等一味死守县城，待日后叛乱军的主力到达，县城还是难以避免被攻破的结局。……我们需要一支主动出击的军队，而我黑虎众，可以承担这个重任，面对绿林贼与叛乱军，主动出击，为县城减轻压力。……而如此一来，我方自然要吸纳一部分流民，李县丞，你觉得呢？”
“……”
李煦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毕竟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解释实在是太充分了。
他看了几眼赵虞，叹息道：“在下无法反驳，只能希望周首领……日后不会与我昆阳为敌，否则，便是另一场灾难。”
赵虞当然明白李煦的暗示，笑着说道：“李县丞多虑了，周某并非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贼，况且我黑虎寨现如今在城内已有了一些家底，日后足够弟兄们吃用，自然而然就不会再去做那些劫道的无本买卖。”
“但愿。”李煦点了点头。
他知道，周虎所说的‘家底’，指的是城内兄弟会的工坊。
随后，赵虞又提出了‘清野’之策：“我昆阳境内，尚有祥村、丰村、许乡等诸多乡村，这些乡村别说抵挡叛乱军，连绿林贼亦抵挡不住，当立刻派人发出警告，令他们搬迁至县城……刘屠、陈贵。”
“首领。”
刘屠立即抱拳出列。
反观捕头陈贵，显然有些无法适从，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位黑虎贼首领是在他对下令。
在看了一眼马盖与石原二人后，陈贵抱了抱拳：“周首领。”
赵虞也不在意陈贵的反应，点点头后说道：“警告众乡村一事，由你二人负责，务必要让他们尽快搬迁至县城，到时候，县衙便派人安顿他们。”
『呃？』
刘毗、李煦二人看了一眼赵虞，表情有些古怪。
但既然已默许以周虎为主，二人也就只能点头答应：“此事确实重要。”
旋即，赵虞又转头看向杨敢、贺丰等几名捕头，下令道：“叛乱军短期不能攻破城池，不然围城攻打，趁眼下叛军尚未围城，你二人立刻组织人手，出城砍伐林木，既能作为柴火，日后亦可让百姓制成投矛用来杀敌……考虑到人手问题，我会对陈才下令，让他配合你们。”
『对陈才下令？现在是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贺丰、杨敢等几名捕头表情古怪地接下了命令。
不过眼下非常时期，谁也没有在意此事，倒是刘毗、李煦等人对周虎所说的另外一件事产生了兴趣：“让百姓制成投矛？”
“嗯。”
赵虞点点头，对刘毗、李煦等人解释道：“一旦叛军长时间围困县城，城内百姓口粮耗尽，又无闲钱从市集购入米价飙升的粮食，必然会引发民怨，介时官府可以用类似‘以工代赈’的方式，让城内的百姓用劳力换取口粮。……介时，城内百姓可以帮我等制作箭矢、弩矢、投矛等物，考虑到城内有数千户百姓之多，再加上一部分吸纳的流民，介时我等便可得到充足的箭矢与投矛用于守城。对了，县衙当尽快将城内的铁匠、木匠、石匠召集起来，叫铁匠负责锻造箭镞，修补兵器，木匠、石匠可用于修补城墙。”
“好。”刘毗、李煦二人点了点头。
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眼光确实长远，叛乱军刚入境，这就在考虑围城时的问题了。
待其他事项安排完毕后，赵虞又转头看向马盖与陈陌二人，下令道：“吸纳流民一事，县衙方由马县尉负责，我方由陈陌大统领负责，两位可直言于城外的难民，只要他们愿意为我昆阳而战，共同抵挡叛乱军，我昆阳便愿意接纳他们，他们的家眷也可以搬到城内，当然，倘若想要得到口粮，那就必须听从县衙以及兄弟会的指示，付出劳力，包括但不限于制作箭矢、投矛等物。……倘若不会，县衙可以派木匠教会他们。”
“好。”
马盖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不过混迹在其中的绿林贼怎么办？……现如今城外我倒不认为有绿林贼混迹其中，但过几日，我想肯定会有绿林贼混在难民中来到我昆阳……”
听到这话，刘屠在那哈哈大笑道：“找出来杀掉就是了。……绿林贼大多都杀过人，一个人是否杀过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可否认，刘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个人杀没杀过人，在眼神与承受能力上，与寻常人是有很大区别的，当然，这个区别未必很明显，但是一个人若杀人如麻，那就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就好比黑虎众，将这群悍寇丢在一群老实巴交的难民当中，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因此赵虞便说道：“仔细筛选，尽量莫要让绿林贼混入，至于监视，可以采取‘连坐’之策，叫他们相互监视。就拿县卒而言，每一名值得信赖的县卒，可临时任命为伍长，负责四名难民。伍长若在，且并无异状，按人数发放口粮于伍长，由其分配；若伍长莫名亡故，四人全部处死！”
“……”
石原愕然抬头看了一眼赵虞，心中暗道：不愧是黑虎贼，手段可真狠！
但嘀咕归嘀咕，他内心深处觉得这周虎的提议倒也不错：毕竟只要‘伍长’还活着，担任伍长的县卒肯定能渐渐察觉手下是否混有绿林贼，因此绿林贼想要藏匿，就必须先除掉伍长，然而周虎这条命令，恰恰就堵死了绿林贼的这个企图。
可想而知，这条命令一下，只要不是绿林贼，就一定会死保伍长，此时即使有绿林贼混在其中，想来也不敢轻举妄动，除非藏匿地过深，否则迟早会被伍长察觉。
虽然不大愿意，但石原必须承认，周虎这招确实很高明。
赵虞可不知石原心中所想，继续对马盖、陈陌二人说着：“按照这个办法，县衙可在短期内拉起近两千人的队伍，而我黑虎寨，亦可以拉起两千人，这是初期比较稳妥的增兵方式。……拉起两千人的队伍后，你二人不可懈怠，要加紧笼络人心，只要一切顺利，半月乃至一月之后，我们就可以再利用这招，拉起两支一万人的队伍……随后再故技重施，便能拉起两支近五万人的队伍……”
『两支五万人的队伍？有那么多难民么？况且粮食也不够啊。』
听到周虎那理想化的发言，县丞李煦摇了摇头，提出了质疑：“可是周首领，咱们未必有足够的粮食养活那么多人啊……你看，到时候城内的百姓要赈济，两支保卫县丞的军队要养活……”
“县仓的粮食不够么？”赵虞问道。
李煦摇了摇头：“县仓里的粮食，大抵只够全城吃用三四个月，倘若要接纳难民，又要养活军队，我恐到时候连坚持一个月都颇为勉强……”
赵虞沉思了片刻，说道：“派人与城内的米商谈谈，将全程的粮食，只要能吃的，通通管控起来，先由县衙派人去谈，倘若有谁不合作，我会派人去谈。”
“……”
李煦张了张嘴，在犹豫半晌后选择忽略了‘由黑虎贼去谈’这件事，摇头说道：“即便如此，恐怕也不够。”
“无妨，县衙只需管好城内即可，其余我会想办法的。”
看了一眼刘毗与李煦，赵虞正色说道：“比如说，向绿林贼‘借’点粮食。……这伙人走在叛乱军前头，到处抢掠收刮，想必手中有不少钱粮，咱们可以想办法跟他们‘借’一点。……大统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陈陌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旁，王庆、刘屠等黑虎众嘿嘿直笑，他们当然明白向绿林贼借粮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看到这帮人的作态，石原、陈贵对视了一眼。
派黑虎贼去抢掠绿林贼？
石原二人颇有些哭笑不得。
但仔细想想，这招以贼制贼，倒还真的不坏。
毕竟绿林贼是一群擅长以多支小股兵力骚扰、偷袭的家伙，就仿佛群狼一样，面对猎物四面包围，伺机东咬一口、西咬一口，直到猎物鲜血流尽而咽气——当年江夏的正规军，就时常在这方面吃亏，因此才要征召擅长小股兵力作战的游侠协助剿贼。
而黑虎贼，这群山贼同样擅长小股兵力作战，更要紧的是，自周虎成为贼首后，这群山贼便以军队的方式接受训练，这意味着这帮贼寇具备堪比正规军的实力。
既擅长小股兵力作战，又能承受正面交锋，况且还凶狠强悍，除了人数上陷入绝对的劣势，石原、陈贵二人实在不觉得他昆阳的黑虎贼有什么地方比不过那些绿林贼。
你说绿林贼一个个一个个凶狠残暴？黑虎贼也不是吃干饭的。
只要双方人数相差不大，一旦这两群恶狼碰面，石原毫不怀疑那些绿林贼会被黑虎贼啃地只剩下天灵盖。
当然，前提是黑虎贼得了解绿林贼的行动方式。
不过对此石原倒并不担心，因为黑虎贼当中，也有两个熟悉绿林贼作战方式的……‘内应’。
『……』
他看了一眼此刻站在刘屠身后的两名同伴，许柏与王聘。
而许柏、王聘也看着他。
四目交接，彼此都感觉有点难以适从。
而此时，赵虞亦看了石原、陈贵、许柏、王聘几人一眼。
就像当日他所认为的，他根本不在乎石原等人做什么小动作，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迟早会为他所用。
就像今日。
当日，昆阳城内所张贴的黑虎贼大小头目的通缉令，全部由县衙派人撕下。
次日，一群头裹黑巾、凶神恶煞的黑虎贼，身穿甲胄、手持兵器，堂而皇之地从城门进入了城内，引得城内的百姓争相观望。
其中或有人认出了这些黑虎贼，或有人惊诧，或有人恐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有一部分明眼人才明白，继黑虎贼于暗地里把持昆阳之后，这伙山贼终于要在明面上控制昆阳了。
日后的昆阳，再也不是县令刘毗说了算，取而代之的，乃是黑虎贼的首领……
周虎！

第307章 征召难民
六月二十九日，大概辰时前后，黑虎众小头目乐贵率领两百名寨众，从昆阳县的西城门进入城内，径直来到了城内的黑虎义舍。
此时的黑虎义舍，已因为昆阳县进入‘战时管制’而暂时歇业，成为了黑虎众的汇聚地，包括赵虞在内，黑虎寨的大小头目与普通寨众，都住入了这条街。
为了防止吓坏居住在这条街上的昆阳百姓，赵虞吩咐寨人在街口与街尾各竖了一块牌子，用以宽慰民心。
大概巳时前后，昆阳县尉马盖带着捕头石原朝黑虎义舍而去，在半途中就看到有一群百姓围在这块木牌周围，一边好奇张望，一边听认得字的人逐字逐句念木牌上的字。
马盖、石原二人也挤进去看了看。
只见那块木牌的顶端，雕刻有一头匍匐潜近的长尾黑虎的侧影，虽然少了几分猛虎的霸气，那这头‘黑虎’仿佛正在狩猎的动作，还是让人本能地感觉危险。
黑虎侧影之下，密密麻麻雕刻着一排排的小字，石原仔细一瞧，这才知道原来是黑虎寨的寨规。
这些寨规规定寨众不得背叛首领，不得背叛山寨，不得背叛兄弟，不得抗拒上令，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因财弃义，等等等等。
尤其是在‘不扰民’、‘不滥杀’等条款的字体下方，还刻意用黑墨划了一条横线，着重强调。
而最底下，似乎还有黑虎贼对街坊的友情提醒：寨内弟兄大多性劣桀骜，望乡邻莫与其口角、争执，莫要挑衅，可两相安好。
就当马盖与石原二人看着那木牌上的字时，有围观在此的附近百姓注意到了他俩，纷纷开口询问。
“马县尉、石捕头，何、何以那些黑虎贼（小声）会到城内来？”
“……他们不是北面应山的山贼么？县衙为何会允许他们进城？”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马盖压了压手，向众人解释道：“诸位乡邻、街坊，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南边发生了叛乱，那群叛乱军在一些绿林贼的相助下，一路杀人抢掠、奸淫妇子，无恶不作。得知这些凶徒已迫近我昆阳，刘公与李县丞便提议联合县北的黑虎贼……诸位都听说过黑虎贼，黑虎贼虽然是山贼无误，但他们并不滥杀，更不会抢掠平民，而最紧要的是，他们上至大首领周虎，下至普通的贼众，皆有一份共同保卫昆阳的信念，不容许叛乱军在我昆阳胡作非为，是故，县衙决定与黑虎贼合作，共同抗击叛乱军与绿林贼。”
说到这里，他亦提醒众人道：“这块木牌上，刻有黑虎寨的寨规，想必是周虎首领为了让诸位街坊消除恐惧而竖立的，如这块木牌所刻，黑虎贼也有寨规，只要诸位街坊们莫要去挑衅他们，辱骂他们，相信他们并不会对诸位不利。”
“真、真的么？”有街坊惊疑地问道。
“当然！”马盖面带笑容，信誓旦旦地说道：“周首领对县衙许下过承诺，他们混黑道的最重视信誉，绝不会出尔反尔。再者，马某也会时刻派人盯着他们，确保不会有一名黑虎贼违反寨规对诸位不利。”
听到这话，在场的百姓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交头接耳。
旋即，这些人就扯到了叛乱军与绿林贼身上，马盖向他们解释了片刻，然后就带着石原脱身了。
看着马盖带着几分疲倦的面色从一群百姓中脱身，石原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一想到他们即将与那周虎见面，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对马盖说道：“县尉，与虎谋皮，恐非智举。那周虎欲取代刘公、取代县衙把持昆阳，此野心昨日已昭然若揭，卑职以为县衙当及早想好反制之策，否则，日后县衙恐被周虎所奴役。”
『你怎么知道县衙眼下就不曾被周虎奴役呢？』
马盖看了一眼石原，缓缓说道：“昆阳需要周虎，需要他的智谋，他的远见，他的狠辣，还有他的手段……你所思之事，等我昆阳有能力挡住叛乱军，再想不迟。”
听到这话，石原默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明白，现如今据说有十几万、二十几万叛乱军与绿林贼裹挟百姓推兵至此，饶是他当年在江夏郡与叛乱军打过交道，面对这种数量的敌人也不禁有种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是否能抵挡住叛乱军。
在这一点上，昨日那周虎从始至终淡定自若，甚至谈笑风生，石原不得不佩服一句：不愧是黑虎贼之首！
与马盖说着聊着，他们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黑虎义舍前。
原本这个时候，义舍门前多半已排起了附近百姓等着免费用饭的长队，而今日，义舍附近到处都是黑虎贼的身影，这些人或倚，或站，或蹲，面带凶相、神色轻佻，尤其是当看到他们这队官兵时的玩味笑容，甚至是吹着口哨表现挑衅之意，石原伸手按住剑柄，忍着性子才没有发作。
好在此时有黑虎贼的头目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来到屋外喝止了那些人的挑衅：“喂！”
旋即，这名头目走到马盖与石原面前，笑着说道：“马县尉、石捕头。”
“马舍长。”
马盖与石原抱拳打了声招呼，原来那人正是黑虎义舍的大管事，或者说舍长，‘应山九贼’之一，化名马洪的马弘。
“周首领在义舍么？”
“在。……县尉与石捕头请。”
“请。”
几句寒暄后，马盖与石原便带着几名县卒走入了义舍内，只见此时的义舍内，遍地都坐着黑虎贼，这些人用凶恶且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身穿官服的马盖等人，或挑衅地发出笑声，或吹几声口哨，马盖与石原全当没有看到、没有听到。
径直走到二楼，马盖、石原二人便看到那位带着虎面面具的周虎坐在一张桌旁，手握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从旁，除静女与陈陌站在桌旁低头观望，就只有王庆百无聊赖地躺在角落，双手枕头、翘着双脚，一副吊儿郎当的作态。
马盖二人凑近观望，这才发现那位黑虎贼的首领正在绘制一副地图，一副包含昆阳、汝南、襄城、叶县、舞阳等几个县的地图。
“马县尉。”
注意到马盖等人的来到，陈陌朝着前者点了点头。
马盖亦点头回礼。
此时，正在绘制地图的赵虞也注意到了马盖二人，遂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马盖，问道：“县衙开始行动了么？”
“是的。”马盖抱了抱拳，说道：“刘屠、陈贵，已出城往祥村等几个乡村而去，说服他们搬迁至县城，贺丰、杨敢两名捕头，亦在陈才的相助下，率众从北城门而去，择近砍伐林木与竹子，但伐林容易，搬运回城却是困难，单靠兄弟会的弟兄，我恐日期来不及……”
“无妨。”赵虞摇摇头说道：“待会你们出城募兵时，可以抽一部分人帮忙搬运。……你是为募兵一事而来的吧？”
马盖点头道：“是的。”
见此，赵虞转头看向陈陌，示意道：“大统领？”
“唔。”
陈陌点点头，冲着躺在角落小憩的王庆喊道：“王庆，走了。”
王庆睁开一只眼，旋即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吊儿郎当地走出了屋子。
看着王庆、陈陌、马盖几人陆续走出屋子，石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仍在继续绘制地图的赵虞，扣着剑柄的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拨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想要铲除的黑虎贼首领周虎，此刻就在他仅一丈之外……
“石捕头还有什么事么？”
屋内，忽然响起了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
石原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周虎身边一个同样带着虎面面具的女人，其白净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见正在绘制地图的赵虞亦抬头看来，石原低了低头，说道：“不，没有。……告辞了。”
“……”
赵虞与静女目视着他走出了屋子，旋即，后者便噔噔噔下了楼梯。
“方才，他似乎想对少主不利。”静女低声说道。
“正常的。”赵虞微微一笑，一边绘制地图一边笑着说道：“但是他不敢。……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昆阳眼下需要我……”
“我恐他日后对少主不利。”静女担忧地说道。
“日后？”
在面具之下，赵虞嘴角扬起几丝笑意，摇摇头说道：“如今要受我派遣，日后他亦脱离不了我手掌，无论是这石原，还是刘毗、马盖、李煦，亦或是整个昆阳……”
是的，他有这个自信。
不说赵虞凭借记忆绘制昆阳与周边诸县的地图，且说陈陌、马盖、王庆、石原几人。
在离开黑虎义舍后，他们一行人便来到了南城门，吩咐守城的士卒打开了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这动静还是蛮大了，理所当然吸引了围聚在外的许多难民们。
从昨日到今日，大多数难民在城外饿了一宿，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拿附近田地里根本尚未成熟的作物充饥，将城外的田地弄个一塌糊涂。
而现如今，乍然听到昆阳县的城门开启，这些难民都很激动。
莫非昆阳县愿意接纳他们？
激动之下，这些男男女女一个个站起身来，似潮水般涌向城门，旋即，他们突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到，从微微敞开的城门内，走出两队兵卒，一队身穿县卒的服饰，穿着甲胄、手持长矛；而另一队则头戴黑巾，同样穿戴着甲胄，只不过这些人的皮甲下并非整齐一致的官家服侍，乱七八糟穿什么的都有。
而走在为首的，正是县衙捕头石原，以及黑虎贼头目，王庆的手下乐贵。
“……”
在对视一眼后，石原与乐贵二人颇有默契地冲身后挥了挥手，旋即，双方各有几人搬着一张桌子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列于城门外的两侧。
期间还有人各自将一块木牌竖在城外的地上，木牌上一模一样写着三个字：募兵处。
在准备工作就绪之后，石原便朝着前方的难民们抱了抱拳，大声说道：“我乃城内县衙的捕头，石原，奉刘县令与马县尉之命，欲从你等之中挑选一批健儿，抵抗叛乱军与绿林贼，一共保卫我昆阳县，被选中者，其家眷可搬至城内居住，由县衙发放管制口粮，有意者速……”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冲向了他，唬得石原一边下意识按住剑柄，一边大声补充喊道：“……有与叛军作战经历的军卒以及他县县卒优先。”
当即，围住他的人潮中就立刻有人喊道：“我！我！我是阳安县的县卒……”
话音刚落，亦有其他人争相喊话。
“我是灌阳县的县卒……”
“我是平舆县的……”
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有二十几名当做县卒的年轻人踊跃报名。
“好，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石原一边安抚激动的难民们，一边转到桌子后，开始征募兵卒，记录被征募者的姓名、籍贯、特长。
看到另一边的‘火爆’场景，黑虎众一方负责募兵的乐贵也按捺不住了，毕竟作为黑虎众的一员，他也着急好的都被县衙一方给挑完了，只给他们剩下一群歪瓜裂枣——这怎么行？
然而，不同于石原可以毫无顾虑地自报家门，他黑虎众如何介绍己方，这着实是个问题。
怎么说？
说他黑虎众其实是一伙即将从良的山贼？
这档次未免差得隔壁太远……
于是乐贵机灵一动，大声喊道：“来来来，这边人少，这边也可以排队，都一样都一样。”
“……”
瞥了一眼隔壁，石原强行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给咽了回去。
都一样？谁他娘的跟你一样？
但很可惜，在‘一致抗击叛乱军’前提下，不允许两边相互拆台，因此石原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或许有人会问，就乐贵这帮头戴黑巾，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善类的黑虎贼，真能骗来人么？
事实上，还真的有。
这不，瞧见石原那一桌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时半会轮不到自己，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就跑到了乐贵那边，急切地问道：“几位大人，你们也是募兵的么？”
“当然。”乐贵点点头。
“是与那边一起的么？”有人指着石原那边问道。
“是一起的。”乐贵信誓旦旦地说道。
唔，事实上他倒也没撒谎，毕竟在‘共同抗击叛乱军’这方面，他黑虎寨与县军确实是一起的，只不过收的人各归各罢了。
于是乎，当即就有几十名年轻男子上了当，万分欣喜地在乐贵那本‘募兵册’上记录了名字、籍贯等信息。
但正所谓纸包不住火，很快难民们就都知道了，原来那群头戴黑巾的募兵者，根本不是昆阳县衙的捕头或县卒，而是一伙名为黑虎贼的山贼。
得知此事，那几十名因误会而加入贼窝的年轻人大惊失色，面色发白地来到乐贵面前，怯怯说道：“这位……大王，方才是个误会，我……我想退出……”
“行啊！”
只见方才还满脸笑容的乐贵，忽然板起脸来，抽出利剑一剑斩在桌上，恶狠狠说道：“国有国法，寨有寨规，入了我黑虎寨，那就是我黑虎寨的人，想要退出？那就是叛徒！叛徒唯有一死！……念你等今日才加入，姑且从轻处理，留下一条胳膊，你们就可以走了。”
说着这话，他身后那群黑虎贼一个个手持利剑缓步走了上来。
“留、留下一条胳膊？”
被骗的那几十名年轻人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你希望留下一条腿？”乐贵板着脸唬道。
那年轻男子吓地魂飞魄散，连声摇摇头说道：“不，不，那我不退出了。”
“这才对嘛。”
乐贵再次换上了笑容，搂着其中一名年轻人的脖子，安慰道：“你说你们是图啥？不就是图一口吃食嘛，加入我黑虎寨一样可以得到。……咱们还有酒呢，只要你表现好。你问问隔壁那帮混账，他们有酒么？”
“……”
大概是耳尖，正在负责募兵登记的石原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的乐间。
然而乐贵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石原，依旧搂着那名年轻人宽慰被骗的众人道：“至于我黑虎寨，没错，咱们这群人就是山贼。山贼怎么了？谁说山贼就不能保卫县城啊？啊？昆阳是咱们的地盘……”
远处的石原实在是忍不住了，怒声骂道：“莫要太过分了！谁说昆阳是你黑虎贼的地盘？！”
乐贵等人不甘示弱，反唇讥道：“谁说不是？你们这帮县卒还要听咱们首领的差遣哩！”
石原等县卒怒不可遏，与隔壁的黑虎众展开了对骂，好在此刻正在城楼上观察的陈陌、马盖、王庆等人看到情况不对，立刻出言喝止，这才恢复之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这一幕，看得附近的难民们面面相觑：这昆阳……什么情况？
不得不说，尽管难民们普遍都不明白一伙山贼为何能在城外‘募兵’，但鉴于善恶的认知，他们终归还是偏向县衙一方，这使得石原很快就招募到了五百余名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且他桌前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反观乐贵那边，除了一开始哄骗加入的几十名年轻人此刻还一脸惶恐地蹲在一旁，就再没有别的什么收获，且他这边的桌子前，也是空无一人。
“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
有黑虎众眼红于隔壁，低声对乐贵说道：“他们都收了五百余人了，咱们才这么几个……”
“急什么？”
乐贵环抱双臂淡淡说道：“那帮混账最多收两千人，再多就管不过来了，大不了等他们收满了咱们再收……这才第二日，城外就有六七千难民了，再过几日更不得了，你还怕收不够？”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几名黑虎众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看着隔壁。
然而此时，隔壁石原那边却遇到了让他头疼的问题。
原来，有一名目测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抱着一名仅几岁大的女娃排入了队伍，排到了石原所在的桌前。
只见这位女子，虽面黄肌瘦，但隐隐有几分姿色，她满脸哀求地看着石原说道：“捕头老爷，您行行好……”
石原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道：“这位……小婶，今日我县衙只征募男丁……”
不等石原说完，那年轻女子人便哀求道：“捕头老爷，我爹我娘，还有我哥与我嫂子，在上蔡被贼人杀害了，嫂子在被害前将她女儿托付给我，我姑侄二人一路逃到此处，已经好几日没吃过东西了，捕头老爷，您能让我们进城吧，我能吃苦，只要能换一口吃的，我什么都能干……”
石原看了一眼女子怀中的女娃，只见她嘴唇发干、面色发黄，略显呆滞的双目怯生生地看着石原，让后者亦颇感不忍。
但在犹豫了一番后，他还是委婉拒绝道：“这位姑娘，我县衙正在考虑施粥，你们可以等一等……”
然而这名女子很聪明，她很清楚无恶不作的绿林贼就在身后，呆在城外并不安全，因此她继续哀求石原。
但很遗憾，石原不能放行，毕竟城外有那么多想要进城的人，他身为县衙人员，又岂能带头破了规矩？
就在那名女子露出绝望神色时，隔壁乐贵身旁忽然有一名黑虎贼出言调戏道：“那带着女娃的小妇人，倘若你答应给咱当婆娘的话，咱可以把咱的口粮分一半给你与那小娃，还能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说罢，他问身边的乐贵道：“老大，你看行吧？”
“哈哈哈。”乐贵哈哈大笑。
那女子惊愕地看向不远处那群嘻嘻哈哈的黑虎贼，虽然心中害臊，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你们能让我姑侄二人进城么？”
听到这话，石原心中一惊，他生怕那群黑虎贼破了规矩引起大乱，立刻起身喝道：“乐贵，若非得到征召，任何人不得进城，你等莫要坏了规矩！”
抬手示意身边一群兄弟莫要与石原斗嘴，乐贵淡淡说道：“谁说带她们进城了？我带她们到山寨行不行？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还管得了我黑虎寨？！”
“……”石原顿时哑然。
的确，黑虎寨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以往是，如今也是。
就在他郁闷之际，那名女子小声问他道：“捕头老爷，这些人……”
仿佛看穿了女子的心思，石原微叹一口气，神色莫名地低声说道：“黑虎寨那边，倒也不失安全，你们在那里也能得到食物，但我想你也懂，你得对此……付出一点‘代价’。”
女子显然是听懂了，俏脸顿时一红。
只见在些许犹豫后，她咬了咬嘴唇，向石原鞠了一躬，旋即离开队伍，朝着隔壁乐贵等跑了过去。
当即，隔壁就响起了几十名黑虎贼激动的欢呼声。
远远看着不远处那群黑虎贼围着那名女子殷勤地套着近乎，石原的鼻子里狠狠喷出一股热气。
“……这群混账！”

第308章 七月上旬
截止当日傍晚，昆阳县衙从城外的难民中征募了九百余名青壮，几乎将当前这批难民中的青壮年全部挑了去。
若不出意外，这九百余名青壮将加入昆阳的县军，协助昆阳县衙守卫城池，以获得‘允许家眷入城居住’的资格名额。
而作为交换条件，与这九百余名青壮年相关的约三千余名难民，被允许进入城内居住，虽然这些人未必能在城内分配到房屋，大多只能居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但再怎么说也是在城墙内，安全问题得到了保障。
然而，剩下的人怎么办？
刨除掉九百余名青壮与其家属，当日昆阳城外尚还有两三千名难民，这些大多都是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法达到‘获许进城’的资格。
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因为像石原、陈贵等县衙的捕头与县卒都知道，这些被挑剩下的难民，实际上已经被他昆阳县所舍弃了，哪怕他昆阳县出于道义精神，或多或少会给这些人发放一些口粮，但大抵上还是得让这些人自生自灭。
这一点，连石原都不能指责那周虎残酷，因为他也明白，他昆阳城内既无足够的空间，亦无足够的粮食，除非是能帮助他昆阳县抵抗叛乱军，否则，每多容纳一名难民，就相当于让城内的百姓少了一人份的口粮——昆阳县，终归还是要以保护本地人为主。
在绝望之下，一些孤单无依的女子，在明知将付出身体作为代价的情况下，亦只能投靠黑虎众。
对此，石原、陈贵等人既不支持，亦不阻拦。
因为他们也明白，他们帮不了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想要得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甚至想要得到食物，‘委身于贼’或许是她们唯一的选择。
否则，她们就只能继续在城外忍饥挨饿，等待昆阳县衙接纳她们，但残酷的是，昆阳必须优先考虑对自身有利的人，这就意味着这些女子最终也无法得到庇护。
而这，也正是石原、陈贵等人并未向黑虎贼首领周虎禀告乐贵等人行为的原因——这些事他们县衙人员不可以做，但黑虎贼可以。
然而，即便石原、陈贵等县卒一个个缄口不言，但赵虞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乐贵等人的行为，得知这帮黑虎众，出于私心接纳了一批孤苦无依的女人。
当晚，乐贵被招到赵虞面前，就此事作出解释。
别看乐贵白昼里在城外时嘻嘻哈哈，此时他在赵虞面前，多久也有些紧张——他甚至都忽略了他也见过赵虞的真身，心知那只不过一名才十六岁的少年。
这也难怪，毕竟赵虞如今在黑虎寨的威信那是越来越高了，更别说在此次‘联合抗击叛乱军’这件事上，赵虞强势凌驾于昆阳之上，成为了昆阳县的‘主将’，无论是县尉马盖，还是石原等捕头，包括县令刘毗，都要暂时听从赵虞的指示。
这是一般山贼能够办到的么？
就凭赵虞能够让他们黑虎贼堂而皇之地行动于昆阳大街小巷，似乐贵等人就已经对这位大首领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用请求的眼神看了一眼在旁的老大王庆，乐贵一脸诚恳地对赵虞解释道：“大首领，我今日所为确实有欠考虑，但我也是为寨里的兄弟们考虑……寨里的弟兄大多一个人，碍于寨规又不敢下山抢掠女人，但弟兄们还是有那方面的……需求，正好那些女子孤苦无依，若是大首领能应允此事，我想众弟兄们都乐意拿出他们各自的口粮去接济那些女子，绝不会影响到首领的大计……”
从旁，王庆也为心腹手下帮腔道：“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
赵虞闻言思忖了片刻。
平心而论，他倒也不反对乐贵等人的做法，毕竟就像王庆所说，那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换’，他黑虎寨庇护那些女子，而那些女子则默许用身体作为支付，虽然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但在世俗方面，还是可以说得通的，至少那些女人以及她们的小孩得到了活命的希望——这也是石原、陈贵等人并未向他提出抗议与反对的原因。
倘若赵虞能默许这件事，相信他黑虎寨的寨众们会越发拥护他，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一来，他就必须额外去考虑黑虎寨的安危情况，再不能轻易放弃山寨。
“大统领，你怎么看？”赵虞转头询问陈陌道。
听到赵虞的询问，陈陌想了想说道：“关键在于山寨能否守得住，又是否能在不依靠县城的情况下，得到足够的食物。……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县丞这边应该不会有人说闲话。”
陈陌不愧是陈陌，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乐贵与其余几名黑虎众，赵虞平静说道：“你等先下去，我考虑一下。”
“是。”
乐贵几人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沿着楼梯走下。
见到他们几人下来，等候在黑虎义舍一楼的黑虎众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怎么样，怎么样？”
“首领答应了没有？”
乐贵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压低声音说道：“首领说，他考虑一下。”
听到这话，围在他们四周的黑虎众们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举起双手大声欢呼：“万岁！”
乐贵一惊，连忙示意众人：“小声，小声点。”
赵虞、陈陌、王庆等人自然清楚无误地听到了楼下的欢呼声。
摇了摇头，赵虞知道自己是不能反对了，否则手下的寨众就会对他这位首领产生怨念，不利于他的威望。
想了想，他对陈陌说道：“派人联系山寨，让郭达大哥明日来见我，我有事交代他。”
“好。”
次日，郭达便急匆匆地从县北的黑虎山赶到了县城，来到黑虎义舍与赵虞商议对策。
这家伙也不笨，一见到赵虞便笑着说道：“阿虎，你叫我来，是因为昨日到山寨的那些女子吧？”
“是啊。”赵虞苦笑说道：“我叫他们去难民中收人，结果他们收了一群女人。”
“哈哈。”郭达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赵虞正色对郭达说道：“我知道寨里弟兄们有那方面的需求，但平日里我不允许他们下山抢掠女子，想来他们对此也有怨念，这次恰逢其会，我不好阻拦，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就不能轻易舍弃山寨了……”
郭达听懂了赵虞的意思，立刻做出保证：“只要人手足够，我立刻就组织他们修缮南坡与东坡的蛛网狭道，只要这两坡的山道修成，纵使叛乱军或绿林贼有千千万万，也未必能攻破咱们的大寨……”
赵虞当然知道郭达的保证带着诸般水分，毕竟蛛网狭道虽然有用，但还不至于夸张到那种地步，倘若果真有一万叛乱军强攻黑虎山，单凭寨里那点人，怎么守？
沉思片刻后，赵虞正色对郭达说道：“除了修缮蛛网狭道以外，我认为当在西侧的群山中再建几座山寨，作为退路，万一主寨被攻陷，咱们可以退守二寨、三寨，在深山中抗拒叛军与绿林贼，至于粮食，不妨去汝南见一见县令刘仪，叫他从县仓里拨一部分给山寨，你可以告诉他，倘若他希望日后危及时，能得到昆阳以及我黑虎寨的支援，他最好拨一部分粮食给咱们。……让褚角去，你坐镇主寨。”
郭达点点头，旋即带着几许担忧说道：“就怕汝南县粮草亦不足……”
赵虞毫不犹豫地说道：“叫刘仪派人去阳城、汝阳、汝上几县借粮，此次叛乱军大抵由东南而来，昆阳、襄城、汝南三县首当其冲，相比而言，汝水诸县受到的冲击不算大，你叫刘仪转告汝水诸县的县令，若几县希望汝南挡住叛军，就提供足够的钱粮！……其他几县姑且不论，阳城县令郑州、郑子象，他是一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支持汝南的。”
“好！”
当日，在与赵虞一番详谈后，郭达立刻返回山寨，派褚角前往汝南县。
此时，汝南县亦出现了难民的冲击，只不过情况较昆阳县要好地多，而汝南县县尉黄贲亦在尝试与难民中招收青壮扩充县军，以对抗叛乱军的入侵。
而就在这情况下，褚角明明白白打出了黑虎寨的旗号，要求进城求见县令刘仪。
不得不说，县尉黄贲简直惊呆了。
他心说，你黑虎贼刚在我汝南县犯下‘劫官’、‘烧衙’的恶行，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求见？
但气愤归气愤，黄贲却不敢擅作主张，毕竟他现如今的处境并不乐观。
自当初他支持叶县县令杨定夜袭黑虎山之后，县令刘仪就对他有了看法，虽说谈不上百般刁难，但黄贲明显感觉出他已不受这位县令的信赖，若非此次叛乱军入境，县内缺少人手，黄贲都不敢保证他是否还能坐在县尉的位子上。
也正因为这，他这段时间小心翼翼，一切唯县令刘仪马首是瞻，希望能够在这次的危机中，重新获得县令的信赖。
因此，他并不敢擅作主张驱逐褚角，而是派人将此事禀告了县令刘仪。
半个时辰后，汝南县令刘仪便得知了此事，怀着惊讶接见了褚角。
没办法，他还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怎么敢抗拒黑虎贼呢？
在刘仪的允许下，褚角顺利进了城，然后来到了县衙。
此时，汝南的县衙还未经过整修，前衙被烧得面目全非，饶是褚角看到这一幕都感觉有点尴尬，毕竟这一切都是他黑虎寨的所作所为。
片刻后，褚角在刘仪的廨房内，见到了这位汝南县县令。
继王庆之后，第二位黑虎贼的头目来到自己的廨房，不得不说刘仪心中也有些芥蒂，毕竟上回王庆来的时候，那可是让他颜面大损——他堂堂汝南县的县令，竟被人从书桌底下拽了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恨归恨，由于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刘仪亦不敢造次，还得和颜悦色地接见褚角，起身与后者打招呼，毕竟褚角也是黑虎寨有头有脸的大头目之一，不给他面子，那就是不给周虎面子。
“这不是褚寨副么？褚寨副怎么来了？”
“刘公。”
褚角亦笑吟吟地与刘仪打着招呼，就仿佛有些事从未发生过似的，他笑着对刘仪说道：“褚某此番前来，乃是有求于刘公。”
“哦？”
刘仪上下打量着褚角，心下暗暗叫苦。
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不知……所为何事？”
见此，褚角便道出了来意：“此番首领派我来，希望能从贵县的县仓中，借一批粮食。”
借粮？
见褚角的来意只是借粮，刘仪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一口答应——不可否认，他心中最恨的是叶县县令杨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会有什么好感，别忘了，当日掳走他的王庆，就是周虎派来的。
要不要拒绝呢？
手指敲击着桌案，刘仪暗自盘算着。
平心而论，他落入黑虎贼的那份把柄，倒也并不算关键，毕竟那是黑虎贼逼他签的，想来郡里与朝廷也不至于不接受他的解释，关键在于周虎的反应……
那可是一个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悍寇！
劫官、烧衙，究竟是什么样的疯子才敢做出这种恶行来？
刘仪毫不怀疑他‘背叛’周虎后，周虎绝对会派人来暗杀他，包括他的家眷。
对于这种疯子，刘仪觉得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想了想，他对褚角说道：“既是周首领的请求，刘某自当给予方便，不过……贵方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我师出无名，不好捐赠粮食啊。”
褚角有些惊讶于刘仪的配合，笑着说道：“此事不难。……刘公或许不知，值此叛乱军犯境之时，经荀异、荀督邮的劝说，首领已决定协助昆阳县抵抗叛军，现如今，昆阳县正在首领的调度与指挥下，积极备战……”
“……刘毗、马盖等人居然肯答应？”刘仪听得很不可思议。
褚角笑着说道：“刘毗刘县令，还有马县尉，终归是深明大义，他们知晓我家首领的本事，只要能守住昆阳县，刘、马二人表示愿意做出牺牲。”
『牺牲？恐怕刘毗、马盖早就被黑虎贼所控制了吧？』
刘仪心下暗暗冷笑。
这件事本来他倒没有想过，但直到他被黑虎贼逼迫签下了投名状，他难免就联想了昆阳县的刘毗与马盖——既然周虎敢逼迫他刘仪降服，又岂会放过刘毗与马盖呢？
考虑到上次叶县县令杨定组织五县联军讨伐黑虎贼时，昆阳县从头到尾阳奉阴违、拒绝配合，刘仪很怀疑刘毗、马盖二人其实已遭到黑虎贼的控制。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他既没有证据，也不敢去告发刘毗、马盖二人，毕竟他也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
而抛开立场不谈，刘仪亦觉得拉拢周虎对抗叛乱军，着实一个不错的主意，毕竟那周虎确实有几分能力。
说不定，日后周虎还能拉一把他——周虎冒着风险与他刘仪交了‘朋友’，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叛乱军所破吧？那可不符合黑虎贼以及周虎的利益。
想到这里，他连忙对褚角说道：“好！好！周首领果然深明大义，如此一来，刘某向贵方捐赠粮食，就有了正当名义。褚寨副放心，这件事就包在刘某身上，只不过……在下由宗希望周首领日后能拉我汝南一把。”
『这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啊！』
褚角心下暗赞，一口答应，笑着说道：“刘公放心，刘公是我黑虎寨的朋友，黑虎寨不会眼睁睁看着刘公遭叛乱军逼迫，倘若日后汝南有危，我黑虎寨必然会来驰援！这是首领的承诺！”
“那就好、那就好。”
刘仪连连点头。
临告辞前，褚角又对刘仪说道：“刘公深明大义，愿意向我方捐赠粮食，褚某代我家首领感谢刘公。考虑到为此贵县县仓有损，首领来时让我向刘公传达，刘公不妨派人向阳城、汝阳、汝上等汝水诸县寻求帮助，其他几个县姑且不论，阳城县令郑州，此人有远见而明事理，首领认为肯定会支持贵县。”
『咦？周虎知晓郑子象？』
刘仪心中很是纳闷，点头道出了真相：“我已派人向汝水诸县寻求帮助。”
次日，刘仪便派了一队县卒押运粮食，沿着西翼山的东面山谷小路，来到凤首山、黑虎山等群山的西侧，交付予前来接应的黑虎贼褚贲。
褚贲将这批粮食藏在西翼山南端的一座山上，那座山以黑虎寨二把手郭达的贼号命名，叫做‘墨雕山’，黑虎贼在这里仓促抢建二寨，既作为后方囤粮之地，也视为他们的退路——倘若东面的黑虎山被攻陷，他们就会向墨雕山撤退，撤退至这座二寨。
这座二寨，现如今由褚燕的族弟褚贲负责修建与把守。
七月初一至初九，汝南县总共派出三支人马向黑虎贼暗中运输粮草，这些粮草都堆积在墨雕山的二寨，这使得黑虎贼囤积暂时不必受粮食所困扰，足够吃用一段日子，哪怕黑虎贼趁着乱局接纳了一批女子。
而在这段时间内，在昆阳县负责收人的黑虎众们，也陆陆续续招收到了不少人。
就像当日乐贵所说的，昆阳县衙撑死了，也只能从难民中招收二千名青壮，再多就管不过来了，于是乎，在招满了两千人后，石原就撤掉了募兵处，将精力放在训练县军这方面。
然而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昆阳，昆阳县衙撤掉了募兵点，就意味着这些难民为了生存只能投奔黑虎寨。
与当日石原等人的征募标准类似，黑虎寨亦优先征募有过抗击叛军经历的人员，比如汝南郡各县的县卒，然后是身强力壮、孔武有力的男子，再然后是死了丈夫的孀妇或者尚未婚娶的年轻女子——前两者可以扩充黑虎众的人数，而后两者，自然是赵虞默许给寨众们的‘福利’了。
对此，赵虞还特地发了一道命令下去：只要在这次对抗叛乱军的战事中立下功劳，山寨就替他安排一门婚事。
得知寨里新收纳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女子，那些至今还打光棍的老黑虎贼们，一个个被刺激地嗷嗷叫，恨不得立刻就与叛乱军或绿林贼厮杀。
哪怕是从难民中刚刚吸收的新人，也被首领周虎的这道命令给调动起了积极性，一时间士气大振。
对此，昆阳县的捕头贺丰私下对手下说道：“娘的，老子都想去投奔‘隔壁’了！”
他手下的县卒们一脸羡慕地点点头。
至于黑虎众与昆阳县军的操练，前者主要集中在祥村、丰村、许乡等几个已搬离的弃村，而昆阳县军则是在县城内，以‘见缝插针’的方式，无论是城内的空地，亦或是城墙上，随处可见正在操练的县军。
按照周虎当日提出的建议，昆阳县原本的县卒，通通升为伍长或什长，分别管理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与十人——其中，能力较弱的县卒为伍长，负责四名新人；而能力较强的县卒则为什长，负责九名新人。
伍长与什长之间并无上下级关系。
然后以十个‘伍’为屯，设屯长，由能力较弱的捕头担任，主要负责守卫；再以十个什为百人队，设伯长，由能力较强的捕头担任，日后主要负责直接与叛乱军作战。
像石原、陈贵、杨敢等自身实力过硬，且作战能力较强的捕头，皆升为伯长，管理手下一个‘什’总共一百名县卒，且这一百名县卒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虽然不一定都有作战经验，但个个健壮有力，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有潜力的县卒。
而黑虎寨这边亦是如此，像许柏、王聘等人，皆为什长；像刘屠、乐贵等人，皆为伯长。
而伯长之上，又设两名大将，即陈陌与王庆，主要负责主动出击。
截止于七月中旬，昆阳县军与黑虎寨一边筛选吸纳难民，一边操练士卒，积极备战。
一直到七月十六日，昆阳城外的难民们当中，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有别于其他人的家伙……
与普通的难民一样，这些人也穿得破破烂烂，披头散发，但倘若仔细观瞧，就不难发现这些人并不像其他难民那般面黄肌瘦，且眼神亦不想其他难民那般绝望而麻木，他们的眼神贼溜溜地关注着四周，且时不时就靠近城墙，在城墙四周晃荡，似乎在寻找薄弱之处，或者易于攀登的地方。
甚至时不时地，这些人还会有意挑唆难民，志在挑起难民们对昆阳县的仇视。
见此，密切关注城外难民动静的马盖，立刻将这些举止诡异的家伙禀告于赵虞。
“……绿林贼，来了！”

第309章 昆阳特产（上）
七月十八日，清晨，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与县令刘毗、县丞李煦、县尉马盖等人登上昆阳城的南城墙，登高察看城外难民们的境况。
此时城外的难民，基本上已看不到十三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男子，这些人要么是加入了昆阳县军，要么是投奔了黑虎寨；至于年轻女子，大多则投奔了黑虎寨，上至三十岁，下至三四岁、五六岁，甚至于就连生过小孩的，只要年轻且长得好看，也都被黑虎众们当做稀缺的宝贝般护送至黑虎寨。
倒不是说黑虎众一个个饥渴若狂，连三四岁、五六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这帮山贼的盘算打得可精了——反正这些小女孩每日也吃不了太多食物，虽然眼下岁数不合适，但在寨里养个几年，那不就合适了么？
出于类似的目的，郭达也示意黑虎众们招收了一批十岁以下的孤儿，大概是想培养一批死忠于山寨、死忠于赵虞的班底，毕竟眼下山寨里的人，对山寨、对赵虞其实也谈不上死忠，大多只是因为别无去处，他们的忠心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追随‘首领周虎’才能过得更好罢了。
下至一般寨众，上至褚角、王庆、刘黑目等大头目，大抵都是这样。
关于这一点，赵虞其实并无不满意，毕竟人性就是如此，但显然郭达对此并不满意，赵虞也就任由他去了。
当然，也不能说城外的难民完完全全就剩下了一群老弱病残，事实上，还是有些‘适合征召’的男女，有的是不满昆阳作为的年轻人，也有些无法舍弃病弱丈夫的妇人，其中最为惹眼的，就当数前遂平县县尉伍挚。
此人就不满于昆阳县对难民的‘差别对待’，在要求昆阳县收纳所有难民未果的情况下，非但拒绝了昆阳县的征召，还说服了一群同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试图单凭他们区区几十个人的力量尽可能保护下更多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赵虞、刘毗、马盖等人深感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他们不可能答应这伍挚的要求，毕竟城外的难民那么多，哪怕是截止今日挑剩下的，仍有多达三千余，这还不包括尚未逃难至昆阳的难民，昆阳只不过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哪里负担地起那么多的难民？
虽然眼下昆阳县内的粮食还宽裕，但这并不意味着昆阳就不会发生粮食危机，倘若眼下大量吸纳难民，他日一旦叛乱军围困城池，昆阳县未必不会因为粮食危机而出现内乱——介时一旦出现内乱，那基本上就算完了。
也正是同样知道这个道理，无论是刘毗、马盖、李煦等县衙的官员，亦或是石原、陈贵、杨敢等县衙的捕头，皆默许接受了赵虞的这个决定，对此缄口不言。
毕竟他们也知道孰轻孰重。
就在赵虞观察城外的难民时，县丞李煦在旁说道：“城外的难民，戾气逐渐加重，昨日在下听贺丰贺捕头禀告，在他率兄弟会的人出城，到城外西北的山中砍伐林木与竹子时，有一伙难民故意骚扰滋事……”
停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说道：“贺捕头迫于无奈，击毙一人，惊退余众。”
“是绿林贼么？”赵虞平静问道。
李煦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是寻常百姓。”
听到这话，在旁的县令刘毗长长吐了口气，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昨晚就知道这件事了，因此并不惊诧，但此刻听李煦提及，他面色仍然不是很好看，毕竟贺丰的行为也算是‘戮民’了，虽然杀的是暴民。
杀死一名暴民不算什么，但倘若像这样类似的事情日后继续发生，这显然会有损于他昆阳县令的德望。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黑虎贼首领。
鉴于这周虎前一阵子夺了‘指挥权’，刘毗也很担心自己的官职会保不住，没想到事后，这周虎立刻就与他谈了一番话，且保证不会取代他的县令之职——事后刘毗想想也对，这周虎的野心明显不仅仅只有这点，怎么可能会抢他的县令之位呢？
总而言之，当日周虎给他分派了任务，即叫他负责鼓舞、激励城内军民的士气。
这可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差事，只要这次能击退叛乱军，相信他刘毗在昆阳的威望再也无人能敌。
当然了，即便到那时候，他也没办法脱离周虎的掌控罢了，毕竟周虎有的是办法泡制他。
为了防止自己的德望有损，刘毗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周首领，肯定有绿林贼在挑唆，不如再派人与那伍挚谈谈，命他加紧搜查难民之中的绿林贼，避免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赵虞看了一眼刘毗，平静说道：“你觉得，那伍挚不知他难民当中混有绿林贼？”
刘毗皱了皱眉，说道：“在下明白周首领的意思，周首领是怀疑他试图借绿林贼对我昆阳施压，但这样下去，我恐两败俱伤，我觉得，我方可以再放宽一些条件，比如说，在施粥方面……”
不错，即便不允许城外的难民进入城内，但出于道义，昆阳县衙还是委派了兄弟会出面，在城外建立了施粥点，向城外的难民施粥。
只不过那个分量嘛，那每人一碗稀薄地能看到碗底的粥，充其量就只能勉强让城外的难民活着而已，而这也是城外的难民大多都很‘安静’的原因，因为他们没有力气。
从旁，李煦亦附和了刘毗的提议：“就像周首领当日所言，人在走投无路时，什么都做得出来，咱们最起码不能让城外的难民被绿林贼所利用……”
赵虞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行吧。……马县尉？”
“在。”马盖很自然地抱了抱拳，就仿佛身边这位黑虎贼首领才是他的上司。
“你出城去与那伍挚交涉。”
“是！”
片刻后，赵虞带着一行人进入了城门楼内。
待众人坐定后，他正色说道：“相比较城外难民的戾气愈发严重，我更在意的是其中混入了绿林贼，我听说有守城的县卒禀告，这两日有人鬼鬼祟祟在城墙底下游荡？”
“是的。”马盖点头说道：“我问过石原，他认为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绿林贼，正在观察我昆阳城墙的薄弱处。”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距六月下旬定陵沦陷，已过半月，想来叛乱军是打算继续向前进兵了，作为叛乱军的开路伥鬼，那些绿林贼自然会率先行动。对此，我昆阳方针不变，县衙与县军，还是以守卫县城为重，至于潜进我昆阳县的绿林贼，就让我黑虎寨来打个头阵，掂量掂量这些绿林贼的实力，顺便练练兵。”
听到这话，李煦惊声问道：“周首领要主动出击？”
见赵虞点头，他连忙劝说道：“不如先观望一阵吧？”
平心而论，李县丞倒不怎么在意黑虎贼的伤亡，可问题是，现如今黑虎贼也是保卫他昆阳的一股重要力量，倘若伤亡过重，那他县军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然而就像周虎所说，久守必失，若没有黑虎贼伺机出动，骚扰叛乱军与绿林贼，为他县城分担压力，单凭他昆阳一座孤城是几乎无法守住的。
因此，他认为周虎应当再谨慎一些，等看清楚形势后再派黑虎贼出动——顺便，也能让黑虎贼再操练几日。
但赵虞却有不同的观点，他摇头说道：“前两日我问过石原，据石捕头所言，绿林贼虽乍看数百人一群，上千人一伙，气势汹汹，但其中有大半是他们裹挟而来的平民，这些平民不敢反抗绿贼林，为了保命而助纣为虐，协助绿林贼迫害沿途的乡村……就叫他们‘伪贼’吧。倘若我等能够精准地除掉那些绿林贼的大小首领们，这些被裹挟的‘伪贼’，未必会继续反抗，甚至会倒戈投降……倘若坐以待毙，等到叛军主力围住我昆阳，那些伪贼就未必敢倒戈投向了，介时咱们得花费更多的力气去对付他们。”
“话虽如此……”性格保守的李煦仍有些迟疑。
当日，赵虞派人通知了正在祥村一带操练寨众的陈陌、王庆二人。
正如李煦所言，赵虞有意让黑虎众立刻行动打击黑虎贼的做法，着实有些仓促，哪怕是陈陌也觉得过于仓促了，因为那些投奔他黑虎寨的青壮，距今才训练了短短几日而已，别说列阵，哪怕连排个队都难免会出现混乱。
更要紧的是，大多数投奔黑虎寨的青壮，直到眼下还未得到兵器与甲胄，每人只分了一根削尖的长竹竿，虽说削尖的竹竿也不是不能杀人，但这种‘兵器’，很难不让新投奔的人保持士气。
正因为如此，王庆在得知此事后嗤笑不已：“让那些小崽子提着竹竿去杀绿林贼？我懂了，大首领是要让他们去送死，对吧？”
“住口！”
陈陌立刻喝止了王庆的玩笑话，毕竟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是会严重影响士气的，尤其是对那群刚刚加入、尚未得到合格武器装备的新寨众们。
他沉声说道：“眼下叛乱军尚未大举入侵，只有一群绿林贼在我昆阳或者南边的县活动，拿这群人来练兵再好不过。一旦叛乱军大举入境，到时候就更不好打了。……你身为左统领，难道就没有这点远见么？”
王庆闻言眼睛一瞪，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耸耸肩说道：“得得得，打就打，废话真多，反正你是大统领，出了什么事你负责。”
“……”
瞥了一眼王庆，陈陌召来屋外一名黑虎众，吩咐道：“传令下去，叫众人集合，做好与绿林贼厮杀的准备。”
“是！”那名黑虎众抱拳而去。
大概一刻时后，像刘屠、乐贵、许柏、王聘等黑虎众，陆续带着手底下的新寨众回到村内。
当得知己方即将赶赴去与绿林贼厮杀的消息后，那些新加入的寨众们顿时哗然。
他们围在村内的空地上，大声吵嚷。
“去与绿林贼厮杀？”
“咱们就只有一根竹竿，怎么去厮杀？”
“叫咱们拿着这根竹竿去与绿林贼厮杀？这不是叫咱们去送死么？”
这些新人群情激愤，刘屠、乐贵等小头目连声喝斥亦不禁止。
而就在这时，从旁传来一声沉喝：“肃静！”
众人转头一瞧，旋即就看到大统领陈陌带着左统领王庆从远处走来，只见陈陌在经过一名手持竹竿的黑虎寨新人时，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竿，像投掷长矛般将其掷出，只听砰地一声，那根竹竿竟穿透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卡在树干当中。
“嘶——”
看着那根卡在树干中不停颤动的竹竿，那些手持竹竿的黑虎寨新人们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咽了咽唾沫。
从那根竹竿穿透树干的贯穿力来看，敌人穿不穿皮甲都是不重要的……
此时，陈陌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棵树旁，单臂用力又将那根竹竿抽了出来，旋即环视从旁那些目瞪口呆的黑虎寨新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谁说竹竿就不能杀人？！”
“……”
众黑虎寨新人们面面相觑，神色诡谲地看向树干上的那个窟窿。
他们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削尖的竹竿竟有这等威力。
环视了一眼周遭，陈陌沉声喝道：“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军卒老爷么？兵器甲胄都要齐备？我告诉你们也无妨，我黑虎众就是山贼出身，寨内老弟兄手中的兵器，身上的甲胄，都是他们自己拿命抢回来的！……我们抢过官兵，也抢过正规军，下一个就是绿林贼！想要兵器与甲胄？杀光绿林贼，他们的兵器与甲胄都是你们的！”
“……”
被陈陌的气势震慑，一干新人面面相觑。
他们此时才知道，原来那些寨内前辈手中的兵器与身上的甲胄，居然是从官兵、从正规军身上抢来的……
这伙被人称作黑虎贼的山贼，原来是这么勇的么？
见在场的新人被自己震慑住了，陈陌放缓了语气，正色说道：“莫要被绿林贼吓住了，你等如今是我黑虎寨的一员，我黑虎寨迄今为止从未吃过亏，无论是面对同行、官兵、还是正规军。……此番与绿林贼厮杀，必定有伤亡，想要活命的，就老老实实听从你们身边的前辈，他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前进杀敌如此，撤退亦如此！……寨里的老人们，也不会白白让你们去死，只要你们听从命令，就能活下来！……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
一干新人陆陆续续地答道。
“再说一遍！”
“明白！”
在一干老黑虎众面带嗤笑的注视下，那一干新人齐声喝道。
“很好！”
陈陌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下令道：“以伯长、屯长为一队，前往县南！……出发！”
“是！”
大抵又过了半个时辰，近千名黑虎众陆陆续续离开了村子，朝着县域的南边而去。
陈陌也不担心这些新人半途逃了，毕竟这些人随身只有一两日的口粮，即便半途逃走，又如何养活自己呢？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其中混有绿林贼，这些人半途悄然离开，去给同伴通风报信。
倘若发生这种事，那他们偷袭绿林贼的难度就要大大增加了。
待这些黑虎众离开之后，陈陌与王庆亦带着几名随行的黑虎众，亦骑马离开了村子。
在经过一个时辰的骑乘后，他们一行人来到了昆阳县的南边，来到了沙河的边上。
此时，依稀能看到远处有不少难民三五成群地越过桥梁，朝远处的昆阳县城而去。
在观望了一阵后，陈陌对随行几名骑马的黑虎众吩咐道：“你们几个，去四周打探绿林贼的踪迹，尤其是附近村子、庄园，打探到行踪后，立刻想办法与我汇合。”
“是！”
几名骑马的黑虎众抱拳领命，驾驭着坐骑分几个方向而去，只剩下陈陌与王庆二人。
“走，咱们也朝南去看看。”陈陌随口说道。
王庆翻了翻白眼，但还是驾马赶上了陈陌，与他一同越过了沙河，来到了沙河的南岸。
沙河南岸，乃是昆阳与叶县、定陵的交界，向西南可至叶县，向东南则是定陵，相比较靠近县城的地方，这里显得有些荒凉，一眼望去方圆几里没有什么人烟，只有一些背着行囊的难民。
于是陈陌与王庆继续往南而行，堪堪进入了定陵县的县域。
没过多久，他二人就发现了一个尚有人烟的村子，似乎规模还不小，粗略一数，零星有几十户民宅。
村内似乎还有人的踪迹。
指了指远处，陈陌问王庆道：“你知道那村子叫什么么？”
“我哪知道。”王庆翻了翻白眼。
陈陌也不在意，在远远驻马观瞧了片刻后说道：“那应该是一个绿林贼的藏身之地……”
没等他说完，就见王庆翻翻白眼打断道：“废话！叛乱军与绿林贼都已经攻破了定陵的县城，这村子的位置如此显眼，怎么可能幸免于难？……只要村内有活人，十有八九就是绿林贼。”
不得不说，王庆的判断还是很有道理的，但他的态度让陈陌很不满意，只见陈陌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王庆，不悦说道：“你不情愿跟着我，那你跟着我干嘛？”
听到这话，王庆咧嘴一笑，嘿嘿笑道：“我想亲眼看到你的死期。你一死，那我就是大统领了。”
陈陌也不生气，闻言笑着问道：“不拉我一把么？”
“那就看你态度了。”王庆摸着下巴道：“如果到时候你肯求我的话，也不是不能拉你一把。……当然，大统领还是要换我来当。”
“……”
瞥了一眼王庆，陈陌无语地摇了摇头，双腿一夹马腹，缓缓朝远处的村子靠了过去。
见此，王庆面上一惊，赶紧驾马上前，询问陈陌：“喂，你干嘛？”
陈陌朝远处的村子努了努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靠近看看，免得弄错了。”
“你疯了？”王庆愕然说道：“咱们就两个人，万一马被人家射毙，咱俩跑都来不及。”
听到这话，陈陌颇感意外，打量了几眼王庆问道：“你不是一向很勇的么？”
王庆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这是勇不勇的事么？这是蠢不蠢的事！……就咱们两人你还要靠过去？你是不是傻？”
“没事。”陈陌艺高人胆大，拨马缓缓向前，一直来到距那村子不到一里的距离，双手遮阳放在眼前，远远窥视那个村子。
王庆无可奈何，只能跟了上去。
如他们所料，在村内来来回回的那些人，其衣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甚至，由于处在下风口，他们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村子传来喝骂声，还有女人与小孩的哭泣声。
“是绿林贼的藏身之地没错了。”
对王庆说了句，陈陌环视四周，想看看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绿林贼的据点，毕竟据他所知，绿林贼只也是一个泛称，就好像曾经有过‘应山十四贼’、‘应山九贼’的应山贼一样，远处那股绿林贼，显然也只是绿林贼当中的一股。
单独面对一股绿林贼，陈陌是不惧的，怕就怕惊动了其他的绿林贼，对方群起而攻之，那他黑虎众就未必扛得住了。
不过情况还行，方圆几里之内，陈陌并没有注意到有适合其他绿林贼藏身的村子或者建筑。
点点头，他转头对王庆示意道：“怎么样，就先拿这股绿林贼下手。”
“行啊。”王庆舔了舔嘴唇。
偷袭，自然是夜里最佳，但考虑到寨里多了那么多的新寨众，那些人对厮杀、偷袭毫无经验，在夜里很容易伤到自己人，最终陈陌还是决定于次日的凌晨发起偷袭。
为了掩人耳目，防止消息走漏，陈陌与王庆回到昆阳县城与刘屠、乐贵等小头目汇合时，并未立刻就向那伙绿林贼占据的村子进发，直到当晚的子时，二人这才率领数百名黑虎众，悄悄向南，跨过沙河，朝着那伙绿林贼占据的村子而去。
大概寅时前后，数百名黑虎众来到那村子附近，他们潜伏在黑夜下，仿佛一个狼群，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尚有取乐声与淫靡之声传来的村子，只等着天边出现第一丝亮光，就对这座村子发起突袭。
而此时，远处那座村子里的绿林贼们，尚不知热情好客的昆阳人已向他们这些不速之客送来了相当有名的当地特产……
——黑虎贼！

第310章 昆阳特产（中）
在昆阳与定陵的交界，有一个村子名为‘九户村’，在大概半个月前，一伙从南而来的绿林贼，攻占了村子。
这伙绿林贼的首领名叫晁豹，出身长沙益阳，曾经是当地颇有名的山贼头子，后来被长沙郡境内的‘新楚军队’——即大江以北晋人普遍称呼的‘叛乱军’——招安，摇身一变成为了绿林出身的义军将领，率手下贼众协助新楚军队反攻晋国。
就像当初石原向赵虞等人所透露的，包括晁豹在内的这些‘绿林义军’，实力良莠不齐，个人品德也有着显著的差别，有的绿林贼是真心为了协助志在‘推翻暴晋’的新楚军队，他们尽量做到不伤平民，甚至会与新楚军队的将领交涉，避免这场战火波及到无辜之人，但大多数的‘绿林义军’，实为绿林贼，杀人放火、奸淫妇子，无恶不作，就好比这晁豹一伙。
自大概半个月前，晁豹一伙占据这座名为‘九户村’的乡村后，这乡村就遭了秧，村内的青壮在当日就因为反抗这些‘义士’遭到屠戮，只剩下一群老弱，以及个别几个不敢反抗的懦弱村民。
而村内的女子，那更是饱受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就像赵虞所认为的那样，晁豹那近四百名手下，其实并非个个都是真心追随他，其中至少有三百人左右是所谓的‘伪贼’，即晁豹一行人沿途陆陆续续拉壮丁强行逼迫入伍的。
这些人屈服于晁豹的淫威之下，虽然可怜九户村的乡民，但也不敢为他们出声，更不敢反抗晁豹，只能麻木地听命于晁豹，以换取食物与存活的机会。
甚至于，他们也会迫于晁豹的命令而对无辜之人下手。
久而久之，一旦这些‘伪贼’逐渐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回头，抱着破罐破摔的情绪将良知彻底泯灭，这些人就会成为真正的乱贼、贼寇。
鉴于将快活建立在九户村的灾难之上，晁豹这伙绿林贼，近段日子过得颇为快活，每日喝酒淫乐，等待着后方送来‘继续向前’的命令。
命令自然是新楚军队下达的，打个难听点的比方，绿林贼就是新楚军队身边的鹰犬，一旦主人下令，他们就必须凶猛扑向猎物。
这乍一看绿林贼地位低下，但事实上，绿林贼也能得到好处，比如说抢掠财物，再比如拉壮丁。
鉴于新楚军队对他们的默许与纵容，晁豹从打出江夏郡时的二百人不到，逐渐扩张到了今日的四百人上下——这还不包括沿途的损失。
至于抢到的粮食、财物，那更是堆满了几十辆拉车，可谓是收获颇丰。
七月十八日傍晚，晁豹一如既往，在九户村内一间较大的民宅内，与一干心腹手下喝酒作乐。
从旁，几名衣不遮体的村女忍着心中的悲苦伺候着。
突然间，一名绿林贼淫心大起，拉过一名为他舀酒的村女便将其压在身下，吓得那女子惊慌失措地大声呼救。
然而，以晁豹为首的绿林贼头目们却在大笑，而此时在一旁伺候这些恶人的其余几名女子，亦不敢上前搭救，她们畏惧地缩在一起，不忍地转开了视线。
她们，早已绝望了，不知几时才能脱离这些恶人的掌控。
“老大。”
此时，屋外闯入一人，看向炕上搂着一名村女喝酒的晁豹。
“什么事？”
晁豹脸上露出几许不快，长满汗毛的右手，使劲捏了捏怀中那名女子，可怜那女子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却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受。
『这小娘们真好看……』
闯进来的贼众，有些羡慕地看着自家老大怀中的那名村女，抱拳回答道：“老大，方才村子外头，来了两个骑马的男人，鬼鬼祟祟在村外窥视……弟兄们本欲出村追赶，但那两个怂人很快就骑马跑了。”
“哦？骑马的？”
晁豹脸上露出几许惊讶，问道：“能看出是什么人么？”
那贼众摇了摇头说道：“那二人穿着寻常平民的服饰，但却骑着马，似乎也带着兵器……”
听到这话，屋内有晁豹手下的心腹头目猜测道：“大哥，可能是附近县城派出的探子，多半是冲着咱们来的。”
“唔。”
晁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毕竟马匹是相当稀缺的，就连品级最次的驽马，也不是寻常平民能够负担得起的，更别说好一些的马，既然那鬼鬼祟祟的两人骑马而来，可见他们绝对不是寻常的平民，十有八九就是前方县城的县卒。
想到这里，他问那名心腹头目道：“全寿，再往前是什么县？”
名为全寿的心腹头目回答道：“大哥，此地往西，是一个名叫叶县的县城，听说是个大县；此地往北，过一条河，亦有一个县，叫做昆阳，听说此县虽然不如叶县，但也颇为殷富……”
晁豹释然地点了点头：“大概就是叶县或者昆阳的县卒来窥探我义军的行踪……”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噢噢，就是这个叶县啊。”
“老大，什么叶县？”
屋内的群贼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晁豹的意思。
见此，晁豹便解释道：“你等不知，前一阵子在定陵县时，张泰大哥私底下关照过我，叫我莫要去叶县……”
张泰，乃是绿林贼中的巨寇之一，手底下算上伪贼据说有数千人，晁豹与他关系不错，张泰也蛮关照他。
虽然绿林贼彼此间并没有上下级的关系，也不存在谁指挥谁，但鉴于张泰对自己的关照，晁豹倒也不排斥投身张泰那一帮，毕竟混他们绿林贼的，也得找个实力强大的老大，否则，别说占不到什么便宜，说不定还会被新楚军队派去当牺牲。
屋内的群贼都知道张泰，见晁豹提起，不解问道：“老大，为何张泰大哥叫你莫要去叶县？”
晁豹笑着说道：“你等不知。……张泰老大私下告诉我，叶县就是新楚军队下一个准备攻占的县城。你们也知道了，不止江夏、长沙、豫章三地的新楚军队，西边荆州的新楚军队也跨江向南进攻了，不过那支新楚军队的进展不大，被南阳将军王……王什么德给挡住了。那个王什么德，是晋国手握十万军队的将军，张泰大哥私底下告诉我，说关朔下一步准备攻打叶县，因为叶县在南阳郡的东北部，只要这座城打下来，我长沙的新楚军队就能绕到南阳郡的背后，与荆楚的军队一起，对那王什么德的晋军发起前后夹击。”
说到这里，他长吐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但叶县可不是一个容易打下的地方，那个‘王十万’将军肯定会派他手下的军队支援叶县，那可都是晋国的正规军队，咱们这点人过去只能白白送死……这叶县，还得靠关朔的长沙军……”
屋内群贼这才恍然大悟。
旋即，有一人便问道：“大哥，不去叶县，那咱们去哪？”
“不是还有昆阳么？”晁豹摸着下巴笑了笑，旋即转头问全寿道：“全寿，有派人去打探过么？”
全寿点点头说道：“已分别派弟兄去打探了，前两日有弟兄送回消息，那叶县也好、昆阳也罢，最近都在急着征募难民，我都派了人准备混进去，再来个里应外合……”说到这里，他请示晁豹道：“那……我派往叶县的弟兄，我立刻让他们撤回来？”
晁豹想了想说道：“倘若好不容易混进去了，撤回来就不必了，派人叫他们自己机灵点吧，莫要被叶县的县卒看出什么破绽……至于咱们，你再派点人去昆阳。”
他捏了捏身边那名村女的胸部，笑着说道：“这些江北人，怎么也学不乖，一招里应外合，就让他们一次次地栽在咱们手上……”
全寿笑着说道：“他们有什么办法？就像定陵，那么大一个县，居然连一千名县卒都不到，还得临时征募县卒，那些临时征募的县卒……”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许轻蔑之色，大概是因为那些临时征募的县卒实力不堪一击的关系。
见此，屋内的群贼们亦发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梦中，他梦到他追随新楚军队一路打到了晋国的都城邯郸，杀掉了那个看不清长相的晋国暴君，而他也因功被新楚的将军关朔封为将军，荣华富贵、妻妾成群。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率领数百名黑虎众，就潜伏在这九户村村外的荒野，借夜色藏匿着行踪。
不得不说，新加入黑虎寨的那些新人们，此刻表现地格外紧张，只见他们死死握着手中的竹竿趴在地上，时而紧张地看看东边，看看太阳是否升起；时而又看看远处的那个村子，生怕惊动藏身在村内的绿林贼。
相比较之下，他们的前辈，黑虎寨的老寨众们就表现地从容多了，有的甚至学王庆那样，躺在地上打起了盹，美其名养精蓄锐。
有一说一，敢在即将发起突袭的前夕打盹，还能睡着，可见意志力是非常厉害了，毕竟寻常人是根本办不到的。
当然，大多数的老寨众们，还是暗中观察着自己或四名、或九名新手下，看看这些人的神态，或者，看看这其中是否混有绿林贼。
也不晓得是幸运，亦或是绿林贼做事拖拉，迄今为止黑虎众招收的这批新人当中，倒也未看出有绿林贼的奸细——当然，就算有奸细，这些奸细也不敢在这个出声，毕竟黑虎贼的老人们盯着他们呢，只要一出声，相信立刻就会被格杀。
这可是黑虎贼！
与绿林贼一样是山贼出身的黑虎贼！
而且这帮人非常凶悍，连官兵、正规军的武器装备都敢抢。
终于，天边出现了第一丝光亮。
天，终于要亮了。
见此，陈陌悄声下了令：慢慢向远处的村子匍匐前进。
在陈陌的命令下，数百名黑虎众手持兵器，慢慢匍匐向前。
等到天边旭日的光芒足以照亮大地时，陈陌立即下达了突袭的命令：“上！”
一声令下，百余名老黑虎众立刻起身，反应速度堪比正规军，相比之下，那些刚加入的新人们，反应何止慢了半拍。
见此，王庆立刻喝道：“别管他们！……上！”
不得不说，别看王庆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什么正经，但是对于把握战局，他还是相当敏锐的。
就好比此刻，他很清楚必须尽快抢占先手，威慑前方村子里的绿林贼，如若让对方反应过来，聚众抵抗，那他们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于是，他根本不管那些落后的新人，带着一帮黑虎贼就冲入了村子。
此时在那座名为九户村的村子里，也并非所有的绿林贼都在睡梦之中，还有一部分数量不少的伪贼充当着村子的守备。
然而这些伪贼的警惕心，或者说他们的积极性实在差强人意，或在柴火堆、草堆旁睡觉，或围坐在篝火旁，带着羡慕且复杂的神色，看向那些被绿林贼占住的房屋——当然，大多数人羡慕的，并不只是那些人有屋子居住。
而就在这个时候，以王庆为首的黑虎贼一窝蜂似的涌入进来。
不得不说，待看到王庆这群人时，村内的伪贼大多还没反应过来，毕竟黑虎贼们大多也是寻常平民打扮，且皮甲之下乱七八糟穿什么的都有，唯一算整齐的，就是这帮人前额包着一块黑布。
于是乍一看这帮人冲入村子，大多数伪贼第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是前来进犯敌人，他们很都纳闷：这伙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甚至于，还有几名伪贼误以为对方是其他绿林贼，走上前几步，远远与王庆打招呼：“诸位兄弟，你们是哪的？这里是咱们晁豹晁老大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王庆等人那狰狞的神色。
“杀！”
只听一声令下，王庆率领几十名黑虎贼杀入这些伪贼之中。
平心而论，村内并未分配到屋子的伪贼，人数绝对在王庆这些人之上，粗略一扫，这附近就有百余名，然而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就有不下五十人被砍翻在地，惊得那些伪贼军纷纷后退。
见此，王庆也意识到对面这帮伪贼战斗力不高，当机立断喊道：“先杀屋子里的！”
话音刚落，他就抬脚踹开旁边一间屋子的门，旋即带着两名黑虎贼闯了进去。
听到砰的一声响动，屋内的绿林贼被惊醒了，赤着膀子在榻上坐起身来，旋即就看到王庆面色狰狞地快步奔向他，朝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呀——！”
刷刷两刀，屋内响起一声尖叫。
哦，那不是那名绿林贼发出来的，因为这厮已经被王庆几刀砍死了，鲜血流了一榻。
发出尖叫的，是床榻另一侧的女人，浑身赤裸的她，被身边那名绿林贼的鲜血溅了一脸，顾不得身体暴露，捂着眼睛尖叫起来。
王庆扫了那女人一眼，也不顾她还在尖叫，抬手指了指里屋。
他身后两名黑虎贼会意，撩起门帘闯入里屋。
旋即，屋内便传来一名男子心虚的喝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只听砰砰几刀仿佛砧板且肉的声音响起，屋内有重物倒地，伴随着另外一名女子的尖叫。
旋即，那两名黑虎贼提着尚有鲜血滴落的刀大步走了出来。
见此，王庆正要转身出去，就见榻上那名年轻的女子脸上带着惊喜而畏惧的神色，弱弱问道：“你、你们是县里的县卒么？”
听到这话，两名黑虎贼哈哈大笑，笑得那名女子满脸困惑。
而就在这时，只见王庆从地上拾起几件女子的衣服，丢向那名女子，邪笑着说道：“没错，老子姓王，是昆阳的县卒！”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王县卒……”
一听是昆阳的县卒，那名女子脸上的畏惧逐渐退散，只见她将王庆丢给她的衣物抱在胸前，痴痴地看着王庆走去屋子，脸颊上飞起的红晕。
就如同王庆这般，其余跟随他冲入村内的黑虎贼们，也是第一时间先杀住在屋内的绿林贼，面对这帮如狼似虎般的黑虎贼，那些住在屋子里的绿林贼在仓促之间根本无法抵抗，一个个被乱刀砍死在榻上、炕上，吓得被他们掳来的女子们花容失色，大声尖叫。
等到陈陌带着刚投奔山寨的新人们杀入村子时，王庆等人已经屠杀了二十几间屋内的绿林贼，甚至于，像杀鸡屠狗般屠杀着试图反击的绿林贼与伪贼，看得那些新人们目瞪口呆。
这就是黑虎贼？
这么猛？！
看了一眼身边那位可以用竹竿投穿树干的大统领陈陌，新人们咽了咽唾沫，终于真正意识到他们加入的黑虎贼，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
别说他们，就连跟着陈陌等人进入村子的许柏、王聘，亦被王庆所率黑虎贼的杀伤力惊得头皮发麻。
当然，他们对此并不意外，毕竟那就是黑虎贼的原本实力。
“绿林贼，不过如此！”
刘屠高举屠刀鼓舞士气：“小的们，杀过去，助左统领一臂之力！”
“喔喔！”
不说老黑虎贼们，就连刚加入的新人们，亦被那些前辈所鼓舞，一个个手持长竹竿冲了上去。
包括许柏、王聘二人。
他二人是能力比较强的一批，手下都带着九名新人，相比较自己厮杀，他俩很清楚今日这场突袭战的目的是为了练兵，是为了激励这些新加入的人。
因此，许柏指挥手下九名新人道：“不要怕，挑落单的，四五人围住一人，同进同退。”
正说着，忽然前面的屋子后冲出三名绿林贼。
许柏手下九名吓了一跳，但还是按照许柏的命令，举着竹竿将那三人通通围住。
“刺！”
随着许柏一声令下，那九名新人同时将手中的竹竿一通乱刺，可怜那三名绿林贼根本无法躲避，即便穿着皮甲，亦被那九根竹竿捅出了许多窟窿，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干掉他们。”
许柏可不会怜悯这些比黑虎贼还要暴虐残忍的贼寇，当即就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
九名手下面面相觑。
见此，许柏眉头一皱，喝道：“还等什么？动手！”
被他的命令一吓，三名新人浑身一人，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竹竿刺向其中一人，只听一声惨叫，那名绿林贼被三根竹竿刺入身体，痛地脖颈处亦憋出了青筋。
旋即，就没了气息。
其余两名绿林贼吓了一跳，连声求饶：“饶命、饶命。”
然而许柏不为所在，对九名手下下令道：“还有两个，动手！”
“噗噗——”
几声过后，那两名绿林贼亦被那九名新人乱竿戳死。
看着地上三具尸体，那九名新人面面相觑。
曾经老实巴交只会扛着锄头在田地里务农的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居然会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他们曾经畏如虎豹般的绿林贼。
在一阵恍惚后，九人脸上露出了各异的表情，有的露出不适之色，而有的，则露出了仿佛大仇得报般的诡谲笑容。
见手下这九人并没有过激的不适反应，许柏点了点头。
他知道，凡事开头难，只要过了这一关，不出几日，这九人就会逐渐习惯杀人，再也不会畏惧曾经迫害过他们的绿林贼。
只不过……
『……我这是在培养下一批黑虎贼么？』
转念一想，许柏心中就忍不住苦笑起来。
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同伴王聘，许柏感觉后者的脸上亦流露着复杂的神色。
显然，王聘多半与许柏想到了一处。
但就像某个黑虎贼首领在县衙里公然所说的，在当前的乱局下，昆阳单凭县军是不够的，还需要比绿林贼更凶狠的黑虎贼。
尽管与黑虎贼斗了好些年，但倘若让许柏与王聘在黑虎贼与绿林贼之间做个选择，那么他们无疑会选择黑虎贼，毕竟黑虎贼有那个周虎管着，至少还有良知，而那些绿林贼，恐怕早已将良知喂了狗。
由于曾经在江夏协助正规军抵抗叛乱军，许柏很清楚那些所谓的‘绿林义军’到底是什么德行。
不夸张地说，与那些绿林贼相比，黑虎贼简直就是德艺双馨的山贼。
“继续前进！”
面无表情地跨过三具绿林贼是尸体，许柏面无表情地带着九名手下继续朝村子深处而去。
如他所见，黑虎贼已全面占据优势，在这伙恶寇的围攻下，绿林贼与依附他们的伪贼被杀地节节败退，几乎只要一眨眼，就有几名绿林贼或伪贼被黑虎贼所屠杀。
回想起当年在江夏郡看到的那些惨状，眼下看着那些绿林贼被黑虎贼所杀戮，许柏忽然感到莫名的畅快，连嘴角亦扬起了几分笑容。
“……尝尝我昆阳特产，大江以南的杂碎！”
他喃喃说道。

第311章 昆阳特产（下）
在村内一间较大的民宅内，这伙绿林贼的首领晁豹搂着两名强掳来的年轻村女，正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
他梦到自己取代了拜认的大哥张泰，成为了绿林义军的首领，带着手底下几十万弟兄，协助新楚军队推翻了残暴的晋国皇帝，因功而被封为新楚王朝的大贵族。
虽然他狭隘的见识无法想象出晋国皇帝所在的宫廷究竟是何等的繁华，亦想象不出新楚军队除了长沙郡的将军关朔还有哪些重权人物，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这个美梦，即便是在沉睡中，他亦嘿嘿地笑出了声。
而就当梦中的他享尽荣华富贵，正带着成群的妻妾拜祭祖宗，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急呼打破了他的梦境：“大哥，不好了，有县军杀过来了！”
被突然惊醒的晁豹，神色懵懂地在榻上坐起，一脸茫然且愕然地看着四周那破旧的屋内摆设，心中闪过一丝恍悟：啊，原来我方才是在做梦。
然而，即便明知是在做梦，晁豹依旧对自己被惊醒感觉有点不快，毕竟，他是真的很向往梦中的荣华富贵——哪怕是在梦中先尝尝滋味也好。
见晁豹浑浑噩噩尚未彻底惊醒过来，闯入屋内的绿林贼全寿急了，一脸急切地重复道：“大哥、大哥？县军杀进来了！”
听到这话，晁豹这才逐渐恢复清醒，皱着眉头看向榻旁急得满头大汗的心腹手下，狐疑问道：“谁？你说谁杀进来了？”
这话刚问出口，已恢复清醒的他便听到屋外传来震天震地般的喊杀声。
他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榻上撤过自己的裤子，一边穿一边奔向门口，等到他踉踉跄跄地将裤子穿上时，他也已来到了屋门处，只见他跨出门槛，看向屋外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眼中瞳孔便猛地一缩，因为他看到了一伙头裹黑巾的家伙，正好似虎入羊群般屠戮着他的手下，且朝着他这边而来。
『怎么会这样？』
看着自己的手下不断被杀，晁豹又惊又怒，带着急怒质问身边的全寿：“全寿，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那帮人他娘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啊。”
全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切地解释道：“我……我方才正在屋子里睡觉，就听到屋外村里响起喊杀声，我急忙跑出来一瞧，就看到这些头裹黑巾的家伙杀入了村子，弟兄们纷纷说那是县军……”
“县军？”晁豹惊疑不定地看向远处。
平心而论，远处那帮头裹黑巾的家伙，他实在看不出有半点县军的模样——县军不应该是穿戴整齐服饰的么？哪里会像那帮人那般乱糟糟的？
但眼瞅着那些‘黑巾之卒’将他手下弟兄杀地节节败退，哭爹喊娘，晁豹亦认同了对方多半是县军的观点——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就在晁豹深思之际，他的心腹全寿一脸惊恐地劝道：“大哥，咱们跑吧。”
“跑？”
晁豹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反手给了手下一巴掌，怒声骂道：“县军又怎么样？咱们有四百个弟兄……”
全寿捂着脸急声道：“大哥，有半数的弟兄已经被他们宰了啊！”
“什么？”晁豹心跳猛地加快，眼皮子亦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远处的厮杀之地。
说是厮杀之地，那事实上，那只是他手下弟兄单方面遭到那股黑巾卒的屠杀而已——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突袭！
『该死！是昨日那两个人！』
晁豹立刻就想起了昨日的事，他还记得，昨日当他与全寿等心腹手下在屋内喝酒作乐时，有手下前来禀报，有说两个骑马的男人鬼鬼祟祟在村外窥视。
虽然当时他也意思到那两个人多半是冲着他们来的，但他依旧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袭击他们，毕竟她们一路杀来，从未碰到过主动出城突袭他们的县军，那些家伙只敢躲在坚实的城墙上抵抗，直到城池沦陷。
见晁豹还在迟疑，全寿低声劝道：“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撤了吧……等回头打听清楚这伙‘黑巾卒’的底细，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
晁豹有些惊怒于手下的丧气话，但眼瞅着那伙头裹黑巾的家伙正迅速朝这边杀来，他手下的弟兄们根本抵挡不住，他心中亦有些慌了。
咬了咬牙，他嘴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撤！叫弟兄们撤！”
“是！”
在晁豹的命令下，他手下尚存活的绿林贼们，纷纷后撤，四散逃离，唯独那些伪贼被强行命令继续抵抗那些头裹黑巾的‘县卒’——很显然，晁豹是打算让那些强掳强迫而来的壮丁代替他真正的弟兄去死。
但他却没想过，既然那些懦弱的伪贼当初能屈服于他，又怎么可能敢抵抗更加凶狠的‘黑巾之卒’呢？
这不，在绿林贼纷纷逃离的当下，那些脱离了掌控的伪贼们，就立刻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在那伙凶神恶煞的‘黑巾之卒’面前瑟瑟发抖，哀求饶命。
“唔？”
冲杀在最前方的王庆，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一大批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的伪贼，微微泛红的一双虎目扫视了他们一眼，吓得那些伪贼们纷纷磕头求饶。
“县卒老爷饶命！县卒老爷饶命！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县卒老爷，我们都是被晁豹胁迫的，不敢犯做什么恶，祈求县卒老爷饶命啊。”
就像晁豹、全寿等绿林贼，这些伪贼，亦将王庆等黑虎贼，视为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县卒——大概在他们的认知中，只有县卒、军卒，才会如此厉害。
这些伪贼的求饶之词，让王庆亦了解了这些人的底细，他招呼身后的弟兄道：“这些只是依附于绿林贼的伪贼，把他们留给后面的弟兄，咱们去逮这伙绿林贼的头头！……谁要是抓到这伙绿林贼的头头，我出面向大首领说，赏他一个女人做婆娘！”
任何鼓舞都及不上他最后一句话，在‘婆娘’的刺激下，跟随王庆一路屠戮而来的黑虎贼们，一个个被刺激地嗷嗷叫，就连双目仿佛也泛起了几丝绿光。
“追！追！”
“杀！”
“杀！”
这伙杀人如麻的暴徒，看也不看旁边那些已丢掉兵器的伪贼们，嗷嗷叫着，跟随王庆追击前方远处试图逃离的绿林贼，仿佛一阵飓风般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伪贼身边刮过。
看着这群残暴的大爷从自己等人身边经过，伪贼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甚至不敢起身，也不敢逃窜，因为，陈陌领着大批的黑虎贼到了。
不同于此刻追随王庆的寨众，那都是黑虎寨的老弟兄，大统领陈陌的身后，大多都是刚加入的新人，这些新人心惊胆颤地沿着左统领王庆走过的路来到这边，目瞪口呆地看到了遍地的尸体。
他们难以置信，就方才那种激烈的厮杀，寨里的那些‘老前辈’们，居然没有一人阵亡。
黑虎贼……
众多新人再一次地认识到，他们所加入的这伙山贼，究竟有多么厉害。
当然，这是一件好事，毕竟自己加入的势力越厉害，自己活命的机会也就越大，至于山贼不山贼的，不都是在保卫昆阳县，不都是在对抗残暴的绿林贼么？
“他娘的，还没死透？”
在一干新人的目视下，刘屠将地上一名尚未咽气的绿林贼拽了起来，带着狞笑，将手中的利剑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旋即，只见他剑柄一转，只听咔咔两声碎骨之响，那名绿林贼的首级，竟被他割了下来。
『……』
一干新人当中，有些人扶着墙干呕起来，大多数人面带不适之色，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带狞笑的刘屠，微微咽了咽唾沫。
怎么感觉……他们这位寨内的前辈，比绿林贼还要残暴呢？
然而让新人震惊的是，并不止一位‘前辈’做出割首的举动，事实上，大多数的‘前辈’都在这么干。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是他们准备拿这些绿林贼的首级去领赏——左统领王庆不是说了么，只要杀敌立功，就能分一个投奔他山寨的女人当婆娘，考虑到寨里眼下僧多粥少，谁还不惦记着这事？
这不，像刘屠这个重义气的，还偷偷点关照许柏与王聘二人：“叫那些小崽子将绿林贼的首级割下来，算在你俩身上，回头我帮你们物色两个年轻好看的……”
许柏、王聘二人听得哭笑不得。
平心而论，他们原本并未想过成家立业，主要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安稳’，前几年走南闯北、居无定所，后来定居于昆阳后，又与这伙黑虎贼结了怨，倘若娶了媳妇，万一自己惨遭不测，那岂不是害了那无辜的女子？
当然，其中也考虑到黑虎贼的报复——许柏、王聘从不认为黑虎贼是可以任意揉捏的货色。
可现如今……
情况渐渐变得奇怪起来，他们原本想要铲除的黑虎贼，里面的头目刘屠居然要关照他们娶一门婚事……
自己一行四人与这伙黑虎贼，何以关系会变得像眼下这般复杂奇怪呢？
见许柏、王聘一脸讪然，呆站着不动，刘屠会错了意，瞪了二人一眼，低声说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去啊！……我跟你俩说，投奔山寨的那些女人，年轻好看的没几个，到时候被寨内其他弟兄抢了先，你俩可别说老大我没关照你们。……赶紧。”
许柏、王聘二人啼笑皆非，终究没有弗了这位拜认老大的好意，各自吩咐手下的新人：“你们几个，把这些尸体的首级割下来。”
对于割下敌人首级的事，许柏、王聘二人并不排斥，毕竟当年他们在江夏郡时，就经常拿绿林贼的首级去换赏金，哪怕是后来到了昆阳县，也曾拿黑虎贼的首级去领赏——在这个年代，凭人头领赏这种事，还是很常见的。
至于为何让那些刚加入的新人去做，原因无非也就是锻炼他们的承受能力而已。
毕竟，虽然这次对绿林贼的突袭，有好些新人都尝到了初次杀人的滋味，迈过了道德抵触的第一关，但仍然存在心理上的抵触这一考验，要达到像刘屠这种杀人、割首面色自若的程度，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经历这种事，直到最终将其克服。
无论是杀人不眨眼的贼寇，亦或是英勇善战的军中老卒，都是这个道理。
许柏、王聘二人手下的新寨众，不敢违抗这两位什长的命令，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将被他们所杀的绿林贼的尸体拖到一起，然后一个个地割下了首级。
从旁，其他一些老黑虎众，也做着类似的事。
他们哈哈大笑着，看着那些新人一脸难受的闭着眼睛，用捡来的刀剑，割下一具具绿林贼的首级。
甚至于，他们还会取笑那些因为被溅一脸血而跪在地上干呕的新人们。
对于这一幕，陈陌并未阻止，他很清楚，这些刚加入的新人必须尽快适应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因为下一次厮杀，不一定会像这次一样轻松，且寨里的老兄弟，也未必会照顾这些新人。
就像绿林贼与伪贼的关系一样，除非新人迅速成长到能令寨里老弟兄接纳的程度，否则，新人永远是新人，不会得到寨内老人的接纳，自然而言，双方也很难建立交情。
许柏、王聘二人之所以很快就取得了刘屠的信任与友谊，本质上还是因为许柏、王聘自身实力过硬，亦看淡生死——这才是像刘屠等老黑虎众所欢迎的弟兄。
而交情，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山贼窝，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这关乎到你陷入危难时，会不会有人拉你一把。
在那种生死一线之时，别人拉你一把你就能活命，否则你就只能等死，就是这么残酷。
换而言之，刚加入的新人想要活得久，就必须尽快成长，取得寨内那群老前辈的接纳，跟她们打好关系，否则……
微微摇了摇头，陈陌走向不远处那群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伪贼。
“大统领。”
在那群伪贼附近，此时站着十来名黑虎贼，见陈陌走近，他们纷纷抱拳行礼，为首一人上前询问道：“大统领，这些人怎么办？”
简简单单一句话，这让那些伪贼们慌了神，他们连连朝着陈陌磕头乞求。
“县卒老爷，我等都是被晁豹强掳来的，您就放过我们吧……”
“县卒老爷……”
看着这群跪在地上求饶的伪贼，陈陌微皱着眉头思忖着。
按照昆阳捕头石原的说法，这些伪贼其实也是绿林贼的受害者，但这些人缺乏勇气，不敢对抗绿林贼，为了活命而助纣为虐，久而久之，手中沾染上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这些人逐渐也就与绿林贼无异了。
不过，既然这些人还未被绿林贼所接纳，陈陌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毕竟这些经绿林贼‘筛选’过的伪贼，基本上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倘若全部当绿林贼杀了，实在过于可惜，不如用来充实他黑虎众。
作为黑虎寨的核心头目之一，陈陌很清楚赵虞的意图，并且他也认为，在这次乱局中，他黑虎寨必须迅速壮大，壮大到令颍川郡投鼠忌器的地步，这样才能迫使颍川郡里默许他们的存在。
当然，至于对此是否会引起朝廷的关注，引起朝廷对他们的敌意，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那是作为首领的赵虞应当去考虑的长远之事，他陈陌作为大统领，只需考虑山寨眼前的利益即可。
想到这里，他沉声对这些伪贼道：“你等本是无辜之民，奈何屈从绿林贼后，却助手为虐、为虎作伥，反过来帮助绿林贼滥杀无辜，我本欲将你等当绿林贼处死，但念你等陷足不深，姑且给你们悔过自新的机会。从即日起，你等归入我率下，听我号令，倘若谁能杀死一名绿林贼，我便赦免你等以往的罪过，如何？”
在陈陌说话时，刘屠带着一群面向凶恶的黑虎贼，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陈陌的身旁，一个个持刀在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伪贼，仿佛只要有人开口拒绝，这帮人就会将这里所有人屠杀殆尽。
在刘屠等人的无声的胁迫下，那些伪贼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答应。
可怜这伙伪贼，刚出狼窝又进虎穴，才脱离了绿林贼的控制，却又遭到了黑虎贼的胁迫。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伪贼都抱以这种悲观的情绪，大部分还是很高兴的，毕竟，相比较被残暴的绿林贼胁迫，显然是加入眼前这支头裹黑巾的‘县卒’，更符合他们的感情。
然而，当其中有人问起陈陌等人是哪里的县军时，刘屠哈哈大笑的回答却让这些人都傻眼了：“昆阳县黑虎寨！”
昆阳县黑虎寨？
这不就是山贼么？！
这伙头裹黑巾的‘县军’，居然是一伙山贼？！
投降的伪贼们目瞪口呆，其中大多数人暗暗叫苦，但很遗憾，为了不被这群山贼当做绿林贼屠杀，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得顺从，就像他们曾经服从绿林贼那样。
见此，刘屠暗地里对陈陌说道：“老大，这帮人几无血性，恐怕起不到大用。”
陈陌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明白，绿林贼在沿途强掳壮丁时，肯定是把不愿屈从的人都杀了，只留下这帮人，而像这些性格懦弱的家伙，那是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潜力了，甚至于，待日后与绿林贼或叛乱军厮杀起来，他可能还要防着这些人临阵倒戈，重新归入绿林贼的麾下。
想了想，他对刘屠说道：“先看一段时间，日后若抓到绿林贼的活口，就丢给他们，断了他们的退路。倘若这样还不成器……到时候再说。”
“明白。”
刘屠微微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那些畏畏缩缩的伪贼。
倘若抓来绿林贼的活口给这些人喂养血性，这帮人还不成器，那就只能找个机会牺牲掉了，免得白白浪费粮食。
就在陈陌与刘屠商议之际，忽听远处有几名黑虎贼兴奋地朝他们招手呼喊：“大统领，大统领，您来看这边。”
带着几许困惑，陈陌与刘屠来到了村内的一间大仓屋，只见仓屋内外，停满了两个轱辘与四个轱辘的手拉车，拉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与木桶。
这些箱子与木桶内，放满了财帛、首饰、刀剑，还有许多粮食与腌鸡、腌鸭、腌肉等食物。
刘屠笑着说道：“这群绿林贼，看来沿途抢掠了不少东西啊，可惜现如今都归咱们了……”
此时，许柏、王聘二人亦闻讯而来，在看到这些拉车上的东西后，他们神色复杂地说道：“看这些零散的铜钱，再看这些首饰的成色，多半是从平民手中抢来的……这帮杂碎。”
这句充满道德感的话，让陈陌转头看了一眼许柏，但他没有说什么，尽管他知道许柏、王聘二人的底细。
然而刘屠却不知许柏、王聘二人的底细，在听到许柏的话后，他附和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没错，这帮杂碎，就只敢抢手无寸铁的平民……既然如此，咱们就专门抢他们！杀光这群杂碎，抢走他们的财物！也算是给那些平民出个气。”
听到这话，附近的黑虎贼们哈哈大笑。
绿林贼杀平民、抢平民，而他们黑虎贼就专门杀绿林贼、抢绿林贼，这很合适。
就在一众黑虎贼欢笑之时，就见王庆带着一群黑虎贼垂手丧气地回来了。
陈陌太了解王庆了，一见对方表情，就知道王庆没抓到这伙绿林贼的头头。
果不其然，只见一身是血的王庆将手中的刀朝地上一插，带着几分郁闷说道：“这伙绿林贼的头头，那个叫什么晁豹的家伙，被这厮逃了……可气的是，这杂种在逃命时还敢口出狂言，说要去借来人手，将咱们通通杀光。”
“呵。”
陈陌丝毫不为所动，淡淡一笑。
“让他们来。”

第312章 小胜与威胁
战后，陈陌下令清点伤亡。
片刻后，大概的伤亡人数统计出来了，黑虎贼的老弟兄们只有个别几人负伤，无人死亡，而加入的弟兄，则有四十几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势，其中九人死亡。
而绿林贼一方，此战总共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死亡，约百余名伪贼投降，其余皆四散逃离，黑虎众追击不及，只能任由他们逃了。
在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下，黑虎贼们忘乎所以地欢呼起来。
这些在昆阳称王称霸的恶寇，原本就看不上那些只会对平民下手的绿林贼，毫不认为己方会不如这些杂碎，而事实也证明，他们黑虎贼对绿林贼有着几乎一面倒的优势。
可能是担心轻敌的想法蔓延，陈陌立刻聚集麾下的黑虎贼做了一番喝斥。
在他看来，这次的敌我伤亡之所以如此悬殊，主要还是因为绿林贼没有防范。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像晁豹这群绿林贼，跟随大量的绿林贼与叛乱军的主力，一路杀戮至此，所到之处，各县县军望风而靡，即便是还有反抗之心，也只敢躲在县城，借助城墙来抵抗。
谁能想到，有这么一伙头铁的家伙，居然跨县界对他们发动了袭击。
因此陈陌告诫手下的弟兄：“今日取胜，只因绿林贼毫无防备，不算咱们本事，莫要因此小瞧他们。……绿林贼跟随叛乱军，从江南郡一路攻至此地，又岂会如此羸弱？等他们下回有了防备，咱们就很难再以偷袭取胜了。”
听到他这番话，有黑虎贼老卒不满地说道：“大统领何必涨他人威风，灭自家士气？”
陈陌听了也不生气，轻笑说道：“除非你等下次还能击溃绿林贼，我才敢相信。”
话音刚落，底下的黑虎贼们纷纷叫嚷起来。
“成啊！……只要赏咱一个婆娘，任他绿林贼还是赤林贼，通通将其击溃。”
“不就是绿林贼么？今日老子杀了五人，他日翻一番，杀他个十人……话说回来，大统领，许诺咱们的婆娘几时发啊？”
听着这群黑虎贼的叫嚷，即便是陈陌亦有些无语，因为这帮人根本不在意绿林贼的报复，只关心战前许诺的‘婆娘奖励’。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这帮三十几岁还在打光棍的黑虎贼而言，能有机会得到一个媳妇，在解决生理需要的同时延续子孙，这确实是他们当前最在意的事。
无奈之下，陈陌只能许下承诺：“待回昆阳后，我会向大统领提及此事！”
听到这话，众黑虎贼老卒们纷纷欢呼起来：“万岁！大统领万岁！大首领万岁！”
逢战必赏，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非但战前要赏，战后亦要赏，如此才能保证士气，黑虎贼亦不例外。
虽然这次是以偷袭取胜，但终归也是一场胜利，而且还是一场大胜，因此陈陌也不吝啬，当即下令于九户村犒赏麾下弟兄。
当然，说是犒赏，其实就是捡绿林贼留下的酒水、肉食吃喝一顿，毕竟腌肉、腌禽也就那么一点，即便运回昆阳也起不到什么大用，还不如用来拉拢人心，鼓舞一下士气。
这种庆贺，是花不了多少工夫的，毕竟耽搁久了，陈陌也担心遭到绿林贼的报复，毕竟那个叫做晁豹的绿林贼头子在逃离前已放出了狠话，虽然陈陌并不在意，但行事上多少还是得小心点。
至于这里所说的鼓舞，其实主要就是为了奖励那些今日刚杀过人的新弟兄，寨里的老弟兄是不需要这种鼓舞的——他们的士气，因‘许诺奖励婆娘’而爆棚，陈陌反而要给他们降降火。
在陈陌的授意下，今日参与突袭绿林贼的新寨众们，都分到了一条腌肉或腌禽，虽然数量不多，充其量也就是两根手指粗细的那么一条，只能让他们尝尝鲜，但对于这些长久不知肉味的新入寨众而言，这已经是足以振奋人心的赏赐。
而今日杀过人的新寨众们，还额外获得了一小碗酒水，可谓是意料外的惊喜，毕竟自天下普遍缺粮、朝廷颁布‘禁造酒令’后，虽然仍有酒坊不顾民间疾苦继续酿造酒水，但大部分的酒坊都关闭了，这意味着酒水成为了紧缺之物，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
至于投降黑虎寨的那些伪贼们，这些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不说绿林贼看不起他们，黑虎贼普遍也看不起他们，哪怕是刚加入的新人，但即便如此，这些人也分到了一个饭团。
“你要这些人干嘛用？”
只见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处，左统领王庆端着酒碗倚在门旁，看着远处正在辛勤搬运尸体的伪贼。
这些伪贼在投降黑虎贼之后，就成为了黑虎贼的仆从卒，但就像大部分黑虎贼一样，王庆也看不上这群家伙，毕竟这群人‘背叛’了曾经的乡人，屈从于绿林贼助纣为虐，而黑虎贼，一向是看不起叛徒的。
“那你说怎么办？杀了他们？”
此时陈陌亦站在王庆的身边，听到这话后随口反问。
岂料，王庆这个草菅人命的家伙毫不在意地说道：“只不过多杀百来人而已，给我二十个弟兄，你喝碗酒的工夫，我保准把尸体都给你埋好了。”
陈陌气乐了，正要说话，却见屋内有一名村女端着一碗酒，脸庞微红地来到王庆身边，带着几分羞涩，脆声说道：“王捕头，我给您舀了一碗酒……”
陈陌、王庆二人转头看向这名村女。
这名叫做阿秀的年轻村女，即今日被王庆亲自从一名绿林贼手中解救的无辜村女。
当然，说是解救，实则王庆就是提刀冲进屋内，将那名毫无防备的绿林贼砍死在炕上，当时那名绿林贼的鲜血，还溅了这名叫做阿秀的村女一脸，吓得她捂着脸尖叫。
事后，当黑虎贼控制了这座村子后，这些曾经遭受过绿林贼凌辱的女子们，大概是出于报恩的心理，自告奋勇地提出帮黑虎贼烧饭、烧酒，而这个阿秀，亦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碗，再看看王庆手中还剩半碗温酒的碗，陈陌眼角抽搐了一下。
“谢了。”
在陈陌神色古怪的注视下，只见王庆将碗中的酒一口饮下，旋即一边空碗递给阿秀，一边从她手中换过那碗满的。
可能是接碗时手指触碰，亦或是王庆那张俊俏的脸上带着邪邪的笑容，那名女子俏脸通红，心慌意乱地垂下了头，噔噔噔得跑回屋内的火炉旁。
那里坐着另外一名年轻的村女，见同伴回来，侧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当即，阿秀的脸庞就变得更红了，还时不时地偷偷看向倚在门旁的王庆。
『怎么就没人朝这厮的脸上招呼呢……』
瞥了一眼倚在门旁一口一口喝着温酒的王庆，陈陌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空碗，脸庞微微绷紧。
作为黑虎寨的大统领，陈陌自信在其他各方面都胜过王庆一筹，但唯独不如王庆长得俊……虽然陈陌不想承认，但他身边这厮，确实是他山寨里最俊的一个，哪怕是拍在第二的陈祖都不如。
本来陈陌倒不在意，但这会儿，他稍稍有点在意了……
“混账。”他小声嘀咕。
“啊？”王庆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陈陌。
远处，曾经的伪贼，如今的黑虎贼仆卒们，仍在搬运绿林贼的尸体。
只见那些绿林贼的尸体，早已被黑虎贼的新卒们剥得精光——本来嘛，新卒们只想着抢走这些绿林贼手中的兵器与身上的甲胄，但他们的行为却遭到了老前辈们的喝斥。
死人是不需要衣服的，尤其是这帮称作绿林贼的杂碎，与其给这群杂碎陪葬，还不如送到昆阳，昆阳那边需要这些衣物。
于是，黑虎贼新卒们连尸体上的衣服都剥光了，以至于黑虎贼仆卒们此刻搬运的，就是一具具无头、光腚的尸体，想想就觉得渗人。
等到这帮仆卒将尸体处理完毕，黑虎贼所谓的庆功也差不多结束了，于是陈陌下达了准备撤离的命令。
可能是在旁听到了陈陌对手下的命令，那名叫做阿秀的女子鼓起勇气来到陈陌面前，患得患失般问道：“陈、陈大统领，我们……我们会怎么样？”
不同于面对王庆时的羞涩，此刻的她，脸上满是惊慌，她双手绞着衣角乞求道：“村内的姐妹，亲人大多被那些贼子杀害了，我等无处可以投奔，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我会洗衣服、做饭，养鸡养鸭养猪，我还会下地，我什么都会做……”
陈陌思忖了片刻。
平心而论，他本来就打算打走这些遭受过绿林贼凌辱的无辜女子，虽然这些女子并非全然都出自这个村子，有一部分人是绿林贼从其他村子掳来的，但就像面前这个阿秀所言，这些可怜女子的亲人大多都惨遭绿林贼的杀戮，倘若对她们置之不顾，她们很难存活下来，因此最起码要将她们带到昆阳。
但遗憾的是，昆阳县不会接纳这些经历坎坷的女子，毕竟昆阳县要留着粮食去接纳对守住城池有帮助的人。
想到这里，陈陌正是说道：“我等撤离时，会将你等带到昆阳县，但你等能否进城，得看昆阳县衙的决定，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投奔我黑虎寨……”
“黑虎……寨？”
阿秀吃了一惊，带着几许胆怯小声问道：“大统领，您……您是山贼么？”
陈陌也不否认，点点头宽慰道：“不错，我等确实是山贼，但我黑虎寨不会做出滥杀平民的事，并且，我黑虎寨已经得到了昆阳县衙的特许，一同抵抗绿林贼……”
听到陈陌亲口承认，阿秀脸上打着几许惊慌，但大抵还算冷静，毕竟迄今为止，外面那些头裹黑巾的山贼，并非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最多就是在言语上调戏她们——比起残暴的绿林贼，这些山贼简直不像山贼。
问题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在旁的王庆，鼓着勇气羞涩问道：“那……那我日后还能见到王捕头么？”
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的王庆，陈陌没好气地说道：“什么王捕头？这厮也是我黑虎寨的，是陈某的部下！”
说罢，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少女，负背在后、捏着一只空碗的手稍稍动了动。
遗憾的是，少女并没有那种城府，没有听懂陈陌的暗示，只见她的脸上露出几许惊喜，但很快就压抑下来，咬着嘴唇说道：“那……我愿意去黑虎寨。”
大概是她的表现太过于明显，王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几眼，看得她俏脸绯红，颇有些患得患失。
片刻后，在阿秀的劝说下，村里那些幸存的年轻女子，皆表示愿意投奔黑虎寨。
在得知此事后，黑虎贼的老卒们再次欢呼起来，毕竟就现在寨内的那些年轻女子，着实不够他们分的。
大概半个时辰后，陈陌、王庆率领黑虎贼，率领投向他们的仆卒，带着那些幸运的女子，带着从绿林贼那边抢来的几十车财物，缓缓朝昆阳县进发。
至于那座九户村，陈陌与王庆商议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烧毁。
他们觉得，只要留着这座空村子，他日必然还会有绿林贼搬进去住，到时候他们黑虎贼就可以一次次地抢掠那些绿林贼。
不错，虽然不希望手下变得骄傲自满，但总的来说，即便是陈陌也看不上那些绿林贼。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绿林贼，充其量就只能给他们黑虎寨练练兵——昆阳县真正的威胁，还是那号称几十万的叛乱军主力。
大概在傍晚黄昏之前，陈陌、王庆一行人回到了昆阳。
早在他们返回昆阳之前，他们就已经派人先通知了昆阳县，将‘初战大捷’的喜讯告知了县衙，告知了他们黑虎寨的首领，赵虞。
虽然是靠偷袭取胜，但破敌四百余、杀敌近两百、自身仅伤亡几十人的战绩，还是让昆阳县衙颇为振奋。
县丞李煦精神抖擞地说道：“虽然我昆阳已施行‘战时管制’，但可以稍稍破例一次，收容那些无辜的女子……”
赵虞一听就明白了这位县丞的意思，似笑非笑地说道：“县丞希望让那些女子，一次次地将她们所经历的苦难，说给城内的人听？”
听赵虞这么一说，别说马盖、石原、陈贵等人都觉得提议有欠考虑，就连李煦自己也感觉到了，当即讪讪说道“呃，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赵虞也不深究，盖棺定论般说道：“绿林贼如何凶恶，只需看城外的难民便可得知，不需要再让那些女子口述，凭添她们的痛苦。眼下城内需要的是信心，是击退绿林贼、击退叛乱军的信心！……这次，陈陌她们会带来近二百个绿林贼的首级，将这些首级通通挂在城墙上，以警告绿林贼，倘若他们仍打算进犯我昆阳县，那么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榜样！”
听到这话，石原、陈贵二人亦是纷纷点头。
尽管他们对眼前这个黑虎贼首领仍有莫大的芥蒂，但在这件事上，他二人却十分支持前者：对于绿林贼那帮杂碎，不需要讲究任何的道义！
相比之下，反而是县令刘毗、县城李煦对此抱有几分担忧：“会不会因此触怒绿林贼，遭到他们的疯狂报复？”
赵虞镇定地说道：“倘若如此，悬挂在我昆阳城上的贼子人头，就会越来越多！”
见赵虞如此镇定，屋内所有人皆信服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石原与陈贵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虽然不情愿，但他们必须承认，相比较稍显软弱的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如今的昆阳，确实需要有周虎这么一个强势而有谋略的‘头领’，否则，昆阳未必能这场灾难中撑下来。
当日，石原、陈贵二人带着一干县卒，从陈陌、王庆手下的黑虎贼手中交接过那近两百个绿林贼的首级，将这些首级用绳索绑上，通通悬挂在城墙外。
得知此事后，自愿留在城外与难民一同的西平县县尉伍挚，亦对此露出了几许惊讶。
『昆阳……这是打算要跟叛乱军、绿林贼大干一场么？』
不怪伍挚会这么想，毕竟悬挂首级这种事，无疑是对绿林贼的挑衅。
而倘若绿林贼来了，那叛乱军的主力还会远么？
想到这里，伍挚忽然感觉有点看不懂这个昆阳县了。
而除了伍挚等人外，此时混城外难民当中的绿林贼奸细们，亦看到了那些高高悬挂的首级，大吃一惊。
这昆阳县，不但敢杀他们的人，还敢将首级悬挂出来？
当日，便有许多绿林贼奸细偷偷离开，各自向所属的绿林贼通风报信，其中，就有晁豹。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日，晁豹终于得知了昨日突袭他的‘黑巾之卒’，究竟来自何处。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昆阳县……好啊，老子原本就打算带人攻向昆阳县，不曾想昆阳县竟然敢先派人对老子下手，好，好，此仇不报，我晁豹誓不为人！”
从旁，他的心腹手下全寿建议道：“大哥，那终归是一座县城，咱们眼下人手不足，不如向张泰老大求助……这昆阳县敢杀咱们的人，就是不给‘义军’面子，只要张泰老大肯出面，咱们十几路义军一起杀向昆阳，无需新楚的军队，亦能踏平昆阳，将那些头裹黑巾的混账杀得片甲不留！”
“唔，就这么办！”
晁豹点点头，当即带着残存的弟兄，投奔他所拜认的老大张泰，即这一路方向的绿林贼大首领。
一日后，晁豹带着几名心腹左右，率先乘马来到了定陵县境内一个叫做‘丰庄’的村子。
那是一个多达数百户的大村，但现如今，这里已被绿林贼的大首领张泰所占据，原本居住在此的村民，但凡是不愿顺从这些绿林贼的，皆也遭到屠戮，而村内的女子，无论成婚与否，无论诞下过子女，若没有勇气自尽，皆遭到了绿林贼‘张泰一伙’的凌辱。
跟晁豹一伙在九户村的情况差不多，张泰一伙也在这座村子作威作福，一边享乐，一边等待着叛乱军稳定好定陵的县城，然后继续向前进攻。
这一日，晁豹带着一干心腹来到了这个丰庄，向值守在外的绿林贼表达希望求见大首领张泰的意思。
张泰手下的绿林贼，大多都认得晁豹，知道后者是自家老大想要拉拢的‘年轻后辈’，自然不敢刁难，立刻就将此事禀告张泰。
“哦，晁豹来了？莫非是来向我献礼么？”
在得知晁豹的到来后，张泰十分惊讶，立刻派人将晁豹请进屋内。
待见到晁豹后，张泰笑着打招呼道：“阿豹，不在你的村子快活，怎么突然想到来见大哥啊？”
“别提了。”
晁豹懊恼地说道：“我占的村子被昆阳的县军偷袭了，单单老弟兄就死了近七八十人，抢来的财物、女人、村子，通通都给那群头裹黑巾的混蛋抢了去……”
“什么？昆阳的县军？”
张泰微微一愣，也显得颇为吃惊，毕竟他们一路上碰到的各县县军，都只敢缩在城墙上防守，那昆阳县的胆子倒是大……
“是昆阳县的县军么？不会是叶县的吧？”
张泰狐疑问道。
他有得到消息的渠道，因此提前得知叶县是一个硬茬，因为南阳郡将军王尚德不会放任身背后的叶县被他们起义军攻破，一旦叶县被攻破，王尚德就将遭到两路起义军的前后夹击。
因此在张泰看来，必然会得到王尚德兵力相助的叶县，才有那个底气主动出击，剿杀他绿林义军。
至于昆阳……昆阳有什么依仗？
面对着张泰的困惑，晁豹摇头说道：“不，大哥，就是昆阳县的，今早我得到弟兄们送来的消息，那该死的昆阳人，还把我弟兄的头颅挂在了城墙上……”
说到这里，他恶狠狠地吐了口气，抱拳对张泰说道：“这个仇，不能不报！小弟今日前来见大哥，就是希望大哥能拉小弟一把，借我人手去报复昆阳。”
“哦？将你手下兄弟的头颅挂在城墙上？”
张泰静静地听着，心中盘算起来。
他有心想要成为绿林义军的领袖，以便日后与新楚军队的将军谈论利益，自然不会对昆阳的举措视而不见——否则他日后如何服众？如何能让晁豹这些小股绿林贼的首领听命于他？
而现如今，昆阳县做出了有辱他‘义军’的行迹，那么，他就必须要让昆阳付出沉重的代价。
“阿豹，你莫着急，你与你手下弟兄，皆是我义军同胞，羞辱你等，便是羞辱我义军。既然愚蠢的昆阳人胆敢做出这等行径，就如你所言，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多谢大哥！”
晁豹长长松了口气。
他知道，有张泰这番承诺，报复昆阳的县十有八九稳了。
该死的昆阳县，尤其是那群头裹黑巾的家伙，终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313章 长沙渠帅
前一阵子攻破江夏郡的新楚军队，大抵可分为江夏（南郡）、长沙、豫章三支，皆由这三郡的渠帅或渠使统率。
其中，江夏楚军由于常年遭到驻江夏晋军的进攻与围剿，实力最弱，其余长沙、豫章两支，都有不下于数万的军队。
自攻破江夏郡、攻入汝南郡内后，江夏、长沙、豫章三支楚军的渠帅私下商议，最终达成一致：由长沙楚军向西北而行，攻占颍川郡，然后以颍川郡为据点，继续向西攻打南阳郡，攻陷叶县，与荆楚的楚军一同对南阳将军王尚德发动两面夹击；而豫章楚军，则自汝南郡向东北而行，一路攻打至下邳，与早些年投奔新楚的江东新楚军大将赵璋汇合；至于江夏楚军，则负责继续攻占汝南郡剩下的县城。
而长沙新楚军的统帅，便是一名叫做关朔的大将。
别看张泰作为一股有数千人之多的绿林贼首领，在手足寸铁的平民面前作威作福，但倘若他要做什么大的行动，那就必须先请示关朔。
说到底，绿林贼还是需要新楚军队的支持，若没有新楚军队在背后支持，那么所有绿林贼对各地县城的威胁，必然会下降不止一个档次。
当日，张泰带着晁豹来到了定陵县，请见长沙新楚军的主将关朔。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关朔当即皱起了眉头：“这个张泰，他来做什么？”
原来，新楚军上下对那些绿林贼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曾经在私底下亦将其蔑称为绿林贼，其原因，无非就是这帮乌合之众过于贪得无厌，且在一路上杀戮过多、造孽过多，屡屡让跟在后面收拾残局的新楚军队颇感头疼。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当数江夏郡的邾县、西陵等城。
记得在攻破城池后，那群绿林贼先新楚军队一步涌入城内，在城内大肆屠戮、抢掠以及奸淫妇子，当新楚军的士卒前去阻拦时，还一度发生了新楚军士卒与绿林贼的矛盾。
最终，双方的将领与首领达成一致，揭过了此事。
自那以后，绿林贼稍微有所收敛，但即便收敛，这些人在跟随新楚军队攻破城池之后，依旧在城内犯下了许多恶行，而对此，新楚军的大将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论其中原因，一来那是许给绿林贼的‘利益’，若无法得到好处，那些绿林贼又愿意跟随新楚军队反攻晋国，实现新楚军‘推翻暴晋’的志向？
二来，绿林贼也确确实实可以为新楚军队扫除一些障碍，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在攻占一座城池后，新楚军队可以借绿林贼的那些恶行，将当地人对新楚军的憎恨与排斥，转嫁到绿林贼头上，而新楚军队则扮演一个‘收拾残局’的好人角色，给穷苦平民提供食物，发放田地，将民心逐步争取过来。
尽管这是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但不可否认确实好用，在经历过绿林贼的恶行后，忽然换上纪律相对严明的新楚军队，此时被攻占县城的住民就会意识到新楚军队的好，减少了抵抗。
可实际上嘛，绿林贼所抢掠的东西，恐怕连新楚军队所得财富、土地的一成都不到。
没错，绿林贼，主要就是用来新楚军队转嫁仇恨的。
当然，这话说得过于绝对，毕竟绿林贼除了转嫁仇恨，他们也能替新楚军队扫除一些细小的障碍，使新楚军队能集中精力攻城略地。
这也正是绿林贼恶名昭彰，但新楚军队还是默许前者的原因。
只不过，默许不代表看得惯，就像沙场新楚军的大将关朔，他其实就很厌恶那些绿林贼。
只可惜站在他的位置，即便再厌恶，他也必须拉拢绿林贼，毕竟绿林贼在大义的名分上代表着‘不满暴晋统治的起义义军’，新楚军队需要这块招牌，好让天底下不满于晋国的有志之士通通加入到反抗晋国的战争之中。
别看现阶段似乎是他新楚军队占尽上风，一路攻城略地，攻破了晋国两三个郡，但事实上晋国尚未伤筋动骨，像南阳的王尚德，像身在下邳的韩晫，这些晋国的少壮派将军们，依旧牢牢守着地盘，抵抗着他新楚军队。
而更关键的是，晋国还有一位身经百战且从未战败过的名将，‘日下之虎’陈仲、陈太师。
他新楚军队目前最激励人心的大捷，就是江东的大将赵璋击败了这位陈太师的义子，韩晫。
然而，陈太师有五个义子，即传闻的‘陈门五虎’……
这头老当益壮的猛虎，再加上五个虎儿子，便是他新楚军队推翻暴晋的最大阻碍，除非有朝一日他新楚军队能击败这位陈太师，否则，饶是取得了目前的进展，关朔亦不敢掉以轻心。
片刻后，在关朔的允许下，张泰带着晁豹来到了前者所在的地方——定陵县的县令廨房。
踏入廨房后，张泰、晁豹二人当即便瞧见了这位长沙楚军的渠帅兼渠使，赶紧抱拳行礼：“关渠帅。”
看到张泰、晁豹二人，关朔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他掩饰地很好，待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之后，他脸上便露出了几许淡淡的笑容，既不过于显得亲近，也不过于疏远。
他笑着说道：“张首领来见关某，不知有什么事呀？”
张泰抱抱拳说道：“关渠帅莫怪，在下今日前来，是想询问一下贵军接下来的安排，以便我义军协助配合……”
『协助配合？我看是抢掠发财吧？』
关朔暗自嘲讽了一句，但脸上却不露半分，沉声说道：“还是老样子，以召陵、许昌、叶县三地为重……”
召陵，即邵陵，乃是颍川郡东南方向的坚城，城外有漯河可以作为天险，自关朔率军攻入颍川郡以来，就将攻占召陵作为当前所重。
然而，召陵易守难攻，即便是关朔麾下的长沙新楚军，亦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攻破，因此在不得已之下，关朔便派麾下将领魏阳率一支兵力越过召陵，径直攻打颍川郡的郡所，许昌，希望借许昌的沦陷使召陵屈服。
不过现如今，许昌县还被颍川郡守李旻坚守着，召陵县也牢牢守着，这正是关朔迟迟没有率军攻打叶县的原因。
毕竟叶县也不是软茬，据前方细作来报，南阳将军王尚德已经收到了汝南郡失守的消息，火速派了一万军队入驻叶县，可见这个王尚德已经识破了他新楚军的意图，倘若他新楚军还要坚持原先的战略，那么，关朔就必定要在叶县，与王尚德的军队，还有叶县本地的军队，展开一场恶战。
鉴于目前召陵、许昌两地尚未得手，关朔还不想立刻打响这场，毕竟若三线开战，他手中的兵力也略显不足。
什么？靠绿林贼？
毫不客气地说，关朔从未将这些绿林贼算做什么战力，而事实上，绿林贼也几乎无法在关键的恶战中起到什么帮助，这些贼军最多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毕竟绿林贼当中大多都是钻营狡猾之辈，就说眼前这个张泰，他猜到召陵是一场苦战，于是他借着修整的名义呆在定陵县北的一个村子里享乐快活，坐视另外一股有数千人规模的绿林贼‘向虎一伙’跟随新楚军去打召陵。
而事实证明，那向虎一伙绿林贼在攻打召陵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什么助力。
靠这帮绿林贼去攻城略地，那可真是要等到狗年马月了。
就当关朔暗自讥嘲这群绿林贼不顶用时，张泰抱拳说道：“渠帅，张泰愿意为您分忧。”
“哦？”
关朔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张泰，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为我分忧？”
只见张泰抱拳说道：“从定陵往北，过了沙河，有一座县城名为‘昆阳’，与叶县为邻，张某愿意协助新楚将士，协助渠帅攻破这座县城……”
不等关朔开口，他又说道：“这座名为昆阳的县城，据说距离叶县仅四十余里……”
『……』
不等张泰说完，关朔便皱着眉头走到了书桌旁，摊开了一份行军地图，只见这份地图上，大致详细地记载了颍川郡境内的县城、河流、山川与道路。
精细到这种程度的地图，若非是从官府手中得到，那必然是新楚这些年派了无数细作打探所得。
『昆阳、昆阳……咦？』
心中默念着，关朔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很快就找到了昆阳县的位置。
原本他未曾注意到，但此刻仔细一瞧，他忽然发现昆阳县的位置有点‘特殊’，虽然它不是位于颍川郡的中心，但恰恰就在于他关朔战略的‘中心’。
你看这昆阳，往西南行四十余里就是叶县，而往北偏东就是襄城，从襄城再往东北方向，便可抵达许昌……
换而言之，拿下昆阳之后，既可以对叶县施压，施行‘对南阳晋国前后夹击’战略，也可以继续向北进攻，对颍川郡的郡所许昌施压。
从战略角度来看，这昆阳确实适合他新楚军队下一阶段的‘后方据点’。
为何说是下一阶段呢？
因为当前阶段的‘后方据点’是定陵，原因是从定陵可以快速支援召陵的友军，截住颍川郡派向召陵的援军，但倘若召陵沦陷，那么他麾下新楚军自然而然要全线向北推进，介时，他关朔便可以在昆阳发号施令，同时兼顾对南阳郡与颍川郡两地的进攻。
只可惜召陵还未沦陷，关朔也不想贸贸然率军攻打昆阳，免得此刻已驻军叶县的南阳晋军抄他后路。
不过……
转头看了一眼张泰，关朔忽然想起了前者方才的话，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你方才说，愿意助我军拿下昆阳？”
“呃……”张泰犹豫了一下，纠正道：“我是说协助渠帅。”
“……”
关朔上下打量了几眼张泰。
虽说眼下就他挥军大举进攻昆阳为时尚早，但倘若能利用张泰这些绿林贼拿下那座县城，关朔倒并不介意。
问题是，这狡猾的张泰今日主动提出此事，意欲何为？
想到这里，他目视着张泰正色说道：“张泰，你的提议，我很赞同，不过，想来你也不会那么好心主动帮我去攻打昆阳吧？我想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
见关朔神色严肃，张泰不敢隐瞒，只好如实说道：“不瞒渠帅，在下确实有私心，我想给我兄弟的手下弟兄报仇……”说罢，他拍了拍晁豹的肩膀，对关朔继续说道：“这是我的阿弟晁豹，渠帅想必也见过。阿豹他前一阵子，带着其手下弟兄住在北边的村子，尽心尽力为渠帅打探消息，不曾想，昆阳县居然派了一支县军偷袭了村子，非但杀了阿豹他二百余名手下，还将那些弟兄的首级挂在了昆阳城头……”
“哦？”
关朔眼眸闪过一丝讶色，心中暗想道：这昆阳有胆气啊。
平心而论，昆阳县打探到晁豹这股绿林贼的行踪，派县军剿杀他们，这本身不算什么，但杀了人不算，还要将缴获的首级挂在城墙上示众，这就有点挑衅叫嚣的意思了。
倘若说叶县这么做，那关朔倒是还可以理解，毕竟据消息称，叶县新得了王尚德派遣的援军，自然而然平添了几分底气，但昆阳……这座县城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对于昆阳，关朔唯一的印象就是昆阳有个叫做‘周虎’的山贼头子——前段时间，他有收到南阳渠使张翟的书信，当时张翟在信中告诉他，昆阳县有一个叫做周虎的山贼头子，此人有点本领，可以胜任大将，让他可以关注一下，将其收归麾下。
除此之外，关朔对昆阳就再无任何印象。
『难道王尚德也向昆阳派了援军？亦或是昆阳从别处得到了支援？』
想到这里，关朔决定让张泰等人先去摸一摸情况。
他笑着对张泰说道：“看不出来，你张泰居然还是个重义气的人。好，既然你有意攻打昆阳县，我当给予你援助，不过，考虑到当前召陵尚未攻陷，我也无法给予你等太多的支援……这样，我派一名部将，率一万军队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渠帅！”
张泰一脸欢喜。
毕竟那可是一万军队啊，倘若再加上他麾下的绿林义军，拿下一座小小的昆阳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旁，晁豹也是满脸欣喜。
在他二人看来，这些兵力足够踏平昆阳县了。
见此，关朔便唤来一名麾下的将领，吩咐道：“黄康，我命你率一万军卒，协助张泰去取昆阳。”
“协助？”
名为黄康的将领有些惊愕地看了眼关朔，最终，抱拳接令。
片刻后，张泰、晁豹二人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此时，黄康这才皱着眉头问关朔道：“渠帅，您让末将协助那些绿林贼，岂不是让末将听命于他们？”
关朔笑着解释道：“叫你协助张泰，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相信那张泰也知晓进退，绝不敢对你呼来喝去。……此番张泰提出要攻打昆阳，虽是他为了报复私仇，但话说回来，昆阳的位置亦属关键，你要尽心尽力。待攻破昆阳后，你便驻扎在彼，看情况伺机对叶县施压，待我这边攻破召陵后，我当率大军前去与你汇合。”
一听昆阳位置关键，黄康当即面色一正，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而与此同时，告辞关朔后的张泰，晁豹二人，亦在返回丰庄的路上。
在途中，晁豹感激涕零般对张泰说道：“大哥，今日之恩，小弟没齿难忘，日后大哥若有何差遣，小弟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泰很满意晁豹的态度，但却假意说道：“阿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一场，说这些岂不是见外？……待踏平昆阳县，阿弟再谢老哥我也不迟。”
“大哥说得对，先踏平昆阳县。”
当日，二人称兄道弟回到丰庄。
回到丰庄之后，张泰便立刻派人召集跟他一帮的几股绿林贼，将这几股绿林贼的首领们通通召集到庄内，向他们解释了进攻昆阳的前因后果。
这些小股绿林贼的首领得知张泰进攻昆阳，竟然是为了给晁豹报仇，一个个大声附和——哪怕其中个别其实不以为然，这会儿也要装得气愤填膺的样子，毕竟他们这一行也看重义气。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关朔麾下将领黄康率一万名新楚军卒离开定陵县城，路经张泰所在的丰庄。
张泰当即率领愿意跟随他一同前往昆阳的几股绿林贼，凑了一支近乎有五、六千人的队伍，与黄康汇合，一同浩浩荡荡前往昆阳。
七月二十二日，这股大军跨过沙河，来到昆阳境内。
得知消息，昆阳城外的难民首领、前西平县县尉伍挚大惊失色，急忙派人与县城交涉，要求昆阳立刻开放城门，容纳难民。
昆阳县当然不会答应，虽然不道义，但县城确实没有余力容纳那么多的难民。
在无奈之下，伍挚便效仿县北黑虎山上的黑虎贼，带领难民逃奔西北方向的应山，躲到了当年刘黑目一伙占据的山上。
“铛铛铛，铛铛铛——”
当那支总共有一万五、六千绿林贼与叛乱军组成的队伍进入昆阳县城的视野时，昆阳城墙上警钟大作。
赵虞第一时间带着牛横、刘毗、李煦、马盖、陈才等人登上城墙，窥视城外堪称遍布郊野的敌军。
县令刘毗、县丞李煦二人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就连马盖、石原、陈贵等人亦绷紧了面庞。
唯独赵虞十分镇定，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十分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就这点人？真不知数日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
听到这话，从旁众人面面相觑。
就连对这位黑虎贼首领仍有几分芥蒂的石原、陈贵二人，亦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虞，心说这位黑虎贼首领真是太过于自负了，如今众人听其指挥，前途也不知是危是安。
但……
『……总比被那两位指挥好。』
偷偷瞄了一眼从旁面色发白、瑟瑟发抖的刘毗与李煦，石原暗自庆幸。

第314章 昆阳之战
“……贼军虽人多势众，但他们欠缺攻城的器械，仅带着一些攻城长梯，只要我等守住今日的进攻，他们就必须先安营扎寨，否则就要遭到我方时时刻刻的偷袭。然而，我昆阳已放火烧毁了附近的林木，叛军只能从更远的地方搬运木头过来，还要防备我方时时刻刻的骚扰……彼消我长，岂有不胜之理？”
在昆阳南城门的城门楼前，赵虞语气平静，简单笼统地讲述着城外敌军的‘弱点’。
这既是为了宽慰像县令刘毗、县丞李煦等被城外敌军数量吓坏的官员、县卒，同时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方才的豪言并非信口开河。
他那平静的语气，句句在理的分析，让刘毗、李煦等人听了颇为安心，就连对黑虎贼依旧抱有成见的石原、陈贵二人，亦不得不承认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话，着实让人心安许多。
『这周虎，相比较杨通真的厉害多了……不知当年我昆阳官兵围剿黑虎山时，他是否也像这样鼓舞激励手下的贼众……』
瞥了眼站在身旁不远处的那周虎，石原心下暗暗想到。
直至此时此刻，他犹感觉仿佛置身于梦中——此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听从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指挥，共同为了保卫昆阳县而战。
实在不可思议！
微微摇了摇头，石原定了定神，出声问道：“周首领的意思是，贼军将不做修整，立刻攻城？”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石原，解答了后者心中的疑问：“定陵县距我昆阳，路途并非很远，想来城外的贼军体力消耗并不严重，仍有攻城之力。再考虑到那些叛乱军都带着攻城用的长梯，若我是叛军的将领，亦也尝试立刻攻城，借助兵力上的优势，一举将城池攻下。反之若拖得久了，则对我昆阳有利。……我相信城外的叛军将领应该清楚这一点。”
顿了顿，赵虞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多半会派人前来劝降，既能震慑我等，亦能让城外的贼军趁机歇一口气……”
话音未落，就见马盖朝城外努努嘴道：“他们派人过来了。”
众人大为惊讶，纷纷看向城外，果然看到有一小队人徐徐朝城墙这边而来。
这一队人大概就十来人，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叛乱军，而像是绿林贼。
只见这队绿林贼来到距离昆阳城墙约有一箭距离的地方，扯着嗓子，盛气凌人地朝城墙这边喊道：“城内的人听着，识相的速速开城门投降，否则，若等攻破城池，城内军民通通杀光……”
“哈哈，说中了。”赵虞身旁的牛横咧嘴笑了起来。
也不晓得是否是这个夯货的憨笑所感染，在城墙上观望的众人亦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哪怕是惊色未退的刘县令与李县丞，脸上亦挂上了几许笑容。
而在此时，就见赵虞目视着城外劝降的那一队绿林贼，平静地下令道：“射死他们。”
石原有些意外于这位黑虎贼首领的果断，但仍提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个距离，恐怕很难。”
“无妨。”赵虞平静说道：“吓唬吓唬他们也是好的。”
“是！”
石原点点头，当即吩咐城门楼附近的县卒用弓弩朝那队绿林贼射击。
只听嗖嗖嗖几声，城门楼上激射出几十支箭矢，吓得那队绿林贼一窝蜂似的退后了十几路——事实上他们就算不退，从城门楼上射出的箭矢也很难射中他们。
“哈哈哈——”
“哈，一群鼠辈。”
城门楼的西侧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大笑。
赵虞等人惊讶地转过头去，旋即便看到陈陌、王庆、刘屠、乐贵等人朝这边走来。
看到这群头裹黑巾的黑虎贼，石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倘若城外的贼军果真立刻对他昆阳县发动攻势，那么守城之战，他们需要这些黑虎贼——毕竟相比较这些黑虎贼，他昆阳县军有太多毫无经验的新人，这些虽然经过的短暂的操练，但是否可作为守城的力量，就连石原心中亦没底。
“来了？”
赵虞笑着与陈陌、王庆等人打着招呼。
“大首领。”陈陌朝着赵虞抱了抱拳，随口问道：“情况如何了？”
“如你所见。”赵虞摊手指了指城外。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朝城外看去，此时城外，那队被箭矢吓了一跳的绿林贼们正气急败坏地朝城墙这边大骂，叫嚷着诸如‘通通杀光’之类的恐吓之词，大概是想借此降低城墙上守卒的士气。
光挨骂可不是黑虎贼的风格，这不，王庆当即吩咐乐贵道：“乐贵，骂回去！”
“是！”
乐贵点点头，走到城墙边上，亦朝着城外的绿林贼大声骂道：“城外的贼军休要猖狂！……可曾看到这些悬挂的头颅？若你等胆敢进犯我昆阳，乐某保证尔等的首级亦终将悬于此处！”
听到这话，城外的绿林贼们骂地更凶了，而城墙上，除自重身份的陈陌与王庆外，刘屠等小头目亦加入谩骂，甚至就连石原的同伴许柏、王聘二人，亦纷纷加入其中。
见此，赵虞亦对马盖、石原等人下令，叫城墙上的县军亦加入回骂的行列。
一时间，昆阳城上骂声震天，彻底盖过了城外那区区一队绿林贼。
光靠谩骂，自然不足以将城外的贼军骂死，但可以缓解压力，尤其是对那些此前毫无作战经验的县军新卒而言。
很快，这场骂仗就分出了胜负，在昆阳南城墙上数百名黑虎贼与县军的齐声谩骂下，城外那区区十几人的绿林贼哪里骂得过来，气急败坏地放下几句几乎没能传到城墙上的狠话，便扭头返回了主阵。
而昆阳这边，则以一阵极具羞辱性的哄笑来相送他们。
远远瞧见这一幕，昆阳城外那万名长沙新楚军的将领黄康微微皱了皱眉。
平心而论，黄康其实并不相信昆阳县真向张泰、晁豹说的那般‘气焰嚣张’，他觉得那只是张泰二人哄骗关朔，想要借兵来报复昆阳县的夸大之词。
但此刻他亲眼看到昆阳县的反应，他这才觉得，这些昆阳人还真是有够嚣张，根本不把他一万名新楚军放在眼里。
什么？从旁还有张泰等人的数千绿林贼？哦，黄康并没有算上这群乌合之众。
在他看来，攻打昆阳，终究还是要靠他麾下的军卒，张泰那群绿林贼，充其量就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消磨消磨守城县军的士气与体力罢了。
就在这时，有两名绿林贼急匆匆而来，抱拳说道：“黄将军，咱们老大请您过去商议。”
『……』
黄康的眉头顿时间皱着更紧了。
他乃长沙渠帅关朔麾下的部将，执掌一万名兵卒的将领，那张泰算什么货色，居然敢叫他过去商议？
不过一想到来时渠帅关朔吩咐过，至少要在名义上以张泰那伙绿林贼为首，黄康这才按捺心底的不快，点头说道：“好，黄某立刻就去。”
不多时，黄康便带着几名卫士骑马来到了后阵，见到了张泰几人。
不得不说，这张泰作为绿林贼的大首领之一，手底下网罗了一群绿林贼小首领，亦擅长笼络人心，见黄康策马缓缓而来，同样骑着马的他主动上前几步，率先抱拳向黄康行礼：“黄将军。”
见此，黄康心中的不快稍稍退散了几分。
二人并马而立，远远望着昆阳城墙。
此时张泰正色对黄康说道：“黄将军，昆阳气焰嚣张，视我等近两万义军如无物，您看……”
见张泰询问自己的意见，黄康心下暗哼一声，暗道这张泰总算还晓得好歹。
暗哼之余，他再次皱起眉头看向远处的昆阳城墙，片刻后点头说道：“你我两军的士卒，也歇息地差不多了，可以尝试攻城。……贵方在前，我可以为首领掠阵。”
掠阵？
说得难听就是站在后面看热闹。
张泰哪能答应这种事？
他苦笑着对黄康说道：“单凭我绿林义军攻城，恐怕力有不逮。……还是一起上吧？早日打下昆阳县，早日可以向关渠帅报喜讯。”
“……”
黄康深深看了一眼露出几许谄笑的张泰，在略一思忖后说道：“你的人打头阵，让我看看昆阳的虚实，待第二拨进攻时，我会派麾下军卒参战。”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见此，张泰心底暗骂了一句，但脸上却毫无异状，点点头说道：“好、好。”
商议完毕，二人各归各的军中。
远远瞧见张泰骑马返回，似晁豹等小股绿林贼的首领们，纷纷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询问与黄康商议的结果。
张泰压压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旋即正色说道：“方才我与黄康商量过了，他亦主张立即攻城，但，他要求我等打头阵，摸一摸昆阳县的虚实……”
听到这话，众小股绿林贼首领们顿时哗然。
“明明手握一万名新楚军，却叫咱们打头阵，叫咱们去送死，这厮倒是好算计。”
“最起码两边一起派人……”
也难怪这些小首领们心中不满，毕竟任谁都有私心。
要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虽说这些小首领们大多都是躲在后面，叫手底下的弟兄去攻城，但话说回来，手下弟兄亦是一种‘资本’，就像晁豹，他在失去了半数的弟兄后，他在一干绿林贼首领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若非张泰想要笼络更多的绿林义军，晁豹恐怕早就成为了边缘人物，甚至被其他绿林义军吞并。
见众小首领们气愤填膺，张泰压压手宽慰道：“诸位、诸位，黄将军只是希望咱们打头阵，并非是要叫咱们去送死，说到底，打下这昆阳县，对他们亦十分有利，他不会置之不理的。一旦摸透了昆阳县的虚实，他必然会立刻派遣军卒。”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咱们可以让‘仆卒’去打头阵。”
他所谓的仆卒，即赵虞所指的‘伪贼’，也就是绿林贼们一路上强掳来的壮丁，这群人屈从于绿林贼，但又还未被绿林贼所接纳，因此像今日这种凶险的事，那肯定就是派这帮人去送死。
这些人即便通通死光了，无论是张泰，还是晁豹等小股绿林贼的首领们，也不会过于心疼——反正不是自家弟兄，死光了找个地方再抓就是了。
果不其然，听到张泰这么一说，一干绿林贼首领们这才点头答应，纷纷表示：那还行！
在张泰的示意下，这些绿林贼首领们凑了凑，凑出了两支各有两千人的队伍，全都是屈服于他们的伪贼，占到总人数的六成左右。
不得不说，那些伪贼确实不成气候，明明在人数上接近绿林贼的两倍，但却没有人敢带头反抗这些绿林贼，以至于今日被这些绿林贼派去攻打昆阳县送死。
考虑到那些伪贼的斗志，张泰也做了一番安排，他吩咐晁豹与另外一名小股绿林贼首领刘赖道：“阿豹，赖子，你俩带弟兄们督战，若仆卒胆怯不前，就地格杀！……阿豹，大哥借你三百个人手。”
“是！”
“多谢大哥！”晁豹、刘赖二人抱拳道。
至于指挥那群伪贼攻打城墙，张泰将此事交给了自己的手下许锦，一名看上去粗犷蛮横的绿林贼首领。
而在那总共四千伪贼排兵布阵时，赵虞等人亦在城楼上远远眺望。
别看两边隔得较远，但大致上，赵虞等人还是能区分出叛乱军、绿林贼两者——无论是兵器装备，还是列阵军容都较为整齐的是叛乱军，两者都乱七八糟的则是绿林贼。
而其中，那多达一万名的叛乱军，最最让赵虞等人来意，倘若是这支叛乱军前来攻城，考虑到守城的县军几乎没有作战经验，纵使是赵虞也地捏把冷汗。
可没想到，那多达一万人的叛乱军毫无异动，反而是从旁那几千人的绿林贼，凑了两支人数约在两千左右的队伍。
待等其中一支两千人左右的队伍秩序凌乱地朝城墙这边靠近，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这支‘军队’的装备也太寒酸了，军中的‘士卒’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防具，唯有手中提着一把武器，有刀、有剑、有长矛，甚至还有用竹子做成的长枪。
这种军队能有多少战斗力？
从旁，黑虎贼大头目王庆冷笑道：“派一群伪贼来送死？……这群小崽子，也太小看我昆阳了吧？”
“……”
赵虞静静地观察城外按兵不动的一万叛乱军，又看了看那些由伪贼组成的攻城前锋，微笑着说道：“这是好事啊。……伪贼皆是绿林贼掳来的壮丁，无论是斗志还是实力都非常弱，正好拿来给守城的县军练练手。大统领，左统领，你二人带弟兄们给县军把把关，从旁侧应一下，咱们不求杀敌，先让县军熟悉一下。”
“好。”
“行。”陈陌与王庆点了点头。
由于贼军攻城在即，马盖立刻带着石原、陈贵、杨敢、贺丰等县衙的捕头来到城门楼两边的城墙上——很幸运，城外贼军今日似乎只攻南城墙，这意味着马盖可以将石原等捕头通通安排在南城墙。
而黑虎贼这边，陈陌、王庆亦吩咐刘屠、乐贵等人带人帮衬，至于他二人，则暂时留在城门楼附近，除非战况不利，否则并不打算轻重，毕竟从某种意义来说，守城属于县军的职责，主动出击，那才是他们黑虎贼的职责。
也不晓得是否是巧合，所属昆阳县衙的石原，与所属黑虎贼的许柏，他二人被分到到了同一段城墙。
见四下并无其他黑虎贼头目，石原瞥了一眼许柏头上裹着的黑巾，隐晦地说道：“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并肩作战。”
“呵。”
许柏笑了一下，旋即，他瞥了一眼附近自己手下的那些黑虎贼新卒，感慨道：“是啊。……得感谢城外的贼军。”
“哈哈。”石原当即笑了起来。
然而他却不知，许柏那句并非玩笑，而是说的实情，毕竟若没有叛乱军与绿林贼的进犯，昆阳县卒与黑虎贼依旧还会是对立的局面，这会让夹在两者当中的许柏、王聘二人感到十分为难。
毕竟他们二人在黑虎贼当中，也结交了一批朋友，比如对他二人推心置腹的刘屠……
就在他二人闲聊之际，绿林贼大首领张泰手下的头目许锦，已率领着一队两千人的伪贼，扛着几十架长梯徐徐而城墙而来。
见此，昆阳县尉马盖徐徐走在城墙上，鼓舞守城的县卒：“弟兄们，城外的贼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黑虎寨的兄弟们杀他们犹如杀鸡屠狗，但我等才是县军，昆阳的城墙，理当由我等坚守。……切记，你等的身背后，有我县数万百姓，其中有你们的老父老母，姐妹兄弟，与妻儿，一旦被贼军攻破城池，他们必将惨遭贼军的屠戮、凌辱！为了至亲，为了相邻，请借力量于我马盖，我将与你等一同坚守城池，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话音刚落，有黑虎贼小头目乐贵插嘴道：“应该是人在城在，人亡城亦在！……还有我黑虎众呢！”
马盖没有在意乐贵的打断，反而点头赞许道：“不错，人亡城亦在！……无论如何，贼军都无法攻陷我昆阳！……诸君，奋战！”
“喔喔！”
数百名县卒与百余名黑虎贼振臂欢呼，哪怕其中个别此前毫无作战经验的县军新卒，亦在马盖的鼓舞下斗志爆棚，牢记‘死守城墙’的信念。
毕竟就像马盖所说的，他们身背后，有他们的亲人。
而与此同时，城外的绿林贼头目许锦，亦对那两千伪贼下达了死命令：“进攻！”
不同于守城县卒以及黑虎贼那高昂的士气，那两千伪贼士气低落，耷拉着脑袋肩扛长梯，一脸惶恐地在命令下朝昆阳的城墙冲去。
见此，石原、陈贵等捕头不约而同地将手中兵器指向城外。
“放箭！”
“嗖嗖嗖——”
一时间，昆阳城上激射出无数箭矢。

第315章 羸弱的先锋
“放箭！”
随着石原等县衙的捕头们高声下令，约三百余名县军弓弩手齐刷刷地朝着城外射箭。
仅仅几个眨眼的工夫，这些箭矢便落在了城外的伪贼头上，射得那些伪军抱头鼠窜，甚至有人为了躲避箭矢，竟然将抗在肩上的长梯都给丢了。
而事实上，那些箭矢给城外伪贼造成的伤亡极为有限，毕竟城上的县军弓弩手才三百余人，并且这些人只经过短暂的训练，至少以石原的标准来看，自己这边的弓弩手，还应当继续加强训练。
不过幸运的是，虽然县军目前还很弱，但此刻攻城的伪贼更弱。
在区区三百余弓弩手的远射下，那两千余名伪军竟然出现了混乱，看得绿林贼大首领张泰麾下的头目张锦大为光火。
只见他扬起马鞭抽在附近一名伪贼身上，怒声骂道：“这么点箭矢，就吓得你等一个个抱头鼠窜？一群废物！……进攻！给我进攻！否则就地格杀！”
许锦作为张泰手下的头目，积威已久，在听到他的喝骂后，大部分的伪贼们还是咬紧牙关，扛着长梯继续朝城墙冲锋。
至于其中小部分人，他们倒是想趁乱逃离，奈何有晁豹、刘赖两名小股绿林贼的首领率手下核心兄弟在后方督战，只要是看到有人逃跑，不问缘由当即杀死。
甚至于，这群‘督战队’中还有几十名骑着马的绿林贼，在战场的侧面来回活动，专门用来震慑试图逃离的伪贼。
在逃跑无望的情况下，这些伪贼们就只能按照绿林贼的意思，扛着长梯继续攻城。
而此时，昆阳城墙上已经射出了第二拨箭矢。
这也是极限了，毕竟冲在最前头的伪贼们，此刻已狂奔到了城墙底下，将肩上的长梯安架在墙旁。
昆阳的城墙，大抵在两丈半到三丈余之间，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只能说是普通县级的城墙，比不上那些有数丈高城墙的坚城，而这也就意味着昆阳县军一刻也不能松懈，否则便是灭顶般的灾难。
“长矛手，接敌！”
在城墙上，马盖神色肃穆地高声喝令。
在他的指挥下，五百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县卒，皆手持长矛站到了城墙的前沿。
而此时在他们的身后，那是手持利剑与盾牌的百余名黑虎贼精锐，以及那三百名弓弩手——昆阳南城墙上的这条防线，目前就由这么不到千人组成。
五百名县军长矛手是主要防守力量，百余名黑虎贼精锐负责补防以及击毙突上城墙的敌卒，而那三百名弓弩手则负责朝城下射击，竭尽全力射杀底下的敌军，直到失去射击角度，他们将立刻被换下，换上后备的近战县军或者黑虎贼。
三者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乓乓乓。”
一架架攻城长梯，陆续架在城墙底下，旋即，那些面带惶恐的伪贼们，便踩着梯子试图攀爬上来。
守城的县卒中有心急的，竟然试图用双手去推这些长梯，试图将它们推翻，让攀爬上来的伪贼摔下去，然而还没等他们将那沉重的梯子推翻，那些伪贼就已经爬了上来，用手中的兵器攻击那些县卒的手。
不得不说，这些心急的县卒确实欠缺战场经验，像这种横档上面至少踩着几个人的长梯，那里是城墙上的县卒仅凭双手就能将其推翻的？
这不，眼见这种愚蠢的行为导致了几名伤员的出现，石原立刻喝止道：“禁止徒手去推长梯！长矛手只顾杀敌即可！”
在石原等捕头的指挥下，那些大多毫无战场经验的县卒们终于停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专心击杀敌人。
守城士卒用长矛抵抗试图顺着长梯攀爬上来的敌卒，其实是非常有利的，因为县卒们只要用手中的长矛朝着梯子方向狠狠刺下去即可，哪怕有时会被对方手中的盾牌抵住，或者被对方躲开，但只要多刺几下，肯定是会有一下刺中的。
而对于那些试图攀爬上城墙的攻城士卒而言，这一下就非常要命，极有可能会夺走他们的性命。
这也正是历来攻城之战，攻城方伤亡远远超过守城方的原因。
这不，在五百名长矛县军的防守下，负责首轮进攻的两千名伪贼根本攻不上来，一个个还未爬上城墙，就被上面的县军用长矛捅穿了身躯。
可怜这些纯粹被绿林贼当做牺牲品的伪贼，他们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防具，别说县军手中的长矛可以轻易捅穿他们单薄的外衣与身躯，就连城墙上的弓弩手们，也能借一支小小的弩箭夺走他们的性命。
尽管这是一场‘比谁更弱’的攻城战，但缺乏防具的因素，使得这两千伪贼在第一拨攻势时便损失惨重，眨眼工夫就有四五百具尸体堆在了城墙下。
“很好！很好！就这样杀敌！”
石原高声鼓舞着附近县卒的士气。
事实上他对这些县卒并不满意，在他看来，那些县卒好比就闭着眼睛在胡乱地刺，但凡有经验的老卒，绝对不会像这样浪费体力。
但考虑这些县卒曾经大多都是扛着锄头的农民，只经过短暂的操练且从未有过战场经验，这种表现已经让石原感到很欣慰了。
当然，得感谢城外的伪贼与绿林贼——感谢那些伪贼这么弱，也感谢那些绿林贼并没有用武器防具来武装那些伪贼。
当然，此刻在城墙上的县卒，也并非全部那么不堪，因为其中还有一部分‘老卒’。
这些‘老卒’，都是汝南郡或者颍川郡南部诸县被叛乱军攻占后逃难至昆阳的县卒，虽然他们的素质与战斗力未必比得上正规军，但由于已经有过恶战的经历，这些人的表现自然而然要比纯粹的新卒强得多。
在赵虞的授意下，这些其他县的老卒，基本上也在县军中担任伍长或什长，甚至是伯长，在一面杀敌的同时，他们也有责任将自己的经验告诉新卒——当然，他们也乐意这么做，毕竟眼下的昆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当占大多数的新卒逐渐变强，昆阳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甚至于，就连黑虎贼的那些精锐，都会提点那些新卒。
“啊！”
随着一名年轻县卒的惊呼声，一名伪贼翻身跃上了城墙，带着惊恐的神色举起手中的刀，朝着那名年轻县卒砍了过来。
眼瞅着那把刀即将落到自己身上，那名年轻县卒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也不能动弹。
而就当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等死时，就听到身前传来砰地一声。
再一想，咦，我没事？
他惊喜地睁开眼睛，旋即就看到一名头裹黑巾的老卒用盾牌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黑巾……是黑虎贼……』
年轻的县卒咽了咽唾沫，亲眼看着那名头裹黑巾的老卒三下两下就将那名伪贼杀死在地，旋即转头身来看向他。
“小子！”
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之色，黑虎贼什长王聘皱着眉头喝斥道：“有刀剑砍来，你却吓得闭上双目，那你不是白白等死么？”
“……是。”
年轻的县卒也不知该如何与这群‘旧日之敌’、‘今日同伴’的黑虎贼交流，考虑到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他还是带着感激之心道了一声谢：“多谢救命。”
“……”
王聘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只见他伸手推在这名年轻的县卒的肩膀，叫其面朝城墙，旋即，他沉声说道：“目视前方，莫心有旁骛，哪怕有伪贼跳上城墙也莫要惊慌，你等身背后，还有我黑虎众！”
“是……是！”
年轻的县卒提了提神，连声应道。
我等身背后有他们黑虎贼？
从旁，附近的县卒也听到了王聘的话，纷纷侧目看来，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神色。
虽然他们大多都不是本地人，但在城内住了一阵，他们也听说了一些关于黑虎贼的往事，知道这股山贼曾经是昆阳县衙与昆阳县军的心腹之患。
可现如今，他们作为昆阳县军的一员，身背后却要交给这群黑虎贼？
就在这些人走神之际，忽然又有两名伪贼趁机跳上了城墙，可还未等两名伪贼站稳脚跟，就被王聘与另外一名黑虎贼瞬间杀死在地。
“你们在搞什么鬼？！”
王聘怒声骂道。
几名走神的县卒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走神，赶紧一门心思地抵御底下仍在源源不断攀爬上来的伪贼。
虽然说是不敢走神，但方才王聘与那另外一名黑虎贼精锐三两下就杀死两名伪贼的身手，还是让他们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真是一群厉害的悍寇，怪不得昆阳县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他们心下暗暗想道。
一想到有这群黑虎贼在旁侧应，不知怎么的，他们提心吊胆的心情，稍稍有所缓解。
事实上，不仅仅只有这边的县卒这么想，因为在这段城墙上，那百余名黑虎贼精锐已或多或少地加入了厮杀。
比如黑虎贼伯长刘屠，他可不管什么‘黑虎众负责在旁侧应’的命令，由于看不惯他附近的县卒们带着恐慌的情绪胡乱去刺，他干脆夺过一名县卒手中的长矛，一边亲自抵抗底下的伪贼，一边教导从旁的县卒：“慌个屁啊，一个个的？……梯上的伪贼想要伤到你们，他们得先抬头，且只能用一只手来挥舞兵器，你们居高临下，抢在对方前头将他刺死就完事了，有什么好怕的？……底下的伪贼甚至连一件皮甲都没有，你等好歹还穿着皮甲，看你们一个个吓地……”
随后就是一通乱骂，骂地附近那些县卒都不敢抬头。
在刘屠的强行命令下，这些县卒只能按照他的指示，等从梯上攀爬上来的伪贼进入攻击范围，再狠狠地刺出一矛，力图将对方的身躯捅穿。
当他们壮着胆子尝试了一番后，他们忽然发现，那名头裹黑巾的黑虎贼头目是正确的，只要他们不惊慌失措，底下的伪贼几乎是伤不到他们的。
“果然，他们伤不到我……”
“哈哈，这傻子，他在梯上居然敢用双手攻击我，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渐渐地，附近的县卒们开始变得镇定而从容。
见此，刘屠满意地点点头，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一名县卒，而他则在旁指挥：“很好，很好，就这样，放大胆子，底下的伪贼伤不到你等，你等唯一需要防范的，就是敌人射上来的箭，但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群伪贼基本上就没有弓弩，你等放大胆子即可，有什么变故，我会提醒你们！……若有伪贼侥幸跳上城墙，莫要惊慌失措，自有我黑虎众将其击毙，你等目光，要牢牢直视下方……”
此时，负责这段城墙防务的捕头贺丰，从远处巡视归来，旋即就瞧见头裹黑巾的刘屠正在代他指挥这边的县军。
挑了挑眉头，这位贺捕头装作没看到，继续朝前巡视去了。
也是，刘屠作为黑虎贼的小头目，却享受黑虎贼大头目级别的待遇上了昆阳县的通缉令，可见这是一个相当凶猛的悍寇，杀敌经验丰富，比他强多了，既然如此，让刘屠代他指挥也不算什么。
什么？身为县衙捕头的荣誉？
拜托，全县的指挥权都交给了黑虎贼的大首领周虎，这点程度又算得上什么？
甚至于，在离开时贺丰还在暗自嘀咕，嘀咕自己是不是也得弄个‘兄弟会’的身份，毕竟那周虎入主昆阳已成定局，他想要继续做这个捕头，那就必须与周虎、与黑虎贼打好关系——虽然他不好加入黑虎贼，但他可以加入兄弟会呀。
两者其实没太大区别。
贺丰离开后没过多久，就有三名县军搬着一根粗大的撬杆，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跑了上来，便跑便叫嚷：“让一让、让一让。”
“怎么才来？”刘屠骂道。
“呃……”
那两三名县卒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刘屠头上的黑巾，正犹豫着想要解释一番，却见刘屠又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不用解释了，赶紧。”
“是！”
见这位黑虎贼大爷不怪罪，三名县卒如释重负，搬着那根撬杆来到了城墙边。
这根撬杆，通体由两段粗如手臂的木头以榫卯结构组成，大致呈九十度折角，弯曲部分的前段有一个倒‘V’状的分叉，刚好能卡住城外长梯的横档，是赵虞吩咐城内木匠打造，专门用来对付长梯的守城工具。
似这根撬杆，只需两名县卒一前一后地支撑，保持平衡，而剩下那名县卒只负责在前段指引。
“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好，放下！”
只见在三人的通力合作下，撬杆前段的分叉刚好卡住了长梯上的横档。
此时就见在前方引导的县卒大声喊道：“推！”
听到这声音，一前一后两名县卒使劲往前推，当即，城墙外就传来了伪贼们惊恐的喊叫。
刘屠扭头一瞧，就看到底下那架长梯被推了出去，凌空竖立。
这个时候，无论是继续推还是突然撤回撬杆，都能让长梯上的伪贼受到巨大的冲击，但那三名操作撬杆的县卒，还是选择了继续往前推。
只见在刘屠的目视下，城外那架长梯反方向重重摔在地上，虽然当时站在长梯上的伪贼及时跳了下来，且底下的伪贼们也及时逃开了，并没有出现伤亡，但那架长梯却因为倒地而摔断了。
“好！”
在附近一干县卒的欢呼声中，刘屠亦是振臂庆贺。
谁都知道，倘若城外的伪贼失去了长梯，那么他们就对城墙造成威胁。
“砰。”
“砰。”
城墙外，陆陆续续传来了长梯反向倒地的沉闷响声，原来是各段城墙都得到了‘长杆队’的支援，将那一架架长梯都推翻在地。
尽管并不是每一架倒地的长梯都幸运地被摔断，大部分的长梯还是被那些伪贼们扶起，继续拿来攀登城墙，但这仍不失是一种有效的反制手段，最起码能让城墙上的长矛手喘口气。
并且，这也是一种可以鼓舞士气的手段。
这不，只要有一架长梯被推翻，这段城墙上的县卒就会兴奋地欢呼起来——尽管在那些黑虎贼老卒看来，无节制的欢呼也只是白白浪费体力。
“我方的士气越来越高了，而那些新卒，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在城门楼，县尉马盖向赵虞汇报着南城墙上的战况，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而赵虞的回覆，语气中亦带着几分轻松：“城外的叛乱军与绿林贼，应该都是想着减少己方的伤亡，因此才会叫那些伪贼来攻城，试图以这些伪贼的牺牲，攻破我昆阳县……呵，得感谢他们对我等的轻视，同时也得感谢那些伪贼，牺牲性命来帮我昆阳的县卒积累守城杀敌的经验……”
“哈哈哈。”
城门楼附近响起了阵阵笑声，就连此前吓得面如土色的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此时亦恢复如初，谈笑风生。
这也难怪，毕竟迄今为止，那些攻城的伪贼几乎是毫无作为，别说攻占城墙，他们甚至无法伤到城墙上的县卒，反倒是守城的县卒，就像马盖所说的，在防守与杀敌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
总而言之，必须感谢城外的敌军，派了一帮比他们县军新卒还要弱的伪贼来攻城，使县军的新卒得到了宝贵的经验，顺便平添了自信。
然而，城外的叛乱军与绿林贼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见那两千名伪贼近乎死伤殆尽，他们毫不心疼地又派了一支约两千人的伪贼过来。
见此，赵虞果断下令：“将城墙上的县卒分批换下去，换上后备的县卒，让他们也涨涨经验。”
“是！”
在赵虞的命令下，守到此刻仍有四百余人的县军长矛手，还有仅仅只损失了不到五十人的弓弩手，都被分批换了下去，换上了后备的县卒。
而黑虎贼，则非但没有撤下那百余名精锐，甚至还又多派了两百名新卒。
此时在远处叛乱军的本阵，长沙新楚军的将领黄康亦注意到了昆阳城上的人员调动，眉头深深皱起。
『张泰那个混账，居然派一群仆卒攻城，他这是要帮昆阳县练兵么？指望这群卑鄙无耻的杂碎去消耗昆阳县的兵力，我也真是……』
微微摇了摇头，黄康对身边士卒下令道：“传令下去，叫将士们做好攻城准备。”
“是！”
传令兵抱拳而去。

第316章 进击的威胁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头一批足足有两千多人的伪贼便死伤殆尽。
经过大致统计，迄今为止县军总共伤亡约一百三十几人，而派上的黑虎贼精锐则只有个例，敌我双方伤亡比例竟然接近十五比一，这可是一个漂亮且夸张的数字，即便是放在自古以来的攻城战中，也是颇为罕见。
刨除县军占据城墙优势的因素外，只能说那些伪贼实在太弱了，一无斗志，二未经过训练，只是被绿林贼逼迫，白白上来送死。
虽说守城县卒也很弱，大多数都是农民，只经过短短几日的操练，但借助城墙的优势，县军还是在这场比谁更弱的厮杀中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守城县卒得到了充分的磨练，相比较半个时辰前，这些人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曾经流露惶恐与不安的他们，此刻就像那些黑虎贼老卒般，脸上带着自信与对敌人的蔑视——看得出来，县卒们是在模仿黑虎贼的老卒，想来是后者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很好，这意味着这些县卒正在蜕变，逐渐朝着老卒蜕变。
但考虑到这些县卒的体力问题，兼之想趁此机会锻炼另一批县卒，因此当城外的绿林贼派上另外一支两千人的伪贼部队后，赵虞也将迄今为止守城的县卒轮换了下去，换上了另一批县卒。
在两批县卒交接岗位时，前一批守城的县卒以‘前辈’般的姿态告诫、鼓舞着来接替他们的袍泽。
“镇定，一定要镇定。”
“牢记目视前方，倘若有伪贼跳上城墙，千万不可惊慌失措，黑虎……黑虎寨的弟兄们会及时补防，杀死跳上城墙的伪贼。”
“多听什长捕头们的指挥，包括黑虎寨兄弟那边的士长……”
“敌人很弱，只要不惊慌失措，听从指挥，就能相安无事……”
看着这些‘前辈’告诫、鼓舞自己等人，前来换防的县军新卒们面面相觑，毕竟双方其实都是同一批县卒，区别仅仅只在于对方经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攻城战。
看着这些相比较半个时辰前大有改变的‘前辈’们，前来换防的县军新卒们放低姿态，唯唯诺诺地点头应下——他们确实应该尊敬这些‘前辈’，毕竟对方是方才那轮守城战的胜利者。
再者，这些‘前辈’的鼓舞与激励，也让前来换防的县军新卒们大为振奋。
毕竟在方才的半个时辰内，前来攻城的两千余伪贼死伤殆尽，而眼前这些曾经与他们一样毫无战场经验的‘前辈’们，却仅仅只付出了约一百三十几人的伤亡，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活了下来，活到此刻，以前辈的姿态鼓舞与激励他们，这岂不意味着，他们这些‘后辈’，亦能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活下来？
想到这里，换防的县军新卒们士气大振，相比较他们‘前辈’最初时的状态要好得多。
而此时在城墙上，马盖、石原、陈贵等人亦在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一点，尽可能地鼓舞士气。
“莫要惊慌，莫要恐惧。惊慌与恐惧，只会让你白白丧命……方才守城的弟兄们，他们已击杀了两千名敌卒，取得了胜利，他们可以，你们也可以……”
“放大胆子，莫要畏畏缩缩，畏缩不前非但会让你等错失杀敌的良机，还会让你等在敌人的攻击下变得犹豫，这一点犹豫，就足以要了你们的命……”
“想想在城内的亲人，为了他们而战！”
“坚定意志，坚信我等终能保卫昆阳，叫城外的贼军，不能得逞！”
“喔喔！”
在马盖、石原、陈贵等人的鼓舞下，换防的县军新卒们齐声呐喊回应。
而此时，第二批被赶来送死的两千名伪贼，已在绿林贼‘督战队’的逼迫下，带着绝望攻了上来。
不得不说，倘若说前一批伪贼还有那么一点攻破城墙的期望，这么这批伪贼，就只能说是已彻底绝望了。
只见这些伪贼拖拖拉拉地奔向城墙——说是奔，但其实连疾走都算不上，仿佛只是为了拖延活命的工夫。
甚至于，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伪贼在左顾右盼，寻找着脱离战场逃命的时机。
而事实上，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不，在距离昆阳城墙尚有二箭之地的情况下，那两千名伪贼当中就出现了逃兵，约有几十个人带头向一侧逃离，试图逃离这片战场。
然而，他们的侧面却有小股绿林贼的首领晁豹带人堵着，见这些伪贼怯战而逃，晁豹以及他手下的绿林贼们，毫不客气地祭出屠刀，一个又一个地，将那几十名试图逃窜的家伙通通杀死。
这可不是他们今日首次屠杀自己一方的人，事实上在方才的攻城战中，当头一批伪贼因为绝望而后逃时，晁豹与另外一名小股绿林贼的首领刘赖，就各自带人去阻截，屠杀了好些人，最终迫使那两千名伪贼被县军几乎全部击毙。
不夸张地说，昆阳县尉马盖口口声声称击溃了两千名敌人，但事实上，方才那两千名伪贼，晁豹与刘赖最起码帮县卒杀掉了两百余人，用威胁强行阻止了溃势。
然而这一次，这招却行不通了，因为前一支两千人伪贼的覆灭，让这第二批伪贼彻底认清了绿林贼的丑恶嘴脸，意识到了自己‘攻城也要死、逃跑也要死’的两难处境。
若换做一群有血性的人，恐怕这伙儿早就造反了，然而那些伪贼，却在绿林贼长期的压迫下，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当然，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不清楚究竟会有多少人一同反抗绿林贼。
因此，要活命的人就只想到了逃，随后被绿林贼的督战队所杀。
“难以置信……”
在昆阳的城门楼上，县丞李煦亲眼目睹了绿林贼晁豹、刘赖等人的‘暴行’，震惊于这帮人对自己人也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地祭出屠刀。
而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数量明明有两千人之多的伪贼，却不敢去反抗那总共只有四五百人的绿林贼督战队，只能在后者的威胁与恐吓下，带着绝望向他昆阳县的城墙靠近，一步步地走上死路。
“我就说这帮人没什么用。”
王庆亦注意到了这一点，环抱双臂的他，歪头看了一眼陈陌，显然是在暗指陈陌曾在九户村招降了一批百余人的伪贼。
对于王庆的牢骚，陈陌不以为意，微笑着说道：“我等不单需要悍勇的弟兄，也需要劳力。……收编那些人，叫他们搬搬东西也是好的。”
王庆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反正你是大统领，你说了算咯。”
陈陌微微摇了摇头，旋即转头对赵虞、刘毗、李煦等人说道：“看来这第二轮攻城，敌军已然败了一半了……”
不说赵虞，哪怕是不懂征战之事的刘毗与李煦，此刻也不会反对陈陌的观点，毕竟他们也看得出来，城外那群伪贼已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都有反咬绿林贼一口的可能——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那么做。
“少一个带头的。”赵虞摇摇头说道：“群龙无首，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刘毗、李煦二人愣了愣，旋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认为赵虞说得没错：那些伪贼迟迟不敢反抗绿林贼，恐怕就是因为少了一个带头的首领。
提到首领……
李煦忍不住看了一眼从旁的赵虞。
话说回来，他昆阳倒是有一位强势有远见的首领，而这会让他昆阳在这场劫难中幸免于难么？
李煦对此也吃不准，但他希望这位黑虎贼首领能够办到。
此时的赵虞，自然不知县丞李煦对他寄托厚望，此刻他主要的精力，集中在城外那一万叛乱军身上。
尽管第一轮守城战已取得胜利，第二轮守城战也即将取得胜利，但考虑到这两轮攻势的敌人仅仅只是一群伪贼，赵虞丝毫不敢松懈，毕竟对于他昆阳而言，真正的威胁既不在那些伪贼，也不在那些绿林贼，而是在于那一万名叛乱军士卒。
只有抵挡住叛乱军的进攻，他们才能够稍稍放松一些。
『他们不会不动的，若我是那股叛乱军的将领，今日肯定要尝试攻城……不，不是尝试，而是竭尽全力将昆阳打下来，如此一来既可进城驻扎，又可以收刮到粮食，否则，这些叛乱军就要派人砍伐林木，安营扎寨……』
眺望着远方的一万叛乱军，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虽然远处的叛乱军迄今为止毫无异动，但他相信，对方今日肯定要发动攻城，问题仅在于，这些叛乱军几时加入这场厮杀。
忽然，赵虞眼中瞳孔微缩。
因为他发现，在远处的叛乱军士卒中，原本有将近六成的士卒坐在地上，一边看着绿林贼的进攻，一边歇息恢复体力，但这会儿，这些士卒通通都站了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见此，赵虞立刻对身边一名黑虎贼吩咐道：“去催促陈才，叫他加紧将那批盾牌搬至城墙内侧……”
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这引起了在旁众人的注意。
陈陌率先反应过来，一双虎目扫视着远方的叛乱军，沉声问道：“叛乱军要有所行动了么？”
“唔。”
赵虞点点头，严肃说道：“先前的优势，只是暂时的，能否守住昆阳，就看咱们能否挡下城外的叛军！”
说罢，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距离黄昏仍有起码一个时辰。
在一支万人的叛乱军面前坚守一个时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与此同时，远处叛乱军，或者说是长沙新楚军将领黄康，他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迄今为止，黄康一直按兵不动，一边坐看绿林贼对昆阳的进攻，一边抓紧时间让麾下的将士歇息，恢复体力，但眼瞅着绿林贼攻城不利，且天色距离黄昏越来越近，黄康终于按捺不住了。
因为就像赵虞所说的，黄康希望在黄昏之前攻破昆阳，否则他麾下新楚军的将士，今晚就得露宿于郊野。
“宋赞、陈朗！”他沉声唤道。
听到呼唤，他从旁不远处，有两名目测三十来岁的将领策马出列，拨马来到黄康身前，一脸严肃地抱拳行礼：“末将在！”
只见黄康抬手一指远处的昆阳城，沉声下令道：“宋赞，我命率你麾下三千人，立刻对昆阳发起攻势，于日落前拿下城池！”
名为宋赞的将领，其面容变得更为严肃，抱拳应道：“遵命！”
“陈朗，你带两千名弓弩手协助宋赞！”
“遵命！”
名为陈朗的将领亦抱拳应道。
片刻后，宋赞拨马来到了自己所属的军中，振臂呼道：“我麾下将士听令，黄将军有令，命我等进攻昆阳，于日落前攻下城池！”
“喔！喔！”
他麾下三千名叛乱军士卒，高举手中长矛，齐声呐喊。
见此，宋赞满意地点点头，挥手指向远处的昆阳城，高声喝道：“前进！”
一声令下，他率领麾下三千名新楚军士卒脱离本阵，迈着较为整齐的步伐，缓缓向昆阳城池的方向前进。
而与此同时，黄康麾下另外一名将领陈朗，亦从后阵率领两千名弓弩手迂回出阵，准备协助宋赞攻打昆阳。
这五千新楚军将士刚有行动，就被昆阳南城门楼时刻关注着他们的赵虞看在眼里。
当即，赵虞嘴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嚯，一下子就出动了一半兵力，可真看得起咱们。”
此时，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也注意到了叛乱军的举动，见对方一口气就出动了一半兵力，这两位的面色再次变得煞白，瞪着眼珠子露出了骇色。
甚至于，刘毗还结结巴巴地对赵虞说：“周、周首领，这……”
“不要慌，我早有预料。”
赵虞开口安慰刘毗与李煦，旋即转头对陈陌说道：“大统领，派咱们的人上。”
『派咱们的人？这可是一场恶战啊……』
陈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他也有私心，在黑虎贼与昆阳县军之间，他当然更倾向于前者。
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赵虞肯定有他的考虑。
“好。”
他当即点头答应。
见此，赵虞又嘱咐道：“不同于方才的伪贼，叛乱军乃是正规军，军中必有弓弩手。为了守城，我已令城内的作坊加紧打造了一批木盾，且已叫陈才派人运到内侧城墙底下，你让弟兄们领了盾牌再上城墙。”
“好。”
陈陌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城墙石阶，王庆也跟着去了。
此时，赵虞唤来两名不远处的县卒，吩咐道：“传令城墙上东西两端的所有人，叛乱军已派兵进攻我昆阳，命黑虎众坚守城墙，其余所有县军退至城内，其空缺，将由城内的黑虎众补足！……速去！”
“遵命！”
两名县卒抱拳行礼，分别朝城门楼两侧的城墙跑去，边跑边传达赵虞的命令。
“周首领有令，叛乱主力即将攻城，黑虎众原地坚守，其余县卒立刻退至城内，由城内的黑虎贼接替！……重复一遍，黑虎众原地坚守，县卒立刻退至城内！……”
“周首领有令，叛乱主力即将攻城，黑虎众原地坚守，其余县卒立刻退至城内，由城内的黑虎贼接替！……重复一遍，黑虎众原地坚守，县卒立刻退至城内！……”
听到这道命令，城墙上出现了一些骚动。
“什么？”
“叛军主力即将攻城？”
仍在抵抗伪贼进攻的县卒们，下意识地看向城外远处，果然看到多达五千名叛乱军士卒正迅速朝这边涌来。
别看这些县军新卒在攻城的伪贼身上得到了自信，但看到那五千名行军整齐的叛乱军，他们亦难免露出惊恐。
毕竟再傻的人也明白，那些兵甲齐全的叛乱军士卒，跟此刻城外那群连防具也没有的伪贼，那绝对是天壤之别的敌人。
想到这里，他们很庆幸自己被轮换下去，无需面对那种可怕的敌人。
然而，这些县卒当中的明眼人，却有不同的看法，见己方同伴露出庆幸之色，争前恐后般撤下城墙，当即就有人怒其不争般骂道：“你们这群傻瓜，如今城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叛乱军攻破了城墙，你们以为自己能够活命么？”
这一通喝骂，骂醒了那些试图尽快撤下城墙的县卒们。
这些人仔细一想：对啊，若叛乱军攻破了城墙，大举攻入城内，谁能幸免？
“可、可是……命令叫咱们撤下去……”
有一名县卒失措地说道。
听到这话，方才喝骂众人的县卒，脸上闪过复杂之色，欲言又止。
他当然明白，那位周首领之所以把他们换下去，显然是觉得他们不足以挡住叛乱军的进攻……
“赶紧下去！”
有黑虎贼们在杀敌之余纷纷提醒催促。
听到这话，别说一众县军新卒们面红耳赤，就连石原、陈贵、杨敢、贺丰等县军的捕头们，亦感觉面上无光。
大敌当前，他县军却被换了下去，换上了黑虎贼，这说明什么？
但在犹豫了一下后，石原等人还是决定遵守命令，尽管他们觉得那周虎小看了他县军。
“……下去吧。”
带着几分犹豫，石原对附近的县卒下达了命令。
与方才的庆幸与欢喜不同，一干县卒低着头，默默走向城墙内侧的石阶，同时，他们神色复杂地看着一名名手持盾牌的黑虎贼，从他们身边快速经过，以弥补他们撤离后的空缺。
“你不下去歇息么？”
许柏看了一眼依旧留在城墙上的同伴石原，脸上带着几分调侃。
然而此刻的石原却没有心情与许柏玩笑，沉着脸说道：“我还精力充沛！……黑虎贼可以为县军看护身侧，我也可以为黑虎贼看护身侧。”
“死要面子。”
许柏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这名同伴，既然对方说了不下城墙，那么就算找几个人把他架下去，他还是会爬上来的。
而事实上，像石原这样的县卒还有不少，其中除了陈贵、杨敢、贺丰等捕头是碍于身份与颜面不好下去，其余还有大概七八十名县卒违背了命令。
“为何不下去？下去！”
黑虎贼小头目刘屠冷着脸质问这些县卒。
没想到却有人回答道：“回禀伯长，城上、城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城墙被叛乱军攻破，我等即使躲在城内亦难以幸免，与其躲在城内担惊受怕，我等宁可留在城墙……”
刘屠听到微微色变，不悦骂道：“你他娘的……你认为我黑虎众守不住城墙？”
“不！”那名县卒摇头说道：“我只是希望无有遗憾与怨恨！……即使最终被叛乱军攻破城墙。”
“……”
刘屠微微动容，惊讶问道：“你不怕死么？”
那名县卒回答道：“怕！……但我更怕稀里糊涂的死！曾经阳安，我就因为畏惧，稀里糊涂成为了败军之卒，只能带着家人仓皇逃离，还得我老母死于途中，我不想让我、让我的家人再经历类似的事。”
“说很好。”刘屠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敬意问道：“县卒，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县卒挺直了胸膛，正色回答道：“前阳安县县卒，唐洪！”
“很好！”
刘屠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正色说道：“我很欣赏你的觉悟，但大首领的命令不容违背……”
那名为唐洪的县卒正要说话，此时刘屠却扯下头上的黑巾，朝前者丢了过去，口中笑着说道：“带上它，你就可以暂时作为我黑虎众的弟兄，留在城墙上，与我等共进共退！”
“荣幸之至！”
那唐洪稍一犹豫，旋即立刻将那块黑巾包裹在额头，成为第一个穿着县卒服饰却头戴黑巾的人。
继他之后，其余想要留在城墙上的县卒们，亦纷纷效仿。
远远看到这有趣的一幕，许柏不怀好意地看向作为县衙捕头的同伴石原。
仿佛是猜到了许柏的心思，石原黑着脸抢先说道：“我不会带的，叫周虎拿我问罪就是了！”
许柏忍俊不禁，正要再逗石原两句，却忽然听城墙远处传来陈陌的喊声：“叛乱军已至一里之地，所有人准备接敌！……搬送盾牌的兄弟会弟兄，加紧将盾牌送至每一个人手中！……”
一时间，无比紧张的气氛笼罩城墙，让许柏亦顾不上与石原玩笑，手持刚刚入手的木盾，一脸严肃地盯着城外即将靠近的叛乱军。
“这才是今日的关键之战……”他喃喃说道。
“唔。”
从一名搬运盾牌的兄弟会人员手中接过一块木盾，石原亦神色严肃地目视城外，口中沉声说道：“他说，他从未真正输过，这次也必然能赢。……希望他确实有这个把握。”
“谁？谁说的？”许柏纳闷地转头。
“……”
石原一言不发，就好似没有听到似的。
见此许柏便不再追问，全神贯注盯着城外的叛乱军，没想到此时他耳边却忽然听到一个人名。
“周虎。”
“……”
许柏转头看了一眼石原，却见后者紧闭双唇、一脸严肃，就仿佛方才那个人名并不是从他嘴里蹦出来似的。

第317章 鏖战（一）
“老大，新楚军出动了。”
就当绿林贼大首领张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伪贼们的状况时，他身边忽然有心腹提醒他。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新楚军所在的本阵，果然发现新楚军出动了两队兵力，论总人数差不多有一半左右。
『终于……』
张泰微微吐了口气。
方才当前一拨两千人左右的伪贼被昆阳县军击杀殆尽时，他就已经意识到，想要减少己方伤亡且同时要攻下昆阳县城，就还得让黄康麾下的那一万新楚军将士出马。
但遗憾的是，虽然这次攻打昆阳，名义上以他张泰为主，但他却没有指挥黄康与其麾下一万名新楚军士卒的权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黄康自己做出攻城的决策。
对此他一点也不着急，反正在他看来，眼前的昆阳县对于新楚军十分重要，黄康一定会竭尽所有打下这座城池，驻军在此，对叶县施加压力。
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在寻思一番后，他派了个人去向黄康请示——他丝毫不在意‘主从’的颜面问题，他看重的是打下城池，获得利益。
很快，张泰派出的人便来到了长沙新楚军将领黄康面前，只见他抱拳询问后者道：“黄将军，我家老大派我来向您请示，不知我等哪里可以帮到贵军。”
『帮？』
黄康眼眸中闪过几丝轻蔑之称，意味不明地说道：“张首领前后派了四千名仆卒攻城，已经是帮了黄某大忙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军的将士吧。”
他这番话中，隐隐带着几分讥讽，毕竟在他看来，张泰只是纯粹让那四千名伪贼去送死，对于当前的战况几乎没有起到什么帮助。
只不过是因为渠帅关朔的叮嘱，黄康这才按捺下心中的不快，没有说什么羞辱人的话，只是暗暗讥讽了一番。
“一群乌合之众。”
待张泰派来的那人抱拳告辞后，黄康神色轻蔑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绿林贼本阵，在冷笑一声后，他再次将目光与注意力投向前方即将接敌的己方军队。
不同于先前那些伪贼那毫无章法可言的攻城，叛乱军、或者说是新楚军，他们是有战术的。
就比如说，指挥那两千名弓弩手的将领陈朗，他先同僚宋赞一步，带着麾下士卒来到了距离昆阳城墙只有一箭之地的地方，准备用弓弩远射在压制城墙上的守卒。
“放箭！”
随着陈朗一声令下，两千名弓弩手朝着远处的城墙发动齐射。
整整两千名弓弩手，一轮齐射就是整整两千支箭，相比较方才城墙上那区区三百名县军弓弩手，这两千名新楚军弓弩手的齐射，显然要壮观地多，那黑压压的箭群，仿佛蝗潮袭掠。
“箭矢来袭！箭矢来袭！”
昆阳城墙上响起一阵阵警告。
在这一声声警告之下，代替县军守卫城墙的黑虎贼们，还有那些宁可戴上黑巾也不愿撤下城墙的县卒们，在一干伯长、什长的指挥下，纷纷聚拢到一起，将高举的盾牌与旁边同伴的盾牌贴在一起，抵挡即将来袭的箭雨。
“笃笃笃——”
仿佛暴雨击打门扉的声音响起，新楚军弓弩手齐射而出的箭矢，有大半落在他们头顶。
幸运的是，此刻在城墙上的黑虎贼与县卒们，人人手中都有一块木盾，除了几个实在倒霉的家伙，被箭矢从两块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射中了要害，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伤亡。
不得不说，这得亏了赵虞的先见之明，他早就预料到城外的叛乱军肯定装备了大量的弓弩，因此提前叫兄弟会的陈才安排城内的工坊加紧制作了一批木盾，否则，即便是黑虎贼，恐怕也要在此刻的箭雨下伤亡惨重。
光挨打不还击，这可不符合黑虎贼的性格，这不，在挡下敌人的箭雨来袭后，这群黑虎贼们便叫嚷了起来：“咱们的弓弩手呢？还击，还击啊。”
在这些人的叫嚷与催促下，城墙上那些用手弩的黑虎贼们，便尝试用手弩回射。
与县军以及城外的叛乱军不同，黑虎贼并没有‘兵种’区分，像那些活到至今的黑虎贼老卒，大多都有一把手弩悬挂在腰后，以应对突发情况。
考虑到弩具也算是比较稀缺的战具，这也是黑虎贼凸显个人身份的一个标准：倘若你看到一名头裹黑巾的黑虎贼，身穿甲胄，左手持盾、右手持矛，腰间挂着利剑，甚至腰后也挂着一把手弩，那这人肯定就是黑虎贼当中的老卒，可以派到任何地方、不亚于军队精锐的老卒。
相比较这些老卒，大多数黑虎贼新卒就只有长矛与盾牌。
而此刻，在城外敌军弓弩手的打击下，这些持有手弩的黑虎贼老卒就立刻做出了反击，但很可惜，似他们这般零零散散的回射，起不到战术作用，根本无法阻止城外叛军的弓弩手们再次发动齐射，哪怕他们射出去的箭矢，确确实实射中了敌军弓弩手，令对方出现了伤亡。
这不，距离前一论齐射仅仅只有十几息的空档，城外那两千名长沙弓弩手，再次对昆阳城墙展开齐射。
“箭袭！箭袭！”
当昆阳城墙上再次响起警报时，一干黑虎贼们只能高举木盾来抵挡。
看到这一幕，或者说亲身经历这一幕，昆阳县捕头石原眼中闪过几丝急色。
如他所见，城墙上的黑虎贼们，被城外射来的箭矢完完全全地压制住了，尽管因为人手一块盾牌的关系，伤亡情况暂时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严峻的是，城墙上的黑虎贼难以做出还击。
『必须组织我县军的弓弩手来帮他们一把！』
石原心下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平心而论，他并不在意这些黑虎贼的伤亡，甚至于他还觉得，他昆阳若没有这帮人，多半会变得更好，可如今面对叛乱军的威胁，纵使他对黑虎贼抱有成见，但希望能减少黑虎贼的伤亡。
毕竟，如今黑虎贼也是保卫昆阳县的一支可靠力量，若黑虎贼被击溃了，单凭他县军这一支孤军，绝对守不住县城。
而就当他准备去向那周虎提出建议时，忽然，身背后传来一阵嗖嗖嗖的怪响，吓得他寒毛直立。
仰头一瞧他才发现，原来方才竟有一拨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朝着城外的叛军射出。
『从城内射来的？』
石原惊讶地快步奔到城墙的内侧，往下俯视，旋即就看到县尉马盖正在指挥一群县军弓弩手，叫他们仰着弓朝城墙外抛射。
暗自点了点头，石原冲着底下的马盖喊道：“县尉。”
“唔？”
马盖抬起头来，看到了在城墙上的石原，笑着说道：“石原啊，你不会被咱们的齐射吓到了吧？……对了，快看看方才那轮齐射的准头如何。”
“是！”
石原点点头，立刻举着盾奔到城墙外侧，观望城外。
大概是因为在城内发动齐射的县军弓弩手由于看不到敌军，无法瞄准，以至于射出去的箭矢，大多数都射空了，其中仅有三分之一的箭矢堪堪接近那两千名叛军弓弩手，钉在地上，惊得一部分叛军弓弩手出现了骚乱。
不过错有错着的是，虽然没有射中那些叛军弓弩手，但却有一部分箭矢，射中了叛军另外一支正朝城墙奔来的攻城步卒——那些叛军步卒显然没有料到，在他们两千名弓弩手友军的打击下，昆阳城内居然还能组织有效的齐射，以至于在无防备之下，一时间出现了数十人伤亡。
石原赶紧将自己所见告知在城内的马盖。
在听罢石原的讲述后，马盖哈哈大笑，他鼓舞那近三百名县卒弓弩手道：“不必担心射空，咱们的任务并非射死多少叛军，而是搅乱城外的叛军弓弩手，叫他们担惊受怕，不能专心对城墙上的黑虎寨弟兄发动齐射。……因此只要还有体力，就给我射！尽管射！咱们有全城的百姓帮咱们制作箭矢，箭矢有的是！”
“是！”
在马盖的鼓舞下，那近三百名县军弓弩手再次发动一轮‘瞎射’。
就像马盖所说的，射出去的箭矢，是否能射中叛军这无关紧要，他们的存在就是让城外的叛军明白，他昆阳依旧有回射还击的余力，别妄想彻底用远射来压制城墙。
平心而论，似这近三百名县卒弓弩手的回射还击，充其量只能给城外的叛军造成心理上的压力，除非这些县卒弓弩手能做到汉朝时的精锐弓军‘射声士’那般——相传那些精锐的射声士，即便是在看不清周围的大雾之中，也能用听声辩位的本领，精准射杀那些在大雾中行动的敌军，堪称是弓弩部队的最高境界。
但很可惜，昆阳城内的县卒弓弩手，根本没有射声士的那种本领，因此他们的回射与反击，也无法有效地帮城墙上的黑虎贼减轻压力，后者依旧还是在城外敌军弓弩手的齐射下，压得喘不过气起来。
在这一拨又一拨的箭矢齐射下，黑虎贼们只能躲在盾下，用墙垛间的瞭望口，来窥视城外那支攻城步卒的状况，窥视后者离城墙的距离。
“二百步，只有二百步了！”
“一百步，所有人做好接敌准备……”
“五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接敌！！”
伴随着最后一声喊声过后，长沙新楚军将领宋赞率领的三千名步卒，冒着被己方弓弩手射中的危险，将肩扛的长梯架在了城墙下。
“攻城！！”
随着宋赞一声令下，城墙底下那不计其数的长沙军步卒，源源不断地攀爬上长梯，试图攻上城墙。
此时，出于怕误伤己方士卒的考虑，远处长沙军将领陈朗麾下两千名弓弩手，暂时停止了齐射。
但遗憾的是，城墙上的黑虎贼们却并未能因此松一口气，毕竟已有三千名敌军步卒，攻到了他们城下。
跟方才守城县军与伪贼间的厮杀不同，城墙上的黑虎贼才一接敌，就出现了伤亡。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视为叛军的长沙新楚军，实则也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军，且一个个身穿甲胄，手持长矛，他们手中的长矛，同样可以刺死城墙上试图杀死他们的黑虎贼。
若此时看向城墙外的长梯上，不难看到那些新楚军士卒以单手攀住长梯，仅用另一只手朝城墙上探头的黑虎贼刺去。
虽然这样做体力消耗更快，但这些新楚军步卒有充分的攻城经验，比如说，当长梯上的步卒感觉精疲力尽时，他们会主动跳下梯子，给身后的友军腾出位置。
而这就意味着，城墙上的黑虎贼所遇到的，基本上都是有反击之力的敌卒，一旦失误，就会被敌军所杀。
正是这个原因，明明作为守城一方，但城墙上的黑虎贼们很快就出现了上百人的伤亡，主要以新卒为主。
面对如此伤亡，陈陌的面色变得无比严肃，大手一挥道：“换老卒上！”
在他的命令下，以刘屠、乐贵等人为首的黑虎寨老卒，取代寨内的新卒来到第一线，这才暂时控制住了飙升的战损，逐渐使攻城的新楚军士卒出现了伤亡。
“铛铛——”
“叮——”
“铛——”
一时间，城墙一侧响起绵绵不绝的金戈碰撞之响，不计其数的新楚军士卒立于长梯之上，与城墙上的黑虎贼们展开厮杀。
期间，时而有体力耗尽的新楚军士卒主动跳下长梯，也时而有城墙上的黑虎贼杀敌不成反被敌军所伤，但总的来说，终归还是被刺死的新楚军步卒更多。
而整个战况，也因此陷入了僵持，成为了消耗战。
好在攻城的新楚军除了长梯以外并无其他攻城器械，而守城的黑虎贼，却有撬杆等守城利器。
“砰。”
“砰。”
借助撬杆的帮助，立刻就有数架长梯被反向推翻，砸伤了底下一大片新楚军士卒。
然而好景不长，指挥作战的新楚军将领宋赞很快就看出了撬杆的局限，挥手下令道：“让底下的士卒稳固长梯！”
在他的指挥下，城墙底下的新楚军士卒们，纷纷拉紧长梯，将其牢牢固定住。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在城墙上操作撬杆的几名黑虎贼使劲浑身力气，也很难再将那些长梯推翻或者撬翻。
见此，立刻就有黑虎贼将此事禀告了身在城门楼附近的赵虞。
得知己方的撬杆失去作用，赵虞毫不犹豫地下令：“上油罐！用火攻！”
不错，除了撬杆以外，昆阳县还准备了其他的守城器械，装满油的瓦罐，就是其中之一。
“让一让，让一让。”
伴随着一通叫嚷，两名黑虎贼搬起堆放在城墙内侧的油罐，将这一个个大约人头大小的瓦罐，狠狠朝着长梯上的新楚军士卒砸去。
“砰！”
“砰！”
待一声声瓦罐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一名名新楚军士卒被砸地七晕八素。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城墙上就丢下了几个火把……
“啊——！”
“啊——！”
迄今为止最凄厉的惨叫就此响起，可怜那些被油罐当头砸上的新楚军士卒，被城墙上丢下的火把引燃，一个个成为了火人。
倘若他们就此死去，倒也无需经历痛苦，但要命的是，身上的火势一时半会还烧不死他们，至少还有十几息的工夫。
“帮……帮……”
“救命……救……”
只见那一个个火人，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火势，或向从旁的同泽求助。
但遗憾的是，其中大部分人还是被活活烧死了。
倒不是附近的新楚军将士见死不救，而是实在没办法救了——全身淋油的人一旦被火点燃，就基本上救不回来。
哪怕有几名奋不顾身的士卒尽全力扑灭友卒身上的火，那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友军，基本上也就剩下一口只能用来交代后事的气了。
而看到这一幕，新楚军将领宋赞丝毫不为所动。
因为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凡攻城，守城方就必然会准备油罐等守城的利器，甚至于，极端点的还会用上‘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汁。
一旦被那滚烫的‘金汁’淋到，即便人当时不死，不出几日也会全身溃烂而死，堪称是最最恶毒。
因此相比较那些被烧死的麾下士卒，宋赞更为在意的，还是那一架架即将被烧毁的攻城长梯。
傻子都知道，一旦这些攻城长梯被摧毁殆尽，他们的攻城就只能结束了。
想到这里，宋赞一边下令尽可能抢救伤员、抢救长梯，一边催促攻城的士卒加紧攻城。
在他的命令下，攻城的新楚军士卒展现出比方才更为凶猛的进攻势头。
面对这些新楚军士卒的凶猛攻势，守城的黑虎贼亦被激出了凶性，只见这群杀红眼的悍寇，即便身上多处受伤，仍死战不退，以至于直到目前，新楚军士卒都没能攻至城墙上，战果比之前的伪贼还要不堪——之前的伪贼好歹还个别趁机跳上了城墙。
『难以置信……』
宋赞的眼中闪过几丝意外。
平心而论，他们新楚军这一路上攻来，也并非没有遭到抵抗，比如召陵县，他们现如今都还没攻陷。
但他从未想到，居然会在小小一个昆阳县，遭到如此凶猛的抵抗。
『黑巾之士……』
看着城墙上那些头戴黑巾，作战悍勇的守城之卒，原本认为攻破城池毫无悬念的宋赞，眼中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但他坚信，即便这些黑巾之卒再怎么勇猛，也无法抵挡住他麾下士卒的进攻。
今日日落之前，定要攻破昆阳！

第318章 鏖战（二）
“杀！”
“又攻上来了！”
“……我、我去你娘！”
“守住！守住！”
“要、要挡不住了……”
“新人给我退后，让老子来！”
只见在昆阳城的城墙上，近千名黑虎贼死守着防线，与源源不断攻向城墙的新楚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别看身居于城门楼指挥全局的赵虞镇定自若，但事实上他心底也捏着一把冷汗，准备随时将暂时退居二线的县军派上来。
难道说赵虞对麾下的黑虎贼没有信心么？
事实上，他真的没有多少信心，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城墙上的黑虎贼老卒实在太少了。
所谓的黑虎贼老卒，如今大抵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从杨通时期活到今日的老卒，他们前后经历过五次来自官兵与军队的围剿，且此后又经过了陈陌效仿军队般的操练，因此非但实力堪比军卒，而是性子更为桀骜凶狠，像王庆、刘屠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
而另外一部分，便是像许柏、王聘等具有实力的寨众，他们可能加入山寨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于有一部分是前一阵子难民涌入昆阳时征募的，但这部分人大多都是江夏郡、汝南郡以及颍川郡南部诸县的县卒出身，本身具有一定的本领，且与叛乱军以及绿林贼打过交道。
倘若说此刻身在城墙上的黑虎贼，全部都由这两类黑虎贼老卒组成，那么赵虞还不至于如此担忧，但问题是，这两类黑虎贼老卒仅仅只占那近千人一半左右，连五百人都不到，其余另一半，基本上还是征募不久的他县平民。
而这近千名黑虎贼所面对的，却是一支堪比正规军的叛乱军，而且人数足足有三千人。
因此，尽管有城墙提供优势，但赵虞心中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可没想到，这两者交战的战况，却比赵虞预料的要好得多，那多达三千人的叛乱军，在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内，竟愣是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成绩竟比之前的伪贼还要逊色——之前的伪贼，好歹还有个别趁机跳上城墙的。
当然了，这从侧面也意味着叛乱军在这一干黑虎贼心中的分量，使得后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挡、挡下来了……』
挥剑劈死一名试图跳上城墙的叛乱军士卒，一身是血的昆阳县捕头石原喘着粗气环视四周。
兵法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话丝毫不假，首轮投入战场的叛乱军，其攻势之凶猛，相比较之前伪贼那羸弱的攻势根本不可同语，至少先前在指挥县军与伪贼作战时，石原还能抽个空与许柏说几句，但此时面对叛乱军的攻势，他却紧闭双唇，除非下达命令否则不敢轻易开口。
出了有保留体力的想法，主要还是叛乱军的攻势，带给了他太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无暇去想无关的事，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挡住！守住城墙！
连石原这等有过数年游侠生涯、又经历过数年县卒经历的捕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旁的黑虎贼呢？
此刻在战场上，除了黑虎贼的老卒们还会发出怒骂、咆哮，刚加入黑虎贼的新卒们，他们在面对如此战况甚至都无法自控地失了声，想喊也喊不出来。
这其中包括得到刘屠赏识的唐洪等自愿留下的县卒。
“杀！”
“啊——”
“挡住！挡住！”
“油罐！这里需要油罐！”
仅仅只是仓促一瞥，石原便将城墙上的激烈厮杀尽收眼底。
只见在他视线所及的城墙区域内，黑虎贼的人数锐减了三成，这意味着十名黑虎贼当中至少有三人已变成了尸体。
倘若整个城墙都是这种状况，这就意味着黑虎贼在方才的一炷香内，已阵亡了近三百人。
一炷香工夫内死伤三分之一的人，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但让石原感到庆幸的是，即便承受了如此惨重的伤亡，但黑虎贼的锐气却丝毫不减，尤其是那些黑虎贼的老卒，只要不是身负重伤，即便体力耗尽、气喘吁吁，这些人亦会高喊着‘功勋’、‘婆娘’等让人感到迷惑的词，以惊人的毅力，一次又一次地将试图登上城墙的叛乱军杀死。
亲眼看到那一幕幕，饶是石原亦必须承认，黑虎贼的韧性在他所见过的山贼、官兵、甚至是军队中，都堪称是顶尖的存在。
当然，石原也知道其中的缘由——原本黑虎贼老卒的韧性已属无可挑剔，而待其首领周虎提出‘按功勋分配女人当媳妇’的命令后，这帮黑虎贼老卒就彻底疯了。
难道这帮家伙觉得多杀几个进攻的叛军士卒，就能多分配几个女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群为了婆娘已豁出性命的黑虎贼老卒，确实让人感到心安。
『……』
石原瞥向了更远处的城墙，只见在那段城墙上，黑虎贼左统领王庆一手持盾、一手持道，一脸狞笑地杀戮着攻上来的叛乱军。
他知道王庆，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的俊公子，行事浪荡不羁，可一旦杀起人来，这家伙却堪称是黑虎贼最凶狠的那个，挥出去的每一刀都带着仿佛要将敌人头骨砍碎的凶劲——这种凶徒即便是在黑虎寨，也是颇为少见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石原必须承认，以当前叛乱军的攻城力度来说，他县军确实是挡不住的，不怪周虎将他们县军撤下去，通通换上了其麾下的黑虎贼。
毕竟除了老卒这一优势外，黑虎贼还有一个较为关键的优势，那就是这群人当中有实力拔尖的个体，这类人当世通俗地称为——猛将！
黑虎贼有四员‘猛将’，陈陌、王庆、褚燕、牛横。
其中除了褚燕留守县北的黑虎寨主寨外，其余三人此刻都在这面城墙上。
要说这些人有万夫莫敌之勇，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石原亲眼所见，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王庆已陆续杀了十几名叛乱军士卒，连刀都换了两把。
这可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成绩，要知道，能在战场上杀死一名敌军就已算作老卒；能杀三人就叫做精锐；而杀十人以上，那基本上就是猛士了，而且是非常猛的那种。
而除了王庆以外，黑虎贼的另外一位猛将陈陌亦参与了厮杀，虽然因为位置的关系，石原并不能亲眼看到，但他相信陈陌的‘成绩’还要超过王庆，毕竟这位陈大统领，才是黑虎贼的‘第一猛将’。
当年‘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在率领他们围剿黑虎贼时，就曾与陈陌交过手，因欣赏后者的武艺，在交手时许诺‘军侯’的职位，可惜却被那陈陌无视。
这场仗鏖战至今，黑虎贼的士气非但没有因为接近三百人的伤亡而下跌，反而逐渐高涨，陈陌与王庆这两位猛士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不过，黑虎贼的伤亡是不是太大了？
饶是石原心底其实恨不得黑虎贼死伤殆尽，此刻亦为此心生担忧，生怕黑虎贼死伤殆尽后，他昆阳县军无法取代黑虎贼继续死守城墙。
好在作为攻城方的叛乱军，他们的伤亡更大。
仅仅只是个人的估算，石原猜测叛乱军的阵亡人数在八百人到一千人之间，伤亡比例大概在黑虎贼的三倍左右。
莫以为这个数字很难看，作为攻城的一方，叛乱军士卒能战亡比例收缩在一比三，这已经足以证明这支叛军的实力——还记得方才伪贼与县军的战损比例是多少么？一比十五！
渐渐地，叛乱军的攻势放缓了，而城墙上的黑虎贼，也一个个是精疲力尽。
一炷香的时间看似短暂，但是对于在战场上厮杀的双方而言，这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足以将体力耗尽，将士气消耗殆尽。
然而，城外的叛军数量更多，他们有轮换进攻的机会，而城墙上的黑虎贼却没有。
更要命的是，城外的叛军士卒，还有两千名弓弩手的掩护射击。
一旦攻城的叛军，其势头被城墙上的黑虎贼压制，叛军将领宋赞就会暂时让士卒们撤离城墙范围，然后派人催促另外一位将领陈朗，让后者下令麾下弓弩手朝着城墙上的黑虎贼展开几波齐射。
起初，黑虎贼就在这种战术上吃了亏，他们见城外的叛军非但不再进攻，反而有后撤的势头，误以为已击退了叛军，正要欢呼，却忽然遭到了两千名叛军弓弩手的箭雨洗礼。
一些在厮杀中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盾牌的黑虎贼，当场就被乱箭射死。
无可奈何之下，黑虎贼们只能将欢呼咽回肚子，忍气吞声，躲在盾牌下以抵挡敌军的箭雨。
这阵箭雨，可能仅仅只是一轮齐射，也有可能是两轮、三轮，谁也无法猜测对面的叛军将领究竟下达了什么命令。
而要命的是，有时黑虎贼认为是两轮齐射之间的空隙，对面的叛军步卒却突然攻了上来，再次杀了黑虎贼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黑虎贼一个个贼头贼脑，为人机灵，留了个心眼，在敌军发动齐射的间隙，懂得猫在墙垛后窥视城外，否则换上一些木头木脑、不知变通的守卒，搞不好立刻就会被叛军大举攻上城墙。
一旦叛军大举攻上城墙，那几乎等于就是失守，很难有挽回的机会。
在叛军这种战术下，黑虎贼防守地极为艰难，但即便是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黑虎贼依旧展现出超乎寻常的韧性，一次次令城外的叛军无功而返。
眼瞅着城墙上的黑虎贼虽然士气未泄，但体力已竭尽到立足不稳的地步，就连石原都开始考虑增援问题。
他不明白，黑虎贼首领周虎，为何迟迟不派增援。
要知道，他昆阳目前还是有可以增援黑虎贼的战力的，比如抵挡住前两拨伪贼进攻的县军。
虽说在城外叛军一鼓作气攻上来时，那些县卒未必能挡得住，但倘若是眼下城外那些锐气已泄，已逐渐放缓攻城势头的叛乱军，城内的县卒是可以代替黑虎贼的。
只要县军听从指挥，莫要在叛军的攻城战术死伤过多。
不过这样的疑问，在石原看了一眼城外远处后就明白了——那边，还有五千名按兵不动的叛乱军呢，周虎预留已有初步交战经验的县军，多半是在提防那些叛军。
不得不说，石原还算是有远见的，但此刻在赵虞身边的‘两位’，却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得知在短短一炷香工夫内，黑虎贼就出现了三成的伤亡，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吓地面色苍白。
且李煦不断地劝说赵虞：“周、周首领，贵寨的人已伤亡了三成，且力竭疲倦，这样下去必然挡不住叛军的进攻，不如派我县军代替黑虎众守城吧？”
“不可。”
赵虞当即就指出了李煦的错误：“我黑虎众虽然伤亡三成，但这些伤亡基本上都是新卒，只要老卒尚在，叛军就未必能轻松攻上来。……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县丞可能并未注意到，相比较最初，眼下城外叛军的攻势已逐渐变得衰颓，因此只要城墙上的弟兄士气不泄，叛军基本上不可能攻上城墙的。”
他这话当然不是信口开河，据他观察，城外的叛军，其攻势确实变得衰颓许多，简单地说，是他麾下黑虎众的奋勇抵挡，把这群隐隐有正规军骄傲的叛军打懵了——大概后者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挡。
在这种情况下，城外的叛军已城墙上那些裹着黑巾的黑虎贼，心里上已经有了几分畏惧，再加上黑虎贼老卒普遍士气高涨，即便不派增援，也未必不能守住城墙，只不过冒险一点罢了。
但这一点冒险，赵虞认为是必要的。
对此，他对刘毗与李煦解释道：“城外的叛军，仍有多达五千人尚按兵不动，这五千人，足以对我昆阳另外一侧城墙发起进攻，因此我等必须留下一支可以抵抗的兵力。……南城墙这边势危，我可以派兄弟会上，为我黑虎寨的弟兄争取喘息的时间；但倘若令县军增援南城墙，一旦另一半叛军在西城墙或者东城墙发动攻势，兄弟会的人，却无法抵挡住叛军，转眼就会被击溃。”
这么不解释，刘毗与李煦二人立刻就明白了。
若将昆阳的守城力量分个档次，黑虎贼算是‘上等’，堪堪可以抵挡住对面叛军的攻势；而县军算是‘中等’，虽然未必能抵挡住叛军的攻势，但最起码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然而从未经过过训练的兄弟会人员，那就只能算是‘下等’了，若将他们单独放在一侧城墙，等于将城墙拱手相让于叛军。
因此，即便黑虎贼的近况再艰难，赵虞也不会立即就投入县军，充其量只会让兄弟会的人来争取时间——除非城外远处的五千军队也加入到针对这一侧城墙的进攻。
这是出于最合理的选择。
当然，考虑到南城墙这边仅剩五六百黑虎贼，却仍要抵挡叛军两千步卒、两千弓弩手的进攻，赵虞也不希望自己这些班底被打光。
因此他派人唤来了兄弟会的大管事陈才，吩咐后者道：“陈才，城墙上的弟兄们需要增援，需要喘息的机会，但当前仍有五千叛军按兵不动，我无法派县军增援他们，我需要兄弟会的协助。”
一听这话，陈才也不顾刘毗、李煦二人就在旁边，立刻抱拳行礼：“请大首领下令。”
见此，赵虞便沉声下令道：“我命你组织一群人，将储备的油罐通通搬上城墙，砸向城外的叛军，尽可能烧毁叛军的长梯，为城墙上的弟兄争取喘气的机会。”
“全、全部么？”陈才微微一惊。
仿佛是猜到了陈才的心思，赵虞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今日之战，最为关键，只要能守住城墙，用光城内所有的油也是值得的。”
听到这话，陈才再无迟疑，当即抱拳领命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片刻后，陈才告别赵虞，沿着城墙内侧的石质接替来到了城内。
事实上，为了应付叛军的进攻，非但县衙已经按照赵虞的授意，宣布全城进入‘战时管制’，兄弟会那边，陈才也按照赵虞的吩咐进行了动员，组织起了一支不下于五千人的‘民兵’，作为守城的预备队。
相比较黑虎贼与昆阳县军这两支必定要身处第一线的守备力量，这五千人的民兵虽然也经过粗浅的训练，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派上城墙，但大抵上，这支民兵主要还是负责后勤与维持治安。
比如说先前赵虞令工坊打造了一批盾牌，将这些多达上千块盾牌从城内的工坊搬出来，搬至城墙脚下，就属于民兵负责。
包括油罐、滚水等守城之物的搬运。
因此，在得到赵虞的命令后，陈才很快就召集了五百名民兵，准备带领他们支援城墙。
或许有人会觉得五百个民兵过于少，但事实上再多也没用，因为城墙上可以立足的地方就那么点大，倘若派上再多的民兵，反而会影响到黑虎贼杀敌。
看着那五百名脸上带着不安之色的民兵，陈才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来一场鼓舞。
只见他站在那五百名民兵身前，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兄弟会的兄弟们，此刻在南侧的城墙上，黑虎寨的弟兄们正在浴血奋战，为了我等，为了昆阳的乡亲父老，英勇地与叛军、与绿林贼厮杀，他们伤亡惨重，但却死战不退！……考虑到城外尚有一半的叛军暂时未有任何行动，周首领经过深思熟虑，准备留下县军以抵挡那些叛军，因此，如今就只有我等，才能够去增援那些勇敢的黑虎寨弟兄。……我知道，诸位兄弟只经过短暂粗浅的训练，甚至于，我们连兵器与防具都没有，但，周首领并不要求我等与叛军厮杀，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搬着油罐登上城墙，将它们砸向攻上来的叛军，砸向城外的长梯，然后丢下火把……”
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相信你们也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如他所料，那五百名民兵听到这话，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见此，陈才的面色再次变得严肃，沉声说道：“虽然简单，但依旧会有危险，不过我希望我兄弟会的兄弟们莫要有怨言，因为此刻在城墙上奋战的黑虎寨弟兄，他们比我们更危险。……若没有异议，上！”
一声令下，五百名民兵纷纷涌向摆放在城墙内侧的油罐——事实上还有装满土的土筐、粗木等守城‘兵器’，油罐只是其中之一。
只见在陈才的率领下，这五百名民兵抱着油罐、檑木等物冲上城墙，将手中之物砸向城外长梯上的叛军士卒，旋即，从旁就有人丢下火把。
这场仗打到眼下，油罐可谓是城外叛军最畏惧的东西，因为只要被淋到，且沾上了火，那起初只是烧到局部位置的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全身，等到扑灭了火，那被烧的人也基本上死地差不多了。
甚至于，最凄惨的莫过于全身被油淋遍的叛军士卒，一旦沾上了火，根本无法扑灭，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烧死，烧成一具焦尸。
“砰砰！”
“砰！”
待发现城墙上又砸下一罐罐油后，攻城的叛军士卒们畏惧了。
只要被油罐砸到，这些叛军士卒就会立刻从长梯上跳下来，免得被城上丢下来的火把引燃。
但问题是，这些叛军士卒们可以长腿跑，可架在城外的长梯却无法轻松移动呀。
这不，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又有二十几架长梯烧了起来，尽管附近的叛军士卒们拼命想要扑灭火势，但还是无法拯救其中大半。
“……”
看着那些噼里啪啦燃烧的长梯，新楚军将领宋赞深深皱起了眉头。
在经过长达一刻时的交手后，他终于领到，昆阳城墙上那群头裹黑巾的士卒究竟有多么难缠。
看了一眼附近那遍地的己方士卒尸体，宋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派了一名传令兵向大将黄康求援。
而与此同时，在远处的新楚军本阵，新楚军大将黄康亦亲眼目睹了昆阳县的激烈抵抗，将目光投向昆阳县的西侧与东侧，来回打量。
忽然，他沉声下令道：“纪武，我命你率三千步卒，进攻昆阳西侧城墙！”
“是！”
一名叫做纪武的将领策马出列，抱拳应道。

第319章 鏖战（三）
“报！有数千敌军绕往西城墙！”
在昆阳的城门楼上，一名县卒急声向赵虞禀告道。
这名县卒，是赵虞安排的‘保障’，专门负责盯梢城外那剩下的一半叛乱军，以免自己第一时间未曾注意到那另外一半叛乱军的动向。
不过事实证明赵虞还是兼顾到了，谨慎的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城外远处那另外五千叛乱军的动向。
见此，赵虞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我令，命马县尉率城内所有县军，增援西城墙！”
“是！”
当即有负责传令的士卒领命而去。
而从旁，见城外的叛乱军果然像赵虞此前所判断的那般，出阵袭击另一侧的城墙，面色有些发白的县丞李煦由衷佩服，带着几分庆幸说道：“幸亏周首领预留了县军，让他们歇足了精神，否则，无论是派精疲力尽的县军增援西城墙，亦或是派兄弟会的人，恐怕都难以抵挡住……”
赵虞笑笑说道：“县丞言重了。事实上并非我预料到了敌军的举动，只是我觉得，城外剩下的叛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南城墙这边的战况……”
听到这话，李煦摇摇头说道：“周首领误会了，在下并非是指周首领预料到了叛军的举动，而是称赞周首领胆魄过人，即便是在方才那种危险的局势下，仍能坚持留下县军……”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若换若在下，恐怕早已将县军投入了南城墙，而如此一来，待城外叛军攻打西城墙时，我昆阳就再无抵挡的余力……”
“原来如此。”
赵虞微微恍然。
不可否认，县丞李煦这一番话确实很中肯，就像赵虞自己所说的，能提前猜到叛乱军的举动，这没什么，相信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认为城外另外一半叛军会始终按兵不动，真正值得夸赞的，是赵虞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情况下，宁可冒风险让五百余黑虎贼死守城墙，继续抵抗城外两千步卒、两千弓弩手，也没有派上一名县军。
而事实证明，赵虞的坚持与冒险，确实是必要的。
不多时，赵虞派出去的传令兵，便来到了城内，找到了仍在指挥那三百名弓弩手的县尉马盖。
只见传令兵急声对马盖说道：“马县尉，城外叛军又派三千步卒绕过南郊，试图进攻我县西城墙，周首领命你立刻携所有县军赶往西城墙坚守。”
“什么？”
得知叛乱军准备两面攻城，马盖心中一紧，在略一思忖后询问道：“所有县军么？”
“是！”那名传令兵点头肯定道：“所有县军！”
得到肯定的回覆，马盖皱着眉头看了眼身旁的三百名县军弓弩手，又仰头看了看城墙。
在一番犹豫后，他咬咬牙下令道：“请回禀周首领，我遵从他的命令，然而我县军一旦调往西城墙，南城墙这边就再无后援，请他务必当心……”
说罢，他挥手下令道：“县军听令，所有人奔赴西城墙！”
旋即，马盖又派人前往南城墙上，向此刻正在杀敌奋战的石原、陈贵、杨敢、贺丰等几名捕头下达命令，命这些人立刻前往西城墙。
此时，石原、陈贵等人也已注意到城外远处有一支叛乱军正奔赴西城墙而去，自然理解马盖为何下达这道命令，可问题是，南城墙这边的危机尚未解除，他们怎能轻离？
就在石原犹豫之际，许柏立刻对他说道：“去吧，石捕头，你不会以为马县尉有余力兼顾近两千县军吧？亦或是你觉得，这边离了你们就不成了？”
石原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正色对许柏说道：“别死了……”
“呸！”许柏没好气地笑骂道：“这话我对你说才对！”
多年的兄弟相视一眼，石原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下了城墙，直奔西城墙。
而陈贵、杨敢、贺丰等其余几名捕头，也陆陆续续调往了西城墙。
没办法，南城墙这边，有黑虎贼的伯长、什长可以指挥一般贼众，但县军那边却欠缺指挥的士官，石原、陈贵等人留在南城墙这边，不及他们在西城墙的作用大。
看着石原匆匆离去，奔下城墙，许柏微微吐了口气，心中稍稍有些遗憾。
尽管理智上他也明白石原等人在西城墙的作用更大，但心中嘛，他当然还是希望石原能留在这里，毕竟二人是相识多年的兄弟，有石原在旁，他确实心安许多。
而就在他遗憾之际，远处传来了几名黑虎贼的惊呼声：“什长，叛军再次攻城了！”
这一声惊呼，让许柏立刻回过神来。
他看向四周那些纷纷望向他的黑虎贼寨众们，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道：“为了婆娘！”
“……”
附近数十丈的黑虎贼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震天般的喊声。
“为了婆娘！”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城墙那些原本已精疲力尽的黑虎贼们，士气再次高涨，高涨至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说起来也有些可怜，这些三四十岁还在打光棍的黑虎贼们，实在是太渴望能分到一个女人作为媳妇了……
“杀！”
在左统领王庆的带领下，城墙数百名黑虎贼死死堵在城墙上，让那些试图再次攻上来的叛军不得寸进。
远远看到这一幕，负责进攻南城墙的叛将宋赞再次皱起了眉头。
在片刻之前，他已收到了主将黄康派人送来的命令，黄康称他已派纪武率三千步卒进攻昆阳的西城墙，分散昆阳守军的兵力，要求他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面前那堵城墙攻下来。
在得知此事后，宋赞亦是精神大振，当即鼓舞士气，命令麾下士卒再次强攻城墙。
但……收效甚微。
他麾下的士卒已经疲倦了。
在鏖战了将近半个时辰后，他麾下的士卒，早已精疲力尽。
在这种情况下宋赞依旧强攻不退，那只是因为他坚信对方——即城墙上那些头裹黑巾的‘黑巾之卒’比他麾下的士卒更为疲倦。
毕竟他麾下的士卒原先有三千人，兵力是对面的三倍，因此在攻城期间可以借助兵力上的优势轮番进攻，但城墙上的‘黑巾卒’，看得出来人数并不多，始终没有换过。
这两者的差分使宋赞坚信，他最终能击溃那些‘黑巾卒’，一口气夺下城墙。
然而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城墙上的那些‘黑巾卒’，明明已蒙受了近乎一半的伤亡，且在长达近半个时辰的厮杀中得不到喘息的机会，可这帮人依旧士气高昂，稳稳立在城墙上，一步也不退。
在此情况下，宋赞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对城墙施压，对上面的‘黑巾卒’施压。
他当即对一名传令兵吩咐道：“转告陈朗，我军需要掩护！”
“是！”
传令兵抱拳而去。
片刻之后，宋赞身后约距城一里的地方，叛将陈朗再次命令麾下的弓弩手对远处的城墙展开齐射。
而趁着这个机会，宋赞让麾下攻城的将士们稍稍撤了回来，一边让麾下将士趁此机会喘息，他一边观察城墙上的反应。
本来，昆阳城内还会有弓弩手回射，数量并不多，准头也差得很，充其量只能给他麾下的将士带来心理上的压力，但此时此刻，却不见那些弓弩手做出反击。
宋赞一猜就知道，昆阳城内的弓弩手，可能是调往西城墙抵挡纪武去了。
由此可见，昆阳守城的兵力其实是捉襟见肘，因此只要他再加把劲，说不定南城墙上的守军下一刻就崩溃了。
可问题是，‘下一刻’是什么时候？
待这次约定好的四轮齐射过后，宋赞立刻下达了再次攻城的命令，寄希望于麾下的将士能重组阵势，一鼓作气将城墙拿下。
然而现实却让宋赞深深皱起了眉头——他麾下的将士们，又一次地被挡住了，被挡在那所剩无几的长梯上，连城墙的边都没能摸到。
『黑巾卒……这些人可真厉害啊。』
远远看着昆阳城墙上那些头裹黑巾的守卒，宋赞心生敬畏。
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昆阳县，竟藏着如此悍勇的精锐……
转头看了一眼即将西落的夕阳，逐渐已开始焦虑的他，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计策，唯有督促麾下将士继续攻城，寄希望于城墙上的那些黑巾卒抵挡不住。
正如宋赞所判断的那般，昆阳南城墙上的黑虎贼，其实早已精疲力尽，全靠一股欲望、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着，哪怕是曾经对这些寨众要求甚严的大统领陈陌，也认为他们已经做得十分出色，甚至比一般的军卒还要出色，堪比军中精锐。
但出色归出色，他麾下黑虎贼已精疲力尽也是事实，他们必须得到增援，否则这群他黑虎寨的精锐，搞不好要在城墙上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他吩咐身边一名黑虎贼道：“以我的名义去见大首领，转告大首领，弟兄们必须得到增援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不远处城墙内侧的阶梯上，迅速奔上来一群身穿甲胄的县军。
『唔？』
陈陌微微一愣。
县军？县军不是防守西城墙去了么？
就在他纳闷之际，他在那群人当中看到了陈才。
见此，陈陌恍然大悟：哦，那不是县军，而是穿上了甲胄、拿上了兵器的兄弟会成员。
至于那些兵器、甲胄是何处得来，陈陌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那肯定是拿了已牺牲之人的兵器与甲胄。
此时，不远处的陈才亦看到了陈陌，三步两步来到陈陌面前，抱拳说道：“大统领，首领命我等来支援弟兄们。”
“……”
陈陌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得到了数百名兄弟会成员的增援，陈陌心底自然高兴，毕竟这意味着城墙上的黑虎众终于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
可问题是，这群兄弟会成员连县军的水准都没有，他们如何代替黑虎众防守城墙？
一旦他黑虎众撤下去，那城墙不是立刻就陷落了？
大概是猜到了陈陌的心思，陈才压低声音说道：“首领的意思是，弟兄们并不撤往城内，而是直接在城墙上歇息，这样一来，一旦我兄弟会的弟兄出现防守上的失误，也可以立刻得到纠正……”
听到这话，陈陌皱起了眉头：“在城墙上歇息？”
要知道，在不同的环境下，歇息的效率也大不相同，与撤到城内歇息相比，在城墙上歇息就意味着他黑虎众得时刻绷紧神经，既要盯着兄弟会的成员是否犯错，又要防止城外的叛军趁机攻上来，这怎么可能歇息地好？
当然，话虽如此，但陈陌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因为他麾下那五百余名黑虎众是万万不能撤往城内的，否则城墙就没了，大概是出于这一点考虑，他们的首领才会让他们在城墙上歇息。
在沉默片刻后，陈陌低声说道：“这样……恐怕需要很久。”
仿佛是听出了什么意味，陈才压低声音说道：“请大统领放心，无论如何，我兄弟会也会坚持到那一刻……不计伤亡代价！”
『……』
听到那句‘不计伤亡代价’，陈陌略带惊意地看了一眼陈才，旋即，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赵虞这是要通过兄弟会的牺牲，硬生生为黑虎众创造喘息的机会。
不难猜想，这群毫无战场经验的兄弟会成员，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然会伤亡惨重，不过相比较被叛军攻破城池，这终归还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拜托了！”
陈陌抱了抱拳，不是朝着陈才，而是朝着附近那群兄弟会成员。
旋即，他下令道：“传令下去，黑虎众退后，靠至城墙内侧歇息，由兄弟会的弟兄接替防守。”
当陈陌的命令在城墙上下达时，其余城墙各处，亦有源源不断的兄弟会成员登上了城墙。
只见这些人，有的穿着从尸体上脱下来的甲胄，手持同样从尸体上捡来的兵器，而有的，则仅仅只是穿着单薄的衣服，只拿着一块木盾、一杆竹竿。
让这群人代替咱们防守？
接到命令的黑虎众们面面相觑。
他们倒不是看不起对方，毕竟兄弟会与黑虎贼同出一支，都可以视为自家弟兄，可问题是，这群弟兄大多都是昆阳本地的平民，几乎没有接受过杀敌的操练，让他们来守城墙，这不是白白让他们送死么？
“老大……”
许柏立刻找上了刘屠，对此提出了异议。
“闭嘴！”
刘屠打断了许柏的话，沉声说道：“一旦城池被攻破，死伤远远不止这些！……有工夫想这种事，还不如坐下来歇养体力，等咱们恢复了体力，这些弟兄们自然可以退下去了。”
说罢，他也不管许柏，靠着内侧城墙内壁，躺坐下来，用一块盾牌遮挡身前防止流矢，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许柏犹豫之际，他忽然听到城墙上传来了鼓舞声。
“兄弟会的兄弟们，莫要惊恐、莫要害怕，为了保卫昆阳，我等必须为黑虎寨的弟兄们争取到喘气的机会……我知道，诸位都没有经受过杀敌的训练，因此难免会牺牲，但兄弟们，我等是为了昆阳牺牲，是为了城内的至亲、父老牺牲。……黑虎众的兄弟们可以坚守半个时辰，难道咱们连一刻时都守不住么？”
“咦？”
许柏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在远处鼓舞人心的，正是兄弟会的大管事陈才。
而陈才的身边还有两人，某种程度上皆是在他昆阳响当当的人物——当年的‘应山九贼’之二，陈祖府上的官家张奉，以及黑虎义舍的舍长马弘。
至此，黑虎贼在昆阳的头目，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
看到张奉与马弘二人，刘屠站起身来，朝着二人抱了抱拳。
不是他想要这么做，而是寨里等级森严，张奉、马弘的级别高过他，因此他必须行礼。
至于陈才嘛，他与刘屠同个级别，刘屠只需点点头打个招呼就是了。
看着刘屠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马弘挥挥手笑着说道：“歇息去吧，接下来，城墙暂时就交给咱们三人……”
身旁，张奉目光看向城外，意味不明地说道：“有些年不曾亲临这等险峻了。”
的确，作为黑虎寨的老资格，张奉、马弘，包括地位低一级的陈才，都是黑虎寨的‘后方人员’，近几年来几乎就没有再参与什么厮杀，哪怕是前段时间叶县县令杨定组织五县联军，一度将黑虎寨逼到绝境。
“你行不行啊？”马弘笑着打趣道：“我可是从未间断过习武之事。”
听到这话，许柏不由地打量了几眼这两位黑虎寨的大头目，他一眼就看出，马弘依旧精气十足，虽然看上去瘦弱，但手臂的肌肉却十分健壮；反观张奉，相比较当年通缉令上的画像，着实已经壮了一圈，肚腩也逐渐圆了起来。
甚至于，他的目光相比较马弘也温和了许多，若非许柏清楚张奉的底细，恐怕他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上去颇具亲和力的人，骇然就是与‘应山虎杨通’同时期的九名应山巨贼之一。
『作为当年的应山九贼之一，请多少派上点用场吧……』
暗自嘀咕了一句，许柏坐到了刘屠的神色，用不怎么信任的目光看向面前那三人。
事实证明，老狗也有几颗牙，作为曾经的应山九贼之一，哪怕如今已逐渐退居二线，但张奉与马弘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还是让许柏感到颇为欣慰。
在许柏看来，那张奉再怎么也要比县卒强，至于那马弘，则堪比他身旁拜认的老大刘屠，至少在气势上很相近。
然而，接替黑虎众防守城墙的那一干兄弟会成员，他们就不怎么样了，只是短短一百息的工夫，这些兄弟会的成员，竟死伤了数百人，堪比黑虎众在长达半个时辰内的伤亡。
反观城外的叛军，此时的死伤却是微乎其微。
没办法，这就是差距，也是赵虞不敢单独令兄弟会成员防守任何一侧城墙的原因。
不过，兄弟会成员的实力虽然若，但他们人数众多，就目前而来就有整整五千人，并且可以随时再在城内征募。
在他们不计伤亡的堵击下，纵使是城外的叛军，一时半会也难以攻上城墙。
而与此同时，在叶县，几匹快马飞奔至城内，来到了叶县的县衙。
那是叶县派出的斥候，主要负责在叶县与定陵县边界巡视，打探叛乱军与绿林贼的消息。
还记得今日的午后，正当叶县县令杨定与县尉高纯，与家将魏栋、魏驰父子，还有南阳将军王尚德派来增援的将领王彦，一同商议如何增固叶县的防守时，忽然有斥候来报：“报！打探有数千绿林贼与一万叛军行踪！”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当即神色凝重。
杨定当即下令道：“再探！”
一个时辰后，又有斥候送回消息：“那支由数千绿林贼与一万叛军组成的贼军，已越过沙河，朝北而去。”
得知这个消息，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王尚德派来的将军王彦惊讶说道：“贼军的目标，竟然不是叶县？”
“若我没有猜错，叛军的目标是昆阳……”
杨定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异色。
听到这话，王彦立刻在地图上找到了昆阳的位置，见昆阳紧挨着叶县，他眼中露出几分忧虑。
在从旁，魏驰亦说出了王彦所担忧的心事：“少主，昆阳距离我叶县仅四十里之遥，一旦叛军攻下昆阳，我叶县将十分被动……”
王彦亦附和地问道：“杨公，不知昆阳能否抵挡住叛军？”
听到这话，魏栋、魏驰父子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一来昆阳又不是什么大县，二来，即便是大县也未必挡得住数千绿林贼与一万名叛军的进攻。
考虑到午时前后那支贼军就已越过沙河，奔赴昆阳，恐怕这会儿昆阳已在叛军的手中……
“未必。”
杨定摇头否决了魏驰的猜测。
“少主觉得昆阳可以挡住？”魏驰吃了一惊。
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那周虎再厉害，也挡不住数千绿林贼与一万名叛军吧？”
“……”杨定沉默不语。
忽然，他沉声下令道：“立刻派人去昆阳打探，倘若昆阳已陷，那我等就只能死守叶县；但倘若倘若昆阳仍在抵挡，我当亲自率军增援！绝不能叫昆阳落入叛军手中，否则我等将十分被动！”
“是！”
看着杨定严肃的神色，在场众人抱拳应道。

第320章 鏖战（四）
西落的夕阳，将最后余晖撒向大地，这本应该是寂静唯美的一幕，然而发生在昆阳的战争却还在继续。
在距此约小半个时辰前，叛军将领纪武率领三千步卒对昆阳的西城墙展开了攻势。
所幸赵虞将全部的县军都派往西城墙，这才使得县尉马盖堪堪能够挡住叛军的进攻。
“啊——”
“啊！”
在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中，一名名县卒带着对人世最后的留恋与遗憾倒下，变成一具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但更多的县卒却仍在奋力抵抗。
他们都知道，一旦城池被叛军攻破，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突然，两名叛军强行攻上了城墙，一番奋力的挥击与乱刺，逼得守城的县卒连连后退。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带着咆哮声冲了上前，手中的利剑奋力朝其中一名叛军士卒劈了下去。
见此，附近的县卒们士气大振。
“县尉！”
“是县尉！”
在一干县卒们敬佩的目光中，县尉马盖奋力将那两名叛军士卒劈死在剑下，旋即喘着粗气高声喊道：“弟兄们，坚、坚持住！增援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从各段城墙内侧的阶梯上便再度涌上数百名县军，使得城墙上原本牺牲过半的县军人数再次逼近了千人，再一次将叛军进攻的势头给强行压了回去。
“万岁！”
有县卒为此欢呼起来，振奋于他们再次挡住了叛军的攻势。
但马盖的眼眸中，却露出了深深的担忧。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县军的伤亡损失实在太严重了——在方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内，他县军阵亡了七百余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要知道，他县军总共也就两千余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城外叛军的损失也不小，据马盖个人估测，阵亡人数大概在一千人到一千五百人之间。
不到一比二的战损比例，说实话并不是什么出彩的成绩，但考虑到县卒们只经过短暂的训练，而对手更是堪比正规军的叛军，这个战绩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但即便如此，马盖还是揪心于战损的人数。
“县尉！”
石原喘着粗气退至县尉马盖身边，高声喊道：“城外的叛军久攻不退，必须想办法摧毁敌军的长梯！”
马盖抽空喘了几口气，神色不定地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卒。
石原说得没错，城外的叛军，对于今日日落前攻下他昆阳执念很深，倘若他县军能够发挥出压倒性的优势，或许可以吓退对方，但遗憾的是，他麾下的县卒守地十分艰难，十分勉强，这在无形中鼓舞了叛军的士气，使他们坚信下一刻就能攻破城池。
这就使得双方陷入了拉锯战的僵持阶段。
『没错，必须尽快摧毁叛军的长梯！』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马盖高声喊道：“杨敢、贺丰，还有油罐么？”
“没、没了。”
远处，昆阳县捕头杨敢大声回覆道。
也是，无论是肉脂油，亦或是菜豆、豆油，在这个平民基本上吃不起肉的年代，都属于是比较珍贵的东西，虽说这次为守城战，县衙已事先收集了城内百姓家中所储备的油，但也没有收集到多少。
甚至于，其中大部分已经运往了南城墙，用在了南城墙的防守战中，西城墙这边的油罐极少极少，在方才的守城战中，早已耗尽。
见附近的县卒们脸上流露出惊慌不安之色，马盖鼓励道：“无妨，没有油罐，咱们还有撬杆……”
是的，在得知叛军进攻西城墙后，城内的兄弟会成员紧急运了一批撬杆到西城墙，只不过，用这玩意对付敌军的长梯，终归没有火攻来得有效。
但有总比没有要好。
伴随着一声声咆哮与急呼，许多县军搬着稍显笨重的撬杆，将城外那一架又一架的长梯推翻。
每推翻一架长梯，马盖便带头发出一阵欢呼，借此鼓舞县卒所剩无几的士气。
听着城墙上的欢呼声，城外的叛军将领纪武深深皱起了眉头。
大将黄康派他来进攻西城墙，既是佯攻，亦是实攻。
所谓佯攻，就是叫他吸引一部分守卒，分散昆阳的守备力量，为同僚宋赞攻打南城墙分担压力。
而所谓实攻，就是指黄康允许他见机行事。
毕竟只要能攻破城墙，攻入城内，无论是南城墙还是西城墙，效果都是一样的。
作为黄康麾下的部将之一，纪武未尝没有争功的想法，因此当他率领三千士卒来到西城墙这边后，丝毫没有考虑过佯攻的问题，只想着率军击溃守卒，抢在宋赞之前攻破昆阳。
虽说此举有争功的嫌疑，但只要凭本事争来的功劳，宋赞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让纪武没有想到的是，继宋赞受挫于南城墙，他纪武，也在西城墙这边遭遇了强烈的抵抗，以至于强攻半个时辰，麾下三千士卒伤亡尽半，却竟然毫无进展。
『真顽强啊，昆阳人……』
心中暗道一声，纪武的眼眸中闪过几许犹豫。
他看得很清楚，城墙上的守卒士气已经非常低迷，可问题是，他麾下的士卒士气同样低迷。
在片刻的迟疑后，纪武吩咐身旁一名卫士道：“你去南城墙那边看看，看看宋赞是否已攻破城墙；若没有，当面去问宋赞，他还需要多久。”
“是！”纪武的护卫抱拳而去。
片刻后，这名护卫便来到了昆阳的南郊，找到了仍在指挥攻城的叛将宋赞。
在向宋赞抱拳行礼后，这名护卫不亢不卑地问道：“宋将军，纪将军想知道您这边战况如何？几时能攻入城内。”
这一番话，听得宋赞皱起了眉头。
彼此都是黄康麾下的部将，宋赞自然了解纪武，在他看来，只要有机会，纪武绝对会趁机攻入城内来抢他的功劳。
可现如今，这纪武居然派人来询问他，这就意味着，纪武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想到这里，他惊讶地问道：“莫非西城墙也有‘黑巾卒’么？”
“黑巾卒？”纪武的护卫一脸困惑。
“就是一群头裹黑巾的守卒。”在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后，宋赞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南城墙。
纪武的护卫顺着宋赞所指的方向看去，旋即便看到在那昆阳的南城墙上，在众多的守卒之中，隐约可以见到一群头裹黑巾的家伙，这些家伙相比较其他守卒异常凶猛，即便是一对一，他长沙军的将士竟也讨不到什么便宜，甚至要弱于下风。
“不。”纪武的护卫摇摇头说道：“西城墙并没有那样的‘黑巾卒’。”
“哦。”宋赞点了点头。
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在听到这话后，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错，这场仗打到此刻，他对那群头裹黑巾的‘黑巾卒’，已愈发忌惮，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帮‘黑巾卒’，竟比他长沙军的士卒还要悍勇、还要凶猛。
在他看来，倘若这昆阳有五千名这样的‘黑巾卒’，那他们基本上是无法取胜了，好在这支精锐似乎人数不多，至少西城墙那边并没有，这是否意味着，昆阳城内就只剩下那三四百名‘黑巾卒’？
在思忖了一下后，宋赞正色对纪武派来的护卫说道：“你回去告诉纪武，我这边很快就有突破，叫他再坚持一阵子。……当然，倘若他那边有机会，他大可抢去破城的功劳。”
“……是。”
纪武的护卫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宋赞，抱拳离开了。
见此，宋赞便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昆阳南城墙。
在他所见，昆阳南城墙上守卒林立，但他很清楚，远处城墙上的守卒，至少有一半以上不堪一击，简直就跟丝毫未经训练的平民似的，空有一腔勇气，但毫无厮杀经验，别说几乎挡不住他麾下的将士，每当陈朗麾下的弓弩手发动齐射，这群‘民兵’基本上都是死伤一二百人。
他心中猜测，可能是见局势危机，因此昆阳县便将城内的百姓派了上来，协助守城。
这种守卒，自然谈不上什么威胁，真正的阻碍，还是那群头裹黑巾的黑巾之卒。
可问题就在于，那群实力与乌合之众无异的民兵，凭借人数、不牺伤亡，强行挡住了他麾下将士的进攻，为那群黑巾卒争取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他当然也想过趁机发动强攻，可问题是，那群黑巾卒就在城墙上喘息，只要战况稍有不妙，这群人就立刻接替城墙上的民兵，堵死防守上的漏洞，再次将他麾下的将士逼退。
宋赞尝试了两次，除了杀死了许多民兵，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这个昆阳县，简直……』
宋赞皱着眉头，恶狠狠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旋即厉声喝道：“进攻！继续进攻！看对面到底能死多少人！”
在他的命令下，他麾下的长沙军士卒们再次加紧进攻。
而此时放眼南城墙上，遍地都是尸体，观衣着打扮，这些尸体几乎都是兄弟会的成员。
陈才、张奉、马弘等人一边带领兄弟会的成员奋力抵挡叛军的进攻，一边指挥另一部分兄弟会的成员从城墙上搬运尸体，可即便如此，城墙上仍就躺着至少数百具尸体。
至于兄弟会成员在这半个时辰内的总阵亡人数，那更是触目惊心地超过两千人，比城外仍在进攻的宋赞麾下叛军士卒的总人数还要多。
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兄弟会成员在城墙上的平均存活时间，仅仅只有三十息。
但这些人的牺牲是值得的，至少他们的牺牲，给黑虎贼的老卒们换来了宝贵的喘息机会，而只要这些黑虎贼老卒仍有体力，城外的叛军就很难一鼓作气攻破城池——至少以城外叛军目前的士气与斗志来说，基本上是办不到了。
“敌、敌军又攻上来了！”
伴随着一名兄弟会成员带着惊恐的喊声，附近众多的兄弟会成员面色苍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与盾牌。
这些长矛与盾牌，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不知易手几回，只要先前的持有者一死，它们就会被交给后续的兄弟会成员，让后者带着它们登上城墙，参与防守。
“母、母亲……”
一名年轻的兄弟会成员，死死握着长矛与盾牌，眼眶微红，喃喃低语着。
若仔细观瞧，不难发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并不丢人，在兄弟会成员死伤两千余人后，这个时候被派上这段仿佛会吃人的城墙，去抵抗那群比豺狼虎豹还要凶猛的叛军士卒，对于一名年近弱冠的年轻人而言，怎么可能不畏惧？
好在黑虎贼的老卒们并非全部退到城墙内侧歇息着，在赵虞的命令下，城墙上仅剩的三四百黑虎贼，分作两批轮换歇息，保证任何时候都有一半的黑虎贼老卒协助那些兄弟会成员一起防守——否则，那可能真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杀了。
在这些兄弟会成员当中，许柏注意到了身边那名喃喃低呼母亲的年轻人，气喘吁吁的他，鼓舞、激励着这名看上去有些胆怯的年轻人：“小子，别担心，城外的叛军，他们的锐气也已耗尽，只是强撑着罢了。你无需想着杀敌，你只需用手中的长矛迫使那些叛卒退后，倘若那些叛卒不退反进，你用木盾抵挡即可，我黑虎众会将其击毙……”
类似的一幕幕，发生在南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每一个区域，都有黑虎贼在耐心地教导这些兄弟会的成员。
这也难怪，毕竟迄今为止兄弟会成员超过两千人的伤亡，都是为了给他们黑虎众争取喘气的机会，哪怕是黑虎众们一个个桀骜不驯，也至于对这些人的牺牲视若无睹——谁还没有几分感恩之心呢？
当然，迄今为止被派上城墙的兄弟会成员，也并非全部都已丧命，其中也有一部分侥幸的，或者说天赋异禀的，硬生生在这场残酷的守城战中活了下来。
这些人，接受了黑虎贼老卒们的教导，在这场恶战中迅速成长，虽然个人实力短时间内未见得有什么提高，但至少可以逐渐做到从容镇定，而能做到这一点，事实上就已经可以视为老卒了。
“铛铛——”
“铛——”
“啊——”
在一阵阵惨叫声与金戈相击之声中，南城墙上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厮杀。
期间，不断有兄弟会的成员被叛军的长矛刺中，运气好的，还能捂着伤口后退；而运气不好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杀死自己的叛卒，然而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眷恋咽气。
但这些由于死伤而出现的防守空档，立刻就有人补上，亦或是黑虎贼，亦或同样是兄弟会的成员。
“啪——”
“啪。”
而在兄弟会成员出现死伤的同时，也不断有叛军士卒从长梯、从墙垛上摔下，摔在底下的人群中，成为默默无闻的一具死尸。
殷红的鲜血，非但在城墙上淌得遍地都是，还染红了城墙的外侧墙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着整段城墙，令人作呕。
哪怕是在城门楼附近，亦是如此。
毕竟城外的叛军也知道，城门楼附近肯定是昆阳的主将，最起码是这段城墙的指挥将领。
想想也知道，他们并不会放松对城门楼位置的进攻。
只见此刻的城门楼附近，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已经不在那里，只有带着虎面面具，双手拄剑而立的赵虞。
从旁，还有静女、牛横，以及一干县卒、黑虎贼、以及兄弟会的成员。
说起来，赵虞手中那柄剑，可不是装装样子的。
片刻之前，当城外的叛军在城门楼附近再次发起攻势时，赵虞亦领着静女、牛横以及在场不同身份的守卒，亲自参与厮杀，以至于他此刻拄立的那柄剑，上面还有鲜血。
不得不说，看着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拄着一柄淌血的剑镇定地站在城门楼，无惧城外叛军的弩矢，城墙上的守卒们，不分县卒、黑虎贼，亦或是兄弟会成员，皆士气大振。
“箭、箭袭！”
城门楼附近，有一名县卒惊呼道。
话音刚落，就见赵虞单手一挥，沉声喝道：“所有人注意规避！”
而与此同时，体魄魁梧的牛横一手一个持着两块盾牌，站在赵虞面前，挡下了所有射向赵虞的箭矢。
在旁，同样带着虎面面具的静女，亦凭借手中的木盾，毫发无损。
在两块木盾中间的缝隙瞄了一眼，见危机已经解除，牛横这才垂下双手，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一个劲地朝这边射，欺负咱这边没有弓弩手，有本事来攻！老子一盾一个，把头都给他锤到肚子里去！”
听着牛横骂骂咧咧，附近的县卒、黑虎贼与兄弟会成员们，皆一脸敬佩地看着他。
这些人，可是亲眼目睹了牛横对付攻城叛军的样子，这可真的是一位拿盾牌都能砸死人的猛士。
听到牛横的话，拄剑而立的赵虞平静地说道：“不必担心，县衙已征募了城内的工匠，委派他们在兄弟会的工坊教人打造守城的兵器，不出几日，咱们就能得到一批弩具……”
此时，从旁忽然有一名县卒带着几分敬畏与胆怯说道：“周、周首领的意思是，咱们……咱们能守住？”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那名县卒，微笑着说道：“当然。……从一开始，我方就没有输的可能。”
他目视前方，自言自语般说道：“城外的叛军，一路上太过于顺风顺水，以至于兵骄将傲，对我昆阳心存轻视，竟敢在距黄昏仅剩一个半时辰的情况下发动进攻，实在是狂妄、嚣张！……他们以为，区区一个半时辰，就能攻陷我昆阳县？不，他们办不到！再多一倍的时间亦办不到！……城外的叛军，必将为他们的自大付出代价，请诸位拭目以待，不出数日，城外的叛军就将败亡于我昆阳。”
尽管他带着那块虎面面具，附近的守卒都不到他的容貌与神色，但他那平稳且自信的语气，却让众人感到莫名的心安。
而事实上，此时此刻叛军的主将黄康，也确实在暗暗后悔。
倒不是后悔进攻昆阳县——这没什么好后悔的，昆阳再难攻打，他长沙军也必须攻克昆阳，毕竟昆阳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
黄康真正后悔的，是他在距离黄昏仅仅只剩一个半时辰的情况下发动了这场攻城战。
就像赵虞所说的，长沙军这一路上攻来，确实过于顺风顺水，除了对召陵那座有漯河之险的坚城久攻不下外，其余沿途的县城，无一不是轻松得手。
也正因为前期的顺利，使得黄康误以为昆阳县能轻易得到，尽管距离黄昏仅剩一个半时辰，也足以攻陷这座城池。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一万长沙军却在这小小的昆阳县碰了壁，猛攻一个余时辰，结果却连城墙都没有攻上去。
眼看着夕阳即将落山，而战况却丝毫未见进展，黄康紧皱眉头，懊恼地捏紧了马缰。
若早知昆阳县如此难缠，他绝对会算好时间，在上午抵达昆阳县城外，用半日的时间来攻打这座城池；
若早知昆阳县如此难缠，哪怕会耽误行军的速度，他也一定要事先准备几架攻城用的楼车、冲车，而不是仅仅只带了一些长梯。
『……怎么办？』
看着远处的昆阳城，黄康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吩咐左右道：“传我命令，鸣金收兵，待过几日养足精力，再取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疾呼：“将军！”
黄康转头看去，旋即就看到两名士卒气喘吁吁地飞奔至他面前，手指西南方向急切说道：“启禀将军，有一支军队从我军西南方向而来！”
“什么？”黄康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回头。
果然，只见在西南方向，隐隐有一支人马朝这边奔近。
『这个方向是……叶县！不好！肯定是叶县得知我率军进攻昆阳，遂率军赶来增援！』
黄康心中一惊，当即挥手下令道：“传我令，所有人转向身后，做好接战准备！……来人，传令张泰，令他麾下绿林军，与我等一同迎战！”
“是！”
短短百余息过后，黄康所在本阵的两千名长沙新楚军士卒，全部背对昆阳城墙，摆出了英迪的架势。
而从旁，以张泰为首的那一群绿林贼，亦在一阵惊慌失措后，迅速向黄康所在的本阵靠拢。
这些人的异状，自然被昆阳城门楼上的守卒看在眼里。
当即就有士卒对赵虞说道：“周首领，你快来看，不知为何，留守本阵的叛军与绿林贼，全部背朝我昆阳，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什么？”
赵虞愣了愣，提着剑走到城墙附近，眺望城外远处那留守本阵的叛军与绿林贼。
果不其然，远处的那些人，确实背朝他昆阳摆出了应敌的架势。
而再往远处瞧，赵虞隐约看到了大队人马，正从西南方向迅速朝他昆阳而来。
『难道是……杨定？』
他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第321章 叶县援军
“报！叛军尚未攻入昆阳县城！”
“报！叛军已注意到我军！”
在率领大军迅速接近昆阳县城的半途中，几名斥候策马来到叶县县令杨定身旁，急声禀告。
好消息是，目前叛乱军尚未攻入昆阳县；坏消息是，远处那支叛军已注意到了他们，因此迅速调转方向，折反摆出了应敌的架势。
通常情况下，这个时候杨定应该下令急攻叛军，杀后者一个措手不及，倘若昆阳方懂得道理谋略，这个时候就应该率军杀出城外，配合他杨定对叛乱军展开前后夹击。
如此一来，叛乱军便会遭到重创。
但在仔细一番思忖后，杨定却打消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一来他麾下的兵力不足，这次只带了五千名南阳军卒支援昆阳，而对面叛乱军的兵力要远远在他们之上，是他们的两倍还要多。
虽然这些叛乱军在方才的攻城战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但他所率的南阳军卒也经历了四十里的急行军，未必能在体力与士气方面占据优势。
二来嘛，杨定很怀疑昆阳县目前是否还有主动出击的能力，毕竟，昆阳县能坚守至如今，已经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即使是他也不能奢求更多。
在一番思忖后，杨定挥手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接敌！”
一声令下，他所率的五千名南阳军士卒停止前进，摆出了整齐的迎敌方阵。
在昆阳的城门楼上，赵虞清楚看到了那支南阳军的举动，心下顿时明白过来：杨定这是要逼城外的叛军撤退。
至于为何是逼迫，而不是立刻发动突袭，原因显然就是杨定没有把握以微小的代价重创叛军。
『看来杨定猜到我昆阳已无追击叛军的能力。』
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不止是赵虞，叛军的大将黄康也看出了对面那支南阳军的‘意思’。
看了一眼昆阳城头，又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夕阳，黄康面沉似水，心中有些不忿。
若非他麾下的军队在昆阳县碰了壁，损失了太多的士气；若非是夕阳即将下山，他岂会受对面那五千兵卒的威胁？
不忿之余，他心中亦有几分庆幸。
毕竟他也明白，倘若昆阳县此刻还有追击的余力，对面那五千南阳军，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们撤离。
『没想到叶县竟有胆量分兵增援昆阳……』
心中暗想着，黄康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传令下去，诸军撤退至沙河以南。撤退时，令宋赞、纪武以及张泰三者断后，诸军不得慌张、推攘。昆阳已无追击我军的实力，只要我军有秩序地撤退，对面那五千军队，不敢轻易追击！”
命令下达后，昆阳城外的叛军队伍中，便响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宋赞、纪武、陈朗三名叛军将领立刻率领残余的军队撤退至本阵，随后与以张泰为首的绿林贼一同，保护着其余友军，缓缓向南撤退。
就像黄康所要求的那样，剩下的近万叛军与绿林贼，不急不缓地向南撤离，撤离时从容有序。
而从始至终，杨定、魏驰、王彦三人就率领五千南阳军士卒，看着这些叛军向南撤离。
期间，王彦带着几分遗憾说道：“看来对面叛军的主将，也并非是个不知进退的家伙，此前我还以为对面未必会乖乖就范，如此一来，待天黑之后，我就可以率将士们杀他一阵……”
魏驰笑了笑，不过心中倒不怎么赞同王彦的观点。
毕竟天黑之后，不止对面的叛乱军会受到影响，他们这边的南阳军卒同样会受到影响，考虑到近在咫尺的定陵县驻扎着数万乃至十几万叛军，而他叶县目前就只有数千县军与一万赶来增援的南阳军，因此尽量还是要避免无谓的伤亡。
他转头问杨定道：“少主，要与昆阳打个照面么？”
“唔。”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要跟昆阳县打个照面，否则他来做什么？派王彦、魏驰二人就足以。
此时，昆阳城头的守卒们也亲眼看到了叛军的撤退，为此纷纷欢呼起来。
“叛军败退了！”
“咱们守住昆阳了！”
“万岁！”
在一阵阵欢呼声中，赵虞站在城门楼处的墙垛后，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五千南阳军徐徐接近昆阳。
今日昆阳之战，叛乱军方可谓是损失惨重，单单南城墙这边，就有接近四千伪贼与近两千叛军的阵亡，以至于昆阳南城墙外遍地就是叛乱军急着撤退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
看着那遍地的尸体，南阳军将领王彦惊诧地说道：“难以置信，叛军竟有如此伤亡。看来就算没有咱们的增援，这昆阳也未必不能守住……”
也难怪王彦如此吃惊，毕竟此次进攻昆阳的叛乱军，总共有六七千绿林贼与一万长沙军，这种兵力足以攻陷一般的县城，哪怕是像昆阳这种规模的县城。
但如他们所见，这支叛乱军却在昆阳城下碰了壁，丢下了多达六千余具尸体。
与王彦的感触差不多，对此魏驰亦颇为惊讶。
毕竟此前，他也认为昆阳不可能抵挡住叛军的攻势，没想到昆阳非但挡住了，而且还重创了叛乱军。
而这种战果，单凭昆阳县衙，魏驰认为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向昆阳的城墙。
果不其然，他在昆阳的城墙上看到了一名名头裹黑巾、明显区别于县军的守卒。
『黑虎贼……』
魏驰心中顿时恍然。
片刻后，待率领五千南阳军抵达昆阳南城墙下后，叶县县令杨定下令全军原地待命，而他自己，则策马徐徐靠近城门楼。
他仰起头，看向城门楼上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
『……周虎！』
即便从未见过黑虎贼的首领，杨定亦不难推测出城门楼上那个带着虎面面具的家伙身份。
朝城门楼上拱了拱手，杨定沉声说道：“我乃叶县县令，杨定、杨延亭，此番代表叶县，为增援贵县而来。”
而此刻带着面具站在城门楼上的赵虞，亦皱着眉头看着底下策马而立的杨定。
二人，四目交接。
旋即，赵虞吩咐在旁几名县卒道：“传我令，打开城门，请底下的杨县令进城，不过，那五千南阳军需留在城外。”
“是！”几名县卒抱拳道。
片刻后，南城门缓缓敞开，有几名县卒急匆匆地来到杨定身旁，抱拳说道：“杨县令，周首领请您进城，不过，您手下的军队需留在城外。”
从旁，南阳军将领王彦听到这话，不悦说道：“我等乃是增援昆阳而来，昆阳就这么对待恩人？再者，你昆阳几时轮到一个山贼头子做主？刘毗、刘县令呢？”
那几名昆阳县卒看了一眼面带不快之色的王彦，一言不发。
好在杨定制止了王彦，微笑着点头说道：“莫要见怪，杨某接受周首领的安排。”
当即，杨定便带着魏驰、王彦，以及寥寥十名卫士，一同进入了城内，登上城门楼，与那位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相见。
片刻后，待杨定、魏驰、王彦一行人登上城墙，赵虞亲自带着静女、牛横、陈陌、王庆等人相迎。
“周首领。”
“杨县令。”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与杨定颇有些虚伪地相互行了一礼。
谁能想到，在一个月之前，双方还是打生打死的敌人。
片刻后，赵虞将杨定请到了城门楼内。
待众人皆坐落之后，杨定笑着对赵虞道：“想不到，周首领会选择昆阳县，而不是顺从叛乱军……”
“很惊讶么？”赵虞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以往我黑虎众确实有做一些劣迹，但我等并非反贼，当大敌来临，我等当然会坚定站在昆阳县县衙以及昆阳百姓的一边，坚决抗击叛军。”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听得魏驰暗暗冷笑。
不过考虑到当前还需要用到周虎以及他的黑虎贼，魏驰并未出言讽刺——当然，即使出言讽刺也没什么用，毕竟这昆阳县，怎么看都已经是由对面这个周虎做主了，此时激怒对方，显然不是什么聪明人应该做出的举动。
与魏驰的心情类似，杨定此刻的心情亦颇为复杂。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组织五县联军，讨伐这周虎所在的黑虎寨，可惜最终因为叛乱军的逼近而功亏一篑。
但恰恰就是因为当日没能铲除这周虎，这周虎今日才能助昆阳守住县城，令方才那支叛乱军无功而返。
这对于他叶县，亦大有裨益——否则一旦叛军攻破昆阳，他叶县就得时刻防着叛军从昆阳对他们发动攻势。
毕竟这两座县城实在是挨得太近了。
当然，有利亦有弊，周虎的存在，虽然亦让叶县受益，但从长远来看，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
他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周虎。
那个位置，本该属于昆阳的县令，刘毗。
然而此时，那位刘县令却不见踪影，竟然是一个山贼头子坐在那里。
想了想，他出言试探道：“不知刘县令是否安好？”
赵虞看了一眼杨定，平静地说道：“当然。……方才叛军攻城时，情况危急，是故周某劝说刘公还有李县丞到城内躲避。算算时间，那两位差不多也应该得知了叛军败退的消息……”
正说着，众人就看到刘毗与李煦二人满面红光地快步走入楼内，甚至于，李煦口中还欢喜地说道：“周首领，听说叛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与刘毗都看到了杨定、魏驰、王彦一行人。
『这家伙怎么来了？』
看到杨定，刘毗、李煦二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刘公、李县丞，请到这边坐。”
在赵虞的目光暗示下，陈陌带着淡笑站起身，为刘毗、李煦让了座，而他本人，则与下首的王庆同坐一席，挤地王庆满脸不快，但最终还是挪了挪屁股。
“多谢。”
刘毗、李煦二人朝陈陌表示了谢意，在原本属于陈陌的座位坐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对面的杨定、魏驰、王彦三人皆为之一愣。
不同于王彦的难以置信，杨定、魏驰二人则是用带着深意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周虎。
毕竟在很多场合，座次就代表着相应的地位，而如今，作为昆阳县县令的刘毗，竟默许周虎坐在主位，就连身为县丞的李煦也毫无指责之意，这岂不意味着，昆阳县已默许了周虎凌驾于县衙之上？
『看来周虎已将昆阳视为了他的地盘，怪不得他会联合昆阳县抗击叛军……倘若如此，我倒不妨暂时与周虎联手，共同抵抗叛军。至于日后，待叛军事败后再做考虑也不迟。』
想到这里，杨定无视周虎、刘毗等人的座次，微笑着对坐在主位的那位黑虎贼首领说道：“周首领能坚定站在昆阳县这边，即便是杨某，亦深感庆幸。此前杨某与周首领有诸般误会，还望周首领莫要见怪。以当前的局势，杨某认为我叶县、昆阳两地应当联手，共同抵御叛军的进犯。”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杨定。
看得出来，这位昔日的‘邯郸神童’，确实懂得什么叫做主次之分。
虽然赵虞感觉杨定那一番话颇为虚伪，但就当前的局势来看，他倒也不担心杨定会耍什么花样。
毕竟在他看来，这杨定还是很在意昆阳县的所属，不希望昆阳县落入叛军的手中。
否则，杨定不至于会带兵前来增援他昆阳。
想到这里，他笑着点头说道：“杨县令所言极是。”
二人的表态，初步确定了叶县与昆阳‘化敌为友’，联手对抗叛军的立场。
而与此同时，率军进攻昆阳县的叛军大将黄康，已率领麾下败军撤回沙河南岸，命诸军于南岸驻扎。
当晚，黄康在暂时搭建的军帐中，亲笔书写今日进攻昆阳的战报。
起初，他对攻打昆阳信心百倍，从未想过会有失手的可能，但眼下他却不这么看了。
他在给主帅关朔的战报中写道：“……昆阳虽无天险可守，然城坚心齐，又有头裹黑巾之卒，底下将士称‘黑巾卒’，甚为精悍，猛不可挡。有绿林贼知情者称，彼乃昆阳县当地贼寇，黑虎贼，其首名为周虎……今，叶县派兵增援昆阳，昆、叶二县或已联手，相互援护，倘若再取昆阳，望关帅增派援军，否则难以取胜。”
一日后，这份战报送至定陵县，交到长沙新楚军主帅关朔手中，看得后者眉头一皱。
不单单只是因为黄康的战败，还是因为关朔看到了一个较为熟悉的名字。
『周虎？那不是南阳渠使张翟让我招揽的人么？』
关朔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322章 周虎与杨定（上）
当日傍晚，昆阳县举城欢庆，以庆贺击退了叛乱军的攻势。
说是庆贺，但鉴于全城已进入‘战时管制’状态，因此县衙并没有出面，而是由城内的商贾们牵头，比如昆叶互助会的会长黄绍。
而在全城欢庆胜利之时，赵虞则将刘毗、李煦、马盖以及杨定、魏驰、王彦几人请到了黑虎义舍。
宴请众人的酒菜十分简单，每人仅有一小壶酒，一碟鸡肉、一碟蔬菜、一碟干果，以及一碗米饭。
对此赵虞向杨定几人解释道：“因叛乱军犯境，我县已进入‘战时管制’状态，县仓已不再像以往那样有度地将粮食投入市集，故而城内的粮食稍有紧张，酒肆、客栈大多已不再供应饭食，故而仅能在此，以简单的菜色宴请三位，还请三位莫要见怪。”
看得出来，由于杨定的身份特殊，以至于就算王彦是王尚德派来的将领，也有隐隐以杨定为主的意思，而杨定对于吃食而不是很在意，相比之下，他更感兴趣赵虞口中的‘战时管制’。
他好奇问道：“何谓‘战时管制’？”
赵虞遂解释道：“此乃周某与刘公、与李县丞商议所得。……鉴于当前的战局，不难猜测我昆阳县将长期与叛军作战，如此一来，待城内军民家中的粮食耗尽，县衙就当肩负起救济全城的重责，我与刘公、李县丞商议，准备介时按‘标准’对城内的军民发放每日的口粮。”
“标准？”杨定又问道。
“对。”赵虞点点头，解释道：“县卒、黑虎众等直接参与对敌作战的人员，按每日一斗米发放；预备卒、兄弟会成员等主要负责后方之士的人员，按前者七成的标准发放；其余城内百姓，在县卒与黑虎众的标准上减半发放。……城内的孩童亦按相应的减额发放口粮。”
『按人头、按所在职位发放口粮么？』
杨定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感觉以这种标准发放口粮有点意思，至少可以最大程度上赈济城内的军民。
在他思忖之际，赵虞又继续说道：“当然，战时管制并不仅仅只有口粮的发放，还包括宵禁、城门禁令等诸项禁令，简单地说，目前县衙已控制了全县的紧要之处，防备有奸细混入，挑唆民心，引起骚动。”
『县衙已控制了全城？我看是你周虎控制了全城吧？』
杨定带着深意看了一眼赵虞，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并没有必要出言讽刺，使二人间好不容易暂时化解的矛盾再次激化。
他笑着称赞道：“当初杨某就感觉周首领绝非池中之物……昆阳有周首领在，杨某相信可以保证无恙。”
“……”
赵虞亦看了一眼杨定，旋即，他带着几分深意说道：“杨县令过誉了，周某不过是在尽力所能及之事，终归我等亦是昆阳的一员，岂能容忍叛军与绿林贼在我昆阳胡作非为？……事实上，对于是否能够抵挡住叛乱军，周某亦有几分忐忑，倘若能得到叶县相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
有些出乎赵虞的预料，杨定很爽快地点头答应：“贵地与我叶县，互为唇齿，正所谓唇亡齿寒，倘若有其中一处被叛军攻占，相信另一地的局面也会变得十分艰难，这也是正是杨某今日带兵来增援贵县的原因。”
“……”
赵虞抬手在面具的下颌，做出一个仿佛轻撸胡须的动作，心中仔细琢磨着杨定的话。
对于眼前这个杨定，赵虞事实上带着几分恨意，毕竟当初正是杨定的逼迫与纠缠，逼得他不得已做出了‘劫掠县官’、‘火烧县衙’的恶行，相比较以往抢掠沿途的商队，这两个罪行才是最最难以使朝堂与郡里宽恕的。
毫不夸张地说，杨定的出现，破坏了赵虞的大计，使赵虞对日后的种种谋划变得更为艰难。
但在带有成见的同时，赵虞亦不否认这个杨定确实是识大体、晓道理的聪明人，比如后者很爽快就答应了对他昆阳的援助，而没有趁机提出任何要求。
显然，杨定自己也认可他所提出的‘昆、叶互为唇齿’的观点，相信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赵虞按下心中对杨定的不快，微笑着问道：“杨县令高义！……不知叶县可以给我昆阳何等援助？”
杨定摊开了手，很爽快地说道：“能够帮助昆阳抵挡叛军的一切。比如粮食……我南阳郡近两年的收成还不错，郡里的储粮还算充足，包括我叶县与叶县西边的邻县鲁阳……周首领应该知道鲁阳吧？”
『……』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杨定，不动声色地说道：“当然，听说那是一个对我等‘山中恶民’不怎么和善的县。”
“哈哈哈哈。”杨定哈哈大笑。
的确，鲁阳县对于贼寇的打击力度，在附近诸县是出了名的。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鲁阳县当年施行‘以工代赈’，因此县内基本上都是上千人的大村，并且，鲁阳人民风彪悍，以至于不少山贼其实并非是由县衙带人围剿，而是被那些村民围剿殆尽。
这也一度成为汝水诸县在嘲笑鲁阳贫穷之余，又嘲讽后者蛮横的一大话题。
当然，鲁阳人也同样看不起汝水诸县。
两者的敌对与相互嘲讽，最早得回溯到‘赵二公子’因为与汝阳郑家的恩怨，暗中挑拨鲁阳与汝阳的不和，切断汝水诸县经鲁阳前往宛城之商路的那段时期。
大笑之余，杨定暗中观察着赵虞。
他故意提到鲁阳，就是想看看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对鲁阳的反应，毕竟在他组织‘五县联军’讨伐黑虎贼的期间，他对鲁阳县的县尉丁武产生了几许怀疑，怀疑丁武与这周虎存在什么私下的关系。
但很遗憾的是，由于那周虎脸上带着那块虎面面具，杨定丝毫也未能看出什么端倪。
试探失败，杨定很果断地岔开话题：“我叶县除了能为昆阳提供一批粮食，还可以派遣一支军队……”
“军队？”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稍稍皱了皱眉。
“是的。”杨定不动声色地说道：“南阳将军王尚德王将军，前一阵子派遣王彦将军领兵一万，增援我叶县，我可以分一部分派驻至昆阳，协助贵县共同抵挡叛军。”
说着，他指了指邻座的王彦，介绍道：“这位便是王彦将军。”
闻言，王彦遂朝着在座诸人抱了抱拳。
“……”
赵虞仔细王彦，他感觉，王彦方才举手抱拳的动作很随意，由此他暗自猜测，认为这个王彦在南阳军以及王尚德身边的地位恐怕不低，再考虑到此人也姓王，说不定还是王尚德的族人。
不过相比较对这个王彦的猜测，赵虞更惊讶于这位王彦将军居然默许了杨定所提出的‘分兵派驻昆阳’的提议。
这不合常理，不是么？
听杨定所述，赵虞立刻就猜到，王尚德之所以派兵增援叶县，多半是为了助叶县抵挡定陵县的那路叛乱军，免得叶县被那路叛乱军攻陷，使他南阳军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峻。
因此按理来说，这王彦应该不会同意分兵派驻昆阳，哪怕昆阳与叶县确实是互为唇齿的比邻关系。
更让赵虞在意的是，在杨定提出这件事后，那王彦甚至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意外。
『……看来这并非杨定一时心血来潮，想来他事先已与那王彦打过招呼。』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暗想之余，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杨县令打算派多少兵卒增援我昆阳？”
“三千。”杨定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千南阳卒，再加上贵县的守卒，我相信贵县足以坚守至我叶县来援。……当然，这三千军卒，我会叮嘱他们暂时听从周首领的命令。”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但心底则暗自琢磨着杨定的用意。
平心而论，他当然欢迎三千南阳军的增援，毕竟他昆阳的防守力量当前是非常薄弱的，原本就只有千余黑虎贼、两千县军与五千兄弟会成员，总计八千人。
然而这八千人水分极大，其中有五千兄弟会成员只经过粗浅的训练。
而更要紧的是，在今日的守城战中，这八千人基本上牺牲了一半，其中以兄弟会成员的损失最大，五千人当中整整损失了三千余人。
倘若这时候有三千名南阳军卒增援昆阳，赵虞自然就有更大的把握抵挡住叛军。
但问题是，杨定真的是完全出于好心才提出这个提议么？
那可是三千名南阳军卒，倘若对方到时候在城内做出什么事来，比如说趁机控制县城，介时哪怕他黑虎众与昆阳县军联手，恐怕都不能阻止。
而一旦昆阳落入了那些南阳军卒手中，落入了杨定手中，那昆阳就不再是他赵虞的地盘，日后若杨定调转枪头来对付他，他毫无招架之力。
至于杨定那什么‘叮嘱南阳军卒听从命令’的承诺，赵虞是丝毫不信的。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说道：“想不到杨县令如此仗义，愿意将王尚德将军派驻叶县的军卒，分三千人增援我昆阳，为此周某代表昆阳、代表全城军民感激不尽。……杨县令不介意我让这支军队驻扎在城外吧？”
“……”杨定嘴唇微动，神色不定地看向赵虞。
他似乎感觉有点意外。

第323章 周虎与杨定（下）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杨定主动分兵派驻昆阳的好意，其中确实带着几分私心、几分恶念。
至于什么私心，什么恶念，那自然就是等解决叛乱军的问题后，调转枪头将周虎这一群黑虎贼一网打尽。
剿灭黑虎贼的功劳尚在其次，关键在于他不能容忍周虎借着抵抗叛乱军的名义，趁机掌控昆阳县，毕竟昆阳与他叶县挨得太近了，一旦黑虎贼坐大，他杨定自然会首当其冲地受到威胁。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日后的威胁，他事先说服了王彦，使王彦答应分兵派驻昆阳县，逐步控制昆阳县——只要这三千南阳军卒能掌控昆阳一侧的城门，他日后就有把握清算周虎与他的同党。
然而，那周虎似乎看出了他的用意，虽然接受了三千南阳军卒的派驻，但却希望后者驻扎在城外，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没有机会借那三千南阳军卒的手，控制昆阳的一处城门？
平心而论，被周虎看穿他的意图，杨定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已经逐渐体会到，这个山贼头子确实不简单，因此哪怕被其看穿意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不了派驻军队之事被周虎拒绝嘛，待日后解决了叛军，此事可以作为‘周虎意图霸占昆阳’的有利证据，甚至还能用来离间周虎与昆阳的百姓，总而言之，周虎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拒绝他叶县的善意，这是一个很大的把柄，只要他日后准备对付周虎，就可以翻出来用一用。
但出于杨定意料的是，眼前这个黑虎贼头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对方并不拒绝那三千南阳军卒的派驻，而是想要将后者限制在城外……
经仔细琢磨之后，杨定不可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高明的主意，既不落下把柄，也能变相地操纵那三千南阳军——那三千南阳军得不到机会控制昆阳，却要仰仗昆阳县提供粮草，因此自然要听命于周虎，除非那三千南阳军返回叶县。
而要命的是，这样会让叶县、让他杨定陷入不利的局面，到时候这周虎大可以宣称，是叶县背信弃义放弃了昆阳。
想到这里，杨定不动声色地笑道：“周首领这话，莫非是在防着杨某么？”
赵虞故作惊讶地说道：“周某只是觉得‘孤城难守、久守必失’，故而才有意将那三千南阳军卒安置在城外，好与我县城互为掎角之势，相互援护，杨县令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我以为我与杨县令已化解干戈……”
『……这家伙！』
见周虎倒打一耙，杨定心中憋气，但脸上却不动神色地笑道：“当然，杨某与周首领的恩怨已然化解。事实上，周首领当初也怪不得杨某，毕竟杨某是官，周首领当初是贼，官哪有放任贼的道理？可现如今，周首领受大义所驱，愿不顾牺牲，率领黑虎寨协助昆阳抵挡叛军，此乃英勇之举，杨某自然不敢再将周首领当寻常贼子看待。……倘若日后周首领能始终坚守昆阳不被叛军所破，那周首领便是昆阳人人传颂的豪杰，杨定自然希望能结交像周首领这般的豪杰。……但周首领提议将那三千南阳军安排在城外，我觉得有点不妥。以周首领的睿智，想必已将县内各乡的乡民搬迁至县城之内，因此县域内即便被叛军所占，损失亦不大，将那三千南阳军卒安置在城外，我觉得恐怕没有必要，此举非但不能借助守城，反而会使那三千南阳军卒陷入无必要的不利局面，徒遭叛军的进攻。”
说着，他朝赵虞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嫌疑解释道：“周首领莫怪，王将军派遣那些将士增援我叶县，杨某自当考虑他们的安危，尽可能使他们避免不必要的危险。”
“我明白杨县令的考虑。”
赵虞笑着点点头，但实则，愈发肯定杨定的不安好心。
但他不会拆穿，因为他也需要那三千南阳军卒——只要那些南阳军卒无法威胁到他，他又怎么会白白错失这股助力？
此后，赵虞与杨定针对那三千南阳军卒应该被安置在城内还是城外，展开了一番看似平静、实则暗涛汹涌的争论。
杨定先指出道：“据传闻，此刻在定陵、召陵一带的叛乱军，数量超过十万，与叛乱军相比，昆阳属于弱势的一方，弱方不应当再分散兵力，以强胜弱，才是正道……”
他口中的‘以强胜弱’，指的是集中优势兵力攻击敌人的薄弱，哪怕敌人的总数量远远超过己方。
这是当代兵法的主流观点。
但赵虞却笑着反驳道：“此言差矣！战场之上，强弱并非恒定，计谋、战术、士气等等，都是足以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以强胜若固然是必胜的兵法，但敌人未必会犯蠢，一味地等待敌人暴露薄弱，无异于守株待兔。我认为，适当地分兵，有利于使敌人暴露薄弱。”
“但分兵会削弱昆阳的守备。”杨定再次反驳道：“万一敌军将那三千南阳军与县城分割，使城外的驻军无法支援县城，周首领如何确保县城不会有失呢？”
赵虞哈哈笑道：“杨县令误会了，在下有意将三千南阳军安置在城外，援护县城，此事也非绝对，在适当时候，周某还是会调一部分到城内，增强我县城的守备……”
『适当时候？是指你有把握确保城门与城内紧要之处不会被那三千南阳军趁机占据的时候么？』
杨定暗自冷笑，但脸上却不露半点端倪，摇摇头说道：“周首领的考虑虽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周首领应该尽快让那些南阳军卒熟悉昆阳的城墙状况，并且让城内的军民接纳这股援军。今日叛军虽败，但实力犹在，若无意外，不出数日，叛军便会卷土重来……”
“我明白杨县令的主张。”
赵虞笑着说道：“但我依旧觉得，久守必失……”
杨定坚持道：“周首领认为昆阳是一座孤城，然而事实上，我叶县会随时增援昆阳……”
赵虞笑着反驳道：“周某不是怀疑杨县令，我只是觉得，倘若按杨县令所言，叛军会想办法分割县城与驻守城外的南阳军，到时候又岂会允许贵县派兵援助我昆阳呢？……我想在那动辄十余万的叛乱军面前，叶县也应该属于‘弱势’，恐怕未必能突破叛军的封锁。”
“这……”
昔日的邯郸神童，终于语塞了。
他二人的激烈争论，让从旁的刘毗、李煦、马盖、陈陌、王庆等一干人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本来嘛，杨定主动提出化解恩怨，又提供粮食、又派遣援军，这令众人都感到十分高兴，但赵虞与杨定针对援军应该驻扎在何处却展开了一段乍一看没什么必要的争论，且争论得异常激烈，这就难免让人不会联想到什么。
“喂，我说……”
向来我行我素的王庆，第一个提出了质疑：“杨县令，你执意要那三千南阳军进城，怕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杨定开口，魏驰冷冷说道：“我家少主好心指点，岂容你妄加揣测？……今日若非我叶县来援，叛军岂会被惊退？”
陈陌原本不想介入双方的争论，自方才起就环抱双臂闭目养神，但在魏驰那番话后，他猛地睁开了双目。
只见他伸手拦住还想要开口讥讽的王庆，目视着魏驰沉声说道：“今日叛军败退，皆因我昆阳军民奋力抗击，此乃事实，不容反驳，他们的功劳，我想不应该被贵县所占……”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杨定，淡淡说道：“杨县令固然是善意，但我昆阳，有自己的打算！”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点头，心下暗暗称赞：大统领有大将之风！
赵虞当然赞同陈陌那一番不亢不卑的发言，但杨定那边却似乎不能接受陈陌的态度。
王彦当即拍案怒道：“杨县令好意增援贵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么？”
“除非这个恩人想要趁机鹊巢鸠占。”县尉马盖在旁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风凉话。
在他看来，反正他在杨定眼里已经脱不掉‘勾结黑虎贼’的罪名，他就不在乎是否会得罪杨定了。
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跟周虎一道了。
“岂有此理！”
魏驰佯装愤怒，转头对杨定说道：“既然他们不愿听从良言，少主又何必苦苦相劝？就让叛军把昆阳攻下来吧，介时王彦将军与我再将城池夺回来即是！”
杨定当然明白魏驰这是想以退为进，逼周虎等人就范，但问题是，这招对周虎管用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位黑虎贼首领。
如他所料，那周虎对此视若无睹。
『罢了，以大局为重吧……为我叶县考虑，昆阳不容有失。否则我叶县陷入不利，王尚德将军那边也会受到牵连。至于这周虎……日后再想办法。』
想到这里，杨定抬手制止了故作气愤的魏驰，以一副遗憾的口吻对赵虞说道：“请周首领相信，杨某绝无恶意，只是出于对我叶县以及对贵县的考虑，故而提出了一番建议，既然周首领有自己的主张，那就按照周首领的意思吧……”
赵虞温声说道：“容我问一句，此事不会影响叶县对我昆阳的援助，对么？”
“……”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当然！杨某说过，唇亡齿寒，杨某会竭尽全力帮助贵县。……这同样也是在帮助我叶县。”
“杨县令高义！”
赵虞啧啧称赞一句，旋即提议众人道：“诸位，我建议敬叶县、敬杨县令一倍。……敬叶县与杨县令的慷慨。”
在赵虞的示意下，所属昆阳一方的众人纷纷举杯，包括方才与魏驰、王彦等人争吵的王庆、陈陌、马盖三人。
“诸位客气了……”
杨定亦举杯回敬。
尽管他脸上带着笑容，但心中却无半点笑意。
毕竟他即将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却未能达到目的。
当然，出于大局考虑，这也是可以接受的。
在放下酒杯的同时，他不经意地看向了赵虞，正巧赵虞也正看向他。
二人四目交接。
『……待局势稳定，再设法解决他！』
两个朝着对方善意点头的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第324章 重整旗鼓
当晚戌时前后，杨定带着魏驰、王彦，在赵虞亲自携刘毗、李煦、马盖等人的相送下，离开了昆阳县，就此返回叶县。
而此行随同杨定等人驰援昆阳的五千南阳军卒，杨定带走了其中两千人，而另外三千南阳军卒，王彦将其托付于部将孙秀，命其暂时留驻昆阳。
杨定命这三千南阳军卒留驻昆阳，虽然赵虞也明白前者未必完全是出自好心，但不可否认，这三千南阳军卒极大地增加了赵虞对于守住昆阳的信心。
不过话虽如此，赵虞私底下还是嘱咐陈陌与马盖二人：“这三千南阳军虽暂时留驻我昆阳，但归根到底，终归不是咱们的人，我昆阳还是加紧征募新卒，趁叛乱军尚未卷土重来，加紧训练县军与黑虎众……”
“明白。”陈陌、马盖二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三日，一大清早，赵虞便来到了县衙，于县衙召集众人，针对当前的局势开了一次会议。
今日召集的众人，大致可分为三类人，即包括刘毗、李煦、马盖以及石原、陈贵等人的县衙所属，陈陌、王庆、刘屠等黑虎寨所属，以及以陈才、张奉、马弘为首的兄弟会所属。
大概是因为在昨日的守城战中得到了磨合，石原、陈贵等县衙的捕头，并未像上回那样与王庆、刘屠等黑虎贼产生口角，甚至于在看到对方时，石原还点点头权当打了招呼。
很显然，由于昨日亲眼目睹黑虎贼在城墙上的奋战，石原亦稍稍改变了对黑虎贼的态度，至少在叛乱军这个威胁尚未解除的情况下，石原、陈贵默认了黑虎贼这个可靠的‘盟友’。
待众人到齐后，坐在主位上的赵虞举了举手中一卷竹册，沉声说道：“昨日，我等奋力守住了县城，击退了叛乱军的攻势，虽值得庆贺，但我等亦蒙受了沉重的代价……据战后大致统计，此战我黑虎众伤亡近七百人，县军伤亡一千二百余人，而兄弟会的兄弟，损失尤为惨重，伤亡人数超过三千五百人……总计伤亡人数，超过五千人，比作为攻城方的叛乱军好不到哪里去。”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露出了不同程度上的惊愕，大概是没有预料到昨日那场战事的代价竟然会这么大。
扫视了一眼众人的神色，赵虞继续说道：“虽然代价沉重，但通过这场战事也足以证明，叛乱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等做好充分的准备。……据派出的斥候回报，昨日进攻我昆阳的那股叛乱军，目前已撤退至沙河南岸，在那里安营扎寨，若我所料不差，这股叛军的主将，应该已领教到我昆阳的反抗，以他如今现存的兵力，我认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盲目进犯，除非他们得到叛乱主力的增援……因此当前紧要，我等需尽快恢复我昆阳的守备之力，黑虎众也好，县军也罢，包括兄弟会，都要加紧训练，务必要赶在叛军大举进攻前，训练出一批可用的兵卒。”
屋内众人纷纷点头。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好，我来分派一下任务。……刘公。”
“呃？”
县令刘毗大概是没想到赵虞第一个点名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数息这才拱手道：“周首领请讲。”
出于尊重县衙的目的，赵虞委婉地说道：“昨日城内伤亡众多，尤其是兄弟会的弟兄，虽暂时因我方的胜利得以掩盖，但我想城内百姓还是会因此而恐慌不安，我希望刘公代表县衙出面，安抚民心，批判叛乱军与绿林贼的恶行，使城内百姓能与我等齐心合力。”
“我明白了。”
刘毗点点头，对于赵虞分配的任务颇为满意。
毕竟赵虞分配给他的任务不算太辛苦，但却能极大增加他作为县令的威望与名声。
“李县丞。”赵虞将头转向李煦。
“周首领。”李煦拱了拱手。
“李县丞肩负的责任恐怕要辛苦一些……昨日战死的县卒与兄弟会成员，我希望李县丞代表县衙出面抚恤。可以从县库拨给一些钱粮，也可以与陈才商议，将其家眷安排到城内的工坊，给她们一份稳定可以糊口的差事，莫要使人心寒。”
“确实应当。”李煦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随后，赵虞又对陈陌、马盖、陈才等人各自分派了任务，总得来说无非就是尽快征募新卒、操练兵卒，以最短的时间训练出一批可以坚守城池的守卒。
不过在黑虎众、县军、兄弟会这三方征募新卒之前，赵虞还吩咐了他们一件事，那就是清扫昨日的战场，收集战利品。
原来，昨日因为叶县县令杨定突然率五千南阳军卒抵达，攻打昆阳的叛乱军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众多的尸体，自然而然，也没有机会带走牺牲之卒的兵器与装备。
昨日死在攻城战中的四千伪贼就算了，这些人几乎就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除此之外，城外还有接近三千具叛乱军的士卒尸体——这些叛乱军卒，那可是兵甲齐全的正规军。
昆阳目前正缺兵器与防具，正好拿这些叛乱军士卒的兵器与防具弥补不足。
赵虞之所以让黑虎贼、县军、兄弟会三方一起出城打扫战场，目的无非就是‘奖励’这三方。
辰时前后，昆阳南城门与西城门敞开，黑虎贼、县军，以及兄弟会的成员们，相继出城来到城外，在城外收拾敌军遗落的兵器与防具。
作为胜利的一方来打扫战场，这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那些尸体上究竟藏着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些叛乱军士卒的尸体，这些人从江夏郡一路攻至颍川郡，不难猜想除了兵器与防具外，身上肯定还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不，有一名黑虎贼很快就从一名叛乱军尸体的甲胄内翻出了一个布包，抖开一瞧，里面的几个首饰中，竟然有一个金镯子。
“哇哦！”
这名手臂上还缠着染血布条的黑虎贼，当即不顾身上的伤势，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引起了从旁众人的侧目。
或有人羡慕至于暗自啐了一口：呸！什么狗运！
但也有对此视若无睹的，比如在许柏的不远处，就有一名黑虎贼淡淡看了一眼那名手足舞蹈的同伴，神色莫名地冷冷说了句：“要那玩意做什么？谁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命在？”
“……”
许柏惊讶地转头，认出这名说丧气话的黑虎贼，正是与他‘同期’上黑虎寨的同伴，郝顺。
当时，不止许柏看向了那郝顺，附近其余几名黑虎贼也是纷纷转头看向后者，有几人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些目光刺激到了郝顺，他大声叫嚷起来：“难道不对么？咱们是什么？咱们是山贼啊！山贼，不应该是在山中称王称霸么？那什么叛乱军要打昆阳县，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昆阳的官兵，当初也参与过对我黑虎寨的围剿，我实在是不明白，咱们为何要与那些县卒联手，守卫这该死的昆阳县！”
他叫嚷地很大声，以至于附近有不少黑虎贼都听到了他的话。
在听到郝顺的这番话后，其中大部分黑虎贼都停止了对地上尸体的收刮，站起身来，带着莫名的神色，面面相觑。
可见，他们对此也颇为迷茫。
而远处，有一部分县军与兄弟会成员，亦注意到了黑虎贼内部的诡异氛围，一个个探头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有一名黑虎贼也从叛乱军的尸体中翻到了一个银镯子，欣慰而兴奋地站起身来，用衣袖擦拭镯子上的血迹，口中笑着说道：“这个可以赠予我那婆娘……”
“鲍信……”
郝顺下意识地将目光对准了他，脸上隐隐露出几许怒色。
“不应该叫我一声前辈么？小子。”
将那只镯子收入怀中，鲍信神色莫名地盯着郝顺。
郝顺带着几分愠色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开骂，但最终，他还是将想要开骂的话咽回了肚子。
原因很简单，黑虎寨寨规严厉，对于辈分、资历、职位看地非常重。
别看这鲍信在山寨里至今都没有混上小头目，哪怕是在黑虎寨大肆扩张人数的当下，也只混了一个屯长，只比许柏、郝顺等人高一级，但人家是杨通时期的老人，而且还是杨通的手下。
看到那郝顺面露不忿之色，却不敢开骂，鲍信笑了笑，旋即环顾四周那些面带迷茫之色的黑虎贼，笑着说道：“近年来，寨里来了不少新的弟兄，一个个年轻气盛，让我感觉我已经老了……人老了，就想有一个安定的归宿。我还记得当年大首领接替大寨主之位的时候，呵，大多数弟兄恐怕都不知吧，大首领很年轻，但他非常有本事。……大首领当初对我等承诺，说他会逐步改变现状，让咱们这些遭世俗遗弃的凶徒，能有一个好一点的归宿，对此我始终抱有怀疑，难道咱们这些人，真的还可以回头么？如今我信了，因为大首领做到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郝顺，正是说道：“昆阳，就是大首领给咱们这些人安排的归宿，我已经快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等这件事过了，我会跟我当年抢来的那口子，一起搬到昆阳住，我俩商量过，打算开个小铺子……”
说着，他将收刮的两身皮甲挂在身上，又收拾了几把长矛，在肋下夹着，徐徐走向郝顺，在经过后者时，他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臂膀，笑着说道：“等到有朝一日，等你小子也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介时不妨来我的铺子，照顾一下我的生意。……为此，咱们要守好昆阳县。”
“……”
郝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他茫然地看着鲍信走远。
半晌，郝顺脸上的不忿之色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老小子，趁机拿了两、三人份的战利……”

第325章 兑现承诺
很快，鲍信的那番话就传遍了诸黑虎贼耳中。
就像郝顺那样，大多数的黑虎贼对首领周虎坚持守卫昆阳抱持不解，在他们看来，守卫县城应该是县衙与县卒的职责，与他们何干？
但在听了鲍信那番话后，这些人终于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他黑虎贼要参与昆阳县的防守，原因很简单，因为昆阳县是他们黑虎贼的地盘。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怀疑，全部消失不见。
哪怕是引发此事的郝顺，亦被鲍信的那番话所动摇。
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赵虞的耳中。
当时，赵虞正在与王彦派驻的部将孙秀商议，商议那三千南阳军卒的驻守位置——确切地说，是天亮后孙秀主动进城联系了赵虞。
在经过一番思忖后，赵虞对孙秀说道：“县城往北二十里，有一处乡村名为祥村，虽然当日将村人迁入县城时，我已派人派村子摧毁，免得被叛乱军驻扎，但遗址犹在，只要花点时间整理一番，便可以入驻……祥村正好位于黑虎山与县城之间，黑虎山上有我黑虎众的主寨，将军率军驻扎在彼，便可以使黑虎山、祥村、县城三地连成一线，如此一来，三地便可相互增援……”
听着赵虞的解释，那孙秀面无表情，仿佛对赵虞的解释根本不以为然。
他沉声对赵虞说道：“周首领，我孙秀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是故我就直说了……昨晚入夜后，还有今早天亮后，我分别派了斥候，前往南边沙河一带打探叛乱军的行踪，得知昨日进犯昆阳的叛乱军，此刻就驻扎在沙河以南，据昆阳仅二十余地，与县城离周首领口中所说的祥村距离相当，这意味着，一旦叛军挟势来攻，孙某未必赶得及增援昆阳。”
他看了一眼带着面具的赵虞，不等后者开口，又说道：“王彦将军派我驻守于昆阳，是为了确保昆阳不会遭叛军攻破，我知道周首领对我南阳军带有几分成见，甚至于，怀疑我等会趁机夺占县城，但大敌当前，我劝周首领还是收起这份成见与戒心。我可以拿我项上首级保证，只要周首领允许我军驻扎在城内，介时叛军来攻，无论如何，孙某都能确保守到叶县派来援军……”
不得不说，这孙秀的承诺还是颇有力度的，倘若换做刘毗，多半恨不得这支南阳军驻扎在城内，但很遗憾，这一番话却说服不了赵虞。
赵虞笑着说道：“孙将军莫急，只要叛军有进犯县城的迹象，介时我会招将军带兵入驻。”
听到这话，孙秀面露不快之色，冷冷说道：“介时？……周首领能确保昆阳不会被叛军攻破么？！周首领可知一旦昆阳被叛军攻破，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周某当然知道。”
赵虞温声说道：“介时，周某只能率县民逃奔北边的汝南、襄城两地，那两县县令与周某的关系还算不错，而我昆阳会被叛乱军攻占，叛军将以昆阳为据点，逐步对叶县施压，而一旦叶县失守，王尚德将军麾下的贵军，就将陷入腹背受敌的不利处境，遭荆楚叛军与长沙叛军前后夹击……”
“你！”
孙秀闻言大怒，作势挺胸想要上前，却被站在赵虞身旁的牛横给挡了回去。
伸手示意牛横退到一旁，赵虞笑着对孙秀说道：“孙将军莫怪，周某只是实话实说，但周某相信，叛军终究不能得逞，只要孙将军与周某携手合力，莫生龃龉……”
虽然孙秀是一名将领，但显然也听得懂赵虞的暗示与隐隐的威胁，怒极反笑般点点头，说道：“好！只要周首领能确保守住昆阳，末将愿意配合……既然如此，我就带兵驻扎那祥村，但愿周首领日后莫要因过分的自负而后悔，害己害人！”
说着，他朝着赵虞抱了抱拳，冷着脸转身离开。
看着那孙秀扬长而去，牛横带着几分怒意骂道：“这狗娘养的，好生嚣张……”
“算了。”
赵虞笑着劝道：“看在人家好歹会出力的份上，就莫要在意了，毕竟人家是正规军的将领，气焰嚣张一点也是正常。……走，去看看城外清理地如何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黑虎贼来到了赵虞所在的黑虎义舍，将黑虎贼郝顺引起骚乱一事告诉了赵虞。
牛横在旁边也听到了这件事，一时间顾不得再骂那嚣张的孙秀，怒声说道：“这家伙竟敢这么说？他以为……”
赵虞抬手打断了牛横的话，宽慰道：“弟兄们有怨言也是正常的，尤其是昨日死伤过多……既然那个鲍信已经平息了埋怨，咱们就不要再揪着了，揭过即可。……这样吧，趁着招募新卒的空档，先让一部分弟兄们回山寨去歇养，曾经许诺他们女人的事宜，也可以趁此机会敲定下来，像那个郝顺，寨里的弟兄们大多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等有了牵挂，他们会逐渐改变想法……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他对那名前来禀告的黑虎贼吩咐道：“叫乐贵来见我。”
“是！”那名黑虎贼抱拳而去。
片刻后，乐贵便来到了黑虎义舍，见到了赵虞。
见此，赵虞便对乐贵说道：“乐贵，趁着县内征募新卒，你带弟兄们回山寨歇养一段时日，顺便替我转告寨丞，让他安排一下，从寨内接纳的女子当中，选一批自愿的，给弟兄们做个伴……当然，要她们自愿，莫要惹出什么事来。……大统领与左统领这段时间要留在县内征募新的寨众，是故这件事就交给你，由你来协助寨丞。”
“是！”
乐贵脸上露出几许兴奋之色。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试探道：“大首领，那个郝顺……”
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
对于乐贵的提问，赵虞平淡说道：“昨日弟兄们死伤过多，有些怨言实属正常，不应追究。……我听说郝顺昨日作战也颇为英勇，也应当给予奖励。”
“遵命。”
乐贵心领神会，抱拳而退。
告别赵虞之后，乐贵直奔城内的兵械库。
为何去兵械库呢？
原来，在清理完城外的战场后，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成员三方得到了叛乱军遗留下的兵器与装备，因此大部分人就将原本的兵器与甲胄交到了兵械库，好让县衙拿这批兵械训练新卒。
其中，兄弟会成员基本上没有什么旧的兵器防具，因此没什么可以换下的旧物；而县卒则是无偿上缴旧物；唯独黑虎贼，每向兵械库上缴一把武器、一件防具，都可以换做相应的‘功勋’——赵虞先前许诺过，这些功勋可以换取酒水等稀罕的物资，也可以用来升迁寨内的职位，甚至还可以换一个水灵灵的媳妇，因此大部分黑虎贼都挺在意这个功勋。
在来到兵械库前后，乐贵不顾在场还有一些县卒，振臂朝自己山寨的弟兄们喊道：“弟兄们，大首领有命，命咱们回山寨歇养一段时日，且趁此机会，兑现当初许给咱们一个婆娘的承诺……”
一时间，兵械库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乐贵。
片刻之后，在场的黑虎贼爆发出一股震天般的欢呼声。
“万岁！”
“大首领万岁！”
在欢呼声中，这群三四十岁还在打光棍的黑虎贼们，争先恐后般朝着城门方向飞奔。
明明这帮人个个带伤，但此刻却健步如飞。
而在此期间，郝顺低着脑袋从乐贵身边走过，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郝顺。
也难怪他有所不安，因为大多数黑虎贼都听说了他的那番‘怨言’，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
乐贵也注意到了郝顺，深深地看了一眼后者。
见此，郝顺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在欲言又止了一番后，他鼓起勇气问道：“乐老大，大首领他……知道了么？”
虽然这话听上去没头没脑，但乐贵却很清楚，点点头说道：“大首领知道了。”
“那……那大首领说什么了么？”
郝顺有些不安地问道。
乐贵上下打量了几眼郝顺，微笑着说道：“你以为大首领会因为你几句怨言就惩罚你么？你也太小看大首领的气量了。……大首领说，昨日弟兄们死伤过重，因此有些怨言实属正常，鉴于你昨日在城墙上作战英勇，寨里会替你安排一个婆娘……”
“……”郝顺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此，乐贵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说得没错，咱们确实是山贼，但你想当一辈子躲躲藏藏的山贼么？反正我是不想的。……咱们为昆阳而战，但不是为了昆阳人，咱们就是昆阳人。”
说着，他拍了拍郝顺的臂膀，笑着说道：“走吧。”
“……”
郝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看得出来，他已有所恍然。
一时间，一群黑虎贼跑了个没影，只留下一帮目瞪口呆的县卒，久久站在原地。
忽然间，县卒当中那些年轻的，不约而同地看向石原、陈贵、杨敢等几名捕头，眼中带着莫名的期待。
“别，别看我，县衙可不包办这事。”
陈贵苦中做笑般说了句，从地上拾起一件被黑虎贼遗弃的甲胄，丢给了负责整理兵械库的县卒。
“……”听到这话，一干年轻的县卒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许失望。
旋即，或有人小声说道：“真好啊，黑虎贼……”
这话声音虽轻，但还是有不少人听到。
尽管没有人接茬，然而众县卒却纷纷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啪！”
将一件皮甲重重丢到一个竹筐内，石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第326章 奖励（上）
『这可真是……』
在寨内属于自己的小屋里，许柏坐在桌旁，双手十指交叉拄在唇、颌附近，神色唏嘘地盯着桌上的油灯，看着油灯上的火苗不断地跳动。
此时，从他身后走出一名目测十五六岁的少女，她带着几分畏缩与扭捏走到他身旁一侧，小声说道：“许、许大哥，睡、睡榻整、整理好了……”
借着那盏油灯的光亮，不难看出这名少女面颊通红，满脸羞涩，等到许柏下意识地转头过去时，她更是慌乱害羞，连忙垂下头去，仅用余光偷偷打量许柏。
“哦……辛苦你了。”
许柏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一脸讪讪。
想他许柏，十六岁离开家乡，沿途结识石原、王聘、陈贵等几名同伴，走南闯北至今十余年，身上背负的人命不下百人，他从未含糊过，可现如今，他竟不知该如何与眼前这名少女交流。
没错，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女，便是寨里给他安排的‘那口子’，亦或者说是发给他的奖励。
毕竟他许柏目前在黑虎寨也属于是‘相当有潜力’的一批寨众，深受器重。
当然，这份‘奖励’在寨内也并非他许柏独一份，只要是昨日在昆阳城头上作战英勇的、且侥幸还活着的，几乎都得到了这种赏赐，包括一些没多久前才投奔黑虎寨的前难民。
但与其他寻常寨众不同的是，寨里很照顾他，暗中给他挑了一名年轻而又漂亮的少女，便是眼前这名叫做‘晴’的少女。
而许柏，也正是为此而苦恼。
在片刻的寂静后，许柏假装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闷：“小……咳，我叫你‘小晴’不介意吧？”
“嗯……”名为‘晴’的少女低着头应了声，轻若蚊音。
看着少女面红耳赤的模样，许柏当然明白她此刻的不安与羞涩。
谁让寨内这次的安排太过于仓促呢？
明明是两个此前毫不相识的人，突然被寨内安排到一起成为夫妇，虽然这些无依靠的女子基本上都是自愿接受山寨的安排——除非对方的长相实在太过渗人——但许柏依然还是有种趁人之危的罪恶感。
他当然知道这些女子为何会‘自愿’，无非就是想在这场劫难中活下来，然而昆阳县城并不接纳她们，唯有黑虎寨伸出了援手，庇护她们，给她们提供住处、口粮以及安全。
然而这些都不是免费提供的，这些女子也得为她们得到的东西付出代价，而代价，就是她们自己。
这岂不就是趁人之危么？
只不过，肯投奔黑虎寨的那些女子们，基本上都已事先明白这一点，想来她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因此总的来说，倒也算得上是两厢情愿。
“先……呃，先坐下聊聊吧？反正时辰还早……咳，我没有别的意思。”
许柏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引导着话题，免得屋内的气氛过于尴尬。
少女红着脸顺从地在桌旁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正绞着衣角的双手，可见她是真的十分紧张。
更要命的是，此时隔壁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小声啜泣，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隔壁有女人在小声喊疼。
而旋即，隔壁又传来了男人带着几分急切的劝声：“忍一忍就过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别让人听到了。”
隔壁男女的小声交谈，断断续续的。
名为晴的少女似乎也听到了隔壁男女的对话，略显稚嫩的小脸变得更红了，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更为尴尬。
『他娘的刘兴……这混账就不怕自己血流尽而亡么？』
眼见二人间的气氛变得更为尴尬，许柏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他的隔壁，住着一个叫做刘兴的黑虎贼，也是刘屠一伙的，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昨日在昆阳城上，这小子也表现地颇为英勇，因而得到了寨里的‘奖赏’。
可问题是，这小子昨日在城上受了重伤，大腿一侧被一名叛乱军的长矛捅穿，当时鲜血如注，把这小子自己也吓了个半死。
可一听说大首领下令兑现承诺，这小子愣是拖着一条重伤的腿，一瘸一拐拼了命回到山寨。
而眼下，更是不顾伤势，早早开始祸害寨里给他安排的对象。
真可谓是色胆包天，连性命都不顾了！
这厮也不怕伤口迸裂，鲜血流尽而亡。
“呼……”
恶狠狠地吐了口气，许柏转头对少女说道：“别管他们……我是说，呃，对了，小晴，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人么？”
带着几分紧张，少女红着脸轻声回答道：“奴是定颍县河口村的。奴的父母早丧，大哥与嫂子将二哥与奴拉扯大……”
说到这里，她眼眶泛红，带着几分哽咽继续说道：“后来绿林贼杀入了村子，大哥与嫂子被贼子杀了，二哥带着奴向北出逃，一路逃到了昆阳，随后投奔了山寨……我二哥叫做田季，如今在右统领手下……”
『在褚燕的手下么？』
“哦。”
许柏恍然大悟，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一个‘大舅子’，在右统领褚燕手下当差。
“节哀顺变。”他宽慰道。
少女忍着悲伤点点头，侧过身去，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旋即，她偷偷看了几眼许柏，小声问道：“许、许大哥呢？许大哥是哪里人？”
“我？”
许柏抬起右手挠了挠，在犹豫了一番后，最终还是决定稍稍透露自己的经历：“我是济阴定陶人……你知道定陶么？”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
许柏也不感觉意外，笑着解释道：“定陶，是一个很繁华的大县，比叶县还要繁华，不过我从小父母早丧，家境也不好，因此小时候在定陶的驿馆打杂，后来从几个当年走南闯北的游侠那里学了几手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外出闯荡，想凭一把剑糊口，途中，倒也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伴，有的很快就死了，有的还活着……”
他用唏嘘的语气向少女讲述过往的经历，不过，却略去了与石原、陈贵相关的部分，只提到了王聘。
看得出来，少女听得很认真，仿佛是想通过许柏的讲述来了解这个男人。
总的来说，她对许柏还是很满意的，毕竟许柏是寨里为数不多‘相当有潜力’的寨众，她二哥田季也因此默许了寨里的安排。
二人聊了好一阵子，直到渐渐聊不下去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附近逐渐响起的淫靡之声太过于搅人心绪——那群色心上头的家伙，大多都已按捺不住了。
受那些淫靡之声的干扰，屋内的氛围也变得莫名的旖旎而尴尬。
自诩还算正人君子的许柏颇有些苦恼地盯着桌上的那盏油灯，而坐在一旁的少女，则红着脸，时不时偷偷打量他。
半晌，少女带着紧张与羞涩，声若蚊音地小声说道：“许大哥，时、时辰，不早了……”
“啊……”
如梦初醒般，许柏茫然地应了一声。
想他年近三十而立的年纪，倒也不是没经历过男女之欢，前些年他们走南闯北赚的钱，事实上大多都花在烟花柳巷之地了，但涉及谈婚论嫁，许柏还真是头一遭。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找到一个伴侣，而且还是一个年纪比他小一轮的少女。
当然，似这种‘老夫少妻’的结合，在世俗其实颇为常见，许柏本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只是有点难以适应，明明他是打入黑虎寨的‘奸细’，却没想到会寨里的安排下，成了家。
“那……歇息吧？”
“嗯。”
而与此同时，在黑虎贼郝顺的屋内，他正从榻上女人的身上翻身下来，躺在榻上喘着粗气，回味着方才男女之欢的愉悦。
身旁的女子，亦小声喘息着。
与忍得住欲望的许柏不同，郝顺属于猴急的那一批，在枕边的那名女子半推半就之间，就把事情也办了。
这也难怪，毕竟像他这种会来投奔黑虎寨的，基本上都是贫下平民，家里也田都没有——但凡有个几十亩田地，想来他也未必会来投奔黑虎寨。
因此对于他来说，娶妻生子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虽说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但显然需要花上许多年攒上一大笔钱才有可能。
可没想到，投奔黑虎寨的第二年，寨里就替他把这件事安排好了。
这让他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投奔黑虎寨的选择。
别看他今日在昆阳城外口出怨言，事实上他对大首领周虎倒没什么怨恨，他只是不理解他黑虎寨为何要介入昆阳县抵抗叛乱军的事，且为此付出巨大的伤亡。
好在那位大首领器量大，没有怪罪他，也没有勾销他昨日的功劳，寨里还是替他安排了一名女子，虽然远远谈不上倾国倾城，但也年轻耐看，至少郝顺心里是满意的，不枉他昨日豁出性命。
『该说点什么么？』
借助屋内那盏油灯的微弱光亮，郝顺瞥了一眼身旁女子那被长发遮住的侧脸，心中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抓了抓头发，他故作平静地说道：“我听说寨里也施行了管制，除了每日的口粮，其余需要凭‘功勋’向寨里提出要求，这方面你无需担心，我在寨里攒了不少‘功勋’，以往没地方用，且昨日在县城也得到了不少，家中若短缺什么，你大可向寨里提出……比如，给你年幼的弟弟弄点肉吃什么的，再比如，弄一身好点的衣物……”
身旁的女人用复杂的目光看了过来，小声应道道：“嗯……”
不知怎么的，郝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枕着双手故作不经意地又说道：“对了，我从寨里的弟兄手中换了个镯子，你回头不妨试试，看合不合适……”
“嗯……”女人轻声应了句，旋即又小声说道：“听说你们过几日还要回县城打仗……当心些。”
“我知道。”
郝顺看似不耐烦地回了句，但心中却颇为受用。

第327章 奖励（下）
次日天明，王聘早早便醒了。
像以往那样，他打着哈欠在榻上坐起身来，旋即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梦吟。
心中一愣，他愕然地看向睡榻的另一侧，旋即便看到那里躺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
后者正沉沉地睡着。
『啊……』
有点断片的王聘，这才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事，包括昨日晚上与这名少女所发生的这样那样的事，不由得老脸微红。
天地可鉴，他绝对没有半点，这名少女是自愿的，然后二人就水到渠成般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唔……”
榻上的少女缓缓翻了个身，旋即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待看到身侧坐着一名陌生的男人时，尚未清醒的她，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紧张地用被子裹住了赤裸的胴体，惊得王聘连忙靠后，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好在少女很快就清醒过来，紧张而尴尬地小声说道：“王大哥，我……”
王聘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是我把你惊醒了吧？抱歉啊，以往我都是一个人……那个，你再睡会，我先起来了。”
“嗯……”少女红着脸点点头，颇有些心慌意乱地看着赤着上身的王聘翻身下了榻，穿起了衣物。
被她盯着，王聘亦感觉浑身不自在，很快就穿好了衣物，在跟榻上的少女交代了一句后，便逃也似地走出了屋子，站在屋门外长长吐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左手边的隔壁屋子，屋门打开，他的同伴许柏从屋内走了出来，伸展双手，伸了一个懒腰。
“唔？”
似乎是注意到了王聘的目光，许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王聘。
四目交接，以往无话不谈的二人，这会儿不知为何都感觉莫名的尴尬。
忽然，二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尴尬，有些无可奈何。
而就在这时，许柏的屋内走出那名唤作晴的少女，在看了一眼天气状况后，带着几分羞涩、几分亲近对许柏说道：“许大哥，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我把被褥抱出去晒一晒……”
“哦。”
瞥了一眼不远处面露古怪之色的王聘，许柏有些尴尬地说道：“呃，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了。”
屋内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我力气很大的。”
说罢，她就抱着一床被褥走出了屋子，脸上带着几许仿佛希望得到夸奖的期待。
不过，当她注意到正缓缓走向许柏的王聘时，她忽然俏脸一红，抱着那床被褥噔噔噔快步走向了远处空地上的那些木架子。
瞥了眼少女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王聘神色古怪地转头看向许柏。
“闭嘴！”
仿佛是猜到了什么，许柏不等王聘开口便打断道：“少来取笑我。”
取笑？
自己哪里有取笑的立场？
王聘苦笑着摇了摇头，在看了看左右后，轻声问道：“你想过日后的事么？”
“……”
许柏看了一眼王聘，眉宇间闪过几许忧虑。
与寨内其他人不同，他与王聘，原本是冲着混入山寨刺探那周虎情报的目的而来的，可谁曾想到，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那周虎的底细没打探到，相反他与王聘却在黑虎寨被‘套牢’了。
原本是不想辜负刘屠对他们的器重，不想辜负在寨里结识的那帮兄弟的情谊，现在好了，二人又在寨里的安排下多了一位‘家室’，饶是许柏与王聘二人自己也明白，他俩与黑虎寨的孽缘，怕是很难再斩断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微微吐了口气，许柏低声说道：“周虎是个聪明人，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让黑虎众能被昆阳接纳，他不会再让黑虎众回到原本的路上……如此一来，你我跟阿原、阿贵他们，也不至于会有反目的一日……”
『反目？』
王聘有些惊诧地看了一眼许柏，毕竟许柏这话的意思，仿佛已站定了黑虎寨这边。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就算是他，在黑虎寨与旧日同伴之间，亦是左右为难，只能像许柏那样，寄希望于周虎是一个睿智有远见的理智，莫要再让黑虎寨回到旧路上，与昆阳县衙为敌。
想到这里，他低声对许柏说道：“相比较与县衙为敌，我更担心郡里不能接受周虎。……终归当日王庆、褚燕二人劫官、烧衙的事确实做得太出格了，眼下叛乱军的威胁迫在眉睫，郡里无暇处理此事，等叛乱军的事过了，我想郡里不会善罢甘休的。……朝廷也不会。”
许柏微微点了点头，脑海中闪过当初那件事的罪魁祸首的身影。
并非下令‘劫官烧衙’的周虎，而是叶县县令杨定、杨延亭。
因为许柏也明白，当时周虎也是被逼地没有办法了。
『该死的杨定！吃饱了撑着！』
心中暗骂一句，许柏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那是周虎应该去考虑的事。……那周虎，可不是杨通那种货色，他不会预料不到郡里的反应，必然会先做一番安排……”
“唔。”
王聘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对于一个有胆量控制县城，且有能耐将县城各路人马都收拾服帖的山贼头子，确实不需要他们担心什么。
与其担心郡里的反应，还不如想想眼前的事，比如说，击退叛乱军什么的。
二人站在屋外聊了片刻，旋即，寨内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那些昨晚享受了男女欢愉的黑虎贼们，满脸春风地走出屋外，恬不知耻地相互打趣，谈论昨晚的经历，羞得昨晚与他们一屋的女子们一个个面色通红。
面薄的她们并不与任何人交谈，哪怕是有同样经历、且此刻面色通红的其他女人，纷纷低着头快步走远，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只剩下一帮赤着上身，甚至还缠着伤布的黑虎贼，一个个恬不知耻地吹嘘自己昨晚的神勇。
看这场面，不难猜测这帮人的士气又全回来了，甚至于，无论是对大首领周虎的拥护，亦或是对山寨的归属感，都要远远超过以往。
但这群人得意了，那肯定就有不满的，或者说眼红的。
晌午过后，褚燕就抵不住手下弟兄们的怂恿，舔着脸来求见郭达。
他对郭达说道：“寨丞，昨日寨里对有功弟兄们的奖赏，我与手下的弟兄十分赞同，但山寨不能厚此薄彼呀。……昨日那些弟兄，他们在县城奋勇抵挡叛乱军，确实应该得到奖赏，但其他弟兄们也有功劳呀，不能说其他弟兄以往的功劳苦劳就不作数了，对吧？”
郭达当然明白褚燕此番前来的目的，笑着宽慰道：“寨里对弟兄们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只不过昨日归寨的那些弟兄们劳苦功劳，故而寨里优先替他们安排……”
在许下了一番承诺后，褚燕这才带着令他感到满意的回覆告辞离去，留下郭达独自在屋内愁眉不展。
当然，他并非吝啬于那所谓的‘奖励’，毕竟迄今为止，山寨里就已经收容了数百名女子，足以让目前寨内所有的弟兄都得到成家的机会，郭达所头疼的，还是寨内的‘赏勋’机制。
有功必赏、有过必惩，这是赵虞给出的规定，而郭达也是在这条指令的基础上制定了寨规，有效地约束了寨内的弟兄。
如何惩罚过错，寨规已规定地颇为仔细，但如何奖赏，却成为了郭达与褚角二人头疼的问题。
毕竟黑虎寨不同于县衙、郡里、朝廷，并无田地可以分赏，若单纯赏赐财帛……一来因为兄弟会诸多工坊的建设，黑虎寨并没有太宽裕的财帛可以赏赐，二来寨里的那些弟兄对于那些财帛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错，人人都爱财，可问题是，黑虎寨的寨规规定擅自不可离山，因此大多数寨众都没有花钱的机会，只能放在身边看，这就大大削减了以财帛作为奖励的影响力。
虽然目前寨里可以用‘安排媳妇’作为最具诱惑力的奖赏，但这种事，每名寨众怎么看都只能实行一次——总不能给山寨的那些弟兄们多分几个媳妇吧？
想来想去，郭达始终认为寨里必须弄一个地位等级的制度，将地位、职位与功勋挂钩，既能增强寨内的凝聚力，也能鼓舞士气，刺激寨众的积极性。
当日，郭达与褚角商议了一番，旋即，他离开了主寨，前往昆阳县城，与赵虞商议此事。
在见到赵虞后，郭达先将寨内当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即已按照赵虞的意思，对前日坚守昆阳有功劳的寨众们都安排了一名不错的女子成家。
赵虞听得微微点头。
毕竟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黑虎寨始终是赵虞最值得信赖的班底，因此他自然要设法加强黑虎众对他的忠心。
他宽恕那个有怨言的郝顺，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笼络黑虎众的人心，毕竟与寻常终日呆在寨里的首领相比，他更需要培养寨众弟兄对他的忠心。
而就在赵虞点头之余，郭达也提出了他此行前来的意图：“阿虎，‘赏赐女人’只能用于一时，寨里急需一个合适的奖励方式。”
“唔。”
在听罢郭达的话后，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鉴于前日他黑虎贼在昆阳县的守城战中大出风采，就连城内那些原本对他黑虎贼抱持戒心的百姓，亦改变了看法，不难猜想在此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他黑虎寨。
再考虑到叛军即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卷土重来，赵虞也觉得，寨里原来那‘粗劣’的奖赏制度，一定程度上已经跟不上他们的发展。
必须有一个相对完善的，与功勋挂钩的奖赏惩罚制度，来推动他黑虎寨逐步壮大。

第328章 寨内变革
当日晚上，在黑虎义舍一带的某间民宅内，赵虞坐在桌旁，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摊在面前的那张纸，思索着今日郭达向他提起的‘奖赏制度’。
现如今寨内的赏罚制度，其实是相当糟糕的，虽然口口声声表示有功必赏、有过必惩，但如何赏赐功劳，却没有一个标准——相比之下，惩罚倒是不少，轻则仗责、重则处死。
过去山寨如何奖赏功劳呢？
若以一言蔽之，那就是全凭首领的心情。
尤其是在杨通掌权的时期，倘若杨通心情好，哪怕下山劫掠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村子，参与下山抢掠的人或也能得到一名村女作为赏赐；但倘若遇到杨通心情不好，以他会为了保守秘密而亲手杀掉心腹手下的狠辣来说，有功之人非但得不到相应的奖赏，甚至还会遭到处罚。
这一点，天底下大多数的山贼团伙都是如此。
待等到赵虞取代杨通，黑虎寨在赏罚制度上就清楚了许多，大抵是做到了有功必赏、有过必惩，但这里提到的奖赏，大多都及不上处罚的力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一伙山贼，可没有‘分封’爵位与田地的权力与能力，以往所说的赏赐，基本上就是赏些酒肉，撑死再赏些财物。
但随着寨内人数的越来越多，随着黑虎贼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多，原本那些奖赏就不顶用了，赵虞必须想一套新的奖励机制，来刺激寨内的兄弟。
而这，也是他黑虎寨在扩大势力的路上所必须做出的改变。
在深思片刻后，赵虞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隶’、‘白’、‘正’、‘庶’四个字，将寨内所有人分了四个档。
第一档‘隶’，即隶属、隶仆，指被他黑虎寨所奴役的人，目前只有投降他们的那群伪贼。
前日守卫昆阳时，陈陌也曾驱使那些投降他们的伪贼与兄弟会的成员一同上城墙守卫，不过那区区百余人，倒也没起到什么关键作用，充其量就是被他们黑虎贼呼来喝去，充当杂役。
考虑到与叛乱军作战，他黑虎贼势必会招降一部分伪贼，赵虞预留了这一档。
毕竟那些伪贼至少也是年轻的劳力，哪怕性格懦弱，无法培养成凶狠勇猛的寨众，但至少可以派他们去做别的事，比如建分寨、修山路什么的。
若表现好，也不是不可以真正吸收到寨里，给予一般寨众的待遇。
而第二档‘白’，即指白役，简单地说未加入山寨的编外人员，比如过去帮黑虎寨修建蛛网狭道的祥村、丰村等几个村子的村民；另外，也包括刚加入山寨，暂时还未得到一般寨众待遇的新人。
对于这类，按日给予口粮或酬劳即可。
第三档‘正’，即正员、正卒、正户，即指在编的寨众，真正的黑虎贼，黑虎寨的核心势力，在享受相应待遇的同时，这些人也必须履行各自的职责。
位于最后的第四档‘庶’，即指众庶，与前三档相比，它有些特殊，因为它包含不在黑虎寨正卒编制内的一些特殊成员。
比如像邓柏、邓松、宁娘等过去已故黑虎贼留下的孤儿，再比如前一阵子黑虎寨从昆阳城外接纳的那些女子，大抵上可视为与山寨有关系的眷属。
一定程度上，赵虞也给予他们、或者她们相当于寨众的待遇。
在大致分出这四个大档后，赵虞旋即又开始对山寨内的职位做了一番细分。
首先，鉴于目前的需要，赵虞准备将他山寨的寨卒，大致分为‘寨禁’、‘山巡’、‘旅贲’三支队伍。
寨禁，即负责主寨内外值守、令行禁止的寨卫，这部分赵虞自然会交给他的心腹郭达。
山巡，顾名思义即负责巡山、值岗的寨众，一定程度上也承担打击敌对势力的任务，赵虞准备交给褚燕。
至于旅贲，简单地说就是黑虎寨的精锐，最大程度上承接黑虎寨的一切战事。
这部分，自然是交给陈陌与王庆。
在赵虞看来，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黑虎寨应当围绕着寨禁、山巡、旅贲这三个部分来打造对应的‘寨军’，各自成为一支军队，各司其职。
虽然这个分类着实简单，但对于目前的黑虎寨来说倒也足够了，倘若有朝一日他黑虎寨发展到单单三支军队已不足以容纳，到时候再增添新的编制也不迟。
再然后，是对寨内职位的细分。
对于寨内的职位，自前两年逃难于鲁阳县时，赵虞就已做了一定改变，确定了‘寨丞’郭达、‘副寨丞’褚角、‘大统领’陈陌、‘左统领’王庆、‘右统领’褚燕等人的职位，但这仅仅只是在山寨上层，对于寨内中下层的职位，赵虞却还没来得及做出改变，以至于寨里总得来说就只有‘寨众’、‘小头目’、‘大头目’这三等，并且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升职的途径。
考虑到当前与叛乱军的对峙，势必会陆续涌现许多立功的寨众，赵虞自然要充分考虑到这一点，要给予一般寨众提高地位的机会。
在这一点上，他有心效仿晋国的官制，毕竟那是国家的官职，自然是相对完善的。
在经过一番修改后，赵虞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正卒’、‘上卒’、‘贲士’、‘队正’、‘督百’、‘弁目’、‘大弁目’这几个词。
正卒，即一般寨众，在编的黑虎贼。
上卒，即老卒。
贲士，特指上卒中那些凶猛、勇武的寨众，可以理解为是黑虎寨的精锐，虽然未必个个都能得到升迁，但赵虞认为应该提高其待遇，使他们获得有区别于一般寨众的地位与待遇。
队正，即五十人之长。
督百，即督伯、都伯、百人将，百人之长。
弁目，即指头目。
大弁目，顾名思义即指大头目。
然而，在仔细思忖了一番后，犹豫良久的赵虞，最终还是在贲士之后、队正之前，提笔加上了‘伍长’与‘什长’这两个职位。
不得不说，在加上了这两个职位后，愈发像照搬晋国或者前朝国家的官制，但赵虞仔细考虑之后，还是觉得这两个职位必须加上，否则在作为一般寨卒的‘正卒’与‘贲士’之后，立马跳到队正，跳跃程度实在太大，着实不利于指挥。
想来，历朝历代经过无数次修改，最终确定的这套官制，自然是有它存在的道理。
抱着反正已经照搬的想法，赵虞也对寨内‘寨吏’的官制，亦做了修改，增添了‘干事’、‘管事’、‘司事’三档职位。
顾名思义，干事负责具体处理事务，管事负责直接指挥管理前者，而司事则是前二者的上司。
说白了，这几乎是照搬了官家的文吏官职，只是做了一番简化而已，毕竟黑虎寨不需要那么多的吏职。
顺便一提，这些吏职，自然是向郭达、褚角二人负责。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来考虑这件事，等到赵虞初步整理出一个制度，饶是他自己，也看着纸上的内容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无他，只因为纸上的官职制度，怎么看都像是照搬了军队与地方官府的职位，充其量就是有几个词换了一个称呼。
但很遗憾的是，再没有比军队与地方官制再完善的职位编制了，毕竟纵使是晋国的军队与地方官制，也是沿袭了前朝的官制，数百上千年不断演化修改的官制，已经是非常完善了，纵使是赵虞，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想出一套更完善的官制。
『被取笑就被取笑吧，管用就行……』
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赵虞最终做出了决定，搂着静女睡觉去了。
毕竟他们正处于渴望彼此的年纪。
次日天明，赵虞召集了他黑虎寨的大小头目们，包括陈陌、王庆、张奉、马弘、陈才，以及尚未返回山寨的郭达。
待众人到齐后，赵虞将他昨日整理好写在纸上的‘山寨官制’，出示于众人眼前，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在经过赵虞的讲解后，在场众人也知道这份官制已经列地很细，很大程度上可以改变他黑虎寨内部如今混乱的职位，只不过……怎么那么像官家的官制呢？
浪荡不羁的王庆当即就嘲讽道：“得！日后咱们若再跟官兵杀起来，一旦有人喊一声‘什长’，说不定两边都有答应的……”
带着面具的赵虞翻了翻白眼，权当没有听到。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商议后，众人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官制，毕竟就像赵虞所认为的，在场众人也觉得再也没有比晋国官制更完善的官制了。
在随后的半个月内，黑虎寨便参照这份制度实行了变革，按照积累的功勋，提拔了迄今为止立下功劳的黑虎贼，同时又从城内的昆阳百姓、从陆续逃奔昆阳的难民当中吸收新人，加以操练。
一时间，黑虎寨内部的氛围大好，人数也是迅猛扩增，从昆阳之战后仅剩的数百人，逐步暴增至四千人，其中，有三千人被归入新建的旅贲营，派驻于昆阳县城。
而与此同时，昆阳县军亦扩大至四千人。
对于此事，此刻驻扎于沙河南岸的叛军将领黄康，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据他派往昆阳打探的斥候回来禀报，如今昆阳城墙上到处都是守卒，其中让黄康都感到忌惮的，那些头裹黑巾的‘黑巾卒’，人数也是翻了几倍。
种种迹象证明，昆阳县正在迅速扩军备战。
『待渠帅攻破召陵，率大军至此，介时便是昆阳、叶县偿付代价之日！』
黄康暗暗宽慰自己。

第329章 间歇（上）
作为长沙渠帅关朔麾下统领万人军队的将领，黄康不至于那般无能，只因在昆阳城败了一阵便心生胆怯，即使是在手下尚有六千余名军卒、两千余绿林贼的情况下，仍旧准备干等关朔率大军来援。
事实上，在战败于昆阳之后，黄康也想着挽回失利，但很遗憾的是，摆在他面前的选择真的不多。
比如说复取昆阳这件事。
别以为黄康不知昆阳县在上场守城战中的伤亡，要知道他当时亲眼目睹整场攻城战的经过，只要统算出己方的兵力损失，就不难推测出昆阳县的大致伤亡。
由此他可以断定，上一场守城战，昆阳县其实也是元气大伤，最起码伤亡五千，比他这一方好不了多少。
因此他觉得，倘若他能重新鼓舞麾下士卒与绿林贼的士气，有很大机会能攻破昆阳县，不必等到渠帅关朔率大军来援。
昆阳并非孤城，它还有一个强援，那就是距离昆阳仅四十余里的叶县。
前两日他黄康率军攻打昆阳时，叶县立刻就调动五千名南阳军增援昆阳，甚至于，撤回叶县时，还留下了三千名南阳军协助防守昆阳。
要知道据他义军一方细作打探所得的消息，南阳将军王尚德派至叶县的军队，总共也就只有一万人。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叶县县令杨定可以为了昆阳出动五千南阳军，分兵派驻三千人呢，不难想象，那位年轻的县令很清楚昆阳对他叶县的意义。
这就意味着，一旦他黄康再次攻打昆阳县，叶县势必会出兵干涉，甚至趁机偷袭他的后方。
倘若昆阳容易得手也就罢了，黄康倒也可以冒一冒险，但问题就在于，昆阳并不是那么容易得手，倘若他贸然出击，极有可能非但没能攻下昆阳，他的退路也会被叶县的军队截断——到时候叶县军队只需堵在沙河南岸，不出数日，他黄康麾下的军队与绿林贼就会因为缺粮而崩溃。
叶县的虎视眈眈，正是黄康始终不敢复攻昆阳的原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错失时机，让昆阳得到宝贵的、重新征招守卒的时间。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如此，何不调转方向攻打叶县呢？考虑到昆阳县在上次的守城战中元气大伤，它未必有余力增援叶县。
不可否认，这个思路很不错，但现实却很残酷。
首先，黄康眼下手头的兵力，虽然对昆阳县依旧威胁巨大，但对于叶县，却并不能构成威胁。
要知道叶县在分兵派驻昆阳的情况下，城内城外还有驻扎有七千南阳军，再考虑到叶县前段时间也趁着难民涌入而征募了一大批县卒，它如今的守卒，比黄康麾下的兵力还要多，甚至于，其中七成以上是南阳的正规军，在这一点上，黄康丝毫讨不到便宜。
更别说，叶县还有一个‘盟友’，那就是位于叶县西侧的鲁阳县，据细作送回的情报，一旦他长沙军进攻叶县，鲁阳县势必会立刻增援叶县。
总结以上种种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单凭黄康眼下手头那点兵力去攻打叶县，那是远远不够的。
昆阳不能打，叶县打不过，这就让黄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
想来想去，他当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叶县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左右的沙河南岸，兴建一座军营，尽可能地分割叶县与昆阳县的联系，为日后渠帅关朔率大军至此做准备。
在兴建营寨之余，黄康自然也不忘激励士卒，鼓舞士气。
说到黄康麾下的新楚军士卒，他们对于近一场战事的败北，普遍不能释怀，大多数人都有点发懵，感觉输地莫名其妙。
要知道，昆阳城与目前令他长沙军陷入苦战的召陵县不同，并没有像漯河那样自然形成的河流可以作为天险，昆阳县甚至连护城河都没有。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连护城河都没有的县城，令一万名新楚军将士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若要问导致战败的因素，或许就是作为主将的黄康太过于轻敌了，没能给麾下军队预留足够的攻城时间——当然，考虑到叶县会派兵增援，事实上前几日就算有充足的攻城时间，黄康也只能撤离，否则他麾下军队势必将陷入负背受敌的窘迫，同时与两个方向的敌人作战。
换而言之，损失会更大。
七月末，黄康约束麾下的军队，安分地于沙河南岸修建营寨。
如他所料，叶县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这边兴建营寨，在黄康麾下军队开始兴建营寨的次日，这附近就出现了百余名骑兵，远远窥视他们的举动。
当时黄康就意识到，叶县恐怕不会满足于增援了昆阳，多半会加大针对他长沙军的打击。
事实证明，他猜得一点都不错。
早在七月二十三日，即叶县县令杨定率军增援昆阳、且随后返回叶县的次日，他便召集魏栋、魏驰、王彦、高纯几人在县衙展开一番商议，准备着手两件事。
其一，即尽快交付答应给予昆阳县的物资援助。
据当日与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商议，杨定得知昆阳县虽然从长远来必然还是有粮食不足的窘迫，但当前最需要的，仍然莫过于军备，即兵器与防具。
而事实上，叶县也缺军备，毕竟这段时间，叶县也在从涌入县内的难民当中，从本县的百姓当中，挑选了不少县卒，一口气将县军扩充到了四千人，因此兵器、防具根本没有盈余的可能。
但杨定还是决定尽可能凑五千套兵器给昆阳县，帮助昆阳县，帮助黑虎贼。
并且，他要求在尽快完成交付，最好在五日之内。
在听到他的要求后，他的家将魏栋以及叶县的县尉高纯立刻就发出惊呼：“这不可能！”
在他二人看来，倘若要达到杨定的要求，那他们就只能把县卒、甚至是南阳军卒的兵器与甲胄交付昆阳了。
甚至于，还要搭上一批南阳军的兵器与甲胄，这……值得么？
在众人皆对此表示不解的情况下，杨定沉声说出了他的考虑：“周虎此人，野心勃勃，我亦不想他趁机做大，但就当前局势而言，我叶县需要昆阳，需要周虎与他的黑虎贼。……据我派出去的斥候打探所得，目前叛军的主力被召陵县牵制住了，这或许就是叛军并未大举北进的原因。但召陵目前已然是一座孤城，周边的乡县皆已被叛军攻破，虽然我很敬佩召陵县军民抗击叛军的勇气，但我实在不认为召陵县的军民始终能够守住城池。……一旦召陵沦陷，数以十万的叛军势必立刻北上。我叶县的位置很关键，一旦叶县失守，叛军便可以叶县为据点，向西南方向出兵，攻打方城，这将直接威胁到整个南阳郡，王尚德将军也将因此腹背受敌。……而对于我县来说，昆阳十分关键，它能极大牵制一部分叛军，帮我叶县分担压力。”
他环视在座的诸人，继续说道：“五千套兵甲，可以武装五千名士卒，不可否认，五千人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诸位仔细想想，多五千人或者少五千人，对于我叶县能有多大的影响？对于南阳郡又能有多大的影响？虽然我方才曾说，一旦叶县沦陷，势必会危及到整个南阳郡，甚至危及到王尚德将军，但事实上，王尚德将军不可能坐视我叶县被叛军攻破，一旦叛军大举进攻叶县，王尚德将军必然会竭尽所能派兵增援。……但昆阳不同，等到叛军大举北上，切断了叶县与昆阳之间的联系，昆阳就只能依靠自己，充其量与邻近的汝南、襄城两县合力，对于介时的昆阳而言，多五千名守卒非常关键，它或许能左右昆阳是否能守住。……而只要昆阳不被叛军攻破，叛军就必然会分出一股兵力持续攻打昆阳，换而言之，昆阳县能为我等牵制住远远超过五千人的叛军，一万、两万，甚至是更多的叛军。……诸位明白了么？”
在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就连王尚德的族弟王彦，亦对杨定这番见解心悦诚服。
他点点头说道：“延亭，倘若短期内凑不出五千套兵甲，我可以从麾下军队手中帮你凑两千套，再多就不成了，你也知道，我必须确保叶县不会被叛军攻破……”
“不不，这已经是帮了我等大忙了。”杨定当即表示感谢。
除了商议交付昆阳县的军备以外，赵虞还与在场众人商议了另一桩事，即对叛军黄康一部的乘胜追击。
据王彦派出去的骑兵所打探的消息，目前叛将黄康麾下的人马，就驻扎在距离他叶县仅二十余里的沙河南岸，杨定一看就知道，黄康这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对方在已意识到无法短期内攻破昆阳县的情况下，就决定在沙河南岸安营扎寨，为日后叛乱军主力北上做准备。
在这种情况下，杨定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黄康将那座军营建成。
因此他与魏栋、魏驰、王彦、高纯等人商议，打算趁着叛将黄康新败于昆阳，军队士气低迷，乘胜追击。
不求全歼黄康那支叛军，最起码不能看着他把那座军营建成。
“要联系昆阳县么？”县尉高纯插嘴道：“倘若昆阳县也能够派出人马，或可令那支叛军顾此失彼。”
听到这里，魏驰冷笑道：“我叶县无偿交付其五千具兵甲，他周虎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
杨定微微一笑，在思忖了一番后，点点头说道：“好。这样，高纯，你派个人去昆阳，转告周虎我等决定打击那支叛军，其他不用多说，以那周虎的智略与狡猾，他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是！”高纯抱拳领命。
半日后，几名叶县县卒匆匆赶赴昆阳县，将杨定的话转达给了赵虞。

第330章 间歇（下）
当日临近傍晚时，待赵虞见过杨定派来的使者后，他立刻就派人叫来陈陌与王庆，旋即带着二人来到了县衙，与县令刘毗、县丞李煦以及县尉马盖三人做了一番商议。
当得知叶县准备援助他昆阳五千套兵甲时，在场众人皆露出了震惊了神色，毕竟五千套兵甲，真不是什么小数目。
对此，陈陌、王庆、马盖三人都感到十分振奋，毕竟他们当前正在紧急招募人员，充实黑虎众与县军，一旦得到这批军备，他们就能征募更多的人。
顺便一说，这里提到的黑虎众，更确切地说应该称作‘旅贲营’，因为就在今日上午，赵虞已经下令更改寨内的官制与赏罚机制，正式将协助昆阳县抵抗叛军的这部分黑虎众命名‘旅贲营’，从此作为他黑虎寨的主战力量。
相比较陈陌、王庆、马盖三人的欢喜，刘毗与李煦二人显得有些疑虑，前者皱着眉头说道：“据我所知，叶县亦在扩充县军，此时杨定交付我昆阳五千具兵甲，莫非有什么……玄机？”
从他这话就不难看出，杨定在昆阳的‘名誉’确实不怎么样，就连作为县令的刘毗都对他抱持着戒心。
面对刘毗的疑问，赵虞笑了笑解释道：“刘公可以放心，我可以保证杨定暂时不会耍什么花样。他愿意援助我昆阳五千具兵甲，只能说他有远见……”
鉴于对杨定心存芥蒂，赵虞并没有过多称赞杨定，在解释了刘毗的疑虑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除了五千具兵甲以外，杨定派来的使者还言及了另外一桩事，即叶县准备对前两日进攻我昆阳的那支叛军动兵……”
“驻扎在沙河南岸的那支？”马盖插嘴问道。
“对！”赵虞朝着马盖点点头，继续说道：“他派来的人，希望咱们参与其中。”
听到这话，王庆冷笑着嘲讽道：“我懂了，那杨定以五千具兵甲为诱，诱咱们去跟叛乱军拼命……”
赵虞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那应该不至于。他留下孙秀的三千南阳军也好，援助我等五千具兵甲也罢，我看都是希望我昆阳能坚守更久，毕竟只要我昆阳不陷落，叛军就必须分出一部分兵力来牵制咱们，或者采取攻势，无论如何，这对于叶县是大为有利的，其利害，远远高过那五千具兵甲本身。……是故我说他颇有远见。”
众人恍然大悟。
恍然之余，陈陌皱着眉头说道：“既然不是诱我等与叛军拼命，为何要让我等参与对那支叛军的袭击？目前县城并没有主动出击的余力……”
“我知道。”
赵虞点点头，思忖道：“在我看来，杨定不会不知我昆阳的现状，在这种情况下要咱们参与，要么是他为大局考虑，付出了五千具兵甲，心中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咱们做点什么；要么就是他希望咱们起到佯攻的作用，骚扰那股叛军，令其不得安生，以便于时机合适时，他率南阳军一举将那股叛军重创。……否则，除了佯攻与骚扰，咱们当前也起不到别的作用。”
“估计两者皆有吧。”王庆冷笑一声，旋即转头看向赵虞，问道：“你答应了？”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了。……倘若只是佯攻与骚扰，小股兵力就能达成，这一点我昆阳还是办得到的；再者，那支叛军目前退守沙河南岸，对我等亦有诸多不利。……相信你等也都知道了，自那支叛军前几日败于我昆阳，退至沙河南岸安营扎寨，逃奔我昆阳的难民就少了许多。并非是那些难民另投他处，而是那些难民被绿林贼截住了……”
听赵虞提到这事，马盖开口说道：“提到绿林贼，据我派往城外打探的县卒称，虽然那支叛军现如今退至沙河南岸，目前还算安分，但他们身边那些绿林贼，却不怎么安分。近日，不乏有绿林贼小股人马越过沙河……这些绿林贼不敢冒犯县城，也不敢冒犯驻扎在祥村的孙秀，却在县域内游荡，肆意抓捕难民……那些家伙，将难民中的老弱杀掉，只落下年轻男女，男人被逼屈从于他们，女子则遭到侮辱……昨日，有县卒发现西侧的‘柱山’，似乎有交兵的声响，我猜测可能是绿林贼与伍挚的人发生了厮杀……”
他口中的‘柱山’，即指距离昆阳县城最近的一座大山，从鸟瞰来看，那山位于坐落于整片应山群山的东南侧，黑虎山的南侧，昆阳县城的西侧偏北，形状酷似‘应山’这头巨鹰的鸟腹。
因与附近群山相比山势更高，故而当地人称作柱山。
当年，应山九贼之一的刘黑目在此占山为王，而如今，前遂平县县尉伍挚率领着那群不被昆阳接纳的难民退入了这座山，以避免遭攻入昆阳县地面的叛军与绿林贼残害。
但遗憾的是，这些在山中风餐露宿的难民，似乎最终还是被那些绿林贼找到了行踪。
赵虞面具下的眉宇微微一皱，问道：“那伍挚……派人求助了么？”
“暂时还没有。”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哦。”
赵虞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不是说他心肠冷漠，只不过他暂时没有余力帮助那些难民，无论是昆阳县城还是黑虎寨。
既然无力给予帮助，那又何必空谈，等到他昆阳县击退叛乱军，一切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在稍稍停顿了片刻后，赵虞正色说道：“骚扰的事，就交给旅贲营吧。县军当前还是要以守城为最重，倘若县军可以单凭己力守住城池，黑虎众就能出动出击了。”
“是。”马盖严肃地抱了抱拳。
值得一提的是，当从赵虞口中听到‘旅贲营’三个字时，刘毗、李煦、马盖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原来，鉴于赵虞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这三位或多或少也得知黑虎寨有意变革寨内‘官制’的事，虽然这件事本身与他们无关，但看着这伙黑虎贼效仿官家的官制，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当然，虽然感觉古怪，但刘毗、李煦、马盖倒是很支持这件事，尤其是县丞李煦，在他看来，这愈发表明周虎有‘偏向’官家与朝廷的心思，应该不会成为危害巨大的贼患。
在告辞刘毗三人后，赵虞带着陈陌与王庆回到了黑虎义舍。
虽然赵虞口口声声表示要将骚扰叛军的任务交给旅贲营，但事实上，旅贲营当前只存在于口头上，还未来得及补充。
在三人商议时，陈陌提出了建议：“不若把褚燕与他的手下调来吧？”
考虑到当前陈陌与王庆二人的直属手下在前几日的守城战中损失巨大，且精疲力尽，目前正在山寨享乐……歇养，将褚燕与他的手下调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褚燕手下亦有近两百名老卒。
但这个提议，赵虞却认为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正色对陈陌、王庆二人说道：“杨定一口气交付我昆阳五千具兵甲，且在我等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情况下，他主动承诺在五日内交付，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这意味着杨定得出了‘叛军即将大举北上’的判断，因此要抢在叛军切断其叶县与我昆阳的联系之前，给予我等一些援助，免得我昆阳很快就沦陷，使叶县必须单独面对叛军的压力。”
“……”
陈陌、王庆对视一眼，神色变得颇为凝重。
想来他们此前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此时，赵虞继续说道：“……考虑到这一点，县军也好、黑虎众也罢，必须尽快扩军，尽快形成战力，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必须尽快让‘旅贲营’成型，成为山寨的主力军。……想要让旅贲营成型，单靠褚燕的手下是不够的。对此，我有两个想法，首先，集中寨内的精锐，以其为骨干；其次，辅以新卒，借骚扰叛军、偷袭绿林贼来练兵……”
说着，他又提到了他曾经提出过的一招策略：群狼战术。
所谓群狼战术，即效仿狼群的攻击模式，发挥黑虎众的长处，派多支小股兵力出动，一起骚扰、偷袭同一个对象，使对方首尾难顾、腹背受敌，疲于应付。
面对叛乱军的威胁，赵虞很早就制定了这招战术，甚至准备拿绿林贼来练兵。
没想到期间发生了变故，他黑虎众才端掉了九户村的晁豹一伙绿林贼，他昆阳就遭到了一万名叛乱军与六七千绿林贼的进攻，这迫使陈陌、王庆二人只能停止在外活动，回昆阳与县军一起守城。
而现如今，县城暂时没有危险，因此赵虞再次提出了群狼战术的建议，准备以这种战术来协助叶县。
当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陌、王庆四人回到主寨，召集寨内所有‘正卒’，包括褚燕、褚贲等人，正式下令组建寨内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旅贲。
至于组建的方式，赵虞决定让寨内的弟兄自己做出选择。
鉴于旅贲营是黑虎寨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而且还是主战力量，寨内的黑虎贼们踊跃报名。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踊跃，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郭达在昨日已经颁布了新的‘寨内官制’，这让所有的黑虎贼都意识到，他黑虎寨日后再也不是‘寨众-小头目-大头目’这种简陋且几乎不存在变革的等级划入，而是有了一套像军队那样可以按功晋升的新的官制。
这意味着即是现如今在寨内地位最低的寨众——也就是‘正卒’，日后都有可能晋升‘弁目’，甚至是‘大弁目’。
这极大地刺激了黑虎贼们的积极性。
一时间，整个黑虎寨现存的四五百寨众当中，竟有将近四百人希望加入旅贲营。
最终，赵虞筛选掉了一部分，又刨除了一些重伤的伤员，将人数定在二百人，而这二百人，即旅贲营的骨干。
这些人，将与从昆阳县征募的八百名有勇气、不怕死的新卒合二为一，组成旅贲营，负起骚扰叛军、打击绿林贼的重任。
八月初一，一千名旅贲营黑虎贼，分作近二十支队伍，分批离开昆阳县城。
而此刻在沙河一带，甚至在昆阳县的境内，仍有多支小股绿林贼在肆意强虏壮丁、抢掠难民……
干掉他们！
这便是赵虞对旅贲营的首项命令。

第331章 群狼出没（上）
在昆阳县城往西，柱山南侧，有一座大概五十户规模的村子，名为阳村。
当然，现如今那里的村民已被迁到县城，村子也因此废弃了——不，不能说废弃，因为在数日之前，就有一伙绿林贼占据了那里。
这伙绿林贼大概二百余人，首领姓繆名良，绿林人称‘缪大虫’，目测四十岁上下，虎背熊腰，颇有几分武力。
在今日用晚饭时，这位缪良、缪首领，再次愤懑地摔碎了一个泥碗。
口中大骂：“这破地方，啥也没有！”
见到首领发怒，底下的绿林贼们纷纷低下头，自顾自扒饭，生怕首领迁怒到自己身上。
这些倒是也知道缪良为何而发怒，只因为他们在昆阳境内转悠了几日，除了能欺负欺负北面山里（柱山）的难民，基本上抢不到什么东西。
那该死的昆阳县城，将这一带所有的村民都迁到了县城内，可恶的是，临走前还把这村子弄成了一片废墟，非但村内的屋子通通被烧掉、推倒，屋内屋外但凡是带不走的东西，比如水缸、米缸、土炕、桌凳等等，能烧就烧，能砸就砸，就连村子里那口井，都被人用土给填了。
在这种情况下，缪良一伙自然别想在村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更别找到让缪良发怒的原因——酒。
眼下唯一能让缪良发泄心中的愤懑，恐怕就只有他们近两日刚抢掳来的几名女子了。
面对缪良的施暴，那几名可怜的女子不敢反抗，唯有默默忍受，直到缪良发泄完兽欲，心情转好，她们才敢小声哭泣，相互安慰。
可即便如此，她们还是遭到了缪良的喝斥：“哭哭哭，整天到晚的，哭什么！”
在这阵喝斥下，那几名女子吓得不敢再哭泣，唯有默默抹泪。
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从屋外走了进来，朝着缪良抱了抱拳，那是缪良的得力干将，牛麻子。
“怎么说？”缪良赤着上身朝牛麻子点了点头。
只见牛麻子摇摇头，为难地说道：“老大，我今日朝西去了，走了十来里，连半个鸟村子都没见到。……估计这昆阳，真的是把县内所有的村民都迁到县城去了。”
听到这话，缪良顿时泄了气，口中大骂：“这该死的昆阳！”
骂归骂，他可不敢去找昆阳县的麻烦，连靠近昆阳县城都不敢，毕竟前几日长沙军将领黄康战败于昆阳城，这件事让缪良记忆犹新。
包括他在内，当时所有绿林贼都难以置信：一万名长沙军将士，鏖战一个余时辰，非但没能攻破城池，反而黄康麾下的长沙军损失了三千余人……
每每想到这件事，缪良便暗自遗憾：“可惜了那三千余人的兵甲，都被昆阳人给得了。”
是的，由于当时有叶县派军队赶到，黄康没来得及带走那三千余具长沙军士卒的尸体，自然而然，也没有带走那些兵器与防具，想来这些东西通通都落入了昆阳县的手中。
搞不好，落到了那些‘黑巾卒’手中。
不，应该叫做黑巾贼！——据缪良所知，那帮头裹黑巾的家伙，只不过是也昆阳本地的山贼而已。
不夸张说，对方与他们还是同行。
“老大。”
在屋内搬了把凳子坐下，牛麻子低声问缪良道：“你是那黄康，他近几日在河的南边建营寨，他到底想干啥？难道真像其他弟兄说的，那黄康在昆阳吓破了胆？”
“那群蠢东西晓得什么？”
缪良颇有些自得地瞥了一眼牛麻子，冷笑道：“我也不是替那黄康说话……那昆阳，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么？他要是不顾一切攻打昆阳，就轮到叶县的军队捅他后心了……是故他不能轻举妄动，明白么？”
“哦。”
牛麻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愈发让缪良感觉有面子。
尽管他方才所说的那番判断，其实也是前几日从大首领张泰那边听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自己手下面前故作高深，借此提高威信。
提到叶县军队，缪良当即就想到了前几日那支从叶县而来的车队。
那可是一支有三四十辆马车、拉车组成的车队，在七月二十八日、二十九、三十日这连续三天里，那支车队三次往返于叶县与昆阳之间，将许多东西运到了昆阳。
据消息称，那是叶县给予昆阳的援助，有数千具兵器以及甲胄，还有一些粮草。
对于这批物资，他绿林义军没有一个不眼红的，但他们不敢动，因为人家叶县派了两千名南阳军士卒沿途护送，而昆阳县，也派出了驻守该县的三千名南阳军来接应。
整整五千名南阳军卒，别说他绿林义军，就连长沙军的将领黄康得知消息后也不敢妄动。
毕竟除了两县的五千名南阳军卒，叶县这几日时不时就派人骚扰长沙军建造营寨一事，对长沙军虎视眈眈，那黄康哪敢分兵来劫掠叶县援助给昆阳的物资，不怕叶县趁机袭了他尚未修建成的营寨，将他长沙军的辎重粮草给烧了？
长沙军不敢动，缪良等绿林义军自然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叶县将一大批军备、粮草运到了昆阳县。
在如今的昆阳地面，他们唯一能捏的‘软柿子’，那就只有躲藏在北侧柱山上的难民，虽然这伙人基本上没啥好东西，充其量就是抢点男人作为仆卒，再抢点女子作作乐。
与南阳军、黑巾贼、昆阳县军相比，柱山上的难民还是蛮好对付的，虽然这帮人似乎也组织了一批人反抗，但威胁不大，前两日，缪良等人就杀了一大批试图反击他们的难民，抢到了好些人。
摸了摸下颌的胡须，缪良正色对牛麻子说道：“不管那黄康做什么打算，就像张泰老大所说的，咱们要尽快补充仆卒的数量，总不能他日长沙军攻打昆阳或叶县时，叫咱们自己的弟兄上去吧？”
“唔。”牛麻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聊了一会，缪良挥挥手打发了牛麻子，继续在他抢来的那几名女子身上作乐。
此时，屋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一个个绿林贼也都回各自的破屋歇息、取乐去了，只剩下寥寥负责守卫的绿林贼，眼红地听着村子内逐渐响起的女人的喘气声，将自己不凑巧轮到值守的怨气，发泄在那群毫无地位的伪贼身上，肆意地使唤他们，甚至打骂。
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在村子外的夜幕下，却逐渐聚集了众多黑影。
不用问，这些黑影，正是黑虎贼旅贲营的其中一支队伍，而带队的队正，正是前几日才在黑虎寨‘成婚’的许柏。
绿林贼以为他们游荡在昆阳县境内神不知鬼不觉，但事实上，县衙派出的县卒，早已盯上了这些在他们昆阳地面上活动的绿林贼，找到了这些人暂时藏身的巢穴。
而许柏，就是凭借这些情报，带着他的部下找上了门。
“队正，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忽然，有一名黑虎贼摸到许柏身边。
“别急。”
许柏低声回覆道：“等那群杂碎睡熟些，争取一个都不放过……”
话音刚落，北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狼嚎，打断了许柏的话。
许柏愣了一下。
狼嚎没什么，毕竟狼在昆阳也十分常见，然而人为发出的狼嚎，正好也是他们旅贲营各队开始行动的‘讯号’。
根据命令，只要听到‘狼嚎’，这一带的黑虎贼各队要立刻向发出狼嚎的地方靠拢，然后在从各个方向扑向他们的敌人，撕碎对方的喉咙。
或许有人会问，万一那是真的狼嚎呢？
别担心，他黑虎寨的大首领早就考虑到了，且想出了办法：即通过辨别长声与短声来区分。
按照赵虞的想法，每一支‘狼群’，都应该有自己相应的‘狼嚎’，以便让周围的同伴分辨。
但由于时间仓促，这个主意还没有被贯彻，因此当前旅贲营下的所有的群狼小队，就只用一种狼嚎声，事先交代给各队的队正，或者卒长。
顺便一提，这种狼嚎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动一次，免得被敌军摸到规律。
而今日规定的‘狼嚎’，就是一长两短的声调。
因此许柏立刻就意识到，这附近还有他旅贲营下另外的狼群小队——最起码还有一支。
因为按照规定，率先发出狼嚎的即为‘狼王’，附近的狼群小队通通将其靠拢，但一般情况下不必出声回应，免得让敌人警觉。
因此，不排除这附近还有像许柏这队一样，藏着不出声的狼群小队。
“狼王都发声了，不动不行了。……叫弟兄们做好准备。”
“是。”
在吩咐完部下后，许柏在夜幕的掩护下缓缓站起身来，准备抽出腰间的佩剑。
忽然，他伸向剑鞘的手停顿了一下，旋即，那只手伸到怀中，捏了捏怀中那个好似香囊似的东西。
那是他年仅十五岁的‘新婚妻子’田晴给他缝制的布囊，内中有她的一缕头发。
「千万要当心啊，许……夫君。」
许柏的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那位新婚妻子在他临行时的托嘱。
这让他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有些不适应，但……着实不坏。
“怎么了，队正？”
从旁，一名黑虎贼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
许柏立刻收起了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伸手将那只香囊往腰带塞了塞，免得掉落。
旋即，他缓缓抽出了利剑，用低沉的语气下令：“那群杂碎，一个不留！……上！”
一声令下，五十名黑虎贼迅速摸向远处的阳村，旋即暴起发难。
几乎在同时，村北有另外一股黑虎贼杀入村子，两只狼群小队同时发难，前后夹击，村内的绿林贼根本没有预料到，被黑虎贼闯门而入，乱刀砍死在屋内。
就连贼首缪良，以及他的干将牛麻子等人，也在几乎没有什么防备的情况下，被闯入屋内的黑虎贼剁死。
而就在这时，在距离阳村颇远的东南方向，隐约也响起了一阵狼嚎，同样是一长两短。
然后，又有一处……
看来今夜，必将是一个群狼活跃的屠戮之夜。

第332章 群狼出没（中）
阳村的厮杀，很快就结束了，作为队正的郝顺，率领麾下弟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了村内，而他本人，更是亲手杀掉了这股绿林贼首领，一个叫做繆良的家伙，并斩下了对方的首级。
“呀！”
屋内那几名被繆良掳来的女子们，恐惧地尖叫。
郝顺扫了一眼那几具赤裸的胴体，不知为何，心中竟无太大的反应。
虽然他家中那口子不怎么爱说话，甚至仍对他有些疏远，但郝顺依旧还是觉得家里那口子好，毕竟，那是属于他的女人，由寨内做主的。
至于她的沉默与疏远，郝顺也能理解，毕竟据他所知，他那口子出身不差，似乎是西平县一个殷富人家的女儿，换做在以往，他根本无法娶到那样的女子。
她对他的沉默，或许也是因为感到心酸与无助，为她委身于一名山贼的命运。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履行了作为妻子的职责，为他缝补衣服，收拾家中，只不过……依旧不爱说话。
『等我当上大弁目，应该就配得上她了吧？』
郝顺暗暗想道。
他眼下是队正，按照寨里的官制，距离大弁目仅隔着‘督百’、‘弁目’两级，考虑到山寨里目前‘大弁目’级别的人并不多，且其中像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并不属于旅贲营，因此这会儿升迁的速度是很快的——日后就未必了。
这也是郝顺憋着劲想要尽快挣到足够功勋的原因。
别看他出身差，长相也显得有点粗犷，可他脑子却机灵着呢。
就在这时，屋外走入一名黑虎贼，抱拳说道：“队正，那另一拨兄弟，是许柏、许队正手下的。……许队正正朝这边来。”
“许柏？”
郝顺当然认得许柏，毕竟他二人当初是‘同一期’加入黑虎寨的新人。
只不过他没有许柏、王聘二人那样走运，一到山寨就被如今担任弁目的刘屠看重，在很长一段时间，在山寨里并不显眼，直到前一阵子昆阳一战才有了点名气。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他在战后表现出了对大首领周虎的几分不满，这才出了名。
那件事，令郝顺后怕不已，好在大首领气量大，非但没有怪罪他，还嘱咐寨里为他挑选了一名容貌与出身俱佳的女子成亲，甚至于，还让他当了队正。
这份气量，不可谓不大。
至少郝顺自己就做不到，他对当日几个怕受到牵连而疏远他的弟兄，至今仍有几丝芥蒂。
虽然不至于报复，但相信日后也不会再与其过于亲近罢了。
“郝顺。”
远远地，许柏举着一支火把朝这边走来，期间向郝顺打了声招呼。
因为是同级别的，不必要太过于讲究寨里的规矩，郝顺仅仅点头回应，随口问道：“有碰到其他弟兄么？”
“没。”
许柏摇了摇头，待走近后对郝顺说道：“看来这地方就只有你我……”
说罢，他看了一眼郝顺，心中有些遗憾。
论遗憾什么，那无非就是他与眼前的郝顺此前不怎么熟络罢了。
他还以为‘另一拨弟兄’会是王聘呢，这样他就能抽空与王聘闲聊几句，毕竟‘成婚’之后，他与王聘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有两名郝顺手下的黑虎贼走了过来，在向许柏抱了抱拳后，对郝顺禀道：“队正，清点过了，死了五个新来的弟兄，另有十三人负伤，其中二人重伤，一个被刀砍到肩，一个肚腹被捅了一刀……”
“啧！”
郝顺带着几分懊恼啧了一声，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以有备袭无备，却死掉五人，负伤十余人，这让新成为队正的他如何不懊恼？
『那些新人，真不顶用！』
碍于许柏在场，郝顺没有开骂，但心中却有许多不快。
“是不是冲着太猛了？”许柏委婉地插了句嘴。
不可否认，即便在他看来，这郝顺也确实很勇，但却没有多少带队的经验，只懂得蛮干，如此一来，新来的弟兄跟不上，自然而然会出现伤亡。
一听说郝顺身先士卒，率先攻入村子，斩杀了那名绿林贼首领，许柏就猜到这家伙的想法还停留在‘当卒’的阶段，完全谈不上一个合格的‘将官’。
一个合格的将官，只会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借自身的勇武来激励士卒，平常时候只负责指挥，并不会与士卒抢功劳。
就好比他许柏，这次他只杀了两名绿林贼，大多时候都在指挥，虽然他手下也有十几人负伤，但一个都没死，且那些伤员，也没有危及性命的危险。
这就是差距。
当然了，这些想法，许柏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毕竟他与郝顺不熟，彼此又是平级，点到为止就足够了，没必要说得太直白弄得郝顺下不来台。
“唔。”
郝顺看了一眼许柏，旋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关于绿林贼的伤亡数字也统计出来了，村内、村外，总共有一百三十人被杀，五十来人投降，另外约有十几人四散逃奔。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几名伪贼向他们投降，且救出了十来名被强掳来的女子。
虽然是依靠偷袭，但凭着两队各五十人的黑虎贼，能做出此等成绩，总的来说郝顺还是觉得很振奋。
在与许柏商议后，郝顺挥手下令道：“绿林贼，通通都杀了，叫那些没杀过人的新来弟兄动手。”
一番令下，那些投降的绿林贼当即便哭嚎起来，纷纷祈求饶命。
甚至于其中有些人，见这些‘黑巾卒’不肯放过他们，遂奋起反抗，但最终，这些已事先被缴械的绿林贼，还是被人数多过他们的黑虎贼全部屠戮殆尽，吓得跪在一旁的那三十几名伪贼瑟瑟发抖。
此时村内除了黑虎贼，就只有一群伪贼，与被绿林贼掳来的女子。
“这些人怎么办？”郝顺与许柏商议道。
许柏想了想说道：“县城不会接纳，叫他们去山寨吧，这群伪贼可以充作‘隶人’，寨里正缺劳力，至于这些女人嘛……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愿，没必要强求。”
郝顺点点头，旋即又问许柏道：“你去还是我去？”
许柏一眼就看出了郝顺的心思，笑了笑说道：“不，我有更好的办法。”
说着，他锵地一声抽出利剑，缓步走到那些伪贼身前，对其中一人说道：“把手伸出来。”
那些伪贼吓坏了，尤其是被指名的那名伪贼，他连连磕头道：“饶命、饶命。……我等本是伍县尉那边的难民，被绿林贼胁迫，情非得已才屈从于他们，望黑虎众的义士饶命……”
是的，这些伪贼，基本上都是繆良在北边的柱山强掳来的，毕竟此前繆良手下的伪贼，已经在前一阵子的昆阳之战中死得差不多了。
但许柏不为所动，淡淡说道：“我知道你等曾是伍挚那边的，但你等顺从绿林贼，助纣为虐，我想你等也不会再被伍挚的人接纳，不过你等放心，我也不会杀你们，只是给你们留个记号罢了……把手伸出来吧。”
那名伪贼这才哆嗦着伸出手。
见此，许柏便提剑在那名伪贼的左手手掌上浅浅地割了两道，伤口不深，只有浅浅的两道血印。
此时他沉声说道：“待会你往北，投奔黑虎山去，老老实实向我黑虎寨的弟兄说明情况，他们自会对你做出安排。……别想着逃跑。倘若伍挚那边肯接纳你们，还则罢了；倘若你等再投奔绿林贼，下次被我等抓住，看到手中记号，统统当做绿林贼杀了。”
“不敢不敢。”
那名伪贼吓地连连摇头。
旋即，他胆怯地问道：“不、不知贵寨会如何安置我？”
许柏将剑放归鞘内，淡淡说道：“没什么，无非就是叫你修山路，干些苦活罢了，当然，也不是叫你们白干，至少会给你们活命的口粮。另外，倘若你等安分，按照我山寨的规定，三年之后可以让你等恢复自由，介时你等就算想加入我黑虎寨，也并不可。”
听到这话，这些伪贼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纷纷表示愿意投奔黑虎寨。
随后，许柏与郝顺又询问了那些女子。
也不晓得是不是畏惧他们，一部分女子表示愿意投奔黑虎寨，而另一部分则沉默不语。
见此，许柏便吩咐那些已在左手手掌上留下记号的伪贼道：“你等，且保护这些女子投奔黑虎寨，自会有人安置你们。”
一众伪贼唯唯诺诺，带着那群同样对黑虎贼感到畏惧的女子，逃也似地离开了阳村。
对此，郝顺颇为不解，问许柏道：“为何不派弟兄跟着？不派弟兄跟着，这些人保不准就又投奔伍挚去了。”
“那又怎样呢？”许柏笑了笑说道：“与前阵子我等所杀的伪贼不同，这些人刚被绿林贼掳来，还没来得及作恶，本性应该还算纯良，就算投奔伍挚，也没什么。……我之所以给他们留下记号，不过是他们投奔绿林贼罢了，因为我觉得，这些人恐怕很难再被伍挚等人所接纳了。那些女子也是，我已给了她们选择，让她们自己决定就是了……对于这些人，山寨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不算什么大事，没必要派弟兄跟随，耽误了你我进剿绿林贼的大事。”
最后那句话，真可谓是说中了郝顺的小心思，使郝顺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见郝顺不再追问，许柏微微一笑，旋即转头看向那些伪贼与女子离开的方向，在心中补了一句。
『……顺便，也能给那伍挚带个口讯。』
在许柏看来，倘若那伍挚还算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不被县衙所接纳的他们，眼下唯有投奔黑虎寨，才能得到粮食。
而这，也是许柏唯一能帮那群难民的了。

第333章 群狼出没（下）
在昆阳县城的东南方向，在汝河与沙河的交汇处，有一个渔村名为‘河口乡’，因地理位置优渥，一度发展为数百户乃的大乡，在汝河、沙河来往的船只也时常在这里渡靠。
不过因为叛乱军的进犯，赵虞已下令县衙将河口乡的村民都搬迁至了县城内，因此这座渔村与村外的渡口，也就荒废了。
前几日，有两伙绿林贼占据了这片渔村，其中一支绿林贼，以一个叫做郭宝的为首；而另外一支绿林贼，则是张泰的手下刁胜所率。
这郭宝、刁胜二人，率总共约三百余名绿林贼，占据河口乡，似守株待兔般，在附近沙河、汝河沿岸，劫掠试图逃奔昆阳、襄城以及颍阳的难民。
短短几日，就有上千名难民遭难，男人与老弱大多被杀，只留下一小部分愿意顺从的，而女人则大多被郭宝、刁胜二人以及他们的手下分了。
而昨晚夜里，王聘与其余三名队正，联合攻打了这座渔村。
就跟在阳村的缪良那样，郭宝、刁胜二人也没想到昆阳县竟然会派人偷袭他们。
要知道前一阵子的昆阳之战，昆阳县的损失也不小，守卒死伤最起码几千人，在这种情况下，昆阳人死守县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派人袭击他们呢？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思，郭宝、刁胜根本没有防备，终日只想着劫掠向北逃奔的难民，补充仆卒的数量，顺便再抓些女子取乐，直到黑虎贼在昨晚发动偷袭时，这二人仍然不敢相信。
以有备袭无备，结局自然不用多说，毕竟绿林贼也不是什么精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哪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可能，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就基本上已经分出了胜负，接下来所发生的，无非就是黑虎贼对绿林贼那一面倒的屠戮而已。
“黑巾卒！”
“黑巾卒！”
当天边逐渐出现几许光亮时，人数仅剩下几十人的绿林贼似这般尖叫着，在一众黑虎贼的驱赶、追杀下，慌不择路地跳入了沙河与汝水。
绿林贼大多出身南方，基本上都识水性，但黑虎贼大多都不懂得游泳，于是一众黑虎贼便站在岸边，或举着弓弩朝水里的绿林贼射箭。
虽然河面上逐渐漂浮起阵阵殷红之色，且再没有一个绿林贼从水面冒头，但王聘还是皱了皱眉，对身边另外一名队正说道：“绿林贼大多都识水性，应该有人潜水逃了。”
另一名队正叫做乐兴，是乐贵的弟弟，闻言带着几分惊诧，随口问道：“绿林贼识水性？你怎么知道？”
“呃……”王聘一度语塞，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你想，绿林贼大多不是南方人么？南方多江河，自然识得水性。”
“哦，原来如此。”乐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旋即朝着王聘竖起拇指，称赞道：“机灵。”
“呵呵。”
见乐兴没有起疑，王聘暗自松了口气，旋即说道：“估计不会有人傻到在这一片水面冒头了，先回那村子吧。”
“行。”
乐兴，与王聘带着各自的手下返回河口乡。
此时在河口乡内，刚升任队正的鲍信，正与另外一名队正徐饶，一同带着看押着那些投降他们的绿林贼与伪贼，直到王聘与乐兴带队归来。
“怎么样？”
徐饶朝王聘与乐兴二人点头示意。
王聘将追击的情况一说，旋即带着几分遗憾说道：“估计被逃走了些。……这些人肯定会逃奔叛军那边，将我等的动向告知那些叛军与绿林贼，如此一来，对面就会开始防范咱们。”
“防范就防范呗。”
徐饶无所谓地摊摊手，显得并不是很在意。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大首领并不强求他们这些‘群狼’一定要死磕某个敌人，甚至，还关照他们见机不妙就带着手下逃跑。
毕竟是以骚扰、牵制为主嘛。
此时，鲍信开口道：“对了，弟兄们抓到的那个绿林贼头子，怎么办？”
他说的是张泰的手下刁胜。
占据河口村的两名绿林贼头子郭宝与刁胜，其中郭宝昨晚在村里一间屋子里，当场被冲入屋内的黑虎贼乱剑剁死，刁胜则奋力杀退了冲入屋内的几名黑虎贼，试图翻窗逃走，但很可惜，半途被几名黑虎贼砍翻在地。
只不过这厮在危急时大叫‘我乃大首领张泰的部下’，所以那些黑虎贼才没有把这家伙当做一般小喽喽给宰了，而是绑起来扭送到了几名队正面前。
“宰了吧。”
乐兴轻飘飘地说道。
作为乐贵的弟弟，王庆那一拨的人，他对于人命也不是很看重，尤其是对于绿林贼。
倒不是说他侠肝义胆，看不惯那些绿林贼的所作所为，他只是无所谓而已。
而事实上，黑虎贼大多数人对此都无所谓，他们杀绿林贼，仅仅只是因为绿林贼是他们的敌人，真正对绿林贼以往所作所为抱持愤慨的，仅仅只有一小部分。
比如说，王聘。
“唔。”王聘当即点头附和。
继他之后，徐饶亦无所谓地耸耸肩。
见此，鲍信苦笑着摇摇头，劝道：“我觉得吧，不如先看看能否策反此人，让他做个内应什么的。”
倘若换做石原、许柏，恐怕不会理会鲍信的提议，在他们看来，留着绿林贼那群杂碎只是浪费粮食，不过王聘杀心较轻，或者说，他的心性更注重利益。
“试一试也无妨。”他点头说道。
见王聘点头答应，而徐饶、乐兴二人又无所谓，鲍信便叫人将抓获的刁胜带到了这边。
只见那刁胜，目测三十岁不到，反手被绳索绑着，披头散发，赤着上身、光着脚，浑身上下皆是泥灰，被他胸膛前那几处伤口流出的鲜血混染，看起来十分狼狈。
一见到王聘、徐饶、乐兴、鲍信四人，这刁胜眼眸中便流露出恨意，咬牙切齿地说了句：“黑巾卒……”
『唔？』
无论是凝视着这刁胜的鲍信、王聘二人，亦或是双手枕头躺坐在一旁的徐饶、乐兴二人，都为之一愣。
鲍信看似和气地问道：“黑巾卒？这是贵方对我等的称呼么？”
刁胜也不回答，冷冷说道：“少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自落到你们手中，老子就没想过活着！”
一见对方的态度，鲍信便皱了皱眉，心下预感策反恐怕是行不通了。
但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也未必。”他露出一脸和蔼的笑容，笑着说道：“只要你愿意投奔我黑虎寨，供出其他绿林贼的行踪……”
“我呸！”
还没等鲍信说完，刁胜便一口唾沫吐在鲍信的脸上。
作为山寨里杨通时期的老人，鲍信自然不像寨里目前大多数莽撞年轻人那般，不为所动地伸手抹去脸上的唾沫，丝毫不见怒意。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也不像方才那样和蔼。
他淡淡说道：“倘若你不愿顺从，那就只有一死。且你死后，你的首级会被挂在县城的墙上……”
听到这话，那刁胜不惧反怒，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等不会有好下场的！张泰老大一定会给我报仇，你们……”
徐饶听得不耐烦了，挥挥手吩咐几名黑虎贼道：“拖出去，宰了。”
几名黑虎贼当即上前将那刁胜拖了出去，期间，那刁胜依旧在破口大骂，只要屋外传来咔嚓一声，骂声戛然而止。
此时，枕着双手躺坐在一旁的乐兴睁开一只眼，看似随意地说道：“看来绿林贼也并非都是欺软怕硬的，这小子还有点骨气……”
他也就随口一说，其余鲍信、王聘、徐饶也就随便一听，对于绿林贼，该杀还是要杀。
这不，见策反失败，鲍信也下令把那些投降他们的绿林贼通通杀了。
或者有人会说，留着那些投降的绿林贼当奴隶、当苦力不好么，黑虎寨那边不是正缺劳力么？
话是没错，但留着这群绿林贼隐患太大。
毕竟黑虎寨那边，如今大多都是妇孺，数量有接近千人，而守备力量却只有郭达、褚燕的寥寥二、三百人，万一这帮绿林贼见机作乱，那对于黑虎贼来说简直就是沉重一击，毕竟山寨那近千名妇孺，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了黑虎贼的家属。
考虑到这些隐患，这些绿林贼还不如杀光了干净。
至于杀了这些投降的绿林贼，会不会导致绿林贼日后不会再向黑虎贼投降，王聘、徐饶、乐兴几人都无所谓——不投降，那就全杀光呗。
当然，那些伪贼还是可以留下来的，毕竟这些人也是受到绿林贼的胁迫，对于黑虎贼的敌意较小，甚至于，还有感激，虽然这帮人也未必能有什么大用。
杀光了那些投降的绿林贼，砍下了这帮人的首级，不怎么在意功劳的鲍信，便主动提出带着这些人的首级回昆阳交差，顺便将招纳的伪贼与女人带回黑虎寨。
而王聘、徐饶、乐兴三人，也各自带着手下分别，准备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期间派人打探其他绿林贼的下落，待等入夜之后，再带人出没。
就在这些人分别时，郭玉与刁胜手下几个侥幸存活的绿林贼，已慌忙逃奔至沙河南岸那尚未建成的叛军营寨，求见大首领张泰，哭述自己一伙人的遭遇。
“大首领，那群黑巾贼杀光了咱们的人……”
“大首领，缪首领也被杀了……”
“大首领，郭老大与刁胜大哥也被杀了……”
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内，竟有五拨人逃回南岸，向张泰禀告，听得张泰又惊又怒。
那群该死的黑巾贼，在一夜之间竟扫灭了他四个小兄弟与一名手下，以他为首的绿林义军，竟在一夜之间损失了千人。
这可是都是他义军的兄弟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补充的仆卒。
“你等且放心，我定会叫那些黑巾贼付出代价！”
待发下重誓笼络人心后，张泰立刻去求见长沙军大将黄康，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
“什么？昨晚黑巾贼扫灭了你们五支队伍？”
黄康听得眉头深皱。
叶县他暂时招惹不起也就算了，如今连昆阳县亦派人清除越过沙河的绿林贼，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第334章 绿林，黑巾
对于绿林贼的伤亡，黄康丝毫也不在意，毕竟在他看来那些人大多都只是一群人渣，双方只是相互利用而已，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昆阳县做出了‘主动出击’的表现，而这会给他以及他麾下的军队带来不少威胁。
幸运的是，通过张泰的描述，黄康很快就意识到昨晚出击扫灭那几股绿林贼的‘黑巾卒’人数并不多，据他估计在一千人左右，这点人数倒也不至于让他太过于紧张。
但话虽如此，黄康还是下令麾下的将士们提高警惕。
他认为，既然昆阳县决定‘主动出击’，那就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扫清了越过沙河的绿林贼，说不定还会跨河袭击他麾下的军队。
而这就意味着，他与他麾下的军队要同时戒备两个方向的威胁。
事实证明，黄康的判断是正确的，在短短一日过后，便有长沙军的巡逻士卒向他禀告，说在沙河南岸看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在远处窥视他们这些巡逻河岸的士卒。
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大多做寻常百姓打扮，只不过这群人实在不懂得伪装，要知道此刻还在这附近一带游荡的百姓，十之八九都是从定陵县逃难而来的难民，既然是难民，哪有不携妻带儿、拖家带口的？
因此每次看到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在河岸巡逻的长沙军士卒都会立刻去驱逐，而对方也很快就跑了，似乎并没有与他们交手的意思。
随后，不单单是在河岸，就连在黄康麾下长沙军驻扎营寨的附近，也陆陆续续发现了那些可疑的家伙，在远处窥视仍忙碌于砍伐林木、建造营寨的长沙军士卒。
可气的是，那帮家伙似乎也意识到假扮百姓并不足以骗过负责戒卫的长沙军士卒，索性就露出了真面目，堂而皇之地又将黑巾裹在了头上。
无疑，这些人正是昆阳的‘黑虎贼’，长沙军士卒私底下多有谈论的‘黑巾卒’。
黑巾卒频繁窥视己方这座尚未建成的营寨，窥视己方将士建造营寨的速度，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这意味着对方或许对他正在建造的营寨抱有恶意——就跟西南方向的叶县时不时就做出同样的举动一样。
这两个县，都在准备袭击他的营寨，试图将他从沙河南岸击退。
在沉思一番后，黄康对麾下将士下达了指令。
这道指令分白昼与夜晚两部分：
当白昼时，他麾下的将士还是要以提防西南方向的叶县为主，除了要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叶县的一举一动以外，还包括要有三千名士卒随时保持备战状态，以便叶县大举派人搅乱他长沙军的建营事宜时，黄康可以派那三千名卒前往抵挡，趁机将出营砍伐林木的士卒招回来，免得被叶县的军队屠戮。
而在夜间时，防守戒卫的侧重要以东边为主，防止昆阳的黑巾卒骚扰。
倒不是说他铁定驻扎叶县的南阳军不会发动夜袭，也绝非轻视他们，问题在于他当初建造营寨时，优先从防备叶县的西侧与南侧开始造，然后是防备昆阳的北侧，以至于现如今还有东边与东南方向一片缺口。
也正是这个原因，黄康在东侧与东南侧两个方向，加派了在夜间巡逻戒严的士卒，毕竟黑虎贼于一夜之间一口气扫除五支绿林贼，这意味着黑虎贼很擅长在夜间小股队伍作战。
当然，除了对自己麾下的士卒下令，黄康自然也不会忘记张泰那群绿林贼，他并没有答应张泰那些绿林贼想要在此刻脱离队伍、回定陵县补充仆卒的要求，反而勒令张泰等人想办法扫除在这附近游荡的黑虎贼。
用他的话说，这是他长沙军此前默许绿林贼种种恶行的原因——绿林贼必须为长沙军攻城略地扫除一切障碍。
当然，为了让张泰那些绿林贼卖命，黄康亦默许了一些条件，比如说，倘若他日昆阳或叶县被攻陷后，允许那群绿林贼在城内补充仆卒，恢复至原本的人数。
也正因为这个条件，让黄康与张泰达成了一致。
虽说绿林贼没有勇气攻打昆阳县，但在荒野与黑虎贼厮杀的勇气，这帮人还是有的。
毕竟黑虎贼是山贼出身，他们曾经也是山贼出身，比自己的‘同行’打地满地找牙，这显然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
因此，张泰在回到自己的驻地后，召集了自己的手下，以及晁豹等小股绿林贼的首领们，向众人提出了‘伏击黑巾贼’的谋划，准备与昆阳的同行好好较量一下，看看他们这些南方的‘绿林’，与这昆阳的‘黑巾’，到底孰强孰弱。
“将这群黑巾贼的脑袋通通砍下来，送至昆阳城外，为众多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当日，张泰如此说道。
他针对黑虎贼的‘报复’提议，取得了晁豹等小股绿林贼首领的支持。
毕竟迄今为止，杀他们杀地最多的，就是那群‘黑巾贼’，他们也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在他们看来，南阳军是正规军，且人数远远多过他们，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为好，留着让黄康的人去对付，可‘黑巾贼’区区一群昆阳本地的山贼，竟也敢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凭什么？！
难道说昆阳的山贼他娘的就不是贼了？
于是乎，在黄康的默许下，这群绿林贼从长沙军得到了一批口粮，再次跨过了沙河，重新占领了曾经被他们占领的阳村、河口村等几个村子，以这个举动向昆阳的同行发出了战书。
这些绿林贼的动静，立刻就被黑虎贼与昆阳县军派出的斥候打探到，禀告至赵虞耳中。
赵虞一眼就看出这群绿林贼是想扳回一筹，遂将负责旅贲营的陈陌、王庆二人叫了过来。
他对二人说道：“刚得到消息，绿林贼分批越过沙河，重新占据了阳村、河口村等几个村子，此举无疑是在向我等挑衅，或者引诱我等再次去偷袭他们。”
王庆嬉笑着说道：“嚯，看来那些南方的同行，其实也会动心思……怎么，要当一把猎人么？就不怕反过来被咬死么？”
别看他说话不正经，但话中意思，证明他也猜到了那些绿林贼的用意。
相比之下，陈陌就稳重许多，皱着眉头对赵虞商议道：“前日那晚，那几股绿林贼之所以被咱们偷袭得手，只因为他们没有防备，而现如今他们有备而来，不难猜想必定会设下种种埋伏，倘若继续让‘旅狼’遵从目前分散的策略，或有可能损失诸多弟兄。不如把他们召集起来，派王庆一支一支地扫除掉……”
旅狼，即指此刻在沙河附近游荡，准备伺机偷袭绿林贼与叛军的那一千名旅贲营黑虎贼，也是昆阳当前响应叶县所派出的全部骚扰人员。
从旁，王庆虽然看上去不是那么感兴趣，但还是点了点头：“也行吧。总呆在城里也怪闷的，拿那群绿林贼解解闷也不错……”
但赵虞在沉思了一番后，却摇头否决了陈陌的提议。
他沉声说道：“那样就失去‘群狼战术’的意义了，在我看来，为了日后迎战叛军的主力，昆阳必须尽快打造出两支人马，一支用于正面交锋，坚守城池；另一支用于主动出击，骚扰敌军，令其不得安宁。……眼下县军正朝着正面作战为目标加紧训练，进展不错，就缺一支骚扰敌军的人马……这支人马倘若聚在一起行动，那与县军去偷袭毫无区别，我想要的，是像狼群那样，能咬得敌人遍体鳞伤，疲于应付……相信我，这样一支人马，会在日后起到关键作用的。”
陈陌皱皱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王庆，此时神色也难得变得正经了许多，微皱着眉头提醒道：“倘若维持现状，继续以五十人一队行动，不好指挥……”
“那就不指挥。”
赵虞正色说道：“让那些队正、卒长自行判断。”
陈陌与王庆对视一眼，微皱着眉头说道：“恐怕会有很大损失……”
“但那是值得的。”
看了陈陌、王庆二人一眼，赵虞沉声说道：“骚扰、牵制，是一场旷日之战，就算是我也无法面面俱到，与其让身在后方、不知即时情况的我来指挥，不如培养那些队正、卒长的判断力。至于损失……一旦状况不妙，立刻止损撤退，哪怕暂时落败于绿林贼也无紧要！终归那些绿林贼，不过只是宴席上的前汤罢了，不足以成为最后胜败的关键。”
见赵虞这么说，陈陌、王庆二人也就不再劝说。
在赵虞的放任下，派出去的十几支狼群，与绿林贼展开了相互的偷袭与伏击。
不得不说，绿林贼还是有几分实力的，在短短两三日内，赵虞便陆续收到了一连串的伤亡报告。
许柏队，伤十三人，死五人。
王聘队，伤十九人，死六人。
卢宽队，覆灭。
郝顺队，伤二十八人，死十六人，回城歇养。
鲍信队……
徐饶队……
乐兴队……
截止八月初五，仅仅只是三个夜晚，近二十支狼群中，有十四支与绿林贼发生厮杀，九支轻创、五支重创，两支覆灭。
虽然总的来说并未落入下风，但这些损失依旧让赵虞感觉心疼，尽管死的大多是新卒。
考虑到绿林贼是这些旅狼当前最合适磨砺爪牙的对象，赵虞沉住气，无视了这些伤亡，仅在鼓励士气上下功夫，比如，为被选为旅狼的新卒安排成婚对象，亦或，将有功的队正提拔为卒长。
而就像他所预测的那样，在与绿林贼的相互偷袭与伏击中，他旅贲营的那些带队队正们，也在一次次失利中逐渐变得狡猾起来，不会再轻易中绿林贼的埋伏，同时也渐渐懂得了如何运用队伍里的新卒，避免伤亡。
截止八月十二日，在那些旅狼们前前后后付出了接近五百人伤亡的情况下，以张泰为首的绿林贼逐渐撑不住了。
这也难怪，毕竟旅狼们有旅贲营做后盾，一旦出现伤亡，立刻就有在昆阳县内经陈陌训练的新人补上，而绿林贼却几乎没有补充人员的机会，在此消彼长之下，幸存的绿林贼唯有灰头土脸地逃回沙河南岸，不顾同伴的首级被旅狼们割下，上缴昆阳，悬挂在城墙外示众。
此时，赵虞对旅狼们下达了偷袭叛乱军的命令。

第335章 八月中旬
绿林贼再次被黑虎贼击退至沙河南岸，这件事意义重大。
而其中最主要的成果，还是在于那些旅狼崽子们磨砺了爪牙，并且变得越发狡猾。
郝顺就是其中之一。
在八月初一时，他尚被许柏暗中评价为‘过于莽撞’、‘不懂带队’，而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在八月初四的晚上，郝顺与他率领的旅狼们，在偷袭一伙绿林贼时遭到了伏击，最终付出了伤二十八人、死十六人的沉重代价。
一支仅五十人的队伍，竟然遭到如此巨大的损失，当时郝顺万念俱灰。
他那会儿甚至想过逃回山寨，带着家里那口子远走高飞，因为他不知寨里会如何处置他，大首领又会如何惩罚他。
但最终，他还是没敢逃走，老老实实带着所剩无几的手下回到了昆阳县，心惊胆颤地求见了大首领周虎，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处罚，同时愿意被撤销队正的职位。
然而，赵虞并没有撤销郝顺的职位。
在赵虞看来，像这种‘交学费’的事，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这些队正们，大多都只是普通人，根本没有涉及过什么兵书，丝毫不懂得谋略，就算换了其他人，也未必会比郝顺做得好——像许柏、王聘、乐兴等人之所以损失较小，那是因为这些人有过带队的经验，不像郝顺，是直接从寨卒被提拔起来的。
为了表现大首领的威严，同时也是为了激励、鼓励郝顺，赵虞故意恐吓了一番：“你让寨内损失了如此多弟兄，你以为仅仅撤销你的队正职位就可以揭过了？”
听到这话，当时就连郝顺亦是满心惊恐，心中不由想起了身在山寨的那口子，暗想不爱说话的那口子，估计要当寡妇了……
可没想到，赵虞话锋一转，故意挟怒说道：“没那么便宜！你立刻给我补足人数，滚回你该去的地方！……期间给我好好想一想，为何会有如此损失！”
当时郝顺简直懵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虞，却也不敢当面问什么‘您不罚我？’这种蠢话，低着头灰溜溜地告退了。
得知此事，陈陌、王庆二人也感觉十分意外，在一次空闲时，陈陌向赵虞问起了此事，问赵虞为何不罚郝顺。
赵虞笑着解释道：“寨里的弟兄大多不识字，不识兵书、不懂谋略，倘若因为这郝顺一次失败就将他换掉，谁能保证接替他的人就不会犯同样的错呢？与其如此，还不如继续叫这郝顺担任队正，至少他已经品尝过一次被伏击的滋味，日后必然会更为谨慎，不会轻易再犯类似的错误……”
“原来如此。”
陈陌与王庆这才恍然大悟。
不错，在实行‘群狼战术’时，赵虞就已经做好了承受损失的准备。
别看世人都推崇那些百战百胜的名将，但世上大部分的将领，都必然要在一次次的失败中一点点地吸取经验，败地越多，相关经验就越丰富，日后就更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总而言之，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是靠许许多多因他犯错而牺牲的士卒喂出来的。
倘若因为犯一次错误就将带兵的将领杀掉，那天底下就没几个将领了。
旅贲营的那些队正也是这个道理，既然赵虞要培养这些队正自主判断能力，那就要做好承受损失的准备。
虽然对不住那些被坑死的寨众，但这是为了日后能减少更大、更多的伤亡。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赵虞容忍了郝顺这次贸进行为的损失，寄希望于他能在失败中汲取经验，迅速成长为合格狡猾的头狼。
不单单郝顺，对于其他几名损失巨大的队正，赵虞同样也都宽容对待，待好生鼓励，叫他们各自补充满人数后，便再次出城与那些绿林贼较量，莫要错过继续磨砺爪牙的机会。
就事实就像赵虞所认为的那样，在经历过几次失利后，那些队正变得越来越狡猾，也渐渐摸索出了类似战术的东西——虽说这些人倘若识字的话，就能通过观阅兵法学到这些经验，但赵虞还是很满意。
绿林贼，被黑虎贼打回了沙河南岸，就轮到那些叛军士卒来常常群狼战术的滋味了。
八月十三日前后，十几支狼群，近乎千名黑虎贼，再次越过沙河，虎视眈眈地窥视叛军将领黄康的营寨。
然而这一次，就没有绿林贼为黄康分担压力了，毕竟以张泰为首的绿林贼，已经在前几日付出了沉重的伤亡，原本就只有一千五百余人的他们，只剩下寥寥三五百人，就连张泰本人，亦在前几日负了伤。
无奈之下，黄康一边暗骂这些绿林贼的不顶用，一边派麾下士卒去伏击那些黑虎贼。
此时，之前与绿林贼厮杀的经验就体现出来了，面对叛军的伏击，旅狼的那些头狼们，几乎就没有中计的。
而其中唯一看似主动跳入陷阱的许柏，更是玩了一出诱敌深入的把戏，以一声狼嚎联络了六个狼群，对追击他们的那数百叛军展开了围杀，令其全军覆没，竟无几人逃生。
在得知这件事后，黄康气地大骂，大骂绿林贼那群家伙，非但没有解决掉那些黑巾卒，反而喂出了一群更擅长夜间骚扰偷袭的。
可骂归骂，对当前的状况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下令加强营寨的守卫。
好在这会儿他已经建好了营寨，至少四周的营栅是建好了，因此倒也不需要太过于担心那些黑虎贼会杀入寨里来。
可他没有想到，那些游荡在四周的黑虎贼，虽说确实不敢轻易袭击他的营寨，但却开始猎杀他派出去巡逻值夜的士卒。
许多黑虎贼就埋伏在叛军营寨外面，趁巡逻的叛军士卒无防备，要么暴起发难，要么偷偷放冷箭，以至于短短两个夜晚，黄康手下就损失了三百余名士卒。
黄康气急败坏，下令麾下将领带兵去清剿那些黑虎贼时，对方早就跑没影了。
而等到那些将领带兵返回营寨，刚睡下，那群烦人的黑虎贼就又回来了。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除掉这群烦人的家伙！』
黄康暗想着，与麾下将领商议计策。
有部将宋赞商议道：“不妨削减营外守卫，诱黑巾贼偷袭营寨，同时我等在营内埋伏重兵，只要黑巾贼杀入营内，咱们就来个关门杀贼，先断他后路，随后四面围杀！”
“唔。”
黄康点点头，认为这主意不错。
于是乎，当日黄康故意放松东面营门的守卫，同时又在营内埋伏了重病。
可他没有想到，竟然没有一伙黑虎贼上当。
对此，黑虎贼队正鲍信对手下弟兄解释：“只要咱们发动袭击，就要被叛军伏击的可能；而反过来说，只要咱们不出手，那就没有破绽。”
的确，对于像鲍信这种带队在叛军营地外溜达一圈，只弄出些响动就跑的黑虎贼，黄康拿他们丝毫没有办法。
而鲍信也满足于用这种方式骚扰叛军，令叛军士卒们在夜里不得安宁。
当然，像鲍信这么谨慎到近乎怂的家伙，在黑虎寨当中确实是少有的另类，大多数黑虎贼还是极具进攻性的，其中就包括郝顺。
但前几日的重大失利，让这个莽撞的家伙多了一个心眼。
虽然他野心勃勃地偷袭了叛军营地那看似防守薄弱的东营门，但就是不肯深入，只在营门一带厮杀，致力于放火焚烧附近的营栅以及充当兵帐的棚屋。
埋伏在营地内的叛军将领宋赞实在是憋不住了，率领麾下士卒杀了出来，郝顺二话不说就带着手下弟兄夺门而逃。
叛将宋赞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群黑虎贼，带着兵卒紧追不舍，结果半途却遭到了许柏、王聘、乐兴等人的伏击，这群卑鄙的家伙，先是躲在暗处远远地放冷箭，等到宋赞麾下的叛军出现混乱时，这群于四面八方杀出，就像狼群狩猎那般，若叛军追击其他队伍的兄弟，他们就趁机绕后袭击；倘若叛军调转方向攻击他们，他们就立刻后退，为其他队伍的兄弟创造机会。
宋赞亲自率领的数百名用于伏击的叛军士卒，根本不能适应这种战术，进退无度，在那些黑虎贼的协同袭击下，首尾难顾、顾此失彼，最终竟被覆灭，就连黄康麾下的将领宋赞，亦身负重伤，在几名护卫的拼死保护下，这才突围而出，逃回营寨。
不久之后，叶县县令杨定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得知叛军将领黄康竟被近千黑虎贼搅得夜里不得安生。
前一阵子见昆阳县毫无反应，他还以为周虎是在敷衍他呢，没想到黑虎贼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惊讶之余，他正色与魏栋、魏驰、王彦、高纯几人商议道：“拜黑虎贼所赐，如今黄康龟缩其营寨，每晚被黑虎贼搅得不得安生，想必其麾下士卒大多倦怠，咱们不妨尝试袭营看看……”
魏驰、王彦、高纯三人纷纷点头支持。
八月十六日晚上，魏驰、王彦二人率领三千南阳军卒，夜袭黄康叛军营寨。
虽然当时夜空有一轮明亮的圆月，但黄康麾下的叛军将士都没有提防叶县的这支军队——他们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些该死的黑巾贼身上。
当晚，魏驰、王彦二人大破黄康麾下叛军，在全营混乱之际，黄康根本守不住营寨，唯有弃营突围。
然而在他弃营途中，又遭到黑虎贼的伏击，损兵折将无数，最终，只能带着所剩无几的军队，黯然败退至定陵县。
在从黄康口中得知其战败的经过后，长沙军渠帅关朔惊怒不已。
但最终，他并没有怪罪黄康，而是派人督促正在进攻召陵县的另外一位大将刘德，命其加紧进攻破城在即的召陵。
八月二十二日，在数万叛军围攻下坚守两月的召陵县沦陷。
召陵县的沦陷，意味着关朔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将战略重点北移到叶县、昆阳一带，也意味着叶县、昆阳二县即将面对迄今为止最严重的威胁。

第336章 叛军北进（上）
八月二十二日，在数万叛乱军的围攻下坚守两个月的召陵县，最终因为得不到颍川郡里与其他县的支援而被攻破，成千上万的绿林贼趁机抢先杀入城内，屠戮抢掠、强拉壮丁。
像以往一样，两股势力默契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绿林贼充当最丑恶的屠夫与强盗，而长沙军士卒则作为‘尚有良知’反对方，在共同占领召陵县的期间，双方被授意发生在容忍范围内的摩擦，当然基本上都是绿林贼被长沙军士卒喝止，甚至于挨上几拳。
在这一路上，关朔就是靠这招来转嫁当地百姓对他们的仇恨，虽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绿林贼其实是长沙军的附庸，但这招骗骗愚昧的平民还是非常有效，等到绿林贼抢够了超过他们搬运能力的财富，看似狼狈地被长沙军卒赶出城外，召陵县对长沙军卒的憎恨，也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了许多。
至于那些从始至终抱着顽固恨意的当地人，长沙军卒会秘密处决他们，然后将罪名嫁祸给绿林贼。
这也正是关朔默许绿林贼存在的原因之一。
而关朔本人，则在召陵县沦陷的当日便返回了定陵县，召见前几日因战败而退回定陵的部将黄康。
事实上，早在八月十七日、十八日，在黄康率领残军撤回定陵县时，他就向当时身在召陵县督战的渠帅关朔提出了求见的恳求，但关朔并没有理会。
不为别的，只因当时关朔的注意力都放在‘攻陷召陵’这件事上，没有余力处理别的事，哪怕他一听说黄康退回定陵县，就猜到这位部将在叶县、昆阳一带吃了败仗。
也正是这个原因，黄康战战兢兢地在定陵县歇了几日，虽然心绪逐渐冷静下来，但心中的忐忑却愈发剧烈，他也不知渠帅会如何处置他。
当日晚上，大概戌时前后，刚刚策马回到定陵县的关朔，便立刻派人将黄康召到了自己的住处。
看着渠帅风尘仆仆的模样，黄康小心翼翼地问道：“渠帅，召陵……”
关朔的声音很平静：“我军已攻陷召陵，是故我才有余力处理你的事……”
听到这话，黄康又是高兴又是难受，心情十分复杂。
他低下头，抱拳默然说道：“末将……无言以对，请渠帅降罪。”
“……”
关朔打量了几眼黄康，淡淡说道：“你先说说战败的经过，我会根据情况做出处置。……莫要谎报。”
“末将不敢。”黄康低了低头，旋即一五一十地将他率军前往叶县、昆阳一带的经过都告诉了关朔。
事实上这场仗前期的战况，黄康早已通过战报的方式转呈于关朔，但关朔还是想听黄康当面陈述一遍，毕竟战报书面表达，终归不如当面讲述来得直接。
而通过黄康的讲述，关朔当即意识到这场仗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
前期阶段，即黄康进攻昆阳的那一日，而后期，自然是指黄康败退回沙河南岸之后发生的事，两者的关键转折，就在于黄康没能一鼓作气攻陷昆阳县，失去了先机。
“……末将当时过于轻敌，以为小小一个昆阳县，一战就能攻克，却没想到……”
在偷偷看了一眼关朔的神色后，黄康低声讲述着。
“……”
关朔瞥了一眼黄康，手指敲击着面前的桌案，闭目沉思着。
黄康是他信赖的爱将之一，除非情节严重，关朔并非想过给予惩戒，哪怕这位爱将此番损失了近万名士卒，毕竟老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说如何优秀的将领，单说一个认识字、懂得写战报的将领，就是非常宝贵了。
你看黑虎贼的大小头目们，有几个认得字的？
在这一点上，关朔与赵虞的想法是很接近的，那就是天底下没有不犯错的将领，倘若这次近万士卒的损失能让黄康吸取教训，关朔依旧会认为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虽然他十分惋惜因此而失去了近一万套军备。
而这，也正是关朔这两日迟迟没有处置黄康，纯粹让后者在定陵县冷静冷静的原因。
就目前来看，至少黄康还知道自己败在什么地方，对此关朔还是颇为欣慰的。
他沉声说道：“不错，你确实太轻敌了。……倘若你于午前对昆阳发起攻势，且莫要想着利用绿林军消耗昆阳守卒的兵力，率总共一万六七千兵力，分三面猛攻昆阳县，不出一个时辰，昆阳必定沦陷。可你却太过自负，距离天黑仅剩一个半时辰才发起进攻，还让绿林军派那些仆卒打头阵……你这是想教会昆阳人如何杀敌么？”
“末将的本意是让那些绿林……”
黄康想解释一句，但一看关朔的神色，便立刻识趣地停止了话头，低头认错。
关朔并没有因为黄康的顶嘴而动怒，他只是对黄康‘幼稚’的想法感到失望：“指望那些绿林军拼命？连你自己都说过，那只是一群自私自利、两面三刀的强盗，你指望他们为你牺牲？”
“……”黄康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此，关朔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将话题转到了他感兴趣的地方：“说一说昆阳县的情况。”
“是。”
黄康抱了抱拳，正色讲述道：“昆阳县的守城人员，可分为两支……不，三支。……第一支，是一伙头裹黑巾的当地山贼，不知怎么却倒向了昆阳县衙，联合起来对抗我义军。这些人，当地人称之为‘黑虎贼’，而我军将士则称之为‘黑巾卒’、‘黑巾贼’……”
关朔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打断道：“我记得你在战报中提及过，这些黑虎贼的首领，是一个叫做周虎的人，对么？”
“是……”黄康点点头，旋即看着若有所思的关朔，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
“接着说。”很快就回过神来的关朔平静地说道。
“是。”黄康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伙黑巾贼，在我看来是攻陷昆阳的最大阻碍，其中的老卒，虽人数较少、但十分悍勇，尤其是在当月初一之后，这些黑巾贼更是离开县城，频繁夜袭我方。为此我派绿林贼牵制他们，但仅仅五日，绿林贼就被那些黑巾贼击败，使我陷入被动……第二支，是昆阳本地的县军，实力一般，人数不多、但也不少，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他们敢于牺牲……”
听到‘敢于牺牲’这四个字，关朔瞥了一眼黄康，心中不由地又想到了刚刚被他们占领的召陵县。
那召陵县的人，就像黄康所说的那般敢于牺牲，让他麾下长沙军的将士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
那代价，让关朔真恨不得在破城后来一场屠城来报复那些抵抗者——好在他还有理智，拒绝了麾下部将们的怂恿。
见黄康一言不发，黄康继续说道：“第三支，则是一群平民组成的民兵，既无兵器、也无甲胄，仅在那些黑巾贼与县军需要喘气之时才被派上城墙送死，拖延时间……”
顿了顿，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难看地补充道：“在此之前，昆阳县可能军备不足，但他们缴获了我军许多军备，并且，叶县还组织车队运了几批辎重，末将怀疑昆阳县的守卒，恐怕已不止之前那些……”
“叶县给昆阳运了几批辎重？”关朔皱起了眉头。
“是。”黄康的额头渗出了几丝冷汗，低着头说道：“此事末将也是从派往沙河北岸的绿林贼口中所知，得知叶县在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连续三日组织马车与拉车，向昆阳县运输了一批辎重，据那些绿林贼所言，似乎是以军备居多，数量……不少。”
关朔微微皱着眉头，手指叩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先是驰援昆阳，随后又是援助昆阳辎重……看来叶县是不想昆阳太快沦陷……”
黄康附和道：“是，为此，叶县还派了一支三千人的南阳军，如今就驻扎在昆阳县城的北侧一个村庄。”
“唔？”
关朔听出了几分端倪，狐疑问道：“县城北侧的村庄？不是入驻县城么？”
黄康摇了摇头，肯定道：“不知什么原因，那三千南阳军并非进城驻扎。”
听到这话，关朔亦有诸般不解，毕竟在他看来，昆阳实在没有理由让那三千南阳军驻扎在城外——按理来说，加强县城的守备不是重中之重么？
难道说，昆阳在防着叶县？
可是……为何？
叶县不是增援了昆阳么？且昆阳也配合叶县对他部将黄康发动了联手攻势……
难道说，昆阳县衙与叶县县衙不和？
不可否认，昆阳县属于颍川郡，而叶县属于南阳郡，确实不在一个郡，但要说昆阳县就因为这个，不允许叶县派来的援军入驻县城，这也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除非……
『……除非此刻在昆阳县发号施令的，并非是昆阳官府……』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关朔的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
周虎！
『是了！周虎是贼，而叶县县令杨定是官，是故周虎才要防着杨定……可周虎又是如何让昆阳县衙对他言听计从呢？』
饶是关朔，此时也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因为按照他的猜测，那伙名为黑虎贼的山贼，实际上已经控制了昆阳县，也就是说，在昆阳县抵抗他长沙新楚军的，并非是昆阳县衙，而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也就是当初南阳渠使张翟让他设法笼络的对象。
在沉思了一番后，关朔沉声说道：“带上你麾下残部，随我一同前往昆阳、叶县地面，至于对你的处罚，待我亲眼看过昆阳、叶县，再做处置！”
“……是。”
黄康低头抱拳，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明白什么原因，但似乎眼前这位渠帅，并没有将他的战败归罪于他的无能。
而这，意味着他还有保住地位、将功赎罪的机会。

第337章 叛军北进（下）
八月二十六日，即召陵县沦陷后的第四日，遵从长沙渠帅关朔的命令，他麾下各路长沙军、绿林军，同时向北进兵，相约于黄康当日驻扎营寨的沙河南岸汇合。
关朔这一路的军队究竟有多少人？
当然不会是像他们对外宣称的几十万大军，东也几十万大军，西也几十万大军，新楚军总共才多少人？
关朔麾下长沙新楚军真正的人数，在他率军攻入江夏郡的时候是八万人，这已经是聚集了长沙郡所有的兵力。
然而起事之后，这八万人不断出现伤亡，前期的伤亡并不严重，可能攻陷一座县城仅有千人甚至更少的损失，关朔直接在当地征募兵卒就补足了人数，唯独在召陵县损失巨大，单单他长沙军士卒的损失就超过一万人，绿林贼以及伪贼的伤亡更大。
算上黄康的损失，算上在召陵的损失，关朔当前麾下的兵力在六万左右——其中包括他派往攻打、牵制许昌的一万军队。
当然了，此刻他麾下六万长沙军，已经不单纯是他兵出长沙郡时的那些人，因为沿途他也在攻陷的县城征募了士卒，否则他的兵力要更少，可能只剩下四万人。
没办法，召陵一役与昆阳一役，他长沙军的损失实在是太严重了，加起来恐怕有两万五千人左右。
若不补充兵力，照这么打下去，恐怕没几个月就覆灭了。
当然，这六万军队，并未算上绿林贼与伪贼的人数，不然还要增加两万余人。
八月二十七日，在经过整整一日的行军后，关朔率领五万余长沙军、近万名绿林贼，浩浩荡荡来到了沙河南岸，来到了当日黄康试图安营扎寨，等待关朔大军来援的地方。
不得不说，虽然黄康上回吃了败仗，但作为关朔的爱将，他自然具有几分远见，比如他选择安营扎寨的地方，就很适合关朔驻扎大军，有效同时对叶县、昆阳两地施加压力。
倘若黄康当初能守住他建立的营寨，那么这会儿关朔就能立刻投入对叶县、昆阳两地的进攻，只可惜，黄康被叶县、昆阳两县联手击败了，以至于关朔此刻必须优先考虑建立营寨的事。
毕竟黄康的战败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即昆阳与叶县两地，都不是轻易就能攻陷的软柿子。
为了避免步上爱将的后尘，关朔自然要谨慎些。
就当关朔下令全军安营扎寨之后，他们立刻就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支几十人的骑兵，远远窥视他们建造营寨。
“那是叶县的骑兵。”
黄康立刻对关朔解释道：“王尚德增援叶县的一万名南阳军中，有差不多五百名骑兵，这些骑兵被叶县拿来当做斥候……末将当日驻扎在此时，整日整夜受到他们的监视。有时候，这些骑兵还会见机射杀派出去砍伐林木的士卒。”
关朔了然地点点头，不过对那些骑兵也没什么办法。
对付骑兵的最好办法，那就是派遣骑兵，但很可惜，他新楚军中骑兵的数量几乎没有，毕竟他们是‘南国’，不像占据中原与北方的晋国，有着优质的战马来源。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关朔询问黄康道。
黄康想了想，说道：“相比较叶县的骑兵，末将以为昆阳的‘群狼’威胁更大。”
“群狼？”关朔微微一愣，不解说道：“具体说说。”
黄康抱了抱拳，解释道：“末将当日战败，虽然主要是叶县派南阳军夜袭我营寨，但在此之前，末将已被昆阳的‘群狼’搅得烦不胜烦……论正面交锋，叶县的实力胜过昆阳，毕竟叶县目前仍有近七千南阳军，但论夜间对我军的骚扰，昆阳的黑巾贼就厉害多了……每到夜里，那些黑巾贼就像群狼那样在这一带的郊野活动，猎杀我方落单的巡逻士卒，甚至敢见机袭击我军的营寨……他们会在白天找寻猎物，夜里出动，倘若遇到啃不下的猎物，他们就通过狼嚎来召集附近的同伴……”
“狼嚎？”关朔眼眉一挑，似乎感觉有点兴趣。
“是的。”黄康点点头，带着几分郁闷低声说道：“拜他们所赐，末将麾下的将士们，一度只要听到狼嚎就精神绷紧，那群黑巾贼也利用这一点，故意骚扰末将麾下的将士，令他们在夜里不得安宁。”
他吐了口气，带着几分怨恨又补充道：“如若不是被那些黑巾贼搅得精疲力尽，叶县派南阳军偷袭时，末将麾下的将士也不至于一触即溃……”
关朔微微点点头，站在驻地看看昆阳方向、又看看叶县方向。
据黄康所述，昆阳、叶县两地可谓是相当有战术上的配合了：昆阳负责骚扰，叶县负责伺机而动。
这样的配合，让昆阳那些擅长小股兵力作战的黑虎贼发挥出了最大能力，也让叶县的南阳军免去了一次次骚扰敌军所带来的体力消耗，可以专心盯着敌军，待露出疲态再给予致命一击。
考虑到昆阳县目前极有可能是一个叫做周虎的山贼头子做主，他与叶县的这种默契，着实让关朔感觉颇有意思。
可惜，这种伎俩对于他麾下的大军是不管用的。
当初黄康之所以中招，那是因为他兵力不足，需时刻防着叶县的七千南阳军采取强攻，不敢派出几支小股军队与黑虎贼厮杀，这种无奈的放任，才导致黄康备受黑虎贼的骚扰。
然而，他关朔麾下却有压倒性的兵力，叶县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他关朔完全可以派出几支数百人的队伍，专心扑杀掉那些所谓的昆阳‘群狼’，最起码能将那些黑虎贼逼回昆阳县城。
然后，那就是常规的攻城战了。
将近六万兵力，还打不下一座县城么？
当然，在此之前，关朔打算先给那个叫周虎的家伙一次机会，倘若对方识相，愿意归顺他长沙新楚军，那么他就可以避免一场攻城战，专心致志进攻叶县。
想到这里，关朔在自己的临时搭建的中军帐——一个简陋的草棚里，用笔墨与白绢，给那周虎写了一封信，旋即派人送往昆阳。
在关朔的授意下，他的一名心腹侍卫带着百余名兵卒抵达昆阳县城外，朝着南城门楼大声喊道：“我长沙新楚军主帅关朔，有书信送于黑虎军首领周虎。”
“黑虎军？”
被暂时委任为南城门守官的黑虎贼刘屠，闻言不由一愣。
因为迄今为止可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们，哪怕他们自己都不这么称呼——毕竟‘军’的意义还是蛮大的。
就在刘屠发愣之际，城外那名关朔的心腹，已将那装着自家渠帅亲笔书信的竹管绑在箭矢上，拉弓射向了南城门楼，笃地一声射在城门楼上的石砖上，咕噜噜滚到了刘屠脚边。
旋即，城外那关朔的心腹也不废话，立刻就带着那百余名长沙军士卒原道返回。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刘屠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支箭，解了下上面的那支竹管。
看了几眼在城门楼附近值守的县卒们，刘屠起初有意让身后的几名黑虎贼去传递书信，但考虑到他身后几名黑虎贼，也是才刚刚在城内征募不久的新人，他还是决定亲自将这份信交给赵虞。
毕竟那可是‘什么帅’送来的书信，虽然刘屠没有听懂，但他也至少明白一点，与‘帅’沾边，那肯定是叛军的大人物。
在吩咐了周围的两方守卒几句后，刘屠立刻下了城门楼，骑上一匹驽马，来到了黑虎义舍，将书信交给了赵虞。
一刻时后，当赵虞在黑虎义舍的二楼听完刘屠的讲述，他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惊讶：“你是说，这封信是对面叛军的渠帅送来的？”
刘屠点点头说道：“没听清是不是什么渠帅，我只记得带个帅。”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支竹管，一边打开了盖子，一边随口问道：“有其他人看到么？”
刘屠点头说道：“有不少人看到，不过对此我没说什么。”
“唔。”
赵虞点点头，从竹管中抽出了一块白绢，摊在手掌上观看。
这份信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个自称长沙渠帅关朔的人想约他当面谈一谈，仅此而已。
至于谈什么，赵虞此时就能想出答案：无非就是劝他举城投降呗。
否则他赵虞与这关朔素不相识，还能谈什么？
他在叛军方唯一认得的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南阳渠使张翟。
“少主，你准备赴约么？”
身旁的静女，似乎也看到了白绢上的内容，带着担忧与迟疑问道，似乎是不希望赵虞犯险。
“我也不知。”
赵虞摇了摇头，把玩着手中的白绢，似笑非笑地说道：“就这么随随便便将书信射上城门楼，约我出城相见，丝毫不怕这封信落到县卒手中……我实在看不出这人有什么诚意。”
他还真猜对了，虽然关朔从南阳渠使张翟的书信中得知了周虎这个名字，但关朔本人却不是很在意。
在他看来，无论周虎是否愿意举城投降，昆阳县迟早会被他攻陷。
抱着这样的心思，关朔自然不会在‘约见周虎’这件事上花什么精力，倘若这封信落到周虎手中，且周虎愿意投降他长沙军，那固然最好；反之，周虎不愿，他也无所谓。
哪怕最最不济，这封信落到了昆阳县衙手中，那也能起到离间黑虎贼与昆阳县军的作用。
而这也是赵虞犹豫的原因：对面对你根本无所谓，你凑上去做什么？
“姑且还是见一见吧。”
在一番沉思后，赵虞最终做出了决定。
在颍川郡守李旻至今都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与保证的情况下，他并未打消两边下注的想法，毕竟看当前的局势，这场动乱一年半载未必能结束，更要紧的，迄今为止相比较晋国还是叛乱军占据优势，因此私底下与叛乱军做个交易，其实也没什么。
更直接点说，倘若连明日都活不到，考虑后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前提是这个关朔会做人，至少得默许昆阳、襄城、汝南三县是他‘周虎’的地盘，不得侵犯；否则，倘若这关朔执意要对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伸手，那哪怕是与所有叛乱军成仇，他也照剁不误。
他永远不会把复仇的希望、以及自己与静女的身家性命，寄托或交付于任何人手中，仰人鼻息。
无论是王尚德、章靖、颍川郡守李旻、南阳渠使张翟，亦或是晋国与叛乱军。
否则，他当年就不会走上这条最艰难的路。
周虎如此，赵虞亦如此！

第338章 周虎与关朔（上）
半个时辰后，就当长沙渠帅关朔在充当中军帐的草棚内歇息时，忽然他麾下部将黄康在外求见。
在得到关朔的允许后，黄康迈步走入草棚，握着一根竹管抱拳说道：“渠帅，方才有一队黑巾贼朝我营寨而来，将此物掷向我军巡逻卫士，说是其首领周虎给你的回覆。”
“哦？”
关朔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招手说道：“拿来我看。”
他从黄康手中接过那根表面刻着‘周’字的竹管，从中取出一块淡色的绢布，旋即将其摊开在手中，仔细观阅布上的文字。
周虎这封回覆很简单，只是相约今日黄昏前于沙河北岸相见，地点就在他长沙军正在建立营寨的位置对岸。
注意事项是双方只允许带十名卫士，否则视为违约。
“哼。”
在看罢信中内容后，关朔眼中的惊讶变得更浓了。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在‘约见周虎’这件事上，关朔并不是很上心，说到底不过就是他麾下军队近几日得先忙着安营扎寨，无暇立刻对昆阳、叶县两地用兵，他闲着无事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或者说，看看那周虎是否识相，是否愿意归顺他义军。
至于那周虎最终是否愿意，或者他那封信是否会落入其他人手中，其实关朔并不是在意。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那封信，居然还真落入了周虎手中，且那周虎火急火燎地立刻约他见面。
这意味着什么呢？
周虎能收到信，除非碰巧，否则就意味着昆阳县确实已在周虎的领导下；而周虎火急火燎约他见面，更是有利地证明了这一点——只有在毫不担心昆阳县衙阻扰的情况下，那周虎才敢与他见面，不是么？
倘若两者仅仅只是‘协助’关系，那这周虎哪能这么快就约见他呢？好歹得看看昆阳县衙的反应吧？
想到这里，关朔带着几许惊讶摇头道：“不可思议。一介山贼头子，竟能左右县衙……”
他愈发相信，昆阳县衙此刻早已沦为了那周虎的附庸。
当然，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本身也谈不上有利或不利，毕竟若他的猜测属实，那么就是这个周虎协助叶县击溃了他的爱将黄康，令他折损了近九千名士卒。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血债。
“去见见他吧，反正也闲着无事。”
在略一思忖后，关朔做出了决定。
从旁，黄康也了解到了情况，抱拳说道：“渠帅，请允许末将在旁陪同。”
他也想见见那个周虎，想看看击败了自己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模样。
关朔并未拒绝，下令麾下士卒就近在沙河上搭建了一座木桥，在等到临近黄昏时，他带着黄康与九名卫士，顺着这座木桥来到了对岸，负背双手看着河对岸正在忙碌修建营寨的方士卒。
不多时，黄康好似发现了什么，低声对关朔说道：“渠帅，来了。”
“……”
关朔扭过头看了一眼，旋即便看到从昆阳方向驶来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有盖顶车厢的马车，看不清里面究竟坐着何人，而另一辆马无盖顶的马车上，则坐着六名头裹黑巾的男子。
而在这两辆马车的旁边，还有一名骑着马、手持长矛的男人，同样裹着黑巾。
“戒备。”
看到那些头裹黑巾的家伙，黄康的面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挥手下令附近的卫士，但关朔却挥挥手打断了他：“不必太过于警戒，免得惹对面取笑。”
而此时，对方显然也看清了关朔、黄康这边的人数，在距离他们二十步左右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旋即，从那辆有盖顶的马车上，走向两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影，正是赵虞与静女二人。
在走下马车后，赵虞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叛军营寨。
在距离敌方大军这么近的距离约见对方的主帅，虽然这是表现他诚意的一种方式，但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也正因为这，他此番也带上了精锐，刨除给他驾车的牛横，策马持矛伴随马车的陈陌，另外那辆无盖马车上，那包括车夫在内，以刘屠为首的七名黑虎众，个个都是他麾下骁勇的寨众。
“都小心点。”
在刘屠的低声命令下，他手下那六名黑虎众从马车上取下兵器与盾牌，整齐地站成一排。
而此时，关朔正一边打量着这群人，一边默数着对方的人数。
『一、二、三、四……总共十一人。』
他饶有兴致地想，看来这周虎倒也是个守信之人。
不过，谁是那周虎呢？
关朔的目光掠过骑马持矛而立的陈陌，最终定格在带着面具的赵虞与静女二人身上，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轻扫着。
而就在这时，赵虞走上前几步，故意变幻了嗓音，拱手拜道：“在下周虎，拜见长沙军的关渠帅。”
『他就是周虎啊。』
关朔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带着几许意外。
也难怪，一听说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他还以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呢。
就像他手下的那些绿林贼头头，那个不是身材魁梧的凶人？
却没想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竟是一个个子略矮、身材消瘦的男人。
心中转过诸般念头，关朔脸上亦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抱拳回礼道：“周首领多礼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陈陌、牛横、刘屠等一群面色严肃的黑虎贼，微笑着对赵虞说道：“仅周首领与关某二人，私下谈谈，如何？”
“好。”赵虞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从旁，静女对比关朔与她家少主的体型差异，生怕对面那不知善恶的关朔对自家少主不利，心中有些担忧，她遂开口道：“我的主人已习惯我在旁伺候，渠帅不介意吧？”
为了打消关朔的怀疑，静女主动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半张精致而美丽的面孔。
一个女人，关朔当然不会在意，点点头道：“可以。”
“渠帅……”
黄康有些担忧，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朔抬手打断了。
“我的十余万大军此刻就在河的对岸，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关朔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十余万大军？』
赵虞瞥了一眼河对岸，眉头微皱，但并无任何表示。
就这样，关朔留下黄康与其余九名卫士，而赵虞则仅仅带着静女一人，二人缓缓走向河岸，并肩而立，看着一眼扫不清究竟有多少长沙军兵卒与绿林贼的河对岸。
“关某麾下兵卒，雄壮否？”
就在赵虞思考着以什么作为开场白时，腰系佩剑、负背而立的关朔率先开口了。
他这话，一听就是有威慑的意思，赵虞又岂会看不出来？
赵虞笑着回答道：“当然！……否则周某又何必来见渠帅呢？别看我这样，每日也忙碌得很呢。”
“……”
关朔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赵虞。
虽然赵虞正面肯定了他的问话，但那番话中带刺的回答，仍旧让关朔有些不快。
这算什么？
小瞧我关朔么？
嘲讽关某只会仗着人多势众？
怀着心中的不快，关朔深深看了一眼赵虞，亦讽刺道：“昆阳的山贼，都像周首领这般藏头藏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
赵虞笑着回答道：“若我有十余万大军，自然也能像关帅这般无所畏惧……哈哈，玩笑。”
见关朔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更为深沉，赵虞笑着揭过前言，回答道：“真正的原因，是周某曾经受过火伤，被烧得面目全非，故而只能以假面示人，还请关帅见谅。”
见这周虎抛出了火伤的解释，关朔沉吟一下，也就不再追问了。
这也是基本的人际礼数：别人都说了颜容烧毁，总不能再揭对方的疮疤，强行要求看一看吧？
尽管关朔心底并不怎么相信这种解释。
当然，信不信不重要，关键在于周虎是否肯举城投降。
想到这里，关朔打消了再做威慑与试探的念头，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语气，正色说道：“我义军的南阳渠使张翟，周首领应该是认得的吧？”
“姑且也算是相识的吧。”
赵虞点头应道。
关朔也不在意赵虞的回答，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在关某从长沙郡出兵，行军越过大江时，关某收到了张翟的书信，他在信中提到了周首领，称周首领的才能，足以独当一面，劝我务必要将周首领招揽至我义军这边，却不曾想到，周首领却成为了我义军的阻碍……”
『张翟这么看得起我么？』
赵虞心下稍稍有些惊讶。
惊讶之余，他当然也听得出关朔这话有责怪之意，遂微笑着回覆道：“成为贵军的阻碍，倒也未必……”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朔打断了，只见他转过身来面向赵虞与静女二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是么？拜周首领所赐，关某损失了近九千兵卒，这近九千名兵卒的牺牲，关某要向谁讨回呢？”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面色猛地一沉。
关朔突然间的兴师问罪，着实让他心头不快。
但考虑到目前终归是对方人多势众，他忍着没有发作，思索着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却见关朔平静地说道：“但倘若周首领能遵从我义军的‘大义’，归顺我义军，这件事，关某可以揭过不提……”
『那我可真要谢谢你了！』
瞥了一眼关朔，赵虞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讥讽。
在来之前，他就预感到关朔对他并不上心，而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从头到尾，这关朔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几乎没有‘谈谈条件’的意思。
这种待遇，赵虞又岂会答应？

第339章 周虎与关朔（下）
微微吐了口气，赵虞遗憾地摇了摇头：“事实上，在收到关帅的那份书信时，周某就猜到关帅未必是诚信，但周某还是冒险前来，希望能与长沙军化解干戈，只可惜……”
关朔略一皱眉，微笑着说道：“周首领何出此言？关某自然是诚意满满……”
“恐怕未必吧？”
赵虞转头看向他沉声说道：“关渠帅随随便便找个人将联络周某的书信射上城门楼，毫不担心这封信会落入其他人手中而动摇周某在城内的地位，周某实在看不出来关渠帅有什么诚意！……我甚至怀疑，关渠帅有意借此离间周某与县城守军的关系。”
『……』
关朔微微一愣，看向赵虞的眼中露出几许惊讶与意外。
他没想到他的意图，都被这个叫做周虎的男人给看破了；更没想到，对方在猜到这一点后，还敢来约见他。
确实是一个有谋略、有胆识的人。
在略一思忖后，关朔正色说道：“周首领误会了，关某自然是殷切希望像周首领这般有才能的人能加入我义军，共同致力于‘推翻暴晋’……”他看了一眼赵虞，许诺道：“我知道目前昆阳在周首领的掌握下，倘若周首领肯顺从大义，举城归顺，关某可以任命周首领为我长沙军的一员大将，使周首领能执掌一万名军士……”
不得不说，在关朔看来，一个手握一万兵权的将军职位，这待遇已经是不小了，然而遗憾的是，这种条件对于赵虞毫无吸引力。
执掌一万名军士？很多么？
现如今昆阳全城都听他赵虞的号令，岂不比这一万名军士多地多？
至于那什么将军，这种空口封爵又有什么意义？
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把他山寨里的头目们都封为将军，有意义么？
赵虞要的是切实的利益，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是这种空头许诺。
在思忖了一下后，赵虞正色对关朔说道：“关帅，我也不知张渠使如何看待我，但我自认为，我的能力，值得上义军默许我拥有昆阳、襄城、汝南三县……看天色也不早了，周某索性就直接了当地说了吧。倘若关帅承认，将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划为我周虎的地盘，周某可以顺从贵军……”
饶是关朔，也没想到面前这一介山贼头头，居然敢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三个县？
区区一个山贼头子，值得上三个县？！
失笑般摇了摇头，关朔故作遗憾地说道：“看来，我与周首领恐怕是谈不拢了……”
“对此我也很遗憾。”赵虞以一副遗憾的口吻说道。
他是真心觉得遗憾，遗憾这股叛军的主帅是眼前这个有些傲慢的关朔，而不是那个对他颇有欣赏的南阳渠使张翟。
倘若是张翟的话，他或有可能默许赵虞的条件，而如此一来，赵虞视为自己地盘的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就能避免因这股叛乱军而蒙受损失。
不像现如今，他必须先跟这关朔厮杀一阵，再来看看事情是否会出现转机。
而就在赵虞倍感遗憾之际，关朔却似乎被他的回覆给惹怒了，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此前关某部将的溃败，使周首领凭添的几分自信……亦或是周首领麾下那群嗷嗷叫的‘群狼’，让周首领觉得他们可以阻挡关某十余万大军？”
『唔？』
赵虞当然能听懂关朔口中的群狼，指的即是他旅贲营的那些旅狼士，他只是意外于这关朔会在这个时候提及。
而就在赵虞发愣之际，关朔深深打量了几眼赵虞，点头说道：“这次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希望下次与周首领见面时，周首领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倘若说还有下次。”
说罢，他袍袖一甩，转身离去。
看着那关朔拂袖而去的背影，赵虞一言不发，只是带着讥讽的面色看着关朔那自信的背影。
没必要放什么狠话，等过几日，这关朔就会意识到，他错失了一次机会。
且等到下一次见面，三座县城，就不足以让周虎为叛军卖命了……
“以妥协求和则和亡、以斗争求和则和存……真乃至理名言。”
喃喃自语了一句，赵虞转头对静女说道：“咱们也回去吧。……若不出我所料，这关朔肯定率先对我昆阳发难，迫使我等屈服于他……”
“是，少主。”静女轻声应道。
八月二十七日，黑虎贼首领周虎与长沙军主帅关朔谈判崩裂，不欢而散。
但此时的关朔，并不认为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也难怪，毕竟就算调换一个立场，由赵虞作为长沙军的主帅，相信他也不会答应对方提出这种过分的条件。
在返回驻营后，关朔便将他麾下诸位大将召集起来，将他约见周虎的事，简单地告诉了众将。
在听完关朔的讲述后，他麾下大将刘德立刻抱拳起身，沉声说道：“渠帅，那周虎如此嚣张，末将愿率为渠帅踏平昆阳！”
话音未落，另有一名大将徐宝亦抱拳道：“渠帅，末将也恳请出战，为渠帅踏平昆阳。”
关朔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这两位爱将信心十足，因为刘德、徐宝二将，正是前一阵子攻陷了召陵县的两名骁将。
有漯河之险的召陵县都被他长沙军攻陷了，更何况是昆阳那座毫无险峻的平地之城呢？
继刘德、徐宝二人之后，关朔麾下的大将们纷纷请命出战，包括前几日新败的黄康。
见将心可用，关朔满意地点点头，压压手宽慰众人道：“你等不必争功，自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要取叶县，必先夺取昆阳；而要夺取昆阳，必先要切断它与叶县的联系。……田绪。”
当即有一名将领抱拳起身，口中应道：“末将在！”
关朔吩咐道：“叶县正东，应山之南，有河名湛水，命你率麾下人马驻扎于彼，彻底叶县与昆阳的联系，不得再让叶县向昆阳运输物资、军备。……其余之事，你自行拿捏。”
“遵命。”
田绪带着几分遗憾接下了命令，因为奉命驻扎于湛水，就意味着他无法参与对昆阳县的进攻了。
区区一座县城……这几乎都是白给的功劳啊。
他有些羡慕地看向刘德、徐宝二人，因为就在刚刚，关朔将负责攻打昆阳二县的事宜，交给了刘德与徐宝。
这道命令，也让屋内仅剩的一位并未被提及的将领有了些许小情绪。
因为按照惯例，每一名将领都要‘雨露均沾’，得到出战的机会，因此像刚刚打下召陵县的刘德、徐宝二人，是不适合再作为攻打昆阳县的主攻的。
当然，像黄康这样打了败仗的除外。
对此，关朔宽慰那名将领道：“翟尚，尽快攻陷昆阳，有利于我军立刻对叶县用兵，刘德、徐宝二人麾下兵卒士气正盛，故而我用他们攻取昆阳。……不过你也不会闲着，在我等攻取昆阳时，你要针对叶县部署防线，且做好准备，待攻陷昆阳，对叶县用兵时，你为先锋。”
“遵命！”
名为翟尚的将领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在关朔的调谐下，刘德、徐宝、田绪、翟尚四位大将都很是满意，唯独黄康欲言又止，神色低落。
见此，关朔在解散会议时，有意留下了黄康。
他对黄康说道：“要对昆阳用兵，一来要先建好营寨，二来，要解决掉你所说的那些‘群狼’……倘若那周虎以为，单凭一些在夜间游荡的散兵游勇就能搅乱我军，那就给他一个教训。”
黄康惊讶问道：“渠帅决定先扫除那些群狼？可这些行迹诡秘……莫非渠帅已有计策？”
关朔笑了笑，说道：“你不是说，那些群狼以狼嚎相互联系么？既然如此，咱们就将计就计，以狼嚎将其引来，一网打尽！”
黄康皱皱眉说道：“可是渠帅，那些群狼每一晚都会更改狼嚎的声数，这……”
关朔轻笑道：“你也说了，是‘每一晚’。”
他可以加重了‘每一晚’三个字。
黄康愣了愣，旋即露出恍然与佩服之色，点点头说道：“渠帅高见，末将明白了！”
关朔点点头，吩咐道：“既然你已明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望你知耻而后勇，扫除那周虎的爪牙，助刘德、徐宝二人攻陷昆阳，将功赎罪！”
“遵命！”黄康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赵虞也已带着静女、牛横、陈陌、刘屠等人回到了昆阳县城。
进城之后，陈陌、刘屠相继告辞，继续原本的职责，而赵虞则带着静女与牛横黑虎义舍。
在黑虎义舍的二楼，赵虞一边审视着桌上那份他亲手描绘的地图，一边接过了静女递给他的茶水。
『若我是那关朔，为取昆阳，势必先断我昆阳与叶县的联系，现如今他已驻军于沙河南岸，只需向湛水一带派驻一支军队，就能彻底切断昆阳与叶县……呵，那杨定还是有点远见的，早早将军备、粮草运至我昆阳，否则现在就麻烦了……当然，现在也足够麻烦了，那关朔故意在我面前诈称十几万大军，不难猜测他对叶县也会故布疑阵，令杨定不敢贸然派兵出城支援我昆阳……看来只能靠我昆阳自己了。』
似这般思忖着，赵虞一口饮下碗中的茶水。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黑虎贼上楼禀告道：“首领，李县丞求见。”
『啊，他肯定是听说我收到了叛军的书信，又出城去见了叛军……』
赵虞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
对于一位有能力将整个县城治理地井井有条，且为人又忠厚、忠心的县丞，赵虞自然不会有什么坏的印象，哪怕这位县丞目前效忠的是晋国朝廷。
他有自信，慢慢将这位李县丞的想法扭转过来，为他所用，毕竟他山寨实在太欠缺这方面的人才了。
纵观整个山寨，只有郭达、褚角二人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还是两个半吊子，远不及这李煦。
“请李县丞上来吧，不得怠慢，听到么？”
“是！”
片刻后，就见县丞李煦急匆匆地走到了二楼，来到了赵虞面前。
如赵虞所料，这位李县丞满头大汗，非但神色紧张，眼眸中更是充满了对眼前之人的怀疑与警惕……

第340章 诱导
出现在赵虞面前的李煦，面色十分难看，因为他感觉到了某种威胁。
在大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几名县卒的秘密禀告，那几名负责在城墙上警戒的士卒告诉他，今日有叛军派人前来投递箭书，指明交给黑虎贼首领周虎。
而这封信，最终也落入了黑虎贼的手中。
黄昏前，这周虎突兀地带着其心腹出了城，不难猜测是出城与叛军接触去了。
这件事让李煦心中警声大作。
他不会否认周虎与黑虎贼迄今为止的功劳与贡献，若没有周虎与黑虎贼，昆阳县在上次叛军来袭时说不定就已陷落，根本坚持不到今日。
而如今有情报称，数以十万的叛军主力已从定陵县北进至沙河南岸，他昆阳县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倘若在这个时候，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被叛军策反，倒戈相向，李煦毫不怀疑那将是绝望。
因此在得到周虎出城的消息后，李煦便派人联系了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与二人私下商议，希望刘毗与马盖与他一同出面质问周虎。
然而，刘毗与马盖却不支持他的主张，他二人认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制造矛盾。
当时李煦简直要气炸了。
什么叫制造矛盾？那周虎收到了叛军的书信，且出城与叛军接触，发生了这种事不该当面质问么？这叫制造矛盾？
堂堂县令，堂堂县尉，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虽说李煦隐约也察觉到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对那周虎充满了惧意，但作为昆阳县衙的官员，这种时候他们三人不挺身而出，那还称得上是晋国的臣子么？
抱着这样的念头，即便是被刘毗与马盖拒绝，李煦依旧义无反顾地出现在这位黑虎贼首领面前。
他要当面质问他，问他是否与叛军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至于在此之后，事实上李煦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只知道，一旦那周虎倒向了叛军，他昆阳就完了……
“呼。”
长长吐了口气，李煦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双目死死盯着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用严厉中带着几许连他都没意识到的恐慌，沉声质问道：“周首领，听说今日你收到了叛军送来的书信？”
“啊。”
赵虞点点头，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是叛军的主帅，一个叫做关朔的家伙派人送来的……”
『叛军的主帅？』
李煦心中一惊，面色变得更为难看。
此刻的他，都顾不得仔细考虑赵虞为何不隐瞒他，惊声质问道：“周首领方才出了城，莫非就是去见了那个关朔？却不知，周首领可是将我昆阳与昆阳百姓，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赵虞并没有在意李煦在话中的讽刺，因为他注意到，这位李县丞激动地全身仿佛都在颤抖。
他哈哈大笑地站起身来，在李煦不解的目光下，亲手搀住后者的双臂，将他搀扶到桌旁的凳子上，口中笑着说道：“县丞过于激动了，来来来，先坐下，喝口水。”
从旁，静女颇为乖巧默契地倒了一碗水，端给李煦。
看得出来，李煦有点搞不懂赵虞的态度，在那凳子上坐下后，紧闭着嘴，依旧用怀疑与警惕的目光盯着赵虞。
见他这副作态，赵虞笑着宽慰道：“李县丞且将心收到肚子里，无论我周虎还是我黑虎寨，都是我昆阳的一份子，绝不会做出出卖昆阳的事。我出城去见那关朔，无非就是他派人送来了书信，约我城外相见，我便顺势去见了见他，想看看那位叛军的主帅，到底对我昆阳抱着什么样的打算。”
李煦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的双目，不放心地试探道：“那叛军的主帅，仅仅只是想见见周首领？……想不到周首领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叛军的主帅耳中。”
“哈哈哈。”
赵虞自然能听懂弦外之声，笑着说道：“李县丞，你我也接触了一段时日了，相信你大碍也了解周某的为人，有些话咱们索性就揭开了说，不必遮遮掩掩……”
『……』
李煦有些狐疑地看向赵虞。
不可否认，他与这位黑虎贼的首领，确实已相处了一阵子，但他却不敢说已了解对方，尤其是在这种利害重大的事情上。
微微吐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李煦严肃而诚恳地说道：“好，既然周首领希望真诚相待，在下想知道，周首领是否与叛军做了什么……交易。”
“并没有。”
赵虞也不隐瞒，摇摇头说道：“那关朔倒是想让我举城而降，对此许诺我所谓‘将军’的职位，允许我执掌一万人马，但李县丞也知道，周某岂会答应这种条件？我告诉他，倘若他允许将昆阳县划为我的地盘，不得驻军侵犯，那我也可以放弃抵抗他的立场……”
『这周虎……竟向叛军提出这种要求？』
李煦听得面露愕然，半响说不出话来。
饶是他都没想到，眼前的周虎居然会向叛军的主帅提出这种‘非份’的要求。
用一个昆阳，换你周虎改变‘抵抗叛军’的立场，还不允许叛军入境，就算换做他李煦是叛军的主帅，也不会答应这种‘非份’的要求啊。——你周虎以为自己是谁？
不得不说，一直以来李煦都知道周虎是一个自负而狂妄的家伙，以至于在‘联手抵御叛军’这件事上，这周虎第一天就表达出了要县衙听命于他的意思，极其狂妄。
可没想到，这家伙面对拥有数以十万军队的叛军主帅，居然也是这样……
真不知该称其胆魄过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啊，不对！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跑了题，李煦端正心思，皱着眉头说道：“周首领怎能与叛军去谈条件呢？”
虽然他的语气中仍有责备之意，但比起方才，他显然是松了口气，因为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胃口，要比他想象的大地多，因此他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对方会被叛军收买。
“为何不能谈谈呢？”
赵虞反过来问李煦道：“李县丞也知道，单凭我昆阳一县之力，要抵挡住那数以十万计的叛军，不是说不能，但我昆阳必然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一番恶战下来，城内百姓十室九空也未必不可能……”
“……”李煦沉默不语。
别看赵虞说得悲观，其实他真正的想法比赵虞还要悲观，至少赵虞觉得‘十室九空’的代价还能守住县城，而在他看来则未必。
他之所以坚持抗击叛军，无非就是自忖晋国的臣子，不肯向那股叛乱势力低头罢了。
“不。”
他咬着牙说道：“我昆阳并非孤城，郡里不会对我等弃之不顾，一定会想办法救援……”
赵虞瞥了李煦一眼，毫不犹豫地泼了冷水：“周某可不敢指望能得到郡里的援助。……叛军的主力北上，可见召陵县确实已经沦陷，像那样一座有漯河之险的坚城，郡里都不能给予援助，眼睁睁看着它被叛军攻陷，又何况是这几乎无险可守的昆阳呢？”
“……”
李煦听得面色发白，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无法反驳。
见此，赵虞压低声音说道：“李县丞，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周某一向敬重正直之人，也不想隐瞒什么。……迄今为止，郡里还未想明白，我黑虎众与叛军，两者的威胁究竟孰轻孰重，不肯给予我周虎任何许诺，在这种情况下，李县丞也别指望我周虎对郡里能有什么善意的想法。但昆阳，周某会想尽办法保全，这既是对给予周某信赖的刘县令、马县尉还有李县丞三位的回报，也是对全城百姓的回报……换而言之，倘若有朝一日叛军接受了周某的条件，答应将昆阳作为周某的地盘，不做任何侵犯，周某也会考虑以放弃抵抗的方式，与叛军达成默契……无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周某都不会放弃昆阳，但若有必要，我会无视郡里的态度。请李县丞相信，周某此举，也是让我昆阳能不赴召陵的后尘。”
“……”
李煦猛地抬头，骇然地看向赵虞，嘴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颤抖的双手缠着碗，喝了一口碗内的茶水。
见此，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微笑，正色说道：“总之请李县丞放心，无论如何周某都不会背弃昆阳。而反过来说，能庇护昆阳的，也就只有我周虎！”
“……”
看了眼赵虞，李煦默然地，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李煦怀着复杂的心情告辞离开了。
此次来见黑虎贼首领的结果，让他喜忧参半。
幸运的是，周虎并没有背弃昆阳，哪怕却有私心，但依旧惦记着全城，虽然李煦也明白，这只是因为那周虎将昆阳视为了他的地盘，即便是面对叛军也不肯放手，强势地叫人哭笑不得。
而让他担忧的是，周虎拆穿了颍川郡里现如今无力支援他昆阳县的事实，这使得李煦心中出现了动摇。
倘若日后那周虎果真通过抗争，迫使叛军默许将他昆阳作为周虎的地盘，约束其麾下叛军士卒不再进犯昆阳，那他李煦在这件事上，究竟该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为了昆阳，支持周虎私下与叛军协商？
还是说为了大义，不顾昆阳及百姓，冒着与周虎翻脸的危险，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继续抗击叛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那周虎口口声声说什么地盘地盘，其实李煦倒也不是察觉不到那周虎将昆阳视为了他的地盘，但对此他倒没有什么排斥；相反，他很庆幸周虎这么想，因为这意味着周虎将始终站在他昆阳一边，不至于背弃昆阳倒向叛军。
或者这是当前唯一一桩值得庆幸的事了。

第341章 夜伏
关于赵虞的态度，或者说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态度，昆阳县丞李煦很快就透露给了县令刘毗、县尉马盖，二者在这件事上没有做任何评价。
随后，县衙内几名重要官吏，包括石原、陈贵、杨敢等捕头，也不知怎么陆陆续续听说了这件事，私下议论纷纷。
当马盖私下将这件事告知赵虞后，赵虞并未禁止。
毕竟这有利于打消某些人对郡里的期望，让他们明白，能拯救昆阳的，就只有他周虎！
如此一来，赵虞才能顺理成章将昆阳纳入囊中。
当然了，这件事也并未绝对，倘若颍川郡守李旻识相，听取西部督邮荀异的建议，向周虎与黑虎众颁发赦免以往罪行的赦书，以颍川郡里乃至朝廷的威信作为保证，那赵虞也不是不可以坚定地站在晋国朝廷这边。
毕竟叛军别看目前声势浩大，但立足不稳，哪怕闹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的时间，赵虞还是觉得晋国或有可能挽回劣势。
总而言之，在晋国与叛乱军之间，赵虞准备谨慎下注，争取最大利益。
而与此同期，叛军将领黄康，正在谋划着扫清附近一带的‘昆阳群狼’。
八月二十七日，即赵虞与关朔谈判破裂的当晚，黑虎贼的群狼们就开始袭击叛军，猎杀落单的叛军士卒。
尽管沙河南岸的叛军与绿林贼合计有六万左右，诈称至十余万，但由于尚未建成营寨，无数叛军士卒与绿林贼只能在夜宿荒野，这就为黑虎贼群狼袭击他们提供了便利。
在那一阵阵人为的狼嚎声下，不断有负责巡逻警戒的叛军士卒及绿林贼遭到袭击，袭击他们的人埋伏在漆黑的角落，或在他们经过时暴起发难，或远远地放冷箭，一晚上下来，单单长沙军就损失了百余名士卒。
相比之下，绿林贼一方的损失更大，一晚上损失了二百余名贼卒与数百名伪贼。
这个损失，相当于当初晁豹一伙的人数了。
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损失？
这就要提到绿林贼另外一位大首领向虎了，他在得知自己遭到黑虎贼偷袭的情况下，当即派了几支手下弟兄前去追击，却没想到其中一支追得过远，遭到了黑虎贼的伏击，就像被狼群猎杀的猎物那样，被昆阳的群狼于四面八方发起袭击，二三百人的队伍，到最后没剩下几个能活着逃回长沙军的驻地。
天亮后，关朔就收到了相关损失的消息，皱着眉头召集了麾下大将，以及张泰、向虎这两个绿林贼的大首领。
张泰、向虎二人，皆是跟随关朔麾下长沙军的这一路绿林军首领，因以往彼此手下都有数千名绿林贼，故而二人谁也不服对方，而关朔也乐得绿林军内部争斗，毕竟绿林军一旦联合起来，他新楚军的地位就会受到挑战，至少不能像之前那样去命令对方。
曾几何时，张泰、向虎二人势力相当，谁也不服对方，然而前一阵子，张泰却因为跟随长沙军将领黄康攻打昆阳，损失惨重，非但跟随他的小股绿林贼首领们，比如缪良、郭宝等人，皆被黑虎贼所杀，首级被挂到了昆阳的城墙上，就连直属的手下，也是伤亡殆尽。
如今算上晁豹等人，张泰一方只剩下聊聊数百人。
反观向虎，他因为协助长沙军将领刘德、徐宝二人攻打召陵县，虽然亦折损了许多人手，但他通过强掳壮丁的方式，在召陵、定陵两县得到了一定的补充，麾下绿林贼仍保持在六七千左右。
在彼此势力出现巨大差距的情况下，向虎自然不会放过对张泰一伙落井下石的机会，在双方汇合之后，他几次出言嘲讽，甚至有意吞并张泰仅剩不多的手下。
而事实上，张泰手底下也确实有一些人倒向了张泰，就连曾对张泰出手相助而感激涕零的晁豹，也在犹豫是否要换一个大哥追随。
在这种情况下，张泰自然对向虎恨之入骨，听说昨晚向虎在昆阳的黑虎贼手中吃了亏，张泰幸灾乐祸，哪怕是当着关朔的面，亦开口嘲笑向虎。
一来二去地，张泰、向虎就在关朔面前争吵起来，直到关朔怒声喝止。
“够了！”
在喝止张泰与向虎这两名绿林军首领后，关朔不容反驳地下令道：“扫除那些所谓的昆阳去狼，我已将此事交给黄康，不出几日定有分说，这几日，你二人各自约束手下！”
在关朔面前，张泰、向虎二人倒也不敢造次，唯唯诺诺地应下。
待例行会议结束后，关朔留下了黄康，吩咐后者道：“你要尽快拟定策略，想办法重创那些所谓的群狼。”
不难看出，此刻的关朔脸上亦带着几分怒意，因为他也没有想到，那些昆阳的黑虎贼竟然如此嚣张、狂妄，即便他麾下大军有‘十几万’，那些黑虎贼依然敢在夜晚偷袭他们，杀死落单的巡逻士卒。
因此关朔迫切想要回敬那周虎，使那周虎明白，对抗他长沙军就只有死路一条！
“是！”黄康正色应下。
告辞主帅关朔之后，黄康立刻回到他居住的草棚，将麾下宋赞、陈朗、纪武等几名将领召集起来。
他对众将说道：“想来你们也知道了，昆阳的黑巾贼气焰嚣张，于昨晚偷袭我方巡逻卫士，杀了我军不少士卒，渠帅命令我等尽快铲除这些游荡在附近的黑巾贼，将功赎罪。”
他麾下将领宋赞说道：“将军，黑巾贼每一晚都会变幻狼嚎的声数，想要伏击他们，恐怕不易。”
黄康摇头说道：“此事我已得渠帅提点，黑巾贼每晚都会变化狼嚎的声数不假，但他们在一夜之间却不会再次变动，我们只要牺牲一支队伍，就能得知他们当晚的狼嚎声数，然后将计就计，将他们诱入埋伏，一网打尽！”
听到这话，宋赞、陈朗、纪武几人恍然大悟，纷纷称赞：“不愧是渠帅！”
唯一的问题是，必须有一支队伍充当牺牲，而且数量还不能少了，毕竟那些黑巾贼，只有在发觉对面人数众多，没有把握一口吃掉的情况下，才会通过狼嚎呼唤同伴。
想到这里，黄康沉着脸环视在场的部将，口中问道：“你等谁愿意作为诱饵？”
众将领面面相觑，良久，一名叫做朱宜的将领咬牙说道：“末将愿意作为诱饵。”
“好！”
黄康赞赏地点点头，分派任务道：“既然如此，朱宜，你今晚率二百名士卒，于河岸秉火巡卫，若遭到黑巾贼伏击，便往……”
他摊开了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位置，此时他接着说道：“便往这条‘灰河’撤离，沿途派人效仿黑巾贼发出狼嚎，引诱附近一带黑巾贼向你靠拢。介时，宋赞、纪武等人会埋伏在灰河一带，且我与陈朗也会率军埋伏在北侧，只要黑巾贼落入陷阱，介时我等三面包夹，将这些黑巾贼一网打尽！”
“是！”
包括朱宜在内，众将抱拳应道。
为了这次当晚的伏击，黄康向主帅关朔借了两千名兵卒，考虑到出没在沙河以南的黑虎贼群狼其实只有千人左右，这两千兵卒，已经足以将对方一网打尽。
当晚黄昏后，黄康麾下部将朱宜率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举着火把沿着沙河往下游而行。
随着天色逐渐变暗，且队伍逐渐往下游而行，朱宜的心中也愈发忐忑，毕竟越往下游，就有越多的黑虎贼出没。
不过一想到黄康已在南边的灰河一带布下了埋伏，朱宜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底气，毕竟他要做的事也不难，就是在麾下三百名士卒伤亡殆尽之前，将附近的黑虎贼通通引诱至埋伏点。
事实证明，他这次的引诱还是很成功的，那些黑虎贼果然不打算放过他这支异常显眼的三百人队伍。
大概在戌时前后，正往下游行军的朱宜，忽然听到四周响起一阵狼嚎，三声长、两声短。
“黑巾贼——！”
当即，他麾下战战兢兢的三百名士卒立刻就惊慌起来，凄声尖叫。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人惨叫起来，原来是不知哪里射来了一拨箭矢。
“向南！向南突围！”
朱宜赶紧下令全军向南突围。
同时，他嘱咐心腹护卫道：“快，仿效黑巾贼的狼嚎，引诱更多的黑巾追击我等！”
“是！”
几名提前得到叮嘱的护卫，当即就转身离开。
很快，朱宜这支三百人队伍的四周，就再次响起了一模一样的狼嚎声，仿佛有越来越多的黑巾贼号召同伴追击这支队伍。
远远听到北侧传来阵阵狼嚎声，埋伏在灰河一带的宋赞与纪武等人抖擞精神。
在夜色下，他们隐约看到有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朝着他们而来，显然是朱宜那些手持火把的长沙军士卒。
埋伏在两侧的宋赞、纪武二人，不约而同地放过了朱宜的那队人马，暴起发难，朝着朱宜那队人马的身后发起了伏击。
“杀！”
两支五百人的长沙军从两侧发起夹击。
而此时，已将身背后黑虎贼引诱至埋伏点的朱宜，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唔？
回头一扫，他脸上顿时露出几许惊愕。
因为借着一部分士卒手中火把的光亮，他不解地发现他身后的队伍，似乎并没受到太大的损失，看上去仍有二三百人的样子……
是那些黑巾贼没有追击么？还是说……
『……』
好似想到了什么，朱宜面色大变。
而就在他准备大声呼喊之际，忽然，有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噗——”
一柄利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体，透体而过。

第342章 混乱
“呜、呜……”
叛军将领朱宜艰难地转过头，一脸惊骇地看着身背后那个偷袭了他的人，却看到那是一名长沙军士卒，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黑巾贼！』
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喊出了对方的身份。
“噗通——”
利刃抽出，朱宜那已失去气息的尸体重重倒下。
『真遗憾呐……』
黑虎贼乐兴轻轻甩了甩刀刃，脸上带着得以且诡异的笑容，他歪着头、斜着双目看向旁边不远处的两名长沙军士卒。
“……”
那两名举着火把的长沙军士卒俨然已经惊呆了，不明白自己的‘袍泽’为何会杀害率领他们的将领，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只听噗地一声，又有一柄不知从哪出来的尖刃，捅穿了其中一人的身体。
而此时的乐兴也没闲着，在杀掉看似指挥将领的朱宜后，他当即将身边剩下那名目瞪口呆的长沙军士卒砍倒在地，旋即急声高呼道：“有黑巾贼！有黑巾贼混入了咱们当中！”
然而，从旁亦有人长沙军的士卒看到了乐兴方才的恶行，指着他大声喊道：“他就是黑巾贼！我亲眼看到……”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从旁另一名‘长沙军士卒’砍倒在地。
顿时间，这一带的长沙军士卒秩序大乱，其中一部分人突然朝着同伴祭出了屠刀，可怜那些真正的长沙军士卒，稀里糊涂地就倒在了地上，临死前甚至连究竟是谁攻击了自己都没能看清。
“黑巾贼！”
“有黑巾贼混在咱们当中！”
“杀掉他们！”
在一阵阵惊呼声，那些分不清周围是敌是友的长沙军士卒，惊恐地挥动手中的兵器。
“他是黑巾贼！杀了他！”
“我不是，我不是……”
“他才是黑巾贼！他才是黑巾贼！”
在一阵阵慌乱的惊呼声中，长沙军士卒们开始胡乱攻击同伴，然而此刻混在他们当中的真正的黑虎贼，却早已通过相互面貌辨认与提前约定好的手势取得了默契，趁着这些长沙军士卒发生混乱之际，暗下杀手。
在几乎无法辨认敌我的情况下，那些长沙军士卒崩溃了，哀嚎着四下奔逃。
看着这些四下奔逃，乐兴脸上露出了得意而轻蔑的神色。
而与此同时，叛将宋赞亦发现了情况不对。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与纪武分别率领伏兵在这里埋伏追击朱宜的黑虎贼，然而此刻他等到的，却是一拨举着火把的长沙军士卒。
“住手！”
“都住手！”
在混乱这种，宋赞大声喊止麾下的士卒，同时向前方大声喊话：“纪武！纪武！你在对面么？！”
片刻之后，不远处就传来了同僚纪武惊愕的声音：“宋赞？你……这是你率领的兵卒？”
纪武的回覆，让宋赞面色微微一白。
他终于意识到，方才与自己麾下士卒交战的，竟是同僚纪武麾下的士卒。
而对面的纪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明白过来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喝止自己麾下的士卒：“住手！都住手！……都是自己人。”
然而就在他俩喊话的同时，仍不断有长沙军士卒在攻击自己人，尽管对方惊恐地高喊：自己人！是自己人！
『……黑巾贼！』
宋赞立刻就醒悟过来。
此时的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伏击昆阳黑巾贼的计划，有一群黑巾贼混入了他们当中。
可……怎么混入的呢？
宋赞实在想不明白。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附近混入了黑巾贼，那群混蛋穿着他长沙新楚军的服饰与甲胄，正趁机混乱屠戮他们的士卒。
“这个是黑巾贼！”
“这个是黑巾贼！”
“没有持有火把的是黑巾贼！”
在这片战场上，不断有声音出现，此起彼伏，这些喊声乍一听颇有道理，但宋赞却知道，喊出这些话的，那才是真正的黑巾贼！
只可惜，在这片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他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些人在喊话。
他只能指挥士卒，向那些无辜伤害同伴的人下手。
然而……
“他在攻击我！他方才攻击了我！他是黑巾贼！他是黑巾贼！”
一名‘长沙军士卒’惊呼声，一边指着一名长沙军士卒，一边向另外不远处的三四名长沙军士卒靠拢。
那名被指的长沙军士卒吓地声音都有所改变，带着几分哭腔喊道：“不，不是我，我没有……”
然而，他的辩解注定是徒劳的，因为在这人心惶惶的当下，谁也不会听他的辩解，当即，那名‘长沙军士卒’与联合另外三名长沙军士卒，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围攻致死。
“多谢。”
在一起合力杀死了那名士卒后，‘长沙军士卒’走向那三名长沙军士卒，口中感激地说道：“我日后会报答你们的……”
其中一名长沙军士卒摆了摆手，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说道：“谈什么报答，合力杀出去才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愕地低下头，骇然看到对面那名‘长沙军士卒’将手中的剑，捅入了他的腹部。
『抱歉了……』
那名‘长沙军士卒’，或者说是黑虎贼队正许柏，坚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
“你、你才是……”
其余两名长沙军士卒骇然地退后两步，但很快就被另外两名‘长沙军士卒’砍倒在地。
只见许柏与那两名‘长沙军士卒’对视一眼，立刻握紧左拳平举在胸前，借助附近火把那微弱的火光，不难看到那另外两名‘长沙军士卒’亦迅速做出了相同的手势作为暗号。
自己人！
三人立刻背靠背结阵，不安而又兴奋地看向四周的混乱局面。
这些假扮长沙军士卒的黑虎贼，让这附近的长沙军士卒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同伴，甚至于，出于恐惧，越来越多的长沙军士卒开始对真正的袍泽下手，寄希望于能将这些混入他们当中的奸细通通杀死。
眼看着无数人自相残杀，叛军将领宋赞气急败坏。
尚有理智的他当然知道，就算有黑巾贼假冒他们士卒混在他们当中，数量也不会太多，岂能是像眼前所呈现的那样，个个都是黑巾贼？
他大声呼喊：“都住手！住手！藏身在我等当中的黑巾贼人数不多，他们……”
然而他的呼喊，却被这片战场上嘈杂的厮杀声给盖了过去。
许许多多的长沙军士卒根本没有听到己方将领的呼喊，他们只牢记一件事：攻击我的，那肯定就是黑巾贼！
可问题是，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谁能保证不出现误伤呢？
更别说还有黑虎贼故意喊话来诱导众人，让这些长沙军士卒攻击那些手上没有举着火把的同伴。
“黑巾贼藏身在没有举火把的人当中！”
“没有举火把的是黑巾贼！”
黑虎贼队正王聘手持火把大声呼喊着，带着自家黑虎贼同伴，也带着那群无法分辨敌我的长沙军士卒，向那群没有举火把的长沙军士卒发起了猛攻的进攻。
一边杀，王聘等人一边暗自偷笑。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提前准备了一只火把，趁着附近没人注意将其用火舌子点燃，然后堂而皇之地举着火把混入了这群长沙军士卒当中，这让这些长沙军士卒打消了对他们的怀疑？
不错，相比较手持火把的，长沙军的将领们更加怀疑那些并没有举着火把的人，怀疑这些人才是趁机混进来的黑虎贼。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那群黑虎贼怎么可能会举着火把呢？这不是暴露了他们么？
然而，黑虎贼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久后，叛军大将黄康以及其麾下将领陈朗，亦率领着麾下士卒杀到了这边。
此时黄康难以置信地看到，前方竟有两拨长沙军士卒在自相残杀。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愤怒地大吼着。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他身旁的士卒，同样惊骇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幕幕，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拨自己人自相残杀。
而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身背后出现了一个个人影。
那些人影从腰后取下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用火舌子将其点燃，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
或有长沙军士卒注意到了这些‘落后’的‘同伴’，狐疑地转头看来，却因为对方镇定地朝他们点点头而打消了怀疑。
落队的士卒嘛，常有的事。
队伍后方的长沙军士卒不再怀疑，那就再没有人怀疑这群举着家伙的家伙，而这些人，亦不动声色地挤向前方，挤向人多的地方，很快就与附近的长沙军士卒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直到四周响起一声惊呼……
“黑巾贼！”
“有黑巾贼混在咱们当中。”
待类似这样声音响起时，黄康、陈朗二人麾下的士卒亦陷入了混乱，二人麾下的士卒根本无法分辨敌我，只能盲从于那些喊声，朝那些没有并未举着火把的同伴举起了兵器。
而那些并未举着火把的长沙军士卒，亦向朝他们进攻的同伴做出了反击。
一时间，局势大为混乱。
“撤！撤！”
在局势大乱的情况下，黄康只能下令撤退。
在他的命令下，不计其数的长沙军士卒四下奔逃。
从始至终，他们都不知究竟被多少敌人攻击。

第343章 九月
黄康伏击黑虎贼的意图，失败了。
当他收拾残军，回驻地向长沙军渠帅关朔禀报此事时，关朔简直难以置信。
不是将计就计，利用狼嚎声将那些该死的黑虎贼引入了陷阱么？为何会失败？
面对着关朔面带愠色的质问，黄康黯然地解释道：“不知怎么，那些黑巾贼并没有中计。他们并没有派太多的人追击在朱宜，大部分潜伏在四周，待我与我麾下的将士杀出时，他们混入了我军当中……”
关朔越听越怒，怒声斥道：“那些黑巾贼，为何能混入你等当中？”
然而，这个问题无需黄康解释，关朔自己就想明白了。
是的，前一阵子，黄康率领一万长沙军兵败于昆阳，昆阳的黑虎贼别说有他们的长沙军的兵器与甲胄，这帮人甚至连旗帜都有。
有了这些这些兵器与甲胄，还不能假冒他长沙军么？
可是为何偏偏是在今晚？
难道那个周虎看穿了么？
……
“是那关朔提醒了我。”
与此同时，在黑虎义舍的二楼，赵虞与静女在提到这事时，轻笑着说道：“昨日听他提到‘群狼’，我就知道他准备对旅狼们动手了……”
当然，即便没有关朔提醒，赵虞也能想到这件事。
毕竟按照常理，既然那关朔准备对他昆阳县动手，他就肯定要先设法收拾那些游荡在沙河南岸的旅狼们，免得这些人骚扰破坏。
而要对付这样一群行迹不明的人，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诱敌，将这些人引诱至一个陷阱，聚而歼之。
可是如何引诱那些就连赵虞也不知具体行踪的旅狼呢？
显然，狼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迄今为止，黑虎贼旅狼们相互传递讯息的狼嚎声，依旧是不完善的讯息传递方式。
尽管旅狼们每一晚都会更换狼嚎的声数，但赵虞依旧认为，这里存在着非常严重的隐患——倘若赵虞作为叛军的将领，他轻而易举就能将那些旅狼歼灭。
至于所用的方式嘛，就类似关朔、黄康采取的方式。
以己度人，赵虞毫不怀疑对面的长沙军可能已经摸透了狼嚎的规律，准备着将他麾下的旅狼一网打尽。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将群狼招回来，让他们回到县城。
在他召回旅狼的情况下，对面的叛军还有办法施行诱敌伏击之计么？
但在经过深思之后，赵虞忽然觉得，顺水推舟反过来伏击一把叛军也不坏，毕竟叛军所采取的战术，甚至是设下埋伏的地点，他大致都能猜到。
他对静女解释道：“……叛军为了引诱旅狼，肯定会派一支诱饵沿着沙河河岸向下游而行，因为这样最显眼。而等到他们遭到我黑虎众的袭击时，这支诱敌的牺牲，绝对不会往西逃，为何？因为西侧驻扎有数以十万计的叛军，我黑虎众不敢追击，对面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为了诱敌，绝对不会往西。……往西行不通，往东难以事先安排伏兵，因此那支诱敌的牺牲，只有可能向南而行，换而言之，叛军会在灰河一带设下埋伏……”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赵虞猜得极准，简直就跟黄康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至于那些旅狼们如何区别自己人与敌人发出的狼嚎声，这就更简单了，因为赵虞特地将王庆派了出去，让王庆负责用狼嚎提醒附近的旅狼小队，同时叮嘱王庆与那些头狼们，从即日起，每晚只能响一次狼嚎……
如此一来，当黄康麾下将领朱宜用狼嚎声引诱在附近游荡的黑虎贼时，这些黑虎贼都知道那是敌人发出的……
最快且最便捷的方法。
“不愧是少主……”
看着赵虞那自负的模样，静女的眼眸浮现一抹温情，她由衷地称赞道：“叛军的一举一动，丝毫逃不过少主的算计……”
赵虞微微一笑，旋即略带惋惜地说道：“只可惜这种方式只能坑叛军一回，在意识到这种小伎俩无法将旅狼们一网打尽后，叛军必然会散布更多的人手，使我黑虎众难以在沙河南岸行动，到时候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我也就只能让他们撤回来了……”
静女轻笑着说道：“即便如此，少主依旧狠狠打了叛军的气焰。”
『气焰……么？』
赵虞苦笑着摇摇头，心中略有惆怅。
他很清楚，对于一支数以十万的军队来说，些许伤亡根本不足以动摇全军的士气，反观他一方，在被迫召回那些旅狼后，局面却会变得愈发被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他手下的旅狼们尚未被彻底赶回沙河北岸，尽可能尝试偷袭叛军的巡逻士卒，即便只能多杀一个，也能稍稍减轻来日守城的艰难程度。
而这一点，已被赵虞派出去指挥旅狼的王庆也明白。
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王庆想尽办法袭击叛军那些落单的巡逻卫士。
只可惜，叛军也做出了如赵虞预料那般的举措。
在诱伏失败的情况下，关朔不再做类似的尝试，而是派出了大量的兵卒，以五百至一千人为一队，分批驻扎在沙河南岸，且每支驻军间隔仅三五里。
很显然，关朔这是要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压缩黑虎贼在沙河南岸的活动空间，将这批逼到沙河的北岸去，免得破坏他安营扎寨的大事。
对于这种正道阳谋，别说王庆，纵使赵虞也没有丝毫办法，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只能老老实实将旅狼们撤回沙河北岸。
而如此一来，旅狼们就暂时失去了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河对岸的叛军立起营寨。
期间，赵虞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偷袭什么的。
但考虑到跨河偷袭难度实在太大，一旦行迹暴露，派往偷袭的黑虎众绝对无法活着逃回县城，赵虞最终还是放弃了。
当然，在放弃偷袭、骚扰的情况下，赵虞也并非干等着叛军前来进攻。
趁着叛军在沙河对岸建立营寨的时间，他亦吩咐县衙与兄弟会组织人手到城外砍伐林木与竹子，尽可能地将更多的木头、竹子运回城内。
赵虞对众人表示，竹子可以用来制作竹矛、投矛，而木头即可以用来打造守城用具，也可以用来当柴烧，考虑到眼下已到九月，赵虞认为他昆阳应当提前做好过冬的准备。
过冬？
那就意味着至少要守到十月底，甚至是十一月底咯？
考虑到目前才九月初，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就算是有漯河之险的召陵县，也才坚守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是昆阳呢？
期间，赵虞亦派人前往县城北边的祥村，请来了统率那三千南阳军卒的将领孙秀。
考虑到叛军即将越过沙河对他昆阳发动进攻，赵虞还是决定将那三千南阳军卒召到城内，毕竟这三千南阳军卒的作用还是不小的。
不得不说，那孙秀显然也猜到赵虞请他至昆阳的目的何在，在见到赵虞时，神色带着几分倨傲，似笑非笑对赵虞说道：“周首领派人请孙某来，莫非是改变主意了么？”
赵虞也懒得理会孙秀的得意，平心静气地说道：“叛军仗着人多势众，已将周某派出骚扰他立寨的人手逼回了沙河以北，不难猜测，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叛军在几日之内就能建成营寨，继而跨过沙河对我昆阳用兵……值此危机关头，周某希望孙将军可以率那三千兵卒入驻县城，助我等一臂之力。”
“可以。”孙秀倨傲地点点头，旋即提出了要求：“但我有个条件，城内的军械库、县仓，以及各处城门，得由我的人驻守，待叛军攻打城池之际，昆阳需听我的号令。”
“不，我不答应。”赵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种非分要求。
孙秀看了几眼赵虞，带着几分强势说道：“县仓乃重中之重，关系到昆阳是否可以坚守，必须由我的人驻守，还有城门……”
然而没等他说完，就见赵虞抬手打断，旋即沉声说道：“孙将军，周某没空与纠缠，我知道你的目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如果你想趁机接管我昆阳，我可以保证，昆阳一定会落到叛军手中，成为叛军进攻叶县的前线，孙将军与你麾下的士卒，非但会在这里全军覆没，且无法为王尚德将军的处境，改善一丝一毫！”
“你！”
孙秀闻言大怒，作势想要上前，却被牛横逼退，只能用愤恨的目光盯着赵虞。
赵虞丝毫也不示弱，迎着孙秀的目光平静说道：“反之，倘若你与你麾下兵将肯听从周某的号令，周某可以保证，在我昆阳成为一座死城之前，叛军都无法将其攻陷。……考虑一下吧，想一想王尚德将军的处境，以及某位叶县县令对你的私下叮嘱，两者究竟孰轻孰重。”
“……”
听到这话，孙秀脸上浮现几许青白之色。
半晌，他迟疑问道：“你……保证？”
“当然。”
赵虞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
见此，孙秀长长吐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好！我会听从你的号令……但倘若你没能办到，我会在破城之际，先砍下你的首级，然后放火烧城。”
“倘若果真到那种地步，随孙将军高兴就是。”
“……”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孙秀转身离开，回祥村调集军队去了。
九月初六，就在孙秀率领三千南阳军卒入驻昆阳的第四日，沙河南岸的叛军终于有了动静。
当日清晨，数万叛军与近万绿林贼，浩浩荡荡地越过沙河，直奔昆阳而来……

第344章 第二次昆阳之战（上）
九月初六，在沙河南岸的长沙军营寨，在那间充当中军帐的草棚内，渠帅关朔召集麾下诸将，做战前的部署安排。
关朔麾下有六员大将，除早些时候项宣被派率近两万军队牵制许昌以外，田绪亦被派率一万军队驻守湛水，负责截断叶县与昆阳的联系。
此刻关朔军中，唯有刘德、徐宝、翟尚、黄康四将。
待这四位部将以及张泰、向虎两个绿林军首领皆到齐之后，关朔沉声做出部署安排：“按照前几日的商议，此次作战，翟尚留守大营，警戒叶县方向，刘德、徐宝、黄康三人随我前往昆阳。”
说罢，他看了一眼相互看不顺眼的张泰与向虎二人，也不忘提醒这两人各自的职责：“张泰，向虎，你二人亦率手下随大军行动。”
“是。”
向虎抱了抱拳，在瞥了一眼沉着脸的张泰后，脸上露出几许戏谑，笑着说道：“关帅，凭张泰手下现如今区区千人，我觉得不如叫他留在大营协助翟尚将军吧……”
张泰面色顿变。
要知道若他被留在大营，那就没办法参与昆阳之战，自然而然，攻陷昆阳的战后利益也与他无关了，这意味着他无法在昆阳县内补充人手，东山再起。
就在他急着想要开口时，关朔当即抬手打断了二人。
只见关朔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张泰与向虎二人，略带警告地说道：“你俩私下的竞争，关某不想干涉，但此次攻打昆阳，至关重要，谁要是在这时候耍什么花样，坏了义军的大事，那可别怪关某翻脸。”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张泰，带着几分笼络之意说道：“张首领为大义，此番于昆阳损失诸多人手，关某也不会视而不见。”
他这话，显然就是在默许张泰可以在大军攻陷昆阳后任意抓壮丁补充人手。
“多谢渠帅。”
张泰感激涕零。
从旁，向虎撇撇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没能借此机会彻底将张泰踩到脚下，但事实上关朔的态度也让向虎暗中松了口气，毕竟关朔的态度意味着这位渠帅还是默许他绿林军作为长沙军的‘盟友’，而并非利用完就丢弃。
而此时，关朔则继续分派任务。
“……上回黄康攻打昆阳，因诸般缘由，最终吃了败仗，可见昆阳县尚有几分抵达之力，因此此番攻城，我等要全力以赴。……刘德。”
刘德抱拳起身：“末将在。”
“由你率一万军卒主攻南城墙，我为你掠阵。”
“遵命！”
“徐宝！”
徐宝抱拳起身：“末将在！”
“你亦率一万军卒，攻东城墙。”
“遵命！”
“黄康！”
带着几分忐忑，黄康抱拳起身：“末将在。”
“我再分你五千兵力，你攻西城墙。”
“遵命！”
环视一眼诸将后，关朔沉声说道：“此番攻打昆阳，我军采用围三厥一之法，刘德、徐宝二人负责主攻，黄康负责佯攻……张泰，你与黄康一道，于城北设下埋伏，若见昆阳开北城门逃窜，酌情率人伏击……”
“是。”张泰抱拳道。
吩咐完毕，关朔便遣退诸人，叫他们各自前去准备。
当日清晨，大概辰时前后，关朔率领三万五千余长沙军与近万绿林贼，浩浩荡荡地越过沙河，直奔昆阳。
当时沙河北岸，有昆阳县军派出监视河对岸叛军的斥候，见叛军出现异动，当即返回昆阳，回禀赵虞。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赵虞在黑虎义舍得到了县军斥候送来的消息，得知沙河南岸的叛军终于出现了行动。
他当机立断地吩咐道：“传我命令，敲响警钟，全城进入备战，再叫陈陌、王庆、马盖、孙秀、陈才、马弘、张奉等人到南城门楼集合。”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也请刘县令与李县丞到南城门楼集合。”
“是！”
传下命令后，赵虞便带着静女与牛横直奔南城门楼。
“铛铛铛——”
“铛铛铛——”
差不多在赵虞一行人登上城墙的时候，城内各处响起了警钟。
南城门的守官，乃是黑虎贼刘屠，在见到赵虞一行人后，他立刻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后询问道：“大首领，叛军有行动了？”
“唔。”
赵虞点点头说道：“有派出去打探的县军斥候向我禀告，沙河对岸的叛军大举出动，显然是要对我昆阳采取攻势了。……相比较上回，今日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嘿。”
听到恶战二字，刘屠咧嘴笑道：“正好，我上次还未杀过瘾哩……”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赵虞道：“若此战我杀他几十上百人，我就能当上大弁目了吧？”
“当然。”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不过，到时候你得先学会识字、写字……”
刘屠闻言面色微变。
他有听说一些风声，得知从弁目升到大弁目的其中一项硬性要求就是要懂得认字、写字，然而，他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仿佛是猜到了刘屠的心思，赵虞笑着宽慰道：“放心，到时候我会请教书先生专门教你们念书写字，一定会让你们学会……”
一听这话，刘屠脸上露出了惶恐之色。
不止是他，事实上黑虎寨上下没有几个不怕读书写字的，全寨上上下下打心底希望赵虞延后这条规定。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陈才、张奉二人率先来到了城门楼。
见刘屠面色难看，脑门甚至有些冷汗，张奉亦难免有些紧张，小声问赵虞道：“大首领，观刘屠神色，莫非出动的叛军数量极多么？”
赵虞为之莞尔，笑着解释道：“不，我只是告诉刘屠，他想升任大弁目，就必须学会读书写字……”
“哦哦。”
张奉恍然大悟，旋即与陈才一样，一起用幸灾乐祸地目光看向刘屠。
也难怪他们幸灾乐祸，因为早在几个月前，他俩就被赵虞要求去学字了，毕竟他们一个陈祖府上的官家，需要与昆阳的世家大族打交道，一个是兄弟会的大管事，管着属下几千工人，怎么能目不识丁呢？
不夸张地说，张奉与陈才，现如今是黑虎寨为数不多能识字的人，尤其是陈才，不但记住了不少文字，连简单的算术都掌握了不少，在山寨里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了。
不多时，陈陌、王庆、孙秀、马盖等陆陆续续也来到了南城门楼，包括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
这些人都已得知沙河南岸的叛军正大规模朝他们昆阳而来，因此也没心情谈笑，与赵虞一同站在南城门楼前的空处，眺望着远方，静静等待着叛军的到来。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在南边视线所及的界限，忽然出现了一道‘灰线’。
“来了！”
随着马盖沉声提醒，众人立刻收回心神，神色严肃地看向远处。
渐渐地，那条‘灰线’扩大了，旋即看得更为真切，那是一名手持兵器的叛军士卒，以整齐的队伍，缓缓向他昆阳而来。
“咕——”
不知是谁咽了下唾沫，打破了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太、太多了……
饶是赵虞，他面具下的眉宇亦是深深皱起。
别看今日关朔仅仅出动了三万五千名长沙军与近万名绿林军，可这约四万五千人一起出现的场面，依旧还是震慑住了城楼上的赵虞等人。
只见在他们视线范围内，三分之一是天，三分之一是地，而剩下三分之一，即是密密麻麻仿佛潮水般的敌军——以他们的角度，根本看不清远处究竟有多少兵卒。
这也难怪，毕竟俗话说，兵过一万，无边无际，更何况是四万五千人呢？
“周、周首领……”
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有些慌了，吓得面色苍白，额头冷汗直流。
他俩直感觉，远方叛军那夸张的兵力，简直比他县城内所有军民加起来还要多，这……这要怎么守？
仿佛是猜到了这两位心中的惶恐，赵虞淡淡笑道：“两位稍安勿躁，打仗的事，并非单看双方人数，否则又岂会有无数先贤传下流芳百世的兵书？……叛军派来如此众多的军队，越发证明他们对攻陷我昆阳一事并无把握，否则又何须派来如此多的军队呢？”
“呃……”
刘毗与李煦对视一眼，感觉这位黑虎贼首领的想法有些异于常人，但他们又无从反驳，只是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相比较这两位文官，城门楼前其余的人，倒并未被城外人数众多的叛军吓到，比如王庆，他舔舔嘴唇阴恻恻地笑道：“哼哼哼，看来这回可以杀个痛快了……”
陈陌虽然一言不发，但看他双手环抱、脑袋微微后仰的姿态，可见他也并未被城外的叛军人数吓到。
其余马盖、孙秀、陈才、马弘、张奉、刘屠等人，一个个亦神色淡漠，只是纯粹眺望着城外远处的叛军，并非露出什么怯色。
而此时，远处的叛军忽然一分为三，分别朝着昆阳的南城墙、东城墙、西城墙而来。
其中，朝南城墙而来的叛军人数最多，东城墙次之，西城墙最少。
但据赵虞观察，叛军这一分为三，每支军队的士卒都带着数量可观的长梯，甚至还有几辆冲车。
『准备三面齐攻么？也是，这次没必要有什么试探了……』
微微点了点头，赵虞回顾众人道：“好了，趁机叛军还未发动攻势，请诸位与周某到城门楼内稍坐，周某安排一些防守部署……”
说罢，他带着静女与牛横率先走向城门楼。
见此，城墙上的众人用凝重的目光，朝城外的叛军看了最后一眼，旋即跟上赵虞，朝城门楼内走去。
观城外那堪称漫山遍野的叛军，他们都已意识到，这会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守城战。

第345章 第二次昆阳之战（下）
鉴于叛军已兵临城下，即将发动攻势，赵虞也不再过多的客套。
只见他坐在主位上环视楼内诸人，沉声说道：“诸位也看到了，叛军的人数，着实有些让人绝望，值此危急存亡之际，我昆阳唯有上下一心，团结一致，方有可能击退叛军……任何龃龉，都会让我等失去唯一能取胜的可能，希望诸位能明白这一点。”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有意无意地看向南阳军将领孙秀。
可能是注意到了旁人的异样目光，亦或是听出了赵虞话中的提醒之意，孙秀面无表情地表态道：“周首领且请放心，在坚守昆阳这一点上，末将与周首领，与在座的诸位，都没有任何分歧。至于之后……”
他瞥了一眼带着面具的赵虞，微吐一口气，抱拳说道：“只要昆阳能守住，末将愿意听从周首领的……任何号令。”
赵虞微笑着点头道：“孙将军还是明是非。……待此战过后，周某会请刘县令亲自写信禀告王将军，详述将军与将军麾下兵卒在我昆阳的勇武。”
听到这明显的示好，孙秀面无表情的脸上稍稍露出几许微笑：“多谢周首领。”
赵虞笑着摆摆手，旋即正色对众人说道：“好了，时间仓促，周某来分派一下诸位的职责。观方才叛军在城外分兵而行的举动，不难猜测他们将采取围三厥一之策，这意味着我等要同时兼顾三处城墙的防守……南城墙这边，显然会是叛军的主攻方向，因此……”
他转头看向孙秀，以询问的口吻说道：“周某希望孙将军守头阵，狠狠打灭叛军气焰，可以么？”
孙秀也明白他麾下的三千南阳军卒是城内最值得依靠的守城力量，因此也有所觉悟，在听到赵虞的话后，他略一犹豫便点头说道：“可以。”
“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周某便委任孙将军为南城墙的主将，至于副将……大统领？”
见赵虞看向自己，陈陌当即会意，抱拳说道：“陈某愿意作为副将。”
孙秀转头看了一眼陈陌，朝着后者点了点头，显然他也知道，担任黑虎寨大统领一职的陈陌，是周虎麾下的第一猛将，个人实力可能还要在他孙秀之上。
有这等猛将作为自己的副将，孙秀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然而，孙秀没有异议，不代表其他人就没意见，这不，王庆立刻就说道：“那我呢？”
赵虞笑着说道：“你与马县尉分别作为东、西城墙的主将……”
“哪边攻地猛些？”王庆问道。
赵虞想了想说道：“从方才叛军分兵的人数来看，应该是东城墙的威胁更大……”
“那我就东城墙吧。”王庆转头看了一眼马盖，点头示意道：“马盖，你没什么意见吧？”
马盖能又什么意见？
他又不像王庆那样嗜杀，若非职责所在，他甚至都不希望与叛军厮杀。
这不，他摊开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无所谓。
见此，赵虞又说道：“旅贲营以暂时归入南城墙，其中旅狼一分为二，分别派至东城墙与西城墙；县军亦一分为二，石原、陈贵调往东城墙，听命于王庆；其余杨敢、贺丰等人，调往西城墙，听命于马盖。……北城门应该无有战事，但还是要派驻一些卫士，就由乐贵率五百人驻守。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楼内众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赵虞的安排。
见众人无有异议，赵虞继续下令道：“陈才，你依旧负责城内的工坊，督促坊工加紧打造弩具、箭矢……”
“是！”陈才抱拳领命。
“张奉、马弘，你二人各率一半兄弟会的民兵。……张奉，由你负责维持城内秩序，协助刘县令安抚县民；马弘，你协助李县丞，调运三处城墙所需之物。”说着，赵虞转头看向刘毗与李煦，以较为温和的口吻说道：“刘县令还是负责安抚城内县民，鼓舞士气，激励县民勇敢对抗叛军；而李县丞则负责协调各处的物资所需。我派张奉、马弘二人协助两位，两位觉得意下如何？”
刘毗与李煦当即点头答应。
作为昆阳县衙的‘三长’之一，他们无需站在城头与叛军厮杀，只需在城内提供后勤保障，他俩还能有什么不满？
就在赵虞部署完毕之际，忽见刘屠快步走入楼内，抱拳禀告道：“大首领，叛军派人前来喊话，劝我昆阳开城投降。”
赵虞点点头，吩咐众人说道：“好了，诸位且各司其职。”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抱拳起身，纷纷告退。
而此时，赵虞亦带着静女、牛横、孙秀、陈陌等人走到城门楼前的空地，站在墙垛内侧而城外观瞧。
果不其然，只见在距城墙约十几丈的地方，有三两名骑着马的长沙军卒正高声朝城门楼的方向喊话：“……再说一遍，速速开城门投降，渠帅可以对先前顽抗一事既往不咎，倘若冥顽不灵，顽抗到底，则破城之日，尽屠尔等……”
抬头再看向城外远处，赵虞看到在大概距离城墙一里半的地方，数以万计的叛军与绿林军已排列好了队伍，整整五个方阵，前三后二，几乎占满了郊外的空地。
瞥了一眼此刻仍在城下喊话的那几名长沙军士卒，赵虞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好说的，射死他。”
此时，刘毗、李煦二人尚未下城，还站在赵虞身旁观瞧城外。
见赵虞下令要射死城外喊话的敌卒，李煦犹豫着劝阻道：“劝降之使，喝退即是，杀之有违礼数。”
『没想到李煦，论迂腐也不亚于荀异……』
赵虞暗自摇摇头，丝毫不为所动地说道：“杀使以示威尔！……射死他！”
“我来。”
见这位黑虎贼首领如此果断，孙秀心中赞赏，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接过一柄弓，瞄准了城下喊话的那名长沙军士卒。
显然城下那几名长沙军士卒也注意到了正在拉弓的孙秀，面上一惊，连忙拨马就逃。
然而孙秀却不急不燥，但听一声弓弦之响，那名喊话的士卒应声落马，唯剩一匹战马与其余两名长沙军士卒仓皇而逃。
“好射术。”
赵虞转头看向孙秀，抚掌称赞。
“雕虫小技罢了。”
孙秀倨傲而得意将弓递给了身后的护卫。
片刻后，那几名喊话的长沙军士卒便来到了自家主帅关朔面前，带着恨意说道：“渠帅，昆阳非但不肯听良劝，还放箭射……”
『……周虎！！』
关朔看似平静的脸上闪过几分怒意，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
片刻后，陆续有几名士卒骑着马前来向关朔禀报。
“启禀渠帅，刘德将军已做好攻城准备。”
“启禀渠帅，徐宝将军已做好攻城准备。”
“启禀渠帅，黄康将军已准好攻城准备。”
“好！”
关朔点了点头，吩咐左右道：“擂战鼓，准备攻城！”
“是！”
在关朔的命令下，部署于昆阳南城郊外的叛军本阵，响起了咚咚的战鼓。
起初悠扬，旋即，鼓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就在其中某一个节点，关朔麾下大将刘德策马来到阵列的前方，拔剑指向昆阳南城墙，厉声喝道：“我乃刘德，前军听我号令，黄济部、卫洪部，高虞部……前进！”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四下奔散，传递大将的命令。
“刘德将军有令，命黄济部、卫洪部、高虞部，立刻攻城！”
“刘德将军有令，命黄济部、卫洪部、高虞部，立刻攻城！”
在传令兵阵阵喊话之际，刘德麾下黄济、卫洪、高虞等三名将领，同时振臂高呼：“将军有令，以我部为先锋，望诸位奋勇杀敌，待破城之时，重重有赏！”
“喔！！”
“喔喔！！”
在被点名的数个一、二千人不等的曲部方阵里，那些长沙军士卒振臂高呼。
待这些人的士气高涨到一定程度时，黄济、卫洪、高虞等几名将领几乎在同时挥剑指向昆阳的城墙方向，口中大喊：“进——攻——！！”
“喔喔——！！”
在一阵仿佛雷鸣般的呐喊席卷过后，这数千兵卒仿佛浪潮般，朝着昆阳城墙飞奔而去。
此时在昆阳的南城门楼上，就算赵虞一开始就已猜到他所在的南城墙会是叛军的主攻方向，也被城外叛军一口气投入数千名步卒的架势给吓到了。
要知道这些都是负责攀登城墙的步卒，另有负责以齐射压制昆阳的弓弩手。
“孙将军。”
赵虞转头示意孙秀。
也不知是否从赵虞的话中听出什么，孙秀正色说道：“周首领请放心，我南阳军的士卒，是天底下最英勇的士卒！”
单听这句话，仿佛是孙秀的自吹自擂，但看此刻已被替换上城墙的那些南阳军士卒，看他们手持长矛与盾牌，面无表情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既无交头接耳，亦无胆怯后退，可见这群军卒的素质确实不同一般，至少纪律严明，且经过严格训练。
城外的叛军速度很快，很快就冲入了南城墙的弓射范围，早已做好准备的孙秀高喊一声：“放箭！”
一时间，昆阳城墙上百箭齐发，数百支箭矢嗖嗖地射向城外那些叛军士卒，但效果却非常一般，毕竟那些叛军士卒并非伪贼，个个都穿有甲胄，甚至有的还举着盾牌。
“砰。”
“砰砰。”
城墙上的南阳军士卒仅仅只来得及两轮齐射，那些叛军士卒就已将攻城用的长梯架在了城墙外侧。
见此情形，孙秀告别赵虞，与陈陌一人一边快步走向城门楼两侧的城墙，口中大喊：“南阳军！……接敌！！”
“喝！”
一声整齐的呐喊，城墙上那一千名南阳军士卒，齐刷刷地摆出了应敌的架势，论整齐有序，无论是黑虎贼还是县军，皆远不能及。

第346章 恶战（上）
“啊——！！”
听不清究竟喊的什么，只知道战场上忽然响起一阵恍如轰雷般的呐喊，旋即，数以千计沿着长梯攀爬的叛军士卒，便与守城的南阳军卒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在乒乒乓乓不绝于耳的兵器触碰声中，时而掺杂着声声惨叫，那是不幸被敌卒长矛刺穿身体的南阳军卒，亦或是带着惶恐与眷恋，从长梯上坠落的叛军士卒。
谋略与战术在此刻变得苍白，唯一可以决胜的就只有两方士卒的素质，与不畏生死的气势。
“坚守阵线，不许退后一步。”
在南城墙的西段，南阳军将领孙秀手持利剑，双目如炬，一边注视着城墙上的战况，一边缓步走过，口中大声激励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奋勇杀敌的士卒们：“我等乃国家之锐士，王将军之倚重，纵使敌军数倍于我，我等亦要坚信，我南阳军……所向披靡！”
“喔喔！”
城墙上的南阳军卒士气大振，似野兽般咆哮着，牢牢钉在墙垛的一侧，纵使城墙外的叛军士卒如蚂蚁附墙般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他们竟也一步不退。
挡住了！
叛军最凶猛的首波攻势！
在环视了一眼周遭后，并未发现任何变故与异状的孙秀，暗自松了口气。
就像赵虞一样，他也知道首波攻势非常关键，尤其是在攻城战中，只要能在初接敌的那一刻强行压制住敌卒的势头，那么己方士卒在心理上就会安心许多，接下来只要不犯错，基本上能僵持到这轮进攻结束；而反之，倘若被对方的气势压制，那么接下来的防守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所幸，叛军首波的攻势他们接下来了，只是……
“……”
转头看了一眼城外堪称漫山遍野的叛军士卒，孙秀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数量太多了，城外的叛军……』
孙秀暗暗想道。
根据从军多年的经验，他判断城外的叛军约有三万左右，而他麾下却只有三千南阳军卒……
这可是十倍的兵力啊。
他南阳军卒就算再训练有素，也做不到以一换十啊……
“啊。”
一声惨叫，一名南阳军卒被叛军手中的长矛刺穿了腹部，捂着创口连连后退。
而那名叛军士卒也不好过，只见他一脚踩上墙垛，还未跳上城墙，就被附近三四名南阳军卒同时刺中了胸腹，可怜他满脸惊恐，左手在半空拼命乱抓，但最终还是坠下了城墙。
孙秀当即快步走上前去，连同另外一名士卒，一起将那名腹部受到重创的士卒拖到城墙内侧。
只见这名士卒，嘴里不住地淌下鲜血，而腹部的伤口，更是好比地泉一般，咕咕地往外涌着鲜血，眨眼工夫就将他身上的甲胄染红了一大片，甚至于淌到了地上，淌到了那些时隔多日却仍未褪去暗红之色的墙砖上。
“没事，坚持住，我叫人把你抬下城墙去。”
神色肃穆地宽慰了伤卒几句，孙秀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将伤卒送到城内去包扎，来人！”
“孙、孙偏将……咳……”
那名士卒感动地握着孙秀的手，因满嘴都是鲜血，无法言语。
在孙秀的命令下，附近有两名士卒急匆匆而来，搀扶起这名腹部受到重创的同泽，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缓步走下。
目送这三人离去的背影，孙秀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很清楚，以那名士卒的伤势，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微微吐了口气，他再次面无表情地环视这段城墙。
以一敌十纯粹只是奢望，就他转头环视的这会儿工夫，他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便倒下了十几名士卒。
在人声嘈杂中，这些士卒痛苦地抽搐，很快就没有了气息。
“……”
孙秀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城外的叛军并非乌合之众，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并且他也明白，在这场守城战中，他麾下三千名士卒必然会损失惨重，他原以为自己已做好觉悟，但真当他手下的兵卒出现伤亡时，他心中还是犹如刀割般的痛。
但即便再心疼部下的伤亡，他绝不会允许部下后退一步，因为昆阳的存亡，关系到叶县的安危，而叶县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南阳宛城。
他绝不容许城外那支打着‘长沙’旗号的叛军，攻破昆阳、叶县二地，从后方威胁到他南阳郡，使王尚德王将军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峻。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声喊道：“坚守阵线，不许后退！”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嗖几声，几十支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朝着城外的叛军士卒射去。
那是城内几座箭塔上射出的箭矢，由他麾下的南阳军弓弩手。
原来在上回昆阳之战中，隶属昆阳县军的那数百名弓弩手，犹豫城墙上空间不足，只能站在城内朝着城外抛射，因此表现极差，考虑到这一点，赵虞在战后吩咐陈才，叫陈才带着城内诸多兄弟会工坊的坊工，紧急建造一些箭塔，使弓弩手能站在箭塔上朝城外射箭，既能掩护城墙上的步卒，也能有效射杀城外的敌军。
得到赵虞的命令，陈才率领城内数千名兄弟会成员，在四面城墙都建造了一些箭塔，每隔二十几丈就有一座，数量着实不少。
但遗憾的是，由于技术工艺方面的限制，为了防止坍塌，这些箭塔都建地较小，塔上的‘瞭望台’上，充其量就只能站十几名弓弩手。
这也使得这些箭塔的作用十分微小，根本不足以遏制、打击叛军攻城的势头。
当然，有总比没有好，那几名南阳军什长一声声‘放箭’的催促与喝令下，南城墙内侧那一排箭塔上的南阳军弓弩手们，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射箭与装填弩矢的工作。
至于瞄准，根本不需要仔细瞄准，因为在约距城一里之地内，到处都是叛军，除非被敌军的盾牌或甲胄挡下，否则很少有射空的可能。
然而，城外的叛军亦有弓弩手，相比较南阳军弓弩手那十几人为一队的齐射规模，城外叛军一旦发动齐射就是数千支箭矢，劈头盖脸砸下来简直如同暴雨一般。
这不，眼瞅着己方步卒的进攻势头被守城士卒所压制，城外的叛军弓弩手们，立刻就发动了齐射。
“箭袭！”
“箭袭！”
几名眼箭的南阳军什长扯着嗓子大喊。
孙秀亦是大惊，挥手吼道：“所有人举盾，规避箭矢……”
他的话音还未说完，那数千支箭矢便如期而至，一些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南阳军士卒，纷纷被箭矢射中，有的被射中四肢、有的被射中躯体、有的被射中脖颈，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中箭了，救……”
“救、救救我……”
哪怕是南阳军的士卒，在中箭后的反应也与寻常人无异，一边捂着伤口，一边哀求附近的袍泽。
而他们袍泽也没有让他们失望，高举盾牌，冒着连绵不断的箭雨，奋力将受伤的同伴拖到城墙内侧，然后一边举着盾牌为彼此抵挡箭矢，一边高声呼喊：“有人中箭了，重伤，需要有人把他们带到城内去……”
倘若说这些四肢、躯体、脖颈中箭的士卒们还算幸运，至少还有求救的机会，那么，那些被射中面门的士卒恐怕是最不幸的，当场倒地，全身抽搐了几下后就丧了命。
可即便如此，城墙上的南阳军卒仍旧一步不退，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城外的叛军的攻势。
期间，不断有士卒重伤，被同伴搀扶着走下城墙，到城内歇养；不断有士卒战死，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亦不断有士卒被派上城墙，弥补防守的空缺。
渐渐地，城墙上堆满了一具具南阳军卒的尸体，而城墙下，叛军士卒的尸堆亦越来越厚，但这两支军队交战的边界，却依旧是墙垛那一条线——南阳军卒，做到了孙秀对赵虞的承诺，没有后退一步！
但伤亡……
“噗——”
陈陌一矛捅死一名试图沿着长梯跳上城墙的叛军士卒，一边一甩长矛，将矛尖上的尸体顶出城墙外，一边环视城墙上的战况。
平心而论，孙秀仅仅只是给了陈陌初步的权限，使陈陌能够按照战场所需从城内那些正在候命的南阳军士卒抽调兵力，这些士卒始终不是他的手下，但即便如此，这些南阳军卒的伤亡仍叫陈陌皱紧了眉头。
不可否认，南阳军卒素质很强，相比较他良莠不齐的黑虎贼，这些士卒胜在非常稳定，既没有过强的，也没有太弱的，每个人都本分地坚守着自己的防守区域，指挥起来着实省心。
然而与城外的叛军相比，事实上南阳军卒也没有强出太多，即便是借助城墙的便利，他们与城外的伤亡比率亦不过在一比二、三左右——这是自己陈陌大致的估算。
『照这么打下去，撑不到黄昏，恐怕这三千南阳军就要崩溃了……』
陈陌暗暗想道。
他并不知道，此时对面叛军一方，比他还要焦虑，无论是在距城一里之地指挥作战的大将刘德，亦或是在本阵远望战局的关朔。
原因无他，只因叛军的损失比南阳军还要大，大地多。

第347章 恶战（下）
“报——！”
一名传令兵从远处飞奔至长沙军大将刘德面前，以一个滑步单膝叩地，不顾地上扬起的尘土，双手抱拳，气喘吁吁地说道：“将、将军，黄曲将请求援军！”
话音刚落，远处又有另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也类似一个滑步单膝叩地，气喘吁吁禀告道：“将军，卫曲将、卫曲将请求增援！”
“……”
刘德面无表情凝视着远处的昆阳城墙，眼角微微抽搐着。
曲将，即部曲将，泛指执掌一千人到两千人兵力规模的将官，按个人能力，有统率一千人的曲将，也有统率二千人的曲将——至于两千人往上，统率三千人马，则称作偏将。
方才，在渠帅关朔下达攻城的命令后，刘德就派出了黄济、卫洪、高虞三名统率两千部曲的曲将，命黄济、卫洪二人负责主攻，而高虞则率麾下弓弩手增援二人。
换而言之，他一口气派出了整整四千步卒，两千弓弩手。
然而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黄济、卫洪二人就相继派人前来请求增援……
当然，请求增援，并不意味着黄济、卫洪二人手底下的兵卒已全军覆没，更准确地说法是，战场上的兵力伤亡，已经超出、或者即将超出士卒们的承受范围。
这个承受范围，历来军队各有不同。
乌合之众，可能在伤亡达到一成时就会崩溃，而训练有素的士卒，承受范围则大概在三成左右，超过这个界限就有可能出现怯战、怠战、甚至溃逃。
当然，从古自今亦不乏伤亡达到五成、甚至七成却仍能奋勇作战的军队，但那种精锐之军显然是少数，大多数训练有素的军队，士卒对于伤亡的承受能力都在三成到五成之间，而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优秀。
而黄济、卫洪麾下各两千步卒，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损失了接近一半的士卒，整整两千余人。
倘若简单换算一下，就是说每眨一次眼的工夫，就有一名长沙军士卒战死。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快了，哪怕刘德早已猜到今日攻打昆阳必定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也被这种伤亡的速度所震惊了。
这种伤亡速度，都快赶上他在攻打召陵县时的恶战了。
“为何伤亡如此严重？”
他皱着眉头问道。
其中一名传令兵解释道：“回将军话，此刻在昆阳城上防守的，是打着‘南阳’旗帜的守卒，他们兵甲齐全，训练有素……”
刘德没有继续听，因为他一听‘南阳’二字就明白了。
他早就得知消息，得知叶县将三千南阳军卒派驻于昆阳县，而现如今，昆阳县将这些南阳军卒派上了南城墙。
彼此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而对方却有城墙之助，也难怪他麾下的兵卒会伤亡惨重。
见刘德皱着眉头久久不语，其中一名传令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将军，黄曲将请求增援……”
“还有卫曲将。”另一名传令兵亦连忙提醒道。
“……”
刘德看了一眼两名传令兵，旋即又抬头看了眼前方的战况，沉声说道：“传令黄济、卫洪二人，命他二人再坚持片刻，稍后我就会派人接替他们。”
“是！”
两名传令兵抱拳而去。
而此时，刘德则扭头对身边一名心腹护卫道：“你立刻去本阵求见渠帅，转告渠帅，就说……昆阳将南阳军用于守城，致使在半个时辰之内，我四千步卒伤亡尽半，考虑到我余下四千部曲，有大半是在定陵、召陵征募的新卒，我恳请暂缓攻势，逐步消耗对面南阳军卒的体力……就这样，去吧。”
“是！”
心腹护卫抱了抱拳，当即拨转马头，策马朝本阵方向而去。
片刻后，这人就来到了渠帅关朔所在的地方，朝着后者拱手抱拳，将大将刘德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关朔。
关朔听罢，微努着嘴，面色肃穆地望向昆阳方向。
刘德说得没错，虽说对于一场攻城战而言，两千名兵卒的损失远远谈不上严重，但在半个时辰内损失两千兵卒，这还是比较严重的。
这意味着昆阳县的守城能力相当强，至少在目前看来非常强。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攻城并未明智之选，更聪明的办法是用较弱的军队去消耗南阳军，等到南阳军出现疲态，再派精锐一鼓作气攻陷城墙，这才是上上之策。
想到这里，关朔点头说道：“好，你去回覆刘德，就按他的意思办。……另外，我会传令向虎，叫他派些兵力协助他。”
“是！”
刘德的护卫抱拳而去。
见此，关朔立刻下令道：“传令向虎，命他派两千人增援刘德，一同对昆阳施压。……另外，再派人联络徐宝、黄康二将，叫他二人立刻派人将东城墙、西城墙眼下的战况告诉我。”
“是！”左右当即应命。
而此时，刘德的护卫已回到自家大将面前，抱拳说道：“将军，渠帅有令，将军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做。”
刘德点点头，立刻发号施令道：“传令下去，命鞠昇、魏平、周缮三人率麾下部曲接替黄济、卫洪。”
“是！”
当即，有几名传令兵四散奔走，口中大呼。
“刘德将军有令，命鞠昇、魏平、周缮三人率麾下部曲攻城，接替黄济、卫洪。”
“刘德将军有令，命鞠昇、魏平、周缮三人率麾下部曲攻城，接替黄济、卫洪。”
“……”
远远听到这项命令，刘德麾下曲将鞠昇微微皱了皱眉。
要知道，他与魏平等人的部曲在前一阵子攻打召陵县时损失惨重，虽然接受了一些友军中的溃卒，但有一半以上是在定陵、郾城、召陵等县补充的新卒。
虽然他义军用‘分田地’的办法，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各县平民对他们的敌意，甚至还拉拢了一批，可这些新卒只在短短几日内经历最基本的训练，如何能派上战场？
要知道对面的昆阳县，刚刚击溃了黄济、卫洪二人的部曲——别说什么那两位曲将还在奋力攻城，那不过是死撑罢了，否则刘德将军又岂会派他们代替黄、卫二人？
『看来是想消耗对面体力……』
鞠昇心下暗暗想道。
就在这时，刘德派出的传令兵已气喘吁吁地奔至鞠昇面前，叩地抱拳说道：“鞠曲将，将军有令，命你与魏平、周缮两位曲将一同率军攻城，将黄济、卫洪两位曲将换下来，另外，将军希望你放缓攻势，以消耗对面体力为重。”
『带着一群新卒，就算要强攻也做不到啊……』
心下嘀咕了一句，鞠昇郑重地点了点头：“请回禀将军，鞠昇接令！”
旋即，他振臂喊道：“我乃曲将鞠昇，我部曲兵卒听令，将军命我等接替前方士卒攻城……”
正如鞠昇所料，一听到‘攻城’二字，他麾下那些新卒纷纷露出惶恐不安之色，一时间争议纷纷，原本整齐的队伍亦稍显混乱。
见此，鞠昇立刻提高声音喊道：“军令不得违抗，违令者就地格杀！”
在他的威慑之下，那些新卒被吓地不敢再言语，见此，鞠昇拔剑指向远处的昆阳县城，口中高喝道：“听我号令，全军向前！”
一声令下，他麾下的士卒们踏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快步朝城墙方向而去。
看着那些新卒一脸惶恐不安地从自己身边走过，鞠昇微微摇摇头。
他很清楚，这些新卒绝大多数都活不下来，哪怕他再怎么放缓攻势。
但以他的立场与在军中的地位，他无法做出什么改变，只能听从命令，带着这群新卒去送死，寄希望于这些新卒能成功地消耗昆阳守卒的体力，最好让对面出现伤亡。
“咚咚咚！”
“咚咚咚！”
在一阵鼓声后，曲将黄济、卫洪二人率领着麾下伤亡至半的士卒如退潮般，从昆阳的南城墙退离。
此时他们麾下的兵卒早已因为巨大的伤亡与连续的恶战精疲力尽，士气大跌，一听到可以后撤，立刻就退得干干净净。
城墙上的孙秀与陈陌二人当然知道这是叛军在轮换攻城的军队，亦趁着这个机会，将城墙上坚守至今的南阳军卒通通撤了下去，重新换上一千名南阳军卒。
“杀！”
随着叛军方曲将魏平一声令下，叛军的第二轮攻势开始了。
只见鞠昇、魏平、周缮三名曲将麾下那掺杂着老卒与新卒的数千兵力，如水银泻地，哗地一下就涌到了城墙边，接收了昆阳守卒因急着轮换而没来得及推倒的长梯。
旋即，似蚁群附墙的场面再次出现。
南阳军将领孙秀原以为这又是一场恶战，但刚一接敌他就敏锐地发现，这第二批叛军的实力，远远不如第一批，尽管他们亦是兵甲齐全。
『……我懂了，这肯定是叛军在召陵之战后补充的新卒。啊哈！』
想到这里，孙秀精神大振。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在静女与牛横二人的保护下，一边听着底下叛军用冲车撞击城门的‘乓乓’声，一边注视着城外海量的叛军，思索着破敌之策。

第348章 堵门
“砰！”
“砰！”
在昆阳的南城门外，在不计其数利用长梯向城门楼上攀爬的叛军中，有大概十几二十名叛军士卒，操作着一架足足有冲车，合力推动那根粗大的撞木，将其一次次地，猛烈地撞击那厚重的城门。
而此时在这两扇城门的内侧，在城门洞里面，刘屠带着二十几名黑虎贼，神色严肃而凝重地看着面前的城门，看着它在城外叛军的冲车撞击下，一次又一次地颤动。
“老大，这么厚的城门，不会被叛军撞开吧？”
有一名黑虎贼颇有些心惊胆颤地询问刘屠。
“我怎么知道？”
刘屠没好气地回了句。
的确，他又不是在城门岗位供职的县卒，哪知道眼前那两扇城门能支撑多久？
不过就他个人来看，县城的城门还是相当厚实的，门板大约有半个手掌厚，这使得两扇城门异常沉重，往日负责开启、关闭城门的县卒需要使很大力气。
而眼下，门后还安上了门栓，那可是一根比成人拳头还要粗的门栓。
『……应该不至于被撞坏吧？』
刘屠微眯一只眼暗暗想道。
然而就在此时，伴随着城外叛军用冲车‘砰’地一声撞击，只听咔嚓一声，面前的城门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刘屠吓了一跳，赶紧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是门框的木枢裂开了。
『喂喂喂……』
饶是刘屠，见此亦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就算他不读书，却也知道城门被撞坏的后果。
他当即抓住一名黑虎贼的肩膀，急声说道：“快，立刻禀告大首领，就说城门坚持不了许久，让大首领想想办法。”
“是！”
那名黑虎贼连奔带跑登上城墙，来到赵虞面前，抱拳急切说道：“大首领，叛军正在撞击城门，老大……不是，弁目认为城门坚持不了多久，请大首领想想对策。”
“少、首领……”
在静女来不及阻拦的情况下，赵虞走近墙垛，探身看了一眼城下。
好在此时牛横就在不远处与几名南阳军卒一起抵挡从长梯攀爬上来的叛军，听到静女的声音，他扭头一看，见赵虞竟探身看向城外，他面色大惊，赶忙几步奔到赵虞身边，用不离身的盾牌将赵虞挡地严严实实。
“阿虎，你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是流矢……快退后！”
牛横罕见地责怪道，神色异常严肃。
“好好好。”
赵虞听劝退了下来，旋即对那名前来禀告的黑虎贼说道：“你去转告刘屠，叫他就近招人，用土把城门洞给堵了就好……去吧。”
“是！”
那名黑虎贼抱拳而去，待回到刘屠身边后，将赵虞的原话转告了后者。
“好，我知道了。”
刘屠点点头，转身走出城门洞，朝着不远处几名兄弟会成员喊道：“那边的兄弟，叛军正在撞门，我奉大首领堵死城门洞，急需人手，你赶紧通知点人过来……”
不远处，几名兄弟会成员搀扶着一名重伤的南阳军士卒在一架竹质的担架上躺下，正准备抬着担架将伤员运到城内的‘伤兵处’接受治疗，忽听刘屠朝他们大喊，提到什么‘城门’，吓得那几人面色发白，毕竟他们也明白城门若被撞开的结果。
其中一人赶紧说道：“好，我立刻就去。”
说罢，这几人用担架抬着伤员匆匆而去。
见此，刘屠快步走回城门洞，对手下说道：“我已派人去叫人了……”
话音未落，城外冲车又是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城门上，撞得城门一阵乱颤。
见此，刘屠卷起衣袖，招呼手下道：“弟兄们，待增援赶来之前，咱们几个先挡住。”
说罢，他侧身用臂膀顶住了城门。
那二十几名黑虎贼一瞧，纷纷效仿，一个挤一个，顶在城门内侧。
忽然，只听城外砰地一声，旋即，身前的城门一阵剧颤，顶在这两扇城门后的刘屠等人，只感觉一股巨力顺着臂膀传到他们身上，震得他们头晕目眩，甚至隐隐有几分呕意。
“撑住！”
刘屠大声喊道。
“砰！”
一名黑虎贼认为用背部顶着城门更有效果，然而在听到那砰地一声巨响后，他就感觉脑袋轰鸣声大作，从咽喉处涌上一口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不明究竟的他，死死咬着撑着，直到背后第二次传来巨力，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噗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阿梁？”
附近一名黑虎贼大惊，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探这名同伴的鼻息，见对方还有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把他拖到里面去！”
瞥见这一幕，刘屠略带恼意地吩咐，同时暗暗做出决定，待这次过后，定要好好‘操练’一下这个叫阿梁的手下，才挡两下就晕了，没出息！
“砰！”
“砰！”
城外的叛军不断用冲车撞击城门，而刘屠等人则在城门内侧拼命顶着，那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击，震地刘屠等人七晕八素，甚至于其中有一名黑虎贼当场把早饭都呕了出来。
就在他们苦苦支撑之际，马弘领着一群兄弟会成员赶上，远远与刘屠等人打了个招呼。
鉴于已得知前因后果，马弘也不多啰嗦，当场指挥上百名兄弟会成员，在城门内两侧掘土，旋即装上箩筐，搬卸至城门洞内。
不得不说这百余名兄弟会成员的动作还是很利索的，不一会儿工夫，就城门洞内堆砌了一座一人高的‘土山’，用耙子耘得严严实实。
此时马弘半开玩笑地朝刘屠等人招呼道：“快，刘屠，过来，晚了就把你们填里头了。”
刘屠笑骂了一句，带着手下二十几名兄弟赶紧撤，从‘土山’爬回城内。
在这些人都撤回后，一干兄弟会城门继续搬土填土，显然是准备履行赵虞的命令，将城门洞彻底堵死。
而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两扇城门轰然倒下。
“城门撞开了！城门……”
城门外的叛军一阵欢呼，旋即，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的，并非是一个可以供他们通行的城门洞，而一堆堵得严严实实的土。
“快去上报。”
指挥冲车的是一名什长，见此情形皱着眉头对身旁一名士卒说道：“我等已撞开了南城门，然昆阳人提前用土堵死了城门洞……”
“是！”那名士卒应声而去。
片刻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叛军曲将鞠昇耳中，鞠昇又派人禀告刘德，刘德又派人禀告关朔。
半个刻时之后，身在本阵的关朔就得知了这件事。
对此他不惊不怒，毕竟用土堵死城门洞这种事，历来就是守城方管用的手段。
『这样也好，省得城内的人再出来了……』
似这般想着，关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尽管天色尚早，他们仍有宽裕的时间进攻眼前那座城池，但昆阳县的激烈反抗与大将刘德的建议已迫使他放弃了当日攻克昆阳的打算——倒也不是一定办不到，关键是损失太大，会严重影响接下来对叶县的进攻。
毕竟相比较昆阳，叶县才是‘偷袭南阳将军王尚德背后’的关键，关朔可不希望在昆阳县折损太多的兵卒，导致无力攻占叶县。
既然无法在一日内攻克，那么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围困昆阳’，切断昆阳县与外界的联系，使其变成一座孤城。
而迫使对方自行堵死城门，切断通往城外的道路，这亦不失是一个好办法。
想到这里，关朔对左右下令道：“传令徐宝、黄康二人，命他二人也加紧撞击城门，迫使昆阳用土封死城门洞，自断出城之路。”
“是！”左右立刻前去传令。
大约一刻时之后，身在南城门楼的赵虞就连续收到了王庆与马盖派人送来的消息，二者的话相当一致，都是表示叛军大力冲撞城门，因此他俩不得已只能用土封死城门楼。
『巧合么？还是说，是叛军有意要我等自断出城之路？』
赵虞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城外的叛军本阵，敏锐地猜到了关朔的用意。
不能出城，在城池攻防中确实一桩大事，毕竟城内军民烧水做饭都需要用到柴火，一日的消耗相当惊人，哪怕赵虞提前吩咐兄弟会的成员储存了一些木材，却也无法供应全城多久。
当然，站在赵虞的立场，他并不觉得封死了城门洞就算切断了出城的通道，只要有需求，他自然有别的办法——可不是指从北城门出城，在其余三面城门皆已封死、只留下北城门一处的情况下，从北城门出城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赵虞可不想低估对面的叛军。
他在思考，能否在这一点上反过来算计叛军一把。
不过转念一想，赵虞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毕竟，就算他想将计就计，利用关朔瞄准他昆阳‘缺柴’一事反过来算计关朔，那至少也得等关朔主观‘认识’到这一点，而一座城池，会在被围困的当天就陷入缺柴的窘迫么？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报！”
一名南阳军卒急匆匆奔至赵虞面前，抱拳禀道：“周首领，陈……陈，呃，陈将官命小的提醒周首领，言叛军派了一群弱卒攻城，还有意放缓了攻势，不知有什么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无非就是想消耗南阳军呗。』
瞥了一眼城外叛军本阵，赵虞暗自冷笑一声，点点头说道：“好，请转告他，让他无需担心。”
“是！”
在那名南阳军卒匆匆离开之时，赵虞皱着眉头看向城外的叛军。
很明显，对面叛军是想拖垮他昆阳，是故有意放缓了攻势，要不要配合他呢？
『尽量拖吧，看看叶县会不会有什么行动。』
赵虞暗暗想道。

第349章 诡计
叛军大将刘德所言的‘放缓攻势’，并不代表着叛军就不再对城墙发起猛攻，只不过是侧重于‘消耗南阳军士’这个目的而已。
那么如何达到这个目的呢？
那就要靠‘突然袭击’这一招，这不，就当鞠昇、魏平、周缮等几名叛军曲将正指挥着麾下步卒攻打城墙时，身处他们后方的弓弩手方阵，突然朝着城墙位置发动了一拨齐射。
这波堪称不分敌我的箭雨，劈头盖脸地落在敌我双方的士卒头顶，不说城墙上的南阳军卒没有防备，登时间中箭无数，就连在攀爬长梯的叛军士卒，亦在友军的箭矢齐射下死伤众多。
看着城墙上遍地的伤员，孙秀抓住一名麾下曲侯的，怒声斥道：“箭矢来袭！为何不提前预警？！”
那名目测三十来岁的曲侯带着几分委屈解释道：“末、末将见叛军攻城势头未见消退，不时不曾防备，不知对面竟然连自己人都射……”
听到这个解释，孙秀虽然愠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方才连他都没有注意到。
按理来说，攻城方弓弩手发动齐射，一般都会在己方攻城士卒的两波进攻之间，既能拖延、影响守卒轮换，又能掩护己方撤退的一部分士卒，同时还能射死几个没有战场经验的蠢蛋。
可方才，城外叛军的攻城仍在继续，远处的叛军弓弩手就‘反常地’展开了一拨不分敌我的齐射，这确实有点出人意料。
『反正是新卒么？』
孙秀恼恨地看向城外远处的叛军弓弩手，心中暗骂对面的卑鄙，草菅卒命。
别的不说，他南阳军上上下下还是很爱惜士卒的，甚至于，王尚德还曾做过因村民杀死了他的士卒而派军将那个村子屠尽的恶行——尽管王尚德并非完全是为了给麾下士卒报仇。
深吸一口气，孙秀对那名曲侯喝道：“记住教训，接下来给我上点心，就算城外叛军久攻不退，你也给我留一个眼睛盯着城外那群弓弩手！……别太高估这群叛军的道德！”
“是！”
被喝骂的曲侯连声应道。
事实上，不止孙秀等昆阳方的守卒感到气愤，哪怕是在城外的叛军当中，亦有不少人对方才那拨不分敌我的齐射感到惊怒。
身为曲将的鞠昇就是之一。
他一脸惊怒地回头张望，寻找方才发动那拨齐射的罪魁祸首，在一番目光搜索后，他终于确定了对象——那是与他同为曲将的高虞所率的弓弩兵。
找到目标后，他带着怒气对身边的护卫说道：“你立即去见那高虞，叫他手下的弓弩手将双目擦亮些，莫要让射出的箭矢落到自己人头上！若有下回，我绝饶不了他！”
“是！”
见曲将发怒，左右护卫连忙转身而去。
片刻后，这名护卫就回到了鞠昇身边。
见他面色有异，鞠昇皱眉问道：“怎么？那高虞怎么说？”
“他说……”护卫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说，叫曲将你管好自己份内的事，与其无缘无故地迁怒于他，倒不如叫手下的士卒机灵些……他还说，他是奉了将军的命令，若曲将你有什么意见，尽管向将军去提……”
“什么？！他竟反过来怪我？”
在听到前半句时，鞠昇顿时大怒，开口就要怒骂，却猛然听到护卫说到后半句，发怒的神色顿时僵在脸上。
『将军的授意？』
转头看了一眼大将刘德所在的位置，鞠昇深深皱起了眉头。
听高虞那有恃无恐的回覆，鞠昇当然知道这绝不是高虞信口开河，换而言之，刘德打算通过‘这种办法’来消耗昆阳城上的南阳军，尽可能消耗这支精锐，为来日攻陷昆阳做准备。
为此，刘德毫不犹豫地将他鞠昇等人麾下的兵卒视为了牺牲。
平心而论，倘若从功利的角度来说，他麾下兵卒，有一半是在定陵、召陵、郾城等县征募的新卒，倘若能利用他们作为诱饵，使城墙上的南阳军卒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们长沙军的弓弩手射死，这也算是一比一的伤亡。
考虑到南阳军是精锐，最起码是老卒，而他那些新卒卸下兵甲与在田里耕种的农夫并无太大区别，因此这种‘一换一’的方式，他长沙新楚军还算是赚的，而且是非常赚。
可倘若从道德出发……
『……如此与绿林贼何异？』
鞠昇暗自叹了口气。
然而以他所处的位置，也无力反对大将刘德的命令，更不敢拆穿其中龌龊，免得麾下兵卒士气暴跌，只能当做‘友军误伤’来处理。
他私下吩咐左右道：“你们几个给我盯着高虞那一部，倘若看到他麾下士卒举弩将射，立刻提醒我……”
左右护卫知道鞠昇向来重视麾下的兵卒，一听这话就猜到这位曲将要做什么，面带惊色地劝道：“曲将，那是将军的授意……”
鞠昇摇摇头说道：“但你等也知道那是错误的，不是么？我义军的将士，若死在敌人手中，那叫死得其所，但死在自己人手中……这就算什么呢？我等乃是欲‘推翻暴晋’的起事义军，自当光明磊落，岂能做这龌龊之事？”
左右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曲将高义，我等明白了。”
于是乎，鞠昇继续指挥麾下兵卒有条不紊地进攻城墙，而他身旁的几名护卫，则转头盯着远处的高虞一部。
不知过了多久，这几名护卫猛然看到高虞部的弓弩手们再次朝着城墙举起了弩具，他们连忙提醒鞠昇道：“曲将！曲将！”
鞠昇立刻会意，朝着正前方那些正在攻城的士卒喊道：“所有人注意，友军箭袭，当心误当！”
前方他麾下的士卒们听到他的喊声，纷纷举起盾牌遮盖自己身上要害，而攀爬在那一架架长梯上的士卒们，更是从梯子上跳了下来，一边高举盾牌，一边远离了城墙。
城墙上的南阳军卒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到攻城士卒的反常？
再一看远处，一半人都发现了城外远处正高举弩具的叛军弓弩手们。
“箭袭！箭袭！”
一时间，南城墙上的南阳军卒们一边相互提醒，一边高举盾牌做好了迎接箭矢齐射的准备，这也使得叛军方的这轮齐射几乎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
在箭矢齐射过后，孙秀从墙垛瞄了一眼城外，自然而然也看到了那些‘及时后撤’的叛军士卒。
由于整条战线上就只有鞠昇手下的兵卒后撤，因此乍一看还是非常惹眼的。
『哼，看来叛军也不尽然是卑鄙无德之徒，还有那么几个……』
尽管那些士卒的将领是谁，但这并不妨碍孙秀称赞那些士卒的将领。
而与此同时，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叛军曲将高虞，却是面色大怒，他捏着缰绳骂道：“该死的！鞠昇那家伙在搞什么鬼！他这是在提醒对面守卒么？！”
左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高骂了几句后，高虞总算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对左右说道：“去，禀告将军，就说鞠昇违抗命令。”
左右应声而去。
不多时，刘德就派出护卫警告了鞠昇：照我命令行事，不得阳奉阴违，否则军规处置！
看着那名前来警告自己的大将护卫，鞠昇几番欲言又止，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已无能为力了。
在鞠昇的沉默下，他麾下的兵卒很快就又出现了友军的误伤。
好在对面南阳军也在伤亡……鞠昇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可问题是，南阳军卒也不是傻子，尤其是作为偏将的孙秀，他很快就发现了叛军的卑鄙诡计——跟他想的一样，对面的叛军就是以那群羸弱的新卒为诱饵，趁他麾下南阳军士卒没有防备之际，尽可能地使他们出现伤亡。
就在他恼恨之际，忽然有几名黑虎贼找到了他，急切地说道：“孙将军，大首领有令，命一半士卒戒备叛军攻城，另一半士卒警惕叛军远射，随时掩护同泽。……不过，将军需警惕叛军突然猛攻。”
显然，赵虞也察觉了这件事，立刻下达了命令。
“啊。”
孙秀恍然地一拍脑门。
对啊，既然攻城的叛军士卒实力较弱，何必所有人都盯着城墙？一半人手足以！
『我也是昏了头了。』
暗骂自己一句，孙秀点点头，当即下令道：“传我命令，每一伍，三人抵御叛军攻城，二人持盾警惕叛军远射，随时掩护袍泽……”
他的命令，很快地传遍了南城墙的西段。
果然，在他做出这样的安排后，城外叛军的伎俩立刻就失效了，城墙上的南阳军卒一边稳稳地挡住了鞠昇、魏平、周缮这三个部曲的攻势，一边时刻警惕着城外叛军的远射，虽然叛军曲将高虞麾下的弓弩手们随后又发动了几次齐射，但对城上南阳军卒的伤亡却微乎其微，反而是己方的新卒损失惨重，几近崩溃。
这让原本想派上绿林贼故技重施的叛军大将刘德，无奈地改变了主意。
“传令下去，叫前面的将士撤下来，重整旗鼓。”
抬头看了临近当空的太阳，刘德沉声下令。
虽然他已打定主意，不奢求首日就攻破昆阳县，但就像他对关朔的建议那样，他会尽可能地消耗对面的南阳军卒。
『七日……不，五日，五日内攻破昆阳。』
凝视着远处的昆阳城，刘德暗自估算道。

第350章 守城间歇
『黑巾贼……那就是昆阳的黑巾贼么？』
在昆阳的东郊，叛军大将徐宝目视着远处城墙上那些头裹黑巾的守卒，心中既惊讶又意外。
约一个时辰前，就当他下令猛攻东城墙时，他忽然收到了刘德派人送来的消息：鉴于昆阳有意将那三千南阳军全部投入南城墙，我不得不放缓攻势，力求消耗这股精锐，以便来日。
徐宝与刘德相识多年，且之前又在召陵县有过出色的合作，他当即就猜到了刘德的打算。
他当时心想：既然刘德被迫放缓攻势，力图消耗守城的南阳军，我当加紧进攻。
他倒不是为了与刘德争攻，而是有意加紧击溃他对面的那支守军，即那些打着昆阳城旗的本地县军。
昆阳的县军强悍么？
在徐宝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就看对面在他发动第一波攻势时就出现手忙脚乱的景象，显然也强不到哪里去，哪怕是仗着城墙之便，充其量也就是与他麾下士卒杀个五五之数罢了。
然而就在他加紧对城墙施压，试图在昆阳县派遣援军之前尽力杀死对面更多的士卒时，对面忽然有一伙头裹黑巾的士卒登上了城墙。
这伙人……怎么说呢？对，没有章法，但却是真的强悍。
据他麾下曲将派人禀告，那是一股有着凶狠气势的守军，与看上去软绵绵的昆阳县军相比，简直就是狼与羊的区别。
然而起初徐宝并不在意，哪怕他当时就已经认出那些头裹黑巾的守卒，便是令他同僚黄康吃了大亏的昆阳黑巾贼，毕竟在他看来，那些黑巾贼仅数百人而已，又如何挡得住他麾下一万军卒呢？只要他付出三倍的伤亡，足以让那数百人称为一具尸体。
不可否认，他的想法是没错，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数百名黑巾贼却带动了同在城墙上的那群县军的士气，使得那群看起来软绵绵的昆阳县军，也逐渐适应了厮杀，迅速朝着老卒蜕变。
这……这就有点麻烦了。
果不其然，鏖战了一个上午，确切地说是鏖战了两个时辰，起初自信满满的徐宝，逐渐发现对面城墙上的防守越来越严密，他麾下的士卒渐渐地竟然无法摸到城墙的边……
“传我命令，暂时休战，重整旗鼓。”
看了一眼已在自己头顶的太阳，徐宝下令前方士卒暂时撤退，退后一两里进行协整。
在他的命令下，城外的叛军士卒如退潮般迅速撤离，就连完好的长梯也被带走，只留下一些被淋上火油点燃、此刻仍在熊熊燃烧的长梯，以及城墙底下那遍地的尸体。
“撤退了！叛军撤退了！”
“万岁！万岁！”
昆阳城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声，不止县军高举双手兴奋地欢呼，就连黑虎贼们也加入到了其中。
但石原却明白，叛军只是暂时后退，重振旗鼓罢了。
他找到了昔日的同伴许柏，对后者说道：“叛军只是暂时后撤，重整阵势，咱们抓紧时间让底下的人歇息。”
许柏的才能不亚于石原，点点头说道：“我方才已提醒左统领，让他联系兄弟会，叫他们尽快派人送上水、米，让弟兄们充饥。”
他之所以提到兄弟会，那是因为主要由陈才负责的兄弟会，眼下负责为全县守卒的后勤，像什么烧水、做饭，搬运伤员，维持城内治安等等，如今都是由兄弟会负责，考虑到陈才从未同时负责过诸多方面的事，赵虞才请县丞李煦来监督与指挥，同时也是给足了县衙面子。
石原点点头，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正在发号施令的王庆。
头一回，他并非是在县尉马盖的率领下作战，而是在那个叫做王庆的黑虎贼头目手下，这让他着实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必须承认，那王庆确实很猛，那家伙一旦杀红眼就奋不顾身的凶狠气势，很大程度上鼓舞了城墙上的县军。
“哟。”
不远处，陈贵朝着这边走来，向石原、许柏二人打了个招呼。
石原点点头，立刻问陈贵道：“阿贵，你那边伤亡统计出来了么？”
“没呢。”
陈贵在石原、许柏二人身边坐了下来，靠着城墙内侧坐着，一副慵懒、疲倦模样地说道：“急什么？先让我歇口气再说。”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得到喘口气的机会，石原与许柏也盘腿坐了下来。
若在以往，三人毫不容易得到空闲，自然会立刻聊上几句，然而如今，许柏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了摸怀中的那个布囊，旋即脑海中浮现山寨里那个已改口喊他夫君的小妻子。
『哦，对了，这事还没跟他俩说……』
许柏瞥了一眼正头枕双手靠坐在城墙内侧的陈贵，以及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剑身的石原，心中琢磨着该怎么提这桩事。
没想到石原却率先开了口：“最近……怎么样？”
“哦，还行。”
许柏心里琢磨着，淡然地说道：“寨里对我还是比较看重的，前几日刘屠老大私底下跟我说，说我旅狼日后要扩大，叫我与王聘加把劲，弄个‘督百’……”
听到这话，正在闭目养神的陈贵睁开眼睛，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督伯。”许柏简明地解释道。
“哦。”陈贵恍然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我听说了，周虎在‘那边’弄出了一些职位，据说与管家挺像的……那督百往上是什么？”
“弁目。”许柏耸耸肩说道：“相当于小头目吧，你们所知的刘屠、乐贵，暂时就在这一档，原本陈才也在这一档，不过最近，听说好像要升为大弁目了……也就是大头目。”
“哈哈哈。”
陈贵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说道：“黑虎贼不是自称‘山中恶民’么，怎得效仿官家弄出了这些官职？”
此时正巧有几名黑虎贼走过，听到陈贵这话，停下脚步，不悦地瞪了过来。
见此，陈贵摊摊手说道：“别别，兄弟，我这话没恶意。”
许柏也知道自己这位同伴素来口无遮拦，暗自摇摇头，挥手对那几名黑虎贼道：“没事，他没恶意，去吧。”
那几名黑虎贼显然都认得许柏，朝后者抱了抱拳，继续往前去了。
见此，陈贵啧啧笑道：“乖乖，了不得……话说，倘若你能在那边混上大弁目，那就更了不得了。”
“哪有那么简单。”许柏苦笑说道。
从旁，石原听着许柏与陈贵二人的对话，也不插嘴，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许柏、王聘二人在黑虎贼那边受到重用这件事，只能说各有利弊。
见许柏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石原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遂由衷地许柏说道：“无论在哪里，我都为你们感到高兴，兄弟。”
“……”
许柏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笑容。
片刻后，便有兄弟会的成员搬着几个箩筐、提着几桶水来到了城墙上，招呼城墙上的守卒们用饭。
当得知充饥的食物只有被裹入盐的饭团时，县卒们倒是没感觉什么，但黑虎贼们却纷纷抱怨起来。
“怎么就只有盐饭团？”
“连口肉汤都没有？”
在这些大爷的抱怨下，一名兄弟会的干事擦擦额头的冷汗保证道：“晚上，晚上肯定有肉汤，中午这顿就讲究吧，实在是人手不足……”
黑虎贼们都知道兄弟会也是‘自己人’，虽然不情不愿，甚至于骂骂咧咧，还最终还是老老实实一人一个，拿过那拳头大小的实心饭团，各自找地方啃饭团去了。
石原、陈贵、许柏三人，也各自去领了一个。
实心的盐饭团，自然谈不上有什么美味，只能用作充饥，为了忽略那难吃的味道，石原、陈贵、许柏三人便继续聊了起来。
期间，陈贵问许柏道：“黑虎寨那边，听说近段日子接纳了不少女人吧？”
“唔。”许柏点了点头：“差不多有接近千人。”
陈贵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黑虎贼接纳那些女子是不安好心，你有没有分到一个‘婆娘’呀……”
不得不说，婆娘这事，根本瞒不过，毕竟当日黑虎贼们可是拿这个当口号喊了，因此石原与陈贵自然知道这回事。
“这个……”被问到的许柏露出了尴尬之色。
“喂喂，真的？”
原本只是开一句玩笑的陈贵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许柏。
在他的目光审视下，许柏尴尬地道出了原委：“有……倒是有，是寨里安排的，虽然事先问过我……最后给我安排的，是一个叫田晴的小丫头，挺能干的……”
“小、丫、头？”陈贵神色古怪，一字一顿地问道。
“啊。”许柏伸手挠挠头，避开了两位同伴古怪的目光：“好像……十五岁吧……”
“……”
石原转头看着许柏，神色木讷一口一口地啃着饭团，而陈贵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张大着嘴手指许柏，语气古怪地说道：“你……你给人当爹都合适了……”
“干嘛？”
许柏听了有些不快，虽然他的年纪确实都快赶上他家中新婚小妻子的父亲了。
他不满说道：“又不是我强迫的，是山寨安排的，而且她也愿意，见面时还喊我许大哥……”
说着，他下意识地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暗忖自己看起来应该还是蛮年轻的。
显然陈贵并不在意许柏那点心思，兴致勃勃地说道：“快，快说说。”
从旁，石原虽然面无表情啃着饭团，但从他时不时转头看向许柏的举动，不难猜测他也对此事也十分好奇。
见两位同伴如此在意，许柏便简单解释了一遍，顺便简略描述了一下他那位新婚小妻子的样貌，称赞她虽然年纪小，但却很能干，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
陈贵听得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地张着嘴。
半响后，他忽然一把抓住了许柏的肩膀，面色异常严肃地问道：“看来多年相识的份上，你帮我去问问，你们‘那边’还缺人么？……我随时可以绑黑巾的。”
石原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他转头问许柏道：“王聘呢？也得便宜了？”
许柏正努力试图摆脱陈贵的纠缠，闻言说道：“啊，也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也提会做事的，就是有点胆小……陈贵，你这家伙，放手，放手，给我远点。”
“哦。”
石原不作声了，闷头啃着手中的饭团。
他一点也不羡慕……
真的。

第351章 首日小胜
小半个时辰后，待叛军大将徐宝重组阵势，再次对昆阳东城墙发动攻势，石原、陈贵、许柏等人宝贵的歇息时也就结束了。
与负责进攻南城墙的刘德不同，徐宝采取了另外一种策略，即持续对城墙施压，扩大对面县军的伤亡。
毕竟昆阳县军又谈不上什么精锐，自是不必像对待南阳军那样。
然而遗憾的是，王庆也知道县军实力较弱，尤其是缺少杀人、作战的经验，因此他让县军与旅狼同时登上城墙作战，两者保持五五之数。
如此一来，县军与旅狼就可以起到‘互补’的作用：旅狼中的那些队正，要么经验丰富，要么实力过人，可以有效地带动县军；而逐渐有了作战经验的县军，也能在旅狼们露出疲态时，暂时接替防守岗位。
这是王庆在上一场昆阳之战中学到的，确实是很有效。
说起来，一般两股兵力同时作战时，指挥上必然会出现混乱，但昆阳县军与黑虎贼却颇为特殊，黑虎贼的队正们可以指挥县军，而县衙的捕头也可以指挥黑虎贼，因为彼此都知道，如今昆阳的指挥大权在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手里，因此不存在县军与黑虎贼有什么指挥上的权利分歧。
与其说是两个体系，倒不如说更像是周虎手下两支原本分工不同的军队。
这一点，像石原、陈贵等县衙的捕头也是默认的——至少在彻底解决叛军的威胁之前，他们不会反对周虎的指挥。
下午未时前后，负责攻打东城墙的徐宝，还有负责攻打西城墙的黄康，前后将各自战场的状况派人禀告于渠帅关朔。
怎么说呢，进展不佳。
据徐宝派人转达，截止未时之前，其麾下士卒伤亡已过三千，五个部曲士气崩溃，不能复战。
唯一让关朔感到欣慰的是，徐宝估算昆阳东城墙的守卒伤亡约有一千五百左右——虽然关朔也明白徐宝的估算肯定带着些水分，实际昆阳的伤亡应该没有那么大。
一比三，这是关朔勉强还算可以接受的伤亡比例，也符合战场上的总体伤亡数字。
相比较徐宝，西城墙的黄康伤亡较小，只有千余人，但相对地，昆阳西城墙上的守卒也小，按照一比三来说，估计只有数百人。
这昆阳县，何以能如此‘顽固死守’呢？
关朔皱着眉头长长吐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在昆阳县内，赵虞特地嘱咐县令刘毗在城内传播叛军与绿林贼的恶行，使城内百姓能坚定站在守城军队的一边。
按照赵虞的意思，刘毗从前一阵他昆阳接纳的一些难民当中挑了一些作为例子，让他们跟着自己向城内的百姓传播叛军与绿林贼的恶行，由于是那些难民的亲身经历，城内百姓深信不疑，为了防止城池被攻破后叛军与绿林贼在城内大肆屠杀抢掠，全城百姓全力支持黑虎贼，全力支持县衙，或加入兄弟会四处帮忙，或投身于城内的兄弟会工坊，在工匠的教导下，打造箭矢、盾牌等守城之物。
换而言之，关朔所率长沙军所面对的，并非只是黑虎贼或昆阳县军，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昆阳城，以及城内全部军民。
这股反抗力量，已经不亚于召陵了。
而这一点，关朔渐渐也意识到了，意识到攻陷昆阳将会是一场旷日之战。
既然是旷日之战，逞一时之强自然没什么意义。
于是在得知刘德、徐宝二人麾下的军队已十分勉强时，关朔果断下令停止进攻，转而为围困昆阳做准备。
今日，自刘德第一波攻势被昆阳挡下之后，关朔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今日撤兵时，究竟是退回沙河南岸的大营，待来日卷土重来；亦或是不退，在昆阳的南、东、西三面各建一个营寨，一边建造营寨围困昆阳，一边攻打这座城池。
从围困昆阳的角度来说，自然是立营效果更佳，但同样地，这招也有诸多凶险，比如说昆阳派人偷袭——昆阳的群狼，可是很擅长夜间出动的。
不过转念想到昆阳的三处城门已经被对面自己堵死，关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稍微冒一冒风险，以强势的姿态对昆阳进一步施压，打压昆阳守卒的士气。
权衡来，权衡去，关朔最终做出了决定：就地立寨！
做出决定后，他当即下达命令：“传令诸军，鸣金休战，退后五里扎营。……派人对徐宝、黄康二人下令，命令二人亦退后五里扎寨。”
“是！”左右抱拳应道。
片刻后，关朔所在的本阵就响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此时在这边督战指挥的大将刘德，也收到关朔派人送来的命令，下达命令道：“命全军士卒缓缓撤退，撤退时，每人带回一具尸体，兵器也莫要落下。”
听他最后一句就不难猜测，他要求麾下士卒在撤离时每个负责带回一具尸体，这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而是不想死尸的军备落入昆阳手中。
在南城墙西段指挥的南阳军偏将孙秀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冷笑道：“还想带走？给我射！……给我调弓弩手上来！”
在孙秀的指挥下，城墙上的南阳军步卒迅速被撤下，取而代之则是诸多的弓弩手，这些弓弩手举着弓弩朝底下的叛军乱射，试图阻止那些叛军带走袍泽的尸体，以及兵器、甲胄。
反正有全城百姓帮着削造箭矢，孙秀一点也不担心箭矢的消耗。
在这些南阳军弓弩手的乱射阻拦下，试图带走自己袍泽尸体的叛军士卒出现了许多伤亡，无奈之下，刘德唯有改变命令，命士卒们将落在战场上的刀剑、长矛等物带走，至于穿在那些死尸上的甲胄，他只能暂时放弃。
很快，南城墙、东城墙、西城墙三处城墙外的叛军全部后撤，这让守在城墙上的县军与黑虎贼忍不住欢呼起来。
“撤退了！叛军终于撤退了！”
“我等守住了城池！”
“万岁！万岁！”
就连赵虞，亦在南城门楼前大声宣布：“叛军，已被我等击退！”
伴随他铿锵有力的话音，南城墙上的守卒们更是欢呼声不断。
赵虞当然知道叛军只是暂时撤退，不出意外明后日还会卷土重来，但接着欢呼鼓舞一下士气，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多时，孙秀沉着脸大步来到了城门楼前，抱拳向赵虞行礼：“周首领……”
不等孙秀说出下文，赵虞率先问道：“贵军伤亡如何？”
孙秀显然没有意料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会如此关注他南阳军的伤亡，微微一愣，说道：“暂时还未统计出来，不过据我个人估算，约有近三百亡者，近千人受伤……”
在说这番话时，孙秀不禁再次想到了叛军那卑鄙的伎俩，若非对面那不分敌我的箭矢齐射，他南阳军的伤亡会更少，也不至于有近千人受伤。
“唔。”
赵虞应了一声，沉声说道：“待会，请允许我跟孙将军一同去看望伤卒，另外请孙将军放心，周某会派人好好照顾伤卒……”
孙秀又是一愣，抱拳说道：“多谢周首领……”
“不必谢，这是贵军士卒应得的。”赵虞抬手打断了孙秀的话，正色说道：“说一说一，我昆阳对南阳军印象不佳，只因当初有一位叫做纪荣的偏将在城内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但孙将军你与你的部下，应该得到我昆阳的敬重。”
哪怕明知对方是在笼络人心，孙秀听到这话也感到莫名舒畅，笑着说道：“纪荣，我知道他，他是李贽将军麾下的偏将……我可比不过他。”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却丝毫没有比不过的意思，毕竟他是王彦麾下的将领，而王彦乃是王尚德族弟，在南阳军中的地位可不比李贽那位王尚德的心腹爱将低。
随后，陈陌、王庆、马盖等人陆陆续续来到南城门楼，向赵虞覆命。
据三人所述，今日守城，上午是南城墙这边攻势最猛，但下午就换成了东城墙那边攻势最猛。
王庆皱着眉头说道：“东郊的叛军，是叫徐宝吧？他似乎有意扩大县军的伤亡……相比较攻城，他更乐意叫麾下的弓弩手持续对城墙发动齐射。县军缺少相关经验，箭矢来袭时一片混乱，手中空有木盾却仍伤亡众多，因此我就派了一些咱们的弟兄上去，手把手教这群家伙如何借木盾保护自己……”
他这番话，说得马盖很是尴尬。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马盖，毕竟训练那些县卒的时间实在太仓促了，哪能面面俱到呢？要知道按照古时的规定，一名合格的士卒要经受一年的训练才有上战场的资格。
他昆阳哪有这个时间？
“西城墙那边呢？”赵虞开口替马盖解了围。
马盖连忙说道：“西城墙那边，相比较南、东两面城墙，压力颇小，我觉得这一面的叛军，可能仅仅只是佯攻，为分散城内精力而已。但不知什么缘故，西城墙外的叛军，对于撞破城门这件事却十分在意，付出不小的代价，强行撞塌了城门，逼得我只能堵死城门。”
“哦？”
赵虞微微一愣，点点头说道：“可能他们的用意，就是为了让咱们自断出城之路，为后续围困我昆阳做准备……”
说到这里，他转头吩咐几名黑虎贼道：“传令北城门的乐贵，叫他立刻派出几队人，打探东郊、西郊、南郊三股叛军的撤兵情况，看他们是否退回沙河南岸，亦或是就地安营扎寨。切记不必过于冒险，只需探查大概位置即可。”
“是！”几名黑虎贼应声而去。
当晚，赵虞收到消息，得知东郊、西郊与南郊三股叛军，并未撤退至沙河南岸，而是在后撤了仅仅五里的情况下，就原地安营扎寨了。
『五里……果然是太无礼了！』
赵虞暗自想着。
他决定要给这些叛军一点教训，免得这群家伙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第352章 慰问伤卒
鉴于南城门已被堵死，在靠近城门洞的那片空地上，兄弟会的成员们索性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与矮凳，改成了专门给城上守卒用饭的露天场所。
一名名南阳军士卒在这边用完了饭，随后在偏将孙秀的命令下，旋即登上城墙与上面的袍泽轮换，代替他们负责当晚的值守。
期间，赵虞带着静女、牛横、孙秀三人巡视了一番，视察了士卒们的伙食。
城内守卒的伙食，是兄弟会负责的，相比较中午的盐饭团，晚上的伙食有所改善，只见一名名南阳军士卒在发放食物的长桌前排着队，分别领到了一大碗夹杂着腌肉与不知名蔬菜的饭，还有一个小碗的肉汤。
顺便一提，这些盛饭、盛汤的碗，一部分是城内的百姓援助的，另一部分则是兄弟会工坊刨出来的木碗。
赵虞带着静女、孙秀几人在这片‘露天食堂’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便朝着安置伤员的地方而去。
军中有专门安置、照顾伤员的地方，称之为伤兵帐，而昆阳县，亦提前在城南、城西、城东三个方向附近，规划了一片区域作为安置伤员的场所，城南是征用了兄弟会名下的一个仓库，而城西与城东，则是临时拆迁了一些城内百姓的民宅，仓促搭建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棚。
而此时赵虞、孙秀等人率先来到的，便是城南那座已改为伤兵处的旧仓库。
这间旧仓库，就坐落于兄弟会工坊的隔壁，前一阵子这里堆满了用来制作木盾的板料，但眼下仓库内的杂物都已经搬空了，且搭建了一张张草铺，今日在城墙上负了重伤的南阳军卒，此刻就躺在这些草铺上养伤。
据孙秀在战后统计伤亡，今日他麾下南阳军卒总共有三百三十一人战死，近千人负伤，伤亡人数接近一半，好在那近千伤卒中，大多数人都是被城外的叛军射中了不怎么紧要的部位，这种伤势只要拔除箭矢，再包扎一下就足以，不必呆在这间仓库里养伤，否则这间仓库，还真容纳不了近千名士卒。
真正身负重伤的，只占那近千名伤员的两成，大概两百余左右。
这个伤亡，孙秀勉强还可以接受，毕竟他们今日最起码给叛军造成了五千人的伤亡——虽说伤亡不等于阵亡。
“偏将。”
在这间旧仓库的外头，有一队南阳军卒守卫着，为首一名伯长的肩膀与左手手臂处缠着绷带，隐隐有鲜血渗出，在看到赵虞与孙秀后，这位伯长立刻与从旁的士卒行礼招呼。
“唔。”
孙秀点点头作为回礼，旋即问那名伯长道：“伤势如何？”
那名伯长用并未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左手受创的位置，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回答道：“只是皮外伤而已，多谢偏将关切。”
孙秀微微点点头，在轻轻拍了拍那位伯长的右手臂膀作为勉励后，温声说道：“周首领与我来看望受伤的弟兄们……兄弟们情况还好么？”
那名伯长看了一眼站在孙秀身侧的赵虞，不知为何朝着后者抱了抱拳，旋即这才对孙秀说道：“受伤的弟兄们已经城内的医师包扎，眼下正在用饭，士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最后说了一个词：“不坏。”
『士气不坏？』
孙秀眼中闪过几许狐疑，不明所以。
在他看来，伤卒哪有士气不坏的道理？在大多数情况下，人只要受伤，意志就会消沉，孙秀就在军中，对这方面看得太多太多。
与赵虞对视一眼，孙秀不明所以地走入了伤兵帐。
在他的印象中，伤兵帐堪称是军中最打击人士气的地方，想当年他南阳军进攻荆楚的叛军时，他也曾带人巡视伤兵帐，当时伤兵帐内，一片哀嚎，那些饱受伤痛折磨的士卒，躺在草铺上无助呻吟，甚至痛哭出声，待等这些人熬不过了，咽了气，那些早已对此麻木的、负责照顾伤员的士卒们，就会将尸体抬出去，找个地方掩埋。
因伤而逝的士卒影响到了那些尚活着的伤卒，而伤卒那颓废、低迷的士气，又会严重影响到看到他们痛苦、无助模样的士卒，这种恶性循环将直接摧毁一支军队的士气。
因此军中历来只能采取‘隔离’的办法，禁止一般未受伤士卒靠近伤兵帐。
然而此时此刻，孙秀却并未在感受到伤卒‘特有’的颓废与士气低迷的现象，他惊讶地发现，仓库内的气氛非但不坏，而且似乎有些快乐，一部分躺在榻上行动不便的士卒，正在几名妙龄少女的帮助下用饭，即便是隔得老远，孙秀也能看出那几名士卒的心思并不在那些饭菜上，而是在给他们喂饭的那几名妙龄少女身上。
不过大碍是因为人手不足，这些被委派来照顾伤卒的少女们，并不能同时帮助在场每一名伤卒用饭，必然会有个前后。
于是乎，享受到被喂饭待遇的伤卒们，故意延长时间，甚至于中途还与那些少女说说话，而那些没轮到的伤卒们，就开始骂娘了——倒不是骂那十几名少女，而是骂那群心思根本不在用饭上的同泽。
“喂，育阳崽，就几口饭的事，你咽下去不就完了？磨磨蹭蹭的，老子还饿着呢！”
“就是就是……”
“你再骂？……若不是我伤了腿，我非起来抽你不可……”
“有本事你来……”
“怕你啊？等我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两边的南阳军相互对骂，逞口舌之快，那十几名被派来照顾伤卒的少女慌了神，连声劝两边的士卒：“兵卒大哥们，都不要吵了，好好歇养……”
年轻稚嫩的她们哪知道这种斗嘴在军中是司空见惯的事，一个个急得满头是汗。
直到靠近门口的士卒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孙秀，压低声音喊了句：“偏将来了！”
一时间，整个仓库鸦雀无声，所有士卒都老实了下来，其中有几名士卒耷拉着脑袋，或许是担心方才的一幕被那位偏将看到。
『这帮家伙……』
孙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咳嗽一声，严肃说道：“那个……周首领与我，来看望诸位。”
说着，他见一名躺在草铺上的士卒挣扎着想要起身，连忙挥挥手说道：“躺着吧，不必行礼。”
说话间，他带着赵虞率先走到一名正在接受少女喂饭的重伤士卒身边，朝着那名端着木碗手足无措的少女轻声说道：“多谢你照顾我的部下。……都是一群粗鲁的家伙，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有一说一，以孙秀的身份，自然无需如此向那名少女道谢，不过他知道，这些少女都是城中兄弟会成员的家属，而兄弟会的背后，即是他身边那位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因此，就算是看在周虎的面子上，孙秀也得尊重这些少女，更别说他确实挺感激这些少女。
注意到那名少女手足无措，赵虞身边的静女温声提醒道：“这位是南阳军的孙将军，你若不知该如何回答，点点头就是，他不会在意的。”
在赵虞的提醒下，那名少女惊讶地看了一眼带着面具的静女，旋即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此时，孙秀正在打量少女手中的木碗，见碗内伙食与外面士卒的伙食一般无二，他微微点点头，旋即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名伤卒，问道：“合口么？”
鉴于在偏将面前，那名士卒全然没了方才与同泽对骂斗嘴的气势，老老实实地说道：“回偏将话，很合口。”
“我问的是饭菜。”孙秀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名士卒愣了愣，不解说道：“小的就是指饭菜呀……”
听到这话，不但赵虞与静女莞尔笑出了声，就连仓库内那些脑筋活络的伤卒们，亦哄堂大笑起来。
看着面前那名士卒一脸茫然的模样，孙秀笑着说道：“那就好，好好养伤。……另外，看看还行，别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否则军规处置。”
那名士卒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一副讪讪的笑容。
而他身旁那名少女，此时亦红了脸。
随后，赵虞便与孙秀慰问了在场的伤卒们，也感谢了那些被兄弟会委派来照顾伤员的少女们。
托这十几名少女的福，即便是身负重伤的南阳军士卒，意志也未有消沉，至少还有心思与那些少女逗闷子。
虽然据孙秀查明，仍旧有熬不过的伤卒咽气毙命，但总的来说，大部分伤卒的情绪，比他曾经在军中视察伤兵营时，好得太多太多。
一个时辰后，在走出这间仓库时，孙秀郑重地向赵虞感谢道：“多谢周首领照顾我的部下。”
赵虞也不争功，笑着摆摆手说道：“孙将军得感谢李县丞，得感谢兄弟会，周某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更何况，贵军士卒为我昆阳做出牺牲，我昆阳理当妥善照顾伤卒。”
他这话可不是客套，毕竟今日的南城墙，全是孙秀麾下的南阳军在防守，正因为如此，赵虞才能将县军与黑虎贼调往东、西城墙，大大缓解了守卒不足的窘迫。
“……”
听到赵虞的话，孙秀深深看着前者，微微点了点头。
倘若说一开始他对这位黑虎贼首领印象不佳，那么眼下，他对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看法已大为改变。
『虽然有王彦将军的默许，但此人与杨定的事，我还是莫要掺和了……不可为了杨定与此人的私怨，致王尚德将军于险地……』
孙秀暗暗想道。

第353章 夜袭之策
继慰问过南阳军的伤员后，赵虞又带着孙秀前后前往东城与西城的‘伤兵处’，慰问了在两侧城墙上负重伤的县卒与黑虎贼。
这件事本来与孙秀没什么关系，他不必跟着赵虞前往慰问，但他还是去了，用他的话说：不管是县军也好、黑虎众也罢，亦或是他南阳军，在坚守昆阳这件事上，彼此是一致的。
见此，赵虞也就任由他去了。
相比较今日南阳军‘死三百余、重伤二百余，轻伤七百余’的状况，西城墙的县卒，伤亡也不小，前前后后总共有五百余人阵亡，其余重伤、轻伤，大概各占二百余左右。
乍一看，县军的伤亡似乎不比南阳军多多少？难道县军的实力竟能与南阳军相匹敌？
当然不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黑虎贼分摊了西城墙的伤亡，他们在今日亦付出了死百余人、伤二百余、重伤七十余人的代价。
得知黑虎贼的伤亡数字，赵虞的心情不自觉变得十分糟糕。
毕竟被王庆派上城墙的黑虎贼，那都是旅贲营的旅狼，也就是前段时间在城外活动的群狼，虽说今日战死的黑虎贼，大多都是前一阵子征募的新卒，可那也是他黑虎寨的骨干啊——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这些已逐渐适应厮杀的黑虎众，势必会成为他黑虎寨的精锐老卒。
不过没办法，相比较这些经受过一定锻炼的旅狼，县卒的素质普遍更差，因为他们非但只经过短暂的训练，而且大部分都没有杀人的磨砺机会，不像前一阵子在夜里出没的旅狼，在队伍里老卒的‘照顾’下，几乎都有了杀人的经历，至少在杀人这件事上，他们已经迈过了心里那道坎。
至于西城墙那边的伤亡，就像马盖所说的，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此事再次证实叛军在西城墙的攻势不过是佯攻而已，其主要进攻方向，还是南城墙与东城墙。
当晚戌时前后，因慰问伤卒而耽误了用饭的赵虞几人，饥肠辘辘地回到了南城墙的城门楼。
此时，孙秀、陈陌、王庆、马盖几人很识趣地到城门附近的‘露天食堂’用饭去了，而赵虞与静女则因为要掩饰身份，随带着牛横到城门楼内用饭。
就当三人正在用饭时，被赵虞委派为北城门守官的乐贵，亲自来到了南城门楼。
待得到赵虞的允许后，乐贵大步走入城门楼内，看着已重新戴上面具的赵虞与静女面前尚有没有吃完的饭菜，他赶紧抱拳谢罪道：“打搅大首领用饭，罪该万死……”
赵虞当然能猜到乐贵为什么而来，挥挥手问道：“不必。……叛军的行踪，打探到了么？”
“是。”
乐贵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按照大首领的意思，我派出三支队伍分别打探白昼进攻东、西、南三侧城墙的叛军，据派出去的兄弟回来禀告，这三股叛军并未撤退至沙河南岸的营寨，而是各自退后五里安营扎寨。”
赵虞皱了皱眉，当即吩咐静女命人将饭菜撤下，同时立刻派人招来陈陌、王庆、马盖、孙秀四人，将乐贵打探到的结果告诉几人。
果不其然，当得知三股叛军分别在距离昆阳仅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时，陈陌、王庆、马盖、孙秀四人亦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毕竟一般来说，距敌二十里下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而仅仅五里……实在是把昆阳给看扁了。
“莫非是故意引诱我等派人夜袭？”
孙秀作为南阳军的偏将，战场经验不差，当即就提出了一个可能发生的猜测。
但赵虞在思忖了一下后，还是摇头否决了孙秀的猜测：“应该不会。……倘若我是那关朔，想要引诱昆阳派兵夜袭，将计就计，我绝不会兵分三股……兵分三股我还要猜对面究竟会袭击哪一股，这不是自误么？因此我觉得，他是打算围困我昆阳，就地驻营，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以便来日复攻城池。”
听到这话，王庆冷笑着说道：“那家伙，还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问道：“你召集众人前来商议，可是打算发动夜袭？算我一个。”
“别急。”
赵虞抬手劝阻了王庆，正色说道：“没错，我召集四位前来，确实有意夜袭叛军，但如何夜袭，我等却要从长计议。……那关朔率领叛军从江夏郡一路打到颍川郡，期间攻破县城无数，可莫要小看了他。我觉得他肯定也会防着咱们夜间偷袭，是故咱们要先骗过他。”
“怎么骗？”孙秀好奇问道。
只见赵虞抬手摸了摸面具的下颌，深思道：“那关朔不是防着咱们夜袭么？那咱们索性就用疲兵之计来使他打消怀疑……就是说，咱们先派一队人，故意去他三处驻营制造响动，惊扰叛军士卒，叫其夜间不得安宁，如此两回下来，那关朔必定能识破这招‘疲兵之计’，认为咱们并无夜袭之力，介时，咱们再骤然发难，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还能这样？』
孙秀愕然地看向赵虞。
在他印象中，倘若敌军夜间已有防备，那己方显然就只能放弃夜袭的打算。
可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倒好，即便明知对方会有防备，竟也能想到办法，而且这办法还真的不错。
相比较孙秀的惊愕，陈陌、王庆、马盖三人倒是很镇定，因为他们早已习惯赵虞总能想出一些不错的计策来。
若非如此，像王庆这种高傲且知晓赵虞真实年纪的人，又岂会屈居于赵虞之下呢？
“这招不错。”
王庆摸摸还算光洁的下巴，笑着说道：“不过，佯袭这事别找我，让陈陌或马盖去……”
相比较马盖摇头苦笑，陈陌则是无语地翻了翻白眼，旋即，陈陌问赵虞道：“佯袭可以三边兼顾，但若真的偷袭，城内并无宽裕的人手可以同时兼顾三处，以大首领看来，我等当袭击何处？”
听到这话，赵虞抱着双臂沉思起来。
正如陈陌所言，同时夜袭城外三个方向的叛军，这显然是痴人做梦，一来人手不足，二来容易出现偏差——简单地说，无论夜袭东、南、西哪个方向的叛军，都会惊动至少一股叛军，从而使得这一处的袭击失败。
因此稳妥起见，还是选择一路袭击为好，并且，按照那三股叛军的方位来看，偷袭南边的关朔、刘德危险最高，而偷袭东侧的徐宝，西侧的徐康，则危险较低。
“东边吧！”
在经过一番沉思后，赵虞沉声说道：“从今日的战况来看，东边的叛将徐宝，显然也受命负责主攻我昆阳，而西边的黄康，仅仅只是佯攻。……倘若今晚咱们能重创徐宝，也就意味着来日东城墙的压力便变得极小，除非关朔分兵于徐宝。至于西边的黄康，他原本都只是佯攻，对西城墙压力不大，袭不袭他，区别不大。”
“不尝试偷袭关朔么？”王庆兴致勃勃地说道：“只要能重创这一股，昆阳之围可就迎刃而解了。”
赵虞笑了笑说道：“你说得没错，偷袭关朔回报最大，但风险也最大。一旦关朔立刻做出反应，缠住派去夜袭的弟兄，东、西两侧的徐宝与黄康再闻讯派兵支援，则咱们派出去的弟兄，就被人包里头了。”
“嘘～”王庆挑挑眉，吹了声口哨，不再说话了，显然被赵虞一番话打消了想法。
见此，赵虞环视众人，正色说道：“若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来分派一下任务。……佯袭黄康、徐宝二人之事，就交由县军负责；至于佯袭南边的关朔，交由旅狼见机行事。而之后夜袭徐宝一事，亦由旅狼负责。”
马盖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毕竟他也明白，佯袭南边的关朔、刘德大军，这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只有在夜间活动经验丰富的旅狼可以胜任。
“行，那我负责之后袭击那徐宝，陈大统领负责坐镇昆阳。”王庆笑嘻嘻地拍了拍陈陌的肩膀，却遭后者毫不领情地伸手拍开。
看着赵虞果断制定战术、果断分派任务，孙秀一时间失神，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军中。
『这个周虎……他真是只是一介山寇么？』
他怀疑地打量着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
可能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这位黑虎贼首领方才发号施令的口吻，酷似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
寻常山贼头子，哪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会就做出如此妥善的安排？
见陈陌、王庆、马盖几人起身准备告辞，孙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道：“那、那我呢？”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宽慰道：“孙将军今日守城辛苦，还是好好歇息吧。……像孙将军麾下那样的锐士，应当坐镇城墙，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啊。”
“这……好吧。”
在思忖一番后，孙秀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孙秀跟在陈陌、王庆、马盖三人身后，迈步走出了城门楼。
此时，他脑海中想起了那位黑虎贼首领严厉警告他时的霸道，旋即又想起今日黄昏时，这位周首领带着他一起去慰问伤卒的和善，还有方才，这位周首领在制定计策时的从容与自负……
他不否认，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进退有度、胸有韬略，有一种很特殊的魅力。

第354章 佯袭（上）
“……综上所述，周首领命我等今晚佯袭东、西两个方向的叛军驻地。”
戌时二刻前后，马盖派人将石原、陈贵、杨敢、贺丰等四名捕头召到了县衙的班房，向这些人下达了今晚佯袭城外叛军驻地的命令。
为了避免后续真正的夜袭计划泄露，马盖只说了这么些，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参与佯袭之事的县卒会不会不凑巧地被叛军抓到。
而这，也引起了石原、陈贵等人的困惑。
当即，石原带着几分不解问道：“虽说只是佯袭，但不应该派那群旅狼去么？比起我县军，他们对于夜间活动更有经验……还是说，他们另有安排？”
马盖笑着说道：“你等也莫要瞎猜了，听从指示即可。”
他倒不是信不过石原、陈贵、杨敢、贺丰等这名捕头，纯粹只是因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样才能保证事情的机密性。
就好比今夜将被派去夜袭叛将徐宝的旅狼们，他们眼下都还不知有这么回事，正在靠近城墙一带的民宅呼呼大睡呢。
唯独许柏与王聘二人被陈陌叫去，吩咐二人准备佯袭南边的关朔驻地。
见马盖没有解释的意思，石原四人便也不再追求，在马盖的安排下，石原、陈贵二人负责佯袭叛将徐宝的驻地，而杨敢、贺丰则被派去佯袭叛将黄康的驻地。
马盖叮嘱四人道：“今日叛军苦战一个白昼，其士卒想必倦乏，你们要做的就是搅和他们入睡，使其彻夜不得安宁。这些叛卒倦乏却得不到充足的歇息，来日便没有复攻城池的精力。但要切记，叛军仅距城五里扎营，必然会防备我等夜袭，哪怕你等今夜是佯袭，却也要提高警惕，一旦发觉叛军有任何异动，立刻撤离该区域，随后酌情复做骚扰。”
“是！”
见马盖神色凝重，石原等人亦一脸严肃地应了下来。
随后，四人告别马盖，分别前往东城墙与西城墙，在负责驻守城墙的县卒中选择人手。
且不提杨敢与贺丰，石原、陈贵二人对于骚扰敌军并不陌生，毕竟当年他们在江夏郡时，就曾在江夏驻军的要求下展开过类似的行动，因此自然懂得挑选机灵且沉得住气的县卒一起行动。
唯一让二人感到不解的，就是这件事为何不交给更加适合的旅狼。
片刻后，石原、陈贵二人在城墙下的休息区挑选了约五十几名县卒，正当他俩准备带着这些士卒从北城门出城时，他们忽然看到王庆从远处走了过来。
起初石原没在意，也没有主动上去打招呼的意思，但让他意外的是，那王庆似乎是径直朝他们走来。
果然，片刻工夫后，王庆便走到了石原、陈贵二人面前，他一边打量着二人挑选的那五十几名县卒，一边问石原道：“准备好了？”
王庆作为黑虎寨的大头目之一，石原自然不怀疑此人肯定知晓佯袭叛军的事，遂点头说道：“准备好了，正准备往北城门去。”
听到这话，王庆舔舔嘴唇说道：“果然如此。……今日叛军故意强攻三处城门，迫使我等自行堵死城门洞，唯独留下北城门……你觉得叛军有可能放着北城门这一缺口，任由我等进出么？”
“你是说……北郊有埋伏？”石原恍然说道。
王庆耸耸肩说道：“别问我，是周虎说的，他猜测叛军极有可能在北郊暗伏一支兵力，监视我等动静，看咱们是否会从北城门出去……北城门一开，那响动足以惊动附近数里的叛军。”
『周虎么？果然谨慎……』
石原暗自点了点头，旋即问王庆道：“那咱们如何出城？”
“跟我来。”
王庆轻笑一声，将石原、陈贵一行人带上了城墙。
旋即石原、陈贵才发现，墙垛上已经绑牢了几根绳索，垂向城外。
『哦。』
石原立刻就明白了。
“可别摔死了。”王庆在旁嘿嘿笑道。
『这家伙嘴真欠……』
瞥了一眼王庆，石原也不废话，抓住绳索，翻身跃出城墙，只见他一边放着手中的绳索，一边用双脚在城墙上点了几下，眨眼工夫就顺利踩到了城外的地面。
“嘘～”
王庆探身看着石原的动作，吹了声口哨，似乎是在赞赏。
继石原之后，陈贵与那五十几名县卒亦顺着绳索爬了下去。
相比较石原与陈贵，其余那五十名县卒的动作显然笨拙多了，好在他们都知道利害，紧闭着嘴，不敢出声，免得惊动远处的叛军。
且不说就连他们也不知远处的夜幕下是否潜伏着叛军，单单是叛军距城五里扎营一事，就足以让他们不敢发声，毕竟在这寂静的夜里，五里的距离对于声音的传播来说实在是太近了。
“啪。”
一个轻微的响动后，陈贵利索地踩到了地面。
由于已得到了王庆的警告，他一到城下便立刻蹲下了身，不顾脚边有许多叛军的尸体，双目警惕地扫视远处的夜幕，然后缓缓向正前方同样蹲着身扫视四周的石原靠近。
“有动静么？”
“没。”
在他们低声交流间，那五十几名县卒亦陆陆续续到了城外。
见此，石原、陈贵二人也不敢多做耽搁，连忙带着人遁入夜色，毕竟城墙上灯火通明，着实过于惹眼。
据石原从马盖那边所得知的情况，他今夜率军前往佯袭的目标——叛将徐宝，此刻正驻扎在县城往东约五里左右的地方，临近汝河汇入沙河的位置。
当初曾被绿林贼占据的河口乡，就差不多坐落于那一带。
鉴于双方仅相距五里左右，石原与陈贵二人也不敢轻易冒进，借助夜色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没过多久，可能仅仅只是向东走了不到两里左右，石原就从远处的夜色下，看到了一片火光。
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徐宝军的营火。
见此，他立刻对陈贵说道：“前方即是叛军驻地，我等需小心暗中的岗哨。”
陈贵点点头，小声对身后的县卒道：“传达给诸弟兄，提醒众人要更加小心，莫要弄出响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石原等人就看到了一队移动的火把——那显然是举着火把巡夜的叛军巡逻士卒。
碍于距离叛军的驻地还有一段距离，石原暗中命令众人伏身在地上，静静等着那一队距离他们仅二十几丈远的叛军士卒走远。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石原一行人悄悄摸到了距离叛军驻地仅百丈左右的地方，借助夜色掩护，暗暗窥视着远处的叛军驻地。
为何说是‘驻地’呢？因为远处叛将徐宝的驻地，别说营寨，连简单的寨栅都没有，就石原所看到的情况，那些叛军士卒大多围在一堆堆篝火旁打盹，整个驻地几乎没有几间可以遮风挡雨的草棚。
看到这一幕，石原心中暗想：此时若有三千江夏军发动突袭，怕不是能将这些叛军全部赶下汝水。
他之所以想到江夏军，那是因为他们几人当年在江夏与江夏军有过诸多合作。
然而遗憾的是，据石原所打探到的情况，留守江夏的江夏军，已经在叛军的大举北犯中伤亡殆尽了。
长长吐了口气，石原小声对众人说道：“准备行动。”
片刻后，待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后，他们悄悄地站起身来，突然用手中的兵器猛力敲击盾牌，口中大喊：“杀啊——！”
据石原亲眼所见，远处那些篝火旁的叛军士卒，立刻就出现了骚乱。
“怎么回事？”
“有敌军夜袭？”
“是昆阳人么？”
猛然听到附近响起巨大的喊杀声，这些原本围在一堆堆篝火旁、正抱着兵器打盹的叛军士卒，纷纷从睡梦中被惊醒，慌乱而警惕地看着四周。
其中，一名将官打扮的男子大为惊怒，骂道：“巡逻队干什么吃的？竟被敌军摸近到这个距离……你们，你们，还有你们，立刻给我前去逐杀！”
“是！”
在那名将官的命令下，一队队叛军士卒立刻朝着石原、陈贵等人的位置扑了而去，包括附近那些举着火把的巡逻队伍。
然而此时，石原、陈贵等人早就带着手下的县卒逃之夭夭了。
他们又不傻，怎么可能干等着叛军包围上来？
不得不说，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想要找区区几十个人，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负责今夜巡逻的士卒，亦或是被派出去搜寻奸细的士卒，忙活了近小半个时辰，将四周都搜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石原等人的踪迹——他们甚至连石原等人究竟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正因为不知敌军究竟有多少人，受此惊吓的叛军士卒们哪里还睡得着？
一个个紧紧抱着兵器，围坐在篝火旁，神色紧张地扫视远处的夜色。
也难怪，毕竟他们的驻地连寨栅都没有，万一昆阳的兵卒趁他们毫无防备杀过来，他们几乎是来不及反应的。
不多时，搜寻未果的叛军将士们，便将此事禀告了大将徐宝：“启禀将军，方才疑似有昆阳的兵卒夜袭我军驻地，不过不知为何，他们并未发动偷袭，而是在远处大喊，制造响动……待我方士卒带人追击时，这伙人早已逃离。”
听到部下的禀告，叛将徐宝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喃喃说道：“莫非是疲兵之计么？”
他失笑般摇摇头，对左右说道：“渠帅高估了昆阳人的胆气啊。……渠帅认为，昆阳人得知我军后撤五里扎营，必然会派兵偷袭，叫我小心谨慎，没想到……呵呵。不过话说回来，倘若果真是疲兵之计，那昆阳人倒也不失聪明，能想到用这招消磨我军将士的精力……”
说到这里，他正色吩咐道：“传我令，再增派一千人值夜，其余士卒，命他们加紧歇息，莫要受敌卒骚扰。”
“是！”
左右抱拳应道。

第355章 佯袭（下）
不可否认，徐宝作为关朔麾下的部将，长沙新楚军的大将之一，他的直觉还是相当敏锐的。
当得知有不知名的敌人在他们驻地附近发出喊杀声却不见露面时，徐宝第一时间就猜到有可能是疲兵之计。
他下意识地认为：眼下他所在驻地，连最基本的寨栅都没有，要是昆阳的兵卒果真前来偷袭，他们早杀过来了，又岂会单单在远处大喊大叫？
『……由此可见，昆阳经过今日白昼的鏖战，也已无力派兵偷袭，只能派出一些小股兵力，寄希望他们能骚扰我军将士夜间的歇息……』
想到这里，徐宝做出了在他看来最为明智的安排。
即无视那支前来骚扰的敌军。
不错，对付疲兵之计的最好办法，就是无视它，除此之外无论是派兵追逐，亦或是叫麾下士卒提高戒备，皆是应了对方的下怀。
然而，徐宝能一眼看穿对面的诡计，并不代表他麾下数千名叛军将士也能看出对面的诡计。
就因为石原、陈贵区区五十几名在这附近喊了几嗓子，惊动了这边围着篝火打盹的叛军士卒们，这些叛军士卒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们哪里敢合眼歇息？毕竟他们所在的驻地，连营栅都没有，搞不好睡一觉醒来，昆阳的兵卒就已经杀到了他们的驻地了。
在临近亥时二刻时，有徐宝麾下的将领应胜专门针对此事向自家将军禀报：“将军，受方才小股敌军的骚扰影响，军中将士普遍不敢合眼歇息，这样下去，恐影响来日……”
听到这话，徐宝皱眉说道：“我不是已传令下去了么？……昆阳既然派兵骚扰我军，可见他们并无偷袭我军的精力，只能寄希望于小股兵力来骚扰我军将士，使我忐忑而不敢入寐。若为此担惊受怕，岂不是中了昆阳的诡计？”
将领应胜苦笑说道：“话虽如此，但将士们依旧忐忑不安，毕竟咱们驻地连寨栅都不曾建好，且距离昆阳仅五里之遥……”
“那是渠帅的命令！”
见部下的话中隐隐带着几分埋怨之意，徐宝不快地喝断道：“今日攻城，你等也看到了，昆阳的抵抗，毫不亚于召陵县，我军唯有表现出强势，才能震慑住昆阳人。……无寨而驻，确实有些风险，但只要过了今夜，明后短短两三日内，我军便可在这里建起营寨。……待渠帅处与黄康处的两边营寨也建成，昆阳将被我军三面包围……介时，我军驻五里之营而谋一县，就近打造楼车、云梯、投石车等攻城器械，即便昆阳再是严防死守，焉有不败之理？”
应胜听罢，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若一座城池被敌军在五里范围内建成了营寨，那当真是非常危险了，因为敌军所打造的攻城器械，可以很快就投入攻城战，而不必花费另外的时间从远处运来。
包括士卒。
这将极大缩短攻城方的战前准备时间。
除此之外，在临近城池的地方驻营，也能极大地对目标城池施压，严重打击城内军民的士气。
因此一般攻打坚城，攻城方都会采取这种方式，既能围困目标城池，使其成为一座孤城，也能打击守城军民的士气，以便在时机合适时，一举将其攻陷。
当然，自古以来想用这招的将领，亦不乏因遭到敌军偷袭、强攻，最终只能放弃，老老实实后撤到十几里至二十里左右立寨。
“报！”
就在徐宝与部将应胜说话时，徐宝所在的草棚外，有一名值守在草棚外的士卒走入其中，抱拳禀告：“将军，渠帅派人前来。”
徐宝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在徐宝的允许下，只见有一名士卒大步走入草棚内，面朝徐宝抱拳说道：“徐将军，渠帅在南边听闻将军这边隐约有喧杂之声，是故派小的特来询问，究竟发生合适？莫非是昆阳派兵偷袭？”
徐宝笑了笑，回覆关朔的使者道：“请回禀渠帅，方才确实有敌卒在我驻地外大喊大叫，意图挑起我军将士的混乱，据我猜测，昆阳多半是想用疲兵之计，试图以小股兵力牵制我军，骚扰我军将士，令我军将士夜间难以安歇，以便拖延战局……”
“好，我这就去禀告渠帅，徐将军，告辞了。”
“慢走。”
告别了徐宝，关朔派来的这名使者，立刻策马返回昆阳城南的驻地。
跟徐宝一军所处的情况差不多，关朔与大将刘德麾下的士卒，包括以向虎为首的数千名绿林贼，此刻亦驻扎在一片没有寨栅的空地上。
正因为无营可守，关朔派出了许多士卒巡逻守夜，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心睡眠，忐忑于昆阳是否会派兵偷袭。
事实上，从理智判断，关朔并不认为昆阳敢派兵来偷袭。
毕竟按照位置分布，倘若昆阳派兵来偷袭来，待徐宝、黄康二人率军来援，昆阳派来偷袭的兵卒必然会被团团包围，考虑到昆阳的南城墙已被昆阳人自己堵死，前来偷袭的昆阳兵卒根本没办法从南城门撤入城内，这群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相比之下，关朔更担心西边的黄康，或者东边的徐宝，会遭到昆阳兵卒的偷袭，毕竟那两处距离昆阳北城门较近，倘若发生什么变故，昆阳的兵卒还是可以从北城门撤入城内，偷袭军队覆灭的危险相对较小。
也正因为这，方才无心睡眠的关朔带着几名护卫在驻地内随意走动，忽然隐约听到东北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他担忧是徐宝遭到了昆阳兵卒的偷袭，立刻派心腹护卫作为使者前去打探情况。
很快，派出去的使者便回来禀告关朔，表示那只是虚惊一场。
“渠帅，转达徐宝将军的话，徐宝将军认为，此乃昆阳人的疲兵之计……”
在关朔面前，那名使者原原本本地将徐宝的原话禀告了关朔，听得关朔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
『疲兵之计……么？』
在听罢麾下部将徐宝托使者转达的原话后，关朔负背双手看着昆阳城的方向，心中已信了几分。
因为片刻之前，就在他的护卫还未归来时，他亦隐约听到西北方向有若无若无的喊杀声，他亦对此派出了几名护卫作为使者，去找黄康询问情况。
唯独他与刘德这边暂时还未发现有人前来骚扰，显然昆阳人也知道骚扰他这边危险较大。
『也不知是谁想出的疲兵之计……莫非是那周虎么？呵，以一个山贼来说，他能想到这招，倒也是颇为难得了……』
心中暗想着，关朔吩咐前来回禀的那名护卫道：“你再去一趟徐宝那边，提醒他务必要当心昆阳的偷袭。……告诉徐宝，他是我军进攻昆阳的第二主力，若我是昆阳的守将，我就会派兵去偷袭他，而不是这边，或者黄康那边。”
“是！”那名护卫抱拳而去。
大概一刻时之后，这名护卫再次策马来到了徐宝的驻地，将关朔的原话告诉了徐宝。
鉴于是关朔的叮嘱，徐宝不敢质疑，正色说道：“请回禀渠帅，末将已派了足够的士卒来戒备昆阳……”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心中却不以为然。
倒不是对关朔的叮嘱不以为然，而是他不相信昆阳有派兵偷袭他的余力与胆魄。
毕竟论兵力紧张，昆阳比他们长沙新楚军还要紧张，按理来说不至于敢在一次未见得就能得手的偷袭中派出宝贵的兵卒。
不过既然是渠帅关朔的叮嘱，徐宝多少也有了些戒备。
大概子时二刻前后，营地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喊杀声，极为突兀且短促。
此时徐宝正躺在草棚内的草铺上闭目养神，听到那突兀且短促的喊杀声，他也不惊慌，翻身站起，徐徐走出草棚。
如他所料，他驻地内的将士，再一次被这声突兀而短促的喊杀声惊动了，此前围坐在篝火旁的那些士卒，大多都站了起身，手持兵器紧张地扫视四周。
然而引起了这次骚动的敌军，却久久不见露面。
『果然是疲兵之计啊……他们以为用这种伎俩，就能击败他新楚军的将士么？』
徐宝冷笑一声，暗自嘲讽着。
嘲讽之余，他再次下令道：“转告军中将士，此乃昆阳人骚扰我军夜间歇息的诡计，不必理会。”
虽然关朔派人向他转达，倘若他是昆阳的守将，或有可能会偷袭徐宝这一股军队，但徐宝却不以为然——毕竟归根到底，那是他长沙军渠帅关朔的判断，昆阳有能与他家渠帅相提并论的人物么？
所谓事不过三，当晚，石原、陈贵想尽办法躲开巡逻的叛军士卒，几次试图制造混乱，但一次、两次还好，等到第三次、第四次时，徐宝麾下的叛军士卒就渐渐不为所动了。
远远窥视到叛军驻地的状况，陈贵苦笑着对石原说道：“看来，就连一般的叛军士卒，都已识破了我等的诡计，不再上当了……事已至此，不如返回县城。”
听到这话，石原虽然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陈贵，带着麾下那几十名县卒朝县城方向返回。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昆阳的途中，石原忽然感觉前方有所动静，立刻示意众人趴下。
旋即，他们看到有数百上千个黑影，悄声无息地朝着东边而去。
“是旅狼？”
陈贵小声在石原耳边问道。
“唔，多半。”石原低声回了句，微皱着眉头看着那数百上千人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东边的叛军驻地。
回想起县尉马盖在提到旅狼时的态度，石原立刻就明白了。
『他娘的……什么疲兵之计，那周虎是在利用咱们这些人，为这些旅狼偷袭东边的叛军打掩护！』
眼珠一转，他忽然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第356章 实袭（上）
是夜子时过后，就当石原、陈贵等人仍在骚扰徐宝麾下的叛军时，在昆阳的东城墙上，王庆靠在城墙边，手肘撑着墙垛，百无聊赖地眺望着远处，眺望着极远处那一小簇火光。
那是五里以外叛军驻地传来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王庆或有察觉，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陈陌徐徐走到他身边。
“情况如何？”陈陌目视着远处的叛军篝火，平淡问道。
可能是保持这个姿势站久了，王庆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东边叛军的反应，越来越弱了。……起初，哪怕是隔着五里里，我亦能听到那群家伙在大声叫嚷，而眼下就没什么声了，也不晓得石原、陈贵那帮家伙是否尽了职责……”
“呵，应该是叛军逐渐习以为常了吧。”陈陌淡淡一笑，说道：“石原、陈贵二人的品行，还是可以信任的……既然他二人未曾派人来传递讯息，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变故。”
顿了顿，他又说道：“差不多了，把弟兄们叫起来吧。”
王庆耸了耸肩。
二人聊了几句，旋即走下了城墙，来到了靠近城墙的一片棚子。
那里原本是民宅，但早先都被拆除了，搭起了一个个棚子，作为兵卒的休息区，那些并不担任今晚城墙值守任务的旅狼们，此刻就在这些棚子下的草铺上呼呼大睡，但也有个别的黑虎贼无心睡眠，或枕着双手仰望夜空，或在附近篝火的光亮下，用布擦拭着自己的兵器与甲胄。
类似的休息区域，南、东、西三侧城墙都有，在交代完王庆后，陈陌便朝西城墙方向去了，因为那里歇息着另一半的旅狼。
“啪啪啪。”
与陈陌告别的王庆来到了那些正在歇息的旅狼们面前，拍了拍手掌。
旅狼中机警的老卒们立刻就醒了过来，不解地看向王庆，或有人问道：“左统领，您这是？”
王庆也不废话，罕见地露出凝重而严肃的神色，回答道：“有行动了，把弟兄们叫起来。”
『行动？』
被惊醒的旅狼们面面相觑，按照王庆的吩咐，将自己那群仍在呼呼大睡的兄弟们叫醒。
一般人在沉睡中被叫醒亦难免有气，更何况是一群桀骜不驯的家伙呢？
这不，几个睡得沉的黑虎贼老卒被人叫醒后就不悦地大骂，直到他们看到了面色不渝的王庆，这群人这才不做声了。
待所有人差不多都清醒以后，王庆嘿嘿笑着说道：“所有人准备好一切所需，待陈陌领着另一半弟兄过来，咱们出城狩猎去。……今夜，咱们去东边干一票大的！”
狩猎，那是旅狼的‘黑话’，代表着出城袭击落单的叛军，再结合王庆那句‘去东边干一票大的’，旅狼们基本上都听懂了。
等到王庆重新回到城墙上后，旅狼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就连他们的那些队正，也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喂，你们几个知道什么情况么？”徐饶率先问道：“你呢，乐兴，你哥可是左统领的心腹啊。”
被问及的乐兴，乃是乐贵的弟弟，他摇摇头说道：“我兄长在北城门呢，我都好几日没见过他了……更何况这种紧要之事，统领们怎么可能事先告诉咱们？”
从旁，鲍信略有不安地说道：“东边……是徐宝麾下的叛军吧？那徐宝昨日白昼虽损失了三四千人手，可再怎么说还有差不多一半兵卒呢。……别的不怕，就怕对方有防备。”
“有防备就撤呗。”郝顺舔舔嘴唇，半开玩笑地说道：“怕死你可以留下，我可是憋着劲想要当上督百呢……”
『督百……』
一干队正们对视一眼，都不禁有些心动。
时到今日，他们隐约也发现了，发现他们所在的旅狼，或许是旅贲营里一支特殊的存在。
你看刘屠、乐贵等昔日的小头目们，如今都被任命为旅贲营的弁目，统率五百至一千人手，差不多相当于官家或叛军的曲侯、曲将，但他们旅狼呢，职位最高的却依旧只是队正，连一个督百都没有。
若非是大首领刻意为之，他们是不信的。
正因为上头的职位空着，因此旅狼的队正们大多都憋着一股劲，毕竟谁不想出人头地呢？
不多时，陈陌便领着另外数百名旅狼来到了西城墙，见徐饶、乐兴、鲍信、郝顺等几名队正站在一起聊着，陈陌亦走了上去，询问道：“王庆呢？他跟你们说了么？”
徐饶点点头，抱拳说道：“左统领向我等解释过了，说是要去东边干一票大的，兄弟们也有准备好了。”
听着那句贼味浓重的话，陈陌微微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已整装待发的旅狼们，点点头说道：“唔，好好干，今夜的行动极为关键，大首领亦极为看重。”
他这话，说得在场的旅狼队正们心头一阵火热：今夜的行动关键？大首领亦极为看重？那岂非意味着他们‘升职’的机会来了？
“我……我再跟手下弟兄们去交代两句。”乐兴转身就跑了。
其余一干队正暗骂一句，纷纷告辞去鼓励手下弟兄去了。
陈陌也不管他们，径直走上了城墙。
不多时，一队队旅狼们就在各自队正的率领下上了城墙，这让在城墙上值守的县卒们很是纳闷。
但这些县卒也不好问，毕竟东城墙的守将是王庆，哪怕他们所属县军，现如今也得听命于后者。
在吩咐城墙县卒顾自警戒之后，王庆招招手，从人群中叫出了乐兴，叮嘱后者道：“你先下去，下去后立刻带人去四周警戒。……有火舌子么？画圈为号。”
“嗯！”
乐兴兴奋地点点头，率领着麾下弟兄顺着绳索爬到了城外，旋即迅速消失了夜色之下。
不多会工夫，城外远处的黑色，出现了一丝光亮，似乎有人举着火舌子画了一个大圈。
这代表安全，代表这四周并没有叛军的暗哨。
见此，王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严肃，低声催促城墙上的旅狼队正们道：“快！下城！”
在王庆的催促下，徐饶、鲍信、郝顺等十几位队正，立刻带着手下迅速沿着绳索滑到城外，最后是王庆与陈陌。
虽然王庆此前口口声声要求由他带队，但此刻看到陈陌也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他倒也没吱声。
想来他不傻，知道今夜的行动需要陈陌这等猛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率先与陈陌打好商量：“先说好，那徐宝的首级归我。”
陈陌也不与他争吵，淡淡说道：“好，等我击毙了徐宝，首级交给你就是。”
“我呸！”王庆气坏了，他是那种冒功的人么？
很快，二人就达成了默契：看谁下手快！
解决了争功问题，陈陌与王庆，亦或是他们麾下那数百上千的旅狼们，立刻就变得极其安静，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朝着东边的叛军驻地逼近。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离叛军驻地大概一两里左右的地方。
此时清楚可以看到，这一带到处都是一队队举着火把巡逻的叛军士卒，可见叛军虽然无视了石原、陈贵等人的疲兵之计，但他们在值夜巡逻方面却加强了戒备，也算是防了一手。
如何绕过这些巡逻的叛军士卒，径直偷袭毫无防备的叛军驻地呢？
陈陌与王庆私下商议了一番，旋即，王庆低声下令：“乐兴，过来。”
话音刚落，乐兴便来到了王庆身旁，只见王庆附耳对他低语了几句，后者连连点头，旋即带着手下的队正消失在月色不下。
大约过了有一刻时左右，叛军驻地的西北侧忽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喊杀声。
这阵喊杀声刚刚落下，陈陌、王庆等人就听到在远处巡逻的叛军士卒们传来了骂声。
“又是那群家伙……烦死了！”
“谁去驱赶一下？”
在几句若有若无的喊声过后，陈陌、王庆等人便看到远处那些举着火把的叛军巡逻队，至少有一半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成了！”
王庆心下暗喜，回顾陈陌道：“我先过去了。”
“嗯。”
交流过后，王庆带着数百名旅狼，稍稍向南迂回，朝着叛军的驻地摸了过去，只留下陈陌与另一半旅狼，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尽量远离那些手持火把的叛军士卒。
平心而论，躲避那些手持火把的巡逻叛军并不难，毕竟这些叛军在夜里实在太过于明显，难的是如何躲避那些潜伏的暗哨——但凡有经验的军队，除了‘明哨’，还设有‘暗哨’，即一群并无任何火把照明，蹲在某个角落一动不动的叛军哨卒。
忌惮于这群人，陈陌也不敢过于冒进，率领麾下的弟兄们猫身在夜色之下，不敢露出半点声响。
忽然间，叛军驻地的西南侧响起了远比方才强烈的喊杀声。
其中伴随着叛军士卒的惊恐声：“黑、黑巾贼！！”
这一声喊，划破了夜空，惊动了在陈陌等人前方巡逻的叛军士卒们，无论明哨还是暗哨，此刻却突然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陈陌当然知道那是王庆已发动偷袭的讯号，当即催促麾下的弟兄道：“快！上！”
乐兴引开了近一半巡逻叛军，而王庆于叛军西南方向发起的强袭，亦引开了近一半的巡逻叛军，此时此刻在陈陌等人面前的，仅仅只有两只巡逻士卒，而且距离还都比较远。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陈陌催促，他身后的旅狼们也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个放开脚步，快步奔向已近在咫尺的叛军驻地。
此时的他们，已顾不得奔跑的响动是否会惊动驻地内的叛军士卒。
此时在叛军驻地内，有一队名手持火把值岗的叛军士卒正转头看着驻地西南方向，面色紧张地询问同伴：“是昆阳的黑巾贼么？他们来偷袭咱们么？”
话音刚落，还未等同伴回答，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朝着陈陌等人奔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下一瞬，陈陌率领着数百名旅狼从新月当空的夜色下窜了出来。
这边也有……！！
看着那群相距仅十丈左右的黑巾贼，这名叛军士卒骇然地大叫起来。
“黑、黑巾贼——！！”
“噗！”
一柄投掷过来的长矛，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第357章 实袭（下）
“杀！”
继陈陌投出手中长矛刺穿一名叛军的胸膛后，他身后数百名旅狼亦杀了上前，一窝蜂般涌入了叛军的驻地内。
只见这群穷凶极恶的家伙，左手持着木盾，右手持着长矛或刀剑，见人就砍，见人就刺，在距离他们靠近的那几堆篝火旁，好些仍抱着兵器打盹的叛军士卒，刚睁开双眼就被旅狼们砍倒在血泊中。
在麾下旅狼已打开局面的情况下，陈陌快步走上前，看了眼那名尚未彻底咽气的叛军士卒，伸手握住长矛的柄一扭，旋即噗地一声将其抽出，一甩之下带出了一串鲜血。
他看也不看脚边那名叛军士卒睁大双目的死前之状，一双虎目扫视四周，观察着战况。
『若是叛军建成了营寨，或许这一仗会更轻松啊……』
心下暗想着，陈陌一转手中长矛，亦朝着敌军紧密的位置杀了过去。
事实正如他所言，徐宝麾下的这些叛军来不及搭建营寨，来不及搭建兵帐，这确实为石原、陈贵等人的骚扰提供了便利，也为陈陌、王庆二人这次的偷袭提供了便利，但反过来说，由于没有建好兵帐，所有叛军士卒都围在一堆堆篝火旁打盹，这也对陈陌、王庆的偷袭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因为那些被变故惊醒的叛军士卒，很快就能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即便如此眼下，陈陌这批人的突然杀出，也杀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止西南，西侧也有黑巾贼！”
“西侧有黑巾贼！”
“黑巾贼杀进来了！”
驻地内的叛军士卒们大声惊呼，纷纷组织起来试图抵挡陈陌率领的旅狼。
其中的伯长、曲将，也纷纷招呼麾下的士卒。
而这些人，就成为了陈陌优先击杀的目标。
以他的实力，叛军的将官们在他面前几乎没有幸存的可能，短短几招内就被陈陌击毙于他矛下。
被这位大统领的武力所鼓舞，旅狼们士气大振，以看似凌乱的阵型，迅速凿入叛军的队伍，挤压对面的立足空间。
不多会工夫，王庆也突破了那群叛军的封锁，杀到了驻地内，驻地内响彻他那近乎病态的狂笑：“哈哈哈，杀杀！杀杀！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不知是感染，亦或是鼓舞了在场的旅狼们，使得旅狼们的进攻更为凶猛，尤其是旅狼当中的那些队正以及老卒们，步步紧逼，简直不给叛军喘息的机会。
难道说，叛军作为正规军，竟羸弱到这种地步？
当然不是，叛军之所以节节败退，其原因在于将领们根本还未到位，现如今充其量就只是伯长级的叛军在指挥而已，甚至连曲将都没有几个露面，更别说这支军队的主将徐宝。
此刻的徐宝，刚刚冲出他充作中军帐的那个草棚，神色骇然地看向已陷入一片混乱的驻地。
『昆阳的兵卒……真的杀过来了？他们不是疲兵之计么？』
饶是徐宝，此刻亦有些失了方寸。
毕竟他麾下的兵卒说少不少，但多说也不多，刨除重伤的士卒，仅五六千兵卒而已。
倘若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那他当然可以抵挡住昆阳的夜袭，可现如今，两股黑巾贼皆已杀到了他的驻地内，此时才意识到遭受袭击的他，显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有可能击退来犯的敌军。
他迅速镇定下来，鼓舞附近惊慌失措的麾下士卒：“不要惊慌！黑巾贼数量不多，只要我等冷静做出反击，他们根本不是我方对手！……叫甘广、樊武、应胜等人立刻组织反击！”
或有知情的士卒小声说道：“将军，甘广曲将已被黑巾贼中一个持长矛的将军杀了。”
“什么？”
徐宝闻言一愣，旋即大声喊道：“樊武！樊武！”
而此时此刻，他口中的樊武，正在与陈陌厮杀，或者说，是陈陌主动找上了那樊武。
只见这位叫做樊武的叛军曲将，身材体魄有接近牛横般魁梧，挥舞一杆铁矛时虎虎生风，他狞笑着对陈陌说道：“小小贼将，竟敢前来冒犯，看我敲碎你的头颅。”
说话间，他手中的铁矛朝着陈陌重重劈了下来。
“砰！”
待陈陌侧身闪开时，樊武手中的铁矛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鼠辈，躲得倒是快！”一击不中的他冷笑道。
陈陌轻哼一声，一抖手中的长矛，只见矛尖轻颤，啪啪在樊武身上的甲胄上拍了几下，那沉重的力道，竟让樊武不知觉地后退了两步。
一边狠狠刺出手中的铁矛，那樊武一边骂道：“有本事就莫要跳来跳去！”
“哦？”
陈陌一挑眉，在避开那一击之后，用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方那杆铁矛的矛身。
“唔？”
樊武惊骇地发现，他手中的那杆矛竟然抽不回来。
“你以为我的力气就不如你么？”
冷笑一声，丝毫不给对方机会的陈陌，挥舞长矛啪地一声抽在樊武的左耳上。
樊武惨叫一声，笨重的身躯跄踉退后两步，还没等站稳脚跟，陈陌后续的攻击就猛地抽在了他脑袋上。
只见樊武瞪直着双目晃了一下脑袋，旋即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行动比牛横一样迟缓，然而论力道，你可比他差太远了！』
看着倒地不起的樊武，陈陌暗暗想道。
他方才与樊武比拼力气，那是因为通过几次交手，他感觉对方的力气其实并不胜过他多少，但这招他可不敢用在牛横身上，那头蛮牛的力气那是真的大，也不知是吃什么长那么大。
“啊哈！”
跟在陈陌身后的几名旅狼颇有眼力，赶紧上前，趁着那樊武昏迷不醒，一刀涌入对方背部心窝，旋即再赴几刀，将这名叛军曲将的首级砍了下来，高举首级大喊：“你方这不知叫啥的将领，已被我黑虎寨陈大统领击毙！”
那几名黑虎贼认不出樊武，可在旁的叛军士卒却认得。
见陈陌三下两下就击杀了樊武，饶是这些叛军士卒，亦惊得连连后退。
“他……他杀了樊曲将！”
“不可能！”
“我亲眼所言，樊曲将竟丝毫不是这人对手……”
“怎么会……”
见那些叛军士卒畏畏缩缩，陈陌一猜就知道方才那个莽汉可能是徐宝麾下的勇将。
他一甩手中的长矛，沉着脸喝道：“挡我者死！”
喊罢这一通，他就率先朝着那群叛军士卒杀了过去。
那些叛军士卒亲眼看到陈陌三两下就击毙他们军中的猛士樊武，惊得面色发白，哪有抵抗的斗志？一时间，竟被陈陌一个人、一杆长矛，逐得连连逃窜。
远远看到这一幕，旅狼队正徐饶振臂高呼道：“弟兄们，紧跟大统领，杀！”
“杀！”
几十名黑虎贼紧跟着陈陌，在叛军的队伍中来回突杀，尽管附近的叛军人数是黑虎贼的数倍，竟也挡不住这群人。
而另一处，已杀红眼的王庆，以对上了徐宝麾下的曲将应胜。
这应声，也是徐宝麾下颇为骁勇的曲将，然而此刻却被手持双刀的王庆逼地连连后退，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忽然，那应胜被身后的尸体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跄踉，旋即，王庆一刀砍在了他脖颈处，那力道，几乎要将应胜的脑袋砍下来。
“就凭你，也想挡我？！”
只见在附近叛军骇然的注视下，那王庆满身是血，瞪着一对凶狠的眼珠子，尽管喘着粗气，但那形象，却令人不寒而栗。
“哈！”
随着王庆大喝一声，他手中的刀狠狠切入应胜的颈骨，旋即，他竟将那个首级从身体上拔了下来。
“噗——”
无头的尸体像地泉般喷着鲜血，缓缓跪地，旋即倒下，而王庆则高举着首级，仿佛一头野兽般扫视四周。
那模样，别说叛军士卒吓得连连后退，就连在旁侧应的黑虎贼们，都忍不住退后两步，免得被这位已杀红眼的左统领当做敌人给砍了。
“杀——！”
随着一名又一名的曲将被陈陌与王庆二人斩杀，旅狼们士气爆棚，他们迈过尸体，不顾敌我人数的差距，一次次地朝着数倍于他们的叛军发动突击，反观抵挡他们的叛军士卒，却是士气大跌，被杀得节节败退。
“挡住！挡住他们！”
在一道由叛军士卒组成的防线后，叛军大将徐宝又惊又怒地喝斥着麾下的兵卒，催促他们尽快击退来犯的黑虎贼。
他简直不能接受，他长沙新楚军的将士，竟被一群昆阳当地的山贼杀到如此地步。
在徐宝的命令与指挥下，从远处疾奔而来的叛军士卒们，纷纷被派上前线与黑虎贼厮杀。
而同时，徐宝又以自己为中心，召集士卒组成了一道阵线。
尽管眼前的战况已糜烂至此，但他心中仍坚信可以击退这股黑巾贼，原因就在于他知道对方的人数远不如他们——若付出一千人的牺牲不够，我付出两千人牺牲让那些黑巾贼杀总够了吧？剩下的三千兵卒，足以将这群该死黑巾贼一网打尽！
虽说战场厮杀并非单纯的数字计算，但不可否认，徐宝的想法其实倒也没错，毕竟旅狼的人数确实远不如徐宝麾下的兵卒，只要徐宝麾下的叛军士卒能够稳定下来，他们也并非没有扭转劣势的机会。
然而就在徐宝准备挽回劣势时，只听噗地一声，一柄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躯。
“你……”
看看身前胸腹部露出了刀尖，徐宝愕然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他下手的那名长沙军士卒。
“抱歉，这位将军，我可不是你麾下的兵卒。”
那名长沙军士卒如此说道，旋即噗噗又捅了徐宝两刀。

第358章 搅局者
“杀——！！”
随着身背后响起一阵短促的喊杀声，已潜回至叛军驻地北侧的石原、陈贵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身背后。
“开始了？那咱们得赶紧了……”
陈贵小声说道，略显惊讶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不。”
石原仔细回头看了一眼传来喊杀声的位置，冷静分析道：“那个位置，离叛军的驻地还远呢。那群旅狼，迄今为止已多次在夜里偷袭过叛军，不至于只有这种程度……倘若我所料不差，那应该只是一支作为诱饵的旅狼，试图假冒咱们这些人，将那些在外巡逻的叛军引开……”
说话时，他抬手指向远处，只见他手指指向的远方，果然有一队队零星的火光迅速朝着传出喊杀声的位置而去。
“嘿，还真是一群狡猾的家伙……作为盟友而言，倒还不失为可靠的。”陈贵低声笑道。
“……”石原微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虽然不怎么情愿，但他也必须承认，若没有周虎、没有黑虎贼，多半他昆阳早已经沦陷了。
“不管他们，咱们按‘计划’行事。”他沉声说道。
他口中的‘计划’，说白了即反过来利用黑虎贼偷袭叛军驻地一事，为他们县军挣回点面子，比如说，趁着介时叛军陷入混乱之际，混入其中，趁机除掉叛军的大将徐宝。
他与陈贵带着五十几名县军忙活了大半宿，又是骚扰叛军士卒歇息，又要躲避叛军巡逻队的追击，好不容易逐渐削弱了叛军对‘夜袭’的警惕心，结果那群黑虎贼拍拍屁股就把击溃叛军的功劳给捡了？凭什么？
他县军才是昆阳县‘应有之卒’，可不是为了给那群黑虎贼打下手而建立的。
当然，‘报复’一下黑虎贼并非唯一的目的，石原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那群逐渐开始自吹自擂、扯什么‘昆阳全靠咱们黑虎众才能安然无恙’的家伙明白一个道理：昆阳不是只有他们黑虎贼！
“真要这么干么？”
听石原提到那所谓的计划，陈贵带着几分犹豫说道：“这很容易得罪人的。”
他倒是不怀疑石原提出的计划是否能够得逞，要知道上回叛军大将黄康战败于昆阳，他昆阳得到了三千套叛军的甲胄与兵器，而为了这次的骚扰行动，他们全员都换上了与对面叛军一模一样的甲胄与兵器，以便在危及此刻假冒叛军逃离——虽然他们很谨慎，暂时还未用过这招。
再考虑到有黑虎贼牵制叛军的正面，他们这群人想要趁机混到叛军当中，非但不无可能，反而机会很大。
可问题是，这样做很容易得罪黑虎贼——毕竟这是争功的行为，不在他们原本承接的任务范围内。
如今黑虎贼在昆阳是什么样的存在？
连县衙都要听命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你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周虎不会在意的。”
石原摇了摇头。
他有他自己的考量：倘若他的计划得手，或许会得罪黑虎贼，但却不会得罪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虽然听上去有点奇怪，但那个山贼头子，似乎将县军也视为了他的囊中之物，举个最明显的例子，那周虎从未趁机打压过县军，也从未在黑虎贼与县军之间偏袒前者，就仿佛黑虎贼与县军都是他手下的两支队伍。
否则，就凭周虎那敢在叛军主帅关朔直言‘昆阳是我地盘’的强势态度，怎么可能不趁机让黑虎贼来取代县军呢？
当然，对此那周虎肯定还有别的考量，但石原可以肯定，那周虎不会取缔县军，甚至还希望县军迅速壮大——大概在周虎看来，县军不会反抗县衙，而县衙如今又听命于他，既然如此，他何必打压县军呢？
想到这一点，石原觉得那周虎大概率不会在意他们的‘擅作主张’。
至于得罪黑虎贼……
他县军与黑虎贼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
见石原主意已决，陈贵无奈地叹了口气。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扭头问石原道：“阿原，你是想得到那周虎的赏识么？”
“什么？”
石原险些就像被踩到脚背般跳脚起来，满脸愕然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在跟‘自己人’争功啊。”陈贵理所当然地说道：“至少在当前，黑虎贼也算是自己人吧？”
“……”石原愣了愣，被陈贵的话说得心头一懵。
仔细想想，他希望给县军挣回点颜面的目的，似乎就是不满于周虎派他县军给黑虎贼打下手，而这话若反过来说，那岂不就是……
“怎么可能？我只是……只是觉得，我县军不应被黑虎贼抢了全部风头罢了……”
他有些懊恼地回答道。
见石原似乎有些发毛了，陈贵耸耸肩，识趣地不说话了。
陈贵不再深究，可不代表石原心中就释然了，前者的话，让他亦心生了几分迷茫。
『我……想得到那周虎的赏识？不可能……』
石原当即就否认这个想法。
他才不会为那个山贼头子效力呢！他只是……
只是有点……急了。
忽然间，石原的脑海中又浮现今日——确切地说昨日白昼间他与许柏在城墙上闲聊时的情景。
不得不说，许柏、王聘这两位旧日的同伴，在黑虎寨混得那是风生水起，非但在黑虎寨高层的安排下与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成了婚，还被视为‘颇有潜力的寨众’，刚被任命队正，马上就又有升为‘督百’的机会。
石原相信，以许柏、王聘二人的能力，他日就算升到弁目、甚至是大弁目，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看着同伴在另外一个混得风生水起，石原虽然不至于嫉妒，但着实也有些着急了。
而更关键的是，他县军如今可是被那周虎拿捏着，只要他周虎坚持‘县军给黑虎贼打下手’的主张，那他们县军几乎就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了，除非使那周虎意识到，他县军也可以有作为。
『啊……原来我真的是想得到那周虎的赏识？』
在想通的一瞬间，石原忽然有些泄气，哪怕他希望得到那周虎的常识，仅仅只是不希望县军成为黑虎贼的附庸。
而就在这时，叛军驻地的南侧传来一阵震耳欲聋般的喊杀声。
“开始了！”
陈贵低声提醒道。
提到提醒，石原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
不管什么样，那叛军大将徐宝的首级，他是要尽力去争取的——哪怕是真的用来叫那周虎改变主意。
“按照计划行事！”
石原低声下令道。
片刻后，等附近那些举着火把的叛军巡逻队通通返回远处的驻地后，石原吩咐麾下县军们取出了他们早些准备好的火把，旋即用火折子将其点燃，堂而皇之地假冒叛军的巡逻队伍，跟在前几支叛军巡逻队身后，朝着叛军的驻地而去。
假冒叛军的巡逻队伍，自然用不着带上五十几名县军，相反，带得多了还有可能露出破绽。
因此石原便留下了一半的县卒，事前叮嘱他们道：“你等且留在外面，待黑虎贼杀入叛军驻地时，你等便假冒南阳军大喊大叫，吓唬叛军。”
“是。”被留下的县卒们纷纷点头。
告别这些县卒，石原带着陈贵，带着二十名县卒，迅速而不失秩序地疾步奔向远处的叛军驻地，就像先前那些叛军巡逻队那样。
等到石原等人奔近叛军的驻地时，陈陌与王庆已各率一股黑虎贼对叛军发起了突袭，杀得毫无准备的叛军节节败退。
就像石原所预测的那样，沿途看到他们的叛军士卒非但没有怀疑，甚至于，还有一名看似将官打扮的人对他们所有人下达命令：“快！昆阳的黑巾贼杀过来了，快去支援！”
于是乎，石原等人顺利地混在了数百名叛军当中，朝着西边那片正在厮杀的战场奔去。
不知奔了有多远，石原忽然看到有一名叛军将领喊住了他们，对他们发号施令：“众人止步，立刻就地组成阵线……”
石原、陈贵以及他们手下二十名县军，当然也懂得如何列队。
在石原的暗中指挥下，他们这群人立刻就与其他叛军士卒站到了一起，构筑起一道阵线。
此时据石原抬眼所见，只见在前方的战场上，一群与他们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叛军士卒，被一群头裹黑巾贼的家伙杀得节节败退，在那一声声惨叫中，不断有士卒惨嚎倒地，成为一具尸体，亦不断有溃卒逃向后方，只是在那名叛军将领的喝斥下，其中一部分人才灰溜溜地回到了阵列，一脸心惊胆颤地看着前方。
饶是石原看不惯黑虎贼，此刻亦忍不住要称赞一句：这群恶寇，确实凶猛！
而就在这时，石原忽然听到身前方的那名叛军将领发出几声若有若无的怒骂：“……樊武呢？应胜呢？什么？樊武被杀了？应胜也被杀了？……该死的黑巾贼！”
怒骂几声后，那名叛军将领转过身来，朝着包括石原等人在内的一众叛军士卒喊道：“众将士听我号令，莫要惊慌，黑巾贼攻势虽猛，但他们人数不多，只要我等冷静做出反击，定能将其击溃……不，我等不止要击溃他们，渠帅的援军想必已在途中，只要我等拖住这些黑巾贼，今夜定能一举将其围剿！……明白么，挡住他们！”
话音刚落，石原所在的队伍中，就有不少士卒高声喝道：“谨遵徐将军号令！”
『徐将军？哦，他就是叛军的大将徐宝啊……』
石原瞥了眼那名叛军将领，攥着利剑的手，稍稍活动了一下关节。
片刻后，就当那徐宝转身背对众人时，石原与身旁的陈贵对视了一眼，旋即快步走向那徐宝，一剑捅入了徐宝的背心。
可怜这徐宝明明有六七名忠心的护卫手持盾牌挡在他身前，却完全没有料到有人在他背后，在数百上千名叛军士卒的注视下，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腹。
“你……”
那徐宝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似乎是不敢相信他手下的兵卒竟然对他做出了这种事。
“抱歉，这位将军，我可不是你麾下的兵卒。”
石原如此说道，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又捅了徐宝两刀。

第359章 里应外合
“噗通——”
随着石原抽回了手中的利剑，那徐宝一个跄踉倒在了地上。
“将、将军？”
徐宝身边那六七名护卫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名军中‘兵卒’竟将他们的大将徐宝给刺倒在地。
突然，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指着石原怒声喝道：“杀了他！他是黑巾贼的奸细！”
话音刚落，便有三四名徐宝的护卫愤怒地扑向石原，那架势就仿佛与石原有杀父之仇一般。
而其余两三名护卫，则连忙将倒在地上的徐宝扶坐起来，连声呼喊：“将军？将军！”
可怜徐宝被石原捅了几剑，胸腹内的脏器都被利刃搅地稀烂，此刻张着嘴，满口都是涌出来的鲜血，哪里还能说话。
他仅仅只来得及用满带恨意的目光看一眼早已逃远几丈的石原，旋即便头一歪，咽了气。
见此，徐宝身旁那几名护卫更为愤怒，指着不远处正在与另外几名护卫交手的石原，厉声喝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而与此同时，石原却不想跟扑上前来的那几名护卫纠缠，他一边退，一边放声大喊：“徐宝已死！徐宝已死！”
『唔？』
此时正在不远处厮杀的陈陌，惊疑地转头看向石原方向，不解地看着那道由数百名叛军组成的阵线，不知因何出现了混乱。
『是引诱我等冒进的诡计么？还是说……』
陈陌的心中闪过一丝怀疑，但眼瞅着远处叛军的阵线确实出现了骚乱，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莫要与这些散兵纠缠，杀过去，击溃那些叛军！”
一声令下，他身先士卒，率领数百黑虎贼朝石原等人以及附近数百上千名叛军杀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石原已深陷包围。
好在他早有准备，这不，当那几名徐宝的护卫下达了击杀他的命令后，石原就有意地往陈贵与那二十名县卒的位置跑。
而陈贵等人也没有让石原失望，高喊着‘为将军报仇’，率先围住了石原，看似凶神恶煞地将石原包围其中，实则却是将其余叛军士卒挡在了外头。
“杀了他！”
“为将军报仇！”
二十名县卒，外加一个陈贵，这个戳一剑，那个戳一矛，就是不同时进攻，甚至于，他们每次攻击前都要高喊一声口号，隐晦地提醒石原。
于是乎，在旁的叛军们就看到了一个能‘以一敌二十’的猛士，看着这名猛士一边高喊着‘徐宝已死’，一边凭一己之力，将他们二十几同伴杀地连连后退。
只可惜，叛军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有人看出了破绽：既然那名‘猛士’能独斗二十几名士卒，何以那二十几名士卒却能一个不死呢？
甚至于，连受伤的都没，这就太过分了！
当即就有人反应过来，指着陈贵与那二十名县卒，大声喊道：“他们是与那奸细一伙的！”
“被看穿了么？”
见被人识破，陈贵倒也光棍，哈哈一笑，立刻提醒麾下二十名县卒转身对外，与石原一同结了一个圆阵。
“果然……”
“这些都是黑巾贼的奸细！”
“杀了他们！”
意识到被愚弄，众叛军士卒心中大怒，朝着石原、陈贵等人发起了猛攻。
一时间，石原等人险象环生。
“挡住！挡住！”
一剑劈退一名冲上前来的叛军士卒，陈贵大声喊道：“黑虎贼！黑虎贼！还不快来？！”
陈陌在远处听到陈贵的大喊，心中不由一愣。
要知道，无论是叛军也好、绿林贼也罢，基本上都叫他们‘黑巾贼’、‘黑巾军’，至于喊他们‘黑虎贼’的，那可谓是对他们知根知底了……
而眼下既对他们知根知底，又‘游荡’在这附近的，那就只有一拨人，即石原、陈贵那一拨。
『原来是他们……难道他们真的杀了徐宝？』
陈陌眼中闪过几丝惊讶，同时口中急声喝道：“前方有自己人，他们已除掉叛军大将徐宝，趁机杀过去！”
听到这话，他身后的黑虎贼们冲地更猛了，很快就冲到了那道数百上千名叛军士卒组成的阵线。
原本徐宝不惜派出数百名士卒送死而趁机组建的这道阵线，就是为了在这里抵挡住黑虎贼的攻势，然而却因为石原等人的搅局而功亏一篑。
在主将战死、失去指挥的重重打击下，这道由数百上千名叛军士卒组成的阵线，在一瞬间就被黑虎贼击溃——更确切地点，在徐宝的护卫下令众士卒击杀石原时，这道阵线就乱了，其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士卒听到了命令，奔着石原、陈贵等人而去，而其余三分之二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被黑虎贼一举击破。
“黑巾贼！”
“黑巾贼杀过来了！”
“徐宝已死！徐宝已死！”
“你等将军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一时间，场面变得异常混乱，绝大多数的叛军士卒竟是手足无措、如丧考妣，眼睁睁看着黑虎贼大举屠杀他们的袍泽。
在混乱之际，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快逃命’，数百上千名叛军士卒竟转身奔逃，唯独徐宝的那些护卫们，以及寥寥十几名叛军士卒，仍在奋力进攻石原等人，仿佛是豁出性命也要拉上这群‘奸细’垫背。
但遗憾的是，这些人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黑虎贼杀了个精光，他们临死之前都没能击杀石原，只杀死了四名县卒。
“自己人、自己人。”
眼见一名黑虎贼一剑砍死一命叛军士卒，转头看向自己，陈贵连忙大喊道：“我乃县衙的捕头陈贵……”
“我知道。”那名黑虎贼神色不善地盯着陈贵，打断后者的话冷哼道：“听你喊我们‘黑虎贼’，我就猜到了。”
“呃……叫惯了，抱歉、抱歉。”
眼见附近几名黑虎贼皆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陈贵讨好般地讪笑两声，不留痕迹地稍稍退后一步。
他当然知道，这些黑虎贼都自称为‘黑虎众’，他用‘贼’去喊他们，当然是对这群人的冒犯。
“继续追击！”
远处，陈陌下达了追击叛军溃卒的命令，旋即，他朝着石原、陈贵等人走了过来。
待见到石原、陈贵二人后，陈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等他开口，一身是血的王庆带着一群黑虎贼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在看到陈陌后，惊愕问道：“那徐宝死了？谁杀的？你？”
只见此刻的王庆，非但整个人仿佛从血池中被捞出来那般，身上各处亦有多道创痕，但这家伙却毫不在意，仿佛那些伤势根本不在他身上。
“不是我。”
陈陌摇了摇头，旋即抬手指向石原、陈贵等人：“是他们。”
王庆这些天被任命为东城墙的守将，石原、陈贵暂时归入他的‘下属’，他又岂会认不出来？
“你们……你们怎么会这里？你们没回县城？……为何不回县城？！”
王庆快步走到石原、陈贵二人面前，带着几分不悦问道。
也难怪他不悦，毕竟徐宝那可是叛军的大将，指挥一万军队的大将，倘若能击杀此人，理所当然是大功一件——虽说王庆并不在意击毙徐宝的功劳，但这种出风头的事，他岂能让给别人？
『这王庆，果然不愧是杨通那会儿的应山悍寇……』
看着那王庆一身鲜血，石原暗道一句，旋即正色说道：“我认为可以趁乱除掉叛军的大将，是故……”
“趁乱？趁什么乱？趁咱们偷袭引起叛军混乱，你们偷偷摸摸混入叛军，砍下了那徐宝的首级？”
王庆一脸恼怒地喝斥道。
“……”石原也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见此，王庆更为恼怒，一把抓住石原的衣襟，恨声骂道：“你他娘的……”
“好了！”
陈陌伸手搭在王庆的肩膀上，劝道：“若非是他们抢先除掉了徐宝，咱们还得花不少工夫才能击溃这支叛军……”
听到这话，王庆盯着石原、陈贵二人看了片刻，这才松开了手，旋即改抓为戳，用一根手指在石原胸前的甲胄上戳了两下，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我记住你了。”
说罢，他转身走远几步，高声喝道：“小的们，跟我追击那群叛军！”
“喔！”
众黑虎贼应喝一声，纷纷跟着王庆而去。
当路过石原、陈贵等人时，这些黑虎贼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向二人，神色显然带着几分不快。
也难怪，想来这些旅狼们付出巨大牺牲击破了这路叛军，结果最大的功劳却被石原这些人给截胡了，要不是黑虎寨寨规森严，且作为首领的赵虞早前就下令不得内斗，恐怕这些黑虎贼连砍了石原等人的心思都有了。
“别管他们。”
注意到麾下旅狼们的态度，陈陌宽慰石原与陈贵二人道：“虽然……但总之，你等此次出力不小。”
陈贵当然知道眼前的陈陌是黑虎寨中比较好说话的几个，连忙说道：“陈统领莫怪，我等并非有意抢功，只是想代表县军参一脚罢了……”
陈陌饶有兴致地看向陈贵：“你能说出‘抢功’，可见你们确实有这个心思。”
“呃？怎么会……”陈贵干笑两声，示意石原道：“阿原，你说对吧？”
在陈贵的目光示意下，石原双目迎上陈陌的视线，沉声说道：“我不想总给黑虎众打下手，我希望得到重用！”
陈贵微微一愣，毕竟石原这话非但相当于承认了抢功一事，也承认了他先前的那番玩笑。
陈陌与王庆不同，毫不因此气恼，他反而是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眼石原，旋即点点头说道：“你是希望我把你这番话转告给大首领，对么？……好，我会替你转达的。”
“……多谢。”
石原神色复杂地抱了抱拳。
陈陌淡淡一笑，旋即，他收敛笑容，沉声吩咐石原等人以及在旁的一些黑虎贼道：“好了，趁着南边的叛军尚未派来增援，赶紧清理战场，咱们的人，无论死伤，通通带走，至于叛军的兵器、甲胄，能带多少带走多少，城内正缺这些……抓紧时间！”
“是！”
包括石原、陈贵与其余十几名县卒在内，在场所有人抱拳应道。
约半个时辰后，徐宝麾下有逃过王庆等人追杀的溃卒逃到了昆阳县城南面的叛军驻地，将己方军队遭遇黑虎贼偷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渠帅关朔。
当得知麾下大将徐宝战死，五千余军队竟被黑虎贼击溃时，关朔惊怒万分。

第360章 回城
『周虎……』
关朔暗自恨声咒骂，若非怕被底下的士卒听到，影响士气，即便是以他的修养，恐怕也已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只因这次的损失实在是过于惨重，惨重地叫他揪心不止。
“刘德……叫刘德来。”
他吩咐在旁的护卫道。
“是！”一名护卫应声而去，仅片刻工夫便唤来了大将刘德。
“渠帅？”
来到草棚内的刘德朝着关朔抱了抱拳，神色不拘言笑，原来他已经从逃奔他们的徐宝溃兵那边，得知了徐宝遭袭惨败的消息，因此当被关朔召见时，他尤其谨慎，免得触怒眼前这位渠帅。
只见关朔恶狠狠地长吐一口气，沉声对刘德说道：“刘德，想必你也得知了一些情况，徐宝死了……昆阳的黑巾贼偷袭了他。”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气愤地骂道：“这个徐宝，我早警告过他，黑巾贼不偷袭还好，一旦偷袭，十有八九就会奔着他去……他就是不听！”
“……”刘德偷偷张望了一眼关朔的神色，低着头，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好在关朔很快就冷静下来，伸手按着刘德的肩膀沉声说道：“你立刻派几名将领，率五千兵卒前往徐宝遭难之处，驱逐在那边的黑巾贼，不可叫黑巾贼得到徐宝军的军备。……除此之外，若看到徐宝及其麾下将士的尸骸，就叫他们掩埋了吧。”
“遵命。”刘德抱拳领命，见关朔再无其他吩咐，躬身退出了这间充当中军帐的草棚。
片刻后，待回到自己的草棚，刘德立刻召见麾下黄济、卫洪、高虞、鞠昇、魏平、周缮等将，告诉众人道：“就在方才，徐宝军遭到了黑巾贼的偷袭，损失惨重，连徐宝都没等逃出生天，渠帅命我派几人前往徐宝驻扎之地，驱逐那边的黑巾贼，不可让徐宝军的军备落入昆阳手中……黄济、卫洪、高虞、鞠昇，就由你们四人去吧。”
“是。”
黄济、卫洪、高虞、鞠昇四人抱拳领命，旋即，他们对视一眼，面色都不禁有些戚戚然。
在他们看来，虽说昨日徐宝在昆阳东城墙损失了诸多人手，但再怎么说也还有五六千兵卒，然而一夜之间，这样一支尚有五六千人的军队就这么覆灭了？还是在距离其他友军仅二十里的情况下？
这个昆阳……原来是这么难以对付么？
怀着唏嘘之情，黄济、卫洪、高虞、鞠昇四人立刻召集麾下的兵卒，带领兵卒直奔徐宝的驻扎之地。
沿途，他们遇到了一股又一股的徐宝溃兵，这些人惊慌失措，想来是被黑巾贼吓破了胆。
黄济等人为这些溃兵指明了方向，旋即继续向前。
而与此同时，就像关朔所猜测的那样，陈陌、王庆二人所率的黑虎贼旅狼们，已结束了对徐宝溃兵的追击，正在清扫战场，或者干脆点说，在搜刮战利品。
他们非但将徐宝军士卒遗落的兵器通通都拾了起来，就连尸体也不放过，别说穿在身上的甲胄被扒了下来，就连这些叛军士卒藏在怀中的一些物什，亦被旅狼们搜刮地一干二净。
“啊哈，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块金子……哈，这家伙从哪弄来的？嘿，回头给家里那口子打个首饰……”
“我看看、我看看。”
“滚滚滚，你自己去找……”
“他娘的，看看就不给？亏我方才还给你挡刀，下次让对面砍死你这家伙得了。”
“嘿嘿……”
走运的家伙，往往能在翻找战利品时得到很不错的东西，但即便是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众旅狼们也并不气馁，毕竟地上的那些兵器、甲胄，只要他们带回昆阳，那都是可以换成功勋的，而在他们黑虎寨，功勋就可以当钱用，甚至还可以用来‘换’一个媳妇——就跟古时的秦国那样。
当然了，前提是得背的动。
个别几个贪心的旅狼们，就因为背着好几套甲胄、夹着好几把长矛，走几步就掉一样东西，急地脑门都冒汗。
唯一没有参与战利品搜刮的，就只有石原、陈贵以及他们所率的五十几名县卒——在徐宝这股叛军被击溃之后，石原先前留在附近的三十几名县卒就与众人汇合了。
在陈贵的暗中授意下，这群县卒们很识趣地没有跟在场的黑虎贼抢着搜刮战利品，免得彻底激怒对方，毕竟他们已经抢了‘击毙叛军大将’的功劳，倘若再做什么，恐怕在场的黑虎贼们都要发毛了。
因此，陈贵等人非但不抢战利品，反而帮着黑虎贼带走伤员与尸骸，这总算是稍稍降低了黑虎贼对这帮家伙的愤恨。
而陈陌与王庆二人，后者在一旁歇息，而前者则在催促众人：“快！快！拿完东西就走，南郊的叛军不会视而不见，一旦他们得知徐宝遭到偷袭，立刻就会增派援军，莫要因为贪心丢了性命……”
在陈陌的催促下，旅狼们迅速收刮战利品，然后背着一套套甲胄，夹着一把把兵器，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有负责监视南边动静的黑虎贼回来禀报：“大统领、左统领，西南方向发现火光，疑似有一大群叛军正直奔此地而来。”
“好，我知道了。”
陈陌点点头，朝着附近还在收刮战利品的那些黑虎贼喊道：“听到了么？南边的叛军来增援了，赶紧撤离！”
听到这话，那些黑虎贼这才恋恋不舍地停止了收刮战利品的行为，一个个抱着从尸体上收刮而来的甲胄与兵器，迅速撤离。
“咱们也走吧。……石原，陈贵。”
陈陌在远处招呼道。
王庆显然仍对石原、陈贵等人耿耿于怀，神色不善得盯着石原，甚至还转着手中的刀柄，威胁之意何其浓重。
见此，陈陌笑着将他推走：“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一会儿工夫，黑虎贼以及县军们就撤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被扒光了甲胄的叛军士卒尸体仅着单衣躺在地上。
可即便如此，众多黑虎贼们依旧惋惜不已。
对此，旅狼的一名队正乐兴对陈陌与王庆建议道：“大统领、左统领，我觉得咱们得弄几辆车子，如此一来，咱们以后杀完人，可以把东西放在车上带走。”
“唔，我会考虑的。”
陈陌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距陈陌、王庆这一干黑巾贼离开后仅一炷香工夫，叛军曲将黄济、卫洪、高虞、鞠昇四人便率领总共将近五千人的军队来到了这边。
只可惜黑虎贼们早已撤离，他们只能看到一地被扒光甲胄的袍泽尸体，鲜有兵器与甲胄。
见此情形，黄济断然说道：“带着那么多东西，他们肯定跑不远，追！”
于是乎，在黄济的指挥下，他们立刻调转方向，直奔昆阳，试图在那群偷袭徐宝的黑虎贼逃回昆阳之前，截住这帮家伙。
但遗憾的是，陈陌对此早有预料，因此他根本没有让麾下黑虎贼立刻返回昆阳，而是授意他们先躲藏到北边的‘东翼山’，明显就是防着黄济等追兵追赶不休。
黄济等人摸错了方向，又怎么可能追到陈陌等人呢？
他们一路追到昆阳城，都没有看到那支偷袭了徐宝的黑巾贼。
『莫非是往北面去了？』
黄济惊疑不定的看向北侧，他记得，此地往北有一片横向的群山。
见他还准备追击，卫洪劝阻道：“那伙黑巾贼不走大路返回昆阳，却往北而行，可见他们早预料到咱们会来追击，心中有所防范，咱们若贸然追到北侧的山中，难保他们不会设下埋伏，伏击咱们……反正已经追丢了，要我说，咱们不如先退回徐将军的驻地，找到他的尸骸，顺便将牺牲将士的尸骸掩埋……其余，等天亮了再说。”
黄济当然听得出卫洪话中的忌惮之意，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乎，黄济、卫洪、高虞、鞠昇四人又带兵返回徐宝的驻地，寻找徐宝的尸骸，顺便一边掩埋尸体，一边清点徐宝军的战损。
时间转眼而逝，很快天就亮了。
在北面东翼山歇息了几个时辰的黑虎贼与石原、陈贵等人，抓紧时间撤回昆阳，从唯一还可以通行的北城门，撤入了城内。
“大统领、左统领。”
作为北城门的守官，王庆昔日的心腹爱将乐贵连忙下城楼迎接，笑着与陈陌、王庆二人打招呼：“收获如何？”
事实上，今日半夜陈陌、王庆等人在击溃徐宝叛军之后，便立刻就派人通知了昆阳，但具体杀敌数量，或者说具体有什么成果，乐贵并不知晓，故而才有此问。
在听到昔日心腹的询问后，王庆没好气地说道：“收获？嘿，肉被人抢了，好歹喝了口汤。”
“啊？”乐贵一脸困惑。
“别听他的。”陈陌一把推开了王庆，笑着说道：“你去派人禀告大首领吧。……待会我先带人到军械库，让弟兄们将带回的军备放入库内，随后再去向他覆命。”
“是。”
乐贵抱了抱拳，立刻派人前往黑虎义舍，将陈陌、王庆等人已返回城内的消息禀告大首领赵虞。

第361章 欢呼
“报！”
紧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虎贼跑上了黑虎义舍的二楼，向正坐在屋内与刘毗、李煦二人谈笑的赵虞抱拳禀告道：“启禀大首领，大统领与左统领，已率弟兄们返回县城。”
听到这话，不说赵虞，就连刘毗与李煦二人亦面露喜色。
作为县衙的县令与县丞，刘毗与李煦当然知道赵虞欲‘夜袭叛将徐宝’的计划，且为此举能否成功而忧心忡忡。
昨夜大概戌时前后，始终无心睡眠的二人，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赵虞所在的黑虎义舍，准备就叛军问题，再与赵虞商议一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赵虞也就与刘毗、李煦二人畅谈了一番，谈到了黑虎贼，谈到了县军，也谈到了将来昆阳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期间赵虞所提出的一些主张，比如说‘规划土地’、‘租赁店铺’、‘招商引资’，都让刘毗、李煦二人颇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三人竟是聊了一宿，一直几个时辰前，北城门守官乐贵派人前来报讯，言陈陌、王庆所率领的旅狼们已成功击破了叛将徐宝的军队，连敌军大将徐宝都死于乱军之中，刘毗与李煦二人这才忽然想起，他们是来赵虞这边等待夜袭消息的，而不是听赵虞讲述日后如何发展昆阳。
当然了，能听听这位黑虎贼大首领的主张也不坏，这让李煦愈发肯定，这位大首领对昆阳并无恶意——虽然种种迹象证明，这位周首领有意将昆阳县纳入他的底盘。
“太好了！”
在听到陈陌、王庆等人已回到城内的消息后，县丞李煦心情振奋地说道：“周首领，此等大捷，何不告知城内百姓，鼓舞人心？”
赵虞当然不会拒绝这种提议，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在淡化黑虎贼的‘贼人’形象，最起码要让昆阳本地人接受，否则若不能争取到民心，何谈立足于昆阳？
于是，他故作恍然地抚掌道：“李县丞这提议甚好，刘公，你觉得呢？”
刘毗当然明白赵虞的意思，笑着说道：“我亦认为此举甚好，我这就去安排。”
作为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并不排斥黑虎贼出风头，毕竟黑虎贼再怎么出风头，名义上也是在他的‘英明带领’下——只要身边这位黑虎贼大首领仍热衷于做一个‘幕后之人’，他与这位大首领就没有利害冲突。
当然了，退一步说，假若有朝一日这位黑虎贼大首领不再满足于当个‘幕后之人’，只要不取缔他的县令之位，他也不会有什么抱怨。
毕竟他也明白，他斗不过这位，无论是才能，还是当前的形势。
既然斗不过，那就要老老实实当一个‘下臣’，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地位与名声。
与纯粹欣赏赵虞的荀异、李煦不同，这位刘县令还是很‘务实’的。
于是，刘毗立刻返回县衙，下令县衙内的县卒向全城的百姓转告这个好消息。
“黑虎众打胜仗了！”
“黑虎众打胜仗了！”
约一刻时后，一队队县卒游走于城内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地将这个喜讯公布于众。
听到喊声的城内百姓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两旁七嘴八舌地询问那些县卒。
“黑虎众打胜仗了？什么时候？”
“他们击败了城外的叛军么？”
在这些当地百姓七嘴八舌的询问下，其中一名县卒大声喊道：“静一静，诸位街坊静一静，今早子时前后，黑虎众在陈陌、王庆两位统领的率领下，偷袭了城外东面的叛军，在一场恶战后，以不到千人的人数，击溃了足足有五六千人的叛军，还击毙了叛军的大将徐宝。一刻时之前，陈、王两位统领已率领黑虎众们回到了城内，此刻正在军械库交割从叛军身上搜刮而来的军备……诸位街坊，何不去看看那些英勇的贲士呢？”
听到这番话的昆阳百姓们大吃一惊。
他们当然知道城外的叛军究竟有多么利害——看昨日以及上一回叛军攻打他昆阳县时，他昆阳县究竟有多少人伤亡，就足以证明那群叛军的利害，然而黑虎众，却能以一千人击破五千名叛军，这难道还算不上虎贲之士么？
不得不说，这些百姓可不懂兵事，可不知昨晚夜袭得手的最大功劳应该归属赵虞，若非赵虞施了一道反其道而行，用‘疲兵之计’给‘偷袭’打了掩护，别说一千名黑虎贼，就算再多一倍，也别想在徐宝有防备的情况下偷袭得手。
当然，对此赵虞本人也不在意就是了。
“走，去看看那些位贲士！”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附近的百姓纷纷附和，一窝蜂似的朝军械库涌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等人，正带着一干黑虎贼在军械库交割他们从叛军身上收刮而来的军备。
从旁，非但有县库的官吏清点，还有兄弟会派来的一名管事与几名干事，专门记录黑虎贼的功勋——就像先前所说，黑虎贼向县库上交缴获的兵器与甲胄，他们是可以得到相应功勋的。
就当两拨人正在交割缴获的兵器与甲胄时，忽然一群百姓从街道远处涌了过来，围了个密不透风，饶是这群黑虎贼也吓了一跳，还以为这群百姓要暴动呢。
而就在这些黑虎贼不明所以之时，围观的百姓向他们报以了欢呼声。
“干得好，黑虎众！”
“好样的！”
“我原以为你们只是一群贼寇，没想到……干得好！”
……
在一阵阵欢呼中，一干黑虎贼抱着手中尚未交给县库官吏的兵器与甲胄，面面相觑。
好在陈陌及时提醒了他们：“想必是城内百姓得知我等击溃了城外一股叛军，特意前来祝贺我等，莫要傻站着，好歹回应一下吧。”
回应？
怎么回应？
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堪称老资格的旅狼队正鲍信朝着四周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多谢诸位乡亲父老抬爱，我等虽一时步上歧路，但亦视昆阳为家乡，岂能容叛军在这里横行？诸位乡亲父老请放心，在我周虎大首领与刘县令的带领下，我黑虎众终能击退叛军，保昆阳太平！”
话音刚落，附近围观的百姓便激动的欢呼起来。
别说其他旅狼队正们愕然看向鲍信，就连陈陌都忍不住多瞧了鲍信几眼——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才能？
也难怪，毕竟黑虎贼中多的是莽汉，论杀人，论劫掠，他们个个擅长，可要像鲍信这般能说会道的，着实没有几个。
这不，就当鲍信以他一番话博得在场百姓的欢呼声时，像徐饶、乐兴、郝顺等作战英勇的旅狼们，一个个就像木头人那样站在原地，稍微好点的，也只是勉强露出他们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朝四周招了招手。
足足大半个时辰，旅狼们这才与县库的官吏完成缴获物的交割，然后在沿途百姓的围观下、欢呼下，一脸木讷地返回东、西城墙的休息区域。
“我这是在做梦么？”
看着沿途围观欢呼的百姓，乐兴捏了捏自己手背，一脸古怪。
他与他兄长乐贵，早些年就跟着王庆在应山为寇，虽说因为王庆的性格关系，他们倒也不怎么杀人，但劫掠村庄的经历可不少，也算是作恶多端。
可现如今，昆阳的百姓竟对他夹道欢呼，这是乐兴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不过……这感觉真不坏……』
他在心底道出了在场几乎所有黑虎贼的心声。
说来也好笑，在这些夹道欢迎的百姓面前，黑虎贼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就仿佛他们并不是山贼，而是真正的军卒。
期间，有一些黑虎贼瞥见人群亦站着些好奇张望的少女，见年轻貌美的她们朝自己等人看来，心中更是舒服，简直是眉飞色舞。
哪怕其中大部分人，其实在山寨那边已经成了婚。
而此时在远处的街道，赵虞带着刘毗、李煦、马盖几人，正笑看着远处那群黑虎贼的作态。
不得不说，李煦的提议确实很不错，既能让昆阳的百姓对黑虎贼有所改观，也能增进黑虎贼对昆阳百姓的感情。
不错，两者其实是相互的，否则，当初郝顺也不会因为他黑虎贼为昆阳付出的牺牲而发出抱怨。
“看来我们的‘贲士’很满意。”
赵虞笑着对刘毗、李煦、马盖几人说道。
在一阵哄笑过后，李煦点点头正色说道：“那是他们应得的。”
不可否认，李煦之前对黑虎贼也有一番偏见，但他亦不能否认，无论是身边的周虎，亦或是周虎麾下的黑虎贼，皆为保卫昆阳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而这些人的牺牲，也理当被昆阳人所牢记。
当然了，事实上李煦也有私心，毕竟在他看来，拉近昆阳军民与黑虎贼的关系，也有利于避免黑虎贼在昆阳作恶——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可不想与黑虎贼为敌，更不想与身边那位黑虎贼的大首领周虎为敌。
当日中午，赵虞召集刘毗、李煦、陈陌、王庆、马盖、孙秀、陈才、马弘、张奉等人，于县衙再次召开了军议。
“……此次偷袭徐宝军，大获成功，但也难以避免我等再次被叛军牢牢记恨。……那关朔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绝不会轻易后撤，若我所料不差，他必定会抓紧时间，在今明两日内，于我昆阳西、南、东三面扎下营寨，以此三营为据点，对我昆阳发动猛攻，我希望诸位莫要沾沾自喜于先前的小胜，谨慎应对……等彻底击退了叛军，咱们有的是时间庆贺！”
“是！”
在场诸人拱手抱拳，齐声应道。

第362章 笼络（上）
在昆阳县衙对城内民众的宣传中，黑虎贼旅狼们是以不到一千人的数量击溃了叛将徐宝军的五千余人，但事实上据叛军方事后的伤亡统计，昨晚徐宝军的损失数字却只有三千余人。
仍有一半左右的兵卒逃窜到了关朔与麾下大将刘德所在的叛军主力驻扎地。
在一番思忖后，关朔将这些兵卒编入了刘德的麾下，使刘德麾下的编制堪堪回复到了接近万人的规模。
正如赵虞所料，徐宝军遭夜袭一事，并没有使关朔打消‘围困昆阳’念头，甚至于，关朔对此反而愈发坚定了——为了围困昆阳，他已付出了大将徐宝与三千余名兵卒的沉重代价，又岂能毫无作为地，灰溜溜地后撤呢？
因此，几乎是在陈陌、王庆率领旅狼回到昆阳县的同时，关朔重新做了一番规划，命刘德代替已故的徐宝负责率军攻打昆阳的东城墙。
至于南城墙这边，关朔准备带领麾下直率的军队，亲自指挥作战。
围困昆阳的主张，不变！
在关朔的命令下，无论是他麾下直属的军队，亦或是黄康、刘德二将麾下的军队，皆在当日抓紧时间建造营寨，毕竟‘徐宝遭遇夜袭’已充分说明，昆阳县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羸弱，只要有机会，对方还是会主动出击。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关朔决定先下营寨，让那群该死的‘昆阳群狼’没有偷袭的机会。
昆阳县也知道叛军正在急着建立营寨，毕竟五里的距离并不算远，哪怕是站在城墙上，也能依稀看到远方有叛军士卒在来回忙碌，更别说，马盖与北城门守官乐贵还分别派出了麾下县军与黑虎贼前往打探，近距离窥视那三股叛军的行动。
针对此事，马盖在城墙上闲聊时对陈陌说道：“不出大首领所料，叛军并不打算后撤，倘若他们在今日建成了营寨，恐怕旅狼就很难再去偷袭了。”
“今日应该建不成。”
陈陌摇摇头猜测道：“这附近一带的林木，早已伐尽带回城内，来不及带回城内的，也通通已放过烧毁……叛军要想伐木立寨，恐怕得去东翼山、柱山那边……算算日程，没个三五日应该是完不成的。”
他口中的东翼山，即是指昆阳县北侧乃至东北侧的那片横向群山，而柱山则是指昆阳西侧以及西北方向的纵向群山，也就前遂平县县尉伍挚带着那群难民躲藏的山丘。
对于这两座山，赵虞并未下令坚壁清野，一方面固然是来不及派人，另一方面嘛，在这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年代，若在昆阳附近一带的群山通通放火，那对于昆阳县来说绝对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损失。
就好比说伍挚带领的那群难民，倘若赵虞当时下令在柱山放火，那些难民恐怕早饿死了，不像现如今，至少还可以凭着在山中狩猎的猎物，勉强养活一些人。
因此在权衡利弊后，赵虞放过了昆阳县四周的山，仅将昆阳县城附近十里内的森林通通伐尽、烧毁。
正因为如此，陈陌才会乐观地认为，围困他昆阳三面的叛军，绝对无法在一日内建成营寨，而这就意味着，他旅贲营的旅狼们，还有在夜间偷袭叛军的机会。
然而马盖派出去的县军斥候，却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看到叛军在掘土砌墙，作为营垒……”
在听到这话后，就连陈陌亦不禁有些哑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面叛军的机智。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赵虞耳中，不过他对此倒不怎么在意。
毕竟在赵虞看来，关朔麾下仍有数万军队与万余绿林贼，即便他们百般阻扰，但最终还是无法彻底阻止对方建造营寨的打算，除非他们有能力主动出击，迫使关朔上后退。
因此，无论关朔麾下叛军早几日建成营寨，亦或是晚几日建成营寨，在本质上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相比较这件事，他对于石原、陈贵二人更感兴趣。
陈陌并没有失信，今日回到城内后，他就向赵虞转达了石原的意思，让赵虞颇感意外与欢喜。
或许就连石原本人也不得而知，事实上赵虞对石原是很有好感的，因为当年杨通的死，石原亦有巨大的功劳——虽然那是在赵虞的算计下，就连石原也被蒙在鼓里。
从最初上黑虎寨到后来取代杨通成为黑虎寨的首领，一路上赵虞多亏了四个‘贵人’。
第一个是陈陌，没有陈陌把赵虞、静女二人带上山，赵虞就不会想到拿这个山贼窝作为自己复仇的起点；
第二个是郭达，当日杨通死后，王庆、刘黑目等人都抢着要当寨主，若没有郭达最初的沉默与后来的支持，赵虞就不可能夺得寨主之位。
第三个是陈祖，在当初几乎没有一个手下的情况下，陈祖亲手替赵虞除掉了杨通，这件事极其关键。
而四个，就是石原。
曾经一呼百应的杨通，最终落到孤身一人仓皇逃回山寨，于半途被陈祖截杀，石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可谓是有大功于赵虞。
正因为如此，陈陌、郭达、陈祖三人接连得到赵虞的重用，而石原，赵虞亦一次次容忍他对黑虎寨、甚至是对他本人的敌意，反正在赵虞看来，这石原也是烂在他锅里的肉，跑不出他的手掌。
果不其然，不知什么原因，石原恳求陈陌向赵虞转达了‘希望得到重用’的心意，这让赵虞很高兴，在当日与众人的军议结束后，便派人将石原、陈贵二人请到了黑虎义舍的二楼。
“请坐。”
坐在二楼的那张矮脚方桌后，赵虞抬手示意石原、陈贵二人入座。
从旁，静女还替石原、陈贵二人倒了一碗水。
时至今日，很多人知道这个同样带着虎面面具的女人，便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女人，甚至是唯一的女人。
因此见对方对自己二人倒了水，陈贵赶紧谢道：“多谢夫人。”
“夫人？”带着面具的静女愣了愣。
“不、不是么？”陈贵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赵虞，试探着喊道：“周……夫人？”
“呵。”
静女的面具下传出一声欢愉的笑声，很好听。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少主的侍妾，但被人称作夫人，她还是很高兴的。
心情颇佳的她，坐回赵虞身侧，稍稍落后半个身位。
而此时，赵虞则目视着石原、陈贵二人，笑着说道：“今日大统领回城时，曾转告我，说你二人希望得到周某的重用？”
“是！”石原点点头，但旋即便面色严肃地纠正道：“不过，是希望在县军得到重用。”
听到这话，陈贵看了一眼石原，连忙打圆场道：“石原他不会说话，周首领莫误会，他的意思是……”
还没等他解释完，赵虞便抬手打断了他。
『他已看出马盖是我的人么？』
赵虞颇有些意外地看着石原，随口试探道：“既然是希望在县军得到重用，何不与马县尉商议呢？我记得马县尉很重视你……”
“哼。”石原轻哼一声，略带嘲讽地说道：“马县尉固然是重视石某，但只可惜，如今很多事，马县尉并不能做主……”
“阿原。”陈贵小声提醒。
“哈哈哈……”
出乎石原、陈贵二人的意料，赵虞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周首领笑什么？”石原皱着眉头，有些不快地问道。
“没什么。”赵虞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是在笑石原对马盖那盲目的信心，要知道迄今为止，有不少人已看出马盖是他黑虎寨的内应，比如陈门五虎的章靖、叶县的杨定等人，就连西部督邮荀异也看出来了，然而终日跟在马盖身边的石原却没看出来，认为马盖对他黑虎寨是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这让赵虞感觉挺有意思。
当然，这是好现象，毕竟赵虞始终觉得，他黑虎寨不但要发展‘明面’上的人，也要发展‘暗地’里的人，日后很难确保日后不会被颍川郡里一网打尽，甚至于，他还可以反过来影响郡里的态度，甚至是朝廷的态度。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肯定道：“事实上马县尉是可以做主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你会说出这番话，可见你对周某颇有成见？”
他抬头看向石原，温和地问道：“为何要对周某怀有成见呢？”
“周首领误会了……”陈贵连忙开口打圆场。
赵虞笑着摆摆手说道：“陈贵，你不用急着解释，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对你等抱有敌意，为何你等却对我心怀成见呢？”
“……”石原、陈贵二人惊讶看着赵虞。
“不信？”赵虞轻笑一声，旋即压低声音说道：“许柏、王聘，他二人混入我黑虎寨，你真当我等一个都认不出来他们？”
听到这话，石原、陈贵面色大变，一脸骇然地盯着赵虞，屋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半晌，石原这才神色复杂地问道：“……为何？”
赵虞当然能听懂石原这句没头没脑的询问，摊摊手说道：“为何？就如我方才所言，我对你等并无恶意。”
“……”
石原、陈贵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会怀疑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却不得不信。

第363章 笼络（下）
原本赵虞并不想拆穿许柏、王聘二人的底细，因为不涉及什么利害。
但如今石原、陈贵既然表现出了‘希望得到重用’的心迹，赵虞也想尝试一下，看看能否将这二人也拉拢到他手下，毕竟这二人也确实很有能力。
既要拉拢二人，首先地取信于对方，而抛出许柏、王聘二人，显然是最有力的方式。
看着沉默不语的石原与陈贵二人，赵虞笑着说道：“许柏、王聘二人，我不知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混入我黑虎寨，但迄今为止，他们非但没有做出危害我黑虎寨的事，反而立下了诸多功勋，既然有功，自然要赏，至于他们日后做出背叛的行为，另当别论……”
“……”
石原、陈贵二人对视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原以为，许柏、王聘二人能在黑虎寨混地风生水起，那是因为黑虎寨众人都不知二人底细，可没想到，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却对此清清楚楚。
而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得知许柏、王聘乃是混入他黑虎寨的‘奸细’，这位黑虎贼首领依旧默许山寨对许柏二人论功行赏，不得不说，这位黑虎贼首领的气量，那真的颇为罕见了。
“周首领气量宏达。”陈贵由衷地抱拳称赞道。
“气量宏达？”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更正道：“不，是因为我有自信，我有自信我等彼此不会成为敌人。我很早就说过，我与杨通不同，杨通只不过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小毛贼罢了，我可不是那种小毛贼……”
『是啊，你是‘绑架县城’的巨寇！』
石原瞥了一眼赵虞，暗自嘀咕道。
无论他来评论，相比较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杨通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赵虞可不知石原心中所想，半真半假地感慨道：“当年我在杨通身边时，我也曾多次劝过他，打家劫舍终归只是歧道，这天底下还有许多不亚于抢掠的来钱途径……比如说行商，我黑虎寨每日辛辛苦苦的抢掠，一日能有多少收获？那些商贾组织一支商队，来回所得就比咱们这些辛苦抢掠几个月还要多，更别说那些囤积倒卖的奸恶商贾。靠抢为生，这条路终归是走不远的……”
“……”
石原、陈贵二人张着嘴，目瞪口呆地听着。
他们简直难以置信，这番话竟然会从一个山贼头子口中说出来。
但他们也明白，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并未谎话，因为周虎在取代杨通之后，很快就拉拢了一帮叶县商贾，组建了‘昆叶互利会’，效仿叶县的鲁叶共济商会，与宛城军市展开了商事。
没有在意二人的神色，赵虞继续说道：“但杨通不听，终日满足于抢掠山下那几个穷村子……那几个穷村子比我黑虎寨也好不到哪里去，能抢到什么东西？就算一时能抢到，还能抢一辈子么？竭泽而渔，则来年无鱼的道理，那杨通根本不明白。”
“……”
陈贵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无法想象竟然会从一个山贼头子口中，听到这一番有见地的发言。
而此时，就见赵虞话锋一转，抚掌笑道说道：“是故，待我掌权之后，我便逐渐做出了改变。……我始终认为，我黑虎寨与县城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就像眼下这样，因此我对于县军也好，对于你们四人也罢，都没有什么恶意。但遗憾的是，你却始终对周某抱有成见……这不好。既然今日得空，不如你我交流一下看法，石原，你意下如何？”
“……”
石原抬头看向赵虞，欲言又止。
诚如对方所言，他对黑虎贼也好，对于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也罢，确实始终抱有成见，但事实上就像这周虎所说，在其取代杨通后，黑虎贼在他昆阳为恶确实是越来越少。
当然了，相应的威胁，也越来越大，毕竟当初的杨通只是一介小毛贼，而眼前这位，却是一个有能力、有胆量‘绑架县城’的巨寇，两者的危害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石原认真地说道：“我承认，我对黑虎贼，对周首领，确实抱有成见……对黑虎贼的成见，无外乎当初黑虎贼的种种恶行，至于对周首领的成见，我只能说……周首领的才能与野心，让我感到惶恐不安。”
“啊？”
赵虞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你可不像是一个会奉承的人呐。”
“这不是奉承。”
石原严肃地说道：“在下是确确实实为周首领的能力与野心感到不安。”
顿了顿，他正色说道：“现如今，县衙与黑虎寨有共同的敌人，但倘若他日叛军击溃后呢？黑虎众会以什么姿态继续存在于县城？”
“维持现状。”
赵虞笑着说道：“对此你大可不必担心。……我黑虎寨永远不会取代县衙，不会取代县军，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说你以为我想造反？”
对于这番话，石原倒不怀疑，他点点头说道：“那么私底下呢？周首领不必隐瞒，事实上我也知道，即便在我县军当中，也有不少人暗中加入了兄弟会……”
赵虞摇摇头说道：“唔，对此我不否认，但此举并非是针对县衙，或者针对县军。”
说着，他反问石原道：“倘若我可以保证，日后约束黑虎众，绝不祸害昆阳，不知能否化解石捕头对周某的成见呢？”
石原看了一眼赵虞，问道：“在下的回覆，会影响周首领是否答应在下的请求么？”
“当然不会。”赵虞哑然失笑。
石原深深看着赵虞，半晌后点点头说道：“好，只要周首领能保证约束黑虎众，在下愿意放下对黑虎众、对周首领的成见……”
虽然石原的回答听上去有几分傲慢，但赵虞并不在意，摊摊手笑着说道：“你看，我就说，咱们之间其实并无利害冲突。”
“少……首领英明。”
静女在旁称赞道。
“好了，现在再回头来说说你二人的意见吧。”哈哈一笑后，赵虞笑着问石原道：“我记得你方才所言，是希望在县军中得到重用？对么？”
“是。”石原点了点头。
“哪怕你自己也明白，在县军重得到重用，与在周某手下得到重用，两者其实并无区别？”
“……是。”石原犹豫着点了下头。
听到这话，赵虞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果然，你是个倔强的人啊……”
“周首领所言极是，阿原这家伙就是这死性格，太固执……”
尽管已注意到赵虞并非发怒，但陈贵还是在旁替石原圆了场，毕竟在他看来，石原方才的言行确实有诸多的失礼，好在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气量大，没有怪罪。
赵虞当然明白陈贵的意思，也不说破，笑着说道：“对于有主见的人，我并不讨厌……好吧，既然你希望在县军得到重用，我想你应该对此有了一些想法，说说看吧。”
别说陈贵，就连石原也意外于这位黑虎贼首领的好相与，在思忖一番后，石原正色说道：“在下知道，周首领并无打压县军的意思，但同样，周首领对县军亦无几分重视，就比如黑虎寨如今施行的官制以及功勋制度，县军这边丝毫未见动静……”
赵虞静静听着石原的话。
事实上石原说得也没错，虽然赵虞并没有打压县军的意思，但同时，他也确实没有大力发展县军的想法，毕竟县军在‘大义’上是归属朝廷，归属颍川郡里的，倘若要分一个亲疏，那肯定是黑虎贼更亲，县军则相对疏远。
因此赵虞对县军的要求，或者说发展的目标，仅仅只是‘县军能守好城墙即可’这个程度上，并没有花太多的心思。
毕竟归根到底，他如今的身份还未得到颍川郡守李旻的承认，天晓得将来会怎么样？
他终归要防一手。
但既然石原今日提起了这件事，赵虞也就仔细琢磨了一下。
在思忖了一番后，赵虞正色对石原、陈贵二人说道：“你说得确实没错，我对县军，确实不怎么上心，只要求县军守好城墙即可，倒不是对你们、对县军有什么偏见，关键是颍川郡里至今还未肯定我周虎、肯定我黑虎寨，甚至于，颍川郡守李旻在这件事上还多次诓骗我……县衙与县军，在大义上终归偏向郡里的态度……”
“……”
石原、陈贵二人恍然大悟，感情是颍川郡里的关系。
而此时，却见赵虞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倘若是别人提起，我未必会听取，但既然是你石原提出……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与刘县令、李县丞商量看看，看看县军能否也效仿黑虎寨的官制予以升职，并且给予与黑虎众一般无二的待遇……”
“为何是……我？”石原错愕问道。
赵虞笑了笑，说道：“因为你等也是我周虎的‘贵人’啊，当初若不是你带人重创了杨通，将他杀死，我又岂能取代他的位置？……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多番容忍你等四人？”
“……”
石原、陈贵二人面面相觑。
从一开始他们就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不知为何对他们额外宽容，感情是因为这个。
『太幸运了！』
陈贵暗自庆幸道。
相比较陈贵的庆幸，石原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他万万也没想到，正是因为他当日逼死了杨通，才使得周虎上位，而糟糕的是，周虎的才能与野望，远远超过杨通。
但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周虎与他麾下的黑虎寨，他昆阳县才能守到如今，因此石原也颇为纠结，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除此之外，周虎那一句‘贵人’，亦让他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有些飘飘然，亦有些……说不清楚。
片刻后，待等石原、陈贵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静女好奇问道：“少主，你答应提高县军的待遇，是为了拉拢石原、陈贵二人么？”
“一方面吧。”
赵虞站起身来，目视窗外的街道，唏嘘说道：“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鼓舞县军的士气。……等关朔建好营寨，他势必会再次猛攻昆阳，介时，单靠南阳军与我黑虎寨，恐怕不足以坚守城池，县军的存在，至关重要……”
事实证明赵虞的判断是准确的，四日后，也就是九月初十，已在昆阳县城东、南、西三面建成营寨的叛军，便再次对昆阳县发动了猛攻。
而且力度，比前一次更大。

第364章 攻城前夕（上）
“……我长沙军，自出兵以来，沿途攻破江夏、汝南二郡，攻陷县城无数，今昆阳小小县城，不听良劝，竟试图螳臂当车，屡屡潜出城外，杀害我义军将士，阻扰我义师‘推翻暴晋’之大业，实乃万恶不赦！……此等恶县、此等恶民，既不肯归顺良善，执意要为暴晋殉葬，那就如其所愿！……我作为长沙军渠帅，于此誓师，待攻破昆阳后，屠城两日，以为警告！”
九月初十，叛军渠帅关朔于昆阳南郊的营地内誓师。
在他的鼓舞下，他麾下近两万兵卒士气大振，振臂高呼。
“喔喔！”
“喔喔！”
而在远处，关朔麾下部将曹戊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忧虑。
“渠帅终究没有听从我等的劝告啊。”
他叹着气对身边一名叫做邹洧的部将说道。
“嘘。”
邹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说道：“此乃昆阳咎由自取。”
他二人所谈的，便是关朔所说的‘屠城’之事。
自古以来，军队攻破敌方县城，其实不乏有屠城之事，且这座城之前的抵抗越强烈，屠城的程度也就越重，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报复，也是一种‘杀鸡儆猴’，警告其余县城的手段。
长沙军自诩义师之一，自出兵以来倒并非做过屠城的恶事，哪怕有些龌龊之事，罪名也被绿林贼背了，似关朔这般当着近两万兵卒喊出‘屠城两日’这种话，还真是第一回。
甚至于就算在召陵县也没有过，充其量就是关朔默许了绿林贼在城内大肆抢掠、杀人。
但这回，关朔可谓是彻底被昆阳县激怒了。
不为别的，只因他长沙军在昆阳的损失，已经快超过他们在召陵县的损失——第一次昆阳之战，关朔麾下大将黄康前前后后在昆阳一带损失了近七千兵力，而前几日那次攻城，关朔麾下三军总共又有六七千人伤亡，更可恶的是，当夜昆阳还偷袭了关朔麾下的大将徐宝，导致徐宝战死，其麾下三千余兵卒丧命。
这一来一去，他长沙军已经在昆阳丢掉了小两万的兵力，另外还搭上了大将徐宝，以及樊武、应胜等多名曲将的性命。
一个召陵县就有够关朔受的了，现如今还出现了一个比召陵还要顽抗的昆阳，关朔心中的怒火着实是按捺不住了。
在盛怒之下，关朔决定‘重惩昆阳’，以警告其余县城。
但这个决定，却让关朔麾下曹戊等少数将领有所迟疑，他们认为，他长沙军作为志在‘推翻暴晋’的义师，诚不应该做这种不义之事。
而同时，像邹洧等将领则认为，这一切都是昆阳咎由自取。
站在这些人的角度来说，他们的观点倒也不失有几分道理，毕竟昆阳确实杀了他们长沙军许多将士。
哪怕是在昆阳派兵偷袭徐宝之后，在长沙军加紧建造营寨的近几日，昆阳县虽然在白昼不敢有何行动，但到了夜里，还是有一队队裹着黑巾的家伙四处猎杀他们的巡逻卫士。
没错，在意识到己方无法逼叛军后撤的情况下，赵虞施行了‘消灭叛军有生兵力’的主张，一到晚上就命令旅狼们出城袭击叛军的巡逻队，专门挑这些落单的巡逻叛卒下手，以至于在这几日轮到夜间巡逻的叛军士卒，在夜里巡逻时总是提心吊胆，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几日下来，虽说叛军的伤亡并不算严重，充其量也就只有千余人丧命，但士气上却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谁能想到已将昆阳三面包围的他们，竟反过来会被昆阳的兵卒杀得心惊胆战？
而这，也就是今日关朔当众誓师，鼓舞士气的根本原因。
“……今日，定要踏平昆阳！”
随着关朔喊完这句口号，他麾下近两万兵卒振臂高呼。
“踏平昆阳！”
“踏平昆阳！”
听着麾下士卒那整齐的呐喊声，关朔满意地点点头，站在一处高台上挥手喝道：“好！……出发！”
一声令下，近两万长沙军卒整齐地走出营寨，虽然这几日的经历让他们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因为关朔的鼓舞，这些士卒的士气还是非常乐观，一个个昂首挺胸，颇有气势。
鉴于关朔的营寨距离昆阳县城仅五里，关朔的军队才一动，昆阳南城墙上的南阳军卒立刻就发现了敌军的异动，赶忙奔入城门楼，禀告偏将孙秀与北城门守官刘屠。
此时，孙秀与刘屠闲着没事，正在城门楼内扯天——由于他二人都是负责南城墙这边的，因此几日下来彼此也就熟络了，因此一些涉及女人的话题，也就逐渐冒了出来。
当那名南阳军卒兴匆匆的跑进来时，孙秀与刘屠正在交流对城内百花楼那些女子的熟悉程度，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却不想那名南阳军卒很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
“偏将，南边的叛军有异动！”
“什么？”孙秀当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赶紧跟刘屠走出城门楼，站在城门楼前空地的墙垛旁，眺望远处五里外的叛军营寨。
果不其然，只见遥远处，叛军隐隐有大举进犯的迹象。
“立刻向城内传达警讯！”孙秀沉着脸下令道。
听到这话，当即就有南阳军卒敲响了安置在城门楼两侧的警钟。
“铛铛铛——”
“铛铛铛——”
几声响动之后，忽然东城墙、西城墙两处亦相继传来了警钟声，这意味着，那两边亦发现了叛军的异动。
“看来对面也按捺不住了。”刘屠摩拳擦掌着说道。
孙秀冷笑道：“他们硬要来送死，谁能拦着他们？”
刘屠附和着哼哼两声，旋即笑着说道：“老孙，咱们来比比今日的杀敌数如何？”
“哈哈，有何不可？”
孙秀朗笑着接受了刘屠的挑战，哪怕他也知道刘屠是黑虎贼中的悍寇，但他自信不会逊于对方。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跟随县丞李煦视察城内的几处‘放粮点’。
就跟赵虞、李煦等人之前预测的差不多，随着叛军对昆阳的持续围攻，昆阳城内的百姓，陆陆续续已有人吃尽了家中的存粮，鉴于昆阳已进入‘战时管制’，市面上已无粮食出售，因此这些百姓就只能依靠官府接济。
事实上说接济也不尽然，因为这些百姓也有付出——在官府的号召下，城内的男人们要么是加入了作为预备役的兄弟会‘民兵队’，要么就是在兄弟会工坊协助打造各种守城用的器械，而女人与小孩亦在兄弟会管事的指挥下，负责缝补衣服、清洗甲胄、以及烧水做饭等较轻的工作。
而相应地，负责协助县丞李煦的兄弟会大管事陈才，亦派人在城内各处设置了‘放粮点’，按班按点发放食物。
这些发放的食物，以拳头大的饭团为基准，在赵虞与刘毗、李煦等人的商议下，县衙颁布了发放粮食的标准，一共分三个档次。
其中，一线作战队伍，比如南阳军、黑虎贼、县军，再包括兄弟会民兵，全部以‘一日三顿’的标准发放粮食，不论伤残，一顿一个饭团。
虽然那种只有盐味的饭团很难吃，但吃饱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二档即是兄弟会工坊的坊工以及女人，按‘一日两顿’发放粮食，只有早、午发放，一顿也是一个饭团。
第三档即是城内那些十岁以下的孩童，虽然也按‘一日两顿’发放食物，但是数量减半。
没办法，毕竟随着战事的拖延，整个昆阳县的军民都要靠官府接济，虽然县内的粮仓暂时还算宽裕，但赵虞等人显然要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在不饿死人的情况下，优先为作战在一线的兵卒提供充足的口粮，而后方的工人、女人、小孩，则相对减少一些食物配给，免得粮食消耗太快。
而今日，赵虞、李煦等人就在城内的各个放粮点视察，看看放粮处的官吏有没有监守自盗、缺斤少两，或者利用发放粮食的权力威胁妇女什么的。
在赵虞的要求下，县衙对此早已对外公布，若有官吏作奸犯科，一旦发现，立刻处死。
对此，县丞李煦颇有微词，认为赵虞提出的惩罚太重且不合晋国的律令，但考虑到眼下是非常时期，他最终也就默认了。
当赵虞与李煦等人巡查时，正值早上放粮时间，只见在每个街道的附近放粮处，许多城内百姓已拖家带口排了长队，等待按人头发放粮食。
也不晓得是不是有兄弟会民兵持续秩序的关系，亦或是这些百姓本身就安分，放粮的过程颇有秩序，丝毫不见混乱。
而就在这时，南、西、东三侧城墙相继响起了代表着‘威胁来临’的警钟声，连续不断。
不止赵虞等人听到了，那些正在排队领粮的百姓也听到了，好奇地四下张望，虽然有个别露出了惶恐之色，吓得嘴唇微动、念念有词，但总的来说，这些百姓并无慌乱，该领粮的领粮，领完口粮的则一边啃着那难吃的饭团，一边走向远处的工坊准备上工。
见此，赵虞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对李煦说道：“……只要城内不乱就好。”
李煦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周首领请放心，在下一定会妥善安顿到城内，使周首领不至于增添困扰。”
“我当然相信县丞。……那就辛苦县丞了。”
“周首领说的哪里话，一切皆是为了全县军民……”
“唔。”
赵虞点点头，拱手与李煦告别，旋即带着静女与牛横直奔南城墙。
他有预感，今日也会是一场恶战。

第365章 攻城前夕（下）
“……转达我长沙军渠帅之令，着昆阳速速开门投降，倘若冥顽不灵，破城后屠城两日，以儆效尤！”
昆阳城外，一小队叛军士卒来到城下，朝着南城墙上喊话。
然而回覆他的，却是一连串的箭矢，吓得那一小队叛军士卒赶紧转身而逃。
“哈哈！”
看着那队仓皇而逃的叛军士卒，刘屠与附近一干南阳军卒哈哈大笑，就连南阳军偏将孙秀，脸上亦浮现几许针对叛军的冷笑与轻蔑。
唯独赵虞面色阴沉——虽然他带着面具，旁人也看不出他的面色。
微微吐了口气，他摇摇头说道：“长沙军自诩义师，没想到也会做出‘屠城’这样的威胁？”
“不过是标榜仁义罢了。”孙秀冷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说道：“我此前虽未与这支打着长沙旗号的叛军打过交道，但我对荆楚的叛军倒是熟络，同为叛军，想来相差不多……荆楚叛军，看似一副仁义嘴脸，时常鼓动、挑唆南阳的百姓反抗我南阳军，然而待我南阳军前往镇压叛乱时，那帮荆楚的贼子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一群被挑唆的糊涂鬼……”
说到这里，他收了声，并未继续讲述那些‘糊涂鬼’的下场，而赵虞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毕竟以王尚德的性格，那些通敌的家伙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抬眼方向城外远处，看向城外那支打着‘长沙渠帅关’字样旗帜的军队，看着他们正在排兵布阵，沉声说道：“看来那关朔今日准备亲自上阵了……呵，前几日咱们袭杀了徐宝，又多番骚扰他建营，也难怪他心中憋着火……”
说着，他转头吩咐道：“派人向东、西两处城墙提个醒，今日恐怕也会是一场恶战。”
“是！”刘屠抱了抱拳，转身离去，只留下赵虞、静女、牛横、陈陌、孙秀几人站在墙垛后，冷眼看着城外的叛军。
不多时，刘屠派出的两名黑虎贼就来到了东城墙，只见其中一人将方才那小队叛军士卒的‘屠城宣告’告知东城墙的守将王庆后，转达赵虞的命令道：“大首领有令，令东、西城墙提高警惕，大首领认为，今日会是一场恶战。”
“嘿。”
王庆撇撇嘴说道：“说得就跟哪次不是恶战似的，那个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停顿了一下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行了，你回禀大首领，就说我知道了。”
两名黑虎贼面面相觑。
他们听出眼前这位左统领对大首领似乎有不满，但他们也不敢问，老老实实抱拳离去。
王庆对赵虞有不满么？
事实上，还真有，至于原因，那无非就是此刻也在城墙上的石原、陈贵二人了……
“石原！石原！”
两名黑虎贼一走，王庆当即就叫唤起来。
远远地，石原、陈贵听到了王庆的叫唤。
“又来了，你小心点……”陈贵压低声音对石原说道。
“没事。”
石原安慰了同伴一句，快步走向王庆，旋即面朝倚着城墙站立、双手环抱的王庆抱了抱拳，平静唤道：“王左统领。”
“……”
王庆神色诡异的上下打量了几眼石原，冷笑着说道：“南段城墙，就交给你了，倘若有什么差池……”
他站直身体，走近石原，右手反手拍拍后者的胸膛，压低声音说道：“……我就宰了你，明白么？”
“明白。”看着王庆眼露凶光的凶狠模样，石原依旧一脸平静。
片刻后，石原回到了同伴陈贵身边，后者连忙问道：“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不过是凶神恶煞地命我守好南段城墙罢了。”
石原冷哼道。
这几日，王庆一直在找他麻烦，其中原因，无非就是当日他抢了‘击杀徐宝’的功劳，并因此得到了黑虎贼首领周虎的重用。
周虎很守信用，当日约他与陈贵谈过之后，当日就与县令刘毗、县丞李煦、县尉马盖三人商议了一番——虽然在石原看来，这所谓的商议，无非就是那周虎单方面知会了三人一声。
总而言之，在周虎的支持下，他县军在编制上也做出了一些调整，效仿军队委任了伍长、什长、伯长、曲侯、军侯等等职位。
而石原与陈贵，就被周虎分别提拔为军侯与曲侯，通俗的说法就是千人将与五百人将——与叛军那边的曲将稍有不同。
如此一来，石原指挥城墙上千余名县卒，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否则像之前那样，一个捕头领着近一千多个县卒，无论是编制还是实际指挥起来，都非常混乱。
当然了，最最关键的，还是周虎默许了县军的‘功勋制’，也就说，县军也可以像黑虎贼那样，靠杀死叛军来得到功勋值，而这些功勋值，既可以作为升职的依据，也可以当钱使——周虎承诺县衙后续会提供相应的‘功勋票’。
这一番改动，可谓是大大鼓舞了县军的士气，也让石原在县军中得到了许多拥趸，唯一遗憾的是，他在此期间得罪了黑虎贼的王庆，这家伙一天到晚给他找茬。
不过石原并不畏惧，毕竟王庆充其量也只是黑虎贼的左统领，旅贲营的副将，陈陌的副手，他上面还有郭达，郭达上面还有周虎。
而周虎，可是对他石原有诸多好感的……
『等等，我怎么能沾沾自喜于周虎的支持？』
一愣之后，石原赶紧心中的念头抛之脑后。
不得不说，自与那周虎一番谈话后，他心中就有点‘飘飘然’，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竟然视他为‘贵人’，甚至有意要拉拢他作为自己人。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跟周虎那群人走得太近，但石原还是有点……难以自己。
更何况，周虎的支持，也确实是他现如今不惧被王庆找茬的主要原因。
“哟，又被王庆找茬了？”
忽然，石原身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是许柏、王聘二人。
“小声点。”陈贵赶紧劝阻：“那位王左统领，近几日火气大地很。”
“哈，谁叫你们抢他要杀的人？寨里上下都知道，抢左统领什么都不要紧，就是不要抢他要杀的人，偏偏你们一头撞上去……”
许柏毫不在意地开个王庆的玩笑，毕竟他与王聘是刘屠一派的，而刘屠正是陈陌的心腹，因此在黑虎寨里也算颇为特殊，纵使王庆得知许柏开他玩笑，也不至于会为难他们。
玩笑之余，许柏笑着对石原说道：“话说回来，当上军侯了，什么时候把我跟王聘的喜钱补了？”
石原摊摊手说道：“眼下分文没有，等县衙发了功勋票再说吧。”
说话时，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许柏、王聘二人。
前一阵子，看着两位好友在黑虎寨混地风生水起，而他却还只是一个捕头，虽然并无嫉妒，难免有些着急，而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为了军侯，反超了两位旧日的同伴，他的心态着实好了许多。
不过一想到这是源于周虎对他的‘照顾’，他终归还是有些别扭，不知自己算不算‘内通黑虎贼’，好在他尊敬的马县尉并未在这件事上说过什么，甚至还出言勉励他。
这让石原庆幸不已。
“呜呜——呜呜——”
“呜呜——”
城外的叛军中，响起了一阵号角，旋即响起了咚咚的鼓声。
一时间，别说城外叛军的气势，城墙上的氛围也变得肃穆起来，许柏抓紧时间，与石原、陈贵二人开了最后一句玩笑：“多杀几个叛卒，我俩等着收你们的喜钱。”
说罢，他与王聘对视一笑，返回了自己的驻守区域。
看着许柏、王聘离去的背影，陈贵皱皱眉头说道：“这两个家伙，怎么感觉成婚后就变小气了……”
“呵。”
石原轻笑一声，旋即注视城外的叛军。
虽然主观上不想承认，但既然得到了周虎的许诺，他自然不会再羡慕许柏与王聘这两位同伴……
等等，硬要说他眼下还有什么羡慕，那大概就是许柏、王聘二人已经成婚了吧……
好吧，黑虎寨给寨众安排婚事，他娘的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三十而立，也确实应该攒点钱了。”
目视着城下的叛军，他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
陈贵不解地转过头来，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多杀几个叛卒。”
“啊？你还真打算给？……那两个混蛋都不办喜酒，也好意思要钱？”
“呵。”
就在他们随口闲扯之际，城外忽然爆发了震天的喊杀声。
“喔喔——！”
也不知对面的叛军将领说了什么鼓舞的话，数以千计的叛军，似潮水般涌向城墙。
见此情形，石原立刻抛却心中任何杂念，神色严肃地挥手下令：“城上县军听令，准备接敌！”
“砰——”
“砰砰！”
在双方箭矢互射之间，上百架长梯被架起在城墙的外壁，旋即，数之不尽的叛军士卒像蚁群般顺着长梯朝城墙攀登。
而与此同时，在南城墙、西城墙两侧，那两边的叛军亦在同时发动了攻势。
一场恶战，就此打响。

第366章 僵持（上）
就像赵虞所猜测地那样，当日，包围昆阳三面地叛军，对这座县城发动了凶猛地攻势。
在一日之间，关朔麾下直属地军队对昆阳地南城墙发动了八次进攻，而负责进攻东城墙的叛军大将刘德，亦组织了七次进攻，相比较之下，进攻西城门的叛军进攻次数最少，但指挥那支军队的叛军大将黄康亦发动了四次进攻。
可尽管这数万叛军气势汹汹要将昆阳攻陷，但在昆阳兵卒的坚守下，一直到下午申时前后，叛军依旧还是没有丝毫的进展。
攻不下！
『……』
目不转睛盯着远处那堵城墙，关朔死死地捏紧了缰绳。
算上今日的战损，他长沙军在这座昆阳县的损失，已经超过了在召陵县时的牺牲，而这原本是不必要的，只要他当初肯答应那周虎的条件……
「……我认为，我的能力，值得上义师默许我拥有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只要关帅肯承认，将这三县划为我周虎的地盘，周某可以顺从贵军……」
关朔的耳边，不自觉地再次回响起那周虎当日的‘狂言’。
这可不就是狂言么？
在他号称十几万大军的八万长沙军面前，区区一个山贼头子，竟敢如此狂妄地提出如此非分的要求，关朔当然不会答应，因此他当日断然拒绝。
可现如今……
他隐隐有些后悔了。
毕竟若当日他肯答应对方的要求，那周虎便会倒向他义师，在此之后，他关朔就可一门心思攻打叶县，宛城与荆楚友军‘前后夹击南阳军’的约定，不至于像眼下这般，付出了整整两万余兵力，却连攻破城池的希望都看不到。
『该死的张翟，他在信中为何就不提那周虎竟是如此难缠呢？』
关朔暗自发着牢骚。
事实上他很清楚，这件事根本怪不到南阳渠使张翟头上，因为张翟已经在信中明确对他说过，说那周虎‘有大将之才’、‘当尽力争取’，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要怪，就只能怪关朔自己过于傲慢。
但事到如今，他除了‘迁怒张翟’发发牢骚以外，也没什么纾解郁闷的办法了。
这场仗打到如今地步，哪怕再艰难，他也必须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什么？与周虎和解？
双方都付出了那般惨重的伤亡，能和解才有鬼！
“……鸣金。”
带着些许的迟疑，关朔沉声下令道。
“是！”
左右护卫抱拳领命。
片刻后，关朔所在的叛军本阵处，便响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伴随着这阵鸣金声，昆阳城下的叛军缓缓后撤。
“胜利了！”
“叛军被击退了！”
见此，昆阳城墙上响起了南阳军卒的欢呼声。
可等到这些南阳军卒扭头一看己方的伤亡，他们心中那因击退叛军而生出的喜悦，也就逐渐消散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南阳军卒的伤亡过于惨重了。
战后，据偏将孙秀统计伤亡，原本他麾下三千南阳军卒，截止今日只剩下一半活着，而这活着的一半人当中，又有大约一半人身负重伤，只剩下区区七、八百人尚有作战能力，但士气，却因为太多袍泽的牺牲而直线下降。
“噔噔噔。”
兄弟会的民兵队快速登上城墙，将尸体与身负重伤的南阳军士卒搬下城下。
刚刚击退了叛军的南阳军卒，漠然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靠着两侧的墙垛坐着，大口喘气着，不愿动弹。
直到有士卒喊了一句：“偏将来了。”
听到这话，众南阳军卒这才转头，见果真是偏将孙秀带着几名卫士远远而来，他们这才拄着兵器站起身来。
而见此，孙秀亦连连摆手示意：“不必起身，坐着歇息会吧。”
在示意附近的军卒都坐下歇息后，孙秀慷慨激昂地说道：“弟兄们，咱们再次击溃了叛军的进攻……”
他本意是想激励士气，但遗憾的是，他的鼓舞似乎失去了作用。
等他说完那番慷慨激昂的话，当即就有一名南阳士卒问道：“偏将，我等要协助昆阳防守到几时？”
“……”孙秀还来不及回答，附近就又有几名南阳军卒发问。
“偏将，宛城几时能允许我等撤离？”
“偏将，我军会全部战死在昆阳么？”
『……』
看着那一双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孙秀不知该说什么。
作为军中的偏将，他当然知道一些情况，就比如他很清楚，其实他麾下这三千名士卒，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王彦将军放弃——王彦留他们三千南阳军卒驻守昆阳，就是为了延缓昆阳被叛军攻陷的日期，为叶县想办法击退叛军争取时间。
哪怕是杨定、王彦二人暗中授意他至少控制昆阳一处城门，那也是建立在昆阳县能够守住的前提下。
若以一言蔽之，那就是他三千南阳军卒，有很大可能会在昆阳全军覆没，为昆阳的沦陷陪葬。
至于他本人，当初王彦亦暗中授意过他，倘若昆阳实在守不住，他可以在破城想办法突围逃命，比如向北逃奔，逃奔到叛军尚未涉足的襄城、汝南二地，然后向西北绕过应山，经鲁阳再逃奔至叶县。
然而这些实话，却是不好告诉眼前这群仍心存希望的将士们。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孙秀笑着说道：“不用担心，不止我军与昆阳在抵抗叛军，身在叶县的王彦将军以及杨县令，他们也在想办法……杨县令还是颇有远见的，就连周虎首领都承认这一点，难道你们忘了之前叶县运给昆阳的军备与粮食了么？叶县不会不管昆阳，更不会不管咱们这些人……”
听到孙秀这一番话，围在他身旁的那群南阳军卒这才勉强露出了几分笑容，四周的气氛也随之舒缓了许多。
唯独孙秀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随后，他视察了整片南城墙，亦派人清点了战损，等到完成了这些事宜后，他回到了南城门楼，向坐在城门楼内的赵虞禀告情况。
“……伤亡很大，今日约有近千人战死，数百人重伤，即便是尚可一战的七八百名将士，亦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轻伤……”
可别低估孙秀口中的轻伤，按当代军队的标准，像什么手上、腿上被割一刀，哪怕是皮开肉绽、一定程度上已影响到了行动，这仍然算作轻伤。
至于被箭矢射中，也得看箭矢射中的位置，射在四肢上就算轻伤，随便包扎一下仍需继续作战，连被兄弟会民兵抬下城墙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重伤伤员，无一不是面门被砍中、身体被兵器刺穿，亦或是手臂被砍掉一只等等，说白了，这些会严重危及到士卒性命的，才会被认作重伤。
换而言之，孙秀口中那七八百‘尚可一战’的士卒，事实上大多也是全身上下扎满绷带的伤卒，只不过伤势并不算致命罢了。
在听完孙秀的禀报后，赵虞沉思了片刻，温声说道：“这样吧，我把旅狼调到南城墙来……”
“……”孙秀有些惊愕地看向赵虞。
他当然知道，被称作‘旅狼’的黑虎贼，是黑虎贼旅贲营最强悍的贼卒，前几日在夜里杀得叛军巡逻队草木皆兵的，就是这群贼卒。
一想到这场仗尚未开打时，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定能坚守南城墙，此刻听到赵虞这话，他脸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阵阵涨红之色。
‘我南阳军尚能坚守！’
他原想这么说，可一想到方才那一双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孙秀攥紧了拳头，最终叹了口气，抱抱拳，低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多谢……周首领体恤。”
可能是注意到了孙秀的异状，赵虞站起身来，一边走向孙秀一边宽慰道：“孙将军，我把旅狼调往南城墙，绝非是对贵军士卒的不信任，相反我认为贵军士卒非常出色，在仅只有三千人的情况下，抵挡数万叛军整整两日的猛攻，实属可贵。但就像你所说的，贵军伤亡太重了……周某虽然不是南阳军的将领，但我依旧觉得，南阳军卒不能再孤军作战了，必须有人帮他们一把……倘若贵军不嫌弃的话，我黑虎众的旅狼，可以与贵军将士并肩作战。”
听着这番暖心的话，孙秀忍不住感慨道：“周首领若是我南阳军的将领，一定会是一位体恤将士的将领。”
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赵虞抱拳表示谢意。
“孙将军不可。”
赵虞连忙扶住孙秀，笑着说道：“要论感谢，反而是我得感谢孙将军与孙将军麾下的将士，没有三千南阳军卒，我昆阳岂能坚守至今日？”
听着赵虞的称赞，孙秀曾经对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他由衷觉得，虽然这周虎是山贼出身，但为人品德，实在是值得让人敬佩。
敬佩之余，他担忧说道：“抽旅狼至南城墙，就怕东、西两侧城墙实力大损……”
赵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笑着宽慰道：“终归会有办法的。”
听到这句乐观的发言，孙秀亦点了点头。
『若我这次侥幸不死，我定要向王尚德将军推荐这周虎……』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367章 僵持（中）
九月初十当日傍晚，即叛军撤退之后，赵虞下达命令，将负责守卫南城墙的剩下七、八百名轻伤南阳军卒，全部撤下城墙，命其在靠近南城墙的驻兵点歇养。
同时，赵虞又下令将旅贲营辖下的千名旅狼，从东城墙与西城墙分别抽调至南城墙，暂时代替南阳军防守作战。
虽然说的是一千名旅狼，但那只是旅狼的编制，事实上在今日的防守战中，旅狼亦牺牲了不少，其中不乏有已在山寨成了婚的老卒。
可怜这些战死的旅狼，才刚刚有了媳妇，初尝女人的滋味，便死了战场上。
当赵虞的命令传到东城墙时，陈贵正向许柏询问这件事：“……那些成了婚的旅狼，他们死后，黑虎寨也会善待他们的女人么？”
“当然。”
许柏点点头解释：“现如今，山寨的人分‘隶’、‘白’、‘正’、‘庶’四等，其中的‘正’指我等寨众，而庶即指庶众，即女人、小孩等家眷，这些都是山寨承认的，无论那些女子是否愿意改嫁，山寨都被赡养她们。”
在解释这件事时，许柏不由想到了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平心而论，黑虎寨的这些规定，实在不像是一伙山贼，更像是一个悠久的大村。
“改嫁？”陈贵睁大了眼睛。
“要不然呢？”许柏耸耸肩说道：“寨内的那些女人，大多都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不能因为死了丈夫就让她们守寡吧？更别说大多数女子都没有儿女，我个人觉得，寨里应该会安排的……”
从旁，石原擦拭着手中的利剑，不发表言论。
从他个人出发，他也觉得黑虎寨会安排那些‘遗孀’改嫁之事，毕竟那些女子都太年轻了，能生能养，若放着不理不顾，实数浪费——虽然这么说并不合适。
前段时间，趁机大批难民涌向昆阳的便利，黑虎寨趁机接纳了众多年轻的女子，随后才有周虎、郭达等人就拿这些人来笼络手下的黑虎贼，考虑到这些走投无路、且愿意投奔黑虎寨的女子日后不一定会有，石原觉得黑虎寨肯定会‘善用’这些女子，改嫁什么的，着实不算什么——反正那群黑虎贼，年过三十却还未摸过女人的大有人在，想来是不会介意。
倘若换做往日，石原肯定会讽刺两句，讽刺周虎与黑虎寨那那些可怜无助的女人当做笼络手下的牺牲——哪怕他也明白这样做对那些女人也并无不利。
但眼下，他却没这个心思。
毕竟他蒙受了周虎的照顾，若回头再嘲讽周虎，他总感觉有点‘恩将仇报’。
于是他索性就不发表言论，至少在牵扯到周虎的事情上不发表言论——除非他认为周虎做得不对。
就在几人闲聊之际，有黑虎贼上城墙传达命令：“大首领有令，从今日起，旅狼全部调往南城墙！……重复一遍，从今日起，旅狼全部调往南城墙！”
“唔？”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在一番思索后，石原皱着眉头说道：“看来南阳军撑不住了……”
“是啊。”
许柏点点头，感慨地说道：“不过这群人也算是了不得了，咱们东城墙这边都守地非常艰辛，更何况叛军数量更多的南城墙呢？”
说着，他就近拍了拍石原的臂膀，示意道：“走了。”
看着许柏、王聘二人站起身，陈贵笑着说道：“可别死了，要不然你家中那小丫头，指不定也得改嫁了……”
“滚！你这张嘴，就吐不出什么好话。”
许柏骂了一句，旋即在王聘的笑声中，与石原、陈贵二人告别。
待招呼过自己麾下的黑虎贼后，许柏、王聘二人转身朝着城下而去。
陈贵笑嘻嘻的看着许柏、王聘二人走远，这才皱起眉头对石原说道：“旅狼走了，咱东城墙这边就更麻烦了……”
“……”
石原微微点了点头。
他不可否认，尽管他县军的士气，相比较前一阵子不可同日而语，一个个都憋着劲想要杀敌立功，但由于训练时间实在太短，况且此前又没有杀人、作战的经验，因此在今日的守城战中，还是难免暴露了种种弱点，好在危机之刻有那群旅狼的悍寇填补防守空缺，如此方能一次又一次惊险地击退叛军。
虽然说旅狼在东城墙上最大的作用就是及时填补县卒由于死人而导致的防守空缺，但不可否认着实是非常关键。
而现如今，这群悍寇被调往南城墙代替南阳军，来日他东城墙的压力，显然要大许多。
就在石原担忧之际，远处王庆带着几名黑虎贼目无旁人地走来。
见此，陈贵小声说道：“不晓得这家伙是否会被调往南城墙……”
石原没有回答，因为那王庆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看什么看？”
瞥了眼直视自己的石原，王庆轻哼着问道，一副找茬的口吻。
石原盘腿坐在城墙上，仰头看着王庆，平静说道：“只是听到有周首领的传令，我在想，王左统领是否会被调往南城墙……”
“嚯？”
王庆弯下腰，脸庞逼近石原，龇着牙笑道：“你希望我被调走么？……然而很遗憾，老子还是东城墙这边的守将！”
看了一眼王庆身上那被鲜血染成暗红的甲胄，石原一脸平静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希望王左统领被调走，但若是就我东城墙而言，有王左统领坐镇，弟兄们能安心许多……”
王庆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只见他站直身，冷笑着说道：“别以为奉承我两句，我就会放过你……给我起来，把城墙上的尸体、伤员，通通给我带下城墙去……”
事实上，搬运尸体、伤卒，大抵是由兄弟会民兵负责的，但王庆存心找茬，石原也没办法，谁叫王庆是东城墙的守将呢。
看着石原、陈贵无可奈何地起身搬运尸体，王庆得意地嘿嘿怪笑起来。
此时，或者他身旁的黑虎贼小声说道：“老大，仅仅叫他们搬运尸体、伤卒，太便宜他们了吧？我觉得应该狠狠教训他们一下。”
“……”
王庆看向不远处的石原、陈贵二人，深深看了眼二人满身的血污，脑海中回想起今日这二人奋勇杀敌的模样。
“哼。”轻哼一声，他嘿嘿怪笑道：“不着急，来日方长。……只要还在我辖下，我有的是教训他的机会。走了，小的们。”
于是乎，他大摇大摆地从石原、陈贵二人身边走过，继续朝前，巡视整段城墙。
期间但凡看到他的县军，纷纷退至两旁。
不说别的，王庆杀红眼时那种仿佛厉鬼般的神态，还是非常让人畏惧的。
在石原、陈贵二人——其实主要是在兄弟会民兵的出力下，东城墙上的尸体与伤卒，陆陆续续被搬至城内。
期间，重伤濒死的伤卒被兄弟会民兵用担架抬着，紧急搬至靠近城墙的伤病处，由那边已被县衙征用的医师诊治，包扎伤口。
而牺牲的兵卒，则被解下身上的甲胄，集中被安置在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等待家属认领后，当场焚烧尸骨，然后将骨灰装入坛中交给家属。
没办法，整个县城就那么点大，倘若每一具尸体都要掩埋，恐怕刨了整座县城都不够。
在搬运尸体时，石原、陈贵二人看到了围在一名名县卒尸体旁放声痛哭的家属。
上一回也是这样，待黄昏后，待叛军撤兵之后，整个昆阳县就哭声不断。
『真的是死了太多的人了……』
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哭声，石原与陈贵相识叹了口气，同时不忘暗骂一句那些该死的叛军。
忽然，远处传来了争论，似乎有几名兄弟会的民兵与死者的家属发生了冲突。
石原赶忙快步上前，喝道：“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石原在昆阳县也算知名人物了，更别说他如今还在县军中担任着军侯的职位。
瞧见他出现，一名负责指挥处理尸体的县衙官吏赶紧上前解释：“石捕头，不，军侯，是这样的，有牺牲县卒的家属要求保留死者的兵器与甲胄，你知道，这些兵器与甲胄，是要在清洗后交还军械库，交给后面的人……”
在说话时，他抬手指向一名正在哭泣的妇人，在她身旁，一个目测十一、二岁上下，且神态倔强的小孩，正死死拽着他父亲生前的兵器与甲胄不放。
而在这对母子身边，几名兄弟会民兵见石原看来，面色尴尬。
天见可怜，他们可没有对这个小孩动粗，只是碍于规定，不得不回收那套军备罢了。
在明白这一点后，石原也没有怪罪这几名兄弟会民兵，他走到那个小孩面前，蹲下身劝道：“小子，这件兵器，这件甲胄，虽然可以视为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但按照规定，它们应当被交给下一个人，那个人会接替你父亲，继续坚守在城墙上，保护昆阳，保护你们……难道你希望让接替你父亲的人，赤手空拳与凶恶的敌军厮杀么？”
“我……我也可以杀敌。”那小孩倔强地说道：“我想为我爹报仇！……求求你了，石捕头。”
看着那小孩倔强而坚定的目光，石原摸摸了他的脑袋，旋即站起身来，对那名官吏说道：“就让他留着吧，反正咱们缴获了叛军不少兵器与甲胄，不缺这一套……”
“军侯，这有违规定。”那官吏小声说道。
石原抬手打断道：“若有人追究，我来承担责任。”
“这……好吧。”官吏犹豫着点了点头。
片刻后，在那名妇人的哭声中，她丈夫的尸体被火化。
而那个小孩，则穿着那对他来说宽大的甲胄，拄着长矛站立在旁，一脸严肃地送别父亲遗体，似乎还暗中发下了什么誓言。
虽然石原也不知周虎、刘毗等人具体做了什么鼓动，但看着那对母子，尤其是那个小孩的神色，他心中忽然涌现一股强烈的感情。
昆阳，不会屈服！

第368章 僵持（下）
继九月初六、九月初十两次攻城战后，长沙军渠帅关朔又于九月十三日发动了第三次攻城。
而在他发动第三次攻城的前一日中午，他命麾下心腹前往昆阳，向南城门楼射了一封箭书。
鉴于当时南城墙上都是黑虎贼旅狼在值守，这封信并没有惊动刘毗、李煦等人，悄然送到了赵虞手中。
在这封箭书中，关朔做出了退让，他默许周虎可以将昆阳占为地盘，而作为交换条件，周虎必须做两件事。
其一，在昆阳县城的城墙上，竖起‘长沙军’的旗帜，代表昆阳已臣服于他长沙军；其二，周虎必须协助长沙军攻陷叶县。
在看罢信中内容后，赵虞摇头对静女说道：“看来这关朔，倒也并非固执之辈，只可惜，他给出的条件毫无吸引力。”
很遗憾，关朔的‘反省’来地太晚了。
倘若是在九月初六之前，在赵虞出城与关朔相见的那一回，关朔便答应他提出的条件，他倒还能以‘顾全大局’、‘保住昆阳’为理由，想办法说服城内的百姓以及县衙的官员。
然而连接发生过九月初六、九月初十那两次攻城战后，不计其数的昆阳人失去了丈夫、父亲、儿子，已彻底与城外的叛军对立，这个时候他赵虞若敢提出‘归顺叛军’，别说全城的军民会视他为‘背叛者’，就连他麾下的黑虎贼，恐怕也会对他失去敬畏。
更别说，关朔还要求赵虞助他攻陷叶县——这是赵虞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的条件。
不可否认，他一开始曾考虑‘归顺叛军’，但他其实是想保持中立，他绝不会答应助叛军攻打叶县，毕竟一旦他这么做，那他就真的成反贼了，一旦日后晋国镇压了叛军，那肯定会事后清算。
而倘若赵虞‘保持中立’，比如在叶县这件事上，他既不增援叶县，也不协助叛军，如此一来日后晋国朝廷追究起来，他还可以用‘仅能自保、无力救援’作为解释，不论能否蒙混过关，至少不必背负‘反贼’的罪名。
没错，虽然叛军目前声势浩大，自大江以南起兵至今，一路北伐，仿佛大有攻陷中原之势，但晋国朝廷还未发力，赵虞也吃不准叛军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自然不敢轻易下注。
毕竟这种事，一旦踏错就再无回头之路，赵虞必须得小心谨慎。
“那如何回覆那关朔呢？”静女在旁问道。
“置之不顾即可。”赵虞淡淡说着，伸手要将关朔的书信放在灯火上烧毁，但在思忖了一下后，他还是将这份书信交给了静女，让后者替他保存起来。
他有些担心关朔再次劝降不成，转而离间他与县衙的关系，因此留着书信，日后可以作为凭据。——如果是他，他就会这么做。
但事实证明，赵虞是多虑了，关朔并未想过要拿这封书信做做文章，他是真心想要结束与昆阳的战争，以便他对叶县用兵。
足足等了一日，等到次日临近晌午，关朔还是没有等到周虎的回覆。
不死心的他，专门派心腹去询问巡逻的士卒，询问昆阳可曾派来使者，然而巡逻的士卒却说，从昨晚到今日早上，他们不曾看到昆阳派来任何信使。
“不识时务！”
得知此事的关朔在作为中军帐的草棚里大骂，在草棚外值守的士卒既不知这位渠帅究竟骂的是谁，但也不敢去问。
骂了一通后，关朔派人向刘德、黄康两位大将传令，相约今日再次进攻昆阳。
从午时三刻到酉时二刻，在这将近三个时辰内，叛军再次对昆阳发起三面猛攻。
然而让关朔感到焦心的是，昆阳还是挡下了他们的进攻，甚至于，让他看不到破城的希望。
这昆阳，怎么能比召陵县还要顽强呢？
召陵县的顽强不难理解，因为他们有漯河之险，且城墙也比昆阳高出相近一丈，当时在攻打召陵时，关朔毫不犹豫地认为那是他们长沙军最艰难的一战。
而事实证明他错了，他长沙军最艰难的一战，不在召陵，而在昆阳！
一座土城，既无山河之险，又无难越之墙，除了三千南阳军卒，就只有一城的弱民，以及一伙不知所谓的山贼，这就是这群人，非但一次次地挡下了他长沙军的进攻，甚至还令他们损兵折将无数。
怎么办？
在撤军返回驻营的当晚，关朔躺在棚内的草铺上，枕着双手思忖对策。
不得不说，昆阳县这颗‘钉子’，实在是卡得他太难受了。
本来按照他的设想，九月上旬打下昆阳，九月中旬向北打下襄城、汝南二县，此时正值秋收季节，他正好可以在襄城、汝南二县搜刮一番，甚至可以派一支兵力攻入富饶的汝水区域，在汝水诸县抢掠一番粮草。
至于叶县这边，他在最初估算时，曾预留一个月的时间来进攻，即截止在十月中旬前攻陷叶县。
再不济，多花半个月时间，在十一月上旬前攻下叶县。
介时刚好赶上入冬，即便王尚德得知叶县沦陷，也无法立刻做出反扑，只能等到明年来说。
而明年？他关朔早已在叶县补充了重兵，根本不会惧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
相反，到时候反而是王尚德腹背受敌。
可现如今已经是九月十三日，那该死的昆阳，依旧死死卡着他们。
虽说从昆阳北侧的‘东翼山’向东北外绕，也可以绕到襄城，但意义着实不大——不打下昆阳，他哪来充裕的兵力分兵攻打襄城？
怀着满腔的怨怒，关朔辗转反侧到深夜，这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而可恨的是，昆阳人依旧不消停，半夜派人在他营地外制造响动，尽管关朔很清楚那是疲兵之计，那群该死的旅狼不可能还有充足的精力偷袭他的营寨，他还是被吵醒了。
大概等到寅时前后，营外那群敲锣打鼓的旅狼混账，这才结束了与长沙军巡逻士卒的捉迷藏，彻底不见了踪影。
而关朔也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迷迷糊糊地睡着。
没想到仅睡了一个时辰，怀揣心事的他就又醒了，虽然感觉头昏脑涨、疲惫乏力，可一想到时间正一天天过去，他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草铺边沿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外边有士卒禀告：“渠帅，项宣将军派信使前来。”
“项宣？”关朔精神微微一震，当即沉声说道：“叫他进来。”
在得到关朔的允许后，一名军卒大步走入了棚子内，只见他目光在棚子里一扫，旋即定格于坐在草铺边沿的关朔身上，抱拳行礼：“渠帅。”
他很惊讶于关朔的一脸疲态，但他也不敢多问，从怀中取出大将项宣的书信，恭敬地交给关朔。
关朔接过那个装着麾下大将项宣书信的竹筒，从中抽出一块白绢，摊开手上仔细观瞧。
「……托我义师天命所归，自末将驱兵许昌以来，与曹索交战三回，三战三胜，两万余颍川郡军倾覆，自此颍川再无阻力。……现下，颍川郡守李旻、郡尉曹索，率残军死守郡城，不敢轻出，末将虽围住城池，然因兵力不足，屡攻不下，望渠帅得此信后速派增援，末将保证，援军至许昌之日，便是末将攻破郡城之时！」
看罢信中内容，关朔既欣慰又尴尬。
欣慰的是，他这边进展不利，但他麾下猛将项宣那边进展却十分顺利，三战三胜击败了颍川郡的郡军，将颍川郡守李旻、郡尉曹索堵在城内不敢轻出，可谓是大大振扬了他长沙军的声势。
可看到项宣那句‘至此颍川再无阻力’，关朔便忍不住要苦笑起来。
是的，在攻入颍川郡以前，他与麾下部将一致认为颍川郡的郡军会是最大的威胁，因此关朔派麾下猛将项宣分兵攻打许昌，意在牵制颍川郡军，让后者无法增援治下诸县。
而现如今，颍川郡的郡军被项宣击溃了——没错，此前视为最大威胁的颍川郡军，已被他派出的偏师给击败了，可谁能想到，他亲率的主力，却被颍川郡治下的昆阳县军却挡住了。
在思忖了片刻后，关朔沉声对前来送信的项宣信使说道：“你且回去告诉项宣，我会想办法筹措增援，叫他加紧逼迫许昌。”
“是！”
项宣派来的信使抱拳而退。
看着这名信使离去的背影，关朔长长吐了口气。
此刻正在进攻许昌的项宣，他肯定是要派遣援军的，毕竟能否攻陷颍川的郡城许昌，对他们义师攻占整个颍川郡至关重要。
而尴尬的是，眼下的他根本没办法派遣援军——他麾下所有的兵力，都被昆阳、叶县二县被牵制住了。
在沉思片刻后，关朔唤入一名卫士，吩咐后者准备笔墨。
旋即，他在一块白绢上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吩咐那名卫士道：“你带上几个人，拿着这封书信，立刻前往汝南郡，交给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
“是！”
那名卫士抱了抱拳，待接过书信后，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这卫士离去的背影，关朔微微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拉下脸，向友军求助了。

第369章 江夏渠帅（上）
江夏义师，即指江夏新楚军，其渠帅叫做陈勖。
这陈勖，他可是‘陈门五虎’之一、驻江夏将军韩晫的老对手了，韩晫对其‘恨之入骨’，其原因就在于陈勖是陈郡、陈县人，与韩晫的义父、当朝陈太师、陈仲出自同一个地方。
搞不好往前倒个几辈、十几辈，两者还是同出一支。
而除了这点渊源，二人的‘对立’，也是韩晫深恨陈勖的原因。
要知道，韩晫虽然官拜‘驻江夏将军’，但他所控制的区域，却只有江夏郡大江以北部分，而该郡大江以南的部分，正是由陈勖控制。
正因为如此，虽然江夏郡只有一个，但以江夏为名的军队却有两支，一支是韩晫的晋国江夏军，另一支则是陈勖麾下拥立荆楚‘新楚国’的新楚江夏军——后者更多称作‘江夏义师’。
九月中旬前后，当长沙渠帅关朔派人送来求援书信时，陈勖正在攻略汝南郡的新阳、宜禄二县。
汝南郡的郡治在平舆县，早前就已经被关朔、陈勖二人联合攻占了，自那以后，关朔率领长沙军挥师向北，攻打颍川郡，而陈勖则继续率领麾下江夏军攻打汝南郡境内尚未被攻陷的零散县城。
待汝南郡全部攻占得手后，陈勖也会挥师北上，攻打陈郡，直至与荆楚、长沙、豫章、江东等几个方面的新楚义师，汇合于大河以南的晋国南都——梁城。
至于之后，那自然是合力进攻河北，甚至是进攻晋国的都城，邯郸。
每每想到陈郡，陈勖便忍不住感慨：“我离乡十余年，万不曾想到日后会以这种方式返回故乡，不知陈郡的乡邻会如何唾弃我……”
身旁的护卫多次相劝：“我等乃是为大义而起事，渠帅的乡人一定会谅解的。”
『谅解？』
陈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丝毫不觉得陈郡的人会谅解他，甚至是欢迎他，毕竟作为当朝陈太师的故乡，再贪婪的官吏也不敢在陈郡作威作福，因此陈郡百姓的日子还是过得不错的。
富饶之地的乡民，自然不会支持他们的起事。
但陈勖依旧觉得，他义师的奋起，是大势所趋，因为在投奔义师之前，陈勖也曾走南闯北增涨见识，期间他看到了世间太多太多的不公平。
比如说，穷苦人家娶妻，只舍得花几十个铜钱置办酒菜，而那些晋国的贵族，则不惜一掷千金来斗富、攀比。
尤其是那些王族、公族子弟，每月竟有上万、数万月俸，哪怕他们毫无贡献。
王都的权贵绫罗绸缎，挥霍无度，穷地的百姓衣不蔽体，无下顿之粮。
这样的王朝，岂可算是太平？
对此心中愤慨的陈勖，毅然投奔大江以南的新楚军。
然而等他投奔了新楚军才明白，‘义师’也并非正义，这里同样充斥着各种形形色色、为利所驱的人，哪怕是各个义师的渠帅、渠使，甚至是荆楚的那位‘楚王’，陈勖亦不认为他们是完全为了大义而起事。
就在陈勖感慨之际，忽有士卒前来禀告：“渠帅，新阳县愿意投降了。”
“好！”
陈勖闻言面色振奋，当即带着卫士们走向营门。
只见在营寨外，有一位看似五旬左右的老者身穿县令官服，手捧官印站着，身后站着几个面有不忿之色的县卒。
陈勖赶紧走上前，一把握住那位新阳县县令的双手，欢喜说道：“严县令肯顺从我义师，献城归顺，在下深感欣慰。”
那位老县令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勖，用无助而带着威胁的口吻低声说道：“希望渠帅遵守诺言，莫要侵犯我城内百姓，否则，老朽就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纠缠于你！”
听到这老者的话，陈勖不由乐了。
不过见那老者面色一沉，他还是立刻就严肃地保证道：“严县令且放心，陈某必然会信守承诺。”
片刻后，在这位严县令的带领下，陈勖挥军进驻了新阳县。
说是挥军，其实他带到城内的兵卒，也就只有寥寥千人而已。
这一名江夏义军的士卒，接管了城池，将城墙上竖起的那些‘晋’字旗帜通通撤了下来，换上了他义师的‘楚’字旗帜，表示新阳县已归入‘新楚国’的治下。
随后，陈勖派人发出榜文，安抚躁动不安的民心。
在此期间，陈勖约束麾下，因此倒也没有新楚军的将士烧杀抢掠。
平心而论，无论是关朔麾下的长沙军，亦或是陈勖麾下的江夏军，在军纪方面还是算是严格的，除非被攻占的城池此前奋力抵抗，让义师的兵卒伤亡惨重而因此心生愤恨，否则像屠戮百姓这种事，在义师还是几乎看不到的。
毕竟新楚义师的目的是取代晋国治理天下，他们当然不会在自己打下来的城池胡来，相反，他们还会给予当地平民种种优待，诱使他们倒向义师、支持义师，以便义师能就地补充兵源。
像长沙渠帅关朔在进攻昆阳时喊出‘屠城两日’的口号，只能说他是真的因己方的伤亡而愤怒了。
至于新阳这边，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陈勖只是率军围了新阳几日，新阳县令严怀便举城投降了，因此江夏义师的兵卒倒也没什么怨愤，再加上陈勖的约束，自然而然不会在新阳胡来。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跟着新楚义师的那帮绿林贼，要么是跟着长沙军去了颍川郡，要么就是跟着豫章军去了下邳，陈勖这边没剩下多少。
而事实上，陈勖也不欢迎这群家伙。
在看待绿林贼这方面，陈勖与关朔差不多，纯粹就是不想绝了天下人‘自愿投奔义师’的心思罢了，顺便再利用利用绿林贼。
既然汝南郡已几乎没有有力的抵抗，陈勖自然要打发走那群人，免得给他添乱。
次日，江夏义师的渠使许锦，便带着一干兵卒从平舆赶到了新阳，视察他义师新攻占的新阳县。
在视察完新阳后，许锦正色对陈勖说道：“新阳已破，通往陈郡的道理已经打开，不知渠帅几时挥师陈郡？”
听到这话，陈勖轻笑道：“太平道急着去陈郡布道么？”
见许锦一皱眉，他笑着改口道：“玩笑玩笑。……不过话说回来，此时攻取陈郡，我认为为时尚早……”
“渠帅……”许锦皱皱眉，刚一开口，却被陈勖伸手打断：“关朔的长沙军，要往南阳协助荆楚义师，程周的豫章军，也要去增援江东的赵璋，单我一路挥师向北，毫无意义，反而会被晋国的军队有机可趁。依我之见，我等当先固守地盘，笼络民心、征募军卒，一边恢复汝南郡的营生，一边操练军卒，待东、西两路义师各自完成任务，我再挥军向北也不迟……这才是稳妥之策，请渠使听我一言。”
许锦深深看了几眼陈勖，正色说道：“希望渠帅不会错失良机。”
“当然不会。”陈勖微笑着回答道。
听到这话，许锦拂袖离开了，看着此人离去的背影，陈勖身边有护卫低声说道：“这家伙什么都不懂……”
“嘘。”
陈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脸上却无怪罪护卫多嘴的意思。
因为他也觉得，这个许锦确实是什么都不懂。
但没办法，人家是荆楚那边派来的使者，作为他陈勖与荆楚两者间沟通的桥梁，背后是太平道以及他们新楚国的君主——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因此陈勖或多或少要给予对方尊重，毕竟得罪了对方，对方在那位被奉为楚天子的老头子面前说几句坏话，那就不值当了。
终归他麾下江夏义师，眼下还用着‘新楚’的名号。
不止是他江夏义师，事实上如今大江以南的义师，基本上都冠名‘新楚’，拥立身在荆楚的那位楚王，但这份拥立究竟有多少诚信，陈勖亦不得而知——因为哪怕是他自己，对身在荆楚的之地的那位楚天子也谈不上什么忠诚。
他甚至怀疑，那位所谓的楚天子，完全就是太平道弄出来的……
他对那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并不是很放心。
不止是他，像关朔、像程周，都对那个太平道抱持一定的戒心。
『唉，一盘散沙……荆楚想要控制各地义师，而我等虽假借其名义，却又要防着被其吞并，在这种情况下要与晋国作战，实在是……我义师，终归还是少一位真正的首领，并非那些神神鬼鬼的太平道，而是一位真正的首领……不知程周是否见到了那赵璋？』
陈勖忽然想到了程周，想到了江东义师的首领赵璋。
最近，江东义师的首领赵璋风头很大，因为他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哪怕是陈勖，亦对那赵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毕竟他对上那韩晫，向来是胜少败多，他很难想象有人能那样压制韩晫，简直不可思议。
就在陈勖思忖之际，忽有士卒请来禀告：“渠帅，长沙军的渠帅关朔，派来信使想要见你。”
“唔？”
陈勖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唤他来。”
“是！”
片刻后，关朔派出的信使便被带到了陈勖面前，抱拳行礼，恭敬呈上关朔的书信。
陈勖打开书信瞅了两眼，旋即脸上便露出了惊诧之色。
『关朔居然向我求援？他攻占颍川郡的战事莫非不利么？』
由于关朔耻于将他几次败退于昆阳的事写在信上，陈勖也不知究竟。
不过，考虑到长沙军与荆楚军‘合击王尚德’一事对他们义师至关重要，陈勖思忖再三后，还是决定派遣援兵。
考虑到汝南郡这边也需驻军，陈勖决定先派三万军队看看情况。
次日，想要知道原因的陈勖，带着几名将领，亲率三万军队直奔颍川郡。

第370章 江夏渠帅（下）
九月下旬，在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赶路后，江夏渠帅陈勖率军抵达召陵县。
此时他兵分两路，派麾下大将田敩、郭羲各率一万军队前往许昌，增援关朔麾下的大将项宣，而他本人则带着另一位将领朱峁，率一万军队前往昆阳，与关朔汇合。
九月二十八日，陈勖、朱峁率领一万军队抵达昆阳。
在半途中，二人得到关朔派人传讯，希望陈勖、朱峁所率的这支军队越过沙河，直抵昆阳南郊，与关朔所率的军队汇合。
收到这则消息，陈勖很惊讶地对部将朱峁说道：“看来不止身在许昌的项宣需要援助，关朔这边似乎也不好过呀……”
朱峁笑着点头附和。
二人自然看得懂关朔这道恳请的背后深意，无非就是为了给昆阳县施压，而这就意味着，关朔当前在昆阳一带的局面并不乐观。
一座县城，竟让关朔如此头疼么？
陈勖亦感觉很不可思议。
尽管感觉不可思议，但陈勖还是照办了，与麾下大将朱峁一同，率领那一万军队越过沙河，直抵昆阳县的南郊，来到了关朔驻军的营寨。
不得不说，当意识到关朔建造的营寨距离昆阳县仅五里之遥，陈勖亦感觉颇为意外，且由此意识到这边的战局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张。
而另外一边，关朔也得知了陈勖亲自前来的消息，心下惊诧之余，立刻带人出营迎接。
大概上午巳时前后，关朔果然见到了陈勖，他惊诧地说道：“劳烦子勉兄亲自来援，关某甚感惭愧。”
子勉，那是陈勖的表字，与义师中大多平民出身的将士不同，陈勖是寒门子弟出身——寒门即指‘庶族’，通俗地说即指小家族，哪怕家道中落、家境贫穷如同平民，但它们本质上与平民还是有区别的。
而陈勖，就出自陈郡陈县的一个小家族。
当然，自得知他投奔叛军，他的家族就早已与他划清界限了。
“哈哈。”陈勖握着关朔的手笑道：“难得看到关兄的窘态，在下又岂能错过？……玩笑玩笑，在下纯粹就是来避一避清净罢了。”
前半句话，听得关朔有些尴尬，但听到后半句，关朔立刻就醒悟过来，低声问道：“因为那许锦？”
“还能有谁？”
在与关朔一同走向营内的途中，陈勖感慨地说道：“太平道的人，仍在坚持‘速攻’的策略，主张什么‘抢占先机’……我不否认，在起事的初期，抢占先机确实很重要，但如今，随着我义师大举北进，晋国那边早已收到了失利的消息，我毫不怀疑晋国已在组织军队准备反击，值此情况，我等应当固守所占领的郡县，稳扎稳打，而不是盲目的向北进兵，搞什么‘汇兵于晋国南都’……盲目扩张，只会给晋国有机可趁。”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笑道：“那许锦仗着荆楚那边的名义一日日来烦我，我倍感困扰，是故来关兄这边避一避清净。”
不错，派遣援兵一事，本无需陈勖亲自出面，他之所以亲自率军前来，无非就是要避一避那位名义上的‘江夏渠使许锦’罢了。
或有人以为，那许锦既然是‘江夏渠使’，那他肯定是与陈勖一边的，但事实上却不是，许锦那个‘江夏渠使’，说白了，是那于荆楚立国的‘新楚’派来联络、监督陈勖的专使，相当于监军。
事实上如今的新楚义师，大抵可分为‘荆南’、‘江中’、‘江东’三块区域。
其中，荆南即指荆楚，它是新楚的立国之地，也是起义军最早祭起‘反晋’旗帜的地方。
新楚立国之初，原本打算两路并进，一支向北、一支向东。
于是晋国分别派了两位将军来遏制，即‘驻南阳将军王尚德’，与‘驻江夏将军韩晫’，打算在南阳、江夏两块遏制新楚势力的发展。
至此近几年，南阳、江夏，依旧是新楚义师与晋国军队的主要作战地点。
而这，也正是江东义师实力最弱的原因——因为新楚无力在继南阳、江夏之后，开辟第三战场。
直到下邳县尉赵璋反叛晋国，投奔义师，江东义师才迅速发展，且在两度击败韩晫后，风头一时无两。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江东义师的奋起，大大鼓舞了荆南、江中两个大区的义师，使新楚国认为‘推翻暴晋’的时机已经到来，是故才有这次大江以南各路义师的联合北伐。
不可否认，这次北伐，初期成绩斐然，在短短几个月内，江夏、庐江、九江、汝南等郡相继被义师攻陷，新楚朝廷以及其背后的太平道，在此喜讯下大力催促义师继续北进，力求尽快将战线推近至大河区域，彻底占领半壁江山，而这种贪功冒进的做法，却让陈勖看出了莫大的隐患。
他很直白地关朔说道：“我这次亲自前来，也是想了解一下你等与荆楚‘夹击南阳’的进展，这决定我是否要接受荆楚的命令，继续向北推近。”
关朔当然不认为陈勖的观点有什么错误，但在提及‘夹击南阳’这件事时，他还是不免露出了几许尴尬。
为何？
因为他迄今为止，还未真正推进这件事，他被昆阳县死死地牵制住了，哪有余力去进攻叶县，袭击南阳的后方？
倘若是面对江夏义师的普通将领，关朔还可以隐瞒一下，可面对与他平起平坐的江夏渠帅陈勖，关朔自然不好隐瞒。
在犹豫一番后，关朔一脸尴尬与惭愧的道出了真相。
在听罢乐关朔的讲述后，陈勖满脸惊愕。
要知道，在攻取颍川郡时，关朔麾下有八万长沙军以及近两万绿林贼，就算刨除在召陵县损失的近两万兵卒，再刨除被项宣带走攻打许昌的一万军队，关朔手下也仍有五万军队与近两万绿林贼——这还不包括关朔就地在召陵、郾城、定陵等地征募的新军。
许昌那边，项宣仅凭一万军队就压制了颍川郡的郡军，然而在昆阳，关朔五万军队与两万绿林贼，却奈何不了一个昆阳县？
看着陈勖面色古怪，关朔尴尬地解释道：“事实上用于攻打昆阳的军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我预留了两万军队，分别叫田绪、翟尚二人执掌，钳制叶县，用于攻打昆阳的军队，实际上就只有三万余将士以及近两万绿林贼……”
他越说越尴尬，到最后完全说不下去了，毕竟单就这股兵力而言，也绝对谈不上少，寻常情况下攻占一个县城绰绰有余。
见关朔满脸尴尬之色，陈勖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询问昆阳县的情况：“昆阳……有这么难对付么？竟比颍川郡的郡城还要难打？……对了，昆阳县的县令与县尉是何人？”
关朔明白陈勖的意思，摇摇头解释道：“昆阳的难缠，并不在于其县令或者县尉，如今在昆阳抵挡我义师的，是一个叫做周虎的当地山贼首领……”
“山贼首领？”
陈勖反问了一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朔能理解陈勖心中的错愕，因为在此之前，就连他都不敢相信，一个山贼头子，竟挡住了他数万义军。
但事实却恰恰是这样。
他带着几分郁闷解释道：“这名为周虎的山贼头子，在昆阳当地颇为有名，当初我义军未至时，相传昆阳县曾多次组织官兵围剿周虎，但据说屡屡未能成功。……直至我义军至此，那周虎不知怎么与昆阳的县衙凑在了一起，取代了县衙，率领昆阳军民顽强抵挡，甚至还与叶县联手，且叶县也给昆阳运输了不少军备与粮食，甚至还派了三千南阳军……”
也说对过的陈勖难以理解，事实上就连他也不明白，那个叫做周虎的山贼头子，是如何说服了昆阳县衙，甚至连叶县官府都默许了此人的存在——这家伙不是山贼么？
在原原本本向陈勖讲述了迄今为止他义师与昆阳县的几次交战后，关朔沉声说道：“据多次交手，昆阳县的守卒，大致由南阳军卒、黑巾贼与当地民兵三者组成，南阳卒仅三千人，随着我军几次攻城，已逐渐难以见到，想来差不多已伤亡殆尽，仅剩下黑虎贼与当地民兵……这些人当中，最难缠的是一群被称作‘旅狼’的黑巾贼，他们既擅长在夜间分散偷袭我军的巡逻士卒，也深谙守城，是周虎乃至昆阳最倚重的一群人……”
“很厉害？”陈勖惊讶问道。
关朔想了想，对那群旅狼做出了评价：“散为狼患，聚为虎害！”
听到这个评价，陈勖心中闪过几分惊讶，毕竟关朔这个评价，在他听来着实不低。
怀着惊讶，陈勖好奇问道：“可曾尝试招揽这个周虎？”
关朔沉默了片刻，带着几分郁闷说道：“当初起兵前，南阳渠使张翟曾给我送了一封信，叫我尽力争取这个周虎，但当时我并不怎么在意，更何况，那周虎提出要将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划为其地盘，还不允许我义师入驻，这种条件只换来他名义上归顺我义师，我怎么可能答应？”
“原来如此。”陈勖了然地点点头。
且不说那周虎提出的过分要求，他能理解关朔为何没有将那张翟的提醒放在心上，原因就像他不待见许锦那样，因为那张翟也是太平道的人——对于这些个假‘渠使’之名指手画脚的监军，他们这些人一向不怎么待见。
不过，那个周虎仅凭昆阳的军民就能挡住关朔大军的进攻，陈勖对此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第371章 策反
尽管陈勖带至关朔处的增援，仅只有一万军队，但仍然极大鼓舞了关朔军中士卒的士气。
而对于昆阳县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这不，先前在关朔的要求下，陈勖与麾下大将朱峁率领着那一万军队故意在昆阳县城转了转，随后才驻扎至关朔的营寨，这举动明显就是在对昆阳示威：我方有了援军！
一刻时前，昆阳南城墙上的黑虎贼，紧急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赵虞。
赵虞亦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来到城墙上，登高眺望远方那支新出现的叛军。
在赵虞眺望远方时，刘屠在旁解释道：“是打着‘江夏’旗号的叛军，跟之前那关朔麾下打着‘长沙’旗号的叛军不同……”
话音未落，南阳军偏将孙秀在旁冷笑着补充道：“这股新出现的叛军故意靠近昆阳，让我等能看清他旗号，明摆着就是在对我等示威。”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心下一动，转头看向此刻站在刘屠身后的许柏、王聘二人。
见他俩几番欲言又止，赵虞故意笑着道：“许柏，你二人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冷不防听到赵虞询问，许柏、王聘心中一惊。
『果然，他早就知道我二人底细……』
许柏心下暗暗想道。
原来，关于他二人底细早已被黑虎寨高层识破一事，石原也早就告诉过许柏、王聘二人，为的就是让许柏、王聘二人不必再提心吊胆。
因此，许柏、王聘此刻倒也不再担心周虎等人会他们不利，他二人之所以欲言又止，主要还是顾忌刘屠——经他们试探，这位对他们不薄的老大，显然并不清楚他俩‘内奸’的身份。
因此许柏等人也很担心自己二人的底细被揭穿后，这位对他们不薄的老大会如何看待他们。
在犹豫了一下后，许柏斟酌着用词说道：“关于这支‘江夏叛军’，我曾与石原、石捕头聊过……这支叛军，应该就是江夏南部的叛军，也正是当年与石捕头它们交手过的叛军……”
见许柏小心翼翼的模样，赵虞虽然感觉好笑，但也没有揭破，点头问道：“将领与士卒的实力如何？”
许柏抱抱拳回答道：“江夏叛军的渠帅名为陈勖，相传是陈郡陈县人，与韩晫将军的义父陈太师出自一个县城，因此韩晫将军深恨陈勖，认为陈勖有辱陈太师的名声。至于才能……这个陈勖很了不得，当年我……我说是石捕头在江夏时曾了解过，这陈勖与韩晫将军交手无数次，虽胜少败多，但韩晫将军也始终没办法攻占江夏郡南部，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长沙、豫章两地叛军的帮衬，另一方面，陈勖的才能也是一大原因。”
“与长沙叛军相比呢？”赵虞问道。
许柏摇摇头说道：“我从未比过……石捕头也未提过，不过就我看来，江夏叛军素来与韩晫将军的江夏军作战，他们应该要比长沙军更有经验，尤其是他们的将领。”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自然不会怀疑许柏的判断，毕竟许柏也曾在江夏与江夏叛军交过手，他的判断自然要比他们这群人更有依据。
但让赵虞感到困惑的是，这支江夏叛军会出现在此？据他所知，江夏叛军应该在汝南郡才对。
是关朔请来的援军么？
不应该啊，虽说关朔屡攻昆阳不下，但问题是，关朔从始至终还有两支军队不曾动用，一支在湛水、一支在沙河南岸，从部署来看，明显是在钳制叶县。
倘若果真是兵力不足，关朔没有理由舍近求远，不动用湛水、沙河南岸的军队，却大老远地从汝南郡请来江夏叛军，而且还只请来了一两万军队。
除非……
『除非从汝南郡请来的江夏叛军，其实不止这点数目，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被派到了其他地方……许昌！』
赵虞皱皱眉，意识到情况越来越不妙了。
在此之前，他知道关朔麾下有一支军队在攻打许昌，其率军的将领好似叫做项宣，这件事，西部督邮荀异在宽慰他的书信中提过，他黑虎贼身在许昌的大头目陈祖也写信提过。
前几日收到陈祖的书信，似乎许昌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郡尉曹索还吃了败仗。
平心而论，许昌的死活，包括颍川郡守李旻的死活，赵虞都不在意——甚至于，他倒是还希望当地的叛军助他‘换’一个颍川郡守，换一个能以大局为重的，莫要像那李旻似的，死揪着他曾‘烧衙劫官’的劣迹不放，不肯发放赦罪的文书。
但同时赵虞也明白，一旦许昌陷落，他颍川郡的处境就会更加不利。
搞不好到时候他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会深陷叛军的包围。
不过对此赵虞也没办法，别说他没有余力，就算有余力，他也不会去救许昌——救许昌，还不如救襄城、汝南二县，毕竟在这两个县，他黑虎贼已播下了‘友好’的种子，若他猜测无误，襄城、汝南二县很快就会向他昆阳靠拢，三个县抱团取暖，防止被叛军个个击破。
而在赵虞沉思之际，从旁刘屠却在小声询问许柏：“你俩跟石原走地很近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俩么，离他远点。”
作为刘屠的心腹之一，许柏当然知道这位老大对石原抱有成见，原因就在于石原当初杀了黑虎贼不少人——这也是他不敢让刘屠知晓他俩底细的原因。
周虎是一个颇有气量的人，懂得以大局为重，而眼前这位待他们不薄的老大，显然不是气量大的人。
他捡着好听的话解释道：“老大，那石原早就归顺大首领了，是故咱们才与他有所亲近。”
“有这事？”刘屠一脸困惑。
从旁，王聘连忙说道：“若非如此，那石原为何会被大首领提拔为军侯呢？”
“哦……”
刘屠这才不作声了，而许柏、王聘二人也暗自松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在关朔的营寨内，他与陈勖正在商议攻取昆阳的对策。
与关朔不同，陈勖素来不提倡‘强攻’，而是主张‘智取’，这与他之前指挥战事的经历有关——毕竟他的对手是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那韩晫勇谋兼备，训练兵卒、指挥打仗无不擅长，论正面交锋，陈勖与他麾下江夏义师完全不是对手，全赖陈勖几次出奇谋，这才艰难扳回几阵。
正是这番经历，让陈勖养成了‘智取’的习惯，而不是盲目地强攻。
并且，他也不希望他增援关朔的一万军队，被无谓地消耗在攻城战中。
好在关朔也并非一味强攻的莽夫，在屡攻昆阳不下的情况下，他也在考虑别的办法，眼下正好拿出来与陈勖商议一番：“对此，我也有一番想法。……昆阳西侧的柱山，躲藏有一群难民，其首领，据说是当初遂平县的县尉伍挚，倘若我能说服他，让他投奔昆阳，作为我等的内应，或能里应外合，攻取昆阳。问题是……那伍挚始终没有正面回应。”
在了解了一番情况后，陈勖深思道：“由我去说服那伍挚看看。”
关朔看了一眼陈勖，虽然面露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要说服伍挚，那首先得当面见到他。
对此关朔的意思是，可以用这段时间被绿林贼抓到的难民为饵，迫使那伍挚前来军营与他们相见，但陈勖却有别的想法：“既要说服，自然要有诚意，我去见那伍挚。”
在陈勖的坚持下，关朔也就任由他去了。
于是乎，关朔当即下令张泰、向虎等人释放了五百名难民，借这些人的口，向难民的首领伍挚传达了‘约见’的意思。
在得知叛军的意图后，前遂平县县尉伍挚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接见了关朔派来的使者。
而这名使者，便是假做关朔麾下使者的陈勖。
伍挚可不知这陈勖乃是江夏义师的渠帅，只单纯以为是关朔麾下的使者，在见到后者时，他愤慨说道：“关朔纵容绿林贼屡屡迫害我的人，哪怕是我等已逃至山中亦不放过，事到如今，他还想我等为他所用？”
陈勖正色说道：“已死之人，固然值得惋惜，但伍县尉作为众人首领，相比较死者，更应考虑生者……眼下寒冬将至，昆阳不顾名声而重功利，不肯接纳伍县尉麾下难民，任凭诸位在山中无可依存。考虑到寒冬将至，不知有多少人要冻饿而死。但倘若伍县尉肯相助关帅攻取昆阳，待破城之后，关帅承诺，允许众人搬至昆阳城内，且发放粮食。除此以外，关帅也保证将约束绿林贼，不会再迫害贵方。”
这一番话，说得伍挚沉默不语。
毕竟正如陈勖所言，昆阳对他这群难民的态度确实谈不上好。
若要说昆阳境内那些人处境最惨，不是屡屡遭到叛军进攻的昆阳人，也并非是为了攻取昆阳损兵折将的长沙军，而是伍挚领导下的这群难民，一边要抵抗绿林贼的抢掠，一边要想办法在山中取得食物。
考虑到寒冬将至，正如陈勖所言，伍挚也在为此头疼不已。
可投靠叛军……
平心而论，伍挚并不信任关朔以及他麾下的长沙军。
他摇摇头说道：“贵使转达的承诺，确实让伍某心动，但关帅的承诺是否可信，却值得商榷……我不会忘记，当初正是那位关帅，纵容绿林贼迫害我手下无辜的民众……”
听到这话，陈勖这才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笑着说道：“我以江夏义师渠帅的身份，保证关渠帅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
伍挚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使者，竟然是江夏义师的渠帅？
“你……阁下当真是……”
“当然，渠帅之名，即便是关帅也不能冒名顶替。”陈勖笑着摊了摊手：“陈某亲自前来，伍县尉能否看到我方的诚意呢？”
伍挚深深看了一眼陈勖，眼中的震撼逐渐退散。
“请让我……考虑一下。”
“好。”
在沉思了足足一刻时后，伍挚长长吐了口气，正色对陈勖说道：“好，我会助你等拿下昆阳，而作为条件……”
“作为条件，贵方可以在昆阳县安家，并得到充足的粮食。”陈勖笑着接话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72章 夜袭昆阳（上）
十月初二，夜里，大概亥时二刻前后，鞠昇奉大将刘德之命，率两千名士卒悄然潜伏于昆阳城的北城门外，借夜色掩护，远远窥视着远处昆阳城上的火光。
今夜，他要夜袭昆阳县城，与已混入城内的内应里应外合，一举将昆阳县拿下。
今日下午，大将刘德将他们一干曲将召集于草棚，向他们下达了‘夜袭昆阳’的作战指令，此时鞠昇方得知，原来他长沙军的渠帅关朔，已派人说服了昆阳西侧柱山的难民领袖伍挚，让后者投奔昆阳作为他们的内应。
而作为交换条件，待昆阳县被攻破后，他长沙军要将昆阳交给伍挚手下的难民居住，同时还要交给他们一批粮食用予过冬。
伍挚等人作为内应，可想而知他们只能趁昆阳的兵卒疏忽时引起骚乱，因此他长沙军要第一时间派人接应，而他鞠昇，就不走运地被分派了这个任务。
鞠昇对此有些怀疑，是否是因为他最近几次‘消极怠战’，引起了将军的不满。
为此他想申辩一番，并非是他‘消极怠战’，而是他麾下的兵卒根本不足以再支撑攻城那种高强度的作战。
看看他手下的兵卒都由些什么人组成吧——从召陵、定陵、郾城等地征募的新卒，还有已故大将徐宝手下幸存的那批兵卒，他原先的兵卒，已在攻打召陵与昆阳的几次攻城战中，几乎已消耗殆尽。
一群新卒、一群溃兵，指望这些能在高强度的攻城战中压制昆阳方面？
不是鞠昇涨他人威风，对面的昆阳县卒，原本无论在士气与实力上都颇为羸弱的昆阳县卒，不知因何最近越来越顽强，有时鞠昇简直怀疑是不是那群黑巾贼把黑头巾给摘了。
昆阳有南阳卒、有黑巾卒，县军从一开始就不是昆阳的精锐，但毫无疑问，县军是昆阳人防守城池的主要力量之一——因为一旦有损失，昆阳人就会从民兵队中直接抽人补充县军，这也是这场仗打到今时今日，但昆阳县卒却从未见到减员的原因。
这群人的士气与实力慢慢变强，对于他长沙军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随着战事的拖延，他长沙军的士气与信心正逐渐减弱。
大将黄康、徐宝的相继战败，对昆阳县的屡攻不下，甚至时不时还要遭到昆阳那些‘群狼士’的猎杀，这些不利，导致他长沙军的将士们对眼前这场战事愈发迷茫。
别说那些将士，就连鞠昇都感到迷茫，想不通一座土城为何会如此难以攻克。
直到前几日，听说有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亲自率军来援，鞠昇与他麾下的士卒才稍稍回复了几分士气。
只可惜，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带来的援军并不多，仅一万人，纵使鞠昇也不敢奢望这一万援军能帮他们解决困难。
眼瞅着冬季即将来临，无论是他还是军中的其他将士，都难免有些着急了。
“呼——”
暗自吐了口气，鞠昇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焦虑压制于心底。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也明白，今晚夜袭昆阳一事，对于他们长沙军至关重要，能否一举击溃昆阳人信心，可能就看这一场夜袭了。
只是……
『内应的讯号怎么还未传来呢？』
聚精会神盯着远处的北城门楼，鞠昇心下暗暗有些着急。
忽然，城内传来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惊呼，紧接着，刀剑相击之声大作，好似有两拨人相互厮杀了起来。
『城中的内应开始行动了么？』
鞠昇一惊，心中涌现几许喜悦，然而旋即，这份喜悦就被埋怨所取代。
『搞什么鬼？难道城内那群内应，竟是在强攻北城门么？』
他心中暗骂起来。
不可否认，谈论昆阳县四面城墙，唯独北城墙守备最弱，据探子回报，似乎只有五百人驻守的样子，算得上是昆阳县的防守漏洞了。
这个漏洞，他长沙军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针对它做什么举动，原因就在于他们没有把握借这个弱点一举攻占昆阳。
既然没有把握，那就继续放任它，待日后再看看是否有什么机会，这不，随着伍挚等人的倒戈，这个弱点就用上了。
可鞠昇万万没想到的是，作为他们内应的伍挚那帮人，似乎正在强行袭击北城门——那伍挚身为遂平县的县尉，难道不知他这样做会惊动昆阳城内的其余兵卒么？
就在鞠昇暗暗惊诧之际，他忽然远远看到，昆阳城内有一拨人杀上了城门，与原本值守在城墙上的县军展开了厮杀。
这个变故，当即就惊动在了北城墙东西两端巡逻的县军，鞠昇清楚看到城墙上有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县军正迅速朝着城门楼位置奔去，明显是赶去增援。
那个伍挚，居然真的采取了强攻？！
鞠昇又惊又急，忍不住暗暗嘀咕道：哪怕是拼光了手下，也千万要打开城门啊……
不怪他如此焦虑，只因为即是连番强攻昆阳，他们也看不到多少破城的希望，昆阳人的顽强，完完全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倘若今夜的作战失败，真不知要等到几时才有机会。
嘀咕之余，他亦不忘向身后潜伏在夜色下的士卒下令：全军做好突击准备！
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祈祷出现了效果，只见在那阵阵喊杀声中，他猛然听到远处的北城门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疑似正在缓缓开启。
成功了么？
鞠昇又惊又喜，不等那些内应仍在城墙上与县军厮杀，便对麾下兵卒下达了命令：“全军突袭！”
一声令下，他与他两千名潜伏在夜色下的士卒们，一起从地上爬起，朝着远处的北城门冲了过去。
短短不到一里的距离，转眼便至，只不过几十个呼吸之后，鞠昇等人便冲到了北城门附近。
而此事在北城门的城门洞内，果然有两拨人正在厮杀，尸体堆了一地。
同时，这两拨人还在大喊。
“叛、叛军！……果然，这群狗贼勾结叛军！”
“挡住！挡住！坚持至长沙军进城！”
毋庸置疑，其中一拨人显然是伍挚的手下，而另一拨人，则是昆阳的县军。
远远瞥见打开城门的那群人逐渐抵挡不住昆阳县军，鞠昇不疑有他，振臂高呼道：“快！趁机杀入城内！”
在他的命令下，他麾下两千名兵卒紧跟在自家曲将身后，源源不断涌入了城内。
见此，在城门口交战的两拨人，其中一拨转身就逃，边逃边大声惊呼：“叛军杀进城了！叛军杀进城了！”
这些人，肯定是昆阳的县卒。
而另一拨人，则举着双手缓缓退到两侧，一边退一边亦高喊：“我等乃贵军内应！”
不用问，这些肯定就是伍挚的手下。
鞠昇没有理会那群伍挚的手下，指着城内沉声下令道：“杨亨，你率军驻守城门，抢占城门楼，向后方友军传递讯号，叫他们赶紧来援；孙阳，你为前部，杀入城内！”
“是！”
他麾下杨亨、孙阳两名伯长抱拳领命。
命令下达后，鞠昇亲率麾下兵卒，顺着主街直趋城内深处，沿途，昆阳县军望风而逃。
起初，鞠昇万分欣喜，心想昆阳的县卒原来也贪生怕死，可渐渐地，他感觉到情况不对。
先说那些‘败退’的县卒，尽管一个个惊呼什么‘叛军杀进城了’，但神色似乎并不惊慌。
再者，城内也太安静了……
不，确切地说并非安静，因为此刻城内确实到处有慌乱的声音，但这乍一看混乱的局面，唯独少了惊慌乱窜的平民……
最诡异的是，在前几日守城时向来反应迅速的黑巾贼、县军，此刻竟不能及时组织反击……
『中计了！』
鞠昇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挥手喝道：“全军退出城外！快！全军退出城外！”
他一连焦急地连喊了两遍。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不远处的民宅屋顶上，嗖地一声，有一支带火的箭矢射向了半空。
紧接着，主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忽然出现了许多火光。
鞠昇定睛一瞧，面色大变。
因为那些屋顶上，非但站着一个个手持火把的士卒，还站着许许多多的弩手。
“撤！快撤！”
鞠昇不顾一切地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在他喊出声音的那一刻，街道两旁民宅上的弩手们，就朝着站在主街上的长沙军士卒射来了无数箭矢。
顷刻间，鞠昇麾下的兵卒中箭无数，倒在地上哀嚎不已，就连鞠昇本人，手臂上也中了一箭，捂着伤口被两名士卒保护起来。
然而这还不算完，待那阵箭雨停止之后，鞠昇等人所在主街的另一侧，便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步伐与甲胄摩擦的声响。
借助屋顶上一些县军手中的火把光亮，鞠昇赫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支兵甲齐备的军队。
而其中，还混着一些个让他长沙军将士心惊胆颤的‘戴黑巾的’。
“杀！”
随着一声咆哮，不止主街，黑虎贼与县军从各个小巷里窜了出来，仿佛在四面八方对鞠昇麾下的兵卒展开厮杀。
见此情形，鞠昇怒声喝道：“撤啊！后面的士卒为何不撤？！”
或有知情的士卒欲哭无泪道：“曲将，后面的士卒撤不出去了，敌方将装满土的袋子从城门楼上推下来，堵死了城门。”
“什么？！”
鞠昇面色大变，旋即，满是骇然的脸上浮现几许彷徨。
完了……
而与此同时，在远处一座府邸高楼的阁楼上，赵虞负背双手从窗口看着北街那边的混乱。
此刻在他身旁，则站着答应作为长沙军内应的伍挚。
“伍县尉，请莫要介意周某的说法……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当然。”
伍挚微微低了低头。

第373章 夜袭昆阳（中）
『明智的决定……么？』
在听到身边那位黑虎贼首领的这句赞许后，伍挚暗自苦笑了一下。
因为确切地说，他可不是‘明智’选择倒向了昆阳，而被‘被迫明智’，因为身边这位黑虎贼首领，在初见他时就心平气和地问他：“城外的叛军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答应作为他们的内应？”
听到这话，伍挚心中一惊。
他本想辩解，可看着这位周首领面具下那双眼睛，他终究还是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真相，将关朔、陈勖二人希望他作为内应的事原原本本地抖了出来。
所以说，他并非‘明智’，而是应该说‘识相’。
而在伍挚招认之后，本着‘莫要浪费机会’的原则，赵虞示意县军与伍挚的人联手演了一场戏，有意将一股叛军骗进城来杀。
叛军曲将鞠昇看到的所谓‘遍地尸体’，只不过是还未被亲眷认领的守卒尸体罢了——如今的昆阳，想要找到一些尸体在欺骗叛军，可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似乎对面那位领兵的叛军将领也颇为谨慎，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陷阱，这促使赵虞一方不得不提前开始收网行动。
当然，这问题不大，毕竟今夜无论是杀五百名叛军，亦或是杀一千名，都是在消耗叛军的有生兵力，哪怕是仅一人，也是值得高兴的。
更何况，这次机会还是白得的。
只不过代价稍稍有点大——为了让伍挚配合他，赵虞向伍挚做出了许诺，尽管昆阳县暂时无法庇护伍挚手下的那群难民，但赵虞允许他们投奔黑虎寨，且承诺给予他们足够的粮食用于过冬。
考虑到伍挚带领的那帮难民有成千上万，甚至比那还要多，不得不说这对他黑虎寨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但赵虞也没办法，毕竟若这次再拒绝柱山那群难民，那群难民保不定就倒向叛军了，到时候，那群难民极有可能会向叛军供出他黑虎寨的位置，随后在叛军的挑唆下，摇身一变成为进攻他黑虎寨的前部。
到那时，无需叛军用兵，他黑虎寨恐怕也守不住，只能退守二寨。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花点代价，笼络住柱山那群难民，如此既能得到伍挚等人好感，也能补充黑虎寨那边的守备力量——柱山的难民虽然大多是老弱病残，但挑拣一番，也未尝不能选点人补充到他黑虎寨的‘寨禁’、‘山巡’两军。
这寨禁、山巡两军，目前基本上还在纸面上呢。
“噔噔噔。”
有一名黑虎贼奔上了阁楼，抱拳说道：“首领，刘县令与李县丞来了。”
赵虞点了点头。
旋即，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就来到阁楼上，他们是专程来找赵虞的。
一见赵虞，李煦就心急问道：“周首领，战况如何？”
赵虞摊摊手笑道：“一切顺利，据前方士卒来报，陈陌已率人将进城的叛军包围在北街，这群叛军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如不识相投降，全军覆没只是必然。”
听到这话，李煦着实松了口气，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了一眼伍挚后，他闭口不言。
伍挚当然注意到了李煦的神色，很清楚他‘新投’昆阳，昆阳的这些人还不信任他。
他识趣地抱拳道：“周首领，倘若不介意的话，伍某也希望能出一份力，报答昆阳与周首领的收留之情。”
赵虞自然也明白伍挚为何会做出这个举动，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待等伍挚准备转身离开后，他却伸出了右手，郑重地说道：“在此之前，请容我代表昆阳县军，欢迎伍县尉的加入。”
“……”
伍挚愣了愣，但旋即还是握住了赵虞的手：“我很荣幸。”
看着伍挚噔噔噔走下阁楼，李煦皱着眉头说道：“这伍挚……不可轻信，若非周首领识破了他，说不定他真会倒向叛军。”
“未必。”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诈伍挚之时，他并无明显慌乱，且在些许犹豫之后，便立刻将与叛军勾结一事告知周某，我猜他也想过退路……或许他也猜到，他只是叛军的一枚‘弃子’。……先去南城门楼吧。”
“唔。”
刘毗与李煦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就带着静女与牛横，还有刘毗、李煦二人，来到了南城门楼。
只见在南城门楼前，南阳军偏将孙秀与黑虎贼弁目刘屠正环抱双臂站着，皱着眉头望着城外漆黑一片。
转头看到赵虞等人前来，孙秀与刘屠抱了抱拳。
赵虞挥了挥手，问道：“情况如何？”
孙秀摇摇头说道：“暂时还未有动静……”
说着，他走近赵虞几步，低声问道：“周首领，叛军真会来袭击南城墙么？”
不止孙秀感到困惑，就连刘毗、李煦、刘屠等人也是百般不解。
在伍挚倒戈之后，他们都知道今晚叛军会在防守兵力薄弱的北城墙发动攻势，利用伍挚等人作为内应，一举杀入城内，因此赵虞才提出要将计就计，将那群叛军骗进城来杀。
但同时，赵虞也提出，叫其余三处城墙，尤其是南城墙，要高度警戒，防止叛军‘声东击西’。
此事孙秀与刘屠琢磨了半宿，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带着众人走入城门楼内后，赵虞轻笑着解释道：“对此，我也只是怀疑而已。……我怀疑伍挚可能只是叛军的一枚弃子，或者说，是叛军故布疑阵。”
见在场几人露出不解之色，他继续解释道：“伍挚乃遂平县的县尉，因不满我昆阳此前的某些行为，毅然领导那群难民逃入柱山，可谓是一个仗义之人，如此仗义之人，突然间变得反常，丢下那群难民来投奔咱们……这肯定有问题。”
“唔。”
刘毗、李煦二人亦点了点头。
的确，不止赵虞看出了伍挚的问题，看出这件事的大有人在，刘毗、李煦、陈陌、马盖等人都看出了问题。
此时赵虞接着说道：“……我等一眼就能看出问题，难道那关朔真的不知么？他好歹也是叛军的一方渠帅！因此在我看来，那关朔对伍挚能否在城北引起混乱，趁乱打开城门引入叛军，恐怕他并非很在意。成功最好，不成也罢，他只求城北出现混乱，吸引我等的注意……只要他能考虑到这一层，他就必然会趁机偷袭南城墙，趁着咱们的注意都在城北时，一鼓作气攻上南城墙……”
听到赵虞的这番猜测，众人恍然地点点头，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忽然城门楼外有县卒惊呼道：“叛军！叛军袭城！”
“！！”
孙秀吃惊地看了一眼赵虞，顾不得行礼，匆匆奔出城门楼指挥作战去了。
“果真被周首领料中？”
在李煦惊呼一声时，赵虞早已起身走向城门楼，众人赶紧跟了上去。
片刻之间，赵虞几步走到墙垛旁，望向城外，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叛军士卒，扛着长梯，直奔城墙而来。
也不晓得是不是城墙上那些县卒的惊呼声让城外的叛军意识到偷袭已经失败，这帮人索性就开始强攻，大喊着‘进攻’，将一具具长梯架在城墙上。
“铛铛铛——”
“铛铛铛——”
南城墙上立刻警钟大响，在城内的士卒歇息区域，那些早已被事先嘱咐过的县卒与黑虎贼，甚至还有若干南阳卒，立刻奔上城墙，增援城墙上为数不多的值岗士卒。
在短短几十个呼吸内，南城墙就从原本仅二百余值岗士卒，迅速扩增至近千人，几乎占满了城墙。
这些守卒与攻城的叛军，再一次发生了激烈的厮杀。
亲眼看到叛军的攻势之猛，刘毗惊得连连用袖口擦汗，而李煦亦是睁大了眼睛，一脸后怕地看向赵虞。
“铛铛铛！”
“铛铛铛！”
还没等李煦由衷称赞赵虞两句，忽然东城墙、西城墙两侧亦响起了警钟。
应验了，这位黑虎贼首领的预测应验了！
叛军果真同时在东、西、南三侧城墙展开了突然猛攻。
看了看赵虞，又看了看城外，李煦咽了咽唾沫。
他不敢想象，若非这位黑虎贼首领没能及时预测叛军的真正意图，今夜他南城墙很有可能就丢了，可能东、西两侧城墙也会因为他们的疏忽而失陷。
而只要有一处城墙失陷，那一切就无法挽回，城外数万叛军都会立刻涌入城内。
好在，他昆阳有一个周虎……
李煦依旧面色发白地看向身边那位黑虎贼首领。
只可惜，赵虞却会错了意，一边在几名县卒的劝告下带着刘毗、李煦等后退，一边宽慰刘、李二人道：“两位不必担心，叛军虽攻势刚猛，但不会长久，等他们意识到我方早已有了防备，他们就会退了。”
听着赵虞那平稳的语气，刘毗、李煦二人微微点了点头，心中的慌乱、后怕，亦逐渐退去。
他们已逐渐习惯了：只要这位黑虎贼首领的语气依旧平稳，那就问题不大。
与此同时，在距离昆阳南城墙约两里处的地方，江夏义师渠帅陈勖跨坐在战马上，望着远处城墙附近的厮杀，倾听着那边的动静。
远方的厮杀动静，超乎了他的估测，不像是他义师顺利攻上城墙的样子。
“唔？”
皱着眉，陈勖嘴里发出一个惊讶的声音。

第374章 夜袭昆阳（下）
『昆阳……有防备？』
江夏义师渠帅陈勖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尽管此刻前方还未送来消息，但听着远处城墙附近厮杀的动静，陈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了变故。
正如赵虞猜测的那般，陈勖作为江夏郡的渠帅，自然不会将夺取昆阳的希望全部放在伍挚的倒戈身上，他真正的计策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叫关朔麾下的刘德配合伍挚从昆阳北城门进入，里应外合夺取城池；另一方面，他与关朔伺机速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南城墙。
在他看来，当昆阳军民的注意力被城北的‘里应外合’吸引时，他们有极大机会趁机夺取南城墙。
而为了保险起见，他不止建议速攻南城墙，还建议速攻东、西两侧城墙来扩大赢面。
说白了，伍挚等人在他的策略中更多起到‘诱饵’的作用，包括被刘德派去接应伍挚等人的区将鞠昇。
然而这个计策，似乎被昆阳看穿了？
『……真的看穿了么？』
就在陈勖暗自惊讶之际，前方的传令兵终于赶来传递战讯：“渠帅，昆阳人好似早有防备，在我军将士潜近城墙时，城上的守卒立刻就发现了踪迹，且在短短数十息内，数百名衣甲齐备的县卒便登上了城墙。……田曲将的偷袭失败了，他已下令改为强攻。目前我军正在采取强攻。”
他口中的田曲将，乃是陈勖身边大将朱峁麾下的曲将，田甲。
“数十息……么？”
陈勖嘴里低喃着。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昆阳县确实有人看破了他的计策——因为就算昆阳夜里再是警戒，寻常情况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十息内立刻就有数百名县卒登上城墙增援，除非对面早有预料，就等着他们出现。
“看来我的计策被识破了……”
陈勖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关朔，无奈地摊了摊手。
在说这番话时，他亦有些尴尬，毕竟他此前对这招计策还是蛮有信心的，想到昆阳竟有人能识破他的计策。
“……”
关朔一言不发，皱着眉头盯着远处的厮杀。
良久，他带着几许惆怅的口吻说道：“看破你计策的，恐怕就是那周虎……”
看了眼，陈勖忽然有些明白关朔为何总对昆阳采取强攻了。
在犹豫一下后，陈勖低声说道：“若不能有什么进展，今夜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关朔当然能听懂陈勖的言外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陈勖此刻的‘退缩’并无恶感，一来陈勖是好意帮他，二来此刻对昆阳采取夜间强攻，的确是一件不明智的行为——别的不说，单单掩护、协助攻城的弓弩手就没有到位，这意味着他义军的将士要付出比白昼间更大的伤亡，还未必会有什么成绩。
权衡利弊，确实没什么好打的。
“回去从长计议吧。”
随着关朔叹了口气，陈勖亦当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片刻之后，南城墙外的叛军就撤了个干干净净，紧接着，东城墙与西城墙外的叛军也撤退了。
由于这场夜袭过程十分短促，伤亡并不大，击退了叛军的县卒与黑虎贼们士气高涨，看着迅速撤离的叛军，朝着他们大声嘲讽。
“哈哈，还想来偷袭？”
“快点滚回去吧！”
“老子要射你们的屁股了……”
“哈哈哈。”
在守卒们对叛军士卒的嘲笑与奚落声中，孙秀快步来到站在城门楼附近的赵虞面前，抱拳覆命：“周首领，叛军已经撤退。”
顺便一提，尽管孙秀麾下三千南阳卒只剩下不到三成，且其中还有一半身负重伤，但有感于孙秀等人此前坚守城墙的功劳，赵虞依旧任命孙秀为南城墙守将，派刘屠协助他。
对此孙秀也是十分感激，认为此举赵虞对他、对他麾下牺牲将士的尊重与敬意，因此他对赵虞也是格外的敬重。
“嗯。”
赵虞点点头，笑着说道：“多亏了孙将军与诸位的奋勇。”
“哪里的话。”孙秀由衷说道：“功劳在于周首领才对，若非周首领猜到叛军声东击西，恐怕今晚很难守住城墙……”
“诶。”
赵虞笑着摆了摆手，旋即，他叮嘱孙秀道：“叛军虽退，可未能保证他们不会佯败再攻，反正弟兄们也在城墙上了，今晚索性就守一夜吧。”
说着，他朝附近城墙上的县卒、黑虎贼与若干南阳卒喊道：“今夜参与击退叛军的人，除击杀敌人以外，额外记五点功勋，守至天明，再额外记五点功勋。……可有异议？”
“无有异议！”
听到赵虞喊话的县卒与黑虎贼们皆大声回答，一个个神情激动。
因为按照赵虞颁布的条令，一点功勋比价十个铜钱，这意味着他们一晚上就赚到了一百个铜钱——这相当于过去一般平民半个月的收入了。
至于杀敌，这项另算：每杀死一名敌卒，可以获得三点功勋，黑虎贼与县卒都是如此。
看着那些举手欢呼的县卒们，县丞李煦不由得眼角一阵抽搐，原本因为击退叛军而露出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这一句话，他县衙‘失去了’几万钱——虽说他县衙不必为黑虎贼的功勋负责，但却需要对县卒的功勋负责啊，赵虞一句话就对城墙上数百名县卒‘许’下了总共几千点功勋，那岂不是就是相当于几万钱么？
而在旁的刘毗，亦笑得有些僵硬。
见此，赵虞笑着劝这两位说道：“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昆阳守城如此艰难，唯有重赏，才能鼓舞士气……”
李煦苦笑着说道：“话虽如此，可欠下如此巨债……”
他所说的巨债，可不是指今晚的这点，要知道距赵虞说服县衙提高县卒待遇以来，昆阳与城外叛军大战两三回，小战七八回，县衙早就为此欠下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巨债。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县卒的士气越打越猛，实力也越来越强，逐渐地拉近了与叛军的差距，以至于取代伤亡惨重的南阳卒，与黑虎贼一同成为守卫昆阳的两支主力。
“慢慢还就是了。”赵虞拍了拍李煦的臂膀，笑着打趣道：“总比被叛军攻陷城池要好。实在不行，日后县衙可以找周某借贷一笔钱，我会给一个优惠的钱息。”
李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哪里的县衙会惨到向一个山贼头子借钱啊？——他这话并无恶意。
南城墙、东城墙、西城墙三侧的叛军陆续撤退，北城墙外的叛军，也撤退了，就只剩下那群被诱入城内的叛军。
只要杀光这帮人，今夜也就圆满了。
至少陈陌是这么认为的。
“报！”
两名县卒在沿途一些黑虎贼的指引下，急匆匆地找到了陈陌，抱拳禀告道：“启禀陈大统领，周首领派小的前来传讯，危机已经解除，叛军速夺城墙的诡计失败，已率众撤离。”
“唔。”
陈陌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虽然赵虞提前向他，还有向刘毗、李煦、马盖、王庆等人解释过‘叛军有可能声东击西’的猜测，但方才听到南、东、西三侧的城墙相继响起警钟，他仍旧吓了一跳，当即催促所率的县军加紧围杀那群被诱入城内的那群叛军。
没想到还没等他腾出手来，城外的叛军就撤退了。
“请回禀大首领，陈某这边也快结束了……”
说话间，陈陌转头看向前方的主街。
只见在那条主街上，不计其数的叛军士卒丢弃了手中的兵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手持火把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的县卒与黑虎贼。
“这些人，真的是叛军么？”
曾在城墙上受到刘屠赏识的县卒唐洪，如今已升为县军重的伯长，此刻正一脸怀疑地审视着那些跪地投降的叛军士卒。
将他昆阳逼到眼下这种处境的叛军，哪有这么弱？
处于怀疑，他一脚将一名叛军士卒踹倒，喝问道：“你们有什么诡计？”
被踹倒的叛军士卒哭求道：“什、什么诡计？小人不知啊，小人本是定陵县人士，加入长沙军才一个多月……”
“是叛军！”附近一名县卒喝斥道，同时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是是。”那名士卒连声哀求：“饶命，饶命啊。”
这个现象并非个例，事实上，在意识后路被断的情况下，叛军曲将鞠昇手下绝大多数的士卒都投降了。
这也难怪，毕竟鞠昇所率的这些士卒，大多都是新征募来的新卒，还有一部分徐宝的溃兵，前者根本没有誓死抵抗的斗志，而后者，在看到那些‘戴黑巾’的黑虎贼时，就已被吓破了胆，哪还敢反抗。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士卒都选择了投降，鞠昇麾下的老卒，那些曾在召陵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老卒，此刻还是坚定地围在自家曲将身边，朝着北城门奋力突围。在北城门已被装满泥土的口袋封堵道路的情况下，这些兵卒在鞠昇的率领下，正试图冲击用以登上城墙的阶梯，似乎是打算从城墙上跳出去逃亡。
但遗憾的是，从西面八方而来的县卒与黑虎贼们已将他们彻底包围。
“做最后的警告：如若再不投降，全部射死！”
在城墙上，北城门守将乐贵大声喊着话。
当他喊这番话时，一队县军弩手已被调来此地，手举弩具，对准了鞠昇与他身边仅剩的百余名叛军老卒。
看看城墙上以及四周那密密麻麻的县卒与黑虎贼，鞠昇回头看看身边已被对面挤到一堆的百余名老卒，看着他们不自觉流露出的惊慌、绝望之色。
“哼，冥顽不灵。”
乐贵冷哼一声，沉声下令道：“放箭！”
已瞄准鞠昇等人的县军弩手们，毫不犹豫地扣下了弩具的扳机。
“嗖嗖嗖——”

第375章 审问
鞠昇最后还是投降了，在乐贵命令县军弩手们射死了大概了二十几名叛军士卒后，鞠昇慌忙提出了投降，条件是希望得到善待。
但乐贵显然不会理会：死到临头的这群叛军，还敢与他谈什么条件？
于是，乐贵做出了最后的警告：“要么投降，要么死！”
在乐贵的威胁下，鞠昇带着此刻仍追随于他的几十名老卒，无条件地投降了。
说起来，这场仗打到今时今日，昆阳一方已杀了叛军方不少将领，比如被陈陌、王庆等人所杀的甘广、樊武、应胜，皆是叛军方曲将级的将领。
甚至于，就连关朔麾下的大将徐宝，也被昆阳方的石原给杀了。
但活捉一名‘曲将’级的叛军将领，昆阳方还是头一回。
因此，即便是赵虞，也对这个捉到的敌将颇感兴趣，想要见他一见，从对方口中套问一下关于叛军的情报。
不过在此之前，赵虞要等城内各方面统计出伤亡，同时还要派人安抚城内的百姓。
毕竟他与伍挚合谋‘诱杀叛军’这件事，自然不可能提前透露出去，这就意味着子夜鞠昇率军被骗入城内时，他们引起的动静难以避免地惊吓到了城内的百姓。
虽然维持治安的兄弟会民兵第一时间收到了命令，当即安抚了试图逃跑的百姓，但还是有许多百姓受到了惊吓，误以为叛军已攻入城内，在绝望中放声大哭，直到兄弟会民兵挨家挨户地敲门，告诉他们那只是己方‘诱敌深入’的计策。
许多百姓不信，依旧躲在家中不敢外出，直到天蒙蒙亮，他们从窗户瞄向外边，才发现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巡逻的，依旧是他们所熟悉的兄弟会民兵。
此时，城内的百姓这才敢出门，甚至有胆大的，跑到北街打探情况，亲眼看到一个个已被草绳困住手脚的叛军士卒。
而与此同时，县令刘毗亦亲自出面，带着一队县卒安慰民众，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切都在周首领与县衙的控制之下。
经这位刘县令担保，城内惶恐的民心这才慢慢平静下去。
为此，事后县丞李煦向赵虞抱怨，抱怨赵虞的计策太过于冒险，为了诱杀不到千人的叛军，险些引起城内百姓的骚动。
正如李煦所言，抛开几处城墙的伤亡，昨晚昆阳县冒了那么大的险，但实际就只赚到了大约七百个叛军——其中大约有五百人投降。
为了诱杀七百来个叛军，让全城百姓误以为叛军真的已攻入城内，引起了恐慌，这在李煦看来是不值的。
对于李煦的抱怨，赵虞正色解释道：“诱杀叛军是一方面，除此之外，我也希望城内的百姓能‘适应危险’。……我等都知道，城外的叛军尚有数万，倘若这数万叛军不顾一切采取强攻，我很担心能否在城墙处抵抗住他们。……而昨晚叛军速攻城墙的举动也足以证明，叛军有‘只要夺取城墙即可攻陷昆阳’的想法。我一直都说，久守必失，即便我等今日还能坚守住城墙，亦不可确保城墙明日还能在我等手中，为了确保我昆阳不被叛军肆意屠戮，我想我等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打算？”
“巷战。”赵虞严肃说道：“若城墙不幸失陷，就守街巷，在狭隘的街巷上构筑防御，继续抵抗叛军，总不能城墙被破就放弃抵抗，任由叛军屠戮我昆阳军民吧？……因此，让城内百姓提前适应危险，我认为是必要的。”
“原来如此。”
李煦恍然大悟，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赵虞。
纵使是他也没有想到，在眼下局势还算稳定的情况下，这位黑虎贼首领竟然已考虑‘被攻破城墙’的后招，且提前做了一番安排。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他昆阳有这位黑虎贼首领在，实在是一件让人感到心安的事。
卯时前后，赵虞、刘毗、李煦等人听完了城内各方面的回汇报，这才派人通知陈陌，叫后者派人押着那名曲将来到了县衙。
“你叫鞠昇？……你是关朔麾下，还是他哪个将领麾下？”
赵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绑至跟前的那名叛军曲将。
所谓面由心生，与大多长得贼眉鼠眼、歪瓜裂枣的绿林贼不同，眼前这位叛军曲将，可谓是仪表堂堂，即便全身被绳索捆绑着，但依旧给予赵虞一种类似与孙秀的气质。
在赵虞打量鞠昇时，鞠昇亦暗自观察着赵虞，不答反问道：“你就是周虎？”
见鞠昇不回答赵虞的提问却反问后者，站在一旁的牛横瞪着眼珠子喝斥道：“问你什么，你就回答！”
“诶。”
赵虞轻笑着抬手阻止了牛横，旋即目视着鞠昇笑着点头：“不错，我就是周虎。”
“那这两位呢？”
因为双手被绳索反绑着，鞠昇朝着坐在两侧席位中的刘毗、李煦二人努了努嘴。
赵虞也不见恼，温声介绍道：“这位乃是我昆阳的县令，刘公。这一位，乃我县的县丞，李县丞。”
“……”刘毗与李煦瞥了一眼鞠昇，神色冷淡。
听到这话，鞠昇眼中闪过几丝异色。
他曾多次听说，昆阳与他们此前攻取的其他县城不同——其他县城都是当地的县令、县尉做主，然而在这座昆阳县，却是一个叫做周虎的当地山贼头子做主，发号施令，带头对抗他义师。
对此原本他并不怎么相信，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自称周虎的那个男人坐在主位，而‘刘县令’、‘李县丞’却坐在下首，他这才确信。
只是他依旧不明白，那周虎只不过是昆阳当地一介山贼，为何却能在这里主持大局。
他忍不住问道：“我听说周首领乃昆阳地面的山贼，则多次遭到昆阳县的围剿，而这两位，却是晋国朝廷的官员，何以他二人竟会允许周首领发号施令？”
“因为要共同对抗贵军呀。……周某是个小家子气的人，而刘公与李县丞却是识大体的人，他们不与我一般见识。”
赵虞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刘毗与李煦不约而同地摇头笑了笑。
看着他二人脸上的笑容，鞠昇怀疑地看向赵虞，他并不相信后者那个解释，感觉是信口胡诌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询问时，却见赵虞笑着说道：“好了，我回答了你三个提问，那么你也回答我三个提问吧，如此才显公平。”
鞠昇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发现赵虞确实已经回答了他三个提问，在犹豫一下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好。……不过，若涉及我长沙军的紧要之事，请允许在下拒绝回答。”
“你这家伙！”
牛横挽起衣袖，握着拳头威胁道：“你这败军之将，还敢如此狂妄？！”
“……”
鞠昇瞥了一眼牛横，虽然有些忌惮于牛横的体魄，但脸上却不露半点惧色，依旧直视着赵虞的双目，言行举止，颇有些不亢不卑的意思。
『……有点意思。』
赵虞摆摆手劝阻了牛横，点了点头：“可以。”
旋即，他问鞠昇道：“先回答我之前的提问吧，你是关朔麾下的部将么？”
鞠昇想了想，摇头回答道：“不，在下乃是刘德将军麾下曲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赵虞，故意不说了。
赵虞当然一眼就看出了鞠昇的小心思，也不说破，顺着鞠昇的心意继续问道：“刘德是何人？”
“刘德将军乃是关渠帅帐下大将，也是负责进攻贵县东城墙的我方将军。”
“哦。”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你等还有多少兵卒？”
鞠昇摇头说道：“此事涉及我军机密，请恕在下不便相告。”
此时，牛横转头对赵虞，故作凶狠地说道：“阿……呃，首领，我来收拾小子一顿，保准他什么都招了。”
赵虞或有深意地看向鞠昇，笑问道：“如严刑拷打，你会招么？”
『哪有人这么问的？』
鞠昇心中泛起一阵古怪，正色说道：“但求一死。”
在赵虞暗自观察鞠昇时，牛横冷哼道：“明明是投降的家伙，说什么‘但求一死’？”
听到这话的鞠昇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泛起阵阵羞怒，辩解道：“我只是不想看到率下的兵卒被人用箭矢白白射死罢了。……我岂是贪生怕死？”
『嚯。』
赵虞轻笑一声。
一听鞠昇那话，他就有办法制约这位曲将了。
他摆摆手劝退了牛横，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吧，谁让我事先答应了呢？”
『这周虎怎么好想与？』
鞠昇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正色说道：“多谢周首领体谅。……那么，轮到再次提问了，不知周首领为何要……”
“诶。”
还没等鞠昇说完，赵虞就抬手打断道：“方才是你先问，我再问，若要公平，应该由周某再问三个问题才对。”
“啊？”
鞠昇有些傻眼了，亏他方才还想耍个心眼，故意‘诱骗’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一个问题。
赵虞好笑地看着鞠昇，旋即正色问道：“首先我想问，你等效忠的，究竟是谁，或者说为谁而战……我不想听你们那什么‘推翻暴晋’的大义，我只想知道你等效忠谁。这个问题总能回答吧？”
『他不知？』
鞠昇意外地看了眼赵虞。
的确，这个问题倒没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道：“我等，效忠于楚王。”
“……”
刘毗、李煦二人对视一眼。
而此时，赵虞又问道：“楚王？那是谁？”
鞠昇的表情更加古怪了，正要回答，却见李煦朝赵虞拱手说道：“他口中楚王，即旧日楚侯杨固，我大晋开国时楚侯杨勐之后……周首领所想得知其中渊源，不必问他，我等可以相告。”
说着，他起身走近赵虞，附耳低声说道：“楚侯杨勐，乃我大晋太祖之义弟，助太祖收复河山，封为楚侯……涉及太祖之事，不宜当众妄议，免得惹来风言风语。”
“哦。”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吩咐人暂时将鞠昇关押起来，准备先从刘毗、李煦二人口中问个究竟。
说来也惭愧，他率昆阳军民抵抗叛军至今，却还不清楚‘叛军’的由来。

第376章 攻心
待鞠昇被押走、闲杂人等也陆续退离后，刘毗与李煦二人便向赵虞讲述了‘叛军’的由来，以及叛军所效忠的‘楚王杨固’。
向赵虞做出解释的，主要是李煦，他不敢直呼晋国开国君主的名讳，尊称其为‘太祖’，不过赵虞私底下有些怀疑他其实也不清楚，毕竟一个国家的先君，想来也不可能任由臣民肆意谈论。
“……此事在下乃是从县志所得，其中或有出入。据我所知，百余年前，天下正值大乱，异族进犯中原，于中原肆意屠戮汉人，一部分汉人从中原逃至大江以南，寻求苟安，而其余则遭异族掳掠。太祖的祖先乃是河北人士，其先祖辗转至江南，后于长沙定居。……太祖年轻时，结识武陵人杨勐，二人对汉人河山遭外族侵占一事气愤填膺，相约抗击外族，收拾汉人河山。而后，二人广招同道，筹建义军，历经数十载，终将占据中原的异族驱逐，建立我大晋。……为表杨勐之功，太祖遂封其为楚侯，封国于南郡江陵……”
“等等。”
赵虞打断了李煦的讲述，惊讶说道：“那时，南郡就已是楚国的封地？可我听说，南郡是被叛乱军打下来的……还说南郡太守蔡修、蔡子文誓死抵抗，但最终被叛军所掳。”
他还记得父亲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谈论时曾提及过南郡的叛乱，感觉与李煦所说有些出入。
见赵虞提出质疑，李煦脸上浮现几许惊讶：“周首领亦知南郡叛乱？”
说罢，他也不卖关子，继续解释说道：“不错，周首领所说的也对，不过却发生在后头……在我大晋立国之初，江陵却是‘杨氏楚国’的封地，直至约三、四十年前，众传楚侯杨固隐有不臣之心，厉兵秣马、意图不轨。当年陛下遂命楚侯携家至邯郸，楚侯不从，举兵反叛。当今陛下大怒，派陈太师挥军南郡，镇压叛乱，楚侯战败，举家逃奔。随后，圣上遂罢楚侯，取缔楚地侯国，改为南郡，派遣郡守，周首领所说的蔡修、蔡子文，正是当时后来朝廷派去的南郡郡守……”
虽然李煦三言两语就将这件事的始末缘由解释清楚，但赵虞却从中听出了诸多疑点。
比如什么叫‘众传楚侯杨固隐有不臣之心’？尤其是其中那个‘隐’，说得实在是太含糊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再说那个‘楚侯杨固’，三四十年前被取缔了侯国，举家逃奔，又如何能拉起如今大江以南各路打着‘新楚’旗号的反叛军？
只可惜对于这些疑问，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也不能解答，因为他二人都只是从他昆阳县的县志中，才得知晋国太祖与楚侯的渊源，以二人不到四旬的年纪，又怎么可能清楚得知发生在三、四十年的事呢？
好在赵虞也不需要了解地太过透彻，他只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与怎样一股势力对抗就行了，至于那‘楚侯杨固’先叛乱、后取缔这件事是否有什么阴谋，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有一支势力，赵虞还是要问一问刘毗、李煦二人，那就是反叛军一方南阳渠使张翟所自称的安平道。
“刘公，李县丞，不知两位可听说过‘安平道’？”
“……”
刘毗与李煦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惊讶之色。
“周首领从何处得知安平道？”李煦吃惊地问道。
“只是碰巧听说罢了。”赵虞随口说道。
见赵虞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李煦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解释道：“据我所知，安平道乃是朝廷追缉的贼道，相传当初就是他们挑唆楚侯反叛我大晋。……至于其他，在下也不太清楚。”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倒不怀疑刘毗与李煦，毕竟这两位说到底也只是昆阳县的县令与县丞，自然不可能对叛军以及安平道的事了若指掌。
片刻后，赵虞告别刘毗、李煦二人，带着静女与牛横离开了县衙，回到了黑虎义舍。
就在整理着从刘毗、李煦二人口中得知的讯息时，陈陌来到了义舍，向赵虞询问收降的那五百余名叛军降卒如何处置。
“大统领认为呢？”陈陌反问陈陌。
陈陌想了想说道：“不若全部处死。”
赵虞听了很是惊讶，颇感惊诧地说打趣道：“这话，可不像是大统领说的，我看大统领还是离王庆远点为妙，免得受他影响……”
在牛横的嘿嘿怪笑中，陈陌微微一笑，旋即正色说道：“此事我也仔细考虑过。……我等抓获的那五百余叛军降卒，虽其中大半曾经是定陵、郾城等地的平民，但我认为即便如此，也不可轻易将其释放。……既然他们顺从了叛军的征募，可见他们并不过于排斥成为叛军一员，若将其释放，他们必然会回到叛军当中，继续进攻我昆阳，既然如此，不如狠下杀手，免得日后。”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最欣赏陈陌的一点，就是陈陌的冷静与客观分析。
在他黑虎寨当中，陈陌称得上是最‘仁慈’的一部分了，在这一点上，就连与赵虞关系最亲密的郭达、牛横也比不上，更别说王庆、刘屠那种嗜杀分子。
然而，陈陌并不会盲目地表现仁慈，他会优先考虑自身的利益——这个自身利益，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他手下的弟兄，也包括黑虎贼、兄弟会等等。
如今嘛，还要多一个昆阳的利益。
因此，从陈陌口中听到‘处死俘虏’的回答，赵虞虽然一时感到惊诧，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感觉意外。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一定要杀呢？策反那些叛军降卒不好么？
在这里说一个残酷的事实：策反叛军的降卒，对于如今的昆阳来说，意义不大。
因为无法确保这些人的忠诚，相比较策反一名降卒，赵虞宁可从昆阳本地人中提拔守卒，至少后者更可信。
考虑到眼下并非战后，谁敢保证这些降卒不会中途倒戈？
因此，与其留着那些降卒消耗昆阳为数不多的粮食，还不如全部处死，一了百了。
不过一想到那位被俘虏的叛军曲将鞠昇，赵虞忽然改变了主意。
待陈陌告辞离开后，赵虞吩咐人再次将那名叫做鞠昇的叛军曲将带到了他跟前。
不多时，鞠昇就被两名黑虎贼给带到了黑虎义舍。
再次见到赵虞，鞠昇轻笑着问道：“看来，周首领已从贵县的县令、县丞口中得知了我义师的来由？……鞠某很难想象，周首领带领昆阳军民抵抗我义师至今，却还不知我义师的来由。”
“只因周某对此不敢清楚。”赵虞笑着回答道：“你知道周某以前是什么身份，周某只是当地一伙山贼而已……”
鞠昇心中一动，劝说道：“既如此，周首领诚应该加入我义师，共同致力于推翻暴晋的大业。”
“呵。”
赵虞笑了笑，摊摊手说道：“很可惜，周某虽然未曾想过要为晋国尽忠，但，贵方所谓的大义，也同样说服不了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鞠昇继续说道：“话说回来，周某也曾与贵军的渠帅关朔交涉，我向他提出要求，只要他肯将昆阳、襄阳、汝南三县划为我的地盘，约束贵军不得擅自入境，我便答应顺从贵军……但很遗憾，关朔很高傲地拒绝了周某的要求。”
“……”
鞠昇张了张嘴，不知该做什么回答。
不可否认，乍一听这周虎提出的要求，就连他都会觉得这周虎过于狂妄，但事实证明，这周虎确实有资格、有能力向他们义师提出这样的要求。
毕竟，就是因为这个周虎，他义师在昆阳的损失，已远远超过了在召陵县时的损失。
在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后，鞠昇小心试探道：“周首领再次提见在下，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哦，那倒不是。”
赵虞随口说道：“请鞠曲将前来，周某是想与你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处置曲将与那五百余俘虏。……我想曲将也知道，我昆阳粮食不多，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一群俘虏。”
听到这话，鞠昇面色大变，惊骇问道：“周首领莫非要将我等处死？”
“那也不至于。”
赵虞压了压手，示意鞠昇稍安勿躁，旋即笑着说道：“杀俘不仁，周某不为也。但周某也不想用我昆阳宝贵的粮食来养一群俘虏，因此周某有意拿曲将与那五百余俘虏，向关朔交换一批粮草，曲将意下如何？”
“这……在下不敢妄言。”
鞠昇神色复杂地说道。
见此，赵虞心下微微一笑，当着鞠昇的面，招来了北城门的守官乐贵。
只因那五百余名俘虏，目前就被绳索绑着，看押在北城墙一带。
片刻后，乐贵便来到了黑虎义舍，待瞧见屋内站着被绳索捆绑的鞠昇时，他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但他并没有追问，而是朝着赵虞抱拳行礼：“大首领有何吩咐？”
赵虞当着他的面吩咐乐贵道：“乐贵，你从俘虏中挑出十人，将他们释放，叫他们代我向关朔传个讯：昨晚，我昆阳捉拿了他五百余名兵卒作为俘虏，外加曲将一人，我昆阳粮食宝贵，不想替他养着这群俘虏，如若他爱惜将士，就用一百车粮食来交换那五百余俘虏，至于鞠曲将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鞠昇，又说道：“就用五十车粮食来交换吧。我想一位统率两千兵卒的堂堂曲将，关朔应该不会拒绝用区区五十车粮食来交换。”
“是！”
乐贵抱拳领命。
当日上午，乐贵按照赵虞的吩咐，从俘虏中挑了十人，将其释放，命他们将赵虞的意思转告于关朔。
一刻时后，这十名士卒，便在被释放后逃到了刘德的军营，将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换俘要求’告知了刘德。

第377章 一石三鸟
“周虎要我军用一百五十车粮食来交换鞠昇与五百余俘虏？”
巳时前后，叛军大将刘德便得知了这件事，甚至亲自审问了被昆阳释放的那十名俘虏。
在他的质问下，那十名俘虏众口一词：“是的，据一个‘戴黑巾’的头头说，只要我义师答应用一百五十车粮食交换，他们就答应释放鞠曲将与咱们五百余兄弟。”
刘德听罢沉默不语。
良久，他点点头说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但此事事关重大，虽然刘某也希望换回鞠昇与那五百余将士，但此事需禀告关帅，由他定夺。……你等先下去歇息，我会替你们安排住处。”
“多谢将军。”
那十名侥幸逃出升天的叛卒赶紧抱拳感谢。
待这些人离开后，刘德转头吩咐在旁的护卫道：“立刻将此事禀告关帅。另外，方才那十人，给我派人看押起来，莫要让他们与士卒接触。”
“是！”
他两名心腹抱了抱拳，转头走出了帐外。
大抵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刘德派出的护卫，便来到了关朔与陈勖的主营，将这件事告知了渠帅关朔。
在听到这件事后，陈勖惊讶地说道：“那周虎竟拿那些俘虏与我等交涉，莫非昆阳粮草已尽？”
“……”关朔深深皱着眉头。
对于陈勖的话，他也吃不准。
倘若昆阳的粮食确实已经耗尽，那他真要谢天谢地了。
自然而然，他也就愈发不可能拿粮食去交换己方被俘的士卒。
不错，就一般情况而言，作为已围困助昆阳的攻城一方，他是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的。
毕竟他的目的就是要围困昆阳，要使昆阳水尽粮绝，又怎么会拿粮食去交换己方被俘的士卒、做出这种‘资敌’的行为？
一百五十车粮食，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通常一辆粮车，一般都可以运十石米，这数量，大约可以让九百人吃一天，让五人吃半年。
周虎提出用‘五名俘虏交换一车粮食’，不可否认是有点黑，但从世俗眼光来看，也并非不能接受——五名士卒的性命，难道还不值这五人半年的口粮么？
但在围困昆阳县的当今，关朔却难以接受。
毕竟总数可是一百五十车粮食，交换下来，相当于可以让一万人吃十三天半，接近半个月。
他恨不得昆阳立刻水尽粮绝，又岂会白白赠送昆阳这批粮食？
尤其是眼下已是十月上旬，多给昆阳这批粮食，对面就愈发可能撑到十一月，介时天降大雪，他就愈发没可能攻克昆阳了。
但问题就在于，倘若他不答应，拒绝了对面周虎的交涉，此事一旦传出去，他军中士气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至于被被俘虏的鞠昇与那五百余降卒，那就更不必多说了。
“那周虎，还真是给咱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陈勖感慨道。
听着陈勖的话，关朔皱着眉头在草棚内来回踱步，权衡着利害得失。
良久，他沉声下令道：“传令刘德，叫他封锁消息。”
“……”
陈勖转头看了一眼关朔，眉头微微一皱，但却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能理解关朔此刻心中的为难。
他知道，关朔不是不想换回鞠昇与那五百余被俘的士卒——可能他不在意这点兵力，但他却只需要考虑这件事是否会影响军中士气——但至此关键时刻，关朔绝无可能‘资助’昆阳粮食，以助昆阳县继续抗争。
在此情况下，关朔只能放弃被俘的将士，吩咐刘德吩咐这则消息，就当他们从来没有收到那周虎送来的消息，就当那鞠昇与五百余名将士已经战死在昆阳县。
这是基于从大局考虑的决定。
正午前后，刘德收到了关朔送来的消息，当即吩咐左右心腹道：“将那十名被昆阳放归的士卒秘密处死，休要惊动营内的将士。”
左右或有人问道：“将军，那鞠昇鞠曲将怎么办？”
刘德默然不语。
不得不说，能当上曲将的，无疑是有能力的人，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掉一员曲将，刘德自然也会感到惋惜。
但这并不意味他会违抗渠帅的命令，毕竟他也觉得，不因为了鞠昇与那五百余俘虏，就做出‘资敌’的行为。
见他沉默不语，左右或有人又说道：“不如单独换回鞠曲将？”
刘德心中微动，但很快就将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
单独换回鞠昇，放弃其余五百余被俘的将士？万一那鞠昇日后说错话怎么办？
一想到鞠昇曾经他指挥进攻南城墙时做出‘抗命不尊’的行为，刘德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莫要做多余的事为好。
想到这里，刘德沉声说道：“既关帅已下命令，那就按关帅的命令行事！”
“是！”
左右立刻不敢再多嘴了。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县城内，县丞李煦也已得到了县卒的禀告，得知赵虞下令释放了十名俘虏，有意要拿鞠昇与那五百余俘虏与叛军交涉，他连忙前来向赵虞询问原因。
面对匆匆前来的李煦，赵虞承认了这件事，笑着说道：“此举，纯粹就是给关朔添堵而已，顺便打击叛军的士气……”
李煦也不傻，经赵虞这一说，立刻就明白过来，担忧说道：“万一那关朔答应了呢？”
“那也可以啊。”
赵虞摊摊手，笑着说道：“这五百余名俘虏，咱们不可能养着他们，先前就连陈陌也说要将他们处死，现如今，用这些人换来一百五十车粮食，咱们又不吃亏。”
“话虽如此……”李煦还是觉得赵虞这种‘山贼功利思维’很难接受。
他们作为晋国的一方，只能与叛军抗争到底，怎么可以与叛军交涉呢？
对此，赵虞笑着说道：“李县丞请放心，不过是一名曲将与区区五百名叛军士卒，咱们已将他们的兵甲卸了，就算放他们回去又能怎样？用这五百余人交换一百五十车粮草，咱们的粮食已能宽裕一些。甚至于，或许还能骗过关朔，让他误以为我昆阳粮草将近，此乃一石三鸟之计呀。”
“好吧。”
李煦苦笑着被说服了。
他必须相信，正是周虎那‘山贼功利思维’，才是他昆阳坚守至今的一个主要原因。
然而，叛军方迟迟没有送来回覆。
临近黄昏时，北城门守官乐贵忽然得到县卒的禀告：“乐弁目，城内的俘虏闹腾起来了。”
“什么？”乐贵大惊，连忙带着一队黑虎贼下了城门楼，来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此时他才了解到，原来是被俘虏的叛军士卒见被释放的人久久没有回来，昆阳又不给他们食物，在忍饥挨饿下，其中有些人就开始大骂，骂县卒与黑虎贼欺骗他们。
等乐贵赶到的时候，十几个黑虎贼正在对几个俘虏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
乐贵皱着眉头喝止道。
经他喝止，那十几名黑虎贼才停了下来，其中一人向乐贵解释道：“这几个家伙，说咱们欺骗他们，看似放走了那十人去传递消息，却暗中将其杀害，借此欺骗这群俘虏……我等本来不想理会，但这几个家伙嘴里不干净，兄弟几个就拖出来教训了一顿。”
乐贵恍然大悟，冷笑着对那帮神色各异的俘虏说道：“少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们这些人，值得我等多花心思？我等释放那十人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别说什么半途截杀，咱们旅贲营的旅狼，早就被召回了城内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出过城，城外哪有我昆阳的人？我看，要么是那十人自顾自逃了，要么就是你们的将军不肯拿粮食换回你们这群俘虏，将那报信的十个人给悄悄杀了……”
“不可能！”
其中一名俘虏断然否认道。
但更多的俘虏则是面色惶惶，生怕他们的将军当真将他们放弃了。
乐贵冷笑着扫视了一眼这群俘虏，转头对几名黑虎贼说道：“去给大首领禀告一声吧，就说迄今为止，叛军方没有任何回应，看大首领如何处置这群俘虏……”
话音未落，从旁有一名黑虎贼便说道：“要我说，杀了得了，留着他们还占地方。”
“少废话，快去禀告！”乐贵喝斥道。
一刻时后，赵虞便收到了乐贵派人送来的消息。
此时，赵虞正在与静女、牛横二人用饭，得知这个消息后，淡淡冷笑道：“果然。……看来，关朔是把那十名士卒给秘密处决了。”
说到这里，他唤入一名黑虎贼，吩咐道：“将那鞠昇带来。”
“是！”
在赵虞的命令下，鞠昇再次被几名黑虎贼带到了黑虎义舍。
赵虞也不废话，目视着鞠昇一副遗憾口吻说道：“刚收到北城门那边送来的消息，截止当前，我方没有收到贵军任何关于‘换俘’的回应……”
“……”
鞠昇听罢默然不语。
见此，赵虞惊讶地问道：“你似乎并不惊讶？为何呢？能跟周某讲一讲么？”
鞠昇苦涩一笑，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赵虞，平静地说道：“周首领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义师……不会答应周首领的要求，周首领所谓的‘用粮食交换俘虏’，不过是想借机打击我义军的士气而已……很显然，关帅与将军们看破了周首领的意图，将那十名士卒给……私下处决了。”
“哈哈。”
赵虞轻笑一声，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鞠昇，点点头称赞道：“聪明！不愧是执掌两千兵卒的曲将……我就说你当时为何一言不发，看来你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的下场。……怎么样，事实证明你的猜测无误，失望么？”
“……”
鞠昇一言不发，眼神飘忽地看着脚下的木板，但神色中难免还是露出了几许落寞。
想想也是，被自己人所抛弃，怎么可能不失望，不绝望呢？
见此，赵虞站起身来，缓缓走近鞠昇，朝他伸出右手，稳声问道：“既然你早已猜到了周某的意图，想必也应该猜到，周某不止要打击你义师的士气，还要让你们这群人对城外的义师死心。……怎么样，要不要转投周某？”
“……”
鞠昇带着几许惊疑看向赵虞，皱眉说道：“周首领可真是大胆……你就不怕在下假意投降，伺机出卖你么？”
“哈哈。”
赵虞笑了笑，语气夸张地说道：“你是说，你要出卖在你绝望之际唯一接纳你的人，去帮助那些将你抛弃、有意将你逼上绝路的人？”
“……”鞠昇的双目，不自觉地飘忽了一下。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

第378章 降将（上）
「放箭！」
随着梦中的敌将一声大喝，躺在床铺上的鞠昇猛地睁开双目，然而入眼的却并非那一排排举着弩具瞄准的昆阳县卒，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屋顶。
“……”
无声地在床铺上坐起，他用衣袖摸了摸额头略显冰凉的汗水，旋即用目光扫视屋内。
此时，他昨日的经历，也逐渐浮现于脑海。
他已经不再是长沙新楚军的一员了——并非是他自主的选择，他是被抛弃了，或许是被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亦或是被他的将军刘德。
总之，他此前效忠的长沙义师，并没有用一百五十车粮食来交换他与被俘的其他五百余名士卒。
『五百余名兵卒的性命，还不值他们六个月的口粮，而我，也不值五十车粮食……』
苦涩一笑，鞠昇心中隐隐升起几许愤怒，久久坐在床铺的边沿。
忽然，他长吐一口气，穿上靴子，走向了屋门，吱嘎一声将其打开。
此时在屋外，正站着两名头裹黑巾、身穿甲胄的兵卒，他们在低声说笑，然而在听到屋门开启的声音后，二人便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几许诡谲的神色。
『黑虎贼……』
鞠昇暗自在心中道出了对方的身份。
黑虎贼、黑巾贼、黑巾卒、‘戴黑巾的’，他曾经所在的长沙义师，将士们如此称呼这群周虎的手下。
此前这群人是他的敌人，然而现如今……
“两位，早。”
鞠昇放低姿态与这两名黑虎贼打着招呼。
那两名黑虎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了低头，抱拳见礼：“早，鞠将军。”
将军……
鞠昇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他仅仅只是一名曲将，那配称呼将军呢？更何况他还是败军之将。
昨日，在那周虎的策说下，鞠昇的心难免出现了动摇，最终不得已地归顺了那周虎。
他也不知此举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归顺周虎’，是他与他麾下五百余被俘士卒唯一能活下去的选择。
在沉默了片刻后，鞠昇抱拳向那两名黑虎贼询问道：“两位，不知在我入寐之际，周首领可有什么指示？”
“回弁目的话，首领没有任何指示。”其中一名黑虎贼回答道。
见此，鞠昇想了想又问道：“那……我是否可以上街看看？”
两名黑虎贼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我二人并非在此看押弁目，首领派我二人是来保护您的，想必您也知道，我昆阳对……呵，有我二人在，弁目可以避免诸多麻烦。另外，首领特意吩咐过，不必限制弁目的行为，除非……总之，倘若弁目是想上街看看……请。”
说着这话，那名黑虎贼做了一个手势。
鞠昇微笑着点点头，迈步走向屋外，走向街道，而那两名黑虎贼，则落后他一个身位，亦步亦趋。
并非在此看押他？
鞠昇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话。
但话说回来，即便如此，那周虎也已经给了他许多的自由——否则一名败军之将，哪有可能任意在城内走动呢？
更别说，周虎连他的甲胄与佩剑都没有剥夺，可谓是莫大的尊重与礼遇了。
想到周虎，鞠昇不禁又回想起昨日傍晚周虎策说他投降时的情景。
不可否认，或是渠帅关朔，或是将军刘德，他们基于大局的考虑，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将被昆阳所俘的五百余名士卒放弃，可作为被放弃的其中一员，作为当事人，即便鞠昇再理智、再冷静，也难以接受这种结果。
为了义师尽忠？
唔，一个忠诚之人，确实应该那么做，但在昨日得知义师已将他们抛弃的情况下，鞠昇实在是做不到。
一方面是义师的决定让他感到心寒，另一方面即是那周虎犀利的言辞过于蛊惑人心，让他对义师心生了几分怨恨，使得他头脑一热就做出了归顺对方的决定。
不，那并非冲动的选择，因为哪怕此刻已冷静下来，鞠昇仍不觉得就当时那种情况而言，他归顺周虎有什么错——用那周虎的话说，他已经履行了作为义师曲将的职责，该为自己考虑了。
即便鞠昇明智那周虎是在挑唆他，蛊惑他，但他难以否认，周虎的那番话，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愿意为了‘推翻暴晋’的大义而死，但为了已将他放弃的那一方而死，总感觉不那么值得呢。
“呋——”
长长吐了口气，鞠昇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转而打量起自己所在的街道。
昆阳，一座不可思议的县城。
既没有天险可以防守，也没有驻军可以御敌，仅仅只有区区两丈余高的城墙，以及昆阳自发组织的县兵、贼兵、民兵——叶县派至此地的三千南阳军，是昆阳唯一的正规军。
可就是这么一座城，让他义师……让长沙义师久久难以攻陷。
包括他在内，许多义师将士均感觉不可思议，要知道，昆阳的军民亦在这场战事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为何他们却还能坚守这座城池呢？
出于好奇，他这才想到昆阳的街道上走走看看。
为了避免引起混乱，他特意没有穿戴他的甲胄，不过等他来到街上，他才意识到他多虑了——因为街道上有不少巡逻的兵卒，那些兵卒都穿着他们长沙军的甲胄，让鞠昇感觉仿佛回到了长沙义师当中，总感觉怪怪的。
“哦，那是兄弟会的民兵队。”
在鞠昇问及那支穿戴他长沙军甲胄的巡逻队时，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名黑虎贼解释道：“由于我昆阳并没有足够的军备，因此就使用所缴获的敌军军备……”
其实对于这件事，鞠昇在被俘虏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昆阳的守卒竟有那么多人使用他长沙军的军备。
“不怕难以辨别敌我么？”鞠昇好奇问道。
“另有区分敌我的标识。”那名黑虎贼指了指额头的黑巾，解释道：“我黑虎众是以‘黑巾’作为标识，县军是以绑在左臂的‘青巾’作为标识，兄弟会民兵则以‘黄巾’作为标识。”
说话间，他指了指远处巡逻的兄弟会民兵，指了指他们头上裹着的黄巾，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即便穿着相同的敌军甲胄，也能一眼就分辨出归属，到底是我黑虎众，还是县军，亦或是兄弟会民兵。……另外，入夜后还有相应的接头暗号，用以辨别敌我，防止奸细，这暗号每日更换，且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三者各不相同。”
鞠昇好奇问道：“为何黑虎众与兄弟会民兵皆将标识戴在头上，而县军却是绑在手臂上呢？”
一名黑虎贼笑了一下。
相似？那是因为兄弟会是他黑虎众的‘兄弟’啊。
这虽然已谈不上什么秘密，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刚刚归顺他昆阳的‘前敌将’，两名黑虎贼显然也没有解释清楚的兴趣。
“巧合吧。”一名黑虎贼随口说道。
鞠昇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不互通的暗号，又如何来辨识敌我呢？”
“因为三方有各自负责的防守区域……鞠将军若有兴趣，可以直接向首领询问。”
“哦。”
鞠昇识趣地不在追问了，点点头继续朝前头。
此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注意到了他，或投以疑惑的神色，或朝着他微微点头示意。
鞠昇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醒悟过来，好奇问道：“那些是城内的平民吧？他们是在向你二人点头示意么？”
一名黑虎贼嘿嘿笑道：“别看咱们这群人山贼出身，咱们在城内还是颇有名望的。”
另一名黑虎贼亦嘿嘿笑了起来。
的确，在赵虞与昆阳县令刘毗的引导下，昆阳百姓如今对黑虎贼好感剧升，大多已不再畏惧他们。
“哦。”
鞠昇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他从未见过一支山贼能与当地的平民相处地如此和睦，太奇怪了。
再往前走，鞠昇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中不但有男有女，还有戴着黑巾的黑虎贼，手臂绑着青巾的县军，以及头裹黄巾的兄弟会民兵。
“他们在做什么？”鞠昇好奇问道。
两名黑虎贼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个点，正值城内的放粮处发放口粮，是故那些人在排队领粮。”
他简单地向鞠昇解释了一下赵虞与县衙颁布的‘战时管制’条例，鞠昇这才恍然大悟。
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工夫，鞠昇在昆阳城内大致转了半圈，察看了昆阳县的状况。
他很意外地发现，作为被义师围住连番攻打的城池，昆阳城内的军民，士气竟比城外的义师还要高，整个城内井井有序，不见混乱。
甚至于，城内的军民颇有种同仇敌忾的气氛。
看到这一切，鞠昇这才意识到这座城池为何如此难以攻克。
就在鞠昇心生感慨之际，忽然远处有两名黑虎贼急匆匆地奔来，奔至他身后那两名黑虎贼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怎么？”鞠昇不解问道。
其中一名‘保护’他的黑虎贼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刚刚得到消息，大首领欲在县衙的正堂召集众人商议军事，派人请鞠将军也一同出席。”
『……』
鞠昇面色一正，正色点了点头。
有些事，注定躲不过。
比如说，他终将以‘昆阳方’的一员，参与抵抗城外义师的战事。

第379章 降将（下）
大概一刻时之后，鞠昇便在那两名黑虎贼的保护下，来到了昆阳的县衙。
待等他走入县衙，来到县衙的前堂时，他这才发现这座原本用来审案的堂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堂下席中众人纷纷转头过来，有的神色冷淡、有的似笑非笑，总之鞠昇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善意。
就当他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堂时，他面前忽然响起一个女声：“鞠将军，请随我来。”
『那是周虎的女人……』
鞠昇记得面前这个同样带着虎纹面具的女人，周虎几次提见他，这个女人始终都在周虎身边，显然身份不比寻常。
他抬头看向堂内，看到那周虎正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左侧的席位。
『想来这些人中，也只有‘他’对我才有几分善意吧。』
朝着那周虎抱了抱拳，鞠昇跟着那名带有面具的女人走入堂内。
只见那名女子将他领到左侧一排第四个席位，指着那空座抬手请道：“鞠将军，请坐。”
“多谢。”
鞠昇朝着那女子抱拳作为感谢，旋即在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期间，他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其余的席位已坐满了人，显然这个位置是周虎给他预留的。
『坐在我这排前三位的都是谁呢？』
鞠昇好奇的向右侧瞄了几眼。
据他观察，他这一排的首位，坐着一名身穿县令官服的人，鞠昇认得，此人就是昆阳县的县令‘刘县令’——昨日周虎向他介绍过，只是没有细说这位刘县令的名讳。
而次席，坐着一位看起来颇为英武的男子，全身穿戴甲胄的他，左臂上绑着一块青巾。
『青巾……是昆阳的县军！莫非是昆阳的县尉？』
鞠昇暗自猜测道。
没错，坐在刘毗下首的，即是县尉马盖。
而马盖的下首，则坐着同样新投奔昆阳的前遂平县尉，伍挚，已加入县军的他，手臂上同样绑着一块青巾。
鞠昇的位子，就在刘毗、马盖、伍挚三人之后。
而在他下首，则坐着石原、陈贵、杨敢、贺丰四位县军的军侯与曲侯。
再然后即是陈才、马弘、张奉等兄弟会的管事。
『县军在这边，那对面……』
鞠昇抬头看向对面。
对面的首位，也坐着一位他认得的人，即昆阳县的‘李县丞’，至于李县丞往后的那些人，他就不认得了——不，他唯一认得一个，那就是前日晚上在北城门那边下令朝他们射箭的黑虎贼弁目，北城门守官，乐贵。
注意到了鞠昇的目光，赵虞亦转头看向自己右手边，那边依次坐着李煦、陈陌、王庆、孙秀、刘屠、乐贵几人，其中，只有刘屠与乐贵二人头上裹着黑巾。
正如鞠昇所察觉到的那样，除赵虞以外，整个堂屋内，都对他颇为冷漠，闭目养神的陈陌，算是其中态度最好的，恶劣点的当数孙秀、王庆、刘屠、乐贵几人，看着鞠昇冷笑连连，脸上亦多有嘲讽之色，让鞠昇颇感尴尬。
直到赵虞有意咳嗽了一声，这些恶劣的家伙这才不再盯着鞠昇瞧，转而看向自己面前的矮桌。
此时，将鞠昇领进堂屋的静女，已回到了赵虞身侧，落后一个身位坐下。
赵虞环视一眼在座的众人，抬手指向鞠昇，笑着说道：“如诸位所见，鞠昇、鞠将军，深明大义，已加入我方，共同对抗城外的叛军。来，在会议之前，我等先欢迎一下鞠将军。”
说完话，他带头鼓掌欢迎，他身侧的静女毫不犹豫地跟上。
堂下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旋即，这才不怎么情愿地鼓起了掌。
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王庆，也在赵虞盯着他看了半晌后，敷衍了事地鼓了两下手。
『这周虎的威望真的很高啊。』
鞠昇暗自惊讶地想道。
他当然能看出众人脸上的不情愿，很清楚这些人完全就是看在周虎的面子上，包括昆阳县尉的县令、县城、县尉，这让鞠昇感到很不可思议。
一个山贼头子，竟能在昆阳县城获得如此地位？
然而此时他却顾不得细想，他假装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不情愿，笑容满面地抱拳回礼：“多谢周首领，多谢诸位，鞠昇愧不敢当。”
堂下众人自然不会理会鞠昇的回礼，有的甚至干脆闭目养神假装没听到，好在有赵虞替这群不省心的家伙圆场，他笑着对鞠昇说道：“鞠将军弃暗投明，诚乃我昆阳之幸，奈何眼下我昆阳危机尚未解除，粮食宝贵，难以盛情招待，不过周某保证，待我昆阳解除危机之后，一定会做弥补，鞠将军莫要见怪。”
“不敢。”鞠昇谦逊地回道：“周首领抬爱，末将愧不敢当。”
“应该的、应该的。”
赵虞笑着抚慰了两句，旋即他收起笑容，朝着在座诸人沉声说道：“前日晚上，城外的叛军做出了夜袭之举，幸被我守城的士卒发现，侥幸未能酿成大祸，考虑到叛军新增了援军，我等日后要更加谨慎……”
在赵虞说话之际，陈陌看了一眼王庆。
王庆微微点点头，旋即身体先倾，左手手肘拄着面前矮桌撑起了下巴，朝着距离他两个座席的旧日属下乐贵使了个眼色。
乐贵心领神会，待赵虞说完后，便起身抱拳说道：“大首领，在商议之前，属下建议应当向鞠将军了解一下叛军的虚实……鞠将军作为弃暗投明的前叛军曲将，想必能提供不少帮助。”
听到这话，赵虞转头看向鞠昇。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陈陌、王庆等人的小动作，但归根到底，他策反鞠昇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从这位叛军曲将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叛军的情报——其次才是欣赏这鞠昇。
“鞠将军可以为我等提供一些建议么？”
赵虞温声问道。
鞠昇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抱拳说道：“周首领言重了。……承蒙周首领器重，不以我败军之将为耻，亲自劝我，末将感激不尽，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他长长吐了口气，环视着在座众人正色说道：“诸位最在意的，鞠某以为应该是义师……叛军的人数。此前攻入颍川郡时，叛军号称十余万，但事实上，仅有五万正军、不到两万的绿林贼，其余就是陆陆续续从定陵、召陵等地征募的新卒……”
堂内众人纷纷看向鞠昇，刘毗、李煦几人更是面露喜色。
因为正如鞠昇所言，他昆阳一直摸不清叛军的具体人数，就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如今听鞠昇说，原来叛军最开始也就只有不到八万人，虽然这个数量仍旧十分庞大，但还是让众人感到振奋。
而此时，鞠昇则继续说道：“当前，叛军虽在昆阳折损众多，但仍有两支万人的军队没有轻动，一支在湛水，由大将田绪率领；还有一支在沙河南岸，由大将翟尚率领。关……关朔部署这两支重兵，是为了防范叶县，轻易不会使用。……但我认为，随着冬季日渐迫近，关朔未尝不会冒险调来这两支军队，昆阳不可掉以轻心。”
“啪啪。”
见鞠昇主动提出了建议，赵虞抚掌表示赞许。
而堂下的众将，看待鞠昇的目光也稍微和善了些，毕竟对于鞠昇所说的这些情报，他们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只是没有鞠昇所讲述的那么详细而已。
既然鞠昇当真肯吐露叛军的情报，那他们倒也不是不能接纳这位降将。
“最近增援的那支军队，打着‘江夏军’旗号的，又是怎么回事？”早先闭目养神的陈陌，此刻也开始主动提问。
鞠昇摇摇头说道：“我听得刘德将军提过，那支江夏军，是由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亲自率领的……但具体我不清楚，似乎主要是为了增援在攻打许昌的大将项宣。”
“陈勖来了昆阳？”坐在鞠昇下首的石原惊讶问道。
“是。”鞠昇惊讶地看了一眼石原，不知对方为何听到陈勖的名字如此激动，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什么原因，但我听刘德将军提过，陈勖确实来了昆阳。……另外我还听说，前日晚上夜袭昆阳，就是陈勖的计策，是他亲自前往西边的柱山，策反了那边难民的首领伍挚……”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堂下众人都看向他上首的那个人，他也转头看了过去。
注意到鞠昇的目光，坐在他上首的伍挚微微一笑，点头说道：“不错，我可以证实这一点。……前来劝说我的人，确实是自称江夏义师渠帅陈勖。”
『原来他就是那个伍挚啊……他果然是投奔了周虎。』
鞠昇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伍挚。
毕竟他就是被这伍挚被坑了——若非要接应这个伍挚，他何必冒险率军攻入昆阳？
可能是注意到了鞠昇的眼神，伍挚歉意说道：“伍某也是夹缝求生，逼不得已，无意间坑害了鞠将军，请鞠将军莫要见怪。”
“……”
鞠昇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同样是投奔了周虎的他，如今哪还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伍挚的‘背叛’呢？
就像伍挚所说的，他们都是夹缝求生，逼不得已。
当日，鞠昇一五一十地将他所知道的情报，通通告诉了赵虞与堂下所坐的众人。
这种表明心迹的举动，让堂内众人勉强接纳了这位降将，不复之前的冷漠。
毕竟鞠昇所讲述的这些情报，对于昆阳确实十分重要，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让昆阳明白了对手的大致兵力数目与部署。
这无疑能让昆阳军民增添坚守城池的信心。
当然，在赵虞看来，鞠昇的‘合作’，才是这次最大的收获。
毕竟，这可是首位投诚他昆阳、投诚他周虎的叛军将领，意义重大。

第380章 定计
当日的军议，与其说是商讨会议，倒不如说是赵虞借机向鞠昇套问关于叛军情报的幌子，显然陈陌、王庆等人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才有王庆用眼神示意乐贵，在背后推动一把。
甚至于，就连鞠昇也猜到了几分，但他选择识趣地将自己所知的情报透露出来，作为他加入昆阳的投名状。
总而言之，这次军议还是十分顺利的，赵虞一方得到了宝贵的情报，而鞠昇则借表明心迹，获得了在场众人的勉强接纳。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但鞠昇却被赵虞留了下来，同时被留下的，还有陈陌、孙秀、马盖三人。
鞠昇立刻就意识到：或许现在才是真正的军议。
果不其然，那位黑虎贼首领对四人说道：“方才是大致的战略，现在来商量一下具体的策略……”
鞠昇好奇问道：“刘县令与李县丞不参与么？”
鉴于鞠昇并不清楚他昆阳的状况，赵虞笑着解释道：“刘公与李县丞并不管御敌之事，此事由周某负责。”
『看来周虎真的是掌控了昆阳……』
“原来如此。”鞠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此时，马盖朝着鞠昇善意地笑了笑，旋即抱拳对赵虞说道：“周首领，据鞠将军所言，城外叛军的人数要少于我等最初的估算……刨除湛水、沙河南岸用以牵制叶县的两支万余人，围困我昆阳的军队，目前仅有三万余叛军与近万绿林贼……哦，还要算上陈勖的一万兵卒，那就是四万余叛军……”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在得知叛军的确切人数后，赵虞亦是十分欢喜，毕竟人对未知事务总难免心存恐惧，在不知叛军具体数量的情况下坚守城池，这的确是莫大的压力。
而如今得知了叛军的确切人数，哪怕对面兵力依旧是他昆阳的数倍，但心里上的压力自然要小上许多。
“不如尝试看看主动出击？”
陈陌看了一眼鞠昇，亦提出建议道：“城外叛军分布不均，南面最多而东、西两侧则少，不妨尝试夜袭，看看能否端掉一处军营。”
听到这话，鞠昇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他当然明白陈陌的意思，后者明显是打算夜袭黄康与刘德二人的军队——前者姑且不论，而后者……那却是他此前所呆的军队啊。
“唔……”
赵虞思忖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陈陌，而是询问鞠昇道：“鞠将军怎么看？”
见几人的目光看向自己，鞠昇心神一振，抛弃杂念思忖道：“依在下之见，派小股兵力骚扰可以，但派兵夜袭，恐怕胜算不高……”
为了防止几人误会，他立刻解释其中原因：“昆阳坚守至今，期间屡屡派兵卒骚扰、偷袭叛军，截止当前，哪怕往少了说，也至少有数千名叛军死于我昆阳的偷袭，叛军自然会加以防范。末将还在刘德帐下时，便时常听叛军士卒谈论，谈论黑巾贼……我是说黑虎众，说黑虎众擅长夜袭。……更遑论，就连大将徐宝亦死于我昆阳的夜袭。”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上回昆阳派兵偷袭徐宝时，我与黄济、卫洪几名曲将奉命率军增援徐宝，可惜……呃，待我等赶到徐宝的驻扎地时，黑虎众早已撤离。那时，黄济做出了错的判断，他以为黑虎众会立刻返回昆阳，是故与我等率军一路追击于城下，不曾想，当日那些黑虎众，却机智地藏身在北面的山中……但这招可一不可再，若黑虎众再出城夜袭，无论是否得手，城外叛军都会立即搜查北侧的山林，截击无法及时撤回城内的我方军队，一旦被叛军截住，很有可能全军覆没。即便那时，被包围的我军立刻向昆阳突围，或也会因为当前仅北城门可以通行一事，无法及时叫士卒们撤回城内，继而遭到叛军的剿杀……我以为，昆阳守卒原本就兵力不足，诚不应再冒风险出城夜袭，而是应该坚守城池，等待冬季。……只要将战事拖到入冬，叛军就只能后撤。”
不得不说，鞠昇不愧是执掌两千名兵卒的前叛军曲将，分析起策略来确实仔细缜密，哪怕是被其驳回策略的陈陌，亦是听得连连点头。
“说得好。”
赵虞点头称赞了鞠昇一句，旋即笑着说道：“鞠将军所言，事实上也是我的想法。……我这次向关朔提出‘用俘虏交换粮食’的交涉，其中一个目的，也是想让他误以为我昆阳粮食将尽，主动放缓对我昆阳的攻势，坐等我昆阳自溃。如此一来，咱们就更有把握拖延至冬季，事实上，我昆阳的存粮还算充足，至少可以再支撑一阵子。”
“原来如此。”
陈陌、孙秀、马盖几人恍然大悟，就连鞠昇心中亦闪过几丝惊讶，暗道这周虎着实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在众人恍然之际，赵虞摊摊手，又笑着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关朔无情而理智地拒绝了我的交涉，若猜测无误，他大概将那十名被释放的俘虏给处死了，既然他要封锁消息，那我等偏偏不能让他如愿。……鞠将军意下如何？”
鞠昇当然知道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是故意考验他，在思忖一番点头说道：“周首领此计……甚为高明，可令关朔进退两难，确实不应放弃打击叛军士气的大好机会，既然关朔要封锁消息，那我等不妨将事情挑明。”
他抱了抱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末将建议，再挑二十到三十人，将前面十人的遭遇告知他们，说服他们前往关朔、黄康、刘德三人的营内，将事情经过告知叛军的一般将士，只要叛军的兵卒得知真相，士气必定大损，而关朔等人也会因此耽误攻城。”
听闻此言，赵虞满意地朝着鞠昇点了点头。
这鞠昇能从昆阳的立场客观地分析利害，可见他确实已决定投奔他们。
他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也是周某的考虑。”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鞠昇，和颜悦色地问道：“今早我听说，鞠将军曾上街察看？”
“呃……是。”鞠昇不知赵虞的用意，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见鞠昇如此拘束，赵虞笑着说道：“将军不必拘束，周某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将军投奔我昆阳，那自然要了解我昆阳，设法融入其中才好。周某只是觉得，像将军这等愿意投奔我昆阳的杰才，倘若周某不能善用，那岂不委屈了将军？……想必将军已得知，我昆阳的守卒，除义助我昆阳的孙将军所率领的南阳军以外，分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这三支，三者皆有不同的分工与侧重，并无上下之分，将军可以看喜好自行选择。”
『在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三者之间选择么？』
“多谢周首领。”鞠昇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也难怪，毕竟这个选择关乎他的日后。
待这简短的会议结束时，马盖率先善意地朝鞠昇伸出了手：“欢迎加入……昆阳，更欢迎鞠将军选择我县军。”
马盖很聪明，他一见赵虞对鞠昇的态度，就知道这位首位投奔他昆阳的前叛军曲将，在那位黑虎贼首领心中的地位颇高——毕竟是首位嘛，那肯定是要有所厚待的，比如当初的他。
从旁，陈陌听到这话，亦轻笑着插嘴道：“马县尉此举可不厚道，有了伍县尉还不够么？像鞠将军这等善于带兵的将领，我黑虎众可是奇缺啊。”
说着，他亦朝鞠昇伸出了手，善意说道：“如马县尉所言，欢迎加入昆阳，更欢迎鞠将军选择我黑虎众。”
接连遭遇马盖、陈陌二人公然拉拢，鞠昇亦有些受宠若惊。
半个时辰后，赵虞便给北城门守官乐贵下了一道命令，由鞠昇代传。
为何是由鞠昇代传呢？因为鞠昇正好要顺路到北城门，将他麾下那几十名旧卒捞出来——这是赵虞对他的嘉奖。
鞠昇对此颇为感激。
在听完鞠昇转达的命令后，乐贵暗中吩咐黑虎贼代鞠昇将后者昔日的老卒挑了出来，毕竟‘鞠昇倒戈’这件事暂时还不能给这群俘虏所知，否则，这些俘虏有可能会恨鞠昇不解救他们，而不是恨城外抛弃他们的叛军。
在将鞠昇昔日手下的老卒剔除之后，乐贵踱步走在那群俘虏面前，恐吓众人道：“很遗憾，城外的叛军还是没人来做回应，虽然杀俘不仁，但我昆阳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养着一群俘虏……”
随着他一挥手，几十名端着弩具的县军便走了上前，对准了城墙内侧那些被绳索捆绑着的叛军俘虏。
见此，俘虏们大惊失色，为了活命纷纷大喊。
“渠帅不会放弃我等的……”
“肯定是那里出了错！”
“那十人肯定是顾自逃了……让我去，让我去传讯，我必定会将贵方的话转告关帅与诸位将军……”
乐贵佯装不信，但又不把话说死，给了这群俘虏生的希望。
在故作犹豫半晌后，他这才点头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你等一次机会，你等自行挑选出二十人前去传讯，倘若能说服你们的将帅用粮食交换俘虏，我方便如约释放剩下的俘虏，反之，那就别怪我了。”
众俘虏听闻，神色紧张，在一番争吵之后，总算是选出了二十名值得他们信任的人——大概是平日里信任的伍长、什长之类。
而二十名伍长、什长亦信誓旦旦地发誓，发誓他们一定会将消息传到城外的义师那边，绝不会抛弃在这里被俘虏的弟兄们。
在其余俘虏殷切的目光下，乐贵给这二十人每人发了一个饭团，然后就让他们在城墙上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而期间，鞠昇在不起眼的角落，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些人。
“你说这些人，有多少会被他们信任的将帅杀掉？”乐贵不知何时回到了鞠昇身边，冷笑着说道。
“……”
鞠昇眼眸中的阴郁更浓了。
他知道，乐贵的嘲讽极有可能成为现实，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这二十人在被干掉之前，将真相尽可能地告知城外的叛军士卒，让更多的叛军士卒知晓‘义师高层不愿换俘’这件事，从而打击叛军的士气。
义师的兵卒，没有死在昆阳人的手中，却死在自己人的手中，实在是太讽刺了。
“哦，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乐贵转身朝着鞠昇伸出了手：“欢迎加入黑虎众。……放心，我们不会出卖自己人。”
“……”
看着眼前这位前几日还曾下令手中弩手要将自己等人射死的黑虎贼弁目，鞠昇稍一迟疑，握住了对方表示善意的手。

第381章 故技重施
就当乐贵与鞠昇在北城门楼上闲聊时，被释放的那二十名叛军俘虏，也已跑出了昆阳的箭矢射击范围。
逃出升天的他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或有人喜极而泣。
他们并不怀疑昆阳人的话——昆阳人有什么理由拿他们的粮食来养一群俘虏呢？
当那名乐姓将领下达命令时，他们都清楚，对方真的要干掉他们。
好在老天保佑，他们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众人面面相觑时，或有一人率先问道：“咱们……真的要回义师么？我觉得，昆阳人应该不会说谎，先前被释放的十名弟兄，恐怕是真的被……被咱们自己杀掉了。”
其余众人默然不语。
他们同样都不认为昆阳人说谎，因为昆阳人确确实实释放了他们。
如此一来，义师久久没有回应就只剩下两个可能：要么是那十个家伙全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不顾被俘的同伴自行逃命去了；要么，就是那十个家伙都被杀掉了，被他们义师，被他们自己人。
在众人沉默之际，或有一人小声说道：“倘若真是咱们自己人下的手，那咱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要不然，咱们逃吧，逃回郾城……”
听他说话，便知此人是郾城人士。
可听到他的话，当即就有人反对：“那其他人怎么办？若是久久没有回应，那群‘戴黑巾的’，肯定会把所有人都杀掉，有五百人呢……”
“五百人怎么了？这场仗死的人还少么？……我并非不肯救他们，问题是咱们返回义师，义师的人反而会把咱们杀掉……横竖无法救出他们，不如咱们自己保住性命。”
“保住性命？你以为逃回故乡就能保住性命了？义师对逃卒亦从不手下留情，你纵使回到故乡也是死路一条。”
“那……那就往北逃……”
“往北逃？你以为能逃出多远？”
“未见得。……昆阳不就把义师挡住了么？”
就在众人争吵之际，忽然，一名目测三十来岁的男子沉声说道：“够了！”
见众人转头看向他，他沉着脸说道：“离城之前，明明发下誓言，要解救被俘的弟兄，现如今一个个要弃他们于不顾，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众人面面相觑，或有一人问道：“刘明，那你说怎么办？”
只见那名叫做刘明的士卒思忖了一下，低声说道：“许下的承诺，拼死也要做到。……但我们不能白死，倘若果真是义师的将军、甚至是渠帅要封锁消息，那咱们就先透露给营内其他弟兄。就算要逃命，也至少要把‘黑巾贼’的话转达到义师，这样才对得起那些选咱们出来的弟兄们。”
二十人私下商议了一番，决定五人朝大将黄康的营寨而去，五人朝大将刘德的营寨而去，而刘明，则带着剩下十人，朝他长沙义师渠帅关朔所在的营寨而去。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人都有豁出性命的觉悟，等到刘明等人来到关朔所在的营寨时，他们就只剩下六个人了——其余四人，半途偷偷跑了。
正如鞠昇所言，昆阳城外的三处叛军营寨，对于偷袭一事防范甚严，关朔所在大营的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叛军士卒。
这些巡逻士卒看到仅仅只有一身单衣的刘明等人，当即围上前来喝问。
刘明连忙表明身份：“我此前乃是徐宝将军麾下兵卒，后归入刘德将军帐下曲将鞠昇麾下……”
见刘明说得清楚无误，那一队巡逻叛军稍稍褪去几分警惕，但依旧怀疑地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的衣甲呢？”
见此，刘明便将他们被昆阳俘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旋即对那队巡逻叛军的队长说道：“昆阳的黑巾贼让我们来传讯，要求义师用粮食交换被俘的五百余名弟兄以及鞠昇、鞠曲将，对此他们昨日已释放了十人……几位弟兄可曾听说？”
“……”
那一队巡逻叛军皆摇了摇头。
也对，昨日昆阳释放的那十名俘虏，刚逃回刘德的营寨，就被刘德下令秘密处死了，根本没有来过关朔的营地，在这座营寨四周巡逻的叛军士卒又岂会知道这件事？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那名巡逻队的队长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领你们入营求见关帅。”
于是乎，这队巡逻士卒，就将刘明等人带到了营寨。
守卫营寨的叛军士卒，立刻就将这件事上报关朔。
此时关朔正与陈勖在草棚下商议进攻昆阳的对策，听闻此言，关朔惊怒地一拍面前那张打造简陋的桌案：“该死的周虎，一次次用这种卑鄙的伎俩！”
在旁，陈勖冷静地说道：“虽然卑鄙，但不可否认是一招妙棋，若不能有所收获，换做是我也不会死心。……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关朔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见此，陈勖皱眉说道：“你这是在薄冰上行走。……那周虎根本不在乎那些俘虏，能释放一批、两批，他就能释放更多。他送这些俘虏回来，就是要让你杀，你若能一直封锁消息那倒还好，可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与其如此，还不如答应那周虎，用粮草换回那些俘虏，一了百了，还能笼络军心。”
“……先例不可开。”
关朔思忖了良久，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也并非看不透这件事，问题是，他不能助长‘用粮食交换俘虏’这股风气，一旦他同意了这一次，那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发生。
若这次同意换俘，那下次怎么办？——那周虎还愁弄不到几个俘虏么？
他长沙军的粮草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一次次地用粮食去赎回被俘的士卒？
更关键的是，一旦他默许‘用粮食交换俘虏’这件事，就等于默许了麾下兵卒向昆阳投降这件事——作为一军统帅，他岂能允许这种事？！
想到这里，他吩咐自己心腹护卫道：“你去将那几人带到营内……处置掉。”
“是！”
关朔的心腹护卫抱拳而去。
片刻后，这名护卫便带着几名兵卒来到了营门，待看到刘明几人后，当即走上前去，点头示意道：“我乃关帅左右，关帅命我带你等入营，请随我来。”
“……”
刘明几人相视一眼，点点头跟上了那名护卫。
在入营前，他对那名巡逻队的队长低声说了句：“若明日你见不到我，那肯定就是关帅为了封锁消息，将我等杀了……”
“……”
那名巡逻队的队长皱皱眉。
待刘明几人与关朔的护卫们走远后，值守门岗的卫卒小声问道：“王队正，什么事啊？”
这名叛军巡逻队队正叫做王龚，闻言摇了摇头：“……回头再说。”
而与此同时，刘明几人被关朔的护卫带到了营内深处。
眼见自己等人前进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刘明意识到了什么，沉声说道：“余护卫，还未到关帅的军帐么？”
“马上就到了。”那位姓余的护卫轻笑着回答道。
但刘明却不上当，冷冷说道：“关帅的军帐，不会在如此偏僻的位置。”
听到这话，走在前面的余姓护卫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来，原本还挂着笑容的面色，此刻变得非常冷漠，冷冷说道：“看不出来还有几分机智。既然如此机智，为何要给昆阳做内应呢？”
“什么？”刘明几人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锵锵几声，余姓护卫身边那几名兵卒立刻抽出兵器，将刘明几人团团围住，一阵砍杀。
可怜刘明几人，兵甲全无，哪里是这几名兵卒的对手，眨眼工夫就被砍翻在地，倒在血泊之中。
“什么事？”
“那边发生了什么？！”
远处在营内巡逻、值岗的士卒被惊动了，十几名兵卒纷纷跑了过来。
余姓护卫也不慌，待那些兵卒靠近。
“余护卫？”
那些兵卒似乎都认得这位余姓护卫。
余姓护卫点点头，这才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不必惊慌，我在处置叛徒。……地上这几人，被昆阳俘虏后已成为了对面的内应，被我套问出阴谋，想要反抗，我便杀了他们。……没什么事，你等继续值岗巡逻去吧。”
“……是。”
那十几名兵卒看着地上那几具兵甲全无的尸体，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追问，纷纷离去。
见此，余姓护卫吩咐在旁的几名士卒道：“把尸体处理了。”
“是！”
当日傍晚，那位叫做王龚的巡逻队队正返回营寨，却被在营门值岗的士卒拉住。
“王队正，今日你带回来的那几人，是昆阳的内应，已被关帅的护卫下令处死了……”
“什么？”
王龚神色微变，心中忽然想到了刘明告别他时所说的那句话。
他皱着眉头回到自己居住的兵帐——一间巨大的草棚，坐在自己的草铺上。
忽然，一名将官模样的人走进了草棚，沉声说道：“谁叫王龚？”
“我是。”
王龚站起身来。
那名将官走到王龚面前，沉声问道：“你是负责今日营外巡逻的队正之一，那六名我义师的叛徒，是你带回来的？”
“叛徒？”王龚愣了愣，正要解释，却见那名将官抬手打断了他，沉声问道：“那六人，可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王龚故作困惑地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只说要求见关帅，我问了缘由，他们不肯说，是故我只好将他们带回营内。”
“当真？”那名将官上下打量着王龚。
“是。”王龚严肃地回答道。
见此，那名将官绷紧的面色稍有放松，旋即点点头说道：“那六人，已投降了昆阳，甘愿作为昆阳的使者而来，是我义师可耻的叛徒……不管他们是否对你等说了什么，这群人的话，不足轻信。明白么？”
“是！”王龚正色应道。
那名将官点点头，满意地离开了，只留下王龚与几名不明究竟的士卒。
不出几日，营内的叛军士卒间就传来了一件事：渠帅关朔拒绝接受昆阳‘用粮食交换俘虏’的交涉，还将昆阳为了显示诚意而释放的被俘士卒私下处死，封锁消息。
而与此同时，昆阳西的黄康军营，昆阳东的刘德军营，亦陆续在士卒间传开了类似的流言。
一时间，这三座长沙军的营寨，军心浮动。

第382章 鼓动策反（上）
截止十月初五早晨，城外叛军依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而殷切等待消息的那四百余名俘虏，饥肠辘辘地又熬了一日。
上午辰时前后，北城门守官乐贵，来到黑虎义舍请见赵虞。
待向赵虞行礼过后，乐贵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昨日释放的那二十名俘虏，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音讯，而城外叛军方面，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派任何人前来交涉，看来昨日释放的那二十名俘虏，恐怕也被叛军的将帅们秘密处置了。”
说罢，他向赵虞请示如何处置这件事。
正如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所猜测的那样，赵虞确实不在乎那些叛军俘虏的死活，哪怕这群俘虏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叛军在定陵、郾城一带征募的新卒。
因此，在关朔极力想要封锁‘粮食交换俘虏’这则消息的情况下，赵虞并不在意继续让那些俘虏去送死。
甚至于，考虑到那些俘虏如今恐怕已不会傻乎乎跑回叛军的营寨送死，赵虞甚至可以让旅狼们押着这帮人去送死，只要能揭穿关朔极力想要掩饰的，哪怕那四百余名俘虏都死完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心疼。
毕竟那些俘虏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甘愿投奔了叛军，既然是自主行为，那作为他们的敌人，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不过，考虑到鞠昇的情绪与态度，赵虞权衡利弊后，还是放弃了继续让那些俘虏去送死的念头——相比较‘揭穿关朔想要掩盖的事实’、‘打击叛军士气’，赵虞觉得还是借机笼络叛军比较重要，最起码不能让新投奔他们的鞠昇感到心寒，毕竟这可是一面旗帜啊。
想到鞠昇，赵虞转头问乐贵道：“这事……你与鞠昇说过么？”
乐贵是黑虎寨里为数不多的脑筋不错的家伙，闻言笑着说道：“属下假借玩笑说过，鞠昇没有任何表态。……如我所见，此人还是颇识时务的。”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些俘虏的状态如何？”
乐贵抱抱拳说道：“鞠昇麾下的老卒，那些与他亲近的，昨日我已命人从俘虏中剔除，转交于他，大约有七八十人的样子，鞠昇很识时务，非但没有讨要兵甲，还让那些人远离城墙，想来是不希望我等对他起疑。……至于剩下四百余名俘虏，他们断了两日水米，又不见城外叛军派人前来交涉，如今已是十分绝望，是故属下特来向大首领请示，看大首领如何处置这些人。”
“唔。”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
不可否认，乐贵作为王庆的副手，做事可要比陈陌的副手刘屠仔细多了。
在思忖片刻后，赵虞对乐贵说道：“那就照顾一下鞠昇的情绪吧，你回去后与鞠昇合计一下，把那四百余名俘虏交给他，让他去说服那些俘虏投诚……倘若他有心加入我黑虎众的话，就让鞠昇用这些旧部组一个‘二营’吧。”
乐贵当然明白眼前这位首领的目的并非是那些俘虏，而是要笼络鞠昇，但他仍然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要派人监视么？”
赵虞思忖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必了，后续我会将鞠昇投诚我方的事告知叛军，以策反叛军的士卒，鞠昇注定回不到叛军之中，没有必要严加监视……他知道如今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遵命。”
乐贵抱拳而退。
告辞了赵虞，乐贵回到了北城门，见到了在城门楼内等待消息的鞠昇——鞠昇知道乐贵是去向周虎请示如何处置那些俘虏去了。
在抱拳行礼过后，鞠昇小心地试探道：“乐弁目，不知周首领……决定如何处置那些俘虏？”
乐贵面带笑容地说道：“首领有令，命我将这些俘虏转交予你。”
“转交予我？”鞠昇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乐贵很直白地说道：“首领对我说，他本不在乎那些俘虏的死活，既然那群人当日投奔了叛军，前来进攻我昆阳，那自然要做好死的觉悟。但考虑到鞠将军对此的心情，首领决定将这些俘虏交给鞠将军，让鞠将军来决定。……倘若鞠将军在意他们，首领允许鞠将军以旧部组一个‘二营’……”
『周虎……竟允许我拥有军队？』
鞠昇颇有些难以置信。
要知道，昨日周虎默许他将旧日的老卒重新招入麾下，大约有七八十人，对此鞠昇已经很知足了。
没想到，那位黑虎贼首领的胸襟远远比他想象的大度，居然允许他收编剩下的四百余俘虏。
“是让在单独执掌这些人么？”鞠昇谨慎地试探道。
乐贵笑着回答道：“鞠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鞠昇愣了愣，好奇问道：“假话怎么说？”
“假话就是……”乐贵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堆着一脸让鞠昇感到虚假的笑容说道：“鞠将军弃暗投明，我等当然相信鞠将军……是不是假了点？”
“……”
鞠昇表情古怪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真话呢？”
乐贵摊摊手说道：“大首领准备继续打击叛军士气，甚至策反一部分叛军，是故，会将鞠将军投诚我方的事透露给叛军……鞠将军注定已回不到叛军之中，自然无需过于防范。你知道，大首领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
“是啊……”
鞠昇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不能否认那位黑虎贼首领确实相当有手腕，怪不得能收揽到这么多人，就连昆阳县衙都听命于他。
这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山贼头子。
感慨之余，鞠昇与乐贵合计了一番，毕竟想要那些俘虏投诚昆阳，甚至是仇视城外的叛军，他俩自然也要演一场戏。
在商量一番后，乐贵、鞠昇二人一起下了城墙，来到了看押那群俘虏的地方。
可怜那群俘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不能说此刻已奄奄一息，但着实没有几个能动弹的了，一个个靠着城墙坐着，或干脆躺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直到乐贵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群人才有所反应，一个个惊恐地缩向城墙，因为他们也已得知，自昨日这昆阳释放那二十名俘虏之后，城外的义师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最初释放十名俘虏去与义师交涉，没有回应，昨日又释放二十名俘虏去与义师交涉，又没有回应，哪怕是再傻的人也明白了，他们已经被城外那些所谓的义师给放弃了。
一想到昆阳将会将他们这群‘失去价值’的俘虏全部处决，所有俘虏都充满了绝望。
“咦？鞠曲将？”
“什么？鞠曲将？……真的是。”
“鞠曲将为何会与那姓乐的一起？莫非鞠曲将投靠了昆阳？”
当发现鞠昇与乐贵走在一起后，那些俘虏面面相觑。
其中或有几个比较聪明的，心中重新点燃了生的希望。
而此时，鞠昇与乐贵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他走到那群俘虏面前，语气沉重地说道：“或许你们此刻都在猜测，猜测鞠某是否已经投降了昆阳，我的回答是……是！我已投降昆阳。”
听闻此言，俘虏们一阵哗然。
毕竟鞠昇可不是一般的义师士卒，他是执掌两千人的曲将，相当于昆阳的县尉马盖，这等人物向敌人倒戈，对这群叛军士卒触动极大。
“我别无选择。”
在那些俘虏震惊的目光下，鞠昇沉重地说道：“长沙军的将帅们，放弃了我等，他们拒绝了周虎首领‘用粮食交换俘虏’的交涉，将我等视为战死……你们都知道，昆阳困守至今，粮食本不宽裕，许多人都提出要将已无法换取粮食的我等处死，唯有周首领给予了我等生的希望……周首领向我承诺，只要我等愿意抛却过往，愿意对昆阳而战，我等就能获取自由，获得食物。”
他扫视在场的俘虏，沉声说道：“义师不义，不愿用仅六个月的口粮换回一名士卒的性命，而周首领，却不顾敌我之分，愿意给予我等生的希望……试问，你等究竟愿意为了义师而死，亦或是为了昆阳、为了周首领而活？”
“……”
众俘虏面面相觑。
在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争先恐后地大喊。
“我愿意投诚周首领。”
“我愿意……”
见此，乐贵走上前一步，开始替鞠昇收买人心，顺便再抹黑一把叛军：“我昆阳，原本打算将你等通通赶回城外的叛军，你们可相信，无需我等动手，你们的将军、渠帅，自会下令将你们通通杀死。你等之所以能活着，全赖鞠曲将不顾自己的名誉率先投诚，向我周虎大首领求情……”
“鞠曲将……”
众俘虏们纷纷看向鞠昇，眼眸中充斥着感激。
当日，所有俘虏都表示愿意投降，乐贵遂下令解除了所有俘虏身上的绳索，将这群俘虏移交给了鞠昇，由后者统率。
待等中午时，这群俘虏也得到了宝贵的食物——与南阳卒、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待遇一致，一顿一个盐饭团。
看着这群死里逃生的俘虏捧着手中的饭团喜极而泣，鞠昇长长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他毫不怀疑他义师代表着‘正义’，可渐渐地他就发现，他义师在某些方面，其实与晋国的军队无异。
尤其是这次‘换俘’事件，对他感触极大。
相比而言，似乎是昆阳方，更显仁义。

第383章 鼓动策反（下）
‘义师不愿用仅六个月的扣粮换回一名士卒的性命’，赵虞用这句话触动了鞠昇，而鞠昇也用这句话触动了那些俘虏。
一名士卒的性命，难道真不值他六个月的口粮么？
答案是……真的不值。
因为在人命最贱的乱世，一袋粮食就足以让一个男人踏上战场去死，对于一户家庭来说，那可能只够家中的妇孺吃用一个冬季，远不到六个月的口粮。
虽然现实确实是这般残酷，但绝没有人会主观认为自己一条性命不值区区六个月的口粮，因为哪怕是家禽、牲口，也不至于是这种待遇。
更何况，鞠昇与那群俘虏，还都是义师的将士——既然是义师，为何不肯用短短六个月的口粮来交换他们，彰显自己的正义呢？
不得不说，这次换俘事件，让鞠昇对义师十分失望，也让那些俘虏对义师充满了怨恨。
哦，那些俘虏，已是黑虎贼旅贲营二营的士卒了，听命于‘营帅’鞠昇。
是的，在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三者间，鞠昇最终还是加入了黑虎众，成为了‘黑巾军’的一员。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众是周虎的嫡系，而且极缺有指挥、谋略才能的将领。
既然鞠昇在心寒之下已决定与长沙义师划清界限，投奔昆阳一方，那么他自然要选择一个最利于自己的地方。
而事实上，县军其实也不错，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并非周虎的‘嫡系’，尽管县军的待遇与黑虎贼一般无二。
对此，乐贵笑着与鞠昇玩笑道：“下次见面，我得向你行礼了。”
他这话可并非无的放矢，毕竟鞠昇投奔黑虎众之后，他就成为了旅贲营除陈陌、王庆以外职位最高的人，刘屠、乐贵都不及他。
当然，这只是论职位，至于论资历，恐怕还得有一段时间，黑虎众才会接受鞠昇与他的二营。
午后，鞠昇带着几名他二营的兵卒，前往黑虎义舍请见赵虞，向后者覆命。
在见到赵虞后，鞠昇向赵虞讲述了他收编那群俘虏的经过，旋即，他小心翼翼地向赵虞提出了一个建议：“周首领仁义，怜悯被俘的兵卒而放弃了揭露叛军伪面目的机会，但为长远考虑，末将认为应当让更多的叛军士卒得知这件事。……若周首领允许，末将愿意带一支队伍出城，向城外叛军的巡逻队喊话。”
赵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种信任让鞠昇颇为感动。
在鞠昇离开之后，静女不解地问道：“少主，你不怕他趁机跑了么？”
赵虞摇摇头说道：“鞠昇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很擅长分析利害，别说‘换俘’之事，他已对叛军的态度有所心寒，就算没有，他也该明白，他已无法回到叛军之中，毕竟他此前只是一名曲将，并非不可被取代。”
“哦。”
静女恍然大悟。
午时三刻前后，鞠昇在得到赵虞允许的情况下，回到了北城门，向乐贵说起了这件事。
“营帅这么着急立功？”
乐贵听后开了个玩笑，旋即正色说道：“既然已得首领允许，我自然不会阻拦。……我会派人通知军械库，让他们送些兵器与甲胄来……”
“多谢。”
半个时辰后，鞠昇从乐贵那边接手了几十套兵器与甲胄，吩咐麾下几十名老卒卒穿戴后，旋即便出了城。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样，鞠昇并没有想过趁机逃回刘德的军中，原因无非就是义师当日放弃他们的举措，让他感到了心寒。
他毫不怀疑周虎那句话：能放弃你们一次，就能舍弃你们第二次。
在前往刘德军营的途中，他们理所当然遭遇了义师方的巡逻队。
鞠昇手下的兵卒颇有些无措，询问道：“曲将……不，营帅，怎么办？”
鞠昇镇定地说道：“我等的目的，并非是与那些巡逻的兵卒厮杀，而是要将我等的遭遇告诉他们，让他们回营后转告给更多的将士……待会见机行事。”
而此时，对面的叛军巡逻队也发现了发现，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也难怪，毕竟前段时间，夜里常有旅狼伏击巡逻的叛军士卒，杀得负责巡逻的叛军士卒人心惶惶，因此，自然会对非己方的队伍心存警惕，哪怕是在白天。
鞠昇也注意到了对面的举动，远远喊道：“对面的巡卒，我乃曲将鞠昇！”
“鞠昇？”
“鞠曲将？”
对面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旋即，带队的叛军队正带着麾下士卒小心地靠近鞠昇等人，在距离后者几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真的是鞠曲将……”
在手下兵卒小声嘀咕之际，那名叛军队正先是朝着鞠昇抱了抱拳，旋即狐疑地说道：“鞠曲将，据我等所知，曲将那一晚夜袭昆阳，却中了昆阳的埋伏……”
看着对方做出的戒备举动，鞠昇毫不隐瞒地说道：“不错，那一晚我中了埋伏，被昆阳擒获……”
“那您……”
那名叛军队正欲言又止，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佩剑，而他手下的那些兵卒，也朝着鞠昇等人举起了兵器。
毕竟这群人也不是傻子，知道鞠昇等人不可能在白昼间杀出昆阳，更何况已隔了两日。
见此情形，鞠昇当即解释道：“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与诸位聊几句，说说我等在昆阳的经历。”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士卒收起了兵器。
“……鞠曲将想说什么？”
那名叛军队正犹豫了一下，亦挥手示意手下兵卒收起兵器。
见此，鞠昇先问道：“前日与昨日，可有我手下被昆阳俘虏的兵卒逃回大营？”
“有。”
叛军队正点点头，不等鞠昇再次询问便说道：“但据营地弟兄谈论，鞠曲将手下那些兵卒已投降了昆阳，欲作为内应混入我军……”
说着，他再次又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鞠昇几眼。
鞠昇没有在意对方的眼神，一脸唏嘘地摇摇头说道：“不，那是营内将官的谎言，我手下那些被俘的士卒，并非是作为‘昆阳的内应’想要混入大营。……据我所知，那群人手无兵器，身无甲胄，倘若昆阳要他们作为内应，你们不觉得这些‘内应’过于惹眼了么？”
顿了顿，他叹息说道：“那是昆阳想要与义师交涉而释放的俘虏，只因传达一个讯息，即昆阳希望义师用粮食来换回那群俘虏，但整整两日，义师没有任何回应，而被昆阳释放的整整三十名俘虏，恐怕也被营内的将领们给秘密处死了……”
叛军队正微微皱了皱眉，他麾下的兵卒亦是惊地面面相觑。
“当真？”
叛军队正注视着鞠昇狐疑问道：“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因为营寨封锁消息，可能是刘德将军，甚至是关帅。”
感慨地叹了口气，鞠昇抬手指了指自己等人，正色说道：“如你们所怀疑的，我等已投诚了昆阳，并非我等背叛义师，而是义师背叛了我们……义师放弃了我们这群冒险攻入昆阳的前部，不肯拿粮食来交换，一名士卒的性命，竟不值他六个月的口粮。”
“……”
叛军队正与他手下的巡逻士卒听得面面相觑，起初的警惕与戒备已退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对待鞠昇这些人。
尤其是鞠昇那句‘一名士卒的性命竟不值他六个月的口粮’，让他们感到了一种类似兔死狐悲般的伤感，感同身受。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鞠昇露出几许微笑，继续说道：“你们可以放心，这一带，都没有那些‘戴黑巾的’了，他们已被召回了县城，你等唯一会遇到的，就是我……我带着这些弟兄在城外游荡，并非要与你等为敌，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更多的将士，义师并非正义，至少他们不肯拿粮食换回自己的兵卒，而任由他们在敌城忍饥挨饿，终日惶恐于昆阳会因为粮食短缺、不想养着他们而将他们处死……”
说完，鞠昇退后两步，带着自己麾下的兵卒后退了。
期间，他手下或有兵卒带着恨意冲对面冷笑道：“看着吧，迟早有一日，你们也会被背叛。”
看着徐徐后退的鞠昇一行人，叛军队正与他手下的兵卒面面相觑。
待回到大营后，他们便将今日自己的所见，告知了同个兵帐的士卒。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日之间，就有相当一部分叛军士卒知晓了这件事，知晓义师的将军们背叛了被昆阳俘虏的兵卒，哪怕昆阳有意俘虏交换粮食，亦不愿接受，甚至于，还将昆阳释放作为使者的被俘士卒污为叛徒、敌军内应，残忍将其处死。
一时间，刘德营内士卒感到莫名愤慨，军心亦为之浮动。
不多时，这件事便传到了刘德耳中，让刘德大为惊怒。
“鞠昇竟投降了昆阳，甚至还敢祸乱我军心？”
惊怒之余，刘德立刻召集众将，吩咐众将道：“立刻传令全军，所谓‘用粮食交换俘虏’，那只是昆阳编造出来了谎言，目的在于祸乱我军军心，鞠昇那个无耻之徒，是他背弃了义师，贪生怕死而投降了昆阳。……他是可耻的叛徒，义师将士，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即便刘德及时通告全军，却还是难以挽回士气，大多数的兵卒还是对此将信将疑。
怀着对旧日麾下曲将鞠昇的怨恨，刘德一方面派部将黄济、卫洪等人去追击鞠昇，一方面向渠帅关朔禀告此事。
得知此事后，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一脸感慨地对关朔说道：“果然，那周虎没有放弃继续打击我义师的士气，甚至还为此策反了一名曲将……此事对义师的威望、名誉伤害极大，若不能尽快结束这场仗，后果不堪设想。”
关朔点点头，沉着脸说道：“我已命麾下士卒打造了十辆楼车，只需再一两日，那些楼车便可打造完成，介时，昆阳的城墙将无法阻止我义师的将士！”
“但愿如此……”
十月初七，在长沙军乃至江夏军两支义师军心惶惶之际，关朔再次下令进攻昆阳。
他坚信，有了那十辆楼车，他今日一定可以攻陷昆阳。
介时，攻陷昆阳的胜利，将掩盖他义师惶惶的军心，彻底挫败那周虎想要打击他义师士气的企图。
“攻破昆阳，就在今日！”

第384章 鏖战（一）
十月初七，长沙义师渠帅关朔与麾下大将黄康、刘德，再次三面齐攻昆阳。
与前几回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的军中多了几架庞然大物，引起了昆阳方面守卒的惊疑。
“那是什么？”
在南城门楼上，刘屠遥指着城外叛军队伍中那几架庞然巨物，好奇地询问旁人。
此刻他身边的人，大多都不认得，唯独陈陌、孙秀、鞠昇三人面色一变。
就当陈陌还在眯着眼睛琢磨那是否是自己认识的那件攻城器械，就当鞠昇私下环视四周可有人能认出此物时，孙秀已面色难看地道出了那件攻城器械的称呼：“云梯车……”
他几步走到赵虞面前，带着焦虑抱拳禀告此事：“周首领，此物叫做‘云梯车’，自古以来是攻打城池的利器，当想尽办法将其摧毁，否则我昆阳将不能保……”
“……”
赵虞压了压手，示意孙秀稍安勿躁。
他当然也认得‘云梯车’这件攻城利器，甚至知道这件攻城利器的改良历程。
事实上，云梯车，与关朔口中的楼车，甚至还包括井阑车，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攻城器械，大抵构造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屋底下配几个用来移动的轮子，前方设有防盾，上方设有梯子，梯子上还有抓钩，专门用来勾住城墙。
这三样攻城器械的前身，即据说是最早在夏周时期便曾出现过的‘钩援’，专门用来对付高耸的城墙，助攻城方的士卒攀越城墙。
待等到了战国时期，鲁国的名匠公输班，对此物做了改进，改称为‘楼车’。
而云梯车与井阑车，实际上就是‘楼车’的再改进版本，或者是强化版本——云梯车是‘攀越强化’版，它配备有更坚固、且更大的梯子，可以对付那些四五丈、甚至是六七丈高的城墙；而井阑车则是‘射击强化’版，它在兼顾可使步卒攀越城墙的梯子的同时，强化了原本楼车上的瞭望台，使之可以站立弓弩手，以便攻城方可以用弩矢压制城墙，相当于可以移动的箭塔。
而今日城外叛军所打造的楼车，其实是楼车的攀越强化版，即孙秀所说的云梯车。
这云梯车有何神奇之处呢？
就拿昆阳这仅有二丈余高的城墙来打比喻，只要被叛军的云梯车靠近，放下云梯车上的梯板勾住城墙，那么昆阳这二丈余高的城墙，就等于变成了一个二丈于高的土坡，叛军士卒只要一个冲锋，就能顺着云梯车上的梯板，直接冲上城墙，而不必再向之前那般辛辛苦苦攀登梯子，大大加强了叛军强攻城墙的力度。
如此，也难怪孙秀神色焦虑。
毕竟作为南阳军的偏将，孙秀很清楚这件事攻城器械对守城方究竟有多大的威胁。
此时，鞠昇见赵虞一言不发，亦来到了赵虞身边，抱拳支持了孙秀的观点：“孙将军所言极是，此物对我昆阳威胁极大，当尽快搜集引火之物，待叛军攻城时将其通通摧毁。”
放火烧毁，这确实是对付一概攻城器械的最优解答之一，但问题是，坚守至今的昆阳已几乎没有油了。
当然，没有油，可以提炼油，城内还有一些猪羊，杀掉后取其油脂放入锅中，也可以炸出油，而这种炸出来的油，勉强也可以用来燃烧，虽然燃烧时会出现大量的黑烟。
“就这么办吧。”
在孙秀、鞠昇等人的劝说下，赵虞下令道：“派人告知李县丞，城墙缺油，请他立刻着手提炼出油，让兄弟会的兄弟运至城墙……”
虽然命令是下达了，但赵虞本身却不看好这种火攻之策。
一来对面不是傻子，肯定会防着火攻；二来用动物的油脂炼油，这招本身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最最关键的第三点是，既然城外的叛军已掌握打造云梯，那么就算这批云梯车被烧毁，他们还是可以打造出更多的云梯车，单纯靠火攻烧毁这些攻城器械，只能说是治标不治本。
那有没有可以‘治本’的办法呢？
有！
那就是把战场转移一个无法使用云梯车，或者云梯车危害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比如说，巷战！
『……先守守看吧，看看能否撑过去。』
在权衡了一番利弊后，赵虞暂时还是放弃了巷战的想法，毕竟那一招的风险更大，只能说最后的困斗之策。
“派人去东城墙与西城墙，看看那两边城外是否有这种云梯车。”
“是！”
在赵虞的命令下，刘屠立刻派人前往东西两侧城墙询问，片刻后就有了结果。
“启禀大首领，东城墙外有两架云梯车。”
“启禀大首领，西城墙外亦有两架云梯车。”
看着南城墙外那整整六架云梯车，赵虞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突然，他开口道：“再派人通知李县丞，待油提炼出来后，命他优先供给东、西两侧城墙，确保东西两侧城墙务必要摧毁其城外的井阑车……”
刘屠听得一愣，不解问道：“大首领，东、西两侧仅各有两架云梯车，而这边，却有六架……”
“我知道。”赵虞不容反驳地说道：“就这么办。……另外，再派人叫陈才过来，我在城门楼内等他。”
他正说着，忽然城外的叛军响起了“呜呜呜”的号角声，这代表着叛军即将攻城。
看了一眼已走向城门楼内的赵虞，陈陌抚掌说道：“好了，诸位还是专心守城吧，其余事务，大首领自有考虑。”
说着，他朝孙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毕竟孙秀才是南城墙这边的守将。
朝着陈陌善意点了点头，孙秀严肃地做出了部署：“如此，请陈统领负责东段城墙，刘屠，你负责西段，至于鞠营帅……”
他看了一眼鞠昇，眼眸中闪过几丝怀疑，显然他对鞠昇仍抱有几丝警惕。
好在有陈陌替鞠昇圆场：“鞠营帅，不如就跟刘屠一道吧，这家伙勇而无谋，我怕他杀起来忽略了其他……鞠营帅意下如何？”
“末将遵命。”
鞠昇感激地看了一眼陈陌。
待各人纷纷来到各自的防御区域，城外的叛军，已推动那六架井阑车，进入了南城墙的射击范围。
见此，孙秀毫不客气地下令：“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在南城墙内侧的十几架箭塔上，一名名头带黑巾的黑虎贼弓弩手，齐刷刷地开始朝城外射击。
这些都是黑虎寨旅贲营的士卒，也就是陈陌、王庆麾下的‘一营’士卒，基本上都是从兄弟会民兵抽调过来的。
在这段时期，黑虎贼亦有一轮轮的扩军，而与县军扩增人数的历程差不多的是，黑虎贼亦不再直接从城内的平民中筛选，而是直接从兄弟会民兵中挑选，换而言之，兄弟会民兵相当于黑虎贼与县军的预备队，兼职负责新卒的筛选与操练。
而对于加入黑虎贼还是加入县军，事实上如今的昆阳人已没有太大的想法，毕竟黑虎贼与县军都是保卫昆阳的两股主力。
唯一的区别就是，县军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昆阳的‘正军’，而黑虎贼却还顶着‘贼’的恶名，尚未被颍川郡里所接纳，但问题是，黑虎贼……他帅啊！
那些倾慕黑虎贼作风，甚至是倾慕周虎本人的年轻人，明知黑虎贼以往的恶名，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黑虎贼，戴上了在他们看来非常‘帅’的黑头巾。
“嗖嗖——”
“嗖嗖嗖——”
昆阳方的箭矢，跟不要钱似地拼命向城外的叛军头顶宣泄，虽然未必能射死多少人，但依旧带给城外叛军莫大的心里压力。
理所当然，城外叛军的弓弩手们，亦发动了反击，整齐的弓弩手方阵，以数倍乃至数倍的力度，向昆阳城墙发动齐射。
“注意箭袭！”
“注意箭袭！”
在南城墙的西段城墙上，刘屠一脸严肃地提醒着城墙上的黑虎贼们，可却遭到了后者的揶揄。
“弁目，咱们又不是新卒，难道还不知该如何躲避箭矢么？”
“哈哈。”
不错，此刻在南城墙上的，基本上都是旅贲营的旅狼。
旅狼是旅贲营特殊的一支，既不隶属于陈陌与王庆的一营，更不隶属于鞠昇的二营，他们只是暂时归入一营指挥。
这帮人才是黑虎寨的老人，其中像许柏、王聘等等，更是刘屠的老手下，以至于就算在城外叛军已发动攻势的情况下，这帮人仍有闲情与刘屠说笑。
“闭嘴！”
刘屠板着脸骂道：“谁再说什么废话，通通扣功勋！”
一听要扣功勋，旅狼们总算安静下来，一个个小声嘀咕着，从容镇定地用盾牌护住身体，使城外叛军弓弩手的射击，几乎没有什么作用。
哪怕是新调入其中的新卒们，在这个氛围下也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几乎没有伤亡。
“砰！”
在黑虎贼弓弩手与城外叛军弓弩手依然在相互射击的情况下，第一架体型庞大的云梯车，靠近了城墙，在叛军士卒的操作下，车上的梯板轰隆一声砸在墙垛上，用内置的抓钩抓住了城墙。
“进攻！”
一名叛军将官率先跳上云梯车，用手中兵器指向前方的城墙。
在他的命令下，已冒着敌我双方箭雨而冲至城墙下的叛军士卒们，立刻源源不断地登上云梯车，顺着那块约有四五人宽的梯板，呐喊着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见此情形，哪怕是勇而无谋的刘屠，亦立刻意识到今日将会是他们守城以来最艰难的一战，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率先冲了上去。
“杀——！”
一时间，在云梯车梯板勾住城墙的那块区域，旅狼们与冲上城墙的叛军士卒展开了厮杀。
咆哮声、怒吼声、惨叫声，以及那兵器剧烈碰撞而响起的金戈之声，震耳欲聋。
拜叛军那一架架云梯车所赐，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第385章 鏖战（二）
“砰！”
“砰！”
第二辆云梯车，第三辆云梯车，相继靠近南城墙西段，将车上的梯板放下，用抓钩勾住了城墙的墙垛。
加上先前那一辆，三辆云梯并排而立，放下梯板，等于在城墙外构筑起了一道斜坡，可以供城外叛军士卒径直冲上城墙的斜坡。
更糟糕的是，这‘条’倾斜的坡道，有整整三丈宽。
高达二丈余的城墙，此时在叛军士卒面前等同于一个二丈余高的土坡，几乎失去了城墙应有的防御能力。
“杀啊——！”
在一声声呐喊中，不计其数的叛军士卒源源不断地冲上城墙。
即便许柏、王聘、赫顺等旅狼的督百、队正们率领麾下锐士奋力杀敌，但他们杀死叛军士卒的速度，依旧没有叛军冲上来的速度快。
“啊——”
随着一名黑虎贼的毙命，防御出现了一丝缺口，那些同样手持盾牌的叛军士卒，强行冲出了包围。
『坏了！』
此时，鞠昇就站在那个缺口附近，亲眼看到几名黑虎贼吃力地抵挡人数多过他们的叛军士卒。
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那个缺口……
他很清楚，只要他这会儿在那几名黑虎贼来上几下，叛军——或者说那些他长沙义师的士卒，就能一口气突破黑虎贼的封锁，在城墙上占据一片空间作为据点。
考虑到城下有源源不断的义师士卒等着借助云梯车冲上城墙，黑虎贼失守是必然的，哪怕这些黑虎贼是昆阳的精锐……
城墙失陷，昆阳必定陷落，虽然他被昆阳俘虏，被迫投降了周虎，但未尝不能借这个功劳返回义师……
“锵。”
待眼神闪过一丝飘忽后，鞠昇抽出腰间的佩剑，几步上前，手中的利剑狠狠刺入了一名……叛军士卒的身体。
『……呵。』
看着眼前那名用怨恨眼神瞪视自己的叛军士卒，鞠昇暗自苦笑了一下。
返回义师？
他还怎么返回义师？
且不说义师是否愿意再接纳他，单单周虎对他所说的那番话，就让他在心中对义师出现了几丝芥蒂。
‘自诩义师，却不肯用一名士卒区区六个月的口粮来交换这名士卒的性命。’
‘你要背叛在你绝望之时唯一肯接纳你的人，去帮助那群将其背弃的人？’
他无法反驳当日周虎对他所说的那番话，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那个周虎……已经成功地使他产生了对义师的不信任。
“扑通。”
面前的尸体缓缓倒地，鞠昇面无表情地抽回了利剑。
“……”
“……”
几名黑虎贼带着不可思议地目光看向鞠昇。
“还愣着做什么？”
鞠昇沉声喝道：“将叛军挡回去！……一旦让对面在城墙上站稳，城墙就守不住了！”
“是、是。”
几名黑虎贼如梦初醒，在鞠昇的喝斥下，用手中的盾牌死命将前方的叛军士卒往墙垛方向推。
而此时，鞠昇亦不闲着，越俎代庖般，大声指挥城墙上的黑虎贼守卒：“莫要总想着杀死冲上来的叛卒，对面并非乌合之众，与你们相比差不了多少，若我是对面的指挥，此刻绝不会急着与你们厮杀，只需将你们逼退……你们退后一步，他们就更多一个士卒登上城墙，等到他们的人数超过你们，城墙也就保不住了。是故，听我指挥，剑盾手、刀盾手通通上前，莫要想着杀敌，只需让对面难以逾越，长矛手，立于剑盾手两侧，用侧面攻击梯板上的叛卒……”
“这人……谁啊？”
或有不清楚鞠昇底细的黑虎贼，面面相觑。
就在这些人困惑之际，许柏率先高喊道：“诸位，且听鞠营帅的命令！”
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许柏，当即意识到鞠昇的指挥是正确的，率先相应鞠昇的指挥。
在许柏的支持下，旅狼的督百、队正们也陆续相应，他们改变了原先的战术，按照鞠昇的指挥来抵挡叛军的攻势。
这一改变，效果明显，原本被挤地不得不连连退后的黑虎贼旅狼们，开始逐步收回失去的区域，将已冲上城墙的叛军挤在一个很小的区域，怎么也冲不破包围。
城墙上的叛卒无法前进，自然就没有多余的空间给后续的叛卒立足，后面源源不断的叛军只能站在云梯上干着急。
“给我死！”
提剑刺死一名叛军士卒，负责西段城墙的黑虎贼弁目刘屠一脚将面前的那具尸体踹开，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水与血水，一边神色惊愕地看向正在发号施令的鞠昇。
山贼出身的他，并没有什么战术指挥上的经验，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勇武，因此他的守城方案就只有一条：即杀光敌人。
但很显然，对于今日拥有云梯车的叛军，他这条方案明显不适用，因为他麾下黑虎贼的杀敌速度，没有叛军冲上城墙的速度快。
这就导致了方才的一幕，明明战斗才刚开始，他麾下的黑虎贼就被迫让出了一片区域，使越来越多的叛军顺势登上了城墙，直到鞠昇越俎代庖代替他指挥，才改变了这一幕。
一个投降他昆阳的前叛军将领，纠正了他指挥上的错误……
正巧，似乎是注意到了刘屠凝视的目光，鞠昇转头看向刘屠，见后者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鞠昇脸上浮现几许尴尬。
看了眼四周已逐渐稳定下来的战局，刘屠朝着鞠昇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他再次提剑冲入了人群，怒吼着砍向他们手持盾牌死命往外面推的叛军士卒。
『他这是默许了？默许了由我来指挥？』
看着身先士卒杀向叛军的刘屠，鞠昇一瞬间明白了刘屠点头的含义。
这让鞠昇感到一丝庆幸。
因为他很一眼就看出这个刘屠勇虽然勇，但实在欠缺战术指挥上的经验，倘若对方为此与自己争吵起来，城墙上的局面恐怕就很难看了。
幸运的是，对方在这一点上很明智，完全没有考虑‘越权’这件事。
只不过……
转头看向被一群黑虎贼死死困住的叛军士卒们，鞠昇心中升起几许无奈。
曾是长沙义师一员的他，今日竟要与长沙义师的将士为敌……
但鞠昇别无选择，自知已无法回到义师之中的他，如今唯有向周虎献出忠诚，昆阳生，则他生；昆阳亡，则他将再次被长沙义师所俘虏……
看长沙义师的将帅们秘密处死前几日那三十名己方被俘士卒的态度就可以看出，自诩义师的长沙军，其实并没有他们所宣称的那么正义——在这一点上，周虎要比那些人实诚多了。
“啊——”
一声惨叫惊醒了鞠昇，那是从梯板上摔落城下的叛军士卒发出的惨叫。
鞠昇深吸一口气，大声鼓舞士气道：“好！很好！就这样！……只要堵死他们，他们后续的人就上不来……”
但这终归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
他朝着刘屠喊道：“刘弁目？刘弁目？刘屠！”
“什么事？”刘屠在远处做出了回应。
鞠昇大声喊道：“虽然挡住了叛军，但这样的比拼士卒们体力消耗太大……”
“……说简单点！！”刘屠在远处一边杀死一边不耐烦地吼道。
深吸一口气，鞠昇大声喊道：“油！我需要油来摧毁城外的云梯车！”
“你自行派人去催！……我授权你指挥，老子这边现在没空。”刘屠在远处喊道。
听到这话，鞠昇当即对身后几名充当他护卫的老卒吩咐道：“快，去催，城墙需要油。”
“催……催谁？”
几名老卒面面相觑，他们刚投奔昆阳，哪晓得这昆阳的情况。
“兄弟会！”
鞠昇倒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可问题是，那几名老卒哪晓得具体找谁？
在无奈之下，鞠昇只能下令道：“去城门楼！去城门楼催！”
“是！”
那几名老卒这才醒悟，转身朝着城门楼疾奔，片刻后就跑到了在城门楼前总揽战局的孙秀面前，抱拳禀告道：“孙将军，鞠营帅命我等前来催油……”
孙秀皱眉看了一眼那两名前叛军士卒，问道：“刘屠呢？”
一名老卒抱拳说道：“西段城墙现下是鞠营帅在指挥，刘屠刘弁目将指挥交给了鞠营帅。”
『唔？』
孙秀心中一惊，快步走到一侧，远远观望西段城墙。
出乎他意料，西段城墙的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稳定。
『那鞠昇，真的倒戈昆阳了？』
孙秀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依旧觉得，周虎招揽鞠昇的做法过于冒险。
就在他思忖之际，那名老卒犹豫着催促道：“将军，那个油……”
“哪来油？”
孙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旋即，他按捺心中的焦虑，沉声说道：“你等回去告诉鞠昇，叫他死守城墙，至于油，我会派人去催！”
“是！”
几名老卒匆匆而去。
看着这几人离去的背影，孙秀脸上涌现几许焦虑。
他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城门楼，因为在那里，那位足智多谋的黑虎贼首领，正在与兄弟会的大管事陈才商议什么……
而此在城门楼内，在一张桌子上，陈才目视着平铺上桌上的城内地图，一边倾听者赵虞对他的要求。
“大首领，真的要这么做么？”在听完赵虞的要求后，陈才犹豫说道。
“这是最后的办法。”
赵虞沉着而坚定地说道：“云梯车的出现，让城墙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以城墙上现有的兵卒，我们暂时可以守，但这样硬守的代价，就是让我方的精锐与叛军相互消耗，叛军的人数远远超过我方，似这般相互消耗，最终导致的结果可想而知。……与其如此，不如抱着放弃半座城的觉悟，将叛军拖入巷战，相比较善于大股兵力进攻的叛军，我方更擅长小股兵力作战。……总而言之，我命你立刻做好相应准备，在这里、这里，这里……在每一条街巷上，每隔十丈设置一道土墙。我倒是要看看，叛军牺牲了数万兵力才拿下南城墙，又有多少可以牺牲的兵力，用于夺取这些街道！”
“是！”
陈才抱拳而去。
看着离去的陈才，赵虞长长吐了口气，聚精会神看着面前那副他此前亲笔绘制的城内地图。
他会让城外的叛军明白，即使攻破他昆阳的城墙，也不意味着就可以攻陷他昆阳。
接下来的巷战，会成为城外数万叛军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386章 鏖战（三）
“油来了！油来了！”
在昆阳东城墙上，一队兄弟会民兵捧着几罐子油冲上城墙。
此时，石原、陈贵等人正率领县军拼死堵着缺口，抵挡城外的叛军顺着云梯车的梯板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待听到兄弟会民兵的喊声，石原抹了把脸上那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挥舞手臂大声招呼：“这边！这边！”
“让一让，让一让。”
那几名兄弟会民兵听到招呼，高举着油罐挤了过来，但听石原一声‘砸’，他们砰砰地将手中的油罐奋力砸向城外仅几丈远的云梯车，以及那架在城墙上的梯板。
“火油！火油！”
云梯车上与梯板上的叛军士卒们惊恐地大喊，挥舞手中兵器与盾牌想要将迎面掷来的油罐拍开，只听砰砰几声，脆弱的油罐反被他们打碎，粘稠的脂油溅地到处都是。
“啊——！”
被油溅到的叛军士卒立刻惨叫起来，被溅到的部位立刻烫起了泡。
也难怪，这可是城内刚刚熬炼出来的滚油。
或有几罐幸存的油罐，最终也命中了目标，砰砰地砸碎在城外的云梯车上。
“丢火把！”
县军卒长唐洪厉声喊道。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县军士卒从城墙上的火盆里捡起几根还在燃烧的柴火，顾不得柴火烫手，噗噗丢向城外的云梯车。
甚至于，有县卒干脆端着整个火盆，将其中的炭火泼向在云梯梯板上的叛军士卒，烫地那些人哇哇直叫。
“熊——”
在那些柴火与炭火的作用下，被淋到脂油的梯板与云梯车出现了几许火苗。
“快救火！救火！”
叛军士卒大声呼喊着，拼命想要踩灭、扑灭逐渐燃烧起来的火势，可那动物脂油引燃的火势，又哪里是轻易能够扑灭的？脚踩下去时看似已踩灭，可脚一抬，那火势就又熊一声燃烧起来。
城外的井阑车那边亦是如此，纵使有许多叛军士卒拼命拿布拍打火势，那火势还是无法覆灭，反而他们手中的布沾到脂油后也燃烧了起来。
只是短短几十个呼吸，东城墙南段城外的那架云梯车，便熊熊燃烧起来。
见无法扑灭火势，那云梯车上的叛军士卒只得争相跳车逃命。
“万岁！”
“万岁！”
城墙上的县卒齐声欢呼起来，就连石原脸上亦露出了兴奋之色。
毕竟，他们除掉了对他们东城墙而言威胁最大的事物。
而就在他们欢呼之际，北段城墙亦响起了县军士卒们的欢呼声。
唐洪举着盾牌冒险将身体探出城墙外看了一眼，旋即欣喜地冲身边的士卒们喊道：“北段城墙，陈曲侯那边也得手了。”
城墙上的县卒们更加振奋，再次高呼万岁。
与此同时，在东城墙的城门楼，王庆板着脸注视着城外的叛军，待听到左右两侧城墙皆响起欢呼声，他绷紧的面色才稍稍放松。
此时在他左右，亦有心腹黑虎贼向他禀告：“老大，两架云梯车已全部点燃。”
『干得不错嘛！』
王庆心中暗赞一声，旋即看向城外。
如他所料，两架云梯车被放火焚毁，给叛军进攻造成了很大阻碍，以至于城外的叛军不得不暂时撤退，重整旗鼓。
“传令下去，不得松懈！”
他难得严肃地下达着命令。
而与此同时，在马盖负责的西城墙，县军们亦陆续将城外那两架云梯车烧毁，继而齐声欢呼。
在士卒们欢呼之际，站在城门楼前瞭望台上的马盖，亦是暗自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威胁最大的莫过于那两架云梯车，如今这两件攻城器械已被他麾下的县卒摧毁，纵使城外的叛军仍有许多攻城用的长梯，也不足以像方才那样险些冲垮他们城墙上的防线。
想到这里，他大声鼓舞士气道：“维持死守！……叛军已无云梯车，纵使有再多的长梯，也无法攻上城墙！我方……必胜！”
“喔喔——！”
城墙上的士卒们士气大振。
倘若说东、西两侧城墙因及时得到了一罐罐脂油而得以烧毁云梯车，振臂欢呼，那么南城墙的黑虎贼们，这会儿就是在骂娘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赵虞的命令下，负责熬炼脂油的兄弟会成员，自然优先给东、西两侧城墙供应脂油，然而南城墙外的云梯车，却有整整六架之多，是东、西城墙的三倍，而想而知此刻南城墙上那些黑虎贼的心情。
但这也没办法，因为赵虞要优先确保东、西两侧城墙不会沦陷，这是他施行巷战的前提，否则倘若东、南、西三面全沦陷了，那就没有施展巷战的空间了——叛军只需趁着攻破城墙的优势，从三个方向展开齐攻，昆阳这座小县哪还有巷战的空间？
是故要施行巷战，前提是只能放弃一面城墙，这样才有相对足够的纵深，而要放弃的这面城墙，赵虞选择南城墙。
原因无他，只因南城墙外有关朔的近两万长沙义师与陈勖的近一万江夏义师，毫无疑问是叛军攻打昆阳的主力，只要能把这股叛军打残了、打怕了，叛军后续的进攻力度无疑会跌到底谷。
不过眼下暂时还不能退，一来赵虞尚未与孙秀、陈陌等人通气，二来城内陈才等人还未做好准备。
他站起身来走向城门楼外，站在楼门附近环视东西两端城墙上的战况。
就像他所估测那样的，今日城外叛军的攻势堪称有实力来最为凶猛，城外那六架云梯车，对于原本就有许多攻城长梯的叛军而言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尽管城墙上的黑虎贼暂时还可以抵挡，但体力的消耗、兵力的损失，远非前几日可比。
不知过了多久，城墙上终于响起了兄弟会民兵的喊声：“油来了！油来了！”
“他娘的才来？”
“老子等得屁都凉了。”
在一阵阵黑虎贼们的埋怨声中，他们将一个个油罐丢向城外的云梯车。
当即，就有一辆云梯车燃烧起来，惊得云梯上的叛军将领大声催促士卒灭火。
“……”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看着正在当空的太阳皱了皱眉。
可能是感觉到赵虞的焦虑，静女走上前一步，双手悄悄握住赵虞微微攥紧的右手，轻声说道：“少主，不如到楼内……”
还未等她说完，赵虞便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明白，在此刻的城墙上，他的智谋几乎已起不到什么作用，除非让作为统帅的他，像一名士卒那样去作战杀敌。
但他还是决定站在城门咯前的瞭望台，以镇定的态度来稳定军心。
“喔喔！”
东端城墙，忽然爆发一阵黑虎贼的惊呼声，赵虞转头一瞧，这才意识到是陈陌开始发威了。
作为黑虎寨的第一猛将，手持长矛的陈陌竟跳上了一块勾住城墙的梯板，手中长矛来回一通乱甩，当即就有七八名叛军士卒惊叫着摔下城去。
“大统领！大统领！”
城墙上的黑虎贼们不约而同地齐声欢呼，为己方的陈大统领呐喊助威。
或许这些黑虎贼此刻情绪振奋，但赵虞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因为陈陌并非是像牛横、刘屠那样的莽将，作为黑虎寨的大统领、旅贲营的营帅，陈陌很清楚他更多时候要履行指挥的职责。
如今他都必须亲自出手，可见局势已经非常危急。
『……是体力消耗地太快了。』
赵虞皱着眉头观察着远处城墙上的黑虎贼。
在他的观察下，大部分的黑虎贼已疲于应付不断冲上城墙来的叛军士卒，一个个气喘吁吁，反观那些叛军，虽然伤亡数字不断增强，但后续冲上来的士卒，却是一个个体力充沛。
别看眼下似乎还是黑虎贼占据优势，可一旦他们残存无多的体力彻底耗尽，那么战况就会一下子倒向对面的叛军。
可问题是，战况如此激烈，城墙上的黑虎贼们根本没有轮换歇息的机会。
『……必须争取时间！』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赵虞沉声说道：“牛横大哥，可敢与我一起去增援城墙，给弟兄们一个惊喜，给他们创造轮换歇息的机会？”
“？！”带着面具的静女心中大惊，当即想要劝阻，却被赵虞抬手阻止的动作给打断。
看看静女，又看看赵虞，牛横咧嘴笑道：“咱早就手痒了。”
说着，他冲着在旁的手下喊道：“去拿我的矛来！”
“是！”
两名黑虎贼连忙转身奔入城门楼，一起合力将一柄足足有小臂粗细的铁矛搬了出来。
这柄铁矛可有来历，它属于被当日被陈陌击杀的徐宝麾下曲将樊武，陈陌自己使着稍稍嫌重，就丢给了牛横。
在那两黑虎贼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牛横单手握住那柄铁矛就将它提了起来，就仿佛提一根木棍似的，上下甩动了两下，甩地呼呼生风。
“唔。”
满意地点点头，牛横又喊道：“我的盾呢？”
“这就去取。”
那两名黑虎贼如梦初醒，转身奔入城门楼，从楼内又保住一块厚达一个半指节的铁盾。
牛横接过那块铁盾，将内套套在左手小臂上，左手盾，右手矛，呼呼生风地比划了两下，旋即朝着赵虞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亦拔出腰间的佩剑。
“走！”

第387章 鏖战（四）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两名叛军士卒被直接从城墙上甩飞至城墙外，惨叫着摔到地上。
看到这一幕的叛军士卒们目瞪口呆，骇然的看着面前不远处那名仿佛铁柱般高大魁梧的敌将。
“啊啊——！”
借助喊声发力，那敌将再复挥动手中铁矛。
只听砰地一声，举盾抵挡的三名叛军士卒连人带盾被那一记铁矛狠狠甩至一侧的墙垛，被反震之力震地口吐鲜血。
其中一名士卒手中的木盾，竟被一下击碎，碎成几块。
“咚！”
在众人骇然之际，那魁梧的敌将将手中铁矛重重杵在城墙上，瞪着眼珠瓮声瓮气地喊道：“我乃黑虎众、牛将军牛横是也，谁敢来战？！”
声若轰雷，别说最靠前的那些叛军士卒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就连不知牛横底细的黑虎贼们，亦一个个远离了牛横，免得被牛横手中那根粗大的铁矛波及到。
“这、这是谁？我昆阳还有这等猛士？”
说这话的，一看就知道是刚刚从兄弟会民兵调到牛横的，但凡是像刘屠、许柏、王聘、赫顺等黑虎贼老卒，谁会不认得牛横？
就连他们黑虎寨公认的第一猛将陈陌陈大统领都说过，脑袋以下，这蛮牛非一人可敌。
要知道，陈陌想要击败牛横，也得用点巧。
倘若说陈陌是黑虎寨第一猛将，那么牛横就是黑虎寨第一猛夫，刨除脑袋不怎么好使其余堪称巅峰。
这不，随着再次狠狠抡起手中铁矛，两名叛军士卒在明明举盾抵挡的情况下，竟落了个一死一伤的局面——其中一人被直接砸烂盾牌的铁矛抽中面门，一声未吭当场毙命，在他身后那人，脑门被前面那士卒的后脑勺狠狠撞了一下，头破血流，昏厥倒地。
“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
见牛横如此凶猛，城墙上的黑虎贼士气大振，振臂高呼。
在一声声呐喊间，许柏亦目瞪口呆地看着牛横。
最初在昆阳的那些年，他虽然没少与黑虎贼打交道，但倒也没怎么与牛横照面，等到他与王聘上山的时候，牛横已经淡出了黑虎寨的‘决策层’，成为了大首领周虎的护卫长，因此许柏也没怎么见牛横展现武力，唯有在与刘屠等人谈及时，他才知道牛横是山寨里唯一可以与陈陌一较高下的猛夫。
可即便如此，这也太猛了吧？
看了看手中那块由城内工坊制造的木盾，许柏毫不怀疑那牛横能一矛把他砸死，就像砸死先前那几名叛军士卒那样。
不过……
『他不是周虎的护卫长么？怎么会在这里？』
许柏心下纳闷。
就在这时，不远处刘屠响起了一声惊呼：“大首领？！”
“什么？”
“大首领？”
“大首领？”
城墙上的黑虎贼纷纷转头张望，此时他们才注意到，跟着牛横身后的那群黑虎贼当中，竟有两个带着面具的。
毫无疑问，被其余众人围在当中的那人，正是他们黑虎寨的大首领，周虎！
趁有一夫当关之力的牛横带着几名黑虎贼挡住了城墙上的防守缺口，刘屠终于能喘口气，赶紧快步至赵虞身边，惊疑问道：“大首领，您怎么会来这里？”
在他问话之际，鞠昇亦来到了这边，惊诧地看着出现在此的赵虞。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我见弟兄们倦乏，遂带牛横前来助阵，让兄弟会能趁机机会下城歇息。”说到这里，他改变语气，不容反驳地下令道：“事不宜迟，立刻轮换一半的弟兄。”
“是！”刘屠严肃地抱了抱拳，立刻冲着城墙四周喊道：“力尽倦乏之人，速速下城歇息轮换……”见众人一时没什么反应，他干脆开始点名：“郝顺、徐饶、乐兴、鲍信……下城！”
那几人看向城墙，看着牛横正带十几名黑虎贼挡在唯剩的两架云梯梯板前，面面相觑，直到刘屠再次怒喝，这些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顺着城墙内侧的阶梯下了城墙，将城墙上的空间留给精力充沛的弟兄。
遥遥看见城墙上黑虎贼似乎有轮换的迹象，城外的叛军再次发动猛攻，好在有牛横这个简直能一夫当关的猛夫在，两架云梯梯板，那足足有一丈半的‘宽路’，那些叛军士卒硬是冲不过来。
反而是牛横一踩墙垛跳上了梯板，左臂一挥，几名叛军士卒被他挤落城下，右臂再一横扫，就又有几名叛军士卒被他手中的铁矛扫落。
而此时，赵虞也未闲着，只见他手持利剑站在城墙上，朝着许柏、王聘等被留下的黑虎贼喊道：“一刻时，再守一刻时，我便换你们下城歇息。……这一刻，我与弟兄们并肩而战！”
“……”
许柏、王聘等众多黑虎贼们面面相觑。
要知道，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自打上山起，就没有看到过这位大首领亲自上阵杀敌。
当然，他们对此并不在意，毕竟他们很清楚，大首领最擅长的是头脑与谋略。
可反过来说，倘若有与这位大首领并肩作战的机会，又有谁会拒绝呢？
就当刘屠还在劝说赵虞的时候，城墙上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哪怕是许柏、王聘，亦感觉受到了鼓舞。
而就在这时，忽听一名黑虎贼急声喊道：“箭袭！”
尽管有些慌乱，但赵虞还是立刻就举起了盾牌，期间，他将同时举起盾牌试图保护下的静女涌入怀中。
“……”
“……”
在一阵箭雨砸击盾牌的乱响中，赵虞与静女四目相望，方才他二人都想要保护彼此的举动，令彼此心中一暖。
只可惜眼下并非是动情的时候。
待箭雨过后，赵虞挥剑指向城外，高声喝道：“黑虎众！……随我接敌！”
“喔喔喔——！”
一阵仿佛浪潮般的呼声响起，刘屠率先冲上梯板，手中利剑奋力砍向迎面而来的叛军士卒。
此时仍牢牢钉在梯板上的牛横瞥了一眼刘屠，嘿嘿笑道：“可有胆随我去摧毁那两架云梯？”
“自当奉陪！”刘屠毫不示弱地回答道。
见此，牛横嘿嘿一笑，旋即，憨厚的面相浮现几丝凶狠，大吼一声：“上！”
一声怒吼，只见他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竟踏着不断颤动的梯板，反朝那些叛军士卒而去。
而在另一块梯板上，刘屠亦不甘示弱，带着几名黑虎贼杀了过去。
『疯了！简直疯了！』
仍在指挥作战的鞠昇看得眼皮直跳。
他原以为已经见识到了‘黑巾贼’的凶狠，却不曾想到，这群山贼出身的家伙，竟凶悍到这种地步，怪不得此前昆阳县衙拿这群山贼毫无办法。
鞠昇回头在看那周虎，亦看到那周虎正与黑虎贼一起击杀试图用长梯攀上城墙的叛卒，其脸上那块原本白底黑纹的虎纹面具，亦沾染了几丝鲜血。
『此人，或乃当世之雄……』
不知为何，鞠昇忽然这样想道。
南城墙西段的异状，自然而然引起了城外叛军的注意。
当即，就有传令兵将此异状禀告关朔与陈勖二人：“启禀两位渠帅，昆阳之南城墙，东西两端各有猛士扼守，东侧乃‘黑巾贼统领’陈陌，西侧是一个自称牛将军的莽汉，这二人皆异常凶猛。……另，西城墙出现二人，头带面具，其中之一疑似周虎！”
“哦？”
在关朔双眉一挑之际，陈勖惊讶地说道：“那周虎，竟亲自上阵守城？好魄力！怪不得我方才瞧见西段城墙的守卒士气大振。这个周虎，这个周虎……”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中隐隐有爱才之意。
关朔面无表情地听着陈勖对那周虎的称赞，淡淡说道：“我承认那周虎确实有几分本事，唯独不知进退，试图以区区小县螳臂当车……纵使他这般拼命，亦无法阻止今日我军攻破昆阳。”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陈勖转头看了一眼关朔，并不怀疑后者的话。
就一般人看来，他义师方的六架云梯车已被摧毁了三架，其余三架也在燃烧，散架只是时间问题，再考虑到彼此伤亡人数，很明显是守城方占据优势。
但在他看来，昆阳方的优势已维持不了多久了，昆阳方那为数不多的精锐，已在方才他义师那几拨借助云梯车之便的猛攻中，耗尽了体力，尽管眼下这些人还死撑着，可一旦等到这些人撑不住的时候，局面将逐渐扭转。
介时，只剩一群寻常士卒的昆阳，是挡不住关朔麾下数倍兵力的。
『真可惜啊，倘若再给那周虎一万兵卒……不，或许只要再五千兵卒，恐怕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了。南阳渠使张翟……原以为太平道那帮人全是许锦那种货色，不曾想到，那张翟确有几分眼力……』
似这般暗想着，陈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关朔说道：“看在我的面子上，破城后莫要屠城。”
“你要借此劝降那周虎？”关朔皱眉看向陈勖：“可我已向士卒许下承诺……”
“就算还我‘增援’的人情。”陈勖打断道。
关朔深深看了一眼陈勖，惊讶说道：“看来，你很看重那周虎……好吧，就当还你人情。不过你也明白，那周虎至少值五万军卒！”
“你这家伙……”陈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关朔，无可奈何地说道：“罢了，我会再调两万军队增援你攻打叶县。”
“一言为定。”面色紧绷数日的关朔，终于露出了微笑。
观他二人言语，仿佛昆阳已在囊中。
然而就在此时，在昆阳的南城墙上，却几名兄弟会民兵冒着箭雨奔到了拄着剑气喘吁吁的赵虞面前，拱手抱拳道：“启禀周首领，陈大管事命我等前来禀报，城内已准备就绪！”
『终于……赶上了。』
赵虞转头看向斜挂在西边半空的太阳，又看了几眼城墙上那些精疲力尽的黑虎贼。
“传我命令，命陈陌、孙秀、马盖、王庆，速至南城门楼！”
“是！”

第388章 弃守城墙
片刻后，西城墙守将马盖与东城墙守将王庆便急匆匆地来到了南城门楼，在南城门楼前的瞭望台看到了正在那谈论什么的孙秀与陈陌二人。
王庆性格桀骜，一见孙秀与陈陌便毫无顾忌地问道：“怎么回事？突然将我召至这边？”
陈陌摇摇头说道：“孙将军已入内见过大首领，大首领表示等你二人来了，再做解释……”
“那还等什么？”王庆皱着眉头大步走入了城门楼内，其余三人亦紧跟其后。
此时在城门楼内，赵虞正站在一张桌旁，身后站着静女与牛横二人。
瞧见孙秀、陈陌、王庆、马盖四人联袂而来，赵虞招招手，示意四人站到桌旁。
“什么事急着将我等召来？老子在东城墙那边忙得很……”
在看到赵虞后，王庆不高兴地说道。
也难怪他不高兴，毕竟他所在的东城墙，虽然比不上南城墙这边惊险，但叛军的攻势依旧凶猛，至此关头突然被赵虞一道命令，召至此地，王庆自然会感到不快。
不过待看到赵虞、静女、牛横三人身上的血迹时，他愣了一下。
一看三人模样就知道，这两位亦亲自上阵杀敌过。
『……局势如此严峻么？』
王庆皱皱眉，不说话了。
而在他身旁，马盖亦是满脸惊讶。
相比之下，孙秀与陈陌倒是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们早前就得到了消息。
不夸张地说，南城墙上的黑虎贼们能坚守到此时此刻，这位黑虎贼大首领亲自上阵，着实是鼓舞了许多人的士气，当时就连孙秀与陈陌二人知情后也感到十分庆幸。
没有理会王庆的抱怨，赵虞双手撑在桌子的两个边角，目视着面前四人，沉声说道：“诸位，我不得已召四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告。……眼下的局势十分紧迫，东、西两侧城墙还好，但南城墙这边，参与守城的弟兄们体力消耗严重，不少旅狼的弟兄浑身脱力，连兵器都握不稳。……虽然城外那六架云梯车已被尽数摧毁，但事实上叛军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他们借助云梯车，借助人海战术，成功地令我方的精锐精疲力尽，如今在南城墙上坚守的，几乎已清一色是从民兵队调来未久的新卒了，而城外的叛军却依旧攻势凶猛，城墙的横纵面太长，若继续采取死守，待今日黄昏之前，城墙很有可能陷落……”
“……”
孙秀、陈陌二人默然不语。
毕竟他俩都在南城墙这边，自然最清楚南城墙的状况，与赵虞所言一般无二。
陈陌抱拳问道：“大首领召我等至此，想来是已有了对策？”
“唔。”
赵虞点点头，沉声说道：“既然南城墙注定守不住，那就弃守，退至城内……”
还没等他说完，就见就见孙秀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周首领莫非要向叛军投降？”
“等我说完。”赵虞压压手示意孙秀稍安勿躁，旋即解释道：“我说放弃南城墙，并不意味着要向叛军投降，只是我决定要与叛军巷战……”
“那跟向叛军投降有何区别？”
孙秀顿时就恼怒起来。
也难怪，毕竟当世并没有‘巷战’这个概念，绝大多数的攻城，都是在攻城方攻破城墙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然后就是守将出逃、战死，以及攻城方屠戮城内军民。
大概是因为孙秀这段日子的功绩有目共睹，即便他此刻恼怒地质疑赵虞，其余众人倒也没有喝斥。
在恶狠狠地吐了口气后，孙秀用不理解的目光看向赵虞，抱拳说道：“周首领，或末将此前与你有所误会，但自那之后，末将对周首领颇为敬佩，可今日周首领的决定，末将不敢苟同。……城墙一破，我等皆为叛军阶下囚，岂还能复战？倘若周首领是不忍黑虎众伤亡过多，孙某恳请派我南阳军守城！”
不错，孙秀麾下尚有数百名南阳军卒，只不过伤势与士气都很不乐观。
看着有些意气用事的孙秀，赵虞摇摇头说道：“我不会答应，孙将军与孙将军摔下所剩无几的南阳卒，周某并未是为外人，不会允许让你们做无畏的牺牲……”
“……”
赵虞的回答让孙秀心中一暖，但他依旧无法接受前者的决定。
就在这时，只见陈陌拍了拍孙秀的肩膀，劝道：“孙将军切莫着急，不如先听首领解释一下那个‘巷战’……”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
见此，赵虞解释道：“所谓巷战，顾名思义，即借城内街巷的复杂地形，与叛军作战。我方才说过，南城墙横纵面太广，东西两端加起来有两里多地，因此城墙上必须时刻部署千名守卒，才能勉强挡住叛军的攻势，而这些守卒所对面的，往往是几倍、十几倍的敌军。……一旦其中一段被叛军攻上，整片城墙都会陷入危机。况且眼下，随着叛军持续的攻城，我方守卒精疲力尽，已几乎没有精力充沛的士卒可以派上城墙，因此南城墙的陷落，已是注定。……为长远考虑，此时我等当推入城内，在街巷与叛军作战，城内大街、小巷，宽则数丈、窄则不到一丈，我等只需部署少量军队，就能堵死各处要道，叫叛军纵使攻破城墙，亦不得寸进。”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今日看到叛军队伍内的那些云梯车时，我就感觉南城墙多半是守不住了，故而我已命陈才率领兄弟会民兵，与城内大街小巷上设置土墙，每隔十丈便设一面墙……”
听到赵虞的讲述，孙秀、陈陌、马盖、王庆四人面面相觑。
饶是孙秀此刻仍不能理解赵虞的决定，但他不可否认，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眼光当真长远。
“能赢么？”
在片刻的寂静后，王庆开口问道：“你的那些战术，我从来都听不懂，我只在乎一点，是否能赢？”
而这，也是陈陌、孙秀、马盖三人最最在意，故而在王庆问出口后，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赵虞。
“能！”
赵虞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如何不能赢？”
见面前四位怎么不怎么相信，他正色解释道：“眼下已十月初七，天气已在迅速转冷，只要再过十几日，便会开始降雪，相比较我等，事实上叛军方更加着急，倘若他们不能在月底天降大雪前彻底攻陷我昆阳，他们就会有麻烦，此乃天时；城内街巷错综复杂，既有大街小巷，亦有高楼平房，叛军对此一无所知，但我方的将士却熟悉城内，他们可以在街上堵死叛军前进，可以在高楼，从窗口用弩具射杀叛军，甚至可以在入黑后偷袭叛军的驻兵点，我军退守城内，并非是我方失去了城防，而是叛军失去了营防，他们将无法阻止我方无孔不入的偷袭，此乃地利；至于人和，我已让刘公亲自出面鼓舞城内百姓斗志，说服他们协助我等，为了保卫昆阳而共同作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如何不能赢？！”
“……”
孙秀、陈陌、王庆、马盖四人听得若有所思。
良久，陈陌点点头说道：“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继他之后，王庆与马盖二人也表示的赞同，因为就像赵虞所说的，今日南城墙已注定无法保全，纵使继续派人死守，也只不过延缓城墙被攻破的时间罢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尝试看看赵虞所说的巷战。
唯独孙秀仍在犹豫。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南阳军的将领，有着一定的战场经验，可他从来没听说什么‘巷战’。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孙将军，请给予周某信任，且给予周某帮助。”
“……”
孙秀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虞脸上那块依旧沾着几丝鲜血的面具，脑海中闪过周虎历来的言行举止，似乎在通过周虎的品行来确认这件事。
良久，他长叹一声，苦笑着说道：“王将军若得知我临阵后撤，多半会视为耻辱……”
“不！”
赵虞摇头说道：“这并非是临阵后撤，而是以退为进、伺机反击……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为将者，不以一城一地得失论成败，只要击溃叛军，我等便是最终胜者！”
“……”
孙秀、陈陌、王庆、马盖皆惊讶地看着赵虞。
半个时辰后，随着赵虞一道命令，南城墙上的黑虎贼全面弃守城墙，有的从城墙内侧的阶梯撤往城内，而有的，则从城墙通道，撤至西城墙与东城墙。
昆阳的南城墙，终于被叛军攻破！
“万岁！”
“万岁！”
鏖战了数个时辰的叛军士卒，在攻陷南城墙的那一刻振臂欢呼，在他们看来，这场旷日之战终于要结束了。
等得知前方的禀告后，长沙义师渠帅关朔心情亦是激动，当即带着江夏义师陈勖前往昆阳，待麾下清理完南城门洞内的堵塞之物后，这两位义师渠帅终于进入了城内。
而此时，有士卒前来禀告的状况，令二人心中一愣：“报！……昆阳守卒在城内街巷设置土墙，依靠土墙阻挡我军前进……”
“什么？”
关朔愣了愣，当即与陈勖一同登上南城门楼，居高眺望城内。
此时二人才发现，视线范围内的城内街巷，每隔十丈就有一道土墙，不计其数的昆阳守卒藏身在土墙后，严阵以待。
而附近的高楼上、民房上，亦或站或蹲有无数的弓弩手。
微微皱了皱眉，陈勖转头看了一眼面露愕然之色的关朔，说道：“看来我方还未取胜，只是那周虎……换了一片战场。”
“……”
关朔一言不发，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面前的墙垛。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西侧的柱山上，有几名做难民打扮的男子看到昆阳城外无数叛军一边欢呼，一边涌入城内，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良久，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回去禀告县令大人吧，昆阳……完了。”

第389章 杨定的惊虑
堪堪入夜，几名作难民打扮的男子匆匆跑到昆阳东城墙下，向城上的守卒喊话。
这几名，乃是叶县县令杨定派往昆阳一带打探的斥候。
片刻后，城门缓缓敞开，负责值守城门的将领惊疑地询问那几名斥候：“你们几个，不留在昆阳，为何返回？”
为首的斥候摇摇头说道：“没必要再留在那边了，约一个半时辰前，叛军已攻破昆阳，昆阳……失守了。”
“什么？”那名将领面色顿变，当即催促道：“立刻去禀告杨县令与王将军！”
“我等正准备去……”
片刻后，这一小队斥候就来到了叶县的县衙。
此时在叶县县衙的县令廨房，县令杨定正与心腹家将魏栋、魏驰父子，并王尚德族弟王彦将军以及叶县县尉高纯，围在桌前商议军事。
在关朔率领长沙军猛攻昆阳的这段时间，叶县倒也不是一动不动，他们也在与关朔留守沙河南岸军营的叛军将领翟尚作战，托几次交手的福，杨定等人渐渐摸清了叛军翟尚的用兵方式。
只见在屋内，杨定指着桌上的地图，沉声对众人说道：“……据几次交手试探可知，扼守此地的叛将翟尚，他与驻军在湛水的田绪一致，都防范着我叶县救援昆阳。那翟尚将兵力部署于沙河南岸，却放松了东南……我反复衡量，袭占定陵，大有可为。”
“会不会太冒险了点？”王尚德的族弟王彦皱眉说道：“定陵乃叛军的后方之一，必然会严加防范，纵使我方一举将其攻占，也很难在叛军的反扑下守住……”
“不尽然。”
杨定摇头说道：“自九月初六关朔猛攻昆阳起至今，已过一月有余，据派至昆阳的斥候回报，在这一个月内，叛军对昆阳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虽不知昆阳的损失，叛军方可谓是损失惨重……据抓回来的叛军俘虏称，他们最初也就只有不到十万军队，据我估算，刨除田绪、翟尚二人麾下，昆阳那边，恐怕只剩下三四万，只要我等能拿下定陵，有叶县、昆阳牵制翟尚、田绪，纵使关朔掉头反扑，定陵亦可勉强一守。更何况介时已入冬，叛军既无御寒冬衣，亦无驻军之城，若那关朔不想冒险，他只能退守召陵，如此一来，我叶县的危机自能解除……甚至于，我等还可以与昆阳的周虎联手，趁机追杀叛军”
话音未落，魏驰惆怅地说道：“话虽如此，可定陵不好打啊……一旦失手，叛军就会有所防备。”
“唔。”
杨定点了点头。
这也是正是他叶县最近没什么大动作的原因，因为他想要叛军放松警惕。
包括他这段时日派王彦摆出要救援昆阳的架势，都是为了使叛军放松警惕，将注意力集中在昆阳一侧，而放松了定陵那边。
收复定陵，这可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只要他能拿下定陵，等同于切断了关朔的退路。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屋外忽有士卒禀报：“县令，有派往昆阳的斥候回来禀报。”
“让他进来。”
杨定注视着面前那张桌上的地图，随口说道。
话音刚落，几名作难民打扮的斥候便走入了屋内，为首一人抱拳说道：“启禀杨县令，启禀王将军，在据此约一个半时辰前，叛军攻陷了昆阳。”
“什么？！”
正盯着地图的杨定猛然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王彦亦是不敢相信，质问那几名南阳军卒出身的斥候道：“此事当真？”
那名斥候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说道：“此等大事，小的岂敢胡说？当时我等亲眼看到无数叛军一边欢呼，一边冲入昆阳……随后不久，昆阳的南城墙上就竖起了叛军的旗号……”
说着，他便将当时亲眼目的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定等人。
“……”
杨定、魏栋、魏驰、王彦、高纯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杨定或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点头说道：“我知晓了……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是。”
感觉到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那几名斥候赶紧告辞离开。
看着那几名斥候离去的背影，魏驰皱着眉头低声骂道：“那周虎……就这点能耐？！他当初对付咱们的那些手段呢？”
“好了。”
魏栋喝止了儿子的迁怒，说了句公道话：“那周虎凭昆阳一小县，阻挡关朔的数万叛军长达一月有余，更是令叛军损兵折将无数，以一介山贼来说，他已经做得很出色了。”
“话虽如此……唉！”
魏驰懊恼地一合拳掌。
从旁，叶县县尉高纯忧心忡忡地说道：“昆阳失守，关朔必然挥军我叶县，皆时我叶县将独自对抗数万叛军……”说着，他转头看向王彦，恳请道：“王彦将军可否向王将军请援？”
“我已经派人了。”
王彦皱着眉头说道：“但我族兄那边……我也不瞒诸位，南部诸县的战况，并不乐观，蔡阳、章陵、襄乡、穰县等地，皆有叛军在攻打……这次叛军是铁了心了，精锐尽出，我族兄那边也是很……唉。”
“……”
魏栋、魏驰、高纯三个对视一眼，脸上皆有愁容。
而在魏栋、魏驰、王彦、高纯四人议论纷纷之际，杨定则走到了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抬手揉着眉角。
南阳将军王尚德那边的状况，他大概也清楚，知道王尚德也打得很艰辛，因此倒也没想过王尚德会给他增派多少援军，他此前所考虑的战术，大抵上都是联合昆阳。
可没想到的是，昆阳竟然失守了……
怎么会？那周虎可不是善与之辈啊。
那个男人，在用兵与谋略上不逊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与他杨定亦不遑多让，怎么会……
不过一想到昆阳的体量，杨定也就逐渐释然了。
昆阳，太小了。
『孙秀的三千南阳卒，恐怕也全军覆没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再派些军队，哪怕再多派两千南阳军……』
杨定的心中涌起几分懊恼。
原因无他，只因昆阳失陷一事，非但从根本上破坏了他的战略，也使得他叶县被迫要独自面对数万叛军。
哦，说独自面对倒也不对，至少他叶县还有鲁阳这个盟友，只可惜鲁阳的体量与昆阳差不多，帮不了他叶县太多。
“少主？”
杨定的耳边，传来了老家将魏栋关切的询问。
杨定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魏栋正站在自己身旁，而不远处的魏驰、王彦、高纯三人，脸上亦有几分不安。
『……此时不可慌张，就算没有了昆阳与周虎，我叶县也仍有抵挡之力！』
深吸一口气，杨定笑着说道：“站了许久，有些倦乏了……”
老家将魏栋眼眸一闪，笑着说道：“少主要注意身体啊。”
杨定笑着点点头，旋即站起身来，摊摊手若无其事地说道：“可惜啊，我以为那周虎能拖住叛军更久……不过说句公道话，那周虎做得倒也足够出色了，至少拖了关朔一个多月时间……倘若叛军在九月初时就来攻打叶县，我还真没几分把握，可如今已至十月，距入冬仅剩十几、二十日，倘若这般我等都不住叶县，那岂不是连周虎那一介山贼都不如？”
见杨定面色自若、语气轻松，魏驰、王彦、高纯几人也受到了感染。
见此，杨定又正色说道：“很可惜，咱们奇袭定陵的计策要延后了，如高纯所言，叛军既破昆阳，不日必取叶县，我等要立刻通告全城，令全城军民加强防备。另外……老爷子。”
他转头看向魏栋，嘱咐道：“给鲁阳送个信，鲁阳虽然不大，但凑个几千民兵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我这就派人去。”魏栋点头应道。
杨定点点头，俯视着地图上标注有昆阳的那一块，冷笑着说道：“这会儿，关朔等人怕是在昆阳城内庆贺吧，但他们的得意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想攻破我叶县？痴心妄想！”
“……”
魏栋、魏驰、王彦、高纯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坚定之色。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南城门楼内……
“啪！”
长沙义师渠帅关朔气急败坏地，将一只喝水用的碗狠狠甩碎在墙上。
原因无他，只因从黄昏到入夜，他麾下已有数百名士卒，在城内的街巷被冷箭射死。
对面那些该死的弩手，他们躲在街道两旁的楼屋内，从一个个看似虚掩的窗户朝他麾下的士卒放冷箭，甚至趴在屋顶，对他麾下的士卒下手。
在这群卑鄙的家伙面前，他麾下那些举着火把，或围坐在篝火旁的县卒，简直就跟靶子一样，往往连人影都没有看到，就被几支冷箭射死。
更有甚至，还有黑虎贼的旅狼在小巷里出没，猎杀他麾下的巡逻士卒。
他麾下的士卒只要稍有疏忽，就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旅狼将他们杀掉。
他怒不可遏地走出城门楼，望向漆黑一片的城内。
忽然，城内有一处传来几声惨叫，旋即便又响起惊慌失措的骂声与惊呼声。
关朔知道，那意味他麾下又有一队士卒遇害了，被对面用卑鄙的手段突袭杀死。
『该死的周虎……连城墙都丢了，你还要做困兽之斗？』
深深吸了口气，关朔沉声对身后几名士卒下令道：“传令下去，叫士卒今晚好生歇息，待来日……一举攻占城内！”
“是！”
他身后一名护卫立刻抱拳应道。
此时，或有另一名护卫小声问道：“渠帅，关于您此前所说的，攻破城墙后的庆功……”
“……”
关朔狠狠瞪向那名不长眼的护卫，后者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复言。
庆功？
庆个屁的功！
关朔在心中恶狠狠地想道。

第390章 巷战（一）
次日清晨，关朔与陈勖先就‘攻占城内’做了一番商议，而后召集麾下将领安排任务。
当前义师的主要进攻方向有三个，其一为占据城内，其二、其三，自然就是攻取西城墙与东城墙。
攻占东西两侧城墙的事宜，关朔交给了麾下曲将邹洧、罗俣二人，而攻占城内之事，则交给了曹戊。
考虑到攻占城内的任务更加繁重，关朔恳请陈勖给予帮助，陈勖答应了此事，允许关朔暂时指挥他麾下大将朱峁。
“……邹洧、罗俣二人攻取东西两侧城墙，而朱峁与曹戊则逐步攻取城内……”
在召集麾下将领安排任务时，关朔沉声宣布道。
听闻此言，邹洧抱拳问道：“请问渠帅，攻占东西两侧城墙一事，刘德将军与黄康将军是否会给予协助？”
关朔点头肯定道：“我会传令他们继续攻打东城墙与西城墙，协助你等夹击守城的县卒。……还有什么疑虑么？”
众将相视一眼，无人复言。
见此，关朔点点头，沉声说道：“既然无有疑虑，那么立刻就去准备！我与陈渠帅都希望在今日日落之前，听到彻底占领昆阳的好消息。”
“是！”
朱峁、曹戊、邹洧、罗俣等几位将领抱拳领命。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县的西城门楼内，负责这边的守将马盖，亦在与陈陌、马弘以及自己手下杨敢、贺丰几人商议防守之事。
在与陈陌对视一眼后，马盖对几名手下说道：“周首领的意思是，咱们弃守南段城墙，主要防守城门楼与北段城墙……”
说着，他便开始讲述赵虞的战术。
之所以要放弃南段城墙，那是因为赵虞考虑到西城门外以叛将黄康为首的叛军也会参与进攻，如此一来，北段城墙倒是还好，但南段城墙上的守卒，却要同时应付‘城上’与‘城外’两个方向的叛军。
为了避免被两面夹击，赵虞这才决定弃守南段城墙。
这样做的好处是，城墙上就那么大点地方，就算黄康麾下的叛军在南段城墙与关朔派遣的兵将汇合，也不可能给城门楼的守卒造成更大的威胁——别看两股叛军汇合于南段城墙，似乎会给县军带来更大的威胁，但相应地，县军需要防守的区域也被压缩了一半，因此兵力上也会更加宽裕。
这是赵虞看来最稳妥的办法。
“那若是叛军趁机进入城内怎么办？”担任军侯的前捕头杨敢提出了疑问。
在他看来，倘若他们弃守南段城墙，那叛军肯定会趁机攻入城内。
“交给我。”
马弘代替马盖回答道：“周首领已将县城分为四个城区，你所说的情况，只会发生于西南城区与东南城区，为此，周首领已在城内每一条街巷上都设置了土墙、沟渠，还委派我与张奉抵挡侵入城内的叛军，我会率领南阳卒、县卒、民兵队以及旅狼，在街巷阻击、伏击入侵的叛军。”
听到这话，杨敢、贺丰几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见众人再无疑虑，马盖做了总结：“好，既然如此，由陈大统领坐镇城门楼，由马弘负责抵挡侵入城内的叛军，而你们几人则随我守卫北段城墙。”
“是！”
杨敢、贺丰几人抱拳领命。
而与此同时在东城墙，王庆亦在做与马盖类似的任务部署。
“……按周首领的战术，我等将放弃南段城墙，由我坐镇城门楼，有伍挚守卫北段城墙，抵抗城外以叛将刘德为首的叛军。万一有叛军从南段城墙攻入城内，张奉会负责抵挡……可有什么疑虑么？”
石原与陈贵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当王庆下令各司其职的命令后，石原与陈贵一起走出了东城门楼。
期间，陈贵低声对石原说道：“这招也太惊险了。咱们这边弃守南段城墙，恐怕西城墙那边亦是如此，那位周首领可真是胆魄过人……他就不怕出现什么万一么？”
“这也是没有办法。”
石原皱着眉说道：“许柏他们不是说了么？昨日南城墙上的黑虎贼已精疲力尽，纵使周虎不下令撤入城内，南城墙也保不住，至少眼下，黑虎贼的精锐还在，稍作歇养，就能继续战斗……”
与陈贵的想法不同，石原倒是不认为周虎昨日那道‘弃守南城墙’的命令有什么不对，毕竟那会儿明摆着已守不住南城墙，既然如此，为何不一时暂退保全实力呢？
在石原看来，这才是能凸显‘智慧’的智慧，比那些只会一味牺牲士卒去填补骷颅的庸将强多了。
“咦？”
陈贵奇怪地看了一眼石原，调侃道：“自周虎提拔你为军侯起，你怎么开始说起周虎的好话来了？”
“瞎说八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石原没好气地说道。
平心而论，就算受到了周虎的提拔，但石原还不至于为此就彻底改变态度。
只能说，他过去处处针对黑虎贼的态度有所改变，因此乍一看，就仿佛他倒向了黑虎贼似的。
但事实上，石原看待事物还是蛮乐观的。
尤其在这件事上，他支持周虎那‘失地存人、人地皆得’的观点。
他正色对陈贵说道：“叛军或有一时的得意，但只要熬过最初……看着吧，周虎会打回来的，那个家伙，没这么窝囊！”
『……还敢说没说周虎的好话。』
陈贵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石原。
片刻后，大概卯时三刻前后，叛军曲将邹洧、罗俣二人分别开始进攻东城墙与西城墙。
他二人走的都是‘城上通道’，即沿着城墙前往两侧的城墙。
邹洧原以为昆阳守卒会在城墙上坚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他已率领兵卒来到了城墙的边角，但还是没有看到一名昆阳守卒。
『昆阳守卒竟放弃了南段城墙？』
惊疑不定的邹洧，立刻派人禀告关朔，而他自己，则率领兵卒继续前进，沿着西城墙的南段，一路来到了西城墙的城门楼一带。
远远地，邹洧就看到一名将领手持长矛站在狭隘的城墙路径口。
鉴于已与昆阳方打了足足一个多月的交道，邹洧当然能认出对方，毕竟对面那位将领在他们义师中还是非常有名的——当然，是恶名。
『黑巾贼第一猛将，陈陌……我可真是走运。』
邹洧暗自苦笑一声，心中有所畏惧。
原因无他，只因对面的陈陌，以专门狙杀他义师将官而闻名，这场昆阳之战打到如今，死在陈陌手中的他义师将领不计其数，就连曲将级的也死了好几人，邹洧可不认为自己的武艺能超过那些被陈陌所杀的曲将。
但将令难违，他也并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待会发生混战时，那陈陌莫要找上他。
双方隔着几十丈城墙对峙着。
对面的陈陌不动，邹洧也不敢轻举妄动，等待城外的援军。
不多时，在西城墙外，叛将黄康便率领麾下军队来到了西郊，远远眺望前方的西城墙。
“唔？”
黄康一眼就瞧见了西城墙南部转角处已竖起他长沙军的旗帜，同时也看到了邹洧以及其麾下的叛军士卒。
『这是……昆阳弃守了南段城墙？这是为了防止腹背受敌么？哼，死到临头还耍这些小聪明。』
暗自冷笑着，黄康将麾下宋赞、陈朗、纪武几名曲将唤到面前。
待几名将领到齐后，黄康指着远处的城墙说道：“如你等所见，关帅麾下的兵将，正在城墙上与昆阳守卒远远对峙，遵照关帅的命令，我等要援助这些将士，与他们一同攻克西城墙。……宋赞、陈郎，你二人负责正面攻城，纪武，你率你麾下兵卒，从南部城墙上登陆，与那支我方的军队汇合，联手夹击城门楼！”
“遵命！”
宋赞、陈朗、纪武三人抱拳而去。
见此，黄康挥手示意道：“擂鼓！准备攻城！”
“咚！咚！咚！”
西郊的叛军中，响起阵阵鼓声。
随着鼓点越来越急促，一声悠长的号角响彻天际。
期间，只见黄康跨坐在战马上，拔剑指向城墙方向，口中厉声喝道：“进攻！”
“喔喔！”
他麾下数千叛军与近万绿林贼振臂高呼，旋即，有两千叛军与三千旅林贼，扛着攻城用的长梯朝着城墙楼狂奔。
“放箭！放箭！”
负责防守城门楼至北段城墙的马盖、杨敢、贺丰几人，立刻指挥县军的弓弩手展开齐射。
在此期间，陈陌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城外，旋即就又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南段城墙，落在了那些叛军身上。
正所谓一夫当关，有他陈陌在此，南段城墙上的叛军，别想从他这边经过！
“进攻！”
而在城外叛军发动攻势的同时，叛军曲将邹洧亦下达了命令。
经他一声令下，只见在城墙上这条狭隘的路径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叛军矛盾手、剑盾手，当即踏着整齐的步伐朝城门楼而来。
见此，陈陌一转手中的长矛，指向迎面而来的叛军，口中高呼道：“县军，击溃他们！”
说罢，他身先士卒，挥舞着长矛朝迎面而来的叛军杀了过去。
在他身后，一队队衣甲齐全的县卒同样列队整齐，紧跟其后。
看着那气势汹汹的陈陌，邹洧慌忙下令：“放箭！放箭射死他！”
一声令下，邹洧队伍中的叛军做了一番调整，一群弓弩手来到了队伍前，举起手中的弩具瞄准了陈陌。
『弩手？在这种狭隘的城墙上作战，对面这叛将居然带了大量的弩手？呵，那你完了！』
心中暗乐，陈陌不退反进，左臂举着盾牌挡在身前，顶着迎面的弩矢齐射，硬生生率领县军步卒冲到了对面的叛军跟前。
他不会让那群叛军弩手有第二次射击的机会！

第391章 巷战（二）
“噗！”
“砰！”
“砰！”
在西城墙城门楼靠南的城墙上，陈陌仅率领百余名县军，便与叛军曲将邹洧麾下数百上千人发生了激战。
而首当其害的，便是叛将邹洧调到队伍前方的那些弩手。
弩手，上限与下限差距极大的兵种，若放在合适的地形，他们甚至可以无伤击溃数倍的敌人，可是在这种狭隘的地形，弩手却是非常的弱小。
这不，仅仅只有一次射击的机会，陈陌便率领县军步卒杀到了这群弩手跟前。
可怜这群叛军弩手，除了手中的弩具就只有一柄短刀，面对一群手持刀剑盾牌、全副武装的县军，这群碍于城墙限制而无处可逃的弩手，只有死路一条，被陈陌与其率领的县军乱剑砍死。
简直势如破竹。
『该死！』
看到这一幕，叛将邹洧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弩手在这种狭隘的地形中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在这里，只有靠步卒推进！
“步卒结阵上前！步卒结阵上前！”
在邹洧的喊声下，他队伍中的叛军士卒立刻又做了一番调整，弩手被尽数撤至后方，取而代之的，则是手持盾牌的长矛手、刀剑手。
至此，叛军这才堪堪站稳脚跟，不至于被陈陌所率领的县卒迅速推进。
不得不说，在一般宽阔地形下，区区百余名县军，几乎不可能抵挡住数百乃至上前名叛军的进攻。
但唯独在此刻，挡住数倍于己方的叛军变成了可能。
因为城墙上实在太过于狭隘，撑死也只有二十几名县军与数量相应的叛军发生了激战，其余，无论是剩下的县军还是叛军，都只能在后方干瞪眼，等己方的士卒战死后再上前弥补空位。
这让叛军一方的人数优势几乎失去了作用，而相反地，陈陌的个人武艺，在这里得到了凸显，只见他挥舞起手中长矛，身先士卒杀在第一线，在他面前的一排排叛军根本无法抵挡，就像被推倒的骨牌似的，被陈陌层层推进。
陈陌那堪称一夫当关的勇武，大大鼓舞了他身后的县卒。
只见在陈陌的率领下，这百余名县卒竟然开始反向推进，看得远处的叛将邹洧心惊胆颤，生怕那陈陌冲过来将他杀了。
『必须想办法除掉这个黑巾贼的猛将！』
邹洧心下暗暗想道。
可用什么办法呢？
用弩箭？
邹洧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毕竟先前的失利，已经证明了弩手在这种狭隘的地形中究竟有多么的羸弱——只要对面的县军不退反进，那他安置在队伍前方的弩手就相当于待宰的牛羊，毫无抵抗之力。
可不用弩箭，他又有什么办法杀掉那等猛将呢？
这一刻，邹洧左右为难。
相比较邹洧的茫然与无措，陈陌与麾下的县卒却是信心百倍。
不得不说，在一开始的时候，陈陌对赵虞提出的巷战也抱有几分疑虑与担忧，担心这可能是错误的决定。
但此刻，在他仅凭百余名县军就挡住数倍于己的叛军时，他才深刻意识到‘地形’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看看对面的叛军，空有强大的弩手而不敢用，步卒可不足以突破他的封锁，简直对他毫无办法。
要知道，他身后百余名县卒，迄今为止还有一半人连与叛军厮杀的机会都没捞到。
可惜，此时不宜追敌过深。
“退回原处。”
在陈陌的指挥下，他麾下百余名县军退回城门楼一带，仿佛退潮般，露出了一地的叛军尸体。
“该死！”
远远看到这一幕，叛将邹洧暗骂一声。
原因无他，只因占尽了便宜了陈陌一队撤退地非常及时，只要再晚那么一刻，黄康麾下的曲将纪武就将对他们完成包夹——前提是纪武所率的兵卒能抢先攻上南段城墙，截断陈陌等人的归路。
“邹洧！”
“纪武？”
待相互打过招呼后，关朔麾下的曲将邹洧，与大将黄康麾下的曲将纪武终于汇合了。
“情况如何？”纪武率先开口问道。
“不乐观。”
暂时下令停止进攻，邹洧摇摇头说道：“昆阳人很狡猾，为了避免被夹击，他们索性放弃了南段城墙，龟缩在城门楼一带……看到远处那个家伙了么？黑巾贼的陈陌，我方才试图率军突击，却被他击退……”
说着，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这该死的破城墙，就这么点地方，步卒在前弩手就没办法射击，可若弩手在前，一旦无法击退对面，就会被对面白白砍杀，我真的是……”
看了眼怒不可遏的邹洧，又看了一眼城墙上满地的义师士卒尸体，纪武想了想说道：“你且在此拖着他们，我率士卒先到城内，想办法杀到城门内侧……”
『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邹洧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纪武，因为他刚说让纪武代他进攻城门楼，而由他率军到城内进攻城门内侧，没想到被这纪武抢先说了出口。
再考虑到‘进攻城门’本就是关朔吩咐他的命令，邹洧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这里与那陈陌死磕。
不得不说，纪武确实很‘聪明’，他一看城墙上的狭隘地形，以及那遍地的义师士卒尸体，就立刻意识到沿着城墙突击城门楼是一件非常艰辛的任务，他才不愿让自己麾下的士卒代替邹洧去牺牲呢。
“弟兄们，随我下城墙！”
在与邹洧达成默契后，纪武立刻率领麾下士卒从城墙内侧的阶梯来到了城内。
顺着阶梯来到城内，那是一大片空地，再往远则是一拍拍早已被腾空的民宅。
这一片区域，原本是昆阳给城门区域守卒预留的休息区，在没有得到轮换命令以及作战命令的情况下，西城墙南段的守卒就在这一块区域歇息。
可如今，这片土地已到处都是大概成人肩膀高的土墙。
在土墙的一侧，是一名名手持盾牌与长矛、刀剑的兄弟会民兵，而在那些土墙的背后，则是一名名举着弩具的民兵弩手。
在这些人当中，黑虎义舍的大管事马弘环抱双臂而立，冷冷地看着从城墙上下来的叛军士卒。
“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附近各道土墙后的弩手们乱箭齐发。
不可否认，相比较黑虎贼与县军，兄弟会民兵因缺少训练而显得更弱，但这并不包括弩手，毕竟弩这玩意上手极快，只要一炷香工夫就能掌握要领，剩下的，那得就靠大量的箭矢去‘喂’弩手的手感。
而有全城百姓帮忙制作箭矢的昆阳，最不缺的就是弩矢，哪怕那些木质的弩矢又脆又欠缺精度。
也是，只要人手一把弩，什么精度，射就完事了，总能射死几个叛军。
“放箭！”
“嗖嗖嗖——”
又是一轮弩矢乱射。
别看民兵弩手准头很差，可在覆盖射击下，还是有不少叛军士卒被射中了面门、咽喉等要害，倒在地上抽搐。
“冲过去！冲过去！杀了那群弩手！”
纪武连忙下达命令。
但遗憾的是，叛军士卒们根本无法靠近民兵队的弩手，因为后者有民兵队的步卒保护。
别看民兵队弱，可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器，那可都是从叛军士卒的尸体上抢来了。
再加上从旁有弩手侧影，纪武麾下的叛军步卒根本没办法靠近，毕竟他们冲得近了，民兵队的射击也会因为距离缩短而变得稍稍精准起来……
“弩手！弩手！”
眼瞅着有越来越多麾下士卒中箭而亡，可恨的是他们被堵在城墙边，几乎没有可以躲避箭矢的掩体，纪武又急又怒，当即下令调来了一队队弩手。
不可否认，叛军弩手的射击准度，那可要比兄弟会民兵队的弩手们强多了，可问题就在于，兄弟会民兵队的弩手有土墙掩护，在旁的步卒也有盾牌，而叛军弩手们，却只能站在一片毫无掩体的空地上，进行列队齐射……
『好靶子！』
饶是一直板着脸的马弘，看到远处正在列队的叛军士卒也乐了，鼓舞士气道：“趁对面那群蠢货还敢列队，给我瞧准了射，多射死一个叛军，多三点功勋……那可是三十个铜钱呐！”
一听这话，民兵队的士卒们心中顿时火热。
杀一个叛军士卒可以得到三点功勋，价值三十个铜钱，杀七个叛军士卒，就相当于他们过去一个月的收入，若是白刃战，一个人要杀死七名叛卒几乎不太可能，但若是依靠手中的弩具……
“噗！”
“噗！”
在赏金的鼓舞下，民兵队的弩手们更加专注，可怜对面那些叛军弓弩手们，像靶子一样被民兵队的弩手们一个个射倒，看得民兵队的步卒们心中一阵羡慕——他们很后悔自己没有加入弩兵队，以至于此刻只能干看着。
遗憾的是，叛军不会一直傻乎乎被民兵队的弩手们射杀，在纪武的命令下，他们将牺牲士卒的尸体摞起来，构筑了一道掩体，与对面的民兵队弩手展开对射，这成功使得叛军方的伤亡率迅速下降。
然而，最根本的问题却依旧没能解决：怎么攻过去？
而与此同时，在南城门内侧的南街上，叛军大将朱峁与曲将曹戊，亦开始在尝试攻占这条城街。
然而他们的处境，却被邹洧、纪武好不了，甚至可以说是更差。
“呋。”
长长吐了口气，曹戊沉声喝道：“再攻一次！”
在他的指挥下，一名名叛军士卒迅速组成方阵，手握兵器，举着盾牌，一步步朝街道不远处的土墙逼近。
而就在这时，只听嗖嗖嗖一阵乱响，叛军士卒一个个倒地。
“该死！”
曹戊狠狠骂了一声，转头看向不远处街道两侧楼屋的二楼，只见在那些窗口，一名名头裹黑巾、黄巾的昆阳士卒，正端着弩具猫身在窗后。
是的，进攻这条南主街的叛军将士们，非但要防着前方，还要防着左右两侧楼屋上的冷箭，简直是被三面包夹。
“还没夺下两边的楼屋么？”
他怒声质问道。
从旁，有士卒畏惧地摇摇头：“还、还未……”
“该死！”
曹戊暗骂一声，死死盯着街道两旁的楼屋，恨不得放一把火将这一带楼屋通通烧光。
但遗憾的是，他不能那么做，因为渠帅关朔不允许。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义师需要昆阳城内的楼屋、民宅来驻军，使他们能安稳度过即将来临的冬季。
而这，也正是赵虞决定发动巷战的底气之一。

第392章 巷战（三）
『……对面差不多要进攻了。』
卯时三刻前后，旅贲营二营营帅鞠昇站在阵地前，默默注视着对面远处的叛军士卒。
所谓的阵地，即指土墙。
这些土墙，就拿鞠昇身边的那堵土墙来说，确切地说，它不止半人高，差不多有成人肩膀高度，至于厚度，则约有一臂左右，一个成人摔在里头搓搓有余。
而在土墙的前方，还有一条宽度相应的深沟，确保这堵土墙难以被叛军正面攀爬。
虽然构思不错，但这并不是兄弟会民兵刻意的作业，这条深沟的出现，仅仅只是因为兄弟会民兵将其中的泥土掘出，用来堆砌后方的土墙了。
一次作业，就有了这一沟一墙，十分巧妙。
但有意思的是，兄弟会民兵在堆砌这些土墙时，并没有彻底封死整个街面，事实上它只占街道的一半。
不止是鞠昇所在的这道沟墙，事实上他所在街道的所有沟墙都是这样，区别仅在于这些相隔十丈距离的沟墙是交错分布：前面那堵沟墙位于街道的左侧，那么它后面的沟墙，则位于街道右侧，以此类推。
对于这种奇怪的垒墙方式，士卒们亦有各自的猜测，他们大多认为是兄弟会民兵考虑到时间仓促，因此只造了一半的沟墙。
但鞠昇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半堵沟墙的设计，可能是为了便于反攻。
是的，反攻。
在敌我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就连鞠昇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何会想到这个答案。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他并不认为昆阳就这么败了。
最有力的证据，就在于整座城池太安静了……
一座至少拥有数千户百姓的城池，在敌军攻破城墙的第二日，安安静静，毫无喧杂，鞠昇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有人出来了。”
有鞠昇身边的士卒低声提醒道。
鞠昇眯了眯眼睛，旋即就看到在相隔十几丈远的‘墙垒’那边，出现了一名将领，正朝着这边眺望。
提到那‘墙垒’，鞠昇不禁又想起了昨日黄昏时发生的事。
那会儿的长沙义师，刚刚攻陷昆阳的南城墙，心情振奋的冲到南街这边，结果却遭到了昆阳守卒的三面伏击——昆阳的弩手们，或站在他此刻站的位置，或躲在街道两旁的楼屋，朝着冲入街道的长沙义师士卒展开一通乱射，射得那些义师士卒一脸呆滞，丢下许多具尸体仓皇而退。
对面那道‘墙垒’，就是长沙义师的将士们用尸体以及各种杂物堆砌起来的。
就在他感慨之时，对面响起一句询问：“那边的……是鞠昇么？”
『唔？』
鞠昇微微一愣，眯着眼睛仔细一瞧，这才认出对面那名义师将领，渠帅关朔麾下的曲将，曹戊。
作为降将，最尴尬的自然莫过于碰到熟悉的人，鞠昇亦是如此。
不过待片刻的尴尬之后，鞠昇还是拱手抱拳，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曹戊，别来无恙。”
『果真是鞠昇？』
在相距十几丈的位置，曹戊皱眉打量着远处的鞠昇，语气复杂地说道：“先前有人向我禀告，说你投了昆阳，那时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愚蠢！”
在曹戊看来，他义师彻底攻陷昆阳只是时间问题，而鞠昇作为一位他义师的曲将，竟在此事之前投降了昆阳，这不是愚蠢又不是什么？
远远听到曹戊的评价，鞠昇面色微沉。
对面的曹戊，又岂会理会他当日深陷昆阳埋伏，突围不能、逃脱亦不能的窘迫？
更何况周虎告诉过他，他与他麾下的士卒，包括原本与他接头的伍挚，皆只是当日关朔夜袭昆阳的‘诱饵’与‘弃子’罢了。
可笑对面那曹戊明明什么都不知情，却还在这对他大放厥词。
就在他暗自冷笑之际，对面的曹戊开始劝他：“鞠昇，看在往日袍泽一场的份上，若你率众投降，我可以代你向关帅求情。”
『求情？』
鞠昇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
自他前几日主动出城，与长沙义师方的巡逻队接触，将义师‘拒绝用粮食换回俘虏’的秘密透露给一般士卒后，他就没想过再得到关朔的原谅，且关朔也不可能原谅他，因为他的举动是在败坏义师将帅的名声，关朔岂会饶过他？
想到这里，鞠昇反过来劝说道：“曹戊，看在往日袍泽一场的份上，鞠某姑且劝你几句。……此前，鞠某亦坚信长沙义师乃正义之师，然一路攻城略地至此，鞠某逐渐发现，义师并不像你我所想象的那般正义，就拿义师攻打昆阳来说，昆阳人是为了保卫家乡而坚守城池，此乃正义！但义师，又是为了什么样的正义，要摧毁、抢占昆阳人的家乡呢？”
“……”远处的曹戊顿时就语塞了。
此时，曹戊身边有左右劝道：“曲将，您何必与那一介叛徒废话？待我军攻陷昆阳，此贼决计没有什么好下场。”
曹戊点点头，朝远处的鞠昇说了最后一句：“很遗憾，看来你我只能为敌了。”
“恐怕是这样了。”
远处的鞠昇回答道，语气在曹戊等人听来毫无悔改之意。
对此，曹戊也想不明白，不明白那鞠昇为何要站在昆阳那边，哪怕是在昆阳方败局已定的情况下。
不过就像他身边士卒所说的，既然那鞠昇执意要与昆阳陪葬，那他也就只能任由去，毕竟他与鞠昇的交情，也谈不上有多深厚。
“曲将。”
一名士卒急匆匆来到曹戊面前，抱拳禀告道：“朱峁将军命你休与义师的叛徒做口舌之争，速速准备进攻。”
“请回禀朱峁将军，曹戊接令。”
曹戊稍稍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大将朱峁听到了他与鞠昇的对话。
待那名传令兵离开后，曹戊皱着眉头仰望街道两侧那些楼屋。
他很清楚，街道两旁的楼屋内躲藏着昆阳的守卒，更有不少弩手，一旦他贸然进攻，那些弩手便会从二楼的窗口向他们射击。
换而言之，在大举进攻之前，他必须另外派人夺取两侧的楼屋。
想了想，他大声唤道：“周厚、王矛。”
片刻后，便有两名士官来到了他身边，那是他麾下的两名伯长，或者说百人将。
“看到那两旁的楼屋了么？其中躲藏着昆阳的士卒，待会，等我率众攻向对面时，你二人分别带人夺取两旁的楼屋。”
“遵令！”
周厚、王矛二人抱拳应道。
见此，曹戊立刻组织了一支大概三百人左右的队伍。
倒不是他小瞧对面的鞠昇，也不是他麾下兵力不足，问题是昆阳的这条南街也就只有那么点地方，即便派上更多的人，也不会起到什么帮助。
“上！”
没有战鼓、没有战号，仅只有曹戊一声令下，三百名叛军士卒呐喊着涌入南街，朝着远处鞠昇等人所在的土墙防御攻去。
对此，鞠昇丝毫不惊，从容吩咐土墙后的弩手们随意射击，而他则率领一队混杂有黑虎贼与兄弟会民兵的矛盾手，坚守于没有土墙掩护的一侧。
“嗖嗖嗖——”
在鞠昇的命令下，土墙后的昆阳弩手们开始射击。
可怜迎面而来的那些叛军士卒们，在这条相对狭隘的街上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哪怕是昆阳方的弩手们闭着眼睛射，也能射中目标。
只可惜昆阳方那粗制滥造的弩矢杀伤力非常一般，除非射中敌军面门、咽喉等裸露在甲胄外的要害，否则，叛军士卒身上的甲胄，能减免不少伤害。
眨眼工夫，三百名叛军便攻到了土墙前。
然而他们的攻势也就到此为止了，面对一半土墙，一半昆阳矛盾手的防御，叛军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
要知道，昆阳的守卒虽然大多数没有那么强悍，但这场仗打到今日，哪怕是兄弟会民兵都懂得该如何结阵防御，懂得如何使用盾牌，如何使用手中的兵器，更被说这队守卒当中，还有一些头戴黑巾的黑虎贼。
黑虎贼是什么？黑虎贼就是精锐！
就连叛军将士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但凡是看到戴黑头巾的，他们就本能地感到畏惧——哪怕黑虎贼已经从兄弟会民兵中招收了许多人，逐渐变得良莠不齐。
“铛铛铛——”
“噗——”
“噗——”
在一阵混乱的厮杀中，叛军士卒无法突破鞠昇麾下那一队由矛盾手组成的防线，陆续有叛军士卒因为地形的限制，被昆阳卒的长矛刺死。
而街道两旁的楼屋上，在那些窗口后，潜伏在那的昆阳弩手们也开始朝街上的叛卒展开乱射。
这可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期间，有自作聪明的叛卒试图攀爬土墙，但遗憾的是，身穿甲胄的他们，根本无法逾越那堵有成人肩膀高的土墙，更糟糕的是他们脚下还是没法借力的深沟，这使得这些自作聪明的叛军士卒，最终只能挂在土墙上。
直到土墙后的弩手们用短剑刺向他们的手，这帮人才惨叫着摔到那条沟里。
而趁着这个机会，伯长周厚亦带着一队士卒，撞开了路边一间楼屋那从内栓死的门户，小心翼翼地闯入了其中。
与街道上的厮杀相比，这是另外一片战场。

第393章 巷战（四）
与街道上那紧张激烈的攻防不同，叛军伯长周厚此刻所在的地方，透露着一丝诡异。
『好多的瓦罐啊……』
在撞破门户后，周厚率领一队士卒闯入了屋内，却惊讶地发现屋内并无昆阳卒的踪迹，只有满地的破瓦罐与瓦罐碎片。
从屋内的木柜与遍地的瓦罐不难看出，此前这应该是一间做瓦罐、瓷器生意的店铺。
“笃。”
“笃笃。”
头顶的楼板，传来了响声，似乎二楼有人在来回走动。
周厚知道，二楼有昆阳的守卒，只是不知究竟是‘黑巾卒’、‘青巾卒’，还是‘黄巾卒’。
这是义师将士对昆阳守卒的惯用称呼，分别指代黑虎贼、县军以及兄弟会民兵。
“上。”
挥挥手下了一道命令，周厚带着士卒们小心地走向不远处的楼梯。
期间，一名士卒探头瞧了一眼楼梯上方，旋即，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矢正中那名士卒的右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名叛军士卒捂着眼睛向后瘫倒，痛地来回在地上乱滚，看的周厚与在旁的士卒们心中一阵发毛。
仅仅数息，那名眼睛中箭的士卒就失去了生气。
这就损失了一名士卒？
连敌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
周厚暗自叹了口气，旋即对其余士卒小声吩咐道：“昆阳卒在二楼埋伏我等，咱们举着盾牌冲上去，一鼓作气。”
众士卒点点头，紧张地看着周厚，等着他发号施令。
只见周厚长长吐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攥着盾牌与利剑的双手，旋即沉声喝道：“上！”
一声令下，他率先举着盾冲上楼梯，在他身后的士卒们，紧跟其后。
“嗖嗖——”
“笃笃笃——”
如周厚所料，楼上果然有昆阳卒埋伏，待周厚等人冲上楼梯的那一瞬间，楼梯上方就射下几支弩矢，好在周厚等人早有防备，那些弩矢基本上都射中了盾牌，只有一名士卒的肩膀中箭，但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然而让周厚等人目瞪口呆的是，楼梯的尽头，竟然是一堆障碍物——卑鄙的昆阳人将桌椅、家具等物堵在楼梯口，彻底堵死了他们冲上二楼的通道。
“哈哈哈，这帮傻子想冲上来。”
在楼梯口附近，有三名戴黑巾的黑虎贼正在哈哈大笑，似乎是在嘲笑周厚等人想地太过于轻松。
而从旁，有几名戴黄头巾的兄弟会民兵，则在迅速装填弩矢。
见此，周厚大声喊道：“推开这些障碍！”
在他命令下，三名叛军士卒当即上前，举着盾牌试图推开那些障碍物。
然而只听一声惨叫，一名黑虎贼手持长矛，将长矛障碍的缝隙中刺出，刺穿了一名士卒的腹部。
旋即，又有两名黑虎贼效仿，好在那几名叛军士卒及时退后。
『这……怎么办？』
周厚手足无措。
有一说一，周厚也是义师的老卒了，跟着大军从江夏郡一路杀到这颍川郡，可谓是经验丰富，但即使经验丰富，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战斗。
只不过三个黑巾卒、四个黄巾卒，仅七人就扼守住了这个楼梯口，让他与麾下百名士卒难以寸进。
而在他犹豫之际，那四名兄弟会民兵的弩手们已装填好箭矢，将弩具对准了他们。
见此，周厚一阵心惊，举着盾牌赶紧喊道：“先撤！先撤！”
在几声箭矢射出的破空之响中，在那三名黑虎贼的嘲笑声中，周厚等人灰头土脸地撤回了一楼。
此时，他不禁感到脸上一阵灼热。
他，一个伯长，带着一百名义师士卒，竟被七个敌卒给吓得退了回来？
可话说回来，不撤退又能怎样呢？在那种狭隘的楼梯上与对面厮杀？他们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或有一名士卒提出了建议：“伯长，要不放火烧了这座楼？”
“不可。”
周厚摇头否决了这个建议。
他终归是伯长，知道一些事情。
他摇头解释道：“上头有命，不得在城内放火，咱们要抢了这座城过冬。”
“那怎么办？”有士卒抱怨道：“那群卑鄙的家伙堵死了楼梯，咱们根本冲不上去。”
“……”
周厚皱着眉头想了想，旋即抬头看向上方，果断地说道：“拆楼板！……你们几个去搬两把梯子来，咱们拆了楼板，用梯子爬上去！”
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在听到周厚的命令后，他麾下的士卒们立刻忙碌起来，从外头搬来两把梯子，旋即，其余人扶正梯子，由两名士卒爬上去，用刀剑戳刺楼板，试图将其弄断。
这种阵仗，自然会惊动二楼的昆阳守卒。
这不，除了仍站在窗口朝街上叛军士卒射箭的弩手外，其余守卒们渐渐围到了一起，皱着眉头看向地板上冒出来的刀尖。
或有一名兄弟会民兵小声问道：“许督百，怎么办？”
被他询问的那人，旅狼督百许柏，将手指竖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旋即，他只见他接过从旁一名黑虎贼手中的长矛，将其倒持，猛地朝楼板刺了下去。
但听一声惨叫，楼下传来重物醉坠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怒骂。
“散散散。”
一击得手的许柏赶紧示意众人闪开。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散开之后，楼板噗噗噗冒出几个矛尖，要不是许柏几人退得快，恐怕脚板都要被刺穿了。
“楼上的，有胆量你们就下来！”
“对，下来！”
“躲在上面算什么本事？”
楼下的叛军士卒开始谩骂。
听到这话，楼上的昆阳卒不怒反笑，就连在窗口朝外头射箭的士卒们都回头看了过来。
在嘲笑之余，许柏身旁的黑虎贼也开口嘲讽底下的叛军。
“有本事你们就上来！”
“对，有本事就上来。”
唯独许柏透过楼板上那几个被长矛刺穿的孔洞，暗暗窥视着底下叛军的数量。
双方隔着一层楼板对骂了一通，旋即，楼底下的叛军士卒又开始拆楼板，而楼上的黑虎贼们，也学着许柏方才的举措，用长矛偷袭底下的人，一下一个准。
最终，在叛军付出了七八人的伤亡后，有一块楼板被他们撬开了。
旋即，第二块、第三块，片刻工夫，叛军就在楼板上开了一个很大的洞，将两把梯子伸了进来。
见此，许柏手持利剑环视一眼四周，严肃地说道：“弟兄们，开干了！”
在他的命令下，弩手们全部被派往窗口附近，继续朝街上的叛军士卒射击，而步卒们，则围在那个巨大的空洞旁，等着底下的叛徒士卒爬上来。
“上！”
随着楼下周厚的一声令下，一名又一名的叛军士卒顺着梯子试图攀爬上来，但无一例外地被许柏所率的黑虎贼砍杀。
“守住楼梯口！这里他们上不来！”许柏镇定地指挥道。
听到楼上的话，底下的叛军伯长周厚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正如许柏所猜测的，他见这边吸引了楼上的守卒，刚准备派人从楼梯强攻上去呢……
“噔噔噔。”
一名士卒从屋外奔了进来，朝周厚抱拳说道：“伯长，曲将派我前来，问你为何连一座楼屋都还未攻占？”
『……』
周厚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曹曲将，以为他们在这边与昆阳卒玩耍么？
不过再生气，周厚也不敢冲曹戊派来的传令兵发脾气，更何况曹戊平日里对他们还是不错的。
在吐了口气后，周厚正色说道：“请回禀曲将，我等遭到了昆阳人的拼死反抗，请再给我等一些时间。”
可能是那名传令兵亲眼看到了周厚等人的攻占二楼的艰难，点点头说道：“我会将我所见禀告曲将，但……希望伯长加紧，在外面的街道上，我军的弟兄伤亡惨重。”
“我明白。”周厚点了点头。
待那名传令兵离开后，他恨恨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发狠地下令道：“给我把上头的楼板全部拆了！”
“是！”
于是乎，剩下的六七十名士卒不再急着强攻二楼，而是开始拆楼板，让二楼的昆阳卒没有立足之地。
见此，许柏果然下令道：“撤！”
或有人会感到纳闷，这许柏准备撤到哪？
答案很简单，撤到另外一幢楼。
叛军士卒可以拆楼板，昆阳卒自然也可以拆墙，把墙拆了，撤到隔壁那幢楼，重新部署障碍就完事了。
片刻后，见楼上没有了动静，一名叛军士卒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爬上二楼，这才发现上头早已人去楼空。
“那些卑鄙的家伙呢？”
周厚顺着楼梯爬上二楼，带着恨意困惑问道。
话音刚落，便有士卒解释了他的疑惑：“伯长，这墙有洞，昆阳卒撤到隔壁那幢楼去了。”
“什么？”
周厚又惊又怒，几步走到一面屋墙，果然看到屋墙有个大洞。
顺着这大洞往隔壁那座楼屋瞧，他看到昆阳卒正藏身在屋内，将一些木柜、家具作为掩体。
『……要一幢楼一幢楼地跟这群昆阳人打么？』
周厚简直要绝望了。
要知道为了攻占这幢楼，他就牺牲了二十几名士卒。
按这样下去，攻占不到四五幢楼，他麾下的百人队就死伤殆尽了。
而昆阳的南街有多少房屋？最起码几十、甚至近百幢！
『这场仗，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厚有些迷茫了。
不止是他，包括曲将曹戊，大将朱峁，甚至是此刻站在南城门楼内侧观望战况的渠帅关朔与陈勖二人，此刻心中皆有一股茫然：这场仗，怎么会打成这样？
历来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的他义师，居然在昆阳县，与昆阳人为了争夺一幢楼、一条街道而拼死厮杀，并且损失惨重。
在关朔亦感到茫然的同时，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敏锐地感觉事态脱离了掌控。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场仗，渐渐变成了他们所不熟悉的模样。
确切地说，是完全陌生。

第394章 巷战（五）
“正前方，百二十步，放箭！”
“嗖嗖嗖——”
在南街上，百余名叛军弩手整齐列阵，隔着己方步卒的阵线，朝对面昆阳卒的阵地展开齐射。
曲将曹戊站在阵地前，凝视注视着前方，看着对面那群昆阳卒不慌不忙地举起盾牌，挡下了侵袭而来的箭雨。
『昆阳人越来越有经验了……』
曹戊忧心忡忡地想道。
在他的印象中，昆阳卒一开始是很弱的，除了三千南阳军以外，就只有约不到千名黑巾卒实力较强，可以独当一面。
可现如今呢？就连那群戴黄巾的家伙都能抵挡住他义师将士的攻势了。
这些戴黄头巾的，那只是昆阳的民兵啊！
曹戊有种感觉，他义师的士卒，正在不断死去，而对方的民兵，则在不断变强。
长此以往……曹戊不敢再想象下去。
“曲将，要再攻一阵么？”或有一名伯长询问曹戊。
曹戊看了看对面相隔仅十丈的昆阳卒阵地，再转头看看自己身边那些负伤且疲惫的士卒们，思忖道：“等……周厚、王矛二人拿下两边的楼屋再说。”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了街道两旁的楼屋。
在攻破了对面昆阳卒两道土墙防御后，曹戊也渐渐总结出了一些巷战的经验。
其中有很关键的一点是，在制高点尚在敌军手中的时候，尽量莫要采取强攻。
而这个‘制高点’，在这里就是指街道两旁的楼屋。
毫不夸张地说，那群在街道两旁楼屋里放箭的昆阳混蛋，他们所造成的伤害，比对面鞠昇麾下那群昆阳卒只多不少，原因就在于他义师将士在朝前方进攻的时候，很难防范来自两侧的攻击，尤其对方还是居高临下。
而与此同时，在与曹戊相距仅十丈远的地方，鞠昇伏身在土墙后，举着盾牌窥视着对面。
曹戊率下的步卒，鞠昇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整个白昼的攻防已充分说明某位黑虎贼首领的猜测是正确的：在这种狭隘的地形内，他们确实可以用少量的兵力抵挡住数倍乃至十倍的叛军。
此刻唯二让鞠昇感到担忧的，一个是街道两旁楼屋内的‘战场’，还有一个就是对面的弩手。
『义师开始将建制的弩手分成小股队伍使用，这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威胁。』
与曹戊类似，在经过近一个白昼的攻防后，鞠昇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巷战的经验。
没错，如今作为昆阳一方的鞠昇，实际上也不懂得如何巷战，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某位黑虎贼首领授意的。
可即便如此，鞠昇依旧丢掉了两道防线，被迫后撤了将近二十丈。
好在他身背后还有十几道防线，也好在周虎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派人表扬了他。
『……主街上的胜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旁楼屋内的战场啊。』
与曹戊一样，鞠昇也敏锐地把握到了这一点。
但很可惜的是，他很难帮助在街道两旁楼屋内作战的己方士卒。
毕竟在那里作战的，都是黑虎贼的精锐，而他手底下率领的，则是黑虎贼一般卒与兄弟会的民兵队，能守好防线就不错了，实在没必要去给那些黑虎贼精锐添乱。
『都快入夜了，可别让我再丢掉一道防线啊……』
看了一眼被夕阳余晖照拂的街道两旁的楼屋，鞠昇暗自祈祷着。
而此时，在街道两旁靠东的一幢楼屋内，旅狼督百许柏正率领着麾下黑虎贼，与叛军伯长周厚率领的士卒激烈厮杀。
许柏与周厚，经过今日可谓是老相识了，因为在这个白昼里，他二人交手了整整十几回，周厚硬生生地从许柏手中夺占了八九幢楼屋。
相比较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周厚也逐渐掌握了夺取这些楼屋的要领：拆！
楼梯什么的就不要想了，敌人扼守二楼就拆楼板，敌人扼守墙壁就拆墙，总之就是要对面的黑巾贼没有可以扼守的掩体，至于此举是否会遭到上头的训斥，周厚并不担心，毕竟只要房屋的框架还在，待击退黑巾贼后修补一番，他们还是可以居住的，度过这个冬季的。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方式进展很慢，而且己方伤亡较大，这也是周厚憋着一股火的原因。
然而，对面许柏的火气也不小，毕竟许柏一口气连续丢了八九幢楼屋，虽说撤退是为了避免与叛军正面交锋，减少己方的伤亡，但连续丢掉八九幢楼屋，他亦面上无光。
毕竟他可是旅狼的督百！
旅狼最大的官就是督百！
他可不想被郝顺、徐饶、乐兴等人嘲笑或揶揄。
『这次一定要干掉这个家伙！』
抱着相同的念头，许柏与周厚杀到了一起，而他们所带领的黑虎贼与叛军，亦在这间狭隘而遍地都是破物的楼内展开了混战。
“铛铛！”
“砰砰！”
只见在这间狭隘的屋内，刀光四射，瓶瓶罐罐的东西皆在混战中被打碎，留下遍地的碎片。
忽然，有黑虎贼急呼道：“督百，叛军越来越多了……”
许柏在混战之际瞥了一眼，赫然看到一名名叛军士卒从墙壁的破空涌入，他心下暗骂一声，下令道：“撤！撤！”
在他的命令下，黑虎贼且战且撤，终于从另一侧的墙壁，从其中的破洞，踩着作为桥梁的梯子，撤到了另一幢楼内。
见此，周厚急声催促士卒道：“追！追上去！”
听到周厚的命令，几名叛军士卒紧跟黑虎贼身后，可没想到的是，待许柏等人撤入那幢楼的墙洞后，那墙洞后骇然出现几名举着弩具的弩手。
“嗖嗖嗖——”
还没等那几名叛军士卒反应过来，那几名弩手便扣下了扳机。
但听几声惨叫，那几名站在梯桥上的叛军士卒应声摔落，而对面的黑虎贼们，也趁机将梯子抽了回去，断了周厚等人追击的路。
“……”
周厚懊恼地站在墙洞，看着仅几丈相隔的对面，看着那许柏冲着他做了一个割喉的威胁手势。
“呵。”
咬牙切齿之余，他气得笑了出来。
此时，有他手下的士卒来禀告伤亡情况：“伯长，死了十四个弟兄，伤了七个……”
周厚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躺在楼板上的尸体，暗自叹了口气。
就像他此前猜测的那样，与对面那群熟悉附近环境的黑巾贼抢夺楼屋，那简直就是在拿士卒的性命去堆砌胜利，虽然他今日的成果着实不小，但代价……
代价太沉重了，别的不说，就说他麾下的百人队，已完完全全地换了两拨，以至于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群士卒，他没几个能叫出名字来。
在沉思片刻后，周厚吩咐一名士卒道：“立刻禀告曹曲将，就说我等已占领这座楼屋，但士卒们非常疲倦，已不能复战……”
“是！”
一名士卒急匆匆地原路返回，来到了曲将曹戊跟前，转达了周厚的原话。
“拿下了么？”
曹戊精神大振，他甚至没有在意周厚所传达的‘伤亡巨大’。
因为曹戊已经麻木了，要知道此刻的昆阳城内，不断有他义师的将士在死去，虽然只是几名、几十名的小损伤，但问题是战场多啊。
据他所知，在整个城南，他们与昆阳卒的厮杀点多达二十几处，可想而知伤亡总数。
就周厚今日损失的二百余人来说，实在不足以让曹戊有什么反应。
这不，曹戊点点头说道：“回去告诉周厚，做得很好，我允许他就地歇息，另外，他损失的人手，我会立刻给他补充，叫他养足精力，明日继续与黑巾卒厮杀。”
说罢，他转头又对另一名士卒说道：“去催促王矛，叫他尽快占领那幢楼屋。”
“是！”
“是！”两名传令兵应声而去。
而与此同时，鞠昇也得到了许柏等人发出的讯号，意识到前方两侧的楼屋已经被叛军占据。
“唉。”
无奈地叹了口气，鞠昇低声下令道：“所有人，撤到下一道防线。”
为了避免被对面的曹戊趁机追杀，鞠昇已颇为小心，但遗憾的是，他麾下那些弩手后撤的举动，还是引起了曹戊的注意。
他当即下令道：“对面的昆阳卒要后撤了，杀过去！”
一番混战，鞠昇失去了七八名士卒，狼狈撤入下一道防线。
而曹戊，也得以推进了十丈。
是的，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叛军方付出了百余名士卒的代价，就只是把战线推进了十丈远，然后又回到了最初与鞠昇两军对峙的局面。
转头看了一眼即将落下的夕阳，曹戊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相隔十丈远的昆阳卒阵地上。
在凝视了数息后，他惆怅地下达了命令：“准备防守。”
在他的命令下，他麾下的士卒开始改善那堵土墙，他们闯入街道两侧的楼屋内，取出各种杂物填塞于土墙南侧的那条沟中，又搬出了一些沉重的木柜，堆放在土墙的旁边作为掩体，将这道防线改为面向北方，面向举他们十丈远的昆阳卒。
为何曹戊突然要转攻为守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一旦入夜，昆阳城内的战场，就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呜呜——”
就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昆阳城内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一阵狼嚎。
旋即，城内西面八方皆响起狼嚎声。
“……”
饶是曹戊，亦不觉带着警惕与紧张，扫了几眼附近楼屋及屋顶。
县城内，自然是没有狼的。
那几声人为的狼嚎，代表着一种讯息。
从现在起，是黑虎贼旅狼的主场。

第395章 巷战（六）
随着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收回，昆阳城内逐渐变得漆黑，无论昆阳人，亦或是义师将士，在鏖战一日后也都偃旗息鼓，各自点燃篝火，准备过夜。
然而就在此时，昆阳城内响起了一阵阵狼嚎。
“那帮家伙在干嘛呢？”
作为旅狼的十几名督百之一，许柏在一间遍地狼藉的楼屋内推开一扇窗户，又好笑又好气得听得城内那一声声狼嚎。
要知道在他们旅狼中，狼嚎作为一种传递讯息的讯号，它的长短、缓急、声数都是有意义的，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方才那几声狼嚎，明显就是胡乱嚎叫的，许柏也不知道那群家伙在搞什么鬼。
“带头的那个，应该是郝顺吧？”
在屋内一小堆篝火旁，有一名目测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笑着说道。
此人叫做杜续，是县内一间粮油铺的长子，先是加入了兄弟会民兵，随后被选入黑虎众，因为实力增长迅速且脑子灵活好使，而被许柏招入他的‘狼群’，成为一名什长。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名黑虎贼笑着说道：“当着郝顺的面，你可不能这么喊，那家伙自当了督百之后，可神气呢。”
篝火旁的众人哈哈大笑。
黑虎贼旅狼，按‘狼群’区分，而督百就是头狼。
这些督百的性格不同，也造成了诸‘狼群’的氛围大不相同。
就拿许柏来说，他是游侠出身，不怎么看重身份高低，因此他的狼群，内部气氛十分和谐，相互开玩笑的，司空见惯。
但也有在意自己身份的，比如说郝顺。
郝顺那圈子的人，非常注重武力与内部竞争，因此内部的气氛比较严肃，当然，作战能力也非常强悍，多的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而对于这些，赵虞是不管的，他对旅狼的态度就是放养，这种态度，造就了旅狼的一名名督百们，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与判断。
总而言之，旅狼相比较一般黑虎贼有着更大的自由度。
“嚏！”
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旅狼督伯郝顺扶着一面墙打了个喷嚏。
『又是谁在背后说老子坏话？』
揉了揉鼻子，郝顺有些不快地想道。
许柏那群人说得没错，郝顺很得意于他旅狼督百的身份，毕竟这是旅狼最高的职位，而旅狼就是黑虎众旅贲营特殊的存在，只要不是在特殊情况下，就连大统领陈陌都管不到他们。
但反过来说，作为黑虎贼最精锐的存在，旅狼们也得做出相应的成绩。
将手下几名什长聚集到一处，郝顺压低声音说道：“情况，你们大致都清楚了，首领对我等下达的命令很简单，猎杀城内叛军，这几日，许柏、王聘、徐饶、乐兴那几帮家伙风头很猛，咱们不可被他们比下去。……现在我来分派一下，今晚我带三个什，剩下的，于郭，你带三个什，高壮，你带三个什，谁干得出色，我就正式提拔谁为队正。”
狼群内部的事，都由头狼说了算，首领周虎并不会干涉，因此听到这话，于郭、高壮二人心情很是振奋。
“散。”
待挥了挥手后，几名什长立刻各自离开。
待戌时二刻前后，郝顺准备行动了。
他们来到了东南城区，在一条小巷里，远远窥视着前方的动静。
东南城区，是黑虎寨头目张奉防守的区域，郝顺对此很不屑，因为据他所知，今日张奉丢掉二条小街，失去了半个东南城区，最后还是东城墙的王庆派人增援，这才阻止了张奉的溃败。
就这能力，还配称作大头目？还配称作‘应山九贼’之一？
相比较下，负责西南城区的马弘就出色多了。
当然，最出色的莫过于降将鞠昇，就连郝顺都不得不承认，那名降将或许有点本事。
『还得咱们来给那位张大弁目收拾局面。』
暗自冷哼着，郝顺来到了被叛军占据的城区，将头伸出小巷，看了看两侧。
据他仔细观察，小巷的左侧是他们昆阳的守卒，在小巷的右侧，则是叛军。
『在南边么……』
悄悄退入小巷，郝顺琢磨了一下，沿着原路返回，旋即朝南，来到了一间民宅旁。
鉴于已经靠近敌占区，郝顺也是颇为谨慎，从篱笆处窥视那间民宅的院子。
只见在院子内，十几名叛军士卒抱着兵器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明明那堆篝火即将熄灭，却没人愿意伸手填一根柴火。
想来不是太累，就是这群人已睡熟了。
往院子的门口瞧，有两名叛军士卒倚着远门站在那，不过也是耷拉着脑袋，不晓得是不是在偷偷打盹。
至于民宅的主屋内，郝顺就看不真切了，不过从窗口透露出的火光来看，屋内应该也住着叛军，可能还是什长、伯长之类的士官。
在仔细观察了一番后，郝顺觉得是个好机会。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行动时，忽然他所处位置的东边，在大概距离几十丈的位置，响起了一阵厮杀声，期间伴随着叛军惊慌失措的喊声：“黑巾贼！黑巾贼！”
远处的喊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叛卒，当即有人站起身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旋即吩咐旁边的士卒道：“快，快去看看！”
见此，郝顺心中暗骂，暗骂他们旅狼中那帮不顾他人的混蛋，居然在离他那么近的位置对叛军动起了手。
眼瞅着那几名叛军士卒朝院外而来，郝顺忽然灵机一动，低声吩咐身后的黑虎贼道：“把黑巾摘下来。”
同时，他自己也摘下了头上的黑巾，同时对手下一名汝南郡出身的旅狼低声说说道：“陈方，待会这样说……”
“嗯！”名为陈方的黑虎贼点点头。
在做完这些准备后，他赶在院内的叛军士卒出来之前，带着手下一干黑虎贼急匆匆地朝院子奔去，待迎面碰到叛军士卒时，事前经郝顺授意的黑虎贼陈方，便操这一口汝南郡的方言询问道：“这里怎么回事？方才是何人惊呼？”
对面的叛军士卒一听那名黑虎贼的口音，不由有些纳闷：“你们是江夏义师的？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江夏义师有许多汝南郡的人。
见对方似乎有所误会，陈方也不解释，按照郝顺的授意说道：“我等在街上巡视，听到有人呼喊……”
“哦。”那几名义师士卒点点头，旋即又说道：“你们听错了，不是这边，是在东边，我等正要去察看情况。”
听闻此言，陈方看了一眼郝顺，见后者点头示意，遂说道：“我领一些人跟你们去。”
“行。”对方答应了。
见此，郝顺将二十几名手下一分为二，一半人由那陈方率领，而另一半人由他自己率领。
“兄弟怎么称呼？”
“吴顾。”
陈方与那名叛军的队正套这话，渐渐走远。
而此时，郝顺则带着剩下的人堂而皇之地走到了院内。
听到脚步声，或有几名围坐在篝火旁的叛军士卒带着倦意抬起头来，郝顺含糊不清地说道：“几位兄弟，让咱们也烤烤火。”
还别说，临近十月中旬的夜里，天气已开始转冷，尤其是当夜风刮起的时候，隐隐带着几分凉意。
可能是方才听到了陈方等人的对话，篝火旁剩下的七八名士卒也没什么过激反应，任由郝顺等人坐下。
或有人好奇地询问：“你们是江夏义师的？”
郝顺含糊作答。
可能是见郝顺等人没什么闲聊的兴致，亦或是太过于倦乏了，很快，篝火旁那七八名叛军士卒就再次抱着兵器打起了盹。
见此，郝顺给手下的黑虎贼们使了个颜色。
众人会意，一边悄悄挪近那几名叛军士卒，一边从背后的刀鞘里抽出了短剑，引而不发，等着郝顺下令。
但见郝顺猛地一点头，几名黑虎贼猛地扑向那几名叛军士卒身上，一边用手捂住对方的口鼻，一边用手中的短剑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可怜这些叛军士卒，白昼间鏖战了一宿，此刻太过于倦乏，毫无防备，当即被黑虎贼所杀。
而在麾下黑虎贼得手的同时，郝顺亦立刻站起身来，带着几名黑虎贼冲入民宅内。
果不其然，在那间一堂二室的民宅内，亦有不少叛军士卒抱着兵器在打盹，粗略一数怕不是有十几人，其中有一人甚至在土炕上呼呼大睡，大概是这群士卒的士官。
见此，郝顺与麾下黑虎贼二话不说，提刀就将这些叛军士卒全部剁死。
杀光屋内的叛军士卒，郝顺等人将门合上，退出屋外，重新回到了院中，而院内的那些黑虎贼，此时也已将尸体拖到了角落。
一帮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围坐在篝火旁。
不多时，陈方所带的那群黑虎贼，就与吴顾所带着的十几名叛军士卒回到了这边。
待瞧见郝顺时，那吴顾还懊恼地与郝顺说话：“待我等赶去时，那帮黑巾贼早已逃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郝顺说着这话，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旋即将藏在守信的短剑，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动手！”
在那吴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郝顺目露凶光地下了命令。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十几名黑虎贼，以及陈方身后的十几名黑虎贼，一起动手，眨眼工夫就把这十几名叛军士卒通通砍倒在地。
“撤！换一处！”
抹了抹脸上的鲜血，郝顺看着遍地的尸体，舔了舔嘴唇。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城南的大街小巷上，亦有其余的旅狼在肆意猎杀他们所砍到的叛军士卒。
或有叛军士卒走着走着，被一支不知从哪飞过来的箭矢射死。
或有叛军士卒在路过一地尸体时，被伪装成尸体的黑虎贼所杀。
甚至于，还有黑虎贼从屋顶闯入一间间屋内，将在里头歇息的叛军士卒杀死。
整个昆阳城南，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396章 未雨绸缪（上）
“对面……当真准备一夜都不歇息啊？”
在一堵土墙后，一名叛军什长怀着谨慎之心，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仅十丈远的敌军阵地。
他清楚看到，对面的昆阳卒也像他一样，趴着土墙窥视着他们。
彼此都不敢松懈，毕竟双方的阵地相距太近了，仅仅十丈距离。
这个距离，一旦有一方放松警惕，待另一方发起偷袭时，那是绝对反应不过来的。
“噗——”
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箭矢，噗地一声射在他面前的土墙上，溅起的泥灰迷了叛军什长的眼睛。
“该死，有弩手放冷箭！……反击！反击！”
叛军什长一边赶紧举着盾牌蹲在墙后，一边下令手下的弩手进行反击。
天晓得那个卑鄙的弩手究竟躲在哪里放冷箭？
接到命令的叛军弩手们朝着两侧楼屋的屋顶，甚至是朝着对面的昆阳方阵地，发动了一轮乱射，不求杀敌，只为警告对方：我方也有弩手！莫要两败俱伤，破坏了好不容易来临的夜晚。
片刻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叛军士卒们躲在土墙后静静观望了一阵，见再无什么动静，这才又回到那堆篝火旁。
“该死的！”
在一根捡来的破凳子上坐下，那名叛军什长带着火气抱怨道：“明明是咱们包围了昆阳，怎么弄得，反而给昆阳人包围了似的……”
这话，简直是一语道出了昆阳城内所有叛军将士的心声。
按理来说，他们义师攻破了昆阳人的南城墙，连城内都占领了约八分之一，理当是昆阳人在他们的包围下瑟瑟发抖才对，可事实上呢，却是他们义师将士在昆阳人的偷袭威胁下惶恐不安，连觉都不敢睡，生怕昆阳人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听到这名叛军什长的话，篝火旁的众叛军士卒也是唉声叹息起来。
不得不说，从攻破昆阳人的城墙到眼下被迫与昆阳人展开巷战，众义师将士们的心情可谓是从高空一路跌到了低谷。
他们原以为攻破城墙后，昆阳人就会放弃抵抗，介时他们就可以在城内庆功，以及享乐——唔，写作享乐，读作施虐，他们可是有满腔的怨恨想要发泄在昆阳人身上。
但残酷的现实却让他们明白，别说对昆阳人施虐、报复，他们甚至未必能让昆阳人屈服。
忽然，有一名士卒询问坐在篝火旁的老卒道：“老崔，你们当初打召陵的时候，也像昆阳人这样难缠么？”
被问及的老卒老崔正默默咀嚼着毫无滋味的干粮，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召陵人也很顽强，但在城墙被攻破之后，他们就放弃了抵抗，而昆阳人……”
他戛然而止，任谁都能看到他脸上的不安之色。
见打过召陵之战的军中老卒都出现了不安，篝火旁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或有一名年轻的士卒小声说道：“咱们干嘛要跟昆阳人死磕？我听说，这昆阳不过是一座小县，既不富裕，也没有太多的存粮……”
见这名士卒有质疑军中将帅决定的苗头，叛军什长咳嗽一声，瞪着眼睛警告道：“莫乱说话。”
那名士卒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而气氛，也变得愈发沉闷。
见此，那名叛军什长叹了口气，告诫众士卒道：“总之，睡觉时睁一只眼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准备再到土墙边窥视一下对面昆阳卒的动静，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同时，两支冷箭嗖嗖同时射了过来，一支划破了他的额角，一支命中了他的咽喉。
“唔……”
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叛军什长扑通一声倒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地握着喉咙，但终究还是死了。
篝火旁的众叛军呆了一下，旋即立刻炸了锅。
“卑鄙的昆阳人……”
“混账东西！”
他们怒骂着展开了报复。
不光愤怒，他们还有惶恐，因为他们也不晓得下一个被冷箭射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他们充其量只能用弩射报复对面阵地的昆阳卒，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射杀了他们什长的‘神射手。’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昆阳卒阵地里，旅贲营二营营帅鞠昇正在前线的第二道土墙后打盹，在听到对面的叫骂后，他睁开眼睛问道：“对面怎么回事？”
他身旁一边站在土墙后窥视远处的士卒回答道：“听对方叫骂，似乎是咱们的神射手，射死了对面的一名什长。”
“哦。”
鞠昇恍然地点点头。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眯着眼睛窥视对面。
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刻的心情，只知道心情十分复杂。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既然他已投诚了昆阳一方，那么他自然希望昆阳方能取得胜利。
就在他窥视对面之际，或有士卒小声说道：“营帅，那孙秀来了。”
鞠昇回头一瞧，当即便看到孙秀带着几名士卒朝这边走来。
“孙将军。”他放低姿态主动打起招呼。
“鞠营帅。”孙秀亦回了礼，神色很是复杂。
作为南阳军的一员，他历来对那些自称义师的家伙抱有敌意，哪怕对面鞠昇已投降昆阳，他心中的芥蒂依旧不会消除。
不过考虑到这鞠昇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黑虎众的一员，而且还成为了旅贲营二营的营帅，哪怕是看在周虎的面子上，孙秀也得报以几分尊重。
更何况，今日白昼这鞠昇打地确实不错，进退有度，很完美地履行了某位黑虎贼首领‘利用层层土墙防御消耗叛军人数’的战术。
“咳。”
在轻咳一声后，孙秀道出了来意：“方才我收到周首领的传讯，周首领要见你，了解一下敌我眼下的状况，你去汇报吧，我替你顶一会。”
“是！”
鞠昇抱拳应道，没有拒绝孙秀的好意。
毕竟，事实上孙秀才是这条南街的守将，他只是先锋官，与对面的曹戊类似。
吩咐麾下的士卒暂时听从孙秀的命令，鞠昇立刻直奔那位黑虎贼首领所在的地方。
而此时，赵虞已不在黑虎义舍，因为黑虎义舍位于城东南的次要街巷，而今日下午由于张奉防守不利，失去了半个东南城区，黑虎义舍已经在叛军的攻击范围内了。
于是乎，赵虞干脆搬到了县衙，而这，也是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的要求——这场仗打到如今，这两位生怕这位黑虎贼首领死了，毕竟那样昆阳就真的彻底完了。
来到县衙，在几名负责值守的黑虎贼的‘请入’示意下，鞠昇来到衙内，来到了原本县令审理案子的前衙衙堂。
只见此时在衙堂内，赵虞正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位子上，而在他面前，则立着两人，分别是西城墙守将马盖与东城墙守将王庆。
鞠昇进屋的时候，马盖正在向赵虞汇报：“……暂时西城墙还可以守，但叛军对于夺取西城墙非常执着。今日，城外的黄康拼命催促绿林贼攻城，对我西城墙造成了很大威胁，我恳请增派一支援军……”
赵虞微微点着头，忽然瞥见了进屋的鞠昇，抬手示意鞠昇在旁稍后，旋即问王庆道：“东城墙那边呢？”
“还行。”
王庆依旧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说道：“东城墙的县卒，慢慢地有点样子了，石原、陈贵那两个小崽子干得也还凑合，我东城墙的压力倒不大，关键在于东南城区……那个张奉，我觉得你还是换个人吧，那家伙不行，下午，那群叛军都要打到我背后了。”
『换谁？』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知道张奉能力不足，尤其是‘退居二线’后，早已失去了旧日的血性，整个人也是养的白白胖胖的，要不是实在没人了，他也不至于让张奉顶上去。
“我会提醒张奉的。”
赵虞平静地说道。
一听这话，王庆就猜到赵虞没有换人的想法，带着几许不快发着牢骚：“那我就只能叫那群小崽子一只眼看着面前，一只眼看着背后了……但愿不会因此丢了东城墙，坏了大首领的大计。”
赵虞毫不在意王庆的牢骚，笑着说道：“有我王左统领坐镇，东城墙怎么会丢呢？”
王庆愣了一下，语气一时间有些支吾：“那是自然。”
『这家伙还是很好对付的……』
赵虞心下暗笑一声，旋即正色说道：“好了，两位先回去吧，关于你二人所说的事，我会加以安排……”
其实王庆与马盖也已注意到了鞠昇，听到这话，便识趣地离开了。
当然，在离开前，二人自然也不忘跟鞠昇打声招呼。
“大首领。”
待马盖与王庆离开之后，鞠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赵虞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请你来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听听，你关于今日的巷战有何想法。”
“想法？”鞠昇有些迷惑，在看了一眼赵虞后，犹豫说道：“我认为，大首领提出的‘巷战’，十分高明……”
“我可不是让你恭维我。”赵虞笑着打断道。
“不不，末将是出自真心。”鞠昇讪讪地解释了一句，旋即正色说道：“首先，通过今日的交战，已证明巷战是非常高明的战术，若运用得当，我方甚至能以少量的损失对叛军造成巨大的伤亡，末将眼下的最担心的一点，就是叛军放弃攻占昆阳……”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虞，继续说道：“虽然末将此前在刘德麾下，但对于关朔的为人，末将亦稍有了解。若关朔认为无法彻底攻陷昆阳，或者伤亡太大，我怀疑他放弃继续攻城。而一旦他放弃攻城，他必然会放火烧城，作为报复。介时，我昆阳将面对灭顶之灾。”
“唔。”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
因为鞠昇所言，也恰恰是他最担心的事。

第397章 未雨绸缪（下）
自退守城内之后，赵虞就一直在权衡叛军的‘去留’问题。
正如鞠昇所言，叛军是有退路的，他们可以退至定陵、召陵等地来度过这个冬季，也不是非要拿下昆阳。
关朔想要拿下昆阳的最根本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昆阳距离叶县很近，仅仅只有四十里，有利于关朔接下来攻打叶县。
但倘若攻占昆阳的伤亡超出了关朔的承受能力，关朔不无可能放弃攻占昆阳，顺便在撤走时，于城内放一把火作为报复。
倘若关朔果真这么做怎么办？昆阳有后路么？
其实也是有的。
赵虞可以携昆阳之民撤退至襄城、汝南两县——他有许多手段可以令王雍、刘仪那两位县令屈服。
只是这样一来，昆阳就没了，失去整座县城的损失，会让赵虞难以承受，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昆阳县如今等同于他的基业，若被关朔一把火烧成白地，那赵虞可能就只能继续干‘山贼’这行了。
更关键的是，关朔未必只放一把火那么简单。
倘若关朔再狠一点，他完全可以在放火之后派兵围堵，以当前的局势，以关朔的智力，他显然也能猜到昆阳人只能往襄城、汝南方向突围，只要在派一支军队提前堵死前路，数万昆阳人恐怕会通通饿死、冻死在这个冬季。
如此一来，赵虞的损失就更大了。
因此，在思前想后之余，赵虞认为应当稍微给关朔一点‘可以攻陷昆阳’的希望，免得对方做出更激进的行为。
而这，也正是今日张奉防守不利，但赵虞并未怪罪他的原因——固然张奉的防守不利是因为他能力不足，但从整个战略来看，稍稍露出一点溃势，更有利于稳住关朔。
甚至于，赵虞还有意再放点水，让叛军占据更大面积的城区。
而这，相当于割肉喂狼，无疑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一个把握不当，让叛军顺势攻过半城，攻到了北半城，那昆阳的防线以及昆阳人的作战士气，可能就彻底崩溃了。
因此赵虞唤来鞠昇，想听这位叛军出身的将领，如何看待现下的叛军，以便他最终拿定主意。
在听到赵虞的询问，鞠昇思忖了一番，摇头说道：“据末将所见，叛军的士气……十分低迷。因两边阵地隔得近，末将今日好几次听到对面有士卒抱怨，许多叛军士卒原本都以为只要攻破城墙，我昆阳就会屈服，根本没想到我方会采取巷战……”
“这就是你担心关朔会放弃攻城的原因吧？”赵虞问道。
鞠昇点了点头：“若军卒毫无士气，关朔就只能退了。”
赵虞负背双手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问道：“那若是我方给他们一点希望呢？比如说明后日，让叛军多占据一点地方？”
鞠昇意外地看向赵虞。
事实上这件事他也考虑过，但他不敢提，因为这个举措太过于冒险，甚至可能会遭到周虎等人对他的质疑——你叫我等故意让叛军占据更多的地盘，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没想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自己提了出来。
『……胆魄是真的大。』
心下暗自嘀咕了一句，鞠昇小心翼翼地说道：“在言语之间，确实可以，但就怕适得其反、引火烧身……且不说此举是否能让关朔打消撤退的念头，一味的后撤，很快我等将退无可退。距离天降大雪尚有十几日，我很怀疑这一招，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
听到鞠昇的话，赵虞颇为欣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前叛军中的曲将，执掌二千兵卒的将领，在战术、经验上确实胜过他昆阳绝大部分人，更难得的是，鞠昇还将其中的利害看地清清楚楚。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提出了一个设想：“倘若我等采取‘欺骗’的战术呢？”
“欺骗？”鞠昇有些迷惑。
见此，赵虞便解释道：“这样，白昼间，咱们稍微‘收缩’防线，让叛军夺占据几道防线，夺占据几片城区，让关朔对攻占昆阳增添几分信心；但到了晚上，我会叫旅狼配合你们，将失去的防线、城区，再夺回来……介时关朔就会觉得，咱们在正面交锋上不如他们，只能通过夜袭的方式夺回失地……面对一群只会用卑鄙伎俩扳回失利的敌人，你会放弃取得这场仗的胜利么？”
鞠昇眼睛一亮，惊诧地称赞道：“此计高明！”
但是旋即，他就又再次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大首领，一旦采取了这招战术，我方无异于自缚手脚。况且，毫无疑问关朔也会加强夜间的守备，一旦我等无法在夜间将白昼的失土夺回，那可就麻烦了……”
赵虞当然听得懂鞠昇的劝告，点头解释道：“你这两个质疑，提得很好。关于你所说我方‘自缚手脚’一事，其实也没有那么绝对，就算要暗中放水，也不意味着我等就不能反攻，像协助你的刘屠，关朔也知道他是我黑虎众的猛士，被他夺回一条街道，我猜关朔并不是不能接受……你白天让出五道防线，让出两条街巷，晚上旅狼助你夺回三道防线，次日刘屠再夺回一条街巷，总的来说，局面还是朝着对叛军有利的方向在变化，关朔即使有不满足，总得来说还是会接受的。……至于认为的，关朔加强夜间的守备，致使我方在夜晚无法夺回白昼间失去的失地，长此以往会令我等退无可退，那就要我等把握好一个尺度，既不能让叛军过于振奋，也不能让他们彻底颓废，消极怠战……”
听到这话，鞠昇苦笑着说道：“大首领，您这可太为难人了。”
“哈哈。”
赵虞笑着拍了拍鞠昇的臂膀，宽慰道：“局势困难，坚持一下吧，等到十几后，天降大雪、冰雪封路，关朔失去了撤军定陵等地的最佳时机，咱们就不用再跟他磨蹭了，到时候，就算关朔猜到了咱们的计策，他也不敢放火烧城，只能先熬过这个冬季再说。”
“是！”
鞠昇抱了抱拳，躬身离开了。
在走出衙堂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点头看了一眼衙堂内，看了眼那位黑虎贼首领。
他对周虎在这种局势下尚能冷静想出对策的沉稳感到惊诧，仿佛无论什么时候，这位都不会有任何的惊慌。
『……不知那面具之下，是否也是那般镇定。』
摇了摇头，鞠昇带着满心的好奇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走回衙堂的那张判桌后，凝视注视着桌上那份他手绘的城内地图，思索着有那些地方可以‘让’给叛军。
良久，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稳妥。”
站在一旁的牛横挠挠头，开口道：“阿虎，什么不稳妥。”
“我是说避免让关朔现在就放弃昆阳的理由不稳妥，还有，即使度过了这个冬季，介时只要关朔醒悟过来，他还是可以放火烧城作为报复……介时他将昆阳烧成白地，咱们只能往襄城、汝南两县撤，这对他而言也算是拔除了一颗钉子，至于他攻叶县，他还有沙河南岸的大营，也不是不能作为后方的据点。……想要阻止此事，就得让他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快地说道：“话说叶县在搞什么鬼？那杨定就干看着？”
当夜，赵虞就派了几名黑虎贼悄然出城，嘱咐他们小心越过叛军的封锁区域，前往叶县。
此时昆阳与叶县之间，已被叛军彻底截断联系，叶县的任何援助都无法抵达昆阳，但区区几名黑虎贼抹黑潜过去，那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叛军的巡逻队也不是密不透风。
当夜子时前后，就当叶县县令杨定在县衙的后衙歇息之时，忽然有家将魏驰急匆匆地前来通禀，脸上带着复杂的惊喜之色：“少主，昆阳还在！”
“啊？”
饶是杨定聪慧过人，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也是一愣：“昆阳不是……失守了么？”
“并没有。”
魏驰摇摇头，带着几分振奋说道：“周虎派了几名黑虎贼过来，据他们所说，昆阳仅仅只是南城墙被攻破，城内军民尚在周虎的领导下与叛军进行巷战……”
“巷战？在城内的街巷与叛军作战？”
杨定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在得到了魏驰的肯定后，他立刻穿上衣物：“走！带我去见那几名黑虎贼！”
片刻之后，杨定就在他的廨房内见到了那几名黑虎贼。
那几名黑虎贼丝毫不因为杨定乃叶县县令就给他保留面子，带着不客气的神色，照搬了赵虞的原话：“杨县令，贵县究竟在搞什么鬼？莫非几位就干看着我昆阳被叛军猛攻？”
这一番话，说得杨定、魏驰，以及闻讯而来的魏栋、王彦、高纯几人莫名尴尬。
“杨某以为贵县，呵呵……”
干笑了两声，杨定放低姿态，拱手问道：“周虎首领遣几位前来，可是有什么指示？”
见对方放低姿态，那几名黑虎贼的面色也好看了许多，为首一人抱拳说道：“我代为转达大首领的意思：待第一场降雪过后，大首领希望叶县立刻夺取定陵，即便不能，亦要截断叛军撤回定陵的归路！”
“……”
杨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周虎派人来是为了求援，却没想到，周虎却要求他夺取定陵，断叛军归路。
『那周虎，这是要把叛军钉死在昆阳？……他有把握守住？他可是连城墙都丢了啊……还是说，周虎已投奔叛军，这是他调虎离山、助叛军夺取我叶县的诡计？』
他皱着眉头在廨房内踱了几步。
单凭几个黑虎贼片面之词，他也吃不准昆阳现如今到底什么情况。
再者，就算他派人前往昆阳，哪怕亲眼看到昆阳尚未全部沦陷，这也不足以说明周虎还在抵抗叛军，毕竟那什么巷战，他杨定从未听说过。
而问题是，他叶县距离定陵可不近，倘若要在第一场雪后立刻夺取定陵，那他叶县就要立刻行动起来。
『寄人篱下……周虎，你应该不会那么窝囊吧？』
他看着昆阳方向的一侧墙壁，心下暗暗想道。
旋即，他转头看向那几名黑虎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请转告周首领，杨某会如他所愿。”

第398章 昼守夜攻（上）
天，亮了，出没纷纷的旅狼全部消失不见，昆阳城内又恢复到了普通的阵地战。
而此时赵虞所提出的‘伸缩战术’，也已告知了麾下每一名带兵的将领，哪怕是旅狼的督百们，也都通知到了。
所谓‘伸缩战术’，顾名思义，即一‘伸’一‘缩’，白天收缩防线，晚上伸展防线，说白了，就是白天宁可失去阵地也要避免正面交锋，待晚上再把失去的阵地再夺回来。
至于其中目的，无非就是赵虞想要误导关朔，让后者错误地认为可以攻占昆阳。
在这里要解释一下，赵虞也不是说就坚信关朔无法攻陷昆阳，只不过他很清楚，一旦关朔选择放弃攻占昆阳，后者肯定会做出烧城等等报复举动，介时他昆阳要面对的威胁其实要更大。
宁可冒险与关朔争夺昆阳，赵虞也不想对方放弃继续攻打昆阳，甚至于，为此他提出了‘伸缩战术’。
为了防止真正的目的泄漏，赵虞施行伸缩战术的目的，仅有负责城内巷战的孙秀、鞠昇、马弘、张奉等寥寥几人得知，其余哪怕是像刘屠，也不晓得其中的深意。
也正因为如此，刘屠等人并不理解赵虞的用意。
在接到命令后，刘屠皱着眉头对左右说道：“眼下叛卒士气低落，我方应当死守阵地，伺机反攻，狠挫其锐气，奈何大首领竟让我等在白昼间以保全实力为重……”
左右猜测道：“大首领爱惜手下，我等应该庆幸才是。……大首领不是说了么？如若要夺回失地，晚上大有时间。”
“好吧……”
刘屠颇有些怏怏不乐。
辰时前后，城内各方面的叛军士卒吃罢干粮，陆续开始了对昆阳卒的进攻。
在这里提一句，虽然赵虞有意‘放水’，但他并不会白白将一道道防线拱手相让，叛军还是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毕竟，‘利用纵深消耗叛军人数’才是赵虞制定的总战略，若没有这一前提，与数万叛军争夺城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换而言之，赵虞所谓的‘放水’，其实单纯就是限制了手下在白天组织反攻的兵权，另外就是退的时候果断点，莫要以人命为代价，把即将失去的防线守下来，该退就退。
与孙秀、鞠昇等冷静的将领不同，黑虎贼出身的将官们，大多都比较冲动，一旦杀红眼，这帮人是不会计算什么敌我伤亡的，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止刘屠，马弘亦是如此。
而这，就违背了赵虞的战略，需要得到约束。
在赵虞的约束下，昆阳方的守卒在巷战中只守不攻，而这就难免以免战况的走向逐渐朝着对叛军有利的方向演变，在整整半日的僵持中，南街的鞠昇被迫后撤了三道防线，而西南城区与城东城区，马弘、张奉、刘屠几人也被迫又后退了一两条街巷。
一些比较难啃的阵地，比如拥有府墙的大宅府邸，兄弟会的工坊等等，叛军亦陆续夺取了几处。
“报！”
巳时三刻前后，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奔入南城门楼，抱拳禀告道：“启禀渠帅，我军已夺下‘蔡宅’，占领其相关街巷。”
一听这话，关朔赶紧在桌上的地图寻找那‘蔡宅’的大致位置。
这份地图，是他昨日命左右绘制的，毕竟在南城墙已被他们攻陷的情况下，整个昆阳其实已一览无遗，绘制一份大概的地图，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大概十几息过后，关朔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蔡宅’的位置，见这座宅邸位置特殊，可以作为钳制西城墙的据点，他心中大悦。
“好！”
捏着一根短棍的他，兴奋地说道。
话音刚落，他心中猛地一愣。
『我在做什么？』
想他关朔，率领长沙义师一路攻城略地至此，攻陷县城十几二十座，可现如今在昆阳，他竟然会因为他麾下的士卒占领了一座大宅、一条街巷而狂喜？
一念之间，关朔又羞恼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份地图。
而与此同时，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亦在旁皱着眉头注视着地图，忽然，他开口道：“关兄，你可曾感觉……昆阳今日的防守似乎松懈了许多？”
不等关朔回答，他继续说道：“你看南街这边，昨日曹戊鏖战一日，也才夺取了三道土墙，可今日才过半日，曹戊就已夺取了三道……”
听到这话，关朔带着几许骄傲笑道：“曹戊本就是我军中骁将，有勇有谋，想必在经过了昨日的交手后，曹戊已摸透了对面的诡计……”
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冷哼一声，显得有些不屑。
“……”
陈勖皱着眉头没有回覆。
诚然，对面的战术其实没有那么高深，哪怕关朔、陈勖等人说不出‘以纵深消耗敌军有生兵力’这样的句子来，但大概还是能明白对面的周虎究竟打什么主意。
不止是关朔、陈勖二人，事实上像曹戊等作战在前线的曲将们，陆续也明白了这一点，打得越来越稳，至少相比较昨日的毛躁、急迫，今日叛军的攻势要有章法地多。
而这种情况下，对面连续失守阵地，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陈勖还是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比如说曹戊的对手，长沙义师前曲将鞠昇。
据陈勖所知，那鞠昇也是一个颇有能力的曲将，如今投奔了对面的周虎，被委任为南街的守将，可让人纳闷的是，这家伙昨日丢了三道防线，今日半天又丢了三道防线，但却看不出任何着急。
按理来说，作为一名降将，那鞠昇不是应该尽可能地向周虎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么？一直输能有什么价值？
除非……
『除非是周虎授意。』
陈勖心中闪过一个让他也感觉不可思议的念头。
事实上，这场仗打到眼下，他也已经有点看不懂了，毕竟从来没有一座县城像昆阳这样顽强。
倘若说黑虎贼与县军都不肯屈服，那城内的昆阳人呢？他们也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觉悟么？
就当陈勖对此深感不解之时，在城北的街道上，县令刘毗正在鼓舞民心。
只见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此刻站在一个木箱上，挥斥方遒般，铿锵有力地对众人喊道：“……莫要惊慌，莫要畏惧，一切尽在周首领与县衙的掌控之中，虽叛军已攻至城内，但他们好比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日……你等要相信县衙，相信刘某，相信周首领，并非是叛军攻破了南城墙，而是我昆阳主动让出了南城墙，为何？因为我等要击溃这股叛军……”
不得不说，其实刘毗并不擅长军事，也不是很清楚现如今的战况，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城内民众面前侃侃而谈，将叛军贬得一钱不值。
“……叛军进入城内，没什么可惊慌的，有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的儿郎们坚守着每一条街巷。……听到昨晚响彻全城的狼嚎了么？那是黑虎众的旅狼在已被叛军占据的街巷内，肆意地屠戮叛卒。绝非是叛军包围了我昆阳，是我昆阳包围了叛军！”
听着这位县令慷慨激昂的发言，街上的民众们精神振作。
这些民众，大多以老弱、妇孺为主，心理承受能力较差，而城内的年轻人，此刻基本上都已加入了兄弟会民兵，亲身参与到这场防守战当中。
就当前的战况而言，这些年轻人是无须去安抚的，因为昆阳现如今的状况其实是相当不错的。
最有利的一点是死的人少，反观对面叛军，却在一幢幢楼屋、一条条街巷中伤亡惨重，只要比较一下，就不难理解为何连兄弟会民兵都保持有良好的士气。
刘毗的大声鼓舞，隐隐约约地也传到了南城门楼这边，甚至惊动了关朔与陈勖二人。
二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冷眼看着远处城北街巷那里聚集众多的百姓。
对此关朔冷哼道：“过不了多久，昆阳人就会绝望了！”
“……”
陈勖看了一眼关朔，没有接茬。
他还在琢磨对面那个周虎的战略，猜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良久，他对关朔说道：“今日我方虽兵卒损失不小，但从局面上来看，我方已逐渐打开局面，占领了城内越来越多的地盘，周虎不会无动于衷的，他可能会在夜里做出反击。”
“我知道，我已吩咐夜里加强守备了。”
关朔了然地点了点头。
尽管下达了命令，甚至也预料到昆阳方会做出反击，但关朔与陈勖还是低估了昆阳方晚上反击的力度。
当入夜之后，当第一声狼嚎响彻全城的时候，关朔与陈勖下意识地以为对面还会延续昨日的偷袭，派小股精锐旅狼潜入他们义师占据的区域，偷袭欠缺防备的士卒。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他们低估了昆阳反击的力度。
当晚，不止孙秀、鞠昇、马弘、张奉、刘屠几人，就连西城墙与东城墙的县军，亦在陈陌与王庆的率领下参与到了城内的反击战。
“进攻——！”
也不知是谁的一声怒吼响彻全城，旋即，寂静的夜里仿佛炸开的油锅，黑虎贼、南阳卒、县军、兄弟会民兵，自西城墙、东城墙、南街、东南城区、西南城区而出，一瞬间将战火点燃了整个南城！
“报！昆阳人展开全面反击，整个城南已沦为战场，每一条街巷都有敌卒在做反攻……”
当这个消息禀告至关朔与陈勖二人耳中时，二人面色顿变，立刻奔出城门楼，站在内侧的城墙附近，眺望整片南城墙。
如那名传令兵所禀告的那样，相比较寂静的北城区，整个南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厮杀之声。
“打回去！把他们给我打回去！”
在一瞬的惊愕之后，关朔恨恨地下达了命令。

第399章 昼守夜攻（中）
“敌、敌袭！”
在城南城区的一条街巷里，一名叛军士卒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哈，被发现了……』
正朝对面阵地快步前进的王庆舔舔嘴唇，眼眸中毫无惧色，甚至有些兴奋。
“小崽子们，上！”
他厉声喝道。
在他的命令，一群小崽子——不，是东城墙的县卒们，举着盾牌冲了上去。
为首二人，正是石原与陈贵。
“防守！防守！”
在一名名叛军士卒凄厉的叫喊声中，县卒们高举着盾牌，奋力撞向对面的步卒，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将对方扑倒在地，这使得叛军士卒的阵型出现了混乱。
“做得好！……给我借个力！”
大声称赞一声，王庆一脚踩着一名已将对面叛军扑倒在地的县卒背部，一下子就跳入了一群叛军当中。
“……”
附近所有叛军士卒都看呆了，直到王庆一刀砍死一名叛卒，玩味地看了一群周围的叛卒：“等什么呢！”
众叛军士卒这才反应过来，其中有一人指着王庆下令道：“杀了他！”
然而，作为黑虎寨鼎鼎有名的‘恶寇’之一，王庆哪里是那么容易杀的？只见他挥舞手中的双刀，看似惊险的游走于七八名叛军士卒之间，手起到落就将两名叛军士卒砍倒在地。
论杀人的技艺，那是真的精湛，哪怕是在后面不远处观瞧的石原，也不得不佩服。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猛地回过神来，石原当即喝道：“弟兄们，助王左统领一臂之力！”
“喔喔！”
十几名县卒立刻就跟着石原冲了上去，与王庆并肩作战。
然而王庆并不领情，斜睨了石原一眼，不悦说道：“小子，你又坏了老子的兴致。”
听到这话，石原挑了挑眉。
平心而论，王庆在东城墙还是有很高声望的，毕竟这家伙实力摆在那里，并且，这厮对待县卒也不错，但唯一有个问题，那就是这家伙嘴巴特别欠，据说只有黑虎贼首领周虎、以及大统领陈陌能治住这家伙。
好在石原已与此人接触了一段时间，也逐渐摸透了对方的性格，闻言淡淡说道：“我不管王左统领什么兴致，但我不希望我东城墙失去一名猛将。”
“……”
王庆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石原，旋即冷冷说道：“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饶过你了？……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倘若不能令我满意，明日你给我把整个城门楼清洗一遍！”
“遵命！”
石原郑重其事地接了命令，招呼身后的县军道：“王左统领有令，进攻！”
“喔喔！”
在石原的率领下，一名名县军士卒紧跟前者，迅速朝着下一道防御展开攻势。
而这道防御剩下的叛军士卒，也已被陈贵所率领的县卒屠戮殆尽。
正像当日叛军曲将曹戊所担忧的那样，随着这场战争的延续，昆阳方的士卒得到了迅速的成长，曾经在叛军士卒面前逊色许多的昆阳县卒，现如今无论在心理上还是实力上，都迅速朝着正规军卒蜕变。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种残酷的战场上，弱小的士卒是活不长久的，县卒想要活命，就要抱有杀光所有敌军的信念。
尤其是对于东城墙的县卒而言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的主将王庆，就是一个进攻欲望极强的人。
“很好、很好！杀光他们！”
眼见一名名叛军士卒在惨叫中被县卒砍翻在地，乱刀剁死，王庆好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这让县卒们士气大振，毕竟王庆可不是一个会经常夸人的人，他只会骂人，一旦不满意了，哪怕是作为县军军侯、曲侯的石原、陈贵二人，也要挨骂，难得能得到这位王左统领的夸赞与表扬，东城墙的县卒们颇有些受宠若惊。
而此时，王庆也不忘继续激励他们：“继续杀，小崽子们，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杀光对面的叛军，所有人就都能活下来……杀！”
“杀——！”
在王庆几句话的刺激下，县卒们奋力扑向远处的叛军阵地，气势之猛，就连陈贵都为之侧目。
要知道，这些县卒基本上都是城内的平民，陈贵不会忘记这群人最初被选为县卒时那不安、无措、木头木脑的模样，然而短短几日，这群人就被某个嘴欠的黑虎贼头目调教成了一头头凶狠的狼……
看这帮家伙面色狰狞的模样，与最初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陈贵！你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了王庆的骂声。
浑身一激灵，陈贵也顾不得那王庆究竟又骂了什么难听的话，赶紧带着县卒去支援前面的石原。
他可不像被王庆抓到可以教训他的把柄。
“杀！”
“杀！”
在王庆、石原、陈贵三人的率领下，气势凶狠的东城墙县卒竟一口气突破了叛军方三道防线，叫叛军被迫后撤了三十丈。
而此时，对面的叛军亦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后撤至第四道防线时稳住了阵型，堪堪挡住了昆阳县卒的反扑。
“我来！”
王庆见此大怒，正要亲自出马，忽然发现敌方的阵地后方，出现了混乱。
似乎是有另一股人，从旁边的楼屋房顶上跃下，杀了那边的叛军士卒一个措手不及。
『是那群狼崽子……』
王庆顿时恍然，当即催促石原、陈贵二人。
其实无须王庆提醒，石原也注意到了敌军阵地后方的骚乱，心中大喜的他当即鼓舞县卒道：“旅狼来了！弟兄们加把劲！”
在石原的鼓舞下，县卒们展现出了更为凶猛的攻势，反观对面的叛军，前方是县卒、后方是旅狼，腹背受敌、茫然无措，防线顿时被县军击溃。
“老大。”
两支队伍汇合，那支旅狼的督百乐兴，兴匆匆的奔到王庆面前，拱手抱拳：“我等来助你一臂之力！”
乐兴不算王聘最信任的心腹，但他的兄长乐贵却是，因此在王庆看来自然算是自己的‘嫡系’。
只见他拍拍乐兴的臂膀称赞道：“好，跟着我，咱们一口气将那张奉那蠢货丢掉的地方全给拿回来！”
“是！”乐兴振奋地应道。
远远瞥见这一幕，陈贵有些郁闷地对石原说道：“那家伙对咱们，从来没那么和善过……”
『这不废话么？人家是自己人。』
石原翻了翻白眼，转身指挥众县卒道：“莫要耽搁！继续进攻！……唐洪，你率队攻打杨柳巷，白茂，率队攻打斜子巷。……在叛军反应过来，尽可能地夺取失地！”
“是！”
被点名的两名伯长立刻带着麾下县卒钻入附近的小巷。
不止是东南城区，像南街的孙秀与鞠昇，西南城区的陈陌与马弘，此时此刻同时发动了对城内叛军的反扑。
数千昆阳方的士卒齐齐展开反击，在街巷里、在楼屋内、在房顶上，与叛军士卒激烈厮杀。
甚至于，就连黑虎寨第一猛士牛横，亦披甲上阵，协助孙秀与鞠昇二人，将南街的叛军打得节节败退。
“守住！守住！”
叛军的将官们，嘶声力竭地鼓舞士气，奈何今夜昆阳方的反扑力度实在太猛，以至于待叛军们开始组织有效的反击时，他们已经在南半城失去了近一半的占地。
甚至于，还在败退。
一名名传名兵，络绎不绝地奔到南城门楼，向关朔与陈勖禀告城内各个战场的战况。
事实上就算没有这些传令兵，此刻站在城门楼里侧的关朔、陈勖二人，亦能亲眼看到城内的各个战场。
“我懂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陈勖恍然般地说道：“我说今日白昼，对面为何那般克制，宁可后撤，也轻易不与我方正面交锋，原来那周虎是打算在夜里夺回失地……”
“懦夫的伎俩。”
关朔冷冷说道：“他很清楚，论正面交锋，他手下的兵卒不是我方对手，是故他采取各种卑鄙的伎俩……”
“懦夫的伎俩？”
陈勖皱眉看了一眼关朔，感觉关朔的想法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眼前视线范围内的混乱局面，委婉地说道：“我可不认为那周虎有哪里懦弱，相反，他很狡猾，比如说，他叫东、西两侧城墙的守卒也一起出动……在此之前，就连我也疏忽了。”
也是，昆阳东、西两处城墙的守卒，此前主要是由刘德、黄康二将负责牵制的，而眼下，刘德、黄康二将还在五里外的营寨里，暂时来不及牵制两处城墙，这就给了昆阳‘钻空子’的机会，创造了今夜‘近万昆阳卒齐齐反扑’的势潮。
“……”
关朔没有反驳，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冷冷说道：“我不否认他很狡猾，这招只能用一回……若明晚他还敢故技重施，我会叫刘德与黄康顺势夺取东西两道城墙，东西城墙一破，那周虎就毫无办法了。”
陈勖惊讶地看了一眼关朔，好奇说道：“怪不得你没有立刻叫刘德、黄康二人率军进攻……”
“他们赶不上。”关朔摇摇头说道：“虽仅五里之遥，但看昆阳反攻之势，不难看出他们想要速战速决，故而攻势极猛，这显然就是在防备东西两侧城墙遭到攻打。……此刻叫刘德、黄康攻城，充其量让周虎将东西两侧城墙的守卒撤回，但同时他也有了防备，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按兵不动，留待下回。”
他长长吐了口气，镇定地说道：“只要昆阳不敢在白昼与我军正面交锋，我等最终总能取得胜利，只不过这场胜利，会来得晚一些，艰难一些。”
『但愿如此吧。』
目视着城内的乱象，陈勖暗暗想道。
不可否认，关朔所说的这番话还是很道理的，但问题是，那周虎可是相当狡猾的啊。
搞不好明日晚上，又会出什么变故。
不过眼下，陈勖也只能先作观望了。

第400章 昼守夜攻（下）
“报！西南城区的黄许巷，已被我军夺回！”
“报！西南城区的李宅，已被我军夺回！”
“报！东南城区的牛尾巷，已被我军夺回！”
“报！南街的庞巷、杨巷，皆被我军夺回！”
在县衙的前衙衙堂，一名名由兄弟会民兵充当的传令兵，络绎不绝地前来禀报，将今夜在城内展开反击的实况，禀告于此刻在屋内的三人，赵虞、刘毗、李煦。
“好啊。”
待最后一名传令兵离开之后，县丞李煦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兴奋地攥紧拳头，而在他身旁的县令刘毗，亦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有一说一，在县衙已将所有权力移交于赵虞的当下，其实此刻刘毗与李煦出不出现，都不影响赵虞全权指挥昆阳所有兵力展开反击，刘毗、李煦二人之所以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无心睡眠罢了。
毕竟他俩都知道今晚他昆阳将展开自叛军攻入城内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反击，动员的兵卒，像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包括所剩无几的南阳卒，合计六七千人，相当于动用了昆阳多达八成的兵力。
如此规模的反击，尚不知最终胜败，刘毗、李煦二人又哪有心思入睡？
因此他们来到了前衙，除了想第一时间得知今夜反击的结果，顺便也是想给某位黑虎贼首领参谋参谋，虽然他二人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可能无法给予周虎太多的建议，但正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哪怕只能帮上一丝一毫，刘毗、李煦二人也足够满意了。
毕竟这是一场事关他昆阳县所有军民生死的战争，亦包括他们与他们的亲眷。
而从当前的战况来看，他昆阳今日的反击还是相当成功的，叛军根本没有料到他昆阳会发动如此规模的反击，以至于战况一时间呈现向他昆阳倾斜的巨大优势。
“周首领，您的计策成功了。”
转头看向仍俯视着判桌上那份地图的赵虞，李煦带着几分仍未消退的激动说道。
他与刘毗，也是了解赵虞施行‘伸缩战术’真正目的的人，因此对赵虞施行这等冒险的策略抱有几分担忧，生怕他昆阳白昼间让出的阵地，晚上无法顺利夺回。
而眼下一切顺利，这让李煦在激动之余，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还未能轻易断言。”
赵虞抬起头来，语气温和而平静地说道：“关朔对攻取我昆阳志在必得，通过两次交战，付出巨大牺牲，好不容易才占据了接近二分之一的南半城，今夜又被我等夺了回去，他岂能咽下这口气？”
说到这里，他询问伺立于堂内的几名黑虎贼道：“东、西城墙，可有人前来报讯？”
为首那名黑虎贼抱拳回覆道：“启禀大首领，西城墙的马县尉，还有东城墙的伍挚，迄今为止都未曾派人来传讯。”
此人叫做何顺，乃是牛横手下老弟兄，今晚牛横被赵虞放出去撒野了，何顺就负责守护赵虞、静女二人的安全。
“……”
在听到何顺的回答后，赵虞思忖了一下，旋即吩咐道：“何顺，立刻派人前往东、西城墙确认一遍，且再次叮嘱马盖、伍挚二人，倘若城外有叛军行动的迹象，无论情况如何，立刻禀告于我！”
“遵命！”
何顺抱了抱拳，旋即向身后两名黑虎贼打了个手势。
那两名黑虎贼会意，当即快步奔出衙门。
大概一炷香之后，这两名黑虎贼便陆续回到了前衙衙堂，向赵虞汇报。
“启禀大首领，已向西城墙确认，马县尉并未派人传讯，且城外毫无叛军出没迹象。”
“大首领，东城墙的伍挚，亦未派人传讯，同时也表示城外并无叛军出没迹象。”
“……这就奇怪了。”
在听到两名黑虎贼的回禀后，赵虞忍不住低估了一句。
他问静女道：“阿静，据我军发动反击，过了多久了？”
静女低了低头，温声回答道：“已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赵虞轻轻叩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他亦不会矫情，他今晚让西城墙与东城墙派一半士卒参与城内的反击，这‘钻空子’的安排哪怕在他看来也是很机智的，但不可否认这招也很险，一旦黄康、刘德两名叛军大将趁机率军攻打西城墙与东城墙，极有可能导致两边城墙失守，因此赵虞才各外警惕两边城墙的情况，命令马盖、伍挚二人只要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向他禀告。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昆阳发动反击已过半个时辰，无论是西郊的黄康，还是东郊的刘德，皆没有丝毫异动，没有趁机来攻取昆阳两边城墙，这让赵虞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了，尽管黄康、刘德二人没有动，但南城墙一带的叛军，还是有通过城上与城内两个途径对东、西城墙施压——其中，城上，即指城墙上的通道。
但很可惜，城上的通道太过于狭隘，马盖、伍挚二人轻易就能挡住叛军，而城内的施压，陈陌与王庆在夺回丢失阵地的同时，顺手就给挡住了。
总而言之，没有黄康、刘德二人从外部对东、西两侧城墙施压，叛军想要趁机夺取两处城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黄康、刘德二人为何不动？
要知道他俩的营寨，距昆阳仅有五里距离，就算迟一步得知消息，就算要临时唤醒营内已入睡的士卒，组织他们做好进攻昆阳的准备，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到了，毕竟半个时辰了呢！
『还是保险一点吧，万一两侧城墙丢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权衡利弊后，赵虞发下了两道命令：“传我令，命陈陌与王庆各遣一半兵卒返回东、西城墙，以防两侧城墙发生变故。”
“是！”
不多时，这道命令就传到了陈陌与王庆耳中。
二人当然明白赵虞的顾虑，得到命令后立刻就叫贺丰、陈贵二人率一半县军返回东、西城墙，而他二人，则分别与杨敢、石原以及剩下一半县卒，继续夺占失地。
虽然调回了一半的守城士卒，但其实这并不怎么影响陈陌、王庆等人继续夺占失地，毕竟这场反击已进行了半个时辰，能夺回的地方基本上已经趁叛军不备夺了回来，剩下的失地，早已反应过来的叛军也开始严防死堵，除非昆阳方舍得付出巨大的伤亡，否则已经很难再有什么成绩，因此多一千多个士卒，或者少一千多个士卒，区别并不是很大。
在刘屠率领军卒强攻阵地被击退后，鞠昇遗憾地对孙秀说道：“看来今晚的反击，只能到此为止了，叛军那边已经全部行动起来，不宜再强行进攻，当固守阵地，以待来日。”
一想到‘来日’，鞠昇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待天亮之后叛军开始进攻，脚下这些他们今晚夺回来的阵地，到时候还是会丢的——黑虎贼首领周虎，就是要通过这种‘昼守夜攻’的灵活伸缩战术，迫使对面叛军反复与他们争夺阵地，从而达到‘消耗叛军有生兵力’的目的。
想到这里，鞠昇就不免有些感慨：他曾经所在的长沙义师，已深深陷入了名为‘昆阳’的泥潭却不自知，尚抱着‘攻陷昆阳’的没好幻想。
孙秀可不知鞠昇心中的复杂情感，就事论事地发出了惋惜的声音：“大概只能这样了……派人向陈统领与王统领打个招呼吧，问问他二人的意见，若没有什么进展，也可以让两位撤回东、西城墙了。”
鞠昇点点头，立刻派人联络陈陌与王庆。
陈陌是一个很理智、很冷静的人，见叛军开始严防死堵，他也就放弃了继续进攻的念头，果断地带着杨敢撤回了西城墙。
相比较陈陌的果断，王庆还有些不甘，带着石原与一干县卒、旅狼又发动了一次强攻，直到确认已无法再有什么进展，王庆这才无奈地带人返回东城墙，将打下来的阵地转交给旅狼与张奉手下的兵卒。
这场发起于戌时的反击战，仅仅过了三个刻时，便结束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在这三个刻时内，昆阳守卒夺回了南半城约六成的失地，重新掌握了三分之二的南半城。
对此，曲将曹戊询问大将朱峁：“将军，昆阳卒已结束反击，我等是否趁胜追击？”
朱峁摇头说道：“昆阳卒熟悉城内街巷，占尽地利，在夜间与他们作战，对我方士卒不利，更何况眼下我军将士需要歇息……”
见曹戊面露不甘之色，他宽慰道：“今晚昆阳卒的反击，虽然势潮凶猛，但也反映了他们‘不敢在白昼与我等正面交锋’的虚弱，待天亮之后，待士卒们养足体力，咱们轻易就能将丢掉的地方再占回来。”
“……”
曹戊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眸中仍有几分顾虑。
就这样，双方罢战，各自歇息，方才还一片喧嚣的昆阳，立刻就变得安静下来。
而从始至终，黄康、刘德两员叛军大将并未率军在昆阳城外出现。
对此，就连县丞李煦也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询问赵虞道：“……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而此刻，赵虞已经猜到了几分，闻言冷笑着说道：“他无非就是不想打草惊蛇，留待明晚我等故技重施时，一举拿下东、西两处城墙罢了……”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倘若关朔果真欲守株待兔，我或许可以将计就计，一举端掉黄康的营寨……』
反复思忖几回，赵虞愈发觉得可行。
可问题是，他昆阳如今被叛军看得死死的，哪有将计就计的机会？
况且，他昆阳的兵卒也不宽裕。
『唔……』
赵虞皱着眉头沉思着。
忽然，他转头瞥向桌上另外一份地图，一份绘有临近诸县的地图。
双目一扫，他的目光顿时定格在襄城、汝南二县。
『有了……』
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扬。

第401章 将计就计？
次日，即十月初十。
大概卯时三刻前后，叛军曲将曹戊从一间民宅里走了出来。
“呋……”
搓了搓感觉到有几分冷意的双手，他站在屋外吐了口气。
明显可以看到，他呼出的气变成了一股白气，这意味着天气正在迅速转冷，向严寒迈近。
此时在屋外的院子里，十几名叛军士卒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抱着兵器、穿着甲胄，就那样坐着入睡。
尽管陆续有人往篝火里填柴，但看那些士卒蜷缩身体的模样，曹戊自然不难想到这逐渐转冷的天气已对他义师的将士们造成了一定的威胁。
『必须要尽快拿下昆阳，再拖下去，局势会对我义师不利……』
心中暗自思绪着，曹戊与他几名卫士没有惊动在院内睡觉的那些士卒，朝着南街的阵地而去。
前日与昨日，整整两个白昼，曹戊在南街战区攻破了昆阳十道防线，考虑到昆阳方设置防线也并非精确按照‘十丈一墙’的标准，因此具体情况也并没有这么精确，大概是百二十丈到百四十丈左右。
然而昨晚昆阳的方的大举反击，却让曹戊一下子丢掉了四道防线，被迫后退了约五十丈左右。
事实上，南街路面上的失利，曹戊并不是很在意，毕竟这里敌我双方的阵地挨地很紧，进五十丈或退五十丈，区别并不是很大。
甚至于，倘若局势好的话，一口气突破两三道防线也不是不可能的。
真正让曹戊感到揪心的，是南街两旁的‘楼屋战场’，那两片已几乎被打得钱千疮百孔的楼屋，才是真正靠义师士卒鲜血与生命堆砌出来的，每一幢占领的楼屋内，都洒满了他长沙义师将士的鲜血。
而昨晚，他们一口气同步丢掉了五十丈距离的楼屋，一边大概九到十幢左右，合计约二十幢。
“曲将。”
曹戊的卫士，替他到后方——也就是南城墙一带，找正在煮汤的军卒弄来了一碗肉汤，让曹戊可以就着暖和的肉汤吃些干粮。
跟啃盐饭团的昆阳守卒差不多，叛军士卒也转而开始吃干粮。
这些干粮，是在定陵、召陵、郾城一带事先煮熟、烘干后运至昆阳的。
没办法，如今在昆阳一带很缺柴火，由于昆阳县此前‘坚壁清野’的策略，叛军士卒除非去西边的柱山或者北边的东翼山，才能弄到木料，但无论那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派出大量人手。
再加上天气转冷，士卒身上的衣物单薄，夜里需要烤火御寒，因此柴火是能省就省。
这倒是让负责埋锅做饭的军卒轻松了不少，每日只需煮一锅锅肉汤即可，义师将士们只需将干硬的干粮泡在肉汤里，就能美滋滋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泡饭。
味道还不错，至少曹戊觉得还勉强凑合。
他端着碗站在阵地前，站在那土墙后，一边看着十丈远的敌军阵地，一边咕噜咕噜喝着肉汤。
忽然，他朝对面喊道：“鞠昇，倘若你没有背叛义师的话，此刻就能喝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了。”
“唔？”
在对面的阵地里，鞠昇这会儿也正在用饭，听到曹戊的喊声，神色有些错愕。
他与曹戊的交情，可没有好到在兵戎相见的情况还可以相互打听对方吃的什么的程度。
但鞠昇还是端着碗站起身回了一句：“然而我在这边，一样有肉汤喝。”
『……』
曹戊微微皱了皱眉，旋即又试探道：“是么？然而我听说你们那边已经开始管制口粮，想必余粮不多了吧？”
鞠昇立刻就反应过来，冷笑道：“恰恰相反，我昆阳的食物充足地很，周首领事先就从叶县、襄城、汝南等县得到了足够的粮食，吃到明年绰绰有余……曹戊，你当我三岁小儿么？”
“哈。”
曹戊哈哈一笑，旋即淡然对身边的卫士说道：“果然，昆阳事先从其他县得到了足够粮食，怪不得我军围攻昆阳长达月余，也丝毫未曾感觉昆阳陷入缺粮的窘迫……”
他的卫士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遗憾之色。
但旋即这名卫士就又说道：“这也是好事，只要我军攻陷昆阳，就能得到一大批粮食。”
『攻陷昆阳……么？』
曹戊一言不发，一边默然喝着肉汤，一边看着对面的鞠昇。
他忽然有些好奇，好奇于对面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别的不说，就冲周虎策反了鞠昇，他就对周虎充满了好奇。
平心而论，他与鞠昇此前的关系也就一般，直到现如今作为彼此的对手，他这才意识到这鞠昇究竟有多难缠。
别的不说，就说在指挥作战与鼓舞士气方面，那鞠昇就毫不逊色于他。
虽说暂时还不清楚这鞠昇是否善于用计用谋，但可以肯定，鞠昇在作为将领的各项基本能力上，那是十分扎实的。
这样一位优秀的将领倒戈到对方，这让曹戊觉得十分可惜，同时也对策反鞠昇的周虎充满了好奇——在昆阳局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那周虎到底是如何让鞠昇死心塌地地为其效力呢？
倘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也想见见那周虎。
三口两口喝完了肉汤，用手扒着吃完了泡涨于肉汤内的干粮，曹戊随意将手在甲胄上抹了抹，旋即伸展了一下双臂。
吃饱了肚子，果然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要开始进攻了。
此前神态看似还有几分慵懒的曹戊，立刻就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
而对面，鞠昇显然也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抓紧催促手下的兵卒：“快，对面叛军要进攻了！”
果不其然，待一炷香过后，曹戊便率领手下的兵卒发动了进攻。
两日的交手，使得曹戊也逐渐掌握了一些巷战的经验，但这并不能有助于他手下的兵卒与昆阳卒争夺南街两旁的一幢幢楼屋，他长沙义师的士卒们，依旧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才能占领一幢又一幢的楼屋。
而对面的昆阳卒呢，一旦防御被突破就会立刻后撤，最多就是在被叛军咬住尾巴时被迫牺牲几名士卒断后，总得来说伤亡并不大。
这不，在付出了两百余名士卒的伤亡后，曹戊手下的兵卒就又占领了三四幢楼屋。
不止是曹戊，随着叛军将士在吃饱肚子后陆续展开攻势，昆阳卒昨晚夺回的阵地，就再次一点点地落入了叛军手中。
不算双方的伤亡，至少在战局上，主动权依旧在叛军手中。
“报！我军再次攻占杨柳巷！”
“报！我军再次攻占蔡宅！”
“报！我军攻占东南集市……”
“报……”
一条又一条的捷报，陆陆续续送至南城门楼，送至关朔与陈勖二人面前。
在连续听到十几道捷报后，关朔冷哼着说道：“果然，论正面交锋，昆阳的守卒并不是我军对手……”
“莫要轻敌。”
陈勖摇头说道：“我听下面的将士禀告，刨除城内的黑巾卒，就连‘青巾’、‘黄巾’，他们的实力比起一个月前也是判若两人……这场仗，无论是我义师还是昆阳，皆付出了沉重的伤亡，但有一点对昆阳十分有利，那就是在这场仗中，昆阳的守卒越战越强。在一个月前，‘青巾’、‘黄巾’只不过是一群握着兵器的平民，全靠三千南阳卒与近千黑巾卒屡屡挽回失利，可现如今，‘青巾’与‘黄巾’以迅速成长为优秀的士卒，实力直追我义师的兵卒，双方士卒的实力差距，已被迅速拉近……我们面对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区区几千名守卒，而是整个昆阳的男丁！……昆阳有多少男丁，它就有多少兵卒！”
“……”
关朔欲言又止，旋即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不止陈勖察觉到了这一点，关朔也察觉到了。
但问题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放弃攻占昆阳，撤回定陵县？
确实，他可以在撤军回定陵县前放火烧城，抱着‘纵使我打不下城池也决计不让你昆阳人好过’的想法报复昆阳人，但他义师‘受挫昆阳’却仍旧是不争的事实。
数万义师，围着昆阳一个小县打了一个多月没打下来，哪怕是在攻破一道城墙后还是打不下来，最终只能放一把火烧掉城池，灰溜溜地撤回定陵县过冬，待来年开春再长途跋涉去打叶县……若果真发生了这种事，他长沙义师还有什么颜面、什么底气去打叶县？
要知道，叶县的城墙比昆阳还要高！
叶县的守卒比昆阳还要多！
至于‘推翻暴晋’的志向，那更是因此成了一个笑话，不说各路义师的士气会如何，他长沙义师将为此抬不起头来。
因此，必须要攻陷昆阳！
必须要惩戒昆阳人！
他长沙义师，决不能在昆阳这个小县败退！
想到这里，关朔恶狠狠地说道：“今晚，倘若那周虎还想故技重施，靠夜战夺回失地，我便将计就计，命刘德、黄康二人趁机攻取东、西城墙，两侧城墙一破，昆阳就彻底完了！”
听到这话，陈勖微皱着眉头质疑道：“那倘若周虎不中计呢？我是说，万一他不从西、东两侧城墙调兵呢？……昨完你并未调刘德、黄康二人率军攻打两侧城墙，这固然可以避免打草惊蛇，但反过来想，此举未免痕迹太重，我怀疑周虎已猜到了你的‘将计就计’……”
“那又如何？”
关朔冷笑着说道：“他不调东、西两侧城墙的守卒，就未必就足够的兵力在整个南半城做出反击，随着我军每个白昼的迅速推进，他也迟早要败；反之，倘若他今晚调兵，那他就死地更快！……我个人是倾向于他调兵，如此我便可以一举攻陷整个昆阳。”
见关朔以乐观的态度说出这番话，陈勖虽然仍抱有几许顾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质疑关朔的判断。
毕竟关朔的观点确实有道理。
时间，在昆阳卒与叛军双方的拉锯战中，迅速流逝，转眼便到了黄昏，斜落的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撒向城墙。
此时，陈勖来到了南城门楼的内侧，居高临下俯视这座不可思议的县城。
那周虎，能否识破关朔的将计就计呢？
对此陈勖也吃不准。
“呜呜——”
就在他沉思之际，城内忽然响起了一声狼嚎。
旋即，城内各处纷纷响应。
饶是陈勖，此刻亦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散为狼患、聚为虎害……”
他轻声念着关朔曾经对黑虎贼的评价，他忽然觉得，这句评价似乎也同样适用于其他昆阳卒。
“呋。”
微微吐了口气，陈勖的神色逐渐变得肃穆起来。
『……要开始了。』
他暗暗说道。

第402章 将计就计！（上）
“严守防线，注意警戒。”
“谨防昆阳人偷袭。”
酉时三刻前后，差不多是刚刚入夜的时候，便有巡视的叛军士卒敲着更木穿街过巷，提醒阵地上的友军防备昆阳人即将来临的夜袭。
阵地上的叛军士卒们无不抱怨。
“昼里要进攻，夜里要防守，那些该死的昆阳人，丝毫也不消停。”
“人家昼里歇够了，夜里自然要进攻了。”
从这些抱怨声不难猜测出，在经过整整三日两夜的艰难巷战后，叛军将士们也渐渐摸清了对面昆阳卒那一套‘昼守夜攻’的战术，很清楚白昼间碌碌无为的昆阳卒，一旦到了夜里就会凶猛反扑，试图夺回失去的阵地，因此理所当然提高了警惕。
但有警惕是一回事，能否抵挡住昆阳人的反扑，那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晚上可见度差，谁也不敢保证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是否躲藏着昆阳的守卒——尤其是那群该死的昆阳群狼，昆阳的群狼的冷箭、伏击，使得众多叛军士卒心中惶惶。
“呃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突兀的惨叫不知在何处响起。
紧接着，南街西侧的城巷里，便响起了厮杀、喧杂之响。
“昆阳人、昆阳人进攻了！”
一名叛军士卒凄厉的惊叫，让附近大部分阵地里的叛军士卒感到心中惶惶。
“莫要惊慌！”
作为南街阵地上的指挥将领，叛军曲将曹戊立刻做出指挥：“叫周厚、王矛二人严守两旁的楼屋，若再被昆阳人夺取，我拿他们是问！……来啊，楼顶上上去几个。”
“是！”
在曹戊的指挥下，当即就有叛军士卒抹黑爬到街道两旁楼屋的顶上，居高临下窥视四周的动静，无论是鞠昇所在的南街阵地，亦或是附近的街巷。
然而，还没等这群人看清楚昆阳卒在这附近的行迹，便有一支支箭矢朝他们射了过去，吓得那些叛军士卒赶紧伏在屋顶上，再不敢轻易露头，免得被昆阳方的神箭手找到。
那群卑鄙的昆阳人，最喜欢躲在僻静的地方朝他们放冷箭。
当对面叛军开始行动时，作为曹戊的对手，鞠昇倒也并未闲着，猫着腰躲在一道土墙后，皱着眉头看着对面。
别看对面的叛军士卒口口声声指责昆阳卒行迹卑鄙，总喜欢躲在暗处放冷箭，但事实上叛军方的弩手也好不到哪里去，鞠昇可不想被几支冷箭夺走性命。
“营帅，那个刘屠，似乎开始行动了，咱们这边……”
耳边，有鞠昇手下的士卒向他请示。
“不急。”
鞠昇压了压手，一边注视着对面一边宽慰手下的士卒道：“先让附近的友军活动一阵，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对面是否有可趁之机。”
他倒不是有意让其他友军打头阵，故意保存自己的实力，只不过是暂时还未找到偷袭曹戊的机会罢了。
在他看来，他们昨日之所以能有那般出色的成绩，凭短短半个时辰就夺回了六成失地，那都是因为叛军没有防备，没有防备到昆阳方竟然会组织那般规模的反攻，以至于就连与鞠昇杀得旗鼓相当的曹戊，当时都被迫后撤了三四道防线。
毕竟再往前的晚上，昆阳方的旅狼们可是单独行动猎杀叛军士卒的，并未与其他友军联手夺取失地。
但今晚就不同了，有了昨晚的失利，很明显能看出对面防守森严，这个时候强行反攻，毫无疑问昆阳方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杀——”
街道一侧的楼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叫喊，紧接着，便又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疑似有两支队伍撞到了一起，发生了激烈的厮杀。
『应该是旅狼了……』
鞠昇微皱着眉头暗想道。
平心而论，对于今晚的‘夜攻’，鞠昇其实是不支持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对面叛军昨晚吃了大亏，今夜肯定会加强守备，若强行进攻，他昆阳一方的士卒肯定会损失巨大。
但同时，他也明白他昆阳方今夜必须反击，夺回一些失去的阵地、街巷，否则一味让叛军推进，不出几日，他昆阳方就退无可退了。
因此，在这个明知对面已有防备却不得不继续采取突袭的夜晚，鞠昇将很大希望寄托给了旅狼们，希望这群自诩‘黑虎众之锐’的桀骜家伙们，能够率先打开局面，将友军的攻势盘活。
『今晚，估计要打一整晚了……』
鞠昇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南街的南侧街口，江夏义师渠帅陈勖麾下的大将朱峁，正环抱双臂站在街中，皱着眉头听着面前几名传令兵送来的当前战报。
这些战报，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无非就是哪里哪里出现了昆阳卒，又哪里哪里正在交战，真正让朱峁感到在意的，是对面昆阳方的反击力度。
回想昨晚，当时昆阳方的反击力度，不可谓不凶猛，在最初短短的一炷香工夫内，就有数千昆阳卒在城内各个街巷，齐齐做出了反击，打得他义师节节败退。
可今晚呢，昆阳方的反击力度总感觉有点疲弱。
“传令众军卒，以严守阵地为首要！”
再次下了一道命令，朱峁转身走向南城墙楼。
他感觉今日昆阳方的反击有点问题，因此他需要与关朔、陈勖两位渠帅再商量一下。
片刻后，朱峁就在南城门楼内侧的城墙旁看到了关朔与陈勖二人的身影，他快步上前行礼，然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今晚昆阳人的反击，远没有昨晚来得凶猛，不知有什么阴谋。”
其实朱峁讲述的疑惑，关朔、陈勖二人也早已看在眼里。
在听完朱峁的讲述后，关朔沉声说道：“不必多虑。不管那周虎有什么阴谋，他今晚肯定是要夺回一些阵地的，只不过今晚我军已有了防备，他必须付出一些伤亡才能夺回一些失地罢了。……倘若不舍得牺牲，那也不坏，待明日日出之后，我军可以继续向前推进。总而言之，不管情况如何，局面始终掌握在我方手中。”
朱峁转头看了一眼陈勖，见后者亦点头支持关朔的观点，他这才抱拳而退。
看了一眼麾下大将离去的背影，陈勖转头对关朔说道：“看来，周虎猜到了你的‘将计就计’……”
“还不能肯定。”关朔摇了摇头，旋即轻哼着说道：“无论他是否看穿，他今晚终究要夺回一些失地，区别仅在于他是否调动东、西两侧城墙的守卒……”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城内街巷那原本还算较为激烈的厮杀声，逐渐退去，被一片让人不安的寂静所取代。
昆阳人今晚的反击，就这样结束了？
关朔、陈勖二人可不这样认为。
“眼下什么时辰？”关朔转头询问身边一名士卒。
“大概戌时三刻。”士卒回答道。
听到这话，关朔冷笑一声，转头对陈勖说道：“他的行迹，未免也太过明显。……他以为做一番佯攻，我等就会误信他已放弃了今晚的反击？”
陈勖笑而不语，但眼眸中亦有诸多的疑惑。
在这一点上，陈勖同意关朔的观点，他也觉得，昆阳人今晚的反击，远远不止如此。
“为谨慎起见，还是下一道命令，叫士卒们提高警惕吧。”
提醒完关朔，陈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内，心中暗忖：周虎，你到底想做什么？
与陈勖所想的不同，此刻的赵虞，并不在城内，而是在西城门楼上，与陈陌、马盖二人一同站在内侧城墙上，眺望着城内方才的纷乱。
观望了半晌，赵虞微微叹了口气，感慨道：“果然……今夜叛军的防守森严，我方想要夺回一些失地，恐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也别无他法不是么？”陈陌平静地接了句。
“……”
赵虞默默点了点头，旋即转头询问身边的卫士：“乐贵可曾送来消息？”
“还未。”
站在牛横身旁的何顺摇头说道。
赵虞微微点头，旋即目视着城内，沉声说道：“待乐贵的讯号一到，按原定计划行事！”
听到这话，陈陌、马盖二人会意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北城门守官乐贵，正环抱双臂站在北城门楼前的瞭望台上，目视着城外的夜色，丝毫不受城内的厮杀吸引。
倒不是他不在意今夜的反击，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突然，城外远处燃起了一丝火光，好似有什么人在城外点起了火把，旋即，在漆黑的夜色下同时划了两个圈。
『来了么？』
本已站得有些发酸的乐贵顿时一振，待看仔细城外的‘讯息’后，他从旁边一名士卒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吩咐道：“暂时熄灭城门楼一概火光。”
当即，城门楼附近的士卒，便将火把、火盆，通通熄灭，只剩下乐贵手中那一支火把。
见此，乐贵踏上一把士卒搬来的凳子，朝城外挥动手中的火把，亦划了两个圆。
似乎对方收到了信号，熄灭了那一丝火光。
而乐贵，亦从凳子上下来，吩咐道：“重新点燃火把、火盆，另外，向身在南城墙的大首领禀报，就说……‘已至’。”
片刻后，乐贵派出的心腹便来到了西城门楼，待见到赵虞后，拱手禀报道：“大首领，乐弁目命我前来禀报，说是……‘已至’。”
“总算来了！”
赵虞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大统领，可以行动了。……何顺，派人传令东城墙，叫王庆亦开始行动。”
“是！”
陈陌、何顺二人抱拳领命。
在二人匆匆离去之际，赵虞徐徐走至城墙一侧，转头看向南城门楼方向，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嘲弄之色。
『……你有你的将计就计，我亦有我的将计就计，看此二计，孰胜。』

第403章 将计就计！（下）
“杀——”
突然地，本已寂静的城内，再次响起了代表着昆阳方展开反击的口号。
紧接着，在城内各个街巷，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以及少量的南阳卒，皆齐齐展开了反击。
而其中攻势最猛的，莫过于陈陌率领的‘西城墙守卒’，以及王庆率领的‘东城墙守卒’，这两支昆阳卒沿着两侧城墙包抄，迅速攻入西南城区与东南城区，哪怕防守阵地的叛军士卒已被关朔下令加强防守，亦挡不住陈、王二人的攻势。
而陈陌、王庆二人，仿佛也生怕对面认不出他俩似的，一边大喊着‘陈陌在此’、‘王庆在此’，一边率军杀得叛军节节败退，令众多叛军心惊胆颤。
在陈陌、王庆二人‘自暴’底细的情况下，抵挡他们的叛军士卒当即就意识到这两股兵力来自西城墙与东城墙，遂立刻派人向南城门楼的关朔、陈勖二人禀报。
“报！西南城巷遭到昆阳卒强袭，疑似西城墙守卒，为首那将，乃是陈陌！”
“报！东南城巷遭到昆阳卒强袭，似乎是东城墙守卒，为首那将，是那个王庆！”
确切地说，在昆阳方展开凶猛反击的那一刻，便有络绎不绝的传令兵来到南城墙，向关朔与陈勖二人禀告，禀告城内各处的战报，但唯独这两道战报，最最让关朔感到振奋。
关朔哈哈大笑道：“那周虎，终归是按捺不住了。……可笑此前还想用佯攻来诓骗我等，叫我等放松警惕，他以为我等是三岁小儿么？”
他兴奋地对陈勖说道：“那周虎，黔驴技穷也！”
说罢，他立刻严肃地下令道：“立刻传令黄康、刘德，命他二人立刻率麾下军卒夺取西城墙与东城墙！”
“是！”传令兵迅速而去。
看着关朔手拂胡须，一脸兴奋，陈勖皱着眉头观瞧城内。
那周虎，当真如关朔所言黔驴技穷了么？
陈勖有些难以相信。
在思忖了一下后，他提醒关朔道：“不可大意。事出反常必有妖，以那周虎的狡猾，他岂不知调东、西城墙守卒反攻城内会留下巨大破绽？昨日他首次动用这招，我不奇怪，毕竟当时你我也未想到。但今日，他还是要故技重施，丝毫不惧我等已做好了针对性的安排……难道你不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么？”
“也许是他无计可施了。”
关朔想了想说道：“方才的佯攻，在我看来未必只是周虎想要诓骗你我掉以轻心，同时，他可能也是在试探今夜我军的防守状况。见我军防守森严，他迫于无奈，最终只能动用东、西城墙的守卒。……就如我先前所言，昆阳不敢在白昼与我军正面交锋，就注定他败局已定，问题仅在于几时战败。而就目前来看，那周虎显然还要再搏一搏……愚昧之徒，看不清局势，犹做困兽之斗！”
“……”
陈勖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突然自信心爆棚的关朔，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底，可不认为周虎仅仅只是像关朔所说的那样‘犹做困兽之斗’。
在陈勖看来，那周虎虽然是山贼出身，但无论是计略，还是对手下人的掌控，那都是一等一的，比他麾下的几位大将还要出色不少。
这样一个人物，难道会仅仅为了‘拖延战败’，就不惜伤亡代价下令今晚的反击么？
很显然，那周虎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但究竟那周虎有何目的，陈勖暂时还无法猜测，自然而然，他也无法说服关朔保持警惕。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就当昆阳城内的反击如火如荼时，关朔派出的传令兵，其中一队率先抵达了城西军营，来到了叛军大将黄康的营寨。
在见到黄康后，那名传令兵立刻禀告道：“黄将军，城中的昆阳人已做出反击，东、西城墙的守卒已被调至城内，渠帅命将军立刻率军，趁机夺取西城墙！”
『终于等到了！』
黄康恶狠狠地吐了口气。
若要说长沙义师中谁最恨昆阳，那么就当数这位黄康大将，毕竟他最初奉命攻打昆阳时，被昆阳与叶县联手击败，一万军卒与数千绿林贼死伤殆尽，好在关朔没有重惩他，他才有戴罪立功，再次率军攻打昆阳的机会。
然而迄今为止，他却没有洗刷耻辱的机会，因为昆阳的西城墙，他死活都打不下来。
直到今晚……
怀着对昆阳的恨意，黄康立刻召来麾下宋赞、陈朗、纪武等几名曲将。
只见他将当前昆阳城内的情况一说，旋即下令道：“介时宋赞、陈朗与我强攻西城墙，纪武，你去支援城内的友军，若有可能，牵制住西城墙的守卒！”
“明白！”
诸位将领抱拳领命。
或有一人问道：“营内的绿林贼怎么办？叫他们也参与此战么？”
黄康想了想说道：“今晚之战，我方需要的精锐，要一鼓作气拿下昆阳，带着那群乌合之众，可能反而会坏事。……叫他们留守营寨吧，其余我军兵卒，全部进攻昆阳！”
“遵令！”
短短一炷香工夫后，西郊叛军军营的营门缓缓敞开，黄康亲自率领麾下仅剩的数千军卒，直奔昆阳，营内仅留下一些重伤军卒，以及一群被他轻视的绿林贼。
由于担心被昆阳人提前发现行迹，黄康麾下的军队不敢手持火把，而是摸黑前行，但即便如此，数千兵卒快步奔向昆阳的动静依旧遮掩不住，被西边柱山上的一群人听得清清楚楚。
只见在西边柱山的山顶上，有两人登高眺望着灯火通明的黄康军营。
借助天上月色的光亮，依稀可以看清这两人的面貌，正是汝南县尉黄贲，以及襄城县尉邹布。
“那边的动静……是黄康攻打昆阳去了么？”
指了指远处，邹布有些犹豫地说道。
“多半是了。”
黄贲淡淡回道：“周虎派来的人不是说了么？他会想办法引开此地的叛军。……倘若周虎所料不差，此刻那座营内，就只剩下一群伤卒，以及若干绿林贼。”
尽管他是平静地陈述，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异常的复杂。
原因很简单，他曾经也是‘围剿黑虎贼’的坚定执行者之一，可如今呢，他却要与那群黑虎贼联手对付叛军。
此时，黄贲身边或有一名县卒小声问道：“县尉，咱们真要帮助昆阳的黑虎贼么？”
黄贲吸了口气，淡淡说道：“我等是为了帮助昆阳，而不是帮助黑虎贼。”
其实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谁不知道昆阳已落入了周虎的掌控？
长吐一口气，黄贲下令道：“传令下去，准备偷袭叛军营寨。……如何得手与否，事后立刻向北撤离。”
“是！”
而另外一边，邹布亦对他手下的县卒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这是周虎对汝南、襄城二县的承诺，即承诺二县的县军在偷袭完黄康的军营后可以立刻撤回各自的县城，同时，也是汝南县令刘仪与襄城县令王雍二人对黄贲、邹布二人的要求。
倒也不是刘仪、王雍二人不想帮助昆阳更多，不过这两位县令心中害怕罢了，害怕己县县军若伤亡更多，无法守卫县城。
毕竟这两位，可没有把握能守地像昆阳一样。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工夫，黄贲、邹布隐约听到昆阳西城墙那边传来了喊杀声，他们果断率领县军下了柱山，悄然朝着黄康的军营摸近。
此时黄康的军营，已交给绿林贼守卫，但很可惜，营内的绿林贼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威胁，依旧在营内呼呼大睡。
更有甚者，整座军营甚至都没有多少绿林贼在把守。
饶是黄贲对周虎、对黑虎贼心存芥蒂，此刻也不由得要感慨一声：周虎交代他们的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上！”
随着黄贲一声令下，汝南、襄城二县凑出来的这数千县军，势如破竹地攻入了叛军营寨，在营内大肆屠戮尚在呼呼大睡的绿林贼，同时放火焚烧营寨。
“敌袭！敌袭！”
“有敌军来袭！”
已发现险情的绿林贼奔走呼喊，惊动在一间草棚内歇息的绿林贼首领张泰、向虎二人。
张泰率先冲了出来，看着满营的火势惊声骂道：“怎么回事？！”
或有绿林贼错认了黄贲、邹布二人麾下的县卒，回答道：“昆阳人，是昆阳人偷袭营寨！”
“……放屁！”
张泰顿时大怒。
要知道，黄康率军离营前，那可是交代过他与向虎的，说是今晚义师要围攻昆阳，一举将昆阳拿下。
想想也知道，此刻的昆阳县正面临数万叛军的进攻，哪有兵力偷袭他们？
可不是昆阳人，那又是谁呢？
惊慌之际，张泰、向虎二人自然不会想到，偷袭他们的，正是赵虞从汝南、襄城二县借来的援军。
这也难怪，毕竟在昆阳之战进行地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北边襄城、汝南二县，实在是太低调、太不起眼了。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的南城墙上，江夏义师陈勖正关注着城内以及东西两侧城墙的战况。
忽然，他身边有士卒轻咦道：“咦？西边怎么有火光？”
“唔？”
陈勖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西边隐隐传来火光，照亮了夜空。
『那边我记得是……』
陈勖微微一愣，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
突然间，他面色顿变，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坏了！”
此时的他，终于明白了对面那周虎的意图。
就当关朔想将计就计，趁机夺取昆阳东西城墙的同时，周虎亦将计就计，偷袭了黄康的军营，使他义师对昆阳的包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第404章 战略之胜
“昆阳人杀进来了！”
“昆阳人杀进来了！”
在昆阳西郊的黄康营寨内，众多绿林贼争相逃窜，让追击他们的汝南、襄城两县县卒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些人不是已将昆阳团团包围了么？为何如此畏惧昆阳人？
就连汝南县尉黄贲亦感觉很不可思议，但这并不妨碍他当机立断假冒昆阳人的名义。
这不，他一边率领县卒在营内攻击绿林贼，一边高声呼喊：“我乃昆阳县尉马盖……我乃昆阳县尉马盖……”
他这一喊，营内的绿林贼们顿时就更慌了。
“昆阳青巾！”
“是昆阳的青巾！”
这群人惊呼着，四散逃奔。
期间，或有绿林贼指出了黄贲等人的疑点，表示黄贲这群人左臂上根本没有绑着‘昆阳县卒’那标志性的青巾，但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冷静下来确认这一点。
人数其实占据优势的绿林贼们，在汝南、襄城两县的县卒面前一触即溃，几乎没有什么反抗之力。
见此情形，两县的县卒们下意识去追击四下溃逃的绿林贼，幸好被黄贲及时喝止：“无须追击溃众，先放火烧掉营寨。”
他很清楚，周虎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放火烧掉这座营寨，至于趁机追杀绿林贼，周虎连提都没有提，可见那个山贼头子对此并不在意。
在黄贲的约束下，两县县卒不再盲目追击绿林贼，而是在营内各处放火。
一时间，黄康营内四处火起，营栅以及士卒居住的草棚，皆燃烧起了熊熊大伙，哪怕是黄康立刻抽兵回援也来不及救火。
见此情形，黄贲立刻下令全军向北撤退，免得遭到叛军的反扑与报复。
而与此同时，长沙义师渠帅关朔，与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他二人正站在昆阳南城墙的最西端，眺望着熊熊燃烧的黄康军营。
关朔的面色，尤其难看。
片刻之前，陈勖沉着脸快步走入南南城门楼，告诉关朔：“黄康的军营被袭击了。”
那时关朔根本不信。
要知道眼下他麾下各军都在围攻昆阳，昆阳哪有余力、哪有机会去偷袭黄康的军营？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遥远处黄康军营燃起的熊熊大火，他这才意识到，他被周虎耍了……
就像陈勖先前所担忧的那样，周虎提前就猜到了他关朔的将计就计，在他关朔下令黄康趁机夺取西城墙时，周虎趁机派人烧了黄康的营寨……
搭在城墙上的右手，猛地攥紧，但旋即又逐渐放松，关朔长长吐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喃喃说道：“昆阳的军卒，没有机会、也没有余力偷袭黄康的营寨，叶县的军队也过不来……是襄城或者汝南，亦或是两县的县卒一齐出动……”
“……”
看了眼关朔脸上的神色，陈勖很识趣地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言论。
事实上不止是关朔，就连陈勖亦将汝南、襄城两县疏忽了，毕竟汝南、襄城两县在这场‘昆阳战役’期间实在是太低调了，或者说，太胆怯。
你想，昆阳战役打到至今，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昆阳人为此死伤惨重，可汝南、襄城两县呢？却没有派一个兵卒前来昆阳支援。
这就让关朔与陈勖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汝南、襄城只求自保，无视昆阳死活。
可没想到，周虎却忽然借来汝南、襄城两县的援军，在关键时候插了义师一刀。
这里所说的‘插义师一刀’，并不是指兵员上的损减，毕竟黄康以及他麾下的军队此刻都在攻打西城墙，营内只有一些伤卒，纵使要损失，损失的也是那些绿林贼，与义师是没有太大损害的。
但在战略上，黄康的营寨被烧毁，实在是太要命了，它使得义师‘三面包夹昆阳’的战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更要命的是，值此冬季即将来临的时刻，义师根本没有办法重建黄康的营寨。
“无妨……”
长长吐了口气，关朔强作镇定地笑道：“只要我军今晚能顺利打下两侧城墙即可……”
陈勖点点头，识趣地没有说什么。
其实不止是他，事到如今就连关朔也明白了，今晚昆阳方的反击，其实只是周虎想要趁机烧掉黄康军营的一个幌子而已。
既然是幌子，就不难猜测周虎早已将东、西两侧城墙的守卒调回了城墙，黄康、刘德二人哪能那么顺利就夺下两侧的城墙？
好不夸张的说，他义师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说什么大将之才……那张翟，完全可以给那周虎更高的评价……』
回头看了一眼城内，陈勖暗自摇了摇头。
他不会想到，此刻他心心念念的某位黑虎贼头子，其实就在西城门楼，距离他不到二百丈远。
之所以会在这里，显然只有一个原因：赵虞要亲眼确认黄康军营的火势。
相比之下，此刻西城墙这边的攻城战，赵虞并不在意，因为陈陌等派至城内的守军早已被调回来了，黄康麾下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攻上城墙。
“大首领，西郊的叛军营寨烧起来了。”
在赵虞身旁，牛横手下的黑虎贼何顺兴奋地对赵虞说道。
赵虞当然也已清楚看到，闻言笑着说道：“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城上的士卒，让士卒们也一起高兴一下。”
“是！”
何顺立刻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城上的守卒。
事实上，此刻在西城墙上作战的县军士卒，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西郊那莫名其妙的火势，只是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何顺派人相告，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一边抵挡眼前的叛军，一边嘲笑对方。
“快看看身后，是什么在烧？”
“这群傻瓜，自以为能算计周首领，结果反而中了周首领的计。”
“哈哈哈……”
而作为整件事知情者之一的马盖，更是在城墙上大声嘲笑黄康：“黄康，快看看身后，你的营寨没了！”
听到这句嘲讽，城墙上的县卒们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与自豪。
反观黄康麾下的叛军士卒，则一个个回头看着己方营寨的大火，呆若木鸡。
“……”
在那一声声县军的嘲讽中，黄康转头看向身后，脸上露出羞愤、懊恼的神色，同时暗骂那群绿林贼的废物。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大喊鼓舞士气：“莫要在意大营，只要夺下眼前的城墙，攻陷昆阳，我等皆可以进城烤火！”
“哈！还在那嘴硬！”
远远听到黄康的大喊，马盖冷笑一声，同样鼓舞士气道：“弟兄们，守住城墙。……只要挡住这次进攻，黄康就要灰溜溜滚回南郊的叛军营寨了！”
同样是鼓舞士气，但显然是县军的士气更高，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叛军的攻势，绕是黄康心中愤懑，也无可奈何。
无奈之下，黄康只能派人请示关朔。
而与此同时，关朔与陈勖已经回到了南城门楼的内侧，登高眺望城内的交锋。
正如陈勖所猜测的那样，今日昆阳方的反击，只是周虎‘谋取黄康营寨’的一个幌子，在他已得手的情况下，城内昆阳卒的反扑，立刻就终止了，以至于像曹戊等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曲将们感觉莫名其妙，不明白昆阳人为何突然停止了反击。
“渠帅。”
就当关朔板着脸俯视城内的战场时，或有士卒前来禀告道：“黄康将军久攻西城墙不下，死伤巨大，派人前来请示……”
关朔板着脸，一言不发。
见此，陈勖低声劝道：“周虎已经得逞了，昆阳人全面转为守势，没有必要再做意气之斗……”
其实这些道理，关朔都明白，他只是气不过而已。
在沉默了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叫黄康……撤回来吧，撤至我城南的营寨。……叫刘德也可以撤了，撤回他城东的营寨，休要连他的营寨都丢了。”
在关朔的命令下，黄康怀着一腔愤懑，从昆阳的西城墙外撤离，就像被西城墙上那些县卒嘲笑的那样，灰溜溜地撤回了关朔的大营。
而城内，昆阳卒与叛军的较量，也逐渐归于平静。
“营帅，怎么就不攻了？”
或有士卒不解地询问营帅鞠昇，然而鞠昇亦不明究竟，只能派人去询问下令的孙秀。
片刻后，孙秀便派了人前来解释原因：“不必反击了，我军今夜的反击，只是欺骗叛军的幌子，目的是在摧毁城外西郊叛将黄康的营寨，在约半个时辰前，我军已达成目的。”
在听到这番后，鞠昇着实吃了一惊。
周虎把西郊的黄康军营端了？
心中震惊的他，立刻亲自去见孙秀，询问经过。
孙秀很随意地说道：“……关朔自以为聪明，见我方将东西城墙的士卒调到城内，他便想趁机叫黄康、刘德二人攻占两侧城墙，却不曾想，周首领早已猜到他的意图，将计就计，一举端掉了黄康的营寨……”
作为有战场经验的将领，孙秀与鞠昇当然明白叛军失去了黄康的军营意味着什么。
别的不说，就说一点：待日后汝南、襄城派来援军时，叛军已无法及时派兵阻截。
“这可真是……”
鞠昇颇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曾经所在的义师，在明明已彻底包围昆阳的情况下，打着打着自己丢了一座营寨，使对昆阳的封锁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这简直是叫人哭笑不得。
但站在昆阳的立场上，鞠昇当然为此感到庆幸。
“万岁！”
“万岁！”
城内四处，逐渐响起了昆阳卒的欢呼声，显然‘西郊叛军被摧毁’的消息，已传到了城内各个县卒耳中，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理解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高声欢呼。
反观叛军士卒，却在这股昆阳卒的欢呼声中，面面相觑。

第405章 拉锯战（上）
又过一日，即十月十一日。
与前几日一样，早早起来的叛军曲将曹戊，端着肉汤站在己方的阵地前，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若有所思。
这次，对面的鞠昇主动与他搭话：“曹戊，你可知你们昨晚丢了西郊的营寨？”
“……”
曹戊神色一冷，懒得理睬鞠昇。
但鞠昇却不放过曹戊，继续笑着说道：“这下可不妙了，西郊的营寨丢了，我昆阳西城墙的守卒就能腾出手来，啧啧啧，今晚的反击有得瞧了……”
『……叛徒！』
曹戊心下暗骂一句，回头看向四周的士卒们。
果不其然，他麾下的士卒们一个个神色不安。
他正色宽慰士卒道：“莫要听信那个叛徒所言，昨晚黄康将军被烧毁的营寨，只是一座空营而已，纵使被昆阳放火烧了又能如何？昆阳人，也就只敢耍耍这种花招……待会，咱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听到这话，曹戊麾下的叛军士卒们总算是又恢复了些士气，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曹戊这番话说得颇为违心。
西郊的黄康军营只是一座空营，并不重要？
怎么可能！
曹戊很清楚那座军营对他义师究竟有多么重要！
但为了鼓舞士气，他也只能隐瞒真相。
而与此同时，作为南街的指挥将领，孙秀正在县衙向赵虞请示今日的防守战。
绝大多数的叛军将士都被这几日的攻防战误导了，包括叛军的渠帅关朔，皆误以为昆阳卒不敢在白昼与叛军正面交锋，但作为昆阳指挥体系的其中一员，孙秀很清楚昆阳的守卒有这个能力。
只不过，出于某位黑虎贼首领的战略考量，昆阳的守卒有意隐藏这一点锋芒而已。
“……昨日的行动，十分顺利，我军顺利端掉了黄康的营寨，解除了西边的包围，但城内的局势却不乐观，昨日我军并未夺回多少失地，因此末将觉得，今日宜稍稍增强攻势，哪怕不能在白昼做出反击，最起码也不能再失去阵地，否则于城内的战事不利……”
在县衙的前衙衙堂，孙秀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听到他的话，赵虞摇摇头说道：“不，今日白昼一切照旧。”
“周首领……”
“我明白孙将军的意思。”抬手打断了孙秀的话，赵虞正色说道：“西郊黄康的军营，我等皆明白它具有怎样的意义，考虑到目前叛军根本不可能在那里重建一座营寨，那座营寨被摧毁，意味我叛军对我的昆阳的包围，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若是我此刻请来汝南、襄城两县的援兵，叛军根本来不及阻截……作为叛军的渠帅，关朔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当前咱们不宜在打击叛军的士气，万一彻底打灭了叛军攻取我昆阳的信心，令关朔恼羞成怒，于城内放一把火，撤回定陵县，介时倒霉的还是我昆阳……因此，咱们今日要继续丢一些阵地，稳住关朔，稳住叛军……”
“……”孙秀听得哭笑不得。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守城方，居然要出于给敌人增添攻陷城池信心的目的，而不得不让出一些阵地。
然而笑归笑，周虎的解释还是能够说服他。
毕竟昆阳能打到今日，全赖这位黑虎贼首领运筹帷幄，若不相信这位周首领的判断，他还能相信谁呢？
想了想，孙秀再次抱拳说道：“倘若如此的话，那今夜，咱们就必须再夺回一些阵地……把昨晚没有夺回的也要算上。”
赵虞点点头，笑着说道：“西郊的隐患已经解除，日后在夜间的反击，陈大统领会率领西城墙一半的士卒转入城内的反击。……至于东城墙，鉴于咱们昨晚的行为，我看关朔不敢再调刘德的军队，免得连刘德的营寨也丢了，介时，叛军对我昆阳的包围，可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了。”
“哈。”
孙秀忍不住笑了出声。
的确，倘若连刘德的营寨都丢了，那叛军就只剩下南郊一座营寨了，还谈什么‘包围昆阳’？
忽然，孙秀想到了什么，抱拳又说道：“对了，周首领，既然西边的隐患已经解除，能否请来汝南、襄城二县的援兵呢？”
“这个……”
赵虞沉思了一番，摇摇头说道：“汝南县令刘仪、襄城县令王雍，孙将军可能不曾与那二人打过交道，怎么说呢，这两位，并非是那种很有魄力的县令……”
孙秀顿时就明白了。
并非是那种很有魄力的县令，就是说刘仪、王雍二人胆小怕事，自私自利，自顾自己县城的安危呗。
“愚蠢！”
他面露不快之色，冷冷说道：“那二人为何不想想？叛军至今没有侵入他县域，全赖昆阳抵挡住了叛军！……倘若昆阳有个闪失，他二人以为可以像昆阳那样守住？”
赵虞笑着宽慰道：“孙将军所言极是，但那两位性格使然，亦不能强求。考虑到我昆阳的局势暂且还可以支撑，就由他们去吧，至于物资方面，我会再派人与刘、王两位县令交涉看看，让他们运点蔬菜与肉食过来……”
“太好了。”
孙秀精神振奋，待赵虞转头看来时，他带着几分尴尬笑道：“不瞒周首领，除了早晚提供肉汤，整日都吃盐饭团充饥，莫说士卒们怨声载道，我等也有点……”
“哈哈，此事就交给周某吧。”赵虞笑着说道。
在欢声笑语间，孙秀结束了与黑虎贼首领的谈话，告辞离开了县衙。
『周虎首领，真是一个可不思议的人啊，很难想象他出身一伙山贼……』
在返回岗位时，孙秀在心中暗暗想道。
当日，在赵虞的授意下，城内的昆阳卒照旧‘只退不进’，在叛军的凶猛攻势下，步步后退。
待等到黄昏时分，整个南半城五分之四的地盘，皆已被叛军攻占。
但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却感到了几分阴谋。
他面色严肃地对关朔说道：“昨晚，昆阳取得了战略上的胜利，城内的守卒为此士气大振，在取得如此优势的情况下，那周虎今日居然不尝试夺取失地，静观麾下守卒步步败退，这不合常理……我怀疑，周虎这是故意放任我军攻占城内。”
“……”
关朔正聚精会神注视着面前的地图，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陈勖，脸上露出几许狐疑。
陈勖说得没错，但凡正常的将领，在昨晚取得战略胜利的情况下，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反击，可城内各街巷的昆阳守卒呢，却依旧跟前几日那般，不愠不火地防守，一点又一点地后撤，这着实有点古怪。
“你是说，他是有意诱敌？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还想在城内伏击我军？”关朔皱眉问道。
陈勖摇摇头，猜测道：“我怀疑，他是想稳住你……”
“稳住我？”
关朔愣了愣，旋即待明白过来后，哈哈大笑：“你是说，那周虎怕我因为昨晚的失利而撤军，故而他故意送一些阵地给我？”
“……”陈勖一言不发，但其态度已默认了此事。
良久，他委婉地说道：“他可能是怕你在撤军时报复昆阳……”
“……”
关朔当然听得懂，闻言又气又怒，只是不好向陈勖发作，只能忍下来。
“那周虎，会为他的自负与狂妄付出代价！”
他冷冷说道。
看了眼关朔的神色，陈勖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借口观瞧城内动态，离开了南城门楼，站在南城门楼内侧城墙眺望整个县城。
“渠帅。”
随着一声问候，陈勖麾下大将朱峁出现在一侧，朝着陈勖走了过来。
“情况如何？”陈勖招招手，随口问道。
朱峁走到陈勖身旁，压低声音说道：“渠帅问的是战况，还是末将的感受？”
“战况呢？”
“战况还不错，只要今夜能守住这个成果，明日我军便能进攻北半城……”朱峁正色说道。
陈勖不为所动，淡淡问道：“那你的感受呢？”
朱峁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末将感觉这场仗，越来越不乐观。……昆阳人那‘昼守夜攻’的战术，不可否认很有针对性，他们在白昼保全体力，将胜负关键留待夜晚，但末将隐隐感觉，昆阳人采取这个战术，并非是因为他们在白昼无力与我军抗衡，而是出于……别的某种考量。”
他再次看了看左右，旋即又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怀疑昆阳人是想将这场仗拖至入冬，防止长沙军提前撤退时，放火焚烧城郭。”
『连朱峁都看出来了……』
陈勖暗自点了点头，在心中称赞了部将几句，但嘴上却说道：“莫要多想，你只需考虑如何城内即可。”
“是。”
朱峁愣了愣，不敢再说什么，抱拳告辞。
瞥了眼朱峁离去的背影，陈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内。
就像朱峁所说的，陈勖亦感觉这场仗渐渐朝着对义师不利的方向演变，虽然他有心助关朔一臂之力，但此时从汝南郡调兵，已经为时过晚。
况且，就算他再调几万汝南义师过来，也不能解决关朔与长沙义师的最根本的隐患——周虎！
不错，深深得罪了足智多谋且又狡猾机智的周虎，才是关朔于长沙义师最大的隐患。
只要那周虎还活着，哪怕是关朔打下了昆阳县，周虎也绝对会狠狠报复长沙义师，想尽办法挫败长沙义师‘与荆楚义师汇兵于南阳郡’的战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周虎乃山贼出身，义师本该争取为己方助力，却奈何与其兵戎相见，现如今，义师与昆阳打地如火如荼，叶县却在旁隔岸观火，实在是……』
想来想去，陈勖都觉得应该与对面的周虎谈谈。
当晚，昆阳方再次组织大规模的反击，甚至于，再次调动东、西两侧的守卒转攻城内。
鉴于昨晚的教训，关朔果然不敢再对刘德下令，免得刘德的营寨也被昆阳将计就计摧毁，只是下令城内的叛军严防死守。
但遗憾的是，在陈陌、王庆、孙秀、刘屠、鞠昇、石原等一干将领的率领下，昆阳守卒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将战线又重新推到南半城的中部，将叛军占据的城区，再次缩至二分之一。
这让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再次深刻认识到，他义师已深深陷入了名为昆阳的泥潭。
若不能及时抽身，怕是要在这座小县城折戟沉沙。

第406章 拉锯战（下）
十二日至十五日，在这整整四日的时间内，叛军与南阳展开了持续的拉锯战。
南阳方依旧采用周虎那‘昼守夜攻’的战术，白昼间趋于防守、保存体力，不惜为此失去阵地，而夜里则配合旅狼展开反扑，夺回失地。
说实话，叛军方也并非没有在夜里尝试守住阵地，但就像陈勖所认为的，这场仗打到如今，昆阳守卒的平均实力与战场经验，以及越来越逼近于叛军士卒，考虑到夜战时，叛军士卒在明、昆阳守卒在暗，纵使叛军士卒明知昆阳守卒今晚会发动反击，却也很难抵挡住。
毕竟，一个夜晚很长，而被叛军攻陷的街巷也不少，谁也吃不准那群昆阳卒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起反击。
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叛军的士气普遍低迷。
从九月初到十月初七，关朔麾下这三万余叛军士卒，整整攻打了昆阳近一个月，多次损兵折将的叛军将士们，恨不得立刻就结束这场仗。
好不容易熬到十月初七，终于打下了南城墙，心想着城内的昆阳人这次终于要完蛋了，结果，昆阳人在城内发动了巷战。
从十月初八到十月十五，双方展开了为期整整七日的巷战，叛军一度占领南半城的五分之四，甚至比那还要多，但却始终无法越过‘东街’、‘西街’这一条仿佛天堑般的街道。
一次又一次地，叛军将士最终还是被昆阳守卒打回来，双方各自占据南半城的一半，隔着阵地相望。
与心心念念想要保卫昆阳、保卫家乡的昆阳守卒不同，叛军士卒们逐渐开始厌倦这种无谓的拉锯战，他们渐渐失去了攻陷昆阳的信心，以至于在白昼间的进攻中，叛军士卒们的攻势也越来越疲弱。
『这样下去不行。』
作为前线的指挥将领之一，曲将曹戊找到了大将朱峁，向后者汇报了军中的种种不利迹象。
他对朱峁说道：“……将士们已厌倦了与昆阳人反复争夺阵地，有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抱怨，抱怨口粮、抱怨天气、抱怨身上单薄的衣物……不少将士已失去了攻占昆阳的信心。”
“……”
朱峁默默地听着。
因为事实上不知曹戊向他抱怨，像罗俣、邹洧等作战在前线的将领们，皆有陆陆续续地向他禀告越来越不妙的局势，可朱峁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客将’，是跟随他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一同来协助长沙义师的客军，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才是这场仗真正的统帅，只要关朔不改变想法，他们就只能在这里干耗着。
此刻朱峁唯一能做的，就是好言安抚曹戊、罗俣、邹洧等曲将们，同时暗自祈祷他江夏义军的渠帅陈勖能够说服关朔，尽早结束这场仗。
如何结束这场仗，是否要为此与那周虎做什么交涉，对此朱峁还未仔细想过，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这场该死的仗，真的不宜再打下去了。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的南城门楼，陈勖正在劝说关朔。
出于对关朔的尊重，陈勖前三日都没有劝告，直到今日这第四日，他觉得不能再任由关朔继续下去了，因此他屏退左右，与关朔单独交流了一番。
“……从十二日至今，整整过去了三日，今日是第四日，我义师的将士们，仍未攻至东街、西街，无法有效地威胁到昆阳卒……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昆阳卒越战越强，想要保卫家乡的信念，使得他们的士气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再加上那周虎……迄今为止，那周虎没有犯过一次错误，反而利用智略一次次地取得局部的优势，这又反过来鼓舞了昆阳守卒的士气……反观我义师的将士们，则开始厌倦反复的拉锯战，再加上口粮、天气等方面原因，普遍士气滑落……我觉得，该是结束这场仗了。”
“结束？怎么结束？”
关朔转头看向陈勖，看似平静地问道：“派人向那周虎投降么？”
一听这满带讽刺的话，陈勖就知道关朔心中积压着浓浓的怒火。
正如陈勖所猜想的那般，鉴于这几日糟糕的战事，关朔压着一肚子的火，他无非就是考虑到陈勖的身份才没有发作，若换做别人，恐怕他这会儿早就拍案怒骂了。
在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后，关朔沉声说道：“我准备将田绪调回来，命他进攻西城墙……”
『你疯了？』
陈勖愕然地看了一眼关朔，眉头紧皱。
不可否认，虽然在昆阳战场打得非常糟糕，但此刻关朔麾下仍有两支编制完整、士气稳定的军队，即大将田绪与翟尚二人的军队——前者部署在湛水，后者部署在沙河南岸，此前都是为了钳制叶县而预留的。
陈勖没有想到了是，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关朔竟开始打起这两支军队的主意。
田绪、翟尚二人的军队，那是轻易可以调动的么？
调来田绪的军队，湛水一带不就被叶县占据了么？
以叶县与昆阳此前相互协作的关系，叶县在占据湛水之后，肯定会设法援救昆阳，干涉他义师对昆阳的进攻，介时，局面显然要比现在更糟糕。
就当他准备劝说关朔时，却听关朔语气不快地说道：“你不是想劝我撤回定陵么？我若撤回定陵，此刻驻军在湛水的田绪必然也要退，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让他提前撤退，参与攻打昆阳做最后一番尝试？”
这一番话，听得陈勖又惊讶又好气。
惊讶的是，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关朔终归还是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与冷静，至少在战略上没有犯下重大的错误。
好气的是，即便是放弃一部分战略，关朔依旧心心念念想要攻陷昆阳。
就在陈勖准备劝说时，关朔再次沉声说道：“子勉，我必须攻陷昆阳！……昆阳并非什么重县，它只是颍川郡普普通通的一座县城，倘若我义师在这样一座县城败退，非但我长沙义师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亦会损害其他各路义师的威望……”
“……”
陈勖微微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反驳什么。
因为关朔说得没错，相比较败北于昆阳的实际损害，关键在于名誉上的损害。
实际上远远没有这么多，但‘十万长沙义师受挫于昆阳小县’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大大打击天下各路义师的士气，甚至于，晋国的朝廷也会拿这件事来鼓舞己方的军队——要知道像昆阳这种规模的小县，整个晋国没有三百也有两百。
有没有既能立刻终止昆阳之战，又能保住义师颜面的办法呢？
有！
策反周虎！
只要能策反周虎，叫周虎携昆阳倒戈至他们义师的阵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你有把握策反周虎？”
关朔表情古怪地看向陈勖。
别看关朔对那周虎恨地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对方，但倘若眼下陈勖能策反那周虎，他保准立刻就提拔那周虎为‘假帅’，使后者在他长沙义师中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度——恨归恨，但关朔这一点理智还是有的。
问题是，这场仗打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有机会策反那周虎？
果不其然，在关朔惊愕的注视下，陈勖脸上露出几丝讪讪，摇头说道：“没有……”
说罢，他立刻又说道：“即使没有把握立刻策反周虎，你我也可以尝试与他交涉看看，那周虎只是昆阳的一介山贼头子，若不是被逼得紧了，他没有理由一定要站在晋国那边与我义师为敌……”
听到那句‘逼得紧了’，关朔的面色微微一沉。
虽然陈勖并没有明说，但关朔还是感觉有点刺耳，因为毫不夸张地说，正是他把那周虎逼到了他义师的对立面，反之，倘若当初他能答应那周虎的条件，将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划做对方的地盘，周虎有很大的可能会保持中立。
只可惜，他当初太过于小瞧了那个山贼头子，也太过于小瞧了昆阳县。
关朔的脸上闪过一阵清白之色，内心在理智与怨恨间反复挣扎，良久，他终归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摇头说道：“周虎……不会与你我交涉的。”
“会！”
陈勖摇摇头说道：“因为我义师现如今还捏着他昆阳的命脉……”
关朔心中微微一动：“你是说……”
陈勖也不卖关子，闻言低声说道：“你我可以用‘撤军时对昆阳秋毫无犯’，来迫使周虎答应与你我交涉。……其实你也知道，眼下周虎最怕的，就是我等撤回定陵前，做出报复昆阳的举动……”
关朔若有所思，但脸上仍有几丝顾虑。
见此，陈勖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轻笑着说道：“不如这样，你继续筹划攻打昆阳，我来尝试与那周虎交涉，倘若我能说服他停止与我义师为敌，你便终止攻打昆阳，你看这样如何？”
关朔沉思了良久，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两日……我给你两日时间。”
“好。”

第407章 各方态度（上）
当日黄昏，随着攻势疲弱的叛军士卒逐渐终止当日的进攻，陈勖身边的心腹，将一个装着陈勖私信的竹筒，隔着阵地，丢给了对面那些头裹黑巾的黑虎贼。
口中大喊：“且交给贵方周首领。”
黑虎贼不敢怠慢，亦不敢私拆书信，立刻交给弁目张奉。
张奉亦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前往县衙，亲手交给赵虞。
不得不说，张奉这几日的处境不怎么乐观，就因为他手下的阵地丢得最多，哪怕是在黑虎贼当中，也逐渐开始流传针对他的私议，觉得他这个大弁目，能力与职位不吻——说白了，就是觉得他不应该有那么高的位子。
甚至于，向来关系与他一般的王庆，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嘲讽他，这让张奉感到十分不安。
好在他们那位大首领，没有偏听王庆等人乱嚼舌头，多次安抚、宽慰他，这总算是让张奉心安了许多。
心安之余，张奉在赵虞面前亦愈发放低姿态，比如说送信这件事，若换做陈陌、王庆等实力派，派个人就完事了，而他却亲自送到了赵虞手中，其中未尝没有讨好的意思。
在县衙的前衙衙堂见到赵虞后，张奉从怀中取出了那只竹筒，恭敬地交给赵虞，解释道：“大首领，这是方才叛军丢给我军弟兄的，说是交给您的。”
赵虞亦感觉有点纳闷：“你派个人送来就好了，何必亲自前来？”
“这个……”
张奉面色讪讪。
好在赵虞终归也执掌山寨权柄许久，一眼就看出了张奉心中的忐忑，摇摇头宽慰道：“我说过了，张奉，你是山寨的老人了，对山寨也是忠心耿耿，我不会因为你最近的失利就抹去你旧日的功劳。”
说着，他走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张奉大腹便便的肚子，笑着说道：“不过你这体态，确实应该改变一下……怎么说也是当年响当当的‘应山九贼’之一，你看看马弘，再看看你。”
“是的是的……”
张奉既惭愧又欢喜地点点头，毕竟赵虞能对他这么说，即意味着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而事实上，赵虞也确实没有‘弃用’张奉的想法。
不可否认，张奉在带兵打仗方面，已经渐渐不如马弘、刘屠，更别说与陈陌、王庆等人比，但最起码张奉对他、对山寨还是忠心的，就冲这一点，赵虞就不会放弃张奉。
更别说张奉在其他方面还是有能力的。
与张奉开了几句玩笑，赵虞这才看向手中的竹筒，随口问道：“是谁送来的，对方有提么？”
“没有。”张奉摇了摇头。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将竹筒打开，抽出了内中的一块绢布，将其摊在手中。
扫了一眼绢布上的字，赵虞的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
只见上面写道：若我能说服关渠帅在撤军时放弃报复昆阳，能否凭此善意，重启昆阳与义师的谈判？
再一看落款，上面写着‘陈勖’二字。
『陈勖？……江夏叛军的渠帅陈勖么？』
赵虞皱着眉头思索着。
“大首领？”
见赵虞久久站着一言不发，张奉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是何人送来的书信？”
他似乎想借这句问话，测试一下他在眼前这位首领心中的地位，看看这位是否还信任他。
然而，赵虞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是江夏叛军的渠帅陈勖，他似乎看出了我方畏惧叛军撤离时报复我昆阳……”
听到这话，张奉又喜又惊。
喜的是，眼前这位大首领并没有隐瞒他，他在对方心中仍有地位；而惊的是，对面的叛军渠帅竟然看出了他们最担忧的一件事。
在些许沉思后，赵虞吩咐张奉道：“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切记，信中内容不可泄漏。”
“是！”
张奉也明白这种大事轮不到他来参与商议，恭恭敬敬地抱拳而退。
而此时，赵虞则回到判桌后的椅子坐下，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那封信。
陈勖的这封信，内含三个讯息。
其一，此人已经看出了他昆阳目前最担忧的一点，即担忧长沙叛军撤离时报复昆阳。
其二，陈勖愿意劝说关朔放弃报复昆阳，作为对昆阳的善意。
其三，陈勖希望以此善意，重启双方的谈判。
而其中，谈判显然是对方最终的目的。
在沉思片刻后，赵虞吩咐在旁的何顺道：“何顺，你叫人请刘公与李县丞前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是。”何顺抱拳领命，转头走出了衙堂。
片刻后，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便陆续而来，脸上皆带着不解。
待二人到齐后，赵虞站起身，将陈勖的那份信交给二人，解释道：“这是我方才收到的，两位且看看罢。”
刘毗看了几眼信中内容，惊讶问道：“陈勖？是那个江夏叛军的渠帅么？当初想要策反伍挚的那个？”
“唔。”赵虞点点头。
而从旁，李煦已经看完了信，摇摇头坚决说道：“周首领，不可与叛军言和！”
赵虞没有第一时间回覆李煦，指着他俩手中的这份信说道：“从陈勖派人送来这份信不难看出，叛军渐渐撑不住了……不同于我昆阳的守卒，有着一份保卫家乡的信念，叛军的士气，由于天气与战事不利等诸多方面，正逐渐低迷……我不怀疑我昆阳终能击退这股叛军，我担忧的，是他们报复我昆阳……”
顿了顿，他解释道：“退守城内、施行巷战，是我当日的无奈之策，虽然一切都很顺利，但也使得叛军进入了城内……若那关朔在城内放火，再伏兵于城外，纵使我等可以退守汝南、襄城，半途也会遭到叛军的伏击……”
“这……”
刘毗、李煦二人面面相觑，尽管赵虞只是短短两句话，但他们却不难猜测到那将会是何等残酷的景象。
半晌，李煦犹豫问道：“周首领的意思是……与叛军言和？”
赵虞委婉地说道：“倘若此举对我昆阳有利，我想是的。”
“……”
刘毗与李煦再次面面相觑。
旋即，李煦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正色说道：“我相信周首领，也愿意与周首领共同承担责任。”
从旁，刘毗惊愕的看了一眼李煦，亦连忙说道：“刘某亦相信周首领，愿意与周首领共同承认责任。”
“多谢两位的谅解。”
赵虞微笑着拱了拱手。
片刻后，刘毗、李煦二人告辞离开，而赵虞则站在衙堂的入口，负背双手看着屋外。
很无奈，天下不乏英杰，而对面的叛军中，亦不乏有远见的，比如那个陈勖。
他很清楚，陈勖信中那看似和善的提议，实际上也是变相的威胁，倘若他不接受对面的‘善意’，对面说不定就会采取‘报复’的手段。
赵虞相信，相信那陈勖也不想‘报复昆阳’，是故才会有这封信，但倘若双方再无一丝和解的可能，想来那陈勖作为江夏叛军的渠帅，也不会对他昆阳手下留情——谁会对已注定不能和解的敌人手下留情呢？
不得不说，在守卫昆阳这件事上，赵虞是有私心的，因为昆阳是他的地盘，他的基业，他不能坐视叛军占据昆阳，而同理，眼下他也不能坐视叛军‘报复昆阳’，放一把火将昆阳烧做白地，因此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会选择与叛军和解。
为了防止落下把柄，他才会请来刘毗与李煦二人，有意让二人与他分担责任。
但……
『……真难受啊，顶着‘贼’的恶名，不知荀异那边怎么样了……』
仰头看着屋外那明朗的天空，赵虞患得患失地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颍川郡的郡城许昌，襄城县县令王雍的书信，终于送抵了许昌县。
当这份信送至郡守府的时候，郡守李旻正与郡尉曹索、士吏田钦等将领商议守城，就连荀异等文官，此刻亦站在左右。
这也难怪，因为作为颍川郡的郡治所在，许昌县当前的状况，比昆阳县好不到哪里去，关朔麾下大将项宣所率领的近万军队，还有陈勖派来支援项宣的三万江夏军，早已将许昌县四面包围。
就当众人商议时，或有士卒来报：“大人，有襄城县县令送来书信。”
听到这话，李旻一脸懊恼，甚至连看信的兴趣都没有，因为他觉得，襄城县县令王雍肯定是来求援的。
见李旻没有看信的意思，西部督邮荀异走上前接过了书信，拆开观瞧。
“他说得什么，是否是求援？”李旻头也不回地问道。
然而，久久不见荀异回答。
李郡守不快的转过头去，却见荀异捧着手中那份信，满脸惊喜。
“大人……”
转头看向李旻，荀异满脸惊喜地说道：“昆阳还在！昆阳还在！在城墙已被叛军攻破的情况下，周虎率领全城军民于城内与叛军殊死搏斗，使叛军至今不能占领昆阳……”
“……”
顿时间，整个屋内鸦雀无声。
不止是郡守李旻，其余众人也是满脸惊愕。
昆阳……
还在？！

第408章 各方态度（下）
「襄城县令王雍，遥祝郡守大人安泰。
上封行文，言及昆阳之陷，经证实乃雍外遣之斥候渎职，下官已做惩戒。
托陛下之福、国家之幸，昆阳虽失南墙，然得周虎率全城军民与城内街巷做殊死抵抗，叛军尚未尽全功。
发文之前，下官得周虎求助，邦县之请、国家之急，下官不敢辞，遂与汝南县令刘仪合计，遣两县之卒以为助，一举摧毁昆阳城西叛军之寨，遂解昆阳之围。
虽昆阳之围已解，然叛军依旧势大，下官恐昆阳势单力薄，而我襄城、汝南难以兼顾，恳请郡守尽快遣派援军，保城护民。
太兴二十二年，十月十一日。」
“……”
从西部督邮荀异手中接过书信，颍川郡守李旻仔仔细细地审阅。
早在十月初十的时候，许昌县就收到了襄城县令王雍的前一封书信，是后者于十月初七早上发出的。
在那封信中，王雍以绝望的语气向许昌禀报了昆阳沦陷的消息，同时苦求郡里派遣援助，王雍当时的说法是：“昆阳已破，襄城、汝南亦不能久守，若郡里不能派遣援助，下官唯率全城军民赴死。”
哪怕是隔着几百里地，当时李旻亦能从感受到王雍当时的绝望以及对援军的殷切盼望。
可问题是，许昌县哪有支援襄城的余力？
若有派遣援军的余力，李旻就不会坐看昆阳遭叛军进攻，毕竟叛军‘欲汇兵于南阳’的战略，李郡守也不是不知，倘若力所能及，他自然也愿意拉南阳将军王尚德一把。
问题是，实在是办不到。
此刻就在许昌城外的叛军大将项宣，新得三万江夏叛军的援助，将许昌团团包围，像信使这种，倒还能秘密通行，可派遣援军，势必会遭到叛军阻击。
更何况，许昌城自己都快要沦陷了，哪还顾得上治下的诸县？
因此在收到王雍上一封行文后，颍川郡守李旻就做好了‘治下诸县沦陷’的心里准备，甚至于，对能否守住许昌也是毫无把握。
想想也是，倘若叛军渠帅关朔所率领的主力当真攻陷了昆阳、襄城、汝南，他有可能不分兵助项宣进攻许昌么？
而一旦许昌陷落，那等同于颍川郡沦陷，纵使有个别县城仍在抵抗，也难以挽回劣势。
对此，李旻毫无办法，只能一边急催朝廷派遣援军，一边苦守许昌。
可没想到，今日峰回路转，襄城县令王雍一改之前那封行文的绝望态度，以一副惊喜、邀功的口吻告诉他，昆阳居然还在。
都丢了一道城墙了，居然还能守着？
李郡守可从来不知他的下属、昆阳县令刘毗有这种能耐。
『……周虎么？』
李旻沉吟了一番。
倘若说在此之前，这位李郡守深恨这周虎，那么今日，他对这周虎算是刮目相看了。
他才不会去相信王雍在信中的邀功之词——这王雍有这种本事与胆魄，前几日就不至于哭丧着脸向他求援了，可见昆阳是几乎依靠自己就挡住了叛军的主力。
而其中功劳最大的，应该就是那周虎。
没见那王雍除了邀功以外，就单单提到了周虎么？至于昆阳县的县令刘毗，王雍干脆连提都没提，这表明王雍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具体情况的。
若有所思地，李旻转头面向屋内众人，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问道：“你等……如何看待王雍的这份行文？”
郡尉曹索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尚未从‘昆阳还在坚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唯独西部督邮荀异反应最快，拱手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昆阳尚在，则我颍川尚未到最糟糕的地步。”
顿了顿，他又说道：“卑职以为，郡里当立刻派人嘉奖昆阳，鼓舞昆阳抵抗叛军的士气，同时，招揽周虎为郡里所用……”
在说这番话时，荀异可谓是扬眉吐气了。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没少在李旻面前劝说，劝说李旻应当放下某个黑虎贼首领曾经的所作所为，招揽此人为己所用，但遗憾的是，不单单李旻记恨着周虎当初‘烧衙劫官’的恶行，就连郡守府内，亦有不少持反对意见，认为郡里不应该向一个山贼妥协。
可眼下呢？
这些持反对意见的人，一个个都不吱声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周虎率昆阳军民挡住了叛军的主力，使得他颍川郡尚未步入最糟糕的局面。
“招揽周虎……”
李旻一脸犹豫地捋了捋胡须，旋即又看了看手中的那份行文。
他许昌县，堂堂颍川郡的郡治所在，仅仅是抵挡关朔麾下大将项宣的一万叛军，就几次落于下风，而那周虎，竟带领着昆阳的军民，挡住了关朔的叛军主力？
倘若说在此之前他还对那周虎的能力报有怀疑，那么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个黑虎贼头子到底有多厉害了，怪不得当年昆阳县又是组织官兵、又是像邻县求助，剿了两三年都没有将这股黑虎贼剿灭。
鉴于周虎的能耐，李旻对于招揽此人终于改变了想法，但他依旧还有一个顾虑。
他皱着眉头对荀异说道：“周虎率昆阳军民誓死抵抗叛军，本府亦认为功劳不小，可以以此抹去他旧日的某些恶行，然周虎此人，桀骜不驯……”
荀异顿时就明白了。
当初周虎‘烧衙劫官’，可以说是对外表明了他的态度，即倘若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表态，比周虎‘烧衙劫官’还要恶劣，这等同于是在威胁颍川郡里，也难怪李旻耿耿于怀，始终不肯向周虎发出赦免罪行的赦书。
可如今他颍川郡战事糜烂，唯独周虎可以独当一面，替他承担很大一部分叛军的威胁，这又让李旻颇为犹豫。
『大人已经有所动摇，我当委婉劝说，促成此事。』
见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神色犹豫，荀异拱了拱手，委婉说道：“兔急尚且蹬鹰，何况人乎？……卑职与周虎谈过，知他一心想要弃暗投明，然当日叶县县令杨定为表己功，将周虎逼上绝路，周虎方才出此下策，以求自保……今叛军大举犯境，周虎毅然而然，率全城军民殊死抵抗，即便城墙被攻破，依旧退入城内街巷死守，可见他心向朝廷、心向郡里，心向正义……此等功劳，卑职认为足以掩盖其昔日小过。”
『昔日小过？烧衙劫官，叫小过？』
李旻忍不住瞥了一眼荀异。
若换做在往日，他肯定就出言喝斥了，但今日，看在周虎誓死守卫昆阳的份上，荀异这话，倒也未曾让他感觉太过于刺耳。
相反，他对周虎有了一丝好感，毕竟周虎不单单是在死守昆阳，而是在已失去一道城墙的情况下，在叛军已经攻入城内的情况下，在城内街巷与叛军殊死搏斗。
即便是李旻，也无法想象一座城池要怎么在失去城墙的情况下死守。
倘若他许昌县失守了一处城墙，那肯定就守不住了，巷战什么的，闻所未闻。
见李旻一言不发，荀异走上前一步，小声劝说道：“大人，如今战局糜烂，郡里仅能自保，无法援助诸县，这使我郡诸县人人自危，唯周虎率昆阳军民挡住叛军主力，若凭此功尚不能免除其旧日之过，未免太过于苛刻。……至于周虎本人，大人也知道他乃山贼出身，甚无教养，不知其昔日所为乃朝廷大忌，念在他尚知大是大非，卑职认为可以破例一次，相信朝廷日后得知，也不会追究。”
李旻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问道：“你能确保那周虎日后安分守己么？”
一听这话，荀异便明白眼前这位郡守大人已经有所意动，连忙说道：“卑职愿意为他担保。”
“这就不必了。”
李旻很清楚荀异的性格，倒也不至于逼这位忠于国家的下属为一个山贼做担保。
他转头看向屋内其余众人，问道：“你等……有何异议？”
“……”
屋内众人相视一眼，无人开口。
想想也是，这些人都不是傻子，岂会不知周虎此刻的重要性？
眼下是昆阳在牵制叛军的主力，倘若在这种情况下，他颍川郡里依旧死咬着当初周虎的罪过，不肯赦免那周虎，那周虎还会誓死抵抗叛军么？
要知道，那周虎在危及关头，那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恨颍川郡里始终不肯赦免他旧日的罪行，干脆倒戈投奔了叛军，那就大大不妙了。
他许昌城如今面对一个项宣就已经是岌岌可危，更别说再加一个周虎。
考虑到这些利害得失，屋内众人缄口不言，看得荀异暗自冷笑。
见屋内众人没有异议，李旻遂转身对荀异说道：“好，既然如此，便由本府作保，赦免那周虎昔日罪行，再任命他为……昆阳县尉。”
一般而言，一个县对应一名县尉，但凡事都有特例，非常情况下，一个县多设几名县尉也没什么，反正是极小的官职。
而关于李旻对周虎的任命，荀异心底是觉得不妥的，感觉太过于吝啬。
现如今周虎的作用至关紧要，就封县尉这么个小官？
不过，尽管觉得不妥，但荀异此刻却没有提出异议，毕竟眼前这位郡守大人好不容易才接受那周虎，荀异也要懂得‘见好就收’。
至于日后，以周虎的能耐，还怕没有升官的机会么？
想到这里，荀异拱手拜道：“大人英明！……请大人立刻拟写赦书，卑职立刻带去昆阳，亲手交于他，叮嘱他莫要辜负大人的期望。”
“唔。”
李旻微微点了点头。

第409章 得偿所愿（上）
当夜，西部督邮荀异带着颍川郡守李旻颁发给周虎的赦书，在几名郡卒的保护下，悄悄离开了许昌城，骑着马朝昆阳方向疾奔。
虽然马蹄声惊动了在城外巡逻的叛军士卒，但荀异一行人最终还是走脱了，毕竟叛军大将项宣麾下共济也只有不到四万的军队，虽说包围了许昌县，但这些兵力还不足以彻底困死许昌城，叫许昌城无法与外界通信。
此时的荀异，可不知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已经向赵虞释放了善意，但这并不妨碍荀异快马加鞭，想要尽早将赦书交给后者。
十月十七日，日夜兼程的荀异率先抵达了襄城，进城见到了襄城县县令王雍。
见到荀异时，王雍很是惊奇，惊诧说道：“据下官所知，叛军已包围了许昌，督邮为何冒险而来……”
荀异微笑着说道：“得王公前几日那封书信，郡守大人得知了周虎在昆阳的功绩，终于答应赦免周虎昔日罪行，命我将赦书交于周虎……”
大概是因为王雍前几日发出的行文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荀异对王雍也是十分客气。
“哦。”
王雍点点头，眼珠微转。
他当然知道周虎一心想要得到郡里的赦书，且他也愿意暗助一臂之力，毕竟他还有把柄在周虎的手中，倘若周虎始终顶着‘贼’的恶名，那么他自然而然也会受到牵连，毕竟他当初可是签下了‘承认勾结黑虎贼’的认罪书的。
不过相比较此事，王雍最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只见他拱手问荀异道：“督邮，大人可答应派遣援军？”
“这个……”
荀异脸上露出了尴尬之色。
他实在不方面透露给王雍，其实在郡守李旻的战略中，昆阳、襄城、汝南等县早已经被‘舍弃’了。
倒不是李郡守不愿意派兵援军，实在是无能为力，鞭长莫及。
好在昆阳异军突起，在周虎的率领下牵制住了叛军主力，这才使得李郡守一改之前的坚决态度，终于对周虎发下了赦书——其中未尝没有利用周虎继续牵制叛军主力，替颍川郡里分担压力的意思。
而这也就意味着，颍川郡里不会派来援军，昆阳、襄城、汝南等县能否保全，最终还得看诸县自己。
尴尬之余，荀异岔开话题问道：“昆阳眼下状况如何？”
见荀异一脸尴尬，对‘增援’一事避而不谈，王雍也就明白了郡里的态度。
好在他还不算绝望，因为他面前还有一个昆阳，还有一个周虎。
他识趣地没有再提增援的事，顺着荀异的话说道：“昆阳还在坚守，前几日，我与汝南的刘仪联手助昆阳击破了西郊的叛军营寨，解除了昆阳之围，昨日，下官得周虎恳请，还派人运了些蔬菜、肉食过去……”
荀异哪里想听王雍的邀功之词，只是出于礼仪不好打断罢了，好不容易等到王雍说完，他赶紧说道：“既然如此，荀某立刻前往昆阳。”
“这……好吧，下官派些县卒保护督邮。”
“多谢。”
在襄城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荀异立刻又直奔昆阳。
襄城距离昆阳并不远，步行也就不到一日的工夫，倘若是骑乘，那就只需三个时辰左右。
考虑到从襄城出发时已过中午，荀异担心自己无法在入夜前抵达昆阳，因此快马加鞭，累得王雍派去保护荀异的县卒只能徒步追赶，苦不堪言。
然而荀异却顾不上这一点，毕竟他希望尽早将手中的赦书交给周虎。
大概申时前后，紧赶慢赶的荀异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昆阳境内。
考虑到昆阳境内战况焦灼，荀异一行人也异常小心，生怕碰到叛军的巡逻士卒。
幸运的是，此时叛军早已不在昆阳的西侧活动，因此荀异等人无惊无险地便来到了昆阳的北城门。
期间，荀异看到昆阳城上尚挂着他晋国的城旗，心下着实松了口气。
只见他抛下随行的士卒，策马率先来到北城门下，朝着北城门楼大喊：“快开门！我乃颍川郡西部督邮荀异，奉郡守大人之命，有要事与周虎周首领商议。”
『荀异？』
北城门守官乐贵在城门楼上看到荀异，心下很是惊诧，当即吩咐手下道：“开城门。”
非但下了命令，他还亲自下城门楼迎接荀异，毕竟这位督邮，那可是他们大首领想要结交的郡里官员，乐贵自然要给予对方足够的礼数。
“荀督邮怎么来了？”
待荀异策马而入时，乐贵笑着抱拳打了个招呼。
荀异自然认得乐贵，上前拱手寒暄，带着笑意说道：“荀某这回可是带着喜讯而来……周首领何在？”
乐贵抱拳说道：“首领在县衙，我领督邮去。”
『县衙？』
荀异愣了愣，但也不好追问，点点头说了个“好”，便准备再次上马。
然而此时，乐贵却拦住了他，委婉地说道：“督邮的坐骑，不如就安置在此处吧，城内……唔，非常时期，不宜骑行。”
荀异与黑虎贼，也算是老相识了，自然不会怀疑什么，遂点点头，吩咐随从们将坐骑安置在此处，旋即跟着乐贵走向北街。
此时，荀异就明白乐贵那句‘非常时期、不宜骑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只见北街的街巷，到处都是草棚，草棚下坐着一些老弱妇孺，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现如今变得非常拥挤。
这种路面，如何可以骑乘？
“这些人是……”荀异指了指路边草棚下的人。
“南城的百姓。”
乐贵没有隐瞒，小声解释道：“按照大首领的吩咐，我等将南半城的百姓通通迁至北半城，在南半城与叛军厮杀，尽管城内的百姓非常团结，北半城的百姓亦愿意让出空屋给同县之人居住，但还是难免有人露宿街头……不过督邮放心，李县丞已在加紧建造泥屋地窖，暂供县民居住……”
听到这话，荀异心中一沉。
他对于昆阳现状的了解，仅仅只是出自襄城县令王雍送至颍川郡里的行文，得知昆阳已丢掉了一道城墙，此刻正退至城内与叛军作战，但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知晓。
直到如今听乐贵提及，他才意识到，昆阳竟是将整个南半城作为了战场。
在看了看四周后，荀异皱着眉头说道：“不曾想，昆阳的现状竟如此艰难……乐弁目，依你之间，这场仗……”
看着荀异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白他意思的乐贵微微一笑，忽然间振臂高呼道：“诸位乡邻，我等终将击退叛军，保卫昆阳！……你们说是不是？”
突然听到乐贵大喊，街道上的县内百姓顿时一愣。
旋即，在荀异倍感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街道上众多的百姓，竟露出了笑容，甚至于纷纷响应乐贵。
“乐弁目说得是！”
“该死的叛军，他们就将滚出昆阳！”
“我昆阳，不会屈服！”
“我昆阳有周首领在，那些叛军岂是对手？”
微笑着朝四周的人群招了招手，乐贵转头看向荀异，笑着问道：“荀督邮还有疑问么？”
“难以置信……”
荀异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无疑问。
也是，昆阳百姓的士气仍如此高昂，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怀着激动的心情，荀异跟着乐贵拐过街巷。
在那边的街巷，荀异看到有几名孩童在远处玩耍，口中还唱着童谣：“昆阳北，有山寇。败反军，护民佑。”
『这说的就是黑虎贼吧？』
荀异饶有兴致地听着，旋即转头看了一眼乐贵，他才不相信一群稚嫩懵懂的孩童就能编出这种童谣来。
可能是注意到了荀异眼眸中的捉狭之色，乐贵尴尬地笑了笑，抬手请道：“督邮，前面就是县衙了。”
荀异似笑非笑，没有拆穿黑虎贼的小伎俩。
相反，他很认同黑虎贼尽可能想要取得民意支持的做法，在他看来，倘若黑虎贼真能做到保卫昆阳，那昆阳就真的万事无忧了。
至少，昆阳人无需考虑贼患问题，因为昆阳本地就有一群极其厉害的山贼，连建制的叛军都被挡了下来，纵观整个天下，岂还有比黑虎贼更厉害的贼寇？
虽然荀异也知道这并非是他的功劳，但能劝说周虎、劝说黑虎贼向善，他亦感到十分兴奋。
怀着莫名的激动与兴奋，荀异一行人在乐贵等人的带领下，终于来到了昆阳县衙。
此时，赵虞已得知了消息，已带着静女、牛横二人，站在县衙外等候荀异，就仿佛，他才是这座县衙的主人，让荀异感觉怪怪的。
“荀督邮。”
“周首领。”
在相互见礼后，荀异好奇问道：“周首领为何会在……这边？”
赵虞笑着解释道：“周某原本在我黑虎义舍指挥战事，奈何战事需要，义舍一带已成战场，刘公与李县丞考虑到周某的安危，允许周某在县衙指挥战事。……荀督邮，请。”
荀异一脸古怪地被赵虞请到县衙内，请到县衙前衙衙堂。
经询问他方才得知，这间原本用来审案断案的衙堂，竟成为了周虎指挥战事的帅所。
更不可思议的是，还是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要求的，并非周虎强求。
见此，荀异立刻就意识到，那位刘县令与李县丞，恐怕是早已被眼前这位周首领折服了。
当然，这不奇怪，毕竟眼下，唯有周虎有能力率领全城军民抵挡住叛军。
“先说正事吧。”
不等坐下，荀异便从怀中取出一份绢帛，递给赵虞，口中正色说道：“得知周首领在昆阳誓死抵挡叛军，纵使一处城墙被攻破仍殊死抵抗，郡守大人有感于周首领弃暗投明的心意，命我送来赦书，并决定在昆阳增设一名县尉，由周首领担任。”
说罢，他小声提醒赵虞：“放心，这次是真的。”
看看荀异，又看看他手中那份绢帛，赵虞双手将其接过，徐徐展开。
『终于……』
看着绢布上的文字，看着上面所盖的颍川郡守大印，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从今日起，他与他手下的黑虎贼，总算是可以甩掉‘贼’的恶名。
不得不说，这件事十分关键。

第410章 得偿所愿（下）
“关于大人任命周首领为昆阳县尉一职，荀某也明白此事对周首领而言着实是屈才了，但请周首领莫要心急，以周首领的才能，相信在这场劫难之后，定能取得更高的职位……且荀某会鼎力相助。”
在昆阳县衙的前衙衙堂内，西部督邮荀异好声好气地宽慰着赵虞，生怕这位黑虎贼首领因为‘仅被授予昆阳县尉一职’而恼羞成怒，毕竟即便是在他看来，这个官职也着实是小了，不足以安置这位黑虎贼首领。
但久在官场的他也明白，这是颍川郡守李旻对周虎的考验，或者说有意磨砺周虎的性子。
原因就在于周虎太过于桀骜，昔日连烧衙劫官的事都做地出来，甚至那时他的手下还杀了不少县衙的官吏，因此即便是要‘启用’周虎，李郡守也要好好熬一熬此人的性格，说得难听点，就是要让周虎明白自身所处的位置。
倘若周虎变得‘温顺’了，那么李旻也不介意日后提拔周虎，毕竟这个周虎确实是有本事，比他颍川郡里的一帮武将强多了。
但这种官场内的潜规则，荀异却是不好透露给周虎，毕竟对于当事来说，‘被考验’终归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荀异生怕周虎因此对李郡守、对颍川郡里心生什么埋怨。
因此他在赵虞面前只说好话，希望赵虞着眼于日后，莫要计较眼前的得失。
然而不得不说，荀异还是小瞧了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眼界。
不可否认，对于颍川郡守李旻任命的‘昆阳县尉’一职，赵虞根本看不上，毕竟他现如今在昆阳的能量，那是县尉之职所无法给予的。
但也不至于不识相到携恨拒绝李旻的任命，这样只会让那位李郡守因颜面大损而记恨他，毫无裨益。
但在心底嘛，他对郡守李旻的评价也就随之降低了。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赵虞笑着对荀异说道：“督邮言重了，能得到县尉之职，周某已经很满意了……”
“……”
荀异神色莫名地看着赵虞的双眼，似乎是想从中揣测赵虞这番话的真实性。
见此，赵虞笑着点点头说道：“是真的。督邮看周某一步步走到今日，便可得知周某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这话倒是不假，别说赵虞，哪怕是荀异所认识的周虎，就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取代杨通、统率黑虎众，在与昆阳县乃至诸县的对抗中，一次次地尝试与官家交涉，希望能摆脱‘贼’的恶名。
想到这里，荀异终于相信周虎不会因为李郡守仅授予小官之职就心生不快。
这位周首领，是目光长远之人！
片刻后，二人聊得差不多了，且时辰也到了饭点，赵虞歉意对荀异说道：“督邮兼程赶来，途中甚是辛苦，周某本当好生款待督邮，奈何我昆阳眼下非常时期，待会饭菜清淡，还请督邮莫要见怪。”
荀异早在进城时就已从乐贵口中得知了昆阳当前的种种困难，又岂会因此见怪？
出于礼数，赵虞派人请来了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请这两位前来作陪。
礼数是尽到了，但饭菜嘛，就真如赵虞所说的那般清淡了，只见赵虞、荀异、刘毗、李煦四人围坐的桌上，就只有一大碗肉汤、一碟腌肉、一碟蔬菜，外加一小盘干果与一壶酒。
见此，就连刘毗与李煦都有些莫名的尴尬，频频看向赵虞，不明白赵虞为何弄如此简单的菜色招待荀异。
注意到二人的神色，赵虞笑着说道：“荀督邮乃是可以交心的君子，我等当报以真诚。”旋即，他转头又对荀异说道：“待我昆阳度过这次危及，下次一定盛情招待荀异。”
“一言为定！”荀异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他丝毫没有因为眼前的粗茶淡饭就感到不满，相反，他为此愈发欣赏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他认为这才是能担当重任的人。
当然了，赵虞称赞他的那句话，亦让荀异很是受用。
在用饭之际，荀异先是向刘毗、李煦二人表明了此行前来的原因。
在得知李郡守赦免周虎昔日的罪行，且又任命周虎为昆阳县尉后，李煦十分欣喜，当即拱手说道：“郡守大人英明！”
对于李郡守这次的决定，李煦是由衷支持，毕竟作为昆阳的县丞，他当然明白周虎迄今为止的功劳。
已对周虎万分推崇的他，此前唯一顾虑的，便是周虎脑袋上那‘贼’的名声——倒不是说他对‘黑虎贼’仍有什么顾虑，关键是在于‘名份’，山贼出身的周虎凌驾于官府之上，即便是在非常时期，亦名不正、言不顺。
而现如今，周虎受封昆阳县尉，亦归入了‘昆阳县衙’体系，再由周虎全权指挥昆阳的战事，那就名正言顺了。
有区别于李煦的看法，刘毗对此感觉颇为别扭，毕竟县衙可是县令的辅官，换而言之，他如今是身边那位黑虎贼首领的上司了……
当然了，仅仅只是一转念，刘毗就果断将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
在称赞了一番李郡守后，刘毗、李煦二人转而向荀异问起了郡里当前的状况。
而此时，荀异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
“不大乐观。”
抿了一口酒，荀异皱着眉头说道：“被派往许昌的叛将项宣，勇谋兼备，曹郡尉三次率军与其交手，皆遭惨败。前一阵子，项宣得数万江夏叛军相助，围困许昌，致使许昌岌岌可危……”
『数万江夏叛军？是陈勖的江夏叛军么？』
赵虞心中微动。
而在旁，刘毗与李煦二人则是听着荀异具体讲述许昌县的失利，听得面面相觑。
就跟襄城县令王雍一样，刘毗、李煦二人也惦记着颍川郡里能派来援军，没想到，许昌城现如今的状况比他昆阳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毗神色难看地问道：“这么说，郡里无法派遣援军了？”
荀异默默点了点头，叹息道：“除非朝廷先派遣援军……”
刘毗、李煦二人面面相觑。
由于战局的不利，当晚这顿饭，除赵虞以外，另外三人都吃得颇不是滋味。
待简单用完饭后，赵虞便吩咐护卫何顺替荀异安排住处歇息，旋即，他派人唤来陈陌、王庆、陈才、马弘、张奉几人，准备在县衙里开一个‘内部小会’。
值得一提的是，在权衡一番后，赵虞叫上了鞠昇，毕竟鞠昇虽然是降将，但怎么说也是他黑虎寨旅贲营二营的营帅，赵虞还准备拿鞠昇此前的身份做点文章，自然要拉拢他，让鞠昇尽快融入到他们的小团体。
不多时，陈陌等人便陆续来到了县衙。
见衙堂内仅有赵虞、静女、牛横以及何顺几人，不见马盖、孙秀、伍挚等人，王庆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嚯，都是自己人呐？看来这次是咱们的内部会议啊。”
听到这话，陈才、马弘、张奉等人皆笑，其中就属陈才笑得最开心。
这也难怪，一看到场的人，陈才就知道这是‘大弁目’级别的会议，作为郭达昔日的手下，他能参与这种级别的会议，可见他已达到了‘大弁目’的级别。
“不叫马盖么？”
找了个位子随便坐下，王庆口无遮拦地问赵虞道。
赵虞在面具下翻了翻白眼，屋内众人也对王庆颇为无语。
不可否认，马盖作为最早‘被迫加入’黑虎寨的成员，到今日也算是黑虎寨的元老之一，而且还是‘大弁目’级别，但问题是，马盖明面上的身份终归是昆阳县尉，哪能堂而皇之地参加黑虎寨的内部会议？
“看着我做什么？”
见屋内众人纷纷看向自己，王庆有些不快地说道。
他当然知道马盖的身份需要掩饰，可问题是，现如今整个昆阳都在他们黑虎贼手中，还需要遮遮掩掩么？
不得不说，这家伙不是傻，而是狂妄。
就在这个时候，鞠昇迈步走入了衙堂。
就像王庆等人那般，鞠昇一走入衙堂，瞧见屋内众人，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黑虎贼的内部会议，比如他当前的‘上司’、南阳军偏将孙秀，就没有被邀请至此。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鞠昇不禁有些无措，尤其是当屋内众人，纷纷转头看着他的时候。
毕竟他也明白，此刻在这间屋内的人，某种意义才是昆阳县真正的主宰。
好在赵虞看出了鞠昇的无措，抬手笑着说道：“鞠昇，找个位置坐下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是。”
鞠昇抱了抱拳，很识趣地找了个末位坐下，毕竟他在这个团体中属于‘新人’。
既然是新人，那就要守规矩。
待众人都坐下之后，赵虞搓了搓手，笑着说道：“此次请诸位前来，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颍川郡守李旻，终于肯发下赦书，赦免我黑虎众曾经的一些所作所为，并任命我为昆阳县尉，全权指挥昆阳这边的战事。”
一听这话，屋内众人顿时哗然，唯独不明究竟的鞠昇满脸疑惑。
“恭喜大首领！”
陈才率先起身，抱拳恭贺，旋即，马弘、张奉，包括陈陌，亦纷纷面露笑容，起身恭贺。
他们都明白，这份赦书意味着什么。

第411章 初雪（上）
『终于……终于……』
待赵虞说完那番话后，陈才、马弘、张奉等人感到由衷的高兴。
曾几何时，他们从未考虑过‘洗白’身份，甚至觉得做一个山贼更加逍遥，而且来钱也快。
但自从赵虞与叶县的商贾合作，建立了‘昆叶互利会’之后，这群曾经的山贼头头们，这才意识到曾经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无本买卖来钱很快么？
不！真正来钱快的，是商利！
相比较组织商队行商所得的利益，他们曾经的那些无本买卖，简直赚的就是辛苦钱，甚至于，还要遭到官兵的围剿。
打那之后，像陈才、马弘、张奉，包括郭达、包括陈祖，就大力支持赵虞尝试与官府接触，想办法洗白身份。
对于这些人感兴趣的商利，大统领陈陌并不感兴趣，但陈陌同样支持洗白，毕竟无论如何遮掩，当山贼终归是一件有辱家门的事，不被世俗认同。
一朝为贼，终生是贼，其子其孙皆为贱籍，这是当代的普遍认识。
就像郑柏、郑松兄弟，就像宁娘，由于他们的生父是应山贼，他们一生下来就是贱籍，男的充军，女的沦为官娼、军娼，毫无将来可言。
陈陌自己倒还不在意，但他需要为他那些旧日兄弟的遗孀、遗孤考虑。
而这，也是他支持赵虞上位的一个原因，因为赵虞向他承诺过，他们这些人，可以做出一些改变。
当时陈陌还有些不信，毕竟世俗规矩历来如此，而现如今，赵虞终于办到了。
对此，陈陌心中颇感欣慰。
而就在众人欣喜之际，却忽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这么说，你现在跟马盖平起平坐了？”
毫无疑问，会在这时候泼冷水的，也就只有向来我行我素的王庆了。
然而这次，不止处处护着赵虞的牛横发怒，就连陈陌也不高兴了，冷着脸说道：“王庆！”
见屋内众人皆面色不悦地看着自己，王庆莞尔道：“哥几个别，我就随便一说……”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向牛横，伸手去拿牛横托在手中的那份赦书。
“干什么？”牛横立即将手中的赦书藏在身后，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许不快。
“当然是想看看那份赦书了，还能干什么？”王庆没好气地说道。
“……”
牛横转头看向赵虞，见后者点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赦书递给王庆，口中叮嘱道：“小心点，别弄坏了。”
王庆毫不理睬牛横的叮嘱，甚至于，接过后还瞥了一眼牛横，小声嘲讽了一句：“又不识字，那么宝贝做什么？”
牛横气得攥着拳头在王庆面前挥了两下，但终究是没砸下去。
毕竟这个嘴巴很欠的家伙，终归也是他们山寨的弟兄。
在屋内众人颇感无奈的注视下，王庆认认真真地看罢乐那份赦书，旋即转头看向赵虞，问道：“也就是说……那个李郡守给了你一个有名无实的官职，让你继续牵制叛军？除此之外，没有援军，没有援助，什么都没有？”
赵虞毫不意外王庆一句话就说中了重点，毕竟王庆从来就不是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夫，很多时候这家伙还是很靠谱的。
“对。”
赵虞点点头，毫无隐瞒。
“……”
王庆深深看了一眼赵虞，随手将那份赦书丢还给牛横，也不管后者冲着他瞪眼，看着赵虞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或者我再问地直白点，日后我黑虎寨，要为官府效力了么？”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虞，毕竟王庆问的，也恰恰是他们所关心的。
哪怕是鞠昇，亦不例外。
“那也不尽然。”
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赵虞平静说道：“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交易，我等协助昆阳抵挡住了叛军，尽可能阻止了颍川郡的战局朝最不利的方向转变，李郡守则授予我等‘清白’的身份。……此乃那位郡守顺从大势之举，并非赐予我等恩惠，既然如此，咱们也不欠他什么。”
他看了一眼王庆，轻笑着问道：“你觉得我在意这个县尉的官职？”
他失笑般摇了摇头，旋即又正色说道：“但我也不会拒绝，蚊子再小也是肉，县尉的官职再小，总归也是‘官家’身份，有利于我等日后，至于日后是否要为官府效力，那就要看我等能否从中得到好处……”
这话听得屋内众人暗暗点头。
他们想要洗白身份，可不意味着要听命于官府，更从想过要替官府卖命。
无论是作为大首领的赵虞，亦或是陈陌、王庆、张奉、马弘、陈才等人，皆是如此。
就像赵虞所说的，这只是一场交易，并非是颍川郡给他们的恩惠。
“嘿！”
在赵虞这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王庆邪邪一笑，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转身走回了座位。
“我没疑问了。”
他摊摊手说道。
“我也没有。”
陈陌平静说道。
继二人之后，陈才、张奉、马弘几人也纷纷表态，最后只剩下鞠昇，亦顺了大流。
敏感的话题过后，剩下的话题就比较轻松了。
哪怕是方才险些引起众怒的王庆，亦打趣着是否要让‘黑虎众’换一个称呼，毕竟赵虞接受了‘昆阳县尉’的职位，那么他黑虎众，亦可视为昆阳的另一支县军。
考虑到昆阳已经有一支县军，众人便开始讨论起称呼。
有的说改称‘黑虎军’、有的说改称‘昆阳黑巾军’，不一而足。
唯独鞠昇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旁观着。
此时鞠昇才意识到，原来黑虎寨与颍川郡里的关系亦不和睦。
『义师当日真不该拒绝周首领啊……』
大概是在义师待了多年的关系，饶是鞠昇已决定与昔日所在的义师划清界限，此刻亦不免替义师感到惋惜。
在他看来，义师与周虎首领所率领的黑虎贼，本不该成为敌人。
但事已至此，再惋惜亦无济于事，鞠昇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周虎这颗大树，尽快融入到黑虎寨的团体中。
而在此之余，鞠昇心中亦闪过一个念头：倘若能说服眼前这位周首领加入‘推翻暴晋’的义事，或许这位周首领会做得比现今的义师更加出色。
但这件事，鞠昇也只能在心底想想。
因为他看得出来，黑虎寨的这群人，都是‘利己’之人——并非说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而是说这些人只做有利于黑虎寨的事。
考虑到这些人对晋国并无多少反感，鞠昇理智地认为，很难说服这群投身‘对抗晋国’的义举。
而最最关键的是，黑虎贼与它的首领周虎，皆不会寄人篱下。
看看方才屋内所有人的态度，这些人提到颍川郡守时毫无敬意，甚至周虎当面坦言那只是彼此间一场交易——这群人既不肯归顺代表晋国朝廷的颍川郡里，又怎么可能会归顺义师呢？
『……除非义师奉这位首领为主，那或许还有点机会。』
鞠昇暗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就算是新楚国的那位楚王，也只是在名义上得到了天下各路义师的效忠与支持，更何况是眼前那位此前寂寂无名的周首领呢？
『暂时就这样吧……至少助昆阳击退义师后，不至于再因黑虎贼的身份而被晋国官府敌视……至于日后，先取得信任再说吧。』
鞠昇暗暗瞥了一眼赵虞。
不管日后如何，他知道必须尽快在黑虎寨内部得到足够的地位，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话语权，才能像那个王庆那般，最大程度上影响那位周首领的决定，而不是像今日的他，等同于一个看客。
片刻后，众人陆续离开，衙堂内只剩下赵虞、静女、牛横、何顺几人。
此时牛横才气恼地说道：“这个王庆，他日我逮到机会，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老大说得是。”
何顺等几名黑虎贼纷纷附和老大。
唯独赵虞笑着宽慰牛横。
他知道，别看王庆嘴巴很欠，做事也我行我素，但他做事终归还是考虑黑虎寨众人利益的，就冲这一点，重视山寨弟兄情义的牛横，就不会对王庆不利，哪怕他再看不惯后者。
换而言之，这蛮汉也就是在嘴上说说罢了，他若真有心动手，方才王庆背对着他的时候，他一拳头上去那王庆就倒地了，哪还能走出这个衙堂。
好笑之余，赵虞将牛横递给了那份赦书递给了静女，让细心的静女代为保管。
看着静女将那份赦书收入怀中，赵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封书信，即江夏渠帅陈勖给他的书信。
『有得就有失啊……如今收到了颍川郡里的‘善意’，就不好再与叛军有什么私下的交涉了，否则日后不好解释，但拒绝陈勖的‘善意’……』
皱皱眉，赵虞站起身走向衙堂的入口，站在堂口负背而立，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忽然，他好似看到了什么，伸出右手，用掌心接住了一片雪花。
“啊，下雪了……”
他喃喃自语，一边感受着那边雪花在他掌心化为雪水，一边抬头看着夜空，看着那若有若无从天空飘落的雪。
见此，他的双眉先是松展，但旋即又皱起。
『……想来你不至于那么无能吧，杨定？给我拿下定陵啊！』
负背双手站在堂口，赵虞暗暗想道。

第412章 初雪（下）
突然而至的降雪，逼得昆阳唯有想尽办法让城内的百姓过冬。
比如说，尽可能往城北那些原本就已人满为患的房屋里塞人，一间小屋里挤上四五户，所有人只能坐在墙旁，围着屋中间那队篝火和衣而睡。
可即便如此，仍有许许多多只能露宿街头，于是以县丞李煦为首，兄弟会大管事陈才为辅，动员大量兄弟会民兵，连夜修缮街巷上的草棚，为这些原本四面透风的草棚砌上几面土墙，以便阻挡寒风。
得知此事的西部督邮荀异，也毅然给予协助，指挥众兄弟会民兵的夜间作业。
直至次日凌晨，也就是十月十八日的卯时前后，昆阳城内的百姓勉强都得到了可以挡风的庇护，但是这个程度嘛……
卯时二刻，赵虞踏着约两个指节厚度的积雪前来视察。
此时，县丞李煦神色严肃地向前者禀告了当前的紧迫：“……一晚仓促作业，县内之民基本上都已得到可以遮风挡雪的庇护，但形势依旧不乐观，棉被、冬衣急缺，许多人只能结草为被，抵御寒风……待过几日天气再次转寒，我怕有许多人患染风寒……”
赵虞听罢沉思不语。
他当然知道，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其实还不算寒冷，甚至于，降雪之后天气还会稍有回暖，可怕的是在这次回暖之后，气温将直线下降，介时冬季才会逐渐开始展现它残酷的一面。
倘若介时，昆阳的百姓无法得到一个温暖的庇护所，那么必然会有大片的人病倒，甚至会死去一大批人。
在沉思片刻后，赵虞下令道：“首先，城内各处工坊全部停工，空处皆用以安置百姓，期间口粮，照常发放；其次，于人聚集之处，多备柴火，以便取暖，若柴火不足，取县民家中桌、椅、柜、榻等家具为柴，待战后给予补偿；若仍不足，动用城内木材储备。再次，吩咐管理后勤的官吏，多置汤锅，多备热水，每隔一段时间敦促附近的百姓引用热水以驱赶寒冷，尤其是宿于街巷草棚的百姓。”
“关闭工坊？”李煦微微一惊。
要知道，他昆阳能坚守到今日，刨除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指挥以及一线士卒的英勇，城内的工坊亦是功不可没，不但仿造了许多弩机，还打造了不计其数的弩矢。
正是这些工坊的存在，使得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涌现出许多‘神射手’，既实际击毙了许多叛军士卒，亦狠狠削弱了叛军的士气，使大部分叛军都不敢在显眼的位置露面，免得被昆阳方神射手的冷箭射杀。
没想到，今日赵虞却下令关闭工坊。
见李煦面露迟疑之色，赵虞正色说道：“我方的弩机不下两千具，弩矢更是堆积成山，勉强已足够应付接下来的战事。”
“……好吧。”
在权衡一番后，李煦也明白赵虞的决定正确的，点点头说道：“周首领吩咐之事，下官立刻去着手。”
可能是习惯所致，尽管赵虞如今已是昆阳县继马盖之后的第二位县尉，但李煦对赵虞的称呼却依然照旧，并且，也依旧在赵虞面前用下官作为谦称。
对此，县令刘毗亦是如此，丝毫不敢‘僭越’认为自己是这位黑虎贼首领的上司。
点点头，赵虞又说道：“至于县丞所言，关于棉被、冬衣的不足，此事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是！”
李煦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留下赵虞与静女、牛横、何顺一行人，站在街巷望着四周。
无独有偶，此时此刻，在这座县城的南城门楼内侧，关朔与陈勖亦站在墙垛旁，俯视着城内的雪景。
当然，这两位并非是在欣赏雪景，而是在讨论更要紧的事，比如说，当下该怎么办？这昆阳到底还打不打？若不打的话，是否应该立刻撤退？且在撤退之时，又是否应当狠狠报复昆阳人？
对此，不止关朔还在犹豫，就连陈勖也还未决定下来。
原因很简单，自前几日陈勖给那周虎送了一封信后，那封信就仿佛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应。
一开始陈勖觉得周虎可能是在犹豫，但现如今嘛，他怀疑周虎是在拖延时间。
在墙垛上抓了一把积雪捏了两下，陈勖转头对关朔说道：“今年的初雪已至，相信过不了几日，天气就会愈发寒冷恶劣，义师必须抢在那之前撤退，撤往定陵、郾城、召陵等县过冬，以待来年。”
『……』
关朔一言不发，死死看着城内的雪景。
见此，陈勖加强了些许语气：“你也知道，以现有的兵力与军中士气，义师根本没办法彻底攻占这昆阳，自初七攻入城内至今，义师没有一次越过那条连贯东西的横街，一次又一次地被昆阳卒打回来。……将士们已厌倦了与昆阳卒反复争夺城内街巷，士气已跌至低谷，你若还不退，你数万长沙义师，恐怕要在这个冬季全军覆没！”
说着，他放缓语气，劝说道：“关朔，为将者不当计一城一地之得失，莫要做意气之争！”
陈勖的警告与提醒，让关朔眼眸中的锋利稍稍缓和。
不得不说，即便事到如今，关朔想要‘攻陷昆阳’的心思，依旧没有改变，甚至于，反而更加坚定。
但因为种种客观原因，比如天气、比如士气，也使得关朔逐渐明白，他很难在入冬之前攻陷昆阳了。
再加上昨晚这场雪一下，那基本上就没什么机会了。
就像陈勖所说的，初雪过后，最多三五日，天气就会变得更加糟糕，介时可能一连就会下几天几夜连绵不休的大雪，除非关朔愿意拿他数万义师与昆阳做最后的赌注，赌义师能一边抵抗严寒一边攻占昆阳，否则他就必须得撤退了。
而显然，眼下他义师的士气，并不足以让他做这种赌注。
换而言之，‘败退于昆阳’，已成为无法更改的注定事实。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嗟叹道：“想不到我义师，一路攻城略地，竟会在昆阳……尝到败绩。”
陈勖看了一眼关朔，没有说话。
他心底很清楚，关朔以及其长沙义师之所以在昆阳遭遇败绩，其中有诸多原因，比如说叶县的牵制使得关朔无法调动剩余的两万军队，再比如天气关系，但其中最大的原因，终归还是长沙义师的兵将过于骄傲，看不起小小一个昆阳，等到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思忖了一下后，陈勖劝关朔道：“倘若兵力尚在，来年仍可图谋；反之，则再无挽回余地。”
关朔终归是长沙义师的渠帅，在一番权衡后，最终还是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撤兵！
但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施行起来却要花一番功夫。
比如说，关朔得先把他部署在湛水的大将田绪与其麾下一万义师士卒撤回来。
不过更要紧的，那还得他义师怎么从昆阳撤兵的问题。
他长沙义师付出三、四万人的伤亡，这才艰难攻陷昆阳的南城墙，总不能白白还给昆阳吧？
必须要让昆阳付出一些代价，比如说，为他义师提供粮草，或者提供棉被、冬衣，亦或者归还一些原本属于他义师的武器准备，总而言之，必须要让昆阳付出一些代价，这样他义师才能最程度上保住颜面，不至于被人认为‘败退’。
听了关朔的主张，陈勖当即皱起了眉头，摇摇头说道：“昆阳亦缺粮草与棉被、冬衣等御寒之物，恐怕周虎不会答应。……至于被他夺去的兵器与甲胄，我相信他也绝对不肯送还。”
“他必须答应！”关朔冷冷说道：“否则，在我撤军之前，我会放火焚烧昆阳，将昆阳烧做一片白地……”
陈勖皱眉劝阻道：“倘若如此，那你我与周虎，可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眼下亦差不到哪里去！”
关朔冷冷回了一句，正色说道：“倘若撤回定陵，来年再叶县，介时昆阳依旧是我义师必须率先攻克之处，否则他与叶县联合，我义师便将腹背受敌。既然如此，索性一把火将昆阳烧成白地，逼周虎率昆阳之民向北撤往襄城、汝南……”
“唔……”
陈勖陷入了沉思。
毕竟站在他义师的立场而言，关朔的观点也不失正确。
在思忖片刻后，他开口道：“暂且莫要着急做出决定，不如先派使者与那周虎交涉看看。”
听到这话，关朔的语气也是一缓，点头说道：“倘若他答应归还我军的兵器与甲胄，提供粮食与冬衣，且答应来年不支援叶县，我可以不放火烧城。”
二人合计了一番，便派出几名护卫作为使者，前往城内与那周虎交涉。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在城内与荀异、刘毗、李煦几人一同视察百姓的状况，并且安慰、鼓舞他们，忽见黑虎贼来报：“启禀首领，叛军派来使者，希望与首领交涉。”
见此，赵虞轻笑着说道：“果然，这雪一下，叛军也有了退缩之心……几位，一同去看看情况如何？”
刘毗、李煦倒是无所谓，但荀异却是颇为在意，毕竟他很担心赵虞私下与叛军做什么交易，听赵虞这么一说，他欣然答应。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回到了县衙，召见了那几名叛军方的使者。
那几名使者也不废话，见到高坐在主位的赵虞，便面无表情地道出了关朔的交涉，或者说是威胁：“……关帅令我转达，如昆阳愿意归还我军的兵器、甲胄，且提供粮草、棉被、冬衣，我义师愿意将南城墙归还贵方，撤离城池；如若贵方不答应，我义师立刻纵火烧城，誓将昆阳烧成一片白地！”
听到这话，刘毗、李煦、荀异三人皆露出怒色。
而就当荀异要开口喝斥时，忽听啪地一声，原来是赵虞狠狠一拍桌案。
“痴心妄想！”
抬手一指那几名使者，赵虞狠声说道：“你回去告诉关朔，若他敢纵火烧城，我便率昆阳数万军民，联合叶县、襄城、汝南诸县，一起追击叛军。他退到定陵，我就杀到定陵；他退到召陵，我就杀到召陵。夺下城池，安置我昆阳百姓！……我倒是要看看，他关朔可挡得住我昆阳数万军民的求生之路，可挡得住我周虎？！”
“……”
整个衙堂，鸦雀无声。
不单单是关朔派来的那几名使者被赵虞这番狠话镇住了，就连刘毗、李煦、荀异三人，亦是听得目瞪口呆。

第413章 博弈（一）
在大多数时候，赵虞待人都是很客气的，待人彬彬有礼，即便是在这位首领已彻底掌握昆阳权柄的当下，依旧用‘刘公’、‘李县丞’等尊称来称呼刘毗与李煦。
虽然实际上没有什么改变，但却让刘毗与李煦对他有了诸般好感。
包括荀异，亦是如此。
总而言之，这位黑虎贼首领在很多时候的表现，都不像是一个粗鄙的山贼，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富家公子，有能力、有修养，让人愿意与其接触。
那么，这位黑虎贼首领有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时候呢？
事实上，荀异、刘毗、李煦三人都没有这个印象。
直到今日，三人终于亲眼见到了赵虞发怒的模样，不得不说，当真是极具魄力、极具霸气，那一番狠话非但镇住了关朔派来的那几名使者，就连站在赵虞这边的荀异、刘毗、李煦三人，亦听得目瞪口呆。
倘若叛军纵火烧城，这位周首领便率昆阳数万军民，联合叶县、襄城、汝南诸县，一起追击叛军？叛军退到哪他就杀到哪？夺下城池，安置昆阳百姓？
霸气，实在是霸气！
不愧是当初占据应山为王的黑虎贼首领。
但问题是，他昆阳有能力威胁对面么？
“……”
荀异、刘毗、李煦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心下暗暗担忧。
周首领拿这番话吓唬一下对面的叛军，那他们是支持的，可要是真的施行起来，三人怕是要劝阻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昆阳的兵力，无法真正威胁到仍有数万兵力的叛军。
当然，尽管心中并非全然支持这位周首领的主张，但三人久在官场，自然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拆这位周首领的台。
相反，他们要表现出全力支持那位周首领的模样——他们要让叛军看到一个团结一致的昆阳！
在对视一眼后，荀异、刘毗、李煦三人皆一脸愠怒地表态。
“周首领所言极是！”
“既然叛军不给我等留下活路，那就同归于尽！”
“周首领请放心，只需半个时辰，全城军民便能做好准备！”
三位文官的表态，在气势上着实是弱了几分，但即便如此，亦唬地那几名关朔派来的使者不知所措，几次欲言又止。
相信这几名使者，原本是想嘲笑与讥讽的——你小小一个昆阳，竟然敢威胁数万义师？
但看着那带着面具的周虎，看着荀异、刘毗、李煦三位文官气愤填膺的模样，那几名使者愣是将嘲讽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小小的昆阳’，迄今为止已让义师蒙受了惨重的伤亡。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使者舔舔嘴唇，说道：“周首领，我劝您还是再考虑……”
“不必考虑了！”
赵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喝道：“你回去将周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那关朔，不得删改一字！……滚吧！”
那几名使者脸上闪过几分怒色，但不知怎么，竟不敢发作，还没等站在一旁的牛横上前驱赶，这几人便面朝赵虞抱拳告辞了：“既如此……我等告退。”
“哼！”
在赵虞的冷哼中，那几名叛军使者转身离去。
衙堂内的众人不为所动，直到看着那几名使者走出了衙堂，又走远了些，荀异这才慌忙转身，朝赵虞拱手劝道：“周首领三思……”
从旁，刘毗、荀异二人作势也要劝说。
没想到赵虞压了压手，竟笑着说道：“三位不必着急，我不过是吓唬一下叛军而已。”
一听这位周首领的话音中带着笑意，荀异、刘毗、李煦三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周首领方才只是佯装愤怒而已……
好嘛，暂且不论能否吓到叛军，倒是先把自己人吓得够呛。
荀异、刘毗、李煦三人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嘲之余，荀异率先拱手问道：“周首领认为，能吓唬住叛军么？”
“不好说。”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据他从鞠昇口中得知，除掉他昆阳一带的叛军，关朔麾下还有两万军队尚未行动，因此在一般情况下，关朔是没有可能向昆阳屈服的。
昆阳有数万军民不假，但叛军可是数万军队，虽然双方的人数相差不多，但比较真实实力，昆阳又哪里能够威胁叛军呢？
哪怕是赵虞也知道，他威胁叛军的这番狠话，其实也就只能摆在纸上看看。
要知道他昆阳能挡住叛军的攻势，凭的是‘巷战’这条计策，这招有效地削弱的叛军的实力，让叛军空有兵力却使不出劲。但若是出城追击叛军，他昆阳卒就失去了最大优势的地利，哪有可能凭‘数万军民’杀跑人家数万正规军呢？——哪怕对面的叛军士卒士气低迷，但人家终归也是正规军呀，哪是昆阳城内的老弱妇孺可比？
到时候真正可以一战的，其实也就是黑虎卒、县军、兄弟会民兵以及所剩无几的南阳卒，满打满算，八九千人。
这不到一万兵力，追击人家几万叛军，而且还是了空旷的郊野，哪怕是赵虞都不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他赵虞能率近万昆阳卒追击叛军一路来到定陵、召陵，叛军撤入城内，难道他们还能顶着风雪强攻那两座城池？
没可能的！
然而，即便明知不可能，但气势上却不能输！
更何况，赵虞还预埋了一招。
不错，正是叶县的杨定！
倘若那杨定果真按照约定，在这场初雪过后拿下了定陵县，在这种情况下，他赵虞的恐吓就能起到作用了。
与之前所考量的情况不同，介时赵虞可以率昆阳军民撤退至定陵县……
什么？你说杨定不一定肯将定陵县交给赵虞？
怎么可能！
要知道昆阳县对于叛军而言本无足轻重，只是因为叛军要打叶县，所以才要事先拿下距离叶县很近的昆阳，换而言之，昆阳这次完全就是给叶县挡了一灾。
而现如今，昆阳军民不止替叶县挡了一灾，还要向南推进上百里，迁到定陵县再次给叶县挡灾——因为叛军绝无可能在放任定陵不管的情况下进兵攻打叶县。
试问，作为叶县的县令，那杨定愿不愿意交出定陵？
肯定愿意啊，毫无疑问的。
而这，就是赵虞真正用来威胁关朔与陈勖的筹码！
当然了，前提是杨定真的能拿下定陵，且这件事还得传到关朔与陈勖耳中，否则嘛，哪怕是赵虞也不认为他的恐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可莫要让我失望啊，昔日的‘邯郸神童’。』
站在衙堂口看了一眼叶县方向，赵虞暗暗想道。
不多会儿工夫，关朔派出的几名使者便回到了南城门楼，向关朔与陈勖二人回报此番与周虎交涉的结果。
“那周虎表示，若关帅您……您敢放火烧城，他就带着全城军民，联合叶县、汝南、襄城诸县一同追击我义师，我义师退至何处，他便杀到何处，夺下城池，安置他昆阳县民……”
听着这名使者原原本本地说出那周虎的态度，关朔、陈勖二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足足在愣了半晌后，关朔这才回过神来，右手一拍面前的桌案，勃然大怒：“这周虎，好生猖狂！”
连骂几声，他点点头恨声道：“好啊！我也想看看，看看他如何追击我义师！”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勖，不容反驳地说道：“子勉兄，非是关某不给你情面，实是那周虎过于猖狂！……待田绪率军撤至沙河南岸，我便下令军卒于城内放火，欠子勉兄的人情，关某日后再还！”
“……”
陈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划为了一丝苦笑。
他当然明白，那周虎这是再一次把关朔给惹火了。
『这下……怕是要与那周虎不死不休了。』
抱着心中的诸般惋惜，陈勖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劝说关朔，毕竟这场仗，关朔麾下的长沙义师牺牲了三四万人，更有成千上万的兵器、甲胄被昆阳卒‘抢走’，关朔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哪有可能和和气气地将南城墙归还昆阳？肯定是要以此作为威胁，让昆阳付出一些代价。
而他陈勖，又怎么能因为他对于那周虎的欣赏，而劝说关朔放弃取回应得的利益呢？
终归，关朔与他麾下的长沙义师，才是他陈勖以及他麾下江夏义师真正可以信赖的同伴，而不是对面的周虎。
『……可惜。』
叹了口气，陈勖微微摇了摇头。
次日，即十月十九日。
正午时，有关朔麾下大将田绪派出的信使抵达了昆阳，来到南城门楼上向关朔禀报其撤军的状况。
“……昨日得到关帅命令后，田将军下令全军收拾行装，装载粮草、辎重。今早卯时，田将军下令全军往沙河南岸的大营撤退，预估今晚黄昏前后，可以撤退至沙河南岸的军营。”
“好。”
在听到那名信使的禀告，关朔微微点了点头。
旋即，他招来麾下大将黄康，吩咐道：“田绪已在撤回沙河南岸军营的途中，今晚黄昏前后便可以抵达，你叫城内的将士做好撤军的准备。另外，你做好准备，待我军撤退时，于城内各处放火……”
“遵命！”
黄康抱了抱拳，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涌起于心中。
当日黄昏前后，就当关朔准备撤军且在城内放火时，忽然，有一队骑马的斥候从南边飞奔至南城门，口中大喊：“定陵急报！定陵急报！”
值守南城门的叛军士卒不敢怠慢，当即打开城门，同时上报渠帅关朔。
“定陵急报？”
在收到消息后，关朔与陈勖皆有些不解，遂立刻召见那队斥候。
只见那队斥候在见到关朔，单膝叩地，抱拳急声说道：“启禀渠帅，在两日之前，即十七日晚上，有叶县军队趁下雪时偷袭了定陵，杀溃守卒，占领了城池！”
“什么？！”
坐在椅上的关朔惊得站起，而在旁的陈勖，脸上亦露出震惊之色。
定陵，被叶县的军队夺占了？！

第414章 博弈（二）
“……你所报之事，是否属实？！”
关朔瞪着眼睛喝问道。
为首那名斥候当即抱拳说道：“小的岂敢谎报军情？”
这一句话，打破了关朔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他颓废般坐回椅子上，在呆楞的半晌后，忽然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怒声喝斥：“该死的！守城的士卒在做什么？！”
说罢，他恨声质问那几名前来报讯的斥候道：“定陵是如何丢的？”
为首那名斥候低着头，一脸畏惧地说道：“叶县人趁着下雪时摸近定陵，骤然发难，守城的将士没有防备，被叶县军卒攻入城内，打开了城门，随后城外的叶县军队大举杀入，定陵便……便失守了。”
说到最后时，那名斥候已深深低下了头，深怕被此事牵连。
“该死、该死……”
关朔揉了揉隐隐有阵阵刺痛的额角，喋喋不休地低声咒骂。
一听那斥候的禀告，他就猜到了几分。
很显然，值守定陵城墙的士卒，多半是为了躲雪而疏忽了城防，以至于被叶县的军队趁着夜色悄悄摸近城墙，一举攻陷。
“吴密呢？”关朔冷冷问道。
他口中的此人，便是他派驻定陵的曲将。
为首那名斥候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叶县军队攻入城内后，吴曲将率领我义师将士奋力抵抗，然不幸被叶县军队的将领魏驰所杀……”
即便听到麾下曲将吴密奋力抵抗叶县军队而死，关朔心中对这位部将的恼恨也没有消除。
“……就该死！”关朔恨恨地骂道。
听到这话，那几名斥候面色微变，就连陈勖亦皱了皱眉。
本不想插手干涉的陈勖，此时站起身来说道：“好了，你们几个先退下吧，让关帅冷静一下，终归定陵失守，对我军影响甚大……”
那几名斥候，未必都认得陈勖，但他们至少也都看得出陈勖身份不一般，见关朔毫无表示，几人识趣地抱拳告退，生怕继续留在这里遭到迁怒。
看着那几名斥候走出城门楼，陈勖这才转身对关朔说道：“那吴密纵然有过，但最后终归是慷慨战死，你就算再恨，也不当表现出来……”
其实他所说的这番道理，关朔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又哪里会不明白呢？
只不过是他此刻怒火攻心罢了。
要知道，他正准备带着麾下数万军队撤往定陵，结果定陵却因为守将吴密的疏忽，被叶县给夺占了，他怎么能不气？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关朔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让你见笑了……”
陈勖不置与否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真没想到，叶县居然敢分兵偷袭定陵……那个杨定，看来也很有魄力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摇摇头又说道：“不，不只是魄力，眼光也不错，猜到我义师准备撤回定陵的时候……等等，你说那周虎，是否是事先得知了此事？”
“……”
关朔目光一凝，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陈勖的提醒，让关朔不由想到了昨日周虎对他的那一番威胁。
平心而论，昨日周虎那一番威胁，关朔根本不放在眼里。
还什么率领昆阳全城军民追击他义师？
那周虎敢追击试试！
那周虎麾下，撑死了不过近万名昆阳卒，外加数万普通百姓，而且以老弱妇孺居多，而他关朔麾下，却仍有四万余士卒，外加陈勖的近万军队。
只要不是在昆阳城内街巷那种狭隘、复杂的地形，只要是在空旷处，周虎怎么可能击败他数万义师？
甚至于，考虑到天气关系，他关朔根本不用理睬那周虎——那周虎口口声声说要追击他义师至定陵、召陵对吧？行啊，他退入定陵，看那周虎如何在冬季强攻城池！
毫无疑问，倘若那周虎敢那么做，那就是自取死路！
但现在，局势变了。
叶县拿下了定陵，就相当于昆阳拿下了定陵，因为叶县肯定愿意把定陵让给昆阳人定居——有昆阳人在定陵替叶县牵制他义师，叶县人岂会不愿意？
而如此一来，他关朔就只能撤往郾城、召陵，眼睁睁看着周虎率领昆阳全城军民迁移到定陵……
更糟糕的是，待等来年，等到他长沙义师再次准备攻打叶县时，就必须事先面对一个占据了定陵的昆阳……
简而言之，什么都没变，只是周虎他手下那群昆阳卒，由小城换了一个大城……
“……”
关朔、陈勖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得了，由于叶县偷袭定陵得手，他们还真的要考虑一下那周虎的威胁了。
舔舔嘴唇，陈勖低声说道：“莫要再考虑放火、报复了，否则就是逼着那周虎追击我义师……倘若他不知叶县所为还好，我就怕他事先已得知叶县的图谋，趁叶县军队阻击我军撤退时，他率昆阳卒于背后追杀……军中将士士气不高，斗志低迷，怕是挡不住叶县与昆阳的前后夹击……反之，只要不在昆阳放火，周虎未必会冒险追击我军，如此，我义师便能顺利撤退。”
“你是说，白白归还城墙么？”
关朔恨恨说道，眼中的不甘之色，陈勖看得清清楚楚。
“不。”
陈勖摇摇头说道：“并非是白白归还，你我可以拿这个与昆阳交涉，说服周虎来年不干涉你攻打叶县……”
“他会答应？”关朔狐疑问道。
“为何不会？”陈勖正色说道：“你也说了，当日关朔提出的要求，是希望将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划为他的地盘，叫我义师不得侵犯，他没有提到叶县，可见他与叶县的关系，并不亲密。……昆阳以周虎为主，而叶县以杨定为主，周虎乃昆阳本地山贼出身，而杨定则是晋国王都邯郸的权贵子弟，可见这二人，此前并无干系，亦无交情，只是迫于我义师的威胁，这才勉强联手……总之，只要我等答应不侵犯那周虎的利益，那周虎也不会为了一个叶县，而与我义师为敌。”
这一番话，说得关朔心中微动。
不得不说，纵使是关朔，面对昆阳也有点发怵了。
想他进攻昆阳的最初，三面围住，截断了昆阳与附近邻县的联系。
当时，昆阳就只有三千名南阳卒，数百名县军、近千名黑巾卒，可打到现在呢？
昆阳的黑巾卒、县军、民兵加到一起，居然有近万了，而且实力直追他义师的士卒——越打越多，越打越强，你敢信？！
要知道，这可数字可没有算上伤亡。
迄今为止，他义师付出了三四万伤亡，而昆阳，最起码也有一两万的伤亡，而在这种恶劣的形势下，昆阳人依旧坚守城池，并且锻炼出越来越多的强卒。
说实话，这种地方，关朔是真的不想再碰了。
倘若能给一个半月前的自己送个口信，他绝对会警告当初的自己：答应那个周虎！让那个该死的周虎保持中立！
当然，这些事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透露出去，哪怕是对陈勖都不敢透露，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好吧，再与那周虎交涉一番。”
关朔最终点了点头。
由于时间紧迫，关朔、陈勖二人决定请那周虎当面交涉，毕竟因为天气关系，他们必须尽快撤退，免得在昆阳陷入寒冬。
考虑再三后，关朔、陈勖二人派人向对面的昆阳卒送了一个口讯，约周虎于南街相见，讨论双方停战种种事宜。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衙，传到了赵虞耳中。
对此，赵虞毫不惊讶，但荀异却十分震惊，难以置信地说道：“对面居然被周首领吓唬住了？”
“督邮这就太小看关朔、陈勖二人了。”
赵虞笑着解释道：“今日白昼，有士卒发现叛军于南城各处堆放干柴，连忙向我禀告，可见那关朔已有放火烧城之心，他之所以突然改变态度，相约与我商议，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叶县的杨定已经得手，占据了定陵……占据定陵的叶县军队，其实并不足以彻底阻止叛军撤退，但倘若我昆阳趁机追击，与叶县前后夹击，那关朔就要好好权衡一下了……”
“想不到周首领与那位杨县令私下竟有合作……”荀异惊讶地说道。
赵虞砸了咂嘴，轻哼说道：“各取所需罢了……”
他至今还不明白那杨定先前为何要针对他，而他也不会忘记这件事，这笔账日后肯定要找那个杨定讨回来，但在彻底解除叛军的威胁他，无论是他还是那个杨定，都默契地选择了联手。
这种虚与委蛇般的联手，着实让赵虞感到不舒服，因此他也不想过多解释什么。
见赵虞语气冷淡，荀异也意识到这位周首领不想谈论杨定的话题，识趣地没有再问，反正他对那杨定也没有什么好感。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桩事：“周首领，如你所言，关朔、陈勖二人是意识到了危机，这才选择与周首领交涉，荀某是否可以理解为，此番昆阳与叶县联手，其实有机会重创叛军？”
赵虞当然明白荀异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只不过，我昆阳全城军民要为此付出再死一半人的代价。……一部分战死，一部分冻饿而死。”
“哦……”
荀异面色微变，咽了咽唾沫，很识趣地不再多说什么。
黄昏前后，叛军在南街让出了一道阵线，在空地上搭了一个草棚，草棚内放置了一张长桌与两把长凳。
而对面的昆阳卒，也在鞠昇的约束下没有趁机进攻。
旋即，长沙义师渠帅关朔与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来到了草棚下，在一侧长凳上坐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赵虞亦带着静女、牛横、荀异、何顺等人，来到了南街。
沿途，有陈陌、王庆、马盖、伍挚、孙秀、鞠昇、刘屠等人闻讯而来，为赵虞站脚助威。
在双方兵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下，赵虞在长桌另外一侧的凳子上坐下来，仔细打量对面的关朔与陈勖。
他笑着说道：“希望这次，关帅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毕竟就像关帅当日所言，未必会有下回……”
而此时，关朔与陈勖，亦面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
在听到赵虞那句话时，关朔面色顿变，一脸愠怒地一拍桌面。
“唰——”
街道上双方的将领、士卒，立刻通通举起兵器，指向对面。

第415章 博弈（三）
“谁敢轻举妄动？！”
“放下兵器！”
“叫我等放下兵器？你等怎么不放下兵器？”
“谁敢动一下试试？！”
关朔、陈勖二人身背后有黄康、朱峁、曹戊、邹洧、罗俣、宋赞、陈朗、纪武等叛军将领，赵虞身背后有陈陌、王庆、牛横、孙秀、马盖、伍挚、鞠昇、刘屠等昆阳方的将领，由于关朔那一记拍桌，两边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焦灼，仿佛要大打出手。
但相比之下，双方这些将领还算是克制的，真正的麻烦，是那些举着弩机不知所措的双方士卒们，无论是赵虞还是关朔、陈勖二人，此刻都被至少十几把弩机指着。
而在这种情况下，赵虞不为所动，关朔亦不为所动，唯独陈勖有些着急了。
在他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对峙，只会坏事——倘若此时有一方士卒手抖扣下了弩具的扳机，那一切不就全完了么？
见此，他立刻站起身来，伸展双手喝止双方将士：“冷静！……通通都放下兵器！两边都是！”
但很可惜，即便他出面想要制止事态恶化，但昆阳方的将士们根本不理睬他，而叛军方的将士们，也因此有所犹豫，直到关朔缓缓抬起手。
而这边，在关朔抬手示意身后众将放下兵器后，赵虞亦轻抬右手挥了挥手。
至此，两边的将领才放下按着兵器的手，而士卒们，也将握着兵器、端着弩机的手垂了下来。
“呋……”
微吐一口气，陈勖再次坐下身来，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关朔，神色带着几分不快。
关朔知道，陈勖这是对他有意见了，原因无非就是他刚才拍了一下桌子，险些坏了大事。
不得不说，关朔并非是一个冲动的人，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冷静的，只不过，对面这周虎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气人了，一见面就冷嘲热讽。
「希望下次见面时，周首领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倘若还有下次。」
在一个半月前，在关朔与这周虎第一次见面时，在交谈结束的时候他就说了这样的话。
然而今日一见面，那周虎就用相同的话来嘲讽他，试问关朔岂能不怒？
见关朔与周虎彼此凝视，气氛紧张，陈勖生怕再出什么状况，遂率先开口道：“周首领，寒冬已至，这场仗若再打下去，相信无论是昆阳还是我义师，都会出现无数无谓的牺牲，今日关帅与陈某约见首领，是希望你我双方体面地中止这场战事，此举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我希望两位能克制对彼此的怨恨，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
赵虞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陈勖。
仅凭说话，他就感觉这位江夏义师的渠帅要比关朔睿智，有心计，懂得审时度势。
当然，这话并不表示关朔就不懂得审时度势，关朔能在陈勖的劝说下，克制心中怒气，率先让他麾下的叛军士卒收起兵器，可见关朔也懂得这个道理。
但比较心性，关朔显然比陈勖差地太多了。
当然，关朔的气急败坏，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麾下叛军的伤亡数量所致——他麾下的军队，这回可是死了三四万人呐。
在心中暗自对关朔、陈勖做了一番简单评价，赵虞平淡地问道：“那么……两位想要如何停止这场战事呢？”
陈勖正色说道：“义师愿意保持当前的状态，即贵方从我军将士身上所得的兵器、甲胄，义师愿意承认归贵方所有，并且，义师也愿意撤离昆阳，归还南城墙，但作为条件，周首领要做出‘来年不得增援叶县’的承诺……”
听到这话，站在赵虞背后的荀异微微皱了皱眉，不等陈勖说完，便附耳对赵虞说道：“只可就昆阳利益与叛军交涉，不可涉及其他。”
赵虞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荀异的意思，毕竟他现如今已有了官家的身份，官拜昆阳县尉，岂能当众答应陈勖这种要求？
关于来年是否增援叶县的问题，他可以不增援，毕竟以他昆阳当前的状况，哪怕他来年保持中立，颍川郡里与叶县都无法指责他什么，因为他昆阳已经付出了远超一个县的牺牲。
但这件事可以做的事，却不能说，更不能当众答应叛军，否则等同于落下把柄。
“这位是？”
陈勖注意到了荀异的举动，好奇问道。
赵虞亦不隐瞒，坦率地介绍道：“这位是颍川郡西部督邮，荀异、荀督邮。”
在赵虞介绍间，荀异站直身体，面色冷淡，丝毫没有向关朔、陈勖二人行礼的意思。
“哦……”
陈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知道督邮是什么官，督邮就是一郡郡守的使者，对于大多数县城来说，督邮都是当地县令需要巴结、讨好的对象。
然而有意思是，此刻这位来自颍川郡里的督邮却站在赵虞背后，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还给周虎提醒。
『这个周虎，不是山贼出身么？怎么看上去与那督邮关系不错的样子？』
心中闪过几丝疑虑，陈勖试探道：“周首领与这位荀督邮，似乎关系很亲密呀？”
“啊。”
赵虞微笑着说道：“荀督邮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给了周某许多帮助。……好了，回到方才的话题吧。”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看上去似乎是对我昆阳十分有利的条件呐，但我不接受！”
“……”
在只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陈勖还在满脸微笑地点头，却不曾想后半句赵虞直接拒绝了他。
他皱着眉头说道：“周首领……”
没等他说完，赵虞便正色打断道：“我方将士从贵军将士身上抢来的兵器、甲胄，乃我方战利，凭本事抢来的东西，周某何须贵方承认？……这并不能作为交涉条件。”
“大首领说得好！”
“大首领所言极是！”
“那是咱们凭本事抢来的，有本事你们抢回去！”
“哈哈哈！”
在赵虞说完那话后，赵虞身背后的黑虎贼就激动地叫嚷了起来。
而陈陌、王庆、牛横、刘屠等黑虎寨的头目们，脸上亦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好吧，虽然黑虎贼已经可以视为是昆阳的一支县军了，但这群山贼的‘强盗思维’丝毫没有改变——我凭本事抢来的东西，还需要你来承认？！
不止是黑虎贼，就连马盖以及他身边的县卒们，此时亦出声附和。
大概是近朱则赤、近墨者黑，整天跟黑虎贼混在一起，昆阳的县卒们，也逐渐变了质……
面对这群昆阳卒的叫嚷，义师的将士们自然也不好示弱，摆开架势对骂，大概就是‘来啊！’、‘有本事再干一场！’之类的场面话。
无论心底想不想打，敢不敢打，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给对面的昆阳卒。
见此，陈勖只能再次喝止双方。
“周首领。”他直视着赵虞，沉声说道：“义师是真心希望尽快停止这场战事，周首领也知道，这天气越来越冷，不出几日，便会天降大雪，连续几天几夜，倘若贵我双方不能在此之前达成默契，我相信，那绝对不是贵我双方都愿意看到的……希望周首领能明白在下的意思。”
“呵呵。”
面对陈勖的软威胁，赵虞哂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旋即正色说道：“两位渠帅，既然两位希望坦诚谈判，那周某索性也挑明了说。”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沉声说道：“在战场上没有都拿到的东西，就别指望能通过谈判得到。这场仗我昆阳没有输，因此，周某不会答应任何不利于我昆阳的条件！”
“大首领有气魄！”
“大首领万岁！”
黑虎贼们再次激动起来。
不光是他们，就连陈陌、王庆等黑虎寨的头目，亦十分满意自家首领这强势的态度。
尤其是像王庆、刘屠这种桀骜不驯的，此刻更是兴奋地难以自己。
而在这群人最为冷静的荀异，此刻亦暗暗吃惊于这位周首领的魄力。
昆阳方的激动，自然难免引起叛军方将士的喝斥。
为了防止横生枝节，陈勖只能再次出声喝止。
喝止之后，他皱着眉头问赵虞道：“周虎，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虞平静说道：“无条件归还南城墙，且撤出我昆阳县域，另外，无偿给予我昆阳一万条棉被、一万套冬衣……”
听到这话，别说关朔、陈勖面色顿变，就连荀异亦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赵虞。
“狂妄！”
猛地一拍桌案，关朔咬牙切齿地对赵虞说道：“周虎，你真以为我义师当真拿不下昆阳么？你要知道，我方仍有数万将士……”
“呵。”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今早我便得到消息，说贵军的士卒们将大量柴火搬到城内，看样子是准备给我昆阳升升温，然而这会儿，两位却又约周某交涉，呵呵呵呵，是叶县对你等造成了威胁么？”
『他果然知情！』
关朔、陈勖心中一惊。
“陈某不明白周首领的意思，不知指的什么？”陈勖不动声色地问道。
赵虞笑了笑，旋即站起身来，环视四周他昆阳的将士们。
忽然，他举臂喝问道：“我昆阳的健儿们，叛军仍有数万之多，你们惧么？”
“不惧！”附近的昆阳将士齐声喝道。
“可愿复战？”赵虞又问道。
“愿！！”
“好！”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转身目视关朔与陈勖二人，异常冷静地说道：“……那就继续打！”
“周首领莫要意气用事！”陈勖心中亦有了几分愠怒，满脸不快地说道。
见此，赵虞抬手一指关朔与陈勖，沉声说道：“你等可以决定几时进攻我昆阳，但何时结束这场仗，由我说了算！……要么答应周某的条件，要么，再战！”
说罢，他在四周无数黑虎贼、县卒以及兄弟会民兵的欢呼声中，带着静女、牛横、荀异并一干昆阳方的将领，扬长而去。
看着那周虎离去的背影，叛军方的将士怒不可遏，但竟无人怒骂。
哪怕是关朔、陈勖二人，此刻亦有些踌躇。
平心而论，碰到这么一座城，叛军方上上下下，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第416章 博弈（四）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在回到南城门楼内后，气急败坏的关朔，一脚踹翻了一张桌案，怒不可遏地喘着粗气。
他答应与昆阳和谈的前提，原本是打算敲昆阳一笔竹杠，比如被抢夺的兵器、甲胄，比如粮草、冬衣等等，总之一定要让昆阳付出一点代价，他才会答应将南城墙归还那周虎，随后撤兵离开。
可谁曾想到，还没等他们开口说出条件，那周虎居然反过来敲诈他们，一万条棉被、一万件冬衣，那周虎是疯了么？他义师要真有这么多御寒之物，那他们还撤什么？
“小人得志！简直是小人得志！”
关朔气急败坏地骂道。
在旁，陈勖坐在一张椅子上，任由关朔打砸城门楼内的摆设发泄怒火。
这次他不怪关朔，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被那周虎气得满肚子火。
但愤怒归愤怒，陈勖依旧保持着理智，暗自分析着那周虎的行为。
片刻后，待关朔稍稍冷静下来，陈勖沉声说道：“这次，是你我失算了……只顾盯着昆阳，未料到叶县趁机袭了我军后方的定陵。今日，那周虎见到我军往城内搬运柴火，他便猜到你要烧城，随后又见你我改变主意与他交涉，就猜到定陵已被叶县所袭占……他那份‘山贼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
顿了顿，他又说道：“他显然是事先就得知了意图，故而见你我态度有变，立刻就联想到肯定是叶县得了手……甚至我怀疑，很有可能就是他授意叶县偷袭定陵。倘若如此，那这家伙就太可怕了。”
可不是么，当初主动放弃南城墙，将他义师诱入城内被迫参与巷战，等到他义师准备撤退了，准备用南城墙与昆阳交换条件了，那周虎故意叫叶县趁机偷袭了定陵，对他义师施压压力，想要以此白白拿回南城墙，甚至还要敲诈他义师一笔，实在是狡猾。
反观他义师，傻乎乎地被那周虎牵着鼻子走。
“呋……”
关朔长长吐了一口气，瞪着眼珠看向陈勖：“你不会是要劝我答应那周虎的条件吧？”
陈勖摇了摇头，说道：“我义师哪有一万条棉被、一万件冬衣？”
顿了顿，他皱着眉头又说道：“那周虎的态度……很诡异。他应该也知道，我义师根本没有一万条棉被、一万件冬衣，可他还是提出了这种过分的要求，这很奇怪……我感觉，他其实并没有要与我等和谈的意思。”
转念再一思忖，陈勖一拍大腿，惊声说道：“莫非周虎要与叶县联手围歼我义师？”
听到这话，原本还怒气冲冲的关朔，亦是满脸震惊。
“有可能、有可能。”
不安地站起身来，陈勖忧心忡忡地在城门楼内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分析道：“昆阳卒士气饱满，而叶县兵卒，更是养精蓄锐多时，唯独我义师久攻昆阳不下，身陷巷战陷阱，士气低迷、战意消沉，倘若昆阳、叶县两地趁我军撤退时前后夹击，我义师恐怕难有胜算……”
“……”
听闻此言，关朔亦不安起来，满脸凝重之色。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担忧撤退时遭到昆阳、叶县两县军队的前后夹击，那不撤不就完了么？
这话是不错，但问题是，养活数万叛军的粮草怎么办？
叛军的粮草，是从定陵、召陵、郾城几座城池运来的，其中以定陵县的屯粮最多，原因很简单，因为定陵比郾城、召陵更早攻陷，为了方便日后的战事，关朔便将大多数从南方运来的粮草都堆放在定陵，召陵、郾城也有囤积、搜刮粮草，但数量自然不如定陵。
现如今，定陵被叶县占领，关朔失去了大量的粮草，更糟糕的是，叶县军队完全可以拿定陵作为据点，派遣驻军切断郾城、召陵的粮道，阻止关朔从那两座城池调集粮草。
不需要每次都截断，十次里面截断三四次，就足以让原本就陷入粮草危机的数万叛军，处于饥寒交迫的窘迫。
既不能尽快攻占昆阳县过冬，且粮草又要被叶县的军队截断，留在昆阳，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介时关朔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从昆阳人手中夺取口粮，可问题是，万一抢不到呢？
所以说，关朔、陈勖麾下数万义师不能留在昆阳，必须尽快撤退，撤退至郾城、召陵。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种种迹象表明，那周虎有意趁他义师撤退之际，率昆阳军卒追击他们，联合叶县的军队，试图将他们重创，甚至歼灭。
“这怎么办？”
关朔皱着眉头问道。
“……”
陈勖微微摇了摇头，此刻的他，亦琢磨不透那周虎到底在想什么。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带着静女、牛横、荀异、何顺等人回到了县衙。
不得不说，荀异确实希望赵虞在叛军面前表现的强势些，尽量莫要在叛军面前让出利益，如此一来，他才好替赵虞向颍川郡里表功，表明赵虞‘忠于郡县、忠于国家’。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赵虞竟然会向叛军提出那等在他看来都感觉不可思议的过分要求。
抱着心中的疑惑，荀异不解地询问赵虞道：“周首领，莫非你其实并不打算与叛军和谈？”
“督邮看出来了？”赵虞笑了笑，旋即摊摊手说道：“眼下，叛军既不能在天降大雪前立刻攻下我昆阳，且他后路又被叶县截断……那杨定虽然是个读死书的呆子，但最起码也应该懂得断粮道的策略，如此一来，叛军唯有撤退……既然叛军横竖要退，我何必与他和谈？”
荀异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既然周首领不打算与叛军和谈，为何又要答应与其相见？”
“为了给他们施压。”
赵虞笑着解释道：“我此番答应交涉，一要让他们看到我昆阳健卒依旧士气饱满，可以再战；二要让他们知道，我已得知定陵之事……叫他们心中惶恐，愈发不敢恋战。”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顺便嘛，我也是想看看能否从叛军哪里敲一笔竹杠，弄些棉被、冬衣之类的御寒之物……虽然我已派人向襄城、汝南二县讨要，但我猜测，那二县恐怕也不宽裕。”
“周首领巨细无遗啊。”
荀异恍然大悟，由衷称赞道：“有周首领坐镇昆阳，诚乃昆阳之幸，颍川之幸。”
“督邮过奖了，周某也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周首领过谦了……”
感慨地说了句，荀异又忍不住问道：“那么依周首领之见，对面的叛军会做何等反应？”他有些担忧地又补了一句：“他们会不会放火烧城，以图拖延我方军卒？”
赵虞冷笑道：“我相信他们会考虑，但不会真敢这么做。我已经警告过他们，只要他们敢烧城，我就率领昆阳全县军民冒雪追击……之前他们或许不在意，可现如今定陵已在叶县手中，关朔、陈勖二人，他们是不会希望我昆阳人搬迁至定陵的，因为他们不想在来年夺回定陵时，再次碰到咱们……”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荀异说道：“督邮，周某这般打算，目的是为了让我昆阳尽可能多地得到利益，至于能否重创叛军，周某不敢奢求，且我昆阳也没有这个能力，还望督邮谅解。”
荀异点了点头，拱手正色说道：“周首领言重了。……昆阳的状况，在下亦看在眼里，在下可以负责任地说，昆阳已经尽到了责任，无论是谁，都不能再要求昆阳做得更多。”
他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
想想也是，一个小县，顶着叛军的主力坚守了近两个月，在城墙被攻破的情况下，退到城内以巷战的方式继续坚守，凭一县之力歼灭了叛军三四万兵力，纵观整个颍川郡，还有哪座城能像昆阳这般出色？
毫不夸张地说，颍川郡只要有两个昆阳，叛军根本攻不进来！
随后，赵虞留荀异简单用了些饭菜，荀异便告辞歇息去了。
毕竟他今日白昼协助李煦、陈才等人安置城内的百姓，也早已是身疲力乏。
而与此同时，在南城门楼上，关朔与陈勖二人却没有用饭的胃口，二人依旧在针对当前的局面进行商议。
“……必须撤退。”
看着默然不语的关朔，陈勖沉声说道：“没必要拿数万义师将士去赌一场胜算不多的战事，你今日也看到了，昆阳卒士气饱满，毫不惧战。这些人，已经在连日的战事中蜕变成了一名名强卒……”
半晌，默然不语的关朔忽然开口道：“那周虎趁机追击怎么办？于城内放火，阻碍他？”
“不可！”
陈勖摇头说道：“若昆阳被毁，城内百姓失去存身之所，介时周虎必然会迁民至定陵，来年义师必然是要夺回定陵的，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在定陵再次遇到周虎与这群昆阳人吧？……留着昆阳吧，让昆阳人留在自己的县城内，这样对彼此都好。”
“……”
关朔恨恨地攥了攥拳头。
此刻的他，感到莫名的憋屈。
麾下仍有数万军队的他，非但攻不下一个昆阳，还要祈求这帮昆阳人老老实实在昆阳待着，且为此不得不放弃报复昆阳人。
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无奈说道：“可若不放火拖延，那周虎必然会趁机追击……”
“稳住他。”
陈勖沉声说道：“继续与周虎交涉，假意给他提供一些棉被、冬衣，期间叫我义师将士做好撤离准备，一旦准备就绪，立刻撤退！……倘若周虎追击，我等可以在沿途设下埋伏。总而言之，只要让昆阳放弃追击，避免腹背受敌，单独面对叶县的军队，我义师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唔……”
关朔微微点了点头。
“就……就这么办吧。”
他叹息道。

第417章 战场一隅
又是一日的清晨，天空飘着小雪。
在城南一条几乎成为废墟的街道上，一名目测十二三岁的男孩，披着一件素白的宽大衣服，蜷缩在断墙残垣后，稚嫩的面孔上，一双有神且带着恨意的眼睛，窥视着街巷的另一头。
“咔咔——”
伴随着细碎的声音，在街巷的另一头，有一队叛军巡逻卫士踏着积雪出现了，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盾牌，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出现了！』
小男孩心中暗道一句，从身旁拿过一把老旧的弩机，用稚嫩的双手装填着弩矢，旋即，悄无声息地对准了那一队叛军巡逻卒。
那把老旧的弩机上，在手把位置，绑着两根青巾，一根属于他的父亲，一根属于他的兄长。
『……保佑我吧。』
暗自祈祷着，小男孩长长吐了口气，悄然瞄准了其中一名叛军士卒。
旋即，他扣下了扳机。
“嗖——”
一支利箭向迅雷般射出，只听一声惨叫，远处有一名叛军士卒痛苦地捂住了脖子。
『中了！』
小男孩兴奋地攥住了拳头，眼中竟无夺走别人性命的恐惧，唯有报复般的畅快。
“弩手！”
“有弩手！”
因袍泽遭到偷袭，那一队叛军士卒慌了神，举着盾惊慌地扫视四周，破口大骂，大骂那个放冷箭的该死家伙。
不错，这场仗打到今时今日，叛军士卒最恐惧的，其实并非是那些头裹黑巾的黑虎贼，而是躲藏在城内各处放冷箭的昆阳弩手。
与叛军方成建制的弩手队伍不同，昆阳的弩手，大多三三两两出动，甚至是孤身一人，这些躲藏在城内那些因战争而破坏的废墟中，伺机狙杀每一名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敌人。
这些被叛军叫做‘卑鄙弩手’的昆阳弩手们，成分很复杂，有的是黑虎贼，有的是县军，有的是兄弟会民兵，甚至于，还有昆阳的一般百姓。
最后那部分一般百姓，大多都是‘父死子袭’、‘兄死弟袭’，就好比这名小男孩，他的父兄皆作为一名县军弩手而死，饶是县军也不好收回那把老旧的弩机，唯有默许这名小男孩保存，留作纪念。
类似的事，在城内屡见不鲜。
倘若在昆阳城内有看到妇人甚至小孩子拥有一把弩具，不必猜疑，她们肯定是有资格拥有这种兵器的，因为必然是她们的家人付出了牺牲。
“在那里！”
忽然间，一名眼尖的叛军士卒指向了小男孩藏身的断墙。
“是个小崽子……宰了他！”
“……混账！”
一时间，那十几名叛军士卒立刻追了过来。
此时，那名小男孩正暗暗窃喜，谁曾想距他三四十步远的那队叛军士卒竟发现了他。
他吓得面色发白，一把抓起身边地上那个箭袋背在肩上，抱着那把弩机转身就逃。
也是，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尽管可以用弩机这种兵器射杀杀害他父兄的仇敌，但又怎么打得过十几名凶神恶煞的叛军士卒呢？
他慌不择路地逃入一条小巷，忘命地奔跑。
在他背后，那十几名叛军士卒一边怒骂着，一边紧追不舍。
『谁、谁来救救我？』
小男孩因恐惧而祈求着，奔出了小巷，来到了另一条废墟般的街上。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在这条街上，在那些破桌椅、破床榻构成的废墟上，坐着十几个男人，只见这些手上、腿上皆包扎着染血的绷带，面部亦有不少伤痕，此时此刻正握着一个饭团啃着。
可能听到了动静，待小男孩跑出小巷的那一刻，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眼神像狼一般凶狠。
然而那小男孩却不惧，相反，他满脸欣喜，因为他看到，这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头上都裹着黑巾。——他们是黑虎贼！
他大声呼救：“大叔，有、有叛军追我！”
“……”
其中一名黑虎贼指了指身后。
小男孩顿时会意，连忙跑到这十来个黑虎贼身后，不安地躲藏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那群叛军士卒怒骂着冲了出了小巷。
“那个小崽子……”
“我非宰了他不可……”
“人……呃？”
这帮人正骂着，忽然一眼看到了那十几名裹着黑头巾的男人。
『黑巾贼……』
咕——
为首的叛军队长咽了咽唾沫，脑门冒汗，神情紧张，与他身后的队卒们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半步。
这位叛军队长不是没看到那个射杀他队卒的小混蛋正躲在那群人身后，问题是这群人……
那可是昆阳卒中最强悍的黑巾卒啊！
注意到其中有两名黑巾卒一边咬着饭团一边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叛军队正眼角抽搐了一下。
‘打扰诸位用饭，能不能就当没有撞见？’
叛军队长很想这么说，但他不敢，毕竟他敢这么说，义师的军纪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身后的队卒们缓缓后退。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在一堆落满积雪的废墟顶上，有一名黑虎贼正蹲坐在那里，用与他面相完全不符的温暖目光，端详着手中一个小巧的布囊。
他轻轻地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旋即，在他转头看向那队叛军士卒的同时，他的面色也从原本那‘别扭的温柔’，转变为了凶恶的模样。
“砰。”
他从那堆废墟上跳了下来，抽出了手中的剑，将剑鞘随手一丢。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从旁的黑虎贼们立刻纷纷站起身来。
“杀光他们！”
他，黑虎贼旅狼督百郝顺，双目闪烁着狼一般凶恶的幽光，沉声喝道。
『躲不过去了！』
那名叛军队长也意识到了什么，咬着牙下令道：“……杀了他们！”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只是眨眼工夫，那十几名叛军士卒，就有九人被郝顺一干黑虎贼杀死，只有两人仓皇逃离。
在最后那名叛军士卒咽气前，郝顺抓住了那个可怜虫的头发，在对方的哭喊祈求中，眼睛都不眨地将手中的利剑刺入了对方的咽喉，着实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呜呼。”
几名黑虎贼振臂欢呼，用欢呼来相应他们老大那残忍的行为。
“呜呜——”
一脚将面前那具尸体踹倒，郝顺拄着剑学起了狼嚎。
他越来越喜欢在杀完人后学狼叫了。
远处，有一队叛军士卒匆匆而至，远远看到了郝顺这些个头戴黑巾的家伙。
在对视一眼后，那一队叛军士卒悄悄退后，退入了断壁残垣之后。
『太厉害了！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名小男孩前前后后亲眼目睹了这场厮杀，他非但不惧，反而满脸憧憬地看着郝顺那群人，看着他们标志性的黑巾。
与此同时，在远处一条街上，昆阳县令刘毗正在大声鼓励着那些还没有房子居住的百姓。
“……相信周首领，相信县衙，我昆阳所能受的苦难，不会久了……”
刚说到这，他就被远处那一声狼嚎打断了。
他有些不快的回头看了一眼狼嚎传来的方向，因为那一声狼嚎‘抢走’了他的听众。
可不是么，无论是裹着衣物缩在草棚下听他鼓励的老人，亦或是搬运着粮食的妇人们，在听到那一声狼嚎声，皆纷纷转头，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街上，一名失去了右臂的南阳卒，正在街道的空处操练十几名兄弟会民兵。
在听到那一声狼嚎后，那名南阳卒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肩的断臂，眼眸中露出羡慕、遗憾等复杂的神色。
等他回过神来，再一看他操练的对象们，却见这帮民兵亦一脸憧憬地看向狼嚎声传来的方向。
“继续操练！”作为教官的南阳卒严厉地喝道。
与此同时，在又一条街上，几个四五岁大的孩童，在附近大人们的喝斥下，毫无顾虑地在街上奔跑，在听到那声狼嚎后，亦嬉笑着模仿起来，一边蹦跳，一边呜呜地叫唤。
与此同时，在南街上，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亦皱着眉头，看向狼嚎声传来的方向，旋即沉着脸看向对面那位带着虎纹面具的黑虎贼首领，沉声说道：“周首领，陈某以为眼下是和谈阶段，然而您手下的士卒，此刻却还在杀戮我义师的将士……”
“不，并非是和谈。”赵虞摇摇头说道：“周某已被我颍川郡的李郡守任命为昆阳县尉，作为官家人员，周某不会与任何一名反贼和谈，我昆阳与贵军，仅仅只是暂时停战……而当前，两位与我双方尚未谈拢，‘停战’的协议还不存在，这就意味着仍然是交战状态，我并不认为我昆阳的士卒杀死贵军的将士有什么过错。……倘若两位希望改变这种状况，还请尽快进入正题。别看周某这样，我也是很忙的。”
“……”
陈勖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忍着不悦点了点头：“好。”
他与关朔对视了一眼，沉声对赵虞说道：“关于周首领昨日傍晚提出的要求，关帅与我商议了一番，大抵上可以接受，但需要改一改数目，毕竟我义师并没有那么多的棉被与冬衣……”
赵虞裸露在面具外的双目微微一闪，问道：“贵军……能交付多少？”
“我义师在南边的军营中，有千条棉被，三千件冬衣！可以全部交付给贵方……两日之内。”
正说着，陈勖见赵虞一摇头，又立刻说道：“希望周首领见好就收，没有的东西，就算周首领再做逼迫，我义师也是变不出来的。……周首领只要点头，至少可以得到一千条棉被，三千件冬衣。”
“……”
深深看了几眼陈勖，又瞥了一眼坐在陈勖身旁的关朔，赵虞沉吟一番，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陈勖松了口气，笑着说道：“看来我等达成协议了？……陈勖由衷希望贵我双方至此休战，再不为敌。”
“周某亦希望如此。”赵虞笑着点点头。
『……哼，想用那些东西稳住我？估计他们今晚就要跑了，我得通知那杨定一声。』
他一边点头附和着陈勖的话，一边暗自想道。

第418章 撤退进行时
“……能做的，咱们已经都做了，能否稳住那周虎，就看天意了。”
在回到南城门楼内后，陈勖带着思索的神色对关朔说道。
关朔点点头，旋即与陈勖商议道：“那具体如何撤退呢？夜里么？”
“唔。”陈勖点了下头，沉声说道：“趁着白天的工夫，将此营内剩余的粮食分发给军中士卒，发给他们每人十日左右的口粮，因此空出的粮车，可以用来运载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卒，其余大件辎重，战鼓等物，为轻装撤退，全部舍弃。”
关朔附和地点了点头，旋即忍不住又问道：“几座营寨，也要留给昆阳么？你知道，昆阳当前缺柴，倘若将我与刘德的营寨留给昆阳……”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你一放火烧营，那周虎不就知道了么？”
摇了摇头，陈勖正色劝道：“只不过两座空营，留就留吧，横竖昆阳只会拆了它们当柴烧，沙河南岸的军营，介时可以放火烧毁，防止被叶县所得……”
“唔。”
在商议完大致后，关朔唤来朱峁、黄康两名大将，将他与陈勖做出的决定高速了二人。
在听完关朔的讲述后，朱峁小心翼翼地问道：“关渠帅，那……城内的兵卒怎么办？”
关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勖，当即表态道：“江夏义师的兄弟，介时会优先撤退……”
“不是。”朱峁摇摇头，解释道：“末将是想问，关帅您麾下那些在城内的兵卒怎么办？”
“……”关朔沉默了。
原因无他，毕竟为了防止昆阳立刻得知，他势必要留下一支军队，一方面稳住昆阳的军卒，一方面在必要时断后，为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至于这支留下断后的军队下场会如何，想想都知道了。
“朱峁！”
陈勖沉声说道：“关帅自有考量，你莫要插嘴。”
“……”
朱峁看了一眼陈勖，低了低头表示顺从，但他依旧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末将觉得，至少要将曹戊撤下来……虽然这场仗并不顺利，但曹戊表现的十分出色，若弃之……着实可惜。”
曹戊是关朔麾下的曲将，而朱峁乃是陈勖麾下大将，二人原本分属两支军队，然而在前一阵子的攻城战中，曹戊暂时归入朱峁麾下，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朱峁对这名曲将很欣赏，因此今日才会顶着渠帅陈勖的压力，为曹戊求情，避免曹戊以及其麾下的士卒被当做弃子。
对于朱峁的行为，陈勖心中十分赞许，毕竟这是仗义的表现。
但问题是，这件事一来不好操作，二来，这是人家长沙义师的内事——他陈勖最多只能替关朔出出主意，劝说劝说，却不能越俎代庖替关朔做主。
听到朱峁的求情，事实上关朔也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单独将曹戊撤下来。
撤下曹戊麾下所有人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刻突然在城内大规模轮换，容易引起昆阳卒的怀疑。
“能否叫绿林贼断后呢？”
黄康提出了他的建议。
是的，即便昆阳之战已打到尾声，但绿林贼仍有不少人数。
或许有人会觉得纳闷，难不成关朔竟如此仁义，宁可己方义师将士死伤三四万，却也要保留绿林贼这支‘盟友’？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绿林贼能保存至今，是因为他们太烂了，除了一开始能对昆阳造成一些威胁，在此之后，随着昆阳逐渐锻炼出许多强卒，绿林贼就彻底派不上用处了。
真正的绿林贼怕死，被他们奴役的伪贼则实力不济，这种贼军派到昆阳，充其量只能作为消耗昆阳卒体力的牺牲。
而随着天气逐渐转冷，关朔愈发迫切想要尽快拿下昆阳，因此，他派上了更多的义师士卒，至于绿林贼，则被他抛到了脑后。
直到黄康今日提及，关朔才想起似乎还有那么四、五千的绿林贼。
可这群人能作为断后的军队么？
很遗憾，这群人连作为断后的弃子，都欠资格。
要知道，断后的军队就算是丢子，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些人都能担任的，最起码你得挡住一时的追兵，为大军争取时间吧？
若连这都做不到，那留下断后有什么意义？
倘若关朔留那群绿林贼断后，毫无疑问那帮人会在昆阳追杀出城的那一刻崩溃，自顾自逃命，将他义师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昆阳卒的刀剑下。
总而言之，像绿林贼那种乌合之众，连作为断后的弃子都不配！
在沉思了半晌后，关朔沉声说道：“你等……且各自准备去吧。”
“是！”
黄康、朱峁二将抱拳离去。
旋即，关朔便吩咐左右护卫道：“叫曹戊过来。”
“是！”
片刻后，曲将曹戊便来到了南城门楼内。
一见城门楼内仅有关朔、陈勖与几名卫士，不见其他将领，曹戊很是不解，小心翼翼地抱拳道：“曹戊见过两位渠帅。”
“唔。”
关朔点点头，示意曹戊入座，待等后者在楼内的椅子上坐下后，他正色说道：“曹戊，我义师必须要撤退了。”
“……”
曹戊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义师要撤退了，这不是就在与昆阳交涉么。
没想到关朔又说了句：“今晚，义师就会开始撤退！”
“呃？”
曹戊一脸惊愕，不解问道：“不是与昆阳……”
仿佛猜到了曹戊的心思，陈勖遗憾地说道：“那是蒙骗周虎的权宜之计，别说我义师并无一千条棉被、三千冬衣，就算有，我义师也不会交给昆阳……”
旋即，关朔在旁接口道：“今晚，一部分轻伤士卒，以及辎重，率先撤退，明日天一亮，全军撤往沙河，撤至沙河南岸……期间若昆阳人发觉不对，禀告那周虎，那周虎必然会意识到自己受骗，是故……”
他舔了舔嘴唇，沉声说道：“……需要留下一支军队断后，为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听到这话，曹戊面色微微一白。
他又不傻，关朔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对他道出事情，还说需要一支军队断后，他哪里还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关帅是希望……希望末将断后么？”曹戊心情复杂地说道。
关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见曹戊用不解的目光看过来，关朔压低声音说道：“我只要求你拖延昆阳一段时间，让我大军足以撤退至沙河南岸……且当中，你可以半途撤离。”
曹戊面色微变，因为关朔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暗示下，可以在必要时抛下他麾下的兵卒独自逃生。
“关帅……”
曹戊惶惶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哀求说道：“城内的义师兵卒，在这段时日每日与昆阳卒厮杀，劳苦功高，不、不可将他们舍弃啊……”
“他们无法在这场撤退中存活。”关朔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你不知，我义师失去了定陵，卑鄙的叶县人，趁我义师与昆阳交战时，趁机夺了定陵……我义师无法再撤退至六七十里外的定陵，只能撤往更东边的郾城、召陵，需冒着风雪走上百余里的路程……纵使是轻伤的士卒，也未必能在风雪中幸存下来，更何况重伤之卒？况且，昆阳与叶县也不会任由我义师撤退，必然会派兵追击、堵截……与其让他们冻死在途中，还不如让他们留在昆阳，为其余将士的撤退争取时间。”
“渠帅……”
“够了！”抬手打断了曹戊的话，关朔沉声说道：“我意已绝，你按令行事即可！”
“末将……遵令。”
曹戊张了张嘴，旋即低头抱了抱拳。
看着曹戊颓然离去的背影，陈勖微微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关朔的命令很残酷也很无情，但是在大局观上，关朔的命令无疑是正确的。
比如说，大多数的伤卒都无法在这次撤退的途中活下来，既然如此，何必要拖累其他士卒呢？
而这，也正是陈勖没有劝阻的原因。
这就是他义师没能攻陷昆阳、输掉这场战役的代价：必须舍弃一部分伤卒，才能让更多完好的士卒撤回后方的城县，以尽可能地保留实力。
微微摇了摇头，他转头对关朔说道：“我不敢保证能骗过那周虎，但考虑到那周虎的机智与狡猾，只要我义师开始行动，他必然会有所察觉，介时，单凭曹戊手下那些人，我认为无法拖延昆阳许久，我建议预留一支伏兵……待周虎领兵追击时，狠狠挫一挫他锐气，只要击溃周虎，令他放弃追击，单凭叶县，不足以阻挠我义师撤退。”
“唔。”
关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牛横二人，在县衙一间偏屋内做祭祀，因为今日，正是他鲁阳赵氏遭难的忌日。
为了隐秘，且由于时间仓促，赵虞只与静女简单祭祀了一番，由城内唯一知晓内情的牛横站在屋外守着，不得任何人接近。
不多时，东城墙的伍挚急匆匆地来到了县衙，却被牛横挡在屋外。
伍挚急声说道：“牛护卫，我有要紧事要见周首领。”
“现在不行。”牛横摇头拒绝。
就在此时，赵虞开门走了出来，瞧见伍挚，问道：“怎么了，伍副尉？”
伍挚连忙抱拳说道：“回禀周首领，不出您所料，叛军疑似在准备撤退，王统领叫我询问周首领，咱们几时追击？”
“不急。”
赵虞摇摇头说道：“眼下的叛军，仿佛是一个疲倦的壮汉，虽然疲倦，但仍有搏命之力，我等若不想被他搏命一击打倒在地，最好等他先背过身去……”
“呃……万一叛军跑了呢？”
“放心，他跑不了。”赵虞镇定地说道。
当日黄昏，几名黑虎贼急匆匆地来到叶县，将赵虞的书信交给叶县县令杨定。
信中只有一句话：今明两日，叛军必退。
看罢书信，杨定站起身来，吩咐老家将魏栋与叶县高纯道：“叛军要撤了，老爷子，派人通知王彦将军与魏驰，叫他们准备截击，再派骑兵监视叛军动静。高纯，立刻召集县内军卒，令他们做好准备，追击叛军！”
高纯犹豫说道：“王彦将军与魏驰带走了不少军卒，凭我叶县眼下兵力，恐怕力有不支……”
杨定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淡淡说道：“苦守近两个月，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胜利希望了，你以为那周虎会叫咱们单独追击叛军，白捡功劳？他岂有那么好心？……若非他兵力不足，无法从撤退的叛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以为他会好心通知咱们么？”
“……倒也是。”
高纯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第419章 弃子
当晚大概亥时前后，在昆阳城南的叛军营寨，就当营内的叛军士卒们蜷缩在草棚里和衣而睡时，上头下达了命令。
立刻移驻沙河南岸军营！
曲将罗俣亲自向麾下的士卒传达了这条命令：“立刻转移至沙河南岸大营。”
他手下的将士们不明究竟，或有伯长不解地问道：“曲将，是沙河南岸军营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罗俣也不回答，板着脸说道：“休要多问，立刻撤……立刻转移！切记，不可弄出响动。”
“……是。”
他手下的几名伯长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在这诸名伯长的带领下，一部分基层的兵卒开始向沙河南岸转移。
此时，这座营寨那离城仅五里的优势反而成为了负累，为了防止被昆阳方得知，接到命令的士卒被勒令不得‘执明火’，只能借助夜空的月光与星光，抹黑行动。
由于这次撤离是分批次进行的，因此当一部分兵卒有序撤离时，营地其他兵将却还未收到命令。
比如说曲将邹洧麾下负责今夜巡逻的士卒们。
有一支巡逻队撞见了此事，不解地询问同泽：“兄弟，你们这是……去哪？”
被问到的叛军士卒也不明究竟，耸耸肩说道：“我也不知，只知是上头传下来的命令，命我等立刻移驻沙河南岸的大营。”
“只有你们么？”
“谁知道呢。”
正说着，忽然众人看到曲将邹洧走了过来，口中沉声喝道：“立刻转移，不得交谈！”
无论是正在撤离的军卒还是巡逻的那支士卒，皆微微一惊，不敢再做交谈。
“曲将！”
巡逻士卒们赶紧向这位曲将行礼。
“唔。”
邹洧点点头，招招手将领头的那名队正交到一旁，低声嘱咐道：“去告诉弟兄们，立刻转移至沙河南岸的兵营……”
“咱们也要转移？”那名队正惊讶问道。
邹洧显然也是知情者之一，但却不想解释，低声说道：“莫要多问，赶紧转移！……切记，非我曲部，不得透露。”
那名队正点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伤兵帐的弟兄呢？要通知一声么？”
只见在他手中火把的光亮照拂下，眼前这位邹洧邹曲将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低声说道：“……莫要多问。”
见此，那名队正好似猜到了什么，神色莫名地问道：“曲将，莫非……莫非咱们是要撤离了么？”
“莫要多问！”
“……是。”
从当晚戌时到次日子时，昆阳城南的两三万义师士卒，陆陆续续向南撤离。
陈勖麾下的江夏义师，率先获许撤离，然后是关朔麾下直属的军队，再然后是大将黄康麾下的军队，以及张泰、向虎等人的绿林贼。
而另外一边，在昆阳的东郊，关朔麾下大将刘德亦在陆续撤离麾下的士卒。
数万大军，仅有伤兵营与仍驻守在城内的义师叛军没有被通知到，其余义师兵将，皆接到了‘向沙河南岸军营转移’的命令，摸黑向南撤退。
在接近子时的时候，曲将曹戊登上了南城门楼，神色复杂地望向南边。
今日下午时，关朔与陈勖就已经撤出了昆阳，回到了南郊的军营，随后，原本负责攻略城内的大将朱峁也撤离了，然后是邹洧、罗俣、纪武等曲将们。
他曹戊，是现今留守昆阳的最高将领。
“曲将。”
有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注意到了曹戊，走近上前行礼，不解问道：“那边有什么不对么？？”
“啊，不。”
曹戊勉强挤出了几分笑容，笑着说道：“我只是在欣赏这份……夜景。”
附近的兵卒们听到这话不觉想笑，但又怕曹戊生气，唯有憋着笑。
看着这些憋笑憋地辛苦的士卒们，曹戊心下长长叹了口气——这些人，还不知他们已被抛弃了。
“好好值岗。”曹戊拍了拍一名士卒的肩膀。
“是！”那名士卒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胸膛。
最后看了一眼南边，曹戊头也不回地下了南城门楼，朝着城内的街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扫视了一眼城内的街巷，喃喃说道：“太安静了……”
他身后的几名卫士亦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是的，今夜的昆阳，异常地安静，没有狼嚎，没有昆阳卒反扑，安静地让人感觉有些不习惯。
大部分人都认为，昆阳卒今夜如此安静，是因为关朔、陈勖两位渠帅与对面谈妥了条件，约定彼此停战，但曹戊并不认为。
他隐隐感觉，昆阳人那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不止是他们，还有盯着城外南郊他义师的友军。
『……最迟恐怕是到明日天明，昆阳人就会察觉，介时……仍然留在城内的士卒，必然要遭受昆阳人被欺骗的愤怒……』
曹戊看了眼手持火把从他身边经过，且向他行礼问候的那一队巡逻卫士。
“曲将好！”
“好，要好好值岗。”
“是！”
离去的那一队巡逻卫士，曹戊大多并不熟悉，因为那些人本不是他麾下原来的那批士卒，而是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补充的。
他手下原本的那些兵卒，此时已经不多了，且大多都负伤，属于关朔口中‘无法活着撤至后方’的那批人。
怀着复杂的心情，曹戊来到了由他驻防的南街，目视对面昆阳卒的阵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与对面的鞠昇聊聊。
此时的他，隐隐有些理解鞠昇了，理解了后者当初为何要倒戈至昆阳一方，毕竟作为被抛弃的那群人，实在是太痛苦、太愤怒、太绝望了。
然而，为了防止对面看出什么端倪来，曹戊最终还是没有向对面的鞠昇喊话，而是靠着断壁残垣，双手枕着脑袋躺了下来。
「……保重。」
耳边，仿佛回响起江夏义师大将朱峁与他告别时的话，这令曹戊愈发冰冷的心稍稍暖了几分。
尽管当时那位朱将军很惭愧，但曹戊丝毫也不怪他，毕竟那位朱将军，至少还在他长沙义师渠帅关朔面前替他与他手下的兵卒求情，只不过那位关帅没有同意罢了。
抱着复杂的心情，曹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护卫，后者手中端着一碗肉汤。
“曲将，趁热喝吧，暖暖身子。”
“啊，好。”
曹戊点点头，微笑着接过，一边端着木碗慢慢喝汤，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向南城门。
此刻的南城门，依然紧闭——那是他下达的命令。
而城内的兵卒，似乎仍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依旧照常烧火煮汤，准备用饭。
然而这份平静，又能维持到几时呢？
就在曹戊暗自感慨时，有几名士卒匆匆找到了他，为首那人，似乎是一名伯长。
只见那伯长见到曹戊后，带着困惑抱拳问道：“曹曲将，不知可曾看到罗曲将？”
曹戊知道对方指的是罗俣，遂开口道：“罗俣调往城外的营寨负责过冬之事了，现在你等归我指挥……想必你们也听罗俣说了吧？”
“呃，是的。”那名伯长欲言又止。
见此，曹戊好奇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是这样的……”
那名伯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昨晚有几名弟兄伤势恶化，我思忖当转移至城外的营寨，使那几名弟兄们能安心歇养，但我到了城门，却得知曹曲将您下令不得擅开南城门，是故……”
“是的。”
曹戊点点头说道：“尽管我义师与昆阳暂时停战，但你们也知道，昆阳人狡猾卑鄙，很有可能利用我义师的好意，为防止昆阳人趁乱夺回南城墙，南边城门，需要由我的命令才能开启……”
“原来如此，那您……”那名伯长恳求道。
『……』
曹戊沉默了一下，说道：“城外的大营，正忙着……筹备大军过冬之事，营中混乱，就莫要去添乱了，将重伤的弟兄安置在可以挡风的屋子里吧，点起篝火，让他们安心歇养即可……你放心，昨日我等已与昆阳人达成了协议，不会再有厮杀了……”
『您方才不还说昆阳人卑鄙狡猾不可信么？』
那名伯长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曹戊，感觉这位曹曲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但他也不敢多问，抱拳而去。
此时天色已逐渐大亮，有在南城墙上值守的士卒察觉了不对，跑来向曹戊禀告：“曲将，城外本该有我义师的巡逻士卒，但小的在城墙上却瞧不见踪迹，莫非是昆阳人有什么阴谋？”
『……』
曹戊沉默了一下，正色说道：“莫要胡乱猜测。我已经下达过命令，我义师已与昆阳停战，此刻城外的大营，正忙着给我义师全体将士过冬一事……”
前来禀告的伯长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人向大营确认一下？”
“不！”
曹戊当即喝止，带着几分怒意喝道：“我授命全权负责城内之事，我自有考量！”
“……是。”
那名伯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曹曲将怎么了？”
“不知道啊，感觉曲将今日心情不佳……”
有附近的兵卒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
环视一眼附近那些不明究竟的将士们，曹戊长长吐了口气，神色阴晴不定。
那些兵卒猜地没错，此刻的曹戊，心中确实憋着一肚子的火。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履行关朔交付给他的命令，尽可能地稳定城内义师士卒的军心，为城外大军的撤离，争取足够的时间。
然而，纸终归保不住火，没过多久，城内的义师士卒就都得知了真相……

第420章 追击的势潮
十月二十日清晨，大概辰时前后，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的赵虞，终于睡饱睁开了眼睛。
自叛军攻入城内以来，昨晚是他睡地最踏实的一晚，毕竟他昆阳已锁定了胜利，接下来不再是他昆阳能否击退叛军的问题，而是能否击溃叛军、重创叛军的问题。
最大的烦心事解决了，昨晚赵虞便搂着静女睡了。
当然，仅仅只是睡觉，没干别的，毕竟他还要养足精力指挥追击叛军的事，儿女私情这会儿还是放一放，反正此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鉴于昨晚是和衣而睡，早晨起来自然也无需静女服侍穿衣，带上那个虎纹面具就完事了。
“大首领！”
待赵虞走出屋子时，他的护卫何顺等人立刻向他行礼。
“牛大哥呢？还睡着？”
赵虞随口问道。
“是。”何顺带着几分笑意说道：“鼾声如牛。”
“哈。”
赵虞笑了笑，说道：“去喊一声，就说追击叛军去了，若喊不醒就算了，咱们先去县衙，让他回头自己跟上。”
“是。”何顺抱抱拳。
不多时，就听到同院一间屋子传出一声大叫，旋即，牛横一脸兴奋与急切地冲了出来，见赵虞与静女还在院内漱口净面，他一边走近一边抱怨：“阿虎，可不能把咱丢下……”
不得不说，作为黑虎寨单论武力堪称第一的猛士，牛横这段时间其实没捞到多少大杀四方的机会，也就是个别几个晚上才能带着一帮弟兄反攻叛军在城内的阵地。
如今，赵虞筹划追击试图大举撤退的叛军，这等机会他又哪能放过？
别看他这样，其实他也是很喜欢出风头的，跟王庆一个模样。——确切地说，黑虎寨上上下下，其实没几个不爱出风头的。
赵虞笑着安慰了牛横几句，许诺这次肯定让他当‘先锋将’，牛横这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以及何顺一干卫士来到了县衙。
此时在县衙的衙堂内，昆阳方的将领们大多都已到齐了，而且是非常齐。
陈陌、王庆、马盖、孙秀、鞠昇、刘屠、陈才、马弘、张奉等常见的面孔就不必多说了，就连伍挚、石原、陈贵、杨敢、贺丰、乐贵等在这间衙堂不常见的面孔，甚至是许柏、王聘、郝顺、徐饶、乐兴等旅狼的督伯们，也都整齐在场。
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这三方的将领、管事，此刻齐聚一堂，以至于这间原本还算宽敞的衙堂，此刻看起来颇为拥挤。
更有甚者，就连县令刘毗、县丞李煦、督邮荀异三人也跑来凑热闹。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日他昆阳将展开反击，追击试图撤退的叛军。
可能因为锁定胜局的喜悦吧，饶是刘毗、李煦、荀异这三位，也丝毫不觉得一大帮人挤在代表官家权威的衙堂上有什么不妥，相反，这三位还与其他人谈笑风生，气氛很是欢快。
“大首领来了。”
“大首领来了。”
有人远远注意到赵虞一行人走来，原本颇为热闹的衙堂内，稍稍变得安静了些。
只见在众人的目视下，赵虞带着静女走向了堂内主位坐下，而牛横则仿佛为了报复王庆前几日的行为，故意在王庆身边挤了个位子——王庆一脸不快的叫骂，但奈何挤不过牛横。
“好了。”
随着赵虞坐上主位，凌空压了压双手，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饶是王庆，此刻也不再跟牛横较劲，环抱双手靠着陈陌所坐的那张椅子站着，右脚还踩着被牛横抢去的那张椅子的一侧，照旧是一副山贼痞气。
环视一眼衙内众人，赵虞沉声说道：“先说说叛军的现状吧，马盖，王庆，我昨日叫你二人派人监视叛军，进行地如何？”
听到这话，马盖率先战起，带着几分笑容抱拳说道：“果然不出周首领所料，据卑职派出的斥候打探所得，从昨晚亥时前后起，南郊的叛军便陆陆续续撤离。杨敢亲自带队跟了一段，天亮前才回来，确定叛军的撤退方向是沙河南岸的大营。”
赵虞对叛军的撤退路线毫不意外，毕竟都这个时候了，叛军哪敢分批撤往百余里外的后方？肯定是要抱团撤离，尽可能地减少撤退时的损失。
尽管这情报没太大价值，但赵虞还是朝着站在堂内的杨敢点了点头：“辛苦杨曲侯了。”
杨敢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周首领言重了。”
旋即，赵虞又转头看向王庆。
相比较马盖的恭敬，王庆就随意多了，耸耸肩说道：“我这边，大致情况与马盖差不多，东郊的刘德，也是撤往沙河南岸军营的……”
“唔。”
赵虞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就猜到关朔、陈勖二人没那么老实，还假意与我等和谈，试图用那些御寒之物稳住我等……”
“哈哈哈。”
堂内众人皆笑。
嘲笑了对面的叛军几声后，赵虞再次压了压手，问道：“城内的叛军呢？他们可有什么异动？”
孙秀当即起身，抱拳说道：“据末将所知，城内的叛军并无异动。……我猜测，大概是怕惊动我昆阳，故而被叛军放弃了。”
“哦……”
赵虞应了一声，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鞠昇。
而此时，正巧鞠昇也在看着赵虞，忽然瞥见赵虞目光，鞠昇当即有些不安地转移了视线。
他大概是想避嫌。
“好了。”
微微思忖了一番，赵虞正色说道：“大致的情况，你们也都了解了。……叛军要撤退，而我等，不能让他这么轻松撤退，这就是此番追击叛军的目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在我分派任务之前，我再重申一遍，此番追击叛军，目的不在击溃叛军，而是在于弥补我昆阳的损失。这场仗，包括南阳军在内，我昆阳牺牲了至少两万男丁，将近全县男丁数目的一半，更有甚者，牺牲的男丁以十五岁至三十五岁的男丁居多，或许你们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刘公、李县丞、荀督邮，还有我，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赵虞说话间，刘毗与李煦露默然地点了点头。
就连荀异亦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无他，只因为这场仗，昆阳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而此时，赵虞继续说道：“……全县的男丁死了近一半，十五岁至三十五岁的男丁占近七成，刨除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城内基本上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考虑到城内的修缮，以及来年的春耕，我昆阳需要弥补劳力，是故，此番追击叛军，少做杀戮、多抓俘虏，以弥补我昆阳的劳力损失。……明白了么？”
“是！”
衙内众人齐声应道。
“好！现在我来分派一下任务。”
环视一眼众人，赵虞沉声说道：“第一波追击，由旅狼负责，意在骚扰叛军，延缓其撤退的速度。我已派人通知叶县，相信叶县也会加入追击的行列，考虑到叛军并不会轻易放弃其战略，来年还是要打叶县，我相信，叶县比我昆阳更心急要对叛军落井下石，因此，叫叶县去主攻，旅狼可以放缓攻势，以抓捕俘虏为主……”
说到这里，赵虞瞥了一眼浑身上下裹着绷带的郝顺等个别几名旅狼督百，又补了一句：“伤重的，不允许参与这次追击，好好养伤。”
正环抱双臂倚墙而立的郝顺、徐饶等人一愣，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又看看其他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大首领说的就是他们。
“大首领……”
郝顺、徐饶等人连忙站直身体，抱拳想要申辩。
“行了。”
赵虞打断了这些人的申辩，正色说道：“你等的英勇我看在眼里，我不希望你们没死在叛军手中，结果却死于伤势恶化……从现在起，好好养伤，每日用温水敷一敷伤势，免得伤口溃烂，回头我会想办法弄一些伤药……你等在这场仗中得到的功勋，足够你们吃用数年了，莫要贪多，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这并非命令，而是善意的提醒，若你们想最后捞一笔功勋，我不反对，这场仗打到如今，岂能在收获之时将功臣踢开？但我禁止你等追击过深……拖着如此沉重的伤势再冒雪追击叛军，还想不想要小命了？若你等心有不甘的话，这样，我允许你们到时候先回山寨……怎么？不想与家中的妻子早日团聚么？”
“呃……”
原本还有些不甘的郝顺、徐饶等人，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顿时就动摇了，看得其他一阵好笑。
“多谢大首领。”
在哄笑声中，郝顺、徐饶等人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看到这一幕，荀异暗暗点头，暗自赞赏赵虞‘驭下’的手腕，三言两语就将一群桀骜不驯的家伙收拾地服服帖帖。
而此时，赵虞继续说道：“第二波追击，由县军与旅贲营负责，待叶县军队与旅狼咬住叛军后，你等再做行动，目的在于分割叛军兵力，抓捕更多的俘虏……与旅狼一样，伤重者不得参与。这场仗已经结束了，我昆阳伤亡惨重，我不允许再有兵卒死于他的贪念！……明白么？”
“是！”
片刻后，待赵虞分派完任务，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唯独鞠昇被赵虞留了下来。
看着堂下略有些不安的鞠昇，赵虞目光微动。
正如叶县的杨定所料，赵虞确实想着要从叛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用抓捕的俘虏，来弥补昆阳的损失。
当然，这弥补的损失，并不仅仅只是他昆阳的劳力，事实上，他还打算吸收一部分叛军，以增强他昆阳的实力，或者说，增强他赵虞的实力。
“鞠昇，我希望你能去策反城内那些叛军……这里只有你最合适。”
“遵命！”
鞠昇毫无意外，躬身领命。

第421章 投降
“对面的义师弟兄听着，你等已被你们的关帅所抛弃……城外的义师，早在昨晚就开始撤退分批了，只留下你等，作为拖延昆阳的弃子。倘若你等愿意立刻放下兵器投降，鞠某可以顾念旧情，向周首领求情，留你等一条性命……”
一刻时后，鞠昇来到了南街，站在阵地前朝着对面的叛军喊话。
对面的叛军士卒大多都知道鞠昇，知道鞠昇是‘背叛’他义师的叛将，心中多有不屑，自然而然也不会相信鞠昇所说的话。
但还是有那么一部分士卒心生了疑虑，尽管没有回应鞠昇，但却开始窃窃私语。
“仔细想想，从昨晚起，邹曲将、罗曲将、纪曲将他们就不见踪迹了……”
“曹曲将不是还在么？……你相信对面那个叛徒所说？”
“曹曲将不是解释过了么，邹曲将他们临时调到外头负责全军过冬之事去了……”
“就算这样，有必要将曲将们都调到城外么？……万一对面昆阳人背弃约定，突然反攻，仅曹曲将一人，如何指挥城内各处的将士？……不对劲，不对劲……”
“你这么一说……”
“瞎猜什么？叫城门处的弟兄去问一声不就是了？”
“可是曹曲将已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城门。”
“有这事？”
“唔，说起来，曹曲将也不允许将重伤的弟兄运至城外，似乎……不大对劲。”
在纷纷议论声中，有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卒心中出现了不安，加入了讨论，将今日所发生的，在他们看来诡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身边的袍泽。
他们仔细回想，感觉今日曹曲将的种种行为确实诡异，比如下令关闭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外出，又拒绝将重伤的士卒送至城外，就仿佛，这位曹曲将刻意地在掩饰什么。
“莫非城外的大军当真已撤离？我等当真已被抛弃？”
或有一名士卒小声说出了众人正在怀疑的事。
顿时间，附近的叛军士卒们面色大变，整张脸变得煞白。
在片刻的死寂后，或有一名肩膀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士卒愤怒地将手中的盛汤的木碗摔在地上，怒道：“他们怎能如此？！”
从旁其余的叛军士卒们，脸上亦纷纷露出了怒容。
此时人群中有一名姓许的伯长，见此沉声喝道：“休要被对面三言两语所蒙骗！那鞠昇背弃了义师，投降了昆阳人，他的话不值得信任。……至于真相如何，我等请来曹曲将，一问便之。”
说着，他吩咐一名士卒道：“去请曹曲将。”
“是！”
被指名的士卒急匆匆奔向城门，因为此时此刻，曹戊正坐镇在城门口，坐在那摆放于城门口正当中的那一张桌子后。
不多时，那名士卒便来到了曹戊面前，抱拳说道：“曹曲将，不知何故，昆阳人派那背弃了我义师的鞠昇向我等喊话，他宣称城外的义师已分批撤离，丢下我等不顾。有不少将士相信了那叛徒的谎言，指使军心激愤，许伯长请您前往稳定军心，揭穿那鞠昇的谎言……”
『昆阳人已经发觉了么？比预期的还要早啊……该死！』
曹戊暗自咒骂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好，我立刻就去，看看那鞠昇耍什么花样。……你先去吧。”
“是！”那名士卒抱拳而去。
看了眼那名士卒离去的背影，曹戊身后有一名卫士弯下了腰，附耳对前者说道：“曲将，终归隐瞒不住，咱们得准备撤离了，若等城内的兵卒皆察觉到受骗，倒戈于昆阳，介时咱们想撤也来不及了……”
“……”
曹戊双手十指交叉拄着下巴，目光闪烁不定。
他与他的几名护卫，是这座城内唯有的知情者，且他的护卫也事先安排好了撤退时所用的坐骑。
只要他用谎言稳住城内兵卒的军心，然后扯个‘亲自去城外营寨’、或者‘求见渠帅关朔’的借口，就能带着心腹卫士们逃之夭夭。
尽管他一走，城内的义师将士势必大乱，好不怀疑他们会被愤怒的昆阳人赶尽杀绝，但那又与他何干呢？毕竟那时候，他早已离开了这座城池，与撤离的大军汇合了……
“我要留下。”
在沉默了片刻后，曹戊沉声说道。
“曲将？”
一名护卫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使得附近远处的士卒不解地看了过来。
生怕引起附近士卒怀疑的他，当即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曲将，您……”
曹戊没有再做回答，只是转头看着几名卫士，神色莫名地问道：“怕死么？怕死……就走吧，趁着眼下尚有机会。”
“……”
几名卫士相互看了一眼，最初那惊慌失措的他们，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
在相互点点头后，其中一名卫士上前一步，说道：“我等乃曲将护卫，岂能弃主而生？既然曲将要留下，我等亦愿意留下……”
曹戊深深看了一眼这几名卫士眼中的坚定之色，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他站起身来，朝着值守于城门的卫士沉声下令道：“诸兵卒听令，传我命令，立刻封死城门，除非我曹戊下令，否则谁也不得进出！”
那些叛军士卒面面相觑，或有一名伍长、什长之类的士卒壮着胆子奔至曹戊跟前，在抱拳行礼后惊奇问道：“曲将下令封死城门，不知是什么缘故？”
曹戊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板着脸喝道：“服从我的命令，士卒！”
“……是！”
那名士卒被曹戊眼睛一瞪，不敢再追问，当即转身离去，招呼一群同样不明究竟的士卒，将几辆运粮车推入城门洞。
见此，曹戊转身走向南街，他身后几名卫士立刻紧跟其后。
片刻后，他便来到了南街，来到他这段日子他主要指挥作战的战场。
而此时在南街上，守在阵地上的士卒们正在大声争吵，一部分人惊怒于鞠昇向他们透露的真相，而另一部分人则持相反意见，吵吵嚷嚷，不可开交。
忽然，有士卒注意到了曹戊，带着几分欣喜喊道：“莫要吵了，莫要吵了，曹曲将来了。”
“曹曲将来了？”
“曹曲将来了？”
在一声声惊讶的小声嘀咕中，方才还在争吵的士卒们主动分开两旁，让出道路供曹戊等人通过。
期间，他们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连连询问曹戊。
“曹曲将，对面说咱们已被抛弃，这一定是昆阳人的阴谋？对不对？”
“曹曲将，那鞠昇乃是我义师的叛徒，他所说必然是一派谎言，对不对？”
“曹曲将……”
曹戊转头环视着围在身边的士卒们，忽然，他好似做了什么决定，一跃跃上临街楼屋前的一堆废墟，压了压双手。
附近的兵卒见此纷纷安静下来，朝曹戊所在的这堆废墟围了过来。
不止是他们，被派在两侧楼屋里的士卒们，此刻亦从破烂的窗户中探出头来，看着底下的曹戊。
在环视了一眼附近的士卒们后，曹戊沉声说道：“容曹某向诸位道一声歉，对不住，曹某欺骗了诸位，城外的我义师大军，已于昨晚分批撤退，唯有我等，被留下昆阳，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听到这话，四周的叛军士卒们顿时哗然。
愤怒的士卒愈发愤怒，而方才坚持不信的士卒们，此刻则是满脸的惊慌与绝望。
“他们抛弃了我等……”
“他们要咱们在这座城等死……”
听到许多士卒们气急败坏的叫骂，曹戊沉声喝道：“我等并非被抛弃，我等只是被选做了断后的军队！”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痛地说道：“弟兄们，咱们输了，咱们输了这场仗，我等无法在寒冬来临前夺占昆阳人的城池，因此，我义师唯有撤向后方……局势非常凶恶，弟兄们，在我义师鏖战于这座城池时，狡猾的叶县人偷袭了定陵，迫使我义师只能跋涉百余里撤往郾城、召陵……昆阳人不会轻易放过战败的义师，他们必然会倾尽力量，趁机追击，力求最大程度击溃我义师，因此，我义师唯有留下一支断后的军队。……就是咱们这些人。……而这，就是战败的代价。”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说道：“必须要有人断后，拖延昆阳人，为我义师其余的弟兄争取撤退的时间，否则，我长沙军或将在撤退途中伤亡殆尽。……我知道诸位肯定心存怨恨，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即使允许撤离，你们也无法在即将到来的风雪中，活着撤退至后方，既然横竖要死，何不为已撤退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
四周，一片寂静。
忽然，有一名伯长怒声说道：“我不干了！……我不会为抛弃我的人战斗！”
说罢，他丢下手中的兵器，高举双手朝对面的阵地走去，显然是准备投降昆阳。
有十几名士卒大概是这名伯长手下的，见此，纷纷丢下了兵器，举着双手走向了昆阳人的阵地。
“哗啦——”
见有人带头，陆陆续续有几十名叛军士卒选择投降。
“曲将！”
曹戊身后的几名卫士着急道。
“由他们去吧。”
曹戊微微摇了摇头，旋即看着面前那些尚在迟疑的士卒们沉声说道：“想投降的人，就投降吧，我不会用命令约束你们……但倘若你等心底还有那么一丝对义师的忠诚，请与我曹戊抵抗至最后。或许我等最终会死，亦或被昆阳人所俘虏，但在此之前，我等仍然是长沙义师的义士！……可有愿与我曹戊共同进退的弟兄？我等将为义师，尽忠到最后！”
“……”
已丢下兵器走向昆阳人阵地的士卒，没有回头。
但那些尚在犹豫的叛军士卒们，却也没有转身。
那名姓许的伯长走近了曹戊，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曲将是唯一未曾抛弃我等的，许汲愿意与曲将并肩至最后……”
旋即，陆陆续续亦有士卒向曹戊抱拳行礼，表达愿意跟随的心迹。
“……”
见仍有相当一部分士卒愿意与自己并肩作战，曹戊重重点了点头。

第422章 策反
曹戊的激励，很快就传遍于南城的叛军士卒，反而，他那慷慨激昂的鼓舞，却被他披露的真相所掩盖，并没有起到最大的效果。
在短短一刻时的工夫内，有陆陆续续两千余名叛军士卒自己解除的武装，高举双手向昆阳卒守卫的阵地投降。
这些投降的叛军士卒，占整个南城所有叛军人数的近七成。
城内叛军的大规模投降，惊动了赵虞。
他立刻就来到了南街，准备赞扬策反有功的鞠昇。
得知这位大首领的来因后，鞠昇在汇报时如实禀告道：“末将惭愧。……叛军大规模投降，其实非末将之功，而是对面的曹戊……不知为何，他向城内的叛军承认了‘其大军已陆续撤离’的事，使得城内许许多多叛军士卒，或因愤怒，或因绝望，主动向我等投降……”
“哦？”赵虞惊讶问道：“那，那个曹戊呢？”
鞠昇摇了摇头：“他还在抵抗。……仍然有几百名叛军士卒愿意追随他。此刻他们以封死的南城门为背，收缩防线，在南城门一带构筑了防御，看似要抵抗至最后一刻。”
“在明知已被其大军抛弃的情况下？”赵虞惊讶问道。
“是的。”
“不止是那曹戊，连那几百名叛军士卒也是？”
“是的。……曹戊在揭露真相时，对士卒们做了一番鼓舞，虽然效果并不佳，但终归有一部分士卒被他说动，愿意追随他至最后一刻……”
“唔。”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孙秀、刘屠几人来到了这边，想来他们也得知了情况，待见到赵虞时，抱拳请命，希望赵虞下令，命他们率领麾下士卒，拔除城内叛军最后一股抵抗力量，收复南城墙。
然而，赵虞并没有答应，在挥挥手示意孙秀、刘屠几人稍安勿躁后，转头问鞠昇道：“鞠昇，我对那曹戊，还有他此刻身边那群士卒，很感兴趣，依你之见，他们有可能投降么？”
“这……”鞠昇迟疑了一下，抱拳说道：“这个末将也吃不准，但末将愿意代大首领与那曹戊交涉看看。”
“唔。”
赵虞点点头，叮嘱道：“好生安抚，倘若那曹戊愿意率众投降，我允许他提一些条件。”
听到这话，在旁的刘屠有些不高兴了，皱着眉头插嘴道：“大首领，区区几百名叛军，只要我率弟兄们冲杀一阵，就能将那些顽抗的叛军杀光，何必与他们废话？”
赵虞摇头说道：“既然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就莫要轻易再让弟兄们流血、牺牲了，若能通过口舌说服对方投降，何乐而不为？”
说罢，他点头示意鞠昇：“去吧。”
“是！”
“……”
看着鞠昇抱拳而去，刘屠脸上仍有几丝不甘，但南阳军出身的孙秀，却十分欣赏赵虞这种‘理智止戈’的态度，拍了拍刘屠的肩膀作为安慰，旋即感慨地对赵虞说道：“迄今为止，末将见过不少带兵的将领，周首领比他们绝大多数都要懂兵。……周首领真的不愿加入王将军麾下么？”
“并非不愿，而是周某根基在昆阳。”赵虞婉言回绝。
见此，孙秀一脸遗憾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与此同时，鞠昇已来到了南城门附近的叛军阵地前，朝着对面喊道：“曹戊，我奉周首领之命前来与你一谈，出来吧。”
在一层层主要由废墟、杂物构成的防御后，曹戊凝视注视着鞠昇，旋即朝阵地外走去。
伯长许汲劝阻道：“曲将，恐有诈。”
『有诈？』
曹戊苦笑了一下。
南城原本有两三千士卒，然而待他承认‘大军已撤离’的事情后，绝大多数的叛军都在愤怒与绝望中投降了，只剩下寥寥四五百名士卒愿意继续追随他，作为一名义师士卒，抵抗至最后一刻。
叛军的大量投降，使得昆阳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城内的一条条街巷，迫使曹戊唯有收缩防线，在南城门与城门楼一带，做最后的殊死抵抗。
能挡住多久，曹戊也不知。
他毫不怀疑昆阳只需发动一波攻势，就能将他与他麾下数百名士卒淹没，毕竟对面是昆阳卒，自他义师起兵以来所遇到的，最顽强、最可怕的敌人。
这等敌人在锁定胜利后，还需要跟他耍什么阴谋诡计么？
暗自苦笑着，曹戊面无表情地走出阵地，走向孤身一人而来的鞠昇，在距离对方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着对面这个近期没少打交道、打嘴仗的对手，鞠昇玩味地说道：“想不到你会留下来……奇怪，我以为你很受关朔重用。”
曹戊面无表情地说道：“倘若你是专程来奚落我，恕曹某不奉陪了。”
“行行，小心眼的家伙。”鞠昇无语地摇了摇头，旋即正色说道：“转达周首领的意思，他希望你率众投降……”
还没等鞠昇说完，曹戊便摇头拒绝：“不可能。”
见此，鞠昇莫名地摇了摇头，目视着曹戊问道：“你真以为你能守住？凭你，还有那区区几百名士卒？”
曹戊冷笑道：“听你的口气，看来你是当真已将自己视为了昆阳的一员呐，鞠昇。”
“……”鞠昇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仿佛还有几分懊恼。
他冷冷说道：“当日，我已履行了我作为曲将的职责……”
“没错。”
出乎鞠昇的预料，曹戊点点头承认了鞠昇，旋即神色莫名地说道：“而现在，就是我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
鞠昇欲言又止，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曹戊。
半晌，他轻叹了一口气，劝道：“此前，我与你没什么太多交情，但前段日子，我自认为你我也算是打出了几分交情，听我一声劝，投降吧，曹戊，你知道昆阳为何迟迟没有夺回南城墙么？不是怕了你们，而是周首领约束了手下……他很欣赏你，还有此刻仍愿意追随你的士卒，是故才叫我来做最后的劝说，莫要冥顽不灵。”
“这可真是……”
曹戊颇感意外，旋即摇摇头说道：“请代我向那位周首领转达，曹某感谢他对我的欣赏，但曹某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尽可能地拖住昆阳，直到最后一刻。”
片刻后，鞠昇将曹戊的答复禀报于赵虞。
此时，昆阳方对失去的城区已收复地差不多了，只剩下城门这一块，因此像陈陌、王庆、牛横、马盖、伍挚等昆阳的将领们，皆汇聚至南街，等待赵虞下令夺取那最后一块失地。
在听到曹戊的答复后，似马弘、刘屠、牛横等人顿时大怒，怒斥那鞠昇不识好歹。
牛横恨恨对赵虞说道：“阿……大首领，让咱带上百来个弟兄，咱保证将那曹戊的首级取来。”
“稍安勿躁。”
赵虞笑着宽慰这群急着追击叛军主力的家伙，旋即对鞠昇道：“鞠昇，你对那曹戊作何评价？”
鞠昇当即意识到自己一番话可能会决定曹戊的生死，他顶着王庆、马弘、牛横、刘屠等人的目光，在稍一犹豫后，低声说道：“昆阳的弟兄皆颇为勇猛，但论行军打仗，恐怕稍有不足，若大首领能宽容对待那曹戊，劝他投降，我想，曹戊日后肯定能作为大首领的助力。”
鞠昇这番话，自然引起了黑虎众一些人的不满，好在赵虞及时打断了众人，一锤定音地说道：“能在被舍弃的情况下依旧甘愿做出牺牲，这等忠义之人，轻易杀掉实在太可惜了。鞠昇，你领我去，我亲自去说他。”
听到这话，不止陈陌、王庆、马盖等人面露惊愕，就连鞠昇亦颇感惊愕。
见众人劝说，赵虞抬手说道：“我主意已决，不必再说。”
大概是昆阳之战的胜利，让赵虞更增添了几分威信，在他说出那句话后，众人立刻收声，不再劝阻。
于是乎，在鞠昇的带领下，赵虞带着不放心他的静女与牛横二人，亲自来到了叛军的阵地前。
“曹戊，出来吧，周首领想见你。”
在听到鞠昇的喊话后，饶是曹戊亦有些不敢相信。
那周虎……竟亲自来了？
不得不说，曹戊颇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周虎虽说是他们义师的敌人，但却也是仅凭一小县就击退了他义师数万军队的人，这样的对手，值得尊敬。
想到这里，曹戊立刻走出阵地，来到赵虞等人面前，隔着一丈远朝着赵虞抱了抱拳：“曹戊，拜见周首领。”
“曹曲将多礼了。”
赵虞抬手虚扶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有些话，鞠昇已经转达过了，周某很欣赏曹曲将与此处数百名士卒的忠义，并且周某也认为，这场仗已经结束，双方实在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曹曲将你看这样如何，你等放弃抵抗、弃甲投降，周某承诺善待诸位……”
曹戊回头看了一眼在阵地内的几百名士卒，旋即抱拳对赵虞正色说道：“周首领认为这场仗已经结束，恕曹戊不敢苟同。我知道，昆阳会追击正在撤退的义师，而曹某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地拖住贵方。”
赵虞笑了笑，问道：“不知曹曲将能拖多久？一个时辰？”
曹戊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他觉得自己一方被小瞧了，恰恰相反，他反而感觉被高估了。——就凭他与手底下的几百个士卒，能在近万昆阳卒面前守一个时辰？恐怕连一炷香都守不住！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厚着脸皮说道：“我等会竭尽全力，拖延贵方……两个时辰。”
“呵呵呵呵……”
赵虞顿时笑了起来，笑得曹戊满脸尴尬与羞惭。
他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周首领莫要小瞧我等！”
看着一脸羞怒的曹戊，赵虞笑着说道：“曹曲将误会了，周某并非取笑曲将，而是没想到曲将竟然如此看低自己。这样吧，倘若曹曲将愿意投诚周某，周某可以承诺，在十个时辰内，我昆阳不做追击！……你看，问题解决了。”
『……还能这样？』
曹戊一脸惊愕。

第423章 达成一致
曹戊的心被对方说得动摇了。
尽管他方才厚着脸皮说出了‘竭尽拖延对方两个时辰’的话，但实际上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别的不说，就说昆阳方完全可以从其他三个方向的城门出城，这就不是曹戊能够阻止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钉死在南城墙，尽可能地骚扰昆阳，直到最终被近万昆阳卒歼灭。
这个‘最终’，可能仅仅只需要一炷香工夫。
然而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却告诉他，只要他肯投降，昆阳方承诺在十个时辰不予追击——不得不说，对方已经给足了他脸面，即使是曹戊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奢求更多。
“当、当真？”曹戊忍不住问道。
听他语气，赵虞就知道这位叛军的曲将已经被他所动，他笑着说道：“当然，周某言出必践。”
听到赵虞明确的答复，曹戊缓缓点了点头，旋即抱拳说道：“周首领给出的条件，曹戊……愿意接受，只不过……不知周首领会如何处置我等？”
“这件事说起来怕是有点工夫，坐下来慢慢谈吧。”
赵虞说了句，旋即吩咐在旁的何顺道：“何顺，搬两把椅子来。”
“是！”何顺抱拳应道。
片刻后，何顺与他手下的黑虎贼，便从附近的楼屋内搬来两把尚能用的椅子，还搬来了一张桌子。
赵虞在其中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但曹戊却有些无措，直到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第二次请他就坐，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他背脊挺得笔直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敌我双方在谈判，更像是在聆听上司的讲话。
这也难怪，毕竟曹戊也不是傻子，赵虞都明显表达了想要招揽他的意思，他又岂敢摆什么架子？
而此时，赵虞也就方才的话题说了起来：“这场仗，我昆阳损失很大，县内的男丁，尤其是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丁，损失尤为严重……南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断壁残垣、一片废墟，待这场仗结束之后，我昆阳需要重建南城，还有来年的春耕，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众多的劳力……”
他转头看向曹戊，毫不回避地正面作答：“曹曲将方才问我会如何处置俘虏，周某只能答应给予俘虏作为人的基本待遇……”
曹戊微微色变，试探道：“我们……将作为昆阳的奴隶么？”
“曹戊！”鞠昇尽职地在旁喝斥曹戊。
然而赵虞却笑着拦住了他：“鞠昇，有些话你不合适说。”
“……是。”
鞠昇愣了愣，他当然明白赵虞的意思，感激地抱了抱拳：“多谢大首领。”
在阻止了鞠昇后，赵虞转头看向曹戊，点点头说道：“不错，被我昆阳所俘虏的义师士卒，在未来五年内将作为我昆阳的奴隶，负责修缮城内以及耕种一事，我仅能答应给予其作为人最基本的尊重与待遇，除此之外，任何想要反抗、逃逸的人，周某将以最严厉的态度去惩罚他们！……这一点，是我等必须达成的共识。”
“五年？那五年之后呢？”曹戊问道。
赵虞摊了摊手，笑着说道：“五年之后，周某会解除这些人‘奴隶’的身份，并代表昆阳接纳他们为一般民，介时，他们可以重新获得一些权力，比如说，允许拥有自己的财产，拥有自己的房屋、田地，他们甚至可以加入黑虎众、县军以及兄弟会民兵，也就是你们所称呼的‘黑巾’、‘青巾’、‘黄巾’……曹曲将意下如何？”
『五年的奴役么？』
曹戊聚精会神地思忖着。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给出的条件，不算苛刻，毕竟五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用五年的奴隶生涯来换一条性命，这着实不算什么苛刻的事，至少曹戊愿意接受。
当然，在做出表态之前，他还需要更详细地询问一些情况，尤其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周首领给出的条件，曹戊大致上可以接受，但在下需要了解一点，不知周首领会如何……使用我们这些奴隶？我等日后，会参与牵扯到昆阳的战事么？”
『这家伙的心思真的很细啊……』
饶是鞠昇，在听到曹戊的话后都微微一愣，从中听出了几分，故而暗暗称赞了曹戊一句，因为他方才就没有想到。
而赵虞也听懂了曹戊的意思，闻言笑着说道：“曹曲将是想问，我昆阳是否会像贵方的绿林贼奴役伪贼，哦，依附绿林贼的伪贼，你们那边是叫做仆卒，对吧？……曹曲将是担心周某日后在必要之时，叫奴隶白白去牺牲，是么？”
“是的。”
被赵虞一语中的曹戊没有辩解。
欣赏地看了一眼曹戊，赵虞轻笑说道：“这一点，曹曲将大可放心，周某并不会那么做，倘若曹曲将不相信在下的承诺，在下可以通过事实来解释……依曹曲将看来，在这场仗中，义师那边的绿林贼，可曾起到什么效果了么？”
“这个……”
“这也是义师此次的失误之一啊。……以数万义师围攻我昆阳，本该派遣精锐之士，一鼓作气地拿下城池，可你义师竟顾忌伤亡，试图让绿林贼以及伪贼来承受损失，结果呢，我昆阳的精锐得以喘息，而我昆阳曾经的民兵，亦大量幸存下来……曹曲将应该很清楚，丝毫没有战场经验的新卒，跟有过一两次战场经验的新卒，这两者的差距有多大，别的不说，至少在能否幸存这方面，后者的几率要远远超过前者，而这，也正是我昆阳现如今反而有了近万守卒的原因……”
“周首领所言极是。”曹戊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也承认，他义师前期多次投入绿林贼，确实是导致昆阳越战越强的原因之一，若从一开始就投入他义师的将士，昆阳的损失要更大。
当然了，即便如此，曹戊也不认为他义师能够攻陷昆阳，一方面是对面有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在，另外一个方面嘛，那就是时间太仓促了。
倘若冬季来临延迟两个月，那么这场仗还有得打。
不过那一切都与他无关的，作为义师的曲将，他将为义师履行最后的责任与义务，即接受周虎给出的条件，将昆阳方出兵追击义师的行动，拖延至十个时辰之后。
至于在那之后嘛……
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位带着面具的黑虎贼首领，曹戊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曹戊愿意接受周首领的条件，十个时辰后，我会下令手下的士卒解除武装，投降昆阳，任周首领处置。”
“看来你我达成一致了。”
赵虞笑着点点头，旋即在估算了一下时间后，笑着说道：“那就明日日出之时吧。”
“是。”曹戊抱拳应道。
在彼此达成协议后，曹戊向赵虞告辞，回到了他那个简陋的阵地，而赵虞则带着静女、牛横、鞠昇几人返回南街。
在返回的途中，鞠昇由衷称赞道：“即便是末将，也未曾想到大首领如此宽容……末将指的是‘五年奴隶’的契约，倒不是末将刻薄，末将觉得，纵使是十年，也不算苛刻。”
“五年，足够了。”赵虞笑着说道。
“大首领宽容。”鞠昇由衷称赞道。
五年？十年？有区别么？
在这个交通不便利的年代，这些从大江以南而来的叛军俘虏，根本没办法独自返回故乡，他们想要活命，就只能依附于昆阳，融入其中。
五年，足够让这些俘虏培养起对昆阳的熟悉了，而人一旦熟悉，就不会轻易离开。
赵虞毫不怀疑，待五年之后，那些叛军俘虏达到了解除‘奴隶身份’的标准，他们一定会选择在昆阳留下来，而不是冒险返回千里之外的故乡。
如此一来，五年与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些叛军俘虏最终都一样是要落户在昆阳，既然如此，赵虞为何不表现的‘宽容’一些呢？
在听到鞠昇的话后，赵虞哈哈大笑：“当然，周某一向是很宽容的，哈哈哈……”
在回到南街后，赵虞将他与曹戊达成协议一事，告诉了陈陌、王庆、马盖等人。
就像鞠昇那般，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赵虞过于宽容了，但大首领主意已决，他们也没办法。
在赵虞的约束下，昆阳卒并未进攻曹戊等人，而是围在了后者的阵地前。
黑虎众的王庆、刘屠等人，县军的伍挚、石原、陈贵，还有旅狼的许柏、王聘、郝顺、徐饶等人，毫不夸张地说，昆阳最精锐的一批人，通通围在南城门，哪怕是中午、晚上用饭时，这帮人也堵在那里，用眼神瞪视等曹戊以及其手下的兵卒，带给后者很大压力。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名昆阳方的士卒攻击曹戊等人，哪怕是到了晚上也是如此。
待等次日天明，天蒙蒙亮的时候，赵虞亲自出面收降。
曹戊信守承诺，勒令麾下数百名士卒从南城门上撤下，解除武装，向昆阳投降。
带着闻讯而来的刘毗、李煦、以及荀异，赵虞迈步走上南城门楼，站在内侧城墙俯视城内。
而此刻城内，是无数昆阳方的士卒，以及闻讯而来的城内百姓。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虞抬起右臂，大声喊道：“这场仗，是我昆阳……胜了！”
“喔喔——”
“万岁！”
“万岁！”
城内，近万昆阳卒以及数万百姓，皆欣喜欢呼，仿佛浪潮般，久久不绝。
十月二十一日，昆阳兵不血刃收复南城墙，取得了这场战事的完全胜利。
而与此同时，叶县县令杨定，正一边率军追击叛军，一边暗暗骂娘。

第424章 追击开始！
时间回溯到十月二十日上午，即赵虞与曹戊约定十个时辰期间的前后，这会儿关朔、陈勖、刘德三人已各自率领麾下的兵卒，向南撤出了昆阳地界，回到了沙河南岸的大营，与翟尚、田绪所率领的近两万兵卒汇合。
期间与关朔、陈勖二人同时撤退的，自然还有张泰、向虎的总共数千名绿林贼——这些狡猾的家伙，肯定不会为义师断后，而义师也不信任他们。
然而，即便撤到了沙河南岸的军营，但义师所面对的威胁却仍未解除。
就当关朔、陈勖等人撤回沙河南岸军营的同时，远处出现了骑兵的踪迹。
只见那一名名骑兵，勒马驻足于远处的高坡，远远地看着他们。
“是叶县的南阳骑兵。”
关朔当即就猜到了那些骑兵的身份，毕竟这方圆几百里，就只有叶县有大约五百名骑兵。
而这些南阳骑兵的大量出现，就意味着叶县加大了对义师沙河南岸军营的监视。
这背后透露出什么讯息，不言而喻。
在下达全军歇整的命令后，关朔与陈勖在充当中军帐的营内草棚里商议。
陈勖明确指出道：“倘若说昆阳还只是想要落井下石，那么叶县，绝对不止是趁火打劫……”
“唔。”关朔深以为然。
他相信他义师与昆阳已有了某种‘默契’——简单地说，就是义师已经见识到了昆阳的顽强，轻易不想再招惹，而昆阳那边，那周虎也应该明白他义师仍有相当强大的力量，轻易不会有试图趁机‘击溃’他义师的想法。
换而言之，义师与昆阳相互忌惮，日后还是有‘停战’可能的，毕竟两者本身并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说白了，叛军打不打昆阳其实都可以：打下更好，打不下也不会影响整个战略。
但叶县不同。
为了完成‘与荆楚义师会师于南阳’的战略，关朔必须打下叶县，而叶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这就意味着双方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倘若说昆阳的追击只是想要扩大战果，那么叶县，它显然就恨不得义师去死了。
因此，陈勖建议在昆阳发动追击前，尽快撤离，免得义师同时遭到叶县与昆阳两方的追击。
正如二人所叛乱的，作为叶县的县令，杨定非常重视这次对叛军的追击。
因此，在派出南阳骑兵监视沙河南岸军营一举一动时，杨定这位贵公子也带着家将魏栋出现在这一侧，亲自观察叛军的状况。
“周虎没有骗我们……”
勒马驻足于一片高坡上，老家将魏栋略带惊讶地说道：“昆阳当真迫使叛军撤退了，难以置信……”
对此，杨定淡淡说道：“寒冬将至，且叛军又被我叶县袭占了定陵，失了后方，除了撤兵，那关朔又有什么办法？”
说着，他询问身边一名南阳骑兵道：“可曾发现昆阳的追兵？”
“还未。”
那名南阳骑兵抱拳摇头说道：“据斥候来报，叛军在撤至这边军营的途中，并未遭到昆阳人的追击，且沙河以北，也未发现昆阳人的追兵……”
“唔？”
杨定皱了皱眉，狐疑说道：“那周虎在搞什么鬼？告知我等叛军将要撤退，他自己却不动，难道他要我叶县单独追击叛军么？”
从旁，叶县县尉高纯狐疑说道：“莫非周虎与叛军达成了什么协议？”
“那不至于。”
老家将魏栋轻笑着说道：“倘若周虎果真与叛军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不提醒咱们叛军将要撤退不就完了？可见，不管昆阳与叛军是否有什么暗下的协议，周虎还是希望趁机削弱叛军……至于他是否连咱们都一起算计了，那就不得而知了。”
杨定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道：“那周虎应该不会如此愚蠢。……这次昆阳能够保全，我叶县也出力不小，没有先前我叶县派遣军队、运输物资，他凭什么守住城池？没有我叶县出兵偷袭定陵，他凭什么能让叛军仓皇撤退？以他的狡猾，他应该明白，他这次能守住昆阳，纵使我叶县袖手旁观，实际上也是帮他分担了许多压力，更何况我叶县给予了他多次关键的援助。……若他觉得，他昆阳可以就此抽身，不必再牵扯其中，那他周虎在我心中的评价，就要降低许多了……”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对两名南阳骑兵做出了吩咐：“你二人立刻前往昆阳，看看昆阳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另外再问问那周虎，为何不派兵追击叛军。”
“是！”
两名南阳骑兵应声而去。
大概一个半时辰后，这两名南阳骑兵回来禀告。
他们对杨定说道：“昆阳人表示，他们正在清剿城内残余的叛军，只有等剿灭城内的叛军后，才能施行追击……”
杨定皱了皱眉，问道：“还要多久？”
一名骑兵抱拳说道：“昆阳人说，要等到明日天明，才能追击。”
“什么？”
杨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难以置信地说道：“明日天明？他昆阳需要近十个时辰才能剿清城内的叛军？……他周虎当我是三岁小儿么？若他昆阳的兵卒虚弱到需要十个时辰才能剿清城内的残余叛军，那关朔还会撤兵？”
从旁，老家将魏栋轻笑着说道：“原来如此，那周虎是希望咱们打头阵……”
所谓打头阵，即率先追击叛军，想想也知道，率先追击叛军的一方军队，势必会遭到叛军有力的反击。
从旁，或有士卒建议道：“县令可以派人与周虎交涉，告诉他，若他不派追兵，大不了一拍两散，任由叛军撤退。”
“……”
杨定默然不语。
而魏栋却笑着开口道：“不可。……虽说昆阳此番能守住，我叶县亦出力不小，但其中根本原因，终归还是昆阳人坚守住了城池。我相信这场仗之后，叛军绝不敢轻易再招惹昆阳，除非他们有必胜的把握。……换而言之，昆阳是否派兵追击，能否趁机重创叛军，对于昆阳本身而言利害不大，但我叶县不同，只要叛军仍未放弃来年进犯我叶县，我叶县今日都必须重创叛军……是故，倘若那周虎一定要我叶县打头阵，他才肯派兵，咱们也只能接受。”
仿佛是验证了魏栋的话，杨定吩咐那两名南阳骑兵道：“你二人再去昆阳，告诉那周虎，倘若周虎可以提早派兵追击叛军，我叶县可以交付一笔钱粮，助昆阳重建。”
“是！”两名南阳骑兵应声而去。
而与此同时，关朔与陈勖已商量好了撤退的具体章程。
出于面子问题，关朔自然会将陈勖麾下的近万江夏义师放在率先撤离的位置，毕竟人家江夏义师是‘客军’，是来帮忙的，怎么能让人家断后呢？
哪怕是陈勖主动提出来，关朔也不好舔着脸答应，更何况，陈勖也并没有提。
而继近万江夏义师之后，黄康与刘德二人的军队也需要尽快撤退。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二人的军队，在这场仗的伤亡接近、甚至超过一半，编制都快打没了，军卒的士气更是糟糕到难以再战的地步，留下来断后纯粹就是叫他们白白牺牲。
当前唯一留下断后的，便是关朔亲掌的万余军队，以及翟尚、田绪那完整的两支军队。
至于绿林贼，尽管关朔不认为这帮人能顶上什么用，但也不希望这帮人率先撤退——毕竟必要之时，他可以拿这些人拖延追兵。
在关朔的命令下，朱峁、黄康、刘德率先撤退，率领着大约两万余名义师士卒，缓缓朝东面而去。
下午未时前后，关朔带着陈勖，率领麾下直属的军队，向东撤离，只剩下田绪、翟尚二军。——按照他的命令，田绪、翟尚二军将与明日清晨撤离。
眼睁睁看着叛军撤了两拨，叶县县令杨定竟不敢追，原因就在于叛军留守沙河南岸军营的兵卒还有远远超过叶县。
而此时，他派往昆阳的骑兵也再次回到了他身边。
“周虎表示，他昆阳只能在明日天亮后派兵追击，不止是因为要清剿城内的叛军残余，他还要做其他准备。……但他承诺，明日他会携襄城、汝南二县的县军一同追击叛军，请县令莫要忘了钱粮方面的承诺……”
『这个周虎……』
杨定气乐了。
他心说，你唤来襄城、汝南二县的县军，这是你早就想好的，凭什么拿这件事向我索要钱粮方面的援助？
他皱着眉头问道：“那周虎可曾说过，他明日可以出动多少兵卒？”
“说过。”
其中一名骑兵抱拳说道：“他表示，他昆阳可以出五千人，再加襄城、汝南二县不低于三千人的县卒……”
『……八千人么？』
杨定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答应周虎的条件。
毕竟对于他来说，给予昆阳钱粮方面的援助只是小问题，能否趁这次叛军撤兵将其重创，以减轻他叶县来年的压力，这才是他当前唯一考虑的事。
因此他当然不会拒绝周虎的八千士卒。
他对魏栋说道：“那周虎死活不肯立刻派兵，那咱们就只能尽可能地拖延叛军了……”
待魏栋点头后，杨定吩咐高纯道：“高县尉，你立刻返回县城，叫士卒们准备好数日的干粮，待明日天亮之前，待沙河南岸军营最后留守的叛军撤退之前，我军将率先展开攻势，尽可能地拖住叛军，以待昆阳、汝南、襄城三县的兵卒……”
“是！”高纯抱拳应道。
次日，就像杨定所判断的那样，大概寅时前后，在沙河南岸军营驻守的翟尚、田绪二人，果然趁着黎明向东撤离。
好在杨定早就准备，立刻率领整装待发的叶县军队前往追击。
天明时分，就当赵虞在昆阳接受了曹戊的投降，站在收复的南城墙上高呼胜利之时，在沙河以南那片白皑皑的雪地上，杨定、魏栋、高纯等人率领数千士气高昂的叶县军队，与翟尚所率领的叛军展开了厮杀……
『天已大亮，那周虎人呢？！』
目睹着翟尚军且战且退，杨定心下大骂。

第425章 汇兵一处
“杀——”
在沙河南岸的雪地上，杨定率领数千叶县军队，对徐徐撤离的叛军翟尚一军展开了进攻。
四千名南阳卒是他这次追击叛军的绝对主力，然后就是以过去叶县县卒为骨干、吸收难民而扩建的叶县县军，整整三千人。
毫不夸张地说，刨除王彦、魏驰二人为了偷袭定陵而带走的两千南阳军与一千名县卒，杨定这次为了追击叛军，动用了叶县的近八成的军队，仅留下一千南阳军与少量的县卒留守县城，可想而知他对这次追击叛军事宜的看重。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昆阳方面的援军还未赶到，杨定亦立刻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叛军方负责断后的翟尚、田绪二军亦开始向东撤离，杨定必须拖住他们。
“追兵人少，莫要畏惧！”
断后的叛将翟尚，当机立断下令反击，率麾下一万叛军在雪地上铺开阵型。
客观来说，一万名叛军抵挡七千名叶县军队，自然是稳稳占据上风，更别说叶县军队中有三千人还是经验不足的县卒。
但从士气角度来说，那显然是叶县军队占据上风，毕竟他们是追击的一方，而翟尚麾下的叛军，尽管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昆阳之战而受到兵力、士气方面的影响，但被迫向东撤退的总形势，还是难免让翟尚军的叛卒们心存恐慌。
因此总得来说，这第一轮追击战，双方打得旗鼓相当，叶县军队没有办法一举击溃翟尚军，而翟尚军也无法击退叶县军队，两支军队在这片雪地上展开了一时难以判断胜负的厮杀，留下一具具尸体。
只见这两方军队，一方且战且退，一方且战且追，纵使叶县的军队一时间无法突破翟尚军的封锁，但翟尚军也被死死拖住了。
看着己方的士卒出现大量死伤，杨定心急如焚。
但相比较之下，对面的叛将翟尚愈发心急，毕竟会追击他义师的可不止叶县一支。
可即便他心中着急，他也无法甩开叶县军队，只能在叶县军队的衔咬下，缓慢地向东撤退。
卯时三刻，翟尚心中的不安成为了现实——昆阳方的追兵，终于到了。
率先赶到的，是昆阳方的旅狼，大约有千余人，他们用运粮的马车载着士卒，从后头赶上了这片战场。
他们头上裹戴的黑巾，便是表明身份的最佳标识。
“黑巾贼！”
“是昆阳的黑巾贼！”
“黑虎贼！”
“是昆阳的黑虎贼！”
旅狼的大量出现，让翟尚麾下义师将士大为惶恐。
别看他们没有参与昆阳之战，但他们却也听说了昆阳之战的惨烈，他们甚至知道，那些头裹黑巾的士卒，便是昆阳的精锐之一。
“上！弟兄们！”
随着旅狼督百许柏的一声令下，千余名旅狼跳下了马车，加入了战团。
他们并没有与叶县的军队汇合，而是在侧翼对翟尚军发起了攻击。
不得不说，这些昆阳卒终于出现，总算是让杨定暗自松了口气，尽管这些昆阳卒的人数无法让杨定感到满意。
待等到辰时二刻前后，又有一支军队赶了上来，那是马盖亲自率领的昆阳县军，整整两千余名手臂上缠着青巾的士卒。
“莫要管叶县的军队，从侧翼咬上叛军，助黑虎众一臂之力。……切记，以抓捕俘虏为主。”
“是！”
在马盖的指挥下，追赶而来的两千名余名昆阳县军，立刻与先前的旅狼们汇兵一处。
不得不说，虽说这些昆阳县卒在近两个月前可能还是平民、甚至是逃奔昆阳的难民，但在经历过昆阳之战后，这些县卒的厮杀经验直追叛军，以至于他们加入战场之后，心中恐慌的叛军立刻被击溃了一角。
『该死的，昆阳果然加入了追击，我得尽快脱身！』
叛将翟尚心中大为着急。
毕竟据他所知，在惨烈的昆阳之战后，昆阳方反而锻炼出了近万的士卒，而眼下出现在战场的昆阳卒，显然还不是昆阳军队的全部。
倘若他不能尽快脱身，待等昆阳方的主力到达，说不定他一万军队要在这里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他对身边的护卫喊道：“快！通知田绪，昆阳的追兵已至，叫他立刻停止撤退，援助我军！”
“是！”
在下达命令之余，翟尚当机立断，丢下两个千人队断后，命其余士卒快速撤退。
远远看到翟尚军‘断尾求生’的举动，叶县县令杨定心下大喜，当即下令道：“快，叛军已无心恋战，速速追击！……派人通知昆阳的军队，叫他们也立刻追击！”
“是！”
然而，尽管命令是下达了，但昆阳卒的做法，却是让杨定气急败坏。
那帮人，居然在收降俘虏……
杨定难以置信地说道：“昆阳方究竟是何人领兵？他难道不知眼下正是重创叛军的最佳时候么？”
又惊又怒的他，立刻派人联络昆阳卒的将领，也就是昆阳县尉马盖。
片刻之后，马盖便收到了杨定派人送来的消息，然而这位马县尉丝毫不放在心上。
在打发走杨定的使者后，马盖轻笑着对身边的县卒说道：“别管他，咱们抓咱们的。”
仿佛为了验证他所说的他，他所率领的县军已将一股叛军团团包围。
“放下兵器投降，饶你们不死！”
“放下兵器！”
在那些昆阳县卒凶神恶煞的喝斥下，已被彻底包围的叛军士卒最终只能选择投降。
而此时，杨定派出的使者便回到了前者面前，带着几分愤懑说道：“县令，那边带兵的，乃是昆阳县尉马盖，小的将县令大人的话传达给他，可他却说，虽昆阳与叶县联合追击叛军，但他不必听命于您，而您也无权指挥他。”
“什么？”杨定又惊又怒。
从旁，老家将魏栋远远看着昆阳卒的举动，皱眉说道：“昆阳卒在招降叛军……是周虎的授意么？哦，我懂了，必然是这场仗让昆阳失去了大量的青壮，因此那周虎想要从叛军这边抓捕俘虏来充实劳力……这大概就是昆阳答应一同追击叛军的原因了。”
“……”
杨定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昆阳方加入对叛军的追击，肯定是那周虎别有所图，并且他也可以允许昆阳卒抓捕俘虏，可问题是你得分时候啊——眼下翟尚军无心恋战，断尾求生，此时不联合追击，却居然在招降？
就当杨定打算再次派人催促马盖时，老家将魏栋劝阻道：“毫无意义。……那马盖虽是昆阳县尉，实则是周虎的爪牙，对周虎言听计从，此番昆阳卒抓捕俘虏，显然是周虎所授意，纵使少主再派人过去催促，那马盖也不会听从。……这件事，还得要当面与那周虎谈谈。”
他看了一眼昆阳方向，继续说道：“周虎曾承诺，此番追击会出动八千士卒，显然他承诺的士卒还未全部到场，还有相当一部分士卒还未抵达，他必然是与后续的士卒一同，在周虎抵达之前，少主可以让吕偏将继续追击叛军。”
他口中的吕偏将，即南阳军偏将吕循，也是此番追击叛军的两名前阵指挥将领之一。
“也只能这样了。”
杨定郁闷地吐了口气，吩咐身边的卫士道：“立刻传令吕循，叫他休要与翟尚军的弃军纠缠，立刻率军迂回，截住翟尚军的主力，我会尽快说服昆阳卒给予增援。”
“是！”
而与此同时，昆阳一方的旅狼与县军们，正在迅速分割包围断后的叛军士卒。
那些叛军士卒当然会试图突围，但却被旅狼与县军们联手挡回。
眼见己方败局已定，且又无法突围的情况，大量叛军士卒只能放下兵器、选择投降。
翟尚丢下断后的两支千人队，最起码有一千三、四百人选择了投降。
临近巳时的时候，昆阳方的主力终于抵达，赵虞亲自率领两千余昆阳卒以及汝南、襄城二县约五千名士卒，合计约七千名士卒，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这片战场。
这股兵力，让杨定心中的怨恨稍稍消退了一番。
他带着魏栋与一干卫士与赵虞汇合。
在见到赵虞后，杨定带着几分不快嘲讽道：“我以为周首领目光长远，已看到了叛军的危害，却不曾想，周首领之所以答应追击叛军，竟是为了从叛军那边抓捕俘虏，充实贵县的劳力……周首领你那‘山中恶民的狡智’，还真是考虑地周到啊。”
『山中恶民的智慧？你直说‘山贼的狡智’不就完了？』
赵虞心中哂笑，不动声色地反唇讥道：“哈哈，周某小家子气的做法，让杨县令见笑了。……我以为，以杨县令‘学富五车’、‘纸上谈兵’的经验，足以应付当前的局面了。”
“……”
“……”
二人对视几眼，旋即好似颇有默契地笑了起来，只不过那杨定的笑声中，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而赵虞的笑声中，亦带着几许不快。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貌合神离吧。
但即便如此，基于当前的情况，二人还是得联手。
毕竟，杨定想要重创叛军，而赵虞想要抓捕更多的俘虏充实他昆阳县的劳力，在这一点上，二人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周首领，为了更好地追击叛军，你我不如先商量一下吧？”
“杨县令所言极是。”

第426章 协作联合
为了抓紧时间，赵虞带来的约七千‘三县联合军队’，亦加入了招降叛军士卒的行列，除了昆阳方的陈陌、王庆、牛横、鞠昇等人以外，汝南县尉黄贲、襄城县尉邹布，亦参与了其中。
附近那些被大队伍抛下断后的叛军士卒，他们原本就没了战意，此刻见到敌方又出现无数援军，心下更是绝望，纷纷投降。
而与此同时，赵虞与杨定，则蹲在雪地上，商量联合追击叛军的事宜。
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杨定一边在雪地上划着，一边向赵虞讲述当前的情况：“……据我方骑兵对叛军的监视，叛军是分三批撤离的，最早撤离的，应该是黄康、刘德以及江夏叛军，据骑兵汇报，这些叛军士卒最为低沉，应该是主攻昆阳的几支军队吧？”
在讲述之际，杨定瞥了一眼赵虞。
刨除其他不谈，在‘守住昆阳’这一点上，杨定还是很佩服这个山贼头子的。
毕竟就算是他，也没有完全把握能在数万叛军的围攻下守住城池，更别说这周虎不但守住的城池，还让叛军损失惨重。
“这一批……于昨日午后开始向东撤离，距眼下已有将近十个时辰的距离……”
他刻意加重了‘十个时辰’的语气，意在向赵虞表明：你迟到了整整十个时辰！
不得不说，对此杨定是有怨言的。
毕竟，倘若昆阳卒昨日中午便派兵追击的话，他们就能更早地追击叛军，然而，就因为昆阳卒迟迟不至，害得杨定也不敢孤军追击，直到今日黎明之前，最后两支叛军也要试图逃离，杨定这才忍不住了。
听着杨定语气中那份咬牙切齿的意味，赵虞心下暗笑。
不管杨定是怎么想的，赵虞可不后悔。
以‘延后十个时辰’的代价，换叛军曲将曹戊带着最后企图抵抗的数百名叛卒投降他昆阳，使他昆阳兵不血刃拿回南城墙，这在赵虞看来赚翻了好么？
要知道，就凭他这一手，新投降的曹戊对他也是格外尊敬，非常配合。
跟鞠昇一样，这可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他黑虎寨多的是莽夫，就缺这种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唔，第二批呢？”
假装没有听出杨定语气中的不满，赵虞随口问道。
“……”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暗骂这个山贼头子装聋作哑，但考虑到当前还求于人家，他自然也不好追究，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讲解当前的情况：“第二批，即关朔麾下直属的军队，以及数千名绿林贼；第三批，也就是主要负责断后的军队，便是翟尚、田绪二人的军队……翟尚、田绪二人的军队，并未参与昆阳之战，军卒人数与士气皆相对完整，是故关朔才拿他们断后，而反过来说，倘若你我可以尽快击破这两支断后的军队，便能大举推进，重创叛军，否则，就会让关朔跑了……”
“他跑不掉吧？”赵虞笑着说道：“我相信贵县驻军在定陵的军队，此刻已赶到前头去截击撤退的叛军了……”
“……”
杨定顿时语塞。
没错，他早就派人通知了驻军在定陵的王彦与魏驰，命二人率领麾下军队，于叛军撤向郾城、召陵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虽然兵力不多，但也足以拖延叛军一段时间，他之所以绝口不提，就是想变相催促面前这个山贼头子。
没想到，这个山贼头子的心思这般细腻，考虑地面面俱到。
在思忖了一下后，杨定正色说道：“王彦、魏驰手下的兵力不足，无法拖延叛军多久，倘若你我不能尽快追赶上去，叛军终能突破王彦、魏驰二人的封锁，撤入郾城与召陵……这无论对于昆阳，亦或对于我叶县，都不是什么好事。”
“杨县令似乎有话要说？”赵虞笑着问道。
杨定亦不遮掩，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收编叛军降卒的昆阳方士卒，摇摇头说道：“似贵军这般，绝对无法重创叛军……”
『然而我为何要纠结于重创叛军呢？我的目的是抓捕俘虏……』
赵虞看了一眼杨定，心下暗暗想道。
当然，想归想，说却是不能说，至少要掩饰一下。
基于这一点，他沉声对杨定说道：“杨县令可知这场仗我昆阳死了多少人么？”
“……”杨定气势一滞。
此时就听赵虞沉声说道：“近两万人，皆是县内的男丁，且其中十五岁至三十五岁的青壮占七成……杨县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
杨定默然，欲言又止。
他当然明白赵虞说出的可怕数字对于一个县来说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他叶县，都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代价。
见杨定沉默不语，赵虞沉声说道：“此次若不能重创叛军，叛军来年最多只是‘有可能’再度攻打我昆阳，但倘若我昆阳无法得到足够的劳力，我昆阳根本无法修缮城池，且应付来年的春耕……因此我昆阳的紧迫，不在于重创叛军，而是在于要抓捕足够的俘虏作为劳力，杨县令能否谅解？”
“……”
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定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见杨定默然不语，赵虞抛出了一个建议：“杨县令，你看这样如何？咱们可以采取一个跳跃包围的战术，就拿眼下来说，贵军先去追击翟尚军，将其咬住，免得他逃离，而在此期间，我军则尽快解决此地的叛军，然后立刻跟上。介时，贵军再去追击田绪的军队，同样将其咬住，将翟尚军交给我方，等到我方将翟尚军解决之后，立刻驱兵追上，接手贵军，攻击田绪军……”
“……”
杨定听得眼睛都气直了。
平心而论，这战术好么？当然好！
哪怕杨定只是看过一些兵书，并无许多实战的经验，却也能看到这条计策的高明之处。
可问题是，傻子都知道先一步追道叛军的军队势必会遭到叛军的猛烈反扑，他叶县军队吃一次亏不够，还得一次次地吃亏？
毫无疑问，按照这个战术打到最后，肯定是他叶县军队伤亡惨重，而昆阳方的军队嘛，则能毫无风险地抓捕到无数的叛军俘虏。
想到这里，杨定忍不住讥讽道：“周首领那份‘山贼的狡智’，可真是实用啊。”
说罢，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虞，冷冷说道：“周首领的计策巧妙虽巧妙，但恕杨定不能接受，除非周首领公平对待你我双方的军队……”
他思忖了一下，说道：“这样，由我先追击翟尚军，将其截住，待贵方的军队赶至，你我合力将其击溃；而在此之后，由贵方县追击田绪军，让我军于后掩杀，然后再故技重施，将其击溃。”
赵虞看了几眼杨定，慢条斯理地说道：“杨县令，你知道，我昆阳并不是很迫切要重创叛军……”
“……即便如此，我叶县也不会任由周首领拿捏！”杨定沉声说道：“我叶县的兵卒可以为了保护故乡而牺牲，但绝无可能为了其他人的利益而牺牲！……即便周首领对于能否重创叛军感到无所谓，但我相信，周首领终归还是希望抓到更多的俘虏。”
『这杨定，乍一看一股书生气，想不到……』
赵虞有些惊讶地看了几眼杨定。
眼见这两位的谈判有谈崩的迹象，老成持重的老家将魏栋连忙打圆场道：“两位，两位，不如各退一步如何？……策略呢，就按我家少主所说，不过我叶县军队所抓捕的俘虏呢，日后可以交付昆阳，只需周首领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赵虞转头看向魏栋，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位老人家所说的‘小小代价’，不会是指来年想要我昆阳再次替叶县挡灾吧？”
“当然不是。”
魏栋笑着说道，即便是赵虞，一时也无法判断真伪。
“如何？”
杨定沉着脸问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失。”
“唔……”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
他当然更倾向于他昆阳赚尽便宜，但很可惜，眼前这位叶县县令也不傻，倘若他执意要‘趋利避害’，相信这杨定保准就不跟他玩了，到那时，他昆阳自然也就没办法抓捕更多的俘虏了——总不能单独去追击叛军吧？
别看赵虞这边有汝南、襄城二县的县军相助，但说到底，这二县县军这次纯粹就是打白工的，原因是县令刘仪、王雍想要讨好他，因此也别指望二县的县军能有多卖力。
想到这里，赵虞点了点头：“好，那就按杨县令所言。”
听到这话，杨定绷紧的面庞这才稍稍放松。
十月二十一日，赵虞以昆阳县尉的名义，率昆阳、汝南、襄城总共近万士卒，联合叶县杨定县令与南阳军将领王彦总共约近万士卒，对关朔、陈勖二人所率领的长沙义师、江夏义师发动了追击战。
当日，赵虞与杨定联手击破翟尚、田绪二军，杀敌数千，捕获近万俘虏。
待等黄昏前后，昆阳的旅狼们，因为伤势关系相继退出追击，带领抓捕的俘虏撤回昆阳。
由于冬季已至，被俘虏的叛军自忖就算逃离也多半会饿死，遂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跟着人数远远少于他们的群狼，被带至昆阳安顿。
十月二十二日，赵虞与杨定继续冒雪追击叛军。
这个噩耗传至长沙渠帅关朔耳中，关朔又惧又怒。

第427章 兵败如山倒
“报！田绪将军一军被昆、叶两县的追兵击破，无法复战。田将军请关帅务必尽快撤退。”
十月二十一日的黄昏，继翟尚军战溃之后，田绪军战溃的噩耗亦传到了距他们几十里外的关朔耳中，让关朔感觉难以置信。
翟尚、田绪二人的军队战溃了？
那可是他麾下最完整的两个军，因没有参与昆阳之战，这两个军建制完整、士气尚可，关朔本以为这两个军最起码也能拖延几日追兵，却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天工夫，两支一万人的军队就被追兵打崩溃了。
关朔无法置信地问前来报讯的士卒：“翟尚、田绪二人是如何战败的？纵使昆阳、叶县二地倾尽其所有军队，亦不见得多过翟尚、田绪二人手下兵卒，怎会在短短一日内连续战溃？”
似关朔这种问法，一般的士卒未必能回答地上来，好在这次前来报讯的士卒，乃是田绪身边的卫士，论眼界要高过一般士卒。
他抱拳回答道：“据田将军所言，昆阳与叶县的追兵轮流采取了一种奇策。这场追击一开始，先是由叶县驱兵急行，至前方截住翟尚将军的退路，而昆阳追兵则在最后徐徐掩杀。”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关朔，低声说道：“当时田将军与翟将军相约相互掩护、相互撤退，未及时察觉处于后方的翟尚军已被追兵缠上，还未等派兵援助，翟尚军就已遭叶县、昆阳两地追兵前后夹击……”
『……』
关朔张了张嘴，总算是明白了翟尚的败因。
在一般人看来，负责断后的翟尚、田绪二人，各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纵使昆阳、叶县两地的追兵加起来有接近两万的庞大数目，也应该不能在短时间内击溃翟尚与田绪。
但事实上，这个想法陷入了误区，就连关朔方才亦不例外。
因为这是一场追击战，运动战，并非是阵地战。
翟尚军要撤，田绪军也要撤，二人相约相互掩护撤离，这就意味着在一个时间点上，这两支军队一支在前、一支在后，彼此相隔不远，大概也就是不到十里的距离。
而这就意味着，当昆阳、叶县两军成功对翟尚军施行了‘前后夹击’的战术时，事实上双方兵力并非是两万对两万，而是两万对一万，因为田绪军在近十里外，根本来不及及时支援翟尚。
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同时遭到两股敌军的前后夹击，且对方的总人数还远远在自己之上，翟尚军岂能不败？
若考虑到‘全军撤往后方’、‘士卒普遍不敢恋战’以及天气方面的种种因素，翟尚军就更没有胜的可能了。
长长吐了口郁气，关朔颓然地问道：“那……田绪呢？”
前来报讯的士卒抱了抱拳，低声说道：“田将军不忍抛弃翟将军，在得知翟将军遭敌军夹击后，立刻下令全军原地设伏，以便接应翟将军的败兵……当时，田将军成功伏击了前来追击的昆阳卒，杀得昆阳卒溃逃，见此，田将军立刻下令与翟将军的败兵一同轻装撤退，没想到仅过一刻时，昆阳卒便再次追赶上来……”
“……”
关朔默然不语。
考虑到田绪连伏兵都用上了都没有击退昆阳、叶县二地的追兵，纵然是关朔也不好责怪田绪什么。
不得不说，田绪太高估了‘伏击’这个手段，由赵虞所统帅的昆阳追兵，岂会不知这年代的将领都喜欢在撤离时设下埋伏？
而对付这种埋伏的办法根本无需多问，问就是二次追击、多次追击，哪怕是第一次遭到了伏击，也要再次派出追兵，趁对方急着撤离挽回失利，甚至扩大战果。
在赵虞看来，这是根本无需细想的‘常识’。——虽然这个常识一般人无法理解，也来不及反应。
或许田绪已称得上是一个懂谋略的合格将领，但很可惜，单纯用埋伏这招，他是无法击退赵虞的，相反，田绪为了伏击昆阳与叶县的追兵，还失去了自己的逃跑机会，以至于最终被昆阳追兵咬住。
而一旦被咬住，就注定田绪将步上翟尚的后尘。
“……你下去吧。”
在问清楚翟尚、田绪二人战败的原因后，关朔惆怅地遣退了那名前来报讯的士卒。
好消息是，翟尚与田绪虽然接连战败，但总算是在溃败前带着一小部分士卒突围而出，虽然暂时与主师失去了联系，但考虑到昆阳、叶县两地的追兵并不会‘舍大求小’地分兵追击，必然还是会瞄准他主师，因此关朔倒也不担心翟尚、田绪二人能否甩脱追兵。
在他看来，翟尚、田绪二人终能率领为数不多的残军逃至郾城或者召陵与他汇合。
至于坏消息嘛，那就多地数不清了，比如翟尚、田绪二人战败所导致的兵力损失、军备损失，等等等等，不过眼下并非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昆阳与叶县的追兵能在一日间连续击溃翟尚、田绪二人的军队，这足以证明两县追兵的战斗力，以及迫切想要进一步削弱他义师的态度。
微吐一口气，关朔无言地看向身旁，看向江夏渠帅陈勖。
陈勖当然明白此刻的关朔心中无比尴尬，见此替关朔解围道：“此番翟、田二将战败，败因不在二将，而在于天气……若非我义师赶着撤退，翟、田二将又岂会仓促败在追兵手中？”
不得不说，陈勖这番剖析还是相当客观的，但关朔的心情却未能因此改善。
他朝面前的篝火丢了一根柴火，皱着眉头说道：“……不论日后，单说眼下的局势，翟尚、田绪战溃，我等后方已无断后之军，据前来禀告的士卒称，追兵距我等仅有七八个时辰的路程，据我估算，最迟到明日下午，周虎、杨定二人恐怕就会追上你我……假如他们下令夜间行军，这个时间还要提前。”
“他们不会下令夜间行军的。”
陈勖摇摇头说道：“昆阳、叶县的追兵为了要赶上我主师，原本就需下令急行，其士卒必然疲倦，倘若夜间得不到歇息，别说夜间不利于行军，未必能缩短两军的距离，就算被他们追上了，他们又有什么余力攻击我主师？……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周虎虽是山贼出身，但观他用兵，我不认为他不知这个道理；至于杨定，杨定乃晋国王都的权贵子弟，太师王婴之门徒，相传他自幼聪颖、博览全书，必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总之，我不认为这二人会为了‘趣利’而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关朔闻言苦笑道：“也就是说，我可以稍稍放心咯？”
陈勖当然明白这次战败让关朔承受了巨大的打击，遂斟酌着用词宽慰道：“反省之事，留待回到召陵再做也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击退周虎、杨定二人的追兵。……周虎、杨定二人不顾天气恶劣，冒险追击、穷追猛打，显然是他们认为可以进一步重创我义师。不难猜测，叶县偷袭定陵的军队，很有可能已经埋伏在我军撤往召陵的必经之路上，是故周虎、杨定才穷追不舍。……我会立刻派人通知朱峁，命他不惜代价击溃前方的叶县阻兵，只要叶县阻兵被击溃，周虎、杨定意识到无法再拦截我军，他们就会撤退……”
“唔。”
关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关朔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在估算敌我双方行程还是算地蛮准的。
次日，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下午未时二刻前后，赵虞、杨定二人率领的追兵果然追赶上了关朔的主师。
得知后方的敌情，关朔吸取了田绪几近全军覆没的教训，完全不考虑用伏击的办法来击退追兵，相反，他决定拖延追兵的脚步。
可如何拖延追兵的脚步呢？
答案就是绿林贼。
为了‘应急’之用，关朔一路上都不允许张泰、向虎脱离主师单独逃窜，眼下果然用到了。
他当即唤来张泰、向虎这两名绿林贼的首领，要求他们各自率领麾下的绿林贼与伪贼断后。
张泰、向虎当然不肯，毕竟这明摆着是一条死路啊。
然而在关朔一脸愠怒的威胁下，张泰、向虎二人毫无办法，毕竟绿林贼是依附义师而生存的，没有义师，他们纯粹就是流寇，甚至没有粮草的来源渠道，哪有底气拒绝关朔的要求？
当然，关朔也并非故意要张泰、向虎二人去死，他提点二人道：“据我所知，昆阳的追兵更倾向于抓捕俘虏，你二人手下尚有数千仆卒，别说数千人，就算是数千头猪，也足够昆阳人抓捕一阵子的，介时你等只需单独面对叶县的追兵即可……”
虽然这提醒并不能让张泰、向虎二人释怀，但他们终不敢违抗。
事实证明关朔的判断是正确的，尽管那数千名绿林贼与伪贼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昆阳、叶县两地的追兵击溃，但为了抓捕这些俘虏，昆阳人还是费了一番工夫，只有叶县的军队锲而不舍地继续追击关朔的主师。
十月二十三日，王彦、魏驰在前方截断叛军的归路，而赵虞与杨定则在后方追击，叛军主师即将面对腹背受敌的境地，好在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早猜到前方会有叶县的阻兵，命麾下大将朱峁不计伤亡击破王彦、魏驰二人的堵截。
朱峁麾下尚有七八千兵卒，又有黄康、刘德二人共计数千长沙军卒相助，这小两万的军队不计伤亡展开猛攻，单凭王彦、魏驰手底下那区区三四千兵力又如何能抵挡？
坚持了半个时辰，就被朱峁等人击溃，只能仓皇撤离。
叶县县令杨定那‘前后夹击击溃叛军主师’的想法，终是没能达成。

第428章 收兵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赵虞与杨定率领追兵来到了北舞阳。
北舞阳，位于定陵的北部，当时包括定陵与北舞阳在内，都属于舞阳地界，后来分作三块，从南到北即舞阳、定陵与北舞阳。
相比较舞阳与定陵，北舞阳谈不上繁荣，最初只有一座临近沙河的渡口，称作北舞阳渡，后来慢慢也就发展成了小县，但论规模，相比较昆阳还差一些。
当初关朔所率领的长沙义师占领召陵之后，一些就近的小县就被陆陆续续被他长沙义师占领了。
然而前几日，王彦与魏驰二人收到了杨定的消息，得知关朔所率领的叛军试图从昆阳撤往召陵，便率军从定陵奔袭北舞阳，占领了这座小县作为屯军之处。
紧接着，王彦与魏驰二人以北舞阳作为据点，在南边的贾湖、泥河一带设下防御，试图在此拦截叛军。
贾湖虽然带着湖字，但湖旁也有丘陵，虽然时间仓促，王彦与魏驰来不及依山建立营寨，但考虑到这一带因为泥河的关系地形狭长，王彦与魏驰最终决定在贾湖一座山丘的南侧、泥河的北侧，在那条叛军撤往召陵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重兵把守。
可没想到，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从周虎、杨定二人穷追不舍的行动中猜到前方必有‘叶县阻兵’，提前率先后撤的朱峁、黄康、刘德几人展开搜寻，于是乎，王彦、魏驰二人所率领的阻兵就被朱峁等人给找到了。
所谓拦截的军队，是需要与主军配合的，就好比先前击破翟尚、田绪二军时赵虞与杨定二人的配合，一支提前上前牵制，一支迅速在后击破，倘若在后方突破的军队配合不上，那么拦截的军队就只是白白牺牲。
王彦、魏驰二人所率领的军队就被迫面对这个问题：在赵虞与杨定率领的追兵主力尚未抵达这一带的情况下，前撤一步的朱峁等人就对王彦、魏驰二人率领的军队展开了猛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尽管王彦、魏驰二人与他们率领的南阳兵卒、叶县县卒拼死阻截，但终究因为双方兵力上的差距，不得不放弃坚守。
负责阻截的王彦、魏驰二人被退，叛军自然是顺利通过了这片狭长的地段，这也就意味着赵虞与杨定再无继续叛军的机会——不是说真的不能，只能说是不值当了。
毕竟赵虞与杨定已经追了三日了，追出了整整六十里地，别看三日时间追击六十里仿佛不算什么，但要考虑到当前的天气。
要知道，在十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昨日晚上，已经就开始在下雪了，虽然还谈不上是鹅毛大雪，但考虑到己方的士卒都没有携带棉被与冬衣，当时赵虞就已经在考虑撤退了。
毕竟再不退，他们‘四县联军’搞不好就要冻死在这片雪地上了。
但当时王彦、魏驰二人尚未被击溃，因此杨定反对立刻撤兵。
对此，赵虞私底下对陈陌、王庆、鞠昇等将领说道：“这个杨定，当真是纸上谈兵。我四县军队冒着风雪对叛军穷追不舍，对面叛军肯定会猜到我方前面必有阻兵，是故才会继续追击……关朔虽然傲慢，但又不是愚昧之辈，况且又有那陈勖在，怎会想不到此事？只要他提前击退王彦、魏驰二人的阻兵，那我等只能白跑一趟。”
王庆耸耸肩说道：“试试又有何妨？……反正底下那群小崽子士气旺地很。”
的确，论兵卒的士气，四县联军中就属昆阳方的黑虎贼与县军士气最旺，追击的劲头更足，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向他们承诺，每一名经他们抓捕的俘虏，都可以获得两倍的功勋——即杀一人得三点功勋，而抓一名俘虏则是六点功勋。
六点功勋，就相当于六十个钱，看昨日他们抓捕绿林贼时，三五名昆阳县卒就能抓到十倍于他们的俘虏，就知道这帮人想要继续追击的念头究竟有多强烈了。
最终，赵虞还是同意再追击一日，看看能否与王彦、魏驰二人率领的叶县阻军成功形成对叛军的前后包夹。
果不其然，杨定在只能存在于纸上的‘包夹叛军’战略，最终还是失败了。
对此，杨定暗恨不已，不过赵虞倒无所谓，反正他这趟已经赚饱了，毕竟他昆阳在这场追击战中抓到了至少一万人以上的俘虏，虽说仍不足以弥补他昆阳县在这场战争中的伤亡，但至少在修筑、春耕方面已经有了足够了壮丁。
更有甚至，倘若他能与杨定谈妥条件，叶县军队抓捕的几千名俘虏，也不是不能交付给他昆阳——赵虞在途中早就想好该怎么跟杨定谈条件了。
临近申时，王彦、魏驰二人率领败军与杨定汇合，向后者讲述了战败的过程。
片刻后，就当赵虞站在贾湖旁环视着周边已被积雪覆盖的山丘时，杨定走到了赵虞身边，一脸遗憾地说道：“被你猜中了，叛军意识到了王彦、魏驰二人的阻击……”
“呵。”
赵虞失笑般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得意，毕竟他昨日所说的那些，并没有什么高明，就连陈陌、鞠昇等人都能猜到几分，又何况是身边这个‘神童’呢？
但杨定还是执意要尝试，这就说明这个人急功近利、好大喜功——考虑到杨定此前一直都在邯郸，这次是初次外派作为一方县令，赵虞多少也能理解杨定那‘想要做出点成绩’的想法。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嘛。』
年纪其实比杨定小八岁的赵虞暗暗想道。
“你笑什么？”
听到那一声轻笑，杨定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眼前这个山贼头子前几日对他做出‘纸上谈兵’评价，他可是相当在意的，哪怕他也明白，在用兵这方面，他确实不如这个山贼头子。
“没什么。”
赵虞可懒得与杨定争吵，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你那‘前后包夹、一网打尽’的策略失败了，还是速速撤兵为妙，再拖下去，就算不考虑叛军是否会反击，单单这天气，也不是你我两方士卒可以承受的……我毫不意外，待这次回去后，肯定会有许多人染上风寒，这又是一桩麻烦事。”
『……』
杨定虽然有些不满赵虞的口吻，但因为个人修养，他主观上还是能接受赵虞的建议，当即点点头说道：“那就撤退吧。”
看得出来，杨定虽然有些像赵虞所说的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但终归还是知晓进退，不会去强求那些无法做到的事，比如继续追击叛军。
于是，赵虞、杨定分别下令，率领四县追兵沿着原路返回。
此时他二人所率领的军队，相比较三日前已经少了许多，最起码少了一半，其中以赵虞麾下的昆阳卒居多。
这些少了的士卒，可不是都战死了，而是带着俘虏先行返回昆阳去了。
比如在昆阳之战中几乎个个负伤的旅狼，其实早在追击的第一天傍晚就离队了，押解着人数远远多过他们的俘虏前行返回昆阳，剩下的旅狼，也在昨日陆陆续续地离队了。
而杨定这边，其实也有一些类似的士卒离队，押解俘虏返回叶县。
本来谁都没有在意，可没想到，在撤军返回的途中，杨定却接到了一则消息，有黑虎贼抢掠他叶县军卒押解的俘虏。
杨定当时就不痛快了。
要知道这次追击叛军，他叶县军队最起码出了六、七分力，昆阳、汝南、襄城三县的军队充其量只占三分，难道说三县的军队不如叶县追兵么？
当然不是！
虽然叶县的追兵有近一半是南阳卒，但可别忘了，经历过昆阳之战的黑虎贼与昆阳县军，如今实力与装备都不逊色南阳卒，怎么可能只出三分力呢？
原因就在于，因为某个山贼头子的私下授意，昆阳、汝南、襄城三县的追兵都忙着抓俘虏去了，是故昆阳方才能抓到相当于叶县军队所俘士卒三倍的俘虏。
这帮人都忙着抓俘虏去了，谁还会上心于继续追击叛军？
这件事，前几日杨定就看在眼里，但当时他想要彻底解决叶县的威胁，有求于赵虞，自然不好与后者翻脸，但眼下嘛，该是时候算算新账旧账了——总不能一直吃亏吧？
与赵虞并骑而行，杨定将俘虏的问题说了一遍，然后问赵虞：“……周首领你看怎么办？”
此时赵虞还未收到相关消息，不过杨定所说的事，他倒也并非不信，毕竟他手底下可是有着一大帮不安分的家伙，谁敢保证这帮人就真的不会去抢人家叶县军队抓捕的俘虏呢？
几个俘虏，其实没多大点事，赵虞唯独担心杨定借题发挥，毕竟，他也知道这杨定这两日窝着一肚子火。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笑着说道：“应该是误会吧。……比如说，贵军士卒抓捕的俘虏想要逃走，中途被我方的士卒抓到，故而双方产生了误会，不过杨县令请放心，我周虎向来言而有信，不该是我的，我绝不轻取；当然，倘若该是我的，那我就一定要拿到手！”
杨定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故意问道：“话说，周首领有那么多粮食养活数量那般庞大的俘虏么？”
赵虞暗自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杨县令关切，若介时粮食不足，周某到时候会向贵县借粮的……”
杨定气乐了，没好气地说道：“我叶县恐怕帮不上……”
“别这么说啊。”赵虞笑着说道：“昆阳、叶县终归是邻居，互为唇齿，周某以为还是要互帮互助的……”
“……”杨定面色微变。
半晌，他冷冷说道：“周首领那份‘狡智’，当真是实用。……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那也得要有人买账才行，杨县令觉得呢？”
“呵。”
“呵呵。”
并骑而行的二人，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迟早要解决这家伙！』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第429章 战后整顿（上）
两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五日，赵虞与杨定所率领的四县联军，终于回到了出发地，即沙河南岸营寨。
当初翟尚、田绪在黎明前撤退时，为了避免惊动叶县追兵，因此没敢放火烧掉这座空寨，以至于现如今落到了叶县军队的手中。
据赵虞与杨定的交谈，杨定准备将它当做‘前哨站’之类的存在。
在虚与委蛇地简单商议了一番来年的某些协作后，赵虞带着昆阳、襄城、汝南三县的联军回到昆阳。
此时昆阳已得知赵虞率领主力军返回县城，由西部督邮荀异、县令刘毗、县丞李煦带头，全城百姓夹道欢迎胜军。
看到这震撼的一幕，襄城县尉邹布颇有些难以置信地对汝南县尉黄贲说道：“这周虎，他在昆阳几时有了如此高的威望？”
黄贲亦不明究竟地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亦感觉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一年多之前，这周虎跟他手下的黑虎贼，还面临着‘五县联军’的围剿，谁曾想短短不到两年，这周虎就成为了昆阳县的领袖，在当地的声望与地位凌驾于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之上，这着实不可思议。
他私下对邹布说道：“管他呢？我已履行了县令的吩咐，可不想再跟他有什么来往……”
说完这番话，黄贲就向赵虞提出了辞别，准备带着麾下的汝南县军返回县城。
赵虞当然看得出来黄贲对他、对黑虎众仍有几分芥蒂，但他并不在意，因为汝南县令刘仪已经对他频频示好，黄贲作为汝南县的县尉，又岂能违背县令的意愿呢？——更别说，刘仪、黄贲二人的矛盾至今也还未消除。
不夸张地说，赵虞甚至有办法让汝南县换一个县尉，但没必要，毕竟黄贲还是很有能力的，论才能并不逊色马盖。
为了日后考虑，赵虞决定拉拢黄贲。
基于这一点，他笑着对黄贲说道：“黄县尉此番助我昆阳重创叛军，我昆阳岂能毫无表示就让县尉与贵县的县卒返回县城？不如这样，我派人通知刘县令一声，我等在昆阳好好庆贺一番。”
虽然黄贲不想再跟这周虎打什么交道，但也不好当面驳回后者的邀请，毕竟他若敢这么做，别说昆阳的军民会仇视他，就连他汝南县令刘仪都饶不了他——他汝南县为何白白协助昆阳追击叛军？不就是刘仪想要讨要这周虎么？
因此，黄贲即便再不情愿，也得接受下来。
而另外一边，赵虞也对襄城县尉邹布说了同样的话，相比较黄贲，邹布对周虎与其手下的黑虎众反感不大，甚至于，就连邹布本人也希望通过与周虎等人拉近关系，来弥补与县令王雍之间的矛盾。
没错，当初由于受到了叶县县令杨定的‘蛊惑’，黄贲、邹布在刘仪、王雍两位县令仍在黑虎寨当人质的情况下，协助叶县军队偷袭黑虎寨，一度使刘仪、王雍两位县令陷入危险，刘、王两位县令在深恨杨定的同时，也恨上了己县的县尉。
襄城县令王雍的态度暂时不知，但汝南县尉黄贲却知道，这次若不是叛军入境，他汝南县的县令刘仪，恐怕早就把他给撤职了。
当日，赵虞以昆阳县尉的身份，下令犒赏三军，同时又在县衙内搭起棚子，设宴庆贺，但凡是有功的官员，皆受到邀请，包括黄贲与邹布。
为了支持县衙的‘犒军’，城内的商贾献出了一批酒水，赵虞留下了十坛，其余均给予了黑虎众、昆阳县军、兄弟会民兵，以及襄城、汝南两县的县卒。
虽然因为人数众多，每个人都分不到多少，但昆阳城内庆贺的气氛还是很浓。
当日晚上，雪下得愈发大，但这丝毫不影响昆阳城内的战后庆贺。
城内各处，到处是篝火，到处都是在作乐的昆阳卒。
硬要说有什么与城内的喜庆格格不入，那就是数以万计的俘虏，手中捧着啃着昆阳人发放的盐饭团，对自己即将遭受的命运心存恐惧，好在有已被昆阳‘策反’的前长沙义师曲将曹戊宽慰他们。
在县衙内那庆功的宴席上，赵虞主动向黄贲、邹布示好，他隐晦地说道：“……据我所知，两位与刘、王两位县令或有不和，待来日周某前往贵县时，亲自向刘、王两位县令说项，劝说两位县令放下对你二人的成见。”
在赵虞的这番保证下，别说襄城县尉邹布大为欣喜，当即识趣地向赵虞表达亲近之意，就连对黑虎众抱有成见的汝南县尉黄贲，对赵虞也心生了几分好感——虽然他也明白这位黑虎贼首领是想要拉拢他。
次日天明，由于降雪的关系，黄贲与邹布分别向赵虞提出辞别。
没办法，毕竟再拖下去，天气更恶劣，哪怕是汝南、襄城两县的县卒，也希望尽快回到各自的县城。
得知此事后，赵虞以昆阳县尉的身份，带着马盖与伍挚，亲自出城相送，在黄贲、邹布二人心中足足刷了一拨好感。
叛军被击退了，替昆阳打了一场白工的襄城、汝南两县县军也离开了，似乎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
错！
赵虞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
当日，在送走黄贲与邹布后，赵虞立刻回到县衙召开会议，除了过去的老面孔以外，鞠昇与新投降的曹戊亦在被邀请的范围内。
‘初来乍到’的曹戊毫无经验，就在他苦恼之际，鞠昇私下对他说道：“你刚来，闭上嘴听着就是，除非周首领有什么吩咐否则你莫要吱声，免得让他人有什么想法……对了，你知道昆阳城内的兵卒，分‘黑巾’、‘青巾’、‘黄巾’三支，其中青巾即县军，由县尉马盖执掌，虽周首领如今亦被颍川郡封为昆阳县尉，但我猜他并不会实际兼管县军，剩下的‘黑巾’与‘黄巾’，皆属周首领的势力，黄巾乃城内民兵，黑巾乃黑虎众，相比较前者，后者更受重用。……若日后周首领询问你想要去何处任职，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曹戊又不傻，在鞠昇一番提点后哪里还会不明白？
他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道：“你为何主动向我透露这些？”
鞠昇亦不隐瞒，如实说道：“周首领对你我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昆阳的态度，但这未必适用于所有人，你我应当团结，才能有所出路……另外嘛，我旅贲营二营，还缺一个副职。”
对于鞠昇前半段话，曹戊亦深以为然，认为他二人确实应该团结，但至于给鞠昇当下手……拜托，二人原本都是曲将，你鞠昇凭什么要我给你当副职？
于是曹戊干脆就没有接茬。
片刻后，曹戊与鞠昇一起来到了县衙。
在鞠昇的提醒下，本来曹戊想要低调做人，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在开始会议的第一段话是这么说的：“诸位，在开始今日的会议前，让我等先欢迎新加入的曹戊、曹曲将。”
随后，赵虞带头鼓掌，底下的人一瞧，亦纷纷鼓掌作何。
这一番表态，固然是让曹戊感到受宠若惊，但同时他也感觉地出来，屋内众人其实并不是个个都欢迎他，这些人之所以鼓掌，只是不想冒犯那位周首领而已。
因此，曹戊亦表现的格外低调，抱拳对众人说道：“多谢诸位。……先前是敌非友，在下或许做了一些冒犯诸位的事，请诸位原谅。”
见曹戊如此低调，屋内有个别人的态度稍稍好了些，比如说从一开始就斜睨曹戊的王庆，再比如说县军那边的石原、陈贵等等。
赵虞自然能感觉到底下的气氛仍有些生硬，但他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好了，联络感情的事，就放到日后吧，当前我昆阳有几件事必须尽快落实……首先，俘虏问题。”
『……』
曹戊屏气凝神，下意识看向赵虞。
他当然知道，这次昆阳与叶县的追击战，抓捕了义师许许多多的士卒，他也迫切想要知道，那位周首领会如何处理那些俘虏。
在曹戊的关注下，在众人的关注下，赵虞环视屋内众人，沉声说道：“此次追击叛军，虽途中遇到一些麻烦，亦牺牲了一些士卒，但总得来说，收获远远大于牺牲。此番，我昆阳抓捕到叛军兵卒近九千人，以及三千余名伪贼……”
“……”
当屋内众人惊叹咋舌之际，曹戊面色微变。
他知道，那位周首领说的是‘追击后’的战果，并不包括他投降时降顺昆阳的两三千名义师士卒。
而就意味着，在昆阳、叶县追击义师的途中，他们最起码击破了义师两个军……
不得不说，曹戊猜的很准，此番赵虞与杨定追击叛军，确实击溃了关朔麾下的翟尚、田绪两个军，除此之外还包括关朔出于‘短尾求生’目的而抛下的几千名叛军，可谓是损失惨重。
而昆阳所抓到的‘九千名叛军俘虏’，也正是来自关朔、翟尚、田绪三个军。
就在曹戊暗暗震惊之际，赵虞继续说道：“……对于那过万名俘虏，县衙会立刻组织接管，介时会从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三者抽调精锐、选拔骨干，以指挥那些俘虏担任修缮城池以及来年春耕等诸多事宜，为了防止俘虏生怨作乱，有三个原则不得违背：一，给予他们自尊。他们是俘虏，并非牲畜，除必要的惩戒外，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侮辱他们，违者重惩！二，给他们口粮，除必要的惩戒外，禁止人以任何形式克扣俘虏劳动所得的口粮，违者重惩！三，遵照俘虏与功勋的兑换准则，抓获的俘虏已成为县衙的财产，任何不得作出损害损害行为，违者重惩！……”
『……』
听到这一番话，曹戊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周首领，比他想象的要仁慈。

第430章 战后整顿（下）
当日，赵虞派人向黑虎寨传讯，命主寨那边派人了接管一部分俘虏，而接管的这部分俘虏，即那三千余名伪贼。
不出意外的话，这三千余名伪贼将成为黑虎寨的‘隶众’——说白了就是奴隶，以满足黑虎寨那边为了修建蛛网狭道、山中栈道等事所需要的劳力。
或许有人会问，黑虎寨那边，现如今只有以褚角、郭达、褚燕、褚贲等人为首的二百余黑虎贼，其余多达千余的寨众不过是一群妇孺，难道赵虞就不怕那三千名伪贼造反作乱么？
说实话，赵虞还真的不怕。
要知道在叛军的体系中，伪贼算是这些人当中最弱的存在了，他们早已被绿林贼调教地不敢反抗。
在返回昆阳的途中，赵虞不止一次听说过伪贼的‘懦弱’。
还记得他们追击叛军的第二日，关朔抛下大概五六千名绿林贼与伪贼断后，从客观上来说，这帮人耽误了追兵更多的时间，比翟尚、田绪二人起到的效果还要好。
具体怎么回事呢？
翟尚、田绪二人麾下的叛军当时是奋力反抗的，两支军队总共两万人左右，被赵虞与杨定麾下的追兵杀死了五千多人，随后翟尚、田绪二人突围时又各自带走了约千余士卒，剩下的叛军士卒，基本上就被赵虞与杨定瓜分了。
乍一听双方恶战了一场，但实际上，由于当时叛军普遍无心恋战，两次大规模包夹战很快就结束了，尤其是在翟尚、田绪二人突围逃离后，大批大批的叛军士卒放下兵器选择了投降。
然而绿林贼与伪贼的‘断后’，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象。
在战斗打响的第一时刻，以张泰、向虎为首的绿林贼就逃了，丢下数千名伪贼——在这里赵虞忍不住要称赞这帮人一句，也不晓得是关朔还是张泰、向虎的主意，那群伪贼根本没有与赵虞、杨定率领的追兵交战，而是四处逃窜。
为了抓捕这群四处逃窜的伪贼，昆阳的追兵们花了更多的时间，才将这帮人给抓起来。
而这，也正是杨定心中不满的原因——当时有无数昆阳的士卒，甚至追出几里地去追捕那些伪贼，以至于追击关朔的时间，被大幅度延后，以至于关朔顺利带着主力逃离。
而有意思的是，这些在雪地上逃窜出几里地最终还是被抓回来的伪贼，在押解回昆阳的途中却不敢再反抗。
赵虞甚至亲眼见过仅三四名县军押解着四五十名伪贼的例子。
实在是太夸张了，纵使那三四名昆阳县军论实力已不亚于正规军，而且全副武装，但四五十个人呐，只要有一半人反抗，那三四名昆阳县卒就绝对抵挡不住。
好吧，或许恶劣的天气一大因素，但凡有脑子就会知道，倘若说被抓到昆阳作为俘虏还有活路，那么在冰天雪地下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赵虞还是不认为那四五十名伪贼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放弃抵抗。
总而言之，赵虞并不担心将三千名伪贼带到主寨那边会有什么负面影响，更何况，接下来陆陆续续会有许多旅狼回山寨养伤，顺便与新婚的妻子团聚，足以震慑那些只有人数优势的伪贼。
或许有人又会说，伪贼也是受害的平民，甚至可能是汝南郡、颍川郡一带的平民，对此赵虞只能说，一，他昆阳县普遍缺劳力，二，助纣为虐亦是罪孽。
赵虞充其量只能允许那些伪贼在表现好的情况下免除奴隶身份，甚至加入到黑虎寨——反正黑虎寨的‘山巡’、‘寨禁’两个军至今还只存在于纸上，缺的是人手。
相比较那三千余名伪贼，对于共计一万一千余名叛军士卒，赵虞就不敢掉以轻心了，更不敢随随便便带到黑虎寨去，毕竟叛军士卒跟伪贼相比，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
赵虞宁可冒险在这万余叛军俘虏全部留在昆阳县，也不敢分批带到黑虎寨去，免得这群叛军俘虏趁机作乱，夺了山寨。
待当日的会议结束后，赵虞将陈陌、王庆、马盖、伍挚、鞠昇、曹戊等人留了下来，嘱咐他们道：“……这万余叛军俘虏留在城内，着实是一个隐患，好在如今是冬季，他们知道逃离出去只有冻饿而死，因此轻易不敢作乱、不敢逃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要求你等在这个冬季，在这三个月内，必须降服这些俘虏，叫他们本能地顺从县衙，如此才能防止明年开春之后，这些人大批逃离……鞠昇、曹戊，你二人要多多出力。”
“是！”鞠昇、曹戊二人抱拳应道。
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陆续开始安抚那过万的叛军俘虏，由鞠昇、曹戊二人出面，向被抓捕的叛军俘虏讲述他们日后的处境。
不得不说，赵虞那‘奴役五年’的要求，在当世非但不算苛刻，反而是格外宽容，至少晋国是绝对不会同意造反的军卒仅仅通过‘五年奴役’就免去罪行的。
历朝历代，造反的军卒被俘虏后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发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充军，比如在边塞建造城墙，期限是直到死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例外。
相比较历朝历代残酷的刑罚，昆阳这边‘奴役五年就能解除奴隶身份’的待遇，实在是太过于宽恕，以至于当得知这件事后，被俘虏的叛军将士都不敢相信：昆阳人有怎么好心？
面对众俘虏的质疑，鞠昇与曹戊干脆以自己举例。
他们对众俘虏解释道：“周首领并不仇视义师的将士，周首领只是作为昆阳人、作为昆阳县尉，做了他应当做的事，即保卫昆阳。……如今昆阳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不止是义师，昆阳人义是损失惨重，双方都是这场仗的受害者，周首领宅心仁厚，既往不咎，愿意给予众人最宽容的处置，即为昆阳奴役五年。……在这五年内，尔等皆是昆阳县衙的隶卒，只允许保留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与劳动所得的口粮，但只要你等表现好，待五年之后，周首领允许你们解除奴隶身份，并自动成为昆阳人……当然，到时候你们也可以选择离开，返回故乡。”
在鞠昇与曹戊的反复保证与解释下，那万余名俘虏尽管对这宽松的处置感到将信将疑，但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了下来。
旋即，鞠昇与曹戊又叫出众俘虏当中的将官，上至曲将，下至伯长、什长、伍长，进行了一番安抚与警告。
而在此期间，赵虞亦从黑虎众、县军、兄弟会民兵三者中抽调了一批精锐，将他们与俘虏混编，每一名昆阳卒带四个俘虏，以施行修缮城池、修建城内建筑等事宜，毕竟在这场仗中，昆阳的南半城基本上沦为了一片废墟，本来城内军民挤在北半城就已经很勉强了，现如今又多了万余名俘虏，那就必须尽快修缮房屋，哪怕是天空仍然下着大雪也必须坚持。
当然，相比较‘奴役五年’方面的宽容，赵虞在管理这些俘虏方面是不会有丝毫留情的，毕竟叛军中亦不乏有人充斥着对昆阳人憎恨，一味的宽容，只能引起负面效果。
因此，赵虞用‘连坐’的老惯例来管理这批俘虏。
所谓‘连坐’，即‘一人犯错、全伍受罚’。
一个伍，五个人，除掉一名昆阳卒，剩下四名叛军俘虏，只要其中有一人犯错，其余三人将受到同样的惩罚。
从轻到重，体现在几个方面：只要有一人偷懒，全伍克扣口粮；倘若有一人逃逸、作乱、伤害昆阳军民，其余三人全部处死。
当然，倘若在一人逃逸、作乱之前，同伍有人事先举报，那么举报的这个人可以免除惩罚。
总而言之，在待遇上可以放宽，可以仁慈，但是管理上，必须严厉，必须坚决打击任何对昆阳不利的想法与举动，这即是赵虞对待这些叛军士卒的总原则。
温言于口、大棒于手，在赵虞的推动下，万余名叛军俘虏陆陆续续被整编，成为昆阳的‘隶卒’，其中身强体健的，陆续在昆阳卒的带领下开始作业。
当日关朔、刘德率领叛军撤离时，为了防止昆阳人立刻惊觉，他们并没有放火烧毁距城仅五里的营寨，而这些‘隶卒’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除东边、南边那两座营寨，将那些营栅、草棚等等全部拆除，将拆下来的木头、茂草带回城内，用以修缮南半城的房屋。
这既是为了昆阳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除非他们愿意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睡在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里。
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宽容的处置，也可能是因为想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屋子过冬，这万余名叛军俘虏当日很卖力地拆除城外的两座军营，冒着寒雪将木头与茅草运回城内。
作为他们的伍长，也是他们的监视者，一名名昆阳卒十分警惕于手下隶卒的反抗，但事实证明，九成九的叛军俘虏都很识相，老老实实地参与修缮城内的作业。
而昆阳这边呢，在赵虞的命令下，县衙也组织了一批人，替叛军俘虏中的伤卒治伤，虽然陆陆续续仍有重伤不治的叛卒死去，但昆阳县衙的做法，着实是在万余俘虏心中刷了一波好感。
经历过一场浩劫的昆阳，总算是逐渐稳定下来。
两日后，西部督邮荀异告辞赵虞，冒着风雪乘坐马车返回许昌，准备将昆阳这边的好消息告诉颍川郡守李旻。
荀异相信，那位李郡守肯定会大吃一惊。

第431章 十月末
十月二十八，大雪纷飞，倘若在其他县，此刻路面上恐怕瞧不见几个人影，但是在昆阳县，却仍有万余人在辛勤作业。
在两千多名昆阳卒的监视与指挥下，近万名叛军俘虏仍在冒着冰雪在昆阳的南半城修建房屋。
他们拆除城外叛军遗留的两座军营，将拆除的木头与茅草运至城内，然后，由县丞李煦对这万余人进行的分工，将这些人分派至南半城的各个街巷、各个角落，使修缮房屋的作业能够同时进行。
正所谓不破不立，虽然南半城被打成废墟着实让人感到可惜，但赵虞觉得，趁着这次机会重新规划一下南半城倒也不错，毕竟曾经的南半城，街巷、房屋错综比邻，并不规范，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推到重来，建造一些整齐规范、且对土地有较高利用率的房屋，比如说排屋。
当然，这是来年的规划，至于眼下的，修修补补就得了，最起码不能让冻死人。
“快快快。”
在一名昆阳卒打着哈欠的随口催促下，三五名叛军俘虏扛着木料船传街过巷。
途中，或有遇到几名带着孩童的妇孺，皆是因为北半城实在住不下了，因此被县丞李煦迁至南半城的百姓。
这场战争，昆阳战死了将近两万男丁，光是处理尸体就费了县衙很大力气，算下来，差不多平均每户都损失了一名男丁，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儿子，可想而知昆阳人对叛军的憎恨。
“啪。”
一团雪砸在一名正在搬运木头的叛军俘虏脸上。
看得出来，这名叛军有些恼火，他皱着眉头停下脚步，看向那团雪砸来的方向。
入眼处，是一名正用仇恨目光看着他的年轻妇人——确切地多，是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
“莫停下来！”
带着那几名叛军俘虏的伍长，是一名青巾，即昆阳县军，他瞥了一眼那名妇人，没有任何指责，相反却催促手下的四名俘虏莫要借机停顿。
“……”
那四名叛军俘虏没有任何表示，在伍长的催促下，继续扛着木头朝前走。
已在昆阳城内住了两日的他们，当然明白城内的百姓有多么憎恨他们，谁让他们杀了那些女人的父亲、丈夫、或者儿子呢。
类似的遭遇，这几日比比皆是，但凡遇到城内的居民，保准要被砸几回，这些叛军俘虏们也都习惯了。
说起来，被用雪团砸还算是好的，事实上近两日有不少叛军俘虏被城内百姓用泥团砸，这个季节的泥团啪地一下砸过来，那可是足以把人砸地头破血流。
当然，倘若果真发生了这种恶性事件，原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伍长们，会立刻站出来制止愤怒的百姓，告诉他们：“这些俘虏，乃是属于县衙的财产，不得损害。”
然后，愤怒的百姓才有可能罢手。
至于追究责任，拜托，担任伍长的都是昆阳卒，不是黑虎贼就是县军、兄弟会民兵，乡里乡亲的，怎么可能去喝斥那些下重手的百姓？
除了好言安抚，他们最多就是带着被砸出血的叛军俘虏去医治一番。
对此，大部分的叛军俘虏表现地逆来顺受，毕竟被那些失去家人的昆阳百姓瞪着，他们亦会有种出于理性的心虚。
偶尔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昆阳城内的巡卫也能教他们明白，这里是昆阳！
因此总得来说，昆阳城内还算稳定。
然而在稳定的情况下，城内的粮食却是不太够了，毕竟那一万多名叛军俘虏可都是需要消耗大量口粮的青壮，哪怕是昆阳粮食再紧迫，至少也得提供足够的粮食，让他们能吃七八分饱——倒不是怕这些人造反，而是担心这些人饿着肚子在寒冷的天气冻死。
毕竟他昆阳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可以用，因此只能让这些俘虏填饱肚子，用身体去抵御寒冷。
要知道，这些叛军俘虏皆是有战场经验的士卒，在赵虞看来，这些人可以作为他昆阳日后扩军的兵源，若在这个冬季冻死了些，着实可惜。
那粮食不够怎么办呢？
向邻县讨要呗。
因此在昨日，赵虞就派人前往叶县，名义上管县令杨定借一点粮食。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因为赵虞没打算还，而杨定也知道昆阳肯定不会还，提出是‘借’，纯粹就是好听点罢了。
至于杨定是否会答应，赵虞毫不怀疑，毕竟来年叛军还是有可能进犯叶县的，如果不想到时候‘孤军作战’，杨定最好笼络住昆阳，让昆阳分担一些压力。
除了叶县，赵虞亦派人向襄城、汝南二县借了一批粮食，襄城县令王雍，汝南县令刘仪，皆爽快地答应了此事。
为何那两位县令如此爽快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颍阳、颍阴两地早在前几日已经被叛军攻破了——由于天气关系，关朔麾下大将项宣率领一万长沙叛军与三万江夏叛军，终未攻破许昌城，于是就先把颍阳、颍阴这两座临近许昌的县城给攻破了，大概是准备在这两个县城过冬，等到来年再进攻许昌。
颍阳县紧挨着襄城县，而襄城县又紧挨着汝南县，可想而知王雍、刘仪二人此刻有多么心慌，也难怪他们这段时间尽力巴结某个山贼头子，显然是希望在战局糜烂之际，昆阳能够拉他们二县一把。
关朔的主力被昆阳、叶县联手击退，而关朔麾下大将项宣则攻取了颍川郡境内的颍阳、颍阴两县，两方大势力算是打了个平手。
看天气，双方今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战事了。
十月三十日，由于天气与道路的关系，西部督邮荀异比平时多用了整整一日，这才回到许昌县。
此时，叛将项宣所率领的近四万叛军，已分别退入颍阳、颍阴二县，许昌县算是暂时解除了破城的威胁，不过，待明年开春后是否还能守住城池，郡守李旻对此毫无把握。
他只能寄希望于来年朝廷派下的援军。
这一日，颍川郡守李旻再次因如何写战报而陷入了苦恼。
苦恼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颍川迄今为止面对叛军那是丢城失地、节节败退，这种用糟糕已不足以概括的战况，李郡守岂敢如实向朝廷禀告？
要知道，他几个月前就收到了朝廷送来的行文，当时邯郸朝廷就命令各郡筹措郡军，尽可能阻击叛军继续向北进攻，通篇语气严厉，哪怕李旻是李氏公族子弟，也不敢想象丢了颍川郡会遭到朝廷何等处罚。
就在他于书房苦恼之际，或有仆从进屋禀告道：“郡守大人，荀督邮回来了，想要求见大人。”
『荀异回来了？』
李郡守微微一愣，当即点头说道：“请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就见风尘仆仆的荀异快步走入李旻的书房，面朝坐在书桌后的李郡守拱手行礼：“卑职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李郡守挥了挥手，旋即关切问道：“荀异，我不是叫你暂时留在昆阳么？为何突然返回？莫非昆阳有什么变故？”
看得出来，荀异在长途跋涉后十分疲倦，满脸倦容，但此刻他的精神却颇为高涨，在听到李郡守的询问后，他笑着回答道：“昆阳一切安好，大人不必担忧，卑职之所以返回，是因为昆阳的战事结束了……”
“结束了？”
李郡守皱皱眉，不解问道：“怎么回事？那里的叛军撤退了？”
“不止。”
荀异摇了摇头，带着几许神秘的笑容说道：“数日前，昆阳县尉周虎，联合叶县县令杨定，趁叛军撤退时冒雪展开追击，在三日内追出六十里地，再次击破关朔两个军，杀敌数千、俘虏过万，关朔溃不成军……”
“……”
李郡守震撼地坐直了身体，嘴巴微张，惊得说不出话来。
足足愣了半晌，他这才急切问道：“此事当真？！”
荀异拱手拜道：“此等大事，卑职岂敢虚报？……千真万确！”
“好！好！”
李郡守一脸欣喜，连说了两个好字，旋即，他责怪道：“此等大事，为何不派人立即上报？”
荀异拱了拱手说道：“卑职认为，当面讲述更加详细。”
事实上，这并不是荀异真正的想法，他之所以亲自前来向郡守李旻禀告，而不是派信使送一份捷报，其目的自然是想要替某个前山贼头子邀功——那等人才屈居于一县县尉，就连荀异都替周虎感到委屈。
李郡守当然不知荀异心中所想，心下倒也没有什么怀疑。
再一想，他立刻就高兴起来。
他颍川郡也并非节节败退嘛，你看昆阳那边，不就打出成绩了么？
虽然昆阳的战果与他李旻没什么关系，但主导这场大捷的昆阳县尉周虎，那可是他提拔的啊。
如今周虎联合叶县击退叛军，甚至重创了叛军，他李旻脸上也有光彩对不对？
回想起那周虎正是眼前这位属下力荐，李郡守对荀异的态度也愈发和蔼起来。
“好，你且将昆阳的战事原原本本告知于我。”
“是！”
荀异拱手应道。

第432章 转变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荀异才将昆阳之战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述给李旻。
为了在李郡守面前替周虎邀功，荀异可是提前做了许多准备的——前几日在昆阳时，他就详细向赵虞询问了这场仗的经过，并且还亲笔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他相信可以让这位李郡守感到震撼。
果不其然，手中翻看着荀异亲笔所写的‘昆阳之战大概’，耳边听着荀异的讲讲述，李郡守惊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据荀异所述，长沙叛军渠帅关朔进攻昆阳的规模，实际有约八个军，他自己亲掌三个军，其余五个军分别由黄康、徐宝、刘德、翟尚、田绪五名大将所率领。而除此之外，以张泰、向虎二人为首的绿林贼以及其手下伪贼，亦足以拼出一个军。
换而言之，关朔进攻昆阳的兵力规模，总共有九个军，大致九万军队。
然而关朔这九个军，在昆阳可谓是折戟沉沙、损失惨重。
徐宝、翟尚、田绪，三个军几乎全军覆没；
张泰、向虎为人为首的绿林贼，也近乎全军覆没。
除此之外，黄康、刘德二军，折损过半，就连关朔亲自率领的三个军，也损失了最起码一半。
粗粗算下来，关朔在这场仗中损失了五万多军队，再加一万多绿林贼。
这个战果，就连李郡守都感到难以置信：那昆阳莫非是龙潭虎穴么，竟使关朔损失了这般多的军队？
震撼之余，李郡守当即问荀异道：“那昆阳的伤亡如何？”
听到这话，原本还面有欣喜之色的荀异，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团阴霾，嗟叹道：“据我所知，昆阳损失了近两万壮丁，其中十五岁至三十五岁者占七成，粗略一算，平均城内每家每户都有牺牲……虽眼下昆阳仍有剩余的八千守卒，但几乎已占尽了适龄的壮丁，其余六七万民众，皆为老弱妇孺。”
“……”
李郡守面色动容。
哪怕他并没有亲眼目睹，却也能从荀异的描述中猜测到昆阳是何等艰难才能守住城池。
事实上他也明白，按理来说像昆阳这种小县，基本上是没办法挡住关朔近十万大军的，战败是常理，胜了才显得诡异。
论在这场仗中起到最关键作用的，莫过于周虎与他手下的黑虎贼。
在李郡守沉思之际，荀异轻声说道：“大人，以周虎此番的功绩，郡里应当给予嘉奖啊……”
李郡守看了一眼荀异，问道：“是周虎请你来向我邀功？”
“不。”
荀异摇摇头说道：“周虎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是属下自己的判断。”
李郡守有些怀疑地看了眼荀异，毕竟他知道，他这位素来正值的属下，不知什么缘故结识了那个前山贼头子，双方关系极好，如今那周虎创下了如此战功，岂有不借荀异之口向他邀功的道理？
不得不说，这位李郡守以己度人，着实太小看某位黑虎贼首领了。
事实上，赵虞确实没有向荀异提过这件事，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颍川郡的赏赐——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官家身份，至于职位高低，赵虞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要替颍川郡效力。
再说得难听些，哪怕是到了今时今日，赵虞其实还在晋国与叛军两边做选择，争取站在最后的胜利者一方，以便获得最大的利益。
而荀异，正是隐约感觉出赵虞对颍川郡里、对晋国热忱不大，因此才主动箱套替他邀功，希望能将赵虞捆绑到颍川郡一方，捆绑至晋国一方，免得他所欣赏的这个人日后行差踏错。
“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家中歇息吧。”
李郡守沉吟道。
荀异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再继续劝说，毕竟惹恼眼前这位郡守大人事小，让这位郡守大人对那周虎心生反感，这才是麻烦。
“是。”
权衡再三，荀异拱手而退。
看着荀异离去的背影，李郡守忍不住再次将荀异亲笔所写的战报拿起，重头仔细观阅上面的内容。
不得不说，纵使他也很佩服那周虎在这场仗所用的种种计策，尤其是周虎用‘将计就计’击败关朔的‘将计就计’，请来襄城、汝南的县卒，趁西郊黄康军营兵力空虚一举端掉其营，解除了昆阳西边的封锁，这在李郡守看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若非关朔的一举一动皆在周虎的预料之下，周虎岂能做到这一步？
单凭这谋略，那周虎就值得受到提拔，倘若换一个人，李郡守会毫不犹豫提拔，但这个周虎……
有一说一，尽管李旻宽赦了周虎当初的某些恶行，但周虎当年‘劫官烧衙’的恶行，依旧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根刺，以至于哪怕周虎今日立下了如此功劳，他也有些迟疑是否应该提拔周虎。
毕竟那周虎，可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的家伙。
看似恭顺、实则桀骜难驯，这就是李旻对周虎的看法。
而这种人，也是很难驾驭的。
但再看看战报，李郡守不得不承认，这周虎打得真漂亮，以一座小县，硬生生力挽狂澜。
“唔……”
犹豫再三、沉思再三，李郡守最终还是将昆阳的捷战，写入了他将交付朝廷的战报当中，作为他颍川郡的‘总成绩’。
没办法，除了昆阳那边，他颍川郡实在没什么亮眼的成绩，甚至于，已有将近四分之一的郡土已经被叛军将领项宣所控制，若非昆阳那边击退了关朔，光今年他颍川郡恐怕就要丢掉一半的郡土。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周虎在昆阳的表现，算是替他颍川郡遮羞了，至少加上那周虎的战果，朝廷不至于再责问他——关朔近十万兵力被打掉了大半，朝廷还能指责什么？
然而尴尬的是，这些成绩都出在昆阳，而他颍川郡里，这段日子非但没能击溃叛军项宣，反而又丢了颍阳、颍阴两座县城。
李郡守恨不得立刻将都尉曹索叫来，将这份战报拍在后者脸上：“看看昆阳！再看看许昌！”
但理智使李郡守明白，这样做除了让曹索记恨他、嫉恨那周虎，毫无意义，毕竟这位曹都尉也并非没有竭尽全力，只不过他的才能仅限于此……
『要提拔那周虎么？』
李郡守负背双手在屋内踱步，仔细思索着这件事。
同时，他也思考着向昆阳‘求援’。
这事传出去简直要笑死人，一个郡的郡治，拥有郡军的郡城，居然要向治下的乡县城求援，请后者派县卒前来救援，然而，现如今确实就只有昆阳，有能力帮助郡里——那周虎既然能率昆阳县卒击退关朔的叛军主力，自然而然，也能助郡里击败叛将项宣。
郡城不如治下的乡县，这可真是一件令人感到尴尬的事。
但尽管感到尴尬，为了大局考虑，李郡守也要尝试一下，毕竟，虽然说朝廷已经在调遣军队，但援军几时能抵达他颍川郡，李郡守却吃不准，万一明年开春后朝廷的援军没能及时抵达，他没有丝毫把握能守住叛将项宣于春季的进攻。
因此，与其苦等朝廷的援军，还不如损失颜面向昆阳求援，最起码昆阳的援军是能及时赶到的。
次日，李旻召集都尉曹索与其余将领、官员，商议战事，刚刚回到城内的荀异，也被他有意请到府内。
在会议开始之前，李郡守面无表情地对众人说道：“昨日，荀异回到城内，向我禀告，说是昆阳那边已击退了叛军，关朔近十万大军，大半覆没于昆阳，唯剩下不到三个军的兵力撤至召陵，就这，还包括一个军的江夏叛军……”
听闻此事，屋内众将领、官员皆目瞪口呆，都尉曹索、士吏田钦等将领更是满脸尴尬。
他许昌这边，被项宣一万长沙叛军、三万江夏叛军打地抱头鼠窜，可人家昆阳那边呢，面对近十万大军却能将其击败，甚至是击溃。
羞愧之余，曹索、田钦等人也不敢说什么。
见这些人满脸涨红，李郡守也不再做过多的责问，转口又问众人道：“今项宣已攻占颍阳、颍阴二县，虽暂时撤离许昌，但待等来年开春，他必然卷土重来，介时，尔等可有退敌之策？”
包括曹索、田钦等人在内，众人信誓旦旦地说道：“唯有誓死守城！”
然而对于这个答复，李郡守显然不满意。
见这位郡守大人皱眉不语，或有脑筋活络的官员联想到了前者方才提起昆阳的事，试探着建议道：“大人，既昆阳危机已解，何不向昆阳求援呢？颍阳就在襄城北边，可以叫那周虎组织昆阳、襄城、汝南三县的联军，先收复颍阳，然后支援许昌……”
“唔……”李旻故作沉吟。
屋内众人与这位郡守相处多时，岂会不了解后者？见李旻面露迟疑之色，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肯定是这位郡守大人怕丢了，不好主动提起这件事。
想到这里，除曹索、田钦几人依旧缄口不言以外，其余众人纷纷劝说，就仿佛只有昆阳能解许昌之围。
见此，李旻这才转头看向荀异，尽管没有开口，但态度已非常明显。
“恐怕很难……”
已猜到几分的荀异苦笑着说道：“这场仗，昆阳失去了将近两万壮丁，县内每家每户皆有死者，在下认为不应再勉强昆阳，将它拖入一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如此，非仁也。”
“……”李旻微微色变。
从旁，注意到这位郡守大人面色的几名官员，立刻出来指责荀异。
“荀督邮此言差矣！……叛军犯境，乃我整个颍川郡的浩劫，整个郡当共同进退，岂是能有所区分？”
“昆阳，难道不是我颍川郡治下么？郡城有危，他岂能袖手旁观？”
“荀督邮之言大谬！”
然而，荀异根本懒得理睬这群人，只是直视着李旻，拱手说道：“若大人执意如此，请另遣使者。”
李郡守心中暗骂一句。
好在他也习惯了荀异的臭脾气，倒也不至于太过愤怒，更别说，他还要荀异去说服那周虎呢——除了荀异，这里谁与那周虎有交情？
想到这里，李郡守好言安抚道：“这并非郡里的命令，你可以与那周虎商量看看，倘若周虎愿意援救许昌，我可以提拔他为‘部都尉’。”
“……”
荀异皱了皱眉，然没有当场拒绝。

第433章 拒绝
都尉，即郡尉。
在边疆或特殊时期，一个县可能会有多名县尉，而一个郡，也可能会有多个都尉，而这些多设的都尉，一般来说就是专责于‘一事’的‘特殊都尉’。
比如李郡守所说的‘部都尉’，再比如类似的农都尉、关都尉、骑都尉等等，皆是比之都尉不足、但比之县尉又有余的官职，介于二者之间。
部都尉与县尉的不同在于，部都尉有兵权，而县尉没有。
别看昆阳那边‘县军县军’喊得起劲，实际上县军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军队，只不过是一支县城的缉盗、治安队伍而已，并没有真正的编制与番号，且最最关键的，朝廷亦不拨给军饷。
但部都尉所率的军队呢，却是真正的军队，有朝廷认可、且严格规定的编制与番号，且朝廷还会下拨军饷——一般由当地的郡城拨给。
那么，部都尉有多少兵权呢？或者说，他能率领多少人的军队呢？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部都尉，率‘一部兵力’的都尉。
一部兵力有多少？
按照常理，五百人为一曲，二曲为部，换而言之，部都尉的兵权即一千人。
当然所说的‘兵力’，其实指的是‘编制’，并非是部都尉所能统率的实际兵力。
比如说，有时候的‘一部兵力’，除了一千名可用于征战的士卒外，还包括二、三倍‘辎重营’的编外人员，大多由民夫组成。
再比如说，有时候还存在‘不满编’以及‘超编’的现象，前者即将领吃空饷的由来，而后者，一般发生在动荡时期的临时扩军，就好比眼下叛军普遍反攻晋国，倘若赵虞拿到这‘一个部’的编制，哪怕他一下子扩增到三四千人甚至更多，颍川郡里与朝廷短时间内也不会过问。
当然了，一旦叛军被击败，国内恢复平和，那么超编的兵卒也必须解散，否则就有‘图谋不轨’的嫌疑。
并且，朝廷从始至终也不会发放超过其原有编制的军饷。
考虑到某个黑虎贼头子此番的功劳，西部督邮荀异不认为授予其‘部都尉’有什么不妥，甚至于，他更倾向于授予那周虎‘上部都尉’，或者‘骑都尉’——前者说白了就是‘部都尉’的加强版，而后者，则允许组建骑兵。
谁都知道，骑兵是最‘上等’的兵种，在晋国所有军队中的占比极小，轻易无法获得允许组建骑兵的资格，并且也没有优质战马的来源。
但让荀异感到不快的是，颍川郡守李旻授予周虎部都尉的官职，竟是要后者答应‘援助许昌’作为条件，这让荀异感到十分气愤。
要知道，荀异是亲眼看到过昆阳惨状的。
一座小城，抵抗近十万叛军，在城墙失守、城内亦失去半座城的情况，仍旧继续抗争，最终艰难击退叛军——若非有周虎，似这种小县早就被叛军攻占了。
毫不夸张地说，荀异认为昆阳已经尽到了‘御敌’的责任。
然而现如今，许昌却要‘强迫’昆阳派兵增援，这在荀异看来，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尤其是那帮口口声声宣称昆阳有义务救援许昌的官员，荀异简直羞于与其为伍。
但他最终并没有一口拒绝，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不是周虎，不能替后者做出决定。
当日，接到郡守李旻派遣的荀异，再次踏上了前往昆阳的旅途。
此时，大雪已下了几天几夜却还在下，路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看不清路面，不知哪里有河、哪里有沟、哪里又是沼泽，因此，以往两日就能抵达的距离，这次花费的时间更多，足足用了四日半，也就是在十一月初五的下午，荀异这才带着随行的几名护卫抵达昆阳。
由于想看看昆阳的现状，荀异这次故意从东城门进城。
东城门的守将依然是王庆，但由于眼下战争已经结束，王庆对于值守也就不怎么上心了，负责轮班的，是县军的石原、陈贵二人。
“荀督邮。”
“石捕头。”
二人于城门洞下相互见礼，旋即，石原便亲自领着荀异进城。
进城期间，荀异仔细打量城内。
他还记得，前几日他离开昆阳的时候，昆阳正忙碌于‘大举修缮城内’，两千余名昆阳卒指挥着过万叛军俘虏，在城内各个街巷修缮建筑，再加上来往的百姓，以至于当时尽管大雪纷飞，但街巷上的人依旧是极多。
但今日据他所见，街道上的人最起码少了三分之二。
他惊讶地询问石原道：“石捕头，那些叛军俘虏，竟已将城内的建筑修缮完毕？”
石原轻笑着说道：“是的。……那些俘虏修缮的屋宅，大多是给他们过冬居住，因此那些人还是很上心的，三四日工夫就差不多了，更何况，县衙也不要求他们修缮地如何如何，能凑合度过这个冬天就可以了，等到来年，南半城的屋宅，大多是要推倒重建的……”
“唔。”
荀异微微点了点头，因为他听赵虞曾经提起过。
简单沿途观察了一番，荀异一行人在石原的带领下来到了县衙。
此时，赵虞已不在县衙的前衙衙堂内处理事务——毕竟那是审案断案的地方，县衙专门为他腾出了一间廨房。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周首领、周县尉，才是他昆阳真正的主宰。
而当荀异来到县衙时，赵虞正与县令刘毗、县尉李煦二人商议来年对于南半城的规划。
反正南半城也被打成一片废墟了，赵虞觉得不如趁机推倒重来，在废墟上重新建立整齐的建筑，将原本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巷全部取缔，重新规划。
一般来说，这种作业是‘劳民伤财’的，县衙的收入未必有能力重建，但现如今，县衙有了一万多名俘虏的免费劳力，大大降低了作业开支，因此刘毗与李煦都极为赞成。
就在三人商议之际，忽有一名县卒走入屋内，抱拳禀告道：“三位大人，荀督邮来了。”
赵虞、刘毗、李煦三人对视一眼，都感觉有点纳闷，毕竟荀异前几日才返回许昌，谁也没想到这位荀督邮这么快就又来了。
于是三人联袂走出廨房，将荀异请入了屋内。
进屋一见屋内的摆设，荀异就猜到这是县衙为赵虞准备的廨房，遂带着几分调侃笑道：“看来这里是周县尉的廨房了。”
众人皆笑。
是啊，谁能想到，曾经占山为王的‘山大王’，居然有朝一日会搬到县衙里处理事务呢？甚至于，县衙还接纳了他。
仔细想想，着实不可思议。
玩笑之后，赵虞请众人入座，旋即带着几分好奇，笑着对荀异说道：“荀督邮离去之后，我等亦甚为想念，不曾想仅隔数日，督邮便回到了我昆阳……”
荀异当然听得出赵虞的困惑与不解，闻言叹了口气，说道：“此番我是奉李郡守之命，来……来传达一件事，与周首领商量。”
见荀异说话停顿，一脸迟疑，刘毗与李煦对视一眼。
“可需我等避退？”县丞李煦试探着问道。
荀异摇了摇头，说道：“并非与周首领的私事，而是……总之两位留下吧，也可以出出主意，商讨一番。”
说着，他便将颍川郡守李旻的意思说了出来：“李郡守让我转告周首领，倘周首领来年能率昆阳兵卒支援许昌，李郡守愿意提拔周首领为‘部都尉’……”
“这不可能！”
还没等赵虞开口，县丞李煦就一脸急切地打断了荀异的话。
只见他惊得站起身来，一脸惊急地说道：“我昆阳此番伤亡巨大，并无余力援助许昌……”
“咳。”刘毗咳嗽了一声，提醒李煦道：“李县丞莫要召集，先听听周首领的看法嘛。”
李煦这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现如今的昆阳，虽然仍由他县衙执掌，但真正做主的人却是变了……
他颇有些患得患失地看向赵虞，低声劝道：“周首领，不可……我昆阳已无法再承受伤亡。”
“李县丞莫要心急。”
赵虞笑着压了压手，劝李煦稍安勿躁，旋即，他转头看向荀异，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周某知道督邮辛苦赶来，但这件事，恐怕周某得拒绝了……”
“哦？”
原本心情并不佳的荀异，闻言眼眸闪过几丝异色，故意说道：“周首领看不上‘部都尉’么？”
赵虞当然看不上！
别说部都尉有一千人的军队编制，就算李旻拿都尉来与他交涉，赵虞也得考虑考虑，看看如何选择对他更为有利。
更何况，其实赵虞也有些倾向于许昌城北攻陷——毕竟许昌是颍川郡的郡治，那里若被叛军攻陷，那就更没有人能管到他了。
当然，摆着荀异、李煦这两位正直的官员，赵虞自然不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他摇摇头，轻声说道：“李县丞方才也说了，我昆阳在这场仗中伤亡惨重，我不会拿人命去换取官职。”
“周首领……”县丞李煦为之动容。
旋即，他拱手面向荀异，正要说话，却见荀异脸上亦露出了几许笑容。
“我没看错你，周虎。”
目视着赵虞，荀异一脸欣慰地称赞道。

第434章 变更的局势（上）
乍然听到荀异这句称赞，赵虞其实还是蛮心虚的。
毕竟他的回绝，可不仅仅是出自‘公心’，事实上还有他私下的盘算，即值不值得花大代价救援许昌。
倘若颍川郡守是由眼前这位荀督邮担任，赵虞说什么都要想办法救援许昌，保下荀异，毕竟他与荀异关系极好，且荀异在各处都维护他。
但是那位李郡守嘛……
就看对方提出这种交涉，赵虞就知道对方心中仍有芥蒂。
要不然，他这次立下了这等功劳，那李郡守不提拔一下？
可见，那位李郡守对他仍有顾虑，大概就是什么‘出身粗鄙’、‘桀骜难驯’、‘不可委以重职’之类的——赵虞大致可以猜得到。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好救的？
当然了，事实上赵虞也考虑过能否通过救援许昌来改变李郡守对他的态度，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可行的，但无疑，此举会伤害到另一拨人，比如说，逐渐以他马首是瞻的县丞李煦。——前者可能会改变，后者一定会伤害，权衡利弊，赵虞自然会站在以李煦等人为首的‘本地派’这边。
事实上，县令刘毗亦是‘本地派’，只不过，他性格不如荀异、李煦那么率直，一方面听从赵虞的命令，一方面又想得到颍川郡里的嘉奖，因此并没有表态。
当然，在赵虞已做出决定的情况下，他表不表态关系也不大。
相比之下，荀异作为许昌那边的人，他亦赞同周虎拒绝此事，这就让众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刘毗、李煦三人的目光，荀异摇头感慨道：“昆阳可以凭一己之力击退叛军的主力，然而许昌，虽有昆阳三倍有余的规模，却奈何不得四万叛军，被其打地节节败退……而可耻的是，那边的官员不做自省，寄希望于乡县，可耻地认为昆阳有责任救援许昌。……昆阳有责任么？昆阳没有救援许昌那些官员的责任，最多只有救援许昌百姓的责任，但，昆阳亦有百姓……”
他这番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不得不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实属另类。
然而他这番话，却让李煦肃然起敬，拱手正色赞道：“督邮高义！”
“督邮高义。”
赵虞与刘毗亦称赞了荀异。
三人的称赞，让荀异有些羞惭，连连摆手说道：“三位莫要如此，荀某只是徒逞口舌……”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继续说道：“不像周首领。……周首领你可知，你若拒绝郡里，会有什么后果么？”
赵虞笑着说道：“李郡守恐怕会恨死周某。”
“啊。”
荀异一脸惆怅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明知如此，周首领还要坚持么？”
赵虞摊了摊手，笑着回答道：“周某又不是没被那位李郡守记恨过。”
“哈哈哈——”
屋内几人皆笑。
笑过之后，荀异正色对赵虞说道：“周首领的气度，着实令荀某感到佩服。关于这件事，我在途中也仔细考虑过，可否听听在下的建议？”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是面朝李煦的，显然他这话是对李煦说的。
李煦会意，恭敬说道：“督邮请讲。”
见此，荀异正色说道：“许昌如今的局面，虽不乐观，但短期内不至于有危险，曹索、田钦几人，在几度败于项宣之手，但在坚守城池方面，这几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在此情况下，我建议周首领答应此事，一方面可以示好于李郡守，一方面也可以鼓舞许昌的士气，至于对许昌的援助，贵县只需量力而行即可……况且，昆阳也不必独自增援许昌，可以与襄城、汝南商议，就算三县每县只派一千兵卒，只要周首领来统兵用计，相信亦能对叛将项宣手下的军队造成极大牵制，替许昌分担一部分压力……”
有一说一，荀异这番话还是很中肯的，照顾到了各方面的利害，饶是李煦也不好断然拒绝，唯有婉言说道：“督邮所言极是，请容我等商量一下。”
“好。”
荀异点点头，颇为洒脱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先到住宿歇息一下，等候几位的消息。”
赵虞会议，唤入黑虎贼何顺道：“何顺，帮督邮安排住处。”
“是！”
待荀异离开之后，县丞李煦主动开口对赵虞说道：“倘若只是派小股兵力替许昌分担压力，在下认为周首领可以答应……”
作为朝廷一方的官员，他当然知道‘部都尉’是一个什么样的官职。
虽说部都尉仅只有一千人的兵权，但最起码那是兵权，是正式的军队编制，若不是怕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做过火’，使他昆阳付出更大的牺牲，他也不想断了对方的官职。
他很清楚，以这位周首领的才能，那是绝不可能被束缚在一个小小县尉上的。
只能说，无论是李旻还是荀异，亦或是李煦，都小看了赵虞的眼界——他是真的不在乎那个职位。
当然，不在乎并不代表白给也要拒绝，只不过不愿为此付出代价罢了。
而荀异方才所言，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折中办法。
傍晚，赵虞在县衙设宴，款待荀异，顺便给了个答复，接受了荀异提出的建议。
荀异很高兴，尽管饭菜并不丰盛，但宴席间的众人还是其乐融融。
次日，荀异便启程返回许昌，在冒着风雪赶了五日的路程后，终于在十一月十二日下午回到了许昌。
回到许昌后，他立刻求见郡守李旻，向后者禀告道：“……卑职前来覆命，昆阳县尉周虎已答应来年开春后支援许昌。”
一听这话，李旻精神大振，对周虎亦是好感顿生。
他急切地问道：“周虎可说会带来多少人马？”
荀异正色说道：“周虎表示，他会在确保昆阳安全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协助许昌……”
这不就跟没说一样么？
“……”
李旻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渝。
但既然人家都答应救援了，李旻也不好毫无表示，点点头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封周虎为部都尉，过几日等雪停之后，你再去一趟昆阳，将行文交给周虎，叮嘱他加紧锻炼士卒，不可懈怠。”
“是。”
荀异拱手而退。
就这样，赵虞官拜部都尉，终于有了一支朝廷所认可的军队，尽管编制只有区区一千人。
消息传到昆阳，黑虎众上上下下顿时就兴奋起来。
毕竟黑虎众的前身那可是山贼啊，而现如今，他们的首领居然得到了朝廷认可的一支军队编制，这简直不可思议！
而就当黑虎众上上下下为此感到兴奋时，在被叛军占据的召陵县，却迎来了一行特殊的客人。
只见在城门下，为首的男子下了马车，目视着城上各处的‘楚’、‘长沙’字样旗帜，朝着城门楼上喊道：“我乃南阳渠使张翟，有要事求见关帅。”
南阳渠使？！
值守城门的叛军士卒面色微变，他们当然知道‘渠使’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进城上报关朔。
而此时，关朔正在陈勖的作陪下，于城内的一座宅邸内喝闷酒。
也难怪关朔心情郁闷，毕竟他这次在昆阳遭受的挫折实在太严重了，几乎他麾下所有的军队都被打崩，士卒伤亡惨重不说，还损失了以大将徐宝为首的几十名将领，堪称是前所未有的挫折。
倘若是败在颍川郡的郡军手中也就算了，毕竟那是郡军，可气人的是，颍川郡的郡军一个都没出现，昆阳单凭一己之力，就把他打地如此狼狈。
这下好了，出征昆阳时的近八万大军，只回来三万余人，且其中有六千余人还陈勖麾下的江夏军，这让他来年还怎么攻打叶县？
看着一脸郁闷的关朔，陈勖唯有苦笑着劝说，劝说前者莫要消沉。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卒入内禀告道：“两位渠帅，城外有人求见，自称南阳渠使张翟……”
“……”
“……”
一时间，关朔、陈勖二人的神色变得十分精彩，其中以关朔最为明显。
半晌后，关朔这才闷声说道：“好生将他请至此处。”
“是！”
士卒抱拳而退。
大概一刻时之后，南阳渠使张翟便带着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府里。
出于某些原因，关朔、陈勖起身出屋相迎，这态度让那张翟颇感惊讶。
毕竟在义师当中，渠帅与渠使的关系可不是那么融洽的。
但惊讶归惊讶，张翟也没有忘却此番的来意，在一进屋后就怒气冲冲地质问关朔：“关渠帅，贵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双方相约汇兵于南阳，按照计划，长沙义师早该在十月底拿下叶县，由北向南对南阳军施加压力，我不知贵军到底在做什么？！”
被张翟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关朔脸都黑了，但愣是没发作，坐在桌旁的他，端着酒碗喝酒。
从旁，陈勖看出关朔已在发作边缘，劝张翟道：“张渠使息怒，长沙义师这事……其中有种种原因。”
张翟不悦地打断道：“我不管什么种种原因，就因长沙义师没能及时饶至南阳军背后，我荆楚的将士在南阳损失惨重……陈渠帅，你莫要拉我，来时我与贵军的许渠使谈过了，据许渠使所言，九月以后，陈渠帅本可以立即攻打陈郡，但陈渠帅始终不肯用兵，生生拖至入冬……你等这是懈怠！懈怠义师的大义！”
“这个……”
陈勖微微皱皱眉，正准备解释一番，忽见对面关朔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骂道：“懈怠你娘！……你以为我没有进兵么？你以为陈勖是闲着没事跑来我这边喝酒么？老子是被你当初极力推荐的那个周虎给打回来的！……他与叶县联手，击溃了我五个军！听到了么？五个军！五万余人，全没了！”
“……”
看着关朔眦目欲裂、一脸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南阳渠使张翟面色一滞，原本来兴师问罪的气势，亦不见了踪影。
发泄了一通后，关朔再次喝起了闷酒。
看看关朔，又看看陈勖，足足过了半晌，张翟这才小声问道：“周虎？这……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了，容陈某慢慢讲述……”
陈勖叹了口气，提起酒勺替张翟舀了一碗酒。
“……好。”
张翟微微点了点头。

第435章 变更的局势（中）
十一月十二日傍晚至夜里，陈勖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将‘昆阳之战’的来龙去脉讲述完。
期间，张翟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瞥几眼默默饮酒的关朔。
事实上，他此番并非是来向关朔兴师问罪的，而是为了确保‘汇兵于南阳’的目的，在年前与长沙方面做最后的联络与商量。
可没想到在来召陵的途中他却得到消息，得知关朔还在召陵，于是心中大恼的他便来兴师问罪……
好吧，这算是下面的人打听不力引起的误会。
想到这里，张翟朝着关朔抱了抱拳，歉意道：“关帅，这次是张某莽撞了，还请关帅见谅。”
“……”
关朔端着酒碗瞥了一眼张翟，兵败于昆阳的他也没脸皮再说张翟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便揭过了此事。
这使得屋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而此时，陈勖却向张翟问起了一桩事：“不知张渠使当初如何结识的周虎？”
“周虎么？”
张翟微皱着眉头回忆着，缓缓说道：“当初我在南阳筹划鼓动一事，偶然得知有人假冒我义师名义挑唆民意，我派人一查，才得知那些人来自昆阳……”
“是周虎的人？”
陈勖惊讶问道，在旁默默喝酒的关朔，亦带着几许好奇瞥眼看来。
“唔。”
张翟点了点头，继续讲述道：“当时周虎占据昆阳北的应山一侧，劫掠来往商队，其中或有‘鲁叶共济会’的商队，那些叶县商贾不堪周虎一众劫掠，遂举报于南阳将军王尚德，王尚德遂派军队跨郡围剿周虎……周虎为转移王尚德的注意，便派人假冒我义师名义，于南阳郡北部各县散播谣言……”
『原来周虎与王尚德还有那段恩怨？怪不得这张翟写信至关朔，要关朔设法拉拢周虎……』
陈勖暗暗想道。
暗想之余，他问张翟道：“渠使见过那周虎么？”
“见过的。”
张翟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当时得知是周虎的人假冒我义师名义，我便乔装打扮来到昆阳，与那周虎见了一面……”
“然后就看出了那周虎的才能？”陈勖惊讶问道。
仿佛是猜到了几分陈勖的想法，张翟带着几分苦笑摇头说道：“如陈渠帅所言，当日我与那周虎一番交谈，确实看出此人不一般，但我还是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成为我义师的阻碍……”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关朔，问道：“年后张某有一封信送至关帅这边，信中有涉及那周虎，不知关帅可曾收到？”
关朔当然知道张翟指的是哪一封书信，在微微点了点头后，语气莫名地说道：“收到了，且我也尝试过招揽那周虎，但……”
迟疑了片刻，他才将他当时与周虎的交涉过程告诉了张翟。
此时张翟才知道，原来那周虎当初向关朔提出过‘划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为其地盘’的要求。
说真的，若非已得知了结果，就算是张翟与那周虎见过一面，也不会立刻就答应这种过分的要求，因此也不怪关朔当时觉得那周虎狂妄，一口拒绝了此事。
但事实证明，那周虎确实有提出这个条件的资格，关朔拒绝周虎的结果，那便是兵败于昆阳，折损了整整五万余军队。
别说张翟了，对此就连关朔也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了那周虎呢。
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已经晚了，与其后悔当初，不如想想接下来的事。
“长沙方面还能复战么？”张翟问出了他最关心的话题。
关朔看了一眼张翟，面无表情地说道：“眼下我手中唯剩下不到三万兵力，若要复战，要么在就近征兵，要么从江南调兵……无论如何，明年年中之前怕是无力再出兵了。”
显然这个回答张翟并不满意，他皱着眉头说道：“南阳那边的局面十分紧迫，若来年无法顺利展开‘夹击’，恐荆楚义师无法支撑许久……”说着，他转头看向陈勖，询问道：“陈渠帅可否助一臂之力？”
陈勖明白‘夹击南阳’的重要性，闻言点头说道：“我可以再增援关帅三到五万兵力……”
听到这话，不但张翟，就连关朔的面色亦好看了许多。
然而此时陈勖却又问道：“但……那周虎怎么办？”
听到这话，原本面色有些转好的关朔，脸庞一下子就又紧绷了起来。
是啊，虽说从陈勖处能借到三五万兵力确实让他高兴了一下，可昆阳的周虎怎么办呢？
眼下他仅剩不到三万兵力，加上朱峁所率领的江夏义师也不过三万五千，就算陈勖年后再调来五万兵力，总兵力也不过是八万五千人而已。
今年他率八万长沙义师、一万绿林贼都没能攻下当时仅仅只有数千兵力的昆阳，难道来年再凭这点兵力就能攻克了？——那周虎要是再来一个巷战，他可受不了。
“我去见见那周虎，说服他倒戈。”
在思忖了片刻后，张翟沉声说道。
“怕是很难……”
陈勖摇摇头说道：“据我所知，那周虎已被颍川郡招揽，授予昆阳县尉一职，再考虑到昆阳一战后，昆阳当地对我义师的恨意，恐怕张渠帅很难劝服那周虎……”
张翟沉吟了片刻，微皱着眉头说道：“姑且试试吧。”
听到这话，陈勖便不再劝说，毕竟站在义师的立场上，他也希望张翟能够劝服周虎——在当前的局势下，张翟恐怕是唯一能令那周虎改变主意的人了。
次日，在召陵住了一宿的张翟一行，便冒着风雪骑马前往昆阳。
途中辛苦，不必多论，在花了整整六日工夫，张翟一行这才于十一月十八日抵达昆阳的南城门外。
当时昆阳城门紧闭，张翟唯有在城下喊话，要求开启城门放他们进入。
见城下有人喊话，守城的黑虎贼便朝着城下询问：“你等是什么人？”
张翟解释道：“乃是过往的商贾。”
一听是商贾，守城的黑虎贼便指着叶县方向朝城下喊道：“你往西南到叶县去罢，我昆阳新逢大变，待开春之前不纳外乡之人。”
张翟几次劝说，城墙上的黑虎贼皆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张翟只能说道：“我与贵方周首领有旧，欲见周首领一面。”
一听对方与自家老大有旧，城墙上的黑虎贼就不敢再回绝了，连忙禀告城门官。
昆阳南城墙守将，孙秀为正、刘屠为副，今日正好轮到刘屠当职。
听说城外有一行商贾与自家大首领有旧，刘屠很是惊讶，问前来报讯的黑虎贼道：“是叶县的商贾么？”
那黑虎贼摇摇头：“不知，看得颇为面生。”
刘屠又问道：“有几人？”
黑虎贼回答道：“大概八九人。”
见只有八九人，刘屠倒是不担心了，他跟着那名黑虎贼来到了城下。
在隆隆声中，南城门缓缓开启了一线。
见此，张翟一行人便牵着马进入了城内，与刘屠等人撞了个正面。
“你认识我方大首领？”刘屠一边打量着张翟，一边皱着眉头问道，尽管他是个莽汉，却也感觉出张翟一行人来历蹊跷。
见刘屠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黑虎贼，张翟当然明白对方对自己一行人心生了怀疑，遂抱拳说道：“在下张翟，当初与周首领有过一面之缘，请足下将在下的名禀告于周首领，周首领必然会见我。”
刘屠再问其他，张翟缄口不言。
无奈之下，刘屠招招手唤来一名黑虎贼，吩咐道：“去，禀告大首领，就说一个叫张翟的外乡人希望见他。”
“是！”
那名黑虎贼冒着雪朝城内奔去，待一炷香后来到了县衙，来到了赵虞的廨房。
“大首领。”
朝着坐在屋内正在看书的赵虞抱了抱拳，那名黑虎贼恭敬地禀告道：“城外来了几个外乡人，想要求见大首领，为首一人，他只说自己叫做张翟，刘弁目再盘问其他，那人什么都不说……”
『张翟？南阳渠使张翟么？』
赵虞惊讶地合上了书卷，唤何顺靠前，吩咐道：“何顺，你亲自去一趟城门，将那一行人领至义舍……”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来人或是叛军一方，叫刘屠不得走漏消息。”
何顺是牛横的手下，在牛横不管事的时候，他就是赵虞身边的护卫长，自然而然得知一些内情，因此倒也不意外自家大首领会面见一个叛军。
片刻后，何顺便带人来到了南城门，见到了张翟一行。
只见他朝着张翟抱了抱拳，带着几分轻笑说道：“大首领派我前来相应，张先生，请。”
当然，他也不忘了提醒刘屠，对刘屠附耳说了一句：“此人或乃叛军，叫弟兄们不得泄漏消息。”
刘屠恍然地看了一眼张翟，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片刻后，何顺便带着张翟一行人来到了黑虎义舍。
在跟黑虎义舍内的黑虎贼询问过之后，何顺对张翟说道：“张先生，大首领已至二楼，然而二楼狭小，张先生诸人恐有不便，不如让其他人在底下歇息吧？”
张翟当然明白何顺的意思，点点头，对身后众人说道：“何璆，你带众人在底下歇息。”
说罢，他便不顾众人的劝说，跟着何顺来到了二楼。
果不其然，在二楼等待他的，正是去年他所见到的，那个带着虎纹面具的黑虎贼首领。
而赵虞，也终于确认，来人正是叛军一方的南阳渠使，张翟。

第436章 变更的局势（下）
“当初见周首领时，张某便知周首领绝非一般人，然未曾想到，短短一年未见，周首领竟到了这等地步……”
坐在一张摆着简单酒菜的矮桌旁，张翟目视着赵虞感慨说道。
当年他见到这位黑虎贼首领时，黑虎寨上上下下不过六七百人，且其中有一半是妇孺，而如今呢，赵虞官拜昆阳县尉，虽然官职是小了点，但张翟却知道，这位黑虎贼首领实际上已经控制了整个昆阳。
——他并不知此时的赵虞已升官至部都尉，获许拥有一支千人的军队。
而赵虞也没有自吹自擂的意思，闻言笑着说道：“周某也未想到有幸还能见到张先生，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这个嘛……”
张翟看了看左右，看的正是跪坐于赵虞身后一侧的静女，以及侍立于一旁的何顺。
赵虞心中明白，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张先生直说无妨。”
见此，张翟也不再隐瞒，如实说道：“前几日，我在召陵见过了关朔、陈勖……”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地瞥向静女与何顺二人。
由于静女戴着与赵虞一般无二的面具，张翟也看不到前者的面色，但见静女纹丝不动，张翟多少还是能猜到几分。
包括同样面不改色、毫无惊讶的何顺。
张翟由此证实，这二人确实是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心腹，早早就知道了他的底细。
见此，他再无顾忌，一脸遗憾地说道：“以周首领的才能，为何要站在残暴的晋国一边，与我义师为敌呢？倘若周首领愿意共镶大义，张某愿意推举周首领为颍川渠帅，岂不胜过区区一个县尉？”
“呵。”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在见到张翟时，赵虞就猜到张翟或许是来劝他倒戈，不曾想，还真被他猜中了。
不得不说，倘若在九月之前，也就在关朔兴兵攻打昆阳之前，这张翟向他说出这番话，说不定赵虞真会考虑考虑，毕竟那会儿，他既没有十足把握能击溃关朔，并且颍川郡里也不待见他。
可现如今，局势有所变化，他一举击退了关朔，就连颍川郡里对他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再倒向叛军？
当然，这不是说他已完全不将叛军放在眼里，毕竟叛军这波北进还是相当强劲的，除了他昆阳这边侥幸击退了叛军，其余各郡县尉皆是节节败退，因此，只要有缓和矛盾的机会，他也不想与叛军成为死敌——这也是他今日冒险面见张翟的原因。
而他之所以摇头轻笑，只是感慨叛军错失了一个机会而已。
倘若当初关朔答应了他的条件，或许今时今日，他会作为叛军的一员来考虑。
但很遗憾，关朔当初拒绝了他。
注意到赵虞微微摇头，张翟稍稍变了颜色，语气亦变得阴沉了几分：“难道周首领执意要站在晋国那边？”
从他的语气中，赵虞隐隐听出了几分危险。
在微微思忖了一下后，赵虞正色说道：“周某，谁也不站，只会站在我自己这边。”
言下之意，无论是晋国朝廷，或者颍川郡里，亦或是江南叛军，他谁都不站。
这话，让张翟的面色稍稍改善了几分。
好不夸张的说，其实赵虞与张翟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倘若赵虞果真要与义师为敌，张翟会毫不犹豫地视赵虞为敌，可现如今赵虞在话语中表达想要‘中立’的态度，那张翟就自然没必要与对方撕破脸皮，像先前的关朔一样，将这个山贼头子推到晋国一方。
他笑着说道：“周首领的意思是……想要继续观望？看晋国与我义师，究竟谁能胜出，然后再做打算，是这样吗？”
不等赵虞回答，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周首领凭什么认为可以置身事外呢？就凭前一阵子击败了关朔？”
他摇了摇头，说道：“关朔败于昆阳，仅仅只是我义师的一点小小挫折，然放眼整个局面，晋国正节节败退。……自今年起事之后，我义师陆续攻陷江夏、庐江、九江、广陵、汝南、下邳等郡，我义师的形势一片大好。待来年，我义师必将陆续攻陷南阳、陈郡、陈留等郡，晋国的疆域只能以大河为界，大河以南，皆是义师所占……介时，义师将汇兵于南都大梁，共击河北，将暴晋彻底推翻……”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虞，语气莫名地说道：“我想周首领是识大势的人，何必置身于这股浪潮之前呢？不如顺从天命、共镶大义！”
听到张翟这一番话，静女、何顺二人亦有些呼吸不畅，显然他们并没有想到，叛军的声势竟然如此庞大。
然而赵虞却不为所动，摇摇头说道：“张先生的好意，周某心领。周某方才说了，我只会站在我自己这边。”
“……”
张翟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淡淡说道：“世人都想待价而沽，但大多数人最终因此错失良机……”
赵虞打诨道：“张先生说的是关渠帅吧？”
『……』
张翟气急，闻言冷笑道：“周首领就这么肯定你不会错失良机？”
赵虞笑了笑，平静地说道：“在张先生看来，义师眼下局势大好，但在我看来却未必。……迄今为止，朝廷还未有任何援军，像天下闻名的‘陈太师’啊，‘陈门五虎’啊，一个都没动……哦，不对，陈门五虎中有一个叫‘韩晫’的人已经在与贵方交手了，那么，还有四个？这还不包括晋国其他的将领……朝廷还未动全力，张先生有如何能轻言胜败呢？”
“韩晫？”
张翟冷哼道：“周首领说的，可是被我义师江东渠帅赵璋、赵渠帅几次击败的那个韩晫？”他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倘若陈门五虎皆如那韩晫一般，那也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罢了。”
『……赵？』
赵虞挑了挑眉。
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关系，但叛军中有与他一样姓赵的叛将，这总让他感觉有点别扭。
然而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摇头说道：“正所谓骄兵必败，倘若义师人人如张先生这般，那周某恐怕就更不看好贵方了……陈门五虎，周某只碰到过一个，那就是章靖，此人有勇有谋，周某甚是忌惮，倘若陈门五虎皆如那章靖一般，我实在不看好贵方……方才张先生所言，贵方的江东渠帅赵璋曾几次击败韩晫，但这并不足以断定韩晫是浪得虚名，更不能断定陈门五虎是浪得虚名，只能说，那赵璋有着足以匹敌陈门五虎的勇武与谋略，但问题，像这样有勇有谋的统帅，贵方有几人呢？……至少在我看来，关朔也好、陈勖也罢，皆不足以与章靖相提并论。”
“……”
张翟微微皱了皱眉，但无力反驳，毕竟这次关朔连带着陈勖确实在周虎手下吃了大亏。
想了想，张翟沉声说道：“即便如此，在晋国与义师之间，周首领终归还是得选择一方，要么站在晋国那边与我义师为敌，要么与我义师合力推翻晋国、共镶大义……张某并非逼迫周首领，相信晋国迟早也会让周首领做出选择。”
『你这还不叫逼迫？』
赵虞暗暗冷笑。
当然，冷笑归冷笑，他也可以理解张翟的考量，毕竟就算换做是他，也不会允许像‘周虎’这种骑墙派左右逢源，要么顺从，要么死亡，谁会让你有待价而沽的机会？
但作为当事人嘛，赵虞自然还是希望能够保持中立，静观晋国与叛军分个胜负，然后再做打算——前提他得说服张翟。
在沉思了一番后，赵虞正色对张翟道：“事实上，相比较贵方，其实周某更看好晋国，毕竟那一个传承百余年的大国，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百余年的大国，岂有一朝一夕就被贵方推翻的道理？更别说晋国虽然已腐朽，但朝中仍有陈太师、陈门五虎、王尚德等擅战之将。……在张先生看来，此乃义事，然而在晋国、在朝廷看来，这终归是谋反作乱之举，至少在朝廷那边必然是如此看待。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倘若我参与了贵方的大事，胜固然好，可一旦朝廷扭转了胜败，它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乱之人。……我周虎是个功利之人，张先生邀我共镶大义，最起码要让我看到胜利的可能，否则若是必败之局，周某又何必牺身、自寻死路？”
见赵虞丝毫没有为了大义牺牲的觉悟，张翟的神色冷淡了几分，但赵虞都说了自己是‘功利之人’，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微微思忖了一下，他沉声问道：“那周首领想要怎样呢？与义师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我义师推翻晋国？”
赵虞笑着说道：“推翻晋国不至于，最起码，我要看到贵方攻陷梁城，也就是先生所说的南都。……我想张先生也不会认为，攻陷梁城就代表推翻了晋国。相反，介时义师与晋国军队的交锋，会愈发激烈。但倘若张先生能允诺此事，且贵方也攻下了梁城，介时周某愿意投奔贵方，共击河北。”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在先前的战事中，我昆阳已伤亡惨重，无论是朝廷还是颍川郡里，都不好再苛求我昆阳继续抗击义师，换而言之，我昆阳是可以暂时保持中立的，但倘若贵方执意要逼迫我昆阳，逼迫周某，那周某也就只能与贵方为敌了……到时候，其他事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叫关朔、陈勖攻陷叶县，哪怕我昆阳有失！”
“……”
张翟面带惊怒直视赵虞，后者不为所动。
在足足僵持了数息后，张翟长长吐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好，那就以‘南都梁城’为赌注，不过在此之前，昆阳不得援助叶县！”
『差不多半年后，天下的局势就可以看出端倪，而叶县有杨定在，叛军短期内应该打不下……』
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害，赵虞微微点头：“可以。”
当日，赵虞与叛军方南阳渠使张翟达成私下的协议，自叛军攻陷南都梁城前，双方井不犯河水。
对于赵虞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局面。

第437章 规划来年
十二月，陆陆续续有运粮食的马车从襄城、汝南、叶县三地驶向昆阳，缓解了昆阳城内日渐窘迫的粮食问题，但昆阳县最根本的核心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即，又缺钱又缺粮。
缺粮的问题不必过多解释，毕竟迄今为止，县衙依旧采取着‘战时管制’的方式，承担着城内所有军民的口粮问题。
按理来说，叛军被击退了，短期内不会再来，理当取消‘战时管制’的形式，免得县衙损失过多的粮食，但遗憾的是，县衙不敢这么做。
县丞李煦在与赵虞私下商议时提出：“……一旦取消战时管制，城内百姓需要粮食，就必须恢复粮食买卖，眼下市集流通的粮食稀少，一旦恢复买卖，势必会造成哄抬米价，除非县衙开仓，可一旦开仓，县衙必须拿出一大批粮食来稳定米价……百姓大多短见，见市集有米可购，必然会争抢囤积，不利于县衙调度……”
赵虞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李煦说得没错。
眼下全城军民的口粮依旧全部由县衙供给，百姓无需为每日的口粮发愁，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去囤积粮食——事实上就算想囤粮也没有，这就使得县衙可以最大程度利用手中的粮食来养活更多的人。
相反，倘若此时解除战时管制、恢复粮食买卖，相信城内一些尚有余钱的百姓，肯定会立刻购入粮食，囤积几日甚至到几个月的粮食，这就会造成‘粮食不均’的局面。
而更关键的是，开放粮食买卖会严重影响到县衙的财政，毕竟当初在赵虞的授意下，为了提高昆阳卒的士气，县衙已在不经过颍川郡里同意的情况下，采取了‘功酬制’，将士卒的功勋与钱币挂钩。
此举虽极大鼓舞了昆阳卒的士气，确保昆阳最终击退了叛军，却也让县衙陷入了极其严重的财政赤字。
“……城内百姓，或有家人在县军当职，一旦开放粮食买卖，百姓手中无钱，必然会想到县衙先前承诺的‘功勋票’，介时县衙不得不发放，而这将进一步影响米价……”
李煦神色凝重地在会议中提出，而他观点的核心，即‘继续采取战时管制’。
可问题就在于，继续采取战时管制，县衙就必须继续确保全城百姓的口粮，而这又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而且还是没有回报的开支。
在沉思之后，赵虞开口做出了决定：“那就继续采取战时管制，暂不恢复粮食买卖，等到县衙手中的粮食宽裕后再说……”
那么，如何才能让县衙手中的粮食变得宽裕呢？
李煦建议道：“可以请‘昆叶互助会’的商贾前往汝水诸县购粮，或者从河南等地购粮……”
用他的话说，县衙手中还有一笔钱，可以用来购入粮食。
但赵虞却不看好。
要知道当前叛军作乱，各地米价飙升，就县衙里那点钱，能从其他县购入多少粮食？
想来想去，赵虞认为弥补昆阳钱粮缺口的办法，就只有垦田一途，尽快恢复乃至提高昆阳县的粮食产出。
有句话说得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话无论对于谁都是适用的。
但如何恢复乃至提高昆阳县的粮食产出呢？单靠昆阳县原本的农耕方式么？
当然不是，昆阳县原本的农耕方式，做不到这一点，更何况在这次战争中，城内出现了不少孤儿寡母，这些失去青壮的家庭，既无力承担起耕种，也无法提高粮食产出。
基于这一点，赵虞在与刘毗、李煦二人商议时提出了他的建议：“……此战过后，城内出现不少孤儿寡母，无力承担来年的农耕，我建议县衙出面接管，租借他们手中的农田，由县衙统一耕种，待日后收成，给予他们五成的产出。”
“……”
刘毗、李煦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刘毗这才试探着问道：“周首领的意思是，效仿……军屯？”
“是的。”
赵虞点头承认。
赵虞很清楚，在抛开水源、气候等变化因素的情况下，农耕可以用扩大耕种面积、投入更多劳动力来增加粮食产出，而在这一点上，他昆阳是有优势的。
首先，他昆阳县域临近汝水与沙河，东边是汝水、南边是沙河，灌溉水源不成问题。
其次，他昆阳拥有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劳动力，即那一万余名叛军俘虏，只要合力管理，用军屯的方式来耕种，这万余劳动力恐怕比得上数百的分散劳动力。
“唔……”
李煦沉吟着，询问赵虞道：“周首领的意思是，拥有田地的百姓，只需将其家中田地交予县衙接管耕种，他们本身无需劳作，待收成时就能得到五成的粮食收成？”
“是的。”
“哦。”李煦捋了捋胡须，又问道：“那这五成的粮食收成，包括税租么？”
“税租从县衙所得的五成收成来扣除。”
“哦……”
李煦捻着胡须似笑非笑，半晌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苦笑着说道：“那县衙还剩什么？”
倘若是面对寻常的山贼头子，李煦自然会警惕对方会不会趁机压榨百姓，但对于这位黑虎贼首领，李煦这段时日已经了解了许多，这也是他‘默许’黑虎贼这股灰暗势力掌控县衙的原因。
他知道赵虞不会欺压百姓，因为黑虎贼需要笼络民意，这是他们的立足之本，可问题是，这也过于偏袒百姓了吧？
只要家中有一块地租给了县衙，一年到头什么事都可以不做，待收成时白得五成产出的粮食，还除去了税收，这不是山贼，这是圣人啊！
“会不会……稍微过了点？”李煦有些尴尬的提醒道。
作为昆阳的县丞，李煦自然想要厚待百姓，但这会儿，他却不得不替县衙考虑了。
从旁，县令刘毗亦小心翼翼地提出道：“在下觉得，最起码也应在先剔除税租之后，再做五五分成，否则……周首领，你也看到县衙的开支了，若照这样，县衙再多几年都无力兑现‘功勋票’……”
“税收是小问题。”
赵虞当然明白刘毗与李煦二人在纠结什么，笑着说道：“今年我昆阳蒙受这等浩劫，郡里乃至朝廷，好意思来收税？……这方面且麻烦刘公，想办法向郡里陈述我昆阳现如今的艰辛，让郡里免了我县的税收。”
『……这样倒还成。』
刘毗与李煦点了点头，在不计较税收的情况下，与百姓五五分成，这样他们倒是还可以接受。
见此，赵虞又提醒道：“县衙向百姓租借农田时，可以尽量选择良田，不过要确保一个前提，即那些农田需要集中，莫要东一块、西一块，不利于垦种。”
“好。”李煦点了点头。
旋即，赵虞又说道：“除了接管县城周边的农田，我还决定开辟几个军屯处……”
听到这里，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立刻就将昆阳县的地图取了出来，平铺在桌案上。
只见赵虞指着地图对刘毗、李煦二人说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四个地方，我有意作为军屯。”
他手指所指的地方，分别位于县城北侧的祥村一带，县城南边靠沙河一带，县城东南的河口乡一带，以及东北方向的‘北庄’一带。
“……”
刘毗、李煦二人看愣了，面面相觑。
半晌后，李煦表情古怪地对赵虞说道：“周首领，前三处倒还可以，但‘北庄’……它属于襄城境内，不在我县范围，恐怕不合适吧？”
“无妨。”
赵虞笑着说道：“前一阵子叛军犯境时，那边的人早逃到襄城去了。……那边临近汝水，荒废岂不可惜？”
李煦哭笑不得。
不可否认，北庄一带的环境就像河口乡一带，河口乡位于汝水、沙河交汇处的西北侧，旁邻两条河流，自然是颇为适合耕种的地方，而北庄一带，则位于汝水‘折角’处，汝水从北庄的北面流过，而后突然折转向南，这也使得北庄两面靠河，就像赵虞所说的，这种地方若是荒废，确实可惜……
可问题是，那是襄城县的土地啊，他昆阳县种地种到人家地面，这合适么？
“无妨。”
赵虞笑着宽慰道：“襄城的王公很好说话的。”
『……恐怕只是对你‘好说话’吧？』
刘毗与李煦对视了一眼，颇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他们也没脸取笑襄城县的县令王雍，毕竟从本质上而言，他二人也差不多。
见刘毗、李煦二人没有异议，赵虞笑着说道：“两位既无异议，那就按照这个计划来准备来年的春耕吧。”
在刘毗点头之余，李煦拱手说道：“关于说服百姓租借良田一事，在下希望能得到陈管事及兄弟会的协助……”
“没问题，我会吩咐陈才，叫他相助县丞。”
“那就好。”
李煦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感谢赵虞的意思。
毕竟他很清楚，他昆阳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跟黑虎寨捆绑在一起了，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过多客气反而显得生分。
十二月，基于赵虞提出的种种县政策略，以刘毗、李煦二人的县衙官员，以及以陈才、马弘为首的兄弟会，双方做了一番详细的准备。
就在昆阳县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旧去新来，新的一年来临了。
有几人能知道，如今在昆阳如日中天的‘周首领’，在新的一年里也不过一十七而已。

第438章 降将与隶垦军（上）
王二十三年，正月。
在颍川郡昆阳县，当地百姓按照惯例庆贺新春，只不过因为战争的关系，这次的庆贺着实显得有些清冷。
想来昆阳的百姓还未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彻底摆脱过来，他们依旧仇视城内那万余名叛军俘虏。
这一日，降将贾庶、秦寔二人，再次得到了麾下士卒遭昆阳人羞辱的消息。
得知此事，秦寔怒道：“那些昆阳人，简直不知分寸！一次次地羞辱，他们难道不知，我等是有意忍让么？”
“好了。”贾庶笑着宽慰道：“说什么羞辱，不就是又被人拿雪团砸了么？”
“雪里面藏着泥呢！”秦寔冷笑道。
“……”贾庶当即皱起了眉头。
诚然，被雪砸一下不算什么，但倘若雪团里面裹着泥块，被砸一下那可不得了，前一阵子，有不少他义师的将士被砸地头破血流，却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他们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根本惹不起对面的昆阳卒——昆阳那群‘黑巾’、‘青巾’、‘黄巾’究竟有多厉害，他们都是领教过的。
“莫要生事。”
在沉默了片刻后，贾庶劝说道：“相比较其他地方的俘虏，我等已经颇有优待了，被昆阳人砸几下……就砸几下吧。”
“……”
瞥了一眼贾庶，秦寔竟无言以对。
事实上，就像贾庶所说的，他们这群俘虏确实应该值得庆幸，毕竟昆阳最‘暴戾’的一股势力——昆阳卒，在昆阳县尉周虎的约束下没有对他们做出报复，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在坐下之后，秦寔低声对贾庶说道：“你可曾想过，昆阳会如何处理咱们？”
“那位‘周首领’不是说了么？为昆阳‘奴役五年’……”贾庶皱着眉头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秦寔摇摇头说道：“风声倒不至于，我就是觉得昆阳人在粮食方面应该挺紧张的……”
听到这话，贾庶微微一惊，压低声音问道：“你去粮仓那边看了？”
昆阳的粮仓，现如今集中在县城的东北城区，由昆阳卒重兵把守，与同样已搬至城北的军械库一样，昆阳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尤其是他们这群俘虏，逮到一个就要问罪。
“我嫌命长？”秦寔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贾庶，旋即解释道：“我是听几个铲雪的士卒说的，他们听城内的百姓在议论，议论昆阳县衙为何还不解除战时管制、恢复粮食买卖……这不就缺粮么？倘若昆阳县衙不缺粮，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全城的平民继续提供每日的口粮？”
“有见地。”
贾庶笑着点了点头，旋即说道：“不过你莫要多想，最近几日，我也收到了一些消息，听说昆阳县衙正在与城内的平民交涉，准备接管当地百姓手中的田地，似乎是说，只要肯租借，待收成时可以获得五成的粮食，还无需再上缴税收……城内有许多孤儿寡母，都愿意租借给县衙。……我猜，昆阳县可能要采取军屯的方式。”
“军屯？”秦寔愣了愣，旋即恍然道：“应该是那周虎的主意吧……”
他与贾庶皆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黑虎贼首领、颍川郡部都尉周虎，这个人着实令他们又敬又惧。
敬的是，此人给予了他们这些被俘虏的义师将士最优厚的待遇；
惧的是，这周虎竟击败了他八万长沙义师。
在徐徐吐了口气后，秦寔正色说道：“倘若昆阳采取军屯，咱们这些人倒是不至于饿死了，贾庶，你说五年之后，那周虎会履行承诺么？”
“不知道。”
贾庶摇摇头说道：“但据我打探，那位周首领虽然是山寇出身，但言出必践，迄今为止还未失信于人……眼下提这些做什么，还早着呢。”
“也是。”
秦寔点了点头。
二人正聊着，忽然屋外有人砰砰拍门。
本来开门这种事，叫身边的护卫去做就是了，但如今，二人已失去了那种地位。
“我去吧。”
秦寔起身打开了屋门，这才看到屋外站着两名‘黑巾卒’。
与那些头上裹着黑巾的‘黑巾卒’不同，这两名黑巾卒，只是将黑巾绑在手臂上，就像昆阳的县军那样。
秦寔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是旅贲营二营的士卒，说白了，即鞠昇、曹戊的手下。
“有什么事么？”他不亢不卑地问道。
那两名黑巾卒面无表情地说道：“鞠营帅请两位前去商议大事。”
说着，这二人也不等秦寔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
“……”
秦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名黑巾卒离去的背影，转身对贾庶说道：“若在以往，我非几个耳刮子扇上去不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很清楚，鞠昇手下的旅贲营二营，那可不是昆阳本地人，而是最高跟着鞠昇投降昆阳的那一群人，说白了，也是他们长沙义师的。
后来又加入了曹戊以及他一干心腹，也同样是他们长沙义师的。
可这帮人呢，如今表现地就仿佛昆阳人似的，让秦寔看得感觉恶心。
“别那么说。”
贾庶笑着站起身来，客观地说道：“鞠昇、曹戊二人还是不错的，像你方才所说的那种‘羞辱’，他二人也多次向昆阳反映……多多少少是起到一些帮助。”
“哼。”
秦寔冷笑不语。
他不可否认，贾庶说的确实没错，鞠昇、曹戊二人确实有帮助他们这些俘虏。
别的不说，就说没有鞠昇、曹戊的努力，他与贾庶就无法住在这间屋子，只能像其他的俘虏那样，十几二十人挤一个屋子，姑且无论生活不便，面子上就过不去。
“他二人，早已被那周虎收买了，已不再是我义师的将士。”
秦寔冷笑着补充了一句。
“……”
瞥了一眼秦寔，贾庶没有反驳。
他也知道，鞠昇、曹戊已经不再与他们一类了，甚至于，他也想不通，鞠昇、曹戊二人为何要为那周虎效力。
要知道，眼下的鞠昇是有能力反抗周虎的，他与曹戊手底下可是有一两千人呢，只要他二人率先发难，夺下军械库，他万余被俘虏的义师将士就能夺回兵器与甲胄，一举占领昆阳。
虽然此举也并非完全有把握，但鞠昇、曹戊二人却连丝毫尝试的念头都没有，这让贾庶感到十分意外。
这二人，居然真的要替那周虎效力了？
贾庶着实有些想不通。
“走吧，去看看那鞠昇想做什么，我猜估计就是军屯的事。”
“唔。”
将屋门关上，贾庶、秦寔二人朝着鞠昇所居的屋子而去。
沿途，二人时不时还能看到几具被冻得硬邦邦的尸体，被雪半遮半掩。
仔细一看，那是一具被剥去了衣甲的尸体。
不用问，肯定是在城内发生巷战时期留下的他长沙义师将士的尸体，若是昆阳卒的尸体，哪怕昆阳城内柴火紧张，无法立刻处理尸体，也会冒雪将这些尸体集中堆放，待来年有了足够的柴火再焚烧处置，免得引起瘟疫之类的疾病，不会任其暴尸在此。
“难以想象，昆阳人就凭这些街巷，击退了关帅数万大军……”
贾庶感慨地说道。
“……”
秦寔亦露出了附和的神色。
贾庶是关朔帐下大将田绪麾下的曲将，而秦寔则是翟尚麾下的曲将，他二人都未曾参与昆阳之战，只听说这场仗十分惨烈，惨烈到他们无法想象。
片刻后，二人便来到了鞠昇的住处。
此时二人便看到，屋内坐着好几人，有几个认识，比如昆阳县的县尉马盖，尉副伍挚，再比如与他俩一样同样是降将身份的徐慎、许马。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他们并不认识。
“贾庶、秦寔。”
鞠昇、曹戊站起身来，邀请二人入座。
在一番寒暄过后，鞠昇率先指着一位年轻人呢介绍道：“这位是黑虎寨的右统领，褚燕、褚统领。”
在贾庶、秦寔二人抱拳行礼之际，褚燕拱手抱拳，笑着说道：“褚某是来代替王庆、王左统领的……”
贾庶、秦寔听得迷糊，但也没有计较的意思，毕竟哪是人家的事。
旋即，鞠昇又介绍了乐贵、刘屠。
在彼此相认之后，鞠昇抬手朝着坐在主位上的马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盖也不客气，点点头对贾庶、秦寔、徐慎、许马四人说道：“今日请四位前来，乃是与四位商量一下今年春耕之事，可能四位或多或少已听说了，从去年到今年，县衙陆陆续续从百姓手中租借了不少良田，用于统一垦种，用类似军屯的方式……”
他之所以说‘类似军屯’，那是因为‘军屯’需要经过朝廷的认可，不是他小小县城可以擅做主张的。
“……遵照周部都尉的命令，贵军的俘虏编入‘隶垦军’，由几位担任屯副，由旅贲营与县军担任正职，于昆阳总共五处展开军……联合垦种。希望几位约束隶卒，鼎力相助。”
“是！”
贾庶、秦寔、徐慎、许马四位降将也没废话，当即一口答应。
就这样，由黑虎寨旅贲营与昆阳县军牵头，万余叛军俘虏整编为‘隶垦军’，立刻投入春耕前的准备。

第439章 降将与隶垦军（中）
二月初五，昆阳的北城门缓缓敞开，许多全副武装的黑虎众、县军，从城内缓缓走出，紧跟其后的，那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不，那不是百姓，而是刚刚被整顿在隶垦军的前万余名叛军士卒。
只见这些隶垦军的隶卒们，在各自卒官、将官的指挥下，在数千名黑虎众与县军的监视下，在城外的雪地上排成了队列。
此时天气依旧寒冷，别说那一名名隶垦军的隶卒因为缺少冬衣而冻得打哆嗦，就连黑虎众、县军们，亦一个个地搓手跺脚，暗骂着这寒冷的天气。
而在整个方阵的前方，以陈陌、褚燕、马盖、伍挚、鞠昇、曹戊几人为主，以降将贾庶、秦寔、徐慎、许马几人为辅，对这边万余隶卒做着最后的警告。
以陈陌为首的这些大声警告这些隶卒：“……从昆阳往南、往东，如今百余里没有人烟，更没有被叛军所占据的城县或乡村，倘若有人试图在城外劳作时趁机逃离，我只能说他是自寻死路。……老老实实地，待五年期限满后，你等自能解除奴役身份，恢复白身。”
在他喊完这一番话后，陈陌宣布开始今日的作业。
今日的任务是砍伐林木，在这个铁质农具还颇为稀罕的年代，农耕大多还是依靠木质农具，赵虞懒得从城内百姓手中收集旧农具，索性就准备重新打造，反正他昆阳还未解除战时管制，城内那重新开工的工坊仍然有着相对充足的劳力，工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重新打造一批农具。
既然要重新打造一批农具，那就需要大量的木料，这就有了今日的大规模作业。
大概一刻时后，有兄弟会民兵从城内运了十几车斧头。
而此时，陈陌等人也商量好了，由陈陌、褚燕、鞠昇、贾庶、秦寔五人率领一半隶垦军前往西边的柱山，由马盖、伍挚、曹戊、徐慎、许马五人率领另一半隶垦军前往东北方向的东翼山。
在两边将领的指挥下，一部分隶垦军士卒拿上了斧头，跟着大队伍前往柱山或东翼山。
斧头也是可以杀人的利器，因此在前往两山的途中，队伍内气氛有些紧张，主要就是那些在队伍里担任伍长、什长的，全副武装的黑虎贼或县卒们，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那些拿着斧头的隶卒。
而在旁护行的黑虎贼与县军们，亦是一脸警惕地按着兵器，严防有什么变故。
这也难怪，毕竟这些隶卒的人数远远超过黑虎众与县军，哪怕这些人已被解除了武器装备，且只有小部分人手中才有一柄斧头，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依旧让后二者保持警惕。
但事实上，隶垦军当中绝大多数的隶卒还是很老实安分的，一来是他们已得到了赵虞‘仅奴役五年’的承诺，二来在前几个月，也就是在昆阳城关闭城门过冬的期间，昆阳也没有发生亏待这些隶卒的行为——期间昆阳百姓的行为不算，哪怕是隶卒们也明白，那只是那些憎恨他们的当地百姓自发的行为。
当然，不可否认在这些隶卒当中，依然不乏有人想要逃离，但陈陌的警告，以及某位周首领‘连坐’的惩罚，着实让不少人打消了试图逃跑的念头。
大概一个时辰后，陈陌这支队伍，便抵达了西边的柱山。
在陈陌的命令下，数千隶卒开始了砍伐林木的作业，其中一部分人负责砍伐林木，一部分人负责从山上搬运下来，最后一部分人负责搬运回昆阳城内的工坊。虽然效率不算高，但总得来说隶卒们还是比较安分的，这让在旁观望的陈陌、褚燕、鞠昇三人松了口气。
他们倒不是怕这些隶卒造反，毕竟一方有兵器、一方赤手空拳，倘若那些隶卒真敢造反，在这边秩序的千余名黑虎众，足以将那数千隶卒杀死，问题在于，杀光了这些隶卒，他昆阳也就失去了宝贵的劳力。
基于这一点，昆阳卒上上下下对隶卒普遍还是非常客气的，至少做到了不随意辱骂、不随意殴打，这在当代还是颇为罕见的，因此大多数隶卒倒也没想着要伺机造反。
甚至于，亦不乏有一部分隶卒对昆阳心存感激，这些隶卒，大多都是曾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伤卒，生生被昆阳人救了回来。
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即曹戊率领断后的那两千余士卒，当时那些人差不多人人负伤，且有一半以上重负伤，在投降之后，昆阳县衙派医师替他们诊治、包扎，这些士卒在庆幸、感激之余，便顺水推舟，心甘情愿地倒向了昆阳，跟着曹戊并入了旅贲营二营，使得旅贲营二营扩编至三千人，成为了昆阳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与黑虎众（旅贲营一营）、昆阳县军并驾齐驱。
这让褚燕羡慕之余，当即就想到了他那还没什么起色的‘山巡’。
在赵虞的规划下，黑虎寨设有旅贲、山巡、寨禁三支队伍，寨禁谁都别想，那肯定是郭达亲自筹建执掌的，陈陌、王庆、褚燕等人能统帅的，就是旅贲与山巡。
而随着陈陌、王庆二人与旅贲营的关系期间加深，山巡营显然是要落在褚燕身上，然而兵源的欠缺，却让褚燕感到很是头疼。
要知道，山巡营可不同于旅贲营，它是活动在应山、以保卫黑虎寨为主的山寨军队，换而言之，很难拉拢昆阳人加入其中。
褚燕原本以为可以在那万余叛军俘虏身上分一部分，没想到他们的大首领组建了一个隶垦军。
听到褚燕一脸无奈地抱怨，陈陌笑着说道：“山巡，还是以吸收流民为主吧。……今年，怕是叛……”他看了一眼在旁的鞠昇，改口道：“怕是长沙军还会有什么行动。”
以‘叛军’称呼起兵的义师，这是‘政治正确’，毕竟他们如今可是作为颍川郡的一方，可不能随意称呼，就像赵虞，他在公开场合就直呼‘叛军’，唯有在私底下，才会称呼‘义师’或者‘长沙军’。
此刻的陈陌，显然是出于照顾鞠昇的目的。
“肯定会有行动的。”
善意地朝着陈陌点了点头，鞠昇正色说道：“我虽不知关朔的具体想法，但我知道，长沙叛军与荆楚叛军‘汇兵南阳’、‘合击王尚德’，这是叛军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据我所知，在大河以南各地，西边就只有王尚德的驻军，只要击溃了王尚德，新楚叛军就能从南到北夺取南阳、颍川、河南，最后与其他各路叛军汇合于南都梁城。……倘若不能击溃王尚德的军队，荆楚方面的叛军就无法北进。”
听到这话，褚燕惊讶问道：“我听说关朔这次损失了诸多军队，即便这样他还要进攻南阳？”
“会。”
鞠昇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叛军……绝非恶寇，虽然有些事上做得不尽人意，但终归是以‘推翻暴晋’为大义的起义军，召陵那边我不清楚，但我记得当初在汝南郡时，当地的民户尽管一开始视叛军为洪水猛兽，但后来，随着叛军将世家贵族的田地分给当地人之后，当地人还是很拥护叛军的……我猜召陵对叛军的反抗情绪也不会持续多久，总而言之，我认为关朔是可以重新组建一支军队的……”
陈陌自然不会怀疑鞠昇的判断，闻言皱眉说道：“如你所言，我等必须尽快掌握隶垦军的军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些正在砍伐、搬运林木的隶垦军隶卒们。
“嗯。”
鞠昇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陈陌、褚燕、鞠昇几人考虑到的事情，赵虞也已经考虑到了。
这不，待当晚黄昏前后，当成千上万的隶垦军隶卒拖着疲倦而饥饿的身躯返回昆阳城内时，城内的兄弟会民兵，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隶卒们惊喜地发现，今日的口粮终于不再是那难以下咽的盐饭团，而是在他们看来颇为可口的饭菜。
只见在一处放粮处，一名民兵用勺子在一只木碗里盛完饭，旋即从另外一只木桶里舀了一勺肉香味扑鼻的‘浓汁’浇了上去，只见那浓汁里，有菜屑、肉沫、豆子，还有一些隶卒们分辨不出的东西，香气十分浓郁。
“这是什么？”
一名捧着木碗的隶卒惊喜地问道。
“浇饭。”
负责打饭的民兵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可能是见对方态度不怎么友善，那名隶卒也不敢多问，双手捧过木碗，从桌上抓了两支筷子，将嘴凑在碗边迫不及待地扒了两口，在尝试性地咀嚼了两口他，只见他眼睛一亮，竟站在原地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这一幕，在旁那些还在排队的隶卒们直咽唾沫，忍不住纷纷询问。
“好吃么？”
“废话……看这家伙恨不得将碗都吞下去，能差么？”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吃那些饭团了……虽然我知道昆阳卒也吃那个，但我还是要说，那种掺盐的饭团真的难吃……”
就在众隶卒们议论纷纷之际，有一名头裹黄巾的兄弟会民兵在旁大声吆喝：“周部都尉体恤你等今日劳作辛苦，特地嘱咐城内准备好的饭菜，只要你等安安分分，每日辛勤劳作，我昆阳绝不会在饭菜上亏待你等……”
“喔喔——”
众多疲倦的隶卒们士气高涨，神情激动。
瞥了一眼那些激动的隶卒，秦寔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他很清楚，那不过是昆阳以小恩小惠想要收买、笼络他们罢了。

第440章 降将与隶垦军（下）
“你的。”
一名兄弟会民兵面无表情地，将一碗浇饭递给秦寔。
秦寔也在意对方的冷淡，接过木碗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对方忽然喊道：“等等。”
只见那名兄弟会民兵指着秦寔左臂处用细绳绑着的一小块木牌，问道：“你是隶官？什么职位？”
秦寔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屯副。”
听到这话，那名兄弟会民兵脸上浮现几许惊讶，旋即同样面无表情地说道：“按照规定，隶官可以加菜。”
说着，用一双筷子从另一个木桶里夹起两片肉，夹到了秦寔递来到碗里。
只见那两片肉，越有手掌宽，厚度约有一个指节，在这会儿算得上是不错的待遇了，但秦寔的面色依旧平静而冷淡，拿了一双筷子便转身离开了。
也是，他曾作为长沙义师的曲将，又岂会因为两片肉就对某些人感恩戴德。
由于用饭的木碗与筷子要归还，绝大多数的隶卒就在附近不远处的草棚下，坐在那些长桌旁用饭，倘若位子拥挤，干脆就站着用饭。
秦寔亦是如此。
可能是他曾担任义师的曲将，当他走向那些已人满位置的长桌时，立刻就有隶卒起身相让。
秦寔也不客气，坐下默默用饭。
还别说，这所谓的浇饭，味道还真不错，虽然其中的肉沫少得可怜，大多都是些菜碎、豆子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的蔬菜，但那汤汁着实称得上浓郁，哪怕光用这些汤汁下饭，也足以让他们这些饥肠辘辘的人吃完那一碗白饭。
更别说，秦寔还得到了两片肉。
“曲将。”
就在秦寔安心用饭之际，他耳边忽然传来低声问候。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他的部下，伯长彭复。
当然，眼下这彭复已经不再是伯长，他被一名黑巾卒取代了，担任伯副——一听就知道是昆阳那边随便编出来的官职。
“有事？”
秦寔随口问道。
只见彭复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有六个伍的弟兄被处决了。”
“……”
秦寔正在扒饭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
他知道这件事，也知道那些义师将士是因何被处决——因为试图逃离。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那六个伍的士卒全部想要逃离，确切地说是其中有一两个人想要逃跑。
那几个愚蠢而鲁莽的家伙，趁与他们同伍的伍长不注意，想要逃离，但最终还是被在附近巡逻的昆阳卒抓到，就地击杀，连带着与他们同一伍的其余义师士卒也遭了殃，被昆阳卒以连坐的罪名击毙。
昆阳卒，做到了他们之前的严厉警告：若有人试图逃离、作乱，同伍隶卒全部处死！
唯一活下来的，就是那几名伍长，因为那几名伍长是来监视他们的昆阳卒。
“曲将。”
见秦寔没什么反应，那彭复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尽管他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同桌的隶卒还是有几人听到，这几人看了一眼秦寔与彭复，端着手中的木碗走开了。
见此，秦寔心下暗自叹了口气：人心散了。
事实上，今日在那些昆阳卒当众击毙那六个伍的士卒作为警告，而隶垦军绝大多数隶卒都几乎没有激烈的反应时，秦寔就知道，人心散了。
昆阳一边给予他们优厚的俘虏待遇，一边严厉惩戒试图逃跑、作乱的人，此举极大地分化了他万余义师俘虏。
大多数的人都想着老老实实被昆阳奴役五年，然后解除奴隶的身份，就好比方才那几个端着木碗离开的前义师士卒，这几人显然是不想参合彭复的事才离开的。
“动什么手？莫要找死。”秦寔低声说道。
“曲将？”
彭复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秦寔。
“过段时间再说。”秦寔不容反驳地说道。
“……”
彭复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大概过了一炷香工夫，就当秦寔、彭复等人堪堪快要用完饭时，由一队昆阳卒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了这边。
“黑巾……”
“啊，黑巾卒……”
附近的隶卒们纷纷退让，给这对昆阳卒让路。
因为他们认得出来，这帮黑巾卒，可不是鞠昇、曹戊手底下那群将黑巾绑在左臂处的‘义师叛徒’，而是实打实的昆阳黑巾，颍川郡部都尉周虎手下的直属军队。
“我叫刘屠，人称‘屠万万’……”
站在无数隶卒当中，为首的那名黑虎贼一脸倨傲地自报姓名。
周围的隶卒们想笑又不敢笑，其中或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不知您有何吩咐？”
刘屠环视了一眼，沉声说道：“有人向我举报，说这边有人当众商议逃跑之事……哼，还真是胆大，啊？”
听到这话，四周的隶卒们纷纷色变。
他们当然知道，对付想要逃跑的隶卒，这群昆阳卒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不，今日就前往柱山的他们这边，昆阳卒就处死了几十人。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有一名隶卒壮着胆子问道。
刘屠轻哼一声，也不解释，朝身后努了努嘴，说道：“喂，那个谁，你过来指认。”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一队黑虎贼当中，就走出一名大概二十来岁的隶卒。
“……”
坐在远处长桌旁的秦寔当即就皱了皱眉。
他依稀认出，那名隶卒似乎正是方才听到他与彭复对话后默不作声离开的那几人之一。
“彭复，你走。”秦寔低声提醒道。
然而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在附近无数隶垦军士卒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名隶卒指着秦寔、彭复等人的方向，指着刚站起身的彭复，对刘屠说道：“那个，那个刚站起身的。”
“抓了！”
刘屠一挥手，当即，七八名黑虎贼凶神恶煞地冲过去，将有些手足无措的彭复按倒在地。
“你们要做什么？”彭复在地上挣扎，却始终挣扎不脱，被那几名黑虎贼死死按在地上。
见此情形，附近隶卒轰地一下就争议起来，看着不断挣扎的彭复，颇有种想要同仇敌忾的意思，纷纷用不善的眼神看向刘屠。
然而刘屠这个滚刀肉又岂有惧的？
他环视一眼四周，冷冷说道：“我昆阳，给予了你等最优厚的待遇，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你等得老实安分，倘若有人试图逃跑、作乱……决不轻饶！”
也不晓得是他那凶神的眼神一瞪，亦或是他身后还未行动的黑虎贼纷纷举起了兵器，四周的骚乱一下子就安静了。
“是他么？”
刘屠带着那名隶卒走近彭复，口中询问道：“还有其他人么？”
“还有……秦曲将。”
那名隶卒有些畏惧地指向秦寔。
刘屠也早已注意到了秦寔，听到这名隶卒的指认，他看向秦寔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善起来：“是这样么？秦曲将。”
不得不说，秦寔也没有想到他义师的士卒竟会向昆阳卒举报，甚至于来指认他们，他看了一眼那名仿佛试图躲在刘屠身后的隶卒，起身对刘屠抱了抱拳，说道：“刘弁目，这其中怕是有一些误会。……秦某与彭复，并未商议如何逃离，我等只是在谈论今日试图逃离的那些士卒，想来是他听错了……”
“……是么？”
刘屠转头问那名隶卒道：“你不必畏惧，举报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谁也不敢对你如何。”
也不晓得是不是停了刘屠的承诺，那名隶卒顶着秦寔的目光，迟疑说道：“秦曲将确实没说什么，但这个人……”
他指了指仍被按在地上的彭复，咬咬牙说道：“我听到他说什么逃跑之类的话。”
刘屠点点头，挥手喝道：“带走！”
秦寔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很清楚，倘若任由彭复被这刘屠带走，那彭复绝对没有活的可能。
为了保住部下的性命，秦寔当即喊道：“且慢。”
“……”刘屠神色不善地看向秦寔，左手按住了挂在腰间的剑柄。
见此，秦寔不亢不卑地说道：“刘弁目，彭复或有谈论逃离之事，但念在他尚未行动，可否饶他一条性命？刘弁目请放心，秦某会严厉惩戒他……”
刘屠冷笑一声，对秦寔的说法不置与否。
而就在这时，就见鞠昇带着一队士卒急匆匆地赶来，待瞧见刘屠与秦寔的对峙，他心中一愣，连忙赶上前来，口中问道：“刘弁目，发生了什么？”
刘屠遂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鞠昇看看那彭复，又看了看秦寔，将刘屠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能否给我一个面子，让我来解决这件事？”
鞠昇是赵虞器重的降将，刘屠自然要给鞠昇这个面子，点点头说道：“但莫要姑息，否则后患无穷。”
“好、好。”鞠昇连声答应。
见此，刘屠那名举报的隶卒身边，在环视了一眼四周后，故意拍拍那名隶卒的肩膀说道：“小子，你这次举报有功，很好，从今日就跟我混吧，免得被人针对。”
“是！！”
那名隶卒惊喜地抱拳道。
刘屠笑了笑，挥挥手叫人释放了彭复，旋即在四周一干叛军士卒羡慕的目光中，带着那名举报的隶卒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秦寔走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彭复，旋即朝着鞠昇抱了抱拳：“鞠昇，多谢了。”
鞠昇不置与否地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昔日同僚一场，力所能及之事，鞠某自会尽力帮衬，但……希望你约束部下，莫要再有类似之事。我与周首领相处多时，我知道他言出必践，只要你等安分，五年之后，他自会信守承诺解除你等奴役身份；同样，倘若有人试图逃离、作乱，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他朝着秦寔抱了抱拳，带着手下的兵卒离开了。
而围在四周的隶卒们，也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看着鞠昇离去的背影，秦寔面无表情地对彭复说道：“得到教训了么？莫要再轻举妄动，你要知道，军心……已不在我方。”
揉了揉吃痛的肩膀，彭复纷纷说道：“难道就只能被昆阳人奴役了么？”
“静待时机。”
秦寔淡淡说道。
在秦寔看来，他们这些俘虏想要逃脱昆阳的奴役，只有一次机会。
那就是，等他长沙义师渠帅关朔再次率军攻至沙河一带，对昆阳施加压力。
他并不知道，他义师，已与昆阳达成了私下的协议。

第441章 二月
二月初九，在定陵县，魏驰匆匆地登上了东城门楼，找到了正站在瞭望台上的王彦。
“王将军。”魏驰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王彦回头看了一眼，待魏驰走近后，他指着城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说道：“看到那些人了么？皆是叛军的眼线……叛军对定陵的监视越来越紧，怕不是准备动手了……”
魏驰顺着王彦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城外白茫茫的雪原上有两队人影在徘徊。
他低声说道：“运粮的士卒回来了，他们在途中遭到了叛军的截击，为防被叛军劫走粮草，运粮的将士只能放火将粮车点燃，但还是难以避免有一部分粮草落入了叛军的手中……”
“……”
王彦深深皱起了眉头。
定陵县是守不住的，这一点王彦与魏驰心知肚明。
毕竟定陵县离召陵县近而离叶县远，且城内就只有王彦、魏驰所率领的两千余名士卒，想要守住城池根本不切实际。
毫不夸张地说，定陵县几时重新陷落，被叛军夺去，那完全就是看驻军在召陵的叛军几时动手。
这一点，叶县县令杨定早在去年的追击战时，见未能彻底击溃关朔的长沙叛军就意识到了。
他之所以叫王彦、魏驰二人在那之后率残军返回定陵，说白了还是放不下召陵县囤积的粮草。
这批粮草是叛军的，去年关朔打下定陵县后，就将这座城池作为了粮草的囤积处，以便他攻略召陵及之后的城池。
那么大一批粮草，就算是杨定亦有些动心，遂与王彦、魏驰商议看看能否运一部分前往叶县。
毕竟打仗打的就是粮食，像‘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种道理，杨定还是很清楚的。
因此自去年返回定陵县后，王彦与魏驰便组织了几次运粮的队伍，想将叛军囤积在定陵的粮草运往叶县，但由于天气关系，长达三个多月的冬季，他们仅仅只运了两趟。
甚至于，还为此付出了几十名士卒被冻伤心肺的代价。
一日前，王彦与魏驰组织了第三次运粮队伍，然而今日魏驰才得到消息，这次运粮很遗憾地遭到了叛军的截击。
有一说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会儿城外到处都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运粮的队伍根本走不快，哪怕召陵的叛军事后才得到消息，也来得及赶上行程缓慢的运粮队。
“咱们得撤了。”
与魏驰一同走入城门楼内，王彦忧心忡忡地说道：“召陵的叛军，据说仍有三四万之众，即便短时间无力长途奔袭叶县，但召陵县，我想叛军还是会尽快夺取的……”
“唔。”
魏驰微微点了点头，认同王彦的观点。
他也觉得叛军势必会夺取召陵，不光是为了夺回那些粮草，事实上定陵县对叛军亦有战略意义，只有再次占领了召陵县，叛军才敢继续北进。
“那城内囤积的粮草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王彦握住了拳头：“烧了！”
这次魏驰并没有附和，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旋即提出了他的建议：“不如分发给定陵人，如何？”
王彦惊讶地看向魏驰：“你指望定陵城内的人独自对抗叛军？”
“那倒不是。”魏驰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指望定陵人去对抗叛军呢？
要知道叛军在攻入定陵县的前后，就把这座城内那些想要反抗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如今还活着的，最起码都是不敢在明面上反抗叛军的人，指望这些人再次鼓起勇气去对抗叛军？那还不如祈祷数万叛军突然无故暴毙。
在摇头之余，魏驰说出了他的想法：“昨日粮车遭到袭击，可见叛军已在防备我等将粮食运往叶县，既然对方已有所防备，咱们想要运走城内这批粮食，横竖都是不太可能了。与其一把火烧掉，不如分发给城内的定陵人，待来日叛军再次攻陷定陵，倘若其缺粮，就有可能对这些定陵人下手……”
听到这里，王彦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啊。”
事不宜迟，王彦、魏驰二人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次日，他们吩咐麾下的士卒从城内囤积的粮草中尽可能地携带粮食，旋即告知城内的百姓，无偿发放粮草。
大多数的百姓愚昧短视，哪知道王彦、魏驰二人居心不良，一听有免费的粮食发放，立刻前往哄抢。
而就当全城百姓哄抢粮食的时候，王彦、魏驰二人果断率领军卒撤退，朝着沙河南岸撤退。
他们前脚一走，城内那些叛军的奸细，或者说已被叛军所收买的人，便将这个消息送至了召陵县。
关朔、陈勖二话不说，就带兵前来定陵，于两日后，也就是二月十三日，重新占领定陵。
兵不血刃重新夺回定陵，总算是让郁闷了一整个冬季的关朔心情稍稍转好了些，然而，当得知王彦、魏驰二人在撤军前将他长沙义师的粮草分给了城内的定陵人后，关朔的心情顿时又沉到了谷底。
关朔麾下大将黄康为此怒道：“他们怎么敢夺我义师的粮草？……渠帅，当下达命令，令定陵人将那些粮食交出来！”
关朔没有答应，作为一方渠帅，他当然明白王彦、魏驰将粮食发放给定陵人是为了什么。
他私下与商议道：“那王彦、魏驰二人，亦是狡猾，见无法运走城内的粮食，索性将粮草分给定陵人，倘若我等抢回粮食，必然失去民心。”
陈勖笑着说道：“真是小瞧了那二人……原以为只有周虎那帮人才比较难缠，如今看来，杨定身边的人亦不可小觑……我还以为他们烧掉这些粮食呢？倘若他们这么做，咱们还可以鼓动民意，设法陷叶县人于不义……”
关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那这批粮草怎么办？就这么白白送给城内的人？”
陈勖沉思了一番，说道：“王彦、魏驰试图用这些粮食收买民意，倘若你我派人将其从城内百姓手中夺回，有损义师的‘仁义’之名……事已至此，不如通告全城，将叶县人的‘诡计’公布于众，趁机邀买民心，征募兵卒。”
“唔。”
关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当日，关朔便派人通告全城，将王彦、魏驰无缘无故放粮的‘诡计’公布于众。
在叛军的引导下，定陵百姓此时才知道，原来王彦、魏驰二人将原本属于长沙义师的粮草分发给他们，竟是为了挑唆长沙义师夺回那些粮草。
一时间，城内的定陵人大骂叶县人的卑鄙无耻，同时也深深担忧长沙义师是否会为了夺回那些粮食，再次于城内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就在人人惶恐之际，关朔大义凛然地安抚定陵人：“……关某明辨是非，自然不会中了叶县人的挑拨之计，那些粮草虽属于我长沙义师，但既然已分发下去、无法追回，索性我长沙义师就吃了这次亏……”
关朔的表态，让定陵人大感意外。
就像王彦、魏驰二人所认为的，真正有心抵抗叛军的，早在关朔攻陷定陵的前后就被扫荡地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敢反抗的，或者无所谓谁来统治这座城池的人。
如今关朔大力对定陵人示好，定陵城内的百姓对长沙义师自然也是好感顿生，毕竟关朔说得很清楚，若换做其他的军队，肯定是不惜在城内兴起腥风血雨，也一定要将失去的粮草追回。
他义师不怎么做，足以证明其仁义！
就这样，王彦、魏驰二人那试图让叛军失去民心的计策没能得逞，相反，关朔还趁机收罗了一拨民心，使得定陵人逐渐接受了长沙义师的统治。
既然民心已得，关朔便趁机在定陵县再次征募军队，以弥补他去年在昆阳的兵力损失。
事后，此事传到王彦、魏驰二人耳中，二人除了感到遗憾，暗骂关朔狡诈，也无能为力。
二月十五日前后，王彦、魏驰二人率领两千余士卒撤退到了沙河南岸的军营。
这座军营，乃是去年由关朔的叛军所建，后来，负责断后的叛军大将翟尚、田绪二人为了防止叶县立刻得知他们撤离，遂不敢放火烧营，故而落入了叶县手中。
去年的追击战后，杨定返回叶县，留下县尉高纯率两千兵卒驻守这座营寨，作为他叶县的前哨。
在撤回沙河南岸军营后，王彦与魏驰面见县尉高纯，向后者讲述了经过。
高纯当然也明白凭王彦、魏驰手下那点兵力守不住定陵，对二人的决定毫不意外，他问二人道：“依两位之见，叛军几时会挥军北进？”
“说不好。”王彦摇摇头说道：“去年叛军就剩下三万余军队，凭这些军队攻占定陵足以，但长途奔袭我叶县，怕是有些勉强，我猜他会加紧征兵，总而言之，应该还有段时间……总之，先派人通知杨县令吧，对了，昆阳那边是否要通知一声？”
“通知一声吧。”魏驰想了想说道。
当日，几名南阳骑兵离开了沙河南岸的军营，沿着河上的桥梁来到昆阳境内，朝着昆阳城飞奔而去。
而与此同时，贾庶、秦寔两名降将正率领数千隶垦军士卒在‘南屯’开垦荒地，待瞧见那几名南阳骑兵时，秦寔抬起了头。
“……”
看着那几名南阳骑兵飞奔而去，形色匆匆，他若有所思。

第442章 春至
二月十五日下午申时前后，赵虞在昆阳城内接到了王彦、魏驰二人派南阳骑兵送来的消息。
对于王彦、魏驰二人主动撤离定陵，赵虞毫不意外，毕竟凭二人那点兵力，留守定陵县纯粹就是找死。
让赵虞比较意外的是，王彦、魏驰在撤离定陵时，居然还给关朔留下了一个‘陷阱’……
不得不说，这算是比较聪明了。
但这种小聪明是否能得逞，赵虞却不看好，毕竟关朔、陈勖二人也不是无谋之辈，岂会看不穿王彦、魏驰二人的诡计？
当然，这些事与他昆阳无关，倘若关朔、陈勖信守承诺，那么，即便未来一两个月后这二人率领军队重新北上，也不会踏入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境内——毕竟双方已私下达成协议，叛军将默许这三县属于‘周虎’的地盘，不予侵犯。
因此相比较叛军卷土重来的威胁，赵虞更在意的是‘隶垦军’开垦荒地的进度。
二月初时，他在昆阳、襄城境内划出了四块地，准备用类似军屯的方式耕种，分别是昆阳城以南、沙河以北的‘南屯’，汝水与沙河交汇处的‘河口屯’，北边襄城境内、位于汝水拐角处的‘北屯’，以及位于原祥村、岑村一带的‘祥屯’，总共四块军屯地。
倘若算上昆阳城外那些从百姓手中租借的田地，那就是五处。
规划好几处军屯地之后，隶垦军便开始实施开垦作业，争取要在春耕之前，也就是四月之前，将‘南屯’、‘河口屯’、‘北屯’这三处开垦出来，然后再将昆阳城外的田地、以及‘祥屯’一带的田地整顿一番，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着实加紧开垦，赵虞觉得应该来得及。
前提是隶垦军老老实实、积极开垦。
当晚，赵虞唤来陈陌、褚燕、马盖、伍挚四人，对他们说道：“今日我收到王彦、魏驰派人送来的消息，他二人已撤回沙河南岸的军营，定陵，怕是已被叛军重新夺占了。”
听到这话，四人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变得凝重起来。
陈陌率先问道：“叛军将卷土重来？”
赵虞点点头道：“关朔卷土重来那是必然的，他必须攻陷叶县，然后攻入南阳郡，与荆楚叛军合力夹击王尚德的军队……”
听闻此言，褚燕立刻抱拳道：“大首领，褚燕请战。”
不得不说，作为黑虎寨的右统领，当时负责保卫主寨的褚燕完全错过了上一场昆阳之战，这让他倍感遗憾。
因此，此刻听说叛军将卷土重来，褚燕立刻请战。
面对褚燕的请战，赵虞笑着说道：“关朔卷土重来攻打叶县那是必然，但进攻我昆阳，那就未必……”
伍挚忍不住问道：“周首领何以断定？”
“这个嘛……”
赵虞眼眸一闪，笑着说道：“你想啊，关朔上次在我昆阳吃了大亏，前前后后用了近两个月，付出了五万余人的伤亡代价，最终也没能攻陷我昆阳，我相信他已认识到了我昆阳的厉害，未见的还会与我等兵戎相见……”
褚燕、马盖、伍挚三人对视一眼，感觉赵虞这个解释十分牵强。
唯独陈陌默不作声。
前段时间，陈陌曾听心腹刘屠提及过，得知眼前这位大首领曾接见过一个叫做‘张翟’的外乡人。
这个名字，可有点熟悉啊，仿佛就是两年前拜访过他黑虎寨的那个叛军方的渠使……
今日听到赵虞这般解释，陈陌私下猜测，这位大首领可能已经与叛军达成了私下的协议，只不过出于某些顾虑，才没有告知底下的人。
当然，他对这件事并不在意，他相信这位年轻的大首领可以把握住分寸，就像一直以来这样。
而就在陈陌保持沉默之时，马盖忍不住问道：“周首领可曾考虑过与叛军私下和解？”
听到这话，几人都看向了马盖。
见此，马盖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今年我昆阳的农耕至关重要，为此开垦了四处屯田，万一叛军到时候跑来捣乱，就算他不攻城池，只需摧毁屯田的作物，我昆阳得不到收成，怕是也难以养活城内的军民……还有那万余隶垦军。”
“我会考虑的。”赵虞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平静的态度，让陈陌、褚燕、马盖、伍挚四人都颇感意外。
在几人再次发问之前，赵虞岔开了话题：“隶垦军当前的状况如何？”
此时，王庆已回主寨歇养去了，美其名曰养伤，实际上就是懒得负责监督隶垦军去开垦农田，是故才换来了褚燕，因此，陈陌、褚燕、马盖、伍挚四人，是负责监督隶垦军的主要将领，也是最值得信赖的四人。
“总得来说还好……”
由陈陌打头，四人相继向赵虞汇报了最近这段时间监督隶垦军开垦荒地的经历。
隶垦军现如今的情况，总得来说还是乐观的，绝大多数的原叛军俘虏已经逐渐适应了当前的身份，在昆阳卒的监视与指挥下，老老实实地开垦荒地。
而为了笼络这些人的心，减少这些人的反抗情绪，赵虞嘱咐负责给隶垦军安排饭食的兄弟会民兵，莫要克扣饭菜，以免隶垦军心生反抗。——毕竟是一股万余人的势力，倘若一旦造反，他昆阳也吃不消。
说起来，对于隶垦军这件事，有不少人曾提出异议，比如当前已返回许昌城的西部督邮荀异，原因就在于‘不可控’，一番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但赵虞力排众议，最终还是敲定了隶垦军的事。
原因很简单，他昆阳需要大批劳力。
在他的计划中，让这些人耕种屯田只是一方面，最终的目的，是要吞并这股兵力，毕竟当前的局势可不稳定，就拿叛军来说，哪怕赵虞与南阳渠使张翟私下做出了约定，他依旧对叛军抱有几分警惕。
就说那关朔，此人在他昆阳吃了那么大的亏，心中会没有怨恨？
眼下那关朔急着想要攻陷叶县，是故听取了张翟的建议，与昆阳相约‘井水不犯河水’，可若是等到关朔攻陷叶县，或者等到关朔重新拥有十几万军队呢？介时关朔还会守着这条约定么？
赵虞倒是可以做到言出必践，但他可不敢保证其他人，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因此，他与叛军的私下约定，并不能完全保障他的利益，关键还是在于他得掌握一股势力，使叛军投鼠忌器。
因此，逐步吸收那万余名隶垦军，就成为了势在必行的事。
甚至于，倘若接下来几个月陆续有难民涌向昆阳，赵虞也会尽可能地吸纳，打仗打的就是人口与粮食，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
“周首领，当真不处罚那个秦寔么？”
在汇报完监督隶垦军的经历后，伍挚忍不住说道。
作为前遂平县县尉，他对曾经攻破他遂平县的叛军毫无好感。
“秦寔……”
赵虞日有所思。
他当然记得十几天前发生在隶垦军中的那件‘颇有意义’的事，即有一名隶卒，出卖了原曲将秦寔与原伯长彭复，私下向他黑虎众的弁目刘屠举报了二人试图组织人手逃离、甚至反抗的事。
若非当时鞠昇及时赶到，恳请刘屠看在前者的面子上退却了，否则，赵虞相信刘屠肯定会将那个彭复当做‘逃隶’给宰了，借此警告其余隶卒。
不得不说，这件事让赵虞十分意外。
既意外于秦寔、彭复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被他昆阳严令禁止的事，更惊讶于居然有隶卒出卖。
自那之后，前叛军曲将秦寔威信大损，而隶垦军内部也出现了严重的分裂，有相当一部分隶卒愈发听从安排，甚至于，渐渐也不敢再有人试图逃离。
至少从二月中旬起，就逐渐不再有试图逃离的隶卒。
至于‘犯事’的秦寔、彭复等人，刘屠、乐贵等人是坚持要严惩的，但鞠昇、曹戊却跑来向赵虞求情。
考虑到那秦寔据说也是叛军中颇有能力的将领，且并未当众回应那彭复的提议，赵虞思忖了一番，最后将这件事给揭过了，甚至没有派人警告秦寔。
“这件事就揭过吧，一来那秦寔并未正面回应，二来，这件事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就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在沉吟了片刻后，赵虞轻笑着说道：“那些隶卒，曾在关朔的统率下攻必克、战必果，心中自有一分骄傲在，短时间内未必心甘情愿为我昆阳奴役，这是人之常情。我等既要严厉，亦不可太过苛刻，只要他们不当众串联，不试图逃跑，这任由他们去，总而言之，一切亦春耕为重。”
“是！”
陈陌、褚燕、马盖、伍挚四人抱拳应道。
二月至三月，关朔于定陵、召陵、郾城等地征募兵卒；陈勖于汝南郡调集兵力；杨定亦于叶县征募兵卒，加紧操练。
而在这段时间内，昆阳则忙着开垦荒地，设立了南屯、河口屯、北屯、祥屯四个屯田点。
四月初，在数千昆阳卒以及万余隶垦军的合力下，昆阳差不多在境内近一半的土地上都种上了作物。
又过十几日，差不多四月中旬前后，姗姗来迟的长沙叛军，终于出现在了沙河南岸。

第443章 郡东战况（上）
关朔麾下的长沙义师，并非是新春后率先开始行动的，真正率先开始行动的，乃是他麾下大将项宣。
去年入冬前，项宣就前后攻占了颍阴与颍阳二县。
颍阴是汉朝时建立的县城，曾作为颍川郡的郡治，后至汉末年间，曹操势力先入驻颍阴，于颍阴东部建立‘许县’，迎汉天子入许，这才有了‘定都许县’。
自那之后，颍阴逐渐式微而许县逐渐繁荣。
后来，相传‘汉亡于许、魏基昌于许’，魏文帝改许县为许昌，成为颍川郡的郡城。
换而言之，颍阴是距离许昌相当近的一座古城，虽然建造年代久远，城池规模亦远不如曾经作为‘魏五都之一’的许昌，但项宣攻陷了这座县城，对许昌威胁极大，堪称是‘卧榻之侧’，足以让颍川郡守李旻寝食难安。
除了威胁许昌，项宣驻军颍阴，也等于切断了许昌与‘西部’的联系，这里的‘西部’，主要指的就是颍阳、阳翟、襄城三地。
其中，阳翟位于颍水上游，而颍阳位于颍水下段，刚好就卡在颍阴、许昌与襄城之间，其县域地跨颍水两岸。
从纸面战略上来看，项宣攻占颍阳，一方面‘堵死’了襄城援助许昌的要道，另一方面亦可威胁阳翟——只要阳翟县敢派兵援助许昌，驻扎在颍阳的叛军就能立刻顺着颍水逆流而上，切断阳翟军队的归路，甚至趁机攻陷阳翟。
此举让襄城、阳翟二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固守县域，眼睁睁看着项宣威胁许昌。
二月中旬，驻占颍阴的叛军，在安分了两三个月后，开始在城外的雪地上做操练准备。
许昌的斥候发现此事，立刻禀告郡守李旻：“启禀大人，颖阴叛军忽然于城外操练，或将准备进犯许昌。”
得知这个消息，李旻大为紧张，毕竟就像去年西部督邮荀异透露给赵虞的那样，当前许昌县的处境非常不妙。
西边，长沙叛军的项宣攻占颖阴与颍阳，南边，江夏叛军的大将周贡、严脩、钟费驻军临颍，这些已被叛军所占据的城池，与关朔当前退守的召陵连成一线，压制地颍川郡喘不过气来。
看这布局，很明显叛军打算‘东西并进’，即向西攻打昆阳、襄城、汝南、叶县，向东攻占许昌、鄢陵、长社，好在昆阳县‘一鸣惊人’，联合叶县击溃了关朔的‘西进’军队，狠狠挫了叛军的气焰。
然而，叛军‘西进’的势头被削弱了，可‘东进’的势头却丝毫无损。
二月十九日，江夏叛军大将严脩率军至颍阴，与项宣汇兵一处，而另一位大将周贡则率领军队直奔许昌县东边的鄢陵县。
得知叛军的进兵路线，郡尉曹索连忙向李郡守指出：“必是叛军去年见强攻许昌不下，欲先取鄢陵，包围许昌。倘若鄢陵陷落，则许昌危矣！”
听到这话，李郡守又惊又气。
惊的是他与曹索看法一致，而气的是，虽然曹索好几次都能看穿叛军的意图，但真正交手起来，这家伙却不是项宣的对手，屡屡被后者击败，最终只能困守城池。
就在李郡守愠怒之际，或有官员提醒道：“可命部都尉周虎东击叛军！”
此时李郡守才想起，他颍川郡还有一位擅战的将领，那就是去年他招安的前黑虎贼首领周虎。
于是，李郡守立刻派人前往昆阳。
鉴于周虎去年就答应支援许昌，因此这次下令，就无需西部督邮荀异亲自跑一趟了，李郡守仅派了一小队郡卒。
大概五六日后，这一小队郡卒辛苦越过了被叛军攻占的区域，先行抵达了襄城，随后又来到昆阳县。
此时赵虞正忙着准备春耕之事，收到许昌县的求援，他亦颇为头疼。
从主观出发，他并没有想过要支援许昌，一来他私底下已与张翟、关朔、陈勖几人达成了协议，贸然率军增援许昌，就意味他‘公然毁约’，必然会打破叛军与昆阳好不容易达成的‘默契’；二来嘛，他昆阳确实也不具备增援许昌的能力。
至于第三点嘛，那便是他对颍川郡守李旻抱有成见，他认为后者不是一个‘开明’的郡守，因此他也要防着李旻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不得不说，在颍川郡里与叛军两边左右逢源，以当前的局势来看着实是一个挑战，赵虞既不能让叛军过于强势，也不能以‘损己利人’的方式去援助颍川郡里，如何把握这个尺度，就需要赵虞仔细权衡、反复思忖。
但不管怎么说，派人援助许昌还是要派的，关键在于派什么人，派多少人。
在权衡了一番利害得失后，赵虞决定先派旅狼到颍阳一带活动。
旅狼，是挂靠在旅贲营的一支特殊队伍，总共二十支百人队，即两千人的编制。
然而编制不等于实际人数，昆阳之战后，旅狼就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二十名‘狼弁目’战死了四个，非但大多都受了伤，甚至于，最惨的一支队伍当时只剩下三名‘狼贲士’，其余全部战死，可谓是伤亡惨重。
正因为伤亡惨重，自去年追击战之后，赵虞就把这些旅狼安排到主寨去了，让这群人能在山寨安心养伤，顺便与新婚未久的妻子团聚。
在剩下的十六名‘狼弁目’中挑了挑，赵虞选出了许柏、王聘、郝顺、徐饶、乐兴五人。
这五人，即是旅狼中最出色的五名督百。
二月二十六日，许柏、王聘、郝顺、徐饶、乐兴从主寨来到昆阳，而当时赵虞在县衙的廨房内面见了这五人。
他对五人说道：“当前，许昌县正遭到叛军严重威胁，郡守李旻派人向昆阳请援。昆阳势单力薄，我本不想派出援兵，但考虑要与郡里打好关系，不好当面回绝，权衡之下，我有意叫你们五个带人前往支援……”
“……”
许柏等五人面面相觑。
要知道他们手下的旅狼也不满员，加起来可能只有二百五十人，倘若在刨除重伤的弟兄，多半连二百人都不到了，就这点人手去支援许昌？
或许是猜到了这几人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放心，你们甚至都不需要过颍水……那项宣占据颍阳，必然是想阻止襄城、阳翟两个方向支援许昌，一旦他发现你等在颍阳附近出没，肯定会加强守备，并且派兵追捕、驱逐你们，而你们要做的呢，就是在那一带活跃一下，如此，我对颍川郡里也好有所交代……”
许柏等人当然明白眼前这位大首领所说的‘活跃一下’，那无非就是伏击叛军、猎杀叛军呗，这正是他们旅狼最擅长的。
“遵令！”
徐饶率先抱拳领命，旋即试探着说道：“不过大首领，我等手下弟兄并不满员，可否从旅贲营抽调一些？正好带去锻炼锻炼。”
听到这话，许柏、王聘、郝顺、乐兴几人也是颇为心动。
别看他们都已经升任‘督百’了，顾名思义可以带领一百个弟兄，但说实话，他们手底下的人迄今为止还未满员过。
“可以。”
赵虞略一思忖就点头答应了，反正也不算什么大事。
在得到了赵虞的授权后，许柏、王聘、郝顺、徐饶、乐兴五人立刻在旅贲营挑选士卒，甚至于还在县军与兄弟会民兵中挑选了些。
此举让石原颇为不快，但碍于向他县军挖墙脚的人当中也有许柏与王聘二人，他最终是没有发作。
三日后，许柏、王聘、郝顺、徐饶、乐兴五人就带着近五百名旅狼，带着几辆粮车的粮食，前往了颍阳，并且，很快就跟当地的叛军巡卒交上了手。
颖阳县的守将叫做郭胜，乃项宣麾下曲将，奉后者之名率三千叛军驻守城池，一方面阻击襄城方向派往许昌的援军，一方面威胁阳翟。
由于兵卒数量并不宽裕，自去年叛军占据颖阳县后，郭胜便在城内征募了约两千人的新卒。
倒不是说颖阳县的人不识好歹，甘愿为叛军所用，只不过是颖阳县的穷苦百姓经不住粮食的诱惑，愿意用当兵的方式获取粮食来养活家人——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二月末至三月初，许柏等人率领的旅狼一到颖阳地界，颍川守将郭胜立刻就得知了。
他没法不知情，因为当晚他部署在城外颍水南岸的巡逻士卒就遭到了伏击，等天明后其他巡卒找到那些尸体时，这些尸体早已被扒得精光，非但兵器、甲胄被捡走，连身上的衣服裤子都被剥下，只剩下一具具光溜溜、且被冻得硬邦邦的尸体留在那。
“是谁干的？！”
郭胜为此大怒。
大怒之余，他亦感到暗暗惊诧，心说那帮偷袭他巡逻士卒的家伙也忒狠了，带走兵器与甲胄就算了，居然连贴身衣服都不放过。
惊怒之余，他立刻下令加强戒备，然而即便如此，亦无法阻挡来去自如的旅狼。
在吃过几次亏之后，郭胜总算是摸清的敌人——一群头裹黑巾的悍寇！
颍阳的南边，有这等悍寇么？
有！
那就是昆阳的‘黑巾贼’！
自他们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兵败于昆阳之后，‘黑巾贼’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长沙义师，郭胜自然也有所耳闻。
知道这帮人不好惹的他，立刻就将此事上报将军项宣。

第444章 郡东战况（下）
三月初六，身在颖阴县的叛军大将项宣，便收到了麾下曲将郭胜从颖阳县送来的消息。
当时，项宣正在与江夏义师的大将严脩商议，商议是继续攻打许昌，还是先夺取长社县——长社位于许昌的北侧，只要他俩能夺下长社，而目前已在准备攻打鄢陵县的江夏义师大将亦能顺利打下该地，那么许昌就彻彻底底被他两支义师包围了，坐等其自溃即可。
二人正商议着，结果就收到了‘黑巾贼进犯颍阳’的消息。
吃惊的严脩当即就忍不住含蓄问道：“黑巾贼？莫非是昆阳的黑巾贼么？那周虎的手下？”
“唔。”
项宣审视着部下郭胜送来的战报，眉头微皱。
去年，他长沙义师渠帅关朔兵败于昆阳，着实是全军上上下下难以适从，就连项宣亦感觉不可思议。
渠帅关朔的能力，项宣很清楚，否则，以秦汉时期项氏先祖‘项梁’、‘项籍’等人为荣的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居于人下。
正因为如此，去年关朔兵败于昆阳，着实让项宣吃了一惊。
要知道在此之前，项宣还指望关朔在相继攻陷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后，分兵助他攻占许昌呢，可谁能想到，统率多达近十万军队的关朔，竟然会败在昆阳，而且还败地十分狼狈，万余绿林贼只剩下一两千人不说，八万长沙义师，亦死得不到三万人。
打那之后，项宣就记住了一个人名——周虎！
而他长沙义师这段时间所谈论的‘黑巾贼’，正是这周虎的手下，据说是当地的一群悍寇。
“我大致也知道一些昆阳的战事……”
在项宣思忖之际，严脩皱着眉头说道：“这个周虎，着实不简单，先前凭一县之力抵抗我近十万义师长达月余也就罢了，居然能在一处城墙失守的情况下，将两位渠帅迫退，难以置信……”
“不过是占了天时的便宜罢了。”
项宣淡淡说道：“若非当时冬雪将至，关帅与陈帅急着撤退，否则只需一把火烧了昆阳即可。那周虎若不想被烧死在城内，必然会率众突围，此时两位渠帅只需派兵在城外堵杀，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两个，昆阳卒焉有心恋战？”
严脩有些惊讶于项宣的态度，代关朔、尤其是代他家渠帅陈勖解释道：“两位渠帅当时也是迫于无奈，先是那周虎要挟要‘率全城军民搬迁至定陵’，随后又被叶县偷袭了定陵县……只能出此下策。”
“哼。”
项宣轻哼一声，淡淡说道：“两位渠帅过于优柔寡断，若换做是项某，必然先放火烧城，率兵卒于城外堵杀……丢了定陵怕什么？只要把昆阳人屠戮怕了，叶县还敢单独追击？……那周虎所谓的要挟，在项某看来只是一个笑话！”
“……”
严脩微微皱了皱眉。
他早就知道这项宣骄傲自负，因此倒也不奇怪后者会做出这般评价，但这份评价中牵扯到他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这就让他有些不快了。
不快归不快，严脩倒也不想与项宣起什么口角，他遂岔开话题道：“眼下黑巾贼进犯颖阳，项将军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项宣再次看向手中的战报。
想到周虎、想到黑巾贼，他就忽然想到了前一阵子关朔送来的一封书信。
信中内容很简单，就是叫他约束军队，莫要进犯昆阳、襄城、汝南三县，至于原因，关朔并未在信中提及。
平心而论，别说当时，就算是眼下，项宣也没想过要分兵去攻打昆阳、襄城、汝南三县，毕竟在他看来，攻下许昌县的意义更大。
但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特地派人送来这道密令，还是让项宣颇感诧异。
当时他写了封回信去询问缘由，但关朔并未透露，只是要求他‘遵令即可’。
项宣私下猜测，关朔可能与昆阳的周虎达成了什么私下的协议。
『……』
想到这里，项宣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想不明白，关朔为何会对昆阳退让，对那周虎退让，就因为在昆阳败了一阵？
“项将军？”
见项宣迟迟没有反应，严脩试探着问道。
项宣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战报说道：“据郭胜所言，这股黑巾贼不过数百人而已，而且只在颍水南岸出没，并不渡河，我想对颍阳威胁并不是很大，无需过多理会。……我猜，那周虎可能只是想敷衍一下许昌而已。”
“敷衍许昌？”严脩惊讶地问道。
“唔。”
项宣点点头，分析道：“许昌被我等围困许久，自然会想方设法求援，那周虎去年击退了关朔，一举扬名，许昌岂会视若无睹？必然会联络那周虎，软硬兼施，要求那周虎派兵支援。……那周虎乃昆阳当地山寇出身，想必不受颍川郡县待见，如今被官府招安，不敢正面回绝，便派出少许兵力敷衍许昌，阳奉阴违，只顾自保，这也不失为人之常情。”
『这项宣虽傲慢自负，但智略着实不凡……』
心中感慨着，严脩点点头说道：“似这般，确实不必过多理会？……那么，关于之前的商议？”
“先取长社吧。”
项宣沉思着说道：“请严将军驻守颍阴，代我军打造攻城器械，我且率军攻取长社……只要长社、鄢陵尽数拿下，许昌便是一座孤城，就算城墙再是坚厚亦无济于事。”
“好！”严脩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商议完毕，项宣于当日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至颍阳，交到郭胜手中，命后者收拢兵力，于颍水北岸布防，除非襄阳方向有大批人马攻至，否则不必与那些黑巾贼纠缠。
郭胜收到书信，恍然大悟，遂放弃在颍水南岸巡逻，只在河对岸布防。
一时间，许柏、王聘所率领的旅狼，虽能在当地来去自如，却也找不到可以偷袭的叛军巡逻队伍，除非他们冒险越过颍水。
而同期，三月初八，项宣率领五千兵卒直奔长社县。
长社县原本就因为叛军驻扎于颍阴而心惊胆颤，丝毫不敢放松戒备，今日突然得知项宣率军来袭，还未等后者攻打城池，便率先派人向许昌求助。
然而许昌又哪有多余的兵力支长社县？郡守李旻唯有派人向河南郡求援，请河南郡守张坚派兵援助。
三月十二日，河南郡守张坚收到颍川郡的请援书信。
此时的河南郡，早已得知叛军攻入颍川郡这件事，且早早就组织了郡军，只不过在是否要援助颍川郡这件事上，这位张郡守仍有些迟疑。
倒不是因为他与颍川郡守李旻有什么矛盾，而是因为他顾忌治下的河南郡——倘若他将军队派往颍川郡，然而叛军却趁机攻入他河南郡，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张坚迟疑之际，河南郡尉李蒙劝道：“叛军若取长社，则来日必取新郑，新郑若有失，则新城、河南皆不能保！”
在李蒙的劝说下，张坚终于下定决定，命李蒙率郡军一万二千，驰援长社。
三月十六日，河南郡尉李蒙率一万二千兵力，于四日内飞奔一百六十里，终于在项宣攻破长社县之前，抵达该县境内。
眼见长社来了援军，项宣便暂时停止攻城，与李蒙对峙于长社境内。
期间，项宣料定李蒙军‘长途跋涉’、‘军卒疲倦’，主动逼战，岂料李蒙见项宣兵少，毫不示弱，两支军队战于长社郊外，竟打了个不相上下。
于是项宣暂时撤退，改以思忖如何用计击溃李蒙军，而李蒙军亦不予追击，老老实实于长社西侧的清河上游一带安营扎寨。
得知李蒙率领河南郡的郡兵解了长社之围，颍川郡守李旻如释重负。
然而没想到，长社之围虽解，但鄢陵却岌岌可危——江夏义师大将周贡率军猛攻鄢陵县，鄢陵县急向许昌求援。
三月十八日，周贡攻入鄢陵县，鄢陵县令蔡乘、县尉田举，见大势已去，遂投降叛军。
得知鄢陵投降叛军，颍川郡守李旻又惊又怒，又见战况愈发不利，急地彻夜难眠，多次召手下官员商议，然而商议来商议去，也没见商议出什么结果。
无计可施之下，李郡守唯有派人联系李蒙，恳请后者务必协守长社，同时，他又派人至昆阳，催促周虎加紧对叛军用兵。
三月二十一日，赵虞再次收到了李郡守的书信。
不同于李郡守那边急地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此时的赵虞倒不着急。
但不着急归不着急，许昌那边的叛军气势汹汹，赵虞多少也有些顾虑，毕竟他与张翟、关朔等人的约定只不过是口头协议，一旦叛军在颍川郡取得压倒性的优势，谁能保证关朔就会信守之前的承诺呢？
万一那项宣在打下许昌县后，掉头南下，与关朔南北夹击昆阳、襄城、汝南，赵虞可没有把握能再次以少胜多。
『……不可叫项宣如此轻松拿下许昌。』
出于‘维持平衡’的目的，赵虞唤来马盖，叮嘱道：“关朔、项宣两股叛军，对我昆阳仍有压倒性的优势，若被项宣立刻拿下许昌，恐他会对我昆阳不利。……为防此事，我决定联系襄城、汝南二县，三县共凑五千兵卒，佯攻颍阳，借此牵制项宣……”
“好。”马盖点头领命。
两日后，马盖仅率一千名县卒，向北至襄城县境内，与襄城县尉邹布、汝南县尉黄贲所率的各两千县卒汇合，大张旗鼓前往颍阳。
相比较‘东部’，赵虞更在意的还是‘西部’，即关朔所率叛军与叶县的交锋。
以及，隶垦军内部以秦寔、彭复为首的一些仍未‘彻底死心’的隶卒。
他已有了主意，叫这些人彻底死心！

第445章 心疑
四月十四日，晌午，在沙河南岸的军营内外，数千名南阳卒们照样操练、巡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在附近训练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抬起头去，旋即便看到一队约二十人左右的骑兵正迅速从南边而来。
那是他们南阳军的骑兵弟兄。
这方圆几百里，只有他南阳军拥有骑兵。
当即，巡逻士卒中就有人羡慕地开口道：“真好啊，骑兵，骑着马来来回回就是……”
这话引起了其余巡逻士卒的附和，毕竟骑兵素来就是‘高人一等’的兵种，无论是在他们步卒看来，还是在那些骑兵看来。
在许多巡逻士卒羡慕的注视下，那一队骑兵急匆匆地奔向沙河南岸军营，在翻身下马后，简单与值守的士卒交流了几句，旋即便牵着战马急匆匆地进入了军营。
看着那些骑兵行色匆匆的模样，巡逻的士卒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几许不安。
而与此同时，在这座军营内，南阳军将领王彦正带着几名护卫视察营内。
今年二月上旬，也就是在一个多月前，王彦与魏驰认为单凭二人手中兵力无法阻止叛军夺回定陵县，遂在叛军表明迹象要夺回那座县城时，果断放弃定陵，撤回沙河南岸的军营。
当时，王彦与魏驰、高纯二人商议了一番，旋即，叶县县尉高纯便带着手下的县卒撤回了叶县，将这座沙河南岸军营交给了王彦与魏驰二人把守。
不过，对于是否能守住这座‘前哨营’，说实话王彦也没什么把握，毕竟他们所面对的叛军，人数实在众多，王彦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巩固这座军营的防御。
“将军！”
就在王彦视察营内之际，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他抬起头看去，便看到几名士卒急匆匆地朝他奔来。
“将军！”
那几名士卒快步奔至王彦跟前，一脸严肃地抱拳禀告道：“定陵一带的叛军有所行动了……”
王彦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几名士卒，正是他派往监视定陵、召陵、郾城等几个县的骑兵。
“跟我来。”
面色一紧，王彦立刻将这几名骑兵带到营内的‘中军帐’，即一间比较大的草棚。
在回到那间草棚后，王彦立刻吩咐将护卫将行军图平铺在桌上，让那几名骑兵指出发现叛军踪迹的位置。
为首的骑兵乃是一名队正，指着地图说道：“观旗号，乃是叛首关朔麾下的叛将刘德、黄康，据弟兄们称，叛军兵数众多，恐怕有成千上万人……”
『……』
王彦皱眉瞥了一眼那名骑兵队正，对后者那含糊不清的描述十分不满。
他不快地说道：“就不能查地再仔细些么？……成千上万？那到底是成千还是上万？两者可差得远呢！”
感受了面前这位将军的不快，那名骑兵队正当即低下了头，惴惴不安。
见此，王彦长长吐了口气，又说道：“据此还有几日？”
那名骑兵队正小心翼翼地说道：“按叛军的行程来算，应该还有两到三日。”
“……”
王彦一言不发，在思忖了片刻后，又问道：“还有其他的么？”
那名骑兵队正摇了摇头。
见此，王彦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允许你等在营内歇息一个时辰，随后再去打探，我要清楚叛军的一举一动！”
“是！”
几名骑兵皆抱拳行礼，旋即转身离开了草棚。
没有理会这几名骑兵的离去，王彦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的那份行军图。
自他与魏驰率军撤回这边的军营前后，他丝毫不敢放松对叛军的监视，麾下五百名骑兵，有一半以上都被他派往定陵、召陵、郾城等县，监视着叛军的一举一动。
借助骑兵打探，传递消息，这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让王彦感到有点失望的是，一个多月前叛军在重新占领定陵县后，并未在那座县城引起动乱。
他原以为叛军会因为缺粮而强行抢回他与魏驰分发给当地平民的粮食呢。
『关朔竟真的承认那些粮食被定陵人所得？』
王彦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他可是十分希望看到关朔为了夺回那些粮食而在定陵县兴起腥风血雨呢！
毕竟如此一来，叛军就会彻底失去民心，而他们日后就能有机会得到定陵人的暗中支持。
然而就当前来看，那关朔显然是看穿了他与魏驰的‘良苦用心’。
『早知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王彦暗暗想道。
当然，想归想，就算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与魏驰也不会放火烧掉叛军囤积在定陵县的粮草，毕竟定陵人家中的粮食亦十分紧迫，倘若他叶县的军队宁可烧掉宝贝的粮食也不分给当地人，那是很容易被定陵人记恨的。
遗憾地摇了摇头，王彦问在旁的护卫道：“魏驰呢？”
左右回答道：“魏副将好似去了河边。”
王彦愣了愣，惊讶说道：“他又去看河对岸的昆阳人了？”
据他所知，昆阳人最近在沙河北岸开垦荒地，前几日还播下了种子，也不晓得是否是闲着没事，魏驰差不多隔天就要到河边去窥视那些昆阳人的耕种。
左右笑着说道：“要派人去唤魏副将么？”
王彦想了想说道：“算了，我去找他吧，顺便也去走走。”
正如王彦身边的护卫所言，此时的魏驰，确实就站在沙河的南岸，隔着这条河流静静窥视着河对岸的昆阳人。
确切地说，在河对岸耕种的，并非全然都是昆阳人，据魏驰所知，整个昆阳县境内，有约一万名叛军俘虏在耕种。
要知道，昆阳县的兵卒都未必有一万人，竟然奴役一万名叛军俘虏去耕种，魏驰着实有些‘佩服’那个周虎的胆量——这家伙就不怕那一万名叛军俘虏造反么？
而就目前来看，昆阳人似乎还真不担心这件事，反而是他魏驰看的胆战心惊，隔天就要到这边来看看，看看那群叛军俘虏是否安分。
“魏驰。”
就在魏驰远远观察河对岸之际，他身后传来了王彦的唤声。
魏驰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抱拳行礼：“将军。”
“诶。”
王彦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是南阳将军王尚德的族弟，王尚德则是当朝太师王婴的族侄，而魏驰乃是杨定最信任的家将之一，杨定又是太师王婴的门徒，换而言之都是自己人，自然无需太过见外。
与魏驰肩并肩站着，眺望着河对岸昆阳人新开垦的农田，王彦皱着眉头说道：“方才有骑兵来报，定陵的叛军开始行动了，正徐徐朝这边而来，观旗号，应该是刘德、黄康二人，具体兵力暂时不知……”
“哦。”
魏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定陵的叛军有所异动，召陵、郾城一带的叛军应该也会齐头并进……”
他吐了口气，继续说道：“去年入冬，关朔败地那么惨，近十万大军只剩下三万余人逃回召陵，估计是得到了援军，否则他岂有把握再次用兵？……从他去年战败至今，短短三四个月，其中还要刨除雪季，他来不及从他长沙郡调兵，唯一能得到的援军，就只有据说占据了汝南郡的江夏叛军……”
“估计是了。”
王彦点点头，稍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魏驰，意外于魏驰这个杨定身边的家将，竟能将局势看得如此清楚。
当然，这也是他平等对待魏驰的原因，否则，单凭‘杨公子家将’这个名头，可不足以让他这般客气地对待魏驰。
“话说……”
朝着河对岸努了努嘴，王彦带着几许笑意调侃道：“你每日替昆阳盯着那帮俘虏，是指望周虎付你酬劳么？”
“呵。”魏驰被王彦的话逗笑了。
旋即，他皱着眉头说道：“周虎在玩火……我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真不担心那万余俘虏造反么？”
“昆阳缺劳力啊。”
王彦耸耸肩说道：“上一场仗，他昆阳死了近两万青壮，不用那万余俘虏耕种，他昆阳哪有余力应付今年的春耕？”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魏驰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昆阳效仿军屯，一口气开垦了数以千计的荒地，我可以理解那周虎想要种出更多的粮食，但问题是……他有把握守住这些粮食么？以他的狡智，不会想不到叛军今年会卷土重来，试问，他如何确保新种的田地不会受到战事的波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前一阵子，我见昆阳开垦新田，还以为周虎要与我等在这边迎击叛军，拒敌于县域之外，没想到，那周虎却拒绝了派兵入驻我兵营的邀请，那我就奇怪了，叛军来时，我等可以放弃这座兵营，带着麾下士卒退守叶县，躲到城里头去，可昆阳呢？有办法将这些农田也搬到城里头么？……叛军不是瞎子，我等看得到河对岸的田地，叛军也必然看得到。”
“你是说……”
王彦微微色变：“昆阳与叛军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么？”
“我也不知。”
魏驰摇摇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但昆阳的举动，且那周虎的态度，让我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
王彦看了一眼魏驰，脸上露出几许凝重之色。
“我去见那周虎！”
良久，他沉声说道。

第446章 应对
约一个半时辰后，王彦就带着几名护卫来到了昆阳县。
这并非他首次前来昆阳县，还记得去年在叛军进犯之前，他就与杨定一同来过昆阳，还给昆阳留下了三千名由偏将孙秀统率的南阳卒。
遗憾的是，当日三千名南阳卒，在‘昆阳之战’中损失惨重，现如今只剩下寥寥百余人。
也正因此，在去年入冬后，王彦倒也没立刻就将这些残存的兵卒召回叶县，任由他们继续呆在昆阳，替昆阳操练民兵。
毕竟王彦也已意识到，昆阳并非是一座任叛军予取予求的小县城，在黑虎贼首领周虎的统帅下，昆阳有能力替叶县分担相当大的压力，而他王彦，也必须要让昆阳这么做。
“将军……”
在前往县衙的途中，王彦身边的护卫小声示意前者。
顺着那几名护卫所示意的方向看去，王彦看到了一队左臂绑着青巾的昆阳县卒——似乎是在巡街警戒。
他仔细观察那一队昆阳县卒的神色。
他清楚感觉到，这些昆阳县卒有着一股完全区别于一般县卒的气势，目光坚定，哪怕是与他的视线碰撞，也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躲闪。
这些县卒，完全做到了镇定，毫无慌张。
王彦毫不怀疑，这些县卒是在去年那场惨烈的昆阳之战中得到了充分的磨练，是故才有了那份毫不亚于正规军士卒的自信与镇定。
『……若能说服周虎将昆阳的军民搬迁至叶县，或许叶县就无需再担忧了。』
王彦忍不住暗暗想道。
但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周虎与杨定不和。
感慨之余，王彦亦暗自观察着城内的建筑。
去年他来过昆阳，印象十分普通，昆阳之战后，他听说昆阳的南半城几乎变成了废墟，但具体如何，他当时身在定陵县，自然无从得知。
然而今日他再次来到昆阳，却发现昆阳人已经将城里收拾干净，甚至于，沿街的楼屋似乎也彻底翻修过了，整整齐齐。
尽管王彦仍能从一些小巷中看到深巷内的一堆堆废墟，一处处断壁残垣，但总得来说，昆阳人能在开春后至今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将城里收拾到眼下这种尚可以入眼的地步，王彦觉得也足以给予称赞了。
而就在他暗自称赞昆阳人的动作迅速时，赵虞也已收到了‘王彦前来’的消息。
『……这王彦与我昆阳毫无瓜葛，他此次亲自前来，必有所图。』
尽管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但等到王彦来到县衙外时，赵虞还是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出门迎接，给予王彦足够的尊重。
“王将军。”
“周首领。”
在一番简单的寒暄客套后，赵虞将王彦请到了县衙内的廨房。
一个山贼头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在县衙里有了廨房？
对此王彦倍感意外，表情古怪地问道：“周首领最近在这边……处理事务？”
仿佛猜到了王彦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承蒙李郡守器重，提拔周某为部都尉……”
“哦。”
王彦这才恍然大悟，至于对那‘部都尉’的官职，他毫不在意。
毕竟在他眼里，那也只是一个小官而已。
片刻后，待何顺亲自奉上茶水，赵虞主动开口问道：“王将军今日前来我昆阳，不知有什么吩咐？”
王彦也不藏掖，正色说道：“今日我得到手下骑兵来报，得知关朔已率军向叶、昆两县而来，我希望周首领……呵，应该称作周都尉了，希望周都尉派遣一些士卒到沙河南岸的兵营，倘若周都尉能亲自率军，与我等一同迎击叛军，那就最好不过。”
『果然是这件事……』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事实上这段时间，王彦、魏驰已多次派人来催促，希望他派遣士卒入驻沙河南岸的兵营，与他们一同抵抗叛军的再次来袭，但赵虞皆推辞了，理由嘛就是他昆阳县要监视那万余叛军俘虏进行农耕之事，抽不出兵力。
没想到被拒绝了几次，这王彦亲自前来。
当然，就算这王彦亲自前来，也无法令赵虞改变主意，毕竟他已与张翟、关朔、陈勖几人私底下达成了协议，对方已承诺这次绝不侵害他的利益，换取他不援助叶县的承诺。
简单说，就算叛军再次卷土重来，也与他昆阳无关了，既然如此，他何必要派兵前往沙河南岸的兵营呢？
“这个，还得从长计议……”
赵虞使了个拖字诀。
显然，王彦不会满意这个回答，当即，这位将军面色一沉，皱眉问道：“周都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抵挡叛军，乃是叶、昆二县共同的职责，昆阳岂能逃避？”
赵虞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王将军这话就有点不中听了，我昆阳几时逃避过了？去年与叛军的战事，我昆阳从头打到尾，叫叛军损失惨重……”
王彦顿时语塞。
他按捺心中的不快，耐心说道：“是王某失言了，去年击溃叛军，无论是昆阳还是周都尉，皆功不可没。王某的意思是，现如今叛军再次卷土重来，叶、昆二县当再次联手……”
“再次替叶县挡灾么？”赵虞失笑道。
“周都尉莫要胡搅蛮缠！”王彦终于按捺不住了，面色不快地说道：“去年昆阳损失巨大，王某不否认，杨县令亦不否认，但周都尉却说，乃是昆阳替叶县挡了灾，王某却不敢苟同，归根到底，那只是因为叛军先攻的昆阳，仅仅如此而已……周都尉，你说呢？”
听着王彦愈发冷淡的语气，赵虞也不生气，淡淡说道：“王将军所言，或有几分道理。……那就看今年叛军先攻何处吧！”
王彦愣了愣，愕然问道：“周都尉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虞摊了摊手，说道：“沙河南岸的军营，周某不认为能守得住，也不打算派兵……劝王将军尽早撤回叶县吧。”
“……”
王彦脸上露出几许怒容，怒视着赵虞大声说道：“周都尉、周首领，王某已将好话说尽，请周首领适可而止！”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牛横忍不住了，瞪着眼珠子骂道：“你吼叫什么？”
“你这厮说什么？”
“安敢对将军无礼？”
王彦身后的护卫纷纷开口骂道。
还没等他们叫骂两声，廨房外就冲入几名黑虎贼，看得王彦与他身后的护卫面色微变，甚至有两名护卫都忍不住摸向了腰间的兵器。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昆阳，是对面那个山贼头子的地盘。
“做什么？都出去。”瞥了一眼冲进来的几名黑虎贼，赵虞挥了挥手。
见此，那几名黑虎贼这才缓缓退出廨房。
哪怕是王彦，此时亦暗自松了口气。
松气之余，他板着脸沉声对赵虞说道：“叶县安危，利害甚大，无论如何，请周首领一定要派兵！”
他的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见此，赵虞心下暗自冷笑。
他淡淡说道：“王将军心忧叶县，周某理解，然而我昆阳已收到郡里的求援，不可对李郡守的求援视而不见，前几日，周某与襄城、汝南二县商议过，共同派出五千余兵力，前往收复颍阳，之后几日，陆陆续续还要增兵……我亦不瞒王将军，暂时周某会将一部分精力放在‘东边’，实在难以兼顾叶县。……除非，王将军能说服李郡守。”
在说最后一句时，他的脸上满是嘲讽之色，只可惜由于面具阻隔，无法被那王彦看到。
可即便如此，王彦亦被赵虞这一番理由说得目瞪口呆。
“……李、李郡守那边状况不妙么？”王彦竟稍稍有些结巴。
很显然，他已经意识到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逐渐有些慌了。
“啊，很不妙呢。”
赵虞一脸戏谑地看着王彦的脸变颜变色，故作沉痛地说道：“据李郡守派人送来的消息，去年叛军就已攻陷颍阳、颍阴、临颍，今年开春之后，叛军北取长社、东夺鄢陵，意在围困许昌，是故李郡守急令周某出兵援助……”
他瞥了一眼王彦，淡淡说道：“换而言之，我昆阳必须尽量避免与关朔麾下叛军的正面对抗，想办法救援许昌……实在抱歉，王将军。”
“……”
王彦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颍川郡的局势竟然如此恶劣，更没有想到，颍川郡里居然会向昆阳县求援。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他，也不好再强迫对面那个山贼头子优先增援叶县，否则，暂且不说那周虎是否会妥协，光这番话传到颍川郡守李旻耳中，就足以让那位李郡守心怀怨恨。
片刻后，王彦黑着脸离开了县衙，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了昆阳县。
待返回沙河南岸的军营后，王彦将与赵虞交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驰，听得后者皱眉不语，良久才说道：“先禀告少主吧。”
当日黄昏前，魏驰赶到叶县，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杨定，同时，也不忘说出他的揣测：“……我怀疑周虎可能已私下与叛军和解。”
杨定听罢神色凝重，半晌后才说道：“这话莫要乱传，免得授柄于人……既然昆阳无法派兵增援你二人的营寨，待事不可违时，你二人便放火烧寨，率军退回城内。至于你的猜测，且看到时候那关朔，究竟攻叶县，还是攻昆阳。”
“是！”
魏驰抱拳应道。

第447章 诡异的平静
次日，鉴于叛军的步步迫近，王彦与魏驰果断放弃沙河南岸的前哨营，在放火烧毁整座营寨后，率领麾下军队带着辎重撤向叶县。
隔天，长沙叛军大将刘德、黄康二人，便率领军队抵达了沙河南岸。
然而此时留给他们的，就只有一片已大火烧毁的营寨废墟。
在视察了那片废墟后，刘德颇感失望地对黄康说道：“叶县人撤地还真快，我以为有机会能夺下这座营寨呢。”
“……”
黄康微微点头，神色略有些复杂。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波动，刘德拍拍他臂膀劝说道：“莫要多想，总之先立营寨，等待关帅与我等汇合……”
“……唔。”黄康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刘德转头对身边几名护卫道：“传令下去，命军中士卒于附近砍伐树木，建造营寨……”
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任何人不得向北越过沙河进入昆阳地界。”
“……”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古怪。
曾亲身经历过‘昆阳之战’的他们，当然能深刻明白其中的缘由，问题是，这么‘自煞威风’真的好么？
或有一名护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将军，若士卒问起缘由……”
“……”
刘德有些不快，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义师此番的目的，乃是攻打叶县，没必要在北边那个破县城浪费兵力！”
『那义师去年还非要去打？』
几名护卫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约一刻辰后，刘德的命令便完完整整地传遍了整个军中。
就像那几名刘德的护卫那样，军中的士卒们听到‘不允许北越沙河进入昆阳地界’的命令，他们先是一愣，旋即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
他们总算不用去打那座破县城了！
当然，真正明白其中意思的，基本上都是参加过上次昆阳之战的老卒，但是新招的士卒，就未必能明白其中道理了。
为何不允许越过沙河进入昆阳地界？
当新卒们向军中的老卒们询问缘由时，老卒们便用将军刘德的话来搪塞：“只因我义师此番要打的是叶县，而不是北边那个破县。”
义师的老卒们众口一词，让新入伍的士卒们颇感不解，总感觉这看似合理的解释后隐藏着什么其他的原因。
而就当刘德、黄康二人麾下的军卒开始重新建立营寨时，在沙河北边的昆阳地界，在那片被叫做‘南屯’的军屯田中，有一群隶垦军亦注意到了河对岸的人马。
“是义师……”
“是我义师……”
这大概百余名隶垦军，一脸惊喜地奔向河岸，朝着河对岸一队巡逻的叛军士卒招手呐喊，仿佛是希望河对岸的旧日同泽能解救他们。
原本负责监视他们的县卒，根本来不及阻拦。
“喂——”
“喂——”
“救我们——”
还没等这些隶垦军隶卒喊上几声，驻扎在附近哨所的县卒们便冲了过来，喝斥众隶垦军隶卒道：“喊什么？回去耕种！”
甚至于有几名县卒，已举起了手中的长戈，或者抽出了利剑。
石原在这群县卒当中，只见他手持利剑，沉声喝道：“回去！……抗命不遵者以‘逃逸’论处，就地格杀！”
在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县卒的逼迫下，百余名手无寸铁、充其量只有一把锄头的隶垦军隶卒们不敢反抗，只能恋恋不舍般看向河对岸，旋即老老实实地回去军屯田里，继续补种秧苗的工作。
吩咐其他人盯紧这群隶垦军，石原带着六七名县卒回到了河岸旁的哨所附近。
说是做哨所，但其实那只是几间比民宅坚固不了多少的木屋，外加一排木栅栏而已。
虽然一直以来就驻扎着几十名县卒，但这些县卒并不是用来防范叛军的，而是为了防范隶垦军的隶卒跳河逃跑。
倘若沙河南边的叛军此刻跨河采取攻势，这些哨所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正因为如此，方才得知‘叛军来到’的消息后，石原立刻就带着一队县卒赶来河边支援，顺便亲自监视河对岸的叛军。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河对岸的叛军似乎并没有跨越河界的意思。
“军侯。”
不多时，就在石原神色凝重眺望河对岸时，有几名士卒气喘吁吁地从远处奔来，来到石原身旁，抱拳行礼：“我等已将‘叛军来到’的事告诉了周首领，周首领说，继续盯梢，倘若叛军不越过河界，亦不得攻击。”
“唔？”
石原微微皱了皱眉，旋即若有所思。
对面的叛军‘不越河界’，也不用弓弩什么的攻击他们，这已经让人感觉十分诡异，然而，那位周首领的态度却更为诡异。
他皱着眉头问道：“周首领有解释为何么？”
那几名士卒点点头，其中一人解释道：“周首领说，在上一场仗中，我昆阳已向叛军表明‘我昆阳有玉石俱焚的实力’，相信叛军也会有所顾忌，倘若他们识相，做出‘停战’的迹象，那我昆阳也就莫要招惹他们，终归上一场仗，我昆阳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艰难击溃了他们……”
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但石原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当然，尽管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倘若果真能做到‘互不侵犯’，石原自然也希望如此。
毕竟就像那位周首领所言，他昆阳在上一场仗中的伤亡实在是太惨重了，平均算下来，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牺牲，哪怕石原对叛军报有敌意，亦不希望昆阳再次遭受一场恶战。
问题是，对面的叛军果真是忌惮他昆阳么？亦或有什么阴谋？
“你等怎么看？”
他询问身边的县卒们。
当即就有一名县卒冷笑着说道：“他们肯定是怕了……”
话音刚落，就又有几名县卒附和。
“咱们上次都让出一面城墙了，可这帮人还是打不下来，他们有什么脸面再进攻我昆阳？”
“若他们再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得好！”
县卒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中夹杂着恨意、自豪与信心。
很难想象，这些人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只是一群因叛军进犯而惶恐不安的普通平民。
“不可轻敌！”
石原皱着眉头轻斥道。
他不会否认，去年他昆阳县那场仗打地十分出色，托某位周首领的狡智与无数昆阳男儿的英勇牺牲，还有城内百姓的支持，他昆阳最终击败了兵力众多的叛军，然而这场大捷，却让他昆阳的兵卒们变得有些骄傲了。
过度的骄傲，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石原训斥之际，或有一名县卒笑着说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还没等石原反应过来，那名县卒就朝着河对岸那一队仍在巡逻的叛军士卒喊道：“喂，对面的手下败将，去年受的教训还未足够么？”
『这家伙！』
石原当即心中一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河对岸那队叛军士卒只是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们几眼，旋即便继续向前。
石原身边的县卒大多都是年轻人，见此情形，大为惊讶。
“莫非他们真怕了咱们？”
在某名县卒的嘀咕声过后，众人的虚荣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当即，就又有几名县卒朝对岸的叛军士卒叫喊，甚至嘲讽起来。
“离我昆阳远些！小崽子们！”
“忘了去年入冬时，我昆阳是如何追杀你们的么？”
“居然还敢来找死？”
“哈哈哈哈……”
“……”
听到那几名县卒的嘲讽，河对岸的巡逻叛军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群该死的家伙！”
队伍里有一名叛军士卒按捺不住，从背上取下了一柄弩具，准备给河对岸的那群混蛋好看，然而就在准备瞄准时，忽然有一只手将他的弩具按了下去。
这只手的主人，正是他们的队正，王龚。
“队正？”那名士卒不解地看向自家队正。
只见队正王龚神色复杂地看着河对岸的那些人，淡淡说道：“对岸那些人，应该是昆阳的‘青巾’。”
“……”那名士卒满脸困惑，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见此，王龚看了一眼那名士卒，平静说道：“你去年时在召陵，并未经历那场仗，不知晓对面那群人……总之，莫要招惹他们。”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义师此番的目的是攻陷叶县，莫要节外生枝！这也是刘德将军的命令！”
听到是将军的命令，那名士卒总算是放下了手中的弩具，但他脸上仍有不甘，皱着眉头说道：“……就任凭他们羞辱么？”
“……”
王龚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河对岸，看着遥远处那些仿佛平民打扮的隶垦军士卒。
他方才清楚看到，那些仿佛平民打扮的人冲到岸边，向他们招呼。
毫无疑问，那些人必然是去年被昆阳人所俘虏的，他长沙义师的弟兄们。
这些旧日的弟兄是否正遭到昆阳人的压迫？
他不知道。
他义师是否会营救这些人？
他也不知道。
“……我等只需将所见之事禀告将军，将军们自会定夺。”
他看似平静地说道。

第448章 平静下的诡异
两日后，即四月十八日，从召陵出发的长沙义师渠帅关朔，带着翟尚、田绪等将领，率军抵达沙河南岸。
与他同行的，还有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以及五万江夏军。
此时，刘德与黄康还未将营寨修建好，连寨栅也都还未修成，得知大军抵达，二人当即出迎，将关朔、陈勖迎入这姑且称作营寨的地方，同时，向二人禀告了迄今为止所知的事。
“……我与黄康率军抵达时，叶县人已放弃了当初夺走的旧营，一把火将其烧了个干净，无奈我与黄康唯有下令士卒重新建营。……期间，昆阳人并未趁机前来偷袭，不过据底下的士卒禀告，或有昆阳的‘青巾’隔着河挑衅我方将士……”
“……”
听着刘德徐徐讲述的，关朔微微皱起了眉头。
昆阳的青巾卒居然敢挑衅他义师的将士？真当他不敢率军杀过沙河去么？
最终，他忍住了。
一来，昆阳那个破县不值得他义师再做牺牲，二来，陈勖增援给他的五万江夏军，有一半以上是从汝南郡补充的新卒，只是勉强受过一定的训练，且武器装备用的都是汝南各县县库的旧物。
因此，虽说他麾下的兵力堪堪恢复到了去年进攻昆阳时的水平，但整体的军队实力却有略微的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无视个别昆阳人的挑衅，避免将昆阳扯入这场仗，显然是明智的选择。
“唔。”
简单一个字，关朔就针对‘一些昆阳人挑衅义师将士’一事做出了回应。
一听这答复，刘德就明白了这位渠帅的意思，转而又讲述了另一桩事：“……另外有士卒发现，去年我义师遭昆阳俘虏的将士们，在被昆阳人夺取兵器与甲胄后，于田地里耕种，前几日我义师抵达此地时，那些被俘虏的士卒曾跑到河岸，隔着河向我义师巡逻的士卒呼喊、求救，但随后就遭到昆阳的青巾喝斥，被那群青巾用刀枪逼着回到了田地中……”
“……”
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的关朔，此时已攥紧了拳头，而在旁的陈勖，在听到这番话后亦皱起了眉头。
半晌，关朔沉声问道：“我义师被俘虏的将士，数量有多少？”
“不知。”
刘德摇摇头说道：“底下的士卒们前前后后曾看到大概一两千人数，但我想那应该不是全部。……为了避免刺激到昆阳，末将勒令底下的将士们不得跨越河界，是故……”
“呋——”
关朔长长吐了口气。
去年入冬，他长沙义师的士卒究竟有多少人被昆阳以及叶县所俘虏，具体他并不清楚，他私下猜测可能有数千、甚至近万。
一想到有数千、近万的士卒遭昆阳、叶县俘虏，关朔心中便不觉纠恨起来。
要知道，那些被俘虏的士卒，可都是他长沙义师的优秀士卒啊，是跟随他关朔一路从江夏郡杀到颍川郡的优秀士卒，即便称不上精锐，但也可以说是久经战阵，比陈勖支援他的那批新卒强多了。
倘若能想办法将那些俘虏救回来，只要再给他们配备一件兵器，一件甲胄，那他麾下就立刻能增添数千乃至上万名优秀的士卒。
至于代价……
那自然就是与那周虎彻底反目，双方私下的约定不再作数。
权衡再三后，关朔最终还是决定维持现状：“昆阳去年亦伤亡惨重，我认为他们亦希望避免再次战争，而这对我义师同样有利。只要昆阳人不越界攻击我义师，叫底下的将士亦不得攻击昆阳卒，莫要被些许昆阳卒的挑衅激怒，我义师此番的目的还是进攻叶县，不可节外生枝。”
在这看似合理的解释背后，他并没有对那些俘虏做出任何回应。
“……是。”
刘德顿时会意，并不拘泥于俘虏之事，在禀告完之后，便告辞离开了这间草棚。
他刚离开，关朔便忍不住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借此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陈勖当然明白关朔因何而怒，劝道：“无论如何，先攻叶县吧。否则荆楚的义师过不了南阳，‘数路义师并进南都’，可就要少一股巨大的助力了。”
“……”
关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石原急匆匆地回到了昆阳县城，来到了县衙，再次求见赵虞。
在见到赵虞后，石原正色说道：“一个时辰前，有县卒发现，河对岸的叛军军营入驻了一支庞大的兵力，多半是叛军重新组成的主力，人数恐怕有数万之多……为防止叛军进犯，我建议叫县卒于县南布防。”
『哦？关朔的大军到了？奇怪了，短短三四个月的工夫，他从哪弄来几万军队？唔……估计是陈勖调来的军队了。』
在听完石原的禀告后，赵虞暗自分析了片刻，直到石原再次提出恳请，他这才笑着说道：“不，没必要。……县南的土地，我等大多已经开垦成了田地，倘若要在县南部署兵卒，势必要毁坏才长出嫩苗的庄稼……”
石原气乐了，提高嗓音说道：“眼下有近十万叛军陈兵于沙河南岸，而周首领却着眼于区区几株作物？”
赵虞也不气恼，笑着说道：“可不是区区几株作物，那可是直接关系到我昆阳今年的收成呢。”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笑道：“更何况，就算在县南部署了防御，派驻了县卒，这样就能挡住叛军了？”
“……”
石原顿时语塞。
的确，倘若对岸的叛军果真要进犯他昆阳，哪怕他三四千县卒全部部署在县南，也无法阻挡叛军的进犯，他们只能像去年那样，凭借昆阳那不高也不坚固的城墙，艰难地抵抗叛军的进攻。
可就算会丢掉县南的土地，好歹也要挣扎一下吧？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像去年那样缩入城内吧？
“……”
盯着眼前这个山贼头子，石原语气古怪地说道：“依在下对周首领的了解，周首领绝不会无视叛军的威胁，再考虑到叛军的诡异举动……周首领，你莫非与叛军达成了什么约定么？”
“怎么会？”赵虞理直气壮地说道：“周某乃是颍川郡里所封的部都尉，乃朝廷命官，岂会与作乱的叛军勾结？”
“那周首领又怎么解释，叛军迄今为止无人跨越河界这件事？”石原面无表情地问道。
赵虞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许是他们怕了，怕了我昆阳。”
这份说辞，与石原手底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县卒一般无二，听得石原忍不住冷笑连连。
石原很清楚，他手下那群县卒这么说，那是那些年轻人狂妄自大，不过是打赢了一场战事便开始得意起来，但眼前这个山贼头子也这么说，这背后肯定有什么蹊跷。
他严重怀疑，这位周首领肯定是与叛军达成了什么约定。
当然，他对此并不排斥，毕竟作为昆阳的一员，他也不希望再经历一场‘昆阳之战’，他只是不满于眼前这个山贼头子像哄骗三岁小儿那样哄骗他，睁着眼睛编造瞎话。
良久，他轻吐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旋即再次问道：“那……那些隶垦军的隶卒又怎么办？我记得我在前日就专程向周首领禀告过，自打叛军一来，隶垦军就变得不太安分了，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意思，吵吵嚷嚷要去河对岸搬救兵，给咱们好看，甚至于，已有人在私下串联，相约一起逃到河对岸。……然而截止今日，周首领对此视若无睹。”
“这个嘛……”
赵虞做沉吟状，在屋内踱了几步，思考着如何搪塞。
的确，自打叛军一来，隶垦军就变得越发越不安分，不单单石原向他禀告后，像刘屠啊、陈贵啊、乐贵啊，事实上有一大批人向他禀告，然而赵虞却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且要从长计议。”
赵虞微笑着说道，语气中没有半点惊乱。
『这厮绝对跟叛军私下勾结了！』
石原面无表情地盯着赵虞看了半晌，心下暗暗想道。
但既然眼前这个山贼头子已有万般把握，他也就不再费力劝说了。
毕竟那万余隶垦军乃是县衙的‘财产’，而县衙如今又由这位‘周部都尉’把持，无论怎么想，这位周首领都不会做出让他自己吃亏的事来。
“那周首领便好生‘从长计议’吧，但愿莫要出了岔子，害人害己……”
石原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旋即告辞离开了。
看着石原离去的背影，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来，这石原或多或少已猜到了几分端倪，不枉费他看重此人。
那么……
『……你秦寔又是怎么想的呢？』
转身走到一扇窗户旁，赵虞手指轻扣着窗棂，面具下的脸上，似笑非笑。
与此同时，在祥屯的一间粮仓旁，隶垦军屯副、前叛军曲将秦寔，正拄着一把锄头，看似望着田地里正在补种秧苗的隶垦卒，实则好似在盘算什么。
他昔日部下彭复抱着一桶草木灰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道：“曲将，莫要再犹豫了，听弟兄们说，我义师的大军已至沙河南岸，只要你振臂高呼，定然有众多弟兄跟随，河岸边区区几十名青巾，绝对挡不住我等……”
“……我再想想。”
秦寔拄着锄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不可否认，彭复说得很有道理，但他总感觉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

第449章 秦寔的犹豫
当晚，秦寔辗转反侧，彻夜思考着这个重大的问题。
即是否要引发‘暴乱’，带领隶垦卒逃往沙河南岸，逃至他长沙义师的军中。
这件事，他暂时无法与贾庶、徐慎、许马三人商议，因为这三人目前都在北汝河南侧的‘北屯’那边补种，毕竟北屯那边的军屯田动工最晚，至今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当然，事实上他没想过与贾庶、徐慎、许马三人商议，因为在他看来，贾庶已渐渐被鞠昇、曹戊二人说服，而徐慎、许马二人的态度也逐渐变得暧昧起来，这三人仿佛已适应了被昆阳所奴役的局面，倘若将彭复等人正在密谋的‘暴乱’之事告知贾庶几人，秦寔也不敢保证贾庶几人是否会将此事告知昆阳。
自从他万余隶垦卒出现了第一名‘告密者’之后，内部的团结就已经被逐渐瓦解了，昆阳人所实行的‘连坐’之策，迫使众多隶垦卒为了不被牵连而甘心作为昆阳的眼线，助昆阳人的‘监工’，暗中监视着自己同泽。
长此以往，秦寔毫不怀疑他们将渐渐适应被昆阳人所奴役，失去作为‘长沙义师军卒’的一切自尊与荣耀。
好在这个时候，局面出现了变化，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再次率领着数万大军抵达了沙河南岸，这件事大大鼓舞了彭复等人，助涨了他们企图‘脱离昆阳掌控’的信心。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
他长沙义师的大军抵达，真能使他们摆脱被昆阳奴役的命运么？
说实话，秦寔并不看好。
事实上，‘义师大军抵达’的消息，他在两日前就知道了，甚至于，偷偷传递消息给他的隶垦卒，还告诉了他最先抵达沙河南岸的两支军队的所属，即刘德、黄康两位大将。
当时他秦寔心中也很振奋，或认为他们可以摆脱身为奴役的身份，重新回到义师的队伍中。
然而，整整两天，刘德、黄康二将麾下的军卒，都没有跨过沙河，进入昆阳地界。
秦寔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很不对劲。
沙河沿岸，有昆阳的两个军屯田，一处是南屯，一处是河口屯——后者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南屯一带他是清楚的，那边是一望无际的新垦农田，除了当中有一条官道可以通往昆阳县城以外，没有任何防御。
换而言之，只要刘德、黄康二将希望，他二人手下的义师将士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就可以跨过河界，直到县城。
但是整整两天，秦寔都没有听说类似的事情发生，刘德、黄康二人麾下的军队，仿佛止步于沙河。
为什么？
难道是忌惮昆阳么？
秦寔颇有些怀疑。
他是田绪麾下的曲将，严格来说并未参与去年的‘昆阳之战’，他只是在去年的‘追击战’中被昆阳与叶县的联合军队击溃了而已。
但在被俘虏至昆阳之后，从鞠昇、曹戊二人奉劝他们的讲述中，他或多或少也了解到了那场战争的惨烈，以及昆阳在那场战争中的不可思议表现。
因此，今年他长沙义师的大军再次回到这片土地，想要避免再次与昆阳为敌，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他长沙义师大军想要避免与昆阳再次为敌的情况下，似彭复等人想要制造暴乱，逃回军中的行为，是否会得到他长沙义师大军的支持呢？
此刻驻扎在沙河南岸的长沙义师，是否会因为他们这群俘虏，而再次深深得罪昆阳呢？
秦寔越想越不感觉乐观。
次日天明，在一干昆阳县卒的催促与监视下，数以千计的隶垦卒从军垦田的一件件大农舍里走出，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一部分人负责修缮田地，一部分人负责补种秧苗，还有一部分则负责整理田渠，将从西边应山流淌下来的溪流引入他们垦田的田渠。
作为这支隶垦军的屯副，秦寔是稍稍可以偷懒的。
他拄着锄头站在田地里，环视四周，思索着‘暴动’的可行性。
据他所知，他所在的祥屯一带，有隶垦军的隶卒约一千六百人左右，其中，每五人当中有一人是全副武装、负责监视他们的县卒，换而言之，即三百余名昆阳县卒，或者称‘青巾’。
一千三百名左右只有锄头、铲子的隶卒，能否对抗三百余名昆阳青巾？
倘若抛开其他因素，这当然是有胜算的，毕竟他们隶垦军占据绝对的优势。
但问题是，并不是每一名隶垦卒都像彭复等人那样想要制造暴动，事实上，就连他秦寔也在犹豫，毕竟昆阳人那‘奴役五年’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再加上不克扣伙食，也严令禁止昆阳卒肆意打骂他们，这使大部分的隶垦卒都愿意听命于昆阳，甚至对此向昆阳人出卖曾经的同泽。
“鞠昇来了。”
“鞠曲将来了。”
“昆阳这边不兴称呼曲将的，这边称呼‘营帅’……”
就在秦寔暗自思忖之际，他身边不远处或有几名隶卒低声议论起来。
秦寔下意识转头，旋即便看到鞠昇正带着一队士卒站在田埂上，与负责祥屯这边事务的昆阳县军曲侯贺丰谈论着什么。
可能是注意到了秦寔的视线，鞠昇与贺丰又谈聊了几句，旋即便结束了对话，带着那一队士卒朝着秦寔走来。
待走近后，鞠昇抱拳打了声招呼：“秦屯副。”
“……”
秦寔上下打量了几眼鞠昇身上干净的甲胄，又看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灰的衣裤，不知怎得自嘲笑了一下，旋即亦放开锄头朝鞠昇抱了抱拳：“鞠营帅。”
“单独聊几句如何？就你我二人。”
“……好。”
在秦寔点头答应之后，鞠昇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卒散开，旋即，他带着秦寔在田埂上走着。
待走远了些后，鞠昇停下了脚步，转头对秦寔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关朔的大军，已抵达沙河南岸……”
“……”
饶是秦寔也没想到鞠昇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半晌才淡淡说道：“略有耳闻。”
话音刚落，就听鞠昇压低声音正色说道：“莫要轻举妄动，这是我对你的奉劝。”
秦寔闻言皱了皱眉：“什么？”
鞠昇也不解释，自顾自说道：“秦寔，你手下的伯长将彭复等人暗中串联隶卒，你真以为昆阳毫无所知么？看在旧日那一丝丝的情分上，我告诉你罢，你等的企图，负责监视你们的贺丰一清二楚。贺丰知道了，必然会禀告周首领……至于周首领为何至今没有任何行动，任由你等私下串联，我只能说，周首领肯定有万般把握……”
“哦？”秦寔眼眉一挑，试探道：“你知道了什么？”
“你不必试探我。”
鞠昇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与曹戊，只是有些自己的猜测。”
说罢，他话锋一转，忽然聊起了一桩完全不相干的事：“秦寔，你觉得这次诸路义师的起事，最终是否可以达成目的，推翻暴晋呢？”
秦寔愣了愣，表情古怪说道：“合适么？你这个已投晋国一方的降将，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谈论这种事？”
听到秦寔的话，鞠昇转头看向前者，纠正道：“鞠某投奔的是昆阳，投奔的是周首领。”
秦寔微微一愣，旋即故意说道：“有什么区别？”
看得出来，鞠昇不愿解释什么，淡淡说道：“先回答我的疑问吧。”
听到这话，秦寔皱着眉头仔细思忖起来。
然而就在他思忖之际，鞠昇却摇头道：“我却不看好。……各路义师看似兵强马壮，但实则是一盘散沙，这是其一；其二，义师太过于低估晋国的底蕴，我曾经以为义师不可战胜，但事实证明，即便是一个小县，也足以令义师折戟沉沙；其三……”
他转头看向秦寔，神色复杂地说道：“义师，当真是正义、仁义之师么？”
秦寔微微色变，喝止道：“够了！”
鞠昇也不动怒，摇摇头说道：“如今在我看来，义师，亦不过一支普通的军队罢了，不出数日，你我或许就能看到这个谎言被戳破，我只希望，你莫要被牵扯其中。你我，可以做得更多。”
『……做得更多？』
秦寔狐疑地看向鞠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正当他想要询问之际，却见鞠昇已转身走开了，背朝着他摆了摆手。
『……』
目不转睛地看着鞠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秦寔，脸上的神色不停地变幻。
黄昏时，祥屯敲响了代表放粮的钟声。
同时，还有昆阳卒站在田埂上敲着铜钲大喊：“开饭了，开饭了。”
辛苦劳作了一日的隶卒们，在听到钟声与呼喊后，精神大振，他们立刻收拾好农具，来到屯内那一排排粮仓与农舍的位置，在放粮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着领当晚的晚饭。
期间，亦不乏有隶卒兴致勃勃地猜测今晚的‘浇汁’，脸上露出几许期待。
“……”
看到那些隶卒脸上的笑容与期待之色，秦寔忽然有些动摇。
今日鞠昇的暗示，让秦寔想到了一个猜测。
一个在他看来，或有些匪夷所思的猜测。

第450章 一劳永逸的狠计
晚上用完饭后，众隶卒便被监工，即那群监视他们的昆阳青巾赶到了屯内那一排排粮仓与农舍内睡觉。
此时，秦寔手下的保障彭复，便又带着几个人来到了秦寔的草铺前。
借助透过窗户的几丝月光，彭复低声对秦寔说道：“曲将，今日我又联系一批弟兄，他们表示会加入我等的行动……”
平心而论，秦寔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好彭复等人的‘暴动’，而今日在得到鞠昇的暗示后，他就愈发不看好了。
他摇摇头说道：“彭复，到此为止吧。……昆阳人不是瞎子，你等的行为，他们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出于某个目的，昆阳才任由你等串联而已。”
“曲将？”彭复几人一脸不可思议。
没有理会彭复等人的面色，秦寔思索着低声说道：“自两日前，刘德、黄康两位大将率军抵达沙河南岸起，他二人麾下的军卒没有一人越过沙河进入昆阳地界，我原本亦感觉不可思议，然而今日听了鞠昇对我的警告，我这才有所明白。……义师，怕是与昆阳达成了私下的约定。”
“……”
彭复几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见此，秦寔便索性将话挑明了：“换而言之，就算你等引发暴动，带着弟兄们逃到河对岸，那边的义师恐怕也不会接纳我等……他们会将你等送还昆阳，介时，昆阳就会以‘逃隶’的罪名，将你等通通处死。”
“怎么可能？！”
彭复几人听得大惊失色。
彭复当即说道：“义师岂会做这不义之事？”
话音刚落，另一人也说道：“鞠昇早已成为了昆阳的走狗，他的话不足轻信。”
秦寔对此不置与否。
他义师是否正义、是否仁义，这个问题，秦寔从未想过。
但他知道，他义师确实做过一些看起来与‘正义’、‘仁义’不搭边的事。
比如说纵容绿林贼，再比如‘拒绝用粮食向昆阳交换俘虏’、以及去年入冬前‘强迫曹戊带着两千余名伤卒断后’——这两件事，是作为当事人的鞠昇与曹戊亲口告诉秦寔的。
且这两件事，也正是鞠昇、曹戊二人决定背弃义师，追随那周虎的原因。
通过鞠昇、曹戊的讲述，秦寔逐渐了解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那不是一个喜欢耍弄阴谋诡计的人，那位周首领惯于使用‘阳谋’。
当初策反鞠昇时是如此，策反曹戊时是如此，如今，对付他万余隶垦军，亦是如此。
通过鞠昇的暗示，他大致已经可以猜到那周虎的意图——此人故意放任他隶垦军的军卒，纵容彭复等人逃至河对岸的义师大军之中，介时，周虎就会暗中联络关朔，要求关朔再将这群‘逃隶’逼回来。
一旦这件事成了，昆阳地界上万余隶垦军，就会对义师彻底失去信赖。
如此一来，那周虎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逃隶’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狠谋！
当然，这只是秦寔的猜测，并且他也希望义师不会在这件事上‘配合’昆阳，但这几日沙河两岸诡异的平静，以及鞠昇向他做出的暗示，让秦寔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既然鼓动隶卒逃回义师大军中只是死路一条，那又何必作乱？
毕竟昆阳人对他们也谈不上苛刻。
然而这个道理，秦寔却无法说服彭复等几名部下。
听着彭复几人反复鼓动，让自己带头作乱，秦寔颇有些怒其不争地说道：“你们几人，难道就丝毫也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么？像你们这般串联士卒，你们真当昆阳卒视若无睹么？……好，我不说其他，我就问一句，你等如何确保你等所联系共同作乱的士卒当中，就不会出现‘叛徒’呢？只要有一个叛徒，昆阳人就会得知你们的全部图谋！”
“……”
彭复几人听得面色发白，经秦寔一说，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的计划中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
足足过了半晌，彭复忽然咬牙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立刻行动！”
秦寔又惊又气，怒其不争般瞪着彭复，旋即叹息道：“就此罢手吧，在我看来，昆阳早就已经得知了你们的意图，他们之所以还未有何行动，不过是还未到收网的时机罢了。……你等立刻住手，就当这件事不曾发生过，昆阳人就没有确实的把柄将你等治罪。”
然而，彭复几人却不愿听取秦寔的建议，他们坚信义师会保护他们。
秦寔多次劝说未果，最终怒道：“罢了，既然你等执意要去寻死，那你等就去吧！”
说罢，他顾自在草铺上躺在，背对着几人，再也不搭理他们。
见此，彭复几人面面相觑。
足足半晌后，彭复这才咬牙说道：“秦曲将，我看错你了，想不到你与鞠昇、曹戊一流毫无区别……”
说罢，他带着那几人，自去鼓动同一间农舍的隶卒去了。
然而，这间农舍的隶卒们都听到了秦寔的话，哪怕是原本想要逃跑的，此刻也不敢再跟着彭复几人，仅有寥寥无几的人愿意跟随。
不多时，农舍外就传来了一阵喧杂声，其中伴随着昆阳卒的喊叫。
“隶卒造反了！”
“隶卒造反了！”
“守好谷仓！莫要被造反的隶卒夺取兵器！”
听到农舍外传来阵阵喊叫，秦寔立刻从草铺起身，伏在窗户旁，眯着眼睛窥视屋外。
据他窥视所得，彭复等人似乎想要偷袭睡在那几座大型谷仓内的昆阳卒，但不知什么原因，那些昆阳卒立刻就反应过来，死死守住了谷仓。
见此，秦寔愈发断定：昆阳人早就知道了彭复等人的企图。
暗自叹了口气，秦寔沉声对农舍内的隶卒下令道：“彭复等人自寻死路，我等不必与他陪葬，老老实实在农舍内歇息即可，待会若有昆阳卒来探查，不得有任何妄动。”
或许是秦寔作为曲将的余威犹在，农舍内的隶卒们纷纷点头答应。
果不其然，彭复等人并没能攻入那一间间由昆阳卒驻扎的谷仓，没有抢夺到兵器与甲胄，反而被昆阳卒杀死了好些人。
在慌乱之际，彭复等人唯有招呼愿意跟随他们的士卒往沙河逃跑，希望逃至河对岸，寻求义师大军的庇护。
这群人一走，祥屯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就像秦寔所猜测的那样，等到彭复那群不安分的隶卒一走，驻守祥屯的昆阳卒就开始挨个农舍地检查。
秦寔命隶卒老老实实地接受检查，不得反抗。
当晚，祥屯总共一千三百余名隶卒，有大约五百余人加入了彭复等人的逃离队伍，这群人从祥屯逃至南屯，最终纷纷跳入沙河，游向了河对岸。
期间，驻守在沙河北岸的昆阳卒被惊动了，立刻禀告军侯石原：“军侯，有大批隶卒跳河逃跑，疑似是从祥屯逃逸的隶卒。”
听到禀告，石原立刻召集河岸哨所的百余名县卒，举着火把前往追击。
只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以彭复等人为首的隶卒远远看到火光，便就近跳入了河中，准备游至对岸。
见此，石原手下有若干县卒准备朝河里的隶卒射箭，但却被石原伸手拦下。
“军侯？”
众人不解地看向石原，却见石原面无表情地说道：“如实向周部都尉禀告即可。”
他心中很清楚，若非某位黑虎贼首领的‘纵容’，这群隶卒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跑？
既然那周虎有意要促成这件事的发生，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浪费箭矢去射杀那些逃逸的隶卒呢？
在石原等‘河岸驻军’的放纵下，以彭复等人为首的数百名隶卒，有惊无险地游过了沙河，怀着逃出生天的喜悦，跑向了他长沙义师的营寨。
“让我等进营！让我等进营！”
“我等亦是义师的士卒……”
他们挤在义师军营的营门前，叫嚷着要求值守的士卒将他们让出营内。
值守的义师士卒不敢做主，连忙来到充当中军帐的草棚，禀告渠帅关朔。
“渠帅，有数百人在营外叫嚷，自称是去年遭昆阳所虏的我军士卒，希望进入营内。”
“什么？”关朔一听，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按理来说，有数百名曾经的士卒从敌人手中逃回，这理应是一件好事，然而关朔在得知这件事后却是另外一个反应：坏了！要坏事！
要知道，他义师已与昆阳约定‘维持现状’，而‘维持现状’，自然也就意味着他得默许昆阳继续奴役那数千近万名义师俘虏。
而现如今，有数百名他长沙义师的俘虏从昆阳逃回他军中，倘若他给予包庇，这显然就违背了与昆阳那‘维持现状’的约定。
当然，关朔并不畏惧与昆阳再打一场，但为了区区几百名俘虏就‘撕毁’与周虎的约定，这是否是不太值当？
恨恨地吐了口气，关朔沉声说道：“传令下去，莫要放入一人！叫他们在营外等候。”
“渠帅？”
前来报讯的士卒满脸惊愕：“那、那是我义师的弟兄啊……”
关朔满脸阴沉地喝道：“谁知那当中可有昆阳人的奸细？”
那名士卒这才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随后，关朔立刻请来陈勖，将发生于营外的事告诉了后者，只听着陈勖满脸惊疑。
昆阳对他义师被俘士卒的管控，竟疏忽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
思忖了片刻，陈勖皱着眉头说道：“这恐怕是那周虎的诡计，想要一劳永逸地摧毁被俘士卒对我义师的信赖……”
“啊。”
关朔点了点头，咬牙切齿般说道：“我毫不怀疑，今日晌午之前，我等就能收到那厮的密信，要求你我将那群俘虏送归昆阳……”
“……”
二人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第451章 使者（上）
天明时分，负责祥屯军屯诸事的昆阳捕头贺丰，亲自来到县城，向赵虞禀告昨晚发生于祥屯的隶卒暴动。
对于贺丰所述的这件事，赵虞并不意外，因为就像秦寔猜测的那样，他确实在有意纵容那一部分‘始终不肯接受被昆阳奴役的隶卒’，想要借这群人的密谋，以尽可能地得到利益。
真正让赵虞感到意外的，是秦寔竟没有参与到这次暴动。
而正是因为秦寔没有加入这次暴动，昨晚暴动的隶卒人数远远少于赵虞的预期，仅仅只有五百余人。
『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吗？亦或有人提醒了他？』
在猜测之余，赵虞问贺丰道：“贺丰，近几日有谁去见过那秦寔么？”
“有。”
贺丰毫不犹豫地就说道：“旅贲营二营营帅鞠昇，曾多次看望秦寔，最近一次是在两日前，即刘德、黄康二人所率的叛军抵达沙河南岸之后。……当时鞠营帅对卑职言，看在旧日同僚的情分上，他不希望秦寔行差踏错，请卑职允许他单独与秦寔聊几句。……卑职当时感觉有个别隶卒情况不对，遂没有阻拦。”
在做出解释时，他略有些不安地偷偷打量眼前那位周首领。
就像他所说的，他前两日就已经意识到有个别隶卒情况不对劲，似乎在暗中串联逃跑，但他派人向县衙禀告这件事时，县衙却只是命他‘按兵不动’，他也搞不懂。
直到今日黎明前他与秦寔谈了一阵，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周首领可能在下一盘大棋。
但既然这位周首领没有挑明，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揭开。
果不其然，这位周首领丝毫没有怪罪他‘监督不利’的意思，依旧平静地问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记得嘉奖那些未曾趁机逃离的隶卒，再告诉他们，从今日起往后一个月，他们每一顿饭都能分到一片肉。”
“是。”贺丰抱了抱拳，躬身而退。
看着贺丰离去的背影，赵虞略一思索，转头对侍立于旁的何顺说道：“去把那董耳带来。”
何顺愣了愣，面上神色一紧，点点头，神色严肃地离开了。
“静女，研磨。”
“是。”
静女走近桌案，拿起砚台里那一根墨块轻轻研磨起来，待墨汁研磨合适后，赵虞提笔在一块白布上写了几个字。
他刚放下笔，何顺便回到了廨房，跟着还跟着一名目测二十来岁，头上裹着黑巾的年轻人。
“董耳拜见大首领。”这名年轻人以一副‘黑虎贼式’口吻拜称道。
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可不简单，他是南阳渠使张翟留在赵虞身边的‘使者’，通俗地说就是联络使，以便赵虞通过此人与关朔、陈勖甚至是张翟取得联系。
为防止身份泄密，赵虞将此人安排在他的近卫当中，作为何顺的手下，除了何顺，谁也不知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底细。
将那块白布叠好卷起，塞入一支细长的竹管内，赵虞将它递给了董耳，吩咐道：“关朔已率军至沙河南岸，就在原来的那一片区域，你将这份信交给他。”
“是。”董耳抱拳应道。
此时，何顺瞥了一眼董耳，在旁说道：“大首领，不如我与他一同去吧？”
听他语气，显然他对这个‘混’在他黑虎众内的外人并不信任。
赵虞自然不会拒绝何顺这出于忠心的提议，转头问董耳道：“那就让何顺与你同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看得出来，这名叫做董耳的年轻还是颇为机灵的，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约一个半时辰后，董耳、何顺二人便越过沙河，来到了沙河南岸。
此时，董耳摘下了头上的黑巾，提醒何顺道：“义师的将士并不知此事，为防止横生枝节，请何顺大哥莫要轻易开口，免得说错话遭惹怀疑。”
“可以。”
何顺亦摘下了头上的黑巾，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他的目的是为了监视这董耳，防止他向关朔透露一些他昆阳的秘密。
很快，他二人就被叛军的巡逻士卒撞见。
董耳立刻就取出张翟留给他的信物，对那些巡逻士卒说道：“我乃南阳渠使张翟张渠使身边信使，有要事求见关帅。”
那一队巡逻士卒不敢擅做主张，当即便将董耳、何顺二人来到营寨，同时上报关朔。
而此时，在叛军营寨的中军帐内，关朔与陈勖就在等着昆阳方面的‘主动联系’，一听说有南阳渠使张翟身边的信使董耳前来求见，关朔当即就冷笑起来，对陈勖说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来了！”
陈勖苦笑不语。
片刻后，董耳、何顺二人就在一队叛军士卒的带领下，来到了关朔、陈勖二人的中军帐。
这两位渠帅，当然认得董耳，至于董耳身后的何顺，他们略有些陌生，不过他们也猜得到肯定是周虎身边的黑虎贼。
而董耳，此时见草棚内并无不相干的外人，亦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根竹管，递给关朔，口中低声说道：“这是周首领命我送来的。”
“哼！”
关朔冷哼一声，从竹管内取出一块白布，摊开手心。
陈勖凑近一瞧，旋即便看到那块白布上仅写着五个字：请送归逃隶！
『果然。』
陈勖心下暗暗嘀咕了一句。
相比较还算冷静的陈勖，关朔见到白布上的字却是勃然大怒，大声骂道：“狂妄！”
有在草棚外值守的关朔近卫听到了自家渠帅的怒骂，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即就冲了进来，唬地何顺心中一阵紧张。
好在关朔还不至于将怒气撒在何顺这个‘小卒子’上，反而迁怒冲进来的近卫：“闯进来做什么？都退下！”
“……”那几名近卫面面相觑，耷拉着脑袋赶紧退出草棚。
此时，只见关朔将手中的白布重重掷于地上，冷笑着说道：“回去告诉那个……告诉他，别以为我不知他在盘算什么。他故意放纵隶卒，试图一石二鸟，当我关朔是三岁小儿么？……那群隶卒此刻就在北侧的营门外，他有能耐就自己带走，关某不会如他所愿。”
骂了一通，他似乎仍不解气，又说道：“大不了我先……”
“诶。”
还没等关朔说完，陈勖立刻开口打断，只见他压压手示意关朔冷静，旋即起身从地上拾起那块白布，在拍去上面的泥水后，他转头看着董耳与何顺二人说道：“陈某公道地说一句，这回是你们那边的那位欺人太甚了。……关帅与我愿意与他达成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咄咄逼人，将关朔与在下的善意踩踏在脚下。”
说着，他将那块塞回董耳手中，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请转告那位，我方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你俩回去吧。”
董耳点点头，将那块白布塞回怀中，转身就走。
平心而论，他一点都不在意周虎与关朔、陈勖二人的谈判破裂，毕竟他是南阳渠使张翟那边的人，只负责给双方传递书信。
相比较他，何顺虽然心中在意，但显然他无权定夺什么，只能回去请示赵虞。
待二人离开后，关朔余怒未消，依旧咬牙切齿地骂着：“欺人太甚！那周……那混账东西，真当我不敢攻过去么？！”
“消消气吧。”
陈勖笑着宽慰道。
说实话，倘若再进行一场昆阳之战，其实陈勖认为是有胜算的。
但值得么？
为了一个破县，再耽误一两个月时间，再牺牲三四万甚至更多的军队？
他毫不怀疑，等他们打下了昆阳，基本上就没什么余力去进攻叶县了——而那个狡猾的山贼头子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准备在彼此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向他们提出苛刻的要求。
针对对方这种强盗般的行为，陈勖认为应当理智处理，既不可彼此撕破脸皮，亦不能答应对方那苛刻的要求——除非对方愿意做利益的交换。
就在关朔与陈勖商量着如何对付那个恼人的山贼头子时，忽然有一名士卒走入，抱拳说道：“两位渠帅，营外有人自称是豫章义师渠帅程周的使者，恳请求见两位渠帅。”
“程周？”
关朔、陈勖二人对视一眼，均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据二人所知，豫章渠帅程周率其麾下义师增援江东的赵璋去了，距此可是有数千里呢。
惊讶之余，关朔当即说道：“快快有请。”
片刻后，那几名风尘仆仆的使者便来到了这间草棚，为首有二人，其中率先向关朔、陈勖抱拳行礼：“见过关帅，见过陈帅，两位渠帅安好。”
“黄贇？”
陈勖一眼就看出了来人，惊讶地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想不到是你作为使者。”
从旁，关朔亦面带微笑，点头示意。
这黄贇，乃是豫章渠帅程周的表弟，当初关朔、陈勖、程周三人起事前曾聚过一段日子，因此黄赟与关朔、陈勖二人亦有几分交情。
在与黄赟寒暄了几句后，陈勖忽然瞥见黄赟身边站着一名目测三旬左右的男子，目光炯炯有神。
他好奇问道：“这位是……”
黄赟立刻醒悟过来，连忙说道：“瞧我，见到两位渠帅，竟忘了介绍。两位渠帅，这位是江东义师的赵渠帅派来的使者，张季。”
话音刚落，那名年轻的使者便朝着关朔与陈勖抱了抱拳。
“在下张季，见过两位渠帅。”
对比黄赟的热闹，名为张季的男子神色平静、不亢不卑地行礼道。

第452章 使者（中）
『赵璋的使者，张季……』
陈勖面带笑容地点着头，实则暗自观察着眼前这个名为张季的男子。
据他观察，这个叫做张季的男子下盘稳固、体魄健硕，一看就知道是武艺扎实之辈。
而难能可贵的是，有区别于一般武夫的浮躁，这名男子看上去十分稳健。
他笑着说道：“张季兄弟容貌不凡，绝非一般人呐。”
“陈帅过誉了。”张季一脸平静，丝毫没有因为得到了陈勖的称赞便表现出欣喜的模样，这让陈勖暗暗称奇。
当然，眼下并非是对一名使者感到好奇的时候，陈勖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豫章渠帅程周与江东渠帅赵璋，皆向他们派来了使者。
对此，关朔亦深感疑惑。
他吩咐士卒搬来两把木墩凳，邀请黄赟、张季二人在桌旁就坐，口中笑着说道：“营寨初建，各种简陋，两位莫要见怪。”
“关帅言重了。”黄赟笑着摆摆手，毫不介意地在木墩凳上坐了下来。
从旁的张季，亦是如此。
此时，关朔与陈勖二人亦在桌旁的木墩凳上坐了下来，在对视一眼后，关朔开口问黄赟道：“子美，你二人此番前来，莫非是江东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口中的子美，即黄赟的表字。
“变故？”
黄赟愣了愣，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不不不，关帅误会了，我江东一切顺利……”
说罢，他见关朔、陈勖二人隐约露出不可思议之色，遂带着几分自豪讲述道：“两位渠帅不知，自去年我表兄率军至下邳，与赵渠帅汇兵一处，我义师便大杀四方，攻略县城不计其数，可笑那韩晫，枉称‘陈门五虎’，在我义师前屡战屡败……去年入冬前，我义师已攻陷彭郡，将吕、留、菑、梧等周边县城皆收归囊中。”
关朔与陈勖听得啧啧称奇。
平心而论，对于江东的渠帅赵璋，他俩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此人曾经是下邳县的县尉，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反叛晋国、转而投奔他义师。
当时江东一带，原本就有丹阳、吴郡两郡的义师，但相比较荆楚、江中两个区域的义师，江东一带的义师原本就偏弱，非但无力进取九江、广陵，时而还会遭到这两郡晋军的进攻。
直到赵璋高举反晋大旗，江东的局势立刻出现变化。
关朔、陈勖曾听说，当年那赵璋杀下邳县令、高举反晋大旗时，他身边仅有寥寥数千兵卒。
可就是凭着这数千兵卒，赵璋一路攻占泗淮，最终与丹阳义师、吴郡义师汇兵于广陵，一口气打下了广陵郡，致使晋国朝廷震动。
当然，最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赵璋击败了驻江夏将军韩晫。
作为韩晫的老对手，陈勖很清楚这位‘虎将’到底有多厉害，不脸红地说，他在那韩晫面前胜少败多，因此当年得知韩晫调兵前往下邳一带镇压赵璋的叛乱时，陈勖还对那位新投奔义师的同道报以几分担忧。
可谁曾想到，那赵璋打完广陵郡，调转枪头就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了韩晫，一举击败了这位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
正是这场胜仗，彻底掀起了江东诸郡义师的起事热潮，亦助添了荆楚、江中一带义师起兵推翻晋国的热情与信心。
平心而论，若非事实摆在眼前，陈勖绝不敢相信他极为忌惮的韩晫，竟然会屡屡败在那赵璋手中。
就在陈勖感慨之际，那黄赟又说道：“今年，我兄长与赵帅准备进攻豫州，但据消息称，驻济南将军章靖，他去年已镇压了泰山的义师，于冬季前挥军南下至济宁。这显然是来镇压我义师……公羊先生认为，既然躲不过去，那就正面迎击，先击败这个章靖，再图北上。……在我启程来的时候，我义师便已北上往济宁去了。”
“……”
关朔、陈勖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章靖，那亦是陈太师的义子，韩晫的义兄，同样是被称作陈门五虎的‘晋国虎将’。
那什么公羊先生，居然敢夸口‘先败章靖、再图北上’？
关朔试探着问道：“子美，你所说的公羊先生是……”
“便是赵渠帅身边的军师参将。”黄赟用带着恭敬的语气说道：“两位渠帅恐怕不知，这位公羊先生真乃神人也，料敌于先、运筹帷幄，在公羊先生面前，韩晫犹如小儿一般。”
“……”
关朔转头看了一眼陈勖，见陈勖表情古怪，他咳嗽一声说道：“这等深谋之士，关某亦渴望一见，不知那位公羊先生如何称呼？”
“这个……”
黄赟一愣，捻了捻美胡须说道：“这却是不知。义师上下皆称呼公羊先生……”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季，问道：“张季兄应该知道公羊先生的名讳吧？”
张季委婉地说道：“公羊先生曾言，他助义师起兵，有损先祖之名，故不敢用以真名实姓。”
“哦。”黄赟恍然大悟，旋即摇头说道：“似公羊先生这等饱学之士，想不到亦这般迂腐。我义师起事乃顺应天命，岂会有辱祖宗？”
张季微笑不语。
从旁，陈勖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张季兄弟，你与那位公羊先生相熟么？”
张季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等他回答，黄赟便笑着说道：“张季兄乃伯虎公子的侍卫，而公羊先生乃伯虎公子的老师，自然相熟。”
“伯虎公子？”陈勖又是一愣。
见此，黄赟笑着解释道：“乃赵渠帅之侄，赵伯虎，义师上下皆称为伯虎公子。……我表兄尝言，伯虎公子虽年轻，然文武兼备，气度胆识皆非常人，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程周竟如此推崇？』
陈勖暗自惊讶。
此时，张季低声对黄赟说道：“子美兄，先说正事吧。”
“哦，对对对。”
经张季提醒，黄赟这才反应过来，正色对关朔、陈勖二人说道：“两位渠帅，我二人此番前来，乃是为了‘会师于南都梁城’一事。公羊先生言，我义师三路并进，西路、中路皆窄，唯东路最宽，既要兼顾山东，又要与两位以及荆楚义师会师于南都梁城，力有不逮。况且击败章靖之后，山东晋军守备空虚，是故……”
他舔了舔嘴唇，带着几许尴尬说道：“我亦不瞒两位，公羊先生建议先取济宁、济阴，再取济南，随后视情况而定，或西进攻梁城，或东进取山东。”
关朔微微色变，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视情况而定？是指视荆楚义师，以及视我江中义师的进展而定么？”
“呃……”黄赟面色讪讪，不敢直视关朔。
看到这一幕，陈勖心下暗暗叹息。
他当初就觉得，他各路义师犹如一盘散沙，而如今就是最佳的写照——江东义师明摆着是不打算攻打梁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责怪他们‘进展太慢’，变相催促他们。
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友善的态度。
压压手示意关朔冷静，陈勖试探着问道：“此事，不知可与江东渠使商议过？”
“呃……”
黄赟的神色更尴尬了，舔舔嘴唇古怪说道：“荆楚派遣来的使者，自视甚高，屡次与赵渠帅、公羊先生意见相左，去年入冬时就被赵渠帅驱逐了……”
“……”
别说陈勖，就连此刻正在压抑怒意的关朔都愣住了。
把渠使驱逐了？
渠使可是荆楚派来的使者啊，相当于监军，那赵璋就这么把监军给驱逐了？
『这是要自立门户么？』
陈勖深深皱起了眉头。
尽管他不清楚江东与荆楚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这件事背后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毕竟如今的赵璋，羽翼已丰，可不再像当初那样了。
思忖了一下，陈勖试探道：“子美，关帅与我，与你兄，与你，相识多年，难道如今反而见外了么？请你实话告诉我，江东究竟有何打算？”
黄赟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旋即，他看了一眼张季，咬牙说道：“好吧。……两位渠帅，公羊先生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今晋国虽然衰败，但底蕴仍在，非一朝一夕可以取代，因此，待攻陷济阴、济南、泰山、山东之后，公羊先生建议，北以泰山、济水为屏障，西以济宁、南北湖、彭城为屏障，厉兵秣马、休养生息，期间，北御晋国，西取豫州。待僵持数年，晋国力衰，再思渡河北进。至于南都梁城……”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公羊先生认为此乃鸡肋也，即便花费巨大气力攻下，义师尚要面对大河天堑，取之无益。”
听到这番话，陈勖就意识到江东义师多半是要自立门户了，最起码，他们已将荆楚的命令彻底抛掉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那位公羊先生无谋，相反，那位公羊先生的建议非常高明，可问题是，这条建议仅对江东义师最为有利。
沉默了半晌后，陈勖忽然问道：“子美，你等此番前来，是何人授意？”
“乃赵渠帅与我兄商议决定。”黄赟回答道。
“那位公羊先生呢？他未曾提出反对么？”陈勖微笑着说道：“我怀疑在那位公羊先生看来，荆楚也好，我江中也罢，恐怕都是‘竖子不足与谋’之辈吧？”
“陈帅这话从何说起……”黄赟尴尬地笑了两声。
『被小看呢……』
看着黄赟满脸的尴尬，陈勖与关朔对视一眼，暗暗想道。

第453章 使者（下）
曾几何时，荆楚义师是对抗晋国的最强大的力量，其次是包括长沙义师、江夏义师、豫章义师在内的‘江中义师’，最后才是聊胜于无的江东义师。
正因此，义师所制定的种种战略，比如长沙义师与荆楚义师会师于南阳，再比如与会师于南都梁城，实则主要就是荆楚义师与江东义师的合作战略。
而现如今，江东义师异军突起，对方并不满意继续采取之前的战略，甚至于隐隐有着准备脱离荆楚义师掌控、自立门户的意思。
观那位‘公羊先生’的策略，他明显是要与晋国‘裂土分疆’，而不是将‘联合天下义士推翻暴晋’摆在首位。
尽管那位公羊先生对此做出了解释，他认为是晋国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非一朝一夕可以取代，但陈勖还是从中看出了江东义师的盘算。
陈勖相信，荆楚派往江东的渠使，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屡次与赵渠帅、与公羊先生意见向左’才被那赵璋驱逐，双方很有可能就江东义师的战略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最终，赵璋以驱逐渠使表明了态度——即他不肯受荆楚控制。
不可否认，荆楚义师背后的太平道有着不可告人的野心，但就眼前来看，似乎江东义师的渠帅赵璋，以及为其出谋划策的公羊先生等人，也并非毫无私心……
『一盘散沙，一盘散沙啊。』
陈勖暗自叹息着。
叹息之余，他正色对黄赟说道：“子美，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你江东将在不久之后，对济阴用兵，希望我等齐头并进……倘若在江东攻陷济阴之时，荆楚、江中两块尚未攻陷河南与颍川，未对南都梁城形成包夹，江东将向东取泰山、山东之地，可是如此？”
见陈勖将话挑明，黄赟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陈勖思忖了一下，又忽然问道：“子美，你接下来是回江东义师那边，还是在这边暂留几日？”
黄赟想了想，点头说道：“会暂留一阵子。”
从旁，关朔有些奇怪陈勖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询问，直到听到黄赟的回答，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微微色变，眼眸中闪过几丝愠怒。
陈勖注意到了关朔的神态，不动声色地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旋即和颜悦色对黄赟说道：“子美，我先替你与张季兄弟在营内安排落脚之处，正好我也与关帅商议一番……”
黄赟显然也猜到了什么，闻言识趣说道：“有劳陈帅。”
陈勖不置与否，在微微一笑后，唤来自己的护卫，吩咐后者替黄赟与张季安排住处。
目视着二人走远，陈勖转头对关朔说道：“江东既不愿联手攻打南都梁城，却又派来使者，想来是要看看，看我等是否值得他们……‘提携’。”
说到最后时，他自嘲般笑了一下。
“哼。”关朔冷笑连连，带着几分怒意亦说道：“亦或，是否有利用的价值。”
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他在战略上的见解并不亚于陈勖，自然而然也看出了江东义师的盘算——既想裂土分疆、休养生息，又不想太过于惹眼，因此才多多少少想‘提携’一番西路、中路的友军，希望荆楚义师、江中义师多少替江东分担一些压力。
这种工于心计的营私之举，让关朔极为不喜。
“荆楚的太平道，应该不会对江东发难。”
在思忖了片刻后，陈勖正色说道。
“……”关朔微微点了点头，毫不怀疑陈勖的判断。
要知道现如今，荆楚义师被阻于南阳，而他江东义师这边，迟迟没有攻占颍川、陈郡、陈留三郡，论战绩，唯江东义师最为惹眼。
看在这一点上，荆楚义师背后的太平道，怎么可能与江东义师决裂，破坏‘反晋义师’的联合阵营？
在关朔看来，荆楚义师背后的太平道，一定会竭力拉拢江东义师，甚至于私底下许诺江东更多的利益，免得‘反晋义师’的共同阵营被破坏。
“你怎么看？”关朔问陈勖道。
陈勖想了想说道：“先以大局为重吧。……你拿下颍川，再助荆楚夺取河南，我会汝南，尽可能快地拿下陈郡、陈留，介时江东应该已拿下济阴，三方合力，攻下南都梁城，至于之后……就任由江东去取泰山、山东之地吧。这是当前最佳的选择。”
“唔……”关朔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点点头说道：“确实。不过，这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陈勖叹息着点点头，旋即说道：“开诚布公吧，向黄赟、张季二人说清楚这边的局势，让他们转告江东，西路、中路两方义师都需要时间……”
“你不怕江东顾自去谋取泰山、山东？”关朔皱着眉头问道。
陈勖摇摇头说道：“那位公羊先生既然能屡次击败韩晫，甚至于，就连章靖亦不放在眼里，可见必然是深谋远虑之人，既是深谋远虑之人，自然会有意提携同道义师，避免其江东过于招惹晋国嫉恨……说得难听点，若荆楚、江中早早败亡，他江东难道就能独力面对晋国么？”
关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商议了一番，旋即再次派人去请黄赟与张季二人。
再重新见到黄赟、张季二人后，陈勖笑着说道：“两位可还满意住处的安排？……营内简陋，请两位多多担待了。”
黄赟笑着说道：“哪里哪里，陈帅言重了。”
几句寒暄过后，陈勖邀请黄赟、张季二人入座，旋即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关朔，正色对二人说道：“方才，我与关帅商议了一番，决定配合江东的战略。”
他将方才与关朔商议的结果告诉了黄赟、张季二人，旋即略有些尴尬地说道：“不过，这需要一段时间，当前，这边遇到一些麻烦。”
黄赟与张季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两位渠帅遇到什么麻烦？”
见此，陈勖亦不隐瞒，如实说道：“荆楚义师，眼下与南阳军杀得旗鼓相当，短时间内难以取胜，关帅原本欲支援荆楚，后袭南阳，却不曾想，去年在昆阳遭遇了一些挫折……”
他简单地将去年昆阳之战解释了一番，考虑到关朔的颜面，他将关朔战败的原因归于天气。
黄赟听罢很是惊讶：“这昆阳，竟能将关帅的长沙义师击退？”
关朔被黄赟、张季二人看得满脸尴尬，含糊其辞地说道：“关某小看了那周虎……”
“周虎？”黄赟更加惊讶了：“那是何人？”
见此，关朔便沉声解释道：“那周虎，乃昆阳境内一支应山贼的首领，其手下贼众自称‘黑虎’，据说当地县衙围剿了数年亦不能剿灭。此人原是杨通的手下，杨通死后，此人便被贼众推举为首领。在关帅率义师攻入颍川后，那周虎投效颍川郡，率昆阳军民与我义师为敌，关某一时不察，故而……”
黄赟听得满脸惊讶：“区区一名山贼，竟有这等能耐？”
在旁，张季脸上亦露出了困惑之色。
『周虎？昆阳县还有这等人物？当年二公子建鲁叶共济会时，可从未听说过呀。倒是那个杨通……当年似乎听曹叔说起过，不过没什么印象，应该谈不上什么厉害人物。』
困惑之余，他忍不住问道：“那周虎，果真如关帅所说的那般厉害么？”
可能是没料到张季会突然开口，黄赟愣了一下，而关朔则是面色一沉，有些不快地说道：“张季兄弟以为关某信口开河？”
“不不不，关帅误会了。”
不等张季开口，黄赟连忙冲着张季使眼色。
他不明白，张季为何会质疑关朔。
此时，张季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被关朔误解了，遂抱拳解释道：“关帅误会了，在下并非质疑关帅，而是惊讶于，一个昆阳县，居然会出这等人物……”
从张季的语气中，陈勖听出前者对昆阳县或有几分轻视之意，这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他试探道：“听张季兄弟这话，似乎对昆阳有不少了解？”
张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含糊其辞道：“只是……略有了解。”
『这张季，不是赵璋那边的人么？……此前还以为他也是下邳那边出身，可眼下看来……』
陈勖与关朔对视一眼，均对这张季的出身有了几分好奇。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卒入内，抱拳说道：“两位渠帅，有南阳的使者求见，还是之前那两位。”
『……该死的。』
关朔颇感郁闷地吐了口气：“叫他们进来。”
从旁，黄赟听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南阳的使者？”
陈勖思忖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是南阳的使者没错，但眼下充当那周虎的使者……”
由于时间仓促，他简单向黄赟、张季二人解释了一番，二人这才知道，原来那周虎居然私底下与他义师有所勾结。
『一边效力于颍川郡，一边与义师勾结，这个周虎，看来不是简单人物……』
张季暗暗想道。
片刻后，去而复返的董耳、何顺二人，便代表赵虞将另一封书信交到了关朔手中。
信中内容无他，不过是赵虞约关朔、陈勖，今夜在沙河上的小舟当面商议隶卒之事而已。
关朔与陈勖商议了一番，答应下来。

第454章 重逢
当晚，大概酉时二刻前后，关朔与陈勖守约来到了沙河边，等待那周虎在信中所说的舟船。
看了一眼关朔、陈勖二人以及他们身边几名举着火把的叛军士卒，黄赟低声对张季道：“张季兄弟，何必冒这个险呢？”
要知道，由于张季对那周虎的好奇，方才陈勖向他们讲述了不少有关于那周虎的事，让黄赟听得战战兢兢。
毫无疑问，那周虎绝对是昆阳一带的巨寇！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黄赟觉得没必要为了见那周虎一面而冒这个风险，毕竟那个周虎，那可是连关朔、陈勖都不放在眼里的恶寇。
看着战战兢兢的黄赟，张季笑着说道：“子美兄不必担心，陈帅不是说了么？那周虎与南阳渠使张翟有旧，况且又与义师达成了私下的协议，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待会你我就充当两位渠帅的护卫，那周虎长什么模样即可。”
“陈帅不是说了么，那周虎曾经受过火伤，出入皆以面具遮面，这能看出什么？”
黄赟无可奈何，苦笑着摇了摇头：“张季兄怎么会对一个山贼感兴趣？”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讶问道：“莫非张季兄是昆阳人。”
“那倒不是……”
张季的眼眸闪过几丝黯然，欲言又止，最终没有透露什么。
就当黄赟想要继续追问时，前边关朔身边忽然有士卒低声说道：“关帅、陈帅，有船过来了……”
黄赟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夜幕下的河面上出现了一只舟船，船上插着‘昆叶互利’字样的旗帜。
『唔？』
张季微微一愣，看到这陌生的旗帜，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鲁叶共济会’的旗帜，感觉两者有着莫名的相像。
“砰。”
在一名义师士卒挥动火把的指引下，那艘舟船缓缓在河岸边停靠。
旋即，一个体魄健硕的蛮汉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立于船头，扫了一眼岸上的关朔、陈勖等人。
见二人并未带着过多的护卫，他点点头，说道：“可以进去六人。”
关朔挥了下手，当即就有一名义师士卒率先登上船，往船舱内瞅了一眼，旋即，回到关朔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嗤。”那莽汉嗤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地说道：“莫要以小人之心……那什么。”
“……”
关朔冷冷瞥了一眼那莽汉，也不与对方废话。
毕竟他也认得出那莽汉，正是周虎身边的得力干将，牛横。
他率先登上了船。
继他之后，陈勖向黄赟、张季二人点了点头，亦登上了船。
『这家伙……好壮实啊。』
在登上船时，张季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那牛横，他很惊讶这天底下还有长得如此高大、如此魁梧的莽汉，不过对方一张嘴，那毫无礼数、毫无教养的口吻，当即就让他皱起了眉头：“看什么看？”
“没、没。”
生怕张季跟这个健硕的莽汉发生冲突，黄赟赶紧推着张季走入了船舱。
此时在船舱内，赵虞带着静女与何顺，还有两名黑虎贼，正坐在舱内，静静地等待关朔、陈勖等人。
“关帅、陈帅……”
赵虞正拱手抱拳打着招呼，忽然瞥见跟在关朔、陈勖二人身后走入的张季，面具下的脸上，顿时就布满了惊愕。
旋即，这份惊愕就变成了惊喜。
张季？！
是张季？！
他还活着？！
赵虞一眼就认出，紧跟着关朔与陈勖走入船舱的那名男子，正是当年他身边两名护卫之一，张季。
从旁，静女显然也已认出了张季，原本安安静静坐在赵虞身侧的她，不知觉地坐起，挺直了背脊。
赵虞及时注意到了静女的异状，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示意她莫要声张。
由于二人面前摆着一张矮桌，关朔、陈勖二人并非注意到赵虞的小动作，但方才赵虞盯着张季猛瞧的行为，还有静女下意识坐起的行为，都让关朔与陈勖二人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
“周首领，有什么不对么？”陈勖试探道。
赵虞一听就知道他与静女方才激动之下的细微动作，引起了关朔与陈勖的怀疑。
他按捺心中的激动，抬手指向张季，用比平日里故作沙哑更甚一筹的嗓音，尽可能冷静地问道：“这位……似乎有点面生啊。”
『这个周虎，还真够谨慎的……』
陈勖会错了意，以为赵虞只是看出了生面孔，在回头看了一眼已在舱内角落坐下的张季后，解释道：“这位是……”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位是，江东义师赵渠帅派来的使者，因听闻周首领之名，特来拜见。……至于其他，恕陈某不便相告。”
话音刚落，张季亦朝着赵虞抱了抱拳：“张季，见过周首领。”
『果然是张季……张季投奔了江东？看来我那位兄长，当日逃出生天后，亦恐怕投奔了江东……』
赵虞暗暗想道。
此时，他感觉到静女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有些着急。
赵虞轻轻用手指拍了拍静女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尽管静女没有开口，但他多多少少能猜到静女想要表达的意思：想办法与张季相认。
但仔细想了想，赵虞认为此事不应着急。
比如说，他首先要确保张季依旧对他鲁阳赵氏、或者对他，抱有忠诚。
倒不是不相信张季这位曾经豁出性命替他与静女争取逃命机会的忠诚护卫，只不过，自他赵氏蒙难至今，已过了快七年，他无法确保张季依旧忠于他家。
他以‘周虎’之名，花了近七年工夫，好不容易才打下如今的营盘，又怎能允许因一时的疏忽而毁于一旦？
在思忖了一番后，赵虞准备向张季套套话：“原来是江东义师的使者……周某听说，江东义师最近风头一时无两啊，就连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那等虎将，亦屡屡败在江东义师手中……”
『这个周虎……』
就在赵虞问话之际，张季亦暗自观察着对方。
很遗憾，对面那周虎，还有其身边不知是谁的另外一人，脸上都带着一块虎纹面具，使得张季无法看清这二人的面容。
但不知为何，那周虎举手投足的姿态，让他有那么一丝丝荒诞的熟悉感。
『……莫非我曾见过这周虎？』
张季心下很是惊讶，但又没什么印象。
惊讶之余，他一如赵虞记忆中那般沉稳地回覆道：“周首领过誉了。想不到周首领亦听闻我江东义师……”
“哈哈。周某当然也会关注天下大事。……据周某所知，正是因为江东的起事，才有如今各路义师纷纷起事的局面啊……”赵虞笑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话说，不知张季兄几时到的这边？可有什么新鲜事可以告知周某？”
张季感觉很奇怪，但还是如实说道：“张某今日才至，至于江东之事，牵涉过大，请恕在下不便相告。”
『今日才到？那么……』
赵虞心下微微一动，心中顿时已有了主意。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说罢，他这才转头看向关朔与陈勖二人，笑着说道：“让两位渠帅久等了。”
其实关朔、陈勖二人早不耐烦了，只不过不好无礼打断赵虞与张季的交谈罢了。
毕竟，他们既不想得罪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亦不想在张季这位江东的使者面前失礼。
此时听到赵虞的话，陈勖很大度地摆了摆手。
相比较陈勖的大度，关朔对赵虞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冷冷说道：“周虎，说出你的来意吧。”
赵虞摊了摊双手，笑着说道：“周某的来意很简单，无非就是请两位……送归那些逃隶。”
“绝无可能！”
关朔重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很清楚……”
从旁，陈勖亦摇头说道：“若不牵扯到我方，关帅与我，可以答应周首领的条件。但我想周首领也知道，倘若我等送归那些隶卒，这对于我义师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影响。……周虎，莫要将我方的退让视为懦弱。我听说你将我义师被俘的士卒编为‘隶垦卒’，在你县境内开辟了诸多新田，想来你也非常看重今年的收成。倘若这些农田今年再因战乱而毁，我想你也会感到可惜吧？”
“不愧是陈帅，比旁边那个只会动怒的家伙高明多了……”
赵虞笑了笑，摊摊手反问道：“那两位打算如何对待那些逃隶呢？”
关朔冷笑一声，试探道：“义师会接纳他们，毕竟他们此前就是我义师英勇的士卒……”
“哦。”
赵虞也不动怒，轻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会叫昆阳百姓迁至汝南、襄城二县……”
关朔当然听得出威胁之意，冷哼道：“你那些新开垦的农田，不想要了？”
赵虞轻笑两声，阴恻恻地说道：“在地里种粮食，还得除草、除虫，浇水、施肥，哪有直接向贵方借粮来得省力？……你不给，我就抢！”
关朔气晕了，口不择言怒道：“你这是强盗行径！”
赵虞哈哈一笑：“周某原本就是山贼、强盗，人所周知，抢粮也不过是回归本份罢了。”
“好一个本份！”
关朔拍桌大怒。
从旁，黄赟、张季二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地看着双方的争吵。
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如此凶狠的地方山贼势力，竟然连义师都敢抢……
要知道他义师可是当今天下最强势的一股势力啊。
忽然，张季注意到周虎身边那个同样带着虎纹面具的人，似乎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
那双并未带着恶意的眸子，让他隐隐感觉有些熟悉。
就仿佛，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第455章 谈判
舟船，静静地停靠在沙河的南侧河岸上。
在船外，体大魁梧的牛横环抱双臂坐在船头上，与几名手持火把站在岸上的义师士卒大眼瞪着小眼；而在船内，对峙的气氛更为浓烈，无论是赵虞，亦或是关朔，都不肯在‘逃隶’的问题上退让。
别看那区区四五百名逃隶本身不算什么，但其背后有更深远的意义。
倘若关朔答应赵虞的要求，驱逐了那近五百名逃隶，将其逼回昆阳，那么，整个‘隶垦军’都将对义师彻底失去信赖，而关朔麾下的长沙义师，也会因此而动摇军心；反之，倘若关朔拒绝了赵虞的要求，将那五百名隶卒重新纳入，这就等于变相鼓舞‘隶垦军’逃逸，是赵虞所无法容忍的。
事实上，双方都有软肋。
赵虞的软肋，自然就是那几处军屯田，尽管他口口声声表示可以随时放弃，但关朔与陈勖都很清楚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正因为如此，关朔亦开始反过来试探对方的底线，看看能否将那五百名逃隶纳入军中，以此动摇昆阳剩下的万余名隶垦卒。
但即便如此，关朔亦不希望将昆阳牵扯进来，毕竟赵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算关朔能设法说服那万余名隶垦卒通通回到义师这边，昆阳亦有把握让义师付出数倍的伤亡。
对此，尽管关朔表面上不肯承认，但他心中多少还是相信的，毕竟去年的昆阳之战，尤其是当时那些昆阳卒的顽强表现，着实是让关朔对昆阳充满了忌惮。
就在双方的谈判陷入僵局之时，陈勖代替已被赵虞气得火冒三丈的关朔与赵虞交涉。
只见他目不转睛看着赵虞，双目闪烁着智慧，心平气和地说道：“逃隶这件事，本身就是周首领对我方的算计，若没有周首领的纵容，那近五百名手无寸铁的隶卒，又怎么可能逃过沙河来呢？……既然是周首领咄咄逼人，又怎能让我义师退让呢？”
赵虞轻笑摇头：“陈帅此言差矣。……陈帅认为我的‘纵容’乃是这件事的‘起因’，那为何看不到‘起因’之前还有‘诱因’呢？那数百名逃隶是因为周某的纵容才逃跑的么？恐怕不是吧？他们之所以逃跑，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贵军抵达了此地，这使他们产生了错误的认识，认为可以逃脱被奴役的命运，不是么？既然陈帅要求要就事论事，为何对此视而不见呢？”
“……”
陈勖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驳。
从旁，关朔冷笑着说道：“好个强词夺理！……我义师什么都没有做，你却硬要将过错推在我方头上。”
赵虞摇头说道：“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义师确实没有做什么，但义师身在此地，本身就对那些隶卒造成了影响，倘若关帅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周某实在很诧异，关帅何德何能可以成为长沙义师的渠帅？”
“你说什么？！”关朔勃然大怒，好在陈勖及时劝阻。
可即便如此，关朔亦是恨恨地瞪了一眼赵虞。
在安抚关朔之余，陈勖皱着眉头看向赵虞。
不得不说，倘若单纯是无礼的要求，陈勖并不会理会，毕竟就像他所说的，义师的退让并非软弱，但遗憾的是，就方才赵虞所提出的‘诱因’解释，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对方所说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让他无从反驳。
既然道理说不过对方，打又不能真打，那么想要对方单方面退让自然也就不可能实现了。
在思忖了一下后，陈勖正色问道：“周首领想怎么样？”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请贵方送归隶卒……”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勖打断了：“那不可能！……陈某可以认为周首领方才的解释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周首领想要凭此逼迫我义师单方面退让，这也绝无可能。”
赵虞想了想，说道：“那么，以‘奸细’的名义驱逐呢？贵方可以指认那数百名隶卒为我昆阳派出的奸细，如此一来，哪怕将其驱逐，送归我昆阳，也不至于会影响贵军军心。”
『这样倒是勉强可以接受……』
与关朔对视了一眼，陈勖皱着眉头说道：“周首领还真是狡猾。……这不过是换了一个说法而已，周首领终究还是达到了目的……”
轻笑着说道：“我昆阳可以用武器装备来换，一名隶卒，换一套军备，包括兵器与甲胄。”
顿时间，整艘船安静了下来。
别说陈勖，就连被赵虞气得火冒三丈的关朔，此刻亦不知觉地转过头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个年代，兵器与甲胄远比士卒本身有价值。
再者，一名士卒只有一条性命，但兵器与甲胄，只要不落入其他人手中，那就能一直使用下去。
而最最关键的是，刚刚征募了众多新卒的长沙义师，在武器装备方面奇缺无比。
“一千套。”关朔沉声说道。
“那不可能。”赵虞毫不犹豫地拒绝：“以一名隶卒交换一逃军备，我昆阳就已经很吃亏了，关帅莫要得寸进尺。”
“吃亏？”关朔气得冷笑，差点就口不择言地说道：那些军备，原本就是我义师的！
而事实上还真是，去年的昆阳之战，昆阳方面得到了长沙义师众多的兵器与甲胄，至少两万件以上，即便在武装完黑虎贼、县军、兄弟会民兵后，仓库内的兵器与甲胄仍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作为胜利方的战利品。
相比较关朔的气愤，陈勖敏锐地从赵虞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端倪，试探道：“听周首领的意思，昆阳似乎愿意出让一些兵器？……倘若周首领有意，或许你我可以换个时候商量一下。”
受江东义师的‘软威胁’，陈勖准备立刻就对陈郡、陈留用兵，他自然急缺兵器与防具。
『……』
饶是赵虞也没想到陈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在思索了一下后，他不置与否地说道：“先把当前这件事了结了吧。”
陈勖与关朔低语了几句，待后者点头后，他对赵虞说道：“可以！就按周首领所言，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可以。”赵虞点头答应。
以彭复等人为首的那数百名隶卒，就这样被判定了命运。
待离开时，不同于关朔转身就走，陈勖则对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虽然说这话有些可笑，但陈某还是希望周首领善待那些被俘的士卒……”
赵虞愣了愣，起身后亦抱拳说道：“陈帅请放心，周某本身对贵义师、亦或是贵方的士卒并无恶感，在我手下的隶卒，只需被奴役五年，周某就会恢复他们原本的身份，并且在此期间，周某也会给予他们作为人最基本的尊重……”
『这周虎……』
“当真？”陈勖惊讶问道。
赵虞笑着说道：“陈帅若不信，问一问那数百名‘奸细’即可。”
“……”
陈勖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旋即点头说道：“我相信周首领。”
说罢，他脸上露出欲言又止之色，但最终，只是朝着赵虞抱了抱拳，旋即便走出了船舱。
见此，黄赟亦对张季低声说道：“张季兄弟，咱们也走吧。”
“嗯。”
张季点点头，在离开船舱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带着虎纹面具的人。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无论是那周虎，亦或是周虎身边那人，此时皆看向他，那不含恶意的目光，让张季感觉莫名的熟悉。
“周首领，告辞了。”张季抱拳说道。
“慢走。”赵虞微笑着说道。
目视着张季走出船舱，继而回到岸上，静女终于忍不住小声对赵虞说道：“少主，不与他相认么？”
“不急。”
赵虞拍了拍静女的手，轻声说道：“他不是说了么，他今日才从江东回到这边。倘若他心中仍有忠诚，过不了几日，你我就能再碰到他，介时再与他相见也不迟。”
『对呀，倘若张季心中仍有忠诚，他一定会回鲁阳拜祭乡侯与夫人，我能只需在那边等候，就有机会与他相见。』
静女这才恍然大悟，小声说道：“不愧是少主。”
赵虞微笑着捏了捏静女的手。
不可否认，他亦希望立刻与张季相认，但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约小半个时辰后，关朔与陈勖等人回到了营寨。
此时，正巧有士卒前来向他们禀报：“关帅、陈帅，北营门外的那些士卒又开始闹腾了。”
这名士卒所指的，正是以彭复为首的那数百名逃隶。
关朔与陈勖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好，让他们进营吧，再给他们一些食物。”
“是！”
在关朔的命令下，那数百名逃隶苦等一日，终于进入了义师的军营。
当时，彭复笑着对众逃隶说道：“我就说，说义师不会弃我等不顾。”
“是啊是啊。”
众隶卒纷纷点头附和。
进入营内后，彭复等人被安排在几间相邻的兵房居住，又分到了一些口粮。
平心而论，这些干硬的口粮，远远没有昆阳的浇饭来得美味，但一干隶卒们却毫不在意。
毕竟，他们回到了义师之中。
当晚，就当彭复等人在营内歇息时，忽然，营内响起了一阵喧杂。
“发生了何事？”
被吵醒的彭复询问其他隶卒。
或有知情的隶卒道：“似乎是营内走水。”
“哦。”
彭复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群义师的士卒冲进兵房，蛮不讲理地将包括彭复在内的所有人都通通制服。
“你们要做什么？”彭复一边挣扎、一边惊怒质问。
“做什么？”
为首的将官冷哼道：“义师好心接纳你等，想不到你等竟然是昆阳的奸细，趁机在营内放火。……关帅有令，将你等通通拿下！”
“什么？”
彭复难以置信，大声叫道：“此事与我无关，我要见关帅，我要见关帅……”
还没等他喊完，就见那名将官快步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用膝盖顶在他腹部，痛得他眼前一黑。
昏厥之前，彭复的耳边仿佛又出现了曲将秦寔的劝告。
“……此寻死之道。”

第456章 重返故里的张季
次日，即四月二十日。
天明时分，待张季从睡梦中醒来。
在走出营房时，他发现营内的义师士卒似乎都在谈论昨晚的‘袭击’。
“那群该死的家伙，义师好心收容他们，想不到他们竟已投靠昆阳，企图烧掉我军的营寨。”
“我就说那群人不可信。……手无寸铁的一群人，居然能从昆阳人手中毫发无损地逃出来，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昆阳卒！”
张季知道，这些义师士卒所谈论的，正是昨日那群从昆阳逃至义师的隶卒。
『为了那五百套兵器与甲胄，关朔、陈勖二人竟当真将那数百名逃隶给出卖了？』
他颇感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当然，这一切与他无关，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仅仅只是观察荆楚义师、长沙义师、江夏义师这几支‘友军’是否有‘同盟’的价值，待返回江东义师后向公羊先生禀告。
顺便——不可说是顺便，再前往鲁阳，拜祭已过世的乡侯夫妇与二公子。
想到乡侯夫妇，想到二公子，张季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在大公子还在，大公子终能为乡侯、为夫人、为二公子报仇雪恨。』
攥了攥拳头，张季的面庞突然绷紧，眼眸中亦闪过阵阵恨意。
片刻后，他带着随行两名江东义师的士卒，来到了黄赟居住的兵房前，正巧看到黄赟亦站在兵房前。
“子美兄。”
“张季兄弟。”
在彼此打过招呼后，黄赟将张季请入了他居住的兵房内。
他隐晦地对张季说道：“张季兄想必也听说昨晚的事了吧？这是长沙义师的事，你我还是莫要干涉为好……”
张季当然明白黄赟指的什么，点头说道：“多谢子美兄提醒。请子美兄放心，张季并非多事之人。”
“那就好、那就好……”
黄赟点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事实上就连他都十分惊讶，惊讶于关朔与陈勖两位渠帅竟当真会与那周虎达成默契，出卖了那数百名逃回来的士卒。
针对此事，昨晚黄赟与陈勖聊了许久，当时他才知道，那周虎确实是有能耐的人，至少在当前，关朔与陈勖二人都要尽量争取不激怒那周虎。
很难想象，一个地方上的山贼势力，居然会让两位义师渠帅如此忌惮。
就在黄赟感慨之际，张季抱拳问道：“子美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
黄赟愣了愣，如实说道：“我会在这边待上一阵子吧，看看长沙义师的进展……不知张季兄弟问这话……”
张季微笑着解释道：“子美兄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的时候，公羊先生与伯虎公子另有要事托付于我，要我去拜祭一位……已故的尊长，是故，张某要离开几日。”
“哦。”黄赟恍然大悟，旋即又好奇问道：“不知是哪位已故的尊长？”
“这个……”张季歉意地笑了笑。
黄赟立刻就明白过来，识趣地说道：“既然如此，张季兄弟自便即可，不知张季兄弟需几日可以返回？”
张季算了一下，说道：“短则两日，多则三日。”
“好。”黄赟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要向张季询问归期，那是因为张季乃江东义师的使者，在某些事上，江东义师的渠帅赵璋，以及军师参将公羊先生，更加信任张季。
因此，在考察荆楚义师、江中义师‘是否值得提携’的这件事上，黄赟需要张季做出证明，才能影响到江东义师的决定。
这也是他对张季客客气气的原因。
告别黄赟，张季随后又去见了关朔与陈勖，向这两位渠帅解释了一番，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需要尽到礼数。
关朔很爽快地点头答应，只是希望张季莫要透露昨晚与周虎相见的秘密。
而陈勖，他显然看出了点什么，旁敲侧击地询问张季：“莫非张季兄弟是此间人士？”
但张季缄口不言，陈勖也不好追问。
离开军营时，张季看到了那些已被绳索捆绑起来的隶卒。
营内的义师士卒，似乎都已认定昨晚是这帮人在营内放火，对这些隶卒恶言相向，甚至拳打脚踢，看得张季摇头不已，心中暗暗感慨：义师，未见得就代表正义与仁义。
但还是那句话，这与他无关。
离开长沙义师的军营后，张季与两名随行的江东义师士卒乔装打扮成一般百姓，朝着叶县方向而去。
当然，考虑到关朔、陈勖二人正准备攻打叶县，叶县的县城，张季是不敢去的，免得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因此，他只能绕过叶县，贴着北侧的应山，朝着鲁阳方向而去。
在大概赶了五六个时辰的路后，一行人终于在黄昏前抵达了鲁阳县。
不得不说，尽管有叶县替鲁阳挡在义师前方，但此时的鲁阳县，依旧防范森严，好在张季曾经在鲁阳居住多年，乡音未改，凭着一嘴的鲁阳口音，总算是蒙混过关，混入了城内。
时隔近七年，再次回到鲁阳县，张季心中十分感慨。
曾几何时，他的族叔张纯、张卫，带着他们一干张氏子弟在鲁阳乡侯府当差，而他更是一度被鲁阳乡侯看中，挑选为二公子的贴身护卫……
“张大哥，咱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一名江东士卒不解的询问，打断了张季对曾经的回忆。
“拜祭一位已故的尊长。”
张季在解释之余，亦不忘提醒这二人，少说话，莫要引起鲁阳人的警惕。
拜曾经某位二公子所赐，鲁阳人既团结又排外，尤其厌恶汝阳人，一旦听到其他地方的口音，就免不了会被鲁阳人所怀疑。
当日，张季一行人先在县城内找地方落了脚，然后购置了一些香火、纸钱，以及鸡鸭鱼等祭物，将其通通放置在筐中。
次日，天蒙蒙亮，张季就带着那两名士卒出了城，朝着他印象中鲁阳乡侯府的方向而去。
在约一个半时辰后，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鲁阳乡侯府的旧址。
然而此时，这座张季印象中的乡侯府，已然是一片废墟，废墟上长满了青苔与杂草，看得张季心中悲愤不已。
待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吩咐两名士卒道：“你二人在四周找寻看看，据鲁阳人所言，这附近应该有鲁阳乡侯的坟墓。”
两名士卒听得很是惊讶，问道：“张大哥所说的‘已故尊长’，莫非就是这位鲁阳乡侯？”
看着这两名士卒不解的模样，张季点头说道：“鲁阳乡侯亦属赵氏，乃赵渠帅的远亲，特地托我前来拜祭。”
“哦哦。”
一听是江东渠帅赵璋的远亲，这两名士卒恍然大悟，当即在四周寻找起来。
不多时，三人就找到了鲁阳乡侯夫妇二人的坟墓。
只见在那两名士卒的注视下，张季恭恭敬敬地在鲁阳乡侯夫妇二人的墓前磕头参拜。
旋即，张季这才站起身来，将目光看向坟墓的两旁。
只见在鲁阳乡侯夫妇二人的坟墓旁，一左一右还伴有两座小墓，东边那墓，墓碑上刻着‘赵氏长子’字样，而西边那墓，墓碑上刻着‘赵氏二子’字样。
吩咐两名士卒摆好祭物，张季走到西侧那座小墓前，蹲下身，心情复杂地抚摸着墓碑。
此时，一名士卒问道：“张大哥，这座墓前需要摆放祭物么？”
张季转头一眼，当即就看到一名士卒站在东侧的那座小墓前。
『大公子，你可别怪我啊……』
张季挑了挑眉，点点头道：“都摆上吧。”
“是！”
吩咐罢两名士卒，张季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墓碑，心情复杂。
忽然，一名士卒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
“……”
张季猛地站起身来。
此时他这才看到，陵墓前方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影。
再一看背后，从那片乡侯府的废墟附近，亦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
『难民？流寇？』
张季环视了一眼那些人，抱拳朗声说道：“不知是哪路弟兄与我等开这个玩笑？……今日我等只为拜祭，不愿生事，倘若诸位兄弟缺钱使，正好张某还有些余钱，只希望诸位兄弟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主动丢出几丈远。
“啪嗒。”
那钱袋掉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动，可见其中有不少钱。
但让张季暗暗皱眉的是，这帮人连看都不看地上的那只钱袋，很显然，这帮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想到这里，他一边示意那两名士卒向他靠近，一边用左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沉声问道：“你等……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围住张季等人的那群人当中，有一人向前走两步，旋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巾，裹在头上。
『黑虎贼？！』
张季一眼就看出，这黑巾，正是他前一日晚上在沙河河岸见过的那群黑虎贼的标志。
就在张季心惊之际，却见那名头戴黑巾的黑虎贼笑着说道：“张季兄弟，不认得在下了么？在下何顺，前一日晚上还见过张季兄弟哩……”
『果然是周虎的人……周虎的人为何会此地？』
张季心惊之余，镇定问道：“原来是周首领的手下……不知有何贵干？”
何顺抱了抱拳，笑着说道：“无他，大首领想见见张季兄弟。”
“哦？”
张季眼眉一挑，心下暗暗想道：那周虎，多半是想从我口中得知江东之事。
似这般想着，他朝四周看了看，同时左手按住剑柄，悄悄抽出些许。
可能是注意到他的举动，何顺当即劝阻道：“张季兄弟莫要冲动，无论是我等，还是我家大首领，皆无恶意……难道张季兄弟就不想知道，为何我等能猜到你会出现在此么？”
『唔？对啊，周虎这帮人，为何能猜到我会来此？难道……』
张季微微一愣，旋即，眼眸中露出几许不可思议之色。
难道那周虎，竟是他鲁阳乡侯府上的人？
会是谁呢？
忽然，张季回想起前一日晚上，那周虎面对关朔、陈勖二人时的姿态，眼中瞳孔不觉微微一缩。
『难道……』
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浮现于他的脑海，使他整个人都激动地微微颤抖起来。

第457章 逃隶交割（上）
时间回溯到一日前，此时张季刚刚离开沙河南岸的义师军营，在他离开军营的同时，关朔派人向昆阳县发出了通牒。
这几名派出的使者，在渡过沙河后率先遭遇了由石原带领的巡岸卫队，被一干昆阳县卒带到石原跟前。
当石原问及对方为何跨过河界时，关朔的使者带着几分盛气回答道：“关帅派我等前来与你昆阳交涉。……你等的阴谋已经暴露，如今那数百名奸细已被我义师通通关押了起来，除非你昆阳愿意拿军备交换，否则，我义师将处死那些奸细。”
“……”
石原听得一愣。
起初他还以为是黑虎贼有什么他不知的行动，结果却被对面的叛军被抓了，直到他反复询问，他这才弄明白，原来这名使者口中所说的‘奸细’，指的竟然就是昨夜作乱逃窜过河的那数百名祥屯的隶垦卒。
那群人，什么时候成了他昆阳的奸细了？
那群人不是对叛军仍然抱有忠诚与信赖，这才趁夜逃离他昆阳的么？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河对岸的叛军，居然要将这群隶卒与他昆阳交换五百套军备？
不可否认，五百套军备价值不小，可连他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那数百名逃隶的意义更大啊。
那关朔究竟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将数百名一心要重新投奔其义师的士卒拒之门外？甚至还要将他们送归昆阳县？
问题是，关朔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有可能蠢到这种程度么？
『……看来是周虎做了什么。』
想来想去，石原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
心中恍然的他，毫不犹豫就下令放行，甚至还派人护送这几名叛军使者前往县城。
约大半个时辰后，石原的手下就护送着这几名叛军使者来到了昆阳县的县衙。
而与此同时，赵虞就在县衙内等着关朔派来的这批使者。
待对方提出了要求后，赵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相约今日晌午，于河口屯附近的浅水处交割。
见这位黑虎贼首领毫不讨价还价，那几名叛军士卒高兴地回去了——或许此刻他们还在窃喜，窃喜昆阳县终于向他们义师做出了妥协。
这几名叛军使者前脚刚走，县丞李煦便闻讯而来，带着几分犹豫试探道：“周首领，听说刚才有叛军派来使者？”
看着这位李县丞小心翼翼地模样，赵虞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对。……祥屯昨晚逃至叛军的那数百名逃隶，被叛军当成我昆阳的细作抓了起来，关朔以此作为要挟，要我昆阳拿出五百套军备来交换。”
『……还有这种好事？』
李煦瞠目结舌，神色与之前的石原一般无二。
他简直无法想象，关朔是否是昏了头，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当然了，就像石原那样，李煦亦不认为关朔堂堂叛军渠帅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很显然，又是眼前这位周首领背着他们与叛军做了某些交易。
想到这里，他谨慎地问道：“仅仅只是五百套军备么？”
“当然。”赵虞笑着说道：“周某可不会答应他其他要求。”
『那就好……』
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李煦拱手问道：“不知交换回来的逃卒，周首领打算如何安排？”
在片刻的沉寂后，就听赵虞淡淡说道：“叛军当他们是‘奸细’，但我昆阳这边却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逃隶，既是逃离，那就全部处死，杀鸡儆猴！”
『不惜付出五百套军备的代价来杀鸡儆猴么？果然是这位周首领的性格……』
心中微微一凛，李煦仔细权衡利害，倒也不觉得眼前这位周首领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但一想到那是用五百套军备换来的数百条人命，李煦有些不忍地说道：“会不会……过火了些？如今我昆阳欠缺劳力，多几百人也是好的……更何况，还是拿五百套军备换的。”
赵虞笑了笑说道：“我也就一说，还未下定主意，到时候再看吧。……李县丞不反对此事？”
李煦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在下虽愚昧，却也懂得利害。……以区区五百套军备换万余隶垦卒对叛军失去信赖，从此对我昆阳死心塌地，何乐而不为？不过……”
说到这里，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赵虞，欲言又止。
赵虞当然看得出李煦的欲言又止，微笑问道：“李县丞似乎还有话要说？”
只见李煦犹豫了片刻，最后看似不搭界地说道：“我相信，周首领绝不会做出有损于昆阳的事……”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李煦，点头道：“当然。……我即昆阳！”
李煦愣了愣，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但最终，他还是带着几许欣慰与松心点点头：“既如此，在下就没有话要问了。……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搅周首领了。”
“李县丞辛苦了。”
“哪里哪里。”
片刻后，看着李煦离去的背影，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轻声说道：“李县丞，方才恐怕是想问少主是否与叛军有私下的来往吧？”
“聪明。”
赵虞这话既是称赞静女，其实也是称赞李煦的识趣。
称赞之余，赵虞拍手唤道：“何顺。……何顺？”
连喊两声不见人，赵虞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何顺今早被他派去鲁阳了。
于是他唤来另一人，吩咐道：“叫马盖、褚燕二人来见我。”
“是。”
大约一刻辰后，马盖、褚燕二人便来到了县衙。
待二人来到廨房，赵虞将事情经过一说，旋即嘱咐道：“今日晌午与叛军交割，意义深远，我命你二人去负责此事，莫要发生变故。”
“是！”
马盖、褚燕二人抱拳领命。
领命之余，马盖轻笑着问道：“大首领，要知会鞠昇、曹戊、秦寔、贾庶等人一声么？”
赵虞想了想，说道：“鞠昇、曹戊二人就不必了，至于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人，你带他们一同前往，维持秩序。”
“明白。”
马盖抱拳应道。
当日辰时三刻前后，马盖与褚燕带着数百名黑虎众、数百名县军，前往河口屯附近的浅水处。
与他们的通行的，还有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位降将与约百余名隶垦卒。
期间，贾庶等人很是不解，不明白为何突然将他们从北屯招来，然而当他询问马盖时，马盖却神秘兮兮地说道：“等诸位到了就知道了。”
听到这个回答，贾庶、徐慎、许马三人面面相觑，唯独秦寔隐约猜到了几分，神色满是忧虑。
不多时，马盖一行人便抵达了河岸，与早就收到消息的石原，还驻守在河口屯的陈贵等河岸卫队汇合。
而此时，河对岸的长沙义师，也已由刘德带队，将以彭复为首的数百名逃隶驱赶至河岸。
可怜这些好不容易从昆阳逃走的隶卒，此刻仍被同出一支的义师将士视为昨晚纵火的‘昆阳奸细’，非但全身被绳索捆绑，甚至还遭到恶意的推攘。
远远看到这一幕，贾庶惊声询问马盖道：“马县尉，这是？”
马盖撇了一眼秦寔，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数百个被绳索捆绑的，乃是祥屯的逃隶，前一天晚上聚众作乱，趁机逃至对岸，经两方商议，我昆阳以五百套军备将他们赎回。……请几位来，也是希望几位做个见证。”
“……”
贾庶、徐慎、许马三人面色顿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秦寔。
此时在河对岸，或有一名义师士卒朝着北岸喊道：“对面的，俘虏已经到了，军备何在？”
马盖出面回答道：“立刻就到。”
话音刚落，从昆阳方向就来了一支队伍，押送着约七八辆马车。
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几人转头一瞧，面色变得更难看了，因为他们都认出，那支押送的队伍，正是他们隶卒军。
同时抵达的，还有两三艘昆阳方的舟船，缓缓在南岸靠拢。
『……今日过后，怕是昆阳境内那万余俘虏，再无人思返义师。』
看着河对岸，叛军大将刘德微微摇了摇头，旋即挥手道：“叫这些奸细上船！”
一声令下，当即就有义师士卒驱赶着那些逃隶上船。
而此时，那些逃隶们也已反应过来，惊恐地叫嚷起来。
“不！不要把我们送回去，昆阳人一定会杀掉我们的！”
“我们并非奸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放过我们吧，我真的不知昨晚是谁纵火……”
隶卒们苦苦哀求，甚至于有人失声痛哭，但押解他们的义师士卒却毫不心软，强行将他们推上舟船，期间若有人反抗，甚至拳打脚踢。
远远看到这一幕，贾庶、徐慎、许马三人面色青白，而秦寔更是神色复杂。
而在旁观瞧的那千余隶垦卒们，更是人人失声，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无法理解，那些逃至对岸的隶卒，为何会被义师送归昆阳，难道他们被昆阳所俘虏后，就被义师所除名，不再是义师的士卒了么？
他们更无法理解，为何对岸的义师士卒，会那般凶狠地对待旧日的袍泽。
要知道就连昆阳人都不曾这般对待他们。
从这一刻起，这千余隶垦卒，彻底对义师失去了信任与期待。

第458章 逃隶交割（下）
从午时到未时，仅仅只是数百名隶卒的交割，结果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中，北岸的黑虎众、县卒，以及秦寔、贾庶、徐慎、许马为首的隶垦军兵将，皆默不作声地看着对岸的暴行，看着那些义师士卒将一名名逃隶强行塞到舟船里，运载至对岸，交到昆阳人手中。
起初，那数百名逃隶还在挣扎、还在哀求，认为自己这些人是被误解的。
但渐渐地，他们就明白了。
他们被出卖了，被所信赖的义师的将帅们，出卖给了昆阳人……
在绝望与愤怒之下，彭复狠狠撞开了试图将他强行塞上舟船的义师士卒，站在舟船上放声大喊：“弟兄们，咱们被欺骗了！这一切都是阴谋！……昨晚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纵火袭击，是义师的将帅们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把咱们送还昆阳……”
“你胡乱叫喊什么？！”
几名义师士卒大怒，上前试图将彭复制服。
可怜那彭复双手被绳索捆绑，无法反抗，但他依旧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出了义师的阴谋：“……关朔怕了昆阳，他不敢得罪昆阳，因此不敢收容我等，这才是他编造出谎言，将我等诬陷为奸细的目的！……他要把咱们都送回昆阳人手中！”
远处的义师大将刘德见彭复大喊，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下！”
在刘德下令的同时，彭复身边那几名义师士卒其实也在奋力将其制服，然而彭复终归是伯长，即便双手被绳索捆绑，到底是还有一身蛮力在，只见他奋力挣扎，大喊道：“弟兄们，送回昆阳也是死，不如与他们拼了！”
在他的教唆下，果真有十几名隶卒愤怒地撞向离他们最近的义师士卒，试图夺取后者的兵器。
“他们要夺兵器！”
一名义师士卒惊呼起来，手持长戈，将一名撞向他的隶卒砸地头破血流。
这一下，南岸变得愈发混乱了。
隶卒们一脸愤怒，破口大骂，而义师士卒也不示弱，曾经同属义师的两方人，此刻竟恍如仇敌一般。
在短短片刻的冲突中，有至少几十名隶卒被放倒在地，其中，甚至有人满头鲜血，生死不知。
在混乱之际，义师大将刘德怒道：“这些人乃是昆阳派来搅乱我军心的奸细，对他们不必留情，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这一道命令，让那一干义师士卒们更是一头雾水：既然这些人是昆阳的奸细，为何又要与昆阳交涉，让昆阳人拿军备将他们换回去呢？
一小部分义师士卒逐渐开始感觉不对劲。
比如伯长王龚。
在刘德与彭复之间，王龚更相信那彭复的说辞，即他义师的将帅们，出于某些原因，将这群被昆阳俘虏后仍对义师念念不忘、想尽办法逃回义师的忠诚士卒给出卖了，出卖给了昆阳人。
这并非他第一次撞见他义师之中的‘阴谋’，他还记得，去年昆阳之战时，他义师有一个叫做刘明的士卒，亦被义师中的某些人指认为奸细而被秘密处死……
『义师，当真代表着仁义与正义么？』
王龚迷茫了。
然而，大部分的义师士卒还是选择相信大将刘德的说辞，毫不客气地对以彭复为首的‘恶意造谣者’加以狠手。
当即，彭复被几名义师士卒打翻在地，头部、双臂血流不止，而从旁，那些试图夺取兵器的隶卒，则被义师士卒当场格杀。
远远看到这一幕，陈贵小声问马盖道：“县尉，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被他问及的马盖，此刻环抱双臂站在岸边，仿佛看戏般看着对岸，在听到陈贵的话后，他淡淡说道：“这些逃隶，就算回来也是死，死在对面手中，省得咱们动手。”
他毫不顾忌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名降将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
如他所料，秦寔、贾庶几人在听到他的话后面色又是一变，但却一言不发。
想来，他们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很遗憾的是，马盖那‘借刀杀人’的想法，终归是没能实现，对面的义师士卒在杀掉了大约三十几名顽抗的隶卒后，立刻就控制住了局面。
此时，带头的彭复等人，要么已被重重殴打至昏迷，要么已被格杀，在无人带头的情况下，剩余的四百余名隶卒再也不敢反抗。
他们只是用仇恨、怨恨的目光看着那些对他们下狠手的义师士卒，然后在后者的逼迫与催促下，挤上那艘舟船，绝望地等待再次落到昆阳手中的命运。
大抵至未时前后，总共四百余隶卒，通通被带到了北岸，就连那几十名被杀的隶卒，其尸体亦被带到了北岸。
见此，马盖也不反悔，挥挥手道：“把那些军备给他们。”
在他的命令下，那千余名押解军备而来隶垦卒，派出几十人搬运军备，将马车上的军备通通搬运道舟船上，交付于对岸。
期间，马盖并没有清点被送归的逃隶人数，倒是刘德派人清点了那批军备的数量。
旋即，刘德便率领麾下的义师士卒返回了军营。
见此，河对岸的马盖摇头说道：“真是无礼，好歹是五百件兵器与甲胄呢，连个招呼都不打。”
当然，他这话也就是调侃而已，毕竟今日，义师虽然得到了五百余件兵器与甲胄，但失去的，却要多得多。
调侃之余，他转头对秦寔几人道：“几位，那咱们也回去吧？”
“……”
除秦寔默不作声外，贾庶、徐慎、许马三人对视了一眼。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徐慎正色说道：“周首领的手段，着实叫人胆颤……”
许马微微一愣，正要帮徐慎圆场，却见徐慎又看着河对岸叹息道：“然而对岸，却愈发让人心寒。”
他这话，可谓是说出了在场所有隶垦卒的心声：不管是什么原因，长沙义师的将帅们，确实是出卖了忠诚于他们的士卒。
听到这话，马盖收起了玩笑之色，正色说道：“今日请四位前来旁观，并无他意，只希望几位能全心全意。……周首领很器重四位，倘若四位能诚心归顺，周首领绝不会亏待。”
徐慎、许马二人对视一眼，苦笑连连。
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此时，贾庶朝着马盖抱了抱拳，一脸纠结地问道：“马县尉，不知昆阳将如何处置这些逃隶？”
“这个嘛……”
马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看向那些眼眸中已无生气的四百余名逃隶。
贾庶会错了意，恳求道：“贵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做屠戮呢？今日之后，隶垦卒再不会有人想念义师……”
从旁，徐慎、许马二人看着那些逃隶的惨状，亦难免有种兔死狐悲般的不适，不约而同地看向马盖。
见几人纷纷看向自己，马盖苦笑说道：“此事得由周首领做主……”
话音刚落，就听秦寔抱拳说道：“马县尉，我想求见周首领，希望马县尉通融。”
“可以。”
马盖看了一眼秦寔，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除石原、陈贵等人各自率领驻岸卫队继续在河岸一带值守，马盖则带着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人回到了县城，包括千余名隶垦卒与四百余名逃隶。
旋即，马盖便带着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人来到了县衙求见赵虞。
正所谓温言在口、大棒在手，既已让秦寔四人亲眼见识到了自己的手段，那么再次召见这四人时，自然无需再做恐吓。
这不，在率先召见贾庶、徐慎、许马三人时，赵虞绝口不提发生在河岸边的事，只是好言安抚三人，许以种种承诺，这让心中战战兢兢的贾庶、徐慎、许马三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对待秦寔嘛，赵虞就有点吃不准了。
毕竟在这四人当中，秦寔是属于比较沉闷、倔强的。
但让他出乎意料的是，秦寔在见到他之后，便向他单膝叩地，双手抱拳，神色复杂地说道：“我万万想不到，周首领竟真能令关朔妥协，恐怕这其中还有我不知的缘故……我也不想打听那些，只恳请周首领搁置屠刀，放过那些逃隶一条性命。终归是我的不作为，才使得祥屯一千三百余隶卒中，竟有近五百人逃逸……若周首领答应不杀他们，末将愿意效忠周首领，再无三心二意。”
见此，赵虞站起身来，上前扶起秦寔，口中正色说道：“周某当初便曾说过，对于义师，我并无恶意，只是奈何互为敌我，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倘若秦曲将真诚投奔我周虎，周某定不会亏待。至于曲将恳请之事……这样吧，看在秦曲将求情的份上，余众可以不予追究，但带人的几人，必须正刑，否则不足以示警众人。”
秦寔当然知道赵虞指的彭复几人，闻言正要求情，却见赵虞握着他的手臂抢先说道：“逃隶必诛，这是周某当日说出的话，倘若周某言而无信，莫说其他人，就说秦曲将你，你还会相信我周虎今日许下的承诺么？”
秦寔哑口无言，最终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复言。
当晚黄昏前，赵虞下令处死以彭复为首的逃隶十余人，宽恕其余近四百名逃隶。
除秦寔意外，那四百余名逃隶当中竟没几人为彭复等人的死感到悲伤，绝大部分人皆庆幸于昆阳的宽恕，对某位周首领感恩戴德。
次日，赵虞故意将那四百余名逃隶调至北屯，与其余的隶垦军混编，借这四百余张嘴，将其亲身经历告知那万余隶垦卒。
一时间，万余隶垦卒为之哗然，群情激愤，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念念不忘的义师将帅们，竟然对如此对待再次投奔义师的他们。
至此，赵虞再也无需担心那万余隶垦卒会逃回叛军的队伍。
就在那万余隶垦卒对长沙义师心生愤慨的期间，赵虞亦收到了心腹护卫何顺派人送来的消息。
心中欢喜的他，立刻带着静女与牛横并两名黑虎贼，直奔西边的柱山。
按赵虞事前叮嘱，何顺会将张季带至柱山，与他会面。

第459章 主仆相认（上）
张季并不知他离开后的长沙义师究竟发生了什么意义深远的变故，此时的他，正跟随者何顺等十几名黑虎贼，从鲁阳前往昆阳西侧的柱山。
途中，张季按捺心中的激动，谨慎地想从何顺嘴里问话，询问何顺诸如“周首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何兄从几时起追随的周首领”等等问题。
但很可惜，何顺本身就是因为守得住秘密，这才被赵虞从牛横的众多手下中挑选为心腹护卫，自然不会在半途像张季透露什么。
毕竟他此次带来的黑虎贼，也并非个个都知晓‘首领的秘密’，明白利害的何顺自然要防范一二，免得自家首领的秘密走漏消息。
四月二十四日的晌午，何顺带着张季三人以及一干黑虎贼抵达了柱山。
此时赵虞也已带着静女与牛横来到了柱山上，以至于山上到处都是充当哨卒的黑虎贼。
在遇到一拨哨卒时，何顺上前与对方交流了几句，旋即回来告诉张季道：“张季兄弟，首领已在山上的一间猎屋外等候。”
听到这话，张季不由得提起了心，那份患得患失的感觉亦愈发强烈。
片刻后，他们一行人就在那几名黑虎贼哨卒的带领下，来到了山上一间破旧的猎屋附近。
此时张季远远就看到，那间猎屋前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在篝火旁，两名带着面具的人正坐在篝火旁的木墩上，好似烤着什么。
在一旁，前几日晚上见到见过了那名莽汉，双臂环抱站着，眺望着这边。
此时，何顺转头对张季说道：“张季兄弟，你这两位随从……”
张季立刻会意，对随行的两名江东士卒吩咐道：“你二人在这里等我。”
“张大哥……”那两名江东士卒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却见张季摆摆手说道：“没事的，这位何顺兄弟是可以信任的。”
他并不相信何顺会加害他们，毕竟何顺要是有心加害，他们三人早在鲁阳乡侯夫妇的墓前就被这些黑虎贼拿下了，对方又何必多此一举骗他来到此地？
何顺笑了笑，旋即抬手道：“请。”
“……”
张季点点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朝着远处的那堆篝火走去。
似乎那两个带着面具的人也注意到了他，缓缓站起身，朝他看来。
『真的会是……那位吗？』
张季心情激动。
然而，没等他走到那周虎面前，那名莽汉便拦下了他，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剑。
见张季准备解下身上的兵器时，那周虎开口了，用一副让张季既熟悉又略有陌生的口吻说道：“没事，牛横大哥，让他过来吧。”
听到这话，名为牛横的莽汉这才让开至一旁，对张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朝着那莽汉点了两下头，张季缓缓走至赵虞跟前，在距离对方约一丈的位置停了下来，欲言又止地抱拳问候：“周……周首领。”
“呵。”
在张季目不转睛、患得患失的注视下，只见那周虎缓缓抬手，将脸上的面具轻轻摘下，露出了酷似当年鲁阳赵氏二公子赵虞的那番面孔……
“张季，好久不见。”
露出了原本的面貌，赵虞微笑着招呼道。
『……真……竟然真是二公子？！』
张季如遭雷击，瞪大眼睛骇然的看着赵虞。
不得不说，由于已过去近七年，眼前那位二公子，再不是曾经那副稚嫩的面容，仅只有六七分相像，但张季依旧能一眼认出，眼前这位，正是他当年曾立誓要保护的那位二公子。
“砰！”
反应过来的张季，立刻单膝叩地，怀着满腔的激动，抱拳说道：“张季，见过二公子！……当年护主不利，甘愿领惩。”
“诶。”
赵虞赶紧上前，将一脸激动的张季搀扶起来。
从旁，静女亦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带着笑容招呼道：“张大哥，别来无恙。”
“……”
张季愣神地盯着静女姣好的面容看了半晌，这才犹豫地说道：“你是……静女？”
“张大哥才认出我？”静女嗔怪道。
张季尴尬的笑了一下，双手比划着说道：“二公子与当年还有六七分相像，我还能认得，可你……”
看着亭亭玉立的静女，他由衷地称赞道：“当真变化太大了。”
“是吗？”
静女有些意外地看向赵虞，却见赵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亲昵地说道：“啊，变得愈发可人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谁是小丫头呀……”
故作不满地小声嘀咕着，静女羞涩地鼓起脸，俏脸绯红。
从旁，牛横此刻已不再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张季，咧着嘴直笑。
看着赵虞，又看着静女，张季此刻心中有千万种激动，却不知如何表达，最终，他发自肺腑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激动地满脸潮红的张季，赵虞笑着宽慰道：“张季，想必你有很多事想要问我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要问你……在等你的时候，我与静女烤了一些肉，我等坐下慢慢聊，如何？”
“是！”
张季激动地抱了抱拳。
旋即，赵虞、静女、牛横、张季四人围着篝火坐了下来。
此时，张季逐渐也镇定下来了，他好奇地问道：“二公子，你怎么……”他看了一眼牛横，委婉说道：“……怎么会成为‘黑虎’这支绿林豪杰的首领呢？”
听到张季的说法，赵虞与静女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旁，牛横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张季这句扭捏的询问，他笑着说道：“兄弟，不必如此拘束。你是阿虎亲近的人，阿虎是咱兄弟，那咱们也就是兄弟，来！”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囊递给了张季。
张季有点看不懂这莽汉与自家二公子的关系，却也不好驳了对方的好意，再加上有一阵子没尝过酒味心中也馋，遂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看得牛横大为高兴，一拍大腿称赞道：“好，爽快，是条汉子！”
赵虞轻笑着摇摇头，从旁静女却不咸不淡地说道：“牛大哥，劝你多少回了，空腹饮酒伤身……话说你这个酒哪来的？你的份额不是早喝完了么？不会是叫底下的弟兄孝敬的吧？”
听到这话，牛横方才的豪爽顿时消失不见，只见他从张季手中接过牛囊藏在怀中，目光闪烁地说道：“瞎说，这是我……我攒的，可不是从陈才那里抢来的……”
见牛横不打自招，静女又好气又好笑，正要说话，却见赵虞笑着插嘴道：“好了好了，今日高兴，喝点就喝点……”
“阿虎说得对。”牛横眼眉一挑，顺着话接道：“今日碰到张兄弟，高兴，喝点就喝点……你说是不是，张兄弟？”
此时张季也已看出这莽汉是没什么心眼的性情人，苦笑着点了点头。
见此，静女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牛横几串已烤熟的肉，劝道：“先吃点肉垫垫肚子……”
“好好。”牛横连连点头，结果趁着静女转身给张季递过去几串肉时，又赶忙像做贼似的喝了一大口。
赵虞看得暗暗好笑，在微微摇了摇头后，也不管牛横在旁吃喝，语气略有些唏嘘地讲述起了当年的往事：“……当年，你与马成、曹安，陆续为我与静女断后，引开追兵，我二人这才侥幸逃过一节，逃至北边的应山……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就在这附近，在略靠西南的位置，躲藏了两日。当时，天上开始下雪，我二人无处藏身，又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全靠静女摘了一些野果，赖以果腹……”
说着，他有些动情朝静女伸出手掌。
静女会意，忍着羞涩将手放在赵虞的手掌，既羞涩又甜蜜地被心爱的人紧紧握着。
张季这才明白赵虞为何约他在这边相见，一脸羞惭地低声道：“是卑职无能……”
“诶。”
赵虞抬手驳回了张季的话，笑着说道：“你若是再动不动就自责，那我就不说了。”
张季连忙说道：“是卑职多嘴了，二公子请讲。”
见此，赵虞这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二人在山中等了三日，不见你与马成、曹安回来，我猜测你等或已遭到不测……我等原本准备前往叶县投奔毛公，不曾想，毛公当时因我家之事而气怒攻心，不幸暴毙。就在我二人无路可去之时，正巧遇到一拨抢掠村子的‘应山贼’……”
“是陈陌与刘屠他们吧？”吃得满嘴是油的牛横在旁笑着插嘴道。
“对。”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旋即面朝张季又说道：“当时渐入寒冬，我与静女一合计，便改名换姓投奔了这伙山贼，决定在这窝山贼中立足，再考虑报仇的大计……这一转眼，就快七年了。”
尽管赵虞说得很简单，但张季却听得心潮澎湃。
要知道当年这位二公子才不过十岁，一个十岁的半大小子，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孩，为了活命与报仇投身于一窝山贼之中，历经整整七年，终于成为这伙山贼的大首领，不难猜测其中的艰难。
而就在张季感慨之际，忽见赵虞摊了摊手，笑着说道：“好了，关于我二人的经历，就这些了……你呢，张季？”
『二公子的气度，远胜当年……』
见赵虞三两句就揭过当年的苦难，张季心下暗暗感慨。
感慨之余，他放下了手中的烤肉，沉声讲述起当年的经历。

第460章 主仆相认（中）
“……当年我与二公子分别，将追兵引向南边……”
看着面前的篝火，张季的眼中闪过几丝追忆之色。
“并非我邀功，当时真的很绝望，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希望……至少二公子你与静女能逃过那一劫。……那时我一路向南逃，待逃至沙河时，气力已经不支，仅抱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跳入了沙河……”
他长长吐了口气，紧接着又说道：“天见可怜，苍天总算是给我留了一条命。等我重新恢复知觉时，我这才发现我趴在叶县一带的河滩上，死命抓着一把芦苇……我当时曾尝试返回鲁阳，至相约之处，与二公子汇合，然而当时大雪已将道路封堵，等我到了北侧的应山时，却不见二公子……”
“难道是在我们离开之后？”静女一脸惊诧地捂住了嘴。
赵虞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应该是在我们离开之后了……”
他忍不住感慨，倘若当时他与静女在山中再坚持几日，或许就能遇到张季。
有这样一位忠诚的家卫在旁，无论他接下来谋取黑虎寨，亦或是走其他的路子，相信都要轻松许多。
当然他也明白，就当时他与静女的恶劣处境，除非明确得知张季可以活着回来，否则，哪怕再经历一次，他也不敢投上所有的希望。
“后来呢？”他问道。
“后来……”张季苦笑一声，摇头说道：“等我到了相约的山上时，山上到处都是积雪，我无法判断二公子是否曾经到过，于是我返回鲁阳……本来想去郑乡，找郑罗等人汇合，没想到等我到了郑乡，郑乡一带却到处是梁城军……”
“应该是梁城军卒在搜捕郑罗等人。”赵虞想了想说道。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张季点了点头，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些年，二公子可曾遇到过郑罗？”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我听丁鲁说过，我家遭难后，郑罗就带着几名家卫离开了郑乡，自那以后，就再无郑罗等人的音讯。”
见赵虞的语气中有几分担忧之色，张季连忙宽慰道：“二公子请放心，连我都能活下来，郑罗一定还活着……”
“唔。”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他突兀地问道：“张季，当时你有碰到马成与曹安么？”
张季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当时我并未碰到马成，虽然我很想说他肯定不会有事，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当日马成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要留下断后。
张季自己就被那群追兵追击过，他想不出马成有什么机会能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逃过一劫。
至于曹安……
张季变相岔开话题道：“曹安当时与二公子走散了？”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在马成与你离开后，还是有追兵赶上来，当时曹安换上了我当时的衣物，引开那些追兵……”
张季愣了愣，带着几分落寞的笑声说道：“想不到那小子，竟也有护主的勇气。……过去是我小瞧他了。”
说完这话，他亦不知该说什么了，而赵虞与静女，亦陷入了沉默。
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方才还在大口嚼着烤肉的牛横，动作忽然一顿。
他看看赵虞，又看看静女，改以轻声、缓慢地咀嚼，赶紧将嘴里的食物咽下。
就在这时，张季突兀地岔开了话题：“二公子，恕我愚笨，竟忘了最重要的事……”
说着，他脸上堆起几分笑容，笑着说道：“……大公子还活着！”
平心而论，对于自己的兄长还健在这件事，赵虞早就猜到了几分，不过即便如此，此刻从张季口中得到了证实，他依旧感到十分高兴——哪怕他很清楚张季是有意想揭过了马成、曹安二人的事。
“真的么？”他配合地露出了欣喜之色。
“千真万确。”
张季点点头说道：“大公子、公羊先生、阿竹、楚骁，都逃了出来……”
“竹姐姐？”
静女一脸惊喜地说道：“竹姐姐也安然无恙？太好了、太好了……”
她欣喜着抱住了赵虞的手臂。
赵虞轻轻拍了拍静女，旋即问张季道：“我兄长与公羊先生他们，不知当日是如何逃生的？”
“亦是在走投无路下跳入沙河逃亡。”
张季感慨地说道：“由于那时间在冰寒的河水里泡久了，公羊先生因此落下了病根，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尤其是江东湿暖，先生时常感觉浑身刺痛，手脚无礼，虽然请来了医师，亦不能根治，只说需要长期调理……”
“湿寒入体，这个确实需要长期调理，短时间难以根除。”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忽然问道：“前几日在舟船上，你说你是江东义师的使者？”
“是的。”张季点点头，毫无保留地说道：“赵璋与公羊先生命我前来视察荆楚、长沙、江夏几支义师，看看他们是否有能力牵制晋国，为我江东争取时间。”
“公羊先生也在江东义师？”
“先生可是江东义师的军师参将呢，若没有先生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如何能击败韩晫？”
赵虞这才知道，原来是那位公羊先生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而并非江东义师的渠帅赵璋。
回想起昔日那位公羊先生迂腐顽固的模样，他表情古怪地问道：“公羊先生知道自己身在叛军么？”
张季顿时会意，轻笑着说道：“先生言，他受乡侯厚待多年，如今该是他回报这份恩情了。”
“……”
赵虞点点头，暗自唏嘘不已。
而就在这时，就听张季压低声音说道：“事实上，赵璋起兵反晋，正是公羊先生劝说的。”
“哦？”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之色。
见此，张季便详细地解释道：“先说下邳赵氏吧。……二公子或许不知，赵璋出身下邳赵氏，乃我鲁阳赵氏之分支，今家主赵祯，乃乡侯的二伯、两位公子的伯祖父。这位老大人膝下有二子，长子赵璋，即如今江东义师渠帅；次子赵瑜，如今为江东副帅。……当日乡侯府蒙难后，大公子与公羊先生一行人带着族谱投奔下邳赵氏，将始末缘由告知赵老爷子，赵老爷子又惊又怒。……期间赵老爷子与公羊先生有过一番商议，具体商议的什么，我并不知。……我之所以投奔江东，就是听说江东有一户赵氏人家杀县令叛乱，心疑或许是我鲁阳赵氏的旁支，这才前去打探，没想到果真就碰到了大公子与公羊先生等人。”
“原来如此。”
赵虞点点头，问道：“公羊先生欲借下邳赵氏之力为我赵氏报仇？”
“那倒不是。”张季摇了摇头，带着几许莫名的骄傲说道：“下邳赵氏在下邳虽也是大户，但相比我乡侯府还是不如的，只不过大公子尚年幼，公羊先生认为大公子眼前应当以学业、本领为重，不应过多参与复仇之事……故而先生推举赵璋为帅。”
顿了顿，他又说道：“事实上，下邳赵氏这次起事，我鲁阳赵氏这边功不可没，且不说公羊先生为其出谋划策，就连粮草，亦是周家提供的……二公子可还记得，您当初托你大舅父周韫在徐州等地购置粮食几十万石，原本要用于王尚德的军市通商，此番江东起事时，用的便是这批粮草。……眼下，大舅爷就负责为义师储备粮草之事。”
『怪不得……我就说那赵璋一个下邳县尉，短短几年征募数万军卒席卷江东，期间还要与韩晫交战，他哪来的粮草……原来是有周家相助。』
恍然之余，赵虞忍不住问道：“外祖与外祖母亦在江东么？二老身体可好？”
张季苦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这幅表情，赵虞亦立刻就醒悟过来——女儿、女婿突然死于非命，其中一个外孙生死不知，不用问也知道二老的心情。
“待时机合适，我会前往江东看望二老……”
说着，赵虞话锋一转，又问道：“今年江东有什么打算？不，公羊先生有什么打算？”
张季闻言看了看左右，旋即小声说道：“公羊先生决定于今年前后攻陷济阴、济南、泰山、山东，继而北以泰山、济水为屏障，西以济宁、南北湖、彭城为屏障，厉兵秣马、休养生息。期间，北御晋国，西取豫州，待晋国力衰，再思渡河北进……”
『好家伙，这是要取代晋国啊。』
赵虞万万也没有想到，那位公羊先生为他鲁阳赵氏报仇的做法居然是如此的激进。
他失笑道：“公羊先生要助我赵氏取代晋国么？”
听到这话，张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他解释道：“公羊先生曾说过，那童彦区区一个梁城都尉，绝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利，可见他背后还有人，而且极有可能是晋国王室的权贵，比如王族、外戚。而晋国朝廷，不会为了我赵氏而将其治罪，只会强行镇压，掩盖。既然如此，我等想要找到当年的真凶报仇雪恨，就要做好与整个晋国为敌的准备。”
这一番话，说得赵虞心中一凛。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还是那位公羊先生看得透彻。
『……那么，我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呢？』
手指轻扣着膝盖，赵虞陷入了沉思。

第461章 主仆相认（下）
夕阳渐下，转眼便到了黄昏。
此时赵虞与张季聊得意犹未尽，但又碍于时辰不早，他便对张季说道：“若你没别的事，不如先随我去昆阳，我还有些事要询问你。……如何？”
听到这话，张季毫不犹豫地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卑职希望重回二公子身边。”
如此直白的表示效忠之意，让赵虞微微有些意外。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张季已在江东身负要职，因此赵虞也未想过要张季重新返回自己身边。
可没想到的是，张季自己却提了出来。
或许是虚荣心作怪，赵虞故意问道：“那你在江东的事怎么办？”
张季认真地说道：“大公子身边自有楚骁等人在，而我是二公子您身边的卫士。”
听到这话，赵虞十分高兴，在欣慰地看了眼张季后，点头说道：“先回昆阳。”
说罢，他重新戴上了那块虎纹面具，对在旁早已悄无声息吃完了所有烤肉的牛横说道：“牛大哥，将何顺等人召回来吧。”
“好。”
酒足饭饱的牛横摸了摸肚子，扯着嗓子喊道：“何顺！”
那一声暴喝，犹如惊雷，震地静女捂着耳朵跳开了些许，而张季则是暗暗惊诧：这莽汉中气十足，声若雷鸣，必是一位猛士！
他猜对了。
“来了来了。”
在牛横那一嗓子过后，何顺便带着几名黑虎贼出现了远处，通行的还有张季带来的两名江东士卒——这二人见张季相安无事，如释重负，赶忙回到张季身后。
见此，赵虞吩咐何顺道：“通知众兄弟，回县城，今日之事，不得声张。”
“是。”
何顺抱拳应道。
临下山前，赵虞还特地私下关照了张季一句：“待我戴上这个面具，我即为周虎。”
张季当然明白这位二公子的用意。
就这样，一行人便下了山，返回昆阳而去。
待回到昆阳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唯有昆阳城上闪着火把的光亮。
趁着何顺去叫唤开启城门的空档，张季身边的两名江东士卒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询问他：“张大哥，这里莫非是昆阳？”
见二人心惊胆颤，张季笑着宽慰道：“周首领请我小住几日，不必惊慌。”
然而听到这话，那两名江东士卒却更心慌了。
别看他们不怕关朔、陈勖二人麾下的义师，因为江东亦属于义师，而昆阳……那可是黑巾贼的地盘！
他俩在沙河南岸军营的时候，可没少听义师的将士谈论这群黑巾贼的凶狠——那是一群连义师都无法取胜的悍寇！
见二人吓地面色发白，张季只好又宽慰道：“无妨，周首领乃我旧识，他不会害我们的。”
宽慰之余，他忍不住再次感慨，感慨这位二公子在几乎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竟创下了偌大地盘。
『……这份才能，大公子亦不及也。』
他心下暗暗想道。
进了城，赵虞便带着张季等人回到了他与静女的住处——城北一间颇为普通的民宅。
虽然看上去普通，但由于整条街都住着黑虎众，因此以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当地百姓敢在这条街出没，将这里视为‘禁地’。
当然，在昆阳之战后的如今，昆阳百姓已不再畏惧那些头戴黑巾的人，相反将他们视为英雄，但由于这条街住的都是黑虎众，因此街上还是显得比较冷清。
吩咐何顺派人照顾好张季的两名江东随从，替他们在附近安排的住处，赵虞带着静女、张季、牛横进了这座小宅。
“如何？静女收拾地很干净的吧？”
在推门走入主屋时，赵虞笑着对张季说道。
然而张季却笑不出来，他看着狭小的院子，只感觉有一股悲怆涌上心头。
他鲁阳赵氏的二公子，几时住过如此狭小的宅子？
他语气委婉地说道：“二公子为何如此苛刻对待自己？”
“啊？”赵虞一时没明白过来。
见此，张季便指了指这狭小的宅子。
没想到，从旁静女却抱怨道：“张大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这样的宅子，我每日亦收拾地很辛苦呢。”
『……』
被呛了一句的张季表情古怪地看向静女。
“好了。”
赵虞笑着拍了拍静女的后背，催促道：“去弄几个菜，我与张季再聊聊。”
“嗯。”
静女点点头，这才转身朝庖厨的方向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季忍不住对赵虞说道：“静女……简直是判若两人。”
在他的印象中，静女是一个十分乖巧、温顺的小丫头，绝不会像方才那样抱怨——虽然他也知道她并无恶意。
“你指的是她的脾气么？”
赵虞笑着将张季请入了屋内，没有否认张季的疑惑。
的确，相比较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如今的静女已变得愈发坚强。
甚至于，或有可能是受到他的影响，静女有时候举手投足，也隐隐仿佛有他的影子。
不过赵虞并不介意，毕竟是女主人嘛，怎能没有些手段呢？
将张季请入了屋内，赵虞取来了纸张与笔墨，将其摆放在桌上，对张季说道：“趁着静女还在做饭，你再向我说说当前的局势。……尤其是义师已打下的地盘。”
“是。”
张季抱了抱拳，从赵虞手中接过毛笔，一边在纸上描绘，一边向这位二公子解释。
“……荆楚义师，听说去年已拿下了南郡，目前正与南阳的王尚德厮杀于宛南……江中义师这边，江中义师大致可分三部，关朔麾下的长沙义师，陈勖麾下的江夏义师，以及程周麾下的豫章义师。关朔、陈勖二人我就不多说了，想来公子比我更清楚，至于程周的豫章义师，这股义师如今正慢慢倒向我江东……”
赵虞轻笑道：“赵璋胃口不小啊。”
“是公羊先生的建议。”张季笑了笑说道：“江东终归还是弱了些，若能吸收其他义师为己用，自然是最好不过。”
“唔。”
赵虞点点头，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
因为他也明白，赵璋、公羊先生等人所在的江东义师，他与天下其他义师是不同的，说难听点，公羊先生不过是借了‘义师’一张虎皮罢了，剥除这层虎皮，江东义师就是一股他赵氏用来复仇的势力。
而在复仇之余，赵虞观那位公羊先生的战略安排，仿佛也有着与晋国‘裂土而治’，甚至是‘取代晋国’的意思。
『反正要叛乱，那就做个彻底。……是这个意思么？』
赵虞表情古怪地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位迂腐而顽固的公羊先生，实则也是一个‘狠人’。
就在赵虞暗自嘀咕之时，张季已在那张纸上描绘好了当前天下各股重要势力的分布图。
不得不说，他着实不擅长丹青，画技稀烂，但赵虞还是通过他所绘的地图，对当今天下的局势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据张季的介绍与解释，整个大江以南，目前都是‘新楚国’的国土，听命于荆楚的楚王——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
在此基础上，去年各路义师率军北进，已前后攻陷南郡、江夏、汝南、九江、庐江等郡，再加上江东义师控制的下邳、沛、广陵、彭城，整个义师势力，可谓已经占领了二分之一的天下。
但仔细来分析这个‘二分之一天下’，水份却着实不小，毕竟相比较人口稠密的河北、河南、中原、山东，如今义师所占据的地盘，大多都是‘欠开发’的穷乡僻壤。
就拿鲁阳、昆阳举例，似这等小县放在河北、河南、中原、山东等地，比比皆是，可在义师占领的地盘上呢，这已经算是颇有规模的‘大县’了，换而言之，义师势力近两年虽占领了不少地盘，但对于晋国，却几乎没有伤筋动骨。
赵虞怀疑，晋国朝廷迟迟没有派遣援军，可能也是基于这一点——即故意放弃一些不紧要的国土，诱义师在战略上分散兵力，以便于后续的平叛。
当赵虞向张季说出这个猜测时，张季亦点头说道：“公子所言极是，事实上公羊先生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因此，公羊先生建议在拿下济阴、济南、泰山、山东等地后，便暂缓攻势，改为固守，以防晋国的反击。公羊先生言，晋国熬了许久，一旦展开反击，必然是雷霆之势，倘若义师抵挡不住晋国的反击，非但先前的一切优势将荡然无存，或有可能兵败如山倒，甚至全军覆没。”
“公羊先生有把握守住么？”赵虞皱着眉头问道。
张季摇了摇头，说道：“那就看我江东能否在晋国反应之前击败济南的章靖，抢先占领泰山、济水……否则，恐怕只能退守彭城。”
“章靖？”赵虞微微一愣：“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么？”
“公子知晓此人？”张季惊讶问道。
“唔。”赵虞点点头，简单说道：“前几年，章靖曾为我赵氏之事来鲁阳一带审查，为我赵氏争取到了朝廷的……‘赦罪’。期间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不过并未见过。”
“哦。”
张季恍然地点点头，说道：“关于赦罪那件事事，江东亦听说了……”
听他淡然的语气就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江东，对这件事都不以为然——他鲁阳赵氏当日遭受那等无妄之灾，光是平反怨屈有什么意义？

第462章 五月（上）
当晚，在一番鱼水之欢后，赵虞枕着双手躺在榻上，不觉又想起了今日与张季谈聊的那些事。
如他所料，江南义师虽看似气势汹汹，但实则欠缺底蕴，或者说后劲不足。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陈勖的江夏义师，在占据了整个汝南郡后，迟迟没有按照原战略向北挺进，攻打陈郡、陈留，而眼前又因为关朔的求援，向关朔派出了五万援军——据张季所言，若非他与一同前来的黄赟以江东的名义催促，陈勖恐怕还不打算立刻就往北进兵。
是陈勖故意消极怠战么？
当然不是，归根到底，无非就是陈勖的江夏义师‘吃撑了’而已，无法短时间立刻就将汝南郡消化。
从这一点来看，陈勖还算是有见地的，绝非那种只顾眼前利益的庸才。
但遗憾的是，时机却不在陈勖这边，无论是荆楚还是江东，都要求陈勖立刻进兵——赵虞暂且不知荆楚那边是什么打算，但江东这边，张季已明确做出解释，即江东需要其他义师齐头并进，替江东分担压力。
说难听点，江东是在利用其他几路义师也不为过。
但考虑到江东义师实则就是他‘赵氏义师’，赵虞也不好做其他想法。
『……我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呢？』
赵虞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诚然，他可以以‘鲁阳赵氏二公子’的身份取得关朔、陈勖的信任，随后助这两股义师击败叶县的杨定、南阳的王尚德，继而伙同义师挥军河南、梁郡，与江东齐头并进。
可问题是，之后呢？
在公羊先生的战略安排中，江东可以凭济水、泰山、南北湖等复杂地形与晋国裂土而治，可西边，那可是一马平川，一旦晋国展开凶猛的反击，晋国军队可以毫无阻力地一路攻至颍川郡，打到昆阳。
介时，他昆阳该如何抵挡？
有风险不算什么，真正的问题在于，义师已快到达极限了，根基不稳的义师就算吞下了大量的土地，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充分利用起来——这也正是公羊先生决定‘裂土而治’、休养生息的原因。
『用昆阳，用我近七年的努力，去赌各路义师可以抵挡住晋国的反击，这赌注是否太大了点？』
赵虞暗暗想道。
“少主？”
漆黑的床榻上，忽然响起了静女关切的询问声：“怎么了？”
她是听到了赵虞的长吁短叹。
“有点心事。”赵虞随口答道。
听闻此言，静女摸索着下了床榻，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旋即回到了赵虞身边，将头枕靠在心爱之人的胸膛上，轻声问道：“我能知道么？”
赵虞笑了一下，搂着静女光滑的身体，轻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在想，能否推波助澜。”
说着，他便向静女简单解释了一番。
静女这才恍然大悟，轻声问道：“少主想要暗助关朔与陈勖？……公羊先生不是不看好西边么？”
“话虽如此……”
赵虞苦笑地点了点头。
的确，静女的话一语中的，公羊先生所在的江东义师，确实不看好荆楚、江中两个大方向的义师，认为这两股义师极有可能在未来不久后被晋国击溃——江东之所以派张季前来，纯粹就是想看看这两股义师能否替江东分担压力，说白了就是‘祸水西引’。
但，江东有江东的考量，赵虞也有赵虞的考量：放着荆楚，以及关朔、陈勖这几股义师势力不管不顾，坐视他们在未来不久被晋国击溃，赵虞觉得实在有些可惜。
在听完赵虞的考量后，静女冷静地说道：“我不懂打仗的事，但倘若如少主所言，荆楚、江中两股义师必败无疑，少主又何必为他们去争取那仅一丝的胜算呢？……在我看来，叛军败了，对于少主也有利，少主可以像吸收隶垦卒那样，吸收义师的士卒，待江东积攒足够的力量……”
“唔……”
赵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静女的建议更为稳妥。
他轻轻一拍静女的小臀，笑着说道：“还是静女聪明。”
被心爱的人突然偷袭了一下，静女顿时羞涩起来。
羞涩之余，她手捧赵虞的脸轻声说道：“少主莫要心急，为报仇之事，少主已等了近七年，再等上三五年又何妨？”
赵虞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过于着急了。
在公羊先生都认为应当先‘休养生息’、‘巩固实力’的情况下，他确实不宜急着为义师添柴。
好不容易已得到了‘部都尉’的官职，混到了晋国的体制内，眼下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荆楚以及关朔、陈勖等义师的叛乱，在晋国得到更高的地位，获许拥有更多的军队。
至于报仇，待日后江东那边积攒到足够的实力，正式对晋国发难，他这边再做跟进也不迟。
天亮之后，赵虞招来了张季，吩咐他道：“张季，我要你立刻返回江东，将我的事告知我的兄长与公羊先生。……并且告诉他们，既他们已在‘明处’，我将在‘暗处’积攒实力，待有朝一日江东准备充分，我将与他们并进。”
“是！”
张季抱了抱拳，郑重地说道：“此番回去后，我会向大公子说明缘由，回到公子身边。”
“好。”
赵虞欣慰地点了点头：“我等着你。”
当日，张季告辞赵虞，带着那两名江东士卒，回到了沙河南岸的军营。
期间，他叮嘱两名江东士卒道：“我见过周首领之事，切记不可泄露。”
两名江东士卒连连点头。
回到沙河南岸的军营后，张季便向一同前来的黄赟提出了辞行，准备返回江东义师。
黄赟听了很是诧异，不明白其中缘由。
张季遂笑着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回禀公羊先生，催促这边义师的事，就只能拜托子美兄了。”
黄赟心中困惑，却也不好阻拦张季，只能任由张季离开，率先返回江东义师。
值得一提的是，得知张季准备返回江东义师，陈勖主动找上了张季，笑着对后者说道：“陈某亦要回汝南郡准备北进一事，不如你我同行一段如何？正好陈某也有些事想要请教张季兄弟。”
张季当然不会拒绝陈勖的主动示好，毕竟他来的时候，公羊先生亦嘱咐他尽力拉拢其他义师。
五月初三，关朔召集麾下诸将，决定对叶县发动攻势。
看得出来，他对昆阳还是很忌惮的，命黄康留守沙河南岸军营，又命刘德率军驻扎于昆阳西侧的湛水，警惕昆阳派兵支援叶县。
得知这股叛军突然有所行动，叶县派出的南阳骑兵立刻向王彦、杨定等人禀告。
得知叛军即将对叶县用兵，杨定很是惊诧：关朔竟然当真弃昆阳不攻，先攻他叶县？
在他召开军议时，县尉高纯建议道：“叛军来势汹汹，宜立刻向昆阳求助。”
听到这话，还没等杨定作何反应，魏驰先冷笑道：“关朔不顾昆阳在侧，先攻我叶县，县尉还不明白么？……那周虎，必然是与叛军做了私下的勾结。”
杨定想了想，说道：“姑且派人试试吧，倘若那周虎不肯答应出兵……再做打算。”
听到这话，王彦开口道：“我麾下偏将孙秀还在昆阳，可以通过他向周虎求援，倘若周虎不愿答应出兵，我会叫孙秀撤回叶县。”
“好。”杨定点头道。
当日，王彦便派出了几名南阳卒，命他们立刻昆阳，面见孙秀。
大概半日后，这几名南阳卒便抵达了昆阳，找到了偏将孙秀。
为首的士卒对孙秀说道：“传王彦将军的命令，种种迹象表明沙河南岸的叛军即将对叶县用兵，将军希望孙偏将能说服周虎派兵援助；倘若不能，将军命偏将立刻带残部返回叶县。”
听到这道命令，孙秀很是为难。
因为他很清楚，昆阳是不会再跟叛军交战了——否则昆阳又岂会在境内开辟了多处军屯田？
“我尽力而为吧。”他叹了口气。
将那几名传讯的士卒留在自己的住处，孙秀立刻前往县衙，求见赵虞。
这几日，昆阳都在关注叛军的动静，怎么可能不知叛军即将对叶县用兵呢？
一听孙秀前来求见，赵虞立刻就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孙秀一脸为难地说出了将军王彦的要求。
赵虞诚恳地说道：“看在孙将军的面上，我昆阳可以在秋后支援叶县一些粮食，但出兵助叶县抵御叛军，恕我昆阳无能为力，孙将军也知道，上一场仗我昆阳付出了太沉重的伤亡……”
见对方的反应果然如自己所料，孙秀失望地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如此……请周首领允许我率残部返回叶县。”
平心而论，赵虞着实有心招揽孙秀，但遗憾的是，孙秀终归是南阳军的将领，一句‘将令不可违’，就注定他不会再留在昆阳。
在惋惜之余，赵虞只能叫人准备了一些酒菜，为孙秀送行。
次日，孙秀便带着百余名肢体完好、可以再战的南阳士卒，返回叶县，至于那些或丢了条手臂，或断了条腿的士卒，他将他们托付给了赵虞——赵虞郑重答应照顾这些南阳卒。
毕竟，他昆阳之所以能够保全，当日这三千南阳卒确实是功不可没。
更何况，那些肢体不全的南阳卒虽然难以参加生产，但这些人终归是经验丰富的老卒，负责教导县卒、民兵还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派往襄城、汝南。
数日后，叶县之战爆发，关朔率领麾下长沙义师猛攻叶县。
而与此同时，关朔麾下的大将项宣，亦在猛攻许昌。
在两边战火连天的情况下，昆阳、襄城、汝南三地，就仿佛被遗忘了那般，成为了这乱世罕见的安宁之地。
也正因为如此，有汝南郡、颍川郡的难民，陆续往昆阳三县逃亡，寻求庇护。

第463章 五月（下）
五月初，就当叶县战事终于爆发之际，在许昌一带，战事正打得如火如荼。
先有长沙叛军大将项宣攻长社，与前来支援的河南都尉李蒙鏖战于旷野，后有江夏叛军大将周贡攻破鄢陵，降县令蔡乘、县尉田举，倘若长社有失，许昌将彻底陷入叛军的包围。
五月初八，见迟迟不能攻陷由河南都尉李蒙把守的长社，与项宣汇兵一处的江夏叛军大将严脩与后者商议：“今李蒙死守长社，不如再试试攻许昌？”
项宣暂时也没别的办法，遂点头道：“此事需要周贡、钟费二人相助。”
严脩遂立刻派人联络鄢陵的周贡、临颍的钟费，相约两日后齐攻许昌。
严脩、周贡、钟费三将，皆是陈勖派来支援项宣的江夏军将领，虽然各自统兵，但与项宣相处地倒也不错，在得到严脩的恳请后，周贡、钟费二人欣然答应。
五月初十，项宣、严脩、周贡、钟费四人合攻许昌。
可没想到的是，此前龟缩在长社的李蒙，竟在此时突然出兵，欲偷袭项宣、严脩二人的后方。
项宣、严脩二人尽管击退了李蒙的军队，但围攻许昌的作战无疑还是被李蒙破坏了。
对此，项宣怒道：“必要先诛李蒙，后取许昌。”
严脩深以为然，他也意识到，河南都尉李蒙是一个胆魄过人的晋将，有他在旁虎视眈眈，他们的确很难按部就班地围攻许昌。
在一番商议后，项宣派人联系周贡、钟费二将，请二将继续保持对许昌的压制，以便他对长社用兵。
周贡、钟费二人答应了此事，分别于许昌东侧、南侧约十里处修建营寨。
期间，周贡还派已投降他义师的鄢陵县尉田举带兵至许昌城下劝降，气得郡守李旻顾不得礼仪，大骂田举不知廉耻。
而另外一边，项宣、严脩二人则开始谋取长社。
可问题是，长社亦是自古以来频繁发生战事的县城，在几百年前古人就将这座城池的城墙修筑地非常坚固，强攻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见此，项宣想出了一条计策：“李蒙乃河南都尉，既然他率河南军前来此地，河南郡的守备必然空虚，我等不妨派一两支偏师袭扰河南，摆出欲大举进攻河南的假象，逼李蒙撤军。……介时，我率军在半途埋伏，而严将军则在后掩杀，你我合力，将其一举击溃。”
“好，就这么办。”严脩点头答应。
当日，项宣唤来族兄弟项吉，而严脩唤来麾下曲将周忠，命二人各率千余兵力，袭扰河南郡。
一日后，项吉、周忠二人便率军至新郑。
按照项宣的命令，二人命令士卒践踏新城城外的农田，且在附近搜寻乡村——一旦找到乡村，便将乡人驱逐，而后在村内收刮粮食，继而将村子焚毁。
被驱逐的乡民无处可去，唯有逃奔新郑。
得知境内有叛军袭击，新郑心惊胆颤地加强了城墙的守备。
可没想到，项吉、周忠二人并不攻打新郑，他们继续往北，径直前往郑城，即河南郡的郡治所在。
沿途，项吉、周忠二军摧毁乡村、破坏农田，驱赶一地又一地的乡民逃奔县城，以此增加河南郡各县的压力。
同时，他们对那些乡民散布谣言，称自己二人是‘进攻河南郡’的先锋，借这些乡民的口，将这个谣言扩散。
不出项宣所料，得知‘叛军将大举进攻河南郡’的消息后，河南各县人人自危，郡守张坚更是惊骇，慌忙派人前往长社，证实此事。
五月十四日，河南郡守张坚的使者日夜兼程赶到长社，向都尉李蒙述说此事。
李蒙大为怀疑道：“我镇守在此，牵制项宣、严脩二人，他二人岂敢进攻河南，不怕我断了他们的粮道么？”
使者连忙说道：“然而，有新郑等诸县向郡里禀告，言境内确实有叛军出没，陆续摧毁了许多村落与农田。”
李蒙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此乃项宣诡计，欲逼我撤兵回援河南。……你且回去禀告张郡守，有我坐镇在此，叛军绝不敢越过长社去进攻河南，眼下河南境内的叛军，不过是项宣用以袭骚的小股兵力罢了，意在诓骗张郡守命我撤回郡内。请他自行派军驱逐便是……你再告诉张郡守，今我驻军在长社，叛军不能肆意进攻许昌；可若是我撤军，叛军必破许昌。一旦许昌陷落，颍川郡便落入叛军手中，介时，叛军才会真的进攻我河南郡。”
使者不敢耽搁，立刻返回郑城，将都尉李蒙的判断告知郡守张坚。
得知李蒙安然无恙驻军在长社，张坚如释重负，旋即立刻召集官员，欲组织军队围剿流窜至他河南郡的项吉、周忠两股兵力。
然而，围剿之事进展非常不顺，派出去的队伍，非但没有将项吉、周忠二人驱逐，反而被二者击溃。
这一下，反而让项吉、周忠二人看穿了河南郡的虚弱，率军穿插愈发频繁，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
从五月中旬到下旬，项吉、周忠二将在河南郡破坏无数村邑、农田。
河南郡本是盛产粮食的郡，此番境内田邑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郡守张坚无法想象今年要失去多少粮食产量。
更有甚至，各县乡绅纷纷聚拢于郑城，一边恳求郡里尽快驱逐那两支叛军，一边联合对郡里施压，这让张坚不禁出现了动摇。
截止五月二十三日，陆陆续续有三万余难民逃奔各县，郑城城外的难民更是超过万人。
要命的是，这还远远不是上限——倘若再任由叛军肆意袭扰境内的村邑，过不了多久，他河南郡恐怕要面对数以十万计的难民。
在种种压力下，张坚唯有派人再次催促李蒙，要求李蒙立刻撤兵回援。
当使者再次见到李蒙，说出了郡守张坚的命令后，李蒙怒道：“若颍川郡被叛军攻陷，叛军必然势力大增，郡守为何不明白？”
使者劝说道：“郡守大人知晓利害，只是再这样下去，我河南今年将颗粒无收，介时，无需叛军进攻河南，河南人都将饿死。”
李蒙哑口无言，气怒不已。
偌大的河南郡，竟因区区几千叛军骚扰而束手无策。
愤懑之余，李蒙请来长社县令许圭、县尉吴毗，将始末缘由告知二人。
许圭、吴毗二人大惊失色，恳求道：“都尉不可轻离啊。……都尉若撤回河南，则我长社必失。”
李蒙无奈说道：“非是李蒙抛弃二位，抛弃颍川，实在是河南无人能挡叛军。”
许圭、吴毗二人反复劝说，李蒙终究是没有答应。
期间他劝二人道：“既长社已不能守，不若尽早率县卒投奔许昌。……项宣用诡计逼我撤兵，必然会在半途伏击我，介时他必然顾不上长社。”
“……”
许圭、吴毗面面相觑。
当日，李蒙亲笔写了封信，派人送至许昌，向颍川郡守李旻说明情况。
当晚入夜后，李蒙派出的使者抵达许昌。
守城的士卒一听是河南都尉李蒙的使者，自然不敢耽搁，当即将使者放入城内，并且将这名使者带至郡守府。
此时，颍川郡守李旻正在府内忙中偷闲地看书，忽听李蒙派来信使，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毕竟他在明白，李蒙在当前这个局势下特地派人过来，那十有八九是坏消息。
怀着忐忑的心情，李旻招入使者，从后者手中接过书信仔细观瞧。
待看到信中内容后，他神色大变，不顾天色已晚，立刻派人请来郡丞宋撰。
片刻后，待宋撰来到书房，李旻带着几许不安对他说道：“我方才收到李蒙书信，他在信中言，叛军进犯河南，摧毁田邑、村庄无数，河南不能自御，郡守张坚命他立刻撤兵回援……”
不等李旻说完，郡丞宋撰脸上便充满了骇色，急声说道：“郡守不可啊，不可叫李蒙撤兵！他若撤兵，长社必不能保……”
听到这话，李旻心中愈发气闷，郁闷地说道：“他乃河南都尉，此番义助我颍川，我如何能强行将其留下？”
他很清楚，倘若李蒙去意已定，无论他使什么办法都没用，毕竟他是颍川郡守，管不到身为河南都尉的李蒙。
“……这可如何是好？”郡丞宋撰亦急地方寸大乱。
除了河南，他们哪里还有援军？
……不，还有一支援军。
冷静下来的李郡守，当即就想到他颍川郡的一股‘异军’，忙沉声问道宋撰道：“修文，那周虎的军队打到哪了？”
经李郡守这一提醒，宋撰亦是眼前一亮。
但旋即，他便又皱起了眉头，犹豫说道：“据昆阳派人送来的战报，周虎的军队仍被堵在颍阳，不得寸进……”
“听说他还未拿下颍阳？”李郡守脸上闪过几许不渝之色。
毕竟三月末的时候，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就组织了五千‘联军’，前往攻打颍阳，这都快过去两个月了，怎么那周虎还未拿下颍阳？
见李郡守面色不渝，郡丞宋撰拱手正色说道：“是的。……大人，那周虎野心勃勃，恐怕他并非不能攻克颍阳，而是不愿为也。”
“……”
李郡守思忖了半晌，沉声说道：“叫荀异再去陈说利害。”
见此，宋撰又劝道：“荀异与周虎交好，且反对逼迫昆阳，恐不愿与周虎撕破脸皮逼其出兵，不如再派长史许朗与其一同前往……”
“唔。”
李郡守微微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李旻立刻派人招来西部督邮荀异与长史陈朗，命二人连夜出城，前往昆阳。

第464章 长史陈朗
三日后，即五月二十八日，西部督邮荀异与郡守府长史陈朗，并几名沿途保护的军卒，乘马抵达了昆阳县。
在经过北汝河的东段时，荀异与陈朗见到了河对岸的‘北屯田’，尽管此时春耕已过，原本忙碌在这边的万余隶垦卒已经被调到了他处，仅留下千余驻卒，但‘北屯田’这一带广阔的农田，还是吸引了荀异与陈朗的注意。
远远瞅见河对岸的田邑竖着‘昆阳’字样的县旗，陈朗不解问道：“这里不是襄城县的县域么？为何会有昆阳人在此开垦荒田？”
荀异不动声色地说道：“这里原本就是荒芜的滩涂，如今昆阳县将其开垦为田地，有什么不好？”
他心中很清楚，如今的襄城与汝南二县，皆以昆阳马首是瞻，昆阳越界开垦一处田地又算得了什么。
陈朗不知其中缘由，听了荀异的解释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纯粹不快的冷哼道：“我许昌岌岌可危，这周虎竟还有心开辟新田，岂有此理！”
这就属于没事找茬了，荀异不快地皱起了眉头，但碍于陈朗乃是郡守府的长史，他忍着没有发作。
半个时辰后，荀异带着陈朗一行人来到了昆阳的东城门外。
此时的昆阳，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还未解除‘战时管制’，但城门的禁令已经解除，只不过守备依旧森严，光是城内城外，就有至少几十名士卒站岗，而且一个个兵甲齐全，相比较正规军几无逊色。
瞧见这些士卒，陈朗的脸再一次地沉了下来，微怒道：“昆阳有如此雄壮的兵卒，那周虎竟屡屡推脱救援之事，怕是居心叵测之辈。”
“……”
荀异看了几眼陈朗，劝说道：“陈长史，昆阳有昆阳的难处，此事荀某当初已在郡守大人前做过解释，我也不想多说。出于好意，我提醒陈长史一句，待会见到那位周首领，你千万莫要激怒他……你也知道，周首领曾误入歧途，虽如今弃暗投明，身上或仍留有些江湖匪气，若惹恼了他，恐陈长史……”
听到这话，陈朗脸上露出几许愕然，不快说道：“我乃郡使，那周虎安敢对我不利？！”
“……”
城门口的县卒们纷纷看向陈朗，神色中带着几许不善，冷眼看着这位郡使走入城内。
『这家伙肯定要倒霉……』
看着扬长而去的陈朗，荀异微微摇了摇头。
看着那陈朗，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他当年亦丝毫未曾将那周虎放在眼里，直到吃了一次大亏……
“咳。”
不觉感到脸上有些灼热，荀异咳嗽一声，带着随行的士卒进入了城内。
在荀异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县衙外。
此时县衙外，亦立着几名县卒，见此陈朗便走上前，带着几分盛气问道：“周虎可在衙内？叫他出来相迎。”
那几名县卒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陈朗，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陈朗当即就斥道：“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我乃李郡守派来的使者！”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几名县卒，可未必知道什么李郡守，这不，他们在听到这话后神色丝毫不变。
荀异摇摇头，赶紧上前说道：“几位，可认得荀某？”
“荀督邮？”其中一名县卒认出了荀异，对几名同伴说道：“这位乃是荀督邮，周首领的贵客。”
说罢，他笑容满面地对荀异说道：“荀督邮几时回来我昆阳？”
荀异笑着说道：“方才刚到……周首领在衙内么？”
那名县卒笑着说道：“您来得不凑巧，周首领视察城内新建成的工坊去了。”
“刘公与李县丞在么？”荀异又问道。
那名县卒苦笑道：“刘公慰问已故县卒的家属了，而李县丞则去了城外的屯田视察……”
荀异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可否先到周首领的廨房等候？顺便劳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当然。周首领曾吩咐过，荀督邮不必通报。”
说着，那名县卒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得不说，这份待遇让荀异感觉倍有面子，他转身对陈朗说道：“陈长史，我等先进衙吧。”
陈朗皱了皱眉，不过最终还是跟着荀异前往了赵虞的廨房。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静女、何顺并几名黑虎贼回到了县衙，在自己的廨房内见到了等待已久的荀异与陈朗二人。
待见到荀异时，赵虞歉意说道：“城内的工坊重新开工，周某前去视察了一番，让荀督邮久等了。”
“哪里哪里。”
荀异笑着摆摆手，旋即介绍在旁神色冷淡的陈朗道：“这位是陈朗、陈长史。”
他怕眼前这位周首领不知‘长史’的官职，又通俗地补充了一句：“乃李郡守的属官，郡守府众吏之长也。”
“原来是陈长史。”赵虞笑着朝陈朗抱了抱拳。
“唔。”陈朗态度倨傲地点点头，敷衍般地拱了拱手作为回礼。
也难怪，毕竟‘郡守长史’可是一个不小的官职，乃是郡府的文官之长，刨除郡守、郡丞、都尉，差不多就要数长史官职最高，至少要比荀异这个督邮高出许多，因此倒也不奇怪这陈朗一脸的倨傲。
赵虞自然不会因为陈朗的倨傲就心生不快，他笑着邀请荀异、陈朗二人入座，旋即对荀异说道：“今日什么风把督邮吹来了？”
然而荀异却没有玩笑的心思，叹息道：“除了叛军刮起的恶风，还能是什么？”
说着，他亦不隐瞒来意，一五一十地将当前许昌所将面临的处境告诉了赵虞。
“李蒙要回河南了？”
赵虞听得十分惊讶。
最近一直在关注许昌那边的他，当然知道驻军在长社的河南都尉李蒙。
在他看来，李蒙是当前颍川这边比较能干的晋方将领，至少能挡住项宣，比他颍川郡的都尉曹索出色许多。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李蒙的支援，才使得项宣、严脩、钟费、周贡这几路叛军迟迟不能对许昌形成彻底包围。
“是啊。”
荀异忧心忡忡地说道：“叛将项宣，派了几支小规模的偏师袭骚河南，河南郡多次派兵围剿不成，反被其击破，不得已只能召回李蒙……”
他看了一眼赵虞，迟疑说道：“李都尉一旦撤回河南，项宣必然顺势取长社，介时，许昌将彻底被叛军包围，是故，李郡守派陈长史与我前来，看看周首领能否出兵救援……”
“唔……”
赵虞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处，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是否救援许昌，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倘若救许昌，他或能因此博得郡守李旻的好感，加官进爵，扩充实力，有助于他‘暂潜于晋国’的目标，但相应的，项宣、严脩、钟费、周贡那几股叛军，也难免会因为他的搅局而实力大损，被迫延后其义师那‘汇兵于梁城’的战略目标——这里的问题就在于，赵虞是希望看到叛军攻陷梁城的，因为他想试试能否浑水摸鱼地抓到那个‘梁城都尉童彦’。
简而言之，救援许昌，相当于变相救了梁城，让赵虞的‘浑水摸鱼’之计难以施行。
可倘若不救许昌，那就等于放弃了一个结交李旻、加官进爵的机会。
再者，待那项宣攻陷许昌后，会不会回头攻打他昆阳三县，这也未知，需赵虞承担一定的风险——他可不会太过于相信关朔的承诺。
见赵虞迟迟没有做出决定，荀异倒还沉得住气，但陈朗却忍不住了，他面色不渝地斥道：“周虎，郡守大人待你不薄，非但免去你旧日罪行，还提拔你为部都尉，今许昌危在旦夕，李郡守困守无助，你却视若无睹，你简直忘恩负义！”
『……』
被打断了思绪的赵虞抬起头，在瞥了一眼神色激动的陈朗后，转头看向荀异，目光中带着几许困惑。——那位李郡守，就派这么个人来求援？
荀异仿佛看懂了眼前这位周首领的困惑目光，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咳嗽一声，劝陈朗道：“陈长史息怒，周部都尉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只不过，他要考虑昆阳的伤亡……去年，周部都尉可是击破了叛军数万军队呢！”
他好意提醒陈朗，为陈朗圆场，但遗憾的是，陈朗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用冷漠的口吻沉声说道：“荀督邮，你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听昆阳述苦，而是为了搬救兵解许昌之围！……你是郡里的官，可不是昆阳的官，更不是这位周首领手下的官！为何处处包庇？”
“……”
荀异闻言气郁，索性不再理睬陈朗。
见此，陈朗则面向赵虞，用居高临下般的语气强硬地说道：“周虎，我不想听你任何辩解，我只要你立刻召集军队，前往支援许昌，若你抗命不遵，我便解除你部都尉一职，将你拿下治罪！”
“嘿。”
何顺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直到赵虞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地收起笑容。
不怪他觉得好笑，因为此刻就连荀异也在叹息摇头。
可能是被何顺那声轻笑所激怒，那陈朗更为愤懑，怒声斥道：“周虎，你要抗命么？”
面对着陈朗的怒斥，赵虞的心中毫无波动。
他知道，这天底下就是有这么一些人，眼高于顶、目空一切，而对付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只需吊起来毒打一顿，叫他们学乖即可。
学不乖？
那就再打，打到学乖。
相比较动怒，赵虞更在意是要不要救援许昌。
忽然，一个念头涌现于他心底。

第465章 出兵！（上）
“陈长史一路远来辛苦，何顺，你带陈长史下去，好好招待一下，我与督邮再聊聊。”
赵虞的话中，有意加重了‘招待’二字。
何顺当即会意，看向陈朗时，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
那陈朗倒也不傻，见何顺拍拍手唤入几名黑虎贼，他心中一惊，怒声斥道：“周虎，我乃长史，兼为郡使，你安敢害我？”
只可惜他的威胁，赵虞丝毫不放在心上，淡淡说道：“带下去。”
在他的授意下，那陈朗生生被何顺等几名黑虎贼拖了出去。
待拖至屋外时，屋外传来了那几名随从的惊呼声，或有人惊声喊道：“你们要对长史大人做什么？”
期间伴随着陈朗惊恐的呼救，但旋即，这些通通没了声音。
『自作孽啊……』
荀异微微摇了摇头，他早就猜到，依陈朗那媚上欺下的行径，碰到眼前这位周首领那是肯定要被教训的。
不过他还是向赵虞做出了求情：“周首领，请看在荀某的面子上……”
仿佛是猜到了荀异的心思，赵虞笑着说道：“督邮放心，我不会害他性命，不过是想教教他如何与人相处。此人再不济也是跟着督邮一道来的？周某怎会令督邮难做呢？”
听到这话，荀异心下一松。
有一说一，尽管眼前这位周首领由于其糟糕的出身在郡守府‘名声’很差，但荀异却知道，只要熟悉了，这位周首领其实是非常好说话的。
就在他感慨之际，他忽然听到眼前这位周首领问他道：“……先不说这个了，督邮希望周某救援许昌么？”
一听这话，荀异立刻就将陈朗忘到了脑后。
在一番迟疑后，他带着几许为难之色，欲言又止地说道：“我不敢代昆阳做主，但……倘若昆阳仍有余力，希望周首领能助许昌一把，终归这关系到许昌数万人……”
听闻此言，赵虞略微低头思量了一下，就在荀异为此患得患失之际，就见他猛地一点头，说道：“好！既然督邮都这么说，我会竭尽全力解许昌之围！”
“当真？”
就连荀异也没想到自己竟能说动这位周首领，在心情激动之余，他赶忙起身拱手施礼：“荀某代李郡守，代许昌数万军民，感谢周首领与昆阳的忠义。”
他相信，只要眼前这位周首领肯亲自出马，许昌之围必解！
“督邮言重了。”
赵虞笑着上前扶住荀异。
二人又聊了片刻，直到何顺归来，赵虞遂嘱咐何顺专程派人将荀异安顿至城内新修的驿馆。
待荀异跟着何顺离开之后，静女好奇问赵虞道：“少主要救许昌？……这是否会影响与关朔等人的约定？”
她当然知道，自家少主在‘是否要解救许昌’一事上，实际上是颇为纠结的。
对于静女，赵虞自然不会隐瞒他的想法：“关朔答应不进犯我昆阳，并非因为我守信，而是因为他自忖进攻昆阳弊大于利。与其担忧那项宣在攻陷许昌后是否会对我昆阳三县不利，不如由我来占据主动，顺便还能拉近与那位李郡守的关系。……至于是否会影响与关朔的约定，他当时答应‘不进犯昆阳三县’，而则答应他‘不阻扰他进攻叶县’，可没答应他‘不阻扰其攻取许昌’，嘿。”
听赵虞狡猾地笑了声，静女脸上亦露出了笑容——无论在什么时候，她始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哪怕他做错。
半个时辰后，接到赵虞召唤的陈陌、褚燕二人来到了廨房。
待二人到齐后，赵虞便将他有意支援许昌的事讲了一遍。
黑虎寨上上下下没有谁能在战略眼光上超过赵虞，包括陈陌与褚燕，因此他们毫不质疑‘救援许昌’的正确性，当即商量其人事调动起来。
陈陌率先问道：“要我一起去么？”
赵虞摆了摆手：“大统领还是坐镇昆阳罢……”
从旁，褚燕亦抱拳请缨道：“上回战事未曾参与，这次请大首领务必带上我。”
“这个……”
看着褚燕兴致勃勃的模样，赵虞思索了一番。
在上回昆阳之战中，陈陌与王庆可谓是得到了大规模战争的经验，已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唯独褚燕上回由于坐镇于主寨，错过了积累经验的机会。
作为他黑虎寨难得‘不算太莽’的头目，赵虞自然要给予锻炼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点头说道：“那这样吧，你跟我一同去，换回马盖。”
“如此甚好。”
褚燕兴奋地点点头，心下暗暗庆幸王庆还在主寨那边，否则这次出兵，恐怕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大将人选有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挑选部将了。
还别说，目前赵虞手底下可以担任部将的人选，着实不算少，比如他黑虎众的刘屠、乐贵，县军的石原、陈贵，这些人皆是他昆阳一众的翘楚。
不过想来想去，赵虞还是决定带上鞠昇与曹戊二人。
他对陈陌与褚燕说道：“颖阳一带，目前就有我昆阳三县的五千县卒，外加许柏、王聘等五百名旅狼，我带鞠昇、曹戊二人并其麾下‘二营’，合近万军队，应该足以。”
“仅带鞠昇与曹戊？”
陈陌脸上露出几许迟疑：“会不会……为时过早？”
从旁，褚燕亦显得有些犹豫。
赵虞当然明白陈陌、褚燕二人的意思，摇摇头说道：“鞠昇值得信赖，而曹戊亦是忠义之人，在我等失势之前，我相信他二人绝不会背叛我等，至于他二人率下的二营，虽然我亦不敢保证是否会出现逃卒，但这一步我等必须迈出去……”
“……”
陈陌、褚燕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也知道，只要能经受住这次变相的考验，鞠昇、曹戊以及他二人麾下的‘旅贲营二营’，才算是彻彻底底融入了他‘黑虎寨’，而他黑虎寨，也会因此实力大增，这有助于他们后续吸纳那一万多名已对义师彻底失去希望的隶垦卒。
倘若日后他们能将那些隶垦卒亦吸收进来，那他们的实力可谓是暴增了。
不过，出于谨慎的考虑，陈陌还是建议道：“带上刘屠吧，虽然亦是个莽夫，但是忠诚勇猛，必然能起到帮助。”
赵虞想了一下，最终点头下来。
片刻后，待陈陌与褚燕二人告辞离去后，赵虞又派人唤来鞠昇与曹戊，向有意‘救援许昌’的意向告知了二人，听得鞠昇与曹戊面面相觑。
要知道，昆阳不是没有‘强卒’，陈陌、王庆麾下的旅贲营一营，还有昆阳县卒，那可都是在上次昆阳之战中锻炼出来的强卒，唯独鞠昇与曹戊二人麾下的‘旅贲营二营’，却是上一场战事的‘败军’。
他们与隶垦卒唯一的区别，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投降昆阳比较早而已。
正因为如此，鞠昇与曹戊万万没有想到赵虞会带他们救援许昌。
见二人面露迟疑之色，赵虞语气和善地问道：“与义师为敌，会有什么负担么？”
尽管赵虞没有深意，但鞠昇还是听得心中一凛，赶忙说道：“大首领言重了，义师虽借‘正义’之名，然行事却无仁义，自被其所弃，我等便决意与它划清界限。……此番救援许昌，与项宣作战，项宣虽是义师大将，但却已与我等毫无干系。我二人唯大首领马首是瞻！”
在他说完后，曹戊亦坚定地说道：“曹戊乃至败军之将，幸得大首领看重，亲自说降，末将不敢忘却当时誓言，唯大首领马首是瞻。”
听到二人的表态，赵虞心中亦颇为欣慰，笑着说道：“你二人能这么想，我心中甚慰。……此次救援许昌，只要我等运作得当，应该不至于与项宣大打出手，我提议由你二人带兵，也是希望你二人能尽快融入其中……隶垦军那边，也需要你二人做一个正面的榜样。”
鞠昇、曹戊当即就明白了赵虞的意思，异口同声道：“愿为大首领效力！”
说罢，鞠昇亦向赵虞提出了他的建议：“大首领既有意要拉拢隶垦军，何不带上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人？……自被义师抛弃之后，我听说四人意志消沉，虽然大首领已对他们许下承诺，但仅仅带人负责伐林、垦田，恐怕四人很难尽快归心，不如带他们一同前往救援许昌，哪怕不叫他们带兵，只叫他们出谋划策，也有助于他们与义师做出割裂……”
赵虞想了想，问道：“你等，有把握他们不会逃离么？”
鞠昇轻笑着说道：“他们还有哪里可去呢？”
继鞠昇之后，曹戊亦正色说道：“末将愿意作保，倘若他们四人胆敢潜逃，要么我献上他们的首级，要么献上末将的首级。”
“这就不必了。”
赵虞笑着摆摆手道：“我对你等，还有更大的期待。”
听到这话，鞠昇、曹戊二人自是心中欢喜。
当晚，在设宴款待荀异之前，赵虞发下几道命令，命刘屠、鞠昇、曹戊三人尽快做到出征的准备，同时，又下令从祥屯、北屯等地调来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四人，命四将辅佐鞠昇与曹戊。
次日，即五月二十九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率刘屠、鞠昇、曹戊三人并五百名黑虎贼，三千名‘旅贲二营’军卒，奔赴颖阳，与马盖、黄贲、邹布三人所率的兵卒汇合。

第466章 出兵！（下）
尽管荀异一直都知道那位周首领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却也没想到在短短一日间，这位周首领就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当那五百名黑虎贼与三千名‘旅贲二营’的军卒在城外列队时，他亦好奇地在旁观瞧。
就在他观瞧之际，他看到了一瘸一拐走来的长史陈朗。
荀异仔细观察了一番，见陈朗脸上、手上皆没有明显的伤痕，唯独那一瘸一拐的走姿，让他不经意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城内那家百花楼开张了？』
意外之余，荀异心中泛起一丝丝的后悔。
“陈长史？”
荀异朝着陈朗拱了拱手，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与当年他满心羞愤所不同的是，这位陈长史脸上唯有怒，却没有羞。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荀异，似咬牙切齿般说道：“荀督邮坐视在下遭周贼所辱，来日在下定有回报！”
『咦？』
荀异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纳闷：难道周虎没有用当年对付他的法子来对付这陈朗么？
就在这时，荀异忽然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转头一瞧，这才看到是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朝这边而来。
荀异清楚地发现，在看到那位周首领时，陈朗气得浑身发抖，眼眸中满是怨恨之色，但不知为何，这位自视甚高的陈长史，愣是没敢发作。
“不知督邮昨晚休息地如何？”
走近荀异与陈朗一行人，赵虞笑着与荀异打招呼道。
荀异拱拱手，笑着答道：“得周首领承诺，在下昨晚睡地甚安。”
的确，昨日得到了眼前这位周首领答应救援许昌的承诺，荀异在城内的驿馆难得睡了一个满足觉。
而城内那座新修的驿馆，也让他十分满意。
至于有什么美中不足，也就是眼前这位周首领忘记了前一次的某个小承诺，没有为他‘安排’一下……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周首领已答应救援许昌，这让荀异有了回许昌向李郡守覆命的底气。
“那就好。”
赵虞笑着点点头，继而转头看向陈朗，问道：“陈长史呢？”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语气的变化，对荀异时是和蔼可亲，而对陈朗时，明显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显然陈朗也听出了赵虞话中的调侃之意，冷笑道：“昨晚在下歇息地好与不好，难道周首领不知么？”
赵虞好似没听清似的，逼近陈朗几步，问道：“什么？陈长史要多住几日？”
“不、不是。”
陈朗一脸惊怒，在赵虞目光的逼视下，他脸尚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最后，他竟低下了头，小声说道：“甚、甚好。……我是说，在下昨晚歇息地甚好。”
“那就好。……你看，你我还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对么？”
赵虞拍了拍陈朗的臂膀，后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敢怒不敢言。
荀异颇感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陈朗，凑近赵虞，好奇问道：“你的人，对他做了什么？”
赵虞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没什么，何顺只是把拖到县衙的一间空屋，口中塞上布吊了一晚上而已。……他毕竟是李郡守的使者，我多少要给李郡守点面子。”
『你还知道啊？』
荀异睁大了眼睛，他昨晚住在城内的驿馆，见陈朗迟迟不来，还以为这位周首领向当日对付他那样‘招待’了陈朗一番呢，感情那位陈长史竟是被吊了一晚上。
『如此看来，我还是比较幸运的。』
看着陈朗敢怒不敢言，一瘸一拐地上了坐骑，荀异表情古怪地摇了摇头。
旋即，他提醒赵虞道：“你今日得罪了他，他回去后定然会向李郡守哭诉，甚至添油加醋。”
“督邮放心，我有分寸。”
赵虞点了点头，同时亦瞥了一眼那陈朗。
既然决定要救援许昌，那么他就要得到足够的回报，比如说设法取代曹索成为颍川郡的都尉，再比如将自身的势力扩展至许昌——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那位李郡守只能仰仗他，这是极好的机会。
而将自身势力扩展至许昌，那么就自然要用各种手段拉拢一部分人，从陈朗这个长史下手，倒也不坏。
此时，褚燕带着刘屠、曹戊、鞠昇、秦寔、贾庶、徐慎、许马等人来到了阵前，上前对赵虞说道：“大首……咳，启禀周部都尉，大军已做好启程准备。”
看了眼还有些不习惯的褚燕，赵虞点点头道：“扬旗，开拔！”
“是！”
众将抱拳应道。
在赵虞、荀异、陈朗等人的注视下，有军中士卒高举起“旅贲”、“部都尉周”字样的旗帜。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面“旅贲”的旗帜上，还绘有一头长尾黑虎。
看到这一幕，那陈朗当即就冷笑起来，私下对随从说道：“果真是山野恶民，丝毫不通礼教，竟然用这种旗帜。”
他这话倒也没错，毕竟用‘虎’的形象作为军旗，可不是随便哪支军队都能得到的荣誉，这是需要经过朝廷认可的——未经朝廷认可，那就是僭越。
荀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在意。
一来他怀疑周虎可能根本就不懂‘僭越’这回事，二来嘛，这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
只要此番周虎救援许昌有功，李郡守难道还会追究一个旗帜的事？
不过提醒还是要提醒一声：“周首领，你如今是朝廷官员，凡事需要遵从礼节，朝廷对于军旗就有相关规定的。”
大概是因为行军途中无聊，赵虞便向荀异聊起了旗帜之事。
荀异也不藏掖，一五一十地说道：“首先，龙形旗，那是绝对不能用的，真龙形象乃王室象征；其次，日形的旗帜亦不可用，因为我大晋以‘日’为基，以‘日’为祥瑞，非国事不能用。……不知周首领可曾见过那‘王旗’，此乃大晋王室的旗帜，因形象是真龙盘日，故而民间又称‘昼龙王旗’，非王室不可擅用。”
顿了顿，他又说道：“至于虎形旗，一般是虎贲之师才能使用，不知周首领可知我大晋的百战名将陈太师？陈太师赫赫有名的‘昼虎旗’，便是先帝为表彰其赫赫战功所赐，这也是陈太师被称作‘日下之虎’的由来。……纵观我大晋，除王室以外，唯有陈太师拥有以昼日作旗的殊荣。……甚至于，有一些王室子弟也得不到这种荣誉。”
不得不说，这不是赵虞第一次听说那位‘陈太师’了，他好奇地问道：“我大晋既有这等名帅，何以朝廷不派这位陈太师镇压叛乱呢？”
荀异解释道：“只因陈太师并不在国内，而在北方平乱。”
他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这些话周首领可莫要传出去，否则在下承担不起。……相传，陈太师乃是先帝所收义子，为人嫉恶如仇，与当今陛下虽为义兄弟，但据说并不是很和睦。陛下亲善太师王婴，而陈太师厌恶王婴，只要陈太师在朝中，他便要与王太师争吵，甚至听说连陛下也要数落。陛下无可奈何，唯有将陈太师派往边塞，镇压外族……”
“这算是变相流放？”赵虞惊讶地笑道。
“嘘。”荀异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笑着说道：“那不至于，我曾听李郡守说过，陛下只是烦陈太师劝谏，抛开此事，陛下还是很信赖陈太师的。相传陈太师手中有符节，可以代王行事……”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并非羡慕那位陈太师的权势，而是羡慕其殊荣。
对于晋国的臣子而言，陈太师的地位，可以说是他们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督邮是如何得知这些？”
“乃是听李郡守所言。”
“哦哦。”
赵虞恍然大悟，继而静静倾听。
前几日，他与张季谈聊时，曾听张季转述公羊先生的判断，当时公羊先生就指出，他们想要报仇，就必须做好与晋国为敌的准备。
换而言之，晋国的宿将‘陈太师陈仲’，以及其膝下五名义子，即‘陈门五虎’，日后或许会成为阻碍他赵氏复仇的大敌。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感慨。
与身在江东的他兄长、以及公羊先生等人不同，他对陈太师、对章靖，还有毛公父子，还是有感激之心的，毕竟这几位确实帮他赵氏平反了罪名——最起码人家是不求回报地给予了帮助。
『不晓得未来不久晋国做出反击时，会不会是那位陈太师亲自出马……』
在前往颍阳的途中，赵虞暗暗想道。
倘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也想见一见那位陈太师，见见当今晋国那位久负盛名的‘王下首臣’。
五月三十日，晌午，在经过了一日半的行程后，赵虞率领三千五百精锐抵达颍阳，在颖阳城西南的军营中，与昆阳县尉马盖、汝南县尉黄贲、襄城县尉邹布三人所率领的五千县卒汇合。
当日，这座原本仅仅只有几面县旗的军营中，竖起了‘部都尉周’的旗帜。
得知此事，项宣的部下、颖阳守将郭胜大为惶恐，亲自登上城头，眺望城外敌营的旗帜。
他当然知道，颖阳西南方向有一个姓周的人非常有名，那就是击败了他数万长沙义师的周虎！
如今这周虎亲自前来，准没有好事。

第467章 鱼和熊掌
能否在不耽误叛军攻打梁郡的情况下救援许昌，似这般‘鱼和熊掌是否可以兼得’的问题，便是赵虞在来时的途中所考虑的问题。
从纸面战略上来分析，这件事是有一定机会的，毕竟许昌其实并不算叛军攻打梁郡的必经之路，已被叛军所攻占的鄢陵，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甚至于，从鄢陵攻打梁郡路程更短。
唯一的阻碍，仅在于叛军是否可以容忍许昌继续存在，或者换句话说，能否使叛军主动放弃攻打许昌。
而在这一点上，项宣等叛军大将的态度就显得格外重要，很大程度上将决定赵虞的计划是否可以顺利实施。
当然了，尽管希望最终能与项宣等人保持默契，就像他昆阳县那般，但赵虞并不会轻易就将主动权让给对方，因此在抵达颖阳一带的当日，赵虞便在中军帐召集了众将，商议‘进攻颖阳’的事宜。
幸运的是，在赵虞抵达颖阳之前，马盖、黄贲、邹布三位统兵县尉，就已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命士卒打造了不少攻城用的长梯。
事实上那会儿，马盖等人就可以尝试攻打颖阳看看，毕竟他们麾下好歹也有五千兵卒，进攻一座仅有三千余叛军驻守的颖阳城，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但很遗憾，马盖、黄贲、邹布三人心思不齐，因此迟迟没有对颖阳采取攻势。
这里所说的心思不齐，倒也不是三人间有什么龃龉，完全就是因为赵虞当时没有下达命令——赵虞没有下达命令，马盖自然不会下令进攻，没有代表昆阳的马盖牵头，黄贲、邹布又哪有权力决定进攻事宜呢？
于是在建好营寨后，马盖、黄贲、邹布三人就在颖河一带摸鱼，看上去是在训练士卒演习攻城，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过河的意思。
反倒是许柏、王聘、郝顺等五人率领的五百名旅狼，陆续有过河袭击颖阳巡逻叛卒的迹象，但效果并不明显。
“鞠昇、曹戊，进攻颖阳之事，便交于你二人了，我会叫黄贲、邹布两位县尉给为二人掠阵。”
在当晚商议如何进攻颖阳的会议中，赵虞力排众议，将攻城的任务交给了鞠昇与曹戊二人。
在黄贲、邹布二人惊疑的目光下，鞠昇、曹戊欣然领命。
叫叛军出身的降兵降将去攻打叛军驻守的城池？
汝南县尉黄贲怎么想都感觉不妥。
于是在会议后，黄贲找到了马盖，向后者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然而马盖却很坦率地说道：“我将返回昆阳，黄兄有什么疑虑，不妨直接与周首领去说。”
是的，马盖原本是‘三县联军’的统帅，但既然赵虞已亲自到了这边，甚至还带上了褚燕、刘屠、鞠昇、曹戊等一干将领，那么马盖自然就不需要再留在这边了，他将返回昆阳，协助陈陌。
对此，黄贲颇有些迟疑。
毕竟他至今都还未适应过来，原本被他三县官兵围剿的周虎，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他颍川郡的部都尉，论官职竟还在他与马盖、邹布之上。
那邹布为人圆滑，早早便‘周部都尉’、‘周部都尉’地叫开了，但黄贲总感觉有些叫不出口。
话说回来，那周虎也没有因为当年的事报复他们，这倒是令黄贲颇感庆幸。
在犹豫了好一会后，黄贲还是去拜见了那位周首领。
他来到了赵虞所在的中军帐，向值守在帐外的何顺说道：“我有事向求见周……部都尉。”
不等何顺开口，赵虞已在中军帐内听到了黄贲的声音，笑着说道：“是黄县尉么？请进。”
黄贲患得患失地走入那充当中军帐的草棚，神色复杂地朝着那位戴着面具的周首领行礼。
他与眼前这位，可是有不小的恩怨呢。
哪怕是他自己，也很意外这位周首领竟没有报复他的意思。
“黄县尉？”
“啊。”
经赵虞的提醒，黄贲这才回过神来，在犹豫了一番后，他抱拳说道：“周部都尉，黄某此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向周部都尉请教一下战略……”他抬头看了一眼赵虞，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您真的决定救援许昌么？”
赵虞不禁莞尔：“黄县尉为何会有此疑虑？我以为在方才的会议中，我已经讲地很清楚了。”
『你当初不也口口声声说要救许昌？可结果，马盖还不是在颖阳故意拖延了近两个月？』
黄贲暗暗想道。
但想归想，他也不敢直接拿这件事来说事，毕竟，马盖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某种意义上也是经过他与邹布二人默许的。
没错，事实上黄贲也不怎么想救援许昌，没有别的原因，纯粹就是觉得自身势力不够，不想招惹叛军，免得引火烧身，非但没能替许昌解围，反而惹来叛军对襄城、汝南不利——邹布也是这个意思。
正因为如此，他与邹布尽管都看出这位周首领有‘拥兵自重’的意思，但却没有声张，默许这位周首领将襄城、汝南划入其庇护之下。
因此，今日这位周首领亲自来到颖阳，事实上黄贲与邹布是很惊讶的。
“周部都尉……有把握击败许昌一带的叛军么？”
在沉思了片刻后，黄贲语气沉重地问道。
要知道，据他所知，许昌一带亦有三四万叛军——考虑到颖阴、颖阳、临颍、鄢陵等县皆已陆续被叛军所攻占，黄贲严重怀疑叛军的人数已远远不止三四万。
而他们这边，就算加上这位周首领今日带来的三千五百名士卒，那也不过八千五百人外加五百名旅狼而已，双方兵力实在太过于悬殊，悬殊到黄贲就算有心救援许昌，也不敢轻举妄动。
仿佛是看穿了黄贲的忧虑，赵虞笑着宽慰道：“黄县尉多虑了。……许昌一带的叛军虽人数远远超过我军，但他们却不能集中兵力来对付我们，因为他们要分兵驻守颖阴、临颍、鄢陵等县，真正能成为我军阻碍的，恐怕也就只有项宣的军队。换而言之，双方的兵力并不会相差多少。更何况，解许昌之围，也不必击溃其所有方向的叛军，只需击溃其中一个方向的叛军，许昌就能得到喘急机会。”
听赵虞这么一分析，黄贲忽然觉得还真是这样。
不过，他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疑虑：“我听闻鞠昇、曹戊二人及他们麾下兵卒，乃是当初投降昆阳的降兵降将，周部都尉令他们去攻颖阳，会不会有些不妥？”
赵虞笑着说道：“事实胜于雄辩，待明日鞠昇、曹戊二人攻打颖阳，相信黄县尉便能打消怀疑。”
黄贲将信将疑。
而与此同时，在鞠昇的营房内，他与曹戊亦在谈论今日会议时其他人的态度。
鞠昇对曹戊说道：“除周首领以外，其余众人皆对我等抱有怀疑，此番攻打颖阳，你我当竭尽全力。”
曹戊深以为然。
他也明白，那位周首领信任他们，不代表其他人就信任他们，想要得到这些人的信赖，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这次机会，攻下颖阳，堵住悠悠之口。
次日天明，赵虞亲率大军进攻颖阳，按照昨日的部署，鞠昇与曹戊作为进攻颖阳的先锋军。
在进攻颖阳之前，鞠昇、曹戊向麾下三千余名旅贲营二营军卒誓师，他直言不讳地对军卒们说道：“周首领给予我等信任，然而仍有人对我等抱有怀疑，多次劝周首领莫要重用我等，今日攻打颖阳，我希望诸位竭尽全力，既是对周首领信任我等的回报，同时也叫那些人看看。”
在得知此事后，褚燕皱着眉头对赵虞说道：“鞠昇故意挑唆军卒、制造分裂，或是有什么企图？”
赵虞笑着宽慰道：“右统领多虑了。……鞠昇挑唆军卒，只是为激励军卒团结一致而已。”
在他看来，鞠昇的做法只是一种转移矛盾的办法而已，即在外部虚构一个敌人，以这个虚构出来的敌人对他们的羞辱、看清，来激励麾下军卒团结一致。
平心而论，倒也不失是一个振作军心的办法。
不过就像褚燕所言，这对于赵虞麾下各军内部团结确实很不利。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军队各与各之间，本来就需要一定的竞争力，只要确保鞠昇、曹戊等人依旧对他抱持忠心，赵虞可以允许这件事——就像他允许县军与黑虎众暗地里保持竞争一样。
这亦是一种平衡，也可以作为激励麾下各军的调剂。
当日辰时前后，鞠昇、曹戊二人率领三千旅贲二营士卒对颖阳展开了攻势。
由鞠昇在南城门负责主攻，而曹戊，则率千余士卒越过颍河，进攻颖阳城的西北角。
就像赵虞所预料的那般，由于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昆阳军卒’的身份，想要保留作为军卒的待遇，而不是像那样隶垦卒似的到田地里去干农活，鞠昇、曹戊二人麾下的军卒在攻城时极为努力。
虽然还谈不上舍生忘死，但也着实令守城的叛将郭胜大惊失色。
见敌军士卒频频攻上城墙，郭胜失声道：“想不到周虎麾下的昆阳卒如此厉害。”
由于鞠昇、曹戊二人麾下的军卒在攻城时不乏有劝说守城叛军投降的，郭胜麾下有知情的士卒禀告道：“曲将，这些非是昆阳卒，而是我长沙义师投降昆阳的兵卒！”
“什么？”郭胜更为惊骇。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些厉害的‘昆阳卒’，竟都是他长沙义师的正卒，怪不得能与他麾下的军卒杀得不相上下。
考虑到敌方还有五千军队在城外虎视眈眈，仅有三千余兵卒的郭胜反复权衡，自忖守不住颖阳，遂果断放弃，率领残军逃奔颖阴，同时派人向大将项宣禀告失利。
六月初一，赵虞于一日间攻陷颖阳。

第468章 六月初
五月二十九日，即赵虞率领亲自抵达颖阳的前一日，在长社县硬撑了三日的河南都尉李蒙，终于率领近万河南军离开了长社，朝着河南郡方向撤退。
见李蒙在望向许昌方向时叹息不已，他身边左右劝道：“都尉早在两日前就应该撤回河南，然而我军却替许昌多牵制了项宣两日，对许昌实属仁至义尽，相信那位李郡守绝不会怨恨都尉。”
听到这话，李蒙感慨道：“我只是担心许昌落入叛军手中，日后对我河南不利，岂是担心遭李郡守怨恨？”
感慨归感慨，但他也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许昌已经想到了对策。
至于他这边，就像他左右护卫所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叫军卒尽快撤离吧，另外，小心叛军伏击。”
他向麾下的军队下达了命令。
果不其然，李蒙刚从长社县撤兵，便有负责监视长社县动静的叛军斥候，将此事禀告了项宣与严脩二将。
项宣心下大喜，当即伙同严脩，分别带兵追击李蒙。
遗憾的是，李蒙早就料到项宣会派兵追击，并不仓皇撤离，当得知叛军前来追击时，李蒙果断下令麾下军卒固守原地，在旷野上摆出方门阵，与叛军交战。
项宣与严脩尝试进攻了几次，皆因为己方士卒损失过多而暂时撤退。
在双方僵持了二、三个时辰，彼此都付出了高达两千人的伤亡后，项宣终于因为兵力上的损失有所退缩了。
他与严脩商议道：“看来李蒙这厮早猜到你我会趁机追击，早有提防，你我的兵力不比他多多少，穷追无益，且放他回河南，咱们先拿下长社再说。”
“行！”严脩点头答应。
商议完毕，项宣下令停止追击，旋即，一边派人联系项吉、周忠，令二人小心李蒙的回堵，立刻率军撤回，一边转而做进攻长社的准备。
很遗憾，长社县令许圭与县尉吴毗没有听从李蒙的劝告，并未在项宣、严脩二人追击李蒙军时趁机率县内军民向许昌撤离，等到项宣、严脩停止追击李蒙，调转枪头，他们就算想撤也来不及了。
五月三十日，项宣与严脩率领猛攻长社。
长社县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县卒，如何挡得住项宣与严脩二将的攻势？
在短短一个时辰后，项宣、严脩二人的军队便攻破了长社。
期间，长社县尉吴毗战死于城头，年高六旬的县令许圭，命县衙内的官吏率城内军民向叛军乞降，而他则服药自杀于县衙的后衙之内。
不得不说，或许义师并不像它所宣传的那般代表正义、代表仁义，但与绿林贼相比，义师无疑还是有一定道德准线的。
这从项宣进城后下达的两道命令就可以看出。
其一，他下令参与守城的军民，必须编入他麾下军中，不从者立刻处死。
其二，他纵容麾下的军卒抢掠城内的富户，除粮食、马匹、马车、棉衣等必须交付辎重营以外，他允许军卒截留金银、珠宝、首饰、钱财等物。
在项宣的引导下，他与严脩麾下的军卒屠戮了长社城内的富家大户，将其家中财富、钱粮抢掠一空，但对于一般平民，项宣则严禁士卒骚扰与伤害。
甚至于，项宣还将他从城内富家大户处抢掠的粮食，分了一些给城内的平民，以此收买民心。
这个举措，使得长社城内的平民稍稍心安，不管是否心甘情愿，至少暂时服从了这支义师的统治。
长社县的陷落，意味着‘许昌包围网’的彻底形成。
心下欢喜的项宣，遂下令犒赏军队。
然而就在他欢喜之时，次日清晨，他却收到了麾下曲将郭胜于颖阳县送来的急报：周虎亲率大军至颖阳西南！
这份急报，让项宣心中很是不安。
在得知此事后，严脩对项宣说道：“会不会又是那周虎敷衍许昌的把戏？”
他这番话，倒也有依据。
毕竟在两个月前，昆阳就派马盖、黄贲、邹布率领五千县卒抵达了颖阳一带，让当时的项宣一阵心惊。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五千县军就仿佛在颖阳西南扎了根，看上去是在准备攻城事宜，但事实上呢，一次都没有打过颖阳城。
见此，当时的项宣恍然大悟：原来这只是那周虎敷衍许昌而已。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毕竟据他所知，在许昌频繁遭到他项宣进攻的情况下，那周虎却私下偷偷与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达成了约定，相约‘昆阳三县与义师互不侵犯’，这岂不等于变相出卖了许昌？
可见，昆阳的那个周虎，实乃野心勃勃之辈，绝非忠善。
想到这里，当时的项宣便继续放心地攻略长社。
然而这次，那周虎亲自到了颖阳，这让项宣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他对严脩商议道：“话虽如此，不得不防，你我宜立刻返回颖阴，静观后续。”
“唔。”
严脩点点头。
次日，严脩在长社县留下三千军队驻守，率其余军队随同项宣返回颖阴。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颖阴的途中，他们忽然得到消息：颖阳被周虎攻陷，守将郭胜率残兵退守颖阴。
不幸料中，那周虎竟真敢破坏约定？！
项宣又惊又怒。
惊怒之余，他立刻下令急行军，于六月初二返回颖阴县。
回到颖阴县后，项宣立刻招来曲将郭胜，详细询问颖阳城失陷的经过。
其实嘛，这过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纯粹就是兵力上的较量而已，项宣真正想了解的，是那周虎可曾亲自指挥战事。
在听到项宣的询问后，郭胜肯定道：“末将曾亲眼看到周虎那‘部都尉’的旗帜，倘若不是有人假冒，那必然就是那周虎。”
项宣又问道：“那周虎麾下的昆阳卒实力如何？”
听到这话，郭胜脸上露出几许尴尬，直到项宣不耐烦地再次询问时，他这才犹豫说道：“进攻颖阳的军队，似乎并不是周虎麾下的昆阳卒，而是我义师投降昆阳的兵卒……率兵的二将，一个叫做鞠昇，一个叫做曹戊。”
“……”
听到这话，项宣面色微变。
同在长沙义师，他当然知道鞠昇、曹戊二人的底细，也知道这二人已经投降了昆阳。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鞠昇、曹戊二人竟然会与他义师正面对抗。
在暗骂了几句后，项宣皱着眉头说道：“眼下那周虎有什么动静？”
郭胜摇头说道：“据末将派人打探，在攻陷颖阳后，那周虎便止步不前，不过他手下的‘狼贲’，近两日已出现在我颖阴附近，每当入夜，便偷袭我军巡逻士卒……”
它口中的‘狼贲’，指的便是许柏、王聘等人所率领的旅狼。
听到这些，项宣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昆阳的那个周虎，极有可能插手他进攻许昌的战事，这对于他自然是大为不利的。
在吩咐郭胜退下之后，项宣请来了严脩，对他说道：“不知什么缘故，那周虎似乎要干涉我等进攻许昌。”
听到这话，严脩十分吃惊，不解说道：“我以为那周虎私下与我义师有了约定？”
“事实上，关帅并未透露，我也不知……”
项宣微微摇了摇头。
的确，作为关朔的爱将之一，项宣也仅仅只知道关朔不允许他主动进犯襄城、汝南、昆阳三县而已，至于其中原因，关朔并未解释——项宣正是基于这一点，猜测那周虎可能与他义师做了什么私下的约定。
“要不先禀告关帅一声？”严脩试探道。
可以的话，他不希望与那周虎兵戎相见，毕竟去年昆阳一战，周虎与他麾下的昆阳卒，其凶名早已传遍了长沙义师与江夏义师。
一想到自家渠帅陈勖与长沙义师渠帅关朔去年皆战败于昆阳，对那周虎毫无办法，严脩心底就有些发怵。
听到严脩的建议，项宣皱着眉头说道：“禀报自然要禀告，但我觉得恐怕没什么用……算算日子，眼下关帅应该已在攻打叶县，想来他不会冒险与周虎撕破脸皮……”
话虽如此，项宣还是派人向关朔禀报了此事。
同时，他派出斥候监视颖阳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机会重创那周虎，夺回颖阳。
毕竟在他的战略中，颖阳还是颇为关键的，它即可以用来牵制阳翟，又可以正面阻挡襄城、昆阳方向的军队，如今落到那周虎手中，就意味着他在战略上失去了主动。
『早知道应该在颖阳多派驻些军队。』
项宣暗自后悔。
不过他也明白，就算他在颖阳再多驻守五千兵力，也未必就能挡得住那周虎。
“先静观几日，看看那周虎到底要做什么。”
他冷静地对严脩说道。
与严脩不同，项宣虽然对那周虎亦有几分忌惮，但并不畏惧，倘若那周虎不知分寸，他不介意给后者一个教训，也算是顺便替他长沙义师战死于昆阳的兵将们报仇。
而与此同时，在颖阳城内，赵虞在褚燕、刘屠、鞠昇、曹戊、黄贲、邹布等将领面前说出了他考虑再三的决定：“……我决定与荀督邮以及那陈朗，先行一步前往许昌。”
听到这话，非但褚燕等人满脸惊愕，就连荀异、陈朗二人亦是难以置信。
在众人看来，这个时候前往许昌，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然而赵虞却有他自己的盘算。

第469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
在攻陷颖阳后的当晚，荀异亲笔写了封书信，将其交给长史陈朗过目。
陈朗接过书信看了几眼，见荀异在信中如实禀报，便在信上亦签署了名字。
说起来，由于前几日在昆阳县遭了罪，他连带着荀异也恨上了，这几日对荀异可谓是冷脸相向，但此时他却顾不上这些，皱着眉头问荀异道：“他……真敢在这时候前赴许昌？”
荀异收回书信，将书信收入一支竹管内，笑着说道：“周部都尉为人，向来出人意料。”
陈朗皱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见此，荀异便将他与陈朗随行的四名士卒通通唤入，叮嘱道：“你等带上这封信，立刻返回许昌，务必要亲手交给郡守大人。”
见陈朗在旁并无异议，四名士卒抱拳领命：“是！”
颖阳县距离许昌已不远，满打满算亦不过五十里左右的路程，毕竟麻烦的是，叛军占据的颖阴挡在颖阳与许昌之间，因此这四名士卒需要绕开颖阴，尽可能地躲避颖阴一带的叛军巡卒。
好在赵虞派人通知了旅狼，命旅狼暗中保护这四名信使，倒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大问题。
一日后的傍晚，荀异、陈朗二人派出的这四名士卒，便在旅狼的暗中保护下，穿过了叛军的控制区域，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许昌。
得知荀异、陈朗派来信使，颍川郡守李旻立刻将这四名士卒招入。
而这四名士卒，亦按照荀异的托付，亲手将这份书信交给了这位李郡守。
在看到信中内容后，李郡守大吃一惊。
倘若说那周虎攻陷了颖阳这还在他预料之内，那么，这周虎决定亲赴他许昌，就完完全全地超乎了李郡守的预计。
就当前他许昌被数万叛军四面包围的局势，那周虎还敢往他许昌跑？这胆子也太肥了。
当然，吃惊归吃惊，他巴不得周虎立刻带兵前来许昌。
因此，他对那四名士卒道：“你四人立刻返回颖阳，转告周虎，叫他尽量多带士卒前来许昌。”
顿了顿，他决定嘉奖那周虎这次的行为：“再告诉他，我封他为‘上部都尉’，允许他筹建五千人的军队。”
上部都尉，顾名思义比部都尉高一级，算是都尉级别以下最高的郡级将领，再往上那也就是都尉，可见李郡守为了尽快叫那周虎率军前来许昌，如今也是不吝赏赐。
四名士卒得令，在带上一些干粮后，立刻又返回颍阳。
六月初三，这四名士卒便回到了颖阳，将颍川郡守李旻的话带给了赵虞。
平心而论，赵虞也有些意外于李旻封他为上部都尉，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此番冒险前往许昌，就是瞄准着‘都尉’一职而去的，一个上部都尉，又怎么能令他满意呢？
在临行前，赵虞又招来褚燕、鞠昇、曹戊、黄贲、邹布五人，他当着后四人的面叮嘱褚燕道：“褚燕，此番我带刘屠并其手下五百人前往许昌，颖阳这边的事，交予你全权负责。你虽勇猛过人，但欠缺阵仗经验，若遇到疑问与不解，不妨听听鞠昇、曹戊以及两位县尉的建议。……鞠昇、曹戊，黄县尉、邹县尉，希望你四人协助褚燕，好生守好颖阳。”
“是！”
褚燕、鞠昇、曹戊、黄贲、邹布五人抱拳应命。
应命之余，褚燕困惑地问赵虞道：“大首领，不知我在颖阳该做什么？”
对此，鞠昇、曹戊、黄贲、邹布四人也很有些困惑。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着说道：“你等在此牵制颖阴即可。……眼下项宣必然已知我等拿下了颖阳，但他迟迟不派兵夺取，可见他也在观望，想要弄清我方的意图。除非我等明确表现出敌意，出兵许昌，否则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行动。而你三人，暂时也莫要招惹他。……总而言之，颖阳在我等手中，就能叫项宣如鲠在喉，无法一心一意攻打许昌，这就足够了。至于日后，等我消息。”
“是！”
褚燕等五人抱拳应道。
嘱咐罢褚燕等五人，赵虞便派人请来荀异与陈朗，准备带他们连夜前往许昌。
由于赵虞决定带刘屠等五百名黑虎贼前往许昌，这动静，可不比之前那区区四名士卒，为了掩人耳目，赵虞决定在夜里行军，同时派人叫旅狼暗中策应。
而尽管做出了这些准备，当晚赵虞在前往许昌时，还是出于求稳心态绕了一圈，绕过了颖阴县，小心翼翼地前往了许昌。
六月初五，大概天蒙蒙亮之际，赵虞一行便抵达了许昌的南城门。
此时，李郡守早已事前嘱咐过许昌各处城门，因此当荀异、陈朗二人出面在城外叫门时，南城门的守卒立刻就打开城门，将赵虞一行五百余人放入城内。
在进城之后，这几日在赵虞面前唯唯诺诺的长史陈朗，仿佛就又换了个人似的，不怀好意地对赵虞说道：“许昌不比昆阳，请周部都尉约束手下的兵卒，否则惹出了什么乱子，周部都尉恐怕也吃罪不起。”
赵虞笑着说道：“看来回到了许昌，陈长史又有了底气。”
在刘屠、何顺等人的哄笑间，陈朗恨恨地看了一眼赵虞，扬长而去。
见此，荀异低声对赵虞说道：“我担心他会在李郡守面前进谗……”
“无妨，且叫他先得意一下。”
赵虞毫不在意。
他既然有胆量前来许昌，又怎么会没料到陈朗的态度呢？
他早就想好怎么对付这家伙了。
片刻后，就有都尉曹索的部下、士吏田钦带着一队士卒赶到南城门，与赵虞等人汇合。
这个田钦，即当年颍川郡守李旻派往昆阳县围剿赵虞等黑虎贼的郡将，不过因为当时杨定主要是为了借颍川郡的势，这田钦最后也没有真正与黑虎贼交战，倒也谈不上有什么恩怨。
但即便如此，这田钦对赵虞也没有什么好感，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人命我前来相迎，请上部都尉前往郡府，至于上部都尉手下的兵卒，请暂留在此，我会派人安顿他们。”
听到这话，刘屠立刻就露出了不满之色。
他对颍川郡里可没有什么信任，岂敢让赵虞孤身几人前往郡守府？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别忘了，颍川郡里此前可是派兵围剿过他黑虎众的。
他当即反对道：“我等要保护大首领安全。”
听到这话，田钦皱了皱眉，喝斥道：“国有国法、郡有郡规，岂能容你等擅自在我许昌行动？”
刘屠、何顺等人闻言心怒，正要大骂，却见赵虞伸手拦下了他们。
只见赵虞目视着田钦问道：“我带二十名兵卒，其余留在此地，这样总可以吧？”
田钦眼眸一闪，面无表情地说道：“上部都尉，这不合规矩。”
赵虞饶有兴致地问道：“田士吏，是周某的出现，让你感到什么不快么？”
田钦面色微变。
事实上，他此番受郡守李旻之命前来迎接赵虞，其中确实有想要为难为难这周虎的意思——这也是他上司、颍川都尉曹索的意思。
这也难怪，毕竟相比较赵虞等人去年在昆阳的大捷，他们郡军在与叛军交战期间那是一团糟，如今，这位‘周上部都尉’亲自来到了许昌城，别说田钦，就连颍川都尉曹索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从旁，荀异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沉着脸替赵虞说话道：“田士吏，周上部都尉带二十名兵卒作为护卫，这怎么就不合规矩了？请你务必要说出个理由来，否则，荀某待会定要如实禀报郡守大人。”
看着荀异吹胡须瞪眼的模样，田钦心中有所退缩，含糊说道：“我是怕上部都尉手下的兵卒不知许昌的规矩，惹出麻烦……既然如此，好吧，不过，其余兵卒必须留在此地。”
“哼。”
荀异冷哼一声，转头对赵虞说道：“上部都尉，请随在下先去面见郡守大人。”
赵虞点点头，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田钦。
那一道明显带有深意的目光，让田钦脸上一阵不适。
旋即，他不顾田钦在旁，转身嘱咐刘屠道：“刘屠，你带弟兄们在此安顿，不得生事，但倘若人故意滋事，你也不必忍着，该打就打，该闹就闹。咱们是来救援许昌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明白。”
刘屠咧嘴笑了笑，瞥了一眼在旁面色微变的田钦。
而此时，赵虞再次看向田钦，沉声说道：“田士吏，请务必照顾好周某麾下的兵卒，倘若有士卒向我抱怨，周某绝不会，善、罢、甘、休！”
“……”
田钦万万也没想到赵虞竟然如此不客气，带着几分怒意看向赵虞，却见赵虞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也不晓得是否是眼前这位周首领凶名在外，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再对视数息后，田钦的额头不觉渗出一层薄汗，目光亦渐渐飘忽起来，不敢直视眼前这人。
『这周虎，果然如传闻所言的那般桀骜不驯……』
感受着对方的莫名气魄，田钦不收控制地低了下头，犹豫着抱了抱拳。
“……是。”
此时他已隐约意识到，他的上司、颍川都尉曹索，恐怕斗不过这个周虎……

第470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下）
“周首领的来到，令一些人感到不安了。”
在前往郡守府的途中，荀异向赵虞说了句实话，听得赵虞哈哈一笑。
事实上，赵虞早看出来了。
否则，他与那田钦也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对方何必不顾大局，要冒险给他一个下马威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到来，让许昌的一些人感到了威胁。
而这一些人，指的就是以都尉曹索、士吏田钦为首的郡军将领。
“这样也好。”
赵虞轻笑着说道：“否则若这些人笑脸相迎，周某还不好意思动手了。”
听懂赵虞言外之意的荀异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郡守府外，在经过门卒通报后，一名府吏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朝着赵虞等人拱手道：“不知那位是周上部都尉？郡守大人有请。”
跟着这名府吏，赵虞带着荀异、静女、牛横并何顺所率领的二十名黑虎贼，走入了府内。
在穿过庭院后，那名府吏将赵虞一行人领到了前院的主屋。
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赵虞身后的众人，拱手道：“上部都尉，郡守大人正在屋内相侯，请您的随从暂时留在此地。”
这个规矩，赵虞当然是知道的，按照此前想好的说法，他指了指牛横，对那名府吏道：“他是我手下的猛将，我以为李郡守或许想见一见。”
那府吏看了一眼人高马大的牛横，心下亦是暗暗咋舌，点头说道：“那倒可以。”
“多谢。”
赵虞拱手回了句，旋即叮嘱静女与何顺道：“你等留在此处，莫要惹事。”
“小心。”静女轻轻扯了扯赵虞的衣袖。
赵虞点点头，遂带着牛横、荀异二人，在那名府吏的带领下，走入了屋内。
一进屋，赵虞便看到屋内坐着几人，为首一人坐在主位，看似五旬上下，双鬓微白，面容带着几分威势。
赵虞猜测，这个颇有威势的老头，恐怕就是颍川郡的郡守，李旻。
果不其然，就在赵虞暗自猜测之际，荀异便摊手指向那老者，郑重地介绍道：“上部都尉，这位便是李郡守。”
一听这话，赵虞当即跨步上前，弯腰拱手抱拳：“周虎，拜见李郡守。”
『他就是那周虎？』
此时在主位上，颍川郡守李旻亦上下打量着赵虞。
还别说，这周虎一见他就恭敬行礼的做法，让李旻心生了几分好感——他一直以为这周虎是一个不知礼数、桀骜不驯的家伙。
“免礼。”李郡守抬手说道。
见此，赵虞便放下双手，观察屋内其余众人。
除了郡守李旻以外，此时屋内还坐着几人，其中有一人赵虞并不陌生，那便是先他们一步前来郡守府的长史陈朗——这家伙此刻正看着他冷笑不止，想来有阴谋。
就在赵虞暗暗打量屋内之际，屋内忽然有人开口道：“周上部都尉面见郡守大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赵虞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开口的，便是坐在东侧席位首席的那一人。
仅看此人坐的位置，他就知道此人地位不简单。
果然，荀异立刻就代为介绍道：“这位是宋撰、宋郡丞。”
听到这话，赵虞挑了挑眉，朝着那宋撰抱了抱拳，解释道：“宋郡丞莫怪，只因周某曾经受过火伤，面容大毁，此后便以假面示人……”
“哦。”
宋撰平淡地应了一声，不管他信与不信，总归是没说什么‘摘下面具看看’这种没教养的话。
只见他沉吟片刻，正色说道：“上部都尉不顾我许昌局势危险，亲赴此地，宋某佩服，不过，上部都尉因何要羞辱陈长史呢？”
赵虞瞥了一眼陈朗，见后者面带冷笑，心下顿时恍然：这陈朗先他们一步前来郡守府，肯定是向李旻、宋撰二人告了状。
不过，这点小事又如何难得倒他呢？
只见他朝着李旻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李郡守明鉴，此乃陈朗污蔑之词！”
听到这话，那陈朗顿时就跳了起来，指着赵虞怒道：“周虎，你敢做不敢当？当日可是你纵容手下，将陈某吊了一宿？”
说着，他面朝李旻，恳求道：“大人，您要替卑职做主啊。”
“……”
李旻不置与否地捋着胡须。
平心而论，在得知陈朗遭受的经历后，这位李郡守心中确实有些不快，毕竟陈朗再怎么说也是他郡守府的长史，无缘无故被人吊了一宿，他作为一郡之长，脸往哪搁？
不过，考虑到这周虎亲自前来许昌，李旻也不好过重地责罚，免得冷了这周虎的心。
想来想去，李郡守决定小惩一番，毕竟在他看来，周虎这个人确实需要时常敲打，否则恐怕会坏事。
想到这里，他板起脸来，问道：“周虎，可有此事？”
一看李旻的神色，赵虞就猜到这位郡守并未发怒，很有可能只是想借机敲打他一番，可问题是，他此番前来许昌，可是抱着某个目的来的，哪会轻易就落了下风？
于是他正色说道：“李郡守，乃是陈长史假装大人命令……”
“请问在下如何假传大人命令？”陈朗愤慨道。
赵虞淡淡说道：“你当日不顾我昆阳的状况，不听我解释，强行命令周某带兵支援许昌，还说什么，若是我不答应，你便代郡守大人削我职位，将我治罪……你这话就好比是说，在李郡守看来，昆阳终归不如许昌，昆阳军民亦不如许昌军民……我相信李郡守绝不会区别对待。”
说着，他便将当时的情况讲了出来，听得李郡守心中一阵尴尬。
事实上，这位李郡守确实是有亲疏区别的，看重许昌多过昆阳，可这种事哪能在公开场合说啊。
『这周虎……巧舌如簧，当真是山贼出身么？』
暗自嘀咕了一句，李郡守咳嗽一声，转头问陈朗道：“陈朗，是这样么？”
“我……”
长史陈朗又气又急。
好在他还算聪明，没敢说什么‘这是您当日授意’，在恨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最终替眼前这位郡守大人背下了这口锅：“卑职心急许昌安危，是故在言语上有些……疏忽。”
见陈朗总算是还有脑子，没有卖出自己，李郡守满意地点点头，不轻不重地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多谢大人宽恕。”
陈朗满脸郁闷，唯有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郡丞宋撰，希望这位上司能替他讨回公道。
郡丞宋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旋即笑呵呵地说道：“陈长史虽言行失当，但我以为他也是忧心许昌，忠心可嘉，至于周上部都尉，上部都尉不顾凶险，亲赴许昌，在下亦是佩服……不过在下有些疑问，据我所知，在两个月前，上部都尉便派出五千县军进攻颖阳，足足二个月，不能攻克，前几日，上部都尉亲赴颖阳，一日内攻破城池，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直以来，上部都尉非是无余力救援许昌，而是不愿为？”
听闻此言，荀异眉头微皱，拱手说道：“宋郡丞……”
然而，还没等荀异说完，宋撰便打断了他：“在下想听上部都尉来解释这件事。”
见此，赵虞深深看了几眼宋撰，笑着问道：“周某感觉宋郡丞有意针对我，不知我哪里得罪过郡丞么？”
宋撰淡淡说道：“上部都尉言重了，宋某只是就事论事。”
“哦。”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旋即淡然说道：“那就是宋郡丞故意要为难在下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宋撰的目光亦变得冷淡起来。
看着那道目光，宋撰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股莫名的冷意，他皱着眉头说道：“在郡守大人面前，请上部都尉慎言！”
“哼。”
赵虞轻笑一声。
他早知道他亲赴许昌的举措，肯定会让一些人感到威胁、感到不快，而他也不介意在夺取都尉一职时，除掉一些对他表现出敌意的家伙，毕竟他最终的目的是控制郡里，任何不服从他的，他都要慢慢收拾掉。——包括这个宋郡丞。
因此他也毫不在意与对方撕破脸皮，当场冷笑着就说道：“宋郡丞这话，让周某想到了一则故事，相传当年有一愚人，一日连吃四个饼不饱，直到吃第五个饼时，他方才感到肚饱，为此他感慨道，早知如此，就先吃这半个饼了。……想来宋郡丞，就是这个愚人了！”
“你……”宋撰面色微变，正要喝斥，却见赵虞一改方才的口吻，冷冷说道：“我能一日攻陷颖阳，正是因为先前有五千兵卒为攻打颖阳而筹备了两月之久，建立营寨，打造攻城器械，宋郡丞不分青红皂白，欲断章取义诬陷周某，请问宋郡丞是何居心？……若是我不愿救许昌，我还会冒险前来许昌么？！”
“……”宋撰面色发青，却无力反驳。
不管怎样，赵虞亲赴许昌的行为，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好了！”
见赵虞一到就与宋撰、陈朗二人争吵起来，李郡守当即神色不快地喝止。
见此，赵虞抱拳说道：“李郡守莫怪，非是周某惹事，而是有人故意针对……倘若李郡守应允，我希望与李郡守单独谈话。”
李旻犹豫了半晌，点头说道：“好，你随我到偏屋来。……荀异，你也来。”
“是！”荀异抱拳应道。
从旁，宋撰、陈朗二人面色微变，但也不敢阻拦。
片刻后，李旻便将赵虞、荀异二人带到了偏屋。
在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虞后，李郡守沉声问道：“周虎，莫怪宋郡丞，事实上我亦看不透你，我以为不肯救援许昌，但我也没想到，你却敢冒险前来许昌……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虞抱了抱拳，压低声音说道：“在下带五百名前来许昌，只为在局势糜烂之际，保护郡守杀出重围……李郡守多次提拔我，待我不薄，周某无论如何都会保护郡守大人的周全。”
“？！”
李郡守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听到这个回答，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错，从许昌接走郡守李旻，将其接到昆阳，同时放任叛军攻陷许昌，这便是赵虞在‘鱼与熊掌是否可以兼得’这个难题中，所想到的其中一个对策。

第471章 两套计策
“你……是为救李某突围脱困而来？”
足足愣了半晌后，李郡守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赵虞。
不得不说，关于眼前这人冒险亲赴他许昌的原因，李郡守此前也做过诸般猜测，但唯独没有料到竟是这个原因。
上下打量着赵虞，李郡守一脸狐疑地说道：“我以为……你会记恨李某才对。”
赵虞哑然失笑，话语中带着几许错愕：“李郡守为何会这样认为？李郡守对于卑职可是有提拔之情呢。”
“哦？”李郡守脸上露出几许微妙之色，捋着胡须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不怪李某前些年屡屡不答应发放赦罪文书于你？”
听到这话，赵虞拱了拱手，诚恳说道：“周虎从未因此记恨过郡守。……甚至于，倘若在下站在李郡守的考量，也不会轻易就答应一个贼子的要求，更遑论这名贼子还做出了种种恶行……”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带着歉意诚恳说道：“周虎非但不会记恨李郡守，反而对郡守心存感激。……这次前来，也是希望能向李郡守当面告罪。……当年我裹挟两县县令，逼迫郡里，实在是已走投无路。请李郡守恕罪。”
『……』
李郡守满心惊讶，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半晌才说道：“周虎，你这番话，着实出乎我意料……我亦不知该不该信你。”
“此乃周虎肺腑之言。”
赵虞故作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出他早先就编好的出身：“在下当年误入歧途、委身事贼，实在情非得已。……那年我与一干人逃难至昆阳一带，县城怕难民祸乱县城，关闭城门不肯收留，为了活命，我唯有投奔杨通一伙……当时我也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将再不能回头，但为了活命，别无他法。……后来机缘巧合，杨通伏法，我阴差阳错被众弟兄推选为寨主，为了手底下众多弟兄的生计，不得已又犯下了种种罪行……”
他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别无他法，谁愿意顶着‘贼’的恶名，终日惶恐于官兵的围剿呢？”
“……”
李郡守捋着胡须，暗自判断着这番话的真伪。
此时，就见赵虞再次拱手抱拳，正色说道：“是郡守，给了周虎弃暗投明、重新做人的机会，非但赦免了我此前的种种罪行，还提拔我为上部都尉，许我组建五千人的军队，没有李郡守，就没有周虎的今日。……虽然李郡守此前在是否发放赦书上有过迟疑，但此事在下完全可以理解，又岂会记恨李郡守呢？”
“这可真是……意外。”
李郡守神色古怪地说道。
从旁，荀异适时地帮腔道：“大人，事实上周虎一直都希望能为大人效力，为朝廷效力。”
“哦？”
李郡守惊讶地看了一眼荀异，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赵虞：“当真？你愿意为我效力，为朝廷效力？”
“千真万确。”赵虞正色抱拳道。
听到这话，李郡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赵虞，轻笑着说道：“传闻你出身草莽、桀骜不驯，可今日所见，却与传闻颇有些不符……周虎，你想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郡守大人的信任。”
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周虎效忠郡守大人，一是为报答郡守大人当初的恩情；二也是希望能够得到郡守大人的信任……不瞒李郡守，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也希望能光耀门楣呢。”
“……”
李郡守神色古怪地看着赵虞。
他当然能听懂赵虞最后这句话——姑且不论赵虞此前的那些话他信与不信，但这句话，他还是信的。
毕竟纵观整个天下，谁不想当大官、光耀门楣呢？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当初荀异说你实诚，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不曾想你还真是个‘实诚’人……”
尽管听出了几分调侃之意，但赵虞不以为意，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在郡守大人面前，周虎不敢有任何隐瞒。况且，依附郡守大人，升官发财，在我看来也绝非什么丢人的事。”
李郡守深深看了几眼赵虞，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且很识时务。”
不得不说，在片刻之前，李旻还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山贼出身的家伙，但此时此刻，他对这周虎逐渐有几分信任了。
因为这家伙那番‘想要依附他升官发财’的理由实在是说得太直白了、太充分，让人完全提不起怀疑。
当然，对此李郡守并不是不能接受，相反，他很高兴这周虎有‘为官为财’的想法，因为这样他就能控制对方。
“不错。”
在略一思量了一下后，李郡守温声许诺道：“求官求财，并非什么丢人的事，只要你好生为我效力，为朝廷效力，我可以保你荣华富贵……”
赵虞故意不等李郡守做完便急着表态：“多谢郡守大人！”
“唔。”
李郡守点点头，很满意于赵虞的态度。
不得不说，他此刻的心情简直有种拾到横财的兴奋——此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这周虎竟会效忠于他。
若非叛军的威胁迫在眉睫，相信李郡守定会设宴庆祝一番，顺便再笼络笼络这个周虎。
然而一想到叛军的威胁，李郡守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他沉声问赵虞道：“周虎，当前郡里就需要你贡献能力……”
赵虞抱了抱拳，问道：“郡守指的是叛军吧？”
“唔。”
李郡守点头说道：“想必你已从荀异、陈朗二人口中得知了，此前，许昌北面的长社县，有河南都尉李蒙带兵抵挡项宣的叛军，然而叛军动用诡计，派偏师袭扰河南，迫使李蒙都尉不得不率军回援。他这一撤，长社果然就被叛军攻破……”
从旁，荀异闻言大惊道：“大人，长社已落入叛军手中？那……”
“唔。”
李郡守当然明白荀异想说什么，点点头沉声说道：“长社沦陷，我许昌便彻底落入了叛军的包围……”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虞，正色问道：“周虎，你对当前有何看法？”
赵虞想了想，抱拳说道：“郡守莫要担忧，虽叛军拿下了长社，但卑职也已攻克了颖阳。……眼下颖阳，有我所率兵卒近万，虽仍不足解许昌之围，但足以牵制颖阴。倘若颖阴的叛军胆敢袭击许昌，我麾下的部将会立刻进攻颖阴，将其占领。……在这种情况下，颖阴的叛军是不敢轻动的。”
赵虞那斩钉截铁的保证，让李郡守心中稍安，他点点头，又问道：“那，倘若临颍、鄢陵、长社三面的叛军对许昌发起攻势，如之奈何？”
“这个……”
赵虞的语气变得迟疑起来。
只见他朝着李旻抱了抱拳，低声说道：“郡守大人，非是我不肯尽力，实在是许昌这边的叛军数量太多，别说单凭在颖阳的近万兵力，就算加上我留在昆阳的、防备关朔的近万军队，我方的兵力也远远不如叛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卑职抓到的个别叛军将领称，项宣所率领的这支叛军，要一路向北攻打至梁郡，这似乎是叛军的什么策略……倘若此事属实，那么许昌就是叛军必须攻陷的城池，怕不会轻言放弃，而这就意味着，叛军会不惜代价拿下许昌……”
李郡守听得面色微变，急声问道：“那你可有对策？”
赵虞低声说道：“李郡守，卑职还是方才那个建议。……与其困死在许昌，不如由卑职护送郡守与您的家眷朝昆阳突围。”
“昆阳？”李郡守脸上露出几许狐疑。
“是。”赵虞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解释道：“我一直以来都借荀督邮的口禀报郡里，说我昆阳实在没有救援许昌的余力，这并非谎言。然而，我昆阳虽无出兵的余力，但却足以自保。……况且我相信，项宣、严脩等叛军在攻陷许昌后，必然会急着向北进攻梁郡。等到叛军的主力皆调去攻打梁郡，郡守大人便能率我昆阳之兵，趁机收复我颍川郡诸县，甚至于，还能截断项宣、严脩等人的归路，将其一网打尽。”
『……』
李旻捋着胡须，负背双手在屋内踱了几步。
说实话，方才赵虞劝他放弃许昌时，他心中还是有些恼怒的，但在听完了赵虞全部讲述后，他忽然又觉得，这条建议也不失是一个可行的策略。
在思忖了片刻后，他皱着眉头问道：“周虎，你说实话，许昌当真守不住么？”
赵虞抱拳说道：“卑职不知许昌的现状，不敢妄言，需了解一定情况后，才能做出判断。”
事实上，对于‘守不守许昌’，赵虞有两套方案。
其中一套方案，自然就是劝说李旻放弃许昌，朝昆阳突围，有身在颖阳的褚燕率近万兵卒接应，突围之事并非不可能。
而在风险最小的同时，此事对赵虞利益最大。
毕竟昆阳是他的地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这位李郡守到了昆阳，除了仰仗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介时，赵虞便能‘挟郡守以令颍川’，像当初架空昆阳县令刘毗那样，逐步将这位李郡守架空。
而相比较这套‘突围’的方案，‘困守许昌’的方案就要麻烦地多，不过最终的结果嘛，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就是了。

第472章 都尉曹索
时隔约半个时辰，李郡守领着赵虞、荀异回到了正堂，结束了正堂里颍川郡郡丞宋撰与郡守长史陈朗二人与牛横大眼瞪小眼的诡异景象。
“大人。”
在李郡守回到正堂时，宋撰、陈朗二人当即起身相迎。
李郡守摆摆手道：“都坐吧。”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客气，指着西侧首位的席位，对荀异说道：“督邮，请？”
『这位周首领也太心急了……』
荀异苦笑着摇了摇头。
明白他意思的赵虞也就不客气了，当即在西侧首位坐了下来，正对着那郡丞宋撰。
而荀异，在微微摇了摇头后，则坐在他的下首。
看到这一幕，李郡守愣了一下，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从旁，郡丞宋撰与长史陈朗见此亦是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李郡守。
没想到他二人却意外发现，李郡守对那周虎擅自在西侧首位坐下一事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宋撰心下忍不住暗暗嘀咕。
且不论李郡守与荀异、与这周虎在偏厅里谈论了将近半个时辰之久，更有甚者，在三人出来之后，宋撰感觉李郡守对待这周虎的态度明显和蔼、宽容了许多。
『不知这周虎对郡守说了什么，使郡守对他态度大变？』
宋撰皱着眉头暗暗猜测，旋即开口试探道：“郡守大人，不知周上部都尉与您在偏厅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李郡守淡淡说道：“只是谈了些有关于叛军的事罢了。”
他当然不好将他与赵虞的谈话透露给宋撰，毕竟赵虞那一番话，除了表明忠诚，就是劝他放弃许昌、退守昆阳，这等同于放弃了许昌的军民，李郡守又怎么好意思提及呢？
除非已无选择，否则他并不想用这招计策，虽然他也觉得这招计策确实不错。
在搪塞了宋撰之后，李郡守开口唤入一名兵卒，吩咐道：“来人，去请都尉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那兵卒应声而去。
看了眼那兵卒离去的背影，李郡守轻笑着对赵虞道：“周虎，你此番前来许昌，途中辛苦，我本应让你先歇息一番，然眼下局势危及，不得已要争分夺时，希望你莫要有什么怨言。”
赵虞当即抱拳笑道：“郡守大人言重了。……郡守待我不薄，区区途中的疲劳，又岂能阻我愿为郡守分忧？”
“哈哈。”
李郡守捋着胡须轻笑，心下暗暗点头：这周虎虽然是山贼出身，但确实懂得为人处世。
“……”
从旁，宋撰与陈朗面面相觑，着实有些搞不懂状况。
不多时，颍川都尉曹索便带着士吏田钦等一干人来到了堂内。
当一眼瞥见堂内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时，无论是曹索还是他身后几人，脸上神色都不觉有些不自然。
“都尉……”
田钦面色微变，低声对曹索说了一句。
『他就是周虎么？果然，来者不善呐……』
曹索抬手打断，深深看了一眼‘抢’了他座位的那个周虎。
要知道，在没有尊客的情况下，‘郡丞’作为郡守的辅佐，一般坐在东侧首位，而‘都尉’则坐在西侧首位。
而现如今，那个从昆阳来的周虎，‘抢’了他的座位，这可不是什么善意的表现。
不过曹索还算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走到堂中，朝着李郡守抱了抱拳：“大人。”
继他之后，他身后的田钦几人亦是纷纷抱拳行礼。
“唔。”
李郡守点了点头，在看了一眼坐在西侧首位的赵虞后，抬手指向东侧的席位，对曹索说道：“先坐吧，坐下再说。”
这举动，竟是默认了赵虞‘抢’了本应属于曹索的座位？
饶是曹索也有几分城府，此刻亦是面色微变。
而他身后的田钦等人，更是面朝赵虞露出了不悦之色。
见曹索一动一动，转头看着那赵虞，李郡守心中也有些为难，暗暗责怪赵虞不晓事。
但就像他方才对赵虞的举动视若不见那般，此时他亦不好叫赵虞起身给曹索让座，毕竟赵虞才刚刚向他表示效忠，更何况，赵虞的才能明显胜过曹索，李郡守还要仰仗此人为他击退叛军呢。
想到这里，李郡守咳嗽一声，指着赵虞介绍道：“这位便是去年在昆阳大败叛军的周虎，周虎，这位便是郡里的都尉曹索，你二人日后要多亲近啊。”
听到李郡守的介绍，赵虞遂站起身来，抱拳道：“原来是曹都尉。”
曹索深深看了几眼赵虞，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抱拳回礼道：“周上部都尉。”
就在二人相互行礼之际，曹索身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指责赵虞道：“周上部都尉何以抢坐都尉的位子？”
“哦？”赵虞看了看身后的座位，故作不知道：“这个位子原来是曹都尉专用么？”
『果然惹出了事。』
坐在赵虞下首的荀异暗自摇头。
他当然明白，这位周首领不是不懂规矩，而是‘明知故犯’——说得直白点，这位周首领此番前来许昌，非但要夺曹索的座位，还要夺后者的职位。
虽说荀异心中支持这位周首领，但他依旧感觉，这位周首领行事实在过于‘强势’。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站在赵虞这边了。
他先以介绍的方式提醒赵虞对方的身份：“这位是韩和、韩尉史。”
与田钦担任的士吏之职不同，尉史偏向于文职，大抵就是辅佐都尉处理事务的官员，同时也负责传达都尉的命令。
寻常在一名都尉手下，会有两名士吏、两名尉史。
在解释了对方的身份后，荀异立刻又起身替赵虞圆场，解释，免得赵虞的‘强势’惹得李郡守不快：“周首领不知这些规矩，还望曹都尉莫怪。”
“……”
曹索与荀异本来就没多少交情，闻言一言不发。
而那名叫做韩和的尉史，此时则冷笑着说道：“既知犯了错，就该让出座位。”
听到这话，赵虞伸手拦下仍准备替他圆场的荀异，看着曹索似笑非笑地道：“曹都尉，一定要在下让出座位么？”
这一句反问，然而让曹索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从本心出发，他当然巴不得这个周虎让出座位，可问题是人家已经坐下了，再强行叫对方让出座位，这也未免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对于一般人倒是没什么关系，可眼前这个周虎……那是一般人么？
没见连李郡守都默许了这件事么？
想到这里，曹索阻止了韩和，面无表情地说道：“够了，韩和，莫要让郡守大人难做。”
说着，他转头走向郡丞宋撰那一边，此时坐在宋撰下首的长史陈朗，赶紧起身将座位让给曹索。
这一幕，看得李郡守暗暗点头：这曹索，还是懂的进退的。
在暗自称赞曹索之余，他转头看向赵虞。
『这周虎野心勃勃，怕并非是不懂规矩，而是在觊觎曹索的都尉之职……』
久在官场的李郡守，一眼就看出了赵虞‘抢座’背后的深意。
不过，除了暗自责怪赵虞刚来就给他惹事之外，李郡守倒也没什么恶感，其中关键，自然还得赵虞方才向这位李郡守表明了效忠的心迹。
只要能确保这周虎对他的忠诚、对朝廷的忠诚，哪怕这周虎有取代曹索的野心，李郡守也不会干涉。
毕竟，曹索这位都尉，近两年面对叛军，实在是表现地太糟糕了，就算被那周虎取代，在李郡守看来亦无不可。
“咳。”
待曹索一行人坐下之后，李郡守轻咳一声，沉声说道：“今日召集你等，仍是为商议对抗叛军之事。……在这里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宣布，或许你等早已听说。”
顿了顿，他沉声透露道：“坏消息是，河南都尉李蒙从长社县撤走后，叛将项宣便攻占了长社，长社县尉许圭、县尉吴毗，皆罹难殉国。……好消息，上部都尉周虎，于两日前攻陷颖阳，据我许昌仅隔一个颍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平静，显然屋内众人都早已听说了这两个消息。
见此，李郡守又开口道：“在今日会议开始之前，曹都尉，我希望你先如实讲述我许昌的现状，好让初来的周虎有个了解……”
听闻此言，曹索顿时感觉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李郡守要他向周虎介绍他许昌当前的详细状况，这意味着那周虎要参与他许昌的‘对敌决策’，也意味着他将不可避免地逐步失权——至少在决策方面，他绝对要失去了。
但对此曹索毫无办法，毕竟以他与田钦、韩和等人为首的颍川郡军，无论是去年还是今年，都没有什么喜人的成绩，甚至于多次被项宣等人击败；反观那周虎，去年却在昆阳以少胜多，大败叛军。
在这种情况下，他曹索有什么借口能阻止那周虎来替他许昌作出决策？
『最起码要将兵权握在手中，绝不能被那周虎窃取，否则……』
在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后，曹索沉声开始讲述当前许昌的境况，比如他许昌还有多少兵卒、多少军备等等。
期间，赵虞静静地倾听着，将那些数字都记在心中。
毕竟，这支目前还归曹索统帅的颍川郡军，下一秒就是他的了。

第473章 争锋相对（上）
“目前城内兵卒，越有近三万名，其中绝大部分都经受过长达三个月的训练……”
当都尉曹索提到城内的兵力时，赵虞不禁有些惊讶，因为就连他没想到，许昌城内的颍川郡军竟已‘膨胀’到了三万人。
只不过，这三万人中到底有多少可用之卒呢？
赵虞毫不怀疑，许昌必然也是像他昆阳那般，在城内的平民中征召了大量的壮丁，而这或许就是数万叛军迟迟没能攻陷许昌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虞打断了曹索的述说，问道：“请问都尉，这三万郡卒当中，有多少是可用的呢？”
“什么？”被打断的曹索微微皱了皱眉。
赵虞摊了摊手，解释道：“比如，兵甲齐全的士卒占几成，军中的士气如何，此前郡军的伤亡有是几何，这些都尉都没有提及。……请都尉说得详细些。”
话音刚落，曹索身背后就有一人开口喝斥道：“周上部都尉，请注意你对都尉的态度！”
经荀异暗中提醒，赵虞才知道这个开口的家伙，便是曹索手下除田钦以外的另一名士吏，廖广，一个目测三十几岁，看起来有些阴沉的男人。
『呵，看来我是被彻底敌视了呢……』
见曹索那一边的人皆面朝他冷脸相向，赵虞暗自冷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他他来到许昌的这一刻，就注定他会遭到曹索等人的敌视，更何况他方才还故意做出了‘抢座’这种极具深意的举动。
与长史陈朗这种赵虞认为还可以拉拢的人不同，都尉曹索与他那就是无法化解的冲突了，除非其中一人放弃都尉之职，但很显然，赵虞不会放弃，而对面的曹索，也不准备放弃。
而既然注定是敌人，那就没必要客气什么。
想到这里，赵虞淡淡说道：“周某只是想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故而发问，我自忖言语上并无不恭，为何要注意什么态度？反观廖士吏，擅自插嘴，甚是无礼，我觉得应该注意一点比较好。……周某这个上部都尉，怎么说也要高过你一个士吏吧？嗯？”
听到这话，那廖光指着赵虞冷笑道：“周虎，你一个山贼，劣迹斑斑，若非叛军犯境，郡里需要用人，否则岂有你的今日？……郡守大人看上了你的才能，不问出身提拔你为官，可你如何回报郡守大人？在我许昌城局势艰难之际，你却拥兵自重，不肯救援。……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就凭你这样的人，也敢在都尉面前指手画脚？！”
此时，牛横就充当护卫站在赵虞身后，闻言怒喝道：“你这厮，说什么？！”
一声怒喝，犹如巨兽咆哮，别说李郡守等人被吓了一跳，就连曹索、田钦、韩和、廖广等人，亦是心中一惊。
见此，荀异连忙起身向李郡守介绍，变相圆场：“郡守大人，这位是周上部都尉麾下的猛士，牛横，力有千钧，威不可挡。”
说着，他简单介绍了一番牛横当日在昆阳之战时的战绩。
李郡守当然明白‘力有千钧’不过是称赞之词，否则哪有人能拥有千钧之力？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惊诧于荀异的讲述。
尤其是当他仔细打量牛横那仿佛常人大腿般粗细的臂膀时，他亦发自真心地称赞了一句：“真猛士也。”
一场骚乱，就在荀异的圆场下化为无形。
“曹都尉，你的手下可真无礼啊。”
一边示意牛横莫要妄动，赵虞一边冷笑着奚落道。
曹索淡淡说道：“廖广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周上部都尉莫怪，不过他提出的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道理？”赵虞轻笑道：“我看是强词夺理吧？郡军不能庇护境内各县，反而要下县派兵援助，这种郡军，也配称作郡军？我观这位廖士吏，他不去考虑如何击退叛军，却指责我昆阳不肯派军救援，有这种部下，难怪都尉屡战屡败。”
此言一出，曹索等人各个色变，那廖广更是瞪着眼珠怒声斥道：“周虎，你说什么？！”
从旁，田钦、韩和亦怒声说道：“周上部都尉，你太无礼了！”
“够了！”
曹索抬手阻止了部下们的喝斥，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周上部都尉，莫要欺人太甚。”
“嘿。”
赵虞轻哼笑道：“俗话说，面子是别人给的，里子是自己挣的。我昆阳去年所面对的，乃是叛军渠帅关朔所率领的主力，当时我昆阳豁出全部、不计伤亡，这才艰难击退叛军，我认为，我昆阳无可贬责。反观郡军，面对的不过是叛军的偏师，然而仍不能取胜，屡屡战败，而可笑的是，似这位廖士吏，竟对我昆阳以及周某的功劳视而不见，指责我不愿救援许昌，这等行迹，简直是毫无廉耻！”
“你这混蛋……”
曹索等人几乎要气炸了，但却无言反驳，谁让他郡军确实拿不出什么喜人的成绩呢？
就在这时，李郡守开口喝道：“够了！”
一言既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周虎……』
李郡守瞥了一眼赵虞，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说实话，自赵虞向他表达忠诚之后，他对赵虞的看法还是蛮好的，更别说赵虞反复向他保证，一旦事不可违，便拼死保护他与他的家眷突围至昆阳，这让李郡守在抵抗叛军这件事上有了更多的底气。
但是这个周虎，攻击性实在太强……
就像那廖广所言，眼下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这周虎到底想干什么，也难怪曹索等人表现出了很大的敌意。
说实话，对此李郡守也有些为难，不知是否该默许这周虎的行为。
在沉思了一番后，他正色说道：“今日只为商议叛军之事，我不想听到不相干的事！……周虎，我知道你很有才能，但你也不可居功自傲；曹索，你身为都尉，当思索的是如何击退叛军，周虎去年在昆阳功不可没，你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屋内众人暗自嘀咕。
“是！”
“是！”
赵虞、曹索二人起身抱拳。
见此，李郡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点头说道：“好了，曹都尉，你继续吧。”
“是。”
在朝着李郡守抱了抱拳后，曹索转头看向赵虞，目光闪过几分冷意，但口中却继续说道：“……眼下郡军，兵甲齐全者占其中……五成，伤卒有约有四千左右，至于军中的士气，军卒们上下一心，皆希望保卫许昌、击退叛军，可谓是众志成城。”
赵虞一边听着曹索的讲述，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郡守。
从方才李郡守的态度他不难看出，这位郡守大人对曹索已有诸般不满，可惜这并不意味着默许他赵虞取代曹索。
『看来我要取代曹索，必须先让这位李郡守对他彻底失望。』
想到这里，赵虞别有目的地问道：“那么，迄今为止郡军与叛军的伤亡又是几何呢？”
『……』
听到这话，曹索忽然恶狠狠地盯向了赵虞，看得赵虞暗自好笑。
敌我两方的战损，这永远是双方将领绕不开的问题，也是衡量一名将领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
赵虞要在李郡守面前质疑曹索的能力，又岂能放过这一点？
在足足盯着赵虞看了半晌后，曹索这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迄今为止，我郡军的伤亡约有……三万左右，至于叛军的伤亡，约在……两万左右。”
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的李郡守，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曹索，显然是对这个伤亡数字感到很不满意。
然而赵虞却感觉有点意外。
平心而论，杀敌两万、自损三万，这个战绩实在是糟糕透顶，毕竟郡军是作为防守的一方，占据城墙的优势，打成这样实在不应该。
不过考虑到当初许昌选择退守城池的时候，原本郡军的老卒就因为三次战败而几乎殆尽，只能临时征募新卒，赵虞并不认为这个战绩有多么糟糕。
别忘了，当初他昆阳的民兵在上城墙抵抗叛军时，伤亡也一度达到一比三、甚至是一比四的程度，平均需牺牲三到四人才能换死一名叛军士卒。——这是没办法的事，一群只经过些许训练的农夫，又怎么可能与正规军卒对抗呢？
照这么来看，其实许昌的伤亡还算可以，勉强可以接受。
只不过，这真的是真实的敌我伤亡么？
暂且不论许昌的伤亡是否仅仅只有三万，叛军方的损失真的有两万人么？
『……看来我可以想办法查查这件事，倘若能查出这曹索偷偷掩盖两方的战损，相信更有利于我夺取都尉之职。唔……作为郡守府的长史，陈朗应该可以打探到这方面的事……』
赵虞瞥了一眼坐在斜对过的陈朗，让这位郡府长史没来由地一阵不适。
此时，李郡守开口道：“周上部都尉，许昌的情况，你大致亦了解了，不知你对当前的战况，又什么好的建议？”
听到这话，赵虞想了想，抱拳说道：“回禀郡守，卑职确实已有一些想法，不过，卑职想先听听曹都尉的看法，毕竟曹都尉在许昌这边负责迎击叛军，比卑职更了解这边的叛军……曹都尉，你说呢？”
『这个周虎，他是存心要看曹索笑话么？』
李郡守微微皱了皱眉。
此刻满屋子的人都看出了赵虞与曹索二人之间的争锋相对，他又岂会视而不见？
『……让周虎取代曹索么？』
见似乎绕不开这个问题，李郡守心下亦权衡起来。

第474章 争锋相对（下）
尽管很清楚那周虎是不安好心，但此时的曹索却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否则他还能怎么办？承认自己没有击败叛军的对策？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曹索正色说道：“郡守大人，卑职有上下两条计策可供采用……”
“……”
赵虞愣了愣，饶有兴致地看向曹索，没有打断。
显然李郡守也很惊讶，连忙说道：“请说。”
见此，曹索抱了抱拳，沉声说道：“上策是‘以攻代守’，先取颖阴，再取临颍。……眼下我许昌虽被叛军四面包夹，但考虑到颖阳县已被……被周上部都尉夺取，颖阴县其实亦受到我方前后夹击，相比较叛军所占领的长社、鄢陵、临颍三县，颖阴最有机会被我方夺回，而一旦夺回颖阴，叛军试图包围我许昌的阴谋便不能得逞。……随后，我等再顺势夺占临颍，切断叛军的归路，威胁其粮道……”
『……有点意思。』
赵虞环抱双臂，神色玩味地看着曹索侃侃而谈。
他忽然觉得，这曹索虽然屡战屡败，但在战略上，多少还是有点眼力的。
至少在他看来，曹索的这个策略不失可行。
不过，‘可行’并不代表就能成功，叛军‘夹击南阳’的策略不是也不错么，还不是一度栽在昆阳？
说到底，战略是否可行，还得看是否有可靠的军队来达到一个个战术目标，否则那就是纸上谈兵罢了。
就像眼前的曹索。
“曹都尉，有把握攻陷颖阴？”
赵虞不怀好意地提出了质疑：“据我所知，此刻驻军在颖阴的，似乎就是项宣，曹都尉有把握攻陷那项宣把守的城池么？”
曹索面无表情地说道：“倘若颖阳的军队给予帮助，两面夹击，未必不能成功。”
“很遗憾。”
赵虞摇了摇头，打破了曹索的希望：“颖阳仅有八千守军，且其中可靠的军卒仅四千，其余四千乃是汝南、襄城两县的县卒，并没有什么打仗的经验，叫他们守城尚可，去攻打项宣把守的颖阴，无异于叫他们去送死。”
曹索微微一愣，旋即冷笑道：“看来周上部都尉不愿配合？”
“呵。”赵虞轻笑一声，摊摊手说道：“周某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见此，曹索闪过几分怒意，朝着李郡守抱拳道：“大人，周虎……”
“好了。”
李郡守抬手打断了曹索的话，转头看向赵虞。
他当然知道赵虞实际上并没有救援许昌的意思——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是特地来救他的。
在曹索等人惊愕的目光下，李郡守温和地询问赵虞道：“周虎，可以从昆阳调些精锐过来协助夺取颖阴么？”
见此李郡守亲自询问，赵虞站起身来，抱拳说道：“怕是有些困难。……我当初在战报中向郡里提及过，不知郡守可曾看到，我昆阳虽有八九千兵卒，但眼下却看押着多达一万余名的叛军俘虏……”
“你当真抓了那么多俘虏？”李郡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赵虞点点头说道：“因去年我昆阳壮丁损失太大，卑职怕无力应付今年的农事，因此去年在叛军败退之际，有意叫底下的人抓捕俘虏。卑职将这些俘虏编成了‘隶垦军’，奴役他们为我昆阳耕种粮食。借助这些降卒，今年我昆阳新开辟了相当于旧田近七成亩数的新田，且从襄城、汝南二县借来粮种，全部种上了粮食……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待今年秋收，我昆阳能有一个不错的收成，足以养活本县军民与那些俘虏……”
李郡守听得眼睛一亮。
不得不说，他已经不指望他许昌今年的收成了，毕竟被叛军四面包夹着，他也不敢开城门叫人到城外耕种，免得遭叛军屠戮。
退一步说，就算叛军不派人屠戮，他也不敢这么做，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他许昌在春季种下的粮食，到秋季时是否可以收成——但凡有脑子的人就能想到，这只是在替叛军做嫁衣而已。
正因为如此，事实上李郡守也很头疼粮食问题。
他毫不怀疑，可能支撑不到今年的入球，他许昌城也难免会陷入粮食短缺的窘迫，虽然与他颍川郡相邻的河南郡乃是产粮的重地，但今年的河南郡，其境内农田遭到了叛军的袭扰，显然已经指望不上。
此时忽然得知昆阳非但正常种下了粮食，甚至于还多种了近七成的农田，李郡守顿时精神一振。
而就在这时，忽听郡丞宋撰淡淡问道：“周上部都尉果然魄力过人，不但抓了过万的叛军俘虏，而且还敢在这个时候耕种……在下感觉很不解，周首领就不怕播种的农田遭叛军破坏么？还是说，周首领有什么仰仗？”
话音刚落，就听长史陈朗在旁冷笑道：“宋郡丞，说起来，在下前一阵子前往昆阳时，亲眼看到了昆阳的农田，当真壮观……”
“那就奇怪了……”
宋撰瞥了一眼赵虞，带着几分冷笑说道：“我听说那关朔此时就在攻打叶县，距昆阳仅咫尺之遥，何以叛军竟未曾破坏昆阳的农田呢？”
此时，曹索身后的尉史韩和也会意过来，不怀好意地冷笑道：“莫非周首领与叛军私下有了什么……勾结？”
“……”
李郡守看了一圈，皱着眉头看向赵虞。
此时，就听赵虞哈哈大笑，嘲讽道：“观诸位团结一致挤兑周某，怪不得诸位可以守住许昌。”
『这小子果然桀骜不驯，这也太狂妄了……』
见赵虞毫不在意地得罪了一圈的人，李郡守心下亦忍不住暗暗嘀咕。
嘀咕之余，他沉声问道：“周虎，可有此事？”
“并没有。”赵虞摇头说道。
“那你如何解释那关朔不派兵破坏你昆阳的农田？”宋撰冷笑着质问道。
“那得去问那关朔啊，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赵虞摊摊手，毫不在意屋内一圈人的针对，他以一副自负的口吻说道：“就我个人理解，关朔许是去年被杀怕了，不想再招惹我昆阳……”
听到这话，郡丞宋撰面带淡笑说道：“是故，周上部都尉与叛军达成了某种……默契？”
“宋郡丞这话，可是有些诛心啊……”
赵虞转头看向宋撰，似笑非笑地问道：“宋郡丞很希望周某承认此事么？”
“在下可没有这么说。”宋撰笑着说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哦，那我索性就认了吧。”赵虞点点头说道：“那关朔被我打怕了，不敢再进犯我昆阳，而我呢，也不希望昆阳再受到更大的伤亡，是故与叛军保持了‘进水不犯河水’的默契……然后呢？宋郡丞，你要指责周某通敌么？”
“……”
看着赵虞有恃无恐的模样，宋撰反而有些错愕。
他皱着眉头说道：“周上部都尉言重了，在下只是觉得，上部都尉实在不应该与叛军保持这种默契……”
“那宋郡丞认为该怎么做呢？”赵虞反问宋撰道：“率领昆阳居民与叛军厮杀，拼至最后一人？宋郡丞敢去昆阳，当着昆阳的军民说这番话么？”
“……”宋撰哑口无言。
他当然明白，倘若他敢在昆阳的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番话，保准会被愤怒的昆阳人撕碎。
此时，曹索身后的士吏廖广忍不住指责道：“周上部都尉身为大晋的官员，为一县之利与叛军苟合，不顾大局，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话音刚落，田钦、韩和几人亦是一脸严肃地附和。
见此，赵虞嗤笑道：“几个屡战屡败的军将，有什么颜面来质疑我周虎？……倘若是我周虎在许昌，当着那项宣的面在城外耕种，他项宣又能如何？”
听到这话，曹索等人一个个气得面色涨红，却无力反驳。
见此，赵虞这才转身面朝李郡守，抱拳正色说道：“卑职孟浪，请郡守大人莫怪。虽然卑职早已预料我的到来会让一些人感到不快，或者有人会因卑职的出身而故意为难卑职，但万万没有想到……”
他长长吐了口气，又说道：“方才卑职那番话，只是气话而已。我如何会与叛军勾结？只是碍于昆阳伤亡太大，不得已只能任由叛军横行而已。叛军不毁农田，那就无事；叛军毁我农田，断我昆阳的生机，那我便昆阳军民抢掠叛军的粮食，仅此而已。”
“……”
李郡守微微地点了点头，略带不满地看了一圈屋内众人。
双方闹到这种地步，今日的军议显然是开不下去了。
不可否认，他对赵虞毫不掩饰的野心有些不满，但宋撰、曹索等人纷纷针对赵虞的做法，亦让他感到不快——这帮家伙，一点都不懂什么叫大局为重！
在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气后，李郡守吐了口气，沉声说道：“这样吧，周虎，我先替你在城内安排落脚之处……”
听到这话，赵虞微笑着说道：“郡守大人，倘若陈长史不介意的话，卑职想去陈长史府上打扰几日。”
『诶？』
陈朗万万没有想到赵虞竟然会提到自己，面色顿时一变，慌忙起身走到堂中，开口推却道：“大人，卑职府上狭小，恐怕不能令周上部都尉满意。”
“陈长史这是说的哪里话？”赵虞抬手挽住了陈朗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李郡守已在发作边缘了哟。”
『……』
陈朗偷眼看向李郡守，果然见李郡守面色阴沉，一副即将发怒的模样。
生怕这位郡守大人迁怒自己，陈朗犹豫良久，最终还是违心地答应了下来：“既、既然周上部都尉不嫌弃寒舍简陋，在下自然欢迎。”
听到这话，李郡守这才面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陈长史，那就打搅了。”
在陈朗满脸苦笑只得认命之际，赵虞拍了拍他肩膀，旋即瞥了一眼曹素几人。
最终，他将目光转向了郡丞宋撰。
而此时，宋撰亦在不动声色观察赵虞。
尽管隔着那块面具，宋撰隐约亦能感觉到，这周虎冲着他诡异一笑，眼眸神色，不怀好意。
这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这周虎……想做什么？

第475章 恐吓
约一炷香工夫后，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以及其他二十名黑虎贼，与荀异一并离开了郡守府，站在府邸门外等待陈朗。
期间，都尉曹索带着田钦、廖光、韩和几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对他们冷眼相向，而牛横、何顺以及那二十名黑虎贼亦不示弱，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看着曹索等人离去的背影，荀异叹息说道：“周首领过于急切了……”
听闻此言，赵虞微微一笑。
他当然知道荀异所说的‘急切’，指的便是过快表现出想要取代曹索的野心，但他心中却有不同的看法。
在他看来，他今日与李郡守在偏厅的谈话非常成功，至少初步得到了李郡守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要趁热打铁，尽快将都尉之职抢到手，免得夜长梦多。
他宽慰荀异道：“督邮且安心，这个局面，亦在周某预料之内……”
『……今日除郡守与我外，屋内几乎所有人都针对你，这还在你预料域内？』
荀异惊诧地看了一眼赵虞，好奇问道：“周首领莫非早有对策？”
此时，赵虞余光瞥见长史陈朗从府内走出来，遂朝后者的方向努了努嘴。
荀异顿时会意，转头看向陈朗，脸上闪过几丝思索之色。
就在他暗暗思忖之际，那陈朗已来到了二人跟前，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虞。
「那周虎肯定有所图谋，你要小心。……不妨看看他想要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前山贼头子，陈朗的耳边仿佛回响起了方才出府前郡丞宋撰对他的叮嘱。
事实上，就算宋撰不提醒，陈朗也能猜到自己被这周虎‘盯上’了，但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他却想不出头绪。
好在如今身在许昌，而不是在昆阳，陈朗倒也无需担心这个前山贼头子敢再加害他，无缘无故地再将他吊一晚上。
仿佛是看穿了陈朗心中的不安，赵虞轻笑了一声，转头对荀异说道：“督邮，今日就到此为止，你我来日再聚，如何？”
听到这话，陈朗的面色微微一变，这一幕落在荀异眼中，他亦觉得颇为好笑。
他当然听得懂赵虞的暗示，闻言点点头道：“好，那荀某便不打扰两位。”
说着，他朝赵虞与陈朗二人拱了拱手，自顾自走下府前的台阶，骑上马回自家府邸去了。
见此，陈朗愈发感觉头皮发麻，心中大骂赵虞不知好歹——你与荀异交好，你去他府上啊，来我府上做什么，我与你又没什么交情？
然而暗骂归暗骂，此时陈朗也是骑虎难下，谁让他在李郡守面前答应了此事呢。
“周上部都尉，请。”
“打搅了。”
几人骑上马，缓缓在街巷中而行，身后则跟着那二十名黑虎贼。
途中，陈朗一言不发，看似是不想搭理赵虞，对此赵虞毫不在意，有意无意地打量城内的建筑与街道，尤其是来往的行人。
也不晓得是否是因为他与静女脸上都戴着那面具，亦或是跟在他面色身后的那二十名头裹黑巾、四处张望的黑虎贼，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好奇地驻足观望，私下猜测那二十名‘黑巾卒’的身份。
总得来说，赵虞感觉这许昌城内的氛围还算安宁。
大概过了一刻时，陈朗将赵虞一行人领到了自家府邸前，那府门前的横匾上，清清楚楚刻着‘长史陈府’几个字。
或许是因为眼下乃非常时期，眼前的府邸府门紧闭。
“到了，这便是寒舍。”
陈朗朝赵虞介绍时，脸上明显带着不情愿。
说着，他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吩咐随同他而来的两名郡卒：“去唤门。”
“是。”
其中一名郡卒抱了抱拳，转身走上台阶来到府门前，重重拍了拍门上的铜环。
当即，府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门人听到声音跑来开门了。
果然，只听嘎地一声，紧闭的府门开了半扇，从其中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来，目测是一名五旬左右的老人，想必是府上的老仆。
“老爷。”
那老仆看到了已步上台阶的陈朗，立即就朝府内喊道：“老爷回来了。”
旋即，他赶紧敞开府门，迈过台阶走到陈朗跟前，拱手躬身行礼：“老爷。”
“唔。”
陈朗点点头，旋即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此时也已翻身下马走上台阶，便指着他介绍道：“这位是周上部都尉，周虎，今日来我府上做客，你叫庖厨准备上好的酒菜，不得怠慢。”
那老仆见陈朗神色严肃，不敢怠慢，连连点头道：“是，我这就去吩咐庖厨。”
见陈朗点头之后，这老仆立刻奔入了府内。
而此时，陈朗则转身面相赵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
看着这陈朗满脸不情愿却依旧要秉礼相待，赵虞也觉得挺有意思：“请。”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跟着陈朗来到了府内的西苑，即一般府上主人专门为客人而准备的雅苑。
作为郡守府的长史，陈朗府上的西苑虽占地不算大但颇为精致，院内无论是池子、拱桥、亭子、假山，一应俱全，伴着池子的那几幢木楼，亦是颇为别致。
牛横、何顺与那二十名黑虎贼都是平民出身，不曾见过如此别致的小院，纷纷露出了惊叹之色，这让陈朗不禁冷笑，暗自嘲讽这群乡下人。
得意之余，他转头看向赵虞，似乎也是想看看这个前山贼头子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与静女二人十分平静——虽然看不到二人的面容，陈朗亦能从二人的目光中察觉出来。
“周上部都尉还满意么？”陈朗故意问道。
“……我很满意。”
赵虞心情复杂，这边的景致，让他不禁想到了他鲁阳乡侯府。
他那略带唏嘘的语气，让陈朗感到有些奇怪，就仿佛，这周虎也曾拥有一座这样的府邸。
『这家伙，莫非亦是大族出身？』
陈朗怀疑地看了几眼赵虞，以及赵虞身边的静女。
这也难怪，毕竟静女安安静静地站在赵虞，微微低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在意，这份不同于牛横、何顺与那二十名黑虎贼的态度，让陈朗产生了几许不解。
不多时，府内的庖厨便已准备好了酒菜，于是陈朗便将赵虞、静女、牛横、何顺四人请到了前院的偏厅，至于其他二十名黑虎贼，则有府上的仆从专门便将酒菜送到他们的住处。
不得不说，尽管陈朗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脸，但准备的酒菜，倒是极为丰盛，哪怕仅仅只是招待赵虞、静女、牛横、何顺四人，也叫庖厨准备了一桌的菜，尤其是准备的酒水，芬香醇厚，让牛横、何顺二人不觉馋心大起。
“周上部都尉，请。”陈朗抬手邀请，待赵虞几人入座后，亦在陪座坐了下来。
他倒是想一走了之，可他不敢将赵虞等人单独留下，天晓得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会在他府上做什么。
顺便嘛，他也想借机看看那周虎面具下的真容。
于是，他故意朝着赵虞敬了一杯酒。
『……看来要准备一块半面的面具了。』
看着故意向他敬酒的陈朗，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当着陈朗的面，他自然不好摘下面具，哪怕陈朗十有八九不认得他。
为了掩盖这件事，赵虞抬手说道：“先不忙喝酒，陈长史，此番周某前来叨扰，是希望陈长史帮我一个忙。”
“哦？”
陈朗神色古怪地放下了酒杯：“愿闻其详。”
见此，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认为曹索或在敌我两方的伤亡数字上造假，隐瞒真相哄骗李郡守，希望陈长史能代我查个清楚。”
“……”
陈朗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虞。
他又不傻，岂会不明白赵虞的用意？
“你想拿此事攻讦曹都尉？以便你取而代之？”陈朗冷笑一声，看着赵虞玩味说道：“我当初很是不解，惊诧于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前来许昌，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你是想趁机夺了曹都尉的位子。你这毫不掩饰的野心，倒还真让我有几分佩服。可惜事与愿违，你刚到许昌，就得罪了一圈的人……”
“那又如何呢？”赵虞平静地说道：“都尉之职，我志在必得。”
“……”
听着赵虞话中的自负语气，陈朗心下不禁有些狐疑，问道：“你仍以为你能当上都尉？”
赵虞点了点头：“只要陈长史能助我一臂之力。”
“哈。”
陈朗哈哈大笑，在连笑三声后不怀好意地看向赵虞，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会帮你？……我可不会忘记你当日在昆阳是如何待我的，要让我帮你，妄想。”
听到这话，正埋头吃喝的牛横、何顺二人立刻抬起头来，那不善的眼神看得陈朗心中一惊，连忙说道：“这里可是许昌，可不是昆阳，你等可莫要胡来！”
“诶。”
赵虞挥了挥手，示意牛横与何顺继续吃喝，而他则看着陈朗轻笑道：“我相信陈长史一定会帮我的。”
“哈哈哈哈……”陈朗哈哈大笑，笑容中满是嘲讽之色。
对此，赵虞毫不在意，淡淡问道：“陈长史，你是否是很好奇，我今日单独面见李郡守时，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朗笑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看向赵虞：“你说了什么？”
“无他。”
赵虞摊了摊手，语气从容地说道：“我只是向李郡守保证，无论如何，都会拼死保护他周全……”
“原来是献媚之辞。”陈朗嗤笑道。
“陈长史这么看待么？”
赵虞轻笑一声，旋即抬手指了指陈朗，换一个语气低声说道：“一旦李郡守被我说服，弃守许昌、退守昆阳，‘你们’几个，介时就是死人了……”
“……”
陈朗愣了愣，脸上浮现几丝困惑之色。
忽然，他面色惨白，一切的底气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

第476章 倒戈？
当晚，长史陈朗无心睡眠，在自家府上的书房内枯坐了一宿。
他被那周虎昨晚的一番话震惊了。
『怪不得那周虎不怕得罪一圈的人，原来他……原来他根本没想过守住许昌，他只是想接走郡守大人而已……』
他的脸上满是骇然与凝重。
昨晚，尽管那周虎没有明说，但陈朗却听得懂他言外之意：如果我周虎当不上都尉，我就劝李郡守弃守许昌、退守昆阳。
陈朗当然明白，一旦李郡守决定弃守许昌、投奔昆阳，叛军必然将趁机夺取许昌，甚至派兵追击，那时，李郡守有周虎的人保护其周全，可他们这些人又该什么办？
那周虎分明就是行‘借刀杀人’之策，借叛军的手将他们通通都除掉。
即便他们侥幸逃过了叛军的追击，逃至昆阳一带……那又怎样呢？
昆阳是那周虎的地盘，那里到处都是周虎的人，那周虎轻易就能除掉他们，嫁祸至叛军身上，介时死无对证，谁能证明就是周虎杀了他们？
『那就只能……助他成为都尉？』
陈朗攥了攥拳头，旋即无力地将其松开。
也是，就算再不甘又能怎样呢？
那周虎的家业远在昆阳，不在许昌，他随时拍拍屁股就能带着李郡守走人，可他们这些人呢？
除非让这周虎成为都尉……
『狠……这周虎的手段，着实是狠……』
陈朗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前山贼头子的手段是多么地狠辣，怪不得连叛军都栽在他手里。
“老爷？老爷？”
“唔？”
等陈朗再次回过神来时，他看到府上的家仆正站在面前，一脸关切与疑问。
转头看向窗外，他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大亮。——他竟是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
“什么事？”
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陈朗皱着眉问道。
那家仆显然也看出自家老爷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地说道：“方才有郡府的吏卒前来府上，说是奉郡守大人之命，请老爷以及昨日来咱们府上做客的周上部都尉一同去郡守府商议大事。”
“哦……”
陈朗这才恍然。
也是，昨日因为那周虎与都尉曹索闹得太僵，李郡守这才暂罢了军议，推迟至今日。
“老爷，要派人去西苑通知那位周上部都尉么？”家仆小心地问道。
“嗯。”
陈朗刚一点头，旋即便改口道：“我亲自去。”
“是。”
那家仆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爷，恭敬地离开了。
“……可恨！”
看着那名家仆离去的背影，陈朗恨恨地骂了一句。
并非是骂那名家仆，而是骂某个前山贼头子，亦或是骂他自己没有出息——明明那周虎在昆阳时羞辱了他，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去讨好人家，以免被那周虎记恨，成为后者口中的‘死人’。
这份憋屈，让陈朗又羞又恼。
可再是羞恼，他也不敢拿自己身家性命、以及自己的家人开玩笑。
“呋……”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陈朗平复了一下心情，起身朝西苑而去。
片刻后，他便来到了赵虞昨日借宿的小楼外。
只见此时的小楼外，站立着两名裹着黑巾的黑虎贼。
倘若换做以往，陈朗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直呼‘周虎’之名。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却已失去了那份底气。
他讪讪地拱手道：“两位，不知周上部都尉，可已起身？”
不得不说，幸亏陈朗昨日在招待这些黑虎贼时并未亏待，因此这两名黑虎贼言语上还是非常客气的：“陈长史，有事吗？”
陈朗点点头道：“是这样的，李郡守派人前来，召周上部都尉与在下一同前往郡守府。两位也知道，郡守大人的召唤，不可延误。”
“那倒是。”
两名黑虎贼附和地点点头，立刻通报在楼内一楼歇息的何顺，请何顺前去二楼通禀。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赵虞便带着静女走出了楼外。
见陈朗果然亲自站在楼外，赵虞心下一乐，上前与陈朗打招呼：“陈长史。”
“周、周上部都尉……”
对比昨日对待赵虞的态度，此刻的陈朗，着实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不知周上部都尉昨晚歇息地如何？”
赵虞瞥了一眼低着头站在一旁的静女，笑着说道：“甚好，多谢陈长史。”
说着，他发问陈朗道：“关于昨日周某提及一事，不知陈长史可想好了？”
『……』
陈朗当然明白赵虞指的什么，在看了一眼赵虞后，心情复杂地说道：“在下……在下愿意相助……”
“哈哈。”
赵虞毫不意外于陈朗的反应，上前拍拍后者的臂膀，笑着说道：“我就说嘛，你我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是、是……”陈朗面色讪讪地点着头，旋即拱手说道：“我已吩咐府上准备了早饭，不如先去用饭吧，免得让郡守大人久等。”
“好。……让陈长史费心了。”
“不敢不敢。”
一刻时后，赵虞一行人用过早饭，旋即乘坐陈朗府上的马车一同前往郡守府。
途中，赵虞向陈朗询问了一些有关于许昌的事，陈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此时在郡守府的府门前，同样受到召唤而来的西部督邮荀异，正站在府前等待着赵虞。
见赵虞、静女、陈朗三人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荀异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周上部都尉、陈长史。”
“督邮。”
“荀督邮。”
在相互见礼后，荀异上下打量着面色有些尴尬的陈朗，试探着笑问道：“陈长史今日气色不佳啊，不会是周首领给你添了什么麻烦吧？”
见赵虞笑呵呵地看向自己，陈朗心中没来由地一惊，连连摇头道：“不至于，不至于……”
从旁，赵虞揽住陈朗的肩膀，笑着对荀异说道：“督邮当我周虎是什么人？对吧，陈长史？”
“对、对……”陈朗连连点头。
见陈朗竟任由赵虞拦着肩膀做亲近之举，荀异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动声色地朝着赵虞竖起大拇指：厉害！
虽然不明白这位周首领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但他看得出来，这位周首领已经把陈朗降服了。
为了避免让陈朗感到难堪，荀异岔开话题道：“宋郡丞与曹都尉他们，还没来，咱们先进去么？”
“先进去吧。”
在赵虞点头之后，三人并静女、牛横、何顺与二十名跟随马车而来的黑虎贼，便进了府内。
向昨日一样，其余人等候在前院的庭院内，仅有赵虞、荀异、陈朗三人进了屋，再加上充当赵虞护卫的牛横。
果不其然，三人来得早，郡丞宋撰、都尉曹索他们都还未到，领三人前来的府吏恭敬地对三人道：“三位且在此稍后。”
听到这话，陈朗正准备走向昨日的座位，却被赵虞挽住了手臂，笑着说道：“陈长史，一起坐吧？”
说着，他就将陈朗拉到了西侧的座位，指着昨日荀异坐过的那个座位，笑道：“请。”
“……”
陈朗微微色变，看看赵虞，又看看神色有些玩味的荀异，最终还是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都尉曹索便带着田钦、廖光、韩和几人，一同来到了屋内。
待看到赵虞像昨日那样坐在原本该属于都尉曹索的座位上时，尉史韩和冷笑一声，低声说道：“看来这厮是打算‘将错就错’下去了……”
听到这话，田钦、廖广几人亦是冷笑连连。
忽然，田钦猛地瞥见坐在赵虞下首处的陈朗，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小声提醒曹索：“都尉……”
曹索抬手打断了田钦，因为他此刻也已经注意到了那陈朗。
『怎么会……』
曹索心中简直难以置信。
要知道据他所知，那周虎可是得罪过陈朗的，昨日那陈朗还站在他这边，为何只过了一晚上，那陈朗竟‘倒戈’到了那周虎一边？
看着那陈朗，曹索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毕竟陈朗乃是郡守府上长史，众吏之长，职位可是不低。
“……”
在深深看了几眼陈朗后，曹索一行人不动声色地来到了昨日的位置。
随后不久，郡丞宋撰也到了。
就如同曹索等人那样，当宋撰看到陈朗竟坐在那周虎的下首时，他脸上亦露出了惊愕之色。
只不过是一晚上的工夫，这周虎就把陈朗‘策反’了？
回想起昨日那周虎看向自己时那别有用心的眼神，宋撰隐隐感觉情况不大对劲了。
要知道，陈朗这个郡守长史，虽然是李郡守的下属，与作为郡丞的宋撰没有真正的上下级关系，但很多时候，陈朗都是在宋撰的手下做事，因此对于陈朗，宋撰自忖还是比较了解的，无法想象陈朗竟然会倒戈到那周虎一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撰心下暗暗嘀咕。
就在他有心借步向陈朗问问情况时，李郡守亦迈步走入了屋内。
见此，宋撰唯有暂时按捺心中的惊疑，坐到属于他的座位。
而与此同时，李郡守亦注意到了‘更换座位’的陈朗，眼中闪过几丝惊讶：这周虎，策反了陈朗？
但他并不想深究，毕竟他最在意的，还是在于能否击败叛军，至于何人来当这个都尉，说实话他并不是很在意。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就继续昨日的军议吧……”
待坐上主位后，李郡守环视一眼屋内众人，沉声说道。
“是！”
包括赵虞在内，众人拱手抱拳。
此事屋内的气氛，比之昨日更加诡异。

第477章 再议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眼下当务之急，我许昌当上下团结，合力击败项宣等人所率的叛军，而不是相互攻讦……”
在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后，李郡守神色严肃地做出了一番警告，尽管他并未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指的便是赵虞与都尉曹索。
对于李郡守的警告，曹索微微低头，仿佛得到了教训，而赵虞在表面上至少也做出的顺从的样子，至于心底嘛，他并不觉得李郡守的警告能有多大的约束。
李郡守当然不知赵虞与曹索心中所想，见二人闭口不言，并未顶嘴，心下稍稍有些满意，他点点头道：“昨日打断了，曹都尉，再说说你第二条计策。”
“是。”
都尉曹索抱了抱拳，神色严肃地说道：“卑职第二条计策，即是以守待攻……”
以守待攻？
那不就是死守么？
别说赵虞忍不住笑了一下，就连李郡守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说起来，昨日他对曹索的第一条计策还算比较满意，只可惜昆阳不具备配合作战的余力，可这第二条计策又算什么？这与之前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死守？”李郡守沉着脸问道。
曹索也不知在想什么，微皱着眉点了点头：“是。”
听到这话，李郡守一脸不快地问道：“这与之前有何区别？”
曹索抱了抱拳，在神色诡异的瞥了一眼赵虞后，低头解释道：“有所区别，卑职以为，我许昌或许效仿昆阳当日的策略……”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包括赵虞在内。
『他想学我昆阳巷战？』
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效仿昆阳……”
李郡守捋着胡须喃喃自语，转头看向坐在堂中的赵虞。
当初他封赵虞为部都尉后，赵虞便在荀异的提醒下，作为官职人员，向颍川郡里投送了第一份行文，即昆阳之战的战报。
当时，荀异希望许昌能从昆阳的得胜中获取一些经验，恳请赵虞在那份战报中详细记载昆阳之战的过程，赵虞出于各种考虑，答应了荀异的要求，颇为详细地将昆阳之战的过程与他所采取的策略通通记载在战报中。
这份战报送到许昌后，李郡守与曹索等人皆仔细审阅，因此，李郡守倒也知道昆阳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击败了叛军。
只是，昆阳之战的经验，真的可以运用到他许昌么？
虽说李郡守不擅长军事，可他至少也懂得‘道无恒道’的道理，适用于昆阳的策略，可未必适用于他许昌啊。
好在昆阳之战的当事人此刻就在屋内，李郡守自然要先问一问。
“周虎，你认为呢？”他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饶有兴致地看着曹索，在思忖了一下后，抱拳说道：“都尉一句‘效仿昆阳’，卑职实在很难判断，还得看都尉的具体安排……”
见赵虞没有趁机奚落曹索，李郡守暗自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曹索说道：“都尉，说说你的想法。”
曹索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虞，硬着头皮说出了他的想法。
他所讲述的策略，尤其是巷战，只听得屋内众人皆是一愣：这岂不就是照搬了昆阳之战么？
就连曹索身后的田钦、廖广、韩和几人，此刻亦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但没有办法，自那周虎到了许昌后，他们私底下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想到一条可行的策略，唯有参照昆阳之战时所采取过的巷战战术——毕竟那至少是经过验证的。
因为心中羞愤，当赵虞的目光看向他们时，他们几人只感觉脸上一片灼热，羞于与对方对视。
然而，为了保住曹索的都尉之职，不被某个前山贼头子取而代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片刻后，当曹索硬着头皮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屋内鸦雀无声。
『……』
李郡守颇感失望。
他还以为曹索的第二条计策会有什么新意呢，没想到竟是照搬周虎当初在昆阳的计策——倘若如此，那我用你曹索干嘛？用周虎岂不是更好？最起码这条计策是人周虎提出来的，且周虎也凭这条计策击败过叛军。
但在思忖了一下后，李郡守并未开口斥责什么，而是若无其事地转头询问赵虞：“周虎，你认为可行么？”
“恐怕很难。”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曹索与他身后的田钦、廖广、韩和几人脸上便挂不住了。
要知道，他们迫于无奈，才硬着头皮照搬了昆阳当日迎击叛军的战术，可没想到，提出这条计策的当事人竟直截了当地表示不可行，这让他们愈发羞愤。
士吏廖广按耐不住，当即带着羞怒说道：“周上部都尉这是故意刁难么？”
“呵。”
赵虞轻笑一声，也懒得理睬廖广，转头对李郡守抱拳解释道：“郡守大人，道无恒道、兵无恒法，去年我昆阳采取巷战之策，那是因为我看出关朔有意夺取昆阳，使其军队能安然度过冬季，继而在今年作为他进攻叶县的据点，换而言之，我笃定他不会放火焚城，是故才敢采取巷战。……可许昌这边的情况，却与当初的昆阳截然不同。首先，目前才是夏季，叛军根本无需考虑‘占城过冬’的问题，哪怕夜宿在荒野也没什么问题；其次，项宣等叛军已占据了颍阴、长社、鄢陵、临颍四县，就算一把火将许昌烧个精光，待冬季来临时，他们一样可以在那四县过冬。考虑到这两点，我认为曹都尉等人效仿我昆阳所提出的巷战之策，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战术，看似可行，实则不可行。……若我是项宣，根本不会与许昌打什么巷战，一把火烧了许昌，旋即在城外堵着，坐等许昌突围时一举追杀即可，何必费心思打什么巷战？更遑论，去年叛军在我昆阳已吃过一次大亏，岂还会上当？”
“唔。”
见赵虞条理分明地解释了巷战的不可行，李郡守听得连连点头。
见此，曹索那几人有些慌了，士吏田钦立刻解释道：“巷战只是最后的无奈手段，既不可行，那便死守城池……”
听闻此言，李郡守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顿时会意，摇摇头说道：“一味死守亦不可取。……或许许昌的粮食尚且足够，那么，柴火呢？全城军民每日烧水煮饭所需的柴火，许昌提前预备了么？”
田钦、廖广、韩和几人哑口无言。
自古以来死守城池，不单单只有米、水两项最为关键，还有柴火，没有柴火，城内的军民就只能喝生水、吃生米，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这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对于这一点，事实上曹索、田钦几人也并不是不懂，问题是许昌四周的叛军看得紧，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大量派人砍伐树木作为柴火，只能偷偷地派点兵卒去做，一旦叛军闻讯而来，便立刻退入城内。
在这种情况下，他许昌又能积累多少柴火呢？
“那周上部都尉认为该怎么办？”尉史韩和反问道。
听闻此言，赵虞哂笑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昨日我只不过是错坐了曹都尉的座位，便遭你等冷言冷语，今日我又岂敢夺了曹都尉的差事呢？”
曹索、田钦、廖广、韩和几人心中大怒，却又不好说什么。
不过，赵虞这话也令李郡守有些不快了，他沉声说道：“周虎，我说过，当前我许昌应上下团结，共同对抗叛军，若你有什么计策，速速说来。”
“是。”
赵虞还不想与李郡守翻脸，闻言抱拳说道：“郡守，关于卑职的建议，昨日就已向你说过了……”
听到这话，坐在赵虞下首的陈朗心中一个激灵，连忙转头看向李郡守。
让他暗暗心惊的是，李郡守脸上果然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神色。
『这周虎不是诓我，他果然已向郡守大人提出了‘弃守许昌’的建议……』
心中暗暗震惊的陈朗，脑门不由得渗出了一层汗水，让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的郡丞宋撰感到十分惊讶。
“那事……休要再提。”
在陈朗的暗中观察下，李郡守犹豫了一下，含糊地把话揭过，旋即皱着眉头问赵虞道：“我只问你，你可有把握击败叛军？”
赵虞摇摇头说道：“许昌所面临的威胁，比之当日昆阳更为恶劣，卑职亦不敢妄下论断。不过，若是李郡守命我统率城内兵卒，卑职愿意尝试一番……”
听到这番野心昭然的话，曹索几人顿时色变，那廖广更是怒声斥道：“周虎，你岂敢……”
“都给我住口！”
还没等廖广说完，就听李郡守怒喝一声，惊得廖广顿时不敢复言。
只见李郡守看看赵虞，又看看满脸惊慌之色的都尉曹索，伸手揉了揉额头。
“本府倦了，你等先退下吧。……周虎，你留下。”
“是！”
包括赵虞在内，众人起身行礼。
旋即，除赵虞以外，其余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屋内。
刚到屋外，郡丞宋撰便唤住了有些魂不守舍的陈朗：“陈长史，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陈朗微微点了点头。
正好，他也有一件要事要与这位郡丞商量。

第478章 惶恐
屋内，就只剩下了赵虞与李郡守。
换做在往日，李郡守未必有这个底气，毕竟在他面前的，那可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前山贼头子。
但通过这两日的相处，李郡守也慢慢摸清了一些赵虞的性格，知道赵虞野心勃勃想升官发财，而在他眼里这就意味着，这个前山贼头子是可以控制的，毕竟有所求嘛。
而这，正是李郡守单独留见赵虞的底气，也是他接下来冲赵虞发怒的底气。
“啪！”
一拍面前的案几，李郡守怒声斥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今日会议之前我便说了，我许昌应当上下团结，不可意气用事、结党营私！”
赵虞自然不会蠢到与这位好不容易缓和关系的李郡守顶嘴，低头抱拳做恭顺状，待李郡守怒气稍微气消了些后，他这才说道：“郡守大人息怒。卑职岂敢不把您的话放在心上？”
李郡守起初对赵虞恭顺的态度感到几分满意，可听到这话，他心中怒气又旺了起来，他怒斥道：“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若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就不会在这档口，趁机谋取曹索的职位！”
“郡守大人息怒。”
赵虞抱了抱拳，解释道：“诚然，卑职确有私心，这一点卑职绝不敢隐瞒郡守大人，但除此之外，卑职也是就事论事……我并未针对曹都尉，然曹都尉所言的计策，在我看来不过是纸上谈兵，无益于许昌，我自认为比他更适合都尉之职。”
“你还真是‘实诚’。”
李郡守带着几分嘲讽冷笑道，赵虞装作没听到。
半晌，李郡守吐了口气，问道：“周虎，倘若我命你为都尉，你可能守住许昌？”
听到这话，赵虞不自觉地打起了精神。
事实上他并没有多大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可李郡守都这么问了，他又岂会自灭威风？
当然是不管接下来会如何，先把都尉之职拿到手来说咯！
想到这里，他正色说道：“倘若李郡守命我为都尉，命我统率许昌的郡军，我周虎必然竭尽所能，誓死为郡守大人守住许昌，甚至，为大人逐步收复失陷的城池。若卑职办不到，请斩我头！”
『……』
李郡守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
虽然对赵虞‘不顾大局’的做法感到十分不快，但赵虞如此信誓旦旦的表态，还是让李郡守颇为满意。
至少，曹索就说不出这样的话。
在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后，已恢复平静的李郡守沉声说道：“你先回去吧。”
赵虞当然明白这位李郡守要权衡一番，心中也不着急，起身告退。
看着离去的背影，李郡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而与此同时，荀异就站在庭院里，与静女、牛横、何顺以及那二十余名黑虎贼一同。
忽见赵虞从屋内走出来，他立刻走迎上前，问道：“如何？”
赵虞当然明白荀异问的什么，在轻笑一声后，低声说道：“李郡守还在考虑。”
“哦。”
荀异点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不决地问赵虞道：“倘若李郡守最后仍不答应……”
看着荀异欲言又止的模样，赵虞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宽慰道：“督邮且放心，倘若李郡守最终不允，我周虎也会竭尽所能解许昌之围，绝不会令督邮难做。”
听到这话，荀异欣慰地点点头，躬身拜道：“我代许昌军民，谢过周首领。”
“督邮言重了。”
赵虞笑着搀扶住荀异，旋即四下瞧了瞧，惊讶问道：“陈朗呢？”
荀异立刻解释道：“他坐上宋郡丞的马车去了。……哦，对了，他让我转达，他把你俩来时的马车留给你了。”
“哦。”
赵虞点点头，眼眸中闪过几分异色。
而与此同时，在附近一条街巷上，郡丞宋撰正漫无目的地缓缓行驶在街上。
在马车内，宋撰与陈朗对面而坐。
他不解地询问陈朗：“那周虎与你说了什么，叫你改变了态度，决定站在他那边？”
对于这个问题，陈朗毫不意外，在叹了口气后说道：“就在下而言，我实不想帮那周虎，然不得已而为之。……宋郡丞可记得昨日那周虎曾与李郡守单独谈话？您可知他二人谈了什么么？”
“那周虎对你说了？”宋撰惊讶问道。
“说了。”陈朗苦笑着点点头，旋即咬咬牙神色复杂地说道：“那周虎，他根本没想过解我许昌之围，他之所以攻下颍阳，且带五百兵卒冒险前来许昌，只为保护李郡守突围，退守昆阳……”
“……”
就如同昨日陈朗在听说此事后的神色那般，宋撰也是先一愣，旋即面色顿变。
他急切问道：“那周虎亲口对你说的？”
“啊。”陈朗点了点头，咬咬牙说道：“他还说了，只要他能说服李郡守弃守许昌、退守昆阳，咱们这些人，到时候就都是死人了……”
“……”
宋撰目瞪口呆，满脸骇色。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昨日那周虎为何会用那种戏谑的目光看他，也彻底明白了陈朗为何‘倒戈’至那周虎的一方。
看着宋撰瞠目结舌的模样，陈朗苦笑说道：“此人手段如此凶狠，在下亦不知所措……宋郡丞，您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我哪知道该怎么办？』
宋撰此刻亦是方寸大乱，毕竟他也没把握能在突围时带着全家老小一同安然无恙地逃到昆阳，更遑论他家的基业。
“冷静、冷静。”
他开口宽慰陈朗，同时亦在宽慰自己：“观今日那周虎言行，他还是想当这个都尉的……”
“这个倒是。”
陈朗点头附和道：“昨晚那周虎还要我帮忙，叫我去查曹都尉是否有谎报战损。”
“哦？”
宋撰微微一愣，惊讶问道：“曹都尉有谎报战损么？”
“估计是有。”
陈朗点点头，低声说道：“曹都尉所说的‘三万战损’，恐怕指的是许昌军籍的伤亡，未曾将从他县流民征召的兵卒计算在内，我曾听说这类风声……”
“数量相差多少？”宋撰问道。
“这个不知。”陈朗摇摇头说道：“恐怕不下于五千……”
宋撰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别看曹索隐瞒五千战损并不算多，但问题这只是陈朗的估算而已，倘若有近万人呢？那他许昌的战损就达到四万了，对比叛军方的两万战损，那就是整整一倍的差距——更别说，叛军那两万战损是否存在猫腻也不得而知。
在沉思片刻后，宋撰低声问陈朗道：“你认为，那周虎能守住许昌么？”
陈朗摇摇头道：“这个在下亦不敢妄言，不过……看他信心十足想要取代曹索的模样，应该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听到这话，宋撰微微叹了口气：“昨日曹索还来找我，请我助他一臂之力，今日听你一说，我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说道：“罢了！先解决当前之事……”
陈朗听懂了宋撰的暗示，惊声问道：“郡丞的意思是，暗助那周虎？”
“还能怎么样？”
宋撰皱着眉头说道：“归根到底，还是曹索无能。……再这样下去，郡守大人迟早会被那周虎说动，弃守许昌向昆阳突围，皆时，倘若那周虎行借刀杀人之计，那你我就真的是死人了！”
说到这里，他低声对陈朗道：“那周虎叫你去查曹索是否谎报战损，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你且照他想法去做，叫那周虎逞心如意。……至于他日击退叛军后，咱们再做商议，想办法赶走此人。这周虎野心勃勃，留在许昌，终究是个祸害。”
陈朗点点头道：“在下明白。”
只不过……
『……他日真的有那么容易赶走那周虎么？』
看了一眼仿佛胸有成竹的宋撰，陈朗心下不禁有些犯嘀咕。
一炷香工夫后，宋撰载着陈朗又回到了官署，毕竟他二人还都有政务要处理。
况且，还要查一查曹索是否有谎报战损的行为。
直到黄昏前后，陈朗乘坐马车回到了自家府邸。
忧心忡忡的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西苑。
到了西苑，他便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站在池旁，似乎是在给池内的游鱼投食。
整了整衣装，陈朗上前与赵虞搭话：“周上部都尉。”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陈朗，淡淡问道：“我昨日对你说的那些，你告诉宋撰了？”
陈朗心中一惊，犹豫半晌后，他半真半假地解释：“周上部都尉莫怪，想要追查曹索是否有谎报战损，需宋郡丞协助……”
“哦。”赵虞也不计较，随口问道：“那宋郡丞怎么说呢？”
“呃……”陈朗想了想，拱手说道：“宋郡丞表示，若真有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嘿。”赵虞哂笑一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朗。
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在意陈朗的‘泄密’，甚至于，最初拿此事恐吓陈朗的时候，他就有心借陈朗的口，将这番‘警告’转告郡丞宋撰。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朗果真将此事告知了宋撰，而宋撰，也在这份威胁下选择了妥协。
将手中剩余的投食丢入池中，赵虞负背双手，淡淡说道：“三日之内，我要当上都尉！”
『……你以为你是谁啊？』
见赵虞态度倨傲地对自己下令，陈朗脸上浮现几许古怪之色，甚至隐隐带着几丝不快。
但最终，他还是躬身拱了拱手：“在下……竭尽所能。”
“很好。”
转头看了一眼陈朗，赵虞拍拍后者的臂膀，慢条斯理地说道：“办成此事，周某绝不会亏待长史。”
“……是。”
拱手领命之余，陈朗神色古怪地偷眼看向面前的赵虞，心底泛起一个疑问。
这家伙，真的是山贼么？
亦或者说，这年头，连山贼都如此擅长御下之术？
陈朗百思不得其解。

第479章 都尉周虎（上）
陈朗的动作很快，仅一日工夫，便将都尉曹索谎报战损的证据呈交到了李郡守面前，厚厚一摞。
李郡守面无表情地翻阅这些所谓的证据，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陈朗。
“来啊，请郡丞前来。”
“是。”
片刻后，郡丞宋撰便来到了李郡守的廨房内，朝李郡守拱手问礼。
李郡守指了指桌上那一摞证据，对宋撰说道：“修文，陈朗查证曹索昔日谎报战损，此事你可知晓？”
“竟有此事？”
在李郡守不动声色的观察下，宋郡丞面露惊诧之色，仔细观阅那些证据，继而脸上逐渐露出惊诧之色。
对此，李郡守暗暗摇头。
他可不信宋撰事前不知情，要知道，陈朗虽是他郡守府上的长史，但平日里与这位郡丞交接事务更多，陈朗要做什么事，怎么可能不事先禀明宋撰？
但他并不打算揭穿，毕竟他也有他的想法。
“你认为该如何处置？”李郡守沉声问道。
见横竖躲不开，宋撰低声说道：“不如借此事，叫曹索在家中歇养一阵子，由那周虎暂代都尉之职，待叛军之事过去后，再做评议。”
说着，他解释了理由：“那周虎性格桀骜，行事恣意，不可叫他立刻就坐上都尉之位。”
“唔。”
李郡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即，他派人唤来都尉曹索，故作震怒地将后者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
看着一脸震怒的李郡守，看着面无表情的宋郡丞，都尉曹索心中长叹一声。
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谎报战损，可这种事不止是他在做，整个晋国不知有多少人在做，算得上什么大事么？至少他还没有杀良冒功。
甚至于，此刻摆在李郡守面前的那一摞所谓证据，其是否真实也有待商榷。
但此时争辩这些已毫无意义，因为这件事，不单单只是郡府长史陈朗牵头，还得到了李郡守与宋郡丞的默许——他颍川郡的‘一位’、‘二位’、‘四位’都站在了周虎那边，他这个‘三位’已毫无办法。
与其纠缠不休，惹得李郡守不快，不如坦率认罪，以待日后。
眼下的他，唯有相信宋郡丞，相信后者昨晚拜访他府上时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压抑着心中满腔的愤懑，都尉曹索抱拳认罪：“卑职……知罪。”
『唔，这曹索还是很识时务的。』
李郡守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宋撰在旁开口道：“郡守大人，念在曹索昔日功劳的份上，不如叫他先在家养病……”
“唔。”
李郡守点点头，转头对曹索说道：“曹索，你可知该怎么做么？”
曹索叹了口气，低头抱拳说道：“多谢郡守大人的体恤，卑职知道该怎么做了。”
半个时辰后，曹索回到家中，便对外宣称旧伤复发，不能行动，请人向李郡守暂卸都尉之职。
对此，不知情的人都感到很纳闷，毕竟他最近两日还看到那位曹都尉生龙活虎；至于知情的人嘛，则闭口不言，免得惹上无妄之灾。
巳时前后，据曹索称病大概大半个时辰，长史陈朗急匆匆地回到家中，找到了正在他府上西苑池旁欣赏池鱼的赵虞与静女二人。
在整了整衣冠后，陈朗满脸堆笑地走向赵虞，拱手恭贺道：“恭喜周上部都尉……”
一听‘恭喜’二字，赵虞就猜到陈朗的事情办成了。
果不其然，在他转头看向陈朗时，陈朗低声说道：“曹索谎报战损，令郡守大人震怒，曹索归家后便称旧伤复发，周上部都尉成为都尉一事，已无任何阻碍。”
『旧伤复发？还真是一个好说法。』
赵虞轻笑一声，朝着陈朗抱抱拳说道：“陈长史，周某不会忘记你的相助，日后定有回报。”
平心而论，陈朗并不在乎眼前这人所谓的‘回报’，他只求万一许昌不能保全时，这周虎能保护他与他家中老小逃奔昆阳，这才是他给予相助的原因。
同时也是他在任职期间，跑回自己府上向这周虎示好的原因。
就在二人谈笑之际，忽有府上的家仆前来禀告，道：“老爷，周上部都尉，郡守府派人前来，说是郡守大人有请周上部都尉。”
一听这话，赵虞与陈朗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朗当即再次拱手道：“在下就提前祝贺周都尉了。”
“哈哈哈。”
见都尉一职已唾手可得，赵虞心情亦是大好。
片刻后，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三人，与陈朗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郡守府，单独面见了李郡守。
当时屋内仅李郡守与赵虞二人，李郡守上上下下打量了赵虞一阵子，这才带着冷笑说道：“周虎，我真是一次次地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竟能令宋撰、陈朗二人暗助于你……”
“卑职只是托了郡守大人的福而已。”赵虞拱手道。
“哼！”
李郡守冷哼一声，旋即淡淡说道：“总之，曹索回家养伤去了，由你暂代都尉之职，你可满意了？”
“呵。”赵虞笑了一下，抱拳道：“多谢郡守大人。”
李郡守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虞，忽然神色严肃地说道：“既然你已达成心愿，就给我竭尽全力！”
“是！”
赵虞正色说道：“请郡守大人放心，卑职当竭尽全力守住许昌，且为郡守大人收复失陷的县城！卑职还是那句话，若卑职办不到，请斩我头！”
“唔……”
李郡守满意地点点头。
不可否认，这周虎行事恣意，野心勃勃，着实让李郡守有些不快，但此人信誓旦旦的表态，还是让李郡守很是满意。
点头之余，他温声宽慰道：“好好做，你那‘假都尉’的官职，就可以去掉一个字。”
‘假都尉’的‘假’，其实就是‘暂代’的意思，去掉这个字，那么就是名副其实的都尉。
赵虞自然听懂地李郡守的暗示，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郡守大人！”
李郡守点点头，又说道：“鉴于你初掌都尉之事，我叫陈朗助你。”
赵虞抱拳请示道：“郡守大人能否一起派荀督邮协助卑职？”
“荀异？”
李郡守微微皱了皱眉。
倒不是说不同意，只是荀异的督邮之职，说难听点就是代郡里向治下各县投递行文的跑腿职务，不像陈朗乃郡守府众吏之长，李郡守实在不觉得荀异能帮上赵虞多少。
对此，赵虞笑着说道：“郡守大人莫怪，卑职只是希望身边能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再者，荀督邮为人正直、仁厚，若他能在卑职身边，定能对卑职起到警示的作用。”
『这周虎……看不出来还是个念旧情的人，这倒不错。』
李郡守捋了捋胡须，点头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封荀异为功曹参军，辅助你对付叛军。”
所谓功曹参军，即都尉署负责军事的参事、参谋，负责给都尉出谋划策，实权并不大，论油水更是远不如四部督邮，好在荀异为人并不贪财，否则赵虞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让荀异失去了督邮这个能大捞一笔的职位。
当然了，在赵虞身边，荀异所能负责的，肯定不止是出谋划策那点事而已。
“多谢郡守大人。”赵虞抱拳感谢。
当晚，陈朗在自家府上设宴为赵虞庆贺，还请来了已被任命为功曹参军的荀异。
不得不说，就连陈朗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跟赵虞、荀异二人混在一起。
次日清晨，陈朗与荀异二人便带着赵虞一行人前往都尉署。
作为一郡卫戎之长，都尉在许昌是有专属于自己的官署的，辖下官员除了两名士吏、两名尉史以外，还有功曹从事、功曹史、功曹书佐、功曹参军等一干文官，再加上府内的小吏，满满当当多达二十几人，这还不包括役卒，远不是县尉可比。
看着那座门前挂有‘都尉署’横匾的官署，饶是赵虞，此刻心中亦不禁有些激动。
想当年身边仅静女一人的他，今日终于爬到了一郡卫戎之长的位置，成为了一个郡的都尉。
“两位，请。”
心情大好的他，笑呵呵地对陈朗、荀异二人道。
陈朗、荀异二人也知赵虞此刻心情大好，顺着他心意笑着说道：“周都尉先请。”
说说笑笑之际，一行人便进了府，来到了府内的都尉廨房，昔日，前都尉曹索就是在这里处理公务。
出乎赵虞、陈朗、荀异三人的意料，当他们来到这间廨房时，竟看到屋内立着一群人，其中为首的，正是田钦、廖广、韩和几人。
『不好，这帮家伙……』
陈朗隐隐已预感到了什么，面色微变，低声对赵虞说道：“周都尉，这些人……”
赵虞抬手阻止了陈朗。
他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屋内这群人那不善的面色？
『嚯，这是要反过来给我一个下马威么？』
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冷笑，赵虞不动声色地带着陈朗、荀异、静女、牛横、何顺几人进了廨房，当着那群人的面，故意坐在了原本属于前都尉曹索的位子上。
见此，屋内以田钦等人为首的众人脸上更是愤懑。
忽然，田钦率先走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假都尉，卑职身体不适，请辞士吏一职，望假都尉允许。”
话音未落，同为士吏的廖广亦上前一步，面带冷笑说道：“假都尉，卑职身体抱恙，请辞士吏一职，望假都尉允许。”
继田钦、廖广之后，尉史韩和、刘间，并屋内在场其余人，亦纷纷提出辞请。
别说赵虞，就连陈朗、荀异二人亦是看得满脸愠怒。

第480章 都尉周虎（中）
“岂有此理！”
还没等赵虞表态，长史陈朗先怒了，只见他愤怒地一拍赵虞座前的书桌，怒声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造反么？！啊？”
也难怪陈朗勃然大怒，他原以为助赵虞成为都尉就可以安心了，不必再担忧叛军的威胁，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前都尉曹索昔日的这些下属，居然敢联合起来对抗新上任的都尉周虎。
此事放在平日里也算罢了，可问题是眼下他许昌举步维艰、四面楚国，偏偏这群人还要窝里反——好吧，此时的他，完全没有考虑到正是他帮赵虞扳倒了前都尉曹索。
见身为长史的陈朗勃然大怒，田钦抱拳解释道：“陈长史息怒，卑职只是旧伤复发、身体不适，才请辞士吏一职……”
“荒谬！”
陈朗怒声斥道：“你身体不适，他也身体不适，你们个个都身体不适……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从旁，荀异亦沉着脸说道：“诸位，周上部都尉升任都尉一职，乃是李郡守亲口授予，你等借抱恙名义一同请辞，实则是要挟周都尉，要挟郡守大人。”
听到这话，尉史韩和冷笑道：“荀督邮这是说得哪里话？曹都尉称旧伤复发时，可没有人站出来挽留。……既然曹都尉可以归家养伤，那咱们这些人，为何就不许呢？”
“……”
荀异终归是老实人，无言以对。
毕竟他也知道，赵虞的都尉之职，那是硬生生从曹索那边夺来的。
“住口！”
陈朗怒喝一声，正要瞪着眼睛训斥这些人一番，却见坐在都尉之位上的赵虞抬手阻止，笑着说道：“陈长史，息怒。”
『都尉署的人都要跑光了，你还笑着出来？』
陈朗惊疑地看了一眼赵虞，心说直说，你这家伙也太沉得住气了。
正如陈朗心中所想，赵虞一点也不生气，他笑着对田钦等人道：“看来，你们都不欢迎我这个新上任的都尉啊。”
田钦面无表情地说道：“您误会了，假都尉。……我等只是身体不适，想要请辞而已。”
他刻意地加重了‘假都尉’三个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不识好歹。』
心中淡淡嘀咕了一句，赵虞环视了一眼面前众人，问道：“让我确定一下，你等，是都打算辞官么？”
他指了指屋外，淡淡说道：“此刻出去，周某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听到这话，以田钦、廖广等人为首的这些都尉署官员相互看了看，竟没有一人离开。
见此，廖广脸上露出几许得意的笑容，抱拳对赵虞说道：“假都尉，我等皆身体抱恙，请辞官职，请假都尉答应……”
“我答应。”
还没等廖广说完，赵虞便点了点头。
别说廖广等人愣住了，就连陈朗、荀异二人亦是面色大变。
二人心中直说，这哪能哪里？这些人通通请辞，那都尉署不就立刻瘫痪了么？
陈朗立刻抱拳劝说道：“周都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赵虞再次抬手阻止了他。
相比较陈朗、荀异二人的焦急，以田钦、廖广等人为首的这些都尉署官员们，此刻心中亦是万分惊诧，惊讶于这周虎居然丝毫不做挽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们。
在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后，田钦抱拳说道：“多谢假都尉允许，我等立刻就离开，不耽误假都尉处理要事。”
说罢，他转身给了众人一个眼神。
众人顿时会意，怀着看好戏的想法，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赵虞淡淡说道：“慢着！”
“假都尉还有什么事么？”廖广一脸冷笑地看向赵虞。
只见赵虞将座椅换个方向，侧坐于众人面前，将右腿搁在左膝盖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虽然答应你们辞官，却没有允许你们离开。……作为新上任的都尉，我现在下令，为了抵抗叛军，许昌城内但凡十五岁以上男丁，都必须无条件接收征召……现在我以都尉的身份下达命令，征召你等为卒，你等，上城墙去吧！”
他转头瞥了一眼众人，轻笑着说道：“莫要担忧，作为都尉，我会确保你等通通死在城墙上！”
听到这话，田钦等人面色大变。
当即，廖广指着赵虞骂道：“周虎，你这是以权谋私、借刀杀人！”
“哈！”
赵虞笑了笑，搓了搓双手笑道：“打仗嘛，那有不死人的？一旦叛军前来攻城，死几个城墙上的小卒子，再正常不过了……陈长史，您说是不是？”
『这周虎……还是狠啊。』
此时的陈朗，心中已不再焦急，闻言拱手笑道：“周都尉所言极是。”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瞥眼看向田钦等人，淡淡说道：“等什么呢，诸位？到南城墙去，待会我要视察南城墙，倘若见不到诸位，我便以‘逃卒’的罪名，将你等处死！……我说到做到。”
听到这话，都尉署的这些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新上任的都尉周虎，居然是这么个狠角色。
就在众人慌张之际，忽听廖广大声喊道：“诸位莫要惊慌，他周虎绝不敢滥杀我等。”
“哦？你这么笃定？”
赵虞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我给你们一刻时，待一刻时后，我在南城门上看不到你们，我就杀！……不信邪的人，可以试一试。”
这一番满带威胁的话，听着众人心中冰凉，冷汗直冒。
“我、我要向李郡守举报你滥用职权！”一名官署内的官员带着恐慌说道。
赵虞笑了笑，问陈朗道：“陈长史，您觉得李郡守会责怪周某么？”
“不会。”
陈朗瞥了一眼田钦等人，冷笑道：“李郡守只会重惩这些人。”
“哦。”
赵虞故作恍然地点点头，旋即斜睨了一眼田钦等人，啧啧说道：“哎呀，看来你们都死定了……这样，为了体现周某的大度，我多给你们一刻时，让你们先归家报个讯，让家人可以提前为你们准备后事，别耽搁了，叛军说不定明日就会来袭城，介时就可以用上了。”
听闻此言，以田钦、廖广、韩和、刘间等人为首的都尉署官员，面色大变，惶惶不知所措。
忽然，廖广咬着牙说道：“我就不信你真敢这么做。……你害死我等，你用谁来号令城内兵卒？一旦叛军趁机来攻，许昌必破，介时，你这个假都尉也难辞其咎。”
“真可笑。”赵虞摊摊手说道：“这祸是你惹出来的，与我何干？况且，许昌沦陷又如何？介时我大可护送李郡守突围至昆阳，另想他法，倒是你等家中老小，不晓得能否在叛军的刀下幸存。”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再次色变，就连那廖广，此时也没了声音。
看着这些人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刚升任功曹参军的荀异微微摇了摇头，心下暗暗感慨：周首领不愧是周首领，三言两语就瓦解了这些的抵抗之心。
但考虑到这件事总要收场，他出面圆场道：“周都尉，我想诸位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考虑到叛军进犯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叫他们将功赎罪……”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抬手打断了。
只见赵虞笑着说道：“督邮……不，参军还是仁厚啊。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揭过，否则，有些人动不动就来威胁周某，这可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去，目视着一屋子的人笑道：“怎么了，诸位，气色不大好啊，都怕死了？”
整整一屋子的人，皆默然不语。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行，看在陈长史与荀参军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着，他猛地一拍桌案，旋即用阴沉而不容反驳地口吻说道：“求我！就现在，求我用你们，恢复你等的官职……”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面色顿变，就连陈朗与荀异亦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暗暗咋舌。
只见在一阵诡异的寂静后，一名官员咬了咬牙，上前躬身行礼道：“假都尉……”
“你叫我什么？”赵虞淡淡问道。
那官员如梦初醒，连忙改口道：“周都尉，周都尉。”
“唔。”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道：“说吧。”
“是。”
那官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拱手说道：“卑职崔伉，一时受到蒙蔽，冒犯了周都尉，恳请周都尉大人有大量，饶过卑职，卑职发誓，日后定当好生辅佐周都尉……”
“唔，态度还算不错。”
赵虞点了点头，挥挥手道：“靠边站。”
“是、是……”那官员擦着冷汗，赶忙站到一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见此，其余官员亦纷纷向赵虞求饶，一转眼间，就只剩下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其余都尉署的官员，此刻皆挤在墙根站着。
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绝望。
因为单凭他们四人，已不足以再威胁那周虎……
“你们四个……怎么说？”
赵虞环抱双手，语气戏谑地问道。
『曹都尉……唉！』
暗自叹了口气，田钦亦向赵虞低下了头：“请周……周都尉原谅卑职此前的冒犯……”
随后，韩和、刘间，以及最后的廖广，最终都向赵虞低下了头。
见此，赵虞这才站起身来，环视屋内那群此前试图对抗他的官员，露在面具外的那一双眼睛，闪过几丝嘲讽之色。
『威胁？哼！』
在轻哼一声后，赵虞猛地一拍桌案，惊得屋内众人心中一震。
他沉声说道：“今日之事，姑且就饶过你们，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屋内众官员低着头应道。
“大声点！”赵虞喝道。
众官员浑身一激灵，异口同声地应道：“是！”
见此，赵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沉声下令道：“田钦、廖广、韩和、刘间，你们四人随我视察各处城墙；其余人，给我滚回自己的廨房，各司其职！”
“是！”
除田钦等四人外，其余众官员纷纷做鸟兽散。

第481章 都尉周虎（下）
一刻时后，赵虞带着陈朗、荀异、静女、牛横、何顺并二十名黑虎贼，来到了南城门下。
来前往南城门的途中，趁着与静女、赵虞同坐的机会，牛横愤愤地说道：“阿虎，你何必轻饶了那些人？既然他们主动辞官，你何不趁机任命咱们的弟兄？”
听到这话，赵虞摇头笑道：“来不及啊，再说，都尉署里的功曹，大多都是文职，负责一些……比如军饷的分配，军备的统算等等，让咱们的弟兄去当，恐怕弟兄们也不会乐意。”
“这倒也是。”牛横挠了挠头说道：“换做是我，我也不乐意。”
“不乐意是其一，其二……”
赵虞摇摇头说道：“其二，那些文职之事，也不是生手能在短时间内胜任的。……我是可以借刀杀人除掉这批人，但后果嘛，都尉署就会陷入瘫痪，无法调度城内的兵卒，甚至于，还会惹来非议，是故，威慑敲打一番即可……”
静女在旁担忧地说道：“就怕他们始终心念那位曹都尉，日后对少主不利。”
“无妨。”
赵虞轻笑着说道：“只要我这边不犯大错，李郡守就会站在我这边，宋撰宋郡丞嘛……我想他暂时也会保持中立，不会招惹于我。只要这二人不点头，曹索无能为力，更何况……”
他伸出右手，微微攥拳，口中淡淡说道：“到了我手中的东西，再想拿回去，可没有那么容易。”
牛横、静女二人纷纷点头。
片刻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南城门下。
走下马车，赵虞仰头望着耸立在面前的那座城门。
身后，士吏田钦、廖广，尉史韩和、刘间，亦骑马来到，待翻身下马后，来到了赵虞身前，拱手行礼：“都尉。”
“唔。”
赵虞点点头，指了指城上说道：“走，上城墙。”
“是！”
期间，看着田钦四人恭顺的模样，长史陈朗忍不住频频看向赵虞。
『这周虎……当真是比曹索厉害多了，眨眼工夫，田钦等人就被他收拾地服服帖帖……至少表面上是服服帖帖……宋郡丞想在击退叛军后设法驱逐这周虎，怕是没那么容易啊……』
陈朗心下暗暗想到。
不多会工夫，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城上。
来到城上后，赵虞环视四周，旋即问田钦道：“这里的主官是何人？”
田钦抱拳回答道：“乃门侯严升。”
原来，许昌作为颍川郡的郡治所在，不同于昆阳、襄城等县城，城内各处城门皆设有‘门侯’，执掌门卒、城卒，负责城门的开启与关闭，以及安排士卒防守城墙，瞭望敌情、击钟示警等事宜，也是都尉署的官员，受都尉调度。
值得一提的是，门侯的年俸为六百石，竟与县尉相当。
“哦。”
赵虞点点头，问道：“他人呢？叫他来见我。”
“是！”
田钦抱了抱拳，立刻召来一名城上的士卒，吩咐道：“叫严门侯立刻前来。”
“是！”
不多时，赵虞便见到一名目测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几名士卒匆匆奔向这边。
只见此人狐疑地看了一眼赵虞，朝着田钦抱了抱拳：“田士吏。”
见此，刚被赵虞教训了一顿的田钦心里直打鼓，赶忙介绍赵虞道：“这位是新上任的周都尉。”
“周都尉？”
门侯严升上下打量几眼赵虞，恍然道：“哦，原来是曹都尉抱恙后暂代都尉一职的周都尉。”
『完了，这家伙也要倒霉……』
一听严升这话，田钦以及站在赵虞身后的廖广、韩和、刘间几人心下便暗暗想到。
倘若在此之前，他们巴不得有人站出来对抗那周虎，然而在领教了那周虎的手段后，他们已经意识到，单凭他们这些人，实在不足以对抗这个周虎。
看看之前，他们联合了整个都尉署的官员，想要给这周虎一个难堪，可结果呢？这周虎生生将他们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以至于现在，他们几人都不敢再直视那周虎的目光，稍有碰到就感觉心中发虚。
“……你就是南城门的门侯严升？”
赵虞淡淡瞥了一眼那严升。
“是的，假都尉。”严升面带笑容，抱拳说道。
『你这家伙就没有一点眼力么？没见我们几个老老实实站在这周虎身边？还一口一个假都尉……』
田钦听得面色都变了。
要知道，这严升也是都尉曹索提拔起来的，他十分担心这家伙惹恼了那周虎。
就在田钦暗暗担忧之际，忽听那严升问赵虞道：“假都尉，不知曹都尉为何忽然抱恙？”
赵虞瞥了一眼严升，说道：“严门侯，周某此番视察各处城门，该是我问你话，而不是你来问我，你明白么？”
那严升笑了笑，看看左右城上的兵卒，摊摊手说道：“假都尉莫怪，不止是卑职，城上的弟兄们都很不解，何以曹都尉好端端的突然抱恙，回家养伤，由您暂代都尉之职呢？”
“你在质疑我抢了曹都尉的位子么？”赵虞轻笑道。
“不敢。”严升抱了抱拳，微笑着说道：“我等只是想知道缘由而已。”
赵虞轻笑一声，目视着严升说道：“缘由就是，我周虎能打胜仗，而曹索不能。……这个回答，你满意么？”
“……”严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回答。
而就在这时，就见赵虞抬手随便一划，吩咐田钦道：“另择人替他。”
田钦一惊，连忙劝说道：“周都尉，严门侯乃是我许昌的一员猛士……那个……”
话刚说半截，田钦就看到赵虞淡淡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为何，田钦竟是下意识地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此时，那严升也反应过来，骇然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假都尉凭什么罢我职位？！”
“我认为你对我不恭，以下犯上。”赵虞淡淡说道。
严升闻言大怒，怒声说道：“假都尉休要仗势欺人！我严升曾立下诸多功劳……”
“谁看到了？”
赵虞嗤笑道：“曹都尉看到了对吧？你找曹都尉去……”
他环视了一眼在旁围观的城卒，铿锵有力地喝道：“，眼下颍川郡的都尉，乃是我周虎！……我说这边的门侯要换人，那就得换人！”
他瞥了一眼田钦：“你可听到了，田钦？”
“是！”
田钦心中一惊，抱了抱拳，低头说道：“卑职……卑职立刻就做筛选。”
“田士吏，你……”
严升难以置信地看向田钦，旋即又看向廖广、韩和、刘间三人：“廖士吏？韩尉史？刘尉史？”
出乎他的意料，廖广、韩和、刘间纷纷转开了视线，竟没有一人出言帮他。
此时严升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劲，见赵虞转身就要离开，他带着骇色怒道：“我要去找曹都尉！曹都尉不会容许你胡来！”
“请便。”
赵虞瞥了一眼严升，淡淡说道：“不过，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虽然解除了门侯之职，但仍是城上的军卒，你要去见曹索，等下了班事再说，否则，若你擅离职守，我就把你视为‘逃卒’，处死！……你看看到时候曹索是否能救你的命。”
说着，他也不顾气得浑身发抖的严升，以及从旁面面相觑的众围观士卒，淡淡对田钦几人道：“走，去西城门。”
静女一言不发，紧跟其后，旋即便是面露冷笑的牛横、何顺以及二十名黑虎贼。
再然后是微微摇头的陈朗、荀异，以及，面色复杂的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
看着这一行人呢缓缓沿着城墙朝西城门方向而去，此前在旁围观的众士卒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那位周都尉好强势啊……不知是什么来历？”
“感觉这位周都尉比曹都尉还要厉害啊……”
“严门侯的职位，他一句话就罢免了？”
在众士卒议论纷纷之际，唯独那门侯——前门侯严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阵懊悔之色。
而与此同时，赵虞一行人正沿着城墙朝西城门方向而去，沿途，他指着南方隐约可见的一座军营轮廓，问田钦道：“那是叛军的营寨么？”
“是。”
田钦仍震撼于方才的事，更加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据斥候打探所得消息，乃是江夏的叛军，其主将乃是钟费。”
『陈勖麾下的大将么？』
赵虞思忖了一下，问道：“交过手么？感觉如何？”
“呃……”田钦犹豫着回答道：“其麾下军卒，不亚于项宣军。”
『连身为士吏的田钦都欠底气，可想而知郡军的士气……』
微微摇了摇头，赵虞继续巡视城墙，最后来到了西城门。
与南城门那边不同，不晓得什么原因，西城门的门侯，竟已站在城门楼前恭候。
在见到赵虞后，那名门侯躬身行礼道：“门侯王伉，拜见周都尉。”
赵虞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位门侯，笑问道：“看来，王门侯已听说了南城门那边的事……”
“这个……”门侯王伉面色讪讪，在偷偷看了几眼赵虞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是、是的。……让都尉见笑了。”
“诶。”
赵虞挥了挥手，微笑说道：“识时务，不是坏事。”
说着，他拍了拍王伉的臂膀：“好好做事，周某不会亏待你。”
“是！”
在田钦、廖广四人复杂的眼神中，门侯王伉恭敬地应道。
当日，赵虞又陆续视察了北城门与东城门，有了南城门门侯严升这个例子，其余三处城门的门侯皆对赵虞这位新上任的都尉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冒犯。
而借由这件事，许昌城内的郡卒们，也算是初步了解了这位新上任的都尉。
赵虞的强势、霸道，让许昌城内上上下下的兵卒都提起了心，私下暗暗谈论。
新任都尉周虎，这是一个狠角色！
至此，赵虞初步掌握了许昌的兵权，至于是否能得到军心，那就得看未来几日，他在面对叛军时的表现了。
赵虞可以猜到，那项宣快按捺不住了。

第482章 许昌之战前夕（上）
就当赵虞在许昌城内紧锣密鼓地窃取本该属于曹索的兵权时，在叶县以东、沙河以南的军营里，长沙义师渠帅关朔亦收到了麾下大将项宣的书信。
倘若说‘长社攻陷’的消息令关朔大感欣慰，那么，项宣在信中那番‘周虎亲率昆阳卒攻陷颖阳’的描述，则是令他大感恼怒。
他当即就怒道：“他怎么敢背弃约定？！”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唤来几名心腹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人立刻前往昆阳，去找那群头上裹黑巾的，找他们的头头，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警告他们一番，倘若昆阳毁约，那就别怪我义师对其不利！”
“是！”
那几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去。
他们渡过了沙河，立刻就撞见了石原率领的‘西河岸巡逻队’，或者说‘驻南屯县军卫队’。
“又是关朔的使者么？”
在了解情况后，石原倒也不为难那几名叛军使者，打发他们前往昆阳去见陈陌。
毕竟就当前的情况，昆阳与叛军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虽然明面上双方仍相互对立，但实际上，无论是昆阳还是叛军都不想彼此开战，作为昆阳一方，石原自然也不想打破双方好不容易建立的微妙默契。
在石原手下一队县卒的带领下，那几名关朔的使者来到了昆阳县城。
此时赵虞远在许昌，在昆阳这边负责与叛军相关事宜的，正是黑虎寨的大统领陈陌。
在见到陈陌后，关朔的几名使者将情况一说，旋即也转达了关朔的警告。
陈陌也不动怒，淡淡对那几名使者说道：“当初我方周首领与义师的约定，仅仅只是用‘昆阳不支援叶县’来交换‘义师不侵犯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并不牵扯到其他。我昆阳终归是颍川郡治下的县城，郡治要求我昆阳出兵救援，我昆阳自当出兵，义师无可指责。……总而言之，我昆阳不承认违反约定，倘若关帅以此作为借口意欲对我昆阳不利，陈某只能表示，我昆阳将不会屈服。几位，请吧。”
关朔的这几名使者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陈陌的回覆返回军营，转告渠帅关朔。
在得知了陈陌的回覆后，关朔恨地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就提兵踏平了昆阳。
当然，这只是一时盛怒下的冲动想法而已，真让要关朔去打昆阳，关朔还是不敢的，毕竟这会儿，他正在紧张攻打叶县的阶段，一日一小打、三日一大打，哪有空闲的兵力与精力再去招惹昆阳？
等打下叶县，汇合荆楚叛军击溃了王尚德的南阳军，介时再掉头攻打昆阳也不迟。
想到这里，关朔立刻写了一封信给项宣。
三日后，也就是六月初八，这封信送到了颖阴，送到了大将项宣手中。
关朔这份书信，其中内容总结下来大抵就是两个意思：便宜行事，大局为重。
项宣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便宜行事，即让项宣自行判断是否与那周虎的实力交战，且这件事大抵不会影响昆阳与关朔麾下长沙义师现如今的微妙关系。
至于大局为重嘛，自然指的就是‘汇兵于梁郡’这件事。
这是陈勖在离开前与关朔做下的约定：陈勖要求项宣与他麾下的严脩、周贡、钟费几人尽快结束颍川郡的战事，待他率领江夏义师攻下陈郡、陈留两地后，助他围攻梁郡，随后与江东义师的军队一同攻下这座晋国的南都，完成他义师在这一阶段的最终目标，即将晋国的势力彻底赶至大河以北。
基于这两点，其实项宣并未想过要对昆阳不利，哪怕在他攻陷许昌之后，毕竟相比较‘逐晋国军队于河北’这个他义师的总战略目标，像赵虞这种地方小势力，难免就显得无足轻重。
更何况，‘周虎势力’与他义师关系暧昧，勉强也算是可以拉拢的绿林势力。
但那周虎偏偏攻下了颖阳，对项宣攻打许昌造成了一定的威胁，这才使得项宣心生了几分恼意。
『既然关帅叫我自行判断，我不如去见见那周虎，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项宣心中暗想着。
当日，他率领五千长沙军，并严脩增援他的三千江夏军，合八千军队，浩浩荡荡前往颖阳。
此时颖阴一带到处都活跃着旅狼，这些旅狼在发现颖阴的异动后，提前两个时辰将警讯传到了颖阳，令坐镇颖阳的褚燕如临大敌。
倒不是说褚燕胆怯了，问题是他过去最多就只有带领三四百人作战的经历，丝毫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而如今他麾下有多少兵卒？足足八千人！
确切说，应该是八千四百人，因为当日抓到的叛军俘虏，也就是那叛将郭淮手下的兵卒，已经在鞠昇、曹戊二人的劝降下，投入了旅贲二营——毕竟，双方都曾经是长沙义师的士卒，在被俘的情况下，郭淮手下那些兵卒自然愿意转投至鞠昇、曹戊二人麾下。
这率领的兵卒一下子暴增近二十倍，饶是勇武的褚燕，亦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他牢记赵虞在离开前的叮嘱，立刻就请来黄贲、邹布、鞠昇、曹戊四人，与四人一同商议此事。
在会议时，鞠昇看出了褚燕的无措，率先宽慰道：“右统领且莫着急，据旅狼所禀告的敌情，项宣所率的兵力亦不过八千人，与我方相当，尽管两方兵卒在实力上有细微的差距，但我等据城而守，足以弥补这份差距。”
在旁，曹戊亦开口附和。
褚燕点点头，打定主意要打一场漂亮的守城战，毕竟他可是黑虎寨的右统领，地位还在马盖、马弘、鞠昇、曹戊等人之上，岂能叫人小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日项宣并没有立刻攻打颖阳的意思，他来颖阳只不过是想见见赵虞而已。
“我乃项宣，叫周虎出来见我！”
在率军抵达颖阳的北郊后，项宣仅带着一队卫士便来到了城下，远远朝着颖阳城喊话。
听到这声喊话，作为颍阳城现今主将的褚燕便大声回道：“大首领不在城内。”
这一番话，可谓是出乎了项宣的预料。
周虎不在颖阳？
莫非他回昆阳了？可他不是要救许昌么？
难道……
再转念一想后，项宣微微色变。
他还记得，在前几日的某一日晚上，那些该死的昆阳旅狼异常活跃，在夜里四处猎杀他军中的巡逻士卒。
正是在那一晚，项宣得到麾下巡逻卫士的禀告，说是似乎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趁着夜色绕过他颖阴往许昌去了，原本项宣没有在意，毕竟那只是一支区区数百人的队伍而已。
可眼下再想这件事，项宣很怀疑那周虎就在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中，从他眼皮子底下混入了许昌……
『这可不妙。』
项宣的神色立刻就变得凝重起来。
别看他终日里摆出一副对昆阳、对那周虎不屑一顾的态度，但事实上，他对那周虎还是抱着几分警惕的，毕竟那周虎终归是击败了他长沙义师主力的人。
那么……
『这边怎么办呢？』
项宣皱着眉头凝视着眼前那座颖阳城。
『来都来了，打打看吧，先看看这颖阳的实力……倘若能一口气拿回颖阳，纵然那周虎潜入了许昌，我亦能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项宣当即下达命令：“准备攻城。”
远远瞧见城外叛军的动静，褚燕既兴奋又有些不安地说道：“看来还是要打一场啊。”
听到这话，鞠昇笑着说道：“只是试探而已。……我观那项宣，今日只是来面见大首领，攻城恐怕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褚燕惊讶问道：“鞠营帅如此肯定？我见城外的叛军带着攻城用的长梯……”
从旁，曹戊亦笑着说道：“右统领，那并非专门用于攻城的长梯，而是军中的规矩……一支军队要攻城略地，就必须随军带着一些绳索、长梯，以便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倘若那项宣此番是专程攻打颖阳而来，那他就会带上更有利于攻城的云梯，而并非一些普通的长梯。”
“哦。”褚燕这才恍然大悟。
恍然之余，他与鞠昇、曹戊、黄贲、邹布四人商议了一番，派了五百名襄城、汝南二县的县卒，外加五百名旅贲二营的士卒上城墙抵抗叛军，其余则作为预备。
那五百名襄城、汝南二县的县卒没什么可说的，比民兵好不了多少，但鞠昇、曹戊麾下那旅贲二营的军卒，却都是长沙义师的正规卒出身，相比较项宣麾下的军卒不遑多让，项宣试探性地派出两千兵卒发动了两轮进攻，就跟泥牛入海似的，丝毫未能撼动颖阳城的城防。
项宣见城墙那些厉害的士卒手臂上都绑着黑巾，便招来麾下将领郭淮，问道：“那些军卒，莫非就是传闻中的‘昆阳黑巾卒’？”
“是，也不是。”
郭淮摇摇头解释道：“末将见过真正的‘黑巾卒’，那些人都将黑巾裹在头上，亦军亦寇，至于城上那些将黑巾绑在左臂的，应该是以鞠昇、曹戊等人为首背弃我义师的叛卒……”
“哦。”
项宣这才恍然，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颖阳城。
他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对面竟有一部分人是他长沙义师的兵将，怪不得实力超过他的预估。
“撤兵，回颖阴。”
在权衡了一番利害后，项宣果断地下达了撤兵的命令。
郭淮大为愕然，但不敢违抗项宣的命令。

第483章 许昌之战前夕（下）
“将军，为何不继续攻打颖阳？”
在撤兵返回颖阴的途中，将领郭淮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向项宣提出了疑问。
郭淮是项宣颇为看重的部将，于是项宣便解释道：“我方才下令攻颖阳，只是想看看能否以微小的代价迅速拿下颖阳，但你也看到了，颖阳不弱，尤其是背弃我义师的鞠昇、曹戊几人手下的军卒，实力与我方军卒相差无几，我等此番前来并未携带攻城器械，兵力也不是很足，倘若强攻，非但未必能攻陷颖阳，反而会令我方损失惨重。……这毫无意义。”
“可是……”
郭淮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若将军能将这八千兵卒交付于末将，末将定能夺回颖阳。”
项宣当然明白郭淮想要夺回颖阳，洗刷前一阵子失利的耻辱，他笑着宽慰道：“不必着急，待时机合适，我会给你洗刷耻辱的机会，不过当前，我要先确定那周虎的行踪，看看他是否真的在许昌……”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许昌的军队很弱，自去年他出兵攻打许昌以来，许昌的军队就没赢过，若非是他麾下兵力实在不足，他都无需向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求助。
但话说回来，许昌的军队弱归弱，但数量真的是多，以至于连战连胜的他，麾下过万军队也曾一度被消耗到只剩下五六千的地步。
从许昌城的规模来判断，项宣估计城内应该还有差不多五万兵力，或者潜在兵力。
这些兵力，差不多已耗尽了许昌最后的壮丁，倘若换做在一般情况下，项宣也并不是很在意，毕竟与许昌相邻的长社、颖阴、临颍、鄢陵都已在他义师的掌控下，许昌不过是瓮中之鳖，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拿下许昌。
然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那个该死的山贼头子周虎，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混入了许昌。
要知道，许昌不缺兵，缺的是真正会打仗的优秀主将，而那个该死的山贼头子周虎，就是一个非常懂得用兵的统帅，这两者相合，就连项宣心底亦难免有些犯嘀咕。
『先试探看看罢。』
项宣心下暗暗想道。
六月初十，也就是在项宣率领从颖阳返回颖阴的次日，他与严脩合计了一番，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前往许昌。
而此时，赵虞已在许昌城内当了六日的都尉。
在继视察了四处城门只后，在郡守长史陈朗的协助下，以及在田钦、廖广、韩和、刘间等人不得已的配合下，赵虞又陆续视察了城内的军队驻营，视察了军卒操练的情况，随后又视察了城内的军械库，清点了军械库内的兵械状况。
几日忙碌下来，赵虞对‘都尉’这个职位总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不得不说，都尉的权柄实在是大，与其相比，什么县尉、部都尉，皆不可同日而语，别的不说，就连守城门的门侯，其俸禄居然与县尉相当，而田钦、廖广几人，其俸禄居然也与部都尉相当。
此时赵虞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他来许昌的时，田钦、廖广几人都不把当时身为‘上部都尉’的他放在眼里，只因严格较真起来，上部都尉的权力比田钦、廖广几人所担任的‘士吏’高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仅在于，部都尉、上部都尉可以单独领兵，而士吏是都尉的辅官，不能单独领兵，仅此而已。
顺便一提，在视察军队与兵械库的期间，赵虞出于立威的目的，凭自己喜好罢免了一些人，同时也提拔了一些人。
比如像前南城门门侯严升那种不识抬举的，就被他一口气撸成了普通城卒。
至于比较识时务的，比如像西城门门侯王伉，赵虞则留了下来。
这种近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做法，让郡军上上下下的兵将都提心吊胆，在赵虞杀鸡儆猴之后，再也无人敢正面挑衅这位周都尉的权威。
当然了，亦不乏有些头铁的兵将通过某些渠道向郡丞宋撰告状，甚至向李郡守告状。
对此，宋撰装聋作哑，而李郡守却将赵虞召去训斥了一顿，不过，待赵虞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影响郡军的军心后，李郡守虽然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过问此事了。
郡守李旻与郡丞宋撰二人的默许，使得赵虞在郡军中可谓是大权在握、一手遮天，在将那些告他黑状的家伙通通贬为士卒驱赶到城上后，郡军上下再也无人敢对抗这位新任的周都尉。
就连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也愈发提心吊胆。
“都尉。”
这一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朗、荀异、田钦等一大帮人视察完城内的军营，回到都尉署，就看到功曹史王涛领着几名署上的官员，站在赵虞的廨房内等候。
在见到赵虞归来后，功曹史王涛赶忙拱手行礼道：“启禀都尉，前几日都尉命下官所绘的城防图，下官与几位同僚已完成，请都尉过目。”
说着，他身后一名官员将一块约半丈长宽的布平平铺在赵虞的桌上，只见布上清楚描绘了许昌城的城墙结构、出入城门以及主要街巷与建筑，虽然这些人用毛笔所绘，线条并不是很直，但大致已能看出许昌的一些重要防守区域。
“唔，做得好。”
赵虞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此，王涛与那几名官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也难怪这几人心惊胆颤，只因赵虞前几日对都尉署的一干文吏发了一通火——许昌之战打了近一年，都尉署居然连一份清晰的城防图都没有，这帮人干什么吃的？！
那一番震怒，吓地王涛与几名功曹吏连连告罪，这几日于城内各处勘探，绘制，堪称是连日连夜地赶制出了这份城防图。
也难怪，毕竟他们眼前的这位周都尉，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几日不知有多少人被这位周都尉撸掉了官职，派到了城上为卒，王涛等人可不想自己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好了，你们几个先下去吧，田钦，你们几个过来。”
口中吩咐着，赵虞走到了铺设那份城防图的桌子旁，招呼田钦等人。
田钦几人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围着桌子站着，听赵虞部署兵力。
从旁，功曹书佐冯衠左手捧着一本册子，右手持笔，将赵虞的每一道命令都悉数记录，作为备忘，供相关官员事后查验。
整个过程，这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地倾听着赵虞的讲述。
当然了，除静女、牛横、何顺三人外，陈朗、荀异二人也是例外的，这两位是都尉署上下现如今唯二能无负担与赵虞交流的官员，其余人，哪怕是田钦，也得顾忌赵虞的面色——虽然他根本看不到这位周都尉的面色。
就当赵虞正在安排部署城防军时，忽然，一名郡吏急匆匆地闯入进来，拱手拜道：“都尉，西城门示警，疑似叛军来袭！”
“……”
赵虞皱了皱眉，当即走出廨房，看向西城门方向。
果不其然，从西城门的方向传来了‘铛铛铛’的预警声，显然是西城门的值守兵将敲了警钟。
『项宣么？』
嘴里嘀咕了一句，赵虞立刻下令道：“韩和、刘间。”
“在！”
担任尉史的韩和、刘间二人赶忙奔至赵虞跟前，拱手施礼。
只见赵虞沉声说道：“你二人立刻前往察看北、东、南三侧城门，查清城外可有叛军。……如若没有，叫三处门侯小心提防，你二人立刻至西城门楼与我汇合。……田钦、廖广，你二人随我去西城门楼。”
“是！”
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抱拳应道。
吩咐完毕，赵虞带着众人走出都尉署。
此时，署内的小吏已在府外备了马匹，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陈朗、荀异、田钦、廖广几人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郡卒、一队黑虎贼，迅速赶往西城门楼。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赵虞一行人便抵达了西城门下。
将马匹丢给此地的郡卒官吏，赵虞带着众人顺着城墙内侧的阶梯上了城。
此时在城上，西城门门侯王伉神色凝重地眺望着城外，忽听身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见是赵虞等人前来，赶忙上前躬身行礼：“都尉。”
“唔。”
赵虞略一点头，越过王伉来到墙垛旁，放眼眺望城外。
只见在距离城墙约两里开外的地方，已黑压压的部署了一支军队，不计其数的旗帜迎风招展，有一些写着‘严’，有一些写着‘项’。
“是项宣与严脩二人的军队。”田钦脸上闪过几分不安，满脸凝重地惊呼道：“这数量……二人怕不是倾巢而来？”
“冷静。”
赵虞瞥了一眼田钦，淡淡说道：“除非临颍、鄢陵二县的叛军一同参与围攻，否则，就算项宣与严脩倾尽麾下兵力，亦奈何不了许昌。”
听到这话，田钦顿时满脸羞惭。
其实也不怪他，毕竟项宣确实给许昌带来了诸多噩梦，以至于田钦等人一看到项宣的旗帜，就难免有些心惊肉跳。
而就在这时，城外的叛军中分出一小队人，举着‘项’字旗帜缓缓来到了西城门下。
为首一人，坐跨战马，容貌威武不凡。
“项宣。”廖广凝声说道：“那便是项宣！”
“你确定？”赵虞狐疑地看了一眼廖广。
不等廖广回答，田钦便率先说道：“周都尉，那人正是项宣。……我等多次与其交手，绝不会认错。”
“哦。”
赵虞微微点头，旋即惊讶地看向城下的项宣，颇有些纳闷这位叛军猛将仅带着少量兵卒亲自来到城下，不知想做什么。
正如田钦、廖广二人所言，此刻仅带着一队兵卒出现在城下，正是关朔麾下的猛将项宣。
他此时正立于一箭之地外，仰头看着许昌西城门楼上的众人。
忽然，一个戴着虎纹面具的人影出现在他的眼中……
『周虎……』
眼中瞳孔微微一缩，项宣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第484章 周虎与项宣
相传，项氏子弟多为英杰，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楚汉争霸时的西楚霸王项籍，可惜过于刚愎自负，最终兵败，自刎于乌江，着实令人嗟叹。
鉴于此，赵虞对据说自称项氏之后的项宣亦有几分好奇，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直到今日，他这才得以亲眼见到项宣，见到这位关朔麾下，凭一己之力将颍川郡军打地落花流水的猛将。
据赵虞目测，这项宣顶多也不过三十五岁上下，看他虎背熊腰、跨坐于战马之上，不得不说，确实有几分威武霸气，但离赵虞所认知的‘霸王项籍’，那还远远不足——当然了，项籍这个传世人物，早已在一定程度上被神话了，哪怕他是末路的豪杰。
“周虎，出来见我！”
就当赵虞在暗自观察那项宣时，那项宣忽然于城外大喝一声。
『咦？他怎么知道我在许昌？』
赵虞心下闪过一个疑问。
不过转念一想，他到许昌已有足足六天，或许那项宣从别的什么地方得知了他的行踪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赵虞摊开双手，示意两旁的人退开，旋即朝着城下的项宣笑着喊道：“项将军如何得知周某在许昌呢？……话说，项将军竟知晓周某之名？这让周某有些意外啊，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不曾见过项将军才对。”
『果然是周虎……』
在听到赵虞的回覆后，项宣不觉皱了皱眉。
他轻笑着说道：“项某虽未见过周首领，却也知晓周首领的名气……怎么，曹索见对付不了我，遂将你请到许昌了么？曹索？曹索？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曹索这个都尉，当得确实有够憋屈，怪不得郡军一听叛军就提心吊胆……』
赵虞瞥了一眼田钦、廖广二人，见二人面色尴尬，敢怒不敢言，心下暗暗摇头。
“咳。”
他咳嗽一声，朝城下的项宣说道：“曹都尉旧伤复发，回家养伤去了，如今由我作为都尉！”
『什么？』
城下的项宣面色微变。
他原以为那周虎是被调到许昌协助曹索的，没想到，那周虎竟取代了曹索。
这可麻烦了。
项宣当然明白两者的区别。
倘若那周虎只是来协助曹索的，那么凡事还是要以曹索为主，就算那周虎再善于用兵，最后还得看曹索是否采用前者的计策，依项宣对曹索的了解来看，周虎那些比较险的计策，曹索应该是不敢采用的，这就变相地助项宣排除掉了一些可能性。
更要紧的是，在必要之时，他项宣还可以用离间计，去离间周虎、曹索二人的关系，令那周虎无法取得曹索的信任。
可若是那周虎取代曹索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那就是最最不利的局面。
非但离间计使不上了，更要命的是，那周虎用兵‘正奇相辅’，为了取胜，连巷战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策都用得出来，实在不好预测。
『不行，不可叫周虎在许昌立稳。』
心中暗想着，项宣转念一想，忽然哈哈大笑道：“哈哈，许昌莫非无人可用了么？竟让周首领当了都尉……我虽未见过周首领，却也知晓周首领与我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关渠帅交好，这才保了昆阳的太平。今周首领入主许昌作为都尉，何不趁机献了许昌，项某定当在关帅面前为周首领表功。”
听到这番话，城墙上的郡卒们顿时哗然，而田钦、廖广、王伉等人，甚至于包括长史陈朗在内，下意识看向赵虞的脸上亦露出了几分骇色。
唯独荀异面色如常，对众人斥道：“休要听贼将胡言乱语挑拨，周都尉岂会勾结叛军？！”
不得不说，也亏得赵虞这几日手段狠辣，一言不合就撸掉了好些人的官职，震慑住了田钦、廖广等人，否则，看田钦、廖广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怕不是会当场提出质疑。
『这项宣……想做什么？』
而就在城上众人神色各异之时，赵虞则颇感意外地看着城下的项宣。
不可否认，其实他早预料到他会与项宣等人打上一仗，但他着实没有想到，项宣竟会抛出他与关朔私下相约的那一番事。
转念一想，赵虞就明白了，他笑着冲城外的项宣道：“想不到项将军如此忌惮周某，这真是让周某感到荣幸。”
“什么？我忌惮周首领？”项宣似笑非笑。
“不是么？”
赵虞摊手指了指城上，笑着说道：“你污蔑我勾结你叛军，无非就是让这些兵将对我产生怀疑，甚至于，让我失去都尉的职位，以便于你来日攻打许昌。……若不是污蔑之词，倘若周某果真是你叛军的内应，你又何必在此刻提起呢？”
听到这话，田钦、廖广、王伉、陈朗几人的面色这才逐渐回复正常。
也对，倘若这位周都尉果真与叛军存在什么私下的勾结，那项宣何必自己暴露出来呢？
“想不到那项宣如此忌惮周都尉，明明他从未见过周都尉……”
西城门门侯王伉惊讶的声音，让赵虞暗自给他点了个赞。
随着王伉的声音响起，城上的兵卒也逐渐安定下来，甚至于，看向赵虞的眼神相比较此前都不同了——这位周都尉能让那项宣都感到忌惮，感到棘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惊讶之余，城上的士卒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想不到这位周都尉，竟如此叫那项宣忌惮……”
“如此一来，只要有周都尉来，我许昌何惧这项宣？”
听着从旁众士卒的小声议论，饶是赵虞亦有些啼笑皆非：那项宣本来是想挑拨，没想到反而让这些兵卒对他产生了信心。
『该死！』
就在赵虞暗暗好笑之际，城下的项宣却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饶是他也没想到，那周虎竟反咬一口，说他项宣忌惮……好吧，确实说中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毕竟，一旦叫那周虎得到了许昌兵卒的信赖，他要攻打许昌就愈发艰难了。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项某可没说周首领与我义师存在私通，我义师只是欣赏周首领的才能而已，是故才默许周首领继续占有昆阳、襄城、汝南三县，默许周首领在昆阳境内大肆开垦荒地，耕种粮食……若非我义师的善意，周首领有什么底气在昆阳大肆开垦荒地耕种粮食呢？……我劝周首领献纳许昌，我义师绝不会亏待。”
听到这话，田钦、廖广几人又忍不住瞥了几眼赵虞，心中再次产生了几许怀疑。
这也难怪，毕竟在项宣的威胁下，他许昌今年都不敢在城外种粮食，还不晓得城内的粮食吃光后该怎么办。
然而同样遭到叛军威胁的昆阳，却敢在县域内大肆开垦荒地耕种粮食，就仿佛丝毫不怕叛军的骚扰，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田钦、廖广等人怎么也不相信。
『这个项宣，这是铁了心要把我弄下去啊……』
心中暗道一句，赵虞笑着说道：“哦？那是贵军的善意么？那么说，去年贵军的渠帅关朔猛攻我昆阳，连打两月不能攻克，最终在我昆阳的反击中狼狈逃窜，被我方抓获了过万俘虏，狼狈逃回召陵，亦是贵军的善意咯？”
听到这话，城上的兵卒们暗暗咋舌。
虽然田钦、廖广等人都知道赵虞的具体战绩，但许昌的兵卒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去年昆阳击退了叛军，却万万没有想到，叛军在昆阳居然败地那么惨。
也对，曹索、田钦、廖广等人哪有脸面具体宣传赵虞在昆阳的战绩呢？
此时，不等那项宣回话，赵虞抢先又笑着说道：“项将军，我劝你还是省省力吧，就凭你片言片语，岂能动摇周某的都尉之位？……与其耍这种不入流的小伎俩，还不如多花心思想想攻城的策略。……不过，只要我在许昌，你决计不能得逞就是了。”
听到赵虞神色自若地说了一番了不得的话，仿佛丝毫不将城外的项宣放在眼里，别说城上的兵卒，就连田钦、廖广、王伉、陈朗等人亦是暗暗惊诧。
“哈哈哈哈——”
城外的项宣理所当然也被赵虞这一番话激怒了，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周首领如此自负，项某佩服佩服。……既然周首领如此自负，不知敢不敢率军出城，与项某较量个高下呢？”
『这个项宣，似乎很喜欢用这种小伎俩呢。』
赵虞不觉皱起了眉头。
率领城内的郡军与项宣军交战？就那些听到叛军之名忍不住打哆嗦的郡军士卒？
说实话，赵虞还真不敢，因为那在他看来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见赵虞没了反应，城外的项宣愈发得意，哈哈大笑道：“怎么了？周首领？不敢么？想不到你比那曹索还要胆怯，真是令项某大失所望……就凭你这样，也配让项某忌惮？”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士卒们亦纷纷大笑，朝着城门楼嘲笑、辱骂。
在这些人的嘲笑与辱骂下，城上的兵卒们面面相觑，士气大受影响。
见此，赵虞淡淡吩咐道：“王伉，开城门。”
“啊？”门侯王伉愣了愣，简直难以置信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开城门？”
田钦大惊失色，生怕赵虞中了那项宣的挑拨，率军与其交战，连忙劝说道：“都尉，请……”
“闭嘴！”
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田钦的话，赵虞瞥了一眼那王伉，喝道：“快去！”
“是、是……”王伉虽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不敢违抗赵虞的命令，赶忙跑下了城。
不多时，许昌城的西城门缓缓敞开，让正在嘲笑、辱骂的项宣及他身边那队士卒一愣。
就在这时，赵虞朝着城外的项宣喊道：“项将军，你隔得那么远嘲笑、辱骂，犹如隔靴搔痒，想必骂地不甚痛快，不如你到城内来骂，当着我周虎的面骂，岂不痛快？”
“……”
看看那敞开的城门，再看看城上的赵虞，饶是项宣一时亦有些失神。
他自认为他的挑拨搦战已经足够卑鄙狡猾了，却没想到，那周虎居然比他还要卑鄙与狡猾。

第485章 斗法
“周虎，有本事你便率军出城，与项某一决高下。”
城外，项宣指着城上的赵虞喝道。
城墙上，赵虞亦不示弱，指着那扇敞开的城门，高声喝道：“项宣，有本事你就进城来骂，躲在远处算什么本事？”
“有能耐你就出来！”
“有本事你就进来！”
“你出来！”
“你进来！”
“你出来！”
“你进来！”
……
“噗。”
在一片寂静的城门楼上，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脑海中幻想着上述情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非但引起了田钦、廖广、王伉、陈朗、荀异等人的侧目，就连赵虞、牛横、何顺亦一脸莫名地看向了静女。
可能是感受到了众人古怪的目光，静女面红耳赤地朝着赵虞靠了靠，躲在了他身后，好在此刻她脸上带着面具，众人倒也没法看到她满脸通红的模样。
『女人？』
田钦、廖广等人此时才意识到这个与那周虎戴着同样面具的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不过考虑到这个戴面具的女人与那位周都尉的关系，包括田钦与廖广在内，众人识趣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赵虞也很好奇这紧张的气氛为何会逗笑静女，不过此刻显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外远处的项宣笑道：“怎么了，项将军，周某开启城门请你进城当面来骂，项将军莫非不敢么？看来项将军也并非似传闻的那般英勇嘛。”
“哈哈。”
城外的项宣气急反笑道：“周虎，论卑鄙，项某远不如你，你想用这种三岁小儿般的挑拨赚我性命，是否是太过儿戏？”
赵虞大声回道：“项宣，不敢就说不敢，何必假意借口推诿？你若不信我……好，我就在这里当众起誓，你进城来，我不杀你，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项宣当然不会相信赵虞的誓言——谁会将自家性命寄托在他人是否守信这一点上呢？
何况，对面的周虎虽发誓不杀他，但可没承诺其他，比如叫部下杀他项宣。
他摇摇头说道：“我不信你。”
听到这话，赵虞嗤笑道：“我懂了，看来项将军只敢躲在我许昌够不着的地方嘲笑、辱骂，既然如此，项将军躲会你大军本阵再骂岂不是更安全么？”
『这个该死的周虎……』
项宣皱了皱眉，感觉有点骂不过对面那周虎。
他皱眉看了看左右。
左右当即会意，立刻就指着城门楼骂道：“周虎，休要废话，有本事你便带率军出城来战，我等一决高下！”
话音刚落，又有人骂道：“堂堂许昌，难道竟无一名男儿敢出城应战么？似你等胆怯鼠辈，何不早早献了城墙，也可以留地一条性命……”
随后，一群人便再次巴拉巴拉辱骂、嘲笑起来，直听得许昌西城门上的守城兵将们心中愤懑。
然而，竟无一人敢出声。
看到这一幕，赵虞转头看了一眼在旁的众兵将，不快地喝斥道：“你们都是哑巴么？给我骂回去！”
“骂回去？”
以田钦、廖广、王伉几人为首，一干兵将面面相觑。
见此，赵虞不快喝道：“若连气势都输给了城外的叛军，这场仗还打什么？通通投降算了！……城上所有兵将听命，给我骂回去！给我用最粗俗、最低速、最羞辱人的话骂回去，这是命令！”
门侯王伉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在旁的众士卒喝道：“可曾听到都尉大人的命令？给我骂！狠狠地骂！”
“……”
站在城门楼前以及这附近的守卒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抗命令，纷纷朝着城外的项宣一行人破口大骂，甚至于，就像赵虞所要求的那样，一些问候对方祖宗与家中女眷的话亦陆续脱口而出。
静女听得面红耳赤，陈朗、荀异二人亦听得满脸古怪与尴尬。
但赵虞却很高兴，笑着下令道：“好！继续骂，谁骂地最凶，我赏他五百钱！”
听到这话，站在赵虞身后人群中的功曹书佐冯衠，立刻从怀中取出笔与册子，表情古怪地将周都尉的这道命令记录下来，作为待会儿发放‘奖赏’的依据。
五百钱，这可不少了，在寻常县城里差不多是县民两个多月的工酬，即便是对于许昌的兵卒而言，亦算是一笔数量可观的小财。
于是乎，城墙上的士卒们一下子就被调动起了积极性，越骂越凶，那一句句辱骂汇聚成声潮，彻底盖过了城外项宣等人的声音。
想想也是，城外的项宣一行就只有二十几个人，怎么骂地过城墙上数百上千的士卒？
毫不夸张地说，项宣等人的声音，甚至无法在这股声浪中传到城上。
见此，项宣气地面色涨红，当即调头战马，带着那一队士卒返回了军中。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愤然离去的模样，城上的士卒们哈哈大笑，仿佛就跟打了什么胜仗似的，情绪高涨。
田钦、廖广等人立刻就感觉到，城上士卒的士气有所提升。
“……”
偷偷看了一眼在旁的赵虞，田钦隐约明白了这位都尉叫众卒与项宣等人对骂的意图。
尽管效果不错，有效地提升了城上士卒的情绪与士气，但田钦却感觉有点不自然，毕竟在他看来，这种伎俩未免有点……不上台面。
“咳。”
轻咳一声，田钦抱拳对赵虞说道：“都尉，城门可以关了吧？万一叛军趁机来攻，恐怕……不大好。”
“怕什么？”
赵虞瞥了一眼田钦，淡淡说道：“叛军趁机来攻，派兵在城门洞内堵着杀即可。……若连那般狭隘的城门洞都守不住，还守什么城墙？”
田钦被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说归说，赵虞最终还是下令关闭了城门，毕竟那项宣此刻已经含怒离开了，开着城门确实没什么意义。
“隆隆——”
“嗙！”
在一声巨响过后，许昌的西城门终于闭上了。
此时，似田钦、廖广、王伉、陈朗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相比较前都尉曹索中规中矩的守城方式，这些许昌的官员、将领，着实很不适应这位新都尉的行事。
在多达一两万叛军前开启城门，与敌军主将对骂，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这位周都尉，真的很有魄力……
哪怕是赵虞面服心不服的田钦、廖广几人，亦无法否认这一点。
“那项宣会退兵么？还是顺势攻城？”
功曹参军荀异看着城外远处的叛军问赵虞道。
平心而论，荀异并不擅长军事，赵虞之所以恳请李郡守将荀异调到他身边担任功曹参军，其实就只是为了让荀异代他处理文职之事——这一点荀异完全有能力胜任。
“说不好。”
赵虞摇摇头说道：“不过，他应该不是为了攻城而来。……倘若他原定就打算攻打许昌，不可能单独前来，临颍、鄢陵方向的叛军必然也会协同攻城。然而，南城门、东城墙迟迟未曾响起警钟，可见城外并无敌情，换而言之，那项宣是单独前来。”
听到这话，荀异恍然道：“看来，他是冲着周都尉你来的。”
“或许吧。”
赵虞点点头。
从旁，长史陈朗见赵虞与荀异二人的对话并未说到点子上，便忍不住问道：“那依周都尉之见，那项宣会攻城么？”
赵虞一听就猜到了陈朗心中的不安，看在这陈朗这几日协助他还算尽心的份上，也看在他有心拉拢此人的份上，赵虞宽慰道：“陈长史不必担忧，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除非项宣与临颍、鄢陵两方的叛军一同前来围攻许昌，否则单凭项宣这边的军队，他是无法威胁到我许昌的……”
听到这话，陈朗不安的情绪总算是逐渐安定下来，笑着说道：“如都尉所言，那项宣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退兵咯？”
“这个就说不好了。”
见陈朗面露不解之色，赵虞笑着解释道：“方才，项宣先是污蔑周某，想要使离间之计，后见离间不成，又试图挑拨我方出城应战……然而一番下来，却反而被我方的士卒痛骂了一顿。我想他此刻窝火地很，想要攻城却明知无力攻陷，想要退兵又心有不甘，呵呵呵……”
听到这话，陈朗、荀异等人亦笑了起来，连带着原本满脸凝重的田钦、廖广、王伉等人，脸上也逐渐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不得不说，赵虞还是猜地很准的，两次耍弄手段皆没有得逞，反而被许昌的守卒们狠狠骂了一通，此时此刻的项宣心中着实窝火。
待回到本阵后，他皱着眉头对严脩说道：“最糟糕的局面发生了，那周虎果然在许昌，而且还不是像你我此前所想的那样是来协助曹索，而是取代了曹索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我方才与那周虎稍作较量，见此人果真如传闻的那般卑鄙狡诈。如今这周虎身在许昌，恐怕会成为我等心腹大患。”
严脩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旋即说道：“不如先行撤军，从长计议？”
“不。”
项宣略一思量，皱着眉头说道：“我方才与那周虎斗法，落了下风，倘若不战而退，无异于助那周虎鼓舞了士气……”
“那怎么办？”严脩犹豫说道：“若仅只有我二人的军队攻城，怕是无法威胁到许昌……”
“不必攻城，只要能挽回失利，挫灭那周虎的锐气即可。”
想到这里，项宣转头吩咐身边士卒道：“叫蔡嵬来见我。”
“是！”
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体魄极为魁梧的将领便骑着战马来到项宣跟前，抱拳行礼。
“蔡嵬，见过将军。”
看着这位部将那勇猛魁梧的模样，项宣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486章 斗将
“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项宣麾下曲将蔡嵬便带着一队约有百人左右的士卒，策马来到了城下。
只见他单手勒紧缰绳，阻止战马的冲势，旋即将右手手中长枪一甩，指向城门楼，口中发出洪亮的喝声：“我乃项将军麾下将领蔡嵬是也，城上众人，可有人敢与我一战？！”
“居然来这招么？”赵虞失笑道。
从旁，荀异亦笑着说道：“果然被周都尉料中，那项宣想退又心有不甘，故而派麾下勇将前来挑战……”
不过，待看到城下那蔡嵬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模样，他心中亦不免有些打鼓。
而就在这时，就听赵虞身后的牛横嘿嘿笑道：“阿……大首领，让咱去，我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陈朗、荀异几人顿时眼睛一亮。
毕竟据他们观察，这牛横的体魄，丝毫不比城下那员敌将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不急。”
赵虞笑着挥了挥手，示意牛横稍安勿躁，旋即，他转头看向田钦、廖广二人，他那目光仿佛是在无声地询问：身为士吏，你二人不表示一下？
尽管赵虞一句话没说，况且脸上还带着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的面色，但他那略带调侃、戏谑的目光，还是看得田钦、廖广二人浑身不自在。
“城上众人莫非皆是妇人么，竟无一人敢与我蔡嵬一较高下？”
城外的蔡嵬，气焰嚣张地挑衅着。
然而赵虞仍没有丝毫着急，依旧淡淡看着田钦与廖广二人。
『这周虎，莫非要借刀杀人么？』
田钦越想越是心惊，不安地躲闪着赵虞的目光。
而廖广却忍不住了。
只见面色涨红，看着赵虞恨恨说道：“我去迎战就是了！大不了一死。”
说罢，他愤然转身，朝城门下而去。
见此，荀异低声对赵虞说道：“都尉……”
赵虞抬起手微微摇摆了两下，目视着那廖广离去的背影。
『这个廖广，倒不失有几分血性……』
心中暗想着，赵虞招招手示意牛横靠近自己，旋即附耳说道：“你去，别让那家伙死了。”
“好嘞。”
牛横咧嘴一笑，亦转身奔下了城墙。
而与此同时，廖广已带着几名护卫下了城墙。
期间，左右护卫纷纷劝阻。
要知道，项宣与许昌的郡军交战那么多回，他们岂会不知那蔡嵬的勇猛？
虽说廖广亦有几分勇武，但若是撞上那蔡嵬……几名护卫不敢想象。
见众护卫纷纷劝说，廖广愤怒地说道：“我宁死战死在外，亦绝不让那周虎小瞧！”
说着，他便吩咐自己的护卫取来兵器与坐骑，旋即朝着值守城门的士卒大喝：“开城门！”
此时，门侯王伉的命令也已传到了这边，值守城门的士卒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
看着缓缓敞开的城门，廖广一把推开了阻拦自己的几名护卫，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护卫知晓那蔡嵬的勇武，难道他就不知么？双方好歹打过那么多仗，饶是此刻，廖广心中亦有些发怵。
可一想到那周虎方才那戏谑的目光，廖广就只感觉气血上冲。
『周虎，休要把人看扁了！』
心中怒骂一声，廖广翻身准备上马。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以至于他竟没顺势跳上马背。
『谁？！』
廖广愤怒地回过头来，旋即就看到牛横正站在他身后。
原本从未注意到，直到此刻靠近一对比，廖广这才意识到，这莽汉竟比他高出足足一个脑袋。
甚至于，二人的体型也差了整整一圈。
“你……做什么？”
也不晓得是不是体型相差太大，廖广的气势也不禁受到了影响。
听到他的话，牛横咧嘴一笑，指指伸手说道：“替我掠阵。”
说罢，他一把夺过廖广手中的铁枪。
廖光正要发怒，却见那牛横单手甩了甩那根铁枪，皱着眉头嘀咕：“好轻啊。”
看着他举重若轻的模样，廖广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此时，有值守城门的士卒牵过来一匹战马，牛横翻身上了马背，一脸兴奋地冲出了城门，留下瞠目结舌的廖广。
“士吏……”
廖广的护卫们赶忙来到廖广身边，低声询问：“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廖广吐了口恶气，恶狠狠地说道：“替方才那莽汉掠阵去。……此人乃周虎身边心腹，若有个闪失，你我岂会好过？”
说罢，他吩咐守卫在城门口附近的士卒道：“随我出城！”
等他来到城外时，正值牛横已策马在城外，用手中的铁枪指着那蔡嵬叫道：“我乃牛将军牛横是也！”
『这家伙可真壮啊……』
心下暗暗嘀咕着，蔡嵬嘴上却冷笑道：“什么牛将军，这等粗俗的名号从未听说过。”
『嚯哟……好，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站在城上观看的赵虞，闻言摇了摇头。
如他所料，牛横勃然大怒，双腿一夹马腹，一脸愤怒地朝着那蔡嵬冲了过去，口中怒喝犹如咆哮。
『哼！』
蔡嵬冷笑一声，亦拍马相迎。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牛横与那蔡嵬便冲到了一起，二人各自挥舞手中的长枪，狠狠甩到了一起。
只听嗙地一声巨响，蔡嵬手中的长枪应声震飞，高高弹起半空。
『什么？』
蔡嵬只感觉自己的右臂仿佛失去了知觉。
再一看身前，那莽汉却依旧紧握手中长枪，且那根长枪在震飞他的兵器后，余劲丝毫不见，转眼就到了自己胸前。
『不好……』
还没等蔡嵬反应过来，又听砰得一声，期间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整个人被击飞起来，足足倒飞出三丈远，这才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地七晕八素，眼冒金星，难以动弹。
“当啷。”
蔡嵬被震飞的那杆兵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廖广面前几丈远。
廖广清楚看到，原本笔直的铁枪，此刻竟然弯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周虎身边，竟还有这等猛将？』
廖广没来由地感觉后背一阵冰凉。
而就在这时，对面那百余名叛军士卒的大喊将他惊醒。
“蔡曲将！”
“不好！快去救蔡曲将！”
廖广亦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即将被那百余名叛军士卒淹没的牛横大喊道：“快，快去助……”
『话说，他是谁啊？』
来不及细想的他，指着牛横含糊道：“快去助我方的猛士。”
不怪他如此心急，因为他清楚看到至少有几十名叛军士卒将那牛横淹没，牛横胯下的坐骑，亦被那些叛军士卒乱刀戳死。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怒喝，原本将那牛横淹没的数十名叛军，竟被杀得败退。
廖广目瞪口呆地发现，因为战马被杀而只能步战的牛横，竟比在战马上还要勇猛，只见其怒吼着挥舞手中的铁枪，碰到死、沾到伤，眨眼之间，就有二十几名叛军士卒倒地。
『果真勇猛！』
廖广心中惊叹，当即带着身后郡兵杀上前，助牛横将那些叛军士卒击退。
而此时，在远处叛军阵列的队伍前，项宣麾下曲将郭淮亦看到了蔡嵬的失利，骇然地下令道：“快！快去营救蔡曲将！”
在他的命令下，数百上千的叛军士卒朝着城墙冲来。
见到这一幕，廖广大惊失色，连忙冲牛横大喊道：“叛军来援，速退！”
然而牛横却不惊慌，在杀退身边几十名叛军士卒后，来到倒在地上吐血不起的蔡嵬身边，只见他将手中的长枪换到左手，单凭右手发力就将那蔡嵬整个提了起来，带着几分怒意冷哼道：“现在可认识了？”
可怜那蔡嵬胸前的骨头被牛横击碎了几根，脏腑亦是受到强烈的震伤，此刻满嘴鲜血，意识不清，哪里还有意识能听到牛横的话，这让牛横感到很无趣，随手就将这个半死之人丢给了围在他身边的郡卒。
“将军，速退！”
此时廖广已杀到牛横身边，由于此前没怎么在意牛横的姓名，他亦不知该如何称呼，遂用将军作为称呼，没想到阴差阳错，令牛横心情大好。
“那就退吧。”
心情大好的牛横，与廖广一同断后，迅速退入城门内。
而此时在城墙上，赵虞亦注意到了城外蜂拥而来的叛军，挥手下令道：“准备接敌！”
“放箭！”
“放箭！”
随着士吏田钦与门侯王伉二人分别下令，城墙上郡军弩手们展开齐射，掩护牛横、廖广等人撤入城内。
终于，随着嗙地一声巨响，西城门终于及时地关上了。
见此，前来营救曲将蔡嵬的成千叛军只能撤回。
“报！”
在叛军的本阵处，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来到项宣面前，叩地这个噩耗：“启禀将军，蔡嵬蔡曲将被许昌一名自称‘牛将军牛横’的莽将重创，倒地不起，被许昌的兵卒趁机抓了。郭曲将派兵去救，可惜未能救回。”
“什么？”
项宣闻言色变，要知道那蔡嵬可是他麾下首屈一指的勇将，武力与胆魄兼备，项宣实在无法相信竟然会折在许昌。
『此前我从未见许昌出现过这等猛将……是周虎的人么？看在周虎能击败关帅，也并非单纯凭借诡计啊……要夺取许昌，看来真的麻烦了。』
皱着眉头深深看了一眼许昌城，项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倒不是说他胆怯了，他只不过是要先联络临颍的钟费、鄢陵的周贡，合三支义师之力，共同攻打许昌。
“叛军撤退了！”
“叛军撤退了！”
“万岁！”
亲眼看到城外的叛军缓缓撤退，西城墙上郡军士卒们皆欢呼起来。
相比较从旁众人欢喜的模样，唯独赵虞深深注视着项宣军与严脩军渐渐远去。
『待过几日项宣再来时，恐怕就是三个方向的叛军齐攻许昌了……』
在一片欢呼声的浪潮中，赵虞抚摸着面前的墙垛，心下暗暗想道。
『……介时，恐怕就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恶战。』

第487章 间歇（上）
“叛军撤退了！”
“叛军撤退了！”
“万岁！”
西城墙上，响起了郡卒们的欢呼声，久久不绝。
听到这些欢呼声，廖广抬起手臂，用臂膀抹去了脸上的血水，转头对牛横道：“叛军撤退了。”
待说完这话，他心里这才反应过来：我为何要与他说话？这莽汉可是那周虎的人啊。
相比较廖广，牛横倒没那么多心思，只见他将手中的铁枪递还给前者，爽朗地笑道：“喏，还你，挺好用的，就是轻了些。”
然而廖广并未第一时间去接，而是表情古怪地看着那杆原本属于他的长枪。
原来，在牛横的蛮力使用下，那杆铁枪早已经弯了，枪身上端最起码偏了一寸距离。
“呃……”
见自己使坏了别人的兵器，牛横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说道：“我请大首领赔你一把。”
“那倒不必。”
廖广神色复杂地看了几眼牛横，旋即轻笑着说道：“区区一柄兵器罢了，能在足下手中大放光彩，已不辱没了它……”
说到这里，他朝着牛横抱了抱拳，带着几许不好意思，说道：“在下廖广……恕我眼拙，前几日竟未看出足下竟是如此猛将，若昔日有何冒犯，还请恕罪。”
牛横有些惊讶地看向廖广，旋即爽朗笑道：“我叫牛横，你若请我吃酒，我便不怪。”
见牛横如此爽直，廖广亦顿生好感，笑着说道：“朝廷这些年下了‘禁造酒令’，市井间流通的酒水已不多，不过在下家中还藏着一些，倘若牛兄不弃，今晚我叫仆人送一些给牛兄。”
“那感情好。”
一听有人送酒给自己，牛横顿时大喜。
就在这会儿，赵虞带着静女、陈朗、荀异、田钦等一群人下了城墙。
尉史韩和、刘间二人，亦不知什么时候与赵虞一行人汇合了。
见此，牛横与廖广二人立刻迎上前去。
赵虞率先笑问牛横道：“活动了一下，感觉如何？”
牛横咧嘴笑道：“可惜那敌将不经打，不甚痛快。”
“哈哈哈。”
赵虞笑了笑，旋即这才将目光看向廖广，上上下下打量了后者一番，直到看得廖广心中七上八下，他这才点头道：“昔日见你敢与我争吵，我就知你有几分血性……不错。”
『我……这是被称赞了？』
廖广偷偷看了一眼赵虞，表情有些古怪。
就本心来说，他对眼前的这位周都尉有着深深的成见，但被称赞了一句，他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几分喜悦。
此时，赵虞竖起一根手指，大声说道：“方才出城的士卒，通通赏二百钱！……廖广记一功。”
从旁的士卒们一听，纷纷欢呼起来。
在这阵欢呼声中，跟着赵虞身后的功曹书佐冯衠立刻就将此事记录下来。
片刻后，有士卒上前询问赵虞：“都尉，那名抓到的叛将如何处置？”
顺着这名士卒手指的方向，赵虞看到了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生气的蔡嵬。
“他还活着么？”赵虞问道。
只见那士卒用异样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牛横，带着几分莫名的语气说道：“胸前的骨头碎了好几根，眼下就只剩一口气，怕是活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赵虞身旁的陈朗、荀异、田钦等人皆用异样的目光看向牛横。
若非他们亲眼所见，他们无法想象牛横仅用一招就将那名叛将打伤到如此地步。
对此赵虞毫不意外，毕竟牛横脑袋以下，那绝对称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猛士。
唯一、且最大的遗憾就是脑袋不好使，这辈子恐怕都没指望能像陈陌、王庆那样独当一面，着实可惜。
“好生看押吧。”
赵虞想了想说道：“另外，找人替他诊治一番，此人乃叛军的将领，作用不小，尽量莫要叫他轻易就死了。”
“是！”
那名士卒抱拳领命。
看着几名士卒将那蔡嵬抬走，赵虞环顾左右吩咐道：“好了，回都尉署。”
长史陈朗听得一愣，试探道：“都尉不先去禀报郡守大人么？”
“禀报？”赵虞微微皱了皱眉：“禀报什么？”
“呃……”陈朗反被问住了，愣了数息才说道：“自然是禀告方才的……战事。”
“战事？”赵虞乐了，心说就方才那样，也算是战事？
从旁，荀异委婉地说道：“虽然是小仗，终归也是占了些上风，况且还生擒了一名叛军的将领，都尉何不面见李郡守，禀达喜讯，让李郡守得以宽心呢？”
“哦。”
赵虞听懂了，点点头说道：“行，那我姑且就去一趟吧。参军与我随行？”
荀异看了一眼从旁跃跃欲试的陈朗，笑着说道：“不如让陈长史与都尉一同前往吧。”
其中意思，赵虞明白，陈朗也明白，以至于后者感激地看向了荀异。
见此，赵虞点点头说道：“好，那么，田钦，你们四人随荀参军先回都尉署，待我与陈长史见过李郡守，回署继续商议城防之事。”
“是！”
田钦、廖广几人心情复杂地抱了抱拳。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们必须承认，今日这位周都尉的表现，确实要比他们的曹都尉出色，从始至终从容不迫，连带着他们都安心不少。
『……怪不得就连叛军都忌惮于他。』
看着赵虞几人乘马离去的背影，田钦几人心下不约而同地想到。
片刻后，赵虞就带着静女、牛横、何顺、陈朗，并寸不离身的功曹书佐冯衠与两名小吏，一同来到了郡守府。
此时在郡守府门前，立着一名府内的小吏，他一看到赵虞等人，便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拱手拜道：“恭贺周都尉狠狠挫灭了叛军的气焰……周都尉、陈长史，郡守大人在书房相候。”
『狠狠挫灭叛军气焰？……话说回来，郡守府的消息挺灵通啊。』
赵虞脸上闪过几丝微妙的神色。
从旁，陈朗点点头道：“带路吧。”
“是、是……”那府吏连连点头，抬手指引道：“两位这边请。”
跟着这名带路的府吏，赵虞一行人不多会工夫便来到了郡守李旻的书房外。
按照惯例，仅赵虞与陈朗二人可以入内，静女、牛横、何顺、冯衠几人需留在外头。
迈步走入书房内，赵虞便看到李郡守手捧书籍坐在一张书桌，看起来气定神闲。
“周虎拜见郡守大人。”
“卑职拜见郡守大人。”
“唔，免礼。”
李郡守微笑着点点头，放下手中书册，笑着问道：“听说方才有叛军来袭城？”
听到这话，陈朗立刻添油加醋地将方才发生在西城门的事通通告诉了李郡守，只听得李郡守心花怒放。
尤其，当得知牛横还生擒了叛军的勇将蔡嵬后，李郡守还破例派人将牛横请到屋内，看着牛横魁梧的体魄连声赞赏：“好猛士！好猛士！”
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得知牛横酷爱饮酒，当场赏赐了牛横两坛封埋多年的酒水，让牛横高兴地合不拢嘴。
鉴于陈朗的报喜不报忧，赵虞觉得自己得说上两句。
他抱拳对李郡守道：“郡守大人，今日叛军来袭，我怀疑那项宣只是为试探卑职是否在许昌，并非真的为攻打许昌而来，否则，他应该会约上临颍、鄢陵方向的两股叛军。……今日项宣在我许昌小挫，我怀疑他回去后会立刻邀约临颍、鄢陵方向的叛军，相约对我许昌展开三面夹击。”
听到这话，原本满脸笑容的李郡守顿时收敛的笑容，凝重地问道：“倘若如此，你可有把握守住？”
赵虞点头说道：“可以，不过，卑职需要钱，大笔的钱。”
“钱？”李郡守愣了愣，顿时会意过来，问道：“你要激励士卒士气？”
“是。”
赵虞点点头，解释道：“尽管卑职前几日已视察过西城门，但直到今日叛军出现，卑职对城上士卒的士气才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据我所见，西城墙上的兵卒，士气低迷不振，在项宣仅率而十几名叛军在城外辱骂的情况下，城上的兵卒竟一片失声，不敢回骂，这无疑是缺乏自信的表现。……恕卑职直言，许昌的兵卒屡战屡败，积弱已久，即便是卑职短时间内亦无法改变，因此当务之急是鼓舞士气。……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倘若郡守大人舍得花钱赏赐军卒，卑职有把握在一面抵挡叛军的同时，一面为许昌练就一支强劲的军队……”
李郡守看了一眼陈朗，问道：“就像昆阳卒？”
赵虞自然知道陈朗曾将他昆阳士卒的面貌禀告过李郡守，闻言点了点头：“绝不亚于昆阳卒。”
“唔。”
李郡守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问赵虞道：“你要……多少钱？”
赵虞估算道：“许昌现如今有三万兵卒，先来个三千万钱吧。”
“……”
李郡守捋须的动作立刻就停住了，满脸骇然，甚至胡须都不甚捻断了一根。
而从旁的陈朗，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三千万钱，这大概是一个什么概念？
就这么说吧，作为颍川郡的郡城，许昌一年的‘户税’差不多是五百万钱到六百万钱。
而三千万钱，就相当于五个许昌城的一年的户税，差不多等同于整个颍川郡一年的户税。
虽说户税仅仅只是‘币税’的其中一项，其他还包括茶、盐、酒等等，可即便如此，三千万钱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至于田税，它属于‘物税’，并非是钱币来源，不计算其中。
当日，李郡守答应先给赵虞一百万钱，用以犒赏军卒，鼓舞士气。

第488章 间歇（下）
一日后，李郡守许诺的那一百万钱，便由一名名役卒搬到了都尉署署内的空地上，那十几口装满铜钱的大木箱，摆得满满当当。
对于个人而言，不可否认一百万钱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但是对于现今拥有近三万人数的郡军而言，拿这笔钱来犒军，那简直就是塞牙缝。
算算就知道，这一百万钱发放至三万郡卒手中，平均算下来，每名郡卒可以得到三十三个铜钱，这三十三个铜钱能干嘛呢？
别忘了，在七年前，当赵虞还作为鲁阳赵氏的二公子在汝阳县与郑家斗法时，当地的米价，一石米就已经超过了二百钱。
一石米，大抵可以让一名壮年吃九十天，倘若是五口之家，其粮食的消耗大抵也差不多是一个月一石米左右，换句话说，一户人家每月需赚到可以购入一石米的钱，才能全家人养家糊口。
而问题是，如今已是七年后，由于天下连年天灾、战乱不断，米价早已飙升，即便是在各地官府的控制下，也早已超过了三百钱一石米的档次，甚至于在黑市上——即那些囤积粮食的不法黑商，他们往往会以更高的价格出售粮食，四百钱一石、五百钱一石，甚至是六百钱一石。
在这种情况下，给郡兵发放三十三个铜钱，可以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么？
显然不可能吧？这三十三个铜钱能干嘛呢？
当然，许昌乃是颍川郡的郡治所在，这边的米价当然不会夸张到一石米四百钱、五百钱、六百钱的地步，李郡守很努力地将其控制在一石米三百五十钱以内，按照这个价格来算，三十三个铜钱大概可以买到九斤米，还不够一个人吃十天的分量。
别说赵虞，就连田钦、廖广等都尉署的官员们，亦不认为这点钱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还不如直接发放粮食。”
在赵虞于都尉署内召开会议时，有一名功曹小声嘀咕道，引起众人侧目。
这里顺便一提，如今许昌城内，对粮食亦采取了管控，不过跟昆阳那边有所区别。
昆阳那边，实行的是赵虞提出的‘战时管控’，即由县衙收集粮食，按三个不同的标准养活整个县的所有百姓，而当地百姓则无条件接受县衙的安排，男人要么当兵，要么在工坊做工，而女人与小孩则更多做一些强度不大的工作，比如缝补甲胄、烧水做饭等等，换而言之，这是一种变相的‘以工代赈’，可以理解为是昆阳县衙拿粮食‘雇’了当地所有百姓。
这样做的好处是，昆阳人尽管未必能吃饱，但不至于出现饿死的，而县衙则能将全县的粮食捏在手中，便于调控，甚至于从根本上杜绝了‘粮食黑市’出现的可能。——当然，那些黑市粮商也未必敢去昆阳，毕竟昆阳有一群让叛军都为之忌惮的山贼势力。
而许昌这边则不同，许昌所采取的，也是晋国郡县常用的‘管控法’，说白了就是规定每户当月购买粮食的数量，且派相关的官员监督，同时打击囤积居奇，打击黑市粮米，将米价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避免出现巨大波动。
相比较昆阳，这样做的好处是官府的压力相对较小，不必承担起整个城内百姓口粮的责任；而弊端嘛，哪怕是官府明文禁止，仍有百姓会想尽各种办法囤粮，粮食无法被最大化利用，同时，那些口粮消耗超过官府制定标准的百姓，就只能通过黑市购入粮食，变相刺激了‘黑市米’的流通。
这样想想，赵虞觉得还是他的‘昆阳模式’比较有利，尽管作为县衙方压力极大。
而就当赵虞等人在都尉署内针对“如何有效利用那一百万钱刺激士气”展开会议时，在十几里外的颖阴县，一队打着‘江夏义师’旗号的队伍匆匆进入了城内。
其为首的，正是这段时间驻军在临颍的、江夏义师大将钟费，以及与钟费同为江夏军大将，这段时间驻军在鄢陵的周贡。
在得知钟费、周贡二人联袂而来的消息后，项宣与严脩亲自将二者迎入了城内，请到了原本的县衙内。
在县衙内那间原本属于县令廨房的屋内，项宣二人邀请钟费、周贡二人入座，旋即，项宣笑着对二人说道：“辛苦两位跑这一趟，尤其周将军。”
“哪里哪里。”钟费笑着摆了摆手。
从旁，周贡微笑不语。
作为去年就被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派来协助项宣攻打许昌的三位大将，严脩、钟费、周贡三人与项宣的关系都还是蛮不错的。——这得力于关朔与陈勖二人的私交。
在一番寒暄过后，项宣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在与严脩对视一眼后，他正色对钟费、周贡二人说道：“此番请二位前来，乃是要商议一件大事……两位可知周虎此人？”
“昆阳‘黑巾贼’贼首，周虎？”钟费惊讶地问道。
黑巾贼，这是长沙、江夏两路义师对赵虞率下黑虎贼的惯称，只因当时带给义师重创的黑虎贼，个个头上都裹着黑巾，因此被义师兵将称作‘黑巾卒’，哪怕后来已明确得知人家自称‘黑虎’，似‘黑巾卒’、‘黑巾贼’这样的惯称也因为叫顺了口而也难以纠正了。
“是。”
在听到钟费的话后，项宣点了点头，旋即正色说道：“如今这个周虎，在许昌，且取代曹索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
“……”
钟费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从旁，不拘言笑的周贡，亦当即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自昆阳一战后，赵虞他那‘周虎’的化名，虽说谈不上名扬天下，但在长沙、江夏两路义师当中，已是传遍军中。
这也难怪，毕竟去年赵虞重创了关朔，亏关朔身边当时还有陈勖在——两路义师的渠帅被一个人击败，这如何不让长沙、江夏两路义师的兵将感到震惊？
见钟费与周贡二人皆面露异色，项宣也不再隐瞒，正色说道：“两位，原本我三方拟定围困许昌，那是在曹索担任都尉的情况下，我谅那曹索也玩不出什么花招来。然而周虎不同，今周虎取代曹索成为了颍川郡都尉，我等必须改变此前的策略，尽快拿下许昌，决不能给那周虎完全掌控颍川郡军的机会……”
钟费点点头，问道：“项将军有何打算？”
听到这话，项宣与严脩对视一眼，正色说道：“我与严将军商议过了，许昌的兵力虽弱，但人数却不小，唯有我三方一齐发动合攻，才能一举将许昌攻陷……”
“强攻……”
钟费脸上闪过几丝迟疑之色。
见此，项宣立刻就劝说道：“此事必须尽快！……两位想必还未忘记，去年关帅就是想着减少伤亡，是故先围昆阳，后派绿林军攻城，结果给了昆阳喘气之机，非但最终没能攻陷昆阳，反而替那周虎练出了一支精锐……今周虎初至许昌，我料他还未取得许昌上上下下兵将的信任，此时宜立刻派兵猛攻，否则，若给了那周虎喘气之机，谁也不能保证那周虎是否再练出一支‘许昌卒’，到那时，我等想要攻陷许昌，彻底占领这一带，恐怕就更加困难了。”
“唔……”
钟费摸着胡须沉思着，忽然，他转头问周贡道：“周贡，你怎么认为？”
“早日攻打也没什么不好。”
周贡看了一眼项宣、严脩二人，微皱着眉头沉声说道：“前两日，我派去汝南郡催粮的士卒回来后告诉我，陈帅已率领军队前往陈郡了，算算日子，此时应该到陈县了……”
“这么快？”
钟费一脸惊讶，好奇问道：“陈帅麾下兵力足够么？”
也难怪他会发问，毕竟他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去年派了四万兵力增援关朔与项宣，今年开春后又调了五万兵力增援关朔——虽说这五万兵力大多都是去年临时在汝南郡征募的新卒，但仔细算算，凭陈勖如今手底下那些兵力，固守汝南郡就实属勉强，更遑论攻打陈郡呢？
“这个我也不知，想来陈帅有他的主意。”
周贡摇了摇头，微皱着眉头说道：“早日攻陷许昌也好，正好我可以率军增援陈帅。”
项宣闻言大喜，连忙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定于三日后，我三支兵力合攻许昌，争取一鼓作气，将许昌攻陷！”
“嗯。”
钟费、周贡二人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日，项宣、严脩、钟费、周贡四人商议完毕，旋即钟费、周贡二人便各自返回临颍与鄢陵。
两日后，即六月十四日，周贡于鄢陵出兵，率一万二千兵力，行军六十余里，浩浩荡荡朝着许昌而来，于十四日傍晚前，行军至许昌东郊二十里。
由于许昌东边并没有旅狼活动，许昌郡军亦不敢出城，整个许昌，竟无人得知。
次日，也就是六月十五日，钟费于临颍方向出兵，率军一万五千，在行军两个时辰后，抵达许昌南郊。
同日，项宣、严脩二人于颖阴出兵，率军一万五千。
截止十五日上午，这三支义师，合计四万二千兵力，同时出现在许昌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在城外排兵布阵，准备攻城事宜。
一时间，许昌西城门、南城门、东城们三处警钟声大作，整个许昌城，皆陷入恐慌。

第489章 许昌之战（一）
“报！城外东郊发现周贡军踪迹，兵数过万！”
“报！城外南郊发现钟费军踪迹，兵数过万！”
“报！城外西郊发现项宣、严脩二军踪迹，兵数过万！”
六月十五日上午巳时，三名传令兵几乎同时出现在郡守府，将三支叛军抵达许昌城外的消息告知郡守李旻。
纵然是李郡守这样的人物，此时亦面露慌乱之色，对左右说道：“周虎呢？周虎何在？！”
片刻后，才有知情者回禀李郡守：“周都尉已往西城门视察敌情去了。……要唤他前来么？”
“……不必了。”
李郡守虽然心中不安，但终究还是没敢打搅，只是派人前往西城门，询问那周虎可有守住城池的把握。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站立在西城门楼前的空地上，眺望着城外的项宣军与严脩军。
平心而论，今日城外的项宣军与严脩军，论人数比前几日多不了多少，区别在于，今日那两支叛军随军带着云梯车、攻城车等攻城器械，这一看就知道是要来真格的了。
就在赵虞暗自观察城外的叛军时，从旁有尉史韩和、刘间二人向他禀告南城门、东城门两处的情况。
与西城门这边差不多，城外南边的钟费军，东边的周贡军，军中皆带着云梯车、冲车等攻城器械。
这三支叛军同时出现，且随军都带着攻城器械，这般一致，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借此给予许昌城最大的冲击与震慑。
“王涛。”赵虞沉声喝道。
“请都尉吩咐。”功曹史王涛立刻从赵虞身后的人群中走出，朝着赵虞拱手行礼。
只见赵虞目视着城外的叛军，沉声说道：“立刻派人，将都尉署那一百万钱分作三份，抬至西、南、东三处城门楼！”
“遵命。”
王功曹史躬身领命而去。
“韩和！”
“在。”尉史韩和赶忙出列，朝赵虞拱手行礼。
赵虞沉声下令道：“传我命令，全城禁严，命城内百姓不得在主街逗留，违令者重罚！……你再率一千兵卒，于主街上值守，违反我禁令者，或制造混乱、传播谣言，立刻逮捕！”
“遵令！”
尉史韩和匆匆而去。
“刘间！”
“卑职在。”尉史刘间亦赶忙出列。
“你率两千兵卒，负责后勤之事，守城所需火油，士卒所需水米，皆由你负责。”
“是！”
刘间亦匆匆而去。
不多时，城墙上忽然涌上许多兵卒，原来是田钦、廖广两名士吏已从城内的兵营中调来了援军。
这些来援的士卒怕不是有二三千人之多，源源不断地从城墙内侧各处阶梯涌上来，可即便如此，城墙上仍有不少空余。
『真大啊，许昌……』
赵虞皱着眉头环视两侧的城墙。
据他目测，许昌的西城墙，差不多有昆阳西城墙的两倍，对于弱势的许昌而言，这么长的防线，无疑隐藏着更多的意外与变故。
更糟糕的是，这些郡卒的士气，一个个普遍不高，其中大部分人面色发白，如丧考妣，仿佛面对绝望。
率领这群郡卒守城，就连赵虞都有点嘀咕：这群人，真的守得住么？
此时此刻，赵虞只能寄希望于那一百万钱，看看能否调动这些郡卒的士气，将他们变作‘勇夫’。
足足过了一刻时，城外远处的叛军已即将排兵布阵完毕，此时，才有一名名役卒抬着那一口口装满钱的箱子来到了城门楼。
『太慢了！』
赵虞暗自皱了皱眉。
不过，当他看到以王涛为首的几名功曹皆满头是汗时，他总算是忍住没有发火。
事实上他也明白，王涛等人已经很快了。
“将箱内的铜钱通通倒出来，堆于一处。”赵虞沉声下令道。
功曹史王涛惊愕地看了一眼赵虞，连忙吩咐那些役卒道：“快！按周都尉所言，将箱子李的钱倒出来……”
哗啦——
在赵虞的命令下，那一名名役卒将一口口木箱内的钱通通倾倒在城门楼前，不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百万钱分作三份，每份大抵即三十三万钱，从直观来看，这个数量还是相当具有冲击力的，立刻就吸引了附近那些郡卒的目光。
趁此机会，赵虞环顾四周城墙的士卒，大声喊道：“看到这些钱了么？这乃周某向李郡守讨来犒赏你等军卒的钱。”
说着，他再次下令道：“以我的名义，通告全军，今日但凡是上城墙防守的，通通赏赐一百钱，另外，杀死一名叛军，再赏十个钱，上不封顶！”
说罢，他转托看向门侯王伉，示意道：“还愣着做什么？”
“是！”
王伉这才反应过来，亲自在城墙上奔走，口中大喊：“周都尉有令，今日上城墙参与防守之军卒，只要坚守岗位，奋力杀敌，每人发赏百钱，若杀叛军一人，再赏十钱，上不封顶。周都尉有令……”
在王伉奔走相告之时，站在赵虞身后的功曹书佐冯衠，亦立刻将赵虞这道命令记录下来。
仅仅只是片刻工夫，西城墙上就响起了军卒们的欢呼声。
甚至有人高喊：“郡守大人万岁！周都尉万岁！”
这些欢呼声渐渐汇聚成声潮。
在这股欢呼的声潮下，郡守长史陈朗与功曹参军荀异面面相觑。
二人在心中算了一笔账。
此刻西城墙上的守卒，大约有两千人左右——当然，这点兵力是不足以抵挡叛军的，陈朗与荀异估测今日西城墙这边，最起码也要动用五六千人，毕竟要轮换嘛。
按照六千人算，西、南、东三处城墙那就是一万八千名士卒，每名士卒赏赐一百钱，那就是一百八十万钱……
好家伙，前几日李郡守才向他都尉署发放了一百万钱用作犒赏军卒，结果今日，那位周都尉一开口，非但就立刻花完了那一百万钱，甚至还倒欠八十万钱……
要命的是，这还不包括‘杀一人赏十钱’的额外赏赐。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这个重赏，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这还没打仗呢，就花掉了上百万钱，倘若这场仗持续个几日、十几日、几十日，那还得了？
不过，倾听着西城墙上众郡卒的欢呼声，陈朗与荀异都识趣地没有吱声。
毕竟他们也明白，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挡住城外叛军的攻势，相比较花些钱，被叛军攻入城内，那才是最最不能接受的局面。
片刻后，门侯王伉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城门楼，用沙哑的嗓音向赵虞覆命。
此时，田钦、廖广两名士吏，也已来到城门处与赵虞汇合。
见此，赵虞对田钦、廖广、王伉三人吩咐道：“叛军三路齐攻许昌，必然是以项宣为主，毫无疑问，西城墙这边会是叛军猛攻的方向，廖广，你颇有胆气，我命你再次协助王伉，可有异议？”
被赵虞小小夸了一句的廖广脸上露出几许错愕，待反应过来后立刻抱拳说道：“卑职遵命！……有卑职在此，绝不会让叛军攻入！”
“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我许你便宜行事，期间你可以与王伉商议，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派人告知我。”
“是！”
廖广抱拳命令。
见此，赵虞一行人立刻沿着城墙前往南城门楼，士吏田钦亦跟在左右。
等赵虞一行人来到南城门楼时，南城门楼前亦已堆放了三十三万钱。
赵虞故技重施，命人将那三十三万钱倒在地上，同时下达了奖励的命令。
南城墙上的军卒起初很惊讶那一箱箱装满钱的箱子，更惊讶于西城墙那边的军卒为何突然欢呼，直到亲耳听到赵虞的这道犒赏命令，他们亦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顺便一提，前南城门门侯严升此前已被赵虞革职，新任门侯徐克乃是田钦经赵虞同意后提拔的，大概是这个原因，那徐克对赵虞亦是毕恭毕敬。
在叮嘱罢徐克好生守卫南城墙后，赵虞一行人立刻又前往东城墙。
在东城门楼前，赵虞再次故技重施，成功激励了东城墙上守卒的士气。
东城门门侯叫做宋预，赵虞前几日在视察各处城门时见过，大概是当时赵虞在南城墙杀鸡儆猴，这宋预对赵虞也颇为恭敬，丝毫不敢冒犯。
在思忖了一番后，赵虞吩咐田钦道：“据我所知，这边城外的周贡，他亦是一员猛将，我命你再次协守。……与廖广一样，我授予你便宜行事的权力，除非叛军有明显异状，或者你无法判断，你可以派人通知我，其他事你自行做主。”
“是！”
田钦抱拳领命。
将廖广与田钦这两个还算可以的将领分别摆在西城门与东城门，自然是出于对项宣、周贡二人的警惕。
别看这段时间项宣出尽风头，但赵虞却也知道，期间那周贡闷声不响地就攻陷了鄢陵。
鄢陵，那可不是一座小县，远不是颖阳、颖阴、临颍等地可比，虽然不如许昌，但最起码也是一座中等规模以上的城池。
那周贡闷声不响就攻陷了鄢陵，迫降了鄢陵县令蔡乘与县尉田举，赵虞自然要给予重视。
呜呜——
呜呜——
呜呜——
西城墙外，项宣军率先响起号角。
旋即，南城墙外的钟费军，东城墙外的周贡，亦相继响起代表即将进攻的号角声。
此时赵虞一行人正沿着城墙返回南城门处，听到战号，赵虞顿足观望，神色凝重地看着东、南两个方向的叛军陆续开始行动。
『许昌能否守住，就看今日之战了。』
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他毫不怀疑，项宣、严脩、钟费、周贡四名叛军将领，将会在今日采取最凶猛的攻势，试图一举击溃许昌的士气。
换而言之，这首场交锋，或将是整场仗中最激烈、最猛烈的一战。

第490章 许昌之战（二）
“都尉大人，这边太危险了。”
在南城门楼上，新任南城门门侯的徐克好言劝说着赵虞，但赵虞依旧站在城门楼上观战。
南城门楼，是赵虞选择的‘临时指挥所’。
原因就在于新任的门侯徐克。
西城门的王伉也好，东城门的宋预也罢，他们都是曹索在担任都尉时期提拔、任免的门侯，虽说谈不上有多出类拔萃吧，但至少亲身指挥过几次攻城战，抵抗过叛军的攻势，唯独现南城门门侯徐克，是新被提拔的门侯。
虽说当日田钦举荐此人时赵虞是点头答应的，但这徐克能否承担起抵挡叛军的重责，事实上赵虞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徐克乃是前南城门门侯严升手下的队正，对比其同僚也称得上是勇武果敢，因此才收到了田钦的推荐。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本该加强南城门的指挥力量，比如派田钦或廖广前来这边，协助徐克共同抵御叛军，但考虑到西城墙外的项宣与东城墙外的周贡皆是叛军那方的猛将，赵虞在思索之后，最终决定反其道而行，继续加强东、西两侧城墙的指挥力量。
那么，指挥力量相对薄弱的南城墙怎么办呢？
很简单，他亲自坐镇！
考虑到南城墙介于东、西两侧城墙之间，赵虞坐镇在此，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兼顾东、西城墙的战事，这倒也不失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
当然了，亲自坐镇，并不代表亲自指挥，毕竟这样起不到锻炼徐克的效果。
他微笑着宽慰门侯徐克道：“我在此地，并不会妨碍你指挥军卒，你好生指挥作战即可。……如若你这次能击退城外的叛军，你的位子就稳了。”
也不晓得是否是被赵虞猜中了心事，徐克尴尬地说道：“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他的心思赵虞很明白，不就是顶头上司在旁，心中忐忑不安么，人之常情。
而此时，城外的叛军已开始向城墙推进。
据赵虞观察，城外发动攻势的叛军，大致可分为前、中、后三个梯队。
最后的梯队由成建制的弓弩手组成；居中的梯队则是步卒与战车，当然，这里所说的战车，指的正是云梯车等攻城战车；而打头的先锋，则是清一色的步卒。
只见那些先锋步卒，前排步卒一个个手持盾牌，甚至已有人将盾牌举在面前，显然是在防备许昌的弓箭射击。
而后排的步卒，则混杂着许许多多的拉车，车上摆满了箩筐。
尽管看不真切那些箩筐内究竟堆放着什么东西，但赵虞大致还是猜得出来：土！
他一眼就看出，叛军这要在许昌城外的护城河填出一条路来。
是的，与昆阳那种小县不同，许昌是有护城河的，四个方向的城外都有。
这条护城河宽处有两丈、窄则丈余，坐落于距离城墙大概两三丈远的地方，河中的水，引自许昌附近的一条河流，即颍水的分支，潩水。
这条护城河，正是许昌迟迟没有被叛军攻陷的最大功臣。
其次才是许昌城内近三万守卒带给叛军的压力。
叛军想要利用云梯等攻城器械攻打城墙，那么就必须想办法让这些攻城器械渡过许昌的护城河，要么填土造路，要么搭建桥梁。
而从眼前来看，城外的叛军显然是打算填出一条路来。
“弓弩手就位。”
新门侯徐克已经进入了指挥角色，站在墙垛旁高声喝令。
听到他的命令，城墙上的弓弩手们纷纷列队整齐，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终于，城外的叛军即将迈入一箭之地内。
“乌哇——”
忽然间，城外的叛军先锋队响起一阵呐喊，紧接着，这些叛军士卒推着手中的拉车奋力朝着护城河飞奔。
战争，开始了！
“放箭！”
随着门侯徐克扯着嗓子的一声厉吼。
城墙上的弓弩手们立刻举起手中的弓弩，朝着城外那飞奔而来的叛军士卒展开激射。
一时间，南城墙上万箭齐发，那密集的箭矢仿佛暴雨般，倾泻于城外众多叛军的头顶，劈头盖脸地落下。
“箭袭！箭袭！”
“继续前进！”
“填平护城河！”
即便是纪律严明的叛军，在面对许昌众弩手的齐射时，亦不免出现了惊慌，一名又一名的叛军士卒中箭倒地，捂着创口在地上哀嚎。
在慌乱中，那些原本应掩护同伴的持盾士卒，一个个下意识地用盾牌护住自己。
这使得那些推动泥车的士卒，完全暴露在许昌弓弩手的射击下，可怜这些士卒需要双手推动泥车，根本腾不出来，一时间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士卒中箭，甚至于有的还不幸弄翻了泥车。
泥车上的箩筐滚落在地，倒出了其中大块大块的泥块。
不可否认，赵虞猜得很准。
但这样混乱的局面，很快就得到遏制，当许昌南城墙上的弓弩手发动完一次齐射，在还未来得及发动下一次的情况下，城外叛军当中的卒官、将官们，已喝令麾下士卒恢复了秩序。
在这些卒官与将官们的喝斥与指挥下，那些手持盾牌的士卒开始保护推着泥车的同伴，高举盾牌保护着后者，而后者，即那些推车士卒，则奋力将载满泥土的拉车推向护城河。
“放箭、放箭！瞄准那些推车的叛军！”
门侯徐克看上去有些急了，指着城外那些推着泥车的叛军士卒大喊。
显然，虽说是初为门侯，作为南城门这边的指挥将领，但这徐克怎么说也是经历过许多阵仗的老卒，当然明白决不能坐视叛军填平护城河的道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疏忽的地方，使得赵虞不得不出声提醒他：“徐门侯，叛军的弓弩手上来了！”
『什么？』
顾不得给予那位周都尉任何反应，徐克下意识地看向城外。
果不其然，城外叛军那成建制的弓弩手方阵，已在他许昌发动齐射的空档，迅速穿插到了一箭之地内，占据有利地形，即将对许昌发动攻击。
『好快……』
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徐克大声喊道：“城上弓弩手注意叛军的箭矢，步卒保护弓弩手……”
他下达命令没过多久，城外的叛军弓弩手们便朝着南城墙发动了齐射。
那一支支箭矢，密集地仿佛蝗潮，密密麻麻地射向城上。
面对着这等凶猛的攻势，牛横与何顺立刻举起盾牌，与其余二十名黑虎贼一同，将赵虞、静女，以及一干都尉署的功曹们护在当中，而赵虞亦下意识地将静女护在身后。
笃笃笃笃——
城墙上一阵乱响，那一支支密集的箭矢，大部分都倾泻在城墙上，甚至将赵虞一行人身后的城门楼亦射地满是箭矢。
甚至于，其中还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许多箭矢射中了城门楼前那堆仿佛小山般的钱所发出的响声。
但更多的，则是城上守卒的哀嚎与惨叫。
即便是在步卒的保护下，许昌南城墙上的弓弩手，仍出现了不小的损失，除了个别实在倒霉的家伙被射中了面门、咽喉等致命处以外，大部分人则是四肢或身体中箭，若能及时得到医治，这些倒也算不上致命上。
而保护弓弩手的步卒们，大多亦是如此。
“行动不便的伤卒退后！重复一遍，行动不便的伤卒退后！……”
门侯徐克大声喊着。
显然，在如此激烈的攻势下，城墙上显然没有空余的兵力去帮助那些中箭的士卒，只能让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卒自行退后，后退至另一侧墙垛，要么自己下城墙，要么等待救援。
见徐克没有下令救护伤员，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对何顺下令道：“去叫救护队上来，尽快将伤卒腾至城内。”
“是！”何顺点点头，立刻就派人下城墙传令。
不多会工夫，同样由郡卒组成的‘救护队’便上了城墙，将城墙上那些行动不便的重伤士卒背下了城墙。
这支救护队，正是赵虞这几日在都尉署召开会议时提议组建的，人数不多，每处城墙大概二三百左右，只负责搬运伤员与尸体。
否则，城上的伤员就只能等到战事的间歇，才有机会得到医治。
可能是仅组建几日的关系，门侯徐克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这回事，此刻正一门心思地指挥士卒阻击叛军。
虽然对此有些不满意，但赵虞倒也没有指责徐克的意思，毕竟迄今为止，初任门侯的徐克在指挥作战方面还是相当不错的，使得逐渐放下心来的赵虞能有更多的精力纵览大局。
尽管赵虞对徐克还算满意，但此刻这位徐门侯，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局面。
原因就在于城上弓弩手的攻击，根本无法兼顾‘阻止叛军步卒填护城河’与‘压制城外叛军弓弩手’这两个任务。
到底是应该阻击叛军步卒填护城河，还是应该压制城外叛军弓弩手？
倘若集中力量阻击前者，那么后者就会趁机对城上的守卒造成巨大伤亡；倘若攻击后者，那么前者就会趁机填平护城河。
徐克左右为难，眼见身边的弓弩手们已再次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他高举的手却迟迟没有挥落。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镇定的声音：“尽可能压制城外的弓弩手，减少我方伤亡，为此可以放弃阻击叛军正在填护城河的兵力。”
『周都尉？』
徐门侯意外地转过头去，他这一刻才发现，原来那位周都尉居然还站在城门楼前。
大概是因为战事过于激烈，他方才都没有留意。
『这位周都尉，确实要比曹都尉有胆识多了……』
门侯徐克心下暗暗想道。

第491章 许昌之战（三）
平心而论，前都尉曹索也不算胆怯，但相比较冒着敌军万箭齐射攻势仍然站在城门楼前观战的现都尉周虎，门侯徐克也难免会认为，前者在胆魄上或许有所欠缺。
然而，就当徐克在暗暗称赞那位周都尉的胆识时，那位周都尉却不满地开了口：“还愣着做什么？命弓弩手朝城外的弓弩手射击！”
“是、是。”
因为赵虞这是首次开口指挥，徐克亦是心中一惊，连忙下达命令。
他心中或有些不安。
然而，赵虞却没有代替他指挥作战的想法，只见他在牛横、何顺几人保护下来到徐克身旁，沉声问道：“你方才是在犹豫，究竟是让弓弩手阻止叛军填平护城河，还是令他们朝城外弓弩手射击么？”
“是……”徐克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沉声说道：“战场上需果断，似你方才那般犹豫不决，岂不错失了一次反击的机会？这个时候，宁可判断错误，都比你犹豫不决要好。……至少你下达的命令，能起到一些效果。”
顿了顿，赵虞又说道：“至于如何准确判断……为将者，当懂得‘两权相害去其轻’的道理，今日叛军气势汹汹前来攻城，可见城外的护城河注定无法阻挡叛军突破的意志，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仅仅令叛军晚一步突破护城河，而让城墙上的弓弩手们被敌军的弓弩手压制，白白搭上无谓牺牲呢？……护城河终归是死物，人才是希望，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明白么？”
“卑职受教。”
徐克拱手抱拳，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见此，赵虞点点头，给予肯定：“虽说初次担任门侯，但你方才指挥地很不错，大胆一些。”
“是！”
受到了赵虞鼓舞的徐克心中大喜，精神亦是愈发振作。
见此，赵虞又称赞了在旁的守卒们，鼓舞了士气：“诸位，抓紧射杀叛军，本都尉言出必践，射死一名叛军就奖赏十个钱，你等千万莫要替我省钱。”
“哈哈。”
附近的守卒闻言皆笑，紧张的情绪稍稍有所放松。
而此时，赵虞则转头看向城外的护城河一带，继而看向远处叛军队伍那数量众多的云梯车。
尽管他口口声声说‘保弓弩手’，但其实他很清楚，城外的弓弩手是无法攻陷城池的，可一旦叫叛军的步卒突破护城河，使叛军能将云梯车架在城下，许昌就要面对更甚于敌军弓弩手的威胁。
不过就像他所说的，叛军气势汹汹而来，怎么可能会轻易收兵？护城河被突破是迟早的事。
赵虞只能寄希望于城上的守卒，能挡住叛军的这波攻势。
否则，他就只能考虑带着李郡守一家突围了……
虽然到了那个境况，李郡守也不会真的叫他‘提头去见’，但这对于赵虞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声终归是个影响，还会被曹索捏住把柄。
『但愿要撑住啊，否则我的都尉位子，可就不稳了……』
赵虞暗自嘀咕道。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由于许昌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尽全力压制城外与他们对射的弓弩手方阵，虽然成功地令那些叛军弓弩手损失巨大，却也变相放松了对那些叛军步卒的压制与封锁，只有少量的弩手以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他们。
这就导致叛军很快就填平了南城墙外的护城河。
当然了，说是填平，确实有些夸张，说到底那些叛军士卒只是利用搬运而来的泥块、石块截断了护城河，在那条宽则两丈、窄则丈余的护城河里填出了一条条土路。
或者最外围的土路还不是那么稳固、结实，但当中的那些土路，应该已可以让那一辆辆云梯车通过。
因为，城外的叛军已经在这么干了。
“为何护城河不直接在城外开挖呢？”
趁着从旁众人不注意，静女小声询问赵虞：“似这般，叛军的云梯车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因为城墙会塌。”赵虞感慨地说道。
不可否认，静女的这个想法确实不错，某个岛国的护城河，就有直接在城外墙根下开挖的，让四侧城墙外皆没有立足之地，无论是防御云梯车等攻城器械，亦或是抵挡士卒利用长梯攀爬城墙，都是既有效的手段。
可问题在于，护城河一定程度上也是活水，河水的流淌会冲击城墙的基座，最终导致墙基松动而坍塌。
对此，某个岛国的解决办法是用石头作为墙基，然后在高出河水的石质墙基上建造城墙，这就有效地防止了墙基松动的可能，毕竟石头可不比泥土，经得起护城河河水长年累月的冲刷。
那么，中原大地上的城池，为何就不用相同的办法呢？是因为中原大地上的人没有想到么？
当然不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成本问题。
某岛国的这类城池才多大？中原大地上的城池有多大？
就为了一条护城河，将城墙的基座通通换成大块大块的石头？照这种方式，恐怕一百年都无法建成一座城池。
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护城河挖在距离城墙几丈远的地方，而这就无法彻底使敌军的攻城器械失去作用。
比如眼下的叛军。
“战车！叛军的攻城战车过河了！”
“火油罐！快取火油罐来！”
随着第一辆叛军的云梯车顺着填平的护城河来到另一侧，南城墙上的守卒出现了慌乱。
想来再眼瞎的人都看得到，那些云梯上长长的梯子，那是可以够得到他们所在的城墙的。
“城上步卒，向敌军战车投掷火油罐，烧毁它们！”
门侯徐克扯着已有些沙哑的嗓音急切地下令道。
在他的命令下，一名名守卒将约脑袋大的油罐举过头顶，狠狠朝那些近在咫尺的云梯车砸去。
只听一声声瓦罐破碎的声响，有的油罐打偏，有的则准确命中。
“投火把！”
伴随着一名守卒的叫喊，城上当即就有三四支火把同时丢向那为首的一辆云梯车。
顿时间，那辆云梯车熊熊燃烧，很快就被叛军放弃。
然而城墙上的守卒却高兴不起来，一来他们只是烧毁了其中一辆云梯车罢了，后续最起码还有十几架云梯车；二来，叛军的步卒们，此时也开始利用普通的攻城长梯，对城墙发动了攻势。
不得不说，许昌的城墙比昆阳更高，最起码有三丈左右的样子，比昆阳的城墙高出三、四成，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阻止叛军攀爬。
砰砰砰砰——
一架架加长的攻城长梯架上了城墙，不计其数的叛军士卒沿着长梯朝城墙上攀爬。
“步卒接敌！步卒接敌！”
在门侯徐克以及一名名队正的呼喊下，城墙上原本以保护弓弩手为主要任务的持盾步卒，此刻终于成为了这场仗的主角，凭血肉之躯站在最外围，抵挡叛军凶猛的攻势。
“进攻——！”
“攻上去重重有赏！”
由于双方距离已经非常近，赵虞亦能清楚听到叛军方将领的一道道命令。
在这些叛军方将领的催促下，一名名叛军士卒舍生忘死般顺着长梯攀爬，纵然前面的同伴被城墙上的守卒击毙、推落，后续仍有源源不断的士卒继续攀爬。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守城士卒已面临如此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只听砰地一声，终于有一架云梯车，成功地将作为‘士卒通道’的木板，架在了城墙上。
尽管由于高度问题，这些云梯车普遍比南城墙矮一头，以至于它们伸出的那块木板，亦是倾斜着架在城上，叛军士卒想要凭此攀爬、向城墙上冲锋，仍有几分吃力，但相比较那些攻城长梯，这些云梯车仍旧是城墙最大的威胁。
“火油罐！快去取火油罐来！”
“挡住！挡住！”
“快！冲上去！”
“杀——”
城上城下，一片混乱，无论是城墙上的郡军士卒，亦或是叛军方的士卒，在他们即将面对的短兵相见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而就在这份混乱当中，叛军士卒们发动了更为凶猛的攻势。
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火油罐砸碎了那些威胁巨大的云梯车上，将整辆攻城战车点燃。
战车上的叛军士卒们，惊慌失措地跳下战车逃命。
嗙嗙——
一架又一架的云梯车靠近城墙，放下了前段的吊板，砰地一声架在城墙上。
随着一声‘攻’的吼声，一队队兵甲齐全的叛军士卒们，凭借这胸腔内一口气，一鼓作气踏着那倾斜的木板，冲上了城墙，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与守城的士卒杀成一团。
顷刻间，南城墙上就出现了六、七个小战场，双方士卒拼死抢夺着城墙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空间。
『这就攻上来了么？』
站在城门楼前环顾左右，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与昆阳相比，许昌的城墙更高、更长、更宽，这既有利亦有弊，但不能否认，许昌的军卒相比较城外的叛军，确实显得稍弱，只不过第一波攻势，就被少量叛军攻上了城墙。
倘若换做他昆阳卒，叛军绝没有可能这么轻松攻上来。——当然，这指的现如今的昆阳卒，而不是去年那场仗初期的昆阳卒。
『现在就是关键了。』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赵虞，立刻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城上众军卒听令，击退叛军，我赏南城墙诸守卒，一百万钱！听到了么？凡上城杀敌的军卒，可额外共分一百万钱！”
在赵虞身后几名功曹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之余，赵虞这道命令迅速传遍城上。
城上守卒共分一百万钱？
不得不说，大部分的守卒算数不佳，也不知道最终能分到什么，但那一百万的巨大数额，那可是实实在在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在这份重赏之下，纵使是积弱已久的许昌守卒们，亦爆发出了强大的意志。
“击退叛军，便可获得赏钱！！”
“喔喔——”

第492章 许昌之战（四）
叛军凶猛的攻势，自然不会只发生于南城墙，事实上，西城墙与东城墙，同样面对着巨大的威胁，这使得士吏廖广、田钦二人丝毫也不敢放松。
“叛军攻上城了！”
“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一时间，西城墙上一片乱腾，担任士吏的廖广急得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却无可奈何。
就像赵虞所称赞的，廖广还算是比较有血性的将官，在面对如此危机时，他的第一想法并非是惊慌失措，而是恨不得亲自上场稳定局势。
可理智告诉他，纵使他率领他的护卫亲自上阵，也无法遏制叛军气势如虹的攻势。
他必须想办法提升士气。
“派增援！叫后续的队伍上城墙！”
在咬了咬牙后，廖广恨声下达了命令。
一声令下，当即就有数以千计的郡军士卒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上了城墙，将城墙上那原本就已不甚宽裕的立足之地挤了个水泄不通，如此一来，倒也变相地延缓了叛军在城墙上扩大占据点的速度。
可如何提升士卒们的士气，将那群已攻上城墙的叛军士卒击退呢？
就在廖广万分心急之时，忽有一名功曹吏在两名士卒的保护下冲到了城门楼前，冲到了他的面前。
只见那名功曹吏顾不得平日里的体面，举着一面盾牌来到廖广面前，大声喊道：“廖士吏，周都尉有令……”
“什么？”
由于战场上一片吵杂的厮杀喊声，尽管廖广看到了来人，却听不轻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周都尉有令！”
“什么？”
“我说周首领有命令！”
“周都尉说什么？”
在几次交流失败后，那名功曹吏几乎将嘴凑在廖广耳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周都尉有令，额外赏南城墙一百万钱，只要城上的士卒坚守不退、击退叛军，便可共分这笔赏钱！”
这道命令可来得太及时了。
廖广顾不得自己的脑袋被那名功曹吏喊得发涨，眼前顿时一亮。
他当即吩咐自己的护卫，将这道命令传遍整个城上。
“周都尉有令，另赏南城墙一百万钱，待击退叛军，坚守不退者可同分这笔赏钱！”
“周都尉有令，另赏南城墙一百万钱，待击退叛军，坚守不退者可同分这笔赏钱！”
……
廖广的护卫们一边在拥挤的城墙上艰难前行，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哪怕嗓子喊得破了音，亦不停歇。
“与他们拼了！”
“杀退他们，同分赏钱！”
城墙上越来越有的许昌郡卒发出了喊声。
不得不说，在短兵相见的情况下，双方士卒拼的就是一股气势。
尽管起初叛军方的士卒在气势上占据上风，但当双方都杀红眼的情况下，即便是积弱已久的许昌郡卒，也不乏有人会因为仇恨等情绪而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促使他们舍生忘死，甚至于敌人同归于尽。
当然，这股情绪来得快，消失地也快，倘若郡卒方的伤亡实在太大，那么这股‘复仇’情绪就会立刻殆尽，转而演变成大规模的溃势。
可反过来说，倘若能在士卒们怀揣这股情绪时给予额外的激励，使得郡军上下能团结一致，共同进退，那么，复仇的情绪就会在额外的极力下扩散。
就好比当下的南城墙上，就出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要是那些廖广护卫所经过的地方，城上的守卒们士气皆大为振奋，他们一改之前的退势，竟反过来逼迫那些攻上城的叛军士卒，一点一点地压缩后者的立足空间。
“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杀了他们，同分赏钱！”
这两股促使郡卒们坚守至今的信念，在此时交汇，使得全军上下的士卒都抛却了‘后退’的念头，紧握手中的兵器，勇敢——不，应该说是疯狂地冲向叛军。
对面的叛军士卒立刻就感受到：这些许昌郡卒变强了，变得愈发拼命了。
终于，城上有一处叛军的‘据点’被击破，起初攻上城墙的那些少量叛军士卒们，在这边坚守阵地，试图迫使四周的郡军后退，以便己方后续的士卒可以在城墙上立足。
就在数十息前，这些叛军士卒还在步步向外扩展，可就在城上的郡军士卒们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之后，他们竟然反被那些郡军士卒杀得节节败退。
“不要退！不要退！”
“前进！前进！”
有一名叛军方的伯长一脸惊怒地大喊着，甚至与从旁的己方士卒们共同杀敌，试图挡住那些愈发疯狂的郡军士卒，但很不幸，在双方士气已几乎打平的情况下，郡军凭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最终还是碾压了他们。
“啊！”
“啊——”
在慌乱的喊声中，个别叛军士卒被硬生生挤到了城墙的死角，或惨叫着被郡军士卒乱刀砍死在地，或发着惊恐的声音，惊慌失措地试图跳墙逃命。
而最终，在砰地一声过后，这些试图跳城墙逃命的叛军士卒，大多都摔死在城下，死不瞑目。
“攻上去！攻上去！”
在这‘据点’的城墙外，在一架云梯车上，一名叛军的卒官眼睁睁看着城墙上己方的士卒遭到郡军的屠戮，眦目欲裂，大声催促着从旁的士卒。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能攻上城墙的他们，此时竟然已攻不上去，因为对面有无数郡卒在舍生忘死地阻止他们。
“火油来了！”
“火油来了！”
“太好了！”
“快砸！”
砰砰——
几个火油罐从城上抛出，砸在城外的云梯车上，旋即，城上便丢出了几支火把，一下子就将这辆云梯车点燃。
一时间，云梯车上四处火气，黑烟滚滚，车上的叛军士卒们唯有跳车逃命。
见此，城上的郡军士卒们振臂欢呼。
“万岁！”
“万岁！”
伴随着这股欢呼声，城上又有一个‘据点’被击破，无数杀红眼的郡卒们，硬生生将攻上城墙的叛军士卒赶了下去。
此时放眼整道南城墙，仿佛都是郡卒‘转守为攻’将一股股少量叛军从城上赶下去的情景，让在城门楼前纵览战局的士吏廖广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
他忍不住暗暗感慨道。
平心而论，自去年爆发许昌之战起至今，他从未见过他许昌郡军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士气，当然了，背后的代价亦是颇为惊人。
倘若他没有算错的话，光今日这场仗，恐怕就要花掉他许昌城一年的户税……
可能比这还要多。
即便是对于年俸一千石，以当今米价折算成钱大概三十五万钱的廖广来说，那也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字，比他十年的俸禄还要多。
仅仅只是一场战争，仅仅只是激励士卒的花费，就花掉了他十年的俸禄。
要知道，在整个颍川郡中，俸禄在他之上的，就只有郡守、郡丞、都尉、上部都尉、郡守长史这几位而已，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人。
『一个山贼出身的家伙，居然这么‘慷慨’……嘿，待这场仗后，看他如何向李郡守解释。』
瞥了一眼在旁那座由铜钱堆积而成的小山，廖广嘴角不觉得露出了几丝莫名的笑容，在脑海中幻想某位周都尉被李郡守骂地狗血淋头的情景。
暗笑之余，廖广对身后一名护卫吩咐道：“去南城门楼回禀周都尉一声，这边的局势暂时控制住了。”
“是。”
那护卫看了一眼廖广，抱拳领命而去。
倘若说此时廖广已稍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那么在城外的叛军本阵处，项宣与严脩二人的面色，则是越来越严峻。
『死伤超过三千了……』
严脩心中暗暗估算着前方战场的己方伤亡人数。
尽管他并未见到城墙上下那尸横遍野的惨状，但他可以凭着这场攻城战的激烈程度，大致估算出己方的伤亡。
而就目前来看，他们想一鼓作气攻下许昌的意图显然要破灭了，守城的郡军，比他们预测的更加坚韧，虽说就目前而言还看不出胜败，但严脩已经意识到，纵使他们今日可以攻破许昌，恐怕也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不多时，从前方战场而来的传令兵，向项宣与项宣禀告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敌我战损一比一。
“怎么会？”
项宣满脸惊诧。
平心而论，凡攻城战，攻方军队伤亡是守城伤亡三倍的战事，比比皆是，谈不上什么新鲜事。
但眼前的许昌城可不同，许昌的军队在他义师面前屡战屡败，士气早已跌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反过来出现一比三的伤亡，项宣也不会感到奇怪。
事实上，他很惊讶于许昌的军队居然挡住了他义师的攻势——而且是三面齐攻的凶猛攻势。
在三面被攻的情况，积弱已久的许昌军队，居然与他们义师打出了一个一比一的伤亡数字？
这怎么可能？
难道那周虎当真如此厉害，凭一己之力就扭转了许昌军队的士气？
“绝无可能！”
项宣微怒道：“立刻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许昌军队的士气会有如此显著的提升！”
“是！”
片刻后，便有传令兵回来禀告原因：“启禀将军，许昌军队士气显著提升，是因为许昌用重金激励士气，仅我军面对的西城墙，据说就要发放超过一百万的钱……”
“一百万？”
且不说项宣面色凝重，严脩亦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平心而论，对于他们这个等级的将领来说，一百万钱倒也不算太大的数目，可问题是，这一百万可不是对面用来刺激麾下兵将士气的全部，而是单指今日这场仗。
这样算下来，这个数目就相当巨额了。
“莫非是一处城墙，每日发放一百万钱么？许昌竟有如此殷富？”
严脩震撼地喃喃道。
他当然不会低估己方兵将的实力，但倘若许昌果真像他所想的那样，每一日都给一处城墙上的士卒发放一百万钱的奖赏……他不敢想象他义师能否攻破这座城。
“怎么可能？”
项宣失笑道：“如若这般，我方三面齐攻，许昌每日就要消耗至少三百万钱来激励士气，怎么可能坚持许久……”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眸中却毫无笑意。
万一……呢？

第493章 戛然而止的攻势
“周都尉有令，额外赏南城墙一百万钱，只要城上的士卒坚守不退、击退叛军，便可共分这笔赏钱！”
就当身在西城门的廖广收到赵虞的这道命令时，在东城门的士吏田钦，亦几乎在同时收到了这道命令。
就像廖广当时所称赞的那样，田钦听到这道命令亦是心中大喜，庆幸这道命令来得及时。
他大手一挥，当即喝道：“快，速速传达至城上每一名兵卒，周都尉有令，另赏我东城墙一百万钱，待击退叛军，坚守不退者，皆可同分这笔赏钱！”
当即，田钦的护卫们便在城墙上奔走相告。
就如同在西城墙那边一样，当这道命令传达至东城墙上的士卒耳中时，整个东城墙上的郡卒，亦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欢呼声。
紧接着，这些郡军就又爆发出了不亚于南城墙、西城墙两边守卒的气势，竭尽全力抵挡住了叛军凶猛的攻势，陆陆续续将攻上城墙的叛军士卒击退。
远远看到这一幕，在城外叛军本阵处观察战况的江夏义师大军周贡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吩咐身边一名护卫道：“立刻去前面打探，我要知道许昌城上的守卒为何突然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士气。”
“是！”
被点名的护卫立刻奔向前方的战场。
不多时，这名护卫便回到了周贡面前，抱拳说道：“启禀将军，许昌城上士卒显著提升士气，据说是他们那边的‘周都尉’对东城门发下了重赏，说是只要击退我军，城上兵卒便可同分一百万钱的重赏。”
“周都尉……是那周虎么？”
周贡眼眉一挑，恍然之余，脸上亦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
他还记得前几日，当项宣邀请他与钟费一同齐攻许昌时，项宣表示许昌的兵卒‘羸弱不堪’、‘唯有人数较多’，这才使得他与钟费当时答应了项宣的恳求，相约一同齐攻许昌。
说到底，他们也忌惮那个周虎，毕竟那个周虎曾在昆阳击败了关朔与陈勖两位渠帅，就像项宣所坚持的，周贡也不想给那周虎彻底掌握许昌军队的时间——万一那周虎将许昌的军队打造地好比昆阳卒那般，那他们想要攻陷许昌，就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鉴于这一点，周贡与钟费听取了项宣的建议，相约在今日齐攻许昌，且一开战就以最凶猛的攻势，力争一鼓作气打下许昌。
不得不说，这凶猛的攻势，一度撕破许昌的城防，但遗憾的是，许昌显然也不会坐以待毙，这不，那周虎就使出了‘钱币攻势’，花费巨资鼓舞士气，以至于城上守卒士气暴增，竟堪堪挡住了他义师的进攻。
『先机已失，我方一鼓作气拿下许昌的机会已经失去了，接下来就是互拼兵力了……』
周贡跨坐在战马上，捏了捏缰绳，眼眸中闪过几分犹豫。
说实话，他不想与许昌城拼消耗的，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即增援他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
据他所知，他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目前正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进攻陈郡，而更关键的是，那位陈渠帅麾下那‘兵力不足’的军队，还不是由精锐组成，最起码有六七成是在他义师攻陷的汝南郡所征募的新卒，所使用的军备，也是汝南各县库存的旧物。
率领这样一支兵力不足、训练不足、军备不足的军队去攻打陈郡与陈留两郡，周贡着实为那位陈渠帅捏一把冷汗。
因此，周贡迫切想要率军增援陈勖，从他鄢陵县出发，向东直捣陈郡腹地，绕至陈郡守军的后方，配合陈渠帅的军队，对当地守军展开两面夹击。
可尽管有这个想法，但他却迟迟不敢动，原因就在于许昌尚未被攻陷。
正因为如此，他十分支持项宣尽快攻陷许昌的策略。
然而就目前来看，项宣那‘速战速决’的策略，显然是遭遇了阻碍。
尽管周贡相信，只要他们三方不惜伤亡代价继续强攻，终能攻陷许昌，但他却不敢那么做，因为兵力大损，这会让他失去增援陈勖的能力。
“来人。”
在一番思忖过后，周贡唤来两名护卫，私下吩咐道：“你二人立刻去钟费、项宣二人军中，看看那两边是否有什么进展，另外，以我的名义告知钟费与项宣，我不想在许昌付出太大牺牲，倘若无法一鼓作气拿下许昌，我保留自主撤兵的权力。”
“是！”
两名护卫抱拳而去。
不多时，其中一名护卫率先来到许昌南郊的叛军本阵，见到了统帅这股叛军的大将钟费。
在见到钟费后，这名周贡的护卫便将自家将军的话告诉了钟费，只听得钟费苦笑连连。
钟费很清楚，周贡平日里不拘言笑，他既然说出了这话，那么就会按照这话去做，在他认为战况不利的情况下，‘无情’地抛下他与项宣。
“那家伙，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么？”
钟费苦笑着抱怨道。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却也能理解周贡的想法。
就拿他这边的战况来说，目前他麾下军队的伤亡，大概在三千人左右，其中伤者差不多占四成，对于一场攻城战而言，这个伤亡数字不算高，只不过战况却有些不利。
就像周贡那边一样，他这边也失去了‘速战速决’的先机，只能与许昌守军互拼牺牲，看看谁先熬不住。
这对于想要‘支援陈勖’的他们而言，这战况是非常不利的。
“派个人去问问项宣吧。”
在叹了口气后，钟费亦唤来一名护卫，吩咐后者道：“你去见项将军，告诉他，周贡负责的东城墙，以及我负责的南城墙，我两方的‘速攻’遭遇了许昌守军强有力的阻击，若要继续攻城，那就只能互拼伤亡，这是我等无法接受的。……周贡与我，必须保留一定兵力，伺机增援陈帅，不可在许昌伤亡过重。倘若项宣没有别的办法，那我……算了，最后这句不必转述，你去吧。”
“是！”
那名护卫抱拳而去。
不多时，周贡的护卫，以及钟费的护卫，陆续来到了项宣与严脩的军中，当面向这两位将军转述了自家将军的意见。
不得不说，在察觉到周贡与钟费有撤军的想法后，项宣难免也有些生气。
因为在他看来，许昌——或更确切地说是那周虎，此人对他三支义师的威胁极大，倘若今日不能攻陷许昌，让那周虎守住了许昌城，那周虎无疑会取得许昌上上下下的信任，倘若他三支义师下回还想攻城的话，介时就会遭到更强有力的抵御。
除非就此放弃攻打许昌。
当然，生气归生气，项宣也能明白周贡与钟费二人的考量，知道这两位是迫于无奈，而不是故意不配合。
这使得他亦犹豫不决。
在沉思了一番后，项宣对周贡、钟费二人派来的护卫说道：“好吧，我同意撤兵，不过，我希望钟、周两位将军莫要立刻撤回临颍与鄢陵，我希望他们在许昌南面与东面，在距离城池二十里内的距离下立刻修建营寨。……其中用意，待这场仗结束后，我希望与两位将军再商量一番，介时我会做出解释。”
“是！”
周贡、钟费二人派来的护卫应声而去。
大概一刻时之后，许昌东城墙外的周贡军士卒，陆陆续续开始撤退。
他们抛下所剩无几的云梯车，尽可能带上牺牲袍泽的尸体、捡起地上掉落的兵器，纷纷地向后撤离。
“叛军撤退了？”东城门门侯宋预大感惊愕，因为据他所见，叛军明明还有进攻的力量。
田钦谨慎地下令道：“小心叛军使诈，叫士卒们提高警惕。”
但事实证明，周贡军确实是撤退了。
而且随后不久，南城墙外的钟费军，西城墙外的项宣军，亦陆陆续续鸣金撤兵，尽可能地带着尸体与兵器撤退了。
“都尉大人，叛军这是撤退了么？”
南城门门侯徐克，立刻来到赵虞身边，向后者禀告这不可思议的事。
“唔，应该是……”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从最初的凶猛进攻，到现如今的突然撤兵，就连他也感觉颇为奇怪。
见此，徐克不解问道：“我观叛军士气未泄，仍有继续攻城的能力，为何突然撤兵？”
“大概是他们意识到没能一鼓作气攻入许昌吧。”
赵虞缓缓走至墙垛旁，眺望着城外远处的叛军有序撤离。
『见不能速攻夺取许昌，便立刻撤兵，他们这是在避免与许昌拼消耗……真冷静啊，或者说，是有什么原因，使他们不愿付出巨大伤亡来夺取许昌？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心中暗忖着，赵虞忽然振臂喊道：“总之，这是我许昌的胜利！如我先前所言，我将对西、南、东三侧城墙上的军卒，发放超过一百三十三万钱的赏赐！”
“喔喔——”
整个南城墙上的士卒，一时间欢呼起来。
紧接着，这份欢呼扩散到了西城墙与东城墙，使整个许昌城，仿佛都笼罩于这久久不绝的欢呼声中。
甚至于，就连已经退兵的项宣军，亦听到了身背后那来自许昌的欢呼。
『……莫要得意，周虎。』
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许昌城，项宣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缰绳。
『既然你要守许昌，那我便攻打颖阳，进兵威胁你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介时，你还坐得住么？哼！』

第494章 以退为进
尽管叛军的突然撤离让这场仗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但对于守城的兵将而言，这仍然是一场可喜的胜仗。
在这场仗结束后，赵虞前后视察了西城墙与东城墙，勉励、安抚了城墙上的守卒。
旋即，赵虞便带着陈朗、荀异等人直奔郡守府，向李郡守禀告今日这场仗的结果，顺便再讨要些钱。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郡守府内李郡守的书房，意外地看到郡丞宋撰亦在书房内，似乎也是在等待这场仗的结果。
在朝李郡守抱拳行礼之后，赵虞正色说道：“幸不辱命，卑职已将叛军暂时击退。”
其实李郡守早已经得知了胜利的消息，此刻捋着胡须气定神闲、笑容可掬，没想到，郡丞宋撰却在旁淡淡说道：“击退了叛军固然是好事，然而周都尉打赢这场仗，花费可不小啊……”
『这个宋撰……』
赵虞瞥了一眼宋撰。
如他所料，在听到这话后，李郡守脸上的笑容亦逐渐收了起来，皱着眉头对赵虞说道：“周都尉，我听消息称，你向东、南、西三侧城墙上的守卒，许下了多达数百万钱的赏金？”
“是的。”
赵虞也不隐瞒，抱拳说道：“据卑职估算，大概还需要下拨四百万钱！”
“……”
李郡守微微抽了口冷气，整个人稍稍有所后仰，眼眸中闪过几丝怒意。
平心而论，自赵虞担任‘假都尉’以来，李郡守对他还是颇为满意的，毕竟赵虞作风强硬，在他的整顿下，郡军的风气与纪律都有了显著的改变，尽管有人私底下举报赵虞行事恣意、手段狠辣，但李郡守心里还是可以容忍的。
而今日，这份容忍换来了回报，赵虞干净利索地就击退了三股叛军对他许昌的攻势，这着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唯一让李郡守感到不快的，便是赵虞自作主张向守卒许诺了近五百万钱的赏金——这都快赶上他许昌城一年的户税了。
一场仗光奖励士卒就花掉了他许昌近一年的户税，纵使是作为郡守的李旻也承担不起啊。
这周虎，太会花钱，太不把钱当回事了！
注意到李郡守面色不佳，郡丞宋撰略一思量，说道：“周都尉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下嘴皮一动，就叫郡府失去了五百万钱，按这样打，莫说我颍川郡，恐怕连朝廷也支撑不起啊……我看后续的赏赐，不如就免了吧。”
『……』
赵虞再次瞥向宋撰，眼眸中闪过几丝不耐烦。
此时，功曹参军荀异拱手说道：“千万不可。……郡守大人、李郡丞，这次的赏赐，周都尉已在城墙上当着众多人的面许下承诺，倘若不能践约，必定会大大有损周都尉的威信，以及郡军对周都尉的信任……”
“可这本身就是周都尉擅做主张啊。”宋撰摊摊手为难地说道。
“宋郡丞……”
荀异还要再劝说，却被赵虞伸手拦下，只见赵虞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苦笑的宋撰，抱拳对李郡守说道：“郡守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说不当说。”
“直说无妨。”
“是。”朝着李郡守再次抱了抱拳，赵虞正色说道：“这次，看似是我方击退了叛军，但事实上，叛军是主动撤离的。之所以撤离，只是因为他们见一鼓作气夺取城池的先机已经失去，不想付出巨大伤亡强攻，忽而果断撤退。换而言之，叛军这次损失不大，依旧保留着攻陷许昌的实力。至于我郡军，此番虽然杀敌不算多，充其量也就五千上下，但却显著地提升了士气，就如当日卑职向郡守大人承诺，定会将郡军打造成擅战之军，今日就是起步。……倘若宋郡丞吝啬那五百万赏金，抑或抱着要使周某难堪的目的，故意为难，那么，后续的战事，周某将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这一番话，说得李郡守与宋郡丞皆是面色微变。
宋撰当即笑着说道：“周都尉何出此言？宋某岂是故意要使周都尉难堪，在下只不过是就事论事……”
“哼。”赵虞轻哼一声，懒得理会。
此时，李郡守沉声问陈朗与荀异二人道：“陈朗、荀异，果真如周虎所言么？”
荀异自然站在赵虞这边，况且赵虞所说的也是实情。
相比较荀异，陈朗迟疑地看了看宋撰与赵虞二人，在犹豫了一番后，终究拱手说道：“是的，郡守大人。……下官亲眼所见，今日叛军明明还有再战之力，却果断后撤，下官怀疑可能有什么阴谋。”
“……”
宋撰看着陈朗微微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听到陈朗的回答，李郡守着实有些为难了。
平心而论，赵虞擅做主张的做法，确实让他感到不快，想要趁机敲打敲打，可听赵虞、荀异、陈朗那么一说，他心中就难免有些打鼓了。
看着李郡守犹豫不决的模样，赵虞暗暗冷笑。
在他看来，许昌作为颍川郡的郡城，怎么可能会承担不起不到五百万钱的开支？
很显然，一来是宋撰等人在旁挑唆，二来是李郡守对他擅做主张的做法感到了不快。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只要他虚心、诚恳地向李郡守认错，答应日后绝不在擅做主张，那么李郡守最终还是会答应那近五百万的赏赐——或许不能达到近五百万，但肯定会拿一部分出来。
但……
『……我偏不。』
心下暗哼一声，赵虞抱拳说道：“郡守大人，关于赏金一事，卑职心中已有草策，不会多花郡守府一个钱。”
“哦？”
正在犹豫的李郡守脸上露出几许惊诧，不解问道：“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找城内的富户、家族筹钱。”
赵虞理所当然地说道：“倘若许昌被叛军攻破，这批人毋庸置疑会遭到叛军的屠戮，我郡军在守卫许昌的同时，其实也在保护他们。既然他们收到了保护，理当献出一笔钱来……”
“……”
李郡守愣了愣。
从旁，郡丞宋撰嗤笑道：“城内的富户、家族，可未必乐意献这一笔钱……”
“他们会交的。”
赵虞瞥了一眼宋撰。
鲜少被打断话的宋撰气闷闷地看了一眼赵虞，有些不快地问道：“你要如何说服他们？”
从旁，李郡守亦狐疑问道：“你准备如何劝说他们？”
听到这话，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郡守大人，卑职虽出身不佳，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那些富户、家族，本就是附于我大晋才有今日，今国家危难，许昌遭到叛军围攻，倘若那些人仍吝啬于家财，不肯为国家出钱出力，国家何必庇护他们？郡守大人又何必庇护他们？将他们丢给叛军算了。”
“……”李郡守闻言大惊，但仔细想想，却又感觉赵虞所言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就在他思忖之际，便听赵虞又说道：“倘若郡守大人不愿承担恶名，卑职愿意代劳，为郡守大人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李郡守又气又羞，直感觉赵虞那番话有些刺耳。
他不快地斥道：“周都尉以为我是那种爱惜羽翼的人么？”
其实上，他还真是。
这一点赵虞也知道，当然，他不会蠢到拆穿李郡守，当即笑着抱拳道：“郡守大人误会了，卑职只是想替郡守大人分忧……”
听到这话，李郡守心中还是蛮高兴的，虽然他也吃不准面前这个前山贼头子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有件事他可以确信：这姓周的山贼头子当年连劫官烧衙都干地出来，还会怕抢几个家族？当年这周虎手下只有两三百黑虎贼，可现如今，多达近三万的郡军都听他号令，只要他一点头，保准城内立刻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李郡守赶紧说道：“好了，我已知道你的忠诚，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擅做主张许下的重诺，其所需钱财就从郡守府下拨……”
『这……这就完了？』
心中愕然的宋撰看向李郡守，犹豫说道：“郡守大人……”
“不必再说了。”
李郡守亦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宋撰，正色对赵虞道：“不过，周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赵虞顺势借坡下驴，抱拳说道：“卑职遵命。”
不错，逼迫城内的富户、家族捐献财帛，那不过是赵虞以退为进的伎俩罢了，他岂会去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此事抬出来吓唬吓唬这位李郡守就得了，真干？那岂不是白白授柄于人么？
相反，他还打算将城内的富户、家族联络到一起，让这些人成为他立足许昌的助力呢。
『前几日不得空闲，如今项宣暂退，我也应该找个机会见一见陈祖……免得被人过河拆桥。』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郡丞宋撰，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一刻时后，赵虞、陈朗、荀异一行人离开了郡守府。
尽管目的已经达到，但赵虞的心情却不怎么好，毕竟方才那宋撰的所为表明，某些愚蠢的家伙已经在为过河拆桥而做准备了。
在踏出郡守府的府门时，赵虞忽然突兀地问陈朗道：“陈长史，听说你与宋郡丞关系不错？”
陈朗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只是有职务上的往来而已……”
“那就好。”
赵虞点点头，率先走向一旁的拴马石。
看着赵虞离去的背影，陈朗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他既不瞎，也不聋，自然感觉地到这位周都尉与那位宋郡丞之间的矛盾。
那么问题就来了。
在这周、宋二人当中，他该站在哪一边呢？

第495章 约见陈祖
次日傍晚，在长史陈朗的府前，两名家仆正在扫地洒水，忽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靠在陈府面前。
待两名家仆抬起头时，便看到马车上走下两名男子，只见这两名男子，腰间都挎着佩剑，似乎是谁家的护卫。
见此，其中一名家仆便皱眉说道：“这里是陈府，我家老爷乃是郡守府的长史，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为首一名护卫便抱拳说道：“请莫见怪，我家老爷得到了周都尉的书信，是故特来拜会。”
“周都尉？”两名家仆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他陈府内的西苑，确实住着一位周都尉。
相传这位周都尉是从县乡调来的，因在许昌没有府邸，又与他家老爷陈朗交好，是故暂时住在他陈府。
不过……
“你家老爷姓甚名谁？”那家仆好奇问道。
此时，正巧马车内又走下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闻言笑着回答道：“在下姓陈、名虎。”
这个自称陈虎的男人，正是当年应山九贼之一，现如今黑虎寨的大头目之一，陈祖。
两名家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祖，狐疑问道：“你认得周都尉？”
陈祖笑着说道：“周都尉乃昆阳人，陈某亦是昆阳人……放心通报去吧。”
两名家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敢擅做主张，当即进府禀告去了。
而趁着这个工夫，陈祖负背双手站在陈府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块刻着‘长史陈府’字样的横匾。
『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将手伸到了许昌……』
陈祖的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
大概过了半柱香左右，府内急匆匆地奔出一名中年人，大概是府内的管事之类，他身后就跟着方才那两名家仆。
只见这名管事快步走到府外，朝着陈祖拜道：“足下便是陈虎陈老贾吧？周都尉有请。”
陈祖笑着拱了拱手，回头对身后几名护卫道：“严宽、侯名，你二人随我来。”
“是。”
两名体魄健硕的护卫抱拳应道。
不多时，陈祖便带着严宽、侯名两位护卫，在那名管事的带领下，来到了府内的西苑，来到了那位周都尉居住的小楼前。
此时陈祖一眼就看到，小楼前站着几人，为首的牛横冲着他直乐。
『这蛮牛也来了？』
陈祖心下好笑，故作不相识地与牛横等人见礼：“听闻周都尉召唤，在下特来拜见，不知周都尉可在？”
看了一眼从旁咧着嘴直乐的牛横，何顺咳嗽一声，抱拳道：“陈老贾，周都尉已在楼内等候多时了……”
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陈祖身后的严宽、侯名二人。
陈祖顿时会意，转头吩咐道：“严宽，你二人在此等候。”
“……”
严宽神色有些复杂的点点头，亲眼目睹一个体魄比他俩还要魁梧的蛮牛，与他家老爷勾肩搭背走入楼内。
“严大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这几人……我瞧着不像善类。”
名为侯名的护卫一边小声对严宽说着，一边警惕地盯着何顺等几个头裹黑巾的家伙。
『岂止是不像善类……』
严宽瞥了一眼何顺，看着何顺满脸的笑容。
可能闲着没事，严宽面无表情地对何顺说道：“听说你们近两年，已经不干那些无本的买卖了？”
听到这话，站在两旁的几名黑虎贼面露不快之色，却被何顺抬手阻止。
他毫不介意，笑着说道：“早不干了，辛苦又赚不到钱，如今的咱们，干的是大事。”
“……”严宽深深看了一眼何顺，不再说话。
事实上，他很清楚这帮头裹黑巾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昆阳黑虎贼！
遥想当年，他与他的同伴，曾与石原、陈贵等人一同加入围剿黑虎贼的队伍，对这帮黑虎贼可谓是知根知底。
在机缘巧合之下，严宽这才带着他的同伴投奔了一名叫做陈虎的商贾，作为后者的护卫。
他手下的弟兄中很少有人知道，但他却知道，他们这位出手阔绰、待手下人甚好的‘陈老爷’，实则就是黑虎贼的大头目之一，陈祖。
但由于在最落魄的时候得到过陈祖的帮助，严宽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情，毕竟陈祖自摇身一变成为大商贾陈虎后，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至于引起严宽的反感。
然而严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居然一度成为了昆阳县的县尉，甚至于，如今又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
此时严宽这才明白，为何陈祖明明有脱离黑虎寨的机会与能力，却始终没有那么做。
『继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之后，恐怕许昌也要落入这些黑虎贼的手中了……』
严宽心中暗暗感慨着。
就连他，也对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产生了几许好奇。
毕竟，从一介山贼头子走到一郡都尉，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事实上，不知是严宽没有想到，就连陈祖也没有想到。
不可否认，黑虎寨早就有‘向许昌渗透’的意图，陈祖本人就是这一方针的先行者，自前些年他到了许昌后，便致力于置办家业，扩大名声，结交许昌的官员、世家，为他黑虎众未来向许昌渗透做提前准备。
可曾知，忽然间，他黑虎众的首领周虎就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陈祖在得知这件事时也是愣着半晌。
不得不说，鉴于这一点，此时陈祖的心中亦有些患得患失。
“砰砰砰。”
牛横粗鲁地拍了拍门，大喊着：“都尉，陈……哈哈，陈老贾来了。”
当即，静女便打开了房门。
看着静女那姣好的面容，陈祖直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愣了半晌这才狐疑道：“你是……周静？”
静女微微一笑，请道：“好久不见，陈大弁目，请。”
『那不是周虎的弟弟么？原来是个丫头啊……』
陈祖惊疑地看了几眼静女，在后者与牛横二人的带领下，走入了屋内。
此时陈祖便看到，在屋内那张摆满酒菜的桌子旁，坐着一隔戴着半快面具的人——上半张脸皆被面具所覆盖，只露出一张嘴。
这人，便是赵虞。
在见到陈祖后，赵虞缓缓站起身来，笑着说道：“陈祖，别来无恙。”
“……”
陈祖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与黑虎寨大部分人不同，陈祖是见过赵虞的，在他的记忆中，赵虞是一个相当聪明狡猾的小子，不曾想阔别四五年，这小子一下子就长高了那么多。
而更让陈祖感到暗暗心惊的是，对比当年，今日这小子举手投足间，已经多了几分仿佛上位者的气势，比陈祖这些年所碰到过的大部分人都有气势，以至于，就连他都隐隐有了几分顾虑。
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大首领……陈某不知该如何评价，数年不见，陈某险些都要认不出来了。”
“哈。”
赵虞笑了笑，抬手请陈祖入座。
不得不说，赵虞如今的地位已今非昔比，但对于陈祖，他依旧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毕竟，陈祖当年是最早投奔他的人，或者更干脆地说，是陈祖替赵虞除掉了杨通——当时若杨通不死，赵虞恐怕还不能掌控黑虎寨。
“大弁目孤身来到许昌，作为寨里的先驱，这几年辛苦了。”
待赵虞坐下后，赵虞提起酒壶替陈祖倒了一杯烫酒。
“哪里哪里。”
陈祖连忙表示不敢居功。
想当年他就惊骇于赵虞的手腕与计略，更别说今日赵虞已贵为一郡都尉，陈祖愈发谦逊。
他笑着说道：“相比较陈某的微末之功，大首领才是……在下万万也没有想到，大首领竟然会以如此的姿态来到许昌，一跃成为许昌手握大权的都尉……”
“顺势而为罢了。”赵虞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他必须感谢叛军，感谢那些起兵反晋的义师，若非这些义师，他岂能如此顺利地摆脱贼名，甚至成为颍川郡的都尉呢？
在与陈祖互饮了一杯酒后，赵虞道出了此番邀请陈祖前来的原因：“此番我请你来，一是想听听你近几年在许昌的成果，二来，我有一些事要交付你去做……”
听到这话，陈祖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抱拳说道：“请大首领吩咐。”
赵虞也不客气，低声说道：“我如今虽然是颍川郡的都尉，但实际上只是‘假都尉’而已，只能算是李郡守私授的官职，尚未禀告朝廷，况且，许昌城内仍有许多人对我抱持敌意……”
“大首领说的是如今在家‘养伤’的曹索？”陈祖笑着问道。
“不止是曹索。”
赵虞摇摇头说道：“还有郡丞宋撰。此人一直对我抱有成见，默许我担任假都尉之职，亦不过是考虑到许昌当前无人能阻挡项宣等人罢了，一旦叛军退离许昌一带，那宋撰说不定就会与曹索联手……出于一些原因，我并不打算与他和解，如此一来，我在许昌，就需要别的助力。”
陈祖立刻会意，点点头抱拳说道：“请大首领放心，我这几年虽没有大的功劳，却也在许昌结识了不少商贾、家族，外加在民间亦有一些声望，待我回去后向那些商贾、家族陈说利害，说服他们支持大首领……”
“那就辛苦你了。”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忽听房间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便响起了何顺的声音：“都尉，是我何顺。”
在得到赵虞的允许后，何顺快步走入屋内，来到赵虞身边，附耳对赵虞说了几句。
“什么？”赵虞闻言微惊。
“怎么了？”静女好奇问道。
只见赵虞眼眸中浮现几丝难以捉摸之色，皱着眉头说道：“有几个颖阴人前来报信，说项宣有意向南出兵……”
“向南……”
喃喃自语了一句，静女脸上露出惊色：“那不就是……”
“唔。”
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第496章 颖阴报信
本来，赵虞还想好好听陈祖讲述讲述他近几年在许昌的成果，但都尉署突然派人送来的消息，使得赵虞必须立刻亲自去一趟，不得已只能约陈祖改日再谈。
此时，陈朗亦收到了相关消息，正在前院的庭院内等着赵虞，眼见赵虞带着陈祖等人出府，连忙上前行礼：“周都尉怕是也收到了都尉署送来的消息吧？”
说实话，陈朗作为郡守长史，他本来无需参与都尉署的事，只不过赵虞初任都尉，他这才暂时以类似‘参军’的形式协助赵虞。
当然，陈朗本身也愿意趁此机会与赵虞拉近关系，尽管这位周都尉与宋郡丞等人有明显的矛盾。
在旁，陈祖惊讶地看着一幕。
他在许昌住了几年，当然认得陈朗这位郡守长史。
别看郡守长史的职位在都尉之下，但实际上，郡守长史既非郡丞下属，也非都尉下属，而是一郡郡守的属官，说难听点，郡守长史完全可以不鸟都尉。
而如今，陈朗在赵虞面前毕恭毕敬，这亦让陈祖、严宽等人暗暗咋舌。
“这位是……”
似乎是注意到了陈祖的目光，陈朗带着几分好奇，笑着问道。
事实上，他当然知道陈祖是身边那位周都尉请来的客人，但这陈祖究竟是谁，对此陈朗却不甚清楚。
听到这话，赵虞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对陈朗介绍道：“这位是陈虎、陈老贾，与周某一样出身昆阳，当年周某未发迹之时，幸得陈老贾相助，前些年听说他到了许昌，一直无缘再见。近几日我打探到陈老贾的住址，是故借长史家宅贵地，邀他一聚，陈长史可莫要见怪哟。”
“哪里哪里。”陈朗连连摆手，旋即上下打量着陈祖，旋即拱手说道：“既是都尉的旧友，那也是在下的友人，况且我二人又同姓，日后当多多亲近。”
『几年不见，真是了不得……』
陈祖一边暗自感慨，一边拱手回应。
他当然明白，这陈朗完全就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才给予他这等礼遇，这让他再次忍不住心生感慨：当年他与杨通在应山为贼，相互仇视时，岂曾料想过今日竟有堂堂郡守长史向他行礼问候。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虞，陈祖暗自想道。
随后，三人一边谈笑，一边走出了府邸。
陈祖很识趣，知道赵虞与陈朗还有要事，因此在踏出府门后便立刻提出告辞，在答应陈朗的盛情邀请后，他便带着其护卫严宽、侯名几人返回了他在许昌的家宅。
而赵虞，则与陈朗，并静女、牛横、何顺几人，直奔都尉署。
等到赵虞一行人来到都尉署时，已是戌时二刻，此时的天色已全然暗淡下来。
在都尉署前，两只有三角支架的火盆熊熊燃烧，又有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卒在门前值岗，当他们看到赵虞一行人急匆匆返回都尉署，脸上均露出了惊讶与好奇的神色。
“都尉。”
“周都尉。……陈长史。”
在看到赵虞与陈朗时，这些士卒纷纷行礼。
不得不说，因为在李郡守与宋郡丞面前坚持己见，最终说服李郡守答应再下拨四百万钱犒赏军卒，这使得赵虞一下子就获得了许昌许多郡卒的拥护。
平心而论，对于前几日登上西、东、南三侧城墙的郡卒而言，近五百万钱的赏赐，其实每人也分不到多少，毕竟据战后统计，这一仗许昌最起码动用了一万八千名士卒，平均算下来，西、东、南三处城墙每处至少有六千名士卒参与作战——唯独北城墙例外。
按照赵虞的承诺，这些登上城墙作战的士卒，可以获得平均约二百一十六钱的‘保底赏赐’，在此基础上若有杀死敌卒，则再按‘杀一人十钱’叠加计算。
这个程度的赏赐多么？
从一石米已涨到近三百五十钱的角度来说，这点赏赐真不多，甚至于，让有些欢喜于‘分分三十三万赏钱’、‘再赐一百万钱’的士卒最后空欢喜一场，但绝大多数的士卒对此还是非常满意的。
毕竟他们只是打了一场仗，一日就赚到了大半石的米，粗算下来大概五六十斤，足够让家人吃上半个月，这已足以让他们满意。
而在此情况下，又有小道消息称，周都尉为了确保参与作战的士卒得到应得的赏赐，在李郡守与李郡丞二人面前坚持己见，最终说服李郡守答应向参与西、东、南三处城墙的守卒发放近五百万钱的赏赐，许昌的郡卒们顿时对这位周都尉肃然起敬。
不可否认，这位周都尉脾气相当坏，待人接物都不如曾经的曹都尉和善，一不合心意就撤人职位，但是，这位周都尉言出必践啊，近五百万钱的赏赐，说分就分，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跟着这样守信又慷慨的都尉，倒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么？
不夸张地说，那近五百万钱的赏赐一发，赵虞在郡军中的威望一下子就提高到了与前都尉曹索平起平坐的地步，曾经那些仅抱着‘敢怒不敢言’态度的兵将，也逐渐对赵虞改变了看法。
“唔。”
面对这些士卒的行礼，赵虞仅仅点点头、招了招手，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倒不是说他倨傲，他只是为了‘维持人设’——由于是初来许昌，立足不稳，在权衡再三后，赵虞决定让‘周虎’以强势且强硬的态度入主郡军，以震慑军中‘曹索派系’，毕竟‘前山贼头子’这个谈不上好的头衔，倒也能变相让李郡守给予他更多的宽容。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立刻打压‘曹素派系’，提拔愿意忠于他的人咯。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如此，那些郡卒脸上还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欢喜。
『那五百万赏钱一发，周虎逐渐得到了郡军的拥护，假以时日，掌控郡军不在话下，宋郡丞与曹索等人想要夺回都尉之职，将这周虎赶出许昌，恐怕……』
亲眼看着这一幕，陈朗心中微动。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都尉的廨房前，瞧见一名功曹吏正匆匆而来。
只见那名功曹吏瞧见赵虞与陈朗，便立刻拱手施礼，口中说道：“都尉、长史，众人已在您的廨房内等候。”
“唔。”
赵虞点点头，带着陈朗、静女几人迈步走向自己的廨房。
一会儿工夫，一行人便来到了廨房，只见此刻在这间廨房内，荀异、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四人悉数已到场，从旁还站着功曹书佐冯衠与几名功曹吏。
稀奇的是，居然连西城门门侯王伉亦在场。
待看到赵虞与陈朗出现后，众人纷纷抱拳行礼：“都尉、长史。”
“唔。”
赵虞点点头，示意众人在屋内入座，而他自己则绕过书桌坐到了主位。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赵虞环视屋内众人，问道。
此时，田钦、廖广等人等暗自观察着侍立于赵虞身边的静女——直到前几日他们才发现，这个与周虎带着相同面具且寸步不离的人，居然是一个女人。
倒也没什么恶意，他们就是很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是周虎的什么人。
“咳。”
经赵虞发问之后，田钦率先将落在静女身上的目光收回，朝着西城门门侯王伉抱拳示意道：“王门侯，你来解释一下，如何？”
“是。”
王伉点点头，起身朝着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是这样的，都尉，今日入夜后，大概酉时二刻前后，卑职当时在城上巡视，忽听城下有几人唤门，便将这几人用吊篮带到城上，不等卑职质问，那几人便说他们是颖阴人，此番是特地来送消息……据这几人所说，今日晌午之后，叛将项宣、严脩二人便分批带兵南下，只留下寥寥三千士卒把守城池，似乎是要偷袭颖阳，于是待入夜后，这几人偷偷爬出城墙，来我许昌报信……”
他吐了口气，指了指廖广，又解释道：“此等大事，卑职不敢做主，遂立刻禀告廖士吏……随后的事，都尉都知道了。”
赵虞转头看向廖广，后者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思忖了一下，问道：“那几个颖阴人何在？”
王伉会意，抱拳说道：“卑职已经将他们带至都尉署，都尉可要传唤他们？”
“唔。”赵虞点头道：“你带他们进来，我要当面质询。”
“是。”
王伉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廨房，没过多久，便带着三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来到了屋内。
只见王伉向三人介绍赵虞道：“在座的，皆是都尉署的官员，而这位便是周都尉，你三人且将对我所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告知周都尉，不可有半句隐瞒与诓骗！”
“是、是……”
那三名颖阴男子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与王伉此前所解释的并无出入，只听得赵虞陷入了沉思。
『……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上下打量着那三名颖阴男子，赵虞皱着眉头暗暗想道。

第497章 质询
这三名颖阴男子，其中二人乃是兄弟，兄长叫做林勤、弟弟叫做林继，出身颖阴县的富户，虽然谈不上多有钱，但家境还算殷实。
而剩下的那人也不是外人，乃是林家的女婿，林氏兄弟的姐夫，名为刘睦。
在静静听完这三人的述说后，赵虞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刘睦，颖阴县早已被叛军攻占，内内歪歪都是叛军的人，何以你三人肯冒这个风险，向我许昌通风报信？”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也是纷纷看向刘睦三人。
见此，名为刘睦的男子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恨意说道：“我三人前来通风报信，乃是希望许昌能出兵将这股贼军剿灭……”
“哦？”
赵虞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三人深恨叛军么？”
“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刘睦恨恨地说了句，旋即面带悲苦之色地解释道：“都尉不知，自叛军攻入颖阴后，便在城内杀人抢掠、无恶不作，包括我刘、林两家在内，皆深受其害。”
“当真？”赵虞淡淡说道：“据我所知，叛军不同于绿林贼，并不会滥杀无辜……”
听到这话后，那刘睦恨恨说道：“都尉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叛军确实不杀平民、也不抢掠平民，可城内的富户，叛军却不放过，我颖阴曾有王、李、张三个大族，王家二百余口，李家与张家皆百余口，待叛军攻入城内之后，王、李、张三族皆惨到遭屠戮，叛军抢了三家的财富犒赏军卒，夺了三家的田地笼络那些该死的平民，我刘、林两家，亦深受其害，非但曾经欠我两家田租的佃农皆被叛军做主免了欠钱，甚至叛军还要求我两家主动献出财富，支持叛军与朝廷为敌，倘若不肯，便要杀人……无可奈何，我等只能捐献家财，才换来全家活命……”
从旁，林勤亦恨恨说道：“都尉明鉴，想我林家，曾经在颖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境还算殷实，然而叛军却逼迫我等献出家财，又夺了我两家的田地分于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恨那些小人，曾经多受我两家恩惠，而如今他们却仗着有叛军撑腰，肆意欺辱我等……”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拜道：“都尉，请您一定要替我等做主啊！”
“请都尉替我做主。”
刘睦、林继二人亦躬身拜道。
在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之余，赵虞暗自打量着这三人，思忖着这三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说实话，对于这三人所描述的颖阴现状，虽然赵虞没有去过颖阴，但大致是相信的——因为他打下了颖阳。
颖阳也是曾一度被叛军攻占的城池，叛军在打下颖阳城后，对平民秋毫无犯，甚至还用分田地、分钱粮的方式来笼络民心，但对于富户，尤其对于当地的家族，叛军却毫不留情，纵容兵将侵夺其家财、其田地，甚至是供军队所需。
还记得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赵虞率军打下了颖阳城，而当时的颖阳城，城内就几乎没有什么世家、富户了，这些人皆成为了叛军刀下的牺牲。
因为亲眼见过颖阳城的现状，因此赵虞对于刘睦与林氏兄弟所讲述的这些还算是比较相信的，包括他们‘深恨叛军、故而来通风报信’的动机，也给予一定程度上的相信。
但是不是巧了点呢？
那边项宣刚有行动，便有这三个颖阴人向他许昌通风报信，显得那项宣是个只知打仗的莽夫。
在沉思了一番后，赵虞问刘睦三人道：“对于你三人冒险前来通风报信的做法，周某给予表彰，不过我有两个疑问，不知你三人可否替我解惑。”
“都尉大人请讲。”刘睦躬身道。
见此，赵虞竖起一根手指，平静问道：“其一，你三人得知叛军出兵是为了南下？”
刘睦恍然大悟，当即解释道：“都尉大人不知，我刘、林两家被叛军夺了家财与田地，但家中二十几口人却要吃饭，为了得到粮食养活家人，要么参军替叛军打仗，要么替他们做事。……我等深恨叛军，不愿为他去打仗，便只能作为民夫，替叛军干一些苦力活。今日，叛军叫我等去搬粮食，我等在搬粮时，曾听一个叛军卒官说，‘项将军出兵往南，不知能否顺利。’……晌午后，叛军果然陆陆续续出城去了，且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因此我等才猜测他们可能是向南打颖阳去了。”
听到这个回答，陈朗、荀异二人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在二人听来，这个解释还算可以。
而此时，赵虞又问道：“其二，你们三人，是怎么想到来我许昌通风报信呢？你们应该知道，许昌这段时间被叛军团团围困，尚不能自保，何以你三人却觉得，许昌可以替你们报仇？”
这一番话，听得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几人脸面无光，但在尴尬之余，他们也觉得这个问题提地非常好。
在他们的注视下，刘睦愕然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小心翼翼地说道：“草民不知都尉大人这话什么意思，不过就草民所知，叛军近几日在许昌吃了败仗，甚至于，草民几人在替叛军干活时曾听说一些……”他患得患失地看了一眼赵虞。
“听到什么？”赵虞平静说道。
那刘睦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曾听那些叛军兵将谈论，说许昌换了一个……一个叫周虎的人当都尉，此人甚是……甚是难对付，就连叛军的猛将项宣亦讨不到便宜，是故……”
“呵。”
陈朗捋着胡须，与荀异相视一笑，同时不忘偷偷看一眼赵虞的神色。
然而赵虞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睦、林勤、林继三人，问出了第三个疑问：“其三，你们三人来许昌通风报信，就不怕被叛军发现，祸害了家人么？”
听到这话，刘睦三人的神色终于慌张了起来。
半晌，刘睦咬着牙说道：“因为叛军，家父气毙亡故，草民的岳母亦在家中病倒，曾经还算殷实的我刘、林两家，被那些该死的叛军逼着遣散了仆从，捐献了家财与田地，终日惶惶不安，竟沦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地步……我等虽然恐惧，却也想夺回曾属于我两家的东西……”
他长长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不敢隐瞒都尉，此次向许昌通风报信，我刘、林两家亦是惶恐，舍弟已带着两家人躲藏起来，倘若事迹败露，则立刻连夜潜逃。……天见可怜，这一路上我等虽有碰到叛军的巡逻卫士，但却不曾被他们发现。”
『……』
赵虞静静地观察着三人的神色，想要从三人的神色中找出几分端倪。
但遗憾的是，这几人的神色，就如同他们所讲述的情报、所作出的解释一样，堪称无懈可击。
在沉思了片刻后，赵虞点点头说道：“好，具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们三人先下去歇息片刻，我要与众官员商议一下。”
“都尉，请您一定要替我等做主啊！”
刘睦、林勤二人立刻恳求道。
“好。”
赵虞点点头，示意一旁的功曹吏将这三人带下去安顿。
待这三人离开之后，士吏廖广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说道：“都尉，我仔细观察这三人，不像是叛军派来的奸细，由此可见，这三人所述的颖阴现状，应该可信。……现项宣、严脩提兵去打颖阳，只留下三千兵卒守卫颖阴，我等不如立刻出兵，将颖阴攻下。”
听到这话，赵虞不置与否，放在桌上的右手，两根手指反复轻扣桌案。
半响，他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如若我没有猜错，这是项宣设下的陷阱。”
田钦惊讶问道：“都尉的意思是，这三人是项宣派来的奸细？可……不像啊。”
从旁，陈朗、荀异二人亦露出了不解之色。
见此，赵虞微吐口气，平静说道：“这三人，我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们所讲述的情况，应该也属实，但这并不代表项宣就不能设下陷阱……关键在于项宣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此事完全就是他在背后推动。”
听闻此言，陈朗惊讶地说道：“都尉的意思是，这三人被项宣利用了？”
“无不可能。”
赵虞淡淡说道：“这刘、林两家的人，乃是颖阴昔日的富户，因被夺了家财、田地，故而深恨叛军，似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那项宣就想不到么？……他知道这些恨他叛军，是故，他故意叫人在这些人面前透露一些真实的情报，比如要南下打颖阳，比如近几日在许昌打了败仗等等，于是乎，这三人就按照项宣所想，向我等通风报信……像这样恨叛军的，我想在颖阴县并不少，只要项宣广撒网，终究还是会有人上当，自以为得计地向我许昌通风报信，实际上却是被项宣利用。”
“都尉是不是想地过多了？”
廖广愕然问道：“这对项宣有什么好处？”
“你以为他真的要打颖阳么？”
赵虞瞥了一眼廖广，淡淡说道：“姑且不说我已在颖阳布下了重兵，就算项宣攻下了颖阳，他也只不过是切断了许昌与昆阳三县的联系而已，随后他还能做什么？围攻许昌？前几日的例子已经足以说明，他们不想付出巨大牺牲强攻许昌。……打昆阳？冒着颖阴守备空虚的风险，孤军深入打我昆阳三县？我就这么说，没等他打下襄城，我就已经拿下颖阴了，到时候我断他后路，他项宣就是瓮中之鳖。……你以为项宣不知？”
田钦与廖广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
“他这是故意要引诱我分兵打颖阴。”赵虞沉声说道。
尉史韩和好奇问道：“都尉如何得知这一切？”
“直觉。”赵虞淡淡说道。
“……”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直觉？
这可不是一个能够说服人的理由。

第498章 质疑（上）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诸位且回去歇息吧。”
在都尉署的廨房内，赵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都尉。”
廖广仍有些不甘，抱拳劝道：“这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廖广，摇头说道：“不，这是项宣设下的陷阱。”
说罢，他环视一眼屋内众官员，率先走出了廨房。
“那……诸位就先散了吧？”
郡守长史陈朗咂咂嘴，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旋即跟着赵虞一行人离开了。
看着赵虞、陈朗等人离去的背影，廖广气闷闷地坐下，而田钦则转头看向荀异，抱拳说道：“荀参军，您看……”
不得不说，此刻的荀异也感觉挺为难的。
虽然他也觉得趁机夺取颖阴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在赵虞否决了此事后，他亦不敢轻言就下定论，毕竟他本人并不懂军事，他这个‘功曹参军’，其实更多并非是出谋划策，而是负责一些都尉署的非军事事务，比如前几日发放那五百万赏赐，就是他与功曹史王涛一起负责的。
虽然赵虞为了报答他昔日的恩情，让他在都尉署掌握了不少权力，但荀异有自知之明，在军议决策方面，荀异向来是不会给赵虞出馊主意的，最多就是在后勤方面出出主意。
在犹豫了一下后，他拱手对屋内众人说道：“周都尉的直觉……单单这么说或许难以令诸位信服，但不能否认，周都尉在昆阳时曾凭直觉狠狠击败了叛军，既然他肯定这是一个陷阱，不如我等再观望几日。……诸位要知道，如今把守颖阳的，乃是周都尉的……呃，心腹，事实上他比我等还要在意此事呢。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
田钦、廖广、韩和、刘间几人相视一眼，默然不语。
而此时，赵虞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都尉署外，只见赵虞吩咐何顺道：“何顺，你亲自去一趟城内的驿馆，叫刘屠来陈府见我。”
“是。”何顺抱拳而去。
大概一刻时后，赵虞一行人回到了陈朗的府上。
不多时，何顺也带着刘屠来到，在陈府前院的主屋厅堂内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赵虞与陈朗——后者纯粹就是出于好奇。
见到刘屠后，赵虞将事情的前因简单一说，旋即吩咐道：“旅狼目前在颖阳、颖阴之间活动，你挑选几名心腹，叫他们尝试去联络旅狼……旅狼肯定有注意到叛军的行动，甚至此刻或许就盯着项宣等人，我派人联系他们，我要知道叛军的确切目的，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准备攻打颖阳。”
“是。”刘屠抱了抱拳。
旋即，赵虞又吩咐道：“顺便再让你的人去一趟颖阳……”
“提醒颖阳么？”
刘屠想了想说道：“倘若叛军已向颖阳出兵，我怕赶不上……除非能有几匹快马。”
赵虞压了压手，宽慰道：“我会替你们准备几匹快马，不过我不过叫你们去提醒颖阳，旅狼自会向颖阳做出预警……这样吧，我写一封信，你派人交给褚燕即可。”
“还是这样好。”刘屠笑着说道：“我手底下的人嘴笨，怕误了大首领的要紧事。”
听到这话，陈朗立刻就吩咐家仆取来笔墨等物。
只见在厅堂内的小案上，赵虞挥笔写了一封书信，期间陈朗一脸惊诧地站在旁边观瞧。
此时陈朗才震惊的发现，身边这位山贼头子出身的周都尉非但能认字，而且书写十分工整，尽管可能因为疏于练习而显得有些瑕疵，但这已足够令陈朗感到震惊。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概戌时二刻前后，何顺亲自带着刘屠并七八名黑虎贼来到了西城门，请见西城门门侯王伉。
王伉尽管不认得刘屠，但他认得何顺，一见何顺带人前来，便好奇问道：“何护卫有何贵干？”
何顺便解释道：“都尉有要事派这些出城，不知能否给个方便？”
王伉当然知道这是对方客气的说法，那位周都尉要派人出城，他这个小小的门侯还敢拦着？
他连忙说道：“当然、当然。”
他当即下令开启一线城门，使刘屠的几名心腹可以牵着马出城。
他叮嘱为首一人道：“黄信，务必要尽快联系到旅狼，且将大首领的书信送至右统领手中，明白么？”
“明白。”名为黄信的黑虎贼郑重其事的抱了抱拳，旋即便与几名同伴一同乘上快马，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夜幕下。
见此，何顺与黄贲便各自回城了。
次日，就当赵虞在都尉署内处理事务时，忽有小吏前来禀告：“启禀都尉，郡守府派来一名小吏，说是奉郡守大人之命，请都尉过府商议要事。”
赵虞心中微动，问道：“来人可曾提及，是为了什么事？”
那小吏摇了摇头：“并未提及。”
“好，你先退下吧。”
“是。”
看着那名小吏离去的背影，赵虞若有所思。
思忖了半晌后，他还是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前往了郡守府。
当他来到李郡守的书房时，他看到郡丞宋撰亦坐在屋内。
『这家伙，莫非终日无所事事么？』
赵虞暗自一阵腹诽，旋即朝着李郡守抱拳行礼。
“坐下说吧。”
李郡守客气地招呼赵虞坐下，旋即看着赵虞问道：“周虎，今日我听到消息，说昨日有三个颖阴人前来我许昌通风报信，可有此事？”
『这个都尉署，简直跟个筛子一样……』
赵虞心中闪过几丝不快，毕竟他昨日明确下令不得将此事外传，没想到才过一宿，眼前这位李郡守就得知了消息。
但不快归不快，赵虞还是如实地承认了这件事：“确有此事。”
见赵虞承认了此事，李郡守皱着眉头问道：“你既然已知项宣、严脩二人率领去打颖阳，此刻颖阴兵力空虚，为何否决趁机收复颖阴之事？”
赵虞正色说道：“只因我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是项宣为诱我许昌分兵而设下的诡计。”
听到这话，郡丞宋撰在旁笑着说道：“周都尉有什么证据么？还是说，这只是周都尉的……直觉？”
『哦？看来昨晚那一屋子的人，有人向宋撰通风报信了……陈朗？还是廖广等人？』
一听‘直觉’二字，赵虞便微微皱了皱眉，心下做出了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不错，这确实是周某的直觉。”
听到这话，宋撰笑着说道：“周都尉不觉得荒谬么？就因为毫无凭据的直觉，周都尉竟要放弃收复颖阴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鉴于自己与宋撰的矛盾已趋向明朗，赵虞也不在乎得罪对方，闻言淡淡说道：“周某与叛军打过许多次交道，论带兵打仗，郡丞远不如我，请莫要质疑周某的判断。”
宋撰的面色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他冷冷说道：“难道周都尉不知颖阴百姓正深陷水火之中么？”
赵虞哂笑道：“宋郡丞，您的假仁假义还是先收收吧。……说什么颖阴百姓深陷水火，你以为叛军昨日才打下颖阴？叛军去年就攻入颖阴了，要杀的，叛军已经杀完了，要抢的，叛军已经抢完了，目前叛军正在维持他们的统治，想来也不会再做屠戮，你拿什么‘颖阴百姓深陷水火’的说辞欲陷我不义，这不是荒谬么？”
“你！”
宋郡丞闻言更怒，斥道：“你这是歪理！狡辩！你这是养寇自重！”
他转身面向李郡守，拱手说道：“郡守大人明鉴，这周虎明明有能力夺回颖阴、重创叛军，却不肯为，我怀疑他是表面剿叛、背地里则与叛军勾结，与叛军各取所需……前一阵子，那项宣当众承认过此事……”
李郡守皱着眉打断道：“叛军所言，何足信哉？”
看得出来，在这一点上，李郡守还是相信赵虞的。
然而宋撰却不依不饶，又说道：“若非如此，眼下大好机会，周虎为何不趁机收复颖阴？郡守大人明鉴，只要我许昌夺回颖阴，对我许昌的包围将不复存在。”
“……”
听到这个质疑，李郡守捋着胡须看向赵虞，沉声说道：“周虎，我相信你不会背弃我对你的信任，私下勾结叛军，但如郡丞所言，眼下是我许昌展开反击、解除包围的大好机会，为何你却认为那是一个陷阱？”
『李郡守也不懂军事啊……看来得换个方法来劝他。』
想了想，赵虞抱拳说道：“郡守大人，卑职曾向您提过‘反击’的事，而如今在我看来，还未是我许昌展开反击的时机。……就拿趁机夺回颖阴一事来说，就算项宣只在颖阴留下了三千兵卒驻守，这座城池也不是那么容易夺回的。前几日，叛军三面攻城，战后我已向郡守呈交了战报，作为守城的一方，我许昌所牺牲的兵卒，与叛军的损失，几乎是一比一……大人，我方拥有城墙之助，仍然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这意味着在城外交战，我军将不会是叛军的对手，更遑论由我军去攻打叛军守卫的城池。换而言之，即便那颍阳是一座仅三千人守卫的城池，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打下来的……”
顿了顿，赵虞又说道：“退一步说，就算打下来了，在付出五千伤亡后打下来了……打一座有三千叛军驻守的城池，郡军付出五千伤亡这不算多吧？好，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为了守颖阴，我许昌后续要派多少军队去驻守？五千？一万？大人别忘了，整个许昌，目前只有约两万六千余名士卒，而这些兵力，正是我许昌可以自保的唯一一股力量，倘若分兵驻守颖阴，谁能确保许昌可以再次击退叛军？”
“原来如此。”
李郡守恍然大悟，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第499章 质疑（下）
不得不说，当得知赵虞否决趁机收复颖阴的决定时，李郡守还是非常生气的，但在听了赵虞一番解释后，李郡守不得不承认，赵虞看待事物的才能确实要比众人胜出一大截。
以削弱许昌作为代价，去强行收复颖阴，这真的值得么？
在李郡守看来，这也是不值得的。——他当然希望收复被叛军攻占的城池，但那是在可以确定胜利的前提下，而不是冒着许昌会因此受到威胁的风险。
眼见李郡守竟被赵虞说服，郡丞宋撰大为着急，拱手劝道：“郡守大人……”
“不必再说了。”
李郡守抬手打断了宋撰的话，说道：“修文，你先去忙你的事，我与周虎再谈谈。”
“……”
宋撰欲言又止，在瞥了一眼赵虞后，愤懑地离开了。
见此，李郡守吩咐赵虞道：“周虎，把门关上。”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这位李郡守要与自己谈一些‘私密’的事了，遂起身将书房的门关上。
果不其然，在赵虞关上书房的门侯，李郡守一边抬手请赵虞再次入座，一边皱着眉头问道：“周虎，我问你一些事，你务必要如实回答。……你能确保颖阳不失么？”
看着李郡守满脸担心的模样，赵虞当然明白这位郡守到底为什么而担心。
原因很简单，倘若事不可违，他将保护着李郡守一家从许昌突围，在颖阳的接应下，撤退至昆阳三县；反过来说，倘若被叛军重新占据了颖阳，那么这‘突围’之策，风险可就要高得多了。
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赵虞隐晦地说道：“大人放心，我来许昌时，就已对颖阳下了命令，叫他们誓死守卫城池，虽然兵力不多，但防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也会派遣援军。……退一步说，就算被叛军攻陷了颖阳，卑职目前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守住许昌。总之，绝不会令郡守大人陷入危险之地。”
“唔。”
李郡守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许昌几时可以发动反击，逐步夺回失地？”
“我认为应该再等等。”
赵虞想了想，解释道：“我前几日便在战报中指出，不知大人可曾注意到？……前几日叛军三面围攻我许昌，来时气势汹汹，结果却打得虎头蛇尾？”
“唔。”李郡守点点头说道：“我记得，你当时说，叛军不愿付出巨大牺牲。”
“是的。”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又说道：“那么，叛军为何不愿付出巨大牺牲来攻打许昌么？难道他们不知，只要他们打下许昌，整个颍川东部便将彻底臣服于叛军么？……我认为，叛军之所以不愿付出巨大牺牲，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接下来即将转战他处，比如说，陈郡、陈留、梁郡、河南……并非是祸水东引，只是我颍川郡目前力量不足，唯有在叛军调走一部分的情况下，才有能力逐步收复被叛军攻占的城池……”
“唔。”
李郡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又问道：“那你在昆阳新耕的农田呢？你能确保不会遭到叛军的破坏么？”
赵虞当然明白李郡守为何有此一问，因为今年许昌注定毫无收成——确切地说，刨除掉被叛军所占领的城池，目前只有阳翟、昆阳、汝南、襄城四个县仍按时进行了春耕，而在这四个县当中，只有昆阳三县有能力保住种出来的粮食。
这批粮食，无疑将是许昌度过今年冬季的希望，同时也是赵虞的一张底牌。
“请郡守大人放心。”
赵虞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昆阳虽无力增援许昌，但有能力保住这批粮食。”
李郡守点点头，但仍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务必要保住这批粮食，否则，我颍川郡今年……”
说到最后，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见此，赵虞心中微动。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个李旻胆怯、固执，近乎愚蠢，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对这位李郡守的印象倒也不坏，毕竟李郡守也愿意将郡军交给他统率，与赵虞并无利害冲突。
相比之下，郡丞宋撰就是个隐患，赵虞几乎可以确定，这次肯定是他都尉署的什么人向宋撰说了有关于那三名颖阴人的事，然后宋撰就立刻禀告了那位李郡守。
至于目的嘛，显然就是要逼迫他与项宣尽快斗个你死我活，以便在他击溃叛军后，让他赵虞从许昌尽早滚蛋——从这一点来看，似乎那宋撰也挺相信他赵虞的能力。
怀着这般好笑的想法，赵虞告别了李郡守，带着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回到了都尉署。
回到都尉署后，赵虞立刻将郡守长史陈朗单独请到了他的廨房。
在陈朗到来之后，赵虞将方才发生在郡守府的事一说，旋即直接了当地问陈朗道：“可是陈长史向宋撰透露了此事？”
尽管赵虞戴着面具，陈朗看不到他的脸，但从语气中，陈朗依然还是能感受到这位周都尉的不快，一脸惊诧之余，连忙说道：“都尉息怒，在下绝对没有向郡丞通风报信。”
“当真？”赵虞狐疑地问道。
见此，陈朗索性对天起誓道：“如若有半句虚言，天人共戮。”
『真不是他？』
赵虞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陈朗，在他心中，陈朗可是向宋撰通风报信的最大嫌疑人呢。
『看来是田钦、廖广、韩和、刘间这些人了……终归是曹索的旧部啊。』
心下暗暗摇了摇头，赵虞当即宽慰受惊的陈朗，向后者赔礼道歉：“是我冤枉长史了，在这里向长史赔罪。”
“岂敢岂敢。”
如今的陈朗，哪里还敢像当初在昆阳时那般倨傲地对待赵虞，毫不夸张地说，他将自己全家的性命都托付在赵虞身上，岂敢有半分不敬？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周都尉，您与宋郡丞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可要在下出面向郡丞解释一番？”
“不必。”
赵虞淡淡说道：“宋撰是个愚蠢而短视的家伙。俗话说过河拆桥，他此刻人还在桥上，便急着要抽桥板，这种人，我认为实在不配担任郡丞之位……他宋撰处处与我为难，我周虎又岂会任他摆布？我早晚要与他算算这笔账。”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朗，笑着问道：“这话，陈长史不会告密吧？”
“什么？”
郡守长史陈朗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不解问道：“方才周都尉说了什么？恕我一时走神，不曾注意到，请都尉降罪。”
『呵。』
赵虞满意地拍了拍陈朗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与陈长史，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也是一场缘分啊。”他压低声音说道：“若长史能站在周某这边，周某保证不会亏待长史。”
『他这话……』
陈朗心中微动，恭恭敬敬地说道：“当然，陈朗全家老小的性命，皆寄托于周都尉能否击败叛军，自当鼎力相助。”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
一日后的上午，旅狼督百徐饶，亲自来到了许昌，面见赵虞。
在都尉署的廨房内，赵虞问徐饶道：“这两日，你等可注意到颖阴的叛军有异常？”
徐饶抱拳回答道：“有。一日前，即十月十七日下午，颖阴的叛军突然出动，直奔南边而去，当时许柏、王聘他们就派人与我联系，说他们怀疑叛军欲偷袭颖阳，准备尾衔而去，叫我继续在颖阴一带。”
听到这话，赵虞终于确定，项宣等人确实率军去了颖阳。
他问徐饶道：“颖阴城内，就只有三千兵卒？”
“这个不知。”
徐饶摇摇头说道：“颖阴一带的叛军，对我旅狼防备甚严，近段时间夜晚在城外巡逻，都是明哨、暗哨一起出动，让兄弟们吃了好几次亏……因此，我等也不敢混入颖阴。”
『……』
赵虞顿时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针对徐饶，而是有感于项宣对旅狼的重视。
再反过来一想，既然项宣已明确得知旅狼的存在，且如此重视，那他‘偷袭’颖阳，就愈发显得可疑。
他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近几日就留许昌附近，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是。”
徐饶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刘屠的心腹黄信等人便抵达了颖阳一带，几乎与项宣、严脩率领的叛军同时抵达颖阳。
在见到黄信等人后，驻守颖阳的褚燕很是惊讶，旋即笑着说道：“是大首领派你们来传讯么？你们可来完了，项宣所率领的叛军还没到，旅狼们早已向颖阳这边示警了。”
见颖阳这边早已有了防备，黄信亦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右统领莫怪，事实上我等几人已经是日夜兼程赶来了……对了，这里还有大首领的一封书信。”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书信，将其递给褚燕。
褚燕拆开书信，仔细观瞧，旋即脸上露出了几许惊讶之色。
此时，黄信抱拳说道：“右统领，那我等就回许昌覆命了。”
“且慢。”
褚燕抬手阻止了黄信，旋即指着书信笑着说道：“大首领在信中表示，叫你们带两个人去许昌。”
说着，他拍拍手，唤来一名黑虎贼吩咐道：“叫秦寔、贾庶二人前来。”
“是。”
不多时，暂时担任参军之职的前降将秦寔、贾庶二人，便来到了褚燕面前，不苟言笑地向褚燕行礼：“不知右统领有何吩咐？”
只见褚燕看了一眼秦寔、贾庶二人，笑着说道：“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两位，我方才得到大首领的书信，大首领有意叫你二人立刻前往许昌，出任都尉署的将领……”
“……”
秦寔、贾庶二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
当晚，秦寔、贾庶便跟着黄信等人，连夜前往许昌。

第500章 安插心腹
一日后，顾不得在颖阳停歇的黄信，带着秦寔与贾庶二将来到了许昌城。
在踏入这座城池时，秦寔与黄信二人心情很是复杂，毕竟曾几何时，他们亦是义师的一员，而这许昌亦是他义师准备攻克的城池，可谁曾想到，今日他们却以另外一个身份来到这座仍隶属于晋国的城池。
“两位，我等先去拜见大首领吧？”黄信在旁客气地催促道。
贾庶连忙说道：“对对，这才是当务之事。”
一刻时后，黄信便带着秦寔、贾庶二人来到了陈朗的府邸外。
见秦寔、贾庶二人出神地看着府邸外那块刻着‘长史陈府’字样的匾额，黄信趁着陈府家仆入内通禀的空档，向二人解释道：“大首领虽出任都尉之职，但在许昌尚没有府邸，是故借宿于好友陈长史府上。……这位陈长史，听说是郡守府的众吏之长。”
“哦。”
秦寔、贾庶恍然之余，忍不住相视了一眼。
他二人直感觉，这天下的事变化地实在太快了，谁曾想到，去年年初时那周虎还顶着‘山贼’的恶名，而今时今日，居然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甚至与郡守长史这样的郡级官员搭上了关系。
假以时日，贾庶着实不敢想象那位野心勃勃的周首领，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或许投奔周首领，确实不是一件坏事。』
回想起当初鞠昇劝说自己的话，贾庶心下暗暗想道。
而在旁，秦寔亦打量着陈府，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工夫，陈府的一名管事便走出了府外，朝着黄信抱拳道：“黄信兄弟，周都尉此刻并不在府内，不如几位先到府内歇口气，喝口茶，我立刻派人去都尉署通禀，如何？”
从他对黄信恭恭敬敬的态度不难看出，陈朗必然是专门嘱咐过。
“那就有劳了。”
黄信爽朗地笑道，马不停蹄地往返了颖阳一趟，他们几个也着实感到了疲倦。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并都尉署的几名功曹吏，在城内慰问牺牲士卒的家属。
前几日那近五百万的赏赐，对于侥幸存活的士卒而言，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但是对于在这场仗变成残疾、或者牺牲的士卒而言，那平均算下来不到二百五十钱的赏赐，实在是微不足道。
因此出于笼络军心的目的，赵虞这几日带人慰问伤残的士卒以及牺牲士卒的家属，对他们嘘寒问暖，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他们在生活方面的需求，这使得郡军上上下下都大为吃惊：那位霸道强势的周都尉，看不出来居然还是一位爱兵如子的都尉。
事实上，不少人都看出赵虞这是在收买军心，但那又怎么样呢？哪怕是装得爱兵如子，但只要能善待每一名士卒，那就跟真的没有什么区别，谁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说什么闲话。
戌时二刻前后，正当赵虞一行人在城内慰问牺牲士卒的家属时，忽有陈府的一名管事带着几名家仆匆匆而来，向赵虞拱手行礼：“都尉。”
赵虞认出对方是陈朗府上的管事，遂客气问答：“有什么事么？”
那管事便恭敬地回到道：“一名自称黄信的黑虎兄弟，方才已回到我陈府，说是有要事要请见都尉，但又不知都尉所在，是故……”
“哦。”
赵虞立刻明白过来，在思忖了一下后，转头吩咐那几名功曹吏道：“你们几人先回都尉署，我回去陈府一趟。”
“是。”几名功曹吏拱手应道。
遣散了那几名功曹吏，赵虞一行人立刻直奔陈府。
果不其然，在陈府前院主屋的厅堂内，赵虞见到了黄信、秦寔、贾庶三人。
由于这边人多嘴杂，赵虞将黄信几人带到了他居住的西苑，毕竟陈朗早已对府上的家仆下令，除非西苑有人召唤，否则谁也不得擅自出入。
不得不说，为了讨好赵虞，陈朗着实是不遗余力。
片刻后，赵虞将黄信三人带到了他居住的小楼内，在邀请三人在底楼的座位中坐下后，他先笑着对一脸疲倦的黄信道：“黄信，这来来回回的，辛苦你了。”
黄信受宠若惊，拍拍胸脯说道：“大首领说的哪里话，能为大首领做事，是小的荣幸，小的几人一点也不疲倦，再往返一趟也不在话下。”
见他‘睁着眼睛说瞎话’，静女、牛横、何顺几人皆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他们当然不会拆穿，毕竟这代表着黑虎贼上上下下对赵虞的忠诚。
赵虞哈哈一笑，随口问了几句颍阳的情况，又嘉奖了黄信几句，旋即眨眨眼笑着说道：“咱们的牛统领新得了一车的好酒，我做主让他赏你们几坛，你们带回驿馆，好好歇息一番。”
一听这话，黄信顿时眼睛一亮，看着牛横直咽口水，而牛横则露出了惊吓之色——当然，这只是玩笑，作为生擒叛军曲将蔡嵬的猛士，牛横在许昌还是蛮吃得开的，单单陈朗府上的酒窖就对他开放，牛横自然不会吝啬。
在自己酒水管够的情况下，这莽汉还是很大方的。
笑吟吟地看着牛横带着黄信几人离开，赵虞这才将目光转向秦寔与贾庶，而二者在注意到赵虞的目光后，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是一种服从的本能。
“颖阳那边情况如何？”
指了指门口方向，赵虞笑着说道：“方才黄信那小子说得笼统，我想听听你二人的看法。”
“是。”
秦寔、贾庶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贾庶率先开口道：“如末……咳，如在下所见，大首领暂时无需担忧颖阳。自旅狼向颖阳报信之后，右统领与鞠昇、曹戊等人，便立刻加强了城防，兼之又有旅狼监视项宣等人的举动，倘若义师……呃。”
失言的他，有些不安地偷偷看了一眼赵虞。
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赵虞带着笑意提醒道：“如我当日所言，我对义师，既无偏见、也无成见，但在许昌，你二人还是注意一点为好。”
“多谢大首领不怪。”
贾庶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总之，只要项宣率下的叛军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颖阳。”
“唔。”
赵虞点点头，又问道：“你二人来时，那项宣在做什么？”
秦寔抱拳回答道：“我二人来时，项宣正在修建营寨、打造攻城器械。”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他并未立刻攻打颖阳么？”
“不曾。”秦寔摇头说道：“对此，我等均感觉此番项宣来得蹊跷……按理来说，项宣应该选择偷袭颖阳才对，虽然说，或许是旅狼的提前预警，挫败了项宣偷袭颖阳的阴谋，但我认为，项宣应该能提前预料到才对……总之，我感觉项宣此番行事，有点古怪。”
听到秦寔的话，贾庶亦点了点头：“我也觉得项宣此番的举动有些古怪，大首领可要当心了。”
听到秦寔、贾庶二人的判断，赵虞满意地点了点头，新说这二人不愧是前叛军曲将，但这份眼力就高过田钦、廖广等人。
感慨之余，他将前几日‘颖阴人报信’的事告诉了秦寔与贾庶，旋即正色说道：“事实上，我也怀疑项宣攻打颖阳，乃是他诱我趁机分兵攻打颖阴的诡计，因此我决定按兵不动。……只要我许昌这边不分兵，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不管项宣耍什么花样。”
说到这里，他长吐了口气，带着几许郁闷说道：“然……都尉署的官员，大多是前都尉曹索的旧部，虽然表面对我恭顺，但实际……这些人，纷纷建议要趁机收复颖阴。”
“竟有此事？”
贾庶错愕说道：“所谓叛军之将不敢言勇，这许昌的将领，自去年起屡战屡败，竟敢质疑大首领的判断？难道他们不知，大首领曾击败过叛军么？”
从旁，秦寔亦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他简直难以相信，这许昌人居然还有质疑眼前这位周首领。
仿佛是猜到了二人的心思，赵虞感慨地说道：“眼下许昌的局面，复杂地很，郡丞宋撰虽需要用我抵抗叛军，但他本人对我亦防范甚深，见我逐渐取得李郡守的信任，便暗中进谗，毫无疑问，他是要过河拆桥；前都尉曹索，虽然因能力不足而被李郡守勒令‘在家养伤’，但李郡守也并未真正削去他都尉之职，这就给了某些人遐想……就拿都尉署来说，那些人皆是曹索的旧部，若有机会，我毫不怀疑他们会帮助曹索重回都尉署……目前许昌这边，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并不多，而职权最重的士吏，即田钦与廖广二人，我起初想招揽二人，但就如今来看……”
他摇了摇头，在停顿了一下后，这才继续说道：“我召你二人来，也是希望做个保障。我会将你二人亦任命为士吏，分他们的兵权。倘若田、廖二人始终面服心不服，或者在‘趁机收复颖阴’这件事上不顾我的命令，阳奉阴违，我有意叫你二人将其取代，却不知，你二人可愿为我分忧？”
这种好事何需多想？
贾庶当即就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叩地抱拳道：“末将愿意为大首领效力。”
继他之后，秦寔亦叩地抱拳，正色说道：“当日大首领看在末将的面子上饶恕了那些逃隶，秦寔没齿难忘，愿意为大首领效力。”
“好！”
赵虞心中大喜，笑着上前扶起秦寔与贾庶二将。
当日，即六月十九日，赵虞带着秦寔与贾庶二人来到都尉署，任命二人担任士吏。
此事传开后，都尉署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周都尉，已经开始在郡军中安插心腹了。

第501章 暗流（上）
六月十九日的傍晚，在都尉署的官员下班事之前，赵虞将官署内重要的官吏皆召到他的廨房内。
除了田钦、廖广、韩和、刘间以及一干功曹吏以外，郡守长史陈朗、与功曹参军荀异亦在场。
只见在众人面前，赵虞指着秦寔与贾庶介绍道：“秦寔、贾庶，此前受叛军蒙蔽，委身事贼，幸最终醒悟，弃暗投明。……他二人此前在叛军中担任曲将，统率二千兵卒，颇有才能，今我将他二人召至许昌，任命他二人为士吏，希望日后彼此好好相处。”
听闻此言，为人圆滑的贾庶当即朝着众人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同在一署为官，希望日后诸位多多照顾啊。”
相比较贾庶，秦寔为人倨傲，仅仅只是朝着众人抱了抱拳。
看着这秦寔、贾庶二人，除陈朗、荀异以及功曹书佐冯衠外，其他众人都稍稍有面色上的改变，其中当然属田钦、廖广二人最为明显。
看了看左右，尉史刘间委婉地说道“都尉，此事是否是有些……欠稳妥？”
他看了眼秦寔与贾庶二人，神色古怪地说道：“虽说这两位是误入歧途，但终归曾为叛军效力，都尉如今任命他们为士吏……恐有人不服。”
“谁不服？”赵虞平静地问道。
刘间顿时语塞，带着不安之色低下了头。
尽管赵虞的话语气平静，可屋内众人却感觉仿佛有一股寒风刮过，让他们感到后脊发凉。
哪怕是隐隐有愤色的廖广，此刻亦不敢开口，毕竟他们已经得到过一次教训了。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扫视了一眼屋内众人，赵虞吩咐田钦道：“田钦，明日你带秦寔、贾庶二人视察城内兵营、哨所，若二人有何困惑，你向他们解释。”
“……是。”
田钦神色复杂地抱了抱拳。
见此，赵虞点了点头，挥挥手说道：“好了，你等都退下吧。……王功曹史。”
“卑职在。”功曹史王涛赶忙拱手应答。
“你替秦士吏与贾士吏各安排一处廨房，若没有空屋，就找人腾两间出来。”
“都尉放心，署内还有空房，只需打扫一下即可。”
“好，那你安排吧。”
“是。”
片刻后，众官员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陈朗与荀异二人。
陈朗当即就带着担忧之色问赵虞道：“都尉，这秦、贾二人，可信么？”
赵虞宽慰道：“放心吧，这秦寔、贾庶二将，乃是去年被我昆阳俘虏的将领，我曾用计令叛军抛弃了二人，使二人对叛军心生怨恨。再者，我虽让他们掌兵，但没有我的命令，以他们的出身，目前他们无法调动郡军一兵一卒。……总而言之，他二人唯有效忠于我，才能行使士吏的权力，陈长史无需担忧。”
“那就好。”陈朗闻言点了点头。
说实话，除了在意秦寔、贾庶二人的忠诚，他倒是不在意赵虞在郡军安插心腹，毕竟他又不管郡军这一块。
继他之后，荀异亦担忧地说道：“周都尉，我方才观田钦、廖广二人面色不佳，我建议都尉找他二人谈谈……”
赵虞当然明白荀异的意思，也知道荀异是为他好，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想过拉拢他们，包括都尉署的其他官员，虽然我初任都尉时经历过一些不愉快，但最后我还是尽力维持原状，仍旧叫他们呆在原来的职位上，但结果呢？都尉署上上下下就像个筛子，我前一日晚上说过的话，不到一个晚上，就传到了宋撰的耳中……”
“……”荀异下意识地看向陈朗。
“可不是我。”陈朗连连摆手。
“不是陈长史。”赵虞摇了摇头，猜测道：“要么是田钦、廖广四人，要么是那些功曹。……我今日任命秦、贾二人，也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些人，叫他们明白，这里是都尉署，但凡署内的官员，当先向我这个都尉负责，而不是郡丞！”
见赵虞主意已决，荀异虽然感到遗憾，但也不再劝说了，毕竟他在意的是赵虞能否击退叛军、保住许昌，可不想过分参与赵虞与郡丞宋撰、或前都尉曹索之间的权力争斗。——虽然他也明白他早已被贴上了‘周虎派系’的标签，根本躲不开这场权力争斗。
而与此同时，功曹吏王涛已将秦寔、贾庶二人领到了一间空的屋内。
只见他恭敬地对秦寔说道：“倘若秦士吏对这里还算满意的话，这间屋子就作为士吏的廨房吧？”
“唔。”
秦寔打量着屋内，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王涛堆着笑说道：“今晚我会吩咐人打扫一番，秦士吏明日就可以搬进来处理事务了。……哦，贾士吏的廨房就在隔壁，我领您去。”
“好。”
贾庶笑呵呵地跟着王涛去了，留下秦寔独自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不多会工夫，贾庶便回到了秦寔的廨房，见秦寔坐在椅子上，将腿搁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笑着说道：“这可不合朝廷官员的礼数啊。”
“……”
秦寔翻了翻白眼，淡淡说道：“看过隔壁了？”
“看过了，跟这差不多。”
在书桌的一角倚靠着，贾庶带着几分兴奋，感慨地说道：“真没想到，你我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朝廷’的官员。”
他有意加重了朝廷二字，似乎是在自嘲。
“……”秦寔闭上眼睛，自顾自闭目养神。
忽然，贾庶随口问道：“话说，咱们晚上到哪落脚？”
秦寔这才睁开眼睛，平淡地问道：“周首领没有指示么？”
“好像没有。”贾庶摇摇头，旋即有些向往地说道：“不如去那个陈府？”
“郡守长史陈朗的府邸么？”
秦寔双手枕头靠坐在椅子上，淡淡说道：“他一个郡守长史，府邸可不小啊。……哼，我宁可去驿馆，跟刘屠那帮山贼住一块。”
“你啊……”
贾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无奈说道：“那就去驿馆吧。……先说好，你可别当着刘屠他们提什么山贼。”
“我又不蠢。”
秦寔翻了翻白眼。
商议完毕，二人便来到了赵虞的廨房，向后者说了这件事。
赵虞也知道秦寔、贾庶二人与陈朗这种家境殷富的官员走不到一起，闻言也不见怪，任凭秦寔二人自己做主，在他看来，秦寔、贾庶不至于会放弃当前的官职，抛下身在昆阳的旧日部卒，独自潜逃。
而与此同时，廖广、韩和、刘间三人则来到了田钦的廨房内。
在关上房门后，田钦心情复杂地对三人说道：“今日之事，三位怎么看？”
“有什么好说的？”
廖广冷笑道：“无非就是安插心腹罢了。……不得不说那周……那家伙真的胆大，连叛军的降将也敢用。”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既然那周虎连叛军的降将都敢用，那他们……
就在他思忖之际，忽听韩和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今日之事，可能是那位周都尉想要敲打我等……我先问一句，前几日那三名颖阴人的事，是你们当中的谁，向宋郡丞通风报信的么？”
“不是我。”廖广摇了摇头。
田钦亦摇头说道：“我前几日虽受到过宋郡丞的邀请，前往其府上赴宴，但我并没有提及此事……”
唯独刘间脸上露出了异色。
见田钦、廖广、韩和三人纷纷转头看来，刘间苦笑着说道：“我……那日宋郡丞请我过府喝酒，曾提及最近有什么事，我当时也没在意，随口就说了……你们几人不也被宋郡丞请去过么？”
“但我们可没提周都尉下令封口的事。”韩和皱着眉头说道。
“那……那我去解释一下？”刘间有些慌乱地说道。
田钦想了想，压压手说道：“此事且不忙，此番叫你们前来，是想透露给你们一件事。……这两日，我收到了曹都尉派人送来的口信，请我得空时前去喝酒，多叫几个人……”
“……”
廖广、韩和、刘间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曹都尉并不是真的在家养伤，而是被变相赋闲了。
此刻一听田钦这话，廖广三人就敏锐地意识到，曹都尉可能是想‘出来’了。
“你们几人怎么说？”田钦注视着几人的目光问道。
廖广这两日因为‘是否趁机夺回颖阴’一事与赵虞意见向左，心中憋着气，闻言当即便答应道：“我去。”
继他之后，刘间亦点头说道：“倘若曹都尉能再次出面主持大局，钳制那位霸道武断的周都尉，那自然是最好……多叫些人吧。”
唯独韩和犹豫说道：“我……呃……恐怕……”
见韩和吞吞吐吐，田钦不快说道：“韩和，曹都尉昔日可待你不薄啊。”
韩和满脸羞愧，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见此，田钦一脸失望地说道：“既如此，请你务必保守秘密，莫要泄漏。”
“好好。”韩和连连点头。
当日，田钦秘密联络了都尉署的官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功曹史王涛、功曹书佐冯衠几人，在听到后纷纷惊恐地推辞。
最终，竟然就只有田钦、廖广、刘间三人，这让田钦既惊愕又惶恐。
那周虎才出任都尉几日，就让都尉署上上下下的官员如此恐惧？若时日一长，曹都尉岂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咬咬牙，田钦认为应该尽快让曹都尉重新出山，哪怕与某位周都尉平起平坐。
当晚，田钦、廖广、刘间三人便悄然到了前都尉曹索的府上赴约去了。
他们万万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前往曹索府上赴约时，此前口口声声保证不会告密的尉史韩和，以及功曹书佐冯衠，便先后将这件事禀告了赵虞，让赵虞也大感意外——原来这都尉署里，也有愿意给他通风报信的。
意外之余，他自然好言安抚二人。
这一晚，就当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在曹索的府上喝酒时，赵虞则与静女一同站在西苑的池亭里，欣赏着池中的月影。
田钦、廖广、刘间三人跑去曹索府上喝酒，这不算什么大事。
关键在于曹索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既然廖广也去了，想必会怂恿曹索取颖阴……借项宣的手除掉曹索与宋撰么？啧，这代价有点大……』
犹豫半晌，赵虞还是没能打定主意。
或者说，他准备再观望看看，看看曹索那是否真的准备一脚踏入项宣的陷阱。
倘若果真如此，那他就只能……
送曹索一程。
『只是便宜了项宣……』
赵虞不快地想道。

第502章 暗流（下）
转眼过了六日，到了六月二十五日。
此时，赵虞依旧按兵不动，对距离许昌不到二十里、且据说只有三千守军的颖阴视若无睹，丝毫没有趁项宣率主力南下攻打颖阳而攻取的意思，而项宣呢，也依旧在颖阳一带驻扎营寨、打造攻城器械，一丝不苟地做着攻打颖阳的准备。
相信不知情的人乍一看或会心生疑窦：这周虎在搞什么鬼？莫非他在延误战机么！
这个人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郡守。
二十五日当日上午巳时，就当赵虞在廨房内处理事务时，忽有官署内的小吏来报：“周都尉，郡守大人有请。”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心中感慨了一句，赵虞随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前往郡守府。
约半个时辰后，赵虞在郡守府内李郡守的书房，见到了这位郡守。
当时李郡守亦在处理公务，见抱拳行礼，随手一指屋内的座位：“坐。”
赵虞也不在意，甚至于有些高兴，毕竟太过于客气反而显得生疏，而似眼下李郡守对他的态度，才更像是拿他当自己人看待。
因此赵虞静静地坐等着。
大概等了半柱香左右，李郡守长长叹了口气，道：“今年的税收，怕是会很难看了……”
正当赵虞琢磨着是否该安慰两句时，李郡守已将桌案上那份厚厚的账簿收起，目视着他说道：“周虎，今日召你前来，是想与你谈谈……自项宣、严脩二人率军前往颖阳，已有八日了，据许昌派出去的斥候汇报，项宣二人非但已在颖阳城外建好了营寨，亦打造了不少投石车、云梯车等攻城器械，种种迹象表明，你判断有误，项宣是真的要攻打颖阳……”
『看来最近没少有人在李郡守耳边煽风点火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抱拳说道：“郡守大人，卑职不知这几日都有谁在您耳边进谗，但我依旧认为，我的判断不会有错……”
李郡守狐疑说道：“可若如你所言，那项宣打颖阳是为了诱我许昌分兵夺取颖阴，那么，这七八日我许昌皆按兵不动，他也应该放弃了……为何他不撤军？”
“这就说明，那项宣是个狡猾且沉得住气的猎人。”赵虞摊了摊手，不慌不忙地说道：“卑职相信，我许昌的按兵不动，肯定给予了他沉重的打击。可他还能怎么做呢？灰溜溜地撤回颖阴，继续包围我许昌？他知道，按照当前的情况，他拿不下许昌，是故，哪怕是明知我许昌已识破了他的阴谋，他也要咬牙支撑着，与许昌比拼谁更有耐心。”
“你有什么凭据么？”李郡守皱眉问道。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卑职并无凭据，但，我是以项宣的才能来推断此事。……我不怀疑项宣确实有趁机夺回颖阳的想法，但我相信，倘若他真要这么做，他一定会采取偷袭的方式，争取在三日内解决，避免颖阴被抽空兵力而被我许昌趁机夺取。……大人或许不知，我昆阳有一股少量的精锐，称作‘旅狼’，人数不多，仅数百人而已，但这段时间一直在颖阳、颖阴两地间活跃，每到入夜便袭击叛军的巡逻队，项宣对此烦不胜烦，是故前一阵子下令改变了夜间巡逻的方式，令两支巡逻队一起行动，一支巡逻队手持火把在明，一支巡逻队潜伏在旁作为暗哨，卑职手下的旅狼们一时不察，吃了大亏。”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郡守满脸不解之色，解释道：“卑职之所以提这件事，是想向郡守大人表明一件事，即项宣很在意这支旅狼。……那么问题就来了，项宣明知有旅狼这股精锐潜伏颖阴附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凭什么认为可以偷袭颖阴？换而言之，从头到尾，项宣就没想过要偷袭颖阳，他如今在颖阳的种种，不过是故布疑阵罢了。”
“唔……”
李郡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良久，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说的这些，我大致明白了，不过……当真不能趁机夺回颖阴么？与长社、临颍、鄢陵三县相比，颖阴离我许昌实在太近，有没有办法先拿回颖阴呢？”
“卑职不建议立刻就夺回颖阴。”
赵虞摇头说道：“请郡守大人放心，相比较去年昆阳之战时，叛军主帅关朔在离我昆阳县仅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颖阴距我许昌怎么说也有十几二十里，卑职可以保证，它不会对我许昌造成任何威胁。”
“唔……”
李郡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他最欣赏赵虞的，就是赵虞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保证，远比前都尉曹索那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保证更他信服。
只不过，真的不拿回颖阴么？虽然李郡守不懂军事，可他至少知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坐视叛军始终占据着颖阴，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捋着胡须对赵虞说道：“你先回去，待我……再想想。”
『……优柔寡断。』
赵虞暗自摇了摇头，起身告退。
他才一离开，李郡守便招来一名府吏，吩咐道：“请郡丞前来。”
“是。”
片刻后，郡丞宋撰便来到了李郡守的书房。
李郡守也客套，直接了当地讲述了他与赵虞谈论的过程，摇头说道：“周虎称，那项宣是个狡猾且沉得住气的猎人……”
宋撰当即摇头道：“郡守大人，此乃周虎狡辩之词。……明眼人都看得出，项宣已在颖阳做攻城准备，准备大举进攻颖阳。他周虎不肯出兵，无非就是怕影响到他排除异己、控制郡军罢了……”
他朝着李郡守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大人，我不否认周虎有才能，但此人野心勃勃，才不配德，大人欣赏他才能，提拔他为‘假都尉’，可他以什么来回报大人呢？项宣抽兵去攻打颖阳，颖阴防备空虚，这本是趁机夺回颖阴的最佳时机，可那周虎在做什么？他竟调来两名投降他的前叛军将领，将二人提拔为士吏，命这二将分田钦、廖广二人的权力，试图将曹都尉的旧部逐渐扫出都尉署……这种才不配德的小人，在下以为郡守大人要多加防范。”
李郡守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问道：“依你之见，要如何防范？”
听到这话，宋撰拱手说道：“依下官之见，大人当重新启用曹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郡守抬手打断了，只见李郡守神色复杂地看着宋撰，沉声说道：“修文，我知道你一向不待见周虎，并且，无论是你这段时间私下约见曹索，亦或是约见都尉署的官员，我皆有所耳闻……你与曹索相识多年，想为他做点什么，或者拉不下脸拒绝曹索的请求，我都能理解，但你知道，当务之急是保住许昌、击溃叛军，这件事，唯有周虎能办到，而曹索办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唏嘘地说道：“曹索跟了我那么多年，若非他这次屡屡令我失望，我又岂会叫他在家赋闲？……你替我转告他，念他在郡里担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亦不会亏待他，待这件事后，我会重新启用他，任他要职。但都尉之职，叫他莫要再念想了。”
见李郡守最后一句说得坚决，宋撰心下暗惊。
他想了想，说道：“大人误会了，我这几日与曹索相见，他并非提及都尉之职，他只是羞愤于许昌仍在危机之中，而他却赋闲在家，希望再次为大人效力。”
“哦？”
李郡守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别看他不懂军事，但官场上的事，他可就太清楚了——就连那周虎也是奔着想要升官发财的目的才来投奔他，曹索又岂会是例外？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
当然，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可以了，当面拆穿未免不留情面。
于是他点点头说道：“我很欣慰曹索还有这份心……”
见此，宋撰犹豫了一下，拱手说道：“大人，昨晚曹都尉秘密来我府上，恳请我出面向大人求情，派他攻取颖阴……”
“唔？”
李郡守皱了皱眉，问道：“他如何得知颖阴之事？莫非是你替他出策？”
“绝无此事。”
宋撰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是曹都尉自己提出，下官绝没有参与。……也许是曹索在都尉署的旧部暗中告诉他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道：“大人，下官倒是觉得，让曹都尉带兵收复颖阴，倒也不坏……”
李郡守瞥了一眼宋撰，淡淡说道：“修文，即便周虎这次判断失误，我亦不会叫曹索取代他。……从去年到今年，我给过曹索多少次机会？他一次次地令我失望，至少周虎还未令我失望。……我希望你等莫要背着我做什么小动作。”
“下官不敢。”
宋撰连忙拱手告罪，口中解释道：“事实上，下官亦直言告诫过曹索，告诉他，就算他收复了颖阴，也无法恢复都尉之职，但曹索并不在意，他说，只要能重新取得大人的信任，弥补曾经的过错，他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李郡守，低声说道：“周虎虽有才能，但野心勃勃，曹索虽才能不及周虎，但为人本份，倘若有曹索牵制周虎，下官以为，更有利于郡守大人拿捏周虎……最起码，能让周虎心存顾忌，对郡守大人愈发忠诚。”
“唔……”
李郡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第503章 拦不住送死人
晌午过后，郡守府再次派府吏来到了都尉署。
“周都尉，郡守大人有令，请周都尉携都尉署的士吏、尉史、功曹参军，前往郡守府商议要事。”
这名府吏如是向赵虞说道，只听得赵虞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叫他携都尉署的士吏、尉史、功曹参军前往郡守府商议要事，那肯定就是商议军事啊。
而当前有什么军事值得商议的？
无非就是‘是否趁机收复颖阴’罢了。
『该来的始终要来，有的人就是死活要踏进这个陷阱。』
赵虞心中暗骂。
但李郡守的命令不可违背，他立刻就派人通知他都尉署的官员。
不多时，士吏田钦、廖广、秦寔、贾庶，尉史韩和、刘间，功曹史王涛，以及郡守长史陈朗与功曹参军荀异，皆陆陆续续来到了赵虞的廨房。
赵虞也不多说什么，遂带着这些人直奔郡守府。
一刻时后，一行人来到了郡守府，令人惊讶的是，堂屋内除了李郡守与郡丞宋撰以外，竟然还坐着这段时间以在家养伤之名淡出许昌视野的前都尉曹索。
『他怎么会在这里？』
荀异与陈朗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惊愕，而赵虞身后的田钦、廖广、韩和、刘间、王涛五人，亦是神色各异，唯独秦寔与贾庶面不改色——毕竟这俩根本就不认得曹索。
“卑职拜见郡守大人。”
赵虞不动声色地向李郡守行了礼，全然无视了宋撰与曹索。
而李郡守也不在意，挥挥手说道：“坐，都坐。”
由于宋撰、曹索二人都坐在东侧的席位中，赵虞便走向西侧的席位，他身后众官员，皆依次就坐。
此时，李郡守这才对赵虞说道：“此番请周都尉与都尉署的同僚前来此处，乃是有一件事需要众人商议，即是否要趁颖阴守备空虚，趁机将其夺回。”
“卑职不建议那么做。”
赵虞当即就提出了反对，但没有说出原因。
毕竟关于这件事的解释，他已经解释过好几回了，他都有点烦了。
“唔。”
李郡守也不在意赵虞的语气，点点头，转头看向曹索。
曹索顿时会意，沉声说道：“关于假都尉认定颖阴乃是项宣设下陷阱的说辞，曹某也有所耳闻，请恕我不敢苟同。……倘若果真是项宣诱敌之计，足足过了八日，那项宣岂还会在颖阳修建营寨、打造攻城器械？种种迹象表明，项宣确实是要攻打颖阳，我不知假都尉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肯趁机夺回颖阴，我只能说，假都尉按兵不动，是在延误战机。”
看着一脸慷慨激昂的曹索，赵虞失声笑道：“曹都尉的伤好了？”
“……”
曹索一阵羞怒。
谁都知道他根本没有‘旧伤复发’这回事，不过是李郡守叫他赋闲在家，他不敢违抗罢了。眼下赵虞以这莫须有的事出言调侃，曹索敢解释么？
他不敢。
也难怪他气地面色涨红。
好在李郡守替他圆了场：“咳，周都尉，曹都尉今日前来，是想给予我等一点建议。”
“如何战败的建议么？”赵虞丝毫不留情面地打击着曹索：“从去年到今年，曹都尉一次都不曾胜过项宣，他的建议，有什么价值？”
“你……”曹索气地满脸涨红。
见此，坐在赵虞这边的田钦、廖广等人，脸上亦露出了不快之色，相信是认为赵虞太过于咄咄逼人。
『哦，原来他就是前都尉曹索啊……』
秦寔、贾庶二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曹索，心下暗暗冷笑。
就在这时，李郡守不快地喝斥道：“够了！曹都尉再怎么说也是带着好意前来，周都尉不可无礼。”
这位李郡守是赵虞近段时间要依附乘凉的大树，他的面子，赵虞自然还是要给的。
他当即抱拳承认错误：“请大人恕罪。”
见此，李郡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曹索说道：“好了，曹都尉，说说你的看法吧。”
“是。”
曹索抱了抱拳，旋即正色说道：“我认为，我等必须尽快夺回颖阴。众所周知，颖阴距离我许昌仅十几二十里地，自叛军夺占颖阴之后，我许昌始终饱受威胁，今日有机会能夺回颖阴，岂能因为某些人的私心，错失良机？”
“此乃取死之道。”
赵虞淡淡说道：“许昌当前有二万六千余士卒，这些士卒乃是许昌的唯一保障，曹都尉建议分兵夺取颖阴，却也变相削弱了许昌的守军，众所周知，摊开五指，远不如攥拳有力，打仗也是这个道理，若将许昌的守军分驻许昌、颖阴二地，则许昌与颖阴皆弱，无疑会被叛军各个击破。”
“此言差矣。”曹索当即反驳道：“许昌与颖阴仅十几二十里，可互为犄角、相互掩护，如此一来，即便分兵占领了颖阴，亦不会有损于许昌。”
他这自信满满的论断，在赵虞听来却是漏洞百出。
他嗤笑道：“纸上谈兵。……互为犄角的前提，是军队敢出城增援，而拜某位前都尉所赐，许昌的兵卒屡战屡败、羸弱不堪，一谈到叛军便吓地色变，即便是周某，也没自信带着这样的兵卒出城，万一遭遇叛军阻击，岂不是一战而覆？既然无力增援，曹都尉方才所谓的‘互为犄角、相互掩护’，不过是一句空谈而已。”
“这……”
可能是没料到赵虞会提出如此有力的反驳，曹索心中有些慌了，他硬着头皮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假都尉前几日不也是花费重金鼓舞了士气么？只要发放足够的赏金，郡卒又岂不敢增援？”
满屋子的人，静静倾听着二人的争辩。
看上去二人都说得有理，但在秦寔、贾庶这两位前叛军曲将看来，‘周都尉’显然要比‘曹都尉’擅长打仗。
『这种货色，居然也能当上一郡的都尉？』
冷眼旁观之余，秦寔心下暗暗冷笑。
在他看来，倘若晋国天下的都尉都是这曹索一般的货色，那他大江以南的义师，说不定真能推翻暴虐的晋国。
不过再一想到自己现今的状况，秦寔又不禁有些郁闷。
此时，郡丞宋撰开口制止了赵虞与曹索二人的争论，看似公平地对李郡守说道：“郡守大人，周都尉说得有理，曹都尉说得也有理，不过下官还是倾向于曹都尉的建议……周都尉认为，夺取颖阴会削弱许昌的守军，下官以为未免过于危言耸听，须知颖阴距许昌不过十几里地，若事不可违，曹都尉大可撤回许昌，倘若因为这小小的风险便坐失良机，又何谈击退叛军么？……因此下官建议，不如叫曹都尉试一试。”
听闻此言，李郡守问曹索道：“你需要多少兵力？”
“一万。”曹索瞥了一眼赵虞，抱拳回答道。
李郡守皱皱眉，转头问赵虞道：“周都尉，你觉得呢？”
『若事不可违便撤回许昌？愚蠢！项宣处心积虑要诱你分兵攻打颖阴，岂容你撤回许昌？……罢了，既然这曹索存心要找死，那就送他一程吧，就是可惜了那一万兵卒，不知最终能有几人活着返回许昌……』
赵虞暗自感慨。
可眼下，李郡守、宋郡丞，以及前都尉曹索，皆支持‘收复颖阴’，他也没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他平静说道：“前几日参与过守城的士卒，不得轻动，其他，就任由曹都尉挑选吧。”
听到这话，曹索皱眉说道：“前几日参与守城的士卒，士气高昂，周都尉不许我率他们攻打颖阴，这是什么道理？”
赵虞淡淡说道：“很简单，待你兵败时，我要用这些士卒替你收拾残局。”
曹索闻言大怒，起身指着赵虞喝道：“周虎，你太狂妄了！”
然而赵虞却不理睬曹索，起身朝着李郡守抱拳道：“郡守大人，前几日参与守城的士卒，是我许昌最后的希望，倘若郡守大人将其交给曹索，许昌定然不能保全，倘若如此，卑职请辞都尉之职，免得待覆水难收时，替人代过。”
“！！”
“！！”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唔。”
李郡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曹索说道：“如周都尉所言，许昌之重，甚于颖阴，为稳妥起见，但凡前几日参与过守城的兵卒，你不可带去收复颖阴。”
“是。”
曹索瞥了一眼赵虞，低头抱了抱拳，旋即又说道：“大人，卑职需要旧部相助。”
“这个……”
李郡守捋着胡须看向赵虞所在的这一列。
而就在这时，士吏田钦、廖广，以及尉史刘间三人抱拳齐声说道：“郡守大人，我等恳请助曹都尉一臂之力！”
『……』
李郡守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虞，却见赵虞对此置若罔闻，仿佛是没听到田钦三人的话，亦或是早已料到。
带着几分惊讶，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周都尉，你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赵虞这才转头看了一眼田钦、廖广、刘间三人，旋即对李郡守抱拳说道：“人各有志、生死各应天命，既然他们三人希望助曹都尉一臂之力，卑职自然不会阻拦。”
“好。”
李郡守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对曹索下令道：“既然如此，我命你率军一万，携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出兵收复颖阴，期间诸事，你自决即可。”
“是。”
曹索一脸兴奋地应了命。
有这一万军队，外加田钦、廖广、刘间三人，他最起码可以与那周虎平起平坐了。
『……』
看着曹索一脸兴奋的神色，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天地可鉴，可不是他要行借刀杀人之计，排除异己，实在是有些人急着要去送死，拦都拦不住。

第504章 出兵颖阴
事不宜迟，当日下午，曹索便带着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前往城内的兵营挑选士卒。
得知此事后，赵虞也未阻拦，只是派秦寔、贾庶二人前往监督，免得曹索将参与过上回守城战的郡卒带走。
考虑到上次守城战时，总共有近一万五千名士卒上城作战，幸存一万二千余人，在剩下一万四千名士卒当中，曹索等人最终还是得到了足够的一万人的军队。
幸运的是，鉴于上一场守城战的胜利，以及那近五百万赏金的发放，城内郡卒的士气着实得到了显著的提升，这使得当他们得知，他们将由‘伤势痊愈’的都尉曹索率领，出城抵抗叛军时，这一万郡卒们虽然有些恐慌，但在重金的诱惑下，倒也是士气高涨。
没办法，毕竟上回分到那近五百万赏金的，就只有上城作战的那一万五千多人左右，其他多出一半的郡卒从头到尾都没有上城作战的机会，自然而然，也没有领到那每人二百余钱的赏赐，包括北城墙那些虽然上了城墙、但却并未遭到叛军攻打的士卒。
这些士卒眼红于其他近一半袍泽在上一场守城战中所得到的丰厚赏金，寄希望于下次也能让他们分一杯羹，就在这个时候，曹索带着重金出现了，满足了他们的期望。
当晚，在都尉曹索的府上，曹索宴请了田钦、廖广、刘间三名旧日的部下，以及刘睦、林勤、林继那三名颖阴人。
在酒席筵间，刘睦捧着酒盏恭敬地对曹索说道：“曹都尉大仁大义，不似某些人假仁假义，在这里我敬都尉一杯，感谢都尉救我颖阴于水火。”
还别说，刘睦、林勤、林继这三名颖阴人，还真的希望许昌郡军能尽快收复颖阴，赶走、最少杀死那些该死的叛军，使他们这些被叛军夺取了财富与田地的富户、乡绅可以拿回原本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东西。
他们一开始将这份希望寄托在新任的都尉周虎身上，然而遗憾的是，他们足足在许昌等了七八日，也没有等到那位周都尉下令出兵，甚至于，那位周都尉竟坚决反对出兵收复颖阴。
就当他们震惊、愤懑之际，旧日的都尉曹索出现了，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因此他们毫不犹豫地转投到了曹索这边。
“好说好说。……你放心，此番我定会收复颖阴，救颖阴百姓脱离水火。”
曹索当然知道刘睦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谁，闻言大感畅快。
他可不是平白无故将刘睦三人请来府上。
要知道，刘睦三人所代表的，乃是颖阴县的乡绅、地主、富户、世族，即此番遭到叛军残酷迫害与打压的一撮人，曹索好不怀疑，只要他能收复颖阴，这些人定会对他感恩戴德，替他向郡里表功，甚至于，助他与那周虎争夺都尉之职——谁让那周虎愚蠢地拒绝了刘睦等人呢。
看着曹索与刘睦几人相谈甚欢，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在他们看来，相比较曾经这位曹都尉设宴时的热闹，今日的这场酒宴，实在是他过于冷清了，冷静到偌大的都尉署，竟只有他们三人敢来赴宴，就连三人相识多年的尉史韩和，如今亦倒向了那周虎——亏这韩和当初还怒斥过那周虎。
就在田钦、廖广、刘间三人暗自感慨之际，曹索已结束了与刘睦几人的谈笑，转头向他们看来，口中问道：“田钦，那一万士卒，是什么状况？”
田钦当即收了神，抱拳回答道：“请都尉放心，城内原三万郡军，皆是我与廖广监督训练的，在都尉养伤期间，周虎亦下令不可怠慢操练之事……总之，那一万郡卒在实力上是可以一战的……”
“哼。”
听到周虎的名字，曹索闪过继几许不快，一闪而逝，他转头问尉史刘间道：“与军械库的交涉进行地如何？还有粮车方面。……虽然宋郡丞给予我等方便，但我听说，长史陈朗这段时间与那周虎走得颇近，你要当心。”
刘间当然明白曹索指的是什么，闻言笑着说道：“都尉放心，这些卑职今日都已经办妥了。……事实上，陈长史今日并未出面，来的只是几名郡守府的官吏。”
“哦？”
曹索听罢很是惊讶，惊讶于那周虎竟然没有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
不得不说，他太小看了赵虞——谁会多花心思在一个死人身上呢？
“很好。”
见没有任何问题，曹索满意地点点头，举杯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我等明日一早便出城袭击颖阴，务必要一鼓作气将其攻下！……诸位，请满饮这杯。”
“都尉请。”
田钦、廖广、刘间，并刘睦、林勤、林继三名颖阴人，皆举杯满饮。
次日，天蒙蒙亮，曹索便带着田钦、廖广、刘间三人来到了西城门，见到了门侯王伉。
他吩咐王伉道：“立刻派人去城外搜寻，看看方圆十里内是否有叛军的斥候。若有，将其驱逐，免得暴露了我方的行迹。”
王伉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请……曹都尉恕罪，周都尉曾下过命令，若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可调动四处城门的守军，其中亦包括我西城门……”
曹索闻言大怒，瞪着眼睛喝斥道：“王伉，你这个门侯，可是我曹索任命的……”
“……”
王伉为难地低下了头，但始终没有答应。
毕竟他也明白，尽管这位曹都尉好似东山再起了，但都尉署尚且在那位周都尉手中，简单地说，周虎可以随时罢免他的官职，而曹索现如今不能。
这两者一比较，识时务的王伉当然明白应该站在哪边，他可不想像南城门的前门侯严升那样。
顺便一提，那严升居然在上一场守城战中活了下来，但很可惜，除了拿到了二百余钱的赏赐外，依旧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卒，这就是得罪了那位周都尉的下场。
“都尉。”
见王伉始终不肯答应，田钦低声对曹索说道：“不如派咱们的人出城搜寻吧，莫要误了出城的时机。”
“唔。”
曹索点了点头，冷冷地王伉道：“你既不肯派兵出城搜寻叛军踪迹，开城门总办得到的？还是说，连这件事也需要我出示郡守大人的命令？”
王伉连忙说道：“开城门自然可以，我西城门也已收到命令，命我西城门给予曹都尉方便。”
“哼！”
曹索沉着脸冷哼一声。
不多时，田钦派出去的郡卒便回城覆命，西城门外方圆十里，并无叛军的踪迹。
见此，曹索立刻下令道：“好，事不宜迟，田钦、廖广，你二人立刻随我带兵前往颖阴；刘间，我分你一千名士卒，押解粮草。”
“是！”田钦、廖广、刘间三人纷纷抱拳。
『哼！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在深深看了眼西城门门侯王伉后，曹索沉着脸走下了城墙。
看着曹索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王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苦笑着说道：“看来这回，怕是把这位曹都尉得罪惨了……”
但苦笑归苦笑，他心中却并不后悔。
毕竟在他看来，周都尉可要比这位曹都尉有能力多了。
卯时二刻前后，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闻讯来到了西城门。
也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表明心迹，王伉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赵虞，而赵虞，自然是一番好言安抚。
此时，忽有城上的士卒提醒道：“那位曹都尉要领兵出城了。”
听到这话，赵虞便带着王伉走到城墙内侧，居高俯视，看着那曹索骑跨战马，带着那仿佛长蛇一般的队伍，缓缓出城。
“都尉……”
曹索身边的田钦立刻就注意到了赵虞等人，小声提醒。
曹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城上的赵虞，冷哼道：“出城列队，尽快出发，我一刻都不想看到他。”
“是！”田钦抱了抱拳，立刻催促身后的士卒加快脚步出城。
随后不久，廖广亦在出城时注意到了站在城上观望的赵虞。
在犹豫挣扎了一番后，他竟来到了城上，来到了赵虞面前，朝着后者抱了抱拳：“周都尉……”
“……”
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不咸不淡地问道：“廖士吏有何贵干？”
只见廖广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曹都尉于我有恩，若非如此，纵使我与周都尉意见相左，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吐了口气，看着赵虞恳请道：“我知道，周都尉绝非是像曹都尉所认为的那般，是靠着发重赏激励士卒才能打胜仗，此番出兵颖阴，我希望周都尉能给予一些建议。”
『……』
赵虞略有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态度诚恳的廖广，嗤笑道：“我能给你们的最大建议，就是莫要去颖阴送死，但我想你们不会听……多带些粮食吧，你等这一去，注定不会顺利，手中有粮，至少心中不慌。”
『粮食？』
廖广微微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却见赵虞已将目光转向了那些正在出城的军卒，他抱拳拜道：“……多谢。”
“……”
瞥了一眼转身离去的廖广，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郡军上下他看得上眼没几个，这廖广就是其中之一，原本他还想过好好栽培一番呢。
可惜了。
片刻后，廖广便找到了曹索，将赵虞那‘多带些粮食’的建议告诉了后者。
岂料曹索闻言大怒，不快说道：“这岂是建议？他是在嘲笑你我！……刘间准备的粮草，足够我万人吃上三日，三日还不够打下一个仅三千叛军驻守的颖阴么？”
“……都尉恕罪。”廖广不敢再劝。
『那真的是嘲笑么？还是说，他看到了我等所没有看到的……』
在启程前往颖阴县时，廖广回头看了一眼西城门方向，心下暗暗思忖。

第505章 佯败诱敌（上）
颖阴距离许昌，仅十几二十里地，这意味着一旦有一方发起突然袭击，另一方就会陷入被动。
正因为这一点，以李郡守为首的不少人，都迫切希望夺回颖阴。
而今日的情况便是如此，自卯时三刻曹索于许昌出兵之后，仅过了一个多时辰，便在临近巳时时，抵达了颖阴城外。
一时间，颖阴城上警钟声大作，哪怕是身在城外的曹索等人，亦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即唤来田钦、廖广二将，吩咐道：“为防临颍叛军增援颖阴，此战当速战速决，田钦，你与我攻北城墙，廖广，你攻东城墙。”
他口中所说的‘临颍叛军’，可不是指临颍县的叛军，而是指以临颍县作为据点、却在许昌城南二十里处建营的钟费军。
这支叛军所驻扎的营寨，距离颖阴也只有二十里左右，若曹索军不能速战速决，介时可能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这一点，曹索还是看得出来的，因此格外上心。
“是！”
田钦、廖广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保证。
而与此同时，颖阴县的守将郭淮亦已带着一队护卫急匆匆地登了城墙的东北角，居高窥视城外的郡军。
只见他一边观察城外郡军的旗帜，一边询问城上的士卒：“有谁能看清对面的将旗？是不是写着一个‘周’字？”
当即，就有士卒回答道：“回曲将话，我并非看到‘周’字样的旗帜，只看到一面‘都尉曹’的旗帜……”
『都尉曹？曹索？他不是被周虎取代了么？莫非这次来的，竟是那曹索？』
心中暗想着，郭淮脸上的焦虑逐渐退去，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正如赵虞所预料的，项宣故意抽空颖阴县的守军，就是为了引诱许昌分兵攻打颖阴，而郭淮就是具体负责引诱许昌的人。
可一连过了八九日，许昌依旧按兵不动，郭淮心中也未免有些着急，怀疑是不是那周虎看穿了他们的诡计。
期间，他有派人请示项宣，但项宣却要求他继续执行计策——也是，除了引诱许昌分兵，他们当前还能干什么呢？
就在郭淮每日患得患失地等着许昌的军队时，许昌的军队终于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按捺心中的狂喜。
然而，来的居然是曾经的都尉曹索，而不是新都尉周虎，这让郭淮感到有些意外。
『那周虎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连八九日按兵不动，可见他在怀疑颖阴是个陷阱，然而今日却又派曹索带兵前来……莫非他是要接我义师的手，除掉这个曹索？』
捻了捻胡须，郭淮自认为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可不是么，那周虎是新任都尉，曹索是旧日都尉，这二人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很显然，周虎已看穿颖阴是个陷阱，故意叫曹索来送死，免得曹索与他争夺都尉之职。
『哈！虽然便宜了那周虎，但既然那周虎送来这份大礼，我义师姑且就收下了吧。』
郭淮的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护卫道：“你带上几人，立刻乘快马前往颖阳，将此事禀告项将军。……切记，途中小心那些该死的狼崽子。”
“是。”
那名护卫点了点头，当即飞奔下了城墙。
旋即，郭淮立刻将麾下的伯长、督伯，吩咐众人道：“一切按先前制定的计策行事，以保存兵力为重，若城墙不能守，便徐徐退入城内，反正那曹索也不敢放火烧城。……稍做抵抗，莫要叫郡军猜到这是一个陷阱，咱们就可以撤了。”
“是！”
一干伯长与督伯纷纷点头。
呜呜——
呜呜——
城外，响起了郡军的战号。
伴随着这一阵号角声，田钦与廖广二将分别率领三千郡卒发动了对颖阴北城墙与东城墙的进攻。
而都尉曹索则率领剩下的三千士卒，在颖阴县的东北角停驻，纵览全局。
“杀！”
数以千计的郡军，扛着此番为攻打颖阴而准备的长梯，朝着北城墙与东城墙展开了冲锋。
面对郡军的进攻，颖阴城上亦立刻就做出的反击。
“放箭、放箭。”
在一名名伯长、督伯的催促与指挥下，颖阴城上的士卒朝城外展开了几轮齐射，但由于弓弩手的数量并不多，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倒也没有对进攻的郡卒造成多么大的伤亡，但即便如此，城外的郡军，亦是秩序大乱。
在这些稀疏的箭矢面前，有不少郡卒竟呆若木鸡，全然忘记了手中盾牌的作用。
甚至于，竟有郡卒一脸惊恐地转身逃跑。
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没有实际作战经验的士卒。
还是那句话，若未曾经历过战场的洗礼，哪怕训练的时间再多，也只是一个新卒，而曹索所率的这一万郡卒，就是这类新卒。
对此，曹索只能派人叫田钦、廖广二人加强督促手下的兵卒，同时在心中暗骂：若非那周虎不肯将有作战经验的郡卒派给他，何以首轮进攻就出现这种程度的混乱？
而在曹索暗骂赵虞时，郭淮则站在城头上观望战局。
很可惜，他手底下真的就只有三千兵卒，否则，他岂会如此示弱地采取守势？
要知道，颍川郡军，那可是自去年起就被他义师彻底压制的弱师，在这种弱师面前采取守势，郭淮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转眼就过了一刻时。
然而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郡军，却依旧没能攻下仅仅只有各一千士卒把守的北城墙与东城墙，甚至于，为杀死数百名叛军士卒，付出了高达千余的伤亡，伤亡比例接近一比四。
为此，郭淮心中一惊，连忙传令两处城墙上的督伯，命他们稍有收敛，莫要吓走了曹索，毕竟他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千余郡军的伤亡，他要一口气吞掉曹索那一万军队。
在郭淮的授意下，颖阴北城墙与东城墙上的守军，果然收敛了不少，开始与郡军打地有来有回。
看着远处那焦灼的战况，曹索心中亦有些不安，毕竟临颍叛军说不定下一刻就来援了。
似这般，双方又鏖战了近一刻时。
『差不多了吧？再拖下去，钟费将军的援军就要到了，万一吓得那曹索撤回许昌就不好了。』
郭淮心中暗暗想道。
旋即，他下令道：“传令下去，放火烧掉城内的存粮，各军撤至南、西两侧城门，从两侧城门撤退。”
在郭淮的命令下，他麾下所剩的近两千士卒且战且退，逐步朝着南城门与西城门撤退。
见此，田钦大声鼓舞麾下士卒道：“叛军心怯，已准备撤退，诸位，且加把劲！”
“喔喔——”
一时间，攻入城内的郡军们士气大振。
“轰隆。”
一声巨响，被郡军夺下的东城门，缓缓敞开。
见此，曹索心中大喜，振臂呼道：“诸位，随我杀进城去！”
“喔喔——”
眼见己方夺下城门，胜券在握，曹索亲率的三千名郡卒士气大振，在这位曹都尉的率领下，朝着颖阴县杀了过去。
片刻之后，曹索登上了东城门，居高俯视着城内的战场。
在他看来，田钦、廖广二人正将叛军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出城外。
『多带粮食？哼！』
一想到那个周虎借廖广之口所转达的嘲讽，曹索心下冷笑一声。
只不过是区区三千叛军驻守的颖阴，那周虎真以为他无能到连这种城池都攻不下？
就在他得意之际，忽有士卒禀告道：“都尉，城外东南方向，有数千军队迅速赶至，疑似叛军的增援！”
“什么？”
曹索心下一惊，连忙快步奔至墙垛旁，远远望向东南方向。
果不其然，在离颖阴约二三里的地方，确实有一支约数千人的军队正迅速朝着颖阴而来。
『想必是钟费的临颍叛军，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心下暗自冷笑着，曹索立刻下令道：“快，立刻东城门，再传令田钦、廖广二人，告诉他们，临颍叛军已来增援，叫他们加紧进攻城内的叛军，纵使不能全歼，也务必要将其尽快驱赶出城！”
“是！”几名传令兵立刻飞奔而去。
事实证明，此刻赶来增援颖阴县的，确实就是江夏叛军大将钟费的军队。
只见他率领那数千人的军队来到距离城池约两日的地方，便下令全军止步。
或有士卒向钟费禀告道：“将军，颖阴已被许昌的军队攻陷，咱们来迟了一步。”
“嗯。”
钟费一脸平静，似乎丝毫不未把颖阴的失陷放在心上。
他转头看向颖阴县南城门，下令道：“去，去接应郭曲将，免得郡军趁机掩杀。”
“是！”
在钟费军的掩护下，郭淮终于率领麾下的残军退出了颖阴，与钟费汇兵一处。
“钟将军。”
“郭曲将。”
在相互见面行礼后，钟费指着城上一面飘扬的‘都尉曹’字样的旗帜，困惑问道：“那是怎么回事？许昌现如今的都尉，不是那个周虎么？来的是曹索？”
“我个人觉得，也许是那周虎要借我义师的手除掉曹索。”说着，郭淮朝着钟费抱拳问道：“先不说这个，不知钟将军可已做好准备？”
“放心吧。”钟费笑着说道。
当日傍晚，身在颖阳的项宣收到了郭淮送来的消息，心下大喜。
他当即下令道：“传令下去，今夜亥时正刻，全军弃营后撤，抛弃一概辎重，轻装急行至颖阴。……切记，不可惊动颖阳的守军。”
“是！”
『虽然没钓到周虎，但曹索与那一万郡军，我姑且就收下了。』
整整苦等了八九日的项宣，此刻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第506章 佯败诱敌（下）
“胜利了！”
“万岁！”
“喔喔——”
颖阴县城内，近万郡军士卒们振臂欢呼，为攻取了这座县城而欢呼。
然而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士吏廖广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未能舒展。
在他看来，这一仗打得太过于顺利——事实上，为了攻取颖阴，他郡军此番亦付出了不小的牺牲，死伤接近两千人，进攻一座仅只有三千叛军驻守的城池却付出这种伤亡人数，这实在不能说是顺利，但不可否认，他郡军这次再行动是成功的，至少是一鼓作气攻下了颖阴县。
但……廖广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出兵攻打颖阴前，那位周都尉曾提醒过他，提醒他此行‘注定不会顺利’，还叫他们多带粮草……难道那真的只是嘲讽么？
就在他满腹疑虑之际，他忽然看到城内有一处火光冲天，他惊愕地问道：“是谁在城内纵火？”
片刻后，就有士卒前来禀告：“启禀廖士吏，叛军弃城而逃时，放火烧毁了城内粮仓。”
『粮仓？……粮食？』
廖广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位周都尉提醒过他的事。
心惊之下，他立刻就带人来到了粮仓所在。
幸运的是，等到廖广带人来到粮仓一带时，这边的火势已被郡军控制住了，至少没有蔓延开来；而不幸的是，这座占地庞大的粮仓连带着仓内不知具体数量的粮食，皆被叛军这把火烧了个精光。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蹲下身抓了一把粮食烧尽后留下的灰烬，廖广微微色变。
他记得很清楚，那位周都尉在提醒他‘多带粮食’时，语气中并无嘲讽之意，并非像曹都尉所理解的那样。
心惊之余，他立刻询问左右道：“都尉身在何处？”
“在东城门楼。”左右回答道。
听到这话，廖广立刻直奔东城门楼，果然在东城门楼前的空地处，看到了正在眺望城外的曹索。
“廖广。”
经身边人提醒，曹索亦注意到了匆匆而来的廖广，指着城外笑道：“你看，那是钟费增援颖阴的援军。”
廖广走到曹索身边，放眼往向城外，果然看到在距离县城约两里的东南方向，停驻着一支军队，人数约有数千左右。
曹索笑着说道：“真是惊险啊，得亏你与田钦奋力攻城，否则，我军恐怕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都尉过誉了。”
廖广干笑了两声，旋即，他抱拳说出了心底的惊疑：“都尉，颖阴的叛军在弃城逃离时，放火烧毁了城内的粮仓，仓内的粮食皆付之一炬，我怀疑，这可能就是周虎提醒我等要多带粮食的原因……”
听到周虎的名字，曹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瞥了一眼廖广，皱着眉头淡淡说道：“叛军与我等是敌非友，他撤离时放火焚烧粮草，这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倘若是咱们被迫弃城，也必然会烧掉带不走的粮食，难不成还留给叛军？”
廖广摇摇头说道：“都尉，我总感觉不对劲……”
曹索惊疑说道：“廖广，当日可是你与田钦建议我出兵夺取颖阴，借机分那周虎兵权的。”
“话虽如此，可是……”
廖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在心中一番挣扎后，他抱拳说道：“叛军的对应确实有点不对劲，或许这颖阴，当真是项宣设下的陷阱……”
“够了。”
曹索皱着眉头打断了廖广的话，只见他深深看了一眼后者，不快说道：“那不过是周虎养寇自重的说辞罢了。若非叛军，他一个山贼头子，又岂能威胁到曹某的地位？……还记得那周虎初至许昌时么？他嘲笑我不敢出城与叛军厮杀，可他自己呢？这段时间不照样缩在许昌？……说到底，他根本没想过与叛军作战，他只是将此事作为借口，作为他取代我曹索的借口罢了，他巴不得你我不能成事，亏你居然还把他的嘲笑当真。”
见无法说服曹索，廖广退而求其次，抱拳说道：“那……请都尉立刻派人向许昌催粮，手中有粮，最起码心中不慌。”
“这个我当然知道。”
曹索面色稍霁，点点头说道：“待会我写一封战报，命人将其送往许昌，其中自会提及粮草一事。……还有其他事么？若无其他事，你不妨去助田钦安抚民心。”
“……是。”
廖广犹豫了一下，抱拳而退。
片刻后，就当曹索在东城门楼内书写战报时，廖广找到了田钦，将心底的惊疑告诉了后者。
“立即撤回许昌？”
田钦听了廖广的话，大为惊愕，不解说道：“劝都尉分兵驻守颖阴，乃是你我当初为都尉想出的计策，凭这一万兵权，最起码能让都尉与周都尉平起平坐，如今你竟想要撤回许昌？……且不说李郡守会如何，这颖阴怎么办？难道将其再丢给叛军？”
“……”
廖广顿时语塞。
是的，在攻占了颖阴后，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放弃颖阴，退守许昌？
倘若他们敢这么做，以刘睦、林勤、林继那三名颖阴人为首，颖阴那些所剩无几的乡绅、富户，立刻会与他们反目，就好比他们毫不犹豫抛弃周虎而转投曹索那样。
见廖广几番欲言又止，田钦笑着宽慰道：“好了，不管叛军是否有阴谋，我等且静观其变，倘若其中果真有什么阴谋，我等到时候再撤回许昌也不迟。终归颖阴离许昌不过十几二十里地而已……”
『……但愿如此』
廖广被说服了，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黄昏前，曹索派出的使者抵达许昌，将前者亲笔所写的战报送到了李郡守手中。
由于曹索在战报中减少了伤亡记载，李郡守在看到这份战报后十分高兴，笑着对左右说道“此番能夺回颖阴，我许昌总算是解除了最大的威胁。”
“大人英明。”左右府吏皆笑着说道。
期间，或有一人问道：“大人，是否将这份战报送去给周都尉？”
“唔……”
李郡守思忖了片刻。
在他看来，周虎作为都尉，当然有权力、也有责任知道这件事，但直接由他派人送到周虎手中，这就不合适了，毕竟此举有‘责问’之意。
想到这里，李郡守吩咐道：“你等将这份战报送至都尉署的功曹吏王涛即可。”
“是。”
片刻后，这份战报便送到了都尉署的功曹吏王涛手中。
王涛亦是为官多年，自然懂得官场的某些规矩，见这番战报送到自己手中，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可他也不敢将这份战报送给那位周都尉呀。
想来想去，王涛最终派人将这份战报送到了功曹参军荀异手中。
荀异自然不会有那么多顾虑，在收到这番战报后，便亲自来到赵虞的廨房，将这份战报送至了赵虞面前。
在接过战报后，赵虞好奇问道：“这份战报，是郡守府送来的？”
荀异遂解释道：“是郡守府派人送到了王功曹吏手中，王功曹史又派人送到了我手中。”
赵虞顿时就明白了：曹索攻下了颖阴，丝毫未曾影响李郡守对他的信任。
在明白这一点后，他心中自然不会有什么负担。
“嚯，拿下颖阴了么？”
翻看着曹索的战报，赵虞心中丝毫没有波动，因为他知道，曹索已经掉入了项宣的陷阱。
待荀异离开后，赵虞派人请来了长史陈朗，将这份战报交给了后者。
在仔细看完战报后，陈朗见屋内都是自己人，遂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在粮草之事上动动手脚，拖延他几日？”
“不。”
赵虞抬手阻止了陈朗，摇摇头说道：“项宣处心积虑设下了这个陷阱，岂是轻易就会被破解？若你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必然瞒不过宋撰，若他上报李郡守，惹来李郡守震怒，非但你要丢官，或许还会连累到我，何必呢？运粮之事，就任由宋撰自己派人去处理，前前后后你莫要插手。”
“好。”陈朗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李郡守派出的使者，亦来到了颖阴。
在见到曹索后，这名使者拱手道明来意：“曹都尉，郡守大人已收到战报，大为欣喜，命您把守好颖阴，不可轻易给叛军夺去。至于粮草，李郡守已命宋郡丞全权处理此事，明日黄昏之前，就会有一批粮草运抵颖阴。”
“好！”
曹索大为高兴，吩咐人重赏来使。
当晚，曹索在东城门楼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宿，甚至做了一个美梦。
在美梦中，他已从那个该死的周虎手中夺回了都尉之职，甚至于，那个该死的家伙灰溜溜地逃回了应山，而他，就率领郡军前去围剿。
而就在他在梦中正率军攻打那周虎所在黑虎山时，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都尉，都尉，大事不好！”
曹索睁开眼睛，这才看到一名将官满脸召集之色。
“怎么了？”他不快地问道。
只见那名将官抱了抱拳，满脸急色说道：“末将也说不清楚，请都尉立刻前往城头，一看便知。”
带着几分困惑，曹索跟着那名将官走出城门楼，来到了墙垛旁，放眼看向城外。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脸上便露出了震撼之色。
只见昨日还空无一处的城外，此刻竟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围栏。
仔细一瞧，那些围栏，分明就是无数鹿角、拒马所组成。
更让曹索感到震惊的是，在颖阴的东侧约三、四里处，叛军竟在一夜之间修起了一座营寨，彻底截断了许昌与颖阴之间的联系。
“报！”
就在曹索心惊之际，忽有一名传令兵匆匆而来。
“又有什么事？”曹索怒声斥道。
那名传令兵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城南发现叛军踪迹，观察旗号，疑似是项宣、严脩二军……”
“什么？！”
曹索面色大变。

第507章 包围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
在颖阳城头上，褚燕带着鞠昇、曹戊、黄贲、邹布、徐慎、许马几人，登高窥视城外远处的叛军营寨，众人的面色皆大为凝重。
忽然，在远处的叛军营寨中，竖起了一面黑色长尾虎图案的旗帜，在风中左右摇晃。
瞧见这一幕，曹戊转头对褚燕说道：“右统领，看来那果然是一座空营了。”
“居然……真的撤了？”
褚燕满脸惊愕地嘀咕着。
原来，昨晚戌时前后，他颖阳就收到了附近旅狼的预警，称项宣军营的叛军隐隐有大规模行动。
褚燕立刻就意识到项宣可能要偷袭他颖阳，当然不敢松懈，立即召集颖阳城内众将，防备项宣的偷袭。
可一连等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边渐渐出现了几许光亮，也不见项宣派兵来偷袭颖阳。
这让苦等了一宿的褚燕对旅狼很不满意：说好的项宣军营有大规模行动呢？
就在他暗自责怪旅狼时，曹戊忽然提出了一个疑虑：“会不会，项宣昨晚撤兵回颖阴了？”
褚燕一开始不信。
心说那项宣率领一万余军队来到他颖阳，又是建营寨，又是打造攻城器械，结果一仗没打就丢下这一切返回颖阴了，那项宣吃饱了撑着？
但曹戊的提议，却得到了鞠昇的支持，鞠昇也劝褚燕派一支小股兵力去项宣的营寨看看究竟，看看那座营寨是否已是一座空城。
鉴于赵虞离开时曾叮嘱褚燕多听听鞠昇、曹戊二人的建议，褚燕自然不会武断拒绝二人的建议，遂命族兄弟褚飞带了一支百人队小心前往项宣的营寨。
而结果，众人都看到了，褚飞的百人队，毫无阻碍地就进入了叛军的营寨，在叛军的营寨中竖起了一面黑色长尾虎的旗帜——即他黑虎寨旅贲营的旗帜。
片刻后，褚飞急匆匆地返回颖阳，来到了城头向褚燕覆命。
他兴奋地说道：“族兄，鞠、曹两位将军猜中了，那果真是一座空营……”
说着，他便向褚燕讲述了他在叛军营地所见到的景象。
听闻此言，鞠昇愈发肯定，点头说道：“如旅狼所送来的消息，昨晚项宣的营寨确实有大规模行动，只不过，并非针对我颖阳，而是针对颖阴……”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许困惑，不解说道：“观项宣军的行动，必然是许昌中了他的‘诱敌’之计，可奇怪的是，前几日大首领明确说过颖阴是个陷阱，又怎么会中了项宣的诡计呢？”
“或许是许昌有人不信大首领的判断，比如那位李郡守。”
曹戊转头对褚燕建议道：“派旅狼去颖阴打探一番吧，同时与大首领联系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
褚燕点点头，当即吩咐道：“来人，联系许柏、王聘两位督百，请他们带人前往颖阴打探消息。”
“是！”左右而去。
见此，褚燕松了口气，笑着对众人说道：“虽然我不惧项宣，但项宣这一走，我总算能睡地踏实些了。”
“哈哈哈。”
鞠昇、曹戊、黄贲、邹布、徐慎、许马几人皆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面对项宣这等叛军的猛将，他们几人这几日确实受到了很大压力，生怕赵虞托付给他们的颖阳被项宣攻陷。
而与此同时，在颖阴的城头上，曹索却眺望着城外大为惊怒。
“为何，为何项宣的军队会在城外？！他不是在攻打颖阳么？”
也难怪他如此焦急。
毕竟就在一夜之间，颖阴这边的局面就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仅仅只是一夜，钟费军就在他颖阴与许昌之间，筑造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狭长防线，甚至连营寨都建成了。
仅仅只是一夜，原本在攻打颖阳的项宣、严脩二军，突然撤回了颖阴。
这下好了，钟费、项宣、严脩三军，几近两万叛军，将颖阴县团团围住，而最最糟糕的是，曹索麾下军队就只有三日之粮，他昨日催促许昌督运的粮食，此时恐怕都还未出许昌城。
『果然，颖阴是一个陷阱……』
在曹索的怒斥与咆哮声中，廖广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迷茫。
他此时才确信，原来那位周都尉拒绝收复颖阴，真的不是养寇自重、借机排除异己，而是他确确实实看穿了颖阴乃是项宣设下的陷阱。
这下好了，他近万郡军被项宣围在颖阴，虽然颖阴距离许昌只有十几二十里地，但看叛军来势汹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他们撤回许昌。
从旁，田钦的面色同样难看，他抱拳对曹索说道：“都尉，为今之计，唯有向许昌求援。……若没有许昌相助，我近万郡军绝无可能死守颖阴。”
“对、对，向许昌求援……”
曹索连连点头，连忙吩咐左右道：“快，趁着叛军还未合围，立刻向许昌求援。”
“是！”
就当曹索火急火燎地派出使者前往许昌时，项宣与严脩则带着几名护卫骑马绕过颖阴，来到了颖阴东侧钟费在一晚上建立的营寨。
严脩笑着称赞项宣道：“项将军果然足智多谋，许昌人自认为颖阴距离许昌不过十几二十里，就算发生什么变故，也能迅速撤回许昌，他们万万不会想到，我等竟能在一夜之间建起这座营寨。”
“哈哈。”
项宣笑着摇头道：“不过是提前准备好鹿角、拒马以及建营所需的木头，谈不上什么足智多谋。……若要说足智多谋，那周虎毫不逊色，否则，来的就不是那曹索了。”
“这倒也是。”严脩倍感遗憾地说道：“未能令那周虎中计，实在可惜。”
不多时，项宣与严脩二人就在营内见到了钟费，以及项宣麾下的曲将郭淮。
在见到钟费后，项宣立刻抱拳道：“此番辛苦钟将军了。”
“哪里哪里。”
钟费笑着笑道：“我无非就是将许昌城南的营寨，搬到了这边，能想出这招妙计的项将军，才是功不可没。”
谈笑间，钟费将项宣、严脩二人请入了中军帐。
众人进了中军帐，围在帐内一张桌旁。
此时，钟费指着桌上平铺的行军图，正色说道：“眼下，曹索所率领的一万许昌郡军，已被我等困在颖阴，据郭曲将所言，他撤离时已吩咐烧掉了粮仓，想来城内那一万郡军坚持不了几日……”
“唔。”项宣微微点了点头。
他与钟费观点一致：颖阴离许昌那么近，曹索怎么可能带许多粮食拖累行军呢？
而他，恰恰就是算准这一点，设下了这个陷阱。
从旁，郭淮亦笑着说道：“除非他下令郡军在城内抢夺粮草。”
听闻此言，项宣、严脩、钟费三位将军皆笑了起来。
他们倒是巴不得曹索纵容军卒在颖阴城内抢夺粮食。
在笑过之后，项宣沉声说道：“总之，只要切断了颖阴的粮道，便可彻底拖死曹索这一万军队……唯一的顾虑，便是那周虎。我等苦等了八九日，也不见这厮上钩，显然他看穿了我的计谋，好在来了这曹索，总算是有点收获……”
郭淮闻言惊愕问道：“周虎真的会增援曹索么？我以为，他可能是要借我等之手，除掉曹索。”
项宣摇摇头说道：“此战之后，就算曹索活着回到许昌，你以为他还能威胁到周虎么？……周虎或许是野心勃勃之辈，但他绝非短视之人，绝对不会坐视曹索这一万军队覆亡，因此他一定会设法营救这一万郡军，只不过我等不会叫他得逞罢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当前有可能增援颖阴的，就只有许昌与颖阳，许昌那边，周贡将军会替我等牵制，令许昌不敢妄动；而颖阳方向，周虎手下的褚燕要防着我军越过颖阳偷袭昆阳三县，就算他出兵增援颖阴，撑死也不过三五千兵力，严脩将军稍微提防一下即可。……必要之时，严脩将军不妨摆出欲偷袭颖阳、乃至昆阳三县的架势，那褚燕必然不敢再过分进逼。”
“唔。”
严脩、钟费二将纷纷点头。
上午巳时前后，曹索派出的使者，火急火燎地抵达了许昌，来到郡守府求见李郡守。
李郡守还以为曹索是派人来催粮的，没想到那名使者见到李郡守后却心急地说道：“郡守大人，大事不好……昨日曹都尉收复颖阴之后，一夜之间，临颍叛军便在城南三五里处，建起了一座营寨，又在城外放置了许多提前准备的鹿角、拒马，意图围困颖阴；不知何故，项宣、严脩二人的军队，亦在一夜之间撤回颖阴，目前正在临颍叛军的协助下，于颖阴城南建造营寨，试图围困城池……叛军人数众多，曹都尉率军突围，命我特来向许昌救援。”
李郡守听得目瞪口呆。
一听临颍叛军在一夜之间建起营寨，一听项宣在一夜之间从颖阳撤回颖阴，李郡守哪里还会不知中了叛军的诡计？
按捺心中的不安与惊慌，李郡守当即吩咐道：“来人啊，速速请周都尉前来！”
一刻时后，李郡守派出的府吏便来到了都尉署，向赵虞说明了情况。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赵虞并无意外——尽管他也很惊讶项宣的行动迅速。
他吩咐何顺道：“何顺，请陈长史前来。”
“是。”
片刻后，郡守长史陈朗便来到了赵虞的廨房，满脸困惑地朝着赵虞拱手问礼：“周都尉，不知您唤在下前来是……”
赵虞平静地说道：“我方才得到消息，被我不幸言中，曹索果然中了叛军的诡计，被困颖阴，需我许昌派兵救援，郡守大人急招我过府商议对策，我希望陈长史与我同行。”
陈朗微微一愣，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按捺着心中欣喜，郑重其事地拱手道：“在下，唯周都尉马首是瞻。”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是时候全面接管许昌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508章 罢宋撰
半刻时后，赵虞、陈朗一行便来到了郡守府内，见到了在书房内一脸焦躁、来回踱步的李郡守。
与陈朗对视一眼，赵虞率先迈步走入书房，然而，还没等二人向这位李郡守躬身施礼，李郡守便抬头看到了二人，顾不得其他，便一脸焦虑地说道：“你来了？眼下曹索与一万郡军被困颖阴，这可如何是好？”
见此，赵虞拱手劝道：“郡守大人请放宽心，终归事情还未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
说着，他故意瞧了瞧左右，问道：“怎么不见宋郡丞呢？商议此等大事，宋郡丞怎能不在场呢？”
李郡守活了半辈子，岂会不知赵虞的意思？
听到这话后，他当即皱起眉头，不快喝道：“周虎，大敌当前……”
“郡守大人。”
赵虞打断了李郡守的话，拱手正色说道：“颖阴乃项宣设下陷阱一事，近几日卑职反复解释、反复劝说，可有谁听我的？宋撰、曹索依旧我行我素，偏偏要去送死，还要带着一万名郡军去送死，如今曹索与那一万郡军被困颖阴，被项宣团团包围，卑职以为，郡守大人理当先召来宋撰问问，看看他打算如何善后。”
从旁，陈朗亦拱手劝道：“大人，周都尉所言极是。……我等拼死要保许昌，誓死抵抗叛军，然宋郡丞与曹都尉却因私心而屡屡不肯听取周都尉的建议，终酿出今日这等大祸，此时宋郡丞又岂能置身于外？”
『……』
看着陈朗义正言辞的模样，李郡守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曾几何时，担任郡守长史的陈朗虽然是他的属官，但因为办公地点与职权重合，陈朗大多数时候都要与郡丞宋撰交接事务，因此，最初宋撰、陈朗二人关系相当不错。
可现如今，这陈朗分明已经倒向了周虎。
在深深看了一眼赵虞与陈朗二人后，李郡守忽然冷静地问赵虞道：“周虎，你有对策么？”
“卑职当尽力而为。”赵虞拱手道。
听到这话，李郡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大声吩咐道：“来人，去请宋郡丞过来。”
“是。”
片刻后，宋撰便来到了李郡守的书房。
一进书房，他便看到屋内除李郡守外，竟还坐着赵虞与陈朗二人，心下无来由地便涌现几分不安。
“卑职见过大人。”
在瞥了两眼赵虞与陈朗二人后，宋撰朝着李郡守拱了拱手。
李郡守深深打量着宋撰，缓缓开口道：“修文……”
这一开口，宋撰心中就咯噔一下。
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往常李郡守都会先请他坐下再谈事情，除非事情比较紧急。
而眼下，赵虞、陈朗这两个官职比他的人在旁就坐，而他却站在屋内，这种事只会发生于一种情况——那就是李郡守要训斥他。
果不其然，在些许的停顿后，宋撰就看到李郡守盯着他徐徐说道：“方才我得到了曹索新派人送来的消息，他称，他已被项宣、严脩、钟费三支叛军围困于颖阴，希望许昌派兵去救……”
“什么？”
宋撰满脸震撼，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怎么可能？会不会哪里出错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砰地一声巨响，原来是李郡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惊得宋撰浑身一哆嗦。
只见李郡守瞪着宋撰怒斥道：“出错？你是觉得曹索敢拿这种事开玩笑，亦或是觉得我已年老失聪，听差了？”
宋撰心中一颤，连忙拱手道：“卑职不敢，请大人息怒。”
然而，李郡守看似完全没有‘息怒’的意思，睁圆双目怒斥道：“亏周虎这几日反复劝说、反复解释，称颖阴乃是项宣设下的陷阱，你与曹索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曹索一万郡军被项宣数万人马困在颖阴，无法脱身，还要我许昌派兵去救！……谁去救？你去救么？！”
他越骂越火。
要知道，他本来就有意叫周虎取代曹索，也就因为宋撰在旁劝说，说什么‘用曹索制衡周虎’，免得周虎太过于恣意妄为，正因为此事，再考虑到曹索跟随他多年，他才决定再给曹索一次机会，可没想到，这一下心软，竟然搭进去一万郡军。
他许昌此前总共也就只有两万两千余名士卒！
『当初决定收复颖阴，您可是也点头的呀……』
听着李郡守怒不可遏地一番喝骂，郡丞宋撰心中嘀咕，却不敢说出口。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冷眼旁观的赵虞与陈朗二人，心下暗叹：曹索啊曹索，你这次真的要把我给害死了。
辩解无用，只会引起眼前那位郡守大人的怒火，唯有认罪。
想到这里，宋撰当即叩地大拜：“卑职认罪，请大人责罚。”
见此，李郡守面色稍霁，只见他在略一思忖之后，转头问赵虞道：“周都尉，依你之见，该做如何处罚？”
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大人，卑职认为，宋撰不适合再担任郡丞之职！”
什么？！
饶是李郡守亦小小吃了一惊。
要知道他的本意是训斥宋撰一番，给这周虎消消气，为此他故意叫周虎自己提出——他以为这样这周虎就不好重惩宋撰。
可没想到，这周虎居然毫不客气，竟打算趁机罢免宋撰的官职。
“周虎！”
跪在地上的宋撰也慌了，怒斥赵虞道：“你何德何能，竟敢挑唆大人罢免宋某的职位。……大人，周虎这是要趁机排除异己啊！”
“哈。”
看着宋撰方寸大乱的丑态，赵虞冷笑道：“周某何德何能？这段时间，郡守大人以及我，陈长史、荀参军，皆在为如何击溃叛军而竭尽努力，可偏偏就有那么一撮人要从中破坏……曹索不听我的建议，我还能理解，毕竟我的出现令他失了官职，因此他要处处与我为敌，可是宋郡丞，我周虎自忖从未得罪过你，何以你要暗助曹索？……很遗憾，不幸被我料中，那颖阴果真是陷阱，曹索的无能，以及宋郡丞的不智，才导致了今日之事。”
说到这里，他抱拳对李郡守说道：“大人，宋撰不听良言、因私废公，以一己私欲陷许昌于危难，令整整一万郡军陷入叛军包围，这种误郡误国之辈，纵使杀了亦不为过。……不过，念在他终归也跟随大人多年，姑且还是留他一命，只不过这郡丞之职，是不能再叫他担任了，否则，有宋撰在背后捣乱，卑职亦无把握能击败叛军。”
话音刚落，长史陈朗亦拱手附和道：“大人，周都尉所言极是。……宋撰、曹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顾大敌当前，私欲熏心，屡屡不听周都尉忠言良劝，终酿成今日之祸……”
“陈朗！”
宋撰骇然地看着陈朗，惊声说道：“我昔日可待你不薄啊……”
『话虽如此，奈何你要与这位周都尉为敌呢？不过这样也好，你失了势，郡丞之位非我莫属。……对不住了，宋郡丞。』
眼眸中稍稍闪过一丝犹豫，旋即陈朗的目光就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大人，请重罚宋撰，以儆效尤！”赵虞抱拳道。
旋即，陈朗亦拱手附和道：“大人，请重罚宋撰，以儆效尤！”
见这二人进退一致，口口声声要李郡守重罚自己，宋撰愈发心慌，抬头看向李郡守，苦苦哀求道：“大人，宋撰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啊……”
看看赵虞与陈朗，再看看宋撰，李郡守眼中闪过几分犹豫。
毕竟，相比较曹索屡屡令他失望，宋撰至少还算称职。
可难办的是，今日若不重惩，显然那周虎不会善罢甘休——现如今，这周虎可是他对付叛军唯一的仰仗啊。
在足足挣扎了一番后，李郡守长叹一口气：“修文，你……念你这些年亦有辛劳，你回家安心养病去吧。”
“大人？！”
宋撰骇然看向李郡守，难以置信地说道：“大人，卑职跟随你多年啊……”
李郡守神色复杂地斥道：“莫要胡搅蛮缠，叫府里看了笑话。”
“大人！”宋撰依旧苦苦哀求。
“……”李郡守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便被不耐烦所取代。
见宋撰纠缠不休，他心下愈发不快，当即唤入两名官吏，督促道：“来啊，将宋郡丞……带回家中，叫他好生养病。”
“……”
被唤进来的两名府吏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见到屋内的情况后，大致也可以猜测出来，立刻上前架住宋撰，好生劝说：“宋郡丞，请让我二人带您归府……”
“放开我！放开我！”
宋撰挣扎不开，最终还是被那两名府吏拖了走。
在被拖走前，只见他恨恨看着赵虞与陈朗，骂道：“周虎，你不得好死！陈朗，你亦不得好死！……大人，周虎、陈朗皆是小人，您轻信二人，日后必有大祸！必有大祸！”
“……”
陈朗皱了皱眉，嘴唇微动，看得出来很是不快。
但最终，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他也明白，这个时候他还是保持低调为妙。
而赵虞，则根本懒得理会，仅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丧家之犬。
渐渐地，宋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书房这边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此时，李郡守长长吐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赵虞与陈朗二人。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颇为诡异。
良久，李郡守沉声说道：“陈朗，从即日起，由你暂代郡丞事务……”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陈朗心中大喜，但由于不想让李郡守心生厌恶，他只能憋着心中的欢喜，一脸正色地应下此事：“卑职遵命。”
见此，李郡守这才转头看向赵虞，略带不快地问道：“你满意了，周虎？”
赵虞心下轻笑一声，拱手抱拳拜道：“大人英明。……今内忧已除，我许昌团结一致，定能击退叛军。”
从旁，陈朗亦开口附和。
听到这个保证，李郡守这才面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第509章 应对之策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那么赵虞自然要肩负起善后的责任了。
当李郡守向他问起应对之策时，赵虞正色回答道：“许昌这边，恐怕无法出兵增援曹索，非是卑职不肯，而是项宣不会给我等这个机会。……眼下，项宣、严脩、钟费三支叛军皆在围困颖阴，唯独鄢陵的周贡并无行动，倘若卑职没有猜错的话，项宣必然会叫周贡负责牵制我许昌……”
刚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听到了“铛铛铛”的警钟声。
李郡守面色微变，率先走出书房，赵虞与陈朗紧跟其后。
果然，出了书房，那“铛铛铛”的警钟声就变得愈发清晰。
“是何处预警？”李郡守惊疑地问道。
“恐怕就是东城门了……对，东城门。”
赵虞倾听了片刻，肯定道：“如卑职方才所言，鄢陵的周贡必然会牵制我许昌，令我许昌不敢再出兵增援颖阴……不过大人不必担心，除非我许昌向颖阴派出增援，否则周贡应该不会立即攻城。他肯定是要等到项宣、严脩、钟费几人解决颖阴之后，再一起谋图我许昌。”
『这周虎虽野心勃勃、恣意妄为，不过在带兵打仗方面，确实要比曹索不止胜出一筹……』
李郡守深深看了眼赵虞，微微点头，旋即转身回到了书房内。
待回到书房内，待赵虞与陈朗二人入座后，李郡守便问道：“既我许昌无法出兵增援曹索，曹索又难以突围，如何是好？”
赵虞正色说道：“曹索只是被包围他的叛军人数吓住了……别看包围颖阴的叛军或有两三万之众，但他们未必有足够的体力。先说临颍的叛军，他们在一夜之间于颍阴与许昌之间建起了一座营寨，外加一条狭长的防御，依我之见，他们必然是事先准备好了鹿角、拒马以及建营所需的木头，所以才能在一夜之间建起营寨，令曹索措手不及。但反过来说，临颍叛军用了足足一宿仓促建营，军中士卒又哪里还有足够的体力呢？……项宣与严脩二军亦是同理，他们在一夜之间从颖阳奔回颖阴，足足赶了近四十里的路程，又岂有余力复战？……可惜曹索不够冷静，否则，当他在发现城外叛军时，立刻果断朝许昌突围，叛军未必挡得住他。”
“唔。”
李郡守双眉越皱越紧。
不得不说，相比较这周虎的‘料敌于先’，曹索的反应在他看来实在是太糟糕了。
这让他越想越后悔：明明此前已对曹索彻底失望的他，怎么会因为宋撰几句劝说，就决定再给曹索一次机会呢？
懊悔之余，李郡守问赵虞道：“倘若立即派人命曹索率军突围，此事能成么？”
赵虞抱了抱拳，说道：“大人，恕我直言，曹索已错过了最佳的突围时机，不过眼下，也只能这么做了。……若三日之内，曹索无法率军突围，他麾下一万郡军，恐怕要在颖阴全军覆没。”
“三日？”李郡守一脸惊色。
“是。”赵虞点点头，解释道：“因为曹索此番出兵，仅带了三日之粮……虽然卑职曾提醒廖广，叫他们多带粮食，但很可惜，曹索并没有听劝。”
“……”
李郡守越听越恨，在暗骂了几句后，忧容满面地说道：“万一那一万郡军全军覆没，那……”
赵虞趁机说道：“是故，卑职建议立即征兵。”
“眼下？”李郡守不解地问道：“来得及么？”
赵虞当然明白李郡守的意思，解释道：“仓促之间，自然无法将城内的壮丁立刻就训练成合格的士卒，卑职的意思是，先组织一支民兵，负责后勤之事……当初卑职在昆阳时就是这么做的，那时，我昆阳可以一战的兵卒数量极少，只有我黑虎寨的……咳，寨众，以及良莠不齐的昆阳县军，加到一起也不过四千人，怎么办呢？好在此前卑职在昆阳城内组建了一个‘兄弟会’，在民间颇有影响，因此卑职便借兄弟会的名义，将城内的壮丁组织成民兵，让他们负责给城上的士卒送饭，或者运送伤员……本来这些都需要士卒来做，倘若由民兵取代，那么，我许昌如今所剩的一万六千名郡卒，便可以全部派上城墙抵御叛军。”
“好，这个办法好。”
李郡守连连点头，当即催促赵虞立刻去办。
赵虞与陈朗躬身而退。
待离开李郡守的书房后，赵虞与陈朗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见左右无人，陈朗拱手低声对赵虞道：“周都尉对当下有何指示？”
赵虞想了想说道：“你先随我去一趟都尉署，我有意叫荀参军组织民兵，皆时少不了需要‘陈郡丞’的协助。”
听到‘陈郡丞’三个字，陈朗脸上顿时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连连说道：“多亏了周都尉提携，陈某日后定然唯周都尉马首是瞻。”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自然高兴。
他如今已经掌握了郡军，而有机会取代宋撰成为郡丞的陈朗，如今也是他的人，只要再在许昌建立一个‘兄弟会’，掌握了民心，整个许昌无疑就会像当年的昆阳那样，渐渐被他掌控。
虽然上头还有一个李郡守，但那并不是问题，只要将郡守府的官吏逐步撤换成他的人，李郡守就会成为被他供起来的泥塑，在暗地里彻底被他架空。
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借李郡守的名义号令整个颍川郡。
当然，如今想这些还太早了。
半刻时后，赵虞带着陈朗、静女、牛横、何顺几人返回了都尉署。
刚回到自己的廨房，赵虞就看到功曹参军荀异在屋内一脸焦虑地来回踱步。
“周都尉，你可回来了。”
猛然瞧见赵虞，荀异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急声说道：“方才，东城门门侯宋预派人来传讯，说是在城外看到了鄢陵方向的叛军……”
“我知道。”
赵虞笑着宽慰道：“我在拜见李郡守时听到了警钟声，一猜就知道是那鄢陵方向的叛军。……周贡军撤了么？”
“咦？”荀异一脸惊讶地问道：“周都尉怎么知道周贡军撤退了？”
见此，赵虞便将曹索那一万郡军被困颖阴的事告诉了荀异，旋即笑着宽慰道：“那周贡只不过是来威胁而已，叫我许昌不敢分兵增援颖阴，并不会立即攻城，参军大可放心。”
“一万郡军被困颖阴，你还笑得出来？”荀异愕然问道。
赵虞摊摊手说道：“我都说了，那颖阴是个陷阱，奈何宋撰、曹索二人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好在李郡守英明，总算将宋撰罢免，由陈长史暂代郡丞之职……”
“……”
荀异惊愕地转头看了一眼陈朗。
『这二人，竟趁机说服李郡守罢免了宋撰？』
他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毕竟他与宋撰也没什么交情。
他急切地问道：“当务之急，是设法救回颖阴那一万郡军。”
赵虞笑着宽慰道：“参军且放心，李郡守已派人联络曹索，命他立即率军突围，皆时，我会设法接应。考虑到项宣不会轻易叫那一万郡军突围而出，损兵折将在所难免，我已取得了李郡守的同意，决定在城内组织民兵……荀参军可还记得我昆阳的兄弟会民兵？参军便照此组织即可。”
“我？”荀异惊愕说道：“我在昆阳虽见过兄弟会民兵，可我不知该如何组织啊。”
赵虞笑着说道：“无妨，许昌城内，有一名叫做‘陈虎’的商贾，他也是昆阳人，与我颇有渊源，我待会会派人带参军去拜访他，相信他定会协助参军……”
『昆阳人？定会相帮？得了，那人肯定是个黑虎贼。』
荀异无语地看了一眼赵虞，带着几分无奈说道：“看来周都尉早有准备啊。”
“哈哈。”
赵虞干笑了两声。
看着赵虞摇了摇头，荀异总算是接下了这件事。
不得不说，荀异对黑虎贼并无恶感，倒也不介意黑虎贼将势力扩展到许昌，因为他相信，眼前这位周首领可以很好的约束其手下，就如同在昆阳时那样。
当日下午，李郡守派出的几名护卫，在绕了一大段路后，终于在颖阴县城找到了叛军包围网相对薄弱的颖阴西城门，高喊着‘我乃郡守大人使者’，顺利进入了城内。
得知李郡守派来使者，曹索立刻命人将这几名护卫带到跟前，急切问道：“郡守大人有何指示？许昌几时派兵增援？”
听到这话，为首那名护卫抱拳说道：“曹都尉，在下传达郡守大人的原话，许昌目前被鄢陵方向的周贡叛军拖住，无法出兵增援，李郡守命你立刻率军向许昌突围，介时，周都尉会在许昌接应。”
『许昌……竟不派兵？』
曹索面色微变，怒声说道：“城外的叛军数倍于我，如何突围？”
为首那名护卫乃是李郡守身边的护卫，当然知道这曹索在李郡守心中已彻底失去地位，根本不在意曹索的死活，是在意颖阴城内那一万郡军。
因此，他面无表情，毫不客气地说道：“据周都尉所言，颖阴城外项宣、严脩、钟费三支叛军虽人数多过曹都尉手下军队，但连夜建营、连夜赶路，今日清晨已是强弩之末，倘若当时曹都尉能看出这一点，早早就突围而出了……”
“周虎……”
曹索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怒声骂道：“可是那周虎向郡守大人进谗，拒绝派兵增援，欲借刀杀人？宋郡丞呢？宋郡丞岂会容许他这么做？”
“宋郡丞？”
见曹索如此作态，那名护卫眼中闪过几丝轻蔑之色：“因受曹都尉连累，宋郡丞已被郡守大人免职，回家赋闲去了，如今由郡守长史陈朗、陈大人代掌郡丞事务。”
“什么？！”
曹索闻言一惊，仿佛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一般，险些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他完了。
而与此同时，项宣正站在钟费军的军营前，远远眺望着颖阴方向。
忽然，他问左右道：“许昌……还未派兵来营救颖阴？”
“是。”左右回答道：“据斥候来报，许昌没有任何异动。”
『呵，是沉得住气呢，还是不肯冒险？倘若周虎当真不派援军，那我不妨……』
看着远处的颖阴城，项宣若有所思。

第510章 绝望突围
“都尉。”
片刻后，田钦、廖广二人来到了东城门楼，见到了面色阴沉的曹索。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曹索神色阴沉地说道：“方才我得到许昌派人送来的消息，周虎从中挑唆，拒绝向我等派遣援军，让我等自行突围……”
“……”
田钦、廖广二人闻言皆微微色变，前者震惊地说道：“郡守大人与宋郡丞……”
“宋郡丞被罢免了。”
打断了田钦的话，曹索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我等被困颖阴后，周虎与郡守长史陈朗合谋，趁机对宋郡丞发难……”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绝望般苦笑道：“现如今，许昌已完全落在周虎手中。”
『居然……』
田钦与廖广相视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钦小心翼翼地抱拳道：“那……我等该怎么办？”
“准备突围吧。”
曹索苦笑一声，颇有些万念俱灰之意。
见此，田钦正色劝道：“都尉，请您务必振作起来，城内近万士卒，还需要您来带领突围……”
“呵。”
听到这话，曹索脸上露出几许苦涩的笑容。
他很清楚，就算他率领麾下近万郡军成功突围，返回许昌，那也只不过是‘功过相抵’，在郡丞宋撰已失势的当下，他已经毫无机会再与那周虎争夺都尉之位了。
“叫士卒们做好突围准备吧。”
曹索心意阑珊地吩咐道。
“……是。”
田钦、廖广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地退下了。
当日申时前后，曹索、田钦、廖广三人率军发动了首次突围作战，但真可惜，叛军方早有准备：钟费军在东、严脩军在南、项宣军在北，这三支军队构筑了一道弧形防御，摆上了众多的鹿角、拒马，哪里是轻易就能突围的？
最终，苦战了足足一刻时的郡军，在城外丢下近千具尸体后，依旧只能退回城内。
这还是叛军没有趁胜追击的结果——当然，叛军事实上也不需要趁胜追击，因为项宣笃定曹索军缺粮，自然乐得围困曹索军几日，坐等这支军队因缺粮而自溃，以便他义师能以最小的代价覆灭这支郡军。
首次突围惨遭叛军击退，田钦、廖广二人急忙又与曹索商议对策。
田钦焦虑地对曹索说道：“叛军围而不攻，必然是猜到我军中缺粮，欲将我等困死在此，都尉应尽早做出决策。”
曹索懊恼地说道：“叛军人数数倍于我，那周虎又不派兵增援，我有什么办法？”
『……至少周虎屡屡提醒过你颖阴是个陷阱。』
廖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曹索。
不得不说，鉴于曹索这几日的表现，他对曹索的评价也是越来越差。
颖阴乃是陷阱这回事，人家周虎说了么？是你曹索不听，以至于如今深陷颖阴。
粮食这事，人家周虎提醒了么？还是你曹索不听，以至于近万郡军眼下连困守几日都办不到。
曾几何时，廖广对周虎颇有些不满，只因那周虎太过于独断——虽然事实证明最后那周虎的观点是正确的。
但在廖广看来，那周虎有一个优点是曹索所不具备的，那就是担当。
还记得前一阵子在那周虎手下当差的那段日子，虽然那周虎亦是一口一个郡军这边不好、那边不足，将曹索与都尉署批驳地仿佛一文不值，肆意嘲笑，可当李郡守向那周虎问计的时候，那周虎可从未将过错推诿给曹索，而是针对当下立刻就提出了可行的计策。
换而言之，周虎对他们的批驳，仅仅只是嘲笑。
可眼下的曹索呢？
却将所有的过错都归于‘周虎不肯派兵增援’，而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他曹索，才让他们近万郡军踏入了叛军的陷阱。
更糟糕的是，除了突围，曹索根本没有别的对策。
或许曾经廖广还未意识到，但在对比周虎与曹索二人后，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从去年到今年，他郡军为何在项宣面前屡战屡败：主帅无能，连累三军。
『……然而我亦有过，不该挑唆曹索趁机收复颖阴。』
廖广心下苦笑了一下。
主帅无谋、将领盲目，这军队岂有不败之理？
然而，廖广很快就振作起来，因为被陷在颖阴的不是只有他们，还有近万郡军——这些无辜郡卒皆是曹索与周虎争夺都尉之位的牺牲。
无论如何，廖广也想要将这近万郡军活着带离颖阴，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在沉思了片刻后，廖广抱拳献计道：“都尉，事到如今，不如向西突围，撤至颍阳。”
曹索瞥了一眼廖广，毫无反应。
原因很简单，颖阳是‘周虎势力’的占领区。
不过廖广这一提醒，也让曹索想到了另外一个可去处——阳翟。
然而，廖广却对曹索的决定提出了异议：“都尉，颖阴距颖阳，不过四十里地，项宣可以在一夜之间急行军抵达，我军亦可。可阳翟距颖阴，却不下七八十里，恐怕途中会遭叛军趁机追杀。……况且，阳翟只是一座孤城，仅有自保之力，不比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同气连枝，无论怎么想，也是撤往颖阳更为有利。”
然而，廖广最终也没能劝服曹索，曹索依旧坚持往阳翟撤退。
田钦、廖广二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命行事。
而与此同时，项宣却召集了麾下的部将，吩咐道：“曹索无法正面突围，今晚必然会尝试向西突围，试图逃至阳翟，邹袁，我命你在颖阴往阳翟的途中设下埋伏……”
“遵令。”
部将邹袁抱了抱拳，但旋即便困惑问道：“相比较阳翟，颖阳距离颖阴更近，何以将军笃定曹索不会向颖阳突围？”
项宣笑着解惑道：“曹索虽然无能，但从他不服周虎，亦不难看出此人心傲，颖阳背靠昆阳、汝南、襄城三县，按常理来说自然是最佳撤退选择，但曹索恐怕不会答应，只因那边都是周虎的人……曹索尚不肯屈居周虎之下，又岂会跑去周虎的地盘寻求庇护？”
听闻此言，郭淮在旁劝道：“将军说的虽有理，但就眼下来看，保不准那曹索会选择逃奔颖阳呢？颖阳原本就有周虎近万军队，倘若再让曹索突围，末将以为大大不利于我义师，为稳妥起见，不如派人通知严脩将军，请他在通往颖阳的途中设伏。”
“唔。”
项宣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义师好不容易将曹索与那近万郡军困为颖阴，确实不应松懈。”
说罢，他立刻派人通知严脩。
而事实证明，项宣算得非常准。
当晚，曹索率军从颖阴西城门突围，随后不久就遭到了邹袁的伏击，在得知消息后，项宣亦立刻率军前往追击，逼地曹索只能再退入颖阴。
次日，即六月二十八日，曹索、田钦、廖广三人多次率军突围，但无论是向东突围，亦或是向西突围，皆被叛军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这也没办法，一来郡军在战斗能力上都普遍不及项宣几人麾下的军卒，再加上人数上的巨大差距，哪有可能在野外的遭遇战中取得优势？
这几次强行突围，让颖阴城内的郡军损失惨重，最起码折损了三千人，可最糟糕的是，这足足三千人的牺牲，却依旧无法让剩下的五六千郡军杀出重围。
在屡次突围不出的情况下，颖阴城内的郡军士气大跌。
而更要命的是，他们的粮食也所剩无几了。
当日傍晚，项宣再次来到颖阴城下，远远眺望远处的城池。
期间，部将郭淮笑着对项宣说道：“将军，曹索麾下郡军的突围力度，越来越弱了，可见其军士气已泄，倘若此时联合严、种两位将军，我等或能一鼓作气攻打颖阴。”
项宣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确实可以，但没必要。”
说着，他问郭淮道：“今日，许昌有何行动？”
郭淮摇摇头说道：“据钟费将军送来的消息，许昌今日一整日都没有行动。”
听到这话，项宣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沉声说道：“周虎或许不在意曹索的死活，但颖阴城内的郡军，我认为他还是会设法营救的……曹索军缺粮，连我都能猜得到的事，那周虎作为都尉岂会不知？他按兵不动，只不过是为了让我等松懈罢了，你立刻派人提醒钟费将军，叫他这几日提高警惕。周虎越是不动，就意味着他一旦发起攻势，那就是雷霆之势。”
郭淮一惊，连忙抱拳道：“末将这就派人去。”
看了一眼郭淮匆匆离去的背影，项宣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颖阴。
『……那周虎如此沉得住气，大概是算准了曹索军的军粮能够维持几日，因此他才会在这个期间内按兵不动，希望能降低我方的防备……他最终必然还是要出兵的，要么是我，要么是钟费，要么是严脩……必须抢在周虎行动之前。』
想到这里，项宣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忽然，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道：“杨乙，若我叫你进城去劝降那曹索，你可敢去？”
“有何不敢？”
名为杨乙的护卫抱了抱拳，旋即讪讪说道：“只是卑职嘴笨，恐怕说服不了曹索。”
“无妨。”
项宣负背双手看着远处的颖阴城，脸上露出几许淡然的笑容。
“我与你一道去。”
“！！”
杨乙等几名护卫面色顿变。

第511章 策反
酉时前后，正值夕阳西下，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在颖阴城的东城墙上，一名名郡卒忧心忡忡地值守在岗位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那座叛军的营寨。
忽然，有郡卒注意到一队叛军打着旗号徐徐朝着城墙而来。
“莫非是叛军派来劝降的使者么？”一名伯长轻哼道。
果不其然，那队叛军来到城下后，便朝着城门楼大声喊道：“城上的郡卒听着，我乃项宣将军身边卫士杨乙，奉将军之名前来面见曹都尉，当面奉上我家将军的书信。城上兵卒，速速前去通报！”
城上的郡卒们怒视着底下的那队叛军，一个个恨地咬牙切齿，却不敢率先攻击。
无奈，昨日与今日屡次突围不出，已经极大的损伤了郡军的士气，任谁都不敢招惹叛军。
而与此同时，曹索正在东城门楼酗酒，以纾解心中的烦闷与绝望。
就当他喝地醉醺醺时，忽有一名伯长来报：“都尉，叛军派来了一名叫做杨乙的人作为使者，说是奉项宣之名来求见都尉，欲当面送上后者的书信。”
『项宣？』
不知怎么，曹索浑身一个激灵，酒意竟去了大半。
『莫非他派人来劝降么？』
曹索忍不住嗤笑一声，挥挥手说道：“带上来吧。”
“是！”
不多时，颖阴的东城门缓缓敞开，有人在城上喊道：“都尉有令，使者请进城。”
看着那缓缓敞开的城门，杨乙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心中压力巨大。
毕竟只有他们几人知道，那位做护卫打扮的男子，便是他长沙义师的大将，项宣。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杨乙表现地神色自若，带着身后一队卫士进了城门。
此时，城门内立着两人，朝杨乙抱拳道：“我乃曹都尉身边卫士侯平……”
另一人亦抱拳道：“同为曹都尉身边卫士，刘舟。”
说罢，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杨乙点点头，在侯平、刘舟二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东城门楼前。
然而此时，侯平、刘舟二人却拦下了他们，看着杨乙身后那十几名卫士沉声说道：“请使者单独面见曹都尉。”
杨乙似乎早有预料，抱拳说道：“请允许我至少带一名卫士。”
侯平、刘舟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需要交出兵器。”
“好。”
杨乙点点头，旋即故意在众卫士之间指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项宣假扮的卫士身上：“你，跟我进去。”
项宣低着头，交出了身上的兵器。
由于他戴着头盔，又低着头，侯平、刘舟二人也没认出来，便将他与杨乙二人带入了东城门楼内。
而此时，曹索正坐在楼内的主位。
尽管他面前桌案上的酒菜已被撤下，但从他微微发红的面庞以及醉意朦胧的双眸，不难看出这位曹都尉刚刚喝了一顿酒，而且喝地还不少。
曹索同样也没认出跟在杨乙身后的项宣，在上下打量了几眼杨乙后，他嗤笑道：“项宣派你来做什么？劝降我么？哈哈哈……罢了，将项宣的书信拿来吧。”
然而，杨乙却摇了摇头：“事实上，在下身上并没有项将军的书信。”
听到这话，曹索、侯平、刘舟三人神色一愣。
“耍我？”
曹索的面色沉了下来，冷冷斥道：“项宣派你来送死么？”
杨乙丝毫不惧，不亢不卑地抱拳道：“曹都尉，请屏退左右。”
『……』
见这杨乙神色严肃，曹索微微皱了皱眉，指着在旁的侯平、刘舟二人说道：“此二人皆是曹某心腹，你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杨乙本要继续坚持，然而此时，跟在他身后的项宣已将头上的头盔摘下了下来，看着曹索笑道：“曹都尉，别来无恙。”
“项、宣？！”
曹索骇然地睁大眼睛，原本微红的脸皮，此刻竟有些发青。
而在旁的侯平、刘舟二人亦是神色紧张，下意识地握住了兵器。
“嘘。”
项宣笑吟吟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都尉，发生了何事？”
几名郡卒立刻冲了进来。
由于项宣背对着他们，这几名郡卒倒也没有发现项宣，只是奇怪于曹索、侯平、刘舟三人的神色。
在这危及之下，项宣丝毫不惊，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曹索。
在深深看了几眼项宣后，曹索忽然怒斥那几名郡卒道：“你等进来做什么？都出去！”
“……”
那几名郡卒面面相觑，依言退出了楼外。
见此，曹索盯着项宣吩咐道：“刘舟，你到外面去守着，不得叫任何人靠近。”
“这……”刘舟犹豫地看了一眼项宣。
“无妨，去吧。”曹索平静地说道。
“是！”刘舟抱了抱拳，除了城门楼，反身将门关上。
此时，曹索这才神色莫名地对项宣说道：“你……可真有胆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项宣笑了笑，在侯平警惕的目光下，越过杨乙，来到了一旁东侧的席位坐下，而杨乙则站在他身后。
看着项宣神色自若的模样，曹索暗暗不快，故意说道：“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岂料项宣笑着说道：“这种无谓的恐吓，我看就到此为止吧。……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能让你从那周虎手中夺回都尉之位么？”
“……”
曹索顿时哑然，在皱眉盯着项宣半晌后，这才问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只见项宣摊开双手，笑着说道：“我今日前来，是希望曹都尉能归顺我义师，共谋大事。”
“你想叫曹某投降？”
曹索失笑般摇了摇头：“你以为曹某会答应么？”
“为何不会？”
项宣轻笑一声，目视着曹索正色说道：“你我都清楚，纵使你这次成功突围，撤回了许昌，你也绝无可能再从那周虎手中夺回都尉之位，况且你又折损了许多士卒，我毫不怀疑那周虎会趁机落井下石……但倘若你愿投奔我义师，我可以做主，让你继续执掌兵权。”
“……”曹索默然不语。
事实上，他也知道项宣说得没错。
即便他成功率军突围，撤回许昌，他也必然会被李郡守削去官职，并且，几乎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因为连宋郡丞都被那周虎给扳倒了。
但最终，曹索还是摇了摇头：“我有家眷在许昌，若我投奔你方，我的妻儿老小，必然会被处死……”
还没等他说完，就见项宣笑着说道：“夺下许昌不就好了？”
“什么？”
曹索微微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道：“你……要我做内应？”
“不好么？”
项宣笑着说道：“你我里应外合夺下许昌，杀了周虎、占了城池，事后，你依旧可以当你的颍川都尉，只不过不再效忠于晋国，而是效忠于我义师。……似这般，你既报复了周虎，又夺回了都尉之位，还保全了你的家眷，这岂不是一石三鸟？”
“……”
曹索微微动容。
见此，项宣趁机又劝道：“想想看吧，纵使我放过你，你回到许昌后，亦会被削去官职，沦为平民，每日看着那周虎在城内耀武扬威……但若是你投奔我义师，你就可以保住你曾经的一切。”
曹索皱眉盯着项宣，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项宣笑着摇头道：“我义师起兵，只为推翻暴晋，推翻李氏王朝，又不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只要曹都尉真心投奔我义师，我义师又岂能亏待曹都尉呢？……姑且向曹都尉交个底，此番攻陷许昌后，项某与严脩、钟费、周贡几人，将立刻抽兵前往陈郡，助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攻打陈郡、陈留二地。倘若曹都尉能协助我义师夺取许昌，我愿意举荐曹都尉为颍川渠帅，那岂不是比都尉更加位高权重？”
『这几股叛军准备去陈留？』
曹索心下微动。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还记得前一阵子，项宣、严脩、钟费、周贡合力围攻许昌，但当时那场仗打地虎头蛇尾，就连那周虎对此也有些困惑，在向李郡守禀报时，称‘叛军或有什么目的不愿在许昌付出巨大牺牲’。
结合此刻项宣透露的消息，曹索终于明白了：这几股叛军之所以要保存实力，是因为他们要率军前往陈郡，助江夏渠帅陈勖攻打陈郡、陈留二地。
换而言之，项宣并没有对他撒谎。
而这也就意味着，项宣此前对他的许诺，是值得相信的。
『颍川渠帅……么？』
曹索心中闪过几分挣扎，沉声说道：“请容我……考虑一下。”
“好。”
项宣点点头，但不忘提醒道：“不过，请都尉尽快做出决定，须知那周虎极为狡猾，若都尉耽搁久了，纵使突围而出，也会遭到那周虎的怀疑，影响你我谋取许昌。……这无论对我义师，亦或对都尉，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
曹索点了点头：“但我需要时间来准备。”
听到这话，项宣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片刻后，项宣留下杨乙并几名护卫，以便曹索与他保持联系，而他则带着其余人返回了军营。
途中，或有左右问项宣道：“将军，那曹索会答应么？”
项宣顿时失笑：“他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他毫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曹索已无退路。
而接下来……
『……便是谋算那周虎了。』
转头看向许昌方向，项宣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轻笑。

第512章 反叛（上）
“都尉，您……”
在东城门楼上，侯平、刘舟两名护卫看着面色平静的曹索，几番欲言又止。
他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位曹都尉居然会相信叛军将领项宣的策说，转投叛军。
曹索当然看得出来两名卫士此刻心情并不平静，遂转头对项宣留下用于联络的卫士杨乙说道：“杨乙，是这么称呼吧？你且到外头去守着，我有几句话要与侯平、刘舟二人谈谈。”
不管杨乙心底如何看待曹索，但他很清楚，曹索是他家将军项宣在谋算许昌的计策中非常关键的人物，因此，他自然要给予曹索足够的尊重。
“遵命，曹都尉。”
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杨乙转身走出了城门楼。
看着杨乙走出城门楼外，关上了楼门，曹索这才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侯平、刘舟二人，问道：“侯平、刘舟，你二人跟随我多少年了？”
“怕不是有十四、五年了。”侯平回答道。
从旁，刘舟亦回答道：“卑职稍少，但跟随都尉也有十一、二年了。”
曹索点点头，旋即又问道：“以往我待你二人如何？”
侯平、刘舟二人对视一眼，抱拳说道：“都尉为人慷慨豁达，以往待我等甚厚。”
曹索再次点点头，旋即叹息道：“可惜，已回不到曾经了……那周虎已蛊惑了李郡守，倘若我回到许昌，必将失去一切，介时，恐怕无力再负担起众卫士……”
“……”
侯平、刘舟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只见曹索微吸一口气，目视着二人正色说道：“看在相处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们自己选择的机会，你们或可以投奔其他人，继续作为卫士，亦或，留下来助我……”
与刘舟对视一眼，侯平抱拳说道：“都尉昔日待我等不薄，今都尉失势，我等岂能弃都尉于不顾？”
曹索闻言大喜，转头看向刘舟。
刘舟亦抱拳说道：“卑职誓将追随都尉。……只不过，那项宣的许诺，真的可以相信么？”
“唔。”
曹索点点头道：“叛军为了扩大声势，连绿林贼那种败坏其名望的货色也能拉拢、重用，又岂会失信于我？……他若失信于我，便是绝了天下人投奔叛军之心。”
侯平、刘舟恍然地点点头。
旋即，侯平低声问道：“那……都尉打算如何行事？”
听到这话，曹索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陷入了沉思。
当前，他还是颍川郡的都尉——虽然这个都尉渐渐已名不副实，权柄逐渐被那个周虎窃夺，但涉及到投敌、造反之事，即便是他这个都尉，亦无法保证底下的人与他齐心。
侯平、刘舟几人是他的卫士，跟随了他十几年，哪怕称作家卫亦不为过，这些卫士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前既没有更好下家，又顾念多年情分，决定陪同他一起投敌，这不奇怪。
但问题是，这些卫士无法调动郡军，曹索要带着城内的郡军投奔叛军，最起码要说服田钦、廖广、刘间三人。
而麻烦的是，田钦、廖广、刘间皆是官员，这三人会不会背弃晋国投奔叛军，就连曹索亦不敢保证。
见提到这个问题，侯平献主意道：“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对都尉毫无防范，都尉不妨以吃酒的名义请他前来，倘若他三人不肯追随，我与刘舟便见机将其制服……”
“唔。”
曹索思忖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他立刻招入杨乙，几人合计了一番，旋即，杨乙便借曹索的名义，匆匆离开了颖阴。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侯平、刘舟二人带着几名卫士又回到了东城门楼。
侯平低声对曹索说道：“都尉，众弟兄们都愿意跟随都尉。”
曹索抬头看向那七八名卫士，见他们一个个点头示意，神色坚决，心中不由大感欣慰——至少，他还有这群忠心的卫士。
感慨之余，他吩咐侯平道：“去请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前来。……按计划行事。”
“是。”
侯平重重点了点头。
酉时二刻前后，田钦、廖广、刘间三人分别受到了曹索派人邀请，来到了东城门楼。
此时，曹索已吩咐人在楼内准备了酒菜。
『此刻兵临城下、大敌当前，都尉怎得还有心思邀我等几人吃酒？』
廖广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毕竟这两日连番突围不出的经历亦使他明白，城外的叛军铁了心要将他们困死在颖阴，除非许昌派遣来援军，否则单凭他们这点兵力，恐怕不足以全身而退。
『大概都尉也是明白这一点，故而苦中作乐吧？』
田钦亦暗自想道。
几人默默地吃了几杯酒。
酒过三巡，廖广率先站了起来，抱拳说道：“都尉，今日轮到末将值夜，实在不宜喝醉，不如叫田钦、刘间二人陪着，末将先行告退。”
曹索岂会让廖广离开，闻言压压手说道：“你先坐下，我今日请你们三人前来，不单单只是为了喝酒，同时还要与你们几人商议一件大事……”
听到这话，侯平趁着田钦、廖广、刘间三人不注意，缓缓走出了城门楼，招入了两名卫士，同时吩咐其他卫士守在城门楼前，不得任何人进入。
“大事？”
廖广几人一脸惊讶。
“唔。”
曹索端着酒碗稍一迟疑，徐徐说道：“今日，项宣派来了一名使者，而他，便混在这名使者的护卫当中……”
“什么？”
田钦、廖广、刘间三人面面相觑，丝毫没有注意到以侯平与另外两名卫士，已悄悄来到了他们三人身后。
“他人呢？都尉不曾趁机将他拿下么？”廖广惊疑地问道。
曹索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他对我说，只要我肯投降叛军，他便推荐我做颍川渠帅……我决定答应他。”
“都尉？！”
三人之中，唯廖广反应最为激烈，作势就要站起。
而就在这时，只听锵地一声，一柄利剑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同时，身后有人沉声说道：“廖士吏，我等亦是相识多年，请你莫要冲动。”
不止廖广神色大变，就连田钦、刘间二人亦是神色大变，因为他们二人亦分别被侯平与另一名曹索的卫士制住了。
“……”
看看自己肩头的利剑，再看看不远处神色自若的曹索，廖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旁，田钦、刘间二人亦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三人万万也想不到，曹索竟然会如此对待他们。
“唉。”
楼内响起了一声轻叹，那是曹索的叹息。
他苦涩说道：“非是我要这么做，是那周虎逼我的……”
他一口饮尽了碗里的酒水，带着几分莫名的恨意说道：“这两日，我等曾拼死突围，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我率领这支郡军拼死杀出重围，撤回了许昌，许昌也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曾经所拥有的地位、名誉、权柄，都将被那周虎夺去……但项宣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机会。”
“投敌、背弃的机会？”廖广的脸上浮现几许嘲讽。
这几日，他原本就对曹索屡屡推卸责任给那周虎的行为感到不快，但顾念旧情，他至少还愿意与曹索同生共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曹索竟然会做出投敌的可耻行径。
“……你们三人皆是我的旧部，我衷心希望你们三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曹索目视着田钦三人说道。
“我……”
刘间率先抵不住，连声哀求道：“都尉，我等家眷皆在许昌，倘若我等反叛，必然会牵连到家人……”
见此，曹索便说出了方才项宣用来劝说的他的话，宽慰道：“此事不难，我等只需助叛军攻下许昌即可……”
听闻此言，田钦、廖广纷纷色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曹索自己投敌不算，居然要助叛军攻取许昌。
“无耻之尤！”
廖广嘴里发出了嘲讽的嗤笑：“事到如今，才知道你曹索非但无能、怕死，且卑鄙无耻……”
“……”
曹索被骂地面色有些难看，索性转头看向田钦。
只见田钦盯着曹索看了半晌，摇头说道：“都尉，趁眼下尚未铸成大错，请你务必三思。”
言下之意，他也不肯跟随曹索反叛。
见此，曹索脸上浮现几许失望之色，神色复杂地看着田钦、廖广二人说道：“你二人可以放心，我并不会加害你等，不过暂时，要让你二人委屈一下……”
说着，他朝侯平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忽见廖广反身握住他身后那名卫士的手臂，同时大声朝楼外喊道：“曹索要投敌了！曹索要投……”
“啪。”
侯平快步冲过来，用剑柄狠狠砸在廖广头上，顿时将后者打晕在地。
“绑了。”
对另一名卫士吩咐了一句，侯平转身看向田钦，正色说道：“田士吏，即便你不肯相助都尉，也请莫要做出像廖士吏这般的行径……”
田钦看看侯平，又看看曹索，怅然叹了口气，束手就擒。

第513章 反叛（下）
亥时二刻，项宣再次进入了颖阴城，来到了东城门楼，见到了曹索。
他笑着抱拳道：“恭喜曹都尉做了一个明智的抉择。”
曹索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旋即他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贵军要进城么？”
项宣摇了摇头，说道：“颖阴附近，一直以来就有周虎手下的细作，称作旅狼，十分棘手。……倘若我军此刻进驻城内，必然会惊动到那些狼崽子，继而向许昌通风报信……换而言之，倘若你我要行动，那就必须做的更加隐秘。”
“愿闻其详。”曹索抱拳说道。
见此，项宣遂说出了自己的策略：“这样，待会你率城内的郡军从东城门突围，出城之后，你立刻想办法脱离郡军，我会派一名将领率两三千军卒接应你，你带着这支军队，谎称突围而出，前往许昌，随后我会派兵追击。”
曹索犹豫问道：“那我麾下军卒……”
“交给我。”项宣拍了拍曹索肩膀，笑着宽慰道：“我会叫士卒们尽量少做杀戮。”
“……”
曹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项宣吩咐身边的护卫杨乙道：“杨乙，曹都尉恐怕不认得邹袁，你与他一道。”
“是。”杨乙抱拳应道。
双方商议完毕，曹索亲自将项宣送离开了颖阴。
期间，或有值守城门的郡卒好奇问道：“都尉，那是什么人？”
曹索不动神色地说道：“是许昌派来的使者。”
听到这话，在附近值守的郡卒皆大为振奋，欣喜道：“都尉，莫不是许昌要派援军？”
曹索笑而不语，回到了东城门楼，唤来了尉史刘间。
在田钦、廖广、刘间三名旧部中，刘间是唯一选择跟着曹索投敌的官员。
曹索吩咐刘间道：“叫士卒们做好准备，今夜子时突围。”
刘间当然知道怎么回事，神色犹豫不决。
见此，曹索低声斥道：“事到如今你还犹豫不决？”
刘间浑身一震，连连答应。
是也子时前后，曹索亲率六千郡军从东城门杀出。
看着前方漆黑一片，六千余郡卒心惊胆颤，担忧着前方是否会有叛军的埋伏。
但曹索却很清楚，项宣、钟费二人，早已在远处的夜色下埋伏下了重兵。
『对不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郡卒们，曹索深吸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率领军队朝着叛军的埋伏点而去。
不知多了多久，忽然，四周火光大亮，无数举着火把的叛军士卒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郡卒们大惊失色。
“有埋伏！”
“叛军在此设下了埋伏！”
见众郡卒开始慌乱，曹索大声喝道：“莫要惊慌！冲过去，只要能冲过叛军的防线，我等便能撤回许昌！”
听到这话，郡卒们这才重新振作精神，与那无数手持火把的叛军厮杀到了一起。
一时间，两支军队在城外杀成一团。
然而就在这关键之际，作为主将的曹索，却带着尉史刘间，以及侯平、刘舟、杨乙等人，悄然脱离了队伍。
由于场面异常混乱，郡卒们一开始谁也没有发现曹索等人的临阵脱逃，直到他们即将被叛军团团包围时，他们这才发现，他们的曹都尉竟不知所踪。
曹索不在，田钦、廖广两名士吏也不在，郡军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很快就被叛军团团包围。
而与此同时，曹索一行人则在杨乙的带领下，与等候在北侧的叛军将领邹袁汇合了。
“这位便是邹袁邹曲将。邹曲将，这位便是曹都尉。”
待杨乙介绍完彼此后，邹袁抱拳对曹索说道：“曹都尉，事不宜迟，我等当立刻朝许昌突围。”
“好。”
曹索点了点头。
就当他骑着坐骑准备朝许昌方向而去时，他忽然听到了南侧的呼喊声。
那是那六千余郡军的哀嚎。
注意到曹索的举动，杨乙在旁宽慰道：“曹都尉请放心，项将军会尽量避免屠戮你麾下的军卒。”
“……”
曹索点了点头，双手一抖缰绳：“走吧。”
片刻后，邹袁派出的传令兵，来到了身在颖阴东郊一带的项宣面前，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邹袁邹曲将命我前来传讯，说他已开始行动。”
“好，我知道了。”
项宣微微点了点头。
他已经都安排好了：待邹袁、曹索等人开始行动后，他麾下部将郭淮会假装追兵追击前者。
“周虎会上当么？”
在项宣的身旁不远处，叛军大将钟费担忧地说道。
“我亦不知。”
项宣微微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他这招‘李代桃僵’，他已经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
比如说，他下令邹袁那两千余军卒都穿上了郡军的甲胄与服饰——前两日曹索屡屡突围不出，反令郡军折损了多达三千人之多，这也使得叛军得到了许多郡军的甲胄与服饰。
甚至于，考虑到有周虎手下的旅狼在附近一带活动，项宣还故意与曹索合力演了一场突围的戏码。
但这些安排能否骗过那周虎，就连项宣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然而，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要邹袁率领的那两千余郡卒能骗过那周虎，顺利进入许昌城内，那他就有机会以微小的代价拿下许昌。
“尽快解决这些郡卒吧，然后前往许昌。”项宣转头对钟费说道。
“嗯。”钟费点了点头，吩咐道：“来人，去劝降，告诉那些郡军，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即可保全性命。”
“是！”传令兵抱拳而去。
片刻后，不远处的战场上就响起了众多叛军兵将的劝降声：“速速投降，可免一死！”
不得不说，颖阴城内的郡军，本来就士气全无，此刻被叛军团团包围，又找不到曹索、田钦、廖广等将领，哪里还有斗志？
于是乎，在叛军的劝降下，郡军们纷纷卸甲投降，尽管期间有几名血性的督伯、伯长奋力抵抗，但终归还是四面八方那似潮水般涌来的叛军，最终要么被俘、要么被杀。
项宣、钟费二军，好不费力地就击溃了这支郡军，尽管有少量郡卒逃亡，但在项宣看来却不足以成为威胁。
而与此同时，颖阴这边的喊杀声，亦惊动了许昌。
在得到城上士卒的禀告后，秦寔、贾庶二将立刻登上城墙，惊疑不定地看向遥远处。
隐隐约约，二人也确实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似乎打起来了……看来是曹索再次率军突围了。”皱皱眉，贾庶脸上露出几许犹豫，转头问秦寔道：“怎么办？叛军已被惊动，还要按照原计划偷袭钟费军么？”
原来，他与秦寔奉赵虞之名，原本准备在今夜子时前后偷袭钟费军的军营，为颖阴成为的曹索率军突围创造机会。
没想到就在他们准备行动之前，颖阴那边的曹索，似乎率先展开了突围。
这下叛军被惊动了，连秦寔也不知是否应该按照原计划行动。
良久，秦寔皱着眉头说道：“派人通知周都尉吧，请他定夺。”
“唔。”
贾庶点点头，立刻招来身后一名士卒，吩咐道：“你立刻前往都尉署，禀告都尉。”
“是！”
原来，今日由于要派秦寔、贾庶二人率军偷袭钟费的军营，因此赵虞也没有回陈朗的府上歇息，而是准备在都尉署过夜，以便第一时间能得知战况。
约一刻时后，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以及尉史韩和几人匆匆来到了西城门楼。
“都尉。”
秦寔、贾庶，以及西城门门侯王伉，皆抱拳行礼。
“唔。”
点点头，赵虞快步走向墙垛，望着漆黑一片的远处。
相比较一刻时之前，那阵喊杀声似乎距离许昌更近了，这让赵虞着实感到意外：曹索，竟然杀出突围了？
『奇怪……他不是被项宣等人堵了两日么？』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毕竟，据旅狼这几日送来的消息，近两日曹索屡次率军突围就被叛军挡了回去，按理来说郡军应该士气大跌才对，怎么还有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此时，尉史韩和在旁说道：“都尉，这阵喊杀声距离我许昌越来越近，许是曹索、田钦、廖广几人已杀出突围，我等应该派兵接应……”
“……”
赵虞手指轻扣着墙垛，沉声说道：“不，那也许是项宣诱我等出城的诡计，先静观其变。”
见此，韩和便不敢再做劝说。
似这般，一直到了寅时前后，远处那阵喊杀声愈发清晰。
从这些嘈杂的声音可以判断，必然是有一支军队在追击另一支军队。
但被追击的军队真的是曹索率领的郡军么？赵虞对此毫无把握，毕竟他所面对的项宣，那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未尝不会用这招诱骗他出城。
一直到寅时二刻前后，那支被追击的军队，终于抵达了许昌西城门下。
期间，有一名骑着战马的将领在城外大喊：“我乃都尉曹索，许昌速速开启城门！”
“噗噗。”
城上丢下十几支火把，将那名骑着战马的人照亮，果然是曹索。
“都尉，果真是曹索。”尉史韩和在旁低声呼道。
『居然真的是曹索……他居然真的率军突破了叛军的包围？』
赵虞心下暗暗称奇。
此时，西城门门侯王伉见曹索在城下叫喊不休，遂向赵虞请示道：“都尉，似乎有叛军正在追击曹索的军队，是否要开城门接应？”
“……”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城外，吩咐道：“传令城上的弓弩手，一旦发现追击曹索的叛军踪迹，立刻放箭，掩护我方士卒。但不得开启城门，等天亮后再说。”
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城外，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第514章 诈城（上）
“曹都尉，周都尉有令，命你等背靠城墙、结阵御敌，城上的弓弩手将助你等共同抵御叛军。”
在城门楼上，门侯王伉朝着底下喊道。
『这周虎竟然不开城门？』
曹索心下暗恨道。
他怒声朝着城门楼上喊道：“王伉，叛军就在我军身后追赶不休，立刻就会杀到此地，速速给我开启城门！听到了么？立刻给我开启城门！”
平心而论，王伉对曹索等人还是报以同情的，但由于赵虞已下达了命令，他又岂敢违背？
他再次大声喊道：“曹都尉，请立刻下令背靠城墙、结阵御敌，城上的弓弩手将会助你等共同抵御叛军。”
见此，曹索佯怒道：“周虎呢？周虎在城上么？叫他出来见我！”
“这个……”
王伉转头看了一眼赵虞。
见此，赵虞上前一步，与城下的曹索打了个招呼：“曹都尉……”
『周虎果然在城上。』
就这城上的火把光亮，曹索立刻就注意到了赵虞这个带着虎纹面具的家伙，大声喊道：“周虎，我等千辛万苦突围而出，你却拒绝开启城门，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旁，与曹索一同前来诈城的邹袁，亦暗暗对麾下的士卒示意，叫麾下的士卒起哄闹腾，对城上施加压力。
一时间，这两千余假扮郡军的叛军士卒们一个个装出气愤填膺的模样，朝着城上骂声连连，使得城上的守卒们面面相觑。
这些西城墙上的守卒可不知底下的‘己方士卒’实际上是由叛军假扮，见某位周都尉拒绝他们进城，心中亦难免有些不忍。
就连门侯王伉，心中亦有些动摇，忍不住对赵虞道：“都尉，您看……”
但赵虞的态度依旧坚决，朝着城下的士卒喊道：“我乃都尉周虎，在天亮之前，我绝不会开启城门，若你等想要活命，便速速背靠城墙结阵，城上守卒会助你等共同抵御叛军。”
说罢，他环视城上，沉声下令道：“我再重申一遍，天亮之前，谁也不得擅自开启城门，否则以军令严惩！”
说完，他还不放心，对贾庶下令道：“贾庶，我命你亲自把守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开启城门！”
“是！”
贾庶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当即快步走下了城墙。
见这周虎的态度居然如此坚决，城外的曹索不由气结。
此时，与曹索一同前来的邹袁见此情形，私下谓曹索道：“曹都尉，现在怎么办？”
曹索看了一眼城上，恨恨说道：“只能按他的话做了，否则，恐怕会被他看破……郭曲将那边准备地如何了？叫他立刻采取攻势，看看能否骗周虎开启城门。”
“好。”邹袁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人去联络郭淮。
商议罢，曹索立刻高声喊道：“众将士听令，背靠城墙结阵。”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大概四五里的位置，项宣麾下的将领郭淮正率领一支手持火把的军队，慢悠悠的追击着曹索的军队。
不多时，邹袁派出的心腹便找到了郭淮，向后者禀告了许昌的现状。
郭淮一听不禁有些傻眼，愕然道：“那周虎竟如此谨慎？”
要知道，按照他家将军项宣的计策，此战先由曹索带着邹袁并两千余士卒骗过许昌的守军，骗取其打开城门，然后待郭淮率领‘追兵’赶到，双方里应外合夺下西城门。
只要能夺下西城门，攻入城内，那么这场仗他义师就胜了一半了——毕竟此仗不同于去年的昆阳之战，项宣无所谓许昌是否安然无恙，只要歼灭许昌城内的守军，哪怕放一把火将许昌城烧成赤地，项宣也不在意。
而眼下的问题就是，那周虎居然不开城门迎入逃奔而来的‘曹索军’。
“莫非那周虎看出了什么破绽？”郭淮惊疑道。
听到这话，邹袁派来的心腹摇头道：“应该不至于，否则，许昌的守军会立刻朝我等射击，但目前他们还未那么做，应该还未看穿。”
“那就好。”
郭淮点了点头，旋即对那名心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下令进攻了，你且回去转告邹曲将，请他做好准备。若期间发生误伤，可千万莫要怪我。”
“是。”邹袁派来的心腹抱拳而退。
旋即，郭淮便派人召来麾下的督伯们，对后者几人说道：“曹索、邹袁二人诈城遇到了麻烦，那周虎下令在天亮之前不得开启城门，现如今我等要对曹索、邹袁二人的军队发动攻势，看看能否骗过许昌。你等且谨慎指挥，莫要假戏真做。”
“明白。”
众督伯们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这一路上被他们追击的曹索、邹袁二人率领的郡军，实际上也是他们义师的军卒。
一刻时后，邹袁派出的心腹先一步回到了许昌西城门下，私下对邹袁说道：“郭曲将命我转告曲将，他将立刻发动攻势，请曲将做好准备。”
“唔。”
邹袁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他已与麾下的督伯们打过招呼。
寅时三刻后，郭淮率领的军队终于抵达了许昌西郊，这支手持火把的军队，在许昌城上的守卒看来那是异常的惹眼。
西城门门侯王伉，当即指着城外远处众多的火把光亮对赵虞急声说道：“都尉，那必然是追击曹索的叛军！”
“……”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吩咐道：“命城上的弓弩手朝城外火把位置放箭。”
“是！”
王伉抱了抱拳，立刻下令道：“都尉有令，城上弓弩手朝着城外火光位置放箭。”
顿时间，许昌西城墙上万箭齐发，伴随嗖嗖的声响，密集的箭雨越过底下曹索、邹袁二人的军队，朝着城外远处那些有火光的位置发动了射击。
尽管郭淮已早有准备，但在许昌的箭矢齐射下，他麾下的士卒仍旧出现了伤亡。
“该死的。”
暗骂一句，郭淮振臂呼道：“不要退缩，速速将曹索军赶尽杀绝！”
“喔喔——”
话音刚落，许昌西郊便响起了震天般的喊杀声，旋即，郭淮军便对曹索的军队发动了攻势……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若此时有人站在这片战场上，他必然会惊讶地发现，曹索军与郭淮军的士卒们，只是在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装模作样地相互厮杀。
所有参与今夜这次行动的双方士卒知道，其实两方人马都是他义师的兄弟，因此合力演这场戏毫无负担，唯一让他们担心的，便是时不时从许昌射来的箭矢。
因此，许多士卒们发挥了他们的才智，他们干脆坐在地上，手举盾牌，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用手中的利剑敲击另一名士卒手中的利剑。
那声音乍一听，仿佛是杀得非常激烈的样子。
至少许昌城上的守卒们被骗过去了，愈发卖力地朝城外的叛军射箭，希望能庇护‘己方士卒’。
至此混乱之际，曹索装出愤怒的模样，朝着城上喊道：“周虎！我知道你要置我于死地，可我麾下的兵卒不曾得罪过你，你竟忍心坐视他们遭叛军屠戮？！”
从旁，邹袁亦暗中授意士卒们配合曹索。
一时间，城下哀求声一片。
“周都尉救命啊……”
“周都尉……”
“周都尉……”
听着底下无数士卒的哀求声，西城门门侯王伉脸上闪过几许不忍，频频看向赵虞。
城上的守卒们，亦一个个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而对此，赵虞却不为所动，依旧注视着城下。
从城下微弱的火把光亮，他亦看到有叛军越过护城河，正与曹索率领的郡军激烈厮杀，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首先，曹索今晚能突破叛军的包围，这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按照常理，曹索军只有两次突破叛军包围的可能，即‘首次突围’与‘最后一次突围’。
所谓首次突围，顾名思义就是第一次突围，那时曹索麾下的郡兵还未遭遇战败，士气还算高昂，倘若努力奋战，很有可能一鼓作气突破叛军的封锁。
而‘最后一次突围’，指的是曹索军中粮食耗尽，为了活命不得不背水一战。
以曹索军的军粮状况来算，这最后的突围应该发生在六月三十日，或者是七月初一、七月初二——这里考虑到了期间的士卒减员。
而这，也是赵虞原计划决定在今夜偷袭钟费军的原因，想要借此给曹索军带去希望，给他突围的机会。
可没想到，曹索却选择在今夜做出不计代价、全力以赴的突围。
这完全不符合曹索那优柔寡断且又畏死的性格。
要知道今日才是六月二十九日，曹索军最起码还可以在颖阴城坚守一两日，等待许昌方面的消息。
“都尉。”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尉史韩和在旁求情道：“再这样下去，城下突围至此的数千士卒，怕是会损失惨重，卑职觉得，此事亦不利于都尉的声望，不如……”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清楚看到，眼前这位周都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韩和立刻识相地低下头，不敢再劝。
而此时，赵虞则朝着底下的曹索喊道：“曹索，你率麾下兵卒绕城而行，我会下令四处城墙上的守卒掩护你等，只要叛军胆敢追击，东、南、西、北四处城墙上的守卒，便可以趁机重创叛军！”
『……』
曹索气得几乎要吐血，而在他身旁的叛军将领邹袁，闻言亦是目瞪口呆。
居然还有这招？！

第515章 诈城（下）
“曹都尉，怎么办？”
邹袁低声询问曹索。
“还能怎么办？”
曹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城上。
平心而论，曾经曹索并不认为那周虎有什么本事，能打胜仗不过就是靠着给士卒发赏金罢了，但此时此刻，他终于领教到了那周虎到底有多么难缠，项宣那堪称天衣无缝的计策，竟愣是无法让那周虎中计。
甚至于，哪怕他假借仁义、以涉及数千士卒性命的大义来挤兑那周虎，那周虎也完全没有上钩的意思。
倘若那周虎单单只是胆小怕事还则罢了，偏偏那周虎还能想出让他带着士卒‘绕城而行’的计策，变相使追击他的郭淮军完全暴露在许昌守军的攻击范围下。
不得不说，倘若曹索没有投奔项宣，或许他也会惊叹于这周虎居然能想到这种办法，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就只有郁闷。
此时，邹袁惊愕问道：“那里应外合的事怎么办？”
曹索想了想，低声吩咐道：“事到如今，你我唯有先按照周虎说的做，设法混入城内。你且派人联系郭曲将，叫他设法联系项将军，这周虎死活不上当，咬定天亮后才会开启城门，请项将军另思他计。”
“好。”邹袁点点头。
不多时，邹袁派出的心腹便找到了郭淮，对后者说道：“曲将，任凭曹索如何挤兑、痛骂，那周虎就是不中计，反而叫曹索率军绕城而行，躲避追兵，曹索与邹曲将没有办法，怕那周虎看出破绽，唯有按照那周虎说的做。……邹曲将请曲将你立刻联系项将军，请项将军另思他计。”
“什么？”郭淮满脸愕然。
他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曹索军’绕许昌而行的情况，介时他若要继续追击，那么势必从头到尾都暴露于许昌城上弓弩手的射击范围，不用问也知道他的军队必然会遭到重创。
想到这里，他苦笑摇头道：“真不愧是击败了关帅的周虎，居然立刻就想出如此……狡猾的对策。”
说罢，他吩咐两名护卫道：“你等立刻去禀告将军，将许昌的情况告知将军，请他另思对策。……我这边会尽力争取时间，但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是！”
两名护卫抱拳而去。
此时，项宣与钟费二人早已经击溃了曹索麾下真正的六千余郡军。
旋即，项宣将颖阴的事务交给钟费，而他则带着钟费借给他的五千军队直奔许昌。
而就在前来许昌的途中，项宣碰到了郭淮派来的那两名护卫。
待郭淮的两名护卫将许昌当前的情况一说，项宣亦不禁为之气结。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周虎居然心狠到如此地步，任凭曹索那两千余军卒在城外遭他义师屠戮，死活就是不开城门。
在思忖了片刻后，项宣冷静说道：“叫郭淮再追击曹索片刻，然后撤出护城河区域，待我率大军赶到再做商议。”
说罢，他又吩咐左右护卫道：“立刻派人去通知钟费、严脩两位将军，就说情况有变，请两位将军占据颖阴后，速速派军至许昌城外与我汇合。……顺便转告两位将军，请他们带上一些攻城长梯。”
听到这话，左右惊讶问道：“将军，莫非要顺势攻城么？”
项宣皱眉看了一眼东方。
临近卯时的此刻，遥远的东边天际已出现了几丝光亮，相信不久之后，升起的旭日便会彻底照亮这片大地。
介时，曹索与邹袁二人麾下那假扮的两千余郡军能否骗过那周虎，项宣毫无把握。
当然，正所谓尽人事、看天意，只要仍有一丝机会夺取许昌，项宣就不会放弃。
一刻时后，天色逐渐放亮。
凭借着赵虞那‘绕城而行’的计策，曹索与邹袁麾下的士卒‘侥幸’逃过了郭淮军的追杀。
而郭淮军，此时亦陆陆续续退出了护城河一带，正忙着打扫战场，搬运尸体。
这些被陆续搬走的尸体，无论是曹索军还是郭淮军，其实大多都是为了欺骗许昌而假装的尸体，但不可否认其中亦有不少是真正的尸体——这些倒霉的家伙，基本上都是被许昌的弓弩手射死的。
『辛苦了一宿，又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倘若不能骗过许昌，那可真是……』
在陆陆续续撤退时，郭淮转头看了一眼许昌城的方向，心下颇有些郁闷。
郁闷之余，他亦担心曹索、邹袁二人能否骗过许昌。
而与此同时，在许昌西城门楼前，门侯王伉指着远处徐徐撤离的郭淮，对赵虞说道：“都尉，叛军撤退了。”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问左右道：“曹索的残部现在何处？”
不多时，便有士卒来禀告道：“大多在东城门附近。”
见此，赵虞便吩咐王伉道：“王伉，你在此小心守备，注意叛军的一举一动……”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又有士卒前来禀告道：“都尉，曹都尉率领的残军，已过北城门，正朝西城门而来。”
“什么？”
赵虞当即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西郊那尚未完全撤离的叛军。
片刻后，就如那名士卒所禀告的那样，曹索率领的残军，居然还真的绕了一圈，回到了西城门。
看着城外的曹索军，赵虞心中的疑团越来越浓。
想想也是，明知许昌西郊有叛军，你曹索留在东城门等着进城不就完了，为何偏偏还要绕到西城门这边来？
事实上，这也不怪曹索，谁让赵虞太过于谨慎，无意间破坏了项宣的计策呢？
虽说曹索、邹袁手下有两千余叛军，可要知道，许昌城内可是有一万六千余士卒呢，曹索自然也畏惧万一被那周虎识破诡计——从西城门进城，好歹西郊有郭淮军接应，一旦周虎识破了他们的计策，他们可以立刻发难，而郭淮军亦可以立即反身攻城，这总比他们两千余人孤零零混入许昌要安全地多。
『不对劲，这曹索……』
站在墙垛旁，赵虞居高临下俯视城外这支又绕回西城门的郡军。
相比较大半个时辰前，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城外那些郡卒，赵虞看得清清楚楚。
但很可惜，由于项宣为了防止许昌看出破绽，叫邹袁麾下的这两千余名义师士卒通通换上了郡卒的甲胄与服饰，以至于就连赵虞短时间也看不出破绽来。
而此时，曹索亦注意到赵虞正站在东城门楼上察看，心中担忧赵虞看出破绽，佯怒催促道：“周虎，叛军已退，此时不开城门，更待何时？……还是说，你其实希望我与这些兵卒皆死在叛军手中？”
随着他的话，邹袁亦暗示麾下的士卒们纷纷怒斥。
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赵虞或有察觉地看了看左右。
果不其然，由于曹索的言语挑唆，城上的守卒皆用复杂的神色看向他。
见此，赵虞稍一犹豫，吩咐道：“秦寔，你随我下城去，与贾庶一同监督这支郡军进城，顺便接管兵权。……王伉，下令开城门。”
“是！”
片刻后，东城门缓缓敞开。
紧接着，城门洞内传来了秦寔的喊声：“不得争抢，徐徐进城。”
隐隐约约看到城门内站立着许多郡军，曹索与邹袁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曹索骑着战马缓缓进城，继他之后，邹袁、刘间率领假扮成郡军的士卒缓缓而入。
而此时，赵虞就站在城内，站在一众严正以待的郡军之中，朝着曹索打了声招呼：“曹都尉。”
『该死的家伙。』
曹索心下暗骂了一句，但亦不想此时被这周虎看出什么破绽来，只能下马，带着侯平、刘舟几名护卫朝赵虞走去。
期间，赵虞上下打量着曹索，没看出什么破绽，笑着抱拳道：“恭喜曹都尉突破重围。”
见这周虎并未看出破绽，曹索心下暗自松了口气，像往常那般冷笑道：“恭喜？我想周都尉怕是恨不得我死在外头吧？”
“怎么会呢？”
对于曹索的嘲讽，赵虞毫不在意，闻言淡淡说道：“对了，曹都尉已返回许昌，就请立刻去向郡守大人覆命吧，至于你率下的残部，便由周某接管。”
“哼。”
曹索嗤笑一声，在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后，挥手对身后的侯平几人说道：“走，去郡守府。”
『他居然……』
赵虞心中闪过几分惊讶。
平心而论，无论曹索是对他气愤填膺，亦或是刻薄嘲讽，他都不觉得奇怪，但曹索偏偏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更有甚者，这曹索临走时他一记别有深意的眼神，愈发让他感到在意。
就仿佛，这曹索还有什么仰仗。
就在这时，尉史刘间亦来到了赵虞面前，满脸堆笑：“周都尉……”
“……”
赵虞上下打量了几眼，也没喝斥，随口说道：“叫田钦、廖广二人来见我。”
听到这话，刘间脸上露出几许不自然，低着头拱手道：“田、廖两位士吏，昨晚突围时与我等走散了……”
“什么？”
赵虞闻言一愣。
要知道据他所知，田钦、廖广二人在曹索心中的分量远远超过这刘间，赵虞很难想象最终竟然是刘间陪同曹索突围至许昌。
他指着那些正徐徐进城的曹索军士卒，狐疑问道：“那这些军士是由何人率领突围？”
“是、是曹都尉。”刘间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曹索？』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即方才见到曹索时，曹索身上那衣不沾血的甲胄。
他微微色变，一把揪住刘间的衣襟，沉声喝道：“刘间，你在隐瞒什么？！田钦、廖广二人何在？！”
刘间愈发心慌，神色大变。
忽然，只见他一把推开赵虞，转身奔向邹袁，口中大喊道：“动手！快动手！”
『该死！』
邹袁暗骂一句，猛地抽出利剑，喝道：“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安分进城的‘曹索军’，立刻对附近的郡军发动了突袭。
饶是赵虞，见此情形亦是愣了一下。
『这些……莫非是叛军？怎么会？等等！莫非曹索投敌了？！该死！』
一瞬间，赵虞心中所有的疑团皆在此刻得到了解释。
顾不得其他，他大声喝道：“所有郡军听令，攻击进城的叛军！重复一遍，曹索投敌了，他带来的这些士卒是叛军！他们是叛军！”
『什么？』
无论是城上的守军，亦或是城内被秦寔、贾庶率领的军卒，闻言皆目瞪口呆。
他们方才竭尽全力援护的己方军卒，居然是叛军？！

第516章 止乱（上）
曹都尉投敌？
这些被他带来的都是叛军？
听着赵虞在那厉声大喝，许多郡卒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但此刻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却是，曹都尉带回来的‘己方士卒’，确实在攻击他们。
“不要慌，结阵御敌。”
“莫要叫叛军突破至街巷。”
担任士吏的秦寔与贾庶二将率先反应过来，指挥附近的郡卒抵抗侵入城内的叛军。
在这二人的喝斥声下，附近一带的郡卒们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很快就从混乱变得有条不紊。
更有甚者，秦寔手持利剑、身先士卒，一边亲自上阵率领郡军击杀叛军，一边指挥附近的士卒，很快就取得了郡卒的信赖。
而此刻，赵虞也未闲着，不顾现场的危险与混乱，大声呼喊稳定军心：“所有人都莫要慌，进城的叛军不过数百人而已，他们绝不会是我方的对手……”
仿佛是为了验证赵虞的话，伴随着一声大吼，牛横单手拔起路边一块告示牌，瞪着双目杀入了众多叛军之中，只见他奋力抡起手中那块告示牌，但听砰地一声，离他最近的一名叛军，当即被他砸地七晕八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牛横单手捏住了咽喉。
“嘿。”
素来以憨厚示人的牛横，此刻脸上露出几分狰狞，只见他冷笑一声，竟将那名叛军举起来当武器使，以人砸人，附近三名叛军不幸中招，被砸地纷纷口吐鲜血。
而被牛横当武器使的那名叛军则更惨，早已奄奄一息。
『太乱来了……周都尉身边这位牛护卫。』
看到牛横大杀四方，郡卒们面面相觑，但不可否认，有此等猛将在旁，郡卒们着实士气暴增。
相比较牛横的惹眼表现，何顺与其他若干黑虎贼，此刻却是死死护在赵虞、静女，以及尉史韩和等人身边。
期间，何顺急切地对赵虞说道：“大首领，此地不安全，请速速转移。”
“唔。”
赵虞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城门。
只见此刻的城门，依旧敞开着，那些被曹索带来的叛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
见此，他朝着城墙上喝道：“王伉！用檑木封死城门！”
城上，西城门门侯王伉听到了赵虞的大喝。
事实上，他已经在这么干了。
只见在王伉的指挥下，一名名城上的守卒将守城用的檑木抬至城门洞的方向，奋力向下砸去，砸地底下那些正冲入城内的叛军头破血流，哇哇直叫。
然而还没等王伉松口气，就有士卒惊慌失措地前来禀报：“王门侯，城外的叛军进攻了！”
“什么？”
王伉大惊失色，几步奔至墙垛旁，眺望城外，只见方才还在徐徐撤离的郭淮军，此刻竟朝着许昌发起了冲锋。
“杀啊——”
数千叛军，在喊杀声中仿佛潮水般向许昌涌来。
“放箭！放箭！”
王伉一边下令，一边扭头奔向城墙内侧，朝着底下的赵虞喊道：“都尉！周都尉！城外的叛军进攻了！城外的叛军进攻了！”
『该死！』
赵虞心下暗骂一声，当即抽出腰间的佩剑，沉声喝道：“这里交给秦寔与贾庶二人，何顺，你等掩护我杀至城门楼。”
“是！”
何顺知晓事情轻重，在这种时候当然不会阻止赵虞，他招呼身边的黑虎贼道：“弟兄们，保护好大首领，咱们杀到城门楼去。”
从旁，静女亦一声不响地抽出了腰间的利剑。
只见几个呼吸后，赵虞大喝一声：“杀过去！”
“喔！”
顿时间，何顺与那若干名黑虎贼组成前阵，一边强行杀向那通往城上的台阶，一边将沿途遇到的叛军通通杀死、逼退，偶尔有一两个漏过的叛军士卒，亦被静女所杀，看得尉史韩和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这周虎的女人，居然有如此精湛的剑术？
期间，就连赵虞本人亦与一名叛军士卒短暂地交了手，尽管这名叛军很快就被何顺等人乱剑砍死，但赵虞亲自上阵杀敌的景象，还是鼓舞了此间的郡卒们。
“我来开路！”
伴随着一声大吼，牛横杀回了赵虞一行人身边。
只见这莽汉单手握着两柄被他抢夺来的长枪，像是一头蛮牛般冲向叛军，但凡是被他撞到的叛军，尽皆横死，吓地那些叛军纷纷退让。
『周虎？』
远远地，叛军曲将邹袁注意到了赵虞那边的动静，指着赵虞方向喊道：“那是许昌的都尉周虎，众义士随我先杀周虎！”
一声令下，他率领一队叛军径直杀向赵虞一行人。
“想得美！”
秦寔立刻带队截住邹袁。
在双方士卒展开混战之际，邹袁惊愕地睁大双目，看向挡在他面前的秦寔：“你……秦寔？”
“别来无恙，邹袁。”
甩了个剑花，秦寔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也难怪，毕竟秦寔曾经也是长沙义师的曲将，当年关朔麾下近十万军队，总共也就七八位大将，以及二十名左右的曲将，就算未必有什么交情，但至少秦寔与邹袁是相互认识的。
“你居然背弃义师与关帅，投靠了晋国。”
在些许惊讶之后，邹袁的面色完全阴沉了下来。
“哼。”
秦寔冷哼一声，倨傲的性格根本懒得做出什么诸如‘义师负我、我不负义师’的解释，目视着邹袁沉声说道：“念在曾经相识一场，你若投降，我可代你求情……”
话音未落，就见邹袁一剑刺向秦寔——显然这就是他的答复。
“锵。”
挥剑弹开邹袁刺来的利剑，秦寔的面色亦沉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了！”
一时间，曾经同为义师曲将的两名将领刀剑相向，搏杀之激烈，让从旁的双方士卒都难以介入，唯有大喊着，为彼此的将领掠阵。
“保护秦士吏！”
“保护邹曲将！”
双方士卒大喊着厮杀在一起，场面愈发混乱。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经在牛横、何顺等人的保护下杀到了通往城上的台阶附近。
“牛横，你带人去助贾庶一臂之力，尽快夺回城门，否则没完没了了。”
“好嘞。”
在叮嘱罢牛横后，赵虞带着何顺、静女、韩和几人急匆匆地登上城墙。
此时在城墙上，王伉正指挥着城上的弓弩手朝城外叛军射箭，眼角余光瞥见赵虞等人匆匆来到城墙，他连忙转身朝赵虞行礼：“都尉。”
“情况如何？”
赵虞随口一问，旋即迈步走向墙垛。
“都尉请小心。”
王伉一边护在赵虞身前，一边向赵虞解释当前的情况。
其实根本无需他解释，因为赵虞已经亲看看到了当前的战况。
只见方才还佯装撤离的郭淮军，此刻已杀了回来，越过了护城河。
幸亏有贾庶带兵堵在城门口内侧，别说郭淮军，就连曹索带来的那两千余叛军，也有最起码一半被堵在外头，一度被城墙上的弓弩手当靶子射，射地哭爹喊娘。
然而，郭淮军的到来，却改变了局势，这支‘追击’曹索而来的叛军，居然还随军带着攻城长梯，虽然数量并不多，就只有三十来架。
可能是注意到城上的守卒面有慌乱之色，赵虞抚掌宽慰道：“不必惊慌，城内有秦寔、贾庶两名士吏堵着叛军进城，不出片刻便可以夺回城门，你等只需面对眼前的叛军即可。”
说着，他振臂喊道：“击退叛军，我再赏西城墙一百万钱！”
“喔喔！”
西城墙上的守卒们顿时士气大振。
砰砰——
城外的叛军再次将几架攻城长梯架在了城上，旋即，城下的叛军便试图沿着长梯攀爬上来。
也不晓得是赵虞的赏金刺激，亦或是城墙上的守卒在经过上回守城后已经有了一些经验，以至于整个西城墙上的守卒们，看似手忙脚乱，但却能一次次地击退叛军的攀墙攻势。
『……有了经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城外叛军的攻势也很微弱，项宣等人的主力没有来么？』
见城墙上并无威胁，赵虞遂将目光投向城外。
不得不说，他这次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栽个跟头，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曹索居然会投敌。
曹索可是颍川郡的前都尉啊，即便是被他夺取都尉之职后的今日，曹索在郡军中依旧有着不弱的人脉与威望，更有甚者，看曹索家中的府邸规模就知道，这位曹都尉家中殷富，不管是他曹家本来就殷富，亦或是曹索当上都尉后发迹，纵使失去了都尉之职，那曹索也完全可以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足翁。
在这种情况下，曹索怎么可能自毁前程呢？要知道他一旦投敌，晋国上下就再无他容身之地。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赵虞一开始也没想到曹索居然会投敌，直到他发现田钦、廖广二人居然没有与曹索一起突围回许昌，他这才感觉不对劲——要知道田钦、廖广二人乃是曹索的肱骨心腹，曹索怎么可能将这二人丢下？
好在随同曹索反叛的尉史刘间沉不住气，被他一通喝问慌了心神，竟提前暴露，以至于项宣率领的叛军主力赶不上这场混乱。
……等等！
曹索？
『……哎哟，坏了。』
轻啧一声，赵虞此时才反应过来，由于方才场面太过于混乱，以至于他一时竟忘了曹索。
他立刻吩咐尉史韩和道：“曹索奔郡守府去了，你立刻带兵……来不及了，何顺，你派人与韩和一道前去驿馆，叫刘屠分兵前往郡守府，同时派人控制曹索的家眷，快！”
“是！”
就跟赵虞一样，韩和也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闻言面色大变，当即带着两名黑虎贼匆匆奔下了城墙。
赵虞相信，此刻先一步前往郡守府的曹索，肯定也察觉到了西城门一带的骚乱。
已无退路的曹索，就只剩下一条生路……
而这就给赵虞带来了一个问题。
保郡守李旻，或者不保。

第517章 止乱（中）
就当赵虞在西城门止乱时，被他一度遗忘的曹索，正带着侯平、刘舟等几名护卫直奔郡守府。
此时，西城门一带的嘈杂与喊杀声已传到了这边，非但引地路人纷纷顿足看向西边，亦让曹索一行人面色大变。
“都尉……”护卫侯平不安地提醒曹索。
『……该死的，那些叛军被那周虎看出了破绽么？』
曹索回头看了一眼西城门方向，心中亦有些烦躁，他低声说道：“快，加快速度。”
他很清楚，事到如今，他唯有挟持颍川郡守李旻，令那周虎投鼠忌器，才有机会让他与他的家人活命。
想到这里，他匆匆来到了郡守府。
在郡守府前值岗的郡卒，自然都认得曹索，瞧见曹索，纷纷带着惊讶之色行礼问候：“曹都尉，您回许昌了？”
“啊，郡守大人在府内么？”曹索不动声色地应付着。
那些郡卒不疑有他，为首一名士卒笑着点头道：“曹都尉是来向郡守大人覆命么？……郡守大人就在府内，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
不等这名士卒说完，曹索就带着侯平等几名卫士闯了进去。
那士卒赶紧喊住曹索：“曹都尉……”
“怎么？”曹索回头瞪了一眼那几名士卒。
不得不说，曹索在许昌当了十几年的都尉，哪怕如今被赵虞夺了职位，但积威犹在，只是一记眼神，便硬生生叫那几名郡卒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看着曹索一行人扬长而去，几名郡卒面面相觑，他们都感觉今日的曹都尉有些不好相与。
进府之后，沿途遇到的府吏纷纷向曹索一行打招呼，而曹索也从这些府吏的口中问出了李郡守的下落，直奔李郡守所在的书房。
片刻后，曹索一行人便来到了李郡守的书房。
此时，李郡守正在书房内处理事务，忽见门外的护卫走入，抱拳禀告道：“郡守大人，曹都尉求见。”
“曹索？”
李郡守不疑有他，冷着脸喝道：“叫他进来！”
于是，曹索便独自走入了书房，留在侯平、刘舟与其他卫士书房外，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看看你做的好事！”
才见到曹索，李郡守便将前者训斥了一顿。
而奇怪的是，曹索也并未立刻发难，他只是看着满脸愠怒的李郡守，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而就在这时，十几名官吏带着几十名府卒急匆匆地奔到了李郡守的书房外。
见此，李郡守书房的卫士立刻喝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为首的官吏急声喊道：“张护卫、李护卫，曹索叛变！曹索叛变！……小心！”
“什么？”
张姓卫士闻言色变，下意识地想要拔剑，但遗憾的是，曹索的护卫侯平早有准备，抢先拔剑，将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一侧。
而另外一名李姓卫士，亦被刘舟与其他几名卫士制住。
“……曹索叛变！曹索叛变！”
屋外的喊声传到了书房内，使李郡守训斥曹索的话戛然而止。
『曹索……叛变？』
李郡守难以置信地看着曹索，眼睁睁看着曹索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旋即拔出了腰间的利剑。
“对不住了，郡守大人。”
朝着李郡守拱了拱手，曹索大步上前，一手抓住李郡守的衣襟，一手将利剑搁在了后者的脖子处。
年过五旬的李郡守又惊又气，怒斥道：“曹索，你做什么？你要造反么？！”
曹索恨恨道：“是大人逼我的，若非大人偏信周虎，我岂会落到今日这种地步？……我不想加害大人，请大人莫要轻举妄动。”
说罢，他便挟持着李郡守缓缓走出了书房。
此时，郡守府内越来越多的官吏与府卒被惊动，就连代行郡丞事务的长史陈朗，亦带着几人来到了这边，见曹索与他的护卫们竟挟持了李郡守，陈朗大为震惊。
可能是因为这边就属陈朗官职最高，陈朗怒声斥道：“曹索，你竟敢挟持郡守大人，你大逆不道！”
话音刚落，此地众多的官吏亦纷纷愤怒地声讨曹索。
“少废话。”
曹索挟持着李郡守，沉声喝道：“陈朗，你听着，现在我要派我的卫士，带着我的家眷离开许昌，倘若期间胆敢有人阻拦，看到曹某手中这柄剑了么？”
感受着脖颈边那柄利剑的冰凉，李郡守又气又怒，却亦不敢动弹。
不得不说，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大人，堂堂李氏公族子弟，这辈子还未遇到过被人挟持的经历，更遑论，是被他曾经提拔的都尉挟持。
见此，陈朗连忙招呼众官吏闭嘴，免得刺激曹索，他私下谓一名官吏道：“快，快去禀告周都尉。”
而此时，曹索则吩咐侯平、刘舟等几名卫士道：“速去我府上，将我家眷与你等家眷带来此处。”
“是！”
刘舟等几名卫士立刻抱拳而去，以陈朗为首的郡守府官吏自然不敢阻拦，唯剩侯平留在曹索身边，以应对不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陈朗忽然听到身背后有人喊：“韩尉史带着黑虎卒来了。”
『韩和？』
陈朗回头一瞧，果然看到尉史韩和带着几十名头裹黑巾的黑虎贼急匆匆地朝这边而来。
“韩尉史。”
陈朗朝着韩和拱了拱手。
韩和顾不得拱手回礼，在挤到人群前后，便将目光投向了曹索，见曹索果真挟持了李郡守，他的神色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曹都尉。”他朝着曹索拱了拱手。
“韩和啊……”
曹索淡淡瞥了一眼韩和。
尽管韩和曾经是他最倚重的旧部之一，但自从韩和转而投奔了那周虎，这名旧部就在曹索的心中被划掉了。
只见在众人的目视下，韩和朝着曹索拱了拱手，正色说道：“曹都尉，周都尉已识破了你勾结叛军试图对许昌不利的阴谋。在派卑职前来时，周都尉已经控制了西城门处的混乱，并且，派黑巾卒封锁了你的府邸……请曹都尉莫要再一错再错，速速放开郡守大人。”
“……”
曹索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你去告诉周虎，叫他将我与我一干护卫的家眷悉数安然无恙带至此处，再准备十辆马车，只要我等离开许昌，我便将郡守释放，否则，我就一剑杀了李郡守。……堂堂郡守遇刺，我看那个山贼头子如何向朝廷解释，如何再做他升官发财的美梦！”
“丧心病狂！”
“简直无耻！”
围在一旁的众府吏门当即破口大骂，但曹索却不为所动。
在他决定背弃朝廷、投奔叛军时，就已经做到了被万夫所指的准备，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仅仅只是没能里应外合拿下许昌罢了。
见曹索冥顽不灵，尉史韩和叹了口气，唯有立刻派身后的黑虎贼前往西城门，向都尉赵虞禀告此事。
此时在西城门处，城门已被贾庶、牛横二人带兵夺回，奋力关闭了城门，而叛军曲将邹袁，亦被秦寔奋力拿下，其余侵入城内的叛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杀，就连尉史刘间，亦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投降。
内忧已除，就只剩下外患了。
赵虞站在城墙上，亲眼目睹郭淮军的又一次进攻被守城的郡军击退。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放松之色。
因为，叛军的主力军终于赶到了，一面明晃晃的‘项’字军旗，意味着叛军的大将项宣，终于率军抵达了许昌。
就在赵虞眺望城外远处的叛军主力时，贾庶亲自押解至尉史刘间，来到了城门楼前。
“都尉。”
随着刘间面色苍白地跪倒在赵虞面前，贾庶抱拳向赵虞覆命道：“幸不辱命，在牛猛士的协助下，末将已夺回城门，将其关闭，侵入城内的叛军，也悉数得到控制，叛将邹袁，亦被秦寔拿下。”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低头瞥了一眼刘间，淡淡说道：“刘间，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那刘间岂敢再做隐瞒？
在赵虞的逼问下，他哆哆嗦嗦地向赵虞说出了曹索叛变的过程，包括项宣与曹索如何移花接木，看似带着六千余名郡兵从颖阴突围，结果却带着两千余叛军突围到了许昌。
就连赵虞听了亦不禁要称赞一声：妙！
谁会想到，曾亲自带着六千余郡兵突围的曹索，半途竟换了一拨突围的士卒呢？
怪不得就连旅狼都没向许昌做出提醒，显然是被项宣这招移花接木给骗过去了，误以为只是曹索率军突围，完全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等阴谋。
“都尉，刘间投敌反叛，当杀！”
门侯王伉恼羞成怒般劝道，附近的士卒亦是纷纷响应。
也难怪他们气愤，要知道，这回若不是赵虞谨慎，死活不肯在天亮前开启城门，他许昌说不定可就要遭殃了。
而更让王伉等人感到尴尬、感到羞恼的是，就当这位周都尉做出正确判断时，可笑他们这群人，居然被一群叛军的花招骗得团团转，反而觉得这位周都尉‘心冷残酷’、‘不近人情’。
王伉越想越觉得羞愤，恨不得一刀宰了刘间来掩盖他们这些人的过失。
“周都尉饶命！周都尉饶命啊！……在下本不欲投敌，是曹索逼迫，在下不得已而为之。”
见王伉等一干兵将纷纷叫嚷着要杀他，刘间吓地面色苍白，跪在赵虞面前连连磕头。
面对刘间的求饶，赵虞不为所动。
事实上，杀不杀刘间，在他看来无关乎大局，关键在于城外的叛军主力，以及这次险些让他阴沟里翻船的项宣。
那项宣是否还有后续的诡计，这才是赵虞所关心的。

第518章 止乱（下）
那么，项宣还有后续的计策么？
答案是，没有。
这也正是项宣此刻远远看着许昌城，却始终没有下达进攻命令的原因。
此时在项宣的身旁，他麾下将领郭淮正一五一十地禀告方才的经过：“……我以为曹索、邹袁二人已率军卒成功混入城内，但不知怎么，许昌忽然看出了破绽。见邹袁奋力攻入城内，我遂引兵相助，但奈何没能趁着混乱攻上城墙，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内守军夺回城门。”
“曹索、邹袁几人逃出来了么？”项宣平静问道。
郭淮摇了摇头：“恐怕是陷在城内了……”
『这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啊。』
项宣微微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他自忖他此番谋取许昌的计策还算是颇为高明的，至少那周虎一度都被骗过了，以至于曹索、邹袁还能领着那股‘溃军’撤入许昌。
但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奈何那周虎实在是狡猾谨慎，以至于他与曹索合力谋取许昌的计策非但没能成功，反而搭进去他麾下的曲将邹袁，还牺牲了接近两千的兵卒。
“项将军，现在怎么办？”
从旁，叛军大将严脩在旁询问道。
“怎么办？”
项宣踌躇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来都来了，进攻看看罢，看看曹索的叛乱，是否会让许昌城内的叛军出现混乱。……周贡将军那边想必也收到消息了。”
“嗯。”
严脩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大抵辰时前后，叛军大将周贡闻讯率军来到许昌一带，对许昌的东城墙发动了攻势，而项宣与严脩二人，则同时对许昌的西城墙发动了攻势。
但项宣很快就发现，许昌守军士气不减，也没有出现什么胡乱，稳稳当当地就挡住了他义师两次进攻。
见此，项宣叹息道：“强攻无益，撤兵吧。”
听到这话，严脩皱眉说道：“许昌新折损了一万郡军，若不趁着其兵少加紧进攻，过不了几日，只要许昌开始征兵，立刻就能恢复兵力……”
项宣摇头说道：“新征的兵卒，未经训练、未经战场磨砺，毫无作用，我并不担心许昌征兵，我顾忌的是它原有的军卒……据曹索所言，参加过上一回守城的郡军，周虎牢牢攥在手中，不许曹索带去颖阴，而如今，这股兵力还在周虎手中，倘若我等发动强攻，势必死伤惨重。”
顿了顿，他又说道：“况且，此番前来，你我军中并未携带攻城器械，唯有一些攻城用的长梯，倘若有曹索、邹袁作为内应，尚可尝试里应外合，但现如今……先撤兵吧，回去从长计议。”
“好吧。”
严脩亦点了点头。
片刻后，随着项宣、严脩二人下达撤兵的命令，西城门外的叛军，如潮水般撤退。
紧接着，东城门外的周贡军，亦徐徐后撤。
亲眼看着项宣率军撤退，赵虞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项宣没别的花招了。
松气之余，他立刻就想到，眼下城内还有一桩事等着他去处理，即曹索挟持李郡守一事。
叮嘱门侯王伉小心防备叛军，赵虞立刻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一行人前往郡守府。
此时在郡守府外，刘屠率领的黑虎贼，已将这座府邸团团包围，几名原本的值岗府卒，正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跟在刘屠身后，时不时地询问什么，听刘屠发号施令。
这让刘屠颇为神气。
毕竟，这可是郡守府，乃是颍川郡的治府，他刘屠一介山贼出身，如今却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郡守府的守备，号令一干府卒，毫无疑问，这是能吹嘘一辈子的荣誉啊。
而就在刘屠得意洋洋之际，赵虞一行人骑马赶到。
“刘屠。”
“啊，大首领。”
待等赵虞下马之后，刘屠立刻收起脸上的神气，上前向赵虞禀报：“大首领，我已派弟兄们软禁了曹索、田钦、廖广、刘间四人并其护卫的家眷，将其通通看押在曹索的府上，但郡守府这边比较麻烦，那曹索挟持了那位李郡守，他说，倘若不能让他们安然无恙离开许昌，他便一剑杀了李郡守……”
『……』
赵虞挑了挑眉，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领我去。”
“是。”
于是，刘屠立刻领着赵虞一行人走入府内，一路来到了李郡守的书房前。
只见书房前，曹索与其护卫侯平依旧挟持着李郡守，而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此刻人满为患，以郡守长史陈朗为首的郡守府官吏，包括郡卒，皆堵在这片空地上，大声声讨、怒骂曹索。
就连功曹参军荀异也闻讯而来，怒斥曹索不忠不义。
期间曹索亦怒声反驳，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在赵虞身上。
“让一让，诸位，大首领……不，周都尉来了”
在人群的最后，刘屠开口道。
“周都尉，周都尉来了。”
“谢天谢地……”
“周都尉，曹索大逆不道，挟持了郡守大人……”
在众口纷纷之际，赵虞迈步走到人群前，看到了挟持李郡守的曹索，以及被曹索挟持的李郡守。
要不要保李郡守？
事实上，哪怕是方才项宣、严脩率领叛军尝试强攻西城墙的时候，赵虞也在思忖这个问题。
要知道，随着宋撰的失势、曹索的反叛，赵虞这个都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更何况，他还有陈朗、荀异等人支持——荀异姑且不论，陈朗现如今可是‘代行郡丞事务’，只要他站在赵虞身边，赵虞毫无疑问就能控制许昌，甚至控制整个颍川郡。
换而言之，倘借曹索的手除掉李郡守，或许更有利于赵虞将整个颍川郡作为自己的地盘。
然而，这样做会留下一个隐患，那就是朝廷。
要知道他这个都尉是李郡守提拔的，就算朝廷认可了他，也不会坐视‘颍川郡守’这个位置空悬吧？——让他赵虞或者陈朗代行郡守事务？抱歉，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换而言之，朝廷必然会再派一名新的郡守，来代替李旻。
而这名新的郡守，他对赵虞，又会报以什么样的态度呢？
这样想想，赵虞觉得还是保住这位李郡守为好，毕竟这位李郡守，比一位完全不知底细、喜好的新郡守好对付多了。
“大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朝着被曹索挟持的李郡守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卑职已平定了城内由叛军引起的骚乱，亦击退了城外的叛军，请大人可以放心。”
可怜李郡守被曹索挟持了近半个时辰，年过半百的他此刻发须纷乱，异常狼狈，就连情绪亦是惊忧交加，直到听赵虞毕恭毕敬地向他禀告，他心中这才稍稍安定。
此时，赵虞将目光投向曹索。
『此时不收买人心，更待何时？』
心下暗笑一声，赵虞沉声说道：“曹索，你提出的条件我已知晓，只要你答应不伤害郡守大人，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放你等一干人以及众家眷离开许昌。……不过我有言在先，倘若你伤了李郡守一根毫毛，纵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亦会将你……大卸八块！”
话音刚落，在旁众人便纷纷称赞赵虞的忠义。
“不愧是周都尉！”
“周都尉说得好！”
就连被曹索挟持的李郡守，在听到赵虞那番话后亦为之动容，旋即，他心下越恨曹索。
看着众人对赵虞的称赞，曹索神色复杂。
良久，他嗤笑道：“有一手啊，周虎。此事之后，想必李郡守会更加信赖你，你在许昌、乃至颍川的地位，将不可动摇……可恨我当初未曾派兵剿灭了你黑虎寨。”
“你剿灭得了么？”刘屠嘲讽道。
话音未落，从旁以陈朗、荀异为首的官员们，亦是冷笑纷纷，可见曹索在这里已经毫无地位。
眼见一场骂仗又要展开，赵虞伸手制止，目视着曹索说道：“曹索，休要再废话，我放开李郡守，我让你等离开。”
尽管曹索有满腔怨愤要发泄，但不可否则他此刻也急着想要离开，在略一思忖后，他沉声说道：“我信不过你，等到离城之后，我才会放开李郡守。”
听到这话，陈朗等人纷纷劝阻道。
“周都尉不可答应。”
“曹索大逆不道、卑鄙无耻，未必会信守承诺。”
赵虞再次制止众人，沉声对曹索说道：“我答应你，不过，希望你信守承诺。莫要忘了，曾经终归是李郡守提拔了你。”
“用不着你说。”
见赵虞还在收买人心，曹索冷笑着打断。
半个时辰后，在许昌的北城门，赵虞下令打开城门，任由曹索与其护卫的家眷们乘坐着马车离开。
见此，赵虞看向从旁依旧挟持着李郡守的曹索，催促道：“请放开郡守。”
“退后！都退后！”
曹索与其护卫侯平挟持着李郡守过了护城河，旋即，二人突然放开李郡守，翻身跃上许昌方为其准备的战马，一抖缰绳，逃窜而去。
可怜李郡守年过五旬，被曹索挟持了近一个时辰，此刻早已力衰，登时就摔倒在地。
见此，赵虞赶紧冲上前，与陈朗、荀异等人一同将李郡守扶起。
只见这位经历大起大落的李郡守，此时一把握住了赵虞的手，用夹杂着恨意的口吻低声说道：“周虎，你答应我，定要除去此獠！”
赵虞立刻郑重其事地答应：“郡守大人放心，周虎绝不会放过曹索。”
听到这声承诺，李郡守这才点了点头，旋即，精神一松的他，竟当场昏厥，使得周围一干官员大为惊恐。
“大人！”
当日，年过五旬的李郡守，果然因为受了惊讶而生了一场大病。
卧病在榻的他，在病榻上正式任命赵虞为颍川都尉，总摄叛军事宜以及不决之事。
简单地说，只要是涉及叛军，以及郡守府因他身体状况不佳而不能及时做出抉择的事宜，都由赵虞定夺。
同时，他又提拔陈朗为郡丞，协助赵虞。
至此，至少在李郡守卧病的期间内，许昌、乃至整个颍川郡，再无人能撼动赵虞的权势与地位。

第519章 七月部署
当日，也就是六月三十日晚，新升任郡丞的陈朗在其府上设了宴席，既是庆贺赵虞从‘假都尉’扶正成为了‘都尉’，同样也是庆贺他自己从郡守长史高升郡丞之职。
但由于‘前都尉曹索叛逃’、‘李郡守卧病’，这场宴席办得相当低调，除了邀请刘屠、秦寔、贾庶、荀异等人以外，陈朗只邀请了一名官员，即他曾经的副吏，崔治。
值得一提的是，在邀请崔治之前，陈朗便隐晦地向赵虞提过这件事，看他的态度，多半是要举荐这崔治担任郡守长史之职。
平心而论，赵虞更倾向于推荐荀异，毕竟这位可是他的老相识了，曾经帮了赵虞大忙，若非有荀异当年在许昌处处维护赵虞，赵虞说不定还在当山贼呢？
没想到，当赵虞直言不讳地提起此事后，荀异本人却向赵虞推辞了此事，表示郡守长史的官职不适合他，甚至于，若不是眼下叛军依旧为祸颍川，他甚至希望辞去功曹参军的职务，重新以督邮的身份下访颍川郡治下的县城，监督当地县令的治理。
对此赵虞毫不奇怪，毕竟与陈朗相比，荀异是另一类官员，是那种真正忧国忧民、视功名利禄如无物的官员。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荀异目前正与陈祖草创‘许昌兄弟会’，准备将许昌城内的百姓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叛军，自然无暇兼顾郡守长史之职。
因此，陈朗便邀请了崔治。
陈朗可以在郡守府内安插自己人，赵虞自然也可以在都尉署安插自己人，比如陈陌、王庆、褚燕，甚至是马盖等等。
自己当上了都尉，那么手底下的兄弟，自然得照顾一番。
不得不说，曹索的反叛与潜逃，可谓是帮了赵虞一个大忙，一来让许昌完全落入了赵虞的手中，二来还气倒了李郡守，就连曹索那座府邸，亦因此被郡府没收——考虑到陈朗的识相，他多半会将这座府邸修缮一番，然后以各种理由安排到赵虞的名下，作为赵虞在许昌的府邸。
唯一让赵虞感到郁闷的，就是当初被曹索带往颖阴的那一万郡军，几乎全军覆没。
当然，这里所说的全军覆没，倒也不是指那一万郡军真的全都死光了，事实上，还是有大概寥寥几十人逃回许昌的，据这些逃回来的郡卒称，最起码有四五千郡军被叛军俘虏了，关押在颖阴。
赵虞猜测，因不答应协助曹索反叛的田钦、廖广两名士吏，多半也被关押在颖阴。
因此当前这个局面，对于赵虞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再也无人可以动摇他的都尉之位；忧的是，项宣等人的叛军，依旧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次日，即七月初一，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几人来到了都尉署。
在前往自己廨房时，沿途所遇到的都尉署的守卒、官吏，皆毕恭毕敬地向赵虞行礼。
显然，这些人都已得知昨日发生的事。
来到自己的廨房不久，就有功曹史王涛、功曹书佐冯衠，以及秦寔、贾庶、韩和几人陆陆续续来拜见赵虞。
别看今日并非赵虞入主都尉署的首日，但不可否认，今日意义重大，代表着赵虞以真正的都尉身份来到这座都尉署，因此，都尉署内的官员纷纷自发地前来拜见赵虞，看看赵虞有什么指示。
而事实上，赵虞也没什么指示，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前几日就放地差不多了，都尉署上上下下看到他，谁不是毕恭毕敬的？
最终，赵虞留下秦寔、贾庶、韩和三人商议对策，吩咐其他人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哦，留下来的还有功曹书佐冯衠，因为他要负责记录赵虞的一些命令。
看到他，赵虞就想到了一件事，转头叮嘱韩和道：“对了，昨日我在西城墙许诺，只要击退叛军的攻势，便再赏西城墙一百万钱，韩和，此事由你与郡守府交涉，叫郡守府取出两百万钱，赏于西城墙与东城墙的士卒。”
“卑职遵命。”
韩和拱手应道。
他当然知道，随着李郡守的病倒，如今郡守府由郡丞陈朗主持，而陈朗对眼前这位周都尉马首是瞻，区区两百万钱，根本不算什么。
“好了，现在来说说如何应对眼前的问题吧。”
赵虞将目光投向秦寔与贾庶二人，笑着说道：“你俩谁先来？”
秦寔、贾庶对视一眼，旋即贾庶笑着说道：“那就由卑职先来吧，叫秦寔先开口，卑职就没得说了。”
说着，他在赵虞微微点头的动作示意下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抱拳正色说道：“此番曹索反叛，对许昌有利亦有弊，利处卑职就不多说了，至于弊端，一万郡卒相当于全军覆没，再加上昨日的伤亡，如今城内可用的兵卒不到一万五千人……之前，可能项宣等人并不清楚许昌城内的具体兵数，但随着曹索的反叛，许昌城内的虚实已瞒不过项宣，尽管此前种种迹象表明项宣并不愿意强攻许昌，但倘若已别无他法，我不认为他会继续围而不攻。因此在这件事上，我建议都尉需加以提防。”
“唔。”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关于此事，荀参军正在组建民兵……”
“这个怎么说呢。”
贾庶斟酌了一下，说道：“当年昆阳的民兵，恕末将直言，它最初并非是一股可以左右战局的力量，真正值得信赖的，终归是训练有素的军卒。……恕末将直言，当年若非那三千南阳军，若非黑虎众与昆阳县军，昆阳挡不住叛军的攻势。”
“你的意思是……”
“末将建议从昆阳三县调兵。”贾庶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当前，许昌无论在兵卒数量，亦或是在将领数量，皆远不如叛军，我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守城池；而昆阳，却有过剩的军队，尤其是将领。……即便军队不能轻动，都尉也应该再调几位将领到许昌，比如陈陌、王庆……”
赵虞闻言笑道：“贾庶，你亦知陈陌与王庆？”
贾庶笑着说道：“虽当时并未参与昆阳之战，但陈统领与王统领的威名，末将还是听说过的。”
“唔……”
赵虞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陌、王庆，包括还未有什么大规模作战经验的褚燕，堪称是他黑虎寨最出色的将才，虽然这三人未必能认得几个字，但胜在作战勇武，尤其在鼓舞士气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稍经磨砺就足以成为可以坐镇一方的大将，赵虞自认为并不会比那项宣逊色。
而问题在于，如今陈陌坐镇昆阳，褚燕坐镇颖阳，唯一可以调来的就是王庆，而王庆这个人……有能力是有能力，但他的性格，怎么说呢，怪讨人嫌的，有时候哪怕是对他也会阴阳怪气地说话，更何况对其他人。
把这厮调来许昌来，赵虞实在不认为是什么好主意。
在思忖了好一会儿后，赵虞终于做出了决定，即叫褚燕、曹戊、鞠昇、徐慎、许马几人率领四千旅贲营前来许昌，至于颖阳，则交给王庆把守。
如此一来，既能让褚燕在他的看护下于许昌得到锻炼，亦能释放出王庆这头野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项宣与严脩二将。
『……唔，得让马盖看着他，免得那家伙打地太疯。』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想罢，赵虞草拟了一份名单，推荐陈陌、王庆、褚燕三人为部都尉，又迁马盖为颖阳县尉。
至于昆阳县尉一职，赵虞权衡许久，决定提拔石原。
毕竟提拔了石原，相当于一下子就笼络石原、陈贵、许柏、王聘四人，这买卖可不亏。
在草拟完名单之后，赵虞唤来功曹吏王涛，吩咐后者按照程序上报郡守府。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郡守府便通过了赵虞的草拟的名单，甚至还准备好了任命状，托王涛转交给了赵虞。
『这就是大权在握、无人掣肘的感觉么？』
不得不说，就连赵虞，此时此刻亦不禁有些兴奋。
兴奋之余，他立刻招来刘屠，吩咐后者道：“刘屠，你亲自跑一趟昆阳、颖阳，将这几分任命状交给陈陌、王庆、褚燕、马盖、石原几人。”
得知陈陌几人被赵虞任命为部都尉，刘屠心中亦是兴奋。
毕竟他是陈陌手下的老弟兄，一来为陈陌感到高兴，二来，陈陌升了官，接下来不就轮到他了么？
不过当他发现那个石原居然也在首批被提拔的人当中，这让刘屠有些嘀咕：“怎么还有石原那小子？大首领，你怎么不提拔咱们自己的弟兄？”
赵虞笑而不语。
石原是外人么？可能曾经是，不过如今嘛，这人早已稀里糊涂地就加入到了他赵虞势力，就连石原自己都不敢再拍着胸脯说他与黑虎贼毫无干系。
“你若羡慕，我也许你一个县尉之职如何？”
赵虞笑着调侃道：“只要你能学会常用的几百个字。”
一听这话，刘屠彻底没了声，早就有资格可以升任大弁目的他，就是卡在认字这件事上。
一想到那些让他头大的文字，刘屠面色难看地说道“我，我看我还是当个冲锋陷阵的莽将就完了。”
“哈哈哈哈。”
在旁，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的牛横，指着刘屠哈哈大笑，浑然没有自觉。
三日后，刘屠便带着这几份任命状，前后抵达了颖阳与昆阳。

第520章 交涉换俘
同日，就当赵虞准备调兵遣将时，昨日带着家眷逃回颖阴的曹索，则来到了城内的县牢，探望田钦、廖广两名曾经的部下。
“哟，这不是曹渠帅么？”
曹索一进县牢，枕着双手躺在草铺上假寐的廖广便注意到了前者，冷笑着出言讥讽：“曹渠帅几时回的颖阴？前两日前往许昌诈城，莫非不顺么？”
听到这话，曹索面色便不由一沉。
是的，他与项宣那‘里应外合谋取许昌’的策略失败了，折损了不少军卒不说，还搭进去邹袁、刘间二人——也是他当日急着逃离许昌，竟忘了那二人。
“看来果真不顺啊？”
廖广在草铺上坐起身来，满脸讥笑。
而此时在隔壁的监牢内，田钦制止了廖广，旋即神色复杂地看着曹索，最终问候了一句，惹来廖广不屑的耻笑。
在田钦、廖广二人的注视下，曹索缓缓走到监牢旁，语气沉重地说道：“田钦、廖广，项将军派我来劝说你二人投奔义师……”
“啧。”
廖广嗤笑一声，哈哈大笑，目视着曹索嘲讽道：“项将军？哈，曹索，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从旁，田钦神色复杂地说道：“都尉，你已行差踏错，希望你能悬崖勒马，及时悔悟，以免铸成大错。”
『及时悔悟？以免铸成大错？』
曹索心底苦笑了一下。
投敌反叛、挟持郡守，他还能回得去么？
他犯下的罪行，可远比当初赵虞犯下的罪行严重地多——至少赵虞绝对不敢公开私下勾结叛军一事。
见曹索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田钦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您请回罢。……您不在的时候，我与廖广已做下约定，哪怕身死，亦绝不投敌。”
“……”
曹索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默然地离开了县牢。
片刻后，他来到了县衙，拜见了叛军的大将项宣，抱拳向后者说道：“项将军，田钦、廖广二人不肯降。”
“哦。”
此时项宣正在屋内与严脩商议接下来的作战，闻言不以为意，随口说道：“既不肯降，就拿他二人与许昌交涉吧，换回邹袁、刘间。”
说着，他抬手示意曹索坐下，沉声说道：“我方才正与严将军商议接下来的战事，也想听听你的看法。……曹将军，据你所知，许昌城内还有多少可有的兵卒？”
曹索抱了抱拳，如实说道：“周虎未至许昌之前，许昌城内约有近三万兵卒……”
“比咱们估算的少了一万。”严脩在旁捋着胡须说道。
项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曹索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见此，曹索便继续说道：“截止我出兵颖阴之时，许昌城内约有两万六千兵卒，我带走了一万人，应该还有一万六千余，不过这一万六千余名士卒，皆经历过上上回的守城，并非徒然训练有素的新卒……”
“唔。”
项宣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此事郭淮昨日已向我禀告过，言如今的许昌卒士气高昂，作战勇猛……呵，那周虎还真有一手。”
曹索听得心中不是滋味，按捺着不快说道：“不过是周虎几次发重赏鼓舞士气罢了。”
『这话说得，就仿佛那周虎只懂得发重赏鼓舞士气似的……』
项宣瞥了一眼曹索，并没有揭穿，岔开话题问曹索道：“曹将军，既田钦、廖广二将不肯投降，你还能否掌控城内的郡卒？”
曹索当然明白项宣的意思，赶忙说道：“请项将军放心，曹某定能说服那些郡卒。”
“你打算如何劝说？”项宣饶有兴致地问道。
只见曹索脸上闪过几许复杂之色，沉声说道：“我会告诉那些郡卒，正是因为那周虎蒙蔽了李郡守，拒绝向我等派遣援军，才令我等战败……我会告诉他们，幸得义师仁慈，我等才能活命，然后劝说他们与义师合力攻打许昌……”
“借类似清君侧的名义么？”项宣笑着问道。
曹索神色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唔，这主意不错。”
在略一思忖后，项宣点点头说道：“倘若曹将军能说服那些郡军，这支军队，便依旧由曹将军统帅吧，希望曹将军加强军纪，莫要叫他们潜逃至许昌……”
“我明白。”
曹索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
所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曹索当了十几年的都尉，又哪里肯放下兵权？
哪怕项宣不提醒，曹索也会竭尽全力劝说那四五千被叛军所俘的郡卒，将这股兵力牢牢捏在手中。
片刻后，待曹索率先告辞离去后，严脩不解地问项宣道：“为何要将四五千郡卒还给他？将其拆散后补充至你我军中不好么？”
项宣摇摇头说道：“那四五千郡卒，大多是许昌本地人，许昌尚未被我义师攻陷，那些郡卒又岂会为我义师作战？纵使拆散后补充至你我军中，也要专门派人盯着他们，与其如此，不如交给曹索……曹索虽因私欲而投奔了我义师，但那些郡卒并不知，就算曹索所说的，他可以将过错推给许昌，推给那周虎。曹索终归当了十几年颍川都尉，寻常郡卒多少还是愿意相信他，索性就让他带着那支郡卒助我等一共攻打许昌。……你放心，这回曹索连家眷都带了出来，足以表明他在许昌已无立足之地，他不会背弃义师的，否则，他将再无存身之处。”
“唔。”
严脩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当真要强攻许昌么？我也相信曹索不会欺瞒，目前许昌可能就只剩下一万五、六千军卒，但倘若采取强攻，我义师恐怕要付出相应、甚至两倍的伤亡……周贡怕是不会答应。”
“这也是我所头疼的。”
项宣皱着眉头说道：“曹索口口声声称那周虎只懂得发重赏鼓舞士气，我才不信他的说法，此番诈城失败，皆因周虎狡猾谨慎……虽许昌当前就只有一万五六千上下的兵卒，但有此人坐镇许昌，我亦没有把握。”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严脩：“总之，叫士卒先打造一些攻城器械，做好攻城的准备，咱们再跟周贡、钟费两位将军商量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严脩微微点了点头。
上午巳时前后，有一支叛军打着旗号来到了许昌的西城门，将一封箭书射向了西城门楼。
西城门门侯王伉不敢怠慢，在得到这份箭书后，立刻派人送至都尉署。
此时赵虞正好闲着，坐在廨房内看书，忽见尉史韩和捧着一封箭书走入，拱手拜道：“都尉，西城门门侯王伉派人送来这份箭书，说是叛军送来的。”
“取来我看。”
“是。”
伸手接过韩和递来的箭书，赵虞将其拆开，细细观瞧信中的内容。
“都尉，不知信中写的什么？”韩和好奇问道。
赵虞轻笑道：“项宣想用田钦、廖广二人，交换邹袁、刘间、蔡嵬三人……”
『蔡嵬？是当日被牛横打地只剩下半口气的叛军骁将么？』
赵虞微微一愣，问韩和道：“韩和，当日被牛横生擒的那个叛军骁将蔡嵬，他还活着么？”
韩和愣了愣，拱手回答道：“这个，卑职亦不清楚。……卑职这就去查。”
“唔。”
半晌后，韩和去而复返，拱手禀告道：“启禀都尉，那蔡嵬还活着。……尽管伤势尚未痊愈，行动不便，但已无性命之忧。”
“哦？”
赵虞暗暗称奇。
要知道据他所知，那蔡嵬当日被牛横击碎了好几根骨头，进气少、出气多，虽然事后赵虞吩咐人对其医治，但真没想到后者竟能活下来。
他再次拿起项宣派人送来的那份箭书，心下略有所思。
见赵虞看着那份箭书陷入沉思，韩和会错了意，在旁小心翼翼地劝道：“都尉，卑职以为，田钦、廖广二人并未随同曹索反叛，足以证明其忠诚，今我许昌缺良将，都尉不妨将其换回，相信二人定会对都尉感恩戴德……”
听到这话，赵虞顿时失笑道：“怎么？你以为我在犹豫是否要换回田钦、廖广二人么？”
说着，他也不等韩和有何反应，看着那份箭书沉声说道：“我只是在想，在交换了俘虏后，项宣是否会强攻许昌……算了，这个日后再说，韩和，你派人向颖阴的叛军送去回信，就说我答应换俘之事，以邹袁、刘间交换田钦与廖广二人，至于那个蔡嵬，我怀疑项宣其实并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最多就是听曹索说了几句罢了，你且莫要声张，留着此人，说不定能有大用。”
“那卑职就谎称那蔡嵬因伤死在狱中就是了。”韩和拱手道。
“唔。”赵虞点了点头。
当日，许昌便派人向颖阴送出了回覆，表示愿意交换俘虏，但同时也宣称蔡嵬已死在狱中。
得知此事，项宣又是心痛又是惋惜，毕竟蔡嵬可是他麾下最具武力的勇将。
可恨归恨，交换俘虏还是要进行下去，毕竟，项宣虽然不在意刘间的死活，但是邹袁他是一定要想方设法救回来的。
次日，也就是七月初二，项宣派部将郭淮出面，与许昌交换俘虏。
事实证明，赵虞与项宣二人在这件事上都是很光明磊落的，没做什么放暗箭的下作勾当，叛军方换回了邹袁与刘间、并刘间的家眷，而许昌方则换回了田钦与廖广。
“多谢都尉救命之恩。”
在活着回到许昌后，田钦与廖广二人顾不得回家，便立刻来到了都尉署，求见赵虞，当面向赵虞做出了感谢。
不得不说，他二人可没想过赵虞竟然会把他们换回来，毕竟他二人可是‘背叛’过的。
看着二人感激涕零的模样，赵虞自然是好言安抚了一番。
只要是愿意为他效力的人，他从来是不嫌多的，更何况，田钦、廖广二人确实有一定的能力。
『接下来，就看项宣敢不敢孤注一掷，冒险强攻许昌了……但愿褚燕等人能赶得上。』
在田钦、廖广二人离开后，赵虞坐在廨房内暗自沉思。
若他所料不差，项宣多半还会对许昌做最后的进攻尝试，只要能击退这拨攻势，项宣多半会退缩了。

第521章 颍川终役（上）
七月初五，王庆、乐贵、刘屠等人抵达了颖阳，同行的，还有马盖与他的妻儿、并妾室王氏。
在得知这群人到来的消息后，褚燕亲自带着鞠昇、曹戊、徐慎、许马、黄贲、邹布几人出城迎接。
当听到鞠昇、曹戊几人称呼为‘部都尉’时，王庆脸上闪过几许异色，不顾场合撇撇嘴说道：“为了区区一个部都尉的小官，竟叫本大爷连夜赶来……”
部都尉是小官么？
怎么说那也是有一千人兵权的将官啊。
在褚燕几人面面相觑之际，已被王庆提拔为督伯的乐贵心中暗笑。
他可是听兄弟们说了，当他们这位老大得知自己被任命为部都尉后，那可是相当兴奋的，兴奋地在主寨内大叫：“小的们，老子当官了。”
总之非常兴奋就是了。
不过也难怪，事实上，他黑虎寨上上下下都很兴奋，毕竟他们的大首领当上了颍川郡的都尉，日后这颍川郡的官职，那还不是任他们挑？
心中暗笑之余，乐贵笑着打圆场道：“老大，如果您能够击败那项宣，估计大首领就会提拔您为上部都尉了……”
王庆听得颇为心动，摸摸胡须嘿嘿笑道：“区区一个项宣……”
短暂的寒暄过后，王庆、马盖一行便跟着褚燕等人进入了颖阳城，一边前往县衙，一边听褚燕讲述城内现如今的状况。
而期间，马盖的妾室王氏则好奇地在马车的车窗中张望。
片刻后，众人率先来到了县衙。
此时，褚燕笑着对马盖说道：“马县尉，在下自作主张替你准备了府宅，希望你能够满意。”
马盖当然不会见怪，在一愣之后当即笑着说道：“哪里哪里，那就多谢了。”
见此，褚燕便吩咐族兄弟褚飞带着马盖与其家眷先去新宅安顿，然后再一齐到县衙汇合。
一刻时后，褚飞便将马盖领到了一座大宅邸前，别说马盖的夫人邹氏与妾室王氏都看得目瞪口呆，就连马盖都有些发愣：这么大的府邸，真的是给他的？
“兄弟，你是不是弄错了？”马盖惊疑地问褚飞道。
见此，褚飞看了一眼邹氏与王氏，将马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马县尉，小的没有弄错，这座府邸原本属于颖阳的张姓豪族，叛军攻下颖阳后，将城内的世族几乎屠戮一空，家财亦抢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座空宅。……得知马县尉迁任颖阳县尉，我族兄特地吩咐人挑了一座最大的，马县尉放心，府内府外咱们已经派人仔细打扫过了，绝不会吓到您两位夫人。”
马盖这才恍然大悟，旋即转头看向那偌大的府邸，心下不禁有些唏嘘。
看这座府邸的规模，不难猜测那张氏一族多半是颖阳数一数二的豪族，居然被叛军屠戮一空，所幸他昆阳当初并未被叛军攻破，否则，他亦不敢保证他的妻儿是否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片刻后，在褚飞的带领下，马盖带着妻妾与儿子来到了北屋。
趁着褚飞在外头等待马盖的工夫，邹氏将丈夫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夫君，这是那位周首领安排的么？”
“那位‘周首领’如今贵为颍川都尉，每日事务繁忙，应该无暇顾及，这应该是那褚燕的示好吧。”马盖随口说道。
虽然以他的‘颖阳县尉’的身份，日后也不难替自家安排一个不错的府邸，但马盖还是很承褚燕的情，毕竟替他节省了许多时间。
听到马盖的话，邹氏欲言又止，良久低声说道：“那位‘周首领’将夫君迁到颖阳，也不升官……夫君，你可要上点心啊。”
马盖愣了半晌，这才明白邹氏的担忧，闻言笑着说道：“你以为是为夫惹恼了周都尉么？”
“不是么？”
“当然不是。”马盖笑着说道：“那刘屠对我说，那位周首领叫我迁到颖阳，看似是辅佐王部都尉，实际是看着他，免得他做得太过火……”
邹氏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叛军的事过去之后，你还会调回昆阳么？”
“这个……”
马盖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石原得知自己被任命了昆阳县尉时的震惊与惊喜，笑着说道：“应该不会调回昆阳了，否则石原那小子怎么办？……好了，你们姐妹二人先歇息一会，我得赶到县衙去了。”
“嗯。”
向邹氏、王氏叮嘱了几句，马盖便离开了这座新家，与褚飞一行前往县衙。
与邹氏的担忧不同，马盖可不认为他‘迁任颖阳都尉’是遭到了那位周首领的疏远，相反，在这座没有县令与县丞的县城，他感觉自己日后的权力会变得非常大。
怀着兴奋之情，马盖回到了县衙，见到了在酒桌旁等候他已久的王庆、褚燕、鞠昇、曹戊众人。
众人其乐融融地喝了一会酒，旋即褚燕这才对王庆与马盖说道：“颖阳，我就交给两位了。……马县尉，当初你交予我的一千名县卒，我也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
“那感情好。”马盖笑着答应，毕竟此番前来颖阳，没带来一兵一卒，堂堂县尉手中竟无可用的县卒，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从旁，王庆问褚燕道：“褚燕，你要带走多少兵卒？”
“我带走旅贲二营。”褚燕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听刘屠说，项宣或会在这几日对许昌用兵，若不是要等着与两位交割，我前几日就带着鞠昇、曹戊他们去许昌了。……我带走旅贲二营，颖阳就剩下三县县卒大概五千兵，没问题吧？”
“无妨，陈陌答应过两日给我派两千名弟兄，七千人足够了，不过……”王庆摸着胡须问褚燕道：“你打算怎么去许昌？据我所知，项宣、严脩等人有重兵在颖阴，你这近四千人大摇大摆地前往许昌……”
“当然不会是大摇大摆。”褚燕笑着说道：“这件事，我已与曹戊、鞠昇二人商议过了，决定将旅贲二营的四千兵卒分散为四十支百人队，趁着夜色前往许昌。关于这件事，我已派人与旅狼们联系过了，他们会在暗中掩护。”
“那就好。”
王庆笑着与褚燕碰了碰酒碗。
事不宜迟，待当日黄昏后，褚燕留下徐慎、许马二人协助王庆，带着鞠昇与曹戊，率领四千余旅贲二营军卒，直奔许昌。
按照鞠昇与曹戊二人的估算，等到他们抵达颖阴时，差不多就是次日的丑时、寅时前后，那会儿驻军颖阴的叛军多半还在睡梦中，如此一来便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遭到颖阴一带叛军的阻击。
随后只需再两个时辰，他们一行就能在辰时、巳时前后抵达许昌，正巧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纵使叛军得知后派兵追赶，他们也能急行军至许昌城下，得到许昌军的庇护。
不得不说，鞠昇、曹戊等人无愧是前义师的将领，将一切都算地仔仔细细。
然而，即便褚燕、鞠昇、曹戊几人小心翼翼，颖阴一带的叛军依旧是有所感觉。
次日子时三刻，在颖阴城东城门楼歇息的项宣被突然唤醒，唤醒他的部将项吉急声禀告道：“叔，方才有在城外巡逻的士卒来报，他们发现有许多支小股兵力朝着许昌方向急行，他们与其中一支打过照面，对方的甲胄与我义师一致，实力亦相当。”
“什么？”项宣微微色变：“是投降昆阳的叛卒？”
“估计是了。”项吉点头道。
听闻此言，项宣翻身在床榻上坐起，快步走至楼外的墙垛旁，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城外。
他长沙义师羞于提及，去年昆阳一战，前前后后约有一万六千名左右的义师士卒向昆阳投降，且后来又因为那周虎的卑鄙诡计，这些投降的士卒都抛弃了他义师的荣誉与信念，甘心被昆阳所奴役，甚至于，其中还有约三四千‘叛卒’，在鞠昇、曹戊等人的率领下，成为了那周虎的走狗，反过来与他义师为敌。
现如今，那周虎将这些‘义师叛军’召到许昌，这无疑将大大增加他义师攻陷许昌的难度。
“叔，要派人去截击么？”
项吉在旁问道。
“来不及了。”
项宣微微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这群人将行军的时机算地极好，正好在深夜偷偷潜过颖阴一带，不知是那周虎手下原本就有这等人，亦或是……唉。”
长叹一声，他吩咐项吉道：“立刻派人前往许昌城东周贡将军的营寨，请周贡将军今日前来颖阴商议对策，这许昌……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
七月初六上午巳时，褚燕携鞠昇、曹戊二将，率四千余名旅贲二营士卒抵达许昌。
这四千余生力军的加入，使得许昌城内可用的士卒增涨到了二万人，士气亦大为提升。
旋即，赵虞通过都尉署对全城军卒下令，任命褚燕为都尉署参将，又任命鞠昇、曹戊二人为士吏。
同日，下午未时，江夏义师大将周贡抵达了颖阴。
项宣本来是请周贡来商议攻打许昌，却没想到，周贡却带来了一个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的消息：月初，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攻陷陈郡，急招众将共破陈留，继而于江东义师会师于梁郡。
当时项宣就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522章 颍川终役（下）
七月初六的下午未时，就当赵虞准备在陈朗的府上为褚燕、鞠昇、曹戊几人设宴接风时，在距许昌十几二十里外的颖阴城内，项宣、严脩、钟费、周贡四名义师大将，却因为‘是否还要攻打许昌’而出现了分歧。
“……周将军，项某当然明白‘会师梁郡’乃最终目的，但现如今许昌未破，我等如何能抽兵前往陈留？我认为，还是应该先取许昌！”
“项将军，周某素来敬重你，接连几次战事亦是以你为主，但有件事我不得不提，许昌已经消耗了我等太多的精力与工夫，若非如此，周某早早就可以率军助陈渠帅攻打陈郡，而不必让陈帅带着一支弱师陷入苦战……你知道陈渠帅带着一支弱师攻打陈郡是何等的艰难么？我不能在等下去了。”
“许昌未破，周将军打算如何终止颍川这边的战事？”
“派一军驻守鄢陵、牵制许昌即可。……如此一来，差不多有三万军队可以支援陈渠帅。”
“那许昌的周虎怎么办？”
“鄢陵有一万兵卒，足以牵制周虎。”
“那颖阴、长社、临颍等地怎么办？一旦我等抽兵，那周虎势必立刻收复颖阴、长社、临颍等地，甚至于，到时候就连郾城、召陵亦不能保……”
“项将军，你执意要攻下许昌，可攻下许昌又能如何？除非你能够杀了那周虎，否则，就算许昌陷落，那周虎也能逃回昆阳三县，借他在昆阳三县的兵力逐步收复颖阴、长社、临颍等地……”
“最起码可以延缓他收复的日期。……你要知道，许昌城内近两万兵卒，近十万百姓，如今这些都在那周虎手中……”
“你也说了，许昌城内有近两万兵卒，那么试问，我等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打下许昌？”
“周将军，您太固执了！”
“不，固执的是项将军。”
从旁，严脩、钟费二将面面相觑。
没错，今日这分歧的源头，便来自于项宣与周贡。
项宣的主张是先攻破许昌，再挥军增援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助其共同击破陈留，继而于江东义师会师于梁郡。
但周贡却主张结束颍川的战事，立刻增援陈勖。
可以说，二人的战略主张完全相反，而麻烦的是，项宣与周贡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不可否认，项宣是长沙义师渠帅关朔最倚重的将领，去年至今年可谓是在颍川郡出尽风头，但可别忘了，周贡亦是江夏义师数一数二的猛将，只不过平日里不似项宣那般张扬罢了。
见项宣、周贡二人前者面红耳赤、后者面色冷漠，严脩、钟费二将夹在当中，不禁有些犯难。
毕竟在他们看来，项宣、周贡二人其实说得都有道理——若不能先攻破许昌，就不能放下心支援陈勖；可若是一定要先攻破许昌，那就必然会延误陈勖攻打陈留，最终延误‘与江东义师会师于梁郡’的战略目的。
这就跟这世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俨然是一个争论不清的难题。
“两位，两位。”
见项宣、周贡二人争论不休，严脩打圆场说道：“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听闻此言，项宣、周贡纷纷转头看向严脩，令后者压力颇大。
只见他咳嗽了一下，说道：“不如这样，咱们再打一次许昌，用尽全力，倘若仍旧不能攻克，咱们就按照周贡所说的，立刻转战陈留、放弃颍川。……两位意下如何？”
“……”
项宣、周贡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眉。
但最终，二人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严脩暗自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不如就相约在初八，也就是一日后，齐攻许昌。”
“好！”
其余三人皆点了点头。
由于接下来对许昌的攻势，将决定是否要彻底放弃颍川郡，项宣自然要竭尽全力，因此，他对驻守长社的三千军队下达了命令，勒令诸将携三千军卒并这段时间在长社城内征召的新卒，通通准备赶赴许昌。
而钟费、周贡二人，亦与项宣想到了一处，各自派人前往临颍、鄢陵，将他们义师这段时间在两座县城征召的新卒带到许昌。
这些新卒能否起到作用姑且不论，最起码要在人数上彻底盖过许昌的守军，借此给许昌守军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一日后，也就是七月初八，项宣、严脩、曹索三人率领近三万兵卒，浩浩荡荡开赴许昌。
而与此同时，钟费与周贡亦各自率领超过一万五千兵卒，分别抵达了许昌的南郊与东郊。
见叛军卷土重来，再次与许昌城外摆开攻城的架势，许昌城的西、南、东三处城门警钟声大作。
当即，尉史韩和便将此事禀告了赵虞：“都尉，叛军再次于城池西、南、东三面摆开攻城架势，兵力远超当日。”
“哦。”
听闻消息，赵虞心中毫无波澜。
因为他早就猜到，这几日项宣等人肯定还要再尝试强攻许昌一回，为此他才迅速调来褚燕、鞠昇、曹戊以及那四千旅贲二营的士卒。
他立刻带着离开都尉署，先行来到了西城门——毕竟此前种种迹象表明，这几股叛军皆以项宣为主，而项宣就在西城墙外。
不得不说，韩和的禀告丝毫没有夸张之处，待等赵虞带着众将登上西城门时，他看到城外的西郊遍布叛军。
不得不说，看着城外那近三万叛军在空地上铺开阵型，城上的兵将着实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更何况，此番叛军还带来了二十几架云梯与数之不尽的攻城长梯。
这才只是西城墙外的叛军啊！
忽然，廖广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轻啧一声道：“居然还有脸来打许昌？”
『唔？』
赵虞微微一愣，顺着廖广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在叛军的阵列中，居然还有一支郡军打扮的军队。
毋庸置疑，这支郡军，确切地说是‘前郡军’，显然就是前些日子曹索带去颖阴的那一支，而率领这支军队的人，也毫无疑问是曹索，尽管赵虞暂时还未找到曹索。
『看来是铁了心投奔叛军了，或者说，那曹索已无退路……』
微微摇了摇头，赵虞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褚燕，问道：“感觉如何？”
只见褚燕神色凝重地看着西城外的叛军，在听到赵虞询问后长长吐了口气，苦笑着说道：“真是……壮观。与这等大阵仗相比，当初我等在黑虎山的战事，简直不能算是打仗……去年在昆阳，也是这般么？”
“应该稍逊一筹。”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指着城外的叛军道：“项宣、严脩二人的实际兵力，应该没有那么多，显然其中混杂着一些他们在附近县城征召的新卒，还有一部分多半是被曹索欺骗的郡卒……”
说着，他拍拍褚燕的臂膀鼓励道：旋即笑着宽慰道：“接下来，就要辛苦你替我指挥战事了……”
褚燕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请大首领……不，请都尉放心。”
“唔，我对你有信心。对了，我叫廖广、鞠昇二人协助你。”说着，他转头看向廖广、鞠昇二人，问道：“没问题吧？”
鞠昇笑着点头，而廖广则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遵命。”
见此，赵虞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田钦、贾庶，你二人去南城墙协守，曹戊、秦寔，你二人去东城墙协守。……以防万一，刘屠，你去北城墙协守。”
“遵命。”
除刘屠有些许郁闷外，其余众将皆抱拳领命。
就在赵虞对众将分派任务之际，项宣带着一队卫士来到城下，在距城一箭之地停了下来。
赵虞原以为这项宣是要向他喊话，没想到，那项宣却冲着城门楼及城墙喊道：“城上的守卒听着，今日我项宣必破许昌！倘若你等想要活命，便速速开门投降，如若顽抗，待破城之时，将尔等通通屠尽！”
话音刚落，他身后三万叛军齐声呼喊，呼声仿佛浪潮席卷城上，令城上的众人心中一滞。
『原来是来示威、恐吓的……』
心下微微一动，赵虞见那项宣准备拨马离开，立刻喊住道：“项宣。”
“……”
项宣听到呼喊，回头瞥了一眼城门楼上的赵虞，懒得理会。
他可不想再跟着周虎打什么嘴仗——横竖又打不过。
见项宣居然不理睬自己，赵虞亦有些着急，大声喊道：“项宣，我这边还有你一名故人，你不想见一见么？”
“什么？”
项宣这才回过头来。
不多时，遵照赵虞的命令，尉史韩和将蔡嵬从监牢内带到此地。
“将军。”
随着蔡嵬欣喜的一声叫喊，项宣眼中瞳孔一缩，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压抑着怒意朝着赵虞喝道：“周虎，当日你我双方换俘时，你骗我说蔡嵬已死……”
赵虞摊了摊手，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是署内的小吏弄错了……”
“……”
项宣恨恨地瞪了几眼赵虞，旋即冷笑道：“那么，你此番带蔡嵬来见我，是想做什么呢？威胁我撤兵么？”
“当然不是。”
赵虞摇了摇头，旋即沉声说道：“当日我答应了李郡守，定要取下曹索的首级，只要你交出曹索，无论死活，我便将你麾下这员骁将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为了使你放心，我可以立刻就释放他，只要你当众答应此事。”
此时曹索就在叛军的阵列中，隐隐听到赵虞的喊声，一时间神色大变。
他紧张地看向项宣的方向，心中患得患失。
而与此同时，项宣心中亦在挣扎。
牺牲曹索，救回蔡嵬？
毫无疑问，在项宣眼力，曹索的价值就只有‘前颍川都尉’这个身份而已，哪里及地上蔡嵬这员勇将？
但遗憾的是，他不能这么做。
毕竟曹索如今也握着四五千变相倒向他义师的郡军，倘若项宣答应此事，那曹索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到时候，无论曹索是挑唆麾下军卒攻击他义师，亦或是撤出这场仗，返回颖阴接走其家眷，这都将严重影响他项宣今日对许昌的进攻。
而更重要的是，曹索可以作为天下人投奔他义师的榜样，倘若他项宣为了救回自己的心腹爱将而将曹索献给了代表着晋国的颍川都尉周虎，日后谁还会投奔他义师？
这就跟他义师一直以来姑息绿林贼的道理是一样的。
“项将军，如何？”
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丝不怀好意。
此时，就见那项宣忽然朝着城门楼喊道：“蔡嵬！”
“将军……”蔡嵬精神一振，一脸患得患失。
只见项宣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蔡嵬，你乃我心腹爱将，我本欲救你，但这周虎这厮不怀好意，欲借你乱我军心，断天下投奔我义师之心，我不能令他得逞，是故……我不能为了救你，而害了另一人。”
“将军……”那蔡嵬脸上浮现浓浓的失望。
就在这时，就听项宣沉声喝道：“你若要恨，就恨我项宣无情，倘若有来世，我项宣还你一条性命亦无不可，但莫要恨义师，我义师，乃天下之公！”
说罢，他决然地拨转马头，振臂呼道：“三军听令，立刻攻城！”
“喔喔——”
近三万叛军齐声呼喊。
此时，蔡嵬在城上大喊：“将军放心，蔡嵬宁死亦不背弃义师！……绝不背弃义师！”
让在场的鞠昇颇有些尴尬。
“……”
那项宣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或许是听到了蔡嵬的喊声。
『啧！做了一回恶人，居然还没讨到便宜，这可真是……』
暗中暗骂一句，满心郁闷的赵虞一边挥挥手叫人将那不停叫喊的蔡嵬拉了下去，一边深深看着那项宣的背影。
『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
一瞬间，赵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旋即，他长吐一口气，沉声喝道：“城上众兵将听令，城外叛军只是徒有其表，其军中接近半数皆是新卒，只要抵挡住叛军这拨攻势，叛军将再无攻打我许昌之力！……望诸位心系城内的家人，与我周虎并肩奋战！只要守住城墙，周某定当不吝赏赐！”
“喔喔！”
城上的守军，亦振臂高呼。
呜呜——
呜呜——
呜呜——
随着许昌西、南、东三个方向皆响起叛军进攻号角，这场关系着‘义师是否要放弃颍川郡’的战役，从此拉开帷幕。
但事实上，别说赵虞，就连项宣也清楚，为了保留兵力增援陈勖的他们，在这种束手束脚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攻陷许昌。
他只是不甘心近两年的辛苦征战皆化为泡影，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去争取那最后一丝机会罢了。
王二十四年七月初八，长沙、江夏两股叛军攻许昌，不克。
次日，叛军弃颖阴、长社两县，撤至鄢陵。

第523章 没有叛军的许昌（一）
次日，也就是七月初九，赵虞一如既往地搂着静女从梦中醒来。
待用过早饭后，他便带着静女、牛横、何顺并几名黑虎贼前往都尉署。
此时在都尉署内，田钦、廖广、秦寔、贾庶四名士吏没一个在的，在询问过官署内的官吏后赵虞才知道，原来郡守府已经批准了昨日赵虞向守城士卒做出的重金许诺，田钦、秦寔四人便是分发赏赐去了。
这不，等赵虞一行人刚刚回到他的廨房，许昌四个方向的城墙就传来了一片守城士卒的欢呼声，让赵虞听得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陈朗比李郡守以及前郡丞宋撰痛快多了——虽然陈朗主要是卖他面子。
辰时三刻前后，忽然有署内的官吏前来禀告：“都尉，有一位‘狼贲士’的督伯求见。”
狼贲士，即旅狼，这是赵虞在都尉署做备忘时所确定的官方称呼，以便都尉署的官员识别。
类似的还有黑虎贼，亦在都尉署正式登记为‘黑巾军’。
本来赵虞想用‘黑虎军’的，但很可惜，就如当初荀异提醒他的那样，带‘虎’字的军队番号需要得到朝廷的认可，否则就是僭越，因此赵虞退而求其次，替他黑虎众争取到了‘黑巾军’这个听起来还蛮威风的番号。
唔，为此赵虞得感谢叛军，毕竟‘黑巾卒’、‘黑巾军’，正是叛军那边率先叫响的。
“请他进来。”
“是。”
片刻后，旅狼的督伯许柏便来到赵虞的廨房。
不可否认，许柏对于眼前那位‘周首领’摇身一变成为颍川郡的都尉一事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很快就收敛心神，恭敬地朝着赵虞抱拳道：“许柏，见过大首领。”
“唔。”
赵虞当然认得许柏，闻言点点头，笑着说道：“许柏，有什么事需要你这个督百亲自前来许昌报讯？”
“是这样的。”许柏不苟言笑地禀告道：“半个时辰前，颖阴的项宣、严脩两军忽然离城，带着无数辎重，朝东行军，为防他又有什么诡计，属下亲自前来。”
原来，前两日项宣用一招移花接木骗过了活跃在颖阴一带的旅狼们，导致许昌险些被骗，这让许柏、王聘、何顺、徐饶、乐兴这五名被派到此间的旅狼督伯们颜面尽失。
因此，尽管此番项宣看上去像是要撤兵，但许柏还是亲自来了一趟许昌，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
不过在听到许柏的禀告后，赵虞却确信，这回项宣恐怕是真的要撤军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尉史韩和急匆匆地来到了赵虞的廨房，拱手禀告道：“都尉，颖阴方向的项宣、严脩两股叛军，忽然往东而去，廖广、秦寔两位士吏认为叛军欲撤往鄢陵，叫卑职立刻请示都尉，我许昌作何反应。”
『果然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不禁又回想起昨日的鏖战，那可谓是惊险而艰难，项宣等几股叛军的孤注一掷，不可否认是给许昌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遗憾的是，项宣那几股叛军碍于某种原因不愿损失过多的兵力，以至于昨日的鏖战虽说惊险，但依旧显得虎头蛇尾，最终只进行了两个时辰便草草撤兵，结束了这一仗。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沉声下令道：“传我令，许昌各军不得擅动，接下来由‘狼贲士’接手，追踪叛军的去向。”
“遵命。”韩和拱手而退。
此时，赵虞转头看向尚留在屋内的许柏，吩咐道：“如我方才所言，立刻查明颖阴、长社、临颍、鄢陵这几个位置的叛军动向。”
“是！”
许柏抱拳而退。
看着许柏走出廨房，赵虞站起身来，负背双手站在窗口。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心底猜测，项宣那几股叛军多半是要准备撤退了，但让他感觉意外的是，项宣居然是往东撤，而不是往南撤。
『……难道项宣不去与关朔汇合么？』
赵虞感觉有点纳闷。
待等到申时前后，许柏去而复返，还带来了另一名旅狼督百，徐饶。
在见到赵虞后，徐饶正色禀告道：“大首领，弟兄们已查明，颖阴、长社两县的叛军，今日皆撤往了鄢陵……”
『项宣、严脩二军与周贡汇合了？可为什么是鄢陵？难道……』
赵虞心中暗想着。
惊疑不定之余，赵虞吩咐旅狼继续监视鄢陵、临颍二县的叛军。
又过一日，即七月初十，旅狼督伯乐兴派人向许昌禀告，言汇聚于鄢陵的叛军，忽然大举向东而去，为避免孤军深入，众旅狼们不敢追敌过深。
『鄢陵往东？那不就是陈郡与陈留两郡的交界么？』
得知此事的赵虞立刻吩咐功曹吏王涛取来晋国的郡县图，从而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项宣等几股叛军，往陈郡、陈留方向去了。
在沉吟了片刻后，赵虞吩咐何顺道：“派人传令王庆，叫他带兵收复颖阴。”
“是。”
旋即，赵虞又唤入一名官吏，吩咐道：“叫褚燕、褚参将前来。”
“是。”
片刻后，褚燕便快步来到了赵虞的廨房，向赵虞抱拳行礼：“大首领。”
赵虞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一副戎装的褚燕。
平心而论，尽管褚燕在昨日的指挥方面表现得颇显稚嫩，但总体而言，赵虞对他还是满意的。
至少，褚燕一腔热血、不惧项宣，尤其是他亲自上阵杀敌的作风，很快就得到了许多许昌卒的信赖。
或许有人会说，事实上秦寔的表现更出色，但考虑到亲疏，赵虞自然是倾向于尽力栽培褚燕。
尽管他依旧会重用鞠昇、曹戊、秦寔、贾庶等将领，但这些将领，怎么也不大可能越过陈陌、王庆、褚燕三人。
尽管有些任人唯亲的嫌疑，但这才是人之常情。
见褚燕神色严肃，赵虞笑着说道：“放松，放松，今日召你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得到消息，得知项宣等几股叛军投奔东边去了，如今颖阴、长社二县已成为一座空城，因此，未免夜长梦多，我寻思尽快收复二县。……颖阴那边，我已派人叫王庆去收复了，你负责收复长社。”
褚燕恍然大悟，旋即不解问道：“大首领不是要我坐镇许昌么？为何不派其他人去收复长社？”
『看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在这个时候犯浑？』
赵虞无语地看了一眼褚燕。
从旁，静女与何顺亦笑了出声。
褚燕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大首领与其说让他去打长社，其实就是让他去白捡功劳——叛军都从颖阴、长社二县撤走了，此时带兵去收复城池，这就是白捡的功劳么？
在明白这一点后，褚燕不禁嘿嘿惭笑起来。
见此，赵虞没好气地说道：“明白了就快去吧。……你已有守卫许昌、击退叛军的功劳在身，倘若能再收复一座城池，他日我提拔你为上部都尉，就没有多少人会说闲话。”
他叫王庆去收复颖阴，其实也是这个目的。
“是！”
褚燕兴奋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首领，我能否带上鞠昇、曹戊、秦寔、贾庶他们一起去？”
“……”
赵虞顿时苦笑不得。
与其说是去打长社，其实不过是去接管一座空城罢了，若无意外，一名士卒都不会有损失，你居然要带上四名将领？
在外人看来，这也太难看了。
见赵虞表情古怪，褚燕自然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在颖阳时，鞠昇、曹戊、秦寔、贾庶他们给了我诸多建议，是故……”
赵虞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带上鞠昇与曹戊二人吧，昨日守住许昌的功劳，足以抵消秦寔、贾庶昔日的罪名。……莫要叫外人觉得咱们吃相难看。”
“是！”
褚燕一脸兴奋地离开了。
次日，褚燕携鞠昇、曹戊二将，率领三千旅贲二营士卒收复长社。
同日，王庆派乐贵、徐慎、许马、黄贲、邹布五人率三千兵卒收复颖阴……
没错，这厮是‘派’！
赵虞原以为这家伙是不知他的良苦用心，后来他才知道，这厮纯粹就是懒得去亲自攻打一座没有敌人的空城，不屑去捡那白给的功劳。
不可否认，赵虞当上了颍川都尉，肯定会想尽办法让手下的弟兄升官，相信王庆也知道这一点，可就算这样，最起码也得有名目啊，你自己都懒得跑一趟颖阴，怎么把功劳划在你身上？
再说了，跑一趟颖阴很累么？来回也不过一日的光景而已。
越想越恨，赵虞立刻从长社召回褚燕，吩咐道：“我已将乐贵、徐慎、许马几人收复颖阴的功劳上报郡守府，陈郡丞亦给予相应的嘉奖，同时赦免了徐慎、许马二将昔日的罪行。明日，郡守长史崔治会前往颖阴，我命你与他同去，顺道去一趟颖阳，不为别的，就是要叫那厮唤你一声‘上部都尉’！”
“呃……是。”褚燕一脸古怪。
叫褚燕给了王庆一个教训，赵虞的心情就顺畅多了，带着‘颖阴、长社相继收复’的好消息，前往郡守府的后院，拜见了卧病在床的李郡守。
与各县的县衙类似，郡守府亦是前院办公，而后院则是李郡守与其家眷居住。
而这个家眷，其实指的就是李郡守的正妻与一名妾室，还有妾室所生的一个女儿。
至于正室所生的两个儿子，其实都不在许昌。
“大人，我已命人收复颖阴、长社……”
在李郡守的病榻前，赵虞恭敬地将这几日的情况悉数告知前者，听得李郡守连连点头。

第524章 没有叛军的许昌（二）
以李郡守年过五旬的年纪，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谈不上年轻力壮。
前几日，由于曹索在反叛时将其挟持，这位李郡守受了惊吓，又在曹索一推之下跌了一跤，躺在病榻上一连喝了好几日的安神药汤，这才稳定下来。
不过距下榻行走、处理政务，恐怕还得有段时间。
而这对赵虞来说，自然是最最有利的，毕竟李郡守不在的时候，政务皆交给郡丞陈朗，而陈朗唯他赵虞马首是瞻，这就让赵虞在掌控了都尉署的同时，亦变相控制了郡守府。
前两日，郡守府爽快地发下犒赏军卒的赏赐，这就是一个例子。
倘若可以选择的话，赵虞巴不得这位李郡守在床榻上躺上十年、二十年……
“曹索……咳咳，亦随同项宣等人撤往了鄢陵么？”
就在赵虞胡思乱想之际，在床榻上，李郡守夹杂着咳嗽的一句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此，赵虞立刻端正神色，带着几许歉意与遗憾说道：“让大人失望了，卑职原本想用被我方俘获的项宣部下蔡嵬，去交换曹索的首级，却遭到了项宣的拒绝……”
“此事我听陈朗说过了。”
李郡守点了点头，看似有些吃力地说道：“项宣这个人，确实不可小觑。……至于曹索，他能逃过一时，终逃不了一世……”
赵虞顺势抱拳道：“大人放心，无论如何，卑职都会抓回曹索，让大人发落。”
听闻此言，李郡守微微点点头，旋即上下打量着立在榻旁的赵虞。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曾经，他是那样信任前都尉曹索，然而，曹索非但屡屡令他失望，而且到最后居然投靠了叛军，更有甚者，居然为了逃离许昌而将他挟持，正如荀异所言，诚乃不忠不义之辈！
反观面前这周虎……
尽管曾行差踏错，甚至于犯下过劫官烧衙的罪行，但在大是大非之前，此人坚决地站在朝廷一方，死守许昌，与叛军对抗，最终保住了许昌，使得他颍川郡不至于颜面丧尽。
更难得的是，此人懂得感恩。
倘若说，曾经李郡守对赵虞极为厌恶，那么如今，他对赵虞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除了误入歧途，这个年轻人真的很不错。』
李郡守暗暗想道。
旋即，他问赵虞道：“周虎，依你之见，叛军撤至鄢陵，有什么企图？”
赵虞恭敬回答道：“倘若卑职没有猜错的话，项宣这几股叛军，恐怕是要弃我颍川，转战陈郡、陈留二郡……”
听到这话，李郡守喜忧参半。
欢喜，自然是欢喜那难缠的项宣总算是放弃攻打他颍川郡了，至于担忧，那自然就是为陈郡、陈留二地而担忧。
在咳嗽了两声后，李郡守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咳，你认为，我颍川可有余力增援陈郡、陈留？”
“这个……”
赵虞心中盘算了一下。
项宣等人撤兵向东，那显然是协助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去了，而陈勖攻打陈郡、陈留二郡的目的，则是为了与江东义师会师于梁郡。
江东义师，那可是他‘赵氏军’啊，赵虞说什么也不会给自己人拖后腿啊。
说句难听点的，要不是为了颍川都尉这个职位，他甚至都不会来守许昌，毕竟就当前而言，各路义师‘会师梁郡’的战略，其实与他利害一致。
简单地说，赵虞并不打算率颍川郡的军队去追击项宣等人，延缓叛军攻打梁郡。
但如何说服眼前这位李郡守呢？
思忖了片刻，赵虞摇头说道：“恐怕很难……姑且不说我颍川目前并没有余裕的兵力支援陈郡、陈留二郡，单单粮草，就是一大难题。许昌城内的粮食已所剩无几，新收复的颖阴、长社二县，叛军亦带走了他们能够带走的粮食，将其余通通分给了当地的平民，以此邀买人心，除非我等从百姓手中征收，否则几乎不可能凑足出兵的粮食，鉴于近两年米价多番提价，我想不光颖阴、长社，任何郡内的百姓都不愿意将家中的粮食售于官府……”
李郡守越听双眉皱得越紧，良久，他长叹一声，骂了句：“该死的叛军！”
既然出兵增援陈郡、陈留二县已不现实，那么就安安分分处理自家的事吧。
于是李郡守又问赵虞道：“叶县那边情况如何了？”
赵虞如实说道：“具体卑职并不清楚，只知道关朔还未攻破叶县。”
李郡守点点头，叮嘱道：“叶县，你能帮就帮，但当务之急，是守住昆阳的田地……今日已是七月十三，对吧？”
“是的。”
“唔，那就快了。”李郡守捋了捋胡须，说道：“再过两个多月，昆阳三县的粮食就可以收成了，周虎，整个郡的百姓，就指望着昆阳今年的收成过冬了……你一定要加以重视，倘若今年昆阳三县收不上粮食，我颍川郡恐怕要饿死无数人。”
“卑职遵命。”
赵虞郑重其事地抱拳应道。
不可否认，今年由于叛军为祸，颍川郡绝大多数的县都没能按时耕种，只有昆阳、襄城、汝南以及阳翟四个县例外，其中，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在赵虞的授意或带动下，非但按时耕种，甚至于还新开垦了许多荒地，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李郡守眼中唯一的希望。
随后，李郡守又与赵虞谈了一阵，嘱咐了一些事。
比如说，李郡守有意无意地指出道：“周虎，据我所知，你这几日提拔你的手下，可是有些勤快啊……啧啧，一个上部都尉，两个部都尉，两个士吏……”
赵虞当然知道这种事瞒不过李郡守，闻言也不辩解，而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郡守大人，卑职不敢隐瞒，我当了都尉，自然希望提携昔日的弟兄，但我可以向大人保证，卑职所提拔的这些人，绝对是名副其实的人才……”
“唔……”
对此李郡守倒不否认。
毕竟，就拿赵虞新任命的上部都尉褚燕来说，此人在前几日守卫许昌时，就表现地极为勇武，战后陈朗在向他汇报时，反复提及‘猛将’、‘勇将’之词。
因此，虽然对于赵虞大肆提拔亲信有些不满，但考虑到赵虞所提拔的这些人确实都是人才，李郡守倒也没有太过在意，何况赵虞最初投奔他时就说了，就是为了带着一帮弟兄升官发财。
稍微敲打一番，叫这周虎收敛点就得了。
不多时，有一名侍女走入屋内，小心翼翼地禀道告：“老爷，夫人派奴婢过来提醒，老爷应该喝药了。”
见此，赵虞很识趣地拱手抱拳道：“不打扰郡守大人歇息，卑职先行告退。”
“唔。”
李郡守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鼓励、几分敲打之意，对赵虞叮嘱道：“你去忙吧。……周虎，你虽出身不佳，但此番连续立下功劳，朝廷日后定会嘉奖，只要你能改掉昔日某些恶习，加以自勉，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莫要再行差踏错，葬送了大好前程。”
见此，赵虞当即拱手道：“多谢郡守大人提点，卑职定当忠于郡守大人，忠于朝廷。”
李郡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李郡守的正室夫人王氏，以及妾室蔡氏，带着一名用木盘端着药汤的侍女，一同来到了李郡守的病榻前。
王氏与李郡守年纪相差不过三岁，但看起来就跟四旬出头似的，颇显年轻，而妾室蔡氏才三十几岁，自然是更显年轻。
替丈夫整理了一下被褥，王氏坐在床榻旁，好奇地问道：“方才来的那位，莫非就是‘周都尉’？”
从旁，蔡氏从那名侍女手中端过药汤，笑着说道：“听说那位周都尉是山贼出身？”
“诶。”
李郡守立刻制止道：“这种话日后不可再提。”
从蔡氏手中端过药汤，将其捧给李郡守，王氏担忧地说道：“那位周都尉果真是山贼出身？老爷将大权给他，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李郡守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汤，浑不在意地说道：“周虎最近的权力确实很大，新任的郡丞陈朗根本无法约束他，但说到底……咳咳，说到底周虎终归只是都尉，只要有我在，他弄不出什么乱子。更何况，他的目的只是升官发财……你别看那周虎当过山贼，他本身也是南阳郡的世家子弟出身，既能识文断字、又能带兵打仗，实属是个人才。只要他安分守己，过几年我代他推荐于朝廷，也不是……咳，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王氏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蔡氏却在旁开口道：“老爷，这周虎既是个人才……不知他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李郡守愣了愣，旋即立刻就明白了蔡氏的心意。
不错，别看他年过五旬，但妾室蔡氏为他所生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今年才不过十六岁，刚好是嫁人的年纪。
“这个……我听他说话，应该是二十来岁吧，最多不过二十五、六。”
李郡守估测道。
说真的，他还真不清楚那周虎的具体岁数。
这样一想，蔡氏的暗示就有些让他心动了，毕竟不到三十岁的都尉，放在整个天下也是寥寥，更何况，李郡守感觉那周虎还要更加年轻，最多二十五岁的样子。
这岁数，岂不是正适合他庶出的女儿？
不过一想到另一桩事，李郡守就立刻打消了主意：“那周虎虽然是个人才，但他曾经受过火烧，烧地面目全非，因此终日只能以面具遮盖，你希望嫣儿日后跟着这样一个人么？”
蔡氏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哆嗦，花容失色，再也不提此事。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三人离开郡守府，亦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静女不解问道。
“我也不知。”
赵虞摇了摇头：“总感觉好似避过了一件挺糟糕的事……”
从旁，牛横与何顺满脸不解。

第525章 没有叛军的许昌（三）
尽管以项宣为首的几股叛军放弃了对颍川郡的攻略，但赵虞却没能因此而空闲下来，他必须尽快处理几件事。
比如说，颖阳、颖阴、长社三县的‘田地争议’。
所谓田地争议，起因就在于叛军在攻破颖阳、颖阴、长社三县后，屠戮了当地的世族、富户，将其家产掠夺一空，可带不走的田地怎么办呢？叛军便将其分给了当地的平民，借此笼络民心。
作为晋国朝廷一方，颍川的郡守府在法理上自然不会接受叛军的政令，因此在收复颖阳、颖阴、长社三县后，郡丞陈朗便有意要收回三县平民手中‘不法所得’的田地，原主人还活着的，则归还原主；若原主人已亡故，则由官府没收。
在看到这道政令后，赵虞大为皱眉，因为在他看来，这道政令是要出乱子的。
毕竟那些得到了‘不法之田’的平民，未必肯老老实实交出不属于他们的田地，一旦官府逼迫地紧了，势必会引起民怨，继而引发动乱。
虽说晋国越乱对他赵氏越为有利，可这乱子若发生在他治下的县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赵虞已经将整个颍川郡视为了他的地盘。
原本赵虞想派人请陈朗到都尉署好好谈谈，但考虑到怕人说闲话，他思忖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这份政令，带着静女几人前往了郡守府，准备找陈朗好好谈一谈。
一刻时后，赵虞一行便来到了陈朗的郡丞廨房。
得知赵虞前来，陈朗心中大感惊讶，连忙出门迎接，看得从旁的府内官吏面面相觑。
毕竟按理来说，在一个郡内，郡丞是‘第二位’，都尉是‘第三位’，虽说两者平级但仍有细微的高下，可如今在他们颍川郡，这两者仿佛彻底颠倒过来。
而陈朗则无视了从旁官吏们的窃窃私语，坚持亲自出门将赵虞迎入廨房，毕竟这段日子的经历已让他明白，这位周都尉是真正厉害的人物，只能与其交善，万万不可为敌。
遣退了从旁不相干的官吏，又吩咐人奉上茶水，陈朗这才恭敬地问赵虞道：“周都尉此番前来，不知有何指示？”
见此，赵虞便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公文，递给了陈朗。
“这……”
陈朗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赵虞，说道：“这是方才我派人送至都尉署的，不知……”
“我知道。”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指着陈朗手中那份公文道：“你下的这道命令，恐怕会引起颖阴、颖阳、长社三地的民乱。”
听到这话，陈朗顿时就明白了赵虞的意思，恍然大悟之余，他苦着脸说道：“我明白都尉的意思，可咱们不能默认叛军的政令啊……”
想想也是，陈朗此前当了那么多年的郡守长史，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岂会不知此举会引起民怨？
但作为晋国朝廷一方，他颍川的郡守府必须与叛军全面敌对，但凡是叛军所推行的政令，必须全面予以推翻，这是一种‘默契’，或者说是一种政治正确。
哪怕此举会引起民怨。
陈朗之所以将这份公文率先送至都尉署，请赵虞过目，除了请后者首肯外，其实也隐含着希望赵虞派军强行执行的目的——军队，从来都不只是对外的。
“我知道。”
赵虞压了压手，说出了他此番的来意：“咱们确实不可默许叛军的政令，但强行没收三县平民非法所得的田地，势必会引起民怨，继而出现动乱。……叛军将那些田地分给三县的平民，原本就是为了邀买人心，倘若官府将其收回，官府岂不是成了恶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因此我觉得，郡守府不妨稍稍通融。比如说，主观上不承认那些平民占有非法所得的田地，但客观上，咱们让他们自行选择是否继续拥有那些田地……比如说，倘若那些平民想继续拥有其非法所得的田地，每年应在田租之外，额外再上缴一部分粮食，在缴足若干年后，官府再正式认可那片田地归其所有；倘若愿意放弃非法所得的田地，则官府给予一部分奖励。”
“唔……”
陈朗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点头说道：“都尉所言极是。不过……”
见他目光看来，赵虞当然明白什么意思，点点头道：“请示一下郡守大人吧。”
见赵虞主动提及此事，陈朗如释重负。
要知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就关乎政治，虽说陈朗唯这位周都尉马首是瞻，但也不希望日后遭到朝廷的责问啊。
于是，陈朗立刻带着赵虞，一同前往郡守府的后院请示李郡守。
此时，李郡守刚喝完那苦涩的药汤，虽然正躺在床榻上犯恶心，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待听陈朗、赵虞二人讲述完来意后，李郡守惊讶地看向了赵虞。
『原以为这周虎只会带兵打仗，没想到，他在处理政务上亦如此沉稳、老道……』
惊讶之余，李郡守点点头道：“周虎提出的建议，可以执行。不过，必须由官府先收回那些不法之田，再分发给愿意额外缴租的平民……这一点，绝对不能遗漏。”
“遵命。”
赵虞、陈朗二人应命道。
他们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多了一道不必要的手续，但两者在政治上的意义却大不相同。
有了李郡守的首肯，陈朗自然就再无顾虑。
在回到廨房后，陈朗立刻就修改了政令，将其交给赵虞过目。
其中内容，与赵虞此前提出的建议大致相同，只是在年限上有所区别——赵虞提出的是五年，陈朗觉得少了，于是又加了两年，变成了七年。
见赵虞再无异议，陈朗便唤来隶属于郡守府的三位督邮，分别送往长社、颖阴、颖阳三县。
顺便一提，郡守府原本有四位督邮，分别负责西部、北部、东部、南部，其中，原本属于荀异的西部督邮这个职位还空悬着，陈朗也没有任命其他人，大概是想对荀异示好，毕竟荀异依旧对这个职位念念不忘，尽管他如今所担任的都尉署功曹参军，论职权远远大过一介督邮。
既然要在颖阳、颖阴、长社三县重新推行政令，那么就必须重新组建三县的县衙，任命三县的县令、县丞与县尉。
事实上，即便是一郡郡守，也不能随意任免县令，必须得到朝廷的认可——当然，郡守可以向朝廷推荐，绝大多数情况下朝廷都会认可。
但与县令之职不同的是，县丞、县尉二职，郡里是可以任命的。
鉴于当前必须尽快恢复颖阳、颖阴、长社三县的官府职能，陈朗便将一份任命三县县丞、县尉的名单，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赵虞。
说是名单，可名单上除了列举职务，却只有‘颖阳县尉马盖’这一个名字。
看到这，赵虞心下暗赞一声：这个陈朗，确实上道。
暗赞之余，赵虞想了想，笔在‘颖阴县尉’与‘长社县尉’这两栏中，分别写上了张奉、马弘二人的名字。
旋即他便将名单交还给了陈朗。
毕竟，既然陈朗如此上道，那么他赵虞也不能做得太过，免得被人嘲笑吃相难看，安插亲信把持了三县的县军就得了，三县县丞还是交给陈朗。
一来，陈朗手底下也有一大票伸着脖子等待有出头之日的官吏；二来嘛，他黑虎寨的兄弟，实在不适合担任县丞。
显然陈朗也看懂了赵虞的意思，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颖阳、颖阴、长社三县的县丞与县尉之职，就在都尉赵虞与郡丞陈朗的默契下，私下瓜分干净了。
顺便一提，事实上赵虞也可以争取一下三县的县令之职，但在权衡了一番后，赵虞还是放弃了，毕竟他没有合适的人选，再者，这段时间他提拔亲信过于频繁，还是低调点为好。
又过一日的黄昏，就当赵虞刚准备带着静女一行人返回陈朗的府上，却见陈朗亲自来到了都尉署。
赵虞原本还以为陈朗有什么紧急的事，却见他笑呵呵地说道：“都尉，我方才得知消息，您的府邸已经修缮好了。”
“哦？”
赵虞双眉一挑，虽说不怎么在意，但心中仍有一股新鲜劲。
在陈朗的鼓动下，赵虞带着静女众人，来到了陈朗所说的那座府邸。
这座府邸，即是前都尉曹索的府邸。
曹索投敌反叛、举家逃逸，他这座府邸，自然就被郡守府没收了。
考虑到赵虞在许昌还未拥有府邸，陈朗出于示好的目的，便向李郡守提议，将这座府邸赏赐于赵虞，借此表彰赵虞在许昌的功劳。
李郡守顺水推舟答应了此事，甚至命陈朗从郡守府的开支中，请来工匠修缮府邸。
『……曹索确实应该恨我啊。』
一刻时后，站在即将属于自己的府邸前，看着府门前那块崭新的、刻着‘都尉周府’的府匾，赵虞亦有些啼笑皆非。
此时他才发现，他来到许昌，几乎是夺走了曹索的一切，官职、部下、府邸，还有其家中的私藏。
“感觉如何？”
趁着陈朗没注意，赵虞私下询问静女道。
“这……太大了。”静女患得患失地说道：“两个人住，未免太过空旷……”
话音未落，牛横在旁拍了拍何顺的肩膀，笑哈哈地说道：“没事，有咱们作伴哩。”
在何顺与几名黑虎贼忍俊不禁、暗自偷笑之际，静女盯着牛横一言不发。
面具下的她，估计在暗暗磨牙。
『属于我的府邸……么？』
没有理会静女、牛横、何顺几人的打闹，赵虞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那座府邸，看着那块刻有都尉周府字样的府匾，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总有一日，他会将横匾上的‘周’字改回‘赵’字，叫世人知晓，他乃鲁阳乡侯赵璟的次子，赵虞！

第526章 没有叛军的许昌（四）
“都尉可还满意？”
领着赵虞一行在府邸内大致兜了一圈，陈朗笑着问赵虞道。
“我很满意，劳烦郡丞了。”
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他目测，这座原本属于前都尉曹索的府邸，府邸大小毫不逊色他鲁阳赵氏的乡侯府，前邸、后邸、东苑、西苑，规矩分布、一应俱全，俨然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哪里哪里。”
陈朗笑着摆摆手，旋即玩笑道：“堂堂都尉，岂能没有自己的府邸，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我颍川郡？……虽然在下也希望都尉能在寒舍多住几日，但考虑到酒窖的藏酒，还是请都尉赶紧搬吧。”
“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
还别说，赵虞住在陈朗府上的这些日子，牛横、何顺与那二十名黑虎贼每日无酒不欢，着实是喝掉陈府许多酒水。
要知道，在朝廷已下令‘禁止酿酒’的当今，酒水那可是越来越稀少了。
忽然，赵虞注意到远处的庭廊，有几名男女似乎在窥视他们，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府内的侍女与家仆。
他抬手问道：“郡丞，那些人是……”
陈朗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是府里旧有的家仆与侍女。曹索叛逃后，与其亲近的，一并都收拾了东西逃跑了，但仍有一部分人无处可去而选择留了下来。……倘若都尉信不过他们，日后找个日子将其遣散即可。”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对何顺说道：“何顺，这件事交给你了。”
“是！”
何顺抱了抱拳。
既然是乔迁，自然要摆酒宴庆贺。
鉴于不信任府内原来的庖厨与家仆，赵虞向陈朗借了一班子庖厨与家仆，准备设宴招待宾客。
陈朗自然不会拒绝。
可是，该邀请哪些宾客呢？
按理来说，优先要邀请的，自然是他黑虎寨的弟兄，毕竟随着他黑虎寨逐渐扩张，且赵虞本人又当上了颍川都尉，曾经的黑虎寨弟兄逐渐聚少离多，赵虞自然也希望借助某个机会，将一干兄弟再聚在一起。
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件事暂时办不到。
比如陈陌，他此刻坐镇昆阳，监视关朔那一支叛军，就不能轻易离开。
见此，静女在旁出主意道：“不如这样，先邀请许昌附近的熟人，待日后回到昆阳，另择时机设宴。”
话音刚落，牛横当即开口支持：“好，喝两顿好……呃，不是，我是说阿静说得好。”
见牛横连连摆手改口，赵虞翻了翻白眼。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点点头说道：“那就先择近吧，除了咱们的一干弟兄，把郡守府与都尉署的官员也请来，还有鞠昇、曹戊、徐慎、许马、黄贲、邹布，以及那个‘王部都尉’，正好我要当面训斥他。”
何顺当然知道赵虞指的是王庆，倍感好笑之余，又问道：“陈祖呢？”
“唔……”
赵虞沉思了一下，点头说道：“也请来吧，不过，叫他以‘商贾’的身份前来，为隐藏身份，让他带几位相好的商贾或世家子弟也无妨。”
不得不说，随着他‘赵虞势力’的逐步扩张，像马盖、张奉、马弘等一些曾经的‘暗线’，逐渐不得已地得浮出水面，一来是赵虞要给这些弟兄一些利益，不能让他们一直呆在暗处，二来也是因为他黑虎寨的人才奇缺——他任命张奉、马弘为颖阴、长社两地的县尉，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自己一方的或主动、或被动地浮出水面，这让赵虞感觉有些不安，因此他决定叫陈祖继续潜伏，以防日后遭遇不测，他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考量，事实上，赵虞还打算让陈祖组建跨郡的商队，看看能否从河北弄一批粮食。
他有预感，无论叛军这次‘会师梁郡’的战略是否成功，大江以北的诸郡恐怕要再次面临一次粮食紧缺的灾难。
这可不是他杞人忧天，就拿他颍川郡来说，颍川郡治下有二十个县，可今年按时春耕的有几个县？
颍川郡里一方，就只有昆阳、襄城、汝南、阳翟四个县，而至今仍被叛军占据的县城，比如召陵、郾城、定陵、临颍、鄢陵、新汲六县，充其量只是耕种了往年的六成土地，秋收时的产粮可能还不及昆阳三县。
而这十个县的产粮，却要养活二十个县的百姓。
颍川郡里这边更糟糕，昆阳三县外加阳翟，除了要养活本县的百姓，还要养活颖阳、颖阴、长社、许昌——到时候叛军肯定不会主动送粮食给颍川郡里。
然而，颍川郡的情况还不算是最糟糕的。
据赵虞所知，最糟糕的莫过于河南郡，原本作为产粮重地的河南郡，今年农田被项宣麾下的项吉、周忠二将弄得一塌糊涂，待秋收时注定收不到多少粮食。
考虑到他颍川郡紧挨着河南郡，赵虞毫不怀疑河南郡会想方设法向他颍川郡求援，甚至于，在今年入冬前，也必然会有大量的河南难民涌入相邻的颍川、梁郡。
要知道，河南郡是人口不亚于颍川郡的大郡，保守估计整个郡四、五十万户，二百余万人口。
一旦河南郡今年确定收不上粮食，不知将有多少人会被活活饿死。
而要命的是，一旦河南郡的饥民涌入颍川郡，颍川郡势必会被拖垮，皆时两郡的饥民又将涌向其他相邻的郡县——这是远比叛军还要严重的灾难。
虽说晋国越乱对他赵氏越有利，但赵虞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七年余的家业就这样被冲垮。
因此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往河北购粮，虽然他也知道未必能购入多少粮食，但好歹是个希望。
七月十八日，赵虞跳过某个不吉祥的节日，在这一日于新府内设宴。
巧的是，从昆阳赶来赴任的张奉、马弘二人，亦恰巧赶上了这次宴席。
在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一县县尉后，张奉与马弘二人十分兴奋。
虽说他们曾经也是在应山霸占一寨的债主，被昆阳人称作‘应山九贼’，则当山贼头子，哪里有当官来得威风？
当晚，都尉周府设宴款待宾客，褚燕、王庆、鞠昇、秦寔等赵虞势力的人自不必多说，而郡守府与都尉署的官员亦悉数到场，还有陈祖，亦请来了几位相好的许昌本地商贾。
就连李郡守，鉴于自己行动不便，亦派人送来一份贺礼作为乔迁之喜，可谓是给足了赵虞的面子。
当晚的宴席，众宾客尽兴而归，就连赵虞，亦该戴一块只遮掩半张脸的面具，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至于后半程嘛，赵虞就交给了牛横、何顺、王庆、褚燕等人，而他则抽闲带着静女，在月色下的后院小径漫步。
“感觉如何？”
站在后院的池旁，赵虞温声询问静女。
“有些吵闹……”
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传来笑声的前邸，静女挽着赵虞的臂膀，轻柔地说道。
赵虞顿时失笑，轻轻摘下脸上的面具收入怀中，旋即伸手将静女脸上的面具亦轻轻摘下，口中笑着问道：“我是说，总算是有了一个家，感觉如何？”
静女顺从地依偎在赵虞怀中，轻声说道：“只要少主在，无论何都是静女的家。……这座府邸虽好，但在我心中，远不及……”
她没有说完，但赵虞还是明白她的意思。
不可否认，这座府邸论规模、论建筑、论家具，都毫不逊色他鲁阳赵氏的府邸，但是却丝毫没有‘家’的感觉。
就是因为这一点，尽管赵虞与静女起初都有些兴奋，但也很快就消退了。
“至少，在这里欣赏月色还是蛮不错的。”
搂着静女的腰，赵虞低声笑道：“虽然不及下月月半的月色……”
静女哧哧一笑，搂着心爱的男人，将头倚在他身上。
片刻的耳鬓厮磨，让静女心底不免有了丝丝情欲，偷偷抬头瞧了一眼赵虞，却见他亦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如……去歇息吧？”
“嗯。”
二人默契地一笑，各自带上面具，牵着头朝后院主屋而去，全然不顾前院的宾客还在其乐融融地喝酒作乐。
当晚，二人干了个爽。
次日，静女早早便醒了过来。
可能是睁开眼睛看到的事物显得陌生，静女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觉，手下意识地摸向她摆在床榻旁的利剑。
但旋即她便意识到，这陌生的房间，正是他们新府邸的主卧。
『家……么？』
看了一眼仍在榻上熟睡的赵虞，仅穿着亵衣静女披上一件外衣，轻轻地下了榻，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使屋外的新鲜空气能冲散屋内的积闷。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屋里的一张梳妆桌。
『是曾经那位曹夫人用过的梳妆桌么？』
走到那章梳妆桌前，静女用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她记得，当年鲁阳乡侯府的主卧里，也有那么一张梳妆桌，而她曾经多次坐在那张桌前，有幸得到被她视为母亲一般的夫人周氏替她细心梳理长发。
她转头看向铜镜。
与曾经年幼时相比，她如今的头发愈发长了，但那位母亲一般温柔的夫人，却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静女的眼眶便不禁有些泛红。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
静女警觉地瞥了一眼房门，取来面具戴上，同时又拿起那柄剑藏在身后，转身去开了屋门。
只见在屋门外，立着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府上的侍女。
“什么事？”
静女平淡地问道。
也不晓得是畏惧静女脸上的面具，亦或是畏惧静女那平淡的语气，那名侍女赶紧低下头，怯生生地说道：“打搅夫人了，奴婢方才看到夫人开了窗，是故前来询问，看看夫人是否有什么吩咐……”
“暂时不需要。”
静女平淡地回了句，旋即关上了房门。
她重新回到那张梳妆桌前，在那把凳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对着铜镜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
『夫人……么？』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静女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今时今日，她居然也被人唤做夫人，就像她曾经唤那位母亲一般的夫人那般。
这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与心目中那位夫人变得更近了。
“嘻。”
梳理着长发，她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

第527章 没有叛军的许昌（五）
也不知是否是昨晚太过于尽兴，以至于赵虞今日比往常多睡了半个时辰。
好在年轻气盛，倒也不觉得疲倦。
醒来后转头一瞧枕边，赵虞发现静女不在，再一瞧，静女正坐在屋内一张梳妆桌前，手托香腮发呆，那份恬静与雅然，俨然是受到过相关教育的大户人家女儿，很难想象竟是穷苦人家出身。
当然，这一切要归功于赵虞的母亲周氏昔日对静女的教导。
“咳。”
为了不惊吓到正在发呆的静女，赵虞轻咳了一声。
静女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迎向赵虞，温柔地问候：“少主醒了？”
“方才你在干嘛呢？”
当静女为赵虞伺候穿衣时，他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问道。
他原以为静女是在遐想其‘都尉周府’女主人的身份，却没想到静女神色复杂地说道：“我……我想夫人了……”
听到这话，赵虞顿时没了玩笑的心思，在暗自叹了口气后，伸手将静女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宽慰道：“终有一日，你我会带着那童彦的首级去拜祭父亲与母亲。……离这一日，不会太远了。”
的确，据赵虞的印象，那童彦不过是梁郡都尉，而他现如今则是颍川都尉，不考虑双方背后的势力，二者的地位是相当的。
考虑到以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为首的叛军正大举朝着梁郡而去，说不定不久之后，那童彦还会向他颍川郡求援，介时……
赵虞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骘与杀意。
片刻后，二人穿戴整齐，迈步走出了卧室。
主人的卧室位于北屋的东侧，又称东居，走出卧室，迎面便是一条连接北屋正堂的宽敞走廊，至于正堂的西侧，则另有几个相对狭小的房间，或是供侧室、侍女等人居住。
待等赵虞与静女来到走廊上时，他们立刻就看到走廊内立着三名侍女，年纪大概在十四五岁至十八九岁之间。
今早问候静女的那名侍女，亦在其中。
“都尉、夫人。”
三名侍女低着头齐声问候，似乎有些畏惧的模样。
“唔。”
赵虞随口应了一声。
倒不是摆架子，只不过这座府邸原本剩下的家仆、侍女，他已打算通通换掉的，谁知道这里面是否还藏着前都尉曹索的忠仆？
等过两天安顿下来了，向府里剩下的家仆与侍女发一笔遣散的钱，让他们自行离开就完事了，因此自然也无需刻意笼络。
见赵虞与静女走远，那三名侍女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快步走入了主卧。
“……”
可能是有所察觉，赵虞与静女回头看了一眼，旋即颇有默契地走回了卧室的门口。
然而，那三名侍女只是在很普通地整理卧室罢了。
而奇怪的是，其中两名正在整理床榻的侍女也不知怎么，面色通红。
『……』
回想起昨晚的激烈，静女不由得咬了一下嘴唇，感到脸庞有些发灼。
她赶紧拉着赵虞离开。
走过走廊，来到北屋的正堂，赵虞看到何顺面色发青地坐在堂内，右手不停地揉着额头。
赵虞本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一问才知道，这家伙纯粹就是因为喝酒喝多了而感觉身体不适。
然而，何顺的情况还算是好的，至少他昨晚还是走着离开筵席的，相比之下，牛横、王庆、褚燕、鞠昇、曹戊、秦寔、刘屠等人，最后都是被黑虎众抬进西苑客房的。
甚至于，还包括今日就要前往颖阴、长社二县赶赴县尉之职的张奉与马弘二人。
为此，何顺讪讪说道：“昨晚，待众宾客陆续告辞后，牛老大非要拉着王右统领再较量一番，从旁众人也跟着起哄，结果……”
『结果就是喝倒了一票人？』
赵虞又好气又好笑。
在思忖片刻后，他沉声说道：“其他人就算了，你给我把张奉、马弘二人叫起来。”
“是！”
何顺抱了抱拳，立刻带着两名黑虎众前去叫人，不多时便带着张奉与马弘二人来到了后院北屋的正堂。
显然张奉与马弘也从何顺口中得知了情况，在看到赵虞时神色讪讪：“大首领……”
“胡闹！”
赵虞不轻不重地喝斥道：“其他人凑热闹就算了，你俩今日就要赶去颖阴、长社二县赴任，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别看张奉、马弘二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然而此刻在赵虞面前却低着头不敢回话。
好在赵虞也没有重责的想法，训斥了几句后，便叮嘱道：“为何着急着叫你二人前去颖阴、长社二县赴任，我昨日已经说过了，虽然二县目前都有驻军，但你们也要立刻征募一批县卒，待过两日，郡守府派出的县丞抵达二县，你二人要尽心配合他们，妥善处理那‘不法之田’的问题，这是你等上任的第一桩事，虽然不算严重，但意义重大，千万不可懈怠。……明白么？”
“明白、明白。”
张奉、马弘二人连连点头道。
见此，赵虞亦满意地点点头，招呼道：“吃了早饭走吧。”
见二人并无异议，赵虞遂吩咐何顺道：“何顺，叫孙、杨两位庖厨准备早饭吧，简单一些即可。”
他口中的孙、杨两位庖厨，即是他从陈朗府上暂时借来的厨子，相比较这座府内本来的家仆更值得信赖。
考虑到搬入这座府邸后，府内上下一大帮人要吃饭，赵虞决定再借一段时间——或者干脆不还了，反正陈朗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很干脆地叫孙、杨两位庖厨带着妻儿老小都搬到了他的府邸。
待一行人用完早饭时，牛横等人还没醒，赵虞索性就带着静女、何顺以及张奉、马弘几人出门了。
他先带着张奉、马弘二人来到都尉署，叫二人与官署内上上下下混个脸熟，然后就立马叫二人启程前往颖阴、长社二县。
当日，郡守府便派人将颖阳、颖阴、长社三县的县丞名单送到了都尉署，分别为颖阳县丞丁恢、颖阴县丞陈群、长社县丞王瑞。
据名单上的备注，这三人都是在郡守府任职四年以上的官吏，而其中的陈群，更是‘直言不讳’地备注为‘陈郡丞之堂弟’，显然，这三人应该都是陈朗的亲信。
当然，对此赵虞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下午申时前后，士吏廖广来到了赵虞的廨房，笑着问赵虞道：“都尉，今日您若是得空，请务必要赏脸光临寒舍。”
原来，自打被赵虞从叛军手中救回来之后，田钦、廖广二人便多次邀请赵虞过府喝酒，以表达感激之情——当然，其中也有向赵虞示好，拉近关系的目的。
不得不说，曹索投靠叛军，非但彻底葬送了其前程，也葬送了与田钦、廖广二人多年的交情，这回，田钦与廖广再也没有犹豫，立刻就倒向了赵虞。
这个例子，使得赵虞必须愈发谨慎地处理与叛军的关系，否则，曹索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至于田钦、廖广二人，考虑到这二人确实也有本领，赵虞便继续用他们为士吏，反正他从不嫌自己的手下多。
“吃酒？哪里吃酒？”
睡到晌午过后才赶来的牛横，原本正在赵虞的廨房内打盹，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
赵虞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牛横，不过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毕竟，陈陌、郭达、牛横、陈祖，曾是帮助赵虞最多的几人，其他三人都好办，唯独牛横脑袋不怎么好使，赵虞实在不敢给他安排官职，放他外出做官。
因此他把牛横带在身边，就是想着在他应酬时，带这位兄弟一起吃香喝辣，作为补偿。
其次才是让牛横保护他——在大多数情况下，赵虞的护卫之事都是交给何顺的。
不过今日，赵虞却不得不婉言回绝廖广的邀请。
“今日？这几日怕是抽不出空暇……”
面对廖广的邀请，赵虞摊了摊手，很随和地解释道：“你知道，我昨日刚搬入那座府邸，府内上上下下有好些事要打理，原来的那些家仆，我并不是很信任，准备将他们通通换了……”
“咦？”
廖广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静女，带着几许迟疑说道：“我以为都尉会交给您的……这位夫人来打理。”
在称呼‘夫人’时，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他也吃不准静女与赵虞的关系，只是私底下猜测这个女人大概率是这位周都尉的红颜。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情形似乎有点不对劲，廖广非常识趣，赶紧告辞离去：“那……卑职先回廨房，等都尉的答复。”
说罢，他赶紧跑了。
此时，方才还在叫唆赵虞赴宴吃酒的牛横，这会儿也闭上了嘴，与在旁的何顺一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静女。
而静女，则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微低着头，好似没有因为廖广的话产生任何影响。
好吧，她只是表面上强装镇定罢了，事实上，她此刻亦是砰砰地心跳不停。
要知道，打理府邸，那可是正室夫人的权力。
虽然当年周氏曾教导过她，但周氏的本意是希望静女日后协助赵虞的正室夫人打理家中事务。
而现如今，静女似乎被廖广误会为赵虞的正室……
这份误解，让静女心跳不止，看似低头不语，实则是屏息凝神等待着赵虞的回覆。
她的少主，究竟是会澄清呢？还是……
就在她患得患失之际，她忽然听赵虞略带调侃地说道：“夫人，呵，这倒也是啊……夫人，若我将此事交予你，你可以处理好么？”
瞥了一眼在旁嘿嘿坏笑的牛横，静女忍着被赵虞当众调侃的羞涩，看似平静地点了点，低声说道：“嗯。”
“我让何顺助你。”指了下何顺，赵虞饶有深意地说道：“当前，你就以赵静的名义打理府邸吧，以我正室的身份。”
『赵静、正室……』
尽管赵虞话中带着几分轻松与笑意，但静女仍旧紧张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良久，她点了点头。
“……嗯。”

第528章 都尉周府的夫人（一）
次日清晨，赵虞仅带着牛横到都尉署去了，罕见地没有带上静女，因为静女要着手打理府邸上上下下。
不得不说，此事令静女颇有些患得患失。
她当然希望终日跟在赵虞身边，能每时每刻看到他、伺候他，像当年夫人周氏嘱咐她的那样，但是，那个‘正室’的身份，着实让她受到了莫大的诱惑。
事实上，赵虞一直以来都瞩意让静女作为正室，毕竟二人一路搀扶走到今日，静女毫无疑问是他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静女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几分。
只是……
『我真的可以吗？』
手捧脸颊坐在卧室的那张梳妆桌前，静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论模样，唔，她自认为自己还有几分姿色。
可论身份，二人却天差地别。
他是鲁阳赵氏的次子，她只是一介平民之女。
他是高高在上的二公子，而她只是当年被卖至赵府的侍仆。
这怎么看都谈不上门当户对啊。
“呼……”
吐了口气，静女烦闷地趴在梳妆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卧室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听叩门声的声响，可见叩门的那人极为谨慎，不敢多用力。
“谁？”
静女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
等了些许，卧室外才有一个女声怯生生地回道：“是……是碧儿……”
『是昨日来叩门的那名侍女么？』
通过声音，静女立刻判断出可能是昨日来叩门的那名侍女，放缓语气平静问道：“什么事？”
那名侍女怯生生地回答道：“奴、奴婢来整理卧室……”
听到这话，静女瞥了一眼凌乱的床榻。
好吧，终归是年轻气盛、食髓知味，二人昨晚又疯狂了一回，以至于床榻上的被褥非但凌乱，还沾上了些不明斑迹，也难怪昨日那两名侍女在整理时面红耳赤。
有过昨日的经历，静女自然不希望再有人看到她与赵虞欢爱的羞人痕迹。
“不需要。”
她平静地说道：“我自会整理，你下去吧。”
“是……”
应了一声后，卧室外顿时没了声。
然而，仅隔了数息，那名侍女又怯生生地说道：“夫人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
静女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悦说道：“你下去吧。”
“是……”
这回，卧室外的回应声隐隐出现了几分哭腔，令静女心中一愣。
“等等。”
她开口唤住卧室外的那名侍女，旋即站起身，戴上那个面具，这才去打开了房门。
果然，立在卧室的侍女，正是昨日问候她的那名侍女。
“抬起头。”静女平静地说道。
听到静女的话，那名为碧儿的侍女怯生生地抬起头，如静女所猜测的那样，这小丫头眼眶泛红，似乎在强忍着哭泣。
『语气过重了么？』
静女暗自想道。
而就在这时，那碧儿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用仍带着几分哭腔的口吻卖力地介绍自己：“夫人，我叫碧儿，我打扫地可仔细了……”
看着这丫头明明想哭却强颜欢笑的模样，静女不由心中一软，点点头说道：“那……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碧儿顿时眉开眼笑，赶忙进屋整理起来。
静女也不阻拦，走回梳妆桌前坐下，有意无意地看向那名侍女。
事实上，这名叫做碧儿的侍女比她小不了多少，大概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由于这些年静女跟在赵虞身边经历了太多的事，以至于在她看来，这名露出甜美笑容的侍女充其量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
“夫、夫人，是奴婢做的不好吗？”
见那位带着面具的奇怪夫人盯着自己，碧儿不觉紧张起来。
“不，没什么不好。”
静女平静地回答道。
她只是从这个小丫头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她。
遥想起她刚进乡侯府的那会儿，无论是做什么她也都是很卖力的，包括当时乡侯府里其他几名侍女。
就在她追忆之际，碧儿已经开始整理那凌乱的床榻，只见她面红耳赤地将那些沾有不名斑迹的被褥裹成一团，畏惧且带着羞涩说道：“夫、夫人，这、这些，我抱出去洗了……”
『……哎呀，忘了此事了。』
面具下的静女，脸上亦浮现几许羞涩，好在她经历的事多，沉得住气，微微点了点头：“嗯。”
见此，碧儿便抱着那团被褥出了卧室，还带上了房门。
总算是打发走了那个小丫头，静女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长发。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隐隐听到了几句对话，似乎都是府里那几名侍女。
“……你真的去了？……那位夫人好相处么？”
“真的吓死了……不过我感觉那位夫人人很好……”
“那位戴着那块面具好奇怪，有点吓人……”
“别瞎说话。”
“哦哦……”
『……』
静女皱着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倒不是在意那几名侍女叽叽喳喳私下议论她，还说她奇怪，她在意的是这间卧室的隔音。
既然她在屋内能听到屋外的声音，那岂不是屋外也能听到屋内的声音？
微微一愣，她的脸庞立刻变得灼烫起来。
不用问，她与赵虞这两日欢爱的动静，肯定被那几名侍女听到了。
就在她暗暗埋怨这糟糕的隔音之际，卧室外又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便再次响起了碧儿怯生生的声音：“夫人，是碧儿……”
『怎么又是这丫头？她不是洗被褥去了么？』
虽然心中觉得有点烦，但静女还是很好地模仿了她心目中那位夫人周氏的姿态，平心静气地说道：“进来吧。”
房门轻启，碧儿小心翼翼地走入屋内，旋即，当静女将目光投向她时，她双手十指相绞，一脸讪讪地自说自话：“被褥……被两位姐姐妹妹抢……拿去洗了……”
『……这丫头真靠不住。』
一想到她与赵虞欢爱的痕迹会再次被其他两名侍女看到，静女顿时气结。
而就在这时，碧儿忽然注意到静女手中的梳子，双目一亮，连忙快步走到静女面前，带着几分乞求说道：“夫人，让碧儿给您梳头吧，我梳得可好了……”
看着这丫头卖力地讨好自己，静女不禁有些怀念。
当年的她，似乎也是这般卖力地想要讨好周氏，原因无他，只因为当时她姐弟二人已无其他的去处。
那么，眼前的这名侍女呢？
她看着面前那名其实与他年纪相仿的侍女，平静地问道：“你叫碧儿，对么？”
“是的，夫人。”碧儿一个劲地点头。
“唔。”静女平心静气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你，或者说你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故才要讨好我么？”
听到这话，碧儿顿时色变，她紧张地咬着嘴唇，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僵硬。
忽然，她跪倒在静女身边，带着哭腔恳求道：“夫人，请您千万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呜呜……”
『果然……』
静女有些头疼，她很怀疑是何顺手下哪个嘴巴不严的家伙，将他们准备遣散府内原先这些仆从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些人自己猜出来的。
“夫人，求您了。”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带着钱投奔你的亲眷……”
“不要，不要，夫人，奴婢的爹娘已不在人世，若离开了这座府邸，奴婢一定会死掉的……夫人，求您不要赶我们走……”
『……』
静女微微皱了皱眉。
其实对此她也有所猜测：当日前都尉曹索叛逃后，这曹府里的仆从，有其他去处的早就逃了，留下的这些，那就只能是别无去处。
虽然这些人当中可能藏着曹索的忠仆，准备报复赵虞，但平心而论，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毕竟曹索的罪名是投敌造反，连田钦、廖广二名旧部都不愿跟随他投靠叛军，又有谁愿意承担同谋的重罪，来谋害如今作为颍川都尉的赵虞呢？
至少，内院留下的三名侍女，应该是没有别的去路。
似这等十几岁的小丫头，纵使得到了一笔遣散的钱，又能独自一人在府外活多久呢？
平心而论，这些年跟在赵虞身边，静女对于他人的生死，渐渐也淡漠了，甚至于，已有超过十人死在她的剑上，但……
『若是夫人的话……』
看着身边满脸眼泪的碧儿，静女忽然想到了周氏。
那位仿佛母亲一般的夫人，是她见过的最温柔、最仁慈的女人，也是她心中的憧憬。
默不作声地，静女将手中的梳子递向碧儿，平静地说道：“别哭了，擦一擦脸，然后替我梳头吧。……你若梳得好，我便留下你们三人。”
碧儿顿时破涕为笑，从静女手中接过那把梳子死死攥着，连忙说道：“奴婢这就去洗把脸，夫人您等我……”
说罢，她急匆匆地快步走出卧室。
旋即只听‘哎哟’一声，那丫头一跤跌在走廊上。
『真毛躁啊，这一点可不像我……』
微微摇了摇头，静女心中骄傲地想道。
当年她可是很文静的，连周氏都称赞过她，故而才给她取名静女，又以姝作为她的闺名。
半晌后，碧儿带着灿烂的笑容回到了静女身边。
此时，静女问她道：“你方才跌了一跤吧？疼么？”
“不，不疼。”碧儿连连摇头。
“日后莫要这般毛躁。”
“是，夫人。”
碧儿连连点头，旋即看着静女头发上那根为了防止面具滑落的细绳，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这根细绳……”
静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一脸平静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将其放在梳妆桌上。
当即，碧儿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此时她才知道，原来都尉周虎的这位‘奇怪夫人’，竟然是一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美人……
“夫人，您真美。”碧儿不禁称赞道。
静女微微一笑，她当年也这般称赞过周氏。
微笑之余，她不容反驳地叮嘱道：“我的模样，不许私下泄露，亦不得谈论，知道么？”
“是，夫人。”
虽不明所以，但碧儿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旋即小心翼翼地替静女梳理起了长发。
而此时，静女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虽然她杀过人，双手沾染过他人的鲜血，甚至于，未来可能还会杀人，但她坚信自己是一个好女人，当年周氏教导过她的那些，她亦从来不敢遗忘。
有那位温柔如母亲一般的夫人作为参照，她相信自己可以打理好这座府邸。
以颍川都尉周虎正室夫人的身份。

第529章 都尉周府的夫人（二）
『也不知静女此刻在做什么……』
在都尉署内的廨房里，赵虞枕着双手靠坐在椅子上，不经意间又想到了静女。
也难怪他心心念念，毕竟自从他鲁阳赵氏蒙难那时起，静女便片不离身地跟着在左右，几乎没有离身的时候，这长达七年余的陪伴，让赵虞已经习惯了静女的跟随，以至于此刻静女不在身边，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不过他也明白，随着二人逐渐成长，他始终要放静女去做一些事，比如说，逐渐习惯成为他赵虞家中的女主人——成婚就必须讲究门当户对？他才不在乎这种事。
但……
『没有静女在旁，果然还是有点闷啊。』
赵虞暗自想道。
就在这时，廨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旋即，尉史韩和一脸急色地快步走入屋内，抱拳禀告道：“都尉，出大事了，方才收到陈郡四百里加急，陈郡已被自诩‘江夏义师’的叛军渠帅陈勖攻陷。”
说着，他赶紧将手中一份绢布递向赵虞。
本来嘛，这会儿会是静女或者何顺从韩和手中接过绢布，转交给赵虞，然而眼下，静女与何顺皆不在廨房内，廨房内只有牛横这个体大的莽汉，害得韩和双手托着那份绢布等了半天。
“……”
赵虞转头看着牛横，见后者毫无反应，他暗自摇了摇头，招呼韩和道：“直接给我吧。”
『咦？』
韩和心中一愣，上前两步将绢布恭敬递给赵虞，旋即看了看左右，好奇问道：“那位夫人与何卫长今日不在么？”
他口中含糊所称的夫人，指的显然就是静女。
不得不说，随着赵虞逐渐坐稳颍川都尉的位子，都尉署上上下下以及外界对他这位周都尉的关注自然而然也逐渐增加。
不少人都开始对赵虞产生好奇，比如说，好奇赵虞脸上的‘火伤’痕迹到底有多么严重，以至于需要终日用面具遮盖；再比如，这位周都尉年纪几何，是否婚娶？
若不是因为忌惮于这位周都尉曾经是个凶恶的山贼头子，许昌城内许多人暂时还未摸透这位周都尉的性格，相信上门说亲的人肯定是络绎不绝。
毕竟赵虞给外界的印象是‘未及三十’——三十岁不到的一郡都尉，这是相当出色的人才了，若非是因为叛军的助攻，赵虞根本没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
因此，就连李郡守都认为自己手下这位都尉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若不是因为顾忌赵虞故意传出的‘火伤’谣言，那位李郡守都有心将他唯一的女儿下嫁。
堂堂一郡郡守，都有心要借联姻的方式笼络赵虞，试问许昌城内数万户人家，谁不想与这位周都尉结成亲家呢？
不过都尉署上上下下却知道，这位周都尉其实是有家室的，他的家室，便是这段时间始终跟在这位都尉身边的，那位戴着相同面具的夫人。
这位夫人可了不得，虽然平日里乍一看闷不做声，但却是敢提剑杀人——至少在前几日的守城战中，韩和就曾亲眼看到那位夫人提着剑与这位周都尉一同杀敌，而且看上去似乎剑术很精湛的样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啊。”
赵虞应了一声，随和地解释道：“我叫她与何顺打理府邸去了……”
“哦。”
韩和恍然大悟，同时心底也肯定了自己猜测。
那位夫人，果然是这位周都尉的夫人。
他笑着恭维道：“相信夫人一定能打理好府邸。”
“呵。”
赵虞笑了笑，继而端正神色看向手中那份绢布上的内容。
据绢布上的内容所述，陈郡终究是没能挡住江夏义师渠帅陈勖的进攻，陈县、新平、阳夏等几个县相继沦陷，期间，陈郡郡守黄诩于郡城被破时遭叛军所围，因不肯投降叛军而自刎。
随后，陈郡的败军便分作两支，一支由郡丞王谡率领，朝着陈留郡撤退；另一支由郡尉韩爽率领，且战且退，撤往扶乐。
而这份书信，就是陈郡都尉韩爽派人送来他颍川郡的，希望颍川郡能够派兵援助。
『……居然撤往扶乐县，那这个韩爽完了啊，这不是正好一头撞上项宣、周贡等人么？』
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扶乐县的位置，赵虞不禁有些同情那位韩都尉。
原因很简单，鄢陵县往东乃是扶沟县，而扶沟县隔壁，那就是隶属于陈郡的扶乐县，因此毫无疑问，前一阵子向东进兵的项宣、周贡等人，此刻多半是与那位陈郡都尉撞上了。
一个项宣，再加一个周贡，赵虞觉得自己恐怕要提前为那位韩都尉默哀了。
思忖了片刻后，赵虞问韩和道：“李郡守知道这件事了么？”
韩和拱手回答道：“这份书信，是郡守府派人送来的，想来郡守府的官吏已上报给郡守大人。”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好，你且先去忙吧。”
“卑职告退。”
看着韩和躬身而退，赵虞将手中的绢布放在桌上，环抱双臂思忖起来。
当然，他可不是在思忖出兵援助陈郡的事，毕竟，一来他并不想再干涉叛军‘会师梁郡’的战略，二来，他许昌与陈郡之间还有一大片被叛军占据的区域，严重阻碍了颍川郡与陈郡两者间的联系。
再考虑到秋收将近，赵虞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他此刻唯一所考虑的，便是继续在颍川郡内维持与叛军的‘默契’：他许昌暂时不派兵攻打鄢陵、临颍等县，而叛军亦不再侵犯许昌、昆阳等县，至少在秋收之前，双方要维持现状。
至于秋收之后嘛，那就到时候再做打算。
在赵虞看来，近两个月的时间，应该已足够让陈勖、项宣、周贡等人攻陷陈留郡，将战线一路推进至梁郡了，因此他这段时间只需管好颍川郡内的事务，然后静观其变即可。
想到这里，赵虞心情稍有放松，伸了一个懒腰。
若在以往，此时他肩上会放上一双温柔的手，替他轻轻揉捏，然而今日……
『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见从旁没有熟悉的人影，赵虞再次感觉到了不习惯。
『不知此人的静女在做什么呢？』
赵虞忍不住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都尉周府的内院北屋正堂，何顺正将一只很普通的木盒呈献于静女面前。
曾经，何顺也跟着牛横喊静女为‘阿静’，毕竟静女也是黑虎寨的一份子，被山寨内不少人视为妹妹，但如今，这种情况已有所改变，何顺恭恭敬敬地抱拳问候：“夫人。”
当然了，对此何顺并不以为然，毕竟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他们那位年轻而出色的大首领就只有静女一个女人，后者自然而然会成为正室。
他唯一感到意外的，只是静女没有先成为‘首领夫人’，而是先成为了‘都尉夫人’而已——当然，这种意外并非坏事。
反观静女，却隐隐有几分不自然。
毕竟，何顺是与赵虞、静女二人关系颇为亲近的少数人，被他郑重其事地称呼为夫人，她自然会有一种不习惯，好在她脸上戴着那块面具，从旁的其他人倒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比如那个此刻站在她身边，眨着眼睛好奇张望那只木盒的侍女碧儿。
“何卫长，这是什么？”
效仿当年周氏的姿态与口吻，静女平心静气地问道。
何顺抱拳回答道：“是方才不知什么人放在府邸门口的，被弟兄们拾了回来，卑职已经检查过，盒子里只有一袋钱，以及一张纸。”
说着，他便打开木盒，果然，盒子里就只有一袋铜钱与一张纸。
“将那张纸给我。”静女吩咐道。
虽然那个名为碧儿的小丫头性格有些毛躁，但着实颇有眼力，听到自家夫人吩咐，赶忙上前从何顺手中接过那张纸，恭敬地递给静女。
静女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却见上面仅写着一行字：账簿埋于账房外右起第三棵树下。
“……”
略微琢磨了一下，静女就大致明白了什么回事，问何顺道：“何顺，你看过了么？”
何顺跟着牛横许久，或许也沾染了前者的憨气，闻言憨憨笑了下，笑容中带着几分尴尬。
一看他神色，静女就明白了：肯定是何顺不识字。
这不奇怪，如今他黑虎寨上上下下数千人，就没几个识字的。
心中了然的她遂替何顺解围道：“有人借这张纸告诉我等，这座府里原先的账簿，埋在账房外右起第三棵树树下……”
避免了丢脸的何顺如释重负，当即吩咐跟着他身后的几名黑虎众道：“听清楚了么？去把账簿挖出来。”
“是。”两名黑虎众抱拳而去。
不多时，这两名黑虎众便去而复返，怀中抱着一个满是泥土的木匣。
何顺打开一瞧，果然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一本本账簿。
“这……谁会把账簿埋在那里？又是谁向我等报信？”他一脸惊讶地说道。
听闻此言，静女淡淡地说道：“也许是这座府邸原来的账房先生所为。……相信曹索投敌反叛后，府里的家仆亦是人心惶惶，据郡守府的官吏所称，当日有不少府内家仆私下窃取了府里财物逃离……”
她转头看向碧儿，问道：“是这样吧？”
“……是。”
小丫头碧儿怯生生地点点头，但旋即便连连摆手说道：“夫人，奴婢可没有拿。”
“我知道。”
静女点点头宽慰了一句，旋即继续对何顺解释道：“而这其中，或许包括也有账房的先生。窃取主家财物，最好烧掉账簿，但相信账房的先生可能怕承担罪责，是故将账簿藏了起来，如今，得知我夫君成为了这座府邸的主人，那位、或者那几位账房先生畏惧了，怕我夫君追究此事，故而退回赃物，并告知我等账簿所在……”
“原来如此。”
何顺与他身后的几名黑虎众顿时恍然大悟。
期间，何顺惊讶地看了一眼静女。
此时他才意识到，曾经不显山不露水的静女，原来亦有这份智慧。

第530章 都尉周府的夫人（三）
不可否认，前都尉曹索投敌造反之际，这座府邸内原本的那些家仆，确实有私下窃取主人家财物的事情。
本来这跟赵虞、静女这些人没什么关系，可谁让当初的这座曹府，如今成为了赵虞的府邸呢？
如此一来，何顺身后的那几名黑虎众就按捺不住了。
在他们看来，这就等于有人窃取了他们大首领的财物，变相等于窃取了他们的财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何顺身后就有一名黑虎众气愤地说道：“反了天了，从来只有咱们抢别人，如今居然被人抢到咱们身上了，我带去把那群家伙找出来！”
看着这名壮汉凶神恶煞的模样，碧儿吓地面色发白，偷偷往静女身边靠了靠。
此时，有相对理智的黑虎众注意到了面色发白的碧儿，立刻拦住那名暴躁的同伴，提醒道：“别给大首领惹事，咱们已经不干那事了，要遵纪守法……”
“哦，对对对。”
那名暴躁的黑虎众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说道：“那怎么办？咱们去报官？”
见自己手下几个粗鲁的家伙七嘴八舌地讨论究竟该去哪里报官，何顺几乎要气炸了，面色不渝地喝斥道：“都住口！……夫人面前，不得无礼。”
几名黑虎众这才纷纷闭了嘴，抓耳挠腮，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静女。
不得不说，静女跟着赵虞，跟这群粗鲁的家伙相处了七年余，自然知道这群家伙什么秉性，倒也不会责怪什么，相反，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不告而取是为窃，一般情况下应上报当地县衙，但许昌并无县衙，只有郡守府与都尉署，前者主要负责许昌乃至整个颍川郡的内政之事，而后者则负责许昌当地乃至整个郡的缉盗、治安之事。
换而言之，如今府上失窃，应该上报都尉署，由都尉署出面缉盗。
可问题是，他们这座府邸，就挂着‘都尉周府’的匾额——都尉周府的侍卫跑到都尉署报官，称自家府邸失窃，这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见众人等着自己开口做主，静女思忖了片刻，正色说道：“此乃曹府不义之仆趁主家混乱窃取财物，与我周府无关。鉴于我等原本就打算花一笔钱遣散府里的旧人，那些不义之仆窃取了钱物逃离，就权当是他们的遣散之钱，从此与我周府毫无干系。”
顿了顿，静女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的大首领，如今是颍川郡的都尉，主管缉盗、治安，虽然府里失窃与我等并无实际干系，但倘若你等去都尉署报了官，那就成了笑话。……因此，此事到此为止。”
一干黑虎众闻言挠挠头，虽然感觉有点便宜了那些人，但不可否认，静女所说的确实在理。
此时，静女瞥了一眼那只木盒中的那袋钱，又吩咐何顺道：“这袋钱，应该是曹府此前的账房归还的赃物，你可以派人去查一查，看看究竟是何人，然后将这袋钱还给他，告诉他，这袋钱就权当是遣散之金，从此他与我周府再无瓜葛。”
“遵命。”
何顺恭敬地抱了抱拳。
倘若说之前他对静女恭敬是出于对赵虞的敬意，那么此刻，他对静女或多或少已有几分尊敬了，毕竟静女在处理这件事上十分大气，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咦？
『这么一想，似乎还有些……』
何顺暗自偷偷看了一眼静女。
虽然他也没见过所谓大户人家的夫人，但观静女方才言行举止，他忽然有种错觉：大户人家的夫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就在何顺思忖之际，静女起身说道：“好了，带上这些账簿，随我去府里的财库，剩下的这些，就是我周府的财物了。……碧儿，你认得路么？”
碧儿点点头道：“奴婢大致认得。”
“好，那你带路吧。”
“是，夫人。”
于是乎，在碧儿的带领下，静女带着何顺等人前往府里的财库。
途中，碧儿几番偷眼看向静女，欲言又止。
“怎么了？”静女随意问道。
碧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没、没什么……”
旋即，可能是畏惧于静女的目光，她这才老老实实地说道：“奴婢只是感觉，夫人与曹夫人有几分相像……奴婢不是指容貌，而是……而是……”
见她歪着头苦苦思索一个词，静女心下了然：这丫头说的像，恐怕指的就是姿态，即言行举止，与待人的气度。
只不过，居然那她与曹索的夫人比较，这让静女有些不乐意。
她所憧憬的，就只有那位如母亲一般的夫人周氏而已。
而就在这时，碧儿又带着几分讨好与恭维，说道：“奴婢觉得，夫人也一定出身极好的人家，夫人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母亲……”
“……”
静女平静地看了一眼碧儿。
“是、是奴婢说错话了么？”
可能是因为静女那双眼睛目光过于锐利，碧儿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不。”
静女依旧平静地朝着走。
很遗憾，她只是平民出身，而且，因为生母早丧的关系，她懂事时就不记得了母亲的容貌然而幸运的是，她遇到一位非常仁慈且待她如女儿一般的夫人，是那位夫人教了她这些。
“还愣着做什么，快带路吧。”
回头看了一眼碧儿，静女不咸不淡地催促道。
『……这位夫人，真的好吓人啊。』
“是。”碧儿缩了缩脖子，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由于自幼孤苦无依，她很小都懂得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也因此她才有幸被昔日的曹夫人带入内院，然而如今这位周夫人，虽然比曹夫人年轻漂亮，但她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夫人。
比原先的曹夫人要厉害地多。
『碧儿，不要泄气，只要哄好了这位夫人，你就能在府里待下去了。』
碧儿暗自给自己打气。
就像她所说，这座府邸，是她唯一的依靠。
片刻后，在碧儿的指引下，静女一行来到了府里的财库，顾名思义，即是堆放钱物、财帛的地方。
随着何顺推开门，钱库的景象顿时印入众人眼帘。
作为前都尉曹索府上的财库，库内的藏物着实不少，只见那偌大的财库内，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盖着、有的敞着，靠墙的木柜上，亦摆放着不少木匣，不过不少位置都空着，而靠角落的几口落地大瓷瓶中，则插着一些书画。
乍一看，财库内的物什可谓是琳琅满目。
而除此之外，乱，这是众人对这间财库的第二印象。
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几十个铜钱，何顺很快就找到了这些钱的来源——几口敞开着盖子的硕大木箱。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几口木箱几乎都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铜钱。
“哼，被拿了不少啊。”
轻哼一声，何顺转头四下观望。
虽然不知曾经这间财库到底有多少东西，但看那些木柜上的灰尘痕迹，他轻易就能判断出被拿走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像什么碧玉、玉马、银器之类轻便的值钱物，何顺在这间财库内几乎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些笨重的铜器，以及一些字画。
而原本放钱的几口大木箱，也几乎没剩下多少铜钱。
甚至于，大概是当时众人哄抢所致，地上掉了许多铜钱，粗略一数就有上百个。
看到这一幕，饶是何顺再冷静，并且此前已被静女说服，此刻心中亦不禁有些窝火——那群不忠不义的家仆，居然窃取了那么多东西。
他犹豫着对静女说道：“夫人，我看还是追究一下吧，这……这也太……”
与他的态度相反，静女倒是很淡然，在环视了一眼财库内后，淡淡说道：“这些终归是曹府的财物，能剩下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何顺，你带人收拾一下，看看能否凑出一笔钱，用于遣散原本的仆从，以及维持府里的开支，不行的话，咱们就得另想办法。”
“是。”
何顺抱拳应道。
此时，屋外忽然有一名黑虎众禀告道：“夫人，孙庖厨求见，说是有事要禀告夫人。”
静女微微一愣，旋即转身走入财库，来到了屋外。
果不其然，屋外站着一名体型略显魁梧、但看上去面相却很和善的男子，大概三十几岁，正是赵虞从陈朗府借来的两名庖厨之一。
“孙庖厨有什么事么？”
鉴于是借来的庖厨，而且人家还负责给他们全府上下烧菜做饭，因此静女也很客气。
不过这位孙庖厨却有几分拘束，只见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小人本想禀告都尉，忽然得知如今府里由夫人做主，是故前来与夫人商议……商议那个……那个……买菜的……那个……”
尽管静女脸上依旧带着那块面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夫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倘若府里暂时不方便的话，小的可以从主家再借一些……”
他口中的主家，显然指的就是郡丞陈府，即陈朗的府邸。
“再？”
静女敏锐地听到了某个词，旋即恍然大悟。
她此时才意识到，他周府前两日设宴也好，这几日的供他们以及府里仆从所用的饭菜也好，居然都是陈府垫的钱。
虽然凭赵虞与陈朗现如今的关系，那位陈郡丞并不会介意这点小钱，但静女却认为必须立刻改变这种事，否则传出去岂不让人取笑？
在思忖了片刻后，静女唤来何顺，在简单解释了一下后，吩咐道：“何顺，你把财库里剩下的钱收拾出来，交给孙、杨两位庖厨，咱们不能再占陈府的便宜。”
“是。”何顺抱拳领命。
看着孙庖厨离去的背影，静女思索了一下，又吩咐碧儿与何顺道：“何顺，你将财库内的字画取来给我过目，待我挑选几幅，你派人送去陈府。碧儿，你与我立刻回北屋，将剩下的首饰通通取来，我挑选一些赠予陈郡丞的夫人与侍妾。”
“是。”何顺、碧儿二人应道。
当日，静女挑选了四幅字画，以及一盒她觉得不错的首饰，作为礼物派人送到了陈府。
半个时辰后，身在郡守府的郡丞陈朗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心下大为讶然。
一心想要讨好赵虞的他，当然不会在意那点小钱，倘若静女将陈府垫付的钱归还陈朗，陈朗反而会觉得难堪。
似眼下这般，这就很得体。
而这，也让陈朗对那位周夫人心生了几分好奇。

第531章 都尉周府的夫人（四）
黄昏前后，郡丞陈朗回到了家中，旋即便直奔自己的书房。
来到自己书房一看，果不其然，书桌上摆放着四宗卷着的字画。
陈朗走上前去，小心地将其中一卷字画铺开，此时他才发现，这是一幅《竹林游图》，画中所绘的七人，便是古时有名的‘竹林七贤’。
以往他前往曹索的府上做客时，曹索曾向他炫耀过这类收藏，他虽然喜欢，却也不敢夺人所爱，不曾想，今日周府的那位夫人，居然将这幅画赠予了他，这着实让陈朗心中颇喜。
心急的他，立刻又小心地察看了其余三幅字画。
而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他夫人张氏的问候：“老爷？”
“进来吧。”
陈朗抬头应道。
话音刚落，他的夫人张氏便带着一名侍女迈步走入了书房内，在盈盈向他施礼后说道：“听说老爷来了书房这边……”
说罢，迈步走到书桌旁的她，亦看到了陈朗平铺在桌上的几幅字画，补充道：“除了这四副字画，都尉周府的那位周夫人，还命人送来了一盒首饰，妾身瞧着贵重地很……”
“哈哈。”
陈朗笑了笑说道：“收下吧，那位夫人大概是得知了我陈府垫了一笔钱，故而送礼作为谢意。”
说罢，他暗暗点头，心中再次暗赞那位周夫人处理地得体。
“妾身知道。”
张氏点点头，旋即好奇问道：“周都尉的夫人，是前一阵子跟在周都尉身边的那名女子么？妾身曾经还以为是侍仆之类的……”
“不可胡言乱语。”陈朗立刻制止道。
但说实话，他当初也没认出来。
这也难怪，毕竟静女当初跟着赵虞来他陈府暂住，平日里几乎不言语，也难怪张氏会将其误认为侍女之类的——虽然这反而接近事实。
“妾身失言。”
听丈夫提醒，张氏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解释道：“妾身只是觉得奇怪，没想到那位周夫人做事如此沉稳得体……老爷，明日妾身是否应当携回礼去拜访一下？”
陈朗闻言沉思了片刻，点头说道：“这个主意不错。”
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画，正色说道：“周都尉与曹索不同，他是极有本事、极有手段的人，手中实际掌握着数万兵权，李郡守还指望着他收复鄢陵、临颍、定陵、召陵等县……叛军之中，关朔、项宣之辈，皆败于周都尉手中，就连我今日所知，几日前攻陷了陈郡的叛军渠帅陈勖，亦是周都尉的手下败将。在我看来，周都尉收复鄢陵、临颍等地，指日可待。”
说着，他转头看向张氏，叮嘱道：“若你能设法与那位周夫人拉近关系，这对于为夫也是极好的。”
见丈夫首肯，张氏点点头道：“那明日妾身便携回礼去一趟都尉周府……”
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迟疑问道：“要不要赠些钱？妾身听说那位周都尉来许昌时，手中之钱并不宽裕，而曹府财库里的钱又被那些家仆窃取许多，如今那位周夫人打理府邸，想来需要一笔钱，您看……”
连张氏都知道的事，陈朗岂会不知？
但主动赠钱岂不是叫都尉周府难堪？为此陈朗早已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而与此同时，赵虞也已带着牛横回到了自家府邸，与静女、何顺二人在中院的膳房用了饭。
『这两人不是护卫么？为何能与都尉及夫人同桌用饭？』
侍女碧儿惊得睁大了眼睛，却也不敢询问。
用过饭后，赵虞仅带着静女一人，漫步于内院那并不算大的园子，缓缓走向内院。
期间，赵虞问静女道：“今日做了些什么呀？”
静女亦不隐瞒，如实地说道：“我今日带着何顺等人收拾了一下府里的财库……财库里的财物，被曹府已离开的仆从窃取了不少，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不如到此为止，毕竟‘都尉的府邸’失窃，传出去亦不好听……府里的粮窖与酒窖倒是没少，我盘算了一下，最起码还有二、三百石，足够吃一段时间了。”
静静听完静女的描述，就连赵虞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旋即赞道：“你做得很好，尤其是处理陈府的事，处理地得体……”
听到这声称赞，静女心中自然欢喜，毕竟赵虞称赞她，就说明她做得还不错，有成为正室的能力咯？
不过，有件事静女还是要告诉赵虞。
她小声对赵虞说道：“府里的钱，不够了……”
赵虞素来对钱没什么概念，闻言随口问道：“还剩多少？”
静女颇有些郁闷地说道：“从财库收拾出来大概三四百钱，我叫何顺都交给了孙庖厨，眼下府邸基本上没剩下什么钱，支撑不了几日……”
“哦。”
赵虞点点头，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我就说么，怎么回事。”
“怎么？”静女不解地看向赵虞。
赵虞笑着解释道：“你不知，今日下午，忽然有郡守府的官吏来都尉署询问我有关于月俸之事，问我，是希望用谷粮支付，还是用钱支付，亦或是半谷半钱。……他还特意告诉我，这是陈朗派他来询问的。”
说到这里，他点点头道：“这个陈朗，确实很上道。”
『月俸？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事。』
静女眼睛一亮，她连忙问道：“郡守府要发俸禄了么？都尉的俸禄是多少？”
赵虞捉狭地看向静女：“这可不是一府夫人该有的样子哟。”
静女娇羞不已，苦着脸说道：“少主就莫要逗我了，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要吃饭呢……”
曾经她也像赵虞一样，对钱物并不敏感，但如今可不同了，毕竟她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需要代自己男人打理到府邸内的事，府里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见此，赵虞也不再打趣，拍拍静女的手笑着说道：“别急别急。……据我今日所知，都尉的俸禄应该是‘比二千石’……”
“比二千石？那是多少？”静女一脸不解。
关于这个俸禄，今日郡守府派来的那名官吏向赵虞解释过。
晋国，虽然与汉朝隔着至少百年的混乱之世，但它所采用的，却也是汉制，不过稍有区别。
依照汉制，晋国官员的俸禄，基本上大致可分为‘万石’、‘二千石’、‘千石’、‘千石’、‘百石’等几个大档。
而这几个档，或又分为几个小档。
就拿刚刚上任颖阴县尉与长社县尉的张奉、马弘二人来说，他们的俸禄就是‘比千石’，即实际不到一千石，为六百石——许昌四个城门的门侯，也是这个俸禄。
而赵虞所担任的都尉，则在‘二千石’这个档次。
不过，‘二千石’分为‘比二千石’、‘二千石’、‘真二千石’、‘中二千石’等若干小等级，而都尉处于‘比二千石’这个档次，实际俸禄所得是一千二百石，换成月俸那就是每个月一百石。
纵观整个颍川郡，俸禄在他之上的，那就只有李郡守，为‘二千石’，实得一千四百四十石，每月月俸一百二十石。
那么，都尉每月月俸所得的一百石，到底是多少呢？
这么说吧，一石米，可以让三名成年男子吃饱一个月，换而言之，一百石即可以让三百名成年男子吃饱一个月。
而一般平民家庭的话，八口之家，一年大概需要消耗二十石粮食。
也就是说，都尉一个月的所得的俸禄，可以让一户百姓吃五年。
但……
“都尉的俸禄才这么些？”静女错愕地问道。
她记得，当年她鲁阳乡侯府每年所得的粮食，那可是以数万石计算的。
听到静女提出的疑问，赵虞顿时笑了起来。
都尉每年一千二百石所得，这是俸禄，相当于‘基本工资’，不管在哪个朝代，谁是靠着基本工资发财的呀？
而他鲁阳赵氏靠的则是‘食千户’的特权，这种特权，以及食邑，才是历朝历代达官贵族真正殷富的原因。
按这些年的亩产粮来算，百亩良田，平均一年产粮在八十石到一百二十石左右，而晋国的田租为‘什五’，即收取一半，换而言之，百亩之田可让官府每年至少收租四十石粮谷，而鲁阳乡侯府所拥有的‘食千户’特权，就代表着一千户平民的田税要交给乡侯府。
从理论上来说，倘若每户人家都拥有百亩之田，正常一年可以让乡侯府得到四十石左右的粮食，那么一千户就是四万石。
当然，这是基于理想状态的大致数额，当年鲁阳乡侯府每年收到的真正数目，自然未必是四万石，但即便减少一半，也不是都尉每年一千二百石的俸禄可比。
如此也难怪静女在听到都尉的具体俸禄后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不过还是那句话，谁是靠着基本工资发财的呀？就拿如今担任都尉的赵虞来说，只要他稍有暗示，许昌城内那些想要巴结他的人，立刻就会送上数倍、十倍于其俸禄的重礼。
更何况，都尉还有额外的赏赐，郡守的赏赐，朝廷的赏赐，这些都要远远超过其俸禄。
顺便一提，在对比了都尉的俸禄后，赵虞忽然意识到，过去他鲁阳乡侯府着实挺有钱的，怪不得府里能养二百余人。
而如今，他鲁阳乡侯府‘食千户’的特权，落到了他一个从未见过的远房堂兄弟手中。
『等解决了梁郡的事，我得把属于我家的东西拿回来。』
赵虞暗暗想道。
他宁可将‘食千户’的特权暂时交给鲁阳县衙，供鲁阳县令刘緈继续开挖那条‘璟公渠’，也不想让给一个与他们家几乎没有来往的远方亲戚。
唔，等解决了与梁郡都尉童彦的恩怨！

第532章 都尉周府的夫人（五）
次日，郡守府便派人将赵虞的俸禄送到了府邸周府。
严格来说，赵虞只当了不到四个月的官，其中，他当了两个来月的昆阳县尉，半个月的部都尉，半个来月的上部都尉、以及同样是仅有半个月的都尉。
短短四个月内，连跳三级，从一县县尉一路升到一郡都尉，这升官的速度，寻常人花十年都未必能成功。
还是那句话，得感谢叛军的‘助攻’，以及前都尉曹索的衬托。
而这近四个月的月俸，赵虞还未收到过，毕竟他在昆阳时并不缺钱，自然不会想到去县衙领俸禄，而许昌的郡守府，前段时间由前郡丞宋撰管理此事，见赵虞不提，宋撰自然也不会主动给予，于是这件事就拖了下来。
而如今，升任郡丞陈朗猜测都尉周府可能缺钱，便很机智地想到了这件事。
他在郡守府内大手一挥，吩咐手底下的官吏按照都尉的月俸标准向赵虞发放四个月的俸禄，亦补足此前的拖欠。
四个月的俸禄，即四百石，由于赵虞的回覆是‘半谷半钱’，因此，隔天郡守府便派人向周府送抵了二百石谷子，而另外二百石谷子，则按照‘脱壳’的标准，视为三分之二数量的米，以当前一石米三百五十钱的价格，兑换成了钱，大抵是约五万钱不到。
得到了这笔钱粮，都尉周府足以维系一段时间了。
既然有了钱，静女便打算遣散府里原来的仆从，她招来何顺，吩咐道：“将府里的仆役召集至前院……”
听到这话，伺立在屋内的三名侍女，除碧儿以外，都不禁有些心慌。
其余两名侍女，一人比碧儿年长两岁，与静女同龄，一人与碧儿同岁，前者换做青儿，后者换做瑶儿，这类名字，在大户人家随处可见。
在这三名侍女当中，静女印象最佳的，自然就是碧儿，虽然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性格也毛躁，一点也不文静，但这丫头很有勇气，是三名侍女中最先鼓起勇气接触她的，而且嘴巴很甜，因此静女倒也不排斥将其带在身边。
而名为青儿的侍女，则沉稳许多，倒是有点像曾经的静女那般文静，但这丫头胆子不及碧儿大，在静女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不过见她为人仔细，静女决定日后让她负责一些具体的事务。
至于年纪比碧儿小几个月的最后一个小丫头瑶儿，则是三人中最畏惧静女的，只要静女眼睛扫过去就立刻面色惨白，甚至于吓得浑身哆嗦，让静女颇有些无语——她不过就是戴着一块面具而已，至于吓成这样么？
后来静女才知道，这三名侍女，其实都不是害怕她脸上的面具，而是害怕她的眼神。
事后，静女私下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这才隐约感觉，自己的眼神确实有些冷漠，大概是她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见到了太多的生死，因此目光再也不像碧儿那三个丫头那般纯真，变得有些冷漠。
尽管对此很遗憾，但静女并不后悔。
就像时常握剑的右手有几处不知不觉磨出了一层茧，虽然作为女人的天性，她恨得要死，但她并不打算放弃剑术。
她很清楚，一个只懂得养尊处优的女人，是无法帮助到她的少主的。
她要成为他的盾，成为他的剑，成为能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
巳时前后，都尉周府内原先的那些仆从，皆被召集到了前院，大概有二十几人。
据碧儿所言，府邸里原先有一百五十人上下，而现如今，逃的逃、走的走，就只剩下这些人了，就连内院原先的六七名侍女，也跑走了一半，只剩下她们三人。
可能是那二十几人也预感到了什么，被召集到一处时人心惶惶。
当静女出现了他们众人面前时，当即就有一名妇人跪倒哭求道：“夫人，请莫要将我等赶走……”
话音未落，其余二十几人纷纷跪倒哀求。
或许有人不理解，这些人原本在曹府为仆役，有的甚至签下了卖身契，而现如今，新来的周夫人允许让他们恢复自由人，甚至还要发一笔遣散金，这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事实上，这些人是真心愿意留在都尉周府，哪怕是签下卖身契也无所谓。
要知道如今可不是太平时候，各处叛军为祸，哪怕是如今的颍川郡，叛军也依旧占据着接近三分之一的地盘。
更糟糕的是，由于各地战乱导致米价飙升，哪怕是在郡守府的刻意压制下，许昌城内的米价亦飙升到了三百五十钱一石的高价，相比较七年前的昆阳，米价几乎快翻了一倍。
在一个‘重农抑商’的晋国，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按理来说，这等年代的米价几乎是不会出现太大波动的，十年、二十年稳步保持一个相同的米价，这才是所谓的盛世之基。
而面对如今许昌的米价，别说静女准备发放一石米加五百钱作为遣散金，就算翻个几倍，这些人也是不愿意离开的。
毕竟，他们在这座府邸可以吃饱，不至于忍饥挨饿。
“夫人，请莫要将我等赶走……”
“夫人……”
“夫人……”
二十几人，纷纷跪地磕头，苦苦哀求。
从旁，青儿、碧儿、瑶儿三名侍女仿佛也有些感同身受般的惶恐，吓得小脸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何顺与一干黑虎众不为所用，等着静女下令。
只要静女一声令下，纵然这些人不肯离开，他们也会将其驱逐。
见何顺频频投来请示的目光，静女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良久，她缓缓抬起右手，待众人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她缓缓开口道：“这样吧，想离开的人，可以向何卫长领取二石谷子，五百钱，不想离开的人……那姑且就留下吧，不过，日后需按照我周府的规矩……”
一听这话，那二十余名奴役心中大喜，竟无一人想要离开，纷纷感谢。
“多谢夫人。”
“多谢夫人仁慈。”
“夫人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日后丁当好好效力。”
静女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带着三名侍女转身走向内院。
见此，何顺立刻赶了上去，抱拳说道：“夫人，这样合适么？”
静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如释重负的仆役，平静说道：“养活这些人，一年最多不过一百石米，就算算上肉类、蔬菜，其他所需，也不会超过二百石米的花费，咱们不差这些，姑且就当行善事、积阴德吧。……这些人愿意留下，大概也是没有其他去路。再者，反正府上也需要一些人，总不能叫你们去打杂吧？”
何顺身后的几名黑虎众嘿嘿笑了起来。
的确，他们可不愿意干那些打杂的事。
“那我派几人看着他们吧。”何顺仍有些不放心：“终归是曹家的旧仆。”
尽管静女觉得那二十几人中未必会有什么死忠于曹家的仆从，但她倒也没有反对何顺的提议，毕竟何顺就是负责这事的。
“这事你看着办吧。”
“是。”何顺抱拳而退。
看着何顺那几名气势凶猛的黑虎众走远，碧儿等几名侍女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碧儿再次发挥了她嘴甜的特点，当即便开口恭维静女道：“夫人，您真仁慈……”
静女淡淡一笑。
仁慈么？
在她看来，倘若这就是仁慈，那仁慈那就太过于廉价了——这只是余裕下的怜悯而已。
或者就像她所说的，积累阴德，以求上苍庇护他赵氏。
府邸用度的问题解决了，曹家旧仆的问题姑且也解决了，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接下来，要清点府内各个屋宅的摆设。
但凡大户人家，都需要有人专门负责此事，每日盘查各个房间的摆设。
就比如书房，屋内有许多贵重的摆设，像什么玉石镇纸，书籍之类的，大多数时候主人都不在，只有府上的仆役负责打扫，倘若少了什么东西，主人都未必能及时发现。
这就需要有忠心的家仆专门负责此事，每日清点，以避免出现‘家贼’却不知——似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家贼，在大户人家的仆役中司空见惯，虽说这些人未必敢偷什么显眼的、贵重的东西，对主人家倒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倘若主人与主母放任不管，那必然会败坏门风。
是故，这是必须杜绝的。
这种事，若不是静女当年跟在周氏身边，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哪怕是赵虞也未必清楚——因为以他曾经二公子的身份，不太可能会接触到这些琐碎。
而如今，暂时还没什么信得过的家仆，而忠心的何顺那群人又不识字，静女也就只能带着三名侍女亲力亲为了。
不可否认，这可是一个工程量颇大的辛苦活。
而就在静女忙碌之际，何顺忽然前来禀告：“夫人，陈郡丞的夫人张氏，携礼前来拜访。”
静女当即吩咐青儿将其请到内院的主屋正堂。
“昨日夫人送来重礼，着实叫人过意不去……”
在主屋的正堂内，张氏表达了谢意，同时拿出了带来的糕点，与静女一同品尝。
在官场上，只要两户人家的男主人地位相差不是很厉害，他们的夫人互相走动，拉近关系，这也是很常见的事。
甚至于，这种‘妇人外交’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到其丈夫的官途。
就好比眼下，张氏便热情希望与静女拉近关系：“贵府新迁，想必周夫人这几日也很辛苦吧？”
“也没什么。”静女平静而不失礼仪地回道：“不过就是收拾一下曹家的旧物，清点一下府里留下的物什而已……”
作为陈府的女主人，张氏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下暗暗称奇。
毕竟这种事，并非大户人家出身，可未必知晓。
当然，这是好事，张氏怕是就是周夫人不懂规矩、难以相处，最终弄得彼此都尴尬，而现如今，见这位周夫人似乎对这些都很熟悉，她惊讶之余，亦是暗自松了口气。
当晚，在与赵虞欢爱之后，静女颇有些郁闷地说道：“今日，陈府的夫人张氏来拜访府上，约我过几日聚一聚，一起喝喝茶，据说还会有另外几家的夫人……”
“哈哈。”
赵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看着一脸郁闷的静女哈哈一笑。
不错，一座府邸的女主人，可不仅仅只需要打理好府邸内即可，还要处理好与夫婿亲近之人其妻子的关系，最好形成一个可靠的关系。
“正室夫人没那么好当吧？”赵虞搂着静女调侃道。
在外人面前恬然稳重的静女，此刻在心爱之人面前却尽显撒娇之色。
她当然知道正室夫人没那么好当，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当。
“我能应付的。”
她自信的保证，让赵虞有些惊讶。

第533章 七月末
七月二十日，在长社县县衙，新到任的县丞王瑞与县尉马弘，以及暂驻将领鞠昇、曹戊二将，好生商议了一番。
鉴于马弘还未征募够足以维持县内秩序的县卒，王瑞对鞠昇、曹戊二将做出了恳请：“此番官府没收不法之田，还请两位士吏多加看护。”
说着，他与马盖相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可以的话，叫军卒们莫要过于激烈，免得引起民怨。”
在旁，马弘亦是连连点头。
他与王瑞都是刚上任的新官，在当地没有什么威望，在郡守府也没有什么功绩，虽然二人背后都有靠山，但谨慎做事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尤其是马弘，从一名山贼混到一县县尉，他可不想浪费这次绝好的机会。
面对王瑞与马弘二人的恳请，鞠昇、曹戊二人自然答应，只见鞠昇拍了拍马弘的臂膀，笑着说道：“都是自己，我不会叫军卒们给两位添乱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不同于马弘只是哈哈一笑，王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当日，长社县衙于县城内各处张贴告示，将郡守府的决定公布于众。
其一，官府不认可叛军分发给各县平民的田地，但凡收到非法之田的民户，勒令十日内前往县衙登记备案；被叛军剥夺家田的，亦可于十日内上报县衙，县衙将尽最大努力归还旧田。
其二，愿意交出非法之田的民户，官府将以‘十亩一石米’的标准发放奖励。
其三，允许民户向县衙申请田地，但新申请的田地，需以优劣额外上缴三成的田收，交足七年，官府即默认这块田地归其所有。期间不得转让、不得买卖，不得怠慢农事，否则官府将有权收回。
其四，匿而不报、相互隐瞒，皆以私通反军论处。
同时，县衙又派县卒敲锣打鼓巡街喊话，将以上的政令以喊话的方式告知城内百姓。
一时间，长社城内幸存的世族、富户，大为欣喜，他们苦苦等待了许久，总算是等到官府出面替他们挽回损失了，而城内的平民，则大为惶恐。
以‘十亩一石米’的标准发放奖励？
平心而论，几乎没有多少平民看得上这种微薄的将领。
莫小瞧了他们的市井智慧，就算他们大多都不识字，但也知道十亩田地，一年基本上可以种出八石米，哪怕要上缴一半的沉重田税给官府，却也可以剩下四石米。
更关键的是，这块地还是归他们所有，这比一锤子买卖的‘奖励’，不知要划算多少。
当即，县城内但凡是得到了不法之田的民户，皆对官府心生了埋怨，甚至于开始有人聚众上街声讨官府。
对于这种行为，新任的县尉马弘自然不会容忍，立刻带着新征募的几十名县卒上街抓捕带头之人，而鞠昇、曹戊二将，亦立刻率领驻军在城内维持秩序，替官府撑腰。
不得不说，四千余名旅贲二营的军卒，再加上鞠昇、曹戊二将，哪怕是攻陷这座县城都足以，维持治安自然不在话下。
在这四千名军卒的压制下，长社县内的民怨还未来得及酝酿，就被镇压了。
当然，官府也不是一味镇压，也给他们希望保留那些田地的民户留了一丝机会，即以高达八成的田租‘租’一块地。
平心而论，对比曾经汉朝时‘三十税一’的利民薄税，晋国的‘什五’税收已经是高地吓人，哪怕是丰年，也只能让耕民一家堪堪过活，而高达‘什八’的田租，那几乎就是在为国家贡献粮食产量了。
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的长社百姓都归还了田地，以获得‘十亩地一石米’的奖励，几乎没有人去向县衙申请额外的田地。
对此，曹戊摇摇头地对鞠昇说道：“这根本行不通，‘什八’的田租，还不如新开辟一块私田。”
要知道，天下各地其实都有隐瞒私田的事，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平民百姓——尤其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他们宁可多花力气去开垦一块新田，哪怕位置再偏远，土壤再贫瘠，也要比耕种‘田租高达八成’的‘官田’赚地多。
至于事后若非官府发现，那大不了就不种了嘛，或者再换个地方种，反正垦种私田又不是要杀头的重罪，只要补上田租，官府一般也不会再为难他们。
“是啊。”
鞠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感慨道：“但你我如今的身份，不合适指责什么……”
曹戊皱眉说道：“我不是要指责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些田地积压在官府手中毫无意义，那些平民根本不会去申请田租高达八成的田地，弄到最后，不过就是各地县衙手中攥着十几二十几万亩田地，等着荒废。”
“……”鞠昇默然不语。
见鞠昇一言不发，曹戊正色说道：“我去见周首领，当面向他说明此事。”
鞠昇微微一惊，连忙想要阻止，却见曹戊正色说道：“我投诚周首领，仅是因为他以真诚待我，并非义师失却了‘大义’，倘周首领不肯听取我的忠言，那他就不值得我追随！”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哈，看你惊的。……我只是想把我看到的事告知周首领罢了。”
“你这家伙……”鞠昇苦笑不得摇了摇头。
当日，曹戊立刻骑马前往许昌，在一连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后，终于抵达了许昌。
旋即，他便径直前往都尉署，求见赵虞。
得知曹戊前来求见，赵虞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命人将其请到廨房。
“曹戊，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长社协助马弘、王瑞等人么？”
在见到曹戊后，赵虞很惊讶地问道。
“是的。”
曹戊点点头，旋即抱拳说道：“末将正是因为此事而来……”
说着，他便将长社县的当前的情况一说，旋即皱着眉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就末将而言，郡守府将‘官田’的田租定地过多，纵使耕种七年便可拥有这片田地，也几乎没有人会去向官府申请，寻常的百姓宁可多花力气，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开辟私田，到最后，必然就是长社县衙手中攥着十几二十万的田无人耕种，白白荒废。”
听到曹戊的话，赵虞神色凝重。
说实话，郡守府所制定高达‘什八’的‘官田税’，他是知道的。
他曾经觉得，假设一户人家原本就有百亩田地，再申请个五十亩‘官田’，耕种七年后将其便做自家的家田，此事对这户人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申请‘官田’耕种肯定是亏的，但只要熬过七年，这片田地不就归他自家所有了么。
但曹戊的话却让赵虞意识到，此前的考量过于武断了，或者说，把这个年代的百姓想地‘太老实’了。
是的，私田。
击垮了井田制的私田问题，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无法根除的问题。
不过……
『陈朗当了那么多年的郡守长史，他肯定知道这件事吧？这总不至于是他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荒唐之策。』
按照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赵虞隐隐明白了几分。
陈朗，或许是想借此事机会扩大官田，他并不打算将那些‘无主之田’租给各县的百姓——这里所说的无主之田，即指的是被叛军屠戮的世家大户的田地。
思忖片刻后，赵虞吩咐曹戊道：“你在这里稍歇，我去一趟郡守府。”
说着，他便带着牛横前往了郡守府，当面向郡丞陈朗询问了此事。
面对赵虞的询问，陈朗并没有隐瞒，点点头如实说道：“是的，都尉，在下知道三县百姓多半宁可私下开垦私田，也不会向官府申请，到最后，三县县衙或许会剩下十几、二十几万亩田地……郡守府之所以提出那条政令，实则是为了安抚民意，避免落下‘侵民’的口实。”
赵虞微微思忖了一下，旋即心中微动，惊讶问道：“你莫非想用这些官田安顿河南之民？”
“咦？”
陈朗惊愕地抬头看向赵虞，旋即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告罪。
告罪之余，他拱手恭维道：“不愧是都尉，一看便看穿了我等的用意。”
说着，他端正神色，点点头道：“不错，这些官田，我打算用来安顿河南郡的流民……河南郡本是我大晋的产粮大郡，每年可产粮数百万石，然而今年，叛军破坏了河南郡至少八成的田地，剩下的田收，根本不足以养活其百万郡民，我颍川郡挨着河南郡，又击退了叛军，一旦到了九、十月，河南郡收不上粮食，郡民陷入恐慌，到时候，别说我颍川郡无力向河南郡增援粮食，就算运了粮食过去，恐怕亦会有几万、十几万难民涌入我颍川。……既然横竖躲不开，何不趁此机会多弄些官田，待他日收敛流民呢？如此一来，郡里也可以多收些粮食。”
能预见危机，甚至能想办法将其扭转为机遇，纵使是赵虞也觉得，这陈朗着实是有能力的人。
一刻时后，赵虞回到了都尉署，将其中真相告知了曹戊。
得知郡守府是故意要扩大官田，以待收容逃奔他颍川郡的难民，曹戊这才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之余，他惭愧地说道：“看来是末将心存偏见，误以为天下官僚皆是一丘之貉，如今看来，这晋国还是有不错的官员。……末将鲁莽，打搅了都尉，请都尉责罚。”
“诶。”
赵虞拍怕曹戊的臂膀，笑着宽慰道：“你为公事而来，我岂会罚你？”
旋即，他正色说道：“我也曾考虑过河南郡的流民问题，长社离河南最近，到时候恐怕要首当其害，为防意外，你与鞠昇于长社再驻军一阵子，期限若有什么想法，立刻告知于我。”
“是！”曹戊精神一振，当即抱拳应道。
事实证明，郡丞陈朗还是想地太乐观了，待等到八月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河南郡的难民逃奔颍川，率先抵达了长社县。
得知此事，许昌如临大敌，毕竟这意味着即将有一股数量更庞大的饥民将源源不断地涌来。

第534章 八九月
七月二十八日，长社县丞王瑞派人向许昌禀告，表示县域内好似出现成群结队的河南郡流民。
七月三十日，王瑞再次派人禀告许昌，确定河南郡流民为一千余人。
八月初三，王瑞第三次派人禀告许昌，称长社县境内的河南郡流民正在陆续增多，已增加到近三千人。
同日，河南郡守张坚派人向颍川郡恳求援助。
这名使者来到郡守府，求见了郡丞陈朗。
涉及到邻郡，陈朗自然不敢擅自做主，遂前往后府请示李郡守。
“河南郡想要借粮？”
从陈朗口中得知始末后，李郡守亦感觉十分头疼，毕竟他颍川郡也缺粮食啊。
他问陈朗道：“城内还剩多少粮食？”
陈朗犹豫地说道：“如今城内吃的，已是地窖内堆积的陈粮了，大抵还有五六万石……”
“就剩下这么些了？”
李郡守皱着眉头问道。
要知道，对于一座多达万户百姓的城池而言，区区五六万石，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
见李郡守皱起眉头，陈朗连忙说道：“大人放心，城里有一名叫做‘陈虎’的商贾，正在说服城内的富户将各家余裕的粮食售于市面，协助官府稳定粮价……”
“这是个有远见的人。”
李郡守点点头，旋即又问道：“如今城内的米价是多少？”
陈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已涨至三百六十钱一石。”
听到这话，李郡守深深皱起了眉头，他沉声说道：“你去联系这个陈虎，以官府的名义，与城内的富户协商，要求各家将余裕的粮食借给官府，待秋收之后，予以归还。……另外，叫城内的大小官员亦做个表率，将家中余裕的粮食借给官府，或者流入市面，务必要将米价压在三百五十钱以下，期间若有人囤粮居奇，严惩不贷！”
“遵命。”
陈朗抱了抱拳，旋即又问道：“那河南郡的张坚大人那边……”
李郡守惆怅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以我的名义写封信给他，就说我颍川郡无能为力，最起码要等到秋收，才能挤出一部分粮食增援河南……”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嘱咐陈朗道：“你可曾派人前往昆阳、汝南、襄城、阳翟四县估算收成？”
陈朗拱了拱手说道：“大人放心，早几日，我便已派长史崔治带着若干田吏前往四县。”
“那就好。”
李郡守点点头，旋即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你回去时，记得转告周虎，叫他务必要看牢昆阳三县的农田，千万不可被叛军破坏……”
陈朗当即宽慰道：“大人放心，昆阳那边有八千名军卒守着呢。”
然而，李郡守依旧满是担忧，毕竟据他所知，叶县一带的叛军，可是多达数万呢。
告辞李郡守后，陈朗亲自前往都尉署，与赵虞谈了谈粮食的问题。
此时赵虞才知道，李郡守捐了一千石米给官府。
或许有人会说，李旻身为堂堂一郡郡守，又是李氏公族出身，肯定有‘食邑’的特权，如今许昌陷入粮食紧张的艰难处境，只捐一千石米，未免小气。
但从实际来说，谁家没事会囤积几万石米啊，最多囤积个足够府里众人吃一年半载的粮食，就像赵虞的都尉曹府，眼下府里也只有六百石米，还没有那位李郡守捐的多。
其余的财帛珠宝，又不能当饭吃。
鉴于这一点，赵虞亦是暗暗点头：那位李郡守，人还是不错的。
就在赵虞与陈朗谈聊之际，功曹参军荀异神色匆匆地来到赵虞的廨房，瞧见陈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欢喜道：“陈郡丞也在？甚好，省得我跑一趟郡守府了。”
听到这话，赵虞与陈朗都感觉有点奇怪。
见此，荀异叹了口气：“城内的饥民，越来越多了……”
这不奇怪，许昌去年就遭叛军攻打，而今年开春，亦再次被叛军围住城池，这导致城内的百姓有许多人失去了营生，除了少数人还勉强可以维持生计，其他大部分，要么变卖家中的物什换钱，要么去吃军粮——这也正是许昌前前后后能征募四万余郡卒的原因。
而问题就在于，靠变卖家中物什换钱买米，这终归不能长久，而入伍参军，虽然活着的时候可以凭军饷养活家人，可战死之后呢，靠官府发的那笔抚恤，可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这不，久而久之，城内有越来越多的人逐渐负担不起高达三百五十钱一石的米价，这就导致饥民越来越多。
不过对此，赵虞早有预料，他让荀异与陈祖在许昌城内组建‘兄弟会’，也并非全然是为了将势力扩张到许昌，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兄弟会，让这些饥民能吃上一口大锅饭，不至于饿死。
就拿昆阳来说，昆阳当初的情况不比许昌乐观，但就是没有饿死的，因为县衙负担了整个县所有百姓的口粮，而条件就是这些百姓要在那些工坊工作。
“粮价居高不下，这样下去，城内的饥民会越来越多，兄弟会负担不起……”
说着，荀异转头看向陈朗，建议道：“陈郡丞，我等何不尝试借鉴昆阳的做法。”
陈朗当然知道什么是昆阳的做法。
昆阳的做法，即全县人给县衙做事，而县衙则负责所有县民的口粮。
尽管昆阳市面上的米价虽然也高达三百五十钱上下，但对全县百姓几乎没有影响，因为百姓有吃食，根本不会去买。
这就导致昆阳的米铺纷纷关闭，最终因为县衙不允许粮食流出县外，强行扣押，以至于那些米商最终只能卖给县衙，前往别处营生——倘若不卖，想要偷偷带离，那些头上绑着黑巾的壮汉，就会立刻带着刀枪等礼物登门拜访。
“此事我也考虑过……”
在听到荀异的话后，陈朗看了一眼赵虞，为难地说道：“但当时昆阳只有五六万人，且其中有三成是军卒，而我许昌，曾有十几万人，即便是现如今，人口亦超过八万人，倘若效仿昆阳，官府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
“城内的大户有粮。”荀异沉着脸说道。
见他语气有些异常，赵虞奇怪地问道：“荀参军，莫非事情不顺利么？”
“唔。”
荀异沉着脸说道：“与陈虎陈老贾交好的几户世家与商贾，倒是愿意借一笔粮食给官府，但其余，明明他们府上的地窖里堆放着成千乃至数千的粮谷，就是不肯借，说什么，以应对不测，我真恨不得派人去抢了他……”
“……”
陈朗惊愕地看了一眼荀异。
他印象中的荀异，可不会说出这种话。
就在他惊诧之际，赵虞笑着说道：“那好办，我叫刘屠助你吧，他手底下有五百人呢。”
没等荀异开口，陈朗就慌了，连忙劝阻。
他可是知道，这位周都尉真的干得出来。
他连忙说道：“都尉息怒，参军息怒，这样好了，此事我来想想办法。另外，我叫郡守府拨给兄弟会一批粮食。……眼下已经是八月，只要再熬一个月，待昆阳、阳翟四个县收了粮，相信这局面就会有所改变。”
“……好吧。”
荀异长长吐了口气，显然他刚才说的也是气话。
八月初九，郡守长史崔治在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县衙的协助下，大致估算了三县今年的收成状况。
平心而论，襄城、汝南二县的县域都不算大，县域不大，耕地自然也不会太多，前者有十八万亩，而后者稍多，为二十万亩左右。
相比较二县，昆阳县原本的耕地面积更小，直到去年至今年，赵虞命隶垦军开垦了接近七成的新田，才赶上二县，大抵是二十三万亩左右。
三县共计六十万亩。
而这六十万亩田地能产多少粮食呢？
薄田一亩还不到一石，富田可能有二石，按照保守估计，产粮在六十万石到九十万石之间，折中取七十万石。
数日后，郡守长史崔治前往阳翟，亦视察了当地的耕田状况。
阳翟可不同于昆阳、汝南等小县，它是颍川郡屈指可数的大县，耕田面积多达三十几万亩，且今年又侥幸没有受到叛军的骚扰与破坏，即便是以保守估计，也能收获差不多四十万石。
这四个县的产粮相加，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万石不到。
虽然颍川郡的官府只能收获一半为田租，即六十万石，但只要这批粮食不流失到其他郡，这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大抵可以让六七十万人吃足一年，而这就养活了颍川郡约三分之二的人口。
那剩下的三分之一人口怎么办呢？
这不是还有叛军么？
要知道，颍川郡还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落入叛军手中，比如鄢陵、召陵、定陵、临颍等等，别看叛军是造反的军队，但倒也不至于会让这几个县的百姓饿死，毕竟这也关系到叛军的名声。
也就是说，只要颍川郡现如今的几个县都能安安稳稳地度过秋收，郡军方与叛军方别在打起来，颍川郡境内的产粮，基本上可以满足自身所需，可能稍微会有所盈余——毕竟这些数字都只是保守估算。
这对于一个有近三分之一县城耽误了当年农事的郡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可喜的成绩了，饶是李郡守在得知这件事后，亦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终于，就在许昌城内的余粮几乎告罄时，颍川郡即将迎来秋收。
而这，也使得颍川郡的各路郡军、县军，与叛军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在各自占区的边界派驻军队，防止对方趁机抢粮。

第535章 张季回归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在许昌的都尉周府，赵虞接见了一位故人，那便是四个月前前往江东的旧日家卫，张季。
张季的回归，让赵虞十分振奋，拍拍张季的臂膀表示亲近：“总算是把你等回来了。”
听到这话，张季抱拳笑道：“事实上，我前两日便回到了颍川，不过我当时奔着昆阳去了，到了昆阳才知道，公子竟然在升任了颍川都尉……”
在说这番话时，张季的心情也十分振奋，毕竟，他当初与赵虞、静女重逢时，赵虞才只是昆阳县尉，而如今在短短四个来月后，这位二公子连升三级，从昆阳县尉一路升到了颍川都尉，这种升迁的速度，让张季也咋舌不已。
片刻后，待重逢的喜悦逐渐消退，赵虞这才埋怨张季道：“这一趟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七月差不多就可以回来了……”
张季点点头道：“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觉得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往返颍川与江东，没想到我到了江东之后才发现，大公子并不在江东，而是去了济宁……”
他口中的济宁，隶属于东平郡。
“济宁？”
赵虞的目光微微一凛。
他忽然想到了张季在四个多月曾对他透露过的那些，皱着眉头说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曾有意在济宁阻击江东义师……江东赢了么？”
听到这话，张季先是恭维了赵虞的记忆，旋即满脸笑容地说道：“赢了！纵然是陈门五虎，亦不是公羊先生的对手……”
“……”
赵虞惊诧地微微张了张嘴。
事实上据他所知，公羊先生此前就击败过一位‘陈门五虎’，即驻江夏将军韩晫，此人是晋国当朝太师陈仲收养的义子之一，论年纪在一干义兄弟中排行第四。
现如今在陈郡、陈留闹得不可开交的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曾经就被韩晫死死压制，胜少败多。
当初得知这位‘韩将军’败在公羊先生手中时，赵虞大抵还是认为应该是韩晫太过于轻敌，却没想到，这回连章靖都败在了那位公羊先生手中。
章靖，陈门五虎中排行其三，堪称是赵虞最‘熟悉’的，毕竟双方当初可是交过手的，文武兼备，当时着实让赵虞感到头疼，好在他最终将计就计，使了一招离间计，这才将章靖愤然离去。
倘若说，韩晫还有可能是因为轻敌而败在江东义师手中，那么章靖就不可能再轻敌了——弟弟败在江东义师手中，他这个当三哥的，怎么说也得讨回颜面。
然而，章靖最终还是败在江东义师手中。
『也就是说，前后有两名‘五虎’败在了公羊先生手中？了不得啊，这位先生……』
赵虞暗暗咋舌。
想当年，那位公羊先生是他们鲁阳乡侯府的东席先生，受他们父亲鲁阳乡侯托付，教导兄弟二人文识，然而就当时赵虞看来，那位先生也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儒士，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然如此精通用兵。
“不只是精于用兵。”
见赵虞说起那位公羊先生，张季笑着说道：“公羊先生对于治民、治军皆烂熟于心。在治军方面，公羊先生赏罚严明，重赏有功，使得江东义师始终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在治民方面，公羊推崇井田制，迅速稳定了民心……”
『哎哟，井田制，儒家的‘祖宗之法’啊……』
赵虞强忍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着实憋地难受。
在他看来，井田制其实已经是落后的制度了，无论是秦国时期隐患巨大的‘军功爵制’，亦或是汉国时期的‘名田制’，都要比井田制更适合据周朝至少一千年后的当代。
但奇怪的是，儒家弟子就偏爱井田制，哪怕是孔子、孟子等几位圣贤亦是如此，包括今日的那位公羊先生——说句玩笑话，看公羊先生如此推崇井田制，可见他是非常‘纯正’的儒家弟子了。
当然，调侃归调侃，看这两年天下的动荡程度，赵虞觉得那位公羊先生推行井田制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井田制的核心是‘公田’：分发私田于百姓，换百姓出力耕种公田，使占有公田的国家、公族、贵族获利，这即是井田制的本质。
但人都有私心，久而久之，绝大多数百姓都忙着经营自己的私田，不肯为国家、公族、贵族占有的‘公田’出力，甚至于，就连贵族、公族都在忙着经营私田，不肯出力耕种国家的‘公田’，再加上铁制耕具与耕牛的出现大大提高了农耕的效率，使得私田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公田，因此井田制便名存实亡了。
但现如今，大河以南几乎都陷入了战火的动荡，无数难民流离失所，在这种情况下，公羊先生推行井田制，倒确实可以起到‘安民’、‘积粮’的效果：分发私田可以快速笼络民心，安抚民心；而公田则可以最大程度为江东义师筹集粮草，可谓是一石二鸟。
这与颍川郡丞陈朗推动的‘以官田安顿河南难民’，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井田制终归是落后的制度，即便能短暂地发挥作用，终究也会被淘汰——昆阳的‘战时管制’亦是如此，只能用于一时应急。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问张季道：“这么说，江东义师已经打下济宁了？”
“是的。”
张季点了点头，微带笑容地说道：“我到山阳郡的时候，义师就已经打下济宁了。……哦，公子可能不知山阳郡在何处，山阳郡位于东平郡的南侧，东平郡的东部，即是济宁。”
虽然张季做出了解释，但赵虞还是没有一个大概。
于是，张季简单画了一副地图，标注了已被江东义师占据的几个郡县。
这一看不得了，如今江东义师的地盘，比魏蜀吴三国时期的吴国还要大了。
“江东接下来有何打算？”赵虞正色问道。
张季想了想说道：“我来时，义师已在攻打东平郡。……章靖既败，东平郡已无抵挡之力。想来公子要问的，是江东打下东平国后，到底是往东打济北、泰山、山东，亦或是向西打济阴、陈留、梁郡……”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张季便解释道：“公羊先生的本意是打济北、泰山、山东，继而以泰山、济水为天堑，与晋国分而治之，厉兵秣马，但其余几路义师却希望江东攻打梁郡……本来，其他几路义师意愿并不能影响到公羊先生，但奈何大公子亦坚持要打梁郡……”
“哦？”
赵虞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轻声问道：“莫非是为了那个……童彦？”
张季笑了下，旋即收敛的笑容：“大公子没有明说，但大概是这个意思了。”
事实上，不止梁郡都尉童彦，梁郡的郡军，亦是他们打算报复的。
张季不会忘记，以他族叔张纯为首的一大批在乡侯府当卫士的族人，当日就被那些从梁郡调来的军队屠戮，虽然那些士卒也只是听从军令，但这并不意味着张季会放弃报复。
他们的大公子，亦是如此。
『话题，逐渐变得沉重了呢……』
抬手揉了揉额角，赵虞又问张季道：“你回来前，想必与我兄交代过了吧？他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么？或许我能给江东提供一些助力。”
“有。”
张季犹豫地看了一眼赵虞，一脸迟疑地说道：“大公子的原话是……报仇有我，你莫插手！”
“……”
赵虞愣神地看着张季，半晌才仿佛梦醒般问道：“抱歉，我方才没听清，他说什么？”
见赵虞脸上没了笑容，张季讪讪说道：“公子息怒，大公子的心思是好的……当我告诉他公子您还活着时，大公子喜极而泣，此事我亲眼所见，绝没有半点虚假。但……”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虞的神色，委婉地说道：“但大公子不希望公子您插手报仇的事，他希望您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延续赵氏血脉……”
“……”
整整长达十几息的工夫，赵虞默不作声，神色莫名地看着张季。
旋即，他这才笑着说道：“好个江东的‘伯虎公子’，几年不见，口气变大了嘛……”
尽管他曾经口口声声说‘我兄长’、‘我兄长’，但平心而论，赵虞从未将他兄长赵寅真正视为长兄，毕竟赵寅比他大不了多少——赵寅是寅时生，而赵虞是申时生，兄弟俩只相差六个时辰。
鉴于某些原因，赵虞反而将其视为弟弟。
而现如今，这个‘弟弟’口气大了，居然摆起了长兄的架子，这让赵虞着实有些不爽。
可能是感觉到眼前这位二公子心中不快，张季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年，大公子吃了不少苦，确实有了一些改变……”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向眼前这位二公子。
他由衷觉得，论吃苦、论变化，眼前这位二公子亦不遑多让。
谁能想到，七年前为了捕一只蝉而从树上摔下来的这位二公子，仅带着一名侍女，就收服了一伙山贼，甚至于，今时今日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
轻哼一声，赵虞淡淡说道：“哼，我就当他没什么话托你转告。”
“……”
张季不禁苦笑了一下。
唉，两位公子年纪都大了，脾气也都见长了……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伸出右手，满脸笑容地说道：“总之……欢迎回来，张季。”
张季心中一震，当即起身，于赵虞跟前单膝叩地。
“张季不胜荣幸。”
至此，张季回归赵虞左右。

第536章 十月
张季的回归，使得赵虞、静女二人多了一位可以阐述秘密的亲信。
至于如何安排张季，赵虞想来想去，决定让张季成为第二位护卫长，代替何顺协助静女打理都尉周府，而何顺则回到他赵虞身边。
理由很简单：张季识字，而且能写。
而对此，何顺并无丝毫不满，相反他还有些庆幸。
毕竟在协助静女打理府邸期间，何顺这位护卫长，其实更多扮演着官家的角色，而官家又岂能不识字呢？
于是在八月初的时候，静女趁着许昌城内的饥饿愈发增多，非但择选了一批看起来老实的平民作为家仆，还请来了几位生活窘迫的读书人，协助打点账房，顺便教牛横、何顺等人识字。
顺便一提，在识字这件事上，牛横死活不肯静下心去学，为此他甚至愿意干脆地承认自己是个蠢蛋：“我脑袋笨，做个莽夫就得了，做不来读书人。”
无语之余，赵虞就对牛横说：“你记住一个字，而且能写，我就给你一坛酒。”
牛横愣了一下，忽然就拍拍胸脯表示自己的脑袋还是很灵光的。
对此，赵虞将信将疑。
当然了，对于这位脑袋确实不太好使的弟兄，赵虞本来就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牛横看得懂常用的字，能短短地写几句，他就已经足够满意。
不过对于何顺，赵虞与静女二人的要求就高了，这些使得何顺这段日子因为学字而叫苦不迭。
如今，张季代替他成为了都尉周府的‘官家’角色，何顺可谓是熬出头了。
他苦笑着对张季说道：“张兄来了，小弟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张季起初感到莫名其妙，直到他了解了始末缘由后，他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笑归笑，张季还是要提醒何顺：“大首领与夫人叫你学字，可是为你好。……你若不识字，如何担任要职呢？”
何顺连连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一口气叫我记住那些字，兄弟实在是……”
也难怪，毕竟‘记一个字赏一坛酒’，那是只有牛横才有的特殊待遇，其他人哪有这待遇？
倘若有，相信何顺也不会再抱怨了。
代替何顺扮演都尉周府官家的角色，对于张季来说倒没有什么难度。
而府里那群头裹黑巾的黑虎众，在私下挑衅张季时被他放倒了几个，也逐渐变得服服帖帖。
唯一让张季有点嘀咕的，即是他都尉周府的那位夫人——静女。
别人或许不清楚静女的底细，张季可是清清楚楚的。
静女是二公子的侧室，这是他们乡侯府的夫人周氏定下的，静女本来并没有成为正室的资格。
为此，张季私底下询问了赵虞的看法。
赵虞很坦率地告诉他：“这近八年，静女始终跟随在我身边，不离不弃，与其叫我娶个陌生的女人，我宁可让她成为正室。……她有这个资格与能力。”
于是，张季便不再提这件事。
二公子说静女有资格，那就是有资格，但能力……静女真的有能力作为正室么？
倘若说一开始张季对此还抱有疑问，可一连在都尉周府住了十几日，亲眼看到静女将府邸上上下下打理地井井有条，他再也没有任何疑问，唯有在心底感慨一声：静女不愧是夫人周氏亲手调教出来的。
然而就在张季暗自观察静女期间，静女却感到了一些不自在。
张季回到赵虞身边，静女为此也感到高兴，但随着这份高兴逐渐消退，她难免就开始思考起更直接的问题：这个府邸，听谁的？
前一阵子何顺担任府上的护卫长时，无论大小事务，何顺都要请示静女。
虽然这让静女忙地不可开交，但在忙碌之余，她亦得到了一份作为女主人的满足感。
但张季的到来，情况出现了变化。
与何顺不同，张季能文能武，为人处世不但有自己的主观看法，而且做事十分老练——这不奇怪，当年静女才刚刚进乡侯府时，张季就已经在乡侯府里做事了，再加上这些年在江东的经历，打理区区一座府邸，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静女就突然闲了下来。
闲，意味着失权，虽说静女并不认为张季是故意夺她权，但突然没事可做，这让忙碌了好一阵子的她忽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而期间，碧儿、青儿两名侍女，也时常在静女说张季的坏话，大抵就是张季做事不请示她这个夫人，不够尊重。
对此，静女斥责二女道：“张卫长乃都尉多年的旧识，对都尉忠心耿耿，绝无私心，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否则我绝不轻饶！”
这一番严厉的话，说得碧儿、青儿两名侍女连连告罪，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但说归说，平心而论，静女也逐渐发现张季不适合‘共事’。
原因就在于，他二人的地位分不出‘高下’——当然，这里所说的地位，指的是曾经乡侯府的地位，而不是都尉周府，这个毫无意义。
在曾经的乡侯府，静女是夫人周氏许给赵虞的侍妾，而张季是受鲁阳乡侯所托，教导赵虞武艺，前者是半个夫人，后者是半个老师，这就出现了问题。
好在静女与张季都有默契，在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对彼此都保持了礼让。
有一日晚上，赵虞向静女问起了此事：“这几日与张季相处地如何？”
“不太好。”
静女自然不会隐瞒，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张季是极有主见的人，还曾是教导少主无疑的半个老师，我这个‘假夫人’又不敢命令他什么，只能与他保持距离……”
赵虞这才意识到，让张季协助静女，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很高兴静女的实诚，闻言笑着说道：“张季刚来，正巧你这边又缺人，这才姑且让他适应一段时日，等过些日子，我就把他调到军中去了……”
想想也是，极度缺人的赵虞，怎么可能让张季屈居于一名侍卫呢？
听到这话，静女也不好说好或不好，不过她觉得，这对于她还有张季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次日，赵虞便与张季说起了此事。
张季苦笑地说道：“是我失察了，我以为……没想到不止公子，就连静女亦判若两人，让我有点感觉陌生了。”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摆了摆手：“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静女很聪明，她从来不会做我不高兴的事，因此你也不会担心她会对你有什么看法。……我今日跟你说这事，是要你有个准备，等过些日子，大概中旬的时候，我便会将你调入郡军，任命你为士吏。”
“士吏？”
张季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士吏是什么样的官职，闻言惊愕问道：“这等官职，公子如今可以随意任命么？”
“当然不可随意任命。”赵虞笑着说道：“还得有个正当的理由，比如说，为了抢收粮食，防止叛军骚扰，再比如为了收复叛军占据的城池等等……”
只要有这些说得过去的理由，郡守府大概率是可以通过的，毕竟陈朗不可能会卡他。
果不其然，九月十二日的时候，郡守府就通过了赵虞将张季提拔为士吏的推荐，顺带着连赵虞决定扩充郡军的提议也通过了。
当然，事后赵虞也难免被李郡守召去，倒不是为了张季的事，而是问赵虞打算几时对叛军动手——境内三分之一的城池仍被叛军所占据，这亦是李郡守的一大心病。
面对李郡守的询问，赵虞恭敬说道：“等秋收之后看看情况吧，现在若打起来，就算我能收复临颍、鄢陵等地，叛军也绝对会立刻焚烧城外的农田，将即将收成的粮谷一把火烧尽……虽说如此一来叛军得不到粮食，但我等就必须承认所收复城县百姓的口粮……与其逼地太紧，不如缓一缓，叫叛军顺利收一批粮。叛军手中有了粮，为了收买民心，自然会分给临颍、鄢陵等县的百姓，这就能避免出现饿死之人……”
“唔，你考虑地很周到。”
李郡守满意地点点头。
九月十四日，昆阳、汝南、襄城、阳翟四县开始收粮，为防止叛军捣乱，赵虞命昆阳、汝南、襄城三县的官兵协助百姓加紧抢收，而与此同时，被叛军占据的定陵、郾城、召陵、临颍等地，叛军亦开始与当地抢收粮食。
期间，尽管郡军与叛军都彼此严加防范，仿佛就跟要大战一场似的，但事实证明，郡军与叛军都保持了克制。
在长达近十日的收割后，昆阳三县喜人得共计收获了近九十万石粮谷，而阳翟那边，亦收获了四十余万石，两者相加，竟有多达一百五十万石，远远超过预估的一百二十万石。
而叛军那边，郡守府根据旅狼与其他斥候打探所得的消息，做出了大致的估测，大抵是收获了七十来万石的样子。
这总共超过二百余万石的粮食，差不多足以让颍川郡多达百万的人口吃到明年了。
为了保住这批粮食，不使其外流，颍川郡守李旻特地亲笔写了一份奏折，派人送往邯郸，希望朝廷今年减免他颍川郡的粮食税收。
没想到才过几日，朝廷便送来一道公文，但却不是提到粮收之事，而是叫颍川郡立刻派兵增援梁郡的命令。
——命颍川都尉周虎提兵两万、自备粮草，立刻增援梁郡，十一月前勒令抵达，逾期严惩不贷！
『来了。』
在得知这条命令时，赵虞心中一凛。
晋国与各路义师的胜负，整个天下局势的走向，就看这一仗了。
当然，对于他而言，能否趁机抓到那个童彦，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第537章 出兵梁郡
朝廷令颍川郡派兵两万增援梁郡的命令，让颍川郡守李旻有些不快。
毕竟实际受郡里管辖的军队，总共加起来也不到四万人，原本李郡守打算趁叛军将关注点放在梁郡身上时，派赵虞趁机收复颍川那三分之一的失陷城池，彻底将叛军驱逐出他颍川郡，然而朝廷的这道命令，则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朝廷下了命令，李郡守也只能听令行事，唤来赵虞，勉为其难好生叮嘱了一番：“梁城乃我大晋南都，万万被叛军攻陷，否则叛军气焰更甚……”
话是这么说，但赵虞总感觉这位郡守大人在叮嘱他时心情有些压抑，想了想，他故意说道：“大人放心，卑职会以郡守大人的利害，我颍川的利害为准……”
李郡守听得一愣，当即在病榻上板起脸来斥责道：“周虎，万万不可有这般苟私的想法……”
但旋即，这位郡守大人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道：“但倘若梁郡实在不能保全，你也不必无谓地牺牲士卒，朝廷那边，我会周旋。”
赵虞立刻就明白了：这位郡守大人对增援梁郡这事其实是很不高兴的，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他颍川郡自己尚未彻底摆脱叛军的威胁。
不过对于他而言，他觉得前往梁郡摸摸底也不坏，至少，可以让他见到那个‘梁郡都尉童彦’。
旋即，李郡守便问赵虞道：“此番前往颍川，你打算带去哪些兵将？”
赵虞沉思了一下，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回禀郡守大人，此番前往颍川，卑职打算带上部都尉王庆，士吏秦寔、贾庶、张季三人，至于上部都尉褚燕与田钦、廖广等人，卑职会将他们留在许昌，确保许昌与周边县城无恙。……大人且放心，褚燕虽年轻，但勇猛果断，倘若期间叛军胆敢再来进犯，他一定会代卑职狠狠打击叛军气焰。”
“唔。”
李郡守微微点了点头，在听到赵虞一番安慰后，着实安心了不少。
毕竟，他这段时间没少从郡守府的人口中得知褚燕的勇猛，甚至于，也几次召见过褚燕。
除了对褚燕亦出身山贼有点犯嘀咕以外，李郡守对其他都很满意——尤其是事前得到赵虞提醒的褚燕所对待他的态度。
回到都尉署后，赵虞立刻招来褚燕，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见赵虞带王庆而不带他前往梁郡，褚燕心中有些不解，带着几分别扭请战道：“大首领，我亦敬重王左统领，但论征战，我自忖绝不会拖累大首领……”
“我知道。”
赵虞无奈地说道：“你也希望带你前往梁郡，可我不放心让王庆坐镇许昌，他那张破嘴，一张嘴就能气死人，我岂放心把他留在李郡守身边？”
褚燕这才恍然大悟，最终哭笑不得地接受了‘留守许昌’的安排。
旋即，赵虞又叮嘱褚燕道：“此番我只带走曹戊，把鞠昇留给你，你不妨多听听他的建议。……李郡守此人，外忌内宽，只要你能博得了他的好感，像之前我肆意任命亲信，他也可以默许。……如今我等在许昌、在颍川，才算是堪堪立稳脚跟，务必要加强与李郡守的关系，此事你之后可以与鞠昇好生商量，切记不可将李郡守无视。……我离开前，也会跟陈朗打个招呼，叫他务必多关照你。”
“属下明白。”褚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当晚回到都尉周府，赵虞将这件事告诉了静女。
别看静女这段时间将府内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俨然已有了几分正室夫人的气度，然而一听这事，静女依旧激动起来，一定要跟着赵虞一同前往。
赵虞劝阻道：“以往，众人不知你身份，你跟着我倒也无妨，可如今，你‘周府夫人’的名气已逐渐为人所知，就不合适再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了，否则必然会传出流言蜚语。况且，日后我等的经营重心，将逐渐从昆阳转移到许昌，因此，需尽快在许昌建立‘商会’……此事我已通知了黄馥，但我估计无暇亲自处理这件事了，因此我不在时候，由你与黄馥交涉，打通昆阳、汝南、襄城、颖阳、颖阴、许昌等县的商路，使各县能互通有无。……我会派陈才来协助你。”
临末，他又叮嘱了静女一句：“无论是黑虎寨还是商会，这两件事我唯有交给你才能放心。”
“可是……”静女欲言又止。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赵虞宽慰道：“你放心，若此番能抓到那个童彦，我会将其悄然带往山寨，在你面前取他性命……”
听到这个保证，静女这才答应下来。
次日，赵虞以颍川都尉的名义集结‘增援梁郡’的军队。
鉴于当前许昌的郡军已经扩增到两万余人，赵虞决定从其中抽调一万人。
剩下的一万士卒名额，他决定从鞠昇、曹戊二人的旅贲二营抽调三千人，旋即再从汝南、襄城二县各抽调两千县卒——说白了，就是征调了如今驻守在颖阳的汝南县尉黄贲、襄城县尉邹布二人手下的县军。
最后剩下的三千名额怎么办？
赵虞权衡了一下，最终决定从陈陌麾下的旅贲营抽调一千人，再从隶垦军抽调两千人。
这两千名隶垦军士卒，赵虞将其交给了徐慎与许马二人，毕竟此时徐慎与许马二人已因为‘收复颖阴有功’而被颍川郡赦免了昔日的罪行，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的将领——或者干脆点说，成为了赵虞手下的将领。
为了回应二将的投诚，或者说为了进一步拉拢他们，赵虞便封他们为督伯——相当于千人将。
晋军的督伯，大抵是不如义师中的曲将，但徐慎、许马二人仍旧感到十分庆幸，在抵达许昌的那日，便立刻来到赵虞面前表现忠诚，发下了一通诸如‘唯周首领马首是瞻’的誓言，让赵虞颇为满意。
有满意的，自然也有不满意的，就比如说，王庆对这支‘增援军’就保持不乐观的看法：“这种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能打仗么？”
事实上，这厮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毕竟赵虞这两万增援军，是由郡军、县卒、叛军降卒三者拼凑起来的，士卒良莠不齐，若带这支军队去打昆阳，恐怕连陈陌与石原二人的八千昆阳卒都打不过——这八千昆阳卒，那可都是黑虎众与昆阳县卒，即叛军口中所谓的‘黑巾卒’与‘青巾卒’，论战斗力在颍川郡首屈一指，可谓是战火中磨砺出来的精锐。
当然，也正因为是精锐，是赵虞的‘家底’，赵虞并不打算带去梁郡。
毕竟，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要增援梁郡的想法，一来不过是朝廷的命令，二来，他只是顺道去看看那个童彦而已。
在他心底，他甚至更倾向于叫叛军打下梁郡，毕竟此番主攻梁郡的两支叛军，陈勖的江夏义师姑且不论，但赵璋的江东义师，却与他有些渊源——论辈分，他得喊赵璋一声堂伯父，就连赵虞的兄长赵寅，如今亦在江东义师，被江东义师的军卒称作‘伯虎公子’。
这样一支渊源颇深的江东义师，赵虞自然不希望与他们对上。
既然不打算真的打上一场，带点弱兵也没什么，凑两万兵卒到梁郡撑撑场面就得了，反正叛军也不会盯着他的军队来打——毕竟张季已经将他的事告诉了他的兄长赵寅与那位公羊先生，虽然张季当初离开地早，那时赵虞还未当上颍川都尉，但他‘化名周虎’的事，赵寅与公羊先生却已知情，一听‘颍川都尉周虎’，那两位自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怎么可能盯着他的军队来打呢？
当然，前提是他的兄长赵寅与那位公羊先生就在军中，否则就是白谈。
九月二十八日，赵虞携王庆、张季、曹戊、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将，以及牛横、何顺等人，率两万军队打着‘颍川郡军’的旗号，浩浩荡荡前往梁郡。
由于鄢陵尚在叛军手中，赵虞只能借道河南郡，经长社、新郑、中牟三地，最后抵达梁城。
这段路途，有长达二百五十里的距离，即便是加紧赶路，也需要足足五六日。
值得一提的是，在借到河南郡的途中，赵虞遇到了河南都尉李蒙率领的军队。
“想必足下便是颍川新任的周都尉吧？”
在见到赵虞时，李蒙十分热情，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绝口不提颍川郡前都尉曹索的事，一味称赞赵虞击退许昌的功绩。
过于热情，反而令赵虞觉得此人别有所求。
果不其然，在说了一番场面话后，河南都尉李蒙便开口询问颍川郡今年的粮收情况，甚至还一副很亲密的口吻，希望赵虞向李郡守多美言几句，拉‘兄弟郡’一把——也不知河南郡与颍川郡几时成了兄弟郡。
不想得罪人，赵虞自然表示：“颍川会尽力相助河南。”
这份承诺与保障，让李蒙大为欣喜。
值得一提的是，通过与李蒙的交谈，赵虞这才知道邯郸不止向颍川发了命令，同时也对河南郡发出了增援梁郡，而且兵力要求是颍川郡的整整两倍——四万军队。
单看这一点，显然邯郸也知道，颍川郡是受到叛军进犯的重灾区。
十月初五，在缓缓赶了七日的路程后，赵虞、李蒙率领总共六万军队，于同日抵达梁郡。
『终于要见面了，梁郡都尉童彦！』
目视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可见的梁城，赵虞徐徐吐了口气，遏制着心中的某种情绪。
这一日，他等了足足近八年。

第538章 梁郡都尉
十月初五的晌午，赵虞与河南都尉李蒙一同率军抵达了梁城的西郊。
在两军军卒原地歇息时，李蒙派了几名士卒前往梁城传讯。
期间，李蒙便与赵虞闲聊难民的问题，即他河南郡涌向颍川郡的那些难民。
他感慨地说道：“我代我方张郡守感谢颍川的帮助……”
“哪里哪里。”
赵虞很完美地扮演着颍川都尉的角色，与李蒙拉拢感情：“贵郡当初若非为了帮助我颍川抵御叛军，又岂会遭叛军报复？如今河南陷入困局，我颍川给予帮助，这也是应该的。……李都尉请放心，我来时，郡里已在筹集一批粮食，大概三十万石，先助贵郡度过今年冬季……”
“多谢李郡守、多谢周都尉。”
李蒙连连称谢，毕竟这会儿能帮到他河南郡的，除了朝廷也就只有颍川郡了。
就在他二人闲聊之际，忽有士卒来报：“两位都尉，梁郡的童都尉，携梁郡郡守长史王逸一同前来，希望与两位都尉一见，确认公文。”
一听‘童都尉’三个字，赵虞的目光不经意地变得锐利了几分，好在从旁的李蒙等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相反，李蒙还善意地提醒赵虞道：“不宜叫那位童都尉久等，不如咱们出去迎接吧？”
“好。”
赵虞调整了一下心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旋即招呼众将，跟着李蒙一行人出了军队的临时驻地。
不多时，赵虞便跟着李蒙一行人走出了这六万军队的临时驻地。
他当即就注意到，在临时驻地的外围，站着一群论衣着打扮根本不像是士卒的人，为首一人，目测三四十左右，负背双手打量着面前六万军队，时不时地与身边一名官员说话。
“那便是梁郡都尉童彦。”
李蒙私下提醒赵虞道：“虽此人与你我皆是都尉，但梁城乃邯郸陪读，有‘南都’之称，而且听说这位童都尉深得王室器重，周都尉当与其交好，千万莫要得罪。”
赵虞知道李蒙是出于善意，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李都尉提点。”
此时，远处的梁郡都尉童彦一行人亦注意到了赵虞、李蒙等人，纷纷转过头来，而童彦更是面带笑容地朝前走了两步。
“童都尉，别来无恙啊？”
李蒙率先上前打招呼，看样子，他应该是认得童彦的。
“哈哈。”
童彦抱了抱拳，笑着说道：“辛苦李都尉带兵来志愿我梁郡，童某感激不尽……”
说罢，他转头看向站在李蒙身边的赵虞——没办法，赵虞脸上带着一块面具，在这群人当中实在是太惹眼了，一下子就被童彦注意到了。
见此，李蒙便当即介绍道：“童都尉，这位便是……”
童彦抬手打断了李蒙的介绍，旋即看着赵虞朗笑着说道：“倘若童某没有猜错的话，足下想必就是颍川郡新任都尉，周虎……”
赵虞压下心中其他情绪，抱了抱拳：“周虎，拜见童都尉。”
“周都尉太客气了。”
童彦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满意，伸手按下赵虞抱拳行礼的双手，旋即朗笑着说道：“童某前一阵子就听说了，说颍川郡出了一位豪杰，打得叛军节节败退……”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赵虞几眼，点头称赞道：“朝廷，需要的便是向周都尉这般的英才啊。”
“童都尉过奖了。”
赵虞尽量表现地若无其事。
此时，跟随童彦一同而来的梁郡长史王仪在旁开口道：“两位都尉若不介意的话，请出示一下朝廷的令状与二郡的委任公文。”
见此，赵虞与李蒙便各自从怀中取出两份信函，一份是邯郸令他们二郡提兵增援梁郡的命令，另一份，则是二郡郡守的委任状。
比如说，赵虞怀中的这份，便是李郡守亲笔所写，确认‘颍川都尉周虎’率二万郡军增援梁郡这件事，公文上还盖着颍川郡守的官印。
确认此事，为了避免敌军假冒援军，但鉴于童彦与李蒙彼此相识，这就成了例行公事。
这不，梁郡长史王仪只是随意瞥了两眼，便将二郡郡守的公文收入了怀中，至于那两份由邯郸发下命令，则交换于赵虞、李蒙二人。
“失礼了。”这位王长史朝着李蒙与赵虞拱了拱手，说道：“遵照郡守大人的命令，请两位都尉先于此间驻扎军队，若有什么所需，可派军卒通知城内。”
听到这话，李蒙转头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毫无表示，便点了点头：“好。”
见此，长史王仪再次朝着赵虞与李蒙二人拱了拱手，旋即对童彦说道：“都尉，郡守大人还等着下官回覆，下官便先回城了。”
“唔。”
童彦点了点头，待王仪领着一干郡守府的官吏走出几步后，他转头看向李蒙与赵虞二人，笑着邀请道：“两位远来辛苦，童某已命人在府里准备好了酒菜，为两位接风，还请两位不吝赏脸。”
李蒙连忙说道：“童都尉太客气了。……待我对军卒们下达命令，便与周都尉一同登门拜访。周都尉？”
赵虞亦点了点头，表示一定会赴约。
见此，童彦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童彦离开后，李蒙亦暂时离开对他麾下军队下令去了，趁此机会，赵虞将张季招到了身边，低声问他道：“看清楚了么？是他么？”
看了一眼赵虞身边的牛横与何顺二人，张季点点头，面色阴沉地说道：“他就算化作灰，我亦认得出来。”
原来，赵虞当年并未亲眼见过那个童彦，并不清楚当年自称梁郡都尉的那个童彦，与今日他见到的梁郡都尉童彦是否是同一个人，但张季当年却幸运地见过那个童彦。
这也是方才张季一直藏身在王庆、曹戊、秦寔、贾庶几人身后，且始终低着头暗暗窥，生怕被那个童彦认出来的原因。
“果然是他么？”
赵虞的眼神闪过几丝阴骘。
从旁，牛横一头雾水地问道：“阿虎，你俩在说什么呢？什么是不是的？”
“回头再跟你说。”
赵虞看了一眼牛横，应付道。
他倒不是信不过牛横，他只是信不过牛横的脑袋，倘若他此时就告诉牛横‘那童彦便是我家的仇人’，保准明年今日就是那童彦的祭日。
就算赵虞要求牛横莫要轻举妄动，从这一刻起，这莽夫恐怕也会将那童彦牢牢记在心中，一见面就狠狠地瞪着，等着赵虞一声令下便将其首级拿下。
杀了童彦固然痛快，但此举无异于造反，平心而论，赵虞手底下的人暂时还没有做好‘造反’的准备，甚至于，大多数人恐怕连这想法都没有。
一旦纵然牛横杀了童彦，赵虞估计就只有投奔江东义师这一条出路了，他辛辛苦苦经营了近八年的那些，恐怕都要毁于一旦。
倘若义师此番必胜，那倒是还无所谓，然而赵虞恰恰担心这次义师不能取胜，毕竟，晋国真正的实力还未表现出来，比如那位从未战败的陈太师都没有露面，反观义师方面呢？却因为一下子占据了大量的地盘而不得不分散兵力。
乍一看，叛军每占据一座城池便收买民心，征募军队，但赵虞知道，这批新征的军卒，其对义师的忠诚，远远不如当初义师起兵时的那批，眼下叛军节节胜利，这些新征募的军卒尚可保持对义师的忠诚，愿意付出牺牲，可一旦叛军战败，落入下风，那可能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鉴于这一点，赵虞实在不敢将自己那股小势力压在这场胜负上，毕竟在他看来，一旦晋国朝廷真正展开反击，义师的赢面实在不大。
倘若介时连江东义师都败了，那么他所经营的这股小势力，便是报仇的唯一希望了。
童彦？那只是站在台前的人，是听命行事的凶手，但十有八九不会是主谋。
真正的主谋……
『王室……么？』
瞥了一眼河南都尉李蒙离开的方向，赵虞深深皱起了眉头。
方才李蒙曾提醒他，梁郡都尉童彦颇受王室器重，那么，当年构陷他鲁阳乡侯府，是否也是王室所为呢？
而这个王室，具体指的又是谁呢？
某个皇子？或是太子？亦或是……
仅仅只是胡乱猜测了一番，就让赵虞压力剧增。
他不禁再次感慨，感慨那位公羊先生的英明——他赵氏想要复仇，确实是要做好与晋国为敌的准备，因为实在是牵扯太大了。
只是赵虞想不通，他鲁阳乡侯府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王室，以至于不知名的王室成员竟命童彦私下构陷他鲁阳赵氏。
而解析其中辛秘的关键，就在那个童彦身上。
赵虞必须想一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个童彦弄到手中。
十月十五日，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在项宣、周贡二将与三万余精锐的协助下，迅速占领陈留，将战线推进至距离梁城仅七十里的咸平县。
而在此期间，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亦率领豫章义师与一部分江东义师，迅速攻占了定陶、菏泽等县，将战线推近到了梁郡。
截止二十日前后，江夏、豫章、江东三支义师，已基本上在梁郡的边境会师，号称兵力三十万。
而此时，梁郡亦集结了包括本郡与河南郡、颍川郡在内的十万军队。
期间，‘颍川都尉周虎’的名号，首先出现于三支义师的联合作战会议上，被豫章义师与江东义师的众将领所知……
包括此番作为江东义师的监粮官而随行的，‘伯虎公子’赵寅、赵伯虎。

第539章 赵伯虎（上）
是夜，赵寅再一次被噩梦所惊醒，坐在榻上大口喘息。
借助屋内桌上那盏油灯所发出的微弱光线，不难看到他此刻满头汗水，神色亦有些惊恐。
他不禁又梦到了那一晚的经历。
那一夜，他鲁阳乡侯府熊熊燃烧，他的父亲与母亲，以及以家令曹举、卫长张纯为首的一干忠心家仆、侍卫，皆死于非命。
他的老师公羊先生带着他与阿竹向南仓皇逃向沙河，途中不断有忠心的家中卫士为了给他们断后而牺牲。
「大公子，快走！」
「这里交给我们，先生，大公子就拜托您了！」
「伯虎，不可叫卫士们的牺牲白费，速速与我逃离，留着这具身躯在，他日尚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大公子！」
“呋……”
赵寅长长吐了口气。
尽管时隔近八年，但当夜的经历，赵寅依旧历历在目。
“少主？”
粗重的喘息声，惊醒了同榻而眠的阿竹。
她将身体倚向赵寅，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眼眸中浮现几分心疼。
只见她一边抬手，用衣袖抹去赵寅额头的冷汗，一边轻声而温柔地问道：“又做到那个噩梦了？”
“啊。”
赵寅微微点了点头，将阿竹替他抹去额头冷汗的那只手握在手中。
阿竹顺从地将身体倚在他后背，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一声鸡鸣打破了屋内的旖旎气氛。
“我该起来了。”赵寅虽然有些眷恋身后那具身体，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定，在冲着阿竹微微一笑后，转身下了床榻。
“我来伺候少主穿衣……”
“不用，你再歇息会。”
“可是……”
“听话。”
“呃……”
阿竹唯有苦笑着看着自家少主下了床榻，在穿好衣物后，端起桌上那盏油灯，又拿起一卷书册，走出了屋外。
旋即不久，屋外便传来了朗朗的诵读声。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阿竹静静倾听着，虽然不解其意，但她却知道，她的少主读地十分认真，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
『乡侯、夫人，少主真的很努力，希望你们在天有灵能保佑他……』
她心中默默祷告着。
稍稍听了一阵，阿竹也起来了，穿好衣物，借着油灯将床榻整理了一番，当看到某些痕迹时，饶是年长赵寅许多岁的她，亦不禁感觉有点脸烧。
她从未想过她会与自家少主走到这一步。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亦没有夫人周氏的准许，在某一个夜晚，她稀里糊涂地就将身体给了足足小她六七岁的少主人。
『静女至少还有夫人的命许……』
整理着床榻，阿竹不禁有些胡思乱想。
不过当想到静女的时候，她的心情着实好了许多。
天见可怜，那个小丫头与她伺候的二公子，居然还活着……呸呸呸，应该说苍天有眼。
『静女与二公子同岁，亦与少主同岁，快十八了吧？』
她坐在床榻旁，心下暗暗想道。
她记得，大概在两个多月前，返回江东的张季到了济宁，将二公子赵虞与静女仍活着的消息告诉赵寅与她。
她清楚地记得，近八年来，她的少主头一回那么高兴。
只可惜，张季也因此离开了。
『……终归二公子才是张季真正的效忠之人。』
阿竹略有些遗憾，因为她不止一次听自家少主称赞张季，她原以为张季会一直留在赵寅身边。
吱嘎——
她轻轻推门而出，然而屋门开启的声音，依旧惊动了在屋外朗读的赵寅，他当即就转头看了过来，微皱着眉头。
阿竹立刻解释道：“我……睡不着了。”
听到这个解释，赵寅这才舒展双眉，带着几分自责道：“是我念地大声，吵到你了么？”
阿竹摇了摇头：“只是不困了。……我去煮饭了，少主可要继续努力啊。”
“嗯。”
与赵寅简单说了几句，阿竹便走到了庖厨，准备烧火煮饭。
他们此刻所在的这座县城，叫做考县，距梁城只有百里远，在五日前，他江东义师的将军吴懿在若干泰山贼的帮助下，攻占了这座县城。
尽管义师打着‘不害无辜’、‘不侵百姓’的口号，但依旧有不少百姓纷纷逃亡，以至于城内出现了不少空置的民宅。
她知道，他江东义师接下来要与其余几路义师一共围攻梁郡，但她对此不敢兴趣，除了为乡侯与夫人周氏报仇以外，她如今唯一的感兴趣的，便是静女与那位二公子的事。
比如说，静女几岁将身子给了二公子？
再比如，那个丫头可已诞下子女……
也难怪，毕竟当年他鲁阳乡侯府内二十几名侍女，死的死、亡的亡，好似就只剩下她与静女，分别跟着大公子赵寅与二公子赵虞，侥幸逃地一条性命，其余旧日姐妹，皆悉数命丧于那一晚。
包括待她们极好极好的夫人周氏。
每每想到此事，阿竹便忍不住落泪。
就在她暗自伤神之际，她忽然听到院子内传来刷刷的声响。
她朝院内看了一眼，原来是赵寅已结束了今日的早读，正在屋内练武。
『少主真的很努力……』
她再一次暗暗想道。
这近八年来，她遵从昔日夫人周氏对她的托付，始终跟随在大公子赵寅身边，自然而然将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在她的印象中，这近八年来，她的少主人一直坚持着晚睡早起的习惯，每日寅时时分便起身早读，先读儒书、再念兵书，接着锻炼习武，哪怕有一日病地浑身冒汗，也未曾耽误。
似这等紧凑的日子，原本在下邳时就已经够辛苦了，然而这位大公子却毫不觉得辛苦，比如这次他江东义师围攻梁郡，这位大公子除了自己的学业与习武，还要负责义师的粮草事宜——这是公羊先生对他的考验。
这位大公子一次次地逼迫自己更加努力，这让阿竹不免感到担心。
然而，就像此刻的她，她只能默默地倚在庖厨的门口，默默地将这份担忧放在心底。
因为她很明白，他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竭尽全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位大公子，替他处理好一切的琐碎，以便他能全心全意地学习、练武。
“哟。”
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突兀问候，打断了阿竹的思绪。
她转头看去，当即便看到一名卫士打扮的男子带着轻浮的笑容走入屋内，此人便是赵寅的卫长，楚骁。
虽然赵寅评价楚骁有着不亚于张季的才能，但在阿竹看来，这个轻浮的家伙，终归不如张季稳重可靠。
“好香啊。”
用鼻子嗅了嗅，名为楚骁的卫士转头看向站在厨屋门口的阿竹，招了招手：“阿竹，一晚上不见，更漂亮了么。”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阿竹面庞微微一红，在暗啐一声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厨屋内。
而此时，只听唰地一声，赵寅手中利剑剑势一滞，旋即，将剑锋缓缓指向楚骁，脸上带着几分不快。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楚骁连忙抬起双手，笑嘻嘻地说道：“少主别误会，我就是称赞一声，别没的意思，她是您的人，小的哪敢有什么想法？”
“少废话。”
赵寅深知楚骁的为人，知道他对谁都是这个态度，心中倒也不在意，用剑指了指楚骁腰间的佩剑，催促道：“陪我练剑。”
“别了吧？”
楚骁笑嘻嘻地说道：“我怕伤到少主……”
“真敢说啊？”
赵寅不气反笑，轻哼道：“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
说罢，他双脚一蹬，一记直刺刺向楚骁。
楚骁面色一惊，一边躲闪一边说道：“别，别，我有要事……”
“打了再说！”
赵寅丝毫不听楚骁解释，见一击不中，翻身挥出一击斩击，速度之快，让楚骁立刻收敛了脸上放荡不羁的轻浮之色。
“铛！”
他紧忙抽出的利剑，堪堪挡住了赵寅的一击。
看了一眼露出得逞笑容的赵寅，楚骁苦笑说道：“少主，您差点就失去一名忠心的卫士了……”
赵寅笑着说道：“我这名忠心的卫士，可不仅仅只有这点能耐……来，楚骁，陪我热热身。”
“我都说了……喂喂，您又抢攻？”
“是你废话太多了。”
铛铛铛——
一连串的火星四溅，主仆二人手握利剑切磋武艺，看似凶险，但实则二人都收着力：赵寅只攻中路，而楚骁则只防不攻。
看得出来，赵寅的武艺相比较楚骁还是有几分逊色，这不，楚骁一边抵挡，一边还能向赵寅表明来意：“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派人过来联络，希望我三支义师到咸平县一带开个会议……”
“三支义师？”赵寅皱了皱眉，一边抢攻一边问道：“哪三支？江东、江夏、豫章？”
“可不是么。”
“荆楚义师与长沙义师呢？”
“谁知道呢，估计还被昆阳的那头猛虎堵着吧。”
『昆阳的猛虎……周虎？』
赵寅忽然收了剑，脸上浮现几丝微妙的神色。
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第540章 赵伯虎（下）
今年，有一个昆阳人，其名声迅速传遍各路义师，那便是昆阳当地人称‘应山之虎’的周虎。
赵寅初次听说这个人，是因为此人击败了江夏义师的渠帅关朔。
谁曾想到，手握八万大军的关朔，竟然会在昆阳那一座小小的县城折戟沉沙，遭到重创。
对此赵寅曾感到很纳闷，毕竟他鲁阳离鲁阳也不算太远，两县仅隔着一座应山而已，昆阳县竟出了这等人物，这让赵寅大感惊讶。
他记得，当时就连他的老师公羊先生都感慨地说了句：“荆楚、长沙，两支义师因这个周虎而延误战机，可见晋国气运犹在啊。”
当时赵寅亦不敢反驳，暗自感慨，果真不可小觑天下英豪。
直到两个月前，他再次听说了‘周虎’的名字，从他们家忠心的卫士张季口中。
此时他知道，原来击败了长沙义师的周虎，竟然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赵虞。
当他将这件事告诉他的老师公羊先生时，公羊先生也很震惊，当然，也很尴尬。
毕竟这位老先生几个月前还在感慨晋国‘气运犹在’，没想到这股‘气运’却是他们赵氏这边的——虽然因为误会而出现了一些变故。
『周虎，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在带着楚骁、阿竹几人前往咸平县一带的途中，赵寅仍暗自品析着他二弟的化名。
初次听闻时他没有在意，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他二弟的化名饱含蕴意，毕竟，周是他们母亲的姓氏，而虎，则是他们兄弟的乳名。
赵寅立刻就意识到，他二弟赵虞，也走上了一条与他相同的路，即隐瞒本名，伺机复仇。
区别仅在于，他二弟隐瞒本名，化名周虎，而他，则隐瞒本名，将表字作为了名字——赵伯虎。
得知弟弟还活着，这让赵寅十分高兴。
但，意识到同样抱着复仇的目的，这让赵寅喜忧参半，既欣慰又担忧。
平心而论，目前各路义师的战况并不好，乍一看攻占了许多地盘，但实际上呢，晋国仍有余力——只要那位被称作‘日下之虎’的当朝太师陈仲还未被他义师击败，他义师就谈不上稳操胜券。
哪怕他的老师公羊先生已经前后击败了韩晫、章靖两名陈太师的义子，打破了‘陈门五虎’昔日的威名。
在这样一场胜负未知的战局里，赵寅自然不希望他的二弟插手其中。
固然，他的二弟比他更具智慧，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二弟当年仅带着静女一名侍女，是如何收复了黑虎山的山贼，甚至于后来成为了昆阳县的县尉。
倘若有这等本领的兄弟相助，兄弟俩一起复仇，那自然是事半功倍。
但……万一败了呢？
老师公羊先生曾对他说过，他家想要复仇，就要做好与晋国为敌的准备，这一点，赵寅毫不怀疑。
然而，晋国延续一二百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击败的，万一失败，赵寅可不希望落到兄弟俩齐齐被砍头的结局。
考虑到二弟赵虞已经‘混’成了昆阳县尉，赵寅自然不希望他再插手。
他的化名赵伯虎，已经被晋国朝廷收录在案，成为了一名反贼，只要晋国还在，几乎就没有任何周旋余地。
但他二弟赵虞却可以，只要安分守己，仍可凭着‘周虎’的身份，与静女好好过日子，继而延续他鲁阳赵氏的血脉。
『我已吩咐张季带话给二弟，想来二弟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赵寅心下暗暗想道。
在赶了一日路程后，赵寅一行人于十月二十二日晌午，抵达了咸平县境内的江夏义师大营。
带他一同前来的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特地亲自来告知他：“公子，据前哨所言，前面不远，便是江夏义师渠帅陈勖陈渠帅的大营了。”
“唔。”赵寅点了点头。
他知道，吴懿与其说是他给这个‘赵璋侄子’面子，不如说是给他老师公羊先生面子。
想到此事，赵寅亦不禁有些自豪，他江东义师上下，无不敬重他的老师公羊先生。
不过一想到老先生的身体状况，赵寅又不禁担忧起来。
八年前那次逃亡，公羊先生在沙河那冰冷的河水中泡了一个晚上，他与阿竹、楚骁等人年轻，还可以抗过来，但这位老先生却因此落下了病根，后来这些年，只要梅雨天气，他老师的双腿就会剧痛，严重时别说无法行走，就连坐着也是奢求，只能坐在一架装有轮子的椅子上，让护卫推着行动。
一直到最近两年，情况越来越差。
约半个时辰后，赵寅一行人跟着大将吴懿，来到了江夏义师的军营前。
此时，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已得知了吴懿、赵寅一行人的到来，早早带着项宣、周贡、朱峁等将领，在营外等候。
值得一提的是，同行的还有豫章义师的渠帅，程周。
在见到陈勖、程周众人后，吴懿带着赵寅连连告罪：“吴某来迟，叫两位渠帅久等了。”
豫章义师的渠帅程周，这几年都跟江东义师混在一起，彼此非常熟络，在听到吴懿的话后，程周笑着说道：“吴懿，你以为程某是来迎接你么？我是来迎接伯虎公子。”
说罢，他朝着赵寅抱了抱拳。
从旁，陈勖亦朝着赵寅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原来这位便是伯虎公子，陈某耳闻已久。”
赵寅当然明白，程周只是看在他堂伯父赵璋与他老师公羊先生的面子上，并不意味着他真正折服了这些义师将领，自然也不敢托大，恭敬地抱拳回礼：“程渠帅、陈渠帅。”
双方寒暄了几句，旋即，陈勖便将众人带到了营内的中军帐。
出于对赵寅的尊重，陈勖将他安排在东侧第二席，仅次于程周，就连吴懿，也很识相地坐在赵寅的下手。
而西侧，则坐着项宣、周贡、朱峁等一干大将。
待众人都坐定之后，陈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环视着中军帐内众人，沉声说道：“时间紧迫，陈某就不过多客套了。据细作送回的消息，梁郡已集结了十万军队，其中，四万河南郡军，由河南都尉李蒙统率，两万颍川郡军，由颍川都尉周虎统率……”
『唔？』
原本静静倾听的赵寅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了陈勖。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颍川都尉周虎？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寅的惊愕，陈勖停止叙述，问道：“伯虎公子有什么要问的么？”
“抱歉打断陈帅。”
赵寅抱了抱拳，旋即皱着眉头问道：“这个周虎……莫非就是昆阳的那个周虎？他不是昆阳的县尉么？怎么……”
陈勖恍然，抬手指向项宣、周贡几人，说道：“此事，便由项宣、周贡二人为伯虎公子解惑吧。”
“我来解释吧。”
项宣也知道对面那位伯虎公子身份尊贵，抱拳沉声说道：“如伯虎公子所言，那周虎原先确实昆阳县的都尉，但突然有一日，他被颍川郡守李旻招到了许昌。周虎到许昌后，便趁机夺了前都尉曹索的权柄……”
他顿了顿，在环视了帐内众人后，继续说道：“颍川前都尉曹索，被周虎逼迫，失了权势，被我说服，投诚了我义师，我本欲与他里应外合谋取许昌，但周虎此人，兼狡猾、谨慎于一身，竟是没有中计，无奈我等唯有放弃颍川，率军与陈帅汇合……”
这一番话解释，听得赵寅目瞪口呆。
他弟弟赵虞，如今是颍川都尉了？而且就在对面？正统帅着两万颍川郡军与他三支义师对峙？
饶是赵寅，此时此刻亦不知该做什么表态。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干笑两声道：“这个周虎……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听闻此言，陈勖立刻说道：“伯虎公子，千万不可小觑这个周虎，关朔与我当初在昆阳，就因为轻敌，吃了大亏。此人虽出身草莽、为人粗鄙……”
『你才出身草莽、为人粗鄙！』
赵寅暗自嘀咕了一句，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微微点头，好似听着陈勖的评价。
“……但此人善于用兵，善于用计，甚至，擅长实战诡计、手段。……拜他所赐，长沙义师有万余士卒倒戈，更有鞠昇、曹戊、秦寔、贾庶、徐慎、许马六名曲将被离间，投奔至其麾下，甘心为其所驱使……”陈勖正色凝重地说道：“相比较他用兵的本事，他耍弄离间之计更为厉害，诚然是义师此番所面对的，最值得警惕的两人之一……”
『那小子……这么厉害？』
赵寅心下很是惊讶，不过不以为然。
因为他知道，对面那个‘周虎’，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否则，他日见到这个不听话的弟弟，他就要长兄的名义执行家法了。
“另一人呢？”他沉声问道。
“另一人……”
陈勖环视了一眼帐内众人，沉声说道：“那便是晋国太师陈仲膝下二子，陈门五虎之一，薛敖！”
“……”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良久，江东义师大将吴懿才迟疑问道：“是传闻中，率十八骑击破上千名太原马贼，力毙贼首、杀敌过百，己方一骑不损的那个薛敖么？”
“啊。”陈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就是那个，车骑将军，薛敖。”
“……”
众人面面相觑。
而与此同时，在梁城内，在都尉童彦的府上，赵虞正与陈勖等人口中的车骑将军薛敖一同喝酒作乐。
看着薛敖哈哈大笑，单手提着一个酒坛咣咣地灌酒，赵虞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下，麻烦了。』
或许是心有灵犀，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泛起嘀咕。

第541章 薛敖（一）
赵虞原本以为，参与守卫梁城作战的晋方军队，或许只有他颍川郡军，还有河南郡军、梁郡郡军，外加一部分从陈留郡溃败下来的军队，没想到今日清晨，童彦却亲自来到了他与李蒙共同建立的营寨，且告诉他们，朝廷派来了一位大人物。
『大人物？莫非是那位陈太师亲自出面了？』
当时赵虞心中砰砰直跳。
尽管他从未见过那位陈太师，但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单单是那位陈太师‘数十载未逢一败’的骇人战绩，就足以震慑赵虞这种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
不过后来才知道，童彦所说的这位大人物，并不是指太师陈仲，而是指他的义子，与章靖、韩晫二人一同被人称作‘陈门五虎’的车骑将军，薛敖。
好吧，老虎没来，来的是一个虎儿子。
调侃归调侃，即便如此，赵虞亦不敢掉以轻心，就像他不会因为韩晫、章靖二人败给了公羊先生就小瞧了这两员虎将，因为他切切实实领教过章靖的武艺与谋略，当年险些就栽在其手中。
倘若此番来的薛敖，是个类似于章靖的人物，那赵虞就必须更加谨慎，免得暴露。
不过，陈门五虎到底是指哪五个人呢？
曾经赵虞倒没怎么关注这件事，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打听打听。
找谁打听？
那自然就是找这段时间与他关系逐渐加厚的河南都尉李蒙咯。
在与童彦、李蒙等人前往大河附近迎接那薛敖时，赵虞向李蒙提出了这个疑问。
不得不说，当他提出这个疑问后，李蒙可谓是满脸惊愕，那神色仿佛是在说：你这堂堂颍川都尉，竟连朝中名声响亮的陈门五虎也不知？
对此赵虞只能讪讪表示孤陋寡闻。
好在李蒙也知道赵虞乃山贼出身的经历，在一阵惊愕之后，便若无其事般地向赵虞解惑：“陈门五虎，即指陈太师膝下五名义子，这五人分别是虎贲中郎将邹瓒、车骑将军薛敖、驻济南将军章靖、驻江夏将军韩晫，以及后将军王谡。”
“陈太师没有自己的子女么？”赵虞好奇问道。
听到这话，李蒙朝着四周看了看，旋即才低声提醒赵虞道：“陈太师待五人视如己出，周都尉日后千万莫要说这类话……”
“哦哦。”赵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连忙点头答应。
见此，李蒙才对赵虞方才的疑问做出回答：“相传，陈太师只有一房正室，但陈老夫人一生并没能为太师诞下子女，并且于陈太师不惑之龄过世。相传当时陛下与朝臣皆劝说太师续弦，但太师却婉言回绝了此事，随后若干年，陆续收养了邹瓒、薛敖、章靖、韩晫、王谡五人作为义子……”
“年过四旬才收养的五虎？”赵虞惊愕问道：“敢问陈太师高龄？”
听闻此言，李蒙脸上亦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应该是七十八、七十九岁左右吧。”
『好家伙……这都奔八十了啊。』
赵虞目瞪口呆，愕然问道：“可我所知，前几年那位陈太师还率军出征塞外……”
“哈哈。”
李蒙笑着说道：“太师的身体可结实地很呢！不过，考虑到终归是上了年纪，故而，邹瓒、王谡两位将军，始终伴随于太师左右，而这些年，太师亦逐渐将军权移交给了邹赞……”
『邹赞、王谡……』
赵虞暗自将陈门五虎剩下两人记在心中。
大约赶了半日路程后，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河旁。
此时赵虞便看到，在那波涛汹涌的大河上，已有人架起了一座桥梁，有一支军队正徐徐度过这座桥梁。
『骑兵！』
赵虞眼中瞳孔微微一紧缩。
迄今为止，他是首次看到成建制的骑兵，而且数量是如此的众多，怕不是有近万骑？
“那是……骑兵？”
赵虞故意探李蒙的口风。
“是太原骑兵。”
河南都尉李蒙一脸羡慕之色，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支骑兵的旗帜。
果不其然，赵虞在那些军中旗帜上看到了‘太原’、‘车骑将军薛’等的字样。
『轻骑？还是重骑？』
在仔细观察那些骑兵的同时，赵虞心底泛起一个疑问。
轻骑、重骑，那是两种用法截然不同的骑兵。
轻骑兵注重对敌军的牵制、骚扰、截击，待敌军精疲力尽、难以兼顾时再采取攻势；而重骑兵，通俗的说法即重甲骑兵，它的用途并没有轻骑兵那么宽泛，但有一点是轻骑兵所不能比拟的，那就是无法阻挡的冲锋——当重骑兵凭借坚不可摧的甲胄向敌军发起冲锋时，没有任何一种兵种可以抵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两败俱伤。
判断一支骑兵到底是轻骑兵还是重骑兵，可以通过骑兵与战马的甲胄来判断，而此刻所见到的骑兵，那些战马并未佩戴马甲。
换而言之，这些是轻骑兵？
不不不，鉴于重骑兵只有在作战前夕才会给骑士与战马佩戴上重甲，未必就能断定这些骑兵是轻骑兵，可能他们的重甲正由其他余裕的战马驮着呢。
当然，不管是轻骑兵还是重骑兵，这支骑兵的到来，对汇聚于梁郡的江夏、豫章、江东三股义师，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三支义师，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这就意味着义师在平原作战可能要吃亏。
更有甚者，倘若那几路义师的渠帅、将军们不知骑兵的厉害，搞不好会被这些骑兵拖死。
『麻烦了啊……』
赵虞暗暗替那几支义师捏了把冷汗。
而就在这时，梁郡都尉童彦在不远处招呼他与李蒙二人：“周都尉、李都尉。”
听闻此言，李蒙便转头对赵虞说道：“薛将军应该快到了，周都尉，咱们先过去吧。”
“好。”
赵虞点点头，驾驭着坐骑，与李蒙一同来到童彦身边，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不多时，远处的骑兵队伍中，有一小股离开了队伍，大概十来人的样子，朝着童彦、赵虞、李蒙等人所在的位置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身穿鲜亮的甲胄，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来了。”
童彦向赵虞、李蒙二人提醒了一声，继而翻身下马，主动迎上前。
见此，赵虞也只有翻身下马，与李蒙一同迎了上去。
而此时，童彦已快步走到为首那位将军模样的人面前，拱手抱拳道：“梁郡都尉童彦，拜见车骑将军。”
『那就是车骑将军薛敖……』
此刻已快步走至童彦身后的赵虞，一边抱拳行礼，一边暗自观察面前那位仍跨坐在战马上的将军。
按理来说，童彦、赵虞、李蒙三名都尉亲自出来相迎，哪怕车骑将军的地位要远远高于都尉，这薛敖也该下马表现一下自己的气度与礼数。
然而，这个薛敖却依旧跨坐在战马上，神色淡然，居高临下地看着童彦。
而就当赵虞以为这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物时，李蒙上前问候了薛敖：“车骑将军，还认得我李蒙么？”
“我当然记得你小子。”
在赵虞惊讶的目光下，那薛敖翻身下马，大大咧咧地一拍李蒙的肩膀，笑着说道：“前些年我回了一趟邯郸，听说你小子官拜河南都尉……在河南混地如何？”
被薛敖拍了一下肩膀的李蒙露出了吃痛之色，揉着肩膀苦笑道：“唉，不提也罢，那些该死的叛军，今年差不多把我河南郡的农田都毁地差不多了，幸亏颍川郡今年还有个不错的收成，否则我河南百万人，恐怕连今年冬天都挨不过……哦，对了，我向车骑将军介绍一位豪杰。”
说着，他转头指着赵虞介绍道：“这位便是新任的颍川都尉，周虎。……周都尉可了不得，在昆阳县以少胜多，击败了关朔的长沙叛军……”
“像当年那般叫我一声薛大哥就行了。”
薛敖左手反手一拍李蒙的胸膛，很是随意，旋即，他转头看向赵虞，上下打量道：“呵，途中我听说了，听说颍川郡换了一个都尉……”
说着，他朝着赵虞伸出右手。
『这是……』
赵虞犹豫了一下，旋即伸手握了上去。
刚一握住那薛敖的右手，赵虞便感觉到薛敖的右手宽厚而坚硬，布满老茧。
就在他暗暗吃惊之际，忽然间，那薛敖开始猛地收力。
『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么？』
赵虞心下猛地一惊，不知自己在哪里得罪了这位薛将军，以至于此人当见面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没想到的是，就当赵虞暗自忍耐时，那股力道却忽然一收，旋即，那薛敖自来熟地拍拍赵虞臂膀，笑着说道：“看来周都尉长于谋略……很好，老子就喜欢聪明人。”
『……』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立刻明白过来。
这薛敖，方才并不是要给他下马威，而是在通过握手，从手掌的厚实、老茧来判断他武艺方面的实力。
所以这薛敖才会说：看来周都尉长于谋略……
『这家伙……绝对不止是个莽夫。』
看着那正与李蒙嘻嘻哈哈说笑，一副神经大条莽夫做派的薛敖，赵虞活动了一下微微有些吃痛的右手，心下暗暗想道。

第542章 薛敖（二）
“薛将军。”
就当薛敖与赵虞、李蒙三人谈笑之际，童彦在旁插嘴道：“您一路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里准备了酒席为您接风，还请薛将军不吝赏脸。”
听到这话，薛敖颇有深意地看向了童彦。
观察薛敖的神色，赵虞觉得他可能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薛敖只是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那就打搅了。”
见此，赵虞心下微微一动：莫非不是这位薛将军难以相处，而是他与童彦有什么恩怨么？
在一行人启程返回梁城的途中，赵虞再次私下探李蒙的口风：“李都尉，与薛将军相识？”
“唉，不提也罢。”
李蒙看上去有些羞于提及，但最终还是向赵虞解释了一番：“曾经我年轻气盛，仗着家中还有几分权势，曾与年轻时的薛将军有过一些摩擦，出手挑衅被他狠狠教训了一番……唉，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赵虞听得微微一动：原来这李蒙，多半也是李氏公族子弟。
恍然之余，他又问李蒙道：“薛将军与童都尉，是什么恩怨么？我感觉，薛将军似乎不待见童都尉……”
估计李蒙也看出来了，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在驾驭坐骑走在前面的薛敖与童彦二人，在略一思忖后，提醒赵虞道：“这个我也不知。……纵然他对童都尉有什么成见，亦与你我无关，周都尉还是莫要深究为好。”
见此，赵虞只能作罢：“多谢李都尉提醒。”
临近申时前后，一行人回到了梁城境内，一路来到了赵虞与李蒙二人的营寨。
此时，就见薛敖大声叫嚷道：“魏璝，魏璝。……跑哪去了？”
不多时，一名看上去十分稳重的将领策马来到薛敖身边，抱拳应道：“将军。”
只见薛敖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寨，吩咐道：“叫弟兄们就暂时依着这座营寨驻扎吧。……别给我惹事。”
那名唤做魏璝的将领抱了抱拳，神色淡定地说道：“将军说笑了，我军上下，只有将军最会惹事，只要将军不惹事，就没有人会惹事。”
『这位部将……好不客气啊。』
赵虞不禁为之错愕，下意思地看了眼薛敖，却见后者恶狠狠地瞪着那魏璝，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迟早要把你赶回去。”
没想到，那魏璝丝毫不惧，反而笑着说道：“那样末将反而轻松了……”
“少废话。……赶紧去下令驻扎！”
“是！”
『……』
赵虞与李蒙对视了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能是注意到了李蒙的目光，薛敖摊摊手说道：“那家伙，仗着是老头子派来的，总是对我不恭不敬……”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恼怒。
『老头子？不会指的是他义父陈太师吧？』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在抱怨了自己的部将几句后，薛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李蒙与赵虞二人说道：“对了，李蒙，待会儿去童彦府上喝酒，你们把手下的将领都带上，咱们今日好好庆贺庆贺。”
“庆贺？”李蒙不解问道：“庆贺什么？”
从旁，童彦笑着说道：“自然是提前庆贺击溃叛军了。……有薛将军坐镇梁郡，叛军岂有不败之理？”
“……”
薛敖淡淡瞥了一眼童彦，旋即带着几分倨傲说道：“就是怎么回事。”
看着童彦，再看看薛敖，赵虞心下微动。
他看得出来，童彦一心想要巴结薛敖，但不知什么缘故，这薛敖对童彦似乎有什么成见，这一路上都对他颇为冷淡——相比之下，反而是他这个初次相见的人，还能与这位薛将军说说笑笑。
『莫非二者真有什么矛盾？』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鉴于薛敖越俎代庖般的邀请，赵虞便叫上了王庆、牛横、曹戊、秦寔、徐慎、许马、刘屠等麾下将领。
而李蒙那边，亦叫上了数位部下。
期间，梁郡郡守顾繇亦带着长史王仪等一干郡守府的官员前来拜见薛敖。
自前几日与李蒙一同进城拜见这位顾郡守之后，这是赵虞第二回见到这位梁郡的郡守。
值得一提的是，据赵虞在旁亲眼所见，车骑将军薛敖对待梁郡郡守顾繇也是蛮客气的，虽然依旧是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狂妄口吻。
唯独对童彦，这薛敖似乎有什么成见。
黄昏前后，赵虞带着王庆、牛横等一干将领，跟着童彦、薛敖、李蒙这帮人，再次进了梁城。
作为他郡将领，这也是他与李蒙等人第二次进入梁郡。
其余时间，赵虞与李蒙都呆在营寨内，一边操练军卒，一边等着叛军攻到梁城。
当日，梁郡都尉童彦宴请薛敖的地方，即前几日他在府内宴请赵虞与李蒙的前屋正堂，唯一不同的是，上回童彦稳坐在主位，而这次嘛，他有意将主位让给薛敖。
可没想到，薛敖根本不领情，搂着李蒙的脖子便在靠东的首席坐下了。
按理来说，尽管薛敖带来的太原军远远少于四万河南军、两万颍川军，但看官职、地位，理当是薛敖带着他的部下坐在相对尊贵的靠东席位，而李蒙与赵虞则坐在靠西的席位。
然而，薛敖却搂着李蒙的脖子在靠东的首席坐下了，甚至还指指下首照顾赵虞：“周都尉，你坐这边，待会我想听听你在昆阳的战绩。”
『我们这些人坐在靠东么？』
赵虞不禁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薛敖的部将们，却见那几位以魏璝为首的部将，已在靠西的座位坐下了，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满，唯有无奈。
于是，座次就这样定了下来：除薛敖这个‘外人’，李蒙与赵虞二人以及二人的部下都坐在相对显得尊贵的靠东席位上；而对面靠西的座位，则坐着以那魏璝为首的一干薛敖的部下。
然而双方，皆无不满。
『这……是无意？还是有意？』
看了一眼正搂着李蒙脖子哈哈说笑的薛敖，赵虞微微有些心惊。
有些时候，从细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段与城府。
倘若此事是这薛敖故意为之，那么，这就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心思之细腻，让人咋舌。
“啪啪。”
随着坐在主位上的童彦拍了两下手，几名乐女盈盈走出，向在座诸人献上一舞。
虽然前两日就见识过了，但赵虞还是有些惊诧：这童彦，居然在府上养着乐女。
好吧，以他颍川都尉一年一千二百石的俸禄，其实也是养得起乐女的，但看童彦这座气派的府邸与府内众多珍惜之物，赵虞相信他绝对不是仅靠着俸禄生活的。
就在赵虞暗暗思忖之际，坐在他上首的薛敖与李蒙忽然换了一个座位，使得薛敖与赵虞坐了相邻。
赵虞原以为薛敖是要询问他去年击败关朔的经过，没想到，薛敖一张嘴就让他吓了一跳：“前些年，叫我家老三灰头土脸回济南的，就是周都尉吧？……我家老三，姓章名靖，周都尉可莫要说不认得。”
“……”饶是赵虞，冷不防听到这句，亦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时，就见薛敖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周都尉，哈哈哈哈，快给我说说，待他日我遇到他时，好笑话笑话他。”
『这位……真的是章靖的义兄么？』
赵虞颇感错愕，但看薛敖满脸幸灾乐祸的模样，他倒也不觉得是作假。
薛敖的笑声，引起了李蒙的注意，后者好奇问道：“薛大哥，怎么？”
只见薛敖指了指赵虞，笑着对李蒙说道：“想来你也不晓得吧，这位周都尉可了不得，当年连我家老三都在他手中吃过亏……”
“章靖将军？怎么会？”李蒙满脸惊愕地看向赵虞。
见横竖躲不过去了，赵虞唯有将当年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那年，周某还在应山做‘山中恶民’，被昆阳、叶县等诸县围剿，恰巧章靖将军路过，不知怎么，竟成为了官兵的统帅……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薛敖，见薛敖满脸笑容，心中微动，转而称赞章靖：“那日我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等猛将。若非上天保佑，恐怕我难逃一劫……”
果然，听赵虞不住地称赞章靖，薛敖脸上笑容更浓，不过他嘴上却说道：“就老三那种三脚猫，也称得上猛将？”
投其所好的赵虞闻言故意说道：“若章靖将军不算猛将，天下还有谁称得上猛将？”
“老子！”
只见薛敖毫不客气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一脸倨傲地说道：“论武艺，老大也得靠边站，老三、老四、老五就更别提了，就算是老头子，年轻个三十来岁，也未必是我对手。”说着，他琢磨了一下，改口道：“唔，年轻个二十岁吧，我记得，老头子四十来岁时还是很猛的。”
『……』
见这位薛将军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赵虞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同时，他也愈发吃不准这薛敖——这个人到底是有心机，还是没心机？
“要不要试试？”薛敖忽然笑着问道。
“什么？”赵虞不解道。
“我是说，待会要不要叫你手下的将领与我过过招？”薛敖指了指坐在赵虞身边大吃大喝的牛横，笑着说道：“比如那个莽汉，仅看这粗犷吃相，我就知道是一员厉害的猛士……”
顺着薛敖的目光看去，只见牛横正将一只鸡一撕为二，左咬一口，右咬一口，旋即拿起酒盏咕嘟咕嘟灌了一口酒，吃得满嘴是油，双目放光。
“唔？”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牛横忽然转头，旋即便看到赵虞、薛敖、李蒙三人都看着他。
“看……看我做什么？”

第543章 薛敖（三）
与薛敖切磋？
说实话，赵虞觉得没什么必要。
尽管这薛敖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自负口吻，不免叫人心生质疑，但从理性考虑，这薛敖的武艺是否是天下无双，这与他赵虞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这位车骑将军暂时还不会成为敌人，除非赵虞决定立刻与晋国朝廷撕破脸皮，倒戈到义师那边。
但考虑到目前的局势，赵虞暂时还不想这么做。
既然如此，那姑且就信了呗——反正横竖都不损失什么，何必较真惹得这位车骑将军不快？
因此，赵虞笑着婉拒道：“当年我方便无人是章靖将军的对手，薛将军武艺尚在章将军之上，卑职与卑职的部下，又何必自取其辱？”
“周都尉这就没意思了。”
薛敖浑不在意地说道：“纯粹就是助助兴罢了，又不会真刀真枪，失了和气。”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梁郡都尉童彦也注意到薛敖、李蒙、赵虞三人谈得正欢，遂笑着插嘴道：“几位在聊什么呢？”
薛敖看了转头看了一眼童彦，淡笑道：“我觉得咱们干喝酒没什么意思，遂提议叫彼此的部下切磋一番，以助酒兴，奈何周都尉过于拘束……童都尉你觉得呢？”
不得不说，这算是薛敖迄今为止对童彦语气最客气的一回了。
也不晓得是否是这个关系，童彦毫不犹豫地就支持了薛敖，当即笑着说道：“好，薛将军这个主意好啊。”
说罢，他仿佛是为了讨好薛敖，转头对赵虞说道：“周都尉，莫要扫兴嘛。”
见童彦毫不犹豫地倒向了薛敖，而李蒙又对薛敖无可奈何，只能朝着赵虞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赵虞自然也不好再坚持，在略一思忖后点头道：“那……好吧，希望彼此点到为止。”
“那是自然。”
薛敖哈哈大笑，旋即转头对薛敖道：“童都尉，吩咐你府上的人准备几支木棍吧，我等以棍代剑。”
“好、好。”童彦连连点头，招来府上的仆从吩咐下去。
不多时，便有两名府上的仆从将一只木桶搬到了堂内的空处。
只见这只木桶内，盛放着长短不一的两种细木棍，长的约有半丈，短的则比那木桶高不了多少，大抵也只有一柄剑的长度。
估算时间，不像是临时打磨的，应该是童彦府上原先就有的。
见此，包括牛横在内，宴席上各名将领都放下了酒盏与筷子，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略有顾虑。
唯独对面薛敖的那一干部将们，一个个神色如常。
『……难道不是趁机炫耀武力么？』
赵虞有些看不懂。
事实上，此刻屋内众将，其实都已经知道薛敖提议‘以武助兴’这回事，但都没有抢着上场的意思——就连行事恣意的王庆，这会儿也在观望。
见气氛略有些僵，坐在西侧首座的薛敖部下魏璝站了起来，略带淡淡笑容地朝着在座众人抱了抱拳，用无奈中带着几分歉意地口吻说道：“我家将军向来是我行我素，行事乖僻，让诸位为难了。为免这位将军不能尽兴，大吵大闹，魏某姑且抛石引玉，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说罢，他离开坐席，走到宴席间的空处，从桶中抽出一根短棍，向握剑握在手中，目光看向李蒙、赵虞、童彦三人麾下的将领们。
而在此期间，薛敖则不满地冲着魏璝嚷道：“魏璝，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魏璝却不理睬薛敖，气得薛敖低声挑唆李蒙、赵虞道：“这个魏璝，除了一张嘴没什么本事，快派人上场打败他。”
“……”
赵虞与李蒙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对视了一眼。
不过因此赵虞也看懂了，那魏璝，绝对是薛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尽管薛敖迄今为止屡次褒贬那魏璝，甚至于此刻还一心想要看那魏璝出丑。
「你来？」
李蒙朝着赵虞使了个眼色。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据他的观察，那位叫做魏璝的将领，明显是极为稳重的人，而且据说又是陈太师派来的，按理来说不会任由薛敖任意妄为。
而眼下，那魏璝率先给他们家将军‘捧场’，这让赵虞忽然意识到，薛敖所谓的‘切磋助兴’，可能有更深层的目的。
比如说，趁机摸一摸他与李蒙、童彦三人手下部将的底子。
『……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薛将军，实则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绝非表现出现的那般莽撞无谋……』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此刻正大笑抚掌助兴的薛敖，心下暗暗想道。
鉴于赵虞不肯率先派人，李蒙没办法，转头招呼不远处一名坐在席中的部将道：“许武，你去向魏将军请教一下。”
“是。”
名为许武的将领应了一声，从席位中站了起来。
这是一名体型非常魁梧的将领，虽不如牛横个头大，但看那体型，也知道必然是一名猛将。
就在这许武起身走向场中时，李蒙向薛敖介绍道：“此乃我麾下士吏，许武。”
“唔。”
薛敖目不转睛打量着那许武的块头，啧啧称赞道：“好猛士。”
说罢，他竟朝着那许武道：“许武，击败魏璝，我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非但满屋子的人哭笑不得，就连站在场上的许武与魏璝二人亦不禁转头看了过来，相比较满脸惊愕、颇有些不知所措的许武，魏璝则是欲言又止地看向了薛敖，半晌后无奈问道：“将军，你不应该站在末将这边么？”
“我巴不得你输。”薛敖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
话音刚落，西侧薛敖那一干部将们，亦一个个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看来我真的得考虑一下调职的事了……”
摇摇头发了句牢骚，场中的魏璝正色看向许武，见后者仍有些摸不着头脑，遂握着木棍提醒道：“许士吏，请赐教。”
“哦哦。”许武如梦初醒，赶忙亦抱了抱拳：“请魏将军赐教。”
“得罪了。”
随着魏璝这句话，场中的二人便交起了手，一时间，两根短棍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平心而论，尽管赵虞的武艺不如此刻场中那两位，但他至少看得出来，那魏璝与许武二人，谁都没有倾尽全力。
相比较许武的束手束脚，那魏璝明显放水放得更厉害，有几次明明可以迅速反击对许武造成威胁，但魏璝却故意退后。
仅二十招后，魏璝便退后抱了抱拳：“我输了。”
『这放水放得也太过了……』
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
鉴于许武与魏璝皆有收敛，纵使是赵虞也吃不准二人究竟孰强，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魏璝真正的实力，绝无可能仅二十招就败给许武，甚至于，未必会败。
“哈哈哈。”
赵虞的身侧响起了薛敖对魏璝的嘲笑。
魏璝翻了翻白眼，浑不在意地将手中短棍放回木桶，便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此时，薛敖站起身来，活动着双手关节笑道：“还得我来挽回颜面……”
说着，他迈步走到场中，从那木桶中抽出了一支短棍，以十分灵活的五指将其上下翻动，旋即只听啪地一声，他将那根木棍握在手中，看着许武笑道：“别客气，许武，尽管来。”
看得出来，那许武有几分顾虑，转头看向了李蒙，见李蒙点头示意，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出一步，朝着薛敖挥出一击。
“啪。”
薛敖手中木棍的前段，精准无误地顶在了许武下劈的木棍棍身。
『什么？！』
赵虞双目瞳孔一缩。
同时，屋内亦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呼声。
许武显然没料到这招，持棍的右手被顺势弹开，而薛敖则在这时迅速接近许武，但后者反应过来时，薛敖手中的木棍，已经堪堪顶在了许武的下颚——在距离下颌约一个指节的距离停了下来。
顿时间，许武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莫要轻敌啊，我怎么说也是老头子一手教导出来的……”
薛敖轻笑着说了句，他徐徐退后了两步，右手手持木棍负背而立，左手朝着许武勾了勾手指：“再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着，他转头对李蒙道：“李蒙，叫他莫要顾忌，全力施为。”
李蒙微微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他算是最了解薛敖实力的，因此他也知道许武根本不是薛敖的对手。
但许武一招就被薛敖制住，这还是出乎了李蒙的意料，亦让他感觉脸面无光。
他沉声说道：“许武，莫要顾忌，以你的实力，不可能伤到薛将军，尽力施为即可！”
“……是。”
许武下意识地摸了摸下颌，神色不定地看向薛敖。
他知道，倘若是搏杀，他方才就已经死了。
仅仅只是一招……
『不可能伤到……么？』
许武的眼眸中，隐隐泛起几分不服。
虽然他知道，对面乃是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之一，但他怎么说也是河南郡军的士吏，几时被人如此轻视过？
“是末将自大了……”
他朝着薛敖抱了抱拳，端正神色说道：“既然如此，薛将军请小心了。”
然而，薛敖依旧是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着许武的目光点头道：“不错的眼神。……这才有点意思嘛。”
话音刚落，就见许武猛地踏出一脚，手中的短棍嗖地一声刺向薛敖。
单看这迅速，就知道力道比之前猛了不少，倘若薛敖被刺中，即便是木棍，恐怕也要断两根骨头。

第544章 薛敖（四）
“啪。”
“啪。”
“啪。”
寂静一片的筵席间，唯有听到两根木棍触击的声响。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地旁观着许武与薛敖二人的切磋。
赵虞原本以为，在那许武全力施为之后，多少能带给薛敖一点压力，但没想到……
“啪。”
薛敖再一次用棍头顶住了许武下劈的棍势，硬生生将后者的攻势打断，令许武不得不后退。
『太准了……』
赵虞面色凝重地暗暗想道。
他说的准，指的是薛敖的眼力，以及出招的精准。
在对手挥出的攻势还未落下时，便抢先用短棍的一头抵住，将其打断，这需要极强的眼力跟与之匹配的身手协调，毕竟木棍一头的触点就那么点大，倘若没能精准顶住对手挥出的那一击，那非但会出丑，且会让自己陷入被击中的窘境。
但那薛敖，却表现出仿佛闭着眼睛都能做到这一点的从容，一次又一次地打断许武的攻势，眼力与直觉，超乎常人。
“呼……呼……”
连番抢攻下来，许武累得喘声如牛，目光亦不如之前那般淡定。
差距，居然有这么大么？
许武简直难以置信。
之前，由于感觉自己被小瞧，他已施展出了最起码九成的实力，包括力气，然而，连番强攻却始终无法对那位薛将军造成有效的威胁，对方始终是风清云散，或刺、或挑，便借巧力化解了他的攻势。
若不是那位薛将军始终没有进攻，他恐怕早已落败。
“……我输了。”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许武向对面那位薛将军低下了透露。
尽管他心中有诸多不甘，但他已经意识到，就像他上司李都尉所说的那样，他几乎不可能伤到那位薛将军。
可能是注意到了许武的失落，薛敖笑着赞许道：“是场不错的切磋。……虽不及我，但你也算是少有的猛将了，比魏璝厉害多了。莫要垂头丧气，败在我薛敖手中，可没有什么丢脸的。”
『这倒也是……』
许武的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毕竟眼前这位，那可是陈门五虎之一，而且还是自夸最具武力的那位。
“多谢薛将军赐教。”
朝着薛敖抱了抱拳，许武将手中的木棍放回那口木桶，返回了自己的席位。
此时，薛敖将目光投向赵虞麾下的部将们，目光在王庆、牛横、曹戊、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人身上逐一扫过——除张季担忧童彦认出他而没有赴宴，赵虞此番带来的诸将，其神色皆被薛敖看在眼里。
“你等，可有兴趣与我过过招？”薛敖笑着说道：“挑战‘五虎’的机会，可不多哟。”
曹戊、秦寔、贾庶、乐贵、刘屠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说实话，他们倒是有心与这位陈门五虎过过招，但考虑到方才那许武败地那么‘惨’，众将难免有些嘀咕。
他们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李蒙手下的许武，其实实力相当不错，可是在薛敖面前，却好似跟个孩童一般，输给陈门五虎没什么丢脸的，但若是像那许武一样，连番抢攻却一次都没有对那薛敖造成有效的威胁，这就难免有点打击信心。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忽见王庆站了起来，以罕见的严肃神色说道：“倘若薛将军不介意，我想再试试与五虎的差距！”
“哦？”薛敖饶有兴致地看向王庆，在略一思量后，笑着问道：“你与我家老三章靖交过手？”
“是。”
王庆缓步走到场中那个木桶旁，伸出双手从中抽出两根短棍，转头对薛敖说道：“在下擅使双刀，若薛将军不介意……”
薛敖哈哈大笑着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旋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当初在老三手中能过几招？”
听闻此言，屋内许多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当然知道，薛敖口中所说的老三，便是驻济南将军章靖。
就连魏璝等薛敖手下的将领，都惊讶地看向了王庆。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庆随口说道：“日子久了，记不住了。”
“哦？”
薛敖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旋即笑着说道：“就是说过了不少招嘛，哈，看来薛某要当心了。”
王庆也不接茬，选好趁手的木棍后，朝着薛敖抱了抱拳：“请赐教。”
“请。”薛敖微微点头示意。
见此，王庆的神色猛地一变，旋即整个人向前窜出，左手手上的木棍嗖地一声径直刺向薛敖。
“啪。”
薛敖一挥手，将王庆左手那一击挑开。
而就在这时，王庆右手手中的木棍朝着薛敖的腰际挥了过去。
然而，只听啪地又一声，薛敖及时回防，将王庆这一击亦弹开。
『……棍子太轻了。』
见薛敖轻而易举就挡下了自己擅长的招数，王庆暗自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倘若换做正常的兵器，这薛敖绝没有那么快就回防。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时间，堂内噼啪声乱响，众人惊诧地看到，王庆手持两根木棍，上下齐攻，攻势极其凶猛，然而让众人震惊的是，面对着王庆两根木棍的齐攻，薛敖丝毫不见惊慌，单凭一根木棍，便有序地悉数将其挡下。
期间，王庆也曾做出佯攻，试图让薛敖误判，但却一次都没能骗过薛敖，后者仿佛浑身都长满了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王庆的每一个招式，甚至于将前后顺序计算地清清楚楚，这才能以一根木棍抵挡两根木棍的凶猛攻势，挡得滴水不漏，甚至于还要几分美感。
『……吃亏在力道上么？』
在旁观瞧的赵虞心下暗暗猜测道。
别看赵虞武艺还谈不上出众，但眼力还是有的。
在他看来，王庆显然就是吃亏在力道上，虽然进攻的速度是很快，但那薛敖总能以果决而充满力道的一击，将王庆的攻势或挑开、或卸掉，倘若王庆能有牛横的力气，相信薛敖绝不会挡得那么轻松。
足足抢攻了数十息，王庆终归是没能给那薛敖造成任何有效的威胁，自己反而逐渐乱了呼吸。
忽然，他退后了两步，在略一沉默后，抱拳说道：“是我输了。”
“这就认输了？”
薛敖笑着说道：“明明还有力气不是么？再试试说不定能有奇效呢。”
听到这话，王庆摇了摇头，哂笑道：“我已经了解了差距。……多谢薛将军赐教。”
“……”
薛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几眼王庆，点点头称赞道：“你这实力，也着实是一方好手了，怪不得能与我家老三过招。”
说罢，他目视着王庆走回席位，旋即，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赵虞身边的牛横，笑着说道：“那莽汉，可有兴趣与薛某过过招？”
牛横平日里最感兴趣的事，无非就是吃佳肴、喝美酒，另外再跟有实力的人交交手，今日遇到薛敖这等强者，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成么？”牛横小声询问赵虞。
众目睽睽之下，赵虞哪里好驳了薛敖的兴致，只好点了点头，旋即叮嘱道：“莫要受伤，点到为止。”
“我记得了。”牛横点点头说道：“我不会伤到他。”
赵虞简直要无语了，还伤到对方？他是怕牛横受伤。
没见那薛敖就跟逗小孩玩耍似的，就让许武与王庆知难而退了？
场中的薛敖也听到了牛横的话，不过他倒不生气，反而笑着说道：“那莽汉，要伤到薛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此时，牛横已从那口木桶中抽出了一根半丈长的棍子，皱着眉头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在听到薛敖的话后，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粗鲁地介绍道：“俺叫牛横，牛将军牛横。”
『……』
赵虞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然而那薛敖却丝毫不以牛横的粗鲁手势为杵，闻言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好名字，我看你就壮实得像一头蛮牛，来，牛横，咱们先痛痛快快战一场，再痛痛快快喝酒！”
“好嘞。”
牛横闻言兴致满满，旋即，见薛敖已摆好架势，他便踏步上前，手中的长棍朝着薛敖挥了过去。
明明只是单手一挥，但却隐隐伴随着破空之声，可见力道之猛。
薛敖稍稍一愣，旋即故技重施，再次以短棍的一头精准地抵住了牛横的棍身。
然而，与先前跟许武、王庆时所交手时不同的是，这次薛敖竟有点握不住短棍。
唰地一下，原本握着棍子末端的手，一下子就滑到了棍子中间。
面色顿变的他，立刻下意识握紧棍身。
“……”
原本神色淡然在观战的魏璝，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下一息，只听咔嚓一声，牛横手中的长棍应声而断。
“啊。”
瞧了瞧手中断成两截的棍子，牛横转身从木桶内又抽了一根长棍。
“……”
薛敖摊开右手，看向自己那不慎被磨得生疼的掌心，旋即惊讶地看向牛横。
晚上亥时前后，赵虞与李蒙一同带着吃饱喝足的麾下将领，出城返回营地，而薛敖与其麾下以魏璝为首的一干将领，则被童彦盛情留宿。
待童彦府上的仆从收拾好客房退下后，魏璝询问坐在桌旁一脸醉意的薛敖：“如何？”
听闻此言，薛敖脸上的醉态立刻就收了几分，轻笑道：“不错。……李蒙手下的许武就不错，周虎手下的王庆更胜一筹……”
“那个叫牛横的莽夫呢？”魏璝故意问道：“此人的臂力，恐怕还在将军之上吧？”
“你这家伙……”
薛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魏璝，旋即一脸惋惜地说道：“尽管彼此都未尽全力，但此人臂力，或许在之上。可惜只有蛮力，不知技巧，兼之岁数又大了，倘若他年轻时能得到老头子的教导，如今倒是可以与我一较高下，可惜、可惜……”
魏璝微微一笑，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将军觉得那个周虎如何？听说他是山贼出身，但我完全看不出来。”
“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挠了挠下巴处的胡须，薛敖轻笑着说道：“只要不是个蠢货，拖累我击溃叛军，管他呢。”
说罢，他收敛脸上的笑容，抬起右手猛地攥拳，沉声说道：“根本无需老头子亲自出马，有集结于梁郡的这十万军队，老子就足以将全部反贼……尽数击溃！”
“将军就是过于自负，太师才不放心……”
从旁，魏璝幽幽说道。
说归说，可他的脸上却露着淡淡的笑容，就好似……
他也坚信这一点。

第545章 视察军队
次日清晨，大概辰时前后，就当赵虞在帐内思索某些事时，何顺领着刘屠匆匆走入了帐内。
待赵虞用不解的目光投去时，刘屠抱拳解释道：“大首领，那个车骑将军来咱们营寨了。”
『薛敖？』
赵虞微微一愣，问道：“他现在何处？”
“正由李都尉陪着视察河南军。”刘屠抱拳解释道：“正是李都尉派人来传话，说是那位车骑将军想要视察我颍川军，叫我等做好准备。”
『昨日摸了河南、颍川两军将领的底子，今日便来视察军卒的状况么？这位薛将军还真是破敌心切……』
赵虞心下微微一动，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何顺，传令各部将领，叫他们率军卒于营寨南侧空地操练，以便薛将军视察我军。”
“是。”何顺抱抱拳道：“我这就派人去下令。”
从旁，刘屠插嘴问道：“大首领，那我手下五百弟兄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你们五百人就不必操练了，介时随我迎接那位薛将军吧。”
“是。”
一刻时后，张季、曹戊、秦寔、贾庶、乐贵五人接到命令后，立刻将各自麾下的军卒带到营寨南侧的空地，令众军卒们排兵布阵，进行操练，以等待车骑将军薛敖的视察。
而此时，赵虞也已带着牛横、何顺、刘屠三人来到了营地外，与早先一步赶到的王庆一同，视察了他们的‘颍川军’。
平心而论，这两万颍川军，并不算是颍川最精锐的那一批军卒，不过，鉴于有一万名经历过许昌之战的许昌郡卒，四千余名投诚的前长沙义师叛卒，这支军队倒也弱不到哪里去，充其量也就是从汝南、襄城两县借来了各两千县卒显得较弱而已——顺便一提，这两县县卒，由王庆以及其心腹乐贵统率。
“那位薛将军急着视察河南、颍川两军，是要准备支援咸平么？”
在赵虞率先视察己方军队时，王庆在旁询问道。
“不清楚。”
赵虞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他真的吃不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梁郡都尉童彦多半是不支持支援咸平县的，否则，当日他与李蒙率领共计六万援军抵达梁郡时，那童彦就应该派他们立刻前往咸平，但童彦却没有那么做，反而命他与李蒙在梁城外建立营寨，可见童彦是打算‘死守梁城’的。
但那位车骑将军薛敖嘛……赵虞就吃不准了，他至今都还吃不准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不多时，就在赵虞一边视察自己麾下军队，一边暗暗等待薛敖一行人时，有河南都尉李蒙派来的人向他禀告：“周都尉，薛将军即将视察贵军。”
“好。”
赵虞得知此事，立刻带着王庆、牛横、何顺、刘屠做好迎接的准备。
没过多久，他便收到消息，得知薛敖、童彦、李蒙一行步行绕过他们的营寨，朝着营地南侧而来。
于是，赵虞立刻带着人迎了上去。
“薛将军、童都尉。”
“周都尉。”
双手相互见礼后，稍作寒暄，旋即，薛敖爽朗地笑道：“此番叛军来势汹汹，朝廷派薛某与河南、颍川两军并肩作战，鉴于此前对河南、颍川两军并无了解，薛某特来察看一番，叨扰之处，周都尉可莫要见怪啊。”
“哪里哪里。”赵虞连忙抱拳说道：“薛将军被朝廷任命为这次阻击叛军的统帅，卑职自当竭尽全力配合薛将军的每一项命令。”
“哈哈哈。”薛敖哈哈笑道：“此番有周都尉与李蒙相助，我等必能大破叛军。”
『咦？梁郡不出兵么？』
赵虞惊讶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童彦，见后者尴尬赔笑，他这才意识到，不是童彦不出兵，而是他又一次地被薛敖给无视了。
他佯装不知此事，笑着恭维道：“应该是，有薛将军在，我等必能大破叛军。”
听闻此言，站在薛敖身边的魏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赵虞。
“哈哈哈哈——”
薛敖看似很高兴哈哈大笑，拍拍赵虞的肩膀道：“来，让薛某见一见贵军的健儿。”
“请。”
“请。”
片刻后，赵虞领着薛敖、童彦、李蒙并几名太原骑军的将领，一同视察了他颍川军。
期间，赵虞时不时地代为介绍：“卑职此次带来的两万兵卒，那一万人的方阵来自许昌，其中有八千步卒、两千弓弩手，虽是以新卒居多，但都经历过许昌之战的磨砺……那边四千余兵力，乃昆阳部分军队……”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赵虞尽量避免介绍‘旅贲二营’的来历，只含糊将其称作昆阳的‘部分军队’，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仗他是打算要放水的，而他并不希望薛敖、童彦等人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唔。”
薛敖一边静静听着赵虞的介绍，一边聚精会神观察着那两支颍川军。
看他不断点头的动作，可见他对那一万许昌卒、四千余旅贲二营还是颇为满意的。
直到他看到了主要由襄城、汝南二县县卒以及另外两千隶垦卒组成的六千军队，当即就皱起了眉头，转头问赵虞道：“周都尉，这部分军卒……薛某怎么瞧着大多是新卒？”
一边暗自惊讶于薛敖的眼力，赵虞一边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不愧是薛将军，薛将军没有看错，这六千军卒，乃昆阳、汝南、襄城三县的县卒组成，是我颍川郡得到朝廷命令后，仓促之间筹集的兵力。……其中，汝南、襄城二县由于这两年从未与叛军交过手，并无征战经验，是故……”
“哦。”
薛敖微皱着眉头观望了一阵，旋即惊讶地说道：“没想到竟是县卒，我观这些军卒的装备，可不亚于军队中的正卒啊……贵郡已余裕到连县卒都能有这般装备的地步么？”
“不。”赵虞颇有深意地说道：“我们抢叛军的。”
听到这话，站在赵虞身后的王庆、牛横、何顺、刘屠等人纷纷嘿嘿笑出声，而薛敖、童彦、李蒙三人，以及以魏璝为首的一干太原骑军的将领，则皆惊讶地转头看了过来。
“哈哈哈哈。”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薛敖拍了拍赵虞的臂膀，点点头笑道：“老子愈发欣赏你了。”
在魏璝惊讶的观察下，赵虞抱抱拳，做了个谦逊的动作。
忽然，薛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赵虞道：“我听说，贵郡仍有近三四成的县城被叛军所占据，且贵郡南边，还有另一支叛军，贵郡此番抽调两万军队，可会引起叛军的觊觎？”
赵虞琢磨了一下，为了方便日后浑水摸鱼，他决定和盘托出。
只见他朝着薛敖抱了抱拳，以一副歉意的口吻说道：“请薛将军谅解，事实上，我颍川此番并未派出最精锐的军队，比如去年在昆阳击败八万叛军的昆阳军，卑职此番并未带来，原因就是为了将军所说的那两件事……”他转头看了一眼梁郡都尉童彦，歉意说道：“请薛将军与童都尉谅解我颍川郡的私心，我颍川这两年遭受叛军的猛攻，实在是不想再让叛军觉得有什么可趁之机。”
薛敖、童彦听得神色动容。
薛敖点点头说道：“颍川郡以一郡之力抵挡长沙、江夏两股叛军，且最终艰难将其击退，薛某对此亦有所耳闻，深知贵郡的艰难，岂会怪罪？”
童彦亦紧接着表态道：“全赖颍川郡抵挡了长沙、江夏两股叛军多时，才使得我梁郡迄今为止能免去战火，童某岂会怪罪周都尉？”
见这两位纷纷表态，赵虞心中暗自得意：既然这两位已知他带来的颍川军是一支弱师，那么过些日子他‘败’在叛军手中，这两位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就在他暗暗以为得计时，忽听薛敖笑着说道：“话说回来，贵郡居然还有比这些更精锐的士卒？就薛某所见，周都尉此番带来的大多数军卒，就比李蒙那小子带来的军卒强多了……”
『什么？河南军还要不如？』
赵虞惊讶地看向河南都尉李蒙。
虽说他与李蒙当初是在半途相遇，一同赶来增援梁郡，随后又驻扎在同一座营寨里，但他倒是还未没得及对李蒙麾下的四万河南军做一个大致的实力评估——主要是不合适。
你颍川郡的都尉，盯着河南军评头论足做什么？
这不是遭人嫌么。
赵虞可是希望与李蒙打好关系的，以便日后万一他遭到薛敖、童彦二人的怀疑时，李蒙能站出来替他说话。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惊讶的目光，李蒙颇为尴尬，带着几分抱怨解释道：“薛将军，这怎么能比？……我河南往年并无实际作战的机会，唯独上回支援颍川时派出过也两万军队。而颍川郡，他们前前后后最起码有十万军队参与过与叛军的作战，那些活下来的老卒，又哪里是我河南的新卒可比？”
他这番话，等于变相默认了麾下四万河南军不如赵虞带来的两万颍川军的事实，听得赵虞说不出话来——什么？河南军比他颍川军更弱？
这岂不意味着，薛敖、童彦二人还会将他颍川军作为主力？
『得，白忙乎了！』
赵虞不禁气结，暗自思忖后招。
随后，薛敖又花了大概小一刻时的工夫视察了颍川军，随后才对童彦、赵虞、李蒙三人说道：“此番视察，薛某已对河南、颍川两军有了大致的了解，接下来，咱们来商议一下作战吧。”
“是！”
应薛敖的要求，在一炷香过后，薛敖与童彦、赵虞、李蒙四人汇聚于营内李蒙的兵帐。

第546章 军议
片刻后，在李蒙的兵帐内，薛敖与童彦、赵虞、李蒙四人围在一张桌旁，看着童彦带来的都尉府小吏，徐徐铺开一副地图。
此时，只见薛敖平淡地朝着童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抵就是示意童彦介绍一下当前的局势。
童彦恭谨地抱了抱拳，旋即抬手指向地图的一处，说道：“诸位，这里是梁城……”
说罢，他将手指往地图的东南方向移动，随后停在一个标记有‘咸平’的县城，沉声说道：“此乃咸平县。……据我郡派出的斥候最新送来的消息，长沙、江夏两股叛军，已将咸平三面包围……”
“关朔的长沙叛军？”河南都尉李蒙皱眉问道：“长沙叛军不是被周都尉击败了么？”
作为当事人，赵虞遂开口解释道：“童都尉所说的长沙叛军，指的项宣一部。……据我方俘虏的叛军兵将称，当初长沙叛军攻入我颍川时，他们一分为二，由关朔率领主力，先取昆阳、后取叶县，最后攻入南阳，联合荆楚叛军对南阳的王将军展开前后夹击。而在此期间，项宣一部则出兵许昌……本来，关朔交付项宣的任务是牵制许昌，奈何周某的前任曹都尉……总之，那段时间许昌屡战屡败，这才助涨了项宣的气焰……后来的事，李都尉都知道了。”
“项宣……”
李蒙点点头，神色变得有几分难看，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无耻之徒，纵兵毁我河南几十万亩农田，我河南今年几乎颗粒无收，皆拜这厮所赐。若抓到他，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说罢，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抱拳道：“我失态了，童都尉请继续。”
“……”
赵虞瞥了一眼李蒙。
不得不说，虽然他心中颇为欣赏项宣，但也觉得项宣当日为了比李蒙撤军返回河南的招式实在是太狠了，丝毫没有考虑到他毁了那几十万亩农田后，百万余河南人将如何生存。
别说童彦知道李蒙与薛敖关系不错，就算不存在这层关系，童彦自然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他笑着宽慰道：“李都尉请放心，这些乱臣贼子，朝廷终归会将其绳之于法！”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看向赵虞说道：“说到此事，周都尉此番可是功不可没，若非周都尉在昆阳击败了叛贼关朔，恐怕王尚德将军已被荆楚、长沙两股叛军击败，以至于，今时今日，将有荆楚、长沙、江夏、豫章、江东五支叛军汇合于梁郡……此事，贵郡的李大人已上表朝廷，相信朝廷日后另有奖赏。”
“惭愧惭愧。”赵虞谦逊地抱了抱拳，然而心底却叹了口气。
事实上，他当初是想‘放纵’叛军的，即与叛军井水不犯河水，奈何关朔不肯答应他的要求……都怪关朔，害得五路义师会师梁郡的战略最终没能实现！
就在赵虞胡思乱想之际，童彦继续说道：“如周都尉所言，围困咸平县的长沙、江夏两股义师，其实主要就是江夏叛军，长沙叛军仅那项宣一部，这项宣被周都尉从颍川驱逐之后，便投奔了江夏叛军的贼首陈勖，助他攻陷了陈留郡……”
说罢，他又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继续说道：“这里是考县，大约七八日之前，豫章、江东两股叛军占据了这座县城，据我方细作这两日送来的消息，这两股叛军，已与陈勖取得了联系，正准备往咸平而来，相信不出几日，这几股叛军便会在咸平汇合。……豫章叛军的贼首名为程周，而江东叛军的贼首，则叫做赵璋……”
“又是个姓赵的啊？”李蒙喃喃说道。
『又？』
赵虞微微一愣，立刻就意识到其中大有文章，便问道：“李都尉为何这么说？”
“周都尉不知？哦。”
在问出口后，李蒙这才想起这位周都尉那不怎么好的出身，连忙借解释此事而将其揭过：“近些年来，天下屡屡有赵氏之人谋反作乱，我记得十二年前，济南那边一个姓赵的乡侯谋反作乱，据说还是一个乡侯，叫什么我忘了，后来被济南郡给剿杀了，但不知怎么，却引起了济南暴乱，泰山贼也因此兴起，闹得挺大，后来朝廷就派章靖将军前往镇压，济南这才安定下来……九年前，鲁郡邾县，也有个姓赵的县侯作乱，被鲁郡镇压了……七年多前，南阳郡鲁阳县，又有一个姓赵的乡侯谋反作乱，说是勾结叛军……”
『……』
赵虞以面具遮掩的面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南阳郡鲁阳县，一个姓赵的乡侯……那说的不就是他鲁阳赵氏么？！
而就在这时，那李蒙好似想起了什么，更正道：“哦，不对，南阳鲁阳的赵乡侯，好似平反了，但五年前砀山那个姓赵的世族，应该是没错了……”
他正说着，从旁，梁郡都尉童彦干笑着打岔道：“李都尉、李都尉，呵呵呵，这次军议，咱们是不是先商量一下如何应对叛军？”
“哦。”
李蒙这才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刚准备道歉，却听薛敖重重一声冷哼：“哼！”
尽管李蒙与薛敖素日有交情，这会儿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惹恼了薛敖，刚要抱拳向薛敖道歉，却见薛敖朝他压了压手，平静说道：“不关你的事，李蒙。”
听他与李蒙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并不是因为李蒙方才撤了一番与军议不相干的事而动怒。
见此，李蒙暗自松了口气。
但薛敖无缘无故地动怒，亦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即薛敖不是因为他扯不相干的事而动怒，那他是因为什么动怒？
唯独赵虞注意到，薛敖方才在冷哼之前，曾冷冷瞥了一眼童彦。
同时，借由李蒙的话，赵虞也意识到，原来这些年不止是他鲁阳赵氏，天下还有其他好些家赵氏遭到了相同的命运——因谋反作乱而被当地郡军剿灭？确定不是被陷害的么？
『那个赵隅，到底是什么人？』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童彦。
据他所知，当年这童彦找上他鲁阳赵氏，似乎就是在找一个叫赵隅的人，据说此人没有画像、不知底细，十分神秘。
鉴于从方才李蒙口中得知，继他鲁阳赵氏蒙难后，大概两年，砀山一带再次有一家赵氏家族遭受同样的劫难，可见童彦与他的同党，还没找到那个叫赵隅的危险人物。——当然，前提是童彦当年向赵虞他爹鲁阳乡侯所说的那些并非编造。
就是不知这童彦现如今找到那个该死的家伙没有。
平心而论，由于受到了牵连，赵虞对那个赵隅也没有任何好感，倘若这人落到他手中，他说不定也会像李蒙准备拿来对付项宣的那样，将那厮挫骨扬灰，谁叫这厮牵连到了他鲁阳赵氏呢？
只可惜，他此时无法向童彦问个清楚，此事只有等他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逮住这个混账东西后，才能解答他心中的疑问。
“咳。”
或许童彦也知道车骑将军薛敖那一声冷哼是冲着他而去，干笑两声，试图将话题转移回当前的军议：“这天下，总有一些乱臣贼子试图反对朝廷……据可靠的消息，江东叛军的贼首赵璋、赵瑜兄弟，或有可能就是当年济南、邾县的赵氏反贼同党，几路叛军之中，就属江东这支叛军最为险恶，此番，赵璋、赵瑜兄弟并未前来，据朝廷所知，赵璋正在攻打济南，而其弟赵瑜，正在谋取东海，这兄弟二人，乃是恶中之恶，日后我等必当将其铲除，否则，必然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顿了顿，他又说道：“虽赵氏兄弟并未亲率江东叛军前来我梁郡，但却派来了其心腹吴懿，除此之外，赵璋还派来了他的侄子，赵伯虎，叛军称其为‘伯虎公子’……”
期间，跟在他身旁的都尉署小吏，分别将陈勖、项宣、吴懿、赵伯虎等一干反贼的画像摆在桌子上。
『不怎么像啊……』
赵虞随手拿起陈勖、项宣二人的画像。
他是当面见过陈勖、项宣二人的，他感觉这画像充其量就只有五六分想象。
旋即，他将这两张画像递给李蒙，又拿起了那张标注有‘赵伯虎’字样的画像。
此时，就听童彦继续说道：“此次我等协助薛将军拒叛军于梁郡，朝廷给予我等两件重任，其一，务必要将叛军一举击溃；其二，擒拿反贼赵伯虎……此子不但赵璋、赵瑜兄弟的侄子，还是叛军军师公羊的弟子，若不能除恶务尽，他日必为朝廷心腹大患。”
『你想抓他？嘿！』
放下画像，赵虞郑重其事地对童彦说道：“请童都尉放心，我等定能将这一干反贼一网打尽！”
“童某对此毫不怀疑。”
童彦笑着说道：“有薛将军，有李都尉、周都尉，何愁不能击败叛军？薛将军，您说是不是？”
尽管薛敖对童彦有诸多成见，此刻亦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不错！区区叛军反贼，必为我等所破！”
“薛将军所言极是。”
一时间，帐内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无论是薛敖、童彦、李蒙三人，亦或是带着面具的赵虞，脸上都挂着笑容。

第547章 扑朔迷离
在一番欢快的笑声过后，薛敖便开始讲述他的作战策略。
他整个作战策略大致可分为三步，即年前诱敌深入、深冬伺机反制、开春围剿追击。
所谓年前诱敌，即放纵江夏、豫章、江东三股叛军继续深入梁郡，任凭其会师，任凭其攻陷咸平，期间，处在叛军进攻途中的县城，像开封县、小黄县，通通放弃，任凭叛军兵临梁城城下。
薛敖估算叛军的进攻速度，年前最多也就只能推进至梁城城下，但绝无可能对梁城，以及对当前集结于梁城一带的十万军队造成威胁。
在听到这一番话后，赵虞颇感意外。
毕竟在他看来，以薛敖所表现出来的‘猛夫’形象，这会儿理当是不顾一切叫各路兵马杀至咸平与叛军对峙，岂能坐守于梁城？
当然，这只是一句调侃，而从理性来说，薛敖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要知道当前已是十月的尾巴了，天气正迅速转冷，此刻叫各军拔营赶往距梁城七八十里外的咸平，等于是放弃了‘以逸待劳’的优势——你仓促赶到咸平，要先立营吧？要储备柴火吧？这些过冬准备赵虞与李蒙已经做过一回了，难不成还要再做一回？
别忘了，对面叛军在咸平县一带早已建成了营寨，对方完全可以反过来以逸待劳——江夏叛军的渠帅陈勖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派人骚扰、破坏晋军的立营之事，逼晋军后撤，哪会叫晋军轻松建成营寨？
所以说，咸平县必须放弃了，这座距离梁城七八十里的县城，终归还是太远了，令十万晋军鞭长莫及。
然而让赵虞更为惊讶的是，薛敖在放弃咸平之后，居然还准备放弃开封与小黄二县。
开封旧名启封，乃古时郑国大将郑邴所建，意为‘启拓封疆’，待等到汉国时，为避景帝讳而改名开封，它位于梁城难免偏西的位置，距梁城大概四十多里左右。
而小黄县，则位于梁城东南方向，距梁城大概三十几里左右。
以当前即将入冬的天气来说，这两座县城的距离都必要尴尬——你说一定守不住吧，也未必；但你说一定能守住吧，除非另外派驻军队，否则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梁城还真没有万全把握。
毕竟在大雪封路、天寒地冻的情况下，一支军队行军三十里，就几乎无法再投入作战了。
鉴于这一点，薛敖亦果断地放弃了开封与小黄二县。
那……开封、小黄二县的军民怎么办？城内那些只要被破城就一定会被叛军屠戮殆尽的世家、富户怎么办？
赵虞不动声色地看向薛敖、童彦、李蒙三人，却见这三位没有一个提出相关疑问。
因为谁都明白，他们不可能提前去通知开封、小黄二县，否则一旦消息走漏，必然会有大股难民逃奔梁城，介时无论梁城是否接纳这批难民，这都将对梁城造成巨大负担。
『这大概就是慈不掌兵吧……』
见薛敖神色凝重、语气淡漠地讲述他的策略，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放纵叛军逼近梁城，是为了诱敌深入，既然有诱敌，那么就要有反制的手段，而薛敖的反制手段就是待叛军逼近梁城时，在合适的时机奇袭开封与小黄，在重新夺回这两座县城的同时，将号称三十万的叛军关在梁城、开封、小黄三县行程的品字形口袋里。
此时，派驻开封、小黄的两股晋军，便可以截断叛军的粮道，只要能做到这一点，纵使叛军兵力确确实实高达三十万，也注定溃败，介时，十万晋军便可以展开薛敖的第三步作战，即围剿追击。
“诸位可有何补充？”
在说完全部策略后，薛敖询问赵虞、童彦、李蒙三人的意见。
听闻此言，童彦当即抚掌道：“妙！”
旋即，他便开始称赞薛敖。
然而薛敖根本懒得理会他，让童彦再次讨了没趣。
“你们呢？”
薛敖将目光投向赵虞与李蒙二人，意有所指地说道：“薛某想听的并非恭维，而是切切实实的建议。”
“这个……”李蒙考虑了一下，忽然狡猾地看向赵虞，笑着说道：“有周都尉在，我哪敢提什么意见？先听听周都尉的看法吧。”
“唔。”
薛敖点点头，亦饶有兴致地看向赵虞。
被三双眼睛盯着，赵虞不禁暗自苦笑。
虽然他知道李蒙并无恶意，但可以的话，他其实不想提出任何建议，不过这会儿不成了，他必须得说出点什么有建设的建议来，否则，或有可能引起薛敖的不快——此前明明在昆阳与许昌几次击退叛军，如今却没有丝毫建议？难道你对我薛敖有什么成见么？
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赵虞自然希望与薛敖这位车骑将军打好关系，无论日后是否用得上这份交情。
但如何提出意见才能博得这位将军的好感呢？
赵虞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才抱拳说道：“既然如此，卑职斗胆说两句。……薛将军拟定的策略，唔，怎么说呢，中规中矩……”
“……”李蒙微微色变，惊愕地看向赵虞。
然而不等他开口圆场，赵虞自己就已经做出了补救：“当然，卑职知道这是碍于当前的天时不利于我方，否则，凭薛将军的勇武、谋略，又岂会无奈放弃咸平、开封、小黄三县？”
听闻此言，李蒙脸上的神色变得更为惊愕了，心说直说：这小子真会说话。
从旁，童彦亦一脸惊讶地重新打量赵虞。
而作为当事人，薛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笑着问道：“那么，周都尉有何建议呢？”
赵虞抱拳说道：“不敢说建议。……正如卑职所言，在当前的天气下，暂时也只能先采取这条计策了，卑职斗胆补足将军这条计策中的某些遗漏……”
说着，他抬手一指地图上的开封、小黄二县位置，正色说道：“薛将军所述计策中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大的破绽，即建立于叛军会过分紧逼梁郡，甚至是兵临城下，那么，倘若叛军分驻开封、小黄二县，又当如何？”
他抬头看向薛敖，抱拳正色说道：“请将军恕罪。……卑职虽未与豫章、江东两股叛军交过手，但却与陈勖、项宣、周贡几人都打过交道，陈勖此人，计略更胜关朔，且为人谨慎稳重，绝不贪功冒进，倘若我猜测无误的话，纵使我方按兵不动，他今年也最多止步于开封、小黄二县，绝不会再进一步……兵临之下，过分紧逼大梁，确实有助于提高叛军的士气，但叛军也要相应付出代价，别的不说，单单是立营之事，他就知道我方不会轻易令他得逞。将军放弃驰援咸平，不也正是考虑到难以在当地迅速安营扎寨么？”
说罢，他再次朝着薛敖抱了抱拳，放低姿态道：“这是卑职愚见，若有冒犯将军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哈哈哈。”
薛敖笑着挥挥手，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他确实不在意，毕竟他所提出的作战策略，只不过是他初步拟定的大致策略而已，就连他也知道其中肯定是留有破绽，所以他才要与李蒙以及这位周都尉一起商议。
现如今，这个周都尉确实提出了建议，且一语中的道明了其中破绽，他赞赏还来不及呢。
似这种敢对他提出之建议作出‘中规中矩’评价，并不过分褒赞、实事求是之人，在薛敖看来那才是真正合格的带兵将领，跟旁边某个惯于恭维谄媚的家伙完全不同。
『这周虎不愧是曾在昆阳击败过反贼关朔……』
心中暗暗称赞一句，薛敖见猎心喜般问赵虞道：“那么，周都尉对此有何建议？”
『果然问了啊……』
赵虞暗自苦笑，因为他早就猜到薛敖会这么问。
可他哪有什么建议？
就算真有建议，他也不能就这么告诉薛敖啊。
虽说这场仗，他已愈发觉得义师方胜少败多，但在他心底深处，他到底还是希望是义师能占据优势。
“唔……”
他故作沉吟，实则绞尽脑汁思索着应付薛敖的办法。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想出一条计策。
他抱拳对薛敖说道：“将军，依卑职之见，想要让叛军中计，那么唯有‘示敌以弱’……”
“怎么个示弱法？”
“让叛军看到我方急于求成……”赵虞也不卖关子，当即就解释道：“正好将军昨日才抵达梁城，咱们不妨立刻就杀向咸平……”
“你是说……”薛敖摸着下巴处的短须若有所思，看神色，他应该已经猜到几分。
见此，赵虞点点头，继续说道：“此次前往咸平，我方必然无功而返，因为叛军绝对不会让我方在当地建成营寨，与其对峙，但这次无功而返，却或许能让叛军产生我方冒进的误判。……依我对陈勖的了解，咱们卖了这么大一个破绽，他一定不会放过，若是我猜测无误的话，他必然会派一支军队紧紧咬着咱们，一路迫使我军退回梁城。……如此一来，尽管我方士卒白跑一趟，徒然消耗了精力，但陈勖肯定也能想到这一点，这或许能变得更为激进，尝试在梁城境内建立营寨，以求对梁城形成逼迫。”
“唔唔。”
薛敖沉思着点点头，笑着称赞道：“妙！……这招才是妙！”
说罢，他不顾童彦有些尴尬的神色，拍案道：“就采取周都尉的办法，李蒙，你跟我，还有周都尉，咱们三人率军跑一趟咸平。”
“是！”
赵虞与李蒙立刻抱拳应道。
此时，薛敖又吩咐童彦道：“至于童都尉，依旧坐镇梁城……”
就在赵虞暗自以为得计时，就听薛敖又叮嘱童彦道：“另外，童都尉要当心考县方向。……尽管豫章、江东两股叛军已与陈勖的江夏叛军汇合，但江东叛军未必就没有在考县预留一支军队，以便在某个时机牵制梁城。……此番我与周都尉、李都尉二人前往咸平，多半会与那几路叛军僵持几日，甚至十几日，期间若天降大雪，我等短期怕是无法返回梁城，介时，你一要严防考县方向趁机袭击梁城，二要警惕叛军绕至我与李蒙、周都尉三军背后，明白么？”
童彦立刻端正神色，抱拳说道：“明白，请薛将军放心！”
『……』
从旁看到这一幕的赵虞，面具下面色略微有些僵硬。
不错，他向薛敖提出‘示敌以弱’的更深层含义，就是为了抽空梁城的守备，以便江东义师能从考县偷袭梁城——毕竟考县就在梁城的东面，虽说隔着近百里地，但倘若梁城疏于防范，江东义师也未必完全没有机会。
然而，看似莽夫的薛敖一眼就看出他的诱敌之策会给梁城造成虚弱，立刻就提醒了童彦，让赵虞暗中为江东义师创造的机会化为乌有。
更有甚至，这薛敖还考虑到了天降大雪的可能，提醒童彦他们三军可能短期内无法撤回梁城，叮嘱童彦加大对南边的控制力度，防止叛军绕到他们三军后方，趁机将他们三军与梁城割裂。
毫不夸张地说，赵虞故意留给叛军的真正破绽，被薛敖两句话就堵死了。
这让赵虞唯有苦笑，同时在心底感慨一声：这就是陈门五虎，简直无懈可击。
唯一值得庆幸的，薛敖暂时还没有怀疑他，甚至于，被他‘假诱敌真资敌’的那一番话给骗了过去，对他愈发欣赏，总算是稍微还有点回报。
而这也给赵虞提了个醒：决不可低估薛敖的大局观与谋略，尽量莫要在策略上试图欺骗这位车骑将军，否则，这薛敖迟早会对他产生怀疑。
鉴于当前距离十月末就只剩五六日，随时都有可能降一场大雪，薛敖决定立刻实施赵虞的诱敌之计。
他命兵力数量最多的河南军，留一万人守卫营寨，其余河南军与颍川军，立刻奔赴咸平县。
就连他自己，亦率领麾下五千骑兵，与另外五千骑着马的步卒，一同前往咸平，摆出了一副要保卫咸平，在咸平与叛军大战一场的架势。
这多达六万军队的行军，自然瞒不过叛军的耳目，叛军散落在梁城一带的细作，立刻就将消息提前送到了咸平，送到了叛军的营寨中，交给了江夏叛军的渠帅陈勖。
不得不说，赵虞这招‘假诱敌真资敌’，不但骗过了薛敖，就连对面的陈勖也被弄得一头雾水：这都即将入冬了，那六万晋军不好好留在梁城过冬，以逸待劳等他义师打过去，特地跑来咸平做什么？
这不是白白将先机拱手相让于他义师么？
『不太对劲……』
陈勖本能地感觉这件事有点诡异。

第548章 疑虑
十月二十六日，江东义师大将吴懿按照约定，在留下一部分军队守卫考县后，率军从考县抵达咸平，继豫章义师之后，正式与陈勖率领的江夏义师汇合。
趁此机会，陈勖立刻召开军事会议。
自上一次的会议一致推举陈勖为‘诸义师联合主帅’后，这是陈勖首次以‘主帅’的名义召开会议。
这也难怪，毕竟江东义师的赵璋、赵瑜兄弟皆不在场，而豫章义师渠帅程周近段时间始终跟在江东义师身边，论在义师中的威望远不及连续攻克了陈郡与陈留郡的陈勖，更别提陈勖还有长沙义师渠帅关朔的暗中支持——项宣现如今暂时听命于陈勖，就是最佳的明证。
既然是这位主帅召集众将展开军议，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与江东义师大将吴懿自然不敢怠慢，包括与江东义师主力一同刚刚抵达咸平一带的赵寅，皆出席了这场会议。
众人原以为陈勖是要商量合攻咸平的事宜，却不想在会议的一开始，陈勖便神色凝重地说道：“诸位，梁城的晋军展开了行动。”
这一句话，便让豫章、江东两股义师的几名将领露出了惊诧凝重之色，包括名义上来旁听的赵寅。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勖沉声说道：“据细作送来的消息，前日下午，薛敖连同河南都尉李蒙、颍川都尉周虎，集三军之力，拔营朝这边奔赴而来，预期今明两日即可抵达咸平……”
“这么快？”
豫章渠帅程周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以为晋军决定死守梁城……”
听到他的话，各路义师的众将领都流露出附和之色，皆微微点头。
这不奇怪，毕竟早在十月上旬，河南、颍川两郡的六万援军便抵达了梁城，但在长达整整十余日的时间里，这两支援军始终驻扎在梁城一带，丝毫没有立刻投入咸平县作战的意思，这让义师众将一致认为，晋军应该不会在年前与他们展开大规模的交战。
“其中有什么原因，导致晋军突然改变了原先的策略么？”
程周麾下的一名将领狐疑问道。
“多半是那个人吧。”陈勖麾下的大将周贡严肃地说道：“薛敖……”
“陈门五虎、车骑将军薛敖……么？”
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神色凝重的一声感慨，令在场众将皆陷入了沉默。
平心而论，但凡是有点带兵打仗经验的，就都应该知道薛敖仓促率军前来咸平找他义师交战，这是一件并不有利于晋军的事——虽说咸平县暂时还未沦陷，可这座城池，哪里容纳地下六、七万晋军呢？
薛敖想要背靠咸平县抗击他义师，就必须解决在城外建造营寨的问题，而这件事，义师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让薛敖达成的。
换而言之，薛敖充其量只能让最多一半晋军进驻咸平，而另外一半晋军，则无法在咸平一带立足，最后只能撤回。
而这，会使晋军出现割裂，使原本在兵力上就不如义师的晋军在这方面更加陷入劣势。
这个道理，那薛敖为何想不到呢？
还是说，那薛敖仅仅只是一个不通谋略的莽夫？
当即，豫章义师渠帅程周麾下就有一名将领笑着说道：“不曾想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竟这般有勇无谋……陈帅何必为此担忧？纵使那薛敖率其麾下太原骑兵与河南军、颍川军抵达咸平，我等亦不会叫他建成营寨，最后他只能后撤……”
听闻此言，陈勖立刻提醒道：“不可轻敌。……薛敖作为晋国太师陈仲的义子，绝不可能仅仅只凭勇武，更何况，此人身边还有颍川都尉周虎在，倘若薛敖莽撞行事，那周虎肯定会提出异议……”
『……那可不见得。』
从始至终旁听军议的赵寅心下暗暗嘀咕。
虽然兄弟俩迄今为止还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但赵寅觉得，他那位化名周虎的弟弟赵虞，这次多半应该是站在他们义师这边的，倘若那薛敖果真犯下了什么策略上的疏忽，他那位弟弟，还真未必会提醒。
问题在于，那薛敖真的是如此莽撞、倨傲的人么？
见会议间诸将对薛敖的性格展开争议，赵寅沉思片刻，笑着开口道：“这有什么值得争议呢？”
“……”
在场大半的将领都纷纷看向赵寅，惊讶于这位‘伯虎公子’的突然开口。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寅轻笑着说道：“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咸平县小且远离梁城，我义师先到，为攻陷咸平而做了诸多准备，攻陷城池指日可待，我义师乃胜兵也；值此情形下，薛敖不明敌我形势，反其道而行，率军奔八、九十里驰援咸平，欲在咸平抗击我义师，试图逆势而为，此乃败兵之相。……此番我义师必胜，不必争议。”
“……”
项宣、周贡、朱峁等陈勖麾下的部将们，闻言纷纷看向赵寅，脸上浮现几许惊讶。
据他们所知，这位伯虎公子年纪不过一十七岁，过了今年也不过十八岁，但他所说的这番条理分明的话，却让人感到在理，不得不信服。
陈勖亦惊讶地看向赵寅，半晌后笑着说道：“伯虎公子所言极是。……不过，陈某所担忧的，是其中是否有诈……”
赵寅摇摇头说道：“我的老师公羊先生曾说过，兵事，正奇相辅，若敌狡诈，便用兵以正，不贪、不怯，战必有因，战必得法，似如此，纵使敌狡诈，我亦立于不败。……今薛敖行事反常，弃主动而就被动，其中或有诡计，但只要我等不贪、不怯，自行我道，以不变应万变，他终会原形毕露。”
“我行我道？任他行他道？”陈勖惊讶问道。
“正是。”赵寅拱手道。
在琢磨了片刻后，陈勖抚掌笑道：“妙！好个‘我行我道、任他行他道’，伯虎公子，名不虚传。”
“陈帅过誉了。”赵寅谦逊道。
此时，似项宣、周贡等将领也陆续明白过来了。
也是，管他薛敖有什么诡计，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我义师只需坚持贯彻原本的策略，按部就班步步紧逼，管他薛敖耍什么诡计？
想到这里，就连项宣、周贡等将领，亦暗暗点头，同时忍不住在心底称赞一声：伯虎公子，此子聪慧擅谋。
鉴于赵寅的提醒，陈勖立刻做出了应对，他当即就吩咐项宣道：“项将军，就按伯虎公子所言，我三军义师继续攻略咸平，待薛敖率军抵达时，请项将军领兵相拒，妨碍晋军建营一事，期间若有何变故，其余义师会立刻增援。”
“遵命。”项宣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薛敖与赵虞、李蒙三人，仍在赶来咸平的途中。
截止当日下午申时前后，三军抵达了开封县，距离咸平大概还有三十里左右。
在薛敖的命令下，全军背靠开封县进行协整。
在三军士卒们就近砍伐林木点燃篝火的期间，薛敖带着赵虞、李蒙三人视察军队。
不得不说，此时的天气已经非常寒冷了，而夜里更为寒冷。
颍川军也好，毕竟颍川军就只有两万人，且作为都尉的赵虞早就考虑到这次奔赴梁城作战可能会跨年，因此早在于许昌集结那两万军队时，就准备了两万件冬衣。
相比之下，河南都尉李蒙虽然事先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由于时间仓促，他并不能将冬衣发放到每一名士卒手中，好在前段时间驻扎在梁城的时候，童彦为李蒙提供了一批。
当然，即便有了勉强还算充足的冬衣，夜宿荒郊，依旧是一件颇为折磨人的事，就好比昨夜，尽管河南、颍川两军士卒各个都穿着冬衣，甚至于还点燃了众多的篝火，可当夜间的寒风刮起时，两军士卒依旧感觉冰冷刺骨。
好在这年头当兵的忍饥挨冻实属屡见不鲜，因此在士气方面倒是没什么影响，士卒们顶多都是骂一骂叛军，或者在私底下抱怨各自的将军一番，抱怨他们在这种严寒天气依旧强迫他们行军。
基于这一点，在跟随薛敖视察军队时，李蒙苦笑着说道：“此番诱敌，我等付出的代价亦不小，今日我军中有几十人感染风寒，待回程时，恐怕这个人数会超过千人……”
“唔。”
薛敖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夜里吹了冷风导致感染风寒而病倒，这在历来的军队中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哪怕冬衣再充足，依旧避免不了这种事。
当然，这个问题说大也不大，只要给这些士卒多喂热水，歇个几日就能康复。
薛敖真正所在意的，是接下来叛军的应对。
他嘱咐赵虞与李蒙道：“明日，我三军即可抵达咸平，介时，我等要摆出拒敌于咸平的架势……”
李蒙点点头，旋即犹豫问道：“万一叛军倾巢而动该怎么办？”
也对，尽管叛军的兵力绝非有他们号称的‘三十万’那么多，但十几万基本上是有的，而他们三人就只有六万人，要是假戏真做真的打了起来，他们无疑就要面对两倍的敌人，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就在薛敖思忖之际，赵虞笑着宽慰道：“李都尉何必涨他人士气，灭我等威风？叛军虽人数众多，但大多都是乌合之众，有薛将军麾下五千余骑兵掠阵，叛军绝不敢在宽阔之地与我等交战……”
“这倒也是。”
李蒙琢磨了一阵，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五千骑兵，这确实是一股足以扭转战场胜败的力量了。

第549章 对峙（上）
次日，即十月二十七日，晌午前后，薛敖、赵虞、李蒙三人率六万晋军抵达咸平。
在薛敖的命令下，他麾下五千骑兵，立刻分作一个个百人队，开始全面搜索叛军的踪迹，至于另外五千名有战马代步的步卒，则继续与河南、颍川两支军队协同前进。
咸平一带的叛军，立刻就发现了那数量众多的骑兵，号称三十万的叛军，当即进入备战阶段。
一个时辰后，有关于叛军几处营寨的消息，立刻就由太原骑兵送到了薛敖手中。
薛敖将其标记在地图上，向赵虞、李蒙二人介绍状况。
据太原骑兵的汇报，叛军在咸平县境内已建了三座营寨，分别位于咸平县的西侧、东南侧、以及东侧，距县城大概十里左右，算是三面包围了县城。
鉴于此，薛敖指着地图上咸平县东北约十里处对赵虞、李蒙二人商议道：“咱们先假装在这里建营……”
话音未落，就有传令兵匆匆前来禀报：“将军，骑兵来报，有一股叛军正直奔我军驻地而来，人数超过万人！观旗号，乃叛军将领项宣！”
“这就来了？”
薛敖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神色，便带着赵虞与李蒙二人骑马来到驻地外，登上一处土坡眺望。
果不其然，大概一刻时之后，南面果然有一支军队出现，但奇怪的事，这支军队并不过分靠近六万晋军的驻地，而是在距离晋军大概四五里处停驻，一副严正以待的架势。
“看样子是不打算过来啊……”
河南都尉李蒙观望了一阵，喃喃说道。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看来叛军这支兵力，仅仅只是为了干扰我等就地建造营寨……”
说罢，他转头对薛敖说道：“要继续命士卒建造营寨么？”
薛敖笑着说道：“来都来了，怎么能因为叛军这一点胁迫就退缩回去呢？李蒙，派你麾下一万军卒砍伐林木，摆出要修营的架势，剩下两万兵卒，与我等一同拒敌……周虎，你麾下颍川军较李蒙更为精锐，以你为中军，我麾下军队会左军，李蒙为右军……”
鉴于这几日的相处，赵虞已渐渐取得了薛敖的信任，因此，薛敖在称呼上逐渐变得随意，渐渐不用相对疏远的‘周都尉’来称呼他。
但他此刻所下的这道命令，却让赵虞暗自叫苦不已。
毕竟中军乃一支军队的中坚力量，这可不利于他浑水摸鱼。
『千万别真打起来啊……』
赵虞暗自嘀咕着。
毕竟一旦真打起来，在薛敖的注视下，他是没办法放水的。
一时间，六万晋军进入备战阶段，以赵虞所率的颍川军为中军，河南军为右军，太原军为左军，在这片空旷的平地上摆出了接战的架势，一副丝毫不受叛军胁迫的架势。
远远看到这一幕，叛军大将项宣神色凝重。
“气势汹汹啊……”他喃喃自语道。
他麾下将领、也是他的族侄项吉劝言道：“将军，晋军急赶八十余里，从梁城赶到咸平，其军中士卒必然力竭，不如趁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项宣目不转睛盯着远方的晋军阵列，皱眉说道：“你所考虑的，你以为对面的薛敖、周虎他们考虑不到？”
不得不说，倘若是换做一般的晋国将领，他项宣可能就攻上去了。
然而此刻对面领兵的，那是一般的晋国将领么？
先不说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单单颍川都尉周虎与河南都尉李蒙，这就是两个难以对付的人物。
周虎就不用多说了，他义师被迫放弃攻略颍川，就是因为这厮！
而李蒙，当初他项宣也没在战场上击败李蒙，单凭这件事，就足以让项宣对李蒙提高警惕。
薛敖、周虎、李蒙，这三人碰在一块，这让项宣着实绷紧了神经，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他思忖了一番后，他立刻吩咐左右道：“立刻派人联络陈帅，就说，晋军无视我方胁迫，依旧决定强行修营，更有甚者，摆出不惜交战的架势，末将不敢做主，请陈帅定夺。”
不得不说，素来我行我素、主观性极强的项宣，这回罕见地决定请示上司。
“是！”左右抱拳而去。
一刻时后，项宣派出的心腹来到了义师的主营，将发生在咸平县东北处的两军对峙，告知了义师的主帅陈勖。
在得知情况后，陈勖亦是大吃一惊：这薛敖，性格竟如此刚猛？
丝毫不敢怠慢的他，立刻带人前往项宣的所在。
等他到了项宣所在的地方一瞧，果不其然，对面数万晋军已经摆开了阵势，堪称接天连地，场面十分壮观。
但奇怪的是，晋军尽管摆出了应战的架势，但似乎却没有攻过来的意思。
“果然是要建营么？”
陈勖神色凝重地观望了一阵，旋即咬牙说道：“来人，通知程帅以及吴懿将军，请豫章、江东两军派兵助阵，今日，定要将那薛敖的气焰打回去！”
“是！”
不多时，从主营方向，不计其数的豫章义师与江东义师士卒迅速增援项宣，在陈勖的调度下，这些赶来增援的义师士卒，以项宣麾下的军队为中军，亦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摆出了阵势。
期间，或有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采取远射的方式骚扰义师集结兵力，但由于他们一方的主力并未轻举妄动，这使得江夏、豫章、江东三支义师最终还是在距离对面晋军大概四五里处的位置摆开了阵型。
但接下来可怎么办？真的与对面的晋军打一场么？
陈勖皱着眉头估算胜败。
平心而论，他义师兵力的确不到所号称的‘三十万’，大概在十八万左右，其中，有包括项宣在内的六万江夏军，还有八万豫章军与四万江东军，论兵力，义师是对面晋军的三倍。
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并不足以让陈勖毫无顾忌地与对面晋军发生一场决战。
要知道对面的晋军也绝非弱旅，一万太原军、两万颍川军、三四万河南军，那都是足以让他义师报以警惕的对手，更何况，对面那一万太原军中，还尽数都是骑兵——他把薛敖麾下另五千‘以马代步的步卒’错看成了骑兵。
整整一万骑兵……
饶是己方这边有整整十八万兵力，陈勖也丝毫不敢小瞧。
“要打么？”
闻讯而来的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低声询问陈勖。
“不好打。”
陈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对面晋军，颍川军在中、河南军在右，周虎此人，不但善用用计，也善于用重金收买军心，他麾下的颍川卒，与曹索担任都尉之时完全不同，轻易难以将其凿穿……一旦我方被颍川军纠缠助，河南军与太原军就会立刻从两侧包抄，我不曾与河南军打过交道，但据项宣所言，河南军亦不弱，再者，鉴于我义师止步于颍川，河南的军队保留相对完整，纵使我亦不敢妄作论断……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那一万太原骑兵，我义师皆是步卒，根本无法牵制这批骑兵，一旦开始混战，这些骑兵开始迂回包抄，恐怕到时候是我方率先被这些骑兵凿穿撕裂……”
“那怎么办？”程周错愕问道。
“拖！……就硬拖！”
陈勖神色凝重地说道：“只要对面晋军不动，咱们也不动。……只要拖至黄昏，便是我方的胜利。介时，我等可以退回营寨，他薛敖又能退到何处去？”
听到这话，程周皱眉说道：“万一薛敖趁机退入咸平……”
“那样更好。”陈勖轻笑说道：“咸平县小，容纳不了这六七万晋军，薛敖充其量只能派两三万晋军入驻咸平，而其余军队，只能撤回开封……倘若他如此安排，虽能令咸平苟安一时，可一旦天降大雪，大雪封死了咸平与开封之间的道路，他来不及再支援咸平，这座县城依旧还是会落入我方手中，更甚至，介时他留守咸平的两三万晋军，也会成为牺牲……”
“有道理。”
程周恍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越来越多的义师集结于咸平县的东北，与薛敖所率领的六万晋军展开对峙，渐渐地，义师的兵力已经超过了晋军，以至于让薛敖都开始有些忌惮，向分散的骑兵下达了集结的命令，以应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交战。
然而，双方足足僵持了一个时辰，义师方也没有进兵的意思。
『看来义师是打算以威慑胁迫的方式迫使我方撤兵……』
见此情形的赵虞暗自松了口气，对薛敖说道：“对面的叛军，看来不打算借兵力优势提前与我军决战……”
“唔。”薛敖点点头道：“他们估计是想拖到日落……周虎，你说我军上前一些，怎么样？”
赵虞听得心砰砰跳，低声说道：“那就……说不定就打起来了。”
“话虽如此……”
薛敖摸了摸下巴，皱着眉头说道：“可单单就这么僵持着，怕是骗不了对面吧？老子好歹也有些名气，若这么就被吓退了，对面叛军也不见得会信吧？”说着，他嘿嘿一笑，说道：“叫士卒前进二十步。”
『二十步么？』
赵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敖，他愈发觉得，这薛敖着实胆大心细。
『千万要沉住气啊，陈勖……』
暗自祈祷着，赵虞沉声吩咐何顺道：“传令王庆，令我颍川军各部士卒向前进二十步！”
“是！”
不多时，李蒙亦对其麾下的将领下达了命令。
于是，在对面近十万义师的哗然中，六万晋军整齐地向前逼近。
见此，义师方的将领们又惊又怒，纷纷劝说陈勖进兵，与对面晋军一决生死。
一时间，战场上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而就在这时，晋军在整齐地前进了二十步后，齐刷刷地停止了前进。
见此，以陈勖为首的众义师将领们也就明白了：晋军这是在对他们施加压力。
陈勖暗自松了口气，方才他差点就下令全军进兵了。
松气之余，他问左右道：“方才晋军前进了几步？”
左右回答道：“不知详细，大概二十来步。”
见此，陈勖点点头，虽然他不愿在还未打下咸平县的情况下提前与晋军决战，但也绝不会弱了他各路义师的气势。
他当即下令道：“传令下去，各军向前三十步！”
“是！”
片刻后，近十万义师整齐向前三十步。
而这，就是陈勖给薛敖的回覆：你进十尺，我进一丈！
一时间，紧张沉闷的气氛在这片战场上迅速弥漫，双方军卒皆严正以待，以防备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厮杀。

第550章 对峙（下）
“居然敢……”
车骑将军薛敖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微妙，看似带着笑容，实则也有几分不快。
在盯着对面敌军本阵观望了半响后，他忽然对赵虞与李蒙二人说道：“传令全军再向前五十步！”
五十步……
与赵虞对视一眼，李蒙低声劝说道：“将军，这样真有可能导致提前决战……”
听闻此言，薛敖环抱双手，微微摇头道：“打不起来的。……否则，就方才已经打起来了。”
“呃……”
李蒙顿时为之语塞。
『……』
赵虞瞥了一眼薛敖，心中做出了与薛敖一致的判断。
人的恐惧，来自于未知，这话就算放在当下也同样适用：方才他六万晋军整齐前进二十步，毫无疑问给对面的叛军带去了巨大的压力，倘若对方沉不住气，这会儿就已经打起来了。
而在有了这‘第一次’的经验后，哪怕薛敖在下令前进五十步，这给对面叛军的压力也远不如之前那么大，因为叛军已经有了一个主观：噢，这些家伙是只是为了对他们施压。
在这种情况下，似摩擦交战这种事就很难会发生了，因为双方将领都对彼此的底线与承受能力有了一个大致的估算，而接下来，彼此的步步施压，就成为了双方将领在‘不走火’前提下的意气之争。
果不其然，当六万晋军再次前进五十步时，对面叛军相比较方才冷静地多，甚至于，他们不甘示弱地同时下令全进前进，不多不少，也差不多前进了五十步。
就像赵虞所判断的，到了这种地步，彼此施压就已经成为了双方将领的‘意气之争’，几乎已经不存在什么战略考量。
但薛敖可能是觉得不太痛快，又下达了第三次进兵的命令：前进二百步！
再一次地，对面的叛军亦毫不示弱，同样下令前进二百步。
初冬的寒风，依旧时不时就刮过这片或即将成为战场的宽阔平地，在仅仅只相隔两里地左右的情况下，六万晋军与近十万叛军呈现焦灼的对峙。
平心而论，两里地谈不上近，纵然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让他跑上两里地他也得喘两喘，但对于六万晋军、近十万叛军这等规模的两支军队而言，两里地实在太近了，近到了只要对方接下来或有什么举动就将立刻引爆决战的地步。
“将军，这是极限了……”
赵虞轻声提醒着薛敖。
“唔。”
薛敖微微点点头，在目视着对面近十万叛军良久后，他微吐一口气道：“那就……就这样吧。”
『呋……』
听到这话的赵虞，着实松了口气。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六万晋军再没有丝毫动静。
在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深意时，叛军的本阵处，即陈勖、程周、赵寅所在的位置，发出了一阵刻意压抑的欢呼。
他们皆意识到，在这场魄力的比拼下，最后终究是他义师取得了胜利。
薛敖退缩了，那个晋国太师陈仲的义子，人称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退缩了！
别人且不说，就连陈勖，亦暗自攥了一下拳头来表达内心的激动。
“不过，这该怎么收场呢？”
抬头看了一眼才堪堪靠近天空正当中的那轮太阳，豫章义师渠帅程周皱着眉头问道。
也是，此刻两支军队靠得太近，只要任何一方轻举妄动，就有可能引起对面军队的反弹，甚至于引爆决战，简单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就连撤军都变成了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是啊，该怎么收场呢？
陈勖长长吐了口气，心中亦在思索着这件事。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六万晋军与近十万叛军都没有丝毫动静，他们既没有再前进，也没有后退，只是在相隔近两里的距离下，各自以交战阵型摆开了阵势，仿佛都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哈……』
趁着旁人不注意，赵虞捂着面具打了个哈欠。
很幸运，对面的陈勖非常冷静，在处理薛敖的施压时不亢不卑，既有力回敬了薛敖，却也没有主动挑衅晋军，可谓是非常克制了。
至少在他看来，只要他身边那位薛将军不要再给对面施压，这场仗基本上是打不起来了。
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收场。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
又过了一个时辰。
直至申时过后，六万晋军与近十万叛军竟在这片空旷的平地上僵持了整整四个时辰，不说其他人，至少赵虞都感觉脚板有点发麻了。
他低声劝说薛敖道：“将军，该撤了。咱们今日的表现，相信已足以让对面知晓咱们的‘不甘’，再僵持下去，等到日落，可能反而会出岔子……”
听闻此言，薛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正要点头答应，忽然，对面的叛军出现了异动。
莫非叛军竟然进攻了？
当然不是，那近十万叛军并没有进攻，相反，他们正在徐徐后撤。
“给那位薛将军保留几分颜面吧。”
在叛军的本阵处，陈勖笑着开导程周等有些不甘的将帅们，笑着说道：“归根到底，今日的对峙终归是我方取得了完全的胜利，那薛敖绝对无法在夜里修建起营寨，他只能后撤……咱们可以退回主营，而他，恐怕是要退回开封或者小黄咯。他薛敖迟迟不退，无非就是顾忌颜面，既然如此，咱们就给他几分面子，叫他撤退得了，何必继续与他纠缠不休？”
一听这话，以程周为首的将领们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要知道，他们距离他们的主营不过几里地，而对面的晋军呢？除非对方撤入咸平县，否则，晋军需要再赶几个时辰的夜路才能撤回开封或者小黄。
考虑到这一点，他义师无疑是占尽上风。
“撤吧。”
在陈勖的命令下，近十万叛军以谨慎的态度开始后撤。
为了避免那六万晋军趁机进兵，叛军撤地非常缓慢，一开始竟是五十步、一百步这样缓缓后撤。
远远看到这一幕，薛敖眉头微皱，环抱着双臂沉默不语。
忽然，他问赵虞道：“周虎，对面叛军的主帅是谁？”
赵虞当然明白薛敖突然问及此事的原因，闻言回答道：“观旗号，应该是江夏叛军渠帅，陈勖。”
“就是那个曾与我家老四交战数年的那个陈勖？”
“是。”
“呵。”薛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舔舔嘴唇饶有兴致地说道：“怪不得老四都没能收拾掉此人，果然是个聪明狡猾的家伙……”
说罢，他朝着赵虞与李蒙摊了摊手：“这下，老子算是颜面扫地了。……撤吧。”
听到这话，赵虞总算是放下了悬在心中的巨石。
就这样，在近十万叛军徐徐后撤之际，六万晋军亦逐渐向后撤离。
在见到这一幕时，叛军本阵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他们赢了！
他们逼退了由车骑将军薛敖、颍川都尉周虎、河南都尉李蒙三人率领的六万晋军！
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陈勖立刻发号施令：“传令项宣，依旧叫他负责逼退对面晋军之事，叫他立刻派出斥候，给我盯死晋军的一举一动！”
当晚亥时前后，陈勖、程周、吴懿、赵寅等一干人坐在联营的中军将，静静等待项宣派人送来消息。
终于，他们等到了项宣派来的传令兵。
“报！那六万晋军已放弃立营之事，尽数向小黄县方向后撤。”
听闻此言，帐内众将皆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尤其是陈勖，更是激动地攥了一下拳头，这才笑着说了句：“好！”
兴奋之余，程周笑着说道：“这个薛敖，实在是太过于嚣张跋扈，不过他再是嚣张跋扈，最终还是被我义师逼退……堂堂陈门五虎，这回可是损了颜面了。”
从旁，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不过此次薛敖仓促前来，总感觉有点微妙……”
听到这话，陈勖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若换做是他，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驰援咸平，因为根本救不了了，但那薛敖却偏偏来了，而且为了强行立营，险些与他十八万义师提前展开决战，这份冲动与莽撞，让人很难想象那薛敖竟是与章靖、韩晫齐名的陈门五虎。
更何况，就算那薛敖是个莽夫，可颍川都尉周虎，他总看得出局势吧？为何不劝阻薛敖呢？
“或许有什么缘故吧。”
待众人商议起此事时，赵寅含糊地插嘴道。
在场众人当中，他恐怕是唯一了解这件事的人了。
他转头对陈勖建议道：“但正如我先前所言，无论晋军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义师自行我道，休要被晋军干扰即可。”
“伯虎公子所言极是。”
陈勖郑重地点了点头，当即又派人道：“传令下去，叫项宣自决驱赶晋军，争取将晋军驱赶回梁城。……如此一来，晋军此番出击徒劳一场，必然士气大跌，有利于我等来日攻打梁城！”
“遵命！”
次日，即十月二十八日，薛敖、赵虞、李蒙率六万晋军撤至小黄县。
按照赵虞此前的建议，六万晋军开始装模作样地建造营寨。
半日后，项宣率一万叛军抵达小黄县境内，在仅相隔三四里的情况下窥视晋军建造营寨，且多次派兵骚扰。
同日，由于六万晋军被叛军逼退，咸平县守军士气大跌，当日在仅仅守了半个时辰后，便开城投降，叛军顺势攻占城内。
“当趁胜追击，不可叫晋军在小黄县立稳脚跟。”
在陈勖的一声命令下，十七万叛军不顾西北方向的开封，直奔小黄县。

第551章 上钩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陈勖率领十七万叛军抵达小黄县，与项宣所率领的一万叛军汇合。
此时，在项宣的干扰下，薛敖、赵虞、李蒙三人所率领的六万晋军，尚未在小黄县一带建成营寨。
双方都处在一个起跑线上，即彼此都没有营寨。
在此情况下，陈勖经过深思熟虑，与豫章义师渠帅程周、江东义师大将吴懿商议：“为今之计，唯有派出我三军精锐，对薛敖六万晋军施压压力，其余兵卒，立刻抢修营寨，只要我等赶在晋军之前建成营寨，薛敖即便不想退，也不得不退！”
程周、吴懿二人点头答应，将麾下精锐交给陈勖，陈勖立刻就组建了以项宣、周贡等人为首的十万精锐，亲自率领这股军队前往逼迫晋军。
而此时，薛敖、赵虞、李蒙三人所率的六万晋军，就驻扎在小黄县的西北角。
当得知叛军有十万军队大举压境，薛敖、赵虞、李蒙三人都很惊讶。
“咸平失陷了么？”李蒙吃惊地说道。
对此，赵虞平静说道：“昨日我六万大军与近十万叛军对峙近一个白昼，最终被迫撤退，恐怕咸平县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故而心中绝望，失去了抵挡之心……”
听到这话，薛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旋即沉声说道：“既然我等想要全歼这股叛军，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叛军得意不了多久，等他们一脸得意率军直驱梁城城下时，便是他们的死期。”
赵虞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就是他向薛敖提出的建议。
换而言之，咸平县失去抵抗之心从而快速陷落，这与他有一定程度上的关系。
而李蒙见赵虞不说话，也没有说什么。
以薛敖为首，赵虞与李蒙立刻召集麾下军队，在小黄县西北角摆开阵型，应对陈勖亲率的十万叛军精锐。
此时，昨日在咸平县的对峙，再次上演，不同的是，这回是叛军完全占据了主导权。
因为据薛敖派遣出去的太原骑兵回报，在陈勖率十万叛军与他六万晋军对峙时，对面仍有八万叛军在紧锣密鼓地抢修营寨。
饶是陈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亦有些惊讶，暗暗称赞陈勖的机智。
他轻笑着对薛敖说道：“看来，昨日的对峙让那陈勖尝到了甜头，以至于他今日决定故技重施，逼迫我军后撤至梁城……”
薛敖点点头，神色微妙地说道：“我以为他会分兵攻打开封，没想到居然直奔小黄县来了……这个陈勖，是个明局势、知进退的人呐。”
“那怎么办？”李蒙在旁插嘴道。
“还能怎么办？”薛敖哂笑一声道：“老子都丢一回脸了，也不怕再丢第二回。”
言下之意，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叛军逼退的准备。
在薛敖、赵虞、李蒙三人的克制与约束下，陈勖的施压战术再次取得了成功。
次日，待八万叛军士卒在小县的南侧修建起营栅时，薛敖适时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六万晋军，看似灰溜溜地撤回了梁城。
得知此事，义师上上下下的将领们大为惊愕：晋军这就撤了？
面对众将的惊愕，大将周贡淡淡说道：“我方八万将士，在一昼日便建起了营栅，建成营寨指日可待，反观晋军，却因为兵少，不说无法分兵牵制，他连自己修成营寨都办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晋军为何不退？”
众将顿时恍然。
仔细想想也是，他十八万义师只需三日就可以逐步建成营寨，而那六万晋军，却没办法在三日内建成营寨，而有没有可以遮风挡雪的营寨，这将直接关系到双方对峙的胜败，与其三日后再退，但凡有点脑子，晋军就应该知道立刻收手，撤回梁城。
当然，话虽如此，但陈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当即吩咐左右道：“立刻再派斥候去打探，我要清楚得知那支晋军的去向！”
然而，再次派出的斥候却回来禀告陈勖，那六万晋军，确实是往大梁撤退了。
在反复确认过这件事后，陈勖这才松了口气。
十月三十日，连日骤降的天气，终于导致天空降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纷飞的大雪足足下了一个昼日，使整片大地都变幻了颜色，同时，也封死了小黄县与梁城的道路。
十一月初一，在六万晋军往大梁撤退后的第三日，陈勖派使者前往小黄县劝降。
小黄县只是一座小县，跟曾经的昆阳差不多，哪里阻挡得了实则十八万、号称三十万的叛军？
更何况，此前退至小黄县的六万晋军，此刻也已撤往了大梁，变相地放弃了小黄县。
在叛军的威逼利诱下，小黄县在绝望中选择开城门投降，除了个别的反抗，叛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座城池。
此时，叛军离梁城就只有四十里距离。
次日，即十一月初二，陈勖在小黄县城外的军营中再次召开会议。
在会议中，陈勖等人先探讨了薛敖的这次驰援行为。
不得不说，薛敖这次的支援行为，在义师上下将领普遍看来，效果是非常糟糕的，直接导致原本还可以坚守几日的咸平县、小黄县，连接因为那六万晋军的撤离而陷入绝望，继而向他义师投诚。
说得难听点，比不率军来援效果还差。
但为何薛敖会做出如此不智的决定呢？
义师上下都无法得出一个结论，最后只能归于，是薛敖贪功冒进所致。
“堂堂陈门五虎之一，那薛敖竟是一个不晓形式、不知进退的莽夫？”
豫章义师渠帅程周在惊讶之余，哈哈大笑，对接下来他义师攻打梁城抱持了极大的乐观。
对此，陈勖、赵寅、项宣、周贡等人都抱持一定的怀疑。
毕竟按理来说，那位百战百胜的晋国太师陈仲，想想也不可能教出一个莽夫来啊。
陈勖只能认为，应该是薛敖太轻敌了，太小瞧了他义师。
他哪里又想得到，薛敖非但不是一个莽夫，甚至于，他的胃口就连赵虞都感到震惊，试图一口气将陈勖等人这支号称三十万的叛军尽数歼灭，因此才会故意露出破绽，以骄叛军将士之心。
事实证明，尽管赵虞当初向薛敖献诱敌之计是他自己的意图，但不可否认，薛敖在咸平、小黄的两次退缩，极大鼓舞了义师上下的士气，以至于当陈勖提出先‘固守小黄、以待来年’的策略时，豫章义师渠帅程周则提出了‘趁势而为、进逼梁城’的策略。
程周在这次会议中指出：“这次，那薛敖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疏忽，错估了我义师的信念与实力，这最终导致他盲目出兵，且最终不得不撤回梁城，徒劳一场。……尽管此番晋军并未出现兵力上的折损，但在咸平、小黄接连败退，无疑会大大损害其麾下晋军的士气，若此时我义师挥军逼近梁城，就可以趁着晋军士气衰颓之际，修起营寨，进一步对梁城施加压力；但倘若等待来年再行动，从当月起到来年二月，晋军有近三个月可以恢复士气，介时，我义师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才能在梁城境内修起营寨。”
然而，程周的这番话，遭到了陈勖的反对，后者摇头说道：“此事太过于冒险。……在雪天修建营寨，这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更何况梁城有十万晋军，若盲目进兵，恐怕我军会步上薛敖在咸平时的后尘，最终不得不狼狈撤回小黄。……再者，开封怎么办？为防晋军绕后断我义师后路，我等必须率先拿下开封，随后才能对大梁采取攻势……”
“可以双管齐下。”程周坚持道：“咸平、小黄，包括南边的尉氏，这几个县皆已被我义师攻陷，开封不过是一座孤城，只需派一支军队，或劝降或攻打，又何必为此耽误我近二十万军队的战略？……薛敖勇而无谋，徒然驰援咸平损害了晋军的士气，此乃进逼梁城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白白错失？”
陈勖无可奈何，唯有让众将表决，然而，支持程周的将领却占据大多数，包括江东义师的大将吴懿，甚至包括他这边的项宣、周贡等人——虽然项宣、周贡等人并未公开支持程周、反对陈勖，但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这几位将领也是支持顺势进逼梁城，对梁城施压的。
就像程周所说的，攻打梁城可以来年再攻，但趁着薛敖这次出了昏招，先重兵压境到梁城境内造个营寨，对梁城施加压力，这总没什么问题吧？
见大部分将领都支持程周，陈勖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采取了程周的策略，尽管他本能地感觉此事不太妥。
十一月初五，陈勖派周贡、朱峁各率一万军队攻打开封，而他，则率领其余十六万左右叛军，趁着大雪消停，踏着厚厚的积雪，逼进梁城，在梁城南侧靠东方向，在距离城池约二十里左右的位置，安营扎寨。
叛军的异动，很快就传到了梁城，传到了薛敖、赵虞、李蒙等人的耳中。
薛敖哈哈大笑道：“老子的脸没白丢，这支该死的叛军总算是上钩了……”
看着薛敖兴致勃勃的模样，赵虞不禁愈发担忧，毕竟作为与薛敖合谋的当事人之一，他很清楚，叛军已经掉入了薛敖设下的陷阱。
接下来的这个冬季，叛军将面对一个又一个的噩耗：粮道被断，开封、小黄、咸平得而复失，三十万义师深陷梁郡腹地，攻不能攻、退不能退。
然而这些，都还不算是叛军要面对的最大麻烦。

第552章 行刺
『可惜静女不在……』
十一月初七的早晨，赵虞站在自己的营帐外，欣赏着那大雪纷飞的美景。
遗憾的是，静女此刻远在许昌，否则，他便可以带着静女一同欣赏这份景色。
“哈。”
在赵虞的瞥视下，站在他身边的牛横打了个哈欠，旋即教唆赵虞道：“阿虎，闲着发闷，咱们进城弄点酒吃如何？”
看着他一脸憨笑的模样，赵虞哭笑不得：“说不定什么时候薛将军就会让咱们开始行动……”
“在这种天气？”牛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这鬼天气确实不利于行动，就连分散在外的五百名旅狼，前几日亦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赵虞军中，毕竟当前这鬼天气，真的会冻死人的。
可能是被牛横缠得烦了，赵虞最终答应下来。
进城找地方喝酒，这本身没有什么，想来无论是薛敖还是梁城方面，都不会为此指责什么，毕竟据前几日的会议，薛敖初步决定在年后的正月开始行动，距今还有二十几日哩。
当然，尽管如此，最好还是要知会薛敖一声。
抱着这个想法，赵虞带着牛横、何顺等人朝着薛敖的营寨而去。
薛敖的营寨，就在赵虞与李蒙营寨的后头，穿过联营，那便是薛敖麾下太原骑兵的营区。
一路上，赵虞一行人遇到了河南卒，亦遇到了太原军的巡逻步卒，双方士卒皆向赵虞行礼问候，可见他们都认得赵虞这位颍川都尉。
不多时，赵虞就来到了薛敖的营房外，此时他惊讶地看到，薛敖正赤着上身在雪地上与一名将领切磋武艺，尽管此刻天空仍下着小雪，但薛敖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赤裸的上半身微微泛红，散发着团团热气，让人不免心惊。
“哟。”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一行人，薛敖停止了与其麾下部将的切磋游戏，向赵虞招呼了一声，旋即，他目视着牛横笑道：“牛横，陪我耍两招？”
牛横犹豫了一下，最后终归是嘴馋战胜了一切，摇头说道：“不了，我要进城吃酒……”
“哦？”
薛敖疑惑地看向了赵虞。
见此，赵虞便简单解释了一番，旋即抱拳说道：“……就是这样，倘若薛将军允许的话。”
“哈哈哈。”
薛敖当然不会介意，当即就答应了此事，甚至还笑着嘱咐赵虞道：“若遇到了不错的酒水，记得替我带两坛回来。”
赵虞笑着答应下来。
事实上，倘若薛敖真的想喝酒，他只要与梁城都尉童彦打一声招呼，后者自会安排。
然而，薛敖却对那童彦充满成见，以至于赵虞与李蒙亦受到一定影响，尽可能与童彦保持距离，以免惹得薛敖不快。
一个时辰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并若干名黑虎贼，来到了梁城的西城门。
凭他颍川都尉的身份，值守城门的梁城士卒自然不敢阻拦，当即恭恭敬敬地打开城门，放赵虞进城。
不得不说，尽管已多次见到，然而每次见到这些梁城军卒，赵虞心底仍难免有种莫名的情绪，毕竟在七八年前，在他鲁阳赵氏蒙难的那一夜，正是这些梁城军卒屠戮了他乡侯府。
虽说这些梁城军卒多半也只是听命行事，但这并不足以让赵虞完全释怀这件事。
『年后的梁城之战，是否还会发生呢？』
踏着积雪走在城内的街道上，赵虞暗自思忖着。
本来按照他的设想，等到年后，梁城就将面对江夏、豫章、江东三股义师的进攻，介时，赵虞就有机会浑水摸鱼，趁乱将童彦抓到手中，至于黑锅，丢给对面的义师就得了——反正后者也不会介意。
然而现如今，情况出现了改变，薛敖已决定在年后正月开始‘反制叛军’的行动，若赵虞没有猜错的话，这将极大影响义师进攻梁城的计划，甚至于令叛军被迫放弃攻略梁城。
若叛军被迫放弃攻打梁城，那他该怎么浑水摸鱼，趁乱将童彦抓到手中？
不可否认，这件事让赵虞有点头疼。
“阿虎，阿虎。”
就在赵虞思忖之际，忽然，牛横拍拍他后背，急切地说道：“那里有一家酒肆。”
赵虞抬头一眼，果然看到不远处的街道旁开设有一家酒肆，酒肆还挂着‘酒’字旗帜。
『晋国颁布禁造酒令已有七八年，然而天下的酒肆居然还开得下去，这还真是讽刺……』
在带着牛横、何顺等人走入那间酒肆的时候，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禁止造酒，不同于禁酒，顾名思义，只是朝廷不允许用粮食酿酒，但却没有禁止酒水的买卖与饮用，想想也知道，这道不彻底的政令，必定催生了大量的私作坊，其中甚至不乏有世族富户乃至达官贵族的参与——以当今那居高不下的米价，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来余粮偷偷酿酒？
『不彻底的政令，毫无意义。』
赵虞暗自感慨着，同时唤来了酒肆内的伙计，向后者点了两壶酒，几个菜，外加一盘牛肉。
趁着等菜的机会，赵虞暗自打量着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目前的梁城，还算稳定，城内的百姓依然照旧生活，看不出有什么惊慌失措。
这既得力于城外的七万援军，亦得力于梁城的城墙，这座在古时属于魏国都城的城池，拥有者超越一般县城的高耸城墙，毫不亚于许昌。
叛军想要攻陷这样一座城池，显然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更糟糕的是，鉴于薛敖的策略，叛军甚至有可能无法对梁城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开封……我该怎么做？』
赵虞陷入了沉思。
开封，正是薛敖反制叛军的第一环，按照薛敖的计划，在年后的某一日，赵虞与麾下的颍川军，将负责以雷霆之势夺回开封，继而，分兵两路，一支夺取咸平，一支配合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彻底截断那三十万叛军的归路。
而同时，河南都尉李蒙也将负责夺取小黄与考县——夺取小黄县那只是锦上添花，关键在于夺取考县，一旦考县被李蒙夺取，江东义师就很难再向东后撤了。
按照薛敖的构想，介时，三十万叛军会被牢牢钉死在梁城、小黄一带，遭受粮道被断的命运，而这项策略中最关键的一步，那自然就是赵虞麾下的颍川军，能否顺利夺取开封。
叛军可不是傻子，无论夺取开封县一事是否成功，他们都将立刻意识到晋军已展开反击，介时，颍川军是否能按照计划夺取开封，势必会对那时的局势造成巨大的影响。
毫不夸张地说，梁城之战的命脉，如今就在赵虞的一念之间，他既可以按照薛敖的授意夺取开封，让三十万叛军陷入不利；也可以故意失手，借此给叛军提个醒。
成功夺取开封，能让他愈发收到薛敖的赏识，但代价就是亲手葬送三十万义师，其中包括江东义师；而失手，自然会让薛敖感到不快，甚至引起薛敖的怀疑。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个很难把握的难题。
就在赵虞思忖之际，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周都尉。”
『唔？』
赵虞猛地抬起头，刚好看到梁城都尉童彦带着几名护卫走入酒肆，一脸笑意地在赵虞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我方才得到消息，听说周都尉进了城，我还以为周都尉是有什么急事，却不曾想到，周都尉竟藏身在这间酒肆……哈哈，周都尉好雅兴啊。”
『这厮怎么来了？』
心下嘀咕一声，赵虞不动声色地笑道：“哈哈，让童都尉见笑了。……童都尉若不嫌弃，坐下来小酌几杯如何？”
“哈哈，周都尉邀请，童某岂敢不赏脸？”童彦笑着坐下，旋即，他招呼酒肆的伙计再上酒菜，同时又吩咐他再取一人份的酒盏与筷子，最后更是爽快的表示，这顿酒菜的花费都记在他身上。
期间，酒肆内的其余酒客一听童彦与赵虞的对话，得知这是两位大人物，因此纷纷起身离开，只剩下一名全身罩着灰色斗篷的人。
平心而论，一顿酒菜的花费，自然没有多少，哪怕赵虞用他作为都尉的俸禄也完全负担地起，但童彦这举措，显然是对他的示好。
一个导致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凶手，如今竟在他赵虞面前示好，这是何等的讽刺。
片刻后，待酒肆内的伙计奉上酒菜，赵虞亲自给童彦斟了一杯酒，口中淡淡笑道：“童都尉此番前来，怕是有什么事吧？”
听闻此言，童彦笑了一下，旋即叹息道：“我亦不瞒周都尉。……这段日子，想必周都尉也看出来了，薛将军对童某……有些成见，不过薛将军对周都尉却非常常识，倘若周都尉能代我在薛将军面前说几句好话，童某感激不尽……”
“呵。”
赵虞笑了笑，他感觉童彦主动向他示好，恐怕也只有这件事了。
他想了想说道：“实不相瞒，无论是周某还是李都尉，皆注意到了这件事，但这件事，说实话着实有些麻烦……”
他正说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那名罩着灰斗篷的酒客摇摇晃晃地起身，拿起桌上一个包裹准备出门。
然而就在这人即将经过童彦背后时，这人的衣袖内竟突然露出一截利器，旋即，狠狠朝着童彦的背后刺了下去。
“小心背后！”
赵虞下意识地重喝一声，同时将手中的杯子连带着其中烫酒丢向那名刺客，令那名刺客抬手阻挡。
“什么？”
得到赵虞提醒的童彦亦是面色顿变，猛地转身，见一柄利刃刺向他，他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噗地一声，那柄利刃当即刺入了童彦的右手臂。
童彦吃痛地叫出声，反身抬脚踹向那名刺客，旋即，趁对方被逼退后，捂着手臂处的创伤逃到赵虞这边。
那名刺客想要再靠近，然而，此时牛横、何顺以及邻座的几名黑虎贼皆已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器，将赵虞与童彦二人护在身后。
见此，那名刺客便朝着童彦甩出手中的短剑，可惜却被何顺挡下。
“……”
在恨恨地瞪了一眼赵虞后，那名刺客当机立断朝门口冲去，显然是准备突围。
事实上，酒肆门口有童彦四名护卫把守，当这些护卫意识到有人行刺时，亦立刻朝那名刺客扑了过去，然而，那名刺客似乎武艺相当不错，硬生生突破了童彦那四名护卫的封锁，冲出酒肆外。
“给我追！”
童彦忍着痛朝他的四名护卫下令道。
听闻此言，那四名护卫亦追出了酒肆，然而就听噗地一声，其中一名护卫应声倒在酒肆外的雪地上。
“弩矢！有人在暗中放弩矢！”
其余三名护卫惊慌地寻找掩体。
“杀人了，杀人了。”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亦惊慌失措地跑离，整条街一下子变得冷清。
而此时，赵虞仍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倒不是被那名胆大包天的刺客给吓住了，他只是一时没能接受，他居然救了童彦……
虽说他救下童彦的目的，是为了他日能从童彦的口中拷问出当年他鲁阳赵氏蒙难的真相，但依旧让赵虞有些难以适从。
“大首领。”
何顺从地上拾起了那名刺客掉落的短剑，在检查过后，不动声色地将其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那柄短剑，旋即眼中瞳孔微微一缩，因为他震惊地看到，这柄短剑的剑柄处，两面都刻着一个字——赵！
『有意为之？』
在琢磨了片刻后，赵虞将这柄短剑递给童彦。
童彦接过短剑，显然也看到了剑柄处的字，神色异常的恼火，咬牙切齿地骂道：“又是这帮人……”
赵虞心中微动，试探道：“童都尉，是什么人胆敢行刺你？”
童彦沉默了片刻，旋即捂着手臂处的创伤说道：“今日，真是多亏了周都尉，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倘若周都尉不嫌弃，不如先到童某的府上……”
“好。”赵虞点了点头。
见此，童彦点了点头，旋即招来那三名护卫吩咐道：“立刻通知都尉署，叫他们立刻封锁这条街道，搜查那些该死的反贼。”
“是！”
大概半个时辰后，一队队梁郡士卒迅速封锁了整条街道，挨家挨户地搜查方才的刺客。
此时，童彦才敢走出酒肆。
『堂堂梁郡都尉，居然在梁城内遭遇行刺……那几名刺客，可真是胆大妄为……』
看着那满街搜查的梁郡郡卒，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还得是那名刺客留下的那柄短剑上，那个明晃晃的‘赵’字。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是那名刺客有意为之，是其故意留给童彦的讯息。
一刻时后，在整整一队郡卒的护送下，童彦带着赵虞、牛横、何顺并几名黑虎贼，来到了他的府邸。
回到府邸之后，童彦便暂时离开包扎伤口去了，留下赵虞一行人在前屋的大堂。
不多会工夫，包扎好伤口的童彦便去而复返，歉意地说道：“童某本该感谢周都尉救命之情，可惜……”他稍稍抬了一下右臂，歉意道：“周都尉请莫见怪。”
“童都尉言重了。”
赵虞摆了摆手，旋即好奇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人？”
只见童彦长长吐了口气，闷闷说道：“……赵氏死士。”
『赵氏死士？』
赵虞亦是微微一惊，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此时，童彦唤来一名下仆，吩咐府里庖厨准备酒菜，旋即，他对赵虞说道：“周都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到书房再做详谈。”
“好。”
在童彦的亲自带领下，赵虞跟着他来到了府内的书房。
眼见书房内的下人奉上茶水后恭敬离开，赵虞这才开口问童彦道：“童都尉，你方才所说的赵氏死士，不知究竟是些什么人？”
“这个……”童彦的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似乎并不愿意解释这件事。
见此，赵虞故意说道：“倘若不方便就算了。”
“倒也不方便……”
童彦犹豫了一下，最终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点点头说道：“也罢。”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虞，左手端着茶盏，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些年，童某奉命做了一些事，得罪了不少人……方才那名刺客，便是童某仇家的死士……”
他说得吞吞吐吐，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见此，赵虞故意试探道：“我观方才那名刺客，似乎是故意在剑柄上刻字，好告知童都尉他的来历……”
“唔。”
童彦点点头，恨恨说道：“如周都尉所言，这些人是故意留下讯息，就好比他们曾经残忍杀害了童某的岳丈一家，并童某年仅十一岁的幼子，且狂妄地在府内白壁上写下血字，杀人者，赵氏死士也！”
“……”
饶是赵虞，此时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礼数性地说了句：“请节哀。”
旋即，他再次试探道：“童都尉知道那些人的底细么？”
童彦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我知晓其来历，我早早便派人将其擒拿，岂能容他们……”
说着，他再次陷入了沉思，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沉声说道：“也许是砀山赵氏……”
“砀山赵氏？”
赵虞心中微微一动，故意说道：“好似在哪里听说过……诶，我记得前几日李都尉提过砀山赵氏，似乎是因为勾结叛军而遭鲁郡问罪，这件事怎么会与童都尉扯上关系？”
“这个……”
童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思忖了一下后，看着赵虞说道：“周都尉今日救了童某一命，童某本不该有所隐瞒，但其中内情，我劝周都尉还是莫要深究。……周都尉莫要见怪，童某这是为周都尉考虑。”
『这都不肯说？看来童彦背后的人，地位斐然啊……啧！看来还是得找机会抓住这个童彦，拷问一番。』
赵虞看向童彦的眼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旋即，他笑着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多追问了。”
“多谢周都尉谅解。”
童彦仿佛亦是松了口气。
不过，童彦所透露的‘赵氏死士’，依旧让赵虞有点在意。
毫无疑问，既然这些刺客敢在杀人后留下‘杀人者、赵氏死士也’这样的血字，可见必然是赵氏家族的人，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赵氏……到底指的是哪个赵氏？
与他鲁阳赵氏是否有关？
赵虞立刻就想到了郑罗……
据他所知，当年他鲁阳赵氏蒙难后，当时郑罗与另外寥寥几名卫士因为被派驻于郑乡而侥幸逃过一劫，随后不知所踪，赵虞原以为他们前往江东投奔他兄长赵寅去了，可据张季所言，他并未在江东见过郑罗等人。
既没有返回鲁阳，又没有投奔江东，郑罗等人这些年在哪？
难道方才行刺童彦的，竟然就是郑罗？
赵虞仔细回想方才酒肆里那名穿着灰色斗篷的刺客，但很可惜，由于当时太过于仓促，以至于他并没有来得及注意那名刺客的面容，自然也无法判断那名刺客到底是不是郑罗，亦或是他鲁阳赵氏另外幸存的几名卫士。
当日，为了感谢赵虞等人的救命之恩，童彦盛情招待了赵虞、牛横、何顺并那几名黑虎贼，众人喝酒吃菜直到入夜。
待赵虞准备启程返回城外的营寨时，童彦劝他道：“今日周都尉救了童某，怕是已被那名刺客与他的同党记恨，不如在童某府上歇一晚，明日天明再回军中。”
赵虞心中一动，笑着摆了摆手。
他倒是更倾向于那几名刺客找上他，这样他就能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见赵虞执意要连夜返回军中，童彦只好作罢，叮嘱道：“既然如此，还请周都尉小心。”
“好。”
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并几名黑虎贼，骑着马缓缓离开了童彦的府邸。
此时街道上已寂静一片。
忽然，只听叮地一声，一支箭矢不知从哪里射出来，射中了队伍前的地上。
“谁？”
何顺等人立刻抽出兵器，惊觉地看向四周，旋即，何顺注意到街旁一间房屋的屋顶上，好似站着一个人影。
只见在牛横、何顺以及其余几名黑虎贼戒备的目光下，那名黑影死死地盯着赵虞，继而消失在夜色下。
『我这是被盯上了？』
就在赵虞暗暗惊诧之际，忽有一名黑虎贼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将地上那支箭矢递给赵虞。
此时赵虞才注意到，这支箭矢上绑着一块布。
借助几名黑虎贼手中的火把，赵虞拆开那块布，旋即便看到那块布上写着一行字：莫要多管闲事！
『居然还会写字……』
抬头看向那方那个人影呆过的位置，赵虞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神色。
这个年头，会写字的刺客可不常见。

第553章 十二月
“追！”
何顺一脸愠怒地向身边几名黑虎众下令，却被赵虞抬手阻止。
“不用追了。”
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布，赵虞将其收入怀中，旋即平静吩咐道：“走吧，回营去。”
见自家大首领不再追究这件事，何顺与那几名黑虎众虽有点不甘，亦只能作罢。
此刻的梁城城门，早已进入宵禁戒备阶段，但凭着颍川都尉的身份，赵虞依旧能顺利出城。
在返回营寨的途中，赵虞不禁再次想到了方才那名向他做出警告的刺客。
他真心希望那名刺客真的就是迄今为止下落不明的郑罗，毕竟当年他鲁阳乡侯府二百余口人，就只有寥寥不到十个人逃过那一劫。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了营寨，赵虞吩咐何顺道：“带回来的三坛酒，两坛派人送至薛将军处，一坛送至李都尉处。……再叫张季过来。”
“是。”何顺抱拳应命。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就当赵虞坐在他营帐内的床铺上沉思时，忽听何顺入内禀告道：“大首领，张季来了。”
说罢，他让开身子，将搓着双手的张季请入了帐内。
抬头瞧见张季那张明显吹了冷风的脸，赵虞招呼性质地问道：“今晚值夜？”
“啊，轮到我与秦寔值夜。”
张季笑着点点头，旋即不解问道：“都尉唤在下前来，不知？”
见此，赵虞转头看了一眼何顺，后者会意地点点头，走出了帐外，低声吩咐帐外的黑虎众。
透过那层帐篷，张季惊讶地发现，何顺手中的黑虎众站到了这顶兵帐的四角。
“发生什么事了么？”他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见此，赵虞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今日我带着牛横、何顺他们进城吃酒，碰到遇到了童彦，更巧的是，居然撞破了一名此刻针对童彦的当街行刺……”
说着，他便将今日白昼发生在那间酒肆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尽管张季亦恨不得亲手杀了那童彦，但在听说此事后还是十分惊诧，惊愕问道：“什么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刺一名都尉？”
“赵氏死士。”赵虞沉声说道。
“什么？”张季好似没听清，满脸的错愕。
见此，赵虞便再次重复了一遍：“据童彦所言，这伙刺客自称‘赵氏死士’。”
“赵氏……死士……”
张季喃喃念叨着，脸上神色不停变幻。
只见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印在帐篷上的几名黑虎众的人影，旋即凑近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你怀疑……”
“我也吃不准。”
赵虞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据我试探所得，近些年，那家伙不止在鲁阳干过那勾当，另外还有几支赵氏……遭遇类似的事，被扣上勾结叛军、谋反作乱的罪名，族毁人亡，因此我也吃不准到底是不是……不过我记得你说过，郑罗还活着，且这些年下落不明……”
“公子是说……”
张季眼中闪过几丝恍然。
在思忖了一下后，他低声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做？”
“我倒是想跟那个行刺童彦的刺客见上一面，不过，似乎我今日的干预，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敌意……”说着，赵虞从怀中取出那块布，将其递给张季，口中说道：“喏，这就是他给我的警告。”
借助插在帐内地上的一支火把的光亮，张季皱着眉头审视了布上的字，在沉思片刻后说道：“不若我去试试？……倘若真的郑罗，就算他认不出公子，但肯定能认出我。”
“太冒险了。”
赵虞抬手否决了张季的提议。
不可否认，倘若那名刺客果真是郑罗，他定能认出张季，只要张季在梁城街上闲逛，那郑罗必然会找上张季，但问题是，如此张扬，也容易引起童彦的怀疑。
迄今为止，赵虞与张季都吃不准童彦是否还记得张季的容貌，哪怕只是觉得面熟的程度，正因为这一点，前段时间赵虞两度前往童彦府上赴宴时，才会只带着王庆、曹戊、秦寔、贾庶，两次以‘必须留人守营’的理由将张季这名士吏留在营内，而张季也尽量避免在童彦面前出现，就是怕童彦觉得面熟。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怎么敢叫张季进梁城去？别到时候非但没有钓上郑罗，反而引起了童彦的惊疑，这可真是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见赵虞否决了自己的主意，张季皱眉问道。
听闻此言，赵虞沉思了片刻，说道：“姓童的那边，他早就知道有刺客惦记着行刺他，他今日的疏忽，与他想见我有一定关系，但今日之事过后，相信那姓童的会愈发警惕，无论是否是郑罗，那名刺客短时间内应该没有机会下手，因此倒也无需担心那姓童的就那么死了。至于那刺客，鉴于姓童的已下令梁郡的都尉署全城搜查，估计也会老实一段日子。……总之，先看看情况吧，我再随机应变。”
张季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明白，在当前的局势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联系到那名刺客，确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次日，赵虞再次带着牛横、何顺等人进了梁城，不过这次并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带着从药铺购置的几包刀伤药与补血药材去探望童彦。
他真的如此关心童彦的身体状况么？
当然了，毕竟要是童彦在向他透露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前就一命呜呼，赵虞会感到非常头疼的。
另外嘛，赵虞也想借此表现地与童彦亲近一些，看看那名疑似郑罗的刺客会不会‘迁怒’于他，对他下手。
为此，赵虞还故意在城内的驿馆住了一宿。
但很可惜，也不晓得是否是他‘钓鱼’的意图太过于明显，亦或是那名疑似郑罗的刺客也不想波及到与童彦不相干的人，总之，那名刺客并没有找上赵虞，牛横与何顺等人白白守了一夜。
唯一的收获，恐怕就只是收获了童彦的友谊，对赵虞的称呼，从最初的‘周都尉’到‘周兄’，随后又变成了‘贤弟’，让赵虞在与其虚与委蛇时，感到莫名的讽刺。
三天进了两趟城，还在城内住了一晚，估计薛敖也有点不高兴了，等赵虞回到营寨时，河南都尉李蒙便委婉地表达了那位薛将军的不满，私底下对赵虞说道：“周都尉，你这两日与那童彦走得太近了，你知道薛将军厌恶此人……”
赵虞连忙将童彦遭遇行刺的事向李蒙解释了一番，这才打消了李蒙的怀疑。
鉴于这边那名疑似郑罗的刺客并没有上钩，那边薛敖又对他与童彦走得过近产生了些许不满，赵虞自然不好再频繁出入梁城，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营寨里，扳着手指头度日，等待着薛敖下令开始实施对叛军的反制行动。
十一月的雪，下几日，停几日，尽管营寨内的军卒几乎每人都有一件冬衣，但平心而论，在这种寒冬，哪怕是穿着冬衣依旧感觉刺骨的冰冷，因此除了轮到值岗、巡逻的士卒以外，几乎所有晋方的军卒都停止了在外活动，皆躲在各自的营帐内烤火。
就连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也早已停止了对叛军的监视。
顺便一提，因为薛敖有意放纵，叛军已经在梁城城南约二十里处建起了营寨，但因为天气恶劣的关系，叛军暂时还未对梁城做出实际的威胁，他们也像晋军那样，终日躲在营房内烤火。
十一月下旬时，梁城向薛敖、赵虞、李蒙三人的营寨运了一批酒水，由童彦亲自押解。
不得不说，当日那名刺客刺中童彦手臂的那一下是真的深，以至于哪怕过了半个月，童彦右臂伤口依旧没有愈合，包扎着厚厚的伤布。
此时，薛敖与李蒙早已从赵虞口中得知了童彦曾当街遭遇行刺的事，因此在碰到童彦时，李蒙出于礼数，便问起了童彦的伤势状况。
而薛敖，却在一声冷哼后，满带嘲讽的说了句：“迟早的事。”
仿佛他对童彦遭遇行刺丝毫也不感觉惊讶。
鉴于气氛的尴尬，李蒙唯有岔开话题来圆场：“童都尉可曾抓到那名刺客？”
在赵虞的暗中关注下，童彦摇了摇头，脸上既有愤懑、亦有遗憾。
这句回覆，让赵虞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还不确定那名刺客是否就是郑罗，万一不甚落在童彦手中，那就不好办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温度再次骤降，同时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五场雪。
寒冬腊月的雪，仿佛比之前更为寒冷，就连赵虞也懒得走出帐篷了，除非薛敖邀请他与李蒙喝酒，否则只要没什么大事，他亦裹着棉被躺在床铺，然后又一次地后悔为何没将静女带在身边。
若有静女在身边，这日子岂会过得如此枯燥？
十二月二十二日，薛敖再一次邀请赵虞与李蒙一同喝酒。
说实话，若不是怕影响到他在这段时间里与薛敖、李蒙二人拉近的关系，他真心不想在这种鬼天气里，前往距他帐篷差不多有三里之远的薛敖帐内喝酒，哪怕有马匹代步。
“薛大哥，咱们几时对叛军动手啊？”
当日喝酒时，李蒙忍不住又问起了这件事。
薛敖倒也不提防赵虞与李蒙，笑着说道：“等过了年吧，大概初二、初三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时候，驻守开封、考县的叛军多半会放松警惕……”
不得不说，哪怕是赵虞，亦觉得薛敖这日子挑地有些刁钻。
就在三人边喝酒边闲聊之际，忽然，薛敖麾下的一名将领走入了帐篷，抱拳说道：“将军，五将军来了。”
『五将军？莫非……』
赵虞心中微微一动。
要知道，能让薛敖麾下的将领称作‘五将军’，那就只有薛敖的义弟，那位在陈门五虎中排行第五的后将军王谡。
片刻后，帐篷内突然涌入一股冷风。
赵虞转头一瞧，便看到薛敖的副将魏璝亲自撩起了帐篷，将一名面容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将领请入了帐内。
这一幕，让赵虞再次肯定了自己猜测——能让薛敖的副将魏璝亲自相迎，来人肯定就是薛敖的义弟，陈门五虎之一，后将军王谡！
果不其然，那名面容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将领在进帐后，就朝着在座的薛敖抱了抱拳，恭敬而不失亲近地唤道：“二哥。”
“老头子怎么把你派过来了？”
薛敖端起一碗烫酒走向那名年轻将领，笑着说道：“来，喝碗酒暖暖身子。”
那名年轻将领，或者说陈门五虎的老五王谡，在从自家二哥口中听到‘老头子’三个字时，年轻俊朗的脸上浮现几许无奈的笑容，旋即端过薛敖递给了酒碗，将内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此时，李蒙在先，赵虞在后，二人皆已识趣地站起身来，见此薛敖便爽朗地介绍双方道：“来，都认识一下。这是我家老五，王谡。……老五，这是李蒙，当初在邯郸被我揍过的小崽子，如今已经混到河南都尉了……”
“李大哥……”李蒙苦笑不跌，旋即朝着王谡抱了抱拳：“王将军。”
“李都尉。”王谡微笑着抱拳回礼，旋即，将目光投向赵虞。
这也难怪，谁让赵虞脸上带着半块面具，实在过于惹眼呢。
而此时，注意到王谡目光的薛敖亦介绍赵虞道：“这位是颍川都尉，周虎……”
“哦哦。”
王谡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恍然之色，朝着赵虞抱拳说道：“原来是凭一县之力重创关朔反贼大军的周都尉……”
赵虞谦逊地抱拳道：“王将军过奖了，卑职愧不敢当。”
“哪里。”王谡抬手笑道：“此次叛军作乱，各郡县相继沦陷，唯独周都尉在昆阳一役大放光彩，就连父亲听闻此事后，都大感惊诧……”
『父亲？』
“陈、陈太师么？”赵虞莫名地一个激灵。
不得不说，哪怕是赵虞，在提及晋国太师陈仲时亦难免有些慌乱，毕竟那可是一位了不得的当世名将，戎马一生，年近八旬却从未遭遇一败，这位老将那种种堪称神话般的功绩加持，难免让赵虞这种‘身怀异心’的家伙感到莫名的压力。
薛敖自然注意到了赵虞突然间的拘束，不过并不在意，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任谁提到他们家老头子，大抵都是这幅模样。
他笑着招呼王谡道：“来来来，咱们坐下再说。”
听闻此言，李蒙非常主动地将自己的席位让给了王谡，来到赵虞身侧，与赵虞并作一席。
“多谢李都尉。”
王谡抱拳表示了谢意，旋即在原本李蒙就坐的座位坐下了。
“魏璝。”他朝着魏璝招了招手。
魏璝会意，在点点头后，便在王谡旁坐下了，看得出来，他与王谡也很熟络。
『兄弟间的感情……看来很不错么。』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薛敖，见薛敖毫不在意，心下暗暗想道。
此前他也有些好奇陈门五虎彼此的关系，而就目前来说，这五兄弟看似蛮和睦的。
就在赵虞暗自思忖之际，王谡向薛敖问起了有关于叛军的事：“二哥，关于逼近梁城的那三十万叛军，现如今情况如何了？”
“放心。”薛敖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很是随意地说道：“只要不出意外，最迟到正月上旬，我就让老头子收到捷报。”
“二哥，你正月就打算用兵？”王谡微微一愣，皱眉说道：“这与我所知的情况可不符啊……”
他转头看向魏璝，却见魏璝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将军觉得，凭集结于梁郡的十万军队，就足以击溃那三十万叛军……”
“太冒险了。”
王谡皱眉说道：“二哥，你最起码应该等大哥……”
“我有分寸。”薛敖毫不在意地笑道。
从旁，李蒙吃惊地问道：“请恕我插句嘴，邹将军莫非也会参与这次围剿叛军的战事么？”
只见王谡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薛敖，正色说道：“按照原定计划，二哥是作为先锋先抵梁城，随后，父亲会带着大哥还有我，率大军抵达梁城，主持围剿叛军的事宜……”
听闻此言，不止李蒙下意识抽了口冷气，就连赵虞亦是浑身一个激灵。
他此时才意识到，这次叛军要面对的，并不仅仅只是薛敖这名车骑将军，还有另两位‘五虎’——虎贲中郎将邹赞，与眼前这位后将军王谡。
整整三位‘五虎’！
当然，最最让赵虞感到震撼的，还得是那位陈太师亲自出马……
『果然如我此前猜测的那般，晋国果然打算在梁城展开反击……』
赵虞颇有些心惊肉跳。
尽管他早就猜到了这件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晋国这次反击的力度竟然是如此的令人震撼。
“陈、陈太师？”
李蒙亦惊地说不出来，半晌后这才惊呼道：“陈太师不是在征讨塞外异族么？几时回朝的？”
“今年的季夏就回朝了。”薛敖嘿嘿一笑，一副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说还在朝中大发雷霆，让陛下好生……”
“咳咳。”王谡假装咳嗽打断了薛敖的话。
见此，李蒙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转头问王谡道：“那塞外……”
王谡俊朗的脸上浮现几许微妙的笑容，笑着说道：“若不出意外，二十年内，我大晋无需再担忧塞外异族……各异族。”
『好家伙……』
看着王谡脸上那微妙的笑容，赵虞亦不禁暗自咽了咽唾沫。
显然李蒙亦猜到了几分，满是震撼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说道：“换而言之，就剩下叛军了……”
“正是。”王谡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那边薛敖托着下巴语气随意地说道：“老五，叫老头子在邯郸歇着吧，叛军攻至梁城，已是强弩之末，我自会替老头子收拾……”
“叛军可不是只有梁城的这些。”王谡正色说道：“就说江东叛军……前来梁城的叛军，只是江东叛军转移朝廷注意的幌子而已，赵璋、赵瑜兄弟一个都没来，江东义师真正的主力，目前正兵分两路，一路去济北、泰山，一路沿东海郡向北……”
“老三、老四在搞什么？”薛敖皱着眉头说道。
“这个……”
王谡看了一眼赵虞与李蒙二人，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还有南阳郡，那边的情况也很糟糕，据朝廷所知的情况，反贼关朔在屡攻叶县不下的情况下，派麾下一支叛军从舞阳翻山进入了南阳郡……南阳军见叶县还在，疏忽防范，被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丢掉了比阳与舞阴……”
『……』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啧。”
薛敖撇了撇嘴，冷笑道：“王尚德就这点能耐？”
“咳。”王谡假咳一声，委婉地说道：“二哥，王尚德将军可是面对两路义师呢……”
“两路义师？”
薛敖嗤笑道：“关朔的长沙叛军，在昆阳就死得所剩无几了，不过是临时征募了一批新卒罢了……”
“但荆楚叛军的实力却有目共睹……”王谡尽力圆场道。
“有目共睹？嘿。”薛敖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在南阳经营了十余年，又是屯军田，又是弄军市，这些年钱粮捞了不少，可到最后还是打不下荆楚……如今更是丢脸，反而被荆楚叛军攻入了南阳……”
“总、总而言之……”
见自己兄长越说越过火，王谡提高声音盖过了薛敖，郑重其事地说道：“此番要一鼓作气扫清叛军，先破集结于梁城的叛军，而后兵分两路，一路往东收复山东诸郡，一路往南支援南阳，继而直捣荆楚！”
“这是老头子的安排么？”薛敖揉了揉鼻子问道。
“是。”王谡点了点头。
见此，薛敖摸了摸下巴，旋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老头子吧，就说我会在梁城等他的……”
王谡用怀疑的目光看了薛敖一阵，语气莫名地说道：“但二哥你并不会那么做，对么？”
“哈哈。”薛敖毫不在意被王谡看穿了心思，闻言哈哈大笑。
见此，王谡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二哥主意已决，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那我就唯有祝二哥旗开得胜了……”
“这才是我的好五弟。”薛敖哈哈笑道。
片刻后，王谡跟着薛敖的护卫下去歇息了，准备歇息一晚再回河北。
他刚一离开，薛敖的神色便变得凝重起来，沉声对赵虞与李蒙二人说道：“如你二人所见，年后咱们必须加紧行动，否则等抢功的来了，咱们的功劳就毫无意义了……”
魏璝一脸古怪之色，慎重地问道：“将军指的是陈太师？您义父？”
“当然，你以为我说谁？”
薛敖一脸愕然地反问，旋即轻哼道：“世人都认为老头子打胜仗那是理所当然的，若有老头子在，老子的功劳毫无意义，只有老大那个没出息的家伙才会跟着老头子……”
魏璝翻翻白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从旁，赵虞十指交叉，轻轻摩擦着手指。
『必须在那位太师率大军抵达梁城之前，设法抓住那童彦……假借叛军的名义。』
他神色凝重，心思一条计策。

第554章 出击！
十二月三十日，就当天下人普遍迎贺即将到来的新年时，在梁城西郊的晋军营寨中，赵虞正在自己的帐篷内，召集众将下达作战命令。
“此次远袭，由张季、曹戊你们二人负责……”
环视了一眼坐在帐内的王庆、张季、曹戊、秦寔、贾庶五将，赵虞将目光定格在张季与曹戊二人身上，沉声叮嘱道：“这次远袭至关重要，无论如何都要将开封拿下。”
“是！”
张季、曹戊二人抱拳应道。
“拿下开封后，立刻转为守势，警惕叛军反扑，等待下一步命令。”赵虞继续说道。
“是。”
曹戊抱拳应了声，旋即开口问道：“不知几时开始行动？”
“就在今晚。”赵虞沉声说道：“戌时之前全部离营，我会派旅狼掩护你等行动……”
听闻此言，除王庆与张季以外，其余曹戊、秦寔、贾庶三将皆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这得力于薛敖、赵虞、李蒙三人的保密——尽管他们三人早在那场徒劳的‘驰援咸平’事件前就已经讨论了整个战略，但这件事却没有几人得到明确的答复。
比如在赵虞麾下的颍川军中，除张季是因为职位以外的原因得知了这件事，就只有担任着类似‘中军将’职务的王庆才早早就得知了这件事。
片刻后，待各将陆续告辞离去之后，王庆以难得正经的语气问赵虞道：“拿下开封后，那位薛将军会立刻对叛军动手么？”
“还要再等一等。”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地解释道：“开封、考县两地得手后，薛将军会出动他麾下的太原骑兵，以开封、考县为据点，截断叛军的粮道……大抵上，咱们这边不会率先动手，应该会是叛军先做出行动，无论是进是退。”
王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哂笑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在一位陈门五虎的统率下，以晋国将领的名义讨伐不臣……嘿！”
赵虞没好气地说道：“这种无意义的自嘲就没必要了。……来自襄城、汝南的那两批县卒操练地如何了？是否可堪一战？”
王庆自然明白赵虞的顾虑，点点头说道：“勉强还凑合吧，有郡军在侧，应该可以堪堪一用……”
“莫要大意。”赵虞沉声叮嘱道：“一旦展开与叛军的正面交手，我颍川军将作为中军，承担大部分来自叛军的压力，其他不需要我再做解释了吧？”
王庆挑了挑眉头，旋即点点头道：“我会叫乐贵加紧……”
“唔。”
当日入夜后，遵照赵虞的安排，张季与曹戊各率本部麾下军卒悄然离开了西郊营寨，冒着深冬的严寒，径直奔赴开封而去。
在一片寂静的雪原上，时不时响起一声声狼嚎，那是旅狼在暗中为这支友军护行，尽可能地避免张季、曹戊二人的军队撞到叛军的斥候。
可莫要低估了旅狼的作用以及叛军对旅狼的重视程度。
次日，也就是新年的正月初一，三路义师主帅陈勖刚醒来，便立刻收到了相关的消息。
“昨夜，周虎麾下的‘群狼’大批出没？”
在得知这件事后，陈勖立刻就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赵虞麾下的旅狼，颍川都尉署登记为‘狼贲士’，而与其打过交道的义师将领，比如项宣，则将其称作‘群狼’，视为一支非常厉害的斥候。
甚至于，长沙义师渠帅关朔还对其作出过‘分为狼患、聚为虎害’的评价，尽管人数并不多，但由于神出鬼没，故而早早就成为了义师上下的心头大患。
“立刻请项宣、周贡二将过来。”陈勖当即沉声吩咐道。
片刻后，项宣、周贡二将陆续来到了陈勖的营房，陈勖将情况一说，旋即沉声说道：“昨晚，周虎麾下的旅狼大批行动，袭击我义师的巡逻队，这是这批人在近两个月来首次大规模行动，你二人对此有何看法？”
“晋军准备动手？”周贡皱着眉头反问，语气不那么确定。
而从旁，项宣则深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见二将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来，陈勖思忖了片刻，吩咐左右道：“传令各军，从今夜开始，派至营寨外的巡逻队人数需翻倍，最好派两支巡逻卫士一起行动，一支在明，一支在暗。”
他所做出的安排，即当初项宣在颖阳时拿来对付旅狼的那一招，效果还不错，至少坑了旅狼一拨，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旅狼们变得愈发狡猾、滑溜了。
“豫章与江东两支，要派人提醒么？”左右询问陈勖道。
“当然。”陈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问话的那人，旋即吩咐道：“若豫章、江东两方的人询问缘由，就向他们解释一下‘昆阳群狼’。”
大约一刻时后，陈勖派出的人，便来到了豫章、江东两军的营区，分别提醒了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与江东的大将吴懿。
旋即，听说了这件事的楚骁，便将此事告知了赵寅。
“昆阳群狼……么？”
赵寅若有所思地在营房内来回踱步，神色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怀疑那些昆阳群狼是否如陈勖所说的那般难缠，他在意的，是整件事背后的深意。
他的弟弟赵虞，目前正以‘周虎’的化名，担任着颍川都尉的职务，看样子似乎还得到了陈门五虎之一薛敖的器重。
因此毫无疑问，昨夜‘昆阳群狼’的大规模行动，势必牵扯到薛敖。
『薛敖……他当真只是一个不明形势、狂妄自大的莽夫么？』
赵寅难以做出判断。
不得不说，鉴于此前薛敖‘盲目’地驰援咸平，从而导致六万晋国在咸平、小黄两地相继两次被他义师逼退，甚至于义师还趁机推进至梁郡境内，在距离梁城仅二十余里处扎下了营寨，这件事使得他义师上下此前对薛敖的忌惮大幅度下跌。
甚至于，他的弟弟赵虞——或颍川都尉周虎，在陈勖口中一跃成为当前梁城一带晋军中最危险的人物，但赵寅却感觉不太对。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弟弟赵虞在跟义师作对。
在外人看来，身为颍川都尉的周虎，与叛军作对那是理所当然，唯独赵寅知道，他弟弟赵虞不应该与义师作对，最起码应该‘保持中立’，即拥兵自重、故意放任义师等等，因为赵虞可以笃定，义师不可能威胁到他——他赵寅不会允许，江东义师也不会允许。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弟弟赵虞依旧做出了与义师作对的选择，这就只有一个可能，即受到了薛敖的直接授意，无法违背。
『凭我弟的才智，仍旧无法‘说服’那薛敖，要么是薛敖刚愎自负、愚蠢透顶，要么……』
赵寅的眉头越皱越深，忽然转头嘱咐正在打理营方的阿竹道：“阿竹，我去一趟吴将军去……”
“怎么？”见赵寅满脸凝重，阿竹惊讶地问道。
只见赵寅眼眸中闪过几丝慎重，沉声说道：“我怀疑，我方对那薛敖做出了错判……甚至就连我也做出了误判。”
说罢，他带着楚骁走出了营房，留下满脸担忧之色的阿竹。
当日，赵寅与江东大将吴懿谈论了一番，但由于缺乏相关证据，赵寅倒也没有提出什么实际性的建议，只能提醒吴懿保持慎重。
而与此同时，张季、曹戊所率领的近七千颍川军，正迅速朝着开封而去。
正月初二，张季、曹戊所率领的近七千颍川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距开封仅有二十里的地方。
此时，张季与曹戊分别下令全军停止前进，等待旅狼送回消息。
上午巳时前后，旅狼督百许柏带着若干名旅狼来到了张季、曹戊二人的军中。
别看张季与曹戊都是‘千人将’级别的将领，而许柏仅仅只是‘百人将’级别，但由于旅狼独立于颍川郡军与旅贲营之外，因此双方并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纵使是张季与曹戊，也得客客气气地对待许柏。
当然，许柏也不会冒犯这两位就是了。
在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过后，许柏将他旅狼打探到的情况告知了张季与曹戊，只见他蹲在雪地上，手持一根枯枝在雪上划了几下，口述道：“目前，两位在这，开封在这，据王聘派人送来的消息，这一路上都没有叛军的斥候，当然，为谨慎起见，我与王聘仍会为两位护形，提前干掉沿途遭遇的叛军斥候……至于开封县，据王聘送来的消息，驻守开封的叛军，其防守并不是很森严，一侧城墙，只有几十人看守，半个时辰才有一班人巡逻，期间，城墙上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
听着许柏的口述，张季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叛军并未料到我方会在这时候奔袭开封，不过还是要速战速决……”
“唔。”曹戊亦点点头，旋即询问许柏道：“许督百，不知旅狼此番是否会与我等一起行动？”
许柏看了一眼曹戊，说道：“我旅狼有自决权，原则上应当给予诸位协助，但……”他做了一个寻常人不明所以的手势。
曹戊笑了笑，说道：“当然，曹某绝不会让旅狼涉险。……我是这样想的，倘若旅狼是事先打造几架长梯，在今晚某个时间混入城内，杀退守门之卒，打开城门，张季与我介时便能率军卒长驱直入……”
许柏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两位麾下军卒这行赶路虽辛劳，但怕是不及我旅狼……”
“当然。”曹戊笑着说道：“是故，此番拿下开封，张季与曹某绝不会忘记旅狼的功劳，咱们三三分账……”
『打下开封的功劳三三分账么？』
许柏微微有些心动。
倒不是说他贪功，毕竟他也要为他们旅狼体系，为他手底下的那帮狼崽子谋取些利益。
最好，扩建编制。
他摸着下巴沉吟道：“此番为两位护行的，虽只有我与王聘两队，不过鉴于开封的防守不甚森严，倒也不是不可以按曹将军所言尝试一番……但却不知张季将军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张季，毕竟他也知道，张季是他们大首领的心腹，虽然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来历有点蹊跷。
张季也是聪颖之人，闻言笑着说道：“都尉命我尽快拿下开封，不得出现闪失，我只在意能否完成都尉的吩咐。倘若旅狼能协助我二人拿下开封，曹戊与我，自然会如实上报旅狼的功劳。”
“痛快。”许柏笑了笑，旋即抱拳说道：“既然如此，最迟今夜子时二刻，我旅狼下夺开封一处城门，静待两位。”
“好。”
张季与曹戊对视一眼，答应下来。
等许柏离开后，张季问曹戊道：“这事能成么？”
曹戊长长吐了口气，神色莫名地说道：“可莫要小瞧旅狼，我等因为扩编编制的关系，或使军中出现了良莠不齐，但这旅狼，却个个都是杀过人的悍卒……送一份功劳给他们，省了咱们爬墙夺门，何乐而不为？”
“也是。”
张季轻笑一声，继而颇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曹戊。
尽管相处地时间并不长，但他已经感觉出，这曹戊是一个非常具有大局观的人。
『公子麾下，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啊。』
张季暗暗想道。
歇息了一阵后，张季、曹戊二人再次下令朝开封前进。
就如许柏方才告知了他们的那样，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开封县的叛军斥候，这让二人愈发振奋。
为了防止过于靠近开封而引起开封叛军的注意，在日落之前，张季与曹戊都没有过于靠近开封，在距离开封八九里处就停了下来，直到日落之后，这才徐徐朝开封摸近。
在积雪几乎没至大腿的路上艰难行军，抬头看向夜空，除了依稀有几颗星辰闪烁，其余漆黑一片。
在这种局面下行军，可想而知是何等的艰难。
张季与曹戊只有拿‘攻陷开封后’的事来激励士气，比如说，许诺进城后犒赏军卒，肉食管够、酒水管饱，甚至于，允许军卒们在不抢掠城内百姓的前提下，私藏一些战利品。
在这种种承诺下，张季与曹戊二人麾下的军卒，才能在冒着风雪赶了四十里的路程后，依旧保持着高昂的士气。
只不过这士气，事实上也十分脆弱。
『必须一鼓作气拿下开封，一旦失败，非但叛军会提高警惕，我方的军卒，恐怕也因士气崩溃而溃散……』
在潜伏于开封城外的雪地上时，张季心下暗暗想道。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在开封叛军疏于防范的情况下，沿途护送他们两百名旅狼，仅凭几架攻城长梯就潜进了城，继而打开了西城门。
张季与曹戊见机不可失，立刻率领麾下军中一涌攻入城内。
开封城内的叛军本来人数就少，只有三千人驻守，又疏防范，哪里是近七千颍川军的对手，双方交手不过一刻时，城内的叛军便尽数溃败，一部分被俘虏，其余则仓皇逃离。
正月初三夜里，新年的第三日晚上，七千颍川军突然攻陷开封。
一日后，这个消息传到梁城境内的叛军主营，传到主帅陈勖耳中，陈勖立刻就察觉到了威胁。
“晋军这是要将我义师一网打尽！”

第555章 困局（上）
正月初五清晨，身在梁城西郊军营的赵虞收到了张季、曹戊派人送来的战报，得知开封县已被他颍川军拿下。
不得不说，此刻他的心情亦颇为复杂，因为他深知开封县在这场仗的重要性。
对于晋军来说，‘拿下开封县’，乃是薛敖一系列‘反制叛军’的策略中最关键的一环，倘若在开封县失手了，纵使河南都尉李蒙顺利拿下了考县，薛敖的策略也会大打折扣。
而对于叛军来说，开封县的得而复失，意味着「咸平至小黄」的粮道变得不那么安全了，随时都有被晋军截断的危险。
作为一个有‘异心’的晋方将领，赵虞其实并不希望让叛军陷入这种不利局面，但遗憾的是，他亦不敢冒着被薛敖怀疑的危险，授意张季、曹戊故意在开封县失手。
『但愿陈勖能及时醒悟吧。』
翻看着战报，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说到这份战报，饶是他都有些惊讶，并非惊讶成功偷袭了开封，而是惊讶于旅狼在这次作战中起到的作用。
在开封之战中，旅狼还谈不上是一股一锤定音的力量，真正击退城内驻扎叛军且占领城池的，说到底还是张季与曹戊所率领的那七千军队。但不可否认，旅狼在这次作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前期为张季、曹戊的军队护行，亦或是随后率先偷袭开封，趁驻守叛军不备迅速抢占城门，将张季、曹戊二人率领的军队放入其中，仔细品味一下，着实有点特种作战的意思。
原本赵虞将旅狼定义为‘一支强于小股作战能力的斥候’，但如今来看，似乎旅狼还可以挖掘一下潜力，培养成一支可以配合大股军队作战的特种军队。
当然，在仔细考虑这件事之前，赵虞得先将‘开封得手’的消息禀告薛敖。
一刻时后，赵虞来到了太原军所在的营区。
在得到薛敖的会见后，他抱拳说明了来意：“不负薛将军期望，卑职方才已收到战报，卑职麾下张季、曹戊二将，已于初三夜里成功夺取开封。”
“好！”
坐在帐内主位上的薛敖闻言大喜，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毕竟就像赵虞所认识到的，开封县在他的战略中十分关键。
兴奋之余，薛敖立刻吩咐左右道：“叫董典、钟辽二人来我帐内。”
“是！”左右应声而去。
片刻后，便有两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来到了帐内，正是薛敖麾下统帅骑兵的两名骑将，董典、钟辽。
只见薛敖抬手一指赵虞，带着几分笑意沉声说道：“周都尉麾下张季、曹戊二将，于初三夜间已成功夺取开封，现我命你二人立刻率骑兵前往开封，以开封为据点，设法切断叛军于咸平、小黄两地之间的粮道。……期间，若遭遇阻碍，可求助于当地颍川军。”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当然不会、也不敢回绝，当即颔首答应。
“遵命！”董典、钟辽二将抱拳而去。
或有人会感到奇怪，在当前这种大雪尚且封堵道路的恶劣环境下，不是不适合骑兵作战么？为何薛敖会派遣麾下骑兵去试图切断叛军的粮道呢？难道他不知这一点么？
薛敖当然不会不知。
事实上，大雪封路不止不利于骑兵，其实也同样不利于其他任何兵种作战。
但反过来说，倘若步卒可以凭借两条腿在雪地上作战，被戏称凭四条腿作战的骑兵，又怎么可能会办不到呢？
雪地不利于骑兵作战，并不代表骑兵就不能作战，充其量只是限制了骑兵的移动速度，使骑兵暂时失去了‘冲锋作战’这一项能力而已。
看了眼离去的董典、钟辽二人，赵虞抱拳问薛敖道：“若不出意料的话，叛军此刻想必也已得知了开封被我军所夺的消息，凭卑职对那陈勖的了解，那陈勖多半能反应过来……”
“那又怎样？”
薛敖嗤笑道：“他陈勖还能带着三十万叛军撤回咸平不成？”
说着，他站起身来，负背双手沉声说道：“短则十日、长则半月，只要董典、钟辽二人能顺利截断叛军的粮道，梁城境内的三十万叛军，必将陷入粮草告罄的窘迫境地，介时，他既不能向前进兵攻陷梁城，又不能后撤……我等只需静待其自溃即可。”
话音刚落，帐内忽然走入一名士卒，抱拳禀告道：“将军，河南都尉李蒙求见。”
薛敖当即抬手道：“有请。”
旋即，河南都尉李蒙便迈步走入帐内，见赵虞亦在帐内，他先朝着赵虞点了点头权当打了声招呼，随后朝着薛敖抱拳禀告：“将军，卑职刚得到消息，卑职麾下将领许武，已于正月初三丑时顺利夺取考县……”
“好！”
薛敖闻言大喜，笑着说道：“这下，叛军就无法向东撤离了。”
笑罢，他正色嘱咐李蒙道：“你派人叮嘱许武，叫他务必守好考县，谨防叛军反扑。”
『……』
听到薛敖的话，赵虞面具下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他知道，薛敖派河南军夺取考县的目的，一是为了防止叛军向东撤退，二是为了防止江东义师向东撤退。
相比较前者，后者更加让赵虞感到担忧。
『陈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否则……就不妙了。』
微不可查地吐了口气，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距梁城约二十里的南侧，在义师的营寨内，作为主帅的陈勖正怒斥麾下大将朱峁，并朱峁手下一名叫做田剀的曲将。
原来，去年在夺取小黄县后，陈勖便派周贡与朱峁去攻打开封，在向梁城恳求援军未果的情况下，开封县仅抵挡了一日便在周贡的派人胁迫下投降了。
而后，朱峁命麾下曲将田剀率三千兵卒把守开封，他自己则与周贡率领其余军队返回了梁城。
不曾想拿下开封仅仅二十来日，这座县城竟得而复失。
那可是有三千兵力驻守的县城啊！
只见陈勖怒其不争般瞪视着田剀，咬牙切齿般说道：“你手下有三千兵，三千兵力啊，可不少了，何以你竟在一夜之间就丢了城池？……你说，开封是怎么丢的？数千晋军前去偷袭开封，难道你竟丝毫不知么？”
面对着陈勖的怒斥，田剀苦着脸解释道：“末将没有想到晋军竟然会在此时突然偷袭我开封……军中冬衣紧缺，负责值守的士卒分不到人手一件，而城墙上又甚是寒冷，是故……是故……”
看着吞吞吐吐的田剀，陈勖气不打一处来。
要知道，在当前这种严重不利于作战的天气下，田剀麾下的那三千守军，已实属不少，只要运用得当，甚至连十倍于己的敌军都挡得住。
说到底还是因为田剀以及其麾下将士的疏于防范，才导致一夜之间丢了城池，这让陈勖如何不恼？
从旁，朱峁始终一言不发，不敢为自己帐下的曲将辩解，直到陈勖发泄了一通火气后，他这才抱拳说道：“渠帅，田剀丢了开封，不单是他的过失，亦是末将的过失，末将恳请将功赎罪……请渠帅允许末将立刻率军夺回开封。”
“夺回开封？”
陈勖苦笑着看了一眼朱峁，反问道：“你觉得还能夺回来么？”
“……”
朱峁默然不语。
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把握，不光光是因为夺取开封的军队乃是颍川军，还因为当前的天气并不利于攻城。
也正是这个原因，田剀丢了开封才显得不可饶恕——倘若他谨慎防范，开封是断无可能失守的，哪怕偷袭开封的是兵力多达七八千人的颍川军。
“末将愿竭尽所能。”
只见朱峁看着陈勖，沉声说道：“若不能胜，请斩末将首级。”
显然，他也知道帐下曲将田剀这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为了保住这位部将，他也豁出去了。
看着朱峁坚定的目光，陈勖忽然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毫无意义……晋军既处心积虑谋夺了开封，就不会让你再夺回去。田剀的过失暂且记着，你二人先退下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是！”
朱峁抱拳行礼，带着战战兢兢的部将田剀退下了。
“等等。”
突然，陈勖喊住了田剀，问道：“开封遇袭之后，你可曾派人向咸平预警？”
田剀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晚，末将曾向咸平求援，虽最终未能得到援军，但相信咸平已经得知了此事……”
陈勖微微点了点头：“下去吧。”
“是。”
看着朱峁、田剀二人离开营房，陈勖站起身来，走向一旁的桌上，双目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地图。
从这份地图显示，开封位于梁城的南偏西方向，咸平的西偏北方向，距梁城约五十几里，距咸平县约二十里不到，按照常理，晋军想要偷袭开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奈何田剀的疏于防范，才使得颍川军得了手。
『既咸平已得知开封遭到晋军偷袭，晋军想要故技重施夺取咸平，应该没什么机会，只是这开封……啧。』
陈勖抬手揉了揉额角。
无奈，开封县离咸平县实在太近了，陈勖毫不怀疑，开封县的失守，将导致咸平至小黄的粮道深受晋军的威胁。
『等等！』
忽然，陈勖面色微变，双手撑着桌子，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何颍川军要在这种天气，冒险偷袭开封？！
看看地图上自己大军营寨所在的位置，再看看开封、咸平，陈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连忙吩咐左右道：“快！快请程渠帅与吴懿将军前来！快！”
“是！”
左右连忙应道。

第556章 困局（下）
片刻后，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便来到了陈勖的营房内，随后不久，江东义师大将吴懿亦带着赵寅一同来到。
“伯虎公子。”
在见到赵寅后，陈勖向后者拱手打了声招呼，丝毫没有让赵寅避退的意思，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管江东义师粮草辎重之事的这位伯虎公子，其实比吴懿更具地位。
当受陈勖的邀请在营房内坐下后，豫章义师渠帅程周笑着问道：“陈帅急着召我等前来，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唔。”
陈勖点点头，绷着脸说道：“开封县……被晋军夺去了。”
“什么？”
程周闻言一愣，旋即神色凝重地问道：“什么时候？”
“正月初三的夜里，也就是在一日前。”陈勖长吐一口气，将他从前开封守将田剀口中所得知的事简单告诉了在场众人：“……据田剀所言，那夜，有近万颍川军偷袭了开封，守城的田剀毫无防范，导致开封失守。”
『颍川军？那不是……』
赵寅微微色变，在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后，问道：“据我所知，开封距梁城有五十里之遥，近万颍川军偷袭开封，开封驻军竟毫不知情？开封不曾派人在城外巡逻预警么？”
“……”
陈勖沉默了片刻，语气莫名道：“伯虎公子教训的是，这次是我江夏义师的失责，是陈某的失责……”
见陈勖主动承担过错，赵寅觉得有些尴尬，就好似他逼得陈勖认错似的。
他连忙说道：“陈帅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是……”
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说道：“等等，晋军为何会在这时候偷袭开封？莫非晋军将有什么大的行动么？”
程周、吴懿二人听到这话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吴懿当即点头附和道：“公子所言，确实值得令人深思。……吴某可以谅解开封守军的疏忽，毕竟就算是我，也没料到晋军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袭开封……晋军想做什么？”
陈勖沉声说道：“若我所料不差，晋军可能是打算以开封为据点，截断咸平至小黄之间的粮道，然后将我等……一网打尽。”
听闻此言，在场几人面色顿变，毕竟‘袭击粮道’在这个年代，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的战术，但凡是统率军队的将领，都明白粮道被袭意味着什么。
见在座几人皆沉思不语，陈勖继续说道：“这应该是周虎的诡计……”
『周虎？我弟？怎么可能！』
赵寅心中立刻就否决了陈勖的判断。
他弟弟赵虞有什么理由拿‘断粮道’这种狠计来对付义师？要知道，义师对于他鲁阳赵氏而言，可不是什么敌人。
赵寅相信他弟弟很明白这一点。
换而言之，‘袭开封、断义师粮道’，绝对不是他弟弟提出的建议，赵寅更倾向于这招狠计是那位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提出来的……
而这就意味着，那薛敖绝非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不！”
赵寅当即打断了陈勖的话，沉声说道：“不是周虎！”
营房内突然安静下来，陈勖、程周、吴懿，皆有些错愕地看向赵寅。
“不是周虎？”
陈勖不解地看向赵寅，问道：“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废话，那周虎是我弟弟，他怎么会害我江东义师？』
赵寅暗自嘀咕了一句，但这个极其充分的理由，他却不便告知在场诸人，包括他江东的大将吴懿，毕竟这个秘密事关他弟弟赵虞的安危，他必须谨慎对待。
“这个……”
赵寅沉吟了片刻，忽然想到了说辞，他抬头对陈勖说道：“我曾听陈帅评价过周虎此人，据我所知，周虎是一个非常谨慎狡猾的人，而在当前这种恶劣天气下偷袭开封这件事，在我看来实属冒险……除非晋军能一战而克，否则，晋军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只能黯然返回梁城。似这种不知成败的计策，陈帅觉得真是出自那周虎之手么？”
“话虽如此……”
陈勖摸了摸胡须，皱眉问道：“倘若他算准了我军疏于防范呢？”
“亦不可能。”
赵寅摇摇头解释道：“陈帅要知道，此次晋军以薛敖为帅，周虎只是率麾下颍川军协助薛敖，相当于薛敖的部下……我不否认周虎会献计讨好薛敖，赢得薛敖的器重，问题在于，在不知最终成败的情况下，以周虎的为人，是否会将谋取开封，作为他赢得薛敖器重的手段？……万一不成呢？周虎岂不是事与愿违？没得到薛敖的赞赏，反而得到一顿斥责？”
“公子怎么一说……”
陈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寅继续说道：“以周虎的谨慎与狡猾，我认为他绝对不会提出什么冒险的策略，站在他的位置，只要他无大过，他完全可以逐步赢得薛敖的信任，何必要冒那个风险？换而言之，偷袭开封，这不是周虎的计策，而是薛敖的计策！……只有薛敖可以命令周虎这么做！”
“两者……有什么区别么？”程周不解问道。
“有。”
看了眼面色逐渐改变的陈勖，赵寅沉声说道：“倘若偷袭开封果真是薛敖制定的计策，那就意味着，薛敖绝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意味着他去年盲目驰援咸平，是他故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义师能毫无顾虑地迅速进兵……而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我十八万义师……呃，三十万，现如今九成集中于这座营寨以及小黄县，身后的开封、咸平，都只有少量兵力驻守，只要他派兵切断我义师归路，我三十万义师，就将深深陷在梁城境内……”
听到这话，不但陈勖、吴懿二人面色顿变，豫章渠帅程周的面色更是精彩。
因为去年正是他否决了陈勖‘谨慎进兵’的决定，提议‘三十万’义师迅速推进至梁城，一边次年开春后能立即投入对梁城的作战。
换而言之，是他令十八万义师掉入了薛敖设下的陷阱。
就在营房内因赵寅的一番话而陷入寂静之际，忽然有一名士卒走入帐内，抱拳禀告道：“渠帅，江东义师的曲将钟宜，说是有急事求见吴将军。”
“……”
赵寅微微皱了皱眉。
“抱歉。”
向在座诸人说了句抱歉，吴懿起身离席走向外头，片刻后便去而复返，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见此，赵寅皱眉问道：“考县有变？”
“……”
吴懿惊诧地看了眼赵寅，点了点头，旋即，他迎着陈勖、程周二人的目光，沉声说道：“方才送来急报，考县遭到李蒙麾下河南军偷袭，因守城兵将疏于防范，考县被晋军夺占。”
陈勖面露凝重之色，急声问道：“几时？”
“与开封遇袭同日，同样是正月初三的夜里。”吴懿带着几分郁闷回答道。
“……”陈勖满脸震撼。
任他也没想到，一夜之间，他义师竟丢了两座城池。
“这就很明白了。”
赵寅沉声说道：“两次兵行险招，同时偷袭开封与考县，我想周虎应该没有魄力向薛敖提出这种计策，可见，这是薛敖的主意，是他决定这么做，而他也恰恰有权命令周虎与李蒙这么做，无论成败。……换而言之，我义师已经落入了薛敖的网中。”
“唔。”
陈勖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面带惊讶看了一眼赵寅。
他十分惊讶，这位今年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竟将当前的局面看得如此透彻，反观他们这些义师的将帅，愚蠢地窃喜于‘原来那薛敖是个莽夫’的错误判断，竟不知他们已经掉入了这位陈门五虎所设下的陷阱。
『伯虎公子……这位少年了不得。』
震撼之余，陈勖朝着赵寅抱了抱拳，一副虚心态度地请教道：“依公子之见，现如今我等该当如何？”
“我？”
赵寅看了看四周，旋即轻笑着说道：“在下不敢妄言……”
见此，陈勖立刻说道：“请公子千万莫要谦虚，我等皆被那薛敖故作的莽撞无谋所蒙蔽，唯独公子能一眼看穿那薛敖的诡计，如今我三十万义师已陷入不利局面，还请公子不吝指点我等。”
“这……”
赵寅不禁苦笑起来。
说白了，若非他知道颍川都尉周虎是他弟弟赵虞，事实上他也不会想到把一些事与薛敖联系起来。
见陈勖再次相劝，赵寅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斗胆提几句建议……”
说着，他端正神色，正色说道：“丢了考县，没什么太大紧要，我想薛敖派兵偷袭考县，仅仅只是为了防止我义师在作战不利时向东突围而已，吴将军将溃军召回来即可。”
“好。”吴懿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也很重视赵寅的意见。
“至于开封……”赵寅权衡了一下利弊，继续说道：“既然薛敖拿‘断粮道’作为击败我义师的策略，相信开封县肯定是防守森严，除非我义师分出大量兵力，否则，应该是夺不回来的。攻打梁城在即，此时分出大量兵力，既无万般把握夺回开封，又减弱了对梁城的威胁，弊大于利。是故依我之见，开封暂且搁置即可……既然我等已知晋军将以开封为据点，截断我义师在咸平至小黄的这段粮道，那么只需针对这个方向做好防范即可，甚至于，还可以拿空的粮车作为诱饵，伏击晋军。”
“唔。”
陈勖、程周、吴懿在点头认可之余，不禁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位伯虎公子的才能不可小觑，但此刻看着赵寅神色自若地侃侃而谈，他们还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那梁城呢？”
陈勖虚心请教道。
听闻此言，赵寅轻扣着面前的矮案，徐徐说道：“薛敖分兵偷袭开封与考县，看似占据了有利局面，但也变相削减了梁城的守军，使我义师更有利于攻取梁城……而要攻打梁城，势必要击破城外的晋军大营……”
“袭晋军大营？”
陈勖、程周、吴懿三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试试也无妨嘛。”赵寅似笑非笑道：“万一成功了呢？”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哦，对了薛敖实则有谋、故作无谋，咱们先莫要拆穿他，说不定会日后有大用。”
陈勖三人点点头，旋即面面相觑。
面对薛敖、周虎、李蒙这种组合，他们实在想不出有多大机会能一举捣毁晋军的大营。
除非有神人相助。

第557章 其兄、其弟（上）
『偷袭晋军联营么？』
作为义师的主帅，陈勖在营房内来回踱步，眉头微皱地思忖这件事。
平心而论，面对薛敖、周虎、李蒙那三位晋将，他实在不认为他义师能有什么机会，但仔细想想他却又发现，除了偷袭晋军联营，似乎他义师还真没有什么别的可做的。
『搏一搏吧。……但愿这位公子晓得利害。』
陈勖不动声色地看向赵寅，见赵寅面色从容不迫，他心下暗自做出了决定。
“那么，具体如何实施呢？”他虚心地向赵寅请教道。
听闻此言，豫章义师渠帅程周与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皆露出了惊诧的神色：陈勖竟打算支持伯虎公子那偷袭晋军联营的想法？
尽管认为此事凶险非常，但程周与吴懿并未立刻提出异议，一来是顾忌陈勖与那位伯虎公子的颜面，二来，他们也想听听那位伯虎公子的具体打算。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赵寅略一沉思，旋即轻笑着说道：“首先，我方应写一封信给薛敖……”
“写信？”陈勖微微一愣，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双目一亮问道：“挑衅搦战么？但恐怕薛敖不会轻易出战……”
他眼下倒是不惧在荒野与晋军展开一场正面厮杀，毕竟他义师的兵力是晋军的两倍。
他义师号称‘三十万’，实际兵力则在十八万，即便派出驻守咸平、小黄以及刚丢的开封等城池的守军，此刻集结于这座营寨的义师仍有十五万以上。
反观对面的十万晋军，派了近万颍川军偷袭开封，又派了近万河南军偷袭考县，保守估计兵力只剩下八万——以十五万义师迎战八万晋军，倘若连这种有巨大优势的战事都不敢打，那他义师还谈什么攻陷梁城？早早退兵得了！
但很显然，对面的薛敖应该不会轻易上钩。
“那不要紧。”赵寅微笑着说道。
“不要紧？”陈勖愣了愣，不解问道：“公子提议送信给那薛敖，难道不是为了搦战么？”
“那只是其一。”
赵寅稍稍停顿了一下，略过了心中某些不可告人的想法，继续说道：“那薛敖，实则有谋、故作无谋，必然是为了算计我义师，换而言之，只要我义师不揭穿，他多半会继续装疯卖傻下去，既然如此，咱们姑且就以对待莽夫的方式去激怒他……”
“等等等等。”
陈勖听出了几丝端倪，表情古怪地说道：“公子的意思是，咱们写信不是为了激怒他，逼他率军出营与我义师一战，而是为了让他从这份搦战的战书中察觉到我义师的意图，选择避而不战？”
“正是。”赵寅点点头道：“暂时还没有与晋军正面接战的必要。”
不止陈勖听得迷糊，在旁的程周、吴懿二人亦感觉云里雾里。
而就在这时，就见赵寅拱手抱拳，朝着陈勖说道：“这封书信，请陈帅允许由在下代笔。”
“哦……此事当然可以。”
陈勖一脸惊疑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他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位伯虎公子的思路。
当即，赵寅在陈勖的营房内挥笔疾书，写下了一封极具挑衅意味的战书，言辞之激烈，让站在他身后观瞧的陈勖、程周、吴懿三人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待赵寅放下笔之后，吴懿微皱着眉头问道：“公子不是为了让晋军避而不战么？可这封战书言辞如此激烈，万一惹得薛敖大怒，那岂不是……”
赵寅笑着说道：“堂堂陈门五虎，岂是只有这点胸襟？我越是羞辱他，他愈发会认为我义师已陷入了困局，欲做困兽之斗，从而打消与我义师正面交战的念头……只有让他选择避而不战，我义师随后多面出击，才不会引起他过于激烈的对抗。……简单地说，在意识到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他会为了减少己方伤亡，避免与我义师交战，哪怕我义师过分逼迫。”
“原来如此。”
陈勖恍然之余，再次用惊讶的目光看向赵寅。
尽管尚不知成败，他也不好断言，但眼前这位伯虎公子的心计，着实让陈勖感到暗暗惊诧。
当然，从旁的程周与吴懿亦是如此。
片刻后，待那块布上的墨迹干透后，赵寅将其折叠卷好，放入一支竹管内，旋即在那支竹管的外侧写下‘晋车骑将军薛敖亲启’字样，将其交给陈勖，口中说道：“请陈帅立刻派使者将这封书信送至晋营。”
“好。”
陈勖点点头，当即吩咐左右照办。
约三个时辰后，义师派出的使者来到了梁城西侧的晋军联营，向营地守军交出了这份书信。
由于这队使者高举着‘使’字旗帜，沿途晋军方的巡逻卫士倒也没有攻击他们。
说起晋军联营的分布，大致是李蒙的河南军在前，赵虞的颍川军居中，薛敖的太原军居后，若从上空鸟瞰，大抵是一个不规则的‘品’字状。
换而言之，赵寅亲笔所写的这封书信，首先是落到了河南军卒的手中，上交给了河南都尉李蒙。
“叛军贼首陈勖派使者送来的书信？”
看着那支竹管上‘车骑将军薛敖亲启’字样，李蒙倍感惊讶。
毕竟这是叛军迄今为止首次向他晋军送来书信。
不过惊讶归惊讶，李蒙却没有私拆的权力，他亲自来到了薛敖的营区，将这份书信交给了薛敖。
果然，当薛敖得知这件事后，他也感到十分惊讶。
他接过李蒙手中的竹管将其打开，从中抽出那块布，摊开后仔细观瞧。
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他脸上就浮现出几分怒容，但旋即，这份怒容就被似笑非笑的神色所取代。
“将军，不知信中写了些什么？”
见薛敖神色变幻地厉害，李蒙在旁好奇问道。
“想知道？自己看。”
薛敖似笑非笑地将那块布递给李蒙，旋即，在皱着眉头于帐篷内踱了两步后，对帐外的士卒吩咐道：“来人，请周都尉以及魏璝到我帐内。”
“是。”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牛横、何顺并几名黑虎众在巡视营地，倒不是营地出了什么岔子，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买军心而已。
就在他带人视察一个个兵帐之际，薛敖派来的卫士找到了他，恭敬地说明了来意：“周都尉，薛将军请您立刻前往他的营帐。”
『不会又是喝酒吧？』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
也难怪，毕竟军营内枯燥乏味，唯一取乐之道就是喝酒，毫不夸张地说，迄今为止薛敖邀请他与李蒙，十次里面有八次是为了喝酒，只有两次才是正经地商讨军事——虽然其余八次喝酒时也会提到一些军议之事。
虽然赵虞不介意截住喝酒，与薛敖、李蒙进一步加深交情，但不可不说，未经蒸馏，也未经沉淀渣滓、抽取清液工艺的酒，他依旧是喝不惯。
“好，周某这就前去。”他朝着那名薛敖的卫士点了点头。
大约一刻时后，赵虞仅带着何顺与另外一名黑虎众，来到了薛敖的营帐。
颇有些出乎赵虞意料的是，当他来到薛敖的营帐外时，他并没有嗅到任何酒香，却听帐内传出了李蒙带着愠怒的声音：“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唔？』
赵虞微微一愣。
此时，薛敖帐外的卫士善意提醒他道：“周都尉，将军已经事先吩咐过，只要您来到，径直入帐即可。”
“哦，多谢。”
朝着那名卫士点头示意，赵虞撩帐走入了帐内。
此时他便看到，薛敖手托下巴坐在主位，而魏璝与李蒙则站在帐中——前者神色肃穆地审视着手中一块带着字迹的布，而后者则面带愠色地来回走动。
“周虎。”注意到赵虞的薛敖笑着抬手打了招呼，神色自若。
“将军。”
赵虞抱了抱拳，旋即，他看了一眼李蒙，不解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叛军的贼首派使者送来了一封书信而已。”说着，薛敖朝着魏璝挥了挥手作为示意，示意魏璝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赵虞。
“叛军贼首？陈勖？”
赵虞惊讶地从魏璝手中接过那块布，皱着眉头小声念诵上面的文字：“将军既为统将，统帅十万晋军，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今年甘守兵营，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
他稍稍吸了口冷气，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薛敖。
然而薛敖脸上并没有怒容，相反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见此，赵虞玩笑道：“嚯，不知叛军可曾赠将军女子素服？”
“周都尉。”李蒙皱着眉头责怪道：“你怎能说这样的话？”
话音未落，就听坐在主位上的薛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从旁的魏璝，亦露出了笑容，唯独李蒙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憋得甚是辛苦。
足足笑了好一阵，薛敖这才喘过起来，指指赵虞手中书信问道：“你任何看待这封信……先等你看完吧。”
看他神色，他丝毫不将叛军对他的羞辱放在心上。
见此，就连赵虞亦忍不住要暗暗称赞一声这薛敖的胸襟。
“是。”
在抱拳行了一礼后，赵虞继续观阅手中书信剩下的内容。
与他猜测的差不多，这封书信，几乎通篇都是对薛敖的羞辱，仿佛是为了逼薛敖出战而羞辱他，在赵虞看来着实没有什么深意，直到他看到这封信的落款。
——赵伯虎！
『……』
饶是赵虞，在看到这个名字后亦是措手不及，神色骤变地死死盯着这个名字。

第558章 其兄、其弟（下）
“周虎？”
见赵虞久久站立不动，薛敖出声提醒道：“看完了么？”
“啊，看完了。”
赵虞如梦初醒，一边点头回应薛敖，一边调整着情绪。
不得不说，明明是义师主帅陈勖给薛敖的书信，落款却写着他兄长赵寅的化名‘赵伯虎’，这着实让赵虞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他脸上戴着面具，一定程度上遮掩了他的失态。
“你如何看待？”薛敖指了指赵虞手中的那份书信。
“这个嘛……”
一边调整情绪，赵虞一边故作不在意的回答道：“其实叛军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约期一战。’可见，叛军不过是想要以羞辱之辞激怒将军，逼将军率军出营与其交战罢了……”
说到这里，他心底也不禁泛起几丝困惑。
以他估算，此时义师那边应该也已得知开封、考县相继被他晋军攻占的噩耗，以陈勖的眼界，纵使他一时未能察觉薛敖的意图，但在开封被晋军攻陷之后，赵虞相信陈勖绝对能立刻意识到薛敖的意图。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义师理当想办法先夺回开封——当然，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哪怕赵虞实际上也想给义师放放水，但这会儿也绝对不敢故意弄丢开封，以免引起薛敖的不快与怀疑。
可出人意料的是，陈勖居然派人送来这份挑衅、羞辱意味极浓的书信，欲挑拨薛敖率军出营与其决战，这是否意味着，义师已放弃夺回开封县？
毕竟，在当前这种不利于攻城略地的天气下，义师想要夺回开封，就必须抽重兵前往开封，而抽调了重兵，无疑就降低了义师与晋军决战的胜算，简单地说，‘夺回开封’，与‘逼薛敖率军与其决战’两者是矛盾的，只要陈勖还有理智，就不可能同时进行，只有可能选择其一。
而就这封挑衅书信的言辞激烈程度来看，义师显然是选择了‘逼战’，这就意味着义师将放弃夺回开封县。
『明智而冒险的抉择……』
赵虞心中暗自评价着，毕竟他也知道，义师想要夺回开封是行不通的，薛敖不会允许义师夺回开封。
“唔，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听到赵虞的回答后，薛敖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脸上就露出了几许狐疑之色，双臂环抱徐徐说道：“但我很意外，叛军怎么敢主动邀战？”
听闻此言，魏璝在旁插嘴道：“大概是叛军也知道，我方不会叫他轻松夺回开封，故而想趁我方分兵之际，趁机与我军交战。……为了夺取开封与考县，我方怎么说也派出了近两万军卒。”
“唔，有可能。”
薛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旋即笑着说道：“这个陈勖，还真不能小瞧……居然有魄力不顾开封，直接向我等逼战……魏璝，你说我应该出战么？”
听到这话，魏璝看了一眼赵虞手中的那份书信，抱拳道：“观叛军送来的书信，似乎叛军仍误以为将军是个粗鄙、鲁莽、不通兵法……”
“喂喂喂。”薛敖没好气地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借叛军之口骂我……”
“怎么会呢？”魏璝笑了笑，旋即端正神色说道：“倘若叛军依旧如此认为，将军何不顺水推舟呢？”
“你是说，出营与其交战？”薛敖皱了皱眉。
“当然不是！”魏璝提高声音，没好气地说道：“眼下营内仅有周都尉万余颍川军，李都尉三万河南郡，外加我五千太原步卒，合计四万五千兵力，就算童彦率三万梁城军相助，亦不过七万五千人，如何能与号称‘三十万’的叛军对抗？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末将来提醒么？”
“你这厮……”薛敖恨恨地磨了磨牙，不耐烦地说道：“你就直接了当说你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将军也可以写一篇回信骂回去，但出营交战就不必了……”
魏璝转头看了一眼赵虞与李蒙，继续说道：“叛军主动邀战，无非就是他们自忖无法以小的代价夺回开封，故而改变策略，试图借兵力优势击败我军，但我等并没有理由要答应他们，不是么？我军完全可以依靠截断粮道的策略令叛军自溃！因此末将建议，我军当前应该以固守阵寨为主，避免与叛军决战。”
“唔。”
薛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赵虞与李蒙道：“周虎，李蒙，你二人意下如何？”
赵虞与李蒙对视一眼，皆同意魏璝的意见。
见此，薛敖长吐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上回为了引诱叛军，老子丢尽颜面不算，居然还被那些叛军误认为鲁莽、粗鄙……”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朝着赵虞勾了勾手指，吩咐道：“周虎，把那封信给我。”
“是。”
赵虞依言将手中的书信交给薛敖。
只见薛敖从赵虞手中接过书信，神色莫名地盯着信中的内容，闷闷地说道：“赵伯虎……此人安敢如此羞辱我，待他日将其擒获，我定要好好收拾他一番。”
『……』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薛敖，一言不发。
一刻时后，赵虞回到了自己的营区，枕着双手躺在自己帐内的卧铺上，若有所思。
他兄长赵寅赵伯虎居然身在那三十万义师之中，赵虞对此稍有惊讶，但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毕竟，就算他处心积虑想要设法抓到童彦那个仇敌一样，他兄长显然也抱着相同的目的。
相比之下，义师今日派人送来的这封挑衅书信，愈发让他感到在意。
而其中最大的疑点，莫过于那封书信的落款处竟出现了他兄长赵寅的化名‘赵伯虎’，按理来说，那里应该著名陈勖，毕竟陈勖才是那三十万义师的主帅。
就算陈勖文采不佳，需要他赵寅的兄长代笔，也不至于写上他兄长赵伯虎的名字吧？
赵伯虎代陈勖执笔……
赵伯虎代陈勖……
唔？赵伯虎代陈勖？！
『……我靠！不会吧？』
赵虞猛地在床铺上坐起，双目中闪过几丝异色。
按照常理，既然是义师主帅写给晋军主帅的书信，就理当以陈勖的名字作为落款，而如今，赵伯虎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那封书信中，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为了传达某种讯息。
传达什么讯息呢？
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那位兄长有意向混在晋军中的弟弟传达一个讯息：如今我代陈勖执掌义师，准备做点什么，你看你是不是要配合一下？
考虑到公羊先生在江东义师的威望，现如今，陈勖等人所率领的三十万义师已陷入困境，在这种情况下，陈勖问计于那位公羊先生的弟子，也就是他赵虞的兄长赵寅赵伯虎，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否则，赵虞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能。
『……他算准薛敖会将那封信给我看？那小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聪明了？』
赵虞不禁有些惊诧。
要知道在他的印象中，他兄长赵寅老实、本份且木讷，并不是一个很机灵的人。
而如今，这位兄长居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巧妙地向他传递讯息，这着实有些出乎赵虞的意料。
『几年不见，本事见涨啊。』
赵虞环抱双臂坐在床铺上，暗暗想道。
在想通‘陈勖或问计于赵伯虎’这一环后，赵虞终于明白为何叛军会表现出‘放弃夺回开封’的迹象，转而逼迫晋军与其交战，原因就在于决策人改变了。
但具体赵寅想做什么呢？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从目前来看，赵寅的战术就是‘不顾开封与考县’，全力对薛敖麾下晋军逼战，而这样做的目的，显然还是为了夺取梁城。
也就是说，在粮道即将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赵寅并不打算就此退兵，反而决定对梁城加强攻势，而展开攻势的第一步，无疑就要设法摧毁晋军的营寨……
『赵寅要偷袭晋营？这么说，他故意写那封极具羞辱性的书信，并不是为了激怒薛敖，逼他出战，而是要让薛敖意识到义师的‘求战心切’……看来赵寅等人已经看穿薛敖是故意假装无谋，因此他笃定薛敖一定会选择暂时避义师锋芒，以便坐等义师自溃，而一旦晋军选择暂时退让，收缩防线，郊地就会被义师掌控，接下来义师就可以全面展开针对晋营的偷袭……而他希望我做的，恐怕就是叫我趁义师偷袭晋营之际，放火烧营……』
“头疼啊。”赵虞抬手抓了抓头发。
趁义师偷袭他晋营之际，叫他趁机放火烧掉营寨？
说得轻巧！
不过……
在思忖片刻后，赵虞唤来护卫长何顺，询问道：“何顺，徐饶、乐兴、郝顺三人所率的三百名旅狼，目前还在叛军营寨一带活动么？”
“是的。”何顺点了点头，问道：“大首领有事吩咐他们？”
赵虞沉吟一下，说道：“叫他们立刻前往开封。”
“开封？”
“唔。”赵虞点点头，沉声说道：“接下来，截断叛军粮道，将是我军的主要战略，我等必须确保开封县的安全，虽然当前开封有张季、曹戊近八千军卒驻守，但却只有许柏、王聘二百名旅狼，想要完全控制郊域，我认为那边的旅狼人手不足，叫徐饶他们去助许柏、王聘一臂之力！”
“是！”何顺抱拳而去。
『好了，我晋军这边最强有力的斥候，我已替你解决了，尽管施为吧。』
看着何顺离去的背影，赵虞暗暗想道。
次日，陈勖收到了薛敖的回信，对赵寅说道：“如公子所料，薛敖虽在信中大骂，言辞粗鄙，但丝毫不提邀战之事……”
“唔。”赵寅平静地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别的事么？”
“还有一件事。”
陈勖微皱着眉头说道：“据斥候来报，此前活动在我军附近一带的数百名‘昆阳群狼’，昨晚不知为何全部失去了踪迹，不曾再袭击我军巡防士卒……”
“或许是周虎将其调往开封了吧？……您知道，扼守开封是晋军当前的主要战略……”
在微微一愣后，赵寅脸上露出了几分莫名的笑容。
他知道，他弟弟收到了他的讯息。
并且，也向他送来了讯息。

第559章 准备（上）
与身在晋军阵营的弟弟取得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这让赵寅对接下来偷袭晋军营、解除义师的困局有了更大的信心。
不过，具体如何实施偷袭晋营的策略呢？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六，陈勖、程周、吴懿、赵寅四人就针对‘偷袭晋营’一事展开了探讨。
在会议中，陈勖向赵寅询问了具体的策略。
赵寅回答道：“我认为，当先设法剪除晋军的耳目，打击其外派的巡逻士卒……”
听到这话，陈勖犹豫问道：“会不会打草惊蛇，令薛敖识破我方的意图？”
“这一点无需担心。”赵寅解释道：“在攻击晋军的巡逻卫士时，义师不妨组织几次兵力前往晋营外搦战，如此一来，或能令那薛敖产生误会，误以为我方针对其巡逻士卒的攻击，是为了逼他出营与我方交战……这应该能拖延个几日。”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宽慰在场其余三人道：“三位可以放心，薛敖自认为已占据优势，接下来只需坐等我义师自溃即可，因此，无论我义师再怎么攻击晋军的巡逻卫士，也多半不会激起薛敖的怒火，他唯一会做的，也仅仅只是加强防守罢了。”
“唔。”
陈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晋军的斥候，就属昆阳群狼最为难缠，所幸这群人皆被调往了开封……呵，看来就连上天也站在我义师这边。”
『……你的‘上天’，如今就在晋营内呢，说不定还在与那薛敖谈笑风声哩。』
赵寅暗自轻笑一声，没有揭穿这份‘上天赐予’的巧合。
他咳嗽一声，说道：“针对晋军斥候的袭击，我建议交给项宣将军……我听说他当初在颖阳与昆阳的群狼交过手，相信必然掌握了一些昆阳群狼的战术，我义师不妨借鉴一二，用来对付河南军的斥候。”
“好主意。”
陈勖眼前一亮，立刻吩咐左右请来项宣。
片刻后，项宣便来到了陈勖的营房内。
在彼此简单见礼后，陈勖问项宣道：“项将军，你对‘昆阳群狼’的行动方式，可有了解？”
项宣一头雾水，不解地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见此，陈勖便将事情经过简单解释了一番，旋即询问项宣道：“经我等商议，欲先偷袭晋军营寨，为此必须尽全力打击晋军的巡逻卫队，今晋军之中，周虎手下的昆阳群狼怕是尽数调往了开封，正是我义师偷袭晋营的天赐良机……”
项宣这才恍然大悟，欣喜说道：“我明白了。请务必将此事交给末将。”
见他一脸自信满满的神色，程周好奇问道：“项将军有把握么？”
项宣笑着说道：“我与我麾下的兵将，曾多次与周虎手下的群狼交过手，很清楚他们所采取的战术，只不过那些狼崽子都是久经阵仗的黑巾卒，沉浸于此道，经验丰富，再加之悍不畏死，这才屡屡令我麾下斥候折损。如今那群狼崽子被调往开封，只剩下一群普通的晋军斥候……呵。”
见项宣自信满满，陈勖、程周、吴懿三人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旋即，陈勖郑重其事地对项宣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予项将军。……这件事关系到我义师能否扭转劣势，请项将军务必慎重对待。”
“遵命。”项宣抱拳而退。
看着项宣离去的背影，赵寅沉吟了片刻，又说道：“打击晋军斥候，应该需要几日……陈帅，不知小黄县与营内的囤粮，尚可支持几日？”
听闻此言，陈勖带着几分心有余悸说道：“所幸年前运了几次粮草，支持到二月初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是……差不多二十五日？”赵寅思忖道。
“唔。”
陈勖点点头，旋即面色就变得沉重起来：“倘若开封的晋军果真卡死了咸平至小黄的粮道，二十五日之后，我十八万义师就将陷入断粮的绝境。”
听闻此言，赵寅沉吟片刻，旋即笑着说道：“二十五日，不算长，但也不算短，至少我义师还有扭转局面的机会……相比之下，开封与考县两县的晋军，恐怕军粮情况比我义师还要糟糕。”说着，他转头对陈勖说道：“反正暂时也无事，陈帅不妨派人于梁城东侧立一座营寨，切断梁城与考县的联系。……晋军在开封截我义师的粮道，咱们就截断考县晋军的粮道，若不出意料，考县的晋军会更早断粮。”
“好主意。”陈勖、程周纷纷开口赞同。
当日，按照赵寅的建议，江东义师大将吴懿派部将钟宜率一万江东军前往梁城东侧，在距离城池约二十里处设下营寨。
由于这附近一带有梁城的斥候的出没，梁郡都尉童彦很快就得知叛军的异动，派人将这个消息送至西郊的晋营，禀告至车骑将军薛敖。
“叛军派人在梁城东面立营？”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薛敖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之色。
半晌后，他带着几分恍然与赞赏说道：“这招厉害啊。……既能截断考县驻军与梁城的联系，断其粮道，又有助于来日攻打梁城。啧啧……我以为叛军会想方设法夺回开封与考县，没想到，他竟一处都不打算夺回……聪明！这个陈勖，着实不简单。”
思忖半晌后，他吩咐左右道：“派人通知童彦，叫他骚扰叛军立营。……堂堂一郡都尉，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吧？”
“是。”
左右应声而去。
不得不说，尽管薛敖已经意识到对面的叛军正在展开行动，但所取得的优势，使他并不怎么在意叛军的种种异动。
在他看来，只要开封县的晋军能够确保截断叛军的粮道，也不必次次得手，只要十次里面得手五次，三十万之众的叛军就注定会迎来粮尽自溃的结局，在此期间，他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他万万不会想到，叛军的反击竟会是那般的凶猛。
当晚，项宣派出两千名士卒，将其分成二十支队伍，在晋营与义师营寨之间那方圆二十里的雪地上搜寻晋军的斥候与巡逻队。
期间，项宣采取了种种学至旅狼的战术。
旅狼的战术大致可分为两种，即游击与伏击。
游击，说白了就是到处寻找敌人的踪迹，发现后给予打击。
而伏击就高明多了，除了用狼嚎相互传递讯息外，旅狼甚至会用狼嚎引诱敌人，更有甚者，旅狼还会故意在夜里手持火把，引起敌军的注意，等到敌人兴匆匆地跑来一看，得，数窝群狼在旁守着，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当初项宣麾下的斥候，被旅狼打地险些连城池都不敢出，直到项宣本人也学精了，想到了‘明暗相辅’的办法，叫一支人数更为庞大的斥候抹黑跟着一支正常手持火把的斥候，待旅狼现身后骤然发难。
而今晚，项宣便将他从旅狼身上学到的伏击战术，还有他自己想出来的伏击战术，通通用在了晋军的斥候与巡逻卫队身上。
以至于第二日天明，河南都尉李蒙就被夸张的伤亡数字惊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反问前来禀告的部将：“你说什么？昨晚我军派出去的斥候，整整四百名斥候，只有三十几人侥幸活着逃回？甚至，叛军还重创了我军五支巡逻队？杀了三百余人？”
“是、是的。”前来禀告的部将低着头说道。
一晚上死了竟六百人，这令李蒙简直难以置信。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一下子损失六百名斥候与巡逻卫士？难道叛军昨晚夜里出动了大量军卒，在整片雪原上捕杀他晋军士卒？
“周都尉麾下的狼贲士呢？我记得这片雪原上有三百名狼贲士……他们没有给予我军的兵卒协助么？”
“这个末将也不知。”前来禀告的将领不甚自信地说道：“但据我军的斥候所言，他们并没有遭遇颍川军的狼贲士。”
“……”李蒙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待那名将领离开后，李蒙思忖了片刻，唤来左右吩咐道：“你二人去找周都尉麾下的部都尉王庆，问一问狼贲士的情况，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狼贲士昨晚不援助我军的斥候……记得态度恭顺些。”
左右困惑问道：“这事不应该当面询问周都尉么？”
李蒙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他当然也知道直接了当询问周虎更好，可若他这么做，这岂不显得有点兴师问罪的嫌疑？
“快去！”
“是。”
大概一刻时后，两名卫士去而复返，表情古怪地回禀李蒙道：“都尉，我等已知狼贲士昨晚为何不支援我军斥候了……原来那三百名狼贲士前一日就被调到开封县去了。”
“啊。”
李蒙顿时恍然大悟。
他当然明白那位周都尉将那三百名旅狼调往开封县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点郁闷，郁闷于叛军的鼻子居然那般敏锐，三百名旅狼刚被调走才两日，叛军的斥候就对他晋军展开了反击。
『只能加强夜间巡守了……』
李蒙皱着眉头想道。
毕竟他河南军的营区，比颍川军的营区更靠前，且他河南军的人数也远远超过颍川军，因此，他河南军理当在营防、夜防方面承担更大的责任。
“不过，叛军突然开始对我军的斥候下手，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啊……”
喃喃自语着，李蒙认为应该将叛军的异动上禀薛敖。

第560章 准备（下）
半个时辰后，李蒙亲自来到了太原军的营区，在薛敖的兵帐内，将叛军昨晚的异动一一禀告于薛敖。
在听罢李蒙的禀报后，薛敖脸上露出了几分沉思之色：“你是说，昨晚叛军忽然大规模行动，针对我方的斥候、巡逻卫士展开了攻击？”
“是。”李蒙点点头道：“考虑到我河南军昨晚损失的兵力数量，我猜叛军恐怕是出动了三千数目的兵卒……”
听闻此言，薛敖神色凝重地说道：“叛军如此大张旗鼓，想必是要剪除我军的耳目……对了，我记得周虎手下有一帮厉害的斥候，他们昨晚未曾阻止叛军么？”
李蒙苦笑着回答道：“别提了，周都尉把他那些厉害的斥候调到开封县去了……”
“哦。”
薛敖恍然地应了一声。
就像赵虞此前所判断的那样，薛敖果然没有依起疑。
这也难怪，毕竟眼下晋军的‘战略核心’就是保卫开封，截断叛军的粮道，在这种局面下，赵虞派三百名旅狼增援开封，加强开封驻军的偷袭与反偷袭能力，又怎么会引起薛敖的怀疑呢？
薛敖最多就是嘀咕一句，那周虎怎么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不过考虑到双方并不是上下级关系，事实上赵虞倒也没有并非一定要事先禀告薛敖，或求得薛敖的允许。
归根到底，似赵虞、李蒙这等一郡都尉，他们跟薛敖麾下的魏璝、董典、钟辽等将领多少还是有所区别的。
“叛军先是决定在梁城东面立营，昨晚就突然袭击我方的斥候与巡逻卫士，可见他们愈发坐不住了……”
负背双手在营帐内来回踱了几步，薛敖忽然吩咐左右道：“来人，去请周都尉前来。”
“是！”左右应声而去。
一刻时后，赵虞便来到了薛敖的营帐内，向薛敖抱拳行礼：“将军。”
“来了？”
薛敖领着李蒙与赵虞打了声招呼，旋即便将事情经过告诉了赵虞。
『动作很快嘛……』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平心而论，他对于叛军突然派人袭击晋军斥候与巡逻卫士一事并不感到惊讶，毕竟他调走旅狼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他那位兄长施为。
当然，此刻在薛敖与李蒙二人面前，他必须装出吃惊的模样：“这……要不然我把旅狼再调回来？”
就像他所预测的那样，薛敖当即就挥了挥手，随口说道：“那倒不必，你将那三百名斥候派往开封也好，只要开封县仍在我方手中，叛军就玩不出什么花招，至于这几日的巡防，尤其是夜间的巡防，李蒙，就交给你了。”
“是！”李蒙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此时，薛敖转头又对赵虞说道：“请你来不为别的，我感觉叛军可能是在图谋什么……”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考虑到前几日叛军那封挑衅逼战的书信，再考虑到昨夜叛军的异动，叛军大概是坐不住了……”
听闻此言，李蒙笑着说道：“想来叛军开始慌了。……在当前的天气下，他们绝无可能夺回开封与考县，倘若他们选择等到开春后再开始行动，恐怕他们剩余的粮草不能支持许久……”
“莫要大意。”
薛敖看了一眼李蒙，提醒道：“叛军于梁城的东面立营，在我看来也有截断梁城与考县的意图，意图使你派驻考县的那一万军队陷入缺粮的窘迫……这个陈勖，不可小觑。”
“是。”
李蒙点了点头。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很不错，那就是叛军不会等到开春后再有所行动。”负背双手在营帐内踱了几步，薛敖沉声说道：“在我军已占据一定优势的情况下，叛军既不分兵夺回开封与考县，也不选择退兵，反而逼迫我军与其决战，可见她们决定借助兵力方面的优势，试图在粮草告罄之前击败我军，夺占梁城。基于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赵虞与李蒙，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叛军会夜袭我方联营。”
『……』
赵虞在面具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说这薛敖不愧是陈门五虎，是直觉反应也太敏锐了。
就在他暗自屏息、一言不发之际，就听到李蒙惊讶说道：“将军的意思是，叛军昨夜攻击我方的斥候与巡逻卫士，是为了给之后的夜袭做掩护？”
“叛军只有这条出路。”
薛敖沉声说道：“想要解除困境，叛军就必须夺取梁城，而想要夺取梁城，就必须先重创我军联营。……这也是我暂时不愿与叛军正面交战的原因，他们此刻巴不得我军与其对决。”
『呼……』
听到薛敖的话，赵虞暗自吐了口气。
不得不说，薛敖绝对是一名有谋略、有心计的将领，绝非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但赵虞知道有件事薛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薛敖以为义师是在主动逼战，但事实上，赵寅是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薛敖那以为义师在主动逼战的判断，叫薛敖主动收缩，避让与义师的一切交战行为。
在这种情况下，薛敖唯一会考虑的，就只是如何防守，而不是主动出击……
“……是故，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等需对叛军的偷袭严加防范。”
仿佛是为了验证赵虞的判断，薛敖果然提出了加强防范的叮嘱。
当然，尽管薛敖做出了误判，但站在寻常立场，薛敖的决定并没有什么问题：在己方优势巨大的情况下，避让与敌军的交锋，坐等敌军自溃，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毫无问题。
只能说，薛敖所面对的那个家伙，比他更加机智。
『那么，你这个机智的伯虎公子，打算如何来偷袭我晋军的联营呢？闹得这么大，相信你也不会以为能不引起薛敖的警惕吧？』
看着面前那位负背而立、面露沉思之色的薛将军，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当日晚上，叛军继续对外派的晋军斥候与巡逻卫队展开打击，无论是梁郡军，亦或是河南军，皆受到了数百人的损失。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八，叛军主帅陈勖再次派人送来了战书，甚至于，他还亲自率领一支大约数万人的军队前来搦战。
得知此事后，赵虞立刻带人来到河南军的营区，与李蒙一同登高窥视营外的叛军，同时等待薛敖的到来。
一会儿后，薛敖匆匆赶来，在皱着眉头观察了一番营外的叛军后，他面露不屑之色嗤笑道：“此乃叛军掩耳盗铃之举也。……他想通过再次搦战，让我等误以为他连续几夜袭击我军斥候乃是为了激我军出营与其交战，从而叫我军疏忽袭营的防备，这等小儿心思，实在可笑！”
当时赵虞就在薛敖身旁，听到这番话，心下暗暗咋舌。
为何咋舌？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与薛敖想到了一处，只不过他没有提罢了。
而这，也使得赵虞在薛敖面前愈发慎重，毕竟他所面对的，是一位才智不逊于他的朝廷大将。
没有再理会营外那些搦战的叛军，薛敖带着赵虞与李蒙二人，就近来到了李蒙的营帐。
待三人都进帐后，薛敖皱着眉头说道：“我寻思，叛军夜袭我营，恐怕就是近几日了，李蒙，你要再次加强夜间的营巡，且要在方圆十里内设有巡逻队……”
李蒙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带着几分犹豫说道：“将军，依我之见，与其日防、夜防，不如设下伏兵杀叛军一阵，既能挫敌锐气，亦可叫叛军打消偷袭我营寨的心思。”
听闻此言，薛敖皱眉说道：“这个天气，不适合派兵伏击吧？”
要知道，今日才是正月初八，距开春时冰雪消融最起码还有二十几日，在眼下这种天气，而且还是夜里，派一支军队埋伏在营外的雪地上，一夜下来保准病倒一片。
不过，似乎李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摇摇头解释道：“并不是埋伏在营外，而是于营内设伏。……这段时间，我军兵卒几乎都是合甲而睡，我可以下令叫他们夜间愈发警觉，只要斥候能及时送来叛军出没的消息，我可以提前唤醒士卒，叫他们埋伏在兵帐内，一旦叛军偷袭我营，杀入营内，则立刻于四面八方杀出，将叛军团团包围。”
“唔。”
薛敖思忖良久，点点头说道：“大抵上是不错，但你营中辎重、粮草怎么办？一个不好，怕是会尽毁。”
“可以暂时搬运至周都尉的营区。”李蒙想了想说道：“一旦叛军杀入营内，我会设法将其拖住，介时，将军与周都尉从东、西两面包抄至我军营前，便可将叛军一举包围。”
“唔。”
薛敖沉吟片刻，转头问赵虞道：“周虎，你认为呢？”
『将辎重粮草搬至我的营区？这样的话……』
心下微微一动，赵虞点头说道：“我同意李都尉的计策。”
“好。”
听到这话，薛敖略一思量，旋即一合拳掌，沉声说道：“那就按照此计行事。”
“是！”
此后，正月初九、初十，叛军除了每晚派军袭击晋军斥候意外，其余没有任何异动。
直到正月十一日的夜里，赵寅亲自来到了梁城西侧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沙丘，登高窥视远处的晋军联营。
良久，他对身边几名护卫吩咐道：“叫项宣将军率先行动吧，先……试探试探晋军的反应。”
“是！”

第561章 袭营（一）
在夜色下，一队队义师士卒悄无声息地踏着积雪朝晋军大营的方向前进。
为了尽可能地防止被晋军的斥候发现，这些义师士卒只有为首的队率才举着一支火把，以便本队的士卒确认方向。
更有甚者，四周还有义师方的斥候在暗中盯梢，监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可即便如此，仍有一小队晋军斥候注意到了这股义师的异动，他们迅速地退回晋军营寨，层层上报，最终上报至河南都尉李蒙。
“报！半个时辰前，在距我军营寨约十里处，疑似有叛军出没。”
得到这个消息后，李蒙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营寨分布与麾下兵力数量的关系，在赵虞麾下三百名旅狼前往开封县之后，他麾下的河南军就不得不肩负起了监视叛军动向的主要职责，鉴于薛敖曾提醒过他这几日要小心叛军的夜袭，李蒙近几个晚上几乎都不曾合眼，只有在白昼时才抓紧时间打个盹，目的自然就是防备叛军袭营。
毕竟一旦他的营寨遭遇偷袭，后方的颍川军营区、太原军营区，皆会受到波及，这让李蒙不得不慎之又慎。
“疑似有叛军出没？为何不去仔细确认？”
在得到军中斥候那含糊的禀报后，李蒙不快地问道。
相信不止是他，想来任何一名统兵的将领都不会乐意收到这种含糊不清的禀报。
但不快归不快，李蒙倒也理解手下的斥候，毕竟自叛军展开反击之后，他手下的斥候与巡逻卫队便屡屡遭到叛军的偷袭，斥候们不敢靠近叛军，倒也是情有可原。
那么，是否要因为这则含糊的禀报，下令营内士卒做好防范呢？
李蒙皱着眉头在营帐内思忖着。
最终，他还是对左右下令道：“立刻传令刘祀、黄越，命他们二人唤醒麾下兵卒，按照原先的计划，伏于帐内。”
“是！”左右抱拳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蒙暗自估算着。
按照他事前的安排，他麾下刘祀、黄越二将最起码能安排一万五千名士卒在营寨内守株待兔，虽然这些兵力并非他营内河南军的全部，但李蒙觉得，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抵挡住叛军的偷袭，没必要对所有三万河南军下令——刘祀、黄越二将设下的伏兵，足以坚持至让他整个营的军卒们反应过来。
而与此同时，在晋军联营西南侧约四五里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沙丘上，赵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片晋军的营寨，虽然隔得较远，兼之又在深夜，但借助斥候先前打探到的情报，他仍旧可以凭着远处晋军营寨的火光，分辨出哪里是‘河南军营区’，哪里是‘颍川军营区’，哪里是‘太原军营区’。
就在他远远窥视晋军联营的状况时，站在他身边的护卫楚骁好似发现了什么，罕见地用正经的语气提醒道：“公子，好似有咱们的斥候过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在十几名卫士的戒备下，几名义师斥候急匆匆地来到了赵寅面前，抱拳禀告：“启禀伯虎公子，项将军已按照原定计划率军奔赴晋营，预定于子时二刻前后，可对河南军营区发起偷袭……”
“唔。”
赵寅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晋营方向，却未曾看到项宣麾下军队任何踪迹，想来项宣此刻已下令士卒熄灭了火把。
片刻后，前后又有两拨斥候来报，表示周贡、朱峁等义师将领皆率军抵达预定位置。
饶是赵寅，此刻亦忍不住吐了口气，喃喃说道：“成败在此一举……”
从旁，护卫长楚骁眺望着远处的晋军营寨，低声说道：“我观晋营毫无异动，公子有必要如此谨慎么？”
赵寅摇头说道：“晋营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动罢了。……那薛敖知道我义师已放弃夺回开封与考县，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我义师只有偷袭其营寨这一条破局之策，岂会不早早做好应对？……假如不是天气的关系，我猜那李蒙多半会在营外设下埋伏，而如今，他只不过是将伏兵设在营内罢了。”
“哦。”
楚骁恍然地点了点头。
此时，义师大将项宣已率领数千兵力潜伏至晋军联营外约三里不到的位置。
不得不说，这个距离已经非常容易暴露。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叛军！”
“叛军斥候！”
在一声惊呼过后，远处便响起了阵阵厮杀声，那是项宣军中作为前驱的斥候队正在与晋军的巡逻队展开厮杀。
『果然，越靠近晋营，晋军的巡逻队就愈发密集，再这样下去……』
微微皱了皱眉，项宣果断下达命令：“全军突袭晋营！”
在他的命令下，数千名义师士卒立刻朝着晋营的方向直扑。
沿途，他们遇到了仍在相互厮杀的双方斥候，晋军的巡逻卫士们此刻才震撼地发现，他们所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小股叛军斥候，而是叛军的大举偷袭。
一时间，在河南军营区南面那片纵深约二里左右的雪地上，一时间，这一支支晋军巡逻队四下逃窜。
不过在逃窜的同时，这些士卒依旧向营寨方向发出了预警。
“敌袭！敌袭！”
“叛军大举袭营！叛军大举袭营！”
面对这些正向晋营发出预警的晋军巡逻队，项宣果断地下达命令：“没有工夫理睬他们，立即对晋营发起攻势！”
而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在晋营的南侧辕门处，值守的晋军们已听到了营外巡逻卫士们的预警声，立即敲响预警的击钲声。
“叮叮叮——”
“敌袭！敌袭！”
“叮叮叮——”
“敌袭！敌袭！”
然而，似乎营内的河南军士卒来不及反应，还未等有河南军的士卒支援辕门，项宣麾下的将领邹袁，已率先带着麾下兵卒突击至晋军营外，命士卒们将随军带来的攻城长梯架在了晋营的寨栅上。
“攻进去！拿下营门！”
邹袁厉声喝道。
而与此同时，营内亦传来了河南军将官的命令：“放箭！放箭！”
伴随着这道命令，只见晋军营内那寥寥几座箭塔上，有不少弓弩手开始往营外射箭，试图阻遏叛军攻营的势头，但遗憾的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少到营外的义师士卒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
即便偶尔有个别义师士卒中箭倒地，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很快，几名义师士卒就借助攻城长梯翻入了营寨内，但很快就被营内的守卒杀死。
但遗憾的是，这几名义师士卒的牺牲，并不影响其余数千名义师士卒的攻势，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就有数百名义师士卒前后迅速越过营栅，在营内占据了一定的空间。
“杀光叛军！”
“击退他们，夺下营门！”
在双方将官的命令下，双方士卒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一时间，营内到处是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很快，守卫营门的河南军士卒就支撑不住了，因为他们没有援军，尽管有零星的士卒赶来增援，但大部分的士卒，似乎仍在睡梦中，并未意识到营寨正遭遇偷袭。
援军的迟迟不至，使得这些值守营门的河南军士卒被义师士卒杀得节节败退，旋即，就连营门亦失守了。
“隆隆——”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响动，杀退了守军的义师士卒们打开了营门。
见此，营外的义师士卒便如潮水般涌入营内。
“快去禀告都尉！”
“快去禀告都尉！”
幸存的河南军士卒且战且退，惊呼着派人向都尉李蒙禀告。
然而此时，河南都尉李蒙就站在他的营帐外，神色平静地看着传来巨大喊杀声的南侧营门方向。
“报！”
在一阵高呼后，几名传令兵急匆匆地来到李蒙跟前，抱拳禀告道：“都尉，我军营寨遭遇叛军偷袭，叛军已夺下营门……”
然而，李蒙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因为迄今为止的这些损失，都在他的预料之内，而他也已经在营内埋伏下了至少一万五千名士卒的伏兵，只要那股叛军攻入他营区的腹地，他设下的伏兵就会立刻杀出，将进犯的叛军尽数拖住。
正因为如此，他丝毫不见惊慌。
如他所料，在攻破营门后，项宣麾下的数千叛军立刻就如潮水般攻向河南军营区的腹地。
此时此刻，相信大多数的义师士卒都以为营内的晋军还在营帐内呼呼大睡，然而当他们冲入一顶兵帐，准备对那些仍在熟睡的晋军士卒下手时，他们惊愕发现，兵帐内竟有数十双凶恶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而让他们感到惊恐的是，这数十双眼睛的主人，皆是一名名衣甲齐备的晋军，且这些人根本不像是刚刚从熟睡中被唤醒的模样。
“杀——！”
伴随着一声咆哮般的怒吼，几名义师士卒连滚带爬逃出这顶兵帐，可怜落在最后的那两名义师士卒，刚转身想要逃离就被乱刀砍翻，噗通一声伏倒在地，殷红的鲜血立刻就染红了地面。
而旋即，兵帐内那一名名河南军士卒便迈过这两具尸体杀了出来。
类似的景象，频繁发生，原本想趁晋军士卒熟睡之际将其通通杀死的义师士卒们，反而被埋伏在兵帐内的河南军士卒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营内愈发混乱。
“有埋伏！晋军有埋伏！”
“杀光这些叛军！”
两方的士卒呐喊着，怒吼着，手持兵器杀成一团。
由于李蒙在营内足足设下了最起码一万五千名伏兵，这就导致义师攻入营寨后倒向义师的天平，再一次朝晋军倾斜。
更糟糕的是，由于义师在攻入晋营时也未曾注意阵型，几股小规模兵力相对分散，这就导致李蒙设下的伏兵骤然杀出后，无论是晋军还是这些义师小股部队，都不得不各自为战，然而关键就在于，晋军的伏兵人数要远远超过义师。
『果然在营内设下了伏兵么？』
远远地，义师大将项宣看到了前方营内深处的乱象，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当即下令道：“我义师的将士听命，向我集结！”
在项宣的命令下，相邻不远的几支小股部队，迅速朝着他的位置集结，使得项宣很快就聚集了二三千兵力。
旋即，项宣便指挥着这些兵卒且战且退。
远远看到这一幕，李蒙麾下将领刘祀冷笑一声：“来了还想走？都给我留下吧！”
说罢，他高举利剑下令道：“休要放过任何一名叛军！……杀！”
“杀！”
在他的指挥与鼓舞下，晋军仿佛源源不断地杀向义师。
由于人数上的绝对劣势，项宣只得被迫退出营寨外。
可即便如此，刘祀、黄越等河南军将领依旧不依不饶，率领着麾下士卒死死咬着项宣的军队。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晋军看似全面展开反击的档口，却有那么几支晋军，不顾刘祀、黄越等将领下达的命令，迅速冲入了营内深处。
或有一名伯长注意到了其中一支队伍，一脸狐疑地喝斥道：“你等为何不去追击叛军？”
被喝问的那名队率唯唯诺诺，含糊不清地解释着，直到那名伯长走近，却见他面色顿变，突然提剑，用手中的利刃刺穿了这名伯长的身躯。
“你……”
那名伯长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名穿着他河南郡军甲胄的士卒，旋即眼眸中闪过几丝惊悟：“你是……叛军……”
“猜对了！”
那名队率冷笑一声，猛地抽出利刃，任命那名伯长倒在地上。
就这附近的火光，隐约可见，这名队率正是项宣的侄子，项吉。
“快！放火烧掉营内的兵帐，其他人跟我来！”
“是！”
从旁的几队晋军高声应喝。

第562章 袭营（二）
“报！我方兵卒成功地伏击了攻入营内的叛军，致使叛军大溃，目前刘祀刘士吏正率军追击试图溃逃的叛军。”
在河南军营区的中军帐外，前来禀告的传令兵恭敬地向河南都尉李蒙禀告了当前营寨内的情况。
在听完禀报后，李蒙暗自冷笑：“区区叛军，不自量力！……他以为我等不知其意图？”
冷笑之余，他转头看了一眼北侧方向，心下暗暗想道：不知薛将军与周都尉此时是否已察觉。
因为按照此前的约定，只要李蒙的营区受到袭击，薛敖与赵虞就会率各自麾下兵卒从营区两侧迂回包抄过来，截断叛军的退路。
想到这里，李蒙沉声吩咐面前的传令兵道：“你回去告知刘祀，叫他务必……”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他身边一名卫士指着远处惊呼道：“都尉，您快看！”
『什么？』
顺着那名卫士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李蒙这才发现，他营内的西侧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
显然，肯定是叛军点燃了那边的兵帐。
当即，李蒙板着脸喝问那名传令兵道：“不是说刘祀已将叛军逐出营外么？”
“这……”
那名传令兵满脸惊愕，畏惧地说道：“小的不知啊。”
此时，或有李蒙身边的护卫低声说道：“怕是叛军的漏网之鱼在我军营内作乱。”
李蒙沉着脸应了一声，当即下令道：“叫许伷立刻率兵卒围剿漏网之鱼！”
他口中的许伷，即他手下的尉史。
很快，许伷便得到了李蒙的命令，以尉史的名义在营内征集了约五、六百名士卒，直奔营区西侧。
然而等许伷到了这边一瞧，他却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在无数正在熊熊燃烧的兵帐旁，他河南军的士卒们竟然在自相攻击。
『叛军呢？为何我军的将士在自相残杀？』
惊疑之际，他连忙对麾下的士卒下令道：“快！快去阻止他们！”
在下令之后，他亦亲自来到两拨正在彼此攻击的军卒当中，厉声喝道：“住手！都住手！……我乃河南都尉李蒙帐下尉史许伷，此间所有河南军卒，我命你等立刻停止！立刻停止！……违令者，以军法严惩！”
在许伷的喝止下，那两拨在自相残杀的河南军卒总算是停了下来，然而他们接下来相互指责的话，却让许伷面色顿变。
“尉史，这些人是叛军假扮的！是他们趁乱在营内放火，还杀了我方不少弟兄。”
“放你娘的屁！许尉史莫要被这些该死的叛军骗了，他们才是叛军，是他们趁乱在营内放火，杀人。”
『什么？』
看着那两拨相互指责、相互唾骂的军卒，许伷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肯定是有叛军穿着他河南军的甲胄，在营内兴风作浪。
可是，到底哪边才是他河南军的士卒？
“住口！都住口！”
在沉声怒喝之后，许伷质问两边的士卒道：“你等立刻报出所属部曲！”
听到许伷的喝问，那两拨仍在相互戒备、相互谩骂的士卒纷纷自报所属部曲。
“我等乃是刘贺刘伯长手下兵卒……”
“刘贺手下的兵卒是吧？！我等乃是孔安孔曲侯手下兵卒……待会等孔曲侯来了，我看你等如何解释！”
“是你们先动手的！”
“放你娘的屁！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看着眼前那乱糟糟的局面，许伷连连怒斥，骂地嗓音都有些沙哑了，这才制止了双方士卒的相互谩骂。
他仔细盘问两边士卒，旋即才得出结论：这两拨士卒，居然都他娘的是他河南军的军卒！
至少许伷对他们报出的‘伯长刘贺’、‘曲侯孔安’等人，心中都有印象。
而这问题就来了，既然这此地两拨相互攻击的士卒都是他河南军，那么叛军呢？
就在他惊疑之际，忽见他身边有一名士卒指着来路喊道：“尉史，快看中营！”
“什么？”
许伷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河南军营区的中营位置，居然也出现了几许火光。
『不好！』
心中暗道不妙的他立刻就是意识到，他方才多半是与那股真正的叛军擦肩而过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神色严峻地吩咐一名卫士道：“快，快去禀告李都尉，有叛军假扮成我军士卒，故意搅乱我营！快去！”
“是！”那名卫士连忙转身朝着中营方向疾奔。
看了一眼那名卫士离去的背影，许伷再次大声喝道：“此间诸河南军卒听令，我乃尉史许伷，从此刻起，你等所有人听我命令！……我现在命你等立刻救火，立刻救火！”
在许伷的指挥下，这边原本一盘散沙的河南军士卒，很快就被组织起来，一同参与救火的重任，而许伷本人亦不敢耽搁，立刻率领带来的数百名士卒，直奔中营。
『但愿李都尉安然无事……』
在驰援中营的途中，许伷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河南军营区的中营附近，李蒙正面色铁青地听着几名士卒的禀报：“都尉，大事不好，营内不知什么缘故出现了造反的军卒，他们正在营内杀人放火……”
他麾下河南军出现了造反的军卒？
开什么玩笑？！
李蒙起初丝毫不信，直到他亲眼看到，他的一支河南军军卒，毫不客气地对同军的士卒痛下杀手。
难道当真是他麾下有一批军卒造反了？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于李蒙的脑海，便立刻被他否决。
也是，作为河南都尉，就算李蒙未必能记住麾下每一名将士的容貌，但他至少能把握军心，断然不可能任由‘个别士卒的造反情绪’在军中任意蔓延，更不可能坐视真有军卒造反作乱，毕竟这是他作为都尉的严重渎职。
“是叛军！是叛军穿着我军的甲胄，混入了营内！”
琢磨了一下后，李蒙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既然已猜到真相，解决办法倒也不难，只需找出混在他河南军中的敌人即可。
但正所谓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眼见中营到处火起，无数不知是否是他河南军的士卒惊慌失措地来回奔跑，李蒙哪有空闲去分辨哪些是他河南军士卒，哪些又是敌军假冒。
他不顾从旁护卫的阻拦，对附近陷入混乱的卒众大喝：“众河南郡卒听令，我乃都尉李蒙，速速都给我冷静！……虽有叛军假冒我军卒众混入营内，但他们的人数绝对不多，莫要自乱阵脚，叫叛军有机可趁！……传我命令，各伯长职将官立刻集结士卒，分辨敌我，不得再任由士卒于营内乱窜！……若有士卒不遵从命令，谨以军纪，立刻格杀！”
不得不说，作为河南都尉，李蒙的应对反应还是很迅速的，只可惜在这混乱的局面下，他的命令实在没办法迅速传遍每一名河南军士卒耳边，而不利于的是，似邹袁、项吉、周忠等项宣麾下的部将，此时为了妨碍河南军，于营地到处杀人放火，进一步制造混乱。
这些狡猾的家伙，他们一边攻击一盘散沙的河南军士卒，一边口中大喊，咬定是他们率先受到了攻击，这严重妨碍了营内众河南军卒的判断。
一部分河南军卒认清了邹袁、项吉、周忠这批‘奸细’，但亦有一部分河南军卒被假冒的友军欺骗，以至于随同这些叛军奸细，对真正的友军展开了攻击，这就导致营内的局势愈发混乱，绝大多数的厮杀，几乎都是河南军在自相残杀。
见此，李蒙身边的护卫们试图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都尉，此刻危险，请速速撤离！”
然而，李蒙却一把将试图拉他的护卫推开，依旧扯着嗓子大声命令。
大喊下令之余，他心中不禁亦有疑问：这些假冒他河南军的叛军士卒，到底是几时混入营内的？
在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后，李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那些假冒他河南军的叛军士卒，恐怕是混在项宣麾下的士卒中混进来的。
可问题就在于，叛军这番是夜袭他营寨而来，为何要特地准备这样一批士卒？难道叛军就不怕发生‘自相残杀’的事么？
还是说，叛军很笃定介时他这两批军士并不会发生交手？
倘若如此，那就意味着……
『……叛军预料到我会在营内设下伏兵？不好！』
李蒙的脸上浮现几分惊色，不安地看向营外南郊方向。
在他看来，既然对面叛军已预料到他会在营内设下伏兵，那么此刻他手下士吏刘祀追击着项宣杀出营外，就很有可能会中叛军的埋伏。
事实证明李蒙的猜测是相当准备的，当晋将刘祀追击着项宣一路杀至营外时，果然遭到了叛军将领周贡的夹击。
而此时，项宣亦抓住机会，振臂招呼着，率领士卒们反身交战。
前有项宣、侧有周贡，刘祀腹背受敌，兼之又是在夜晚，视线受限，刘祀根本无法判断叛军的人数，以至于在惊慌失措下，不得不说试图退回营内。
营内一团糟、营外亦是一团糟，明明李蒙已算准叛军会来偷袭，却仍被搅地焦头烂额，无论营内、营外，两边皆不能兼顾。
而就在这时，一股生力军突然杀至。
“我乃颍川都尉周虎，但凡河南军，通通给我丢下兵械，不遵者以反军论处！”
“周都尉有令，但凡河南军，通通丢下兵械，不遵者以反军论处！”
“周都尉有令，但凡河南军，通通丢下兵械，不遵者以反军论处！”
就在河南军的局势变得极其不稳时，赵虞终于率领麾下颍川军杀至。

第563章 袭营（三）
关于叛军前来袭营一事，事实上赵虞早就得知了，因为在河南都尉李蒙下令于其营内设下埋伏的同时，他就派人通知了赵虞，目的自然是希望赵虞的颍川军给予配合，在挫败叛军阴谋的同时，将叛军重创。
但收到相关消息的赵虞，却并未第一时间告知王庆、秦寔、贾庶等人，更没有像李蒙那样，在第一时间做好伏击叛军的准备，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内心希望叛军今夜偷袭得手。
毕竟若这座晋营被重创，营内共计四万五千名晋军就只能撤入梁城，如此一来，叛军便会毫无顾虑地攻打梁城。
叛军攻打梁城，这是赵虞‘绑架童彦’的重要一环。
毕竟迄今为止，那童彦绝大多数时候都躲在梁城内，赵虞实在没有什么机会动作——当然，他可以冒险进城，趁童彦毫无防备之际将其抓住，但这样做，无疑会留下严重的后患，之后晋国朝廷一查，十有八九就会怀疑到他身上。
因此，‘嫁祸反军’，是赵虞‘绑架童彦’必须的前提，而既然要嫁祸给反叛军，那么，赵虞就得暗中‘助’反叛军端掉晋军的营寨，以便反叛军毫无顾虑地进攻梁城。
相比之下，他兄长赵寅的‘求助’，反而是次一级的考虑。
可问题是，该怎么助反叛军一举端掉晋军的营寨呢？
直到叛军将领项宣对河南军的营寨发起偷袭时，赵虞仍在自己的帐内思索这个问题。
鉴于李蒙提出了‘诱敌埋伏’的策略，眼下河南军的辎重与粮草，亦大多都搬运到了他的营区，而赵虞所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一把火烧掉他们两支军队的辎重与粮草，但如何在不引起薛敖、李蒙等人怀疑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纵使是赵虞亦难免有些苦恼。
苦恼之余，他倒是更倾向于反叛军前来偷袭他的营区，但他直觉认为，反叛军应该不会那么做——他的兄长赵寅多半不会允许。
虽然这可以视为兄长对弟弟的照拂，可没有反叛军前来袭营，他该如何趁机烧掉那些辎重与粮草？难道叫他自导自演、监守自盗么？
就在他苦恼之际，有营内的巡逻卫士已经发现了河南军营区的异常，急匆匆地前来向他禀告：“报！启禀都尉，河南军营区忽人声嘈杂、喊声震天，疑似遭到敌军袭营。”
为了做做样子，赵虞立刻奔出帐篷，翘首看向南边河南军营区方向。
他倒是有心拖延片刻，奈何他手下的将领反映也不慢，只不过片刻工夫，王庆、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人便陆续匆匆赶来，听赵虞下达命令。
见此，饶是赵虞亦有些骑虎难下——要知道薛敖早已筹划好了应对叛军袭营一事的策略，他总不能故意拖延吧？
在沉吟片刻后，他沉声下令道：“秦寔、贾庶，你二人率五千兵卒，向西绕营增援河南军，期间警惕叛军在半途埋伏。”
“是！”
秦寔、贾庶二人抱拳应命，正要转身离去，却见王庆瞥了一眼二人，笑呵呵说道：“我一道去吧。”
听到这话，秦寔、贾庶二人顿时变了颜色。
秦寔当即有些不快地说道：“王部都尉此言是信不过我二人么？”
“当然不是。”王庆笑着说道：“王某只是手痒了，想找几个叛军杀一杀罢了。”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颇有深意地问道：“大首领不介意吧？”
事实上，王庆的意图谁都看得出来，无非就是防着秦寔、贾庶二人一手而已，毕竟秦寔与贾庶都是叛军降将出身，天晓得他们二人是否还对叛军心存留恋。
当然，王庆的这份谨慎，在赵虞看来倒没什么必要，毕竟在他看来，秦寔与贾庶已几乎不可能再倒向叛军——不单单是因为他们都得到了‘颍川都尉士吏’的官方身份，还因为他们手下的兵卒，即那些前叛军士卒，都很满意于当前的身份与待遇，且对义师失去了信赖。
手底下的兵卒都不支持‘返回’义师，秦寔、贾庶二人纵使仍对义师心存一丝留恋，又怎么可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不过转念一想，赵虞便同意了，因为他也希望把王庆从营内支开。
于是，他故意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这句故作深沉的话，让王庆微微一愣，也让秦寔、贾庶二人的面色稍稍好看了几分——他们三人都误会了。
“嘿，行。”
看似听懂、实则完全没有猜到赵虞意图的王庆闻言嗤笑一声，继而转头叮嘱乐贵：“乐贵，守好营寨。”
“是。”乐贵抱拳答应。
他作为王庆的心腹亲信，自然而然肩负着守卫营内辎重、粮草的重任。
看着王庆、秦寔、贾庶三人离去的背影，赵虞若有所思地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乐贵，旋即又看了看刘屠。
仿佛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刘屠抬起头来看向赵虞，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相比较平日里的吵吵闹闹的，今日的刘屠显得各外的慎重。
这引起了乐贵的好奇，他好奇地问道：“刘屠，方才你居然不请战……怎么，吃酒吃坏肚子了？”
“没那事。”刘屠下意识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含糊地说道：“呃……我不是那个……那个……”
“那个？”乐贵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从旁，何顺见刘屠支支吾吾，遂插嘴道：“是这样的，刘弁目暂时编入我等近卫，是故不得轻易行动。”
“哦……”
乐贵恍然地点点头，但看向何顺的目光中却带着几分疑惑。
他感觉有点纳闷，为何他随口一问，却让何顺代刘屠做出了解答——更重要的是，何顺这句解答，隐隐有点替刘屠解围的意思。
为何？
乐贵一脸困惑地打量向何顺，但却不好追问，毕竟何顺乃是赵虞身边的护卫长，身份亦颇为特殊。
不多时，秦寔、贾庶二人已集结好了各自麾下的兵卒，在王庆的率领下从西侧营门杀出，浩浩荡荡地奔赴南边。
看着那些士卒出动，赵虞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倘若说此前他都希望自己一方的士卒能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敌军最大的伤亡，那么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了，原因就在于，他的兄长赵寅此刻就在对面率领反叛军。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赵虞身边有一名黑虎众抬手惊呼道：“都尉，河南军的营区怎么起火了？”
“唔？”赵虞惊讶地抬起头，果然看到河南军营区火势冲天。
『怎么回事？李蒙不是在营内设下的伏兵么？难道不曾击退叛军？』
赵虞心下亦有些不解。
他当即吩咐道：“何顺，立刻派人去河南军营区打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何顺抱了抱拳，立刻吩咐两名黑虎众前往打探。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那两名黑虎众便去而复返，神色匆匆地禀告赵虞道：“大首领，叛军穿了河南军的甲胄，假冒河南军在后者营内杀人放火，我二人到两营边界的时候，已有不少河南军士卒向我营求助……”
『叛军穿着河南军的甲胄假冒后者？』
赵虞听得心中一愣。
假冒敌军、伺机骚扰破坏，这是疑兵的一招，当初赵虞就不止一次地用在长沙义师身上，可奇怪的是，今夜义师前来袭击晋营带着这样一批伪装的奇兵做什么？不嫌累赘么？
再转念一想，赵虞就明白了：肯定是义师当中有人识破了李蒙‘设伏兵于营内’的伎俩，是故试图用这支奇兵来搅乱局势，令河南军自相怀疑。
『聪明！如此一来，人数越多的河南军，就完全陷入了混乱……不会是赵寅想出来的招数吧？那小子……』
赵虞惊讶地想道。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乐贵。
在略一思忖后，他沉声说道：“不好！河南军中了叛军的诡计，难以分辨敌我，在这样下去，恐怕会造成许多无必要的伤亡。……乐贵，你立刻集结你麾下士卒，遂我支援河南军！”
乐贵愣了愣，愕然问道：“大首领，那咱们营就空了啊，再者……”
他困惑不解地看了一眼刘屠，心下有些纳闷。
毕竟按照常理，赵虞理当叫刘屠带人去支援河南军，因为刘屠比他勇猛地多。
见乐贵面露惊讶困惑之色，赵虞当然知道是自己的命令让乐贵心生了不解，为了防止后者再多想，他立刻催促道：“快！”
“是！”
乐贵当即抱拳领命，飞也似地奔远集结士卒去了。
见此，赵虞压低声音对刘屠说道：“刘屠，你留下守卫营寨。……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
刘屠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乐贵便集结了麾下数千兵力，旋即来到赵虞面前覆命。
赵虞也不多话，立刻带着乐贵、牛横、何顺几人，率领这支颍川军横穿营区，前往河南军的营寨。
看着赵虞等人离去的背影，刘屠长长吐了口气，旋即将目光看向营内堆放辎重、粮草的位置。

第564章 袭营（四）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当赵虞带着牛横、乐贵、何顺三人并数千颍川军杀至河南军的营区时，河南军的营区早已是一片火海。
无情的火势吞噬了营内众多的帐篷，亦在夜风的推波助澜下，逐步扩散，点燃了附近的寨栅。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营内各部分河南军的相互不信任。
由于那些假冒河南军的叛军士卒挑拨所致，营内的河南军兵将相互提防，甚至于自相攻击。
赵虞亲眼看到，两拨河南军士卒皆大骂对方是混入营内的奸细，彼此痛下杀手。
看着地上一具具尸体，再看看那两支自相残杀的河南军，赵虞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就理性而言，河南军才是他的友军，而不是叛军。
『……必须制止河南军的混乱！』
赵虞的心底立刻涌现一个念头。
他当即大喝道：“我乃颍川都尉周虎，但凡河南军，通通给我丢下兵械，不遵者以反军论处！”
听到赵虞的呼声，乐贵与数千名颍川军士卒亦大声喊道：“周都尉有令，但凡河南军，通通丢下兵械，不遵者以反军论处！”
听到这一通喝喊，方才还在自相残杀的两拨河南军这才停下手来，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喜悦之色。
“周都尉……周都尉率颍川军来援了。”
“是周都尉亲自率颍川军来援助了！……哈，这群该死的叛军死定了！”
“你们才是叛军！少给我装模作样了！”
“你说什么？你们才是叛军！”
“你们是叛军！”
“住手！都住手！”赵虞沉声喝道：“我周虎以颍川都尉的名义下令，尔等暂时归我调度，所有人给我丢下兵器，不遵令者，皆以反军论处！”
听到这话，两拨河南军在彼此惊讶的目光中，纷纷留下了兵器。
跟赵虞所预测的一样，这两拨人果然都是河南军。
此时，乐贵匆匆来到了赵虞身边，低声说道：“大首领，这营内的火势，怕是控制不住了……”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旋即看着附近众多河南军沉声下令道：“营内的火势已难以控制，所有人听我号令，拾起地上的兵器，到营内重组阵型，待天亮之后，自有李都尉重新将你等收编。……切记，不得再自相残杀！”
两拨河南军士卒面面相觑，或有人大声喊道：“周都尉，他们是叛军假扮的……”
话音未落，另一拨人便大骂：“放你娘的屁！你们才是叛军！”
眼见双方又要争吵起来，赵虞怒声斥道：“住口！都住口！听我号令，徐徐离营，再天亮之后，谁是军卒谁是叛军一目了然，若再有人出言挑拨，皆以反军论处！……速速离营！”
“……是。”
鉴于赵虞这位‘周都尉’的名声与地位，两拨河南军士卒不敢再说，皆按照赵虞的吩咐，迅速撤往营外，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粗略一瞥，地上大概有百余具尸体，看得赵虞目光不禁有些飘忽。
待长长吐了口气后，赵虞沉声下令道：“走，去中营！”
“是！”
沿途，赵虞率领颍川军一路制止河南军的内乱，在制止这些河南军的彼此攻击后，勒令他们速速撤离这座已陷入火海的营寨，鉴于这段时间颍川军与河南军并肩作战，几乎每一名河南军兵将都愿意暂时听从赵虞的命令。
说来也好笑，那些河南军兵将相互不信任，却相信赵虞以及他麾下的颍川军。
而这，对于邹袁、项吉、周忠等仍混在河南军营内制造混乱的叛军而言，那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该死！那周虎来地好快！』
得知颍川军迅速赶来支援，叛军将领邹袁心中暗骂一句，决定立刻撤退。
他可没有把握能骗过那个周虎，想当初他奉项宣之命，与颍川郡前都尉曹索一同诈取许昌，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仍引起了那周虎的怀疑，以至于最后进城的两千余义师全军覆没，而他也被周虎所俘，若非后来项宣拿田钦、廖广二人换回了他，恐怕他此刻还在许昌做阶下囚呢。
正是这桩经历，当邹袁一听到周虎的名字就莫名的心虚。
“通知项吉与周忠，撤！”
在下达了一道命令后，邹袁立刻带人撤离。
而于此同时，河南都尉李蒙也得知了赵虞率军前来增援的消息，赶忙带着集结的军队前来与赵虞汇合。
在彼此简单抱拳行礼后，李蒙感激地说道：“方才我收到消息，周都尉及时率军来援，制止我河南军自相残杀的愚蠢行为，李蒙在此谢过。”
“这是周某应当做的事，李都尉言重了。”赵虞赶忙虚扶一记。
旋即，他问李蒙道：“当前战况如何？”
“并不乐观。”
李蒙摇摇头说道：“叛军怕是料到我会在营内设下埋伏，故而这群该死的叛军，在袭营时竟派了一批假冒我军士卒的判卒，我军一时不察，照原先计划骤然发难，虽击退了叛军的主力，却因无法辨别出那批假冒的敌卒，致使营内大为混乱。……方才我得到消息，薛将军的援军，亦在营外东侧被叛军截住了……你按照原先的计划派兵了么？”
“派了。”赵虞点头道：“我派王庆、秦寔、贾庶率五千兵卒从绕营从西侧赶来阻击……”
说话时，赵虞与李蒙皆转头看向营外西侧方向。
尽管隔得较远，但他们依旧能听到营外西侧正传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多半是被叛军截住了。”
李蒙皱着眉头说道：“叛军既然能想到分兵去截住薛将军的援军，估计你派来的援军也被截住了……”
他还未说完，忽然他身边一名护卫指着北面惊呼道：“都尉，周都尉，快看！”
李蒙抬头一瞧，当即便看到北边的营区好似也出现了火光。
河南军营区的北边，那正是赵虞麾下颍川军的营区。
很显然，是颍川军的营区遭到了袭击。
“唉。”
看着北边若有若无的火光，李蒙张张嘴黯然叹了口气，旋即苦笑着对赵虞道：“这次的责任在我，若将军追究起来，我会一力承担……”
这番话，说得赵虞很是心虚。
“先不说这个，营内的火势怕是控制不住了，咱们先带人退到营外去吧。”
“好。”李蒙点了点头。
在二人商议之际，赵虞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四周。
旋即，他的目光便看到了随处可见的尸体。
『……』
看着那一具具尸体，赵虞的目光再次变得飘忽起来。
先前，鉴于要战火波及梁城，以便于他浑水摸鱼趁机抓到童彦，加之又得到了兄长赵寅的讯息，赵虞毫不犹豫地决定做一回内奸，暗助叛军捣毁他晋军的联营。
虽然当时他也已意识到，他的行为或会对他晋军造成额外的伤亡，但他当时并没有过于重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河南军的损失，他才真正意识到了代价——因为他个人的私心，许多无辜的人被牵扯了进来，且为此失去了性命。
反之，若是他真正履行起‘颍川都尉’、‘晋国将领’的职责，河南军这支友军，决计不会遭到这种损失。
尤其是当李蒙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时，赵虞心中这份愧疚更甚。
『……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仗。』
他心中暗暗想道。
让他放弃‘绑架童彦’那自然不可能，无论付出再多么沉重的代价，甚至是抛弃良知，赵虞都不会放过童彦这个导致他赵氏家破人亡的凶手，还有其背后的‘主谋’，但‘当内奸’这种事，还是能避免就避免为好。
至少要恢复成之前那样，就像他当初对待关朔的长沙义师——尽管他知道关朔与江东义师是一个阵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率领昆阳的军民奋力抵抗长沙义师，直到最终将其重创。
“周都尉？”
见赵虞不知为何有些失神，李蒙善意地提醒道：“要撤了。”
“哦哦……”
赵虞如梦初醒地点了点头，旋即将目光从不远处那些河南军士卒的尸体上收回。
当晚，在一番混战之后，晋军终归还是失守了营寨，继河南军的营区被焚毁之后，颍川军的营区亦遭到了叛军的袭击，营内的辎重、粮草，通通被叛军焚毁。
在己方已战败的情况下，薛敖向赵虞、李蒙二人下达了‘撤往梁城’的命令。
得到命令，赵虞、李蒙依令集结军卒，徐徐撤往梁城。
在集结军队的过程中，由于看到了些许河南军的伤亡，这使得赵虞颇为在意秦寔、贾庶二人麾下军队的伤亡。
当得知秦寔、贾庶二人在遭遇叛军并未手下留情时，赵虞不禁松了口气。
因为在此之前，他曾考虑到是否让麾下的军队放放水什么的，直到他亲眼看到了河南军士卒的尸体，他才庆幸自己没有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否则，他就真的愧对自己麾下的军卒了。
庆幸之余，赵虞在撤往梁城的途中沉声对何顺说道：“何顺，立刻派人前往开封，把五百名旅狼尽数调来梁城。”
“大首领？”何顺吃惊地看着赵虞。
作为赵虞的护卫长，何顺是为数不多知道一些内情的人。
“照我说的做。”赵虞沉声说道。
“是。”
将五百名旅狼重新调来梁城，这是赵虞给他兄长赵寅的一个讯息。
说到底，他也不是白白暗助对面的叛军。
他此番暗助叛军，只不过是为了来日绑架童彦时叫叛军背这个黑锅罢了。

第565章 败阵后撤
正月十二日天明，河南军、颍川军、太原军这三支晋军收拾残局，撤向梁城。
期间，梁郡都尉童彦闻讯而来，亲自率人出城迎接，然而薛敖本就看不惯他，现如今吃了败仗，在心中愈发不爽的情况下，更是不待见童彦，反倒是赵虞别有用心地与童彦聊了几句。
“想不到，叛军竟能令薛将军受挫。”在赵虞面前，童彦发出了如此感慨，说得赵虞莫名心虚。
毕竟昨晚他晋军吃了败仗，与他故意消极怠战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进城之后，薛敖没有理会童彦的邀请，执意将下榻之地以及帅所，皆设在南城门的城门楼内，并且，他召赵虞与李蒙二人立刻前往城门楼，将他汇报昨日的战况。
看得出来，这位薛将军对昨晚那场仗也心存几分疑虑。
好在河南都尉李蒙履行了他此前的承诺，在薛敖面前一并承担了昨晚的过错。
他向薛敖表示：“是末将失职，未能及时洞察到叛军的意图，连累了三军。……卑职甘受惩罚。”
听到这样的话，坐在主位上的薛敖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可否认，昨晚晋军失利，李蒙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毕竟当时晋营内的三支军队，颍川郡只有一万两千余人，太原军只有五千人，唯独河南军有整整三万人，而这就意味着，一旦河南军陷入了混乱，这数万晋军也就难以再取得优势了。
在盯着李蒙看了半晌后，薛敖沉声说道：“叛军假冒你河南军，在营内制造混乱，我可以谅解你未能提前预测，但你对此的反应……李蒙，我很不满意。你也知道，那些假冒的叛军能有几人？你明明有三万兵，却被区区一两千甚至更少的叛军搅地天翻地覆……”
“……卑职知罪。”李蒙抱拳低头。
“呋……还有你，周虎。”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薛敖转头看向赵虞，沉声说道：“昨晚你竟留一座空营？！……你何来的勇气留一座空营？你是觉得叛军在偷袭李蒙的同时，会对你营手下留情？”
“……卑职知罪。”
赵虞亦抱拳低头，做甘愿领罚状，丝毫不做辩解。
毕竟一旦深究起来，昨晚他营寨‘被叛军一把火烧光’这件事，就会露出诸多破绽。
从旁，李蒙出于对赵虞昨晚支援他的感激，抱拳插嘴道：“周都尉昨晚是受到卑职的连累，将军要怪的话就怪卑职吧……”
听到这话，赵虞暗自给李蒙点了个赞，同时也愈发加深了他结交李蒙的想法。
如他所料，薛敖听到这话后都急得笑出了声：“怎么？你是觉得我不会罚你是怎么着？”
可能是觉得薛敖的情绪过于激动，从始至终站在旁边不开口的副将魏璝此时终于开口道：“事已至此，将军再做追究亦无济于事，依末将之见，昨晚我军失利，一来是叛军人多势众；二来，是叛军中有人看穿了我方‘伏兵于营内’的策略……”
他这番话倒是中肯，昨晚河南军没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准，就是因为叛军将李蒙的策略算是死死的，以大抵一两千人的假冒军队，将搅乱当时营内过万的河南军，叫本该发挥作用的河南军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
见魏璝频频向自己示意，薛敖终究按捺了心中的怒气，凌厉的目光在赵虞与李蒙二人扫过。
平心而论，昨晚那场仗，薛敖输的很不服气，或者干脆说，他都没想过自己一方会输。
毕竟在他看来，他这一方兵精将广，尤其是面前这两位都尉，那都是在与叛军的作战中得到过验证的，绝非愚昧的草包，再加上他薛敖，他毫不怀疑他们昨日能抵住叛军的攻势，根本没想过居然会输。
但就像魏璝所说的，事已至此，再做追究亦无济于事。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薛敖沉声说道：“罢了，你二人终归也是辛苦了一宿，暂时退下歇息吧。……回去后，记得清点伤亡，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知道你二军的具体伤亡。”
“是。”
赵虞、李蒙二人抱拳而退。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薛敖皱着眉头问魏璝道：“魏璝，你怎么看？”
“不好说。”
魏璝环抱双臂，皱着眉头说道：“李蒙、周虎二人，昨晚皆有过失。……李蒙错在他太过于自信他的‘伏击’之策，未曾考虑过叛军是否会将计就计，事实上，他的伏兵之计其实并不算过于精妙。至于周虎，虽然我能理解他想要救援李蒙，但他留一座空营……确实不妥。”
“唔。”
薛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他此番对赵虞与李蒙二人的不满，乃是源于他对二人的期望，说白了，他不能接受赵虞、李蒙二人昨晚打出那样的成绩。
昨晚李蒙的问题最大，但赵虞——周虎的问题也不小，要知道，当时河南军、颍川军两军的辎重与粮草皆在其营内，即便是为了增援李蒙，这周虎怎么敢留一座空营？
结果，果然被叛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要不是这个周虎当初在昆阳挡住了八万叛军，甚至于后来更将其重创，不可能存在勾结叛军的可能，薛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周虎昨晚是不是故意暗助叛军。
就在薛敖暗自疑心之际，赵虞与李蒙已走出了城门楼。
待走出城门楼后，李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转头苦笑着对赵虞说道：“此番连累周都尉了，若不是为了救援我河南军，周都尉如何会遭此牵连……”
“李都尉言重了。”赵虞颇有些心虚地说道：“若换做李都尉，相信李都尉也一样不会袖手旁观。”
“唔。”李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若颍川军遇险，我李蒙亦会竭力相援！”
他此番表态，固然是出自对赵虞的感激，但赵虞却听得愈发不是滋味。
好在这会儿，二人麾下的将领皆等候在城门楼外的空地上，见两位都尉出来，纷纷迎了上前，也是变相替赵虞解了围。
随口扯了几句后，李蒙便带着他麾下的几名将领离开了，留下赵虞与王庆、秦寔、贾庶、乐贵、刘屠几人。
“那位将军怎么说？”王庆一副轻佻的口吻问道。
“自然免不了一同责问。”赵虞故作叹息状，旋即吩咐秦寔、贾庶、乐贵几人道：“薛将军想知道我军昨晚的伤亡，你三人立刻去清点伤亡，日落前将具体伤亡禀报于我。”
“是！”
秦寔、贾庶、乐贵、刘屠几人抱拳领命。
吩咐完毕，赵虞便领着牛横、何顺与几名黑虎众朝城内的驿馆去了。
看着赵虞等人离去的背影，秦寔皱着眉头问道：“我还是不明白，昨晚叛军怎么就袭了我军营寨？……贾庶，当时有叛军漏过去么？”
“这个……”贾庶亦是一脸困惑，摇头说道：“好似……应该……我也不知。”
从旁，刘屠咳嗽一声，抱拳说道：“几位，先走一步。”
说罢，他在王庆、秦寔、贾庶三人的点头示意下率先离开，唯独乐贵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屠离去的背影。
片刻后，待秦寔与贾庶二人亦告辞离去后，乐贵将王庆拉到城上一角，在朝四周观望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低声对王庆说道：“老大，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说着，他便将昨晚赵虞命他率军救援河南军的事告诉了王庆，旋即压低声音问道：“老大，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
王庆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罕见地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叮嘱乐贵道：“莫要胡乱猜测，正是因为刘屠勇猛才叫他留守营寨！至于不幸被叛军攻入营内，那只能说是不慎被叛军得逞……莫到处瞎说八道，明白么？”
乐贵连忙保证道：“此事我哪敢瞎说八道？我也就跟老大你说一说。”
“唔。”王庆这才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们那位大首领有不少秘密。
比如说，当年他在鲁阳的一个村子栽了，当地的刁民头子，一个叫丁鲁的家伙明明认出了他，可一见到他们大首领，就立刻把他给放了。
考虑到这种种，难保他们这位大首领，真的与叛军有什么纠葛。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小子说过，这场仗叛军必败无疑。稍微表现一下，弄个上部都尉吧，虽然比褚燕那小子晚了点，但至少比陈陌要早……唔，回头可以笑话笑话他，可惜这厮脸皮很厚，恐怕不会让出大统领的位置……』
负背双手，王庆一面思忖着，一面在梁城的城墙上踱步。
沿途遇到的梁城郡卒看到他那身明显有区别于一般士卒的甲胄，皆不敢上前阻止。
当日傍晚前，赵虞与李蒙相继向薛敖汇报了麾下军队的伤亡。
昨夜一役，李蒙麾下的河南军伤亡较重，昨晚一役，战死、失踪者多达五千余人，又有近五千人负伤，相比较之下，颍川军的伤亡就轻地多，战死、失踪者仅一千余人，另有伤员三千余。
这个损失，不可谓不大，不过考虑到开封还在晋军手中，薛敖一方依旧有着巨大的优势。

第566章 战前的平静
正月十二日，就当晋军败阵撤入梁城的时候，在梁城南边二十里处的义师联营，义师上上下下的兵将则洋溢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别的不说，就连陈勖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真的能一举捣毁晋军营寨，焚尽了晋军的许多粮草与辎重。
“……只可惜未能搅乱周虎的颍川军。”
当众将聚在一处商议后续的策略时，项宣说出了心中的遗憾。
而这，恰恰也是在场众人心中的遗憾，除了赵寅。
毕竟，当昨夜他们义师准备追击河南军扩大战果时，正是周虎的颍川军与薛敖的太原军遏制住了他们的攻势，这才使得河南军能有喘息之际。
话虽如此，但陈勖等人已经足够满意了，毕竟他们已经拔除了梁城西郊的晋军营寨，这意味着晋军在梁城外已失去了一切立足之地，有利于他们义师接下来攻打梁城。
当然，在攻打梁城这件事上，陈勖依旧保持慎重的态度。
他沉声对众人说道：“晋军虽新败，但余众撤入梁城后，反而加强了梁城的守备。况且，这次的战败，亦等同给薛敖、周虎、李蒙三人提了个醒……我毫不怀疑，接下来的仗会愈发难打。”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寅，微笑着问道：“对此，不知公子有何妙计？”
听到这话，在坐诸将纷纷看向赵寅。
要知道，昨夜义师夜袭晋军营寨的策略，就是赵寅制定的。
是他预测到了河南都尉李蒙‘设伏兵于营内’的策略，将计就计，授意项宣派出邹袁、项吉、周忠三将假冒河南军。
而结果众人都看到了，那区区一两千假冒的军队，几乎叫当时其营内近万河南军自相残杀。
因此，当陈勖说出‘此战首功当归伯虎公子’这番话时，在座诸将皆无丝毫不渝。
也正是因为这，当陈勖这会儿询问赵寅时，在场众将皆向赵寅投去了好奇与期待的目光，想看看这位伯虎公子是否还能提出什么好的建议。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赵寅谦逊地笑道：“承蒙陈帅看重，在下愧不敢当，在下只不过是在老师那边学过些许兵法，偶尔或能灵机一闪，可论带兵打仗，又如何及地上在座诸位呢？”
这一番谦逊的话，让在座诸将对赵寅充满了好感。
陈勖当即笑着说道：“公子莫要自谦，我等正是因为知道攻打梁城不易，才希望公子能不吝贡献智慧。”
“这……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冒昧说两句吧。”
在略一沉思后，赵寅徐徐收敛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此番我义师虽拔除了那座晋营，但这只能说有利于我义师攻打梁城，却不可视为扭转的胜败。……只要开封县仍在晋军手中，我义师就要被迫面对粮道遇袭的窘迫，而遗憾的是，开封有重兵把守，难以攻陷……”
他说的重兵，不单单指张季、曹戊率领的七千颍川郡军，还包括薛敖麾下将领董典、钟辽二将所率领的五千名太原骑兵。
相比较前者，后者对义师粮道的威胁更大。
“在攻打梁城前，先设法拿回开封县如何？”朱峁在旁建议道。
赵寅摇摇头道：“这会分散我义师的兵力……诸位也知道，事实上我义师并没有所号称的‘三十万大军’，仅十八万人……刨除迄今为止的战损，大抵在十六万上下，这点兵力用于围攻梁城尚谈不上十拿九稳，又何来余力分兵去打开封？”
陈勖亦点头附和道：“如今，薛敖畏惧我义师大军，故而不敢主动出击，一旦我方分兵，难保他不会重新于城外立营……”
说着，他转头问赵寅道：“公子的意思是尽快攻城么？”
“嗯。”
赵寅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梁城号称晋国‘南都’，乃是晋国在大河以南最重要的城池，倘若能攻陷梁城，必然能重创晋国的锐气，鼓舞天下人反对晋国的士气……因此我建议，我义师各军当加快攻城器械的打造，以便早日对梁城用兵。”
“唔。”
陈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询问环视在座诸将问道：“在座可有异议？”
在座诸将相互瞧了几眼，无人提出异议。
见此，陈勖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好，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加快攻城器械的打造，争取在二月初之前，完成一概攻城所需利器，一鼓作气攻陷梁城！”
“遵令。”
不得不说，就连赵寅也以为晋军短时间内已不敢再有什么行动，但事实证明，他猜错了。
正月十五日，许柏、王聘、徐饶、乐兴、郝顺五名旅狼督百，奉赵虞之名调回梁城，再次展开了针对义师士卒的狙杀。
仅正月十五日晚上，就有八十六名义师士卒被击毙。
次日天明，得知此事的陈勖立刻请来程周、吴懿以及赵寅三人，面色凝重地说道：“我就猜到那周虎绝不甘咽下这口气，果然……他把他那群狼崽子从开封调回来了！”
听到这话，赵寅亦是足足愣了片刻。
别人不甘失利，调来精锐报复他义师，他倒还能理解，可颍川都尉周虎……那是他弟弟啊。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寅皱着眉头思忖着。
半晌后，他终于明白了：他那位弟弟多半是想借此提醒他，他对义师的‘暗中帮助’，到此为止。
『阿弟不支持我义师打下梁城？为何？难道他不想抓到那个童彦？还是说，他有别的办法？等等！说起来，那小子现如今好似就在梁城，随时可以对那童彦动手……啧！』
赵寅脸上神色，逐渐变得有几分微妙。
他原以为他那个弟弟是看在他这个兄长的面子上，才给予暗中相助，但据目前来看，那个弟弟明显有他自己的打算——晋军丢了城外的营寨，他那个混在晋军当中的弟弟，可不就能名正言顺地退入梁城，随时可以对那童彦动手了么？
『……这混小子！』
赵寅感觉自己作为兄长的面子隐隐有些挂不住了，因为他隐隐意识到，包括他在内，好似所有人都被他那个弟弟给利用了。
“公子？公子？”
“啊？”
猛然听到两声询问，赵寅这才从思绪中醒来，见陈勖、程周、吴懿三人不解地看向自己，连忙拱手道歉：“抱歉，我在想那周虎手下的群狼……”
他斟酌了一下，点头说道：“我也同意陈帅的观点，那周虎显然是要报复我义师。……我等当做警惕。”
虽然觉得赵寅的反应有些奇怪，但陈勖也没有在意，点点头说道：“此事我会交给项宣，但……项宣麾下的兵卒对付河南军足以，但对付周虎麾下的昆阳旅狼，怕是……”
看他神色，显然他也不敢保证。
次日，即正月十六日，就当薛敖与魏璝站在梁城南城门楼前的空处眺望南边远处的叛军营寨时，一名头裹黑巾的颍川卒匆匆来到二人身边，却被薛敖的一干护卫拦下。
『黑巾卒？』
薛敖瞥了一眼来人，立刻就认出了这名颍川卒那标志性的黑巾。
据他所知，头裹黑巾的颍川卒，不同于一般颍川卒，乃至颍川都尉周虎的心腹。
于是他挥挥手令护卫退下，将那名黑巾卒唤到身边，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是周都尉身边的人？”
“是的，将军。”那名黑巾卒抱拳说道：“小人是大首领……啊不是，是都尉身边的近卫，龚角。”
见来人尽管竭力掩饰但依旧是一副山贼口吻，薛敖、魏璝莫名感到好笑。
不过也没在意，毕竟谁都知道颍川都尉周虎是山贼头子出身，山贼头子手下有一大群山贼，这再正常不过。
咳嗽一声压了压笑意，薛敖平静问道：“好。周都尉派你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听闻此言，那龚角抱拳道：“都尉命小的前来禀告将军，叛军近日疑似在加紧打造攻城器械……”
“哦？”薛敖惊讶问道：“周都尉派人去打探了？”
“是。”龚角点点头道：“这是旅狼送来的消息。”
“旅狼？狼贲士？”薛敖惊讶问道：“那五百名狼贲士，不是在开封么？”
龚角解释道：“都尉在两日前就将他们调回梁城了。”
“哦……”
薛敖与魏璝对视一眼，旋即沉声说道：“你回去转告周都尉，既他已调回那五百名狼贲士，请他务必仔细打探叛军打造攻城器械的消息，我要知道叛军大致打造了多少攻城器械。”
“是！”
龚角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看着龚角离去的背影，魏璝轻笑着说道：“看来，叛军把周虎惹火了……”
“……”
薛敖亦瞥了一眼那名离去的黑巾卒，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龚角回到了由赵虞协守的西城门，在城门楼内见到了赵虞。
只见他抱拳说道：“大首领，我已按您的吩咐，将叛军的消息告知了那位薛将军。”
“好。”赵虞点点头，问道：“薛将军有何表示？”
“薛将军请大首领务必仔细打探叛军打造攻城器械的消息，他想知道叛军究竟打造了多少攻城器械。”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龚角应声而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吐了口气。
不错，此番他派龚角前去禀告薛敖，就是为了让薛敖知道，他已将五百名旅狼从开封调了回来，至于目的，自然就是骗取薛敖的信任，让薛敖误以为他是为了报复叛军在那一夜的袭营之事。
『赵寅想在攻取梁城时抓到童彦，想法虽好，可惜却行不通的，不说那童彦见机不妙会逃跑，对面的义师未必能拿下梁城……他们不知，薛敖仅仅只是先锋，随后还有陈太师亲率的军队……义师几乎没有胜算。』
站起身来，赵虞迈步走出城门楼，负背双手站在城门楼前的空地上。
『既然你的办法行不通，那就按我的来！』

第567章 梁城战役（上）
或许有人会感觉奇怪，既然赵虞已笃定义师注定无法攻陷梁城，为何不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偷偷泄露于他的兄长赵寅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陈太师率二子亲征’这件事尚在保密阶段，邯郸那边虽已有军队集结，但外界暂时还不知统兵的人选，倘若此时赵虞将这个消息偷偷泄露给他的兄长赵寅，让义师那边得知了‘陈太师即将亲征’的消息，这或会引起薛敖的怀疑。
毕竟这件事的知情者暂时就那么几个人，只要有心追查，总能查出点什么来，这是赵虞要竭力避免的。
至于他兄长赵寅的安危，赵虞对此倒不担心，一来义师肯定也有自己的眼线，只要大河以北有晋军行动，义师肯定能收到相关消息；二来赵寅在江东义师中地位特殊，似陈勖、程周、吴懿等人，怎么也不可能让赵寅陷入危险之地。
这正是赵虞迟迟没有将这则消息泄露给义师的原因，也正因为不知此事，号称三十万的义师仍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攻打梁城的事宜，不过这场仗的率先打响，并非在梁城，而是在开封县。
正月十九日，驻扎于开封县的太原骑兵，打探到有一支运粮的队伍准备前往小黄。
得到这个消息后，太原军骑军将领董典、钟辽二人与赵虞麾下的赵虞、曹戊二将商议了一番，准备联合劫掉这支运粮队。
平心而论，若换做在开春之后，以董典、钟辽二人麾下五千骑兵而言，他二人想要劫掠一支粮队那是再轻松不过，但可惜此刻天气尚未转暖，外面还到处是冰雪堵路，这大大削减了骑兵的战斗力。
通俗地说，并不是说骑兵不能在冰雪覆盖的恶劣天气下行动，只不过他们能起到的效果，除了行动能力，其余甚至还未必赶得上普通的步卒。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董典、钟辽二将在收到相关消息后并未立刻率领骑兵出动，而是向张季、曹戊二人提出了协同作战的请求。
对于这两位提出的请求，张季与曹戊自然不敢推辞，毕竟说到底，董典、钟辽二人只不过是因为赵虞被薛敖所看重，故而对张季与曹戊客客气气，否则，这请求恐怕就是要求或者命令了。
当日四人合计了一番，最后决定，由董典、钟辽二将率骑兵先截住叛军的运粮队，待曹戊率领步卒赶到，双方再一起以步骑联动的战术对运粮队实施打击，一鼓作气击溃叛军的运粮队。
眼瞅着董典、钟辽、曹戊在那商议具体战术，张季暗自叹了口气。
倘若说赵虞只在意他的兄长赵寅等至亲之人，连带着对江东义师也稍有几分好感，那么，张季不止对江东义师抱有好感，他对陈勖的江夏义师、程周的豫章义师，还都抱有那么几分‘阵营感情’，在他眼中，天下各路义师都是他江东义师的友军。
但遗憾的是，如今他所在的颍川军，却属于‘晋国阵营’，除非赵虞改旗易帜，带着手底下一帮人造反，否则，他们就注定与义师为敌。
在轰隆的巨响声中，开封县的东城门缓缓敞开，董典、钟辽二将各率一千名骑兵，缓缓离开城池。
而继他们身后，那是曹戊所率领的三千颍川步卒。
当时张季站在城上观瞧，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但不管张季作何想法，事物的客观发展终归不以人的意志发生改变，当日，董典、钟辽、曹戊三人统帅两千太原骑兵、三千颍川步卒，顺利地截住了叛军这支试图从咸平县往小黄县运粮的队伍。
可怜叛军这支运粮队，只有五百余名民夫驾驭粮食，沿途看护的士卒也只有两千人，却遭到了五千名晋军的攻击，自然不会有任何胜算。
最终，那两千名叛军士卒唯有放火烧掉粮食，旋即在五千名晋军的追击下，四散溃逃。
这些溃逃的叛军士卒逃回咸平县，将粮草被袭的消息禀告于守将向赓。
向赓乃是陈勖的部将，在当初陈勖派周贡、严脩、钟费等人率军协助项宣攻打许昌的那会儿，他与陈勖麾下另外一名将领赵骏，负责在汝南郡征募、训练新卒，直到陈勖随后攻打陈郡、陈留两地时，向赓被陈勖召为先锋大将，与朱峁一同协助陈勖率军北进。
可以说，陈勖打下陈郡、陈留二地，向赓功不可没。
后来陈勖打下咸平时，考虑到咸平县作为粮道枢纽的重要性，便派向赓驻军在此，负责粮草输送，兼防备晋军断他义师的后路。
当日，在得知运粮队遭到晋军劫掠的消息后，向赓大为惊怒，谓左右道：“我就知道要出事！”
左右不敢言语，因为这涉及到他们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
原来，自打被颍川军偷袭开封县得手后，向赓便意识到开封县的晋军将会严重威胁到他义师的粮道，是故不止一次派人请示陈勖，希望陈勖派兵援助他夺回开封。
但考虑到开封县有七千颍川军、五千太原骑兵驻守，加之赵寅的建议，陈勖最终还是放弃在开封县多花精力，决定将全部精力投入对梁城的进攻。
平心而论，无论是向赓坚持提议先夺回开封，亦或是赵寅建议将全部兵力用于对梁城施压，从战略层次来看都有各自的道理，但对于负责督运粮草的向赓而言，有一万余晋军在开封县虎视眈眈，这对于他督运粮草之事确实一个巨大的威胁。
当晚，向赓愤慨地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至梁城境内的义师联营，交给主帅陈勖。
一日后，陈勖收到了这封信，倍感头疼。
他请来关系不错的豫章渠帅程周，与他私下商议道：“昨日，向赓派兵运粮，不幸遭开封的晋军阻截，他希望我派兵先打下开封……”
“这……怕是要用不少兵力啊。”程周皱着眉头说道。
“是啊。”陈勖感慨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知道开封的重要性，问题就像赵寅、程周所说，打下一个开封，需要动员他义师多少兵力呢？
考虑到当前的天气，考虑到颍川军与太原军的作战能力，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动员五倍的兵力，都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夺回开封。
五倍兵力是多少？六万！
然而，号称三十万的义师，如今在梁城境内总共也就只有十六万人，分出去六万兵力，剩下的十万军队，何来把握攻陷那座至少有七万晋军把守的梁城？
自古以来，十倍兵力无法攻陷一座城池的例子比比皆是，考虑到梁城的特殊性，陈勖自然不希望这场仗最终弄得前功尽弃。
在思忖半晌后，程周提出建议道：“试试那位伯虎公子的建议如何？”
“你是说以粮草为诱，伏击开封的晋军？”陈勖心下微微一动。
他当即命左右取来行军图，仔细权衡了一番。
此刻驻扎于梁城境内的十六万军队，陈勖不打算轻动，但在鄢陵、尉氏，他还有严脩、钟费二人所率领的至少两万余军队。
只不过，这两支兵力是用来牵制颍川郡的，若非事况紧急，陈勖其实也不想轻动。
想来想去，陈勖最终派人向尉氏县送了则消息，命驻守当地的将领严脩想办法协助咸平，或牵制开封县的晋军，或协助向赓伏击晋军。
而与此同时，董典、钟辽亦将成功阻截一支叛军运粮队的消息，派人送到了梁城，送到了将军薛敖的手中。
不得不说，这是薛敖自营寨失守、不得不率军退入梁城之后所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当他将这件事告诉魏璝后，魏璝正色提醒道：“就怕叛军强行夺回开封。”
听到这话，薛敖亦不禁陷入沉思，毕竟驻守开封的只有七千颍川郡、五千太原骑兵，倘若叛军不顾一切地强攻开封，无论是他亦或是周虎，都很难隔着五十多里给予支援。
良久，他沉声说道：“你派人通知董典、钟辽二人，若事不可违，我允许他与当地的颍川军弃守开封，反正叛军败局已定，区别仅在于败在我手中，亦或败在老头子手中，没必要为了一座城，白白牺牲士卒。……但倘若叛军并未派重兵强攻，你叫他二人务必确保截断咸平至小黄的粮道，莫要有一粒粮食从他们眼皮底下运至此地的叛军手中。”
“遵命！”魏璝微微一笑。
一日后，即正月二十一日，咸平县守将向赓收到了陈勖的回信。
在这封信中，陈勖对向赓解释了‘派重兵强攻开封’的不可信，要求向赓采取更灵活的办法，而这个更灵活的办法，即派一支假的粮队勾引开封的晋军，期间设下埋伏，将其重创。
简单地说，面对开封晋军袭击粮道的难题，陈勖提出了‘消灭其有生兵力’的解决办法，而不是采取向赓所提出的‘夺回开封’，用陈勖的话说，只要晋军遭到重创，其剩下的兵力自然不敢再侵犯义师的粮道。
如此一来，也算是在避免了攻城战的情况下解决了难题。
平心而论，这办法确实不错，至少向赓也产生了‘姑且一试’的想法。
正月二十四日，尉氏县守将严脩分出的五千军队，抵达了距它五十里之遥的咸平县。
多了这五千名军卒，向赓便开始了他的诱敌之计。
次日，他再次组织了一支运粮队，然而这次，他却没有运一粒粮食，而是派士卒藏身在粮车上，用青布遮盖。
不出意料，他这支运粮队刚出咸平县，就立刻被游荡在这附近的太原骑兵斥候发现，旋即，这些斥候便将消息送至了开封，告知了董典与钟辽。
“哈，叛军仍不死心，依旧打算向小黄运输粮草。”
董典得知后哈哈大笑，立刻带着钟辽，与张季、曹戊二人商议，商议再次截击这支运粮队。
在一番商议后，四人决定依旧采取上次的办法：即由张季守卫开封，而曹戊则率领三千颍川军协助董典、钟辽二人阻截叛军这支粮队。
以有备算计无备，董典、钟辽、曹戊这次阻击叛军的运粮队，却遭到了叛军的伏击。
当曹戊率领三千颍川军杀至时，躲藏在粮车上的叛军士卒们一起杀出，杀了曹戊军一个措手不及。
更糟糕的是，由于气候环境并不利于太原骑兵发挥本该有的实力，董典、钟辽二人率领的两千太原骑兵，几乎没有发挥出骑兵应有的水准，简直比曹戊麾下的颍川步卒还要不堪。
好在叛军的伏击兵力也不多，在曹戊下令原地结阵后，晋军的溃势总算被遏制。
一个时辰，得到太原骑兵求援消息的张季，率领三千步卒来援，这才逼退了围困董典、钟辽、曹戊等人的叛军。
这次失利，令以董典、钟辽二人为首的太原骑兵颜面大损，但同时也给这些太原骑兵敲响了警钟，使他们后续截击叛军的运粮队时，变得愈发谨慎。
此后，截止二月初六，在张季、曹戊二人所率颍川步卒的协助下，董典与钟辽前前后后又对叛军的运粮发动了三次袭击，其中有两次是叛军真正的运粮队，一次是向赓引诱晋军上钩的伏兵。
然而这三次出击，晋军都取得了胜利。
不得不说，在这种平原地带，步骑联动的战术优势实在太大，根本不是没有骑兵的叛军可以抵挡，更何况，张季、曹戊二人麾下的颍川军，以及董典、钟辽二人麾下的太原骑兵，两者皆是久经阵仗的精锐。
二月初七的傍晚，董典最新一份战报送至梁城，送到车骑将军薛敖手中。
在看完这份战报后，薛敖大为欣喜。
他笑着对魏璝说道：“叛军设诱饵伏击我军，不曾想仍被董典等人击败，这下叛军技穷矣！”
魏璝微笑点头，旋即带着几分惊讶说道：“我听说那曹戊原本是叛军降将，其麾下的兵卒也大多是叛军出身，未曾想周都尉竟真能降服他们……”
大概是董典、钟辽等人几次得手，冲淡了薛敖前一阵子丢了营寨的郁闷，他点点头说道：“这周虎确实是个人才，他手下那群狼贲士就相当不错。”
近几日，由于赵虞将五百名旅狼调回了梁城，晋军这边的斥候总算是再次压倒了叛军那边，无论是河南军的斥候，亦或是梁城的斥候，近几日总算无需再担忧夜里打探敌情时遭到叛军的伏击与猎杀。
反而是叛军那边的斥候，需要担心遭到旅狼的伏击与猎杀。
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周虎在报复义师，但薛敖却很满意。
当日，薛敖召集赵虞、李蒙、童彦三人，将董典所写的战报内容告知三人，旋即沉声说道：“这近二十日里，叛军的运粮队频繁遭到我方的袭击，除两次是叛军的诈计，其余三次，叛军是确确实实被我方烧掉了粮草……我寻思叛军营内的粮草应该已经不多，在这种情况下，他唯有强攻梁城一途，因此我要求你们三人加强守备，不可给叛军任何可趁之机！”
“遵命！”
赵虞、李蒙、童彦三位都尉抱拳应道。
事实证明，薛敖对义师的判断还是非常精准的，此时此刻的义师，确实已陷入了粮草告罄的紧张局面，军中所剩的粮草，其实已不足十六万大军再吃十日。
好消息时，在经过长达二十日的准备，义师已经打造了许多攻打梁城所需的攻城器械，其中包括冲车六架、云梯车六十架，其余攻城长梯那更是数以近千，已足够对梁城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但这次攻城能否取得成功，无论是陈勖、程周两位义师渠帅，亦或是吴懿、项宣、周贡等率兵大将，都没有多少把握。
毕竟他们正准备攻打的梁城，有足足七万晋军把守——当初昆阳县的县城人口总共也才四五万。
而在这些人当中，赵寅恐怕是最没把握的，原因就在于他弟弟赵虞将那五百名旅狼又调回了梁城，借此表明立场——他不会再暗助义师。
究竟是什么原因，叫他那个小阿弟改变了主意？
赵寅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他阿弟被薛敖怀疑了；
其二，他阿弟认为义师已没有利用价值；
思前想后，赵寅觉得第二个猜测更有可能。
在他看来，他阿弟赵虞应该是不敢在梁城内对那童彦下手的，毕竟城内那么多人，万一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赵寅猜测，他阿弟赵虞撤入梁城后，多半会想方设法骗取那童彦的信任，至于下手，他估计赵虞应该会想办法在城外下手。
比如说，在与童彦一同追击义师的途中，骤然发难。
除此之外，赵寅想不到还有其他更稳妥的途径。
但他不能理解，倘若他义师能攻陷梁城，他阿弟不一样能趁着混乱抓到童彦么？
为何一定要看着义师战败？
他阿弟应该明白，这次义师取胜，更有利于他鲁阳赵氏。
在赵寅看来，以他阿弟的聪明才智，既能混到颍川都尉的官职，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非……
『……除非他已认定，我义师胜不了。』
赵寅的心中当即敲响了警钟。
虽然暂时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他弟赵虞的态度，足以让赵寅心存警惕，开始好好想一想退路。
倘若此番始终无法攻陷梁城，他十八万义师，又该何去何从。
当然，这是之后要考虑的是，至于当前，赵寅还是希望能攻下梁城。
又过几日，尽管大地上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但天气已开始逐渐转暖，无论是晋军还是义师的将士都意识到，年后的这场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二月十二日，陈勖以三路义师总帅的名义，下达攻取梁城的命令。
巳时前后，十六万义师集结于梁城南郊，浩浩荡荡、接天连地。
自义师起兵至今最大规模的战事，就此打响。

第568章 梁城战役（中）
二月十二日，就当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几人在梁城城内闲逛，看看能否找到那帮‘赵氏死士’时，忽然南城门楼响起了叮叮叮的预警声。
『叛军来袭城了？』
心下微微一愣，赵虞立刻带人前往南城门楼。
此时在南城门楼前的空地上，薛敖正负背双手站在墙垛旁，神色冷漠地眺望着城外，待听到身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朝着赵虞点点头，权当打了声招呼。
而赵虞自然不能如此随意，还是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将军。”
“唔。”
薛敖随意地点点头，招招手示意赵虞上前，旋即，只见他朝着城外努了努嘴，神色莫名地说道：“今日，看来叛军是要动真格的了……”
此时赵虞亦将目光投向城外，这一看不要紧，饶是他亦不禁绷紧了面庞。
只见放眼城外，从距离城池约四五里地起，直到遥远的天际，此刻皆停驻着高举‘义师’旗帜的叛军，密密麻麻，恍如蚁潮。
而在这片恍如蚁潮的叛军中，隐约可见有数十、上百架攻城器械。
别看赵虞迄今为止也遇到过不少大场面，但这等数量的敌军，他还真是头一遭遇到。
不多时，李蒙、童彦，以及他二人的部下，连带着赵虞麾下的王庆、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将领，皆纷纷汇聚于南城门楼前的空地上，一同眺望城外那数量惊人的叛军。
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了震撼之色。
就在众人感到震撼之际，忽然对面叛军中有一名将领模样的人骑着马，带着一队士卒徐徐向城墙靠近，待来到距城一箭之地时停了下来。
赵虞原本还纳闷这个想做什么，却见对方从怀中取出一块布，面朝城墙大声诵读：“晋帝荒淫昏昧，偏信奸邪，不恤国民……”
此人念述的，竟是一篇讨伐檄文。
“呵。”薛敖当即笑出了声，一脸不屑之色说道：“一群鼠辈，还妄图师出有名？”
说着，他沉声喝道：“取我弓来，看我射死那厮。”
不多时，便有一名薛敖的护卫将自家将军的宝弓取来，恭敬递给薛敖。
赵虞转头瞧了一眼，只见薛敖接过的宝弓比较寻常的弓更大，且弓身上雕龙画虎，那木质，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只见在赵虞的注视下，那薛敖微吸一口气，旋即屏息猛地拉开弓弦，将箭矢对准了城外那名声讨晋国的叛军静观。
看他屏息凝神的模样，赵虞心下微微一惊。
他可是知道，薛敖的臂力直追牛横，就连薛敖也要屏息凝神才能拉开的弓，可想而知其劲道。
“中！”
但听薛敖一声沉喝，城外那名骑在马背上的叛军将官应弓弦声而落马，惊得在旁的叛军士卒们赶紧拖着尸体逃回军中。
“好射术！”
李蒙、童彦等人纷纷称赞。
见此，薛敖哈哈大笑，将手中的宝弓递给护卫。
他是得意了，可对面的陈勖那可就不高兴了。
片刻后，待陈勖得知薛敖亲自射死了他派去声讨晋国、弘扬义师师出有名的使者时，饶是陈勖心性不错，亦气得面露愠怒之色。
见此，从旁豫章义师渠帅程周开口道：“我早说了，何必与他废话，待士卒做好准备立即攻城即可。”
听闻此言，陈勖沉声说道：“我义师乃‘正义之师’，又非强盗、流寇，岂能不宣而战？薛敖杀我檄使，是他不义！”
见此，程周便不再劝说，毕竟当下的各路义师，仍属于是比较‘老派’的，说白了就是讲究师出有名，跟绿林贼那种还是有显著区别的。
当然，话虽如此，但既然薛敖用弓箭射杀了他义师诵读檄文的使者，那么义师跟梁城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陈勖当即下令，命项宣、周贡、朱峁三将率江夏义师攻打梁城西城门，命吴懿率江东义师攻打梁城东城门，至于梁城南城门，则交付于程周麾下的豫章义师。
在他的命令下，十六万义师缓缓分作三支军队，其余两支分别朝东、西两侧而去。
见此，在梁城南城门楼上，薛敖亦吩咐赵虞与李蒙二人道：“周虎，李蒙，立刻协守东西两侧城墙。”
“是！”
赵虞、李蒙二人抱拳应命，旋即，赵虞便带着王庆、秦寔、贾庶等将领前往西城墙。
原来，此前薛敖就针对叛军攻城一事做好了部署：由他与童彦协守南城墙，赵虞率颍川军协守西城墙，李蒙率河南军协守东城墙。
半柱香后，赵虞一行人便匆匆来到了西城门楼，西城门门侯孟阳赶忙前来参见：“周都尉。”
也难怪这位门侯对赵虞毕恭毕敬，因为薛敖已下令由赵虞全权负责西城墙的御敌事宜，且这项委任也得到了梁城都尉童彦的支持。
同时暂交付于赵虞的，还有大概八千名梁郡士卒，协助赵虞守卫西城墙。
在见到孟阳后，赵虞正色问道：“孟门侯，叛军攻城在即，可已让士卒们做好御敌准备？”
“请周都尉放心。”西城门门侯孟阳抱拳道。
见此，赵虞点点头又说道：“既然如此，叛军前几次攻城，就拜托贵军了。”
“……是。”
孟阳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慌忙答应。
片刻后，待这个孟阳离开之后，王庆在旁笑着说道：“是不是过于明显了点？”
听到王庆的话，秦寔、贾庶亦频频看向赵虞，他们当然明白王庆指的是什么。
而面对王庆的调侃，赵虞神色不变地说道：“咱们本来就是前来协助的客军，若主人尚不能尽力，又岂能奢求客军尽力？”
“这话有理。”王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从旁，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人亦是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但凡是人，皆有私心，倘若有选择，似秦寔等人自然希望自己麾下的士卒能少一些伤亡，哪怕为此梁城军的士卒要付出相应的牺牲。
『这位周都尉，还是很袒护自己人的……』
对视一眼，秦寔、贾庶二人心下暗暗想道。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赵虞袒护颍川军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源自他对梁城军的抵触。
厌恶可能还谈不上，但抵触肯定是有的，毕竟在八年前的某一日，那童彦正是率领着梁城的军卒杀入了鲁阳乡侯府，屠戮了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
这份恨意，就决定赵虞绝对不会让麾下颍川军冒着付出巨大牺牲的风险去协助梁城军，他充其量只会让颍川军确保城墙不被叛军攻克。
大约半个时辰后，项宣、周贡、朱峁等人率领的江夏义师，在梁城外的西郊空地上集结完毕。
那是整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方阵，小的方阵一两千人，大的方阵三五千人，这些方阵簇拥着大概二、三十架庞大的云梯车，在梁城的西郊排开阵型。
虽然不如方才在南城门处看到的那般震撼，但也足以叫人心惊胆颤。
要知道，项宣、周贡二人麾下的军卒，基本上都是参加过颍川之战的老卒，而朱峁麾下的军卒，那也是前后攻下了陈郡、陈留郡的军卒，称这些人是精锐，丝毫不在话下。
就当赵虞一行人站在城门楼眺望城外的叛军时，在城外叛军的本阵处，项宣、周贡、朱峁三人正对进攻城池一事做具体的商议。
三人正商议着，项宣的族侄项吉骑着马从远处匆匆而来，待靠近三人后翻身下马，抱拳禀告道：“启禀三位将军，我已靠近确认过，瞧见梁城西城门守将，竖着‘颍川都尉周’字样的旗帜……”
“又是那周虎？”周贡不禁皱了皱眉。
颍川都尉周虎，那可是他与项宣的老对手了，去年在许昌，他与项宣，还有钟费、严脩二人，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将许昌拿下。
“谈不上运气差。”项宣淡淡说道：“薛敖、周虎、李蒙，咱们总要碰到一个……项吉，在城墙上可曾看到那群黑巾卒。”
“未曾。”项吉摇头说道：“我仔细查看了一番，似乎周虎并非派遣其颍川军上阵。”
听到这话，项宣皱了皱眉，旋即轻笑着说道：“看来那周虎也有私心啊……”
说罢，他转头问周贡与朱峁二人道：“两位怎么说？”
听闻此言，朱峁亦转头看向周贡，毕竟陈勖事先吩咐过，西城墙这边的战事，听项宣、周贡二人指挥。
见两位同僚皆看向自己，周贡正色说道：“项宣，你来指挥吧，我为中军，朱峁，你为前部。”
朱峁闻言犹豫了一下，毕竟在攻城战中，前部意味着更沉重的伤亡，不过考虑到大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商议完毕，三人各自回到军中，而期间，项宣则派人向身在梁城南郊的陈勖转达‘随时可以攻城’的消息。
不多时，陈勖便派人送来了消息：“待号角声响起，三面齐攻！”
项宣点点头，再次聚精会神地看向远处的梁城。
他很清楚，这场仗的胜败，对于他义师至关重要——倘若胜，他义师便可以解除开封晋军队他义师粮道的威胁，重创晋国的锐气；倘若败，那他十余万义师就将陷入粮草告罄的窘境。
想到其中利害，饶是项宣，心中亦不禁有些彷徨。
倘此次义师功败垂成，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他恍惚之际，忽然间，东南方向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
呜呜——
呜呜——
呜呜——
听到这阵号角声，项宣顿时精神一震，抬手喝道：“传我命令，准备攻城！”
就在他下令的同时，由朱峁所统率的前军，以及由周贡所统帅的中军，多达数万叛军整齐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盾牌，借此发出阵阵‘嗙嗙’的巨响。
这是项宣、周贡、朱峁商议时想出来鼓舞士气的办法，用兵器敲击盾牌所发出的声响，来取代战鼓声，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震慑对面的晋军。
只见这数万江夏义师军卒，一边整齐用兵器敲击盾牌，一边时不时地大声呐喊，助长声势，短短二十息下来，这数万江夏义师军卒便直感觉胸腔内热血澎湃。
见此，大将朱峁举剑指向远处的西城墙，嘶声力竭般高声喊道：“攻城！”
“喔喔——！”
在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声后，前部整整四个步卒方阵，便簇拥着十几架云梯车展开了攻势。
“准备接战！弓弩手准备！”
在梁城的西城墙上，门侯孟阳大步行走在城墙上，口中不断下令。
在他以及城墙上各区域将官的指挥下，城上数千名梁城军卒亦立刻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但相比较城外叛军的气势，城上的梁城军卒，总感觉有些畏首畏尾。
这也难怪，毕竟梁郡的军卒迄今为止还未参与过任何一次与叛军的作战，哪怕平日里并不疏忽训练，也不过是一支没有战场经验的新卒，哪比得上城外那些久经阵仗的叛军老卒？那些叛军老卒，那可是实打实一路打过来的精锐。
“你们说，这些梁郡的军卒能守多久？”
王庆语气轻佻地询问着秦寔、贾庶、乐贵等人，听他那不以为然的语气，显然他也已经看出了梁城军卒的薄弱点。
听到他的话，秦寔面无表情地说道：“一个时辰总能守得住吧？”
“咳咳。”
可能注意到不远处有几名梁城郡卒看了过来，贾庶连忙打断了秦寔的话，岔开话题转头对赵虞说道：“都尉，叛军攻势凶猛，末将认为应当命我颍川军做好准备，随时上城墙支援。”
“唔……”
赵虞随口应了一声，朝着城门楼两侧的城墙看了看。
怎么说呢，不愧是古代战国时期魏国的都城，这座梁城的规模，丝毫不比许昌逊色，要知道，梁城修筑的时间，可要远远早于许昌。
据赵虞估算，梁城的西城墙，大抵可同时容纳约两三千名晋军同时作战，倘若半个时辰轮换，八千梁城军大概可以守一个半时辰；但倘若叛军攻得凶猛，恐怕这时间要大大缩短。
也就是说，秦寔随口所说的‘一个时辰’，其实也不算离谱。
“先观望一阵吧。”赵虞淡淡说道。
就在他们几人私下议论之际，叛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经靠近了城墙。
“放箭！”
“放箭！”
随着城墙上此起彼伏的下令声，城上的梁郡弓弩手手忙脚乱地向城外射出了一支支密集的箭矢，那密集的箭矢，仿佛暴雨般，倾泻于城外那些叛军士卒的头顶。
只可惜，但凡是有战场经验的老卒，就不会被这种弓箭齐射吓到，因为他们知道，面对这种齐射，越是畏惧就越容易死，唯有加快脚步冲至城墙下，才有活命的机会。
这不，在梁城军的齐射下，叛军步卒的冲势愈发迅速，守城的梁城军只来得及发动两轮齐射，叛军的前部步卒就已经冲到了城墙下，将数以百计的攻城长梯架到了城墙上。
旋即，便开始顺着长梯往城墙上攀爬。
“挡住他们！”
门侯孟阳大声呼喊着。
伴随着他的呼喊，守城的梁城士卒纷纷上前堵在墙垛处，或往下投掷檑木、滚石，或用长矛朝着底下戳刺。
随后，随着叛军中的弓弩手展开齐射，这些梁城军卒纷纷中箭，或瘫倒在城墙上，或失足跌落城下，摔个半死。
而更糟糕的是，有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卒将攻城用的长梯架上了城墙。
此时放眼城外，只见高耸的城墙上到处都是叛军士卒架起的攻城长梯，粗略一数怕不是有数百架，而数以千计的叛军士卒，正沿着这些攻城长梯奋力向城上攀爬。
远远一看，就仿佛无数蚂蚁依附在白壁上。
而这，正是攻城战最常见的战术，蚁附。
面对着叛军凶猛的攻势，城上的梁城军卒亦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有一部分军卒仿佛是被吓呆了，竟表现出不知所措，看得赵虞亦大感惊诧。
赵虞原以为梁城军卒最起码也能守个一阵子，可没想到，叛军的云梯车还未到，单凭一些举着攻城长梯的士卒，就让守城的梁城军卒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
此时的他，就顾不得再保存实力了，他当即吩咐道：“秦寔、贾庶，立刻率你二人麾下军卒上城。”
“是！”秦寔、贾庶二人抱拳而去。
不多时，一队队手臂处绑着黑巾的颍川军卒迅速登上城墙，取代了梁城军成为了城上的防守主力。
秦寔、贾庶二人麾下的颍川军，几乎都是长沙义师出身，这些在赵虞的离间计下已与义师划清界限的前叛军老卒，拥有着梁城军卒所欠缺的丰富战场经验，上到曲将、下至伍长，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他们几乎是一出场，就协助梁城军稳住了局面。
只可惜好景不长，但听砰地一声巨响，一架云梯车的吊板，重重砸在城墙上，搭起了一条空中走道。
紧接着，又听到砰砰几声巨响，另有三架云梯车靠近了城墙，纷纷搭起了空中走道。
这意味着这场攻城战，即将迎来最激烈的阶段。
哪怕是赵虞，此刻亦不敢掉以轻心，沉声对王庆说道：“去活动一下，干掉那些云梯车，如何？”
“二十几架云梯车？你可真看得起我……”
王庆翻翻白眼，但脸上却是兴致勃勃。
只见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挥了两下，便带头走向了其中一架云梯车的方向。
瞥了一眼王庆离去的背影，赵虞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的叛军。
出乎他的意料，守城的梁城军，竟险些被叛军的攻势击溃，这表明项宣、周贡等人的攻势，比他们在颍川时更为凶猛，颇有些搏命的架势。
但很可惜，就这样的攻势，仍不足以攻陷梁城，也不足以让他改变想法。
此刻的他，已经想好了不惊动任何人就抓到童彦的办法，自然不会再轻易改变想法。

第569章 梁城战役（下）
鏖战整整一日，一直战至临近黄昏，梁城的西、南、东三侧城墙，依旧没有丝毫战溃的迹象。
『到此为止么……』
听着一名名传令兵送来最新的战况，义师总帅陈勖幽幽叹了口气，眼眸中闪过几分不甘与茫然。
他义师花了十余日所打造的七八十架云梯车，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守城的晋军全部摧毁，此后的一个时辰，他义师十几万将士全靠着攻城长梯继续攻城，但战果却并不理想。
南城门的薛敖、西城门的周虎、东城门的李蒙，晋军有三位善于用兵的将领分别坐镇三处城门，丝毫不给他义师可趁之机，尽管义师在三面屡屡展开猛攻，但终究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
借助城墙的助力，这七万晋军终究是挡住了他十六万义师。
“……”
陈勖转头瞧了瞧，正好撞见了程周的目光，二人相视无语。
良久，陈勖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撤退。”
听闻此言，程周微微张了张嘴，好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一言未发。
其实陈勖能猜到程周想说什么，程周是想提醒他，今日一退，恐怕他义师会士气大泄，下回再来攻打梁城时，未必还能像今日这般生猛。
但没办法，今日黄昏将至是一方面，他义师伤亡过重是另一方面。
过高的伤亡，使得他义师必须进行一次整顿才能恢复战斗力。
“撤吧。”
陈勖微微合上眼睑。
叮叮叮——
叮叮叮——
战场上响起了鸣金声，在听到这阵动静后，那些凭借着攻城长梯仍然艰难攻城的叛军士卒，就好似退潮般徐徐后撤。
只不过，退潮时露出的是礁石与沙滩，而此地，却是堆满整片墙根的尸体。
“将军，叛军好似撤退了。”
注意到城外叛军的动向，薛敖的护卫立刻欢喜地对自家将军说道。
“唔。”
薛敖随口应了一声，面色神色极为平静，就仿佛理该如此。
不得不说，薛敖从未想过梁城会落入叛军手中，毕竟梁城怎么说也有七万晋军，且与他一同协守梁城的，还有周虎、李蒙、童彦三人——童彦暂且不论，但周虎与李蒙二人，薛敖对他们可是十分看好的。
而事实也证明，周虎与李蒙也值得薛敖看重，据他派往西城墙与东城墙两侧的传令兵汇报，周虎与李蒙一次也没有让叛军有机可趁，有条不紊地防守着城墙。
在这种情况下，叛军败退在薛敖看来那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薛敖心中依旧不太痛快，毕竟他是要痛击叛军、击溃叛军，被动防守可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同于薛敖的心情，南城墙上的晋军倒是很高兴，当他们看到叛军开始撤退时，便此起彼伏地欢呼起来。
“叛军撤退了！”
“胜利了！我军胜利了！”
“万岁！万岁！”
只见在整片南城墙上，不计其数的晋军振臂欢呼，庆贺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与此同时，梁城南郊的项宣、周贡、朱峁三将，亦带着麾下残存的军队徐徐撤离。
旋即，西城墙上的梁城军与颍川军卒亦开始欢呼起来。
在阵阵仿佛浪潮般的欢呼声中，赵虞心情复杂地看着城外那些徐徐撤离的叛军。
如他所料，今日叛军的攻势不可谓不凶猛，颇有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意思，以至于最开始那会儿，就连赵虞也错估了叛军的战斗力，使得防线险些崩溃，直到他派上麾下的颍川军，这才重新占据主导。
正因为叛军的攻势是那般凶猛，以至于有那么一刻，赵虞都有心故意将叛军放入城内——毕竟因为江东义师的关系，事实上赵虞对义师的评价还要高过晋国，再者，若叛军占据了梁城，他也同样可以趁乱抓到童彦。
只是这样做的后患实在太大，因为晋国并非已完全失去了反击之力，相反，晋国真正用于反击的主力，即陈太师陈仲亲率的军队，至今都还未抵达战场，倘若赵虞今日故意失守，虽能一时助长叛军的气势，但当来日叛军被那位陈太师击溃之后，他也势必会因此遭到牵连。
正是这份利弊的权衡，令赵虞只能站在晋国这边——或者更干脆点说，他站在了胜利方一边。
『终归是少了两路义师啊……』
赵虞暗自感慨。
在他看来，倘若真是的荆楚、长沙、江夏、豫章、江东五路义师会师于梁郡，那梁城估计就真的保不住了。
不，是肯定保不住了。
但很可惜，荆楚义师被晋国的将领王尚德拖在了南阳郡，而长沙义师则在昆阳被他重创，就连江东义师，也只是照顾友军的面子派来了吴懿所率领的一支军队，而并非将真正的主力派来，这就使得义师的‘会师作战’，最终竟未能一战攻陷梁城。
赵虞毫不怀疑，今日叛军使出全部力量却未能攻陷梁城，这对叛军全军上下的士气将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事实上证明赵虞猜地没错，今日义师十六万大军全部出动却未能攻陷梁城，这的确给义师上下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绝大多数的义师士卒在撤退返回营寨时，皆耷拉着脑袋，从始至终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
再加上沿途不断有重伤的士卒倒地，军中的士气持续下跌。
看到这些，陈勖满心忧虑。
回到营寨后，陈勖将众将召集至中军帐，准备就今日的攻城经过做一番讨论，同时再商议一下下次攻城的策略。
由于吃了败仗，营房内的气氛十分凝重，几乎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包括赵寅。
见此，陈勖拍了两下手，强行振奋士气：“今日失利，不出意料。……梁城终归有七万晋军把守，又有薛敖、周虎、李蒙三人坐镇，倘若一日之间就被我义师攻陷，那薛敖还配称作陈门五虎？那周虎又如何能迫使我义师被迫退出颍川？在我看来，今日咱们至少向晋军表明了誓夺梁城的决定，且重创了守城的晋军。”
听到这番话，在座诸将虽微微点头附和，但面上的神色依旧凝重。
也难怪，虽说今日的攻城战，守城晋军确实损失不小，可问题是他们义师这边伤亡更重啊。
见自己的话未能振奋士气，陈勖暗叹一口气，只能略过开场白，唐突地进入讨论环节。
他问项宣、周贡、朱峁三人道：“西城墙战况如何？”
“不乐观。”项宣摇摇头说道：“起初，说那周虎轻敌也好、有私信也罢，他并未将其麾下的颍川军派上城墙，使得我军一开始占据的优势，但周虎很快就意识了问题，派上其麾下颍川军与梁城军协同作战，尽管大多数时候仍由梁城军作为守城主力，可一旦梁城军暴露破绽，颍川军就会立刻弥补防线，我等强攻了十余回，皆被挡了回来。”
陈勖仔细倾听着项宣的讲述，越听越觉得耳熟。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昆阳时，那周虎就是利用这招，用实力较强的南阳军与黑巾卒混搭实力较弱的昆阳县军，一次次地挡住了关朔的进攻。
“周虎很擅长部署强卒与弱卒。”他点点头说道。
旋即，他转头看向江东义师大将吴懿，问道：“吴将军，东城墙今日的战况如何？”
吴懿沉声说道：“今日在东城墙与我军交手的，乃是李蒙的河南军，谈不上精锐，但也不弱，加之李蒙眼光很准，每每看准时机轮换守城士卒，我军……终是没占到什么便宜。”
“唔。”
陈勖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吴将军所述的情况，与我军进攻的南城墙倒也相似。”
总得来说，今日晋军的守城中规中矩，无论是薛敖，亦或是周虎、李蒙，都没有什么过于出彩，关键还是在于守城的晋军实在太多了，整整七万之众，再加上又有城墙为助，这才是义师最终无法攻陷城池的原因。
在一番沉吟后，陈勖正色说道：“明日暂缓攻城，歇养一日，趁此机会，三军进行整顿。”
所谓的整顿，即战时整顿，说白了，即将重伤的士卒从编制中剔除，补充人数，或者干脆将两个被打溃的部曲整合，整合出一支可以一战的部曲。
另外，倘若需要，尽可能地将悍卒、强卒编到一个部曲中，好作为全军的尖矛。
然而就在陈勖说完之后，程周却皱着眉头说道：“仅歇养一日恐怕不足以恢复士气，再者，迄今为止打造的云梯车，今日几乎全部被摧毁，倘若要再次攻打梁城，恐怕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打造攻城器械……”
平心而论，程周这个意见并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他义师当前缺的就是时间，哪有可能再花个二十几日重新打造几十、上百架云梯车？
摇了摇头，陈勖沉声说道：“恐怕我义师已没有重新打造攻城器械的工夫……眼下已是二月中旬，积雪即将消融，我怀疑晋国即将展开反击……”
听到这话，在座的诸人分分抬头看向陈勖。
见众人的目光皆看向自己，陈勖环视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诸位觉得，晋国的反击，可能仅仅只有薛敖与他一万太原军么？倘若我不曾猜错的话，之后几个月，晋国恐怕会陆续派援军至梁城，倘若我军不能在这些援军抵达之前攻占梁城，以大河天险阻挡晋军……”
他没有说下去，但任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赵寅喊住了吴懿。
吴懿会意，遂将赵寅带到了自己的营房。
在来到吴懿的营房后，赵寅问吴懿道：“今日我军的伤亡严重么？”
原来，他今日跟在陈勖与程周身边，观望豫章义师对梁城南城墙的进攻，因此并不清楚他江东义师的伤亡。
面对赵寅的提问，吴懿如实说道：“不算严重，但也不少。……具体还未统计出来，但据我估算，伤亡恐怕接近两万人。”
“这么多？”赵寅微微色变，但旋即，他便意识到这话有质疑吴懿统兵能力的嫌疑，连忙表示歉意：“抱歉。”
吴懿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旋即叹息解释道：“终归是攻城。”
的确，就攻城战而言，一日伤亡近两万人并不算多，只能说攻地太过凶猛罢了。
至于为何攻地凶猛，无非就是因为义师的处境愈发不乐观，无论是陈勖、程周，亦或是吴懿，都希望能尽快攻陷梁城。
赵寅微微点了点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倘若照这个攻势，再来两次，怕是我六万江东义师将伤亡殆尽……”
听到这话，吴懿苦笑着摇头道：“不可能‘再有两次’了……今日是初战，且我义师这段时间屡屡击退晋军，军中士气高昂，是故将士才能承受如此高的伤亡，可惜今日未能一战而克，待下回再攻梁城，伤亡接近一万，我军将士的士气恐怕就要溃散了……”
说到这里，他有意走到营房门口，瞥了两眼屋外，旋即转头问赵寅道：“公子是怎么想的？”
“什么？”赵寅微微一愣。
见此，吴懿诚实地问道：“末将的意思是，对于陈勖决定继续攻打梁城一事，公子作何看法？”
“……”
赵寅别有深意地看向了吴懿：“将军的意思是？”
吴懿自然没有理由在赵寅面前隐瞒，如实说道：“陈勖说得不错，晋国的反击，绝非仅仅只有那薛敖的一万太原军，据我估算，晋国最起码可以从大河以北的各郡征集数十万的军队，倘若我等迟迟无法攻陷梁城，控制大河沿岸，这数十万晋军终会渡河而来，将我三路义师一网打尽……”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虽然我也支持攻占梁城，重挫晋国士气，但倘若义师迟迟无法攻占梁城，我认为，我等也该考虑一下退路……”
“你是说退至山东？”赵寅微皱着眉头问道。
他很清楚，此刻他江东义师的主力，正在攻打济北、泰山、山东等地，有他的老师公羊先生在，他江东义师主力终能占据山东的富腴之地，然后凭借济水、泰山等天然屏障，与晋国划疆而治。
按他老师公羊先生的说法，晋国但凡有见识，也不会一上来就去攻打山东，毕竟他江东义师可以凭借泰山、济水防守许久，倘若晋国将所有精力用于对付他们，那么，就变相放纵了荆楚、长沙、江夏、豫章等其他几路义师。
因此，晋国最有可能是先解决荆楚等其他几路义师，待这几支义师皆平定后，才有可能调转枪头去进攻山东。
而这，就变相为他江东义师争取了一两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正是这个原因，其实他老师公羊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其他几路义师‘会师梁郡’，最初只打算象征性地派一支万人的军队，只不过赵寅心心念念要在梁城抓住那童彦，再考虑到其余几路义师的态度，最终才派了六万军队过来。
但这六万军队，可不是白白派来这边送死的，从吴懿的话中不难推测出，倘若情况有变，吴懿恐怕会随时抛下其余几路义师，率领麾下残部撤回山东。
说到底，江东义师与其他几路义师终归是有点不同的。
果然，在赵寅问出口之后，吴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寅沉思了片刻，说道：“再看看局势吧。……若陈勖能占据梁城，凭大河之险抵挡住晋军的反击，这岂非更有利于我江东？”
“唔。”吴懿点点头，没有反驳。
毕竟，眼下还没到必须立刻做出决定的时候，他几路义师确实仍有机会攻下梁城。
次日，义师暂缓进攻梁城，全军整顿。
而此时在梁城，薛敖、赵虞、李蒙、童彦也在做同样的事，即整顿军队、慰问伤卒、激励士气。
此时，秦寔、贾庶、乐贵几人已经统计出了他颍川军在昨日的伤亡人数，阵亡三千余人，重伤两千余，其余轻伤不计。
看到这个伤亡数字，赵虞直感觉心中一沉。
虽说他也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但性格使然，他做不到将麾下的士卒都看做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哪怕是那些叛军投诚的士卒。
毕竟这些士卒是向他表达过忠诚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倘若可以的话，他希望手底下的兵卒一个不损，哪怕为此花掉许多许多的钱。
为此，他召见了秦寔、贾庶二将，询问他们抚恤的事。
期间，赵虞问秦寔、贾庶二人道：“你二人麾下兵卒，大多出身长沙郡，在颍川几无亲眷，这该如何发放抚恤？”
这一番话，听得秦寔、贾庶大感惊愕，旋即神色动容地看向赵虞。
二人原以为赵虞只是随便做做样子，没想到，这位都尉大人居然考虑地如此周到。
面对秦寔、贾庶二人的惊疑，赵虞笑着说道：“你等既投奔我周虎，托付于性命，供我所驱，周某又岂会吝啬财帛？”
听着赵虞那理所当然的语气，秦寔、贾庶二人大感动容，饶是性格冷淡的秦寔，亦忍不住称赞了几句，更别说贾庶。
要知道自古以来，未尝就没有统兵将领贪墨麾下士卒的军饷，而赵虞则显然称得上是厚待士卒的。
半晌后，贾庶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先给伤卒发抚恤，刺激士气，至于家眷远在长沙的牺牲士卒，抚恤可以暂时托管，待日后将消息送至长沙，其家眷迁至颍川时，再做发放。”
“这也是个办法。”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可不是随便敷衍，而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毕竟他手底下仍有接近一万人的投诚士卒，更遑论这次义师败于梁城后，还不知能再收编多少，这些可都是打过仗的老卒，无论如何赵虞都要想办法将他们捏在手中。
为了保证这些人对他的忠诚，他决定待这次战役结束后，派人前往长沙，叫那些士卒的家眷投奔他颍川。
只要这些士卒的家眷皆投奔他颍川，这些士卒自然会忠于他。
至于那些没有家眷的，那就用老办法分配媳妇，就像曾经的黑虎众那样——现如今黑虎寨上下，有几个不是对他忠心耿耿？
颍川军跨界增援梁郡，抚恤、赏金，自然得由梁郡负责。
按理来说，赵虞只需将颍川军的伤亡情况上报郡守府，梁郡郡守顾繇自会承担颍川郡的一切抚恤与赏金。
但赵虞并未这么做，他找到了梁郡都尉童彦，对后者道：“昨日一役，我麾下兵卒伤亡惨重，倘若童都尉能说服贵郡尽快发放一笔抚恤与赏金，让我军中士卒有钱去城内烟花之地纾解一下，或可大大有利于士气。”
童彦一听就懂，当即信誓旦旦地保证：“包在童某身上。”
事实证明，童彦的动作确实迅速，很快梁郡的郡守府就派人给赵虞运了一笔钱。
待赵虞将这笔钱发放给他麾下的颍川军卒时，原本因为伤亡过多而士气低迷的军卒，立刻就拿着发放的钱花在了城内的烟花柳巷与勾栏之地，士气也大为提升。
当然了，赵虞这么做的原因，可不是单纯为了笼络军心，他也是为了继续接触童彦。
事实上，从与童彦相见起，赵虞便刻意与童彦结交，哪怕他明知道薛敖会因此不高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童彦放松对他的警惕，以便他日后对童彦下手。
而童彦也乐得与赵虞拉拢关系，毕竟薛敖对他没好脸色看，而李蒙也过于在意薛敖的态度，唯独赵虞愿意与他走近，因此在赵虞的刻意结交下，他与童彦很快就愈发熟络。
赵虞刻意结交童彦的做法，自然瞒不过薛敖，但毕竟这是私事，薛敖也不好干涉太多，更何况赵虞除了结交童彦这一点让他有点不痛快以外，其余各方面才能还是让薛敖颇为满意的。
正月十五日，元宵佳节，在这本该是欢庆的日子里，歇整了足足两日的叛军，再次对梁城发动了攻势。
相比较前一回的进攻，叛军这次的进攻显得寒酸许多，冲车、云梯车加起来也没超过十架，叛军的士卒们几乎全凭攻城长梯来攻城。
似这种仓促攻城的做法，能有好结果就怪了。
果不其然，当日叛军再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给守城晋军的威胁，却远远不如前日。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赵虞感觉叛军的势头，怕是也要到尽头了，就跟他们军中的粮草一样。
显然薛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召集赵虞与李蒙、童彦三人，提前商议乘胜追击之事。
看着薛敖意气奋发的模样，赵虞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童彦，看着后者不遗余力地恭维着薛敖。
『义师将溃，我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570章 思退
二月初，天气渐渐转暖，而积雪亦开始消融。
对于梁城境内的晋军与叛军而言，这种改变还不算至关重要，但是在开封县，战况却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记得在正月里的时候，在开封县至咸平县那长达几十里的荒郊，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这导致董典、钟辽二将麾下五千太原骑兵行动以及作战能力皆受到极大的限制，他们在这片雪原上的作战能力尚不如一名步卒，甚至需要张季、曹戊麾下颍川步卒的协助，才能有效打击叛军的粮道。
可随着旷野上积雪的逐渐消融，这五千太原骑兵终于逐渐开始展现其作为‘平原王者’的实力，他们像风一般掠过冰雪尚未彻底消融的平原，将活动范围从开封至咸平之间，逐步转移到以咸平县为中心的方圆几十里之内，彻彻底底地监视着叛军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叛军的运粮队被太原骑兵的小分队发现，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五千太原骑兵就会从四面八方集结，对叛军的运粮队展开一系列的骚扰、袭击，直至最终将这支运粮队歼灭。
为了解除这些骑兵的威胁，驻守咸平县的叛军大将向赓唯有被迫求战，希望能让麾下的步卒重创这支骑兵，迫使太原骑兵退回开封。
但遗憾的是，在这种开阔平原地带，骑兵占据了巨大的优势，高机动性的他们，完全有可能‘自行选择’打击目标，简单地说就是采取了‘敌弱我攻、敌强我扰’的战术——倘若遇到人数较少的叛军，比如叛军的巡逻队，这些小股太原骑兵就会像狼群那样冲上去将其歼灭；倘若遇到人数较多的叛军，比如叛军的运粮队，他们便一路尾随骚扰，直到己方友军赶来，再以优势兵力将其歼灭。
凭这种游击战法，咸平县的叛军对其毫无办法。
二月初七，咸平守将向赓收到了前方催粮的消息，遂再次组织了一支运粮队。
由于运粮的粮车是人力拉运，因此即便是化雪后的道路逐渐变得畅通，运粮队伍的速度也赶不上太原骑兵袭来的速度。
仅仅三个时辰，这支从咸平县出发的运粮队，就在北面二十里处小河沟，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太原骑兵团团包围。
拉车的民夫们当即逃了个精光，沿途护送的千余名叛军士卒则在被包围的情况下原地结阵，试图用‘不惜同归于尽’的亡命架势迫使这些太原骑兵退让。
结果，太原骑兵召唤来了千余名颍川军步卒，最终，三千余太原骑兵，千余颍川军步卒，以绝对兵力优势，全歼了这支小股叛军，一半以上的叛军士卒只能选择投降，继而成为颍川军的俘虏，否则他们就只能被消灭。
顺便一提，俘虏的归属，是太原骑兵可以随时召唤颍川军的条件，这是张季与曹戊事前与董典、钟辽二将达成的协议。
当然，人家也不在乎——来去如风的骑兵，要什么俘虏？
随后几日，开封、咸平一带厮杀不断，为了确保粮道的安全，向赓派出数支小股部队，试图在咸平与开封之间的少许几座丘陵间设置阻碍，但屡屡遭太原骑兵与颍川军击破。
更让向赓愤恨的是，对面的晋军根本不与他麾下大军正面交锋，有一回向赓实在按捺不住，提兵出城求战，未曾想对面的晋军却纷纷退了回去，可一等到向赓率军回到咸平城内，城外旷野便再次被太原骑兵所掌控。
对此，向赓已毫无办法。
二月初九，在几次尝试未果的情况下，向赓派人向义师联营送了一封信，将咸平一带当前的战况告诉了陈勖。
次日下午，这封信送到了义师总帅陈勖手中，陈勖看罢后愁眉不展。
要知道，这个时候他麾下义师的粮草已基本告罄，甚至于，倘若前几次强攻梁城牺牲了几万兵卒，军中所剩无几的粮草甚至不可能坚持到今日，因此陈勖前几日才频频派人通知咸平，要求向赓尽快运送粮草，不曾想，这些粮草皆被晋将董典、钟辽二人率领的五千太原骑兵截断。
焦虑之余，陈勖派人请来程周、吴懿、赵寅三人。
他将向赓的书信出示于三人，旋即愁容满面地说道：“春分已至，积雪渐消，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已在开封一带逞凶，杀我义士、断我粮道，我麾下向赓几次设伏、引诱，皆不能将其重创……”
听到这话，程周看看陈勖，又看看吴懿与赵寅二人，建议道：“不如先回头解决开封吧？反正梁城一时半会也攻不下……”
平心而论，这话倒也没错，可问题是，开封县就容易攻陷了？
要知道开封县有五千太原骑兵、七千颍川军，除非他十几万义师掉头去打开封，就像前一阵子他们猛攻梁城那般猛攻开封县，否则，就算派去五万军队，开封当地那一万余晋军，说不定也能守个二十天、半个月。
晋军拖得起，他义师拖得起么？
更要紧的是，倘若此时派大股部队去打开封，那他们这座联营怎么办？
梁城的薛敖、周虎、李蒙三人会傻乎乎看着他们义师打完开封？他们肯定会趁机捣毁这座营寨，而一旦这座营寨被捣毁，那么他义师想要攻打梁城，那就得从‘立营’重新开始了——这得延误多少日期？
就在陈勖、程周、吴懿三人忧心忡忡之际，赵寅忽然开口道：“开封，并非关键所在……最关键所在，在于我义师能否尽快拿下梁城，或者说，能否拿下梁城。”
“公子……”吴懿有意阻止赵寅再说下去。
但赵寅却抬手反过来打断了吴懿，看着陈勖与程周二人继续说道：“我等都知道，虽然我义师自起事以来，高歌猛进，但晋国还并非做出反击，目前在对抗我义师的，大多都是像周虎、李蒙等地方郡县的将卒……这些地方晋军，大大削弱了我义师的力量，反观晋国，它仍有征调北方几十万军队的能力……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
陈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的确，目前为止与他义师对抗的，都是大河以北各郡县的地方晋军，这些地方晋军严重削弱了他义师的力量，其中最显著的例子便是颍川都尉周虎——这厮在昆阳县差点覆灭了一路义师，同时这厮也是导致荆楚义师与长沙义师没能按约定会师梁城的直接原因。
倘若说晋国迟迟不派兵镇压义师的原因，是希望各地方晋军一步步地削弱他义师，那么，车骑将军薛敖的出现，就意味着晋国认为反击的时机已经到来。
而这，也正是陈勖急着要攻陷梁城的原因——他要尽快在大河沿岸布防，防止晋国的军队南下。
然而，他十几万义师倾尽全力，亦未能攻陷梁城，眼瞅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陈勖心急如焚。
因为据他估算，倘若晋国准备在今年发动全面反击，那么，晋国有很大可能在二月底、三月初，就差不多会开始行动。
而眼下，已经是二月初九，距离三月初只剩二十日。
这二十日，能打下梁城么？
陈勖对此毫无把握。
就在陈勖沉思之际，就见赵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出于某些原因，此番我各路义师会战梁郡，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
陈勖、程周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赵寅。
是的，此次他义师‘会战梁城’并不顺利，总共五路义师，荆楚、长沙两路直接缺席，且江东义师也不肯派来主力，这导致集结梁城的义师整整少了一半。
否则，若五路义师集聚此地，哪里会打不下一座梁城？
可能是注意到了陈勖、程周二人古怪的目光，赵寅脸上稍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郑重其事地说道：“既如今攻破梁城暂时无望，且我义师又陷入困境，不知陈帅可曾想过罢兵？”
“罢兵？”陈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寅，沉声说道：“恕陈某愚钝，公子的意思是……”
赵寅当然知道陈勖绝非听不懂，不过他也不在意，干脆挑明了说：“我的意思是，我三路义师暂做后退。陈帅退至陈留、陈郡，程帅退至睢阳，暂做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
陈勖、程周二人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其实不止吴懿，在当前的局势下，陈勖、程周二人也陆续心生退意，但他们谁也不敢当众表露出来，哪怕是吴懿也只敢在私底下跟赵寅商议，原因就在于‘会战梁城’是他们义师在推翻晋国的总战略中极为关键的一役。
毕竟梁城距离晋国的都城邯郸最近，直线距离只有四百余里，比大河以南其他各郡都要近。
正因为是总战略中关键的一役，因此谁也不敢轻言退兵一事，以免日后要承担起事失败的责任。
但赵寅，却有他的想法。
“此事……需从长计议。”
陈勖亦含糊的回答，结束了这次议论。
待几人准备离开时，他喊住了程周，吴懿与赵寅回头看了一眼，却也毫无表示，就此离开了。
待吴懿与赵寅离开后，陈勖私下问程周道：“程周，你怎么看待这位伯虎公子提出的事？”
“这个……”
程周明显还没考虑好，皱着眉头含糊说道：“他说得也有理……但，这次若散了，下次恐怕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联合一致了……”
听闻此言，陈勖别有深意地说道：“你是指，江东义师日后或许会疏远其他几路义师，顾自经营山东？”
程周顿时面色一变，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变颜变色的模样，陈勖感慨说道：“程周，你我相识也有许多年了，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江东的私心么？赵璋、赵瑜兄弟，虽投奔义师，借义师名义，但我知道，他们兄弟与我们并非一路人……”
“在对待晋国的问题上，赵氏兄弟也是一致的。”程周解释道。
陈勖微微一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把其他几路义师看做自己人……对吧？”
“这个……”程周神色讪讪。
见此，陈勖正色说道：“是否志同道合，其实也不重要，至少就像你所说的，赵氏兄弟亦对晋国抱持敌意，但我担心的，是我义师在不利局面下的崩离……若我等此番退兵，则天下义师将就此分作数块，南阳的荆楚、长沙义师一块，山东的江东义师一块，剩下的就是你我……倘若晋国派兵镇压，你说先出兵何处？”
说罢，他不等程周开口便自行回答道：“必然是先你我，后南阳，再后山东……我不说别的，我只担心一点，怕到时候江东义师自顾经营山东，任凭我等。”
“这个……”
程周满脸为难之色。
不可否认，他与江东义师关系相当不错，但问题是，江东义师也没给他这方面的承诺啊。
更何况，陈勖所担忧的这些确实句句在理。
良久，他对陈勖说道：“要不，你与那位伯虎公子私下谈谈？他是那位公羊先生的弟子，又是赵帅的侄子……”
“……”
陈勖皱眉思忖了一下，旋即微微点了点头，吩咐左右道：“你等去请伯虎公子前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私下商议。”
而与此同时，赵寅与吴懿正走在返回各自营房的路上。
期间，吴懿频频看向赵寅，最终，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终于忍不住提道：“公子提出退兵一事，着实出乎末将意料……”
赵寅轻笑着说道：“这不正合吴将军心意么？”
“呃……话是如此。”
吴懿尬笑了一下，旋即颇有深意地说道：“但我没想到公子会提出来……我以为公子誓要攻破梁城。”
“呵。”
赵寅停下脚步，背着手笑了一下。
的确，曾几何时，他恨不得趁各路义师会战梁城之际，趁机将当日陷害他鲁阳赵氏的凶手童彦抓住，千刀万剐，但如今他却不急迫了，因为他弟弟也来了……
他十分笃定，就算他失败了，他弟赵虞也决计不会饶了那童彦，既然如此，又何必坐看十几万义师在梁城全军覆没呢？
要知道，鉴于难易程度，晋国多半是率先平定豫、荆之地的义师，随后才会调转枪头对付山东，而这就意味着，其余几路义师坚持地越久，他江东义师就能得到更多休养生息的机会。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忽然有陈勖的护卫匆匆而来，向赵寅、吴懿二人抱拳道：“吴将军，伯虎公子，陈帅有请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仅我一人？”赵寅有意问道。
“这个……”那名护卫看了一眼在旁的吴懿，神色讪讪地点点头：“是。”
见此，赵寅与吴懿交换了一个神色，旋即，他笑着说道：“既如此，请你带路。”
“请。”
“请。”
片刻后，赵寅便在这名护卫的指引下，再次回到了陈勖的营房。
“陈帅。”
“公子。”
在相互见礼后，陈勖轻笑着说道：“劳公子走一趟，陈某有些事想请教公子。……公子请坐。”
赵寅当然知道陈勖想问什么，闻言也不感觉奇怪，挥袖在营房内坐了下来。
此时就听陈勖正色问道：“恕我直言……若义师最终败退于梁城，不知江东作何打算？”
赵寅面色如常地说道：“无论义师是胜是败，我江东都不会有所改变……”
陈勖的目光微微一动，问道：“公子指的是，经营山东？”
“是。”
赵寅点了点头，旋即沉声说道：“此番我一路随军而来，途中亦有所见闻。晋国虽朽，但据我所见，各郡民心尚向晋国，还远非我义师可以一呼百应的地步，因此按我老师的想法，各路义师不应冒进，当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晋国，期间，笼络民心，休养生息，以待时机再图河北，此方是上策。”
“公子所言极是。”陈勖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又说道：“然豫州之地，并无泰山、济水之险，若晋国反击，我恐无法支撑。”
听到这话，赵寅心下了然。
他当然知道陈勖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担心晋国展开反击后，其江夏义师守不住眼下的地盘。
而在他看来，江夏义师恐怕也确实守不住——在各自为战的情况下，单凭江夏义师又如何挡得住晋国的反击呢？
“此事陈帅大可放心，介时我江东必然会从济水尽力牵制晋国，并且援助其余几路义师……”赵寅正色说道。
陈勖看了一眼赵寅，对后者的话倒不怀疑。
毕竟他也明白，江东义师不会坐视其他几路义师完蛋——若其他几路义师都完蛋了，那就只剩下江东义师单独面对晋国，也绝对讨不到好。
只不过，他依旧有种其余几路义师皆被江东给利用了的感觉。
就在他暗自嘀咕之际，忽听赵寅又说道：“陈帅的担心，我想我略知一二，不过就我看来，天下义师，各分彼此？倘若这边不可为，陈帅何不率众一同前往山东？我想我两位伯父，还有我的老师，必然扫榻相迎。”
“……”
陈勖吃惊地看了眼赵寅，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子，居然想要拉拢他……
但平心而论，这倒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毕竟他本人又没有什么野心，又不打算推翻晋国后怎样怎样，无论是听命于荆楚，亦或是倒向江东，这对于他来说倒也没太大区别。
只不过……
“若豫州之地被晋国夺回，我义师就被晋国拦腰截断了……”他郑重其事地提醒道。
的确，倘若像陈郡、陈留、汝南等地皆陆续被晋国夺回，介时义师就将分作两块，一块是荆楚，一块是山东与江东，介时这两方义师恐怕难以再相互支援。
不过在赵寅看来，这恐怕是迟早的事。
当日，陈勖与赵寅足足谈了一个时辰，尽管这次交谈让陈勖愈发欣赏赵寅，但他终归没能打定退兵的念头，依旧还希望在梁城‘再搏一搏’，看看能否打下梁城，替他义师创造最佳的局面。
一直到二月十五日，陈勖忽然收到了一则消息：晋国委太师陈仲，携虎贲中郎将邹赞、后将军王谡，率五十万军队南下，镇压叛乱。
虽然陈勖知道那‘五十万军队’肯定存在许多水分，但太师陈仲的名头，却着实是地吓住了他。
当日，陈勖与程周、吴懿、赵寅三人展开紧急商议，几人一致决定，撤兵！
问题是，身在梁城的薛敖会坐视他们撤离么？
事实证明，薛敖不会！

第571章 撤离与追击
陈勖等人当然知道薛敖绝不可能轻易放任他撤退，毕竟去年入冬前，那薛敖不惜丢脸、数次故意被义师击退，就是为了引诱义师将大军推进至梁城一带，以便后来颍川军奇袭开封，截断义师的退路。
如今，他十几万义师已深陷那薛敖的陷阱，薛敖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既然明知薛敖肯定会在他义师撤退时发动反击，那么，就要事先考虑好对策。
对此，赵寅提出了他的建议：“若义师分散，必遭晋军各个击破，不如一齐退至陈郡。”
这话让陈勖、程周、吴懿三人都为之一愣。
尤其是吴懿，他本来都做好准备要就此撤回山东了。
见吴懿频频看向自己，赵寅隐晦地说道：“吴将军，即便你此刻率军撤回山东，多半也赶不及相助我两位伯父与我的老师，何不暂助陈帅一臂之力呢？或许咱们还能利用此事算计一下晋军。”
“这……”
吴懿皱着眉头思忖着，轻易不敢做出决断。
他问赵寅道：“公子打算如何算计晋军？”
赵寅也不隐瞒，笑着说道：“我江东义师可以假意向东撤离，诱骗晋军向东追击，半途我军折道向南，在陈帅、程帅撤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薛敖必定会纵兵追击陈帅，介时我军突然杀出，或可重创晋军，将其逼退。”
“听上去还不错。”程周点点头，转头看向吴懿。
陈勖附和地点点头，亦转头看向吴懿，等着后者做出决定。
被三双眼睛盯着，吴懿不禁苦笑起来。
在当前的局势下，他自是希望率领残部尽快撤回山东，虽然有点对不住陈勖、甚至是程周，但这最有利于他江东义师，可赵寅这么一开口，他却不好再提这件事了。
他犹豫着说道：“请容许我遣一支军队径直返回山东，向赵帅禀告这边的事。”
“当然。”陈勖欣然答应，同时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赵寅。
虽然他也明白赵寅的本意还是为了其江东义师，但能说服吴懿与他一同退至陈郡，陈勖还是很感激的，毕竟若不出意外，晋国太原陈仲挥军南下镇压叛乱的第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他占据了陈留、陈郡、汝南等郡的江夏义师，是否能得到吴懿麾下几万江东义师的帮助，确实十分关键。
散会之后，吴懿私下询问赵寅道：“公子为何要义助陈勖？”
赵寅笑着说道：“有舍才有得。……陈勖所占的陈留、陈郡、汝南之地，未必挡得住晋军的反击，今日我示好陈勖，他日或可收获一位统帅，何乐而不为？”
吴懿恍然大悟，他这才意识到，赵寅是希望将陈勖收服到他江东义师。
“数万兵卒，若能换一个陈勖，倒也值了。”
吴懿点点头认可了赵寅的主意。
次日，天蒙蒙亮，按照几人制定的计划，吴懿率领数万江东义师向东边撤离。
就跟赵寅等人所猜测的那样，江东义师的异动，很快就被旅狼发现。
旅狼督伯徐饶立刻派人前往梁城，将此事禀告赵虞。
『江东义师先撤了？』
在得知这个情报后，赵虞亦有些惊疑不定。
惊疑之余，他竟有点小小的失望——他兄长赵寅，竟抛下了另外两支义师？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但赵虞依旧有点小小的失望，连他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可能在他看来，他那位兄长理应有更好的应对。
不过转念一想，赵虞又觉得，他兄长赵寅率领江东义师率先离开，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可以无需再有什么负担。
“叫徐饶继续盯着江东叛军。其余许柏、王聘、郝顺、乐兴四人，给我盯死了叛军的联营！”
在下达这道命令后，赵虞立刻前往南城门楼。
不过在来到南城门楼时，他并未直接向薛敖禀告此事，而是在城门楼一带寻找童彦的踪影。
他知道，童颜肯定会在南城门楼一带，因为当初分派任务时，薛敖将西、东两侧城墙交给了他与李蒙，同时也捏着鼻子叫童彦协助他防守南城墙——为了讨好薛敖，童彦这段时间表现地极为尽职。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虞就在城墙上发现了正带人巡视的童彦，他装作巧遇的样子迎了上去，忍着心中的厌恶打着招呼：“童兄。”
“贤弟。”
童彦自然不会起疑，笑着抱拳迎了上来。
不得不说，由于赵虞的刻意结交，他与童彦的关系突飞猛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贤弟怎么亲自过来这边？莫非有事要见薛将军？”
在相互问礼之后，童彦纳闷问道。
“唔。”
赵虞点点头，待凑近童彦后，低声说道：“我手下旅狼刚刚送来消息，叛军中的江东一支，已于大半个时辰前拔营向东，大概是准备撤离了……”
童彦亦是机敏之人，一听就立刻明白过来，抚掌笑道：“哈！如将军所言，叛军久久未能攻陷梁城，果然自行崩离……”
说着，他带着几许期待对赵虞道：“贤弟，我等快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将军。”
“好。”
赵虞并不计较童彦那点小心思，反而不动声色地问后者道：“话说，童兄会一同追击叛军么？”
“我？”童彦愣了愣，语气莫名地说道：“愚兄怕是要留守梁城……”
“这样可不成啊。”
赵虞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童兄一直在向将军示好，但我觉得，似恭维这种事，对于薛将军恐怕不起作用，童兄要更加支持薛将军才对……”
『我还要如何支持？』
童彦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虞。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对薛敖那可是言听计从，只要薛敖说一，他绝不说二，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让薛敖对他好言相向，对此童彦也是毫无办法。
赵虞不知、也不理会童彦心中所想，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或许是个机会。……童兄知道薛将军一心想要独力击溃叛军，向陈太师证明他的才能，倘若童兄能抓住叛军的贼首陈勖等人，将其献于薛将军，或可让薛将军对童兄改观。”
“哦？”
童彦神色微变，隐隐有些意动。
他深深看了一眼赵虞，低声问道：“听贤弟的意思，贤弟愿意帮我一把？”
“我当然愿意助童兄一臂之力。”赵虞笑着说道，他巴不得童彦与他一起行动。
听到赵虞的承诺，童彦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笑问赵虞道：“抓住贼首陈勖，这样的功劳，贤弟不想要，却愿意让给愚兄？”
对此赵虞早已想好说辞，只见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不瞒童兄，能当上颍川都尉，小弟已经很满足了，可未想过再升官……我在颍川尚能一呼百应，但若去了别处，比如升任京官……京师那种地方，到处都是达官显贵，一不留神就容易得罪人，哪有在颍川自在？”
『这周虎果然是个聪明人。』
童彦暗自点头，旋即低声笑道：“那贤弟想要什么呢？”
见此，赵虞故意伸出右手，用拇指与食指搓了搓，低声嘿嘿笑道：“我颍川遭遇贼患，小弟亦不好大肆捞钱，但又需要钱养活手底下的兄弟，倘若……嘿嘿。”
童彦一听就明白了，按下赵虞的右手，信誓旦旦地低声说道：“只要贤弟肯相帮，此事包在愚兄身上，愚兄定当让贤弟满意。”
“那就多谢愚兄了。”
“哪里哪里。”
几句话之间，二人做做了一番交易。
意气奋发的童彦自以为得到了赵虞的相助，却不知，赵虞看他的目光，已与看待死人无异。
片刻后，二人一同拜见了车骑将军薛敖，由赵虞当面向薛敖禀告了江东义师的异动。
果然，在听到赵虞的禀告后，薛敖亦是大喜，惊喜问道：“周虎，你是说，江东叛军抛下其余两支向东去了？”
赵虞抱拳回答道：“不出意料，叛军应该是自行崩离了……”
从旁，童彦不失时机地祝贺道：“恭喜将军，击破叛军，就在今日！”
薛敖瞥了一眼童彦，尽管他对童彦仍心存芥蒂，但架不住他此刻心情极佳，因此倒也没有做出针对童彦的举动。
他吩咐左右道：“来人，叫李蒙、魏璝二人立刻前来。”
“是！”
不多时，薛敖的副将魏璝以及河南都尉李蒙便陆续来到了城门楼内。
待薛敖将事情经过一说，魏璝、李蒙二人皆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会不会是叛军引诱我军出击的诡计？”魏璝谨慎地说道。
“有可能。”
薛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旋即沉声说道：“但即便如此，我等亦不可怠慢。……周虎，你手下的斥候，还在盯着江东叛军么？”
“是的。”赵虞点头道：“我命他们尾衔江东叛军，时不时汇报动向，以便我军追击。……至于叛军大营那边，我也已派人盯死，只要叛军稍有动静，我手下旅狼便会送回消息。”
“很好。”
薛敖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对众人说道：“虽事态尚未明朗，但我个人认为，叛军多半是想撤退了。倘若果真如此……童彦，将你手下梁城军暂借给我。”
“呃？”童彦愣了愣。
见此，薛敖脸上露出几许不快之色：“怎么？”
赵虞适时地给童彦使了个眼色，童彦会意，连忙说道：“将军息怒，卑职没有别的意思，就怕卑职的手下粗鲁，到时候冒犯了将军。倘若将军不嫌弃，卑职恳请领兵追击，击溃叛军，擒杀贼首陈勖，献于将军。”
听到这话，薛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童彦，误以为童彦是想要争功。
不过考虑到这与他直接从童彦手中借梁城军也没太大区别，薛敖略一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说罢，他吩咐左右取来地图，在桌上铺开，旋即指着地图说道：“不出意料的话，江东叛军与其余两支叛军分离了，这意味着我等需要分兵追击……周虎、李蒙，你二人怎么说？”
赵虞与李蒙对视一眼，旋即抱拳说道：“不如由卑职率军追击贼首陈勖这一支吧，终归开封还有卑职七千兵卒……至于李都尉，不如请他追击江东叛军，终归李都尉在考县还有一万军卒……”
听到这话，李蒙顿时乐了，他笑着对赵虞道：“周都尉，我怎么感觉我上了你的当呢？”
赵虞当然知道李蒙说的是什么，连连摆手说道：“诶，当初是薛将军叫我颍川军去袭开封，怎么能说当了在下的当呢？”
大概是心情不错，就连薛敖亦是哈哈一笑。
笑罢，他转头看向童彦说道：“童彦，那么你与周虎一同追击陈勖，如何？”
“遵命。”
童彦一脸欣喜地答应下来。
而与此同时，在梁城南边约二十里处的叛军联营，江夏义师与豫章义师也已做好了向南撤离的准备，而陈勖、程周、赵寅三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与巡视。
在巡视时，程周皱着眉头问陈勖道：“真的要把他们留给晋军么？”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正是他们义师中的重伤兵卒。
陈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若带走这些伤卒，他们必然会死在途中，不如叫他们向晋军投降，或可保全一条性命。……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薛敖应该会叫李蒙追击吴懿将军，他与周虎则率其余晋军追击我等……周虎此人，对我义师并无太大成见，应该不会屠戮这些伤卒。”
从旁，赵寅听得很是惊讶，好奇问道：“听陈帅所言，似乎陈帅对那周虎评价不低？”
“呵。”
陈勖苦笑了一声，旋即感慨道：“可惜关朔莽撞，否则，或许那周虎会成为我义师中的一员……算了，这些也罢。”
他不想提这些事，但赵寅却被陈勖勾起了兴趣。
怎么着，他那位小阿弟，居然私底下与关朔、陈勖等人也有往来么？
遗憾的是，就在赵寅准备询问时，陈勖麾下的将领周贡已来到了这边，抱拳说道：“陈帅，程帅，我军将士已做好撤离准备。”
“唔。”
陈勖点点头，在与程周眼神交流过之后，沉声说道：“按照计划，全军向咸平撤离，撤退途中，由你与项宣为前部，由豫章义师殿后。……切记，小心开封一带的太原骑兵。”
“是！”周贡抱拳应命。
看着周贡离去的背影，陈勖转头对程周、赵寅二人说道：“事已至此，咱们也尽快动身吧。”
“好。”
片刻后，项宣、周贡各率麾下军卒，离营直奔咸平县。
然后是朱峁等其余江夏义师，再然后则是程周的豫章义师。
继吴懿所率领的江东义师撤离之后，江夏义师、豫章义师亦放弃了这座大营，迅速向南撤离。
此时的江夏义师与豫章义师，两者合一仍有近六万兵力，这六万人撤退的动静可不小，自然瞒不过许柏、王聘、郝顺、乐兴四人所率领的旅狼。
这些穿着厚实冬衣的旅狼们，站在远处的高坡，静静地监视着这十余万叛军的一举一动。
“连辎重都运走了，应该不会是诈计……向都尉禀告吧。”
旅狼督伯许柏冷静地观察了叛军一阵，旋即下达了命令。
这些旅狼如此高调，自然也难免被叛军的斥候发现踪迹，当即，有关于这些旅狼的行踪，就被上报给陈勖、程周、赵寅几人。
“无需理会。”
陈勖冷静地下令道：“周虎手下的斥候虽厉害，但人数不多，他们并不敢与我数万大军对抗，莫要与他们纠缠，速速向南撤离，比起这些人，薛敖、周虎所率的追兵，才是最大的威胁。”
“是！”
鉴于陈勖的命令，叛军也懒得去理会那几百名围观的旅狼，踏着冰雪消融后显得有些泥泞的土路，迅速向南撤离。
而许柏等旅狼们，也确实不敢骚扰这浩浩荡荡如潮水般的叛军，毕竟他们终归不是骑兵，尽管他们每一支都有几辆马车代步。
巳时前后，旅狼督百许柏派出的手下来到了梁城，向赵虞禀告了叛军‘全军向南撤离’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赵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连江夏义师与豫章义师都开始全军向南撤离，看来这不会是什么诡计，而是确确实实的撤兵了。
义师‘会战梁城’的战略，终归还是失败了。
感慨归感慨，但赵虞还是立刻就亲自前往南城门楼，将此事禀报于薛敖。
薛敖当机立断发出命令，命李蒙追击江东叛军，命赵虞与童彦各率颍川军与梁城军追击江夏叛军与豫章叛军。
在轰隆声中，梁城的南城门徐徐敞开，一队队梁城军士卒疾步奔出城外，在城外的空地上列队。
然后则是颍川军。
差不多等两军士卒列队完毕后，赵虞与童彦这才一同走到城外。
不多时，有两名梁城军将领来到了童彦面前，抱拳禀告道：“都尉，军卒已准备就绪。”
这两人，正是童彦麾下的士吏，王迅、张期。
“好。”
童彦点点头，旋即看向另外一边。
正巧，在另外一边，王庆亦领着秦寔、贾庶二将来到赵虞面前，抱拳禀道：“都尉，军卒已集结完毕。”
赵虞亦点点头，旋即向童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此，童彦一脸虚伪笑容地客气了一番，但最终还是亲自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不得不说，童彦很满意赵虞的识时务，而赵虞也很满意童彦的愚蠢——这厮居然不亲自率军追击叛军，而准备与他一起行动。
大概是想沿途跟他说说话什么的。
对比童彦亲率的五百名梁城军卒，与赵虞这边刘屠所率的五百名黑虎众精锐，赵虞就知道这次稳了。
当然，击溃童彦所率这五百名梁城军卒并不难，刘屠就能办到，更遑论还有牛横这员猛将在。
但如何确保消息不走漏，或者嫁祸到叛军头上，这就需要赵虞好生谋划一番。
实在不行，到时候叫人假冒叛军呗。
午后，王庆所率领的六千颍川军，与王迅、张期二人所率领的万余梁城军，率先抵达了梁城南二十里处的叛军营寨。
然而没想到的是，叛军营寨却是寨门敞开。
这是什么诡计么？
由于己方兵力较少，王庆还是颇为谨慎，他立刻派人召来旅狼督伯乐兴，询问道：“叛军当真撤离了？”
“千真万确。”乐兴点点头。
见此，王庆指着远处的叛军营寨狐疑问道：“既然叛军已撤离，为何不烧掉营寨？”
此时，秦寔、贾庶二将亦在旁，听到王庆这么问，秦寔神色复杂地道：“叛军既已撤离，烧不烧营，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他们不烧营寨，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将伤员留在了营内……”
王庆恍然大悟，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吩咐乐兴道：“带人去看看，小心点。倘若变故，立刻预警，我立即率军杀进去。”
“是！”
乐兴抱了抱拳，带着手下的旅狼小心翼翼地摸进敌营。
不多时，他便派人送来了消息：“如秦士吏所断言那般，营内果然有行动不便的重伤叛卒，这些叛卒在见到我等时便投降了，经询问，似乎是叛军贼首陈勖授意的。”
“搞什么鬼？”
王庆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问秦寔、贾庶二人道：“这些伤卒怎么办？”
秦寔、贾庶哪有立场就此事发表建议？
于是乎，秦寔默然不语，而贾庶则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最终王庆不耐烦了，挥挥手说道：“留下一百名士卒看守这些伤卒，其余人，随我继续追击！”
“是！”秦寔、贾庶如释重负。
不得不说，尽管他们已经有了‘颍川官军’的身份，但内心深处，对义师以及义师的将士多多少少还有几分感情，至少，对于这些毫无威胁的伤卒，他们还是希望能够给予庇护。
半个时辰后，赵虞亦得知了此事，但对此并不在意。
他原本就打算趁此机会吸收一些叛军，自然不会多做屠戮。
相比之下，徐饶派人送来的消息，更让他感到在意。
因为据徐饶派人送来的消息，江东义师竟在三个时辰内赶了二十几里的路程，按照这个速度，今晚黄昏前，江东义师就差不多可以抵达考县一带。
“怎么会这么快？”赵虞皱着眉头喃喃道。
听到这话，前来禀告的旅狼不经意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江东叛军没有任何辎重吧。”
“什么？”
赵虞愣了愣，问那名旅狼道：“江东叛军撤退时没有携带任何辎重？”
“是的。”
“粮车呢？”
“也没有粮车，什么都没有，所有士卒都是轻装撤离。”那名旅狼回答道。
『……』
赵虞扶下了脸上的面具，防止因为他吃惊地张嘴而导致面具滑落。
不带辎重、不带粮车，江东义师这是在溃逃么？
有必要么？
仔细想想就知道，薛敖肯定是以追击陈勖为主啊，谁让陈勖是几路义师的总帅呢！
『还是说，江东义师别有意图……』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忽然，他心下微微一动，旋即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童彦。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他可能不需要叫人假冒叛军了……

第572章 助攻
梁城至咸平之间，虽然几乎都是平原坦川地带，但亦有几座低矮的小山，或者说矮丘、土岗。
未时前后，赵虞所率领的颍川军，与童彦所率领的梁城军，就遇到了其中两座。
当这两支晋军试图行军经过这两座矮丘时，在矮丘的顶部，项宣的侄子项吉带着二十几名士卒正冷静眺望着。
“曲将，晋军来了。”
“唔，我看到了。”
站在矮丘的顶部，项吉皱着眉头眺望着从远处徐徐而来的两支，仔细观察着这两支晋军的旗帜。
在他的观察下，那两支晋军仿佛长蛇般迅速向南前进，前军高举着‘梁郡’、‘童’字样的旗帜，而后军则是举着‘颍川’、‘周’字样的旗帜。
瞧见这些旗帜，项吉立刻就明白了这两支晋军的主将。
但……
『那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他不在这两支晋军当中么？』
在仔细观察了一番后，项吉并未发现任何表明薛敖身份的旗帜。
以薛敖的堂堂身份，想来是不屑于隐藏行踪的，可见薛敖并不在这两支晋军。
但即便如此，颍川都尉周虎，那也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
相比之下，梁郡都尉童彦反而被项吉忽视了。
就在项吉仔细观察远处的晋军时，附近的树丛中忽然钻出两名士卒，其中一人神色急切地说道：“曲将，山下有人摸上来了，是那些戴黑巾的。”
『散落的黑巾卒？是周虎手下的‘狼斥候’！』
项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压低声音果断说道：“撤！”
一声令下，二十几人撤了个精光。
大概小半柱香之后，项吉等人所认为的‘狼斥候’，或者说是由督百许柏率领的旅狼，便来到了这块地方。
为首一人，正是穿着厚厚冬衣的许柏。
只见在一群旅狼的簇拥下，许柏蹲下身，看了一阵地上的脚印，伸手摸了摸上面那明显遭踩踏过的冰棱。
“刚走。”
他站起身来，看向视线所及的山林。
或有一名旅狼请示道：“肯定是叛军的斥候，要追么？”
“未必追地上了，算了吧。”
许柏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可疑的方向，旋即吩咐左右道：“但还是要向都尉禀告一声。……叛军斥候在此暗中窥视我军行军，怕是不怀好意。”
“是！”
当即就有两名旅狼抱拳而去。
大概一刻时后，这两名旅狼便找到了赵虞，将方在那座土岗上发现叛军斥候的事告诉了后者，同时亦转达了许柏的担忧。
对此赵虞并不意外，毕竟据他估算，陈勖、程周这两支叛军合计应该还有五、六万人，对比他与童彦约两万追兵，其实还谈不上是溃败——至少在赵虞与童彦汇合开封县一带的晋军前，在薛敖率领后续军队加入追击前，这两支叛军还谈不上溃败。
既然谈不上溃败，那么叛军别说留下一些斥候监视他晋军，就算是设下殿后军队，甚至是设下埋伏，这在常理之中。
而据赵虞个人猜测，叛军在沿途设下埋伏的可能性非常高，尤其是在得知当前追兵仅只有他与童彦所率的总共两万晋军时。
不过赵虞并不在意，他巴不得叛军设下埋伏，这样他才好趁乱劫走童彦。
他唯一顾虑的，是他麾下颍川军是否会为此付出大的代价。
一个时辰后，项吉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沿途监视晋军的行军，而他则急急忙忙赶上了大军，向陈勖、程周、赵寅等人禀报了追兵之事。
在听完项吉的描述后，陈勖神色凝重地说道：“周虎与童彦么？来得好快啊……”
从旁，程周宽慰道：“他二人仅两三万人，即便被他们追上，也未必是我军对手。”
“这可难说。”
陈勖微微摇了摇头。
要知道，他们即将进入开封、咸平一带，晋军在开封县还有七千颍川军与五千太原骑兵呢。
一旦这两拨晋军合拢，那就是近三万步卒与五千名骑兵，这绝对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力量。
更何况，周虎、童彦二人率领的晋军，明摆着只是薛敖派来牵制他们的追兵，一旦他义师与这些晋军过久地纠缠，不幸被延误了几日，等到晋国太师陈仲率领五十万大军来援，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哪怕吴懿率近四万江东义师与他们汇合亦无法做出改变。
“那怎么办？”
程周皱着眉头问道：“趁着周虎、童彦二人的军队与开封的晋军尚未合拢，咱们先埋伏他一拨？”
“很难。”
陈勖惆怅地摇了摇头，说出了心中的看法：“怕未必能骗过那周虎。”
就当陈勖与程周正在商量之际，从旁，赵寅心中却是莫名的惊诧。
周虎……不，他阿弟赵虞，居然带着那童彦一同来追击他们？这是要在城外趁机拿下那童彦的意思么？
隐隐好似把握住了什么，赵寅沉声说道：“未必。”
“唔？”陈勖、程周不解地看向赵寅。
见此，赵寅斟酌了一下，说道：“我的意思是，周虎与童彦未必就一定不会中计。……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公子的意思是……伏兵？”陈勖惊疑地看向赵寅。
“正是！”赵寅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换做往常，确实未必能骗过对面他那位小阿弟，但问题是，如果是他阿弟故意中伏呢？
据项吉所言，那两万晋军，由万余梁城军为前军，数千颍川军为后军，这在赵寅看来，这很有可能就是他阿弟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想办法葬送掉童彦麾下那万余梁城军。
只要童彦麾下那万余梁城军被他义师击溃，童彦自然毫无疑问会落入他阿弟手中。
『果然，这才是那小子的想法……』
赵寅心下暗暗想道。
当然了，尽管心中肯定，但他却不能将这真相告诉陈勖与程周，在斟酌一下后，他轻笑着说道：“周虎也是人，他也会犯错，倘若我等做出溃散之势，未必不能引他上钩。”
说罢，他见陈勖还在犹豫，又劝说道：“陈帅，倘若能重创周虎、童彦麾下军队，我等就能多一份安然撤至陈郡的希望……”
“唔……”
陈勖听得心下意动，犹豫半晌后咬咬牙道：“罢了！就试一试！”
尽管赵寅认为他阿弟赵虞十有八九会故意中计，但表面功夫终归还是要做一下，至少要骗过那童彦。
于是乎，在陈勖的命令下，近六万晋军仿佛是得知了身后的追兵，突然开始急行军，并且在路途中留下了许多旗帜与辎重。
半个时辰后，王庆、王迅、张期等人率领颍川军与梁城军来到，自然看到了那些丢得满地的辎重与旗帜。
梁郡都尉士吏王迅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对张期说道：“叛军已知我军追至，故而惊慌失措，落下了这些旗帜与辎重。”
旋即，他便派人将这件事禀告了都尉童彦。
童彦的第一反应，也与王迅一般无二，但他显然要比王迅谨慎地多，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十几名护卫，策马来到了赵虞这边，与赵虞商议此事：“叛军似乎已得知我军即将追赶上他们，故而下令急行军，于途中散落了许多旗帜与辎重，贤弟，你我可要下令追击？”
赵虞一听就知道这是叛军的诡计。
毕竟他们才只有两万追兵，而叛军却有将近六万，几乎相差三倍的兵力，叛军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要换做他赵虞就不慌，近六万叛军分作两部，相互掩护撤离，你看你两万晋军敢追击试试！追击就回头把你门牙拍下来。
但这话他却不好告诉童彦，相反，他还要想办法打消童彦心中的怀疑。
鉴于此，他沉吟了片刻，沉声说道：“事有反常必为妖，叛军明明仍有近六万之众，何必如此畏惧你我二人？”
“你是说，这是叛军的诈术？”
“唔。”赵虞点点头，但旋即便又不动声色转换口风：“也有可能，叛军怕的不是你我二人的军队，而是怕我等与开封的军队回合……一旦两方汇合，那就有近三万步卒加五千骑兵，这就足以拖住叛军，拖至薛将军率军前来。……显然叛军也知道这一点，是故不想与我等纠缠，加快撤离。”
“那……到底追还是不追？”童彦被赵虞说得糊涂了。
“追！”
仿佛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赵虞故作深沉地说道：“叫士卒们小心些就是了，岂能因为叛军的些许异常便自乱阵脚，坐视叛军逃之夭夭？……万一真叫叛军逃了，我等如何向薛将军交代？”
最后一句，他是故意说给童彦听的，他知道，这是童彦的死穴。
果不其然，在听到最后一句后，童彦立刻做出了决定：“好，既然如此，我立刻传令王迅、张期，命他们加紧追击！”
随后不久，这道命令就传到了王迅、张期二人耳中。
王迅对此大感惊诧，问前传令的士卒道：“都尉命我军急行军？”
“是的，王士吏！”
“……”王迅皱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要知道此时已过酉时，虽说初春的酉时，天色尚未彻底暗下来，但怎么说也已临近黄昏，这个时候下令急行军，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但既然作为都尉的童彦下达了命令，王迅也只能照办，挥手下令全军急行。
而与此同时，王庆、秦寔、贾庶三人也收到了急行军的命令。
在赵虞与童彦二人的命令下，六千余颍川军卒与万余梁城军卒立刻加快行军速度。
在足足又追了近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在两片矮丘间的平坦山谷里，隐隐看到了叛军的踪迹。
“是叛军的辎重营！”
王迅顿时精神一振。
远处的叛军似乎也注意到了身背后晋军追至，当即就有人丢下辎重车、粮车，仓皇逃窜。
隐隐地，王迅还听到了远方叛军的惊恐的呼声。
“晋军！晋军追上来了！”
“大家伙快逃命啊！”
远处叛军那惊慌失措的表现，让王迅心中立刻浮现一个念头：进攻！
这是他作为将领的判断，若此时率军追杀上去，定能杀得叛军大溃！
想到这里，他不顾一切地下达了命令：“全军听令，追击前方叛军！”
此时距他不远处，另一名士吏张期听到王迅的下令，赶忙前来阻止，他提醒王迅道：“小心叛军诡计！”
然而，王迅却指着前方说道：“叛军见我军追至，士气已散，毫无斗志，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这……”
张期仔细观望远处，果然如王迅所言，只见在那片平坦的山谷间，到处都是溃逃的叛军。
这些叛军丢弃了旗帜，丢弃了辎重车与粮车，毫无阵型、毫无秩序地四散溃逃，哪怕是他，亦被勾起了追击的念头。
最终，他咬牙点了点头：“追！”
在王迅与张期的命令下，万余梁城军卒再次加快速度，杀向前方那片已成溃军的叛军。
这些梁城军的突然加速，让后方的王庆、秦寔、贾庶等人摸不着头脑。
好在王迅与张期还没狂妄到单凭他们万余军队就想击溃数万叛军，他俩终归还是派人向王庆、秦寔、贾庶几人说明了情况。
王庆山贼出身，不懂兵法，但他桀骜狂妄的性格下却有一颗谨慎的心，而秦寔与贾庶，那则是实打实的将领出身，本能地就感觉到不太对劲。
秦寔当即对王庆说道：“天色即将入夜，此时贸然追击，恐会中了叛军埋伏。”
贾庶亦劝道：“我等未曾亲眼看到叛军的溃势，若凭王迅、张期二人片言细语便贸然追击，一旦王、张二人判断错误，恐会连累我军！”
听了秦寔、贾庶二人的劝告，王庆沉思道：“话虽如此，然梁城军已杀上前去，若我军不动，梁城军势单力薄，恐遭叛军反击……这样，秦寔，你率麾下本部支援梁城军，贾庶，你与乐贵一同殿后，倘若叛军果真有什么诡计，立刻结阵相拒，掩护秦寔后撤！”
秦寔与贾庶对视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们也知道，战场上的时机一纵即逝，王庆已经做出了最大程度上的警戒。
而此时，王庆又吩咐左右道：“立刻到后军，将此事禀告都尉。”
“是！”
就在王庆、秦寔、贾庶三人商议之际，王迅、张期二将已率领着万余梁城军杀向了那片坦谷，杀向了那数万溃逃的叛军。
只见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万余梁城军卒就似潮水般杀到了叛军身后。
乍一看，叛军的人数其实还要多过梁城军，但不知怎么，人数明明有梁城军至少两倍左右的叛军，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与反击，眨眼之间，就有数百名叛军士卒被梁城军追上，用兵器杀死。
叛军的一触即溃，更是助长了王迅、张期的信心，眼瞅着叛军那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王迅大喜过望地喊道：“诸军卒继续追击！叛军已无斗志！”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在这片坦谷一侧的矮丘上，在半山腰，陈勖、程周、赵寅等人却是神色冷静地看着坦谷内晋军对他义师的追击。
半晌，程周问陈勖道：“动手么？还是再等等？”
“……”陈勖一言不发，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的颍川军。
见此，赵寅心下暗叫不妙。
他很清楚，陈勖迟迟不下令，就是在等颍川军也陷入他义师的伏击圈，可问题是，颍川军是他弟弟赵虞手下的军队啊，虽然眼下他们兄弟分处敌我，但作为兄长，他怎么说也要照顾一下他弟弟的手下，毕竟他弟弟又不是义师的敌人。
想到这里，他低声对陈勖说道：“我劝陈帅莫贪，只要击溃了童彦麾下的梁城军，纵使叫周虎逃了，他也不敢再做追击；反之，若叫周虎察觉不妙，那可就不妙了……”
“唔。”
陈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公子说得对！”
说罢，他吩咐左右道：“吹战号，叫项宣、周贡动手！”
“是！”
一名护卫抱拳领命，当即从怀中取出号角，放在嘴边将其吹响。
“呜呜——”
“呜呜——”
“呜呜——”
三声号角响过，坦谷两侧的矮丘背后当即响起了震天般的喊杀声。
旋即，叛军将领项宣与周贡各率一支军队从两侧矮丘后杀出，恰好切断了那万余梁城军的后路。
而与此同时，在坦谷内那两三万佯装溃逃的叛军中，亦有程周麾下将领徐镝振臂呼道：“身后的晋军，已陷入我方包围，我义师的儿郎们，杀啊！”
在徐镝的指挥下，那两三万佯装溃逃的叛军立刻反身作战，令原本追击他们的梁城军反而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远远看到这一幕，秦寔面色顿变：“果然有埋伏！”
他下意识地下令全军停止向前。
然而项宣并不却不放过秦寔——倒不是说项宣对秦寔有多大恨意，只能怪赵虞太遭恨，谁让赵虞破坏了义师太多的好事呢。
好在秦寔与王庆、贾庶等人提前已做好防备，见项宣率领一股叛军杀来，秦寔立刻率军后撤，退至了王庆、贾庶、乐贵等人所构建的防线。
然而，项宣并不畏惧与颍川军正面交锋，当即就率领军卒杀了上来。
仿佛平地里一声轰雷，项宣麾下数千叛军与王庆、秦寔、贾庶等人麾下六千余颍川军杀在了一块，一时间，颍川军亦只能自保，无力支援前方的梁城军。
在混乱中，王庆派出的传令兵匆匆来到后军，神色急切地向赵虞禀报：“都尉，我军中了叛军埋伏，梁城军深陷叛军包围，我军亦与敌将项宣麾下叛军展开厮杀……”
“什么？”
赵虞故作震惊。
但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惊讶。
毕竟他的见识可非同一般，自他得知叛军沿途留下旗帜、辎重时，他就已猜到叛军是在故意诱敌，否则，近六万叛军何必畏惧他区区两万晋军到这种程度？
不过，童彦麾下士吏王迅、张期二人率万余梁城军一头撞进叛军伏击点，这是他没想到的，此前他还担心王、张二人是否会不上当呢。
如今看来，梁城军居安甚久，的确欠缺作战方面的经验，就连王迅、张期这两位士吏，亦表现地不尽人意。
当然，还有作为都尉的童彦……哼，这厮也就只能干干害人家破人亡的勾当！
就在赵虞暗自讥讽之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惊呼：“周贤弟，周贤弟。”
『来了……』
赵虞一脸玩味地转头看去，当即就看到童彦带着二十几名护卫匆匆而他这边策马奔来，在其身后不远处，童彦亲率的五百名梁城卒正严正以待，与刘屠所率领的五百名黑虎众，一同构建起本阵最后的防线。
只见几个呼吸的工夫，那童彦便策马来到了赵虞面前，惊慌失措地说道：“贤弟，大事不好，叛军竟在此地设下埋伏……”
“我已知晓。”
赵虞故意用凝重的语气道：“不曾想，叛军竟真在此设下埋伏……童兄，你我应当立刻撤离！”
童彦还未反应过来，赵虞身边的何顺忽然诈喊道：“都尉，童都尉，有一支叛军绕过来了！”
“什么？！”
童彦大惊失色，赶忙回头。
然而此刻战场上那般混乱，加之天色也越来越暗，他哪里看得真切？
看着童彦满脸惊慌的模样，赵虞心下暗笑。
暗笑之余，他故作焦急地说道：“童兄，为今之计，只有留下我等亲兵断后，你我速速后撤，若你我二人落到叛军手中，怕是尸骨无存……”
“好好。”童彦连连点头，但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们麾下军卒怎么办？”
赵虞故作痛心地说道：“唯有暂时后撤，重整旗鼓。”
惊慌失措的童彦，哪晓得他万余梁城军已陷入叛军包围，连连点头。
“叮叮叮——”
“撤退！撤退！颍川军听令，全军撤退！”
“叮叮叮——”
“撤退！撤退！梁郡军听令，全军撤退！”
一时间，关于撤退的喊声此起彼伏，在听到这些声音后，王庆果断下令后撤。
见此，贾庶惊愕问道：“我军撤了，被困的梁城军怎么办？”
王庆翻了下白眼：“自身难保还管他们？”
不错，王庆的义气，首先是针对自家山寨的弟兄，其次是颍川军，至于梁城军，抱歉，咱不是自己人。
在王庆的命令下，六千颍川军且战且退，迅速脱离战场。
见此，项宣原本要下令追击，却忽然收到陈勖的命令：“陈帅有令，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颍川军要逃，任由他们去，先击溃梁城军！”
项宣皱皱眉，但终究没有再做追赶。
很显然，这是赵寅注意到了战场上的情况，向陈勖提出了他的建议，暗中帮了赵虞一把。
在赵寅的暗助下，数万叛军放过了迅速向北撤离的颍川军，集中兵力将梁城军团团围住。
半个时辰后，赵虞、童彦二人逃到了数里外的一个树林。
见终于远离了那片喊杀声，童彦这才松了口气，而随同他逃离的十几名护卫，亦一个个累得喘息不已。
这些护卫并没有注意到，赵虞身边以何顺为首的二十几名黑虎众，已悄悄摸到了他们身边。
噗——
忽然，一柄利剑，捅穿了其中一名护卫的胸膛。
紧接着又是噗噗几声，童彦那十几名护卫纷纷倒地。

第573章 火中取栗（上）
“……”
手扶着树正在喘息的童彦，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他那些护卫纷纷倒地的一幕。
其中，有一名护卫侥幸未受到致命伤，他用震撼的目光看着对他下手的那名黑虎众，神色大变地惊呼道：“你、你们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几名黑虎众联手砍翻在地，其中一名黑虎众干净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
“……”
童彦的嘴缓缓张大，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为何？为何这些周虎的手下要……
周虎？！
他这才反应过来，猛然转头看向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却见他正负背双手站在不远处，对眼前的这一幕视若无睹。
“贤、贤弟……”
瞅了眼四周那隐隐已将自己包围的二十几名黑虎众，童彦强忍着心中的震骇，几乎讨好般笑道：“莫开这种玩笑……”
然而，赵虞却没有与他废话的心思，冷笑道：“贤弟？你知道我是谁么？”
冷冰冰的语气，表明他此刻已经撕破了以往的伪装，终于在这个仇家面前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他抬手一指童彦，低声喝道：“抓住他。”
听到这话，童彦神色顿变，下意识就要抽剑。
然而就在他这时，就见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砰地一声狠狠撞在从旁的一棵树上。
“咔、咔……”
被人掐着脖子悬在半空，童彦面色涨地通红，然而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就仿佛铁箍般，一动也不动。
借助微弱的月色，童彦当即认出这只手的主人，正是那周虎身边的护卫长，一个叫做牛横的莽汉。
这个莽汉他并不陌生，据他平日里的印象，憨厚、老实，唯那周虎马首是瞻，然而此时此刻，童彦却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强烈的杀意。
他没看错，牛横之所以对童彦充满杀意，就是因为何顺终于将童彦与赵虞的瓜葛告诉了他。
虽说这段时间牛横没少在童彦府上吃吃喝喝，可当他得知童彦正是害他兄弟赵虞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他毫不犹豫地就对童彦下了狠手，一举将其擒住。
“老大，别失手弄死了。”
何顺毫不怀疑牛横能制服童彦，他担心的是牛横失手将这童彦弄死，毕竟这童彦身上还有他们大首领想要知道的许多秘密，现在可死不得。
听到何顺的话，牛横眼中的杀意这才渐渐退却，收了手任凭几近窒息的童彦摔落在地，被从旁早已准备好的黑虎众拿下。
等到童彦意识逐渐清醒时，他已被一干黑虎众用绳索绑地严严实实，嘴里也被一名黑虎贼塞上了一团布，只能呜呜发声。
见此，赵虞这才松了口气。
他花了那么大的工夫，甚至不惜冒着风险暗助叛军，就是为了不留痕迹地抓住这个童彦，而现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大首领，接下来怎么办？”何顺向赵虞做出了请示。
赵虞闻言看向了童彦。
虽然他迫不期待想要从童彦口中拷问出当年的真相，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余裕的时间，一来这童彦未必肯老老实实将那些秘密相告，二来，此番为了趁乱抓助这童彦，他终归是吃了一场败仗，因此他必须尽快收拾残局，以免遭到薛敖的怀疑。
毕竟，这关系到他‘周虎势力’成千上万的人。
想到这里，他按捺心中的迫切，沉声说道：“先把这厮秘密带回昆阳，你亲自带人去，待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务，回到昆阳，再做处置。……切记，不可叫人得知，哪怕是山寨的弟兄。”
何顺点点头，说道：“那我留下龚角。”
他口中的龚角，即前一阵子曾奉赵虞之名向薛敖禀告旅狼之事的那名黑虎众，隶属于牛横、何顺这一支，是赵虞身边最亲近的一支黑虎众。
赵虞点了点头：“唔。”
在得到赵虞的首肯后，何顺立刻带着那约二十名黑虎众，押着童彦迅速离开，只留下赵虞、牛横、龚角与另外两名黑虎众。
看着何顺等人迅速离去的背影，赵虞的心情亦有些患得患失，生怕何顺等人这一去发生什么变故。
就在他担忧之际，牛横伸手撘上了他的赵虞，宽慰道：“阿虎，你放心，何顺做事还是很仔细的，肯定不会坏事。”
赵虞点点头，旋即吩咐龚角道：“龚角，处理一下尸体，莫要叫人认出这些护卫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然后将尸体丢远点……不，处理完尸体将它们埋了。”
“是！”龚角抱了抱拳，但旋即迟疑地问道：“那大首领这边……”
话音未落，就听牛横催促道：“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快去！”
龚角亦是跟了牛横许多年的老弟兄，自然不敢违抗，当即带着那两名黑虎众处理尸体去了。
所谓的处理尸体嘛，其实就是把这些尸体砍地面目全非，彻底无法辨认面容与伤口，由于过于血腥，赵虞干脆带着牛横走出了这片树林。
他站在树林外，看向南边。
虽然童彦是抓到了，但他担心的事、或者遗留的隐患，却也不少。
首先，他就担心麾下颍川军的伤亡，毕竟这场败仗是他故意为之，可以说，他手下的士卒是稀里糊涂地被他给卖了，倘若伤亡过重，赵虞心中自然也会有些不是滋味。
那次在见过河南军的惨状后，他就决定日后尽量不再做这种事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旅狼督伯郝顺率先带人找到了赵虞与牛横。
“大首领，您没事就好了……”
当看到赵虞安然无恙时，郝顺与他手下的旅狼们大喜过望。
别看郝顺曾经对赵虞口出抱怨，但他也是赵虞上位后的既得利益者，他从曾经一名普通寨众，到如今作为旅狼的督伯，最关键的是娶了一名小家族的女儿为妻，这些都是郝顺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正因为如此，郝顺如今是赵虞坚定的拥护者与支持者，就像其他绝大多数黑虎众那样。
“是郝顺呐。”
赵虞笑着拍拍郝顺的臂膀，旋即问道：“现下情况如何？”
听赵虞问起此事，郝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不太乐观，咱们的人……我是说咱颍川军的弟兄，他们被叛军击退了，王聘、乐兴他们去联络王庆右统领了，我与许柏来找大首领您，咱们各方失去了联系……”
说到这里，他一脸困惑地看了看左右，问道：“大首领，就只有您跟牛老大么？何顺呢？”
“何顺……”
赵虞随便撤了个谎：“方才局势混乱，又有叛军追击我等，何顺与我等走散了，我身边只有龚角他们几人……”
郝顺自然不会怀疑赵虞，当即表示暂时负责赵虞的安危，而赵虞也没有拒绝。
不多时，许柏率领的旅狼，以及刘屠率领的数百名黑虎众，皆陆陆续续地向赵虞这边聚拢。
这些人都不关心童彦的死活，自然也不会想到童彦。
跟郝顺差不多，许柏在见到赵虞安然无恙时，亦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着许柏那由衷的高兴，赵虞笑着打趣道：“许柏，想不到你如此在意周某，我还以为你其实希望我出什么事呢。”
“大首领说得哪里话。”许柏正色说道：“在下愿意为大首领效力，是因为大首领值得我等追随……至于希望大首领出事，那更是绝无此事。唯有大首领在，才能约束山寨里一些不安分的兄弟……”
“许柏，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不远处的郝顺，感觉许柏这话异常刺耳。
“没什么意思。”许柏淡淡说道。
与郝顺不同，许柏不算‘周寨主’的死忠分子，他只是愿意为赵虞效力。
再者许柏也很清楚，只有赵虞活着，黑虎众这批人才是‘无害的山贼’，而一旦这位‘周寨主’出现什么闪失，黑虎寨立刻四崩五裂不说，甚至可能还会有一批人成为祸害。
比如说郝顺，他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根本不关心寻常百姓的死活，若不是赵虞约束管制，这些人不是没可能为祸一般百姓的。
总之殊途同归，许柏与郝顺都不想赵虞出事，但是他们的利益着眼点却截然不同。
而他们也代表着‘周虎势力’中截然不同的两个派系。
“好了好了。”
赵虞也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会引起许柏与郝顺的分歧，当即喝止二人。
他问许柏道：“王庆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许柏立刻回答道：“我来时，王右统领，与秦寔、贾庶两位士吏，已率领我颍川军成功从叛军的伏击处撤退……叛军似乎更倾向于全歼梁城军而放过了我等，他们并未追击……”
“并未追击？”
赵虞狐疑地重复问了一遍，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心下不禁感觉有些奇怪。
很明显，这是叛军对他颍川军手下留情了。
可为什么？
在他看来，他与陈勖的交情，远没有到陈勖愿意放他颍川军一马的地步，至于程周那就更别说，赵虞见都没见过，为何叛军要对他颍川军手下留情。
想来想去，赵虞只想到一个人，即他的兄长，赵寅。
『看来，那小子此刻就在陈勖他们身边……算这小子有良心。话说回来，赵寅在陈勖身边，就说明江东义师向东撤退，多半是一个幌子了……啊，李蒙怕是要扑个空了。』
在一瞬间，赵虞心中转过诸般念头。
不过当前，他也没工夫去思考李蒙的事，在略一沉思后，他正色下令道：“许柏，立刻与王庆他们取得联系，命王庆后撤十里，重整阵势，在我前去与他汇合之前，叫他不得轻举妄动！”
“遵命！”许柏抱拳而去。
约大半个时辰后，赵虞派出的许柏等人，终于与王庆所率领的颍川军取得了联系。
按照赵虞的命令，王庆率军后撤了近十里地，然后吩咐麾下军卒就地生火扎营。
夜里亥时前后，在诸旅狼的指引下，赵虞带着牛横、龚角、刘屠、郝顺等数百人，前往与王庆率领的颍川军汇合。
得知赵虞前来，王庆带着秦寔、贾庶、乐贵几人出营地迎接。
也不晓得是否是脱离了危机，王庆再次口无遮拦起来，他笑着对赵虞说道：“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坐上大首领的位子了……”
赵虞当然知道这是一句玩笑，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怼道：“你人缘那么差，争得过陈陌？”
“呃姆……”王庆顿时语塞。
的确，以他嘴欠的性格，他在山寨里的声望与人缘确实很一般，根本争不过更有亲和力的陈陌，怕是连褚燕都争不过。
“行了，跟我说说当前的状况吧。”
“好吧……”
耸耸肩，王庆正色向赵虞说起了当前的状况，跟许柏此前描述的差不多，成功伏击了他们的叛军，有意无意地放过了他颍川军，逮着那万余梁城军一通猛怼，在王庆率军撤退的时候，梁城军还被叛军团团包围着。
王庆当然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侠义之士，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他立马就带着颍川军逃了，根本不顾梁城军的死活，亏这家伙此前还曾跟王迅、张期二人称兄道弟。
“我军的损失呢？”
在听罢王庆的讲述后，赵虞皱着眉头问道。
“不多。”王庆摇摇头说道：“虽然未曾具体统计，但就我所见，我军的损失恐怕不到五百人，可能还要少……”
“那就好，那就好……”赵虞连连点头，心下暗自嘀咕。
不可否认，微小的损失，让他心下着实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破绽。
同样是被埋伏，何以梁城军损失惨重，连都尉童彦都生死不明，而他颍川军的损失却微乎其微？这事根本没办法向薛敖交代啊。
倘若赵虞问心无愧，倒是无需担忧此事，可关键在于他确实心虚。
『虽说赵寅那小子是好意，可这么明显……怕是不好向薛敖交代了。这可怎么办？』
赵虞暗自思忖着。
就在他思忖之际，王庆看了看左右，不解问道：“对了，怎么不见何顺？还有童彦……那位童都尉不是跟你一起撤退的么？”
“途中因为叛军的追击失散了。”赵虞简洁地敷衍道。
王庆愣了愣，狐疑问道：“是那位童都尉？还是何顺？”
“都失散了。”赵虞一副遗憾的口吻。
王庆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奇。
赵虞与童彦失散，这事王庆相信，毕竟就像他丢下梁城军一样，当危险来临时，赵虞确实没必要非得带着童彦一起逃生，可居然连何顺都失散了，这就有点问题了，谁不知道何顺是片刻不离赵虞的？
“……派人去找了么？”王庆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已派刘屠去找了。”赵虞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相信何顺不会有事的。”
他知道王庆有点起疑了，但没办法，押童彦秘密返回昆阳这件事，赵虞只有交给何顺才肯放心，倘若交给龚角等人，他怕中途发生什么变故。
“那就好……”
王庆颇有深意地看着赵虞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内情，就像当日他晋军大营遭遇袭击时，眼前这位大首领故意支开乐贵一样。
但王庆聪明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那童彦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哪怕是眼前这大首领抓了那童彦，那也与他无关。
毕竟迄今为止，他还是很欣赏眼前这位年轻的大首领的。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梁城军那边……怎么办？”
“派旅狼去打探一番吧，看看王迅、张期他们是否还在坚持，倘若是，等明日天明，咱们想办法助他们一把；倘若他们被叛军击溃，明日就在此地重组阵势……”
“好。”
王庆点点头，从旁的秦寔、贾庶亦抱拳领命。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松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王庆已经起疑了，但他知道王庆不会出卖他，毕竟这家伙对自己兄弟还是很仗义的，再者，迄今为止赵虞也未曾亏待过他。
关键还是在于，如何向薛敖交代。
当夜，陆续有溃散的梁城军找到了颍川军，寻求友军的庇护，赵虞命贾庶暂时统领他们。
待等到子时二刻前后，当赵虞与牛横、龚角几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烤火时，旅狼督伯王聘匆匆而来。
“都尉。”
“嗯，坐下说。”赵虞点点头，示意王聘在篝火旁坐下，旋即问王聘道：“梁城军的情况如何？”
“不乐观。”王聘神色凝重地说道：“梁城军几乎被叛军击溃了，王迅、张期二人几次率军突围，皆被叛军挡了回去，目前叛军已封死了那片坦谷的两头，就等着明日天明后一举击溃王迅、张期二人，倘若我军不予支援，王迅、张期他们恐怕必死无疑……”
“唔。”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派人请来王庆、秦寔、贾庶、乐贵等人，叫王聘将当前梁城军的情况又述说了一遍。
“你要去救他们？”
王庆听出了几分意思，对赵虞说道：“那边的叛军，人数是咱们的几倍……”
“那也不能不救，否则日后不好交代。”赵虞惆怅地说道。
贾庶迟疑地问道：“是因为梁城军损失惨重，而我军的损失微乎其微，都尉感觉不好向那位薛将军交代？……都尉怕薛将军误会？”
赵虞刚一点头，就听秦寔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有什么不好交代？咱们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赵虞心虚不已。
咳嗽一声，他正色说道：“终归是友军，还是要救一救的……至于兵力相差悬殊的问题，这样，叫旅狼连夜前往开封县，叫张季、曹戊二人率军前来支援。张季、曹戊手底下还有七千人，另外那边还有五千太原骑兵，只要这支援军赶到，叛军绝不敢轻举妄动。”
“也只有这样了。”贾庶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赵虞又派人连夜前往开封县求援。
次日天蒙蒙亮，在赵虞的命令下，王庆、秦寔、贾庶三人率领颍川军再次向那片坦谷挺进。
而此时在那片坦谷处，叛军也开始对王迅、张期二人率领的残存梁城军展开了猛攻，试图一举将其歼灭。
就在双方鏖战之际，几名叛军斥候急匆匆来到陈勖、程周、赵寅等人跟前，向陈勖禀告了颍川军的异动。
“报！颍川军重整旗鼓，正迅速朝此地而来。”
听到这则禀告，程周不快地冷笑道：“这周虎好不识相，昨日我等放他一马，他居然还敢来与我义师为敌……凭他手下仅有的那点兵力，他以为他能做什么？”
在旁，赵寅沉思道：“程帅莫要轻敌。……程帅别忘了，此地离开封已不远，而开封县还有七千颍川军与五千太原骑兵，倘若那周虎请来这些援军，到时候头疼的，恐怕就是咱们了……反正梁城军已近崩溃，咱们没有必要再与那周虎纠缠，早早撤回陈郡，做好晋军反击的准备，才是上策。”
一听这话，陈勖与程周皆心中一凛。
陈勖当即点点头道：“公子说的对。”
说罢，他立刻下达下令，命全军停止进攻梁城军，全速向咸平县撤退。
叛军的大举撤退，叫原本已陷入绝望的王迅、张期二将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王迅欣喜地对张期说道：“肯定是颍川军来援！”
果然，仅仅小半个时辰后，赵虞、王庆等人便率领近六千颍川军赶来支援。
或许是碰巧，同时抵达的，还有千余名太原骑兵，大概是全速赶来的。
看到这些太原骑兵，王迅与张期恍然大悟：怪不得叛军撤退了，原来童都尉与周都尉请来了开封县的友军。
恍然之余，他们亲自出面相迎赵虞。
在见到赵虞时，王迅感激地说道：“多谢周都尉仗义来援，若非周都尉，恐怕我等今日唯有一死……”
看着王迅、张期满身血污，赵虞心中着实有些心虚。
毕竟，这片坦谷内那遍地的梁城军士卒，他有着至少一半不可推却的责任——至于另一半嘛，自然是王迅与张期的贪功冒进所致。
他宽慰二将道：“两位可以放心了，我已联系了开封的军队，他们不久后会便会赶来与我等汇合……”
王迅、张期二人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忽然，王迅好似想到了什么，看看左右，惊愕问道：“周都尉，不知我家都尉何在？”
“咦？”赵虞故作惊讶地反问道：“两位也不知？我与童都尉，昨夜因遭到叛军的突袭而失散，之后我派人私下寻找却一无所获，我以为童都尉在这边……不在么？”
“呃……”
王迅、张期二人哪晓得赵虞贼喊捉贼，相视一眼，面色惨白。
不同于赵虞这个隐藏在晋军中的奸细，他俩有自知之明，知道此番遭到叛军伏击，他俩的贪功冒进有着不可推却的责任。
倘若为此还害得那位童都尉被叛军所杀……
咽了咽唾沫，王迅、张期额头冷汗直冒，手脚冰凉。

第574章 火中取栗（中）
“把那具尸体搬过来……”
“该死的叛军……”
“呜，伯长……呜呜……”
在晋军中埋伏的那边坦谷中，千余名梁城军卒心情复杂地搬运着同泽的尸体。
在不远处，赵虞与牛横坐在一堆篝火旁，身背后站着以龚角为首的几名黑虎众。
他远远看着那些正在搬运袍泽尸体的梁城军卒。
不同于当日对河南军的愧疚感，对于那些梁城军卒，赵虞可没有内疚的想法，毕竟在八年前，童彦就是率领着这些梁城军卒，摧毁了他的家，杀害了他鲁阳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人。
虽说赵虞也明白，当年的那些梁城军卒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甚至于被童彦欺骗，但他对这些梁城军卒依旧没有丝毫好感，不追究当年的从犯，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了。
“报！”
随着一声通禀，几名旅狼气喘吁吁地来到赵虞跟前，抱拳禀告道：“启禀大首领，方圆十里，未曾找到童都尉的踪影。”
『怎么可能找得到……呵。』
心下暗自一笑，但赵虞表面上却装出了震怒的模样，喝道：“再找！”
“是！”几名旅狼抱拳而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城都尉士吏王迅、张期二人来到了赵虞跟前。
“周都尉……”
只见王迅朝着赵虞抱了抱拳，一脸患得患失地说道：“将士们已收敛了尸体，不知……不知可有童都尉的消息？”
听到这话，赵虞重重地摇了摇头。
见此，王迅面色惨白，与张期对视了一眼，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赵虞转头看了一眼，旋即便发现有一队太原骑兵正迅速朝这边而来。
这队太原骑兵，乃是由晋将董典亲自率领，只见他在靠近营地后徐徐放缓速度，旋即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了赵虞跟前。
“董将军。”
赵虞站起身，率先打了个招呼，虽然以他的身份，实际并不需要主动施礼，他这么做完全就是为了示好董典。
“周都尉。”
董典亦恭敬地回了礼，旋即带着几分期待问道：“周都尉这边，可曾找到童都尉的下落？”
赵虞摇了摇头，以一副遗憾的口吻说道：“我以为董将军能带来什么好消息……看来，董将军也一无所获。”
“抱歉。”
董典看了一眼王迅、张期二人，旋即抱拳对赵虞说道：“末将带人朝北搜查了二十里，也未曾找到童都尉一行人的下落……”
“是么。”赵虞重新在篝火旁坐下，沉声说道：“再等等吧，但愿其他人能带回什么好消息……”
从旁，王迅、张期二人面如白纸。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期间，王庆、秦寔、贾庶、张季、曹戊派出的颍川卒，或是许柏、王聘等人率领的旅狼，亦或是董典、钟辽二将麾下的太原骑兵，三军兵卒仔仔细细搜查了方圆二十里，但遗憾的是，都没能找到童彦一行人。
“童都尉……童都尉会不会回梁城了……”
在一个又一个噩耗前，王迅汗如浆涌，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提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
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完全不可能——童彦怎么可能在吃了败仗的情况下，不顾自己麾下军队独自逃回梁城？不说别的，单单薛敖就会撕了他！
换而言之，只有一个可能……
“童都尉，怕是遭到了叛军的毒手。”
赵虞叹息着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猜测。
哦，除了牛横、张季、龚角与另外两名黑虎众。
“周都尉……”
王迅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与张期一样，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赵虞。
『这两人这回怕是……』
董典、钟辽二将瞥了一眼王迅与张期。
他们来时就已经听说了，昨日黄昏前，由于王迅、张期二人的贪功冒进，周虎与童彦率领的军队在这片坦谷遭遇了叛军的埋伏，损失惨重。
贪功冒进致使己方军队损失惨重，这本来就是一个严重的过错，没想到居然还害死了自家都尉……
这罪上加罪，王迅、张期二人岂有好果子吃？
当然，董典与钟辽并没有权力治罪王迅二人，甚至于，对于童彦的死活，他俩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薛敖一向很厌恶童彦，他们在意的是另外一桩事。
“周都尉。”
董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童都尉生死不明，末将为此感到十分遗憾，但当务之急，我等必须尽快追击叛军，不可使叛军逃离我方的追击……”
话音刚落，钟辽亦上前以商量的口吻对赵虞说道：“周都尉，我相信童都尉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但退一步说，倘若童都尉当真已被叛军所害，我等在此担忧亦无济于事，不如先追击叛军，期间再慢慢寻找童都尉的下落，只要童都尉还活着，咱们终能找到他。”
“这……”
赵虞故作犹豫，旋即转头看向王迅与张期二人，问道：“王迅、张期，你二人意下如何？”
王迅、张期二人此刻方寸大乱，哪能冷静下来，闻言只得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点头说道：“好吧，既然如此，传我命令，三军立刻奔赴咸平！”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语气沉重地说道：“倘若，我是说倘若，倘若童都尉果真遭叛军杀害，那我等就要为童都尉报仇雪恨！”
“是！”王迅、张期二人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鉴于赵虞的命令，各将领纷纷离去，准备统兵前往咸平，唯独王迅与张期二人迟迟没有离开。
赵虞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故意不说破，只是用困惑的目光看向王迅与张期二人：“两位？”
话音未落，只见王迅与张期对视一眼，忽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在赵虞面前，苦声哀求道：“周都尉，我二人愚昧，犯下此等过错，连累童都尉生死不明，或遭叛军杀害，这罪责，我二人万万也承担不起，如今唯有周都尉才能救我二人性命……”
“这……”赵虞故作为难地说道：“我能做什么呢？”
张期连忙说道：“若童都尉果真遇害，薛将军以及朝廷必然会追究，恳请周都尉在薛将军面前替我二人说说情……我二人上有老、下有小，请周都尉万万要救我二人一命啊。”
“这……”
“周都尉……”
“唉，罢了。”
赵虞故作叹息，上前扶起王迅、张期二人，宽慰道：“两位虽有过错，但……唉，倘若薛将军事后问起，周某尽量替两位圆全。但就像董、钟两位将军所言，当务之急，我等必须追上叛军，等待薛将军率援军前来。……若期间两位能戴罪立功，或许薛将军会网开一面。”
“多谢周都尉！多谢周都尉！”
王迅、张期二人连声感谢。
看着二人满脸感激的模样，饶是赵虞也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这种情绪也只是一瞬而已。
“嘿。”
很突兀地，龚角身旁两名黑虎众，有一人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好在声音很轻，王迅、张期二人都没有听到——虽然他们就算听到也不太会在意。
但龚角还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发笑的黑虎众，后者立刻就低下了头。
不得不说，事实上龚角其实也想笑。
明明是他们的大首领谋划这一切，命他们趁着昨晚的混乱劫走了那童彦，将那王迅、张期二人害到如此田地，可谁曾想到，王迅、张期二人还要对他们大首领感恩戴德。
这就是手段！
这就是权谋！
龚角心情澎湃。
晋军也好，叛军也罢，都不过是他们大首领手中的棋子而已。
不可否认，对于龚角而言，似赵虞这种有能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对其着实有着非常强烈的魅力，让龚角愿意为这等人物效力。
而此时不远处，张季正一边整理着自己战马的行囊，一遍看着赵虞与王迅、张期二人的互动。
尽管隔得较远，但他依旧不难猜测王迅、张期二人方才下跪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怎么？”
正巧牵着战马经过的曹戊，注意到了张季脸上的古怪之色。
“呵，没什么。”
张季笑了笑，翻身跃上了马背。
片刻后，大军徐徐开始朝咸平县而去。
因为童彦的失踪，梁城军暂时听从赵虞的号令，再加上张季、曹戊二人带来的六千颍川军——他二人在开封县留了一千人——当前赵虞麾下的兵力总共是一万七、八千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五千名太原骑兵。
当然，这支骑兵就不归赵虞统率了。
『十分顺利啊……』
驾驭着战马走在队伍的前头，赵虞略有些得意地想道。
通过方才的一番作态，他已成功地让晋军的将领们接受了‘童彦遇害’的可能性。
而接下来，他准备让叛军承认这一点。
他相信，他那个还算聪明的兄长，肯定会猜到他隐晦给出的讯息，给予他配合。
反正叛军并不在乎他们是否真的杀死了一名都尉。
『天衣无缝。』
反复思忖几回，赵虞也不认为他这计策中存在什么破绽。
唔，要说唯一的破绽，那就是昨晚赵寅对他颍川军的放水实在是有点明显了，赵虞有些担心日后是否会引起薛敖的怀疑。
『得提前想想如何应付……』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在前往咸平县的途中，赵虞一行并未再遭遇叛军的伏击，但很可惜，为了搜寻童彦，赵虞一行白白浪费了近三个时辰，这就使得他们与叛军的距离被再次拉开。
一直到进入咸平县境内，董典、钟辽二人率领的太原骑兵，这才再次发现了叛军的踪迹。
“报！”
待等赵虞率领大军抵达距离咸平县仅七八里的时候，有一队太原骑兵赶来向他禀告。
“启禀周都尉，据我军斥骑探查，叛军主力目前已退入了咸平县。董、钟两位将军希望周都尉尽快就地扎营，他们会尽全力拖延叛军。”
“好，我知道了。”
赵虞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正如太原骑兵所打探的那样，陈勖、程周、赵寅已率着近六万叛军退入了咸平县，成功与咸平县守将向赓汇合。
回到城内的第一时间，陈勖便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撤退大计。
毕竟他义师要的撤退军队，可不止这六万人，还有即将赶来咸平与他们汇合的、吴懿所率的近四万江东义师，再者，还有此刻仍在尉氏、鄢陵等县驻扎的钟费、严脩等将领。
甚至于，陈勖还得派人通知关朔的长沙军一声。
总而言之，后续的麻烦事一大堆，他需要协调安排，安排各支分散的军队一起撤入陈郡，以抵挡晋军的反击，可不希望拉下任何一支军队。
然而，就当陈勖等人在城内的县衙商议之事，忽然有士卒来报：“启禀陈帅，城外发现大量骑兵！”
陈勖立刻就明白过来：太原骑兵到了！
他皱着眉头对在座诸将道：“果然，周虎、童彦二人征调了开封县的晋军，多了那七千颍川军与五千太原骑兵……我军想要从咸平县撤离，恐怕又要费一番工夫了。”
程周闻言轻笑道：“周虎、童彦刚吃了败仗，况且吴懿将军即将率军与我等汇合，纵使周虎、童彦与开封的晋军汇合，又何足惧哉？”
听闻此言，陈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周虎、童彦，不过是晋军的先锋，我不惧他二人，就怕被他们拖住……尤其是那五千太原骑兵，倘若我义师撤退时被他们袭了粮车，纵使我义师有十余万之众，怕是也难以支撑撤回陈郡……”
众人正商议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士卒入内禀告：“启禀陈帅，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晋军踪迹，观旗号，乃是颍川都尉周虎与梁郡都尉童彦。”
听闻禀告，陈勖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周虎、童彦二人率军追上来了，这一点丝毫不出他意料，他奇怪的是，这二人刚吃了败仗，怎么敢靠近他咸平县？
难道说那七千颍川军、五千太原骑兵的增援，让周虎、童彦恢复了自信？
就在陈勖惊诧之际，又有士卒急急匆匆前来禀告：“报！晋军在西城墙外集结。”
“集结？”
程周失笑道：“他二人想做什么？攻城么？”
听到这话，众将纷纷笑了出声，大概是因为他们刚刚击败了对方的关系。
在笑声中，陈勖站起身来，口中说道：“走，去看看吧，看看那周虎、童彦，究竟想做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陈勖、程周、赵寅三人便带着项宣、周贡等一干将领来到了西城门楼，站在城门楼前的空地眺望城外的旷野。
而此时，城外的晋军也已集结完毕，由张季、曹戊率领的六千部曲在前，王庆、秦寔、贾庶三人率领的另六千部曲在后，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的梁城军，则仍由王迅、张期二人统率，列队于颍川军的左侧。
而在远处的侧翼，则停驻着一支骑兵，最起码有三千人数。
考虑到城内有近六万义师，陈勖并不担心周虎、童彦二人立刻攻城，他只是很纳闷，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的这两个家伙，此刻兵临城下有何图谋。
就在陈勖不解之际，赵虞带着牛横、龚角、刘屠以及二十名黑虎众，缓缓来到了城下。
“周虎……”
随着项宣一声轻喃，城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他就是周虎？他就是阿弟？』
赵寅眼睛一亮，仔细观望城下跨坐在马上的赵虞。
据他所见，这位八年不见的阿弟，个子明显长高了许多。
而此时，赵虞亦抬头仔细观望着城上众人，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赵寅身上。
尽管赵寅的变化很大，但赵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这也难怪，毕竟赵寅的容貌，非但有他们老爹鲁阳乡侯六七分像，与赵虞更是相像，最起码也有六七分。
“……”
“……”
八年未见的兄弟俩，终于在今日，以这种奇异的场合，终于见到了对方。
而就在兄弟俩相互打量时，陈勖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气氛。
“上回见到周首领时，周首领还只是一介县尉呢……恭喜周都尉高升。”
『陈勖……』
赵虞将目光从赵寅身上移向陈勖。
倘换做在平日里，他倒是不介意与这陈勖聊几句，但今日却不合适，因为他正准备将一个屎盆子扣在对方头上。
只见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旋即沉声说道：“陈勖，你休要得意！……昨日只是周某一时疏忽，这才中了你等诡计，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败亡？”
『这周虎……怎么回事？』
陈勖微微皱了皱眉。
在他的印象中，那周虎向来是很有风度的，哪怕当初这周虎与关朔杀成那样，待二人见面时，这周虎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作态，叫人难以相信此人是山贼出身。
没想到今日，这厮一上来就气势汹汹。
就在陈勖感觉奇怪的时候，赵虞再次沉声说道：“朝廷已派陈太师率数十万大军前来围剿你等反贼，你等若识相，就速速交还童都尉，再叫麾下士卒卸下兵甲，开城投降，如此我尚可代你等向陈太师、薛将军求情，饶你们一条性命。”
『交还童都尉？童彦？』
陈勖愣了愣，谓左右众将道：“昨日有谁抓到了童彦么？”
似项宣、周贡、朱峁、徐镝等将领纷纷摇头，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就唯独赵寅眼中闪过几丝精光。
『好小子，他得手了！』
他激动地攥了攥拳头。
也不晓得是否是兄弟俩心有灵犀，他一听赵虞的话，就明白了这小阿弟的意图。
『这狡猾的小子，自己抓了人，居然要嫁祸给我义师……好吧，为兄替你圆全。』
心下暗笑两声，赵寅故作风轻云淡地说道：“呵，估计是昨晚死在乱军之中了吧……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意外收获。”
原本项宣、周贡、朱峁、徐镝等人还在纳闷，听到赵寅这话，顿时恍然大悟。
也难怪，毕竟大将死于乱军之中的例子，自古以来也是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至于否认什么，众将更是想都没想过——他们这些要造反的义师，还在乎是否杀了一名都尉？
他们巴不得把晋国的将领通通杀光，包括城下那个周虎。
“项将军，莫非是你麾下的兵卒昨晚误杀了那童彦？”赵寅轻笑着问道。
项宣哪晓得赵寅‘不安好心’，出于对赵寅的尊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旋即摇摇头说道：“这……好似并没有士卒禀告，唔，不好说，昨晚太混乱了……”
听到这话，程周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众将纷纷笑着点头，其中赵寅更是笑地开心，转头对项宣说道：“估计是将军麾下某个士卒杀了童彦，昨晚只有将军麾下的兵卒有这机会……”
项宣正皱着琢磨着，忽听赵寅又说道：“这一下，晋国怕是更恨将军了。”
这一句话，就激起了项宣心中的傲气，他哈哈大笑道：“正合项某心意！”
说罢，他上前一步，朝着城下的赵虞笑道：“周虎，正是项某手下的兵卒杀了童彦，你若执意要做晋国鹰犬，与我义师为敌，待下回交手，项某亲自斩下你的首级！”
“……”
赵虞的气势忽然一滞，盯着项宣看了半晌。
饶是他猜到赵寅会配合他，也没想到项宣居然会傻乎乎跳出来认了这事，以至于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项宣还是蛮机智的。
良久，赵虞抬手指向城上的项宣，沉声说道：“项宣，你等着罢，我必杀你，为童都尉报仇雪恨！”
项宣双臂环抱，一脸倨傲地冷笑道：“好，我等着你。”
这一来一回几句对话，就相当于坐实了‘项宣杀了童彦’的事实，而且还是在两万余晋军面前。
心满意足之余，赵虞最后看了一眼城上的赵寅，旋即挥手下令：“撤！”
在他的命令下，晋军徐徐后撤。
当日，晋军后撤五里，安营扎寨。
而期间，赵虞则在上呈给薛敖的战报中写下一笔。
「……童彦贪功冒进，不幸中伏，遭叛军大将项宣所杀。」
梁城都尉童彦，确认战死！

第575章 火中取栗（下）
童彦抓到了，黑锅让叛军的项宣背了，赵虞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力把自己摘出去，将一切的责任与过错都扣在童彦这个死人身上。
当然，事实上童彦这会儿还没死。
在思忖了片刻后，他派人唤来了梁城军的士吏王迅与张期二人。
片刻后，王迅与张期便一同来到了赵虞的中军营房，带着一脸的忐忑不安。
“周、周都尉……”
看着一脸忐忑不安的王迅与张期二人，赵虞心下暗笑。
他要将一切的责任与过错都扣在童彦身上，就指望这两人了。
暗笑之余，赵虞故意用沉重的语气说道：“两位，我已将我军遭遇伏击，以及童都尉遭叛军所害一事写成战报，派人送至薛将军手中……”
“战报……”
王迅、张期二人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期间，王迅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虞，不安说道：“周都尉，您……”
仿佛是猜到了二人的心思，赵虞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俩以为能隐瞒地住么？”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营房门口瞥了一眼外头，口中不咸不淡地说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太原骑兵已先我一步将此事禀告薛将军了……”
王迅、张期二人恍然。
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位周都尉，可命令不了那些太原骑兵。
“那……那我二人会……怎么样？”张期一脸苦涩地问道。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张期，自顾自说道：“这么大的事，薛将军肯定会亲自来到这边，责问我等……虽然我答应你二人，尽量相帮，但最终如何，还要薛将军如何发落……”
一听这话，王迅立刻就慌了。
毕竟若是眼前这位周都尉如实将一切告诉那位薛将军，那位薛将军得知是他俩贪功冒进所致，那他俩岂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连忙恳求道：“周都尉，您可不能不顾咱们啊……”
赵虞摊摊手，故作为难地说道：“周某自然不会不顾两位，但这很难办啊，所有人都知道，是两位过于冲动，不甚中了叛军的诡计……倘若薛将军到时候问起，你叫我如何回答？”
“可是……可是……”王迅面色大惊。
就在这时，张期在旁低声说道：“倘若这是童都尉的命令呢？”
“童都尉的命令？”
王迅看了一眼同僚，眼眸中绽放希望的精光。
对啊，他们那位童都尉已经被叛军的大将项宣杀了，只要将一切的责任推到这位童都尉身上不就好了？
虽说童都尉过去对他俩不薄，但童都尉终归已经死了，而他俩又想活命，想必童都尉不会介意的。
想到这里，王迅亦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赵虞。
『呵。』
看着面庞绷紧、神色显得有几分阴骘的张期，再看看满脸期待之色的王迅，赵虞心下暗笑。
他召王迅、张期二人过来，就是为了进一步坐实‘童彦贪功冒进’这件事，好让他从这件事的责任中摘身出去么？
当然，为了防止被王迅、张期看穿，甚至于落下把柄，赵虞还不能轻易答应这件事，他要让王迅、张期二人继续苦苦哀求。
想到这里，他尽管带着面具也依旧板起脸来，带着几分不悦低声说道：“两位是要周某谎报事实？”
“在下不敢。”
张期从赵虞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满之意，连忙解释道：“只不过，童都尉命我二人急行军追击叛军却也是事实，倘若周都尉当真愿意救我二人性命，在薛将军责问时替我二人美言几句，我等感激不尽。”
“唔……”
赵虞故作迟疑，负背双手在营房内来回踱了几步，这才问王迅与张期道：“童都尉命你二人急行军追击叛军一事，有几人知晓？”
“此事您应该知情啊。”王迅吃惊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赵虞瞥了一眼王迅，皱着眉头说道：“但我一人作证，薛将军未必会信……”
听闻此言，张期连忙说道：“此事我二人身边的护卫都可以作证。”
“这样啊，似乎有机会说服薛将军……”
赵虞背手看向营房的一角。
见赵虞如此作态，王迅与张期对视一眼，旋即上前一步，抱拳低声说道：“若周都尉今日能救我二人性命，我二人没齿难忘。”
听闻此言，赵虞转过身来，看看王迅、又看看张期，缓缓点头道：“罢了，我既已你答应你二人，自然会尽力而为。……但我奉劝两位莫要试图蒙骗薛将军。若两位听我一句劝，你二人介时只要如实相告，证明是童都尉命你等急行追击叛军，其余，周某自会尽量替你二人圆全。”
“多谢周都尉。”
王迅、张期连忙抱拳称谢。
见此，赵虞挥了挥手，旋即继续说道：“有周某替两位圆全，这事问题应该不大……”
他瞥了一眼王迅与张期，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原本想连‘童彦的尸骸’这个问题一同解决，但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忽然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
最起码要等王迅、张期在薛敖面前证实‘童彦已死’之后，等到那时候，无需他开口，王迅、张期二人自会替你解决这件事——当然，他俩肯定解决不了这件事，因为他俩注定找不到童彦的尸体，回头这俩人还得求计于他。
『我真是越来越擅长这等阴谋诡计了……』
赵虞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毕竟从主观来说，他一向看不起那些阴谋诡计。
此后两日，赵虞率领的晋军这边忙着在距城五里的位置安营扎寨，而叛军则在咸平县内歇养军力，同时派人联络尉氏、鄢陵等县的友军，准备一起撤退，故而双方相安无事。
而与此同时，在梁城北面的大河渡口，薛敖正带着一队卫士等候在当日他率军渡河的那座桥梁旁。
不多时，薛敖视线所及之处，隐隐出现了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
“来了。”薛敖身边的魏璝低声提醒道。
薛敖点点头，继续目视前方。
片刻后，远方那支军队徐徐接近，此时已不难看到，这支军队中的士卒高举着‘晋’字旗帜，而居中的旗帜，则是一面虎旗。
这面虎旗可不得了，旗面上还纹绘着晋国王室的象征‘昼阳’，它正是晋国太师陈仲的军旗——昼虎旗。
除了晋国直系王室，陈仲陈太师，是晋国唯一一位可以将昼阳纹在旗帜上的重臣，这是他独有的殊荣，也是晋国上代先帝赐予这位陈太师的权力。
不过此番率领这支军队前来的，却并非薛敖的义父陈太师，而是他的兄弟，后将军王谡。
“二哥。”
“老五。”
片刻后，薛敖与王谡在大河沿岸碰面，相互笑着寒暄起来。
原来，薛敖之所以没有与赵虞、童彦一同追击陈勖所率领的叛军主力，就是为了等候他的兄弟王谡。
在一番寒暄后，薛敖笑着问王谡道：“老五，你带多少军队来帮我？”
王谡伸出五根手指，笑着说道：“五万。”
“这么点？”薛敖皱了皱眉。
“还少？父亲与大哥将三成的军队都交给我了……”
“三成？”薛敖愣了愣，不解问道：“不是说邯郸起兵五十万么？”
王谡笑着解释道：“哪有五十万，吓唬人的，十五万而已，父亲的军队十万，还有五万邯郸军。”
薛敖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是粮草不足么？”
“啊。”
王谡惆怅地叹了口气，说道：“去年，东郡、平原大河发了洪水，淹了下游几百万亩田地，再加上大河以南叛军作乱，朝廷去年没收上多少粮食，能派十五万军队出征就不错了……可能，途中还得问各郡征借一批粮草。”
“是么。”
薛敖亦是一脸惆怅地点点头。
他亦感觉，这几年晋国天灾人祸不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聊了几句后，王谡问薛敖道：“不说这些了，叛军呢？”
薛敖轻笑道：“有我坐镇梁城，叛军屡攻不下，原本就已有了退意，忽然前两日，叛军分离崩解，先是江东叛军向东逃窜，随后，那陈勖亦率领着其余军队向南撤离……我猜，河北多半有叛军的眼线，得知了老头子‘起兵五十万剿贼’的消息。”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派了李蒙去追击江东叛军，又派了周虎、童彦二人率军去追击陈勖……”
王谡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半个时辰后，薛敖带着王谡、魏璝先行回到了梁城，准备进城设宴替他兄弟接风。
没想到刚进城，薛敖就收到了一封急信，是河南都尉李蒙从考县送来的消息。
看到信中内容，薛敖面色微变。
见此，王谡不解问道：“怎么了，二哥？”
只见薛敖脸上浮现几分凝重之色，沉声说道：“李蒙派人送来急信，说他率军追击江东叛军，一路追到考县，然而，叛军却不知所踪……”
从旁，薛敖的副将魏璝听到这话，面色微变地说道：“江东叛军竟不曾向东逃离？难道……”
“啊。”
薛敖点了点头，冷笑道：“被摆了一道。……江东叛军故布疑阵，看似向东撤离，实则是为了引诱我军分兵追击……若不出意料的话，江东叛军多半在前往考县的半途就折道向南，再次与陈勖的叛军汇合去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吩咐两名护卫道：“你二人立刻前往考县，叫李蒙率军奔赴咸平。”
虽然他也知道这一来一回，李蒙的河南军未必赶得及包围咸平，但他也只能这么做——总不能让近五万河南军在考县无所事事吧？
从旁，魏璝静静等着薛敖下令，随后他这才说道：“倘江东叛军果真半途奔赴了咸平，那周虎、童彦二人，怕是……”
“唔。”
薛敖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当即转头对王谡说道：“老五，哥哥本打算在城内摆酒替你接风，但眼下局势危及，这顿酒哥哥先欠着你的。”
一听这话，王谡就猜到眼前这位兄长多半要立刻奔赴咸平与周虎、童彦二人汇合，连忙说道：“二哥且去，待击破叛军，我等再一同饮酒也不迟。……小弟这边，歇整半日，就立刻前往咸平，与二哥汇合。”
“好。”薛敖点了点头，旋即转头对魏璝说道：“魏璝，你与老五一同，我先去与周虎、童彦汇合。”
“遵命。”魏璝抱拳领命。
嘱咐完毕，薛敖仅带了几十名骑兵，就立刻直奔咸平方向。
途中，他遇到了一队太原骑兵。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在得知他与童彦遭遇了叛军的伏击后，董典、钟辽二将就派了这队骑兵前往梁城向薛敖禀告此事，未曾想这队骑兵还未抵达梁城，中途就碰到了薛敖。
从这些骑兵口中得知了周虎与童彦遭遇叛军伏兵一事，薛敖又惊又怒。
惊的是，他心中那份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周虎与童彦二人果然遭遇失利，甚至于，那童彦还落得个‘生死不明’的结局——董典派出太原骑兵的那会儿，赵虞还未去咸平县‘确认’童彦的战死。
至于怒，那无非就是周虎与童彦贪功冒进，以至于中了叛军的陷阱。
二月二十日，仅仅只用了一日半的工夫，薛敖就带着那几十名骑兵，从梁城赶到了咸平县一带，与在当地附近游荡的太原骑兵取得了联系，继而在这些太原骑兵的指引下，来到了赵虞才修筑了两三日的营寨。
『来得这么快？』
当得知薛敖赶到的消息时，赵虞亦是吃了一惊，连忙带着众将出营迎接。
没想到，不等赵虞等人出来相迎，薛敖便带着那几十名骑兵进入了营内，与赵虞一行人半途相遇。
“薛将军。”
见到薛敖时，赵虞赶忙上前行礼。
以往这个时候，薛敖基本上都会客客气气地回一句‘周都尉’，哪怕是直呼周虎，那也是代表着亲近之意，但今日，这位车骑将军却绷着脸，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心情不佳。
“童彦呢？”
打量了几眼赵虞，又看了看赵虞身后的人，薛敖冷冷问道。
『他没收到我的战报？』
赵虞心中有些惊讶，谨慎地说道：“请将军先到营房内，卑职再详细禀告。”
“带路吧。”
“是。”
片刻后，赵虞便带着薛敖来到了他的营房。
走入营方后，薛敖在屋内一张桌子旁的凳上坐下，旋即皱着眉头看着赵虞，再次问道：“童彦何在？为何不见他？”
听闻此言，赵虞抱了抱拳，用低沉的语气说道：“回禀将军，前几日，卑职与童都尉遭到了叛军的伏击，童都尉不幸被叛军的大将项宣所害。”
“什么？！”
薛敖闻言大惊，不禁睁大了眼睛。
童彦……死了？
“砰！”他愤怒地一拍身边的桌子，只听哗啦一声，那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桌子，立刻崩散。
饶是赵虞，亦下意识低下了头。
薛敖瞪着眼睛，怒视着赵虞，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赵虞便将当日遭遇伏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薛敖，没有参杂一句假话——只是有所隐瞒而已。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薛敖愈发愤怒。
说实话，童彦死不死，他其实不在乎，他在意是周虎与童彦遭到了叛军的伏击，损失巨大。
再者，那童彦就算了，眼前的周虎，可不该中了叛军那粗劣的诱敌之计啊。
他怒斥道：“你俩当时就只有两万军队，而叛军却有近六万，近六万叛军被你两万军队赶上，他们非但不想着将你等击退，反而四散溃逃，这明摆着就是诱敌之计！……你与童彦是有多蠢，才会中了叛军的诡计？！”
“……”赵虞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薛敖发泄怒火。
因为他知道，以薛敖的性格，你越是辩解就越发会引起他的愤怒，不如先老老实实认错。
果不其然，在狠狠发了一通火后，薛敖终于逐渐冷静下来。
只见他皱着眉头对赵虞说道：“周虎，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以你的才智，绝对不应该中叛军这等粗劣的诡计。”
此时赵虞这才抱了抱拳，低声说道：“那日，童都尉下令急行追赶叛军，以至于当我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前军已掉入了叛军设下的陷阱……”
“急行军追击叛军？！”薛敖板着脸怒道：“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据我所知你也是读过兵法的人，连这点道理都不知？”
“……”
赵虞故意沉默半晌，旋即才低声解释道：“卑职当时也劝说童都尉，但童都尉一心想要击破叛军，抓到那贼首陈勖献给将军，是故……”
他故意只说半截，但他相信这已足够将‘贪功冒进’的罪名扣在童彦头上。
果然，听到这话的薛敖脸上再次浮现几分怒容，下意识抬手想拍桌子，这才发现那张桌子已经被他给拍碎了，只得又将手给放了下来。
“简直愚不可及！”
在骂了一句后，薛敖沉声说道：“童彦手下的王迅、张期二人还活着么？叫他们过来！”
“是！”
赵虞抱了抱拳，走出营房，派人传召王迅、张期二人。
片刻后，王迅、张期二人便来到了帐内。
只见薛敖冷冷的扫视了几眼二人，沉声说道：“你二人将当日遇埋伏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于我，倘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饶恕！”
“不敢不敢。”
王迅连连摇头，旋即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薛敖，与赵虞所说的一般无二。
而张期亦在旁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等只是听从童都尉的命令，此事军中士卒都可以作证。”
听到这些，薛敖对当日赵虞、童彦二人遭遇叛军伏击一事有了一个大概：很显然，那童彦是为了讨好他，不听周虎的劝说，执意下令全军急行追赶叛军，导致听命于他的王迅、张期二人，一头栽入了叛军设下的陷阱，若非当时天色已暗，再加上周虎迅速重整阵势，于次日率军支援王迅与张期，怕是万余梁城军要全军覆没。
这样一想，罪魁祸首就出来，正是那个该死的童彦！
贪功冒进，害死了自己不算，还连累了五千余名梁城军卒，简直是死有余辜！
想到这里，薛敖对自己方才冲着那周虎发火有些愧疚，带着几分歉意对赵虞说道：“周虎，此次的责任确实不在你，方才我冲你发火，你莫在意。”
“将军言重了。”赵虞抱了抱拳，语气沉重地说道：“虽不在我，但卑职亦有责任，倘若卑职能说服童都尉……”
“好了好了，这种话就莫要说了。”薛敖挥了挥手，冷笑道：“有几个贪功的蠢材能听得进劝？……童彦的尸体呢？找回来了么？还是说被叛军夺去了？”
王迅摇头说道：“还未找到童都尉的尸体？”
“还未找到？”薛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见此，赵虞出面解释道：“是这样的，为了防止被叛军甩掉，我等不敢为此耽搁过久，因此仓促之间，暂时还未找到童都尉的尸骸……”
“唔。”薛敖恍然地点点头，他当然不会觉得赵虞做错了什么。
与寻找童彦的尸体相比，那肯定是继续牵制叛军、防止叛军趁机远遁更为重要。
想到这里，他不在意地说道：“那就继续派人去找吧，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困住叛军……周虎，叛军还在咸平么？”
『终于混过去了……』
见薛敖终于不再追问童彦的事，赵虞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抱拳回覆道：“是的。……那日叛军撤入咸平后，就没有丝毫动静，直到……说到这里，卑职正要向将军禀告，一日前，江东将军再次与此地的叛军汇合了。”
“果然。”
薛敖眼中瞳孔一缩，沉声说道：“来时，我便收到了李蒙的急信，他告诉我，考县一带未曾发现任何江东叛军的踪迹，介时我就猜到，江东叛军虚晃一枪，骗开了李蒙，跑来与陈勖汇合……不过无须担心，李蒙的近五万河南军，还有我家老五率领的五万军队，此刻都在赶赴咸平的途中，且之后还有我家老头子亲率的军队，只要我等能将叛军牢牢钉死在咸平，叛军必败无疑！”
『终于要来了么，晋国太师陈仲……』
赵虞心中一凛。
从一开始他就断定，义师真正的对手，便是那位陈太师。
只要这位陈太师还未战败，义师就不可能击垮晋国。

第576章 突围与追歼
缜密的谋划，让赵虞丝毫没有因为童彦之事受到薛敖的责问，但薛敖坚持‘将叛军钉死在咸平县’的策略，却让赵虞感到颇为头疼。
要知道他们这边，目前就只有一万二千余颍川军、五六千梁城军，外加五千名太原骑兵，而对面，三支叛军却已再次汇合，总兵力多达十万人，这两万余人，如何阻止十万人撤退？
哪怕是赵虞，也觉得双方的兵力相差太过于悬殊。
当他将薛敖的要求告知麾下的部将时，王庆、张季、曹戊、秦寔、贾庶、乐贵、刘屠等人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也难怪，毕竟一旦双方展开厮杀，他一万两千余颍川军无疑会成为主力，而成为主力，就意味着要承受巨大的伤亡。
但遗憾的是，他们却无法拒绝那位薛将军。
“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吧？”
在会议中，王庆带着几分冷笑对赵虞说道：“倘若他果真如传闻的那般勇猛，那么咱们跟着他冒一次险倒也无妨，但倘若那位薛将军只是徒有虚名，那咱们也没有必要让兄弟们去送死……”
赵虞苦笑着说道：“想要阻止那位薛将军，这可不容易啊。”
“不容易你也得想办法啊。”王庆轻笑着说道：“你可是咱们的大首领啊。”
听到这句略带调侃的话，会议间的众将不约露出了种种异色。
不得不说，赵虞手下这些将领，除张季以外，其实代表着两支派系，即以王庆为首的‘黑虎寨’一系，以及曹戊、秦寔、贾庶等人的‘义师降将’一系。
而有意思的是，这双方在有一件事上是存在默契的，即双方都不认为要晋国付出全部，或者干脆点说，倘若有其他选择，他们甚至都不愿替晋国卖力。
良久，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此事我会想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先按照那位薛将军的命令做，张季，你负责随时与旅狼取得联系，监视咸平县的一举一动；曹戊、秦寔、贾庶，你们三人加紧鼓舞士气，以便必要时与叛军一战。”
“是！”众将抱拳领命，留下赵虞在营房内沉思。
他倒不是担心他兄长赵寅的安危，毕竟以他兄长赵寅在叛军中的地位，哪怕叛军此番全军覆没，叛军中的江东一支也会想办法护送赵寅逃回山东，赵虞担忧的，确确实实是他麾下颍川军的安危。
毕竟，以两万余晋军对抗十余万叛军，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一个不好他麾下的颍川军就会损失惨重——与无论死伤多少赵虞都不会心疼的梁城军不同，颍川军那可是他的班底啊！
『想要让我陪你发疯，最起码要让我看到你的实力，薛敖……』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薛敖正带着董典、钟辽二将，带着大约五百名骑兵，在咸平县南侧的一处土坡窥视城池。
在薛敖仔细观察着那近在咫尺的咸平县城时，董典看似随意地说道：“似咸平这种小城，无法供十余万叛军躲藏许久，我想过不了几日，叛军就得继续向南撤离，介时恐怕免不了有一场大战……”
“你惧了？”薛敖笑着问道。
董典笑了笑，说道：“末将惧倒是不惧，就是担心咱们的骑兵寡不敌众……将军，关于阻击敌军，那周虎怎么说？”
“周虎啊……”
薛敖在马背上活动了一下双臂，轻笑着说道：“他虽不敢违抗我，但我看得出来他有异议……说到底，无非就是怕他手底下的兵损失惨重罢了。”
“这不奇怪。”
在旁的钟辽轻笑着说道：“我想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有匹敌将军的魄力与勇武……”
『魄力与勇武……么？』
薛敖望着远处城池的目光略微有些恍惚。
此时他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骑着战马的魁梧形象，冲锋陷阵于千军万马之中。
那是他幼年时的记忆，可即便到了今日，依旧是他心中的憧憬。
突兀地，薛敖用自负的语气说道：“这一次，定要击溃叛军，叫这些反军记住老子的名号！”
董典、钟辽二将愣了愣，旋即皆露出了笑容。
而与此同时，在咸平县的南城门楼上，陈勖与程周、吴懿、赵寅，正神色凝重地看着城外那五百余名太原骑兵。
事实上，陈勖等人并没有从那些太原骑兵中认出陈勖，甚至连董典、钟辽二将都没有认出来，他们只是针对太原骑兵始终死死盯着咸平县一事感到了威胁。
良久，陈勖抬手指着城外那数百名太原骑兵说道：“这些太原骑兵，近几日始终在咸平县四周游荡，盯着我方一举一动，若不能想办法将其铲除，一旦我军开始南撤，晋军恐怕立刻就会得知消息……”
“即便得知又如何？”程周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据斥候打探所得，对面的晋军除了这五千太原骑兵，就只有周虎的两万步卒，而我方如今三军集聚，十余万人还怕打不过对面？”
“话不能这么说。”
陈勖摇摇头说道：“倘若两军厮杀，我并不担心我等十万大军会遭晋军击败，可眼下我等的目的是南撤，撤至陈郡，晋军完全没有必要与我军正面交锋，他们只要一次次将我等逼回城内，坐等援军来到即可……一旦等到晋国太师陈仲的五十万大军抵达，那我等恐怕就只能全军覆没了……”
从旁，吴懿闻言说道：“强行突围如何？”
“难。”
陈勖吐了口气，皱着眉头分析道：“当日从梁城撤离时，太原骑兵不在，唯有周虎、童彦率两万余步卒追击我军，因此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追上我军，可现如今，那五千太原骑兵就在城外虎视眈眈，一旦我军强行突围，太原骑兵必然会立刻联络周虎，介时，我方必然会有一些军队被晋军拖住……换而言之，殿后的军队，怕是九死一生。”
“……”
程周、吴懿二人陷入了沉默，而在旁的赵寅亦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知道，陈勖的判断是正确的。
良久，吴懿长长吐了口气，低声说道：“话虽如此，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城内的已开始对我义师有所抱怨。”
“唔。”陈勖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咸平城内的百姓，已渐渐对他义师有所抱怨，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十余万义师士卒挤进这座小县后，在短短梁三日之内，就几乎吃光了城内所有的蔬菜、家禽，城内的存粮更是以骇人的速度迅速消耗。
虽说咸平城内的百姓还未到断粮的地步，但不可否认的是，十余万义师的食物消耗，开始让这些百姓感到了担忧。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城内百姓察觉到了义师的败象，这使得原本接受义师、支持义师的城内百姓，逐渐改变了立场，处心积虑想要叫义师今早离开，免得牵连到他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迫使着义师必须尽快南撤。
“抓阄吧！”
突兀地，陈勖咬了咬牙，沉着脸说道：“用抓阄来决定殿后的人选！”
“……”
程周、吴懿、赵寅惊诧地看向陈勖，但最终，三人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以抓阄来决定殿后的人选，这确实是比较公平的做法。
于是，陈勖一行人立刻回到充当帅所的县衙，将三支义师的众将通通召集起来。
待等众将到齐后，陈勖环视众人，沉声说道：“先前我等使了一招疑兵之计，成功地引开了李蒙的河南军，但薛敖、李蒙很快就会意识到中计，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李蒙的河南军，正日夜兼程向咸平这边赶来，我等已在咸平县歇养了两日，士卒们已养足了体力，我等必须在李蒙率河南军抵达此地前，尽快撤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沉重的口吻，继续说道：“考虑到我军一旦开始撤离，周虎麾下军队，还有那五千太原骑兵，势必会死死纠缠我等，我等必须留下断后的军队……我不瞒诸位，此番断后的军队，怕是九死一生。为了公平起见，我已与程帅、吴将军商议决定，采取抓阄的方式决定殿后人选，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
屋内众将面面相觑，十分安静。
见此，陈勖点点头道：“那就抓阄吧。”
在他的示意下，一名士卒抱来一只准备好的木盒，木盒已放入了早已事先准备好的纸。
看着那个木盒，众将再次面面相觑，前排几人，竟没有人率先上前。
终于，项宣忍不住了，神色淡然地说道：“既然诸位谦让，那项某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轻轻推开站在他前面的两名豫章义师将领，面色自若地走到那只木盒前，伸手从木盒中摸出一张叠起的纸。
待拆开后一看，项宣微微皱了皱眉，因为纸上空无一字。
很显然，他没有中选。
挑了挑眉，项宣站到了一旁。
可能是有了项宣打头，众将们按捺心中的不安，陆陆续续上前从木盒中抓了一张纸。
当看到自己抓的纸上空无一字时，大多数人都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一直到周贡上前，抓到了那张画着叉的纸。
这算是中了么？
周贡转头看向陈勖，却见陈勖的面色十分难看。
见此，周贡立刻就明白了：是的，他选中了。
看了看手中的纸，他释怀地笑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项宣面色微变，微微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倘若只涉及到自己，他倒是愿意与周贡交换，毕竟自从在颍川郡起，周贡就给予了他非常大的帮助，尽管二人的意见有时会出现分歧，但遗憾的是，殿后一事非但涉及到将领，也涉及到他们手下的将士，即便再欣赏、再敬重周贡，项宣也要为手下的郭淮、邹袁、项吉、周忠等将领负责。
“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就由周贡……断后！”
他那语气，仿佛是咬着牙艰难说出口的。
这也难怪，毕竟周贡是陈勖非常器重的爱将。
“是！”
周贡平静地抱了抱拳。
观他不畏险恶、看淡生死的态度，也难怪项宣会欣赏他。
片刻后，待众将陆续离开去准备撤退事宜时，陈勖将项宣留了下来。
他对项宣说道：“我本打算叫周贡前往尉氏、鄢陵，协助严脩、钟费二人撤离，但眼下，只能拜托你了。”
平心而论，前往颍川郡，协助严脩、钟费二将撤离，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毕竟一旦晋军在正面战场取得了优势，颍川郡境内的颍川军势必也会响应追击，比如现如今坐镇许昌的褚燕，那也周虎手底下一名相当勇猛的将领。
但比起在这边主战场殿后，这点危险着实不算什么了。
看着陈勖唏嘘叹息的模样，项宣忽然抱拳说道：“陈帅，不如叫周贡前往颍川郡，我来断后，那周虎恨不得要杀我为那童彦报仇，我留下吸引晋军，或许比周贡更有作用。”
听闻此言，陈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伸手拍了拍项宣的臂膀，旋即微微摇了摇头：“周贡不会答应的。”
“……”项宣顿时默然。
事实上他也明白，周贡的自尊心毫不逊色于他。
“去准备吧。”
“……是。”
次日，即二月二十一日。
待天色刚蒙蒙亮时，咸平县南侧的城门缓缓敞开，高举着‘江东’字样旗帜的叛军士卒，从城内迅速走出，径直朝南而去。
很不幸，在附近游荡的太原骑兵很快就赶来了，几十骑、几百骑、上千骑，在短短一刻时之内，就集结了两三千名骑兵。
就连薛敖亦闻讯而来，策马立于一处土坡，正大光明地窥视着距他们不到两里的叛军，看着他们正迅速向南撤离。
“居然无视我，选择强行突围……”
薛敖舔了舔嘴唇，仿佛是看到了猎物的猛兽。
他吩咐左右道：“立刻派人向周虎传讯，命他率军追击！”
“是！”左右应声策马而去。
不多时，四万江东义师尽数出城，紧接着便是程周率领的四万豫章义师，再然后则是陈勖的两万余江夏义师。
事实上，此时在各自军中的陈勖、程周、吴懿、赵寅等人，都注意到了在旁虎视眈眈的那一大群太原骑兵。
但由于时间紧迫，他们依旧顶着这份压力，准备强行突围。
他们相信，那数千太原骑兵绝对不敢突袭他多达十余万之众的义师。
然而他们失算了，因为他们并不知薛敖此刻就在那数千太原骑兵当中，这位薛将军，那可是率区区十余骑就敢突袭千余太原贼众的猛将。
片刻后，五千太原骑兵大致集结完毕，同时也带来了赵虞的回覆：“报！颍川都尉周虎已率军出击！”
“很好！”
跨坐在马背上的薛敖伸手接过部将递来的铁枪，旋即将长枪的尖端指向远处的叛军，口中沉声喝道：“在周虎率军赶来之前，先搅乱他们阵型！……太原骑听令，目标叛军中腹，全军突袭！”
一声令下，五千太原骑兵瞄准居于叛军阵型中腹部的豫章义师，发动了突袭。
一时间，大地都为之震撼。
注意到远处太原骑兵的异动，叛军的将士纷纷预警。
“骑兵！”
“骑兵杀过来了！”
“太原骑兵杀过来了！”
在各自部下的提醒与预警下，陈勖、程周、吴懿三人皆得知了此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可能？！
周虎率领的两万晋军步卒还未抵达，单凭那五千骑兵，对面怎么敢进攻他们？
双方可是整整相差二十倍的兵力啊！
但现实告诉陈勖、程周、吴懿三人，对面就是敢这么做！
“结阵！结阵！快结阵！”
居于大军的一侧的江夏义师将领邓为一脸惊慌对部下下令。
虽然他的部曲授命作为保护大军撤离的护卫军，甚至邓为本人也早早就注意到了那些集结的太原骑兵，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骑兵居然敢直接朝着二十倍人数的他们发动突袭。
“快、快！”
眼瞅着已近在咫尺的数千名太原骑兵奔驰而来，邓为心下大为着急。
忽然，有护卫指着远处的骑兵道：“将军！”
邓为下意识转头，一眼就看到了策马冲在最前面的薛敖。
尽管他不认得薛敖，但他本能地意识到，那绝对是一员猛将。
砰——
砰砰——
一阵巨响，薛敖率领的五千太原骑兵，仿佛一柄尖刀狠狠扎入了豫章义师的腹部，将领邓为麾下那些尚还未来得及结阵的士卒，在一声声惨叫声中被骑兵胯下的战马撞飞。
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伴随着撞击声与骨裂声连绵不断。
看着这一幕，邓为眦目欲裂。
“将军，小心！”
“什么？”
听到护卫的惊呼声，邓为下意识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一名骑将朝着他策马而来。
他下意识地抽剑防御。
“砰！”
一声巨响，那骑将手中的铁枪狠狠砸在举起的长剑上。
邓为立刻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从剑身传来，紧接着，他就感觉双脚离了地，双目所见处天旋地转。
砰！
数息之后，邓为重重摔了地上，右手崩裂的虎口以及全身的剧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旋即便骇然看到，那名骑将不知何时已已策马立于他跟前，一脸轻蔑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枪。
旋即，重重挥下。
“不、不……”
“啪！”
一声脆响，邓为的头颅被击地严重变性，整个人缓缓倒地，贴近地面的那颗头颅，从七巧中缓缓流出鲜血，甚至还有些白浊之物。
作为程周的麾下的大将，邓为成为了十余万义师强行向南突围的首位牺牲的大将。
“哼。”
瞥了一眼倒地的尸体，那骑将，或者说车骑将军薛敖，他轻哼一声，神色傲然地环视周遭。
“我，薛敖！”他神色淡然地说道。
短短三个字，附近的叛军士卒骇然变色。

第577章 当世无双
“不过来么？那我就过去了哟。”
带着几分倨傲之色，薛敖笑容满面地扫视着他跟前的那一群豫章义师军卒，淡定的神色证明他心中的无畏与强大自信。
这份无畏与强大自信，并非来自盲目，薛敖可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庸才，相反，他将战场上的局势看得十分清楚。
以五千骑兵对抗二十倍的敌军？
不，在薛敖眼力，眼前的战场可不是这么算的。
不可否认，叛军的确仍有十余万之众，单轮人数的确是他五千骑兵的二十倍，但鉴于叛军为了撤离而摆出了如同长蛇般的阵型，真正阻挡在薛敖面前的，其实就只有他认作目标的四万豫章义师而已。
更有甚者，即便是这四万豫章义师，其实也不是每一人都有机会摸到他的太原骑兵。
据薛敖的估算，能有两千名豫章义师士卒接触到了他麾下的骑兵就不错了。
换而言之，并非五千骑兵对阵十余万叛军，而是五千骑兵对阵两千名叛军步卒。
这岂有不胜之理？！
“烈鬃。”
薛敖微微俯下身，抚摸着胯下黑马的鬃毛，仿佛在与战马对话：“带我冲过去。”
都说马儿通人性，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仿佛真听懂了薛敖的话，噗地打了一个响鼻，旋即在一声马嘶中，它猛地提起一对前蹄，继而重重地踏在地面，惊得它前方的那一群豫章义师士卒惊呼着后退。
“上！”
薛敖低声喝道。
话音刚落，他胯下那匹黑马猛地跃出，径直冲向前方密集的人群。
“砰砰砰——”
一阵乱响，看似密集的人群竟被薛敖这一人一骑蛮横地冲倒，被黑马烈鬃那沉重的马蹄践踏而后，发出阵阵惨叫与哀嚎。
『将军真的是……』
在附近厮杀太原骑兵瞧见薛敖的举动，心下不约而同地涌起几分无奈。
您可是有‘车骑将军’称号的大将啊，哪有将军带头冲锋陷阵的？
但无奈之余，诸多太原骑兵亦被这位将军激励了斗志——这等将军尚亲自带头冲锋，他们岂有不追随的道理？
“跟上将军！”
“跟上将军！”
随着几名太原骑兵自发地大喊出声，成百上千的太原骑兵立刻停止与附近的叛军纠缠，奋力甩动缰绳，驾驭着战马向薛敖追赶上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
遥遥看了一眼薛敖所在的位置，骑将董典亦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将军，竟比他们冲地还要靠前，这算什么嘛！
但，正是因为那位将军如此的性格，才会使得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
深吸一口气，董典振臂呼道：“弟兄们，莫要被将军甩开了，咱们也冲过去……凿穿敌军！”
“喔喔——”
数以千计的太原骑兵高举着兵器大声响应。
而另外一边，钟辽亦做出了与董典相同的决定，率领麾下骑兵径直冲向前方的豫章义师。
一时间，五千骑兵分作三股洪流，分别由薛敖、董典、钟辽三人率领，仿佛三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豫章义师的腹部。
就像薛敖之前所判断的那样，空有四万余之众的豫章义师，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击，他们那为了便于行军的仿佛长蛇般的阵型，也根本无法阻挡三支骑兵的突袭猛冲。
仅仅只是数十个呼吸，五千太原骑兵便凿穿了豫章义师的中腹，从一侧杀到了另一侧，将四万豫章义师乃至十余万义师，拦腰截成两段。
远远看着骑兵掠过后那遍地的尸体，听着那些被战马蛮横撞倒、甚至践踏而后的义师士卒倒在地上惨叫哀嚎，豫章义师渠帅程周又惊又怒，一张脸涨地通红。
他四万余豫章义师，竟如此轻易就被对方区区五千骑兵击穿了？被对方从一侧杀到了另一侧？
他怒声斥道：“徐镝他们在做什么？！为何挡不住这些该死的骑兵？！”
听到他的怒斥，左右小心翼翼地说道：“渠帅，那是薛敖亲自带队……”
“那又怎么样？”
程周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那名护卫，沉声说道：“陈门五虎又如何？我方可是有十余万军队啊……”
正说着，忽然有另一名护卫指着西侧喊道：“渠帅，那三股骑兵正在我方右侧重新集结，看上去似乎要再次突袭我军……”
“什么？”
程周下意识转头看去。
果然，击穿了他军队的那五千骑兵，竟当真再次集结，摆出了要再次突袭他豫章义师的架势。
很显然，对方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该死的。”
程周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他咬牙切齿地下令道：“传令徐镝、黄竣、陆舆、张兜，这一次定要挡住！”
“是！”左右连忙前去下令。
而与此同时，江东义师的吴懿、赵寅，以及江夏义师的陈勖，皆已陆续得知了薛敖就在这支太原骑兵当中的消息，同时也得知了豫章义师被薛敖带着那五千太原骑兵凿穿阵型的消息。
绕是赵寅，亦感觉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有十余万之众，那薛敖何来的勇气进攻他们？
然而更让赵寅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薛敖非但敢进攻他们，甚至还真的凿穿了豫章义师的阵型。
『这就是陈门五虎、车骑将军薛敖……』
勒马回头，远远看向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太原骑兵，赵寅感觉自己被震撼住了。
他对吴懿说道：“观那些太原骑兵的举动，似乎他们还准备再次突袭豫章义师，吴将军，咱们是否要派人去支援？”
“……”
吴懿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太原骑兵。
倘若在正常战场上，豫章义师遭到袭击，他江东义师自然要派人支援，可问题是眼下他们正在突围撤退啊，倘若他四万江东义师通通掉头去对付那些太原骑兵，这必将大大延误撤离的时间。
更何况，对面那些太原骑兵又不是傻子，倘若见机不妙，对方肯定是会立刻撤退的，他义师的将士们凭借两条腿，怎么追得上人家四条腿？
想来想去，吴懿最终作出决定：大军其余向南撤离，同时派小股兵力支援豫章义师，争取替豫章义师牵制一部分骑兵。
想到这里，他沉声下令道：“传令钟宜，命他率其麾下曲部支援豫章义师，协助豫章义师牵制一部分骑兵。”
“是！”左右抱拳而去。
而另外一边，陈勖亦在震惊于薛敖居然出现在这边战场上。
震惊之余，他亦做出了与吴懿几乎相同的决定：“传我令，叫朱峁率麾下曲部协助豫章义师。”
在下达这道命令后，陈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不同于江东义师，由于周贡运气不佳，抽到了殿后的任务，陈勖只能将他两万江夏义师放在向南撤离的最后序列。
眼下豫章义师被薛敖拖住，江东义师可以继续撤离，可他两万江夏义师却走不了了。
考虑到晋军那边，那周虎必然正在率军赶来的路上，陈勖忧心忡忡，毕竟再耽搁下去，等到那周虎率军抵达这边战场，他两万江东义师怕是谁都别想撤离了。
而与此同时，在十余万义师的一侧，薛敖、董典、钟辽三人的确是在做再次突袭豫章义师的准备，毕竟反复横插敌军、搅乱其阵型，这本来就是骑兵的常用战术。
当然，在再次突袭豫章义师之前，薛敖要做一番部署，毕竟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并不止豫章义师，还有两侧的江东义师与江夏义师。
鉴于这一点，薛敖冷静地对董典、钟辽二人说道：“江东、江夏两支叛军，不会任由豫章叛军溃败，董典，待会你去牵制江夏叛军，江东叛军叫钟辽牵制，至于豫章叛军，我独自率一支骑兵足以。”
听闻此言，董典、钟辽二人面露担忧之色，纷纷劝阻，却见薛敖轻笑道：“你二人还担心一群鼠辈能伤到我么？”
董典、钟辽二人欲言又止。
他们当然知道自家将军的本领，但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但很可惜，这位将军继承了老太师的勇武，同样也继承了老太师的固执。
无奈之下，董典、钟辽二将对视一眼，抱拳说道：“如此……请将军千万小心。”
“哈！”
薛敖哈哈一笑，旋即抬起手中兵器指向前方，沉声喝道：“上！太原骑兵，凿穿他们！”
一声令下，五千太原骑兵再次化作三股洪流，径直冲向远处的豫章义师。
待等到即将靠近前方的豫章义师时，董典与钟辽分别朝着一左一右散开，正巧迎上准备来援助豫章义师的江夏义师将领朱峁，以及江东义师将领钟宜。
“车悬！”
董典、钟辽不约而同地大喝一声，提醒身后的骑兵使出车悬战法。
所谓车悬战法，它乃是骑兵常用的一种战法，简单地说就是让骑兵按着一个圆圈轨迹，不断策马奔跑，同时一点点地接近敌军，仿佛一个不停滚动的轮子。
而这招战法的精妙之处在于，随着‘轮子’逐步碾近敌军，每一名骑兵都有短暂的与敌军交手的机会，随后他们就会立刻远离。
虽然威力一般，不如直接让骑兵冲锋，但胜在伤亡率低，且整支骑兵能从始至终保持一个高速的冲势，可以随时变换成其他阵型，堪称是万金油的阵型。
至于弊端嘛，那就是对战马的体力消耗严重，哪怕有经验的骑兵懂得节省马力，这种战法也持续不了太久。
但即便如此，车悬战马仍旧是骑兵不折不扣的大招，除了马力消耗太大，惧怕敌军弓弩手覆盖式打击，其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在用于牵制上更是效果绝佳。
这不，面对着急速向自己冲来的董典、钟辽二将，朱峁与钟宜立刻就命麾下步卒结阵防御。
然而对于采取车悬战法的骑兵而言，固步防守，效果却相当的差。
只见董典率领的骑兵，仿佛一个轮子般逐渐碾近朱峁一部的阵线，只见那些骑兵们，以一个圆形的弧度掠过义师步卒的阵线前，在那圆形与直线的唯一一个接触点，骑兵们挥舞手中的长枪，狠狠砸向敌军步卒手中的盾牌。
这借助战马冲锋之力挥出的一击，可不是轻易就能挡下的，只见那些用盾牌吃下这招重击的义师步卒们，当即就被这一击击得连连后退，甚至撞倒了身背后的袍泽，致使阵型大乱。
而此时，那几名骑兵已迅速沿着圆弧离开，他们身背后的其他骑兵，则朝着这些阵型已乱的步卒发动了攻击。
当然，同样也是一击即退。
甚至于有莽撞些的骑兵，干脆驾驭着战马，以一个斜角直接冲向那些步卒，凭借战马的冲势将其撞到，继而抽身离开——这同样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只不过对战马损害及大，但凡是爱惜战马的骑兵，一般不会采取。
在车悬战法下，尽管每名骑兵在一回合的攻击中都只有一到两次出手的机会，但战法的精妙，却使得抵抗他们的义师士卒每时每刻都在遭受攻击。
那些遭到攻击的步卒，他们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因为前一名骑兵刚走，后一名就立刻赶到，倘若他不能及时举起盾牌，就会立刻被后一名骑兵杀死。
一击、二击、三击，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前排的步卒就遭到了数次重击，而每一次沉重的打击，都让他们身形摇晃，短短几次下来，这些步卒就逐渐坚持不住了。
此时的他们，直感觉浑身疼痛，双臂亦其重无比，甚至于，嘴里也逐渐尝到了自己从咽喉处涌上来的鲜血。
等到这些士卒再也无力举起手中的盾牌时，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而在此期间，太原骑兵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按照一个圆圈策马狂奔，然后在即将靠近敌军时，挥出最致命的一击，随后一击即走。
砰砰——
砰砰砰——
面对太原骑兵那连绵不绝的攻势，朱峁麾下的江夏义师士卒唯有苦苦抵抗。
此时从鸟瞰来看，朱峁一部那原本笔直的阵线，中间遭到太原骑兵进攻的位置已明显凹进去了一块，这意味着，那个区域的义师士卒，已经不堪太原骑兵的攻势。
而骑将董典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等到他策马靠近朱峁军的阵线时，他忽然高喊数声：“斧！斧！斧！”
在骑兵的战法中，‘斧钺’另有含义，‘斧’代表强攻，‘钺’代表佯攻。
尤其在车悬战法中，两支骑兵一支扮演‘斧’的角色，一支扮演‘钺’的角色，就能让敌军无法预测。
但此刻董典高喊‘斧斧斧’，就意味着他要变阵了，将以牵制为主的车悬改为强攻。
果然，下一刻，董典就率领骑兵冲入了朱峁军阵型中的那个‘凹点’，那个凹点处的义师步卒，原本就已不堪抵抗骑兵一次次的进攻，又哪里挡得住骑兵突然猛攻。
当即，朱峁军的阵型被董典攻破，千余名骑兵跟在自家将领身后，仿佛一阵狂风掠过，将朱峁军的阵型搅地稀烂。
然而这还不算，在凿穿了朱峁军的阵型后，董典率军以一个‘U’形回到外侧，再次变为车悬阵，以一个轮子再次碾向朱峁军。
尽管朱峁在第一时间已重组了阵型，但是对于董典军再次摆出的车悬阵，他毫无办法。
董典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再次凿穿、搅乱他麾下军队的阵型。
毫不夸张地说，朱峁军败局已定，被派来牵制太原骑兵的他们，完全在用自己的性命拖延太原骑兵。
而另外一侧，对上了骑将钟辽的江东义师将领钟宜，也遭到了与朱峁一模一样的待遇，根本抵挡不住钟辽军的车悬战法。
倘若说董典、钟辽二将是采取了车悬这等精妙的战法来取得优势，那么薛敖，他则是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一下子攻入了豫章义师的腹地。
这根本就是丝毫不把四万豫章义师放在眼里！
“传令徐镝、黄竣、陆舆、张兜等人，给我挡住他！给我挡住那个该死的薛敖！”
作为豫章义师的渠帅，程周此刻几乎快被那薛敖气疯了。
薛敖方才率五千骑兵凿穿了他豫章义师也就算了，可现如今，那薛敖就带着区区一两千骑，竟然也敢杀回来？
此时此刻的程周，已顾不得击杀薛敖是否会激怒晋国的那位不败名将，他誓要将这个狂妄自大的薛敖围杀！
在程周的命令下，四万豫章义师也不继续往南撤了，而是一前一后试图包夹攻入他们军中腹地的薛敖，徐镝、黄竣、陆舆、张兜四将，更是率领着麾下曲部，从四面向薛敖包夹而来。
豫章义师上上下下，都被薛敖目无旁人的举动激怒了。
然而，面对着来自四面的包夹，薛敖却不慌不忙。
或许在程周看来，他豫章义师已将薛敖与其麾下近两千骑兵隐隐包围，但在薛敖眼里，这四万豫章义师的阵型已彻底混乱，根本不足为惧。
『想要围杀我？哈！』
薛敖看出了对面的企图，心下冷笑一声，在看看四周后，竟率领骑兵朝着一杆‘黄’字将旗杀了过去。
这面将旗的主人，正是程周麾下大将，黄竣。
『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吧，就让黄某领教一下陈门五虎的实力！』
远远瞥见薛敖率领骑兵朝自己所在的位置杀来，黄竣心下冷笑一声，紧握兵器，亦率领军卒迎了上去。
顷刻间，薛敖就率军杀到了百步之内。
见此，黄竣指着远处的薛敖大喝道：“我乃豫章义师大将黄竣，薛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少废话！”
远处的薛敖暴喝一声，双腿夹住战马烈鬃的腹部，挥舞着铁枪，硬是冲散了附近的义师军卒，杀到了黄竣跟前。
期间但凡是挡在黄竣面前的叛军士卒，非死即伤。
“受死！”
黄竣大喝一声，策马提抢上前迎战薛敖。
然而他刺出的长枪，却被薛敖一伏身轻而易举地避开。
而此时，薛敖亦刺出了手中的长枪，噗嗤一声刺穿了黄竣的胸膛。
趁两匹战马擦肩而过时，薛敖从黄竣的身后，握住了那杆刺穿前者胸膛的长枪，借助马力将其抽出。
“噗——”
黄竣胸膛处的空洞顿时鲜血迸射，整个人，亦噗通一声跌落下马，惊得四周的叛军士卒连连后退。
他们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的大将黄竣，就这么一招，便死了这薛敖手中？
“薛敖！”
忽然，四周爆发一阵怒喝，原来是徐镝、陆舆、张兜三将赶到。
当看到黄竣的尸体时，三将脸上露出惊怒之色，其中隐约带着几分畏惧。
因为薛敖杀掉黄竣的那一幕，他们在远处看得很清楚。
“一起上！”陆舆低声说道。
徐镝、张兜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他们还是默不作声地围了上来。
是的，对方是陈门五虎之一，就算围攻，也不算卑鄙。
此时此刻的三将，怕也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注意到三将的举动，薛敖不惊不恼，拨转马头笑容微妙地看着三人：“够么，三个人？”
“……”
徐镝、陆舆、张兜面色微变，在对视一眼后，三人一起策马上前。
见此，薛敖晒笑一声，左手单手持枪，右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双腿一夹马腹，亦迎了上前。
一时间，四人四马战成一团。
而让周围义师士卒目瞪口呆的是，薛敖明明是以一敌三，却竟然占据上风，左手枪、右手剑，反过来逼得徐镝、陆舆、张兜三将一阵手忙脚乱。
『这家伙难道是怪物么？！』
感觉双臂在屡次力拼后愈发沉重，张兜面色骇然，心中的斗志逐渐瓦解。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痛，待反应过来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腹部被薛敖手中的长枪刺穿了。
“在我面前敢在走神？”
冷笑一声，薛敖一剑斩在张兜的脖颈，但听张兜一声惨叫，他的脖颈被劈开大半，鲜血迸现，显然是活不成了。
“张兜！”
徐镝、陆舆大叫一声，怒发冲冠策马冲上前来，挥舞兵器斩向薛敖。
“起！”
只见薛敖双腿一夹马腹，他胯下战马黑鬃前蹄跃起，狠狠踹在徐镝坐下战马的胸部。
但听一声凄惨的嘶吠，徐镝坐下战马蹬蹬后退，连带着徐镝亦身形不稳。
“好烈鬃，没白疼你。”
薛敖欣喜地大叫一声，猛地甩出右手手中的利剑：“中！”
一声惨叫，那柄剑应声刺穿了徐镝的腰部，鲜血直流。
而期间，陆舆已挥剑斩向薛敖，口中大喝道：“受死！”
然而，薛敖却侧身避开，右手一把抓住了陆舆的手臂，将其整个人拽了过来。
还没等陆舆反应过来，薛敖便用左手长枪的枪杆，勒住了陆舆的咽喉。
只见猛一用力，但听咔嚓一声，陆舆的咽喉处明显凹进去一大块，整个人也无力的瘫软下来。
最终，随着薛敖松开铁枪，陆舆的尸体软绵绵地滑落，跌在地上。
眨眼工夫，围攻薛敖的徐镝、陆舆、张兜三将，两死一重伤。
看到这一幕，附近的叛军士卒倒抽冷气，吓地连连后退。
此时间，就见薛敖单手持枪，神色倨傲扫视着四周呆若木鸡的一干义师士卒，旋即抬手指了指自己。
“老子，当世无双！”
而与此同时，赵虞终于率领近两万晋军抵达这片战场……

第578章 击破（上）
卯时三刻，就当薛敖率领那五千太原骑兵鏖战之际，赵虞终于率领一万两千余颍川军、六千余梁城军抵达战场。
就在他刚刚涉足这片战场之际，在这片战场上观望战局的旅狼，便第一时间与赵虞取得了联系。
旅狼督伯许柏率先找到了赵虞，神色凝重向后者禀告道：“都尉，薛将军率领的五千太原骑兵，此刻正在与叛军厮杀。”
“什么？”
饶是赵虞，在听到许柏的禀告后亦大吃一惊。
那薛敖，居然不等他率军抵达，就带着那五千骑兵对十余万叛军展开了进攻？
“战况如何？”赵虞有些紧张地问道。
毕竟薛敖的身份非同小可，倘若这位车骑将军出现什么闪失，他如何向素未谋面的陈太师等人交代？
听闻赵虞的询问，许柏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抱抱拳说道：“薛将军的五千骑兵，方才一轮突袭就杀穿了豫章叛军，随后，江夏叛军与江东叛军便各自派出朱峁与钟宜，试图援助豫章叛军，但遭到董典、钟辽二将的牵制。……眼下，董典、钟辽二将率领的骑兵，即将击溃朱峁与钟宜，而薛将军本人，则率领着大概一两千骑兵，径直杀入了豫章叛军的腹地，在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
赵虞愈听愈感觉震惊，而在他身旁的王庆、牛横、龚角几人，亦纷纷露出了惊诧之色。
什么情况？
那薛敖率领五千骑兵主动进攻那十余万叛军不算，居然还在各方面取得了优势？
那些太原骑兵，竟如此勇猛么？
微微皱了皱眉，赵虞吩咐王庆道：“王庆，你来统兵，我先去观察战局。待抵达那片战场后，你先下令各部布置阵型，等我号令。”
在关键时刻，王庆还是蛮靠得住的，当即不苟言笑地点了点头：“好。”
吩咐罢王庆，赵虞便带着牛横、龚角并刘屠所率领的数百名黑虎众，在许柏一干旅狼的指引下，离开大军，先行一步赶到战场，在一处土坡上登高眺望远处的战局。
此时远处的战场，与许柏说得一般无二。
四万江东义师已经撤出了一大段距离，距离主战场最起码已有三四里，只剩下一小股举着‘江东义师’旗帜的军队还在与太原骑兵纠缠，应该就是许柏口中所说的钟宜的部曲。
相比较之下，人数同样有四万之众的豫章义师，此刻已呈现出无比混乱的局面，哪怕是隔得老远，赵虞亦能清楚看到豫章义师的军卒已陷入了混乱，有的往中间挤，有的往四周逃窜，简直一片混乱。
而在最当中，也就是最混乱的那片地方，有大概一两千名太原骑兵正在与豫章义师的士卒交战。
尽管那边豫章义师的人数是那一两千名太原骑兵的数倍，但就赵虞所见，却反而是太原骑兵在肆意屠戮，驾驭着胯下的坐骑左冲右突，一次又一次地搅乱豫章义师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型。
『居然任由区区两千名骑兵在军中腹内来回乱杀，豫章义师的将领在做什么？』
赵虞实在无法理解。
他并不知道，豫章义师的将领们，诸如徐镝、邓为、黄竣、陆舆、张兜等将领，早已在方才陆陆续续被薛敖一力击杀，侥幸剩下一口气的徐镝，也在被忠心的卫士拼死救回后，再也不敢出现在那薛敖面前，换而言之，此时此刻的豫章义师，已经完全陷入了失去指挥的混乱局势，尽管渠帅程周还在不遗余力地指挥，但平心而论，在失去了‘大将’一级的指挥后，作为‘帅’的程周，其实并不容易直接指挥到‘曲将’级，更别说指挥曲将以下的百人将、五百人将。
微微皱了皱眉，赵虞再次将目光投向江夏义师。
从三支义师在撤离时的位置部署不难推测出，江夏义师必然承担着断后的责任，可眼下的问题就是，虽然作为前军的江东义师顺利撤离了，但作为中腹的豫章义师，却被薛敖的五千太原骑兵给死死纠缠住了，这就让江夏义师很尴尬，既不能正常撤退，也无法援助豫章义师，毕竟豫章虽然指挥混乱，但近四万的兵卒却占据了这片战场，这些惶惶的军卒，反而将江夏义师挡在了外头。
当然，江夏义师按兵不动，也有可能是在等他，等他率领的近两万晋军。
赵虞猜得没错，陈勖迟迟按兵不动，甚至没有再派将领去助豫章义师稳定局势，就是在防着赵虞——或者说颍川都尉周虎的那近两万晋军。
陈勖很清楚，既然薛敖率领那五千太原骑兵对他十余万义师展开了攻势，那么周虎就一定会带着那近两万晋军迅速赶来，而他必须挡住周虎的这两万晋军，否则，他十余万义师必将遭遇一场严重的溃败。
而事实证明，陈勖亦猜中了。
“报！”
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声，几名士卒气喘吁吁地奔至陈勖跟前，抱拳禀告道：“启、启禀陈帅，我军右侧，发现大量晋军踪迹，是周虎麾下的颍川军与梁城军！！”
『来了！』
陈勖心中一凛，当即吩咐道：“传令周贡……”
这话刚出，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旋即，他叹了口气，朝着左右护卫摇了摇头：“罢了，我亲自去。”
说罢，他拨转马头，朝着麾下大将周贡所在的位置而去。
而与此同时，陈勖麾下大将周贡也已得知了‘周虎军抵达战场’的消息，正借传令兵之口，向麾下的将领下达命令。
忽然，他听到身背后传来了陈勖的声音：“周贡。”
“唔？”
周贡回头瞧了一眼，旋即便看到陈勖正快马而这边而来。
“陈帅？”待陈勖在他面前勒马停下之后，周贡抱了抱拳，一脸困惑地问道：“陈帅莫非还有别的吩咐？”
陈勖摇了摇头，旋即目视着周贡，语气沉重地说道：“程周的豫章义师，已被薛敖的骑兵搅地一团乱，我准备去找程周，叫他壮士断腕，留下一部分兵力牵制薛敖，余众迅速撤离。因此，能否挡住周虎的两万晋军，至关重要……拜托了，周贡。”
听着陈勖沉重的语气，周贡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位陈帅亲自前来对他下令，只是与他做最后的诀别。
深吸一口气，周贡脸上浮现明朗的笑容，郑重其事地抱拳道：“请陈帅放心，周贡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周虎有机会追击撤离的大军。”
“……”
陈勖面色动容，策马上前，伸手拍了拍周贡的臂膀，正色说道：“我知道，因为你一向是我麾下最信赖的大将。”
听闻此言，周贡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旋即目视着陈勖，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沉声说道：“这些年，多谢陈帅对我的照顾。”
“……”
陈勖面色微变，眼眸中浮现几分复杂神色，他刚要开口，却见周贡又笑着说道：“好了，送别就到此为止吧，陈帅请速速撤离。”
陈勖张了张嘴，良久叹了口气：“……保重。”
“陈帅也保重。”
周贡笑着抱了抱拳。
深深看了几眼周贡，陈勖狠下心来，拨转马头，朝着另一侧而去。
期间，他几次回头，却看到周贡依旧保持着抱拳恭送他离去的动作，久久不动。
『……』
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陈勖发狠地对左右护卫下令道：“传令项宣，随我从东侧迂回撤退！”
“是！”
陈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周贡的视野中。
此时，他这才放下双手，拨马朝向周虎军所在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亦迅速收起。
只见他策马向前，口中大声喊道：“我乃周贡，我麾下将士听令，接下来，将由我等负责阻击周虎军！”
随着他的话，当即就有若干名传令兵四下散开，向军中将士传达主将的命令。
“将军有令，由我军抵抗周虎军！”
“将军有令，由我军抵挡周虎军！”
只见在周贡的命令下，万余江夏义师徐徐出阵，面朝着王庆所率领的近两万晋军，摆开了进攻的架势。
『唔？』
策马立于远处土坡之上的赵虞，惊讶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原以为两万江夏义师都负责断后，但就目前而言，似乎陈勖只打算用一万名江夏义师牵制住他。
至于另外一万名士卒……
赵虞迅速扫了一眼战场，旋即他便发现，两万江夏义师一分为二，另一支则迅速朝着东面迂回，也不晓得是想要援助豫章义师，还是准备就此撤离。
『仅留下一万人断后，那陈勖可真是有点轻视……唔？』
正感慨着，赵虞忽然一愣。
因为他发现，那支胆敢向他两万晋军摆出进攻架势的军队，其军中的士卒居然举着‘周’字将旗。
『周贡？留下断后的人是周贡么？』
赵虞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毕竟据他所知，周贡乃是陈勖麾下最器重的大将，其才能，与项宣相比亦毫不逊色。
赵虞怎么也没想到，陈勖居然会让周贡率军断后，要知道就目前的局势来看，留下断后的将领那几乎是必死的啊。
“报！”
两名头裹黑巾的颍川卒，急匆匆来到赵虞所在的土坡，抱拳请示道：“都尉，敌将周贡已针对我军摆出进攻的架势，王部都尉命我二人前来请示。”
“唔……”
赵虞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哪怕是他也必须承认，他低估了薛敖与其麾下五千太原骑兵的杀伤力，没想到四万豫章义师，居然会被薛敖的五千骑兵搅成一盘散沙。
不夸张地说，四万豫章义师此时已几乎失去了作战能力，就只剩下两万江夏义师、四万江东义师仍有战力，但尴尬的是，这两路义师都不想继续与晋军纠缠——看江东义师自顾自撤离，都没有回头援助豫章义师，就知道‘撤离’才是这三路义师的优先战略。
『为了尽快撤离，三路义师顾忌重重，不想豁出一切与我方纠缠，却反遭我方掣肘，这样下去，搞不好我与薛敖，真能一口气击溃这十余万义师啊……』
赵虞皱着眉头盘算着。
诚然，打胜仗是好事，但此时重创这三路义师，真的好么？
要知道，陈勖的江夏义师与程周的豫章义师能多拖住晋国的主力一日，江东义师在泰山刚打下来的地盘就多一日休养生息的时间，更别说，这场仗还牵扯到四万江东义师。
作为混在晋国阵营中的‘内奸’，赵虞此刻想的并不是如何重创这三路义师，而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放其逃离，亦拖延晋国镇压叛乱的时间，为江东义师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当然，为了避免被识破，赵虞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因此需要他好好琢磨一下。
『周贡的一万江夏义师，肯定是跑不掉了，看上去对方似乎也没想过要撤离，好，那就是一万名额……至于四万豫章义师，看这情形估计也难以全身而退了，留下一半吧。那么就是总共三万名额。……三万的破敌，差不多可以向薛敖交代了。』
在仔细盘算之后，赵虞沉声下令道：“传我令，命王庆进攻周贡军，再命王迅、张期二人率各自部曲进攻豫章叛军，助董典、钟辽二将一臂之力！”
“是！”那两名颍川军卒应声而去。
片刻后，赵虞的命令就传达到了王庆、王迅、张期三人耳中。
对此，王庆隐隐感觉有点奇怪，毕竟赵虞用兵，向来喜欢集中优势兵力率先击破敌军小股部队，以达到削减敌军人数的目的，换而言之，按照常理，赵虞本该叫他一万二千余颍川郡、六千余梁城军一同进攻那万余周贡军，待将其击溃后，再一齐转攻豫章叛军。
但此次，他们那位大首领却反其道而行，令他颍川军去进攻周贡军，命王迅、张期二人去进攻豫章叛军——一万二千名颍川军，对上周贡的万余江夏义师，这可谈不上有什么优势。
不过王庆倒也不在意，毕竟据他所见，那四万陷入混乱的豫章叛军，此刻俨然成为了这片战场上最软的软柿子，要不是有周贡的万余江夏义师在旁虎视眈眈，连他都想在那个软柿子上咬上一口。
那可是都是功勋了，他王庆大爷错过了一次升任上部都尉的机会，可不会再错过第二回。
深吸一口，王庆挥手下令道：“传令下去，命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准备进攻，目标，对面周贡军！”
“王部都尉有令，命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准备进攻！目标对面周贡军！”
“王部都尉有令，命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准备进攻！目标对面周贡军！”
那一名传令兵，迅速将王庆的命令传达至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耳中。
听到这声命令，曹戊、秦寔、贾庶三将暗自叹了口气。
再一次地，曾经作为义师中一员的他们，不得不再次与义师为敌，向曾经志同道合的义师士卒举起兵器。
他们只希望对面的周贡军能明辨局势，早早向他们投降，莫要负隅顽抗。
“进攻！！”
“喔喔——”
随着王庆一声令下，一万二千余名颍川军士卒一齐朝前突进。
见此，对面的周贡深吸一口气，立于阵前大声鼓舞士气道：“对面的颍川军人数与我等相当，我军未必不能胜。倘若能击溃这支晋军，便可阻止晋军继续追击我军，请诸君为了我义师大义，奋勇杀敌！……杀！”
“杀！”
万余名江夏义师士卒齐声呐喊，在周贡的亲自率领下，正面迎上了王庆率领的颍川军。
两支万人以上的军队，仿佛两股奔腾的洪流，在轰隆一声炸裂般的巨响中，狠狠撞到了一起。
一时间，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仿佛盖过了战场上其余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王迅、张期二人所率领的六千余梁城军，则迅速攻到了那四万豫章义师面前，与董典、钟辽二将汇合一处。
“董将军，周都尉命我等前来相助两位！”
远远地，王迅朝着董典喊道。
董典可不像王庆考虑的那么多，他与钟辽正缺援手，这六千余梁城步卒的赶到，对他们帮助极大。
当即，董典欣喜地大喊道：“好！……王士吏，待我率骑兵击穿敌军，你立刻率军杀上来，你我一内一外，将其击破！”
“好！”王迅大喊回应。
不得不说，尽管董典、钟辽二将此前已不止一次杀穿了朱峁、钟宜率领的阻击军队，但骑兵那‘一旦失去机动性就会遭步卒围杀’的缺憾，使得董典与钟辽始终无法彻底击溃朱峁与钟宜二将率领坚守步卒。
但这一次，情况出现了变化，待董典与钟辽再次搅乱了朱峁军与钟宜军后，王迅、张期二人迅速率领步卒杀入，这步骑联动的威力，根本不是朱峁、钟宜二将麾下单纯的步卒可以抵挡。
只见朱峁、钟宜二人麾下的军队，迅速被梁城军击溃。
『完了。』
见抵抗不住，朱峁叹了口气，立刻率领残军撤离。
并非他要撇下身后的豫章义师，他只是无能为力了。
而另外一边，钟宜亦做出了相同的举动，率领败军迅速撤离战场，投奔数里之外的江东义师去了。
董典、钟辽二人其实也注意到了朱峁、钟宜二人的举动，但他们却顾不上理会，因为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几乎陷入彻底混乱的整整四万豫章义师，谁都知道吃肉要捡大块的。
“与将军汇合！”
“助将军一臂之力！”
董典、钟辽二将与他们麾下的骑兵，高声喊着口号，迅速朝着薛敖所在的位置杀去。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六千余名梁城军步卒。
别看梁城军的实力也就那样，但考虑到他们的对手是一支陷入了混乱的军队，这六千梁城军卒还真是发挥出了远超平日的实力，跟在太原骑兵的时候，将豫章义师杀得节节败退。
“报！朱峁军溃败！”
“报！钟宜军溃败！”
“报！敌将董典正在进攻我军！”
“报！敌军钟辽正在进攻我军！”
“报！有数千梁城军正在进攻我军！”
连绵不绝的噩耗，仿佛冬季飘落的雪，源源不断地送至豫章义师渠帅程周面前。
然而程周却束手无策。
此时他的麾下的大将，几乎都被那薛敖杀死，以至于他的命令无法顺利传达至曲将级、百人将级的将官，也无法阻止起有效的反击。
“弓弩手，派弓弩手去对付那些骑兵！”
“不行，弓弩手追不上那些骑兵，还会误伤我军的士卒……”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误伤不误伤，给我射，射！……弓弩手呢？！该死的，人呢？”
“赶不上，弓弩手赶不上……”
“射中了！射中了！……该死！不起作用，这些骑兵不止穿了一层甲！”
“救命！救命！”
“娘……”
豫章义师的腹地，一片混乱。
不可否认，事实上豫章义师的将士也想到了用弓弩来对付那些太原骑兵。
但遗憾的是，弓弩手克制骑兵，那是有一个前提的，即需要大量的弓弩手结阵抵抗，用密集的箭矢封死骑兵的突进，至于在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战场上，弓手首先就失去了作用，而弩手的作用也微乎其微，其杀伤力，还不如举着一把长枪去把那些骑兵捅下来。
更要命的是，骑兵最喜欢在近距离挑这些弓弩手下手，毕竟在二三十步之内，只要弓弩手一击不中，骑兵就会迅速接近他们，然后将他们轻易地挑穿在长枪上——这个距离下的弓弩手，面对骑兵几乎是没有任何保命能力的。
“……”
看着视野范围内那一片混乱的己方将士，程周万分后悔。
与其落到此刻这种地步，他宁愿方才就放弃向南撤离，与这些该死的太原骑兵杀个高下，纵使己方伤亡殆尽，也定要在这些骑兵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可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五千太原骑兵与六千余梁城军，在他麾下军队的腹地来回乱杀。
“程帅！”
忽然，有陈勖身边的护卫找到了程周，抱拳急声说道：“程帅，陈帅命我来提醒你，再这样下去贵军会全军覆没，与其如此，不如壮士断腕……”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程周身边的护卫一阵惊呼：“渠帅！渠帅！那薛敖杀过来了！”
“什么？”
程周面色骇然，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薛敖正带着骑兵朝他这边杀来。
一想到薛敖那可怕的武力，程周心下大骇，慌忙带着护卫撤离。
短短几十个呼吸后，薛敖便率领骑兵杀到，将举着‘豫章义师’、‘程’等几面旗帜的旗手杀死在地。
“啧，逃了么？鼠辈之态。”
伫马而立，薛敖环视四周，寻找着豫章义师渠帅程周的踪影。
在他背后，那杆挂着‘豫章义师’旗帜的旗杆砰地倒地，旗帜飘落在地，被一干骑兵践踏而过。
“来人，传令周虎，叫他尽快击溃叛军的断后军队，与我汇合！”
“遵令！”

第579章 击破（下）
薛敖希望赵虞尽快击溃叛军留下断后的周贡军，但很可惜，除了赵虞在主观上不想这么做以外，客观条件也不满足。
简单地说，周贡军以他们那豁出命的打法，一度震慑住了王庆、张季、曹戊、秦寔、贾庶等将。
王庆当即就下达了放缓攻势的命令，命张季、曹戊等将领稳固包围周贡军。
毕竟在王庆看来，他麾下颍川军士卒虽然比不上黑虎寨的弟兄，但怎么说也算自己人，心中的‘仗义’，使得王庆并不希望纯粹靠填人命的方式去打赢这场仗。
因此他改变战术，命令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率各自麾下部曲将周贡军包围，然后四面夹击。
在王庆的命令下，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迅速率领各自麾下部曲从周贡军的面前绕至其两侧。
『想包住我？』
周贡立刻就注意到了对面颍川军的变化，心下暗自冷笑一声。
怎么？对面的晋将以为他们会逃走么？
想到这里，周贡抬手指向前方，指着一面‘颍川部都尉王’字样的旗帜，大声喝道：“诸位，那便是这支颍川军的大将旗帜，杀过去！”
大概是张季、曹戊等人的主动迂回避让，让周贡麾下的江夏义师士卒增添了几分信心，他们大声呐喊着，朝着王庆所在的位置杀了过去。
“别以为可以轻易突破！”
王庆手下的老部下乐贵见此大惊，当即指挥麾下的士卒严正以待。
不得不说，此时他心中其实也有点打鼓，毕竟颍川军各部中，就数他代王庆统帅的这一部实力最弱，几乎都是从汝南、襄城两县征召的县卒，尽管在梁城之战中受到了一番考验与磨砺，但是否可以挡住对面的叛军，乐贵对此亦是毫无把握。
好在这里不止仅他一人，当得知周贡不顾一切率军突袭乐贵一部时，张季、曹戊、秦寔、贾庶四将立刻从侧翼对周贡军展开了攻势。
这四面齐攻，令周贡军难以招架。
但周贡却不管不顾，他的眼中就只有‘颍川部都尉王’那杆旗帜。
他知道，那杆旗帜的主人，便是颍川都尉周虎麾下的大将王庆，只要能击溃此人，颍川军必然士气大泄。
“杀过去！”
他扯着嗓子厉声喊道。
在他的命令下，近万周贡军不顾张季、曹戊等将的侧翼突袭，一头撞在了乐贵组织起的防线上，不难看到，整条防线立刻就被叛军撞出了几条缝隙，旋即逐渐扩大。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乐贵大喊着，鼓舞着士气，但依旧难以避免麾下的士卒被敌军杀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关键时候，王庆带着其护卫亲自上前，堵住了整条防线中最大的一个口子。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小崽子们！”
王庆式的喝骂响起了这条防线上，令防线上的士卒们精神一震。
“王部都尉！”
“是王部都尉！”
只见在众颍川军士卒惊喜的目视下，王庆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阵前，手持双刀指向对面的叛军，口中大喝道：“区区叛军而已，不足挂齿，小的们，跟老子我杀回去！”
说罢，他率先迎上了已冲至跟前的叛军，手持双刀，左劈右砍，如无无人之境。
『王庆……』
周贡麾下曲将徐牵远远看到了王庆，当即下令道：“传我令，弓弩手朝那王庆射箭。”
一声令下，徐牵手下的二百名弓弩手，立刻就对准了冲杀了颍川军阵前的王庆，嗖嗖嗖地射出了一轮箭矢。
“箭袭！箭袭！”
王庆身边的护卫，立刻就注意到了那几百支箭矢，当即冲到王庆面前，将用盾牌将自家老大护得严严实实。
而另一边，乐贵也被激怒了，恨声骂道：“以为咱们就没有弓弩手么？传我令，叫弓弩手射他娘的！”
在乐贵的命令下，他手下的弓弩手亦开始反击。
说实话，对于都拥有上万士卒的两方而言，几百名弓弩手的杀伤力实在有限，尤其是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下，就弓弩手那种慢吞吞的装填箭矢的速度，都足够步卒做出几次攻击了。
比如张季，他就亲自率领着上百名长矛手，从侧翼突入了周贡军。
“冲啊！”
在一阵响亮的呐喊声中，那上百名长矛手整齐排列，朝着周贡军的腹侧突入，外侧的周贡军士卒根本抵挡不住，眨眼工夫就被这支尖兵突入。
“报！右翼遭到攻击！右翼遭到攻击！”
传令兵立刻将右侧的战况禀告至曲将徐牵。
然而还没等徐牵做出什么决定，处在他们左翼的秦寔一部，亦对他们展开了攻势。
前面攻不破，两翼又遭到突袭，曲将徐牵脸上流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这次恐怕真的要……』
咬了咬牙，徐牵振臂喝道：“径直杀过去！击穿面前的颍川军！”
徐牵的决定，很快就传到了周贡的耳中，但周贡对此却无动于衷。
因为他知道，徐牵是贯彻了他的指令，贯彻了他那……不惜与敌方同归于尽也要牵制住这支颍川军的指令。
“报！后侧两翼遭到晋军攻击！”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听闻此言，周贡依旧目视着前方，头也不回地下令道：“传令韩固、高宁二人去抵挡。”
“是！”那名传令兵应声而去。
此时，周贡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左侧身后。
他可不是在观察贾庶一部，他只是在眺望他江夏义师另外那一半军队的撤退情况。
但可惜，他被视线被四万豫章义师所在的那场战场阻碍，以至于他丝毫也没有看到陈勖、项宣等人的撤退情况。
此时他的眼眸中，稍稍闪过几丝落寞之后，但旋即便消失不见。
『这样就好了……颍川军已被彻底牵制住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周贡所心心念念的陈勖，已在项宣等将领的保护下，从东侧迂回绕过了豫章义师的战场。
也不知是否巧合，陈勖一行人撞见了因为躲避薛敖而带人撤退的程周。
“程周！”陈勖老远就喊道。
『陈勖？』
程周赶忙带着人与陈勖汇合。
只见陈勖神色急切地对程周说道：“周贡已率军截住了颍川军，你这边什么状况？”
程周立刻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我低估了那薛敖的武力，我军中的大将都被那厮杀了，还有那该死的周虎，他派六千余梁城军协助太原骑兵，当前我麾下军队，正被那六千余晋军步卒与五千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听到这些，陈勖的面色愈发严肃，他沉声说道：“必须撤了！留下一半人牵制薛敖与梁城军，我等立刻向江东义师方向撤离……若我所料不差，吴懿将军会在前方接应我等。”
“好！”程周点点头道：“你先走！”
倒不是说程周大义凛然，愿意将生的希望留给陈勖，只是因为他麾下的豫章义师已经被薛敖击溃了，根本无法做到像陈勖所说的那样‘撤走一半人’，一旦他下令撤退，那么必然就是全军的败退。
在这种情况下，程周认为有必要保住陈勖麾下仅剩的一万人，毕竟这一万江夏义师还有作战能力——这是他作为豫章义师渠帅的判断。
显然陈勖亦猜到了这件事，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多谢了，还有……保重！”
“你这话说的……”程周苦笑一声，旋即催促道：“赶紧走吧，我这边已经挡不住那薛敖了。”
见此，陈勖没有再做丝毫犹豫，当即下令道：“全军向江东义师撤退，快！”
在陈勖的命令下，他手下仅剩的一万江夏义师，迅速绕过豫章义师，向南边撤离。
期间，程周一行人静静地目送着，直到他见陈勖军已撤出近两里地后，他这才对左右下令道：“通告全军，叫全军将士向南突围，若不能突围，便叫他们各自逃命……”
听闻此言，左右大惊失色道：“渠帅，目前我军虽一盘散沙，但总体还在抵抗晋军，倘若下了这道命令，那咱们就……就……”
“你以为咱们还能赢么？”程周苦笑道：“我豫章义师的溃败，眼下已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去通告全军吧，能多几人活命也好。”
“……是。”
片刻后，程周派出的传令兵，便将这位渠帅的命令传遍了豫章义师。
“程帅有令，全军向南撤离，不能突围者允许各自逃命。……重复一遍，程周有令，全军向南撤离，不能突围者允许各自逃命！”
就像程周的那名护卫所说的，倘若说此前豫章义师还有一些曲将、五百人将还在殊死抵抗，那么这道命令一下，几乎所有豫章义师将士都彻底失去了斗志。
一时间，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豫章义师，一下子就彻底散了，迄今仍幸存的近三万将士，有一大部分开始向南撤离，其余则四散逃命。
然而，薛敖以及他麾下的太原骑兵，包括王迅、张期二人率领的梁城军，又岂能让这块到嘴边的肥肉跑了？
薛敖当即就下达命令：“命董典、钟辽二人立刻向我汇合，随我追击叛军。……这里留给梁城军。”
在薛敖的命令下，太原骑兵迅速在他身边集结起来。
此时薛敖这才发现，他麾下的这五千太原骑兵，人数已损失了不少。
大概折损了近千骑的样子。
见此，薛敖不觉地皱了皱眉，毕竟近千骑的损失，着实是不小了。
但考虑到他们几乎凭一军之力冲垮了整整四万豫章叛军，这个代价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更何况，那近千骑的战损，并不意味着就战死了近千名骑兵，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骑兵只是失去了战马，无法跟随其余骑兵作战而已。
这些失去了战马的太原骑兵，薛敖命令他们迅速撤离战场。
这也难怪，毕竟训练一名合格的骑卒，需要耗费许多物资与时间，薛敖当然不舍得拿他们当步卒用——再者，这些习惯马上作战的骑兵，下了马也未必打得过步卒。
“追！”
随着薛敖一声令下，近四千太原骑兵甩开马蹄，径直追向逃窜的豫章义师。
在策马追击的途中，薛敖大声向董典、钟辽二将下令：“董典，钟辽，你二人于豫章叛军身后掩杀，将其分割，我率千骑到前头看看，看看能否截住陈勖的江夏叛军。”
“将军小心。”
董典、钟辽二将大声回覆。
于是乎，近四千太原骑兵再次一分为三，由董典、钟辽二将负责追杀逃窜的豫章叛军，而薛敖则率领千余骑兵绕过这些逃窜的豫章义师，朝前头而去。
薛敖想得很明白，目前对面叛军仍有作战能力的，就只有四万江东叛军与一万江夏叛军，倘若他能截住这两支叛军，将其搅乱，待颍川都尉周虎击溃了叛军留下断后的周贡军，率军来援时，他晋军就能取得辉煌的胜利。
『可惜李蒙未能赶到，否则今日可叫这些叛军全军覆没！』
薛敖心中闪过一丝遗憾。
的确，看这场仗当前的状况，倘若河南都尉李蒙能率近五万河南军抵达，那么留给三路义师的，恐怕就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可见，薛敖当日认为他能令‘三十万叛军’全军覆没，绝非是毫无根据的妄言。
他有这个自信。
当然了，话虽如此，但倘若在这场仗打响之前，河南都尉李蒙便率五万河南军赶到，恐怕战局也未必会是眼下这个样子——归根到底，三路义师今日之所以打成这样，除了他们急着想要撤回陈郡以外，更主要的还是陈勖、程周、吴懿三人都低估了薛敖的魄力，武断地认为薛敖不敢仅凭五千骑兵就攻击他十余万义师，以至于被薛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骑兵追来了！”
“快逃命啊！”
薛敖亲率的这支太原骑兵，迅速饶过了逃窜的豫章义师大部队，吓得豫章义师上上下下的将士面如土色。
但薛敖却懒得理睬这些人，率领麾下骑兵径直追向了前方的江夏义师。
不得不说，千余名骑兵纵马奔驰的响动也着实不小，在前方的江夏义师，很快就注意到了身背后的骑兵。
此时已与陈勖汇合的大将朱峁连忙找到陈勖，急声说道：“陈帅，那薛敖杀来了，我等必须立刻结阵，否则恐怕会遭到豫章义师相同的下场……”
然而陈勖却摇头道：“不！叫士卒们加紧速度急行！……江东义师已在前方接应我等了。”
“什么？”
朱峁微微一愣，赶忙看向南侧，旋即他才发现，早他们一步撤离的江东义师，并没有丢下他们独自逃命，而是在远处结阵等待，显然是为了接应他们。
“快！冲过去！”
随着陈勖的命令，万余江夏义师士卒加快奔跑的速度，旋即从江东义师的阵地前冲过。
而紧紧跟在陈勖军身背后的薛敖等千余骑兵，却不得不放缓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江东义师在阵地前，部署了一支多达四、五千人的弓弩手阵列，也不晓得是不是将他们四万军队中的弓弩手全部聚集到了一起。
平心而论，弓弩手对骑兵来说有一定的克制，但算不上是天克，因为骑兵一旦开始冲锋，他们顶多只会让弓弩手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撑死两次，而在此之后，那就是骑兵对弓弩手单方面的屠杀。
但即便如此，此刻面对多达四五千人的弓弩手阵列，薛敖亦不禁有些踌躇。
因为他知道，倘若他们强行冲上去，他麾下千余骑兵必定会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哪怕是他，夸口当世无双的他，却也招架不住四五千弓弩手的齐射啊——但凡是人，根本挡不住这种规模的弓弩齐射。
更何况在这四五千弓弩手身背后，还有多达三万五千余名江东叛军的步卒。
因此，薛敖被迫停止追击陈勖军，勒马观望局势。
此时，有他身边的骑兵提醒道：“将军，豫章叛军逃过来了。”
“……”
薛敖微微点了点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仿佛是一头正在等待出击时机的猛兽。
而就在静静观望局面时，已有多达两万余名豫章叛军溃卒，逃至了江东叛军的阵地，旋即在江东叛军将领的指挥下，迅速往南撤离。
而从始至终，四万江东叛军一动不动。
“将军！”
“将军！”
董典、钟辽二将，亦碍于四万江东义师的威胁，被迫放弃追击，与薛敖汇兵一处。
在相互打了声招呼后，薛敖轻笑着对董典、钟辽二将说道：“我以为这些江东叛军已经逃了，没想到他们居然留下来接应其余两军，呵，还真是仗义啊……”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江东义师，冷笑道：“那么，你们打算怎么退呢？”
他打定主意，只要那近五千弓弩手稍有撤退的迹象，他就立刻率四千骑兵杀过去，先解决掉这些能对他骑兵造成威胁的弓弩手。
只要除掉了这些弓弩手，剩下的江东叛军步卒，那纯粹就是他们的猎物了，可以让他们在这片平原上尽情地狩杀。
而与此同时，在远处江东义师的本阵，吴懿苦笑着对赵寅说道：“真没想到，这些骑兵竟能击溃人数远超他们的豫章义师。尤其是那个薛敖，真是可怕啊……”
“毕竟是陈门五虎嘛。”
赵寅笑了笑，旋即对吴懿说道：“能做的咱们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咱们也必须尽快撤离了，否则等颍川军与梁城军腾出手来，那就麻烦了……”
“唔。”吴懿点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各部按照顺序撤退。”
在吴懿的命令下，三万五千名江东义师步卒，陆陆续续开始撤退，这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薛敖当即就打起了精神。
但让他惊讶的是，那五千江东弓弩手，却始终保持着戒备，一动不动。
『对面想做什么？难道要让这五千弓弩手断后？』
饶是薛敖也有些想不通。
然而就在这时，那五千弓弩手出现了动作，原本的方阵，迅速分散为前后两支横列。
紧接着，那举着‘陆’字旗帜的，居后方阵列的一半弓弩手，陆续开始撤退，足足后撤了二、三百步的样子，旋即再次组成阵列。
此时，另一半举着‘赵’字旗帜的弓弩手，也开始陆续撤离，他们撤退到了‘陆’字旗帜弓弩手阵列后方大概二、三百步的距离，同样再次组成阵列。
期间，唯一留下的一万江东义师步军，亦徐徐后撤。
“……”
薛敖的眼眸中，浮现几丝惊艳。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江东叛军居然会采取这种方法撤退。
虽然慢是慢了点，但从始至终都有两三千弓弩手与一万步卒盯着他们，让薛敖完全看不到突袭的机会——除非他愿意冒着麾下骑兵伤亡惨重的风险强行进攻。
“将军……”
骑将董典也察觉到了对面江东叛军的诡计，皱着眉头对薛敖说道：“看来对面的江东叛军，已经想出了阻击我方骑兵的办法……怎么办？”
『……』
薛敖抚摸着爱马烈鬃的鬃毛，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也不知该如何单凭骑兵破解江东叛军那阶梯式的后撤策略。
“周虎还未击溃叛军的断后部队么？”他皱着眉头问道。
“还未。”
有知情的传令骑兵当即来禀告道：“那留下断后的叛将周贡，好似并未打算突围，豁出性命拖死了周都尉的颍川军，当前颍川军已将那一万断后的叛军团团包围，但距将其围剿，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梁城军呢？”薛敖皱着眉头又问道。
那名传令骑兵抱拳回答道：“梁城军还在后方与来不及逃离的豫章叛军纠缠，同样需要一点时间。”
“该死！”薛敖低声骂了一句。
此时此刻的他，万分想念李蒙，以及李蒙麾下的五万河南军——在颍川军与梁城军都被拖在局部战场的当下，倘若有李蒙的五万河南军在，他岂会被江东叛军那五千弓弩手逼得不敢上前？
“等吧，等周虎解决断后的叛军……”
薛敖有些泄气地下令道。
纵使是他，此刻也只能等待颍川军、梁城军腾出手来，才有能力继续追击叛军。

第580章 暂止的追击
“周都尉，将军命你尽快击溃此地断后的叛军，助他追击江东叛军。”
薛敖派出的传令骑兵很快就找到了赵虞，向赵虞转达了以上这句话。
听到这话，赵虞有些惊讶。
五千骑兵，以正面突袭的方式冲垮了四万豫章义师，居然还有余力去追击撤离逃逸的叛军，这些太原骑兵的作战能力，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期。
然而这样一支骑兵，却被江东义师挡住了？
他忍不住问道：“江东叛军截住了薛将军么？”
“呃……”那名传令骑兵犹豫了一下，最后如实说道：“江东叛军想出了一招破解我骑兵冲阵的办法，他们将全军的弓弩手集结起来，分为两队，相互援护、缓缓后撤，从旁还有万名步卒掠阵……”
瞧着这名传令骑兵双手比划着讲述远处太原骑兵与江东义师对峙的经过，赵虞暗暗惊诧，惊诧于江东义师的反应之快。
连他也觉得，江东义师用两支弓弩手相互掩护、呈阶梯式地后撤，确实是对付骑兵冲阵的一招妙计，只是不知这招妙计是否是他兄长赵寅提出。
倒不是说他高看他兄长赵寅，只是因为在江东义师那边，赵虞知晓的人实在不多，除了知道统兵大将叫做吴懿以外，就只知道一个赵寅。
在略一思忖后，赵虞点点头道：“好，周某知晓了。周某这边会尽快解决断后的叛军，但……请转告薛将军，请他再给我一点时间。”
“是。”
那名传令骑兵也未再说什么，在朝着赵虞抱抱拳后，拨转马头回去覆命了。
瞥了一眼那名骑兵策马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下不禁有些羡慕。
要说今日这场仗最出彩的，无非就是薛敖与其麾下那五千太原骑兵。
记得前一日，赵虞还在与王庆等人商议，议论跟随薛敖追击叛军，这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当然，这个‘是否明智’，是取决于他颍川军的伤亡情况，而不是整个晋军方的胜败。
然而赵虞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场仗竟会打地如此轻松。
归根缘由，无非就是薛敖以及他率领的五千太原骑兵，成功地搅乱了四万豫章义师，令这整整四万军队失去了作战能力，使得胜败的天秤一下子就倒向了晋军。
这让赵虞亦不禁萌生了想要组建一支骑兵的想法，毕竟一支骑兵的作用实在太大了。
但想法终归也只是想法，想要将其实现，难度着实不小。
一来训练一名骑兵花费不菲，二来优质的战马向来的历朝历代的管制物，哪怕赵虞如今身为颍川都尉，他想要弄一批优质的战马组建骑兵，也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
『倘若与薛敖打好关系，或许还有可能……太原那边，应该是有放养战马的牧场。』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随着他有一茬没一茬地遐想，时间渐渐流逝。
在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后，远处的薛敖已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要知道，他紧盯的江东义师，已用他们那缓慢的速度，在这一个时辰内向南撤出五六里地，与颍川军、梁城军所在的主战场，已相距有十余里地。
至于被他太原骑兵击溃的近两万豫章义师溃军，包括陈勖所剩的一万江夏义师，此时也不知逃往了何处。
眼看着全歼叛军的机会渐渐错失，薛敖万分心急。
他带着几分怒意问道：“周虎那边还未解决断后的叛军么？”
有知情的传令骑兵禀告道：“周都尉的军队，还在与断后的周贡军纠缠……”
“啧！”
薛敖啧了一声，吩咐董典与钟辽二将道：“你二人盯着江东叛军，我回去看看情况。”
“是。”董典、钟辽二将抱拳应命。
见此，薛敖便带着数十骑回到了主战场。
此时在主战场上，六千梁城军已基本上扫除了豫章义师最后的抵抗力量，数以万计的豫章义师士卒在绝望下被迫投降，放下兵器，高举双手跪在地上，仅有小部分士卒四散逃窜，与追击他们的梁城军士卒上演了一场追逐的戏码。
而再往北大概二、三里处，颍川军与周贡军却仍在厮杀。
薛敖远远地观望了一阵。
据他所见，原本有万余之众的周贡军，如今大概只剩下一半人数，但这一半人数却蜷缩一起，仍在抵抗颍川军的攻势，而让薛敖感到心急的是，明明颍川军四面围住了周贡军，但依旧因为伤亡问题，屡次被挡回来，以至于两军呈现出对峙的僵局。
“将军，找到周都尉了。”
就在薛敖暗自观望远处的战局时，或有他身边的骑兵看到了赵虞的位置，指着远处说道。
于是，薛敖便亲自来到了赵虞跟前。
而此时，赵虞也注意到了这几十名骑兵，并且也看到了薛敖本人，因此当薛敖策马过来时，他主动上前行礼：“薛将军。”
“唔。”
薛敖点点头，旋即微皱着眉头问道：“周虎，你这边还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
赵虞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带着几分迟疑说道：“可能还需要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
薛敖的面色有点挂不住了。
一个时辰还好，两个时辰？倘若颍川军再在这里被拖两个时辰，纵使最终能追上那四万江东义师，恐怕也要到黄昏了，这还怎么将其一举击溃？
可能是注意到了薛敖的面色，赵虞赶紧解释道：“将军请莫要动怒，周贡这支叛军非同寻常，他们完全没有想过要逃，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拖死我颍川军，令我军无法支援将军……为此，他全军上下都在拼命，使我军的将士伤亡惨重。”
听到赵虞的解释，薛敖面色稍霁。
他也明白，对付一支已豁出性命断后的敌军，眼前的周虎与他麾下的颍川军，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至少据他所见，两支军队的伤亡比率明显还是颍川军占优，可见颍川军确实是一支实力强劲的军队，至少在地方军队而言，实力相当出众。
“试过用劝降瓦解这支叛军的斗志么？”薛敖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点点头道：“我麾下的将领试过，但效果不佳，可能这些叛军士卒还未认识到他们已经战败……”
薛敖闻言再次皱了皱眉，旋即开口道：“半个时辰内能解决掉么？”
“这……恐怕有点难。”
赵虞看了一眼薛敖，在后者皱眉之际抢先解释道：“将军，卑职并非纯粹吝啬牺牲，只不过，倘若我麾下的士卒因此伤亡惨重，纵使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掉了这些断后的叛军，又哪还有余力助将军追击叛军呢？”
“……”薛敖转头看向远处的战场，神色微微有些松动。
他无法否认，毕竟赵虞所说的确实有道理。
且不说薛敖与赵虞正聊着，且说战场上，此时的王庆，已经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颍川军的伤亡太大了，伤亡数字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虽说对面周贡军的损失更大，但王庆依旧无法接受。
在这种情况下，曹戊向王庆提出了‘劝降’的主意，他对王庆说道：“周贡军已孤立无援，倘若由我与秦寔、贾庶等人出面劝说，或能说服对面的叛军士卒投降。”
这一番提及，自然得到了王庆的同意。
于是乎在王庆的首肯下，颍川军的曹戊、秦寔、贾庶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劝降周贡军。
“对面江夏义师的弟兄们，你们已被抛弃了，还是速速投降吧，莫要再做抵抗。”
“你们看看四周，可还有你们的友军？”
“你们已经被抛弃了，快投降吧。”
“只要投降，就可以避免一死。”
面对曹戊、秦寔、贾庶等人的劝降，周贡军的将士们起初不信，但渐渐地，他们也醒悟过来了，毕竟就像对面所说的，这附近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友军。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一方已经败了。
“我投降，我投降。”
终于，陆续有叛军士卒开始向颍川军投降，惹来附近叛军将官的喝斥与怒骂。
然而，似兵败投降这种事，只要有人带头，那后续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周贡军士卒选择了投降。
感受到军心的动摇，周贡束手无策。
虽然他知道他们已孤立无援，甚至也有拼死的信念，可他无法说服麾下的将士与对面的晋军同归于尽——但凡有活的希望，谁愿意去死呢？
更何况，对面晋军的曹戊、秦寔、贾庶等人，都是长沙义师出身，这些人以亲身经历举例，愈发具有说服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向对面的颍川军发起最后的突击。
他在阵前振臂大喝道：“不错，我等已孤立无援，但我等并非被义师所抛弃，我等的牺牲，是为了给其他更多的义师将士争取时间，我不强求所有人做出牺牲，但是，倘若有人仍相信我义师的正义，坚信我等的牺牲是为了大义，请跟随周某……进攻！”
“追随将军！”
周贡麾下的将领徐牵，率先响应周贡。
但很遗憾，由于战场的嘈杂，或者说士气的迅速下跌，更多的将士并未响应周贡的号召。
在失望之下，周贡率领着最后愿意追随他的那批人，向王庆所在的旗帜，发起了最后的突袭。
不求突围，只求能击杀敌军的大将，哪怕为此牺牲性命。
“杀！”
率领着最后愿意跟随他的千余名士卒，周贡亲自杀向了王庆。
见此，王庆嘴角扬起几分笑容，称赞道：“有骨气！……看在这份骨气上，老子陪你耍耍。”
说罢，他手持双刀拍马上前，正面迎上周贡。
不得不说，周贡在领兵作战方面足以独当一面，但武艺却逊色许多，以至于王庆刚一交手就知道，这敌将并非他对手。
心中释然之余，王庆笑着劝周贡道：“既已兵败，投降我方如何？”
“……”周贡也不回覆，只是豁出全力抢攻，一副要与王庆同归于尽的架势。
只见二人叮叮当当一通交手，旋即，王庆趁着一个破绽，一刀斩在周贡的后背，直接将周贡斩落马下。
看到这一幕，赶来的曹戊眼中瞳孔微缩。
这也难怪，毕竟长沙义师曾经与陈勖的江夏义师关系匪浅，曹戊自然也认得周贡，双方还有一番交情，尽管今日分处敌我，但眼见王庆斩了周贡，曹戊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王庆吩咐身后的士卒道：“还愣着做什么？他还活着呢！……拿下！”
他当然不会杀周贡。
作为黑虎寨的核心决策层之一，王庆也是很看重人才的，自然不会轻易就杀掉周贡这等将才，而是想着抓到对方后，设法让对方归顺他黑虎寨。
当然，如何劝说对方，那就是他们大首领的事了，不过迄今为止，但凡是被他们大首领看上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摆脱的。
『还活着？』
不止曹戊，王庆身背后的士卒们皆是一愣。
果不其然，尽管被王庆在背上砍了一刀，但周贡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可惜就在这时，一干黑虎众一拥而上，当即就将周贡制服，用绳索绑了个严严实实。
“将军！”
“将军！”
周贡麾下的将士们大惊失色，以徐牵为首，当即上前抢救，却被曹戊拍马提抢挡住。
“曹戊……”
看着面前那名不算陌生的晋将，徐牵面色微变。
“徐牵。”
曹戊暗自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够了，到此为止吧。……我以亲身经历保证，只要你等愿意投降，周都尉会网开一面，设法替你等脱罪，莫要再冥顽不灵。”
可惜徐牵并不听劝，怒斥了曹戊一番，旋即便拍马迎了上来。
顾念旧日之情，曹戊拖了徐牵片刻，暗叫麾下士卒上前将徐牵拖下马背，用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
周贡、徐牵二人前后被擒，加促了周贡军士气的溃败，数千士卒纷纷投降，最后就连韩固、高宁等曲将，亦在秦寔、贾庶等人的劝说下，放下兵器选择了投降。
颍川军，终于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报！王部都尉力擒叛军大将周贡！”
“报！曹士吏生擒叛军将领徐牵！”
“报……”
当这些消息由黑虎众禀告至赵虞与薛敖跟前时，赵虞心中颇为振奋。
毕竟此番可是抓到了周贡，那可是陈勖麾下的爱将，其才能与项宣不相上下，倘若能劝说对方投奔他麾下，他黑虎寨无疑就愈发壮大。
什么？万一无法说服周贡？
不存在的，只要落到赵虞手里，赵虞有的是办法慢慢劝说，你看迄今为止，似马盖、荀异、曹戊、秦寔，只要是被赵虞盯上的，有一个能拒绝的么？
唯一的问题是……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薛敖，不动声色地说道：“薛将军，那周贡可是一个人才，可惜误入歧途，倘若能为国家所用……”
薛敖一听就明白了赵虞的心意，嗤笑道：“你想劝他投奔？你有把握？”
赵虞不动声色地说道：“倘若薛将军允许，卑职想试一试，终归人才并非田里的韭菜，杀了一个，未必会长出第二个……”
薛敖被赵虞的比喻逗乐了，忍不住笑了出声，随意地说道：“既然是你麾下部将抓获的俘虏，那就任你处置吧。不过……”
他皱眉看了一眼远处的颍川军，低声说道：“我观你麾下颍川军，虽实力不错，但叛军降将、降卒的人数可不少，你可要当心，莫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赵虞连忙说道：“请薛将军放心，在用他们之前，卑职已用离间计，令他们无法回归叛军，只能为我所用，否则，卑职又岂敢用他们？”
“唔，你心里有数就好。”
薛敖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颍川军终于解决掉了断后的周贡军，这固然让他十分高兴，但遗憾的是，颍川军终归还是被拖了不少时间，眼瞅着那距离黄昏大概只剩两个时辰的天色，薛敖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终归是没有机会重创逃逸的叛军了。
毕竟颍川军虽然击溃了周贡军，迫使后者全军投降，但收编这些叛军依旧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否则叫这些叛军士卒逃了，很容易引起麻烦。
因此遗憾归遗憾，薛敖也只能等着下次再解决那些逃逸的叛军。
他估计，下次作战可能会在扶沟县一带——他料定那些逃逸的叛军会往扶沟县撤离。
“下令打扫战场吧。”
“是！”
在吩咐罢赵虞后，薛敖率领着那几十名骑兵离开了。
他的离去，让赵虞着实松了口气，毕竟方才薛敖一直在他身边，着实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片刻后，赵虞来到了远处那片已结束厮杀的战场，分别派人向颍川军与梁城军下达了打扫战场的命令。
与他预估的差不多，十余万义师，此番差不多损失了三万人，除了四万江东义师能全身而退以外，就只有陈勖的一万江夏义师，还有被击溃的豫章义师大概两万左右，总共七万人逃离了这片战场。
以共计不到两万五千名晋军，进攻十余万叛军，击破近五万，杀死、收降叛军约三万，这个战绩已经称得上是大捷。
而在这场仗中最出彩的，那自然就是薛敖的太原骑兵……
『唔？』
忽然，赵虞看到地上倒着一名太原骑兵的尸体。
只见这具尸体，胸腹处插着好几支箭矢，但其致命伤，一看就知道是咽喉一侧的那支弩矢。
赵虞心中微动，当即翻身下马，仔细摸索这名骑兵的衣甲。
跟他所猜测的一样，这名骑兵的甲胄下，还穿着一件较厚的丝绸衣。
据赵虞对骑兵的了解，这件丝绸衣，主要是用来防箭矢的。
在一般情况下，纵使敌军的箭矢穿透了外部的甲胄，也会被这件丝绸衣挡下来，哪怕箭簇仍能穿透一部分丝绸衣刺入肌肤，但通常情况也不会整个穿透丝绸衣，这就有利于拔除箭簇。
谁都知道，一旦箭簇整个钻入皮肉，箭簇上的倒钩，会在拔除时造成二次伤害，割裂皮肉甚至是肺腑器官，从而丧命。
换而言之，对于骑兵而言，这件丝绸衣起到了保命的作用。
只不过……丝绸衣？
『真有钱啊，太原骑兵，换我根本负担不起……』
将撩起的甲胄放下，赵虞感慨地站起身来，暗自羡慕太原骑兵的殷富。
毕竟，丝绸那可是贵重之物，就这名骑兵所穿的丝绸衣，其价值足以换五名士卒的皮甲了，再加上骑兵的战马以及其他装备，还有训练骑兵的开销，一名骑兵的花费，最起码相当于二十名步卒。
这让有心想创建一支骑兵的赵虞心中哇凉：这骑兵，这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就在赵虞感慨之际，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这片战场，将他们牺牲的袍泽，连带着装备通通都带走了。
就连死去的战马也带走了。
“他们带走这些死马做什么？”牛横不解地问道。
“估计要找个地方埋了。”赵虞解释道。
听闻此言，牛横睁大眼睛，咽咽口水说道：“为何埋了？马肉也可以吃啊。”
“可别当着那些骑兵这么说。”赵虞无奈地提醒道。
的确，对于骑兵而言，战马是同伴、是袍泽，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骑兵绝不会吃自己或者自己同伴战马的肉，也不会交出来给友军食用。
二月二十一日，晋车骑将军薛敖携颍川都尉周虎，率一万二千颍川军、六千余梁城军、五千太原骑兵，与咸平县击破十余万义师，斩首、收俘三万人。
咸平县至此被晋军收复。
战后，陈勖率领残存的七万义师，在若干太原骑兵的监视下退至扶沟县，继而分兵两路，由项宣率领一万江夏义师作为偏师，朝颍川郡境内的鄢陵县撤离，协助驻军在当地的严脩、钟费等将领撤退至陈郡；而陈勖则率领其余主力，径直撤向陈郡。
得知义师的动向，薛敖本欲带着赵虞继续追击，但最终还是因为一件事而在咸平县耽搁了两日。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的义父，陈仲、陈太师，来了。
这位的到来，也让赵虞倍感压力。

第581章 太师陈仲
次日，即二月二十二日，河南都尉李蒙率领五万河南军抵达咸平。
随后不久，薛敖的义弟、后将军王谡，亦率领五万军队来到了咸平，与他同行的，还有薛敖的副将魏璝所率领的五千太原步卒。
至此，薛敖一方增加了十万零五千的兵力，使镇压叛军的总兵力达到了十三万人。
对比陈勖率军逃入陈郡的约七万兵力，此时晋军已经呈现巨大的兵力优势，但薛敖并未立即追击陈勖，论其中原因，一来此时叛军已撤退至扶沟县，晋军一时半会追赶不上，二来嘛，薛敖、王谡的义父陈太师即将率领大军抵达。
此后两日，晋军各军皆驻扎在咸平县城外，等待着那位陈太师的到来。
一直到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赵虞忽然收到了旅狼的禀告，得知北面有一股人数庞大的军队正缓缓朝咸平县而来，他立刻就意识到：那位陈太师来了。
果不其然，随后不久，薛敖便派人前来提醒赵虞，大抵的意思很简单：老头子来了，你跟我出去迎接一下。
薛敖派来的人刚离开，河南都尉李蒙亦亲自来到了赵虞的营房，邀赵虞一同前往迎接陈太师。
这当然是友好的表现——无论是薛敖还是李蒙，在经过与赵虞的相处后，都觉得赵虞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
当然，相比较薛敖，赵虞与李蒙的关系更近点，毕竟李蒙与他职位相当，不至于带给赵虞太大的压力。
“安远兄，不知那位老太师是否好相处？”
在与李蒙一同走出营房的时候，赵虞怀着几分忐忑向李蒙询问口风，他口中的安远，正是李蒙的表字。
仿佛是看穿了赵虞的心思，李蒙笑着宽慰道：“周兄请放心，老太师向来不问人出身贵贱，不会在意周兄曾行差踏错，更何况周兄弃暗投明后，还立下了赫赫功勋……”
说到这里，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赵虞。
的确，赵虞迄今为止的功绩着实不小，比如在昆阳击败关朔的八万长沙叛军，随后又阻止项宣、周贡等叛将夺取许昌，再然后又助薛敖守住了梁城，甚至于前两日，又与薛敖以两万五千晋军击破叛军十余万，俘虏、杀敌三万人……
一想到此事，李蒙便有些懊恼，懊恼于他怎么就没赶上咸平之战呢。
否则，不说他晋军可以令十余万叛军全军覆没，他亦能捞到一笔功勋，哪像眼下，白白赶了一百四、五十里的路程，却什么也没捞到。
在闲聊期间，赵虞、李蒙二人带着若干护卫，策马向北奔出数里，在一处土坡上，与薛敖、王谡、魏璝一行人汇合一处，等待着那位陈太师的到来。
这一等，足足等了有近一个时辰，伴随着太原骑兵陆续前来禀告，晋国太师陈仲所率领的十万大军，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跟我去打个招呼吧。”
薛敖向众人示意道，旋即率先策马迎了上去。
见此，王谡、魏璝、赵虞、李蒙一行人亦紧跟其后。
此时，对面的十万晋军也注意到了薛敖一行人，不多时，军中便有一位老将策马而出，身后还跟着两名将领打扮的中年男子，目测差不多都四十左右。
见此，李蒙小声对赵虞介绍道：“那位便是老太师，他身后的将军，太师的长义子，薛将军的义兄，虎贲中郎将邹赞……”
“哦哦。”赵虞微微点头，旋即又问道：“另一人呢？”
李蒙皱了皱眉说道：“另一人我却不认识。”
就在赵虞与李蒙小声议论之际，在一行人前头的薛敖，已经策马来到了那位陈太师跟前，正大大咧咧地向陈太师打招呼：“哟，老头子，气色不错啊。”
话音刚落，就见虎贲中郎将邹赞皱着眉头喝斥道：“二弟，你对父亲怎得如此无礼？！”
然而陈太师倒不介意薛敖的态度，摆摆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
说罢，他翻身下了马背，招呼薛敖上前，拍拍后者的臂膀笑着问道：“看你精神抖擞，老夫就放心了。”
仿佛是猜到了老父亲的心思，薛敖撇撇嘴说道：“区区叛军鼠辈，岂能伤地了我？”
“哈哈哈。……对了，仲信，此番你率军追击叛军，战况如何？”
『仲信？莫非是薛敖的表字么？』
此时赵虞已与王谡、魏璝、李蒙等人一同下了马，站在一旁倾听，听到陈太师对薛敖的称呼，心中不由一愣。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薛敖的表字叫做仲信。
而这边，薛敖听了陈太师的询问，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带着几分骄傲说道：“老……呃，我亲自出马，岂有不胜之理？三日前，我与颍川都尉周虎追逐叛军至此，率二万五千之众，击破十余万叛军，俘虏杀敌超过三万，令叛军余众惶惶而逃……”
看他那一脸得意的模样，颇有几分小孩子向父母炫耀的意思，看得赵虞暗自咋舌。
毕竟在他看来，这薛敖也是三十来岁、快四十的人了，在这个年代，这岁数早已有了子孙，着急点的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很难想象这个岁数的薛敖，在那位陈太师面前依旧有这份小孩子天性。
“好、好。”
陈太师笑容满面地点点头，仿佛是一位慈祥的老父亲，旋即，他轻笑着问道：“颍川都尉周虎……老夫确实听说颍川郡新上任了一位都尉……”
说罢，他的目光在薛敖身后众人中扫了两眼。
见此，赵虞就意识到自己该出面了。
为了表现对这位陈太师的尊敬，他连忙站出来，拱手抱拳道：“卑职，颍川都尉周虎，拜见陈太师。”
“……”
陈太师转头看向赵虞，上上下下打量着后者。
而赵虞亦暗自观察着眼前这位陈太师。
据赵虞目测，这位陈太师体格与薛敖相仿，尽管据说已七八十岁高龄，就连发须亦都斑白了，但看起来却依旧健实魁梧，尤其是那份精神头，堪称是老当益壮。
“周都尉为何戴着一块面具？”
忽然，站在陈太师身后的邹赞不咸不淡地问道。
见此，赵虞恭敬地解释道：“太师末怪，邹将军莫怪，非是卑职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因为卑职曾经受过火伤，毁了面目，恐污了诸位双目……”
说着，他抬起右手抓住面具，稍稍下移，只见面具之下，右眼以上的额角，一片殷红的烂肉触目惊心，令在旁众人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
“抱歉。”邹赞当即就道了一声歉，但神色依旧严肃。
见此，赵虞遂重新将面具戴上，心中如释重负。
早前他就猜到今日肯定会有人对他‘受过火伤’一事表示怀疑，是故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将人血揉入米粉中，一块一块贴在额头，风干后一瞧，就跟结痂的烂肉似的。
虽说此举仍有被看穿的风险，但赵虞相信，似这种事，寻常人基本上是不会盯着瞧的。
果然，无论陈太师还是邹赞，亦或是薛敖、王谡、魏璝、李蒙等人，方才都只是短暂瞥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可见这些人都是有道德的君子。
也不晓得是否是赵虞主动出示‘旧伤’的举动，让陈太师感觉有些歉意，他的语气愈发慈祥和善：“抱歉，周都尉，伯智这孩子有时就是太过于较真……”
话音未落，就见薛敖不停地点头：“对对对，老头子说得对，老大有时候就是孩子天性……”
理所当然，这位车骑将军立刻就遭到了其义兄、虎贲中郎将邹赞的瞪视。
『伯智？是这位邹将军的表字么？』
赵虞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邹赞。
他看得出来，邹赞这乍一看四十来岁的人，对于被陈太师称作孩子一事毫无反应，只是神色不悦地瞪着薛敖。
“怎么？”
以薛敖的火爆脾气，自然就立刻瞪了回去。
眼瞅着两兄弟在那瞪眼，陈太师这位慈祥的老父亲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你们两人，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不许闹了。”
“是，父亲。”邹赞立刻就收回了目光。
从旁，薛敖哈哈大笑，旋即就被陈太师一脸慈爱地，用拳头敲了一下脑袋。
当即，那位当世无双的车骑将军‘嗷’地呼痛出声，退后两步，微怒道：“老头子，你别以为还能像当年那样教训我，老子……”
“怎么？翅膀硬了，想跟为父交手看看？”
陈太师笑眯眯地举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看着那硕大的拳头，以及拳头上绷紧的青筋，自诩当世无双的薛敖，竟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看他下意识的举动，不难猜测他年幼时没少受到陈太师拳头的关爱。
“哈哈哈，你还差得远呢，臭小子。”
在赵虞一脸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陈太师走上前，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伸手使劲揉了揉薛敖的脑袋，仿佛是对小孩子的关爱那般。
从始至终，那位不可一世的薛将军虽一脸不爽，但竟是不敢反抗。
或者说，其实也没想着反抗。
再看看从旁一直板着脸的虎贲中郎将邹赞，赵虞发现他此刻亦露出了几许微笑。
『或许，这就是‘陈家’父子几人的相处方式吧？』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一番打闹后，陈太师随薛敖、王谡、赵虞一行人率先前往咸平县，而虎贲中郎将邹赞，则留在那十万大军中——大抵他是要安排军队的驻扎事宜。
在前往咸平县的途中，陈太师将赵虞招到了身旁，继续起方才被薛敖打断的话：“周都尉，贵郡的李郡守最近身体如何？”
赵虞知道眼前这位陈太师属于‘保王党’，是晋国天子最信任的臣子，因此与他颍川郡守李旻等李氏公族走得很近，是故听这位陈太师问起李旻的状况，赵虞倒也不惊讶。
他恭敬地回答道：“前段时间，前都尉曹索倒戈反叛，投奔了叛军，还曾一度挟持了李郡守，李郡守受到了一番惊吓，身体状况欠佳，后来修养了一段时日，身体日渐康复……”
“那就好。”
陈太师点点头道：“过些日子，老夫路过许昌时，去看望看望他……”
『路过许昌？』
赵虞一时间没懂这位陈太师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回答：“卑职立刻派人通知郡守大人。”
“欸。”
陈太师摆摆手打断了赵虞的话，笑着说道：“老夫是去看望他，周都尉若提前送信回去，老夫此去岂不是给许昌凭添了麻烦？……无须兴师动众，待老夫到了许昌，自会进城拜会李郡守。”
“这……好吧。”
见陈太师态度坚持，赵虞只能点了点头。
大概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咸平县城内，此时薛敖已吩咐人在县衙内设了酒席，为陈太师接风洗尘。
可能是陈家的习惯所致，薛敖并没有准备一张张的案几，只是准备了一桌酒菜而已。
在众人入座之际，赵虞忽然看到陈太师笑着拍了拍右手的位置，对身后那名中年将领说道：“子正，来，你坐这里。”
『这人是谁？』
赵虞心下很是惊讶。
他记得很清楚，这名中年将领，即是方才与邹赞一同跟在陈太师身后的两人之一。
看陈太师对此人和蔼的态度，可见此人身份并不一般。
赵虞转头看看薛敖与王谡，却发现二人对那名中年将领坐在陈太师身边毫无异议，反而时不时地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李蒙好奇问道：“老太师，这位是……”
陈太师笑着说道：“他乃老夫旧友之子，跟老夫的儿子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那名中年将领亦带着几分腼腆朝赵虞与李蒙拱手行礼：“在下毛铮，字子正，见过两位都尉。”
『毛……』
赵虞微微一惊，立刻醒悟过来。
他立刻就猜到，眼前这位看似有点腼腆的中年将领，十有八九就是前叶县县令毛公的长子，即当年他鲁阳赵氏一家遇害后，奉其父毛公之命前往河北寻找陈太师的那位毛家公子。
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这位毛家公子遵从父命找到了陈太师，后来陈太师才会派其三子、驻济南将军章靖前往鲁阳县，追查他鲁阳赵氏一家的案子。
『这位陈太师方才说会路过许昌，莫非他打算前往叶县拜祭毛公，顺便看望毛老夫人？』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不多时，邹赞亦来到了县衙，赴这顿简单的酒宴。
不得不说，这位陈太师确实很低调，就像他儿子薛敖为他接风洗尘，酒席宴间在座的只有寥寥几人，邹赞、薛敖、王谡、毛铮，与其说是接风宴席，当更像是家宴，让赵虞与李蒙二人感觉有点难以融入。
就当赵虞暗暗祈祷这顿酒席赶紧结束时，他忽然听陈太师问道：“周都尉，听仲信说，梁城都尉童彦，是被叛军的项宣杀死了？”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一紧，连忙说道：“那日我等遭遇偷袭，卑职亦不知具体，但那项宣却承认了此事，应该不会有假……”
“哦。”
陈太师轻应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看得赵虞一阵心惊。
而此时，薛敖在旁不以为意地说道：“死了都死了吧，反正那童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唔……”
陈太师不置与否，旋即问赵虞道：“可曾找回尸体？”
“还在找。”
赵虞做了一番解释：“那日为了防止叛军逃离，时间仓促未能立刻找到童都尉的尸体……”
“哦。”
陈太师再次看了一眼赵虞，看得赵虞不禁心跳加剧。
待酒宴结束，待赵虞与李蒙告辞之后，陈太师问薛敖道：“仲信，这个周虎，他与童彦有什么过节么？”
一听这话，薛敖立刻就意识到什么，狐疑问道：“老头子，你怀疑是周虎趁机加害了童彦？”
“你先回答我。”
“这个……”薛敖想了想说道：“据我所知，周虎与童彦非但没有过节，二人反而颇为亲近。至于是否有过节……应该不会吧？那周虎是南阳人，因为叛军的关系逃到昆阳，一度当了山贼，随后弃暗投明投奔了昆阳县，一步步爬到都尉的位置……他与童彦，应该没什么交集。”
“哦，那应该是老夫猜错了。”陈太师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旁，邹赞问陈太师道：“父亲，那个周虎，您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么？”
陈太师摇摇头说道：“这个周虎，老夫暂时还不知其秉性，老夫只是觉得那童彦死地有点蹊跷……你们都知道，这天底下想要童彦性命的人可不少，童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如今他如此轻易地死在叛军的突袭下，老夫总感觉……有点蹊跷。”
邹赞、薛敖、王谡三人皆露出了深思之色，唯独毛铮有些茫然，但又不好意思询问。
良久，王谡沉声问道：“那周虎，会不会与叛军有染？”
“不至于吧？”
薛敖皱着眉头说道：“前几日那周虎助我击破了十余万叛军姑且不论，当初他在昆阳时，就击溃了关朔的十万长沙叛军，随后又守住了许昌，迫使叛军放弃攻打颍川郡……他这前前后后，击破叛军多达二十万，应该不至于与叛军有染。”
屋内众人纷纷点头：倘若这还叫与叛军有染，那么他们倒是希望多几个像周虎这样的人。
良久，陈太师点点头说道：“就如仲信所言，那童彦横竖也不是个善类，没必要多花精力去追查，当务之急，我等要尽快收复颍川、陈郡、汝南等几个郡……”
说着，他转头看向邹赞，嘱咐道：“伯智，过几日，我先带子正去一趟叶县拜祭其父，围剿叛军之事，我暂交于你……”
“是。”
邹赞抱了抱拳，正要答应下来，从旁薛敖急了，皱着眉头说道：“老头子，不是说好由我统兵的么？”
邹赞淡淡说道：“你过于冲动，不能担当大任。”
“我……”
看了一眼陈太师，薛敖硬生生将某些话咽了回去，瞪着眼睛说道：“哈？我过于冲动？我才刚刚以寡胜多，击破那陈勖的十余万叛军……”
“那又怎样？”邹赞淡淡说道：“不是逃了七万人么？若换做我，叛军一个都别想逃。”
“你在放屁！……我以不到两万五千之数击破十余万叛军，还要怎么样？”
“至少我可以识破叛军的诡计，不至于让李蒙的五万河南军被引开……”
“哈哈哈，这种大话谁不会说？”
看着这两位争吵的兄长，王谡无奈地朝着毛铮耸耸肩。
毛铮亦是哭笑不得。
他跟在陈太师身边也已有几年了，自然知道邹赞与薛敖二人的矛盾——他知道，这俩兄弟其实并不是关系不好，只是他俩都想证明自己才是老太师最出色的义子。
“好了好了。”
可能是被两个儿子吵地实在没办法了，陈太师唯有改变了想法：“既然这样，仲信，你带李蒙、周虎二人去收复颍川郡，扫除颍川郡境内残存的叛军，然后前往南阳，助南阳守军击败叛军；伯智，你带少严进攻陈郡，待收复陈郡后，亦率军前往南阳。”
他口中的少严，即王谡的表字。
听闻此言，薛敖不满地挑了挑眉：“老头子，为何不是我带兵攻打陈郡？”
话音刚落，就听邹赞淡淡说道：“这叫长幼有序。”
从旁，陈太师亦劝道：“仲信，伯智终归你比年长，是你兄长……”
“等他打得过我再说吧。”薛敖撇了撇嘴。
自打从小被陈太师收养起，他就从来不认年长他几岁的邹赞是他兄长。
邹赞气地面色涨红，半响才骂了一句：“莽夫。”
从旁，王谡满脸笑容地看着两位兄长的争吵，毕竟在他记忆中，这也算是他们家的日常了，可惜后来诸兄弟都长大了，都在朝中担任了要职，未必时刻都跟在这位义父身边，否则更热闹。
想到这里，王谡好似忽然联想到了什么，抱拳对陈太师说道：“父亲，那江东的叛军怎么办？连三哥与四哥合力都不能遏制，孩儿认为江东的叛军才是最危险的……”
“江东叛军……”
老太师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凝重。
他也觉得江东叛军威胁最大，毕竟江东叛军并不止是比其他几路叛军更具有威胁，更因为这路叛军的首领是一对叫做赵璋、赵瑜的兄弟。
赵氏兄弟。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某个谣传……

第582章 归程与拷问
两日后，即二月二十六日，薛敖与李蒙先行率领八千太原军、五万河南军抵达尉氏县。
此时，驻军尉氏县的叛军早已得知‘梁城会战失利’的消息，向南撤至了鄢陵县，薛敖与李蒙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复了尉氏县。
而在此期间，赵虞则率领着近万颍川军，押解着以包括周贡、徐牵、韩固等叛军将领在内的数千名俘虏，徐徐返回许昌。
本来，似周贡这等叛军的大将，战败被擒未必能逃过砍头的命运，好在赵虞事先得到了薛敖的允许，让薛敖答应了将包括周贡等人在内的数千叛军充入‘颍川隶垦军’的事。
由于薛敖做主同意了这件事，陈太师与虎贲中郎将邹赞遂没有过问，而赵虞自然也不会傻傻地提出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押解着周贡等人挽回颍川郡。
顺便一提，由于颍川军此番在梁郡伤亡过半，薛敖随没有要求赵虞转道尉氏，但‘收复尉氏县’的功绩，想来这位车骑将军并不会吝啬分给颍川军一部分。
至于陈太师与虎贲中郎将邹赞、并后将军王谡等人，则在此期间直奔扶沟县，显然是不准备放过逃逸的那七万叛军。
二月二十九日，赵虞、王庆率军回到许昌。
得知赵虞率军返回，以颍川郡丞陈朗为首的郡守府官员，以及以参军荀异为首的都尉署官员，皆一同出城迎接，毕竟他们此时也已得知了梁城的战况，知道赵虞代表他颍川郡，为这次抗击叛军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对此，他们亦感到面上有光。
面对诸众热情的相迎，赵虞与他们稍作寒暄，旋即笑着说道：“有劳诸位同僚出城相迎，请容我先回府换一身衣服，然后向郡守大人覆命。”
他那平易近人的态度，自然是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随后，赵虞吩咐王庆暂时代他统兵，驻军于城外，而他则先行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回到自家府邸，赵虞便看到静女带着那三名侍女并一干府上的家仆，在府门内恭候，待见到赵虞时，静女上前行礼，口唤：“恭贺老爷凯旋。”
此时静女的举止，仿佛就是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当然，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直到二人单独相处于卧室时，静女这才揭下她脸上的那块面具，同时也揭开了她那‘大户人家夫人’的装扮，深情地拥助了赵虞：“少主……”
赵虞亦有些动情地搂住了静女。
不得不说，从他动身前往梁城郡那日起，他每日都不止一次地想到静女，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不习惯静女不在他身旁。
然而，这份温存仅仅只持续了片刻，因为静女很快就提起了一件事有些煞风景的事：“少主，此番前往梁城，可曾捉到那贼子？”
她口中的贼子，指的无疑就是当年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梁城都尉童彦。
赵虞自然不会隐瞒静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静女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旋即，她的眼眸中闪过刻骨铭心的仇恨，咬牙切齿地说道：“请允许我代少主亲手斩下那贼子的首级，以慰乡侯与夫人在天之灵。”
不得不说，在赵虞的记忆中，静女很少显露如此情绪化的一面。
赵虞当然知道静女对童彦的仇恨不亚于自己，闻言摇摇头说道：“我可以答应带你去，但我不会答应你来杀他……”
静女一听顿时哀求出声：“少主……”
“不要说了。”赵虞打断了静女的话，旋即握着静女的手将其举在面前，宽慰道：“你是我的夫人不是么？这双手怎么能沾染鲜血呢？”
“可是，它衣襟沾染鲜血了……”静女弱弱说道。
“日后就不允许了。”赵虞微笑着拍了拍静女的手背，轻笑着说道：“我娘从未教你杀人，不是么？”
“……”静女顿时语塞，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片刻后，待碧儿、青儿、瑶儿三人烧好了洗漱的热水，赵虞便前行离开前去洗澡了，只留下静女呆呆地坐在屋内的梳妆桌前。
八年了……
足足八年了，曾经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凶手，如今终于落到了他们手中，尽管自家少主不允许她手刃那名贼子，但静女依旧感到心情振奋。
只是……真的要手刃仇人的事假手于人么？
静女面色犹豫地打开面前梳妆桌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柄短剑。
她抽出短剑，手指轻轻抚摸着锋利的剑身。
这柄短剑，是她这段日子用来护身的兵器。
可能是迄今为止的经历所导致，若不能随身带着一柄兵器，她的心中始终不得安宁，哪怕他们府上有不少黑虎众作为看家护院的卫士。
但堂堂都尉夫人，随身带着一柄利剑就太惊世骇俗了，因此静女就选了这柄短剑护身。
看着看寒光凛冽的剑身，静女忽然觉得，用这柄短剑终结那贼子的狗命，怕也是极好的……
“夫、夫人……”
就在静女恍惚之际，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
回过神来的静女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碧儿不知何时来到了屋内，此刻正双手捂着嘴，一脸震惊地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静女不动声色将那柄短剑收入鞘内。
“没……”碧儿使劲摇了摇头。
方才惊鸿一瞥，她看到自家那位美丽的夫人，神色有些可怕……
半个时辰后，赵虞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衣物，便前往郡守府，向郡守李旻覆命，将他率军前往梁城所经历的几场阵仗，简单地告诉李旻。
甚至于，临末赵虞还郑重其事地说道：“此番未发现曹索的踪迹，未能代郡守大人将其手刃，请郡守大人恕罪。”
听到这番话，原本就对赵虞十分满意的李旻，心中更是欣慰。
李郡守愈发觉得，这周虎除了出身不太好、野心颇大以外，简直就没有丝毫缺点，尤其是懂人情世故，比起前都尉曹索那个混账东西实在强地太多了。
『可惜……』
看了一眼赵虞脸上的面具，李郡守暗自感到遗憾。
若不是眼前这位部下的面容被毁，他真有心将女儿下嫁，毕竟他也明白，以这周虎的才能，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惜、可惜。
暗道了几声可惜，李郡守又问了陈太师的事。
赵虞故作犹豫了一下，旋即如实相告：“听陈太师说，他过几日会来许昌看望郡守大人，但希望我莫要事前告知大人，免得大人为他兴师动众……若日后太师问起，大人可要替卑职隐瞒啊。”
“哈哈。”李郡守大为开怀。
他既高兴于陈太师居然打算来看望他，又是高兴于眼前这位部下的忠诚。
待聊了一阵后，赵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遂开口道：“大人，薛将军受陈太师之命，要助我颍川郡收复失陷的县城，为此卑职要重新组织一支郡军，可能会回昆阳一趟，这几日未必在许昌，因此事前禀告大人。”
“好。”
李旻没有丝毫的怀疑，当即点了点头。
对于赵虞，这位李郡守那是越来越放心了。
他哪里知道，赵虞急着离开许昌，并不完全是为了扩充郡军，更是为了找个机会解决童彦的事——他要在薛敖、李蒙二人率军赶到许昌之前，从童彦口中套问出当年他家那桩事的真相，然后手刃这名仇人，以慰他过世的父母在天之灵。
次日，即二月三十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龚角以及二十名黑虎众，乘坐马车离开了许昌。
在赶了两日路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昆阳。
但此时，赵虞并未径直奔赴昆阳县城或者黑虎寨主寨，而是来到了昆阳北侧的东翼山。
那边东翼山上有黑虎众的一个岗哨，设置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监视‘北屯’、‘东屯’的那些隶垦军士卒，黑虎寨在这里安排了大概十几户已成家的弟兄，非特殊情况下，这些人甚至会与昆阳县衙对接，汇报一些消息。
而如今，这座岗哨已被赵虞的护卫长何顺控制，用于秘密关押童彦。
毕竟童彦的身份非同寻常，哪怕是黑虎寨主寨，赵虞也不敢用于关押童彦，免得消息走漏被一般的黑虎众得知——就算都是黑虎众，实则也分亲疏，赵虞真正推心置腹的这一批人，终归也只是以郭达、牛横、何顺、刘屠等人为首的一小撮，哪怕是王庆、乐贵，赵虞也有所隐瞒，更别说其他人。
三月初一的下午，赵虞一行人来到了昆阳北侧的东翼山。
在留下两名黑虎众看管马车后，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龚角一行人便上了山。
刚上山没多久，在山上放哨的黑虎众就得知了赵虞一行人的到来，旋即，何顺便带着几名黑虎众出现在赵虞面前。
鉴于身边的都是亲近人，赵虞也不必藏掖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人在山上？”
何顺恭敬地抱拳道：“是的。为了防止他逃跑，属下用绳索将其绑住，还安排了八名弟兄看押他……”
“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们二十几人，原本山上的弟兄，我暂令他们回主寨去了。……主寨那边，郭寨丞为此派人询问过，我向他解释大首领您要在这里关押一个人，郭寨丞就没有再问了。”
“唔。”赵虞满意地点点头。
郭达他是信任的，哪怕被他得知也没什么，但显然郭达很识趣，见何顺有隐瞒的意思，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问下去。
“上山吧。”
“是。”
在走过一段山间小路后，赵虞一行人在何顺的指引下，来到了东翼山上那处跟小村子似的哨所。
旋即，赵虞一行人被何顺领着走入了一间木屋。
赵虞望内瞥了一眼，旋即便看到童彦盘坐在屋内的一角，身上被绳索绑地结结实实，从旁还有八名黑虎众一动不动地盯着。
不得不说，何顺做事还是很靠谱的，是黑虎寨上少有的做事十分仔细的人才。
心中暗赞之余，赵虞迈步走入了屋内。
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盘坐在屋内的童彦立刻就抬起头来，待瞧见带着面具的赵虞时，他脸上露出几许惊怒之色，但由于嘴里塞着一团布，尽管他呜呜出声，但赵虞却根本没有听清。
当然，听不到也无妨，想必是一番破口大骂罢了。
轻哼一声，赵虞吩咐龚角道：“龚角，带弟兄们去四下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龚角点点头，转头走出了屋子。
此时，赵虞施施然在屋内的那张桌旁坐下，吩咐道：“带过来。”
“过来！”
两名黑虎众当即粗暴地将童彦拽了起来，将他按在赵虞对过的凳子上。
“替他松绑吧。”
“是。”
何顺抱了抱拳，抽出腰间的剑，割断了绳索。
绳索刚一割断，那童彦便奋力挣扎起来，见此，站在赵虞身后的牛横举起拳头，瞪着眼睛瓮声瓮气地威胁道：“若你不想被俺打爆你的狗头，就给我老实点！”
见此，童彦的挣扎一下子就停止了。
他当然知道牛横，这可是当日能与薛敖打上好几回合的猛将，他岂是对手？
更何况，从旁还有何顺与八名黑虎众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缓缓地解下了身上的绳索，伸手从嘴里扯出那团布，恨恨地丢在地上，旋即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他对过的赵虞，低沉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周都尉？童某自忖从未得罪过你……”
“真的么？”赵虞轻笑道：“童彦，你知道我是谁么？”
“……”童彦满脸露出几许不解。
就在这时，赵虞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将面具轻轻放在桌上。
“你……”
童彦的眼眸中浮现几分惊愕，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个‘周虎’脸上白白净净，根本就没有丝毫受过火伤的迹象。
再仔细一看，童彦又发现眼前这位‘周都尉’异常的年轻，比他估测的‘二十五、六岁’的岁数还要年轻。
更有甚者，对方那张面孔，让他感觉有点熟悉，就仿佛在哪里看到过。
“你……究竟是谁？”童彦紧声问道。
“还未认出来？”
赵虞有些惊讶地说道，他以为他一摘面具对方就会认出来呢。
不过他并不在意，闻言淡淡笑道：“既然你认不出来，那我就给你提个醒吧。我叫赵虞，乃南阳郡、鲁阳县，鲁阳乡侯赵璟之子……”
“……”
童彦闻言大骇，很显然，他还记得八年前的那桩事。
“你……你……”
他抬手指着赵虞，惊地说不话来。
他此时才知道，前段时间与他称兄道弟的周虎，居然是八年前他带兵捣毁的鲁阳乡侯的儿子。
他想立刻起身，却被两名黑虎众死死按住了肩膀。
见此，童彦大怒道：“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么？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乃梁城都尉！”
旋即，他又指着赵虞歇斯底里地说道：“他是叛贼之子！他是叛贼之子！……你们拿下他，我重重有赏！你们要什么？钱？女人？我可以答应你们任何条件。”
然而，无论那两名黑虎众，亦或是屋内其他人，皆无动于衷。
而此时，赵虞则淡淡说道：“这里是昆阳地界，你尽管大喊，看看能否喊来几个人救你。”
“……”
童彦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旋即这份惊色便被失望所取代。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赵虞凭借一伙黑虎贼在昆阳起家，几年就坐上了颍川都尉的位置，昆阳毫无疑问是黑虎贼的老巢。
在这种地方指望有人来救自己？
童彦长长吐了口气，看着赵虞冷静下来，口中冷冷说道“真有本事啊，周都尉……不，应该说是赵都尉。那么，你想如何处置童某呢？”
听闻此言，赵虞平静问道：“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何要带兵袭击我鲁阳乡侯府，我告诉我真相，我让你轻轻松松地死。”
“哦哦。”
童彦恍然大悟，旋即看着赵虞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想知道真相？”说着，他哂笑着摇了摇头，冷哼道：“可童彦为何要告诉你呢？反正横竖都一死……”
见此，赵虞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冷冷说道：“我劝你老老实实相告，否则，死前怕是还要受一番皮肉之苦……”
“噗。”童彦一口唾沫吐在赵虞脸上，看得从旁的何顺等人大怒，直等着赵虞下令。
只见赵虞毫不在意地用衣袖擦去那口唾沫，淡淡吩咐道：“打，打到他说。”
听闻此言，何顺与几名黑虎众正要动手，却忽听牛横带着怒声喝道：“我来！”
说罢，他几步上前，抓住童彦的衣襟便将其整个提了起来，旋即狠狠地摔在地上。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童彦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痛地一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饶是方才镇定的赵虞，眼皮都不禁跳了两下。
毕竟，以牛横的恐怖力气，那是真的能活生生将一个人打死的，而且并不怎么费力。
虽说赵虞横竖都要杀了童彦，但那也是在问清楚当年的真相之后啊。
想到这里，他立刻给何顺使眼色。
何顺点点头，赶紧带人接替牛横：“老大、老大，我们来，我们来，你出手重，这小子说不定几下就被你打死了。”
“行，那你们来。”
可能是因为已经打了童彦几下，牛横心下的火气也消了些，点点头让开了位置，看着何顺一行人对童彦拳打脚踢。
一直打到童彦昏厥，何顺吩咐其余黑虎众取来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去。
看着幽幽转醒的童彦，赵虞淡淡问道：“愿意说了么？”
“嘿。”童彦瞥了一眼赵虞，嘲讽道：“小崽子，少看不起人了！”
见此，赵虞面色一沉：“再打！”
一声令下，何顺等人再次对童彦施以酷刑，甚至于这次，他们还用上了木棍。
一时间，屋内持续响起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童彦的声声惨叫。
旋即，那童彦便再次陷入了昏迷，继而又被何顺等人用冷水泼醒。
但让赵虞也感觉意外的是，那童彦依旧不肯说。
看着再一次陷入昏迷，仿佛死狗般瘫在地上的童彦，何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恭敬地对赵虞说道：“大首领，想要这小子开口，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大首领不如先去隔壁的屋子歇息一下，待这小子肯说了，我再派人通知。”
“也行吧。”赵虞点点头。
不得不说，别说何顺这些人累得气喘吁吁，就连他亦有些疲倦了。
谁也没想到，这童彦居然如此有骨气。
“静女。”赵虞转头看向静女。
然而，素来温顺、唯赵虞之命是从的静女，今日却罕见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请求说道：“我想在这里……”
赵虞当然理解静女的心情，点点头走出了屋外。
而见此，何顺再次用水将童彦泼醒，再次施加酷刑，然而，那童彦还是不肯说。
“这小子嘴真硬！”
“娘的，可累死老子了”
看着像死狗般瘫在地上的童彦，几名施加酷刑的黑虎众累得气喘吁吁，顾不得静女在旁，纷纷骂了出声。
就在这时，忽听静女开口吩咐道：“将他带到桌旁去，我要与他说几句话。”
众人这才意识到静女在旁，在面面相觑之余，也不敢违抗静女的命令，遂将童彦带到桌旁，将其按在凳子上。
见此，何顺抓了抓头，上前询问静女道：“要泼醒他么，夫人？”
“不必。”
静女摇了摇头，迈步走到昏厥的童彦身边，从怀中取出那柄短剑，继而抽出了鞘内的利刃。
旋即，在牛横、何顺与几名黑虎众的目视下，静女抓住童彦的左手，将其摊开放在桌上，紧接着，右手握着短剑，狠狠朝着童彦的左手手背刺了下去。
只听噗地一声，那柄锋利的短剑刺穿了童彦的左手手背，没入了桌面。
“……”
牛横、何顺等人的眼皮不约而同地跳了一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童彦吃痛地转醒，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左手竟被一柄短剑牢牢钉死在桌上。
而此时，静女则在方才赵虞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亦伸手徐徐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她那张美丽的面孔。
“你……你又是谁？”童彦有气无力地问道。
然而，静女却不理睬他，自顾自轻声说道：“我自幼丧母，在乡侯府为仆时，有幸得到夫人的看中，她待我如女儿一般，替我取了名，还悉心教导我许多……然而那般温柔的夫人，却惨死于你手中……”
说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来，从何顺腰间的剑鞘中将剑抽了出来。
“夫人……”何顺犹豫劝道。
“放心，我不会杀了他……”
静女淡淡一笑，旋即走到童彦身旁，手指轻抚剑身，淡淡说道：“其实我对那什么真相并不在意。人死不能复生，纵使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乡侯与夫人也不能复生，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既然少主想知道……”
说到这里，她将锋利的剑刃搁在童彦的左手上，轻声说道：“接下来，在你愿意开口道出当年之事的真相之前，我会用这柄剑，一点一点地，将你的手、脚，一截一截地斩下来。你放心，我的剑很快……”
听静女用那温柔的语气说出这番恐怖的话来，别说童彦面色顿变，就连牛横、何顺与那八名黑虎众，亦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
他们感觉得出来，她不是在说笑。

第583章 童彦之死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童彦左手小指，被静女挥剑斩下一截。
吃痛的他奋力挣扎，想要用右手拔除那柄将他左手钉死在桌上的短剑，奈何有三名黑虎众死死按着他，令他无法动弹。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朝着静女大骂，怒骂这个貌美心狠的女人：“贱婢！贱婢！”
然而静女却不为所动，背手握着那柄剑，绕着桌子缓步而行，便走便自顾自地说话：“我自幼丧母，待我八九岁时，生父亦过世了，叔婶欺我姐弟年幼无知，占了我家的田地，将我姐弟二人卖到了乡侯府为仆，在进乡侯府的头一日，我便有幸见到了夫人……”
待说完这番话时，她正巧转了一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见她手起剑落，再次斩落童彦左手小指的一截，痛地童彦再次惨叫出声，破口怒骂贱婢、贱婢。
但静女依旧不为所动，负手握剑，缓缓绕着桌子行走，继续她自顾自的讲述：“夫人那时大概二十五、六岁，威严却不失温柔，所幸我年幼时生得讨人喜欢，夫人当时就看中了我，为我取了名，将我留在身边……”
“啊——”
又是一声惨叫，童彦左手小指再次被斩断一截。
“我一开始很畏惧夫人，但夫人待我很好，吩咐人替我缝制漂亮的衣物，用饭时亦让我坐在她身边……我曾偷偷想，若夫人是我的母亲，那该多好呀……”
“啊——贱婢！贱婢！”
“后来，夫人将我许给少主为侧室，府里的姐姐们都很羡慕……”
“贱婢！你这该死的贱婢，你安敢——啊！”
“乡侯也是好人，看似终日板着脸，不好相处，但夫人却说，乡侯只是自幼孤僻，不善于与人相处罢了……这是真的，历年若有租田的佃户交不上租，带着妻女来府上请罪，乡侯与夫人皆不予怪罪，临走时还会借给他们一些粮食用于过冬，允许他们待来年收成时再归还欠粮，鲁阳县内皆称颂乡侯……”
“啊——贱婢！贱婢！你这该死的贱婢……”
在静女在自顾自的讲述中，她已绕着童彦走了几圈，每走一圈，她便挥剑斩下童彦一截手指，待几圈下来，童彦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皆被斩下，散落在桌上，混在鲜血中。
看到这一幕，就连牛横、何顺与那八名黑虎众，亦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偷偷打量静女的神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平心而论，他们这些人，身上最起码都背负了几十条人命，杀人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甚至可能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但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折磨人……说实话就连他们也有些不适应。
就在几人面面相觑之际，静女再次缓缓走至了童彦的左侧。
“……可惜那样的乡侯府，已不复存在，府里上上下下二百余人，大多都在当晚遭遇不测，与乡侯、与夫人一同，葬身于那片火海……”
说到这里，静女沉默了片刻，旋即徐徐转头瞥向童彦，此前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浓浓的恨意：“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为何？为何？为何？！”
她越说越怒，挥剑连砍三剑，在童彦左手的中指上连剁三下，将其剁成三截。
“啊——”
童彦再次发出凄惨的叫声。
只见此刻的他，额头冷汗直冒，看向静女的眼眸中，亦带上了几分惊恐。
而静女亦看着他，语气冰凉地说道：“当时的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我等手中？！”
眼瞅着这个心狠的女人再次举剑，童彦心惊肉跳地说道：“我说，我愿意说……”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他左手的食指亦被静女斩落了一截。
顾不得惨叫，童彦大声喊道：“我愿意说了，我愿意说了……”
但静女就仿佛跟没听到似的，连连挥出几剑，将童颜左手的食指、拇指，亦一截截地斩了下来。
期间，有一滴鲜血溅在她那白净美丽的脸庞上，但她却浑然不知，咬着牙连连挥剑，仿佛魔怔了一般。
看她那样子，仿佛要将童彦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剁碎。
见此，何顺连忙劝说静女道：“夫人，他，这小子肯说了……”
静女瞥了一眼何顺，冷冷说道：“不要拦我，何顺。”
“不、不是，他……”
何顺想要解释，但不是为何，被静女那双眼睛盯着，他亦也感到了几分敬畏。
最终，他在静女的目光注视下退后了两步，来到了牛横身边。
他转头看看牛横，又朝着静女的方向努努嘴。
牛横连连摇头。
他倒不是害怕静女，只是他一向将静女视为妹妹，可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而让静女记恨他——哪怕这会儿的静女连他感觉也有点不对劲。
『只有大首领能阻止夫人了……』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何顺悄然退至门口，旋即趁静女不注意，溜了出去。
与此同时，赵虞正躺在隔壁那间屋子小憩，时不时听童彦那一声声惨叫。
他可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误以为是何顺等人在拷打童彦，因此也不着急。
当然，也不会怜悯童彦。
而就在这时，何顺大步走入屋内，口中急声唤道：“大首领，大首领。”
“他肯说了？”赵虞睁开眼睛，从卧榻坐起。
何顺犹豫着点点头，说道：“那小子是肯说，只不过……”
说着，他上前两步，将静女的行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什么？”
赵虞闻言面色微变，赶忙下了榻，奔出屋外，径直来到隔壁那间屋子。
就在他推门之际，屋内再次响起童彦的惨叫声，旋即便是他的求饶：“我说了，我说了，莫要再……啊！”
『啧！』
轻啧一声，赵虞推门而入。
一走入屋内，他便看到静女举着剑一下一下地斩向童彦的左手，每挥出一剑，那童彦都痛地死去活来。
“停手！停手！”
赵虞连喊两声。
然而静女就仿佛跟没听到似的，见此，赵虞几步上前，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静女高举利剑即将挥下的右臂。
当即，静女猛地转头过来，那一双眼眸，看上去很是凶狠。
然而待注意到阻止她的人正是赵虞后，她那凶狠的目光顿时就软化下来，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那般。
“少、少主……”
“够了。”
赵虞瞥了一眼瘫软在桌上的童彦，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
静女这才缓缓垂下右手，任由赵虞取走她手中的那柄剑。
“少主，我……”
显然静女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抬起头看了一眼赵虞，但很快又低下头。
见此，赵虞将那柄剑递给何顺，旋即抬起手，用衣袖抹去静女脸上那一滴鲜血，轻轻地说道：“去隔壁的屋子洗把脸，然后歇息会，去吧。”
“……”
见赵虞没有责怪的意思，静女稍稍松了口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出了屋子。
她刚离开，牛横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摸了摸胸膛小声说道：“可吓死我了……”
赵虞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牛横：“牛大哥，你怎么不拦着她？”
牛横睁大眼睛说道：“阿静那么记仇，我才不要被她记恨。若惹恼了她，日后她不给我钱，也不让我喝酒，那可如何是好？”
“……”
赵虞竟无法反驳。
毕竟，静女的心胸确实不那么开阔。
而就在这时，那童彦终于喘过气来，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对赵虞说道：“小子，那贱婢是你的女人？”
赵虞闻言瞥了一眼童彦，忽然抬脚踹了一下桌子。
此时，童彦那被静女砍至手腕处的左手正巧还搭在桌上，桌子一动，当即就牵动了他的伤口，痛得惨叫出声。
“说话放尊重点。”赵虞冷冷说道。
“……”童彦痛地满头大汗，狠狠盯着赵虞，敢怒不敢言。
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同样视他如仇寇，眼前这小子还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不像方才那个狠毒的贱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只见曾经完好的左手，竟被那个贱婢砍至手腕处，回想起方才他几次痛得死去活来，他着实不敢再得罪眼前的赵虞，生怕对方将他交给那个狠毒的女人。
片刻后，童彦等几名黑虎众替童彦简单包扎了一下断手，敷上了伤药，使童彦痛到绷紧的神经，总算是能稍稍舒缓下来。
他正色对赵虞说道：“我要一桌上好的酒菜，以及两壶上好的酒……”
“什么？”赵虞愣了愣。
听闻此言，童彦摊了摊右手，带着几分苦涩说道：“横竖你都不会放过我不是么？在临死之前，我想吃一顿上好的酒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赵虞乐了，冷哼道：“看来，你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就在这时，忽见童彦问赵虞道：“你可是申时生？”
“……”
赵虞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没错，他的生辰，确实是申时。
注意到赵虞的神色，童彦脸上露出复杂地神色，点点头说道：“果然，你就是那头申虎。”
“什么？”赵虞皱眉问道。
然而童彦却不回答，自顾自说道：“给我一桌上好的酒菜，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
赵虞深深看了几眼童彦，旋即转头看向何顺。
何顺会意，待点点头后转身走向屋外。
而就在这时，童彦忽然又开口道：“等等。……我还要一剂服下即死的毒药。”
何顺转头看向赵虞，只见后者深深看了一眼童彦，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何顺迈步走出了屋外。
东翼山上，自然没有什么上好的酒菜，也没有什么服下即死的毒药，为了满足童彦的要求，何顺派龚角驾驭马车专程跑了一趟昆阳县，从昆阳县的客栈内购置了一座酒菜，顺便往药房抓了一剂毒药。
这一来一回，龚角一行人足足花了两个时辰，这才将童彦要求的酒菜与毒药带回东翼山。
相隔两个时辰，赵虞与童彦再次对坐于那张桌旁。
从旁，何顺与几名黑虎众将买来的酒菜摆在桌上。
期间，龚角将一小包毒药递给赵虞，旋即对赵虞附耳说了几句。
当着童彦的面，赵虞将这小包毒药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面朝童彦平静说道：“药房的人说了，服下这包药，顷刻即死，告诉我当年之事的真相，我把它给你。”
“好。”
童彦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亦想开了，反正对方横竖都不会放过他，他只求痛痛快快地一死，不想再备受折磨。
只见他用完好的右手替自己斟了一碗酒，饮了一口，旋即皱了皱眉：“这就是这边上好的酒么？”
“有的喝就不错了。”赵虞不耐烦的打断了童彦，旋即沉声说道：“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为何要陷害我鲁阳赵氏。”
“陷害？”童彦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摇头说道：“你以为是我陷害了鲁阳赵氏？不，我并没有，我与你家亦无冤无仇，此前甚至从未听说，又何必构陷你家？只不过，你鲁阳赵氏是祸害、是威胁……”
“对谁的祸害，对谁的威胁？”赵虞皱眉问道。
“王室，李氏王室。”童彦挑了挑眉，冷哼道：“你真不会以为，我一个梁城都尉，可以肆意构陷各地的贵族吧？”
“谁？”赵虞沉声问道。
童彦笑了笑，用戏谑的目光看了一眼赵虞，反问道：“你说是谁？”
“当今皇帝？”赵虞皱着眉头问道。
童彦戏谑地笑了一下，耸耸肩说道：“谁知道呢？当年我只是内廷的一名校尉，哪知道其中具体？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
赵虞微微色变。
他终于明白，为何前几年就算是章靖奉陈太师之命出面，也仅仅只是替他鲁阳赵氏平了反，却并没有追究童彦以及童彦背后的势力。
原来，暗中授意童彦构陷他鲁阳赵氏的，竟然是王室内廷，甚至极有可能是当今的晋国皇帝。
“可是……为何？”赵虞皱眉问道。
童彦笑了一下，用右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旋即回忆道：“十来年前，天下陆陆续续传开一些谶言，或者说谣言，像什么‘木子衰、赵氏王’，还有什么‘十八子、江山亡；赵氏子，将为王’……这些不知出处的谶言众口一致，说赵氏将取代李氏，成为天下之主。”
赵虞气得攥紧了拳头，冷笑道：“你是说，就因为这些不知所谓的谶言，王室命你构陷我鲁阳赵氏？”
“当然不是。”
童彦看了一眼赵虞，解释道：“如你所言，不知来历不名的谶言，自然不足以引起王室的猜忌，但倘若是国师的讣谶，那就不同了……”
“国师？谁？”
“我亦不知。”童彦摇了摇头，夹了一块肉，自顾自说道：“我只知道，那是一位供奉于宫廷的方士，当年我还在内廷当差时，曾远远见过一回，但也仅此而已……”
『内廷的国师……么？』
赵虞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中，旋即问童彦道：“你方才说那国师的讣谶，指的什么？”
“李氏将亡、赵氏将兴。”
不等赵虞发问，童彦继续说道：“而兴赵氏者，即为‘申虎’。”
“什么？”赵虞不解地皱了皱眉。
“那是一个人，是一个在虎肖年、申时所生的人，根据那位国师的卜算，那人姓赵，且大概名隅……”
“赵隅？”赵虞微微一愣，旋即顿时恍然。
他依稀记得，当年童彦就是在找这个叫做‘赵隅’的人，但为何是大概名隅？
待赵虞提出疑问后，童彦轻笑嘲讽道：“你以为卜算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童彦。”赵虞微怒拍了一下桌子，震地将左手搁在桌上的童彦吃痛不已，赶紧改口道：“莫要动怒，我说就是了，关于‘隅’这个字，我当年询问过国师身边的道童，据他解释，‘隅’乃‘日落之地’，相传日生于‘暘谷’、没于‘隅谷’，李氏王室，以日为象征，是故国师推测，那头可兴赵氏的申虎，大概名隅……”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一眼赵虞，问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赵虞也不怕将名字告诉一个将死之人，闻言淡淡说道：“虞，驺虞的虞。”
“唔……”
童彦抬起他那完好的右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上下打量着赵虞。
见此，赵虞冷笑道：“怎么？莫非我就是那头亡李氏、兴赵氏的申虎？”
“可能是，可能不是。”
童彦认真地回答了赵虞，旋即哂笑道：“不管怎样，也与我无关了……我想你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赵虞沉默了片刻，问道：“当日李蒙所言，十二年前的济南赵氏，九年前鲁郡邾县的赵氏，还有五年前砀山赵氏，皆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你构陷，对么？”
“构陷？”
童彦摇摇头说道：“不，那不是构陷，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顺便一说，砀山赵氏，的确有勾结安平道的迹象，也不算冤枉。”
“为何找到我鲁阳赵氏？我鲁阳赵氏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地方？”
“当年你们家在大肆购入粮食，对么？在河北、徐州等地。”
“……”赵虞微微一愣。
瞧见赵虞的面色，童彦平静说道：“我知道，你鲁阳赵氏当年购入粮食，是为了赈济入境的难民，当然，你家与汝阳郑氏的事，我也知道。我本来就是来看看，来看看你家是否有威胁，没想到，你与你一胞所生的兄弟，皆是虎肖年所生，而较为年幼的你，相传更是申时所生……”
“仅仅只是为此？”赵虞攥紧拳头怒声道。
童彦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摇头说道：“内廷有命，宁杀错，莫放过……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
赵虞强忍着怒气瞪视着童彦，良久，他眼中的恨意逐渐消退。
因为他已确认，眼前的童彦，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卒子而已，真正害得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是内廷，是王室，甚至，是晋国当今的皇帝。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调整了一下情绪，旋即拿起桌角那一小包毒药，将其丢给对面的童彦。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守信之人……”
童彦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打开酒壶，将那包毒药通通倒入酒壶内，随后拿起酒壶摇晃了几下，最后给自己倒了一碗。
待深深看了一眼碗内那浑浊的毒酒后，童彦抬头看向赵虞，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我很好奇，已知当年真相的你会怎么做？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卒子而已，真正害你家家破人亡的，是李氏王室，甚至是当今的天子……”
“那又怎么样？”赵虞淡淡说道。
据当初张季所言，其实公羊先生一开始就怀疑这件事是王室引起，因此那位先生才会说，想要报仇就要做好与整个晋国为敌的准备。
因为这件事，赵虞此前也对李氏王室心生了怀疑，他之所以要想方设法抓住童彦，一来是为了确认真正的仇人，二来嘛，他也不想放过童彦，毕竟八年前，终归是童彦带着梁城军摧毁了他鲁阳赵氏。
“愚蠢。”
童彦嗤笑一声，用右手端起那碗毒酒，一饮而尽，旋即目视着赵虞嘲讽道：“看来，过不了许久，我就能在九泉之下碰到你了……”
“也未必。”赵虞淡淡说道。
童彦正要发笑，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旋即，从嘴、耳等七窍流出黑色的鲜血。
很显然，他这是毒发了。
在最后一口气时，他艰难地赵虞说道：“放……放过我的……家……眷。”
“……”
赵虞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那童彦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头一歪，砰地一声伏在桌上。
何顺立刻上前，伸手在童彦口鼻前一探，旋即对赵虞说道：“大首领，他死了。”
“唔。”
赵虞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童彦的尸体。
童彦，这个迄今为止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终于死在了他手中。
但赵虞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解恨。
大概是因为，就像公羊先生所猜测的那样，这童彦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卒子而已。
他鲁阳赵氏真正的仇家，是这个国家的王室——李氏王室。

第584章 二虎相会
『李氏王室么？』
片刻后，赵虞怀着心事来到了隔壁的屋子。
此时静女正一脸不安地坐在屋内那张卧铺旁，瞧见赵虞进来，她慌忙站起身来：“少主……”
看得出来，她对她方才的某些行为依旧不能释怀。
但赵虞却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拉着静女在那张卧铺上坐下后，轻声问道：“冷静了么？”
“……嗯。”静女偷眼观瞧赵虞的面色，见自家少主并未发怒，她小小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微笑着说道：“冷静的就好。……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似你方才那般，日后可莫要再有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那么凶狠的眼神呢，连牛大哥都被你吓住了……”
“少主……”
静女愈发心慌。
“好了好了。”赵虞伸手刮了一下静女的鼻子，旋即带着几分倦意说道：“趁何顺他们在善后，让我打个盹。”
说罢，他头枕着静女的膝，在那张卧铺上躺在下来。
静女为此面色绯红，不安的心情，也随着自家少主这亲昵的举动而逐渐平复下来。
『李氏王室……』
头枕着静女的膝，赵虞闭上双目思忖着。
尽管方才他亲眼见证了童彦死去的那一幕，但他的心中，却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其中缘由，无非就是因为那童彦不过只是一柄刀，一件工具，算不上害他鲁阳赵氏的真正罪魁祸首。
真正罪魁祸首，乃是李氏王室。
然而，倘若想要李氏王室复仇，这可是一件远比向童彦复仇更加艰难的事。
毕竟李氏王室等同于晋国，而晋国的实力，赵虞这次也亲眼看到了，各路义师那浩浩荡荡的‘梁城会战’，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被陈门五虎之一的车骑将军薛敖给击退了，甚至于是在陈太师、虎贲中郎将邹赞、后将军王谡等人还未出面的情况下。
虽说他赵虞麾下的颍川军也为此做出了一些贡献，但可别忘了，赵虞也曾暗中帮助义师，只是他的暗助，并没能让陈勖带着义师打下梁城。
归根到底，义师的力量还不够，还不足以撼动晋国的根基。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何顺提着一个包裹推门而入，待瞧见屋内这一幕时，他愣了下，不知是否该上前。
而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赵虞缓缓睁开了眼睛：“是何顺么？”
“是的，大首领。”
何顺闻声上前，放下手中的包裹，朝着已坐起身来的赵虞抱拳说道：“大首领，我等已将那人的尸身焚烧，继而将其骨灰掩埋，只剩下这个……”
他抬手指了下身边那个包裹，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包裹内摆放的，必然是童彦的首级。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他吩咐的，因为他准备带童彦的首级去拜见他的父母，毕竟这童彦就算不是罪魁祸首，终归也只是直接导致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凶手。
“回去吧，先回昆阳。”
“是。”
在经过了个把时辰后，赵虞一行人回到了昆阳县城。
等他们来到县城时，天色已暗，城门早已关闭，但凭借着黑虎寨首领与颍川都尉的身份，赵虞还是顺利地进入了城内。
当晚，一行人在昆阳城内的驿馆住了一日。
次日，赵虞带着牛横与静女来到了县衙，会见县令刘毗、县丞李煦，以及县尉石原。
“参见都尉。”
待见到赵虞时，刘毗、李煦、石原三人恭敬地行礼问候。
三人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曾几何时，黑虎贼一度是昆阳县的隐患，而现如今，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竟稳稳坐上了他颍川郡的都尉一职，这让人不禁要感慨世事无常。
其中最感慨的，显然就是石原了。
怀着莫名的感慨，石原抱拳问赵虞道：“都尉这次返回昆阳，不知有何紧要之事？”
赵虞遂解释道：“我此番回昆阳，乃为公事而来。……前一阵子，我在梁城助车骑将军薛敖击退叛军，挫败了叛军的阴谋，眼下叛军全面败退，奉陈太师之命，我颍川郡各县需协助薛将军收复失陷的县城，我有意让昆阳承担一部分责任。……石原，我命你尽快组织五千县军，听命行事。”
“遵命。”石原抱拳领命。
下午的时候，赵虞又见了部都尉陈陌，也同样提起了这件事。
不同于刘毗、李煦、石原等人的态度，陈陌一脸惊讶地询问赵虞：“你当真开始为官家做事了？”
听闻此言，赵虞亦试探道：“刘屠跟你说了什么么？”
陈陌摇了摇头，旋即反问赵虞道：“你让刘屠做了什么么？”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刘屠还未将一些事透露给陈陌，大概是因为刘屠不识字吧。
就在赵虞不知该如何向陈陌解释之际，就听陈陌主动说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不危害到山寨即可。”
“唔。”赵虞点点头。
他知道，陈陌其实跟王庆差不多，都是那种‘目无天子’、‘目无朝廷’的‘利己主义者’——当然这个‘己’，并不是指他们自己，而是指他们所在的小团体，即黑虎寨。
在他们眼中，叛军也好、朝廷也罢，都是不足以信任的，能信任的就只有自己人。
黑虎寨上上下下，差不多都抱持这个想法。
傍晚时分，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一行人又去了一趟黑虎寨，见了郭达、褚角等人。
郭达、褚角等人设宴为赵虞一行人接风。
晚宴过后，郭达私下来到了赵虞的屋子，问赵虞道：“阿虎，你抓到那童彦了么？”
赵虞没有隐瞒，如实相告，这份坦诚让郭达十分高兴。
高兴之余，郭达又问赵虞道：“那你可已得知童彦背后的人了么？”
“知道了。”
“是谁？”
“这个……”赵虞有些犹豫了。
见此，郭达很是不满，责怪道：“阿虎，你难道还信不过愚兄么？”
赵虞摇头说道：“不是信不过，而是此事利害甚大，郭大哥你确定想知道？”
“你直说无妨，你郭大哥也不是被吓的。”
“晋国王室。”
“……”郭达忽然就不做声了，张着嘴目瞪口呆。
见此，牛横指着郭达为之失笑，笑得郭达面红耳赤。
“笑、笑什么笑？我就是稍稍、稍稍走神了一下……”在牛横捧腹大笑式的嘲笑下，郭达一脸尴尬地做出了解释。
说罢，他又仔细询问赵虞：“阿虎，到底怎么回事？”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相告，毕竟郭达与牛横一样，是赵虞最信任的之一，倘若无法得到郭达的支持，那赵虞又何来底气得到黑虎寨的支持呢？
就像赵虞所预料的那样，郭达在听完事情经过后沉默了片刻，旋即郑重其事地说道：“阿虎，无论如何，我都助你一臂之力……”
“助阿虎报仇？向晋国的皇帝老子？”牛横在旁不怀好意地挑唆道。
顺便一说，牛横是黑虎寨里最无法无天的那类恶寇，在他眼里，皇帝老子也不算什么。
相比之下，郭达虽然是个官迷，但他重义气，除非赵虞先背叛他，否则郭达基本上是不会背叛赵虞——就跟当年郭达从始至终没有背叛杨通一样。
“一段日子不见，怎么你话这么多？”
郭达白了一眼牛横，懒得理睬这莽夫，旋即，他转头问赵虞说道：“阿虎，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听闻此言，赵虞摇了摇头。
连几十万义师的起事都失败了，他能有什么打算？
立刻高举反旗？或与退入陈郡的陈勖那一支叛军结盟？
别说陈太师与虎贲中郎将邹赞亲率的那十五万晋军，恐怕到时候单凭车骑将军薛敖的八千太原军与河南都尉李蒙的五万河南军就足以将他给灭了——别看李蒙前段时间与赵虞称兄道弟，他终归也是李氏公族子弟，一旦赵虞举起反旗，李蒙必然会站在朝廷那边。
别说赵虞暂时还未掌握整个颍川郡，就算他掌握了整个郡，也无法与整个晋国相抗衡。
想来想去，他如今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江东义师身上，看看江东义师在占据泰山、山东之后，能否趁着晋国镇压陈勖、关朔等叛军的空档抓紧时间休养生息，迅速发展出可以与晋国一敌的实力。
而在此期间，他也会发展自身实力，静待时机，以待有朝一日与江东义师，与他的兄长赵寅结成联盟。
他鲁阳赵氏的仇，自然要由他鲁阳赵氏来报！
当然，这件事他暂时还只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思忖片刻后，他对郭达说道：“先壮大咱们自身吧，争取先早日将颍川郡控制在手中，然后静待时机……”
“唔。”郭达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与牛横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不同，郭达显然是知晓厉害的，自然知道造反这种事要慎之又慎。
当晚，赵虞与郭达好生商量了一番，尽管郭达并不是一个可以出谋划策的人，但只要赵虞制定好方向，他倒是能安排地妥妥当当，也算是一个相当可靠的人了。
“对了。”
临末，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叮嘱郭达道：“明日我要秘密去一趟鲁阳，拜祭我父母，你替我打个掩护。”
原来，他是想趁着陈太师、薛敖等人来颍川郡之前，带着童彦的首级去拜祭其父母。
“行，放心交给我。”郭达一口应下了此事。
次日清晨，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一行人，乘坐马车秘密前往鲁阳县。
为了防止被叶县与关朔麾下叛军纠缠，赵虞一行人此行并未走官道，而是挨着应山的南部，走了一条不常走的僻静之路，就是当年‘褚家寨’山下的那条。
褚家寨，即褚角、褚燕父子带着族人所建的山寨。
平心而论，这种僻静的路，寻常人根本不敢走，但作为昆阳县乃至颍川郡最庞大的一伙山贼的首领，赵虞自然不至于要担心这种事——谁敢在他的地盘抢他？！
一日后，赵虞一行人抵达了鲁阳地界。
跟以往几次拜祭父母一样，赵虞并未进鲁阳城，而是径直来到了他鲁阳乡侯府的那片废墟，来到了那座由鲁阳县令刘緈托人修建的乡侯冢，即有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的衣冠冢，亦有赵寅、赵虞俩兄弟的衣冠冢。
赵虞每次前来拜祭，总会看到自己的坟墓，这让他感觉怪怪的。
在远处停下马车，留下一名打扮成寻常百姓的黑虎众看管，赵虞吩咐静女、何顺等人带上祭物，一行人朝着那乡侯冢而去。
片刻后，赵虞来到了乡侯冢前。
与往年一样，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的坟墓立在当中，左右依旧是他兄长赵寅以及他赵虞的坟墓。
自己给自己上坟，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事。
但再不吉祥，赵虞也只能任由他自己那座空坟立在那里，毕竟暂时他还不想揭穿身份。
就在赵虞暗自感慨之际，忽然何顺快步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道：“大首领，有人来拜祭过了，似乎就是这两日。”
“什么？”
赵虞微微一愣，快步走到那几座坟墓前，果然看到他父亲与母亲的墓前供着一些新鲜的果子与糕点。
『是刘县令么？』
赵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鲁阳县令刘緈。
毕竟这些年，刘緈也时常前来拜祭乡侯夫妇，但让赵虞感到不解的是，那位刘县令一般只会在正月初一、清明、七月十五以及冬至这几个特定的日子前来拜祭，而眼下不过是三月初三，这不年不节的，不太可能是那位刘县令。
赵虞朝着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他兄长赵寅与他的墓前并无贡品。
『……不是刘县令。』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要知道，倘若是那位刘县令带着乡民前来拜祭，他会连带着他们俩兄弟一起拜祭，替尚且还活着的赵虞打掩护。
而这两日前来拜祭的那人，却只拜祭了乡侯与周氏夫妇，就仿佛此人知道他兄弟二人都活着。
『难道……』
赵虞心下微微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四下。
“怎么，大首领？”何顺注意到了赵虞的举动，连忙问道。
“……没什么。”
赵虞摇了摇头，吩咐何顺道：“派弟兄们去四下看守，免得闲杂人靠近。”
“是！”
何顺点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龚角，吩咐龚角带人去四下看守。
『会是他么？』
看着正在乡侯夫妇墓前摆放贡品的静女，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一刻时后，就当赵虞、静女等人在拜祭乡侯夫妇时，忽然，龚角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口中急声喊道：“大首领、大首领……”
此时何顺正帮静女一同在烧纸钱，见此神色愠怒地站起身来，正要喝斥，却猛见不远处走来一大群人，各个手持刀剑，逼得几名黑虎众连连后退。
而为首的，则是两个同样带着面具的人。
“大首领……”何顺面色微变，望着远处的来人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而从旁的牛横，亦瞪大双目，做好了准备迎接冲突的准备。
然而赵虞却阻止了他们。
“休得妄动。”
他抬手阻止了众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那群人，尤其是带头的那两个人。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几分。
不多时，那群人便走近了这几座坟墓。
赵虞淡笑说道：“我以为你忙着逃命呢……”
“你知道我是谁？”
对面为首带着面具的那人用低沉的口吻反问道。
听闻此言，赵虞没好气地说道：“少装神弄鬼了，叫你的手下去四下守着，免得闲杂人过来。”
“……好吧。”
戴面具的那人泄了气，挥挥手说道：“去四下守着。”
“是！”
那一群二十来名男子抱了抱拳，纷纷散开，只留下那两个戴着面具的人。
『是认识的人？』
何顺眼眸中露出几许惊讶，转头看向赵虞，见后者点头示意，他亦挥手道：“龚角，带人去四下守着。”
“是。”
龚角点点头，惊疑不定地离开了。
见此，戴面具的那名男子这才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赵虞十分相似的面孔。
原来，来人正是赵虞的兄长，赵寅。
“你……”
牛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看向赵虞。
从旁，何顺亦面露吃惊之色，但他的反应显然要比牛横快，立刻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眼中最后一份警惕就此消退。
“阿竹，见过二公子。”
赵寅身边另一名带着面具的人，此时也摘下了面具，正是当年乡侯府的侍女，阿竹。
赵虞当然认得阿竹，毕竟阿竹是当年他母亲周氏的贴身侍女之一。
“竹姐姐？”
就在赵虞点头之际，他身边的静女惊呼出声，连忙摘下面具，几步走到阿竹面前，握住她的手欣喜地说道：“竹姐姐……”
“你是……静女？”阿竹惊讶地看着静女，不甚肯定地问道。
这也难怪，毕竟当年分别时，静女才十岁，还未长开，如今一晃八年过去了，静女跟当年相比已判若两人，要不是阿竹知道静女就在他们二公子赵虞身边，她根本认不出来。
“嗯。”静女连连点头。
阿竹这才释然，惊讶地看着静女的面容，旋即温柔地笑道：“长大了呢，静女，也变漂亮了……”
而与此同时，赵寅则走到了赵虞跟前，好奇问道：“你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啊。”赵虞淡淡说道：“看到贡品，我就猜到是你。……怎么，在自己的墓前上贡很难受么？”
“果然是这里暴露了么？”
赵寅皱了皱眉，旋即回答赵虞道：“自己拜祭自己，这不是很奇怪么？……话说，你那块面具要带多久？摘下来让为兄看看是否假冒的。”
“几年不见，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虞不耐烦地抱怨道，但还是伸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他那副与赵寅相比有七分相像的面孔。
从旁，牛横看看赵寅、又看看赵虞，苦思冥想半晌后，忽然一合拳掌，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是兄弟啊……”
赵寅顿时乐了，看着牛横笑道：“阿弟，这个憨人哪找来的？”
见赵寅调侃牛横，赵虞有些不快，闻言说道：“信不信这个憨人单手就能把你锤到土里？”
“我信。”
看着牛横那魁梧的体魄，赵寅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上前拍了拍牛横结实的臂膀，笑着说道：“认识一下，大个子，我是他兄长，赵寅。”
鉴于赵寅是赵虞的兄长，而且态度也很客气，牛横自然表现出了和善的一面，挠挠头憨厚地说道：“我叫牛横。”
从旁，何顺亦朝着赵寅抱了抱拳：“在下何顺。”
见此，赵寅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唔，两位一看就知道是忠义之人，我阿弟身边有两位在，是他的幸事。”
“不敢当不敢当。”何顺一脸谦逊。
从旁，牛横满脸高兴，拍拍胸脯说道：“阿虎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远远看到赵寅撇下自己，三言两句就与牛横、何顺打地火热，赵虞心下有些不爽，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到底来干嘛？”
听闻此言，赵寅缓缓走至赵虞身边，看着身边这位阿弟笑着说道：“我猜你抓到了童彦，多半会前来拜祭，是故提前两日来到这边，看看能否等到你，与你聊两句……”
说着，他转头瞥了一眼供在他父母墓前的那个包裹，随口问道：“童彦的首级？”
“唔。”赵虞随口应了一声，旋即看着赵寅说道：“真佩服你这个时候还敢来鲁阳……你可知薛敖与李蒙即将率军至许昌？还有那位陈太师，过几日也会到我颍川……”
“那又怎样？”赵寅摊摊手说道。
见此，赵虞没好气地说道：“你不知，薛敖一心想要抓到你么？”
“抓我？”赵寅不解问道：“他不是想抓陈勖么？他抓我做什么？”
“谁让你当初写信羞辱他。”
“哦哦。”赵寅恍然大悟，这才想起他当初为了联系到身在晋军中的弟弟，写了一封信羞辱薛敖，没想到为此被薛敖记恨上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点点头说道：“想不到堂堂陈门五虎，如此记仇，那我真是要小心了。”
『你当日那般羞辱他，还不许他记恨？』
赵虞翻了翻白眼，旋即问赵寅道：“你说你想与我聊聊，聊什么呢？”
只见赵寅瞥了一眼那盛放着童彦首级的包裹，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问道：“阿弟，我猜你已审问过童彦了，想来你也得知了真相……”
赵虞微微一动：“你早知道了？”
“八九不离十吧。”赵寅一脸唏嘘地说道：“这些年，天底下诸多赵氏家族，先遭屠戮，再谋反罪名被朝廷问罪，与我鲁阳赵氏一般遭遇，大致也可以猜得到了……”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轻笑问道：“那么，已知真相的你，打算怎么做呢？”
赵虞心下微微一动，笑着问道：“你想与我联手？”
“不！”赵寅脸上的笑容忽然收起，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我要你收手！”
“什么？”赵虞皱了皱眉。
“没听懂么？”赵寅正色说道：“我要你放弃报仇，好好与静女过日子，休要再参合此事。你不是当上了颍川都尉么？那份俸禄足够你俩好好过日子了。至于报仇之事……”
他抬手指了指赵虞的胸膛，沉声说道：“我乃家中嫡长，报仇的责任自有我肩负，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否则轮不到你。”
『……』
赵虞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他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处处看这赵寅不爽了，就因为这小子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兄长的架势。

第585章 兄弟间的妥协
赵虞本以为他兄长赵寅会邀他兄弟联手，一起向使他家家破人亡的李氏王室报仇，却没有想到，赵寅竟要求他就此收手。
开什么玩笑？
他用了整整八年时间壮大自身势力，从最初身边仅有静女一人，发展至现如今隐隐可以掌握整个颍川郡，为此期间他亦做过不少违背良知的事，难道就为了换来赵寅那句‘收手’？
那他这些年的意义何在？
“你闭嘴吧！”他带着几分愠意沉声道。
“你说什么？”赵寅有些愕然地看向赵虞：“你叫我闭嘴？我可是为你好……”
只见赵虞挥手打落赵寅指着他胸膛的右手，亦抬起右手戳了戳后者的胸膛，冷笑道：“你少自以为是了！”
“你、你敢这么说话？我、我可是你兄长……”
“区区早几个时辰的兄长，耍什么威风？”
“你……我跟你说，你别在拿手指戳我了，我……”
“你想怎么样？你方才戳我时不是很高兴么？啊？”
赵寅退后两步，带着几分怒意斥道：“莫逼我以长兄的名义执行家法！”
“好啊，来啊。”赵虞右手挽起左手的袖子，摆出一副要大大出手的架势。
不远处，牛横与何顺面面相觑，前者挠挠头，终归还是没有介入这兄弟的争执。
而此时，正在另一侧闲聊、交流感情的阿竹与静女二女，亦注意到了赵寅、赵虞兄弟俩的争执，感觉莫名其妙：这对八年未见的兄弟俩，刚才明明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要大打出手了呢？
对视一眼，阿竹与静女赶忙上前拦住兄弟俩，阿竹劝住赵寅，静女劝住赵虞。
聪慧的二女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一个让兄弟俩无法反驳的理由：这可是在乡侯与夫人的墓前！
听闻此言，赵寅、赵虞兄弟俩这才罢休，但依旧用不爽的眼神看着彼此。
『怎么会这样呢？』
阿竹与静女相视苦笑。
可能是觉得在乡侯与周氏的墓前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片刻后，赵寅、赵虞兄弟俩被阿竹与静女生生拉到他们乘坐而来的一辆马车上。
此时这辆马车外，赵虞带来的黑虎众，与赵寅带来的江东卒，各自负责一侧的安全与警戒；而在马车内，赵寅、赵虞兄弟环抱双臂各自坐在一边，身边各自坐着满脸无奈之色的阿竹与静女。
“少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竹略带几分责备的询问赵寅。
“你问他。”赵寅一脸不爽地瞥了一眼赵虞，愤愤说道：“我为他安危着想，他倒好……简直目无兄长！”
赵虞当即就讥讽道：“现在知道为我安危着想了？当初在梁城时，你可是求我帮忙……”
赵寅的面色顿时涨红，愤然说道：“我几时求你了？”
“你没有？没有我相帮，你当初够得到梁城的城墙？”赵虞冷笑讥讽道。
“好了好了。”
作为四人中最年长的，阿竹一脸无奈地打起了圆场：“少主，你少说两句吧；二公子，也请你息怒……”
在旁，静女亦一脸担忧地连连抚着赵虞的后背，希望自家少主能消消气。
事到如今，阿竹与静女二女也明白了兄弟俩起争执的缘由。
为此，阿竹心中叹了口气。
作为赵寅的女人，阿竹当然知道自家少主对亲弟弟并无恶意，相反还是十分爱护，但很显然，眼前那位二公子并不是那种需要保护的那类人，看他花八年时间坐上颍川都尉的职位，就知道这位二公子也是极有本事、极有谋略的，比较其兄长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一位二公子，又如何会轻易接受其兄长的安排呢？
想到这里，她诚恳地对赵虞说道：“二公子明鉴，少主……大公子并无恶意，就拿此次前来鲁阳来说，大公子亦知道此行凶险，但他却依旧执意前来。他曾对我说，我阿弟此番捉住了那童彦，必定会从其口中拷问出当年的真相，倘若我阿弟得知罪魁祸首或乃是晋国的王室，我怕他愤怒之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虽然他如今是颍川都尉，但终归还未完全控制颍川郡，更别说有陈太师、薛敖等人所率领的几十万晋军……”
“哦？”
赵虞饶有兴致地看向赵寅，却见他兄长赵寅面色逐渐有些尴尬。
不得不说，此前赵虞也有些纳闷，纳闷他兄长赵寅莫名其妙跑鲁阳来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眼那童彦的首级？
直到听了阿竹的这一番话他明白了，原来这位兄长是为劝阻他而来，免得他做出一些冲动的举动。
“真的吗？兄长大人？”赵虞故意逗着赵寅。
赵寅当然听得出弟弟话中的调侃之意，面色尴尬的瞥了一眼阿竹，不快说道：“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然而，阿竹却仿佛跟没听到似的，点点头对赵虞道：“千真万确。……一直以来，大公子都很挂记二公子你，记得当初从张季口中得知二公子还活着时，大公子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赵虞斜睨了一眼赵寅，神色愈发变得微妙起来。
而对面，赵寅的面色则变得愈发不自然，低声说道：“阿竹，别提那些不相干的……”
“嚯？”
赵虞带着几分坏笑看向赵寅，正要调侃两句，忽听他身边的静女亦抢着说道：“说到这事，当初少主……二公子得知大公子与竹姐姐你们亦相安无事时，他亦是万分激动，直说‘太好了、太好了’……”
“……”
赵虞忽然沉默了，扭头看了一眼静女。
没想到静女却眨眨眼睛，惊讶说道：“少主你忘了？”
“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虞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以静女的聪慧，她绝非是无心拆台，而是故意点穿这件事，试图化解他与他兄长赵寅之间的矛盾。
虽说并无恶意，但也弄得赵虞十分尴尬，毕竟他方才还在调侃赵寅呢。
而听到赵虞的低声威胁，静女亦不慌，自家少主对她的‘收拾’，她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唔……
她的脸色稍稍红了一下。
马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尴尬起来，无论是赵寅还是赵虞，皆陷入了沉默，唯有阿竹与静女二女在暗自偷笑。
更有甚至，阿竹还故作不知地说道：“原来二公子与大公子一样挂记彼此，那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这话一出，赵家兄弟俩就愈发尴尬了。
当然，尴尬之余，兄弟俩都不忘狠狠瞪一眼对方：看你做的好事！
大概是出于长兄的担当，良久，赵寅咳嗽一声，很是突兀地岔开了话题：“唔，那个……对了，你捉住了童彦，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吧？”
听闻此言，赵虞摇头说道：“放心吧。……此事我仔细谋划过，咬定薛敖是因为贪功冒进而遭叛军伏击，你那边的项宣也承认了，相信不会有什么人怀疑到我身上。”
不得不说，他本来想再怼眼前这位兄长几句，挫一挫对方的盛气，但考虑到身边有静女这个‘内奸’在，他也怕再把自己搭进去，弄得自己也尴尬，于是他决定与对面那位兄长‘休战’。
果然，赵寅也选择了‘休战’，闻言正色说道：“可莫要小瞧了陈太师、薛敖等人，说不定他们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赵虞颇为自负地说道：“你放心吧。……退一步说，就算有人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足以制我的罪，我终归是颍川都尉。”
的确，颍川都尉那可是‘比二千石’的品秩，官职可是不小了，除非证据确凿，否则就算是陈太师也无法对赵虞怎么样。
当然，这指的是官场内的正常流程，但倘若是像陈太师那样的人动用他的权力与超常的地位，那别说一个颍川都尉，就算是颍川郡守也一样可以罢免。
不过一般来说，以陈太师那样地位的人，他应该不会动用这种超规格且破坏官场原则的手段，除非赵虞自己作死，深深得罪了陈太师，令陈太师对他感到深深的厌恶。
但赵虞并不会那样做，无论是对陈太师还是对薛敖、邹赞、王谡，赵虞都做到了恭敬，不至于得罪对方，因此想来这几位也不会刻意地针对他。
“你有把握就好。”
见赵虞颇有把握，赵寅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你拷问童彦时，那家伙说了什么？”
“与公羊先生猜测的差不多。”
赵虞亦不隐瞒，如实将拷问童彦所知的事告诉了赵寅。
事实上，赵寅早已猜到他鲁阳赵氏是因为谶言而遭到牵连，但童彦所提到的‘申虎’、‘赵隅’，包括那位内廷国师，这些他还真的不知。
“虎肖年、申时生，就叫‘申虎’？这算什么谶言？这也太儿戏了吧？”
在听完弟弟的讲述后，赵寅有些不快地说道。
他既不快于他鲁阳赵氏竟是因为这等儿戏般的谶言遭到牵连，也是不快于这则谶言本身。
毕竟，他是虎肖年寅时所生，说他是‘寅虎’也好、‘朝虎’也罢，反正跟‘申虎’搭不上边，而他弟弟赵虞才是虎肖年申时所生——莫非他弟弟赵虞那是那头‘亡李氏、兴赵氏’的‘申虎’？
这让赵寅稍稍有些不爽。
毕竟他可是鲁阳赵氏的嫡长子，倘若说‘赵氏兴’应验的正是他们鲁阳赵氏，那也该由他这个嫡子长兄来肩负兴旺家门的责任，怎么能交给年幼的弟弟呢？
这不叫嫉妒或者别的什么，这叫长幼有序！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赵寅正色问赵虞道。
赵虞看了一眼赵寅，淡淡说道：“假如你要与我联手，我自然欢迎；但倘若你要叫我放弃……那就各走各路！”
赵寅顿时就不快了，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就不识好歹呢？你所在的颍川，北边是河南郡、南边是南阳郡、东边是陈郡、陈留，皆是实力强劲的大郡，一旦你做出什么异动，必然是四面受敌，到时候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上……”
听到这话，赵虞不禁稍稍有些感动，毕竟眼前这位兄长确实是在为他着想。
只不过他也有他的想法，眼前这位早他几个时辰出生的兄长，并不能影响他的意志。
更别说这位兄长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只不过是一个区区早他几个时辰出生的兄长，甚至于见识还不如他这个二世为人，居然真的把他当年幼无知的弟弟看待……
“此事我自有计较。”
“你怎么计较？别看你是颍川都尉，但这个官职对你所谋划的事毫无助益，只要你敢做出一点出格的事，立刻就会遭到围攻……”
“那也总比你这个义师的‘监粮官’要好……”
“什么？”
“你在江东义师的职务，不就是一个监粮官么？我好歹还是颍川都尉，你一个小小的监粮官，在我面前说什么大话？等有朝一日你坐上江东义师的渠帅再说吧。”
“你……我向老师求监粮官这个位子，是为了熟悉粮草运作，以便于行军打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你还不懂么？不能准确把握粮草的消耗，你打什么仗？”
“哦哦……原来你还在学习，抱歉抱歉，是我高估你了……”
“你小子……”
眼瞅着这对兄弟俩又要争执起来，阿竹只能出面圆场，她无奈地说道：“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就不能好好谈谈么？”
赵虞冷哼一声，说道：“不是不能谈，只要收起那副长兄的架势……阿竹，这些年，这小子在江东就是这幅德行么？本事没见有多长进，口气倒是大了不小……”
阿竹还未开口，就听赵寅不快地说道：“小子，对你阿嫂说话尊重点！”
“嫂……”
赵虞愣了愣，惊讶地看了一眼阿竹，在他身旁的静女，亦一脸吃惊地捂着嘴。
不同于赵虞与静女是同龄人，阿竹可要比他们年长五六岁呢。
“不、不是那样的……”
只见在赵虞与静女吃惊的目光下，阿竹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听闻此言，静女哧哧笑道：“不是哪样呀，竹姐姐？”
阿竹显然不像静女这些年经历过许多事，面子薄，闻言顿时一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赵虞对阿竹倒没有恶感，见她满脸羞涩，遂制止了想要继续捉弄阿竹的静女，面色自若地说道：“阿嫂，不是我说，你得好好管一管他……”
这一句话阿嫂，让阿竹不禁心跳加快，毕竟这意味着他们鲁阳赵氏二公子对她的认可。
因此她尽管羞涩，也得回应赵虞的话：“我、我可管不住他……”
听闻此言，赵虞眉头一挑，正要开口，却见身边的静女亦无奈地说道：“我能理解竹姐姐，我也管不住少主……”
二女目光幽幽地看向自家少主。
赵虞这边还好，赵寅显然抵不住阿竹那幽怨的目光，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好吧，我不用长兄的身份压你，但你必须给我安分点。此番义师的起事注定已败，如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位陈太师不久之后，便会率领镇压的军队横扫陈郡、汝南、南阳，甚至攻过大江，捣毁荆楚。而在此期间，我江东要抓紧时间休养生息，我不希望你惹出什么事来。”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么？”
赵虞撇了撇嘴，似最后通牒般问道：“我就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联不联手，不联手我就自己干……”
“你小子怎么就听不懂劝呢？”
赵寅皱了皱眉，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对赵虞说道：“这样吧，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赵虞露出几许惊讶：“什么交易？”
只见赵寅轻笑一声，低声说道：“只要你答应就此收手，我便放弃争取‘鲁阳乡侯’的爵位……你知道，我乃家中嫡长，父亲过世，乡侯的爵位理当由我继承，但倘若你肯听劝，就此放弃报仇的事，好好与静女过日子，延续我鲁阳赵氏血脉，我就放弃继承爵位，将其让给你……包括家中的府邸，田地，等等。”
“府邸早就成废墟了……”
“再建不就完了？你不想继承父亲的爵位么？”
“……”赵虞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继承鲁阳乡侯的爵位，这对于赵虞来说确实一个诱惑。
倒不是为了那‘食千户’的特权，而是为了‘鲁阳赵氏’的那个名分。
此前赵虞从未想过，并非因为朝廷已经做主将鲁阳乡侯的爵位赐予了他们的远亲，即那个临漳赵氏的赵炳，而是因为他兄长赵寅还活着——因为就像赵寅所言，只要他还活着，赵虞就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
可现如今，为了使他放弃向晋国报仇，那位仅早他几个时辰出生的兄长，居然舍得放弃继承家业的权力，这着实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寅，皱眉说道：“听你这意思，似乎你不打算再回来了？”
“与其说不打算回来，不如说是回不来了。‘赵伯虎’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了晋国眼中的叛逆，除非我日后能摧毁晋国，否则……”
他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旋即抬头看着赵虞道：“但你还有机会。……怎么样？只要你点头答应，我就以长兄的名义将继承权让渡给你……”
“朝廷已经将鲁阳乡侯赐予了出身临漳赵氏的赵柄，就算你点头，最后还不是要我自己想办法去拿回来？”赵虞撇撇嘴道。
“但至少我点头了。”赵寅笑着说道：“长兄为父，我点头就等于父亲答应……不想要么？我鲁阳赵氏的家宗名分？你可以在那片废墟重建一座乡侯府，把咱们家的田地也拿回来，叫你与静女的子女继承……”
“大公子……”静女在旁羞红了脸。
“唔……”
赵虞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旋即摇了摇头：“不，我依旧不打算放弃……”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赵寅，正色说道：“但我可以答应你，在你做好充分准备前，我只会暗中积蓄力量，绝不会轻举妄动……”
“你担心我失败？”赵寅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终归要留个后手，不是么？”赵虞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再者，若有朝一日江东与晋国僵持不下时，我亦能作为一支奇兵。……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唔……”
赵寅仔细想了想，旋即点点头道：“行吧。……但介时你要听我号令，倘若我不允许你行动，你就不得妄动。”
“可以。”赵虞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
在一番交谈后，兄弟二人终于达成了一致，这使得二人相处也愈发变得融洽起来。
只可惜这次相聚终归是短暂的，为了安全着想，赵寅必须尽快带着阿竹他们撤出颍川郡，回到陈郡。
在赵虞与静女等人的目送下，赵寅与阿竹坐上了来时的马车。
临行前，赵寅对赵虞说道：“前两日我潜入鲁阳，听说那小子曾借我们家的名义在城内横行霸道，还肆意挥霍我们家的钱，你若得空，尽早去解决吧。……咱们家的东西，不可落在外人手中。”
“我知道了。”赵虞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赵寅指的正是现今继承了‘鲁阳乡侯’爵位的那个赵炳。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动。
从车窗看了一眼目送他们的赵虞等人，赵寅一脸歉意地对坐在车厢内的阿竹道：“我拿家宗的名分与阿弟做了那个交易，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阿竹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道：“少主如此爱护二公子，九泉之下的乡侯与夫人若得知，想必会十分高兴，既是夫人高兴的人，阿竹又岂会怪少主呢？更何况……”
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再说下去。
但赵寅却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作为鲁阳赵氏的嫡长子，他必须肩负起报仇的责任，但为了不牵连到他鲁阳赵氏的门风，或者干脆点说在晋国被击垮前不牵连到其他人，他必须舍弃赵寅这个名字，隐姓埋名，以‘赵伯虎’这个化名向晋国复仇。
这样的他，又哪还有余裕的精力继承家业呢？还不如让渡给弟弟赵虞，换这个弟弟安分守己。
“就怕二公子仍不会安分守己……”阿竹担忧地说道：“他方才说，他依旧会暗中积蓄力量。”
“无妨。”赵寅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八年未见，阿弟的手腕与计略亦不可小觑，只要他不高举反旗，我倒不担心别的。至于他暗中积蓄力量之事，就像他所说的，终归要留一招后手……”
“……”阿竹张了张嘴，最终默然不语。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赵寅笑着说道：“别担心，那只是我阿弟的‘后手’，我可不认为能用上。……你相信我么？”
“嗯。”
阿竹点点头，带着几分微笑，温柔地倚在赵寅肩膀上。
见此，赵寅搂着阿竹，旋即望着窗外的景色，长长吐了口气。
将继承权让渡给了弟弟，他心中最后一份寄挂也就割断了，从今日起，他就是江东义师的赵伯虎。
他才不信那什么‘申虎’之类的谶言。
倘若那谶言果真应验，那么，他就是摧毁晋国的那头虎！

第586章 试探
尽管有稍许的摩擦，但总得来说，赵虞还是很高兴能见到阔别八年的兄弟，只可惜目前的局势不容赵寅继续逗留在颍川郡，否则赵虞肯定会将这位兄弟邀请至昆阳，好好地叙一叙。
“咱们也回去吧。”
目送着赵寅、阿竹一行人乘坐马车离开后，赵虞亦带着静女、牛横、何顺一行人秘密回到了昆阳，回到了黑虎山主寨。
得知赵虞一行人回到了主寨，郭达立刻前来与赵虞相见。
郭达当然知道赵虞去了哪里，但他并没有提，而是就‘黑虎寨的未来’与赵虞商议起来。
其中涉及到许多事，但首先要确定是的黑虎寨的定位——黑虎寨的人现如今到底是什么定位？
本来嘛，黑虎寨那是妥妥的山贼，可谁让他们大首领赵虞当上了颍川都尉呢？
而反过来说，既然赵虞当上了颍川都尉，那就必须让手底下的人进一步摆脱‘贼子’的身份，以便于隐藏起来。
针对这件事，赵虞做出了一系列的决定，比如说，将黑虎寨改为‘黑虎会’，主寨改为‘总舵’，他自领总舵主之职，而让郭达担任副舵主之职。
其下，每一个县设分堂，任命堂主。
总而言之就是改变形象，淡化‘山贼’形象，努力变为地头势力。
比如昆阳，赵虞就决定改为‘昆阳分堂’，堂主由前黑虎义舍总管事丁冲担任。
丁冲是马弘的手下，即当年赵虞还未掌控昆阳时，因在黑虎义舍旁发‘信物’而被那会儿还是捕头的石原抓去的那人，自从马弘被调到长社县担任县尉之后，丁冲就成为了昆阳县黑虎义舍的总管事。
按照赵虞的想法，似这种‘分堂’，要慢慢扩展至颍川郡的每一个县。
到时候，各县县尉是他的人，地头势力也是他的人，就算县令与县丞是另外派来的，也无法撼动他黑虎会。
“那此前设立的兄弟会怎么办？”郭达虚心地问道。
赵虞想了想说道：“慢慢吸收，如若吸收不了就放着，问题不大。”
“明白了。”郭达点了点头道：“那我立刻去施行……”
“先缓一缓。”赵虞摇摇头道：“过几日，那位陈太师与薛敖说不定会路过昆阳，先暂缓此事，免得被他们看出不对。”
“原来如此。”郭达恍然大悟。
而与此同时，在颍川郡许昌县，车骑将军薛敖与河南都尉李蒙，已率领各自麾下的军队抵达了许昌县城。
因为作为都尉的赵虞不在许昌，郡守李旻在得知此事后，派郡丞陈朗、都尉署参军荀异，以及刚刚升任上部都尉的王庆、部都尉褚燕，出城相迎。
薛敖虽不认得其他人，但他却认得王庆，在见到后问道：“周虎呢？”
王庆回答道：“都尉前往昆阳调兵去了。”
“哦哦。”
薛敖恍然大悟，从旁李蒙却笑着道：“不是故意避着咱们吧？……我麾下有五万军，还不足以替贵郡收复鄢陵等县么？”
当然，李蒙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但不可否认，他也觉得赵虞前往昆阳调兵实属多此一举。
在叛军全线溃败的当下，颍川郡境内的叛军余党岂还有顽抗的意志？他甚至觉得，他们不费一兵一支就能助颍川郡收复全部失陷的县城。
他哪里知道，赵虞只不过是借着‘调兵’的名义去做了某些事罢了。
寒暄几句后，薛敖与李蒙便率领军队驻扎在城外，与王庆麾下的颍川军驻扎一处，而旋即，薛敖便带着李蒙进城去拜见李郡守，毕竟李郡守乃李氏公族出身，与陈太师私交也不错，也算是薛敖的长辈，薛敖自然要给李郡守一点面子。
一日后，陈太师亦来到了许昌县，身边除了二十名护卫以外，就只带着旧友的儿子毛铮。
相比较薛敖的高调，这位陈太师就低调多了，直到进城时遭遇盘查，许昌才知道这位太师的来到。
这次，就连颍川郡守李旻也坐不住了，支撑着身体，带着陈朗、薛敖、荀异、王庆、褚燕等一行人出城迎接，在见到陈太师时连连告罪：“不知太师大驾光临，不曾远迎，恕罪恕罪。”
陈太师笑着摆了摆手道：“是我不想打搅。……不想还是惊动了李公，叫李公拖着病躯前来相迎……”
“哪里哪里。”李旻笑着说道：“见到太师，我的病情早已好了。”
在寒暄之间，李旻将陈太师请到了郡守府。
在来到郡守府后，陈太师见始终瞧不见赵虞，遂好奇问道：“贵郡的都尉，那位周都尉不在么？”
李旻如实解释道：“虽得太师助我颍川郡收复失城，但我颍川哪好意思坐享其成？周虎前往昆阳调兵去了……”
“哦。”
陈太师恍然大悟，旋即笑着说道：“其实贵郡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叛军贼首陈勖败退于梁城，如今仓皇退至陈郡，我想贵郡的叛军余党亦不敢再做顽抗……”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口道：“事实上，我将助贵郡收复失县一事，交给了我儿薛敖，我却不是因此事而来。”
“那是？”李旻惊讶问道。
见此，陈太师唤出跟在他身后的毛铮，介绍道：“此乃我旧友、前叶县县令毛公的长子，毛铮，亦是我新收的干儿……子正。”
毛铮会意，立刻恭敬地向李旻行礼：“拜见郡守大人。”
“原来是叶县毛公之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察觉出陈太师对毛铮的喜欢，李旻自然也毫不吝啬称赞之词，他恍然地对陈太师道：“陈太师莫非要前往叶县拜祭毛公？”
“然也。”
陈太师点点头笑道：“我此番前来，一为看望李公，二为拜祭毛公。……不过我对贵郡并不了解，若是能有周都尉作为向导，那就最好不过了。”
『叫周虎做向导？』
李旻惊讶地看了一眼陈太师，感觉这件事大有蹊跷。
毕竟向导这种事，随随便便派个人就是了，为何眼前这位陈太师一定要制定他颍川郡的都尉周虎？
莫非……
微微思忖了一下，李旻迟疑地问道：“太师想要周虎作为向导，并无不可，只是……周虎莫非哪里冒犯了太师么？”
陈太师当即笑着摆摆手道：“李公误会了，周都尉并无冒犯，只是我想趁着这段旅途，看看他为人……终归，这位周都尉曾误入歧途，而现如今却身居高位，这让我不得不慎啊。”
“原来如此。”
李旻恍然大悟，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立刻派人前往昆阳，召周虎立即返回许昌。”
“有劳李公了。”
陈太师笑着拱了拱手，旋即又说道：“另外，不知贵郡的粮草可还宽裕，倘若宽裕，请允许赊借一些……”
李旻闻言惊讶地问道：“太师此番率军前来，朝廷竟不曾准备足够的军粮。”
听闻此言，陈太师亦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去年大河决堤，淹了下游数百万亩田地，东郡、平原几个郡颗粒无收，虽朝廷运了些赈济的粮食，但……唉，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忧虑。
他即是担心东郡、平原等地的灾情，也是担心那里的灾民会被占据山东的江东叛军诱骗，从而壮大了江东叛军。
而在他面前的李旻，亦露出了感慨的神色，或许是没有想到大河决堤的危害居然有那么严重。
相比之下，他颍川郡还算好的，虽说饱受叛军之苦，但去年至少也收成了二百万石粮食。
当晚，在李郡守为陈太师准备的上房，毛铮不解地问道：“太师，为何您要叫那周虎作为向导？”
陈太师捋着胡须说道：“我想看看他为人。”
原来，由于‘梁城都尉童彦遭叛军杀害’一事，这位陈太师对‘颍川都尉周虎’产生了几许怀疑，再加上‘周虎’的山贼出身，这愈发加深了陈太师的怀疑。
但就跟赵虞所猜测的那样，陈太师虽然地位超然，轻易就能凭自己的权势将‘周虎’革职，但他并不想那么做，一来这是破坏规矩的行为，二来嘛，‘周虎’迄今为止功勋不小，尤其是在抗击叛军这件事上功劳很大，除非证据确凿，否则陈太师并不想令这样一位有能力的地方都尉丢了官。
因此，他才提出要那位周都尉作为向导，以便他能摸清此人的秉性。
在他看来，只要此人品德不亏，那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三月初五，许昌县派出的使者，急匆匆地来到了昆阳县。
此时赵虞才知道，薛敖、李蒙，以及那位陈太师，皆已抵达了许昌。
而让他感到头疼的是，那位陈太师竟要求他担任向导，且郡守李旻也答应了这件事。
『我被怀疑了？可是为何？莫非因为童彦的事么？』
赵虞暗自皱了皱眉。
他终于意识到，虽然他自忖在童彦这件事上不曾落下把柄，但陈太师怀疑他，却不需要什么证据。
『只能见招拆招了。』
心下想着，赵虞当日返回了许昌。
与他同行的，还有昆阳县尉石原所率领的五千名昆阳卒。
两日后，即三月初七，赵虞带着牛横、静女、何顺、龚角一行人，率先回到了许昌。
进城后，赵虞吩咐静女先回府邸，而他则带着牛横等人前往郡守，拜见陈太师与李郡守。
当赵虞见到这两位时，这两位正在郡守府的后院下棋，从旁站着毛公的长子毛铮。
见此，赵虞立刻上前道：“周虎拜见郡守大人，拜见陈太师。”
不得不说，这前后顺序，就连李郡守也颇为意外。
意外之余，他心中自然也十分高兴，毕竟这体现了眼前这位属下对他的忠诚。
而期间，陈太师则眼眉一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赵虞。
他倒不是介意赵虞将李郡守摆在他前头，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颇有狡智——难怪他这几日向李旻试探此子时，李旻多次有意无意地维护。
“咳。”
轻咳一声，李郡守不动声色地替部下揭过了‘失礼’之事，正色对赵虞说道：“周虎，陈太师要去叶县拜祭旧友，途中顺便视察我颍川，此事需要一名向导，太师希望由你担任……我命你沿途保护好太师，明白么？”
“卑职明白。”赵虞恭敬地抱了抱拳。
从旁，陈太师亦笑着道：“那就麻烦周都尉了。”
“不敢当。”
赵虞低头抱拳。
由于已意识到遭到了这位陈太师的怀疑，他在言行举止间愈发慎重。
次日，陈太师便启程前往叶县，同行的除了他那二十名护卫外，还有赵虞、牛横、何顺、龚角等人。
至于王庆、褚燕，包括晚赵虞一日抵达许昌的石原，则暂时听命于车骑将军薛敖，由后者率领收复鄢陵、定陵、召陵等县。
队伍缓缓而行，在一日后抵达了颍阳。
在陈太师的要求下，赵虞带着这位老太师在颖阳城内转了一圈。
期间，老太师仔细察看了城内的治安，对此不置褒贬。
三月初十，一行人抵达了昆阳。
在路过昆阳的‘北屯’时，陈太师看到了正在那广阔田地间翻土的许多隶垦卒。
他问赵虞道：“老夫听说，你招降了许多叛军士卒，便是这些人么？”
“是的。”
赵虞恭敬地解释道：“当年叛军贼首关朔率军攻昆阳，虽我昆阳最终坚守下来，但却也牺牲了近七成的青壮，对春耕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因此卑职便将招降的叛卒编成‘隶垦军’，且与其达成协议，只要他们老老实实为昆阳县耕种五年，卑职便斗胆做主，赦免他们罪行。”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太师的面色，又补充了一句：“得这些青壮卖力，去年昆阳获得了三十多万石的收成。”
陈太师闻言一笑，笑着说道：“你不必紧张，老夫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相反，老夫觉得你做地很好……我听李公说了，若不是你力排众议，用这些投降的叛卒耕种，昆阳即便击退了关朔，隔年也会因为无人手耕种而陷入困境。”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北汝水对岸的北屯，又问道：“那边有多少隶垦卒？”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估算道：“大概有千余人吧。”
“看押的监官有几人？”
“估计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陈太师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惊讶问道：“区区二、三十名监官，管得住这千余人？”
见此赵虞便解释道：“事实上，那二、三十名监管大抵上只负责给那些隶垦卒供应饭菜，由于人手不足，卑职采取了‘以降治降’的办法，叫那些隶垦卒相互监管：若一伍中有人逃离，则伍长受罚；若一伍逃离，则什长受罚……”
“原来如此。”陈太师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迄今为止，可有人逃逸？”
赵虞点头道：“有，但是很少，去年一整年，近万隶垦卒就只有寥寥百余人逃逸……”
“这真是不错了。”陈太师点点头赞许道。
片刻后，一行人便进了昆阳县。
据陈太师仔细观察，他发现，昆阳县的城内可谓萧条，许多店铺都关闭了，然而如此萧条的县城内，氛围却十分不错，来来往往的百姓，其神色亦不像陈太师以为的那般麻木。
在步行经过一处关闭的店铺时，陈太师问赵虞道：“昆阳还未解除‘战时管制’么？”
『这位陈太师知道还真不少啊……是从李郡守那边打听到的么？』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恭敬解释道：“按照预期计划，今年会陆续解除，只不过，由于郡守大人决定借一笔粮食救济河南，昆阳县衙受命将一部分粮食借给郡里，县衙手中没有余粮，因此必须慢慢执行，欠百姓与县卒的钱，也得一点点地归还……”
“昆阳有把握不引起民怨么？”陈太师严肃地问道。
“请太师放心，昆阳县衙的威望还是不低的，只要我等严格执行，百姓也会体谅官府的难处。”
“是么。”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一行人在昆阳城内的驿馆住了一晚。
值得一提的是，昆阳县令刘毗、县丞李煦，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位陈太师大驾光临，托人求到赵虞这边，希望能尽地主之谊盛情款待这位陈太师，但当赵虞将这件事转达给陈太师后，这位老太师还是婉言拒绝了。
这让仅匆匆赶来见了陈太师一面的刘毗、李煦、石原等人感到十分遗憾。
当晚，陈太师与毛铮聊起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陈太师问毛铮道：“子正，你觉得这个周虎如何？”
毛铮正色说道：“极有能力。……我原以为这位周都尉只善于行军打仗，却不曾想，这位周都尉竟将战后的昆阳治理地井井有条……”
记得前几日在许昌时，他就已经知道，昆阳是黑虎众的总据点，在昆阳县，县令刘毗的话还不如黑虎众的话管用，毛铮当然不会认为战后的昆阳能恢复到这种程度那仅仅只是当地官府的功劳。
听到毛铮的话，陈太师亦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周虎很有能力，而且极有魄力……命地方官府举债、供养全县百姓，对抗叛军，这可不是一般人有魄力做出的决定。更有甚者，那周虎已经想好了替昆阳官府还债的办法……我观那周虎不过二十来岁，能有这份见地、这份能耐，实属难得，怪不得李旻对其委以重任。只是……”
“只是？”毛铮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只是什么？太师。”
陈太师微微摇了摇头：“时辰已不早，明日再说吧。”
“是。”
次日天明，赵虞早早起身，与陈太师在驿馆内随便用了点早饭。
按照陈太师的意思，众人的早饭十分简单，就跟昆阳城内其他百姓一样，一碗肉汤，一碟腌菜，以及几个饼。
尽管菜色单调，但至少可以填饱肚子。
期间，陈太师问赵虞道：“昆阳县的百姓，是所有人都能吃到这些么？”
仿佛猜到了陈太师的心思，赵虞恭敬地回答道：“请陈太师放心，我昆阳虽有一段困难的时期，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人因饥饿而死。”
这话一出，别说毛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就连陈太师亦是颇为动容，重重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片刻后，待众人吃饱喝足，正要启程前往叶县，陈太师忽然说道：“周虎，我等今日不去叶县，你带老夫去你黑虎寨的主寨看看。”
听闻此言，别说赵虞在面具下的面色微微一变，从旁的牛横、何顺、龚角几人也露出了不安之色。
陈太师自然注意到了赵虞等人的异色，闻言笑着说道：“有什么为难么？”
“不敢……”赵虞低了低头。
待走出驿馆时，陈太师轻笑着对赵虞说道：“周都尉，你不必紧张，老夫知道你的过往，也不会因此而责问你，老夫请你担任向导，只是想看看你的为人。……当然，这件事由他人所言老夫并不足以采信，老夫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实赵虞已经有所猜测了，但这位老太师说得如此直白，还是令他有些意外。
于是在陈太师的要求下，半日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黑虎山的主寨。
待众人步行上山时，还未来到主寨前，他们便看到有一群孩童在嬉戏打闹。
陈太师转头看向赵虞，问道：“这些小娃儿是？”
赵虞看了几眼，未曾认出什么熟面孔，摇摇头说道：“卑职不知。……或许是寨众的子女，或者收养的孤儿。不瞒太……不瞒老大人，卑职好些时候不曾来这边了。”
“哦。”陈太师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孩童。
通过这些孩童的叫喊可以了解，他们正在玩‘官与贼’的游戏，一拨孩童扮演黑虎贼，首领是‘应山虎周虎’，而一拨扮演昆阳官兵，首领是‘昆阳县尉石原’，听得赵虞十分尴尬。
但陈太师却似乎觉得颇有意思，仔细看着那群孩童打闹，同时也暗暗观察着这些孩童的气色与身上的衣物。
据他所见，这些孩童的气色都不错，不像是忍饥挨饿，而他们身上的衣物虽说破旧，但也看得出来是经过缝补的，只是这群小孩太过于顽皮，才导致浑身上下到处是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唯一让陈太师感到不满的是，扮‘昆阳官兵’的那群小孩，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黑虎贼’打败了，简直是不战而败。
官兵怎么能被贼寇击败呢？
作为官兵，理当战胜贼寇，保家安民才对啊。
于是乎，陈太师走上前，加入到了扮‘官兵’的小孩队伍，将那群扮‘黑虎贼’的孩童锤地哇哇直叫。
“……”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禁有些傻眼。
毕竟就他看到的，可不像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太师会做出来的。

第587章 过犹不及（上）
“这老头谁啊？”
“老头，你谁啊？”
“你来干嘛啊？”
那群被锤地哇哇直叫的顽皮孩童，很快就注意到对面混入了一个陌生的白胡子老头。
面对这些孩童的质问，陈太师捋着长髯笑眯眯地说道：“老夫，是路过的一个官兵，见正不能胜邪，故而仗义相助。”
『这老头……有毛病吧？』
那群孩童面面相觑。
他们又哪里晓得，此刻被他们围在当中的这个老头，便是晋国朝廷最位高权重的重臣呢？
忽然，有一名孩童指着陈太师质问道：“老头，你不是山寨的人吧？我从未在山上见过你。”
话音刚落，其他孩童皆是一惊，旋即窃窃私语起来。
“我也不曾见过这老头……”
“莫非是外来的？”
“奸细！这老头必然是官兵的奸细！”
不止是先前扮黑虎贼的那群孩童露出了警惕之色，就连陈太师方才相帮的、扮官兵的那群孩童，亦一脸警惕地将陈太师围了起来，看得陈太师不禁失笑，对那群扮官兵的孩童说道：“我等先前不还并肩作战么？”
只可惜，那群扮官兵的孩童似乎并不领情，闻言纷纷叫嚷起来。
“谁跟你并肩作战了？”
“就是。……都不知道你是谁，突然就闯进来……”
“老头，你谁啊？”
“他肯定是奸细！”
“有奸细！有奸细！”
见这群不识好歹的小崽子竟指着陈太师大叫奸细，赵虞的额头亦不禁吓出了一层冷汗，赶紧出面制止：“不得对这位老大人无礼。”
“你、你又是谁？”
其中一名孩童指着赵虞质问道。
赵虞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孩童分明就是方才那个‘应山虎周虎’，这叫他不禁气乐了。
而就在这时，一队黑虎众从远处的主寨门口急匆匆地奔向这边，显然，这些人是被这群孩童大叫‘有奸细’的喊声给惊动了，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过来看了看究竟。
“怎么回事？”
为首的队正喝斥道。
这名队正赵虞并不陌生，正是年纪小他一岁的邓柏。
自长大成人后，凭借着与赵虞的关系，邓柏、邓松兄弟皆受到了郭达的提拔，成为了‘寨禁’的一名队正。
见他来到，当即就有几名孩童跑到那队正身边，指着陈太师叫道：“邓柏哥，我们抓到一个官兵奸细？”
“官兵奸细？”邓柏感觉莫名其妙。
在他们大首领已当上颍川都尉的当今，谁会派官兵来刺探他们黑虎寨？
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可能是昆阳县尉石原派来的信使被这群小家伙被抓住了。
就在这时，赵虞抬手与他打起招呼：“邓柏。”
“唔？”
邓柏转头一瞧，这才发现一旁站着赵虞，身后还跟着忍俊不禁的牛横、何顺、龚角等人。
他连忙快步走到赵虞身边，问道：“阿虎哥？这……怎么回事？”
赵虞遂将方才的事简单解释了一番，只不过按照陈太师的要求隐瞒了这位老人家的身份：“这位老大人，是我请来的贵客。”
在他询问之际，他身后的几名黑虎众，亦纷纷向赵虞行礼，口称‘大首领’。
听到这一声尊称，那群小孩这才知道那个戴面具竟然就是他们山寨的大首领‘周虎’，当即吓得一窝蜂逃走了，只留下陈太师一人站在那里，满脸笑容地看着这群有活力的小家伙。
见此，赵虞快步走至陈太师身边，拱手抱拳道：“让老大人受惊了，请老大人恕罪。”
当然，这只是一句场面话，毕竟看陈太师满脸笑容的样子，赵虞就知道这位老大人根本不会将孩童的无礼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陈太师丝毫不在意那些孩童的无礼，笑着说道：“这些顽皮的小家伙，叫老夫不禁想到了伯智、仲信他们小时候……”
相信在场的众人，没几个知道陈太师说的是谁，但赵虞却知道，这位老太师说的正是今日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
此时，毛铮亦来到了陈太师身旁，听到这话，好奇地插嘴道：“五位将……呃，五位兄长年幼时亦似这般么？”
老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笑道：“伯智还好，从小就稳重，其余四个就不行了，尤其是仲信，年幼时最是桀骜不驯……”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己虚握的右拳，脸上露出几许慈祥的笑容。
『好家伙，看来那位薛将军，小时候也没少挨这位太师的揍。』
注意到陈太师这个举动，赵虞忍不住幻想起薛敖被陈太师锤得满头是包的模样。
忍着想笑的情绪，赵虞将邓柏唤到跟前，吩咐道：“邓柏，去寨里禀告郭大哥，就说咱们山寨来了一位非同小可的老大人，让他尽快准备酒菜。”
“是。”
邓柏点点头，在好奇地看了一眼陈太师后，立刻带着那些黑虎众返回了主寨。
而陈太师、赵虞一行，则继续慢慢朝主寨而去。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主寨前。
此时在主寨前值守的几名黑虎众，皆已得到了邓柏的叮嘱，待见到陈太师、赵虞一行人靠近时，并未作出任何阻拦的举动，反而低头行了一礼，看得毛铮很是意外：这些人真的是山贼，而不是县卒么？
片刻后，一行人走入主寨，期间毛铮左顾右盼、四下观瞧，发现这座山寨的女子相比较男子更多。
从那些女子盘起头发的仪容来看，显然是嫁了人的，她们有的提着箩筐，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笑，甚至于，毛铮还看到一个手持短棍追着一个自家孩子满山寨跑的年轻妇人。
与其说这是一个山贼窝，毛铮觉得更像是一个祥和的山村。
而在此期间，陈太师亦仔细观察着四周，待见到那些女子时，他问赵虞道：“这些女子……”
赵虞自然明白这位老太师想问什么，恭敬地说道：“她们大多是前年叛军犯境时，从汝南郡逃奔至昆阳的难民，当时昆阳面对着关朔叛军的猛攻，无力负担，因此山寨便收容了她们……”
“恐怕不是白白收容吧？”陈太师瞥了一眼赵虞。
“是。”赵虞也不隐瞒，坦率承认后正色说道：“但老大人可以放心，山寨亦不曾胁迫她们，一切出自她们自愿。”
“……”老太师捋着长髯沉思着。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名年轻的妇人正在晒被子，忽然瞧见赵虞一行人，竟蹬蹬蹬地跑了过来，恭敬地对赵虞行了一礼：“大首领。”
“嗯。……什么事？”赵虞一看就知道对方有人。
果然，那年轻妇人有些害羞地问道：“我想问问大首领，我家的那个，他还好么？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山寨？”
“这个……”
赵虞愣了愣。
不得不说，随着他黑虎寨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得，就拿眼前这位年轻妇人来说，他就完全不认得。
“你……你丈夫，他叫什么？”
“许柏。”那年轻妇人忍着害羞回答道：“他是说他是旅狼的督百，前阵子说是跟随大首领您出征梁郡了……”
“哦哦。”
一提许柏，赵虞就想起来了，点点头说道：“许柏，我知道，你放心吧，他已经回到许昌了，并且安然无恙。”
那年轻妇人一听，欢喜地闻到：“那他几时能回山寨？”
“这个不好说。”赵虞挑着能说的部分解释道：“目前旅狼正助一位薛将军收复我颍川被叛军夺去的县城，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吧，介时你夫妇二人就可以团聚了。”
那年轻妇人面色红了一下，又问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赵虞笑着宽慰道：“以许柏的本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放心吧。”
“多谢大首领，多谢大首领。”那年轻妇人感激地离开了。
只不过，有了她打头，其他山寨里的妇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向赵虞询问自家男人的情况，有的赵虞认得，有的他甚至都不认得。
足足一炷香后，直到郭达、褚角得知赵虞带着一位非同小可的老大人返回山寨，领着几名黑虎众出来相迎，这才替赵虞解了围。
“让老大人久等了。”
赵虞带着几分歉意对被晾在旁边的陈太师告罪。
虽然他觉得以陈太师的气量，并不会在意这种事，但谁让这位老大人位高权重呢？
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但事实证明，陈太师并没有动怒，相反，他还朝着赵虞点了点头：“看到那些妇人担忧其夫的模样，老夫相信她们并非受到胁迫。”
他并不怀疑是赵虞故意安排了这一出，毕竟他也活了大半辈子了，自然分辨地出真假——那些妇人担忧其丈夫的模样，与他麾下军卒的妻子担忧其丈夫那是如出一辙，老太师戎马一生，看了几十年了，哪会分辨不出真假？
随后，赵虞便将郭达与褚角介绍给了陈太师：“老大人，这位是山寨的寨丞，郭达，山寨上下事务，皆由他掌管。这位是副寨丞，褚角。”
『寨丞？副寨丞？』
陈太师脸上浮现几许微妙的神色，笑着说道：“看来是烦心的职务啊。”
“啊……倒也不是。”
郭达、褚角并不知陈太师的具体身份，但从赵虞恭敬的态度，他们也猜到这位老大人身份非同寻常，自然表现地格外敬重。
郭达笑着说道：“听闻老大人前来我山寨做客，寨里已准备了一些酒菜，还望老大人莫要嫌弃。”
陈太师哈哈一笑：“哈哈，郭寨丞客气了。”
从旁，赵虞亦适时地请道：“老大人，请。”
“呵呵，请。”
趁着赵虞、陈太师他们走远的工夫，郭达与褚角赶紧拉住牛横与何顺，低声询问：“蛮牛，这老头谁啊？”
牛横自然不会隐瞒郭达与褚角，压低声音语气随意地说道：“晋国朝廷的太师，据说是皇帝身边最厉害的大臣。”
“太……”郭达直感觉双腿一软。
从旁的褚角，亦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也难怪，对于他们来说，若没有赵虞，单单昆阳县令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官，更何况是晋国的太师呢？
更要命的是，郭达他前几日还在与赵虞密谋如何积蓄力量、推翻晋国。
“何顺，莫不是……”他面色难看地看向何顺。
仿佛是猜到了郭达的心思，何顺低声说道：“这位老太师只是想看看大首领的为人如何，是故来我山寨，想要亲眼瞧一瞧，他并不知其他事。”
他刻意加重了‘其他事’。
“哦。”郭达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左右：“快，吩咐伙房，多弄几个菜，千万不可怠慢。”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领着陈太师来到了聚义堂前。
抬头瞧着那块刻有‘聚义堂’三字的横匾，陈太师微微一愣，旋即带着微妙的笑容走入了其中。
进聚义堂后，赵虞自然将主位让给了陈太师。
陈太师也不客气，撩袍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旋即招呼众人就坐。
见此，毛铮便领着那二十名护卫，在右侧的席位中坐下，而赵虞则带着牛横、何顺、龚角，以及随后而来的郭达、褚角，在东侧的席位坐下。
只见陈太师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案几，又打量了几眼屋内，旋即问赵虞道：“听说，你等已不再抢掠山下过往的商队了？”
这话一出，聚义堂内的气氛立刻就变得尴尬起来，当然，尴尬的主要是赵虞、郭达这些人。
赵虞当即恭敬地说道：“请老大人恕罪，当初我等抢掠国王商队，实则情非得已。”
“唔。”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不置与否，旋即又问赵虞道：“那你等如何营生呢？”
赵虞解释道：“前两年，卑职就已与叶县的一些商贾达成了协议，双方合作创建了‘昆叶互利商会’，从襄城、汝南两县购置原料，于昆阳县内开设的工坊加工，然后运至南阳宛城那位王将军的军市出售……”
“王尚德的军市……”陈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思忖了一下，问赵虞道：“你等有这方面的门路？”
“说来惭愧。”赵虞苦笑着说道：“鉴于我等以往的恶行，王将军最开始并不待见我等，甚至还派兵跨郡围剿我等，后来花了好大力气，我等才与那位王将军达成协议，以‘不再冒犯鲁叶共济会’，换取与军市通商的资格。”
“鲁叶共济会？”陈太师捋着长髯思忖道：“子正，你好似曾向老夫提过？”
毛铮笑着点点头道：“是的，老大人。……鲁叶共济会，便是那位鲁阳乡侯牵头，由鲁阳、叶县两地商贾结成的商会，具体如何经营，家父的书信中未曾提及，但据我弟所言，家父很高兴从旁协助促成了此事，只可惜鲁阳赵氏遭难之后，鲁叶共济会就自行崩解了，自己人打地不可开交，再没有鲁阳赵氏二公子在世时的繁荣与热闹，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愈发沉重。
而赵虞亦听得心情沉重，只可惜他不便在这件事上开口。
此时，见陈太师迟迟没有就他们‘抢掠山下过往商队’而做出评价，褚角忍不住试探道：“老大人不问罪我等？”
听闻此言，赵虞、郭达等人纷纷看向褚角，心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看着郭达、褚角紧张的神色，陈太师笑着说道：“看来，你们已知老夫的身份。”
“呃……”
郭达、褚角面露讪笑，显然是默认了。
见此，陈太师捋了捋长髯，轻笑着说道：“放心吧，老夫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既然你等已抛弃旧恶，弃暗投明，那先前的事，老夫看在周都尉的面子上，就不予追究了。”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陈太师。
他可真不知他的面子居然有这么大。
『看来这位老太师对我的印象还不错。』
赵虞心下暗想着，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他亦不忘用眼神示意郭达、褚角，叫他们莫要再提什么不合时宜的事。
就当他有意揭过此事时，正巧寨内的黑虎众奉上了酒菜。
在这些人当中，还混着一个令赵虞熟悉的身影，正是已长大至十四五岁的宁娘。
“二虎哥。”
趁着那些黑虎众奉菜的工夫，小丫头悄悄跑到了赵虞身边，小声埋怨道：“二虎哥上次好不容易回山寨一趟，怎么不来顺道瞧瞧我？这次若非大邓告诉我，我还不知哩。”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陈太师，低声说道：“别闹，宁娘，我在招待一位贵客呢，不许胡闹。”
“是那位老爷爷么？”宁娘偷偷陈太师。
赵虞点点头，催促道：“快出去。”
“哦。”
宁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跟着那些黑虎众离开了。
见陈太师投来询问的目光，赵虞亦不隐瞒，如实说道：“是当年卑职初入山寨时结识的一个小丫头，那时她才六七岁大，一晃也长大成人了……”
陈太师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多问。
这酒菜一上，屋内的氛围立刻就恢复了许多。
就连陈太师也方才忘了方才的事，端着盛满酒的酒碗笑着说道：“好些年不曾用碗喝酒了……”
赵虞笑着说道：“寨内粗鄙，老大人可莫要见怪。”
“哈哈，老夫用碗喝酒时，小子你还不知在哪呢？”陈太师笑着开了个玩笑，旋即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痛快。”
见此，毛铮与一干护卫亦是啧啧称赞：“老大人老当益壮。”
不得不说，对于年近八旬的年纪来说，这位老太师着实称得上是老当益壮，转眼之间就吃了数碗酒，半只鸡，以及一大块肉，胃口好地惊人。
而屋内众人，也仿佛被这位老太师感染，一时间觥筹交错，大吃大喝起来。
在吃喝之际，陈太师亦与赵虞谈起了当前的局势。
“周虎，虽叛军作乱一事暂时得以遏制，但依旧存在后患……朝中的局势，如今十分困难。去年大河决堤，淹了下游数百万亩田地，致使大河以北粮食紧张。而你大河以南诸郡，又因叛军而耽搁了农事。你颍川恢复地还算快，今年应该也会有不错的收成，但河南、梁郡、陈留就未必，至于南阳、陈郡、汝南，恐怕来年也未必能恢复农事……老夫与李郡守谈过了，希望你颍川能承担一些责任……”
赵虞当然明白这位太师的意思，闻言连忙说道：“请老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督促我颍川的农事，于今年全面恢复春耕，争取多种粮食，接济各郡……”
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他心底却想着相反的事。
比如说，如何进一步增加晋国的负担。
只可惜，当前各路义师几乎全面溃败，而江东义师也注定要有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因此就算赵虞有心，亦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就像他兄长赵寅所言，他颍川郡夹在河南、南阳、陈留三郡之间，与江东义师占据的地盘隔绝，一旦赵虞露出什么破绽，介时遭到四面夹击，江东义师根本无力救援。
大概是因为赵虞戴着面具的关系，就算是活了大半辈子的陈太师，也没有料到赵虞口不应心，见赵虞颇有担当地一口答应下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陈太师对赵虞确实很满意。
在他看来，尽管这‘周虎’是山贼出身，但言行举止并无贼寇的匪气，一看就知道是经过良好教育的良家公子，只不过家中蒙难才迫不得已当了一段山贼而已。
而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让陈太师对这周虎的秉性有了大致的了解。
比如在昆阳县，周虎那‘迄今未有一人因饥饿而死’的保证；再比如在这座山寨，那些担忧自己丈夫的女子，那些顽皮的孩童。
他毫不怀疑，正是这周虎庇护了这些妇孺，庇护了昆阳，甚至是整个颍川郡。
从能力而言，这周虎守住了这个颍川郡，令关朔率领的叛军在此折戟沉沙；从品德而言，这周虎庇护了弱势群体，从未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对于这样一位有能力、有品德的地方都尉，陈太师自忖实在不能奢求更多，哪怕他私下怀疑童彦的死，可能与这位周都尉存在某种关联。
忽然，陈太师心下一动，转头问赵虞道：“周虎，可愿意做老夫的义子？”
“噗——”
正在喝酒的牛横，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地连连咳嗽。
然而屋内却无人顾及牛横的失态，纷纷转头看向陈太师与赵虞，脸上满是震惊。
包括陈太师带来的毛铮与那二十名护卫，此刻也是或举着筷子、或端着酒碗，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惊愕与震撼。
一时间，聚义堂内寂静无声。
而作为当事人的赵虞，此时也是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588章 过犹不及（下）
聚义堂内鸦雀无声，就连牛横亦捂着嘴小声咳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虞与陈太师身上，看看前者，又看看后者。
其中，郭达更是激动地浑身颤抖。
毕竟提出那件事的，可是晋国当朝的太师，若做了这位太师的干儿子，那岂非是一步登天？
但转念一想，郭达便不禁又纠结起来，毕竟他知道，他的兄弟赵虞是要向晋国复仇的……
『阿虎……』
郭达忧心地看向赵虞。
而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的心情亦十分纠结。
自这位陈太师一开始要求他担任向导起，他就大致猜到了原因，更别说到昆阳后，陈太师也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原因，因此他处处谨慎小心。
他原以为凭这样可以打消这位陈太师对他的怀疑，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表现过头，以至于这位陈太师对他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他为义子……
上一个提出想收他做义子的，乃是黑虎寨前寨主杨通……这厮的坟头草都已经有几丈高了。
当然，杨通那厮，那是万万不能与这位陈太师相提并论的，毕竟陈太师是晋国的护国太师，晋国朝廷的第一重臣，戎马一生的这位老太师，几乎不存在任何污点，但凡有人提到这位老太师，都不禁要竖起拇指称赞一句：忠义！
不错，这位陈太师，俨然就是忠义、正义的化身！
遥想当年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与鲁阳县令刘緈在提到这位陈太师时的敬重语气，不难猜测，就算是鲁阳乡侯死而复生，得知这位陈太师有心收他儿子为义子，恐怕也会感到由衷的荣幸。
再考虑到成为这位陈太师的义子后那唾手可得的好处，简直不存在任何让人拒绝的理由。
然而，赵虞却犹豫了。
与上回拒绝杨通不同——上回拒绝杨通，是赵虞觉得杨通这厮根本不足以与他父亲鲁阳乡侯相提并论，若答应下来就是羞辱了他真正的父亲，但这次想要拒绝，恰恰是因为陈太师是一位令人敬重的老人。
从许昌至昆阳的这一路，其实不止是陈太师在暗中观察赵虞的为人，事实上赵虞也在暗中观察这位陈太师。
作为当朝的太师，整个晋国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这位老大人的行事可谓是低调，身上也没有什么架子，甚至毫无顾虑地放下身段，去与一群顽皮的孩童玩‘官与贼’的游戏——如若不是真心喜欢孩童，想要纠正那些孩童对官兵与贼寇的错误认识，这位老大人又岂会做到这种程度？
倘若仅仅只是个例也就罢了，但看当时毛铮以及那二十名护卫无一人站出来劝阻、皆站在一旁观看，不难看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大人时而做出这类举动。
换而言之，这并非是个例，可能只是无数次中的一次而已。
再回想起在昆阳驿馆内，当陈太师看着那一碗肉汤、一碟腌菜、几块米饼时，他问赵虞，是否是昆阳县内的所有人都能吃到这些。
还有方才，陈太师向赵虞提起了大河决堤、淹没了下游数百万亩田地的事，叮嘱赵虞要加紧监察颍川郡的农事……
从头到尾，这位陈太师都在关心着整个国家，乃至治下的百姓，甚至都没怎么提到他那五个杰出的义子。
对于这样一位忧国忧民的老人，赵虞实在不想将阴谋诡计施加于前者，哪怕他很清楚，只要他点头应下了此事，他就可以一步登天，与‘陈门五虎’平起平坐，深深打入晋国朝廷的高层。
可婉言回绝……这怎么回绝？
暂且不说婉言回绝相当于抹了这位老太师的颜面，更会引起这位老太师的怀疑：这么好的事你都要拒绝，还说你不是心里有鬼？
『这莫非也是试探么？』
赵虞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水。
他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而此时，毛铮亦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由于赵虞换了一块遮盖半张脸的面具，这使得毛铮能清楚看到赵虞的嘴在一开一合，但又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失措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也不晓得是否是担心赵虞不识好歹拒绝了陈太师，让老太师抹不开颜面，毛铮连忙打圆场道：“以老大人与周都尉的身份，认义子此事岂可不郑重？不如先准备一下。”
此时陈太师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闻言哈哈笑道：“子正所言极是。……周虎，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哈。”
“啊、啊……”赵虞尴尬而不失礼仪地点点头，同时感激地看了一眼毛铮。
不得不说，若不是毛铮开口圆场，替他解了围，他都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只不过，毛铮这话，也只是稍微给了点赵虞思忖的时间，赵虞最终还是要做出决定。
答应，或者拒绝。
反观陈太师，却跟和没事人一样，招呼着众人喝酒。
受到了一番惊吓的众人，这才重新端起酒碗，聚义堂内的气氛，也随之又火热起来。
这一顿酒，足足从巳时喝到了午后，光老太师一人就喝了一坛酒，还吃了一整只鸡，一碗肉，对于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而言，这酒量、饭量，着实惊人。
当然，这位老太师最后也喝醉了，见毛铮多次劝他少喝些，他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继而向众人讲述起他年轻时候的酒量。
没错，这位老太师并没有提他曾经的赫赫战绩，却告诉赵虞等人，他曾独自一人喝倒了他帐下的大将们，仿佛这件事比他过去的赫赫战功更让这位老大人得意。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禁感慨：这位老大人与薛敖真不愧是义父子！
而作为老太师喝酒的对手，牛横也喝地有点身形不稳，惊地何顺不敢再让自家老大多喝，免得牛横喝醉酒后口无遮拦，道出他们谋害童彦的真相——虽说牛横是喝醉后倒头就睡的那类人，但架不住谋害童彦之事利害巨大，不由得何顺不慎重对待。
“周都尉。”
趁着陈太师与牛横相互吹嘘自己酒量的空档，毛铮来到了赵虞的席位坐下，低声说道：“周都尉，今日恐怕要叨扰贵寨了，不知寨里可有空房？”
还不等赵虞开口，郭达就在旁连连点头：“有，有，我这就命人去准备。”
显然，这会儿寨里就算没有空房，郭达也会命人腾出几间来，毕竟能招待陈太师入住，那可是无上的光荣。
不多时，郭达就命人准备好了空房，于是众人便拥簇着，一起将由毛铮搀着的陈太师送到了空房。
空房一共有六间，居中的给陈太师与毛铮居住，其余五间则给那二十名护卫居住，郭达安排地十分稳妥，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而在此期间，陈太师还在与牛横相互吹嘘，相互称赞。
一个说“你小子酒量不错”，一个说“老头你也不错”，旋即哈哈大笑，看得从旁众人既羡慕又无语。
片刻后，毛铮便将陈太师扶到了下榻的屋内，扶到了屋内的床榻上。
一沾床榻，老太师立刻就响起了如雷般的鼾声，看得褚角在旁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老大人年轻时，必然是一位猛士。”
众人也是纷纷点头。
虽然鼾声如雷与猛不猛士并不见得就存在直接关系，但众人皆都觉得褚角说得很对，包括赵虞。
“既然如此，诸位暂且在此歇息会……”
“周都尉请慢。”
就当赵虞准备告辞时，毛铮跟了出来，拱手说道：“在下想跟周都尉谈谈。”
“……好。”
赵虞略一犹豫，继而点了点头。
旋即，待毛铮嘱咐罢众护卫好好照顾陈太师，赵虞便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屋子，即聚义堂东侧那间小屋。
待将毛铮领进屋内后，赵虞抬手指向桌旁的凳子，说道：“毛将军，请坐。”
“在下可当不起将军的称呼。……周都尉也请。”
毛铮笑着摆摆手，待坐下后笑着解释道：“老太师只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留我在他身边，时而教我一些行军打仗的经验，可当不起将军的称呼。”
听到这话，赵虞不禁有些意外。
毕竟当日初见毛铮时，毛铮身上穿戴的甲胄，并不逊色邹赞、薛敖，赵虞还以为毛铮已经在陈太师帐下为将，不曾想原来还在学习阶段。
“那……毛公子？”赵虞试探道。
毛铮为之失笑，待摇摇头后，看着赵虞温文尔雅地说道：“在下感觉，应该虚长周都尉几岁，若周都尉不嫌弃，你我不妨兄弟相称。”
赵虞当然不会嫌弃，毕竟毛铮乃是叶县前县令毛公的义子，而毛公正是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忘年好友，考虑到鲁阳乡侯曾经在毛公面前自称后辈，其实赵虞还占了便宜呢。
更别说，这毛铮现如今还是陈太师新收的义子，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日后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毛兄说得哪里话。”赵虞当即拱手道。
见赵虞如此上道，毛铮也很高兴，开玩笑道：“贤弟，为兄可不是为太师做说客而来哟。”
赵虞不禁失笑：“毛兄说笑了，能被老大人收为义子，寻常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贤弟方才为何犹豫呢？”毛铮忽然问道。
“……”
赵虞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解释，伸手取过一旁的茶壶，替二人倒了一杯，借此作为掩饰。
“多谢。”
毛铮也不拆穿，接过水碗道了声谢，旋即自顾自笑着说道：“老大人他……有时候就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当年我见到老大人时，他亦提出了此事，当时我亦如贤弟这般，手足无措、受宠若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旋即忽然对赵虞说道：“贤弟，你可知老大人膝下无子？我指的是亲生子女。”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好奇问道：“老大人未曾娶妻么？”
“娶过。”毛铮捧着茶碗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但老夫人很早就过世了，大概过世有三十几年了，我问过伯智兄，哦，就是邹赞邹大哥，他说，他也未曾见过老夫人的面，似乎是在老夫人过世后，老大人才收养了他与薛敖，随后又陆续收养了章靖、韩晫、王谡几位兄弟……”
“期间老大人不曾续弦？”赵虞好奇地问道：“以老大人的身份，朝中怕是不缺说媒的吧？”
“呵呵呵。”毛铮笑了笑，旋即摇头道：“据智伯兄所言，老大人一一拒绝了。”
“为何？莫非是为了让人安心么？”赵虞意有所指。
“……”毛铮显然是听懂了赵虞话中深意，在惊讶地看了一眼后者，苦笑道：“贤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赵虞连忙解释道：“我曾听都尉署的官员议论过。”
毛铮摇了摇头，对此不置褒贬，他岔开话题道：“总而言之，老大人并无亲生子女，是故这些年来，倘若见到有才能的年轻人，老大人都会提出收为义子，细心教导，希望这些义子能继承衣钵，待有朝一日老大人过世后，亦能守护大晋……”
“……”赵虞默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毛铮并没有夸大其词。
此时，毛铮抬头看向赵虞，轻笑着说道：“与‘陈门五虎’相比，我并没有什么才能，我有幸被老大人收为义子，仅仅只是老大人顾念与家父生前的交情，想要照拂我兄弟而已，但贤弟不同，老大人很看重你，此次让贤弟作为向导，就是想看看贤弟的为人……正如贤弟方才所言，这是寻常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我不知贤弟为何犹豫。……当然，我不是逼迫贤弟，我只是有些不解。”
“这……”
赵虞犹豫了，他哪里敢将真相说出口？
难道他能对毛铮说，我要推翻晋国，不想利用那位正直、忠义的老太师，免得日后‘父子相残’？
他甚至都不敢拿杨通的事举例，因为连他都觉得，这是对那位陈太师的羞辱。
想来想去，赵虞只能半真半假地说道：“就如毛兄所言，此事太过于突然，我完全没有准备……再者，认义父这件事，我总感觉有点对不住家父……”
“原来如此。”
毛铮恍然大悟，点点头笑道：“也对，老大人有时候做事就是这般我行我素，浑然不知会吓到旁人，至于令尊……我想倘若令尊在世，想来也不会拒绝此事吧？”
这话倒是不假，赵虞也觉得，倘若他父亲鲁阳乡侯在世，恐怕也不会拒绝此事。
说到底，还是赵虞自己的问题。
见赵虞陷入了沉默，毛铮也不着急，笑着说道：“既然如此，贤弟不妨好好考虑，为兄倒觉得贤弟答应下来也不坏，呵呵，当然，这事还要贤弟自己拿主意，倘若贤弟最终……老大人也不会因此动怒，他只会感到遗憾，这一点贤弟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
“我送送毛兄。”
赵虞亦起身，亲自将毛铮送到了屋外。
没想到待二人走出屋外时，他们便看到郭达、牛横、何顺、龚角一群人站在外头，待瞧见赵虞与毛铮走出来，这几人要么抬头看天，要么低头看地，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
见此，毛铮笑着说道：“贤弟就送到这里吧，我认得路。”
赵虞尴尬的点点头，目送着毛铮走远，后者还与郭达、牛横、何顺、龚角等人打了声招呼，这些人很没出息地笑着回应。
“阿虎。”
待毛铮走远，郭达等人立刻就围了上来，神情紧张。
“屋里说吧。……龚角，守好四下，不得闲杂人等靠近。”
“是！”
吩咐罢，赵虞领着郭达、牛横、何顺三人走入了屋内。
此事就见郭达颇为急切地问道：“那个……你们聊了些什么？”
“就随便聊了聊。”
“哦。”郭达点点头，旋即舔舔嘴唇又问道：“那……你打算这么做？”
“你希望我答应下来？”赵虞看了一眼郭达，毕竟郭达实在是表现地太明显了。
果不其然，郭达当即点头道：“答应啊，为何要拒绝？那可是太师啊，朝中的第一重臣，你做了他义子，那就是平步青云啊……”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有了这身份做掩护，咱们的‘大事’岂不是更加容易达成？”
他口中的大事，即向晋王室报仇。
“话是没错……”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但郭大哥，那位太师最看重的就是晋国，日后咱们起事，必然会与他对上，介时我等如何面对他？……本来我等可以借义师那‘反晋’的大义，可若我今日答应下来，那日后就是‘父子相残’，我等反而失了道义。”
“阿虎。”
郭达是功利主义者，闻言当即低声教唆道：“那位老大人都七十八岁高龄了，他还能再活多久？能再活十年么？”
从旁，何顺低声说道：“我观那位老大人的身体，再活十年恐怕不在话下……”
听到这话，郭达不禁面色一僵。
仔细想想，一位七十八岁高龄的老人，一顿饭能喝一坛酒，吃一只鸡、一碗肉，这酒量、这饭量，似乎多活十年也没啥太大问题。
就在郭达纠结之际，赵虞注意到牛横在旁抓耳挠腮，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遂问牛横道：“牛大哥，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大好。”牛横挠挠头说道：“那个老头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咱们不应该利用他……”
郭达气乐了，没好气地对牛横说道：“蛮牛，你从几时起开始在乎好人坏人了？当初那会儿，咱们不照样抢掠良民么？”
“那不同。”牛横理直气壮地说道：“当初那会儿咱们是山贼，现在咱们不是山贼了！”
“……”
郭达被堵地说不出话来。
的确，与杨通做寨主的那段时期相比，如今的黑虎寨上下逐渐有了一些原则与规矩，甚至于，也慢慢有了道德底线。
良久，郭达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赵虞说道：“罢了，阿虎，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不过我还是觉得，拒绝此事实在太可惜了……但不管怎么样，为兄依旧会支持你。”
“嗯。”
赵虞郑重地点点头。
尽管郭达并无太多的才能，但重情义的他，确实是赵虞最信赖的人之一。
而与此同时，毛铮也已回到了陈太师酣睡的屋子，静静地坐在一旁。
大概睡了一个时辰，陈太师这才醒来，待坐起后一边舒展筋骨，一边笑着说道：“吃饱喝足后畅睡片刻，着实是舒畅。”
毛铮笑了笑，旋即恭敬说道：“老大人，在您歇息时，我与周都尉聊了片刻。”
“哦？”
陈太师眼眉一挑，笑着问道：“他怎么说？”
毛铮遂将他与赵虞交谈的经过告诉了陈太师，旋即替赵虞说话道：“周都尉大概是想到已过世的父亲，不知是否应该答应。”
听闻此言，陈太师哈哈大笑。
见此，毛铮惊讶道：“老大人为何发笑？”
只见陈太师摇摇头说道：“你被他骗了。……他岂是因为其父？他是心中有鬼。”
说着，他捋了捋胡须，面色严肃地说道：“看来老夫猜地没错，这周虎，确实与对抗朝廷的叛军存在一些关联……”
毛铮面色大变，惊骇说道：“这……当真？”
陈太师捋着胡须老神在在说道：“老夫活了一辈子，岂还会看不透一个年轻人？”
毛铮愈发惊骇，赶忙起身走到窗口，看了几眼屋外头。
“子正，你做什么？”陈太师失笑道。
只见毛铮快步走到榻旁，满脸紧张地低声说道：“老大人，倘若果真如此，那我等必须尽快离开。”
“坐下。”
老太师为之失笑，招呼毛铮在榻旁坐下，旋即笑着宽慰道：“即便周虎与叛军有染，也不意味他是歹恶之人，会加害你我……”
“他……他不是与叛军有染么？”毛铮有些糊涂了。
听闻此言，陈太师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轻喃道：“朝廷就必然正义么？叛军就必然不义么？未必。只不过老夫蒙受皇恩，没有选择……”
“老大人……”毛铮表情尴尬：“您这话……好似不太合适。”
陈太师笑了笑，旋即捋着胡须说道：“说回那周虎吧。……虽然他心中有鬼，不敢认作老夫义子，但此事反而证明他品德无亏、重情重义，是个可造之才，放任此人，实在可惜。”
毛铮越听越糊涂，忍不住问道：“老大人，您还想收他做义子？”
“有何不可？”
陈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轻笑道：“若老夫能引导他心向朝廷，则我大晋多一名善战将帅，叛军少一名善战将帅，何乐而不为？”
见老太师主意已决，毛铮唯有苦笑点头。

第589章 表字
次日清晨，赵虞早早起身，来到了陈太师歇息的屋子，不曾想却在屋外看到了好似正在锻炼身体的老太师。
只见这位老太师仅穿着单薄的衣服，单臂一上一下，缓缓举着一块石锁。
据赵虞目测，那一块石锁至少六十斤重以上，一般成人倘若要单臂将其举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这位陈太师倒好，别说身形，就连那抓着石锁的手臂亦一晃不晃，可见基本功是相当的扎实。
再想想，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尚能举重若轻地举起重达六十斤以上的石锁，这让人不禁好奇这位老太师年轻时究竟有多么的勇猛。
也难怪就连其义子薛敖都表示，就算老太师年轻三十岁，他也没有把握能稳胜。
“毛兄，老大人这是？”
见一旁站着毛铮与两三名护卫，赵虞凑了上去。
“……”
毛铮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赵虞。
自昨日陈太师向他点穿赵虞是‘心中有鬼才不敢认作其义子’后，毛铮心中对赵虞的评价就有所降低，毕竟他昨日可是好心好意去劝说，谁曾想竟换来赵虞的虚情假意。
只能说，毛铮真不愧是叶县毛公的儿子，尽管心中对赵虞已有些看法，但依旧儒雅地回答了赵虞的疑问：“老大人但凡有空闲，便不疏于晨练。……那块石锁是老大人问贵寨的人要来的。”
“哦。”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旋即转头看向那位正在抡石锁的老太师。
说实话，他此番前来，就是想问问这位老太师几时离开昆阳前往叶县，没想到这位老太师居然在他山寨里晨练上了。
看这架势，仿佛要在山寨里多住几日的样子，这让赵虞倍感头疼。
而此时，陈太师也注意到了赵虞的到来，随着‘砰’地一声轻响，将手中那块石锁放在了地上。
从旁一名护卫见此，立刻捧着一块干布走上前：“老大人。”
“唔。”
老太师接过那块干布，擦了擦身体以及腋下，旋即面带笑容，朝着赵虞与毛铮这边走了过来。
见此，赵虞连忙躬身行礼：“老大人……”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就见老太师笑呵呵地说道：“周虎，这山中灵气充沛，老夫准备多住几日……”
赵虞面具下的脸色微微一僵。
不得不说，眼前这位老太师，无论到哪里都是众人巴结奉承的对象，但是对于赵虞而言，却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他巴不得赶紧将这位老太师送至叶县，早早结束‘向导’的使命，可谁曾想到，这位老太师居然想在他山寨多住几日。
还说什么灵气充沛，赵虞在这山上住了好些年，可未曾感受到什么灵气——虽然空气确实不错。
『看来混不过去……』
看着那位老太师笑吟吟的模样，赵虞的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汗水。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位老太师之所以想‘多住几日’，根本不是什么‘此山灵气充沛’的关系，而是在等他针对‘是否答应做其义子’之事做出答复。
“……你不会不欢迎吧？”
老太师笑呵呵地问道。
赵虞按捺心中的烦躁，强颜欢笑道：“老大人何出此言？老大人愿意在这多住几日，乃是我等的荣幸……”
听到这话，老太师满意地哈哈大笑，甚至还转头对毛铮笑道：“子正，老夫说什么来着，多住几日亦无妨。”
毛铮笑而不语，旋即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可惜赵虞此刻正在暗暗骂娘，不曾注意到。
片刻后，待众人一起用过早饭，老太师笑着对赵虞说道：“周虎，你替老夫将昨日咱们遇到的那群孩童召集起来，老夫要好好教教他们‘邪不胜正’的道理。”
赵虞暗自无奈，唯有唤来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命他们将寨里那群顽皮的小孩召集起来。
之所以这事要找邓氏兄弟，那是因为这兄弟俩当初就是山寨里的孩子头，凭借着与赵虞的关系，没少在寨里顽皮捣蛋，直到后来岁数逐渐大了，且近两年又在郭达的提拔下当上了‘寨禁’的卫队长，这兄弟俩这才逐渐变得稳重，摆脱了曾经那副‘熊孩子’般的作态。
不多时，山寨里的孩童就被召集于山寨外的一片空地，再次玩起了‘官兵与山贼’的游戏。
只不过这次，某位为老不尊的老大人，他以‘一名路过的官兵老卒’的身份，自告奋勇地成为了扮官兵的那群小孩的‘首领’，率领着他们将另外那群扮黑虎贼的孩童锤地哇哇直叫。
期间，奉赵虞之名加入‘黑虎贼’一方的邓氏兄弟，也尝到了老太师拳头的滋味，享受了一番与陈门五虎相同的待遇。
在这位老太师的干预下，黑虎贼很快就被官兵打得节节败退。
这种人为的干预，激怒了扮黑虎贼的那群孩童，这些顽皮的孩童不顾赵虞这位真正的黑虎众首领就站在远处观瞧，指着陈太师就‘死老头’、‘死老头’地叫骂起来，看得赵虞也暗自替他们捏一把冷汗。
当然，这几个口无遮拦的小子，最后还是被陈太师锤地满头是包，再也不敢恶言恶语。
看到这一幕，赵虞忽然想到了薛敖。
他觉得，以薛敖那种‘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性格，估计年幼时绝对没少挨老太师的揍。
揍过那群顽皮的熊孩子后，陈太师便让那些孩子围坐在他身边，而他也像那些孩童一样，席地而坐，向这群涉世不深的孩童讲述何为官兵、何为山贼。
鉴于这些孩童还年幼，陈太师在讲述道理时也讲地很浅，只说官兵乃保家为民，而山贼则是无恶不作的歹人……
期间，或有一名孩童打断道：“老头，你说的不对。……当初有恶人攻打昆阳，是我黑虎贼保护了县城。”
从旁，亦有其他不服气的孩童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还有童谣呢。”
说罢，几个孩童就唱了起来：“昆阳北、有山寇，退叛军，护民佑。”
陈太师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着听着这童谣。
半晌，他笑着问那群孩童道：“小娃儿，你们说的黑虎贼，它当真是山贼么？别忘了，你们口中的黑虎贼，它的首领可是颍川都尉，是官兵！……真正的恶贼，他们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杀起人来亦不眨眼……倘若你等遇到这些败类，那可就糟了，他们会杀死你们的父母，抢走你们家中值钱的东西，甚至于连你们这群小娃儿也不放过……”
随着老太师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群曾经以‘贼’为荣的小孩顿时吓地面色苍白。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只见过‘黑虎贼’，可不曾真正碰到过其他的山贼。
大概一个时辰后，这些顽皮的小孩，就逐渐被老太师纠正了错误的观念，哪怕其中几个‘崇拜周虎’、‘崇拜黑虎贼’的孩童，也在陈太师说出‘黑虎贼不是贼而是官兵’的那一番话后，亦动摇了一直以来的信念。
事实上陈太师倒也说得没错，黑虎众如今早已逐渐摆脱了‘山贼’的形象，尤其是在昆阳，当地百姓看黑虎众跟看县卒没什么区别。
而在此期间，赵虞则静静地在旁观瞧。
据他所见，那位老太师是真心想要纠正那些孩童的观念，可能是希望这群出身在山贼窝的孩童亦能走上正道。
抛开其他，赵虞着实尊敬这位老太师，毕竟以这位老太师的身份与地位，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群‘山民之子’花这般精力。
但即便如此，赵虞还是希望这位老太师尽早离开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对毛铮道：“毛兄，老大人逗留在此，会不会耽误了前往叶县拜祭令尊？”
毛铮淡淡一笑，说道：“无妨，家父的祭日是十月二十二日。”
一听这话，赵虞面具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意思？这群人准备住到临近十月二十二日不成？
虽说赵虞很清楚位高权重的陈太师根本没有空闲一直住在他山寨里，毛铮的这番话亦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老大人暂住在此，莫非让贤弟感到困扰了？”毛铮颇有深意地问道。
“当然不会，毛兄何出此言？”
赵虞颇有些心惊，他感觉毛铮话中有话。
当晚，毛铮笑着对陈太师道：“老大人，那周虎已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
“哈哈，这是当然的。”
陈太师捋着胡须笑道：“那周虎是聪明人，多智而近狡，老夫故意逗留在此，他必然生疑……就叫他生疑吧，虽老夫有心收他为义子，但他也需敲打一番……”
毛铮闻言点了点头。
于是乎，陈太师一连在黑虎寨住了三日。
每日白昼，这位老大人皆去与那群孩童玩耍，玩耍过后教他们正确的处世观念，认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中午、晚上则与赵虞、牛横、郭达、褚角畅快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几日下来，别说牛横，就连郭达、褚角等人在提到这位老大人时，亦不禁要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那是一位可敬的老大人。”
唯独赵虞，这几日备受煎熬，搞不懂这位老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第四日的下午，即三月初九的下午，陈太师感觉时候差不多了，便吩咐毛铮将赵虞单独请到了他暂住的屋子里。
“来，周虎，坐。”
片刻后，待赵虞来到屋内，陈太师招呼他在桌旁坐下，旋即笑着问道：“那日老夫提出想收你为义子，至今已过了三日，你考虑地如何了？”
『果然是这件事么。』
尽管赵虞不明白这位老大人为何死盯着他，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恐怕是混不过去了。
很显然，除非他做出答复，否则这位老太师恐怕还会在他山寨继续住下去。
想到这里，他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承蒙老大人看重，周虎受宠若惊，然而老大人身份非同小可，在下恐遭流言蜚语，不敢高攀……”
听闻赵虞婉言回绝，陈太师不气不恼，他轻笑着说道：“周虎，你不愿做老夫义子，可是对朝廷怀有异心，不希望有朝一日与老夫沙场相见，是么？”
“……”
赵虞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陈太师，面色下的神色亦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强做镇定，笑着说道：“老大人为何会这么想？”
“呵。”
老太师轻哼一声，脸上的笑容徐徐收起，一双虎目也随之变得冷淡起来。
一时间，这位老太师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无以伦比的气势。
那不知是久在高位的上位者气势，亦或是戎马一生的杀气，总而言之，这股强大的气势让赵虞汗毛直立，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老夫活了一辈子，还会看不透一个人么？”
老太师板着脸沉声说道，那份严肃，那份威严，赵虞这段时间从未见到过，仿佛酣睡的猛虎终于脱下了慵懒的伪装。
被这位老太师那一双虎目盯着，赵虞简直如坐针毡。
『这才是……‘日下之虎’陈仲、陈太师！！』
暗自吸了口气，赵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进屋时就注意到，屋内仅陈太师与毛铮二人，倘若陈太师有意要对他不利，按理来说不会支开那二十名护卫。
只是，这位老太师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赵虞暗自疑神疑鬼之际，就听老太师沉声说道：“说吧，将你与叛军的关系，一五一十地道来，若有半句隐瞒，老夫绝不客气！”
『说什么？与叛军的关系？莫非是昆阳引起了老太师的怀疑？……肯定是了，叶县与昆阳相隔四十里，叛军猛攻叶县，却不派兵破坏昆阳的田地，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唔，这件事可以认，问题是，这老头究竟知道多少？』
赵虞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太师。
虽然不明白什么原因，但他知道陈太师是在诈他，只不过他不敢冒险，毕竟眼前这位太师确实有着一言决定他生死的权势，除非他先下手为强……
可就算先下手为强，他也打不过面前这位陈太师啊，退一步说，就算他能制服这位陈太师，哪又怎样呢？他敢加害这位老大人呢？
不说心理那关就过不去，倘若他敢这么做，陈门五虎乃至整个晋国，保准一齐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到时候虽天下之大，恐怕也未必有他容身之地。
在这一瞬间，赵虞的心中转过诸般念头。
忽然他咬了咬牙，起身于桌旁单膝叩地，抱拳告罪道：“卑职知罪，卑职确实与叛军有些联系……”
他在赌，赌这位老太师对他另有安排，而不是逼他认罪后，招呼护卫进屋将他拿下。
期间，心中忐忑的他偷偷打量这位老太师的面色，却发现在他‘认罪’后，这位老太师绷紧的脸色竟反而缓解了许多。
“起来吧，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来。”老太师闭着双目淡淡说道。
“是。”
赵虞抱了抱拳，心思飞转，挑着不打紧的事说道：“卑职最早与叛军接触时，那会儿卑职还未与昆阳县和解，依旧在做山贼，因打劫了鲁叶共济会的商队，而遭到了南阳将军王尚德王将军的敌视，他派了三千南阳军跨郡围剿卑职……虽卑职后来侥幸迫退了那支南阳军，但那时卑职心惧，生怕那位王将军再派来军队，因此在得知了叛军的事后，便派人潜至南阳郡，假冒叛军的名义传播谣言，希望能将王将军的注意力转移到叛军那边，却不曾想引起了叛军的注意。半月后，一个自称‘南阳渠使’的人找到了卑职，劝说卑职投奔叛军。……此人对卑职说，只要卑职愿意投奔叛军，他可以代我转移那位王将军的注意……当然，卑职并没有一口答应，毕竟造反的事，卑职可不敢做……太师明鉴，后来关朔率叛军攻昆阳时，卑职还率领官民奋力抵抗，与叛军撇清了关系。”
“……”陈太师不置与否地看了一眼赵虞，问道：“那个自称‘南阳渠使’人，叫什么？”
“这个……”赵虞稍稍犹豫了一下。
见此，陈太师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事到如今，你还要替其隐瞒？！”
“不敢。”赵虞低了低头，低声说道：“此人叫做张翟，自称是‘安平道’的信徒。”
“……”
陈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若有所思。
看他神色，似乎对‘安平道’并不陌生。
旋即，他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
赵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陈太师，又徐徐说道：“在关朔攻打昆阳时，卑职考虑到我昆阳数万百姓，亦曾尝试与关朔交涉过，可惜最初关朔并未理会，率八万大军猛攻我昆阳，最终被卑职侥幸击退。……期间，张翟再次出现，撮合我与关朔和解，虽然当时卑职愤恨关朔袭击昆阳致我昆阳军民死伤无数，但考虑到此贼若卷土重来我昆阳定不能保全，遂……遂私下答应了叛军，以‘不派兵支援叶县’，交换关朔‘不再派兵袭击昆阳’的承诺。”
“唔。”
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难道……』
赵虞低下头，郑重说道：“除此之外，再没有与叛军联系过了。”
听闻此言，陈太师淡淡说道：“梁城都尉童彦遇害的事，与你有关么？”
“……”
赵虞眼中瞳孔微微一缩。
是的，要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他设法谋害了童彦，且与他兄长赵寅保持默契，让项宣背了罪名。
但与之前两件事不同，这件事他是绝对不能认的，否则他非但当不成颍川都尉，还要背负‘陷害同僚’的罪名。
『没事的，童彦已死，尸骨也烧尽后深埋在东翼山上，只要我不认罪，那就是死无对证，更何况项宣那边已承认此事……』
心下转过诸般念头，赵虞低声说道：“关于此事，卑职亦有过错，当日卑职不该……”
“老夫没问你这些。……抬起头来，老夫问你，童彦遇害，可是你与叛军合谋？”
“绝不是。”
暗自吸了口气，赵虞抬头起来，目视着陈太师的双眼，一字一顿般说道：“童都尉遇害，绝非卑职与叛军合谋。”
没错，是他一个人干的。
“……”陈太师深深看了几眼赵虞，忽而点点头，抬手指向赵虞方才坐过的凳子：“坐，老夫还有话问你。”
『居然还让我坐？』
赵虞愈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直觉认为，眼前这位老太师应该并不想加害他。
“老大人……不怪卑职么？”
待坐下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听闻此言，陈太师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周虎，你很聪明，而且有几分狡智。老夫看得出来，你还有隐瞒之处……”
“老大人……”赵虞心神一紧。
“待老夫说完。”抬手打断了赵虞的话，陈太师正色说道：“怪罪不怪罪你，并不重要，就算你确实与叛军有染，凭你迄今为止立下的功勋，朝廷也可以网开一面，老夫之所以要问你，就是想看看，你能否实诚地面对老夫……顺便也是想看看，你究竟站在哪边。朝廷？叛军？”
“这……”赵虞连忙说道：“卑职当然是站在朝廷这边……”
“当真么？”
陈太师瞥了一眼赵虞，轻笑道：“并非老夫自夸，老夫有意收你为义子，换做常人万万不会拒绝，可你却犹豫了，你是害怕有朝一日与老夫在沙场‘父子相残’么？……可见，你的心并不在朝廷。”
『果然是这件事……』
赵虞暗自有些懊恼。
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倘若他像郭达那样，当日一口答应下来，眼前这位陈太师绝对不会起疑，可偏偏他被心中那仅存的良知左右，不想利用这位可敬的老大人，却反而露出了破绽。
懊恼至于，他亦暗暗心惊这位老大人的敏锐。
就在赵虞默然不语，暗自思忖着如何解释时，陈太师的脸上反而浮现了几分笑容，只见他平摊右手，正色说道：“周虎，做老夫的儿子吧。”
『什么？』
赵虞惊愕地抬头看向陈太师：“老大人，您……”
他是真的惊讶了，这位老太师明明已得知他与叛军有些关系，甚至还怀疑他与叛军谋害了童彦，却还要收他为义子？
仿佛是看穿了赵虞的心思，老太师摇摇头感慨说道：“做老夫的儿子，并非全然是荣誉，相反亦是束缚与责任……周虎，你可取过表字？”
“未曾取过。”
赵虞摇了摇头。
其实他有，但‘周虎’没有。
见此，陈太师捋了捋长髯，沉思道：“唔，那就叫‘居正’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郑重其事地说道：“只要你能做到，纵使他日你与老夫沙场相见，老夫亦不会以你为耻。……但倘若你作恶，介时便由老夫亲自来处置你！”
“居正……”
赵虞喃喃念叨着，同时惊异地看着眼前那位老大人。
他知道，这个与‘虎’字浑然不搭界的表字，寄托着眼前老大人对他的期望。

第590章 叶县之行
『周虎，字居正……』
当晚，赵虞躺在自己屋内的床榻上，暗自默念着陈太师为他取的表字。
不得不说，若以当世取字的眼光来看，这个表字取得着实别扭，但仔细想想，这或许就是那位老太师取字的特色。
比如这位老大人为其五名义子的表字，其实就是‘伯、仲、叔、集、少’的兄弟辈分，再加上兵圣孙武所提出的‘智、信、仁、勇、严’这将者五德。
如此一看，那位老太师为‘周虎’取字为‘居正’，倒也不显得奇怪了，毕竟那位老太师的行事，本来就叫人捉摸不透。
就好比今日下午，一开始见那位老太师摆出威严的架势，赵虞还以为要怎么样呢，结果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给他取了个表字。
虽然这个表字很奇怪，但相信任谁都明白，这个表字的分量。
假如日后有人觉得他的表字取得奇怪，询问赵虞究竟是哪位长辈给取的，赵虞只要解释：“是陈太师取的。”
相信这话足以将绝大多数的人唬得不敢回话。
只不过……
『……我这是算是做了老太师的义子么？』
换了一个睡姿，赵虞徐徐吐了口气。
饶是他，如今也觉得有些迷糊。
虽然今日当那位陈太师再次提出要收他做义子时，他依旧没有答应——主要是愣住了，但他终归接受了陈太师所取的表字，而一般来说，取表字这种事都是由亲近的长辈，要么是自家的长辈，要么是与自家关系极其亲密的长辈。
平心而论，赵虞并不是抵触做那位老太师的义子，毕竟与杨通那次不同，以那位老太师的品德与地位，断然不至于辱没他亲生父亲鲁阳乡侯——甚至于，倘若他父亲鲁阳乡侯还在世，或许还会感到占了便宜。
毕竟鲁阳乡侯的岁数，可是差了老太师几十岁呢。
关键还是向那位老太师所说的，赵虞不想日后与这位老大人沙场相见，上演一幅‘父子相残’的戏码。
不过针对此事，今日老太师所说的那句话，让他颇为在意——只要你能做到（居正），纵使他日你与老夫沙场相见，老夫亦不会以你为耻。
这话仿佛在暗示，只要赵虞行得正，那位老太师可以接受赵虞日后与他为敌，甚至于，还不会以赵虞为耻。
不，这不是暗示，这已近乎是明示，是承诺了。
『难道老太师并不禁止我与叛军暗中来往？甚至是与晋国为敌？不应该啊……』
赵虞暗自嘀咕着，毕竟在他看来，陈太师对晋国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做出‘姑息养奸’的事来。
当晚，心事重重的赵虞辗转反侧，直到深夜这才入睡。
次日，赵虞依旧是早早起来，前往陈太师暂住的那间屋子。
与之前几日一样，那位老太师依旧在晨练，从旁站着毛铮与两三名护卫。
“毛兄。”
赵虞上前与毛铮见了礼。
“贤弟。”毛铮神色淡然，向赵虞报以礼貌却疏远的笑容，与他在山上首次与赵虞谈话时的热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之前赵虞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直到昨日陈太师约他谈了一下午——或者干脆说吓唬了他一下午，赵虞总算是明白了。
无他，只因为在毛铮当日真心好意去劝说他时，赵虞用谎言欺骗了他。
既已得知缘由，那就好解决，只见赵虞郑重其事地朝着毛铮拱了拱手，真诚地说道：“毛兄，前几日并非我有意欺瞒，只是……总之，请毛兄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弟计较。”
毛铮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在赵虞准备躬身施礼时将其扶住，轻笑着说道：“贤弟言重了。”
看来，他是原谅了赵虞此前的欺瞒。
似这般正直之人就是这样，你若知错不认，他就会与你疏远，但倘若你态度诚恳地认了错，他其实也不会追究——或许就是正直之人的较真。
这不，在道过歉之后，毛铮便一改这几日对赵虞的冷淡，像当初那般热情与赵虞闲聊起来。
而此时，陈太师那边也已注意到了赵虞的到来，放下石锁，一边用护卫递上的干布擦着身上的汗水，一边走向这边，口中朗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居正……”
赵虞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这就叫上了？』
在毛铮忍俊不禁间，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连忙拱手施礼：“老大人……”
陈太师笑吟吟地看着赵虞恭顺的模样，笑着说道：“不必在老夫面前拘束。”
『不必在你面前拘束？』
赵虞暗自嘀咕，毕竟他昨日可是被这位老太师吓地不轻，甚至都考虑起先下手为强了，好在他沉得住气，没有将事情弄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知今日老大人有何安排？”赵虞恭敬地问道。
听闻此言，老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笑道：“老夫也叨扰了几日，该是时候前往叶县了……你其实也是巴不得老夫早日离开，对不对？”
“老大人何出此言？”赵虞连忙说道：“老大人能在此暂住，是卑职的荣幸，是寨里上上下下的荣幸，岂有巴不得老大人早日离开一说？”
“哦？”老太师眼眸中闪过一抹捉狭，故意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再住几日吧。”
“……”
赵虞顿时语塞，面具下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精彩，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哈哈哈哈。”
老太师忽然笑了起来，拍拍赵虞的臂膀笑道：“你啊，年纪轻轻，怎得也学地如此虚伪？人活一世，当要正直，爱憎分明，欢喜的就欢喜，憎恶的就憎恶，万万不可委曲求全，那就失了正直……”
『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敢要求您委曲求全？』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拱手说道：“多谢老大人教诲。”
见此，老太师忽然笑道：“你怕是还不服气吧？或许你觉得，是老夫身居高位才能说出这番话？”
『呃？』
赵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感觉这老头简直敏锐地像个怪物。
就在这时，就听老太师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的正直，与他所处的位置并没有关系，老夫也不是生在权贵之家，不过是农夫之子而已。为何先帝会看重我？只因我正直，毫不做伪……”
“卑职受教了。”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此，陈太师笑着说道：“好了，老夫此番前来，要做的事都做了，就不再叨扰了，老夫还要前往叶县，拜祭旧友。……别看老夫这样，老夫还是很忙碌的。”
“那是、那是……”
赵虞连连点头。
这次他倒是出自真心。
片刻后，待用过早饭，一行人便离山寨而去。
得知此事，郭达带着褚角与一群寨众欢送。
不得不说，这几日的经历，至今仍让他们感觉仿佛置身于梦幻，谁曾他们一个山贼窝，竟有幸接待晋国的太师呢？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山寨里那群顽皮的孩童，亦跑来相送，远远朝着陈太师招手大喊：“老头，下次再来啊。”
郭达等人吓地面如土色，但陈太师却是哈哈大笑，笑着挥手回应那群孩童。
回应之余，他郑重其事地对赵虞说道：“子曰，孝者，非能养也。同理，教导孩童也绝非仅仅令其吃饱穿暖，这些小娃生性天真，日后为善为恶，皆取决于你如何规教，不可不慎。”
赵虞这几日曾亲眼目睹这位老太师正确引导那些孩童，自然明白他指的什么，当即抱拳应道：“卑职遵命。”
下了山，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叶县。
期间经过昆阳时，赵虞调了五百名县卒，由部都尉陈陌率领，负责沿途保护陈太师。
毕竟，虽说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早在去年就已经放弃进攻率攻不下的叶县，将主要战场转移到了南阳郡的中部，与荆楚义师汇兵一处，但这股叛军在叶县城东的营寨里还驻扎着一支军队，用以牵制叶县，因此赵虞自然要安排士卒保护陈太师。
在前往叶县的途中，陈太师不出意外地与赵虞、毛铮聊起了叶县的事，当然，他讲述的主要是陈太师与叶县前县令毛公昔日的交往。
只见陈太师笑着对毛铮说道：“国器三十几岁时，老夫就与他相识了，那时的他，可是一位狂士，抨击朝政、坦荡不惧，老夫与他一见如故……”
他口中的‘国器’，即毛铮之父、前叶县县令毛钰的表字。
毛铮笑着说道：“此事我曾听家父提过，不过那时家父并未提及太师，只说是一位‘知己’，此前我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老大人……”
“哈哈。”陈太师捋着长髯朗笑道：“万万不曾想到？你尚在襁褓之时，老夫还抱过你哩。”
“呃……”
尽管毛铮年过三旬，然而听到这话亦不禁尴尬的红了脸。
聊了一阵，话题逐渐转到如今的叶县县令杨定身上。
毛铮所有所思地说道：“我不曾见过那位杨县令，不过据家弟所言，似乎为人不错。”
“唔……”
老太师不置褒贬，捋着长髯平淡说道：“这杨定，出身杨氏，乃朝中前司徒杨泰之孙，长水校尉杨瑾之子，亦是邯郸权贵，后因干预王室内事而取祸……”
“王室内事？”赵虞试探道。
老太师瞥了一眼赵虞，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没错，杨氏试图干预立储之事，故而自取其祸。”
『哇哦，这可真是……』
赵虞挑了挑眉。
他当然知道，历朝历代，立储之事向来是朝廷乃是王室的忌讳，王室亦向来不允许朝臣干预，但历朝历代偏偏就有许多朝臣想要干预。
而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死地相当凄惨。
就在暗暗感慨之际，忽听老太师郑重其事地说道：“子正，居正，若日后你二人在朝为官，切记不可介入王室内争，明白么？历代君王最忌讳的便是此事，无论是当今陛下，亦或是……先帝。”
见老太师神色严肃，毛铮与赵虞点了点头：“是。”
见此，老太师绷紧的面色缓解了许多，又笑着问赵虞道：“对了，居正，你与那杨定打过交道么？感觉如何？”
“不太好。”
赵虞想了想说道：“这人看似守礼，但我总感觉他有些急功近利……多的我就不说了，免得老大人以为卑职谗言构陷。”
“哈哈。”
老太师不以为杵，笑着说道：“看来你着实不喜此子。……也罢，老夫自己去看。”
闲聊间，一行人离叶县越来越近，从始至终老太师都没有再提‘义子’的事，这反而让赵虞有些糊涂，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差不多当晚戌时前后，赵虞与陈太师一行人在五百名昆阳县卒的随行下，抵达了叶县的北城门。
见叶县城门紧闭，赵虞出面朝着城头喊道：“城上兵卒听着，我乃颍川都尉周虎，有要事进城，速速打开城门。”
不得不说，颍川都尉这个官职名头着实不小，一听赵虞的喊声，城上的士卒立刻回应：“周都尉且稍后，容我等禀告高县尉。”
『高县尉？高纯？杨定不在叶县么？』
赵虞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怀疑杨定可能领兵支援王尚德去了。
当然，这只是他随便一想，杨定在或不在与他们都没有关系，因为他知道，老太师对那杨定也没什么好印象，谁让杨定是朝中另一位太师王婴的门徒呢——那王婴，可是陈太师的老政敌了，一提起就恨得咬牙切齿。
“好，速去！”
“是！”
片刻后，叶县县尉高纯就得知了县卒的禀告，心下大感惊讶：“周虎？他来做什么？”
他对那周虎可没什么好印象，不过，鉴于人家如今已经是颍川都尉，高纯也得罪不起，连忙火速来到了北城门。
待亲自确认了那周虎的真伪后，高纯吩咐人打开城门。
只见他出城来到城外，来到赵虞面前，勉为其难地行礼道：“叶县县尉高纯，拜见周都尉。”
不得不说，他此刻心中怨气不小，或者干脆说是嫉妒。
毕竟当初赵虞还在黑虎山做山贼时，高纯就已经是叶县都尉了，几年过去了，高纯还是叶县，可赵虞呢，却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别说高纯，就连杨定都比不过了，这让高纯不禁有种‘人比人气死人’的郁闷。
当然，不爽归不爽，高纯倒也绝对这周虎配的上颍川都尉的位子，毕竟他可是知道这厮的能力的。
“不知周都尉深夜前来我叶县，有何贵干？”高纯忍着心中的不快说道。
鉴于高纯乃是毛公在世时提拔的县尉，且也不算太过于自己，赵虞自然不会在意——当初被高纯带兵围剿不算，毕竟那是人家的本职。
“好久不见，高县尉。”
寒暄几句后，赵虞笑着说道：“此番，周某是作为护卫，护送一位老大人与毛公的长子前来贵县，拜祭毛公。”
“大公子？”高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毛铮亦下了马车，走上前对高纯施礼道：“高大哥，别来无恙。”
可能是多年不见，高纯愣神地打量着毛铮，直到半晌后，他这才欣喜地说道：“果真是大公子……”
毛铮笑了笑，温文尔雅地说道：“听闻叶县一带尚有叛军为祸，可否允许我等先行进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高纯连连点头，让开道路。
见此，毛铮招了招手，让队伍中那几辆马车先行进城，随后便是陈陌所带领的五百名昆阳县卒。
值得一提的是，当陈太师乘坐的马车经过高纯时，这位老大人从车窗里朝着高纯笑了一下。
看来，陈太师也是认出了高纯。
见此，高纯脸上露出几许困惑，转头问毛铮道：“大公子，那位老大人是毛公的故友么？似乎有些面熟，卑职好似曾经见过……”
事到如今，再隐瞒陈太师的身份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毛铮附耳对高纯道：“乃朝中的陈太师。”
高纯惊倒吸一口冷气。
旋即，他连忙招来两名县卒，低声吩咐了两句。
赵虞猜测，这高纯估计是要禀报杨定。
片刻后，高纯将陈太师、毛铮并赵虞、牛横、何顺等人，领到了县衙旁的一间民宅外，旋即，对毛铮以及下了马车的老太师恭敬说道：“老夫人与二公子，目前就住在这里。”
“……”
借助高纯身后那些县卒手中的火把光亮，老太师四下打量面前那座看似普普通通的民宅，神色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赵虞说道：“居正，你安排一下你麾下县卒的事，随后进屋来，老夫与子正先进去见老夫人。……对了，你再派个去城内的驿馆，安排一下住处。”
“是。”赵虞抱了抱拳。
嘱咐罢，老太师在毛铮的指引下，推开院子的门，迈入走了进去。
不多时，屋内就响起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是谁……兄长？娘，是兄长，兄长回来了……”
显然，那名年轻人便是毛公的次子，毛秉。
半个时辰后，待赵虞安排好陈陌与那五百名昆阳卒的夜宿问题，又亲自到驿馆预定了空房，这才回到了方才去过的毛家。
在毛公的护卫通报过后，毛铮亲自走出屋子，将赵虞一行人领到屋内。
此时在那间堂屋内，陈太师正坐在桌旁，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一位老妇人，正是毛老夫人。
而在一旁，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小凳上，那女子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娃，显然是毛秉夫妇。
“居正。”
看到赵虞进屋，陈太师笑着说道：“这位便是毛老夫人，你也过来见个礼吧。”
“是。”
赵虞点点头，朝着毛老夫人毕恭毕敬地见礼道：“在下周虎，拜见毛老夫人。”
他这份恭敬，可不是因为陈太师，而是他发自内心地恭敬。
毕竟这位老夫人可不是外人，当年他父亲鲁阳乡侯就曾多次带着赵虞来拜访毛公与毛老夫人，甚至还请这对老夫妇到乡侯府做客。
对于赵虞来说，这位老夫人并不陌生，相反就像是祖辈般的长辈。
事实上，这些年赵虞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来拜见这位老夫人，但他始终不敢，就怕暴露了身份，没想到今日，居然以‘周虎’的身份见到这位老夫人，这让赵虞着实有些感慨。
此时，毛铮轻声对毛老夫人解释道：“这位是颍川都尉周虎，亦是太师的义子。”
『喂喂喂，别瞎说好吧……』
赵虞暗自嘀咕，但又不好否认，毕竟他再否认，难免给人一种不识抬举、不识好歹的感觉。
就在赵虞暗自嘀咕之际，毛老夫人眼中却露出了几分异色：“咦？”
见此，毛铮不解问道：“母亲，怎么了？”
只见毛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一脸困惑地打量着赵虞，问道：“周都尉……”
看着毛老夫人的神色，赵虞心下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他这几日戴的面具，只是遮掩上半张脸的面具，颧骨一下皆露在外头。
碰到陌生人自然没什么，就像陈太师，最多也只能推测出赵虞的年纪就在二十左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但若是碰到熟悉的人，比如说先前这位毛老夫人，这可就大大不妙。
不可否认，赵虞与毛老夫人其实也不算熟悉，可问题是，鲁阳乡侯与毛老夫人熟悉啊——老夫妇二人简直就可以说看着鲁阳乡侯长大的，跟自家儿子没太大区别。
自家儿子带个面具，当大人的就认不出了？
怎么可能！
良久，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应该是老身弄错了。”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看着赵虞，恐怕连她都在纳闷，这位陌生的颍川都尉，为何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位老夫人的目光，可是把赵虞吓地不轻。
他简直以为他隐瞒了八年多的身份就要被拆穿了呢。
好在毛铮此时替他解了围，将弟弟毛秉夫妇介绍了赵虞。
而在此期间，老太师捋着长髯，看着赵虞若有所思。
当晚，陈太师与毛老夫人聊了许久，作为晚辈，赵虞与毛铮以及毛秉夫妇则在旁静静地听着。
直到夜深，毛老夫人明显感觉有些撑不住疲倦了，老太师这才带着赵虞等人起身告辞。
在前往驿馆的途中，老太师忽然问赵虞道：“居正，你此前见过老夫人么？”
赵虞心中一惊，故作镇定地说道：“应该没有。”
“哦。”
老太师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没有追问。
可尽管如此，赵虞砰砰直跳的心依旧久久无法平复，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被毛老夫人怀疑身份。
『我得尽快摆脱这位老大人，回许昌去。』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591章 三月末
『千算万算，未曾料到那位老夫人竟会产生怀疑……』
当晚在回到城内的驿馆后，赵虞负背双手在屋内走动，仔细回忆今日在毛宅的那一幕。
尽管当时有些紧张，但此刻冷静下来思忖，他觉得事情倒还不算糟糕。
毕竟凭他感觉，那位毛老夫人最多就是从他面部轮廓看出了几分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影子，就算有所心疑，总不至于强迫下摘下面具吧？
尽管这样想着，但赵虞还是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个竹筒。
打开盖子后，可见里面盛放着仿佛红泥般的东西。
这些红泥，主要是白米捣碎后混入红色染料的混合物，这是赵虞前些日子在黑虎山时命何顺去准备的，专门为了防范陈太师。
相比较曾经使用过的人加入人血的混合物，这种混合的红泥气味较小。
『明日还是小心些吧。』
看了一眼那红泥，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次日清晨，赵虞早早起身，照着铜镜做了一番伪装。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可是把上半张脸都抹了一遍。
等到他差不多弄好，正好何顺来到他房间外敲门，原来是陈太师派人唤他用饭。
大概辰时二刻前后，陈太师带着赵虞一行人再次前往毛宅，昨晚在家中居住的毛铮早已在院门来恭候。
在相互招呼过后，陈太师问毛铮道：“子正，老夫人起了么？”
毛铮恭敬说道：“母亲已经起了，正在屋内等候老大人。”
说罢，他便将陈太师与赵虞一行人领入了屋内。
进屋见到毛老夫人，毛老夫人就像昨日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赵虞，尽管今日赵虞已有对策，依旧被老夫人的目光看得心中嘀咕。
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毛老夫人倒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地就瞥赵虞两眼，看得出来是在挂念什么。
就在赵虞暗暗嘀咕之际，毛铮带着弟弟毛秉来到了陈太师身边，拱手道：“老大人，我与家弟去一趟街上。”
原来，鉴于昨日陈太师有意今日一齐要去城外拜祭毛公，毛铮准备趁着陈太师与老夫人闲聊的时间，到城内购置一些祭物。
“唔。”
老太师点了点头，旋即，他忽然转头对赵虞说道：“居正，你带人与子正他们一同去吧，帮忙带点东西。”
“不用不用。”毛公的次子毛秉连连摆手，但老太师就仿佛跟没听到似的。
『……这是要支开我么？』
赵虞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老夫人，拱手答应下来，毕竟作为晚辈，他实在不好拒绝。
不过他已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他都会一口咬定与鲁阳赵氏无关，毕竟他的真正身份实在太敏感了，一旦被眼前那位陈太师得知他是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那么，陈太师就会立刻将他的身份与童彦之死联想起来。
虽说陈太师多半不会为了一个童彦的死而对他怎么样，但相信这位老太师到时候一定会将他这个‘危险人物’带在身边，而如此一来赵虞那‘积蓄力量、伺机起兵对抗晋国’的大计，显然也要泡汤了。
事实证明，赵虞猜得还是蛮准的，因为他前脚一走，陈太师就向老夫人问起了昨日的事：“弟妹，你与周虎那小家伙相识么？何以昨日会说认错？”
听闻此言，毛老夫人摇摇头笑着说道：“并不相识。……只是那位周都尉，让我想起了一个后辈。”
“哦？”陈太师颇感兴趣地问道：“哪个后辈？若有机会，我可以照拂他一二。”
毛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旋即摇摇头，带着几分哀伤与追忆说道：“太师好意我代那后辈心领了……那后辈是我的外甥，可惜早些年就过世了。”
见此，陈太师颇感意外。
因为他敏锐地发现，眼前这位旧日挚友的夫人，方才有一瞬间的犹豫，仿佛在隐瞒什么。
尽管觉得纳闷，但话说到这份上，他显然不好再追问下去了，遂点点头，说了句：“请节哀。”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赵虞一行人与毛铮、毛秉兄弟带着许多祭祀之物回来了。
说实话，再重新踏入这间堂屋时，赵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他也不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陈太师与毛老夫人是否有提到什么要命的话题。
但让他感觉意外的是，堂屋内的气氛照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又聊了一阵，旋即，众人准备启程前往城外的毛公墓。
期间，毛老夫人在儿媳妇的搀扶下经过赵虞身边，轻笑着说道：“周都尉，方才老身与太师闲聊时提及，说周都尉像极了老身一位早年间过世的外甥，周都尉可莫要见怪啊。”
“哪里哪里……”
赵虞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然而话说出口他才感觉不对劲。
这事……值得这位毛老夫人刻意向他道歉么？
且不说这根本就是一件小事，要是这位老夫人不提，他根本就不会得知啊，有道歉的必要么？
『难道……』
赵虞猛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位老夫人朝他微微一笑，旋即在其儿媳的搀扶下走向了院外的马车。
而与此同时，陈太师正在毛铮的搀扶下准备上马车，忽然瞥见毛老夫人与赵虞说话的那一幕，心下微微一愣。
他轻声问毛铮道：“子正，早些年，令堂有一位外甥过世了么？”
“啊？”毛铮满脸困惑，皱着眉头说道：“外甥？哪里的外甥？这个我还真不知，待会我问问母亲……”
“那倒不必了。”
陈太师颇有深意地看着远处的赵虞，微微一笑，登上了马车。
这一日，平静地度过。
一行人平静地到了城外，平静地拜祭了毛公，然后平静地回到了城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而从那之后，陈太师也再没有向赵虞试探什么，提起什么，就跟他不再提‘义子’的事一样。
待众人回到毛宅后，陈太师向毛老夫人提出了搬家、迁坟的建议，但毛老夫人却婉言拒绝了，她称他老头子生前在叶县做了二十年的县令，死后亦葬在叶县城外，她亦不想搬去别处居住。
见此陈太师便说道：“近期，我儿薛敖将率军前来南阳郡平叛，皆时战火恐会波及叶县。”
然而毛老夫人还是婉言谢绝了，只是将长子毛铮郑重地托付给了陈太师。
无奈，陈太师也就只能作罢。
在此期间，赵虞就跟个局外人似的，完全没提到他。
次日，赵虞早晨起来，在驿馆的堂屋内见到了前来拜见陈太师的叶县县令杨定，看杨定风尘仆仆的模样，多半是在得到县尉高纯送去的消息后，急急忙忙回到了叶县。
“周虎？！”
瞧见赵虞，杨定等人也很吃惊，跟在杨定身后的魏驰更是皱着眉头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赵虞笑着看了一眼跟在杨定身后的高纯，笑着问道：“高县尉没有提周某的事么？”
见杨定、魏驰转头看来，高纯不禁有些尴尬。
没错，由于当日震惊于当朝太师赴他叶县一事，高纯在派人向杨定送信时，只是简短地提了陈太师的事，并未提及赵虞。
就在双方气氛僵持之际，就听老太师淡淡说道：“好了，居正是为了护送老夫来的叶县。……老夫知道你俩以往有些龌蹉，看来老夫的面子上，杨县令莫要见怪。”
一听这话，赵虞的嘴角就不禁扬了起来。
虽然他这段日子在陈太师面前担惊受怕的，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嘛，这不，方才老太师这番话，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你背后有王太师又如何？』
看着面色微微有些难看的杨定，赵虞心中不禁有些膨胀。
曾几何时，他都不敢过于得罪这杨定，怕的就是这杨定身背后的靠山王太师王婴，可现如今，他也是有靠山的人了，而且他的靠山陈太师，与那位王太师还是朝中政敌。
若非不想显得太过于得意，赵虞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看着憋着笑的赵虞，杨定的面色着实难看，毕竟他也听得出，方才陈太师那番话明显就是站在这个周虎那边……
『短短半年不见，这厮当上了颍川都尉不说，居然还攀上了陈太师……』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杨定愈发感到头疼了。
毕竟，他与对面的周虎，那可是积怨已久了。
“好了，杨县令，继续说叛军的事吧。……居正，你坐下也听听。”
“是。”赵虞与杨定皆拱了拱手。
之后，杨定便向陈太师与赵虞讲述了目前南阳郡的战况。
跟已经结束的‘梁城会战’不同，南阳这边的战乱还在继续，荆楚义师与长沙义师汇合后，对南阳军前后夹击，致使南阳将军王尚德处境艰难，一度落到需要郡内各县派兵援助的地步——而杨定也是因此，与王尚德的族弟王彦一同率军去支援其兄。
半个时辰后，待杨定讲述完南阳郡的战况，陈太师点点头道：“老夫此番带来二十万军队，分别由长子邹赞、次子薛敖二人统帅，其中，薛敖的五万余军队不日即可支援南阳……杨县令不妨派人通知王将军。”
“是。”杨定拱手应道。
次日，杨定再次前来驿馆拜见陈太师，待他离开后，陈太师将赵虞招到面前，说道：“看来你与杨定关系相当不睦啊？”
赵虞惊讶问道：“老大人何出此言？”
见此，老太师便解释道：“方才杨定来见老夫，旁敲侧击问老夫，是否知晓你与关朔私下协议，致使关朔弃昆阳而攻叶县……”
『居然背地里陷害我……』
赵虞心下暗骂了杨定一句。
不过他并不担心，毕竟眼前这位老太师早就知道这事了。
他好奇问道：“老大人是如何回覆他的？”
只见老太师捋了捋花白的长髯，淡淡说道：“我说，老夫知道。”
赵虞差点就笑出声了。
他十分好奇当时那杨定究竟是什么表情，想必是十分郁闷。
似这般又过了三五日后，到了三月十五日的前后，薛敖带着河南都尉李蒙，率领八千太原军、五万河南军，抵达叶县，与陈太师、赵虞等人汇合。
跟赵虞猜得差不多，鉴于‘梁城会战’的溃败，陈勖已下令全面撤回陈郡，因此，薛敖、李蒙二人不会吹灰之力就收复了鄢陵、临颍，随后在收复定陵时与王庆率领的颍川军分别——后者率领颍川军去收复召陵，而薛敖与李蒙则带着近六万军队直奔叶县这边。
不夸张地说，颍川郡差不多已全面击退了叛军的威胁。
当然，即便击退了叛军，但后续大一堆烂摊子，却还需要颍川郡里去收拾，最紧急的莫过于尽快恢复各县的农事，争取赶上今年的春耕。
因此，陈太师特地再次叮嘱赵虞：“你回许昌后，当尽快组织人手恢复各县的农事，倘若田地所属出现争执，暂时将其搁置，务必要将粮食种出来。……这不止关系到颍川，也关系到其他郡县。”
总算是可以抽身回颍川了，赵虞自然一一答应下来。
顺便一提，在返回颍川郡之前，赵虞收到了薛敖的邀请，与李蒙、毛铮，以及毛铮的弟弟毛秉聚在一起喝了一顿酒。
因为是同辈间的聚会，薛敖没有叫上陈太师，但他也没有叫上杨定，这就很有意思。
很显然，这是‘陈氏’一系的聚会，而叶县县令杨定，显然是王太师那边的。
在酒席宴间，薛敖仿佛开玩笑地对赵虞说道：“周虎，听说你被老头子收为义子了？看来你我日后要真要兄弟相称了。”
听到这话，赵虞亦苦笑连连。
其实他当日并没有答应，但总就感觉就跟答应了似的……甚至于，当毛铮有时提及这件事时他也不好解释，免得被人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
当然，他也不觉得薛敖当真，毕竟薛敖是一副玩笑的口吻说的。
他连忙说道：“哪里哪里，卑职岂敢真的薛将军称兄道弟。”
薛敖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毛铮笑着补了一句：“老大人不止收了周兄弟为义子，还为周兄弟取了‘居正’这个表字呢。”
听到这话，薛敖的面色忽然变了一下，颇有深意地看了几眼赵虞：“……看来你我日后真要兄弟相称了。”
同样一句话，但薛敖这次却没有丝毫玩笑的口吻。
后来赵虞才知道，被陈太师收为义子的人其实并不少，比如毛铮、毛秉兄弟——没错，继兄长毛铮之后，毛秉亦为陈太师收为义子。
但陈太师真正取过表字的，却只有自幼栽培的邹赞、薛敖、章靖五人，即世人所称的‘陈门五虎’。
虽然陈太师从未表示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寻常人——尤其是像邹赞、薛敖等人却觉得，两者还是有所区别的。
两者的区别，就好像赵虞与毛铮的区别，后者是陈太师顾念旧情，为了照拂挚友之子；而前者，才是真正受到了陈太师的看中。
作为陈太师的儿子，薛敖很清楚这一点。
喝完这顿酒，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龚角等人返回了昆阳，继而返回了许昌。
待等他回到许昌时，已经是三月二十日，距离春耕仅剩半个月。
不管是为了履行对陈太师的承诺，亦或是为了‘积蓄力量’，赵虞都必须尽快安排好春耕的事。
毕竟一旦耽误了一个县的农事，那就等于少了几十万石粮食。
于是，赵虞立刻投入了恢复农事的大计。
事实上，郡内的农事并不是归都尉管，而是归郡丞，但显然，郡守府的文官体系，根本无法在半个月内做好鄢陵、临颍、乃至召陵等地的农耕准备，赵虞必须派出郡军与县军。
人手不足怎么办？
赵虞当即就想到了隶垦军，同时也想到了前一阵子在梁郡抓住的、以叛军将领周贡为首的数千叛卒。
因为薛敖根本不在意这群俘虏，这群俘虏就落到了赵虞手中，而如今，这群人就被关押在许昌城外的军营里。
『是时候与那周贡谈谈了。』
赵虞心下想道。
对于这个周贡，赵虞还是颇为上心的，毕竟这周贡乃是陈勖麾下的大将，其才能与项宣堪称不相上下，倘若能说服此人投奔麾下，赵虞的‘反晋’事业，无疑就多了一位大将。
本来赵虞早些时候就打算收服周贡，但当时他实在抽不出空来，毕竟他要在陈太师与薛敖前来颍川郡之前处置好童彦的事。
而事实也证明他猜的没错，那位陈太师生生让他做了十几日的向导，虽然也不是没有收获就是了。
三月二十一日，赵虞来到了许昌城外的军营，见到了代替王庆坐镇军营的鞠昇。
当鞠昇得知赵虞的来意后，心中亦是大喜，他对赵虞说道：“卑职亦认为那周贡是个人才，倘若杀掉着实可惜，只不过，周贡乃叛军大将，倘若都尉将其收服，会不会影响都尉的……仕途？”
赵虞摇了摇头：“无妨，带我去见他吧。”
说实话，倘若在此之前，赵虞或许会有所顾虑，但如今他可不会再担心了，因为陈太师在视察了昆阳的屯田后，称赞了赵虞将叛军降卒收编为‘隶垦军’的做法。
有了这位老太师的首肯，赵虞还需担心什么？
虽然提起来有点丢人，但现在的他，后台可是相当的硬啊。
片刻后，赵虞在鞠昇的指引下，见到了单独被关押起来的周贡。
他笑着与周贡打招呼：“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虎……”
周贡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虞。
自从当日在梁城外被王庆俘虏起，他一直在想象自己即将接受的命运，猜测自己几时才会被砍头。
然而，王庆只是将他与其余俘虏的士卒丢在这座营寨，一没有拷打，二没有短缺食物，除了狠狠教训了几个想要逃跑的俘虏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弄得周贡莫名其妙。
最后周贡这才想到，对方可能是想招降他们。
毕竟颍川郡招降叛军俘虏这是有先例的，以鞠昇、曹戊、秦寔、贾庶、许马、徐慎等人为首，有超过一万六千名叛军俘虏前后归降了颍川郡，此事让周贡都感觉不可思议——那周虎，何来的魄力！
“……你今日前来，你想劝我归降？”周贡皱着眉头问道。
“没错。”
赵虞在周贡跟前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周某跟你，还有项宣，也算是老相识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只要你愿意归顺周某，周某便设法让你活命，你麾下那群被俘虏的士卒，也通通可以活命；倘若你拒绝，我就把你们通通埋了。……当然，在埋你麾下那群士卒前，我会告诉他们，他们会死，是因为你拒不归顺。”
“……”
周贡闻言也不气恼，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抬头问鞠昇道：“你等，当时也是受到了这般威胁么？”
鞠昇笑而不语。
仔细回想，似乎还真是一个路数。
看到鞠昇的笑容，周贡不禁有些意外：“我这么说，你还笑得出来，看来你等在颍川郡确实过得不错……”
听闻此言，鞠昇意味深长地说道：“大义，并非仅在义师那边。”
“……”
周贡的目光微微一动，低头深思了片刻。
旋即，他问赵虞道：“陈帅……现况如何？他顺利撤回陈郡了么？”
赵虞当然知道周贡问的是陈勖，点头说道：“陈勖已撤回陈郡，不过，估计你指望不到他来解救你等了……半个月之前，朝廷已派虎贲中郎将邹赞、后将军王谡，率十五万大军进攻陈郡，陈郡的收复，只是时间问题。”
在说这番话时，赵虞不禁联想到了他的兄长赵寅，不过他并不担心后者。
如若他没有猜错的话，倘若陈郡无法保全，赵寅一定会带着陈勖向东边撤离，撤到江东义师的势力范围。
更有甚者，赵虞怀疑赵寅当日在‘梁城会战’失败后，之所以不立刻抛下其余两支义师撤向山东，就是为了收买其余两支义师的人心，甚至是为了那个陈勖。
毕竟，那个时隔八年再次相见的兄长，一看就知道是颇有心计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家伙。
“……是故，考虑一下自己吧。”
赵虞轻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
周贡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好，我答应了。”
“什么？”赵虞愣了愣：“你答应了？”
“是的。”周贡重复道：“当日我已履行了对陈帅的承诺，如今，无论是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亦或是会我麾下的兵卒着想，我愿意归顺周都尉。……如有违背，神人共戮。”
『……』
赵虞心中闪过几丝意外。
这也太爽快了吧？他还什么手段都没用呢……
片刻后，待离开了关押周贡的地方，赵虞问鞠昇道：“鞠昇，在我来之前，你跟周贡说了些什么么？”
鞠昇也不隐瞒，抱拳说道：“是的，卑职劝他归顺周都尉，为周都尉效力。”
“哦……”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倒不怀疑鞠昇，毕竟鞠昇早在昆阳时，就曾以‘羞辱’、‘诬陷’义师的方式与义师彻底划清了界限。
但赵虞隐隐感觉，似鞠昇、曹戊、秦寔等将领，其实并没有放弃‘推翻晋国’的信念。
就好比鞠昇，他一口一个为‘归顺周都尉’、‘为周都尉效力’，提都没有提到晋国、朝廷什么的。
『……这些家伙，不会是想借着‘颍川郡军’的皮活过来么？』
赵虞暗暗挑了挑眉。
当然，他乐见其成。

第592章 四五月
三月末至四月初，就当陈郡、南阳郡的战争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时，已全部收复失陷县城的颍川郡，则展开了紧张的春耕。
在颍川郡里的督令下，各县都组织了超过万人的人手，在肥田种上稻米、在贫田种上豆子，更有甚者，颍川郡里还下令各县县军继续开辟新田，用于种植粮食。
其中，数鄢陵、临颍、郾城、扶沟、定陵、舞阳、召陵这几个县较为特殊，以往治理县城的县令、县城、县尉等官员要么为抵抗叛军而战死，要么就是投降了叛军，继而随着叛军的全面撤退而居家逃离，使得该县的官员体系就此崩溃。
鉴于此事，作为都尉的赵虞向郡里提出，在春耕来临之际，暂由郡军全面接管这几个县城。
就像陈太师所希望的那样，暂时搁置这几个县的田地争议，先把粮食种上再说。
颍川郡守李旻认可了赵虞的提议，于是乎，赵虞暂令部都尉褚燕坐镇鄢陵，暂令上部都尉王庆坐镇召陵，随后又将田钦、廖广、曹戊、鞠昇、秦寔等人分别派往临颍、郾城、扶沟、定陵、舞阳几县，授予他们组织、号令当地县军的权力。
而在此期间，以周贡、徐牵、韩固、高宁为首的六千余名叛军俘虏，亦被赵虞编为‘许昌隶垦军’，成为颍川郡境内第二支隶垦军，由张季统帅，协助许昌县展开春耕。
当然，许昌作为颍川郡首屈一指的大县，单凭那区区六千余隶垦军肯定是来不及的，为此，颍川县丞陈朗还将先前收容的河南郡的难民组织起来，组织了一支人数接近万人的‘民垦团’，一同参与春耕。
至于第三支垦种的力量，那就是许昌县内民间队伍。
这三批人加在一起，恐怕有超过三万人，这使得许昌城外一度人山人海，热闹程度或不亚于去年项宣与周贡等人围攻许昌的时候。
而在此期间，新降的叛军大将周贡，则像一名普通的农夫那样在田地里挥舞着锄头。
说实话，农事对于周贡并不陌生，毕竟周贡亦是农夫之子，别说年幼时，他在十五、六岁时，还曾帮助家里务农，直到他二十几岁后加入了义师。
没想到在义师呆了许多年，现如今却又在颍川郡扛起了锄头。
『江夏那边的春耕，怕是差不多快结束了吧？』
赤脚在田地里挥舞着锄头，周贡暗暗想着。
春耕的时间，主要看气候，江南最早，二月初就得开始春耕，越往北时间越晚，最迟甚至要到五六月。
考虑到江夏郡与颍川郡的差矣，颍川郡开始春耕的时候，江夏郡差不多快结束了。
再一想，周贡就想到了他在江夏郡的家人。
在江夏郡的家中，他还有老父、老母，还有一个弟弟，不过自从他投奔了义师之后，家中就与他断了来往——当然，并非真的断了来往，而是迫于形势，迫于当年驻江夏将军韩晫的压力，免得周贡牵连到家人。
显然这种断绝来往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但当年驻江夏将军韩晫倒很守规矩，哪怕他其实知道当地百姓暗中与义师有来往，却也没有对那些百姓下毒手。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韩晫始终都没能彻底剿灭陈勖所领导的义师，甚至于，慢慢让义师壮大了势力。
只可惜，他义师终究还是没能撼动晋国……
“呼——”
长长吐了口气，周贡杵着锄头歇了口气，转头看了着四下。
只见在视线所及的这片田地里，至少有一两千人正埋头干着农事。
这些都是他曾经麾下的士卒，有的像他一样出身江夏郡，有的则是他义师攻占汝南郡后征募的士卒，当然在周贡看来，这些都是他麾下的兵卒。
“那边的，莫要偷懒！”
远处的田埂上，有两名郡卒朝着这边喝斥。
周贡没有丝毫气恼，只是又挥起了锄头。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义师的大将，只是一名败军之将而已。
可能是见周贡识时务，那两名郡卒也没有走过来，朝着四周正在田里劳作的隶垦军士卒大声喊道：“倘若不想饿肚子，莫要被我瞧见偷懒！”
话音刚落，周贡就听到他身边不远的一名士卒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这话听得周贡想笑却笑不出，十分感慨。
是啊，颍川郡军，曾几何时被他们打得狼狈不堪，只可惜那个男人出现之后，他义师就再没有赢过了……
颍川都尉，周虎！
『那个周虎，究竟对义师抱持怎样的看法？』
一边挥舞着锄头，周贡一边想到了前一阵子与鞠昇的对话。
并非鞠昇与那周虎一同前来劝他归顺的那次，而是在此之前，在那个王庆被征调去攻打鄢陵，由鞠昇暂时掌管那座俘虏营的时候。
平心而论，周贡此前从未想过要归降晋国，在他看来，大丈夫为大义而死，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了，反正他家中的弟弟已经娶妻生子，足以肩负起抚养老父老母、延续他家子孙的责任。
因此当日鞠昇来劝说他归顺时，他反而痛骂了那鞠昇一番。
没想到那鞠昇却说：“我即便归顺了周都尉，并不意味我就放弃了大义。”
旋即，那鞠昇又劝说他：“人若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但倘若将军愿意归顺，或他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哪？在颍川郡么？
起初周贡嗤之以鼻，可冷静下来想想，他忽然感觉很不可思议，因为他发现，颍川都尉周虎下属的五名士吏，即田钦、廖广、张季、秦寔、贾庶，他义师出身的将领竟占了整整两席。
除此之外，许马、徐慎二人在上部都尉王庆麾下为将，鞠昇担任着部都尉褚燕的副将，而曹戊更是单独率领着一支超过五千人规模的‘旅贲营二营’。
这些人，可都是他义师出身的将领。
毫不夸张地说，他义师出身的将领，已经在颍川郡军中占据了不小的席位。
周贡实在有些不明白了，那周虎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他不知，其麾下的颍川郡军，正逐渐被他们这些义师出身的将领渗透么？
还是说，那周虎有把握控制局面？
虽然不明白那周虎到底在想什么，但鞠昇向他提出的建议，还是让周贡颇为心动。
是啊，这次各路义师的起事，看样子已经失败了，陈勖陈帅已带着残军撤回了陈郡，但周贡觉得，那位陈帅可能抵挡不住晋国的反击，他们小看了陈门五虎……
当初见江东义师先后击败韩晫、章靖，他们还以为陈门五虎也就那样，直到梁城会战，在咸平县，薛敖让他们见识了何谓万夫莫敌——这个男人，仅凭五千太原骑兵，就击溃四万余豫章义师，亲手斩杀大小将领十余人。
可见，韩晫、章靖被江东义师前后击败，这只能表明江东义师的军师、那位公羊先生更具谋略，并不代表陈门五虎可以因此被低估。
更遑论，晋国的这次反击，并不止派出了邹赞、薛敖、王谡这另外三位陈门五虎，还派出了那位无从败迹的名将——陈太师陈仲。
考虑到这些，周贡怀疑陈勖恐怕守不住陈郡，也守不住汝南郡。
他江夏义师，已经败了。
而继他江夏义师之后，当前在南阳郡的长沙义师、荆楚义师，恐怕就是第二支、第三支遭晋军击溃的义师。
他义师仅剩的希望，或许就只有江东义师……
然而遗憾的是，江东义师，他并非是一支纯粹的义师，与其说他是义师，倒不如说他是披着义师外皮的‘赵氏军’——周贡严重怀疑，江东义师的渠帅赵璋、赵瑜兄弟，可能仅仅只是想借着当前的混乱局面达到其自身的目的。
比如趁机割据山东什么的。
这样想想，或许他义师已经是全军覆没了。
可谁曾想到，在他义师全军覆没的当下，上苍却给予了他义师一线生机，那就是颍川郡。
那周虎大肆招募义师将士扩充郡军，这让鞠昇、也让周贡看到了‘义师再度兴起’的希望。
他们这些依旧抱持着推翻暴晋信念的人，或可以借助颍川郡军，借尸还……唔，东山再起。
当然，周贡会信守承诺：待他日他义师于颍川郡再次兴起时，他会拥护那周虎作为颍川渠帅。
『……只是真的会那么顺利么？』
周贡对此并无把握，但他知道，这或者是他义师最后的希望了。
而鉴于此，他当务之急是尽快取得那周虎的信任，摆脱‘隶垦军’的身份，早日像鞠昇、曹戊、秦寔那般，隐藏至颍川郡军。
只有这样，才能守住义师最后一丝星火，静待他日燎原之势。
“叮叮叮——”
“叮叮叮——”
远处的田旁，传来了鸣金般的击钲声，那是开饭的信号。
周贡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
他扛着锄头走向远处的饭点，向其他人那样排队领饭。
期间，有许多昔日麾下的士卒主动提出将靠前的位子让给周贡，大概是感激周贡看在他们性命的份上归顺了颍川郡，才使得他们这些俘虏有了活命的机会，但周贡则一一婉言拒绝了。
一刻时后，周贡领到了一大碗饭，由一个木碗盛着。
记得前一阵子他们在俘虏营的时候，虽然不曾受到拷打、侮辱，但每日却只有一个饭团的供给。
顺便一提，那饭团很难吃。
而今日，他们总算是吃到了像样的米饭，上头还浇有混有些肉沫的汤汁，以及一些碎菜叶。
『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昆阳浇饭’了。』
周贡心下暗暗想道。
据他所知，最早归顺周虎的那批义师降卒，后来被改编为‘昆阳隶垦军’，他们每日的主食就是这种浇上肉汁的饭。
在当前这个局势下，正吃到这种饭菜，真心是不错了。
周贡看了看左右，果然，他昔日麾下的那批士卒都很惊喜，或在原地，或蹲在一旁，迫不期待地吃起了木碗里的饭菜。
『……暂时就这样吧。』
捧着木碗，周贡心下暗暗想道。
相比较如今仍在与晋军作战的其余义师，他们这群俘虏能得到这种待遇，着实是不错了。
几日后，许昌城外的农田，大抵都种上了粮食，剩下的那些，包括补种，颍川郡里组织的民垦团足以解决，因此，张季率领周贡这支隶垦军，前往了颍川郡南部，协助定陵、郾城、召陵等地耕种。
虽然高强度的劳作让周贡这支隶垦军怨言不断，但由于颍川郡并未在饭菜上亏待他们，同时也禁止任何人羞辱、殴打隶垦军的士卒，再加上周贡的协助，隶垦军大抵上倒也没有抗拒。
在此期间，赵虞麾下由田钦、廖广、秦寔、贾庶四名士吏率领的郡军，亦承担起了南部各县的农事。
郡军强势接管各县田地，自然难免会引起一些误会、甚至争执，但总得来说问题不大。
而在这段时间，赵虞亦相继视察了鄢陵、临颍、郾城、定陵、舞阳以及召陵，再次强调各县当前务必要以‘粮食’为重。
他毫不怀疑，今年或许是迄今为止粮食最紧张的一年。
四月初十前后，就当颍川郡在进行‘补种’环节时，赵虞意外地收到了虎贲中郎将邹赞的书信。
邹赞在信中告诉赵虞，他已攻陷了扶乐县，正率军往陈郡腹地而去，期间或有陈郡的百姓逃难至颍川郡，希望赵虞代为照顾。
观邹赞在信中称呼赵虞为‘贤弟’，他大概也是得知了赵虞被陈太师授予表字的事，因此信中的语气十分客气。
赵虞当然不敢怠慢，毕竟他也知道，不止是陈勖，陈太师亦出身陈郡，如今陈郡百姓因战乱逃难至他颍川郡，倘若纷纷饿死，陈太师那边就交代不了。
因此，他当即派人通知坐镇在鄢陵的褚燕，以及坐镇在扶沟的曹戊，交代他们收拢陈郡难民，妥善照顾。
当然，赵虞也不忘派人给邹赞写一封回信。
截止四月十八日，虎贲中郎将邹赞与后将军王谡前后收复阳夏、拓县、武平、新平，迫使陈勖率领的叛军撤入陈县。
得知此事后，赵虞暗暗感慨，感慨陈勖终归是没能挡住邹赞与王谡那两头猛虎，被打地节节败退。
不过这也不怪陈勖，毕竟陈勖麾下义师的士气与斗志，早已在‘梁城会战’与‘咸平撤军之役’被消耗殆尽了，倘若在这种情况下，陈勖还能挡住邹赞率领的十五万晋军，那邹赞就不配作为陈太师的长义子，以及陈门五虎的长兄。
就不知道，陈勖接下来是往南撤，还是往东撤。
往南撤的话，陈勖其实还控制有一个汝南郡，考虑到他在陈郡多多少少也拖延了邹赞的进军，只要他能及时在汝南郡征募一支军队，倒也不是不能抵挡一阵。
但想要击败邹赞，这就是痴人做梦了。
要知道邹赞率领的十五万军队，其中十万那可是陈太师常年统率的军队，朝中称为‘虎师’，而民间则称作‘太师军’，前些年陈太师出征塞外带的就是这支军队，可谓久经战阵、强悍无比，岂是陈勖随随便便招募一些农夫可以击败的？
换而言之，陈勖向南撤离，只能说是暂缓了溃势，几乎没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不出意料的话，倘若陈勖决定向南撤离，他会被邹赞一路击败，直到被邹赞一路打到江夏郡。
至于向东撤离嘛，那就等于放弃陈郡、汝南郡，投奔江东义师。
江东义师在沛郡、彭城以及微山湖一带构建了防御，陈勖倒是可以与江东义师汇合，凭微山湖、泗水一带的地利，阻挡邹赞的大军。
只是这样一来，陈勖以及他率领的江夏义师，日后难免会成为江东义师的附庸，需要听命于后者。
鉴于此，赵虞也很好奇那陈勖会如何选择。
四月二十五日，赵虞再次收到了虎贲中郎将邹赞派人送来的书信，恳请颍川郡紧急运一批粮食至陈郡，以安抚陈郡境内骚乱的民心。
赵虞不敢怠慢，当即吩咐尉史韩和组织运粮的队伍前往陈郡，而他本人，更是亲自去了一趟陈郡，亦表现他对陈郡的重视。
三日后，赵虞抵达了陈郡的陈县，与暂时驻军在此的后将军王谡见了面。
虽然赵虞此前与王谡见过几面，但完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陈门五虎中，他唯独与薛敖有些交情，毕竟他们一同在梁郡抵抗叛军，尽管那个时候赵虞是个‘内奸’。
不过没想到，这次见到王谡，王谡却对他颇为热情，一见面就称他为‘贤弟’，愣是让赵虞没反应过来。
赵虞依稀记得，王谡称呼毛铮，也是称呼为兄的，哪怕陈太师收毛铮为义子要在王谡之后。
如此看来，陈太师的那些义子之间，可能真的是有些区别的。
一番寒暄之后，王谡就向赵虞介绍起了当前的局势：“数日前，那陈勖率领残军往东逃离，尽管兄长与我有料到，但还是被陈勖率领残军突围，来不及追赶……”
此时赵虞才知道，陈勖果然是朝东边撤离了，估计是投奔江东义师去了。
『赵寅那小子……陈勖作为江夏义师的渠帅，投奔江东义师，初期未必会被江东义师接受，介时只要赵寅那小子稍稍示好，陈勖或会顺势投奔其麾下……』
心中暗想着，赵虞不禁感到有些可惜，毕竟他也是很欣赏陈勖的。
但很可惜，陈勖估计是要被他兄长赵寅拿下了。
当然，遗憾归遗憾，但倘若他兄长赵寅真能收服陈勖，赵虞还是会感到高兴的，毕竟如今的江东义师，那几乎就是唯赵璋、赵瑜兄弟马首是瞻，赵寅更多时候在江东义师只是‘赵帅侄子’、‘公羊先生弟子’这样的身份，哪怕称作寄人篱下也不为过。
鉴于此，赵虞自然希望他兄长能掌握一支听命于他的力量，甚至取代赵璋、赵瑜兄弟成为江东义师的渠帅。
感慨之余，赵虞问王谡道：“邹赞大哥他是追击陈勖去了么？”
王谡笑了笑，说道：“不，大哥收复汝南郡去了。”
饶是赵虞也听得一愣。
见此，王谡便解释道：“为了阻挡三哥与四哥，江东叛军在沛郡、彭城、微山湖一带构筑了严密的防御，只要陈勖率军逃至那边，与当地的江东叛军汇合，短时间内恐怕未必能攻入。因此，邹赞大哥决定放弃追击陈勖一众，先收复汝南郡、江夏郡，继而看南阳郡的战况，再决定是支援南阳郡还是渡江攻打大江以南的叛军老巢。……现如今，江东叛军占据了泰山、山东，比较麻烦，父亲与大哥皆认为，先解决其余其余几路叛军，最后再解决江东叛军为妙。”
“原来如此。”赵虞恍然大悟。
事实上，就算换做是他，他也会做出与邹赞相同的判断，当然，前提是他真心站在晋国这边。
他之所以惊讶，完全是没有想到那邹赞居然如此冷静。
怎么说呢，不愧是陈太师的长义子，陈门五虎之首，倘若换做薛敖，赵虞毫不怀疑薛敖会一路追击陈勖至沛郡。
“那少严兄呢？”赵虞好奇问道：“少严兄准备一直驻扎在陈郡么？”
“那倒不。”
王谡笑着说道：“大哥命我驻扎在陈郡，是见陈郡目前局势混乱，过些日子，待朝廷任命了新的官员，我便率军往东，先与四哥汇合，将江东叛军封锁在微山湖、泗水一线，待父亲与两位兄长击溃其余几路叛军，率军与我等汇合，再做理会。”
“原来如此。”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五月上旬，赵虞得到消息，王尚德率领的南阳军，与薛敖率领的太原军以及河南都尉李蒙率领的河南军汇合，聚近十万之众，前后于棘阳、育阳、湖阳击败荆楚叛军与长沙叛军。
一直以来名头响亮的长沙叛军渠帅关朔，因被薛敖盯上，最终被后者于乱军之中斩杀，成为了义师自起事起来，首位战死的渠帅。
在得知此事后，赵虞亦不禁有些感慨，毕竟关朔也算是他的‘老相识’了，并且，虽说缺点不少，但也不失才能，倘若有机会，赵虞也不会拒绝招募关朔，没想到，关朔的运气实在不佳，竟撞上了薛敖，被后者被杀了。
『关朔一死，长沙义师必然崩溃，单凭荆楚义师，恐怕挡不住薛敖、王尚德、李蒙三人……义师完了。』
心中暗想着，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大江以南各路义师那浩浩荡荡、历时两年的起师，恐怕就要在今年画上句号了。
但这个天下会因此比这两年安宁么？
赵虞并不这样认为。
相反他觉得，接下来，才是整个天下最动荡的时期。
或许其中，亦有他一份。

第593章 六七月
如赵虞所预料的那般，关朔一死，他麾下的长沙义师立刻崩溃，其麾下刘德、徐宝、田绪、翟尚、黄康等将领，徐宝、田绪被薛敖所杀，翟尚被王尚德所杀，余众四下逃窜，唯剩刘德、黄康二将率残军逃奔荆楚义师，随同后者撤返荆州。
长沙义师，至此名存实亡。
随后的追击战，薛敖大胆采取了他在梁城咸平县时所用过的战术，即由他率骑兵先抵樊水，拖延叛军渡江的时间，待王尚德与李蒙率领大军赶上，前后夹击。
面对人心惶惶、斗志几无的荆楚叛军，薛敖的战术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六月初，车骑将军薛敖、南阳将军王尚德、以及河南都尉李蒙，率近十万大军追至樊水，将数万荆楚叛军围困在邓县至樊城一带，除少数叛军将领逃过大江，其余叛军士卒，大多在慌乱之中、或在晋军的逼迫下，试图跳下樊水逃生，一时间，樊水上尽是浮尸，险些堵塞江道。
尽管荆楚义师的将领们，包括刘德、黄康二将，侥幸逃至了大江对岸的襄阳，但谁都看得出来，荆楚义师的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另一边，薛敖的兄长、虎贲中郎将邹赞，则率领着十万‘太师军’，攻入了被江夏义师占据的汝南郡。
由于此前陈勖放弃了汝南郡，率参军向东投奔江东义师去了，这就导致汝南郡境内的江夏叛军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根本不敢阻挡邹赞率领的十万大军。
得知邹赞率领大军攻入汝南郡，汝南郡境内的剩余叛军纷纷望风而逃，或向南逃至江夏郡，或向东投奔陈勖，这就导致汝南郡出现了严重的混乱。
要知道，义师并非贼寇，他们在打下城县后，也会接受管理，取代原先的官员，继续维持治安，而现如今，由于畏惧邹赞的十万大军，这批江夏义师的将领、官员逃了，这就导致汝南郡境内各县的治安一度败坏，一些不安分的家伙，趁机作乱，杀人、抢掠、奸淫，为所欲为。
更要命的是，此前作为义师附庸的一些绿林贼，并没有跟随陈勖投奔江东，而是选择了南下，当汝南郡各县的治安败坏之后，这群人正好趁虚而入。
得知这一情况，邹赞倍感头疼。
说实话，他宁可与江夏义师大战一场，也不想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权衡利弊后，邹赞唯有放缓攻势，派出无数使者前行到各县劝降，招降那些叛军余部，避免混乱进一步扩大。
但可惜效果微乎其微，毕竟‘义师失败’的消息早已传入了汝南郡，原本驻扎在境内各县的叛军，还没等到邹赞派来的招降使者，就卷带着财物、粮食逃跑了，邹赞派出的使者又劝谁去？
无奈之下，邹赞唯有加快收复各县的速度。
此时他的敌人已经不再是江东义师，而是那些趁机作乱的家伙——包括绿林贼。
他得抢在这些人将局面彻底搅得稀烂前，收复各县，继而恢复秩序。
然而，汝南郡那可是一个将近有四十个县的大郡，郡土面积是颍川郡的两倍，甚至还要多，纵使邹赞统率有十万太师军，也赶不及在数日内收复全境。
截止到七月，足足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邹赞也只是收复了包括平舆县在内的西部十几个县，而东部各县，此时已是治安败坏、群寇丛生，局面一度还不如被江夏义师统治的时候，甚至是远远不如。
在这种情况下，邹赞一边催促麾下各将尽快收复东部各县，一边想方设法筹集粮食，毕竟军队与粮食，是维系治安、稳定民心的最佳利器，哪怕是再混乱的县城，只要派驻几千军队，再筹集个十万石粮食，这个县城的民心立刻就能稳定下来。
但遗憾的是，邹赞手中的兵力虽然足够驻扎汝南郡的每一个县城，但粮食却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汝南西部各县还算好，残余的江夏义师由于慌着逃跑，并没有对县内的粮仓动什么歪脑筋，然而东部各县，除个别几个县的粮仓是叛军在撤离时放火烧毁以外，其余几个县内的粮仓，基本是被当地人抢掠一空，尤其是地头势力。
这些人，显然不会老老实实将抢掠的粮食吐出来。
当然，就算这些人愿意吐出来，也未必够整个汝南郡的百姓吃的。
从哪里筹集粮食呢？
邹赞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颍川郡了。
目前大河以南的各郡中，唯有河南郡、梁郡、颍川郡在今年全面恢复了农事——济阴、济北那些地方不算，因为那里仍是叛军掌握的地方，收获的粮食也不会听从朝廷的调遣。
而其中，颍川郡是唯一一个去年也有不错粮食收成的。
问题在于，今年颍川郡支援了河南郡、支援了陈郡，同时还收容了大批从河南、陈郡、陈留逃奔过去的难民，是否还有余力支援汝南郡呢？
事实上，就连邹赞也没有什么把握。
但没办法，他必须要得到一批粮食，否则就算他收复了汝南郡全境，却因此导致境内一半百姓饿死，那他到底在保护什么？
一半的汝南郡百姓，那可是几十万人呐！
在权衡后，邹赞亲自写了两封信，派人送往颍川郡，一封交给颍川郡守李旻，一封交给颍川都尉周虎。
而与此同时，在颍川的许昌，赵虞则带着牛横、何顺等人接到了陈太师、毛铮一行。
没错，这位让赵虞亦有些战战兢兢、生怕秘密被识破的老头子，他又回到了颍川。
“又要麻烦贤弟了。”
跟随陈太师一同前来的毛铮，笑吟吟地与赵虞打着招呼。
然而赵虞却笑不出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赵虞的心情，陈太师玩笑般说道问道：“怎么，居正，不欢迎老夫么？”
赵虞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违心地说道：“岂敢岂敢。……老大人能来，卑职欢迎还来不及呢？卑职只是觉得有些不解，您作为征讨叛军的总帅，此时不应该在前线么？”
其实他倒也不是讨厌陈太师，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位老大人挺有意思的，他只是心虚而已，生怕这位老大人识破他的秘密。
听到赵虞的话，老太师捋着花白的长髯笑着说道：“南阳有仲信与那王家的小家伙在，足够了，相比之下，老夫更在意你颍川这边……居正，关于春耕之事，你颍川进行地如何？”
赵虞顿时就明白了，这位老大人原来是来视察他颍川郡的农田情况的。
想想也对，考虑到南阳郡那边，薛敖、王尚德、李蒙三人正一路高歌猛进，确实不需要这位老大人操心什么，相比之下，他颍川郡今年的收成，反而让这位老大人记挂。
一刻时辰后，赵虞将老大人请到了他的都尉周府，出于礼数，他还唤出了他的夫人静女与陈太师相见。
静女自然也知道这位陈太师的身份，在后者面前表现地恭敬守礼，看得陈太师连连点头。
随后，赵虞便将今年春耕的事宜告诉了陈太师，还信誓旦旦地保证：“鄢陵、定陵、召陵等几个县，卑职采取了老大人的建议，暂时搁置田地争议，先把粮食种上，目前，各县都有我郡军驻扎，每日按时巡逻。”
“唔。”
陈太师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正色说道：“老夫这次前来，行程较为紧张，明日你带老夫去南边各县看看，随后老夫要去一趟河南郡，估算一下河南郡今年的产粮。……今年，就要靠你颍川、河南两郡了。”
赵虞点点头，旋即又问道：“老大人不去陈郡么？少严兄目前正驻扎在陈郡。”
陈太师犹豫了一下，随后摇头说道：“之后再去吧。”
赵虞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陈太师的想法：今年陈郡各县都因为战事而延误了春耕，指望不上能产多少粮食，因此重要程度显然得排在颍川、河南两郡之后。
当晚，赵虞在自家府上设酒宴款待了陈太师。
在众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之际，陈太师向赵虞讲述了南阳郡当前的状况。
之所以是状况而不是战况，那是因为战况并不需要这位老太师操心，薛敖、王尚德、李蒙三人已经攻至了樊水，预期在今年年底前一鼓作气攻陷荆州，彻底剿清作为天下各路义师领袖的荆楚义师。
陈太师真正所担心还是两个字：粮食。
没错，南阳郡也缺粮。
虽说王尚德手中尚握着一批数量可观的粮食，但这些粮食只够军队食用，远远达不到救济南阳境内百姓的地步。
倘若王尚德不能想办法在入冬前筹集到足够的粮食，南阳郡恐怕会陷入战后的动荡。
好在那个时候，颍川、河南两郡当年的粮食已经收获，只要行动迅速，倒也来得及支援南阳，避免最坏的事情发生。
次日，陈太师在赵虞、毛铮等人的陪同下，先到郡守府拜会了郡守李旻，旋即，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前往鄢陵。
由于提前收到了赵虞送出的消息，坐镇在鄢陵的褚燕早早就在城外等候。
褚燕此前就见过陈太师一面，倒也算陌生。
在寒暄几句过后，褚燕就带着陈太师与赵虞视察了鄢陵城外的农田。
这个季节，农田里的作物已郁郁葱葱，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作物，老太师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期间，一行人经过一个难民屯。
褚燕解释道：“这些人，是从陈留、陈郡逃难而来的，我将他们安顿在此，供给他们食物。……这几个难民屯，我都派了百名郡卒监管，免得他们破坏作物。”
老太师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拜托了，善待他们。”
“是。”褚燕抱拳领命。
他早就知道，陈太师出身陈郡，因此他对那些从陈留、尤其是从陈郡逃难而来的百姓格外上心，毕竟他也明白，这位陈太师某种意义上是他们的‘靠山’，只要取得了这位老大人的欢心，他们在颍川就愈发安稳。
此后，陈太师又带着赵虞视察了定陵、郾城、召陵几个县，由于行程仓促，有几个县陈太师甚至都没有进城，只是骑着马来到城外的农田看了一圈，然后就带着赵虞等人奔赴下一个县。
说实话，赵虞这些人从来都没有在马背上呆过那么长的时间，两三天下来，双胯内侧磨地生疼。
或许是觉得这几个县的农事都搞地相当不错，老太师心中的焦虑也有所缓解，见赵虞、牛横、何顺那群人连走路都倒吸冷气，他哈哈大笑，揶揄赵虞等人道：“还不如一介八旬老翁。”
赵虞等人无力反驳。
他们也纳闷，以老太师七十八岁的高龄，哪里来这么好的精力。
难怪薛敖曾表示，就算老太师年轻三十岁，他也没有把握能战胜这位老大人。
短短三四日后，陈太师便将颍川南部各县的农田视察了个遍，随后带着满意的心情回到了许昌。
此时，正巧邹赞的书信送至许昌，赵虞在看完后，亦将其交给老太师过目。
一开始，见邹赞在信中称呼赵虞为贤弟，老太师脸上还挂着莫名的笑容，然而等到老太师从信中得知汝南郡东部地区现如今的混乱局势时，老太师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乱国贼子、祸国殃民！”
随着一声怒斥，老太师狠狠一拍桌案，竟是将那张桌案啪出了几条裂痕。
“老大人请息怒。”毛铮吓了一跳。
别说赵虞，就连跟随在老太师身边好几年的毛铮，都没有见过老太师如此震怒。
哪怕这位老太师提到叛军时，也只是发表了一些不合适的感慨而已。
原因很简单，叛军，或者说义师，终归还是有道德底线的，而那群趁机作乱的家伙，那就真的只是贼寇而已。
当即，老太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至邹赞手中，命邹赞暂缓收复江夏郡，尽快剿清汝南郡境内的恶寇。
次日，老太师便带着毛铮，告别赵虞一行人，启程前往河南郡去了。
看着这位老大人以七十八岁的高龄，不辞辛苦、来往奔波，赵虞总算是明白，为何这位老太师被称之为‘忠义’。
只可惜，即使是这位忠义的老太师，也阻挡不住即将来到的乱局。
包括赵虞。
汝南郡的群寇，只是一个征兆而已，不难猜测，各地陆陆续续还会有许多贼寇兴起，以占据义师败退后的真空。
当然，这些贼寇最终会被尽数剿灭，唯一无法预测的，是在此期间会死多少人。

第594章 散聚（上）
陈太师与毛铮前往河南郡的第二日，就当赵虞准备前往都尉署处理公务时，何顺向他禀告道：“都尉，董耳想要见你。”
“……”
赵虞心中微微一动，点头道：“你带他到我书房。”
“是。”
片刻后，何顺便将董耳带到了赵虞的书房。
只见董耳抱拳说道：“周都尉，在下恳请前往南阳。”
见此，赵虞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董耳，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就算你去了南阳，也无济于事……”
董耳是当初南阳渠使张翟留在赵虞身边的联络人，赵虞一度将其安排在何顺手下。
当然，去年前往梁郡的时候，赵虞并未带上董耳，而是将他留在都尉周府，充当一名看家护院的护卫，毕竟这个人是张翟的心腹，赵虞可不想他参与童彦相关的事。
不过抛开这一点，赵虞对董耳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觉得这个实际上比他还大几岁的年轻人，是一个非常勤奋、实务的棒小伙。
因此，他也不希望董耳去给注定失败的义师陪葬。
“我知道。”董耳低着头说道：“我知道义师已败，非我可以阻止，但我放心不下张渠使……张渠使，他是一个好人。”
“……”
赵虞看了几眼董耳，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问董耳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董耳低了低头，抱拳说道：“多谢周都尉这段日子的照顾，在下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张渠使。”
从旁的何顺，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赵虞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在思忖后点头说道：“好吧，既然你已做出决定，那我也就不再劝阻，何顺，你替他准备一些口粮与盘缠。”
“是。”何顺低了低头，丝毫看不出端倪。
而董耳亦是欣喜，抱拳说道：“多谢周都尉。”
“诶。”
赵虞摆了摆手，起身走向董耳，带着几分歉意说道：“事实上，周某能走到今日这步，还需感谢张渠使，可惜对于义师的现状，周某却无能为力……”
“周都尉言重了。”
董耳连忙说道：“周都尉已经庇护了许许多多的义师将士……”
这话他是出自真心，毕竟若非赵虞的庇护，各路义师战败被俘的将士，那肯定会受到迫害。
更有甚至，像周贡这等叛军大将，那是绝对活不成的。
至于赵虞助薛敖在梁城击退了以陈勖为首的三路义师，董耳虽然有过一些看法，但多少也能理解，毕竟这位周都尉终归是晋国的官员，能做到善待他义师俘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拍了拍董耳的臂膀，赵虞低声说道：“若你此番能找到张渠使，请转告他，我周虎言出必践，当日欠他的人情，必不相忘，倘若他有何困难，不妨来颍川投奔周某，周某必定设法给予庇护。”
董耳闻言动容，郑重其事地说道：“多谢周都尉！”
见此，赵虞笑着点点头，旋即忽然注意到何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顿时会意，拍拍董耳臂膀道：“好了，你先去收拾一下，待会我让何顺派人送送你。”
“多谢周都尉。”
董耳千恩万谢般离开了。
待等董耳的身影消失在书房前的小院，何顺这才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首领，这个董耳，我以为留着他是一个祸害，不如一杀了之。”
“为何？”赵虞平静地反问道。
何顺愣了愣，带着几分不解回答道：“他是叛军的人”
“就这？”
赵虞失笑般摇了摇头。
见此，何顺低声劝道：“首领，如今的您，实在不宜与叛军再有什么瓜葛，万一被陈太师得知您身边还有叛军的人，那位太师必然不喜……”
“呵。”
赵虞笑了一声，反问何顺道：“照你所言，参与童彦之事的二十几名弟兄，我也要除掉咯？这事可严重多了吧？”
“这……”
何顺面色微变，毕竟这事非但关系到他那二十几名手下，还关系到他自己。
就在忐忑之际，就见赵虞拍拍他的臂膀，笑着宽慰道：“不要总想着‘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不然你我与杨通有何区别？”
不错，当日参与童彦之事的那二十几名黑虎众，赵虞一个都没杀。
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是何顺精挑细选的忠义之事，而且都有家室在主寨，甚至于，事后赵虞还每人发了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让那些人高兴地不得了，一个个感恩戴德。
虽说这样的安排并不能彻底地保守秘密，但赵虞依旧不想采取‘杀人灭口’的方式，不要像当初的杨通那样，杀着杀着才发现，人心尽失，再没有忠心跟随他的人了。
尽人事、看天意就得了，倘若日后真有人背叛他，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毕竟童彦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就好比陈太师，这位老大人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一些，但可有追究下去么？没有！
这位老大人都没追究，照样让赵虞稀里糊涂地做了他义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听到赵虞的那番话，何顺心里亦是莫名地松了口气，连忙称赞道：“大首领岂是杨通一流可比？”
不过一想到那董耳，何顺不禁有担心起来：“可那个董耳……”
仿佛猜到了何顺的心思，赵虞轻笑着说道：“无妨，就让他去吧。他带着咱们的善意去了叛军那边，或多或少也能影响叛军对咱们的看法，至于他能否真的找到张翟……成与不成都不是大问题，总之，多个朋友总是没错的。”
“但愿……”
何顺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叫龚角去送他，替他准备一些口粮与盘缠。”
“嗯，去吧。……吩咐罢龚角，待会跟我到都尉署去，我那边还有一大堆公务。”
“是！”何顺抱拳而去。
看着何顺离去的背影，赵虞的脑海中浮现了南阳渠使张翟的容貌。
平心而论，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叛军高层中，他印象最佳的，就莫过于江夏渠帅陈勖与南阳渠使张翟，相比之下，被薛敖斩于南阳的长沙义师渠帅关朔，由于为人傲慢，在赵虞心中扣了几分。
就目前而言，赵虞也不知那张翟的生死，不过他倒是希望张翟能活着，给王尚德、薛敖等晋军制造点麻烦。
毕竟，倘若荆楚义师也被王尚德与薛敖一举剿灭，那么晋国下一个要动手，那就是江东义师了。
赵虞由衷希望荆楚叛军能支撑地久一点，给江东义师创造喘息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何顺与几名黑虎众来到了都尉署。
莫以为都尉是武官，就不需要处理文务，事实上，都尉需要处理的文务还真不少，否则也不会专门给都尉配给功曹史等文职官员。
而都尉要处理的文务，基本上都与‘郡防’、‘郡治’有关，像各县县军的剿贼事宜、军备申请，以及请求郡军援助等等，都要由都尉批准，然后再呈报郡守府。
一般来说，涉及到下拨钱款的，需要及时与郡丞协商，倘若涉及金额巨大，就得单独呈报郡守，至于其他，都尉一人就能拍板。
而像赵虞这种，郡守对他信赖有加，郡丞唯他马首是瞻的都尉，他所拍定的事，送报郡守府基本上就是走个流程了。
“都尉。”功曹书佐冯衠被召唤而来，朝着赵虞拱了拱手。
“坐，冯衠。”赵虞摆摆手，示意冯衠入座，旋即与后者随意聊了几句：“上回我听谁说，你已给令郎敲定了婚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呀？回头我叫人准备一份厚礼。”
“岂敢岂敢。”冯衠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见此，赵虞故意说道：“怎么？瞧不起我？”
冯衠苦笑道：“都尉您……您知道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好吧，那卑职就厚颜收下，多谢都尉。”
平心而论，当官当到赵虞这份上，他在颍川郡就已经可以横着走了，不过赵虞生性谨慎低调，迄今为止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依旧平易近人地对待都尉署、郡守府的官员，这也使得他在两座官府的人缘极好。
其实想来也是，就连陈太师都那般低调，他区区一个颍川都尉，也实在没什么好得意的。
闲聊几句之后，赵虞便开始处理公务，而功曹书佐冯衠则坐在廨房内的小案后，协助赵虞。
相比较侧重‘治民’的郡丞，侧重‘治安’的都尉，公务相对要轻松一些，尤其是像颍川郡这种基本上没有什么贼寇的郡，赵虞大抵上只要批一下郡军出动的开销即可，不像其他贼寇横行的郡，悬赏、剿贼，杀贼示众，一大堆需要都尉批准的事。
忽然，赵虞的眉头凝了起来。
原来，此刻他手中翻阅的，乃是一份下行文。
各级官府上呈下行的公文，统称行文，其中自上而下的称作‘下行文’，比如朝廷发给各郡，各郡再发给治下县城，都叫做下行文；而相反，由县级上报郡里，各郡上报朝廷的公文，则叫做‘上行文’。
而此时赵虞翻到一份行文，就是朝廷发下来的下行文，其中内容只讲述了一桩事，即梁郡都尉童彦的家眷遭刺客所杀，凶手临行前留字，赵氏死士。
这类下行文，其实就相当于朝廷发给各郡的通报，并不要求各郡做出什么反应，纯粹就是通报这件事，让各郡得知有这么一件事发生。
不过这次，由于情节恶劣，朝廷将派出一名御史追查此事，要求颍川郡介时协助那位御史与梁城，一同追查那伙所谓‘赵氏死士’的凶手。
『赵氏死士……』
赵虞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当日在梁城内，那名当着他的面行刺童彦的刺客。
说真的，赵虞并未想过要对童彦的家人怎样，当初童彦在临死前恳求他放过其家眷时，赵虞毫不犹豫地就点头答应了。
在他看来，童彦作为晋王室的操刀者，陷害了他鲁阳赵氏，而他也杀了童彦，这桩恩怨就完了，再有那也只是他鲁阳赵氏与晋王室的恩怨。
没想到，他这边放过了童彦的家眷，可童彦的家眷依旧被那伙‘赵氏死士’给杀了。
『……由于没找到童彦，故而杀了他的家眷泄愤么？这伙赵氏死士，看来真与童彦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啊……』
看着手中那份行文，赵虞心下不禁纳闷起那伙赵氏死士的身份。
恨到连家眷都不放过，那真是不共戴天的死仇了，会是他鲁阳赵氏的人么？
比如说，郑罗？
说实话，赵虞还真吃不准，毕竟那童彦生前最起码害得近十支各地的赵氏家族家破人亡，每一支赵氏家族都有可能向他复仇。
『这可真是……』
又看几眼手中的下行文，赵虞暗自叹息着将其放下。
当晚回到自家府邸，赵虞在夫妇俩的卧室向静女说了此事。
“哦，是么。”静女的反应很平淡。
想想也对，尽管童彦死后，静女心中的怨恨就逐渐消除，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童彦的家眷就有什么好感。
如今童彦的家眷被杀了，静女自然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毕竟童彦的家眷，在她眼里比陌生人都不如——倘若是陌生的话，静女好歹还会同情一下，就好比她同情从河南、陈留、陈郡几个郡逃难过来的难民，前几天还与赵虞商议，要拿自家的粮食去难民屯施粥，做当年乡侯夫人做过的事。
不过这件事被赵虞阻止了，不为别的，这因为这件事已经有颍川郡里派人去做了，静女去那边反而添乱，而且也不安全。
平心而论，此时此刻的赵虞，根本没有想到那伙赵氏死士会找到他。
毕竟在他看来，童彦已经死了——当然，是死在叛军大将项宣的手中。
而继此之后，童彦的家眷也被那伙赵氏死士给杀了，这群人还有什么理由找上他呢？
然而，他低估了那伙赵氏死士……
七月十六日晚上，赵虞在书房内绘制一份地图，一份囊括整个天下的地图。
绘制这份地图的原因，可以说他闲着没事，也可以说他想要对如今天下的局势有个直观的了解。
据他所了解的情况，王尚德、薛敖、李蒙三人率领的十万晋军，目前仍在樊水进行渡江作战的准备。
这个准备不是为了别的，纯粹就是在等河南、颍川两郡今年的产粮。
只要介时几十万石粮食运到南阳，王尚德与薛敖就会立刻渡江攻占荆州，彻底击溃荆楚义师。
不出意外的话，荆州已经可以算做被晋国收复。
至于在此之后，王尚德与薛敖会不会顺势进攻江夏、长沙、豫章，甚至是江东义师的根基，赵虞也吃不准。
因为据他前几日与陈太师闲聊所知的情况，这位老太师在得知了汝南郡的暴动后，有意想要放缓攻势，甚至于，提出要与义师交涉，一度让毛铮十分震惊。
当然了，这个交涉，基本上就是劝义师无条件投降，只要义师那边能答应下来，老太师表示可以赦免一部分人的死罪。
陈太师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防止汝南郡的暴动发生在其他地方，防止一些不安分的家伙趁着义师败退、晋军还未攻占的真空，趁机作乱，残害无辜的平民。
虎贲中郎将邹赞，就因为这个原因被陈太师勒令暂缓收复江夏郡。
同样的原因，陈太师暂时也不想去动济阴、济北、鲁郡、沛郡、庐江、九江这几个郡，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原本打算向东与韩晫汇合的后将军王谡以及其麾下五万邯郸军，目前依旧驻扎在陈郡，一动未动，就是为了避免对江东义师过度施压，导致江东义师收缩防线，使得济阴、沛郡、九江等大一片地方陷入无管制的混乱局面。
与其让各地贼寇横行，还不如暂时让江东义师管着，这便是老太师的考量。
当然，江东义师最终还是要剿灭的，在晋军妥善地处理好荆州、汝南郡等地方之后。
据赵虞估计，大抵上是要等到明年了。
不过，这样做就能避免各地出现暴动么？
赵虞并不这样看。
在他看来，还有一个因素将导致各郡出现暴动，那就是粮食。
今年河南、颍川两郡的粮食产收，根本无法全全面面地供给南阳郡、陈留、陈郡、汝南郡以及今年必定要被占领的荆州南郡——毕竟荆楚义师是其他各路义师的‘领袖’，是必须要率先剿灭的——一旦这些地方出现粮食短缺，民心就会不安，就会暴动。
换而言之，老太师的考量，只能说将危害控制在最低程度，却无法阻止各地的暴动，哪怕他暂时放缓了对各路义师的围剿。
似这种暴动，对于晋国与义师其实都是相当不利的，毕竟暴民、流寇只懂得抢掠与破坏，他们根本不会安心生产，只会给整个天下，给整个社会带来恶劣影响。
只可惜，这注定是近两年的大势了，除非晋国与江东义师暂时停战，共同维持局面，但仔细想想，实在不太可能。
不，考虑到公羊先生与陈太师的眼界，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太过于惊世骇俗罢了。
忽然，他听到书房外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让他有些在意。
“龚角？”他喊着屋外的护卫。
一般而言，他的贴身护卫由何顺、龚角几人负责，今日应该轮到龚角。
然而，屋外的龚角却没有回应。
“……”
微微皱了皱眉，赵虞站起身来走向书房的门，旋即将其打开。
此时他才发现，书房外空无一人。
按理来说，龚角与另一名黑虎众会站在书房外。
『不好……』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虞正要大声呼喊，却忽然感觉有什么利器抵住了他后背，旋即，他身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动。”
“……”
赵虞的全身顿时就僵住了。
刺客？
说实话，他真没想到他居然会遭遇刺客——在颍川郡这块地方，居然还有人敢行刺他？行刺堂堂都尉？
就在他心惊之际，他身背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颍川都尉周虎，对么？……请放心，我并不是来加害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请莫要惊动你府上的护卫，免得两败俱伤。”
顿了顿，他又说道：“现在，请你关上门，转过身。”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也只有老老实实听对方安排，关上书房的门，转身面朝对方。
此时他才发现，来人蓬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破旧斗篷，不怎么看得清的脸上，好似用黑墨涂抹过，鉴于这边的昏暗烛火，根本看不清容貌。
但赵虞还是依旧辨认出了对方：“赵氏死士？”
隐约间，对方咧嘴笑了一下，旋即低沉地说道：“看来，周都尉还认得我……很好，那我就直接问了，童彦在何处？”
赵虞暗自打量着来人，口中回道：“他被项宣杀了……”
“少来这套！”
来人低沉地说道：“童彦那狗贼向来狡猾惜命，岂会蠢到被叛军所杀？况且，梁郡兵卒找到的童彦尸首，根本就不是童彦本人！”
『梁郡的兵卒还弄了一具尸体假装童彦？哦，大概是王迅、张期二人授意的。』
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同时，他也猜到了这名赵氏死士找上他的原因。
很显然，对方怀疑童彦的死因，又见梁郡兵卒找到了童彦尸首根本不是其本人，心中愈发怀疑，于是就找到了他。
谁让赵虞当初在梁城的那段时间，为了骗取童彦的信任与他走得极近呢？
那时，赵虞与童彦称兄道弟，就连薛敖都被骗过了，一度对赵虞巴结童彦一事感到不满，在这种情况下，那伙赵氏死士找不到童彦，自然会找来门来。
见赵虞久久不语，那名赵氏死士不耐烦了，低沉地威胁道：“周都尉，你我无冤无仇，我也不想加害你，但倘若你不肯道出实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还用手中的利剑轻轻抵了抵赵虞的前胸，满是威胁之色。
“冷静、冷静。”
赵虞轻笑着安抚，点头说道：“周某一定会配合足下，不过周某想问一个问题……你是郑罗么？”
“……”
在昏暗的屋内，只见那名赵氏死士目光一闪，手中的利剑唰地搁在了赵虞的脖颈旁，饶是赵虞早有准备，亦感觉后背发凉。
“你是何人？”对方的语气愈发深沉了。
然而，此时赵虞反而不慌了，他只是在不刺激到对方的情况下，缓缓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郑罗，认得我么？”
“……”来人愣愣地看着赵虞，一双眼睛睁得睛圆：“大、大公子？”
“不，是二公子。”赵虞笑着纠正道。
来人张了张嘴，旋即噗通一声，单膝叩在赵虞面前。
“郑罗，拜见二公子！”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大定。
他此前的猜测是对的，自称赵氏死士的这家伙，确实就是他鲁阳赵氏当年的护卫，郑罗。

第595章 散聚（下）
“起来再说吧……怎么了？”
赵虞伸手去扶郑罗，然而郑罗却依旧单膝叩地，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是二公子，方才……”
此刻的他，心中一阵后怕。
他万万没有想到，颍川都尉周虎竟然就是他鲁阳赵氏的二公子赵虞，回想起方才他将剑搁在自家二公子的脖子上，倘若稍微手抖一下……
郑罗不敢再想象下去，就连额头亦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仿佛是猜到了郑罗的心情，赵虞笑着宽慰道：“好了，不知者不怪，我不怪你，起来吧。”
说罢，他再次伸手去扶郑罗。
郑罗这才松了口气，在赵虞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然而脸上神色依旧带着几许尴尬。
而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何顺手持利剑撞开门闯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几名黑虎众，一瞧见赵虞与仿佛黑衣人打扮的郑罗正站在屋内。
“好贼子！”大骂一声，何顺当即就瞪着眼睛攻向郑罗。
郑罗知道对方是他二公子的手下，既知赵虞身份，又哪好再与何顺动手，唯有后退。
好在赵虞及时喝止了何顺与那几名黑虎众：“住手，何顺。”
“唔？”
已将郑罗逼退的何顺有些困惑，而对面，郑罗亦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手中并没有兵器。
“……大首领？”
何顺回头请示赵虞，他有点搞不懂了。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莫要声张，只是一场误会，先把剑收起来。……事情经过，我回头再给你解释。”
何顺一脸惊讶，但还是将剑收了起来。
见此，赵虞又问郑罗道：“郑罗，我书房外的两名弟兄……”
郑罗连忙说道：“请……请您放心，我只是叫同伴将其放倒，并未加害。”
说这番话时，他心中亦是大感庆幸。
就像他来时所说的，他此番来找赵虞，只是为了逼问出童彦的下落，这要这位‘周都尉’老实配合，他也不想招惹一名本来无冤无仇的颍川都尉，因此他并没有加害守在赵虞书房外的龚角二人，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公子。
听到郑罗的回答，赵虞十分高兴，毕竟似龚角等人，那是何顺精挑细选留在他身边的人，或许实力未必有多么出众，但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类人作为护卫，哪怕死了一个赵虞就会感到十分惋惜，尤其是因为这种误会。
当即他笑着说道：“那就好，既然如此，郑罗，你与何顺一道去，唤出你的同伴，将龚角二人放了，完事了来我这里。”
“是！”郑罗抱了抱拳。
从旁，何顺亦是一脸惊讶地抱了抱拳，他依稀认出，这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家伙，他们好似在梁郡见过。
在郑罗的带领下，何顺跟着他来到了书房外的小院。
途中，何顺问郑罗道：“你是那个……赵氏死士？”
可能是察觉到何顺的眼中仍有警惕之色，郑罗表示道：“我的身份，待会二公子自会提及，我不是敌人。”
“……”何顺点点头，旋即说道：“先把我的人放了吧。”
“好。”
说罢，何顺站在院子里拍了三下手，第一声长，后两声短促，似乎是什么暗号。
听到这声暗号，不远处的树背后转出两个黑影，其中一个黑影用苍老的声音对郑罗说道：“怎么回事，赵罗，我以为你被他们制服了，正打算救你……”
郑罗摇摇头道：“不，事情解决了……方才还两个护卫呢？”
“还躺着呢。”那个人影指了指树下。
见此，何顺不顾那两名黑衣人，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果然瞧见龚角与另一名黑虎众闭着眼睛、瘫坐在地。
上前一探二人的鼻息，何顺发现尚有气息。
此时，郑罗一边示意两名同伴莫要轻举妄动，一边走到何顺身边，解释道：“这二人只是被我等用迷药药倒了，睡上一两个时辰就没事了，如果你急的话，也可以用冷水泼醒他们。”
何顺回头看了一眼郑罗，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吩咐跟随他而来的几名黑虎众道：“把这两个家伙搬到他们的屋子里去。”
几名黑虎众点点头，上前扛起龚角与另一名黑虎众。
此时，郑罗那名声音苍老的同伴低声问郑罗道：“赵罗，怎么回事？”
“待会再说。”郑罗摇摇头宽慰道：“放心，没事。”
片刻后，在何顺的带领下，郑罗带着他两名同伴回到了赵虞的书房，旋即将两名同伴介绍给了赵虞：“周都尉，这两位便是我的同伴，田行、高衠……”
此时赵虞已戴上了面具，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郑罗的两名同伴。
据郑罗所言，年纪较老的那人叫做田行，既是郑罗的同伴，也是教导郑罗一些不寻常本领的老师，而年纪与郑罗相仿的那名年轻人则叫做高衠。
“周某有幸见到两位壮士。”
待郑罗介绍完毕后，赵虞笑着打起招呼。
看得出来，田行、高衠二人皆对当前的情况一头雾水，频频看向郑罗。
些许寒暄过后，赵虞笑着说道：“我想两位壮士也疲倦了，不如趁我与……”
他转头看向郑罗，后者会意，低头说道：“赵罗。”
赵虞点点头，继续说道：“趁我与赵罗闲聊之际，两位先去用些酒菜如何？”
田行、高衠二人当然明白赵虞是想支开他们，遂转头看了一眼郑罗，却见郑罗点点头道：“没事，周都尉是自己人。”
见此，赵虞便将款待田行、高衠二人的事宜交给了何顺：“何顺，你安排一下。”
“是。”
片刻后，田行、高衠二人被几名黑虎众请到府内的膳房用酒菜去了，书房内就只剩下赵虞、郑罗、何顺三人。
在吩咐何顺将房门关上后，赵虞摘下脸上的面具，向郑罗问起了当年的事。
郑罗自然不会隐瞒，带着唏嘘之情讲述道：“当年乡侯府遭难后，我侥幸未死，在族兄郑勇的掩护下带着张闻几人逃离郑乡……”
他口中的张闻几人，即当年乡侯府派驻于郑乡担任监官的护卫。
“……期间，我还遇到了徐习一席人……”
这里的徐习，亦是当年乡侯府派驻于难民屯的护卫，不过并不在郑乡。
“大概七八人吧。”
回忆着过去的事，郑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等见到了乡侯府的废墟，相约要为乡侯、夫人与两位公子报仇……抱歉，二公子。”
赵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旋即问郑罗道：“后来呢？张闻、徐习等人呢？”
郑罗沉默了片刻，这才低声说道：“死了。”
“……”
赵虞嘴唇微微一动。
“呋。”
微吐一口气，郑罗微仰着头，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边回想一边说道：“那时，我等尚不知陷害我乡侯府的凶手乃是那童彦狗贼，误以为是前梁城都尉许廉，因此我便与张闻等人行刺了许廉，没想到那许廉在临死之际才说，那是童彦所为，是童彦假借他梁城都尉的名义……”他再次叹了口气：“那次行刺，死了四名弟兄，徐习也死了。”
“……”
听到这里，赵虞的心情也是莫名的沉重。
他能体会郑罗等人当时的心情，死了好急人，付出巨大的代价杀死了梁城都尉许廉，却发现对方与这件事无关。
当然，最倒霉的莫过于那位许廉许都尉，平白无故就给童彦挡了一回灾。
“后来呢？”他语气沉重地问道。
“后来，我等便转而行刺童彦。”郑罗吐了口气，沉声说道：“许廉死后，童彦那厮就意识到了有人在找他，出入时至少带着几十名护卫，我与张闻几次行刺，非但没有成功，然而牺牲了众弟兄，最后那次，仅剩我与张闻拼死逃出……”
说着，他拉开了衣襟，赵虞依稀看到，郑罗的脖颈右侧有一道极长的刀疤，触目惊心。
“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等碰到了田行。我运气好，侥幸活了过来，但张闻却死了……”
待说到这里时，郑罗沉默了，赵虞与何顺也沉默了。
乡侯府的七八位护卫，为了给主家报仇，几次行刺凶手，到最后死得只剩下郑罗一人，这岂止是忠义。
在片刻的沉默后，郑罗继续说道：“那时我就知道，单凭我一人，无法杀掉童彦，便暂时跟随田行。田行那老家伙，是专门干杀人勾当的，只要有人肯支付报酬，他就替那人去杀人，他邀请我做他帮手，而我当时也想向他学潜行、用药的本事，便没有拒绝，跟着他游荡了几年……后来我与田老头分开，不过依然干着这行，这行来钱快，几年下来，我就攒了一笔钱，网罗了一些人，其中不乏有亡命之徒，后来我几次带人行刺童彦，只可惜，那狗贼太过于谨慎，屡次未能得手，最接近成功的一回，就是去年在梁城城内那间酒馆……”
“我记得。”
见郑罗抬头看来，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当时我不知是你，况且，我还有事要问童彦，故而阻止了你。别怪我啊，郑罗。”
郑罗连忙说道：“二公子说得哪里话？”说罢，他又带着几分期待问道：“话说回来，那童彦……”
“死了。”赵虞平静地说道：“我从他嘴里拷问出了真相，然后用他的首级拜祭了父亲与母亲，最后毁尸灭迹，将其骨灰埋在昆阳北侧的东翼山。”
听闻此言，郑罗满足地点了点头，想笑却又笑不出。
他大概是想到了牺牲的张闻、徐习等人。
良久，郑罗调整了一下心情，带着由衷的喜悦对赵虞说道：“想不到此番前来，竟遇到两件喜事……二公子，您能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不止是我哟。”
赵虞笑着说道：“静女、张季也活着，还有就像你所知的，我那位兄长也活着……”
“这……真的？”郑罗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相比较静女、张季还活着的消息，他更惊讶于他乡侯府大公子赵寅的消息，连忙问道：“大公子也活着？”
“你不知？”赵虞不解问道：“你方才不还唤我大公子么？”
“这个……”郑罗满脸尴尬，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他对大公子的印象比眼前这位二公子深，是故才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
要不是年纪对不上，他方才估计就喊‘乡侯’了。
见郑罗满脸尴尬，赵虞大致可以猜到，这郑罗估计早就以为他与静女都死了。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旋即正色问道：“郑罗，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听闻此言，郑罗的神色立刻端正起来，抱拳说道：“二公子尽管吩咐，郑罗愿意赴汤蹈火……”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虞抬手打断了郑罗，轻笑说道：“我暂时没什么事叫你去做，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回来？当然，倘若你要投奔我兄长，我也可以替你安排。”
不同于赵虞身边的张季，也不同于赵寅身边的楚骁，郑罗原本并非是这两位公子的贴身侍卫，因此在两位公子间倒也没什么亲疏感，在他看来，效忠哪位公子都是可以的。
因此他当即起身，在赵虞面前单膝叩地，抱拳说道：“郑罗愿意为二公子效力。”
赵虞心下欢喜，起身将郑罗扶起，笑着说道：“好，那你日后就留在我身边，待会我领你去见静女……至于张季，你过几日就能见到了。”
郑罗亦是听得欢喜。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公子，我那些同伴……”
“那些亡命之徒？”赵虞微微皱了皱眉：“不能遣散么？”
说实话，郑罗这些人犯下的事十分严重，杀死了前梁城都尉许廉，又屠尽了童彦的家眷，已经引起了朝廷的震怒，若不是感动于郑罗对他鲁阳赵氏的忠诚与忠义，其实赵虞并不想与这些‘赵氏死士’扯上关系，更别说这群人除了郑罗外，都是一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
可能是察觉到了眼前这位公子的嫌弃，郑罗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招收的人虽是亡命之徒，但大多还算义气，日后或许能帮上公子……”
这番话，他其实也说得心虚，毕竟眼前这位公子，已出乎他意料地坐上了颍川都尉的位子，他也不敢保证一群亡命之徒能否帮上这位公子。
只不过，他终归是‘赵氏死士’的首领，他若解散了手底下的那帮弟兄，那群家伙估计就又得去过风餐露宿的生活了，好歹相处了几年，郑罗对那帮混蛋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唔……”
赵虞皱着眉头沉思起来，暗自权衡利弊。
良久，他点头说道：“好吧，姑且留着他们吧，说不定日后能用上……”
话音未落，何顺在旁劝道：“大首领……”
仿佛猜到了何顺的心思，赵虞抬手打断了前者的话，正色对郑罗说道：“但，‘赵氏死士’这个名号，日后不可以再用了。……你们杀了童彦的家眷，对么？”
“是。”郑罗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赵虞点点头，继续说道：“童彦临死前，曾恳求我放过其家眷，我答应了，却不曾想你们动手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怪你，但你等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朝廷的震怒，我前几日得到朝廷发下的行文，得知朝廷要派一名御史追查童彦的事，此人必然会找上你‘赵氏死士’，因此我希望你等丢掉这个名号，暂时躲藏一阵子，避避风头。至于期间用度，我会替你解决。”
“遵命。”郑罗抱了抱拳。
对于放弃‘赵氏死士’这个名号，他并不在意，并且他也明白，犯下大案的他们，只会拖累眼前这位二公子，这位二公子愿意庇护他们，完全就是看在旧日情分上。
“对了，那田行、高衡二人可信么？”赵虞又问道。
“可信。”
郑罗点点头道：“田老头前些人遭另一拨人追杀，是我救了他，高衡我则帮他杀掉了一个曾欺辱他姐妹的恶绅，这二人都欠我人情，是故助我行刺童彦。”
见此，赵虞微微点头，说道：“既然你说他们可信，那我姑且就信了。……不过你还是要当心，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我身份，否则，会很麻烦。”
郑罗自然明白，当即信誓旦旦地说道：“请公子放心，我会看着他们，倘若他们做出什么危及公子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他们。”
『……』
赵虞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郑罗。
他忽然才意识到，郑罗在提到杀人时十分平静，就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相比较八年前在郑乡被丁鲁顶撞时的窘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真不愧是当了几年的刺客。
嘱咐完毕，赵虞见时辰已不早，便吩咐何顺带郑罗去沐浴更衣，然后用饭、歇息。
而期间，赵虞则来到了内院北屋，向静女说起了郑罗的事，听得静女既激动又感动。
激动，当然是因为郑罗还活着，当年他鲁阳乡侯府的幸存者，在静女看来都是自己人。
至于感动，那自然就是感动郑罗、张闻、徐习等人不惜牺牲找童彦报仇的壮举。
感动之余，静女问赵虞道：“公子打算如何安顿他们？”
赵虞想了想说道：“郑罗与张季不同，张季在江东的时候，是被我兄长与公羊先生当做将领培养的，因此我可以放心地让张季掌军，但郑罗的话……我提拔为将，他可能不能升任，甚至于，还浪费了他在某些方面的才能与经验……再加上他手底下还有一批亡命之徒，唔，我暂时决定让他替我收集各方的消息。”
静女自然不会影响赵虞的判断，她只是担忧地说道：“那……那名御史怎么办？郑罗他们犯下了如此大案，那名御史肯定会追查到底，万一查到公子身上……”
“你放心吧。”
赵虞轻笑着说道：“我会叫郑罗他们暂时躲避一阵子，至于赵氏死士这个名号，我会想办法串联到其他几支赵氏身上，混淆那名御史的视听……”
他所说的其他几支赵氏，即这些年遭童彦陷害的那几支赵氏家族。
在赵虞看来，他杀掉了童彦，也算是替这些赵氏家族报了仇，后者在九泉之下，应该不会介意他稍微借用一下名号。
虽说即便如此，赵虞猜测日后也有可能被那名御史找上门，毕竟向来惜命的童彦莫名其妙‘死’在叛军大将项宣手中，这着实让人感觉有点蹊跷。
但还是那句话，只要没有证据，那名御史就奈何不了他。
次日清晨，赵虞带着郑罗与静女相见。
郑罗当然认得静女，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跟着夫人周氏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如今竟已成为了二公子的夫人。
当然，这是二公子的决定，郑罗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唤了静女一声：“夫人。”
见又得到了一位乡侯府旧人的认可，静女自是心中高兴。
同日，张季也被赵虞召回了府邸。
这段时期，张季负责监管许昌城外的农田，既要监督以周贡等人为首的许昌隶垦军的劳作，也要防止涌至许昌的难民偷偷窃取农田里即将成熟的作物，任务不可谓不重，因此突然被赵虞召回城内，张季也感觉莫名其妙。
直到他亲眼见到了郑罗，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白之余，这两位昔日乡侯府的护卫，自然要好好叙一叙旧。
可惜，这次团聚只是暂时的，为了不被‘赵氏死士’牵连，郑罗受赵虞之名启程前往砀山，想办法让人误以为‘赵氏死士’指的就是‘砀山赵氏’的忠仆，顺便嘛，赵虞也嘱咐郑罗前往砀山一带，打探一下沛郡一带的消息。
要知道，当日他兄长赵寅带着陈勖等人率残军撤入了沛郡一带，而在那一带，却驻扎着江夏将军韩晫，不出意料，赵寅、陈勖等人肯定会撞上韩晫，因此赵虞想让郑罗去打探看看，看看沛郡一带的战况。
毕竟，沛郡一带的地形，包括微山湖、泗水，是江东义师阻挡晋军的主要阵地，倘若这里被晋军攻破，那江东义师如今的地盘，就会被懒腰截断成山东、江东两块，这对于江东义师大大不利。
两日后，郑罗带着田行、高衡两名同伴，悄悄踏上了前往砀山的路。
赵虞带着何顺、龚角几人远远相送了郑罗。
看着郑罗三人驾驭着马车徐徐远去，赵虞心中唏嘘不已。
不得不说，此番与郑罗重逢，尽管过程有些惊险，但亲眼见到郑罗还活着，赵虞心下亦是高兴。
高兴之余，他心中升起一丝期望：除郑罗意外，当年他家还会有幸存者么？
这样想着，赵虞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一个尖嘴猴腮的容貌。
『若是他也活着就好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他此刻想到的，正是他当年最忠心、甚至近乎愚忠的家仆。

第596章 御史田贯
八月中旬，陈太师带着毛铮回到了许昌，赵虞带人将其接到府上。
当晚用饭时，陈太师向赵虞讲述了当前河南郡的境况。
一言以蔽之，即各县官府赈济百姓的粥，那是越来越稀薄了，从最初的厚粥，到现如今的粥汤，致使百姓怨声渐起。
据毛铮在旁补充，其实这也怪不得河南郡里与各县官府，实在是因为官府手中缺粮了。
毕竟去年由于叛军破坏了田地的关系，河南郡的粮食产收微乎其微，往年官府积蓄的约百万石粮食，从去年入秋吃到今年四月前后，基本上就已告罄，此后皆靠颍川郡借粮周转，逼不得已之下，也就只能在官府施粥时逐步减少粥的厚度，希望能支撑到秋收。
当然，期间也不乏有些监守自盗的官员，在陈太师前往河南郡顺便彻查此事期间，这些官员皆被革职叛以重刑。
“豺狼可恨。”
陈太师口中的豺狼，即是指这些不顾当前国家困难，自私自利之徒，包括汝南郡那些趁机作乱的贼寇。
“河南郡安抚地了民心么？”赵虞亦有些在意。
毕竟河南郡是一个人口、面积都在颍川郡之上的大郡，而且紧挨着颍川郡，这样一个大郡若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对颍川郡的冲击那是十分巨大的。
“暂时还可以安抚民心。”毛铮点了点头。
据他向赵虞解释，目前河南郡百姓的怨声，主要是针对各县的富户、世家，比如当年与赵虞打过交道的郑氏——没错，就是汝阳侯郑钟的那个郑氏。
谁让河南郡各地皆陷入缺粮窘境时，以郑氏为首的贵族、世家，依旧掌握着多达数十万石的粮食，丝毫没有受到这次粮食紧缺的冲击呢？
而这，就让河南郡的百姓记恨上了。
“正常。”
赵虞在了解情况后平静说道：“说白了就是仇富，我一家几口每日喝着稀粥，然而权贵人家依旧是大鱼大肉，我又岂能释怀？”
“不错。”
陈太师点了点头，旋即赞赏地看了一眼赵虞。
他可是听说了，去年叛军围困许昌时，许昌也一度陷入至缺粮的窘迫，于是，当时刚刚当上颍川都尉的这周虎，就准备派黑虎众找许昌的各个家族谈话，惊得颍川郡守李旻连忙制止调停——天晓得这个连县衙都敢烧的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最后，颍川郡里以官家的名义向许昌的家族借了一大笔粮食，到现在都还没归还。
那些家族并不是不着急，他们也曾向郡守府催讨，但郡丞陈朗则推给了都尉署，表示没有周都尉同意，他不敢擅自滥用存粮。
那些许昌的世家哪敢找这周虎催讨？只能捏着那薄薄一张借据，苦等粮食危机赶紧过去。
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因为颍川郡有周虎这个山贼出身的都尉坐镇着，郡内各县谁也不敢屯粮居奇，因为他们怀疑，倘若他们敢这么做，说不定就会有一群头绑黑巾的家伙冲到他们家，将他家洗劫一空。
还是那句话，这位周都尉，那可是连‘烧衙劫官’都敢做的狠人，纵容手下假冒流寇抢掠个几家，实在不算什么太出格的事。
虽然不值得提倡，但陈太师心底却很赞许赵虞在这件事上的魄力与担当，相比之下，河南郡的官员就太过于‘软弱’，以至于出现了官府缺粮、然而以郑氏为首的家族却依旧掌握了大批粮食的局面。
这次前往河南郡时，陈太师就特地拜访了郑家，最后说服郑家答应借粮给河南官府。
越是混乱的局面，就愈发需要强势的官员，颍川郡守李旻谈不上是什么强势的官员，但好在都尉周虎是，陈太师觉得，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使得颍川郡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叛军危机，成为了最快恢复的郡。
之后的一段时间，陈太师与毛铮便再次住在赵虞府上，大概在秋收之前，这位老大人是没什么其他事了。
因为闲着无事，陈太师这些日子或到都尉府拜访郡守李旻，与后者下下棋，或者到城外的农田看看，同时看看周贡那批‘许昌隶垦军’的状态，再或者跑到鄢陵县去，再去看看当地的难民屯。
总得来说，颍川郡目前在各方面都让陈太师颇为满意，故而对赵虞不吝赞许。
然而，这位老大人是满意了，赵虞却感觉有些不自在。
归根结底，他心底还是忌惮这位老太师。
当然，这位老大人的存在，也不是没给赵虞带来便利，比如说那位朝廷御史派来的御史田贯。
八月二十五日，这位名叫田贯的御史在一队卫士的保护下，来到了许昌，在拜见过郡守李旻后，便前往都尉署拜访赵虞。
御史，又称言官，论权力，远远不如地方上的都尉，但论对朝廷、对皇帝的影响，那是地方都尉远远比不上的，单单‘直达圣听’这特殊职权，就足以让赵虞慎重接待此人。
因此在见到这位田贯田御史时，赵虞十分客气。
然而，这位目测四十往上的田御史，看上去却似乎不是一个很好打交道的对象，他先是婉言回绝了赵虞为其设宴的好意，旋即，立刻就向赵虞问起了前都尉童彦的死因。
见此，赵虞便将早前编好的故事告诉了这位田御史，称童彦是为了博得车骑将军薛敖的欢心，才导致贪功冒进中了叛军的埋伏，不幸遇害。
这份解释，赵虞坚信这位田御史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哪怕后者此前在梁郡时已询问过王迅、张期二人，毕竟王迅、张期二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必定会将之前那样，将所有大过都推在童彦这个死人身上，这样一来，赵虞充其量就只有‘未及劝告’的小过了。
考虑到他与童彦都是一方都尉，且梁郡都尉的地位要高过颍川都尉，事实上赵虞连这个小过都没有。
但这位田御史，却依旧提出了他的疑问：“既童都尉死在叛军将领项宣手中，那童都尉的尸骸哪里去了？”
“哦？梁城军还未找到童都尉的尸骸？”
赵虞故作惊讶之余，心中暗骂王迅、张期那两个蠢蛋。
你说你俩早点将假冒的尸体当做童彦葬下不就完了么？
就在他暗骂王迅二人时，田贯正色说道：“对外，梁城军宣称找到了童都尉的尸骸，将其入土为安，但经过我几番询问，王、张两位士吏才道出真相，他们事后在童都尉遇害之地找了好几日，但依旧没有找到童都尉的尸体，他俩生怕朝廷怪罪，因此不得已找了一具尸体顶替。……是故，田某特地来问问周都尉，看看周都尉是否知晓童都尉尸体的下落。”
说着，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赵虞。
凭着多年的经验，田贯觉得这周虎十分可疑。
当日明明是这周虎与童彦一同率军遭到叛军的伏击，然而这周虎安然无恙，童彦却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据王迅、张期二人所言，童彦当时可是与这位周都尉在一起的。
而赵虞也注意到了田贯的目光，故作苦笑地说道：“田御史这般看着周某，莫非是怀疑周某加害了童都尉么？”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田御史淡淡笑道，但一双眼睛却盯着赵虞。
就当赵虞思忖着该如何打发走这位缠人的田御史时，忽然他廨房的门外走入两人。
赵虞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是陈太师领着毛铮来到了他的廨房，因此他连忙起身行礼。
从旁，御史田贯也瞧见了陈太师，脸上当即露出了惊诧之色，他连忙起身行礼道：“田贯拜见太师。”
陈太师先是微笑着朝赵虞点点头，旋即若有所思地看着田贯，半晌后才说道：“啊，原来是田御史。……田御史怎么会来许昌？”
田贯不敢隐瞒，如实道出原委：“前一阵子，前梁城都尉童彦其家眷遭人屠戮，凶手留下‘赵氏死士’后逃逸，朝廷震怒，命下官彻查童都尉及其家眷遇害之事。下官在梁城得知童都尉生前与周都尉关系不浅，是故特来向周都尉打探一些事，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哦，原来是这事。”
陈太师恍然大悟，当即吩咐赵虞道：“既然如此，居正，你可要好好协助田御史，将你所知的一切如实相告，不得隐瞒，明白么？”
此时赵虞已猜到了几分，顺势答应道：“请老大人放心。”
见此，陈太师这才点点头道：“本来还想叫你带老夫在你都尉署转转，既然如此，你二人先忙，老夫自己去转转。”
“恭送老大人。”
赵虞与田贯不约而同地亲自将老太师送到了廨房外。
此时再看田贯，他看向赵虞的神色就有些不同了，毕竟他方才听得很清楚，那位老太师对眼前这位周都尉是称呼表字的——一般来说，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称呼表字。
这位周都尉，莫非是老太师亲近的晚辈？
惊疑不定的田贯，小心翼翼地问道：“周都尉，不知您与老太师是……”
这个时候不沾沾那位老太师的光，更待何时？
赵虞不动声色地笑道：“惭愧。……有幸得到老大人的赏识，为我取了表字，有意收我为义子，让我实在是受宠若惊，不敢高攀……”
田御史的面色微微一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门口，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想不到周都尉竟能受到老太师的赏识，当真是羡煞旁人。……时候也不早了，倘若周都尉已没有什么线索的话，在下就先告辞了。”
与方才相比，这位田御史的态度转变虽然谈不上前倨后恭，但着实是客气了不少，至少已不再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赵虞。
而赵虞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邀请田贯晚上到他府上赴宴。
田贯原本怀疑赵虞，并不想接受，可一听陈太师目前就住在赵虞的府上，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当晚，赵虞在自家府上盛情款待了田贯，陈太师与毛铮亦在他的邀请下出席了这次饭宴，让田贯受宠若惊之余，颇感欢喜。
酒宴过后，田贯在赵虞的挽留下，在府上住了一宿。
而期间，陈太师与赵虞一同来到了后者的书房。
他笑着对赵虞道：“今日，老夫算是替你解决了一桩心事吧？”
尽管这位老大人始终笑吟吟地，但赵虞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逐渐也发现了，这位看似粗枝大叶的老太师，实际很擅长旁敲侧击，这好比方才这句话，未必不是一句试探。
鉴于此，赵虞故作不知地说道：“老大人这话，让晚辈有些糊涂了。”
“糊涂？呵呵。”
陈太师轻笑一声，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笑着说道：“糊涂也罢，老夫观你为人，也不像是会对妇孺老弱下毒手的人。……关于田贯提到的‘赵氏死士’，你知道多少？”
这话还真让赵虞不好回答，他思忖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道：“据晚辈之见，这赵氏死士，顾名思义，即赵家的死士……我曾听说，童都尉这些年，对各地赵氏家族做了一些……唔，这样那样的事，也许就是那些人复仇。”
“这样那样的事？”陈太师失笑般看了一眼赵虞，说道：“你几时这般忌讳了？”
说罢，他轻轻敲击了几下扶手，在一番思忖后，怅然叹了口气。
一时间，这位老太师看上去竟有些虚弱与无助。
平心而论，老太师并不在意童彦的死活，他甚至都不想去追究什么‘赵氏死士’，因为他已经知道那大概是怎么回事，就像眼前他新收的义子所言，只不过是赵氏人对童彦的寻仇之举而已。
从良心来说，那童彦死有余辜，唯独他的家眷亦遭到屠戮，才让老太师有些怜悯。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这件事能就此告一段落。
相比较‘赵氏死士’，他更在意的是江东叛军的赵氏兄弟，倘若说前者只是向童彦复仇，那么后者，俨然就是将矛盾对准了晋国朝廷。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深吸一口气，老太师正色说道：“居正，还有月余即将秋收，你要严格把关，决不可出现任何疏忽，明白么？”
看着老太师那双重新恢复锐利的双目，赵虞心中一凛，恭敬说道：“明白。”
见此，老太师站起身来，拍拍赵虞臂膀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负背双手，迈着大步走出了书房。
“我送送老大人。”
赵虞抬起头来，赶了上去。
此时这位老太师的背影，给他一种莫名疲倦的感觉。

第597章 秋冬
九月中旬起，颍川郡各县便陆续开始秋收，收割田地里成熟的豆菽、稻谷。
当许昌县亦开始收割作物时，应陈太师的要求，赵虞亲自带着这位老大人去现场查看。
不得不说，那真是颇为壮观的场景，只见城外的农田里遍地都是人，即有隶垦卒，也有许昌县组织的民恳团，这些人在田官、以及郡卒的指挥下，将豆菽、稻谷连带着豆叶、稻杆都割了下来，装满了那一辆又一辆的拉车。
豆菽的嫩叶可以当做蔬菜吃，而豆荚、稻杆压碎后可以与谷壳混拌作为饲料，用于喂猪以及喂养鸡鸭等家禽，这都是可以利用的，不应浪费。
而在此期间，在农田的远处，远远站着一群人，以妇人与孩童居多。
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附近的难民之类的。
当‘官兵’收割完一片农田，转移至另一片农田时，这些妇孺便迅速来到已收割完的农田里，蹲下身仔细寻找遗落的谷穗或豆荚。
见此，便有郡卒来向赵虞请示，是否要驱赶走这些难民。
听到这话，赵虞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陈太师，却见这位老大人远远望着那些在农田里弯腰拾着谷穗、豆荚的妇孺，旋即带着几分惆怅说道：“由她们去吧。”
“是。”赵虞点点头，吩咐前来请示的郡卒道：“你去转告张季，叫他维持治安即可，那些已收割完的田，就任由那些人去拾穗，不得驱赶。”
说实话，那真的捡不了多少，捡上几个时辰估计也只有一捧谷穗，何必为了这点东西伤害了民心？
“是！”那名郡卒应声而去。
在许昌城外的农田旁看了一阵，应陈太师的要求，赵虞又带着他与毛铮前往鄢陵，视察鄢陵城外的秋收。
鄢陵县境内的难民，可要比许昌多得多，但幸运的是，在官府收割作物时，收容的难民们也只是站在一旁观看，静静地等待官兵收割完毕，然后再去那些已收割完的田里拾些谷穗、豆荚。
赵虞同样也派人传令褚燕，令后者不得驱赶那些那些无害的妇孺。
期间，毛铮左看右看，不解问道：“怎么只有妇孺？”
赵虞笑着解释道：“青壮都跑到附近的山里抓野物去了，为了防止官府收割粮食时出现冲突，我在一个月前就下令鄢陵等几个县，叫他们号召当地的难民进山捕杀野物，捕杀的野物，他们可以自己留着食用，然后将皮毛售卖于官府……”
“鄢陵官府收购皮毛？”毛铮有些不解。
赵虞点点头道：“收购的皮毛，会集中起来运至昆阳，由昆阳的作坊制成冬衣、毛毯等御寒之物，转头再售于官府……”
“哦哦。”毛铮恍然大悟。
从旁，陈太师亦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旋即，老太师问赵虞道：“距入冬仅剩一两月，你可准备好足够的御寒之物？”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数量太多，晚辈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储备大量的柴火，待入冬时，叫那些难民尽量都呆在屋子里。”
他口中的屋子，即这段时间鄢陵等县派郡卒协助难民所建造的木屋，为了便于运输粮食等物资，大抵都建在官道两旁，属于‘临时建筑’，倘若日后能劝说那些难民返回自己的故乡，这些屋子都要拆除的。
不过，是否能劝服那些难民返回其故乡，赵虞也没把握，毕竟就目前而言，他颍川郡是最安定的郡，想来那些难民也不是傻子，未必肯轻易离开。
“唔。”
在听完赵虞的回答后，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赵虞乃至颍川郡的官员，着实已经做得十分出色了。
满意之余，他吩咐毛铮道：“子正，派人前去樊城，叫仲信可以渡江了，务必在入冬之前攻下荆地，剿灭荆楚叛军。”
“是。”毛铮郑重其事地应道。
就当颍川郡在展开秋收之际，在南郡的樊水北岸，薛敖与王尚德已做好了渡江进攻荆地的准备。
事实上，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可以进攻荆地了，只是因为考虑到没有足够的粮食稳定荆地，因此只能暂时停止渡江，等待颍川郡、河南郡秋收的消息，只要这两个郡的秋收不出意外，他们就有把握攻下荆地。
九月二十二日，毛铮派出的几名骑兵迅速来到樊城，向车骑将军薛敖禀报了颍川郡的秋收进展，同时转达了陈太师的命令。
虽然薛敖平日里总是一副‘我连老头子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但实际却很听陈太师的话，刚收到命令，他就找上了王尚德。
相互看不顺眼的二人，一边争吵一边商议渡江的战略，苦在旁的河南都尉李蒙，他两边一个都得罪不起。
次日，即九月二十三日，近十万晋军展开渡江作战，河南都尉李蒙率五万河南军于樊城一带渡江，进攻隔岸的襄阳，而南阳将军王尚德则挥军南下，至鄀县一带渡江，进攻隔岸的宜城。
晋军双管齐下，荆楚叛军无力抵挡，短短八日，晋军便前后攻陷襄阳、中卢、邔县、宜城。
十月初，薛敖与王尚德率领的晋军，继续挥军南下，一路攻占荆门、当阳，而薛敖更是亲自率领骑兵直抵江陵。
期间，荆楚义师渠帅杨统率领义师拼死抵挡，但奈何义师在梁郡、南阳两个主战场前后溃败，军卒几无士气，故而被晋军打地节节败退。
十月十五日前后，王尚德与薛敖、李蒙三人于江陵城外汇合，开始猛攻这座‘荆楚国’的都城。
荆楚义师坚守八日，最终仍被晋军攻破城池。
见大势已去，年近六旬的楚王杨固愤而服药自尽，其丞相、前晋国南郡郡守蔡修亦服药自尽。
其余楚国的官员，纷纷投降晋军。
期间，荆楚义师渠帅杨统带着老楚王杨固的几名公子，拼死突围而出，向南逃逸，逃入武陵郡。
为了防止汝南郡的暴动再次于荆地发生，王尚德与薛敖并没有追赶，毕竟在他们看来，荆楚叛军败局已定，即便被杨统等人逃逸，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在一番商议后，王尚德与薛敖做出了决定，由王尚德暂时坐镇江陵乃至荆地，而薛敖与李蒙则就此退兵返回，顺便将老楚王与楚丞相蔡修的尸体带回给陈太师过目，看看是否要带回朝廷什么的。
作为天下义师的领袖，荆楚义师在这场仗中被薛敖与王尚德打地一蹶不振。
也是在这段时间，王尚德的族弟王彦奉兄长之命来到许昌，与颍川郡相谈‘借粮’之事。
不得不说，当王彦再次见到赵虞时，他着实有些尴尬。
毕竟王彦是杨定的好友，当初赵虞还在昆阳做县尉时，他为了迫使赵虞出兵协助叶县，还曾出言威胁赵虞，没想到一年不见，赵虞非但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都尉，甚至还与陈太师攀上了关系，成为了让王彦都感到忌惮的大人物。
不过，赵虞却没有趁机奚落王彦，一来‘颍川借粮给南阳’，这是陈太师为了尽快围剿荆楚义师而决定的，他不能阻止；二来，他也不想表现地‘小人得志’那般，影响了陈太师对他的好印象。
至于其三嘛……
赵虞对王尚德还是有些好感的，想到前些年，王尚德曾为了庇护鲁叶共济会而专门派三千南阳军来警告了他，可见这位王尚德外冷内热，看似不近人情，可实际上也算是重情重义。
虽然那三千南阳军，一度让赵虞感到十分头疼。
十一月下旬，河南都尉李蒙率领四万河南军撤至宛城，准备在宛城度过冬天，来年再返回河南。
而与此同时，车骑将军薛敖则率领着近七千太原军，带着楚王杨固与楚丞相蔡修的遗体，在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赶路后，终于抵达了许昌。
此时的颍川郡，早已被一片冰雪所覆盖，哪怕薛敖麾下的士卒各个都有战马代步，也吃足了苦头。
不过也正是天气寒冷的关系，楚王杨固与楚丞相蔡修的尸体完好保存了下来，还未开始腐烂。
得知薛敖率军返回许昌的消息，赵虞亦带着陈太师、毛铮几人出城迎接了薛敖。
见陈太师亲自来迎接自己，谁都看得出来薛敖其实挺高兴的，只是他嘴上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甚至还开口调侃陈太师：“老头子，都一大把年纪了，出来做什么？就不怕冻出个好歹来么？”
陈太师轻笑着，然后用手使劲按下了薛敖的脑袋，压制得后者哇哇大叫。
这或许就是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
赵虞、毛铮等人在旁瞧见，想笑却也不敢笑。
一番玩笑过后，陈太师正色问薛敖道：“楚侯与蔡公何在？”
听闻此言，薛敖亦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将陈太师引到了队伍中，只见在队伍中一辆马车上，盛放着两具棺木，其中一具放着楚王杨固的尸体，另一具放着楚丞相、前晋国南郡郡守蔡修的尸体。
陈太师亲自上前察看了那两具尸体，旋即惆怅地叹了口气。
“老大人与这两位相识？”
赵虞私下询问毛铮，可惜毛铮也不知情，微微摇了摇头。
此时，薛敖走向赵虞、毛铮二人，抬手与二人打着招呼：“哟，居正，子正。”
赵虞、毛铮二人当即拱手施礼，唤薛敖为兄。
几句问候之后，赵虞私下询问薛敖道：“老大人与楚王、还有楚国的丞相相识？”
“是楚侯。”薛敖更正道。
赵虞当即恍然，连连点头：“对，楚侯。”
见此，薛敖也不隐瞒，在转头看了一眼老太师，摸着胡须对赵虞解释道：“楚侯杨固，乃上代楚侯长子，其年轻时，曾在邯郸住过一阵子，与老头子关系不错，似乎曾以兄弟相称……至于蔡子文，此人乃是荆地的大贤，老头子曾经与其见过几面，很是欣赏。”
赵虞听罢很是惊讶，不解问道：“楚侯为何要反抗朝廷？”
薛敖摸着胡须，神色玩味地说道：“他反的可不是朝廷，而是……”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赵虞与毛铮，竖起手指颇有深意地指了指天空。
“……”
毛铮显然也看懂了薛敖的暗示，吃惊地睁大了双目，呼吸为之一紧：“莫非是……”
“嘘。”
薛敖做了一声噤声的手势，旋即，他再次看了一眼仍在瞻仰楚侯杨固尸体的老太师，低声说道：“具体我不清楚，那会儿我也还年幼，据说是楚侯的世子去邯郸觐见陛下，献上朝贡，期间也不知怎么与太子发生了冲突，被太子教训了一顿，结果那位楚世子就一命呜呼了……得知此事后，楚侯便亲自到邯郸，要求陛下严惩凶手，但你们也知道，那可是太子……最后，陛下杀了几个太子身边的人作为交代，但楚侯并不满意，愤然离开了邯郸，至此，楚国不再向大晋朝贡。”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
从旁，毛铮不解问道：“仲信兄，按你所言，楚侯那时就已怀恨在心，为何……”
“为何老头子不管？”薛敖仿佛猜到了毛铮的心思。
待毛铮点头后，薛敖轻笑着说道：“怎么管？叫太子杀人偿命？”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薛敖，试探道：“听仲信兄所言，似乎老大人是站在楚侯那边的？”
薛敖闻言看了一眼赵虞，笑着说道：“这我怎么知道？不过大概是对楚侯抱有同情，否则……二三十年前的老头子，即便武力有所衰退，也绝不是荆楚可以挡得住的？”
“原来如此。”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薛敖没有正面回答，但赵虞大致还是可以听得出来，在对待楚国方面，老太师显然是有所手下留情的。
从旁，毛铮一脸不解地低声问道：“可太子为何要加害楚侯的世子？”
“谁知道呢。”毛铮耸耸肩，旋即转头问毛铮道：“子正，你不是在邯郸住过一阵子么，没见过那位太子？”
“怎么？”毛铮不解地问道：“那位太子有什么不尽人意的么？”
他听得出来，薛敖在提到那位太子时，口中并没有什么敬意。
听到这话，薛敖哂笑道：“若太子才德兼备，这些年又岂会有那么多朝官试图废太子另立储君？……对了，这话莫要在老头子面前提，老头子十分不喜有人提及干涉王室内事，哪怕他也不喜太子，尤其是咱们。”
赵虞、毛铮连连点头。
点头之余，赵虞忽然想到了杨定。
他记得前一阵子听老太师所言，似乎杨定的祖父，前朝廷司徒杨泰，就是因为掺和了王室内事而被问罪，那么，这杨泰与太子，与楚侯这桩事是否有关系呢？
就在赵虞暗自思忖之际，忽听薛敖低声提醒道：“嘘，老头子过来了。”
听到薛敖的提醒，赵虞与毛铮抬头看去，果然看到陈太师已下了那辆装载棺木的马车，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于是他们也就只好停止了私下的议论。
十几息后，陈太师便到了薛敖、赵虞、毛铮这边，语气沉重地说道：“居正，你替仲信安排一下军队的驻扎，仲信，歇息一日，你随老夫回都。”
“是。”
赵虞与薛敖抱了抱拳。
旋即，薛敖又问道：“楚侯与蔡郡守的尸体……”
“一同带往邯郸。”陈太师面色阴沉地说道。
看得出来，这位老太师此刻的心情，非常不佳。
当日，在赵虞的安排下，薛敖麾下那近七千太原军，入驻了许昌城外的军营，即周贡那支隶垦军暂时居住的俘虏营。
当然，如今已改为隶垦军营寨，由张季派来的五百名郡卒看守。
看到薛敖与那七千太原军，周贡、徐牵等人心情复杂。
毕竟薛敖那可是造成他们义师‘溃败于梁郡’的主要原因，当日在咸平县，若不是这薛敖，他三路义师的损失绝对不会那么严重。
但恨归恨，周贡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如今要‘洗心革面’，逐步取得颍川郡的信任，借颍川郡军的皮东山再起，岂敢在这时候表现出任何敌意？
而期间，赵虞则将陈太师、毛铮、薛敖、魏璝等人请到了他的府邸，设宴为薛敖等人接风洗尘。
酒席筵间，薛敖对陈太师说道：“老头子，将楚侯尸体带回邯郸这件事，我去就行了，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就在居正府上再住几日，等我消息就是了。”
若在平日里，倘若薛敖这样做，老太师多半会让这义子领教一下老父亲的拳头，但今日，老太师却没有玩笑的心思，他摇摇头沉声说道：“这件事你办不了，必须老夫亲自去……”
听到这话，薛敖眼眸闪过一丝异色。
以他如今的地位倘若还办不成什么事，那么肯定就是涉及晋国天子、太子的事。
他狐疑地问道：“老头子，你想做什么？”
陈太师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这个你不用管。……对了，荆地那边现状如何？”
明知老父亲是故意岔开了话题，但薛敖也不敢追问，毕竟，别看他一口一个老头子，但实际上他确实很尊敬眼前这位义父的。
当即，他摊摊手说道：“荆地的事，交给王尚德了，他会安排妥当的。……至于荆楚叛军，大抵是没什么威胁了，虽然被贼首杨统跑了，还有楚侯的几个儿子也跑了……”
看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赵虞十分怀疑楚侯杨固的几个儿子之所以能否逃跑，全是因为这薛敖暗中放水，否则，凭薛敖的武力与他麾下的太原骑兵，会追不上楚侯的那几个儿子？一个也追不到？
“唔。”
陈太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次日天明，陈太师便带着毛铮，在薛敖八千太原军的保护下，启程前往了邯郸。
赵虞亲自带着何顺、龚角等人相送。
目送着陈太师一行远去的身影，赵虞的心情亦有些沉重。
兵败如山倒，这话丝毫不假，饶是赵虞也没想到，荆楚叛军竟然会败地这么快。
历时两年，浩浩荡荡的各路义师起事，截止当前，长沙、荆楚两支已经覆灭，唯剩下陈勖的江夏义师，程周的豫章义师，率小股残存兵力向东投奔江东义师。
『明年，这位老大人对江东义师用兵么？……不知江东义师能否挡得住？』
负背双手站在雪地中，赵虞心情惆怅，暗自替江东义师捏一把冷汗。
毕竟江东义师即将面对的，那可是陈太师以及其五位义子。
江东义师……不，他的兄长赵寅，能够抵挡住这六员当世虎将么？
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他兄长赵寅那自信的笑容。
“呋。”
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
『……一定可以。』
他暗暗想道。
或者说，暗自期待着。
第四卷 那一日，幼虎爪牙渐丰

第598章 新年正月
转过年来，又是新年。
这一年，赵虞十九岁了。
正月初一的清晨，赵虞在全城的爆竹声中醒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夫人静女的服侍下穿上衣物。
昨晚岁除之日，本该是全家人阖家团聚的日子，是故赵虞在府上设了家宴，与牛横、何顺、龚角等人相醉了半场。
为何是半场呢，因为喝到一半，赵虞就丢下牛横他们回卧室搂着静女缠绵去了，留下牛横、何顺那一群人在那拼酒。
他可是有家室的人，不像牛横、何顺、龚角那群人，二十几、三十几的年纪还打着光棍。
“我觉得是时候给牛大哥说一门亲事了，还有何顺、龚角他们……”
在服侍丈夫穿衣的时候，静女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赵虞翻了翻白眼。
难道他不曾提醒过么？
倘若说何顺、龚角二人是真的忙碌，需要整日跟着赵虞进进出出，牛横可几乎就是个闲人，除非特殊情况，否则牛横这个名义上的护卫长一般都是自己行动，要么在赵虞府上喝酒至大醉，要么在一群黑虎众的怂恿下带着一帮弟兄出入烟花之地，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
这会儿给他说一门婚事？他保准会一脸憨笑地回答：还早、还早。
有时候赵虞很怀疑，牛横的一脸憨厚实际是伪装，实际上这位精明地很，就像主寨那边的褚角似的。
当然赵虞也不会否决静女的建议，毕竟牛横的岁数确实大了，作为他的兄弟，赵虞有责任得照顾一下这个脑袋缺根筋的兄弟，或者再说得直白点，找个女人管管这家伙，免得这家伙活不到五十岁就喝酒喝死了。
对着铜镜照了照，赵虞随口说道：“那你先看着安排吧，回头我与你合计合计，别找那些世家女儿，娇生惯养，不和牛大哥性格，且家里还一堆规矩，我可不希望日后有个老头跑来向我告状，斥责牛大哥喝醉酒后拳打岳父……”
“怎么会。”静女忍俊不禁。
“我也希望不会。……我先走了。”
赵虞捧着娇妻的脸亲了一下。
尽管已做了几年的夫妻，静女依旧秀红了脸，将一块面具递给赵虞，轻柔说道：“夫君慢走。”
告辞了爱妻，赵虞戴着面具走出了夫妇俩的卧室。
刚出门，他就在卧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碧儿、青儿、瑶儿三名侍女。
瞧见赵虞，三女好似受了什么惊吓，一个个闭气凝神，低头唤了一声：“老爷。”
『我有这么吓人么？』
赵虞点点头作为回应，心下不禁有些纳闷。
说实话，别说打骂，他甚至都没有大声跟这三个小丫头说过话，每次待她们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也不知这三个小丫头为何如此畏惧他。
如今的他，隐隐有点理解他父亲鲁阳乡侯了。
说句对母亲周氏不恭的话，论性格，其实他父亲鲁阳乡侯的性格要比他母亲好地多，但奇怪的是，像静女这些当年府里的侍女，不惧周氏，却反而畏惧鲁阳乡侯。
如今也是……
赵虞不禁回想起当日在东翼山的那座小村里，静女手持利剑斩下童彦一根根手指时的凶狠模样。
毫不夸张地说，就连牛横、何顺、龚角这群杀人如麻的老爷们当时都有被吓到，在旁一声不吭、面面相觑。
然而，眼前这三个无知的小丫头，却天真地以为她们的夫人是一位温柔到近乎无害的女人，一个个都愿意亲近静女。
『年轻啊。』
深深看了几眼碧儿那三个丫头，赵虞心下轻笑一声，迈步走出了主屋。
待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碧儿三女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碧儿还拍着胸口小声说道：“吓死我了……”
青儿、瑶儿亦纷纷点头，尤其是年纪最小的瑶儿，面色甚至有些发白。
就像当年的鲁阳乡侯那样，由于赵虞甚少与这三个小丫头解除，因此三女难以避免地对赵虞心生了敬畏。
片刻后，赵虞便来到了膳房外的厅堂。
只见何顺、龚角与几名黑虎众正坐在厅堂内说笑，却瞧不见牛横的身影，不用问也知道，牛横肯定是宿醉难醒，此刻还在呼呼大睡。
“都尉。”
瞧见赵虞，何顺几人立刻起身，向赵虞抱拳施礼。
期间，一名方才站在一旁，与何顺几人格格不入的老先生，亦上前向赵虞行了一礼：“老爷。”
这位老先生，乃是赵虞府上的管家，名叫贾应，是当初静女挑选的。
能力未必出众，关键是能认字、写字，就好比账房的先生，相比较当年鲁阳乡侯的大管家曹举，这位可是逊色多了。
当然，这不要紧，反正有静女打理府里上上下下，府内的人只要听命即可。
“老爷，这是礼单。”
说着话，名为贾应的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叠礼单，恭敬地递给赵虞。
世人重礼数，新年正月一日这种节日，自然也要礼尚往来一下，而赵虞作为颍川郡的都尉，自然也少不了这种应酬，无论是上面的李郡守，还是他都尉署的下属，多少都要表示一下，贺礼不需要多么贵重，重要的是心意。
赵虞接过礼单翻看了一下，问道：“没有遗漏的吧？”
贾应连忙说道：“老朽已多次与何卫长核实，都尉署、郡守府的官员皆在其中，不曾遗漏。”
“好。”
赵虞点了点头，一边将那叠礼单递给何顺，一边笑着说道：“有劳先生了。”
“不敢不敢。”
贾应受宠若惊般连声逊谢。
待用过早饭，赵虞便带着何顺、龚角与几名黑虎众离开府邸，率先前往了郡守府，拜见郡守李旻。
相比较去年，李郡守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已经可以处理政务。
只不过，目前郡守府并没有那么多政务给这位李郡守处理，军事、治安，已有赵虞把持了，各县内政有郡丞陈朗，说得难听点，哪怕这位李郡守突然暴毙，颍川郡依旧照样运转，不会有任何问题。
当然，话虽如此，赵虞还是希望这位李郡守长命百岁，毕竟这可是一位‘无害’的郡守，倘若不幸暴毙，朝廷必然会任命新的郡守，介时赵虞就未必能向如今这般揽权了。
“大人今日气色真是不错，可喜可贺。”
瞧见李郡守后，赵虞当即迎了上前，不吝祝贺。
从旁，何顺则将一份礼单塞到了旁边一名李旻家仆的袖内。
李郡守哈哈大笑着回应赵虞，眼角余光瞥见了何顺的举动，心下很是满意。
还是那句话，作为一郡郡守，李郡守根本不在乎赵虞那点贺礼，他在意的是赵虞的‘忠诚’，尤其是在赵虞被陈太师授予表字之后，他生怕这位有能力的下属被陈太师给拐跑了。
俗话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实际上都尉也是如此，看看前两年前都尉曹索那会儿，他颍川郡被项宣、周贡打地多惨，直到眼前这周虎上任之后，叛军在他颍川郡就翻不起风浪了，转过年来，甚至连周贡都抓住了，被丢到城外的俘虏营当农夫。
再考虑到他颍川郡是最快从叛军的乱局中恢复过来的，这些都让李郡守感到面上有光。
虽说与陈太师私交不错，但这并不表示李郡守愿意将自己这位得力的下属让给前者。
这不，趁着赵虞前来恭贺，李郡守再次旁敲侧击起来：“这段日子，太师可有书信来？”
“不曾。”
赵虞摇摇头说道：“去年太师回邯郸时，说是有要事面圣，估计有什么事忙碌着。”
“唔。”李郡守点点头，旋即又笑着说道：“太师如此器重居正，说不定日后会将你招至他帐下担任上将……”
见李郡守的目光有意看向自己，赵虞心下暗乐。
他与陈朗联手都快把这位李郡守架空了，这位李郡守居然还想着将他留在身边。
『唉，果然是自己表现地太正直、仁义了……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赵虞暗自自嘲着。
他曾一度觉得自己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家伙，结果就因为善待民众、平易近人，深得陈太师的赏识。
平心而论，赵虞其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仁义的地方，他善待难民，只是良知使然，不想看到饿殍遍野，平易近人，只是因为他碰到人大多都对他客客气气乃至于毕恭毕敬，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摆什么架子？
没想到这些事，皆被陈太师、李郡守看做了优点，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皆靠同行衬托——与寻常的官僚相比，赵虞的行事作风确实称得上是优点了。
暗笑之余，赵虞信誓旦旦地回应李郡守道：“这些事，太师从未与卑职提过，卑职也不敢去奢望，当前卑职所在意的，是将我颍川郡的治安管好，绝不让外部的流寇有机可趁。”
这一番话，听得李郡守十分满意。
满意之余，李郡守忽然一愣，问道：“流寇？什么流寇？”
赵虞笑着解释道：“去年冬季，河南郡西部，大概在河南县以及伊阙一带，出现了一群暴民，抢掠了县仓，其中有一部分逃至伊阙作为山贼……大人请放心，只是一群小贼而已，卑职早已传令阳翟县，命其扼守西北，防止那群小贼窜入我颍川。”
“唔。”
李郡守这才释然，点点头叮嘱道：“你可以派人与河南郡联系一下，河南都尉李蒙目前还在南阳，若河南郡无力剿贼，你不妨派人相助，千万不可叫贼寇做大。”
“请大人放心。”赵虞抱拳应道。
他并没有告诉眼前这位李郡守，实际上河南郡西部的暴乱闹得挺大，不止有平民参与，甚至于，就连一部分河南驻军也被裹挟参与，具体起因暂时还不清楚，赵虞大致猜测，应该是河南郡西部缺粮严重，以至于秋收前后出现了暴动。
当然，赵虞也不是要故意让那群暴民做大，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此事发生在河南郡西部，不属于他的管辖地，二来，冬季冰雪封路，道路难行，他也难以派颍川郡军跨郡去协助。
类似的事，赵虞估计全国各地都有发生，只不过消息传递不便，暂时还未获知罢了。
旋即，李郡守又与赵虞随便聊了一阵，赵虞这才提出告辞。
看着赵虞离去的背影，李郡守的脸上浮现几分犹豫，捋着胡须喃喃说道：“此子若非面容半毁，倒是适合做嫣儿的夫婿……”
本来嘛，李郡守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下属居然与陈太师攀上了关系，成为了那位老大人的义子。
李旻毫不怀疑，以这周虎的能力，日后定能成为‘陈门五虎’那样的上将，成为第六头虎，如此一来，这周虎与他女儿，那可确确实实是门当户对了。
唯一让李郡守纠结的，就是那周虎脸上的‘火伤’，还有他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正妻‘赵周氏’。
接过下仆递来的礼单瞥了一眼，李郡守迈步回到了主屋，在侧厅唤来了夫人王氏。
片刻后，王氏盈盈而来。
李郡守将礼单递给王氏，说道：“方才，周虎前来向老夫恭贺新年……”
王氏轻笑着说道：“那位周都尉倒是有心了……”说罢，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地说道：“老爷，您不会是又想到了那事吧？那位周都尉已经成婚了，总不能让嫣儿去做小吧？”
“话是如此……”李郡守捋着胡须迟疑道：“可……周虎如今是陈太师的义子啊……”
可能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后面半句越说越轻。
王氏摇了摇头，又劝道：“况且妾身还听说，周都尉的夫人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妾身以为，还是从长计议。”
李郡守捋着胡须默然不语。
他倒是也想从长计议，可放眼整个晋国，还有比那周虎更有能力的年轻人么？
那可是连陈太师都欣赏其才能，将其收为义子的年轻人啊。
“我再想想。”
李郡守捋着胡须说道。
仅此事，就足显这位郡守大人的优柔寡断。
当然，对于赵虞而言，这位上司的优柔寡断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
就当李郡守与夫人王氏为了女儿的婚事操心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赵虞，则来到了郡丞陈朗的廨房。
一般来说，郡丞比都尉高半级，但这并不适用于颍川郡。
在颍川郡，郡守陈朗是唯赵虞马首是瞻的，尤其是赵虞稀里糊涂地成为了陈太师的义子后，陈朗对赵虞愈发唯命是从。
因此当看到赵虞亲自前来祝贺自己时，陈朗受宠若惊。
说实话，他早在一刻时之前就得知了赵虞来到郡守府的消息，心中也期待着，期待着这位周都尉在祝贺罢李郡守后，是否会顺道来祝贺他，因此他早早就在廨房外等候。
没想到，这位周都尉还真的来了，哪怕是顺道来的，也让陈朗面上有光。
见陈朗恭恭敬敬地将自己迎入廨房，相比较曾经愈发约束，知晓原因的赵虞苦笑着说道：“人说礼数多反而显得疏远，我与郡丞相识也已有两年，一直以来将郡丞看做朋友，郡丞何必如此见外？……我府上的两位庖厨，还是从贵府借的呢。”
这一番话，听得陈朗颇感动容，他苦笑着说道：“非是在下疏远都尉，只是……只是都尉如今身份非比以往……”
赵虞摇摇头笑道：“即便如此，周虎仍是周虎。”
陈朗一脸欣赏赞许地点点头，旋即拱手歉意道：“都尉说的是，是在下俗气了，低估了都尉的胸襟……都尉岂是一般人？”
“哈哈哈。”
一番谈笑后，赵虞与陈朗愈发亲近。
与陈朗谈了一阵，赵虞这才告辞离去。
临行前，他吩咐何顺将一叠礼单交给陈朗，拜托陈朗转赠于郡守府的官员。
贺礼其实没有多少，关键在于收买人心，事实上陈朗也猜到赵虞的用意，但就连他也被赵虞所折服，又岂会去拆穿呢。
巳时三刻前后，赵虞这才返回他的都尉署。
得知这位周都尉来到署内，陆陆续续有署内的官员来到他的廨房向他做新春的祝贺。
赵虞也吩咐何顺逐一递上礼单。
至于都尉署里寻常的小吏、府卒，赵虞亦吩咐龚角往起袖子里塞了几串铜钱。
贺礼也好，铜钱也罢，并没有多少，但收到钱的小吏、府卒，无不欢喜地合不拢嘴，毕竟这可是周都尉给他们的贺礼，分量完全不同。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赵虞，已经收买了都尉署、郡守府上上下下的官员，几乎没有一人说他的坏话——倘若有，估计也被变着法子贬到他处去了。
都尉署上上下下，唯一没有特地来向赵虞祝贺的，也就只有参军荀异了。
自赵虞稀里糊涂成为陈太师的义子后，都尉署、郡守府上下的官员争相巴结，唯独荀异依旧如初，甚至于，对待赵虞时反而不如曾经那样恭敬。
赵虞也不见怪，因为他知道荀异这类人的脾气——似这等耿直的君子，大多都是不合群的，别人争相巴结，他偏偏要显得与众不同，往好听说这叫耿直、这叫气节，往难听说，这叫有病。
总之这类人，天生就是不适合当官的。
赵虞欣赏荀异，自然不会计较。
此后几日，荀异对他越板直，他对荀异就越客气，几次下来，反而弄得荀异很尴尬，好几天没好意思出现在赵虞面前。
对付这类君子，这招就足够了。
正月初五，赵虞带人视察了许昌、鄢陵两地的难民屯，同时还带去了一些冬衣、棉被等御寒之物，原因是坐镇鄢陵的褚燕向他禀报，去年年末时有难民冻死。
平心而论，哪怕在太平年间，冬季亦有许多穷苦平民因饥饿、因寒冷而死，更何况是当前的这群难民，更何况仅仅只是个例而已。
这死讯传到郡守府，连个水漂都没有，倒也不是郡守府的官员一个个泯灭人性，只不过这种事确实无法杜绝——他们已经为难民建造了过冬的房屋，派郡卒准备了充足了柴火，甚至还提供了一些冬衣与棉被，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有人冻死，他们也没办法。
总不能将这群难民接入城内，勒令城内的百姓让出一些房屋与御寒之物给那群难民吧？倘若如此，估计城内的百姓就先要暴动了。
但赵虞依旧去看望了那些难民，将一些御寒之物分给了确实困难的难民，说他尚有良知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反正他这段时间也闲着。
更况且以他都尉的身份，做这些事只是举手之劳。
归根到底，或许不是赵虞做得多，而是大部分的官僚做得少，大概这就是陈太师看重赵虞的原因。
二月中旬，赵虞在都尉署看到了几则通报。
第一则称，汝南郡朗陵县有一群人作乱，抢掠了县库，逃至山上，当地官府定其为‘朗陵贼’，派官兵前往围剿，却不曾想反而折损了许多官兵。
第二则称，汝南郡西部，临近颍川郡舞阳县的地方，有一群贼子占领卧牛山，抢掠临县，甚至流窜至颍川舞阳境内。
暂驻舞阳的士吏秦寔得知，提五百郡兵前去围剿，杀贼百余，其余逃入卧牛山。
第三则，南阳郡比阳、复阳县暴动，杀退驻城的南阳军，抢占县城。
此时王尚德远在荆州，由其族弟王彦坐镇宛城，得知此事，王彦提三千南阳军前往比阳、复阳两县，虽成功收复失县，但却漏过了那两拨贼人。
这两拨贼子逃至卧牛山，与朗陵贼串通一气，势力迅速壮大。
这三份通报，可不是朝廷发下来的，而是汝南郡、南阳郡派人送至颍川的，原因嘛，无非就是这几伙贼子威胁到了颍川，汝南郡与南阳郡有必要事前提醒颍川做好御敌流寇的准备，以免日后遭颍川郡质问。
换而言之，仅仅事关颍川郡的，今年就出现了朗陵贼、比阳贼、复阳贼这三支，至于与颍川郡无关的，天晓得出现了几拨贼子。
『天下将乱呐……』
看着这三份通报，赵虞暗自感慨。
去年他就有所预感，今年可能是群贼并起的一年，没想到才一开春，事关他颍川郡的，就出现了三拨贼子。
相比之下，这三拨贼子汇聚于卧牛山，赵虞倒不怎么在意。
『南阳肯定还隐藏有荆楚叛军的残余，出现暴乱我倒不惊讶，没想到汝南郡西部也出现了暴乱，如此看来，江夏、庐江、九江、甚至是沛县，恐怕也是一团乱。』
站起身来，赵虞缓缓走到窗边，负背双手望着窗外的雪景。
不难想象，今年的贼患会越来越烈，一些想趁乱大干一场的，想为几路义师报仇的，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估计都会跳出来。
往好了想，江东义师或能因此喘一口气。
往坏了想，这显然就是天下大乱的征兆。

第599章 官田养军（上）
正月下旬的一日，颍川郡丞陈朗亲自来到了都尉署，与赵虞商议鄢陵、临颍、定陵、召陵等几个县的田地争议问题。
各县的田地争议，赵虞并不陌生，那是叛军留下的烂摊子。
以往，各县的田地最起码有一半集中在当地的世家大族手中，许多没有田地的平民只能支付高额的代价去租借这些世家大族的田地，否则就无法生存。
但叛军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局面，叛军几乎杀掉大部分的大家族，将他们的田地分给平民，使各县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回到了‘人均百亩田’的年代，使得民心一度倒向了叛军。
颍川郡里当然不会承认叛军颁布的各项政令，既然鄢陵、临颍、定陵、召陵等地已被收复，那么就要像之前的颖阴、颖阳、长社等县那样，从各县平民手中将‘非法所得’的田地拿回来，能归还旧主的就归还旧主，旧主已故的就有官府充公。
当然，倘若各县的平民一定想要保住他们非法所得的田地，颍川郡里倒也可以允许，但前提是，‘向官府申请所得额外田地’，需要向官府缴纳高达八成的田收，连续耕种七年，期间不得转让、不得荒弃、不得买卖。
待七年之后，向官府申请所得的额外田地，便正式归申请的平民所有。
这正是前年由颍川郡丞陈朗颁布的政令，既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民意，也让官府收回了大量的田地，成为了官田。
官田，顾名思义就是属于官府的田地，田地里的收成，刨除田税，其余自然也归官府所有。
考虑到近两年朝廷因为叛军的问题，暂停向包括颍川郡在内的个别几个县征收田税，官田的利益大有可图，不止赵虞，不少人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毕竟托叛军的福，各县能收回的官田数量相当可观，单单长社县就有七八万亩。
七万万亩啊！
而这还仅仅只是在长社县。
除此之外还有颖阴、颖阳、鄢陵、召陵，总而言之，只要是曾经被叛军攻陷过的县城，颍川郡里都能收回数量可观的‘非法田地’，将其变为官田。
数量之多，怕不是有上百万亩。
试问，有几人能不动心？
从其中稍微拿一点，就算被捅到李郡守那边，李郡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才是官场的常态，只要不是捞得太过分，李郡守是不会管的。
说实话，其实早在去年时，就有一群人想要动这块肥肉，但由于去年陈太师断断续续地住在赵虞的府上，这些人才一直没敢动手——这里所说的人，即包括颍川郡的官员，也包括许昌乃至各县的家族。
甚至于，包括如今担任郡丞的陈朗本人。
不过在这件事上能拍板的，也就只有郡守李旻、都尉赵虞以及郡丞陈朗三人。
在这三人当中，李郡守已渐渐不大管事了，每日要么在廨房喝喝茶，要么就在花园转悠转悠，为他女儿的婚事操心，军政大事，基本上已经交给了赵虞与陈朗。
换而言之，只要赵虞与陈朗二人达成协议，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暗箱操作了。
不得不说，陈朗这个人确实很聪明、很识相，他在言语中向赵虞暗示，可以‘抹掉’其中五万亩，作为赵虞府上的私田。
听闻此言，赵虞笑着说道：“五万亩，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倘若被朝中御史得知，怕是我这个都尉也保不住了……”
不过说句实话，以赵虞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身份，就算朝中御史得知，敢不敢追查还是一个问题，毕竟赵虞如今的背后，可站着陈太师呢。
可问题是，朝中御史不敢查，不代表别人不敢查啊，比如说陈太师。
那位老大人向来刚正不阿，倘若被其得知，他新收的义子贪了五万亩官兵，相信那位老大人会立刻将赵虞调入他帐下为将，如此一来，赵虞就只能苦逼地被那位老大人带着南征北战，再也不用指望能在地方上捞到什么好处。
赵虞可舍不得自己这个颍川都尉的职位。
仿佛是猜到了赵虞的心思，陈朗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可以将这五万亩田地塞给曹索……前都尉曹索贪墨的田地，与周都尉何干？”
听到这话，饶是赵虞也不禁笑了出声，心中暗暗称赞这个陈朗的机智。
按照陈朗的说法，那五万亩田地是前都尉曹索贪墨的，他赵虞只是‘接手’，就算日后被查到，也无法将他治罪，真可谓是两全其美。
然而，这主意虽好，赵虞却不动心。
因为他要的更多！
“我要一半官田！”他目视着陈朗正色说道。
“……”
陈朗简直惊呆了。
一半官田？那岂不是最起码五十万亩？
贪也不这么个贪法啊！
“都尉，三思啊。”陈朗神色严肃地劝道。
五十万亩田地？
别说什么御史不御史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跟李郡守汇报。
“别误会。”
就在陈朗急地脑门冒汗之际，就听赵虞笑着补充道：“当然，这一半官田，我指的归都尉署，而不是归我本人。”
不错，官田属于官府，但作为颍川郡最高官府，却分为郡守府与都尉署，前者负责内政，包括修建道路、兴修水利，而后者主要负责剿贼、缉盗、治安。
倘若官田的收入归郡守府，郡守府无疑就有更宽裕的钱财来处理民生问题，反之若官田的收入归都尉署，担任都尉的赵虞就可以拿来养军，甚至扩充郡军。
至于赵虞本人，他还看不上那几十万亩田地——他的野心更大！
“归都尉署？”
陈朗松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脑门的冷汗。
“唔。”
赵虞点点头，故作凝重地说道：“郡丞怕是也已听说了吧？河南郡西部的河南县、伊阙，去年出现了一群暴民，抢掠了县仓，占山为贼；还有汝南郡的朗陵贼，南阳郡的比阳贼、复阳贼，这三拨贼子聚集于卧牛山，前一阵窜入我颍川，骚扰舞阳一带，幸被驻军在彼的秦寔、秦士吏击退……我寻思着，今年可能是动乱的一年，因此有心扩充郡军，以官田养军，驻守郡边，严防贼人扰乱我颍川！”
“原来如此。”
陈朗恍然大悟。
方才一瞬间，他还以为眼前这位周都尉是一位愚蠢的贪婪之徒呢，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只不过，这事有点不合适，或者说违规。
按照朝廷的规矩，军队是不能直接掌握田地的，毕竟军队有了田地，就很难再控制忠诚，类似的还有的军市，当年南阳将军王尚德之所以能建起军市，完全就是因为他的族叔是当朝的王太师。
而郡军虽然不是正规军队，但也无法跳出这个限制，以往都是由郡守府拨给粮饷，倘若都尉署得到了一半的官田，说难听点，都尉署就可以不受郡守府的控制，陈朗自己倒无所谓，不过他担心李郡守那关过不去。
别看李郡守如今渐渐不大管事了，但让郡军掌握官田这种事，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位郡守大人的。
他犹豫着说道：“郡守大人那边，如何解释？”
然而对此赵虞却早有准备。
他并不打算让都尉署全面接管各县的一半官田，而是准备叫各县的县尉负责。
各县的县尉，名义上可不是都尉的下属，而是各县县令的佐官，都尉与县尉并不存在实际上的上下级关系，只不过，考虑到长社、颖阴、颖阳、临颍、定陵、召陵等地的县尉，都是他赵虞安插的人，这跟赵虞直接掌握那一半官田也没太大区别。
区别仅在于一个违规，一个不违规罢了。
他笑着对陈朗说道：“此事容易。……待会你我二人一同去面见郡守大人，我亲自劝说，期间你替我说两句即可。”
陈朗点点头，自然没有二话。
事不宜迟，赵虞立刻带着陈朗前往拜见郡守李旻。
在见到李旻后，赵虞有所夸大地提起了‘卧牛山群贼’的事。
果然，李郡守大为重视，当即皱着眉头说道：“小贼亦不可姑息，周虎，我命你即刻带兵将其剿灭。”
小贼若是姑息，就会养成大患。
这一点，李郡守可是亲身经历的，尽管眼前这个周虎如今成为了他的下属，但他可还没有老糊涂到忘却当年‘黑虎贼’的例子。
虽说这个周虎心向朝廷，但他总不能期待卧牛山的群贼也像这周虎这般深明大义吧？
听到李郡守的话，赵虞故作为难地说道：“大人请冷静，卧牛山位于汝南郡境内，汝南郡如今受虎贲中郎将邹赞、邹将军管治，卑职以为咱们应该先与邹将军联系一下，商量一下，免得到时候邹将军脸上不好看。”
“唔……”
本就耳根子软的李旻，当即就被赵虞说得犹豫了。
的确，汝南郡如今由虎贲中郎将邹赞管治，若他颍川郡贸贸然派兵跨郡去围剿卧牛山的群贼，这岂不是打邹赞的脸么？
当年南阳将军王尚德跨郡围剿黑虎贼，就让李旻本人十分不高兴。
以己度人，李旻也吃不准邹赞到时候的态度。
虽说与陈太师平辈相交的他，倒是不惧邹赞，但也没必要弄得彼此面子上不好看不是么？
见李旻露出犹豫之色，赵虞趁机又说道：“再者，卧牛山连绵百里，不逊应山几分，倘若我等兴师动众去围剿群贼，那些山贼必然逃逸……说句不好听的，卑职也走过歧路，卑职很清楚那些山贼的伎俩，我绝不相信他们会傻傻地坐等官兵前去围剿，必然是逃入深山，静待官兵撤退。若反复如此，即便劳军伤财，怕是也难以将贼人根除。”
“唔……”
李郡守有所思思地看了一眼赵虞。
没错，他眼前这位下属，就是当年昆阳一带的‘巨寇’，昆阳县联合临近各县围剿了五次，剿了整整三年多，可结果还是没有剿灭黑虎贼。
倘若卧牛山的群贼也像黑虎贼那么难缠，那的确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那你说怎么办？”李旻皱着眉头问道。
见此，赵虞轻笑道：“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卑职以为，与其一次次劳军伤财，遣郡军去围剿卧牛山群贼，不如强加舞阳、定陵、召陵、郾城等地的县军。……这月上旬，卧牛山群贼骚扰舞阳县，就被卑职手下士吏秦寔击退了，秦寔仅率五百名郡军便杀到了卧牛山，杀贼二百余人。……倘若舞阳、定陵、召陵、郾城等县皆有可靠的县军驻守，何惧贼寇骚扰？”
说到这里，他抱拳说道：“因此卑职建议，不妨允许各县扩充县军，此举既能吸收他郡涌入至各县的难民青壮，稳定各县治安，又能扩增县军防备贼寇，此一举多得。”
“扩增至多少人？”
“二千人至三千人，足以应付贼寇。”
“二千人至三千人？”李旻皱着眉头说道：“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赵虞笑着说道：“卑职有个建议，花不了各地官府多少钱。”
“哦？你说来听听。”
“是。”赵虞抱了抱拳，正色说道：“卑职是这样想的，舞阳、定陵、召陵等地，不是有许多叛军留下的‘非法之田’么，不出意外，这些田地将收为官田，郡里不妨将其中一半官田拿出来，叫各县的县尉养军，似这般别说二三千人，哪怕是养五千人都不在话下。……只要各县都有了足够的县军，又何须郡军来回奔波？单单当地的县军就足以对付贼寇，甚至于反过来去围剿……”
“唔。”李旻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转头问陈朗道：“陈朗，你觉得如何？”
陈朗唯赵虞马首是瞻，闻言当即拱手说道：“大人，卑职以为都尉此计大妙！既能安抚、笼络难民，又可令各县增强卫戎实力，使郡军免去来回奔波的辛苦，诚乃一举多得的妙计！……唯一的问题是，临近贼子的各县县尉，需要有才能的人担任，否则都尉的妙计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赵虞不动声色地，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朗。
“你说得对。”
李旻重重点了点头，转头问赵虞道：“舞阳、定陵、召陵几县的县尉，可已任命？”
“还未。”
赵虞摇了摇头：“那几个县，暂时都由卑职手下的士吏坐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故意说道：“卑职也在考虑，是否要让秦寔、贾庶、乐贵几人担任县尉。”
对于秦寔、贾庶、乐贵那几人，李郡守并不陌生，毕竟常在赵虞呈交的功劳簿上出现，李郡守当然知道这几人都是赵虞手下能力出众的将官。
“秦寔、贾庶……”李郡守捋着胡须沉吟一番，问道：“我记得这几人是叛军出身，可靠么？”
赵虞笑着说道：“叛军只不过是自诩大义而已，能蒙蔽众人一时，又岂能蒙蔽众人一世？似秦寔、贾庶等人，早已与叛军划清了界限。”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些人虽也一时误入歧途，但才能过人，比如那秦寔，有此人坐镇在舞阳县，卧牛山群贼，根本不足挂齿。”
“唔。”
李郡守点了点头，沉思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你所言，叫各县扩充县军。……那个秦寔，你与派人与他说说，看看他是否愿意担任舞阳县尉，倘若不愿，你就另外派人，另叫秦寔暂时驻军舞阳，待卧牛山群贼剿灭后再回许昌。”
“是。”
赵虞低头抱了抱拳。
问秦寔愿不愿意担任舞阳县尉？
换做一般人，未必会甘心接受任命，毕竟士吏的官职在地位上要高过一县县尉，但秦寔、贾庶这帮人，肯定会答应的，毕竟这些人都希望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小地方，方便搞一些小动作。
比如私底下偷偷传播一些义师的理念，招收一些正直、对晋国抱有敌意的人作为班底什么的。
对此赵虞并不介意，一来这几人身边，都有他派去的黑虎众作为眼线，二来嘛，他并不敌视义师的那些理念。
他并不介意日后被这群人拥立为‘颍川义师渠帅’，毕竟双方的利害是一致的。
但鉴于时机还未合适，赵虞也希望这些人聪明点，行事隐秘点，别弄得人尽皆知，逼地他只能迫于压力去清缴。
幸好这些人也不傻，就最近何顺向他的禀报的消息，似鞠昇、秦寔、贾庶这群人，一个个还是蛮谨慎的，并不敢大张旗鼓地传播义师的理念，行事十分低调。
次日，郡守府便制定了相关的政令，允许鄢陵、临颍、定陵、郾城、舞阳、召陵等几个县用一半官田养军，扩充本县县军。
而赵虞，也同时任命了鞠昇、秦寔、贾庶、徐慎、许马、乐贵、褚贲七人担任这几个尉的县尉。
除此之外，部都尉褚燕依旧坐镇鄢陵，上部都尉王庆依旧坐镇召陵。
数日后，这两道政令陆续发至颍川郡南部各县，送到了包括王庆在内的众人手中，看得王庆嘿嘿直笑。
他可不傻，一看这两道政令，他就猜到是他们大首领赵虞的手笔，原因就在于，颍川郡里允许南部各县的县尉任命一名田官为佐官，代为管理官田——这名田官，居然是县尉的下属，而不是各县县令、县丞的下属。
“一半的官田，啧啧，这野心……”
王庆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他不得不承认，相比较他们那位大首领，他们以往这群人的眼界，实在是太小、太小。
他毫不怀疑，借助这道政令，他们那位大首领，用不了多久就能掌握远远超过以往数倍的兵力。

第600章 官田养军（下）
一日后，秦寔亦接到了由颍川郡里发下的政令行文，在稍一思忖后，他就决定接受‘舞阳县尉’的职位。
舞阳位于定陵县南面大概二十几里的地方，县城规模算不上大，也就跟昆阳县差不多，其向南约三四十里即卧牛山群山，相比较应山，卧牛山群山的范围更大，差不多囊括了南阳郡比阳、复阳等县，颍川郡舞阳、定陵，以及汝南郡的西平、遂平、上蔡、平舆，惶惶数百里。
去年关朔率领的长沙义师，就是从舞阳县一带横穿了卧牛山群山的山谷，趁南阳军毫无防备之际，一举攻陷了南阳郡的比阳、复阳两县，宣告其麾下长沙义师，正式在南阳郡参战。
但很可惜，长沙义师终究还是在南阳郡吃了败仗，连带着渠帅关朔也战死了。
在得知关朔的死讯后，秦寔默哀了大概……三息左右。
是的，关朔的死，并没有让他感到过多的悲伤或难过。
一来是当初在昆阳县时，他们这些人就已经被关朔给放弃了，或者说抛弃了——虽然秦寔也明白这是那个周虎的诡计，但关朔为了阻止昆阳支援叶县，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们，亦难免让秦寔有些心寒。
那时他终于明白了鞠昇向他讲述的道理：义师或许是正义的，但作为义师渠帅之一的关朔却未必。
当然，这一切都过去了，义师的全面溃败已成定局，与其为义师的溃败感到不甘、感到惋惜，秦寔更加看重他麾下的部卒。
他并没有忘却，他还有至少三千余名旧日的部卒在昆阳隶垦军当‘囚农’，扛着锄头、赤着脚在田地里辛劳。
他想要把这些旧日的部卒带回来，使他们摆脱囚农的身份。
以往他没有这个权力，但现如今，‘舞阳县尉’的一纸任命，让他看到了机会，因为那个周虎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为预防卧牛山群贼，允许舞阳等数县择优扩大县军。
顾名思义，县尉有自行选择的权力，这让秦寔的呼吸不禁有些急促。
简单地说，他完全可以借‘围剿卧牛山群贼’的名义，将他旧日的部卒从昆阳隶垦军中带出来，带到舞阳，毕竟那些可都是他的部卒，当年皆是打过仗的义师老卒——拿这些老卒来补充县军，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理由完全是站得住脚的，唯一的问题仅在于昆阳县肯不肯提前放人。
毕竟当初约定的‘五年期限’，如今才到第三年而已，若昆阳县不肯放人，秦寔也没有办法。
至于向昆阳县施压，那更是愚蠢，要知道坐镇昆阳、管理那支隶垦军的，可是那周虎的心腹，部都尉陈陌。
虽说现如今秦寔也是那周虎的部下，但傻子都看得出来亲疏有别，他们这帮‘义师投诚派’，怎么可能比得过那群‘黑虎寨派系’的？那些才是那周虎真正的心腹。
『罢了，再仔细看看这两道政令吧……』
微吐一口气，秦寔将关注点再次放在手中的政令上。
颍川郡里这次颁布的两道政令，一道是‘官田养军’，一道是‘扩军御贼’，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总得来说，颍川郡里下令各县将一半官田交给当地县尉，助县尉养军，同时，出于预防卧牛山群贼的需要，扩充县军至最高不得超过三千人。
基于这两条政令，颍川郡里又授予各县县尉任命田官的权力，且这名田官作为县尉的辅官，助县尉管理官田。
不得不说，最初看到这两条政令时，秦寔简直懵了。
军队……有田了？
这道政令到底是怎么通过的？历朝历代都不会允许军队掌握田地……
唔，严格来说倒也不是绝对，比如在偏远的国界、边境，为了抵御外寇，历朝历代倒也曾允许边军屯田，可那是在边境，是迫于外族的压力，卧牛山群贼何德何能可以与外族的压力相提并论？
那不过就是一群山贼而已。
虽说黑虎贼曾经也只是山贼，但相比较黑虎贼，卧牛山群贼实在是太弱了，前一阵子他秦寔仅带着五百名郡军，就杀了卧牛山群贼二百余人，这种家伙，值得颍川郡南部各县扩增县军来抵御？
『……估计这只是那周虎扩军的借口而已。』
秦寔皱着眉头暗暗思忖。
平心而论，他至今还未看透那周虎，说不清那周虎到底是忠是奸。
说这周虎是野心勃勃的奸徒吧，这家伙善待平民、难民、俘虏，其所作所为，哪怕他秦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简直可以作为天下官员的表率。
据说就连晋国的太师、日下之虎陈仲都很欣赏这周虎，前一阵子收了此人作为义子。
可说这周虎是晋国的忠臣吧，这周虎从一开始就暗中跟他义师有所往来，抓到的义师将领基本不杀，就连周贡那等大将都保了下来。
更有甚者，那周虎甚至无视了他们这群‘义师投诚派’私下的串联，对他们这些人试图借颍川郡军‘借尸还魂’的举动毫无反应。
什么？你说周虎可能不知？
『……』
秦寔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廨房内的那两名头裹黑巾的黑虎众。
这两人，便是那周虎派来保护他——实际上就是监视他的人。
你说那周虎怎么可能不知他们这些人的小动作？
『难道真像鞠昇所言，那周虎亦是对晋国之政心怀不满的义士？』
想到这里，秦寔不禁失笑起来。
那周虎？义士？好吧，他实在看不出来。
要么是他眼瞎了，要么是那位陈太师眼瞎了。
『话说回来，官田……舞阳有多少官田来着？』
往后一仰，秦寔将背坐在座椅上，心下暗暗盘算起来。
平心而论，对于舞阳的情况，他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官田这一块，毕竟这一块以往是归县令与县丞管理的，而他与那两人都不熟悉，平日里也甚少接触，自然不知具体。
但作为当年攻占了舞阳县的前长沙义师曲将之一，以及去年负责舞阳县农事的驻县武官，秦寔心底多少也有个大概。
据他估算，舞阳县的田地应该在十五万亩到二十万亩之间，其中有接近五成曾属于当地的世家大户，这大致也是现如今县衙要没收的官田数目，保守估计在七万亩到十万亩之间。『……就算八万亩吧。』
秦寔取了一个折中的数目。
而如今县尉可掌控的官田，便是其中的一半，即四万亩。
至于四万亩田地到底有多少价值，秦寔就估算不出了。
而对此，赵虞早就算过一笔账。
就拿舞阳‘一半官田’的四万亩田地来说，倘若这四万亩田地都用来种粮食，保守估计一年产粮在四万石以上。
而一名成年男子一年大概需要消耗四石粮食。
也就是说，县尉掌握的这四万亩田地，大抵上可以养活一万名郡卒。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数字，与实际相差甚远，别的不说，总不能让手下的郡卒一年到头都吃白饭吧？
再者，县卒要发钱饷吧？
算上这些，这四万亩田地可养活的县卒就会大大缩水，而赵虞所拟定的‘三千编制’，就是一个比较客观、容易达成的数目。
至于剥离了四万亩官田后是否会影响舞阳县的本地米价，迫使舞阳县的米价因本地米不够、必须从他县购入而导致米价上升问题，赵虞倒不担心。
因为县尉手下的县军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光吃白饭，到时候，县尉掌握的‘官粮’，必然会有一部分流入本地米市，以换取金钱购置肉类、蔬菜，也就是说，就算四万亩官田被剥离，也不会对舞阳县的米价造成影响。
甚至于，县尉手中的官粮，还可以起到稳定米价，打击黑市、不法的效果，让各县的米价受到双重保护——平日里有县尉手中的官粮逐步流入本地市场，稳定米价；危及情况下，由县令、县城掌握的‘县仓米’亦会涌入市场，进一步稳定米价。
在这种双重保护下，舞阳等地的米价会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稳定，这姑且也算是一个额外的好处。
对于这些，秦寔看得自然不如赵虞透彻，但唯一能看懂的事，就是县尉的权力被大大提高了。
反之，县令、县丞对县尉的约束力被削弱——既有兵权又有官田可以养军的县尉，还会受到县令与县丞的掣肘么？
长此以往，县尉或许会逐步脱离‘县政’体系，从而导致‘军政分离’——即县令、县丞管民事、内政，而县尉则管军事、治安，名义上县尉仍是县令的下属，但县令再也难以约束县尉。
什么？县令有权撤换县尉？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如今颍川郡南部各县的县尉，那可都是有担任都尉的赵虞任命的，你一个县令敢撤换看看？
你今天敢撤个县尉，赵虞就敢提拔后者担任郡军的士吏，再让此人回到该县驻军，到时候情况什么都不会改变，相反，县令却失去了再次撤销该人的权力——因为那名县尉，已经是郡里的士吏了，县令是无权撤销的。
至于向郡里告状，抱歉，晋国不允许越级上报，县令上呈的行文，只会落到郡丞陈朗的手中，考虑到陈朗与赵虞的关系，到时候无疑会被扣下来，几乎不可能送到李郡守的手中。
甚至于，有可能会因为郡守府官员的‘疏忽大意’，‘不小心’送到都尉署，送到都尉赵虞手中。
这就是只手遮天，在如今的颍川郡，赵虞已经渐渐可以做到这一点。
“秦士吏，临颍县尉鞠昇、鞠县尉求见。”
就当秦寔还在仔细观阅手中的政令时，忽然有士卒来到他的廨房通报。
『鞠昇？他来做什么？』
秦寔微微一愣，微微点头道：“请他进来。”
“是！”
片刻后，鞠昇便在一名县卒的指引下来到了秦寔的廨房，身后也一样跟着两名头裹黑巾的黑虎众。
秦寔并没有起身相迎，因为他与鞠昇的关系谈不上好与不好——双方仅仅就只有‘曾一同在义师担任曲将’的交情，却谈不上是朋友，毕竟鞠昇是他们当中彻底倒向那周虎的个例。
哦，还有一个曹戊。
“你来做什么？”秦寔微皱着眉头问道。
鞠昇笑着说道：“听说舞阳前一阵子受到卧牛山群贼的骚扰，我来瞧瞧。”
“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流寇罢了……”秦寔不屑得说道。
听闻此言，鞠昇笑着说道：“可莫要小瞧卧牛山群贼，这伙山贼，就连周都尉都很重视呢……”
“……”
秦寔瞥了一眼鞠昇，嘴角扬起几分嘲笑。
就在这时，却见鞠昇转头对屋内四名黑虎众道：“几位，让我与秦士吏单独聊聊如何？”
听到这话，鞠昇身后的两名黑虎众转身就走出了屋外，只剩下负责‘保护’秦寔的两名黑虎众有些犹豫。
见此，鞠昇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臂膀，笑着说道：“只是随便聊聊而已，两位兄弟若有为难，事后如实上报即可，周大首领不会在意的。”
“……”
听到‘周大首领’四个字，那两名黑虎众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他们也知道，眼前的鞠昇虽然是叛军投诚将领，但却与他们的大首领周虎走得极近，因此他们也不想得罪。
反正就像这鞠昇说的，如实上报即可——比如几月几日，鞠昇要求单独会见秦寔。
“……”
看着负责保护自己的那两名黑虎众顺从地走出了廨房，秦寔微微有些惊讶：“有一套啊，鞠昇，看来黑虎众上上下下，如今没有不认得你的了。”
“呵呵。”鞠昇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当他们是自己人，他们自然也会当我是自己人。……本来就是自己人嘛。”
“……”
秦寔玩味地看了几眼鞠昇，旋即摊摊手问道：“说吧，你来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鞠昇走上前，靠在秦寔面前的桌案旁倚立着，双手环抱，笑着说道：“就是想来问问你，你是否打算接任舞阳县尉一职。……顺便一提，我来时经过定陵，见过了贾庶，他已决定接受了。”
“是么。”
秦寔向后一仰，环抱双手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我也没理由拒绝吧？”
“聪明。”鞠昇点点头赞许道。
然而这句称赞，反而让秦寔有些不爽，或者说他单纯就是不爽鞠昇本人。
不过鞠昇却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在舞阳、贾庶在定陵、许马在郾城……日后这几县，咱们要做点什么，就轻松多了。”
“你怎么不提王庆？”秦寔冷笑道：“王庆可在召陵吧？还有他手下担任县尉的那个乐贵……”
听闻此言，鞠昇摇摇头说道：“黑虎众并不是咱们的劲敌，不可否认，周都尉更信任黑虎众，但黑虎众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人才不多，这一次，周都尉任命了七名县尉，我等占五人，黑虎众仅乐贵与褚贲二人，可见黑虎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了……”
“你想说什么？”秦寔淡淡问道。
“也没什么。”鞠昇耸耸肩说道：“我只是觉得，咱们应该想办法，让周都尉更加信赖咱们……”
“我可不会向你那样卑躬屈膝。”秦寔冷笑道：“即便是在周虎手下，我也会用我的能力去做一些事，而不是……”
“行行行。”
鞠昇笑着摆了摆手，旋即目视着秦寔正色说道：“那么，就说说我真正的来意吧。……卧牛山群贼，你别那么快给缴清了，不然，不少人会头疼的，包括……周都尉。”
“……”
秦寔深深看了一眼鞠昇。
他猜地没错，那周虎，确实是要养寇自重。
“……我知道。”

第601章 建设之始
原本秦寔还打算在春耕之前再组织兵力进剿卧牛山群贼，这下也不得不放弃了。
毕竟他已得知，卧牛山群贼乃是他们颍川都尉周虎扩充县军的一个借口，倘若他短时间内就给剿灭了，非但会惹得那周虎不快，估计还会得罪不少既得利益者。
比如上部都尉王庆，其旧日手下、召陵县尉乐贵，甚至是贾庶、徐慎、许马等人或许也会对他有所看法——谁不希望手底下掌握更多的兵权呢？
想来想去，秦寔决定先以私人的名义给部都尉陈陌以及昆阳县尉石原二人去一封信，看看能否将他旧日的那批部卒从‘昆阳隶垦军’捞出来。
三日后，陈陌与石原分别收到了秦寔的书信，旋即私下商议了一下。
对于这件事，其实陈陌是无所谓的，因为他是部都尉，属于郡军，着眼的立场也是整个颍川，但石原却是昆阳县尉，需要为昆阳的利益考虑，岂愿意白白将数千隶垦军还给秦寔？
要知道隶垦军的‘囚农’只要管饭即可，没有工钱、没有抚恤，而且个个都是青壮年，比雇佣平民划算多了。
考虑到‘五年期限’才到第三年，石原自然不舍得放人。
不过在陈陌的劝说下，石原最终还是归还了秦寔一千名旧部，毕竟双方已经不再是敌人，日后还要相见，没必要弄得关系紧张。
五日后，这一千名隶垦卒，便在昆阳捕头杨敢的押解下，从昆阳前往了舞阳，秦寔得知后，亲自带人离城接管。
当日，秦寔与那一千名旧部相见，彼此都很激动。
尤其是后者。
虽说隶垦军在昆阳县其实也没受到什么虐待，但他们此时终归还是‘囚农’、俘虏的身份，这些人谁不希望得到合法的身份呢？
就像如今由曹戊统率的旅贲营二营，军中的将士当初同样是义师出身，但就因为最早投诚昆阳、投诚周虎，如今隶属于颍川郡军的一支，既有军粮可吃，还有军饷可拿，日子过得美滋滋。
“这一千人，就交给秦县尉了。”
“有劳杨捕头了。……请代我向陈部都尉与石县尉转达谢意。”
在交割那一千名隶垦军时，秦寔向杨敢表示了谢意。
虽然他仍有一批部卒在昆阳，但他也明白，陈陌与石原已经向他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他也不能太过于苛求。
剩下的部卒，就等五年期限后再领回来吧，反正也只剩下两年半了。
次日，秦寔便动用他舞阳县尉的权力，将那一千名旧部通通划入了舞阳县军。
当初他率军初驻舞阳县时，舞阳大概有三百余名县卒，而这一下，就一口气扩增到了一千三百人。
别看这一千名隶垦军在昆阳当了两年的囚农，这些人可都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老卒，秦寔毫不怀疑，哪怕他仅率这一千名旧部去围剿卧牛山群贼，也足以将那帮乌合之众打地屁滚尿流。
但可惜，眼下他们需要那帮贼寇活着，如此一来他颍川郡南部各县扩充县军才算是名正言顺。
二月初，秦寔又先后从本县平民与入境的难民中征募了一千名新卒，将县军的规模扩大至二千三百人，再算上他初驻舞阳时带来的两千郡军，舞阳县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四千余人。
除非卧牛山群贼倾巢而动，否则论人数，但舞阳县的兵力就几乎已不逊色卧牛山群贼，秦寔自认为已经足以守卫本县。
而与此同时，似召陵、郾城、定陵、临颍这几个颍川南部的县，包括鄢陵与扶沟这两个颍川东部的县，亦纷纷在扩充县军，将县军扩增至二千人至三千人之间。
这兵力，再算上郡军，不夸张地说，这几个县已恢复至当初关朔率领长沙义师初次攻入颍川郡时的兵力与实力，甚至于，带兵的县尉或者将领，还要远比当日出色。
如此兴师动众来防范一处山贼，着实有点大材小用。
而在这段时间，赵虞则接见了以黄馥为首的昆叶互利会的商贾们，准备与后者洽谈合作，挑选几个县兴修几座畜牧场用来养猪，以及鸡、鸭、兔什么的。
毕竟当前的颍川郡，虽然粮食暂时宽裕，但肉类的价格却直线飙升，寻常百姓散养的家禽、家畜，已负担不起巨大的消耗。
倘若赵虞不想日后连一口肉都吃不上了，他就必须牵头做点什么。
“集中蓄养禽畜？”
当赵虞向众商贾提出了他的想法后，以黄家公子黄馥为首的众商贾们面面相觑。
这也难怪，毕竟在此之前，家禽、家畜几乎都是散养的——不能说每家每户，一般家境还算好的百姓，家中都会养些鸡鸭，甚至养一两头猪什么的，等到这些鸡鸭下不了蛋了，或者那一、两头猪长壮了，或自己家杀了吃肉，或把它们带到市集去卖了。
哪里曾出现过一个畜牧场蓄养成千家禽家畜的景象？
至于赵虞所解释的‘节约成本’、‘集中管理’，这些商贾更是听得一头雾水。
好在这些人终归是经商的，脑筋较一般人较为活络，待等赵虞当面向他们算了一笔账，他们就立刻领会到了‘集中蓄养禽畜’的种种优势。
比如说蓄养成本、运输成本，集中蓄养的便利，这是寻常百姓散养所远远达不到的。
这让一干商贾们纷纷心动起来。
好吧，现在有一块巨大的肥肉放在他们面前，就看如何分了。
在相互看了几眼后，有一名商贾试探着说道：“要不，由在下建一个畜牧场，来负责养鸡鸭？”
毫无疑问，当即就有人提出了异议：凭什么是你？
一时间，这帮人便争论起来，这个叫嚷‘我来养猪’、那个叫嚷‘我来养鸡鸭’，听得赵虞倍感无语。
他都说了是集中蓄养了，这帮人却仍旧将其拆开，到底是听没听懂？
当然他也不怪这些人，毕竟，此前确实从未出现过这种方式。
他咳嗽一声说道：“诸位，周虎所说的合作，并非是你养猪我养鸭这种合作，而是配套式合作。打个比方说，周某建个畜牧场，准备用来养猪，养多少呢，唔，就姑且一千头吧，这一千头猪每日要消耗数目巨大的糠食饲料，但我并不想费力去收购糠食，怎么办？恰巧，黄公子手中有一片地，每年秋收后，都会留下可观的谷壳、稻杆、豆荚，如此一来，我与黄公子正好可以合作，由他接将谷壳、稻杆、豆荚运到我的畜牧场，作为我养猪的饲料，这叫配套合作。……再比如，唔，就拿白老贾举例，周某的畜牧场建在许昌，恰巧白老贾在昆阳有个屠场，我俩合作，待我畜牧场内的牲畜长壮后，直接运至白老贾的屠场，待屠宰洗净后，运至昆阳的市集，这也算是配套合作。……如此一来，我与黄公子，与白老贾的合作，三者相辅相成，不存在竞争关系，三人都可以得到自己那份利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待等赵虞讲述完，在场的商贾们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还以为赵虞所说的合作就是‘你养猪我养鸭’，却从未考虑过赵虞所说的相辅相成。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周都尉提出的办法更好。
忽然，有一名商贾小声问道：“那……究竟是谁来负责哪一块呢？”
“……”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转向赵虞。
毕竟他们也明白，赵虞是他们这边唯一能拍板的人。
而见此，赵虞笑着说道：“看来诸位都看上了建畜牧场的利益，不过周某丑话说在前头，这事也不是一本万利的，家禽、家畜亦有可能患病，倘若采取了集中式的蓄养方式，一旦其中一头患病，很可能就立刻传染至上千头，介时，周某不会允许这些患病的牲畜流入市场、危害百姓，必然会要求诸位将患病的牲畜通通杀死、焚烧，如此一来，或有可能血本无归。”
听闻此言，当即就有一名商贾点头说道：“周都尉说得在理。……既那些牲畜已患病，理当将其焚毁，又岂能流入市集，危害百姓？这等损阴德之事，我等绝对不会做。”
“正是、正是。”
其余若干名商贾纷纷点头。
见此，赵虞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得到释然。
也对，在这个‘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年代，哪怕是趣利的商贾，也是很看重‘阴德’的，大抵上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免得祸及子孙。
所以说，敬畏鬼神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约束一部分的道德。
感慨之余，赵虞点头说道：“诸位能这么想，周某代全郡百姓谢过。……至于畜牧场的事，周某并不想指派，诸位可以自行商议，大抵上，我颍川县四个方向各建一座，中心位置建一座，五个畜牧场，应该可以辐射整个郡了。”
一听可以建五个畜牧场，这群商贾们顿时放宽了心。
此时或有人提问道：“周都尉，我等可以找人合作么？毕竟按照都尉所言，建一座畜牧场，花费着实不小……”
“当然可以。”
赵虞笑着说道：“事实上，周某本该将我颍川郡的商贾通通请过来，一同合作，不过考虑到与诸位的交情，是故才提前与诸位商议……”
听闻此言，屋内众商贾们微微色变。
他们这才意识到，颍川郡境内可不止他们这些商贾，虽说因为叛军的关系，颍川郡东部、南部的商贾们损失惨重，有的不止丢了家业，连命都丢了，但许昌、阳翟两地的商贾却侥幸没有受到波及。
这两地的商贾，无疑会成为他们‘昆阳三县’一干商贾的劲敌。
想到这里，当即就有人惊声说道：“周都尉，您可是咱们这边的呀，可不能……”
“嘘。”
赵虞竖起一根手指，笑着说道：“在商言商。……周某只能保证让诸位拔得重筹，却不能将一干好处都给了诸位，否则，其余几县的商贾岂不恨死周某？这一点，还请诸位谅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昆叶互利会的商贾们还能说什么呢？
见此，赵虞笑着又说道：“这两日，我会与陈郡丞商议此事，请郡守府批下五份建畜牧场的许可，诸位也最好私下商议一番，不过莫要伤了和气，接下来，我颍川还有许多可以与诸位合作的事项，诸位也不必急于一时。……好了，今日就说到这了，有劳诸位辛苦跑一趟。”
“哪里哪里。”
“周都尉言重了。”
见赵虞起身，以黄馥为首的众商贾们亦识趣地起身告辞。
待这些人离开后，赵虞便启程前往郡守府，与郡丞陈朗就此事谈论了一番。
陈朗唯赵虞马首是瞻，连‘官田养军’这种事都敢暗助赵虞，就岂会否决赵虞这项‘利郡利民’的提议？
作为颍川郡的郡丞，陈朗很清楚他颍川郡各县的肉价有多么夸张，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肉，平常日子只能上集市买一包猪油脂，回家榨油，用这些肉油炒菜，稍微沾点荤腥。
只有当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花钱买一块肉，与家人分享。
对此，陈朗以往也没什么办法，可如今赵虞的提议，却让他看到了‘使肉价降价’的希望——别看他这样，作为颍川郡的郡丞，他也是很在意民生的。
不过，他也提出了他的顾虑：“会不会影响那些养家禽家畜的百姓？”
要说建五座畜牧场对那些养家禽、家畜的百姓是否存在影响，那肯定是有影响的，甚至于，一旦那五座畜牧场进入正轨，搞不好这些散养禽畜的百姓都卖不出去自家的牲畜。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卖不出去可以自己吃嘛，这些百姓家中散养的禽畜，充其量也就是一窝鸡鸭、一两头猪，撑死翻个倍，几乎不存在‘滞销’、‘亏本’的问题。
基于这一点，赵虞微笑着说道：“影响，自然会有，但问题不大，那几座畜牧场建成后，需要大量的人手，我会向那些商贾建议，雇佣有蓄养禽畜经验的人，这些人在畜牧场有了差事，赚到了可以养活全家的工钱，自然不会再在意自家的牲畜是否卖地出去。”
“原来如此。”
陈朗恍然大悟，旋即啧啧称赞道：“都尉这招高了。”
称赞之余，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我官府在其中做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赵虞当然明白陈朗的意思，闻言笑着说道：“建畜牧场，需要大一片地，郡里可以让各县挑一块贫瘠的地租给那些商贾，每年收取一定的租金。……当然，相关的税收另算。”
陈朗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赵虞又说道：“事实上，昆叶互利会的商贾，因为叛军的关系，目前普遍处于缺钱的窘境，倘若郡丞有意的话，不妨以郡里的名义借他们一笔钱……”
“收息钱？”
“不，是合作经营。”赵虞笑着说道：“收息钱能收几个？我是建议郡里参与其中，占个几分股份，除了利害均摊，郡里甚至无需派人去打理，然而每年却能收获客观的利润……”
“股份？”郡丞不解地看向赵虞。
见此，赵虞便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只听得郡丞倒抽一口冷气。
好家伙，世人都说商贾吸人血，而这位周都尉，这是要吸那些商贾的血啊！
“他们能答应么？”陈朗惊愕问道。
赵虞笑了笑说道：“为何不会？郡里可以不收取土地的租金，以土地入股的方式参与其中，那些商贾答应就给他们许可，不给就卡着他们，他们迟早会松口的。”
“原来如此……”
陈朗恍然地点点头，表情玩味地说道：“在下还以为，都尉与他们关系不错。”
赵虞轻笑道：“关系是不错，但正所谓在商言商，周某作为郡里的官员，自然要为郡里谋利。再者，我认为郡里也需要给那些商贾系上一根绳索，免得有朝一日他们爬到郡里头上来了……”
听到这话，陈朗微微动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还是都尉考虑周到。”
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区区一群商贾敢爬到官府头上来，毕竟商贾在当世的地位是最低的，连农民都不如。
但出于对商贾的成见，他也认为有必要套一根绳索在那些商贾头上，这不涉及双方的关系好坏，只是立场的不同。
他们代表的，是官府。
这一点，与赵虞的想法类似：他与黄馥等人的关系再好，他也得留一手控制后者的手段，免得日后控制不住那帮商贾，那就太丢人了。
他笑着对陈朗说道：“这件事，我就移交给郡守府了，五个牧场，大抵可设在阳翟，昆阳三县，颖阳，长社，定陵。阳翟的，给阳翟人，昆阳三县的，给昆叶互利会，颖阳的，可以给许昌，剩下的长社、定陵两地，郡守府可以自己看着办。”
“遵命。”陈朗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于是乎，针对建畜牧场的事，赵虞牵了个头，就丢给了郡守府。
这让何顺有点看不懂了。
在回都尉署的途中，何顺不解问道：“大首领，您促成此事，为何最后却连带着好处都丢给了郡守府？那都尉署呢？”
还别说，这次赵虞牵头促成官府与各地商贾的合作，无论是他还是都尉署，确实什么好处都没拿。
但赵虞并不在意，因为他看重的是颍川郡的稳定。
肉价飙升到大部分人都吃不起的地步，这算哪门子的稳定？
他笑着对何顺解释道：“乍一看，我等这次并没有捞到任何好处，但事实上，此事与我等息息相关，别的不说，待他日肉食降价，各县县军以及我郡军的开销也会随之降下来……再者，我从郡守府拿走了一半官田，郡守府的收入无疑会因此锐减，既然因我而起，我自然得想个办法给他补上，否则，郡守府承担不起难民的开销了，那就得由我都尉署共同承担了。”
“原来如此。”
何顺恍然大悟。
的确，尽管赵虞这次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但促成此事，对他也是大大有利。
比如他可以动用权力，让那几个畜牧场优先供给给各地县军与郡军，在这个大部分人吃不起肉的年代，他麾下的军队却有足够的粮食与肉食，这无疑将大大增强士卒的凝聚力。
再者，建畜牧场只是他那一系列建设的其中一环而已。
当初他与他兄长赵寅约定的是‘在赵寅失败前不许向晋国报仇’，他可没答应不许继续积攒力量。
接下来，赵虞还要建造冶炼场、锻兵场，毕竟昆阳县西边的应山，舞阳县南边的卧牛山，都是铁矿与各类矿石丰富的矿山，只要他招募矿工将其开采，再招铁匠将其锻造成优质的兵器，他麾下颍川郡军与下属县军的作战能力，就无疑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当然，为了防止被朝廷怀疑，他会以颍川郡里的名义去施行，只不过实际上却是捏在他手中罢了。
不出几年，他颍川郡会越发殷富，而他手握的军队，也会愈发强大。
虽说此举会让他颍川郡、甚至让他本人变得愈发惹眼，但有陈太师在，赵虞认为朝廷应该也不会对他怎么样——毕竟他又没犯什么过错。
二月中旬至下旬，颍川郡丞陈朗前后招昆阳三县商贾、许昌商贾、阳翟商贾，一同商议了关于建造畜牧场的事宜，以及相关屠宰、运输等配套事宜，最终，颍川郡里以土地入股的形式，得到了五座畜牧场的二成份额，成为了最大赢家。
当然，那些商贾也不亏，毕竟官府参与后，他们就可以借官府的名义，甚至可以请求县军、乃至郡军的保护——虽说颍川境内暂时没有其他贼寇，但谁能保证日后呢？更别说这些商贾还指望能将畜牧场发展壮大后，将这些禽畜贩至邻郡。
颍川郡的几个邻郡，目前可不怎么稳定。
而在此期间，赵虞则利用他颍川都尉的职位，于境内网罗经验丰富的铁匠，准备将他的锻兵场尽早搬上日程。
没想到，此时他却收到了郭达的书信。
他那位远房堂兄，继承了他鲁阳赵氏名爵的临漳赵氏子弟，赵炳，又回到了鲁阳，开始了他在鲁阳作威作福的日子。
『……该处理一下这件事了。』
看着手中的书信，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根据他与他兄长赵寅的约定，他鲁阳赵氏的爵位与祖产，如今归他所有。
既然在兄长那边得到了许可，赵虞自然不会再任由他家的东西被一个外人占据。
哪怕这个外人，是他从未谋面的远房堂兄。

第602章 鲁阳之行（上）
三月初二，赵虞带着牛横、何顺等人，以‘视察各县县军’的名义再次来到了昆阳县，与他同行的，还有静女与她的贴身侍女，碧儿。
也是，既然是要重返故乡，又岂能撇下静女呢？
抵达昆阳后，赵虞一行姑且进了一趟县城，与昆阳县令刘毗、县丞李煦以及县尉石原见了一面，还派人请来了陈陌，一干人聚在一起喝了一顿酒。
待等次日清晨，赵虞一行这才踏上前往黑虎寨的路。
而此时，寨丞郭达早已收到相关消息，早早在寨门前相迎，热情地将赵虞、静女一行迎入寨内。
在见面时，赵虞笑着对郭达说道：“何须劳烦郭大哥亲自出来相迎，我等自行进寨就是了，又是什么外人。”
“郭大哥，好久不见。”
从旁，静女亦笑着与郭达打了声招呼。
郭达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之所以亲自出来相迎，是为了重视与赵虞的兄弟之情。
当然，还有与静女——当初他也是将静女视做妹妹的。
倒不是因为赵虞如今成为了颍川都尉，或者做了陈太师的义子什么的，而是因为在赵虞取得现如今的地位后，依旧称呼他为‘郭大哥’，与当年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这让郭达十分感动，多次暗暗庆幸当初他最终选择了赵虞。
而这，也是郭达义无反顾决心鼎力协助赵虞报仇的原因。
“你当然不是外人，你是咱们的大首领啊。”
郭达的话，引起从旁众人的一阵轻笑，唯独静女身边的碧儿没有笑，有点畏惧地躲在自家夫人身后，偷偷打量众人。
她可是听说了，这些人都是山贼出身。
寒暄几句后，郭达便将赵虞一行迎入寨内，一并迎到了赵虞的那间屋子。
此时，赵虞这才对静女说道：“静女，你二人在这歇息会，我与郭大哥聊聊。”
“嗯。”
知晓原因的静女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
看着她恬然且端庄的仪态，郭达啧啧称赞。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在赵虞与静女刚上山那会儿，静女还只是一个没张开的小丫头，以至于女扮男装假扮了好几年的小男孩，他们这群人愣是没看出来。
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个小丫头竟长得如此漂亮了，更有甚者，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股大户正室的威仪，这让四十岁还不到的郭达隐隐有种‘我老了’的错觉。
片刻后，郭达、褚角几人将赵虞、牛横、何顺一行人请到了聚义堂。
在赵虞打量堂内的时候，郭达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说道：“阿虎，山寨怎么也算是你与阿静的娘家吧，有空的时候，你俩真得多回来几趟，与咱们这群老兄弟聚聚。”
“去年我不是才回来过么？”赵虞笑着说道。
“你还知道啊？”郭达抱怨道：“一整年，你就回来三、四趟。……你可是咱们的大首领啊。”
在旁，褚角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像郭达这样用抱怨的口吻对赵虞说话，他是不敢的，毕竟他与赵虞的关系，还未亲近到这种程度，哪怕他儿子褚燕如今在赵虞手下担任要职。
纵观黑虎寨上下，敢用这种抱怨口吻对赵虞说话的，估计也就只有郭达、牛横、王庆寥寥几人了——郭达、牛横二人是真的有这个资格，而王庆嘛，他就是一块滚刀肉，也不在乎是否会惹怒赵虞。
哦，事实上陈陌与赵虞的关系也相当不错，但他从来不会抱怨，算是黑虎寨里比较勤勉的少数一批人了。
闲聊了一阵后，郭达颇有深意地对褚角说道：“褚叔，这里有我就行了，您忙您的去吧，待晚上咱们再好好聚聚。”
“好好。”
褚角亦是个精明人，岂会听不出郭达的暗示，当即识趣地告辞离去。
看着褚角走出聚义堂，郭达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对赵虞说道：“我派人去叫丁鲁他们。”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毫不惊讶。
因为他早在郭达的书信中，就得知了事情经过——他远房堂兄赵炳回鲁阳的事，其实不是郭达派出的眼线打听回来的，而是丁鲁带着他两名好兄弟冯布、祖兴，专程跑到黑虎寨相告的，而且还是私下受到了鲁阳县令刘緈的托付。
这大致也能猜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丁鲁与他的两名好兄弟冯布、祖兴，便跟着郭达的一名心腹，来到了聚义堂内。
丁鲁这三人，是极少数知道赵虞真正身份的，当年赵虞带着黑虎众逃到鲁阳县境内躲藏时，曾因为王庆的关系，与丁鲁几人见了一面。
但自那之后，双方就没怎么再见过面，尤其是赵虞在担任颍川都尉之后。
可能是这个原因，今日再次见到赵虞时，丁鲁三人不禁有些拘束——他们怎么可能不拘束？毕竟如今的赵虞，那可是颍川郡的都尉啊。
倒是赵虞依旧保持初心，笑着与丁鲁打了声招呼：“哟，丁鲁，几年不见，不认得我了？”
见赵虞态度如初，丁鲁暗自松了口气，贼兮兮地说道：“这不是……公子如今是一郡都尉了，草民哪敢放肆啊。”
他这贼兮兮的表情，让赵虞颇感怀念，毕竟当年他初次见到丁鲁这家伙时，这家伙就是这幅奸滑的表情。
就在赵虞摇头失笑之际，祖兴在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公子，您真的当上了颍川都尉？”
“怎么？不信？”
“不不不，只是……”祖兴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赵虞。
谁曾想到，当年带着一群黑虎贼逃到他鲁阳避祸的这位二公子，今时今日竟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要不是他们鲁阳县的县令刘緈私底下告诉他们，他们可真不敢相信。
再一想，祖兴又问道：“那……王庆呢？他还在公子手下么？”
仿佛想到了什么，赵虞嘴角扬起几丝笑意，说道：“王庆，他如今已是上部都尉了，手底下管着五千兵呢。”
“这可真是……”
丁鲁面色一僵，不禁苦笑起来。
看着他的面色，赵虞心下暗笑。
在他印象中，丁鲁当年得罪过的，又岂只有王庆？还有郑罗嘞。
他很好奇，不知这丁鲁见到如今的郑罗，可还敢像当年那样嬉皮笑脸，毕竟如今的郑罗，那可是杀孽累累，哪怕称作杀人如麻也不为过。
“行了行了，王庆如今忙着呢，可没工夫来找你的麻烦。”
挥了挥手，赵虞逐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说说正事吧。……怎么回事？”
见此，丁鲁亦立刻端正了神色，抱拳恭敬说道：“这次，我兄弟三人是受刘县令的嘱托而来，请公子想想办法。……当初公子默许鲁阳县暂时借用贵家的田地、食税，我鲁阳才得以维系，为此刘县令托我向公子表示感激……”
“说正事。”赵虞没好气地打断道：“那个赵炳，怎么了？”
见赵虞有些不耐烦了，丁鲁遂简洁地说道：“总之，他想要收回乡侯府的一概田地以及食税，还要求县衙偿还这些年占用的钱，刘县令拿他无可奈何，是故委托我兄弟三人前来黑虎寨，设法联络公子，请公子想想办法……”
从旁，冯布补充道：“还不止如此，那赵炳还要求刘县令，叫刘县令将璟公渠改名为‘赵氏渠’，还想要独占这条河渠，照他所言，日后在这条河渠的往来船只，其向县衙缴纳的钱都要归其所有……”
赵虞在面具下的面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然看得出冯布是在故意挑唆，挑唆他对那赵炳的不满，但这件事，确确实实触动了他的底线。
“当真？”赵虞目不转睛地盯着冯布。
不得不说，赵虞不愧是黑虎寨的大首领、颍川郡的都尉，被他一双眼睛盯着，冯布没来由地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他连忙发誓道：“如有半句虚言，任凭公子处置。”
见此，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对于他远房堂兄赵炳在鲁阳县的所作所为，赵虞虽说不清楚具体，但大致也知道，总之就是没干什么好事，当地人都很嫌弃赵炳，私底下纷纷议论：“朝廷怎么会叫这么个玩意继承了鲁阳赵氏？”
但由于这些年赵虞自己也忙着，且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自身难保，因此他也抽不出精力去处理这件事，以至于这件事一直拖到今日。
本来他还想再放一放，等今年的春耕过了再说，却没想到，重返鲁阳的赵炳向鲁阳县提出了一个过分的要求，逼得鲁阳县令刘緈只能托付丁鲁等人来向他寻求帮助。
“呋。”
微微吐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赵虞转头问丁鲁道：“丁鲁，照你等所言，璟公渠快要通河了？”
“是的。”丁鲁恭敬地说道：“去年年初，我等就已修到了汝阳境内，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挖至汝水，按照当年乡侯与您的设想，引汝水入渠，汇入沙河，只是受到了一些阻碍，外加叛军犯境，因此拖到了今年……”
赵虞皱眉问道：“什么阻碍？”
丁鲁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知。……去年季夏，县衙突然就下令暂停工事，一开始我以为是叛军的关系，后来我听我那本家所说，似乎是汝阳那边出现了什么问题……不过具体我也不知。”
他口中的‘本家’，即鲁阳县尉丁武。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毕竟丁鲁只是修筑璟公渠的众多工头中的一个，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与他与赵虞相识，未必知晓那么多秘密。
赵虞想要知道原因，还得当面询问刘緈。
想到这里，赵虞吩咐丁鲁道：“明日，你等随我回鲁阳。”
“是。”
丁鲁、冯布、祖兴三人抱拳应道。
次日清晨，赵虞带上静女、碧儿主仆，带着牛横、何顺与十几名黑虎众，并丁鲁、冯布、祖兴三人，乘坐马车前往鲁阳。
三日后，即三月初六，一行人抵达了鲁阳的县城。
本来，凭着‘颍川都尉’的身份，赵虞亦可顺利出入鲁阳，没想到，守城门的县卒都认得丁鲁，这倒是让赵虞省了些力气。
进城之后，赵虞从车窗看向街上那让他莫名怀念的景色，转头对静女说道：“这次，估计要在这边耽搁一阵子，待会你先到驿馆歇息片刻，我去县衙找刘公谈谈。……对了，我叫龚角跟着你们，倘若嫌在驿馆里带得闷，你也可以上街逛逛。”
静女摇摇头道：“等你忙完正事，再带我逛逛也不迟。”
对于她来说，一个人逛街有什么意思？
若不是不合礼数，她更希望跟在赵虞身边，只可惜，她对外的身份是‘颍川都尉周虎的夫人’，考虑到鲁阳县令刘緈与‘周虎’的交情，还不至于让她这位‘周夫人’跟着丈夫去拜访刘緈的地步。
“那也行。”赵虞点点头道：“待我见过刘公，再带你们上街逛逛。”
“嗯。”
一刻时后，众人乘坐着马车来到了驿馆。
在龚角与几名黑虎众的护卫下，静女带着碧儿下了马车，在驿馆内订了几间房间。
而赵虞则带着牛横、何顺、丁鲁一行人，径直前往县衙。
还别说，丁鲁作为鲁阳县一干工头里的刺头，他的名气还真不小，就连在县衙外值守的县卒都认得丁鲁，笑着与他打招呼：“哟，丁鲁，莫不是又被丁县尉唤来挨训了？”
丁鲁也不在意，笑着说道：“别瞎说，我这次可是带来了一位大人物。”
“大人物？”
那几名县卒愣了愣，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走下马车的赵虞身上。
虽然赵虞脸上戴着的面具让他们感觉很纳闷，但一看赵虞身上的衣饰，几名县卒便立刻意识到，这位或许就是丁鲁所说的大人物。
就在这时，何顺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微笑着说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颍川都尉周虎，想与刘县令见一面。”
“颍……川……”
“……都尉？”
那几名县卒闻言大感震惊。
长年在县衙里当差的他们，当然明白‘都尉’是一个怎样的官职，那可是比他们县令还要尊贵的大人物啊。
当即就有一名士卒说道：“小的立刻就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奔入了县衙。
而此时，赵虞正负背双手打量着四下。
这座县衙，可谓是整个县城里他最熟悉的建筑了，当年他就被他父亲鲁阳乡侯领着多次出入这座县衙。
这些年来，他也曾多次偷偷返回鲁阳，拜祭父亲鲁阳乡侯与母亲周氏，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一次都没有进县城，更没有来过这座县衙——大多是被山贼的身份拖累，另外一次则是随行带着童彦的首级。
时隔九年，故地重游，饶是赵虞亦不禁有些感慨。
就在他感慨之际，他忽然听到县衙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鲁阳县令刘緈带着那名县卒急匆匆地朝大门而来。
只见刘緈迈过门褴来到赵虞身前，拱手拜道：“下官，拜见周都尉……”
就在他要拜下去之际，赵虞一把扶住了他，笑着说道：“刘公，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些客套了……”
刘緈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虞，旋即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请道：“周都尉，我等不如到里面再谈。”
“请。”
“请。”
看着刘緈与赵虞走入县衙内，那几名值岗的县卒面面相觑——他们的县令大人，几时结识了颍川都尉这等大官了？
片刻后，刘緈便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他的廨房，吩咐县内的小吏奉上了茶水。
在小吏奉上茶水时，县丞徐宣、县尉丁武亦联袂而来。
不同于丁武的淡然，徐宣的脸上带着惊疑、带着激动，直勾勾地看着赵虞脸上的面具，仿佛是想透过这块面具看到赵虞真实的面容。
不难猜测，这位徐县丞，大概也已从刘緈、丁武二人口中得知了赵虞的身份。
果不其然，待等那名小吏退下后，徐县丞便急切地问道：“周都尉，您……您真的是二公子么？”
见此，赵虞转头示意何顺：“何顺。”
何顺会意，转身将廨房的门关上。
此时，赵虞干脆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笑着与徐宣打招呼道：“徐县丞，别来无恙。”
看着赵虞那副酷似鲁阳乡侯的容貌，徐宣的双目逐渐睁大，旋即，他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由衷说道：“上天保佑……”
不同于徐宣的激动，刘緈与丁武见赵虞主动摘下面具，心中则是一惊。
刘緈连忙说道：“二公子，衙里人多嘴杂，您还是莫要露出真容为妙……”
从旁，丁武亦是连连点头。
赵虞不明就里，笑着说道：“无妨，我信得过三位。”
的确，他并不在意让徐宣看到他的真正面容，毕竟这位徐县丞与他们家的关系也是相当亲密的，或者干脆说，整个鲁阳县衙上下，就没有与乡侯府关系不好的。
更何况，这徐宣已得知了他的真正身份，与其藏着掖着，让面前这几位心生‘二公子不信任我’这样的想法，还不如坦率点将面具摘下，用信任换取信任。
对于刘緈与丁武，亦是如此。
果不其然，听到赵虞的话，刘緈、徐宣、丁武三分神色动容，徐宣更是当面发下誓言，绝不泄漏赵虞的真正身份。
这一番插曲过后，赵虞指了指坐在一旁的丁鲁三人，笑着说道：“好了，叙旧暂且到此为止吧，刘公，关于那个赵炳，听说他威胁县衙？”
提到赵炳，刘緈、徐宣、丁武三人的面色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唉。”
刘緈叹了口气，道：“威胁县衙倒不至于，只是他要求收回乡侯府的田地，并且让县衙归还这些年挪占的钱粮……虽然此前公子默许了此事，但在朝廷那边，鲁阳乡侯的名爵与祖产终归是被那赵炳继承，他有理有据，我等亦拿他没有办法，是故，我才派丁鲁三人找寻公子，请公子想想办法……”
从旁，徐宣亦说道：“公子如今是颍川都尉，想必有办法对付这个赵炳。”
听闻此言，赵虞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番。
说实话，凭他颍川都尉的身份，在颍川郡那可谓是只手遮天，但问题是，鲁阳县不属于颍川郡，而是属于南阳郡，他这个颍川都尉，在南阳郡可使不上什么力，倘若做地过火了，南阳将军王尚德就该动怒了——好在这位王将军目前在南郡荆地，并不在南阳郡。
从旁，牛横见赵虞陷入了沉思，浑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想的？派几个弟兄，一刀杀了就是了……”
“这可使不得。”
刘緈连忙劝阻道：“若被朝廷得知，朝廷必然要问罪……”
听闻此言，牛横笑哈哈地说道：“你这老头，怎得这么蠢笨？怕朝廷怪罪，嫁祸给你们当地山贼不就完了，山贼嘛，那群混蛋常干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事……”
“咳。”
何顺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牛横：老大，你知道你把咱们也骂进去了么？
然而牛横却浑然没有这个自觉，笑着对刘緈、徐宣、丁武三人颔首道：“这是个好办法吧？”
与刘緈相视苦笑，徐宣摇摇头说道：“我鲁阳，可没有什么山贼……”
话音未落，就听丁武神色诡谲地说道：“或许……可以有？”
这一句话，听得刘緈、徐宣二人面色微变。
他们当然听得懂丁武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从旁，赵虞也有些惊讶，笑问丁武道：“那赵炳，将县衙逼到这份上了？”
丁武沉默了片刻，旋即语气低沉地说道：“公子你知道，我鲁阳为何要修这条璟公渠，只因为我鲁阳地处偏僻，就指望着开辟这条河渠后逐渐繁华，这不但是乡侯、是公子当年的期望，也是我鲁阳县上上下下的期望，若有人蓄意破坏……”
尽管他没有说完，但看他的态度，显然牛横的那个建议已经被他听进去了。
“那不是办法……”
刘緈摇摇头劝道：“就算那赵炳不在了，临漳赵氏也会再遣一名族子来继承乡侯的家业，那又该当如何？”
“再杀就是了。”牛横挖着耳朵浑不在意地说道：“来一个杀一个。”
听闻此言，赵虞顿时气乐，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瞎出什么主意了。”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丁武，旋即对刘緈说道：“赵炳的事，我会处理的，相比之下，璟公渠目前什么情况？我听丁鲁他们说，除了拿赵炳，刘公还遇到了一些麻烦？”
“唔。”
见赵虞提及璟公渠，刘緈亦不隐瞒，点点头说道：“主要是汝阳那边……”
“汝阳？”
“嗯。……汝阳县令王丹，还有汝阳郑氏，以及，鲁叶共济会。”
“……”
赵虞微微一愣。

第603章 鲁阳之行（下）
“鲁叶共济会？”
赵虞困惑地看了一眼刘緈。
不等他开口询问，刘緈便解释道：“并非吕匡那支，吕匡那支鲁叶共济会，与我鲁阳关系还是不错的，但也正因为如此，遭到了另一支鲁叶攻击会的敌视……”
“魏普？”赵虞明白了。
“是的。”刘緈点点头道：“魏会长向我鲁阳提出条件，要求我鲁阳驱逐吕会长，独占我鲁阳的市集，否则他便阻扰璟公渠之事……”
『那两个家伙……』
赵虞不禁感觉有点头疼。
魏普、吕匡，最初原本都是他提携的副会长，他家遭难后，这两个家伙就开始内讧夺权，鲁叶共济会因此分裂不说，魏普也因此被吕匡驱逐出叶县、鲁阳，不得已搬至汝阳，另立门户。
没想到整整九年过去了，这两人还在斗。
沉思了片刻，赵虞问刘緈道：“王丹与汝阳郑氏又是怎么回事？”
刘緈解释道：“璟公渠一事，我早前与王奉忠谈妥，他也答应了，但后来他又多次反悔，我寻思，他是怕璟公渠通河之后，我鲁阳逐步夺去他汝阳的地位……至于郑氏，如今郑氏是魏会长的盟友。”
“什么？”赵虞微微皱了皱眉：“魏普与郑氏联合了？”
“是的。”刘緈点点头道：“当年公子迫使郑氏一族退出汝阳，但后来为了抵抗吕会长，魏会长与郑氏一族达成了一致，解除了‘不许郑氏入汝阳’的那条勒令。”他抬头看向赵虞，表情古怪地说道：“关于此事，吕会长曾与魏会长争吵过，但魏会长表示，他才是正统，有权力决定是否宽恕郑氏……为此二人不欢而散。”
“……”
赵虞不禁气乐了。
还别说，这九年来，魏普与吕匡还确实为了所谓的‘正统’，打地头破血流，这在赵虞看来简直无语——这俩人又不是他儿子，谈什么正统？
待有朝一日静女为了诞下子女，那才叫正统哩！
『来都来了，看看能否一并解决吧。』
赵虞心下暗暗想到，毕竟鲁叶共济会当年是他创办的，也算是他的‘儿子’，一晃九年过去了，该是将流落在外的儿子接回家了。
想到这里，赵虞转头对刘緈说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请刘公立刻组织人手，继续开挖河道，争取在春耕之前令河道竣工。”
见赵虞主动承接下来，刘緈三人大为欣喜，连连称是。
片刻后，待赵虞准备告辞离去时，丁武喊住了他，私底下对他说道：“公子，您在外还是尽量莫要暴露身份为妙……”
说着，他便小声道出了原因。
原来，去年陈太师、薛敖等人前后抵达叶县时，丁武当时亦在叶县，虽然遗憾地未曾见到赵虞，但却从薛敖、李蒙的闲聊中得知了‘梁郡都尉童彦被叛军将领项宣所害’这件事。
一听那童彦中埋伏时身边有‘颍川都尉周虎’在，丁武立刻就怀疑，多半是这位二公子见机除掉了童彦。
这份怀疑，他唯独与刘緈提过，猜测过，除此之外谁也不敢透露，就连对徐宣都没有提过。
今日，赵虞主动在他们面前展现真正的容貌，虽然这个代表信任的举动让丁武感到十分感动，但也正因为如此，丁武认为他有必要提醒这位公子。
“原来如此……”
在听完丁武的劝告后，赵虞顿时恍然。
还别说，童彦死后，他确实稍稍有些松懈了，直到听了丁武这番劝告他才忽然意识到，童彦那桩‘悬案’还未解决呢，朝廷派出的御史田贯至今还在追查那件事，倘若此时传出‘鲁阳赵氏二公子未死’的消息，这无疑会引起田贯的怀疑，让后者怀疑到‘鲁阳赵氏二公子’的头上。
赵虞还准备名正言顺地收回自己家的东西，自然不想因为童彦的关系再背上什么的罪名——尽管那田贯未必找得到‘鲁阳赵氏二公子’。
“我会注意的，多谢丁县尉劝告。”
“哪里哪里。”
与丁武客气了几句后，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丁鲁一行人离开了县衙。
此时，丁鲁向赵虞提出了告辞：“都尉，倘若您暂时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想先回一趟郑乡，回家中看看……倘若都尉接下来有何吩咐，只要派人到郑乡知会我一声即可，不知……”
听闻此言，冯布、祖兴二人立刻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让赵虞顿时就猜到了丁鲁提出告辞的原因，无非就是丁鲁这趟替刘緈前往昆阳传递消息，前前后后离家十几日，有些想念家中的婆娘马氏，心心念念想要回家罢了。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感慨。
谁曾想到，当年跟个无赖似的人人嫌弃的丁鲁，今日竟变成了可靠顾家的好丈夫。
见此，赵虞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吧，既然如此，你等就先回郑乡，待我解决了手上的麻烦，回头去郑乡瞧瞧你们，我还记得马氏烧得一手好菜……”
“好好。”
丁鲁十分高兴地点点头，旋即带着冯布、祖兴两名兄弟与赵虞一行人分别了。
看着丁鲁离去的背影，何顺惊讶地说道：“看不出来，他还挺顾家的……看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人。”
“哈。”赵虞笑着说道：“你是没见过，这家伙当年可混蛋了，郑罗恨死他了，与其说他变好了，不如说是马氏将他调教好了……何顺，什么时候你也考虑一下？”
“这个……”
何顺顿时一脑门冷汗，面色讪讪。
他属于是比较有‘事业心’的，说白了就是有野心，想跟着赵虞干一番大事业，哪里愿意被女人拖累？至于生理需要，出去一趟不就完了？
他机灵一动说道：“老大都还未成婚，我哪敢……”
他的话还未说完，脑袋就被牛横锤了一拳：“阿虎问的是你，你干嘛扯上我？”
不得不说，对于这种事关自己切身利害的事，不知为何牛横十分敏锐，让人哭笑不得他到底是真憨还是装憨。
打打闹闹间，一群人回到了驿馆，向静女简单讲述了与刘緈几人相见的情况，因为有碧儿在旁的关系，他省略了摘下面具的那部分。
“这么说，璟公渠即将竣工了？”静女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问道。
“啊，就差最后几十里了。”赵虞接过碧儿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心中亦有几分激动。
毕竟璟公渠乃是他父亲鲁阳乡侯在世时资助县衙展开的大工程，截至今年已经修了近九年，一旦开始通河，必然会有大量的商船经过，鲁阳县也可以因此脱离窘迫。
看着赵虞与静女一副欣慰口吻交谈着，碧儿歪着脑袋站在一旁，心中很是困惑，不明白这鲁阳县修好了一条河渠，与他家老爷、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下午我带你到街上逛逛，晚上，刘公要设宴招待我等。”
“会不会太麻烦了？……我寻思着，县衙应该也没多少钱了吧？”
“话是如此，但我总不能拒绝吧？”
“这倒也是……”
当日下午，赵虞带着静女，带着牛横、何顺、碧儿一行人，在县城的街上逛了逛。
平心而论，相比较许昌、梁城那等大城的繁华，鲁阳县城实在是不足一提，但在这边的回忆，却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轻挽着赵虞的手臂，静女一边跟着赵虞漫步在街道上，一边打量着四周，口中怀念地说道：“与少主九年前带我来的那次相比，城内几乎没什么变化呢……”
“是啊。”赵虞亦感慨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静女指的是哪一次，因为他总共就带静女来县城逛过一次，而这，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一晃九年，当年的赵家二公子，已成为了颍川都尉，而当年的小丫头，也已为人妇，美而端庄，惹得过往的行人频频顿足，一脸惊讶地观瞧。
见此，赵虞不禁有些吃味，转头对静女说道：“要不，你也把面具戴上？”
似乎从自家少主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静女的双眸笑成了弯月。
故地重游，二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然而静女的侍女碧儿就没那么高兴了，待黄昏前一行人回到驿馆后，她一脸委屈地向静女告状：“夫人，下午老爷与夫人逛街时，碧儿原本想伺候在旁，但那可恶的何顺却拉着我，不许我靠近夫人……”
听闻此言，静女微微一笑。
她当然明白何顺为何会那么做，无非就是想让他们俩能有个单独怀念曾经的机会罢了，她非但不会责怪何顺，反而暗暗称赞何顺会察言观色，不愧是护卫长。
她笑着说道：“别生气了，来，我也给你买了一只镯子，你带上试试。”
“给、给奴婢的？”碧儿受宠若惊，当即高兴地试戴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生何顺的气。
看着这个小丫头高兴的样子，静女亦仿佛被感染了似的，又想起了她当年在乡侯府是所受到的照顾，本来就不错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好。
入夜前夕，县尉丁武来到了驿馆，邀请赵虞、静女一行人到县衙的后衙赴宴。
当晚的宴席，刘緈并未邀请其他人，也就只邀请了丁武与徐宣，至于菜色，倒是要比赵虞预测的丰盛，有鱼有肉的。
见此，赵虞颇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让刘公破费了。”
他可是知道，目前鲁阳县衙没多少钱，为了宴请他，估计刘緈自己得贴进去不少，毕竟这两年的肉类价格可不便宜，更别说酒。
不过让赵虞有些纳闷的是，他却瞧不见刘緈的夫人。
就在他想要询问之际，忽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端着菜盘将菜送了过来，让赵虞看得十分惊讶。
毕竟据他所知，刘緈的独子可是早就成人了。
他好奇问道：“这位是？”
听闻此言，丁武将那个小男孩唤到跟前，抚着后者的脑袋笑着向赵虞解释道：“这是家中二子，唤做冲，二子，这位是周都尉，还不赶紧拜见。”
在赵虞惊讶的目光下，那个小男孩朝着赵虞拱手抱拳，恭敬地唤道：“小子丁冲，见过周都尉。”
啧啧称奇之余，赵虞也觉得有些纳闷，丁武的次子，怎么跑来端盘子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为了宴请他，今晚刘緈的夫人亲自负责下厨，而徐宣、丁武二人也带来了自家夫人与子女来帮忙，目的自然就是为了避免不相干的人接触到赵虞，免得无意间暴露身份什么的。
不得不说，为了守住赵虞真正身份这个秘密，刘緈、徐宣、丁武三人着实是相当的谨慎。
这份谨慎，让赵虞颇为动容。
从旁，静女起身道：“我也帮刘夫人搭把手吧？”
“不必不必。”刘緈连连摆手，但赵虞还是点头默许静女去了。
酒过三巡后，赵虞转头对刘緈、徐宣、丁武三人道：“菜色也差不多了，再多吃不下来也是浪费，不如咱们稍稍挤一挤，请几位夫人一起来吧？人多也热闹点。”
“这……”
刘緈、徐宣、丁武三人对视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但在赵虞的要求下，三人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于是乎，几人一起到刨除，将各自的夫人请到了大席，一同用饭。
尽管位子是有些挤，但却很温馨，让赵虞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家的感觉，尽管就算在当年的乡侯府，他们也从未这般拥挤地用过饭。
当晚，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次日清晨，赵虞早早在城内的驿馆苏醒，穿衣洗漱。
今日，他便准备启程前往汝阳，去会会汝阳县令王丹，还有汝阳郑氏与鲁叶共济会的魏普。
不得不说，这些都是老面孔了。
让赵虞感到意外的是，等他带着牛横、何顺来到了驿馆的大堂准备用饭时，他惊讶地看到丁武正坐在那里，仿佛是在等他。
“丁县尉？”赵虞上前打了声招呼：“丁县尉找我有事？”
此时丁武亦注意到了赵虞，起身走向赵虞，抱拳笑道：“昨晚席中，听说都尉今日准备启程前往汝阳，刘公派我沿途保护都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仿佛铁塔似的牛横，笑着又说道：“虽然我也认为都尉身边并不缺人保护，但作为向导，我想我还是可以胜任的……”
“丁县尉太自谦了。”赵虞笑着说道。
他可是知道丁武的武力，不夸张地说，他随行众人中除了牛横，估计没人是这位丁县尉的对手。
不过既然丁武有意与他们一同前往汝阳，赵虞自然也不会推辞，毕竟，虽说他当年也去过汝阳时，但那时他是坐着他们家的马车，途中除了露宿解手不曾下来过，哪里认得路？
更何况，赵虞也想向丁武询问一些近几年鲁阳的事，以及梁县、汝阳的事——这里所说的梁县，是指鲁阳北面的小县，并非梁郡的那个梁县。
吃过早饭，一行人乘坐着马车徐徐离开了鲁阳。
因为想瞧瞧那条璟公渠，赵虞特地沿着璟公渠向北而行。
还记得前些年，赵虞携黑虎众被迫逃至鲁阳县时，那会儿璟公渠还未修出县域，但几年之后的今日，据丁武所言，不但鲁阳境内的河段完成了，就连梁县境内也完成了，就差汝阳境内的几十里。
只要这最后几十里挖通，就可以引汝水入渠。
到时候，非但有利于鲁阳北部几万亩农田的灌溉，还可以引来商船，与鲁阳县互通有无。
地处偏僻的鲁阳，就终于能借助这条水利逐步发展起来了。
听到这一番话，赵虞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虽然他如今已经不在鲁阳县了，但他依旧希望鲁阳能发展繁荣起来，毕竟这里是他的故乡。
“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丁武马车内对赵虞说道：“自朝廷为赵氏平反之后，刘公下令将河碑通通更换了，这下就无需再用‘王景公’的把戏了……”
“哦？”
赵虞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随后，在路过一块河碑时，他下令停车，旋即亲自下了马车，来到那块河碑前仔细观瞧。
果不其然，曾经碑上的‘王景公渠’字样，已替换为‘璟公渠’。
抚摸着河碑，赵虞转头问丁武道：“花了不少钱吧？”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头刻一块石碑，花费可是不小，更别说，鲁阳县不止更换了一块河碑。
果然，丁武点点头道：“确实花了不少钱，但刘公言，这笔钱必须花。”
“……”
赵虞心中有所触动，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想要说点什么时，忽然东边传来一阵喧杂声。
他转头看向东边，隐约看到在东边的一片农田里，仿佛聚着一群人，乍一听群情激愤。
“那边怎么回事？”赵虞皱眉问道。
见此，丁武转头看了一眼，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意味不明地说道：“估计又是……”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虞，改变口风说道：“估计是赵炳的家仆在赶人，都尉，你知道的，那片土地属于乡侯府，虽然过去几年县衙租给了入户的百姓，但说到底那终归是属于乡侯府的田地，赵炳要求归还，甚至派人驱赶百姓，县衙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里也是我家的田地？』
赵虞微微有些惊讶。
说实话，他乡侯府到底有多少田，多少家业，他其实也不清楚。
“走，去看看。”
对众人吩咐了一句，赵虞率先迈步朝远处走去。
他也倒是也想见一见，那个败坏他鲁阳赵氏名声、在鲁阳作威作福的远房堂兄。

第604章 意外授柄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远处的农田。
凑近观瞧，他明显可以看到这片农田上有两拨人在对峙，其中一拨看上去是寻常百姓，人数有近二百人的样子，男男女女都有，除了个别几个乍一看不到十岁的孩童，其余大多都是二十、三十、四十左右的年轻人。
观这些成年男女几乎都带着锄头、箩筐、扁担等农具，应该是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的农夫。
而另外一拨人，则大多都是做家仆打扮的男子，大概二十几人的样子，一个个手持长棍，唯独有一人例外。
那一人年纪大概二十来岁，衣饰颇为鲜艳，面色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待赵虞一行人走近时，这个气急败坏的家伙正用一副倨傲的口吻尖叫着：“……这里是我府上的田地！听懂了么？你们这群该死的贱民！我府上的田地，我有权力决定让谁耕种，不让谁耕种，你们这群贱民，通通给我滚出去！”
“……是这家伙么？”
远远瞥见这一幕，赵虞朝着那名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努努嘴，转头问丁武道。
“啊。”丁武微眯了眼睛，神色复杂地说道：“此人便是如今的鲁阳乡侯，赵炳。”
“哼。”
赵虞轻哼一声，带人走近人群。
在他走近人群的期间，人群中亦响起了反抗的声音，一名看似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朝着赵炳沉声说道：“赵公子，我等在此耕种，是得到了县衙的首肯，而我侯林的屯长之职，亦是县衙所委任……”
然而，这名侯林侯屯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炳气急败坏地打断：“这里是我府上的田地，鲁阳县衙没有权力擅自授予你等耕种，你等最好速速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
人群中有一名年轻人不满地打断道。
话音未落，就有另一人讥笑道：“否则，他或许就要报官。”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听得那赵炳面色很是难看。
他怒声大喊道：“否则，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姚进！”
随着他的怒喝，一名身强力壮的家仆走上前几步，只见赵炳指着人群怒喊道：“赶走这群该死的贱民！”
那名为姚进的魁梧家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对面的人群，随着他的动作，其余二十几名手持木棍的家仆亦聚了上来。
但不得不说，双方的人数实在差地太远了，以至于屯长侯林那边的年轻人们根本不惧，他们见那二十几名家仆手持木棍逼上前来，他们亦操起手上的锄头、扁担迎了上去，甚至于口中还叫嚷着：“来啊！谁怕谁啊！”
不得不说，锄头这玩意虽然用来耕种的，但杀伤力可比木棍强地多，只要被砸中一锄头，估计命都没了，因此那二十几名家仆亦有些顾忌。
见此，赵炳又惊又气，再次大叫起来：“你们这群贱民，你们要造反啊？！”
而从旁，屯长侯林亦在一个劲地劝阻自己这边的年轻人：“住手！都住手！”
虽说他也看那赵炳不爽，但人家终归是继承了鲁阳乡侯的家业与祖产，是名正言顺的乡侯，倘若引起冲突伤到了对方，就算县令刘公暗中支持他们，估计也保不住他们。
眼见局面即将失控，丁武当即大步上前，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大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丁县尉……”
“是丁县尉……”
“丁县尉来了……”
屯张侯林这批人，此时才注意到丁武的到来，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只见丁武快步走到屯长侯林身旁，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其实他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因为类似的事，最近已经上演过好几回，他纯粹就是想让他身后那位真正的赵氏二公子了解事情经过。
听到丁武的询问，屯长侯林无奈地说道：“丁县尉，我等只是好端端地在翻地，为春耕做准备，那位赵公子就带着一干家仆过来了，硬是要将我等赶出去……”
从旁，有一位妇女满脸忧虑地恳求道：“丁县尉，您要替我等做主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纷纷哀求起来。
“丁县尉，您要替我等做主啊。”
“……您一定要替我等做主啊。”
这些居住在附近的百姓，都希望丁武能替他们做主，然而遗憾的是，丁武也拿那赵炳没有办法，毕竟他们脚下这块地，确实属于鲁阳乡侯府所有，而鲁阳乡侯的家业，如今也确确实实被那赵炳所得，赵炳确实有权决定让谁在这块土地上耕种，甚至干脆将其荒弃。
不过相比较前几回，他今日可是带着‘杀手锏’来的，那便是鲁阳乡侯府真正的二公子！
“……”
丁武不动神色地瞥了一眼身后。
此时他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起，赵虞、牛横、何顺、静女一行人已经站到了人群前。
『为今之计，只有让二公子看到这赵炳的可恶之处……』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丁武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炳。
“哟，这不是……丁县尉嘛。”
赵炳一脸轻浮地与丁武打着招呼。
不错，他根本不惧丁武，甚至于，方才被这群百姓的反抗举动吓出一脑门冷汗的他，此刻看到丁武反而镇定下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丁武鲁阳县尉，是鲁阳县衙的官员，是晋国官员体制内的人，他必须按照晋国的律法做事，而赵炳有理有据，别说丁武，就连鲁阳县衙都奈何不了他。
更有甚者，在丁武在场的情况，倘若屯张侯林那边的百姓敢伤到他，丁武甚至必须得保护赵炳，抓捕肇事者。
总而言之，有丁武在场，赵炳反而有恃无恐。
“赵公子。”
挥挥手示意人群的年轻人稍安勿躁，丁武沉声对赵炳说道：“还记得您初次来鲁阳时么？当时刘公与您商议过，您也答应继续将田地借给县衙托管……”
“哈？”
赵炳皱眉看着丁武，有些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丁武说得并没错，当初赵炳初来的时，由于人生地不熟，他也不想得罪鲁阳县衙，因此在鲁阳县令刘緈提出了那个请求后，赵炳确实答应了下来。
可在鲁阳住了一段日子后，赵炳的心态就逐渐产生了变化，一来是因为鲁阳县实在太穷了，远远比不上他的老乡临漳县，让他逐渐感到了烦闷——临漳县那可是靠近邯郸的县城，要远比鲁阳繁华的多。
二来嘛，一段时间下来，赵炳也逐渐意识到了鲁阳乡侯所拥拥有的田地、家产，以及‘食千户’的特权，在这个小小的鲁阳县到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以一言蔽之，那就是‘富可敌县’，鲁阳乡侯府所拥有的财富，比鲁阳县衙还要多地多。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必依靠鲁阳县衙才能在鲁阳县立足，相反，鲁阳县衙却要依靠他才有能力去修那条破河渠。
如此一来，赵炳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以至于他对待刘緈、徐宣、丁武等人的态度也出现了明显的改变。
其实那会儿，刘緈、丁武等人就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太妙，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唯有好言相待，然而，这愈发助涨了赵炳的气焰，使后者毫无顾忌想要收回本该属于鲁阳乡侯府的田地与县衙所欠的钱款。
田地方面，虽说鲁阳县衙当初也答应给赵炳一笔田租，但想想也知道，这块主要主要安顿流民的农田，田租自然不会高到哪里去，哪怕全部交给了赵炳，赵炳也不满足。
他认为，倘若他自己租出去，就能得到数倍的租金，甚至还能借租田要挟一下租户，感受一下欺男霸女的乐趣——有段时间他可没少在鲁阳县内瞎转悠，自然而然也看到了一些姿色不错的女子。
曾经在临漳县时，他临漳赵氏并非一家独大，况且临漳又离邯郸颇近，赵炳也没办法在临漳胡作非为，可如今他到了鲁阳县……鲁阳县是什么地方？一个又穷又偏僻的小县罢了。
但正因为鲁阳县又小、又穷、又偏僻，他所继承的鲁阳乡侯爵位，恰恰就是这个县最显贵的权贵，就连当地县衙都得看他脸色。
那还等什么呢？
于是，赵炳一下子就暴露了纨绔本性，甚至做得比临漳县还要嚣张。
然而让他气愤的是，当他向鲁阳县衙提出了归还田地的要求后，县衙居然借故拖延。
好，你县衙不管是吧？那我自己赶人！
于是乎，近期就频繁出现了类似今日的这一幕。
但赵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鲁阳县民风彪悍，在没有得到县衙首肯的情况下，哪怕他今日带着二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仆前来赶人，那群该死的贱民亦毫不畏惧，一个个提着锄头围上前来。
方才，他是真的被这些该死的贱民吓到了。
好在鲁阳县的县尉丁武及时赶到。
虽然赵炳知道丁武也厌恶他，但丁武来了，事情反而愈发好办了，至少，他面前那群该死的贱民绝对不敢伤到他，否则，只要伤到他一根毫毛，他就能以此作为借口，要求县衙对其做出严惩，杀鸡儆猴，好好教训一下这群该死的贱民。
想到这里，赵炳定下神来，神色轻浮地对丁武说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当日本公子好心，故而答应再将田地租借给县衙，但现如今嘛，本公子不想借了……”
看着赵炳那轻浮且惹人厌的态度，丁武强忍着凑人的冲动，故作不知地说道：“赵公子为何不肯借了？赵公子可知道，这些年我鲁阳涌入了许多难民，贵府的两万亩田地，对于安顿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至关重要……”
『两万亩田地？好家伙。』
站在人群前观望的赵虞心下微微一愣。
作为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他可真是首次得知他们家在鲁阳居然有这么多田地。
当然了，这个‘多’是相对的，至少以赵虞如今的地位而言，那就谈不上多了，不提前段日子，颍川郡丞陈朗就有意将五万亩官田私下划给赵虞的府上作为私田，赵虞还从前都尉曹索那里‘继承’了一块田地，大概也有个上万亩，而且都是肥沃的良田。
但在鲁阳县，两万亩田地着实是不少了，毕竟鲁阳乡侯府还有‘食千户’的特权呢，也难怪富可敌县。
就在赵虞暗暗盘算之际，就听赵炳冷哼道：“那又怎样？这群贱民的死活，与我何干？”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顿时群情激愤，但却被丁武压制下来。
他神色莫名地看着赵炳。
倘若在往日，丁武多半也会被赵炳这句混蛋话激怒，但此时此刻，他非但不怒，反而暗暗心喜，毕竟通过这句话，不远处那位真正的赵氏二公子，就大概可以猜到这赵炳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混蛋了。
只要这位二公子愿意出手相助，区区赵炳，何足挂齿？
『……我看你还能蹦多久。』
看着那赵炳，丁武心下暗暗冷笑。
然而，赵炳却没有注意到丁武眼眸中的讥嘲之色，尚且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一脸倨傲地说道：“这里是我府上的田地，我有权决定给谁耕种，或不给谁耕种。……想要我租田也你们这群贱民，其实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原来他在人群中瞥见了静女与碧儿主仆，静女那美丽的面庞与端庄优雅的气质，一下子就吸引了赵炳的注意。
当即，他便带着那二十几名家仆走向静女。
见此，牛横与何顺当即站了出来，挡在了赵炳面前，相比较何顺面无表情的警告，牛横就直白多了，瞪着眼珠子威胁道：“再上前一步，小心俺锤暴你的狗头！”
“……”
赵炳闻言心中大怒，但罕见地没有发作。
毕竟牛横、何顺衣着打扮，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护卫——或许就是那名美若天仙般女子的护卫。
他当即笑着说道：“别误会、别误会，本公子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问，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
静女冷冷瞥了一眼赵炳，全然没有理会的意思。
或许在她眼里，败坏他鲁阳赵氏名声的赵炳，大概连臭虫都不如。
倒是她身边的侍女碧儿哼哼着说道：“你这恶人，不许靠近我家夫人！”
“夫人？”
赵炳愣了愣，旋即才注意到静女盘起的发髻，心中大感惋惜。
这等美若天仙般的女子，竟已为人妇？
然而这并不能打消他的色心，不就是有夫之妇么？他当年还在临漳县时，也不是就没碰过。
想到这里，他笑嘻嘻地对静女说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我乃鲁阳本地乡侯，倘若夫人不嫌弃的话，可愿到我府上坐一坐？”
听到这话，静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鄙夷：就你这等人，也敢自称鲁阳乡侯？！
然而，那赵炳却没有注意到静女那笑容所隐含的鄙夷与不屑，他已被这个女人的笑容惊呆了，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静女的手：“夫人别见外嘛……”
瞧见这一幕，赵虞一点也不着急，他甚至有点佩服这赵炳的色心与胆量——好家伙，你知道你面前这个女人杀过多少人么？你就敢抓她的手？
赵虞毫不怀疑，倘若此刻静女身边带着剑，早就一剑将这赵炳的狗爪子斩下来了，就像她当初斩下童彦的手。
就在赵虞暗自好笑之际，何顺一把抓住了赵炳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其关节扭向相反的方向，痛得那赵炳当即尖叫起来。
见此，以那姚进为首的二十几名家仆大惊，当即冲着何顺叫嚷起来。
“你做什么？！”
“快放开乡侯！”
期间，赵炳亦一边呼痛一边朝着何顺骂道：“该死的，你知道我是谁么？！我乃鲁阳本地的乡侯，你敢伤我？”
见此，何顺转头看向赵虞。
他倒不是被赵炳说得怕了，他纯粹就是请示赵虞，看看自家大首领、真正的赵氏二公子，是否有意要宰了这家伙。
其实这会儿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就等赵虞点头。
然而这个请示的举动，却被赵炳看在眼力，此时他才注意到，在那名美丽妇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家伙——看那名护卫的举动，似乎是能做主的人，甚至是那名妇人的丈夫什么的。
『……一定是个懦弱的家伙。』
赵炳一瞬间想道。
也难怪他这么想，谁让他方才伸手去抓静女的手时，赵虞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呢？
想到这里，他当即叫道：“那个戴面具的，我乃鲁阳乡侯，速速叫你的护卫放开我，否则，我定要叫你好看！”
“嚯？”
赵虞闻言轻笑，平心静气地说道：“下一句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将我的夫人献给你，你便不予怪罪？”
听闻此言，赵虞身边的静女用不满、哀怨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借此表示对自家少主这句玩笑的抗议。
“呃……”赵炳被堵地说不出话来，旋即就被静女那转头一瞥迷住，哼哼嗤嗤地说道：“倒、倒也可以。”
见这赵炳居然应了下来，饶是丁武亦睁大了眼睛，心中暗道一声：好家伙！
而牛横、何顺、龚角等人，此时看赵炳的目光已与看死人无异。
“呵呵呵，这可真是……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
目视着赵炳摇了摇头，赵虞轻笑着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就敢调戏我的夫人？……你难道就不曾注意到，迄今为止，丁县尉就站在一旁看，不曾上前劝阻么？”
“你……”
想来赵炳也并非蠢材，经赵虞这一提醒，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转头看向丁武，却发现丁武正用一种‘你要倒霉’的目光看着他。
“你、你是何人？”
赵炳心惊肉跳地问道。
听闻此言，赵虞心平气和地说道：“在下，颍川都尉，周虎。”
“都、都、都、都尉？”
赵炳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赵虞的话，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而以姚进为首的那一干家仆，亦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第605章 明抢
颍川都尉……周虎……
为什么颍川都尉会出现在鲁阳县？要知道鲁阳县隶属于南阳郡啊！
好吧，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方才调戏的，是这位周都尉的夫人？』
赵炳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人锤了一拳似的，嗡嗡作响。
调戏有夫之妇不算什么，但此番调戏的竟是颍川都尉的夫人，那事情就很严重了。
『是丁武！这是丁武设下的圈套！』
赵炳一瞬间想到。
不得不说，尽管他目无旁人，但实际上他并不蠢，他立刻就想到，这对都尉夫妇，方才似乎是跟着鲁阳县尉丁武一起出现的。
想到这里，他面色顿变，咬牙切齿地冲着丁武骂道：“丁武，你陷害我！”
“哈。”
丁武笑了出声。
有一说一，他可没有特地陷害赵炳，只能说是机缘巧合，他们在下车观瞧那块河碑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这边两拨人的争执，虽说他倒也有心让那位二公子亲眼见证这赵炳的可恶之处，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赵炳竟然敢对那位二公子的夫人动起色心……
果然是那位夫人太过于动人了么？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静女，已得知静女身份的他，直到如今也无法将这位美丽端庄的夫人，与当年鲁阳乡侯夫人周氏身边那个小丫头联系起来。
为了避免遭二公子与二公子的夫人心生不好的想法，丁武笑着解释道：“赵公子，你可莫要血口喷人，丁某原本只是作为向导，与周都尉与都尉夫人一同前往汝阳，途中恰巧看到这边出现了混乱，是故才过来瞧一瞧究竟，哪里是存心陷害你呢？”
尽管是在解释，但他的语气却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听得赵炳愈发心恨，不顾一切地骂道：“就是你陷害我！就是你陷害我！”
赵炳似乎就跟没有听到丁武的解释似的，一个劲的大骂着。
眼下的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一切的过错推给丁武，因为‘调戏都尉夫人’的事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他根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尽管他也明白，那位周都尉未必肯接受他的这个‘解释’。
赵虞自然不会接受——赵炳自己送上门来的把柄，他又岂会放过？
他淡淡说道：“够了。”
听闻此言，捏着赵炳手腕的何顺立刻加了几分力，当即，赵炳便痛叫出声，口中连说：“周都尉饶命、周都尉饶命。”
不远处，以姚进为首的那二十几名家仆看到自家公子的痛苦模样，身形微动，似乎想要上前将自家公子夺回来，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们愣是一步都没敢动。
颍川都尉……惹不起啊。
相比较这些人的左右为难，围观的百姓倒是看得心中畅快，一边他们看着赵炳痛苦的模样，一边小声议论。
“都尉是什么官啊？看上去似乎是个大官啊……”
“你连都尉都不知？都尉就是郡尉，是管理一郡治安的武官，郡守大人的左右手……”
“当真？那这赵炳岂不是要倒霉了？哈哈哈，老天有眼……”
“唔……不过，这位是颍川郡的都尉，而咱们这里是南阳郡……我也不知这位周都尉能否管得了这个赵炳？”
“自家婆娘都被人调戏了，这周都尉倘若不做点什么，他还是男人么？”
“这话倒是……”
『……』
赵虞哭笑不得地听着围观百姓的小声议论。
虽然他也理解这群百姓的心情，知道这些人恨不得有人惩治这个赵炳，但听上去还是有点不适。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淡淡对赵炳说道：“赵炳，你方才要请我夫人到你府上坐一坐，对吧？顺便一并请我过去坐坐吧，好好谈谈这件事。”
“你怎么说？”
何顺再次狠狠一捏赵炳的手腕。
“啊。”
赵炳吃痛地大叫一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办？唯有老老实实答应，舔着脸勉强笑道：“周都尉愿意光临寒舍，在下自然欢迎。”
“那就好。”赵虞瞥了一眼何顺：“带路吧。”
得到赵虞目光示意，何顺这才放开何顺，板着脸恶狠狠地喝斥道：“带路！”
“是是。”
赵炳连连点头。
此时，丁武这才走回赵虞身边。
只见赵虞看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叫他们暂且散了吧，莫要传论这件事了。”
“明白。”
丁武点点头道：“都尉放心，绝不会有任何事关夫人的谣言。”
说罢，他转身走向屯长侯林，走到后者面前叮嘱道：“周都尉不希望有任何牵扯到他夫人的谣言。”
“明白、明白。”
侯林连连点头，说道：“请丁县尉放心，此事绝不会传开。”
说罢，他稍稍拉了一下丁武的衣袖，带着几分忧虑低声说道：“丁县尉，这块地……”
丁武当然明白侯林的意思，眨了一下眼睛，低声暗示道：“周都尉，可是刘公多年的好友……”
侯林立刻会意过来，满脸喜色，当即拍拍手招呼众人道：“好了好了，你等回去继续翻地吧，谁也莫要偷懒……”
原本那些围观的百姓还想看看热闹呢，但最终还是被屯长侯林驱散了。
看着这些该死的贱民扛着锄头满脸春风地回去继续翻土，赵炳恨地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
但此时此刻的他，却无暇再驱赶这些该死的难民，当务之急他要取得那位周都尉的谅解。
只见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对赵虞道：“周都尉，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处，请、请随我来。”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带路吧。”
在一同前往赵炳府上的途中，丁武有意靠近赵虞，想要表达歉意：“都尉，我……”
一看丁武尴尬的模样，赵虞就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摆了摆手。
其实赵虞看得出来，知道丁武方才有心想要挑拨他对赵炳的不满，让他亲眼看到那赵炳的可恶之处，但他并不怪丁武，毕竟他此番就是被刘緈请来解决赵炳这件事的，再者，丁武的所为，也只是让他看到了那赵炳的肆无忌惮罢了。
不得不说，在亲眼看到了那赵炳肆无忌惮的一面后，他总算是明白，为何连丁武都会有恨不得借贼寇名义除掉这个赵炳的念头——这个赵炳，实在是太惹人厌了。
相比之下，赵虞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这个家伙，一向是这么蠢么？”
说实话，尽管赵虞此番想要拿回属于他们家的东西，但具体如何操作，他还在考虑，毕竟赵炳继承他鲁阳赵氏爵位一事，那是得到了朝廷的首肯，哪怕赵虞如今有陈太师那样的后台，也得谨慎考虑一下利害得失。
可谁能想到，他还没动手呢，那赵炳就平白无故送了他一个把柄，而且还是一个让他可以任意揉捏赵炳的把柄。
『果然是红颜祸水啊……』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静女。
不可否认，静女的容貌，确实称得上‘祸水’的程度了。
当然，指的别人是遭祸，以赵虞今时今日的身份，当然守得住这样的祸水。
“……？”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静女投以困惑不解的目光。
而从旁，丁武到没有注意到小俩口的眼神互动，摇摇头说道：“那赵炳可不蠢。……他最初到鲁阳的时候，慎言慎行，一边与县衙交好，一边结交叶县的杨县令，甚至还派人向王彦将军送礼……宛城的大小官员，他都派人打点过。”
“哦？”
赵虞微微有点惊讶。
他原以为那赵炳是个无法无天的蠢材，但如今一看，那赵炳似乎并不蠢，他只是用自己的行动来阐述了何谓‘媚上欺下’而已。
怎么说呢，这赵炳不愧是从临漳县搬来的纨绔，还是知道一些利害道理的，不算十足的无知之辈。
“他与王彦、杨定相识么？”
赵虞忽然问道。
“是。”丁武点了点头，旋即连忙解释道：“对于杨县令，这赵炳不过是一厢情愿，我前一阵子在叶县时曾与高纯谈过，杨县令根本懒得理睬赵炳，只不过是赵炳一厢情愿想要巴结杨县令……”
“不奇怪。”赵虞轻笑一声。
杨定乃是太师王婴的门徒，赵炳既然出身离邯郸不远的临漳赵氏，自然听说过杨定，因此才想要巴结这位太师门徒。
他笑着问丁武道：“若我教训了赵炳，那杨定会出面么？”
“这个……”丁武犹豫了一下，不敢做出保证，毕竟他也知道叶县县令杨定与眼前这位二公子素来不和。
见他面露犹豫之色，赵虞笑着说道：“无所谓，我不惧杨定。”
的确，如今的他，确实可以不惧杨定，甚至于，连南阳将军王尚德都可以不惧。
虽然不好意思麻烦陈太师，但他可以请邹赞、薛敖来撑腰嘛。
陈门五虎，向来也看不惯王太师一系的人，相信邹赞、薛敖都乐意帮他找王尚德的麻烦，只要他这边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向东走出大概三里多远，一行人便来到了赵炳的府邸。
远远一瞧，这座府邸的占地还真不算小，哪怕相比较原来的鲁阳乡侯府都不逊色。
“这是赵炳初来的一年县衙派人协助他建的……”
丁武在旁做出了一番解释。
据他所言，赵炳初来鲁阳县的头一年，还是非常安分的，答应了县衙种种条件，只提出要重建乡侯府，因此县衙便派了一些人，帮赵炳建成了这座新的乡侯府。
岂想到一两年之后，这个临漳来的纨绔，就彻底暴露了真面目。
“呵。”
看到丁武露出懊恨的模样，赵虞笑着说道：“既知道这厮欺软怕硬，你们就该表现地强势些。”
“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丁武没好气翻了翻白眼，倘若他像眼前这位二公子一样，也是南阳郡的都尉，他还会奈何不了一个纨绔？
问题他不是啊，他一个县尉，怎么奈何得了晋国朝廷认可的贵族？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这座新鲁阳乡侯府的府门前。
看着府门前上方悬挂着‘鲁阳乡侯府’字样的匾额，赵虞与静女的目光不禁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挂着这块横匾的府邸，便是他们的家，而现如今，却被一个外人占据了……
『……而且还是一个无耻纨绔。』
静女冷冷的瞥了一眼赵炳。
尽管方才赵炳根本没有碰到她，但静女依旧有种莫名的受辱感。
若非赵虞在旁，若非身边还跟着碧儿这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若非她如今是‘周夫人’的身份，不想杀人，否则，她早就一剑杀了这个冒犯她的无耻之徒。
似乎是注意到了静女冰冷的目光，赵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手道：“周都尉，周夫人，请、请……”
“呵。”
笑哼一声，赵虞迈步走入了这座新的乡侯府。
从府外看，这座新乡侯府、尤其是那块府匾，倒是让赵虞、静女感到有几分怀念，然而进府门一瞧，府内的建筑，却与当年的乡侯府大相径庭，使赵虞与静女感觉不到丝毫的怀念。
“乡侯回来了。”
“乡侯回来了。”
忽然，有一名府内的仆从看到了赵炳，大声呼喊起来。
赵虞还没明白过来呢，旋即就看到府内深处匆匆奔来许多人，似乎都是府内的家仆与侍女。
期间，甚至有一名侍女跌了一觉，但她还是咬着牙奔向这边。
片刻后，这些家仆与侍女整齐地站在府门前的空地，朝着赵炳伏地行礼，恭声喊道：“恭迎乡侯回府。”
“……”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赵炳：“这是什么？”
看着赵虞的那不善的眼神，赵炳的脑门再次渗出了冷汗。
不可否认，这是他下达的命令，他要求他每次回府的时候，府内的家仆与侍女都必须出来相迎，伏地行礼。
如此一来，他才能感受到一种作为‘人上人’的快感。
但此时此刻，赵炳却无暇体会人上人的快感，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位周都尉那不快的眼神。
“这、这是……这是……”
结结巴巴的他，忽然灵机一动道：“这是为了恭迎周都尉您。”
“呵。”
赵虞满带嘲讽地笑了一下。
不得不说，他对赵炳是越来越不爽了，他感觉这个赵炳确确实实在败坏他鲁阳赵氏的名声，无论是之前驱逐附近百姓的举动，亦或是眼下这满是虚荣、浮夸的礼数。
从旁，丁武适合地开口道：“都尉，这些仆从与侍女，皆是本地的百姓，只因交不起田租，赵公子便强迫他们为奴，尤其是那些女子，赵公子遣家仆强行将其俘到府内，肆意亵玩……”
赵炳听得大惊失色，急声喝道：“丁武，你莫要血口喷人！”
然而，丁武有赵虞撑腰，心中底气十足，根本不惧赵炳，闻言冷笑着说道：“你可敢对天发下毒誓，说这些人不是你危言逼迫，强行俘来的？”
“我……我……”
赵炳挣扎了半响，还是没敢发这样的毒誓。
不奇怪，在这个‘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年代，誓言对绝大多数人还是有约束力的，尤其是对于赵炳这样心虚的家伙来说。
“行了，叫他们散了吧。”赵虞淡淡说道。
“是、是。”赵炳连连点头，赶紧驱散那些仆从、侍女。
片刻后，赵炳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前院的正堂，唤来府上的仆从奉上了茶水。
待奉茶的仆从退下之后，赵炳定了定神，堆满笑容对赵虞说道：“周都尉，方才在府外，那完全是个误会……俗话说不知者不怪罪，请周都尉高抬贵手，莫要与在下一般计较……在下这里向周都尉陪个不是，向周夫人陪个不是。”
“呵。”
赵虞闻言轻笑一声，瞥了一眼赵炳，淡淡说道：“调戏了我的女人，一句误会就完事了？……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刑法做什么？你方才想用哪只手碰我女人来着？斩了它，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在旁，静女轻啐一声，面颊微微有些发红，她有些时候不曾听到赵虞这种带着‘痞气’的话了——不知怎么，她竟感觉‘我女人’比‘我夫人’更带感，让她不禁心动。
而听闻此言，无论是赵炳还是姚进那群家仆，却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这位……真的是颍川都尉么？怎么一嘴的强盗土匪口吻？一开口就要砍人手？
心惊之余，赵炳更是悔恨。
他暗自懊恨自己方才怎么会一时色胆蒙心，竟调戏了那位都尉夫人。
可问题是，他都没碰到那位都尉夫人啊。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静女，正巧看到静女俏脸微红的模样，这让他不禁咽了咽唾沫。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炳的目光，静女身旁的碧儿气鼓鼓地叫嚷道：“你这恶人，还敢窥视我家夫人！”
听闻此言，静女那因赵虞而春心暗动的情绪立刻被破坏殆尽，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与此同时，赵虞、丁武、何顺、牛横几人亦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家伙，死到临头还敢有这心思？
而期间，似姚进等家仆，亦暗自责怪自家公子：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收不住色心呢？
“嚯？”
赵虞轻笑道：“看来赵公子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不是不是。”
赵炳连连摆手。
话音未落，就见龚角抽出腰间的佩剑，沉声说道：“都尉，请允许我斩下此人一只手，替都尉与夫人解恨。”
见此情形，姚进等家仆想要上前保护自家公子——这些人，都是赵炳从临漳赵氏带来的家仆，与府内大多数仆从不同，自然在意自家公子的死活。
赵虞淡淡看着这些人。
不得不说，倘若他真要杀这赵炳，姚进那二十几名家仆根本拦不住，一个牛横，就足以将这群人全部杀光了。
他真正的目的，只要拿回属于他们家的东西，田地、财富、名爵，以及‘食千户’的特权。
这几项，名爵与‘食千户’的特权，两者是捆绑的，而且不容易拿到手，需要得到朝廷的许可，除非赵虞恢复他‘鲁阳赵氏二公子’的身份，否则很难拿回来。
相比之下，他鲁阳赵氏的田地，以及迄今为止所积累的财富，就是被县衙修河渠而挪动的那些，倒是可以先拿回来，这些交易是不需要朝廷认可的，只要这赵炳答应即可。
再者，只要赵虞拿回了田地与家产，赵炳就无法威胁到鲁阳县衙了，这正是赵虞决定来这边‘坐一坐’的目的。
想到这里，赵虞挥挥手示意龚角等人暂时退后，旋即目视着赵炳淡淡说道：“赵公子，你调戏了我的女人，一句误会，一句道歉，可解决不了问题……”
赵炳不愧也是临漳出身的纨绔公子，一听赵虞这话，就知道对方是要趁机敲诈他，咬咬牙说道：“不知怎样，周都尉才能饶过我？”
“这个嘛……”
赵虞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这样吧，你将你府上的田地、山林，通通让渡给我，我就宽恕你今日的恶行……”
这狮子大开口，让赵炳、姚进等人倒抽一口冷气。
“你这是明抢！”姚进大声喊道：“你堂堂颍川都尉，岂能做出这种强盗行径？！”
听闻此言，牛横、何顺、龚角以及其余黑虎众等，皆哈哈大笑起来。
抢？！
哈，他黑虎众，就是颍川地面受到官府默许的山贼！
被这些人放肆的笑容所感染，赵虞亦露出了曾经‘黑虎贼贼首’的真面目，冷哼道：“没错，我就是明抢！只需你等仗势欺人，就不许我周虎？……若不答应，我就打断你第三条腿，作为你欺压良民，以及羞辱我夫人的惩戒！”
听闻此言，牛横、何顺、龚角等人皆用不怀好意地目光看向赵炳的胯部，嘿嘿坏笑起来。
赵炳也不傻，见这些人的视线，就立刻明白了过来，面色难看地倒抽一口冷气。
若他不答应，对方竟是要他断子绝孙？
颍川都尉周虎，竟是这么一个狠人么？
『老爷好厉害，那个恶人在老爷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话说……』
一直觉得自家老爷吓人的她，此刻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赵虞。
忽然，她小声问静女道：“夫人，什么是第三条腿？”
静女轻啐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还小，不需要知道。”
她这一说，牛横、龚角等人笑得更大声了，哪怕静女一脸无语地用眼睛去瞪他们亦不能禁止。
在赵虞的危言耸听下，赵炳最终答应了赵虞的要求，被迫签下了一份契约，将他鲁阳赵氏所拥有的田地、山林，通通让渡给了赵虞。
他不敢不答应，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真的敢对他的子孙根下手，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个阉人。
『只是区区一个都尉，竟敢如此羞辱我，巧取豪夺夺我家业，你等着……』
看了一眼正仔细观阅着那份契约的赵虞，赵炳恨地咬牙切齿。
颍川都尉，他斗不过，但他也相识有斗得过对方的人。
比如，南阳将军王尚德的族弟，王彦。
还有叶县县令，杨定。
这几位的后台，那可是朝中太师王婴。
在赵炳看来，只要请来这几位替他撑腰，对付一个颍川都尉，夺回家产，不在话下。

第606章 倚仗
“我家有那么多田地？”
在离开那座新乡侯府的时候，赵虞便将赵炳签署的那份契约随手递给了丁武。
只要有这份契约在，鲁阳赵氏的田地、山林就通通归赵虞所有，赵炳再也无法拿这些威胁鲁阳县衙。
“差不多吧。”丁武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份契约，随口说道：“当年尹公执政县衙的时候，乡侯府差不多就有近两万亩了，皆是历年间当地百姓在困难时转手于乡侯府的。积少成多，慢慢地也就多了。”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因为按理来说，地方贵族只有‘食户’特权，田地应该是没多少的，估计就像是丁武所说的，是赵虞祖上慢慢收来的田地，毕竟‘食千户’的特权，那好比能下金蛋的鸡，哪怕鲁阳县再穷，也穷不了乡侯府。
“话说，都尉不会反悔吧？”
心情大好的丁武，难得开了句玩笑。
当然，尽管是开玩笑，但其中也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毕竟就他所知的，鲁阳乡侯府在当地便拥有超过两万亩的田地，而且还都是良田，虽说鲁阳县的耕地总面积也有个十几万亩，但有相当一部分并非良田，换而言之，鲁阳赵氏这两万余亩田地，对县衙意义重大。
“呵。”
赵虞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难道他要向丁武解释，当初只要他一点头，颍川郡丞陈朗便要私下划给他五万亩官田？
听到赵虞的轻笑，丁武仿佛明白了什么，也彻底放下心来。
他正色对赵虞说道：“我代刘公、代鲁阳百姓感谢都尉，却不知，此事会不会给都尉带来麻烦？”
『麻烦？』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前路。
他一个颍川都尉，跑到南阳郡，巧取豪夺夺走了南阳郡境内一名乡侯的两万亩田地，这怎么可能会没有麻烦？
毫无疑问，似王尚德、王彦等人，肯定会找上他。
只不过相比较曾经，赵虞可以有了不惧王尚德的仗持罢了。
至于此事被陈太师得知后是否会引起这位老大人的愤怒，只能说，莫要将这位老大人想地太迂腐了，考虑到赵虞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占利，将从赵炳手中夺来的田地都交给了鲁阳县衙，陈太师根本不可能会责罚他，顶多就是问问究竟而已。
介时，只要赵虞将赵炳‘败坏鲁阳赵氏名声’、‘欺压良民’、‘威胁官府’的事实告诉陈太师，依他对陈太师的了解，这位老大人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看这老头一心为国，看上去似乎很愚忠的样子，但实际上，这位老大人心中对于善恶清楚地很，只不过他的立场，使得他在很多事情上无法做出出于内心的选择罢了。
相比较因这事被陈太师怪罪，赵虞更加在意这位老大人是否会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找到他与鲁阳赵氏的联系，从而识破他真正的身份。
虽说就算陈太师识破了他真正的身份，大概率也不会加害他，但赵虞相信，介时那位老大人也不会再给他动手脚的机会，保准会将他调入其麾下担任上将，带着他赵虞南征北战，彻底断了他的某些念头。
因此，赵虞还得跟刘緈、徐宣、丁武等人事先通个气，统一口径，即他赵虞是刘緈请来专门应对赵炳的。
这样一来，陈太师应该就不会再怀疑什么了。
“我明白了。”丁武点点头道：“请容我先回一趟县衙，顺便将这份契约转交给刘公。”
鉴于他这次作为向导，身边并没有带着县卒，因此将契约送到刘緈手中，就只能他亲自去办了。
当然了，考虑到这份契约的重要性，丁武也不放心交给一般的县卒——这也正是他没有提及让赵虞身边的黑虎众代他送至刘緈手中的原因。
赵虞略一思忖，点头说道：“那行，明日我等在郑乡汇合，我正好去郑乡瞧瞧你本家，听说你那本家，家中又添了一人。”
“啊，马氏又给她生了个胖小子。”
丁武笑了笑，旋即告别了赵虞，转身返回县衙。
而赵虞，则带着牛横、静女一行人前往郑乡。
一个时辰后，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郑乡。
在赵虞提前派黑虎众去通报后不久，丁鲁便带着冯布、祖兴两名好兄弟出村迎接赵虞。
在丁武的带领下，赵虞随意参观了一下郑乡。
与前几年他逃至鲁阳时一样，郑乡依旧是渠东一个村、渠西一个村的分布——渠西村即郑村，郑罗便是出身这个乡村；而渠东则是曾经的难民屯，这些年主要就靠替县衙兴修璟公渠生活。
不过如今，由于汝阳县的阻挠，璟公渠暂时停工，丁鲁这帮靠修河渠为生的人暂时也没了营生，据丁鲁所说，渠东村的人如今靠打猎为生。
鉴于此，赵虞宽慰丁鲁道：“这件事我会解决的。……我此番前往汝阳，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丁鲁闻言大喜：“公子有把握么？”
赵虞笑了笑。
把握？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身份，到了汝阳几乎可以说是碾压，就算县令王丹是王太师的族人又怎么样？
虽然说起来有点丢人，但陈太师这块金字招牌，确实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便利。
“你放心吧。”
“那我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闲聊几句后，丁鲁便将赵虞一行人领到了他家，又唤出妻子马氏与赵虞相见。
时隔几年再次见到赵虞，马氏很是激动，与赵虞聊了几句后，便跑到厨房去了，大概是要烧一顿丰盛的酒菜来款待赵虞一行。
顺便一提，与前些年相比，马氏已稍稍显现了几分老态，原本乌黑的头发已出现几丝灰败，大概是抚养四个小孩实在过于艰辛，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尤其是她面对家中四个小孩的时候。
这让赵虞有种莫名的感慨，虽然具体他也说不上来。
晚上用饭时，赵虞与丁鲁等人随口聊起了赵炳的事，也聊到了他逼迫赵炳签署转让田地的契约，让丁鲁听得大喜。
他对赵虞说道：“这个赵炳，这附近就没有不厌恶他的。……除了一开始，后来附近的乡人只称他‘赵公子’，都不承认他是乡侯，估计这件事也是让赵炳记恨了。”
“原来如此。”
赵虞微微有些惊讶。
他仔细回想今日屯长侯林那群人，当时他还没在意，如今想起来，侯林那些人从头到尾对那赵炳还真没喊过‘乡侯’，怪不得那赵炳要赶人呢，想来双方的矛盾早已激化了。
用晚饭后，待静女带着碧儿帮助马氏与其子女刷洗碗筷的期间，丁鲁又与赵虞聊了聊‘鲁阳赵氏名爵’的问题，似乎想问问赵虞是否能办法夺回鲁阳赵氏的名爵。
用丁鲁的话说，虽然赵虞暂时从赵炳手中拿到了两万余亩田地，但只有赵虞彻底夺回‘鲁阳乡侯’的名爵，他们乃至县衙，乃至整个鲁阳县的百姓，才能彻底放心，毕竟那赵炳还有‘食千户’的特权，谁晓得这家伙会不会报复？
对于这件事，赵虞也是感觉蛮头疼的，毕竟相比较拿回那两万余亩田地，想要拿回他们家的名爵与特权，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拿不拿地回来是一回事，能否会导致他真正的身份暴露，这又是另一回事。
赵虞还想借晋国的发展一段日子，可没想这么早就撕破脸皮。
他想了想，对丁鲁说道：“先等我从汝阳回来吧。……倘若介时那赵炳不安分，我会再收拾他。”
见此，丁鲁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点了点头。
当晚，丁鲁在村子里腾出了几间屋子，供赵虞一行人住下了。
次日大概卯时前后，鲁阳县尉丁武就来到了郑乡。
待在丁鲁家中用过早饭，赵虞一行人便告辞丁鲁、马氏夫妇，沿着璟公渠继续往汝阳而去。
两日后，赵虞一行人便抵达了汝阳县。
进城之后，赵虞吩咐龚角带着静女、碧儿到城内的驿馆落了脚，而他则带着牛横、何顺，一路来到了县衙。
片刻后，便有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县令王丹的廨房，急声说道：“王公、王公，有门卒通报，颍川都尉周虎正在县衙外，要求与王公相见。”
“……”
王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说起来，赵虞与陈太师的关系，其实并未传开，至少王丹还不知这件事，但即便如此，颍川都尉也是一个不小的官员了，值得王丹慎重对待。
更别说王丹还得知，‘颍川都尉周虎’乃是在昆阳、许昌两度挫败叛军的功臣，是颍川郡实实在在的‘虎将’。
『这周虎来我汝阳郡做什么？』
王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汝阳县隶属于河南郡，那周虎没事跑到他河南郡的辖地做什么？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伊阙一带的叛乱。
据他所知，伊阙一带的叛乱可是闹得挺凶，由于他河南都尉李蒙还未率军回到河南郡，无人镇压伊阙一带的叛乱，以至于那群‘伊阙贼’闹得挺凶。
想到这里，他赶忙起身，准备亲自出迎那位颍川都尉。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站在县衙门口，用怀念的目光看着县衙府门上方的横匾，毕竟在九年前，他可没少跑这座县衙，无论是为了他鲁阳以工代赈的事，还是为了汝阳郑氏的事。
就在他感慨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臃肿的身影正匆匆朝这边快步而来，转头一瞧，正是县令王丹、王奉忠。
“下官汝阳县令王丹，拜见周都尉。”
气喘吁吁地快步走至赵虞面前，王丹拱手而拜。
赵虞虚扶一记，笑着说道：“有劳王县令出来相迎，周虎愧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
王丹正要说几句奉承话，忽然瞥见站在赵虞身后的丁武，面色当即就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见此，赵虞微微一笑：这王丹，还是很聪明的。
他不动声色地笑道：“王县令，咱们到衙内再说，如何？”
“好、好。”
王丹连连点头，期间有意无意地瞥了几眼丁武，略有所思。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便在王丹的引领下，来到了后者的廨房。
待小吏奉上茶水离开后，赵虞也不藏掖，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王县令，看到丁县尉，你恐怕也已猜到几分了吧？……既然如此，周某也就不做隐瞒了，周某此番前来，是受到鲁阳县令刘緈、刘公所托，与王县令谈谈璟公渠的事宜，究竟要鲁阳付出怎样的代价，贵县才允许鲁阳继续施工，王县令不妨对周某说说。”
“这个……”
王丹的面色有些难看。
他哪里想到，鲁阳县令刘緈竟然能请到颍川都尉周虎出面替其说项？
他委婉地说道：“下官不知，周都尉竟与刘公相识……”
赵虞在来时的途中就已想到了说辞，闻言笑着说道：“王县令或许不知，周某本就是南阳郡人，十年前因南阳战乱而逃至鲁阳，幸得鲁阳乡侯放粮赈济难民，方才侥幸活下，后才辗转至颍川……鲁阳乡侯的这份恩情，周某至今铭记于心。”
从旁，丁武亦笑着替赵虞补全这个故事：“丁某当初机缘巧合结识周都尉，想不到周都尉竟也是我南阳人，甚至在我鲁阳居住过一段日子……”
听着赵虞与丁武你一句、我一句，王丹面色难看之余，心底倒也明白了周虎要替鲁阳撑腰的原因。
果不其然，在丁武说完之后，赵虞笑着说道：“周某所敬者，鲁阳乡侯赵璟，听闻鲁阳县以璟公之名兴修河渠，周某亦颇为关注，却不知，这条河渠如何妨碍了贵县，被王县令勒令叫停？”
“这个……”
听对方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王丹心中暗暗叫苦。
而与此同时，在南阳郡的宛城，亦有一名兵卒匆匆奔入了王尚德的廨房。
“将军，府外有一人自称是鲁阳乡侯的家仆，恳请求见将军。”
听闻此言，坐在廨房内的将军抬起头来，观面容便可知，此人并非南阳将军王尚德，而是王尚德的族弟，王彦。
王尚德本人，目前还在南郡的江陵呢。
“鲁阳乡侯？”
王彦微微一愣，旋即脑海中浮现一个纨绔子弟的面容，恍然道：“哦，是他啊……他又派人来送礼了？呵呵，虽说是个乡侯，但出手倒也阔绰，唔，也懂得做人……叫他进来吧。”
“是！”那名士卒抱拳而去，旋即便领着一名男子再次来到了屋内。
这名男子，正是赵炳身边的家仆，姚进。
“小人姚进，拜见王将军。”
“免礼。”
王彦上下打量了几眼姚进。
虽然他也知道现如今的鲁阳乡侯赵炳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但谁让对方给他们兄弟、给他们南阳军的将领送了不少礼物呢，哪怕是看在那些礼物的份上，王彦也得客气地问候一声：“赵乡侯最近可好？”
没想到，姚进却满脸愤慨地说道：“王将军，我家乡侯近日受到了屈辱，还被夺去了两万余亩田地，还请王将军替我等主持公道。”
“啊？”
王彦微微一愣。
鲁阳县地面，还有人敢欺辱鲁阳乡侯？甚至于被夺走两万余亩田地？
“谁？”他皱眉问道。
听闻此言，姚进抱拳说道：“那人自称是颍川都尉周虎……”
“周虎？”
王彦闻言面色顿变。
赵炳主仆不知那周虎的底细，汝阳县令王丹亦不知那周虎的底细，但王彦可是清楚的，包括周虎是陈太师义子这件事。
“究竟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王彦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姚进微微一惊，低着头说道：“我家主人是遭了县衙陷害。……那日，我家主人带着我等众人，本是想驱走我家田地里的庶民……”
说到这里，他忽然补充道：“那片田地，本就是归我乡侯府所有，前些年租借给县衙，如今想要收回，县衙却不去答应，私下纵容那些庶民抢占田地，乡侯无奈，唯有带人去驱逐……”
“说那周虎的事！”王彦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等是如何招惹到那周虎的？”
“是是。”
姚进连连点头，急忙又解释道：“那日，乡侯带着我等去驱赶那群庶民，岂料县尉丁武竟领着那位周都尉来到了那片田地，我等不知那位周都尉身份，有所冒犯，于是被他拿住把柄，提出要求，除非我家乡侯让出两万余亩田地，否则他便要严惩。……我等无可奈何，唯有答应。”
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王彦，哀求道：“王将军，您要替我等做主啊。”
“……”
王彦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通过姚进的描述，他大致也猜得到，那周虎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夺取鲁阳赵氏的那两万余亩田地，而是特地给鲁阳县衙撑腰去了，而赵炳这群蠢货，就恰巧落下了把柄，以至于顺理成章地被周虎敲诈了一把。
他甚至可以猜到，那周虎从赵炳身上敲诈所得的两万余亩田地，应该转手就让给了鲁阳县衙，应该不会自己保留——否则这件事捅到陈太师那边，周虎自己就无法交代。
因此于情来说，周虎只是做了一件让鲁阳县衙拍手称快的事。
可你颍川都尉，跑到我南阳郡替鲁阳县撑腰，干预我南阳郡的事务，这算几个意思？
是的，王彦并不是气周虎巧取豪夺夺了他南阳郡境内一名乡侯的田地，而是气那周虎连招呼都不打，擅自干涉他南阳郡的事务。
别忘了，当年他南阳郡派兵到颍川郡围剿黑虎贼时，可是被颍川郡守李旻勒令撤军的，双方差点因此撕破脸皮。
好嘛，你颍川郡不许我南阳郡干涉你的内事，却擅自跑到我南阳郡地面，来干涉我南阳郡的内事？
你这是不把我兄弟二人放在眼里啊！
王彦越想越怒，当即带着姚进前往鲁阳，准备找那周虎讨个说法。
陈太师的义子就能为所欲为？！

第607章 再会魏普
“……璟公渠一旦竣工，势必会动摇汝阳乃至汝水诸县的利益，下官身为汝阳县令，自当优先为汝阳考虑，还望周都尉见谅……”
汝阳县令王丹看着赵虞，平心静气地说出了以上这番话。
诚然，颍川都尉周虎突然替鲁阳县撑腰一事，让这位王县令有些措手不及，但在冷静下来之后，这位王县令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过多地畏惧这个周虎。
这周虎是颍川都尉又怎样？受到颍川郡守李旻欣赏又怎样？
一来他汝阳县隶属于河南郡，根本不在颍川郡的管辖范围，二来，他还是王太师的族人兼门生，即便这周虎强硬地提出要求，他也完全有可能否决，告诉对方：不！
“……”
深深看了一眼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王丹，赵虞轻笑一声，旋即自顾自地说起了不相干的事：“听说最近，贵县北面伊阙一带，贼寇横行？”
“……是。”王丹惊疑地看了一眼赵虞，不明白这位周都尉突然提起伊阙贼做什么。
而此时，赵虞便笑着说道：“王县令不必担心，今年年初，李蒙都尉便已率河南军返回新郑，我想最迟五月前后，李蒙都尉便会发兵围剿伊阙贼，介时，我颍川郡或也会应张郡守与李蒙都尉的请求，给予贵郡一定的相助，共同围剿伊阙贼。”
“……”
王县令张了张嘴，惊疑地问道：“周都尉……与李都尉相识？”
“哈。”
赵虞笑着说道：“王县令不知情么？去年，周某率军前往梁城助战，正巧李蒙都尉亦率军前往梁城，因此周某有幸结识了李蒙都尉，应李蒙都尉的请求，我颍川郡当时还借给了贵郡几十万石粮食……”
“……”王县令的面色逐渐变得有些僵硬了。
他倒是可以不惧眼前的周虎，因为这位颍川都尉管不到他汝阳，但倘若此人与他河南郡的都尉李蒙相识，这就很麻烦。
而此时，赵虞却依旧笑着说道：“王县令着实不必担心伊阙贼，薛敖将军目前就驻军在梁郡，只要周某与李蒙都尉相邀，薛将军一定会派遣其麾下太原骑兵相助……”
“……”王县令的面色变得愈发僵硬了。
忽然，他的神色再次恢复如初，笑着说道：“那就太抬举那帮伊阙贼了。……那群伊阙贼，着实可恶，近期频繁骚扰我汝阳县，使得下官不得不投入全部精力去应对，以至于无暇与鲁阳县协作璟公渠的事，只能暂时搁置这项工程，或此事让鲁阳那边心生了误会，实在是下官的过错……”
“哪里哪里。”赵虞摆摆手笑道：“王县令的考量，周某自然明白，外贼不除尽，如何能安下心来共同发展这条河渠呢？”
“是极是极。”王县令连连点头，旋即笑着说道：“但既然有周都尉这番话，下官相信伊阙贼不日即将覆灭，既然如此，不妨让鲁阳县继续最后一段施工，争取早日使河渠竣工，但愿这条河渠竣工之后，能使鲁阳早日繁荣……”
“不。”赵虞笑着说道：“应该是让汝阳、繁荣两地共同繁荣，如此方能长久。”
“哈哈，周都尉所言极是。……不愧是周都尉。”
一刻时后，赵虞带着丁武、牛横、何顺等人，在王丹的亲自相送下，离开了县衙。
待走出半条街后，丁武回头看了一眼县衙方向，确认已看不见了那位王县令，他这才带着几分鄙夷说道：“这厮，也就都尉能治得了他。”
赵虞微微一笑，说道：“璟公渠一事，说到底终归是鲁阳沾了汝阳以及汝水诸县的光，你也莫要怪人家心中不快，换做是我，也不会那么轻松答应下来。”
欺软怕硬？见风使舵？
汝阳县令王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九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平心而论，这王丹虽然有种种私心，但总得来说还是蛮不错的，是个聪明人，真要是换做一个说什么都不肯听劝的愣头青，饶是赵虞一介颍川都尉，也得在汝阳县碰壁。
轻笑之余，赵虞与丁武商议道：“既然那王丹已经松口了，事不宜迟，丁都尉立即返回鲁阳，组织人手将最后一段河渠修成，我会在汝阳留几日，替县衙摆平这边的共济会。”
“好。”
丁武颇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旋即抱拳说道：“既然如此，还请都尉小心。”
赵虞轻笑着点点头。
与丁武告别之后，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几人在街上转悠，向行人探问‘鲁叶共济会’的总会位置。
不多时，赵虞一行人便在行人的指引下，来到了鲁叶共济会的总会。
当看到那间总会的坐落时，赵虞眼眸中浮现几丝惊讶与怀念，饶是他也没有想到，以魏普作为会长的另一支鲁叶共济会，其总会的坐落，就是他当年住过一段日子的那间‘赵氏米铺’。
曾几何时，他便住在这间米铺的二楼，与斜对门的郑氏米铺斗法。
当然，相比较当年的‘赵氏米铺’，共济会总会的占地增扩了许多，大概是将两边的房屋也收购了。
再转头一看斜对门，记忆中那间‘郑氏米铺’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悬挂着‘鲁叶共济’字样竖匾的米铺——魏氏米铺。
『魏普吞了我家当初在这边的店铺么？』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倒不是生气，毕竟他鲁阳赵氏当年被童彦扣上了‘勾结叛军、谋反作乱’的罪名后，他家的田地、家产就基本上被县衙扣下充公了，鲁阳县如此，显然汝阳县这边亦是如此。
因此，赵虞倒也不怪魏普趁机吞并了他家在汝阳的这几间店铺，相反他还很惊讶，惊讶于魏普居然将他当年住过的‘赵氏米铺’，改建成了今日的共济会总会，不晓得是为了怀念他，亦或是为了与吕匡怄气。
“来都来了，去拜会拜会他吧。”
说罢，赵虞便带着牛横一干人迈步走入了那座共济会的总会。
进去一瞧，赵虞便看到总会的一楼摆着一排的柜台，似一个‘冂’形，并且，这三侧柜台后都站着人，乍一看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的在接待客人，有的在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对照手中的账单进行筹算。
“阿虎，这里是干嘛的？我咋没看到他们卖什么东西呢。”
牛横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里是干嘛的，小声询问赵虞。
赵虞带着几许复杂的口吻解释道：“总会，负责大宗货物以及期货的买卖与交割，对象都是某个商队，某个商会、某个乡村，甚至某个县城……”
牛横挠挠头，与何顺等人面面相觑，饶是赵虞费力向他们解释，他们也听得云里雾里。
此时，有一个柜台后的年轻人看到了赵虞一行，礼貌地低头拱手施礼，旋即问道：“几位，有何贵干？”
见此，赵虞便走上前，同样礼貌地说道：“请问，贵会可还是魏普、魏老贾执掌。”
“……是。”
那名年轻人点点头，狐疑地问道：“您是？”
赵虞笑着说道：“在下，颍川都尉周虎，此番恰巧来到汝阳，听闻魏会长之名，有意想与魏会长见一面，不知能否为我安排？”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无论是那些在筹算的年轻人，亦或是被他们接待的商贾，皆露出了震撼的神色，纷纷转头看向赵虞。
“我、我这就去禀告会长。”
接待赵虞的那名年轻人，连忙转身奔向楼梯。
随着他的离去，堂内的众人也纷纷向赵虞靠拢，一名衣冠楚楚的商贾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旋即带着好奇问道：“阁下，当真是颍川郡的都尉？”
赵虞笑了笑，说道：“假冒官员，这是要杀头的，不是么？”
一听这话，堂内的商贾们心中顿时火热起来，纷纷上前来拜见。
而与此同时，在总会的二楼，魏普正坐在一张堆满各式各样账簿的大桌后，一边翻阅着账簿，一边端着一碗茶慢悠悠的品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旋即，一名年轻人急匆匆地上了楼，看得魏普微微皱了皱眉。
可就在他喝斥时，就听那名年轻人急声禀报道：“会长，楼下有一人自称颍川都尉周虎，希望见会长一面。”
魏普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诧之色。
行商之人，消息最是灵通，去年时，魏普就得知颍川郡更换了一位都尉，且这位叫做周虎的都尉，还一度在昆阳、许昌两地挫败了叛军的进攻。
今日来的，莫非就是这位周都尉？
“……”魏普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神色不定地来回踱了几步。
倘若得知其他一般都尉前来拜访，他肯定是立刻就下楼相迎了，然而这位周都尉，却不是一般都尉，因为这位周都尉，拉拢了一批以叶县黄家公子黄馥为首的商贾，效仿他鲁叶共济会而创建了昆叶互助会。
黄馥等人的出走，令他的老对手吕匡所领导的鲁叶共济会实力大损，这让魏普颇感幸灾乐祸，但同样的，昆叶互利会，也难免成为了他们魏、吕两支共济会的劲敌。
倘若说叶县、鲁阳、乃至整个南阳北部，算是吕氏共济会的‘地盘’，倘若说汝上、汝阳乃至整个河南郡西部是他魏氏共济会的‘地盘’，那么，昆叶互利会的地盘就是整个颍川郡。
比如在阳翟。
阳翟位于汝水的下游，当年昆叶互利会还不存在的时候，魏普就带领会众打入了这座县城，像曾经在其他县城南阳，逐步占据了阳翟的市场。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昆叶互利会，以及另一支更加隐蔽的‘黑虎会’，就迅速打入了阳翟，压缩了他魏氏共济会的空间。
为此，魏普曾拜访过阳翟县令，希望阳翟县令帮他抵御昆叶互利会，但那位县令却表示爱莫能助，只因为昆叶互利会的后台，乃是颍川都尉周虎——他一个阳翟县令，怎么敢得罪颍川都尉？
因此，即便感到可惜，但魏普依旧识趣地将势力退出了阳翟县，避免了与昆叶互利会打擂。
他将势力退守至由郑氏一族公子郑州担任县令的阳城，毕竟阳城隶属于河南郡，不在颍川都尉周虎的管辖范围。
可没想到，今日那位周都尉居然来拜访他……
为何？
『难道我共济会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周都尉？』
魏普皱着眉头思忖着。
“会长？”那名年轻见魏普久久不动，小心地提醒道：“那位周都尉还在楼下等着呢。”
魏普这才如梦初醒，当即走下楼，快步走至已被人群包围的赵虞一行人跟前，朝着赵虞拜道：“不知周都尉前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赵虞摆了摆手，旋即看了看周遭。
魏普顿时会意，抬手请道：“请周都尉上二楼再做详谈。”
旋即，魏普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二楼，又吩咐会内的杂役奉上茶水。
期间，赵虞则四下打量着二楼的摆设，就连那张摆满了各式各样账簿的大桌，他也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
按理来说，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可不能泄漏给外人，但显然魏普也不敢劝阻。
他恭敬地询问赵虞道：“周都尉今日特来拜访，不知有何吩咐？”
赵虞笑着说道：“今日周某是恰逢其会。……鲁阳的璟公渠，魏会长想必听说过吧？”
“……略有耳闻。”
“那就好。”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周某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周某当初落难鲁阳时，曾得到过鲁阳县衙以及鲁阳乡侯的照顾，当然，周某指的璟公，而不是如今那个。前一阵子，鲁阳县的刘公派人求到我，称他县内组织修建的璟公渠遭到了汝阳这边的阻扰，请我出面周旋一下，周某寻思着，既当年得到鲁阳县的照顾，今日自当还以恩情，便当仁不让地应下此事，作为说客，前来劝说……在周某的劝说下，王县令已经答应此事，是故周某便来拜访魏会长……”
『原来如此。』
魏普心中恍然大悟。
恍然之余，他亦有些心惊，鲁阳县的县令刘緈，竟与颍川都尉周虎相识？要事这样你早说啊。
他连忙说道：“误会，这都是误会。……小民岂敢阻扰鲁阳县的河渠之事？”
“我知道。”
赵虞笑着摆摆手，说道：“魏会长此举并不是针对鲁阳，而是针对叶县的吕匡，或者说，鲁叶共济会。”
“咦？”魏普惊讶地看向赵虞。
的确，他其实并不是要阻扰鲁阳修建璟公渠，而是想拿此事作为条件，要求鲁阳县驱赶吕氏共济会，由他魏氏共济会取而代之。
不说两家共济会是多年的仇敌，倘若他不这么做，吕氏共济会也会借助璟公渠，慢慢向汝阳以及汝水诸县渗透，这里可是魏普的地盘，魏普自然不会答应。
因此在这种不进则退的选择面前，魏普势必要让鲁阳县妥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鲁阳县竟请来了颍川都尉周虎，这让魏普不禁有种踢到了铁板的惶恐。
没想到，眼前这位周都尉，居然知道他与吕匡的恩怨？
他好奇问道：“周都尉，您知道在下与吕匡的恩怨？”
“当然。”
赵虞点点头，旋即带着莫名的感慨，说道：“你与吕匡，当年乃是鲁阳赵氏那位二公子组建鲁叶共济商会时的左右手，后来赵氏蒙难，那位二公子亦遭遇不幸，你与吕匡便反目成仇……”
自己说自己死，这让赵虞莫名别扭。
然而魏普却没有听出，他正急着辩解：“周都尉，请容我辩解一句，非是在下与吕匡反目成仇，而是吕匡咄咄逼人，他何德何能，能取代二公子的位子？”
『说得你好像没想过一样。』
赵虞瞥了一眼魏普。
不过，虽说话是这么说，但不可否认，当年赵虞向这二人讲述的那些，魏普确实要比吕匡做得更好，这一些，赵虞方才在楼下时已经看到了。
只可惜，魏普当时的势力不如吕匡，因而在那场交锋过溃败，不得已溃逃至了汝阳。
考虑到吕匡现今似乎傍上了杨定、王彦等王太师一系的人，赵虞寻思着，似乎他也可以先将魏普收入势力……
想到这里，他向魏普递出了善意的邀请：“魏会长可曾想过，将商事扩展至我颍川郡？”
“唔？”
魏普愣了愣，旋即心跳不禁有些加快。
要知道，他当初是出于不想得罪眼前这位周都尉，才放弃了阳翟县的市场，可如今这位周都尉说什么？竟是要向他开放整个颍川郡？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在下以为，颍川郡已经有昆叶互利会了……”
“嚯？”
赵虞笑着说道：“魏会长也知道昆叶互利会？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呵！
魏普心下哼笑一声，若不是顾忌眼前这位周都尉，他完全有能力吊打黄馥那个黄家的小子。
当然，想归想，他自然要给眼前这位周都尉保留几分面子，毕竟那个黄馥，可是这位周都尉看中的人。
因此他委婉地说道：“黄馥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美中不足，经验与见识皆有所欠缺，加之当年不曾在赵氏二公子身边……我不知周都尉可曾见过鲁阳乡侯的二公子，那位二公子在经商方面，可谓是天纵之才，在下有幸得到那位二公子的提点，才有今日……”
『你这不就是变相说黄馥远不如你呗？』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
虽说被魏普当面称赞感觉有点别扭，但不可否认，当年经他教导过的魏普与吕匡，确实要比黄馥出色——这也没办法，毕竟现如今赵虞那么多事，哪有空去教导黄馥，他连陈才都没空教。
想到这里，赵虞点点头说道：“这倒是，黄公子虽有才华，但确实还有欠缺，不如魏会长老道……说起来，周某也想振兴我颍川郡的商事，倘若能有魏会长相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似魏普这等人精，岂会听不懂赵虞的暗示，闻言立刻笑着说道：“在下年近半百之人，实在当不起周都尉如此推崇，倘若周都尉不嫌弃，在下愿意效犬马之劳。”
“哈哈。”赵虞当即笑道：“魏会长过谦了，能得到魏会长相助，周某高兴还来不及，岂会嫌弃？”
“周都尉过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魏普也很高兴。
投靠这位周都尉，在他看来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一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颍川郡，甚至与昆叶互利会取得合作，二来，他可以借这周虎的势力打压吕匡。
他不会忘记，他才是鲁叶共济会的正统！
欢喜之余，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拱手又请示道：“周都尉，我手下的商贾，我相信他们大部分都愿意转移至颍川，但也有个别不愿的，您看……”
赵虞笑着说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再者……”
他看了一眼魏普，适当地展现了一下人脉：“再者，你等也不必将产业转移至颍川，我与河南都尉李蒙交好，我会拜托他照顾一二，即便你等不在河南，也不会有人敢觊觎你等的家产……”
『这位周都尉，竟还与河南都尉李蒙相识？而且看似很熟络的样子。』
魏普微微一惊，连连说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此时，就听赵虞又轻笑着说道：“倘若魏会长这几日得空，不妨随我一同去一趟鲁阳，或许会有别的收获。”
魏普愣了一下，旋即就明白过来：这周虎是在暗示他，可以夺取吕氏共济会在鲁阳的市场。
凭这位周都尉与鲁阳县令刘緈的关系，这显然不是一件难事。
『哈哈，日后我有河南、颍川两个郡为后盾，你吕匡仅有南阳北部半郡，就连鲁阳也即将落入我手掌，你怎么跟我斗？』
心中大喜的魏普，十分期待与吕匡的再次交锋。
当晚，赵虞出席了汝阳县令王丹为他所设的宴席，魏普亦带着几名商贾一同前往，作为陪客，期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次日，赵虞便带着魏普返回鲁阳。
什么？赵虞漏下了郑氏一族不曾拜访？
没必要，因为屯粮的事，河南郡里早就看郑氏不顺眼了，郑氏一族最近夹着尾巴做人，老实地不得了，只要汝阳县令王丹与魏氏共济会的魏普不拖后腿，璟公渠的修筑就不成问题。
而这一日，王彦亦带着鲁阳乡侯赵炳的家仆姚进来到了叶县，与叶县县令杨定说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事。
在得知了事情经过后，杨定颇感忌讳。
其实他在几年前就意识到了那周虎的不同寻常，想要提前除掉此人，奈何期间因为种种原因，他最终没能得手。
可谁能想到，那周虎竟趁着叛军为祸，扶摇直上，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都尉不说，居然还攀上了陈太师，以至于到眼下，杨定忽然发现他奈何不了那周虎了。
他劝说王彦道：“兄且莫要莽撞，你我先与那周虎见一面，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再做论断。”
“行。”
王彦忍着气点了点头。

第608章 交锋（上）
次日，也就是三月十日，杨定带着王彦，带着赵炳的家仆姚进，一同前往了鲁阳县。
在经过几个时辰的赶路后，他们于当日下午抵达了鲁阳县。
旋即，杨定便吩咐家将魏驰向鲁阳县衙投递了拜帖。
当县衙内的衙役将这份拜帖递呈于鲁阳县令刘緈后，刘緈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叶县县令杨定此时来拜访他鲁阳县，莫不是为了赵炳之事？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
但即便如此，刘緈还是亲自出迎，到县衙口将杨定、王彦一行人请到了廨房。
期间，他一看到王彦，心中就已愈发肯定了，毕竟王彦乃是南阳将军王尚德的族弟，此人亲自随同杨定来到了他鲁阳，可见事情不小，考虑到鲁阳、叶县一带最近没什么事情，要说唯一有什么大事，也就只有某位颍川都尉夺了鲁阳乡侯赵炳两万余亩田地这件事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待众人来到了刘緈的廨房内，在后者的邀请下入座之后，杨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刘公，听说，周虎来到了贵县？”
“……是。”
刘緈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旋即生硬地做出了答复。
这个态度，意味着他在这件事上已做出了选择，或者说，选择了站边。
然而杨定此时还未意识到，依旧笑吟吟地问道：“刘公，周虎为何会来贵县？”
刘緈正色回答道：“本县正在修建的璟公渠，遇到了一些阻碍，既然杨县令不愿相助，在下只能请周都尉前来，助我鲁阳与汝阳县周旋……”
“……”
杨定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他已从刘緈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意味。
事实上，杨定知道鲁阳县近几年倾尽县力在修建那条璟公渠，并且刘緈此前也向他寻求过帮助，但这件事却让杨定感到颇为棘手。
因为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乃是他老师王太师的族人兼门徒，更要紧的是，璟公渠一旦竣工通河，鲁阳县必然会分走一部分汝阳乃至整个汝水诸县的利益，就连杨定也没有把握能否说服王丹那位同门师兄。
再加上去年南阳郡的战事爆发，杨定也没有精力兼顾鲁阳县的事，因此这件事便拖了一阵子。
平心而论，他倒也不是不想帮，毕竟鲁阳、叶县两地自有‘同舟共济’的风情，当初叶县能挡住关朔的进攻，鲁阳县亦是功不可没，因此，杨定原本决定等自己腾出空闲之后，再亲自去一趟汝阳，与同门师兄王丹商议看看，看看是否能协商一个‘既能帮到鲁阳、亦能不损害汝阳利益’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想到，他这边还没腾出手来，鲁阳县就请来了颍川都尉周虎……
说实话，别说王彦，就连杨定也感觉有点不痛快——莫非相比之下，鲁阳县更愿意亲近那个周虎么？
事实上，这话还真说对了。
“刘公，不知周虎现如今何在？”
忍着心中几分不快，杨定问刘緈道。
刘緈倒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数日前，周都尉已前往汝阳，帮我鲁阳县说项去了……”
听闻此言，杨定与王彦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俩都不是傻子，一听刘緈的口吻，就知道后者有所仗持，而这个仗持，多半就是来自于最近成为了陈太师义子的那个周虎。
想到这里，杨定也不想再与刘緈扯下去，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与王将军且在贵县驿馆暂时落脚，静待周都尉返回。……有几件事，我二人想与周都尉谈谈。”
从旁，王彦重重哼了一声。
说起来，他自进衙门之后，就没开过口，一个劲地在那冷哼。
片刻后，刘緈亲自将杨定与王彦送出了县衙，看着这一行人乘坐马车离去，这位刘县令的面色亦是阴晴不定。
毕竟他也明白，王彦加杨定，这究竟是怎样一股势力。
而与此同时，王彦与杨定则在城内的驿馆落了脚。
期间，姚进恳请先回乡侯府向自家公子回报，王彦、杨定二人也随便他，毕竟他们二人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帮那赵炳撑腰。
他们真正的来意，是那周虎将手伸过了界，仅此而已。
当日夜里，丁武回到了鲁阳，来到县衙的后衙，与刘緈商谈了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内，丁武向刘緈禀报了汝阳县令王丹已答应继续修筑璟公渠的好消息，同时也从刘緈口中，得知了杨定与王彦前来兴师问罪的事。
看着忧心忡忡的刘緈，丁武笑着说道：“刘公不必担忧，公子如今被陈太师收了义子，更与薛敖、薛将军，河南都尉李蒙等人称兄道弟，我想杨定也奈何不了公子。”
前一阵子丁武参与过南阳郡的战役，与薛敖、李蒙一同镇压叛军，他当然知道‘颍川都尉周虎’与陈太师、与薛敖等‘陈门五虎’的关系。
刘緈摇摇头说道：“如你所言，我不怕杨定、王彦等人对公子不利，就怕陈太师因此对公子有了不好的看法……”
不得不说，他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他根本不了解陈太师。
相比之下，赵虞就不担心陈太师的事，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是为了自己谋利，而是为了公道，那位老大人根本不会理睬他夺了赵炳两万余亩田地的事。
甚至于，赵炳还得庆幸他去年逃回了临漳，未曾撞见陈太师，否则，似他这种欺压良民、威胁县衙的举动，陈太师保准会动用特权削了他的爵位，或许连带着临漳赵氏也要受到牵连。
总之，在丁武的宽慰下，刘緈总算是放下了心。
次日，即三月是十二日，赵虞一行回到了鲁阳县，除了去时通行的人意外，还多了魏普与他几名护卫。
在得知赵虞的到来后，刘緈带着丁武、徐宣，一同将赵虞一行请到廨房。
在廨房内，赵虞将此行前往汝阳的经过，主要是他与汝阳县令王丹的协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緈，同时也暗示了魏普已投靠他的事，听得刘緈忍不住频频看向魏普，直到他确认魏普仍不清楚赵虞的真正身份。
魏普是倒没有注意刘緈的目光，悠然自得地笑道：“刘公，日后我商会在贵县的商事，请刘公多多照顾啊。”
“哪里哪里……”
刘緈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虞。
他当然也知道魏普与吕匡的恩怨，本来不想干预其中，但既然这位二公子将魏普带到了他鲁阳，刘緈自然明白其中用意，叫魏氏共济会取代吕氏共济会也没什么。
毕竟在刘緈看来，那两支共济会的事，是这位二公子的‘家事’，既然这位二公子已做出选择，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阻扰。
相比之下，他又另外一桩事要禀告这位二公子：“都尉，昨日上午，叶县的杨县令携王彦将军，一同来到我县衙，询问都尉的去向。下官没有隐瞒，直说都尉为璟公渠一事往汝阳去了。……事后，杨县令与王彦将军便在城内的驿馆住了下来。”
从旁，丁武亦说道：“今早我派人去城内的驿馆打探了一下，除了杨定与王彦以外，赵炳那个小崽子亦住了进来，都尉可要小心了。”
“无妨。”
赵虞无所谓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廨房外就走入一名衙卒，抱拳禀报道：“刘公，昨日来过的叶县县令杨定，以及那位王将军，在县衙来求见，说是想与周都尉见一面。”
与刘緈、丁武、徐宣三人相视一眼，赵虞笑着说道：“来得好快啊。”
不用于他也知道，杨定肯定是在城内派出了眼线，就等着他在县衙露面。
见刘緈用请示的目光看向自己，赵虞笑着说道：“几位在此与魏会长再谈谈，我去会会他们。”
听闻此言，刘緈与丁武相继站起身来，前者笑着说道：“与魏会长合作一事，有徐县丞负责即可，我与都尉一同前往。”
从旁，丁武亦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这……没必要吧？”赵虞犹豫地看了一眼刘緈与丁武。
要知道，刘緈与丁武不出面还好，一旦他二人出面，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站边，万一到时候与王彦、杨定撕破脸皮，鲁阳县的处境就会很不利。
听到赵虞的话，刘緈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不可让我鲁阳占了利益，却让都尉背负了责任。……既然都尉是我鲁阳请来的，我鲁阳自当与都尉站在一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丁武在旁笑道。
从旁，郡丞徐宣听到这话，笑着对魏普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下官与魏会长换个地方商谈。……魏会长意下如何？”
“好、好。”魏普笑着点头。
平心而论，魏普倒也不想得罪杨定、王彦，但谁让他的死敌吕匡已经傍上了那两位呢？
既然吕匡站在了杨定那边，魏普自然不会再选择杨定。
见此，赵虞唯有耸了耸肩。
事实上，他其实并未想过让鲁阳县选择站边，毕竟鲁阳县隶属于南阳郡，倘若站在他这边，鲁阳县的处境就会很尴尬，考虑到这个县这个赵虞的故乡，他自然不希望鲁阳县为难。
但既然刘緈、丁武已决定将站队一事作为对他的感激，或者对他鲁阳赵氏的感激，赵虞自然也乐见其成，反正如今的他，已有能力保住故乡，倒也不必畏惧杨定、王彦等人。
旋即，徐宣便带着魏普退下了，而静女、碧儿主仆二人，亦在龚角与一名衙内小吏的带领下，暂时到后衙歇息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杨定、王彦一行人后脚便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廨房。
同行的，还有现任鲁阳乡侯赵炳与姚进等几名家仆。
不晓得是否是找到了靠山，那赵炳今日显得意气奋发，颇有些要让赵虞好看的意思，看得赵虞心下忍不住想笑——你就没注意到，杨定、王彦二人此刻也是绷着脸，一脸严肃之色么？
不错，在见到赵虞时，杨定与王彦皆绷着脸，一脸严肃。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对方不仅仅只是颍川郡的都尉，还是陈太师的义子，论在朝廷的靠山，双方不相上下。
“哟，杨县令、王将军。”坐在客位上，赵虞笑着打了声招呼。
『……』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赵虞，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周都尉……”
他倒是没想一开始就弄得剑拔弩张，但奈何王彦此时已按捺不住，目视着赵虞不快地质问道：“周虎，你来鲁阳做什么？”
赵虞摊了摊手，笑着说道：“王将军何必明知故问？两位昨日不是来问过刘公了么？”
听闻此言，杨定瞥了一眼刘緈与丁武，见二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不说话，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鲁阳县，怕是已倒向这周虎了。
而此时，王彦沉声喝道：“周虎，这里是南阳郡，不是你颍川郡，并非你可以胡来的地方！”
“胡来？”
赵虞笑着说道：“这可是冤枉了，周某可没有胡来啊。”
“不错。”
刘緈与丁武相继开口附和，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见此，王彦愈发不快，瞪了一眼刘緈与丁武，然而后二者却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自以为找到了帮手的赵炳大叫道：“你夺了我家两万余亩田地，还敢说没有胡来？！”
听闻此言，赵虞沉下脸来，冷冷瞥了一眼赵炳。
虽说对方乃是他的远房堂兄，但不得不说，赵虞十分厌恶这个败坏了他鲁阳赵氏名声的亲戚。
“何顺，把他丢出去。”他淡淡吩咐道。
“是。”
何顺点点头，在赵炳惊呼声中走向前者，但却被杨定的家将魏驰挡住去路。
还不等赵虞开口，牛横便拨开何顺站到了魏驰面前，以他高出魏驰足足一个脑袋的身高，居高临下地瞪着魏驰：“你想做什么，小子？”
“……”
看着这魁梧地简直不像人的牛横，饶是魏驰亦压力剧增，但他依旧挺着胸膛站在牛横面前。
“啪！”
王彦重重一拍扶手，怒声斥道：“周虎，你莫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南阳郡！”
话音未落，就听丁武沉声说道：“不！这里是鲁阳县！”
说罢，他站起身来走向赵炳，伸手去抓后者。
魏驰愣了愣，转头看向杨定，却见杨定一阵面色变幻后，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魏驰便退后了两步，任由丁武一把抓住赵炳，在姚进等家仆无所适从的目光中，直接将赵炳丢出了廨房。
从始至终，刘緈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
“好、好，好一个这里是鲁阳县……”
王彦气得火冒三丈。
在他看来，这周虎不将他放在眼里就算了，这鲁阳县衙居然也不给他面子——你们可知鲁阳县隶属于南阳郡的管辖？
而此时，赵虞这才将目光从丁武身上收回来。
说实话，丁武这个举动，他其实也挺意外的。
当然，意外归意外，既然丁武这么做了，那么他自然要替丁武乃至鲁阳县衙撑腰，他笑着对王彦说道：“王将军莫要动怒，伤了你我的和气就不好了……”
“和气？”王彦气急反笑：“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和气？”
“哦？”赵虞立刻收了脸上的笑容，平淡说道：“既然如此，去年至今年的粮食，麻烦贵郡结一下账吧，我颍川，粮食方面也谈不上余裕啊。”
王彦顿时被堵地说不出话来。
这也难怪，毕竟从去年起，他南阳郡就在颍川郡这边赊下了几十万石粮食的账，虽说这笔粮食主要用来安抚荆楚那边的，但终究是以南阳郡的名义借的——除非日后朝廷出面承担了这笔粮食，否则，这笔粮食南阳郡还是要还给颍川郡的。
毕竟一郡一本账嘛，可不能不清不楚地混淆了。
而更要紧的是，南阳郡迄今为止还在向颍川郡借粮……
“你敢威胁我？”
王彦怒视着赵虞说道：“我不信你敢断了交付我南阳的粮食。”
赵虞闻言轻笑一声。
叫他直接断了交付南阳郡的供粮，他还真不敢，毕竟这不但是陈太师嘱托过的，也是朝廷的命令，赵虞虽然有断粮的权力，但万一因此闹出什么事来，朝廷一定会责问他。
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笑着说道：“王将军误会了，周某岂敢断了交付贵郡的供粮？只不过，我颍川郡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白白赊给了贵郡，我郡百姓亦不好交代……民心所向，郡里亦不敢违抗呀，所以说，贵郡还是拿点东西出来，好让我有个交代。”
“……”
王彦微色微变。
民心这玩意，他当然懂，倘若颍川郡全部百姓都站出来抗议，饶是朝廷也得再考虑考虑令颍川郡供粮给南阳郡的这件事。
而民心这玩意，它是可以操纵的。
被县衙与黑虎会共同管辖的昆阳，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我不信你敢这么做。”
王彦沉声说道，尽管他一口咬定，但看得出来，他的语气也有些服软了。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南阳郡因叛军而损失惨重，甚至于，现如今仍有叛军的余党在郡内作乱，保守估计，最起码有两年，南阳郡还得向河南、颍川两郡请求粮食上的帮助，此时与这周虎撕破脸皮，得罪颍川郡，显然是不明智的——天晓得周虎这厮会不会故意给他南阳郡拖后腿。
从旁，杨定默默看着赵虞。
早在几年前，早在这周虎还在昆阳县做山贼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此人非比寻常，因此想要除掉此人，奈何叛军起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想着等叛军的事情过后再说，却不曾想，这周虎竟在这次叛军事件中扶摇直上，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纵使他借助王太师的权势也难以解决的麻烦。
这让杨定感觉威胁剧增。
现如今有陈太师作为后台的这周虎，还有谁能够替他将其除去？最起码贬了这周虎的官职，将其调往别处？
忽然，一个人的容貌浮现在杨定心底，让杨定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若有选择，其实他不想寻求那个人的帮助，毕竟那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麻烦人物，就连他也感到相当棘手。

第609章 交锋（下）
“周虎，你莫要太嚣张了！”
在鲁阳县衙的县令廨房内，王彦拍着座椅的扶手，以表现自己心中的愤怒。
可惜在赵虞看来，这位王将军此刻的行为充其量也就是无能狂怒而已，尽管嘴上叫嚣着要给他好看，却不见得真敢那么做——当然，赵虞会如此认为，一方面也是因为王彦并非是那种鲁莽冲动的将军，这倒是一项优点。
相比之下……
『……』
赵虞不动声色地看向杨定，看着这位杨县令坐在座椅上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相比较王彦，其实赵虞更加忌惮杨定，毕竟王彦的‘上限’他大致是清楚的，撑死不过就是一名合格的领兵大将，很难有什么奇招、很难有什么奇谋，但杨定不同，赵虞可不敢小瞧这位在八岁时就名满王都的‘邯郸神童’，尽管他打小对这位‘神童’就不怎么感冒。
“延亭？延亭？”
似乎王彦也察觉到了杨定的走神，小声提醒着他。
听到这声提醒，杨定这才回过神来，在看了一眼四下后，他将目光再次投向赵虞，不卑不亢地说道：“周都尉，纵然你有千万条理由，但干涉我南阳郡的事务，这是你的不是……此举会造成各郡职权的混乱，继而引起更大的混乱，我想就算是陈太师得知，也不会支持你的所作所为。”
赵虞微微笑了笑。
他感觉很有意思——这杨定明明不了解陈太师的性格，但仍旧要拿陈太师来压他。
不可否认，倘若那位老大人在场，他确实不会支持赵虞的行为，因为那位老大人保准会自己动手革除了赵炳那小子的名爵。
去年心惊胆战地与那位老大人相处了许久，这一点赵虞还是可以肯定的。
当然，与杨定争吵这件事毫无意义，作为成熟的成年人，首先当考虑的是如何善后，如何给这件事收尾。
他笑着说道：“杨县令所言极是，周某确实不该越界插手鲁阳县的事，但谁让贵郡至今毫无行动呢？……那个赵炳，欺压良民、威胁县衙，鲁阳县上下无不嫌弃，暗地唾骂，然而杨县令、王将军，却无动于衷……周某觉得吧，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既然两位迟迟不愿意为鲁阳县出面，那么由周某出面惩戒此人，亦无不可。……两位觉得呢？”
听了赵虞的话，王彦冷笑连连，但却没有再与赵虞争锋相对，显然，他对赵虞——或者对颍川郡也有所顾忌，不想因为赵虞而与颍川郡撕破脸皮。
毕竟王彦的首重是‘稳定南阳郡’，这是他兄长王尚德在前往南郡荆楚之地时交付给他的，即关系到王尚德对他的期待，亦关乎朝廷对他的期待，而为此他需要河南、颍川两郡的粮草支持。
为了一个赵炳，就与颍川郡撕破脸皮，甚至还要冒着被这周虎故意拖后腿的风险，这着实不值当的。
而相比较王彦的冷笑，杨定则是足足沉默了数息，旋即这才抬头问赵虞道：“周都尉可以保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么？”
『这个杨定，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赵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杨定其实也是‘无法无天’的家伙，遥想当年，为了阻止这杨定进攻黑虎山，赵虞派人将汝南县令刘仪、襄城县令王雍二人俘上山寨，可结果呢，杨定宁愿冒着两位县官、两位同僚被害的风险，也要教唆官兵夜袭黑虎山。
那时赵虞就意识到，这杨定绝非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在必要这时，这位温文尔雅的昔日神童，也会狠下心肠。
这样一个家伙，今日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这反而让赵虞感到有些不安，继而心生警惕。
“当然。”
在警惕地扫了一眼杨定后，赵虞笑着说出了他编造的故事：“鲁阳只是特例。……两位想必也知道，周某其实也是南阳郡人，曾几何时因为南阳的战乱而逃往昆阳。在此期间，周某也曾流落至鲁阳，幸得鲁阳县衙与鲁阳乡侯的赈济，因此，刘公以‘璟公渠’之事求到周某，周某又岂能袖手旁观？”
他这个编造的故事，也算是向王彦与杨定解释了他‘为何要替鲁阳县撑腰’的原因。
毕竟这件事还是要说清楚的，否则，他一个颍川都尉无缘无故跑来给鲁阳县撑腰，难免会招惹怀疑，继而将他与鲁阳赵氏联系上。
“哼。”
王彦再次冷哼了一声。
事实上，在听罢赵虞的解释后，这位王将军的面色已经好看了许多，因为他已明白，周虎之所以替鲁阳县撑腰，乃至因为曾经受过鲁阳县衙以及鲁阳乡侯的恩惠，并非当真要挑衅他兄弟。
但即便得知了其中原因，他对这周虎也依旧没有好感，冷嘲热讽道：“想不到你这个家伙，居然也会顾念旧日恩情？”
赵虞挑了挑眉，轻笑道：“王将军似乎对周某颇有成见啊？”
“哼。”
王彦冷笑道：“周虎，那少给我装蒜了。……当初关朔率军来攻时，若非叶县给予援助，你昆阳如何能保全？就连王某麾下的军队，亦直接从士卒身上脱下了三千套兵甲，交付昆阳。可你是如何对待叶县、对待我等的？似你等自私自利之徒，竟受到了陈太师的赏识，这简直就是荒谬！”
赵虞笑了笑，耸耸肩说道：“那直说陈太师瞎了眼呗。”
王彦顿时语塞，甚至脸色也有些惊慌。
就在他想要解释之际，就见赵虞笑着说道：“我说王将军为何对我始终抱有成见，原来是这件事。容我在重申一下……”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不过是交易而已，昆阳得到了叶县的援助，作为交换交换，昆阳也替叶县挡住了叛军的首年的攻势，为此我昆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王彦，你莫要口口声声说什么是叶县援助了昆阳，说什么没有叶县，昆阳就抵挡不住叛军，其实你也清楚，若我昆阳倒下了，下一个就是叶县，叶县援助昆阳，不过是在自保而已。因此，这根本谈不上恩惠，而是一场交易。……昆阳，不欠叶县，我周虎，也不欠两位。”
不得不说，相比较王彦对赵虞的不快，事实上赵虞对王彦同样也没什么好印象，因为在他看来，这王彦纯粹就是一个‘双标’，若非此人是王尚德的族弟，赵虞甚至都懒得与这种人争论什么。
硬要说感恩，赵虞与昆阳要感激的，也是那会儿支援昆阳的南阳军偏将孙秀以及其麾下三千南阳卒，尽管两者协防昆阳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让昆阳为叶县分担压力。
想到这里，他反唇讥笑道：“说起来，去年关朔猛攻叶县时，鲁阳亦是给予了叶县诸多帮助，然而在璟公渠以及赵炳那小子这两件事上，两位不也是丝毫没有相帮的意思么？”
“你……”
王彦抬手一指赵虞，正要说话，忽然从旁杨定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无意义的争吵就到此为止吧。既然周都尉已保证下不为例，王兄，那咱们便就此告辞吧。”
“……？”
王彦惊愕地转头看向杨定，那表情仿佛是在问：这就完了？
别说王彦，就连赵虞也感觉很不可思议——今日的杨定，让他感觉有点奇怪。
他故意对杨定说道：“赵炳那两万余亩田地，我不会还的。”
听闻此言，杨定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杨某也知那位赵公子平日所为，只不过，此人名爵乃朝廷授予，杨某亦不敢造次。既然周都尉亲自出面，杨某也不会不识趣到与整个鲁阳为敌，杨某只是觉得好奇……周都尉几时与刘公、与丁县尉结识的？是在当年五县围剿黑虎寨之前么？”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刘緈与丁武。
当年五县围剿黑虎寨时，他就怀疑他官兵中，丁武是继马盖之后的第二个暗中勾结黑虎贼的‘内奸’，而今时今日，这周虎与鲁阳县衙的关系，也验证了他当日的猜测。
只不过他依旧感到奇怪，当初的周虎，为何要向鲁阳县表明身份？而鲁阳县，为何又接纳了这周虎，暗中给他提供帮助？
莫非在此之前，这周虎其实就与刘緈、丁武结识了？
倘若如此，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或者说，周都尉弃寨而走的那次，其实是藏身在了鲁阳县？”
杨定暗中关注着堂内众人的神色，轻笑着问道。
听闻此言，屋内众人神色微变。
刘緈、丁武还好，终归是过了不惑的年纪，沉得住气，脸上没有丝毫表示，赵虞与何顺倒也能遏制心中的惊讶，唯独牛横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纳闷地看着杨定，那神色仿佛是在说：你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杨县令很在意么？”
微微皱了皱眉，赵虞假装若无其事。
“呵。”杨定轻笑一声，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告辞了。”
说罢，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彦。
看得出来，王彦仍旧满脸不甘心，不过他也明白，就算他继续留在这里，撑死了也只就能与这周虎互骂一通，却无法威胁到这周虎今时今日的地位。
愤慨之下，他重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杨定与王彦离去的背影，丁武皱着眉头来到赵虞身旁，低声说道：“公子，杨定方才所言……”
仿佛猜到了丁武的心思，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旋即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牛横。
牛横方才那傻乎乎的反应，赵虞也有注意到，但一来他来不及阻止，二来，牛横的反应也未尝不可以作为另一种‘解释’，即他‘周虎’，是在当年逃奔鲁阳时，‘结识’了刘緈与丁武。
倘若不这样解释，那赵虞就得解释他几时结识的刘緈与丁武，甚至让杨定意识到，他‘周虎’结识刘緈与丁武的日期，要比这更早，继而暴露赵虞的真正身份。
这么一想，牛横方才那傻乎乎的反应，倒也是错有错着了。
只不过，这次杨定的反应，依旧让赵虞感到十分纳闷，按理来说，杨定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就退缩才对。
除非……
『……他已决定要将我除去。』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而与此同时，杨定与王彦一行人已走出了县衙，碰到了在县衙外等候的赵炳与其家仆姚进。
那赵炳当即就迎了上来，一脸谄媚巴结之色地问道：“王将军，杨县令，不知两位是否讨回了我家的那两万余亩田地……”
王彦正在气头上，闻言劈头盖脸将赵炳骂了一通：“你在鲁阳不干好事，欺男霸女、威胁官府，还试图调戏那周虎的女人，鲁阳上下无不厌恶你，你要我与延亭如何为你说项？滚！”
“王将军，您……”赵炳顿时傻眼。
见此，杨定在旁好言说道：“赵公子，那两万余亩田地你就莫要想拿回来了，那周虎吞下的东西，从来不会吐出来，你不是还有‘食千户’的特许么？日后好好过活，莫要再招惹县衙……如今的鲁阳县衙，有那周虎撑腰，即便你是朝廷授予的乡侯，也是得罪不起的。……回去吧，我与王将军也要回叶县了。”
“这、这……”赵炳满脸惊愕之色。
见此，王彦怒道：“还不快滚？！”
赵炳总算是领教了上位者的喜怒无常，唯唯诺诺地答应，赶紧带着家仆姚进灰溜溜地离开。
只不过在走远了些后，他回头看向王彦与杨定，面色阴晴不定。
“乡侯，现在怎么办？”忠诚的仆从姚进低声问道。
此前在王彦、杨定二人面前唯唯诺诺的赵炳，在自己家仆面前倒依旧是很盛气凌人，他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怎么办？先回府再说！”
说罢，他再次看了一眼远处的王彦与杨定，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
呸！
亏他还以为这王彦、杨定二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事到如今，唯有请祖父相助了……』
赵炳心下暗暗想道。
他临漳赵氏，亦是邯郸一带的望族，在朝中亦有不小的人脉。
而与此同时，杨定与王彦则乘坐马车返回叶县。
在返回叶县的途中，王彦在马车内气愤地说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么？”
杨定轻笑着说道：“还能怎样？那周虎明摆着就是替鲁阳县衙撑腰，并非为了一己私利，即便事情闹大，也不见得陈太师就会责罚他……陈太师若不摆明态度，朝中谁会为了一个赵炳而将那周虎治罪？我想，就算是王将军，也不会这么做。”
王彦知道杨定口中的王将军指的是他的兄长王尚德，闻言不禁有些气馁。
这也难怪，别看他兄长王尚德坐镇南阳，手握十万兵权，但说到底，充其量也就是‘陈门五虎’这一级的将军而已，而尴尬是，陈门五虎有五人——哦，现如今有六人了，而他王太师一系，就只有王尚德一支。
这差别，也正是章靖、薛敖当初前后抵达南阳，浑然不将他们兄弟放在眼里的原因。
甚至于，相比较章靖，那薛敖的态度更加恶劣，简直就将他南阳军视做仆从军使唤。
可即便如此，他兄长王尚德骂归骂，但还是得老老实实听那薛敖的战略安排。
总而言之一句话，陈门五虎惹不起，陈太师更惹不起。
当晚，杨定、王彦一行人回到了叶县。
原本杨定还想尽地主之谊给王彦摆酒席，但王彦却拒绝了，气呼呼地连夜赶回宛城。
不得不说，这位王将军，这次可是气得不轻。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至于另一个原因嘛，目前南阳郡境内还隐藏着叛军的余党，想要伺机报复，这迫使王彦必须尽快赶回宛城坐镇。
鉴于王彦的坚持，杨定带着家将魏驰亲自将前者送出了城，旋即才返回县衙。
在回到县衙的廨房后，见四下无人，魏驰忍不住问道：“少主，真的就算了？”
只见杨定坐在书桌后沉思着什么，闻言反问道：“不然呢？找太师出面？或挑唆王尚德？……别忘了，陈太师目前就在朝中，有那位老大人在，朝廷不会为了一个赵炳而为难周虎，而陈太师，或许顶多也是写信训斥那周虎几句罢了，不痛不痒，毫无意义……”
他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要除掉这周虎，就必须叫他无法翻身，令陈太师亦不好出面……”
听闻此言，魏驰惊讶问道：“少主莫非已有定策？”
杨定也不说话，在沉思片刻后，平静说道：“魏驰，你替我研磨，我写一封信。”
魏驰一愣，当即拿起砚台内的墨棒，替自家少主研起墨来。
见此，杨定沉思了片刻，提笔在一张纸上书写起来。
魏驰好奇地在旁观瞧，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个抬头，脸上便露出了惊骇之色。
片刻后，待杨定放下笔，魏驰欲言又止地说道：“少主，您何必主动去招惹这位，这位……”
他犹豫了良久，最终说道：“我怕少主引火烧身。”
杨定并没有反驳，似乎也承认了魏驰的观点。
他摇摇头说道：“是我小瞧这周虎了，我原打算在叛军之后再设法除掉他，岂料他趁此机会扶摇直上……现如今，就算我请出王婴，王婴也斗不过那位陈太师。如今唯有此人，能为我除掉周虎，最起码要让这周虎丢了颍川都尉的官职……”
“话虽如此……”
魏驰皱着眉头说道：“一旦招惹上，日后恐怕就很难再摆脱这位了。”
“我自有考虑。”
说着，杨定将这份书信递给魏驰，正色说道：“去吧，你亲自去一趟邯郸，将这封信交予……她。”
“……是。”
魏驰抱拳领命。

第610章 三月中旬
在杨定与王彦离开鲁阳的次日，赵虞亦带着牛横一行人离开了鲁阳。
至于魏普，赵虞与他相约五月于许昌碰面。
当然了，在离开鲁阳县之前，赵虞特地带着鲁阳县尉丁武又去了一趟新乡侯府，意在再好好敲打敲打那赵炳。
得知赵虞前来，赵炳暗暗叫苦，此时的他其实仍不清楚赵虞有陈太师作为后台，但他至少已得知此人并非寻常的一郡都尉——没见昨日杨定与王彦都奈何不了这个周虎么？那两人，那可都是王太师一系的官员。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赵炳在赵虞面前表现地唯唯诺诺，发誓日后再也不干欺压良民、威胁县衙的事，同时也口口声声表示不再想念那两万余田地，态度诚恳地几乎要在赵虞跟前跪下来。
鉴于赵炳这种表现，赵虞语气平常地阐述了他与鲁阳县的关系，最后丢下了一句不算狠话的狠话：“再让我得知你在鲁阳恣意妄为，我就打算你三条腿！”
赵炳唯唯诺诺，不敢反抗，他甚至表示愿意无偿遣散府上的奴仆，还他们自由。
待离开新乡侯府后，何顺面带不屑的对赵虞说道：“此奸滑小人也，其誓言不足轻信。”
“无妨。”
赵虞摇摇头，转头对丁武道：“日后若他再为非作歹，派人通知我，我再来收拾他。”
他此前已向杨定与王彦暗示过：他并没有伸手介入南阳郡的意思，但鲁阳县对他有恩，他要偿还昔日恩情。
有了这个名头，赵虞就可以一次次地介入鲁阳县的内事。
虽然此举无疑会得罪王彦与杨定，甚至得罪王尚德，但赵虞笃定这三人未必会为了一个鲁阳县，为了一个赵炳与他撕破脸皮，或有可能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一次视若无睹，两次视若无睹，待第三次，也就默认了。
至于为何不像牛横提出的建议那般，一刀宰了这个赵炳，当然不是因为赵虞顾念什么远方亲戚的情谊——他早已前后从张季、赵寅口中得知，临漳赵氏虽然是从鲁阳赵氏分出去的远亲，甚至分出去仅三辈而已，但两者的关系却十分恶劣。
确切地说，当初临漳赵氏分出去的原因，就是因为长兄与排行第三的弟弟发生了家产的争议，继而导致三兄弟分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赵寅、赵虞兄弟的祖父，即那位排行第三的弟弟，临漳赵氏，即那位长兄，而下邳赵氏，即当时家中的老二，也就是次子。
至少三十年没有往来的亲戚，在赵虞眼里与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真正不杀赵炳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麻烦。
毕竟赵炳如今顶着的‘鲁阳乡侯’爵位，是晋国朝廷授予的，即便赵虞身为颍川都尉也无权处置，倘若假借贼人之手，那就势必会引来朝廷的追查。
因此在权衡利弊后，赵虞决定暂时让赵炳保留其府邸，以及那个名爵与‘食千户’的特许。
他相信后两项迟早会回到他的手中，目前只不过还不是时候而已。
至于如何约束那赵炳，让他不得滥用‘鲁阳乡侯’的名爵与特权，赵虞在临走前也给丁武出了主意：“丁县尉不妨派人盯着他，一旦他做出出格的事，便由县衙派人去制止，倘若他不服管教，你来找我。”
在赵虞看来，这样几次下来，那赵炳保准就会灰溜溜地回临漳去了——因为他在鲁阳已经没法横行霸道了。
而如此一来，就能将这厮在鲁阳县的危害减到最低。
“我明白。”丁武点点头，旋即郑重其事地对赵虞说道：“这赵炳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但都尉此番得罪了杨定与王彦，恐怕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结束，都尉要小心。……我曾多次与叶县县令高纯喝酒闲聊，据他所说，杨定一直以来都有想要对都尉不利的念头。”
“放宽心。”
赵虞笑着说道：“今时今日的我，杨定想要动我，他也得掂量掂量。”
“那倒也是。”
丁武笑着点了点头。
随着众人的步行，远远已看到了来时的马车，赵虞停下脚步，转身对丁武说道：“好了，我也要回颍川去了，今年的春耕仍是重中之重，我身为都尉，不可懈怠。……你等也要尽快使璟公渠竣工，争取抢在春耕之前。”
丁武抱了抱拳，笑着说道：“都尉放心，今早县衙就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屯，叫他们组织人手前往汝阳，不过要抢在春耕之前完成河渠，怕是有点困难了……”
“呵呵，尽力而为吧。”
说着，赵虞转头打量了几眼四下，由衷地说道：“一旦璟公渠竣工，鲁阳的面貌，便不同往日了。”
“那是。”丁武同样抱着期待，他当然明白璟公渠竣工后意味着什么。
“好了，我等就在此分别吧。”
“这……好吧，都尉保重。”
“你也保重。”
寒暄几句后，赵虞便登上了静女与碧儿所在的马车。
“回颍川了么？”端坐在马车内的静女轻声问道。
“啊。”
赵虞应了一声，从车窗往外头，朝着恭送他们的丁武挥了挥手。
随着马车渐渐驶动，他的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鲁阳是他的故乡，可惜却不在他的辖下，好在昨日王彦与杨定已做出了妥协，日后应该不会干涉他介入鲁阳县的事……
但一回想昨日的事，赵虞依旧有些在意那杨定的态度。
杨定昨日表现地太冷静了，几乎不曾与他争执，这种不对劲的态度，让赵虞莫名的警惕。
大半日后，赵虞一行人回到了昆阳县。
这次他们并没有进县城，而是径直去了黑虎山。
在见到郭达后，赵虞将发生在鲁阳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旋即叮嘱他道：“郭大哥，麻烦你派人替我盯着赵炳与杨定。……那赵炳，只要他不在鲁阳县胡来，就不必管他，关键在于那杨定，我怀疑他要做什么动作。”
“他敢？”
郭达听罢感觉很不可思议。
要知道他兄弟赵虞如今不但是颍川都尉，还是陈太师的义子，那杨定敢有什么动作？难道不怕得罪陈太师么？
据民间传闻，若陈太师发起雷霆之怒，那可是连当今天子都要畏惧的。
虽说这传闻肯定有不实之处，但也足以证明，陈太师是当之无愧的朝中第一重臣。
“小心点为好。”
赵虞提醒郭达道：“那杨定可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你别忘了，当日刘仪、王雍二人落在咱们手中时，他冒着牺牲两名县令的危险，也要将我等一网打尽……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足以证明，他一直以来都想要除掉我等。”
从旁，何顺插嘴道：“或许是一山不容二虎吧，叶县离昆阳太近，离颍川太近。”
“有道理。”
郭达深以为然，旋即点点头道：“不过，派人至叶县……”
仿佛猜到了郭达的心思，赵虞提点道：“你不妨去找黄馥，黄家在叶县仍有家业，请他安排咱们几个兄弟，不成问题。”
的确，黄馥、黄绍兄弟虽然‘叛出’了鲁叶共济会，但他们在叶县尚有祖宅与一些店铺，请他们帮忙安排几个黑虎众，假扮成家仆混入叶县作为眼线，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
郭达点点头。
次日，赵虞一行人便离开了昆阳县，启程返回许昌。
三月十六日，赵虞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许昌。
回到城内，回到自家都尉周府，府内的管家贾应带着一干仆从出来相迎。
期间，老管家向赵虞禀报道：“都尉，您与夫人不在许昌的期间，有一人自称是都尉您的相识，特地前来拜访，老朽也不知是真是假，虽不敢将其迎入府内，只是派人将其安顿在城内的驿馆，吩咐驿馆照顾其吃用。”
“哦？”赵虞颇有些意外，问道：“这个人叫什么。”
“此人自称高衡。”老管家拱手道。
『高衡……郑罗的人啊。』
赵虞当即就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待老管教退下后，赵虞给何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而去。
进府之后，赵虞先是到内院清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随后才来到书房，静静等待那高衡的到来。
不多时，何顺便领着那高衡来到了书房。
果然，正是赵虞当日见过的，郑罗的同伴高衡。
鉴于对方是郑罗信任的同伴，赵虞自然也表现地颇为客气，在高衡进门时，他便站起身，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府内的人不知高兄弟，并非有意怠慢，还请高兄弟莫要见怪。”
一如当日所见，高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似乎也不喜欢客套，在听到赵虞的话后，他仅平淡地说了句‘都尉言重了’，旋即便道明了来意：“首领派我将这封信转交都尉。”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递向从旁的何顺、龚角二人。
从何顺手中接过那竹管，赵虞从中抽出一块白布，仔细观瞧。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是否是郑罗的字迹，但看称呼，看信中的内容，应该是郑罗写给他的信。
据郑罗在信中所写，他带着他那一干同伴到了砀山县后，故意大张旗鼓地祭祀砀山赵氏。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便引来了朝廷派去追查童彦死因的那位御史田贯。
甚至于，那位田御史还连同砀山县，大肆抓捕可疑分子。
根据郑罗自己的判断，他们已成功地将‘赵氏死士’塑造成了一批为了砀山赵氏复仇的死士，转移了那位田御史的注意力。
看到这里，赵虞心中十分高兴，毕竟他还是很忌惮那位田御史的，生怕他万一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而现如今，有郑罗故意将其引导至‘砀山赵氏’，田御史就算要起疑，也只会怀疑砀山赵氏当年仍有幸存者，万万不可能怀疑到鲁阳赵氏身上。
要怪就怪童彦当初铲除、陷害了那么多以赵为氏的家族，以至于现如今要追查加害其的凶手也成为了一件大海捞针的事，这就叫自作孽。
除了以上这件事，郑罗还在信中简单讲述了当前沛县一带的消息。
据郑罗打探到的消息，当日与赵虞分别的赵寅，已成功带着陈勖、程周、吴懿以及在陈郡战败的义师残余撤到了沛郡，目前正在彭城一带与驻江夏将军韩晫对峙。
可能是因为沛郡最近也是贼寇四起的关系，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暂停了对江东义师的进攻，转而围剿在沛郡境内作乱的小股贼寇，而有意思的是，陈勖与程周也在做同样的事——双方都在为了维持沛郡的稳定而打击在境内作乱的小股贼寇，彼此保持着克制。
看到这里，赵虞心下忍不住想笑：希望沛郡的贼寇安好。
当然，这只是调侃而已，天下绝大多数的贼寇在赵虞眼里都该死，他自然不会去担心这帮人，他只是觉得当前韩晫与陈勖、程周等人的对峙颇有意思而已。
不过他也明白，这种‘和平’只是暂时的，一旦晋军解决了那些贼寇，就会立刻对江东义师以及现如今依附其的陈勖、程周等势力动手。
而现如今对于江东义师来说最恐怖的对手，那便是陈门五虎——汝南的邹赞、梁郡的薛敖、济北的章靖、沛郡的韩晫、陈郡的王谡，这五员虎将，如今就驻军在江东义师的庭院前，只待陈太师一声号令，便会朝济北、沛郡、江东三个方向展开猛攻，分别攻打江东义师的头、腰、尾，将江东义师的地盘截成三段，分而破之。
之所以还未动手，一来是被各地纷纷兴起的贼寇绊住了手脚，比如兴起于汝南郡的卧牛山群贼；二来嘛，就是各支晋军的粮草还未筹足。
而一旦晋军准备充分，那天下就将爆发一场不亚于前两年几路义师并起的战乱。
『晋国，真的不打算缓两年么？』
放下手中的书信，赵虞揉着额头沉思着。
平心而论，哪怕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他觉得陈太师也应该缓两年再动手对付江东义师，毕竟陈门五虎驻扎的郡县，才刚刚经历过几路义师并起的战乱，民心浮动不说，粮食也成为了攸关当地百姓存活的重大问题，倘若这个时候晋国不顾民生，继续筹集粮食发动战争，那么赵虞可以肯定，到时候必然会有无数的无辜百姓因饥饿而死。
考虑到陈太师的为人，他应该不会无视这一切才对。
『那位老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在邯郸么？』
负背双手站在窗口，赵虞暗暗想到。
而与此同时，在晋国的王都邯郸，陈太师正带着毛铮，乘坐马车前往王宫。
作为两朝重臣，晋王室的守护之臣，陈太师拥有着种种特许，像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参拜不名等等，自古以来位极人臣的臣子甚至权臣所享有的特许，陈太师几乎都享有，简直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王下第一人’。
还记得毛铮第一次跟随陈太师进宫时，他简直难以想象这位老大人所拥有的特许。
不过几次下来，毛铮逐渐也适应了。
“太师。”
在步行前往大兴殿的途中，毛铮小声问陈太师道：“此番陛下召见太师，不知有什么事？”
“老夫亦不知。”
陈太师微微摇了摇头。
前一阵子，为了楚侯杨固的事，陈太师与当今晋国皇帝闹得有点不甚愉快。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无非就是陈太师认为‘荆楚造反’其过不在杨固，而在某位太子，虽然他讨伐了楚侯杨固，甚至将后者的尸体带回了王都，但他认为这件事应当到此为止。甚至于，为了表现宽宏，朝廷应当厚葬楚侯杨固。
对此，大兴殿的那位不同意，毕竟楚侯杨固造反这件事，让这位陛下深恨之，尽管这位陛下也明白楚侯杨固为何会对朝廷、会对他心存恨意。
于是乎，陈太师与这位陛下足足争吵了一个时辰，期间可谓是吓得大兴殿的宦官、伺从瑟瑟发抖。
但最终，在陈太师的据理力争下，晋国皇帝最终还是答应厚葬楚侯杨固，并答应不追究楚侯杨固那几个逃逸的儿子。
当然，这是在那几位楚侯公子不再反抗朝廷、反抗晋国的前提下。
不然，陈太师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就像他明知义师并非不义，却依旧带着几个儿子将那几路义师击溃一样。
他，陈仲，终归是蒙受先帝恩泽的晋国臣子。
片刻后，陈太师与毛铮便来到了大兴殿的殿门前。
此时，毛铮拱手对陈太师说道：“太师，晚辈就在此等候。”
“唔。”
陈太师点点头，迈步走入了宫殿。
只见在宫殿内，年过六旬的晋国天子手托着腮慵懒地坐在王位上，看似无精打采地听着殿内几位臣子的禀告。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陈太师从殿门走入时，这位晋国的天子，竟下意识地坐正，抖擞精神。
见此，殿内那几名臣子心中有些惊讶，或有察觉地转头看向身后，旋即果然看到陈太师走入了殿内。
满朝文武，也就这位陈太师能治得了陛下。
“臣，陈仲，拜见陛下。”
陈太师恭恭敬敬地朝着天子拜了拜，中气十足。
“免礼。”
天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同时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太师陈仲。
回想起前一阵子二人之间的争执，这位晋国天子就恨得牙痒痒，他可不会忘记当日这陈仲眦目瞪眼时的模样。
若非这陈仲是先帝认养的义子……
若非这陈仲是与他相识几十年的老臣……
若非这陈仲是他李氏王室最忠心的臣子……
他早就把这个敢多次忤逆他的老东西给斩了。
但很可惜，他杀不了陈仲，反倒是这陈仲随时可以掏出先帝御赐的玉仗将他暴打一顿，美其名曰‘劝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前些年那样，借口塞外异族不稳，变相将这个老东西流放到塞外去，只可惜，频繁骚扰他晋国的塞外异族，前些年已经被这个老东西杀光了……
『都快耄耋之龄了，这老家伙精神还这么旺盛么？』
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的晋国天子，浑然没注意到他早已也年过六旬了。
“咳。”
轻咳一声，晋天子沉声说道：“太师，此番朕请你来，乃是因为江东的乱党派人向朝廷送来了一份停战之议……”
说着，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宦官，赶忙将一份书信样的东西递给陈太师。
陈太师接过，皱着眉头仔细观瞧。
据他所见，这封停战之议，乃是江东叛军的军师，一名自称‘公羊’的儒生所写，意在与朝廷相约，两年之内互不侵犯。
往后的内容，这个公羊亦详细地阐述了晋国朝廷立刻下令征讨江东的种种弊端，称‘或会使群寇伺机而起、使百姓更苦’。
“太师，你怎么看？”晋天子问道。
陈太师仔细观阅信件，沉声说道：“此乃江东乱党惧朝廷围剿，故而借贼寇之名请和……”
说罢，他用手指弹了弹书信，沉声说道：“话虽如此，但此‘公羊’，他清晰看到了我大晋如今的疲弱，正如其所言，若朝廷不顾一切进剿山东、江东，必将使国内愈加不稳。依臣之见，虽不可答应，但朝廷着实应歇养两年，待准备充足，再一举覆亡这路叛军。”
“两年？”
晋天子不悦道：“太师，你要朕看着那群乱贼占据山东两年？”
陈太师沉默了片刻，旋即摇摇头说道：“此时发兵进剿，隐患太大，别的不说，就说筹集粮草……”
“再大的隐患，也没有让江东乱党占据山东的隐患来得大。朝廷歇养两年，那群乱党岂不是也歇养了两年？”说着，晋天子看向陈太师，正是说道：“太师，朕你命于今年进剿山东，擒杀二虎，否则，朕心难安。”
『二虎……么。』
陈太师皱着眉头，默然不语。
当晚，在邯郸的太师陈府，陈太师正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神色凝重地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那张纸。
只见这张纸上，靠左一侧写着‘寅虎’二字，靠右一侧，则写着‘申虎’二字。
「……朕夜梦二虎，一大一小……大虎扑朕，伤朕臂膀，朕拔剑刺之……小虎伺伏，咬朕咽喉……」
陈太师的耳畔，仿佛回响起当初天子对他所讲述的一个噩梦。
平心而论，就为了一个梦，使天下平添冤屈，陈太师对此十分愤慨，可他也没有想到，天子的噩梦，竟然渐渐要应验了？
“呋。”
微微吐了口气，老太师的面色便再次变得严肃起来，旋即，他提笔在这两张纸上又写了两个名字：赵璋、赵瑜。
『此，即乱我大晋之二虎也！』
看着这两个名字，老太师的眼神锐利如刀。

第611章 暗流涌动（上）
四月初的一日，就当许昌县再度进入繁忙的春耕之际，赵虞带着一干人前往城外的农田，视察了春耕的进展。
与去年稍有区别的是，今年被耕种的田地，已分成了‘官田’与‘民田’两块，后者由郡守府组织的民恳团负责，而前者，则由都尉署辖下的许昌隶垦军负责。
相比较喧哗热闹的民恳团，隶垦军的那些囚农们从头到尾几乎一声不吭，翻土、播种的效率堪比老农。
看这些人熟练的动作，谁会想到这些人皆是曾踏足过战场的老卒呢。
“真要这些人干满五年囚农么？”
目视着远处正在农田里翻土播种的隶垦军士卒，张季随口询问站在他身旁的赵虞。
“唔？”
赵虞看了眼张季。
见此，张季带着几分惋惜说道：“我是说，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卒，真让他们当满五年农夫，之后再将他们吸纳为士卒，恐怕就得再花费一些气力去训练了……”
“那也未必。”
赵虞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倘若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老卒，就算当了五年农夫，敢上阵杀敌的照样敢上阵杀敌，差别仅在于他们是否愿意而已。
毕竟士卒嘛，又不要求他们具备怎样的武技，有力气、有勇气就足够了，而干农活，同样是一种熬练体力的途径。
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囚农不需要发放军饷、赏赐、抚恤等等，只要管饭即可，考虑到动辄成千上万的隶垦卒，这就节省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开支。
唯一让赵虞有所犹豫的，也就只有周贡、徐牵、韩固、高宁等前义师将领了，但权衡利弊，赵虞觉得还是让这几人留在隶垦军中为好，一定程度上，周贡等人会替他约束这些隶垦卒。
“说起那个周贡，他加入了‘许昌堂’……”
在赵虞的另一侧，陪同赵虞而来的陈祖忽然轻笑着说道，他口中的‘许昌堂’，即指黑虎会在许昌的堂口。
不同于长社、颖阴、颖阳等县皆由担任该县都尉的马弘、张奉、马盖等人兼职黑虎会分堂的堂主，许昌作为颍川郡的郡里，作为日后黑虎会的大本营，所要处理的事务也比其余县城要多得多，因此，赵虞便任命了陈祖作为许昌的堂主。
在许昌，陈祖表面上是商贾，刚刚与汝阳魏氏共济会谈成了一项合作，创建了一个名为‘许昌兴盛会’的商会，简称‘许兴商会’，但私底下，他则是黑虎会的许昌堂堂主，负责发展会徒、打探各路情报、笼络许昌境内世家、商贾等种种事宜。
平心而论，都尉署与郡守府的官员，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很可惜，大部分的官吏、役卒，都被黑虎会收买了，剩下的那些，根本不敢声张。
哪怕是正直的荀异，也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因为赵虞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由他彻底掌控的颍川，要比任何一个郡都太平。
这可不是吹嘘，汝南郡的蜗牛山群贼，到现在还没剿灭，河南郡西部的伊阙贼，同样如此，而前几日，南阳郡又爆发了叛军余党的叛乱，唯独颍川郡，太太平平，赵虞那一道‘官田养军’的政令，使颍川各县陆陆续续都拥有了可观的县军，少则一、两千人，多则两、三千人，就算再来一次长沙叛军的入侵，各县的战况也肯定要比前两年好得多，绝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就连丢数县，最起码可以坚守到赵虞率领郡军赶往增援。
这郡军加县军的组合，正是颍川郡如今最大的底气所在，也是颍川郡目前治安稳定的基础。
“周贡加入了许昌堂？几时的事？”
赵虞惊讶地询问陈祖。
“大概就是大首领前一阵子前往昆阳的那段日子吧。”陈祖不以为意地说道：“我觉得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没有特意禀报。”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周贡加入他黑虎会，确实不是什么要事，毕竟只要周贡这些人想要借颍川郡军的皮活过来，他们那就得牢牢抱住黑虎会，离了颍川郡，可再没有能够他们偷偷传播义师信念的土壤了。
除非这些人逃到江东义师的地盘去。
就在几人闲聊之际，远处急匆匆地走来几名郡卒，为首一人来到赵虞跟前，抱拳并报道：“都尉，署内方才收到来自汝南郡的书信，据信使所言，乃是虎贲中郎将邹赞邹将军送来的。”
『邹赞？』
赵虞微微一愣，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他有些好奇邹赞这个时候写信给他做什么。
莫非是为了卧牛山群贼？还是想要赊粮？
一想到卧牛山群贼，赵虞便忍俊不禁。
原因无他，只因他上个月前往鲁阳县时，邹赞就曾派了一名偏将，率五千太师军去镇压卧牛山群贼，结果那五千精锐在数百里卧牛山转了一个月，愣是没找到那群山贼的行踪，只能在吃光随军携带的粮草后退至了西平县。
当然，这也没办法，毕竟卧牛山的面积实在太大了，比应山还要大地多，别说五千太师军，就算邹赞麾下十万太师军尽数派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那群山贼的行踪，除非那群山贼蠢到胆敢与太师军对抗——陈太师直属的那十万太师军，可以称得上是晋国最精锐的军队了。
不得不说，最初得知邹赞派人去围剿卧牛山群贼时，赵虞还吓了一跳，毕竟他暂时还是希望那群山贼活着。
不过后来仔细想了想，赵虞忽然觉得那群山贼就算被剿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派人去假扮卧牛山贼嘛，这样还反而好控制危害性。
没想到，那群山贼还是蛮识相的，一见精锐军队前来围剿他们，就立刻逃入了深山。
这样一来，别说邹赞，就算熟悉山贼的赵虞短时间内都别想剿灭那群卧牛山群贼了，除非他派出大量熟悉山林作战的军队。
“张季，我回都尉署了，这里交给你。”
“是。”
对张季叮嘱了一句，赵虞便带着陈祖返回了许昌。
进城之后，陈祖也告辞离去了，毕竟他这个黑虎会许昌堂主手头还是有不少事务的。
片刻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几人回到了都尉署，在自己廨房的书桌上，看到了邹赞的那封书信。
拆开一看，信中内容出乎赵虞的意料，邹赞这封来信的原因，既不是为了卧牛山群贼，也不是为了借粮，而是特意转告赵虞，称有一大群平民陆续从长沙郡、江夏郡涌入汝南郡，经询问，这些平民似乎是被颍川郡所俘虏的前叛军士卒的家眷，问赵虞是否准备接纳。
赵虞这才想起，他当初为了笼络鞠昇、曹戊等降将，确实派人向长沙郡、江夏郡送去了消息，意在引诱那些俘虏的家眷投奔他颍川，目的当然是为了留住那些被俘的前叛军士卒，毕竟这些可都是能直接派上战场老卒，他可舍不得在五年期满后将其放归故乡。
『又来一群张口吃饭的，这可真是……』
赵虞颇有些头疼。
但权衡了一番后，他还是决定接纳，毕竟在这个年代，谁也不如他明晰人口的重要性，只要郡内的存粮撑得住，赵虞欢迎一切外来人口。
毕竟人多力量大嘛，他颍川郡无论是集中开垦田地，亦或是接下来开采矿山、冶铁锻兵，都需要大量的劳力。
想到这里，赵虞吩咐何顺道：“何顺，派郡卒唤曹戊前来。”
“是。”何顺抱拳而去。
半个时辰后，就当赵虞在处理政务之际，曹戊匆匆来到了廨房，朝着他抱拳施礼：“都尉，你唤卑职？”
“嗯。”
赵虞也不废话，在招呼曹戊走近几步后，讲述道：“我方才收到邹将军从汝南郡发来的消息，得知有一大批来自长沙、江夏的平民迁至汝南郡……”说着，他见曹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点头说道：“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总之，你率你麾下军队去接应一下。另外，据邹将军所言，目前江夏郡十分混乱，有绿林贼之类的家伙不分敌我地行凶、抢掠，若有必要，我允许你越界前往江夏郡，不过，莫要打着旗号攻打城池，免得江夏郡愈发崩坏。期间若遇到什么阻碍，不妨向邹将军求助。……至于粮草，你去找韩和。”
“多谢都尉！”
曹戊郑重地抱拳领命，满脸欣喜之色。
待他转身离去后，何顺皱着眉头说道：“大首领，江夏郡不是被绿林贼的张泰、向虎那几个家伙瓜分占据了么？这帮人占城为王、招兵买马，已聚集了不少贼众，曹戊麾下不到五千兵卒……”
“呵。”赵虞为之失笑。
不可否认，他也知晓江夏郡的变故，即当初陈勖选择跟随赵寅投奔江东义师时，张泰、向虎等绿林贼则逃回的江夏郡，趁机鹊巢鸠占、逐步占据了江夏义师的地盘，利用金钱与粮食招收了一批人，形成了割据江夏郡的局面。
当然，这群绿林贼之所以能在江夏郡逐渐坐大，只因为邹赞与其十万太师军被汝南郡群寇四起的局面给拖住了，只要汝南郡稳定下来，邹赞随时可以收复江夏郡。
别看那些绿林贼似乎据说已发展到几千人甚至上万人，但赵虞毫不怀疑，倘若这群人敢招惹曹戊与其麾下的旅贲营二营，保准被后者杀得人头滚滚。
要知道曹戊麾下的军卒，那可是来自长沙义师最初的那批老卒，岂是张泰、向虎等绿林贼临时招收的平民、农夫、贼寇可比。
比起担忧，赵虞更好奇张泰、向虎那群家伙为何不逃向大江以南，比如长沙郡。
这帮家伙，真以为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就可以割据江夏郡？
对此赵虞着实有些好奇。
直到后来赵虞收到曹戊从江夏郡送来的书信，他这才知道，张泰、向虎那群绿林贼之所以不逃过江，那是因为项宣已经回到了长沙郡，取代在南阳郡被薛敖所杀的关朔，成为了江夏义师新任的渠帅。
赵虞寻思，可能张泰、向虎等人不想再被项宣驱使，因此趁着晋军还未收复江夏郡，想在江夏郡过一把称王称霸的瘾。
但很显然，这群家伙迟早会被晋军围灭，不是被驻军汝南的邹赞剿灭，就是被驻军南郡的王尚德剿灭。
倒是项宣，尚有可能在长沙郡拖住晋军的脚步，或退入桂阳郡、或退入豫章郡，借地域纵深拖延晋军，毕竟这项宣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两日后，即四月初七，赵虞收到了陈太师的书信，一问信使，居然还是从邯郸送来的。
信中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颍川郡准备一批粮草，供邹赞、王谡二人的军队进剿江东义师所用——希望信中用词是‘希望’，但赵虞理解成‘要求’倒也没差。
『陈太师最终还是选择了立即进剿江东义师啊……』
在看完这封书信后，赵虞唏嘘感慨。
从个人情感而言，他当然希望这场仗无限期延后才好，毕竟一方是他‘赵氏军’，还有他的兄长赵寅，而另一方，无论是陈太师，亦或是邹赞、薛敖、王谡等人，皆对他不错。
包括章靖。
闻名天下的陈门五虎，赵虞唯独没接触过韩晫罢了。
纵然他的个人情感仍旧偏向他兄长赵寅那边，却也不希望双方沙场相见，更别说，江东义是与他兄长赵寅那边，大概率可能要吃败仗。
但遗憾的是，这是他所无法阻止的。
他只是不明白，陈太师为何会在这口档口急着进剿江东义师，再怎么想下一步都是先收复江夏郡吧？
但即便抱着诸般不解的疑问，赵虞也得按陈太师的嘱咐，提前准备一批粮草。
当日，赵虞前往郡守府，与郡丞陈朗商议了此事，陈朗听得大惊：“朝廷要发兵进剿山东？要我颍川筹备军粮？这……”
也难怪陈朗大惊失色，毕竟去年他颍川郡收成的粮食，先后支援了陈郡、陈留、汝南郡、南阳郡，虽说近两年朝廷因为叛军的关系，暂停征收税收，可问题是‘借’出去的粮食，已经比上缴朝廷的税粮还要多了，再要他颍川郡筹集一批军粮，他颍川郡那几十、上百万军民怎么办？
吃土么？
陈朗当时就对赵虞说道：“都尉，一口气要郡内筹集几十万石军粮，纵使我颍川也拿不出来啊，都尉你与陈太师亲近，请务必告知太师实情啊。”
“没有用。”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陈太师的那份信，他记得很清楚，虽然用词是‘希望’，但却加上了‘务必’二字，可见那位老大人已经下定了决心。
“怎么会……”
陈朗冷汗都冒出来了，急切地说道：“哪怕缓一年，就缓一年，介时陈郡、陈留、汝南三郡至少勉强可以做到自给自足，我颍川只需与河南郡共同承担支援南阳郡的粮食即可，可如今……”
“……”赵虞默然沉思。
其实他也感觉这件事有些怪异，按理来说，陈太师不至于不明白陈留、陈郡、汝南、南阳这几个郡的状况，缓个一两年进剿江东义师又能怎样呢？
似这般给了江东义师喘急之机？
难道陈留、陈郡、汝南、南阳这几个郡就不需要喘息之机么？
其实双方的处境是一样的。
哪怕站在晋国的立场上，赵虞也认为朝廷应该延缓两年再进剿江东义师。
两年后，纵使江东义师多了十万、二十万军队又怎样？最起码晋国减轻了负累，哪怕双方战上几年，介时已基本恢复稳定的晋国各郡县，也能总共承担进剿江东义师所需的粮草，哪会会像如今这般，汝南的贼寇没剿完、江夏郡还被绿林贼割据着，就急着对江东义师动兵。
这个时候再打江东义师，纵使晋军胜利，对于晋国而言恐怕也只是一场惨胜，隐患巨大。
但看陈太师那封书信，显然那位老大人已下定了决定。
『难道其中有什么缘由么？』
饶是赵虞也有些想不通。
摇头感慨之余，赵虞沉声对陈朗说道：“总之，先筹集二十万石粮食吧。……我估摸着，太师这次发兵进剿江东叛军，兵力应该在二十万左右，二十万石粮食，差不多足够这二十万军队吃三个月了，现在已经是四月上旬，应该可以吃到七月……”
陈朗苦笑道：“算上耗费，可吃不够三个月。”
他所说的‘耗费’，指运粮的民夫或军队编外人员在运粮途中所消耗的粮食。
“……先筹三十万石，三十万石我颍川应该还是有的。”
赵虞沉声说道。
听闻此言，陈朗苦笑说道：“三十万石自然有，其实五十万石也有，问题是这批粮食拨出去了，陈郡、陈留、汝南、南阳怎么办？再拨？倘再拨的话，我颍川几十、上百万人就只有吃土了……”
赵虞思忖了片刻，沉声说道：“暂停对陈郡、陈留、汝南、南阳几个郡的援助，先筹集三十万石粮食。剩下的，我回头给邹赞将军写封信，与他商议看看。”
陈朗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赵虞道：“此事可要禀告郡守大人？”
赵虞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说一声吧。”
“好。”
告辞陈朗，赵虞回到了都尉署，当即写了三封书信，派人前往梁郡梁城、陈郡陈县，以及汝南郡平舆县，分别交给薛敖、王谡以及邹赞，看看能否从这三位‘义兄’身上了解到什么情况。
黄昏前后，郡守李旻急招赵虞前往郡守府的后府，向赵虞询问‘筹集军粮’一事。
或许李郡守还以为赵虞作为陈太师的义子，会了解一些情况，奈何赵虞自己也一头雾水。
在询问未果的情况下，李郡守皱着眉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上奏朝廷，劝阻朝廷暂缓进剿江东叛军。”
赵虞自然不会劝阻，但他觉得，李郡守的上奏劝阻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因为他大致了解陈太师的性格，若非情况特殊，陈太师绝不会让这两年原本就过得艰难的晋国百姓雪上加霜，再次想尽办法筹集粮草与江东义师开战——虽说延缓两年进剿江东义师对后者有利，但总体而言，那肯定是晋国更占优势，有什么好急的呢？
陈太师急着想要剿灭江东义师，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三日后，即四月初十，驻军在陈县的后将军王谡，亲自来到了许昌。
在得知消息后，赵虞将王谡请到了自家府邸，吩咐庖厨准备了一桌酒菜，为王谡接风洗尘。
在酒席筵间，赵虞旁敲侧击地问王谡道：“少严兄，去年秋收，大河以南、大江以北，唯河南、颍川两郡有所收成，其余梁郡、陈留、陈郡、汝南，今年才恢复农事，甚至于，江夏郡尚在一群贼寇手中，太师为何急着要进剿江东叛军？……江东叛军的占地，地跨济阴、济北、泰山、鲁郡、济南、北海、琅琊、东海、彭城、下邳、广陵、江东等众郡，非一年半载可以击溃，太师为何不延缓两年，待这边各郡恢复元气，再调粮调兵平叛江东叛军呢？”听闻此言，王谡摇摇头解释道：“贤弟误会了，并非父亲着急，而是朝廷……确切地说，是陛下着急。”
“陛下？”
“啊。”王谡点点头，严肃地说道：“贤弟且莫要传扬出去，据父亲所言，陛下曾有一日梦到被二虎所噬，经国师卜算，正应验在‘赵氏人’身上，暗合民间所流传的那则‘李氏当亡、赵氏当兴’的谶言，陛下甚为忌讳。恰巧江东叛军的贼首正是赵璋、赵瑜兄弟，陛下认定此赵氏兄弟便是‘亡李兴赵’的二虎，故而令父亲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将其铲除。”
时隔年逾，再次从王谡口中听到这些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所谓箴言，赵虞在面具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不禁讥讽道：“就为这？就为这所谓的箴言，宁可令天下陷入动荡？”
“居正……”
王谡可能误会了什么，见赵虞出言讥讽也不生气，反而宽慰道：“待击溃江东叛军后，愚兄几人会立刻安抚各郡、管制治安……”
说到这里，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也明白，江东叛军早已趁着前两年各路义师并起时壮大，就像眼前这位义弟所言，绝非一年半载可以铲除。
毫无疑问，进剿江东义师会是一场旷日之战，双方战上几年都有可能。
而在这几年里，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被卷入这场动荡。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王命难违！
更别说，已逐步坐大的江东叛军，确实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晋国。
而与此同时，在叶县的县衙，叶县县令杨定也收到了家将魏驰从邯郸派人送来的书信。
待仔细观阅之后，杨定靠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果然，最终还是要派陈太师立即进剿江东叛军……待陈太师进剿江东叛军时，我正好可以趁机设计，叫那周虎难以翻身，纵使陈太师事后得知，亦无能为力，介时我可以取周虎而代之……』
想到这里，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旋即唤来了心腹近侍。
“立即派人前往邯郸，将这封信交予魏驰。”
“是，少主。”

第612章 暗流涌动（下）
四月下旬，后将军王谡、虎贲中郎将邹赞前后派人从颍川郡搬走整整三十万石粮食，这意味着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对江东义师的进剿，即将展开。
尽管对江东义师以及兄长赵寅的安危感到担心，但就目前情况，赵虞亦无能为力，虽然他已将整个颍川郡都控制了七七八八，唯剩阳翟等个别几个县控制力稍弱，但这并不代表他此时就有反抗晋国的资格，更别谈什么胜算。
这事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其一，即河南、南阳两郡的常驻军队。
河南是人口超过百万的大郡，比颍川郡还要稍多，在紧急情况下，担任都尉的李蒙随时可以调集十万郡军。
相比之下，如今南阳郡的人口反而要比河南、颍川两郡少得多了，但南阳军可是正规军，相比较郡军，总体来说还是要强出一线的。
被夹在这两个大郡中间，赵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即颍川郡的民心所向，说白了就是看颍川郡的军民是否愿意站在赵虞这边对抗晋国。
倘若民意不在赵虞这边，就算赵虞可以拉起几万郡军、几万县军，凑出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军队，这支用来对抗晋国的军队也难以持久。
而这，也正是赵虞对周贡、鞠昇、曹戊、秦寔这批义师降将暗中传播义师信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两者对此不存在任何矛盾，甚至于，赵虞乐意看到这些人暗中传播对晋国、对朝廷不利的谣言。
当然，倘若这些谣言传地过火了，赵虞也会装模作样地追查一下，比如让各地县尉去追查。
鉴于那些谣言大概率就出自鞠昇、秦寔、许马、徐慎等‘义师投诚派’的县尉，赵虞要求他们去追查谣言的源头，那肯定是查不到什么结果的，他的目的只是警告这些人：安分点，别给我引来朝廷的关注。
好在那几名义师曲将出身的县尉还算聪明，暂时不需要赵虞在这方面操心。
说起谣言，顺便一提，最近许昌县就有一则谣言迅速扩散，事关被邹赞、王谡提走的那三十万石粮食。
近两年，天灾、人祸不断，实属‘灾年’，从前两年各路义师兴兵起，朝廷就对‘受灾郡县’停止了征税，颍川郡作为长沙义师的进攻目标之一，自然也被归入了‘暂停征税’的名单。
但很遗憾，尽管明面上停止了征税，但颍川上上下下都未从中获利，反而拿出了比历来征税时更多的粮食，前后援助河南、梁郡、陈留、陈郡、汝南、南阳整整五个郡，以至于近两年颍川郡明明有着不错的收成，但郡内各县的米价仍旧在小幅度地上升。
这让颍川郡各县的百姓既不解又愤怒：明明郡里近两年有不错的收成，为何米价还是在上升？为何官府还是称粮食不足？到底是谁吞没了那些粮食？
为了制止民怨，为了防止背锅，颍川郡里发出了澄清的告示，大致就是表示，郡里官员以及各县官府不存在吞没粮食之事，郡内粮食欠足，只因他颍川郡得援助邻郡。
不多不说，但凡是人，就有私心，尤其是那些并不具备‘大局观’的颍川百姓而言。
颍川郡里的澄清声明，虽然解除了自身的嫌疑，却也因此让颍川郡的百姓对他们向他们‘借粮的’邻郡心生了不满，毕竟这些邻郡的借粮之举，影响到了颍川各县的米价，对他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直接影响。
当然，在这件事上，颍川郡的百姓再不满也没什么用，他们再不满，颍川郡里还是要按照朝廷的命令，援助邻郡。
甚至于，郡守李旻还要求赵虞所在的都尉署发表强势的声明，目的自然是为了震慑某些不安分的家伙趁机鼓动百姓。
这位李郡守并不知道，其实颍川各县，早已都被打入了一个个黑虎会分堂，除非赵虞默许，否则没有人能传播什么谣言。
总而言之，在颍川郡里的强势声明下，各县百姓也就只能默认他们郡借粮给邻郡，默认米价的小幅度上涨。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王谡、邹赞派人提走了整整三十万石粮食。
这整整三十万石粮食的转移，自然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许昌，继而迅速向其他县扩散。
最初得知这件事的颍川百姓，还以为这又是一批‘援助邻郡’的赈济粮，直到几日后他们才知道，这批被提走的粮食，居然是充当‘进剿江东叛军’的军粮去了。
都这样了，朝廷还要打仗？！
颍川百姓愤怒了，抛开阳翟等颍川西北部少数未曾遭到义师攻打的县城，但凡是前两年与义师打过仗的县城，都出现了民意的骚动，因为这些县在那场仗中都付出了沉重的人员伤亡。
当然，鉴于前一阵子赵虞提出‘官田养军’，扩增了各县的县军规模，这些骚动的民意，从头到尾也只是骚动而已，倒也不敢做什么，就是骂骂朝廷、骂骂官府，其他该做什么还是去做什么。
对此，李郡守毫不知情，而赵虞则纯粹不想去管，于是乎，这股‘骂朝廷、骂官府’的风潮，迅速就席卷了大半个颍川郡，使各县百姓对朝廷的印象与拥护大为降低。
不夸张地说，就连都尉署的官员，某位愿意透露姓名的都尉参军荀异，亦对那‘三十万石粮食’大为光火，先骂朝廷不体民情、继续扩大战乱，然后又指责赵虞没有担当，宁可郡内百姓挨饿也要讨好朝廷。
平心而论，赵虞的气量还是蛮大的，但再这么大也抵不住每日被荀异指责啊，于是他就干脆把锅丢给了郡丞陈朗，结果，荀异就跑到郡守府骂陈朗去了。
陈朗当然也不傻，虽然不敢把黑锅丢还给赵虞，但他可以丢给李郡守啊，毕竟这件事终究是李郡守拍板的。
没过两日，荀异就被李郡守勒令不得擅入郡守府，只得气呼呼地回到都尉署，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盯着郡里粮仓的调度，因为据荀异所知，那三十万石粮食只是第一批被提走的军粮，接下来，他颍川郡还得想办法为那支前往征讨江东叛军的军队筹集粮草。
什么？这位荀参军为何没有再找身为都尉的赵虞争论？
因为赵虞早跑了。
赵虞在把黑锅丢给陈朗之后，他就带着牛横、何顺等人跑到颖阳去了。
避清净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赵虞打算在颍阳县开设一个冶铁锻造的工坊。
自今年春耕补种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为了转移对江东义师以及他兄长赵寅的担忧，赵虞决定集中精神，全身心地去鼓捣他的采矿与冶铁锻兵之事。
两个矿场的位置他已经想到了，无非就是负责开采应山的昆阳，以及负责开采卧牛山的舞阳，但冶铁、锻造的工坊，他则思考了好一段时间，毕竟这两座工坊对水有大量的需求，最好临近河流，还有就是会对当地造成一定的污染，最好选在某条河流的下游，或者其下游村庄较少的县城。
最后就是要靠近许昌，以便都尉署运输、调度将来锻造出来的兵器。
在综合考虑之后，赵虞初步决定建在颖阳，因此在被荀异烦扰的情况下，他亲自来到颖阳县视察当地环境，看看是否符合他的希望，如若不符合，就考虑后备选项，临颍。
四月二十二日，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几人抵达颖阳县。
当赵虞在城内县衙门口自表身份之后没多久，颖阳的县令姚肃，便带着县丞丁恢、县尉马盖，慌慌张张地出来相迎。
“下官，颖阴县令姚肃，拜见周都尉。”
“姚县令不必多礼。”
赵虞笑着摆摆手，旋即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看似三十来岁的姚县令。
这是他首次见到颖阳县的新任县令，原因是这位县令既不是李郡守任命的，也不是赵虞或陈朗任命的，而是由朝廷委任后空降下来的——长社、临颍、召陵等各县也差不多。
从旁，相比较姚肃的拘谨，县丞丁恢与县尉马盖就要释然地多了，毕竟丁恢是陈朗提拔的人，而马盖干脆就是赵虞手下的，他们自然不会像姚县令那般无所适从。
旋即，赵虞一行人就被姚肃请到了其在县衙内的廨房，在丁恢与马盖二人的陪同下，壮着胆子与赵虞聊了起来，期间，赵虞亦旁敲侧击地试探姚肃，看看这姚肃到底是什么来历。
姚肃自然不敢隐瞒，如实道出了他作为‘王太师门生’的身份，让赵虞感到颇为惊讶——这是他碰到的第几个王太师门生了？那位王太师在王都究竟干嘛的？乍一看怎么到处在收门徒？
当然，惊讶归惊讶，赵虞也不会因为这姚肃是王太师的门徒就对他另眼相看，更别说拉拢巴结，反而是这姚肃在赵虞面前毕恭毕敬——此人大概也是知晓了赵虞与陈太师的关系，因此不敢在赵虞面前有丝毫冒犯。
相比之下，马盖对赵虞的询问就随意多了：“都尉，您今日干嘛来了？”
赵虞也不隐瞒，笑着说道：“我准备兴建两座大工坊，一座用来冶铁，一座用来锻造兵器……”
听闻此言，姚肃、丁恢、马盖三人都感到十分惊讶。
这也难怪，毕竟开采矿石、冶铁锻兵，这事向来是朝廷独占，地方郡若有相关条件，想要参与，就必须得到朝廷的许可。
而这种许可，寻常郡一般是很难获得的，毕竟开采矿石也就算了，冶铁锻兵，朝廷对此还是颇为敏感的，轻易不会发放许可。
但正所谓凡事都有特例，王尚德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脉，让朝廷默许他搞个军市，赵虞自然也可以借郡守李旻的地位与人脉，让朝廷允许他颍川郡冶铁锻兵，毕竟李郡守怎么说也是公族出身，这点面子朝廷应该还是会给的。
更别说赵虞并不打算以私人的名义去建这两座工坊，而是准备挂靠在颍川郡里的名下。
事实上，赵虞也可以通过陈太师的人脉去办，不过他对此有些忌讳，不想惊动那位老大人，或者干脆点说，他不想引起陈太师的过多关注。
至于如何说服李旻，赵虞对此已轻车熟路——哄骗即可，这位李郡守耳根子可软了。
这不，当前几日赵虞向李郡守说起此事，被后者问及为何时，赵虞解释道：“郡内各县的米价日渐上涨，再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无力购粮，需要靠官府接济，与其白养他们，郡里何不趁机兴建一些大工程？比如扩宽河道、修补官道……”
李郡守听得连连点头，旋即赵虞便顺势提出了三个大项目，其中两个大项目，即在昆阳、舞阳两县兴修矿场，雇人开采矿石，剩下的那个，即在颖阳兴建冶铁与锻造兵器的工坊。
赵虞对此解释道：“扩宽河道、修补道路，对郡里并无财政方面的直接增益，相比之下，不如在昆阳、舞阳兴修矿场，将采集的矿石运至颖阳，锻炼为兵器，即能用于我郡军，又能替朝廷分担打造兵器……”
他在人员雇佣方面说得天花乱坠，李郡守亦听得天花怒放，当场就表示可以与朝廷沟通看看——这意味着他已被赵虞说动，只是碍于朝廷的态度，不好提前做出保证而已。
终归是当了一辈子的官，尽管耳根子软，但沉稳还是在的。
“关于此事，三位可以放心，此事周某已禀告过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会向朝廷奏请，恳请发下许可……郡守大人乃公族出身，我想这点面子，朝廷还是会给的，是故提前来颖阳看看情况，做一些准备。”
目视着姚肃、丁恢、马盖三人，赵虞笑着解释道。
见赵虞已得到了李郡守的许可，姚肃、丁恢二人心下顿时释然。
更有甚者，姚肃颇有些心急地想要承接此事：“都尉慧目如炬，一眼就看到了我颖阳的优势，如都尉所知，我颖阳坐落于颍水河畔，河水不急不缓，常年无有枯竭，兼之下游亦鲜有村乡，正适合兴修都尉所说的大工坊……”
赵虞听得暗暗忍不住想笑。
他并不奇怪姚肃的反应，毕竟只要建成那两座大工坊，只要这两座大工坊有利于颍川郡，有利于国家，那这就是为官的政绩，他大可因此表功：在下官姚某人的治理下，这两座大工坊如何如何。
当然，他并不急着答应，而是笑着说道：“此事先不急，还是让周某亲眼去视察看看为好。”
说着，他瞥了一眼马盖，笑着说道：“如若不介意的话，马县尉可否做个向导？”
姚肃担任颖阳县尉有段时间了，自然也知道他的县尉马盖实际上乃是眼前这位周都尉的手下心腹，闻言忍不住频频给马盖使眼色，其中意思，马盖大抵还是明白的。
半个时辰后，在马盖的带领下，赵虞一行人骑着坐骑来到了城外的颍水。
在观望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环境后，赵虞问马盖道：“那个姚肃，处得如何？”
马盖笑着说道：“多少还是有点矛盾的，尤其是前一阵子大首领颁布‘官田养军’的政令后，不过有丁县丞在，那位姚县令也没什么办法。……没有我与丁恢配合，他的命令甚至出不了县衙。”
“哈哈哈。”
赵虞闻言哈哈大笑。
马盖所说的情况，便正是他的目的。
在他的纵容下，各县县尉要兵有兵，要田有田，实际权柄远远超乎以往。
在这个基架下，县丞不过就是替县尉处理县务的，而朝廷委派的县令，则纯粹就是个摆设，有或没有，各县县衙照样运转。
笑过之后，赵虞问马盖道：“你方才说，那姚肃与你多少还是有点矛盾？”
马盖耸了耸肩。
他一个县尉分了县令的权柄，独掌县军不说，还占了一半县内的官田，他与县令怎么可能会没有矛盾？
他笑着说道：“托大首领的福，那位姚县令当前还是比较识相的，如若不然，我就只能请会里的兄弟帮个忙了。”
他口中的‘会’，即黑虎会，而他本人，即是黑虎会颖阳分堂的堂主。
毫不夸张地说，他马盖，通吃颖阳县黑白两道，无论是县军，还是本县地头势力，在他面前都得乖乖听话。
赵虞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什么，因为他知道，马盖非常懂他们黑虎寨的那一套。
比他黑虎会现如今大部分的人都要懂。
“难得来趟颖阳，待会到你府上坐坐吧，大嫂夫人见过了，二嫂夫人我至今还未见过呢。”拍拍马盖的臂膀，赵虞笑着说道。
听闻此言，马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可是很清楚，他当日究竟是怎么娶的二房，全拜眼前这位所赐。
不过，这事也不坏就是了。
在颖阳呆了两日，赵虞最终敲定在颖阳兴建那两座冶铁、锻兵的大工坊。
旋即，他便返回许昌，做各种准备。
而在此期间，薛敖率两万梁城军，六千太原骑兵，兵出梁郡，兵锋直指济阴。
同时，驻军陈郡的后将军王谡，率五万邯郸军向东北方向，攻向睢阳。
随后，驻军汝南的虎贲中郎将邹赞，在汝南郡留下两万太师军驻扎，率领其余八万军队，攻向沛郡。
晋国征讨江东义师的惊世战役，就此打响。
世人不知，这场仗最终谁胜谁负。
亦不知，这场仗将会持续多久。
但可以肯定的是，晋国这不顾代价、继续发动战争的行为，注定会让天下原本就活得艰难的百姓，再次雪上加霜。

第613章 七月
五月、六月，晋国对江东义师的征讨仍在持续，由于传递消息的不便利，对此心心念念的赵虞无从得知最近的战况，只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每一日。
比如说，江东义师战败了怎么办？
更有甚者，他兄长赵寅与公羊先生等人万一出现了什么闪失怎么办？
想到最后，赵虞亦不禁有些恐慌。
为了缓解这方面的压力，他唯有将全部精力投入颍川郡的建设，使自己无暇去胡思乱想。
在他的督促下，昆阳、舞阳两县的采矿场，以及坐落于颖阳的冶铁工坊、锻兵工坊，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建造着。
不过在此期间，米价的持续上涨，也成为了颍川郡里颇为头疼的一件事。
由于那‘三十万石军粮’的消息没捂住——事实上也捂不住，从五月初起，颍川郡境内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市米即将告罄’的谣言，这使得各县的米价再次飙升，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突破了四百钱一石的大关，甚至于仍在持续上升。
四百钱一石，这已是寻常百姓所无力承担的价格，而更要命的是，米价仍在上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
米价的飙升，使得各县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了一定的骚乱。
好在这些骚乱都是当地平民自发形成的抗议，无组织、无纪律，在各县黑虎会的调停、安抚下，倒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影响，仅仅只是给颍川郡里敲响了警钟。
得知消息的郡丞陈朗立刻来到都尉署，与赵虞商议这件事，看看是否要将一部分郡里掌握的粮食流入市集，对冲飙涨的米价。
对此，赵虞摇头说道：“这次米价的上涨，源自郡内平民对缺粮的恐惧，他们并不知郡里其实还有足够养活全郡人的粮食，只知道被抽调了三十万石军粮……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我等也不宜将民众想得过于睿智，调郡粮对冲米价，最终结果无非就是富者、中富者购入了这批粮食，购不起的贫者，依旧购不起，考虑到大部分平民都是中下贫者，调郡粮对冲市米，这恐怕并不是制止恐慌的好办法。”
陈朗信服地点点头，旋即问道：“那都尉的意思是？”
“还是老办法。”
赵虞右手虚握成拳，正色说道：“由各县官府出面，用以工代赈的形势推出‘官府工粮’，雇佣当地平民，修缮道路也好，拓宽河道也罢，总之将需要大量劳力的工程动起来，期间逐渐取缔市米。”
他所说的，其实就是当年的昆阳的‘战时管制’，或者说‘昆阳模式’，由实践得出的结论，在官府的宏观调控下，可以做到以最少的粮食养活最多的人——这当然不是指克扣口粮来节省粮食，而是杜绝了个人囤积粮食的行为，使粮食基本被掌握在官府手中，用于所有县民。
毕竟在粮荒时，囤粮是非常常见的行为，哪怕囤粮的人其实并没有‘居奇’的想法，但这仍然会给粮价造成冲击。
这一点，赵虞非常清楚。
“也只能这样了……”
微微点了点头，陈朗又问道赵虞道：“那，针对各邻郡的援助粮……”
赵虞思忖了片刻，说道：“对梁郡的援助粮早前就已经停止了吧？好，接下来暂停对陈留、汝南、南阳三郡的援助粮，陈郡……再缓一缓。”
“好。”
陈朗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为何陈郡再缓一缓’的问题，很显然这是赵虞看在陈太师面子上做出的决定。
此后十日内，颍川郡境内各县都陆续推出了‘工粮’条令，大抵就是官府出粮，雇平民、流民于本地开展各项建设，比如修缮城墙、道路，拓宽河道、开垦荒地等等，总之各县官府就是借这条政令告诉县人：购不起粮你可以替官府做工，只要勤快，就不会饿死。
一时间，飙升至四百五钱一石的米价，终于缓缓停止，随后有所下滑。
而在此期间，赵虞在借助各县黑虎会提供的消息，查到了几个试图囤粮居奇的商贾住址，派当地黑虎众的头目与对方谈了谈。
随后，那几名商贾就表示愿意无条件交出手中的全部粮食，谁也不知究竟为何。
在明，有颍川官府、郡军，在暗，有各县黑虎会，借助着‘一明一暗’两股势力，赵虞很快就平息了境内各县民众的恐慌与骚乱，顺带着还提高了各县官府的公信力。
不过遗憾的是，与颍川郡相邻的几个郡，官府对境内的控制力度就远不如颍川郡。
六月下旬，河南郡西部的伊阙贼再次作乱，一支向北前往雒阳一带，截击河南都尉李蒙的进剿；一支则向南，骚扰包括汝水、汝阳、阳城在内的汝水诸县。
面对伊阙贼的威胁，汝水诸县团结一致，以阳城县令郑州为主，花重金征募游侠、游勇，组织了一支五千人的讨贼官兵。
同时，汝水诸县还向下游的阳翟县求助。
阳翟县自然不敢擅做主张，当即派人前往许昌的都尉署，请示赵虞。
期间，汝阳县令王丹亦托魏普的关系，向颍川郡求助。
不得不说，当得知这件事时，赵虞也是颇感惊讶。
不可否认，今年河南郡西部的伊阙贼是闹得蛮凶，但也不至于到郡军无法收拾的地步吧？
伊阙贼，不应该是像卧牛山群贼那样，只是己方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才姑且让他们存活的那样一支贼寇么？
惊讶之余，赵虞当即下令都尉署以他的名义，向昆阳县下达命令，命昆阳的副县尉伍挚率两千县军前往阳翟，与后者组成一支县军，先去汝水诸县试试水，看看那帮伊阙贼的能耐。
而同样也是发生在六月下旬，汝南郡与南阳郡再次发生暴动。
汝南郡的暴动并不奇怪，因为作为罪魁祸首的卧牛山群贼一直没有剿灭，前一阵子，当虎贲中郎将邹赞派五千太师军去围剿他们的时候，这帮家伙立刻就躲了起来，躲到那五千太师军因为粮草告竭不得不撤兵，这群山贼就又跳出来作乱了。
这群家伙，避开了有五千太师军驻扎的西平县，在上蔡、阳安、灌阳、朗陵等县兴风作浪，使得这几个县治安大差，无数百姓争相迁移。
相比之下，在南阳郡的暴动，倒不是曾经的比阳贼、复阳贼，而是南阳军辖下的一座俘虏营发生了暴动。
这座俘虏营，是南阳军效仿颍川郡的几支‘隶垦军’而设的。
隶垦军，或者说囚农，其好处不必多说，单单不需要发放工钱，就值得南阳军效仿。
王尚德的族弟王彦在叶县呆了一阵，自然而然也知道‘昆阳隶垦军’的存在，他甚至知道，那万余昆阳隶垦军，在去年昆阳县的耕种中，几乎占到了主力。
于是乎，王彦学了去，也弄了几个俘虏营，打算让这些囚农来打理他们南阳军的军屯田。
然而，也不晓得是南阳军士卒苛刻对待俘虏营的囚农，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六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晚上，位于襄乡的一处俘虏营突然出现了暴动，数千名手无寸铁的前叛军士卒杀死了看押他们的南阳军卒，夺走了后者的兵器与甲胄。
尽管王彦在得知此事后，立刻调集军队前往镇压，却也没来得及将那些逃走的前叛军士卒一网打尽。
这些流亡的前叛军士卒，或游荡在南阳郡境内，靠抢掠为生，或投奔了此前被南阳军击溃的一些散兵游勇的组织，与后者相约报复南阳军。
更有甚者，其中有一部分人投奔了卧牛山，成为了卧牛山众贼中的一支。
这次俘虏营的暴动，让王彦大感惊诧。
他也不明白，明明颍川郡那边搞得好好的，像什么昆阳隶垦军、许昌隶垦军，一支接一支，为何到了他南阳郡，同样是叛军出身的这群俘虏就这么桀骜不驯呢？
只能说，王彦看得太肤浅了。
颍川郡之所以能搞‘隶垦军’，将义师出身的士卒收拾地服服帖帖，除了赵虞自身的手段意外，似鞠昇、曹戊、秦寔甚至于周贡等义师出身的将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像鞠昇、曹戊、秦寔等如今在颍川郡担任官职的前义师将领，他们好比是千金马骨，让义师士卒的将士们明白，他们其实是可以融入颍川郡的。
再加上周贡等人的配合，这些前义师出身的将士，他们对颍川郡的敌意减到了最低。
再加上赵虞曾承诺过‘奴役五年即可获得自由身’，因此这些义师将士出身的隶垦军才会乖乖听话。
可南阳郡这边呢？
王彦试图效仿颍川郡，打造一支无须发放钱饷的隶垦军，但又无法得到那些俘虏的响应与支持，当然会出现问题。
又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归根到底，俘虏也是有尊严的，南阳郡试图压榨这些叛军俘虏，那么自然而然会出现这些俘虏的反抗。
总而言之，在愈演愈烈的天下大势中，颍川郡仍旧持续保持稳定，虽然期间也有小股流寇窜入颍川，但终究不能撼动颍川郡的稳定。
七月初三，就当赵虞在都尉署处理政务时，功曹史王涛捧着厚厚一摞通缉令来到了赵虞的廨房。
“这是什么？”
“回禀都尉，是河南、梁郡、陈留、陈郡、汝南等地最近下发的通缉令。”
“通缉令？”
赵虞懵了一下，随手拿起一份通缉令，皱着眉头察看起来。
他手上这份通缉令，被通缉的人叫做左志，贼号‘独眼虎’，陈留郡小黄县人士，因杀人而遭到陈留郡的通缉，随后逃到梁郡。
梁郡与陈留郡之所以将通缉令发到颍川郡这边，显然是二者怀疑这名通缉犯或已逃入了颍川郡，希望与颍川郡合力抓捕。
“全是杀人越货的么？”
赵虞随手翻了翻那厚厚一摞通缉令，皱着眉头问道。
“大致都是。”
功曹史王涛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点头说道：“好，叫人尽快拓画，发至各县。”
“是。”王涛拱了拱手，正要转身离去，却又被赵虞喊住：“等等。”
“都尉有何吩咐？”王涛不解地问道。
只见赵虞思忖了一下，问道：“我颍川，最近可有类似的凶恶之人需要悬赏？”
王涛笑着说道：“请都尉放心，我颍川倒没有。……据卑职所知，前段时间长社县倒是出了一桩命案，但凶手很快就被当地热心百姓扭送至县衙了。”
“热心百姓？”赵虞一脸惊讶。
“啊。”王涛笑着点点头，意有所指地解释：“绑着黑巾的热心百姓。”
“……哦，你下去吧。”
赵虞表情古怪地点点头。
“绑着黑巾的热心百姓，呵……”
待等王涛离开之后，赵虞哭笑不得地坐回椅子上，他就奇怪，一般百姓哪有勇气面对行凶之人，原来是长社县的黑虎会成员。
『不过话说回来……』
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方才见到的那一摞通缉令，赵虞不禁再次皱了皱眉。
从两年前起，随着各路义师的起事，颍川与相邻诸郡的犯罪亦是持续上升，虽然颍川郡暂时还未出现形成规模的贼寇，但个例的犯罪，却是屡见不鲜。
他颍川郡尚如此，更何况是梁郡、陈留、陈郡、汝南郡这几个地方呢？
虽然这些被通缉的家伙，对于整个郡倒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危害，但赵虞还是不希望这群人在他的地盘胡来。
『叫各县加紧盘查吧……』
赵虞正思忖着呢，忽然，尉史韩和匆匆地走入了廨房，朝着赵虞拱了拱手：“都尉。”
“有事？”
随着赵虞随口一问，韩和点点头，将手中一份行文递给赵虞，解释道：“这是郡守府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内廷’送来的。”
“内廷？什么内廷？”赵虞双目一凛。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童彦在担任梁郡都尉前，就是内廷出身的校尉。
韩和摇摇头说道：“这个卑职也不知。卑职是听送来这封行文的小吏说的，他说，陈郡丞令他将这封行文送至我都尉署时，曾提过‘内廷’二字。”
“哦。”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摊开行文，仔细观阅。
旋即，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见此，韩和惊讶问道：“都尉，不知发生了何事？”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天子最疼爱的郡公主，不知何故擅自离开了邯郸，下落不知，内廷命包括我颍川在内的各郡，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位郡公主，将其安然无恙送回邯郸。”
“啊？”
韩和目瞪口呆：“就这事？”
“嗯。”
赵虞点点头，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行文。
他也没想到，他首次收到内廷、而非朝廷送来的行文，居然是因为一个什么郡公主。
不过……
『祥瑞公主？好似在哪里听过。』
摸了摸下巴处的绒须，赵虞陷入了深思。

第614章 祥瑞公主（上）
『祥瑞公主……好似当年听那孔俭提及过。』
看着手中的行文，赵虞陷入了沉思。
他依稀记得，九年前的一日，当那孔俭找他鲁阳赵氏寻仇时，曾提及过那位祥瑞公主，似乎是因为这位公主的降生，使得天子大赦天下，也使得当时因贪赃枉法而入罪的孔俭得到了赦免，重获自由。
这样一位公主，擅自离开了都城？
这么恣意妄为的么？
要知道据赵虞所知，别说公主，就算是一般的皇子，也不允许擅自离开王宫，更被说跑出都城，然而这位祥瑞公主倒好，偷偷跑出了都城，居然还惊动了内廷，叫内廷向天下各郡发下行文，搜寻这位公主的下落，甚至于，还要‘务必安然无恙将其送归邯郸’。
这一看就知道，这位公主不得了，简直就是当今天子掌上明珠般的存在。
这样一位公主，为何要擅自跑出都城？
赵虞正思忖着呢，忽然廨房外有一名小吏入内禀告道：“都尉，郡守大人有请。”
“郡守大人可曾告知什么事？”
“未曾。”
那名小吏摇摇头说道：“不过郡守大人嘱咐过，叫都尉暂且放下手边事务，先去见他。”
“……哦。”
瞥了一眼手中的行文，赵虞若有所思。
一刻时后，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龚角等人来到了郡守府，旋即绕过庭院，顺着圆廊来到了郡守府的后院，也就是郡守李旻与其家眷的住所。
此时在后院主屋前的庭院内，颍川郡守李旻正坐在石桌旁，仔细端详着手中一封行文。
从旁，有一名侍女，两名家仆伺立着。
“大人。”
挥挥手示意牛横等人自觉行动，赵虞独自走上前，朝着李郡守抱了抱拳。
“来了啊，居正？坐。”
将手中的行文放在石桌上，李郡守和蔼可亲地招呼赵虞到他对面就坐，旋即吩咐在旁的家仆为赵虞奉上了一杯茶。
“多谢大人。”
在这位李郡守面前，赵虞依旧表现地谦逊有礼，他这种姿态让李郡守十分满意，待赵虞坐下后，随口与后者聊起了最近郡内的一些事。
“你等在搞的那个畜牧场，搞的如何了？”
事实上，这位李郡守也知道不少事，基本上都是郡丞陈朗在挑选后上报的，比如郡内创建了五座畜牧场啊，比如郡内兴修了两座矿场与两座冶铁锻造的工坊啊，这些李郡守都知道。
他所不知的，是一些对赵虞而言不太有利的消息。
比如说在各县茁壮发展的黑虎会，再比如各县的县军规模，郡军今日的规模，这些敏感的，会让李郡守心生不安的事，通通被陈朗隐瞒了下来，哪怕有个别县上禀黑虎会的事，也被他压了下来。
总之，李郡守只知道赵虞这段时间对郡内的建设，却不知整个颍川郡已逐渐落入他这位都尉手中。
“让大人见笑了。”
在听到李郡守的话后，赵虞笑着说道：“首次建办，那一众商贾亦是颇为谨慎，平均下来，每座畜牧场只养了五百头猪，一千只家禽，还有一些从猎户手中购得的山兔……”
“那也不少了。”李郡守饶有兴致地说道：“我听陈朗禀报，这五座畜牧场，可稳定郡内的肉价？甚至使肉价降低？”
“从长远考虑是可以办到，但眼下恐怕力不能及。……话说回来，颖阳县的那座畜牧场，其首批家禽差不多已长大，介时卑职派人送一些至府上，请大人不吝提些建议，看看是否还可以改进。”
“哈哈哈。”
李郡守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小钱，但部下的孝敬之意，让他感到十分的满意。
此时，那名侍女已将茶水奉了上来。
见此，李郡守挥手说道：“好了，你等都退下吧。”
“是。”
一名侍女、两名家仆，皆躬身而退。
从旁，赵虞心中微动。
果不其然，看着那三人走远后，李郡守这才将目光投向赵虞，用手指轻轻扣了扣他摆在石桌上的那份行文，带着几分严肃问道：“看过了吧？内廷发来的行文。”
“有关于那位祥瑞公主？”赵虞试探道。
“唔。”李郡守端起他专属的小茶壶，皱着眉头抿了一口，旋即神色凝重地嘱咐道：“祥瑞公主，乃陛下最疼爱的公主，虽未能肯定她会游经我颍川，但我颍川亦不可疏忽，万一那位公主在我颍川出现了什么闪失，那就……”他长吐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那就麻烦大了。”
听闻此言，赵虞适时地问道：“大人，这位祥瑞公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不知？”
李郡守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见后者摇摇头，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待释然一笑后，徐徐解释道：“祥瑞公主，确切地说，她本该是郡主，其父乃邺城侯李梁，当今陛下第六子。……大概十余年前，唔，差不多有近二十年了，那时祥瑞公主还未降生，陛下偶然抱恙，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朝中皆以为……咳，总之，那时陛下的身体状况十分不佳，可没想到，忽然有一日，陛下忽然痊愈，恰巧那时邺城侯李梁的夫人生下祥瑞公主，陛下由此深信祥瑞公主的降生乃是他的吉兆，便御赐‘祥瑞’为名，将其借入宫中，好生抚养，而后宫内便称其为祥瑞公主……后来民间以讹传讹，说什么祥瑞公主降生时有凤凰衔仙草掠过城郭，那多半是子虚乌有。”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又好奇问道：“大人方才言，这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换而言之，那位公主已年近二十了咯？”
李郡守掐着手指算了算，说道：“今年应该是十八岁。”
『比我小一岁？』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又不解问道：“十八岁，应该婚配了吧？怎么还能擅自离开王宫？”
“呵。”
李郡守笑了一下，旋即神色难以琢磨地说道：“寻常女子，十五六岁确实可以谈婚论嫁了，但这位公主……怎么说呢，至今都没有人敢向陛下提亲。”
“这是为何？”赵虞惊讶问道。
李郡守摇摇头说道：“一来是陛下太过于宠溺……我曾听宫内有人提及，就连太子都不敢得罪这位祥瑞公主。”
“太子？论辈分，太子应该是那位祥瑞公主的伯父吧？”
“啊。”李郡守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赵虞颇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他此前就奇怪，那位祥瑞公主怎么敢擅自离开王宫、离开都城，原来这是一位深受天子宠溺，连当朝太子都不敢招惹的公主。
“这样一位深受陛下恩宠的公主，怎得会没人敢去提亲呢？”赵虞愈发不解了。
李郡守闻言苦笑道：“正因为深受陛下恩宠，是故才没人敢去提亲啊。……邯郸上下，谁也不愿去招惹这位……无法无天的公主。”
赵虞注意到，李郡守在提到‘无法无天’时，有稍稍停顿，仿佛是在斟酌用词。
这让赵虞颇感不可思议，忍不住问道：“大人，难道您……”
仿佛是猜到了赵虞心思，李郡守苦笑着说道：“我亦不敢招惹。”
听到这话，赵虞愈发感到不可思议，毕竟眼前这位李郡守那可是李氏公族出身，他都不敢招惹，那天底下着实没几个人敢去招惹了。
不过，考虑到那位祥瑞公主连当今太子都不愿去招惹，李郡守不敢招惹，似乎倒也没什么问题。
“总之，你立刻派眼线至各县，倘若发现那位公主的下落，立刻派兵护送，将其送归邯郸，切记，此事不宜声张，万一消息走漏，引来贼子加害公主，则你我……恐怕也要承担重责。”
“是。”赵虞点了点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可这毫无线索的，让卑职到何处去寻找那位公主呢？话说回来，那位公主真的会跑到我颍川郡来么？”
“这个嘛……”
李郡守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旋即对赵虞说道：“你不妨去联系一下杨定……”
『杨定？！』
赵虞心中没来由地一惊，他皱眉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杨县令或许知道什么？我是说，杨县令与祥瑞公主关系不错？”
“啊。”
李郡守捋着胡须说道：“我曾听说，祥瑞公主年幼时十分仰慕杨定的才华，想要嫁于后者为妻，但因为某些原因，陛下没有答应。后来，杨定娶了其父生前故友、河间商贾何震之女为妻，但据说双方仍有书信往来。甚至于还一度传出谣言，称祥瑞公主要求杨定休掉其妻杨何氏，娶她为妻……”
说到最后，李郡守耸了耸肩，显然他也对消息的来源保持怀疑，纯粹就当个玩笑。
可惜此刻的赵虞却笑不出来。
早在今年三月，在鲁阳县的那次冲突中，赵虞就敏锐地感觉到杨定对他抱持恶意，现如今，有一个深受晋国皇帝宠溺、却与杨定关系颇好的祥瑞公主突然擅自离开邯郸，不知所踪，这让赵虞的心底立刻就涌起了一股危机感。
难不成，那杨定打算借那位祥瑞公主来对付他？
一想到那是一位连当朝太子就要避退三舍的麻烦公主，饶是赵虞，亦不禁感到头疼起来。

第615章 试探（上）
七月下旬，为了找寻某位疑似进入颍川郡的公主，颍川郡各县陆续展开戒严，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找到那位公主的下落。
抱着谨慎的态度，赵虞决定亲自去一趟叶县，当面向他杨定试探一番。
七月二十八日，赵虞带着牛横、何顺、龚角几人抵达了叶县。
既然来到了叶县，自然要顺道去拜见一下毛老夫人，毕竟前几个月老夫人还在陈太师面前替他掩饰了一下，赵虞十分怀疑，老夫人是否是认出了他。
当日晌午前后，赵虞一行人带着一些瓜果作为礼品，来到了毛家的宅子。
出来应门的，是毛老夫人的二子毛秉，当他见到赵虞时，神色十分惊讶：“周都尉？您怎么来了？”
赵虞也不隐瞒，笑着说道：“周某有事前来叶县，是故顺道来看望一下老夫人，不知老夫人可在？”
“在、在。”
毛秉赶紧将赵虞一行人请到院内，旋即朝着屋内喊道：“娘，周都尉来看望您了。”
不多会工夫，主屋内便出现了毛老夫人的身影，看似她正准备迈出门褴前来相迎。
见此，赵虞赶紧紧走几步，率先向毛老夫人行礼：“周虎，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您还认得周某么？”
毛老夫人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赵虞点点头，任凭赵虞将其搀扶至屋内。
此时，就见老夫人握着赵虞的手，转头对儿子嘱咐道：“我儿，周都尉乃是贵客，他来咱家，不可怠慢，你且带着贞儿上街去购置一些酒菜，至于娃儿，你俩就留下，老身会照看。”
“不用不用，老夫人太见外了。”
赵虞连连推辞，但并没有具体的行动，因为老夫人正牢牢抓着他的手。
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老夫人是故意要支开她儿子与她儿媳。
“好的，娘。……周都尉，您且稍坐，我去去便回。”
“毛二哥，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周都尉太客气了。”
片刻后，毛秉夫妇便走出了院子。
此时，毛老夫人这才将目光投向赵虞，一言不发地仔细打量着赵虞，半晌才颤颤说道：“周都尉，能否摘下面具？”
赵虞稍一犹豫，便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瞧见赵虞的真正容貌，老夫人双眸中闪过几丝精光，她抬起枯老的右手抚向赵虞的脸庞，低声问道：“公瑜……”
赵虞一听就知道老夫人认错了，低声说道：“老夫人，家父已经过世了。”
“啊，你不是公瑜……”
老夫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怅然地叹了口气。
但旋即，她又抬起头看向赵虞，不甚肯定地问道：“你是……伯虎还是仲虎？”
赵虞轻笑道：“伯虎是家兄。”
“你是虍儿？”老夫人吃惊地问道。
话音未落，从旁就传来噗嗤一声，原来是牛横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见老夫人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牛横几人，赵虞白了一眼牛横，旋即低声宽慰道：“不碍事的，这几人都是晚辈的生死弟兄。”
“哦。”
老夫人这才放心，待微微点了点头后，握着赵虞的双手问道：“伯虎可还好？”
“承蒙老夫人记挂，家兄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天见可怜，总算是叫你们兄弟俩逃过一劫……”
经毛老夫人的解释赵虞才知道，老夫人此前并不知道他兄弟二人还活着，直到他长子毛铮跟他说起了‘梁城会战’的事，得知叛军中居然有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自称‘赵伯虎’，老夫人这才起了疑心。
毕竟与他们家交好的鲁阳赵氏，其大公子赵寅，表字就叫做‘伯虎’。
正是这件事，让毛老夫人意识到，与他们家关系极好的鲁阳乡侯赵璟，其二子可能还活着。
也就是在此之后，陈太师带着赵虞拜访了老夫人。
“老夫人，您怎么认出我的？”
赵虞忍不住好奇问道。
听闻此言，老夫人不禁笑了起来：“老身看着你们父亲长大，你又酷似你父，纵然带着这张面具，老身也认得出来。”
这一番话，说得赵虞心中讪讪。
他还以为带着一块面具就没事了呢，好在与他们家关系亲密的也就只有毛家。
一番寒暄叙旧之后，毛老夫人催促赵虞重新将面具戴上，旋即问起了赵虞此番的来意。
赵虞简单地解释道：“有件公务，使得我必须来一趟叶县，当面与杨定……唔，与杨县令谈谈。我想既然来了，又岂能不来看望老夫人呢？”
老夫人慈祥地笑道：“你有心就好，来不来都不要紧……”
看她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见此，赵虞主动问及道：“老夫人，您不问我别的事么？”
听闻此言，毛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端详了一阵赵虞的面容，旋即摇摇头说道：“不问了。……你们都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何况……”
她顿了顿，在沉默了片刻后，改变口风道：“总之，只要你们兄弟安好即可。……早早成婚，早早生子，传宗接代的事，老身还是要替公瑜催一催的。……上次听陈太师说，你已成了婚，女娃儿肚子里有动静没？”
“这个……”
见老夫人忽然提起此事，赵虞亦不禁苦笑起来。
说实话，在看待子女方面，他与世人还是有不小的区别，不想早早地被儿女牵绊住，倒是静女，对此事颇为执着。
随后，毛老夫人又向赵虞询问了一些事。
比如陈太师近期在做什么，彼此可有联系？
比如赵虞的兄长赵寅身在何处？
为了防止这位老夫人担心，赵虞挑着不要紧的部分透露了些，称陈太师镇压地方上的叛乱去了，也没透露被镇压的对象就是他兄长赵寅所在的江东义师。
至于他兄长赵寅的下落，赵虞也是含糊其辞地表示兄弟俩暂时没有联系，他也不知具体。
可能是意识到了眼前的晚辈不想让自己担心，毛老夫人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多时，毛秉与他妻子便从街上回来，烧了一桌酒菜款待赵虞一行人。
赵虞也不推辞，与毛家人一同用了一顿午饭，直到未时前后，这才告辞离去。
离去前，赵虞笑着邀请毛老夫人，待日后得空时到昆阳、或者许昌坐坐，老夫人笑着答应下来，看得在旁的毛秉颇感不可思议——自家这位当初婉言拒绝了陈太师邀请的老娘，为何竟答应了这位周都尉的邀请？双方明明只见过两三面而已。
且不说毛秉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在告别毛老夫人与毛秉夫妇后，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一行人来到了县衙。
此时杨定正在廨房内处理县务，忽然，他的老家将魏栋迈步走入了屋内，低声说道：“少主，那周虎来县衙了。”
听闻此言，杨定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作为叶县的县令，杨定对叶县的控制力度不亚于当年赵虞对昆阳，城内到处都有他安插的眼线。
更何况，此番来的还是‘颍川都尉周虎’，杨定怎么可能不知情？
只不过，他与那周虎的交情，还没有到需要他亲自登门毛老夫人的宅子去邀请的地步。
“果然是来找我的么？”杨定似笑非笑。
见此，魏栋皱了皱眉，低声猜测道：“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杨定抬手打断了魏栋的话，在略一思忖后说道：“来了就是客，着人准备一些酒菜吧。……对了，顺便请他进来。”
“是。”魏栋点点头，退下准备去了。
不一会儿工夫，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龚角几人来到了杨定的廨房。
待赵虞迈步走入廨房时，杨定这才放下手中的笔，神色淡然地看着赵虞。
他一没起身相迎，二没拱手作揖。
不过赵虞也不在意，毕竟他与杨定一向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尤其是前一阵子在鲁阳县，双方差点就撕破脸皮，就算换做是他，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
只不过，今日赵虞是为试探杨定的口风而来，本着‘大丈夫能曲能伸’的想法，最终还是赵虞率先朝杨定施礼：“杨县令，别来无恙？”
“……”
杨定的眼中闪过几丝惊诧，淡笑道：“周都尉到我叶县，不知有何贵干，不会是去鲁阳的途中顺道来看看杨某吧？”
“哈哈。”
赵虞笑了两声，擅自在屋内的座椅上坐下，旋即转头看着杨定说道：“看来杨兄还在记恨着周某啊，若我周虎以往有得罪杨兄之处，还望杨兄莫要见怪……”
素来强势嚣张的周虎，今日突然转了性子，这让杨定暗暗心惊：难道这家伙真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周都尉有话直说，杨某还有事务在身，可没有空闲与周都尉打哑谜。”
“行，那我就直说了。”
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定，赵虞正色说道：“前几日，我颍川忽然得到了内廷的行文，得知祥瑞公主不告而别、擅自离开了邯郸，至此下落不明，内廷命各郡搜寻祥瑞公主的下落，护送其返回邯郸……周某听闻祥瑞公主与杨县令关系不浅，甚至于，祥瑞公主曾有心下嫁，不知杨下令可知公主的下落？”
“果然是这件事么。”
杨定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沉声说道：“杨某也是刚刚才得知郡里发来的消息。很抱歉，周都尉，杨某对此也一无所知。”
“……”
赵虞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定，试图找寻破绽。

第616章 试探（下）
“杨兄，你当真不知那位祥瑞公主的下落？”
在叶县县衙的县令廨房内，赵虞不厌其烦地再次询问道。
看着这家伙没皮没脸地称呼自己为‘杨兄’，杨定心下暗暗冷笑。
要知道，二人前一阵子在鲁阳时就差点撕破脸皮，然而今日这周虎却一口一个杨兄，不知情的人，还为他俩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呢。
当然，冷笑归冷笑，但杨定并不会因此就小瞧这周虎，相反，他认为这周虎有城府、有心计，沉得住气，是做大事的人……但越是如此，他就愈发要除掉此人，最起码不能让对方继续坐稳颍川都尉的位子。
『可惜了……』
看了一眼面前那周虎，杨定心下暗道惋惜。
他当然爱惜人才，而眼前这周虎当然也是个人才，但遗憾的是，这周虎傍上了陈太师，成为了陈太师的义子，就注定不会为他所用了。
“杨兄？杨兄？”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杨定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一字一顿地说道：“周都尉，杨某反复说了，杨某不知祥瑞公主的下落。倘若周都尉没别的事，恕杨某要处理公务了。”
“又不差这会儿工夫。”
赵虞笑呵呵地说道，摆出一副无赖相对杨定说道：“就算杨兄不知祥瑞公主的下落，周某也想从杨兄口中打探一下那位公主的脾性。再者，我听说杨兄与公主至今仍有书信的来往，或许公主会在信中透露她想去的地方呢？”
他才不顾杨定的‘送客’之意，就这么在县令廨房里一坐，有本事杨定找人将他拖出去。
不得不说，对于赵虞这种无赖行为，杨定也是毫无脾气。
虽说他恨不得找人将这厮拖出去，可谁敢？
不夸张地说，在河南郡、颍川郡、南阳郡这一带，如今怕是没一个人敢这么做。
哪怕是身在南郡荆楚的王尚德，也得掂量掂量。
更别说，赵虞身背后还站着满脸横肉的牛横，仿佛跟一头熊罴似的……
『话说人真的能长得这么高大健硕么？』
杨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在廨房内的气氛陷入僵局时，杨定的老家将魏栋迈步走了进来，在瞧了一眼赵虞后，笑着对杨定抱拳道：“少主，酒菜已准备妥当了。”
见此，杨定点了点头，旋即转头对赵虞说道：“祥瑞公主的事，杨某着实不知，若周都尉着急找寻公主下落，杨某也就不挽留了，反之若周都尉不嫌弃，杨某已命人准备了酒菜……莫说我失礼。”
“呵。”
看着杨定那好似油盐不进的态度，赵虞轻笑道：“杨兄设宴，周某岂能错过呢？叨扰之处，还望杨兄见谅。”
“哼。”杨定轻哼一声。
黄昏时分，杨定将赵虞、牛横、何顺一行人请到了县衙的后衙。
站在后衙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块空地，赵虞忍不住有些唏嘘感慨。
毕竟在九年前的某一日，他就是在这里说服了叶县的商贾们，继而创办了鲁叶共济会。
那时，他身背后坐着笑眯眯的毛公，而现如今……
“呋。”
轻吐一口气，赵虞迈步走入了后衙的主屋。
对于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他父亲还在世时，就曾多次带着他来拜访毛公与毛老夫人，也曾在这里用过饭。
不过自他家蒙难以来，他就再没有踏足过这里了——上次跟陈太师到叶县来的那回，最后也没机会仔细瞧瞧。
与记忆中相比，后衙屋外变化不算大，但屋内嘛，由于更换了家具，就让赵虞感觉有些陌生了。
感慨之余，赵虞随手撩起了一侧的门帘。
当即，杨定的护卫俞建便伸手阻止了赵虞，夹杂着警惕与敌意解释道：“抱歉，周都尉，内有女眷，不宜惊扰。”
“哦。”
赵虞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做了一件失礼的事，转头看向杨定说道：“无心之失，还望见谅。”
刚才那一幕，杨定自然也看在眼里，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在他看来，这周虎只是在四下打量后衙而已。
只是……为何？
“周都尉与毛公有旧？”杨定冷不丁问道。
听闻此言，赵虞心下微微一惊，故作不知地问道：“杨兄何来这一问？”
只见杨定指指屋外说道：“从方才起，周都尉便一直在四下打量，区区一座县衙而已，我不信周都尉在昆阳时还未看够，可见周都尉在意的并非这座县衙，而是它原来的主人。”
『这个杨定，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
心中暗道一声，赵虞哈哈一笑，旋即以一副感慨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说道：“不瞒杨兄，当年周某从南阳逃难叶县，曾在鲁阳、叶县兜兜转转过一阵子，期间也曾见过毛公……”
“哦？”
杨定挑了挑眉，旋即看着赵虞若有所思地说道：“在下很好奇，周都尉当时为何没有留在叶县呢？……当时，周都尉应该还未投奔黑虎山吧？以周都尉的能力，在毛公手下谋个一官半职，怕也不是问题吧？何以要投奔山贼呢？”
“呵呵呵……”
赵虞借着轻笑作为掩饰。
他怎么敢说他当时没留在叶县是因为恰巧毛公过世？——倘若他这么说，杨定立刻就能确定他‘周虎’从南阳迁至叶县的日期就在鲁阳赵氏蒙难之后。
再加上‘周虎’与鲁阳县的关系，谁晓得这个旧日的邯郸神童会不会猜到他的底细？
他摇摇头说道：“当时我年幼无知，被同乡人教唆，这才投了黑虎山。”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纵使杨定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即便如此，杨定心中仍然抱持怀疑。
『这周虎……明明自称出身宛南，却与鲁阳县交厚，今日观其言行，似乎又与毛公有过一段交情，这人……可惜南阳郡南部诸县当年因叛军的关系一片混乱，许多县城皆被毁之一炬，户籍亦残缺不齐……』
不知怎的，杨定总感觉这周虎的‘出身’存在一些蹊跷，很多地方存在违和。
可能是注意到了杨定带有深意的目光，赵虞一边在屋内的桌旁，在靠东的席位中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道：“不提我当年的丑事了……说起来，魏驰不在么？”
杨定平静说道：“魏驰到宛城去了，我有事吩咐他。”
“哦。”赵虞点点头，旋即又问道：“内室里的女眷，莫非便是杨兄的夫人，杨何氏？”
“……”杨定惊诧地看了几眼赵虞，仿佛在纳闷赵虞为何知道他夫人的姓氏。
半响后他才问道：“是李郡守告诉你的？”
“啊。”
赵虞也不隐瞒，点点头笑着说道：“反正都不是外人，何必撇下嫂夫人呢？不如请出嫂夫人，一同用饭。”
听闻此言，杨定、魏栋，还有杨定的护卫俞建、庞沛二人，皆失了声，神色古怪地看着赵虞。
平心而论，世俗倒是有这种习俗，亲朋好友来了，唤出妻子与亲友相见，继而一同饮酒、用饭什么的。
可你周虎，算是我杨某人的亲朋好友么？还厚着脸皮说什么‘反正不是外人’……
饶是杨定，心中亦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以杨定对这周虎的了解，这厮此举必有深意。
在略一思忖后，杨定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俞建道：“去请夫人出来。”
俞建虽然满脸惊诧，但并没有多问，点点头便去请自家少夫人去了。
不多时，内室便走出一名年轻的女子，带着一名大概十来岁的侍女，朝着赵虞盈盈拜道：“妾身见过周都尉。”
“嫂夫人。”赵虞亦恭谨地回了礼。
回礼之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杨何氏的脸庞。
据他目测，杨何氏似乎与杨定年纪相仿，顶多略小两岁，模样长得十分标致，举手投足间更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该说不愧是河间巨贾何震的千金么？
话说回来，杨定为何会娶一个商贾的女儿，这也让赵虞感到颇为好奇。
寒暄之间、或者说虚与委蛇之间，众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这边是赵虞、牛横、何顺、龚角四人，另一边则是杨定、杨何氏、魏栋、俞建、庞沛五人。
随着杨定的吩咐，几名年轻力壮的仆从便将酒菜端了上来。
见此，赵虞也就与杨定夫妇聊开了：“嫂夫人，听说两位的令尊，乃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莫非你与杨兄早就相识？”
“嗯。”杨何氏看得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倒是杨定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赵虞：“你问这个做什么？”
『嚯？踩到痛处了？』
微微一愣，赵虞当即醒悟过来。
他忽然想起，据陈太师所言，杨定的父亲似乎是被卷入了王室内事而遭遇不测。
想到这里，赵虞当即说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杨兄与嫂夫人还是青梅竹马……说起来，我与内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周都尉与令夫人也是吗？”杨何氏惊讶地问道。
赵虞故作惊讶地问道：“咦？杨兄不曾向嫂夫人提过么？”
“哼。”杨定哼了一声，没说话。
“……”
杨何氏看了一眼丈夫，旋即带着几分尴尬说道：“夫君不太向妾身讲外边的事……”
看着她尴尬而不失礼仪的为难模样，饶是赵虞也得称赞一句得体。
见此，赵虞笑着对杨定说道：“杨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好歹也相识了三四年了吧？”
听到这话，牛横、何顺几人不由露出了莫名的笑容，而魏栋、俞建、庞沛几人则是面色古怪。
相识三四年，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这三四年刨除叛军作乱的两年，他们彼此基本上都是在对立。
想来杨定并没有与赵虞虚与委蛇的兴致，他不耐烦地说道：“周虎，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虞笑着打趣道：“杨兄息怒，在下只不过与嫂夫人聊两句，杨兄何必如此动怒呢？在下还能将嫂夫人抢走不成？”
见赵虞越说越没边了，杨定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周虎！”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赵虞看似服软，实则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了他希望看到的方向：“那就再来说说那位祥瑞公主的事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杨何氏。
他清楚地看到，杨何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丈夫，脸上满是惊诧，双眸亦微微睁大。
但随后，她便迅速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用筷子一小撮一小撮地将饭送到嘴里。
『看似她并不知情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不错，他故意让杨定请出杨何氏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杨何氏的反应。
而就杨何氏的反应来说，她可能真的不清楚。
而与此同时，杨定则不耐烦地说道：“我说过了，我并不清楚祥瑞公主的去向。”
赵虞摊摊手说道：“杨兄息怒，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祥瑞公主擅自离了宫，内廷下令各郡加紧寻找，我听说，祥瑞公主曾有意下嫁杨兄，且至今与杨兄保持书信来往，我以为杨兄或许会知情呢。”
“啪！”
杨定拍了一下桌案，怒视着赵虞道：“周虎，你莫要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就见杨何氏放下了碗筷，低着头小声说道：“妾身吃饱了，想回屋歇歇，周都尉与几位请慢用。”
说着，她在那名侍女的搀扶下，匆匆地回去了内室。
目视着杨何氏的背影，赵虞毫不在意杨定、俞建、庞沛几人愤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在俞建、庞沛两名护卫怒气冲冲的注视下，酒足饭饱的赵虞、牛横、何顺一行人慢悠悠的走出了县衙。
一行人刚刚走出县衙，身背后的县衙大门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回头瞧了一眼，何顺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问赵虞道：“都尉，天色已晚，要在城内的驿馆住一宿么？”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县衙，摇摇头说道：“我倒是想明日再试探试探，不过，这杨定的口风这么紧，怕是也试探不出什么结果……回昆阳吧，住在城里的驿馆，我怕回头半夜挨了闷棍。”
听到这话，牛横忍不住笑出了声，搂着赵虞笑道：“阿虎，想不到你这么坏，居然去捉弄杨定的婆娘，那婆娘回屋的时候，俺见她都快哭出来了。”
“什么捉弄？我不过在试探罢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赵虞也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毕竟杨何氏给他的印象确实还不错，是一个很有气质、很得体的女人。
片刻后，一行人乘坐来时的马车，缓缓朝着城门而去。
尽管此时叶县已关闭城门，但凭赵虞的身份，那些值岗的县卒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由赵虞一行人离城。
在返回昆阳的途中，何顺想起饭桌上的事，对赵虞说道：“大首领，观方才杨定与其夫人的反应，似乎并不知情，难道祥瑞公主擅自离开邯郸一事，其实与杨定无关？”
“何以见得？”赵虞平静地反问道：“就因为他夫人不知这件事？”
“诶？”何顺愣了一下。
“哼。”轻哼一声，赵虞平静说道：“我与杨定并无深交，却有意唤出杨何氏，就是为了试探此女是否知晓祥瑞公主一事，你以为那杨定不知我用意？可是他还是请出了他夫人，任凭我试探……要么是他真不知情，想要打消我的怀疑；要么，他是故意为之，为使我掉以轻心。……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原来如此。”
何顺这才恍然大悟，旋即惊声说道：“倘若祥瑞公主一事，果真与杨定有关，那……”
“不要慌。”
赵虞镇定地说道：“那个公主身份再尊贵，也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治罪，只要不被其抓到把柄，她就奈何不了我等。倘若她恣意妄为，我便豁出去这张脸不要，请来老太师为咱们撑腰……总之回昆阳后，你先派人告诉郭达，叫他派人知会各县的分堂，叫一干新老弟兄们这段时间都安分点，莫要惹事，免得受制于人。……当然，最好只是虚惊一场。”
“那是。”
牛横、何顺两人纷纷点头。
而与此同时，在叶县县衙的县令廨房内，杨定正托着额头沉思着什么。
忽然，老家将魏栋迈步走了进来，抱拳禀告道：“少主，据守城的县卒来报，周虎一行人，已于方才离城去了。”
“唔。”
杨定沉着脸点了点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我方才仔细思忖，明知那周虎居心叵测，我实不该让宓儿出来……”
魏栋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正要说话，却听杨定又说道：“那样太明显了，反而会让周虎感觉不对。”
魏栋张了张嘴，旋即用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说道：“老夫以为少主想说……那会让少夫人感觉不好受。”
“老爷子……”
杨定犹豫了一下，旋即点头说道：“我会处理的。”
魏栋微笑着点点头。
片刻后，杨定回到了他与夫人杨何氏的卧居，却看到夫人正坐在桌旁发呆。
似乎是推门的动静惊醒了杨何氏，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瞧见杨定，赶忙站起身来，伺候自家夫婿宽衣。
看了几眼妻子，杨定忽然说道：“莫生那周虎的气，那周虎就是个混蛋，为个混蛋动怒，不值当的。”
“噗。”杨何氏忍俊不禁，摇摇头说道：“妾身虽然愚笨，却也看得出那位周都尉并非故意要羞辱我，我只是……”
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但很快就又低下了头，双手抓着丈夫的衣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杨定将爱妻轻轻拥入怀中。
“别担心，她害不了你，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眼睛，旋即莞尔一笑，将头埋在丈夫的胸前。
“嗯。”

第617章 祥瑞公主（中）
没能从杨定与其夫人的口中套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赵虞也只能先返回许昌，再次下令境内各县加强对外来人的审查与监督，寄希望于尽早找到那位让人头疼的祥瑞公主。
倘若说这位祥瑞公主当真来到了颍川郡。
那么，这位公主真的来到了颍川郡么？
答案是肯定的。
这位擅自离开邯郸的公主，此刻正坐在一辆马车内，行驶于尉氏县至许昌县的路段上。
那着实是一辆考究的马车，刷有清漆的车顶下，四个套着细纱灯罩的烛台分别位于四个角落，又有小案、矮柜，皆是上了漆色的家具，而那位祥瑞公主，此刻便侧卧在一层被褥上，一手托着腮，一脸无聊之色。
“馨儿，还未到叶县吗？”
她慵懒地问道。
此时在马车内，还有三名女子靠着车厢的壁跪坐在旁，其中一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看似颇为精明，乃是祥瑞公主在宫内时伺候在旁的女官，姓冯，一般宫女都恭谨地唤她做冯宫史。
而其余两名则是年轻女子，差不多与祥瑞公主年纪相仿，乃是祥瑞公主身边比较亲近的宫女，较年长的唤做馨儿，较年幼的唤做尹儿。
在听到公主的抱怨后，唤做馨儿的宫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委婉地轻声道：“还未到呢，您再忍忍吧……”
“还要多久啊？”
祥瑞公主一边抱怨，一边在被褥上来回滚动着。
众人中年纪最小的宫女尹儿看到自家公主的作态，低着头不敢作声，倒是冯宫史在旁笑着哄道：“公主，再忍忍就到了。……公主若是倦了，便用些瓜果、糕点，解解乏。”
她的目光看向祥瑞公主身前那张精致的紫漆小案，案上摆放的碟子上放着好多种糕点与瓜果，尤其是那些带着花纹的糕点，一看就知道是匠工之作，价钱不菲。
在冯宫史与馨儿的劝说下，祥瑞公主总算是逐渐消停下来了，坐在垫褥上，依旧一手托着腮，而另一只手，则伸向面前的小案，拿了一个果子放到嘴边。
刚要咬下去，忽然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祥瑞公主措不及防，贝齿磕在那枚果子上。
痛倒不是很痛，却勾起了她的愠怒。
只见她将手中的果子，径直丢向正对面那扇可以移动厢门。
刺啦一声，厢门的糊纸多半是破了，好在外面裹着一层布，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出来。
只不过，却有冷风渗透那层布吹到了车厢内。
“高木！高木！”祥瑞公主大声叫嚷道。
话音刚落，马车外，在大概马车夫的位子，有个男子的声音传入了车厢内，带着几分惶恐。
“卑、卑职在！”
“停车！”祥瑞公主气呼呼地呵斥道。
“是、是！”
稍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见此，馨儿移坐至车厢门附近，伸手将那扇可以左右移动的车厢门移开。
当即，一名年轻男子的面孔印入眼帘，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此人正是祥瑞公主口中的高木，姓高名木，他可不是马夫，而是王宫的守卫，甚至于还是一名队正。
不过此时此刻，也不晓得是否是为了掩藏行踪，这位年轻的高队正只是做寻常旅人打扮，甚至还套着一件斗篷用来挡风。
就在车厢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高木就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神色，挤出几分笑容恭敬问道：“不知女主人有何吩咐？”
他口中的女主人，乃是祥瑞公主此前为了掩人耳目而特地嘱咐的，命令沿途护送的护卫皆称呼她为女主人，不过这位公主本人，似乎并不是很严格遵守这个约定。
这不，在听到高木的话后，祥瑞公主当即就气愤地呵斥道：“高木，你怎么驾的车？你要颠死本宫么？！”
“公……女主人息怒。”高木连连求饶道：“这路年久失修，路上到处是坑洞，卑职已经很小心了……”
说着，他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馨儿，希望她美言两句。
馨儿自然看到了高木的眼色，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旋即转头对祥瑞公主道：“女主人，奴婢觉得，既然是路面的关系，那就怪不得高队正……”
看得出来，这个叫做馨儿的宫女，似乎颇受祥瑞公主的信赖，她这么一说，这位公主倒还真的不再责怪高木，取而代之，她将这个责任扣在地方官府头上：“这里已是颍川郡了吧？颍川郡的官员终日里到底在做什么？连一条路都修不好……”
见此，馨儿无奈地笑了一下，旋即轻声对高木道：“麻烦高队正继续驾车吧，尽量……尽量平缓些。”
“明白、明白。”
高木连连点头，旋即小声向这位美丽且温柔的宫女表示感谢，感谢后者方才的帮衬。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过后，车厢门再次关上。
此时，就见高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木不禁苦笑起来。
他本是值守王宫宫门的一名宫卫，可如今却顶着渎职，被车厢内那位公主胁迫，成为了助那位公主擅自离开王宫的帮凶。
是的，胁迫，那位公主用一句话就胁迫了他们——你等胆敢违抗本宫？！
对于这位公主的胁迫，久在宫门值守，深知这位公主秉性的高木等人丝毫不敢违抗。
“高队正。”
随着一声轻呼，两名男子徐徐来到了高木身旁。
其中一人，正是杨定的家将魏驰，而另一人，则叫做蔡铮，乃是王宫内的司巡，即负责率人在王宫内巡逻的武官，与高木同属于护卫王宫的宫卫，但职权不同。
这个蔡铮，他也是受到了车厢内那位祥瑞公主的胁迫，无奈成为了助其离开王宫的帮凶，不过论官职，高木就远不如他了。
“两位。”
高木朝着魏驰、蔡铮二人抱了抱拳。
“怎么了？”蔡铮一脸困惑地问道。
高木哪敢解释，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在魏驰、蔡铮二人跟了一路，大致也可以猜到原因。
就在这时，这一侧的马车车窗忽然打开，旋即就见到祥瑞公主趴在车窗上，询问魏驰道：“魏驰，此地离叶县还有多远？”
魏驰估算了一下，抱拳回答道：“回女主人的话，大概还有一二百里。”
祥瑞公主眨了眨眼睛，问道：“一二百里是有多久？今日能到么？”
“这个……”
魏驰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委婉地说道：“怕是到不了……”
其实就算不看天色，他也知道今日肯定到不了，从许昌到叶县，一般来说需要三日光景，而按照祥瑞公主这种慢吞吞的赶路速度，怕是十日都不见得能赶到。
“这样啊……”
祥瑞公主不高兴地鼓起了脸，忽然，他吩咐高木道：“高木，去最近的城……”
听闻此言，魏驰面色微变，不等那高木答应就劝说道：“女主人，距此最近的城即是许昌……”
“哦哦。”
祥瑞公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轻笑道：“你说过的那个周虎，就在许昌，对吧？嗯，正好去见见这个恶人……”
魏驰的面色愈发不好看了，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女主人，我觉得咱们还是先赶路吧，早日赶到叶县，实在不必于许昌逗留……”
他灵机一动，当即又补充道：“女主人离宫已有些时日了，想必朝廷早已向各郡县发下通告，四处寻找女主人的下落。万一那周虎也得知了此事，要将女主人送回邯郸，那可如何是好？”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轻哼一声，浑不在意地说道：“本宫不想回宫，谁还能逼本宫回去？”
魏驰还要劝说，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听祥瑞公主拍定道：“就这么决定了，去许昌，本宫不想再坐车了，都坐了好几日了，闷死了，谁也不许违抗本宫的命令！……高木，去许昌！”
“是！”
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魏驰，高木无奈地耸耸肩，抖了抖手中的缰绳。
马车缓缓驶向许昌方向，一辆、两辆、三辆，而乔装打扮、沿途护送公主的二三十名宫卫们，也一个个神色各异地经过魏驰身旁。
相比较魏驰眉头紧皱的模样，蔡铮倒是神色如常，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魏驰的面色，一言不发。
良久，魏驰目视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正色说道：“蔡司巡，看来我得先回一趟叶县，与我家公子商议一下，女主人的安危，就拜托您与高队正了。”
“哦。”
蔡铮应了一声，微笑着说道：“有什么是在下可以了解的么？”
“……”
魏驰深深看了一眼蔡铮，摇了摇头：“并没有。”
见此，蔡铮便不再追问。
二人之间，仿佛有一层很特别的默契。
大概一个时辰后，祥瑞公主这支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缓缓来到了许昌的东城门。
此时的许昌东城门，由于都尉署下达的命令，进城出城都要仔细盘查，像马车这种以往大户人家的代步工具，以往随便敷衍两下就可以通过，但这次，碍于都尉署的严令，值岗的郡卒仔细盘查每一辆进城出城的马车，哪怕车厢内坐着女眷，也要仔细盘问一番。
远远看到这架势，魏驰心中很是懊恼。
毕竟在他们制定的计策中，祥瑞公主是不应该在许昌逗留的——你在许昌逗留，不就被那周虎知道行踪了么？
但很遗憾，他不足以使那位公主改变决定。
无奈之余，魏驰唯有向祥瑞公主提出告辞：“女主人既到了许昌，许昌必然会派重兵保护，既然如此，在下索性先回叶县，告知我家少主这个喜讯。”
“嗯嗯。”
祥瑞公主点了点头，笑嘻嘻地说道：“延亭哥哥若是想早日见到我的话，特地跑来这里，我也是不会见怪的哟。”
“呵、呵。”
魏驰不失礼仪地干笑了两声，旋即转身而去。
在转身的刹那，他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阴沉地有些吓人。
随后的事，丝毫不出魏驰的预料，在接受值岗郡卒的盘查时，祥瑞公主一行人当即就暴露了。
这也难怪，堂堂公主，而且还是深受当今天子宠爱的公主，岂能任由一般士卒盘查？
“叫周虎来见本宫！”
祥瑞公主毫不客气地向值岗的士卒下达了命令。
值岗士卒不敢怠慢，立刻禀告门侯宋预，门侯宋预赶紧下城墙，同时派人前往都尉署，将此事禀告赵虞。
大概一刻时左右，赵虞便在都尉署内接到了这个消息，听得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那位祥瑞公主，竟然主动在他许昌露面了？
平心而论，赵虞并不怕那位祥瑞公主似这般光明正大地出现，毕竟只要他掌握了这位公主的行踪，他就好掌握一切。
他怕的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莫名其妙地死在他颍川郡，这才愈发要命。
『奇怪……我还以为那杨定会偷偷摸摸把那位公主接到叶县，杀我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自己露面了……难道这位公主擅自离开王宫，果真与那杨定无关？』
转念一想，赵虞颇感不可思议。
当然，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去接到那位公主，确认其身份，保护其安全，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
想到这里，赵虞当即离开了都尉署，迅速赶到了东城门。
当赵虞赶到东城门的时候，东城门门侯宋预正在与高木、蔡铮二人低声交流，冷不丁瞥见赵虞、牛横、何顺一行人匆匆赶来，连忙带着高木、蔡铮二人上前见礼：“都尉。……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颍川郡的周都尉。都尉，这位乃是宫内的蔡司巡、高队正。”
“在下周虎，见过两位。”
赵虞笑着朝蔡铮、高木二人抱了抱拳，主动打了声招呼，而蔡铮、高木二人亦立刻回礼，自报姓名。
待寒暄几句后，赵虞便问二人道：“蔡司巡、高队正，两位此番可是护送着祥瑞公主而来？”
“是。”
蔡铮笑着点了点头，而高木则是苦笑着加了一句：“我二人是受公主……唉，一言难尽。”
听高木这话，赵虞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内情，但此刻他却顾不上这些，开口问道：“且不知，公主何在？”
蔡铮便指着不远处三辆马车的其中一辆说道：“打头的那辆马车，公主就在其中。”
见此，赵虞点点头，带着牛横、何顺几人来到蔡铮所指的那辆马车旁，抱拳朗声道：“颍川都尉周虎，见过祥瑞公主。”
听到响动，祥瑞公主出现在车窗一侧，居高临下、神色恣意地打量着站在车外的赵虞一行人。

第618章 祥瑞公主（下）
“你就是周虎啊……”
侧坐在马车车厢内壁的祥瑞公主上下打量了一阵赵虞，以一副上位者的口吻缓缓说道，听得赵虞不由得皱了皱眉。
祥瑞公主这一句话，就让他心中下意识地转过两个念头。
其一，那就是这位祥瑞公主的心性。
平心而论，迄今为止赵虞遇到的‘上位者’其实并不少，比如南阳将军王尚德、颍川郡守李旻，还有虎贲中郎将邹赞、车骑将军薛敖、后将军王谡，更有甚者，还有当朝首位重臣陈太师，尽管这些人身居高位，且各有各的性格与脾气，但在与人相处时，却并不会刻意表现出上位者的傲慢。
哪怕是最不好相处的王尚德，给人的印象也只是性格冷淡居多。
然而今日见到的这位祥瑞公主，明明是较为温和的语气，却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就仿佛上位者傲慢地俯视底下的人，这让赵虞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大打折扣。
『明明长着一副漂亮的面孔，原来是个不长脑子的蠢丫头么？』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
还别说，乍看这位祥瑞公主的容貌时，就连他亦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货色，着实让人倒了胃口。
当然赵虞也明白，这位祥瑞公主之所以表现地如此‘不堪’，多半还是因为久在王宫，养尊处优，涉世不深，远不如陈太师、李郡守、薛敖、王尚德等人知晓世故。
可那又怎么样呢？人家毕竟是公主。
至于第二个念头，即这位祥瑞公主为何知晓他？
别看他近两年在颍川郡干得不错，但他可不会狂妄地以为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深宫，若他猜地不错，祥瑞公主知晓他的事，多半就是叶县的杨定透露的——甚至于，估计没少抹黑他。
想到这里，赵虞抱了抱拳，试探道：“公主竟然知道卑职，卑职惶恐……”
也不晓得是没心没肺，还是这位祥瑞公主浑不在意，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啊，是有人告诉本宫的，说你不是什么好人。”
“……”
赵虞为之哑然，旋即才辩解道：“卑职惶恐。……卑职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抹黑，请公主明鉴。”
其实他不用猜也知道，有能力将他的事告知深宫的，且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只有可能是杨定。
只是他觉得有点奇怪，既然是那杨定请这位公主来对付他，为何这位公主这么快就主动在他面前露面了么？甚至于，还不设什么陷阱。
倘若换做赵虞要使阴谋，他就会设一些局，比如设计‘周虎’轻薄隐藏身份的这位公主，以这位公主的受宠程度，介时恐怕陈太师都保不住他，丢官都算是轻的。
然而，这位公主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赵虞面前，一副游刃有余的余裕模样，这让赵虞诧异之余，亦是莫名的警惕：难道我已有什么把柄落到对方手中了？
就在赵虞惊疑之际，车厢内的祥瑞公主也不知怎么有些不高兴，闻言轻斥道：“住口！不许你说延亭哥哥的坏话！”
话音刚落，车厢内探出一名中年女子的面容，正是那名冯女官，开口喝斥道：“周都尉，无礼至极！”
『……』
饶是赵虞，这会儿亦有些懵了，同时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车窗内又出现了另一名年轻女子的面容，正是祥瑞公主亲近的宫女馨儿，只见她朝着车外的赵虞报以歉意的苦笑，旋即温和地劝说祥瑞公主道：“女主人，您是金枝玉叶，周都尉亦是一郡高官，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他，必然会有人说闲话，不如咱们先进城，先找个住处，沐浴更衣。……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
“唔……”
祥瑞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旋即，她的身形离开了车窗，只剩下声音传了出来：“那就先进城吧，馨儿，你吩咐外面的人，叫他们为本宫准备住处。”
“是。”
那馨儿微笑着点了点头，旋即挪坐至车窗旁，朝着赵虞做了一个‘抱歉’的口型，旋即轻声说道：“周都尉，请你为公主安排一个住处。”
相比较方才那个让赵虞感觉脑袋有坑的公主以及那个狐假虎威的老宫女，这名唤做馨儿的宫女，倒是给赵虞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抱了抱拳，微笑着说道：“此事卑职不敢做主，不如这样，卑职先将几位引至郡守府，待与郡守大人相见之后，再由郡守大人替公主安排住处，您看这样如何？”
馨儿想了想，旋即颔首为礼道：“那就麻烦周都尉了。”
“不敢。”
再次抱了抱拳，赵虞转头看向高木与蔡铮二人。
“那就麻烦周都尉带领了。”
高木抱拳道。
他亲眼看到了方才那一幕，说话间向赵虞投以同情的目光，不过他嘴上却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他也隐约也知道，车厢内的那位公主，似乎对眼前这位颍川都尉保持某种不好的印象——明明这位周都尉表现地恭敬有礼。
从旁，蔡铮亦向赵虞报以类似的同情目光，不过眼神中好似带着几许深意。
“不麻烦，请随我来。”
“好。”
在赵虞的带领下，祥瑞公主的车队缓缓进了城。
此时，在附近围观的百姓这才散开，当然，在散开之前，何顺也不忘叫龚角以都尉署的名义出面，叫这些百姓守住口风，莫要随意传播公主的行踪。
在前往郡守府的期间，伴行在马车一侧的赵虞，忽然听到车窗内传来祥瑞公主不屑的声音：“不怎么样嘛，比邯郸差远了……”
微微一愣，赵虞立刻就明白过来。
多半是那位公主在车窗内打量路径的街道，继而表达了她的看法。
『这性格，着实有点惹人厌了……』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但旋即就恢复正常，装作没有听到。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祥瑞公主的车队便来到了郡守府前。
此时，郡守府上上下下已得到了赵虞提前送来的消息，因此，郡守李旻已亲自带着郡丞陈朗以及郡守府内的一干官吏，早早等候在府外，等待相迎这位祥瑞公主。
远远瞧见这一幕，赵虞快步走向了李郡守。
待赵虞走到跟前，李郡守点头示意，旋即看着缓缓而来的车队，问道：“就是这几辆马车么？”
“是。”赵虞点点头，站到李郡守身侧。
李郡守目不斜视地低声问道：“接触过了么？觉得如何？”
“不太好相处。”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是么。”李郡守闻言吐了口气，低声叮嘱道：“不好相处也要相处，随后再想办法将这位公主送回邯郸。……你们都提起精神来，待会不得在这位公主面前失礼。”
最后那句，他是对身旁其余郡守府官员说的。
听他语气，显然这位李郡守也听说过一些传言，早就知道这位公主不好相与。
片刻后，祥瑞公主的车队就在郡守府的正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旋即，车厢内的为祥瑞公主驾车的高木便提醒车厢内道：“女主人，馨侍女，到郡守府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车厢的小门便打开了，馨儿低头钻了出来，待高木让开了一些位子后，她扶着马车跳了下来。
跳下车后的她，用为难的神色看向高木：“高队正……”
仿佛是明白了什么，高木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朝一侧喊道：“朱季，轮到你了。”
在李郡守、赵虞、陈朗以及众郡守府官员不解的目光下，此前伴行在车队旁的，一名叫做朱季的护卫，一脸晦气地走上前来，在郁闷地吐了口气后，竟在马车的一侧伏了下来，四肢着地，充当人行马凳。
『人马凳？』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李郡守，或是陈朗等郡守府的官员，皆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平心而论，人马凳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古来就有，但对于大部分有自尊的人来说，这终归还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哪怕被踩的并不是他们。
这不，此前还因为这位祥瑞公主来到颍川而莫名兴奋的一干郡守府官员，此刻几乎都沉默了。
就连李郡守，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长长吐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祥瑞公主便在冯女官，以及馨儿、尹儿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踩着那名护卫的背，施施然地下了马车，缓缓朝着李郡守一众人而来。
李郡守朝着左右看了一眼，许是在提醒、告诫自己的下属们，旋即，他率先上前恭迎：“臣，颍川郡守李旻，拜见公主。”
从旁，赵虞与陈朗等官员，亦纷纷拱手施礼。
“嗯，免礼吧。”
祥瑞公主轻飘飘地挥了下手，旋即在馨儿与尹儿的搀扶下，目无旁人地走入了郡守府。
“……”
郡守府众官员面面相觑。
仿佛是猜到了众下属的心声，李郡守沉声说道：“随我进去吧，切记，谨言、慎行。”
众官员相视一眼，被自家郡守告诫了他们，一言不发。
见此，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要知道去年陈太师到他许昌的时候，郡守府、都尉署上下亦是十分兴奋，而当时陈太师亦极为平易近人，使得两个府衙的官员、小吏更为兴奋，大有一种‘今日见到陈太师我死了也值’的感慨。
可今日，这一干郡守府官员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摇摇头，赵虞走向高木与蔡铮：“几位，马车就交给我郡守府的人吧，两位请。”
说话间，他转头看了一眼方才充当人马登的护卫朱季。
也许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队正高木叹了口气，露出几许苦笑。
片刻后，一干人便来到了郡守府前衙的偏厅。
此时祥瑞公主已高坐在主位，而年过六旬的李郡守则站在下首，其余陈朗等官员，也皆站在一旁。
就这种违和的场景，李郡守还得违心地表示对眼前这位公主的欢迎：“祥瑞公主今日大驾光临我许昌，是许昌乃至颍川的福气……”
『福气？我看是晦气才对。』
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赵虞混入了人群，也不在意李郡守究竟说了什么，反正都是一些违心的话。
直到祥瑞公主打断李郡守的话，才让赵虞再次集中注意：“……本宫好不容易出一趟宫，才不想那么快就回去，本宫命你不许向邯郸禀报！”
“这……”
李郡守为难地说道：“公主离宫，陛下很是担忧，日夜记挂公主……”
祥瑞公主再次打断他的话道：“你就派人告诉陛下爷爷，就说我要在这边留一阵子……”
“公主……”李郡守一脸头疼地再次劝说。
见此，祥瑞公主不高兴了，愠怒地说道：“本宫说要留一阵子就要留一阵子，你不用说了！”
观她做派，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这个国家的女帝呢。
“……”
李郡守面色一僵，气地胡须微颤。
要知道，他可也是李氏公族出身啊，论辈分，还比眼前这位公主高两辈，可现如今，竟在一干下属面前，被这个公主当众喝斥，这让他的脸如何挂得住？
他隐隐感觉，他修养了好一阵子的身体，仿佛又要被这个难以评价的公主气出内伤来。
好在他终归是活了大半辈子，知晓利害，尽管心中气愤，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正色说道：“公主息怒，话虽如此，但我颍川接到内廷的通告，只要找寻到公主，就必须护送公主回宫！……请公主见谅。”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亦气地绷紧了脸，旋即，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金色令牌，盛气凌人地命令道：“本宫有陛下爷爷御赐的令牌，见令牌如见陛下爷爷，本宫命你不许上报邯郸，你等若不遵令，那就是违抗陛下爷爷！”
“……”
李郡守惊地睁大了眼睛。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这位无法无天的公主，居然连这个东西都有？
御赐金令面前，李郡守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那……好吧，臣谨遵公主之命。”
年过六旬的李郡守，在祥瑞公主面前躬身施礼。
虽然如此，他已打定主意，待哄过这位公主后，他要立刻派人上报邯郸，请邯郸派人将这位麻烦的公主带回去。
至于在此之前嘛，也就只能忍着了，谁让这位不晓事的公主得当今皇帝宠爱呢。
见此，祥瑞公主这才满意，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正巧看到混在人群中的赵虞。
当即，她的面色就沉了下来，指着赵虞唤道：“你，周虎，出来。你的事，本宫还未做出处置呢！”
连李郡守都屈服了，赵虞还能怎样呢？
他只得走上前去。
见此，以李郡守为首的众郡守府官员为之一愣。
当即，李郡守拱手询问祥瑞公主道：“公主殿下，周虎乃是臣的下属，不知他哪里冒犯了公主？”说着，他假意喝斥赵虞道：“周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公主？还不速速向公主认错？”
其实赵虞也明白，李郡守的本意是替他解围，可问题是，这次是杨定那小子在这个公主面前说他坏话，纵使他认了错又能怎样呢？
果不其然，只见祥瑞公主哼声说道：“李郡守，你这个下属，据本宫所知，乃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无恶不作，这样的恶人，怎么配当我大晋的官员？”
“这……”
李郡守愣了愣，好言试探道：“不知公主从何处得知？”
祥瑞公主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本宫曾听延亭哥哥在信中提及过，他说，与他叶县相邻的昆阳，有一个巨寇叫做周虎，占山为王，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延亭哥哥？”李郡守估计年纪真的大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见此，赵虞一脸无奈地在旁提醒了一句：“许是叶县县令杨定、杨延亭。”
“哦。”
李郡守顿时恍然大悟，毕竟他也知道周虎与杨定的矛盾。
恍然之余，他亦忍不住暗自埋汰了杨定几句。
平心而论，他此前对杨定的印象还不算坏，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一个背后进谗的小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暗自埋汰了两句，他替自家下属美言道：“或许有什么误会。……臣的下属周虎，早年前确实曾误入歧途，当做一阵子山贼，但他深明大义，立志报效国家、造福万民，是故，前两年叛军作乱时，周虎毅然率手下投奔我颍川，共同抗击叛军，众将叛军击败，逐出颍川……”
不得不说，李郡守这番美言，像什么深明大义，立志报效国家，听得赵虞都不禁有些脸红。
他只是潜伏在晋国，借颍川郡的名义暗中积攒自身力量，要不要把他说得这么好？
但很可惜，李郡守这番美言，并没有说动祥瑞公主。
只见祥瑞公主哼哼说道：“本宫不管。……延亭哥哥说他是恶人，他肯定就是恶人，李郡守，本宫命你将他免职！”
“啊？”
别说李郡守惊愕地抬起头来，屋内一干郡守府的官员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都被眼前这位公主的肆意妄为给惊呆了。
“这……万万不可。”
一边在心中大骂杨定，李郡守一边求情道：“公主明鉴，皆靠周虎，我颍川乃能幸免叛军为祸，周虎虽有小过，但他却有大功，大功可抵小过。……公主或许不知，周虎还是陈太师的义子，能被陈太师看重的人，又怎么会是恶人呢？”
不得不说，李郡守也是没办法了，连陈太师都抬出来了。
可没想到，他这一说，反而起了反效果，祥瑞公主的小脸愈发皱了起来：“他还是那个恶老头的义子？哼！那就更要免他的职了！”
“恶……恶老头？”
屋内众人简直惊呆了，他们心说，这恶老头，不会指的是陈太师吧？
李郡守愕然问道：“公主，这……您这是听谁说的？陈太师可是我大晋的重臣啊。”
“本宫听陛下爷爷说的。”祥瑞公主哼哼道：“陛下爷爷说，那个恶老头最坏了，当众顶撞陛下爷爷，不把陛下爷爷放在眼里……”
“这……”
李郡守啼笑皆非。
对此他倒是知晓一些内情，据他所知，他晋国的皇帝陛下与陈太师确实不那么和谐。
不夸张地说，陈太师是唯一能令当今天子吃瘪的人，就冲这一点，就不难猜测当今天子心中肯定有所怨气。
但即便如此，陈太师依旧是当今天子最信赖的重臣，天子不止一次当众称：有太师在，我大晋无忧。
再者，陈太师手中的权柄，也是朝中最重的。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哪怕有时候天子在气愤之余说一些埋怨陈太师的话，朝中大臣们也不会当真。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只是嘴上泄泄愤而已，哪会真的问罪陈太师，自毁城墙？
可没想到，这位祥瑞公主却当真了……
『这可真是……』
看了看祥瑞公主手中的金令，李郡守转身看向赵虞，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陈朗等下属的目光。
这些下属的目光仿佛是在说：大人，您真的不会因为这蛮横无礼的公主几句话就罢免了周都尉吧？
『……我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御赐金令呢。』
心中嘀咕之余，李郡守冲着赵虞使了眼色，旋即正色说道：“那个……周虎，你也听到公主的话了，现在我免去你都尉之职。”
“是。”赵虞抱了抱拳，毫无二话。
他知道，演戏嘛，哄过眼前这位公主就得了，李郡守哪有可能真的免了他的官职，不说别的，与他有利益捆绑的郡丞陈朗也不会同意。
见赵虞毫无异色，李郡守心下十分满意，又暗示道：“不过，都尉署的事务不可耽搁，你可有什么推荐人选？”
赵虞抱拳道：“士吏张季，才能出众，或可暂代都尉之职……但既然卑职已免职，不敢随意举荐，还请大人自行委任。”
从旁，郡丞陈朗适时地说道：“大人，张士吏才能出众，有目共睹，卑职也认为可以担当重任。”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一干官员们也纷纷附和。
见此，李郡守当即拍定道：“好，就让张季暂代都尉之职。”
就这样，张季直接越两级，在自身不在场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就成为了颍川郡的假都尉。
当然，事实上这跟赵虞担任都尉，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李郡守，还是郡守府、都尉署的官员，都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真是个惹人嫌的小丫头……』
瞥了一眼那位得意洋洋的祥瑞公主，赵虞愈发嫌弃这个不晓世故的蠢公主。
想罢免他？不知天高地厚！
信不信他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颍川郡陷入动荡？介时就算李郡守出面都无济于事！
『算了，权当放个假吧。』
赵虞暗暗想道。
仔细想想，自当上颍川都尉后，他就没多少空闲与静女独处，正好趁这段时间放个假，陪陪静女，顺便好好歇息一阵。
同时他也有些纳闷：这个蠢公主，真的是杨定请来对付他的么？怎么感觉这个蠢公主是在败坏杨定的名声呢？
杨定在搞什么鬼？
赵虞着实有些看不懂了。

第619章 诡异（上）
难得变相给自己放个假，其实赵虞倒还真不排斥，毕竟由张季当假都尉，这跟他执掌都尉署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被贬官只是李郡守哄骗祥瑞公主的权宜之计，只要这位麻烦的公主走人，赵虞立刻就能恢复原职。
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毫无波动，直到李郡守说了这样一句话：“……至于公主的住处，居正，正好你府中也宽敞，就让公主暂时住到你府上，由你好生招待公主吧。”
“？”
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安排假期的赵虞，闻言愕然地看向李郡守。
他心说，我官职都被撸下去了，你还要我好生招待这位蠢公主？
仿佛是看穿了下属的心思，李郡守的脸上稍稍浮现几许尴尬。
那般受到天子宠爱的公主到了他许昌，总不能随便打发到驿馆去吧？作为颍川郡的郡守，李旻当仁不让有责任将这位公主接到他府上，好生照顾。
但说实话，李郡守实在不愿再面对这位不晓世故的公主，哪敢将其接到自己的住处？
而既然他不愿，那就必须有人代劳，而作为他最信任的下属，周虎——或者说赵虞，理所当然就是最佳的背锅对象。
“大人，这不太好吧？”
赵虞意有所指地说道：“在下既被免了官职，那就是平民了，哪有资格接待公主呢？”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眼前的李郡守，也不是那种纯粹的仁厚之人，就因为自己不想接待这位公主，就毫不犹豫地出卖下属——亏这名下属刚刚还被免了官职。
不过也对，倘若李郡守当真是纯粹的仁厚之人，当初也不会想用假的特赦令去骗他。
“咳。”
可能是听懂了下属的暗示，李郡守老脸微红，待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后，义正言辞地说道：“不，居正，你虽被免了官职，但仍是郡里的官员，就好比是……对，就好比是戴罪之身，需要将功赎罪……你就以好生接待公主来赎罪吧。”
『我恕你个……』
饶是赵虞随着年龄的增涨心性亦有所加强，也被李郡守这一番强词夺理给气乐了。
然而，此时李郡守却不再管他，转身恭敬地对祥瑞公主说道：“公主，我府上前院，乃我颍川郡一众官员的办公之处，来来往往、出入频繁，必然会搅了公主的清静，比如叫周虎招待公主，他府上除了他与他夫人，就只有一干下仆……公主您觉得意下如何？”
“唔……”
祥瑞公主脸上露出几许迟疑，目光来回在赵虞身上扫视。
显然她只是涉世不深，也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
李郡守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穿了祥瑞公主的犹豫，信誓旦旦地说道：“公主放心，虽然您免了周虎的官职，但他绝不敢因此埋怨您，必然会好生招待……”
说着，他转身看向赵虞，朝着后者使了个眼色：“你说对么，周虎？”
『我可去你……』
赵虞还能说什么呢，在信中暗骂了一句后，一脸勉强地应了下来：“公主能光临寒舍，那是在下的福气啊。”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脸上的犹豫之色逐渐消退，点点头盛气凌人地说道：“你知道就好。……好好招待本宫，本宫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你恢复官职。”
『……这蠢丫头，她是真没看出来众人在哄她么？』
“那就多谢公主了。”
随意地应了一句，赵虞根本懒得跟这个不晓世故的公主生气，他只是觉得很纳闷。
他猜地没错，祥瑞公主并未察觉到屋内众人是在哄她，相反，她觉得很得意，刚到许昌，就将她延亭哥哥所厌恶的周虎给免去了官职，甚至于即便如此，这周虎还要好好接待她。
而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蠢，只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生活的环境不同。
久在深宫的她，一直被当今天子捧在手心，被宫内众人像众星拱月般捧着，身边多的是谄媚阿谀之人，或许在她看来，周虎就有义务好好接待她，哪怕这个人才被她免了官职。
因为，她是‘陛下爷爷’最宠爱的公主。
这不，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的她，当即就对赵虞发号施令起来：“好了，周虎，带本宫去你府上吧。”
“是。”
赵虞无可奈何地应了声，旋即带着几分怨念看了一眼李郡守。
许是感觉到了下属的怨念，在恭送祥瑞公主出府的途中，李郡守小声叮嘱赵虞道：“待会我就派人将消息送到邯郸去，最多一个月，邯郸就会派人将这位公主带回去，期间就费心多哄哄她，我想你也看出来了，公主涉世不深，以你的智略，定能哄住她。”
说罢，他还拍拍赵虞的臂膀，露出一副‘我很看好你、你莫要让我失望’的神色。
看着这位丝毫不感觉愧疚的李郡守，赵虞嘴角微微抽搐，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从旁，郡丞陈朗亦意有所指地说道：“都尉，拜托您了。”
在他说完间，一众郡守府的官员皆用同情、敬佩、以及寄托希望的目光看着赵虞，同时报以笑容。
很显然，这帮人希望他们的周都尉牺牲小我，保护其余同僚。
对此，赵虞也就只能报以呵呵。
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一行人，带着祥瑞公主的车队前往自家府邸。
而在此期间，提前一步回都尉周府报信的龚角，已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夫人静女，包括赵虞被‘免职’一事。
对此静女毫无惊诧，也无丝毫的担忧，因为她知道他家少主、她的男人如今在颍川郡握有怎样的权力，岂是区区一名涉世不深的公主凭着一块御赐金令可以罢免的？
反倒是静女身边的侍女碧儿气愤地说道：“这个公主太可恶了，她怎能这样对待老爷？”
从旁，青儿、瑶儿亦是连连点头。
在她们心中，虽然自家老爷是很吓人，但自家老爷可是庇护了整个颍川郡呢，那位公主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罢免了他们家的老爷？
虽然前来报讯的龚角也说了，他们家老爷被罢免，只是李郡守联合郡守府的官员哄骗那位公主而已。
“好了。”
抬手阻止了三名侍女愤慨的议论，静女冷静地嘱咐道：“那毕竟是当今天子宠爱的公主，尽管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我等亦不可失礼，接下来，要好生招待那位公主，不得怠慢。……碧儿，不许做无礼的事，否则，保不保得住你另说，但妾身一定会重罚你，知道么？”
“知道了。”碧儿缩了缩头，不敢再说。
见此，静女满意地点点头，旋即起身说道：“好了，召集府上众人，随妾身往前院恭迎那位公主。”
“是，夫人。”
龚角与三名侍女点头应道。
片刻后，静女便带着龚角与三名侍女，带着府上一干仆从来到了前院，静静等候那位公主的到来。
不多时，赵虞几人便带着祥瑞公主的车队来到了都尉周府。
就在祥瑞公主踩着人马凳下马车之际，闻讯跑出府邸的龚角来到了赵虞身边，低声说道：“都尉，夫人已带着府里众人在府门内等候。”
“唔。”
赵虞点点头。
对于静女，他一向是放心的，更何况，如今静女越来越大体，越来越符合‘周夫人’的形象——虽然她其实就是。
而此时，祥瑞公主也已在馨儿、尹儿二女的搀扶下，带着冯宫史以及高木、蔡铮一行人，来到了赵虞这边。
“周虎，这就是你的府邸么？”
祥瑞公主皱着眉头打量着赵虞的府邸，看似不甚满意。
“是的。”
赵虞假装没看到祥瑞公主的态度，抬手道：“公主，请。”
“嗯。”
随口应了一声，祥瑞公主迈步走上台阶，旋即在赵虞的亲自邀请下，跨过了门褴。
此时在府门内的空地上，静女已带着一干府内的家仆恭候多时，见赵虞领着祥瑞公主进府，她带着众人盈盈行礼道：“妇人周赵氏，携府上众人，拜见祥瑞公主。”
由于静女并未带着面具，祥瑞公主只是瞧了一眼静女，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上前几步来到静女跟前，仔细端详静女的面容，静女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
期间，她身边的馨儿、尹儿两名宫女，心中亦是惊讶：好美的女人。
“周虎。”
祥瑞公主惊讶地问道：“她便是你的夫人？”
“是的。”赵虞略一颔首。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惊讶地说道：“据本宫所知，你不是一个丑八怪么？怎得竟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夫人？”
『……』
静女下意识攥了攥拳头，低头看着地面的眼神，也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心中怒气顿起。
似乎是感觉到了静女的异样，赵虞不动神色地移步至静女与祥瑞公主之间，毫不在意地笑道：“公主过赞了，内人的美貌，远不及公主。”
话音未落，赵虞就感觉身背后有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他一下。
很显然，静女有些不高兴了。
祥瑞公主倒没有注意赵虞与静女之间的小动作，噘着嘴哼哼道：“那是自然，你夫人虽美，但本宫岂会输人？”
虽然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静女两眼，也不晓得是静女的美貌还是气质吸引了她。
而在此期间，赵虞则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祥瑞公主。
他方才昧着良心称赞这位公主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这位公主因为嫉妒静女的容貌而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毕竟自古以来，妒女那可是相当可怕的存在，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女子。
不过他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蠢公主虽然傲慢、无知，但倒意外地没有什么坏心眼，丝毫没有妒忌静女美貌的意思，反而还称赞了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位蠢公主倒也算是比较单纯了——虽然赵虞也有些纳闷，久在深宫的这位公主，居然如此单纯。
按理来说，深宫之内，不应该是最最勾心斗角的么？
『……大概是太受宠了吧，连宫内的人都不敢招惹她。毕竟，这可是一位连太子都不想招惹的公主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心想之余，赵虞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道：“咳，夫人，吩咐府里准备佳肴，款待公主……”
听闻此言，静女恭声说道：“妾身已吩咐过，并且，妾身还命人烧了水，供公主沐浴解乏。”
见此，赵虞转头问祥瑞公主道：“公主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见赵虞与其夫人都准备好了，祥瑞公主也很高兴，点点头说道：“就先这样吧，本宫先去沐浴……”
见此，静女便带着碧儿等三名侍女，亲自领着祥瑞公主前往内院：“公主请。”
“嗯。”
瞧着祥瑞公主一行人前往内院，赵虞也转过了，准备与高木、蔡铮二人谈谈，看看能否套问出什么情报来。
没想到他刚转身，就听到身背后有人唤道：“周都尉，请留步。”
“唔？”
赵虞惊讶地转过身，这才发现原来是祥瑞公主身边的宫女馨儿唤住了他。
他笑着说道：“不知馨宫女有何吩咐？……再者，在下如今已经不是都尉了。”
馨儿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而尴尬的笑容，轻声说道：“周都尉莫要戏耍馨儿了，馨儿虽然愚笨，却也看得出李郡守只是迫于无奈，才免去了周都尉的官职……”
听闻此言，赵虞不禁起了几分兴致，轻笑着说道：“你看得出，她却看不出？……那你为何不告诉她？”
“这……”馨儿再次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仪的笑容，在迟疑了片刻后，她歉意地对赵虞说道：“请周都尉莫要怨恨公主，其实公主心肠不坏，公主只是……只是久在深宫、不晓世故，有些事，公主也不知自己做错，只是从旁众人……像我等，也不敢明说。”
『感情那个蠢公主，她在宫内时也是被人哄骗着么？』
微微摇了摇头，赵虞反而有点可怜那个蠢公主了，一直以来都活在一个虚假、满是谄媚与恭维的世界里。
像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资本，或许直白点说，有朝一日不受宠了，或者宠爱她的当今天子驾崩了，那下场肯定是极惨极惨的，哪怕别人不针对她，她也活不下去，因为向来被众星捧月的她，未必能接受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好奇问道：“馨宫女，我观你似乎是真心伴随公主，为何不点破呢？我想你应该明白，公主现在这样子，并不好。”
听闻此言，馨儿脸上露出了为难而复杂的神色，咬着嘴唇说道：“仅馨儿一人，不足以改变公主的想法，再者……”
见她神色，赵虞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缘由，不过他对此并不好奇，并且他也没有兴趣去扭转那个蠢公主的认知观与价值观，就像李郡守所嘱咐的那样，忍上一个月，赶紧将这个麻烦公主打发回邯郸就得了，何必费那个心思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想到这里，赵虞岔开话题道：“既如此，周某也就不多问了。……馨宫女喊住在下，不知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话，馨儿摇了摇头，旋即带着歉意说道：“馨儿只是想代公主向都尉道一声歉意，请周都尉千万莫要怨恨公主。……在打搅贵府的期间，馨儿也会尽力劝说公主，打消公主对都尉的偏见。”
“就这？”
“嗯。”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馨儿，赵虞微微一笑。
有一说一，他对这个知晓世故的宫女很有好感，虽然对方长得也不错。
他笑笑拱手道：“那就麻烦馨宫女了。”
“不麻烦，不麻烦。……多谢周都尉谅解。”
意识到赵虞已经答应下来的馨儿，脸上再次恢复了笑容，在朝着赵虞盈盈行了一礼后，这才转身往后院而去。
或许是有所好感，赵虞多看了几眼馨儿那窈窕的背影，旋即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高木与蔡铮。
那两位还等在不远处时，显然，他二人都注意到了赵虞准备走向他俩的举动，只不过被馨儿打断，因此在远处等着，直到此刻赵虞再次走向他俩，他俩这才迎上前来。
“馨宫女着实是一名相当好的女子，对吧，周都尉？”
在朝赵虞抱拳行礼时，高木笑着打趣道，他或许也注意到，赵虞方才多看了几眼馨儿的背影。
『这人怎么有点自来熟啊？相识才一个多时辰就说这话？』
赵虞异样地看了一眼高木，笑着说道：“两位，不嫌弃的话，我吩咐庖厨准备些酒菜，咱们先私下聊一聊。”
高木与蔡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
看得出来，这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赵虞要做什么。
片刻后，赵虞便将高木与蔡铮二人请到了前院的偏厅，吩咐庖厨准备了一些下酒的小菜。
因为并非正餐，菜色比较简单，一盘牛肉、一盘鸡肉，还有些干果之类，都是下酒的好菜。
高木、蔡铮二人也不拘束，当即与赵虞一同吃喝起来。
待一同喝了两碗酒，赵虞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祥瑞公主此番出宫的目的：“我听说，高兄是负责在宫门值岗的宫卫队正，而蔡兄则是负责在宫内巡逻的司巡，两位怎么会作为公主的护卫？”
“一言难尽啊。”
高木灌了一口酒，一脸苦笑地倒着苦水：“那日我与我一干弟兄们照常在宫门值守，然后便见到公主带人闯门，闯门不说，还命令我等作为护卫掩护护送……周都尉也知道，我等哪敢违抗？自然是公主说什么就做什么咯。”
“原来如此。……蔡兄呢？”赵虞转头问蔡铮道。
蔡铮轻笑着说道：“我与高木兄弟差不多。……那日我带人在宫内巡逻，就见公主带着几名宫女要离宫，我本欲上前劝阻，结果……”
说到最后，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听完高木与蔡铮二人的讲述，赵虞颇感不可思议。
毕竟按理来说，王宫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怎么那位公主随随便便就闯出宫了呢？
“两位没有及时上报么？”赵虞皱着眉头问道。
“我哪敢啊？”高木苦笑说道：“公主说了，谁敢上报就全部杀掉，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娶妻生子呢……”
『……说好的‘心肠不坏’呢？』
赵虞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正要说话，就见高木喝了口酒后又说道：“……当时我没有上报，是因为我觉得宫内会立刻收到消息，派人将公主追回去，是故就跟着公主去了，没想到，宫内也不知怎地，直到我等闯出了邯郸，都没有派人来追……”
“唔？”
赵虞敏锐地感觉这件事不简单。
此前他就觉得奇怪，就算高木、蔡铮几人不敢违抗祥瑞公主的命令，被胁迫着带着公主离了邯郸，但在此期间王宫总能及时得到消息吧？
按照当今天子对那位公主的宠爱程度，一旦得知消息，势必会派人追赶，祥瑞公主就算再刁蛮，还敢无视她‘陛下爷爷’的命令么？
然而此刻高木却说，他们迟迟没有遇到宫内派人来追，这是否意味着……
“高兄的意思是，宫内有人暗中帮助公主，替公主隐瞒了消息？”赵虞皱眉问道。
“应该是。”高木点点头说道：“陛下素来宠爱公主，如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绝不会任由公主离宫的。”
“高兄以为会是谁呢？”赵虞皱眉问道：“替公主隐瞒了行踪。”
高木刚要开口，就听蔡铮在旁苦笑道：“那就不是我等可以随意揣测的了。”
说罢，他见赵虞、高木不约而同地看来，压低声音说道：“两位，这可不宜随意私议啊。”
“……”
高木张了张嘴，旋即默然地点了点头。
蔡铮说得没错，私下议论这种事，容易惹祸上身。
『……故意打断的么？这个蔡铮。』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蔡铮。
他敏锐地感觉到，相比较知无不言、大倒苦水的高木，蔡铮的反应有点反常，刚好就在高木准备开口时打断了后者。
『这个蔡铮，恐怕不是单纯被公主胁迫的……说不定就是他背后的人，替那个蠢公主隐瞒了行踪。只是，为何？』
赵虞端起酒碗。
在他看来，故意放任祥瑞公主离宫的幕后之人，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其一，纯粹就是善意，见那位久在深宫的公主想离宫，便暗中帮了一把，让她出去见见世面。
其二……
『……那便是恶意了。』
赵虞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热酒。

第620章 诡异（下）
其中的真相究竟如何，赵虞目前暂时亦不得而知，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次祥瑞公主擅自离开王宫，或许是一个多方推动的结果。
那么，叶县的杨定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一想到杨定，赵虞心中就闪过了一个疑问。
他至今仍不明白，杨定怎么会让事态变成眼下这种地步。
别看他现在被祥瑞公主免了官职，但实际上，他依旧牢牢握着都尉署的权柄。
而杨定又得到什么了？
毫无所得不说，反而臭了名声。
今日这件事，整个颍川郡守府的官员都亲眼看到了杨定的‘小人行径’——就因为与周虎有私怨，便在祥瑞公主面前进谗，利用这位公主的权势免去了周虎的官职，这不是小人行径又是什么？
不夸张地说，用不了几日，这件事就会传遍许昌官府，继而传至颍川各县的官府，虽然寻常百姓未必会知晓什么，但各地县衙之间肯定会传开这件事。
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不耻杨定的行为，对赵虞报以同情。
这……应该不会是杨定的目的吧？
这杨定到底在搞什么鬼。
想到这里，赵虞再次开口试探高木与蔡铮二人道：“两位，此番公主路径我颍川，是打算前往叶县去见杨定、杨县令吧？”
高木闻言道：“此事我等亦不敢断言，不过据我在途中听公主与那魏驰所言，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谁？魏驰？”赵虞皱了皱眉，问道：“是叶县县令杨定身边的家将魏驰么？”
“应该是了。”高木耸耸肩道。
“呵。”
赵虞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果然是杨定搞的鬼！哼，之前居然还给我装蒜，说什么对此一无所知，还说魏驰赴宛城去了……不过，既是杨定蓄谋，怎么会弄成这样子？难道……』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虞再次套问道：“高队正、蔡司巡，这个魏驰……他现下身在何处？是他鼓动公主前来许昌的么？”
“他先行一步前往叶县去了。”高木本就是局外人，闻言毫不犹豫地解释道：“至于公主前来许昌，事实上，那魏驰是希望公主直接前往叶县的，是公主嫌坐马车坐得闷了，耍了性子，一定要来许昌，顺便，‘见一见’周都尉你……”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他也已经看出了几分，比如说，眼前这位周都尉与叶县县令杨定不和。
“嚯？这可真是……”
在听完了高木的讲述后，赵虞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就说嘛，以杨定的计略，怎么会做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原来是那个蠢公主没有听从杨定的安排。
更有甚者，这个蠢公主为了偏袒杨定，还当众阐明了来意，免去了他的官职，却反而让杨定在李郡守等一干颍川官员面前被安上了‘小人’的形象。
这展开，若非对面还坐着高木与蔡铮二人，赵虞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忍着心中的笑意，赵虞抱拳朝高木说道：“多谢高兄相告。”
高木笑着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说道：“在下素来敬仰陈太师，只可惜，虽久在宫门值守，却无机会当面拜见，方才听贵郡的李郡守所言，都尉竟是陈太师新收的义子……倘若都尉不介意的话，能否与在下说说太师的事？”
赵虞顿时恍然大悟：感情眼前这位高队正，也并非对谁都知无不言，他肯如实相告，完全就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
从旁，蔡铮亦笑着说道：“在下亦有些好奇。”
见此，赵虞也不隐瞒，将他与陈太师相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木与蔡铮，当然，其中他省略了对他不利的事。
在听完他的讲述后，高木、蔡铮二人面露羡慕之色。
毕竟，陈太师的义子，这可不是任谁都有机会当的。
就当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得起劲时，忽然，都尉周府内的一名家仆匆匆走入，在赵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虞点点头，旋即朝着高木与蔡铮二人说道：“两位，公主已沐浴更衣完毕，两位与在下一同前去赴宴，如何？”
听到这话，高木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变成了苦笑，点点头道：“好吧，同去、同去。”
看得出来，他恐怕也不想接触那位公主，但没办法，既然他与蔡铮等人被那位公主‘胁迫’而来，就必须肩负起保护公主的责任，否则，怕是他俩项上人头不保。
于是，赵虞便带着高木与蔡铮二人前往内院，而其余的护卫，此时则在前院吃酒用饭。
片刻后，待赵虞、高木、蔡铮等人来到后院主屋的正堂时，他们便看到了出浴后更换了一身衣物的祥瑞公主。
『……既然魏驰前往叶县去了，用不了多久，杨定必然会知晓公主此刻身在许昌，不知他是否会来许昌，他若来，那就精彩了。』
瞥了一眼那位祥瑞公主，赵虞心下不怀好意地想到。
在他看来，杨定恐怕万万也想不到，其在颍川，如今是一个什么形象。
想到这里，赵虞的嘴角不禁又扬了起来。
片刻后，众人来到了正屋的偏厅，在赵虞的吩咐下，府上的家仆将早已准备好的菜肴端了上来。
尽管静女已吩咐府上的庖厨尽可能地准备了佳肴，但遗憾的是，这些端上来的菜肴，仍不能使那位祥瑞公主满意。
她毫不客气地对赵虞说道：“周虎，你请的什么庖厨，本宫一口都吃不下去。”
见这位公主又要作妖，赵虞暗自翻了翻白眼。
平心而论，此前赵虞对这位祥瑞公主的印象极差，但此时此刻，他的评价则略有提高。
毕竟作为‘敌对方’而言，这位公主的‘神之相助’简直绝了，反手就把杨定给坑惨了，使赵虞心中大悦。
因此，赵虞此刻耐着性子说道：“公主莫怪，在下府上的庖厨，自然远不如宫内的御厨，但请公主相信，在下府上的庖厨已尽己所能，力争向公主献上最拿手的菜了。”
然而，这位公主却仍不满意，皱着眉头哼哼道：“就这，还是尽己所能？你留着这等无能的厨子做什么？杀了得了。”
听到这话，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其中像站在静女身后的碧儿、青儿、瑶儿，吓地花容失色。
『喂喂喂，娇生惯养也要有个限度吧？这蠢丫头怎么回事？宫内就这么教他么？』
赵虞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祥瑞公主。
他原以为这位公主只是任性，可按眼下来看，这分明就是长歪了啊。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这有些过了吧？庖厨烧的菜肴倘若不满意，稍加惩戒即可，何必草菅人命呢？”
话音刚落，坐在祥瑞公主身边的冯宫史便凝目喝斥道：“大胆！周虎，你竟然指责公主草菅人命？！”
『……』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冯宫史，眼眸中闪过几丝轻蔑。
他一看就知道，似欺软怕硬、媚上欺下、狗仗人势，说的就是冯宫史这帮人。
有这种谄媚之人在祥瑞公主身边，怪不得那个蠢公主会变成这样。
不得不说，赵虞怎么说也是一方首领、杀伐果断，被他凝视着，那名冯宫史自然也感到了压力，坐立不安地斥道：“你……你瞪着我做什么？”
见此，祥瑞公主亦瞪向赵虞。
就在这时，宫女馨儿亦一脸为难地小声劝说祥瑞公主道：“公主，此地乃是周都尉的府邸，府上的庖厨乃是周都尉的家仆，他盛情款待公主，公主怎能杀了他的家仆呢？况且，就算庖厨烧个不好，也不必杀了他啊，像周都尉所言，稍加惩戒即可……”
“宫内不都是这样么？”祥瑞公主不解地说道，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出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惊得馨儿连连摆手示意。
“好吧。”
也许是听到了馨儿的劝说，祥瑞公主这才收回成命，看着赵虞随意地说道：“那就仗责吧，仗责四十。”
『仗责四十？那还不把人打废了？』
赵虞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祥瑞公主，恰巧注意到公主身边的馨儿朝他隐晦地使了一个眼色。
他顿时会意，抱拳说道：“在下遵命。”
说罢，他唤来何顺，故意当着祥瑞公主的面吩咐道：“何顺，你去将府上的庖厨仗责四十，再令其重新烧一桌衬公主心意的菜肴。”
“是。”何顺当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我一同去吧。”
此时，宫女馨儿也走了过来，带着她那一贯为难的苦笑，轻声说道：“我知道公主爱吃什么菜，请允许我指点贵府的庖厨。”
对于这位馨儿宫女，赵虞自然没有什么恶感，闻言点了点头。
一刻时后，府内的庖厨重新烧制了几个菜，这才使祥瑞公主满意。
心满意足的这位公主，甚至都没问府上庖厨的受罚情况，估计是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当然，赵虞府上的庖厨也没有受罚，得到了宫女馨儿眼神示意的他，只是与何顺演了一场戏而已，府上的庖厨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一回事，只因为公主要另外定制几个菜罢了。
但即便如此，赵虞对这个蠢公主稍稍有所改变的印象，也因为这件事而再次跌了几个档次。
只可惜没办法，他必须忍上一个月，待邯郸派人前来带走这位公主。
此后两日，祥瑞公主一行人便在赵虞府上的东苑住下了，赵虞让静女特地嘱咐府内的家仆，切记不得怠慢这位公主，免得横生枝节。
而与此同时，在许昌与祥瑞公主一行人分别的魏驰，也已回到了叶县，见到了杨定。
当时杨定正在县衙内的廨房处理县政，见魏驰归来，他不动声色地遣散了廨房内的几名小吏，待这些人离开后，他这才问魏驰道：“公主到昆阳了？”
听到这话，魏驰脸上露出了几许尴尬之色，硬着头皮说道：“少主，事情出现了一些……变故。”
“什么变故？”杨定皱着眉头问道。
只见魏驰犹豫了一下，说道：“公主……她去许昌了……”
“什么？”
杨定闻言色变，站起身来说道：“你怎能让她去许昌？我不是告诉你了么，直接到昆阳，介时我等再做安排！”
“我也不想啊。”魏驰一脸委屈地说道：“但公主嫌坐马车坐乏了，执意要进许昌歇两日，我也曾劝说，甚至还搬出少主您，但公主不听我说，我也没有办法……”
“啧。”
杨定啧了一声，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样，祥瑞公主这任性的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魏驰会带着祥瑞公主直接来到昆阳一带。
介时，他此前安插至黑虎山的眼线与几名内应，就会以黑虎贼的身份袭击那位公主的马车——当然，他并不是要加害那位公主，他只是要让那位公主亲眼见证‘黑虎贼’的危害，顺便将‘袭击公主’的罪名扣在黑虎贼的头上。
只要黑虎贼被扣上袭击的公主的罪名，作为黑虎贼首领的周虎又岂能置身事外？
介时，只要他在朝中运作一番，再加上有那位祥瑞公主帮衬、作证，那周虎必然要受到牵连，纵使有着陈太师的关系，十有八九也会丢掉颍川都尉的官职。
可千算万算，他却没算到那位公主半途耍性子。
『这下麻烦了……按我对祥瑞的了解，她到了许昌，肯定会去找周虎的麻烦，将事情说开，介时周虎必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再者，那周虎深知祥瑞一事的利害，如今既已见到祥瑞，势必不会再让祥瑞离开他的掌控，除非祥瑞离开他颍川郡。在这种情况下我想算计周虎，怕是难了……该死！』
心中暗骂了几句，杨定皱着眉头在廨房内来回踱步，平复着心情。
“少主……”魏驰讪讪地问候了一声。
转头看了一眼魏驰，杨定长长吐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我责怪你亦无济于事……对了，你离开祥瑞公主身边，是以什么理由？”
魏驰讪讪说道：“我说……我先回叶县，通知少主，让少主去接她……”
“……”
杨定凝视了魏驰几眼，旋即无语地摇了摇头：“罢了，我亲自去一趟许昌，看看……”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问魏驰道：“公主来时，身边有谁？”
魏驰连忙说道：“只有一名女官、两名宫女，还有以高木、蔡铮二人为首的二三十名宫中卫士……其他几人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唯独那个蔡铮，我怀疑他是主动跟随公主而来的。”
杨定目光一凛：“是太子的人么？”
“未必。”魏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看着不像。”
“……或许是三皇子的人。”
长吐一口气，杨定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后悔‘请’那位祥瑞公主来对付那周虎了，目的没达成不说，反而成为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第621章 引火烧身
事不宜迟，杨定当即带着俞建、庞沛两名卫士前往许昌，至于魏栋、魏驰父子，则暂时留在叶县，替他处理一些事务，顺便未雨绸缪做一些准备。
两日后，杨定抵达了许昌。
由于杨定并未隐藏身份，因此他进城的那一会，便有值岗的郡卒将此事禀告了西城门门侯王伉。
“你说那杨定来了？”
得知此事的王伉，脸上露出几许不可琢磨的冷笑。
别看赵虞担任颍川都尉还不到两年，但他却促成了一件对郡军、对各县县军利害甚大的大事，那便是‘官田养军’。
这条政令，非但使得颍川郡的郡军、县军在军饷方面得到了保障，甚至还很大程度上的提高，利益使然，颍川郡军自然愈发拥护这位周都尉，包括王伉——虽然他是门侯，不属于颍川郡军，但他同样隶属于都尉署，自然而然也是官田养军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然而那样一位为他们带来了巨大利益的周都尉，前几日却因为某个原因遭到免职，虽然谁都明白那只是郡里哄骗那位祥瑞公主的权宜之计，但也让都尉署、郡军上下对某个在公主面前进谗的‘小人’充满了敌视。
这不，王伉身边当即有一名护卫冷笑道：“门侯，要去见见这位杨县令么？”
“呵呵呵。”
王伉闻言轻笑道：“那杨定，可是王太师的门徒啊，咱们可招惹不起……”
可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轻笑道：“走，去见见他。”
事实上，他并不畏惧杨定，杨定是王太师的门徒不假，他王伉得罪不起也不假，可他们的周都尉，那也是陈太师的义子，有周都尉在，有什么好怕的？
这可是表忠心的大好时机啊！
于是乎，王伉当即就带着几名郡卒下了城墙，正巧碰到准备进城的杨定一行人。
“哟，这不是杨县令嘛。”
远远瞧见杨定，王伉便阴阳怪气地打起了招呼：“杨县令，别来无恙啊。”
“……王门侯？”
突然被喊住的杨定惊疑地转头看向王伉，对后者这番强调感觉很是奇怪。
要知道，当初赵虞还在黑虎山时，杨定就曾来过许昌，自然也见过王伉这一干都尉署的官员。
“王门侯有何指教？”杨定谦逊地说道。
“指教？王某可不敢当。”王伉笑着讥讽道：“在下哪敢对杨县令有什么指教？似杨县令这等神通广大之人，我等可得罪不起。”
在他说话间，他身后的一干郡卒们却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见此，杨定的护卫俞建走上前，沉声喝道：“足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伉撇了撇嘴，轻笑道：“就是来见见杨县令而已……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
杨定伸手拦下神色不渝的俞建、庞沛二人，皱着眉头打量着王伉。
他记得，当初他见到王伉时，这王伉对他可是非常恭敬的，不曾想今日，王伉的态度却充满了敌意。
『是因为周虎么？还是……』
心下一转念，杨定正色说道：“王门侯，杨某自忖不曾得罪过门侯，门侯何必恶言想向？”
“嘿。”
王伉闻言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莫不是杨县令要将在下也免了职？啧啧，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名郡卒们亦是哄堂大笑。
『也免了职？也？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心中一凛，杨定的面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沉声问道：“王门侯，你说的免职是什么意思？”
听闻此言，王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笑道：“杨定，你何必明知故问么？不是你在那位公主面前进谗，叫公主罢免了周都尉么？亏我昔日还对你颇为敬重，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等阴险小人！可惜，你的诡计注定不会得逞！”
『……』
杨定呆若木鸡。
周虎被祥瑞公主免职了？还弄得人尽皆知？
饶是杨定，此刻亦惊得一脑门冷汗，心中暗暗叫糟。
他苦笑着对王伉说道：“王门侯，此事非杨某所为……”
说着，他见王伉冷笑连连，丝毫不相信他的解释，他果断地提出告辞：“……杨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告辞。”
“哼。”
王伉冷笑一声，环抱双臂冷眼看着杨定离开。
稍稍走出几步，俞建便带着惊色低声问杨定道：“少主，这是怎么回事？那周虎，被公主免职了？”
“我哪知道？”
饶是杨定，此刻亦是心绪大乱。
没错，他是想要让那周虎丢了官职，可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该死的。』
心下暗骂了一句，杨定径直前往郡守府。
一刻时后，杨定一行人便来到了郡守府，向在府门前值岗的郡卒表明了身份。
“叶县县令杨定杨县令？”
在得知他的身份后，那几名值岗的郡卒，当即神色一变，看向杨定的目光中闪过丝丝鄙夷与敌意。
其中一人冷淡说道：“请杨县令在此稍后，我去禀报府内。”
看到这一幕，杨定的心情愈发糟糕。
不多时，这名郡卒便去而复返，还带来了一名府内的小吏，只见后者朝着杨定拱了拱手，冷淡地说道：“郡守大人命在下将杨县令请至后院书房，杨县令，请吧。”
看着此人冷淡的神色，杨定不禁苦笑。
他怀疑，他在许昌的名声怕是已经臭了……
片刻后，那名小吏便将杨定一行人领到了后院，领到了李郡守的书房内。
见李郡守正坐在书房内看书，杨定上前一步，恭敬拜道：“杨定，拜见李郡守。”
李郡守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看了一眼杨定，不复曾经的亲近，淡淡问道：“你来见公主？”
“呃，是……”
见李郡守的态度如此冷淡，杨定心下再次苦笑。
见此，李郡守淡淡说道：“公主现如今住在周虎的府上，我吩咐周虎好生招待公主，你要见公主，便去周虎府上吧。”
“……是。”
杨定犹豫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强打精神说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慢着。”
李郡守看了一眼杨定，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抚摸他专用的小茶壶，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夫比你年长，你又自称晚辈，既然如此，老夫说你两句……杨定，昔日你虽是王太师的门徒，但老夫并未因此就对你有什么偏见，毕竟对你家的事，老夫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然而老夫万万没有想到，你这念圣贤书之人，竟会做出这等龌龊之事，利用祥瑞公主，强行要罢免周虎的官职……”
“……”
杨定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很想解释一番，告诉眼前这位李郡守，祥瑞公主将周虎免职一事并非他授意——他究竟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让那位公主以这种方式去罢免那周虎？
他苦笑着说道：“李郡守，此事……”
“你莫说此事与你无关。”李郡守冷冷说道：“若不是你将周虎的事告诉了公主，公主久在深宫，她岂知周虎曾当过一段日子的山贼？……不错，周虎是当过山贼，甚至有段时间，老夫还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但正如荀异所言，周虎一直以来都有一颗弃恶向善的心，且他弃暗投明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老夫知道你与周虎不和，但如今周虎乃是老夫的下属，你若要以这种龌蹉、下作的手段陷害他，老夫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记得老夫的话，杨定！”
“……是。”
杨定欲哭无泪。
天见可怜，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平白无故地遭受了这般冤枉。
但看着眼前这位李郡守那冷淡的神色，他也知道，对方听不见他的解释。
『祥瑞啊祥瑞，你可真是……』
暗自摇了摇头，杨定拱手道：“郡守大人，那，晚辈就告辞了？”
“唔。”
李郡守端起那只小茶壶，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告诫道：“年纪轻轻，莫要终日想着那些旁门左道，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为人处世，当坦荡些，莫要学小人做派……”
平白无故被训了一顿，杨定自是心中郁闷，可他还得拱手感谢：“多谢郡守大人告诫。”
“唔，去吧。”
“是。……晚辈告辞。”
“……”
瞥眼看着杨定转身告辞，走出书房，李郡守抚摸着手中的小茶壶，微微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他还很看好这个杨定的，甚至想过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这杨定，甚至于，就算不是正房、而是平妻那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现如今嘛，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让自己的女儿给这杨定当平妻，还不如给周虎那小子做平妻呢，人周虎也是陈太师的义子，也有这个资格，且同样前途无量。
更关键的是，周虎那小子为人处世，比这杨定顺眼多了。
唯独周虎脸上的‘火伤’，让李郡守很是犹豫。
片刻后，就当李郡守仍在纠结于自家女儿的婚嫁之事时，杨定已板着脸走出了郡守府。
待走下郡守府门前的台阶后，杨定怅然叹了口气。
此前，他除了想除掉周虎那个在他看来极具威胁的邻居意外，还想尝试鹊巢鸠占，取代周虎，慢慢将颍川郡变成他的地盘，现在好了，彻底没戏了。
冤枉的是，他还什么都没做，就成为了李郡守、成为了王伉等颍川郡官员心中的小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少主，现在怎么办？”护卫庞沛在旁低声问道。
听闻此言，杨定长长吐了口气。
说实话，这一连串的打击，都让他恨不得有立刻回叶县去的想法了，因为他不难猜测，待会碰到那周虎，那周虎肯定会嘲笑他——以那厮的智略，保准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那周虎的府邸了。
总不能就这么回叶县去吧？那才是叫那周虎瞧了笑话。
想到这里，杨定当即带着俞建、庞沛二人，前往那座都尉周府。
一炷香工夫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都尉周府，看着府门前依旧明晃晃地悬挂着‘都尉周府’的横额，杨定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坐在自家府内的书房，静静等候着杨定的到来。
没错，他早已经得到了相关消息——杨定前脚刚进许昌城，西城门门侯王伉便派人将此事禀报了赵虞。
不多时，龚角匆匆走入，嬉皮笑脸地对赵虞说道：“大首领，那杨定来了，眼下正在府门外等候。”
一听这话，赵虞顿时就乐了，回顾何顺道：“哈，总算是来了。何顺，你亲自去一趟，将咱们那位杨县令请到我书房来。”
“是。”何顺亦是乐不可支，抱抱拳带着龚角走出了书房。
片刻后，何顺与龚角便来到了府门外，瞧见杨定一行正站在府外，他二人笑着迎了上去。
还别说，他俩这次的笑容，着实是发自内心。
当然了，这笑容肯定不是为了迎接杨定。
“杨县令，都尉……不，我家首领有请。”
“……”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何顺与龚角二人，一眼就看出了二人脸上笑容中的嘲笑成分。
他板着脸说道：“杨某此番是为见公主而来，就不必叨扰周……周都尉了。”
“不叨扰，不叨扰。”何顺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家首领刚被免了都尉之职，眼下正赋闲家中呢。”
从旁，龚角亦笑嘻嘻地说道：“杨县令登门拜访，即便是为了公主而来，又岂有不见我家首领之理？”
“请。”何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无可奈何，杨定唯有跟着何顺与龚角，一路前往赵虞的书房。
虽然他此刻根本不想见那周虎，但就像龚角说的，既然来到了人家府上，又岂有越过主人的道理？
片刻后，何顺与龚角便带着杨定一行人来到了赵虞的书房。
而此时，赵虞正负背双手站在书房的门槛内，远远瞧见杨定一行人走来，他嘴角便忍不住地扬了起来。
“哟，这不是杨兄么？”
远远地，赵虞打了声招呼：“杨兄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望杨兄莫要见怪啊。”
“……周都尉客气了。”
杨定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拱手回了礼。
“诶。”
赵虞抬手打断了杨定的话，故意挤兑道：“周某已被罢了官职，可当不起都尉之称。”
『……这家伙。』
杨定面色稍稍一变。
饶是他，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请。”赵虞笑着坐了个请的手势。
杨定也不说话，默然走入书房内，随后经赵虞请坐，在书房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而赵虞，则坐在杨定的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杨定。
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直到一阵笑声突兀将这寂静打破。
“噗，呵呵呵，哈哈哈哈……”
盯着杨定看了半晌，赵虞也许是实在忍不住了，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连带着站在赵虞身侧的何顺、龚角二人亦笑了起来。
当即，杨定本就难看的面色变得愈发阴沉，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周虎，差不多点得了！”
赵虞没有在意杨定的恼羞成怒，抬手指了指杨定，乐不可支地说道：“你啊，太聪明。……有句老话怎么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
“周虎！”杨定黑着脸喝斥了一声。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喝斥了，毕竟他也明白，这次他真的是搞砸了，没达成目的不说，反而还被这周虎一通嘲笑，饶是他今年已二十又七，却也感觉脸上一阵灼热，羞愧难当。
看着这杨定恼羞成怒的模样，赵虞乐不可支。
他与这杨定打了四五年的交道，还是首次见这杨定栽得这么惨。
当然，赵虞也明白，这次杨定栽得这么惨，全拜那位祥瑞公主所赐——这就叫智者千虑，不抵愚者一失。
那个蠢公主，就是这愚者！
“呵呵呵，唉……”
打量着那杨定又笑了两声，赵虞这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地问杨定道：“好了，笑也笑过了，那么，杨兄，你打算如何收场呢？”
见赵虞终于不再嘲笑自己，杨定面色稍霁，他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听闻此言，赵虞的态度也端正了几分，正色说道：“人，是你招来的，你负责让她回去。……或许你还有几分不甘心，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既然这位公主已出现在周某面前，我就不会让人利用她威胁到我。你想办法劝她回邯郸去，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杨定闻言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答应。”
深深看了一眼杨定，赵虞转头吩咐龚角道：“龚角，你带杨兄去见公主。”
“是。”
龚角抱了抱拳，迈步走到杨定身前，抬手道：“杨县令，请。”
“……”
杨定亦看了一眼赵虞，点点头站起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褴时，赵虞有意无意地说道：“据我所知，这位公主久在宫内、深受恩宠，可她居然能如此轻易地离开王宫、离开邯郸，我看这件事背后的水怕是深得很。我不管杨兄是顺水推舟也好，给人做刀也罢，请莫要牵扯到周某……”
“……”
杨定回头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迈步走出了书房。
待等杨定一行走出了书房，何顺快步走到门口，目视着杨定一行人走远，他这才回到赵虞面前，皱着眉头说道：“大首领，这杨定答应地这么痛快，会不会还有什么诡计？”
“呵。”
赵虞轻笑一声，淡淡说道：“这杨定，是咱们的老熟人了，他知道我不会给他机会，是故才答应地痛快。……与其担心他耍什么诡计，我其实更担忧第三方……”
“那个蔡铮？”杨定皱眉问道。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杨定，我想他充其量也只能让那公主心生出宫的念头，却无法保证这位公主顺利出宫，想必是宫内有人顺水推舟……”
“谁？”何顺惊疑道。
“暂时还不知。”赵虞微微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其实这会儿，他心中已有怀疑的对象，比如说当朝太子。
要知道那祥瑞公主乃是当今天子的第六子、邺城侯李梁的女儿，但却那般深受天子宠爱，就连太子也要避退三舍，难道对于太子而言，这不算是一个威胁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蠢公主那般受到宠爱，自然而然会对一些人构成威胁，除了太子，宫内的嫔妃，其余的皇子，在赵虞看来，任何人都有想要趁机除掉这个公主的动机。
赵虞不想干预宫内之事，但他决不能坐视那个蠢公主在他颍川郡出事，继而连累到他。
想到这里，他问何顺道：“旅狼，可到许昌了？”
何顺抱拳说道：“前两日大首领吩咐过后，我便派人去了昆阳，算算时日，差不多该到许昌了。”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杨定一行人也已在龚角的带领下，来到了府内的东院，见到了暂住在东院的祥瑞公主。
得知杨定的到来，祥瑞公主满心高兴，一口一个‘延亭哥哥’，将杨定请到屋内。
甚至于，她还一脸得意地向杨定邀功：“延亭哥哥，我把你所说的那个恶人周虎给罢免了，你还不夸夸我？”
听到这话，杨定险些心气郁结。
别说夸了，此刻他都恨不得掐死面前这位公主。
当然，这事他也就只敢在心中想想，哪里敢真的那么做。
他在宫女馨儿异样目光的注视下，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岔开话题道：“此番公主离宫，朝野震动，不知公主打算几时回宫？”
一听这话，祥瑞公主顿时就不高兴了，噘着嘴不满地说道：“延亭哥哥怎么也要赶我回去？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出一趟宫，我要玩够了才回去。再说了，我还想见一见延亭哥哥的夫人呢，那个抢走了延亭哥哥的坏女人，哼。”
说着，她忽然抱住杨定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延亭哥哥，你把那个坏女人休了，娶我做妻子好不好？”
“公主说笑了，杨某何德何能能娶公主为妻？”
杨定不动声色地从祥瑞公主手中抽出手臂。
“我才没有说笑！”祥瑞公主不高兴地撅起嘴，旋即看着杨定幽怨地问道：“延亭哥哥，你不想娶我为妻么？”
杨定当然不情愿。
娶眼前这位公主为妻？他嫌命长么？
“公主误会了……”
杨定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劝说道：“只是贱内又无过错，我怎能无缘无故将她休了？”
也不知祥瑞公主听出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肯定是那个坏女人缠着延亭哥哥对不对？我就知道。那就……杀了她！”
从旁，宫女馨儿也许是也知道一些杨定的事，从始至终神色冷淡，直到听祥瑞公主这句话，她神色一惊，这才连忙劝道：“公主，这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谁叫那个坏女人缠着延亭哥哥。”
祥瑞公主哼了哼，旋即笑着抚掌道：“杀了那个坏女人，延亭哥哥就能娶我了。……嘻嘻，就这么办！”
“……”
杨定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不禁变得僵硬。
一瞬间，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一闪而逝。

第622章 碰撞
“周都尉，您在吗？”
书房外，传来一个女人的问候。
正站在书桌后练字的赵虞愣了愣，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护卫长何顺。
何顺会意，转身走出书房的里室，来到外屋，旋即便看到宫女馨儿正站在书房的门褴外。
“馨宫女。”
何顺抱拳行了一礼，旋即朝着里室喊道：“都尉，是馨宫女。”
“有请。”赵虞点头道。
得到了赵虞的允许后，宫女馨儿在何顺的邀请下迈步走入书房，旋即来到了里室，朝着站在书桌后的赵虞行了一礼。
旋即，她这才注意到铺在书桌上的纸，忍不住上前一步，好奇地打量起纸上的字，当他看到那纸上的字迹时，她脸上浮现几丝惊讶。
『山贼头子，也能写出这样的字么？』
她不动声色地想道。
而此时，赵虞也已将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见这位宫女好奇地打量他所写的字，他笑着说道：“闲来无事，随便写写，让馨宫女见笑了。”
“哪里哪里。”
被人发现的自己偷瞧的举动，馨儿的脸稍稍红了一下，称赞道：“奴婢虽然不懂书法，却也感觉周都尉的字颇有气势，不愧是出自大丈夫。”
“哈。”
赵虞还是首次被人这样称赞，闻言笑了一下，转过书桌，来到馨儿面前，笑着问道：“馨宫女此番前来，莫非公主有什么吩咐？”
馨儿这才记起来意，微笑着点点头道：“是这样的，周都尉，公主想去瞧瞧叶县，奴婢觉得有必要告知周都尉一声，与周都尉您商量一下……”
『……』
赵虞惊讶地看了几眼馨儿。
在他看来，凭祥瑞公主那种目无旁人的傲慢，肯定不会有跟他商量的意思，换而言之，多半是眼前这位馨宫女的意思。
他惊讶问道：“馨宫女信得过周某？”
“嗯。”馨儿点点头。
“哦？”
赵虞忽然来了几分兴致，笑着问道：“在下斗胆请问，何以馨宫女如此相信在下？方便相告么？”
“嗯。”
馨儿点点头解释道：“尽管与周都尉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但奴婢感觉地出来，周都尉是一位心胸开阔的大丈夫，那日，公主无心间说了句不恰当的话，但周都尉却毫不在意……”
“哦？那日公主说什么了？”赵虞好奇问道。
“公主说……”馨儿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赵虞后，这才一脸迟疑地小声道：“她曾说都尉丑……”
“噢。”赵虞恍然大悟，他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周都尉恕罪。”馨儿赶忙行了一礼。
赵虞不在意地摆摆手，旋即笑着打趣道：“就因为这，馨宫女便觉得在下值得信赖？”
见此，馨儿正色说道：“这说明周都尉乃是心胸豁达的大丈夫。再者，奴婢这几日也曾与贵夫人身边那三名侍女聊过几句，奴婢看得出来，虽然那三名侍女在提到都尉时都有些小女儿似的畏惧，但她们对都尉的敬仰与爱慕却也是发自内心。……她们三人也说，周都尉乃是当之无愧的大丈夫，颍川郡当初能击退叛军，最快恢复稳定，皆因有周都尉。类似的称赞，贵郡的李郡守也曾说过，奴婢记得。”
“这可真是……”
饶是赵虞的面皮，也被馨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馨儿又说道：“更何况，周都尉乃是颍川郡的都尉，奴婢以为，周都尉绝对不会坐视公主有任何闪失，是故，奴婢觉得周都尉是最能信赖的人。……请恕奴婢无礼直言。”
“不不不，这可不算失礼。”
摆了摆手，赵虞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名宫女。
不得不说，对比那位祥瑞公主，眼前这名宫女表露出来的智慧，着实让他感觉有些意外与欣慰。
欣赏之余，赵虞也从馨儿宫女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如若在下没有猜错的话，馨宫女认为公主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么？”
听闻此言，馨儿稍稍睁大了眼睛，旋即由衷称赞道：“周都尉不愧是击退了叛军的‘智将’。”
赵虞险些被对方的称赞给逗笑了，摆摆手笑道：“好了，对在下的称赞，就先放在一旁吧。……关于公主即将遭遇的危险，请馨宫女详细说说。”
“嗯。”
馨儿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正色说道：“危险可能不至于，但奴婢认为，公主或会遭人利用。周都尉或许不知，此番公主擅自离宫，乃是因杨定、杨延亭此人而起。这些年，杨定与公主始终保持有书信的往来，但大多数时候那杨定只是写几句诗词哄公主开心，直到几个月前，杨定忽然开始在信中写关于叶县、南阳郡、颍川郡的事，虽并未明确做出邀请，但字里行间，都有引诱公主前往叶县的意思……”
“哦？”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待思忖了一下后问道：“几个月前，具体是什么时候？”
馨儿想了想回答道：“大抵是四月前后。”
“四月前后……”
赵虞负背双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四月前后，不就是赵炳那件事之后么？
他还记得，三月初，他受鲁阳县令刘緈的恳求，前往鲁阳县教训了那个赵炳，从后者手中夺了两万余亩田地，因为这件事，他与杨定以及王尚德的族弟王彦险些撕破脸皮。
确切地说，是差点与王彦撕破脸皮，而杨定当时，表现地格外克制，这异常的冷静，反而令赵虞当时感到了莫名的威胁。
现在看来，他当时的直觉是正确的，那杨定知道用一般的手段对付不了他，便打起了祥瑞公主的主意。
『这个阴险的家伙。』
赵虞暗自骂了一句。
从旁的馨儿可猜不到赵虞此刻的想法，她见赵虞来回踱步，表现出一副沉思之架势，便又说道：“周都尉或许不知，杨定曾多次在信中有意无意地诬陷都尉，挑唆公主，那时奴婢并不知周都尉的为人，更不知周都尉乃是陈太师的义子，还以为周都尉真如他所言的那般，直到来了颍川后奴婢才明白，那杨定只是想利用公主来陷害都尉……鉴于这杨定的为人，奴婢担心公主被他请去叶县后，他又要利用公主来做什么事。”
『……仅仅只是怕那个蠢公主遭人利用？』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馨儿。
他感觉，这位馨宫女似乎还不知潜伏在祥瑞公主身边的一些危机。
他试探问道：“这些话，馨宫女与高队正、蔡司巡提及过么？他二人怎么说？”
馨儿不知赵虞的用意，摇摇头如实说道：“高队正与蔡司巡都不敢干涉……”
见此，赵虞顺势又问道：“馨宫女觉得高队正与蔡司巡为人如何？可以信任么？”
馨儿茫然地看向赵虞，旋即似患得患失般说道：“这一路上，皆靠高队正与蔡司巡沿途保护公主……周都尉，您这话，莫不是有深意么？”
看着馨儿忐忑的模样，赵虞笑着说道：“没什么，周某随口一说。”
他已从馨儿的口中证实，此女并没有意识到蔡铮的不对劲——当然，赵虞自身也没有什么证据，他只是凭着直接，感觉那蔡铮的身份并不简单。
“……哦。”
馨儿犹豫地点点头，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但聪明的她，仿佛从赵虞这随口一句话中感觉到出什么。
片刻之际，馨儿便将她所了解的情况，通通都告诉了赵虞，赵虞整理了一下思绪，点头说道：“好，周某知晓了，你先领我去见公主吧。你放心，正如你所言，我绝对不会坐视公主在我颍川郡有什么闪失，倘若公主一定要去叶县，我会亲自带人护送。”
反而这份保证，却不能让馨儿彻底放心，她犹豫着问道：“那……若离了颍川郡呢？”
听闻此言，赵虞面具下的双眉挑了一下。
离了颍川郡，那那位祥瑞公主的死活，就与他无关了呗。
“先去见公主吧。”他笑着岔开了话题。
“……嗯。”
馨儿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闪过几分忧虑。
片刻后，赵虞便在馨儿的带领下，来到了祥瑞公主所居住的东院。
待他走入祥瑞公主所居住的那座小楼时，他惊讶地看到杨定还坐在屋内。
注意到走入屋内的赵虞与馨儿，祥瑞公主不高兴地抱怨道：“馨儿，让你去叫周虎，怎么去了那么久？”
“这……”馨儿似乎找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下意识地用目光向赵虞求助。
见此，赵虞毫不在意地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请公主恕罪，馨宫女来时，在下手上正好还有些事，是故耽搁了。”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当即将心中不满发泄到了赵虞身上：“什么？难道本宫的事，还不如你的私事重要么？”
赵虞笑着胡诌道：“并非在下的私事，而是公主的事。……馨宫女来时，在下正在考虑，是否要趁邯郸还未来人将公主带回去前，带公主到我颍川郡的各地逛逛，见识一下我颍川的风景……”
他还糊弄不了一个涉世不深地小丫头么？
果不其然，祥瑞公主在听到这番话后眨了眨眼睛，脸上的怒色顿时消失不见。
她点点头说道：“你有这份心意，本宫很高兴，不过暂时不需要了，馨儿跟你说了吧？本宫有意前往叶县暂住一段日子……哼，本宫做什么事，还需要知会你等么？”
她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针对馨儿方才提出要告知周都尉的建议。
赵虞自然不会理会祥瑞公主最后那句抱怨，闻言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在下率三千郡卒沿途保护公主。”
『……』
杨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说道：“三千郡卒？周都尉有点过了吧？公主可不喜欢被那么多人打搅。”
『这杨定……』
赵虞似有察觉地看了一眼杨定。
此时，祥瑞公主亦点点头附和杨定道：“延亭哥哥说的对，本宫不喜欢太多人跟着，就本宫来时的护卫就足够了。”
然而赵虞根本就不理会公主，他转头看着杨定，似有所指地说道：“杨兄，我以为三千郡卒正合适。”
“那只是周都尉以为。”杨定平静地回道。
听到这话，赵虞眯了眯眼睛，面具下的面色也逐渐沉了下来，因为杨定的反应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还未放弃利用公主陷害他的打算。
否则，他派三千郡卒沿途保护祥瑞公主，与这杨定何干？
可惜让他郁闷的是，他想要保护的那个蠢公主，却居然站在另一边，一脸不渝地向他发出了命令：“周虎，本宫说了不需要你派人跟着，你莫非要违抗本宫的命令么！”
『……若不是在颍川郡，我管你死活？！』
赵虞心下暗骂了一句，抱拳正色说道：“不敢！……只不过，既然公主在我颍川郡，我颍川就有保护公主的责任，责无旁贷。”
顿了顿，他直言不讳地又补充道：“公主您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但我等却必须时刻考虑公主的安危，确保公主安然无恙。”
“你……”祥瑞公主气呼呼地斥道：“你敢这么对本宫说话？”
话音未落，站在公主身边的冯宫史亦尖着嗓音喝斥道：“周虎，你安敢对公主无礼？！”
见此，馨儿赶忙走到公主身边，替赵虞说话道：“公主息怒，周都尉是担忧公主才会说这样的话。公主您想，周都尉乃是颍川郡的都尉，负责整整一郡的事务，可想而知平日里事务繁忙，如今周都尉撇下整个郡的事务，肩负起保护公主的职责，这岂非证明周都尉视公主的安危高过颍川郡么？公主应该嘉奖周都尉的忠诚，怎么还要怪罪呢？”
“唔……”
祥瑞公主迷糊了，她感觉馨儿这么说倒也没错。
而与此同时，赵虞与杨定同时看向馨儿，报以不同的目光，前者是赞赏，后者是惊疑。
『祥瑞身边这名宫女，几时跟周虎凑在一块了？』
杨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心下一思忖，他忽然轻笑着说道：“周都尉还真是有手段，这才几日工夫，便博得了馨宫女的仰慕，让她为你说话，不知周都尉凭借的是什么呢？”
『这小子，这种损招也用得出来？』
赵虞哂笑一声，嘲讽道：“嚯？有这事？那大概就是坦荡的心胸吧。你知道的，杨兄，这年头的人，多的是无信无义、道貌岸然、浪得虚名之辈。比如有的人，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心里早就烂透了，什么下三滥的勾当都做得出来，你说对不对，杨兄？”
“……呵呵。”
被赵虞指桑骂槐骂了一通，挨了顿的杨定也不知该回答是或不是，只好呵呵两声，揭过不提。
整个屋内，恐怕也只有祥瑞公主听不出赵虞与杨定之间的争锋相对，她此刻正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身边的馨儿，失声说道：“馨儿，你真的看上这个丑八怪了？”
“不是的、不是的。”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馨儿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期间，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脸颊上的红晕更浓郁了几分。
不可否认，相比较对那个杨定，她对那位山贼头子出身的周都尉，更有好感，在她看来，后者才是有担当的大丈夫。
看着馨儿一脸着急地辩解，祥瑞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远离赵虞的另一侧，同时狠狠瞪了一眼赵虞。
久在深宫、地位崇高的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朋友’的概念，但这名为馨儿的宫女，却是最亲密、最接近朋友的人，她当然不会让那个她讨厌的家伙抢走。
这不，她严肃地警告赵虞道：“周虎，本宫命你日后离馨儿远点！”
『……』
看着那公主孩子气的举动，赵虞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不过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馨儿。
看着那馨儿满脸羞红，偷偷打量她的小动作，他也觉得有些纳闷：这位馨宫女，真的对他有了好感？
注意到赵虞的目光，祥瑞公主气呼呼地喝止道：“不许你看馨儿！……你还看？！”
“好，不看不看。”
赵虞懒得跟这个孩子气的公主争执，将话题引回之前的问题：“那么，对于在下之前的提议，公主意下如何？请公主莫怪，为公主的安危考虑，无论如何，周某都会派郡军沿途护送，确保公主安然无恙。倘若公主不答应，周某斗胆请公主打消叶县一行的想法！”
祥瑞公主闻言生气地斥道：“周虎，你怎么敢命令本宫？！”
“这不是命令，而是建议。”
瞥了一眼杨定，赵虞笑着说道：“当然，期间周某也会让杨兄在这里陪伴公主。……我想，有杨兄在此陪伴公主，公主去不去叶县，也无所谓，对吧？”
“唔……”
祥瑞公主歪着头考虑起来，旋即，她摇头说道：“不行，本宫要去叶县，去见见那个抢走延亭哥哥的坏女人，然后把她杀掉。”
“谁？”
见祥瑞公主毫无善恶观念说出杀这个字，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就是延亭哥哥现在的妻子啊。”祥瑞公主笑着解释道。
“……”
赵虞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杨定，旋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有什么难的？让杨兄在此陪伴公主，我派人去叶县，将杨夫人请来许昌就是了。”
“……”
杨定终于色变。
他当然知道，许昌乃是这周虎的地盘，只要这周虎下令手下人，不许他杨定离开许昌，他绝对无法离开。
而在此期间，若这周虎真的去许昌请来了他的夫人杨何氏，那他自幼相识的夫人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改口道：“仔细想想，杨某觉得周都尉的考量也不无道理，那就有劳周都尉派郡军护送公主了。”
『嘿！』
赵虞暗自冷笑一声，旋即心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杨定，似乎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夫人啊。
而与此同时，杨定也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深深看向赵虞。
此时此刻的二人，大致都已猜到了对方的打算。
接下来，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第623章 阴谋的八月（上）
黄昏前，赵虞派人将张季招到了府内，在自己的书房向张季交代了一些事。
在听完后，张季抱拳说道：“此事由卑职代劳即可，何必都尉亲自随同？”
赵虞闻言笑着说道：“我倒不是不信你的能力，但你到我身边还不久，不了解那杨定，这个人，还是颇有些手段的。更何况，公主的安危干系甚大，若不亲自前往，我也难以安心。……总之，这次我带田钦、廖广二人一同前去，我不在许昌的时候，由你坐镇都尉署。”
说着，他拍了拍张季的臂膀，打趣道：“拜托你了，张都尉。”
“都尉……”
在从旁何顺好笑的注视下，张季哭笑不得地说道：“您就莫要取笑我了。……就这个名义上的都尉，我还被田钦、廖广他们敲竹杠请了顿酒。”
他不禁又想起前两日他回都尉署时，田钦、廖广二人与他打趣，恭喜他当上了颍川都尉，他呆懵了许久，才从二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真相。
“诶。”
赵虞玩笑道：“名义上的都尉怎么了？田钦、廖广他们巴不得能过把瘾呢。”
“这倒是。”张季笑着点了点头。
次日巳时前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等护卫，跟在祥瑞公主的车队后，缓缓离开了许昌城。
而此时，田钦、廖广两名士吏，已召集了三千名郡卒在城外恭候，等待着赵虞的阅视。
不得不说，与前两年的颍川郡军相比，如今的颍川郡军，可谓是脱胎换骨，军中士卒的站姿、面貌、气势，都让赵虞颇为满意。
满意之余，赵虞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祥瑞公主所在马车的一侧，看向正牵着马缓缓步行的杨定——后者似乎也在暗中观察这支郡军。
见此，赵虞故意走上前去，笑着问道：“这支郡军，杨兄觉得如何？”
杨定看了一眼赵虞，面无表情地说道：“周都尉当初还在黑虎山时，对于练兵就很有一套，今日周都尉练得这样一支强军，在下并不意外。”
“呵呵呵。”
赵虞笑了笑，旋即瞥了一眼杨定，意有所指地说道：“事实上嘛，考虑到公主的尊贵，周某就算派遣一万名郡卒也不为过，不过，这三千人也足够应付一些突发情况了。……当然，最好是莫要发生什么变故。”
“……”
隐隐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杨定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扫视着不远处那三千名颍川郡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三千郡卒，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像这周虎所说的那样，足够他在遇到突发事态时从其他地方调兵。
更别说昆阳紧挨叶县，当地还有那周虎的手下、部都尉陈陌亲自执掌的旅贲营，这可是一支参加过昆阳之战、战斗力比较‘许昌军’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军队。
而这就意味着，他想在这周虎的眼皮底下达成某个目的，可谓是难上加难。
『必须想个办法，摆脱这些周虎的兵……』
杨定心下暗暗想道。
片刻后，祥瑞公主所在的车队，便缓缓朝叶县而去。
明面上，有赵虞、田钦、廖广率领的三千郡卒沿途护送，而暗地里，赵虞还吩咐了许柏、王聘、徐饶、乐兴、郝顺这整整五支旅狼百人队从旁策应。
不得不说，赵虞这次也是十分谨慎。
护送公主从许昌前往叶县的途中，沿途并没有什么变故，唯一能拿出来说的，那就是祥瑞公主那群人的行程实在是太慢了。
几乎每隔不到一个时辰，那位任性的公主就吵吵嚷嚷地要停下来歇息，以至于一日的行程，竟不到四十里。
对此，三千名颍川郡卒以及五百名旅狼倒是很高兴，毕竟不用急行军了嘛，反正七八月的天气，夜宿在外也不觉得寒冷。
“对不住、对不住。”
为此，宫女馨儿特地向赵虞表达了歉意，旋即不好意思地向赵虞提出了某些‘过分’的要求，比如说，祥瑞公主忽然想吃什么东西了，这位馨宫女唯有一脸歉意地请赵虞派人到最近的县城想办法寻找。
说实话，若不是顾忌这位公主是当今晋国天子最宠爱的公主，赵虞恨不得掐死这个麻烦精，要知道，这会儿他可是时刻防备着那杨定呢，哪有工夫去伺候那位公主？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原本许昌至昆阳不过三日的路程，众人竟是花了足足六日，直到八月初九，一行人这才堪堪抵达昆阳。
在抵达昆阳的这一日，赵虞也觉得有些惊讶，惊讶于这赶路的六日，竟然没有发生任何事。
难道说那杨定放弃了？
赵虞自然不可能如此天真，他宁愿相信，杨定只是还未打算下手罢了。
『这马上就过郡界了，他打算几时动手？』
在赶路途中，赵虞看了几眼不远处的杨定，亦猜不透对方的打算。
思忖了一下，赵虞策马来到杨定身侧，笑着试探道：“过了昆阳，那就是南阳郡的地界了，不知杨兄是希望周某继续带兵保护公主，亦或，周某就驻扎在昆阳？”
听到这话，杨定淡淡地讥讽道：“周都尉几时变得这般守规矩了？昔日周都尉干涉鲁阳县的内事时，可不曾询问过杨某的意见。”
“这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赵虞神色不改地笑道：“那日，周某乃是得到了鲁阳县县令刘公的恳请，可今日公主要造访的乃是叶县，而叶县的县令乃是杨兄，周某自然要请示杨兄。……周某，可是向来遵纪守法的。”
『哼，巧舌如簧。』
杨定心下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周都尉能否跨界，这事杨某说了不算，需请示宛城……”
『就是让我乖乖驻军在昆阳呗？』
赵虞当即就听懂了杨定的言外之意，不过也没有在意。
毕竟只要祥瑞公主离开了昆阳，到达了叶县，就算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南阳郡与叶县县令杨定的责任，他顶多就是稍稍受到牵连罢了——当然，赵虞并不认为杨定会在他自己的地盘对那位公主不利。
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利用那位公主陷害他，赵虞自忖杨定还未疯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周某就暂时驻扎在昆阳吧。”
“……”
杨定一言不发，好似浑不在意。
当日，因天色已完，众人在昆阳县内的驿馆住了一夜，至于田钦、廖广二人所率的三千郡军，则在赵虞派人与陈陌打过招呼后，进驻了后者的军营。
以祥瑞公主的任性与娇贵，自然住不惯城内那简陋的驿馆，是故，赵虞便干脆将其领到了陈祖的府邸——反正陈祖已带着他夫人搬到许昌去了，那座府邸正空着。
当然了，即便如此，那个麻烦的公主依旧抱怨了一通，烦地赵虞恨不得将其丢出城去。
值得一提的是，就当赵虞准备离开时，宫女馨儿忽然追了出来，将他给拦下了。
她也许是得知了赵虞准备驻军在昆阳的事，又惊又急地对赵虞说道：“周都尉，您怎能撇下公主？”
赵虞遂简单向她解释道：“叶县隶属于南阳郡，而周某乃是颍川郡的都尉，没有南阳郡里的允许，周某不可擅自带兵跨越郡界……”
然而这个解释，并不能说服馨宫女，她向赵虞恳求道：“奴婢知道，这一路上，公主确实有些……有些……但奴婢恳求周都尉千万莫要撇下公主。那杨定道貌岸然、胸怀奸计，只有周都尉在场，方能令他投鼠忌器，不敢打公主的主意。”
说罢，她不顾男女有别，拉着赵虞的衣袖恳求道：“都尉，求您了。”
“这……”
看着满脸泫然欲泣的馨宫女，赵虞亦不禁有些头疼。
说实话，他并不是一定要保护那个烦人的公主，说难听的，只要袭击公主的事不发生在颍川郡，不发生他眼前，他其实无所谓那位公主的死活，毕竟他对那位公主也没太多好感。
“都尉……”
可能是察觉到赵虞的内心无动于衷，馨宫女作势便要在赵虞的跟前跪下，却被眼疾手快的赵虞一把扶住。
“为何你这般护着公主呢？”带着几分无奈，赵虞好奇地问道。
馨宫女也不隐瞒，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哽咽解释道：“奴婢在宫中，曾犯下大错，被一位娘娘惩戒，若非公主恰巧拜访那位娘娘，将奴婢领了去，奴婢怕是早已被那位娘娘活活打死了……”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旋即忍不住好奇问了句：“那位娘娘？”
馨宫女看了一眼赵虞，摇摇头不敢说。
这也难怪，毕竟够得上娘娘这尊称的，基本上都是宫内的妃子，私下议论宫内妃子，这事可大可小，若传出去，无论对馨儿还是对赵虞，都不是什么好事。
意识到这一点，赵虞也就不再追问，反正又不关他什么事。
问题是眼前这位馨宫女……
“何顺，你怎么看？”赵虞忽然转头问何顺道。
见馨宫女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自己，何顺笑了笑，对赵虞说道：“都尉，拒绝一位对您有意的美人，这也太过于无情了吧？”
“你小子是要找打。”见何顺竟开起他的玩笑，赵虞没好气地翻了白眼。
而从旁，馨儿则是听得俏脸绯红，默不作声地低了下头，看得出来，她确实是对赵虞有不少好感。
见此，赵虞思忖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叫田钦、廖广他们率郡军驻扎在昆阳，周某且带少量人手陪同公主前往叶县，这样倒也不算被南阳郡拿捏把柄……”
听闻此言，馨儿尚未褪去红晕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欣喜地行了一礼：“多谢周都尉。”
片刻后，目送着馨儿离去，何顺笑着说道：“都尉，看来您对此女也有意啊……”
“呵。”
赵虞笑了笑，也不否认。
没错，他确实对这位叫做馨儿的宫女有不少好感，毕竟此女坐落大方，且又不是为了财或别的什么目的靠近他。
别看他故意传出去‘脸上火烧’的事，但自他当上都尉之后，还是有不少媒婆登门，想替他说媒纳妾，然而他却看不上那些别有所图的女子——虽然他也明白，或许并非是那些女子别有所图，而是她们的长辈。
轻笑之余，他吩咐何顺道：“带二十个弟兄，另外，吩咐旅狼在叶县城外接应。”
“是！”何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祥瑞公主下令继续前往叶县。
期间，赵虞向祥瑞公主提出了希望继续保护的意思，看得出来，祥瑞公主其实并不了以赵虞带人跟着，甚至觉得有点烦，但在馨儿的努力劝说下，这位公主终究是默许了。
而至于杨定，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就仿佛，他并不担心赵虞一路跟着他前往叶县，这让赵虞意外之余，亦不禁警惕起来。
八月初十的傍晚，一行人缓缓抵达了叶县，叶县县尉高纯，以及杨定的家将魏栋、魏驰父子，皆出城相迎，将包括赵虞一行人在内的众人请到了县衙。
期间，魏驰小声问杨定道：“少主，这周虎怎么也来了？”
杨定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事晚上再说，夫人呢？”
魏驰轻声说道：“卑职得到少主派人传讯，已让夫人离县暂避。”
听闻此言，杨定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行人便来到了叶县的县衙。
待下了马车后，那位祥瑞公主就仿佛像来到了自己家那般，在馨儿与尹儿两位宫女的搀扶下，目无旁人地闯入了县衙——确切地说，她无论在许昌赵虞的府上，亦或在昆阳陈祖的府上，也是这个模样。
不过旋即，这位公主便闯到了后衙的主屋，左瞧右瞧，甚至闯到杨定与其夫人的卧室瞧了瞧。
“延亭哥哥，那个坏女人呢？”她哼哼着问杨定道。
见此，赵虞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
俗话说无福消受，在他看来，这杨定就是无福消受祥瑞公主对他的情义——为了让杨定娶她，她竟然想杀掉杨定如今的夫人，这种女人，赵虞得亏自己没有碰到。
没错，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大致知道了杨定与其夫人，还有这位祥瑞公主之间的纠葛，同时也隐约猜到，当日明明已答应不再利用祥瑞公主陷害他的杨定，为何在见过那位公主之后就立刻改变了主意。
似这等位高权重、无法无天的公主，她的爱慕，可未必是一种福气，也难怪杨定想要除掉她一了百了。
『呵，真是无情啊。……明明是自己请来对付我的，如今却想着要除掉她，呵。』
心下冷笑一声，赵虞纯粹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这杨定如何收场。
而就在赵虞暗自看杨定笑话时，杨定已将祥瑞公主拉到了一旁，小声说了几句。
也不知那杨定说了什么，反正祥瑞公主很高兴，倒也不再追问杨定的夫人、杨何氏的去向。
这边安抚罢公主，转头杨定便向赵虞下达了逐客令：“周都尉，我已派人嘱咐过城内的驿馆，令他们好生接待都尉，周都尉请便吧。”
“呵。”
赵虞笑了笑，也不在意，带着牛横、何顺与二十名黑虎众准备离开。
他并不担心杨定会趁机对他不利，毕竟他身边有牛横在，城外有五百名旅狼接应，更别说只要他一道命令，陈陌、田钦、廖广就会带着过万的军队杀到叶县。
倒是宫女馨儿，她对赵虞的离去感到担心，在哄过公主后，追了出来。
见此，赵虞便宽慰她道：“无妨，我就在城内的驿馆，且不时会来看望公主，倘若那杨定有什么阴谋，介时你私下告诉我便是。……你放心，只需半日，我便可以招来万余军队包围叶县，那杨定很清楚，他绝对不敢明目张胆。”
听到这份保证，馨儿这才压下了心底的顾虑。
待赵虞离开之后，祥瑞公主便自说自话地搬到了杨定与其夫人的卧居。
而杨定，则趁着这段时间，带着魏栋、魏驰父子与俞建、庞沛两名护卫，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见俞建、庞沛二人守着门窗，密切关注着书房外的动静，魏驰皱着眉头对杨定问道：“少主，那周虎怎么会来？”
杨定头疼地说道：“那厮知晓了。……公主口无遮拦，在那周虎面前表露出了想要对贞儿不利的意图，你们也知道，以那周虎的狡智，他立刻就意识到，我想要谋害公主嫁祸给他。”
“……”
老家将魏栋皱了皱眉，与儿子面面相觑。
良久，他低声问杨定道：“少主，您真要……对公主不利？不是说……”
“我也不想。”
杨定懊恼地说道：“我原以为我能哄她回宫，却没想到，她竟然想要赐死贞儿……”
“……”
魏栋深深皱了皱眉。
作为杨定身边的老仆，他当然知道自家少主与少夫人，以及与河间何家的关系。
河间巨贾何震，最初就是杨定之父杨颂的挚友，在杨定与其夫人尚未出生之际，两家便指腹为婚，决定成为亲家。
而因此，杨定与其夫人杨何氏，也是自幼相识。
后来，他杨家因干预王室内事而蒙难，朝野上下，曾经与他杨家关系亲近的人，纷纷与他杨家断绝关系，但杨定的老岳丈、河间巨贾何震，以及杨定现如今的夫人杨何氏，却依旧坚持履行这段婚姻。
更有甚者，何震还花费巨资，派人到邯郸上下打点，替亲家疏通关节。
这份情谊，无论是杨定，亦或是魏栋、魏驰父子，亦铭记于心。
即便是现如今，老岳丈何震依然是杨定坚实的财力后盾，不惜用尽家财，暗中支持着女婿。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公主，辜负了何家父女？
“唉。”
魏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早说了，莫要招惹那位公主……”
“……”杨定无言以对。
他又岂知几年不见，那位公主变得愈发任性？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个有什么用？”
魏栋瞪了一眼儿子，旋即沉声对杨定说道：“少主，似眼下境地，您有什么打算？老夫以为，为今之计，唯有哄住那位公主，待邯郸派人将其带回王宫……”
“恐怕很难。”
杨定皱着眉头说道：“为了哄住祥瑞，我假意答应了她，若她明白我在骗她，她必定会发怒……”
“那又怎样？”魏栋不解地说道：“介时，那位公主怕是已被带回王宫了。”
“我就担心这个。”杨定苦笑着说道：“倘若她恳请天子，叫天子下诏赐死贞儿，这该如何是好？”
“不至于吧？”魏栋皱着眉头说道：“倘若天子会答应将公主下嫁少主，早些年就答应了……”
杨定苦笑着点点头道：“没错，天子不会答应将宠爱的祥瑞下嫁于我，但他未必不会答应祥瑞其他要求……”
“少主的意思是……”
魏栋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褶皱愈发明显了。
此时，杨定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为今之计，要么得到祥瑞的谅解，要么……”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杀意。
见此，魏栋与魏驰对视了一眼，旋即压低声音说道：“然而，有周虎在旁虎视眈眈，恐怕不容易办成。再者，万一行迹暴露，那……”
“我知道。”
杨定点点头说道：“是故，我不打算动手，自有人做这件事。”
魏驰压低声音说道：“少主的意思是……蔡铮？”
杨定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那蔡铮，或是太子的人，或是三皇子的人，不管他是哪方的人，都无所谓，毕竟，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不希望邺城侯李梁借着其女得到天子的重视，以至于威胁到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个人猜测，那蔡铮应该是三皇子的人，但太子那边，他就对祥瑞离宫之事一无所知么？怎么可能！他只不过见三皇子准备去做他也想做的事，顺水推舟，假装不知罢了，甚至，他可能还暗中帮了祥瑞一把，助她离开了王宫。……反过来，就算那蔡铮是太子的人，也是一样。这两位，都恨不得除掉祥瑞。”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是故，根本不需要咱们动手，我等只需给太子或三皇子的人创造一个机会即可……如今祥瑞远离皇宫，对于那两位来说，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两位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周虎怎么办？”魏驰皱眉说道：“周虎肯定不会坐视公主在他颍川郡境内遇袭……”
听闻此言，杨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色说道：“我有一计，或可让那周虎不派其麾下郡军……”
“什么计？”魏栋惊讶问道。
杨定沉声说道：“叫公主进剿黑虎山！”
“……”
魏栋、魏驰父子面面相觑。

第624章 阴谋的八月（中）
“少主，有人来了，是公主身边的馨宫女。”
就当杨定正与魏栋、魏驰父子几人商议时，负责警戒的护卫俞建、庞沛低声向杨定做出了提醒。
见此，杨定几人立刻就停止了议论。
不多时，廨房外就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馨宫女的询问：“杨县令，您在里面么？”
见此，杨定便示意俞建、庞沛二人打开了屋门。
“馨宫女，我家少主正在里面，请。”
“多谢。”
在俞建、庞沛二人的请入下，宫女馨儿迈步走入杨定的廨房，待瞧见魏栋、魏驰父子后，她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疑。
虽然她已得知魏栋、魏驰、俞建、庞沛皆是杨定身边的心腹，但这几人此刻都聚在这杨定的廨房里，且此前还关着房门，这让馨儿心生了几分怀疑：这些人，莫不是在商议什么阴谋？
也不晓得杨定是否有注意到馨儿眼眸中的警惕，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来，拱拱手微笑着说道：“不知馨宫女有何吩咐？”
平心而论，看此刻杨定那温文尔雅的态度，比较某位传闻中面部受到火伤的周都尉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但馨儿却本能地有些抗拒。
也许是在宫内住得久了，她一见杨定，就断定此人是那种乍一看无害、实则攻于心计的危险人物，更别说这个男人还在利用她家公主，试图利用她家公主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轻轻吸了口气，馨儿淡淡说道：“打搅杨县令了，奴婢此番前来，是想与杨县令商议一下公主的晚膳。请杨县令莫要见怪，公主在宫内住得久了，不太习惯宫外的菜，若是杨县令不介意的话，奴婢希望与府上的庖厨谈一谈，将公主喜欢的菜肴做法告诉他……”
相比较在赵虞跟前时偶尔脸红害羞的模样，此时在杨定面前的馨儿，神色冷淡、面无表情，尽管不失礼仪，每每予以杨定尊称，但其中的疏远之意，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
见此，杨定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名叫做馨儿的宫女，不会是真的看上了那周虎吧？
不可否认，甚至就连杨定也必须承认，与他明争暗斗斗了四五年的那周虎，确实有种特殊的魅力，比如昔日的西部督邮、如今的颍川都尉署参军荀异，此人的刚正就连杨定都要称赞，但这样一个正直的官员，却甘心为那周虎所用，反而对他杨定冷淡非常。
而这，也正是杨定忌惮那周虎的原因之一：他也有些搞不懂，那个前山贼头子，怎么可以让那么多聚集其麾下。
“当然。”
杨定笑着点了点头，吩咐魏驰道：“魏驰，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切记，定要让公主满意，明白么？”
“是。”魏驰抱了抱拳。
从旁，馨儿亦微微点了点头。
但旋即，她便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对杨定说道：“杨县令，公主任性，占了您与您夫人的卧居，奴婢在此向杨县令道一声嫌疑，然尊卑有别、男女有别，那间屋子虽曾是您与您夫人的卧居，但现如今既然公主搬进去住了，考虑到公主冰清玉洁之躯，还请杨县令恪守礼仪，莫要做一些不好的事。……或许公主不会在意，但奴婢负责公主的起居，有责任记录一些事，待日后向宫内汇报。”
『这是在威胁我么？』
杨定心下有些惊讶。
不过他并不生气，他巴不得眼前这个宫女在强势些，免得他受到那位公主的纠缠。
只是很遗憾，即便是这位宫女，也拗不过那位麻烦的祥瑞公主。
“当然。”
杨定微笑着回应道。
“……”
深深看了一眼杨定，馨儿这才行了一礼，转身对魏驰说道：“麻烦魏护卫了。”
“馨宫女言重了，请。”
“嗯。”
目送着馨儿与魏驰二人离开了廨房，庞沛皱着眉头对杨定说道：“这名宫女，好似对公子有些敌意？”
“呵。”
杨定轻哼一声，也不在意，因为他大抵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说道：“不必在意她，关于我方才说的，你等莫要声张……”
“那个蔡铮怎么办？”老家将魏栋询问道：“要与他接触一下么？”
“暂时还不必。”
杨定摇了摇头，眼眸闪过几丝深思之色。
当晚，因为馨儿将公主爱吃的菜肴做法告知了县衙府里庖厨，公主倒也没有像在赵虞府上那样发火。
虽然那名庖厨即便照猫画虎、如法炮制，经过他手的菜肴依旧与宫内存在很大差距，但谁让那位公主今日心情好呢。
入夜后，大概戌时前后，杨定回到了自己的廨房。
由于卧居被那位公主占了，今晚，确切地说这段时间，他就只能睡在这间廨房里了。
就当俞建、庞沛两名护卫为他铺着睡铺时，杨定则坐在书桌后，一边反复盘算，一边等待着那位公主的传唤。
他笃定那位公主在睡前肯定会召他说话。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宫女馨儿便来到了杨定的廨房，转达了公主的命令：“杨县令，公主请您移步至卧居说话。”
顿了顿，她也不忘再次警告杨定：“希望杨县令还记得奴婢此前对您说的话，请务必莫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这话你对祥瑞说就是了。』
饶是杨定，此刻心底亦忍不住嘀咕起来。
天地良心，可不是他缠着那位公主，而是那位公主缠着她，这些年，她帮到他的地方，比她给他制造的麻烦多得多。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在下记得的，请馨宫女放心。”
见此，馨儿这才点了点头，旋即领着杨定来到了祥瑞公主的下榻之处。
踏进这间曾属于自己与自己夫人的卧居，杨定便感觉到屋内有一股潮湿的闷热。
很显然，那位公主方才想必是在屋内用沐桶沐浴了身体。
再一瞧床榻方向，杨定便看到自己与夫人过去歇息的床榻，此刻已被放下了纱帐，纱帐后，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无疑便是那位公主。
怀着无奈而复杂的心情，杨定朝着那纱帐拜道：“臣杨定，拜见公主。”
听闻此言，纱帐后便传来了祥瑞公主的笑声：“嘻嘻，延亭哥哥，你来了？”
说话间，公主一手撩起了纱帐，露出了她仅穿着贴身亵衣的身体，但此举立刻就被宫女馨儿阻止：“公主，请放下纱帐，否则，奴婢唯有请杨县令出去了。”
“有什么关系嘛？”祥瑞公主不高兴地说道：“本宫迟早是延亭哥哥的妻子。”
听到这话，馨儿正色说道：“此事需经陛下认可，在此之前，恕奴婢不能坐视公主做出失礼的举动。”
“哼。”祥瑞公主气呼呼地说道：“馨儿，你越来越不听本宫的话了，信不信本宫……”
说到这里，她惊疑地转头看了一眼馨儿，惊呼道：“馨儿，你莫不是想故意想激怒本宫，叫本宫将你逐走，如此一来，你便好与那个周虎双宿双飞……”
在另一名叫做尹儿的宫女捂着嘴偷笑的注视下，馨儿又羞又气：“公主，您在说什么啊！”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按公主所说的想了想，旋即心底涌起几分害羞。
“哼，那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的？”祥瑞公主不高兴地说道。
见公主越说越过分了，馨儿忍不住替赵虞说话道：“周都尉虽然因为火伤毁了面容，但这无损他的品德与气概，公主也见过那位周夫人，若非周都尉才德出众，似周夫人那般的美人，又岂会爱慕周都尉呢？”
“这……着实有些奇怪。”祥瑞公主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她转头问宫女尹儿道：“尹儿，你觉得呢？”
尹儿窃笑着看了一眼比她年长的馨宫女，轻笑道：“奴婢觉得，周都尉倒是不坏，公主那样对他，他都不生气……”
“对吧？”馨儿赞赏地看了一眼尹儿。
“……”
看着这三名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那周虎的事，杨定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咳嗽一声，故作不解地打断道：“咳，那个……不知公主这次唤臣前来，有何要事？”
祥瑞公主这才想起屋内还站着她最喜欢的延亭哥哥，笑嘻嘻地说道：“也没什么要事，本宫就是想与延亭哥哥说说话……延亭哥哥这些年可曾想念本宫呀？”
“这个嘛……”
心中思忖了一下，杨定故意做出了犹豫的神色。
见此，祥瑞公主不高兴了，再次撩起了纱帐，失望地说道：“难道延亭哥哥这些年从未想起过本宫嘛？”
听闻此言，杨定便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解释道：“那也不是，只是臣前些年到叶县，叶县这边政事忙碌，是故……”
涉世不深的祥瑞公主当即就入套了，好奇地问道：“延亭哥哥，叶县的事务很辛苦么？都做些什么呀？”
“也没什么。”杨定笑着说道：“无非就是民事、治安……”
“只是这样？”祥瑞公主不解地说道：“可延亭哥哥不是说很辛苦么？”
杨定笑着解释道：“虽然只是负责叶县一带的民事与治安，但说得轻松，做起来也不简单，比如治安这块，有一伙贼寇，我叶县花了五年时间，至今都还未剿灭，到现如今，只能不了了之了。”
“咦？”祥瑞公主惊讶地问道：“是什么贼寇？”
杨定眼眸中闪过一丝毫光，微微低下头，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便是……黑虎山的贼寇，黑虎贼。”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愈发好奇了，问道：“这伙贼寇很厉害么？”
杨定笑了笑，解释道：“这伙黑虎贼，占据要道，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还屡屡抢掠过往的商队，令我叶县的商贾苦不堪言……说他们厉害，那自是厉害非常，但这并非我叶县至今未能将其剿灭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于，这支以黑虎为名的山贼，他们藏匿于昆阳县境内的黑虎山，而昆阳县隶属于颍川郡，不在我职权范围。臣曾多次想将其剿清，但奈何颍川郡不允……”
顿了顿，他又故作无奈地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周都尉不允。”
『……』
听杨定提到周虎，馨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定。
她敏感地意识到，这杨定还未放弃利用公主对那位周都尉不利的念头。
相比较馨儿，祥瑞公主就没有察觉到，惊奇地问道：“周虎？那个丑八怪为何不允？”
听闻此言，杨定神秘一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公主或许不知，周虎便是出身黑虎山群贼，还是这群黑虎贼的首领，在黑虎山占山为王的那些恶寇，皆是他曾经的手下弟兄……他怎么会允许臣对他昔日的手下弟兄不利呢？为了庇护这群昔日的手下弟兄，他谎称黑虎贼已弃暗投明，但实际上……”
他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恰到好处得戛然而止，因为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毕竟他也知道，黑虎山的黑虎贼，确实已经从良，不再干劫道的买卖。
如他所料，涉世不深的祥瑞公主闻言大怒，一脸痛恨地说道：“好啊，本宫就知道这个周虎不是好人……”
说罢，她转头看向馨儿，说道：“你看吧，馨儿。”
然而馨儿丝毫不为所动，她在看了一眼杨定后，淡淡说道：“公主，这只是杨县令片面之词，不足轻信。奴婢以为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听闻此言，杨定正色说道：“馨宫女此言差矣。……当年黑虎贼祸害昆阳、叶县两地，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此乃附近百姓众所周知之事，更有甚者，那周虎当年为了逼颍川郡赦免他，还曾派人掳掠了襄城、汝南二县的县令，焚烧县衙，屠尽县衙内的官吏。馨宫女可莫要天真地以为那周虎是善类……原先黑虎贼的首领乃是杨通，但此人与那周虎想比，连提鞋都不配。那周虎从一介山贼头子，摇身一变成为颍川郡的都尉，从贼到官不说，还在短短两年之内就爬到了常人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可想而知那周虎的手段。”
这一番话，听得祥瑞公主与馨儿、尹儿两名宫女都目瞪口呆。
这也难怪，毕竟当世的山贼，有几人敢焚烧县衙、劫掠县令？又有几人能在做出了这样的事后得到善终？
更别说，做出了这番行为的那周虎，如今甚至还当上了颍川郡的都尉。
这怎么想，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而此时，杨定又继续说道：“只可惜老天无眼，就当颍川郡的李郡守在震怒之下准备围剿黑虎贼时，恰逢叛军起事，那狡猾的周虎趁机改头换面，先是在昆阳抗击叛军，收买人心，旋即，又在颍川郡军不敌叛军之际，带人支援许昌，骗取了李郡守的原谅。后来的事，想必公主也知道了，那周虎就是借着抗击叛军的功绩，骗取了李郡守的信任，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然而，这样就抵消了黑虎贼当年犯下的那些恶行么？曾经遭其抢掠的我叶县的商贾，还有曾经黑虎贼犯下的恶行，就因为其首领周虎抗击叛军有功，便抹消了昔日的罪恶？馨宫女，若你的至亲曾遭到黑虎贼的迫害，也否能接受黑虎贼被颍川郡赦免这件事呢？”
“我……”馨宫女亦哑口无言。
从旁，祥瑞公主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气呼呼地说道：“原来这周虎如此可恶。”
见公主已渐渐掉入了那杨定的陷阱，馨儿心中亦是着急，可她也不知如何替那位周都尉辩解，甚至于，她内心都有些迷茫：那位周都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忽然，她想到一事，连忙说道：“据奴婢所知，周都尉乃是陈太师的义子，陈太师乃世人公认的忠臣，倘若周都尉是恶人，陈太师岂会收他为义子？”
杨定笑着说道：“这就是那周虎的厉害之处。……周虎很聪明，很狡猾，完全不同于一般的贼寇，也许陈太师也被他的假面目给骗过了吧。就像馨宫女，在我道出那周虎曾经做出的一些恶行前，馨宫女不也觉得那周虎是心胸坦荡的一方豪杰么？”
顿了顿，他又轻笑着说道：“不错，我不否认那周虎很有魄力，也称得上是一方豪杰，但很可惜，他野心勃勃，绝非善类。”
说到这里，他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如今也已奈何不了他。”
听到杨定故作的叹息，祥瑞公主当即就上钩了，气呼呼地说道：“想不到那周虎竟如此可恶，延亭哥哥，本宫助你对付他！”
“没用的。”
杨定故意摆出一副失望的态度，摇摇头说道：“前几日我去许昌时，曾见过李郡守与郡守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我当时就已经发现了，李郡守已被那周虎骗得团团转，郡守府的官员，也皆被那周虎给收买了，更有甚至，那周虎还大力提拔其手下亲信，委任其各县县尉之职，执掌县军……公主恐怕不知，颍川郡境内二十个县，最起码有八成以上的县尉是那周虎任命的，颍川郡的郡军，各县的县军，如今都听命于那周虎……这已远远超过了寻常都尉所能拥有的权力，但很遗憾，因为陈太师的关系，谁都不敢指出这件事……”
祥瑞公主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转头询问伺立在一旁的冯宫吏道：“冯宫吏，真的是这样吗？”
冯宫史皱着脸笑了笑，她可还记得，当日那个周虎曾狠狠瞪过她一眼。
虽然那周虎背后的靠山陈太师她招惹不起，但不并不妨碍她此刻说出一段真相：“倘若杨县令所言不虚，那周虎确实僭越了。……遵照我大晋的律令，郡下县城虽然在治安方面需要听命于该郡的都尉，但都尉无权任命各县的县尉，县尉是由各县县令任免的，且受各县县令节制。现如今，周都尉越权任命各县县尉，老奴只能说，此举不合规矩。……就像杨县令所说的那样，那周虎一人便控制了颍川郡所有的军队，此举十分危险。”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鼓起了面颊，气鼓鼓地说道：“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可恶的人！可是延亭哥哥，本宫已罢免了那周虎的官职……”
“没有用的。”
杨定摇摇头笑道：“颍川郡早已被那周虎控制的，就算公主罢免了那周虎，新任的都尉也必然是那周虎的心腹……甚至于，这件事就算捅到邯郸，也无济于事，介时朝廷必然会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对周虎网开一面，最多就是斥责几句罢了。”
“那……那就对付不了这个周虎了么？”祥瑞公主气鼓鼓地问道。
“那倒也不至于……”
见时机合适，杨定故作做出犹豫的态度，缓缓说道：“倘若能攻下黑虎山，抓住那群周虎的同党，从这些人口中拷问出周虎以权谋私，借职权之便庇护其昔日同党的罪行，将这些证据上报朝廷，朝廷或许会慎重对待，下令罢免周虎……但问题就在于，没有颍川郡的授权与准许，臣作为叶县县令，虽有自信能攻陷黑虎山，却也无权这么做……”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当即就说道：“本宫准许延亭哥哥围剿黑虎山！……我倒是想看看，那周虎可敢违抗本宫的命令！”
这话正中杨定下怀，他故作沉吟地说道：“倘若是公主的命令，这倒是可以……”
“那就这么办！”
祥瑞公主欣喜地拍了下手掌：“延亭哥哥赶紧召集将士，剿灭黑虎山，从那些贼寇口中拷问出证据。”
“遵命。”
杨定低着头拱了拱手，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次日，夜宿于城内驿馆的赵虞一行人，在用过早饭后，便早早来到了县衙。
县衙上下的人都认得这位周都尉，倒也不敢阻拦，任凭赵虞随意在县衙内转悠。
而就在赵虞转悠之际，得知他到来的馨宫女，撇下尚在睡懒觉的公主，急匆匆地找到了赵虞，将一脸困惑的赵虞领到了无人的角落，把昨晚杨定对祥瑞公主所说的那番话，通通都告诉了赵虞。
“什么？杨定教唆公主围剿黑虎山？”
饶是以赵虞的智略，在听到这话也感觉莫名其妙。
要知道，黑虎山的主寨，早就不再干劫道的买卖了，现如今除了必要的巡山弟兄外，就只住着一群妇孺。
而那些巡山的弟兄，平日里也就是进山打打猎什么的，整个山寨祥和地跟个山村似的，杨定吃饱了撑着派兵去打黑虎山？
还什么抓到黑虎寨的人拷问出证据，别说郭达、褚角等人根本不可能出卖他，光凭叶县，真的有能力打下黑虎山么？
要知道即便是现如今的黑虎寨，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像邓柏、邓松这批少年，早就成长起来，成为了山寨的中坚力量。
更别说陈陌麾下的旅贲营，随时都可以回到山寨。
怎么想那杨定都不可能得逞嘛。
『恶心我？给我添堵？』
赵虞皱了皱眉，但旋即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相信那杨定绝对不会做无聊的举动，对方既然这么做，肯定别有目的。
『……我懂了，他这是料定我不会派郡军助他围剿黑虎山，如此一来，他便好趁机对那个蠢公主下手。只是……他这么做，不也会连累到他么？』
饶是赵虞，一时间也没搞懂那杨定究竟要搞什么鬼。

第625章 阴谋的八月（下）
『就让我看看你想耍什么把戏吧，杨定。』
心下暗暗说了句，赵虞朝着前来向他通风报信的馨宫女轻笑说道：“我知晓了，多谢馨宫女相告。”
“周都尉不必谢，我……”
馨儿摇了摇头，旋即用复杂的神色看着赵虞，欲言又止。
见她这幅模样，赵虞笑着问道：“怎么了？”
只见馨儿看了一眼赵虞，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就当赵虞感到莫名其妙时，她这才吞吞吐吐地问道：“周都尉……曾经做了恶事么？”
“……”赵虞愣了一下，露出在面具外的下半张脸，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看得馨儿感觉心中莫名的刺痛。
良久，赵虞怅然地点了点头：“啊，周某曾经做不少恶事。”
馨儿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周都尉居然一口就承认了，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赵虞当即就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在无奈地吐了口气，识相地说道：“总之，多谢馨宫女相告，周某暂时别过。”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开。
不可否认，他是对眼前这些馨宫女抱有几分好感，但还不至于到他必须向对方解释什么的地步，倘若这位宫女果真因为杨定的话对他心生了什么成见，他也不会去解释什么。
然而就在他准备走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他腰后的衣服。
他回头一瞧，不是那位馨宫女又是何人？
只见在赵虞意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馨儿低着头，低声说道：“周都尉不解释一下，为何要做那样的事吗？奴婢不敢质问都尉，奴婢只是……只是想知道……”
『……不会真对我有好感吧？』
赵虞心中闪过几丝惊讶。
倘若换一个人、换一种语气来询问赵虞，赵虞根本不会理睬，但看着这位馨宫女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询问他，饶是他也有些不忍辜负对方对他的好感——虽然对方这份好感，让他也有些莫名其妙。
“为了活下来。”
在沉默了片刻后，赵虞沉声说道。
仅仅五个字，但其中包含的分量，却让馨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此刻的她，不禁开始在心中替赵虞脑补起各种各样的苦衷，也不知都自行脑补了些什么，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患得患失，再次被笑容所取代：“奴婢明白了。”
“哈？”
赵虞愣了愣，刚想问对方究竟明白了什么，却见馨儿一脸满足地说道：“无论如何，周都尉都是一位敢作敢当的大丈夫，我很开心都尉没有欺骗奴婢……”说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几分莫名的期待问道：“周都尉可以告诉奴婢，您为何向奴婢坦然承认了这些事吗？”
『……杨定都跟你们说了，我还辩解什么？』
赵虞忽然发现，即便是眼前这位馨宫女，似乎脑袋也不甚灵光。
他随口轻笑道：“大概……周某也想做一个坦坦荡荡、敢作敢当的大丈夫吧。”
听到这话，馨儿的脸顿时就红了，毕竟赵虞这句回答，恰巧就是她方才称赞的原话。
这……他莫非在暗示着什么吗？
似触电般缩回了原本拉着赵虞衣物一角的手，虚握成拳，面红耳赤的馨儿死死地将这枚拳头按在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
“我……公主或许醒了，奴、奴婢先偶组了。”
在偷偷瞧了一眼赵虞后，她心慌意乱地跑回了祥瑞公主的卧室方向。
看着她慌忙逃走的模样，赵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无意间撩了对方一下。
『这不是一个看颜值的年代么？』
赵虞感觉颇不可思议。
摇了摇头，他带着牛横与何顺等人走向了一侧的衙役班房，随便找了个房间走了进去，等待着那位公主醒来。
大概巳时前后，就当赵虞一行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间班房内喝着茶时，祥瑞公主身边另一名宫女尹儿来到了班房内，转达了祥瑞公主的命令：“周都尉，公主命您即刻到后衙主屋。”
赵虞点点头，随口问道：“馨宫女呢？怎么不是她来？”
听闻此言，尹儿捂着嘴笑了一下，眨眨眼睛说道：“馨儿姐姐今早在公主沉睡之际，偷偷私会周都尉的事，被公主知道了，公主很生气，就质问馨儿姐姐，见馨儿姐姐在提到都尉时脸红耳赤，吞吞吐吐，公主就更生气了，是故……公主就派奴婢来了。”
说罢，她带着一副蠢蠢欲动般的期待，微睁着眼睛小声问赵虞道：“都尉，您与馨儿姐姐不会在商量私奔的事吧？不可以哦，公主殿下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这都什么啊？』
赵虞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了几眼面前这个小丫头，摇摇头说道：“不，在下并未与馨宫女商量什么……呃，私奔的事。”
“啊？”
尽管口口声声说着‘公主会生气’，但这位叫做尹儿的宫女在听到赵虞的解释后，却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赵虞感觉地出来，这丫头并非那种计较其自身利害的失望，而是一种仿佛憧憬破灭的失望，这着实令赵虞哭笑不得：宫内的宫女，平日里不会都在做这种梦吧？
不过考虑到面前这位少女的年纪，好似还正是怀春的时候，倒也不奇怪。
片刻后，赵虞一行人就在这名尹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后衙主屋。
此时在屋内，祥瑞公主正坐在主位，身侧伺立于馨宫女。
堂内一侧的座椅上，则坐着叶县县令杨定。
与注意到自己的杨定对视了一眼，赵虞迈步跨过门槛，走到屋内，朝着坐在主位上的祥瑞公主拱了拱手，拜道：“周虎，拜见公主。”
“哼。”
也不晓得是昨日听了杨定的教唆，亦或是得知了馨宫女的事，祥瑞公主看待赵虞的目光很是不善，直到馨宫女在旁小声提醒，她这才免为其难地挥了挥手，说道：“周都尉，请入座。”
当然，她也不忘瞪一眼身旁的馨儿。
“多谢公主。”
赵虞敷衍似地道了声谢，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馨宫女，却见对方在二人的目光接触之际，慌张地低下了头。
此时，就见祥瑞公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旋即白净的小手一拍扶手，恶意满满地对赵虞说道：“周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利用职权之便，庇护曾经作恶多端的手下！……你这是徇私枉法！”
鉴于馨宫女已向他通风报信过，赵虞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闻言不慌不忙，故作不解地说道：“公主此言，恕周某不明白。……周某素来遵纪守法！”
“哼！”祥瑞公主重哼一声，冷着脸说道：“你还敢说遵纪守法？昨日延亭哥哥都对本宫说了，说你曾是黑虎山群贼的首领，杀人抢掠、无恶不作，就因为抗击叛军有功，才当上了颍川都尉。……可你当上了颍川都尉后仍不干好事，利用职权之便，庇护黑虎山那些你的昔日同党，延亭哥哥几次欲将那些恶寇捉拿归案，但却遭你利用职权多次阻拦。……周虎，你该当何罪？！”
看了眼面前这位已深受杨定欺骗的公主，赵虞也懒得解释什么，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杨定，轻笑着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杨定却无视了赵虞，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而与此同时，祥瑞公主再次拍了一下扶手，愤慨地说道：“你敢说你与黑虎山群贼无关么？”
“那倒不至于。”
见事情反正已经挑明了，赵虞也懒得藏掖什么，坦坦荡荡地说道：“黑虎山众人，确实是周虎的手下，曾经也的确跟随周某犯下过一些恶行，但正如公主所言，鉴于周某抗击叛军有功，李郡守已上报朝廷，使周某得到了朝廷的赦免。周某不知是哪个道貌岸然、居心叵测、坏地流脓的人在公主面前进谗，说在下的坏话……”
“不许你羞辱延亭哥哥！”祥瑞公主愤然地打断道。
“咦？”赵虞故作惊讶地说道：“在下几时说是杨县令了？杨兄，你可曾听到在下羞辱你了？”
『……』
出于礼仪，杨定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旋即无语地看了一眼祥瑞公主。
似这种指桑骂槐，装作没听到就是了，何必傻乎乎地去较真？
现在好了，被人家骂了一通，还得堆着笑替人家解释，承认人家并没有羞辱他。
“呵呵。”
他尬笑两声，算是揭过了此事。
看到杨定尴尬的模样，馨宫女勉强才按下心中的笑意。
而见此，赵虞的嘴角亦扬了起来，继续方才的话道：“总而言之，朝廷已经赦免了周某昔日的罪行，即便是公主，也不可再追究。……否则，那就是目无朝廷、目无天子！”
“唔……”
祥瑞公主气鼓鼓地盯着赵虞。
要说她顾忌什么，那自然就是顾忌从小宠爱她的‘陛下爷爷’了，听到那周虎的这番话，饶是这位公主，亦不敢无视自己‘陛下爷爷’。
『果然如延亭哥哥所言，这个周虎太可恶了！看来就得像延亭哥哥所说的那样，抓住黑虎山的那些贼寇，逼他们说出这周虎的罪状，才能将这周虎治罪。』
想到这里，气得胸脯起伏不定的她，按照昨日与杨定商议的话，愤愤说道：“总之，鉴于黑虎山群寇的恶行，本宫授权安亭哥哥派兵进剿黑虎贼……”
“我不答应！”
赵虞淡淡说道：“黑虎山位于我颍川郡，没有周某的允许，叶县县军不得跨郡！”
此话一出，屋内除了杨定，其余祥瑞公主、馨儿、尹儿、冯宫史几人，皆露出了愕然甚至骇然的神色。
这位周都尉……居然敢忤逆公主？
“周虎！”
祥瑞公主气鼓鼓地斥道：“你竟敢违抗本宫？！”
“不敢！”赵虞不亢不卑地说道：“只不过，公主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周某不可坐视不管！”
“大胆！”祥瑞公主愈发生气，下令道：“来人，将这个违抗本宫的公主抓起来！”
然而，屋内、屋外久久没有反应。
“？”
祥瑞公主的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大声唤道：“高木？高木？蔡铮？蔡铮？”
她并不知晓，值守在屋外的高木、蔡铮等一干宫卫，早就跑没影了。
别说他们，就连一向在公主身边狐假虎威的冯宫史，此刻瞧着赵虞，愣是也没敢开口。
毕竟这位周都尉的身份也不得了，那可是陈太师的义子，谁敢对他怎么样？——或许公主可以，但除此以外，这里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万一日后陈太师那边追究起来，这位公主自然不会遭到什么责问，但其他人呢？
见久久没有人回应，祥瑞公主转头看向杨定，气鼓鼓地说道：“延亭哥哥，你叫人把这个周虎抓起来！”
『……』
见这位公主再一次给自己出难题，杨定心中无可奈何。
抓周虎？
他哪有这个能力？
没有朝廷的命令，若他敢擅自抓捕一位颍川郡的都尉，别说他吃罪不起，光是周虎手下的报复，就足够他喝一壶了——信不信驻军在昆阳的陈陌，旋即就率军杀到他叶县？
更何况，倘若现在就抓捕了这周虎，接下来这位公主若出了什么闪失，他还怎么嫁祸给这周虎？
想到这里，杨定开口宽慰道：“公主息怒。”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虞，正色说道：“周都尉，杨某敬重你，才称呼你一声都尉，但确切地来说，现颍川都尉并非是你，而是你曾经的下属张季。据我所知，此事可是李郡守首肯的，这意味着并非儿戏。换而言之，如今的你，并没有权力否决公主的命令。……当然，你可以派人通知许昌，叫你那位如今担任都尉的亲信张季前来阻止，我相信他也一定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办，但在此之前，你没有权力阻止公主授权我叶县进剿黑虎山，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杨定……』
饶是赵虞，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杨定。
虽说谁都知道，当日由张季代替他出任颍川都尉，只是李郡守与众人哄骗祥瑞公主的戏码，但没想到，杨定居然拿此事说事。
还别说，从理论上来说，眼下的赵虞等同于平民，还真的没有阻止那位公主的权力。
可能是见赵虞被杨定说得哑口无言，祥瑞公主顿时转怒为笑，抚掌笑道：“还是延亭哥哥厉害。……既然如此，本宫授权叶县进剿黑虎山，周虎，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人家要杀你，你居然还自己把脖子凑上去；反而我这个要救你性命的，却被你视为仇寇……』
赵虞看了一眼祥瑞公主，在他眼中，这位公主就跟傻子一般。
他转头看向杨定，意有所指地说道：“杨定，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派郡军随同么？”
屋内众人闻言一愣，谁也不知赵虞这话什么意思，唯独杨定却听得懂。
『……猜到了么？不愧是周虎。』
心中暗想了一句，杨定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周都尉会么？”
听闻此言，赵虞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意，轻笑道：“如果我会，你怎么办？”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摇摇头说道：“往日数次围剿黑虎山，皆败于官军之中混有周都尉的内应……请恕杨某不能答应周都尉派郡军随同的要求。”
赵虞哈哈大笑，就算是他，此刻亦忍不住竖起拇指称赞了一句：“不愧是你，滴水不漏！”
杨定微微一笑：“周都尉过奖了。”
“呵。”轻哼一声，赵虞继续说道：“好吧，姑且就让你占了先机，但是，我要求随军。这个要求，你总会答应吧？你放心，我就带一百人，用于保护公主。”
看着赵虞与杨定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就在跟打哑谜的似的，祥瑞公主那是一句都没听懂，直到他听赵虞说出‘保护公主’这四个字，他这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说道：“本宫才不需要你来保护！”
然而，赵虞却没有理会她，只是颇有深意地看着杨定，倒是杨定，他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祥瑞公主。
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当然知道眼前这周虎说的都是真话，对方是真心想要保护公主，保护公主不受他杨定的加害，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位公主根本就不信任你周虎啊。
他轻笑着说道：“可公主并不想让你保护呀。”
赵虞懒得跟杨定争论，淡淡说道：“答应，或者不答应。……答应，我就陪你继续玩下去，看看最终鹿死谁手；不答应，我就掀桌子！眼下的昆阳县，至少有一军兵力驻扎，没有我的许可，你连沙河都过不去。”
听闻此言，杨定失笑般摇摇头，正好说话，却听赵虞又压低声音警告道：“莫惹火了我，杨定。若将我惹火，我就派旅狼去找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想，那绝对不会是你乐意看到的。”
『……』
好似是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杨定的面色也变了，他克制着心中的愤怒，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虞。
足足半晌，他的目光这才放缓，旋即，他点点头，面色如常地说道：“好，那就麻烦周都尉保护公主了。”
“哼。”赵虞轻哼一声。
此时屋内众人，谁也不知赵虞与杨定究竟在说些什么，唯独馨宫女好似猜到了些，亲眼目睹着那位周都尉与那杨定的交锋，紧张地攥起了手。

第626章 暗潮汹涌
或许是怕遭到颍川郡里的阻碍，杨定那一群人的动作很迅速，在当日一天工夫内就召集了三千名叶县县卒，甚至就连所需的粮草、辎重，也通通都准备妥当。
得知此事，赵虞暗暗冷笑。
次日，也就是八月十一日，杨定携魏栋、魏驰、俞建、庞沛几人，并叶县县尉高纯，率领三千叶县县卒浩浩荡荡前往昆阳县。
而作为关键人物的祥瑞公主，亦与馨儿、尹儿与冯宫史，在高木、蔡铮等一行宫卫的保护下，混迹在大军之中。
大军在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程后，终于来到了那条沙河。
这条沙河，正是叶县与昆阳的界河，而等到叶县的军队抵达沙河时，早已提前收到赵虞相关消息的部都尉陈陌，以及昆阳县尉石原，早已带着一队人等候在那座桥梁旁，等着与赵虞相见，好当面询问一些情况。
注意到这几人，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等人迎了上去。
“周虎，这究竟怎么回事？！”
刚来到陈陌、石原二人面前，石原便忍不住向赵虞质问起来，语气中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这并不奇怪，因为石原严格来说并不是黑虎会的人，他只是在意识到‘黑虎会的存在有利于昆阳乃至颍川’的前提下，默许了黑虎会的存在，同时也为此替赵虞效力。
但反过来说，倘若他认为这个周虎有朝一日步上了歧途，严重威胁到了昆阳乃至颍川的百姓，他也做出他自己的决定，带头反抗这个周虎——这是他与赵虞的默契。
因此对于石原的质问，赵虞也不在意，他只是朝着不远处的叶县军队努了努嘴，轻笑着说道：“我怎么知道？问那杨定咯。”
见赵虞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石原愤慨地说道：“事情到这地步，你还笑得出来？”
“你急什么？”
看了一眼石原，赵虞笑着调侃道：“那杨定要对我黑虎山不利，又不曾威胁到昆阳，石县尉你急什么？”
“你……”石原气地为之语塞。
事实上，他并不是担心昆阳县，因为赵虞已经派人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与陈陌，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眼前这个周虎。
尽管他至今仍认为这周虎是个混蛋，但他不能否认，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混蛋，在这个混蛋的治理下，整个颍川郡的治安、风气都大大提高，各县百姓对官府的信赖，对生活的期待，也远非其他郡县可比。
比如上半年建于他昆阳‘北屯’一带的那座畜牧场，在经过了半年的经营后，陆陆续续有猪豚、鸡鸭、兔子低价运至县内的集市，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提起了昆阳县百姓极大的热情。
为何？因为便宜！
无论是猪肉还是禽肉、兔肉，其价格都远远低于当地百姓的预期——这些百姓原以为这类肉价会高昂到他们根本无力负担，可等到公布价格后他们发现，即便是现如今的他们，一个月内也至少有能力让家人尝一顿。
更别说经营那座畜牧场的商贾们还曾高调地宣布，日后还将提高肉类的数量，逐步降低价格。
众所周知，商贾趣利，这些商贾莫非是良心发现？
当然不是！
作为昆阳县衙的官员之一，石原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地百姓之所以还有能力购入那些肉类，那是因为颍川郡里严格规定了肉类的售价。
换而言之，正是眼前的这个周虎，在暗中约束那些趣利的商贾。
对这件事，石原其实并不陌生。
看看北面的河南郡，去年明明沦落到需要向他颍川郡借粮的地步，可像汝阳郑氏这等大家族，手中依旧攥着可观的粮食，最后还要陈太师亲自出面。
可在他们颍川郡呢？这些手中攥着大量粮食不肯借出来的大家族，包括那位试图屯粮居奇的世家、商贾，通通都被周虎这个混蛋给收拾了——要么给粮，要么给命，黑虎贼的大首领让那些人自行选择。
这种敢对大家族、大商贾动刀的魄力，纵然是石原，都他娘的被折服了。
颍川需要周虎，需要周虎这样一个有想法、有能力、有魄力的混蛋。
包括这些年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的黑虎会。
然而现如今，隔壁县的县令杨定，居然教唆那位涉世不深的公主进剿黑虎山，这在石原看来，简直就是在动摇颍川郡的根基：倘若这周虎被抓到了什么把柄而栽了，那他颍川怎么办？昆阳怎么办？
这个该死的周虎，他真的以为是他一个人的事么？
“好了好了，石县尉消消气，大首领也莫要开玩笑了。”
见石原气地快爆发了，陈陌笑着打起了圆场。
跟石原的态度一样，陈陌也很满意他现如今的生活——除了某个叫王庆的混蛋隔三差五就给他写封信，故意强调一下‘上部都尉’与‘部都尉’的差别。
而此时，祥瑞公主所乘坐的马车，亦在赵虞、陈陌、石原三人的目视下，缓缓驶过了桥面。
瞥了几眼那几辆马车，陈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对赵虞说道：“大首领既已知那杨定的阴谋，为何还要坐视那位祥瑞踏入陷阱呢？就不能劝那位公主留在叶县么？如此一来，那杨定的阴谋也就不能得逞了吧？”
听闻此言，赵虞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针对某位公主的讥讽笑容，冷笑道：“那个蠢丫头，被那杨定迷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那杨定欲谋害他，还傻乎乎地去帮杨定，反而是我这个要救她性命的，被她视为仇寇。……所谓疏不间亲，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说什么，那个蠢丫头都不会相信的。我还能怎么做？难道劫了她？那杨定巴不得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陈陌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建议有欠考虑了。
而从旁，石原也对赵虞称呼某位公主为傻丫头的事视而不见，只是皱着眉头说道：“想不到这杨定如此卑鄙阴险，我原来还以为是个不错的家伙呢……”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皱眉问道：“你真的不派郡军？”
“不好弄啊。”
赵虞伸手挠了挠头，颇有些惆怅地说道：“虽说即便这样做，郭达、褚角他们也能理解，但我还是不想那么做，万一吓坏到寨中的妇孺就不好了。更何况，杨定也不答应。话说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陌。
陈陌顿时会意，点点头轻声道：“昨日收到你派人送来的信，我就叫刘鹗带着两千名弟兄回了山寨……”
不得不说，他麾下的旅贲营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虎众出身，让这群同样头绑黑巾的旅贲营士卒去暗助主寨一把，这些人连乔装打扮都省了。
“两千人？”赵虞眨了下眼睛，旋即失笑般摇了摇头。
得了，有了陈陌麾下两千名旅贲营士卒助阵黑虎山，杨定更别想攻陷后者了——当然，凭赵虞对杨定的了解，后者应该也没奢求能攻陷黑虎山，那家伙只不过是假借‘剿贼’的名义而已。
从旁，石原皱着眉头问道：“那我能做什么？”
“维持好县城的治安就行了。”赵虞随口说道：“另外转告刘公与李县丞，叫他们莫要惊慌失措……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
在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行军的那支叶县军队后，石原轻哼一声，与赵虞、陈陌告别，转身朝昆阳县城而去。
瞥了一眼石原离去的背影，陈陌正色对赵虞道：“凡事谨慎，别的不说，如今的你，可是背负着许许多多的人呢。”
“……我知道。”
“那就好。……对了，你不是要带一百人去保护公主么？需要我划一百人给你么？”
“不用了，我已经通知田钦、廖广他们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若发生什么变故，派人通知我。”
“嗯。”
与赵虞商议了几句，陈陌亦告辞离开了，毕竟眼下已经是八月中旬了，距离秋收只剩一个月，他这个驻军昆阳的部都尉，还要兼顾屯田今年的收成呢——这可是关系到整个昆阳县的大事。
而赵虞，此刻亦带着牛横、何顺等人回到了叶县的三千大军中，继续朝黑虎山而去。
如此又过两个时辰，三千名叶县县卒，终于来到了黑虎山西南处的那片空地，在杨定的命令下，这三千名叶县士卒开始于官道的一侧安营扎寨。
不知为何，赵虞忽然感觉有些好笑，或者说讽刺——他这个黑虎山的大首领，此刻居然混在一群正准备进攻黑虎山的叶县县军当中，若无旁人地视察着那些县卒安营扎寨。
忽然，他看到了叶县的县尉高纯。
心中微动，赵虞带着一行人朝高纯走了过去，口中唤道：“高县尉。”
“……”
听到身背后的呼喊，叶县县尉高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待瞧见赵虞朝他走去时，他脸上露出几许复杂之色。
他朝着已走进的赵虞抱了抱拳，问道：“周都尉有何吩咐？”
赵虞挥挥手示意高纯不必多礼，旋即，他笑着说道：“在下只是闲来无事，希望与高都尉聊聊罢了。……对于贵县此番出兵围剿我黑虎山，不知高县尉有何看法？”
“……”高纯微微看了一眼赵虞，默不作声。
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不可否认高纯是一位很称职的县尉，这两年协助杨定将叶县管理地井井有条，但遗憾的是，杨定并未向他透露自身的某些秘密，就好比这次围剿黑虎山的真正目的。
正因为不知这些秘密，高纯其实也不能理解自家县令这次突然决定围剿黑虎山的举动。
高纯很清楚，如今的黑虎山群寇已经金盆洗手，毕竟他们的大首领已经当上了颍川都尉，随随便便干点以权谋私的事，就远远超过抢掠过往商队的所得，足以养活手底下的人，实在没有再抢掠的必要。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要剿灭黑虎山，就变得没有那么迫切了。
更何况，黑虎山的背后乃是颍川都尉周虎，只要这位手握数万兵权的都尉不答应，他叶县哪有可能攻下那座黑虎山？
基于这几点原因，其实高纯这次并不支持杨定，但很可惜，他也无法说服杨定，还有那位祥瑞公主。
见高纯默不作声，赵虞转身看向黑虎山，故意说道：“这次，真不知要死多少人……”
听闻此言，高纯顿时变了面色，咬着牙低声说道：“周虎，你……”
“不关我的事。”
赵虞突然转身，伸出手指一指高纯的胸膛，压低声音说道：“你等攻打我黑虎山，还不许我黑虎山反抗么？这次，你等就算死再多的人，你也怪不到周某头上来，因为是你们挑衅！相反，若我黑虎山死了一人，我保证会让你等付出沉重的代价！”
“……”
听着赵虞的警告，高纯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就在这时，赵虞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高纯的胸口，又说道：“其实你也知道，如今的黑虎山，不过就是住着一群妇孺的山村而已，根本威胁不到叶县，难道你就不感觉奇怪，那杨定是出于什么目的，不惜付出手下县卒的牺牲，也要攻下黑虎山么？……别说什么找到我周虎的把柄，那不过是杨定用来哄骗那个蠢公主的借口而已，你我都知道，你等根本打不下黑虎山。”
高纯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半晌后用低沉的嗓音问道：“你想怎么样？”
只见赵虞拍了拍高纯身上的浮土，笑着说道：“只是提个建议而已……你对我的人手下留情，我就对你底下的人，手下留情。……这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我觉得最好不要出现死伤，你觉得怎么样？”
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半晌，高纯低头思忖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可以。”
片刻后，看着这高纯离去的背影，赵虞笑着对牛横、何顺几人说道：“果然，高纯也起疑了……你等说他这个叶县县尉，还能当多久？”
仿佛是听懂了赵虞言外之意，何顺哂笑一声，旋即，他正色问道：“大首领，为何要与高纯做下这个约定？他根本无法左右杨定，他只是一个县尉而已……”
赵虞摇了摇头，指着远处那些正在砍伐林木建造营寨的叶县县卒，轻声说道：“这三千叶县县卒，恐怕没一人知晓杨定真正的目的，他们也同样被杨定蒙在鼓里，何必把这些人逼得太紧呢？……高纯虽然只是县尉，但他是毛公提拔的县尉，在叶县颇有名望，若非如此，杨定早就派心腹顶替他了。只要这高纯没有强攻山寨的心思，他手下的县卒，也未必会用命，如此一来，山上的弟兄也可以减少一些伤亡……”
“原来如此。”
何顺、龚角等人恍然地点了点头。
对比自家大首领与那杨定的做法，一个时刻在意自家弟兄的安危，一个丝毫不顾手下县卒的伤亡，何顺与龚角等人当即就感觉，与自家大首领相比，那个杨定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忽然，何顺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赵虞道：“大首领，要不要派人与山上联系一下？”
“唔……”
赵虞闻言沉思了片刻，旋即点点头说道：“龚角，你去一趟吧，告诉郭大哥，还有那刘鹗，叫他们利用蛛网狭道守好山寨即可，没必要与叶县官兵死磕，大不了丢了山寨，退守二寨。总之，在山上防守就行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山袭击官兵，更不可能夜袭，杨定巴不得我等也袭他营寨，好趁机浑水摸鱼。……另外，山寨里可能混入了杨定派来的奸细，叫山上注意一下。”
“是！”
龚角抱了抱拳，旋即犹豫着请示赵虞道：“大首领，我就这么上山么？”
仿佛是猜到了龚角的顾虑，赵虞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你以为杨定看不到你上山，他就不会在那个蠢公主面前诬陷我与山上弟兄通风报信了？无所谓的，你就这么去，杨定奈何不了我，再者，那个公主，我也大致知道她的命脉了。……去吧。”
“是！”
龚角抱了抱拳，带上两人作伴，径直朝黑虎山而去。
沿途，有不少叶县县卒看到他，但没有一人敢上前制止，眼睁睁看着龚角几人上了山。
此时在黑虎山山顶主寨前的那片空地上，寨丞郭达正与褚角，还有陈陌派来的刘鹗一同站在悬崖旁，登高眺望着山下那些正在建造营寨的叶县官兵。
平心而论，似这样的围剿，他们已经遭受了不下五回，且过去那几回，每次都要比这次更为凶险，但即便如此，由于赵虞这个主心骨不在山寨内，郭达心中依旧有些忐忑。
可能是注意到了郭达的忐忑，陈陌派来的刘鹗轻笑着劝道：“寨丞不必担心，有我手下两千名弟兄助阵，纵使那群叶县的小崽子杀上山来，我等亦能将其杀退！”
听闻此言，郭达患得患失地点点头，而从旁的褚角，则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刘鹗。
曾几时时，刘鹗与刘屠一样，只是陈陌的手下，他黑虎山的一个小头目，没想到下山当了几年官兵，这小子的口气就跟他的性格一样膨胀了，丝毫不将山下那三千叶县县卒放在眼里。
褚角忽然就联想到了他的儿子褚燕，还有他的族子褚贲，这族兄弟二人，如今都在鄢陵当差，前者是驻军鄢陵的部都尉，手握近万兵权，而后者则是鄢陵的县尉，也握着差不多两、三千的兵权。
相比较当年，这两个他褚氏一族的子弟，可谓是都有出息了。
唯一让褚角感到头疼的是，这族兄弟二人平日里都太忙了，以至于婚姻大事因此耽搁了下来，这可不好。
就当这几人在闲聊之际，龚角匆匆从远处跑来，远远招呼了一声。
转头看到这龚角，郭达仿佛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待龚角走近后就迫切问道：“龚角，阿虎呢？”
龚角脸上露出几许诡异的笑容，笑着说道：“大首领在山下呢，喏，就在那群叶县的官兵当中。”
听闻此言，郭达与褚角脸上亦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明明是他们黑虎众的大首领，却跟那群叶县官兵呆在一起，偏偏那些叶县官兵还都知道他们那位大首领的身份，不得不说这还真是有点微妙。
但即便如此，得知赵虞就在山下的郭达，倒也终于镇定了下来，转头问龚角道：“是阿虎叫你来的么？”
“嗯。”龚角点点头，向郭达、褚角、刘鹗三人转告了赵虞的意思：“大首领叫我转告几位，不必与这些叶县官兵死磕，大不了丢了山寨。另外，千万不可夜袭这支叶县军队的营寨。……大首领说，那杨定欲谋害那位公主，嫁祸到我等身上，倘若山上夜袭杨定的营寨，那厮保准会趁机动手，咱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听到这话，郭达、褚角、刘鹗三人皆露出了震撼之色，毕竟他们也明白，倘若被那杨定扣上袭击那位祥瑞公主的罪名，那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还有……”
龚角走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首领还说，山寨里可能混入了杨定那厮派来的奸细，说不定那杨定就打算利用这群奸细，给咱们扣上谋害公主的罪名……”
听闻此言，郭达与褚角对视一眼，二人皆露出了凝重之色。
旋即，郭达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转告阿虎，我会对山寨众人下令，不许他们下山袭击官兵，否则就以叛寨论处。”
“是！”
不说龚角在得到了郭达的回覆后，又急匆匆地下山准备回到赵虞身边，此时在山下，杨定也已在那顶率先搭建的帐篷里，结束了与祥瑞公主的短暂交谈。
刚走出帐篷，等候良久的家将魏驰就向杨定禀告了一桩事：“方才，那周虎身边的亲信龚角，带着两人堂而皇之地上了黑虎山。”
“毫不掩饰？这么嚣张的么？”
杨定微皱了一下眉头。
不过他也不感觉奇怪，毕竟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他还是那周虎，彼此已经将一些事情都点明了，仅剩下各自的底牌。
考虑到那周虎先前已当面否决那位祥瑞公主，派个人上黑虎山通风报信，又算得了什么？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杨定沉声问道。
魏驰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神色：“他在指点我方的县卒建造营寨……唔，没有使坏意图的那种指点。”
听到这话，杨定再次皱起了眉头。
他可不担心那周虎在他叶县军队建造营寨时使坏，他担心的恰恰就是魏驰所阐述的那样。
『不愧是周虎……看来他已经预料到了我的计策。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估计也已警告了山上的黑虎贼，令他们不得下山袭击我营，免得被我利用……卧榻之侧，居然躺着这么一个家伙，真是让人头疼。……唉，悔不当初，当年我就应该除掉他。』
长长吐出一口气，杨定沉声道：“阻止他！他若不从，就以公主的名义……”
“是。”魏驰点了点头，旋即低声说道：“另外，那个蔡铮，要见他一见么？”
杨定略一思忖，旋即微微点了点头。
“你安排吧，是时候见见他了……”

第627章 骚乱的夜
入夜，赵虞带着牛横、何顺一行人以及归来的龚角，漫步于这座由叶县县卒建造的营寨，观察着这座营寨的营防情况。
情况并不是乐观，忙碌了整整大半日的那三千叶县县卒，充其量就是搭建起了一些军帐，然而似寨栅等御敌工事，却远远来不及完成，以至于这座营寨，此刻四面漏风，倘若有敌方心怀恶意，随时可以从各个方向攻入这座营寨，对这座营寨内的人构成毁灭性的威胁。
幸运的是，这支叶县的敌人，那便是黑虎山上的黑虎众，在赵虞已叮嘱郭达、褚角等人不得下山偷袭官兵的情况下，这个敌人是可以排除掉了。
但问题是，黑虎山上的黑虎众，只是这支叶县官兵明面上的‘敌人’，而暗下的敌人，正是叶县的县令，杨定。
仔细想想，这着实有些讽刺。
在军营内视察了片刻，赵虞带人回到了祥瑞公主所在那间军帐。
此时在那间军帐外，赵虞麾下的士吏廖广正带着一百名颍川郡军的精锐守在帐篷四周，只见他环抱双臂，神色凝重地扫视着四周，直到远远瞧见赵虞，他这才快步迎了上来。
“都尉。”
“唔。”朝着向自己抱拳行礼的廖广点点头，赵虞随口问道：“有什么情况么？”
廖广摇摇头道：“刨除公主向卑职发了一通脾气以外，并无其他情况。”
“别理睬那个傻公主就是了。”
赵虞挥了挥手，又问道：“那个蔡铮呢？有什么异动？”
听闻此言，廖广压低声音说道：“下午申时前后，那个蔡铮在这附近转悠时，被一名叶县县卒唤了去，卑职谨记都尉的吩咐，时刻派人盯着那蔡铮，可以确定那蔡铮是被杨定招去了，但二人私下具体谋划些什么，卑职就不得而知了。……后来，那蔡铮就不知去了哪里，直到黄昏后，他才回到这边。”
“……”
赵虞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个高木呢？”
廖广摇摇头道：“那个高木倒没有什么异常，一直守在公主的帐篷外，看得出来，他对公主应该是忠心的。”
“唔。”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他此前猜测的差不多，那位高木、高队正，只是倒霉被卷入了这件事的普通人，有问题的是那个蔡铮，还有他手底下的那几名宫卫。
问题是，杨定与那蔡铮谈了些什么呢？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廖广忍不住问他道：“都尉，既您已明智那杨定不安好心，试图加害公主嫁祸给您，您为何还要陪他……继续这场闹剧？”
“呵。”
赵虞闻言为之失笑。
是啊，为何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杨定试图利用那个蠢公主嫁祸他，而他又何尝没想过让杨定自食恶果呢？被杨定打压了好些年，甚至于一度被杨定逼到绝境，难道赵虞就不曾想过报复？
当然不是！
其实赵虞也想过报复杨定。
但遗憾的是，他想要报复杨定，就跟杨定想要铲除他一样，都比较尴尬，因为彼此的后台都很厉害——赵虞的后台姑且可以认为是陈太师，而杨定的后台则是在朝中与陈太师几乎不分伯仲的王太师。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对杨定小惩小戒可以，让后者吃瘪也可以，但想要一劳永逸地让杨定丢掉叶县县令的官职，甚至于断送杨定了的官途，这事他是几乎办不到的。
除非杨定在这次祥瑞公主的事件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食恶果。
正是基于这一点，赵虞才会继续这场闹剧，毕竟他也厌烦了杨定这个邻居。
更何况，杨定所治理的叶县，赵虞也有心将其控制住——只要他能暗中控制了叶县，介时想要干预鲁阳县的事，那就更轻松了。
当然，这种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拍拍廖广的臂膀，赵虞笑着说道：“好了，我先去见公主，你继续守卫在此，我是否能揭穿那杨定的阴谋，就看你了。”
听闻此言，廖广精神一振，郑重其事地抱拳道：“请都尉放心，卑职就算丢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那杨定有加害公主、陷害都尉的机会！”
跟石原的态度差不多，他也早已被赵虞所折服，更何况，当初赵虞还在叛军手中救出了被俘的他与田钦，救了他俩的性命。
拍拍廖广的臂膀作为鼓励，赵虞迈步朝着祥瑞公主所在的军帐而去。
还未踏足那间军帐，赵虞便听到帐内传出了那个蠢公主的笑声，等到他撩起帐幕走入，他便瞧见高木双手背在身后，半蹲着在帐内来回动作，嘴里发出‘咕咕咕’的怪声。
而几乎在同时，帐内又响起了那位公主的笑声，待赵虞转头看去时，那个蠢公主正抚掌大笑。
可能是注意到了帐外来人，高木下意识地转头看来，待看到赵虞时，他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尴尬与羞愤。
见此，赵虞顿时就明白了：准是那个蠢公主给逼迫的。
在明白这一点后，丝毫没有因此轻视高木的他，朝着高木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神色，这让高木好受了许多，看向赵虞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
而此时，祥瑞公主也注意到了进帐的赵虞，先是噘着嘴露出了嫌弃之色，旋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恶意满满说道：“周虎，你也学一个给本宫看看，你就学一个……你就学狗叫好了。”
赵虞当然没有兴趣学什么狗叫，闻言淡淡说道：“恕在下拒绝。”
一听这话，祥瑞公主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恨恨说道：“周虎，你再一次违抗了本宫！”
“有一就有二，不是么？”赵虞毫不在意的回答道。
他的从容与镇定，让一旁的高木十分羡慕：有后台，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就当公主又要发怒之际，她身旁的宫女馨儿及时替赵虞解了围：“周都尉，听廖士吏所言，你方才去视察营内的状况了，可有什么异常？”
“并没有。”赵虞摇了摇头。
见此，馨宫女点了点头，旋即用嘱托的口吻对赵虞说道：“无论如何，请周都尉心紧公主的安危，莫要给任何贼子加害公主的机会。”
不等赵虞回覆，祥瑞公主便在旁一脸不屑地说道：“本宫才不需要这家伙的保护，延亭哥哥自会保护本宫。”
对于这位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样的傻话，赵虞也习以为常了，仿佛就跟没听到似的，朝着馨儿抱了抱拳，算是对这位忠心尽职的宫女做了回覆。
离开前，赵虞一把拉住了还在扮丑角博公主开心的高木，借口‘我有事与高队正商议’，不顾祥瑞公主的喝斥，硬生生将高木拉出了帐篷。
如他所料，一走出帐篷，高木便如释重负地向他道了一声谢意：“多谢周都尉。……让周都尉看到在下的丑态。”
“哪里哪里。”赵虞摆摆手说道：“若非忠于国家、忠于天子，高兄又岂会甘心受此羞辱？”
听到这话，高木感觉好受了些，连带着对赵虞的印象也是大大提升。
而此时，赵虞则问高木道：“高兄，蔡兄哪里去了？”
高木不解地解释道：“蔡司巡亦巡视营寨去了……周都尉，你也好、蔡司巡也好，似乎都很看重营防，难道夜里会发生什么么？”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赵虞，吞吞吐吐斟酌着用词问道：“周都尉莫非提前知晓了什么么？”
见他说得吞吞吐吐，赵虞心下一笑，摇摇头说道：“高兄何必遮遮掩掩？你直说夜里会不会有山上的黑虎众来袭营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心中一惊的高木连连摆手。
然而还没等他解释完，就见赵虞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高木可以放心，我已吩咐了山上的黑虎众，勒令他们不得下山袭击官兵……”
『这话……可以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么？』
高木睁大了眼睛，心下暗暗羡慕，不愧是有坚强后台的人，就是这么为所欲为。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赵虞话锋一转，低声说道：“不过，尽管周某约束了我的手下，但今明两夜，也未必能安生……帐内那个傻公主受杨定蒙蔽已深，听不进劝，周某也懒得理会他，但是高队正，请你务必要相信周某。倘若今晚果真有贼人袭营，介时请高队正一定要相信周某，莫要耽搁保护公主的时机。”
高木惊疑地看了几眼赵虞，皱眉说道：“周都尉，在下不明白……你说的贼人是？”
赵虞也不隐瞒，压低声音说道：“杨定，他欲加害公主嫁祸给我……”
“怎么会？”高木满脸震撼，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
赵虞也明白对方一时半会未必能够接受，倒也不强求高木立刻就接受自己的解释，压压手安抚道：“我不要求高兄立刻做出决定，在下只是事先知会高兄一声，免得到时候高兄毫无防备，遭贼人所害。……还有那位蔡兄，蔡司巡，我劝高兄对他有些防范为好。”
“……”
高木看向赵虞的目光，愈发变得惊疑，半晌才沉声问道：“为何？”
见高木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赵虞轻笑一声，低声道：“高兄亦是宫内的卫士，难道就不知原因么？以帐内那位公主的任性与受宠的程度，我想宫内也不乏有几位了不得的人物希望趁此机会将她除去吧？……高兄可以保证，那位蔡司巡也是像你一样，单纯只是想要保护公主么？”
“……”
高木深深看了一眼赵虞，脸上露出几许若有所思之色，半晌，他警惕地看着赵虞问道：“那么周都尉呢？怎么让我相信周都尉对公主就没有恶意呢？”
赵虞笑着说道：“高兄不必相信我，相信陈太师就是了。……倘若周某果真做出了什么对公主不利的事，那位老大人会收拾我的。”
听到这话，高木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陈太师的名义确实是好用。
晚上戌时前后，祥瑞公主在那间帐篷内歇下了。
而此时，赵虞、杨定、高木、蔡铮四人，则围坐在这间帐篷前的篝火旁，美其名曰拱卫公主，实则就是在那闲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相比较其他三人，高木的心情最为复杂，一边有一句每一句地与赵虞、杨定、蔡铮三人闲聊，一边暗暗警惕着这三人。
看得出来，他对赵虞也不是完全放心，但最起码，在听了赵虞一番话后，他对杨定与蔡铮也已有了防范。
时间，转眼便到了亥时，闲聊了一阵的四人，也渐渐停止了谈话，裹着毯子围坐在篝火旁，或闭目养神。
突然间，营寨的西侧响起了几声突兀的惊呼。
“敌袭！敌袭！”
“黑虎贼，黑虎贼来袭营了！”
这几声突兀的惊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惊动了围坐在篝火旁的赵虞等四人。
不约而同地，杨定、高木、蔡铮三人当即转头看向赵虞。
『真的动手了？这杨定……』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慌不忙，转头对杨定说道：“假扮我黑虎众，偷袭自家营寨……啧，杨定，倘若这就是你的计策，着实让我有点失望啊。”
“在下不明白周都尉的意思。”杨定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反过来质疑赵虞道：“周都尉为何肯定不是黑虎山的黑虎贼呢？”
“因为我已经对他们下过命令了呀。”赵虞毫不掩饰地说道：“我怎么会给你将计就计的机会呢？”
“那……万一真的黑虎山上的黑虎贼呢？”
“呵。”赵虞轻笑道：“少拿话来套我，杨定，你以为我猜不到黑虎山上有你派人混进去的内应？想拿此事算计我，那可不成。……我就这么说吧，今夜，倘若有人绑着黑巾、自称黑虎众，来偷袭这座营寨，皆可杀。周某非但不怪，还会发下赏金。”
说着，他看了一眼杨定：“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派出多少人来假扮我黑虎众。”
听闻此言，杨定心中对赵虞的警惕稍稍褪去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他对杨定、蔡铮二人的怀疑。
而此时，杨定则淡淡说道：“周都尉能这么说，那或许真的与周都尉无关了。”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杨定。
然而赵虞没想到的是，后续事态的演变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短短半柱香之内，营内的混乱非但没有被遏制，反而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怎么会？杨定应该没有多少人假扮我黑虎众才对，而负责警戒的高纯，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会与杨定联手来陷害我啊，怎么可能会抵挡不住前来进犯的贼子？』
赵虞皱着眉头看向愈发混乱的西营。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蔡铮，同时心底亦涌起一个念头。
『莫非动手的不是杨定，而是这蔡铮？！』
赵虞有点惊疑不定。
这可蔡铮……哪里变出来的人手？
要知道，迄今为止他并未收到过有大量人手潜入他颍川郡的消息。

第628章 各人算计
就当赵虞惊疑之际，杨定忽然站了起身，朝赵虞等三人拱了拱手，严肃道：“三位，杨某必须尽快平息这场骚乱，这里就交给几位了……”
说罢，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
“……”
赵虞面具下的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要知道杨定这一离开，就好比把他自己给摘出去了，待会儿万一那个蠢公主果真出发生了什么，最大的责任也不在这杨定身上，而在于他赵虞，以及高木、蔡铮二人。
但遗憾的是，即便明知那杨定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赵虞也无能强行命令杨定留下。
因为是这支叶县军队的统帅，既然营寨遭到了袭击，杨定就有责任尽快击退来犯的贼子，于情于理，赵虞都不能阻拦。
『哼，还真是狡猾。』
心中暗哼一声，赵虞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定离去。
杨定这一去，能尽快击退来犯的贼子、平息营内的骚乱么？
对此赵虞毫无信心，他可以肯定，杨定此去非但不会尽力，反而会故意放纵那伙袭击营寨的贼子，否则又如何加害公主陷害他呢？
“廖广！”赵虞沉声喝道。
当即，一身戎装的士吏廖广就从不远处快步奔向此处，朝着赵虞抱了抱拳：“都尉，有何吩咐？”
赵虞沉声说道：“叫你手下的人做好应敌的准备，倘若贼子来犯，立刻护卫公主突围。……另外，立刻派人通知昆阳，叫陈陌、田钦率军尽快来援！”
“遵命！”
廖广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见赵虞的举动这般慎重，高木心下对前者的信任又增加了些——尽管他对赵虞今日透露给他的话依旧抱有一些怀疑，认为杨定与蔡铮应该不会对公主不利。
他挪动身体坐到了赵虞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周都尉，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虞想了想，沉声说道：“最好莫要指望杨定能击退这伙来犯的贼子，咱们先做最坏的打算……先将公主唤醒，若有必要的话，咱们一同突围。”
话音刚落，还未等高木反应，就听另一侧的蔡铮作势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蔡某先去将公主唤醒。”
见此，赵虞与高木二人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紧接着，就听高木急声喝道：“慢着。”
蔡铮闻言转过头来，满脸不解地看向高木，困惑问道：“怎么了，高队正？”
看着蔡铮迷惑的模样，高木心中亦有些怀疑：这位蔡司巡，当真如周都尉所言，准备与杨县令一同谋害公主么？
但本着谨慎的想法，高木此刻也不想这蔡铮靠近那位公主——万一这蔡铮真的准备谋害公主呢？
虽然他也不喜欢那位任性的公主，但问题那位公主倘若真的有何不测，他也脱不开干系。
他可不想受到牵连，最后遭到天子问罪。
“还是我去吧。”
高木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说道。
“……”
看看高木，又看了眼赵虞，蔡铮脸上的迷惑逐渐被笑容所取代，点点头道：“那也行。”
说罢，他重新在篝火旁坐下了。
瞥了一眼如释重负的高木，看着他快步奔向祥瑞公主居住的帐篷，赵虞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蔡铮。
『居然不问高木‘为何’，看来这蔡铮也已意识到他已遭我等怀疑……方才不会是他故意的试探吧？』
暗自沉吟了片刻，赵虞突兀地问蔡铮道：“听说，今日杨县令与蔡兄私下聊了一阵子，不知谈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蔡铮轻笑着说道：“杨县令只是向我询问了一些关于王太师的事，周都尉也知道，王太师乃是杨县令的老师……”
“就没有谈什么……关于公主的事么？”
“也曾聊过几句，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杨定这个人看似谦厚，实则心机深沉，蔡兄可莫要被他利用了。”
“哈哈哈，多谢周都尉的告诫。……看来两位还真的是不合呢。”
几句对话下来，赵虞毫无收获。
其实他这会儿基本上可以肯定，这蔡铮应该是与杨定达成了什么协议，但遗憾的是，他此刻并没有证据。
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就算他揭穿了蔡铮，后者也完全可以不认。
『要不要揭穿他呢？』
赵虞暗自权衡着利弊。
不揭穿蔡铮，等于在身边埋下了一个隐患；但倘若揭穿他的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蔡铮就可以反咬他赵虞一口，倘若介时杨定亦顺势站到了蔡铮一边，难保不会让他赵虞陷入不利的处境。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忽然身背后有个女声着急地唤道：“周都尉，周都尉。”
赵虞转头一瞧，才发现祥瑞公主所居住的帐篷外，此刻正站着高木与公主身边的宫女馨儿——方才喊他的，正是馨儿。
与蔡铮打了声招呼，赵虞起身走到馨宫女跟前，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之际，就听馨宫女看着营地远处的骚动，一脸心惊地问道：“周都尉，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高队正对奴婢说，营地遭到了一伙贼子的袭击，但又不是周都尉手下的黑虎众人……”
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模样，赵虞好言安抚道：“莫要惊慌，我与我手下的兵卒，还有高队正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公主与几位，我昆阳有万余名驻军，还有三千县军，定能保护好公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赵虞转头看去，只见在他视线可及的距离内，一伙头上绑着黑巾的家伙，竟是将负责抵挡的叶县县卒杀得节节败退。
乍一看，就连赵虞亦有些怀疑是否是黑虎山上的黑虎众杀了下来，但在一转念之后，他便将这个猜测排除了。
因为他相信，郭达、褚角、刘鹗等人绝对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也就是说，那群头上绑着黑巾的家伙，绝对不是他黑虎众，那只是一群假冒他黑虎众的家伙——唯独不知是杨定的人，亦或是蔡铮的人。
“诶？那是咱们的弟兄么？”
跟在赵虞身后的牛横亦看得愣了，摸了摸脑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老大，那不是咱们的弟兄。”
还没等赵虞开口，何顺便沉着脸解释道：“那只是一群假冒咱们的混账东西罢了。”
从旁，龚角等一干几名黑虎众脸上亦露出了愤慨之色。
愤慨之余，他们心中亦有些无奈，毕竟假冒他黑虎众的成本实在太低了，仿佛任谁只要头上绑一块黑巾就可以假冒黑虎众了，除非相识，否则几乎很难分辨真假。
而就在众人愤慨之际，隐隐约约地，赵虞还听到远处传来了魏驰的声音，那仿佛参杂着愤怒与心切的喊声：“挡住他们！挡住他们！……该死的，不许再退了！保护公主！”
『……装得可真像。』
待一阵无语过后，赵虞心下暗暗冷笑。
作为杨定的老相识，他岂不知魏驰的实力？
魏驰的实力，尽管未必比得上薛敖、牛横、陈陌，但最起码可以与王庆打地不相上下，又岂是寻常人可敌？
似眼下这般，在三千名叶县县卒之中，被一伙不知数量的贼子杀得节节败退，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将馨儿推入了帐篷内，沉声说道：“叫公主尽快穿好衣物，我与高对正护送公主与你等突围！快！”
馨儿快步走入帐篷内，紧接着，帐篷就传出了她与祥瑞公主的对话。
“公主，公主，营地受到了袭击，请速速穿好衣物，接下来周都尉会保护我等突围。”
“本宫才不要他保护呢。延亭哥哥呢？”
“公主，请您莫要再耽搁了，迟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期间，还伴随着冯宫史与另一名宫女尹儿惊慌失措的声音。
而在此期间，廖广已带着他那一百名颍川郡卒，在祥瑞公主所在的帐篷外结阵，准备阻挡前来进犯的‘黑巾贼’。
“都尉。”
廖广快步走到了赵虞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假冒的黑虎贼，身份似乎不简单。”
此刻注视着远处厮杀的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逐渐也看出来了，那伙前来袭营的‘黑巾贼’，实力着实不可小觑，起初他还以为是魏驰故意放水，但在仔细观察了一阵后他才发现，尽管魏驰确实有放水，但那位‘黑巾贼’，也确实要比叶县的县卒厉害，作战勇猛，实力出众，简直就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卒，甚至是军卒的精锐。
虽说叶县县卒其实也不弱，但经过对比后就明显可以发现，那伙前来进犯的‘黑巾贼’，比叶县县卒不知强了几分。
『若是抓到几个活口，拷问出真相，是否可以叫蔡铮认罪……』
赵虞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立刻就打消了。
因为没有意义。
那蔡铮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就像当初的童彦那样，抓到这蔡铮的罪行，就意味着很有可能顺藤摸瓜揪出蔡铮背后的人，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打个比方说，倘若蔡铮背后的势力当真赵虞所怀疑的太子，那么揪出了蔡铮，就意味着太子被卷入了祥瑞公主这件事中——固然太子会因此遭到当今天子的责问，可那位太子又岂会放过揪出了蔡铮的赵虞？
在没解决眼前的麻烦前，还是莫要再树敌为好。
更何况，既然杨定与蔡铮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杨定自然会替后者掩饰一二，这几意味着赵虞想要抓几名‘黑巾贼’的想法就更难实现。
就在赵虞思忖之际，营地内亦变得更为混乱，营内的许多军帐熊熊燃烧，而四周更是充斥着不知虚实的喊杀声。
看这情形，仿佛袭击这座营寨的贼子有成千上万人，但赵虞知道，那伙‘黑巾贼’绝对没有那么多，估计只是那杨定将计就计，暗中帮助前来进犯的贼子，故意扩大了混乱罢了。
就在这会儿，祥瑞公主终于在馨儿、尹儿两名侍女的服饰下穿好了衣物，一脸不情愿地走出了帐篷。
不得不说，这个蠢公主心可真的大，哪怕是亲眼看到了此刻营内的混乱，她也不像馨儿、尹儿那么惊慌，只是叫嚷着：“延亭哥哥呢，本宫要延亭哥哥来保护……”
看了一眼正在劝说公主的馨宫女，高木快步走到赵虞身边，急声问道：“周都尉，公主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可以突围了，不过，咱们朝何处突围？”
赵虞皱着眉头沉思着。
此地距昆阳县城有大概两个时辰的路程，而距离陈陌、田钦驻军的军营更远，相比之下，最近的安全之地就是近在咫尺的黑虎山，出于安全考虑，你说朝哪个方向突围？
他当即就说道：“朝黑虎山突围！”
“黑虎山？”
高木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毕竟赵虞口中的黑虎山，原本可是他们准备围剿的地方啊。
果然，当他将赵虞的决定告诉祥瑞公主后，祥瑞公主亦睁大了眼睛，不情愿地叫嚷道：“本宫不要去黑虎山，本宫要去延亭哥哥那边……”
而此时，廖广也已牵来了几匹马，多半是为了给祥瑞公主等人代步。
然而那位公主却死活不肯上马，哪怕馨儿在旁劝说亦无济于事。
见此情形，赵虞心中大怒。
『延亭哥哥，延亭哥哥，你以为今夜之事是何人在背后推动？若不是怕你牵累到我，我管你死活？！』
心中暗骂着，赵虞快步走到吵吵嚷嚷的祥瑞公主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拽着她来到了一匹战马前，旋即他口中催促道：“上去！”
“你……”祥瑞公主骇然地睁大了眼睛，神色又羞又怒。
这个可恶的周虎，居然敢这么对她？！
从旁，冯宫史亦尖叫道：“周虎，你竟敢……”
赵虞冷冷瞥了一眼冯宫史，那不善中夹杂着几分杀意的眼神，当即就让那位冯宫史识相地闭上了嘴。
“周都尉……”馨儿赶忙过来打圆场。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赵虞沉声说道：“你们几个也上马，咱们没有工夫耽搁了。”
在馨儿的劝说下，祥瑞公主总算是勉为其难地上了马背，不过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并不会骑马，需要有人为她缓缓牵行。
而就当赵虞等人做好突围的准备时，抵挡着那伙‘黑巾贼’的叶县县卒，也已退到了这附近。
也不晓得是否是瞧见了这边的情况，魏驰远远喝斥道：“周虎，你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那杨定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远远指着赵虞喝斥道：“周虎，你要做什么？”
瞧见了杨定，祥瑞公主当即眼睛一亮，急声喊道：“延亭哥哥，快来救本宫……”
说罢，她作势欲翻下马背，却被赵虞一手按住背脊，令她不能动弹。
见此，远处的杨定，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旋即，他笑容一收，远远指着赵虞大声喝道：“周虎，果真是你勾结黑虎贼，欲对公主不利！……还不快快放开公主？！”
『……该死，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看了一眼正在大声喊着救命的祥瑞公主，心下终于明白过来。
可事已至此，他又岂能将那个蠢公主再送还杨定手中——倘若他这么做，指不定这个蠢公主今晚稀里糊涂就死在这里了，到时候，杨定反手将‘加害公主’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他就更别想脱罪了。
『事已至此，先把这个蠢公主带到山寨再说。』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虞抓住祥瑞公主所乘坐的那批战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你……”
祥瑞公主哪曾被一名男子如此亲近，况且还是她极其厌恶的这周虎，见此又羞又怒，真要喝斥，却见赵虞踩着马镫，双手穿过她肋下的双手猛然一抖缰绳，致使战马原地踏了几下，吓地这位公主赶忙伏身抱住了马脖子。
“先突围！”
赵虞沉声喝道。
听闻此言，牛横、廖广、何顺等人也分别保护着馨儿与尹儿两名宫女上了战马，包括那位不用其他人催促就自行爬上了马背的冯宫史。
见此情况，杨定在远处喝道：“高队正、蔡司巡，快救下公主。”
听到这话，蔡铮立刻带着几名宫卫围上赵虞，皱着眉头问道：“周都尉，在事情还未明朗之前，请恕蔡某不能让你带走公主……”
就在他准备拔剑之时，高木快步走到蔡铮身前，旋即转身，面对面看着蔡铮做出了一个令其停止向前的手势。
“高队正，你这是做什么？”蔡铮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保护公主。”
高木一脸正色地说道：“无论是你，或者杨县令，亦或是周都尉，我都保持怀疑。……但我相信陈太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对赵虞说道：“周都尉，请立刻带公主突围！高某为你断后！”
随着他的话，廖广亦迅速带着一百名郡卒来到高木与他几名宫卫身边，迫使蔡铮只能后撤。
“走！”
伴随着某位公主糟糕的尖叫，赵虞跃马而出，在牛横的保护下，率先冲向营外。
而其余何顺、龚角、廖广、高木等人，则在迫退蔡铮一行人后，亦迅速跟上。
然后就是那群袭营的‘黑巾贼’——这伙人也不知怎么，紧追着赵虞一行而去。
“追！”
魏驰大喊一声，率领一干叶县县卒追了上去。
看着这拨人远处的背影，蔡铮缓缓走至杨定身边，旋即，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后者，淡淡说道：“仅仅只是这样，并不能使我身后的那位满意啊，还是说，杨兄纯粹只是利用了蔡某？”
杨定淡淡说道：“别急，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我想蔡兄身后的那位，也不想与这件事牵扯上吧？让那周虎顶了罪，有什么不好？至于公主，只要夺回了那位公主，还怕无法完成蔡兄背后那位的嘱咐么？”
蔡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淡淡道：“不过，要从那周虎手中夺回公主，不是那么容易吧？毕竟是一个郡的都尉呢……”
“放心，我心中有数。……当然，介时可能需要蔡司巡作个证。”
“……可以。”
聊了几句后，二人便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黑虎山，各怀心思。

第629章 关键人物
寅时前后，在黑虎山主寨内，寨丞郭达带着赵虞来到了他的住所，又吩咐手下准备了一些酒菜。
“不顺利么？”
待那几名手下退下后，郭达用酒勺搅了搅正架在碳炉上熬烧的酒缸，从中舀起一勺，先替赵虞舀了一碗酒。
片刻前，赵虞带着那位祥瑞公主一行人突围到了黑虎山，这着实有些出乎郭达的意料，好在守卫在蛛网狭道的刘鹗以及其麾下旅贲营军卒机警，及时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并未对突围上山的赵虞一行人展开攻击，否则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啊。”
赵虞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带着几分惆怅的脸。
只见他将面具放置在桌上一旁，接过郭达递过来的酒碗抿了一口热酒，旋即颇有些郁闷地说道：“我在等杨定亲自动手，看看能否让我抓住他的把柄将这个烦人的邻居给弄走，没想到，动手的竟然不是杨定的人，反而弄得我有点被动。”
说着，他便将发生了山下营寨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郭达。
平心而论，若非有祥瑞公主那个累赘，他本不至于如此被动，就拿突围至黑虎山这件事来说，他原本可以选择朝昆阳县城突围，只不过这边距离昆阳县城太远，有足足两个时辰的路程，赵虞生怕途中再发生什么变故，是故才决定朝黑虎山突围，先确保那个蠢公主的安全——只要那个蠢公主还活着，那他就还有机会。
“那眼下怎么办？”郭达皱眉问道。
赵虞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酒，沉声说道：“经过这次的事，杨定的打算我大抵是知晓了，他既将除掉这个公主嫁祸给我，但又不想脏了手以免受到牵连，是故特地算计让我‘劫走’公主……”
不可否认，似眼下的处境，着实对赵虞有些不利，一来他没有证据去解释袭击营寨的‘黑巾贼’实属假冒，二来他‘劫走’公主又被那些叶县县卒看到，只要杨定稍微加以引导，‘袭击公主’的罪名就会这么扣死在赵虞头上。
当然了，朝廷也不是傻子，日后定能从这件事中看出蹊跷——一位陈太师的义子，堂堂颍川都尉，本该前途无量，为何要莫名其妙地袭击公主？
只不过，倘若某个蠢公主认定了这件事，死活要报复赵虞，哪怕朝廷也明知这件事必有内情，恐怕也不会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来替赵虞解释，除非赵虞有确凿的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丢掉颍川都尉的职位，赋闲在家几乎是铁定的了。
好在破局的关键——即那个蠢公主，如今就在赵虞手中，只要他能说服这个蠢公主，使她能认清杨定的阴谋，介时他就能扭转劣势。
而这，正是赵虞丝毫不敢让那位公主冒风险的原因。
问题是那位公主……
回想起方才来到山寨后，那位公主吵吵嚷嚷要下山去找杨定的景象，赵虞就颇有些头疼。
他真的能说服那个蠢丫头么？
与郭达吃了片刻的酒，赵虞忽然听到屋外有人禀报道：“大首领、寨丞，旅狼的许柏、徐饶两位督百求见。”
听到这话，赵虞并不感觉意外，毕竟他带着祥瑞公主突围时，他就曾吩咐何顺召唤就潜伏在营寨附近的旅狼，令他们抵抗在后边追击的那些‘黑巾贼’。
只见他伸手拿起摆在桌上的面具，戴上脸上，炫金沉声说道：“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许柏、徐饶二人推门走入屋内，走到赵虞与郭达对坐的桌旁，朝着二人抱拳行礼。
值得一提的是，徐饶的右手上还拿着两套剑具。
“大首领。”
许柏带着几分尴尬率先告罪道：“夜间难以辨物，被那些假冒我黑虎众的家伙跑了，请大首领恕罪。”
话音未落，从旁徐饶亦说道：“不过，我等从那些人手中夺得了几把剑，请大首领过目。”
说罢，徐饶便将手中的那两套剑具递给了赵虞。
赵虞站起身来，从徐饶手中接过那两套剑具，旋即锵地一声将其中一把剑刃抽出，借助屋内那昏暗的烛光，仔细观察。
期间，徐饶在旁补充道：“据我看来，这两柄剑恐怕并非常见之物，应属锐军之卒所有……”
他口中的锐军，指的便是精锐军队，比如说陈太师麾下的太师军。
“……”
赵虞一言不发，继续观察着手中那两柄剑。
据他所见，这两柄打造地十分优良，且看起来还颇为锋利、崭新，初步估计比他颍川郡军使用的兵器还要优良。
“那群假冒我黑虎众的家伙，他们使用的都是剑么？”赵虞忽然问道。
听闻此言，许柏与徐饶对视一眼，在回忆了一番后，许柏点头道：“好像是……”
“……”
赵虞皱着眉头，将手中那两柄剑连带着剑鞘都递给了站在一旁的何顺。
虽然许柏与徐饶带来的这两件证物，确实可以证明某些东西，但说实话意义不大。
就算拿到这两件证物又能怎样呢？与找那蔡铮对峙？或者说抓住那蔡铮，揪出其身背后的人？考虑到蔡铮身背后的人极有可能太子或者某位皇子，亦或是某位宫妃，赵虞权衡利弊，觉得还是装作不知为妙。
毕竟有句话叫做，知道越多，就越危险。
相比之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对付那个杨定，揭穿这厮在那位公主面前的假面目。
在沉思了片刻后，赵虞问许柏、徐饶二人道：“山下的营寨，眼下有何动静？”
徐饶抱抱拳说道：“暂无异动，我等暗中保护大首领突围后，那杨定的营寨很快就稳定下来，然后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异常。”
听到这话，赵虞又沉思了一下，旋即吩咐道：“我现在有件事吩咐你们。……杨定有个妻子唤做杨何氏，前几日为避祥瑞公主而暂离叶县，我猜她可能被杨定派人安排到其他县居住去了，你等立刻前往南阳郡，于各县暗中打探杨何氏的下落，倘若找到杨何氏的下落，给我将其掳来。”
“是！”
徐饶当即抱拳领命，而从旁的许柏，则稍稍迟疑了一下。
大概他是觉得，去掳一名妇人有违他的准则。
不过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毕竟他此刻也已知晓那杨定做了什么。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赵虞微皱的双眉并未舒展。
不可否认，那位杨何氏，也是一个关键人物，可以用来威胁杨定，问题是，当日赵虞护送着祥瑞公主与杨定一行人抵达叶县时，那位杨何氏就已经不在叶县县衙了，应该是被杨定提前保护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赵虞也不肯定旅狼是否能够及时找到那位杨夫人的下落。
『破局的关键，还是在那个蠢公主身上啊……』
瞥了一眼从窗户漏进来的几许光亮，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寨内那间属于赵虞的木屋内，宫女馨儿与尹儿，还有那位冯宫史，正看着趴在床榻上沉睡的祥瑞公主，满脸忧虑之色。
两个时辰前，那位周都尉带着他们来到了这座黑虎寨，安排她们住在这间小屋内，当时这位公主大哭大闹，足足折腾了好一阵子，这才因为疲倦而睡熟了。
可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去跟高队正谈谈。”
与尹儿、冯宫女交代了一句，馨儿站起身，走向屋外。
只见在这间小屋外，在一干宫卫、郡卒的一侧，高木、廖广、龚角三人正背着小屋站立，一边打量着远处山寨里那些早起的妇人来来往往，一边轻声闲聊着什么，甚至于还传来了一些笑声。
忽然，高木、廖广、龚角三人听到身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馨儿走出了那间小屋，朝他们走来。
“馨宫女。”三人打了声招呼。
“高队正，廖士吏，还有这位……”馨儿亦朝这两位行了礼，旋即有些忧虑地问道：“周都尉他……可有什么话交代三位？”
“……”高木与廖广面面相觑，转头转头看向龚角。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根本就没交代他们什么。
这里唯一可能知情的，恐怕也就只有龚角了。
见此，龚角轻笑着说道：“其实大首领并未吩咐什么，不知馨宫女有何吩咐？”
馨儿脸上露出几许担忧之色，犹豫说道：“奴婢相信周都尉绝不会强掳公主，可是……”
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之色，高木与廖广当即就明白了她心中的忧虑，廖广当即说道：“馨宫女请放心，廖某可以用性命作为担保，都尉绝不会对公主不利，相反，那个杨定才是阴险之人……”
从旁，高木亦劝道：“馨宫女，你看这座山寨，你真的觉得周都尉会对公主不利么？至少我不信。”
说话间，他指了指远处。
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馨儿便瞧见了那些早起的寨内妇人。
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那些寨内的妇人或从屋内搬出被褥挂在杆子上，或抱着盛满衣物的木盆走向寨门方向，这些妇人相互谈笑的举动，以及她们脸上的笑容，仿佛这座山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
“倘若这些人就是杨县令想要进剿的黑虎贼，高某只能说，那位杨县令居心叵测。”
高木在旁沉声说道。
不得不说，倘若之前高木还对自己的决定有所迟疑，那么，当他们亲眼见到了这座‘黑虎寨’的面貌后，他就彻彻底底地相信了那位周都尉——似他所见的这座黑虎寨，根本就没有剿灭的必要。
听到高木的话，龚角高兴地附和道：“高队正所言极是，那杨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直以来就针对我等……”
听到高木、廖广、龚角三人的话，馨儿心中稍安。
他对龚角道：“公主闹腾倦了，姑且在屋内歇下了，我想替公主准备一些膳食，龚大哥能否带我去贵寨的火房？”
“行。”龚角点点头，但旋即又一脸为难地说道：“寨里不比其他地方，掌勺的家伙恐怕未必有那么好的手艺，介时请公主与馨宫女多多见谅。”
馨儿恍然地点点头。
看看这座仿佛山村般的山寨，她也不指望这里能有什么好厨子。
不多时，龚角便带着馨儿来到了寨里的伙房。
远远地，馨儿便瞧见伙房外站着一名少女，此女正指挥着其他几名少年往屋内搬着盛满水的木桶。
“哟，宁娘。”龚角打了声招呼。
听到了龚角的招呼，远处的少女当即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惊喜地喊道：“龚大哥，你怎么回来了？莫非二虎哥也回来了？”
龚角笑嘻嘻地说道：“哎呀，这不是宁娘嘛，一阵日子不见，咱们的宁娘越发漂亮了。宁娘，你看你龚大哥还未成婚呢，不如你给我当媳妇可好？”
宁娘当即皱了皱鼻子，故意说道：“龚大哥，你这是在调戏我么？小心我给二虎哥告状……”
“别别别。”
龚角当然知道宁娘口中的二虎哥究竟是谁，连忙讨好道：“龚大哥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你龚大哥还不知你喜欢谁吗？对了，徐奋那小子回来没？”
宁娘的脸红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回来过一趟，但又被二虎哥派出去了，就是去济北那边打探消息去了。……对了，龚大哥，徐大哥当成旅狼的督百了。”
“我知道，不就是督百吗？”
龚角嘟囔了一句，心中有些羡慕嫉妒恨，倒不是嫉妒那徐奋与赵虞的关系，也并非嫉妒那小子当上了旅狼的督百，而是羡慕那小子被眼前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喜欢着。
『当初我怎么就看不出这丫头日后会长得这么漂亮呢？』
龚角暗自遗憾。
而此时，宁娘也注意到了站在龚角身边的馨宫女，见对方身上的服侍不像是山寨内的人，好奇之余开玩笑道：“龚大哥，这位姐姐，不像是咱们山寨里的人吧，不会是你强掳上山，要对人家使坏吧？”
龚角作为赵虞身边的护卫，岂不知馨宫女与他们首领之间的暧昧关系，听到宁娘的玩笑，他连忙解释道：“可别瞎说，这位是祥瑞公主身边最信任的馨宫女……”
说罢，他又转头对馨宫女说道：“这丫头叫做宁娘，是大首领当年认的妹妹，如今负责着寨内的伙房，馨宫女有何要求，吩咐她就好。”
『周都尉的义妹？』
馨宫女惊讶地再次打量起眼前这名看似十五岁上下的小姑娘。
尽管此刻宁娘用素布裹着头发，身上的衣物也很朴素，但正如龚角所言，这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很讨人喜欢，只不过，这打扮与‘周都尉义妹’的身份，实在是不符合。
“公主？”
此时宁娘也反应过来了，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位姐姐，公、公主来咱们山寨做客吗？”
“……算是吧。”
回想起当时赵虞强行将公主按在马背上的霸道模样，馨宫女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咳嗽一声说道：“怎么说呢，那个……公主素来娇贵，初来乍到，未必习惯贵地的菜肴，是故……能否让贵寨的厨子按我嘱咐，烧几个公主爱吃的菜……”
“嗯嗯。”宁娘兴奋地点点头。
鉴于做菜的材料需要用到鸡肉，宁娘当即就从鸡栏中逮了一只鸡杀了。
看着这位明明才十五岁的小丫头抓着那只鸡，用斧头一斧斩掉了那只鸡的头，馨儿不禁退后了半步，俏脸亦微微有些发白。
『不愧是周都尉的义妹，真能干。』
她咽咽唾沫，暗自称赞道。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位在赵虞看来还可以沟通的馨宫女，在常识方面亦有所欠缺，浑然不知杀鸡那几乎是所有穷家小孩都会的事，根本不足以称道。
杀鸡沥血，烧水拔毛，宁娘很快就将这只鸡收拾干净。
而期间，她一边干活一边向馨宫女询问着有关于那位祥瑞公主的事，似那种‘那位公主好不好看’、‘那位公主温柔不温柔’的询问，让馨儿有些难以回答。
临末，宁娘怯生生地问馨儿道：“馨姐姐，待会替公主送饭的时候，你能不能让我去瞧一眼公主啊？我保证不说话，我只想看公主一眼……”
“这个……”
馨儿有些犹豫。
她看得出来，这位年近十五岁的小姑娘，似乎对公主这个身份有着莫名的憧憬与向往。
说实话，带这样一位无奈的小姑娘去见见那位公主，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那位公主的性格不像这个小姑娘想得那般好，这万一拆穿了……
看着宁娘那一脸期待的模样，馨儿实在不忍心拒绝，点点头道：“那好吧。”
见馨儿答应下来，宁娘兴高采烈，干起活来也愈发卖力。
看着她细心挑去每一个细毛，饶是馨儿以宫内的要求，亦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很快，一小锅鸡肉粥便熬煮好了，那喷香的香气，就连馨儿都有些心动。
就在她称赞宁娘之际，宫女尹儿急匆匆地来到了伙房，急声说道：“馨儿姐，馨儿姐，不好了，公主醒了……”
馨儿一听就知道，那位公主醒来后保准又闹腾起来了，为了避免打破宁娘对公主的美好憧憬，她赶忙将尹儿拉到了伙房外，询问经过。
果不其然，尹儿小声说道：“公主醒后就开始闹了，这次连高队正扮丑都不能哄公主开心了，定要找周都尉，还说什么要下山……”
“我知道了。”
馨儿点点头，再重新回到伙房内向宁娘交代了两句后，便跟着尹儿回到了祥瑞公主所在的小屋前。
此时高木已经被赶出来了，正与廖广一同站在屋外，听着屋内那仿佛翻箱倒柜的声响，脸上露出几许无奈。
见此，馨儿顾不得与二人打招呼，便带着尹儿快步走入了屋内。
再次回到那间小屋，馨儿被自己看到的事务惊呆了，只见原本摆设简单但整齐的屋内，此刻伙桌子歪了，柜子倒了，就连床榻旁的纱帐亦被那位公主发脾气扯了下来。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啊？”
馨儿赶忙上前阻拦。
“那个周虎呢？”祥瑞公主也许是累了，在床榻旁坐下，气呼呼地说道：“那个卑鄙、无耻，将本宫强行掳至此处的家伙，他人呢？叫他来见本宫！”
馨儿连忙劝说道：“公主千万莫要那么说，周都尉是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才将公主带到这里……”
说着，她岔开话题道：“对了，在公主您歇息了期间，奴婢已吩咐了这边的伙房，叫他们熬制了一份公主您喜欢的粥……”
“本宫才不吃这边的东西……”祥瑞公主正气呼呼地说着，忽然肚子里传来咕咕咕的声音，饶是她亦有些尴尬。
见此，馨儿连忙说道：“不如公主用了早饭，然后再请周都尉前来，可好？”
说着这话，她暗中给尹儿使眼色。
会意的尹儿当即朝伙房方向去了，待馨儿将屋内的家具摆正之后，尹儿亦带着一脸期待的宁娘回来了。
宁娘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暗中偷偷打量着那位看似气呼呼的公主，一边从一只手提的木匣子里，将一碗熬好的鸡肉粥端到那位公主面前，旋即低着头，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小声说道：“请公主慢用。”
她满心希望着眼前这位公主能称赞她的手艺，然而，此刻正在气头上的祥瑞公主，她甚至没有动筷的意思，啪地一下就将那碗粥打落在旁，任其啪嗒一下摔碎在地，熬了许久的粥，就这么洒落在地。
“本宫才不吃这里的东西！”祥瑞公主气呼呼地说道。
看着呆若木鸡、小脸发白的宁娘，馨儿心中亦涌起几分气愤，她可是亲眼看到那位叫做娘娘的小姑娘为了熬这碗粥究竟有多么上心。
克制着心中的气愤，馨儿罕见地责怪道：“公主，您就算不吃，又何必糟践，这碗粥是宁娘……”
“没关系、没关系。”
宁娘这才反应过来，打断了馨儿的责怪，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许是公主吃不惯民女熬的粥，民女这边还有一些烘焙的饼……”
说着，她便从那手提木匣内又取出一盘类似饼干的东西，堆着笑容说道：“模样丑是丑了些，因为是寨里的孩子们帮着一起做的，但选材都是精细的麦粉，还加入了一些山果干，公主若不嫌弃的话就尝一尝吧，可好吃了。”
岂料，祥瑞公主抬头瞪了一眼宁娘，再次挥手将宁娘摆在桌上的那盘饼干甩落在地，气呼呼地说道：“本宫说了，才不吃这里的东西！”
“公主！”看着宁娘发白的脸，馨儿头一回感到如此生气。
然而宁娘却没有说什么，在看了一眼祥瑞公主后，她只是蹲下身，默默将那些掉落在地的饼干拾起，旋即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赵虞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
“二虎哥……”
来到赵虞跟前的宁娘，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强忍着不让眼眶内的眼泪流出来。
见此，赵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事找公主。”
“嗯……”
宁娘点点头，乖巧地离开。
她这一走，赵虞的目光再次落在屋内的祥瑞公主身上。
那冷淡的目光，让馨儿、尹儿、冯宫女都立刻意识到，这位周都尉恐怕就在发作的边缘……
除了某位仍不知自己摊上大事的公主。

第630章 稍加惩戒
“周都尉……”
可能是感觉到赵虞心中的不悦，宫女馨儿快步走至赵虞面前，带着哀求低声道：“公主少不更事，请周都尉千万莫要动怒……”
事实上，她也认为公主方才那般对待宁娘的举动十分不妥，甚至她为此生起了公主的气，但归根结底，公主曾经终归是救了她的命——哪怕当时那位公主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念及这份恩情，她自然也不希望那位公主受到什么伤害。
『少不更事？』
戴着面具的赵虞眼眉一挑，不禁冷哼了一声，毕竟那个蠢公主只比他小一岁而已。
不过在瞥了一眼那位公主后，赵虞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他也感觉地出来，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由于涉世不深，其言行举止，恐怕还真停留在十四五岁的阶段，美其名曰青春期，实则是叛逆期，总之就是处于最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的年纪。
念及这一点，深深吸了口气的赵虞，勉强遏制了心中的怒气，朝着馨儿点了点头。
馨儿见此如释重负，识趣地退至一旁。
毕竟她也明白，这位周都尉此番前来面见公主，肯定是有什么要事。
然而就在这时，祥瑞公主突兀的斥责，又让她不禁提起了心：“周虎，你把本宫掳来此处，若被本宫的陛下爷爷得知，陛下爷爷定会杀了你的头！”
“公主……”
馨儿带着惊骇之色正要劝说，却见赵虞走上前一步，耐着性子拱手说道：“公主明鉴，周虎绝无加害公主的意思，相反，周某是在保护公主。……昨晚营寨内的骚乱，乃是杨定欲加害公主嫁祸给周某……”
“本宫才不信你的狡辩。”祥瑞公主气呼呼地转过了头：“延亭哥哥岂会加害本宫？你这恶人，掳了本宫不算，还要诬陷延亭哥哥。我劝你尽快放了本宫，否则待日后陛下爷爷得知，你等都要人头落地！”
『放了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信不信你前脚刚贴上杨定，后脚杨定就借刀杀人把你杀了？』
赵虞不禁为之气郁。
虽说他也是因为不想受到牵连，但即便如此，他本意也是在救这位公主的性命，可是这个蠢公主倒好，善恶不分、忠奸不辨，简直不可理喻。
若非这个蠢丫头的生死实在牵扯太大，赵虞恨不得直接将其送到杨定手中，让她亲身去体会一下，她口中那位延亭哥哥是否真的会保护她。
但一想到后果，赵虞还是得耐着性子劝说这位公主，毕竟相比较杨定的夫人杨何氏，眼前这个蠢公主才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只要能让她认清了那杨定的真面目，非但杨定的一切阴谋都无法得逞，甚至还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基于这个重要性，哪怕这会儿赵虞实则已肝火汹涌，也只能按捺下来，好言劝说。
“公主……”
他再次拱手了拱手。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却见那位公主竟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口中任性地叫嚷：“我不听我不听……”
“……”
赵虞面具下的面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看着这位周都尉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呆站在那，屋内的馨儿、尹儿以及冯宫女三人，本能地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她们发现，那位周都尉的眼神越来越锐利了，浑身上下好似散发着一股类似猛兽般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公主！”
馨儿连忙在旁劝道：“您为何不先听听周都尉的解释呢？”
“我不听我不听……”
祥瑞公主捂着耳朵叫嚷着，旋即，竟拿起桌上的一只茶碗，朝着赵虞的面部掷去。
赵虞习武多年，又经历过那么多大场面，自然不至于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用茶碗丢用，他只是稍稍一撇头，那只粗瓷茶碗就掉在他身后的地上，啪嗒一声裂开了两半。
而与此同时，赵虞头上某根神经，仿佛也应声裂开。
他缓缓放下了双手，整个人直立着，长长吐了口气。
小孩子过于叛逆，不肯听话？
那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你们几人……先出去。”他看似平静地说道。
馨儿心下暗道不妙，连忙转头恳求道：“周都尉……”
然而这次，赵虞也不再听她的恳求，沉声喝道：“何顺！”
“在！”
随着屋外传来何顺的应声，赵虞这位护卫长，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三名黑虎众。
“大首领有何吩咐？”他沉声问道。
只见赵虞的双目冷冷盯着那位公主，沉声说道：“你好生请馨宫女、尹宫女以及冯宫史下去暂歇片刻，我要单独面见公主。”
“是！”
何顺抱了抱拳，当即带人走到馨宫女面前，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
馨儿好似隐隐也察觉到了什么，抓住赵虞的衣袖恳请道：“周都尉……”
仿佛是猜到了她的担忧，赵虞朝着她摇摇头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对公主不利，我只是想教教公主，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说着，他伸手抓住馨宫女的手腕，拉着她走到了门口，旋即按着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推出了门外。
“周都尉……”馨儿转过身正要追进去，却见牛横嘿嘿笑着挡住了去路。
屋外，高木与廖广二人面面相觑，连带着他们二人各自的手下，亦有些无所适从。
而旋即，宫女尹儿也被何顺请出了屋外。
见此，祥瑞公主似乎是有些慌了，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质问道：“周虎，你想要做什么？！”
期间，那位冯宫史似乎想要在这位公主面前表现一下忠心，挡在公主身侧朝着赵虞喝骂道：“老奴定会保护公主！周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以下犯上……”
然而，赵虞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阴沉地说道：“再多嘴，我就宰了你！”
感受着那仿佛扑面而来的杀气，冯宫史顿时吓地面色发白，当即就被何顺拽了出去。
“砰！”
随着何顺走出屋外时反手关上了们，这间小屋内，终于就只剩下赵虞与祥瑞公主二人。
不得不说，在这种情况下，纵然是这位公主再涉世不深，她明显也有些慌了。
只见她下意识站起身来，手扶着桌子。
而赵虞也不说话，只是一步步逼近公主，吓得这位公主花容失色，语气颤抖地喝斥道：“周虎，你莫要胡来……”
说罢，她朝着门窗方向大喊：“救命！快来人救本宫！馨儿？高木？”
听到喊声，屋外众人面面相觑。
“公主……”
馨儿一脸着急地回应着屋内的公主，想要进屋看看，却被体魄过人的牛横笑着挡住了去路。
凭她与尹儿的小身板，怎么推得动仿佛铁柱般的牛横呢？
更别说，挡在屋门处的不是只有牛横，还有何顺、龚角等黑虎众呢。
“应该不会有事吧？”
高木小声询问着廖广。
他可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蠢货，无论是之前的宁娘，亦或是赵虞最初的言行，他都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公主方才的做法实在是有些过分，但那位周都尉还是忍了下来，好言劝说，倘若这位周都尉果真对公主有什么不利的想法，怎么可能呢？
相比之下，他在意的是赵虞那句——‘我只是想教教公主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沟通’。
那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教法呢？
就在高木暗自猜测之际，屋内忽然响起了公主惊慌失措的叫声：“周虎，你……你……竟敢……不要……不要……救命啊，救命啊……”
“……”
屋外众人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天呐，这光天化日的，那位周都尉究竟在对公主做什么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屋内就传来了啪地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祥瑞公主的尖叫：“呀——！”
“公主！”
馨儿大惊失色，见门口被牛横等人堵着，她连忙跑到窗口，将原本半掩的窗户打开，从窗口张望屋内的情况。
此时她才发现，那位周都尉并没有想她想象的那样轻薄公主，他只是坐在床榻旁，迫使公主横趴在他双膝上，正狠狠地痛打那位公主的后股。
『还好、还好……我就说嘛，周都尉是正人君子，怎么会轻薄公主呢？』
馨儿拍拍胸口，暗自松了口气。
但旋即她就立刻反应过来，神色微变。
等等！
打公主的后股，这、这也是不合适的吧？
她骇然地看向屋内，正巧看到赵虞高高扬起右手，狠狠打在那位公主的后臀上，但听啪地一声脆响，那位周都尉咬着牙恨声道：“我叫你不听！我叫你任性！老子忍你多久了？！”
期间，伴随着那位公主哽咽的哭声与叫骂声：“呜呜……周虎！本宫记住你了，本宫要杀了你！”
“要杀我是吧？！啊？”
“呜呜……本宫要杀了你！本宫一定要杀了你！……呜呜……”
“还要杀是吧？！啊？”
“……淫贼，周虎，你这个淫贼！……”
“啊？什么？”
“呜呜……”
『……』
暗中观察了半晌的馨儿，红着脸将窗户又掩上了，旋即与站在她身旁的尹儿面面相觑。
天地可鉴，她可不是置公主于不顾，只是当前的情况……有点复杂，她觉得不宜贸然闯入。
那淫贼什么的……
而此时，在另外一扇窗户旁，高木与廖广也看到了屋内的那一幕，与馨儿的做法一样，高木亦悄悄地将窗户给掩合了。
他转头面朝同样满脸震撼的廖广，低声说道“周都尉……真有魄力。”
“……”廖广神色古怪地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他俩都清楚屋内那位公主平日里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姿态，就拿高木来说，他多次不顾尊严扮丑角哄那位公主开心，他心中就没有怨愤？
怎么可能！
只不过是碍于那位公主的尊贵身份，他不敢去怨愤罢了。
倘若不是因为这，估计他早就动手收拾那个任性的小丫头了。
而如今，那位周都尉做了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他心中不知有多舒爽。
舒爽之余，他暗地里不禁要对这位周都尉竖起大拇指：陈太师敢棒责当今天子，周都尉敢责打当朝最受宠的公主，真不愧是义父子！是条汉子！
事实上，不止是高木，他手下的那群曾经给那位公主当做人马凳的宫卫，此刻当意识到了屋内发生的事情后，无一不是露出了痛快且幸灾乐祸的诡谲笑容。
而从旁，冯宫史则阴沉地脸，默默看着这些宫卫。
注意到此事，高木心下微微一惊。
毕竟他也明白，公主身边的馨儿、尹儿两位宫女都好相与，唯独这个冯宫史最多事。
鉴于担心这个冯宫史日后在公主面前进谗，高木转身走到自己的手下们面前，咳嗽一声吩咐道：“朱季，你们几个……唔，先去吃点东西吧，随后去歇息片刻，这里有我与廖士吏就可以了。”
从旁，廖广亦对自己手下的郡卒们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毕竟再怎么说，似公主被责打，而且被打的还是女儿家比较私密的部位，这种事着实不宜旁观——哪怕是旁听也不太合适。
“龚角，麻烦你了。”
廖广向朝他们走来的龚角说道。
“哪里哪里。”
龚角笑着摆摆手道：“请高对正与廖士吏，我定会好好款待诸位。”
说罢，他朝那群宫卫与郡卒们做了一个喝酒的手势，旋即便带着同样露出笑脸的这群人离开了。
此时的小屋外，就只剩下牛横、何顺、馨儿、尹儿、高木、廖广几人，还有那位冯宫史。
而屋内，此时仍在传出那位祥瑞公主的哭声。
与最开始口口声声要杀了赵虞的叫嚷不同，不知不觉间，那位公主已经开始求饶了：“不、不要打了……呜呜，本、本宫知道错、错了，呜呜……”
然而，某位周都尉似乎仍不解恨，依旧啪啪地痛打着。
“馨儿姐……”
尹儿轻轻戳了戳馨儿的腰间，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不知怎得，馨儿忽然俏脸通红，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尹儿。
『这丫头，净瞎说！……什么叫‘会不会打坏了？’那个地方能打坏么？』
心中正想着呢，馨儿忽然感觉身体有些莫名的燥热。
『周都尉也真是的，女儿家的私密地方，怎能任他那样……那样打呢？』
双手捂了捂面颊，馨儿这才发现自己的双颊有些发烫。
足足过了有半柱香工夫，屋内那啪啪的怪声终于停下了。
看着依旧趴在自己膝上的某位公主，赵虞喘着粗气，甩了甩逐渐有些刺痛的手。
不得不说，即便是教训不听话的小孩，这也着实是一件累人的活。
“起来！”他板着脸沉声道。
听闻此言，原本趴在他腿上的公主，动作灵活地好似灵猴一般，一下子就窜到了床榻上，蜷缩在床榻的一角，还拉过被子死死裹着自己，不知情的，还以为赵虞把这位公主给怎么样了呢。
感受着身上某个部位传来的痛楚，她抽泣了两下，旋即咬牙启齿地，带着几分哽咽说道：“本宫一定要……”
“什么？”
赵虞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她。
也不知怎么，祥瑞公主全身哆嗦了一下，一向无法无天的她，此刻竟然不敢直视赵虞的双目，她缩了缩脑袋，带着几分哽咽，低声说道：“没、没什么。”
盯着公主看了半晌，赵虞冷冷问道：“现在，能听我说话了么？”
祥瑞公主用夹杂着恨意的目光看着赵虞，勉强地点了点头。
“说话！”
“能……能听了……”
“那就好。”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沉声说道：“正如我方才所言，昨晚营寨遇袭一事，乃是杨定与人合谋，欲加害你嫁祸给我，我知道你不信，我自会想办法证实这一点，只要你莫要再摆出方才那样的态度……再有下回，我扒了你的裙裤打！”
“……”
祥瑞公主脸上露出了浓浓的骇然，下意识地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攥得更紧了。
因为通过方才的事她也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周虎，那是真的敢动手打她……
“记住了么？”
“……”
“说话！”
“记、记住了……”
见此，赵虞愈发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熊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狠狠打一顿就好了。
虽然教训不听话小孩其实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甚至于此时此刻，赵虞的右手仍在隐隐作痛，但相比之下，他的心气倒是顺了，自碰到这位公主一来郁结的心气，还有那被杨定算计的心气，此刻仿佛都顺畅了，让赵虞感觉神清气爽。
不过当瞥见那碗洒落在地的粥时，赵虞当即又来了气，目视着祥瑞公主冷冷说道：“当今天下，有近三分之一的郡县面临缺粮的窘迫，数百万人忍饥挨饿，而你倒好……我不管你是什么公主，在我的地盘上，你就要按我的规矩来！鉴于你这次糟践粮食的行为，我罚你今日没有东西吃……”
说着，他见祥瑞公主露出气愤的模样，眼睛一瞪，质问道：“怎么？”
在他的虎威下，祥瑞公主好似受气的羊羔般缩了缩头，噘着嘴嘟囔道：“不吃就不吃……本宫才不吃你这边的东西……”
对于她的小声嘟囔，赵虞没有理会。
似这种娇生惯养的公主，只要饿一顿就知道粮食的宝贵了。
“但愿你说到做到。”
轻哼一声，赵虞迈步走向屋门，旋即将其打开。
“完事了？”
堵在门口的牛横乐不可支。
“啊。”
赵虞刚一点头，就见馨儿急切地走了过来，朝他行礼道：“周都尉……”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赵虞轻笑着说道：“放心吧，人没事，好着呢。”
说着，他自顾自朝高木与廖广二人说话去了。
见此，馨儿带着紧随而来的尹儿与冯宫史，亦快步走入了屋内。
“馨儿——”
瞧见馨儿快步走到床榻旁，此前蜷缩在床榻一角的祥瑞公主好似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述委屈的对象，扑到馨儿怀中，哽咽地哭道：“那个周虎……那个淫贼，他竟然敢……呜，好痛……”
馨儿努力绷紧了脸，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正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眼前这位公主虽然不算恶人，但素来无法无天的她，着实也让身边人感到头疼，而如今，这位公主终于碰到了一位敢收拾他的恶人。
而在旁，那名冯宫史亦一个劲在旁表忠心，她重声斥道：“公主今日受到此等奇耻大辱，老奴罪该万死！……这件事万不能就怎么算了，待有朝一日脱困之后，定要好好处置这个周虎……”
『……』
馨儿皱眉看了一眼在旁拱火的冯宫史，正要劝阻，却见祥瑞公主亦气鼓鼓地附和道：“嗯！本宫要奏明陛下爷爷，杀了……”
刚说到这，就听屋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咳！”
当即，祥瑞公主仿佛就跟受了惊的鸵鸟似的，将头埋到了被子里。
而冯宫史，此刻也不敢再乱说话。
见此，馨儿隐秘地笑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在这间小屋的外头，高木见屋内突然没了动静，神色古怪地朝赵虞竖起了大拇指。
也是，仅仅只是一墙之隔，况且那窗户又是虚掩着的，屋内的对话，屋外的赵虞、高木、廖广三人又岂会听不到？
然而高木万万没想到的是，身边这位周都尉只是假意咳嗽了一声，就让屋内顿时失了声。
不愧是有陈太师做后台的人，比不过、比不过。
赵虞一笑置之。
把一个小丫头打了一顿，这有什么好值得称道的呢？
『先让她缓一日吧。』
瞥了一眼屋内，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其实他此刻已有揭穿杨定真面目的策略，只是需要那位祥瑞公主协助。
再者，若不能在这位公主面前揭穿杨定，那就毫无意义。
问题是，刚刚把人家打了一顿，赵虞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提什么让对方协助的话——万一这丫头心中不忿，故意给他捣乱呢？
还是等明日，等那位公主冷静下来了，到时候他再与她谈谈。
他有一个让这位公主无法拒绝的说辞，只要这位公主肯听，就绝无可能拒绝他的提议。
而介时，他就能反制杨定。
“走，喝酒去。”
嘱咐罢何顺派人保护着屋内的公主几人，赵虞揽着高木与廖广二人，笑着离开了。

第631章 饭菜好香
“公主，周都尉他们都走啦。”
从窗户目睹着赵虞这等离开，宫女尹儿快步走到床榻旁，朝着在床榻上扮鸵鸟的祥瑞公主道。
“真的？”
祥瑞公主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被子中钻出头来，待看到尹儿的点头肯定后，她气鼓鼓地骂道：“这个可恶的周虎，待日后本宫回到宫内，定要让陛下爷爷杀了他，不，杀他之前，本宫也要像这样狠狠地打他一顿……”
说话间，她可能是牵动了后股的痛处，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一脸委屈地对馨儿说道：“馨儿，本宫这里好痛……”
“奴婢给公主瞧瞧。”
险些忍俊不禁的馨儿尽可能地憋着笑。
片刻后，她轻轻褪去了公主身上的裙裤，此时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公主那两片后股此刻殷红如血，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个手印，看得馨儿与尹儿两名少女面红耳赤。
『怪不得公主方才只喊疼呢，周都尉下手也太重了……』
馨儿亦不禁有些心疼，暗暗埋怨道。
替公主盖上被子，免得着凉，馨儿想了想说道：“公主，奴婢去问外面的人讨点活血化瘀的药……”
“不要。”祥瑞公主气呼呼道：“本宫宁可痛死，才不要用这里的东西！……馨儿，你替本宫揉揉就好了。”
“可是……”馨儿故意说道：“可是不敷药的话，或许会留下疤印……”
一听这话，祥瑞公主顿时就慌了，毕竟她再怎么无法无天，本质上还是一名少女，岂能容忍自己的身上留下瑕疵的疤印，而且还是在女儿家的私密地方。
“那、那你快去。”
心慌的她，立刻反过来催促馨儿。
“嗯。”
应了一声，馨儿走向了屋门，伸手将屋门打开。
此时在屋外，守立着四名头绑黑巾的黑虎众，皆是何顺的手下，听到开门的动静，便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见此，馨儿含糊问道：“几位大哥，能否替我找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唔，公主需要用一些。”
“……”
那四名黑虎众显然也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闻言憋着笑，神色诡谲地相识了一眼。
旋即，有一人点点头道：“寨里有，我这就去拿一罐。”
说罢，这人便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此人去而复返，将一罐伤药递给了馨儿。
在感谢过后，馨儿关上门回到了屋内，开始替祥瑞公主敷药。
伤药性凉，敷在祥瑞公主通红的后股上，顿时让这位公主好受了许多，痛意也褪去了不少。
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一下子不痛了，这位公主就忍不住再次咒骂起赵虞来，嘴里反复嘟囔着‘杀杀杀’之类的话。
也许是不希望从公主嘴里听到这个字眼，馨儿故意小声说道：“公主可别这么说了，屋外还有周都尉手下的人哩，万一他们听到了，把公主的话告诉周都尉，将周都尉给惹恼了，那……”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的嘴当即就闭合了，脸上亦露出了几分惊惧，显然是害怕再被逮住打一顿。
可转念一想，大概又是觉得气不过，这位公主便气鼓鼓地用拳头捶打被子来泄愤。
看着公主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馨儿暗暗觉得好笑。
虽然那位周都尉的做法有点不合适，但眼见这位向来无法无天的公主终于有了一个畏惧的对象，馨儿觉得此事倒也不坏，说不定下次，等这位公主又要做什么不合适的事时，她可以借那位周都尉的名义来劝阻。
就在祥瑞公主将被子当做某人捶打泄愤的期间，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转眼间便临近了正午。
此时的祥瑞公主，已没心思再捶打被子泄愤，她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榻上，轻声叫喊道：“馨儿，本宫……好饿啊。”
“这……”
馨儿满脸苦笑，低声说道：“要不，奴婢去求周都尉那边求求情？”
“不要！”
祥瑞公主在床榻上坐起身来，捂着肚子当即否决道：“本宫话都说出去了，不吃他这里的东西，你去求他，他必定会嘲笑本宫……本宫才不想被他嘲笑！”
“……那好吧。”
见劝服不了这位公主，馨儿也就只能作罢了。
不得不说，此时的祥瑞公主，还是十分有骨气的。
不多时，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
待馨儿打开屋门后，她看到屋外站着那个叫做龚角的男人。
只见那龚角朝她抱了抱拳，笑着说道：“馨宫女，您与尹宫女，还有冯宫史的饭菜，伙房已经准备好了，请几位移步至膳堂用饭。”
馨儿闻言皱了皱眉，问道：“公主的膳食呢？”
“这个……”龚角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歉意说道：“大首领有令，是故未曾替公主准备饭菜……”
话音未落，就听祥瑞公主气愤地在屋内叫道：“本宫才不吃你们这里的东西！”
听闻此言，龚角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对馨儿说道：“若几位有意，在下就在屋外，为几位带路。”
“……多谢。”
馨儿犹豫了一下，暂时将房门关上了。
回到屋内，她与祥瑞公主几人合计了一下。
虽说祥瑞公主是很任性，但倒也没有要让馨儿几人陪着挨饿的意思，相反，她很随意地催促馨儿几人道：“馨儿，你们几人先去用饭吧，不用担心本宫……”
听闻此言，馨儿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尹儿，你与冯宫史先去用饭，我在此陪伴公主……”
尹儿点点头，旋即朝着公主怯生生地说道：“公主，若是可以的话，奴婢偷偷给公主带些食物回来？”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但很快就拒绝道：“不要！本宫才不吃这里的食物。”
看着公主义正言辞的模样，尹儿与馨儿对视一眼。
她俩都看得出来，眼下的公主只不过是在怄气，毕竟看眼下的情况，她们说不定要在这座山寨住上一阵子，怎么可能不吃山上的食物嘛，那岂不是要饿死了？
这个道理，在旁的冯宫史也是清楚，因此当然也没有跳出来向公主表现忠心。
她想得很明白：她可不是公主，那周虎未必在意她的死活，倘若她过于闹腾，那位周都尉说不定就找个人把她给先杀后埋了。
人家可是山贼出身，还在乎背一条人命么？
“去吧。”
馨儿拍了拍尹儿的小手。
“嗯……那、那奴婢就先去用饭了。”
朝着公主说了句，尹儿与冯宫史率先离开用饭去了，只留下馨儿在屋内陪着公主，看着这位公主抱着被子在榻上无所事事地翻来覆去，哼哼唧唧。
大概过了一刻时左右，尹儿与冯宫史便回来了。
只见尹儿走到床榻旁，不好意思地说道：“公主，膳堂那边的人看得紧，奴婢没能偷偷给公主带来什么吃的，请公主恕罪……”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哼声道：“哼，本宫才没有叫你去做那么丢人的事，尹儿，你莫要擅做主张。你就算带来了吃的，本宫也是不会吃的……”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便传出了咕咕的声响，既让她的这番话变得毫无说服力，也让她满脸尴尬。
见此，尹儿赶忙转身与馨儿说话，借此替公主解围：“馨儿姐，你不去用饭么？”
看了眼床榻上那位抱着被子在那生闷气的公主，馨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不饿。”
而就在这时，忽然祥瑞公主惊喜地说道：“咦？本宫忽然不饿了，哈，本宫果然是命贵之人，就算不迟东西也没事……咦？唔……”
刚说着大话，她忽然一下子趴到了床榻上，惊得站在榻旁的馨儿、尹儿几人赶忙围上去，口中惊呼：“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本宫……”
只见祥瑞公主一手捂着肚子半趴在床榻上，额头冷汗直冒，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本宫适才忽然感觉头晕目眩、浑身乏力，馨儿，你说本宫是不是要死了？”
馨儿这才明白过来，苦笑着道出了公主之所以感到不适的真相：“不，公主您只是饿了。”
确切地说，这位公主是饿过头了。
事实上，馨儿此刻也是饥肠辘辘，但是对于她们这些宫女来说，饿一两顿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毕竟曾经还在宫内的时候，她们就有过了类似的经历，要么是接受惩罚不许吃饭，要么是因为什么事耽误了用饭。
可对于自幼受宠的祥瑞公主而言，饿肚子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也正是头一回，这位公主才深刻体会到饿肚子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方才还一副铮铮铁骨的她，在眼下深刻体会到饥饿的难受后，立刻被打会原形，她有气无力地问道：“馨儿、尹儿，咱们身边还有没有东西吃？”
他们身边哪有东西吃啊？
馨儿与尹儿为难地对视了一眼。
见此，尹儿怯生生地建议道：“要不，去跟周都尉说说？”
见此，祥瑞公主先是感到气愤，但旋即，也不知怎么，她将头埋到了被子里，小声说道：“馨儿，你……那你去跟那个周虎说说……”
馨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为了照顾公主的面子，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当即应声离开了。
不多时，馨儿便在屋外一名黑虎众的指引下，来到了寨内的聚义堂。
只见在聚义堂内，赵虞正与牛横、何顺、郭达、褚角、廖广、高木等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觥筹交错，谈笑不断。
直到看到馨儿走入堂内，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赵虞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伙房已为馨宫女你们几人准备了饭菜……当然，没有某位公主的份。”
坐在堂内的高木与廖广二人，闻言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神色，相互瞧了一眼。
“周都尉……”
眼见这位周都尉已看穿自己的来意，馨儿用小手拉着赵虞的衣袖，将他带到一旁，旋即哀求道：“周都尉，公主自幼从未挨过饿，她已饿得头晕目眩、全身乏力了，再这样下去会伤了身子，您打……您惩罚也惩罚过了，就不能网开一面么？”
“……”赵虞沉吟着不说话。
见此，馨儿急地眼眶也有些红了，气愤地说道：“你们这群男人在这喝酒吃肉，让公主在屋内忍饥挨饿，周都尉您于心何忍？”
『她对那个蠢丫头倒还真是忠心……』
看了一眼着急的馨儿，赵虞想了想说道：“周某言出必践，不会更改，不过……伙房那边如今由小妹宁娘管着……”
说着，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馨儿。
馨儿顿时明白过来：感情这位周都尉，想借机给其义妹讨回一口气。
虽说觉得此举不太合适，但馨儿仔细想想，她也感觉公主今早对宁娘的做法实在太过于无礼了，明明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姑娘那样憧憬公主，全心全意为公主熬了一碗粥，却被公主无情地扫落在地。
公主糟蹋的，又岂只是一碗粥，还有宁娘的真心实意哩。
想到这里，计从心来的她告别了赵虞，回到了公主居住的小屋。
“公主，馨儿姐回来了。”
待馨儿回到那间小屋内后，尹儿立刻提醒趴在床榻上的公主，而那位公主，亦一下子就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满脸期待地问道：“馨儿，那恶人怎么说？”
“这个……”馨儿露出了一个尴尬且不失礼仪的笑容，讪讪说道：“周都尉说，他言出必践……”
“什么意思？”公主歪了歪头。
“就是说，周都尉……不会更改他的决定。”
“……”
刹那间，祥瑞公主的小脸变得煞白，旋即跪坐在床榻上嚎嚎大哭，一边哭一边咒骂赵虞：“那个可恶的周虎，他这是要把本宫活活饿死……呜呜，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吃东西，我要吃东西……”
她一边哭，一边用脚在床榻上乱蹬，愣是将被子蹬了下来，在旁的尹儿赶忙将被子抱了起来，放回榻上。
而从旁，馨儿亦赶忙上前劝说：“公主莫急，奴婢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祥瑞公主忽然停止了哭泣，歪着头看着她。
只见馨儿低声说道：“公主还记得今早给您端来那碗粥的小姑娘么？此女叫做宁娘，乃是周都尉的义妹，如今在这座山寨里，正由那个小姑娘管着伙房……”
“那周虎的义妹？”祥瑞公主露出了淡淡的厌恶。
见此，馨儿连忙解释道：“虽是周都尉的义妹，可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姑娘，她可仰慕公主您了？她觉得您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儿家……今早奴婢与她聊过一阵子，奴婢感觉得出来，她很愿意为公主做些什么。”
“真的？”祥瑞公主眼中的厌恶之色渐褪。
“千真万确。公主可莫要小瞧今早那碗粥，宁娘为了给公主熬那碗粥，鸡是她现杀的，而且她还很仔细地挑去了鸡身上所有的细毛，且熬粥的期间，她没有离开过片刻，始终关注着火候……这些举动，皆足以证明她对公主您的仰慕。”说到这里，馨儿忽然话锋一转，淡淡地责怪道：“可惜，那碗粥公主一口都没有尝，不然公主就能明白她的心意。”
“这样么……”
听到了这番话的祥瑞公主，脸上也露出了也许懊悔，也不晓得是在懊悔没有尝尝那碗粥，还是狠狠伤了一名原本仰慕她的少女的心。
见此，馨儿又趁热打铁道：“公主，倘若您能为今早的事向宁娘道个歉，奴婢以为，她肯定愿意背着周都尉，偷偷为公主准备可口的饭菜。”
“叫本宫向她道歉？”祥瑞公主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馨儿眨眨眼睛道：“公主，宁娘或许是当前唯一敢偷偷给公主弄来食物的人了。”
听到这话，祥瑞公主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毕竟，眼下还只是正午，还有整整半日、再加上一个晚上，才会结束某个周恶人对她的惩罚呢。
而此刻她就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哪里还能坚持到明日？
想到这里，她气闷闷地说道：“馨儿，你先去把她叫来……”
“是。”
馨儿颔首答应。
片刻后，馨儿便来到了伙房。
此时在伙房那边，宁娘刚刚忙碌完，正捧着一只木碗在那用饭，瞧见馨儿走入屋内，她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碗。
看得出来，对于馨儿，宁娘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馨儿姐，您吃过了么？”
“还未……”
“那不如就在我这边用饭吧，我这边还有些留剩下的食材，虽说是留剩下的，但都是整块的，还未动过……”
“不忙不忙。”
馨儿笑着摆了摆手，旋即便将来意告诉了宁娘。
当即，宁娘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神色复杂地说道：“公主啊……”
不得不说，在亲眼见到公主之前，她对公主抱持着莫大的憧憬，说白了，她很羡慕公主的出身，不像她，自幼便失却了双亲，虽然赵虞以及山寨里的人都对她很好。
只是她万没有想到，她所憧憬、仰慕的公主，竟然是那样任性的人。
说实话，在亲眼看到那位公主后，她就不想再与那位公主有什么交集了。
瞧见宁娘这幅模样，馨儿劝说道：“宁娘，你也莫要生公主的气了，公主她确实有些任性，只因她曾经在宫内时备受宠爱，无人敢管教她，是故，就变得有些任性……不过今日，你义兄已经教训过公主了。”
“二虎哥？”
“嗯。”馨儿附耳对宁娘说了几句，只听得宁娘面红耳赤。
她捂着脸羞涩地说道：“二虎哥怎么下那么重的手？而且还是在那种地方……”
见此，馨儿低声说道：“总之，公主已经受到了教训，但周都尉又罚公主今日不许吃东西，我觉得这就有点过了，你看，能不能看在公主已经受罚的面子上，你原谅公主，替她准备一些膳食？”
“嗯。”
宁娘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她今早对那位公主的做法确实很生气，不过既然那位公主已被她二虎哥惩罚过了，她心中的气也就是顺了。
更何况，那位公主还被她二虎哥打地后股满是红手印，宁娘反而觉得她二虎哥下手太重了。
毕竟公主也是女儿家嘛，哪能那么打呢？
当即，宁娘就亲自动手替那位公主准备了几个菜，旋即用手提食匣装着这些饭菜，跟着馨儿来到了祥瑞公主居住的小屋。
守在屋外的那几名黑虎众又不是瞎子，哪会没看到宁娘提在手上的那只食匣，只不过他们都知道宁娘的身份，因此假装没有看到罢了。
在馨儿的带领下，宁娘走入了屋内，拜见了已坐在桌旁的公主。
不得不说，饶是祥瑞公主，此刻也有点尴尬。
但宁娘却没有说什么，从食匣内取出了她替公主准备的饭菜，一碟用鸡汤煮的白菜，一碟去骨白切鸡肉，一碗蛋羹。
虽说对于公主而言，这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饭菜，但由于此刻饥肠辘辘，祥瑞公主只感觉这些饭菜有着前所未有的诱惑力。
“真香……”她吸了吸鼻子。
听到这声称赞，宁娘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将一碗饭递给了公主，旋即又递上了筷子。
不可否认，祥瑞公主也有她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就是她的礼仪，即便她此刻饿得眼冒金星，也不至于狼吞虎咽，依旧是保持着优雅，看得在旁的宁娘一脸憧憬——或许此刻的公主，才附和她心目中所憧憬的形象。
片刻后，公主便将这些饭菜一扫而空。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仿佛又活过来了。
一边感慨着饿肚子果真是一件难受的事，她一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宁娘，在犹豫了良久后，她问道：“你……你叫宁娘对么？”
“是的，公主。”宁娘恭敬地回答道。
“今早的事，你不怪本宫么，还替本宫准备了这些饭菜……”
“公主言重了，民女岂敢怪罪公主？公主金枝玉叶，看不上民女准备的饭菜也是正常，只是……糟践食物终归不好，日后公主想吃什么，只要吩咐民女就好，民女会细心满足公主的需要……”
听到宁娘这一番话，祥瑞公主眼巴巴地看着这名衣着朴素的少女。
忽然，她开口道：“今早那个看上去很丑的，叫做饼干的东西，能让本宫尝尝吗？”
宁娘愣了愣，说道：“那个现做的话，有点费工夫，我这就去准备……”
“不用特地再准备，就今早的……”公主转开了视线。
“可是……”宁娘犹豫道：“那些个掉地上了，脏了……”
“少废话，你取来就是了。”祥瑞公主不耐烦地说道：“你今早将它们收拾起来，也不是为了扔掉吧？不许违抗本宫的命令，快去取来！”
“这……好吧。”
宁娘无奈，唯有去了趟伙房，取来了几块饼干，同时她来抱来了一个瓦罐。
“做得好丑……”
看着捏在自己手中的一块饼干，祥瑞公主嫌弃地评价了一句，旋即，她轻轻咬了一口。
“唔……味道还不错。”
听到这声评价，宁娘开心地露出了笑容，赶忙拿起瓦罐，将一些红橙橙的晶莹液体倒入碗内，一脸期待地说道：“公主，您再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祥瑞公主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旋即眼睛一亮，她惊喜地问道：“这个酸酸甜甜的，是什么？”
“是民女做的山果酒……还合公主的心意么？”
“嗯嗯，这个好喝，馨儿，你也来尝尝。”
“是……”
从旁，馨儿看着祥瑞公主与宁娘二人的互动，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她忽然觉得，这次公主擅自离宫，或许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第632章 公主的山寨见闻
仅仅只相隔半柱香不到的工夫，身在聚义堂与高木、廖广等喝酒的赵虞，便得知了发生在祥瑞公主所在小屋的大致情况。
对于宁娘偷偷为那位公主准备饭菜的事，赵虞毫不在意，毕竟他的目的也不是定要饿那位公主几顿，他只是要设法去管教她，纠正那位公主那不分场合的任性。
“怎么了，周都尉？”
席间的高木惊讶地问道。
赵虞也不隐瞒，笑着如实说道：“也没什么，馨宫女说服了小妹宁娘，为公主准备了些饭菜……”
“哦哦。”
高木恍然大悟之余，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此前他就觉得，眼前这位周都尉不至于狠心到定要断那位公主一日的吃食，如今一看，那果然是这位周都尉规教公主的手段。
『有陈太师做靠山就是好啊。』
高木不禁又感慨道。
你看他，尽管他也同样不满于那位公主的任性，但他就不敢那么做。
“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哈哈哈，好好，我敬周都尉一碗。”
“哈哈。”
旋即，聚义堂内又响起了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一群男人们的谈笑声。
而与此同时，在祥瑞公主所在的小屋内，公主也已用完了饭，正坐在桌旁，一边品尝着那造型丑陋的饼干，一边喝着宁娘酿制的山果酒——或者说是甜酒，亦或是赵虞眼中的饮品，酸酸甜甜，自然受到女孩们的喜欢。
不过宁娘与馨儿却不在场，原因是馨儿也还未用过饭，因此宁娘便带着馨儿到伙房那边用饭去了，屋内只留下尹儿与冯宫史陪着公主。
“公主，这个真的很好吃。……冯宫史，您不吃一些么？”
因为公主的分享，尹儿也品尝到了那饼干与山果酒，同样欢喜地双眼发亮。
不过碍于长久以来的规矩，她还是不敢在公主身边就坐，哪怕公主已允许她就坐。
“呵呵，老奴就不必了。”
冯宫史神色莫名地在旁干笑了两声。
或许她原本想说些什么，或者干脆说想在公主面前拱拱火，不过一想到那个周虎，她就不禁有点畏惧。
那个周虎，他连眼前这位深受天子恩宠的公主都敢责打，岂会在意她一介宫内的女官？
想来想去，冯宫史觉得自己还是安分点为妙。
而从旁，祥瑞公主在听到尹儿的称赞声后，脸上亦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平心而论，她堂堂公主，岂会去吃那些曾经掉落在地的饼干呢？这只不过是她变相向宁娘道歉的行为罢了，毕竟她可是公主，怎能向一介民女开口道歉呢？
不过在尝过之后，她忽然发现，这种被唤做饼干的东西还真不错，尤其是配上那酸酸甜甜的山果酒。
『……再尝一块，就再尝一块。』
嘎吱嘎吱吃完了手中的饼干，祥瑞公主犹豫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盘饼干，受教于宫内的礼仪告诉她，身为公主，不应该吃这些曾掉落在地的饼干，就算是为了变相向宁娘道歉，尝一块也足够也对方面子了，但……
“真的很好吃。……虽然模样很丑。”
管不住自己的她，又忍不住拿起了一块，嘎吱嘎吱地咬了起来。
这也难怪，毕竟她吃过许许多多的糕点，但似这种烘焙的、脆脆的饼干，她还真是头一回品尝，她也不知宁娘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让宁娘将制作饼干的方法告诉她，还有那种好喝的山果酒。
似这般过了一刻时，已用过饭的馨儿，带着宁娘回到了公主所在的小屋。
二女惊讶地发现，桌上那一盘饼干居然空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馨儿与宁娘古怪的目光，祥瑞公主有些尴尬地主动说道：“唔……唔……虽然看上去很丑，但真的很不错。”
听到公主的称赞，宁娘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连忙说道：“因为是寨内的孩子们一同帮着做的，是故看上去才显得丑，倘若公主喜欢的话，今明两日，民女可以再做一些，这次一定做得好看些。”
一聊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祥瑞公主顿时也来了兴致，只见她邀请宁娘在桌旁就坐，旋即期待地问道：“宁娘，制作这种饼干的方法，还有酿造那种山果酒的方法，你可以告诉本宫吗？待日后本宫回到宫内，本宫想让宫内的御厨也做一些。”
“当然可以。”
见公主喜欢，宁娘心中也是十分高兴，连连点头说道：“这种饼干，需选用细磨的小麦粉……”
“小麦粉？那是什么？”公主困惑地歪了歪头。
“这……就是小麦磨成的粉呀。”宁娘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馨儿，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世人皆知的事。
见此，馨儿脸上带着笑容，轻声解释道：“宁娘，公主久在宫内，不知这些，不麻烦的话，你可以详细跟公主解释一下么？”
宁娘这才恍然大悟，连连说道：“不麻烦、不麻烦。”
说罢，她就开始比划着双手，详细向眼前这位公主解释起来，看得出来，她也很高兴能与眼前这位高贵的公主多说几句话。
“将小麦脱去麦壳，然后用磨仔细将其碾碎成粉末……”
“磨？那又是什么？”
“唔……就是两块很大很大的石头，上方可以转动，将倒入其中的小麦碾碎……”见比划了半天，眼前那位公主依旧是歪着头一脸茫然的模样，宁娘灵机一动说道：“我带公主去瞧瞧吧？咱们山寨里也有磨。”
“嗯嗯。”感兴趣的祥瑞公主连连点头，但旋即，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着脸说道：“不行，本宫不能出这间屋子，那个可恶的周虎不许本宫出去……”
“二虎哥？”宁娘惊讶地问道。
此时祥瑞公主早已从馨儿口中得知宁娘乃是那周虎的义妹，因此听宁娘搭话也不奇怪，她只是好奇地问道：“为何你叫那恶人二虎哥？”
“二虎哥才不是恶人呢！”
宁娘闻言顿时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地反驳道，直到反应过来过，才连忙向眼前这位公主道歉。
素来任性的公主，这次倒没有在意，毕竟在她眼里，宁娘虽然是那周虎的义妹，但却背着周虎偷偷给她准备饭菜，还拿出了好吃的饼干、山果酒与她分享，涉世不深的她，当即就把宁娘看做了‘好人’——在她理解中，对她好的就叫好人，相反，某个叫周虎的恶人，就是十足的坏人。
“我叫他二虎哥，因为他就是二虎哥啊……”
在听到公主的提问后，宁娘亦歪着头一脸困惑地解释道。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馨儿险些忍俊不禁，辛苦憋着心中想要的情绪，正色对公主说道：“公主，周都尉只是为您的安危考虑，不允许您下山，但倘若只是在山寨内转悠一下，奴婢觉得周都尉应该是不会生气……”
在她心中，其实她更倾向于带公主在这座山寨转转，使这位公主能亲眼证实，这座在某位杨县令口中的‘山贼窝’，仅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而已。
“真的吗？”
祥瑞公主闻言畏畏缩缩地说道：“他不会再打本宫吗？本宫不想再挨打了……”
听闻此言，馨儿、尹儿以及宁娘，脸庞都不禁有些发红，因为这三名少女都清楚，眼前这位尊贵的公主，究竟是什么部位被狠狠打了一顿。
害臊之余，馨儿摇摇头宽慰道：“公主放心吧。”
然而，祥瑞公主还是有些不放心，整个人看上去畏畏缩缩的，与以往判若两人，这让馨儿不禁感慨，这位素来无法无天的公主，终于碰到了一个能制住她的对象。
当然了，这是一件好事。
她再次宽慰道：“公主放心吧，倘若仅仅只是在寨内转悠，周都尉也要惩罚公主，奴婢一定会保护公主……”
“真的吗？”公主将信将疑地说道：“早晨，你可是一下子就被拽出去了，本宫还以为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呢……”
见宁娘惊讶地转头看来，馨儿又羞又臊，罕见地板起脸说道：“既然公主不听，那就算了吧，咱们就呆在屋子里吧……”
“别别。”
公主闻言立刻就改了主意，以她闹腾的性子，若不是怕极了那个周虎，岂能安安分分地呆在屋子里？
她连忙说道：“馨儿，这可是你保证的，宁娘，尹儿，你们也听到了，万一那个恶……那个周虎又要为此责打本宫，你等可要替本宫作证。”
“是，公主。”
尹儿与宁娘亦憋着笑答应下来。
她们感觉地出来，尤其是尹儿，感觉公主被那位周都尉管教了一番后，性子着实收敛了许多。
待商议定之后，宁娘打开了屋门，朝守在屋外的几名黑虎众说道：“几位大哥，二虎哥……不，大首领只是规定公主不得走出山寨，并未强求公主一定要留在屋内，因此我想带公主去磨坊看看，当然，我们绝不走出山寨，更不会下山，可否请几位大哥通融一下？”
屋外的几名黑虎众对视一眼，旋即，其中一人点头道：“可以。不过，我等需要跟随在旁。另外，我等也会立刻禀报大首领。”
“可以。”宁娘亦点了点头。
双方达成协议，那几名黑虎众立刻就有一人前往聚义堂，向赵虞禀告此事，而剩下的人，则跟在祥瑞公主、宁娘一行人身旁。
在这几名黑虎众的旁随下，祥瑞公主终于壮着胆子踏出了这间小屋，旋即在宁娘的指引下，一行人缓缓朝着磨房方向而去。
而途中，祥瑞公主自然也看到了这座山寨的某些面貌。
不得不说，她被赵虞带上山时，正值丑时前后，那时山寨内的人大多都在歇息，整座山寨看起来十分安静，理所当然，自然也给公主带来了莫名的恐惧。
而眼下，山寨内的那些屋子，屋里屋外却有许多妇孺，有三五成群坐在板凳上谈笑的妇人们，亦有来回奔跑嬉戏打闹的孩童，这祥和如小山村般的景象，让祥瑞公主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好的这里是山贼窝呢？怎么尽是些女人与小孩，却瞧不见几个符合山贼形象的、凶神恶煞的家伙呢？
要知道再怎么涉世不深，这位公主也能幻想出山贼窝的大致景象：一群粗鄙的、凶神恶煞的男人，在一群衣不遮体的女人们悲呛的哭泣声中，哈哈大笑，喝酒吃肉。
『……对！应该是那样才对嘛，怎么……』
瞧瞧四周，祥瑞公主有些困惑了。
她惊讶地问宁娘道：“宁娘，那些女人，也是你们山寨的人么？”
“嗯。”
宁娘点点头道：“前两年叛军进犯时，有许多许多的难民逃奔到昆阳，那时县城的粮食也不充足，因此有很多人就没有得到接济。那时，山寨就接纳了一部分人……”
“无偿的接纳吗？不需要这些人做什么吗？”馨儿好奇地问道。
“那也不是。”宁娘摇摇头说道：“投奔山寨的男人，自然要替山寨做事，而女人……”
顿了顿，她有些害臊地补充道：“就得嫁给山寨里的男人。”
“太卑鄙了，那周虎！”
祥瑞公主睁大眼睛说道，从旁，宫女尹儿亦点了点头。
即便是馨儿，亦稍稍皱了皱眉。
见此，宁娘反驳道：“才不卑鄙呢！”
说罢，她仿佛学着赵虞的口吻，正色说道：“二虎哥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们只是一群山贼，又不是官老爷，救济难民这种事，再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来做，既然那些难民想要咱们宝贵的粮食，那么，就必须加入我黑虎寨，男人，替山寨做事，女人，则嫁给山寨里的男人……这叫公平公正，也是对寨内众人的负责。”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与尹儿哑口无言，无法辩解。
她俩仔细想想，似乎宁娘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就连馨儿，原本微皱的眉头，此刻亦舒展开来，显然她也被宁娘的解释给说服了。
也是，一群山贼，有什么义务无偿去接济难民呢？
更何况，看远处那些三五成群的女子满脸笑容的模样，馨儿就不难想到这些女人在山寨里过得显然还不错。
一群原本陷入绝望的难民，如今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呢？
只能说……
『……幸好周都尉如今是颍川郡的都尉。』
馨儿暗自庆幸地想道。
片刻后，宁娘就带着祥瑞公主一行人来到了磨房。
因为是山上的磨房，无法利用风车水力，因此这间磨房，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手拉磨房而已，不过为了省力，屋内养着两头驴子。
祥瑞公主哪里见过驴子，一脸新奇地围着其中一头驴子端详了许久，这才奇怪地说道：“这两匹马，怎得长得如此丑陋古怪？与本宫曾经见过的马完全不同。”
此时宁娘已知晓这位公主久在深宫，外界的事啥也不懂，闻言轻笑着解释道：“因为它们是驴子，而不是马呀。……咱们寨里可没有马，也不需要，倒是二虎哥、二寨主他们回山寨的时候，有时会直接骑马从东南侧的狭道那边上来，寨里的小孩曾经偷偷骑过，不幸摔了下来，后来寨里的人就不许小孩骑马了。”
可能是听出了宁娘话中的遗憾之意，祥瑞公主惊讶地问道：“宁娘，那你骑过马吗？”
“骑过，但是骑不好，就是被人牵着缰绳来回转了两圈。”宁娘撅了噘嘴，有些羡慕地说道：“我是女儿家，寨里的人也不教我，说是教了我也没啥用，倒是大邓、二邓……他俩早先就跑下山，跑到二寨主的军营那里学会了……”
说罢，她好奇地反问公主道：“公主，您会骑马吗？”
“本宫当然……”
刚要自吹自擂的公主，忽然发现她也不会骑马。
最近一次骑马，还是被某个周恶人强行按在马背上带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含糊地说道：“本宫只是不想学而已，若想学的话，肯定很快就学会了。”
从旁，馨儿笑着看到这一幕，亦不拆穿公主，她很高兴那位公主渐渐放下了架子，与宁娘相处地十分不错。
片刻后，宁娘取来了一小筐脱去壳的小麦，将其倒入磨石上方的空洞中，旋即拍了一下拉磨的驴子。
当即，那只驴子便慢悠悠的围着磨石转了起来。
从未见过这新奇之物的公主，睁大眼睛在旁看着，看着两块磨石之间，渐渐出现了一些粉末，看得满脸兴奋。
而趁着这个空档，馨儿则与宁娘聊了起来。
“宁娘，你是怎么认识周都尉的呢？还变成了他的义妹？可以说说吗？”
“唔……”
宁娘想了想，缓缓讲述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很年幼……我记得是一个冬天，二虎哥与静姐姐，被二寨主带到了山上……”
“静姐姐？”馨儿微微一愣，莫名地问道：“那是谁？”
“就是静姐姐呀。”宁娘解释道：“哦，后来静姐姐嫁给了二虎哥，如今搬到许昌去了……”
“诶？莫非是周都尉的夫人吗？”
饶是以馨儿的镇定，闻言亦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她初见那位周都尉府上的夫人时，便惊为天人，原以为那样美丽、端庄的女人必定会出身大户人家，可眼下宁娘却说，那位周夫人竟曾跟着周都尉在这边当做山贼？
她简直惊呆了。
“嗯，馨儿姐见过静姐姐？”宁娘好奇地问道。
“嗯。”馨儿点点头，平复着震惊的心情说道：“当初公主与我等曾在周都尉的府上住过一阵子。那位周夫人也当做山……我是说，周夫人也在这里住过？”
“嗯。”宁娘点点头，笑嘻嘻地说道：“寨里的人，很多人都怕静姐姐，像何顺大哥，龚角大哥，还有牛横大哥，嘻嘻……其实静姐姐只是看起来比较凶，唔，就是她那双眼睛看起来比较凶，其实她人很好的。”
馨儿张了张嘴，内心深处很难想象，那位坐落大方的周夫人，竟曾经沦落至这座山寨。
不过，一想到那位周都尉也曾经沦落为山贼，这似乎倒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后来呢？”她有些在意地问道。
“后来……”宁娘歪着头继续讲述道：“二虎哥与静姐姐初上山那会儿，他俩被分配到伙房，与我，还有徐大哥，还有大邓、二邓，一起负责伙房，给山上的众人烧饭……”
“谁？那周虎？他不是黑虎贼的大首领么？”
正盯着那磨石的祥瑞公主猛地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一脸惊奇。
她难以想象那个凶神恶煞的周虎，竟然会给人烧饭。
“那是后来啦。”
宁娘解释道：“二虎哥初上山的那会儿，寨里的大寨主叫做杨通，那才是一个坏家伙，时常带着他的手下下山抢掠，甚至还抢掳女子上山，唔，唔，总之就是干一些不好的事。”
“说得那周虎就是个好人似的……”
祥瑞公主气闷闷地嘀咕道。
“不一样的。”
宁娘连忙解释道：“二虎哥是好人……”
“哼。”祥瑞公主反驳道：“他不是也一样带人抢掠吗？”
“呃……”宁娘有些语塞了，半晌后才说道：“那也不一样。……杨通那会儿，寨里的人每次下山都要杀好些人，还会掳来好些女人，但二虎哥从来不轻易伤人性命，也不抢掠女人，山上的婶婶、姐姐，都是前几年闹粮荒的时候，自愿投奔山寨的。”
顿了顿，她又解释道：“虽然最初那会儿，二虎哥也确实让人下山抢掠，但那是因为整个山寨的人都要吃饭，否则就要饿肚子，况且，二虎哥带人下山也不抢掠村子，只抢掠过往的商队，甚至也不轻易杀人……再后来，二虎哥就跟叶县的商贾合作开了一间商会，很快就不再干抢掠的事了。”
『果然，周都尉是一位正直的人。……起初下山抢掠，也只是迫于无奈而已。』
心下暗暗叹息之余，馨儿也从宁娘的话中听到了一个关键讯息，她当即问道：“宁娘，山寨从几时起不再下山抢掠了？”
“唔……”宁娘回忆道：“好似是叛军作乱之前的几个月，寨里就不再抢掠了。”
『叛军攻入颍川郡作乱，那就是两年前的事了……时隔两年，那杨定居然还揪着当初的事，试图利用公主对周都尉不利，这人实在可恶。』
不再做声的馨儿暗暗想道。
心中已有了主意的她，旋即当着祥瑞公主的面，故意问宁娘一些有关于山寨的事，意在戳破杨定的谎言。
果然，祥瑞公主一边看着驴子拉磨，一边静静听着宁娘的讲述，脸上也露出了迷惑之色。
宁娘这个她新结识的‘好人’，为何她的讲述，与她延亭哥哥对她讲述的那些完全不同呢？
究竟是谁在对她撒谎？
是宁娘？
看着这位明明比她小几岁，却知道很多东西，甚至还背着其义兄周虎偷偷给他准备饭菜，还拿饼干与山果酒给她喝的少女，祥瑞公主暗自摇了摇头。
虽然那个周虎是很可恶，但宁娘肯定是好人。
那么，对她撒谎的，是她的延亭哥哥么？
『……』
看着那头丑陋的驴子，被赵虞评价为蠢丫头的祥瑞公主，心中也有了些想法。

第633章 谋定
次日，大概巳时前后，祥瑞公主才在她那居住的小屋内醒来。
听到屋内传出这位公主的动静，守在屋外的几名黑虎众立刻派人禀报了赵虞。
“哦？那位懒公主醒了么？”
在郭达所居住的屋子旁，在一间昨日临时腾出来的屋子内，闲着没事在那看书解闷的赵虞，闻言轻笑着道。
此刻的他，心情不错，因为驯服公主的进展很顺利。
据黑虎众汇报的消息，昨日那位公主非但与宁娘和解了，而且还在宁娘的指引下，参观了寨内的磨房与伙房，虽说即便是他有时也不明白那些小姑娘们的想法，但他觉得应该还是有收获的。
比如说，在那期间祥瑞公主与宁娘肯定有所了解，且她也亲眼目睹了这座山寨的现状，这些应该都有助于那位公主认清是非，对杨定的某些谎言心生动摇。
『去见见她，看看情况吧。耽搁久了，这件事或许就很难收场了。』
心中打定主意的赵虞，当即吩咐前来禀报的黑虎众道：“去禀报一声那位公主，就说我待会要去见她。”
“是，大首领。”
前来禀报的黑虎众应声而去，回到祥瑞公主所居住的小屋前，将赵虞的意思转告了守在屋外的高木。
“周都尉要见公主么？”
高木在得知此事毫不意外，毕竟他昨日在与赵虞、廖广等人一同喝酒时，就大致听赵虞讲述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即揭穿杨定欺瞒公主的谎言。
对于已站在赵虞这一方的高木而言，他自然也支持尽快处理这件事。
“笃笃笃。”
他上前叩响了房门。
当即，馨宫女便在屋内开了门，带着几分困惑问道：“高队正有事？”
“哦，不是。”高木摆摆手，笑着说道：“是周都尉，周都尉派人通知我，说他待会儿要来见公主，是故……”
“原来如此。”馨儿恍然大悟，当即将高木请入了屋内，让高木亲自对公主述说。
于是高木便来到了祥瑞公主，将赵虞的意思转达给了公主：“……周都尉说待会有要事求见公主，请公主用完早膳后务必留在屋内。”
不得不说，倘若换做在以往，若有人敢对祥瑞公主这么说，这位公主保准就生气了——谁啊，居然敢命令她务必留在屋内？！
可一听对象是那周虎，这位公主非但没有动怒的想法，反而本能地流露出了畏惧。
“周、周虎要来见本宫？为、为何？本宫又没犯错，他、他又想做什么？高木，本宫命你阻止他！竭尽全力阻止他！”
“这……很难办。”看着满脸惊慌、结结巴巴的祥瑞公主，高木故意装作为难地说道：“您知道的，公主，卑职拦不住周都尉。……周都尉连您都敢……呵呵，他怎么会听从卑职的劝阻呢？”
“他、他昨日不是请你喝酒了么？”
“那个嘛……卑职只能说，在未曾触怒周都尉的情况下，周都尉还是非常好说话的。”
“本宫不管，本宫命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激动之下，祥瑞公主逐渐又开始展现她一贯强人所难的做法，这让站在一旁的馨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亲眼看到昨日公主与宁娘相处的经过，当时还以为这位公主渐渐改了性子呢，可就眼下来看，短暂一日的‘寨内生活’，还不足以彻底扭转这位公主的心性。
一边暗想着，馨儿一边低声劝道：“公主，您千万不可任性，您也不想再被周都尉……唔，惩罚吧？”
“可、可是……”祥瑞公主满脸惊惧。
见此，馨儿又劝说道：“公主请放心，周都尉不会无缘无故对公主施加惩罚的，他今日前来，必定有要事与公主相商。”
“可是本宫不想见他……”祥瑞公主噘着嘴小声嘟囔道：“再者，本宫还要找宁娘去玩耍……”
看着仿佛一副小孩子心性的公主，馨儿无奈地劝道：“还是周都尉的事要紧……”
在馨儿的劝说下，祥瑞公主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不过她依旧让馨儿与高木保证，倘若待会那周都尉在她未曾犯错的情况下责打她，那么馨儿与高木就一定要挺身而出保护她。
见此，一口答应的馨儿与高木心中感到好笑之余，亦不禁暗暗感慨：看来这位公主果真需要一个能降服她的人，这不，被那位周都尉收拾了一顿，这位公主一下子就听话多了。
半个时辰后，待祥瑞公主在屋内用完了宁娘亲手准备的早膳，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几人来到了屋外。
与高木寒暄聊了几句，赵虞便迈步走入了屋内。
而此时，祥瑞公主就在屋内的桌旁正襟危坐，她甚至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没法不紧张，因为此刻进屋的那个男人，就差不多在昨日的这个时候，抓着她狠狠打了一顿，她那两片白净的后股上，至今还有淤青呢。
“臣周虎，拜见公主。”
朝着祥瑞公主拱了拱手，赵虞一无既往地有礼。
『你还知道你是臣子？』
祥瑞公主恨恨地咬了咬牙，但她敢怒不敢言，光是这会儿看着这周虎，她就感觉后臀隐隐作痛。
“免、免礼。”她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嚯？这打了一顿，果真有礼貌多了。……小孩不听话，这果然还是要打啊。』
暗自满意地点点头，赵虞有意想测试一下这位公主的变化，故意问道：“不请臣坐下么？”
“……周、周都尉请坐。”
祥瑞公主抬手请道。
见此，赵虞愈发感到满意，旋即便在祥瑞公主左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祥瑞公主下意识向其右侧挪了挪。
而此时，赵虞也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一盘饼干。
『宁娘送来的么？』
赵虞暗自想道。
他当然认得此物，因为那正是他教给宁娘的，山寨内的孩童都很喜欢。
随手拿起一块造型看起来有点丑的饼干，赵虞一边端详着，一边笑着揶揄道：“臣还以为公主吃不惯这种看起来丑陋的饼干呢。”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愣了愣，旋即她的脸忽然涨红了几分，那‘敢怒不敢言’的面色也变得愈发明显。
『唔？』
赵虞有些纳闷，他也很奇怪，他这随口一句，为何激怒了眼前这位公主。
难道说短短大半日，这位公主就与宁娘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就连他这个宁娘的义兄，也说不得自家妹妹做的饼干了？
就在赵虞纳闷之际，就听在旁的馨儿轻咳一声，小声说道：“这些是公主做的。”
“诶？”
赵虞惊讶地转头看向公主，终于明白了这位蠢公主之所以生气的原因。
被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祥瑞公主又羞又气，在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馨儿后，强做镇定地说道：“因、因为是初次，本宫没有经验，下次，下次一定会做的好看……”
赵虞似笑非笑地看着公主，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或许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干，细细咀嚼品味着，旋即评价道：“虽然看上去挺丑，糖也揉地有点多了，但总得来说……还不错，尤其对于一名新手而言。”
他这略带赞赏的评价，却被祥瑞公主理解成了嘲笑，公主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气呼呼地说道：“周虎，你到底来做什么？你是专程来取笑本宫么？！”
“当然不是。”
赵虞摇头否认，出于礼貌三口两口将手中的饼干吃完，旋即他正色对公主说道：“今日周某前来，乃是有要事与公主协商，不过在此之前，周某希望公主屏退左右。”
他瞥了一眼尹儿与冯宫女。
原本还满脸不渝的祥瑞公主，听到这话不由得慌了神，拉着从旁馨儿的衣袖，将其拉到她与赵虞之间，同时一脸惊惧地说道：“你、你又要做什么？本宫没有犯错……昨日本宫虽在寨内转了几圈，但始终没有出山寨，更没有下山，你不能惩罚本宫！”
『……这么吓成这样？昨日打地太重了么？』
看着公主一副杯弓蛇影的畏惧模样，赵虞微微一愣，旋即轻笑着：“当然，周某并未是惩罚公主而来，要是与公主商议要事。”
“真、真的？”
“千真万确。”
“不是诓骗本宫？”
“……”赵虞看向祥瑞公主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向来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祥瑞公主，此刻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周虎已有些不耐烦了，赶紧挥挥手示意尹儿与冯宫史离开。
至于馨儿，她还是死死攥着前者的衣袖。
见此，馨儿无奈地开口道：“周都尉，奴婢能否留下？”
她是站在赵虞这边的，赵虞自然无所谓她的去留，闻言朝着另一侧的椅子抬手示意了一下，会意的馨儿便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概是有馨儿在场的关系，祥瑞公主稍微有了点底气，带着几分警惕看着赵虞，等着后者道出来意。
见此，赵虞也不再隐瞒什么，微笑着说道：“今日周某前来，是希望与公主化解误会……”
“误会？”祥瑞公主有些惊疑。
“啊。”赵虞点点头，正色说道：“不用问臣也知道，公主之所以授权叶县进剿我黑虎山，乃是受到了杨定的教唆……”
“不许……”祥瑞公主下意识地想要喝斥，然而赵虞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叫她将后半截咽回了肚子。
“臣有说错什么么？”
看了一眼公主，赵虞正色说道：“这座山寨的现状，公主昨日大概自己也看到了，这里只是一座山村而已，居住的大多都是妇孺，杨定口中所称的那些黑虎贼，如今都不在这里。然而，杨定却居心叵测地教唆公主授权他进剿这里，公主不妨开动一下您的智慧，好好想一想他为何要这么做。”
“……”祥瑞公主少有地露出了沉思之色。
不得不说，在未曾亲眼见到这座山寨的情况之前，她一直深信这是一座山贼窝，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山贼，但通过昨日与宁娘的接触，包括宁娘向她讲述的，还有她亲眼看到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这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村，早在两年前，这里的人就不再干劫掠的事。
这样的这座山寨，真的对叶县构成了威胁么？
沉默了半晌，祥瑞公主罕见地用严肃的口吻道：“延亭哥哥并未说过山寨的现状，他只是说，你等曾经犯下的恶行，不可因为抵抗叛军有功而得到宽恕。”
“可笑！”
赵虞轻笑地打断了公主的话，正色质问道：“公主，你知道我颍川郡有多少人口么？”
“……”公主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百万以上。”在道出了答案后，赵虞沉声说道：“当年臣在昆阳阻挡叛军关朔，单单只是坚守下来，我昆阳就战死了七成的男丁，伤亡人数高达数万人。而昆阳，只是颍川郡二十个县之一……在那场仗中，我颍川半境被叛军攻陷，死伤二、三十万人。只是半境沦陷，便死伤二、三十万人，试问全境沦丧又当如何？更别说叛军在攻陷颍川后，在这里征募军卒，顺势进攻河南、梁郡、南阳……臣的出现，阻止了颍川郡的沦陷，这意味着，臣变相地救下了远比二、三十万人更多的人……这份功劳，为何不能抵消臣昔日的一些恶行呢？”
“……”公主张着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见此，赵虞又说道：“对臣的宽恕与赦免，分前后两次，第一次，是李郡守对臣的赦免；第二次，这是朝廷对李郡守举荐臣担任都尉一事的认可，这也是变相的赦免。……李郡守也好，朝中的天子与群臣也罢，皆在这件事在达成了一致，认为臣的功劳足以弥补臣昔日的某些恶行，莫非公主觉得，这些治理国家的官员，还不如公主你想得周全？”
“……”公主噘着嘴，一声不吭。
毕竟她又不是真傻，她只是涉世不深，兼以往欠缺管教而已，这并不意味着她听不懂道理。
当赵虞用道理与她沟通时，她还是听得懂的。
半晌，她气闷闷地说道：“延亭哥哥说，你野心很大……”
“哈，滑稽。”
赵虞闻言轻笑道：“野心很大又怎么样？碍着谁了？这天底下，谁不是充满野心？平民之子不想躬劳于田地，想通过仕途平步青云，光耀门楣，这不叫野心？有钱的商贾，想赚更多的钱，这就不叫野心？我不否认，我周虎是有野心，但同时我也愿意遵行律令，遵守规矩，因此李郡守也好，朝廷也罢，都接纳了臣……明白么？”
“……”公主皱着眉头看着赵虞，旋即转头看向馨儿。
见此，馨儿点点头道：“公主，正如周都尉所言，天下充斥着野心之心，而野心也可以解释为远大的志向，单凭是否有野心就断定一个人的好坏，这未免有失偏驳。……奴婢觉得，那些野心远大、作恶多端的人，才是国家与朝廷的威胁，而周都尉，他只是在有段时间迫于无奈走上了歧途……不提其他人，您想想宁娘，她的生父，生前就是这里的山贼，若没有周都尉的话，宁娘年幼时就要遭受充军发配，她有错么？她只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已，是故她才羡慕公主您，因为公主您有着她无法高攀的尊贵出身……”
“……”
公主的眼眸闪了两下，眉头稍皱。
虽然与宁娘只相处的一个下午而已，但同样单纯的二人，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她当然不愿承认，明明是‘好人’的宁娘，却也是‘恶人’的一员——或许就像馨儿所言，有些人只是暂时误入歧途而已。
比如眼前的周虎。
至于宁娘，她更是无辜，因为谁都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
“那为何延亭哥哥会那么说？”她皱着眉头问赵虞道。
“他当然有他的目的。”赵虞轻笑一声说道：“利益使然。……臣方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证明臣并没有加害的公主的意图，相反，臣一直都在保护公主……”
祥瑞公主怀疑地看着赵虞：“你昨日还打过本宫……”
“那是公主你自找的。”赵虞毫不客气地回道：“倘若昨日公主也能静下心来，似这般安安静静地听臣解释，那不就不会挨打了么？”
“你是说，那还是本宫的错？”
也不晓得是否是在听到赵虞的解释后有了几分底气，祥瑞公主气呼呼地瞪着赵虞。
见此，赵虞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即，祥瑞公主就吓地整个人往馨儿那边一缩，惊惧地说道：“你……你刚不还说你不会加害本宫么？”
“啊。”赵虞面不改色地说道：“臣当然不会加害公主，相反还会保住公主，但倘若公主做出什么叫臣不快的事，臣还是会惩罚公主啊……反正打一次也打，打两次也是打，不是么？”
看着赵虞举起的右手，公主心里刚聚拢的那点底气，顿时烟消云散，再次露出了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见此，赵虞满意地放下右手，旋即轻笑着说道：“对于臣方才的解释，我也不强求公主立刻就相信我，就像我昨日所言，我会设法证明这一点，证明我对公主，对陛下、对国家的忠诚，同时也可以向公主证明，那杨定并不像公主所认为的那样……”
“你想如何证明？”公主惊疑道。
“这样……”赵虞想了想说道：“公主不是希望下嫁那杨定，为此不惜想要杀掉杨定的夫人么？我可以帮公主一把。”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顿时来了兴致，睁大眼睛问道：“你要帮本宫？怎么帮？”
赵虞摊摊手笑道：“顾名思义，替公主杀了那杨定的夫人……”
“周都尉……”在旁的馨儿眉头一皱，犹豫地看向赵虞，隐晦地朝着后者摇了摇头。
“无妨。”
赵虞朝着馨儿摇摇头作为示意，旋即对公主说道：“如何？”
“好啊好啊。”
祥瑞公主连连点头道：“倘若你帮本宫做成此事，本宫就不计较你先前对本宫的无礼冒犯。”
早就猜到公主反应的赵虞，对此毫无意外，闻言伸手道：“为了办成此事，臣希望公主出借那块御赐的金令。”
“嗯……”刚要点头的公主忽然警惕地问道：“周虎，你不会是想借机骗本宫的金令吧？”
『这蠢丫头哪来这些没必要的警惕？』
瞥了一眼公主，赵虞没好气地说道：“我若别有用心，用得着骗么？强夺不是更快？”
说着，他再次抬手右手。
闻言正狠狠瞪着赵虞的祥瑞公主，忽然看到了赵虞举起的右手，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哪怕是她也明白，若眼前这个周虎真要强夺，她根本没办法招架……
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公主吩咐馨儿道：“馨儿，把金令给他。”
在常人眼中贵重的御赐金令，在这位公主眼里也只是寻常之物，是只要她向她陛下爷爷开口，她陛下爷爷就会赏赐她的东西。
“是。”
馨儿点了点头，从屋内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的行囊，从中取出了公主让她保管的那块金令，将其递给了赵虞。
端详着手中那块制作精良的金印，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色。
见令如见君，有了这块金令，他就能强行命令杨定交出其夫人，即便杨定不肯交人，他也能命令南阳郡派人抓捕那位杨夫人……
有这个筹码在，杨定怎么翻身？
片刻后，赵虞离开了公主所在的小屋，回到了自己临时的住处，随意把玩着那块金令。
此时，何顺在旁说道：“大首领，那杨定未必会为了其妻子而屈服，万一他一心狠，抛弃了发妻，顺势做了帝婿驸马，那咱们岂不是……”
“呵。”
赵虞闻言轻笑道：“当驸马？没那么容易。你就不奇怪么？那蠢公主长得又不丑，何以十八岁还被养在深宫，迟迟未曾婚嫁，还不许其离宫？”
“这……”何顺有些不解。
“估计不是没人娶，而是没人敢娶。”端详着手中的金令，赵虞淡淡说道：“倘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晋国的天子，大概是真的将他孙女当成了祥瑞，或者某种增福添喜之物，谁敢动当今天子的禁脔？杨定想当驸马，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别到时候驸马没做成，反而被天子寻个借口给宰了。呵呵呵，我倒是巴不得他能当上驸马，那时他肯定会召回邯郸，眼不见为净；而咱们，也就有机会暗中控制叶县了。……至于日后，他区区一个驸马，花瓶罢了，能奈我何？”
“原来如此。”
见赵虞如此笃定，何顺也就放心。
此时，赵虞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将其递给了何顺。
“派人下山，交给杨定。”
“是！”

第634章 算计之变（上）
就当何顺派出的几名黑虎众带着赵虞亲笔所写的书信下山时，杨定正在山下那座军营的帐内，躺在卧铺上翻阅书籍。
不过看他时而凝视帐顶、双目亦逐渐失焦的模样，不难猜测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手中的书籍上。
“啪嗒。”
他合拢书卷，将其随意放在身边一侧，枕着双手若有所思。
忽然，帐外传来了护卫庞沛的声音：“少主，高县尉求见。”
杨定这才回过神来，翻身在卧铺外侧坐定，轻声道：“有请。”
话音刚落，便见县尉高纯大步走入帐内。
“县尉有事？”杨定微笑着与来人打着招呼。
平心而论，前叶县县令毛公提拔的县尉高纯，这几年确实帮了他杨定许多，二人相处地也颇为和谐。
但这一次，有关于杨定劝祥瑞公主进剿黑虎山一事，高纯却表现出了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再加上赵虞的从中拱火，高纯对杨定也出现了一些想法——主要就是杨定隐瞒了进剿黑虎山的真正目的，而高纯则对此逐渐心生了怀疑。
“县令。”
朝着杨定抱了抱拳，高纯正色说道：“刚才有几名黑虎众，带着周虎的亲笔书信来到营外，唤出卑职，要求卑职将书信转呈县令。”
说罢，他将手中那支篆刻有‘虎’字，且描有黑墨的竹管递给杨定。
『周虎的书信？』
原本还满脸笑容的杨定，闻言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当即接过竹管，抽出内中的纸卷，将其摊开，仔细观望。
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他的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更有甚者，从高纯的角度还感觉到眼前这位杨县令眼中隐约闪过几丝恼火。
他好奇问道：“不知周虎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杨定沉吟了片刻，含糊说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针对祥瑞公主一事，要与我交涉罢了。……有劳县尉。”
虽然高纯也听得懂杨定这是暗示他离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县令，那周虎，果真劫掳了公主么？”
平心而论，那晚‘周虎劫走公主’，这是三千叶县县卒有目共睹的事，但高纯却认为其中有些蹊跷。
比如说，那周虎为何要劫走公主？
那周虎如今贵为颍川都尉，又攀上了陈太师，傻子都看得出这家伙日后前途无量，试问，那周虎为何要对公主不利，自毁前程？
鉴于这一点，与其说那周虎是劫走了公主，高纯更倾向于前者是在保护公主。
可如此一来问题又来了，既然那周虎是在保护公主，那么谁在加害公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被高纯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杨定不动声色地说道：“眼下还不能做出论断。……辛苦你了，高县尉。”
见眼前这位县令不愿透露真相，又遭二度暗示，高纯默默告辞离开了帐篷。
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待高纯离开后，杨定亦站起身来，站在帐口，注视着高纯走远。
旋即，他这才吩咐守在帐外的俞建、庞沛二人道：“叫魏驰来我帐内。”
“是！”
片刻后，魏驰便急匆匆地来到了杨定的帐内，见杨定坐在帐内的床铺上，他抱拳问道：“少主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杨定挥挥手示意魏驰不必多礼，旋即将摆在床铺一侧的书信递给后者，说道：“方才，周虎派人送来此信，你先看看罢。”
“是。”
魏驰将信将疑地接过书信，粗略扫了两眼，旋即神色顿变。
原来赵虞在信中写道：我已得公主的谅解，又借得金令，今欲与杨兄相约山中一见，若杨兄不赴，我便助公主达成心愿，介时，令夫人不得活矣。
“卑鄙！”
魏驰当即骂道。
骂毕，他惊诧地看向杨定，惊声问道：“这周虎，果真得到了公主的谅解？……怎么会？”
他可是与那位公主相处了好一阵子呢，深知那位公主的偏执与顽固，凭他的印象，别说那周虎得到了公主的谅解，那位公主甚至都不会给周虎解释的机会。
“……”
杨定默不作声，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前日半夜，那周虎才将公主一行人掳到黑虎山，看当时那位公主喝斥周虎时的愤慨之色，他也很意外，那位公主居然这么快就谅解了那周虎。
但鉴于周虎在信中提及他夫人杨何氏，杨定亦不敢贸然断言，毕竟那周虎确实有可能用‘投其所好’这招办法，来得到那位公主的谅解，而牺牲的，则是他杨定的夫人。
饶是杨定此刻亦不禁要骂一声：实在太阴损了！
“会不会周虎是在使诈？”魏驰皱着眉头在旁说完，他还是难以接受，那位公主这么快就谅解了那周虎。
在他看来，那位公主被强行掳上山后，肯定会大吵大闹，怎么可能静静坐下来听那周虎解释？——那周虎就算有说服公主的可能性，也得看那位公主是否愿意听从啊。
考虑到前几日的时候，那位公主就已对那周虎抱持了莫大的成见，按理来说不可能这么快就给周虎解释此事的机会。
“我亦不知。”
杨定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相比较祥瑞公主是否真的原谅了那个周虎，此刻的他，更在意的周虎在信中的警告——倘若他杨定不识趣，对方便要假借公主的名义，加害他的夫人杨何氏，一如他此前假借公主的名义，率军进剿黑虎山。
当时，那周虎亦无法阻止公主对叶县的授权，而现如今，倘若那周虎果真向那位公主献出了如此阴狠的一招，博取了公主的欢心，授权周虎去加害杨何氏，他杨定同样也无法阻止。
事到如今，他只能赴约去见那周虎，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魏驰，你亲自带人去一趟黑虎山，告诉对方，就说杨某愿意赴约。”
“……是。”
魏驰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明白，如今反而是那周虎占据了主动。
“……有机会的话，设法确认一下公主的现状。”
“是！”
当日黄昏前，魏驰便遵照杨定的吩咐，带着几人来到了黑虎山上。
值守在蛛网狭道的旅贲卒们也没有为难他，派人将他带上了主寨，带到了赵虞所在的住所。
在见到赵虞后，魏驰抱拳说道：“周都尉，我家少主派人前来转达，他愿意接受都尉的邀请，却不知周都尉打算在什么时候与他相见。”
“就明日吧。”赵虞随口说道：“明日，在半山腰那边的老寨附近。”
魏驰点点头，没有反对，但旋即便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少主命我上山时，委托我确认一下公主的现状，不知可方便让我见一面公主？”
“不方便。”赵虞笑着拒绝。
他好不容易将那位公主驯服到眼下这种地步——至少能正常交流的地步，哪能让魏驰去见公主？
万一这魏驰又对那位公主说了什么，那位公主又闹腾起来，那该什么办？教训小孩可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
“不方便？”
魏驰惊疑地看了一眼赵虞，故意试探道：“看来周都尉在那份信中所言，亦不尽实啊……”
“哈哈。”
赵虞闻言哈哈大笑，旋即笑着说道：“魏驰，这种小伎俩，你也敢在周某面前拿出来施展？杨定若不信，他大可不必前来赴约。”
看着一副成竹在胸的赵虞，魏驰微微皱了皱眉，旋即识趣地抱拳道：“在下明白了，明日正午，在半山的老寨附近，是这样吧？我会回禀我家少主。……倘若周都尉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去吧。”赵虞随意地挥了挥手。
告辞赵虞后，魏驰立刻下山来到营寨，将他与赵虞相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定。
他对杨定说道：“那周虎拒绝我面见公主，也未出示那块金令，但他的态度……从始至终仿佛都吃定了少主，卑职亦无法判断。”
听到这话，杨定皱着眉头惆怅说道：“倘若如此的话，那周虎大概是真的说服了公主……好了，你我也不必在这里瞎猜了，不管怎样，待我明日见到他，一目了然。”
“唔。”魏驰附和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蔡铮那边……”
仿佛是猜到了魏驰心中所想，杨定摇头说道：“暂时不必透露，待我见过那周虎再说。”
“是！”
次日，大概巳时二刻前后，杨定带着魏驰与俞建、庞沛等十余名护卫，沿着蛛网狭道而半山腰的黑虎寨老寨而行。
途中，刘鹗麾下的旅贲营士卒沿途监视着这一行，而杨定这一行人，亦注意到了这群旅贲营士卒，但双方都有默契，彼此秋毫无犯。
不多时，杨定一行人便沿着道路来到了那座老寨。
相比较建成山顶的主寨，这边的老寨又小又破旧，目前已被改为山巡营的据点，比如刘鹗带回山寨的那两千名旅贲营士卒，目前主要就驻扎在这一块。
当然，为了照顾杨定一行人，再加上某个原因，赵虞真正约见杨定的地方，并非在老寨那边，而是在老寨那一带附近的几间哨屋——顾名思义，即负责放哨的寨众歇息之处。
待杨定一行人来到那几间哨屋前时，何顺早已在哨屋前的其中一堆篝火旁等候多时，以及其他一干黑虎众。
瞧见杨定等人前来，他起身相迎。
彼此都是相识五六年的熟面孔，自然而然也无需介绍，在杨定与何顺随口寒暄之际，魏驰、俞建、庞沛几人有意无意地朝四周走了几步，察看了这附近的环境，虽然他们并不认为此行会有什么凶险。
而期间，杨定看着何顺背后的几间哨屋问道：“周都尉就在屋内么？”
“是的。”何顺脸上带着几许莫名的笑容，轻笑着说道：“我家都尉已等候多时了，杨县令请。至于杨县令的护卫，请留在屋外……”
他指了指一堆空出来的篝火。
听闻此言，魏驰接过话茬道：“就我跟俞建陪少主一同入内，庞沛与其余人留在此处，何顺，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何顺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毕竟介时他们大首领身边，也有他牛横与他在旁，不怕杨定、魏驰敢做什么。
真要打起来，他老大牛横一个人就能收拾掉魏驰与俞建二人了——双方认识都许多年了，彼此大致都清楚对方主要人员的实力。
“请。”何顺向杨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在何顺的指引下，杨定带着魏驰、俞建二人，迈步走入了正中间的那座哨屋，而他随行的其余护卫，则在庞沛的带领下，在一堆篝火旁坐了下来。
在仅仅相隔十几步的地方，龚角带着一干黑虎众，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朝着庞沛等人露出不好怀疑的笑容。
而此时在屋内，赵虞正与牛横坐在一张摆满了酒菜的桌旁，静静等着杨定到来。
待看到杨定走入屋内，出于礼数，赵虞亦站起身来相迎，将杨定邀请至桌旁坐下。
而魏驰与俞建二人，则站在杨定身后，就如同站在赵虞身后的何顺。
唯独牛横坐在赵虞的左手旁，此刻正美滋滋地喝着酒，剥着摆在盘中的干果，看也不看杨定等人。
“杨兄这次，可是不厚道啊。”
赵虞笑着替杨定斟了一碗酒。
或许是胜券在握，此刻的赵虞很是镇定，一点也不着急接下来要谈的事，反而调侃着杨定。
相比之下，杨定就没有这个心情了，他瞥了一眼赵虞，淡淡说道：“你当真得到了公主的谅解？”
“当然……”赵虞笑着说道：“再者，公主也感受到了周某的真诚，因而原谅了周某。”
其实这会儿，在赵虞与杨定等人就坐的桌下，在那块盖着的鹿皮下，其实有一个暗格。
暗格下，那是一个地窖。
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地窖中，祥瑞公主正与馨儿、宁娘二人，侧耳倾听着上头的对话。
待听到赵虞那句‘真诚’时，祥瑞公主就气地鼓起了脸。
真诚？！
『这周虎好不要脸！明明他只是将本宫狠狠痛打了一顿。』
她气愤地想道。
从旁，馨儿与宁娘一直关注着祥瑞公主，见她鼓起脸，宁娘赶忙捂住了公主的嘴，而馨儿，亦在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馨儿与宁娘的告诫与提醒下，祥瑞公主这才按捺下自己曾受辱的恨意，继续静静听着上头那两名男子的对话。
就像某个周恶人对他所说的，她其实也有些在意，她在延亭哥哥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再者，她也想知道，那个周恶人与她的延亭哥哥，到底谁才是真正欺骗了她的那个坏人。
“真诚？”
听到赵虞那番话的杨定为之失笑。
他宁可相信眼前这周虎用什么手段驯服了那位公主，也不相信对方所说的什么真诚。
很简单，因为光有真诚，对那位公主没用。
冷笑了两声，他抬头目视着赵虞，沉声问道：“你当真劝服了公主？”
“呵呵呵。”
赵虞笑了笑，旋即从怀中取出了祥瑞公主暂借给他的那块金令。
瞧见这块金令，杨定、魏驰、俞建三人皆是神色微变。
杨定淡定地说道：“一块金令，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是你从公主手中夺过来的呢。”
“我需要向杨兄证明什么么？”赵虞轻笑一声，端详着手中这块金令，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有了这块金令，我就可以对南阳郡下令……杨兄的那位夫人，此刻想必就藏身在南阳郡的某个县城里吧？”
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杨定顿时沉下了脸，露出了一副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阴沉面容。
他阴沉地问道：“周虎，你想做什么？”
“周某也没想做什么。”
被杨定死死盯着，赵虞神色不改，带着几分调侃说道：“杨兄你也知道，周某一向忠于国家，忠于朝廷，自然而然，也忠于公主……公主素来对杨兄青睐有加，希望能下嫁杨兄，忠于公主的周某，自然要达成公主的心愿。而这，也是我与公主的约定，我助她达成心愿，她则宽恕我此前的种种无礼举动，而介时，杨兄也能成为尊贵的帝婿驸马，啧啧啧，这真可谓是一石三鸟啊……”
“砰！”
赵虞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杨定拍案而起，目视着赵虞冷冷说道：“我警告你，周虎……”
“警告我？”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亦缓缓收起了笑容，冷哼道：“你以为我惧你么？……本来你与那蠢公主的事，我根本不想介入，你要杀她，与我无关，但你却试图将罪名嫁祸给我……杨定，在你眼里，我周虎是那种任人欺辱的人么？哼！”
重哼一声，他阴恻恻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伎俩，那晚，假冒我黑虎众袭击军营的那帮贼子，是蔡铮的手下，对么？你与他合谋，欲趁机杀害公主嫁祸给我，既能替蔡铮背后的人铲除那个蠢公主，又能趁机陷害我，对么？”
“……”
杨定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正要开口，忽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啪嗒一声。
只见在地窖中，祥瑞公主与宁娘、还有馨儿，正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摔倒的凳子，抬头看着顶上，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时，杨定也已判断出了怪声传来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桌下，看着桌下铺着的那块鹿皮。
看看那鹿皮，又抬头看看赵虞，他若有所思。
『该死！不是叫她们莫要出声了么？』
赵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掩饰过去，却见杨定已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许恍然。
而就在赵虞暗叫糟糕之际，却见杨定在略一沉思后，正色说道：“不错！正如你所言。”
『糟了啊……什么？！』
饶是赵虞，此时亦有些难以置信，一脸意外地看着杨定。

第635章 算计之变（中）
“不错，正如你所言。”
当杨定的声音传到地窖内时，祥瑞公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简直难以相信，她的延亭哥哥，居然真的承认了试图加害她的阴谋。
一时间，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怀疑，亦有愤怒。
“公主，现在不能出声……”
馨儿小声提醒着祥瑞公主，同时她与宁娘一人一手捂着公主的嘴。
借助地窖内那昏暗的烛火，隐约可以看到祥瑞公主攥着拳头，全身颤抖着。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最终克制了下来，或许她还想听下去，看看究竟是她方才误听了，亦或是她的延亭哥哥，确实是一直以来都在骗她。
而此时在地窖的上方，赵虞亦一脸意外地看着杨定。
良久，他皱眉问道：“你……承认了？”
在询问的那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侥幸：莫非这杨定并未没意识到地窖的存在？
但很快，赵虞自己就排除了这个猜测。
他相信，对面那个杨定此刻必然已经意识到了。
可他为何还要承认呢？
一时间，就连赵虞亦有些困惑。
而事实正如赵虞所判断的那样，此时的杨定，确实已凭着方才那一声轻微的响动意识到了地窖、暗格、密室之类的存在，甚至他也已进一步推断出，令他左右为难的那位祥瑞公主，此刻或许就藏身在脚下的密室里，静静倾听着他与那周虎的交谈。
原因不言而喻，必然是眼前这周虎为了在那位公主面前拆穿他而故意设下了这个局。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既然杨定已意识到这一点，为何他还要承认呢？难道他不能反咬一口，假装不知，再次设法陷害赵虞么？
事实上，这件事杨定还真想过，但在权衡利弊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弊大于利。
要知道对面的周虎完全可以用对杨何氏不利来报复他，而且还是假借公主的名义——哪怕在他的挑拨下，即便周虎杀了杨何氏也不会领他的情，可这对于他杨定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他的老岳丈何震，自他杨家出事以来就不遗余力地为他家奔波，甚至愿意遣尽家财暗中资助他，而其女杨何氏，也就是杨定的妻子，更是从年幼时便相识的青梅竹马。
这样一对对他不离不弃的父女，杨定怎么忍心抛弃？
更别说杨定十分清楚，就算他狠心抛弃了何家、抛弃了杨何氏，他也当不成所谓的帝婿驸马。
对面那周虎口中所称的‘蠢公主’，是当今天子眼中的祥瑞，是绝无可能任人染指的。
倘若他敢对那位公主动什么心思，那位暴君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他除去——若非如此，整个朝廷，又岂会无一人敢迎娶那位公主？
既然注定无法成为帝婿驸马，又何必牺牲何家，牺牲他心爱的女人？
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一刀斩断他与那位公主往日的交情——反正这位公主的作用也不大了。
在分析罢利害得失后，杨定反而镇定了下来，看着赵虞神色自若地说道：“没错，我承认了，反正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做狡辩？”
顿了顿，他颇有深意地透露道：“你怀疑的蔡铮，此人多半是三皇子的人……虽然那蔡铮迄今为止都没有透露过，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三皇子的人。……当然，就算他是太子的人，区别也不大，反正他的目的就是像你所说的那样，欲趁公主离宫之际，趁机将其铲除，以免其父邺城侯李梁父凭女贵，得到当今天子的器重，威胁到太子或三皇子。而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看看能否利用这件事，除掉你……”
赵虞深深看了几眼杨定，神色莫名地说道：“看来，你选择了与公主割裂……”
『……』
杨定的双眉挑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在嘲讽我？你莫非是想问，我明明与公主交情深厚，却为何要顺水推舟，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的处境？”
“呵……”
赵虞乐了。
此时的他，也已经猜到了杨定的目的：这杨定明明已猜到祥瑞公主就在底下的地窖，却故作不知，故意自爆，就是为了趁此机会与这位公主一刀两断。
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很聪明，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卸给了蔡铮，只承认了‘不作为’，而如此一来，他刚刚好能让那位蠢公主感到寒心，却又不必背上‘加害公主’的罪名——毕竟人家都说了，那蔡铮背后势力庞大，这不就是变相表达他‘无法抗拒’的意思么？
“不，我没有问，我也不想……”
赵虞摇了摇头，他才没兴趣去听杨定接下来的谎言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却被杨定打断了，只见杨定不顾被气乐的赵虞，自顾自地说道：“那可是太子，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三皇子，更是一干皇子中唯一能与太子相抗衡的人，这二人都想要致祥瑞于死地，我又怎么能拦得住？既然注定阻拦不住，那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能否顺带着把你也除掉……这个道理，也不难理解对么？”
“……”
赵虞一脸玩味地看着杨定。
他很清楚，杨定这段解释，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某个公主听的。
他忍不住讥讽道：“既已决定与公主割裂，又怕深深得罪公主，杨定，我该说你谨慎好，还是该说你胆怯好？”
听闻此言，杨定瞥了一眼赵虞。
他当然听得懂赵虞对他的嘲讽，但正如刚才那样，他没有理会，就在赵虞一脸无语地翻白眼的同时，他再次自顾自地说道：“至于那位公主，我不否认我曾经想过与她攀上关系，毕竟是公主嘛，并且深受天子恩宠，有谁不想与那位公主打好关系呢？但我要说，这位公主实在是太让人头疼了，不通人情、不晓是故，从始至终我行我素，听不进旁人劝说……对此，我想周都尉也不否认吧？”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赵虞，话锋一转，语气玩味地说道：“知道我为何不一点都不担心被你拆穿么？因为从始至终要加害公主的并非是我，而是太子与三皇子，然而周都尉却试图阻止这一切，周都尉，为了那位公主而得罪太子与三皇子，值得么？”
『拿太子与三皇子来压我？呵，有老太师在，即便是太子与三皇子，又岂会……等等，这杨定……』
赵虞皱着眉头看向杨定，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个危险，他沉声说道：“我只是不想那位公主在我的辖地遭遇不测罢了……另外，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担心或不担心。”
“哦？”杨定眼眉一挑，压低几分声音自顾自说道：“换而言之，假如不在周都尉的辖地，周都尉就不在意那位公主的死活了？既然如此，周都尉何不与我等合作呢？反正那蔡铮自会对那位公主下手，周都尉与我只需装作不知即可。……日后太子与三皇子得知，相信也会有所厚报。”
『这家伙，故意给我下套么？』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杨定。
杨定知不知道他暂时还不清楚，但他却很清楚，此刻他们二人脚下的地窖中，正躲着祥瑞公主与馨儿，还有他赵虞的义妹宁娘，再怎么他也不能当着三女的面答应下来啊，更何况他本身就没有这种想法。
“……请恕周某不能答应。”他淡淡说道。
听到赵虞的拒绝，杨定毫不感觉意外，相反，他脸上甚至露出了异样的笑容。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可真是令人意外。想不到周都尉居然如此护着那位公主，为了保护那位公主竟然不惜得罪太子与三皇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旋即故意用不甚肯定的语气问道：“莫非，周都尉不止看上了那位馨宫女，就连对那位公主，周都尉也有某种……想法么？”
说话时，杨定竟抬起手，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脸上露出了不好怀疑的神色。
而此时在地窖中，祥瑞公主与馨儿、宁娘三女听到这话，皆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周都尉……
二虎哥……
原来喜欢公主？
诶？！
哪怕是此前因为意识到受到杨定欺骗而感到伤心，甚至眼眶微红的祥瑞公主，此刻亦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伤心的情绪竟被震惊所取代。
『……这王八羔子！』
而此时已亲眼看到那杨定手势的赵虞，立刻就意识到杨定已猜到了祥瑞公主的存在。
同时他也意识到，他可能被这个混账给套进去了。
他当即面色一沉，正色说道：“杨兄说笑了，周某只是忠于天子，忠于国家……况且周某又已成婚，又岂会有那种非分之想。”
“哦，也对，周都尉已经成婚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仿佛后知后觉的杨定恍然地点点头，旋即不怀好意地瞥了眼赵虞，带着几分莫名的笑容，一语双关地说道：“不过，那是你的问题了。”
『……』
赵虞面具下的面庞，不经意地绷紧了。
饶是以他的修养，此刻看到杨定脸上的莫名笑容，某些粗俗的骂声亦险些脱口而出。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就见杨定站起身来，一脸正色说道：“周虎，这次算你赢了，我认输，下山之后，我会停止一切对你不利的构陷，承认那一晚你是保护了公主，但我无权干涉蔡铮……我可不想得罪太子与三皇子，待我下山后，我会将今日的事告诉蔡铮，你自与那蔡铮计较吧。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必然会用太子或三皇子的名义暗示你，逼你就范，倘若你还是执意要保护公主……那我只能说，你好自为之。告辞了。”
说罢，他朝着赵虞拱了拱手，带着魏驰试图离开。
见此，何顺挡了一下，旋即转头请示赵虞。
“还有什么事么，周都尉？”杨定面色自若地问道。
赵虞阴晴不定地盯着杨定沉思了片刻，这才朝着何顺挥了挥手。
看到这示意，何顺立刻退后，而杨定，也就此带着魏驰走出了这间哨屋。
看着杨定与魏驰离去的背影，何顺走到赵虞身旁，低声问道：“大首领，现在怎么办？”
“……”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办？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不可否认，今日他的目的是达到了，既在祥瑞公主面前揭露了那杨定阴险的一面，又成功迫使杨定屈服，只不过，杨定也反手将一个大麻烦扣在了他头上……
这算赢还是算输？
『但愿那个大麻烦莫要自作多情……』
赵虞长长吐了口气，说道：“先……先让她们出来吧。”
“是！”
何顺抱了抱拳，旋即与牛横一同将那张桌子搬到了一旁，旋即蹲下身掀起那块鹿皮，敲了敲那块可以开关的木板，低声说道：“公主、馨公主、宁娘，可以出来了。”
听到声音，那块木板嘎地一声放下，旋即，馨儿首先踩着梯子爬了上来。
上来的一瞬间，她就用异样的目光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虞。
随后，祥瑞公主与宁娘也前后爬了上来。
看得出来，杨定在赵虞面前亲口承认的那几桩事，明显是伤到了这位公主的心，以至于她此刻眼眶都有些泛红。
然而不知为何，这位公主此刻却不吵不闹，十分安静。
就如同馨儿那样，她亦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赵虞，旋即移步躲到了馨儿身后。
这时，宁娘噔噔噔快步走到赵虞身边，睁大眼睛惊讶地问道：“二虎哥，你当真看上公主了？”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无论是馨儿还是躲在她身后的祥瑞公主，皆下意识地看向赵虞。
『杨定，我可去你……』
在心中咒骂了一番，赵虞揉了揉宁娘的头发，说道：“别瞎讲，杨定那番话，只是他想陷害你二虎哥……先回山寨吧。”
“哦。”
宁娘看看赵虞，又回头看看祥瑞公主，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杨定带着魏驰、俞建、庞沛以及其余一干护卫，缓缓下了山。
途中，魏驰私下问杨定道：“少主，公主莫非就在那间屋子的密室内么？”
“十有八九。”杨定轻哼道：“那周虎的意图，我大致也猜得出来，无非就是想在公主面前揭露我做的事罢了……既然如此，公主多半就藏在某个密室中，否则，你以为那周虎为何特地约我相见？”
魏驰点点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有了少主那番话，那位公主恐怕会愈发信任周虎了，日后再想对付他，那就更难的。”
他很清楚那位公主的性格，那就是‘帮亲不帮理’，正因为如此，当初那位公主也曾帮了他们许多，然而现如今，那位公主最信任的人，恐怕就要换成那个周虎了。
“呵。”
杨定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你以为没有那个公主，那周虎就好对付么？”
这话倒是不假，以赵虞今时今日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与李郡守的关系，除非是像‘祥瑞公主身遭不测’这种必然会引起天子震怒的大事，否则任谁都很难对赵虞做些什么。
包括太子。
“这倒也是。”魏驰微微点了点头。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屋的方向，杨定淡淡说道：“凭那周虎今时今日的地位与人脉，祥瑞公主能帮到他的地方很少，相反，却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除了那个公主本身就是个麻烦，还有太子与三皇子……倘若那周虎被卷入了争储的王室内斗，那就有好戏瞧了。”
“说不定那位公主会移情那周虎哟。”魏驰玩笑道：“陈太师保得住那周虎么？”
“谁知道呢。”杨定轻笑一声，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倒是巴不得他与那位公主发生些什么，继而被调离颍川，乖乖去邯郸做他的帝婿驸马……前提是陈太师保得住他，不至于被当今天子寻个借口收拾掉。”
“哈……”
魏驰亦是开怀大笑。
无论是杨定还是魏驰，都没有因为今日被迫与那位公主割裂而感到遗憾——或许也会少许的遗憾，但考虑到那位公主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且深陷于王室勾心斗角的漩涡中，主仆二人毫不后悔。
甚至于，杨定还有些暗暗得意。
毕竟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理清思绪、权衡利弊，不但将自己摘了出去，还反过来坑了一把那周虎，将某个隐患无穷的大包袱丢给了对方，这份急智，连他自己都不禁要夸赞两声。
而与此同时，赵虞也已带着公主、馨儿、宁娘三女，并牛横、何顺、龚角等人回到了主寨。
一回到主寨，祥瑞公主就拉着馨儿与宁娘回自己住处了，让赵虞感到头疼的，不止是那位公主在临走前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还有那位馨宫女看她的目光，那种混杂着惊奇、困惑、恍然、警惕等复杂情绪的目光。
片刻后，祥瑞公主便带着馨儿与宁娘回到了她居住的那间小屋。
“公主……”
瞧见公主归来，尹儿与冯宫女当即迎了上来，却见公主一言不发走到床榻旁，旋即蹬掉靴子上了榻，还将头埋到了被子里。
“这……发生了什么？”尹儿惊骇地问道。
“说来有点复杂……”馨儿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就在这时，却见祥瑞公主从被子中钻出头来，招招手道：“尹儿，你与冯宫史去磨房磨一些小麦粉，本宫有用，馨儿、宁娘，你俩快过来，本宫有事与你二人说。”
“……”
尹儿不解地看看馨儿，虽说年幼，她也明白公主这是在借机支开她与冯宫史。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与冯宫史的面说么？
但无论是她还是冯宫史，都不敢对这位任性的公主询问，识趣地离开了小屋。
打发走尹儿与冯宫女，祥瑞公主便招呼馨儿与宁娘上了榻，吩咐二人放下纱帐。
旋即，三女躲在被子里，小声密议。

第636章 算计之变（下）
就当祥瑞公主与馨儿、宁娘在其小屋内密议时，杨定带着魏驰等人回到了山下的军营。
回到营地内的主帐后，他立刻召来县尉高纯，吩咐道：“高县尉，请立刻通报全军，做好撤退准备，我等要撤回叶县了。”
高纯听得一头雾水，惊疑问道：“不管公主了？”
“哦。”
杨定神色不改地解释道：“今日我与魏驰几人，已上山见过周虎，他已向我解释了当晚的经过，据他所言，他当晚的行为是在保护公主，而并非对公主不利，并且，公主也已原谅了他当晚的行为……既然这是个误会，我等自然不必继续留在此处。”
『……』
高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覆。
作为那一晚的见证者之一，高纯十分怀疑这次进剿黑虎山的事，是眼前这位县令故意想陷害那周虎，毕竟那周虎也事先警告过他，与他通过气。
然而现如今，这位杨县令却突然撤回前言，主动替那周虎澄清，这不免让高纯产生这样一个想法：这位年轻的杨县令，恐怕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周虎手中，故而逼不得已让步。
沉思片刻，他正色问道：“县令的意思是，接下来那周虎会全权负责公主的安危？”
“正是。”杨定的脸上带着某种莫名的笑容。
高纯深深看了一眼杨定，问道：“那一晚袭击我军营寨的黑虎贼，或者说假冒黑虎贼的贼子，县令亦不追究了？”
杨定停顿了一下，说道：“此事……也会由周虎的人接手。”
『看来那晚偷袭我军营寨的人，恐怕还真不是周虎的手下。甚至于……』
高纯不敢再细想下去，看着杨定思忖了一下，旋即又问道：“那……那位蔡司巡怎么办？王彦将军那边又如何解释？”
据他所知，近两日那位蔡司巡一直在与眼前这位杨县令商议进剿黑虎山的事，甚至据说还向驻军宛城的王彦将军借了兵，这使得他原先还以为南阳军与颍川郡军之间会爆发一场剧烈冲突，没想到不知怎么着，自家这位年轻县令却先撤了。
听到高纯的话，杨定轻笑着说道：“王彦将军那边，之后我会亲自向他解释。至于蔡司巡……也不是问题。总之，高县尉下令撤军吧。”
高纯无言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当即就想到了那周虎对他们此番进剿黑虎山的评价：闹剧。
可不是闹剧么？
他三千叶县县军抵达黑虎山下，用了几日建成营寨，结果还未与山上的黑虎贼发生一次交锋便又要撤军，这不是闹剧又是什么？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高纯也明白，今时今日的黑虎山，确实不会对他叶县构成什么威胁，自然而然也没有进剿的必要，他在意的是当晚袭击他们营寨的那群，假冒黑虎贼的家伙。
他正色对杨定说道：“……拜那群家伙所赐，那一晚我叶县县军损失了数百人，这件事不知又要如何善后？”
“……”
杨定莫名地看了一眼高纯，旋即点头说道：“这件事，我日后会与那周虎交涉，会给牺牲的县卒家眷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样的回答，县尉可否满意？”
“不敢……”
高纯低了低头。
此时的帐内，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总之，高县尉先去下达撤军的命令吧。”
“……是。”
见杨定并没有详细向自己解释的意思，高纯也不好再追问，抱拳接受了命令，转身走出了帐篷。
看着高纯离去的背影，杨定微微皱了皱眉。
他必须得承认，此番拿祥瑞公主的事去算计那周虎，这真可谓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目的没达成且不说，反而还让自家的县尉对他心生了疑虑。
然而，这还不算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马上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高纯离开后仅一刻时左右，就在营内各叶县县军纷纷收拾辎重、行装准备撤军时，司巡蔡铮便急匆匆地来到了杨定的帐内。
他质问杨定道：“什么回事？杨县令为何突然下令撤军？”
此时杨定早已想好了说辞，在邀请蔡铮于帐内坐下后，他故作沉重地叹息道：“我亦不想如此，只是事态出现了不利于我方的变故。”
“什么变故？”蔡铮惊疑问道。
见此，杨定亦不隐瞒，将他受那周虎所邀、上山与其相见的事告诉了蔡铮，包括那周虎对他发出的威胁，旋即无奈地说道：“周虎设法骗取了公主的信任，从公主手中骗取了那块金令，对我做出威胁，若我不退出此事，他便借公主名义加害在下拙妻……蔡司巡，恕杨某无能为力了。”
听到这话，蔡铮一下子就恼了，怒声斥道：“杨定，你敢耍我？”
别看杨定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但他根本就不想听。
他只知道，原本与他私下达成了共同谋害那位公主协议的杨定，如今面对那周虎的威胁准备果断收手，叫他单独去面对那个周虎。
平心而论，蔡铮并不惧怕那周虎，但归根到底，那周虎终归是颍川都尉，手中握着数万兵权，正常情况下，他根本奈何不了那周虎，更别说在那周虎的辖地，铲除那位公主。
正因为如此，蔡铮才要与杨定这个小小的县令合作，只因为杨定有办法哄骗那位公主，叫公主对那周虎心生怀疑。
可如今倒好，这杨定单方面撕毁约定，丢下他一个人准备抽身而退，蔡铮怎能答应？
气不过是一方面，没有杨定的协助，他难以单独面对那个周虎，则是另外一方面。
没有杨定的协助，他如何对付地了那个周虎？如何完成他身背后某位殿下的吩咐？
想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杨定，蔡某劝你想想清楚。……你背弃与我的约定，等于背弃某位殿下，我想你不会愿意得罪那位殿下，不是么？”
听闻此言，杨定面色不改，轻笑着反问道：“当然，杨某自然不愿得罪蔡司巡背后的那位殿下，但倘若那位殿下因此仇视杨某，杨某为了自保，也就只能投靠另一位殿下了……能否叫我得知，蔡司巡背后究竟是哪位殿下呢？”
“你……”
被杨定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个，蔡铮顿时哑口无言。
他此时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县令，而是当朝太师王婴最器重的门生，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王太师对宫内诸位殿下的态度。
也正因为如此，他迄今为止才不敢对杨定透露身背后那位殿下的身份，就是防着这杨定他日倒戈至另一位殿下那边。
见无法威胁到杨定，蔡铮唯有克制心中的愤怒，笑着说道：“误会、误会，蔡某其实并没有威胁贤弟的意思，蔡某只是觉得，贤弟如此轻易就向那周虎屈服，这真的合适么？再者，贤弟就不担心那位公主继续纠缠不清么？”
看着这蔡铮色厉内荏的模样，杨定心下暗暗冷笑。
他并不担心那周虎得理不饶人，因为这次的交锋，他已明确表态是那周虎赢了，在已达到了其所希望目的的情况下，周虎又岂会再对杨何氏不利？
真的害死了杨何氏，除了增添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对那周虎又有什么好处？
基于这一点，了解那周虎性格的杨定毫不担心那周虎会不依不饶，毕竟在这件事当中，那周虎其实并未受到什么切实的损失，双方还不至于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至于那位公主，杨定就更不担心了，因为如今要头疼那位公主的，是那个周虎，而不是他。
但这些话，他不便告诉蔡铮。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回算是把蔡铮给卖了。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蔡兄所言极是，然而周虎已取得了公主的信任，他作为颍川都尉，手握数万兵权，现如今又得到了公主的信任，有公主为他作证，除非蔡兄能说服他改变心意，否则，就算在下相助，合我二人之力，亦无法再完成那位殿下的吩咐。我奉劝蔡兄一句，在事情闹至难以收场之际，还是尽早收手为妙。”
看着那杨定一副为他考虑的模样，蔡铮强忍下心中的不快。
“若蔡兄没有别的事，杨某也要准备收拾一下……”
“……”
最终，蔡铮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帐篷。
一个时辰后，近三千叶县县军带着辎重与粮草，带着伤员与同伴的尸体，尽数撤离，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营寨交给蔡铮与其手下寥寥十几名宫卫。
这么大的动静，山上的黑虎众自然也看在眼里。
不多时，就有守卫蛛网狭道的黑虎众将此事禀告刘鹗，而刘鹗也迅速派人禀告自家大首领。
大概申时前后，何顺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快步走入赵虞暂时居住的小屋，便瞧见赵虞枕着双手躺坐在床铺上，脸上还盖着一册书卷，也许是在看书时倦了。
“是何顺？”
“呃……是。”
“有事么？”
“是的。”何顺点点头，旋即抱拳说道：“据在山中值岗的弟兄前来禀报，就在片刻前，山下的叶县县军已尽数向南撤退，疑似撤回叶县去了。”
“……”
赵虞当即坐起身来，伸手接住从面具上滑落下来的那册书卷，在思忖了片刻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嚯，这杨定……倒是识相。”说着，他吩咐道：“派人前往南阳郡，叫徐饶、郝顺他们可以回来了……”
“就这么算了？”何顺惊讶地问道。
赵虞当然明白何顺心中的想法，闻言淡淡说道：“不然呢？……找寻杨何氏，本就是我用来逼迫杨定屈服的一个筹码，并不意味我真的要加害那个可怜的女人，说实话，我对那位杨夫人的印象还是蛮好的。……既然现如今杨定已经屈服，那就没必要再做什么了，做得过火，除了与杨定彻底结成死仇外，又有什么好处呢？”
“话虽如此……”
何顺有些郁闷地说道：“明明此事由那杨定挑起，如今他拍拍屁股抽身而退，什么把柄都没落下，我总觉得……有点不痛快。”
“莫要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赵虞坐起身来，笑着说道：“你若觉得不痛快，叫弟兄们去他叶县闹一场也无妨，他会忍让的。但就因为气不过而与其结成死仇，这就没有什么必要了。……既然我等已知那杨定如此在意他夫人，日后再怕没有机会戏弄他么？”
“这倒也是。”
何顺笑了笑，说道：“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旅狼，叫他们回昆阳时，途中到叶县转一转，给杨定弄点麻烦。”
“别太过了，万一被抓到牢里，咱们到时候还要派人去捞人。”
“明白。”何顺笑着点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大首领，那……那群假冒我黑虎众的混账，又如何处置？”
听闻此言，赵虞在面具下的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从一开始他就不担心杨定那帮人，因为那帮人都摆在明面上，赵虞看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那一晚偷袭叶县县军营寨的蔡铮手下，才令他必须慎重对待。
尤其是当下，杨定已拍拍屁股走人，那位公主已在他的实际保护下，万一再发生什么变故，那恐怕就要让那杨定捧腹大笑了。
他沉声下令道：“以我名义，立刻下令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彻查境内的外乡人，尤其是携带有兵器的外乡人，主寨这边，叫刘鹗暂时协助山巡，彻查附近的山中，总之，务必要抓到那群家伙的行踪……期间若发生冲突，若对方不肯投降，格杀勿论！”
他才不管蔡铮那群手下究竟是宫内哪位殿下的人，只要这群人依旧抱着对那个蠢公主不利的想法，试图继续潜伏在昆阳一带，伺机而动，那就是跟他过不去。
与其畏首畏尾地与对方交涉，让对方退却，还不如直接杀了了事，反正这群人所效忠的对象，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拿这件事来责问他。
“遵命！”
何顺神色严肃地抱了抱拳。
而就在这时，忽然屋外走入一名黑虎众，抱拳说道：“大首领，馨宫女求见。”
与何顺对视一眼，赵虞忽然感觉有些莫名的头疼，点点头道：“请她进来。”
旋即，宫女馨儿便走入了赵虞的屋内，正巧何顺准备离开，离开前朝她行了一礼。
看何顺行色匆匆的模样，馨儿忍不住问道：“不知何护卫去做什么？”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命他去下令，叫主寨，以及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彻查境内那些手持兵器的外乡人……”
馨儿很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原因：“周都尉要彻查那一晚，那群袭击营寨的贼子？”
见赵虞点头后，她又问道：“周都尉，那群贼子，果真是蔡司巡的手下么？”
“唔。”
赵虞站起身来，抬手示意馨儿在屋内的椅子上就座，正色说道：“关于蔡铮，那杨定应该没有作假，因为我也怀疑那蔡铮。……当日与公主初见时，我便对公主能如此轻松离开王宫一事感到惊异，便旁敲侧击向高队正询问宫内的情况，却遭蔡铮故意打断，他似乎不想我得知某些事，那时我便对蔡铮起了怀疑。”
“那时候？”馨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尴尬地说道：“不愧是周都尉……奴婢与那位蔡司巡同行许久，却始终不知他有加害公主之心……”
“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虞笑了笑，旋即又问道：“对了，馨宫女此番前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这个……”
馨儿犹豫着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次是公主吩咐奴婢前来，想听听……唔，想听听周都尉对公主的安排。”
“对公主的安排？”赵虞不禁感觉有些意外。
“嗯。”馨儿点点头道：“今日听那杨定一番话，公主与奴婢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惦记着欲加害公主，唯独周都尉一直在保护公主……公主不好意思当面向您询问，因此才命奴婢前来，看看接下来周都尉对公主有什么安排。”
『那个蠢公主也会不好意思？』
赵虞惊疑地打量了几眼馨儿，旋即沉声说道：“周某不敢替公主安排，不过，倘若公主愿意听取周某的建议，周某建议公主在寨中再住些日子。……杨定还算守信，他已下令撤走了叶县县军，但蔡铮的手下，那一晚假冒我黑虎众袭击营寨的家伙，应该还潜伏在这一带，在昆阳、汝南、襄城三县展开彻查，抓到这些人之前，我希望公主留在寨内。……这座山寨由郭达与褚角二人管理，皆是周某可信之人，必定会竭尽全力保住公主。……待过些时日，待我抓到了那群蔡铮的手下，我会亲自派人护送公主前往邺城，去见邺城侯……当然，倘若公主希望邺城侯派人来迎，也无不可。”
馨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屋外走入一人，抱拳说道：“大首领，山下有一人，自称蔡铮，在进山时遭我等弟兄制住，此人希望求见大首领。”
听到这话，馨儿顿时面色微变，聪明的她，又如何会猜不到那个蔡铮的来意？
“周都尉……”
她连忙看向赵虞，眼眸中闪过几分恳求之意。
赵虞笑着说道：“馨宫女可以放心，无论他说什么，周某都不会对公主不利，不过，既然他要见我，我倒也想见见他，看看他究竟想说些什么，顺便看看，他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
“这……”
馨儿欲言又止，但她也明白自己无法左右眼前这位周都尉，只能一脸忧心忡忡地离开。
看着她忧心忡忡地离去，赵虞又岂会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但这并不妨碍他见那蔡铮一面，看看事态是否还有缓和的余地。
毕竟，他也不想被那个公主拖累，无缘无故就得罪了宫内的某位殿下。
倘若对方识趣，就此收手，那就皆大欢喜。

第637章 纠结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即祥瑞公主支开尹儿与冯宫史，拉着馨儿与宁娘躲在被中密议的那会儿。
这场密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即那周虎对她的‘非分之想’。
三女哪里知道，当时杨定早已猜到她们——主要是祥瑞公主藏身在那间哨屋的密室里，为了摆脱这位公主，因此故意当着她的面，称赵虞‘看上了公主’，这就难免不让公主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周虎……真的看上了她？
“本、本宫可是公主，那周虎怎么敢有这非分之想？！”
祥瑞公主躲在被子中气愤地说道。
听闻此言，宁娘顿时不高兴了，虽然她很倾向于与眼前这位尊贵的公主做朋友，但她亦无法忍受这位公主说她二虎哥的不是。
虽然二虎哥并非她是亲生兄长，但他一直很疼爱她，她岂能容外人数落？
她当即就板着脸说道：“公主这话宁娘就不爱听了，虽然您是公主，但我二虎哥也不差，二虎哥曾打退了叛军，庇护了整个颍川郡呢……”
“那又怎么样？本宫可是公主……”
“连磨石与驴子都不曾见过的公主……”
一个心理年纪不及实际年纪的十八岁小姑娘，以及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明明之前还亲密地如知己姐妹似的，而此刻对相互鼓起了脸，大有争吵的迹象。
见此，馨儿连忙劝说：“公主息怒，宁娘你也别生气，周都尉不是说了么，那只是杨定试图陷害他的说辞。”
“陷害他？”祥瑞公主的面色愈发有些不高兴了。
说那周虎看上了她，怎么就成陷害了？难道她当真如此不堪么？
她冷着脸问馨儿道：“馨儿，你怎么看？”
“什、什么？”
“本宫问你，那周虎对本宫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个……”
馨儿犹豫了一下，旋即答道：“奴婢以为，公主您大可不必为此烦恼……”
“什么意思？”祥瑞公主的眼眸闪了一下。
“这个……”
馨儿面色讪讪，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她能说，公主您就莫要自作多情了，人周都尉对您根本就没有什么想法？
这一点她其实是清楚的，毕竟她之前与赵虞曾有过不少接触，在私下接触时，那位周都尉甚至用‘蠢公主’、‘傻丫头’来指代，满满的嫌弃之意，怎么可能会如杨定所说的那样，看上了公主呢？
她委婉地说道：“奴婢的意思是，周都尉只是将公主视为懵懂无知的孩童，应该不会有男女之情方面的想法……”
“你又知道了？”
出乎馨儿的意料，祥瑞公主听到她的话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有些不高兴，哼哼道：“是那周虎偷偷告诉你的么？你与他很亲密嘛……”
“公主言重了，奴婢哪里曾与周都尉很亲密……”馨儿不禁有些尴尬。
“哼！”
祥瑞公主哼哼着说道：“哼，倘若本宫没记错的话，馨儿，你好似也喜欢那周虎对吧？”
“只、只是欣赏……”
馨儿当即就意识到，这把火好似烧到她身上了，她连忙解释道：“周都尉曾行差踏错，然而最终还是弃暗投明，投身颍川郡里，击退了叛军，庇护了颍川郡的百姓，馨儿只是很欣赏周都尉的气概……”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宁娘在旁笑着说道：“据我所知，二虎哥很喜欢馨儿姐姐呢，他好几次称赞馨儿姐姐，称馨儿姐姐冷静、端庄、大度……”
盯——
听到这话的祥瑞公主，面无表情地盯着馨儿，看得馨儿心中苦笑不已，只能频频给宁娘使眼色：您就别在旁拱火了！
苦笑之余，馨儿亦有些困惑，不知眼前这位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在为周都尉‘看上了她’而烦恼，可在她解释清楚之后，这位公主却又不高兴了，这让馨儿不禁也有些头疼：您到底是希望周都尉看上您，还是不希望啊？
还别说，这恰恰也正是祥瑞公主此刻最纠结的。
与其说她是希望被那个周虎看上，倒不是说她想要那种被人喜欢的感觉，尤其是在她刚刚被她那个延亭哥哥伤害……
谁曾想到，她曾经心慕的、报以好感的，想要下嫁的延亭哥哥，居然一直以来都在欺骗她，还将视为麻烦，试图借某些人的手将其除去，甚至要利用她的死去陷害那个周虎。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哪怕是她也能想明白，她那她安亭哥哥……不，她在那个杨定心中，其实毫无分量。
怎么会这样？她可是公主啊，她的陛下爷爷那么宠爱她，其他人也理当将她众星捧月般围着她转才对。
然而残酷的事实却是，别说其他人，就连她一直以来口口声声唤做延亭哥哥的那个杨定，也只是在利用她。
而就在失落之际，她恰巧听到杨定那句别有用心的话，这使得她难免在意起那个周虎对她的态度来——倘若说那个周虎对他果真有非分之想，这就说明她还是有魅力的，只是那杨定眼瞎了看不到罢了；否则，她恐怕就真的成了杨定口中那个‘烦人的公主’。
此刻的她，心情就是这般纠结。
就在她纠结之际，宁娘献主意道：“不如找二虎哥问问如何？”
“问？”
祥瑞公主睁大了眼睛。
她到底还是女儿家，也是要脸的，哪好意思当面去问？
“不问怎么知道？”宁娘歪着头说道。
“唔……”
祥瑞公主沉思了片刻，旋即将目光转向了馨儿。
她当然不好意思去，可她能叫馨儿去问呀。
“公主……”
“这是命令！不许违抗本宫！”
“这……奴婢遵命。”
就这样，馨儿无可奈何地成为了祥瑞公主的探子，准备去旁敲侧击，试探那位周都尉的态度。
时隔一刻时左右，馨儿回到了祥瑞公主所居住的小屋，而当时祥瑞公主与宁娘正趴坐在床榻上，等着她回来。
瞧见馨儿回到屋内，祥瑞公主赶忙招招手，示意馨儿在床榻的边沿坐下。
不得不说，作为躲在床榻上商议的密友，仅过了短短半日，三女的关系再次亲密了许多，尽管馨儿觉得自己应该恪守礼数，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眼前这位公主，只能在床榻的边沿坐了下来。
“怎样，馨儿，那周虎怎么说？”
待馨儿一入座，祥瑞公主便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语气问道。
馨儿思忖了一下，轻声道：“奴婢已询问过周都尉，据周都尉所言，杨定已决定在这件事中抽身而退，就在方才，杨定已率领叶县县军撤退了……”
“……哦。”
祥瑞公主的眼眸闪了两下。
杨定的‘背叛’，自然让她感到了难受，然而就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份难受并不强烈，仿佛被另外一股情绪给掩盖过去了。
“本宫不想听到那个名字，本宫想知道的是，那周虎说什么？”祥瑞公主噘着嘴问道。
“周都尉希望公主暂时还是住在寨内。”馨儿解释道：“周都尉说，尽管杨……呃，那个人罢手了，但公主身边的威胁并未解除，还有蔡铮与他的手下，即那一晚假冒黑虎众的那些贼子。……周都尉已派人向这座山寨，还有向昆阳、襄城、汝南三县下令，命这几处彻查手持兵器的外乡人，在他抓住这些人以前，他希望公主莫要下山。”
“哦。”
祥瑞公主平静地点点头，心中亦有几分满意。
那周虎，还是很在意她的嘛……
前几日，她还对那周虎强行命她住在山寨里很是不满，甚至一度还叫嚣着待日后逃离此地后定要叫这周虎好看，可如今在得知了真正的是非曲直后，她这才明白，这个她曾经厌恶的周虎，一直在保护她。
只不过，这个周虎对她别有用心——据那个杨定所说，那周虎居然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想到这里，她不禁就想起她前几日曾被那周虎逮住狠狠痛打了一顿，当时，她就趴在那周虎的腿上，哭泣着，无助地，被他狠狠打了女儿家私密的地方。
原本她倒也没怎么细想，只当那周虎大逆不道，可如今结合那杨定的话仔细想想，那周虎不会是故意的吧？
肌肤之亲什么的……
『那个周虎，原来如此残暴么，居然喜欢打女儿家的后股……连本宫也不放过……』
心中想着此事的她，忽然觉得前两日被那周虎责罚过的后股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这让她下意识地裹住被子，双腿亦绷紧了。
从旁，宁娘亦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问道：“还有呢？二虎哥没说其他的么？”
这话提醒了祥瑞公主，她皱着眉头看向馨儿：“就这？那周虎就只说了这些？他对本宫的……想法呢？”
“呃……”馨儿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祥瑞公主其实也不傻，见馨儿面露为难之色，便猜到她肯定没有问，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说道：“馨儿，本宫派你去试探那周虎，是想知道他对本宫的态度……”
馨儿无奈说道：“公主，奴婢实在提不出口啊，您要奴婢怎么问？周都尉，您真的看上了公主吗？”
“提不出口，还是不想问？”祥瑞公主怀疑地看得馨儿：“你不会是自己喜欢那周虎，是故才不问的吧？”
馨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下意识说道：“倘若奴婢果真有那样的心思，奴婢不该撮合您与周都尉么？若公主您与周都尉喜结连理，奴婢作为公主贴身侍女，自然也会……也会……”
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她，率先红了脸。
祥瑞公主亦有些脸红了，唯独宁娘在旁不嫌事大地抚掌轻笑。
“总、总之，奴婢只是没来得及问……”
馨儿定了定神，说出了真相：“奴婢那时还未来得及问，便有一名黑虎众求见周都尉，称那蔡铮有意求见周都尉……”
“蔡铮？”
祥瑞公主当即就睁大了眼睛。
今日那杨定可是说了，那蔡铮是宫内某位皇子殿下的人，此番混在她们身边一同出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趁机除掉她。
虽然她不明白邯郸那几位皇子——那些素来没有交情的伯伯叔叔为何要加害她，但她至少明白了一点，即那个蔡铮，是试图加害她的‘坏人’。
那个周虎，怎能去见那样的‘坏人’？
“莫非周虎亦要背叛本宫？！”
祥瑞公主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慌。
其实她未必清楚明白，身为颍川都尉的赵虞，是现如今唯一可以保护好她的人，她只是本能不希望那个周虎与那蔡铮有什么接触。
这也难怪，毕竟以她的年纪，是非黑白都是泾渭分明的。
见此，宁娘连忙劝道：“公主，您别急，二虎哥是喜欢公主的，怎么会加害公主呢？”
从旁，馨儿亦竭力劝说道：“周都尉见那蔡铮，必然有他的考虑。”
然而公主却不听劝，愤愤说道：“他若不是要背叛本宫，为何要见那个蔡铮？他应该杀了那个蔡铮……”
她一脸担忧，连连说道：“不行，本宫不能叫周虎见那蔡铮。”
说罢，她高声喊道：“高木！高木！”
此时，高木与廖广二人就在屋外的空地上，坐在板凳上闲聊，忽听屋内传出祥瑞公主的唤声，高木脸上的笑容顿时就耷拉了下来。
只见在廖广同情的目光下，高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敲响了屋门。
当即，宁娘便打开了屋门，将高木迎入屋内。
而此时在屋内，祥瑞公主正在馨儿的伺候下穿着靴子，瞧见高木走近屋内，她立刻招招手将高木唤到跟前，旋即沉着脸问道：“高木，那蔡铮欲上山面见周虎，你可知晓？”
“蔡铮？”
听到这个名字，高木亦露出了凝重之色，皱着眉摇摇头说道：“卑职不知。”
“现在你知道了。”祥瑞公主沉着脸说道：“蔡铮此人，心肠歹毒，欲加害本宫性命，而那可恶的周虎，非但不杀此人，竟还要见他……”
高木作为成年人，其想法自然不会像眼前的公主这般幼稚，他当即就猜到，那位周都尉肯能打算与那蔡铮交涉看看。
毕竟那蔡铮身背后的人可不简单，不是太子就是某位皇子殿下，哪能随随便便就杀了？
他连忙说道：“公主莫要着急……”
祥瑞公主瞪着眼睛说道：“那周虎都要背叛本宫了，本宫怎能不着急？”
“背叛？”
高木愣了愣，当即会意过来，笑着说道：“公主，此事您大可放心。周都尉乃是陈太师的义子，忠于陛下、忠于公主，又岂会与歹人联手加害公主？我猜周都尉准备见那蔡铮，也只是为了与蔡铮交涉，迫使蔡铮放弃加害公主的念头，毕竟蔡铮身背后的人亦不简单。更何况，这件事若闹大了，王室亦不好看……当然，公主也不必担心那蔡铮对周都尉施压，周都尉不但是颍川都尉，还是陈太师义子，与陈门五虎互为兄弟，别说蔡铮，就算是蔡铮背后的某位殿下亲自对周都尉施压，周都尉也未必会惧。”
不可否认，高木已将事情利害分析地很清楚，奈何此刻心慌的公主根本听不进去，她鼓着脸下令道：“本宫不管！本宫命你，立刻带本宫去见那周虎！”
“这……”高木露出了一个为难的神色，劝道：“这恐怕不太合适……”
然而祥瑞公主却不顾高木的劝阻，当即就带着馨儿、宁娘闯出了小屋，高木无奈，唯有与廖广一同跟上。
而与此同时，在寨内的聚义堂，赵虞正在接见刚刚被带上山来的蔡铮。
事情到眼下这种地步，蔡铮也不再掩饰什么，在见到赵虞后便无奈地说道：“周都尉，您这般，实在让在下很为难……”
“这话说反了吧？”
赵虞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派人假冒我黑虎众，试图与杨定一同将谋害公主的罪名嫁祸给周某，周某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周都尉息怒，此乃杨定的教唆。”
鉴于杨定已背弃了约定，蔡铮亦毫不犹豫出卖了前者，将一切的罪过就推到了杨定的头上：“在此之前，在下从未有过要对周都尉不利的念头，只是听从某位殿下的吩咐，替他扫除某个障碍，不曾想杨定却主动找上在下，试图利用在下陷害周都尉……此事在下亦后悔万分，想不到那杨定，昔日的邯郸神童，竟这般无耻，背信弃义……倘若在下没有猜错的话，他肯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在下头上，自己撇了个干净，对吧？”
“差不多吧。”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旋即问蔡铮道：“事到如今你来见我，不知有何要事？”
蔡铮轻哼一声表达了对杨定的不屑，旋即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周都尉，此番在下前来求见都尉，乃是为了寻求都尉的谅解，同时也希望都尉能就某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不成。”
赵虞断然拒绝道：“蔡兄要拜托的事，利害甚大，恕周某不能答应。”
“我明白。”
蔡铮连连点头道：“在下明白周都尉的难处，因此在下有个主意……想来那位烦人的公主，也对周都尉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周都尉何不派人其送回邯郸呢？”顿了顿，他暗示道：“只要出了颍川郡，那就不是周都尉的责任了吧？”
“这件事就不能到此为止么？”赵虞微皱着眉头说道：“周某不想干涉王室内的事，但也不想受到牵连……”
听闻此言，蔡铮信誓旦旦地说道：“周都尉请放心，只要周都尉肯给予方便，在下保证一定不会牵连到周都尉……毕竟，我家殿下可不想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交恶，况且，我家殿下一直很关注周都尉，很希望能与周都尉您这样的栋梁之才结交……”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聚义堂外传来了几句嘈杂。
旋即，屋外就传来了祥瑞公主带着愤慨的叫喊：“周虎！周虎！你给本宫出来！”
『……是从馨宫女口中得知了么？』
赵虞抬手揉了揉额角。
杨定说得没错，这个烦人的公主，现在是他要头疼的问题了。

第638章 拱火
时间回溯到片刻之前，祥瑞公主带着馨儿宁娘、高木、廖广等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聚义堂屋外。
此时何顺在聚义堂内与赵虞一同接见那蔡铮，其副手龚角带人守在屋外，避免闲杂等人误闯进去。
没错，龚角守卫在此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寨内的孩童误闯进去，毕竟他们这座山寨内，可是也有不少无法无天的熊孩子，只是龚角没想到的是，这次试图闯进聚义堂的，竟然是那位公主。
“公主。”
瞧见公主一行前来，龚角赶忙迎了上去，询问缘由。
祥瑞公主在寨内住了几日，自然也认得龚角，待龚角向他行过礼之后，她便不客气地问道：“周虎呢？他是否是在这间屋内见那个蔡铮？”
“这个……”龚角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祥瑞公主也不傻，一瞧龚角的神色，就知道馨儿所言不假，当即准备带人闯进去，但却被龚角再次拦下。
作为何顺的手下，龚角在赵虞身边逐渐崭露头角，渐渐成为了‘副护卫长’般的角色，他岂让那位公主闯入聚义堂？
他还要不要接何顺的班了？
见此，祥瑞公主脸上露出了恼怒之色，喝斥龚角道：“你敢阻拦本宫？”
『这位蠢公主还未认清局势么？』
龚角内心感到很惊奇，惊讶于眼前这位公主究竟凭什么认为他不敢阻拦？
当然，想归想，他依旧是满脸笑容地劝阻道：“在下岂敢阻拦公主？只是……大首领吩咐在下守卫在此，不得外人擅自闯入。”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气呼呼地下令道：“高木、廖广，给本宫撞门进去！”
“……”
高木与廖广二人面面相觑，而龚角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俩真要这么做？
在龚角的注视下，高木与廖广二人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一个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况且与对方相处地极好，而另一个干脆是人家的下属，高木与廖广哪有这个胆子？
在廖广的眼神示意下，高木硬着头皮劝说公主道：“公主，硬闯进去，这恐怕不太妥当，您也知道，这座聚义堂，在寨内意义非凡，倘若我等擅自闯进去，周都尉必然动怒，介时，公主您恐怕免不了再次遭到周都尉的惩罚……”
惩罚二字，他说得很小声，但祥瑞公主听到后，却不禁仍有些心惊肉跳。
毕竟前一次的惩罚，着实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更别说她如今还严重怀疑，当日那个周恶人惩罚她，其实还别有用心……
心慌之余，她赶紧向馨儿与宁娘二女问计——二女如今仿佛已成为了她的智囊。
见此，馨儿连忙劝说道：“不如先回屋内，待周都尉得空时，再请都尉到公主的小屋详谈，奴婢以为，周都尉见那蔡铮，肯定有他的考量……”
而宁娘则小声对公主说道：“聚义堂确实不宜硬闯，硬闯进去，二虎哥肯定会生气的。不如将二虎哥唤出来，请二虎哥允许公主入内，当面与那蔡铮对峙。”
“唔。”
祥瑞公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吩咐高木道：“高木，替本宫将周虎唤出来！”
“这个……”高木满脸讪笑，双脚一动也不动。
见此，祥瑞公主大怒，丢下一句‘本宫要你何用’，便愤愤地走上前几步，双手叉腰站在聚义堂前的空地上，大声喝斥：“周虎！周虎！你给本宫出来！”
“……”
聚义堂内，赵虞、何顺、蔡铮三人自然听到了这位公主的叫喊，脸上露出了各异的神色。
尤其是蔡铮。
“何顺。”
在皱眉倾听了片刻后，赵虞对坐在一旁的何顺说道：“你能把她先带回去么？”
何顺闻言亦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诚实说道：“怕是很难……这位公主，唯独畏惧大首领你，对于旁人，恐怕……”
正说着，屋外再次传来了祥瑞公主的叫喊声：“周虎！周虎！本宫知道你听得到，有本事你就给本宫出来！”
“……”
赵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绷着脸站起身来，走向屋门，旋即吱嘎一声将屋门打开。
“周虎！周……”
冷不防看到赵虞的身影，那祥瑞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外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安静。
只见刚才还双手叉腰的公主，此刻就跟小鸡仔似的，躲在馨儿身后，让围观的众人忍俊不禁。
然而看着聚义堂外围着的一大群人，赵虞却笑不出来，因为此刻围在聚义堂外的人，可不止祥瑞公主带来的那一群人，还有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寨内妇孺，更有甚者，他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郭达——这位老大哥居然也躲在人群中偷偷看他的热闹。
好吧，对于黑虎寨这样一座仿佛寻常山村的山寨而言，确实很难碰到一位公主堵着门叫喊他们大首领的好戏，谁心中没有凑热闹、看好戏的想法呢？
只不过作为当事人，赵虞就笑不出来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对那个蠢公主做了什么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带着何顺迈步走向木阶，缓缓走到祥瑞公主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鸡仔般躲在馨儿身后的某位公主，冷冷说道：“吵什么？！”
见这位周都尉语气不善，似乎是有些生气了，馨儿一边将公主护在身后，一边连忙歉意说道：“周都尉息怒，奴婢这就将公主带回去……”
“不要！”
祥瑞公主也许是豁出去了，挣脱了馨儿，气鼓鼓地站到了赵虞跟前，她那起伏不定的胸脯，几乎都贴在赵虞的身前。
她鼓起勇气说道：“周虎，本宫问你，你是不是瞒着本宫，偷偷见那个试图加害本宫的蔡铮？”
“……”
赵虞闻言转头看向馨儿，目光中带着几分责怪之意。
可能是感受到了赵虞目光中的责怪之意，馨儿讪讪地解释道：“奴婢已向公主解释，周都尉见那蔡铮，肯定有周都尉的考虑，但……”
平心而论，馨儿倒不认为眼前这位周都尉会背叛公主，可架不住公主此刻心慌啊。
公主刚刚遭遇杨定的‘背叛’，将赵虞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结果赵虞私下面见试图对她不利的蔡铮，公主自然会感到心慌。
她一脸心慌地质问赵虞：“周虎，你是不是也要背叛本宫，拿本宫的性命去交换好处？”
话音刚落，就听宁娘在旁帮腔道：“二虎哥，你前几日才对公主做了那样的事，你要对公主负责，怎么能背叛公主呢？”
“那样的事？”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听到宁娘的话，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就连郭达也在人群中饶有兴致地看着，更别说寨内的妇人们，尤其是那群年轻的妇人，看向赵虞的神色渐渐出现了些变化。
祥瑞公主也许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对宁娘说道：“宁娘，你的话很奇怪……”
宁娘歪着头说道：“我在帮公主啊，您看，所有人都在责怪二虎哥呢。”
“是、是吗？”
祥瑞公主惊讶地看了看左右，果然瞧见围观众人那些年轻的妇人正指着赵虞小声议论什么，她一下子就有了底气，趾高气扬地看着赵虞。
『……这个蠢丫头。』
看着她那趾高气扬的模样，赵虞嘴角抽搐了两下，旋即用责怪的目光看向宁娘。
他算是看出来了，别看祥瑞公主的年纪要比宁娘大三岁，可论智睿、论见识，前者给后者卖了还不自知呢——就跟眼下似的。
伸手使劲揉了揉宁娘的头，赵虞没好气地问祥瑞公主道：“你怎么样才能不胡闹？”
“谁胡闹了？”
公主气鼓鼓地顶了一句嘴，旋即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说道：“你杀了那个蔡铮，本宫就相信你。”
“不行。”
赵虞断然拒绝。
要知道，那蔡铮乃是太子或者其他某位皇子殿下的人，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杀了对方？
见赵虞断然拒绝，祥瑞公主睁大了眼睛，气愤地说道：“本宫命你杀了他！”
“恕我拒绝！”
赵虞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旋即吩咐龚角道：“龚角，你与高队正、廖士吏，一同将公主请回住处……”
祥瑞公主一听，当即就要闹腾，却被赵虞抓住了臂膀，凑下身低声警告道：“又皮痒了是吗？”
祥瑞公主当即就一抖索，再也不敢闹腾，灰溜溜地被馨儿、高木、廖广一群人带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从旁，何顺亦拍拍手遣散了围观的人群。
见没热闹瞧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倒是此前藏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郭达，此时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与赵虞打了声招呼。
他调侃赵虞道：“阿虎，那位公主在你面前服服帖帖啊……话说，你几时对那位公主做了‘那样的事’啊？”
赵虞苦笑道：“郭大哥您就别笑话我了。”
“哈哈。”
郭达又笑了两声，旋即这才收了笑容，朝着聚义堂那边努努嘴，低声说道：“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蔡铮？照我说，反正有那位公主背书，杀了得了。……这厮假冒我黑虎众，险些将我等置于险地，就那么轻飘飘就放过了，咱弟兄们可咽不下这口气。”
“不好杀啊。”
在郭达面前，赵虞倒也不藏掖什么，摇摇头说道：“据那杨定所言，那蔡铮背后要么是太子，要么是三皇子，杀了此人，无疑会得罪那两位之一……甚至是同时得罪那两位。”
“不是有那位公主背书么？”
“那又怎么样呢？”赵虞苦笑着摇摇头。
诚然，他确实可以杀了那蔡铮，并且，在祥瑞公主愿意背书的情况下，无论是当今天子还是朝廷，都不会拿这件事责问他，可问题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子与三皇子想要除掉祥瑞公主的原因，是忌惮于当今天子对这位公主的重视——太子与三皇子十分忌惮这位公主的生父、邺城侯李梁‘父凭女贵’，威胁到他们。
倘若赵虞杀了蔡铮，那岂非等于被动卷入了王室的内争？甚至于，日后他岂非就只能投奔邺城侯李梁了？
平心而论，赵虞并不介意晋国王室内部变得愈发混乱，甚至于，他也不介意亲自下场将水搅得愈发浑浊，但最起码，他得了解邺城侯李梁的想法吧？
而问题就在于，他甚至都还未见过那位邺城侯，根本不知这位六皇子是否有夺嫡之心。
人家邺城侯李梁那边还毫无表示，赵虞这边就急不可待地杀掉了太子或三皇子的人，这算什么呢？
听赵虞简单解释了两句，郭达也意识到这件事处理起来没有那么简单，也就不再瞎出主意。
片刻后，与郭达告别的赵虞，便带着何顺回到了聚义堂内。
在聚义堂内，蔡铮自然也听到了屋外那位公主的叫喊，知道那位公主想挑唆那周虎杀他，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直到赵虞喝退了那位公主，他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多谢周都尉救命之恩呐。”
瞧见赵虞带着何顺走入屋内，蔡铮笑着说道。
赵虞顾自在主位上坐下，旋即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蔡铮。
还别说，公主方才的行为虽然让他有些头疼，但也不是毫无作用，至少眼前这个蔡铮已经知道，那位公主想要杀掉他……
想到这里，赵虞故意说道：“蔡兄别忙着感谢周某，事实上，周某劝阻公主，跟劝阻蔡兄就此罢手的道理一样，都是不希望两位在我的辖地上出现什么闪失，就我个人而言，其实也未必想救蔡兄……毕竟，蔡兄曾派人假冒我黑虎众，试图将谋害公主的罪名嫁祸给我，不是么？或许，我应该听取那位公主的建议？”
听闻此言，蔡铮面色顿变，连忙说道：“那都是杨定的教唆，在下以为周都尉已谅解了在下？”
“呵。”
赵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谋害公主的罪名可不小，据周某所知，当今天子对公主极为宠爱，若此番被蔡兄得逞，怕是老太师都保不住我……蔡兄何以觉得，周某简简单单就原谅了你呢？”
听到这话，蔡铮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问道：“那……周都尉想要怎样？”
“如我先前所言……”
赵虞正色看向蔡铮，沉声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请蔡兄立刻将你那群潜伏在暗处的手下撤离我颍川郡，倘若蔡兄不答应，那我只能认为，蔡兄还未放弃嫁祸周某的想法……至于离了颍川郡，就如蔡兄方才所说，只要不在颍川郡，那就与周某无关。”
“……”
蔡铮深深皱起了眉头。
“考虑一下吧，蔡兄。”赵虞沉声说道：“对于你以及你背后那位殿下，我周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对么？”
“……”
蔡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而与此同时，祥瑞公主已带着馨儿与宁娘气呼呼地回到了居住的小屋内。
在喝了一口馨儿递给的茶水后，公主鼓着脸气呼呼地说道：“可恶的周虎，他保准也是准备背叛本宫……”
馨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劝说，却见宁娘绷着脸说道：“公主，为今之计，咱们只能用计谋了？”
“计谋？”祥瑞公主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什么计谋？”
“美人计。”宁娘眨眨眼小声说道。
听闻此言，馨儿顿时露出了一个骇然的神色，瞠目结舌地看着宁娘。
她忽然感觉，这个比她年纪要小上几岁的小妮子，或许有她自己的打算。
然而公主却还未反应过来，茫然地问道：“什么是美人计？”
“就是色诱。”宁娘眨眨眼低声说道：“咱们可以色诱二虎哥……色诱，公主明白么？”
说着，她附耳在公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听得公主满脸惊骇，旋即，一抹秀红爬上了面颊。
“本、本宫……”她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让本宫去色诱那周虎？”
“对啊！”宁娘点点头，一副懵懂无知地说道：“只要公主您成了二虎哥的人，二虎哥还会背叛公主么？介时二虎哥肯定会好好保护公主……公主您也知道，眼下，二虎哥是唯一能保护公主您的人了。”
祥瑞公主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为难地说道：“一定要本宫么？本宫可以……对！本宫可以将馨儿赏赐给他，他不是很喜欢馨儿么？”
“……”
在旁的馨儿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就这么……被公主卖了？
就在馨儿发愣之际，宁娘转头瞧了一眼馨儿，旋即笑着对公主说道：“当然，公主也可以派馨儿姐去色诱二虎哥，但我觉得，单单馨儿姐，可能不能满足二虎哥……那个杨定不是说了么，二虎哥非但喜欢馨儿，还喜欢公主呢……我觉得，若公主您与馨儿一起，保准能把二虎哥迷得团团转，介时，公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本宫说什么就是什么？”
祥瑞公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郑重其事询问宁娘道：“真的么？”
“嗯！”宁娘信誓旦旦地点着头。
从旁，馨儿愣是插不上一句嘴，眼睁睁看着宁娘向公主灌注了一个糟糕的想法，将公主说得一愣一愣。
此时她才意识到，这个乍一看只有十五岁的小丫头，恐怕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无害。
『……真不愧是周都尉的义妹。』
她的内心哭笑不得。

第639章 权衡
蔡铮告辞离开了，带着赵虞对他的警告。
出于礼数的赵虞将其送出了主寨，这才重新回到聚义堂内，坐在堂内陷入了沉思，直到片刻后何顺将他唤醒。
“大首领，据山巡来报，那蔡铮已下山回到了那座军营，接下来，旅狼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唔。”
被从沉思中唤醒的赵虞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何顺，你说他会就此罢手么？”
“说不好。”
何顺思忖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倘若那蔡铮惜命，就该听从大首领的警告，但考虑到这或许是他们仅有的机会……属下也说不好。”
“是啊。”
赵虞惆怅地叹了口气。
先前蔡铮对他提出的建议，在他看来完全就是笑话，说什么叫他假意护送那位祥瑞公主返回邯郸，待离开颍川郡地界时他蔡铮再动手劫人，难道这样他就不会受到牵连了？真以为当今天子还有朝廷那么好骗？
既然被卷入了这件事，那就必须彻底确保那位公主的安全，将其毫发无损地送返，期间若那公主掉了一个毫毛，此事相关者必然会遭到天子的问罪——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这一点，那蔡铮的建议，纯粹就是诓骗、欺诈罢了。
而赵虞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派人将其护送回邯郸，或者送回她父亲邺城侯李梁那边去，中间不会给予任何有机可趁的机会，直到送往邯郸，或者交给了邺城侯李梁，他才可以从这件事中抽身。
而如此一来，太子与三皇子，就几乎没有再趁机除掉那位公主的机会，而这正是何顺所指的‘仅有的机会’。
这么一想，哪怕那蔡铮在得到他的警告后仍不打算善罢甘休，赵虞也不会感到意外。
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叫旅狼盯紧那蔡铮，另外，催促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尽快盘查境内的外乡人，但凡随身携带兵器的，先抓后问，拘捕者就地击毙！”
“是！”
何顺抱了抱拳，旋即又问道：“公主那边呢？要予以限制么？”
赵虞想了想说道：“暂时就叫她乖乖呆在寨内，其余……随她去。”
“是！”
何顺抱拳而去。
看着离去的何顺，赵虞亦站起身来，走出了聚义堂。
此时黄昏已过，天色也已逐渐暗淡下来，方才还在聚义堂前的空地上看热闹的那些寨内的妇孺们，也已回到了各自的屋内。
回想起方才被那位公主堵着门叫喊的窘境，赵虞倍感无语地摇了摇头。
自从那个蠢公主得知他是在保护她之后，这胆子就肥了，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兴师问罪，想到这赵虞就恨不得冲到那间小屋，逮住那个蠢丫头再暴揍一顿。
当然，想是这么想，其实他倒不是气那个蠢公主，他气的是那个自幼就唤他二虎哥的小妮子。
那个小丫头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替他去招惹那个蠢公主——就不知那个公主是个大麻烦么？
“大首领。”
守在聚义堂前的龚角迎了上来，抱拳问道：“晚饭作何安排？”
赵虞想了想说道：“今晚我就不喝酒了，叫郭大哥、牛大哥他们自行安排吧。……对了，派人将宁娘那个丫头叫到我屋内去，我要好好训训她！”
龚角作为何顺挑选的副手，方才自然也看出了些，闻言强忍笑意。
要知道，他在牛横手下那么多年，看着赵虞一步步坐上大首领的位子，又看着他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几乎从未见这位大首领遭遇似今日下午那般的窘境。
“是。”龚角忍着笑应道。
原本当晚赵虞并不打算与郭达等人喝酒，而是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可没想到他刚回到自己暂时的住处，他就看到郭达、牛横二人已在屋内坐着等他了。
“忙完了？喝酒去？”
面对郭达、牛横二人的邀请，赵虞婉言说道：“两位大哥，今晚就让我歇歇吧，那个蔡铮，还有那位公主的事，我得好好权衡一下。还有宁娘那个丫头，我也得好好训训她。”
“喝完酒再想也不迟……”郭达笑着说了句，旋即才反应过来，不解问道：“宁娘？那丫头怎么了？”
赵虞不甚肯定道：“我怀疑那个丫头在动什么心思。”
“哦哦……”
郭达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不过他还是拉住了赵虞的手臂，笑着说道：“喝完酒再训也不迟。……自你去了许昌后，咱们弟兄就很少有机会这样聚在一起喝酒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自然要多喝几碗。”
“别扫兴啊，阿虎。”牛横亦在旁附和道，只要是一沾酒，他比谁都来劲。
赵虞最终还是没拗过这两位他最信任弟兄，被他俩夹着来到了隔壁郭达居住的屋子，三个人围坐在桌旁边喝边聊了起来。
因为怕喝多了乱说话，泄露某些秘密，赵虞与郭达也没敢多喝，大多数时候都在讨论当今天下的局势，而对此不感兴趣的牛横，则早早把自己灌醉了，靴子也不脱就倒在郭达的床榻上呼呼大睡了。
直到戌时二刻，赵虞才带着四五分醉意，与期间回到他身边覆命的何顺一同告辞了郭达，回到了隔壁的住所。
还未进屋，他便发现点着烛火的屋内瞧不见宁娘的踪迹。
他皱眉询问此刻已守在屋外的龚角道：“宁娘那丫头呢？来过了？”
龚角挠挠头说道：“属下方才去公主那屋叫过了，宁娘应倒是应了，不知为何却没有来。”
“也许是猜到要挨训了，怕了。”何顺笑着在旁插嘴道。
“哼。”
赵虞闻言笑哼一声，在看了一眼天色后，回顾何顺、龚角二人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明日一早，给我把那个丫头抓过来。”
何顺、龚角二人抱拳领命。
既然宁娘躲在祥瑞公主那屋没过来，赵虞索性也就上榻歇息了。
由于还未有困意，他便将此番牵扯到公主之事的太子、三皇子，还有六皇子邺城侯李梁三人之间的利害关系理了理。
尽管他未曾见过这三位帝子，但据所了解的情况来看，作为六皇子的邺城侯李梁，应该是早早就失去争储资格或者争储能力的皇子，按理来说对太子、对三皇子等其余兄弟几无威胁，可偏偏他的女儿，那个蠢公主，却成为了他们老子、晋国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
考虑到太子与三皇子对这位公主的态度，这位已封侯的皇子，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靠‘父凭女贵’来扳回一城。
而问题就在于，这位邺城侯他自身又是怎么想呢？
倘若他亦垂涎皇位，那么有意争位的就有三人了，即太子、三皇子，以及邺城侯李梁——再包括其他某个还不为赵虞所知的皇子。
『这就很热闹了……』
赵虞枕着双手暗暗想道。
堡垒素来容易从内部攻破，考虑到这晋国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短短不到半年便将闹腾了足足两年的义军给平定下，仅剩下江东义师那一根独苗，赵虞忽然觉得，他或许可以投奔某个皇子，从内部搅和一下，透支这个虚弱国家的底力。
而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他该投奔谁？
太子？三皇子？亦或是邺城守李梁？
残酷点说，赵虞这个选择，或将决定那位祥瑞公主的命运。
就在他闭目深思之际，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叩门声。
“谁？”被打断思绪的他皱眉问道。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了龚角的声音：“大首领，是我。”
“龚角？什么事？”
“呃，不是属下，是……是馨宫女，她想求见大首领。”
『唔？』
赵虞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心下不禁有些纳闷。
都这个时候了，馨宫女来见他所谓何事？
『莫非公主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怎得没有人来禀报？』
惊疑不定的赵虞立刻翻身下了床榻，穿好靴子快步走到门旁，拉开门栓打开了屋门。
果不其然，屋外除了龚角与另一名值守的黑虎众外，果然站着祥瑞公主身边的宫女馨儿。
“公主那边出什么状况了么？”赵虞带着几分急促问道。
“不、不是。”宫女馨儿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奴婢，奴婢有、有事想见周都尉。”
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赵虞心中起疑，再次问道：“当真不是公主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不是。”馨儿使劲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也难怪他焦急，毕竟那位公主若在他的庇护下遭遇了什么不测，那就麻烦大了。
松气之余，他看向馨儿的眼神中亦出现了几许责怪：公主既然没事，你这么晚跑我屋子来吓人啊？
“公主果真没事？”
“嗯。……奴婢是有其他的事。”
赵虞不解问道：“不能明日再说么？都这个时候了……”
馨宫女低着头说道：“是、是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
赵虞皱皱眉，脑海中转过数个念头，却也没猜到对方所说的‘很重要的事’指的什么？
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能拒之门外，于是他便将馨宫女请入了屋内。
他将馨宫女迎入屋内，旋即拿起桌上的水壶，替她倒了一碗水，口中笑着说道：“屋内简陋，馨宫女莫要嫌弃……”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屋门处传来咔嚓一声。
赵虞猛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馨宫女关门后拉上了门栓。
饶是赵虞，此刻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找他说事，有必要拉上门栓呢？倘若是为了保密，那也应该让他屏退左右呀——屋外还站着龚角与另一名黑虎众呢。
“馨宫女？”赵虞惊疑地问道。
而此时，馨宫女则低着头缓缓走到了赵虞跟前，待她抬起头时，借助屋内昏暗的烛火，赵虞看到她双颊通红。
“馨宫女所说的‘很重要的事’……是指？”
赵虞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眼前那位宫女保持距离。
他倒不是怕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袭击他，他只是通过对方的神态，联想到了另外某件事。
而就在这时，只见馨宫女面色通红地咬了咬牙，旋即伸手解开了腰间的丝带。
随着她那一扯，那丝带顿时滑落在地，同时滑落的，还有她穿在身上的裙裤，就连原本被丝带束住的外衣，也彻底散了开来，露出了其中的肚兜。
“停！”
赵虞当即轻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屋内的声音，龚角当即在屋外急喊道：“大首领？发生什么了么？”
说话间，屋门处就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显然是龚角在试图破门而入。
见此，赵虞当即喝止道：“龚角，我没事，莫要进来！”
“……是。”
屋外的龚角听声音很是困惑。
说话间，他瞥见那位馨宫女已经解下身上的衣衫，唯独剩下那枚肚兜，整个人赤裸着站在他跟前，面色忽红忽白，轻咬着嘴唇，双肩微微颤抖。
甚至于，待二人目光相触后，她的双眸亦在昏暗的烛火下变得有了几分晶莹。
“大首领，发生什么了么？”屋外的龚角再次询问道。
然而赵虞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该怎么说？说这位馨宫女半夜跑到他屋内宽衣解带？
他定了定神，也不好弯腰去捡女儿家的衣物，只好从榻上扯过一块毯子，走上前将那位馨宫女包裹在毯子内，旋即，他吩咐屋外的龚角二人道：“龚角，你二人先退下歇息去吧，我有要事与馨宫女谈。”
“……是。”
屋外的龚角听声音更为困惑了，但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来看，他们还是听从了赵虞的命令。
此时赵虞这才低声询问馨宫女道：“馨宫女，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馨宫女低着头，任由自己赤裸的身体被赵虞拉着那块毯子裹着，语气亦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小声说道：“公主命奴婢……命奴婢来给周都尉侍、侍寝。”
“什么？”
饶是赵虞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在错愕了一番后，微怒道：“待我去教训她。”
“不要。”
由于全身被裹在那块毯子里，馨宫女无法伸手拦住赵虞，只能用身体相阻，遂整个人撞入了赵虞怀中。
突然有人投怀送抱，赵虞亦僵了一下，旋即宽慰道：“你不必受她强迫，就算她是公主，在我的地盘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不、不是的。”
馨宫女那被裹在毯子内的双手撑在赵虞的胸膛上，垂着头声若蚊音地说道：“虽、虽然确实是公主命奴婢这么做，但……但奴婢……”
她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便羞涩地低了下头。
看她这模样，赵虞哪里还会不明白？
毕竟他也知道，这位馨宫女自见到他起，就莫名其妙地对他有好感，好几次在他面前满脸通红，这就是对他有意思呗。
而赵虞也不是什么卫道士，他对这名宫女也抱有好感。
可问题在于，本该你情我愿的事，不该以这种方式来促成啊。
这算什么？
将馨宫女扶到床榻边沿坐下，赵虞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在前者满脸通红的注视下，将她掉落在地的衣物与丝带拾了起来，摆在她身侧。
旋即，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目视着她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是那个蠢公主作怪，还是宁娘那个小丫头在教唆？”
“……”馨宫女低着头不说话。
见此，赵虞又说道：“你若不肯说，我便叫人将那两个丫头都抓来教训一番。”
“不要。”馨宫女闻言连忙劝阻。
“那你就说。”
“……”馨宫女显然也知道隐瞒不过去，遂低声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番：“……公主见周都尉不愿杀了试图谋害她的蔡铮，还与其私下相见，心恐周都尉背叛她，任由她被贼人所害，遂与奴婢还有宁娘商议，当时宁娘就向公主献了一计……美人计……”
“美人计？”赵虞气乐了。
馨宫女好似误会了，面色微微一白，垂着头说道：“奴婢蒲柳之姿，自然谈不上美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虞当即解释了一句，见毫无效果，他当即改口称赞道：“馨宫女自然是美人。”
果然，恭维比解释更有效果，原本面色有些发白的馨宫女，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羞涩问道：“真的？”
“自然。”
赵虞刚一点头，才意识到话题偏了，遂咳嗽一声将话题又拐了过来：“也就是说，宁娘向公主献了这个美人计，是故公主就派你来……来……侍寝？”
馨儿红着脸点点头，旋即又低声补充道：“原本，宁娘是想要劝说公主与奴婢一起来……色诱（小声）周都尉，但公主羞涩，又畏惧周都尉，遂……遂命奴婢来……”
『……』
听完事情经过的赵虞，头疼地用手揉了揉额角。
下午在聚义堂前，他就隐隐察觉到宁娘可能有什么小心思，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的胆子居然这么肥。
更没有想到，那个公主居然那么蠢，被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倒是眼前这位馨宫女，她或许并非没有猜到宁娘的小心思……
思忖了一下，赵虞试探道：“好了，事情也清楚了，那么……我现在送你回去？”
“……”
馨宫女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面色逐渐有些发白。
见她这神色，赵虞多少可以猜到几分——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再无情地把人家赶回去，那对方保不准就得因爱生恨了。
想到这里，他又改口道：“或者，你今晚在我这边歇息，我另外寻个地方凑合一下。”
“……”
馨宫女茫然地看向赵虞，不明白赵虞这安排是什么意思。
见此，赵虞挑明了道：“你不是称赞我是大丈夫么？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可否认我对你很有好感，但……不想以这种方式。”
聪颖的馨宫女当即就明白了赵虞的意思，双颊绯红地垂下头，旋即又抬起头来，轻声说道：“周都尉果然是坦荡荡的君子。”
『坦荡荡的君子……么？』
赵虞自嘲一笑，也未辩解什么，站起身来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那你就早些歇息吧。”
“打搅了……”
馨宫女红着脸小声道。
当晚，赵虞来到何顺的屋子凑合了一宿。
转眼到次日清晨，赵虞洗漱完毕，就吩咐何顺、龚角二人将宁娘逮了过来。
小妮子显然也已意识到了什么，见到赵虞便一脸天真模样地唤着二虎哥，可惜这回却不好使了，刚走到赵虞面前，就被赵虞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个暴栗。
“好痛哦，二虎哥。”
“你还敢叫痛？”赵虞难得对宁娘板起了脸，恶狠狠地说道：“看你做的好事！说，为何蹿腾那个蠢公主？”
可能是见赵虞果真发怒了，宁娘也老实了，绞着手指小声说道：“我……我想跟公主交朋友……倘若二虎哥娶了公主，我……我就能一直看到公主了……”
看着她这幅模样，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他们伙房里的那群小伙伴，就属宁娘年纪最小，自然而然也最受到宠爱，连他亦不例外，八九年下来，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于为了替这个小丫头出气，他连那位公主都敢狠狠教训。
但这次，赵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不过一看小丫头眼下这模样，他又稍稍有点心软。
因为他多少也能猜到，宁娘憧憬那位尊贵的公主，实则是对她自己出身的自卑，毕竟她只是山贼的女儿，并且自记事起便失去了父母。
犹豫了一下，他终是没忍心责罚，仅责怪道：“就为这个，你把你二虎哥给卖了？那个蠢公主，你二虎哥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还净蹿腾她往我身上蹭……你知道她有多麻烦么？”
宁娘一脸弱气地辩解道：“虽然公主是很任性，但二虎哥你能降服她呀，这就不算麻烦了吧？那可是公主诶，若是二虎哥娶了她……”
她脸上露出了憧憬之色。
见此，赵虞冷哼两声道：“你知道杨定吧？当初那蠢公主想要嫁给杨定，她就要杀掉杨定的夫人杨何氏，看来，你是希望你静姐姐被那个蠢公主杀掉咯？”
“诶？”宁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半晌后才怯生生说道：“二虎哥你能降服她的嘛……”
赵虞翻了下白眼，冷笑道：“堂堂公主，你以为能给人做妾？”
说罢，他又补充道：“再者，我说的麻烦，也不单单指她，还有她的身份……不然你以为那蔡铮为何要杀她？那蔡铮的背后是谁？是太子，是三皇子，是晋国皇帝的儿子，她的两个伯父！”
听到这里，宁娘才意识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也有些慌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老老实实的，莫要再蹿腾什么，待过些日子，邺城侯李梁派人将公主接走就完事了。……你若再蹿腾，我叫你静姐姐来收拾你，看你到时候怎么见面她！……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宁娘耷拉着脑袋弱弱应道。
片刻后，看着小丫头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旋即便想到了他方才提到的那个邺城侯李梁。
『倘若那邺城侯李梁亦有争储之心，那那个蠢公主，倒还有那么点用处……』
他心中暗暗想道。

第640章 主与仆（上）
就当赵虞在何顺的屋内训斥宁娘时，昨晚睡在赵虞屋内的馨宫女，也终于鼓起勇气走出了屋外。
然而让她尴尬的是，她才刚出门，就碰到了昨晚在屋外守了一夜的龚角，后者脸上那莫名的笑容，在她看来颇有深意。
“馨宫女这是准备回公主那边么？”
“啊？啊……”
馨宫女含糊地应了两声，旋即在龚角与另一名黑虎众那颇有深意的注视下，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回到公主所居住的小屋，馨宫女很惊讶地发现公主今日已早早醒来。
“馨儿，情况如何？”
在尹儿与冯宫史困惑的注视下，公主招招手将馨宫女带到一旁，低声询问。
听到这话，馨宫女的脸不禁红了一下，不过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公主的提问。
“奴婢也不知。”她摇摇头说道。
见此，祥瑞公主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失声说道：“什么？那周虎不是留下你了么？莫非他吃了你竟然不认账？”
眼角余光瞥见尹儿与冯宫史皆面色惊诧地往这边看来，馨宫女又羞又气。
什么叫吃了她呀？！
其实上，她其实也吃不准那位周都尉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那位周都尉昨晚留下了她，总算是让她得以保留作为女人的自尊，但昨晚那位周都尉也并未趁机对她做什么，相反，那位周都尉很有风度地将其睡榻让给了她。
尤其是那句‘虽然我对你有意，但却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让她凭添好感。
可当着尹儿与冯宫史的面，她怎么好意思与眼前这位公主解释呢？
于是她岔开话题问道：“宁娘呢？昨晚奴婢离开时，宁娘不是与公主在一起呢？”
听到这话，公主暂时也忘了继续追问，闷闷说道：“今早被那周虎的手下叫走了，还为此吵醒了本宫……”
『怪不得公主今日这么早就醒了。』
馨宫女恍然大悟。
她一猜就知道，宁娘保准是被那位周都尉叫去挨训了。
就在这时，有一人走入了屋内，正是公主与馨公主此刻在谈论的宁娘。
瞧见宁娘，公主赶忙将宁娘唤到跟前，睁大眼睛小声问道：“宁娘，怎么样？那周虎叫你做什么？”
此时的宁娘，她已得到了赵虞的警告，自然不敢再蹿腾公主做什么，闻言讪讪说道：“我给公主出主意的事，被二虎哥知道了……”
“他打你了？”公主惊骇地问道，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见此，宁娘不禁有些尴尬，同时也有些愧疚。
她摇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只是二虎哥警告我，不许再蹿腾公主了……”
“蹿腾？那是什么意思？”公主满脸不解。
倒是一旁的馨宫女，心中十分澄清，见宁娘满脸尴尬之色，她代为解围道：“许是宁娘的那个、那个什么计，被周都尉识破了，对吧，宁娘？”
从某种意义来说，她倒是要感谢一下眼前这个小姑娘，否则，作为宫中宫女的她，又岂能如愿接近她所仰慕的人呢？尽管她也不知那位周都尉会如何安排她。
“啊？啊……”宁娘闪烁其词。
“是嘛。”
公主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咬牙说道：“不愧是周虎，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了本宫的计谋……”
说到这里，她歪着头问宁娘与馨宫女道：“不过，馨儿昨晚被那周虎留下了，这算是得手了么？”
“公主！”馨宫女又羞又气。
“咦？”宁娘惊讶地看向馨宫女，双目微微一亮。
但旋即，她发亮的双眸便又暗淡下来。
无奈，她已被她二虎哥警告过了，自是不敢再有什么小心思了。
“大、大概吧。”她含糊说道。
“大概是什么意思？”
“就是……”宁娘附耳对公主说了几句，直说得公主一脸恍然大悟，双目发光地看着馨宫女。
旋即，公主郑重其事地对馨儿说道：“馨儿，本宫的安危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迷住那周虎，不可叫他背叛本宫。”
“……”
张了张嘴，馨宫女也不知该如何答复，只能保持沉默，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公主愈发高兴，兴奋地问宁娘道：“宁娘，如今本宫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咯？”
“前提是莫要违抗二虎哥……”
见公主听了自己的话又变得有些不高兴起来，宁娘赶忙在前者耳边说了几句：“馨儿姐还未到迷住二虎哥的地步哩……”
“哦哦。”公主毫无怀疑地点点头。
见此，宁娘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那么，公主想做什么呢？”
“这个……”
公主闻言陷入了沉思。
下山她是不敢的，毕竟她也不傻，知道山下还有蔡铮那群试图加害她的家伙。
那就只能在山上玩耍了。
想到这里，她问宁娘道：“寨里有什么好玩的么？”
宁娘想了想回答道：“寨内的兽栏里，豢养着一些从山中抓来的禽兽，其中有几对兔子可有趣了……”
“兔子？”公主顿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别看她贵为公主，可实际上她的见识远不如一般的同龄人。
当即，她留下尹儿与冯宫史打理屋内，带着馨儿与宁娘，在高木、廖广等人的护卫下，前往寨内的兽栏。
所谓的兽栏，即山寨内豢养野物的地方，负责在山间巡逻的男人们，往往便趁着巡逻的便利，在山中狩猎一些野味，似豺狼虎豹等凶残的野兽当场杀掉，带回来让寨内的妇孺剥皮取肉，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份；而似鸡、鹿、兔等鲜有攻击性的野物，则大多数情况下活着抓回寨内，除了可以逗逗寨内的小孩，也可以作为寨里的储备肉食。
而这些活物中最能够吸引小孩子的，怕就是模样可爱的兔子了。
哪怕是公主亦不例外。
到了兽栏后，这位公主很快就被那些憨态可掬的兔子给吸引了，一脸兴奋地将其中一只兔子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給它喂着菜叶。
看到这一幕，依在兽栏外的高木亦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眼下的公主，倒是不怎么惹人嫌。
“哟，宁娘。”
随着一声招呼，几名头绑黑巾，带着兵器的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正站在公主身旁的宁娘闻言抬起头来，旋即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招招手道：“大邓、二邓。”
原来，来人正是已被调到山巡的邓柏、邓松兄弟二人。
当即，宁娘便向公主与馨儿，以及因为对方带着兵器而靠近过来的高木、廖广等人介绍了一番。
得知这对邓氏兄弟乃是周都尉的义弟，高木与廖广二人也放下心来，甚至于，廖广还主动上前与对方聊了起来。
而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在得知祥瑞公主的存在后，亦显得十分兴奋。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这个小山村，很难得见到这等大人物，虽然上回来拜访山寨的陈太师，论地位也毫不逊色今日的这位公主，但谁让陈太师年纪太大，邓柏、邓松这些小辈可不敢造次。
双方寒暄了几句，宁娘好奇地询问道：“大邓，二邓，你俩今日歇着不去巡山么？”
“不是。”
作为兄长的邓柏笑着说道：“刚接到褚義大哥的命令，说是大首领下令的，吩咐咱们山巡营带好兵器，到附近的山头巡逻，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附近潜伏……咱们正要去与褚義大哥汇合呢。”
他口中的褚義，正是山巡营的营正。
『可疑之人？』
高木与廖广对视一眼，当即就猜到对方防备的多半就是蔡铮的手下，当日假冒黑虎众的那群人。
宁娘一听也恍然道：“那是不是又要出去许久？”
邓松笑着说道：“短则五到十日，多则半个月吧，咱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
从旁，公主捧着兔子好奇地问道：“这么久的日子，光是在山间巡逻么？”
见公主发问，作为兄长的邓柏当即恭敬地回答道：“回公主的话，山巡就是负责山间巡逻的……”
话音未落，就见邓松笑嘻嘻地说道：“光是巡逻当然无趣了，为了解闷，咱们时常在山间巡逻时打点猎物，比如公主您抱着的这只兔子，就是咱们逮回来的。寨禁的家伙们对此羡慕地不得了，他们只能在山寨内外转悠……”
“咳。”邓柏咳嗽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在狠狠瞪了一眼弟弟后，尴尬不失礼貌地说道：“我弟所说的，是在我山巡结束山间巡逻之后……”
高木与廖广闻言笑了出声，他们当然明白邓柏为何要解释这句，然而公主却不在意这事，睁大眼睛感兴趣地问道：“狩猎？山中有许多猎物可以狩猎么？”
“当然。”
不顾兄长的眼神示意，邓松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弩，笑嘻嘻地说道：“有我手中这杆枪，还有这柄弩，山中的豺狼虎豹，都是咱们狩猎的对象。……上回我跟着褚義大哥他们还猎杀了一头熊罴呢，在山中点把篝火烤着吃了，那滋味……”
祥瑞公主听得蠢蠢欲动。
狩猎，对于王室成员来说并不陌生，毕竟每年王室都要组织几场狩猎，可惜这种盛事只允许男儿参与，却与王室内的公主无缘，哪怕是最受宠的祥瑞公主，她所经历的狩事，也不过就是乘坐在她陛下爷爷的玉辇中，看着她那些伯父、叔父，堂兄、堂弟，在狩事中一展本领。
至于她，她连弩都没有摸过。
想到这里，她急切地说道：“高木，本宫也要去狩猎！”
“公主不可……”
原本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妙的高木赶忙劝阻，就连馨儿与宁娘亦在旁劝阻，毕竟在山中的狩猎可不同于王室的狩事——后者的狩事，驱赶猎物的士卒事先就已经将危险的野兽解决掉了，可不比在深山中狩猎，那真的是随时都会蹦出一头猛兽来。
“我不听我不听，本宫要去狩猎，本宫要去狩猎！”
不听劝的公主再次闹腾起来。
好在高木已经有了对付这位公主的好办法，他不慌不忙地摇头道：“此事身为凶险，我想周都尉是不会允许的。”
一听周都尉三个字，祥瑞公主就本能地停止了任性，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直到确认那个周虎不在四周，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松气之余，她小声对馨儿说道：“馨儿，你去跟那周虎说说。”
馨儿摇头说道：“太危险了，周都尉不会答应的。”
“你好好跟他说啊……”说着，公主附耳对馨儿说了一句，只听得馨儿面红耳赤，又羞又气。
别说她昨晚根本就没有与那位周都尉发生什么，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凭她又怎么能改变那位周都尉的想法呢？
更何况这件事，她自身也不支持。
“恕奴婢无能为力。”她红着脸摇头道。
看着公主气鼓鼓的模样，宁娘赶忙打发走邓柏、邓松兄弟，小声劝公主道：“公主莫要与馨儿姐怄气，能否让二虎哥答应，可能就靠馨儿姐了……我觉得可以这样，近几日公主先安安分分地待在寨内，等过几日二虎哥高兴的时候，我再与馨儿姐一同去为公主说情，说不定二虎哥就答应了……”
公主想了想，最终还是听从了宁娘的劝说，毕竟这个档口，她也不想惹怒那个周虎。
很快，发生了公主身边的事，就经由何顺传到了赵虞耳中。
对于那位公主今日的所作所为，赵虞倒是没有什么恶感，包括那位吵闹着想要去狩猎——这点程度的任性，还在赵虞可以包容的范围内。
相比较这件事，他更加在意山下的蔡铮。
据监视那蔡铮的旅狼禀报，今早那蔡铮便带着身边若干手下离开了那座空营，晌午过后在襄城城内的驿馆落了脚，乍一看对方似乎听取了他的警告，准备收手，但究竟如何，赵虞也不敢断定。
直到邺城侯李梁将他那个麻烦的女儿接走之前，赵虞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晚，赵虞照旧与郭达、褚角、牛横几人喝酒，喝到半途，何顺忽然走近屋内，附耳对赵虞说道：“大首领，馨宫女到了您屋内。”
赵虞一听就愣住了。
他相信这件事应该不是宁娘蹿腾，毕竟那个小丫头今日已经被他警告过了。
既然不是宁娘，那就是那个蠢公主咯？
或者，是馨宫女自身？
“怎么了？”
郭达好奇地问道。
赵虞也不隐瞒，简单地将馨宫女的事说了一遍，只听得郭达哈哈大笑。
在赵虞的支持下，郭达与褚角牢牢掌控着这座山寨，尤其是郭达，这山寨内上上下下的事，他就没有不知情的，自然而然，他也知道昨晚馨宫女到赵虞屋内投怀送抱的事——毕竟馨宫女今早才离开赵虞的屋子，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到了这件事。
当即，郭达笑着调侃赵虞道：“听说你昨晚到何顺的屋内凑合了一宿？怎么？有美人投怀送抱还不好？据为兄所知，你不是也挺欣赏这名宫女的么？莫非是怕阿静得知了不高兴？”
“那倒不至于。”
赵虞苦笑着回道。
他倒不担心静女那边，因为他知道静女不会在意，毕竟馨宫女对她构不成威胁——论地位，馨宫女动摇不了静女的正室身份；而论感情，他与静女相依为命近十年的感情，也不是馨宫女可以撼动的。
即便他收了那位馨宫女，在静女眼里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能为他鲁阳赵氏生儿育女的女子而已，看在这一点上，静女会喊对方一声妹妹——也仅此而已。
“好了，既有美人相约，哥哥就不留你了，快去吧。”郭达笑着挥了挥手。
就这样，赵虞中途离席，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屋。
果不其然，等到他回到自己的小屋时，馨宫女正静静地坐在屋内，直到看到赵虞带着何顺走入屋内，她这才慌忙站起身来，颇有些不知所措。
何顺很识相，见此情况当即告辞，赵虞也没有阻拦，待何顺离开后，他抬手请馨宫女在桌旁坐下，旋即一边为其倒了一碗水，一边想着措辞。
而馨宫女，亦默不作声地坐在凳子上。
相顾无言的二人，难免令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半晌，就在赵虞准备开口之际，馨宫女鼓起勇气，率先说道：“今日，宁娘带着公主参观了寨内的兽栏，还从兽栏内抱了一只兔回小屋，交给尹儿养着……”
赵虞将那碗水递给馨宫女，口中笑着说道：“在那位公主所做的事中，这算是最无害的了……馨宫女此番前来，是为了向周某汇报公主今日的行踪么？”
听到这话，馨宫女的脸顿时红了，垂着头沉默了半晌，这才小声说道：“公主不知奴婢昨晚的……经历，误以为……是故，她要奴婢……再接再厉……”
“咳，咳咳。”
正端着茶碗喝水的赵虞听到那句‘再接再厉’，当即呛了一下，呛得连连咳嗽。
“周都尉。”
馨宫女一惊，连忙起身为赵虞轻轻拍着背。
渐渐地，赵虞终于停止咳嗽，转头看向她，看得她不知所措。
感觉到了二人间的尴尬，赵虞不动声色地揭过方才的事不提，一边抬手请馨宫女坐下，一边轻笑道：“为了让我答应让她去山中狩猎？”
馨宫女毫不意外赵虞已得知了此事，点点头说道：“就暂时而言，这是公主最大的心愿。”
无语地摇了摇头，赵虞再次看向馨宫女，斟酌着问道：“那么，你……”
许是猜到赵虞要问什么，馨宫女带着几许尴尬，满脸通红地小声道：“奴婢的睡榻，公主让宁娘睡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够绝的。』
赵虞苦笑着扶了扶额头，饶是他，也能猜到馨宫女此刻的尴尬与无所适从。
再次无语地摇摇头，赵虞问馨宫女道：“宁娘没有澄清么？”
馨宫女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解释道：“宁娘私底下向奴婢解释过了……她说，她只是想跟公主长久做朋友，倘若公主嫁给了周都尉，公主就无需回王宫了，介时她就能长久与公主做朋友了……她求奴婢莫要告诉公主，奴婢觉得，她其实也无恶意……”
『也无恶意？你对杨定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赵虞惊奇地看了一眼馨宫女。
毕竟据他所知，馨宫女对杨定那可是相当冷淡的，动不动就警告杨定不得打公主的主意，哪怕当时公主还对杨定抱有极大的好感。
馨宫女可不知赵虞心中所想，在稍稍停顿看了一眼赵虞后，又继续说道：“随后她也向奴婢道了歉……其实，她也不算骗了奴婢，因为奴婢早前也猜到几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虞还能说什么呢？他苦笑着说道：“宁娘那丫头，也是我甚少管教所致……既然如此，馨宫女索性就暂时住在这间屋子吧。”
馨宫女点点头，旋即又一脸患得患失地问道：“那……周都尉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我已派人联系了邯郸与邺城。邯郸那边，说实话我并不是很相信……相比之下，我更相信邺城侯。待过些日子，邺城侯派人来接公主，倘若那时馨宫女让愿意的话，不妨……留下来。”
这话既是暗示，也相当是一份承诺。
馨宫女听到后，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不知为何，这份笑容突然又渐渐收敛不见。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留在这位周都尉身边，岂不意味着她就要与那位公主分别？
不可否认，她很仰慕这位周都尉，但她也十分在意那位公主的安危，尤其是在太子、三皇子皆陆续向那位公主表现敌意的情况下。
邺城侯李梁，能保护好公主么？
平心而论，馨宫女对此毫无把握，因为她甚至没有当面见过那位邺城侯，没有见过这位祥瑞公主的生父，她只是通过宫内人的谈论，才对那位邺城守略微了解。
片刻后，待赵虞告辞离去，馨宫女拉上门栓，爬上了赵虞睡过的床榻。
她也知道，王宫对公主充满恶意，尽管那位公主深受天子的宠爱，但也未必挡得住那么多的暗算，一个不好或就会殒命，但倘若是在宫外，比如在那位周都尉所管辖的颍川郡，只要这位周都尉本身不背叛公主，即便是太子、三皇子施压，这位周都尉也能顶住压力，让公主安全地生活。
而如此一来，介时她就算留在那位周都尉身边，亦能时刻伺候公主左右，保证她的安全。
『或许宁娘的主意……也不坏。』
裹着赵虞睡过的被子中，她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有关于祥瑞公主遇袭的消息，也已传到了许昌……
传到郡守府、都尉署，以及，赵虞的都尉周府。

第641章 主与仆（下）
次日清晨，馨宫女起身后将被子叠好，旋即便前往了公主所在的小屋。
跟前几日差不多，大概巳时前后时，祥瑞公主这才幽幽苏醒，在馨儿以及尹儿的服侍下穿上衣衫。
不多会工夫，早一步起床到伙房忙碌的宁娘，也为公主带来了早膳，待公主洗漱完毕后使用。
抱过尹儿已喂养好的那只兔子，用完早膳的公主兴致勃勃地询问宁娘道：“宁娘，今日带本宫去哪里玩耍？”
“唔……”
这话说得宁娘亦陷入了沉思。
毕竟山寨本身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这几日眼前这位公主已差不多将寨内逛遍了，哪还有什么可以吸引这位公主的地方呢？
平心而论，宁娘以往在山寨内大多数时候都在做事，而不是在玩耍，她哪知道那么多玩耍的地方？这两日她带公主去过的地方，不过就是她干活的地方罢了。
“没了么？”见宁娘这幅表情，公主有些失望。
见此，宁娘连忙说道：“我之前在寨内并非终日想着玩，是故也不是很了解，提到玩的话……应该是那群坏小子比较擅长。”
“坏小子？”公主有些困惑。
见公主不解，宁娘便解释道：“我说的是寨里的男孩儿，他们平日里并不跟我等一同玩耍，他们觉得女儿家只是累赘，一点也不讨喜……那群坏小子。”
公主恍然大悟，她忽然想起，近几日她碰到的寨内孩童，还确实是以女孩儿为主，包括之前与她一起烘焙饼干的那些小孩——虽然其中也不乏有男童，但基本上就只是两三岁大，被他们的姐姐带着。
“那他们平日里玩什么呢？”公主好奇问道。
“那就多啦。”
宁娘解释道：“玩官兵游戏，用弹弓打鸟，爬树摸鸟蛋，下河抓鱼鳖，还有抓虫子……”
公主听得睁大了眼睛，因为宁娘讲述的这些，她都从未经历过。
她颇感兴趣地说道：“咱们去找那群坏小子吧。”
“这……”
宁娘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恐怕他们并不会很乐意。……我方才说了，在那些坏小子眼里，女儿家只是累赘。”
“太、太无礼了！”
作为女儿家的一员，公主自然不容许女儿家受到这等歧视。
拗不过这位顽固的公主，宁娘只好带着她离开山寨，在山寨附近去找那群坏小子。
因为有馨儿、尹儿、冯宫史、高木、廖广等人跟着，众人倒也不担心什么。
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他们便在山寨附近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那群宁娘口中的坏小子。
只见这群坏小子，清一色都是男孩儿，年长的大概十三、四岁，年幼的大概六七岁，当宁娘带着公主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玩‘兵与贼’的游戏。
“兵与贼？那是什么？”公主不解地问道。
宁娘笑着解释道：“就是‘官兵打山贼’的孩童游戏，双方选出一名首领，然后拿着木质的兵器在那打闹……”
经宁娘提醒，公主等众人才发现远处的那群男孩儿手中都握着较小的兵器，有木刀、木剑、木棍，甚至还有木盾。
平心而论，对于这种小孩子打闹的游戏，公主并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她不止瞧见一个男孩儿在嬉戏时摔倒在地，弄个灰头土脸——她可是公主，怎能这般不顾仪容呢？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却见宁娘笑着说道：“二虎哥要赢了。”
“什么？周虎？”
祥瑞公主愣了下，心中愕然：周虎那个年纪，竟也会与这群小孩胡闹？
见公主好似误会了，左瞧右瞧，宁娘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说的二虎哥，是指那个扮二虎哥的孩子头，他是‘贼’一方的首领，率领的是咱们曾经的黑虎贼。”
顺着宁娘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公主才这才看到有一个男孩儿举着一面画有‘长尾虎’的旗帜，虽然乍一看歪歪扭扭的，就跟孩子涂鸦似的，但与悬挂在山寨四处的‘黑虎旗’相比，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另一方呢？”尹儿好奇问道：“另一方的官兵首领是谁呀？”
“昆阳县尉石原。……本来应该是马盖马县尉的，后来马县尉调到颖阳去了，由石县尉担任昆阳县尉，是故官兵的首领也改了。”
宁娘解释了一句，旋即忍俊不禁地笑了出声。
为何发笑？
很简单，因为这个游戏的规矩就是黑虎贼赢，官兵输，所以可怜的石县尉一次也没赢过。
“官兵竟不能战胜山贼么？”
在宁娘简单介绍了游戏规矩后，出身宫卫的高木也产生了几分兴趣，当然，他更多的是惊讶，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应该是官兵击败山贼才对。
“因为咱们是‘黑虎贼’呀，面对官兵从来没输过。”宁娘颇有些自豪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
高木故作恍然大悟，有意无意地转头看了一眼廖广，看了一眼这位颍川郡的都尉士吏，然而廖广却耸耸肩，丝毫没有就此事发表言论的意思。
他能说什么？贼一方的首领，那可是他顶头上司。
高木一脸揶揄地伸手指了指廖广，旋即对宁娘说道：“若次次都是官兵输，那不是太无趣了么？”
宁娘点点头解释道：“以往的规矩确实是这样，扮我黑虎众一方的次次赢，官兵次次输，是故那群男孩儿每次都争要当黑虎众，不过去年规矩改了，官兵输一次也可以赢一次，不过首领就要从石县尉换成‘老太师’……”
“陈太师吗？”高木脸上立刻露出了敬重之色。
“嗯。”宁娘点点头，忍着笑道：“那群坏小子以往只敬仰二虎哥，直到去年，陈太师到咱们山寨来，与这群坏小子玩耍了一阵，给他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外界传闻二虎哥与陈太师的关系，是故只有陈太师可以击败二虎哥。”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而在这些人当中，祥瑞公主更是眼睛一亮。
虽然她不敢对真的周虎怎么样，可是她能够教训一下这假的周虎呀……
哪怕是出出气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原本对此不感兴趣的公族，顿时就来了兴致，转头对宁娘说道：“宁娘，你把那群小孩叫过来，本宫今日要率官兵痛打周虎……不是，黑虎贼。”
一时说漏嘴的她，让众人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想法，颇感无奈。
不过，为了给这位公主解闷，宁娘还是朝远处两拨孩子的头头招了招手：“大许、大林，过来这边。”
“你跟他们熟么？”公主好奇地问道。
宁娘笑着解释道：“前些年，大邓、二邓就是这群坏小子的头头，后来，大邓、二邓年满十五岁，就从‘庶众’提升到了‘正卒’，先是在寨禁当差，值守寨门，去年调到了山巡，负责巡山什么的……”
在解释之余，她心底也有些郁闷，毕竟当初大邓、二邓也没带着她，理由是他们作为首领，带着她这个女儿家一起玩过于丢脸，会被其他的小伙伴看不起。
“哦哦。”
公主恍然地点点头。
这几日她听宁娘解释山寨的人员构成，大致也知道‘庶众’与‘正卒’的含义。
“宁娘姐？”
远远听到宁娘的叫唤，被唤做大许、大林的两个孩子头，立刻就停止了与同伴的嬉戏，跑到了宁娘这群人跟前。
别看宁娘只有十五岁，可在这群年纪不满十五岁的坏小子面前，她也算是姐姐了。
“宁娘姐，啥事？”
当唤做大许的孩子头问起时，宁娘一边介绍祥瑞公主一边说道：“这位是来我们寨内做客的尊贵公主，她见了你等的游戏很感兴趣，希望与你们一同玩耍。呃，公主希望是作为官兵一方……”
“并且战胜黑虎贼。”
看着眼前这群年纪最大也只有十三四岁的坏小子们面前，公主一点都不怕生，态度十分倨傲。
然而她的倨傲与期待，换来的却是那群坏小子的蔑视。
“公主？公主也是个女人嘛，女人凭什么能战胜大首领？”
“是那个被大首领抓上山的公主么？”
“我听说还被大首领狠狠打了屁股，哭声整个山寨都听见了……这么大人了，真丢人。”
“听说昨日被大首领喝斥了一句，就灰溜溜地逃回了居住的小屋……”
一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听得公主又羞又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宁娘称这群男孩儿为坏小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就在她要发作之际，就听宁娘喝斥道：“不许对公主无礼！”
作为赵虞的义妹，宁娘在山寨内的地位着实不低，听到她这一声喝斥，这群坏小子顿时收了声。
此时她才对两个孩子头道：“总之，大许、大林，你俩陪公主玩耍一阵。”
两个孩子头面面相觑，旋即，那个被唤做大许的孩子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公主身上华贵的衣物，皱着眉头说道：“高贵的公主，不怕弄脏了身上贵重的衣饰么？”
别说馨儿、高木、廖广等人，就连尹儿都听出了这淡淡的嘲讽之意，然而公主却似乎没有听出来，无所谓地说道：“无妨，脏了自有馨儿、尹儿替本宫清洗。”
听到这话，馨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因为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这群孩子当中那些十来岁的，在听到公主的话后，神色变得愈发不情愿起来。
不过因为宁娘的关系，这群坏小子还是勉为其难地陪着公主玩耍了一阵。
当然，最终结果，自然也是公主所率领的‘公主军’，击败了黑虎贼。
公主终于得偿所愿。
但在旁围观的众人却看得出，公主与那些十几岁的坏小子们格格不入，大概这些坏小子们已经有了认识：这位公主，与他们不是一类人。
倒是那些八九岁、七八岁甚至岁数更小的小孩，还未有这般清晰的认识，在休息时围坐在公主身边——看得出来，这些小孩也很憧憬这位地位崇高的公主，或者单纯就是憧憬地位高的人。
忽然，其中有一个小孩将一枚虫蛹送给公主。
看到公主手中那枚虫蛹，认出此物的馨儿、尹儿都露出了讨厌、嫌弃的神色，这也难怪，毕竟女儿家都厌恶这类东西。
但公主却好似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虽然觉得有点脏，但还是好奇地拿在手中端详，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见此，宁娘在旁解释道：“这是虫蛹，即虫子化蛹所留之物……”
“……可以吃哦。”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炫耀般补充道。
“这个？可以吃？”公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见她如此惊讶，围在她周围的那群小孩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嗯，我爹说的，确实可以吃……”
“我爹我娘还吃过……”
“我爹也吃过，他还吃过草籽、树根……他当初还骗我说他吃过土，后来我娘说我爹骗人，吃土会死的……”
听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议论，祥瑞公主感觉自己逐渐有点听不懂了。
她不解地问宁娘道：“这些东西……好吃么？”
“不好吃。”宁娘摇了摇头。
“那为何要去吃？”
“……”宁娘张了张嘴，忽然沉默了，倒是坐在远处的那群十来岁的孩童，有一人语气古怪地替她回答道：“因为饿。”
“饿？饿了可以吃饭啊……”公主不解地问道。
听到这话，又有一个十来岁的孩童反问道：“没有粮食，哪来的饭？”
“那可以吃肉啊，还可以吃鱼……哦，宁娘这两日煮的鸡蛋羹，可好吃了。”公主丝毫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而听了她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之前与公主聊得听投机的那几个八九岁大的孩童，看向公主的目光也出现了变化。
他们看看公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物，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亦一个个陷入了沉默。
忽然，其中有一名孩童站起身，挠挠头说道：“我娘……她叫我今日早点回去，我、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站了起来，挠挠头也说道：“呃，我娘叫我割一筐草回去，不然就要揍我了，我、我也先走了……”
渐渐地，原本围坐在公主身边的那二十几名孩童，纷纷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即便是那些五六岁、六七岁大，还未明白发生什么的孩童，也被年纪大过他们的人给拉走了。
至于那些十几岁大的孩童，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什么嘛，把别人当傻子一样……”
“若真有鱼肉可以吃，谁会去吃虫蛹、草籽、树根啊……”
“别说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走吧走吧，咱们换个地方……真晦气。”
这些孩童背对着公主离开时，小声嘀咕着。
这些嘀咕顺着风传到了公主耳中，让公主一下子就愣住了。
旋即，她面色通红，神色也有些气愤。
但不知为何，她终是没有发作。
“宁娘，咱们回去吧，本宫……有点倦了。”
“……是，公主。”
时隔数个时辰，也就是当晚的黄昏前，馨宫女向赵虞汇报了公主今日的行程——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主动汇报，仿佛已成为了例行公事。
“……今日回到屋内后，公主仔细向宁娘询打听了许多事，奴婢头一回见公主那般认真。”
“哦？”
赵虞听罢后也感觉很是惊讶，笑着说道：“高高在上的公主，总算是稍微了解了一些黎民的疾苦么？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见赵虞用淡淡的嘲讽语气说着此事，馨儿苦笑道：“诚如奴婢当初所言，公主心肠不坏，她只是不懂许多事罢了……据奴婢所见，在山寨的这几日，公主已经改变许多了。”
说着，她颇有深意地看向了赵虞。
饶是赵虞，也未猜到馨儿此刻所想，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唔，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那位公主，真的会有所改变么？
赵虞对此也有些期待，毕竟，这位公主可是他重要的筹码。

第642章 九月初
‘何不食肉糜？’
祥瑞公主这句类似赵虞记忆中某位君主的‘名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山寨，成为了寨内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对此赵虞并不感觉意外——一位久在深宫、涉世不深的公主，她哪里知道人为何要去吃虫蛹、草籽、草根等物呢？
当然，以赵虞在山寨的身份地位，此前倒也不曾沦落到需要以草籽、草根果腹的地步，但至少他知道其中原因，远不至于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笑话。
而那位祥瑞公主，只能说她与整个世道割裂太久，以至于根本不知底层百姓的疾苦。
这并不奇怪，历朝历代，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又有几人能体察百姓的疾苦呢？
想必之下，赵虞更加在意那位公主事后的反应。
隔日，当馨宫女向他禀告当日公主的行踪时，赵虞笑着问她道：“公主可知她那番话已传遍寨内？”
馨宫女点了点头：“公主已经知道了。”
赵虞又问道：“那她对此是个反应？”
馨宫女想了想说道：“公主很生气……她说，她哪知道那些人为何去食用虫蛹、草籽、草根等物？她还说……她现在知道了。”
“哦？”
赵虞惊讶地问道：“她这次居然没有任性，要求众人不许谈论此事？”
馨宫女笑了笑，解释道：“虽说这件事让公主很气恼，但奴婢也好，公主也好，都知道寨内众人在谈论此事时并无恶意，笑过就算了。就像宁娘所说，公主久在深宫，不知这些事也实属正常。更何况，寨内的众人也不会当面取笑公主，是故公主倒也没有叫众人不许谈论此事的意思。唯独那群坏小子……”
说到这里，自觉失言的她当即捂住了嘴。
赵虞自然明白馨宫女所说的‘坏小子’究竟指那些人，闻言笑着说道：“那群顽皮的小崽子惹到公主了？”
“那倒不至于。”见赵虞没有责怪的意思，馨宫女暗自松了口气，解释道：“只是那些小家伙的刻意疏远，让公主很不高兴，周都尉您也知道，公主向来是受人簇拥的。”
“呵。……那她打算怎么做呢？”
“公主决定要收服那些小家伙，就像去年陈太师做的那样。”
“哦？”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馨宫女，他可是知道去年陈太师究竟是怎么折服那群坏小子的，乍一看是将不听话的小家伙都用拳头教训了一顿，可实际上呢，那位老太师却是放下架子、放下身份，以平等的身份与那些小家伙相处，这才赢得了那些坏小子的敬意。
别以为小孩子就不懂是非好歹，其实他们很清楚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
尤其是山寨里的那群小孩，因为出身的关系，他们远比同龄人更加早熟，并且，对于身份、出身更为敏感，也正是这个原因，哪怕他们已得知过去的黑虎贼是山贼，是恶人，但他们仍旧以黑虎贼为荣，一方面固然是黑虎贼过去屡屡战胜官兵，符合那群小孩‘崇拜强者’的本能，而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的出身没有选择。
好在赵虞的出现，让这群原本注定没有将来的孩童，多了几种选择，日后既可以留在山寨，也可以加入旅贲营、旅狼、昆阳县军，甚至是颍川郡军。
而黑虎贼——或者说如今的黑虎众，也因为赵虞的关系，不至于遭颍川郡的百姓所憎恨，哪怕百姓们都知道这些人的根底。
又过一日，赵虞带着何顺下了山，前往昆阳县的驿馆，会见从许昌赶来的都尉署参军荀异。
荀异的来意，不为其他，就是为了那位祥瑞公主。
这不，在见到赵虞后，这位荀参军便当即问道：“那位公主现下在黑虎山？”
“对。”
赵虞笑吟吟地点点头，在邀请荀异于桌旁坐下后，笑着问道：“是李郡守派你来的吧？要不要上山见见？”
荀异当即摆了摆手：“见就不必见了，周都尉的话，在下还是信得过的。”
看得出来，他对那位公主也没什么好印象，当日的人马凳，还有那位公主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高傲态度，都让这位正直的荀参军对那位公主充满了嫌弃。
在婉言拒绝之后，荀异对赵虞说道：“收到周都尉派人送去的消息后，李郡守可谓是茶饭不思，立刻就派在下前来昆阳询问缘由……都尉，到底怎么回事？”
听闻此言，赵虞便将杨定与蔡铮暗中谋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荀异，只听得荀异满脸涨红，异常气愤。
他恨恨说道：“想不到这杨定，居然如此阴险卑鄙……果然我当日并未看走眼，此人乍看谦厚，实则心计深沉之辈。”
他并没有提及蔡铮，毕竟他也明白，蔡铮涉及的事，已经不是他可以评论的了——说难听点，哪怕是李郡守，在这件事上说话也得小心点。
片刻后，荀异询问赵虞道：“都尉打算如何收拾残局？”
赵虞想了想，反问道：“当日郡守大人派信使前往邯郸，现如今邯郸那边可有回应？”
他口中所说的‘当日’，其实也就是十来日前，邯郸那边哪那么快就有回应？
果然，荀异摇头说道：“邯郸那边还未有回应，郡守大人寻思着，就算邯郸那边立刻就做出回应，估计也得再过五六日，邯郸那边才会收到消息。”
考虑到邯郸与许昌的距离，荀异的估算并不算保守。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此前，对于郡守大人通知邯郸派人将公主接走一事，我也没什么看法，但如今情况有变，观那蔡铮的举动，不难猜测太子与三皇子已将公主视为眼中钉，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将公主交给邯郸派来的人，我认为交给公主的生父邺城侯更加稳妥……”
荀异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附和说道：“都尉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在下回许昌后，便请郡守大人派人通知邺城侯？”
听闻此言，赵虞摆了摆手说道：“事实上，我已经派人去邺城侯那边了……前几日，在保护公主至黑虎山后，我便派出了两拨信使，一拨往许昌，一拨往邺城。算算日子，那另一拨也差不多该到邺城了。”
说到这里，他嘱咐荀异道：“若来日的邯郸那边的人先到许昌，麻烦你替我摸一摸底细，尽量拖延一番，待邺城侯派人至许昌。”
荀异当然明白赵虞在担心什么，闻言感慨地说道：“想不到周都尉如此在意那位公主……”
他当然明白，眼前这位周都尉这一番托付，就是为了确保那位公主的安全。
“毕竟是公主嘛……”赵虞故作无奈地一句话，引发了荀异的同感。
“哦，对了。”
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荀异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只木盒，双手递给赵虞，笑着说道：“这是都尉的家书。……周夫人得知我准备前来昆阳，便托我将这份信交给都尉。”
『静女么？』
赵虞稍有些惊讶，伸手接过木盒。
他也不见外，当着荀异的面从木盒中取出了信件，阅览起来。
静女的来信很简单，无非也是什么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见此，赵虞当即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写下‘一切安好、不必烦扰’八个字，拜托荀异回许昌时将其送至静女手中。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忽然有黑虎众进屋禀告道：“大首领，县尉石原在外求见。”
赵虞点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石原便迈步走入了赵虞与荀异所在的屋子。
看到荀异，石原也不意外，毕竟今日早晨荀异进城之后，石原就已经来拜见过了，只不过后来他又去忙其他的事了。
在彼此见礼之后，石原没好气地对赵虞说道：“周首领、周都尉，您总算是舍得下山了……卑职还以为您打算重新当个山大王呢！”
也难怪他怨气冲冲，毕竟赵虞那一日夜晚‘劫’走公主之后，两个时辰后昆阳便知情了。
虽说石原并不相信赵虞会真的对公主不利，更何况他也猜到杨定那边不安好心，但问题是他当时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敢轻举妄动？
面对着县令刘毗与县丞李煦的催促与询问，石原只好派人向黑虎山打听消息，然而收到的回覆却是命他不得擅动。
虽说石原也猜到赵虞肯定是在设法解决，但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可不好。
这不，方才他一得知这位周都尉总算是下山来了，他赶忙杀过来，当面向赵虞询问真相。
当然了，随后得知真相的他，自然也难免唾弃了隔壁县的杨县令一番。
三人在驿馆内商谈了好一阵子，赵虞这才准备辞行。
临辞前，他问荀异与石原二人道：“两位可有意随我上山去见见那位公主？”
“不去不去。”
荀异连连摆手，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信任赵虞。
从旁，石原对此的兴趣也不大。
一来他也听说了一些那位公主的风声，知道那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公主，二来嘛，黑虎寨有群坏小子，时而以他的名义玩官兵与山贼的游戏——这本身不算什么，可气的是‘他’居然一次都没赢过。
拜托，在黑虎贼面前屡战屡败的，是他昆阳的前县尉马盖——况且这位对他石原有恩的前县尉，本身就是黑虎贼的内应，能赢就奇怪了。
可这与他石原又有什么关系？
他可是赢过黑虎贼的，即前期由驻济南将军章靖所指挥的那回，那次他非但逼死了黑虎贼的前首领杨通，还烧掉了黑虎贼的主寨，可谓是大胜。
……虽然这场大胜，其实是眼前这个周虎送给他的，而他也傻乎乎地将杨通逼到了绝境，为那周虎统领黑虎贼扫清了障碍。
但不管怎样，这也算是赢了一回吧？他哪有那么不堪？
告别了荀异与满腹怨念的石原，赵虞带着何顺在昆阳的街道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些糕点、吃食，准备回头赠予宁娘与寨内的孩童，顺便又买了一件首饰，待返回许昌时作为给静女的礼物。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枚纤细的银镯而已。
在粮食还比较紧张的颍川郡，这些首饰要比平日里便宜地多了，哪怕是在粮食相对充足的昆阳县，这类首饰的价格也远不如当初，趁机购入一件，倒也算是占了一点便宜。
不过在走出那间店铺后，赵虞忽然又想到了馨宫女。
踌躇半晌，他最终还是折返回去又购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就在他准备返回黑虎山时，何顺忽然指着远处提醒道：“大首领，您看那边。”
“唔？”
赵虞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了高木，还领着两三名卫士。
“高队正？”
赵虞远远喊了一声。
“周都尉？”
远处的高木也注意到了赵虞，带着身后两三名卫士迅速走来，朝着赵虞抱了抱拳。
与高木一同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口，赵虞问高木道：“高队正怎么会来县城？”
高木也不隐瞒，如实向赵虞道出了来意。
原来，公主打算收买山寨里那群坏小子，是故就派高木下山，进城买点糕点吃食，怎么说呢，倒也符合那位公主。
或许有人会问，公主身边有钱么？
这么问，那就太小瞧那位公主了，那位公主随身携带的珍贵首饰，可不比赵虞今日购置的那两件，随便拿出一件，哪怕是在当下，也足够吃用一阵子了。
而高木等人，则是趁机下山逛逛，准备购置一些酒菜。
他笑着对赵虞说道：“这些日子在寨内白吃白喝，我等亦过意不去，正好借着这次的机会，购置些酒菜，回敬周都尉与郭寨丞、褚寨副……”
“哪里哪里，高队正太客气了。”
赵虞笑着摇摇头。
据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感觉高木的为人还是相当不错的，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忠厚，哪怕那位公主再任性，这位高队正都会设法满足。
鉴于这位高队正要完成那位公主的托付，赵虞也不强求对方一同回山寨，寒暄几句后，便告别高木，带着何顺返回了山寨。
当晚，高木带人回到山寨，果然宴请了赵虞、牛横、郭达、褚角、廖广等人，虽然昆阳县能买到的酒菜，山寨里基本上都有，但就这件事可以看出，这位高队正是值得结交的，也正因为此，郭达、褚角、廖广等人在对待这位高队正时愈发热情。
入夜后，馨宫女再次向他禀报了公主当日的行踪，果然也提及了高木今日下山的事。
不过这件事赵虞事先已经得知，因此倒也不怎么感兴趣。
他从怀中取出今日在昆阳购置的其中一个银镯，将其赠予了馨宫女。
“别误会。”
赵虞笑着解释道：“既然去了一趟县城，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因此就买了这件小物什，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甚至向馨宫女解释，其实同样的礼物他其实买了两件，另一件准备日后送给他的夫人。
不知是因为赵虞的实诚，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馨宫女愈发欢喜，欣喜地将那件首饰捧在怀中。
平心而论，作为宫女出身的她，原本未必看得上这种粗劣的首饰，只能说，爱屋及乌罢了。
此后几日，赵虞一直呆在黑虎山上，等着邺城侯李梁派人前来。
而在此期间，那位公主则不遗余力地试图收服寨内的那群坏小子。
据馨宫女向赵虞透露，公主对寨内那群坏小子许了承诺，只要他们肯投奔她，她就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在这种许诺下，坏小子的群体迅速分裂，那些六七岁、七八岁的男孩儿，迅速被公主收买，唯独以大许、大林两个孩子头为首的，那些十来岁的孩童，仍在抗拒。
不过在赵虞看来，这两个小家伙的毫无优势。
没办法，那位公主实在太有钱了。
估计再这么下去，那位公主就能成为他山寨里那群孩童的孩子头了。
而对此，赵虞并不打算干涉，毕竟在公主与那群孩童较劲的这几日，这位公主当真是安分了许多。
基于这一点，哪怕有朝一日这位公主在他与郭达面前大嚷“本宫要当黑虎寨的大首领”，赵虞也由得她去——小孩子嘛，何必计较？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一直到了九月初，许昌那边终于送来了消息：邺城侯李梁世子李奉，抵达许昌。
邺城侯李梁那边的人，居然赶在邯郸那边先行抵达许昌？
对此赵虞其实并不感到奇怪。
一来与邯郸相比，邺城与许昌的距离更近，二来，在得知公主‘受颍川都尉周虎庇护’的消息后，身在邯郸的太子、或者三皇子，多少会有所犹豫，权衡利弊，然后才会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相比之下，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许昌的邺城侯李梁一方，自然要快的多了。
只不过，事关女儿，邺城侯李梁自然没有亲自赶来，而是派其长子，祥瑞公主的兄长李奉前来，这就有点意思……
难道邺城侯与祥瑞公主父女关系并不和睦？
还是说，邺城侯在忌讳什么？
赵虞的脑海中当即就涌现出诸般疑问。
不过他相信，只要见到了那位邺城侯世子李奉，当今天子的皇孙，这些疑问应该可以得到解释。
当即，他命山寨与昆阳县都做好准备，准备迎接这位邺城侯世子李奉。
他也有些好奇，任性如祥瑞公主，他的兄长李奉，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643章 邺城侯世子（上）
九月初四，赵虞得到邺城侯世子李奉即将率人抵达的消息，便提前于昆阳县城东十里亭相迎。
不多时，十里亭旁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上，便有一支人马徐徐而来。
仔细一瞧，对方果然打着‘邺城侯’的旗帜。
见此，赵虞遂站起身来，站在亭下负背而立，远远观望着那支人马。
随着这支人马的逐渐靠近，赵虞也随之来到了官道旁，朝着远远而来的队伍拱手抱拳，高声喊道：“在下颍川都尉周虎，特在此等候邺城侯世子，不知世子可在？”
“律——”
随着一阵勒马声，那支队伍为首的一名男子拽住了缰绳，驾驭着坐骑缓缓靠近赵虞，旋即在赵虞略有些意外的目光下，他翻身下马，朝着赵虞拱手抱拳，微笑着问候道：“原来是周都尉。……在下便是李奉。”
赵虞略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李奉。
作为邺城侯李梁的长子，这位世子的年纪倒也不大，大概也就是二十五、六岁左右，天庭饱满，脸方眉宽，乍一看十分敦厚，尤其是脸上的笑容，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仅粗略一观，赵虞便知这位世子绝非纨绔之辈，而是有教养的王室子弟。
想到这里，他再次抱拳道：“因为某些原因，在下不曾于许昌迎接世子，请世子恕罪。……倘若世子不嫌弃的话，在下在亭内准备了一些瓜果酒水，可予世子润一润喉，解一解疲乏。”
“周都尉如此盛情，李奉岂敢推辞？”
“请！”
“请。”
待李奉下令其随行的护卫与士卒就地歇息后，赵虞便将这位世子迎到了亭内，从旁的何顺也立即为二人斟上了早已煲热的酒水。
在互饮了半碗酒后，赵虞笑着对李奉道：“这次叫世子辛苦赶来昆阳，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听闻此言，李奉当即笑道：“周都尉这是说的哪里话？要说过意不去，也应该是在下才对……”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赵虞抱了抱拳，感激道：“多谢周都尉庇护舍妹，这份恩情，家父、家母与我兄弟二人，皆感激不尽。”
“世子言重了。”
赵虞摆摆手，说了一番场面话：“周某也只是恰逢其会，得知公主深陷危机……既已知此事，周某又岂会袖手旁观？只不过……”
“只不过？”
只见赵虞看了一眼李奉，故意暗示道：“只不过，在下无法将试图加害公主的贼子绳之以法，还请世子恕罪。”
李奉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道：“此事不怪周都尉。……即便周都尉并未在那封信中提及，我大致也能猜到几分。”
『哦？看来这李奉知道些什么啊。』
赵虞看了眼李奉，以退为进、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不知世子将如何处理此事？倘若世子要在下为某件事作证的话……”他故意露出了为难之色，甚至抬出了陈太师：“老大人曾特地嘱咐我，命我不许掺和某些事。”
李奉显然是听懂了，微笑着摇摇头道：“请周都尉放心，周都尉保护了舍妹，李奉已感激不尽，又岂会苛求周都尉更多？”
『听这意思，似乎是不打算追究了呀……』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好在他带着面具，对面的李奉也看不出什么。
考虑到当前的话题已不宜再追问下去，赵虞换了个话题试探道：“对了，邺城侯不曾来么？”
在他看来，亲生女儿性命攸关，邺城侯不亲自前来，这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只见在赵虞的关注下，对坐的李奉略微犹豫了一下，旋即带着几许勉强的笑容说道：“家父这段时日身体不适，略有小恙，是故才命我前来。”
好吧，人当爹的不是不在意自己女儿的安危，只是身体不适……
『这也太巧了吧？骗鬼呢？』
赵虞心下暗暗说道。
但既然眼前这位世子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追问什么，毕竟他与李奉今日才初次见面，实在不宜做出交浅言深的举动，免得引起对方的警惕。
他唯有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虽然不明白什么原因，但他感觉得出来，这李奉是在防着他——或者说是在防着说错话，以至于赵虞几次试探，皆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搪塞了过去。
『看来还是得通过馨儿，从那位公主口中打探些消息。』
抿了一口酒水，赵虞暗自想道。
而此时，李奉则开始向赵虞询问他妹妹祥瑞公主的现状。
赵虞也不隐瞒，将祥瑞公主现如今住在黑虎山主寨内的事通通告诉了李奉，似乎李奉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反复说着“叨扰周都尉了”、“麻烦周都尉了”这样的话。
显然，他也知道他那位妹妹究竟有多麻烦。
浅尝即止般地喝完了一碗酒，李奉对赵虞说道：“若不麻烦的话，我想见见祥瑞。”
赵虞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随作为向导，带着李奉与他的队伍前往黑虎山。
在经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路程后，赵虞、李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黑虎山下，来到了那片蛛网狭道。
因为有赵虞、何顺等人带路，李奉一行人自然不会误入歧路，也不会被那些错综复杂的山路迷惑，自然而然也无法体会这片狭道的厉害之处。
但李奉依旧心生感慨，尤其是当他从赵虞口中得知，这片狭道修建于赵虞还未‘弃暗投明’的时候，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就更浓了。
因为他无法理解，有哪个山贼会将通往自己老巢的山路修成平坦宽路，尽管这个宽路也不够两辆马车并行。
对于李奉的误会，赵虞也不更正，毕竟就像李奉在他面前斟字酌句那般，二人的交情还远未到可以坦诚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若非是祥瑞公主，他二人几乎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上了山，进了山寨，赵虞吩咐龚角照料李奉的随行人员，旋即与何顺一同带着李奉前往祥瑞公主居住的小屋。
似乎李奉也挺放心，仅带了两名护卫。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祥瑞公主所在的小屋前，守在屋外的高木与廖广等人远远瞧见赵虞，立刻上前来见礼，赵虞顺便将李奉介绍给了他们：“这位是邺城侯世子，即公主的长兄。”
“邺城侯世子？”
高木与廖广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赶忙向李奉见礼。
只见李奉双手扶住高木与廖广，一脸亲和地说道：“来时周都尉都与我说了，多些高队正与廖士吏保护舍妹，这份恩情，家父、家母以及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
高木与廖广二人自然是谦逊地表示此事乃理所应当。
寒暄了几句后，李奉这才问高木道：“高队正，不知舍妹可在屋内？”
“在。”高木连连点头道：“公主正在屋内午睡，我替世子去通报一声。”
见李奉点点头，高木快步至小屋门口，轻轻扣响了屋门。
没过多久，屋门便打开了，露出了馨宫女的身影，她困惑地看着屋外的众人，旋即将目光落在赵虞身上：“周都尉，您找公主有事？”
『唔？馨儿不认得李奉？』
赵虞略有些惊讶，但既然馨宫女提到了他，他便上前解释了一番。
此时馨宫女才知道，原来是公主的兄长来了，她赶忙进屋通报。
不多时，屋内就传出了祥瑞公主迷迷糊糊的声音：“本宫的兄长？他为何会来？”
看来她还未清楚认识某些事的严重性。
不过即便如此，公主还是很快就穿好衣物，旋即命馨儿将李奉请到了屋内。
『作为妹妹，不应该亲自迎接兄长才对吗？』
赵虞的心中闪过一丝疑问。
趁着李奉已进屋的刹那，他凑近馨宫女，低声问道：“馨宫女不认得世子？”
可能是因为从旁有人看着，馨宫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就回答了赵虞的疑问：“奴婢跟在公主身边的日子并不久，算下来只有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也就是说，这一年不到，公主与李奉都没有见过咯？』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他忽然感觉，祥瑞公主与邺城侯一家，可能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亲密。
思忖之际，他亦迈过门槛，走入了那间小屋。
只见此刻在屋内，祥瑞公主正手托香腮坐在桌旁，看神态似乎是有些疲倦，而身为她的兄长，邺城侯世子李奉竟就站在桌前，与自家妹妹打着招呼：“祥瑞，听闻你在此间险些遇害，父亲与母亲特地命为兄前来察看究竟……”
听闻此言，祥瑞公主问李奉道：“父亲与母亲身体好么？”
“家中一切都好。”李奉微笑着点点头，旋即，他眼角余光便瞥见了此时走近屋内的赵虞，脸色稍有些尴尬。
毕竟他两个时辰前还曾对赵虞说，说他父亲身怀小恙。
而赵虞，也因此验证自己的猜测。
当然，他还未幼稚到去揭穿李奉，他反而沉着脸对祥瑞公主说道：“公主，世子乃是您的兄长，特地从邺城赶来看望您，然而您却不亲自相迎，甚至不请世子就坐，实在是太无礼了！”
听到赵虞的声音，祥瑞公主本能地吓了一跳，脸上原本的倦意也褪得一干二净。
只见她双目一瞪，不高兴地说道：“周虎？你进来做什么？本宫这里……”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赵虞瞪了一眼，气势不由得为之一滞，托着脸颊撇过头去，弱气地说道：“他想坐就坐，本宫又没不让他坐……”
看到自家妹妹这幅模样，饶是李奉亦是睁大了眼睛。
别看他是这位妹妹的兄长，但在这位妹妹跟前，他也要有所顾忌，一方面是因为兄妹二人的地位反而是妹妹更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妹妹，早已经在深宫内被惯坏了，倘若惹恼、激怒了她，连李奉这位兄长亦承受不起。
当然，事实上李奉也明白，眼前这位妹妹并不讨厌他，此刻也并非是故意晾着他不让他坐，就像她所说的，倘若他想坐的话，径直就坐即可……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问题。
是他心有顾忌。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位素来无法无天的妹妹，居然会在那位颍川的周都尉面前露出那般弱气的一面，那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让李奉简直不敢相信竟会出自自家妹妹。
『这位周都尉……』
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李奉想了想，笑着打圆场道：“周都尉息怒，舍妹她性子随意，向来如此。”
赵虞故作恍然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可不是真的看不惯公主对待其兄的态度而仗义直言，那是人家兄妹的事，与他何干？
他只不过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公主与李奉的感情罢了。
而据他试探，公主与其兄李奉的感情实在一般，仿佛介乎于亲人与一般人之间，观这对兄妹二人的亲密程度，甚至还不如公主与馨儿、宁娘。
再结合馨宫女所言，她跟在公主身边近一年，竟不曾见过李奉，赵虞大胆猜测：自这位祥瑞公主被当今天子接入深宫之后，邺城侯一家就渐渐断了、或者说疏远了与自家女儿、自家妹妹的关系。
赵虞猜测这其中必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说保持低调，尽量不引起太子与另外几位皇子的警惕。
忽然，他拱手对李奉说道：“世子，周某就不打搅你与公主了，暂且告辞，待晚上，周某设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还望世子不吝赏脸。”
“周都尉太客气了，李奉愧不敢当。”李奉笑着答应了。
见此，赵虞便又告辞公主，离开了这间小屋。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馨宫女，后者会意地点点头。
目送着赵虞走出小屋，李奉这才在公主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问妹妹道：“祥瑞，你与周都尉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救了你，为何你却那样待他？”
“谁叫他……”
祥瑞公主哼哼两声，然而却将下文咽回了肚子。
也是，那什么狠狠打她屁股的，看上了他呀，作为女儿家，她也羞于提及。
她只能愤愤地说道：“那个周虎可坏了，这也不许本宫做，那也不许本宫做，不但凶本宫，他还……还……总之，他很坏，是个大恶人。”
看着她这幅模样，李奉忍俊不禁，鉴于自家妹妹的问题，他当然不会片面地认为那位周都尉是个‘坏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故意问道：“与杨定相比呢？据为兄所知，杨定欺骗了你，对吧？”
果不其然，方才鼓着脸列举那周虎恶行的祥瑞公主，此刻猛地沉下了脸，在沉默了片刻后，她用莫名的语气说道：“杨定更可恶！待日后那周虎允许本宫下山，本宫定要好好惩戒一下那杨定！”
听到这话，李奉心中亦不禁有些意外。
因为同样是妹妹口中的‘恶人’，妹妹在提到那个周虎时只是生气，甚至还愿意受那周虎的约束；然而在提到杨定时，妹妹除了生气，却又多了几分被欺骗的恨意。
这区别……有点意思。
微微一笑，李奉道明了来意：“父亲与母亲此番派我前来，是打算将你接回邺城……怎么样，祥瑞，跟为兄回家如何？”
祥瑞公主眨了眨眼，在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道：“不要，本宫就呆在这里。”
“为何？”李奉惊讶问道。
听到这话，公主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馨宫女，毫不忌讳地说道：“是馨儿说的。……她说，太子还有谁，都想要杀死本宫，倘若本宫回到宫内，估计见不到陛下爷爷，中途就会被他们的人杀掉；但倘若本宫呆在颍川，周虎会保护本宫。……他是陈仲那个倔老头的义子，与陈门五虎互为兄弟，即便是太子也拿那周虎没办法。”
李奉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馨宫女，很惊讶于这名年轻的宫女竟然有这等眼光。
『太子啊……』
脑海中出现当今太子的模样，李奉不知该如何反驳。
良久，他岔开话题问公主道：“祥瑞，这段时日你住在这边，你感觉如何？感觉闷么？”
祥瑞公主摇了摇头：“不闷啊，这里可有趣了……馨儿，将那群坏小子进贡给本宫的物什拿来。”
“是，公主。”
旋即，在李奉莫名其妙地目光下，馨宫女捧来一只木盒，打开盖子一瞧，里面装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圆润的鸟蛋，有造型奇特的虫壳，有光滑的鹅软石，还有一些贝壳之类的。
“兄长见过么？”
公主拿起一枚非常完整的虫壳。
“好似是某种虫子褪去的壳吧？”李奉坦率地承认他没见过。
也是，贵为邺城侯世子，他怎么可能会去接触这种无用之物呢？
公主很得意地解释道：“这是一种叫‘山夫子’的虫褪下的壳，据说因飞时‘呋呋’作响而得名，成虫寿命很短，飞得也很快，很难抓捕。不过本宫已下令大许、大林他们去捕捉了……”
“大许？大林？这两位是谁？”李奉不解问道。
公主得意地说道：“是本宫的手下。”
“手下？”李奉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嗯，他们已经投奔本宫了。”公主得意地说道：“那周虎还不知呢，等过些日子，待本宫将山寨内的人都收买了，看那周虎还敢不敢凶本宫。”
“……”
李奉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不过看着自家妹妹得意的模样，他也不忍出言打击。
“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他的脸上，露出了发自真情的笑容。

第644章 邺城侯世子（下）
当晚，赵虞在寨内的聚义堂宴请了邺城侯世子李奉。
对比现如今大为好转但曾经目无旁人的祥瑞公主，作为她同父同母的兄长，邺城侯世子李奉外貌谦厚、举止有礼，打一开始就给郭达、褚角、高木、廖广等人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尽管赵虞也明白，作为邺城侯世子，李奉绝对不是像他所表现的那样是一个毫无心机的谦厚之人，但对方那平易近人的态度以及亲和的笑容，确实会让人心生好感。
这场为李奉而设的酒宴，祥瑞公主自然也有出席，不过她对赵虞与其兄长还有其他人的谈话毫无兴致，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菜吃饱之后，便带着馨儿、宁娘离席去了。
这让李奉颇有些尴尬，转头朝着赵虞无奈笑笑，说道：“祥瑞涉世不深，想必这段时间给周都尉与诸位增添了诸多麻烦，李奉在此借酒敬诸位一碗，请周都尉与诸位多多包涵。”
“世子言重了。”
赵虞笑着说道。
不止是他，就连郭达、褚角等人亦是开口逊谢。
相比较祥瑞公主的粗枝大叶，众人感觉李奉这位世子显得过于守礼，不就是中途离席而已嘛，相比较祥瑞公主曾经所做的事，这算是最最无害的了，无论是赵虞还是其他人，都不会为此感到在意。
酒席筵后，郭达、褚角等人替李奉安排了住处，而赵虞则在与这位喝到半醉的世子告别之后，来到了馨宫女目前居住的那间小屋。
馨宫女好似也正等着赵虞，待瞧见赵虞推门走入后，她起身为赵虞倒了一碗水。
看来她已渐渐适应了。
“多谢。”
道了一声谢，赵虞在桌旁坐了下来。
此番他前来，自然不是为了与馨宫女增进感情，而是想询问今日下午李奉与公主所谈论的事，而聪慧的馨宫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不等赵虞发问，便将今日李奉与公主的谈论娓娓道来：“下午时，世子主要向公主询问了现状，据奴婢看来，世子虽有带公主离开的想法，但这想法似乎并不迫切……”
“并不迫切？”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是的。”馨宫女点点头说道：“当时世子对公主说，他来是为了接公主回邺城，问公主是否愿意跟他回去，但是遭公主拒绝后，他就没有再提，只是问公主在这边的现状……因此奴婢感觉，他似乎并不急着将公主带回邺城。”
“这样啊……”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眉头皱着更紧了。
祥瑞公主暂时不想离开这边，他大致是知情的。
毕竟那个蠢公主也不是真蠢，她知道有人在惦记着害她性命，而颍川郡、尤其是黑虎山这边，则是当前最能保护他的安全之地，再加上现如今山寨里的那群小孩都被她收买了，她俨然成为了整个山寨的孩子头，一挥手便有几十上百名孩童听她号令，若非馨儿、宁娘在旁劝阻，估计这应山上得多一个女寨主了。
更别说赵虞还通过馨儿暗示过她，只要她近段时间安安分分的，便答应她想要进山狩猎的要求，这就让那位公主更为兴奋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那位公主说出‘此间乐、不思邯郸’的话，赵虞也不会感到意外，毕竟相比较既安全又快活的这边，邯郸布满杀机，充斥各种勾心斗角，仔细想想就知道应该选择哪边。
赵虞真正感到在意的，乃是邺城侯世子李奉的态度。
更确切地说，邺城侯一家将如何回应自己女儿遭到袭击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将影响到赵虞对日后的谋划。
但很可惜，赵虞暂时还未从李奉与其妹祥瑞公主的交谈中，找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不过并不着急，毕竟他觉得，无论李奉是否要带走那位公主，对方都会找一个时机与他谈一谈。
果不其然，次日上午，就当赵虞闲着无事在何顺的屋内看书时，屋外传来了几句谈话。
何顺出去察看究竟，旋即快步走回屋内，朝着躺在卧榻上看书的赵虞低声禀道：“大首领，世子来了，他想与大首领一见。”
听闻此言，赵虞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说道：“请他进来！”
“是！”
片刻后，就在赵虞起身整理身上衣服褶皱的时候，何顺领着李奉来到了屋内，只见那李奉率先行礼，口中笑着说道：“打搅周都尉，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
赵虞笑着将李奉请到桌旁就坐，吩咐何顺奉茶。
随后，二人便聊了些无甚营养的话题，比如赵虞问李奉，昨晚歇息得如何呀，又说寨里简陋，招待不周请世子多多包涵等等，而李奉亦礼貌地回应，看似聊了许多，但其实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只能说是接下来的开场白而已。
不多时，何顺便端来了茶水，李奉道谢一声端过茶水，旋即，神色亦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对赵虞说道：“昨日我与祥瑞交谈了一番，据舍妹所言，试图加害她性命的人，叫做蔡铮，此人或乃太子的人，或乃三皇子的人，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见终于说到正题，赵虞抖擞精神，顺着李奉的话正色说道：“此事我亦不甚了解，此乃杨定所透露……”
说着，他便将当日发生在那间哨屋的事告诉了李奉，他甚至没有省略杨定识破祥瑞公主在密室的那部分。
李奉平静地听完赵虞的讲述，旋即淡淡笑道：“这个杨定，倒也狡猾，见势不妙便抛弃了那蔡铮，还故意透露了那蔡铮的底细……不过他明知祥瑞在侧，却还要说那些伤人的话，着实让我有些愤慨。”
赵虞惊讶问道：“世子似乎对那杨定有什么成见？”
李奉摇摇头说道：“也谈不上什么成见，我甚至都未与他打过照面。……无非就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舍妹曾经仰慕这位昔日的‘邯郸神童’，我便特地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祥瑞与这样的人断了来往，也好。”
见此，赵虞愈发好奇了，忍不住问道：“我观世子，似乎对那杨定成见不小啊，既然如此，此前为何不劝阻呢？”
“劝阻？”
李奉苦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昨日下午，想必周都尉也看出来了，祥瑞虽然尊我为兄长，但其实与我并不亲近……”
赵虞点了点头，奇怪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她出生后不久，大概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就被陛下派人带入了王宫……”抿了一口茶水，李奉继续说道：“随后那些年，祥瑞便一直住在宫内，逢年过节亦不归家，想要见她一面……”
他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并不容易？”赵虞猜测着问道。
李奉闻言看了一眼赵虞，摇摇头解释道：“不容易那倒不至于，家父亦是皇子，无论是进宫觐见陛下，亦或是探望舍妹，倒也不会有什么阻碍，只是……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忌，某些人的猜忌。”
“比如太子？”赵虞试探道。
“呵呵。”李奉笑了两声，既不承认亦不纠正，算是默认了。
此时赵虞才明白，为何馨宫女在祥瑞公主身边伺候了将近一年，却不曾见过眼前这位邺城侯世子。
很显然，邺城侯一家为了避免遭到太子或三皇子的猜忌，尽量减少了进宫的次数，无论是觐见天子，亦或是探望自家女儿、自家妹妹。
想到这里，赵虞便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此前他可是打算着借祥瑞公主这条线搭上邺城侯一家，然后再借邺城侯李梁介入王室的内争，通过扳倒太子以及那位三皇子而令晋国陷入混乱，可如今一瞧，邺城侯一家似乎被太子压得死死的，那他的谋算岂不是成了泡影？
『真的要投奔太子与三皇子么？』
赵虞再次皱了皱眉。
投奔邺城侯一方，他有前置优势，即他搭救了祥瑞公主，且那位公主虽然称他为大恶人，但内心深处还是对他报以信赖，这份来自公主的信赖，就决定他能跻身于邺城侯一方的核心层。
可投奔太子与三皇子，他却没有这样的优势。
虽说他地位不低，既是颍川都尉又是陈太师的义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跻身于太子一方或三皇子一方的核心决策层，更别说他还刚刚挫败了这两位殿下想要趁机铲除祥瑞公主的阴谋——若非他后台硬，那两位殿下估计不敢动他，说不定赵虞就得考虑一下后事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赵虞与蔡铮合作，通过某些手段除掉那位公主即可，但他并不想那样做。
毕竟他觉得，那个蠢公主‘罪不至死’，还未令人憎恶到不惜杀掉的地步。
相反，那位公主近段时间的表现，反而让赵虞有所改观了。
『……这么说，只能投奔那位三皇子了么？』
赵虞皱着眉头沉思着。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李奉的唤声：“周都尉？周都尉？”
“啊？”
赵虞这才回过神来，歉意说道：“在下一时走神了，实在抱歉，不知世子方才说了什么？”
李奉也不见怪，待轻笑两声后，看似颇有深意地对赵虞说道：“我还以为周都尉在头疼如何向陛下回覆此事呢……”
“回覆？”赵虞心下微微一动，但却故作不知地问道：“什么回覆？”
李奉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颇有深意地说道：“如我方才所言，舍妹虽然顽皮，但却是陛下最宠爱的孙辈，既现如今祥瑞在贵郡遇袭，陛下日后自然会派御史追查……介时，周都尉的证言，可是相当关键的。”
『他想让我作证？』
赵虞不禁有些惊讶。
毫无疑问，倘若赵虞在公主遇袭这件事上作证，就势必会得罪太子与三皇子，甚至从而被那两位殿下打上‘邺城侯一方’的标签，就此被卷入王室内争的漩涡，但相比较此事，赵虞更惊讶的是，邺城侯一家真的敢与太子、与三皇子为敌么？
别的事也就罢了，但是在祥瑞公主这件事上，若邺城侯死保女儿，甚至指认太子与三皇子，那么，他在那两位殿下眼中的威胁程度，必将节节攀升——简单地说，若邺城侯一方这次抓住女儿遇袭的事在当今天下面前质疑太子与三皇子，这就近乎是宣战的讯号。
没办法，毕竟祥瑞公主的分量太重了。
『莫非邺城侯，真有争位之心？』
赵虞心下大喜。
相比较假意投奔太子或三皇子，赵虞更倾向于假意投奔邺城侯，原因很简单，因为邺城侯一方最弱，哪怕赵虞站过去，也不会形成绝对优势。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邺城侯最终是胜是败，晋国都将在这次内争中出现巨大的空耗，而这将大大有利于他兄长赵寅的起事。
问题是，邺城侯真的做好了与太子、与三皇子等人撕破脸皮的准备了么？
想到这里，赵虞思忖了片刻，沉声对李奉说道：“世子，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劝世子这次还是莫要追究为好，免得牵连太大，得罪众多；但倘若世子坚持要追究下去，我周虎也愿意秉承正义，将我所知的真相转告天使……”
不得不说，赵虞这番话说得十分聪明，假意劝说李奉，实则将李奉试探的话，像皮球似的又丢还给了李奉，让李奉自行选择之余。
甚至于，他还给自己塑造了‘秉承正义’的形象，无论对面的李奉信与不信，这都是一种暗示。
当然，前提是得有邺城侯一方先做出决定……
这不，在听到了赵虞这一番话后，眼前这位邺城侯世子也愣住了，一张嘴开开合合多次，却不知该说什么。
甚至于，这位世子看着赵虞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微妙。
“在下……明白了。”
半晌后，这位世子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李奉告辞赵虞，带着他随行的两位护卫走出了屋子。
在走出十几丈远后，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那间屋子。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试探那周虎的态度，却没想到，隐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他为何要帮我家、要帮祥瑞？』
眼眸中浮现几丝疑虑，李奉决定再找他妹妹探探口风。
他相信，这天下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倘若那周虎果真有意帮助他家，那么就必然有所图。
他决定先弄清楚这件事，再去与那周虎谈谈。

第645章 猜疑（上）
邺城侯的封地，顾名思义就在邺城，它位于邯郸以南大概百里左右。
而这意味着，倘若此前邯郸及时将祥瑞公主擅自离宫的消息传递至邺城，邺城侯一家是可以及时截住这位公主的。
然而邯郸却故意封锁了消息，直到近一个月后，邺城侯一家才逐渐得知了此事，得知了自家女儿、自家妹妹擅自离宫的消息，但此时为时未晚，纵使邺城侯立即派出人手，又哪里能及时追回自家女儿？
邺城侯父子当然明白，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刻意封锁的消息，而这个‘人’，或者是几个人，甚至包括当今太子在内，但遗憾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某位殿下的授意。
邺城侯父子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消息。
天见可怜，在半个月之前，他们忽然收到了颍川都尉周虎的急信，这才得知他们家女儿祥瑞公主，如今就在颍川郡的昆阳县境内，似乎受到了这位周都尉的庇护。
惊喜之余，邺城候父子立刻打探颍川都尉周虎的底细，这才得知这个周虎，竟然是当朝太师陈仲陈太师新收的义子，背景大得就连邺城侯父子都暗暗惊诧。
陈太师属于王党，只效忠于天子与国家，从不介入王室内部的明争暗斗，有这位老大人的义子庇护公主，邺城候父子也是松了口气。
但在如何处理这件事上，邺城侯父子却出现了分歧。
邺城侯李梁的态度是息事宁人，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背后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考虑到他那几位兄弟原本就对他颇为警惕，他也不想闹得太大，牵扯过多，尽管借他女儿的受宠程度，他确实可以狠狠挫一挫某位、或某几位兄长的气焰。
但作为邺城侯的长子，世子李奉却咽不下这口气，因为这并非是他那几位伯父首次针对他们家，自家妹妹祥瑞被接入王宫之后，他们家便时不时遭到打压，而他父亲以往的一贯做法就是忍，可这一忍就是足足十几年。
以往在小事方面的刁难也就罢了，可这次，那几位伯父居然开始对他妹妹动手，李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最后，李奉自告奋勇前来颍川郡，准备亲手解决这件事，原本按照其父邺城侯的想法，他们一家这次都不会出面，只会派家将、家仆前来接走自家女儿，借此将邯郸表明心迹：我只想接回女儿，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世子，到了。”
忽然，耳边传来了护卫的提醒声。
李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已经来到了自家妹妹所居住的那间小屋前。
说起来他也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这位素来娇生惯养的妹妹，居然肯屈尊居在如此简陋狭小的屋内，而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住得挺高兴。
微微摇了摇头，李奉走了上前。
“世子，您来见公主么？”守在小屋前的高木立刻迎了上来。
“是啊，高队正。”
李奉很感激这位宫中的卫长，他知道，若非上天保佑，他妹妹离宫时恰巧撞见了这位忠诚的宫卫，说不定在沿途前来颍川郡的半途，就会遭到蔡铮的毒手。
因为这份感激，他对高木也是格外的客气。
李奉的客气，亦让高木颇感受宠若惊，他笑着说道：“公主应该醒了，我为世子通报一声。”
果然，此时公主已经醒了，但还赖在榻上不愿起来，自然也无法立刻接见李奉。
对此李奉倒也不气恼，遂站在屋外与高木闲聊，顺便看看能否从高木的口中打探出一些消息。
他问高木道：“在这边，祥瑞每日都是这般疲懒么？”
高木笑了两声，若换做其他人，他可不敢说公主的闲话，但在谦厚的李奉面前，他觉得倒是不要紧，毕竟李奉可是屋内那位公主的兄长呢。
他笑着说道：“差不多吧，若没有意外的话，公主一般巳时前后醒来，待穿戴梳洗完毕，大概需半个时辰，此时宁娘也已准备好了公主的早膳……”
“宁娘？是公主身边的宫女么？”
“不不。”高木摇摇头解释道：“是寨内一名十五岁的小姑娘，也是周都尉的义妹，公主很喜欢她，近段时间都留她在屋内歇息。”
“哦？”
李奉眼眉一挑，旋即又问道：“话说，祥瑞每日如此疲懒，周都尉不管么？”
高木惊愕地看了一眼李奉，似乎很惊讶李奉为何会提到那位周都尉。
他想了想摇头说道：“关于公主的起居，周都尉从来没有干涉过。……确切地说，只要公主的做事无害……呵，我是说，那个……没有危害，周都尉基本上是不管的。”
“哦。”
李奉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了高木几个问题，高木也逐一回答。
根据高木的回答，李奉大致明白了那位周都尉对待他妹妹祥瑞的态度，那便是‘放任但不放纵’，说白了即允许祥瑞去做她感兴趣的事，但禁止她去做危险的事。
这个态度，让李奉暗暗点头。
只不过他仍感觉好奇：他妹妹祥瑞，就这么听话？
“大概公主也明白，周都尉是唯一可以保护他的人，是故，公主也愿意听他的话……”
当他向高木问及时，高木笑着作答道。
但看着高木脸上那一抹怪异的笑容，李奉总感觉其中有什么内情。
而就在这时，屋门敞开，馨宫女迈步走出了出来，恭敬地对李奉行礼道：“世子，公主有请。”
李奉点点头，迈步走入了屋内。
此时在屋内，刚刚起身的祥瑞公主正抱着一只兔子逗玩，而尹儿与冯宫女，则在屋内整理、打扫。
见此，李奉也不着急，投其所好般与公主聊了聊有关于兔子的话题，兄妹二人的感情得以增进。
片刻后，待尹儿与冯宫女打扫整理完毕，他这才说道：“祥瑞，为兄有些话，想跟你私下谈谈。”
公主正拎着兔子的两只长耳，闻言不解地转过头来。
此刻在屋内的馨儿、尹儿、冯宫史都是识趣之人，听到李奉这话，馨儿率先说道：“公主，奴婢去伙房看看宁娘，看看她替公主准备的早膳准备地如何了？”
“嗯。”公主点点头。
旋即，尹儿与冯宫史亦主动请辞离开了。
看着这三人走出屋外，公主不解地问李奉道：“兄长想谈什么？”
见自家妹妹迟迟没有请自己就坐，李奉亦有些无奈，拉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旋即开口道：“为兄方才去见了周都尉，与他谈了谈。”
“周虎？”
祥瑞公主的目光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一脸狐疑地问道：“兄长与他都说了些什么？先说好，本宫不想回邯郸……”
李奉也意外自己妹妹为何一提到周虎就变得如此警惕，安抚了片刻，这才解释道：“并非是谈论你回不回邯郸的事，为兄也认为，馨宫女的提议很好，与其让你返回邯郸，你还不如住在这边更加安全……当然，回到咱们家中也是一样的。”顿了顿，他又说道：“为兄与周都尉谈论的，是这件事背后的主谋。”
“太子？三皇叔？”
公主鼓起了脸，双手捏着兔子肥嘟嘟的双颊。
“唔。”李奉点点头，旋即问道：“你恨太子与三皇叔么？可曾想过回宫之后，将这件事告知陛下？”
“嗯！”公主点了点头。
别看彼此都是亲属，但由于以往甚少接触，因此无论她应该称作太子的大伯也好，三皇叔也罢，都不过只是有着亲戚关系的陌生人罢了，更别说那两位伯父还试图害她性命，公主怎么可能就此揭过不提？
李奉并不意外自家妹妹的态度，毕竟就连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压低声音说道：“关于你此番擅自离宫，陛下十分生气，既是生你的气，也是生那些人的气……索性为兄就说得直白些，当日你之所以能离宫，多半就是太子或三皇叔故意放纵，事后陛下得知缘由，自然也会责罚这些人。但……也仅仅如此。”
“什么叫‘也仅仅如此’？”公主有些迷糊地问道。
李奉微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沉声说道：“就是说，你在颍川郡遇袭的事，没有证据表明是他们授意的……”
“证据……”
公主恍然地喃喃，旋即，她气愤地说道：“都怪那个周虎！他当日死活就是不肯杀了那个蔡铮……”
说着，她便将赵虞当日将蔡铮请到聚义堂内的事告诉了李奉。
但李奉听后却无动于衷，毕竟他也能理解那位周都尉当时的无奈——一边是太子与三皇子，一边是公主与邺城侯，那位周都尉夹在当中，也实属无奈。
他笑着劝道：“祥瑞，你莫要怪周都尉，周都尉本是局外人，无端端被卷入此事，他救下你，其实就已经得罪太子与三皇叔了。诚然，周都尉是陈太师的义子，太子与三皇叔未必敢动他，但这并不是他必须得这么做的理由……他有什么必要一定得去得罪太子与三皇叔呢？”
“唔……”
公主显然不知该如何反驳，抱着兔子在那生闷气，嘴里嘟囔着：“反正他就不好，那就应该替本宫杀了那个蔡铮……”
『真是被惯坏了呀……』
李奉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劝说道：“那个蔡铮，其实无足轻重，就算抓到了他，他难道就会透露出背后指使么？别说他不敢，就算他愿意透露，太子与三皇叔也有一百种方法补救……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况且……”
“况且？”公主疑惑地看向突然缄口不言的兄长。
『况且这次涉及的又并非一位皇子……』
李奉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但同时他也明白，这次的事，就算证据确凿，恐怕也无法将太子或三皇子怎么样，毕竟涉及到的人太多了——天子再怎么宠爱祥瑞，也不可能同时狠狠教训多位皇子吧？更别说还有其他涉案官员。
倘若李奉没猜错的话，这次最好的结果，也无非就是让太子与三皇子狠狠被训斥一番。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明知结果不过如此，李奉为何还要深究，而不是像他父亲邺城侯那样选择息事宁人呢？——毕竟就算邺城侯一家选择息事宁人，当今天子还是会狠狠训斥太子与三皇子等人。
原因很简单，只因为李奉已经受够了他们家遭他那几位伯父处处掣肘、针对，他要借此事警告他那几位伯父。
“没什么。”
李奉摇了摇头，忽然岔开了话题：“总之，因为你遇袭这件事，陛下多半会派御史赴此，询查取证，而周都尉的证词，十分关键。……为此，为兄方才特地与周都尉谈了谈，周都尉承诺，倘若你我想要追究，他愿意秉承正义，为我等作证，将是非曲直上禀陛下……”
“诶？”
公主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真的？”
“唔。”
李奉点点头，正色说道：“陈太师一脉，从不涉及王室内事，你说周都尉不杀那蔡铮，为兄毫不意外，相反，他承诺愿意为你我作证，这反而令为兄感到奇怪。只因他这么做，就等于被卷入了其中……”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不信他平白无故义助你我，他肯定是有所图。但我也不知，他不惜得罪太子与三皇子，又想从你我身上得到什么……祥瑞，你有什么头绪么？”
“啊？”
祥瑞公主如梦初醒，也不知怎么，面庞逐渐红了起来。
她似羞似怒，揪着兔子的两只耳朵气鼓鼓说道：“本宫就知道那个周虎没那么好心，卑鄙的家伙……无耻！无耻！”
说到后面，她越说越小声。
李奉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道：“祥瑞，你知道？”
“我……本、本宫哪知道，他、他想要……什么……”
祥瑞公主抱着兔子，一脸慌张地说道。
唔？
李奉敏锐地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皱着眉头打量着自家妹妹。
半晌后，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嘴微微张大。
『不——会——吧——？』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许古怪之色。

第646章 猜疑（下）
在走出自家妹妹居住的小屋时，李奉稍稍有些恍惚。
那个周虎的‘意图’，莫非竟是图谋他妹妹？
呃姆……
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他微微吐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涣散的思绪。
屋内的人是她的妹妹，站在兄长的角度上，李奉自然不会说自家妹妹的不是，甚至于倘若外人提及，他还会感到不悦，甚至记恨，但平心而论，他亦着实不认为自家妹妹是一个合适的成婚对象。
毕竟他也知道，自家这从小被惯坏的妹妹，缺点太多了，除了有一副姣好的面容，尊贵的身份，会基本的琴棋书画，其他地方简直毫无优点可言，任性、刁蛮、固执，而且还幼稚无知，更要命的是，这个妹妹还有一位对她极其宠溺、允许她任性的祖父，而这位祖父恰恰正是这个天下最具权势的人——晋国的皇帝。
这意味着他妹妹一旦发作起来，她夫家根本降不住、也不敢降她！
这等女子若娶回家，那家中绝对是鸡犬不宁啊。
更何况，他们的祖父、当今天子目前还不打算让这个孙女成婚。
关于这一点，李奉此前也曾听父母谈论过，父母也认为，自家女儿暂时是没指望成婚了，因为没人敢娶——一方面是基于天子，一方面则是基于女儿自身，因此父母商议，待再过两年，等自家女儿到快二十岁的时候，夫妇二人再一同去跟天子说说。
毕竟在这个年代，二十岁尚未成婚可以视作‘老姑娘’了，会引起笑话，即便天子将自家孙女视为祥瑞之物，也未必会耽误孙女的终生。
当然，在出嫁之前，自然好好劝劝自家女儿，让她改改性子，就算婚后压着夫家一头，但也不能太过分了对不对？
而作为兄长，李奉亦是这般觉得，他也认为自家妹妹必须地改改性子，否则日后真的不好好夫家——堂堂公主找不到夫家，那真是要叫天下人笑话了。
可谁曾想到，就他妹妹现在这幅德行，居然也有人看得上……
『莫非那周虎看中的是祥瑞的身份么？』
李奉立刻警觉起来。
但转念一想，他就排除了这个猜测。
换若别人，或有可能看上了他妹妹那公主的身份，想借与其成婚平步青云，但那周虎犯不上，毕竟人家是陈太师新收的义子，况且又有击退叛军、庇护颍川的功绩，日后最起码也得是驻军将军，就好比其义兄薛敖、章靖、韩晫，手握数万兵权，权力大过一般郡守。
在这种情况下，那周虎犯得上借他妹妹上位么？
可既然不是看中他妹妹的身份，那又是……
李奉有点迷茫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周虎想尝尝公主的味道——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有人与他说话：“世子，您这是准备走了么？”
李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馨宫女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朝他盈盈施礼。
“啊。”
他点点头，旋即便注意到馨宫女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匣。
观那位小姑娘那仿佛村姑般的打扮，他猜测此女应该就是那位周都尉的义妹宁娘，同时也是他妹妹祥瑞最近结识的好友。
他试探问道：“这位小姑娘是……”
果然，跟在馨宫女身后的正是宁娘，她昨日在聚义堂见过李梁，知道李梁的身份，也知道这位谦厚的男子正是祥瑞公主的兄长，闻言连忙行礼道：“山女宁娘，见过邺城侯世子。”
“不必多礼。”
李奉摆了摆手，笑容可掬地说道：“舍妹任性，若与她相处她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带着几分拘谨，宁娘连连说道。
李奉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心中一动，招呼馨宫女与宁娘二女说道：“且慢进屋，容我耽搁片刻。”
听闻此言，馨宫女不解问道：“世子有何吩咐？”
只见李奉招招手，示意馨宫女与宁娘跟随他走到一侧无人的角落。
此时他才转回头，低声问馨宫女道：“馨宫女，在我来之前，舍妹与周都尉……发生过什么么？”
“这……”馨宫女与宁娘面面相觑。
虽然李奉提到的二人确实发生过一些事，但二女怎么好意思提及？唯有缄口不言。
“别误会。”
李奉笑了笑，半真半假的试探道：“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周都尉不惜得罪邯郸的那两位，也要保护舍妹，我还以为他对舍妹有什么想法。……方才我看出舍妹对周都尉似乎也有些意思，倘若周都尉亦有这个想法，那真是再好不过。当然，我也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倘若是我误会了，那岂不弄得彼此都尴尬？是故，我想听听你二人的看法。……你二人近几日都在舍妹身边，应该能察觉到什么吧？”
馨宫女怎么说也是宫内出身，经历过勾心斗角之事，一听李奉的话，就知道他在试探二人，虽然她也有意撮合，但她此时不清楚眼前这位世子的真正想法，自然而然也不敢乱说话。
而宁娘，她早就被赵虞警告过了，又哪敢乱说。
对视一眼后，馨宫女与宁娘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
以李奉的阅历，自然能看出二女有所隐瞒，但既然二女皆不肯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唯有放二女离开。
看着二女离去的背影，李奉招招手唤来随行的几名护卫，低声吩咐道：“你等假意闲逛，在这寨内四下询人问问，看看祥瑞最近与那位周都尉是否发生过什么……细心点询问，寨内那么多妇孺，总能问出一些。”
“是！”
几名护卫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馨宫女已带着宁娘来到了祥瑞公主所在的小屋。
待进屋后，馨宫女便看到祥瑞公主抱着那只兔子坐在桌旁，神色闷闷不乐，她连忙问道：“公主，怎么了？”
“没什么……”
公主闪烁其词地岔开了话题：“你俩怎么才来？本宫快饿死了……”
见此，宁娘连忙将公主的早膳从食匣内取出来，而馨宫女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公主。
她在公主身边快一年，对公主十分了解，又岂会看不出公主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心中微动，她故意说道：“公主恕罪，我二人之所以来地晚，只因为途中碰到了世子，他喊住我二人，向我二人问了一些问题……”
正用调羹舀粥喝的公主险些被呛道，神色微变地问道：“他……他问了什么？”
馨宫女一看就知道有事，平静说道：“世子向我二人询问了一些有关于周都尉的事，还问我二人，周都尉对公主是否抱有什么想法，且，公主对周都尉，又是否抱有什么想法……奴婢感觉很奇怪，世子为何会提到此事？公主与世子提到周都尉了么？”
事已至此，祥瑞公主也知道隐瞒不下去了，气鼓鼓地说道：“都怪那个周虎！”
说着，她便气呼呼地将她与李奉的话告诉了馨宫女与宁娘。
馨宫女与宁娘听得面面相觑，前者不解地说道：“周都尉愿意帮公主作证，这是好事呀……”
“那周虎哪有那么好心？”
公主扁着嘴解释道：“兄长说了，那周虎不会无缘无故，冒着不惜得罪太子与三皇叔的风险来帮我作证，他肯定有所图……你说他图本宫什么？”
听闻此言，馨宫女不禁愣了愣。
倒是宁娘第一时间替其义兄辩解道：“二虎哥才不会趁人之危呢！”
“你是他妹妹，自然会帮他说话。”公主瞥了一眼宁娘，好似想到了什么，气愤地说道：“还给本宫出什么美人计，本宫差点就中了你的计。”
这话一出，宁娘顿时就有点尴尬了，毕竟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
犹豫了一下，她歉意说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想，虽然公主暂时住在这边，但终有一日会回到王宫，我有些舍不得，于是我就想，倘若公主嫁给了二虎哥，我就能每日看到公主了，是故……这件事二虎哥已经训斥过我了，我怕公主不理我，我就没敢说……对不住，公主。”
看着宁娘真诚而略带尴尬的神色，公主愣了愣，竟是不怎么生气了。
毕竟她从小到大，除了自家亲人，还真没人跟她说什么‘舍不得她’。
她摆着架子道：“敢欺骗本宫，胆子不小，本宫得考虑一下是否原谅你……”
宁娘连忙讨好道：“公主，你就原谅我嘛，你看，我带了公主最喜欢的山果酒……”
看着仿佛小孩般的二人，馨宫女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公主方才说的话，倒也让她有点在意。
她正色说道：“公主，奴婢以为这件事可能有什么误会，倘若公主允许的话，奴婢想去问问周都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犹豫了一下，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了公主的允许，馨宫女当即走出屋外，前往赵虞的屋子——确切地说是何顺的屋子。
而此时赵虞正在那间屋内看书，忽听闻馨宫女匆匆而来，他也感觉有点奇怪，尤其是馨宫女请求二人私下谈话。
挥挥手示意何顺暂时退下，赵虞不解问道：“怎么了？”
馨宫女看着何顺走出屋外，旋即便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直听得赵虞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是说，世子觉得我帮他是为了图谋他妹妹？那个蠢丫头？”
一听赵虞的语气，尤其是‘蠢丫头’三个字，馨宫女就意识到公主与世子弄错了，眼前这位周都尉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但她心底也有些不解，借李奉的名义问赵虞道：“世子对公主说，帮公主作证，无异于得罪太子与三皇子，若非对公主有所图，周都尉有是为何平白无故要帮公主作证，且不惜得罪太子与三皇子呢？”
“……”
无言张了张嘴，赵虞罕见地被问住了。
其实他当然有他的目的，即有意挑拨王室内争，使晋国陷入严重内耗，可这个目的，他又怎么能说出口？
眼见赵虞语塞，馨宫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周都尉，难道您真的……”
“当然不是！”
赵虞没好气地说道：“那蠢丫头我烦她还来不及！我只是……”
他一边暗想着托词，一边暗骂李奉没事瞎怀疑——我都承诺要帮你了，你还怀疑我的用心？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怪不得李奉。
毕竟就算是赵虞，碰到一个人不惜得罪当今太子与三皇子也要助他一臂之力，他也会怀疑对方有何企图。
不过，被人怀疑他对那个蠢公主有想法，这还真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莫非在别人眼里，他的眼光就那么差？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瞥了一眼馨宫女，没好气地说道：“你觉得我帮公主作证，就是图她身子？”
馨宫女脸红了一下，下意识连连摇头，但旋即，她弱声弱气地说道：“……但，得罪太子与三皇子，却不是一件小事……”
“行。”赵虞点点头道：“那我不帮他作证了。”
馨宫女当即就急了，连忙说道：“周都尉息怒……”
“我没动怒。”赵虞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些人挺麻烦，我不帮她作证，回头说我是非不分；帮她作证吧，又觉得我有所图……就她那样，我图她什么？”
见赵虞有些怒意，馨宫女一动亦不敢动，只敢小声地说：“……息怒。”
其实赵虞并没有动怒，他只不过佯装发怒来增强说服力罢了。
“硬要说我有什么所图，也只不过是想回敬邯郸的那两位……他们授意蔡铮对公主图谋不轨原本不管我事，但蔡铮试图联手杨定将罪名嫁祸于我，我却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个理由足够么？”
“……”馨宫女偷眼看着赵虞，在迟疑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他那个理由哪里足够，根本就是破绽百出——但凡正常人，谁会去跟太子、跟皇子怄气啊。
好在他这会儿佯装动怒，好歹是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至少馨宫女信了，毕竟她觉得，眼前这位周都尉，实在不像是会做出趁人之危的事。
不过这样一来，她反而又觉得有点可惜了，毕竟在她看来，这或许也是撮合公主与这位周都尉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她有意无意地说道：“其实周都尉误会了，奴婢不是来质询周都尉的，奴婢既没有那个资格，也不会那样做……相反奴婢觉得，就算周都尉对公主有什么想法，其实也没什么……甚至奴婢觉得，公主其实也不讨厌周都尉……”
“……”
赵虞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馨宫女。
感受到赵虞异样的目光，馨宫女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说道：“奴、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她向赵虞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她怎么也……被宁娘影响了么？』
看着馨宫女离去的背影，赵虞不禁有些纳闷。
摇摇头，他躺回到榻上，头枕着双手若有所思。
馨宫女容易搪塞，可相比之下，要搪塞李奉那位邺城侯世子，那可就难了。
赵虞也不会天真地以为，那李奉就真的像他表现地那样谦厚、毫无城府——作为邺城侯的长子，可能毫无城府、毫无心机么？
『待再见他时，我得想个说辞。』
躺在榻上的赵虞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李奉正在他暂时居住的小屋内，听几名护卫在山寨内打探的结果。
“禀世子，我等在寨内打探过了，据寨内的人所言，公主曾因……呃，因为任性被周都尉责罚过。”
“责罚？”李奉倒是不意外自家妹妹任性，他更惊讶于那位周都尉居然敢责罚他妹妹？
“是的。”那名护卫点点头，附耳对李奉说了几句。
顿时间，李奉的面色变得非常精彩，想来他万万也没有想到，护卫口中所说的‘责罚’，竟然是那样的。
『怪不得那二女不敢说，原来是羞于启齿……』
脑海中浮现馨宫女与宁娘的容貌，李奉心下暗暗想道。
良久，他神色恢复如初，沉声问道：“属实么？”
一名护卫摇摇头说道：“此事寨内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李奉的神色又变得怪异起来。
他连忙问道：“那祥瑞呢？她事后就没有再做什么？”
“没有。”一名护卫表情古怪地说道：“自那以后，公主就十分乖巧、安分。”
“这可真是……”
李奉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鉴于他妹妹深受天子宠爱，迄今为止他从未听说过有人敢对他那个妹妹无礼，然而那个周虎却狠狠教训了他妹妹——这并不是最不可思议的，最不可思议的是，她那个任性、刁蛮、固执的妹妹，居然就这么服软了。
哪怕是在他这位兄长面前，都不曾提过此事。
回想起今早自家妹妹又羞又怒的模样，李奉忽然觉得，可能不止那位周都尉对他妹妹有想法，或许他妹妹，也对那位周都尉抱有几分好感——当然，不可能是因为痛打了一顿的关系，他认为，应该是那周虎保护了他妹妹关系。
英雄救美，美人倾心，说得通。
『倘若果真如此的话……』
李奉不禁有些振奋。
毕竟他也知道，那位周都尉是一个强援。
倘若能拉拢对方站在他邺城李氏这边，那他们……或许不止能抵住太子与三皇子的掣肘与针对……
当晚，鉴于李奉还逗留在山寨，山寨再次于聚义堂内宴请这位世子。
待酒宴结束后，李奉快步来到了赵虞身边，笑着说道：“若周都尉不介意的话，我想与周都尉再谈谈。”
赵虞早猜到李奉会找自己谈话，见此毫不意外，遂将李奉请到了自己目前居住的小屋，吩咐何顺端来两碗解酒的茶水。
待二人在桌旁入座之后，李奉看着赵虞笑道：“今晚又叫都尉破费了……周都尉不惜得罪邯郸的那两位，护下舍妹，且愿意秉承正义，为舍妹作证，本该由我款谢都尉才对……罢了，待日后都尉赴邺城时，再由李奉尽地主之宜。”
赵虞原本还等着李奉提那‘所图之事’，却不想李奉竟不提，稍稍一愣后，摇头笑道：“世子言重了，世子乃皇孙，寻常人想请也请不到，世子能赏脸，那是周某的荣幸啊。”
“哈哈。”
李奉失笑般摇了摇头，旋即深深看着赵虞，就当赵虞以为他要提出口时，却见他又说道：“都尉护下舍妹，又如此后待李奉，李奉深感亏欠。倘若都尉不嫌弃，李奉痴长几岁，托大唤贤弟，贤弟唤我一声伯承兄即可。”
言下之意，他表字伯承。
赵虞愣了愣，旋即笑着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伯承兄。”
“好，好贤弟。”
李奉亦是满脸心悦之色。
笑罢，他正色问赵虞道：“贤弟，你今早向愚兄承诺，愿在天使面前替祥瑞作证，可有反悔？”
『终于来了……』
赵虞精神一震，正色说道：“当然不会。”
李奉深深看了几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他忽然泄气道：“难得贤弟有这心，可惜即便有贤弟作证，顶多也不过是叫太子与三皇叔被天子训斥一番，不痛不痒……没必要为此让贤弟出面做这个恶人。”
『这李奉……』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李奉，旋即笑着说道：“那要看怎么对天使说。”
“哦？”李奉惊讶问道：“贤弟打算怎么说？”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我会对天使说，祥瑞公主遇袭一事，肯定与太子、或三皇子无关。世人皆知祥瑞公主乃天子富寿之瑞，我想太子与三皇子肯定不会陷害公主……”
“……”
李奉听得满脸震撼，思忖半响后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笑容，盛赞道：“贤弟不愧是……妙！妙！当真是又狠又妙！”
他站起身来，朝着赵虞歉意道：“贤弟，愚兄先回去了，我要派两名护卫立刻返回邺城，叫家中做一番安排。”
说罢，他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旋即快步走出了屋子，只留下赵虞微皱着眉头坐在桌旁，无言看着李奉离去的背影。
『这李奉……为何就不问呢？』
赵虞颇有些郁闷地喝了一口碗中的茶水。
白瞎了他花整整一个下午想出来的借口，谁曾想这李奉居然不问……

第647章 虎贲中郎
此后几日，赵虞一直等着李奉问及，然而李奉却再没有提过。
因为在李奉看来，赵虞是值得拉拢的对象，而当世最普遍、最牢固的拉拢方式便是联姻，再考虑到他妹妹祥瑞的一些糟糕问题，李奉亦乐见其成，自然不在意赵虞对他妹妹是否有什么企图，更不会在赵虞面前提及，免得他误会。
李奉不提，赵虞也找不到解释的机会，毕竟突兀提起此事也过于贸然。
数日后，赵虞收到了来自许昌的讯报。
讯报中称，邯郸派了一支人马前来迎接祥瑞公主，主官乃虎贲中郎，金勋。
赵虞将这件事告诉了李奉，且询问他道：“虎贲中郎是什么官？”
李奉作为皇孙，他自然知道这些，闻言便解释道：“虎贲中郎，乃虎贲郎之一，所属虎贲军，即天子出行之仪仗军。”
赵虞当然明白什么叫做仪仗军，闻言又问道：“虎贲中郎，与虎贲中郎将，两者有何区别？”
李奉笑了笑，仿佛是猜到了什么，直白地解释道：“周都尉所说的虎贲中郎将，莫非指的就是邹赞将军？不错，他乃虎贲军的上官，一干虎贲郎皆是他的下属，包括这次前来的这个虎贲中郎，金勋。”
听到这话，就连赵虞亦十分惊诧。
要知道，由于邹赞行事低调，他此前并不觉得‘虎贲中郎将’是什么厉害的官职，直到今日听李奉这么一解释，他这才忽然意识到，邹赞在朝中的地位亦不简单，简直好比是天子身边的护卫长。
当然，考虑到陈太师的关系，邹赞得此殊荣，倒也不令人感到稀奇。
然而就在赵虞暗暗吃惊之际，李奉却忽然提醒道：“愚兄知道贤弟与邹将军的关系，故而提醒贤弟一句，金中郎虽是邹将军的下属，但未必是邹将军的心腹肱骨……贤弟要知道，虎贲军地位斐然，它里面的人，尤其是将官，是很复杂的，哪怕是邹将军，也未必能全盘掌控。”
赵虞愣了愣，惊讶问道：“伯承兄是说，那一干虎贲郎当中，有太子或其余皇子的人？”
李奉摇了摇头，更正道：“确切地说，里面不乏有人已被拉，私下投效了太子或某位皇叔……而这，估计也是天子委任邹将军执掌虎贲军的原因。”
赵虞顿时恍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他终于明白，邹赞为何能当上虎贲军的中郎将，因为他是陈太师膝下最年长老成的义子，值得信赖，且陈太师从不介入王室内事，因此天子倒也无需担忧离他最近的护卫军被几个儿子收买。
这不奇怪，毕竟自古以来，帝王家就甚少有骨肉之情，哪怕是做老子的，有时也得防着儿子几手。
三日后，虎贲中郎金勋，便率领千名虎贲军，打着‘虎贲’旗帜从许昌赶到了昆阳县。
得知消息，赵虞带着李奉提前赶到昆阳县城的东边迎接这位虎贲中郎，随后，部都尉陈陌与昆阳县尉石原也赶来凑热闹。
在彼此谈聊着等待了片刻后，那支千人的虎贲军，便缓缓出现了众人面前。
不得不说，这支虎贲军一出现，就让众人吃了一惊。
谁曾想到，那竟是一支全军披甲、武装到牙齿的骑兵……
“骑兵？”
赵虞惊讶地询问李奉。
李奉点点头又摇摇头，旋即解释道：“倘若说懂得在马背上作战就叫骑兵，那虎贲军自然算是骑兵。不过论实力，那就不及薛敖将军的太原骑军了……”
赵虞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注重卖相的样子货。
也对，毕竟是天子的仪仗军，那自然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单单卖相就得震慑住人。
就比如这支虎贲军那夸张的披甲，盔甲、胸甲、腹甲、臂甲、腕甲等一应俱全不说，就连脖颈处也围着一圈软甲，给人一种仿佛无从下口的感觉。
对比这支虎贲军的装备，别说县军了，就连赵虞麾下那‘沿袭’了叛军甲胄的旅贲军，都显得颇为寒酸。
『只不过，这样的军队能有战斗力么？』
看着那支虎贲军缓缓来到城外，旋即在一名将领的命令下停止前进，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可是吃不到葡萄就泛酸的狐狸，他只是注意到了那些从鼻孔中噗嗤噗嗤喷着粗气的战马。
虽说赵虞不懂相马，但也感觉地出，那些战马此刻已经是非常疲倦了。
这也难怪，毕竟它们驮着的虎贲军士卒，其身上卖相唬人的铠甲，恐怕未必会轻，长途奔波下来，这些战马怕是早已精疲力尽，这样的状态，自然不会有什么作战能力。
也亏得一般情况下没人敢袭击虎贲军，否则，只要有人半途设伏，这支卖相着实唬人的千人军队，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对比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尽管都是轻甲骑兵，但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卒，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的战马保存足够的体力以应付突发情况。
相比之下，虎贲军可能真的就只是注重卖相的仪仗军了，为了仪范，打破了不少骑兵的禁忌，这样的军队别说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哪怕是赵虞麾下的步卒，也未必不能全胜。
但话说回来，虎贲军的颜值或卖相着实是好，让赵虞、陈陌等人皆有些羡慕。
此时，一名将领拨马来到了阵前，面对赵虞等人勒马喊道：“我乃虎贲中郎金勋，敢问谁是主事？”
赵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上前抱拳道：“见过金中郎，在下，颍川都尉周虎……”
听闻此言，那金勋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士卒，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别看颍川都尉的官职不比虎贲中郎，但显然这位金中郎也知道面前那位周都尉的人脉关系，知道对方与自己顶头上司邹赞是义兄弟，自然也不敢摆架子。
见此，赵虞也不计较对方此前的傲慢，抬手请李奉上前，将其介绍给了金勋：“金中郎，这位是邺城侯世子……”
金勋朝着李奉抱了抱拳，笑笑说道：“世子，金某还是认得的。”
李奉亦微笑着点点头。
作为皇孙，他也有把握对面的金勋肯定知道他，但对他是否保持敬意，那就未必了。
至少李奉认为，这金勋对他的顾忌，绝对比不上对他身边那位周都尉——毕竟人周虎那可是实权的都尉，况且又有其义父、其义兄做靠山，而他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皇孙罢了。
虽然皇孙与无权无势看上去不搭界，但事实的确如此。
寒暄客套几句后，赵虞抬手请道：“金中郎远来辛苦，若不嫌弃的话，周某已在城内的酒楼准备了酒席，为金中郎接风洗尘，还望金中郎不吝赏脸。”
金勋面露喜色，连连说道：“周都尉太客气了……那金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乎，赵虞便吩咐陈陌、石原二人负责那一千名虎贲军的吃食问题，与李奉一同带着金勋与其几名卫士进了城。
片刻后，赵虞、李奉一行便将金勋几人领到了城内一间挂着‘白记’字样牌匾的酒楼，又吩咐酒楼赶紧烹制菜肴。
待众人于酒楼内的雅房内就坐之后，金勋笑着先道出了来意：“此番金某前来贵地，乃是奉陛下之命，接祥瑞公主返回宫中。……这是谕令。”
说着，他吩咐随行的护卫递上一个木盒，从中取出一份纸样的谕令，将其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后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旋即便将其递给了李奉。
其实他并不懂公文、谕令、圣旨之类的东西，根本看不出任何有假，就好比那份谕令上的盖印，他只知道看着不像是天子的玺印，根本不知出自哪个官邸。
当然，他也不担心作假，毕竟没几人敢在这种事上作假的人，更何况金勋途径许昌，许昌那边肯定已咨询过金勋的来意，并索要谕令一观，以验真假。
倘若真有什么问题，许昌那边早就向他禀告了。
相比较赵虞，李奉倒是认出了那份谕令上的盖印，在递还谕令时朝着赵虞点点头道：“没错，是内廷发的……”
他口中提到的内廷，让赵虞微微有些在意。
不过眼下可不是在意那内廷的时候，应该的在意的是那位祥瑞公主的去留——简单地说，是否应该交给眼前的金勋，让其带回宫内。
其实这件事赵虞此前已与李奉私下商议过，李奉的态度是拒绝。
倒不是违抗君令，而是李奉信不过这次前来的金勋，因为就像他对赵虞解释的那样，虎贲军虽然是天子的依仗军，堪称是天子最信赖的亲卫军，但这支军队的成分非常复杂，从一般的虎贲士的虎贲郎，基本上都是世家权贵削尖脑袋塞进去的贵族子弟——当然，这些人贵族子弟基本上不会是家中的嫡子嫡孙，而是次子、三子之类的，目的各种各样，但绝对不是纯粹为了保护天子。
而除此以外，太子与其他皇子也在暗中收买虎贲军的将士——确切地说不止是虎贲军，但凡是宫内掌握消息渠道的人，太子与众皇子基本上都会收买，只为获得第一手的消息，哪怕这个消息仅仅只是天子今日起来后打了个哈欠这种没什么要紧的事。
通过收买的方式，宫内不乏有人逐渐成为了太子或众位皇子的眼线，而虎贲军作为天子的亲卫军、依仗军，它能做的事也就更多，自然而然，也愈发会受到太子与其他皇子的私下拉拢。
就拿眼前的金勋来说，李奉就吃不准此人究竟是一心效忠天子，还是说早已被太子或某位皇子收买，私下投效了新的主人。
在这种情况下，李奉自然不肯将自家妹妹交给对方，请对方带回王宫。
当然，他也不能当面拒绝，否则就是违抗君令。
幸好，赵虞与李奉二人已经有了对策——其实就是把金勋丢给祥瑞公主，让那位公主去打发。
反正那位公主的任性，在宫内也是出了名的，即便做出了违抗君令这种事，金勋也不敢拿她怎么样——至少不敢在赵虞与李奉面前怎么样。
想到这里，赵虞与李奉对视一眼，旋即对金勋说道：“周某不敢妄议公主的去留，这件事还得请金中郎亲自与公主分说。”
“呃……好吧。”
金勋看起来也知道那位公主的脾性，闻言有些顾忌，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日，金勋便跟着赵虞与李奉回到黑虎山，求见祥瑞公主。
在前往黑虎山的途中，李奉四下对赵虞道：“路径许昌，这金勋必知舍妹遇袭一事，但他却不提不问，有点意思。”
赵虞平静说道：“虽有点可疑，但也不必细究。反正公主会打发他的。”
“也是。”李奉点点头，不再说话。
果不其然，那位‘此间乐、不思邯郸’的公主，当日没等金勋说完，就用一句‘本宫还未玩够’将他给打发了。
据高木事后对赵虞提及，这位金中郎气地面色涨红，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金勋只能再次找到赵虞与李奉，请他二人相助，帮忙劝劝公主。
可赵虞、李奉二人早已对他起了疑心，又哪会真的帮他？
在一番推诿之后，赵虞故作忌讳地说道：“世子与我不是不想帮金中郎，而是这件事……有点棘手。”
“棘手？”
“啊。……金中郎前几日路径许昌时，可曾听说过公主遇袭一事？”
金勋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金某途径许昌时，确实曾听周都尉的下属说过此事，但不知具体……我以为周都尉已将那些贼子正法了。周都尉，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赵虞便将那一晚的事说了出来：“……前一阵子，周某与叶县的杨县令商议，组织了一场‘官兵讨贼’的练兵演习，即能双方士卒，亦能为祥瑞公主解闷，然而当夜，却有另一批人马闯入了我等练兵的场地，这支人马假冒周某麾下的军卒，杀入杨县令的营地，杨县令没有防备，被贼子得逞，危及之际，周某唯有拼死保护公主杀出重围，逃至黑虎山上……”
听到赵虞的讲述，在旁的李奉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
赵虞自然明白李奉那记眼神的意思，无非就是因为他略去的杨定。
祥瑞公主遇袭的事，杨定也有参与，这件事赵虞知道，公主知道，而现如今李奉也知道了。
但问题是，没有证据。
那晚杨定唯一做的事，就是故意放松了守备，将蔡铮的手下放了进来，而这种事是很难取证的，就算赵虞拿此事质问杨定，那杨定也能自辩，考虑到杨定的背后有王太师在，纵使赵虞拉祥瑞公主作证，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双方也不过是一场口水仗罢了。
与其如此，不如卖杨定一个好，不提杨定，叫杨定自己卖出蔡铮——既然赵虞‘饶’过了他，那他杨定就必须站在赵虞这边，一起指认蔡铮，这就是交换。
要知道那一晚，损失最重的就是杨定的叶县县军，既然‘受害者’都站在赵虞这边作证，那赵虞自己当然就摘清楚了，不必再费力解释那群贼子为何假冒他黑虎众——毕竟冒充这种事，除非人赃并获，否则解释起来是相当麻烦的。
顺便嘛，也是坑杨定一把，毕竟他出卖了原本打算联手的蔡铮，论情节恶劣，他比保护了公主的赵虞更甚，蔡铮回头向太子或三皇子禀报时，为了自保，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描述此事，将一切的过错都归于‘周虎的不合作’与‘杨定的背叛’——一个是不合作，一个是背叛，试问邯郸那两位会更记恨谁？
想到这里，赵虞十分心悦，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件事，公主与杨县令皆可以作证。”
听完赵虞微微道来，虎贲中郎金勋面沉似水，他沉声问道：“周都尉可曾抓到那伙贼子？”
赵虞摇摇头道：“那次我与杨县令皆没有防备，这才险些被那些贼子得手，等到周某的下属请来昆阳当地的县军时，这群贼子早已下落不知。不过，期间周某倒也缴获了几把贼人使用的兵器……何顺，将那两把兵器拿来。”
“是。”
何顺抱了抱拳，立刻将当日旅狼从蔡铮的手下那边缴获的两把兵器取来，将其递到了金勋面前。
金勋皱着眉头接过其中一柄，抽剑出鞘打量了一番，旋即深深皱起了眉头。
李奉冷眼旁观，他相信金勋肯定是认出这两柄剑就来自于宫内——连他都能认出来，他不信金勋这个虎贲中郎认不出。
果不其然，金勋抬头看了一眼赵虞，皱着眉头说道：“周都尉，倘若非是金某眼拙，这两柄剑，怕是宫内卫士之物……据金某所知，公主离宫时，身边就跟着数十名宫内的卫士，莫非是这些人所为？”
“不，是另一拨人，人数有整整数百人。”说到这里，赵虞话锋一转，又说道：“至于公主身边的宫卫，据高队正所言，有一位叫做蔡铮的司巡，行迹十分可疑，好似与那群袭击公主的贼子有暗中的联系……金中郎认得这位蔡司巡么？”
“见过面，但不熟悉。”金勋连忙说道。
见金勋连忙撇清关系，赵虞也不在意，在与李奉对视了一眼后说道：“金中郎奉皇命而来，世子与我皆不敢劝阻，但既然公主希望暂时留在这边，周某斗胆提一句建议……而这也是世子的意思，即在陛下派使者查明此事之前，不妨让公主先住在此地，继续由周某派人保护，直至查明真相。”
从旁李奉也说道：“凭天子对舍妹的重视，我猜过不了几日便会派来使者，介时，金中郎也可以协助那位天使。”
“这……”
看看赵虞、又看看李奉，虎贲中郎金勋只能点了点头：“好吧。……但此事我不能做主，我得立刻派人禀告陛下。”
片刻后，金勋便带着人离开了山寨。
赵虞与李奉将其送出寨门。
看着金勋离去的背影，赵虞不顾李奉在旁，低声吩咐何顺道：“叫旅狼盯着他。”
“是！”
何顺微微点了点头。

第648章 荏弱
当日，虎贲中郎金勋率麾下一千虎贲军，进驻了黑虎山下那座先前由叶县县军修建的军营。
至于粮草，则由昆阳县负责拨给。
这一千名虎贲军的来到，很快就传到了暂时住在襄城的蔡铮耳中。
蔡铮并不属于虎贲军，而隶属于另一支宫中卫军，主要负责守卫王宫，但这并不妨碍他与虎贲中郎金勋相识。
甚至他还知道，这位金中郎与东宫走得极近。
在思忖半晌后，他决定设法见一见金勋，毕竟祥瑞公主这件事，非但涉及他背后那位三皇子的利害，同样也涉及太子的利害。
不过他也知道，这段时间他周围尽是那颍川都尉周虎的眼线，想要骗过这些人见到金勋，自是要多费一番功夫。
于是他佯装住在驿馆，于黄昏前乔装打扮悄悄离开，仅带了寥寥几名同样做了一番伪装的卫士，便朝虎贲军驻扎的军营而来。
当晚深夜，就当金勋在驻营内的帐篷里即将入睡之际，忽然有一名下属来报：“中郎，有几人在营外求见，为首一人，他自称宫内司巡，蔡铮。”
“……”
金勋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面露沉思之色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显得有些犹豫。
良久，他微微点头，吩咐面前的下属道：“将其他人逐之，秘密将那蔡铮带至我帐内。”
“遵令。”那名下属抱拳而去。
此后，大概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这名下属才去而复返，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人，正是蔡铮。
在见到金勋后，蔡铮笑着拱手抱拳道：“金中郎，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
金勋深深看了几眼蔡铮，挥挥手遣退左右。
待左右离去后，金勋这才神色冷淡地对蔡铮道：“你这个谋害公主的贼子，还敢来见金某，不怕金某将其抓起来么？”
蔡铮闻言哈哈大笑，旋即摇摇头说道：“金中郎，这里没有外人，我看咱们还是敞开了说话吧……抓住蔡某，对金中郎，对太子又有什么好处？”
“关太子什么事？”金勋冷哼一声，淡淡说道：“金某此番乃是奉陛下之命，欲迎公主回宫……”
蔡铮闻言再笑。
虽然对面这金勋没有当面承认，但他还不知对方的底细么？
看着满脸嘲讽之色的蔡铮，金勋的面色似乎也有些挂不住了，好在他还沉得住气，在沉默了半晌后，低声说道：“罢了，不说其他，说说你为何深夜来见我吧。”
听闻此言，蔡铮亦收起了脸上的嘲笑，正色问道：“我猜金中郎已上黑虎山见过公主，如何？公主可应诺随金中郎回宫？”
金勋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公主拒绝了。”
这个结果，似乎倒也不出蔡铮的意料，毕竟他也知道那位公主究竟有多么任性。
只见他沉思片刻，旋即对金勋说道：“既然如此，金勋与我就得另想办法了……”
“你想怎么做？”金勋问蔡铮道。
蔡铮压低声音说道：“这段时间我已派人打探过了，那座黑虎山上，最多只有周虎麾下两千名军卒把守，若金中郎与蔡某联手……”
“打住。”
金勋立刻打断了蔡铮的话，沉声说道：“金某可不会陪你胡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
蔡铮惊疑地看了一眼金勋，皱着眉头狐疑问道：“这是太子的意思么？”
金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见此，蔡铮有点着急了，一脸急切地说道：“错过这次机会，不知几时才有机会了。”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金勋心下暗暗冷笑。
不错，趁祥瑞公主离宫之际，趁机将其加害，这的确是太子与三皇子相互达成的默契，为了促成此事，太子与三皇子暗中在祥瑞公主离宫时给予了诸多方便，可谁曾想到，蔡铮作为三皇子那边的人，居然失手了，以至于那位公主落入了颍川都尉周虎的手中。
是故，金勋在接到天子的命令时，同时也接到了太子的私下授意，命他来颍川郡补救。
所谓补救，即看看是否还有机会，若没有便立即罢手。
反正从头到尾都是蔡铮这个三皇子的人在行动，太子那边根本没有做什么，因此太子倒也不着急——成了最好，不成也罢。
要问谁最心急，那无疑就是面前的蔡铮。
金勋才不会陪同这个家伙胡来——偷袭那周虎的山寨？简直疯了！
别说太子根本没有要求他这么做，就算有，他也绝不会去做这种事，谁不知那周虎的背后是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要知道陈门五虎之一的邹赞，虎贲中郎将邹赞，便是他的顶头上司。
看着满脸急切的蔡铮，金勋咳嗽一声，淡淡对蔡铮说道：“蔡铮，公主、周虎，以及邺城侯世子李奉，三人都认为你有谋害公主的嫌疑，金某本该将其捉拿，但考虑到公主那边也无确切证据，我才将你放过。无论你接下来做什么都好，金某皆不知情，也不想知情……”
蔡铮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这金勋在教唆他，可这厮又不想承担责任，着实狡猾。
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手下仅数百人，其中大半被周虎的眼线盯得死死的，怕是力不能及……”
“那我就没办法了。”
金勋摊了摊手，旋即不客气地说道：“时辰不早了，蔡司巡请回吧。”
“金勋……”
蔡铮恨恨地盯着金勋，金勋也不客气，当即就沉下了脸，冷冷说道：“蔡司巡，还有什么事么？”
盯着金勋看了半晌，蔡铮忽然泄气，愤然拂袖走出了帐外。
金勋亦随后撩帐走到帐外，看着他愤然而去的背影，吩咐帐外的护卫道：“去跟着他，直至他离开这座营寨。”
“是！”两名护卫抱了抱拳，立刻跟上远去的蔡铮。
吩咐罢，金勋这才回到帐内，枕着双手躺在睡铺上。
『还以为他来见我有什么妙计……早知就不见他了，也不知周虎是否派人盯着我……』
躺在睡铺上，金勋暗自后悔。
他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这蔡铮，就是想看看这蔡铮是否还有挽回失利的办法，没想到这厮居然给他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强袭那周虎的山寨，简直疯了！
亏那蔡铮说得出口！
他金勋有什么必要要给他蔡铮擦屁股？
无论是最后被扣上‘谋害公主’的罪名，亦或是遭到三皇子的责问，都是那蔡铮自己办事不利导致，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金勋自顾自睡觉了。
相比较金勋，蔡铮在离开这座军营时，可谓是憋着一肚子的怒火。
其实他来时就猜到了，猜到金勋未必会陪着他做出疯狂的事，可他也没有办法，毕竟他办事不利，日后回到王宫，必然会遭到三皇子的责问，甚至是降罪。
而更糟糕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被那周虎告知了祥瑞公主，观当日他上山与那周虎会面时，那位公主在聚义堂外吵吵嚷嚷要叫那周虎杀了他，蔡铮就知道那位公主只要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杀了他。
这就意味着，一旦三皇子对他失望，放弃了他，他绝对活不下来，介时只需那位公主在天子面前说他两句坏话，天子多半就会将他诛杀。
甚至于，诛他全家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想到这，蔡铮就莫名惶恐。
是故他才来见金勋，想说服金勋助他再博一把，可没想到的是，那金勋居然摆出了置身事外的态度，甚至于，就连金勋背后的太子，似乎也打算放弃除掉那位公主。
这岂不意味着，他注定将成为这次事件唯一的牺牲？
次日清晨，在襄城开启城门之后，蔡铮悄然回到城内。
一宿未睡的他，此刻毫无倦意，回到驿馆后就将自己锁在屋内，左右挣扎。
『要不然就搏一把？』
坐在屋内的他满脸阴沉，眼眸中浮现几分杀意。
他还有数百名手下，未尝没有搏一把的资格，只要他能杀了那位公主，三皇子……或会救他一命？
事实上，蔡铮自己也吃不准，即便他成功杀了那位公主，三皇子是否会救他一命，亦或仍旧将其抛弃。
毕竟谋害公主可是一桩大罪，他也不敢保证那位三皇子是否会冒着引火烧身的危险救他一命。
至少不至于连累家人？
然而足足思忖了半晌，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并不知道，他昨晚乔装打扮去见金勋，自认为做得隐秘，但暗中盯着他的旅狼，还是发现了他的行踪。
这不，就在蔡铮回到襄城的同时，他的行踪，亦由旅狼上报至黑虎山，经何顺禀报至赵虞耳中。
“昨晚那蔡铮乔装打扮去见了金勋？”
当何顺向赵虞禀报此事时，赵虞亦当即心生几分警惕。
何顺点点头道：“据旅狼禀报，昨日黄昏后，蔡铮乔装打扮离开襄城的驿馆，趁着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了襄城，这家伙很谨慎，还故意在城门外逗留了片刻，直到城门关闭才往金勋驻军的营寨而来，但很可惜，他的行踪还是被旅狼们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与那金勋谈了些什么，旅狼就不知情了。”
“唔。”
赵虞微微点头，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毕竟他也觉得，旅狼们已经做得十分出色了——他总不能强求旅狼们闯入金勋驻军的那座营寨去窃听蔡铮与其的谈话吧？
“这个金勋，果然也有点问题啊……”
赵虞喃喃道。
其实一开始他并不觉得，甚至还以为金勋是邹赞的亲信，直到邺城侯世子李奉告诉他虎贲军的成分非常复杂，他这才对那金勋留了个心眼。
如今看来，李奉是正确的。
沉思半响后，赵虞吩咐道：“你立刻派人通知陈陌，叫他率三千旅贲军至祥村一带驻扎，对外就以练兵的名义，给我盯着那金勋的一千虎贲军，若金勋有何异动，立刻镇压。……再传令刘鹗，命他加强巡逻。”
“是！”何顺抱拳而去。
随后，赵虞便又去见了郭达，在解释了一番后，嘱咐郭达加强主寨的防守。
毫无疑问，他也防着一手呢。
待这两件事嘱咐过后，赵虞这才命人请来李奉，将这件事告知了后者。
李奉自然相信赵虞的判断，见赵虞如此慎重地布下重重防守，心中自然也是十分感激，毕竟他也明白，倘若那蔡铮、金勋果真不顾一切在冲击这座山寨，那所图肯定是为了他的妹妹。
但有些出乎赵虞与李奉意料的是，此后两日，风平浪静，非但金勋与其麾下一千名虎贲军老老实实地呆在山下那座军营内，就连蔡铮，亦是乖乖呆在襄城的驿馆。
得知此事后，赵虞笑着对李奉道：“看来这二人多半已打算罢手了……”
李奉也是高兴，朝着赵虞拱手道：“全靠贤弟。”
他当然知道，要不是赵虞调来重兵，布下防御，哪可能震慑住蔡铮、金勋二人？
毕竟他妹妹祥瑞公主的存在对太子与三皇子造成了莫大的威胁，只要有一丝机会，太子与三皇子的人就不会放弃谋害她。
而这，也加深了李奉想把妹妹安置在这边的念头——他家所在的邺城，终归离邯郸太近了，相比之下，确实不如在颍川郡安全，尤其是在昆阳。
此后又过数日，赵虞收到许昌送来的消息。
就如李奉猜测的那样，邯郸果然派来了一位御史作为使者，来追查公主遇袭的之事。
然而出乎赵虞意料的是，许昌在送来这个消息的同时，还送来了一封家书……
这姑且也算是家书吧，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正是赵虞的‘义兄’、陈太师的义子，车骑将军薛敖。
原来，祥瑞公主遇袭的事传到邯郸之后，由于牵扯到了赵虞，邯郸便有人将此事通过书信告知了陈太师，陈太师得知后感觉十分蹊跷，便写了封信询问此事。
不得不说，在收到这封信时，赵虞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他也没想到，此刻正在率军攻打泰山的陈太师，一听说他这边被卷入了一件麻烦事，便立刻写信向他询问究竟——这不是关心，又是什么？
不过更让在意的，却是陈太师在信中随口提及的地名……东平陵。
没错，东平陵，此时的陈太师，竟驻军在东平陵。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东义师的泰山防线，或即将被这位老太师攻破……

第649章 御史张维
『济阴、东平、济北几郡已经丢了么？』
仔细观阅着陈太师的来信，赵虞皱着眉头在脑海中盘算着。
说实话，江东义师很快就丢掉了上述几个郡，倒也不出乎赵虞的意料，毕竟济阴、东平、济北几郡并没有什么天堑可守，虽然一度被江东义师占领，但赵虞从不认为江东义师可以一直占据。
然而，陈太师率领的晋军这么快就将战线推进至东平陵，这是赵虞所没有想到的。
东平陵隶属于济南郡，位于历城以东约八十里处，虽然其本身并不算什么战略要地，但它西侧的历城却十分关键，这座位于泰山与大河之间狭长平原上的城池，可以说是江东义师方泰山防线的起点，倘若晋军能攻破这座城池，便能最快速度攻入山东，否则就要被泰山所阻。
而如今，陈太师与薛敖、章靖二人，将战线推进至东平陵，就意味着历城已经陷落，也意味着山东这片膏腴之地，亦向晋军敞开了门户。
『公羊先生，没能挡住陈太师么？』
赵虞微微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他，倒是不担心他的兄长赵寅，因为他兄长赵寅眼下并不在山东，而是在彭城那边，与投奔江东的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一同抵挡另一支晋军，即韩晫与王谡率领的晋军，那里暂时还算不上主战场。
当前最主要的战场，即泰山、山东一带，一方是陈太师、薛敖、章靖父子三人率领的晋军，可能还有邹赞的分兵援助；而另一方面则是赵璋、赵瑜兄弟统帅的江东义师主力，由公羊先生作为军师。
考虑到公羊先生曾前后击败章靖与韩晫两名虎将，赵虞着实很惊讶陈太师竟然这么快就打到了东平陵。
『莫非公羊先生的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
赵虞环抱着双臂暗暗想道。
这并非他的臆测，而是他从他兄长赵寅口中得知。
当初兄弟二人在鲁阳相会时，其兄赵寅便曾对赵虞提过，说公羊先生当年与其一同逃离鲁阳时，因在冬季冰冷的河水中过久浸泡而落下了病根，自那之后身体状况就一直很差，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因此赵虞也难以往乐观方面去想。
倘若果真是这位公羊先生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什么问题，那陈太师、薛敖、章靖几人能迅速攻入东平陵，倒也不那么让赵虞感到惊诧了。
倒不是赵虞高估了那位公羊先生，实则是江东义师并没有太过出色的智囊，据赵虞所了解的情况，江东义师迄今为止的战略，几乎都是那位先生所制定的，就连赵璋、赵瑜兄弟也不过是执行者，可想而知这位先生对江东义师的重要性。
『终归是缺了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呐……』
站起身来，赵虞负背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下暗暗嗟叹。
纵观近两年各路义师的起事，赵虞只能说，相比较江东义师，其他几路义师实在是不够看，虎头蛇尾、后劲不足。
当然，在这件事上赵虞自身也有一定的责任，毕竟正是他一度牵制了关朔的长沙义师与陈勖的江夏义师——不，这是关朔的责任，谁叫这家伙当初不肯接受他‘和平相处’的提议呢？
总而言之，在随后晋军的反扑中，荆楚、长沙、江夏、豫章这几支义师没能长久守住自身占据的地盘，正是造成眼下江东义师处境困难的真正原因。
但凡这几支义师能拖住晋军更久的时间，陈太师、薛敖、邹赞、王谡等人，又哪能这么快就转战江东义师的地盘呢？
当然，晋国其实也不好受，这一点，当前作为晋国官员的赵虞也很清楚。
晋国回绝了江东义师‘双方休战两年’的提议，一方面固然可以遏制江东义师在泰山、山东巩固地盘，而另一方面，晋国自身亦因此岌岌可危。
别的不说，就说今年被陈太师、薛敖、章靖等人收复的济阴、东平、济北几郡，谁来承担当地百姓今年过冬的口粮呢？亦或者说，从江东义师手中夺取了这几郡的晋军，是否有足够的粮食来供养当地的百姓？
说实话，赵虞实在不看好。
原因很简单，因为今年陈太师、薛敖、邹赞几人的攻伐江东义师的军粮，还是他颍川郡想尽办法挤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晋军在收复失陷城池的同时缴获了一些粮草，恐怕也只够补充军粮，不足以供养当地百姓——除非江东义师的将领们一个个都是善良之辈，在败阵之际愿意将全部的粮食留给晋军。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而这就意味着，今年济阴、东平、济北这几个郡，或许会爆发严重的饥荒……
毋庸置疑，那又是一场灾难。
当然，此时的赵虞可没工夫去预测那场灾难，他在意的是泰山、山东之战的过程以及胜负。
虽说他暂时不必考虑他兄长赵寅的安危，但他也明白，倘若江东义师真的丢掉了山东那块膏腴之地，这将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但遗憾的是，赵虞暂时还没有获悉山东那边战况的渠道——虽然他提前派了徐奋去打探消息，但目前还未收到徐奋送来的消息。
而他另一拨眼线，即郑罗的‘赵氏死士’，目前则在彭城一带替赵虞关注着韩晫、王谡与赵寅、陈勖等人的战况，无暇前往山东打探消息。
眼下赵虞唯一能得到山东战况的消息渠道，便是与陈太师、与薛敖的书信。
想到这里，赵虞决定给陈太师与薛敖写一封回信，借感谢陈太师与薛敖在率军打仗之际仍关注着他一事，旁敲侧击询问一下山东那边的战况。
没有别的什么目的，纯粹就是问问那边的战况，毕竟赵虞暂时也做不了什么，除非他立刻高举反旗，响应江东义师。
但说实话，这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挥笔疾书，赵虞很快就写了一封回信，旋即吩咐何顺唤来了在他山寨内歇息的几名太原骑兵——陈太师与薛敖的那封书信，便是这几名太原骑兵日夜兼程送来的。
“麻烦几位将这封回信送至太师与薛将军处。”
再次见到那几名太原骑兵时，赵虞掏出了回信，客气地嘱咐道。
听闻此言，为首一名太原骑兵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请周都尉放心，我等一定尽快回到军中，将都尉的信送至太师与将军手中。”
这几名太原骑兵对赵虞也十分恭敬，一来他们也都知道赵虞与陈太师、薛敖的关系，二来，赵虞也没亏待他们，昨日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不说，还赠送了他们许多盘缠与一大包肉干，给他们路上使用。
这份厚待，几名太原骑兵自然心中有数。
片刻后，待这几名太原骑兵带着赵虞的回信启程出发，邺城侯世子李奉闻讯而来。
相比较赵虞复杂的心情，这位世子的心情十分高兴。
就连李奉也没想到，远在山东的陈太师竟然也得知了他妹妹祥瑞公主的事，写信向面前这位周都尉询问究竟——虽然他也明白那位老太师在意的未必是他妹妹祥瑞，而是眼前这位周都尉，但他依旧暗暗欣喜。
在他看来，有陈太师暗中关注此事，他妹妹这桩事无疑是妥了。
“接下来，就是那位天使了……”
他笑着对赵虞说道。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三日后，李奉口中的天使便抵达了昆阳。
那是一位叫做张维的御史，赵虞当然没有听说过，但李奉却知道此人。
他对赵虞说道：“这位张御史，愚兄略有耳闻。听说此人刚正，又与太师交善，曾多次弹劾王太师，乃是朝中的‘清党’……”
“清党？”赵虞开玩笑说道：“莫非还有‘浊党’么？”
没想到李奉却认真地回道：“王太师一党，即是浊党。”
赵虞摇头失笑。
平心而论，对于朝中所谓的‘清党’、‘浊党’，赵虞并不是很感兴趣。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朝中的清浊之别，无非就是派系之争罢了。
虽说清党大多是由正直、廉明的臣子构成，但正直、廉明的官员未必就能治理好国家；相反，浊党大多指的是贪官、妄臣，可贪官、妄臣难道就没有治理国家与地方的才能么？
人的品德，与其所具有的才能，其实并不挂钩，更何况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朝廷亦是如此，不说其他人，哪怕是历朝历代的天子，再贤明的天子，也不会任由清党把持朝廷，两相制衡才是帝王之术。
所以说，什么清党、浊党，实则是帝王故意放纵的结果，无益于国家，只有助于君主驾驭臣子，十分无聊。
当然，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得知此番前来御史张维与陈太师交善，赵虞还是颇为高兴，至少他不必担心这位御史不如实上报。
当日，赵虞与李奉再次前往昆阳县，于城东迎接那位张御史。
据赵虞目测，那位叫做张维的御史大概四十岁上下，宽面短须，目光炯炯，神色间确实透露出一股正气。
似这等人，若非大忠大善，便是大奸大恶。
但既然这位张御史与陈太师交好，赵虞相信肯定是前者，毕竟以陈太师的阅历与眼力，不至于看走了眼——虽然赵虞自认为那位老太师看错了他。
“张御史。”
“世子、周都尉。”
待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后，赵虞与李奉便将这位张御史请入了城内，在前几日宴请虎贲中郎金勋的白记酒楼，宴请了这位朝中御史，以及其随从。
半个时辰后，在白记酒楼的雅房内，御史张维看着面前满桌的酒菜，笑着对赵虞道：“承蒙周都尉盛情款待，在下感激不尽，不过饮酒之前，且容在下先办了正事……”
说罢，他便询问起了祥瑞公主遇袭一事。
于是，赵虞便将当日对虎贲中郎金勋说过的那番说辞，再次告诉了这位张御史。
跟上次一样，虽然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言语之间，他非但暗示了袭击公主的凶手乃至宫内司巡蔡铮，并且还暗示了这蔡铮乃是受人指使。
宫内的司巡，这可不是什么小官了，谁能指使这样一名官员呢？
张御史当然听得懂赵虞的暗示，表情古怪地问道：“周都尉与世子的意思是，那蔡铮乃是受……太子或其他某位皇子指使？”
看他脸上毫无意外之色，显然他此前也猜到了几分。
“当然不是。”
赵虞笑着否认道：“在下岂会怀疑太子与诸位皇子？”
从旁，与赵虞一唱一和的李奉亦淡淡说道：“舍妹遇袭一事，肯定与太子、或三皇叔无关。世人皆知祥瑞公主乃天子富寿之瑞，我想太子与三皇叔肯定不会陷害舍妹……”
他这话，几乎就是照搬了赵虞当日的原话。
“……”
张御史微微色变，看看赵虞、又看看李奉。
他又不傻，岂会听不出这番话的深意？
乍一听李奉这位邺城侯世子是在为太子或三皇子开脱，但实际上，他这是故意陷害太子与三皇子，故意将那两位殿下置于险地。
不错，其实张御史大致也猜得到太子与三皇子为何要设法加害祥瑞公主，无非就是顾忌祥瑞公主的生父邺城侯李梁，怕这个早年已失去资格的兄弟凭着其女儿再次受到天子的重视，使他们再添一名竞争者。
本来嘛，就算那两位殿下真的做出了授意他人袭击祥瑞公主的事，也不过是为了争夺王位、铲除威胁而不择手段，纵使最后闹到天子那边，天子也只会斥责两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而不顾骨肉之情；可李奉这一番看似为太子与三皇子辩解的说辞，却将祥瑞公主的安危与天子的安危联系到了一起，暗示太子与三皇子对祥瑞公主不利，其实并非针对邺城侯李梁，而是针对天子本身，情节严重程度，相比较前者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更要紧的是，李奉这话乍一听还是在为太子与三皇子开脱，纵使其他人可以猜到他的真正意图，也抓不到攻歼的把柄。
这简直……绝了！
『……是这位周都尉的主意么？』
深深看了几眼李奉与赵虞，张维皱着眉头问赵虞道：“周都尉也赞同世子这番话么？”
“是的。”
看着眼前这位张御史凝重的面色，赵虞也知道这位御史已经听出了话中深意，点点头做出了肯定。
见此，张御史长吐一口气，点点头说道：“在下明白了。……待日后返回邯郸，在下会如实上报。另外，鉴于周都尉是这次公主遇袭之事，在下需要周都尉亲笔书写当日经过，作为书面凭证，由在下一同带回邯郸，面呈于天子。”
“当然。”
赵虞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他当然乐得写一封书面凭证，否则光凭眼前这位张御史的转述，他还不放心呢——虽说这位张御史看上去挺正直，且又与陈太师交好。
聊完正事，众人便开始饮酒作乐，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一个时辰后，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赵虞主动邀请张御史前往黑虎山。
其实就算他不邀请，张御史也会提起，毕竟他也要见见那位祥瑞公主，当面询问一番。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白记酒楼之际，御史张维忽然唤住了赵虞：“周都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虞闻言看了一眼李奉，后者很识趣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到外头等待两位。”
目送着李奉走下酒楼二楼的楼梯，张维转头看向赵虞，低声问道：“适才世子那一番话，怕是周都尉的建议吧？”
“张御史为何会这样认为？”赵虞故作无辜地反问道。
见赵虞不肯说实话，张御史也不见怪，摇摇头解释道：“张某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我与老太师虽谈不上相交甚笃，但也相识多年，自不会加害都尉。张某只是觉得，周都尉诚不宜卷入王室的内争……”
赵虞这才意识到，这位张御史是想劝他莫要插手王室内的事。
这当然是善意的提醒。
毕竟自古以来被卷入王室内争之事的臣子，除了个别成为从龙之臣，其他大多都成为了牺牲，显然这位张御史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才出言劝说他。
只不过，赵虞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多谢张御史提醒。”
鉴于对方的好意，赵虞自然也不会恶言相向，拱拱手半真半假地说道：“周某实则亦不想介入王室内事，但此番无端遭受牵累，甚至险些遭到嫁祸，在下心中亦心气难平，是故才指点了世子两句……让张御史见笑了。”
张御史看上去很满意赵虞的诚实，点点头说道：“无端遭到牵累，在下也能理解周都尉的心情，但在下还是要奉劝周都尉，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周都尉授意世子的这一番话，足以让太子与三皇子得到教训了，切记，过犹不及。”
赵虞点点头，拱手道：“在下明白，多谢张御史提点。”
张御史微微点头，这才与赵虞一同走出了酒楼。
等候在酒楼外的李奉瞧见二人出来，也没有多问什么——他多少也能猜到张维对赵虞说了什么。
随后，赵虞便带着李奉，带着御史张维一行人回到了黑虎山的主寨，而此后那位张御史也当面见到了那位公主。
与赵虞、李奉不同，那位公主自然不懂什么明捧暗贬般的构陷，当面向张维指证了蔡铮，同时也扯出了太子与三皇子，由张御史逐一记录下来。
而赵虞，也亲自写了一份书面凭证，交给了张御史。
次日，张御史便启程往叶县去了，毕竟叶县县令杨定也是那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因此他也需要找杨定取证。
跟赵虞猜测地一般无二，那杨定见赵虞没有指认他也是同谋之一，很默契地出卖了蔡铮，故意在张御史面前列举了蔡铮的‘种种疑点’。
毫不夸张地说，凭赵虞、杨定、祥瑞公主三人的证词，蔡铮肯定是活不了了，连带着太子与三皇子，也会因为赵虞与李奉的那一番话而遭到天子的猜忌。
而就在赵虞等着那位张御史返回昆阳时，何顺忽然向他禀报了一件要事……
“大首领，董耳回来了……”
“哦？”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讶，随口问道：“他在哪？”
“在昆阳城内的黑虎义舍。”何顺回答了赵虞的提问，旋即压低声音说道：“据他所言，有人希望见大首领一面……”
“……”
赵虞微微一愣，微皱着眉头试探道：“张翟？”
何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

第650章 再会张翟
仅过一日，御史张维便回到了昆阳县，至此这位张御史的取证也就做得差不多了。
在他准备就此返回邯郸之际，赵虞又一次设宴款待了他，这次顺便也叫上了虎贲中郎金勋，后者表现地若无其事。
鉴于此，赵虞也不予揭穿，就仿佛他不知金勋曾私下会见那蔡铮。
次日清晨，御史张维便带着他的护卫随从准备离开昆阳，赵虞与李奉前往送别。
期间，赵虞还赠予了一些盘缠与肉干供其途中使用，那位张御史推辞再三，最终还是退回了钱财，仅收下了那些肉干与干粮。
不得不说，对于这位正直，且在临行前还不忘私下叮嘱赵虞莫要干涉王室内事的御史，赵虞印象不坏。
在送别张御史、返回黑虎山的途中，李奉亦向赵虞提出了辞行。
他对赵虞说道：“贤弟，愚兄寻思着也得回一趟邺城，可能还要去一趟邯郸……家父在有些事上欠缺主见，我得回去看看。祥瑞，暂时就拜托贤弟了。”
赵虞点点头答应下来。
二人回到黑虎山，李奉便去见了他妹妹祥瑞公主，向后者提出了辞别之事。
没心没肺的祥瑞公主对此没有太大反应，这让李奉苦笑不已。
当日，赵虞带着郭达、牛横等人与李奉大醉一场，次日李奉便带着他的随从与护卫离开了昆阳县，踏上了返回邺城的旅途。
至此，就只剩下虎贲中郎金勋与其所率一千名虎贲军。
平心而论，其实赵虞也觉得这金勋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虽然此人迄今为止并未做出任何不利于公主、不利于他赵虞的举动，但这并不足以证明什么，只不过对方有皇命在身，不可擅自返回邯郸，赵虞也不能将其赶走，只能任由他带着那一千虎贲军驻扎在黑虎山下，直到邯郸做出反应。
赵虞唯一能做的，就是叫旅狼们以及驻军在祥村一带的陈陌盯着他。
在处理完上述这些事后，赵虞这才带着牛横与何顺几人再次来到了昆阳县城，来到了曾经那座黑虎义舍，去会见阔别已久的董耳，以及前南阳渠使，张翟。
这一日，待等赵虞一行人来到昆阳城内那间曾经的黑虎义舍前时，提前收到通知的董耳已带着几名黑虎众等候在义舍外。
令赵虞有些意外的是，他见到的董耳依旧是做黑虎众打扮，头上绑着一块黑巾。
“董耳。”
“周都尉。”
待赵虞下马之后，他笑着对迎上前来的董耳笑道：“数月不见，消瘦许多啊。”
董耳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南阳那边……日子比较难过。”
赵虞对此略有耳闻。
据他所了解的情况，南阳郡境内仍有小股荆楚、长沙义师的残余在抗争，可惜人数与战斗力与当初相比已远远不如，以至于被王尚德的族弟王彦撵地到处逃窜，许多隐秘的据点也被一一拔除，日子可谓是过得艰难。
同样，荆楚一带的义师余党情况也差不多，总得来说，除了江东义师，其他几路义师基本上都已经被各路晋军打残了，要人没人、要粮没粮，能坚持抗争到今日，就连赵虞都有些惊讶。
“周都尉，张大哥就在舍内……”
在与赵虞寒暄了两句后，董耳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赵虞点点头，示意董耳为他带路。
迈步走入义舍，来到二楼，赵虞便瞧见前南阳渠使张翟正站在转角处，待看到他时，拱手抱拳主动行礼：“周首领……或者说，周都尉？”
“张兄，别来无恙。”
赵虞笑着拱手回礼，同时暗暗观察着面前这位旧相识。
数年前他初见张翟时，张翟不说意气奋发，至少是颇为精神，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并不简单。
然而今日见到的张翟，比较当日却苍老了许多，眼眶凹陷、瘦骨嶙峋，一看就知是长期疲倦所知，甚至于，就连发须已有些斑白。
只不过是短短数年而已，当初一位精壮的汉子，就整的跟一个小老头似的，这让人不难猜测，义师的溃败给此人带来的沉重打击。
而在赵虞暗自打量张翟的同时，张翟亦在暗暗打量赵虞。
相比较赵虞心中的感慨，张翟的心情就愈发复杂了。
要知道想当初，赵虞的黑虎众，不过就是昆阳县境内的‘山头势力’，手下撑死了就几百人，哪及得上他十几万之众的义师？
也正因为如此，张翟当年对赵虞的示好与拉拢，其实也带着几分俯视的意味——他断定赵虞日后终将加入他不可战胜的义师，成为他义师的一员大将。
可谁曾想到，短短数年过去，物是人非，他不可战胜的强大义师，被晋国的军队打地支离破碎，反观曾经他只需俯视的赵虞，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
甚至于据董耳所言，这位周都尉已暗中掌握了整个颍川郡超过八成的兵力，整整数万的兵力。
虽然这股兵力仍不及昔日任何一地的义师，但也相差不多了。
比较双方的境遇，张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将死之人，当不起周首领‘张兄’之称。”
听到张翟的叹息，赵虞自然也明白对方心情复杂，他抬手说道：“张兄，你我坐下再谈如何？小酌几杯。”
“好。”张翟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与张翟在一张小案旁对坐下来，身侧分别坐着何顺与董耳二人。
至于牛横、龚角等人，则到楼下与一干黑虎众喝酒去了。
这不，待片刻后酒菜送上来时，楼底下就响起了觥筹交错之声，期间还伴随着牛横畅快的大笑。
暗暗摇了摇头，赵虞取过酒壶，为张翟与自己倒了一盏热酒，期间随口问道：“……自那以后，张兄就一直留在南阳？”
张翟自然明白赵虞这句‘自那以后’指的什么，点点头，默然道：“原本，荆楚、长沙两路义师尚可支撑一段时日，奈何我等低估了薛敖的勇猛，据人所称，那日薛敖率数千骑兵杀入长沙义师军中，薛敖本人，更是在仅仅带着数十骑的情况下，斩杀了关朔……”
说到最后，他唏嘘感慨，仿佛仍旧难以置信。
说实话，对于薛敖的勇武，赵虞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哪怕他曾经亲眼目睹薛敖仅率数千骑就杀散四万豫章义师的豪举。
在那场仗中，薛敖亲手击毙豫章义师将领十余人，自身几乎毫发无损，强悍地简直不像人。
个人的强大武力，赵虞并不陌生，比如他这边的牛横、陈陌，那就是一等一的猛将。
论单打独斗，当初薛敖在与牛横切磋时，也曾因为轻敌而吃了一次小亏——其实就是掌心磨掉了一块皮，但薛敖作为一名骑将，他在战场上的杀伤力，却一次次刷新了赵虞的认知。
别看薛敖曾屡次用自夸的语气宣称自己乃‘天下最强’，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但事实上，他真的是，迄今为止，赵虞还未听说有像薛敖那般强悍的猛将。
倘若有，那就唯有倒退三十年的陈太师。
“关朔……”
赵虞咂了咂嘴，给出了一个评价：“太过于傲慢了。”
“呵。”
张翟失笑般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赵虞为何会评价关朔傲慢，因为正是关朔的这份傲慢，导致其当年在昆阳遭到惨败，被他面前那位周都尉所击败。
倘若那会儿关朔能稍稍收敛，答应面前那位周都尉的条件，承诺不侵犯昆阳、襄城、汝南三县，或许他义师的起事未必是现在这个结果。
他叹了口气，说道：“关朔，是有些心高气傲，但自从在周都尉这边得到教训之后，其实他已收敛了许多……据我所知，关朔其实知道薛敖的厉害，也曾想避其锋芒，可谁曾想，千军万马也拦不住那薛敖，死追着他不放，关朔避无可避，唯有拼死一搏，可惜……”
『这还真是……』
赵虞点点头，稍稍对关朔有点同情。
毕竟他也能想象，被薛敖那等猛将盯上是何等的绝望。
他抿了一口酒水，等着张翟继续讲述。
而张翟也没让赵虞久等，接着便又讲述道：“……关朔一死，长沙义师就散了，其麾下的大将，死的死，逃的逃，一片散沙。如此，荆楚义师亦独力难支，唯有撤回荆楚……当时我受了一些伤，在亲信的保护下逃入山中一个村子躲藏，侥幸逃过一劫。等我苏醒时，南阳已换了一副面貌……”
他闭上眼睛好似在回忆，半晌后，一脸痛心地说道：“时隔半月，待我勉强可以下榻时，我亲眼看到南阳军四处捉拿我义师的将士，稍有反抗，便肆意屠戮……”
“……”
赵虞张了张嘴，最后端着酒盏喝了一口酒。
毕竟他实在不好评价张翟口中的屠戮，一来他未曾亲眼看到，或许只是张翟为了博取他同情而夸大其词，二来嘛，就算南阳军屠戮义师的将士也不算错，毕竟双方本来就是敌对方。
“关于日后，长兄有何打算？”他岔开了话题。
张翟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在看了一眼赵虞后，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说道：“说到这事，张某得感谢周都尉……多谢周都尉善待我义师的将士。前一阵子，董耳找到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周都尉竟庇护了我义师那般多的将士……”
『喂喂喂，这家伙不会是想奉承我两句，然后就带着余众逃奔到我颍川郡来吧？』
赵虞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张兄这句感谢，周某可担当不起。……周某仅仅只是收容了一些降卒，将他们收编后用于恳田。当然，倘若这些降卒愿意放弃此前的身份，归顺我颍川，周某自然也愿意给予其自由，将他们编入我颍川郡的籍贯……以上这些，皆是周某为了颍川考虑，并非因为仁义什么的，可当不起张兄的称赞。”
“哦？”
张翟眼神微变，也不知是否听懂了赵虞的暗示。
他故作惊奇地说道：“今时今日的周首领，已不同当日，难得还肯屈尊唤在下一声‘张兄’……张某十分不解，周都尉为何答应与在下相见？周首领应该知道，张翟如今是南阳举郡通缉的要犯……周首领不怕遭到连累么？”
“是这样没错。”赵虞斟酌了一番，不动声色地道：“但当年周某危难之际，幸得张兄相助，这份恩情周某没齿难忘。……尽管周某如今可能无法为长兄提供什么帮助，但倘若连见张兄一面也不愿，那岂非忘恩负义？”
“周首领……”
坐在张翟身后的董耳好似听出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地想要插嘴，但却被张翟抬手拦下。
只见张翟深深打量着赵虞，忽而笑着说道：“不瞒周首领，张某也算阅人无数，但着实看不透周首领你……或许周首领不知，张某来见周首领之前，其实就已经在颍川打探过一番了。”
“哦？”赵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问道：“张兄这么信不过周某么？”
张翟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旋即收敛笑容神色严肃地说道：“周都尉莫怪，我张翟死则死尔，不足挂齿，但我得为手下剩余的弟兄们谋一条生路，暂时还不能轻贱性命……”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随着长沙义师与荆楚义师的溃散，张翟这个曾经的南阳渠使，或就是南阳郡境内义师最后的领袖。
他笑着说道：“如此说来，张兄来见周某，是认为周某值得一信咯？”
“不止。”
张翟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旋即看着赵虞压低声音说道：“我也不瞒周首领，我刚从贵郡的东南部归来……”
“东南部？”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他颍川郡的东南部是哪片区域，即舞阳、定陵、召陵那片区域。
“张某只是觉得惊讶而已。”
张翟笑着说道：“据先前派出的探子回覆，我才知道鞠昇、秦寔等昔日归降周首领的降将，如今尽皆成为了一县县尉……”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倘若是寻常的县尉倒也罢了，但经过打探后我才知道，贵郡的县尉，居然都获得了二、三千人编制的兵权……想不到周都尉如此信任那些降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赵虞不动声色地说道：“鞠昇、曹戊、秦寔等人，虽是降将，但皆已通过将功赎罪证明了自身，再考虑到他们确实有才能，周某自然不吝提拔他们，这有什么问题么？”
张翟表情古怪地问道：“周都尉不知他们私底下在做什么么？”
赵虞淡淡看向张翟。
他当然知道秦寔那帮人私底下在做什么，无非就是散播义师的理念嘛，那又怎么样，反正这帮人反的是晋国，又不是反他。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张翟道：“哦？莫非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么？”
“……”
张翟忽然语塞了，微皱着眉头打量赵虞，吃不准眼前这位周都尉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不得不说，当他得知秦寔等人私底下在传播他义师的理念时，他第一反应是欣喜，欣喜这些位曲将心中还深藏着‘推翻晋国’的远志；再一细想，他更为狂喜。
毕竟他也知道，目前整个颍川郡都在这位周都尉的掌握下，考虑到这位周都尉对秦寔等人的行为不闻不问，视若无睹，这是否就意味着，其实这位周都尉也在暗中支持他义师？
正因为如此，他方才才会开口试探，但赵虞的反应却令他有些迟疑。
这也难怪，毕竟就像他所说的，他实在看不懂赵虞的一些举动，明明已成为晋国的官员，甚至还成为了陈太师的义子，与薛敖等陈门五虎互为义兄弟，但不知为何，此人却在纵容秦寔等人私下传播他义师的理念，暗中吸纳有志之士。
莫非这位周都尉，其实并不知秦寔等人私下的行为？
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张翟自然不敢再提秦寔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足足思忖了半晌，张翟忽然笑道：“险些被周首领骗了……如今整个颍川皆在周首领的掌控下，周首领怎么可能会不知秦寔等人在做什么？”
说罢，他正色问赵虞道：“莫非周首领是在防备张某么？”
不等赵虞开口，张翟便正色说道：“观周首领有意纵容秦寔等人的举动，我猜周首领对晋国亦有不满之处。张翟不求其他，只求周首领能照拂张某手下弟兄一二，倘若周首领担心张某，张翟愿意将渠帅之位让给周都尉，再引剑自刎，让周首领放心……”
“张大哥！”董耳闻言面色大变，当即拦下张翟。
而赵虞亦抬手阻止。
说实话，赵虞并不是担心张翟，虽说张翟被南阳郡那群义师残余推举为渠帅，可哪又怎么样呢？
就算张翟带着他那群手下逃到颍川，这颍川就由张翟做主了？
怎么可能！
不说其他人，哪怕是秦寔等人都不会投奔张翟，因为秦寔等人很清楚，投奔张翟注定不会有什么前途，唯有跟在他‘周都尉’身后，才有可能实现其‘推翻晋国’的志向。
赵虞真正担心的，是张翟那群手下。

第651章 闲棋
“张兄且莫激动……”
赵虞亦抬手劝阻了有点激动的张翟。
在赵虞的劝说下，张翟端起酒盏将其中酒水一饮而尽，待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语气低沉地说道：“是张某失态了……”
他的失态，是因为目前他们这群人在南阳的处境并不乐观，确切地说，是相当不乐观。
自去年荆楚、长沙两支义师在南阳郡遭遇溃败之后，他们这些幸存的义师残党，便一直处在王彦的镇压与围剿下，尽管期间也曾成功地占据了一、两座县城，仿佛又有了复燃之势，但随着南阳军很快赶到镇压，一切就又化为了泡影。
眼看着追随义师、追随自己的义士在南阳军的围剿与镇压下伤亡惨重，张翟心如刀割。
被众人推举为渠帅的他，因此陷入了迷茫，根本不知该将追随他的那群义士们带向何方。
正因为如此，在董耳找到他后，他才将希望放在了赵虞身上，否则以赵虞今时今日的官位以及他与陈太师的关系，张翟又哪敢冒险前来接触？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看着一脸沉默的张翟，赵虞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
说实话，他并未将面前的张翟视为威胁，也不担心接纳此人后，似鞠昇、秦寔、贾庶等降将会萌生异心，毕竟他对他自己也有足够的自信。
他真正担心的，是张翟的那群手下，担心这帮人在他颍川郡惹出什么乱子来。
当然，这里所说的惹出乱子，并不是指这些人能威胁到他，而是担心惹来其他人的注意。
比如说王彦。
只要张翟带着他那群手下从南阳逃至颍川，王彦的目光也会相继投到颍川，万一张翟的那群手下逃到他颍川郡后，大张旗鼓散播义师的理念，你说王彦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王彦肯定会乐呵呵地上奏朝廷，指证他赵虞‘勾结叛军’，虽说以赵虞今时今日的地位与人脉来说，朝廷不至于因为王彦一家之言就对他产生什么怀疑，但至少也会派人暗中追查。
万一到时候牵累到秦寔等人，那又是一桩麻烦事。
是故，尽管赵虞很欣赏张翟，甚至也愿意暗中给予张翟一些帮助，但他绝不可能接纳张翟那群手下，哪怕这张翟愿意将领导权交给他——他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亲自为张翟斟了一盏酒，赵虞将心中真正的顾虑微微道来，他隐晦地说道：“……诚然，对于义师的义士们，周某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皆不曾抱持恶意。甚至于，周某十分敬重贵方的义士们。正因为敬重，因此周某才会在合理范围内，给予昔日归降我颍川的贵方义士方便……但张兄，恕我直言，你这边情况就有些特殊……”
张翟显然也听出了什么，急切地说道：“张某可以率众向周首领投降……”
赵虞抬手打断了张翟的话，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投降不投降的问题，而是其他人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放着南阳方面不归顺，却千里迢迢跑到我颍川来归顺，我想就算是那无谋的王彦，亦能看出蹊跷，更别说王尚德、杨定一流，甚至是朝廷……”
顿了顿，他看着张翟委婉地说道：“周某如今，终归是晋国的官员，且手底下亦有一群弟兄需要养活，因此在有些事上，周某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点，还望张兄能够谅解。”
张翟闭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流露着几分绝望之色。
而就在这时，赵虞话锋一转，低声说道：“虽不能接纳张兄，但念及昔日张兄对周某的照顾，周某也愿意指点张兄一条出路……”
听到这话，张翟猛地睁开眼睛，忍着惊喜问道：“出路何在？”
赵虞笑了笑，忽然问道：“张兄可知卧牛山群贼？”
“……”
张翟愣了愣，微微皱眉说道：“周首领的意思是，叫张某率众投奔卧牛山？”
“亦无不可嘛。”
赵虞摊摊手说道：“卧牛山介于南阳、颍川、汝南三郡之间，占地方圆数百里，即便王彦率十万大军围剿，张兄只需率众遁入山林，谅那王彦也奈何不了张兄……至于卧牛山群贼，我想那些人对张兄而言谈不上威胁，更何况，其中有一部分人原本就是贵方溃散的士卒，只要张兄振臂一呼，我想那些人或会临阵倒戈，投奔至张兄麾下……”
“……”
张翟皱着眉头沉思着，神色显得有点犹豫。
见此，赵虞不解问道：“张兄认为周某说得不对？”
“不不……”
张翟连连摇头，旋即皱着眉头解释道：“张某也知周首领所指点的这条出路不坏，只是……我怕坏了义师的名声。”
赵虞恍然大悟，感情张翟是放不下作为义师的面子，觉得他堂堂义师不应该藏匿于深山，与一概山贼为伍。
简直迂腐！
他失笑般摇摇头道：“我认为张兄当先考虑存亡，而后再考虑名声。”
这一句话，仿佛惊雷般炸响在张翟耳畔，令他面色微变。
半晌，他重重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周首领说得对，是张某欠考虑了……只是，介时我等该如何生存？难道要让我纵容手下去抢掠么？”
赵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关于粮食，日后周某可以稍微照顾一下……”
或许张翟就在等赵虞这番承诺，闻言惊喜说道：“当真？张翟代众人感激不尽……”
“张兄不必多礼。”
赵虞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昔日张兄对周某有恩，周某今日也愿意偿还这份人情……”
“……”张翟微微色变。
他当然听得懂眼前这位周首领的言下之意：昔日我欠你的人情，今日就还你了。
平心而论，张翟有些不舍得这般就让眼前的周虎还了人情，毕竟如今的周虎可不得了，但没办法，他需要粮食，哪怕他已决定带着追随的他投奔卧牛山。
咬了咬牙，他低声说道：“我……我希望周首领能再提供一些兵器……”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张翟，那目光，让张翟倍感羞愧。
不过在思量了一下后，赵虞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可以。”
“感激不尽。”
张翟郑重其事地朝着赵虞抱了抱拳，心中悬起的石头也逐渐放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忽听赵虞又问道：“投卧牛山，足以退却王彦的追击，不过，关于之后的事，不知张兄有何打算？”
“之后？”张翟愣了愣，不解地询问道：“不知周首领所说的之后，指的是……”
赵虞也不正面回答，端着酒盏自顾自地说道：“前两年义师起事时，江东义师趁机占据了许多郡县，一路攻至济阴、东平、济北、济南、泰山、山东等地，几乎与朝廷划河而治。据我所知，去年待荆楚、长沙两路义师溃败之后，江东义师曾派人与朝廷交涉，欲相约‘罢兵两年’，供彼此休养生息，但朝廷并未接受江东义师的交涉，命陈太师率军复攻山东……据周某最近得到的消息，陈太师已率军攻破了山东的门户、历城，江东义师目前的处境也不了乐观。相比较之下，更糟糕的是济阴、东平、济北、济南等郡，尽管我不曾亲眼所见，但我大致也能猜到，这几个郡今年的粮食收成，怕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恐怕这几个郡，今年年终之前会爆发极其严重的粮荒……对比这几个郡，与卧牛山相邻的汝南郡，我猜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这周虎，他是暗示我前往济阴、济北、济南等地散播义师理念，组织当地百姓反抗晋国么？』
张翟神色古怪地看着赵虞。
倘若济阴、东平、济北、济南等地今年果真出现大规模的粮荒，那无疑正是他义师传播理念、鼓动民众奋起反抗朝廷的大好时机，相信到时候那些饥饿的百姓为了活命，肯定不乏有人愿意高举反旗。
只不过，眼前这个周虎为何要故意向他透露？
他可是颍川都尉啊，而且据说还是那位陈太师的义子……
暗自仔细分析着赵虞的话，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周首领……似乎一直在关注江东义师啊。莫非在江东义师那边，有周首领的什么相识么？”
『挺敏锐的嘛……』
赵虞暗自笑说了一句，笑吟吟地对张翟说道：“张兄可莫要诬陷周某哟，周某一心忠于国家、忠于朝廷，岂会与江东义师那等叛贼有什么干系？”
『你这会儿可是在跟晋国通缉的要犯对坐饮酒啊……』
看着赵虞那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张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实在有点看不透眼前的周虎，口口声声说什么忠于国家、忠于朝廷，却私下与他这个作为‘叛贼’的人当面饮酒，还给他出主意，泄漏晋国军队与江东义师的最近战况，甚至还将济阴、济北等地今年或将爆发饥荒的秘密透露给他，暗示他好好利用机会……
这算哪门子的晋国忠臣？
心中嘀咕了两句，张翟压低声音说道：“周首领希望张翟怎么做？”
『唔？』
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张翟，轻笑着说道：“张兄莫开玩笑，周某岂敢指使张兄去做什么？”
张翟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对赵虞说道：“张翟还未眼瞎，看得出周首领亦是‘有志之士’，是故才屡屡偏袒义师……”
他故意加重了‘有志之士’四个字，旋即接着说道：“今天下各路义师皆处境危难，张翟虽被众人推举为南阳渠帅，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倘若周首领有意领导义师，张翟愿意奉周首领为渠帅，听从周首领的指派。如有异心，神人共戮！”
『这个张翟，果然也是狡猾狡猾滴……』
赵虞深深看了一眼张翟。
他当然明白，张翟之所以想投奔他，就跟秦寔、贾庶他们差不多，无非就是看出了他的‘潜力’——即有朝一日或可统帅众人以义师的名义推翻晋国的潜力。
要不要接纳这个张翟呢？
赵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水，暗自权衡着。
平心而论，他自是不希望这张翟带着其手下逃奔至颍川郡，但倘若是在他地方，他倒是也不介意接纳这个张翟作为一枚‘闲棋’。
就拿当前来说，陈太师与薛敖率领晋军猛攻山东——虽然对不住这两位，但赵虞心底依旧支持江东义师一方，毕竟江东义师可是他‘赵氏军’。
但遗憾的是，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无法给予江东义师任何帮助，但倘若是借张翟之手……
想到这里，赵虞不动声色地笑道：“我想，义师暂时还是由张兄来统帅为好……”
『暂时？』
张翟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许微妙之色。
他没有开口，等着赵虞的下文。
果不其然，赵虞随后又看似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个人认为嘛，张兄过些时日不妨往济阴、济北、济南那边走一遭，看看介时当地是否爆发饥荒，倘若不幸被周某料中，介时张兄也可以给予当地民众一些帮助，一些正确的引导……还有汝南郡。……当然，倘若如此的话，张兄就得尽快将手下弟兄安顿至卧牛山……”
“明白了。”
张翟微微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今日我便返回南阳，先将弟兄们安顿至卧牛山，随后，张某亲自走一趟济阴、济北等几个郡。”
赵虞故作不在意地笑道：“贵方的内事，不必告知周某。”
“当然。”
张翟端起酒盏笑着说道：“周首领乃是忠于国家、忠于朝廷的忠臣，岂会与叛贼有什么干系呢？张翟敬首领一杯……”
他故意加重了首领二字。
赵虞看了一眼张翟，故作不知，与张翟饮了这一盏。
一炷香工夫后，张翟告辞赵虞，急匆匆返回南阳。
相比较来时的忧心忡忡，去时的他心潮澎湃，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所率这支义师最困难的时候，他得到了一股强援。
不过他此刻却顾不上欣喜，他得尽快返回南阳，将手下弟兄带往卧牛山，然后还要亲赴济阴、济北等地，去执行某位新首领交待给他的命令。
至于董耳，他则留在了赵虞身边，作为双方沟通的使者。
“多谢首领……”
在张翟离去之后，董耳郑重其事地向赵虞表达了谢意。
就跟张翟一样，曾经也称呼赵虞为‘周首领’的他，同样略去了姓氏，区别于旧称，以表明心迹。
“今日你好好歇息，明日随我去舞阳。”
赵虞拍了拍董耳的臂膀，微微点头，没有再客套什么。
“是！”董耳欣喜地抱拳道。
看着他欣喜的模样，赵虞心中一阵唏嘘。
接纳张翟的义师残余，这虽说是他得知了张翟的心意后临时起意，但这件事也带给了他一些压力。
不过他依旧认为，接纳张翟一众，或许能起到很大作用。
毕竟江东义师如今自身难保，他实在没有把握那些人能够击退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得提前做一些应对。

第652章 九月中旬
次日清晨，大概巳时前后，赵虞带着何顺来到了祥瑞公主所居住的小屋。
此时公主才刚刚苏醒，正打着哈欠，手托香腮坐在屋内的梳妆台前，任由馨儿替她梳着头发。
看她眼珠微转的模样，好似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高木的通报声：“周都尉有事求见公主。”
“周、周虎？”
公主面色微变，猛地转过头去，睁大眼睛看着赵虞从门外走入，用带着几分莫名心虚的口吻质问道：“周虎，你、你来做什么？本宫可没想着狩猎的事……”
“……哦。”
几步走至屋内正中央的赵虞，面具下的神色略有些古怪。
看了眼自觉失言、神色有些慌张的公主，馨儿暗自觉得好笑，借与赵虞打招呼来替公主解了围：“周都尉，有事吗？”
“唔。”
赵虞点点头，目视着公主手指轻扣着身旁的桌面，正色说道：“周某有事要离开山寨，特此来向公主辞行，希望周某不在山寨的这段时间，公主安安分分……”
“你要走了？”
公主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欣喜之色，但很快就勉强掩盖下去，打着莫名其妙的官腔说道：“唔，本宫知晓了，你去吧，好好为陛下爷爷效力，为本宫效力。”
就在赵虞倍感无语之际，馨宫女带着几分忧虑之色走到赵虞身边，低声说道：“周都尉要离开一段时日么？要离开几日？几时回来？”
仿佛是猜到了馨宫女心中的担忧，赵虞宽慰道：“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不用担心，半山处有刘鹗的两千旅贲卒驻扎，山下的祥村一带亦有陈陌领三千军卒驻守，纵使我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变故。……有什么需要就跟郭达大哥提，他是我信得过的人。另外我再把龚角留下，协助高队正。”
听到这一番安排，馨宫女微微点了点头，但她仍忍不住问道：“不知周都尉几时回来？”
“这个嘛……”
赵虞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不能回答，而是他自己暂时也没个数。
毕竟他要去一趟舞阳，然后回许昌住些日子，反正有郭达、陈陌等人看着，祥瑞公主住在山寨这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也想回许昌去陪陪静女。
“短则半月、长则月余吧。”
赵虞思忖着回答道，旋即又解释了一番：“当前正值秋收，郡里会忙碌些。”
一听这话，馨宫女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轻咬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有些不舍。
在略一迟疑后，她低着头轻声说道：“请代奴婢向周夫人问一声好。”
赵虞愣了愣，旋即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从旁正用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他的祥瑞公主，带着几分警告意味提醒道：“公主，周某不在的这几日，请务必莫要任性、莫要胡闹……”
“本宫晓得，你快走吧。”祥瑞公主强忍着心中的喜悦挥挥手催促道。
见此，赵虞又交代了馨宫女几句，旋即便走出了小屋。
而此时在小屋外，廖广亦正在与高木告别——他终归是颍川郡的都尉士吏，而不是公主的护卫，鉴于当前郡内正值秋收之际，他也理当与赵虞一同返回许昌，负责一些事务。
“道完别了么？”
就在廖广与高木告别之际，赵虞微笑着走了过来。
在廖广笑着点头之际，高木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前者的臂膀，旋即转头对赵虞说道：“周都尉不在，我怕劝不住公主……”
说话间，他的目光看向小屋的窗口，他一眼就瞥见，公主正缩在窗户后小心翼翼地张望。
赵虞亦顺着高木的目光回头瞧了一眼窗口，旋即轻笑着宽慰高木道：“蔡铮那边有旅狼盯着，山下的金勋也被陈陌盯着，只要不离开这座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稍稍放宽一些也不要紧……”
“既然周都尉都这么说……”
高木微微点了点头。
几人又稍稍聊了几句，旋即赵虞便带着廖广与一干郡卒，还有牛横、何顺等人，在郭达、褚角等众人的相送下，骑马离开了山寨，沿着山路下山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高木就被公主唤入了屋内。
在反复确认赵虞真的已离开后，公主高举双手欢呼起来。
这也难怪，毕竟山寨这边她唯一畏惧的就是赵虞，赵虞这一走……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座黑虎寨，该是更换主人的时候了！
当即，公主便眉飞色舞地命令高木道：“高木，给本宫把将郭达叫过来！”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郭达的回应：“郭达拜见公主。”
很显然，郭达早就猜到他兄弟赵虞一走，这位公主肯定是旧态萌发，早早就在屋外等着了。
“你就是郭达？”
看着进屋的郭达，公主盛气凌人地说道：“周虎不在，山寨要听命于本宫。你等众人，皆要听命于本宫！若你顺从，本宫……本宫就封你做大官。”
郭达自然不会与这位公主一般见识，拱拱手笑着回应道：“当然。……郭某愿为公主效劳。”
“真的？”公主稍稍有些惊讶。
“当然。”郭达笑着说道：“只要公主不擅自下山，什么都可以听公主的。”
“姆姆。”
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吩咐道：“本宫今日在寨内住得倦了，想要进山狩猎，你速速组织人手……”
郭达略一思量，觉得陪公主进山狩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山上山下有陈陌、刘鹗二人所率整整五千名旅贲卒守着，也不至于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点头说道：“在下遵命。……在下立刻就组织狩猎队，陪同公主进山狩猎。”
“好好……”
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且不说这位公主趁着赵虞不在，试图‘鹊巢鸠占’成为黑虎寨的主人，且说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廖广、董耳等人返回许昌。
等到他们一行人回到许昌时，那已是九月十二日，正值许昌忙碌于秋收的时候。
鉴于此，赵虞吩咐廖广立即回都尉署覆命，而他也回城见了一面李郡守。
当得知赵虞返回的消息后，李郡守命家仆将其请到了书房。
一见到赵虞，李郡守便问起了公主的状况：“公主还在昆阳？”
赵虞点点头，如实回答道：“在卑职昔日的那座山寨内，由卑职信任的人照看着……为防有意外发生，卑职还特地调了五千名军卒于山上山下驻扎，请大人放心。”
“唔。”
李郡守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做事向来稳妥谨慎，我放心。”
说罢，他话锋一转，对赵虞说起了御史张维的事：“……前两日，张御史回邯郸时又途径许昌，我吩咐陈朗设宴为其送行，期间也曾与他稍微聊了几句。居正，这件事你处理地过于意气用事了……”
赵虞当然明白李郡守指的什么，点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一来他并不想向眼前这位李郡守解释他真正的意图，二来，他知道李郡守不喜欢下属诡辩。
果然，见赵虞没有解释什么，李郡守的态度越发和蔼了，在招呼赵虞就坐之后，颇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我大致知晓了，无非就是邯郸的那两位忌讳邺城侯……我也不知李奉对你说了什么，但此乃王室内事，你实在不该介入。”
赵虞顺着李郡守的话说道：“大人说的是，卑职当时只是有些气不过，是故……”
“我知道。”
李郡守点了点头，毕竟他也知道，他面前这位下属亦是心高气傲之辈，从来不肯吃亏，又岂肯轻易咽下险些被人嫁祸的恶气？
点头之余，他叮嘱赵虞道：“你写的证词，已由张御史带往邯郸去了，追也追不回了，那就这样吧，终归这件事……也的确是太子与三皇子那边欠考虑了，回头我再替你斡旋一下，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至于邺城侯父子那边，你不宜与他们走得过近……历来干预王室内事的臣子，大多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杨定的祖、父二人，就是最佳的例子。”
“卑职明白。”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抛开其他不谈，他倒不抵触李郡守这番劝说，毕竟他也明白，李郡守确实是为他好。
只可惜，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不足以为外人道。
揭过了这个比较沉重的话题，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轻松多了。
尤其是提到今年他颍川郡的收成时，李郡守满脸笑容。
这也难怪，毕竟当前天下各郡大多不太安稳，但他颍川郡却风平浪静，既无天灾，也无贼患，这岂不就是表明他李旻治郡有方嘛——虽说他近年都不怎么管事了，将大多的权利都下放给了赵虞与陈朗二人。
而趁着李郡守高兴，赵虞也顺势提及了他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大人，待秋收之后，卑职准备去一趟舞阳，视察那座矿场的进展……”
早在大半年前，赵虞就提议要在昆阳、舞阳兴修两座矿场，开掘应山、卧牛山两山的矿石来炼铁，锻造兵器，这么大的事，李郡守自然知情。
他点点头说道：“此事确实应该加紧了，近两年天下不太安稳，幸亏你扩编了郡军与县军，但据陈朗所言，各县县军都出现了兵器短缺的情况，为应对难以预料的动乱，你要催促两座矿场尽快竣工，开掘铁石，打造兵器，我担心今明两年，这天下还有一番动荡……你不在许昌的这些日子，我阅览朝廷发下来到通告，河南郡的伊阙贼还是闹得挺厉害，南阳郡亦频繁有叛军余孽作乱，江夏郡更是一塌糊涂……还有鲁郡、济阴、济北……”
他顿了顿，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说起来，朝廷又来催粮了，命我颍川筹集百万石粮食，尽快运至梁郡，介时朝廷会专门派人将这些粮食分别押送至济阴、济北、鲁郡等地……”
对此赵虞毫不意外。
他早就预料到济阴、济北、鲁郡等几个郡今年会缺粮，是故才会暗示张翟尽快前往那几个郡传播义师理念，以便那几个郡闹饥荒时，当地的百姓效仿前两年的义师揭竿而起。
尽管心知肚明，他仍故作震惊，甚至还故意表现出几分不满：“百万石？这岂不是说，今年我颍川的粮收，近半数都要交出去？”
果然，李郡守听出了赵虞语气中的不满，叹息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河下游那数百亩田地去年被洪水淹了，据我所知只恢复了四五成，勉强可供本地食用。河北的粮收，估计也指望不上……徐州被誉为天下粮仓，本来可以供给各郡，奈何却被江东的乱贼占了，当前朝廷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颍川与河南了……”
“话虽如此……”
赵虞故意皱了皱眉，低声说道：“近两年，我颍川以官府的名义前前后后征收了上百万石粮食，皆供给于邻郡，致使我颍川险些断粮，郡内民众原本就有怨言，然而朝廷却再次命我颍川借出百万石粮食……倘若因此民怨载道，卑职担心要出事。”
李郡守捋着胡须默然不语。
作为一郡郡守，他也明白治下的百姓并非时时刻刻都能用道理说通，毕竟市井之民大多在意的是自身的利益，因此他也吃不准他治下的颍川郡会不会因为再次赊借大量粮食给其他郡而出现动乱。
良久，他沉声说道：“介时，先张贴布告，告知民众实情，若……若仍有刁民滋事，命各县县军镇抚！”
『镇抚？好家伙……』
赵虞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李郡守，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无法阻止借粮出去，也无法劝说郡内百姓以大局为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尽可能减少伤亡。
顺便再想想如何利用这件事打击晋国的威信。
与李郡守聊了片刻，赵虞告辞离开了郡守府，返回了自家府邸。
得知自家夫婿、自家少主回到府内，静女自然是非常喜悦，在遣退了身边三个小丫头后，便紧紧拥住了赵虞。
也难怪，毕竟这十年来，他二人朝夕相处，除了前两年赵虞假借驰援梁郡的名义去图谋童彦，二人几乎从未分别过这么久的日子。
而赵虞，亦在静女向他表达了思念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件小礼物——即他在昆阳县城买的那两只银镯之一。
就像当日收到礼物的馨宫女那般，尽管那只银镯并不值钱，但静女依旧十分喜悦，当场就将镯子带在了白洁的手腕上。
当晚，阔别许久的小夫妻，自然是好好温存了一番，就是苦了碧儿、青儿、瑶儿那三个正值思春年纪的小丫头，把头蒙在被子里依旧能听到自家夫人勾人心魂的呻吟声，面红耳赤之余，亦是浑身难受。
好在赵虞在自家府内只宿了一宿，次日便带着牛横、何顺、董耳几人前往舞阳县。
两日后，待等赵虞一行人急匆匆来到舞阳县时，舞阳县的秋收还只完成了一半，而秦寔作为舞阳县的县尉，正站在田旁视察着众人的作业。
“秦寔。”
“唔？”
冷不防听到身背后有人招呼，秦寔转过头来，旋即便瞧见赵虞一行人牵着坐骑朝他走去。
“他怎么来了？”
小声嘀咕了一句，秦寔快步迎上前来，待走近后抱拳行礼，不解问道：“都尉，来视察收粮的进展？”
赵虞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是也不是。……我主要是为你舞阳新修的那座矿场而来，顺便看看你县的秋收情况。”
“原来如此。”秦寔恍然大悟。
他就觉得奇怪：想来他舞阳县的秋收，也不至于让这位周都尉如此操心。
“带我去看看矿场吧。”
“是。”
约大半个时辰后，秦寔带着赵虞一行人骑马来到了与卧牛山相邻的首座山。
待登上山顶后，秦寔指向南边一座山丘，转头对赵虞说道：“据当地人所言，那座山附近有露天的铁石，我与县令商议之后，便决定将首座矿场建在那处……如今矿场大致已建成了，栅栏、工屋，一应俱全，只剩下上、下山的坡路需要整修一番，否则不利于运输铁石……待过几日收粮结束，顶多一个月，坡路差不多即能通行。”
“唔。”
赵虞微微点点头，一边眺望远处，一边随口说道：“待这座矿场竣工，需要一名护尉……我也不找其他人了，就由你兼任司金都尉，由董耳协助你。……你不在这边的时候，就由董耳来管理吧。”
秦寔刚准备抱拳行礼忽然心下一愣：“董耳？”
他一脸惊讶地看向站在赵虞身后的董耳，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董耳可是……
就在秦寔暗自惊讶之际，赵虞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对了，秦寔，过几日，这一带会来一拨人，其中有一人是你我的旧识，他想赊借一批粮食，数量不多，但也不少，大概三四万石，你安排一下，就以矿场的名义，将这批粮食运至此处，之后的事，董耳会接手的。”
看了眼笑容可掬的董耳，又看了眼赵虞，秦寔皱着眉头问道：“恕卑职贸然问一句，那名旧识是何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虞淡淡说道。
“……是。”
秦寔点点头，不再追问。
其实他此刻心中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只是不明白，就像他至今仍不明白赵虞为何默许他们暗中传播义师的理念那般。

第653章 动乱再起
数日后，就当舞阳县的秋收即将结束时，秦寔终于见到了赵虞所说的那位‘旧识’。
在见到张翟的那一刻，秦寔的眼角微微抽搐，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来人乃是前义师南阳渠使张翟，目前朝廷正在四处通缉的在逃要犯。
根据朝廷发下来的公报，张翟作为‘叛军余党渠帅’，被悬赏千金，然而这样一位要犯，却利用董耳的关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舞阳县，这简直……刷新了秦寔的认识。
但他识趣地保持了沉默，旁观赵虞与张翟的谈话，直到张翟从赵虞这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告辞离开之后，他这才旁敲侧击地询问赵虞道：“虽然卑职一直以来都知道周都尉对义师亲眼有加，却仍想不到都尉竟然肯冒如此大的风险……都尉就不怕有人泄漏消息，指证你勾结叛军余党么？”
赵虞笑着反问秦寔道：“你会出卖我么？”
“……”秦寔默然不语。
他当然不可能背叛眼前这位周都尉，这件事彼此都心知肚明。
毕竟这位周都尉给予了他想要的一切，别看他只是小小一个县尉，可他手中却握着三千兵力，同时还负责着舞阳县的一概治安、卫戎之事。
说得直白点，像张翟这种人潜伏到他舞阳，他既可以究查，也可以视若无睹，他舞阳县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令，根本无法插手其中——而这，也正是他可以在暗中传播义师理念，吸纳义士，静待合适时机的资本。
而倘若没有眼前这位周都尉，那么一切就都是空谈。
“卑职自然不会出卖都尉，但……万一这件事泄露出去，我怕会对都尉不利。”
“哦？”赵虞笑了笑，故意说道：“你很担心我么？”
秦寔当然听得出赵虞口中的调侃之意，但他不想接茬，板着脸说道：“当初我曾与鞠昇谈及过去的义师，我以为都尉其实看不上他们，认为他们不足以成事……”
听闻此言，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看向秦寔，笑着问道：“哦？鞠昇是这么说的？那么你呢？你怎么看？”
“……”秦寔再次沉默了，神色也露出几许茫然。
曾几何时，他当然认为义师的一切行为都是正确的，哪怕义师利用了绿林贼来增强自身声势。
但在溃败于昆阳之后，尤其是在当上舞阳县尉之后，他的想法逐渐发生了一些改变。
当时他忽然觉得，或许义师的种种行为也并非是正义，包括杀死世家豪强、夺其田地分给穷人，说到底这也只是一种利诱而已。
要说正义，或许那会儿的昆阳，才是正义的一方，因为在那场仗中，昆阳的男儿足足战死了七成，但活下来的人，却毫不后悔抵抗了义师，甚至引以为傲。
这是秦寔当初在昆阳当隶垦卒时亲眼见到的。
正因为如此，他认识了过去那些义师的不足，将自身置于‘新义师’的立场，自然而然，对待过去那支义师的感情逐渐也就淡了。
就拿今日见到的张翟来举例，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过去的弟兄们过得如此艰难，我得设法帮帮他们’，相反，他想的是‘不宜与旧日的义师接触’，免得这些人牵连到他们，牵连到眼前这位周都尉，从而破坏了他们‘新义师’的大计。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那张翟……投奔了都尉么？”他试探着问道。
赵虞并未正面回答，自顾自说道：“张翟那群人从南阳逃奔至卧牛山，也并非是一件坏事，至少他们可以替我等解决掉卧牛山群贼，相比较那些卧牛山群贼，我觉得还是张翟的人比较守规矩……”
『我看是比较好控制吧？』
秦寔瞥了一眼赵虞。
他从不认为南边的卧牛山群贼是什么大麻烦，不过就是一群钻营之辈、亡命之徒，外加前义师败类组成的乌合之众，若非卧牛山的范围实在太广，再加上眼前这位周都尉不许，他早就将那群山贼给剿灭了。
他前义师的曲将，还对付不了一群山贼么？
毫无疑问，那张翟肯定是私下投奔了眼前这位周都尉，是故这位周都尉才会私下借粮给张翟，还命他不得声张。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这说明眼前这位周都尉对晋国也并非忠心不二，只是他仍旧不明白，以眼前这周虎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何还要‘勾结’义师，难道……
『……难道这周虎野心勃勃，欲取晋国天子而代之？』
秦寔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又增添了几分深意。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赵虞已站起身来，嘱咐他道：“好了，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回许昌了，矿场的事，就交给你与董耳了。你二人尽快将矿场运作起来，开采出来的铁石，也尽快运至颖阳，供颖阳打造兵器……”
“是！”
见赵虞不愿向他透露更多，秦寔也不再追问，抱拳应下。
不过待送走了赵虞一行人后，他便将自己的亲信唤到了跟前，吩咐道：“你走一趟定陵，去见贾庶，就说我请他喝酒。”
“是。”那名亲信抱拳而去。
时隔两日，定陵县尉贾庶就带着几名护卫来到了舞阳县。
尽管贾庶猜到秦寔请他喝酒肯定是要事，但在见到秦寔后，贾庶还是抱怨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请我喝酒？我县里一大堆的事……别说官田了，今年的粮收还未统算……”
秦寔听得哑然失笑，他正色说道：“我叫你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贾庶用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秦寔有事与他商量，否则他岂会抽空赶来？他定陵可是大县，他需关注的事，可要比秦寔多得多。
当晚黄昏后，秦寔便将贾庶请到了自己的府邸，二人对坐饮酒。
饮酒之间，秦寔向贾庶提及了张翟的事，只听得贾庶一脸发愣：“我以为张翟死了……”
听着贾庶那惊讶且看似并不关心的口吻，看着他那平静的神态，就连秦寔也不禁有些恍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渐渐不再关心曾经的义师了。
“并没有。”
舔了舔嘴唇，秦寔压低声音说道：“据我私下从董耳口中得知，义师在南阳溃败后，余众便推举了张翟为渠帅，不过在南阳军的打压下，那些人的处境很糟糕……是故，张翟大概是投奔了周虎……”
“周都尉接纳了他们么？”贾庶神色间流露出了几许凝重。
“你怎么看？”秦寔问贾庶道。
“怎么看……”贾庶端起酒碗饮了一口，似乎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
半晌后才问道：“周都尉……怎么安排的张翟那帮人？”
听他这话就知道，贾庶与秦寔一样，内心深处恐怕也早已与过去的义师划清了界限。
秦寔平静说道：“周虎看似打算叫张翟那帮人去对付卧牛山群贼……”
“有意思。”
贾庶笑了笑，将一颗干果丢入嘴里咀嚼着。
在他看来，张翟那群人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群山贼，更别说有某位周都尉的暗中相助，旧义师的那群人肯定能取代卧牛山群贼，至少能在卧牛山占得一席之地，而如此一来，有意思的就来了，待日后朝廷若命他们进剿卧牛山，两边都是自己人……
“很符合周都尉的风格。”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旋即又问道：“还有呢？倘若只是为了那群卧牛山群贼，周都尉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吧？”
“那我就不知情了。”秦寔耸耸肩道：“我也觉得周虎与张翟私下肯定还有什么谋划，但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唔。”贾庶点了点头，旋即问秦寔道：“那么你找我来商议是……如何与张翟那群人相处？”
秦寔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贾庶沉思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我觉得，暂时还是保持距离吧……咱们这边近两年发展地挺好，没必再招惹他们，万一被他们牵累，那才叫冤枉……”
“唔。”秦寔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但就总感觉有点哪里不合适，不过既然此刻贾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就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旋即，二人便聊起了其他的事，比如说贾庶，他就提到了‘一百万石粮食’的事。
“对了，我来时刚刚接到许昌的通告，据说许昌接到了邯郸的命令，近一两个月要筹集一百万石粮食运往梁郡，你听说了么？”
“唔。”秦寔点点头说道：“这两日空闲时，我听周虎说了，据说是济阴、济北、鲁郡等几个月缺粮，是故要从我颍川郡调粮……”
“一百万石啊。”
贾庶惆怅地说道：“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我记得近两年我颍川的粮收总共也不过二百几十万石，这一下子送出去接近一半……恐怕要遭。”
听闻此言，秦寔瞥了一眼贾庶。
他也不知贾庶自己发现没有，这家伙的言行越来越像是一名县尉了——虽然本来就是。
他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淡淡说道：“周虎临行前，也催促我尽快运作矿场，开挖铁石运至颖阳打造兵器，我猜这批兵器，他多半是为了武装郡军与各县的县军……”
贾庶的面色变得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你是说……不至于吧？”
“谁知道他怎么想？”
秦寔撇撇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年恐怕天下又要大乱……”
听闻此言，贾庶微微一笑。
天下大乱并非他们所期待，但倘若晋国因此变得愈发虚弱，那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前提是……
好似想到了什么，贾庶低声问道：“对了，关于太师军与江东义师的征战，你可曾派人打探？”
秦寔摇摇头说道：“还未得到详细的战报，只知道江东义师的处境并不乐观。”
“但愿江东义师能重创那支太师军……”贾庶低声说道。
秦寔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的二人，其实想到了一处，即晋国太师陈仲所率领的太师军。
这支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了旧义师的强军，正是他们‘新义师’最忌惮的强敌。
只要这支军队尚在，或者说那位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尚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隔日，赵虞也带着牛横、何顺几人回到了许昌，开始忙碌于统算今年的粮收，并催促各县押送粮草，尽快凑齐朝廷所要求的那一百万石粮食。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邯郸这‘一百万石粮食’的要求，在郡守府与都尉署都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应。
一半官员并无表态，而另一半官员则认为此举会引起他颍川郡的动荡，就连素来正直的都尉参军荀异，也觉得朝廷的命令太过于强人所难。
因为根据近两年的记录，他颍川郡的产粮总共也就二百五十万石左右，这一下子送出去一百万石，他们如何向郡人交代？
要知道，这约二百五十万石产粮，并非全部属于官府，就算加上田税，官府占得的份额也不过五成左右，乍一看似乎刚刚好可以满足朝廷的要求，可问题是如此一来，颍川郡各县的官仓就空了，官仓空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官府失去了调控市场米价的手段，也失去了供养难民的能力。
而最最糟糕的，莫过于失去了底气，无论是官府的底气，还是郡人的底气。
在失去储备粮食的情况下，一旦传出缺粮的消息，各阶层都会大肆囤积粮食，继而引发市面上流通粮食的紧缩，旋即因各县粮食分配不均而出现粮食紧缺。
在粮食其实勉强足够的情况下爆发粮食危机，这看似荒诞，但其实是最最容易发生的事，毕竟人都是盲目云从的，只要有一个人传出粮食紧缺的消息，这个谣言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郡，引起整个郡上百万人的恐慌。
倘若在以往官仓充足的情况下，这种谣言当然是不攻自破，可在官仓空虚的情况下，一个谣言或就能引起整个郡的动荡。
因此，就连都尉参军荀异都认为，应当由李郡守上表朝廷，减少支援其他郡的粮食额度，最起码要让官府留下几十万石粮食，以防不测。
但这条正确的建议，李郡守却没有采用——因为他知道朝廷不会答应。
于是乎，荀异当即就找到赵虞，向赵虞陈说利害，希望赵虞出面说服李郡守。
看着神色严肃的荀异，赵虞颇感为难地说道：“我想，就算我劝服了李郡守，朝廷也是不会答应的……参军应该知道，种种迹象表明，济阴、济北、鲁郡等地今年或将爆发大规模的饥荒，倘若我颍川不给予援助，就会有数以十万、数以百万的人饥饿而死……”
“这个下官自然明白。”
荀异神色激动地打断道：“下官也支持援助那几个郡的百姓，但并非是以我颍川郡将陷入动荡作为代价……倘若连我颍川郡都陷入了动荡，那才是最最糟糕的局面。”
见他过于激动，赵虞笑着宽慰道：“不至于的。……我会督促各县加强打击屯粮居奇的力度，陈郡丞也会颁发限定每户购粮的政令……”
“那也不能保证不会出事。”荀异皱着眉头说道。
见此，赵虞摊摊手说道：“没办法，毕竟是朝廷的命令，谁敢违抗？”
荀异顿时语塞，良久才愤愤说道：“但愿朝中那些大人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明明可以暂缓两年再攻江东叛军，徐徐图之，给予各郡有休养生息的时间……好大喜功！好大喜功！”
看着满脸愤慨的荀异，赵虞淡淡一笑，不置褒贬。
早在半年前，他颍川郡就逐渐传开了一则消息，说的就是朝廷原本可以暂缓两年再攻江东义师的这件事。
本来赵虞还在琢磨要不要故意放出这个消息，挑拨颍川郡百姓对朝廷的不满，但没想到却有人替他做了，大概是往返各郡的商贾传出来的。
而这则消息，也让颍川郡的百姓对朝廷愈发不满。
想想也是，颍川郡作为在叛军事件中恢复最快的郡，在近两年天下动荡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每年至少二百五十石粮食的稳定粮收，自给自足绰绰有余，但就因为其他郡缺粮，这两年全郡百姓不得不缩衣减食，或者高价购入粮食，归根结底，并非是济阴、济北、鲁郡等地粮食紧缺，而是朝廷急切想要平定江东义师的叛乱，不顾各县国人的死活。
而朝廷也因为这件事，威信大损，连带着颍川郡里的威信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好在颍川郡的军队充足，治安也不错，倒还不至于引起什么动乱。
但这只是当前，至于日后如何，就连赵虞也不敢断言。
八日后，许昌从临近的颖阴、长社、鄢陵、临颍等几个县征调了总共二十万石粮食，准备委派上部都尉褚燕亲自押送至梁郡，结果运粮的队伍还未出行，这支队伍就被闻讯而来的百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褚燕的族兄弟褚飞在率领军卒驱赶时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结果险些引起暴动，惊地赶紧放了人，禀报褚燕。
然而褚燕也没什么办法，唯有派人前往许昌请示赵虞。
他命人对赵虞转达道：“有百姓得知我颍川将再筹集粮草运往梁郡，自发至鄢陵抗议阻拦，褚飞带人驱赶，险些引发暴动，如今粮队被堵在官仓，无法动弹。”
赵虞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消息走漏了，遂亲自去了一趟鄢陵。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赶到鄢陵，褚燕那边就查到了消息走漏的源头，原来是一名官仓的粮吏在醉酒后泄露了此事，将‘朝廷欲从颍川调粮百万石’的消息传了出去，引起了鄢陵县的恐慌。
也难怪鄢陵县会恐慌，毕竟去年与今年，在临近秋收的一两个月，由于各县的储粮都已相继见底，各县百姓过得十分艰难，说难听点，几乎就是少吃节食硬生生熬过来的。
明明是产粮的大郡，却沦落到这种地步，郡下各县的百姓心中早就有所不满，尤其是鄢陵郡，毕竟鄢陵郡还接纳了数万从陈郡、陈留等地逃奔过来的难民。
当日，赵虞火速赶到了鄢陵。
惩戒那名粮吏尚在其次，关键在于那‘一百万石粮食’的消息走漏了。
其实就算默许这个消息传出，进一步挑唆颍川郡百姓对朝廷的不满，这对赵虞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但就像荀异所说，这会引起整个郡的恐慌。
因此赵虞必须遏制这个谣言。
如何遏制呢？
他唯有借颍川郡里的名义宣称，朝廷今年对他颍川郡的借粮定额并非一百万石，而是五十万石，这个数额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此在赵虞的亲自劝说下，赶来围堵运粮队的那些百姓总算是散了。
看着那些百姓仿佛去掉了心头的大石，心满意足地散开，褚燕私底下对赵虞说道：“万一真正的数额走漏，你的名声怕是要臭了。”
赵虞笑了笑，随口说道：“介时推给邯郸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叮嘱了褚燕，甚至于在返回许昌后，以都尉署的名义向各县发送了通报，要求各县严守口风，遏制任何不利的谣言。
可以的话，他并不想看到他颍川郡出现动荡，更不希望当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起来抗议时，由他率领郡军前往镇压，引发流血冲突。
半个月后，褚燕亲自押送二十万石抵达梁郡，由梁郡的郡军接受，又运往济阴。
而在此期间，就跟赵虞所预料的那样，济阴已出现了缺粮的预兆——本来不至于这么快，奈何济阴的世家大户得知该郡今年因战乱毁坏了大量田地而导致粮食减产，预感到粮食紧缺，是故提前囤积粮食，这就进一步加剧了粮食短缺，而因此飙升的米价，却让相当一部分人望而却步，惶惶不知该从何处弄到过冬的粮食。
俗话说穷则思变，在看不到前路的绝望下，哪怕是曾经老实巴交的人，也会铤而走险做出违法的事。
而济阴郡的情况正是如此，大批没有粮食过冬的穷人，在惶恐与绝望下开始抢掠。
一时间，济阴郡治安败坏，劫掠杀人比比皆是。
而张翟，也正在这个时候赶到了济阴郡，在最合适孕育义师的时间，来到了这片土地上。
义师，或者说反抗军，或将在济阴燃起第二把火，给予摇摇欲坠的晋国再一记重击。

第654章 济阴之乱（上）
十月初二，在济阴郡廪丘县陈坡乡，村内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们正聚坐在村内的祠堂内，愁眉苦脸地商议着村子的命运。
他们村子近两个月来的遭遇，足可谓用祸不单行来形容。
先是在秋收将近时，夜里出现了偷粮的窃贼，趁着村子不注意，偷偷收割田地里即将成熟的粮食，逼得村子只能派村内的男人们彻夜守着，待等到秋收后，官府又强行征粮，强行拉走了村子今年将近一半的收成。
原本剩余的粮食倒也足够村子里的人吃够整个冬季，可谁曾想到，几日前村内的粮仓竟遭遇了窃贼。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有一名窃贼在与村人搏斗中死了后者手中，他的同伴怀很在意，投奔了成阳一带的大寇周岱，以至于后者得知他东坡乡有粮，专程派人警告他们，命他们献出粮食。
对方还说，倘若三日内不肯答应献出粮食，对方便率人攻破村子。
眼瞅着三日期限将至，村内人心惶惶。
这件事他们当然报了官，希望能寻求廪丘县衙的帮助，然而廪丘官府却表示无能为力。
“那群该死的狗官，此前来收粮时一个个神气地很，如今听到了那周大寇的名，竟是连屁都不敢放……要这种官府何用？！”
一名村内的老者唾骂出声。
其余几名长老默然不语。
其实他们也知道，成阳的周岱、周大寇不好惹，那个泼皮无赖出身的家伙，如今手底下有上千人追随，据说那些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廪丘官府才有多少县卒？
半晌后，另一名老者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定陶与邺城……还未得到回应么？”
他口中的定陶，正是济阴县的郡治所在，是天下少数非常富饶的大县，官府的力量自然要比一般县城充裕地多；而邺城，则住着邺城侯李梁，听说保护这位城侯的护卫也不少。
既然廪丘官府靠不住了，东坡乡自然就得寻求定陶与邺城的帮助，看看定陶官府或邺城侯，能否帮助他们抵抗周岱那个大寇的威胁。
但遗憾的是，村子派往那两城的年轻人，至今还未回来。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忽然，聚拢在祠堂外的那些村人叫嚷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三哥回来了。”
祠堂内的几名长老纷纷转头看去，果然瞧见一名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挤开祠堂外的人群。
“阿明。”
一名长老赶忙伸手招呼那位叫做陈明的年轻人，待对方快步走近后，急切问道：“怎么说？邺城那边怎么说？”
听闻此言，那名叫做陈明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几许无可奈何，一脸沮丧地说道：“我去了邺城县衙，但未曾见到邺城的县令大人，只见到一名班头……”
他口中的班头，即县衙内衙役的头头。
“不是叫你使钱了么？”那名长老闻言着急地说道。
“我使了啊。”陈名一脸委屈地说道：“就是使了钱，我才能见到那位刘班头，他跟我说，邺城当前有什么事要跟梁郡那边交接，县衙里人手不足，根本无暇去对付那个周大寇，叫咱们自己想办法……”
几名长老面面相觑，或有一名老者沉声问道：“邺城侯呢？”
陈明苦笑说道：“我连邺城的县令都见不着，哪能见到邺城侯？不过我听说，邺城侯世子李奉前几日带着二百余卫士急匆匆往定陶去了……”
“往定陶去了？”
“是。……我给邺城侯府的下人塞了些钱才知晓，原来邺城有其妹祥瑞公主的食邑，一直是邺城侯府代为打理，如今济阴这么乱，那位世子担心那块食邑遭到贼人的袭击，是故连夜往定陶去了……”
祠堂内几名老者相视几眼，最终才有一人叹息道：“看来只能指望定陶了……”
只不过，邺城指望不上，定陶难道就靠得住么？
怀着这样的担忧，祠堂内外的人忧心忡忡。
当日黄昏前，前往定陶求助的年轻村子陈田亦回到了村内，村人赶忙将其招呼到祠堂。
只见那陈田一见到祠堂内的那几名老者，便苦着脸说道：“定陶那边说是人手不足，不给援助，叫咱们自己想办法。”
一名老者睁大眼睛问道：“这话是咱们的郡守大人说的？”
陈田摇摇头，沮丧地说道：“我根本就没见到那位郡守大人，是官府的一名官吏说的，他说，如今济阴境内各地都不太平，郡守大人当务是保证定陶城的稳定，无暇应付他事……他还叫我赶紧回村，好多一分人力，莫要在那边白费工夫了。……是故我就连夜赶回来了。”
听着面前这位年轻人的陈述，几名老者面面相觑，面色皆有怒色。
他们的愤怒并非针对眼前这位年轻人，而是针对定陶县，包括邺城。
那些住在城内的大人、城侯，可曾考虑过他们这些乡村？！
就在他们沉默之际，聚在祠堂外的那些年轻人们，显然也已得知不会有援军来帮助他们，失望之余，忽而有一人大声说道：“事已至此，大不了与周寇他们拼了！”
听到这话，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纷纷附和，然而从旁那些妇人们，则露出了担忧、畏惧的神色。
几名长老暗自合计。
一人说道：“既无外援，也就只能拒守了……”
另一人又说道：“村内只有一些栅栏，根本挡不住人，怎么拒守？”
那人又便说道：“否则怎么办？乖乖交出粮食么？……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守住村子，倘若那周寇敢率人前来，咱们拼着杀掉几人，或能惊退对方……”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又说道：“万一激怒了对方，可如何是好？”
那名长老恼了，瞪着眼睛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见二人争吵起来，第三位长老插嘴道：“好了，莫要争吵了。……老二说得对，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将村内的粮食白白交给对方，否则村人皆要饿死。就按老二所说，叫村人仔细守卫吧。”
其余几名长老相视一眼，皆无奈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晚村内的青壮便在村长之子陈明的指挥下安排了防卫，而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几名长老，则依旧呆在祠堂内，叩求祖宗保佑。
隔日，大概巳时前后，就当几名长老在祠堂内小寐时，忽然村里敲响了警钟，铛铛铛铛，惊醒了小寐的那几名长老。
这几名长老面色大变，连忙拄着拐杖走出了祠堂。
因为村内的警钟非紧急情况不会敲响，要么村子里出现了虎豹豺狼以及野猪等杀伤力强的野兽，要么就是有流寇来袭击村子，听今日那警钟声敲地如此急促，肯定是出了大事。
远远瞧见几名年轻人朝村口飞奔，一名长老连忙喊住自己的儿子：“阿明，发生了何事？”
听到老爹呼唤，陈明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一眼，旋即快步跑到老爹与其余几名长老跟前，面色凝重地说道：“据村内兄弟方才送来消息，村外来了一大帮人，或许是周寇的人……”
“……”
几名长老面面相觑，赶紧跟着陈明赶向村口。
而此时在陈坡乡的村口外，在距离村门大概二、三百步的位置，果然站在一大帮人，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或有四、五百人。
这庞大的人数，使守在村口的几十名青壮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陈明便带着几名长老与几十名村内青壮急匆匆地来到了村口，只见他挤出人群来到前头，一边皱着眉头观望村外的那群人，一边询问周遭的村人：“怎么说？是周寇的人么？”
话音刚落，村外忽然传来一声喊话：“我乃周岱、周渠帅派来劝降的使者，请贵村派一名主事人出来回话。……请放心，只要贵村愿意合作，今日不会出现任何流血。”
听到这话，陈明看了看左右，旋即转头看向身后的老爹与几名长老。
“阿明，你去，当心点。”老村长点头示意道。
陈明点点头，吩咐众人打开紧闭的村门，旋即他一人走出了村子，走向村外那几百号人。
此时他才注意到，对面有两人站在其余众人的前头，待看到他朝对方走去时，那两人亦迎了上来。
不多时，彼此的距离就缩短到了仅三、四丈左右。
定了定神，陈明朝着那两人抱拳行礼道：“小人陈明，见到大王。”
“呵，我可不是大王……”
听到了陈明的称呼，对面那名带头的男子微微一笑，亦抱拳还礼道：“在下……张义。”
仔细观瞧，此刻自称张义的这名男子，分明就是十几、二十几日前与赵虞分别于舞阳县的前义师南阳渠使、现南阳渠帅，张翟。
『张义？』
陈明感觉自己的名字莫名讽刺，但却不敢出言嘲笑，拘谨地说道：“张大王，您方才喊话，说是只要鄙村愿意合作，今日就不会有人流血，不知是怎么个合作法？倘若张大王是要鄙村献出村内的粮食，我等亦不敢反抗，只求几位大王念及村内尚有妇孺老幼，怜悯一二，收回了成命……”
看着面前这位放低了姿态的年轻人，张翟觉得挺有意思，笑着说道：“收回成命？就是说，贵村不肯交粮咯？”
陈明闻言面色顿变，连忙说道：“不不不，大王误会了，鄙村愿意贡献一些粮食给周……周大帅，只是……能否少贡献一些，给我等留下勉强过活的口粮？”
张翟笑了笑，很随和地说道：“贵村能贡献多少粮食？十万石？五万石？”
“……”陈明张了张嘴，脑门顿时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五万石？
十万石？
对面这家伙知道他在说什么么？
要知道他东坡乡今年总的收成也不过三万石左右，刨除秋收前后被窃贼偷取的，再除去被官府强行征收的，目前整个村内的余粮总共也就万石不到，然而对方一张口就是五万石、十万石，这还能聊得下去么？
“没……没那么多……”陈明舔舔嘴唇说道。
张翟笑眯眯地问道：“那有多少？”
只见陈明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六千石……鄙村愿意献出……献出四千石。”
尽管他在提及四千石时，心中简直痛得滴血，但理智却告诉他，倘若献出四千石粮食便可换来他们东坡乡的太平，这还是值得的。
只是他不知眼前这位大王是否满意。
然而，张翟却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年轻人，你无需与我耍什么心机，我来时周渠帅吩咐过，务必要叫贵村献出所有的粮食……是故，你说六千石也好，一万石也罢，我并不相信，我只相信自己的双眼。”
陈明听得又惊又急，暗自攥着拳头愤慨说道：“大王为何咄咄逼人？难道大王一定要逼得我东坡乡众人殊死抵抗么？”
张翟自然注意到了面前这名年轻人偷偷攥拳的举动，不过他也不拆穿，摊摊手说道：“谁叫你们打死了咱们的人呢？”
陈明愣了愣，旋即才明白张翟指的是什么，愕然说道：“大王，当日我等失手打死的，只是一名偷粮食的窃贼……”
“我知道。”张翟点点头打断了对方的话，解释道：“但此人的同伴投奔了周渠帅，恳求周渠帅为其同伴报仇，周渠帅自然不能让投奔自己的兄弟寒心，是故……”
他竖起两根手指，又说道：“周渠帅给你们两条路选，要么将全部的粮食交给我等，要么，我等攻破村子，自己去取。”
陈明听得眦目欲裂，看似想放出些狠话，但又顾忌重重。
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张翟忽然又笑着说道：“我观你进退有度，或是个人才，索性就指点你一句话……其实，你等还有第三条出路。”
“第三条出路？”陈明有些摸不着对方的态度，但依旧立马放低姿态，连忙问道：“请大王指点。”
张翟亦不卖关子，笑着说道：“贵村何不投奔周渠帅呢？只要贵村愿意投奔周渠帅，那就是周渠帅手下的弟兄了，周渠帅自然不会强逼手下弟兄的故乡贡献粮食……”
“这……”
陈明面露迟疑之色。
毕竟据他所知，那周岱可是成阳一带的大寇，最近几个月趁乱而起，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是为了村子，去投奔这样一个恶人，陈明依旧有点难以接受。
见对方还在犹豫，张翟笑着说道：“我劝你尽快做出决定，瞧见我身后那群人没有，其实我投奔周渠帅的时日尚短，资历也浅，承蒙周渠帅器重，才提拔我为干将，实际上我可管不住这群人……倘若这些人等得不耐烦了，一涌攻向贵村，介时我想拦也拦不住。”
“……”
陈明神色凝重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数百人，旋即就发现那群站没站相的家伙似乎真的不畏惧眼前这位‘张大王’，谈笑的、吹口哨的、叫嚷的，比比皆是。
见此，陈明心下越发召集，连忙说道：“此事干系甚大，我不敢做主，需回村与村内的长老们商议。”
“可以。”张翟点点头道：“我再给你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工夫后，请务必给出答复，要么答应投奔周渠帅，要么就交出所有的粮食。”
陈陌连连点头，飞奔回村子与众长老商议去了。
看着这陈明离去的背影，张翟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见他神色复杂，随口问道：“石头，你认为我做得不义？”
被唤做石头的这名年轻人叫做石续，是张翟近阶段准备培养的年轻人，毕竟以往培养的那些人，比如董耳、何璆，前者在舞阳县协助秦寔开设矿场，后者在卧牛山代张翟统率手下，目前皆不在张翟左右。
当然，张翟作为前义师南阳渠使，现如今的南阳渠帅，他手下可用的人也绝非只有董耳、何璆，只不过这些堪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目前已奉他张翟之命前往东平、鲁郡等地，准备趁着这几郡当前的乱局，再次燃起名为义师的熊熊大火。
确切地说，是奉某位周都尉的命令。
“不敢……”
听到张翟的话后，石续摇了摇头，旋即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等不该与……与周岱那种人同流合污……虽然都姓周，但那个周岱，与周虎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我说过，在外莫要随便提及周都尉，他与我等没有丝毫关系。”
张翟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旋即轻笑着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那周岱怎么配与周都尉相提并论？”
想到那位周都尉，他由衷地感到敬佩。
毕竟那位周都尉在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内，就从一介只有几百号人的山贼头子，摇身一变成为颍川都尉，手握颍川数万兵权，甚至与陈太师、陈门五虎那等人物攀上了关系，这经历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这并非是他最敬佩那周虎的，他最佩服的，是那周虎在各方面的手腕，将整个颍川郡打理地井井有条、固若金汤——倘若南阳的王彦有周虎一半本事，他们这些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相比之下，济阴成阳的那个周岱，确实就差地太远了。
不过还行，至少作为搅乱济阴的棋子而言，那周岱还算凑合。
想到那周岱，张翟便不禁回想起他前几日去投拜那周岱时的经历。
他并没有欺骗陈明，他到济阴不过十日，在四下打探了一番后，得知成阳的周岱小有气候，手底下有过千人手，便决定投奔那周岱看看，看看那周岱能否搅动这济阴。
为此，他在见到周岱时自表了身份，当时还把那周岱吓了一跳……
当时张翟甚至有些怀疑，怀疑那周岱会不会将他抓起来送官。
但最终，张翟还是利用那周岱对他义师并不了解这一因素说服了对方，还推举对方作为济阴渠帅。
他可没有欺骗那周岱，他义师确实还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助力，日后无论是要兵器还是要钱粮都没问题，只不过这些内情，就不必尽数告知那周岱。
终归那周岱也不过是他张翟选择的一枚棋子而已：若对方能成事，那推举对方为颖阴渠帅也无妨；如若不能成事，他就再选其他人。
反正光是这济阴之地，也足足有四五股反贼可以代替这周岱。
就在张翟思忖之际，一炷香工夫很快就过去了，那陈明也去而复返，转告张翟道：“张大王，我与长老们商议过了，我东坡乡愿意投奔周渠帅……”
“很好。”
张翟丝毫不感觉意外，闻言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你带上一百人，与我一同回去。……你放心，只要你等不背叛，周渠帅绝不会加害你等，也不会加害你故乡。日后你东坡乡，就由周渠帅来庇护。”
“是、是……”
形势比人强，陈明也不敢违抗，唯有好声好气地说道：“日后请张大王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
张翟不动声色地笼络了一番。
虽说他决定利用那周岱来达成目的，但同时他也打算借此重新组织真正的义师，而面前这名他看起来还不错的年轻人，俨然就是一个合适的拉拢对象。
当日，东坡乡的危机解除，张翟带着来时的数百人，以及东坡乡的一百名青壮，一同回到了周岱的贼寨。
回到那座仿佛军营般的贼寨后，张翟带着心情忐忑的陈明去见了周岱。
出乎陈明的意料，恶名累累的周岱，在见到他时十分和蔼，笑着对他许下了一番承诺，大抵就是‘好好为我效力，我绝不亏待你’云云。
陈明唯唯诺诺地应下。
片刻后，待等陈明先行退下后，周岱脸上的和蔼笑容这才逐渐收了起来，只见他兴奋地对张翟说道：“张兄不愧是张兄，用张兄的妙计，小弟的人手在短短数日内就增添了七百人，快接近两千人了……”
『只不过区区两千人而已……』
看着满脸兴奋的周岱，张翟内心有些嫌弃，不过他并没表现出来，而是谆谆诱导道：“只是因为济阴各地官府无暇他顾，我等才能招收这些人，渠帅不可沾沾自喜，你要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投奔，只不过是畏惧渠帅而已，一旦官府组织围剿，这些人保不定就先逃了……”
“那、那怎么办？”周岱心急地问道。
张翟正色说道：“当务之急，当用里应外合的办法攻下成阳县，只要打下了成阳县，渠帅便可名声远播，如此必有人前来投奔；顺便还可断手下众人退路，叫他们不敢投降官兵，只能追随渠帅。”
“打县城啊……”
周岱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犹豫之色。
张翟早已知道此人有贼心没贼胆，见此低声劝道：“若不尽快打下成阳，招兵买马，待官府腾出手来，为时晚矣！”
在张翟的劝说下，周岱犹豫半晌，终是咬了咬牙：“罢了，就打成阳！”
见此，张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

第655章 济阴之乱（下）
既然决定攻打成阳，那就事不宜迟。
当即，张翟便与周岱商量谋取成阳的具体策略，其实这策略也未必有多么高明，无非就是里应外合而已，早前周岱还在犹豫是否要攻打成阳时，张翟就已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吩咐跟随他的那几十名义士乔装打扮成行商混入了成阳县城，如今这些人就潜伏在成阳县城内，静待与张翟相约的时机。
隔日，周岱便在他那座贼寨中召集了众多手下，对攻打成阳县一事展开了誓师，在张翟的协力下，他将攻打成阳的目的说得十分光伟正，大抵就是响应义师的号召，志在推翻残暴的晋国云云。
此言一出，周岱的手下们顿时哗然，似陈明等出身附近乡村、被迫投奔周岱的乡民大为惊恐，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那位‘周寇’竟已不满足当一名大寇，他居然要做反贼？！
但鉴于周岱势力人多势众，这些被迫卷入的乡民亦不敢违抗，尽管他们心中对此惶恐不安。
相比较这些人，周岱势力的核心成员，即那群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则被‘进攻县城’的远大目标刺激得心潮澎湃。
虽说成阳只是一个小县，但是对于这些人而言，进攻、且控制一座县城，依然是以往不敢想象的事。
至于朝廷的报复什么的，这些人恐怕是几乎没有去细想，满脑子想的都是打下县城后如何如何。
“出发！”
随着周岱一声号令，这近两千名乌合之众，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缓缓朝着成阳县而去。
成阳县也不傻，官府早就防着周岱这群境内的山寇了，周岱的队伍刚出现在成阳县外，成阳县就立刻紧闭了城门，警钟大作。
很快，县令李秋、县尉孙骀，便相继出现在城楼上，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城外那众多的贼众，心惊于周岱竟然拉起了这样一支队伍。
一支人数堪堪两千人的队伍，能否攻下一座县城？
答案是不好说。
倘若说这近两千人的队伍是由训练有素的士卒组成，且攻城兵器齐全，那么这样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应该还是能打下一座县城的，毕竟似成阳这等县城，县内的衙役、县卒加起来可能也就只有几百人，又不是赵虞辖下那种有动辄有二、三千县军的颍川各县，怎么挡得住近两千人？
但问题就在于，周岱这两千人根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卒，它只是一群由亡命之徒以及附近被胁迫乡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况且又没有齐备的攻城器械，充其量就只有一些攻城长梯，光凭这些想要攻下一座县城，说实话难度不小。
好在张翟早有算计，他有意算好了时间，他让周岱在黄昏前才带着一干贼军出现在成阳县外，随后又叫周岱以义师的名义与城上的李秋、孙骀等人展开了一番骂战。
等到双方骂地差不多了，周岱方真正展开攻城的时候，天色已临近黄昏，而这个时候，张翟提前安插在成阳县内的手下，亦在知情后趁机在城内骚扰，甚至攻击城内的守卒，冲击城门。
在里应外合的情况下，成阳县几乎只抵抗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失去了对西城门的控制，见此大喜的周岱，趁机率众杀入了城内。
过程之轻松，让陈明等被胁迫而来的附近乡民目瞪口呆，因为这场攻城战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出力，充其量只是在呐喊助威而已——说到底，他们内心根本不想协助周岱攻打成阳县。
别说他们没有出力，事实上就连周岱手下的那群亡命之徒，他们出力也很少。
别以为亡命之徒一个个就悍勇无脑，事实上这帮家伙也狡猾地很，一旦成阳县出现强力的反抗，这帮人保准逃地比谁都快。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场攻城战竟然会如此轻松。
周岱这群人，真的攻入了城阳县！
俗话说，我方得利便如狼似虎，我方失利则一泻千里，这说的就是乌合之众。
就好比今日周岱麾下的这群贼军，先前在攻打县城时，一个个都犹豫不前，可当城门被攻破后，周岱手下那群亡命之徒便立刻变得悍勇起来，第一时间就攻入了城内。
县令李秋与县尉孙骀率领县卒苦苦抵挡，最终，因寡不敌众而遭到俘虏。
成阳县，彻底落入了周岱的手中。
而随后，周岱手下的贼众便在城内杀人抢掠、淫乐女子，一时间，城内大乱。
见此情形，哪怕张翟早有预料，心底亦有些不舒服，他仿佛是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绿林贼的影子。
他立刻找到了周岱，劝周岱道：“这座县城已归渠帅所有，日后渠帅要凭这座县城谋图大业，不宜纵容手下杀人、抢掠。”
周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别以为这家伙有怎么高的品德，说到底这周岱也不过就是一个山贼头子的眼界而已，倘若换做以往，他保准第一个带头冲进城去抢掠，无论是财富还是女人。
只不过，张翟给他画了一个大饼，他告诉周岱，周岱有机会成为真正能虎踞一方的大人物，就像曾经的义师那样，将偌大的济阴郡控制在手中。
周岱虽说只是一介山贼，却也被张翟画出的大饼给吸引住了，是故他先前才会一改旧日的残暴，变得和蔼、亲善，就好比先前在召见陈明的时候。
当即，周岱便禁止手下抢掠杀人、淫乐女子。
此举自然引起了他手下那群亡命之徒的不满，虽说攻下成阳县的真正功臣，乃是张翟提前安插至成阳城内的那些内应，但是这群亡命之徒却自认为是他们的功劳，如今城池攻破了，大帅怎能阻止众弟兄们发财享乐呢？
为此，周岱只得召来手下一干头目，好生安抚，并许下种种承诺，换来众人对他的继续支持。
同时，他也纵容手下抢掠城内的殷富人家，一如当初各路义师的所作所为。
总而言之，在周岱与张翟的约束下，这伙贼军总算是没怎么对城内的平民下手，唯有城内的殷富人家倒了血霉，家中男子皆遭屠戮，女子则遭到凌辱，而家财亦被贼众所夺，最后被周岱拿来笼络军心。
值得一提的是，似陈明等被迫卷携而来的附近乡民，倒没有参与一干贼众的恶行，他们只是茫然地看着‘同伴’的恶行，因预感到朝廷的报复而惶恐不安。
当然，也不乏有意志不坚定的人，被‘同伴’诱惑，加入了淫乐女子的行列。
总而言之，在周岱与张翟的约束下，一干贼众在城内的恶行还在可控范围内。
随后，周岱在县衙内论功行赏，赏赐‘有功之士’，而张翟则与他的手下汇合，借在城内巡逻而安抚民意。
碰巧，张翟与呆站在城里的陈明那群东坡乡的青壮们撞见了。
“张大王。”
陈明立刻上前行礼。
其实此前他就有种预感，而后在投奔周岱之后更是得到了证实，那就是这名叫做‘张义’的男子，便是‘周寇’身边最倚重的干将。
而张翟对陈明的印象亦不坏，见对方主动上前行礼，他笑着说道：“可莫要再这般唤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大王……”
“是，副帅。”
陈明连忙改口。
见此，张翟又笑着说道：“渠帅正在县衙内论功行赏，相信到时候你等亦能得到一份赏赐……”
话音刚落，陈明身后就有一名年轻人低声嘲讽道：“屠戮良民的赏赐么？”
因为生怕张翟发怒，陈明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乡人，但所幸张翟并未因此而发怒——他张翟是什么人，岂会因为一句嘲讽就勃然大怒？
见此，陈明暗自松了口气，抱拳对张翟说道：“张副帅，小人能否有幸与您私下聊几句？”
张翟看了一眼陈明，点点头说道：“我正要去安抚城内百姓，若你不嫌麻烦，途中聊几句亦无不可。”
听到这样的话，陈明的心中感觉更奇怪了。
在接下来与张翟一同巡逻、安抚民心的途中，他私下对张翟说道：“小人有几分疑惑，不知张副帅能否给我解惑？”
“你说。”
“张副帅，您是义师的义士么？”
“你怎么知道？”张翟看了一眼陈明，随口问道。
见张翟亲口承认，陈明亦是松了口气，他笑着说道：“我观张副帅做事，与周……与另一些人大相径庭，只是我不明白，张副帅作为义师的义士，为何要与周岱（小声）那群人同流合污？”
别看陈明只是廪丘县东坡乡的一名村民，但前几年义师闹得沸沸扬扬，鼎盛时期几乎席卷大半个天下，他自然也听说过义师的威名。
还别说，尽管在赵虞看来，过去那几路义师有些名不副实，但在天下，义师的名声总得来说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不犯平民’、‘均田地’等义师的原则，相当程度上赢得了平民的拥护与支持。
因此，陈明无法理解张翟这样一位义师出身的义士，竟会与周岱那等山贼同流合污。
面对陈明的询问，张翟沉默了片刻，旋即坦率地说道：“义师……败了，我要重建义师，而要重建义师，就必须借助周渠帅的帮助……你放心吧，在我的劝说下，周渠帅亦收敛了许多。”
“这个倒是……”
陈明微微点点头。
此前他就觉得奇怪，毕竟传闻中那周岱可是相当残暴的一个人，可前几日他投奔周岱的时候，对方便表现地非常和蔼。
现在看来，那周岱的改变，全赖眼前这位‘张义士’，是这位真正的义师义士，劝说周寇收敛了暴虐。
点头之余，他心情复杂地问张翟道：“张副帅，义师真的败了么？”
“啊，败了。”
张翟亦是神色痛苦地叹了口气，旋即强颜欢笑道：“不过，我等仍有许多同道之士，甚至于，还有一股足以令天下变色的强大助力……”
在说这番话时，他不禁又想到了颍川郡的那位周都尉。
同样是姓周，但与周岱相比，那位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巨寇’，其手腕、眼界、城府，无不令人侧目。
待有朝一日那位周都尉变换旗帜，他相信整个天下都要为之巨颤。
而介时，便是他义师卷土重来之际！
一想到这里，张翟便对将来充满了信心，连带着心情亦改善了许多，他笑着对陈明说道：“我听小兄弟说话，似乎对我义师印象不坏，可愿投奔我义师？我义师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这个……”
陈明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张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笑着说道：“不愿也罢，我义师从不强求。”
陈明连忙解释道：“非是不愿，只是怕乡村遭到牵累……”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地说道：“张副帅，如今周渠帅打下了成阳，各县官府相比会组织兵马前来报复，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张翟笑着敷衍了一句，毕竟对方也并非他的下属，他也没必要细心指点什么。
不过见陈明满脸担忧，他还是宽慰了一句：“你放心吧，眼下济阴、东平、鲁郡、济北等郡，各路反抗军频频揭竿而起，各地官府自顾不暇，短期内应该无暇组织军队来围剿咱们……”
大概是他心底也不承认那些人是义师，哪怕他们借助他义师的名义，是故他将那些揭竿而起的队伍称作反抗军。
当晚，周岱在县衙大排宴筵，犒赏所谓的有功之士。
在筵席中，周岱将攻陷成阳的首功归于张翟，而张翟，也十分识时务地归于‘皆靠周渠帅的统率’，二人相互吹嘘了一番。
其实周岱也防着张翟，毕竟张翟那‘前义师南阳渠使’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亮了，只要打出这个名号，相信立刻就有许多人前来投奔。
但同时周岱也明白，目前其实只有张翟与他是一条心的，后者想要重组义师，而他想要成为济阴渠帅，双方不存在什么利害冲突。
相比之下，周岱手下任何人都不如张翟可靠。
正因为如此，周岱才会将张翟提拔为‘二把手’，而张翟也识时务地没有挑战周岱的地位——他是觉得没必要，而周岱则是认为张翟为人识趣。
是故二人相处地颇为融洽。
酒席筵后，周岱召张翟私下商议，他问后者道：“如今我等已打下成阳，接下来该做什么？”
张翟毫不犹豫地说道：“渠帅当高举义师旗帜，以‘济阴渠帅’的名义招揽各路有志之士，同时操练人马，为他日攻打他县做准备。”
周岱听得频频点头。
次日，周岱在城内找了几名女工出色的女子，秀了一面旗帜，正式打出了‘济阴义师’的旗号。
也不知是义师的名号响亮，亦或是得知周岱攻下了成阳县的壮举，在短短半个月内，附近范县、乘氏等几个县纷纷有人前来投奔，既有钻营投机的贼寇一流，亦有走投无路的良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几十、上百，就连张翟曾经关注过的其他几支‘反抗军’，亦派人前来与周岱接触，似乎想看看周岱能否接纳他们，一起发财、共谋大事。
在张翟的指点下，周岱放低姿态，将前来投奔的人通通接纳，并且许下种种承诺，一时间，他这支济阴义师的人数仿佛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短短半个月内，就暴增至四五千人之众，甚至于，人数还日渐增多。
而期间，周岱则以成阳为据点，操练人马，准备他日攻略其他县城。
很快，周岱这股势力就被济阴境内各个势力所知，就连各县亦如临大敌，只不过官府并不称周岱一众为济阴义师，而是称呼他们为‘成阳贼’。
一时间，这成阳贼的名号传到了济阴郡的郡治所在，定陶，被济阴郡守董喜、郡尉田禁所忌惮。
最初听到成阳贼的时候，这两位倒是也想着组织郡军去讨伐，结果一打探才知道，这伙成阳贼的人数居然已飙升至近万人。
要知道，济阴郡的郡军，总共也就一万八千人——与曾经的颍川郡军相差无几。
可问题是，这一万八千郡军分散驻守着好几座城，光是集结就需要一些时间，更别说，目前济阴郡正忙着与梁郡交割粮草，将从颍川郡借来的粮食充入县仓，哪有可能有人手来立刻围剿那群反贼？
更别说，相比较围剿成阳贼，夺回成阳，守好陶城才是当务之急，万一连陶城这边都出现了什么差池，那才是万劫不复——别忘了，陶县可是有祥瑞公主的食邑，万一丢了，邺城侯绝对饶不了他们。
鉴于这种种，定陶县选择按兵不动，而这无形中就助长了成阳贼，或者说济阴义师的气焰。
半个月后，周岱率八千义师攻打廪丘县，廪丘县官府见无力抵挡，唯有开城门投降。
一时间，济阴义师占据的县城，从一座增涨到了两座，名声更为响亮。
待等到十一月，待济阴各县平民的口粮所剩无几，抢掠更是频繁发生。
在张翟的建议下，周岱用从官府中缴获的粮食引诱这些人前来投奔，一下子就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而济阴义师的势力，亦迅速扩展至整个济阴的东部。
而同期，东平、鲁、济北、济南等郡，亦相继出现了义师窜起的苗头，一个个都假借义师的名义，招揽人马，攻打县城。
这股风浪，甚至传到了山东，传到了陈太师的耳中，令那位老太师又惊又怒。
山东尚未平定，身后便又爆发叛乱，这如何了得。

第656章 山东战役（一）
时间回溯到十月初，就当张翟正堪堪赶到济阴郡时，当初薛敖派往颍川郡给赵虞送信的那一队太原骑兵，也终于带着赵虞的回信返回了陈太师所率领的太师军。
倘若用地理指代，此时的太师军已逼近了临淄，逼近了这座山东最殷富的城池。
这一日，正当陈太师在军营帅帐中思索着攻打临淄的具体策略时，薛敖迈着大步虎虎生风地闯入了帐内，口中叫嚷着：“老头子，周虎那小子送来了回信。”
“哦？”
陈太师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断，立刻就抬起头来。
也难怪他这般在意，因为他很清楚此刻身在颍川郡的那位祥瑞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大麻烦，心中很是担忧被他看好的那个年轻人无端端被卷入王室的内斗。
“拿来我看。”
吩咐了一句，陈太师从义子薛敖的手中接过赵虞的回信，拆开书信仔细观瞧。
看着信中的内容，他时而皱眉，时而眉头又舒展，让在旁的薛敖看得干着急，忍不住问道：“那小子怎么说？”
“如老夫所料，他被暗算了。”
陈太师将书信递給薛敖，负背双手站在帐内，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而接过书信的薛敖，亦很快就扫了几眼信中的内容。
赵虞回信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述的自然就是那位祥瑞公主的事。
他在信中将事情经过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同时也提及了太子与三皇子，最后他在信中告知陈太师，那位祥瑞公主暂时受他庇护，无需担忧，他会小心应付邯郸那两位殿下的阴谋。
当然，赵虞顺便也提及了杨定。
至于第二部分内容，则是赵虞以关心的立场，试图旁敲侧击地探寻山东战役目前的进展。
“嚯，这小子行啊，听他语气，似乎他把那位公主收拾地服服帖帖了。”
在粗略看罢信中内容后，薛敖随口笑着说道。
陈太师没有回应，他的面色依旧有些不渝，这份不渝并非针对远在颍川郡的赵虞，而是针对太子与那位三皇子，提及他在朝中的老政敌，田婴。
在沉思了片刻后，他吩咐薛敖道：“仲信，给居正写一封回信……”
“写什么？”薛敖挑了一眼义父，看似神色不恭，但实际上却是非常恭敬地在询问老义父。
“叮嘱他莫要介入王室内事。”
陈太师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居正为人，看似恭顺，实则心傲，尤其对于外人……此番他遭太子、三皇子以及那杨定算计，心中多半恼怒，老夫担心他会主动介入王室内事……他将祥瑞公主庇护在自身之下，未必没有想借公主引来邺城侯、趁机结交的意思……”
“利用邺城侯报复太子与三皇子么？”薛敖失笑道：“这胆子未必有点大了……”
“不许笑！”
陈太师皱着眉头喝止了一句，在这种事面前，也就没心没肺的薛敖能笑得出来，他可笑不出来。
他催促薛敖道：“你立刻回信，叫他不得妄动，他若自忖受了委屈，待老夫凯旋之日，自会替他在天子面前讨回这口气，但不许他介入王室内事……”
“嚯，老头子，你偏心啊。”
薛敖作怪般地调侃了一句。
他当然明白，自家老头子从来不许他们兄弟五人——如今是六人了，不允许他们介入王室内事，原因很简单，除了怕担心他们兄弟几人遭到无谓的牵连以外，主要也是老头子瞧不上王室的内斗。
只不过身为臣子，老头子无法阻止王室内斗，那索性就置身事外，眼不见为净。
而薛敖的性格，其实最像老头子，他也看不上王室内斗那种狗屁倒灶的事，只要那些位殿下不招惹到他，他也可以装作没瞧见，但这次太子与三皇子暗算了他们的小兄弟，那这件事就没有那么轻易了解了。
按照薛敖的想法，其实他挺支持他‘六弟’的打算，利用邺城侯去报仇一下太子与三皇子什么的，凭着他对他六弟的了解，那小子可是不会轻易吃亏的主，可惜这件事被老头子叫停了，大概老头子也担心这件事闹大。
“知道了，我这就去写回信……”
薛敖挠挠头，旋即好似想起了什么，再次瞅了两眼信中的内容，旋即笑着说道：“我瞧这小子，挺余裕的嘛，居然还有闲情问这边的战况……”
听到这话，陈太师不自觉地又皱了皱眉。
为何？
因为最近的战况，进展并不能让他满意。
先前他们攻陷了历城，撕开了山东的防线，一鼓作气攻至东平陵，对此陈太师自己也颇为满意。
但遗憾的是，此后的战况，双方就渐渐陷入了僵局。
占据山东的江东叛军开始反击了，尽管对方的战斗力、兵器远不如太师军，甚至都没有来去自如的骑兵，但对方硬生生拖延了太师军前进的步伐，以至于现如今十月初，陈太师都还未展开对临淄城的进攻，比陈太师原定的计划延后了整整半个月。
可别小瞧这半个月，要知道现如今距离入冬就只剩下一个月，倘若在剩下的一个月内无法攻下临淄，这将极大影响陈太师制定的战略——想当年昆阳之战，关朔与陈勖就是因为攻城战耽搁久了，硬生生打输了那场原本十拿九稳的战事，最终被赵虞联合杨定咬住一通反杀，气地关朔几乎要吐血。
而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并非是赵璋、赵瑜兄弟，而是叛军一位称作‘公羊先生’的谋士。
“仲信，这两日你麾下骑兵的情况如何？”
沉默了半晌后，陈太师忽然问薛敖道。
薛敖当然明白老头子问的什么，闻言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凝重之色，沉声说道：“又损失了不少人……那群杂碎。”
至今为止，他麾下的太原骑兵已经损失了上千骑，而让薛敖暗怒的是，这些骑兵并非是折损于战场，而是死在冷箭下。
为了针对他麾下的太原骑兵，对面的江东叛军亦阻止了一队弩手，这些弩手昼伏夜出，就藏匿在野外的树林中，只要有晋军方的骑兵经过，就令人措不及防地在林中射出暗箭。
更有甚者，江东叛军还故意看似落单的巡逻队，故意将晋军的骑兵们引诱至埋伏地。
拜这招伏兵之计所赐，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折损惨重。
为此，不止是薛敖暗怒，他麾下的太原骑兵们亦是恨地咬牙切齿，但遗憾的是，他们对那些藏身于林中的叛军弩手毫无办法，毕竟林中不利于骑乘，他们总不能骑马追入树林去追赶那些卑鄙的弩手——倘若那样做，恐怕损失更大。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放火烧掉这附近一带的树林，让那些卑鄙的叛军弩手没有躲藏的地方。
但遗憾的是，那些卑职的叛军弩手，很快就改变了战术，昼伏夜出，白昼间躲藏起来，夜间则纷纷出动，伏击晋军的士卒，利用那一支支廉价的箭矢，带走一名名太师军士卒的性命。
面对这种卑鄙的战术，哪怕薛敖知道两军交战、不择手段，却也暗恨不已。
他问陈太师道：“话说，罗隆不是要训练一批弩手么？训练得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罗隆，乃是太师军的大将，此人亦是气不过江东叛军这招卑鄙、阴损的战术，因此亲自训练了一批弩手，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到薛敖的话，陈太师摇摇头说道：“被老夫劝住了。……你等以为，训练一批弩手就能打破当前的僵局？不，倘若你等这么做，那恰恰就是中了那‘公羊’的诡计，他巴不得我军与他在野外展开一场弩手与弩手间的伏击。如此一来，我军攻打临淄的日程无疑会被拖延……当务之急，是尽快做好攻打临淄城的各种准备，争取在入冬前打下这座坚城，重创叛军的气焰，而不是与叛军在野外无畏地纠缠……仲信，你有勇有谋，但有时就是容易冲动，意气用事，这一点，你不如伯智。”
薛敖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以他的勇武，目前为止还未遇到可以一战的对手，但问题是那些该死的叛军弩手一个个昼伏夜出，白昼间根本找不到踪迹，以至于他的勇武也没有用武之地。
“……一群鼠辈。”
想到这里，他就郁闷地又骂了一句。
看着这位明明有着出色智略却总想着以武力取胜的义子，陈太师亦是无可奈何。
不然怎么说此子最像他呢，他当初年轻的那会儿，亦是这般……
自嘲一笑，陈太师催促道：“好了，你先去给居正写回信，叫他切记不可介入王室内事，老夫再想想对付叛军的办法。”
“那行吧。”
薛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帅帐。
此后数日，江东义师的弩手们依旧采取昼伏夜出的战术，白昼间隐匿不出，到了夜间就纷纷出动，用冷箭招呼太师军的巡逻士卒。
可叹太师军的军卒，那些曾在塞外杀得草原异族望风而逃的勇士，如今却被这防不胜防的冷箭暗算，不说因此折损了许多人，侥幸存活下来的，亦是心有余悸。
但陈太师却对叛军的这些小伎俩视而不见，也不多花精力去应付，而是催促麾下军卒尽快打造各种攻城器械。
他坚信奇不压正，待等他做好进攻临淄城的准备，将攻城云梯架上临淄城的城墙，叛军的一切阴谋伎俩，都将失去作用。
而接下来的事实也证明，陈太师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之后的日子里，叛军弩手夜间的活动愈发频繁了，虽说陈太师麾下的军卒也因此增添了不少牺牲，但陈太师却知道，对面开始急了。
他心下冷笑之余，亦小心提防着对面的诡计。
其他人姑且不论，那个称作公羊先生的叛军军师，陈太师在与对方交手了几回后，还是认可其才能的。
甚至于，老太师也曾想过策反那位军师，因为他感觉，对面江东叛军最具威胁的，就是那名曾经击败了他两名义子，即章靖、韩晫二人的公羊先生。
但很遗憾，他劝降的书信被对方拒绝了，那位公羊先生在回信中写道：自古忠义难两全，我欲舍忠而就义，晋廷与我，只能存一。
这句回覆，看得陈太师十分生气，但生气之余，他也有些纳闷对方所说的‘义’。
他也不明白赵璋、赵瑜兄弟二人给了那位公羊先生什么，以至于那名饱读诗书的儒士不惜与朝廷为敌，甚至发出‘晋廷与我只能存一’的誓言。
但不管怎样，既然对方拒绝了他的劝降，那么他就会视对方为敌人，为天子、为国家铲除这个威胁。
知道对面那位公羊先生腿脚不便利的老太师，此时已打定主意，待攻破临淄城时，优先要以抓到那名姓公羊的儒士为目的，除去江东叛军的智囊。
只要除去了那名智者，江东叛军剩下的就只是一群莽夫，不足为据。
十月十五日，就当老太师准备尝试进攻临淄城时，忽然薛敖急匆匆地闯入了帅帐。
“老头子，出事了。”
不等陈太师发问，薛敖皱着眉头说道：“我刚得到消息，济北、东平两郡，皆有反贼奋起，打着什么、什么义师的旗号，聚众攻陷县城……”
“什么？”
老太师皱了皱眉。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他也曾陆续得知消息，知道济北、东平、济南几个郡因为粮食短缺而发生了贼寇并起的事。
可据他所知，那只是一些小毛贼而已，充其量只敢抢掠乡村，哪有攻陷县城的实力？
确切地说，那些小毛贼根本没有攻打县城的魄力，他们的眼界注定他们只是一群小毛贼。
“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薛敖皱着眉头解释道：“据济南郡送来的消息，似乎有一群人在替那些小毛贼出谋划策，教他们如何威逼利诱、招揽人马，继而就教唆他们攻打县城……”
“……”
陈太师双目一凛，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寻常的小毛贼只是癣疥之疾，只要各地官府能腾出手来，立刻就能剿灭，但如今那些占据县城的小毛贼，身背后明显是有人支持——这群人很擅长谋反的路数。
『这莫非也是那公羊的诡计么？』
陈太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们正在面对的江东叛军。
其实他也知道，能做这种事的不止江东叛军，可能济北、东平等地还潜藏着当初其他几路叛军的余党，这些人见济北等地出现了混乱，便又跳出来浑水摸鱼，但他最怀疑的，仍然是江东叛军。
毕竟，济北、东平等地若爆发叛乱，江东叛军获利最大嘛。
沉思片刻，老太师沉声说道：“此事暂时莫要声张，以老夫的名义对济北、东平几郡下令，叫各郡加紧镇压叛乱……”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军中大将罗隆急匆匆地奔入帐内，举着一封通告说道：“太师，邯郸急信。”
老太师双目一凛，立刻伸手接过朝廷的书信，拆开后仔细观瞧。
仅仅只是粗略扫了两眼，老太师便气地面色铁青，斑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薛敖在旁瞧见义父神色不对，皱眉问道：“怎么？”
只见老太师下意识攥紧了那封信，咬牙切齿般说道：“朝廷写信通知老夫，就在这月月初，济阴、东平、济北各郡皆陆续爆发叛乱，这些人假借所谓‘义师’的名义，又许以粮食，蛊惑平民投奔他们，公然聚众攻打县城……就拿朝廷例举的‘济阴成阳贼’来说，现如今这群反贼已广聚数万，接连打下了成阳、廪丘、乘氏，甚至于，与东平郡的‘须昌贼’合流，一同又打下范县、寿张等数个县……”
“什么？”
薛敖闻言亦是吃了一惊，满脸的不可思议，与在旁的大将罗隆面面相觑。
这两伙才刚刚揭竿而起的反贼，行事居然如此有针对性？
要知道大多数的反贼刚开始都是很混乱的，根本不知该做什么。
然而济阴的成阳贼，以及东平郡的须昌贼，这两支反贼的目的却非常明确，一边用各种手段招揽人手，一边大肆攻打县城，占据城池。
“这行事……”
薛敖喃喃自语，他感觉这两伙反贼的行事非常熟悉，仿佛就是前两年那群席卷大半个天下的各路叛军的缩影。
“呋……”
长长吐了口气，陈太师面色铁青地说道：“果然，这些人背后有人教导……否则那些毛贼、山寇，绝不会如此熟络前两年那些反贼的路数……”
薛敖默默地点了点头，皱着眉头问陈太师道：“老头子，现在怎么办？济阴、东平、济北向西爆发了叛乱，咱们的粮道可就被断了，要不……”
陈太师仿佛是猜到了义子的想法，抬手打断说道：“老夫虽不能确定究竟是那些人在背后挑动，但老夫知道，这些人是为了替江东叛军解围……相比较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叛乱，江东叛军的威胁更大，必须优先剿灭，最起码要夺回山东！”
说着，他吩咐薛敖与罗隆二人道：“立刻通知朝廷，变更粮道，走平原郡，另外，下令全军做好攻城准备，十一月之前，必须拿下临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面对满脸震怒的老太师，就连薛敖亦收起了平日里的那份浪荡不羁，恭敬而又严肃地，与在旁的大将罗隆一同抱拳领命。
“遵令！”

第657章 山东战役（二）
济阴、东平、济北等郡频繁出现叛乱，固然让陈太师感觉到了棘手，但江东义师此刻的处境亦不乐观。
十月十六日，即陈太师收到朝廷急信的隔日，江东义师渠帅赵璋在亲自登上临淄城的城楼窥视城外远处的晋军营寨时，心中亦有些忐忑与不安。
今年自晋国展开反击起，他江东义师已丢掉了大片的领土，济阴、东平、济北、济南，两年前他们趁晋国与其他几路义师纠缠而趁机占据的领土，在短短数个月的时间内，尽数吐了出去。
当然，丢掉了这几个郡，对于他江东义师而言其实也不痛不痒，因为他们原本所制定的防线，即是‘济水——泰山——微山湖——泗水——泗淮’天堑防线，济阴那几个郡属于是那种占不占皆可的土地。
倘若晋国的军队被其他几路义师拖住，他江东义师不介意将这几个郡亦收入囊中，得到土地与人口，继而转化成兵力与财富，进一步壮大他江东义师；反之，他们便退守那条天堑防线，与晋国展开一场旷日持久之战。
然而，他们低估了晋国的陈太师与其麾下的太师军，在一个月前，那位晋国太师率领军队攻陷了历城，硬生生撕开了他江东义师的防线，甚至在一个月之后的今日，对方竟将战线推近至他脚下这座临淄城。
临淄可不是占不占皆可的城池，作为古时齐国的都城，它素来就是山东之地的象征，只要提到山东，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座历时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临淄城，当初他江东义师攻陷临淄，代表着山东就此落入他江东义师手中，而今时今日，倘若这座古城再被晋国夺去，那也意味着同样的事。
临淄城必须守住！
否则对他江东义师而言将会是沉重的打击。
只不过，想要坚守住这座城池，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他们此番的对手，乃是晋国那位身经百战且从未战败过的陈太师，是被人誉为不亚于孙子、吴子的名帅。
面对这样一个强敌，赵璋这个前下邳县尉，要说心中不忐忑，那就太自欺欺人了。
如今的他，唯有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他江东义师的那位军师，那位以公羊为姓、且又表示羞提及名讳的先生，公羊先生。
这位曾前后击败两位陈门五虎，即便面对那位陈太师亦不退让半分的公羊先生，可以说是他现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但他十分担心那位先生的身体状况，随着时日逐渐临近冬季，气温逐渐寒冷，那位先生的身体状况亦是一日不如一日，说句不合适的话，每当赵璋看到那位先生如枯槁般的面容，他总不免担心这位先生下一刻就会呜呼离世。
『上天保佑，那位先生可千万不能出事……』
搓搓手呼出一口热气，赵璋心下暗暗祈祷道。
随后他巡视了城墙，亦勉励了在城墙上值守的义师士卒，尽可能地想要拉动士气。
他牢记着公羊先生曾对他说过的话，知道他们今日面对的晋军，尤其是太师军，无论在装备还是在士卒实力方面都要普遍优秀于他义师的战士，倘若连士气都不如对方，那这场仗就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了。
好在他义师的士气目前来说还算不错。
“小心盯着晋军的一举一动，倘对方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禀告。”
“遵命！”
嘱咐罢负责值守城墙的将领，赵璋带着一队卫士下了城墙，前往城内的郡守府。
这座郡守府，现如今也是他江东义师的帅所，他江东义师几乎每一道政令、军令，皆是出自于此处。
随口一提，当初在打下临淄城后，赵璋原本有意挑一座大宅邸赠予公羊先生，但那位先生却婉言推辞了，理由是他腿脚不便、身体状况也不佳，因此想要居住在离政所比较近的地方，因此赵璋便提议公羊先生搬入郡守府的后院居住。
在这方面，赵璋与他弟弟赵瑜都很大度，兄弟二人都不认为让那位先生搬到郡守府的后院有什么不妥，毕竟他江东义师能发展到今时今日的地步，那位公羊先生居功至伟。
只不过，那位公羊先生还是婉言推辞，理由是郡守府的后衙，距离政所也过远，于是最后，公羊先生搬入了郡守府前院的一个偏间，一个在赵璋看来实在衬不上这位先生的小房间。
在返回郡守府的途中，赵璋亦暗中关注着街上那些纷纷对他做出避让的行人。
平心而论，江东义师在攻破城池后的做法，要比两年前其他几路义师都更为温和，非但不扰平民，对待世族、大户，也并不是夺其家产、赶尽杀绝，而是劝说其主动投奔他义师，献纳家产——虽然那些世族、大户只是迫于他江东义师的威势，但总得来说，他江东义师与乡绅、世家阶层，倒也不是不共戴天的关系，这一点，江东义师有区别于前几年的其他义师。
也正因为这样，江东义师用相同的时间，就迅速占据了比其他义师多一倍的领土，在乡绅、世家、贵族间的名声，也要比其他义师好地多。
归根到底，这也是因为公羊先生的劝说，那位先生并不是很赞同其他义师那种为了拉拢平民就将乡绅、世家、贵族赶尽杀绝的做法，毕竟在这个年代，寻常平民当中很难出现什么人才，绝大多数的人才还是出自乡绅、世家、贵族这些个垄断了知识与文化的阶层。
打天下需要强兵悍将，但治天下，就需要用到智士，而智士在这个年代，只可能出现在乡绅、世家、贵族阶层，哪怕是寒门子弟，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平民。
因此，似其他几路义师那种对乡绅、世家、贵族赶尽杀绝的做法，在公羊先生看来，也等于自绝了后路。
这一点，赵璋、赵瑜兄弟也是认可的，毕竟他们就是出自世家，而且还是贵族之后，虽然‘鲁阳赵氏’的名爵被主家继承了，现如今又划给了临漳的一支远亲，但归根到底，他们依旧是贵族之后。
一炷香工夫后，赵璋便带着那队卫士来到了郡守府前，值守在郡守府前的卫士们，纷纷向他行礼，口称‘渠帅’。
赵璋点点头，带着随行的卫士走入了郡守府，径直走向那位公羊先生的住处——前院主屋一间狭小的偏房，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个房间的采光还算不错。
公羊先生居住的房间外，同样有卫士值守，而且是整整八名全副武装的卫士。
这些卫士皆是赵璋亲自精挑细选的猛士，三五个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可见他对那位公羊先生的安危也是极其看重。
“渠帅。”
“唔。”
与那几名卫士打了声招呼，赵璋压低声音问道：“师丞还在歇息么？”
他口中的师丞，即他授予公羊先生的官职，顾名思义即是‘义师之丞相’。
那名卫士摇摇头，小声说道：“师丞方才喝了汤药，我亦不知他……”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听声音正是那位公羊先生。
见此，赵璋吩咐随行的卫士等候在外，而他则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用故意压低的嗓音说道：“公羊先生，现在方便么？”
“渠帅？咳……请进。”
屋内传出了公羊先生的声音。
见此，赵璋推开了屋门，当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原来，屋内的铜炉内正熊熊烧着柴碳，将室温烤得如春夏那般。
关上房门，赵璋迈步走入内室，旋即便瞧见公羊先生正披着衣服，坐在床榻上的被褥中，在一张特制的小案上，挥笔写着什么。
从旁，有两名卫士伺候着，同样是赵璋精挑细选的卫士。
“渠帅，恕在下不能施以全礼。”
待那两名卫士向赵璋行礼之后，靠坐在床榻上的公羊先生亦朝着赵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赵璋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其实早在这位先生第一次卧病在床时，他就说过让这位先生不必多礼，但这位先生每次看到他都还要提一下，或许这就是儒士的通病吧——太过于拘礼。
“先生在写什么？”
赵璋好奇地走了过去。
公羊先生笑了笑说道：“只是一些在下的所见、所闻、所思，待日后供伯虎观阅。”
“哦……”
赵璋了然地点点头。
他知道，公羊先生所说的伯虎，即他的侄子，鲁阳赵氏的嫡子，赵寅、赵伯虎。
看着这位先生如枯槁般的面容，赵璋的心情有些复杂，坐在床榻的边沿轻声劝道：“我知先生疼爱伯虎，恨不得将一身所学都传授伯虎，但我认为，先生还是要优先考虑保重身体……”
他的心中，不禁有些嫉妒。
自前几年这位先生带着他侄儿赵寅前去下邳投奔他兄弟二人，他就知道这位先生是一位大贤，因此对对方甚为礼遇，可几年下来，这位先生最在意的，仍旧是他堂兄弟、鲁阳乡侯赵璟的长子赵寅。
哪怕呕心沥血辅助他兄弟二人壮大江东义师，这位先生也只是想为鲁阳乡侯报仇。
这让赵璋不禁想到了一个典故：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璋脸上复杂的神色，公羊先生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我观渠帅面庞发红，好似是吹了寒风，莫非渠帅方才去城上视察了？”
其实他也知道，赵璋、赵瑜兄弟一直以来都有拉拢他的意思，希望他真正地为他们兄弟效力，但了解自己性格的公羊先生却知道，他恐怕要辜负这对兄弟了。
“啊。”
赵璋点了点头，将方才他在城上窥视晋营的事告诉了公羊先生，又皱着眉头说道：“我窥视晋营时，发现晋军联内的攻城器械日渐增多，也许这几日，那陈仲就要攻城了……”
“早有预料。”
公羊先生微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在下原本想借那群弩手拖延那位陈太师，不曾想，对方看穿了我的意图，对我军弩手夜间的骚扰视若无睹，白昼间加紧打造攻城器械……观他意图，他也许是想在今年入冬之前攻占临淄，狠狠打击我方的士气。”
说到这里，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咳得气喘吁吁，半晌后才又接着说道：“我观那位陈太师用兵，一鸣则已、一鸣惊人，对此渠帅要有所准备……等到他准备充分，我等介时面对的，便是晋军的雷霆攻势……”
赵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叹息道：“可惜……若能给我等两年的时间喘息……”
“……”公羊先生的目光亦是稍稍一黯。
今年，正是他江东义师打下山东之后的头一年，作为儒家弟子，公羊先生自然推崇于井田制。
虽说当初在得知此事时，赵虞有点看不上井田制，觉得井田制有点落后于时代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当前这个并不稳定的乱世，井田制亦有它的优点，至少能让江东义师治下的平民们都有一口饭吃。
而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晋国朝廷能再给江东义师两年的时间休养生息，那么江东义师便能逐渐笼络民心，从而牢牢地扎根在山东。
那些现如今只是迫于江东义师声势而乡绅、世家、贵族们，也会逐渐适应、甚至融入江东义师，介时晋国朝廷想要再夺回这片土地，那可就要多费一番工夫了。
但遗憾的是，晋国朝廷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不管当前各郡粮食紧缺，依旧强行征集军粮，命那位陈太师率军讨伐他们，虽说这是晋国朝廷权衡利弊后的考量，但着实不利于他江东义师。
就当赵璋与公羊先生正在谈聊之际，忽然屋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有人在屋外禀报道：“渠帅、师丞，有我军的细作送来了一些消息，末将以为应当禀告渠帅与师丞。”
“赵勤啊。”
赵璋认出了屋外那名将领，在与公羊先生对视一眼后，笑着说道：“进来吧，注意立即关门，莫要让外头的寒风吹进屋内。”
“是。”
一丝凉风稍稍流入屋内，旋即，一名将领打扮的男子大步走入了屋内，他便是赵璋麾下的将领之一，赵勤。
此人亦是赵氏子弟，但却并非赵璋、赵瑜兄弟的亲戚，而是赵璋在攻打东海郡时招揽的。
这赵勤从赵璋口中得知了晋国朝廷这些年对他赵氏家族的迫害，原本就对此颇感疑虑的他，自然倒向了赵璋、赵瑜兄弟，而赵璋也颇为器重这位赵氏兄弟，很快就提拔为将军。
类似的赵氏子弟，在江东义师中实属不少，当初赵虞私下笑称江东义师乃‘赵家军’，其实倒也不差。
“渠帅、师丞。”
走入内室，名叫赵勤的将领朝着赵璋与公羊先生抱了抱拳，旋即将一叠皱巴巴的纸递给赵璋，口中说道：“有我义师潜藏于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细作送来消息，前段时间，上述几个郡相继爆发叛乱……有济阴成阳的周岱，自称‘济阴义师渠帅’，率余人攻陷数县；又有东平须昌的许必，亦聚万人而反，自号‘东平义师’……”
“……”
赵璋与公羊先生面面相觑，待前者将其中几张纸递给公羊先生后，二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密信。
半晌，公羊先生问赵璋道：“渠帅，这是你的安排？”
赵璋摇摇头说道：“不是先生的安排么？”
“不是我……”
公羊先生摇了摇头，旋即饶有兴致地说道：“看来，是有人在暗助我江东义师，分散晋廷与那位陈太师的注意……”
“有人暗助我江东？”赵勤惊讶问道。
“啊。”
公羊先生用枯瘦的手捋了捋胡须，轻声笑道：“信中也说了，成阳的周岱也好、须昌的许必也罢，先前只不过是该地的恶寇……一般的贼寇，哪有能力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迅速聚拢数万人手，更别说打着义师的旗号攻占县城……很显然，这是有人在暗中协助他们，指点他们如何聚拢人手，如何攻打县城……考虑到济阴、东平、济北几郡几乎在同时发起叛乱，我认为，这背后应该是同一拨人在推波助澜。至于目的，多半是为了替我江东义师分担压力……否则，陈太师的大军就在这边，他们为何要在济阴、东平、济北等地起事？就不怕那位陈太师率军回去剿灭了他们么？”
赵璋恍然大悟，惊讶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几支并起的义师，是有人引诱陈仲率军掉头的诱饵？”
“唔。”
公羊先生点点头说道：“虽然我暂时也不知是哪股势力所为，但我猜他们对我江东义师应该是抱持善意的，只不过……我想那位陈太师并不会上当。”
话音刚落，忽然间，众人隐约听到了咚咚咚的警钟声。
“怎么？”
赵璋微微色变，刚站起身来，就听屋外有值岗的卫士急声禀报道：“渠帅，师丞，城门楼方向响起警钟，疑似晋军前来攻城！”
“果然……”
就在赵璋色变之际，公羊先生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很高兴得知有一股陌生的势力在暗助他江东义师，但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种小伎俩并不能替他江东义师解除当前的威胁。
“做好准备吧。”
公羊先生正色对赵璋说道：“那位陈太师想必也得知了济阴等地的叛乱，因此，他会愈发迫切地想要攻陷临淄城……”
赵璋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横竖避不过，那索性就做个了断！”
丢下一句话，他沉着脸，转身走向屋外。

第658章 山东战役（三）
“铛铛铛——”
“铛铛铛——”
临淄城的西、南两处城楼，警钟大作，这声响传到城内，使得城内无数民众翘首观望，四下议论纷纷。
“是官军攻城了么？”
“晋军，是晋军！”
“对对对，是晋军要攻城了么？”
“应该是了……”
正在人群四下议论之际，一队队义师士卒高喊着‘让让’，快步从街上奔过，赶往响起警钟声的城墙。
看着那一队队义师士卒快步奔远的背影，一干民众面面相觑，心中有些忐忑。
平心而论，对于身处阶级最底层的平民而言，他们并不在意被谁统治，他们在意的是自身的利益，而江东义师在占据山东后的第一道政令，即是减轻赋税，这让山东的平民阶层很快就接纳这股义师。
更别说义师‘执法严明’，在民事纠纷上偏向于宽待平民阶层而约束乡绅、世家、贵族阶层，这让山东的平民对江东义师更增添了几分好感。
但归根到底，晋国依旧是‘正统’，相比较‘得位不正’的江东义师，临淄人对于晋国朝廷仍旧充满敬畏，因此，哪怕私底下希望江东义师能击退来犯晋军的人其实大有人在，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却几乎没有人敢透露内心的想法。
因为他们也担心江东义师最终不敌晋军，介时，他们或将因为曾经说过不合适的话而遭到晋军朝廷的清算。
毕竟此次率领晋国来攻的主帅，可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陈太师。
“噔噔噔。”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炷香工夫前告别了公羊先生的赵璋，带着他那队卫士迅速登上了南城墙。
此时在城墙上，几名将领模样的男子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晋军，待听到身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后，其中一人回头瞧了一眼，旋即抱拳唤道：“大哥。”
“唔。”
赵璋点点头，快步走到墙垛旁，一边放眼看向城外，一边问道：“二弟，情况如何？”
原来，方才那名与他打招呼的男子，便是他的弟弟，江东义师的副帅，赵瑜。
不等弟弟赵瑜开口，赵璋便已看清了城外的情况。
只见在临淄城西南方向的那片宽敞平原上，黑压压的晋军士卒整齐地排列着，数量之多，堪称是接天连地。
这数量，怕不是有十余万人之多？
『那陈仲……竟是准备将麾下军卒尽数派出么？』
赵璋心中不觉有些震撼。
据近段时间他义师的细作所打探回来的消息，晋国太师陈仲麾下大概有十五万军队，其中包括最初的七万太师军，七万河北军，还有约近万左右的骑兵——这里所说的河北军，只是泛指，大抵就是指大河以北各郡的郡军，比如清河郡、安平郡、河间郡、渤海郡、平原郡等等。
就在暗暗震撼之际，他弟弟赵瑜在旁沉声说道：“大哥，无需担心，论兵力，我方也不少！”
瞥了一眼弟弟，赵璋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晋军，一言不发。
的确，倘若单轮兵力，他江东义师的兵力确实不少，甚至于，还要远远超过对面的晋军。
毕竟自历城陷落之后，他就做好了在死守临淄的准备，从北海郡、琅琊郡、甚至东莱郡招来了许多军队，硬生生凑出了三十万大军，兵力是对面陈仲的两倍。
可这仅仅只是人数上的优势而已。
对面的可是精锐，最差的也是郡卒，而最精锐的太师军，那可是跟随那位陈太师出征塞外，将草原异族打地抱头鼠窜的精锐！
而他这三十万大军，最优秀的也不过就是收编的郡卒，甚至于，绝大多数还是从平民中筛选的新卒，别说训练不久，就连兵器与甲胄亦不齐全。
更关键的是，对面的晋军众人一心，只有‘讨伐反贼’一个信念，而他三十万义师当中，却充斥着各种想法的人，比如那些被他义师收编的前郡卒，这些人是否愿意为了他义师而豁出性命与晋军厮杀，赵璋就没有丝毫的把握。
正因为如此，即便己方有三十万之众，但赵璋心中却依旧忐忑不安。
但事已至此，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抵抗了——总不能将临淄城拱手相让吧？
深吸了一口气，赵璋问弟弟道：“东安平、昌乐，联系过了么？”
赵瑜点点头道：“已经联系过，只要这边开打，附近几县以及几座军营，皆会迅速来援。”
“那就好。”
赵璋微微松了口气，再次聚精会神看向远处的晋军，尤其是盯着那几十、上百架攻城器械，思忖着待会定要想办法尽快摧毁这些攻城兵器。
而在赵璋、赵瑜兄弟与一干义师将领登城观望远处晋军的期间，在远处的晋军方阵中，陈太师带着薛敖、魏璝、罗隆等一干将领，正围在一张矮桌前，观瞧着桌上的行军图。
只见这份行军图上，清清楚楚地标记了江东义师的军队部署，而此刻陈太师就对照着这份行军图，重复昨日军议时对各个将领的任务安排。
忽然，薛敖开口打断道：“老头子，让我做先锋吧，截击叛军援军什么的，太过于无趣了。……这种事交给魏璝就得了。”
说着，他几步走到罗隆身边，伸手揽着后者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罗隆，借我些兵卒，让我做个先锋怎么样？”
罗隆干笑了两声。
他曾经乃是邹赞的下属，关系就好比薛敖与魏璝，后来等到邹赞被任命为虎贲中郎将后，他在太师军中就坐上了邹赞曾经的位置，担任了中军将，因此他自然与薛敖熟络非常。
对于借点兵给薛敖、让薛敖当个先锋将，罗隆本人自然没什么意见——虽然他也觉得担任先锋一职过于危险，但考虑到薛大将军的武艺，他倒也不担心什么。
只不过，这得看老太师啊，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做主。
果然，陈太师头也不抬地说道：“莫要胡闹，仲信，此次攻城，不可出现丝毫差错！”
他那凝重的语气，让在旁的众将领们心中一凛。
当然，众将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叛乱所致……
一想到此事，众将就愈发谨慎，他们可不想惹怒面前这位他们敬爱的老太师。
而相比较众将的，薛敖依旧是表现地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他的语气亦变得认真了几分：“我可没有胡闹，老头子，你既然想要尽快打下临淄城，就应该派我去打头阵。”
“……”
陈太师抬头看了一眼薛敖，平静说道：“待时机合适，老夫自会派你出击，眼下，按老夫说的做。”
“……”薛敖张了张嘴，神色显得有些愤懑，但最终，他还是怏怏得闭上了嘴。
这并不奇怪，别看他平日里一口一个老头子，看似对陈太师毫无敬意，但实际上只要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这位义父。
一句话就让薛敖闭了嘴，陈太师抬起头来环视眼前的众将，沉声说道：“诸位，眼下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老夫希望你等竭尽全力，报效国家、报效朝廷……”
“遵命！”
除薛敖还在撇嘴以外，其余众将皆神色严肃地抱拳答应。
见此，陈太师收起行军图，将其交给身边的毛铮，重重说道：“好！老夫期待看到你等的表现……现在各归军中，待一炷香后鼓号响起，立刻攻城！”
“遵命！”
众将神色严肃地抱了抱拳，旋即纷纷转身离开，包括一脸怏怏的薛敖，亦被其副将魏璝拉着离开了，只剩下陈太师与毛铮，以及本阵的军卒与护卫。
可能是注意到了毛铮绷紧的面庞，陈太师放缓了神色，温升问道：“紧张么，子正？”
“有点。”
毛铮点点头，诚实地说道：“我在您身边虽时日不短，但还未遇到过如此大阵仗……”
说到最后，他嘴唇微动，但却没有再说什么，似乎是在顾虑着什么。
见此，陈太师温声问道：“你似乎有话要说？”
毛铮摇了摇头，旋即在稍一迟疑后，低声说道：“怕影响军心，不敢发问。”
“哈哈哈。”
陈太师闻言大笑，宽慰道：“不必担心，虽据细作回报，此间江东叛贼有三四十万之众，但大多并不齐心，不如我军上下一心……”
“那您……”
毛铮惊讶地看向陈太师，心说，那您方才绷着一张脸？
仿佛是猜到了毛铮的心思，陈太师语气莫名地说道：“老夫并非担心这股江东反贼，老夫顾虑的是……”
他当即就又想到了济阴、东平、济北等郡发生叛乱的事。
不可否认，那几个郡的叛军，在陈太师看来不过是乌合之众，但细想这几股叛贼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招揽了过万的人，这让陈太师格外担忧——这岂非意味着，朝廷对天下各郡的掌控力正在逐步丧失？
倘若随后天下各郡都像济阴、东平、济北等郡出现叛乱，那该如何是好？
已半截入土的他，又如何能兼顾各郡的叛乱？
『难道我大晋果真气数将尽么？』
陈太师摇了摇头，将这个在他看来异常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后。
不！
他大晋绝不会倒，只要他陈仲还活着，他就绝不会容许大晋倒下！
只不过是区区叛贼作乱而已，待他先进兵剿灭江东叛军，诛杀赵璋、赵瑜兄弟，回头再掉头镇压济阴、东平、济北一带的叛乱，天下就可再获太平！
深吸一口气，陈太师沉声说道：“子正，传我号令，击鼓进兵！”
“是！”
毛铮点了点头，旋即走上前几步，高声喝道：“太师有令，击鼓进兵！”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传令兵争相传递毛铮的命令。
“太师有令，击鼓进兵！”
“太师有令，击鼓进兵！”
“咚咚——”
“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立即响起，将代表进兵的讯号传递至晋军各个部曲。
而作为太师军中军将的罗隆，则第一时间挥手下令：“传我命令，前军出击！”
一声令下，前军整整十个千人方阵，同时向临淄城方向缓缓前进。
在各自将军的率领下，有半数的晋军朝临淄城的西城墙而去，而另外一半晋军，则径直朝着临淄城的南城墙而去。
显然，陈太师准备两面夹击。
而与此同时，赵璋、赵瑜兄弟亦在城墙上看到了晋军的行动，兄弟二人立刻告别，由赵璋亲自坐镇南城墙，而赵瑜则直奔西城墙。
“咕嘟咕嘟……”
伴随着古怪的声响，一辆辆攻城用的云梯，亦藏身在前进的晋军方阵中，缓缓朝着临淄城西、南两侧的城墙而来。
赵璋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高喝道：“弓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临淄南城墙上的无数弓弩手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弩机，引而不发。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随着晋军前军的逐步靠近，城墙上的义师士卒们，亦纷纷提起了心，临战的紧张感迅速弥漫至每一名士卒身上。
“唰——”
“唰唰——”
有个别的义师弓弩手们，甚至因为抵不住这股紧张，下意识地扣下了扳机，惹来附近将领们的怒骂：“你们这群蠢货，现在放什么箭？快点装填箭矢……”
倘若不是大战将至，相信这些将领肯定会狠狠教训那些沉不住气的弓弩手。
终于，城外的晋军进入了离城二百步的距离。
当即，太师军前军将领朱任举剑大声喝道：“前军……突进！”
一声令下，负责进攻南城墙的五个千人晋军方阵，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就加快了数倍有余，前面的晋军步卒或扛着攻城用的长梯，或高举着盾牌，快速朝城墙突进。
而后续负责推动攻城器械的晋军们，亦一个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争取尽快将攻城器械推至城墙处。
与此同时，赵璋亦在城墙上举剑高呼：“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临淄南城墙上万箭齐射，不计其数的箭矢伴随着嗖嗖声射向城外的晋军。
然而城外的晋军，那可是晋国最精锐的太师军，甚至无需将领提醒，这些老卒们便立刻用盾牌护住头部、面部、咽喉等致命要害，硬生生顶着箭雨继续向城墙突进。
光是这份冷静应对箭矢的态度，就不是一般军卒可以做到。
期间，亦不乏有太师军的士卒被箭矢射中，但大多都是被射中手臂、双腿等非致命要害。
不同于一般人被箭矢射中便惊地大呼小叫，太师军的军卒就算被箭矢射中也十分冷静，大部分被射中手臂、双腿的军卒根本不顾身上的轻伤，就算是那些身中数箭的军卒，也不会惶恐地大呼小叫，而是举着盾寻求同伴的帮助——而他们的同伴，也会第一时间援助他们，将他们拖到一辆辆攻城器械的背后。
这就是久经阵仗的军队，军中的每一名士卒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知道如何能在混乱的战场上保住性命。
“砰！”
第一架攻城长梯迅速被架上城墙，在守城义师士卒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一名名太师军士卒迅速沿着长梯往上攀爬。
从这一刻开始，即便是精锐如太师军的军卒，也开始出现许多伤亡，不计其数的军卒在攀爬长梯时，被守城士卒用箭矢、滚石、檑木以及各种各样的兵器击毙，但这些牺牲，仿佛根本没有影响到太师军士卒的士气，哪怕身边就有从长梯上摔落毙命的袍泽尸体，后续的太师军士卒依旧面不改色地攀爬上长梯，吸引守军的注意。
没错，第一波攻势的步卒，或者说先锋军，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守军的注意，承受守军的攻击。
而就当守城的义师士卒将几乎全部打击宣泄在这些太师军的先锋步卒身上时，一架又一架的攻城器械趁机迅速靠近城墙，在砰砰的巨响声中，放下挡板，使之成为连接城墙的空中桥梁。
至此，太师军才展开了真正的进攻。
“攻上去！”
随着一名晋军将领的命令，源源不断的太师军士卒借助攻城器械上方的空中桥梁，迅速攻上城墙，攻势之强，攻势之猛，令头一回接触太师军的江东义师将士们大为震惊：晋军，竟强悍如斯？！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江东义师的将领赵勤亦坐不住了，原本在负责周遭士卒的他，此刻亦亲自提剑杀敌。
而太师军中的将领们，更是身先士卒。
“我乃曲侯侯叙，谁人敢与我一战？！”
一名太师军将领大叫声从跳板上跃上城墙，一手持盾，一手持枪，虽仅有一人却毫不胆怯，面色狰狞，力毙数人，看得周遭的义师士卒们倒吸一口冷气。
明明是比较吃亏的攻城方，但太师军却在这场攻城战打响后的第一波攻势中，便迅速抢占了上风，其军中将士的实力，可见一斑。
好在江东义师这边兵力众多，将整道城墙挤地水泄不通，这才使得太师军的进攻受到了些许阻碍。
而就在双方鏖战之际，东侧很快就出现了一支军队。
“报！东侧出现叛军踪迹，疑似东安平的叛军！”
当这个消息迅速禀告至陈太师跟前时，陈太师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的临淄城。
因为他相信，他的义子薛敖，足以率领骑兵借助对面的援军，甚至将其击溃。
而事实也证明，薛敖并未辜负其义父陈太师的期望，待东安平的江东义师援军穿过淄水上的桥梁时，薛敖与其副将魏璝就率领着数千骑兵挡在了对方的必经之路上。
“嚯，这支援军的人数不少啊。”
仔细打量了一眼远处的敌军援军，魏璝笑着对薛敖说道：“这应该足够将军杀一阵了。”
“嘁，老子才没兴趣屠杀一般的兵卒。”
薛敖撇了撇嘴，看上去似乎还在因为陈太师没用他做攻城的先锋军而感到郁闷。
见此，魏璝笑着说道：“说不定这些人当中，有值得将军动手的猛士呢。”
“哼。”
薛敖轻哼一声，待活动了一下双手后，从卫士手中接过长枪，无精打采说道：“老规矩。”
魏璝无奈地耸耸肩，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老规矩’，无非就是他们对付一般的士卒，而自家这位将军则负责阻击敌军的将领。
“偶尔也留几个给我等部将嘛。”
“那就看谁的速度快咯。”
舔舔嘴唇，薛敖压低声音说道：“上了！”
一声令下，这数千骑兵便朝着对方数万义师援军发动了突击。
“骑兵！”
“骑兵！”
对面的义师援军们大呼小叫着结成了阵型，但下一刻，薛敖率领的这数千骑兵，依旧如刀切豆腐般，轻松攻入了援军的阵中。
“车悬！”
随着魏璝一声大喝，太原骑兵发动了他们最擅长的骑兵战法，一分为二的数千骑兵，当即化作两个车轱辘，一边转动一边碾压义师援军的阵型，杀得后者节节败退。
而薛敖本人，更是像当初在通县时那般，仅率百余骑兵，便径直杀了对方的军旗所在，将沿途跳出来阻击他的将领们纷纷挑落马下，简直……不，根本就是无人可挡。
怎么会这样？！
我方可是有四万军队啊！
统率这支援军的江东义师大将杨其目瞪口呆。
他简直无法相信，一支仅有数千人的骑兵，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四万军队。
下一刻，这位义师的将军，就被薛敖挑在了长枪上。
“就这？”
看着眼前那些因大将被击毙而崩溃逃散的义师士卒，薛敖打了个哈欠，倍感无趣地抬手掏了掏耳朵。
江东叛军，不过如此嘛。
“报！薛将军已率骑兵击溃了东安平方向的叛军援军。”
一刻时之后，这份报讯便传到了陈太师的面前。
“不愧是薛将军。”
毛铮激动地双拳紧握，忍不住称赞了一声。
而陈太师的态度就镇定多了，他只是稍稍转头瞥了一眼薛敖所在的方向，眼眸中浮现几丝赞赏。
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再次落到了远处的临淄城。
倘若可以的话，他希望今日便攻陷这座城池。

第659章 山东战役（四）
希望固然是希望，但想要在一日之内攻入临淄城，那也太小瞧江东义师了，毕竟为了抵挡晋军的讨伐，赵璋、赵瑜兄弟可是聚集了三十万军队呢。
虽说这三十万军队远不如陈太师麾下的晋军精锐，但毕竟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
这不，随着源源不断的义师士卒涌上城墙，太师军先锋军的攻势就渐渐被遏制住了，即便太师军在伤亡比率上要优于守城的义师士卒，但就是攻不上城墙。
“报！向禁千人队伤亡过半！”
“报！杨术千人队伤亡过半！”
“报！董直千人队伤亡过半！”
……
这一个个战损消息，迅速传至太师军中军将罗隆的跟前，让这位太师军将领深深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短短一刻时工夫，负责进攻南城墙的五名军侯，便有三人麾下的士卒伤亡过半，倘若再估算其他两支千人的伤亡，这就意味着在短短一刻时的时间内，他太师军便出现了近两千人的战损。
倘若换做在其他军队，一刻时工夫出现近两千人的伤亡并不稀奇，但要知道，那可都是他太师军的老卒，曾经肆意驰骋塞外、令草原异族闻风丧胆的精锐军卒！
『江东叛军……不可小觑啊，即使不如我‘虎师’，却也有着不亚于郡军的实力……』
罗隆暗暗提了心，但脸上却毫无表示。
为了稳定军心，他镇定自若地说道：“无非就是仗着人多势众而已。……冲车队呢？他们在做什么？为何还未将城门撞破？”
左右护卫听到，立刻派人前往打听，片刻后就有人回来禀报：“叛贼提前堵死了城门，是故冲车队未能撞破城门。”
“哦？”罗隆冷笑着说道：“看来江东叛贼早有负隅反抗之心，欲借临淄之坚墙，据城而守……可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虎师？”
说罢，他沉声吩咐道：“传我号令，前军第二列方阵立即做好轮换攻城的准备，再传令陆方、石镪二将，命二将率麾下弩手加强对敌城的压制。”
“遵令！”
传令兵抱拳而去，片刻工夫就分别来到统率弓弩手的太师军将领陆方、石镪跟前，高声传令道：“中军将有令，命将军加强对敌城的压制。”
“接令！”
陆方、石镪二将接令，朝身后排列地整整齐齐的弓弩手下令道：“弟兄们，再加把劲，叫城上的敌卒不敢抬头！……现在起，全军乱射！”
他口中的乱射，可不是指胡乱瞎射，而是一种用牺牲精准度来提高速度速度的战法。
简单地说，就是叫弓弩手们不必刻意瞄准了，稍微对准方向射出箭矢即可。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提高射箭速度，加大对敌军的压制，同时给敌军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喔！”
数千名弓弩手稀稀拉拉地回应，但射箭、装填的速度一下子就加快了许多。
当然，似这般乱射，射箭的精准度也是大大降低，好在这些太师军弓弩手们有经验，宁可射远些，射到城内，也不会缩短箭矢的飞行距离，免得己方的袍泽受到误伤。
别看乱射的精准度很差，但它给守城义师士卒却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想想也是，他们亲眼看到无比密集的箭矢不停地射向己方，心中又岂会没有畏惧？——他们又不知这些箭矢最终是否会射中他们。
面对着这些密集的箭矢，在城墙上防守的义师士卒心中难免出现了畏惧，纷纷举着盾牌躲在墙垛后，不敢冒头，而这就给攻城的太师军士卒带来了绝佳的机会。
“杀啊！”
太师军军侯向禁身先士卒攻上城墙，一边用手中的长兵器逼退面前的敌军，一边催促身后的己方士卒。
在他的催促下，一名又一名的太师军士卒咆哮着杀上城墙，很快就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小块位置。
远远瞥见这一幕，江东义师将领马甡又惊又怒，当即就带着几名士卒挤了过来，同时口中喝斥那些蹲在地上高举盾牌躲避箭矢的士卒：“给我站起来挡住他们！……若被晋军攻上城墙，你等以为可以独活？！”
话音刚落，只听噗地一声，他的左肩处就中了一箭，看得从旁的义师士卒们面如土色。
然而这马甡却对自己肩窝处的箭矢视若无睹，踏着一名义师士卒的背部高高跃起，一举跳入了战圈，同时他手中的利剑奋力劈下，狠狠劈向一名太师军步卒的脖颈。
那名太师步卒来不及举顿抵挡，但听一声惨叫，马甡的利剑便劈断了此人肩膀，生生切入胸口。
“你他娘！”
太师军军侯向禁见此大怒，撇下面前的义师士卒，转身来战马甡，而马甡亦不畏惧，龇牙瞪目迎上向禁，这两位将领，噼里啪啦打成一团。
在一阵火星四溅的拼杀中，马甡硬生生承受了被向禁刺穿肋下的一击，左手一把抓住后者的铠甲，猛地将其拽向自己。
旋即，待那向禁立足不稳之际，他将自己的脑袋狠狠撞向对方的脑门，只听砰地一声，二人额头皆鲜血如注，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军侯！”
“曲将！”
在双方士卒的惊呼声中，被撞得头晕目眩的向禁、马甡二人谁也没有退后半步，还未等那股眩晕感消失，便凭着感觉，挥动利剑斩向对方。
几乎在同时，向禁的利剑狠狠斩在马甡中箭的那一侧肩膀，而马甡挥出的那一剑，则是一剑斩在了向禁的面门。
“噗——”
鲜血四溅。
“狗娘……”
还未等嘴里骂出最后一句，太师军军侯向禁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了生息。
而江东义师将领马甡，亦在承受了一记重击后，踉跄着用剑支撑住了几乎要摔倒的身躯，仰着头气喘如牛。
他知道，若非运气好，方才死的就是他了。
而此时，周遭的双方军卒也已反应过来，太师军的士卒当即大呼着‘为向军侯报仇’而扑向马甡，而江东义师一方的士卒，亦仿佛是被马甡的勇武鼓舞了士气，亦咆哮着应上对方，将马甡保护在身后。
似这般的例子，在临淄城的南城墙上比比皆是，无论是太师军的将领们，亦或是江东义师的将领们，皆展现出了他们的悍勇，区别仅在于最终有的是太师军一方的将领胜出，而有的则是江东义师一方的将领胜出。
“报！向禁向军侯战死！”
“报！杨术杨军侯战死！”
……
“报！程祖曲将战死！”
“报！石计曲将战死！”
“报！高捷曲将战死！”
……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东义师渠帅赵璋与太师军中军将罗隆二人，不约而同地收到了麾下将领战死的消息。
然而二人无动于衷——至少脸上看不出半点波动，只是平静地又增派了各自的将领。
而与此同时在战场的东侧，驻军昌乐的江东义师大将公孙砚，亦迅速带着援军赶来支援。
此时的公孙砚，已得知了己方大将杨其败亡的消息，在收编了后者的溃军后，率兵力多达五万的援军，抵达了淄水的东岸。
“就在那支骑兵当中么？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
策马立于军队的前方，公孙砚面色凝重地眺望着河对岸那数千名骑兵，以及军中那杆‘车骑将军薛’的将旗。
别看他麾下的兵力超过五万，黑压压地一片，几乎占据了淄水东岸，而对面只不过区区数千骑兵，但公孙砚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已得知，提前他一步支援临淄的他义师大将杨其，就在片刻之前，被那薛敖率领的这数千太原骑兵击溃，而杨其本人，亦被那薛敖挑杀于长枪之上。
“就没有人能杀掉这个怪物么？”
公孙砚暗骂一句，缓缓举起了右手，准备下达进兵的命令。
而此时在淄水的西岸，薛敖正跨坐在战马上，一边攥着马缰，一手扛着长枪，看似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将隔岸那数万援军视若无物。
“醒醒，现在可不是打瞌睡的时候。”
副将魏璝拍马来到了薛敖身旁，注视着隔岸那黑压压一片的义师援军，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是个不称职的将军，但我也不希望你不慎死在这些叛贼手中……”
“嘿。”
薛敖舔了舔嘴唇，嗤笑道：“放心，这天底下，还未有能杀我的人哩……老子可是要接替老头子衣钵的。”
说罢，他猛地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沉声说道：“来了！”
而与此同时，对面的公孙砚亦抬手指向前方，高声喝道：“进攻！”
“喔喔——”
五万余江东义师振臂高呼，在公孙砚的一声命令下，或踏过淄水上的那座桥梁，或直接淌水渡过淄水，仿佛决堤的潮水般，山呼海啸般涌向对岸。
这声势之浩大，甚至惊动了坐镇在晋军本阵的陈太师，让这位老太师都不禁转头瞧了一眼。
当然，也仅仅只是瞧了一眼，因为他对他义子薛敖有着足够的信心，哪怕是以区区数千骑兵截击又一支人数多达四、五万的叛军援军，老太师亦不认为他义子会输。
相比之下，临淄城的僵持愈发让老太师感到烦忧。
据他所见，中军将罗隆已经向临淄南城墙派出了第二支五千人的军队，倘若算上进攻西城墙的部分军队，他麾下的晋军已经投入了两万人。
而据传令兵送回的消息，他一方的战损已经超过了五千人，甚至于，军侯、曲侯级别的将领，也战死了四五人。
不可否认，对面江东叛军的战损犹在他晋军之上，可那又如何？迄今为止牺牲的晋军士卒，那可都是他‘虎师’的将士，是这些年跟随他陈仲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将士！
这些优秀的将士今日牺牲在此，老太师亦心如刀割。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依旧坚如磐石，丝毫未曾动摇。
对面的江东叛军，是目前为止对他大晋威胁最大的叛贼，哪怕是牺牲再多的人，哪怕战到最后需要他这名老卒亲自上阵，他亦绝不会有丝毫的退缩。
只不过……
略一思忖后，老太师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后方。
“老大人？”
毛铮与一干护卫惊愕地追赶上去，跟着老太师来到了本阵后的鼓乐队处。
只见在那边，一名名壮实的晋军健儿，正赤着上身，双臂齐舞，重重敲击着那一架架约有二人高的战鼓。
只见在毛铮与一干护卫愕然的注视下，老太师褪下衣衫，亦赤裸上身，露出一身矫健的肌肉。
常人简直无法想象，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居然还有这如此健硕的体魄。
不过毛铮所关注的，则是老太师胸前、背后那不计其数的伤痕。
这累累伤痕，既是这位老太师身经数百战的佐证，亦是常人不可及的荣耀。
“来，换人。”
伸手搭上一名鼓手的肩膀，老太师朗笑着说道。
鼓声渐渐停歇，所有的鼓手们皆惊愕地看向这边，而被陈太师搭着肩膀的那名鼓手，更是受宠若惊，结结巴巴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手中的鼓棒就被老太师接了过去。
“咚！”
老太师握着鼓棒的左手种种敲击在战鼓的鼓面上，旋即，他转头对其余鼓手道：“诸位，助老夫一臂之力，为我方正在奋战的儿郎助威！”
“是、是！！”
众鼓手不约而同地答应，原本已感到疲倦的他们，此刻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而就在这时，就听老太师大喝道：“来！起鼓！”
一声令下，众多的鼓手们使出了比平日里更多的力气，配合着陈太师，令战鼓声再次响彻整片战场。
『老大人……』
毛铮默默地看着老太师的背影，脸上露出几许憧憬与敬佩。
旋即，他沉声说道：“立刻通告全军，太师正亲自为奋战的健儿擂鼓助威！”
“是！”
十几名护卫纷纷抱拳，转身前往传令。
而与此同时，中军将罗隆正皱着眉头看向己方本阵，因为他注意到方才战鼓声不知为何停歇了一下。
要知道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毕竟在作战期间擅自停歇战鼓，鼓手可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
就在他怀疑身后本阵发生了什么变故时，陈太师的护卫匆匆来到了他跟前，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罗隆，只听得罗隆睁大了眼睛。
那位老太师？年近八旬的老太师，正在为奋战的士卒擂鼓助威？
他骇然地看向身后，旋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而无法言喻的情绪。
深深吸了口气，他振臂高呼道：“我大晋的儿郎们，你等可知，太师正亲自为我等擂鼓助威？！”
“……”附近的晋军士卒们面面相觑，面露吃惊之色。
见此，罗隆再次喝道：“太师，正在为我等擂鼓助威！”
听到这话，他身边的一名护卫反应最快，当即振臂高呼道：“万岁！”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名护卫高呼道：“必胜！”
在这两名护卫的带头下，此间数千晋军皆陆续振臂高呼。
“万岁！”
“必胜！”
“万岁！”
“必胜！”
短短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伴随着‘陈太师亲自擂鼓助威’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晋军全军，数万晋军皆振臂高呼起来，士气一下子就高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趁此机会，罗隆一口气又派出了第三波攻势，整整一万名军卒。
“突击！”
随着罗隆举剑指向临淄城的方向，那整整一万名军卒不顾嗓子的嘶哑，大声咆哮，同时迈步双腿，端着兵器冲向远处的城墙。
这数万声造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袭向临淄城的南城墙，令南城墙上的江东义师渠帅赵璋暗暗心惊，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进攻！”
“进攻！”
“进攻！”
那一万名晋军士卒，迅速冲至城墙下，同时也将‘陈太师亲自擂鼓助威’的事传到了这边的晋军士卒耳中。
顿时间，晋军士卒的士气炸裂，他们咆哮着、怒吼着，舍生忘死地冲击城墙，凭借一股疯狂的劲头，竟硬生生压制住了人数远在他们之上的守军士卒。
这群晋军怎么回事？！
他们疯了么？！
江东义师上上下下的将士看得心惊胆战。
而随后，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对面这些晋军士卒之所以发疯的原因，原来是那位陈太师，正以近八旬的高龄，亲自在后方为己方士卒擂鼓助威。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赵璋耳中，让赵璋亦睁大了眼睛。
旋即，他恨声说道：“不就是擂鼓么？！老子也会！”
说罢，他在周围一干义师士卒骇然的注视下，一把扯下身上的衣甲，同时快步走到城门楼前放置左右的其中一架战鼓前，从鼓手的手中夺过鼓槌，咚咚地奋力敲击起来。
还别说，作为鲁阳乡侯赵璟的堂兄弟，赵寅、赵虞兄弟二人的堂伯，赵璋亦非是贪生怕死之辈，否则他与他老父、弟弟，又岂会为了本家遭朝廷迫害，揭竿反叛。
“渠帅……”
“渠帅……”
见身为渠帅的赵璋亲自擂鼓，城门楼处的江东义师将士亦是精神一振，旋即，待这个消息传遍整道城墙时，城墙上众多义师将士，亦是士气大振——虽然对面的陈太师以近八旬之高龄为全军擂鼓，确实可以振奋人心，但咱们的渠帅亦不逊色！
抱着这样的念头，城墙上的江东义师将士奋力厮杀，竟硬生生又将势头正猛的太师军士卒给顶了回去。
远远看到这一幕，太师军中军将罗隆简直难以置信。
而同样令他感到震惊的，还有西城墙那边，在西城墙那边，赵璋的弟弟赵瑜，亦凭借亲自上阵杀敌鼓舞了士气，从而令他太师军的军卒久攻不下。
“不愧是‘申虎兄弟’……”
目视着远处的城墙，罗隆的眼眸中稍稍浮现几丝敬佩。
相比较去年他们陆续击溃的江夏、长沙、豫章、南阳、荆楚等几股叛军，这江东叛军所展现出来的血性、气概，或者说一种大概可以称作‘精神’的东西，就连他都感到震惊。
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在济阴、东平、济北等地陆续爆发叛乱的情况下，老太师依旧要先剿灭、重创这股江东叛军，不是因为远近，而是这股江东叛军最具威胁。
只不过……
『……我等可是从未有过败绩的虎师！』
罗隆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军旗，看了一眼那面绘着‘昼日’与‘猛虎’的旗帜——昼虎旗。
他虎师，从不惧强敌！
在双方统帅的激励鼓舞下，这场鏖战，从上午巳时起直至临近酉时，足足持续了近四个时辰，期间几乎没有停歇。
即便是精锐如太师军，七万人马亦折损了两万余名士卒，这还不包括七万河北军，以及薛敖率领的近万骑兵。
粗略估算，晋军当日大概的战损在五万左右，阵亡高达其中八成。
而江东义师一方的战损更为严重，算上前后几支援军的损失，保守估计超过十万，阵亡亦高达七、八成左右。
当晋军如潮水般退却的那一刻，临淄西、南两侧城墙下，尸体已堆积如山，而城墙上，更是殷红一片，城墙上的鲜血，似谈不上血流漂杵，但也足以没过脚背。
城上城下，到处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但最终，江东义师依旧勉强守住了临淄城。
即便是陈太师亦不得不承认，是他小觑了这支江东叛军……
对方的将士，亦展现出了不亚于他麾下晋军的坚韧与意志。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剿灭这股叛军，擒杀赵璋、赵瑜兄弟，以及那位公羊先生……
不为其他，只因为这股叛军——或者说义师，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大晋。
“传令下去，全军且退，待明日日出，再复攻城！！”
深深看了一眼临淄城的方向，陈太师面色凝重地下达了命令。
“叮叮——”
“叮叮——”
鸣金声徐徐响起，晋军亦缓缓撤离，见此，临淄城墙上的守卒们振臂欢呼，为今日艰难击退这股强大的晋军而欢呼。
而在众人欢呼之际，作为渠帅的赵璋则沉着脸，完全笑不出来。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这场鏖战，几乎拼光了他最信赖的那一批将士……
尽管他仍有近二十万兵力，但那些兵卒是否愿意坚守临淄而献出性命，他亦毫无把握。
或许他就只能祈求上苍，请尽快降下寒雪，借以阻断晋军的攻势。
否则……
长长吐了口气，赵璋心乱如麻。

第660章 山东战役（五）
“大哥。”
晋军撤退后不久，一身是血的赵瑜便来到了南城墙，找到了站在城墙上的兄长赵璋，后者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一名名重伤士卒以及尸体被搬运下去。
看着那些被搬下城墙去的伤卒与尸体，赵璋的神色不禁有些恍惚。
因为今日在城墙上牺牲的士卒，正是他自两、三年前起事至今所逐渐锻炼出来的强卒，却不曾想今日竟在那支太师军的猛攻下伤亡惨重。
当然，这些士卒的牺牲也并没价值，他们亦重创了太师军，重创了那支传闻中不可战胜的晋国最强军队，尽管双方的伤亡数字相差甚远。
长长吐了口气，赵璋对弟弟说道：“后续的事交给你，我去见公羊先生。”
赵瑜也是知晓事情利害的人，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对弟弟交代了两句后，赵璋立刻带着几名卫士下了城墙，尽管整整八个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进的他此刻亦感觉饥肠辘辘，甚至还伴随着口干舌燥，但他此刻却无心饮食，下了城墙后便直奔郡守府，他要将今日的战况告诉公羊先生，向后者询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毕竟再这样打下去，就连他也知道难以支撑。
半刻时后，赵璋便来到了公羊先生的住处，向卧病在床的公羊先生仔细讲述了今日这场攻城战的经过，以及大致的损失。
其实这些，公羊先生也早已陆续得知。
“这正是在下最担心的。”
待赵璋讲述完毕后，公羊先生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地说道：“陈太师所率领的‘虎师’，乃是晋廷最擅战的常胜之师，近几十年来跟随那位陈太师南征北战，从不败绩，我义师的将士虽然亦勇敢，但终归是经验不足，这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弥补的差距，更何况那位陈太师亦是善于用计之人……今日能打出这样的局面，其实依在下看来已不差了。”
“唔。”
赵璋默然地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今日这场仗，他江东义师上上下下的将士已经做得足够出色，归根到底，还是双方的硬实力相差太大。
他麾下只组建了两年余的义师，又如何能比得过一支南征北战几十年的军队呢？
而刨去太师军，其他晋军亦不弱，比如今日阻击了他义师援军的薛敖那数千骑兵，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前后抵挡了他义师驻东安平与昌东的两股友军，整整八九万的兵力，堪称是以一当十。
虽然当时赵璋在城墙上不是看的很真切，但最终，杨其与公孙砚的援军还是没能支援到临淄。
这种硬实力上的差距，最最让人感到绝望。
沉默了半晌，赵璋严肃地问道：“依先生之见，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公羊先生用枯瘦的手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观那位陈太师不惜代价亦要率先剿灭我江东义师的做法，我认为他明日必会卷土重来，绝不会给我方喘息的机会……我建议渠帅今夜就派人前往东安平，将驻扎在东安平的军队调入城内，以弥补白昼的兵力损失。至于退敌之策……”
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在下智计浅薄，暂时也想不到退敌之策。”
赵璋默然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责怪眼前这位先生的想法，毕竟他也明白，此刻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是怎样一个棘手的存在。
就在这时，公羊先生忽然自责道：“是我错估了局势啊……”
“先生千万别这么说。”
赵璋似乎知道公羊先生要说什么，打断道：“先生又如何得知其他几路义师竟会在半年内被晋军相继剿灭？”
当提及此事时，他心中亦生起几丝遗憾。
倘若其他几路义师可以坚持得久些，将晋军拖上几年——哪怕只是拖上一年，让他江东义师能在山东站稳脚跟，或许就不会出现眼下这种局面。
“实在不行，就南撤吧……”公羊先生突兀地开口道。
“南撤？”赵璋心中一紧。
“唔。”公羊先生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当前的局势，虽然对我江东义师不利，但其实对晋军亦有不利。渠帅还记得济阴、东平、济北等地的叛乱么？只要我等能拖住那位陈太师更久的时间，济阴、东平、济北各郡的叛乱就会愈发严峻……若实在不行，渠帅便率军向南撤退，大不了退回泗淮……倘若那位陈太师紧追不舍，那就无法兼顾济阴、东平、济北各郡的叛乱。”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济阴、东平、济北等处的叛乱，背后似有其他义师幸存者的影子，想来不会轻易被晋军一网打尽，趁着那位陈太师回头围剿那几处叛乱的工夫，我江东义师可借泗淮、江东之地再起。”
“唔……”
赵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此，公羊先生又说道：“我军若撤，晋军必然会追击掩杀，介时薛敖率领的骑兵，将会成为我军的心腹大患……这几日我一直在思忖抵挡骑兵的办法，咳、咳咳……”
说到最后，他忽然猛烈咳嗽几声，惊得赵璋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先生？先生？”
公羊先生一边捂着嘴连咳了几声，一边无声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要紧，待平复下来后，他从榻上的小案取过一叠纸，对赵璋说道：“汉国末期，有泰山郡人士马隆，任武威、西平太守，此人为抵抗羌人，命人造偏箱车，记载于《风后握奇经》，我曾粗略翻过该书，好在还记得个大概……”
赵璋听得大喜，连忙接过，口中问道：“造出此物，便可不惧骑兵？”
“不能。”
公羊先生遗憾地摇摇头，解释道：“偏箱车，它好比就是可以移动的拒马、鹿角，只能用于抵挡骑兵正面突袭，若地形狭隘处则效果更佳，但远远不到不惧敌人的地步……”
“如此也足够了。”
赵璋欢喜地说道：“若今日杨其与公孙砚率军来援时能带上数百此车，又岂会叫那薛敖那般猖狂？……呃，我没有指责先生的意思，先生莫要误会。”
公羊先生不介意地摇摇头，不过心中却不是很认同赵璋的话。
毕竟偏箱车终归是死物，是否能发挥作用，还是得看运用它的人，而今日杨其、公孙砚所面对的，却是晋国最精锐的太原骑兵，是足以与羌胡骑兵相提并论的精锐，又哪里是凭借区区一些死物就可以击退的呢？
经验丰富的骑兵，有的是办法可以可以对付这种战车，哪怕使用这种战车的人摆出方门阵这种无懈可击的阵法，也未必就不能破解。
他向赵璋献出偏箱车这种造物，无非就是尽人事，希望能增加几分己方的胜算，或者说，让己方的士卒在那群骑兵面前减少伤亡，仅此而已。
至于凭此物击败那支骑兵，公羊先生可不敢奢想。
微微摇了摇头，公羊先生继续说道：“从明日起，我以为晋军会加紧攻城，我方唯有死守，静待雪至。……待过几日天降大雪，渠帅便可以考虑南撤一事了。”
赵璋听得一愣，皱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叫我趁着大雪南撤？我不明白。倘若我等能坚守至冬雪来到，晋军必退，介时我方就能得到足足一个冬季的喘息机会，又何须再撤退？就像先生所言，介时我方将陈仲的军队拖死在此处，叫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叛乱趁机做大，到那时候，那陈仲必然首尾难顾……”
听到这话，公羊先生摇摇头说道：“渠帅的考虑不错，但有几个问题，首先，区区一个冬季的喘息，就能让我军拥有抵抗陈太师麾下军队的实力么？不，若今年无法将其击退，来年开春后同样如此，而糟糕的是，那时冰雪消融，晋军骑兵得以再次露出獠牙，介时再想撤，就要多费一番工夫了。其次，我江东义师占据泰山、山东，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晋廷，观那位陈太师的态度就不难猜测，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夺回山东的，假若我军不撤，那么双方的厮杀就将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假如我军能胜倒还好，可若是注定难以取胜，那又何必做无谓的牺牲呢？不如再次蛰伏，祸水东引，静待太师军疲惫奔走，再做打算。……其三，济阴、东平、济北的叛乱固然可以进一步削弱晋国，甚至分散那位太师的主意，但我等终归不知其背后指使者，牺牲我江东义师，为其创造壮大的机会，寄希望于他们能重重打击晋国……何不祸水东引，将希望寄托于我等自身？”
“原来如此。”
赵璋听得心中彻悟，连连点头。
而就在这时，又听公羊先生说道：“大军南撤，需有人留在临淄拖延晋军，在下愿意留下……”
听闻此言，赵璋大惊失色，连忙说道：“怎能将先生留下？”
公羊先生抬手打断道：“在下已至该知天命的岁数，倘若我没有料错的话，我怕是很难敖过这个冬季了……”
“先生……”赵璋欲言又止。
其实他也知道，眼前这位公羊先生十几年前带着他堂兄弟赵璟的长子赵寅逃亡时，曾因在寒冬的河水里冻了半宿而落下一身病根，后来那些年，每逢阴寒天便苦不堪言。
尤其是这些年，这位先生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终日每日药食进补亦无济于事。
终究，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了……
深吸一口气，赵璋沉声说道：“我会亲自护送先生南撤，先生可是我军的智囊。”
公羊先生笑着摆摆手道：“与其再饱受一番逃亡之苦，在下宁可留在这间炭火烧旺的屋子里……”
他的神态很轻松，仿佛根本不是在谈论自己性命的话题。
看着这位面如枯槁的先生，赵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勉强笑了一下。
但这勉强的笑容，并不代表他会将这位先生抛下。
次日清晨，陈太师果然再次举兵攻打临淄城，昨日不曾被摧毁的那些攻城战车，再次出现在守城士卒的眼中。
不过相比较昨日两军厮杀惨烈，今日晋军攻城的势头稍稍有所减缓，想想也是，毕竟太师军的士卒也是人，他们尚未恢复元气倒也不奇怪。
但即便如此，当日的攻城战依旧激烈而紧张。
可能正是在当日看出了麾下士卒的体力不继，隔日，陈太师下令全军歇整，这总算是让临淄喘了口气。
但也仅仅只是喘了口气而已，再隔日，也就是十月十九日，晋军再次对临淄城发动进攻。
不得不说，在经过整整三次的攻城战后，临淄城可谓是摇摇欲坠，尤其是在临近黄昏、晋军无奈撤兵时，仿佛只要再有一个时辰，这座城池便会落入晋军手中。
这令陈太师都感到震撼的是，江东义师硬生生地挡下了这三次攻城。
是凭着兵力两倍于晋军的绝对优势么？
陈太师并不这样看待，在他看来，对面的江东义师更具威胁——这支一支论坚韧与意志皆不亚于他麾下晋军的义师！
没错，义师！
观陈太师有一回在毛铮面前失言，错称对面为‘义师’，可见这位老太师其实也知道对面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只不过，他是晋国的臣子。
十月二十五日，赵璋苦等多时的第一场雪，终于来到。
然而，这场雪却不足以令晋军罢兵，相反，陈太师愈发加紧攻城，争取要在即将来临的连日大雪天之前，一举攻下临淄。
此后，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七日，晋军踏着积雪连攻临淄整整两日，两军将士皆苦不堪言。
眼瞅着十一月将至，而临淄城却还未攻打下来，陈太师亦愁眉不展，他满头斑白的头发，仿佛又白了几分。
十月二十八日，陈太师将麾下大将召集于军中帅帐，也不分派任务，而是下了一道死令：“距离十一月仅余两日，这或许是我军今年收复临淄最后的机会，今日，老夫亲自上阵……”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无不骇然。
什么？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师，欲亲自上阵？
“老头子。”
原本环抱双臂一副吊儿郎当态度的薛敖，闻言亦是神色一紧，皱着眉头上前劝阻道：“一大把年纪了，可莫要逞强……”
陈太师挥手就打掉了义子薛敖上前阻拦的手，自傲地说道：“仲信，老夫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呢！”
“呃……”薛敖张了张嘴。
这话，倒也没错。
眼前这位老太师上阵杀敌的时候，恐怕在座的诸将没几个降临人世的。
“总而言之……”
拨开了薛敖的手，老太师环视帐内众将，沉声说道：“今日定要攻下临淄！若不下城，绝不撤军！”
看着这位老太师严肃的面色，帐内众将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抱拳颔首。
“遵命！”
当日，平日里以便服示人的老太师，罕见地身披甲胄，甚至还提上了一柄巨大的长柄战刀。
在旁的毛铮暗自估测老太师手中兵器以及那一身甲胄的重量，心下暗暗咋舌：近八十高龄的老太师，哪来那么好的体力？
但不得不说，亲自上阵的老太师，在激励士气方面，远不是其他任何一名将领可比，包括薛敖。
当得知这位老太师欲亲自上阵参与攻城的消息时，晋军的士气顿时爆棚，甚至还要超过首日攻城的时候。
“呜呜——”
“呜呜——”
“呜呜——”
三声号角响起，旋即战鼓擂起。
待等中军将罗隆下达了攻城的命令后，老太师亦乘马冲向了临淄的城墙。
此举着实看呆了守卫城墙的江东义师将士们，就连此前直呼老太师为陈仲的赵璋，亦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在反应过来之后，赵璋第一时刻下令弓弩手朝老太师射箭，希望可以击杀这位晋军的主帅。
但很可惜，陈太师身边围满了一个个手持大盾的卫士，哪怕有几支箭矢漏了过去，戎马一生的陈太师，也有足够的经验与实力，用扣在左臂处的那块镀铜铁盾将其挡下。
“今日，必下此城！”
随着陈太师高举手中的长柄战刀指向近在咫尺的临淄城，城外雪地上的数万晋军一下子就炸裂了，一个个如狼似虎般涌向城墙。
而薛敖，亦在今日得偿所愿地当上了先锋将，选择弃马步战的他，迅速登上了云梯车，旋即踩着跳板一跃跃上了城墙。
“老子，薛敖！”
手持长枪的他，傲立于临淄城的南城墙上，尽管面对着周遭无数江东义师士卒而身边却仅有数名晋卒跟随，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惧色。
反而是面对他的那些江东义师将士们，一个个露出了震撼、畏惧的神色。
或有人喃喃自语：“陈门五虎……”
“杀——！”
喊杀声响彻城墙，在刀光血影间，头颅、断臂四处乱飞。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楚可见晋军逐渐占据上风，在城墙上占据了越来越多的落脚点。
『到此为止了么？』
看到这一幕，赵璋不甘心地攥了攥拳头，却又无可奈何。
『该是时候突围南撤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王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晋太师陈仲率十五万大军鏖战十余日，最终攻陷临淄。
赵璋、赵瑜兄弟率义师残军向南突围撤离。
至此，山东复归晋国所有。

第661章 义师覆亡
“终究还是没等挡住么……”
当城墙被攻破的消息传至城内，传至公羊先生耳中时，先生黯然长叹了口气。
负责伺候他的两名卫士，迅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着这位先生撤离，却见这位先生在唏嘘感慨了一阵后，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吩咐道：“咳咳，丁立，将我那只木匣取来。”
听闻此言，丁立与另外一名卫士面面相觑。
作为伺候公羊先生的卫士，他们当然知道公羊先生口中的木匣内放着什么，那是一瓶先生准备用来了断自己性命的毒药。
他连忙走近床榻，低声劝道：“先生，还未到那地步，渠帅定会安排先生撤离……”
“我知道。”
公羊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日，他向赵璋交代破城后的身后之事，赵璋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点了点头，却不开口答应，那时他就猜到，赵璋绝不会撇下他被晋军所俘。
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他，摇摇头说道：“赵渠帅兄弟二人，咳，皆、皆是重情义的人，然我这具身体，怕是已经不起长途跋涉的突围与撤离，咳咳咳，更何况还会牵累其他人。……与其在撤军突围饱受风寒之苦，咳咳咳，最终毙于途中，我宁可服药静待天命，好歹也是一个解脱……”
说到最后，他止不住地咳嗽。
丁立与另一名卫士相顾无言，皆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位先生的身体状况，那是绝对经不起突围时的颠簸的。
可服药自尽这种事……
“丁立，咳咳，拜托了。”公羊先生一边咳嗽一边恳求道。
在另一名卫士惊骇的目光下，丁立咬了咬牙，取来公羊先生吩咐的那只小木匣，将其郑重其事地递到公羊先生手中。
“多谢。”
公羊先生道了一声谢，旋即抚摸着木匣，对丁立二人说道：“两位能否再帮在下一个忙，将这些在下所著，交予我的弟子……”
看了眼公羊先生摆在榻上矮桌上的那厚厚一叠纸，丁立黯然地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先生放心，我等即是粉身碎骨，亦会将这些亲手交予伯虎公子。”
“拜托了……”
公羊先生点了点头，旋即神色莫名地抚摸着木匣，轻声说道：“在下有些倦了，请容在下先歇息一阵。”
“……”
丁立无声地点了点头，抱起那厚厚一叠纸，用布打包好背在肩上，旋即，郑重其事地向公羊先生告别：“这段日子，有幸能侍奉先生，实在是我等毕生的荣幸。……保重了，先生。”
公羊先生微笑着点点头：“丁立，张庆，你二人也保重。”
“……”
丁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出了这间被炭火烤得如春夏般温暖的房间。
“丁立？你……”
另一名叫做张庆的卫士看得不可思议，一脸骇然地看着丁立，那眼神仿佛是在询问：咱们就这么离开了？
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他俩离开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丁立却朝着他摇了摇头，率先迈步走出了屋子。
“……”
见此，张庆张了张嘴，目视着躺在床榻上的公羊先生，眼眸中流露出几分不忍。
要知道这些年，他俩在服侍这位先生起居的同时，这位先生也教授了他们许多，无论是识文断字，亦或是带兵打仗，虽说这位先生从未收他们为徒，但他们着实受益匪浅。
正因为如此，张庆愈发不能接受即将发生的事。
然而，躺坐在榻上的公羊先生却微笑着与他告别：“保重，张庆。”
三十几岁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犹豫了半晌后，他像方才的丁立那般，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保重……先生。”
说罢，他亦咬着牙走出了屋子。
见此，公羊先生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捧在手中的小木匣，旋即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终归是小瞧了这天下呢……』
公羊先生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笑。
他原以为，凭借他的学识，定能协助赵璋、赵瑜兄弟推翻晋国，一报当年鲁阳乡侯家的仇恨，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晋国。
即便是如今的晋国，却仍然有着陈太师、邹赞、薛敖、章靖等一批绝世的统帅。
『抱歉啊，伯虎，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师，怕是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还有二公子自己走下去了……抱歉啊，伯虎。』
回忆着自己留给弟子赵寅的那份遗书中的内容，以及对后者的劝告与建议，自忖没有遗落什么的公羊先生再次叹了口气，旋即仰头将瓷瓶中的粉末倒入口中。
『乡侯……』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刻时后，等到赵璋火急火燎地带人闯入这间屋子时，公羊先生已在这间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神色平静地，永远闭上了双目。
“混账！”
勃然大怒的赵璋甩手一巴掌抽在丁立的脸上，旋即攥着后者的衣襟，瞪着眼睛怒声骂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害先生？！”
丁立左脸顿时红肿，但他的神色却不亢不卑地，硬着赵璋的目光沉声说道：“小人绝不敢加害先生，倘若可以，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交换，但……先生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颠簸，既然横竖如此，何必再让先生经受那个苦？若渠帅为此要杀我，我绝无二话，只不过先生在临行前托付我二人将他的手书交予伯虎公子，待我完成了先生的吩咐，任凭渠帅处置！”
“……”
死死盯着丁立的双目，赵璋眼中的杀意缓缓消退。
其实他也明白，公羊先生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不起折腾，只是他有些难以接受……毕竟他江东义师这两年的崛起、壮大，皆是那位先生在谋划，包括他义师颁发的一条条政令、军令，不夸张地说没有这位先生，就没有他江东义师。
这样想想，这位先生拖着一副病躯，确实已经为他们做了许多，只不过，没有了这位先生，他江东义师又该何去何从，他赵氏报复晋国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
靠这位先生的弟子、他的侄子赵寅么？
一时间，赵璋心中转过诸般念头，最终，冷静下来的他沉声吩咐道：“带人，带走先生的……遗体，免遭晋军侮辱……快，我们撤了。”
“是！”
相比较带走一位腿脚不便、又得安排供暖的先生，带走一具尸体自然要轻松许多，赵璋很快就做好了突围的准备，在晋军大举攻入城内的那一刻，率军保护着运载公羊先生尸体的马车，奋力杀出了城外。
而晋军，也就此收复了临淄。
晋军收复临淄，意味着整个山东复归晋国所有，也意味着晋军取得了山东战役的最终胜利，但这并不代表晋军与江东义师的交锋就此告一段落。
在得知赵璋、赵瑜兄弟率义师残部向南突围的消息时，陈太师立刻就下命令：“全军追击！务必擒杀‘二赵’，以及江东叛军的智囊，那位称作公羊的先生。”
在这位老太师看在，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叛乱，加在一起也没有‘二赵’的威胁来得大，毕竟这赵璋、赵瑜兄弟，在谶言中可是乱他晋国的‘申虎’。
在陈太师的命令下，晋军冒雪发动追击，一路追至昌乐一带。
恰逢天色暗沉，又降下大雪，晋军这才放缓追击的势头，突围而出的赵璋、赵瑜兄弟，也得以喘一口气。
黑夜之下，寒风之中，兄弟俩坐在一堆篝火旁，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
其实大致的撤离策略公羊先生早已事先考虑好，赵璋、赵瑜兄弟只需照做即可。
只见赵璋神色阴沉地说道：“二弟，待明日天明，你先带先生的遗体向琅琊撤离，撤往彭城，我留下，汇合公孙砚、程虞等人，拖延晋军……”
赵瑜皱眉说道：“大哥，你乃一军渠帅，岂能涉险？不若我留下……”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璋打断了：“我意已绝，你不必再劝。”
次日天蒙蒙亮，赵瑜立即启程南撤，由赵璋亲自留下断后。
他汇合公孙砚、吕僚等几位江东义师的大将，且战且退，但却始终甩不掉晋军的追兵，尤其是薛敖率领的数千太原骑兵，死死咬住了这股江东义师。
此时，赵璋曾经的担忧成为了现实，明明他与几位大将麾下的兵力加在一起仍还有十几万之众，依旧远远超过晋军的数量，但此刻这十几万大军，却几乎无法阻挡晋军追击的脚步。
在晋军追击的过程的中，不计其数的江东义师士卒——尤其是那些前各郡郡卒，纷纷丢下兵器投降，十几万大军，在短短几日内就缩水到了只有三、四万人。
更糟糕的是，在薛敖的率军穿插下，赵璋与公孙砚、吕僚等几名大将的联系被隔绝，自身难保的公孙砚与吕僚二人，唯有率领残兵逃亡，一个向东逃向崂山，一个向西逃向箕屋山，而赵璋本人，则率残军退至莒城。
然而遗憾的是，此时陈太师的另一名义子，虎贲中郎将邹赞，已率另三万太师军突破了鲁郡，径直插入了琅琊郡的腹地，恰好将留下断后的赵璋困在莒城。
得知此事的陈太师当即下令：“包围莒城，困杀大虎。”
十一月初五，陈太师麾下几支晋军齐聚莒城，安营扎寨，准备围困事宜。
赵璋见晋军在莒城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且兵力远远超过己方，他索性也就不再想着突围，安安心心巩固防御，准备做困兽之斗。
他对部下道：“纵使困死于莒城，我亦要重创那陈仲的爪牙！”
他所说的爪牙，指的就是陈太师麾下的太师军。
之后的两个月，陈太师多次尝试进攻莒城，但由于寒冷天气不利于作战，晋军尝试攻了几回，便又迅速撤了回来，静待隔年的春季。
期间，邹赞代表陈太师多次向莒城喊话，劝告城内的江东义师投降。
江东义师中或有人意志不坚，在绝望之下试图背弃赵璋，献城而降，然而赵璋早有预料，及时诛杀了叛卒，令邹赞无功而返。
转过年来，即王二十八年。
正月二十二日，陈太师下令进攻莒城，几万晋军采取围三厥一的策略，围住莒城、一通猛攻，赵璋率城内残卒拼死抵挡，最终堪堪击退了晋军。
不过此时赵璋也明白，莒城已经守不住了。
在瞧不见生路的情况下，赵璋决定于当夜率二百名勇士夜袭晋军的营寨。
只可惜，他的意图却被陈太师料中。
陈太师谓毛铮、薛敖等人道：“大虎刚烈，临危不惧，今求生无望，或会孤注一掷，夜袭我军营以博取一线生机，各营当谨慎防范。”
众将将信将疑，但还是做好了防范。
没想到，当晚赵璋果然率军来袭，当这位江东义师渠帅亲率二百余勇士杀入晋军营寨时，就连薛敖亦感觉不可思议。
但由于晋军早有防备，赵璋与他那两百余勇士，最终还是没能翻起什么风浪，很快就被营内的伏兵重重包围。
出于对赵璋的敬意，薛敖冲着对陷入包围的赵璋喊道：“敬你亦是条汉子，薛某有意亲自为你送行，你可敢与我一战？”
巴不得如此的赵璋欣然接受，但很遗憾，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极大低估了薛敖的武力，不过十几个回合，就被薛敖用长枪挑死。
事后，陈太师亲自观瞧了赵璋的尸体，唏嘘感慨。
毕竟像赵璋这等刚烈、勇武的男儿，向来是陈太师所喜爱的类型，奈何此人在谶言中是乱他晋国的‘大虎’，不得不除去。
感慨之余，他吩咐众将道：“此人虽是叛贼首领，但据老夫所知，他这两年不曾伤民，念其勇武仁义，待明日用他的尸首劝降莒城，就将他厚葬了吧。”
邹赞、薛敖、罗隆、毛铮等人正要答应，忽然有一名河北军的将领建议道：“太师，此人乃江东叛军首领，何以不用他的首级去震慑江东叛军余孽，反而要将其厚葬？”
“……”
邹赞淡淡看了一眼那名将领，而薛敖更是直接，神色似笑非笑。
“我、我说错什么了么？”那名河北军将领有些忐忑。
陈太师默然不语。
诚然，那名河北军将领其实没有说错，按理来说，他们确实应该拿赵璋的尸体去震慑江东义师，再不济也应该将其首级送至邯郸，毕竟这赵璋，可是被列入朝廷‘必诛名单’中的‘大恶’之一。
只是陈太师个人不想那么做，因为他也明白，江东义师虽是叛军，但实际上却谈不上作恶多端。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毛铮低声建议道：“这位将军所言极是，此人乃叛军之首，老大人不当将其厚葬，不如派人将其尸首交给江东叛军，作为威慑。”
听闻此言，几名河北军的将领面面相觑——拿赵璋的尸体威慑江东叛军的余孽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可有必要将全尸送过去么？按理来说不都是送个首级么？
然而老太师却拍案了：“子正这个主意不错，就依子正所言。”
次日，薛敖用运粮车载着赵璋的尸体来到莒城城下，朝着城上喊话劝降。
瞧见赵璋的尸体，守城的江东义师士卒再无士气，一部分人献城投降，另外一部分人则逃亡藏匿。
陈太师也懒得追捕那些逃亡藏匿的叛军士卒，留下一千名士卒驻守，便继续挥军南下。
不得不说，在追击江东义师这件事上，公羊先生也估错的形势。
公羊先生以为陈太师在收复山东后，会立刻调头对付济阴、东平、济北等郡的叛乱，而如此一来，他江东义师就能得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遗憾的是，陈太师选择了继续进剿江东义师。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那则谶言中，乱他晋国的有一大一小两头老虎，‘大虎’赵璋虽然伏诛了，但还有一头‘小虎’呢。
而这头小虎，便是如今退至琅琊郡开阳县的赵瑜，‘大虎’赵璋之弟。
尽管陈太师本身并不相信什么谶言，但若不能诛杀赵瑜，他心中亦有不安。
王二十八年二月中旬，在经过了十几日的路程后，陈太师率十余万晋军追至琅琊郡。
得知晋军大举来袭，琅琊郡北部各县的江东义师纷纷弃城后撤，退至开阳县。
二月十六日，陈太师命人将赵璋的尸体送还开阳，同时劝告赵瑜率众投降。
赵瑜知道自己也在晋国朝廷‘必诛’的名单中，又岂会投降？更何况，他看到兄长赵璋的尸体，恨得咬牙切齿。
愤恨之下，他命人将送还其兄尸体的几名太师军军卒打了十仗，然后将其驱逐出城，借此表达他誓死不降的决定——若非这几名军卒送归了其兄尸体，恐怕他会杀使立威。
而那几名太师军军卒可不知赵瑜其实已经手下留情，回到军营后，愤慨地向陈太师、薛敖等人述说了赵瑜的无礼，听得老太师都有点不高兴：老夫好心将你兄的尸体送还给你，你怎能再命人棍打老夫的士卒？年轻人好不晓道理！
不过鉴于没出人命，老太师也就没有追究，好言安抚了那几名军卒，打发他们回去养伤。
至于接下来的事，那就按部就班，先建营寨、然后攻城。
二月二十日，晋军花了四日光景，在开阳城外建成营寨，随后便部署攻城事宜。
赵瑜原以为可以凭着开阳城抵挡晋军一阵，但很可惜，他高估了他麾下军队的士气。
山东战役失败、临淄沦陷、渠帅赵璋身故，这一系列的打击，沉重打击了赵瑜麾下江东义师的士气，以至于他守卫的开阳县，连一日都没守住，就没太师军攻入了城内。
别说赵瑜难以置信，就连陈太师与薛敖、罗隆等人都感觉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去年的临淄城，他晋军可是付出了数万人的沉重代价，就连他太师军，死伤也超过两万余，怎么今日打这座开阳城却如此轻松？
当然，对于晋军而言这是好事。
不过对于赵瑜与江东义师而言，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开阳失陷后，赵瑜只能率领残兵继续南撤，撤退至东海郡。
此时在与东海郡相邻的彭城郡，赵瑜派出的丁立、张庆等人，才刚刚将公羊先生的尸体，以及遗书等物，交于赵虞的兄长赵寅。
瞧见老师的尸体，赵寅痛哭涕零。
就在赵寅悲痛之际，昔日的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却劝道：“公羊先生的过世，固然是整个义师的憾事，可如今并非是公子悲痛的时候……眼下，西有章靖、韩晫、王谡虎视眈眈，北有晋国太师陈仲率邹赞、薛敖挥军而下，倘若赵瑜抵挡不住，我等应当早做打算。”
众人一番商议，最终做出决定，由陈勖继续坐镇在此，拖延章靖、韩晫、王谡，而赵寅则与昔日豫章义师渠帅程周率军前往东海郡，支援赵瑜。
可谁曾想到，赵寅、程周等人还未率军抵达东海郡，赵瑜就在东海郡再遭晋军击败，只得向南撤至下邳郡。
而赵寅、程周，亦只能随着赵瑜南撤。
三月初，薛敖与邹赞向西进攻彭城郡，与章靖、韩晫、王谡几位兄弟对陈勖率领的义师展开前后夹击，陈勖无法阻挡，在兵败的那一刻，只能带着残兵逃窜，藏匿于数百里微山湖。
彭城郡被晋军占领，东西两股晋军终于合流，陈太师与五名义子，也终于得以团聚。
短暂的欢聚过后，陈太师下令整顿军队，令邹赞为中军将、章靖为左军将、韩晫为右军将、王谡为后军将，还有薛敖为别部先锋……
再加上坐镇本阵的陈太师，晋军这绝鼎的阵容，足以令天下任何一个试图反抗晋国的势力绝望。
三月中旬，陈太师率领这股鼎盛的阵容，进攻下邳。
下邳乃下邳赵氏的故乡，赵瑜与其父、下邳赵氏的老家主赵祯决定奋死抵抗。
最终，父子双双战死城头，就连赵璋、赵瑜的几个儿子，亦死了好几个。
至于其余江东义师将士，更是死的死、逃的逃，一败涂地。
当赵瑜的尸体被呈现于陈太师跟前时，陈太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在谶言中乱他晋国的两头老虎，大虎赵璋、小虎赵瑜，至此终于被他诛杀了。
松心之余，他问邹赞道：“赵氏子弟，可有人走脱？”
邹赞想了想说道：“或有一人名为赵伯虎，人称‘伯虎公子’，据说破城时与其亲信突围而去。”
“赵伯虎……”老太师捋了捋胡须，不放心地问道：“这赵伯虎是何人，他可有兄弟？”
在旁，韩晫解释道：“此人乃‘公羊先生’的弟子，赵璋、赵瑜二人的侄子，至于是否有兄弟，倒不曾听说过。”
说罢，他抱拳恳请道：“此人此去，必投江东，父亲，请允许孩儿率军追击，擒杀此人，顺便收复江东，作为将功赎罪。”
『那应该是我多虑了……』
陈太师放下心来，点头说道：“经此一役，江东叛军已不足惧，剩下的就交给季勇。伯智、仲信、叔仁、少严，你等随老夫立刻前往济阴、东平一带平乱。”
“是！”
邹赞、薛敖、章靖、王谡四人抱拳领命。
王二十八年三月，陈太师攻陷下邳郡，曾声势浩大的江东义师，几近覆亡。
此时谁也不是很在意，那个走脱的赵伯虎……

第662章 转年
声势浩大的江东义师，在陈太师的镇压与进剿下，竟在短短几个月内便濒临覆亡，就连赵璋、赵瑜兄弟亦相继战死，这无疑是世人所始料不及的。
包括赵虞。
在临近王二十八年的十月二十八日，几名太原骑兵日夜兼程将薛敖亲笔的一封书信送至许昌，交至赵虞手中，即陈太师叫薛敖主笔、劝说赵虞莫要介入王室内事的书信，也是赵虞所收到的来自薛敖的第二封书信。
其实薛敖并不是一个粗人，陈门五虎就没有不能识文断字的，但在这封信中，薛敖却写得十分直白，大抵就是告诉赵虞，莫要急着介入王室内事，也莫要急着报复太子与三皇子，待老头子平定山东、凯旋回到邯郸，自会亲自讨回公道，为他出气。
这显然是薛敖将赵虞视为自己人的表现，否则信中内容若被外人所知，哪怕是陈太师恐怕也会受到一些名誉上的损失，毕竟这位老大人可是准备为了义子向当今的储君讨回公道。
而收到这封信的赵虞，亦因为薛敖这直白的转述，心中涌起几分感动，旋即，这份感动便转化为了愧疚。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故意接近邺城侯一家，真正目的并非是为了报复太子或者三皇子，而是为了进一步搅乱王室的内争，这一点就连陈太师与薛敖也未瞧出来，还想着待平定山东后为他讨回公道，这让赵虞亦有些过意不去。
很遗憾，薛敖这封信是在十月初五派人送出的，而陈太师下令猛攻临淄城是十月十六日，因此薛敖在信中也未曾提及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针对江东义师那些昼伏夜出的‘弓弩手’，发了一通牢骚，大抵就是指摘江东叛军行事卑鄙云云。
赵虞看得好笑，毕竟在他的认知中，战场之上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似江东义师的那些弓弩手，算什么卑鄙？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赵虞所相识、且了解的一部分人中，薛敖确实称得上是最光明磊落了，因为这家伙的武力实在是太强悍了，以至于他不屑于使用任何阴谋诡计，这让赵虞不禁联想到了楚汉争霸时的项籍、项霸王，大概薛敖与项霸王是一类人。
为了进一步打探山东战役的进展，赵虞又写了一封回信，派前来送信的太原骑兵送至薛敖手中，此时的他万万也想不到，薛敖下一回给他写回信的地点，并非在山东，而是在彭城郡，距离下邳仅咫尺之遥……
转进至十一月，颍川郡境内各县的吃粮情况进一步加剧，虽然颍川官府严密控制着郡内的米价，但代价，就是官仓内的储粮食进一步减少。
而在这种情况下，颍川郡依旧遵照朝廷的命令，冒雪向梁郡运输了第三批粮食，补足了‘调粮百万石’的最后一部分，再次由上部都尉褚燕亲自押运。
不夸张地说，因为这‘调粮百万石’一事，许昌‘两署’——即郡守府与都尉署的官员，心情十分复杂，颇有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件事上，官府欺骗了郡内的民众，一旦郡内的民众得知朝廷下令调粮的数额是一百万石，而不是某位周都尉所说的‘五十万石’，必然会引起争议。
倘若再让他们得知郡内的存粮堪堪只能吃到明年六、七月份，保不准会民心暴动。
鉴于这一点，李郡守严令两署与各县的官员泄露任何有关于郡内存粮的事。
那么，颍川郡的这批粮食，是否缓解了济阴、东平、济北等地的缺粮状况呢？
答案是并没有。
十一月初，邺城侯世子李奉的弟弟，公子李勤，忽然来到了许昌城。
得知消息，赵虞便带着牛横、何顺等人出城相迎。
在二人寒暄客套之际，因赵虞称呼李勤为‘公子’，李勤笑着说道：“……家兄回到邺城后，曾不止一次与人炫耀，称他与周都尉以兄弟论交，周都尉称家兄为‘伯承兄’，何以呼我为公子？……周都尉唤我仲勉即可。”
赵虞岂会听不出这李勤口中满满的拉拢示好之意，顺势笑着称呼道：“那周某就冒犯了……仲勉兄。”
见赵虞如此，李勤面露欣喜之色，连声说道：“好贤弟、好贤弟。”
说罢，他向赵虞解释了此番前来的原因，原来是兄弟俩的母亲得知自家女儿如今住在一座山贼窝，虽然没有表现什么嫌弃，反而感激赵虞庇护了其女，但终归也是担心自家女儿在黑虎山上的吃住问题，因此就吩咐李氏兄弟亲自来一趟颍川，给女儿带些吃住之物。
赵虞恍然大悟，旋即便转头看向李勤一行队伍中的马车。
整整五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好家伙，这就是所谓的‘些许东西’？这是打算让女儿在他这边长住了？
嘀咕归嘀咕，在一番寒暄过后，赵虞还是将李勤一行人请到了自家府内，设宴款待。
让赵虞颇有些意外的是，李氏兄弟俩的母亲，即邺城侯夫人，也没忘记向赵虞表示感激之意，其中半辆马车的礼物，便是赠予赵虞与其夫人的。
赵虞自己当然不会去偷偷窥视，但据何顺后来向他禀报，邺城侯一家送来的礼物着实价值不菲，整整两箱金银财物不算，赠予‘周夫人’静女的那一盒首饰，据说也是价值不菲。
邺城侯一家这么有钱？
说实话，此前赵虞对邺城侯一家也不是很了解，直到今日见对方出手阔绰，这才感觉惊讶。
对于这等重礼，赵虞自然不好收下，但李勤却表示：“这是家母对贤弟庇护祥瑞的感激，贤弟若不收下，愚兄回去不好向家母交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虞也只好收下。
酒席宴间，赵虞与李勤随意聊了起来，当说到邯郸时，李勤却摇摇头说道：“暂时顾不上那事……”
见赵虞不解，他便解释道：“贤弟不知，我邺城位于济阴，就近一两个月，济阴爆发了叛乱，成阳有个叫周岱的家伙，一个昔日的泼皮无赖，不知怎的聚拢了上万贼众，还前后打下了成阳、廪丘、乘氏等几个县，眼下济阴一片混乱……家母原本有意将舍妹接回家中，没想到却发生此事，是故派我送些东西给舍妹，同时也要麻烦贤弟再照顾舍妹一阵子……”
『看来是张翟的人得手了。』
赵虞恍然大悟，佯装不知地问道：“贵郡爆发叛乱，贵郡的郡治就不管么？”
李勤闻言嗤笑道：“贤弟，你以为天下各郡的都尉，人人都有你这般才能？……那田禁我认识，哦，就是我济阴的都尉，虽然也有几分本领，但却及不上他醉酒后吹嘘的本事，说到底也就是个受祖荫福泽的家伙，远不及贤弟……”
赵虞当然明白李勤的话中肯定有夸大的成分，毕竟对方也想拉拢他，但济阴都尉田禁居然不率军讨伐成阳贼，这着实有些出乎赵虞的意料。
毕竟他也是一方都尉，知道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
“这也是董喜、董郡守的意思。”
李勤解释道：“一开始，董郡守与都尉田禁确实想过派兵征讨，但当时郡里正忙着与梁郡交割从贵郡借得的粮食，准备用这些粮食救济郡人，谁曾想到，只是短短半月工夫，那周岱就聚拢了成万的贼众，郡里再一迟疑，得，那帮贼子的人数居然就翻了一番……更要命的是，我来的时候，据说那股成阳贼与东平的须昌贼混到了一起，前者自称济阴义师，后者自称东平义师……唉，也不知这两伙人会闹腾出什么来。”
『张翟的人在东平也得手了么？干得不错啊……』
赵虞心下微微有些惊讶，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附和道：“如贤兄所言，恐怕又是一场劫难。”
“可不是嘛……”
李勤端起酒喝了一口，叹息说道：“据家兄送来的消息，董郡守眼下干等着朝廷的援军，或者陈太师的援军……可惜，陈太师在山东进剿江东叛军，而朝廷，一时半会恐怕也凑不出兵力，说不定介时会向梁郡借兵，甚至向贵郡借兵，请贤弟带兵剿贼……”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介时，贤弟不妨顺道去一趟邺城，我等定会盛情招待。”
赵虞笑着说道：“呵呵，若朝廷要叫我驰援济阴，那估计也得是明年的事了……”
派他去济阴围剿成阳贼？
嘿！
他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也觉得颇有意思。
李勤哪里知道赵虞心中所想，笑着点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说道：“话说回来，倘若介时朝廷果真派贤弟率军前往济阴平叛，贤弟可一定要去一趟邺城，介时我等定会盛情招待。……家父家母，都希望能见贤弟一面。”
『……』
赵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李勤，好在他带着面具，李勤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邺城侯李梁想见他一面，这不奇怪，事实上赵虞也想见对方一面。
但邺城侯夫人，李氏兄弟与祥瑞公主的母亲想见他，这就不是什么好的讯号了——天知道李奉回邺城后跟他母亲说了什么。
干笑两声，赵虞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仲勉兄方才说，伯承兄最近在忙什么？”
李勤不疑有他，笑着解释道：“家兄在定陶带人守着祥瑞那块食邑呢。”
“食邑？公主还有食邑？”赵虞惊讶问道。
李勤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别看舍妹那样……舍妹可是有好几块食邑呢，定陶有一块，馆陶也有一块，鉴于舍妹尚年幼，且性格也不仔细，是故家中替她打理着，至于日后有了夫家，那这些自然都算作嫁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赵虞干笑两声，没有接茬。
几块食邑就想引诱他？别说那个蠢公主只有几块食邑，就算那个蠢公主拿整个晋国做嫁妆……唔，那估计赵虞也会考虑考虑了。
毕竟是整个晋国呢。
但区区几块食邑的诱惑，赵虞还是扛得住的。
当晚，待赵虞与静女巫山云雨之后，他将李勤的事告诉了后者。
他对静女说道：“……李勤乃邺城侯的公子，出于礼数，我当陪同他一起前往昆阳，顺便也去看看，看看我不在的时候，那个蠢公主将山寨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别以为赵虞离开了昆阳，就不知黑虎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实上，郭达隔三差五就会派人向他禀报山寨内的事，包括那位公主又做了什么。
也只有那位如今以‘黑虎寨之主’自居的公主被蒙在鼓里，以为众人都已被她给收买了。
鉴于那位公主的举动也没什么危害性，赵虞也任由她去。
听闻此言，静女眨眨眼睛说道：“能让我也一同去么？”
“你？你去做什么？”
在赵虞的印象中，静女对那位公主无感才对。
果然，只见静女用手指轻轻在男人的胸膛上画着圈，轻笑着说道：“当然是去见见……那位馨儿妹妹咯，顺便也去看看宁娘她们……”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意外，毕竟馨宫女的事，还是他告诉静女的——何顺等人，可不会如此多嘴。
“馨儿妹妹？亏你喊得出口，人家可比你大……”
“那又怎么样？”静女噘噘嘴道：“我进门早啊，我十岁就进门了……”
赵虞被逗地笑了出声。
严格来说，静女这话倒也没错。
次日，待赵虞亲自向李郡守说过此事后，便与李勤一同启程前往昆阳县。
此时李勤才得知，静女这位‘周夫人’居然也与他们通行。
看着端庄大气的静女，李勤不禁有些不自然，毕竟他昨晚还在蹿腾人家丈夫娶他妹妹，今日见到人家正室夫人，难免有些尴尬……
尴尬之余，他亦不由得替自家妹妹捏一把汗，因为他也觉得，自家妹妹除了身份尊贵，其余无论容貌还是素养，恐怕都比不上这位周夫人……
在尴尬的气氛中，静女留下侍女青儿协助管家主持府邸内的家计，带着碧儿与瑶儿乘上了马车。
而赵虞，亦带着牛横、何顺等人上了坐骑，与李勤一行人离开了许昌城，缓缓朝昆阳而去。
此时的颍川郡，城外一片白皑。
但一行人却无需担忧途中遇到什么危险，因为颍川郡堪称是当前天下各郡中治安最好的，整个郡内不见任何山贼、流寇。
这治安，李勤亦羡慕不已，毕竟他济阴郡目前可不安稳。
在经过三四日的赶路后，一行人抵达了昆阳，径直来到了黑虎山下，沿着蛛网狭道上了山。
期间，李勤看到了虎贲中郎金勋麾下那一千名虎贲军的营寨，问赵虞道：“这金勋还在？”
“啊。”
赵虞不以为然地说道：“也许是没有收到朝廷的命令，他也不敢擅自返回。……倒是那个蔡铮，前段时间似乎回邯郸去了。”
说到这里，他不免也联想到了那蔡铮回到邯郸后的处境，思忖着过些时日，他会不会突然收到太子或三皇子送来的一份赔罪礼物，内中装着那蔡铮的首级……
倘若太子与三皇子如此干脆，那他又该以怎样的借口继续介入王室的内事呢？
这一点，赵虞还在深思。
“蔡铮？哼。”
从旁的李勤在听到蔡铮的名字后冷哼一声，语气不明地说道：“虽不能手刃此人，但相信这蔡铮回到邯郸后也讨不到什么好……我那位三皇叔，可不是什么善茬。”
听他话意，那蔡铮恐怕是死定了。
片刻后，赵虞、李勤一行人便来到主寨前，提前得知消息的郭达、褚角亲自带人出寨相迎。
而赵虞，也将李勤介绍给了郭达几人：“这位，便是邺城候的二公子，亦是公主的二兄……”
郭达、褚角几人连忙行礼。
李勤也知道这些人都是赵虞的心腹，亦表现地格外礼遇。
一番寒暄后，李勤笑着问道：“不知舍妹何在？听周贤弟说，我家妹妹趁着周贤弟不在，夺了寨主之位，对诸位发号施令……”
“哈哈哈。”
听李勤说得风趣，郭达、褚角几人皆笑了出声。
他们倒也不觉得这些日子被那位公主发号施令有什么委屈，纯粹就是哄那位公主玩罢了，更何况那位公主出手也阔绰，将不少随身携带的物什赏赐众人，那可都是宫内之物，就连郭达也得到了几件，小心保存，准备当做传家宝留给子孙——虽然他还未正式地成婚。
欢笑之余，郭达笑着对李勤说道：“公子可别这么说，我等正是奉‘公主大寨主’之命，前来相迎诸位……”
“公主大寨主？”李勤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
片刻后，一行人便进了山寨。
而与此同时，在祥瑞公主居住的那座小屋内，某位公主大寨主正一脸慌乱：“他、他怎么回来了？馨儿，要不咱们跑吧？”
馨宫女无奈地说道：“眼下大雪封了路，天寒地冻的，公主能跑到哪里去？”
一边敷衍着公主，她一边频频看向窗户外。
她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到那位周都尉了，心中怪想念的……
就在这时，赵虞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屋外，与守在屋外的高木等人相见。
待双方见礼之后，高木开开玩笑对赵虞说道：“我想，公主这会儿恐怕不愿见到周都尉……”
『我还不想见她呢。』
赵虞翻了翻白眼，转头对李勤说道：“兄妹相叙，我就不掺和了，我先吩咐众人准备酒菜，待今晚，一同于聚义堂畅饮，不醉不归。”
“好好。”李勤笑着答应。
而另一旁，静女亦瞧见了站在高木身边的龚角，招招手将其唤到跟前，吩咐道：“龚角，代妾身进屋转告那位馨宫女一声，就说妾身想见她一见，顺便也麻烦将宁娘一同叫出来，我找她有事。……我在她的屋子等她。”
龚角可是亲眼见到静女一寸一寸手刃童彦的黑虎众，对当日之事印象深刻，岂敢拒绝？
他转头看向赵虞，而赵虞又看向静女，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相信静女有分寸的。
于是乎，赵虞率先告辞李勤，带着众人前行前往聚义堂，而高木则领着李勤与龚角一同进了祥瑞公主居住的小屋。
“祥瑞……”
李勤一进屋便试图与自家妹妹打招呼，却惊愕地看到自家妹妹正躲在榻上，用被子蒙着头。
他一脸古怪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听到了二兄的声音，祥瑞公主这才小心翼翼地钻出脑袋来，见屋内只有李勤与高木、龚角三人，她这才壮着胆子问道：“他、他呢？本宫说的是那个周虎……”
虽说李勤已经从兄长李奉口中得知，得知自家妹妹很畏惧那位周都尉，但直到亲眼见到，他这才相信。
当然，这是好事，确实得有一个人管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
他忍着笑说道：“周都尉？他到聚义堂去了……”
“还好，看来他还不知道。”祥瑞公主这才松了口气，拉开被子与自家二兄打招呼：“二兄，你怎么来了？”
李勤笑着说道：“母亲派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一些吃住之物……这个待会再说。”
说罢，他转头看向龚角。
龚角顿时会意，点点头看向伺立在一旁的馨宫女，带着几分同情说道：“馨宫女，周夫人一同来了，她想见见你……”
“周、周夫人？”
冷静如馨宫女，闻言亦是神色大变，她下意识地按着手腕处赵虞赠她的那只手镯，满脸不安：“哪、哪位周夫人？”
还能是哪位？
高木亦报以一个同情的眼神：“是你想到的那位。”
听闻此言，馨宫女的神色愈发紧张不安了。
而从旁，宁娘一听到‘周夫人’三个字，神色亦是大变，蹑手蹑脚地想要悄悄离开，却不幸被龚角瞧见，后者笑嘻嘻地说道：“宁娘，你去哪啊？你静姐姐也说想见见你，在你的屋子等你……”
“见、见我？”宁娘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不约而同地与馨宫女相视一眼。
惨了……
不同于此时山东战场那边的惨烈，颍川郡这边总得来说还是一片祥和。
甚至于，赵虞还决定在黑虎山上好好庆贺即将来到的新春，毕竟这次的新春过后，他便到了二十弱冠之龄。
年仅二十，身居一郡都尉，家有一妻一妾，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不知兄长那边情况如何？』
腊月的最后几日，赵虞站在屋前，仰望着天空中那似鹅毛般的大雪。
而与此同时，身在济阴的张翟，也才刚刚得知山东战役的胜负，得知三十万江东义师惨败于陈太师率领的晋军。
『果然还是没能撑住么？唉！……我得尽快派人通知周都尉。』
心情惆怅的张翟，当即派心腹前往颍川。

第663章 年后闲时
正月初一的清晨，大清早的，馨宫女就被山寨内那噼里啪啦的燃竹声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却竟然发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中，枕着他的臂膀。
看着男人俊秀而年轻的脸庞，馨宫女不觉有些恍惚，旋即，一幕幕记忆迅速闪过她的脑海。
啊，身边这个年纪其实比她还小一岁的男人，便是她曾经所仰慕的周都尉，对方所谓‘脸上的火伤’，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
「妹妹，既然你有意嫁入我夫家门，便是妾身的义妹，妾身有一番话嘱咐你。……莫要问，待时机合适，夫君自然会将一切如实相告。」
伸手轻轻抚摸着身边男人那完好的脸庞，馨宫女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前几日她与宁娘一同去拜见那位周夫人时的情景……
那日，她与宁娘一同被唤到那位周夫人处，一进屋，便看到那位周夫人领着两名侍女坐在屋内等着她二人。
“静姐姐。”
此前还一脸慌张的宁娘，此时露出了甜美而惊喜的笑容，笑着上前打招呼，结果却被那位周夫人伸手捏住了略有些肥嘟嘟的脸颊。
只见那位周夫人捏着宁娘的脸颊语气不明地揶揄道：“好宁娘，以往姐姐不曾亏待你吧？”
“静姐姐，疼、疼……”
“小妮子还敢叫疼？”
在旁，馨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虽然她看得出来，那位周夫人其实并没有用多大的劲，否则宁娘被捏住的面颊绝不是那样的——是的，类似的事，她在宫内看得太多了，因此她一眼就能分辨那位周夫人是否有真的有劲。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依旧十分忐忑。
毕竟她也知道她与宁娘的区别，人家与周夫人乃是相识近十年的姐妹，据宁娘自己说，她淌着鼻涕、连走道都不利索的四五岁那会儿，就跟在周都尉、周夫人屁股后头了，这夫妇二人可以说是看着宁娘长大的，哪会真的对这个小妹妹下狠手呢？
可她，她可是背着这位周夫人、与其丈夫眉来眼去的女人……
『呸，我才没有那么不知羞。』
馨宫女暗自啐了一声，懊恼自己此刻竟乱了阵脚。
而此时，那位周夫人也已松开了宁娘，没好气地责怪道：“回头再收拾你这个小妮子……现在，你带着碧儿与瑶儿去伙房帮忙，今日你二虎哥要设宴招待李勤公子，你去张罗一下，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这位周夫人便将目光投向了馨宫女。
聪明的宁娘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向馨宫女投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目光，旋即带着碧儿、瑶儿两名侍女跑走了，只留下馨宫女一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不得不说，此时的馨宫女心中十分忐忑，因为她在皇宫内就见惯了女人们为了争宠夺利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担忧自己也对遭到那位正房夫人的针对。
但出乎意料的是，周夫人对她十分平静，指了指桌旁的凳子，轻声说道：“坐下说，妹妹。”
这一声妹妹的称呼，让馨宫女颇感意外，一声不吭地坐在了那位周夫人的对面。
此时就见那位周夫人打量着她，平静地说道：“据我夫所言，妹妹其实比我还要年长一岁，但按照进门早晚的规矩，我应该可以唤你一声妹妹，你不介意吧？”
馨宫女当然不敢提出什么异议，一来对方所说的规矩确实属实，二来，眼前这位可是日后或能决定她命运的正房夫人，纵使她与公主关系好，也不敢得罪对方呀。
“姐、姐姐说的是。”她鼓着勇气小声回道。
听到‘姐姐’的称呼，周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点头道：“妹妹不必拘束，我……夫家，家中长辈早些年不幸过世，唯剩我夫一根独苗，亦希望我……夫家人丁兴旺，因此对于我夫纳妾一事，妾身并不反感，是故妹妹也无需担心我会对你不利，你既嫁入我……夫家，唤妾身作姐姐，妾身自然也会好好待你。不过在此之前，妾身要再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愿意嫁入我……家，日后荣辱相关、患难与共？”
馨宫女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周夫人，对对方自称‘我夫家’而不是‘我周家’感到有一丝不解，按理来说不应该自称夫家的姓氏么？
但此刻她却顾不得细想，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她日后的命运。
想到这里，她屏着呼吸小声说道：“奴、奴婢愿意，请姐姐成全。”
周夫人点点头，旋即又问道：“不介意他曾受过火伤么？”
馨宫女使劲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周都尉即便受过火伤，毁了面容，亦是奴婢所仰慕的世间英豪……”
“呵。”周夫人笑了一下，忽然说道：“那倘若妾身告诉你，他的火伤，其实并不要紧呢？”
“诶？”馨宫女愣住了，惊讶问道：“周都尉的火伤其实早已痊愈？”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关于我夫脸上火伤一事，待日后时机合适，你自然会明白其中来龙去脉，但在此之前，这是我夫的一个秘密，不可传于外人，你能否守住这个秘密呢？”
此时馨宫女也逐渐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周都尉脸上的火伤，莫非有什么缘由么？”
听闻此言，周夫人淡淡说道：“莫要问，待时机合适，夫君自然会将一切如实相告。……倘若你愿意恪守秘密，无论去留，我都不会害你，但倘若你泄露了此事，我夫不忍，我却下得了手……”
她的眼眸中闪过浓浓杀意。
馨宫女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奴婢绝不会泄露周都尉的秘密。”
“那就好。”
周夫人的目光恢复如初，笑吟吟地说道：“既然如此，你我就是姐妹了，也不必再以奴婢自称。……妹妹。”
“……是。”
……
……
『他的火伤，莫非有什么重要的缘由么？』
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庞，馨宫女暗暗想道。
那一日晚上，待身边的男人从聚义堂喝得半醉回到住处时，那位周夫人便拉着她去屋内侍寝。
没错，当时她简直惊呆了——这、这也太快了吧？
但周夫人却说，这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最终，还是那位周都尉打了圆场，说是要选择一个吉日——虽然世俗纳妾其实并没有什么礼俗，但周都尉却希望给她一个体面的礼俗，最起码让她穿一穿女儿家所憧憬的凤霞，这让馨宫女十分感动。
听了这位周都尉的话，周夫人也就作罢了。
总而言之，当晚三人就在一张榻上睡了，但并没有发生什么。
而在那晚，馨宫女也看到那位周都尉面具下的真容，恍如从未遭遇火伤般的完好面容，年轻而俊气，看得她芳心萌动。
虽然心中有诸般疑问，但由于事前得到了那位周夫人的警告，她也识趣地没有询问真相。
毕竟就像那位周夫人所言，待时机合适，身边的男人自会如实相告。
『话说回来，周夫人还睡在另一侧吧？』
好似想到了什么，馨宫女小心翼翼地仰起头，看向睡在男人另一侧的那位夫人。
也许是她的目光所致，那位周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与馨宫女四目交接。
顿时间，馨宫女的脸上布满红霞。
不为别的，直到这几日三人睡在一张榻上，她才知道这位平日里看起来端庄大气的周夫人，其实有多么的离经叛道——她居然在半夜，拉着身边的男人行男女之事，也不管她其实并非熟睡！
天呐，她当时就睡在旁边，听着榻旁的靡靡之音，听得满身燥热。
甚至于有一次，骑坐在周都尉身上的周夫人明明都注意到她在偷看，却视若无睹，或许就像这位周夫人所说的，迟早的事……
“姐、姐姐。”
被周夫人平静的双眸看着，馨宫女满脸尴尬。
她也不知她为何尴尬，明明她完好无损地穿着亵衣，反而是这位姐姐，在坐起后露出了赤裸的身躯，那白洁的胴体，看得馨宫女一阵目眩，脑海中立刻就回想起某个晚上，这位姐姐骑坐在身边的男人身上……
“别急。”静女平静地说道：“年后就轮到你了……”
听懂了话中深意的馨宫女，顿时满脸羞红。
她可没有着急，她只是……晚上有点难受而已。
可这份难受又是拜谁所赐啊！
压下心中在某个方面的怨念，馨宫女尴尬地岔开了话题：“姐姐准备起了么？”
“不。”
静女回了一句，旋即慵懒地再次躺了下来，赤裸的身体趴在男人同样赤裸的胸膛上，亲昵地搂住了男人的脖子，看得馨宫女呼吸不禁变得急促起来。
平日里端庄大气的周夫人，私底下怎么会是这样的啊……
『我得起来了。』
感受到体内涌起的某种燥热，馨宫女决定立刻起床，到屋外用冷水敷面好好冷静下来。
否则，周都尉好意给她一个体面的初次，她恐怕就要忍不住了。
就在馨宫女准备起床时，忽然榻上的男人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倦意问道：“外头怎么那么吵啊？”
“是有人在燃爆竹吧？”静女慵懒地回道。
“哦，今年是正月初一对吧？”
赵虞恍然大悟，旋即便看到了仍跪坐在榻上准备起身的馨宫女，饶是他也有些尴尬。
三人同榻、左拥右抱这种事，滋味固然是不错，但晚上还好，早晨起来可就太尴尬了，至少他与馨宫女都感到尴尬，唯独静女不以为意，还说什么迟早的事……
“早，馨儿。”
“早……”馨宫女满脸羞涩地回应。
一来静女与赵虞此刻的姿势看起来着实不雅，看得她满身燥热，二来，她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男人。
名分姑且是定下来了，但他要给她的那个体面的纳妾之礼，终归是还未完成，倘若此刻就喊夫君，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知羞的女人。
虽然这几日晚上三人同榻而眠，被迫观赏了几场活春宫，让她感觉自己已很不知羞了。
“奴……我来服侍……穿衣。”
见赵虞作势坐起身来，馨宫女赶忙迎了上去。
“呃……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看着馨宫女期待而带着几分害羞之色的目光，赵虞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
平心而论，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也无需尴尬什么，关键在于静女在旁笑眯眯地瞅着呢。
“不、不麻烦。”
馨宫女红着脸摇摇头，拾起赵虞的衣衫，帮他穿戴起来。
而一旁，静女则手托香腮，含笑看着这一幕。
对于馨宫女，静女大致是满意的，毕竟馨宫女乃是宫内的宫女出身，既懂得服侍人，又守规矩，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关键还不会僭越地试图挑战她的地位，对于这样一名女子，即便是静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唯一要说有什么顾虑，那就是馨宫女与那位祥瑞公主的关系，毕竟那位公主可是个麻烦的人物……
不过考虑到当前赵虞准备拉拢邺城侯，借邺城侯的名义将王室内部的水搅浑，馨宫女与那位公主的亲密关系，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此女能摆正心态，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边即可。
“夫君今日有何打算？”她忽然问赵虞道。
见静女称呼自己为夫君，赵虞心知肚明，知道她目前还不信任馨宫女，因此没有称呼惯用的‘少主’。
他也不点破，想了想说道：“暂时也没什么事，与李勤公子喝喝酒什么的。你们呢？”
他口中的李勤，原本打算前几日返回邺城，但由于大雪封路，他就索性在黑虎山住了下来，也可以顺便与赵虞拉近拉近关系，顺便再给自家妹妹吹吹风。
其实赵虞很清楚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心思，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也没有点破。
“妾身还倦呢，想再歇歇……反正外面下着大雪，妾身也没什么事，倘若夫君不怪罪的话，妾身迟些再起吧。”
静女慵懒的语调，听得馨宫女面色愈发地红，毕竟她很清楚这位夫人为何会感觉倦乏。
“馨儿妹妹呢，待会还要去公主那边么？”静女忽然问道。
“这个……”
馨宫女感觉这位正房夫人的话似乎带着几分深意，小心翼翼地说道：“公主于我有恩，即便……即便……”她看了一眼赵虞。
仿佛是猜到了馨宫女的心思，赵虞笑着说道：“无妨，有馨儿看着那位公主，我也安心些，单单让宁娘那小丫头跟着公主，说实话我可不放心。”
“那倒是……”
静女嗤嗤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乎片刻之后，赵虞自去找李勤拉近感情，而馨宫女则前去公主居住的小屋。
等到他来到公主居住的小屋时，公主已经醒了，正在尹儿与宁娘的服侍与帮助下穿衣。
待瞧见馨宫女后，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公主立刻就来了精神，眨眨眼睛问道：“馨儿，昨晚你被那个了么？”
“公主您说什么呀！”
馨宫女不禁有些恼羞。
由于先前的误会，公主与宁娘一直以为她早就被那位周都尉给那个了……人家周都尉可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是尹儿说的。”
看着馨宫女娇羞气恼的模样，公主解释道：“那日本宫派尹儿去周虎的屋内，想看看你的状况，就听到屋内传出……那种，就是那种声音。”
在旁的尹儿使劲地点点头。
“那是周夫人……”
“本宫知道，不过，这几日你们三人不是睡在一间屋子里么？那周虎对他的夫人那个了，还能落下你？”公主言辞凿凿，说得馨宫女哑口无言。
不得不说，有几次确实她都有些忍不住了，她也不知那位周夫人在想什么。
“跟本宫说说，那件事是什么样的？”
公主忽然来了兴致，从旁，尹儿与宁娘二女也显得兴致勃勃，三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围住馨宫女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馨宫女哪能回答，她还是完璧之身，哪知道做那事是什么感受。
她只知道，那位周夫人在做那事时似乎很愉悦的样子，另外她还深刻体会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旁听着很难受……
为了应付这三女，她只有随口胡编乱造了一番，反正公主、宁娘、尹儿也未经历过。
在听馨宫女胡乱编造时，公主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滚来滚去。
忽然，她问馨宫女道：“馨儿，那周虎摘下面具后究竟长什么样呀？是不是很难看？”
“还、还好吧……”
馨宫女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宁娘，正巧后者亦看向了她。
单凭这个表现，馨宫女就猜到宁娘其实是知道她二虎哥那所谓的火伤的，大概其中有什么缘由，才没有声张。
“还好？”公主不解地看向馨宫女。
“就是……恢复了，好得差不多了……”馨宫女用静女给她解释敷衍着公主，旋即岔开话题问道：“公主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唔……”
公主歪着脑袋在榻上转了一圈，看上去仿佛在犹豫什么，看得馨宫女心中微动。
其实她也知道，这几日李勤公子不止一次在公主面前吹风，似乎是想要撮合公主与那位周都尉，这件事实际上她内心也是支持的，毕竟在她看来，公主在王宫内的处境着实不利，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想要加害这位公主，倘若这位公主能嫁出来，那无疑就能避开一些祸事。
但此刻的她却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她已经知道，那位周夫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倘若被其得知她在背地里撮合公主与周都尉，那她……她不敢想象下去了。
更何况，这件事的关键还得看周都尉。
还有周夫人……
唔，还有公主自身……
“唔……”
公主还在思忖，思忖她二兄李勤近几日对她所说的那番话。
这几日他二兄李勤来找她，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位周都尉，简直要把那个周恶人夸上天了……
她还记得那日她二哥对他说：“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在你认识的许多人中，有比周都尉更出色的么？”
公主仔细想了想，似乎还真没有。
别以为她这段日子除了玩就没干正事，为了‘报复’那周虎打她屁股的仇恨，她可是四处寻人打听那周虎的底细，然而打探的结果，却让她目瞪口呆。
当时她才知道，那周虎年仅十岁就被一群山贼带到了这个山贼窝，从被人呼来喝去的杂役做起，一步步成为黑虎贼的首领，旋即带领黑虎贼控制昆阳，继而又当上了颍川都尉，这白手起家的经历，简直堪称枭雄。
至少在公主认识的一帮人当中，再没有比那周虎更出色的……
“杨定？”二兄李勤当时故意提及了那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祥瑞公主就一肚子火：“回头就杀了他！”
她的回答，自然让李勤十分满意。
『嫁给那个周虎……么？』
公主难得认真地思考二兄的话。
她也说不清对那个周恶人是好感居多还是恶感居多……
她只是觉得，在这边比在宫内有趣多了，虽然她在宫内贵为公主，亦能使唤许多卫士，但她还从未当过一伙山贼的头头呢——虽然这股山贼口口声声表示他们已经从良了。
要不是那恶人回来地早，她还准备叫些人一同去山下抢掠呢——穷人就算了，就劫个富人好了，看看当山贼到底是啥感受。
话说回来，那恶人前几日居然没有因为她自封‘公主大寨主’而打她屁股……
倒是有点意外。
不过这样一来，她这‘公主大寨主’的位子，也就名正言顺了吧？
抱着被褥在榻上翻来翻去，这一刻的公主脑海中想过许多许多。
忽然，她开口道：“馨儿，宁娘，等年后，咱们带着寨内的人下山去抢个富人怎么样？”
“诶？”
馨儿与宁娘面面相觑，有点扛不住公主这跳脱的思维。
方才不还在谈论周都尉面具下的真容么？怎么就说到下山抢掠了？
再者，您可是公主啊，哪能去干打家劫舍的事啊！
二女赶忙劝说这位公主打消这个念头。
黑虎山的正月，沉浸在祥和与欢庆之中。
直到正月下旬，赵虞忽然收到了张翟派人从济阴送来的密信。
几乎在同时抵达的，还有朝廷发至颍川郡的公函。
被李勤玩笑般说中，朝廷在这份公函中，还当真命赵虞于二月中旬前后率精锐前往梁郡，与梁郡驻军一同协助济阴平叛。
更有意思的是，这次的主帅，就由他赵虞担任。

第664章 启程
收到张翟派其心腹送来的密信后，赵虞坐在聚义堂内，仔细地阅览。
可能是为了防止这封信遗失，被有心人得到，张翟并未在信中涉及任何二人间的秘密，只是以非常普通的口吻，看似随意地提及了山东战役的胜负，提及了江东义师的溃败。
正因为如此，赵虞从这封密信中所能了解的情况，也仅仅只是江东义师丢了临淄，丢了山东而已。
『江东义师，终究还是没能挡住太师啊……』
在反复看了几遍后，赵虞怅然叹了口气。
此前他也曾幻想过，幻想江东义师能够挡住陈太师的围剿，甚至于为此，他还派已暗中投奔他的张翟带人前往济阴、东平、济北一带，挑唆当地暴动、叛乱，看看能否替江东义师分担压力。
但很遗憾，陈太师终归是陈太师，那位老大人很清楚利害得失，宁可眼睁睁看着济阴、东平、济北几郡再次出现叛乱军，也要将威胁更大的江东义师解决掉。
对此赵虞亦无能为力。
好在他兄长赵寅目前在彭城郡，与陈勖一同抗击章靖、韩晫、王谡三位‘陈门五虎’，是故他倒也不必担忧他兄长的安危，唯一让他记挂的，也就仅仅只是赵璋、赵瑜那两位从来谋面的堂伯，还有公羊先生……
在临淄失陷后，这三人是否能逃出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的追击，赵虞亦不敢断言。
不过他内心深处倾向于这三位能逃过一劫，毕竟这三位对江东义师十分关键，倘若皆不幸遇难，那江东义师接下来的处境，怕是就不乐观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公羊先生已经过世，且赵璋、赵瑜兄弟，也会在一个月后相继战死，更有甚者，陈太师、邹赞、薛敖三人还会与章靖、韩晫、王谡三人汇合，以空前强盛的晋军阵容，一举攻陷下邳，几乎将江东义师覆亡。
两日后，赵虞收到了朝廷发下来的公函，即命他在二月中旬前后率军前往梁郡，与梁郡驻军一同协助济阴郡平叛的那份公函。
说实话，在看到这份公函的时候，赵虞心中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甚至没有什么兴致。
毕竟他去年十月叫张翟暗中前往济阴挑动叛乱，其目的就是为了给身处山东的江东义师分担压力，看看能否吸引陈太师的注意，说白了，济阴的叛乱军原本只是赵虞试图‘祸水东引’的一枚棋子而已。
而现如今，江东义师已被陈太师击败，尽数退离了山东，济阴郡的那枚棋子，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作用，或者说是原本的作用。
因此对于济阴义师的存亡，赵虞也不是那么在意——东平、济北几郡兴起的叛乱军亦是如此。
“那你打算去么？”
当日晚上，待赵虞与郭达一边喝酒一边私下商议此事时，郭达好奇地询问道。
“去吧。”
赵虞晃了晃碗中的酒水，以一副提不起劲的口吻说道：“毕竟是朝廷的命令啊……”
郭达笑了笑，往嘴里丢了颗果脯，笑着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几支义师？真去剿了他们？”
“还未想好……”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还未想好这件事，毕竟那几枚棋子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见此，郭达也就不再追问，玩笑般岔开了话题：“李勤公子怕是会十分高兴……怎样？顺道与小舅子一同去拜见一下岳父岳母如何？”
他笑着揶揄赵虞，李奉、李勤兄弟二人想要撮合其妹祥瑞公主与赵虞的事，这事郭达也是看在眼里，只不过，郭达知道赵虞也在刻意拉近与邺城侯一家的关系，是故他也没有点破，毕竟他也知道赵虞想做什么。
面对郭达的揶揄与调侃，赵虞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次日，赵虞便将朝廷那份公函的事告诉了李勤，只听得李勤满脸惊喜。
他笑着抚掌道：“前几日我就说，朝廷或有可能调贤弟前往我济阴平叛，不曾想还真被我说中……”
说罢，他上前拉住赵虞的衣袖，笑着说道：“贤弟，既然要去济阴，那就一定要到我家府上走一遭……”
赵虞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茬，只得无奈地点头答应。
见赵虞点头答应，李勤更为高兴，仿佛恨不得立刻就派人前往济阴，叫家里开始准备起来。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与赵虞商议道：“贤弟，倘若如此，你觉得能否带上祥瑞，实不相瞒，家母甚为想念女儿。”
的确，邺城侯家中其他人姑且不论，邺城侯夫人却甚为想念女儿，记挂女儿在这边吃不好、住不好，是故这次才派李勤来看望女儿，顺便给女儿带些吃用。
倘若不是济阴郡当前局势混乱，邺城侯夫人又岂会放心让女儿留在外头呢？
对于李勤这个要求，赵虞自然不会拒绝。
说得难听点，他如今已经搭上了邺城侯一家的线，与李奉、李勤兄弟称兄道弟，说实话已经用不着那位公主了，趁此机会将那位公主丢还给邺城侯一家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立刻点头道：“当然，令堂想必是十分思念女儿了。”
李勤十分高兴，立刻就告辞赵虞，前往他妹妹祥瑞公主的住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后者。
然而在他看来的好消息，他妹妹祥瑞公主似乎不以为然，眨眨眼睛半晌后才搭话：“回邺城？”
“对呀。”李勤笑着说道：“你不想回家看望母亲么？母亲最疼你了……”
“可是……”
祥瑞公主犹豫地转头看向在旁的宁娘，正巧宁娘亦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舍与慌乱。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回家看望父母，只是她有些舍不得这边的小伙伴，比如宁娘，比如山寨内那群喊她‘公主大寨主’的小屁孩们。
这些都是她认下的下属。
似乎是看出了妹妹心中的犹豫，李勤笑着解释道：“为兄的意思是，趁着周都尉率军前往济阴平叛，祥瑞也不妨顺道回家中看望一下父亲与母亲，终归有许多日子不曾见到了，父亲与母亲都甚为想念你，至于在此之后，倘若你想回来，你随时可以回来……”
“是这样么……”
祥瑞公主微微点了点头道：“本宫……考虑一下。”
这种事还需要考虑？
李勤有些无奈，但也只能任她去了，毕竟这个妹妹情况特殊，自幼便被接到宫内居住，与家中不是很亲近，即便他是兄长，也无法勉强她去做什么。
片刻后，李勤告辞离去，宁娘鼓着勇气问道：“公主，你要回家了吗？”
“本宫也不知道……”
祥瑞公主摇了摇头。
她的情况有点特殊，自幼便被接到宫内居住，因此与家中的众人也不是很亲近，包括她的母亲邺城侯夫人。
但即便如此，终归是血浓于水，既然李勤提起了母亲，她心中多少也有些触动。
可她又舍不得宁娘与寨内那群小伙伴……
她也十分纠结。
听到公主的回答，宁娘有些沮丧，但她依旧强打笑容道：“我觉得公主还是回家去看望一下父母亲吧。只是……只是希望公主回去后莫要忘了咱们……”
“怎么会呢！”
看到宁娘强打笑容的模样，公主信誓旦旦地说道：“你，大邓、二邓，还有大许、大林、石头、小眼睛，都是本宫的下属……再说了，本宫还要回来呢，本宫可是这座山寨的大寨主。”
“嗯。”
宁娘使劲点点头，眼眶微红。
而看到眼眶微红的宁娘，公主似乎也有些触动，以至于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从旁，馨宫女一声不吭看了半响，忽然小声说道：“奴……我觉得，公主其实可以邀请宁娘与寨内的小家伙们一同去邺城做客呀……”
“诶？”
正相互握着对方的手眼泪汪汪的公主与宁娘闻言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馨宫女。
下一瞬，两个小丫头眼里皆冒出了精光。
“真、真的可以吗？”宁娘率先结结巴巴地问道：“我能一起去公主的家中做客么？”
“当然！”
公主先是一口答应下来，旋即又转头看向馨宫女，不甚自信地问道：“本宫可以吗？”
馨宫女哭笑不得地说道：“既然是公主的家中，公主自然可以邀请众人呀。不过我觉得应该咨询一下李勤公子的意见……”
“耶！”
在馨宫女、尹宫女忍俊不禁的注视下，公主与宁娘振臂欢呼。
岂料馨宫女此时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还得问过周都尉与周夫人的意见。”
听到这话，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公主与宁娘，就像两只蔫了的茄子，脑袋立刻就耷拉了下来。
面面相觑之际，公主看着宁娘说道：“本宫可以说服二兄，他应该会答应的，周夫人那边……你能说服么？那个周虎的女人，眼神看起来怪吓人的……”
“静姐姐只是那双眼睛显得有些凶而已。”宁娘不满地辩解道。
『眼睛显得凶？』
馨宫女不禁回想起某个晚上看到的周夫人，那双眼睛哪里凶了，明明只是勾人地很……勾人魂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宁娘拉着公主的手小声说道：“我去求求静姐姐，我小的时候她很疼我，一定会答应的……”
说着说着，她可能是想到了前一阵子她背着她静姐姐干的那件事，语气一下子就更变得不自信了：“也许……大概……总之我去试试吧。”
“嗯。”
公主点点头，说道：“本宫来搞定我二兄，你搞定你静姐姐，至于那周虎……就交给馨儿搞定！”
“什、什么？”
回过神来的馨儿面色微变，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里还有她的事？
可看着宁娘期盼的目光，她也不忍拒绝，唯有硬着头皮接下托付。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在自己的屋内与静女交谈，毕竟他也要嘱咐静女一些事。
二人正聊着，忽然立在屋外的何顺侧身朝内禀报道：“大首领，夫人，馨夫人与宁娘来了。”
“哦？”
赵虞有些惊讶，与静女一同看向门口。
旋即，馨宫女便与宁娘一同走进了屋内，相比较后者，馨宫女的脸颊布满了红霞，显然她在屋外也听到那句‘馨夫人’的称呼。
“怎么了？”
赵虞站起身来，抬手示意馨宫女在桌旁就坐。
而从旁的宁娘，此刻早就跑到了静女身边，满脸堆笑地替静女揉捏肩膀。
一看这架势，静女立刻就懂了，调侃道：“怎么了这是？”
“静姐姐、静姐姐……”
宁娘讨好似的喊了两声，这才小声说道：“公主邀请我去她邺城的家中做客，你能让我去吗？”
一听原来是这事，静女倒也不在意，不过她并未擅自做主，而是转头看向赵虞。
机灵的宁娘立刻就反应过来，几步走到赵虞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让到凳子上，口中连说：“二虎哥，你坐你坐。”
说罢，又拿起桌上的陶瓷水壶替赵虞倒满了水，讨好道：“二虎哥，你喝水……”
看着这小丫头一脸的讨好劲，赵虞哭笑不得，转头看向馨宫女道：“是故，你是被拉来做说客的？”
馨宫女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没好意思解释，公主其实是想要她睡服他……
“行吧。”
在略一思量后，赵虞点头答应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虽说他此番是前往济阴平乱的，但考虑到‘成阳贼’首领周岱身边最倚重的部下张翟实际是他的人，估计到时候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介时头疼的，估计还是邺城侯那一关……
或者说，是邺城侯夫人那一关。
“耶！”
见赵虞答应，宁娘当即欢呼起来，岂料静女在一旁逗她道：“你二虎哥答应，我还没答应呢。”
听到这话，宁娘赶紧又跑到静女身边一通示好。
将这个小丫头逗了一阵，静女这才说道：“好吧，就让你去，不过，可千万莫要闯祸。”
说着，她转头看向馨宫女，说道：“妹妹应该也会一道去吧，能拜托你看着这丫头么？”
正房夫人的托付，馨宫女又岂敢有二话，连忙说道：“请姐姐放心。”
片刻后，宁娘带着馨宫女欢欢喜喜地回到了公主居住的小屋，而公主此时也已说服了她二兄李勤——后者只想说服妹妹回家一趟，哪在乎妹妹带几个小伙伴回家做客？别说带几人，带个几百人都不成问题。
终于了却心事的公主，当即吩咐宁娘唤来她那群下属，即山寨内那群孩子，从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到还淌着鼻涕的小男孩、小女孩，早已经被公主的糕点等各种所赐之物所收买，心甘情愿地认她为‘首领’。
得知公主准备回家一趟，这群小家伙亦是念念不舍。
其实按照公主的想法，她想把寨内几十上百个小孩都带到她家做客，但奈何大部分孩童的母亲不会放心，再者人数太多赵虞那边也不会答应，因此她只邀请了宁娘、大邓、二邓等十几个年纪稍大，又没有什么亲人的孤儿。
忽然，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家伙，哭着攥着公主的罗裙不让她走。
在从旁高木、龚角等人惊讶的目光下，公主蹲下身，取出手绢替其中一个几岁大的小家伙擦掉了淌下来的鼻涕，哄道：“不哭，小山，本宫过几日就回来了……”
“真的吗？”附近一群小孩连连问道。
“那是当然。”公主看似豪情万丈地说道：“你们都是本宫的下属，本宫怎么会丢下你们？”
旋即，公主将她母亲邺城侯夫人托李勤带给她东西，通通分给了寨内的那群小伙伴，一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首饰，也毫不肉疼地赠予寨内那些十岁左右甚至比这岁数还小的小女该。
虽然这些小女孩身上朴素的衣物与那一件件精致昂贵的首饰十分不搭，看起来非常违和，但并没有人不识气氛地指出这一点，一群人间的气氛十分融洽。
远远看到这一幕，高木心生感慨。
相比较曾经那位高高在上的任性公主，今时今日的公主，逐渐变得平易近人了，也变得有人情味了，至少他心中对这位公主已没有什么厌恶与嫌弃——虽然总感觉这位公主殿下的脑袋还是有点问题，想法不同常人。
事后李勤得知此事也不在意，毕竟他邺城侯一家也不差这点钱，至于母亲的心意，都能看到自家女儿了，他母亲也不会介意。
次日，已决定应朝廷之命的赵虞也不耽搁，准备带着众人辞行。
出乎他意料的是，也不晓得是那位公主出手太阔绰，亦或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这位公主在山寨内的人缘着实不错，总而言之，山寨内的妇孺，自发为这位公主送别。
想来她们也是因为自家孩子收了公主价值不菲的东西，心下过意不去，是故才来送别。
而公主也坐在马车内，与宁娘一同朝众人挥手告别，神情颇有些不舍。
看到这一幕，李勤由衷对赵虞说道：“舍妹此番离宫，虽凶险，但亦获益良多……”
赵虞笑了笑。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公主不似曾经那般令人厌烦了。
当然，即便如此，这公主也仍然是个大麻烦。
随后，在返回许昌的途中，赵虞抽暇离开队伍，与驻军在黑虎山下的虎贲中郎金勋见了一面，告知对方他准备带公主前往济阴邺城。
金勋自然不敢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对赵虞解释道：“去年年末，末将就已派人向朝廷请示了，但还未得到回覆，是故末将也不敢擅自回邯郸。……对了，年前多谢昆阳派人送来的酒肉，请容末将代我营军卒表达感激之意。”
赵虞笑了笑，与这金勋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虽然接触不多，但他感觉地出来这金勋是个识时务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况且当前公主也已离了黑虎山，这金勋就更没有理由去做什么了。
当然，即便如此，赵虞随后还是与陈陌见了一面，嘱咐陈陌继续盯着这金勋，顺便也盯着叶县的杨定。
不过据陈陌所说，杨定这段时日正忙着协助王彦围剿南阳郡境内的余寇，双方倒也没什么摩擦。
二月初五，在经过了数日的赶路后，赵虞这支队伍便抵达了许昌。
由于许昌提前得知了消息，赵虞抵达许昌的那一刻，他就碰到了尉史韩和，后者先是向他表达了新春的祝贺，旋即笑着对他说道：“郡守大人请都尉进城后立即去见他。……当然，都尉可以先回家换身衣物。”
赵虞点点头，嘱咐静女带着其余人先回府上，而他则带着何顺与牛横直奔郡守府。
他一猜就知道，李郡守找他肯定是为了‘济阴平乱’的事。
果不其然，在见到李郡守后，李郡守果然跟赵虞聊起了济阴平乱的事，笑着说道：“居正，这次朝廷命你去平乱，对你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你这次平乱干得漂亮，相信朝廷定会封你为‘将军’……”
『只是杂号将军罢了。』
赵虞笑了笑，心下并不是很在意。
他所担任的都尉，已经是地方各郡的最高武官了，再往上升就是杂号将军，什么奋威将军、横野将军、鹰扬将军，听起来是不错，但大多只是个封号，倘若有相应的兵权还好；但倘若没兵权，那就是一个空头封号，除非打仗，否则就是个闲人，论权柄还不如都尉。
当然，以赵虞的人脉地位，即便得到杂号将军的封号，也不可能只是一个空头封号——否则岂不是不给陈太师面子？
而杂号将军再往上，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武职将军了，比如薛敖的车骑将军、王谡的后将军，亦或是王尚德、章靖、韩晫的‘驻某某将军’。
至于邹赞的虎贲中郎将，那几乎差不多要登顶了，赵虞暂时就不用指望了。
总而言之，虽然赵虞看不上杂号将军那些封号，但不可否认，杂号将军是地方武官升任朝廷直属武官的上升渠道。
“你虽然还年轻，却也不可错失良机，定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啊。”
在赵虞离开前，李郡守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
赵虞抱拳而退，离开时的心情有些微妙。
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指的是击败济阴成阳的周岱一伙么？
那他已经赢了啊。
也是，济州成阳贼的首领周岱，此人最信任的部下张翟其实就是他赵虞的人，这还用费心去剿么？
只不过，真的有必要剿灭那几支反抗军么？
要知道江东义师可已经失势了啊……
『到济阴后，先设法与张翟联络一下吧，看看那周岱是否可以为我所用……倘若对方不识趣，那就借这份功勋，跻身朝廷……』
在迈步走出郡守府的那一刻，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正所谓权力越大、选择越多，若有朝一日他立足于晋国权力的顶点，介时要推翻这晋国，岂不是易如反掌？
“呵。”

第665章 出征
随后两日，赵虞便在许昌组织准备带往济阴平叛的军队。
当前他麾下有四员大将，即陈陌、王庆、褚燕、张季四人，其中陈陌受赵虞叮嘱驻军昆阳，主要盯着南阳郡那块；王庆驻军在召陵，主要防着汝南郡的卧牛山群贼；剩下的褚燕与张季二人，一人驻军鄢陵，一人担任‘假都尉’，替赵虞管着都尉署。
考虑到这四个人的职责轻重，赵虞决定让褚燕担任此次出兵平叛的中军将。
在得到赵虞召唤的当晚，褚燕便从鄢陵赶到了许昌。
当日晚上，赵虞邀褚燕与张季一同喝酒，顺便商量一下这次出兵的具体将领名单。
期间，张季笑着说道：“王庆兄弟恐怕会不高兴都尉的决定，年前乐贵押运粮食到许昌时，我曾与他喝酒，听他说，王庆兄弟在召陵闲得浑身发痒……”
听到张季这么说，褚燕赶紧道：“即便是王大哥，我也是不会让的。”
也是，王庆这段时间闲得浑身发痒，难道他褚燕就不是么？
前段时间，褚燕受命押送粮食至梁郡，他还想着半途是否会遇到不长眼的贼子来袭粮，好让他活动活动，结果一路上风平浪静，啥事都没发生。
看着褚燕摩拳擦掌，一副兴奋的模样，赵虞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次前往济阴平叛，很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不错，褚燕并不知张翟的事。
倒不是赵虞不信任褚燕，只不过没必要弄得人人皆知而已，毕竟济阴等地的叛乱，当初也只是赵虞为了替江东义师分担压力而布下的棋子罢了。
别说褚燕不知，就连张季都不知。
不过考虑要去济阴平叛了，赵虞也不介意将张翟的事告诉张季与褚燕：“别高兴地那么早，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俩……”
说罢，他便将他嘱咐张翟的事告诉了张季与褚燕。
褚燕与张季听得面面相觑。
感情济阴几郡的叛乱，是眼前这位大首领吩咐那张翟挑起来的？
看着目瞪口呆的二人，赵虞耸耸肩说道：“当初我只是想试试能否给江东义师分担压力，没想到事情出现了变化……”
“那张翟，如今是咱们的人了？”张季愕然问道。
赵虞笑着说道：“你那时忙着秋收的事，我就没告诉你……”
从旁，褚燕见张季居然也不知情，心中倒也没有什么被隐瞒的感觉，毕竟就像赵虞所说，张翟的身份太过于敏感，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少。
相反，赵虞愿意将张翟的告诉他与张季，这是对他俩的信任。
只不过一想到这次前往济阴可能打不起来了，他依旧有些失望。
赵虞好笑地看着空欢喜一场的褚燕。
他并不担忧被褚燕得知张翟的事，毕竟褚燕早就知道了他许多秘密，比如他真正的身份——褚燕是继郭达之后，与牛横等人一同得知赵虞真正身份的人，而这些年下来，褚燕坚守着这个秘密，别说对外人，就连对父亲褚角，族兄弟褚贲、褚飞等人也从未透露过。
因此对于这个汉子的忠诚，赵虞还是十分放心的。
“也不一定。”
见褚燕满脸失望，赵虞笑着给他打气道：“张翟未必能说服周岱，倘若那周岱不识趣的话，介时就是你一展本领的时候了……”
褚燕听得哭笑不得，感情他要实战本领，还得寄希望于那周岱的不识趣？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将这次平叛的事让给王庆，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真的太闲了。
“闲就找门婚事。”
听褚燕抱怨他近段时间在鄢陵闲得无所事事，赵虞适合地提及了褚角前几日对他的嘱托：“我回来时，褚大叔托我催催你，还有褚贲、褚飞他们……”
一听这话，褚燕赶忙干笑着岔开了话题：“首领，我看咱们还是先商量一下这次出兵平叛的将领名单吧，不可因私废公。”
见褚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赵虞也不强求，毕竟成婚这种事，又不能勉强。
于是乎，随后他就与褚燕、张季二人开始商量平叛的将领名单。
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廖广、田钦与曹戊三人。
前二者是郡里的武官，而曹戊如今则是旅贲二营的营帅，这旅贲二营的前身虽然是前长沙义师降卒，但前两年就已经历过梁城之战的考验，如今称得上是他颍川郡的精锐之一，不亚于陈陌统率的旅贲营。
既然这次朝廷要求颍川郡派出一支精锐，那么曹戊的旅贲二营，自然在可选的范围内。
至于接下来，那就比较麻烦了。
平心而论，颍川郡的优秀将领着实不少，像石原、鞠昇、秦寔、褚贲、乐贵、伍挚、马盖、马弘、张奉等人，带兵打仗都能胜任，只不过这些人目前都担任着各县的县尉，倘若调走会不会出现变故，这就值得赵虞仔细考虑。
就在三人商议之际，忽听张季开口道：“既然这次前往济阴平反也不紧要，试试周贡如何？”
“周贡？”
赵虞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他许昌的垦田军中，还藏着一位昔日可与项宣相提并论的大将。
“他最近情况如何？”赵虞思忖着问道。
“很安分。”张季笑着说道：“都尉署给他分派的事，他每次都办得妥妥当当，平日里亦十分约束手下的田卒……这周贡是个人才，倘若一直叫他负责恳田，我觉得着实有点可惜，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趁这次前往济阴平乱，让他洗刷昔日的罪名，能真正为首领效力……”
“唔……”赵虞思忖了片刻，转头问褚燕道：“褚燕，你觉得呢？”
褚燕笑了笑，无所谓地说道：“我与那周贡没见过几面，我也不知具体情况，不过既然张季大哥都这么说了，启用周贡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就担心这周贡脱了‘罪籍’后，会不会助涨了一些人的……势力。”
他口中所说的‘一些人’，其实指的就是‘前义师势力’，即鞠昇、曹戊、秦寔那个小团体。
在赵虞如今的势力中，大致可分为‘黑虎系’、‘中立系’、‘义师系’三支，其中黑虎系自然是最强大的，比如在‘四将’中，陈陌、王庆、褚燕三人都属于黑虎系，唯独张季属于是中立系，只要是赵虞手下的势力，张季都与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
但即便如此，‘义师系’的势力亦不可小觑，鞠昇、曹戊、秦寔、贾庶、徐慎、许马等人，亦掌握着多达三万兵力，在赵虞势力的中层，占据着不小的份额，他们所缺的，仅仅只是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大将而已。
而周贡作为前长沙义师的大将，他的分量着实不小，若他正式投奔赵虞麾下，相信定能激励到颍川郡军中的前义师成员，更别说赵虞还私下收了张翟那伙人。
虽然不介意那些前义师分子在颍川郡军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倘若这些人逐渐壮大至威胁到了‘黑虎系’的程度，黑虎一系出身的褚燕自然也要遏制一下，一来为了自家黑虎系的兄弟考虑，二来嘛，相比较他黑虎一系的兄弟，他总感觉那帮义师分子居心不纯，至今仍想着裹挟众人反抗晋国。
虽说褚燕也无所谓推不推翻晋国，但考虑到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存在，褚燕可不想放任那帮人胡来——尽管在失败过一次之后，似鞠昇、秦寔、曹戊等人也比昔日更加沉得住气了。
“唔，那就带上周贡吧。”
思忖半晌后，赵虞点了点头，旋即宽慰褚燕道：“无妨，周贡也是个识相的人，我会暗示他的。至于……就算张季保持中立，周贡也威胁不到你们三人，归根到底，黑虎众人才是我最信赖的倚重啊。”
“荣幸之至。”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褚燕高兴地抱了抱拳。
次日，赵虞便派人将周贡请到了都尉署。
待见到周贡时，他也不故弄玄虚，直截了当地对前者说道：“就这几日，我将奉朝廷之命，率军前往济阴平叛，张季向我推荐了你，不知你是否愿意随军征战，趁此机会洗刷昔日的罪名？”
周贡早早就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投入赵虞麾下，又岂会拒绝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立刻单膝叩地，一脸兴奋地抱拳道：“多谢都尉成全，周某愿意为都尉效力。”
说罢，他也不忘感谢在旁的张季：“多谢张都尉。”
见此，赵虞也是十分高兴，当即上前将其扶起，好言安抚道：“我暂时任命你为‘假吏’，再给你三千编制，你可从你辖军垦卒中择优挑选三千人，划入郡军，只要这次平叛立功，我代你向朝廷请愿，请朝廷赦免你昔日的罪名，同时正式任命你为士吏。”
“多谢都尉！”
周贡再次感谢了赵虞，旋即犹豫地恳求道：“都尉，我手下徐牵、韩固、高宁三人皆是出色的将领，能否一并赦免了他们？他们三人亦一心想为都尉效力，定能有益于都尉。”
赵虞微微一笑。
内心深处，他可不信徐牵、韩固、高宁三人个个都想为他效力，不过他也不点破，毕竟他很清楚，无论是周贡也好，徐牵、韩固、高宁三人罢了，‘叛军’出身的他们当前都没有其他的去处，因此无需担忧这些人会背叛他。
是故他笑着答应了此事：“这件事，你自己做主即可。”
“多谢都尉！”
周贡千恩万谢，旋即立刻辞别赵虞，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徐牵、韩固、高宁三人，同时也告知他辖下的隶垦军。
待回到城外的屯田营后，周贡将赵虞的意思告知徐牵、韩固、高宁三人，果然三人都很兴奋。
倒不是兴奋能为那位周都尉效力了，他们是兴奋终于有机会‘转正’了——这些年，看着鞠昇、曹戊、秦寔等同样是义师出身的降将一个个在那位周都尉的手下转正，由俘虏、降将，摇身一变成为晋国朝廷都认可的各县县尉，披着颍川郡军的皮暗中传播义师信念，他们早就眼红地很呢。
兴奋之余，徐牵惋惜地说道：“可惜牺牲了济阴的义师兄弟。”
听到这话，韩固立刻就反对道：“如今天下各地的义师，大多只是借着义师的名头兴不义之事，有什么可遗憾的？”
“唔。”
周贡点点头认可了韩固的观点。
相比较当今天下各路义师，他更相信他们‘颍川义师’，毕竟他‘颍川义师’的将领，似鞠昇、曹戊、秦寔等人，都是品德过关的前义师将领出身，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而当今天下那些假借他义师名义的所谓义师，大多只是山贼、强盗一流罢了。
当然，江东义师除外——对于江东义师，周贡还是认可的。
随后，周贡又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辖下的隶垦卒。
一时间，整个屯田营皆欢呼起来，甚至高呼‘周都尉万岁’。
这也不奇怪，毕竟赵虞当初就对这些隶垦卒许下了‘奴役五年即可恢复自由’的承诺，而如今五年才没到呢，他就看到了‘转为颍川郡卒’的希望，这让他们对那位周都尉好感倍增。
而周贡，也乐得看到这一幕。
他并不介意让自己麾下的士卒对那位周都尉感恩戴德，毕竟他也知道，他‘颍川义师’其实就是完全依附着那位周都尉，若有朝一日他颍川义师当真揭竿而起，相信鞠昇、秦寔、曹戊那帮人，肯定会推举那位周都尉作为颍川渠帅。
为了日后义师内部的和谐，周贡自然不会介意麾下的兵卒对那位周都尉心生好感。
归根到底，也再没有比那位周都尉更适合统率他颍川义师的了。
当晚，赵虞在自家府邸设了一小宴，宴请周贡与徐牵、韩固、高宁三将，张季、褚燕在旁作陪。
由于双方一拍即合，两边人都很高兴，酒席筵间也颇为热闹。
然而，府内却还有比他们更热闹的酒席，那即是祥瑞公主与宁娘、大邓、二邓那群小伙伴。
这不，正其乐融融喝着酒的众将，忽然就听到府内深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欢呼声，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位周都尉，还请了别人？
见周贡、徐牵、韩固、高宁几人满头雾水，赵虞无奈地道出了真相：“是公主……我这次去济平乱，公主顺道也与我等一同前往，回家看望其父母，方才的呼声，是公主与她在黑虎山结识的几个小孩……诸位不必在意。”
“……”
周贡几人面面相觑。
说起眼前这位周都尉的人脉，饶是周贡亦是大开眼界，非但与陈太师、陈门五虎相识，居然与邺城侯一家，还有当今晋国天子最宠爱的祥瑞公主都有关系，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若非这位周都尉故意偏袒他义师将士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周贡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前程光明的周都尉，为何要与他义师牵扯上关系。
但鉴于那是人家的私交，周贡也不好追问，反正在他看来，只要当前这位周都尉仍愿意庇护他义师将士就足够了，至于其他，无论是他还是他们，目前都没有资格与这位周都尉谈什么条件——既然没有资格，那就老实点呗，做该做的事，不该掺和的就别掺和。
隔日，曹戊亦率领旅贲二营抵达许昌，赵虞再次设宴款待曹戊，拉来褚燕、张季、廖广与周贡等人作陪。
得知周贡、徐牵、韩固、高宁四人已正式划入郡军，曹戊亦是十分高兴，毕竟这意味着他‘颍川义师’的实力又增强了几分，更别说，连周贡这等昔日在义师中颇有分量的大将都加入了他们。
当晚，众人再次畅饮至醉。
次日，即二月初十，赵虞命此次随同他前往济阴平叛的几支军队于城外阅军。
这次出征济阴，赵虞准备带四支兵力。
中坚力量自然是颍川郡军，由上部都尉褚燕统帅，兵力为一万人，再由士吏廖广担任副将。
同时褚燕亦兼任中军将。
第二支，即曹戊率领的旅贲二营，兵力为六千人，虽人数较少，但战斗力却相当过硬。
同时，曹戊亦担任前军将。
第三支，便是由周贡率领的三千名刚刚由隶垦卒转为郡军的军队，这支军队没什么好说的，纯粹就是去济阴‘镀金’的，但考虑到这三千人过去也都是长沙义师的老卒，倒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至于最后一支，那就是由士吏田钦率领的后军，总共五千郡军，主要负责粮草后勤。
这样算下来，总共是两万四千的兵力。
之所以没有民夫，则是因为颍川郡已提前运至梁郡、济阴一带了，因此这次出兵济阴的粮草由梁郡提供，到时候再招募民夫亦来得及。
当日巳时前后，赵虞与褚燕等人视察军队，相比较其余郡军，周贡麾下那三千兵卒的士气愈发高昂，仿佛已迫不及待要在济阴郡建立功勋。
而就在赵虞视察军队的期间，公主亦带着宁娘、馨宫女、尹宫女，在高木一干卫士以及大邓、二邓的护卫下，缓缓来到了城外。
当看到这精神饱满的两万四千颍川郡卒时，宁娘、大邓、二邓等人皆露出了憧憬之色，就连高木亦是面露惊讶之色，在与李勤交谈时啧啧称赞道：“不愧是周都尉麾下的兵卒，气势果真是威武雄壮！”
“是啊。”李勤亦是连连点头：“有这支军队，何愁济阴不平？”
“启程！”
随着赵虞一声令下，共计两万四千颍川郡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梁郡方向进发，而公主与李勤的马车，则与骑行的赵虞、牛横、何顺等人一同，混在这支队伍当中。
在经过长达四日的路程后，赵虞率领大军抵达梁郡，新任的梁郡都尉董安闻讯赶来相迎。
待双方见面时，这董安率先放低姿态与赵虞见礼，笑着说道：“久闻周都尉的大名，今日终有幸得见。……在下已在城内备好酒水，还请周都尉不吝赏脸。”
赵虞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顺便一说，董安还带来了两名赵虞的旧相识，即梁郡前都尉童彦麾下的士吏，王迅、张期。
待等董安与赵虞聊过之后，王迅亦上前笑着与赵虞说道：“时隔年逾，我二人有幸再次与周都尉并肩作战，实在是荣幸之至。……此次前往济阴平叛，还请周都尉多多照顾。”
从旁，张期亦是连声附和，对待赵虞的态度比昔日更加恭敬。
这也难怪，毕竟当初的赵虞，只是一介寻常都尉，而如今的赵虞，或有可能成为‘陈门五虎’之后的‘第六虎’，无论是地位与身份，与当初相比皆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倒也不怪王迅、张期二人竭力巴结。
这边董安、王迅、张期三人有意示好，另一边赵虞也十分给他们面子，双方的气氛自然是恰到好处。
随后，赵虞便领着董安几人拜见了祥瑞公主，以及其兄邺城侯公子李勤。
次日，赵虞便率领大军继续前往济阴，此时除了他带来的两万四千颍川军以外，另增添了两万梁郡军，由王迅、张期二人统率，赵虞分别任命二人为左、右军将。
至此，前往济阴平叛的军队人数已达四万四千人，还不包括赵虞托付董安征募的民夫。
如此庞大的军队调动，济阴郡又哪里会不知情？
二月十八日，待等赵虞率领大军行至定陶一带，就有济阴义师的眼线将这个消息送到了乘氏。
当时周岱正在与张翟商量义师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或西取定陶，或与东平义师联手攻取邺城，或与山阳郡的钜野联手谋取昌邑。
二人正商议着，忽然有部下急匆匆来报，神色惊慌地禀报道：“渠帅，大事不好，朝廷派人来围剿我济阴义师了！”
饶是周岱这段日子因自身势力的壮大而逐渐膨胀，得知这个消息亦是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率军的晋将是何人？有多少兵力？”
来人禀报道：“据细作送来的消息，此番前来的晋将名为周虎，任颍川都尉，此番携颍川、梁郡二地军队，兵力不下于五万！”
“谁？”
坐在周岱对面的张翟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思议。
“周虎！颍川都尉周虎！”来人重复道。
“哦……”
捋了捋胡须，张翟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见此，周岱不解问道：“张兄知晓此人？”
“啊。”
张翟干笑两声，在略一思忖后说道：“有所耳闻。……据我所知，这周虎可是一位猛将。”
周岱闻言皱了皱眉，又问道：“那依张兄之见，若我义师对上这支晋军，大概有几分胜算？”
『……你为何觉得会有胜算？』
张翟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周岱，旋即才摇了摇头：“不好说啊……”
他倒是也没撒谎，毕竟他济阴义师能否挡住那支晋军，关键还得看那位周都尉到底是什么态度。
倘若那位周都尉果真要剿灭济阴义师，那他就只能对不住面前这位周岱兄弟了……
毕竟他张翟，实际也是对面的人啊。

第666章 明与暗（一）
“周虎，字居正，出身不详，疑似南阳人，曾因战乱逃难至昆阳，一度于应山落草，为黑虎贼首领，后投奔官府，因在与义师的对抗中立下功勋而被提拔为颍川都尉，两年前曾受晋国朝廷之名率军至梁郡，与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共同对抗数路义师，是击败江夏义师渠帅陈勖的三名晋将之一……或因此人，此人又被晋国太师陈仲看中，收为义子，堪称是‘五虎’之后的第六虎将……”
在成阳县的县衙内，张翟慢条斯理地用众所周知的情报应付着周岱，而心中则思忖着那位周都尉此番率军前来围剿的深意。
纵使是他也没想到，晋国朝廷居然会将那位周都尉调来围剿他济阴义师。
而对面，周岱在听说了那个周虎的战绩后，惊地倒抽冷气，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位本家，居然是‘陈门五虎’那个量级的猛将。
他顿时就慌了神，连声问计于张翟道：“张兄，那该如何是好？”
『同样是山贼出身，又同样姓周，怎得这位这么沉不住气呢？』
张翟看了一眼周岱，内心有些嫌弃。
鉴于还未与那位周都尉通过气，张翟亦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态度，因此他含糊地说道：“渠帅无须惊慌，即使是名扬天下的陈门五虎，似章靖、韩晫等人，亦有过败军而逃的经历，那周虎虽为‘第六头虎’，也并非不可抵御……总之，咱们先做好固守阵地的准备，以逸待劳，看看能否击破这周虎，若实在不能胜，咱们也大可向东后撤，与东平、济北、任城、山阳的义师汇合，共同抵抗晋军的围剿。”
“张兄所言在理。”
听完张翟的宽慰，周岱稍稍定了定神。
在他看来，目前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率大军行军至定陶城。
听闻他率军来援，济阴郡守董喜、都尉田禁，携城内郡守府、都尉署的官员，以及邺城侯世子李奉，大张旗鼓地出城相迎。
“董郡守、田都尉。”
赵虞和和气气地表示了感谢，毕竟他也明白，李奉姑且不论，但董喜与田禁出城相迎，可不完全是为了他，而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否则一郡郡守，哪有亲自出城迎接一名他郡都尉的道理——两者的官职、品秩、地位差一大截呢。
而就在双方见礼之际，李奉亦凑上来与赵虞打招呼：“哈哈，我此前还在想，猜测朝廷会从何处调兵，不曾想朝廷竟然将贤弟调来……”
“伯承兄别来无恙。”赵虞亦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旋即抬手指向站在他身边的李勤，笑着说道：“这位仲勉兄，小弟就不必介绍了吧？”
“哈哈哈。”
董喜、田禁等人哈哈大笑，就连李奉也被逗乐了。
李勤这位邺城侯的二公子，董喜、田禁等人又岂会不认得？李奉就更别说了，哪可能不认得自己的亲弟弟？
在哄笑声中，李勤亦适时地向董喜、田禁等人行了礼，然后又向自己兄长行礼，笑着说道：“兄长，祥瑞也跟着来了。”
“当真？”李奉眼睛一亮，当即向赵虞、董喜、田禁等了告罪离去，当即去见自家妹妹去了，倒是李勤留了下来，朝面露惊讶之色的董喜、田禁二人简单地解释道：“舍妹近段时间就住在周都尉处，今日恰逢周都尉率军前来我济阴平乱，我亦有意叫周都尉与舍妹到邺城见见家父、家母。”
『……』
董喜、田禁二人面面相觑，被李勤所透露的讯息给惊呆了。
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近段时间就住在这位周都尉处？
甚至这位公主的兄长，还有意让公主带着这位周都尉去邺城拜见邺城侯夫妇？
这……
董喜、田禁二人看向赵虞的目光立刻有所改变，大抵是惊羡居多。
赵虞有苦说不出，他怀疑李勤是故意说得含糊，但他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唯有干笑两声，装作没听到。
当晚，董喜在郡守府内的后院宴请了赵虞，又邀请了李奉、李勤兄弟二人作陪，如此高规格的酒席筵，赵虞自然也不好推辞，待褚燕安排妥驻军于城外的事后，便带着一干将领应了邀请。
至于公主，则是带着宁娘、大邓、二邓等一群小伙伴参观她在定陶的食邑去了，有高木、龚角等人以及李奉派去的卫队保护，倒也不至于会发生什么变故。
酒席筵间，董喜、田禁竭力巴结赵虞，而赵虞也很识趣地讲述了一段陈太师当年在黑虎山与那群小孩玩耍的趣事，既表现出了陈太师平易近人、忧国忧民的崇高品德，且这段有趣的趣事，亦博得了全场的欢笑——这些人，就喜欢听听大人物私下的趣事，仿佛自己也沾了光。
“敬我大晋，敬陈太师。”
随着官职品秩最高的董喜董郡守举杯遥敬此刻还在东海郡平叛江东义师的陈太师，酒席筵间的气氛高涨到了极致。
而随后，这气氛就慢慢回降，因为他们聊到了当前的局势，这让身为郡守的董喜与作为都尉的田禁十分尴尬。
只见在赵虞委婉的询问下，田禁尴尬地说道：“那伙成阳贼……我郡起初未曾重视，原以为只是一群山寇而已，我与郡守大人商量着，准备等与梁郡交割完粮食，再顺道解决那伙山寇，没想到只是去年短短一个月，这帮反贼就聚集了数万之众，甚至还公然打出了反抗朝廷的旗帜，当真是一群暴徒……”
从旁，董郡守亦开口道：“这群反贼背后，必然有昔日的叛乱军余孽在背后挑唆、教导，否则成阳贼远不至于造成今日这等威胁。……周都尉不知，那股反贼的首领周岱，曾经只是成阳的一介泼皮无赖，他有胆量聚众攻击县城，身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尽管看出董喜、田禁有意推卸责任，但赵虞也识趣地没有点破，一来对他没有好处，二来，董喜、田禁的判断其实也没有错，周岱的背后，确实有张翟在指点，否则仅凭那个山贼出身的周岱，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拉扯起一支数万人的队伍？
他故作凝重地问道：“不知成阳贼当前有多少人？”
“最起码应该有三、五万之众。”田禁不甚自信地解释道。
具体的情况，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当前他济阴郡的东部，几乎都已经被那伙成阳贼控制了。
“哦……”
赵虞摸了摸下巴处新长的胡须，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就连他也有些意外，当初为了替江东义师分担压力而随手施为的棋子，居然在济阴发展地如此壮大……张翟不愧是张翟，有一手。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赵虞笑着说道：“诸位且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协助贵郡平定叛乱。”
这话说得就挺让人舒服，田禁连忙表示道：“在下亦会尽全力协助周都尉。”
从旁，董郡守亦开口表示：“倘若周都尉有什么需要，尽管向田都尉提出，我济阴自当满足。”
双方都是识趣的人，交流起来就十分融洽。
酒席宴后，褚燕带着一干将领回到城外的军中，以防不测，而赵虞则在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邀请下，来到了祥瑞公主在定陶的府邸。
没错，那位公主在定陶非但有食邑，还有一座豪府，不过她本人倒是没怎么住过，反倒是李奉、李勤兄弟过去来替妹妹打理这边食邑时住过不短的日子，因此与其说是公主的豪府，而更像是邺城李氏在定陶的别府。
等到李氏兄弟带着赵虞、何顺、牛横等人来到这座李氏别府，府内的管家带着家仆闻讯出来相迎。
待见礼后，那名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二公子，方才公主驱逐了几名府上的家仆。”
“哦？”
李奉皱了皱眉，不解问道：“怎么回事？他们惹得祥瑞不快了？”
经他询问，那名管家遂开口解释。
原来，之前赵虞等人在郡守府喝酒的时候，公主则带着馨宫女、宁娘、大邓、二邓等人提前来到了这座豪府，吩咐府内准备酒菜，说是要招待贵客。
府内的管家与家仆原以为公主是打算宴请那位率军来济阴平乱的周都尉，结果弄了半天，公主要款待的贵客，居然是她身边几个穿得土里土气的小丫头与半大小子。
期间，有几人不合时宜地露出了轻视之色，惹地公主大怒，一开口就是杖毙，非但吓得那那几个势利的家仆面如土色，亦吓得馨宫女与宁娘赶忙在旁求情。
公主这才罢休，但依旧下令仗责四十，驱赶出府。
旁人也不敢违抗，只好等世子李奉回府后，请这位世子做主。
“大哥。”
在听完了那名管家的讲述后，李勤附耳对李奉说了几句。
旋即，就见李奉点点头，正色说道：“驱逐地好！……那几名年轻人，乃是周都尉的义弟义妹，亦是舍妹结识的友人，身份尊贵，岂是你等可以怠慢的？那几人还在府上么？就按祥瑞所言，将其驱逐出府！”
“这……”那管家顿时色变，惊慌地看了一眼在旁的赵虞，显然他也已经得知消息，知道这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便是颍川都尉周虎，同时也是他们世子、二公子想要拉拢的贵客。
看着对方诚惶诚恐的模样，赵虞笑着对李奉说道：“伯承兄，些许小事，就算了吧，没必要弄得这般不愉快。”
说实话他确实不在意，凭他对那位公主的了解，宁娘、大邓他们根本不可能受什么委屈——公主那不分是非的护短，放在这种情形倒是不令他感到厌烦。
最后在赵虞的劝说下，李奉这才善罢甘休。
当然，李奉也不忘招来那几名势利的家仆，狠狠训斥了一番，勒令他们好好招待公主的那几位小伙伴，不得再有任何轻怠。
教训罢几个势利的家仆，李氏兄弟二人便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府内的书房。
一看这架势，赵虞就猜到这两兄弟要跟他谈论‘几时去邺城拜会’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这边李勤刚吩咐府上的家仆奉上茶水，那边李奉就招呼着赵虞坐了下来，开口就问道：“贤弟打算几时到邺城坐坐？”
见这对兄弟围着自己，赵虞亦是倍感头疼，唯有拿成阳贼来搪塞：“过几日吧，等小弟这边处理完那伙成阳贼的事，介时一定登门拜访邺城侯与令堂。……毕竟是朝廷的命令，小弟亦不敢耽搁……”
“当然、当然，朝廷之命确实不可耽搁。”
李奉连连点头，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愚兄明日先将祥瑞带回家中，同时将周都尉的事告知家父、家母，待贤弟平定成阳贼凯旋之日，一定要先往邺城，介时我兄弟二人定当携家父、家母为贤弟接风庆功。”
从旁，李勤亦是频频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虞暗自苦笑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也明白，既然来到了济阴地面，那就肯定绕不开邺城侯夫妇，倘若他平定叛乱后依旧搪塞不去，那就真的太不给邺城侯夫妇与眼前两兄弟面子了。
三人正聊着，忽然屋外闪进一人。
赵虞下意识瞥了一眼，也没看仔细，只知来人是一名少女，身穿鲜亮的纱衣罗裙，发髻与手上都带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首饰，他一时也没看仔细，误以为是那位公主来到，于是出于对李氏兄弟的尊重，他站起身行了一礼：“公主。”
话音刚落，屋外头就传来了公主得意的笑声：“哈哈，本宫就说他肯定会上当的……”
伴随着公主的声音，同样衣着鲜亮的祥瑞公主这才领着馨宫女走进屋内。
『唔？那这是……』
赵虞微微一愣，仔细看向最先走入屋内的那名少女，却见对方眨眨眼睛，笑嘻嘻说道：“二虎哥，是我呀。”
赵虞这才认出这名少女竟是宁娘。
在赵虞哭笑不得之余，李勤笑着问公主道：“祥瑞，你们干嘛呢？”
“没什么，本宫来看看你们做什么……”
公主微转着眼珠，负背双手在屋内走了几步。
而同时，宁娘则穿着她那身纱衣罗裙走到赵虞跟前，兴奋中带着几分惴惴不安问道：“二虎哥，公主赠了我许多衣物与首饰，我……我能收下吗？”
还不等赵虞开口，那边公主就不高兴地说道：“宁娘，本宫赠你东西，你问他做什么？”
也不晓得是否是有两位兄长在场，这蠢公主在赵虞面前多了几分胆量，又显得有些嘚瑟了。
不过这回倒是不令人厌烦。
看着宁娘一脸期待的模样，赵虞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着说道：“既然是公主赠你，那你就收下吧，不过无功不受禄，你也得想想如何回礼才对……”
“可是我没有如此贵重的回礼……”宁娘一脸忐忑。
“贵不贵重不要紧，关键在于心意。”赵虞随口笑着说道。
毕竟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替自家义妹出一份回礼也不算什么。
没想到宁娘却眼睛一亮，惊喜说道：“我可以把酿制山果酒的方法告诉公主。”
赵虞也有些意外宁娘这个不错的主意，而另一边，公主闻言更是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本宫这就命人去准备山果。”
说罢，她就要拉着宁娘离开。
见此，李奉连忙喊住妹妹，将他兄弟与赵虞方才商量的结果告诉后者：“……方才为兄与周都尉商量过了，明日由你二兄带你等先去邺城住几日，待周都尉平定成阳贼，再赴咱们家做客。”说着，他亦一脸和善与宁娘打招呼：“宁娘，与祥瑞一同去邺城小住几日如何？”
宁娘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点头答应，顿时满脸喜悦。
而公主也是十分高兴，丢下一句“今晚宁娘跟本宫睡”的话，便拉着宁娘离开了。
期间，馨宫女亦颇有深意地看向赵虞，见赵虞眼神暗示，赶紧追上那两个小丫头去了。
“从未见祥瑞如此开心。”
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口，李奉感慨地说道，堂堂邺城侯世子，根本不在乎公主赠宁娘的那些东西。
从旁，李勤轻哼一声，淡淡说道：“长久被锁在宫内，虽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有什么可开心的？也得亏祥瑞没什么心机，不知其中凶险，否则……”
“二弟。”李奉假意咳嗽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虽说今日高兴，可你也喝得有些多了。”
李勤付之一笑，不再说话。
『看来这兄弟二人，对宫内早有心怀怨意，只是不知这份怨意针对何人……』
赵虞不动声色地看着，识趣地没有刨根问底。
毕竟他也看出，李奉对他多少还有几分防范——大概是因为彼此还不算真正的自己人吧，有些话，李奉也不敢让李勤多说，免得传扬出去对他们家不利。
次日，赵虞将宁娘、大邓、二邓等几个小家伙托付给李奉、李勤兄弟，任由他们与公主一同前行前往邺城，而他则率领大军朝成阳县进发。
对比来时的军队，济阴都尉田禁亦率领一支军队陪同赵虞出征，不过兵力却只有五千人，显然济阴郡里还是希望将大部分的兵力留守定陶。
说实话，若不是怕影响不好，赵虞真想婉言拒绝田禁的协助——就为了这五千兵力，身边多个不了解的外人，不值当的。
可惜他不能这样做。
『找个机会把他打发走好了……』
当时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两日后，赵虞便率领四万四千军队并济阴都尉田禁的五千兵力，缓缓抵达了成阳县。
而另一侧，成阳贼——或者说济阴义师，则摆出了死守城池的架势，并未出城迎击赵虞所率的晋军。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赵虞亲自率领大军来到了成阳县，同时派人向城内喊话劝降，目的只是为了告知张翟：我来了！
而随后，赵虞便吩咐褚燕在成阳县西南十五里处安营扎寨。
当日半夜，赵虞派何顺在营外等待张翟，而他则坐在中军帅帐内看书，顺便听着牛横那如雷般的鼾声。
虽然牛横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感觉到杀气，他立刻就会惊醒，但看着他这么当护卫，赵虞也是倍感无语。
好在他的护卫不止牛横一人，牛横在侧只是图个心安罢了。
“都尉。”
不多时，何顺撩帐走了进来，对赵虞点头暗示道：“他来了。”
赵虞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张翟假扮成黑虎众，从帐外走了进来。
他站起身来，口中轻笑着问道：“出来没问题么？”
张翟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牛横，摇头说道：“无妨，我告诉周岱来刺探晋军的情报，他如今对我很是信任，不会怀疑什么。”
说罢，他看了一眼一身戎装的赵虞，玩笑说道：“虽然我早就猜到朝廷肯定会派兵前来围剿，但依旧没有料到来的会是周都尉……”
“事实上我也很是意外。”赵虞笑着请张翟在帐内就坐，同时用眼神示意何顺。
何顺会意，立刻走出帐外，吩咐帐外的黑虎众，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而此时，张翟则与赵虞在牛横的呼噜声中低声交谈起来。
他问赵虞道：“对于周岱一众，都尉打算如何安排？”
赵虞思忖了一下，反问张翟道：“那周岱……你觉得如何？”
一听这话，张翟便猜到赵虞或许还有别的打算，压低声音说道：“据我这段日子对那周岱的观察，此人志大才疏、色厉内荏，要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概也就还算明辨是非，知晓利害，听得进人劝。”
“唔……”
赵虞微微点点头，又问道：“江东那边，情况如何？”
张翟知道赵虞问的是江东义师，闻言摇了摇头，叹息道：“很不乐观。据我派去的细作送回消息，江东这次在山东败地很惨，赵璋聚集的三十万大军，被陈太师十五万晋军击溃，麾下几名大将，杨其被薛敖所杀，公孙砚逃亡崂山、吕僚逃亡箕屋山。赵璋本人，也因亲自断后而被困在莒城，怕是……怕是走脱无望。”
“这么糟？”赵虞微微色变。
不幸被他料中，江东义师竟被陈太师与薛敖等人击溃，就连渠帅赵璋那位赵虞的堂伯父，竟也被困在莒城——听张翟的口风，大概是活不成了。
『麻烦了啊……』
赵虞心下暗道不妙。
倘若江东义师果真败地这么惨，那接下来的战事，陈太师所率领的晋军岂不是一路势如破竹？
到时候别说他兄长赵寅所在的彭城郡，恐怕也下邳、江东也会被晋军收复。
更糟糕的是，江东义师一倒，晋国再次恢复和平，介时他颍川郡潜藏的义师势力，或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换而言之，就算不是为了替江东义师分担压力，也必须有另一股力量去填充江东义师撤出后的山东，继续牵制朝廷的注意。
『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么，另一股反抗晋国的势力，堪堪可以弥补江东义师的空缺……』
摸了摸下巴，赵虞暗自思忖道。
立刻，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

第667章 明与暗（二）
“让周岱撤往山东，填补江东义师离开后的空缺么？”
待赵虞低声说完他的想法后，张翟陷入了沉思，认真思索着前者这番话的可行性。
“对。”
赵虞点点头道：“这条计策，我姑且称为‘逐虎’，将周岱一众从济阴驱赶至山东，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向朝廷交代，而周岱一众，亦能填补江东义师离开山东后的空虚……”
“唔。”
张翟缓缓点了点头，内心已接受了赵虞的这条计策。
说实话，他来时就已做出觉悟，倘若眼前这位周都尉命他里应外合剿灭周岱一众，他也一定会照办，但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鉴于那周岱这段时间对他的尊重，能不背叛他自然还是希望能不背叛。
尽管他也知道眼前这位周都尉是想利用那周岱，但相比较他们里应外合剿灭周岱一伙，这结果无疑是要好得多了。
暗自松心之余，他玩笑说道：“那周岱算地什么虎？充其量只是一头豺狼罢了。”
说罢，他脸上再次露出凝重之色，皱着眉头说道：“我知道都尉是想利用周岱牵制晋国，但周岱一众实力弱小，恐怕……”
赵虞闻言笑道：“是故我希望你说服周岱，与邻郡的几郡反抗军联手……介时我会以‘外力’助你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
张翟恍然大悟。
也对，若有这位周都尉的‘外力’，他轻易就能说服周岱与东平、山阳、任地几郡的反抗军联手，而那几个郡的反抗军，相信也明白无法在这位周都尉的围剿下独善其身，介时只要他在其中穿针引线，并不难将几股反抗军拧成一股绳。
问题是……
“若济阴、东平、山阳、任地、济北等地的反抗军联合一致，兵力恐怕就要超过都尉了……”
张翟说得很委婉。
听闻此言，赵虞轻笑一声，玩味说道：“你担心我会被他们联手击败？”
不可否认，倘若济阴、东平、山阳几郡的反抗军通通联合起来，那兵力何止是超过赵虞麾下的军队，三倍、四倍都未必不可能。
但要知道，赵虞所统率的五万余兵力，那是颍川、梁郡、济阴的郡军，哪怕并非各个都是精锐，但最起码也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士卒。
而那几支反抗军都由些什么人组成？大抵都是一些山贼、地痞、流民、平民，再加上少量投诚的县卒，几乎不曾受到过什么系统的训练，用四个字就足以概括——乌合之众。
倘若连对付一些乌合之众的信心也无，那赵虞也不用想着向晋国复仇了，像他兄长赵寅说的，乖乖隐姓埋名与静女过日子多好？
“不不不。”
为了防止误会，张翟连忙解释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解释还未说完，就被赵虞笑着打断了：“我知道张兄是想提醒我，而我也只是与张兄开个玩笑罢了。……倘若我面对的是昔日的义师，周某亦不敢如此托大，但这几支反抗军……”
他摇了摇头，作为自己的评价。
“唔……”
张翟亦微叹着点了点头。
昔日并起于大江以南的那几路义师，那是何等的强盛，半年之间就堪堪夺占了大河以南的郡土，相比较他们，如今济阴、东平几郡的反抗军确实是太弱小了，而担任渠帅的周岱等人，也完全不足以与关朔、陈勖等人相提并论。
只可惜，即便昔日的几路义师那般强盛，亦相继败亡于晋国军队的围剿之下，而最近，就连仅剩的江东义师也走向了末路……
若非得到了眼前这位‘强援’，张翟简直要绝望了。
叹了口气，张翟将对昔日义师的追忆深埋心底，郑重其事地对赵虞说道：“都尉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只不过就像都尉所评价的，那几支反抗军纵使联合起来，也不过就是一股空有人数的乌合之众，纵使趁着山东空虚闯入其中，恐怕也难以支撑许久……”
“是故，你要说服他们以泰山为据点。”
赵虞看了一眼张翟，指点道：“泰山占地极广，境内多奇峰险谷，若能充分做到据山而守，纵使几十万晋军前来围剿，亦无法将你等一网打尽。”
“以泰山为据点？不是山东么？”张翟惊讶问道。
赵虞摇摇头说道：“山东诸城虽殷富，但你们守不住。……江东义师输在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他们的步子迈得太大，在半年内一口气吞下了相当于数个江东的地盘，结果反而被那些夺占的土地给拖累了……”
他这番话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江东义师并非强盗，他们在攻取城池后，并非抢掠一波钱粮便立刻退走，而是要将攻陷的城池纳入统治，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承担起公羊整座城内百姓的责任。
一个郡少则几十万人，多则上百万，而江东义师在那半年内，足足吞并了八九个郡，甚至更多。
而这些郡的百姓都要吃粮，江东义师没有办法，只能大力恢复农业、鼓励农耕，将从晋国官府夺取的资源投入其中。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有两三年休养生息的机会，江东义师固然可以得到无法估量的回报，但问题是晋国立刻就对他们展开了镇压，这就意味着江东义师投入了前期投资，却没能得到什么回报，白白花费了诸般精力。
鉴于这个教训，赵虞希望济阴、东平的这几支反抗军，莫要急着攻入山东以免被晋军迅速剿灭，先在泰山站稳脚跟，反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这几支反抗军牵制晋国朝廷，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只要这些人数众多反抗军依旧扎根在泰山，就能让朝廷如鲠在喉，这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那吃粮怎么办？”张翟皱眉问道。
赵虞失笑道：“山东那么多田，又不是藏在城里，待秋收时去抢几拨不就完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其他时候嘛，你们也可以考虑一下攻打县城，你助周岱拿下成阳几县的时候，不是采取了里应外合的计策么？这招就不错。……切记，抢了粮食就走，莫要贪城。强盛如江东义师，也输在贪城贪地这件事上，更何况是你们那几支反抗军？你们躲藏在泰山，晋军还未必能找到你们，但倘若你们占了城，晋军将城池一围，那你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掠而不占么？”
张翟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旋即点点头称赞道：“唔，周都尉此计大妙，不愧是……呃，呵呵。”
他干笑两声，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某个词咽回肚子。
赵虞当然能猜到张翟想说什么，他也不在意，继续给张翟出主意道：“除此之外，你等也可以尝试收买、控制山东诸城的官员，上至县令、县尉、下至胥吏走卒，皆可以用威逼利诱的方式作为你等的内应，倘若有朝一日，某座城内官府，上上下下皆是你们的人，占不占城，又有什么要紧？”
“收买、控制官府的官员？做得到么？”
张翟张着嘴，听得满脸震撼。
赵虞嘴角一扬，邪邪笑道：“你以为我当年在昆阳时，何以能在诸县的围剿下一次次幸存下来？甚至逐渐壮大？……告诉你也无妨，我黑虎众当初前前后后曾遭到五次围剿，然而在第二回遭到围剿时，那时的县尉马盖，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
张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露出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半晌，他苦笑说到：“直至今日我终于明白，周都尉当初为何要保昆阳、襄城、汝南三县……”
事到如今，赵虞也不怕当年的秘密泄漏，闻言笑着说道：“当时周某早已控制了昆阳，已着手将襄城、汝南纳入囊中，又岂能容关朔胡来？”
“唉。”
张翟苦笑着摇了摇头，旋即郑重其事地抱拳道：“请周都尉务必要将当年的心得写一份，以便我为那周岱几人出计。”
“好说。”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他，十年老山贼了。
他当年在昆阳所做的那些事，今日完全可以为那几支反抗军提供指导。
只要那周岱等人能按他的指使去发展，相信晋国朝廷必然会为之头大。
随后，赵虞又与张翟商量了一些具体的事项，旋即张翟便告辞了。
有意思的是，张翟先前提出的恳求还真不是玩笑，他真的请赵虞写了一些当年在昆阳的心得，比如怎样笼络民心，比如怎样控制官府官员。
事后，何顺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对赵虞说道：“都尉磨利了张翟的剑，小心剑利伤手。”
赵虞岂会听不懂何顺的隐语，闻言笑着摇摇头说道：“你放心，张翟睿智而识时务，与我又无利害冲突，又岂会背弃我？……更何况，我是唯一会帮他的人。”
何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半夜，张翟悄然回到成阳城内，待天明时，他被周岱请去商议对策。
面对周岱的询问，张翟煞有其事地说道：“昨夜我带人窥视晋营，却见晋营守卫异常森严，我等想要偷袭，恐怕难以得手。”
事实上，周岱根本没想过夜袭，但听到张翟这么说，他心中却多了几分惊慌，连忙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张翟手捋胡须，故作沉吟，片刻后见时机差不多了，他这才郑重其事地对周岱说道：“渠帅，依我之间，这股晋军你我不可力敌……”
说着，他不等周岱开口，便重申了一遍对面那位周姓主帅的厉害：“渠帅别忘了，那周虎是当初击溃江夏义师渠帅陈勖的‘三将’之一，当年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以那周虎以及梁城前都尉童彦为大将，三人已率数万兵力，便一举击败了陈勖十余万义师联军，杀得那十余万义师联军崩离逃亡。……相比较童彦，这周虎更是勇谋兼备，否则也不会被晋国的太师陈仲看中，收为义子，也就是我，咱们面对的是一位‘陈门五虎’级的猛将，只不过是五虎外的第六头猛虎……”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周虎’的名声在整个天下还不算响亮，可架不住‘陈门五虎’名气大啊，一听说那周虎是‘第六头虎’，周岱当即就被唬地面如土色。
见此，张翟适时地提出了他与赵虞商量好的计策：“为今之计，唯有联合东平、山阳、任地其他几路义师，联手反抗这周虎！”
“对！对！”
周岱连连点头附和，但旋即又犹豫道：“可不知其他几路义师是什么想法啊。”
张翟闻言笑道：“渠帅不必担心，这次晋国朝廷派周虎来镇压我等义师的起事，相信要镇压的绝非只有我济阴义师，其他几路义师必然也逃不掉，只要拿此事去劝说其他几路义师的渠帅，相信定能说服他们。……要是如此那几位义师渠帅还不肯联手，咱们索性就带着人马撤到他们的地盘，相信那周虎必定随后追至，介时，那几位义师首领也就只能联手了。”
“好主意！”
周岱连连点头，立刻就按张翟的建议派出使者，联系邻郡其他几路义师。
而他，则与张翟商议如何从这股晋军的眼皮底下撤离。
也难怪，被张翟那么一番恐吓，周岱早已失去了抗击城外那股晋军的斗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带着人马逃至其他几路义师的地盘。
而赵虞所统率的晋军这边，则按部就班地准备着攻城事宜，打造攻城器械什么的。
赵虞本人是一点都不着急，知晓内情的褚燕也不着急，但其余将领就有点着急了。
尤其是急着想要立功的周贡，与他麾下徐牵、韩固、高宁三将。
次日，也就是二月二十一日，周贡带着徐牵等三将乘马来到成阳城外，远远窥视城上的守卒。
在观察了一阵后，徐牵皱着眉头说道：“据我所知，成阳贼只不过由一群山贼、流寇、平民组成，何以周都尉如此慎重，竟叫军卒打造攻城器械……”
听到这话，韩固亦说道：“是啊，这种乌合之众，一日即可击溃……”
“大概是周都尉爱惜士卒吧……”周贡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渣，他的胡须在当隶垦卒时用剑削干净了，现在还没长出来呢。
从旁，高宁蠢蠢欲动地怂恿周贡道：“要不，咱们抢下了这首仗？”
“不好吧？”
周贡心说这可容易得罪人。
梁郡的两名士吏王迅、张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同时他也不考虑济阴都尉田禁，但他得考虑褚燕、廖广等人的态度啊，还有曹戊。
按照规矩，首仗肯定是要交给主帅的心腹爱将，也就是上部都尉褚燕，然后是曹戊，哪轮得到他们这群戴罪之身的将领抢了首仗？这不是得罪人么？
“可我观那褚燕……有点奇怪。”徐牵皱着眉头说道：“那褚燕的勇名，我亦早有耳闻，但这次，我感觉他并不是很上心，似乎是对成阳贼不屑一顾，但他又不反对周都尉慎重的做法，总感觉……有点诡异。”
“要不去问问曹戊吧，听听他的看法？”高宁在旁建议道。
周贡思忖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回营后，他便找到了曹戊。
曹戊对周贡还是十分尊重的，见到周贡便笑着上前主动见礼。
周贡亦抱拳还礼，旋即婉转地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岂料曹戊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摇摇头说道：“此事我也不知啊……我手下的军侯，这两日也催我向周都尉请缨，但周大哥你也知道，褚上部都尉都没发话，咱们也不好去抢头筹啊……”
他摸了摸胡须猜测道：“都尉大概是想要以声势吓唬成阳贼吧。……你也知道，都尉向来是能不攻城就不攻城的。”
“哦，这倒是。”
周贡微微点了点头。
相比较强攻城池，倘若能吓得成阳贼主动逃窜，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就等着呗，等成阳贼出动逃离。
还别说，成阳城内的周岱、张翟等人，确实是准备撤逃了。
事实上，张翟早一日就建议周岱趁夜撤离了，但周岱生怕晋军追击，犹豫不决，以至于耽搁了一日。
对此张翟也不知该如何劝说，他总不能跟周岱这么说吧：“你放心逃吧，我跟晋军的主将都商量好了，就算知道你带人撤离，人也会装作没看到。”
好在今日经张翟的反复劝说，周岱总算是下定了主意。
当晚夜半，成阳城的东城门缓缓敞开，不计其数的济阴义师士卒携带着粮草、辎重与随身财物，借助月光，迅速向东南方向撤离。
这些人自以为行事隐秘，但其实呢，跟随颍川郡军而来的旅狼们，却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于，有许多旅狼怂恿自家督百，希望要干一票大的——近一年颍川郡风平浪静，别说王庆等将领闲得蛋疼，旅狼们也是无精打采。
毕竟他们可是颍川郡军中最特殊的一支，上至督百、下至一般旅狼，都拥有自主作战的权限，按理来说，这可是别部将领才能拥有的特权，就连廖广、曹戊等将领都需要向上面请示。
既然地位特殊，那么就得表现出过人之处，否则哪对得起他们‘旅狼’的名号。
“先派人回营送个消息。”
旅狼督百徐饶舔了舔嘴唇，一边盯着远处的猎物，一边吩咐众人。
一刻时后，便有陆陆续续几名旅狼来到晋军营寨，准备将‘成阳贼连夜逃窜’的消息告知赵虞，却被何顺拦在了帐外：“都尉已经歇下，不宜打搅，你先回去吧，稍后我会将此事禀报都尉。”
稍后？不是立刻么？
前来禀报的旅狼面面相觑。
在旅狼们的印象中，事关敌军行踪的事，何顺应该会立刻上报周都尉才对……
今日这是怎么了？
待那几名旅狼陆续离开后，何顺撩帐走入了帅帐。
此时就看到，赵虞正坐在一张矮桌后点着油灯看书，根本没有入睡。
“终于有动作了？”赵虞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
“是。”何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有旅狼来报，约一刻时前，周岱一众开始向东南方向撤离……”
“东南？”赵虞抬起头想了想，了然说道：“那就是奔着乘氏去了，经乘氏撤入山阳郡，与山阳当地的反抗军联合……”
说罢，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也不下令追击。
他怎么敢下令追击？
就周岱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倘若他立刻下令追击，他麾下五万晋军保准能在一夜之间就将对方覆灭，他还指望着那周岱能在张翟的辅佐下，当上几路义师的总帅呢——虽说那周岱是个志大才疏、色厉内荏的货色，但赵虞要的就是这种人，否则张翟还不一定能控制对方。
但遗憾的是，纵使赵虞此番身为晋军主帅，有些事也不是他能全盘操控的。
这不，不明究竟的旅狼开始袭击撤退的周岱一众，而双方厮杀的响动，也很快就引起了廖广、曹戊、周贡、王迅、张期等将领的警惕。
一干将领迅速就意识到，成阳贼准备逃了！
他们连忙来到赵虞的主帅，向故作睡眼朦胧的赵虞禀报此事，并恳请带兵追击。
“哦？竟有此事？”
赵虞故作震惊：“会不会是贼军的诡计？”
诡计？
旅狼那边，都跟人家在城外打起来了，听声音也不像是诡计啊。
周都尉……
睡糊涂了？
一干将领面面相觑，感觉这位素来狡智的周都尉，今日不知怎么有点……呆愣。
唯独知晓内情的褚燕不为所动，忍着笑在那看赵虞装傻。
似这般，又拖延了一阵子，直到旅狼再次送来确切的情报，确定成阳贼是真的连夜逃离了，此时赵虞也拦不住了，无奈之下，唯有装出高兴的样子下达命令：“敌军士气已泄，当趁胜追击！”
“遵命！”
众将一脸兴奋地转身离去，唯独褚燕离开时朝着赵虞眨了眨眼睛。
『这可真是……』
回想起方才自己故意装傻时的模样，赵虞亦感觉有点丢脸，毕竟他方才的表现，简直比三流将领还不如。
『争气点啊，济阴义师……赵某可是牺牲了威望在为你等制造脱身机会啊。』
负背双手看着远处的夜空，赵虞无奈地摇了摇头。
为了减少周岱一众的伤亡，他的牺牲太大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

第668章 明与暗（三）
在晋军的追击下，周岱一伙成阳贼，亦或是济阴义师，毫无意外地溃不成军，但由于是夜间作战，况且某人又刻意拖延了晋军出动的时间，这使得成阳贼最终逃过一劫，非但仅有约四成贼众被晋军追上，甚至于即便是这些点，也有不少趁着夜色成功逃离。
但即便如此，晋军还是取得了出征以来的首次胜利，全军上下士气为之大振。
顺便一提，当晚上部都尉褚燕也顺利地夺取了成阳，拿下了出征以来的首功。
次日，即二月二十二日，赵虞于清晨来到成阳城外。
早已得知消息的褚燕亲自率人打开城门，将这位己方的主将迎入城内。
因见褚燕神色微妙，赵虞故意逗他道：“夺下了首功，怎么还是这幅表情？”
“大首领就莫要取笑我了……”
褚燕哭笑不得。
这首功哪里是他‘夺’下的，分明就是别人让给他的，要不然似曹戊、周贡、王迅、张期等人，为何没一个人带人夺城，都纷纷追击溃逃的成阳贼去了？难道收复城池的功还不及多杀几个叛贼？
说到底还是因为约定俗成的规矩：首战首功，得交由主帅最得力的心腹爱将。
而在赵虞麾下，褚燕当之无愧是最受前者信赖的爱将，其他人又岂会与他争功？
所以说，褚燕的这个首功，其实就是白捡了一座毫无防备的空城，也难怪他兴致缺缺。
“有功劳还不好？”
赵虞笑着与褚燕开了几句玩笑，随后才端正神色，吩咐褚燕出榜安民。
褚燕表示他昨晚就已经安排好了——跟在赵虞那么多年，他岂会不知这点事？
晋军纷纷入驻，惊动了城内的百姓，城内百姓纷纷上街围观。
“是朝廷派来军队！”
“万岁！”
看着赵虞麾下军队中高举的‘晋’字旗帜，成阳百姓便知道这座城池被朝廷收服了，他们有的面色惶惶，有的大喜过望。
在此期间，赵虞则跨坐在战马上，时不时地朝着街道两旁的百姓招手示意，做出种种亲和的举动，这让两旁围观的成阳百姓愈发好奇：这位脸上戴着虎纹面具的晋将到底是何许人？
很快，士吏廖广便派人放出风声，介时成阳百姓才知道，那位惊退了成阳贼的晋国将领，便是当朝陈太师的义子，颍川都尉周虎。
“原来是‘陈门五虎’！”
有消息灵通人士立刻就联想到了名扬天下的五虎，成功地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在周遭人渴望的目光下，得意洋洋地讲述起陈门五虎……
“陈门五虎，即陈太师膝下英勇擅战的几位义子，亦是名扬天下的几位猛将，邹赞、薛敖、章靖、韩晫、王谡、周虎……”
“咦？”有听出破绽的百姓质疑道：“不是五虎么？怎么有六人？”
“呃……”那人亦为之语塞，面红耳赤地开始胡乱编造：“五虎是五虎，但其实就是有六人。这第六头虎叫做‘隐虎’，平日里见不到他，只因为他五位兄长出马就足够了，是故世人才以为只有五虎……”
“哦——”
一众百姓遂恍然大悟。
而在这个胡编乱造的谣言逐渐传播开来时，赵虞已带人来到了县衙，却见县衙外的地上有跪着几人，为首是一位目测四十几岁的男人，伏地而跪，身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官服。
而在其身后，则跪着一名妇人与两个孩童。
“都尉。”
廖广策马来到赵虞身边，指着那人低声对赵虞解释道：“此人乃前成阳县令李秋，因被成阳贼胁迫，不得已委身事贼，昨夜周岱一众连夜逃离时，此人携家小躲藏起来，未曾与成阳贼一同逃离，得知我军收复城池，他主动投案，向我军投降。”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起前县令李秋。
前成阳县令李秋大惊，连连说道：“戴罪之人，愧不敢叫周都尉礼待。”
赵虞笑着宽慰道：“李县令何必如此？据我所知成阳只是一小县，县卒不过千人，挡不住成阳贼也实属正常，昨晚李县令不曾与成阳贼一同逃窜，今日主动投案，足可见李县令依旧心向大晋、心向朝廷，这就足够了。……日后我会向朝廷奏请，为李县令开脱。”
说罢，他亦抬手示意李秋身后的妇孺起身。
李秋感动地无以复加，握着赵虞的手简直热泪盈眶：“多谢都尉！多谢都尉！”
期间，在旁围观的郡卒、县卒亦看到了这一幕，看向赵虞的目光亦变得更为尊敬。
这等平易近人的态度，这等宽宏大量的胸襟，真不愧是陈太师的义子，名扬天下的陈门五虎……
当即，赵虞命李秋继续担任县令一职，协助他麾下郡军安抚民意，使李秋感恩戴德。
顺便一提，成阳的县尉孙骀，因畏惧朝廷治罪，昨晚携家小跟着周岱一众连夜逃离了——当然，赵虞对此也不在意。
上午大概巳时前后，追击成阳贼的众将陆陆续续带兵返回成阳县，向赵虞覆命，同时也带回了一些俘虏。
轻而易举就取得了一场胜利固然让众人颇为喜悦，但全军上下难免有种意犹未尽的感慨。
为了掩盖昨晚自己故意拖延晋军的举动，赵虞故作感慨地对众将说道：“这可真是没想到……本来，鉴于是我等出征后的首场战事，周某还打算谨慎些，打得漂亮些，没想到这伙成阳贼居然如此胆怯……”
『哦——原来是这样。』
除褚燕以外，一干将领闻言恍然大悟。
原本他们还奇怪，面对一支乌合之众，何以这位周都尉如此谨慎，甚至于因为过于谨慎错失了追击叛贼的良机，原来这位周都尉是想谨慎地打一场漂亮的战事。
这就解释地通了。
没错，这几日的失误错不在这位周都尉，而在于那些成阳贼的胆怯——这群鼠辈，根本不配作为周都尉的敌人！
恍然大悟之余，梁郡的士吏王迅笑着说道：“可惜周都尉这柄利剑，对于那伙成阳贼来说过于锋利了。”
话音刚落，济阴都尉田禁亦笑着恭维道：“这也是错有错着啊。若非如此，谁能想到都尉单凭威名就能吓地那群贼子连夜逃窜？”
众将连连点头附和。
在他们的恭维下，赵虞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类比陈太师、陈门五虎那样的猛将……
但这样的理由也难以让人质疑——若非如此，如何解释有数万之众的成阳贼不战而走呢？
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周都尉的名声太响亮了。
“呵呵……”
被众将仿佛众星拱月般围在当中一顿恭维，纵使赵虞脸皮再厚，心下亦有些尴尬。
成阳贼哪里是被他吓退了，分明就是被张翟那个内应给吓退了……
干笑两声之后，他将这份功劳推给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也许是成阳贼听说过太师与五虎的事迹，误会我是其中之一，故而惊退……”
这么一解释，立刻就合理多了。
但即便如此，他惊退数万成阳贼，兵不血刃拿下成阳的事迹，也必将成为一段佳话，受到朝廷的嘉奖。
一番热闹的庆贺之后，赵虞便与众将商议接下来的战略。
他正色对众将说道：“成阳贼往东南方向投奔乘氏而去，多半是想与山阳郡的贼子联手，我等不可给他们喘急之际。”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
见此，赵虞又转头与济阴都尉田禁商议道：“此去乘氏，我担忧廪丘的成阳贼或会趁虚而入，再复占领成阳，断我军后路，不如我二人兵分两路，由我率军前往乘氏，而田兄则率麾下郡军驻守成阳，顺便攻略廪丘。……虽说周岱一退，廪丘的成阳贼也必然不敢再做抵挡，但城内百姓终归需要安抚，田兄乃济阴都尉，安抚百姓一事，还是由田兄出面比较妥当。”
田禁哪知道赵虞是有意想要支开他，见赵虞将白捡功劳的机会让给他，他心下亦是十分欢喜，假意推脱了几次，这才笑着答应下来。
赵虞这边，对于甩掉了此人也是十分高兴。
当日下午，赵虞便率领四万四千余晋军朝乘氏县进发，而田禁则留了下来，为前者送行。
鉴于首功已经让给了褚燕，对于接下来攻占乘氏县一事，曹戊这位赵虞任命的前军将，当仁不让地主动向赵虞请缨，希望作为先锋。
虽说赵虞其实想给成阳贼争取一点时间，但曹戊这种合情合理的请求，他也不好拒绝，唯有点头答应下来。
心下大喜的曹戊做人也厚道，主动拉上周贡作为副将，二人率领总共九千兵力，加快速度朝乘氏方向而去。
可谁曾想到，即使曹戊与周贡已加快了行军速度，可等到他们赶到乘氏县时，周岱一众居然早就逃之夭夭了。
惊了！
周都尉的威名居然这么响亮么？
还是说，成阳贼竟真的胆怯到这种地步？
曹戊与周贡二人面面相觑。
待曹戊下达命令，派麾下军卒进驻乘氏县安抚百姓，周贡皱着眉头对曹戊说道：“成阳贼退得太果断了，这不对劲。”
“唔。”
曹戊显然也看出了几分苗头，点点头附和道：“看来成阳贼并非懦弱胆怯，而是明白利害得失……他们知道单凭一己之力无法与我军抗横，是故从一开始就决定退至山阳郡，联合山阳的叛贼。……亏他们起初还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就连周都尉也被他们骗过了。……这个周岱，十分狡猾啊。”
周贡亦点点头，旋即询问曹戊道：“现在怎么办？是留在此地等待大军，还是继续追击？”
事实上他并非没有主见，只不过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因此需要参考曹戊的建议，否则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继续追击咯——这有什么好想的？
而曹戊显然也明白周贡这么问的深意，在思忖了一下后点头道：“我留下一名军侯，叫率千人驻守城池，等待大军，你我继续追击。”
他考虑地很周到：反正首战首功已经让给了褚燕与廖广二人，接下来那就没什么忌讳了。
虽说他军中还有王迅、张期那两位左、右军将，但这两位终归不是他们自己人，就算没捞到功劳，难道还敢跟周都尉告状不成？
哪方是主军、哪方是从军，心里可要有数啊！
“好！”
得到曹戊的肯定答复，周贡心中亦是大喜。
于是乎当日黄昏前，二人留下一千兵力驻守乘氏，继续向东追入了山阳郡。
一个时辰后，待天色逐渐转暗时，赵虞亦率领大军抵达了乘氏。
此时他已收到曹戊、周贡二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乘氏县已被他晋军收复，心下倒也不感觉奇怪。
但王迅、张期二人却啧啧称奇。
王迅笑着恭维赵虞道：“周都尉兵不血刃连下二城，看来都尉的威名，确实早已传至贼人耳中……”
“哈哈。”赵虞再一次推给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贼子只是畏惧畏惧太师与五虎罢了，却不想被我沾了便宜，惭愧惭愧。”
同时，他也不忘暗示王迅与张期，表示不会亏待二人，一定会有功劳分给二人，王迅、张期二人大喜过望，原本就没看出什么蹊跷的他俩，更没有心思去往其他方向想。
次日，即二月二十三日，周岱率领的成阳贼，已撤至了山阳郡的钜野县。
钜野县，乃是山阳贼的发迹之地，但此刻山阳贼——或者说山阳义师的渠帅刘辟却不在钜野，而是东边的在金乡县。
因此，周岱与张翟迅速率军残兵投奔金乡县，而随后追击赶到的曹戊、周贡二人，则在钜野县停下了脚步。
这巧合，着实给周岱与张翟争取了不少时间。
当日下午，周岱一众抵达了金乡，派人求见山阳贼的首领刘辟。
此时，山阳郡这边还未收到晋军前来镇压的消息，得知周岱带着许多兵力前来，刘辟还以为周岱准备与他一同图谋昌邑，心下大喜过望，亲自出城将周岱与张翟几人请入城内，好酒好菜地款待。
结果一问才知道，周岱根本不是来帮他的，而是逃难到他的地盘，这让刘辟几乎气歪了鼻子，对待周岱二人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见此，张翟便代周岱劝说刘辟道：“刘渠帅，此番前来镇压我等义师的晋将，非比寻常，此人乃晋廷太师陈仲的义子，陈门五虎的义弟，非但擅长带兵打仗，麾下军队亦是雄壮，若我等孤身作战，最终必然被其各个击破，唯有联合一致，才有将其击退的可能。”
相比较志大才疏、色厉内荏的周岱，刘辟显然是个有主见的人，在张翟的一番劝说下不为所动。
他皱着眉头对张翟说道：“你要我抛下这边占据的城池，随同你等撤至泰山？”
“是！”
张翟郑重其事地说道：“周虎麾下晋军十分精锐，纵使据城而守，我方也很难将其击退，不如撤向泰山，与晋军迂回对抗，令其疲于应付……”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席位中有刘辟麾下的干将嘲笑道：“是故，贵军在那股晋军面前不战而逃？”
一阵哄堂大笑，周岱气地面色发青，但张翟却神色如常，淡淡说道：“明知必败，又何必死战？”
堂内再次响起一阵哄笑，嘲笑周岱、张翟二人的胆怯，就连刘辟看向二人的眼神亦露出了几丝轻蔑。
旋即，刘辟正色对张翟说道：“既未曾交锋，哪里知晓胜败？虽晋军来势汹汹，但我山阳义师也不是好惹的！……既然那周虎率军来战，刘某就与他战！”
说着，他带着几分挤兑的意味对周岱、张翟二人道：“若两位有意洗刷先前溃败之耻，不妨留下来与我等并肩抵抗晋军，何必被人像丧家犬那般撵来撵去？”
周岱气地面色铁青，但碍于这里是刘辟的地盘，不敢发作。
待回到城外的临时营地后，周岱愤愤地对张翟说道：“刘辟，欺人太甚！”
“渠帅息怒……”
张翟好言安抚周岱，旋即感慨道：“刘辟贪财短视，不知那周虎的厉害，是故才敢大放厥词……待明后几日，你我再试试劝说他，倘若实在无法劝服，那我等便往任地，先汇合任地的义师，再往东平……”
“好极！”
周岱连连点头。
当晚半夜，张翟借口在营地巡逻，见到了他去年提前安插到山阳郡的手下。
前来与他见面的人叫做朱象，昔日亦是张翟手下的人，待见到张翟时，口称“渠帅”。
“这里莫要这般唤我，就叫我张大哥即可。”
张翟摆了摆手，旋即问朱象道：“今日我观你亦在席中，想必你也受到刘辟的信任，你能否代我说服他？”
“说服他撤往泰山？”朱象想了想，摇摇头说道：“这恐怕不易。……这刘毗此人，虽有几分勇力与狡智，但为人自负，极有主见，况且又要说服他抛下如今攻占的几座城池，恐怕不易说服。”
说着，他一脸不解地询问张翟道：“张大哥为何执意要撤往泰山？难道那周虎当真不可战胜么？”
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朱象并不清楚某些秘密。
“这个你不必知道。”
张翟淡淡说道：“你只要知道，刘辟要硬撼那周虎所率晋军，不过是螳臂当车！那周虎可是陈太师的义子，陈门五虎的兄弟，不说自身能力，他轻易就能调来千军万马，刘辟凭什么抵抗？就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连性命都不顾了，实在短视。”
说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嘱咐道：“总之，你尽力去劝说刘辟，若他实在不肯听劝，我便带周岱自行离去，你等，亦要提前做好退路，投奔泰山，莫要与刘辟陪葬。”
“是！”朱象点了点头，旋即与张翟告别，消失在夜色下。
随后两日，周岱与张翟不遗余力多次劝说刘辟，奈何刘辟不肯听从。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刘辟的部下将领在钜野县送来消息，说是有大股晋军兵临城下。
周岱立刻就意识到，肯定是他本家周虎带着晋军追来了，连忙与张翟说道：“既刘辟有意寻死，那就任他去寻死，我等速速离去，免得被晋军咬上……”
“渠帅所言极是。唉，可惜了刘辟手下那几万人……”
张翟点点头，内心深处终于也抛弃了刘辟。
当日，周岱、张翟带着麾下残存的两万余人，不告而别，连夜往任城方向撤离。
得知此事，刘辟破口大骂：“两个鼠辈，亏我还给他们许多粮食……”
期间，张翟的手下朱象亦劝说刘辟，却被刘辟恼怒地逐退。
次日，即而二月二十五日，就当刘辟准备亲率援军赶往钜野时，他忽然得知消息，晋军已攻破钜野。
这么快？！
刘辟大惊失色，连忙率军退至钜野、金乡两县之间的大沙河，试图凭借这条河流率众抵挡晋军。
而与此同时，提前一步潜至金乡一带的旅狼们，也已迅速将打探的情报禀告至赵虞：“……周岱的成阳贼不知下落，而刘辟的山阳贼则在大沙河东岸固守。”
『看来刘辟拒绝了张翟，被张翟抛弃了……』
赵虞眼眸一闪，立刻就派人招来褚燕，笑着说道：“褚燕，你所期待的，不知好歹的家伙，出现了。”
说着，他便将摆出迎战架势的刘辟一众告诉了褚燕。
褚燕一听大为惊喜，心说总算是等到他一展本领的时候了。
而就在这时，就听赵虞颇有深意地说道：“击溃他们！叫这些反贼，知晓敢抵抗我晋军的下场！”
“遵命！”
褚燕听懂了赵虞的暗示，知道眼前这位首领是要杀鸡儆猴，拿刘辟一众来震慑其余的反抗军。
次日，赵虞率军强渡大沙河，刘辟率众抵挡，尽管双方兵力相差无几，但战场上的局势却是一面倒，随着曹戊率先攻过河岸，晋军的攻势便不可再阻挡。
此时刘辟才意识到，这股晋军并非他麾下所谓的‘精兵悍将’，可惜此时为时已晚，立功心切的周贡已经咬上了他。
王二十八年二月二十六日，赵虞率四万四千晋军，与刘辟所率山阳贼激战于大沙河，前后仅两个时辰，便以破敌五万、斩首万余、俘虏两万、自身仅有二千余伤亡的成绩，取得了这场战事的胜利。
期间，山阳贼首领刘辟，则被周贡斩下头颅，其余贼众，纷纷逃散。
而张翟的手下朱象，亦在得知刘辟败亡后，带人投奔泰山而去。
经此一役，附近各郡的反抗军，终于意识到了这股晋军的强盛，纷纷开始思考退路。

第669章 明与暗（四）
大沙河之战后，赵虞先顺势收复金乡，继而分兵两路，一路由曹戊、周贡二将率领，向南往东缗县而去，另一路则由他亲自率领，向东前往亢父，直逼任郡。
任郡是小郡，境域宽广远不能与河南、颍川相提并论，郡内仅有寥寥几个城县，但由于境内多山丘，这里反而山贼林立，混乱程度比济阴、东平、山阳更甚。
而其中人数最多的瑕丘贼，听称呼就知道他们其实也是山阳郡东部的瑕丘一带出身，只不过后来流窜到了任郡罢了。
这支瑕丘贼，正是周岱、张翟准备联合的首个对象。
二月二十七日，就当赵虞率领晋军收复金乡、旋即朝任郡进发的同期，周岱与张翟率领两万余残余越过任城，抵达了北边的樊城，即瑕丘贼首领丁满的据点。
与前几日的刘辟一样，丁满得知周岱率众前来投奔，心下也是十分惊讶。
别看赵虞将周岱视为可操纵的棋子，但在济阴、东平、任郡、济北等几个郡的反抗军中，周岱亦有不低的名望，原因就在于他率第一个对县城动手，其余诸如须昌贼、山阳贼等等，都是在得知周岱一众打下县城的鼓舞下，这才纷纷开始效仿。
不夸张地说，周岱也堪称是这第二次‘义师起事’的领头羊，因此之前就连日渐膨胀的刘辟都卖他几分面子，哪怕是心中鄙夷周岱在晋军面前不战而逃，依旧给予了他不少粮食。
而丁满的势力远不如周岱，手底下仅有寥寥数千人，因此对周岱愈发客气。
当日，丁满将周岱、张翟等人请到樊城，设宴款待。
酒席筵间，他旁敲侧击询问周岱一行此番的来意，毕竟周岱此番前来还带着两万余人，他心中多少也有些忌惮。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周岱此行前来却没有什么恶意，他告诉周岱：“晋国朝廷派颍川都尉周虎率大军镇压我诸路义师，此人亦是陈门五虎之一，非但勇谋兼备，麾下精兵猛将更是如云……”
为了吓唬丁满，令后者与己方一同撤向泰山，周岱着实替赵虞吹了一波，听得丁满将信将疑，毕竟陈门五虎名扬天下，大致是哪五个人丁满又岂会不知？根本没有一个叫周虎的。
可听着周岱、张翟言辞凿凿的劝告，丁满心中亦打起了鼓。
他不比刘辟，手底下可没有几万人手，因此倒也不会狂妄地想要力撼这股晋军，可就这么放弃了夺占的城池，他心中亦有些不舍。
看出这一点，张翟便将赵虞指点他们的策略透露了几分，笑着对丁满说道：“樊城不过是一座穷城，弃之有何可惜？倘若渠帅与我等联合，一同撤往泰山立足，他日山东诸城，唾手可得。……山东岂不比任郡殷富？”
山东殷富，世人皆知，丁满亦不例外，闻言不禁有些心动，可一想到双方联合后的话语权，他又有点迟疑，毕竟他手底下只有数千人，还并非各个都忠心于他，万一日后周岱将他谋害，夺了他的人马……
张翟猜到了丁满的心思，用眼神暗示周岱，周岱会意，立刻对天起誓：“倘兄弟肯抛下基业随我一同前往泰山，我周岱对天起誓，绝不亏待兄弟，日后我兄弟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在这个信奉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年代，世人对于誓言普遍还是信任的，见周岱态度诚恳，丁满咬了咬牙，最终决定投奔周岱，与周岱一同撤往泰山。
见此，周岱心中大喜，在双方部下面前与丁满结为义兄弟，又拜丁满为副帅，而双方人手也至此合二为一。
当晚，周岱与张翟私下商议，张翟对周岱建议道：“可叫赵宝、孙骀几人与丁满一同押送粮食率先前往泰山立足，渠帅与我则往北，赴东平郡劝说朱武。”
他口中的赵宝、孙骀二人，前者乃是周岱的心腹，而后者是前成阳县尉，因畏惧朝廷问罪而决定与周岱潜逃，二人都是周岱比较信任的下属；至于朱武，则是须昌贼的首领，此人与周岱关系极好，当初还联手图谋范县、寿张。
严格来说，朱武为此还欠了周岱的人情。
“叫赵宝、孙骀二人与丁满一同前往泰山？”
周岱显得有些犹豫，优柔寡断的他，显然是怕赵宝、孙骀二人趁机夺了他的地位。
张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犹豫，低声劝道：“朱武与渠帅交好，又欠渠帅人情，只要渠帅将其拉来，建立联盟，他必然不会与渠帅争夺盟主的位子，介时渠帅便是诸路义师的总帅，声名远扬，赵宝、孙骀几人又岂敢冒大不韪？”
听了张翟这一番话，周岱终于下定决定。
次日，周岱针对此事与丁满做了一番商议，就在商议之际，忽然有丁满的手下送来急报：“渠帅，有细作称任城一带出现大量晋军，观旗号，乃颍川都尉周虎。”
“这么快？”
饶是周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刘辟呢？他不是在抵抗这支晋军么？”
短短半日，便有刘辟手下的残兵败将向北逃入任城，投奔周岱与丁满，同时也将刘辟兵败身亡的消息告诉了二人。
听到这个消息，周岱哈哈大笑：“刘辟自不量力，不听劝告，果然遭此一败。”
回想起在金乡县时刘辟与其部下对他的嘲讽与羞辱，今日得知刘辟兵败身亡，周岱倍感畅快。
畅快之余，他亦心有余悸，私下对丁满说道：“幸亏我听取了张兄的劝告，否则遭此下场的便是我了。”
转头看了一眼一副高人做派的张翟，丁满心中亦产生了几分敬畏。
旋即，他胆战心惊地对周岱、张翟二人说道：“晋军如此凶猛，我等不可再耽搁，当迅速向泰山撤离。”
“兄弟所言极是。”
嘲笑完刘辟的周岱亦是连连附和。
看着这二人，张翟微微一笑。
果然，有周都尉那股‘外力’在，他联合诸路义师的意图果然顺利……
什么？刘辟？
那家伙纯粹就是狂妄无知，合该被晋军所杀！
当日，周岱与丁满兵分两路，由周岱麾下的赵宝、孙骀二人率大部分人马与丁满一同前往泰山，顺便将樊城内的物资运走。
期间，丁满原本打算在樊城再收刮一回，张翟考虑到做得太难看很有可能给那位周都尉惹来麻烦，是故便劝说丁满：“晋军来势汹汹，不可再做耽搁，待日后到了泰山，山东诸城皆是我等囊中之物，何必贪小失大？”
“张兄说得是。”
丁满连连点头，遂放弃了在樊城抢掠的念头，而樊城内的百姓，也因此逃过一劫。
次日，即二月二十九日，赵虞率褚燕、廖广、王迅、张期并三万余晋军，抵达任城。
任郡郡守邵仲，领郡尉陈刚出城相迎。
待瞧见赵虞麾下的军队时，那位邵仲邵郡守拉着赵虞的手大喜过望地说道：“期盼许久，终盼来周都尉这支强军。观都尉麾下军卒，相信定能剿灭群寇，还我任郡太平。”
此时赵虞才知道，原来任郡群寇林立，并非只有一支瑕丘贼。
恍然之余，他对任城岌岌可危的处境亦是暗暗称奇：堂堂一个郡的郡治，面对一群贼寇居然只能被动防守。
说到底，任郡还是太小太穷了，郡内的几座城加起来也就只有十几万人口，哪养得起许多郡卒？
既然养不起郡卒，自然也抵挡不住动辄数千人的贼寇，更别说像邻郡山阳贼那种几万人的贼寇。
见此，赵虞当即信誓旦旦地答应：“请邵郡守与陈都尉放心，周某此来，定会一举扫清贵郡的群寇，还贵郡一个太平。”
邵仲、陈刚二人大喜过望，当即将赵虞封为上宾，请入城内好酒好菜盛情款待，酒席筵间，对赵虞亦是多番讨好与巴结。
对此，赵虞亦投桃报李，立刻下令褚燕、廖广、王迅、张期几人进剿任郡境内的群寇。
而此时，任郡境内势力最庞大的瑕丘贼，早已被丁满带着往泰山逃跑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千余人、甚至仅有数百人的群寇，这几伙山贼岂敢对抗赵虞麾下的晋军？
一时间，任郡境内的几伙山贼逃了个没影，廖广、王迅、张期几人白费了几日工夫去搜寻他们，满腹怨念。
在回到任城后，廖广等人向赵虞覆命，无奈说道：“群寇不敢抵抗我军，纷纷逃逸，我等搜索数日，白费工夫。”
看着廖广、王迅、张期满脸郁闷的样子，赵虞笑着宽慰了一番，旋即又问道：“我听说任郡，唯瑕丘与南平阳贼患最为严重，不曾截住这两地的贼寇么？”
廖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军覆灭山阳贼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这边，那群山贼早已吓破了胆，听说我军还未抵达时，瑕丘贼的首领丁满就与周岱一众，一同往泰山逃逸了。”
『张翟说服了瑕丘贼么？』
赵虞思忖了一下，又问王迅、张期二人道：“南平阳一带呢？”
王迅亦无奈地说道：“我与张期率军至南平阳时，南平阳的群寇亦是纷纷逃逸，看痕迹，似乎是逃往了鲁郡……”
“哦。”
赵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鲁郡紧挨着泰山郡，他觉得那群贼寇日后说不定也会投奔泰山，这样他也算达成了目的。
三日后，曹戊、周贡二将剿灭了山阳郡东缗、防东二县的山阳贼残余，率军前来任城，与赵虞率领的大军汇合。
而此时，任郡境内的群寇亦逃窜一空，郡守邵仲心下大喜，再次设宴款待赵虞与麾下诸将。
赵虞也很高兴，一来他‘肃清任城群寇’的任务已经完成，同时也为周岱他们争取了几日时间，可谓是一石二鸟。
次日，即三月初三，赵虞告别邵仲与陈刚二人，率领大军往北直奔东平郡，在经过一日的行军后，大军抵达了东平郡东南方向的县城，宁阳。
这座县城，以往主要受到瑕丘贼的骚扰，但由于瑕丘贼实力弱小，是故这座县城尚在官府的掌控内。
但即便如此，宁阳县的状况亦不乐观。
由于西边有须昌贼封锁了要道，而南面又有瑕丘贼，这导致朝廷的救济粮根本运不过来，以至于县内的粮食变得十分紧张，许多当地百姓因断了口粮，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周边所谓的义师。
附近的县城，大多都是这种情况，以至于那几支所谓的义师迅速壮大。
在宁阳当地县令的陪同下，赵虞带着少量军队进城察看了一番，不出意料看到了满城的饥民。
期间，该城的县令感慨地对赵虞说道：“当年江东叛军占据我东平郡的时候，情况也不至于这般……”
赵虞看了一眼那名县令，没有接茬。
的确，江东义师当年接管东平郡的时候，无论治安还是别的，其实都不比在晋国的管理下差，归根到底，还是晋国不顾各郡的情况，再次强行进剿江东义师，这才把原本就元气大伤的各郡彻底拖下了水。
当然，对于晋国朝廷而来，不给江东义师喘息之机固然是明智的做法，而事实也证明只要再给江东义师两年的发展，陈太师未必可以在山东轻松击败江东义师，但对于济阴、东平、任郡等郡的百姓而言，不顾民生强行进剿江东义师，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说白了，济阴、东平、任郡、山阳、济北等地的叛乱，归根结底还是陈太师在收复这些郡土后，各地仓促之间来不及组建抵御的力量，这才使得各郡贼寇并起，至于赵虞派张翟等人前来诸郡，其实并不是主要原因——没有张翟，周岱、刘辟、丁满等人也照样会作乱，甚至于，若没有张翟等人用‘义师’的名头来约束这几拨山贼，这些家伙的行事恐怕还会愈发残暴。
再说得简单点，陈太师平叛江东义师的步子也迈地太大了，以至于留下了后患。
当然，这错不在陈太师，而在于朝廷迫切想要尽快剿灭江东义师。
感慨之余，赵虞对那名县令说道：“我会尽快解决须昌贼，叫人尽快运粮至此。”
“下官代我宁阳全城人感谢周都尉。”
那名县令拱手诚谢。
当日，赵虞下令留下一些军粮给宁阳县，旋即继续率军往北而去。
而与此同时，周岱、张翟已带着寥寥数百人，来到了东平郡的须昌，与须昌贼——东平义师首领朱武相见。
待双方相见后，朱武十分惊讶，惊讶之余，欣喜地对周岱说道：“前几日有兄弟的手下从廪丘逃至我东平，我还以为兄弟已遭了那周虎的毒手……”
“惭愧。”
提到此事，周岱面露讪讪之色：“那日我听张兄的劝说，不敢力敌那周虎，遂连夜带人逃往山阳。……我原本打算先联合山阳的刘辟，任城的丁满，再回来与朱武兄汇合，共同抵抗那周虎的晋军，奈何刘辟狂妄自大，不肯听我劝告，固执地要对抗晋军，结果被周虎一战击溃，非但数万人马被打散，就连那刘辟，亦被周虎手下的一名晋将给杀了……”
“什么？刘辟死了？”
朱武闻言大惊，他麾下的几名将领亦是面露骇然之色。
虽说他东平义师与刘辟的山阳义师从未合作过，但彼此间也有书信往来，因此朱武等人大致也清楚刘辟那一支义师在山阳到底有多么强盛，丝毫不亚于他东平义师。
可谁曾想到，刘辟那一伙居然如此轻松就被那周虎率领的晋军击溃。
“不愧是‘虎都尉’……”朱武面色阴沉。
“虎都尉？”在旁的张翟忍不住插了句嘴。
朱武与张翟也熟悉，见后者插嘴也不见怪，解释道：“是说那周虎。……前一阵子有周兄的后下逃奔我东平，据他们所说，那周虎打下成阳后，便被成阳人称呼为‘虎都尉’，还有什么‘隐虎’之类的，具体我亦不大清楚……”
说着，他结束了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问张翟道：“张兄与周兄此番前来，应该不会是来投奔兄弟的吧？”
显然，他很清楚张翟才是出谋划策的那个。
张翟笑了笑，旋即道出了来意：“渠帅与张某此番前来，是欲劝说朱渠帅携众与我等一同投奔泰山……”
“你让我放弃夺占的城池？”朱武皱眉问道。
“是。”张翟点点头说道：“那周虎麾下，兵强马壮，虽然朱渠帅麾下东平义师实力亦不弱，但总归不比那周虎。……况且，周虎身背后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支持，甚至还有晋国朝廷的支持，一旦被其咬住，恐怕渠帅胜少败多。”
“……”
朱武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冷静地询问张翟道：“撤至泰山，固然可以避过晋军的围剿，但介时弟兄们无吃无喝，又该当如何？”
张翟微微一笑道：“此事容易，我等可以向山东诸县借吃借喝。……眼下，江东义师已退出山东，而那位陈太师率领的晋军，亦追赶着江东义师往南而去，整个山东，如今几无驻军，守备空虚，我等向他们借些吃用之物，想必诸县不会拒绝。”
“你是说，趁机夺占山东？”朱武眼睛一亮。
“非也。”张翟摇摇头，正色说道：“我并不支持夺占山东，占下城池后，还得派人去守，皆时晋军在城外一围，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因此我建议‘掠而不占’，咱们在泰山立足，缺吃缺用时便去山东诸县借一些，倘若晋军前来围剿，咱们便退入泰山……泰山方圆有数百里之广，境内又多奇山险谷，纵使晋军能找到我等，也奈何不了咱们。”
朱武静静地听着，半晌后才看着张翟轻笑道：“看来张兄早有成计……”
说罢，他点点头道：“好，算我一个。”
见朱武如此果断，张翟心下暗暗点头。
他并不惊讶于朱武这果断的决定，毕竟他早就见过朱武，知道这是一个知进退的人。
不夸张地说，在周岱、刘辟、丁满这群人当中，也就只有这个朱武，能堪堪与昔日的关朔、陈勖相提并论。
只可惜，这朱武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受人左右、摆布的人——这也是张翟选择周岱而没有选择此人的原因。
果不其然，就像张翟所猜测的那样，朱武在做出决定后，立刻就问起了日后在泰山的地位之事。
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周岱，张翟笑着说道：“虽说是周渠帅立主联合了诸路义师，但倘若朱渠帅有意，周渠帅愿意奉渠帅为盟主……”
听到这话，朱武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还欠着周岱的人情呢，哪好意思抢了周岱的位子……
看了一眼没什么主见的周岱，朱武笑着说道：“张兄言重了，既然是周兄撮合了诸路义师的联合，那自然理当由周兄担任盟主，朱某在周兄手下当个小将即可……”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他手下亦有数万人，周岱怎么可能只让他当个小将？
果不其然，周岱闻言大喜，当即就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兄弟若愿意支持我为盟主，我与兄弟平起平坐。”
朱武闻言亦大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得不说，这朱武确实要比周岱、刘辟、丁满等人果断地多，既然已决定投奔泰山，他就丝毫不留恋占下的城池。
当日，他立刻派人前往范县、谷城、寿张等攻下的县城，命麾下的将领们立刻卷带各县的存粮往泰山撤退。
甚至于，为了怕手下趁机在各县抢掠而耽搁了时间，朱武还向麾下将领们透露了他们准备‘进兵山东’的计划，用殷富的山东来诱惑众人——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懂得权衡利害的人，若不能尽早除去，他日必为晋国的心腹大患。
当然，这与赵虞无关，别说他暂时还不知这个朱武，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对其怎样。
三月初九，赵虞率大军抵达无盐县。
此时他惊讶地得知，声势浩大的须昌贼，居然也已早早向泰山方向撤离。
“这不对劲。”
周贡率先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在军议时言辞凿凿地说道：“各路叛贼，似乎都在有预谋地朝泰山汇聚，而不单纯是畏惧我军……”
“唔。”
赵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好似有一支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廖广、曹戊、王迅、张期几人听后若有所思。
周都尉说得没错，成阳贼、须昌贼、瑕丘贼不战而撤、纷纷撤往泰山，这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操纵。
只是那个人会是谁呢？
“……”
“……”
包括褚燕在内，帐内诸将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一如赵虞同样凝重的神色。

第670章 三月
“杀——”
“降者不杀！”
在东平郡的东部平原上，曹戊、周贡二人所率领的近万先锋军，正包围了须昌贼的小股兵力，正在做最后的围歼。
眼见逃生无望，那数千须昌贼只能放下手中的兵器，乖乖投降。
见此，前军将曹戊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屠戮！”
倒不是他对这些须昌贼心怀仁慈，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须昌贼乍一看其实并不像是贼寇，在曹戊眼中，这些人提着破旧残损的兵力，有的甚至举着锄头、耙子，浑身上下无片甲遮身，要不是顶着一个‘须昌贼’的贼名，这群人简直与寻常平民无益。
而事实上，这些人在几个月前也确实都是老实巴交的平民，只不过因为缺粮，走投无路，这才投奔了须昌贼。
正因为如此，在这群人彻底失去斗志选择投降之后，曹戊立刻就下令麾下士卒停止屠戮——他的自尊与品德促使他不屑于屠戮这些人来增添战功。
“可惜被须昌贼的主力跑了，留下这群人来拖延咱们……”
待短暂的厮杀结束后，周贡来到了曹戊身边，一边看着远处的徐牵、韩固、高宁等几名手下将领抓捕俘虏，一边与曹戊聊了起来。
“唔。”
曹戊微皱着眉头看着东方，看着泰山方向。
在他看来，他们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在意识到情况不对后，周都尉立刻命他与周贡率各自麾下军队追击潜逃的须昌贼，寄希望于他们能够咬住贼军的主力，没想到，对面的贼军首领果断地做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定，非但抛下了五、六千贼众，甚至还抛下了大量的运粮车。
他皱着眉头对周贡说道：“观须昌贼毫不留恋丢下大量粮食，我怀疑他们事先已做好了安排……比如在粮食方面。”
“你是说，泰山那边有人会接应他们？”周贡微微一愣，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微皱着眉头说道：“丁满的瑕丘贼？虽说丘贼确实运了一批粮食至泰山，可应该不够几路贼军的吃用吧？”
“这个我亦不知……”
曹戊微微摇了摇头，旋即继续皱着眉头说道：“我有种感觉，在背后推动此事的那个人，恐怕已为这些贼军安排好了后路，否则，这几路贼军又怎么会不顾一切丢下所有东西撤往泰山呢？……肯定是有人说服了他们。”
周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摇了摇头，笑着感慨道：“我以为这些沾污义师名声的贼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高人……”
“咳。”
曹戊假意咳嗽提醒了周贡一声，压低声音劝告道：“在外头，周大哥还是莫要随便提及义师为妙。”
“对对。”
周贡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
点头之余，他亦不禁有些恍惚，作为前长沙义师的大将，他如今居然混到了士吏的官职——鉴于他近段时间的功绩，被任命为颍川郡的都尉士吏，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忽有曹戊麾下的士卒前来禀告：“营帅，我军的大队人马到了。”
曹戊点点头，转头对周贡说道：“同去都尉处覆命如何？”
“好。”周贡点头答应。
片刻后，赵虞便带着褚燕、廖广、王迅、张期等将，率三万大军缓缓而来。
见此，曹戊与周贡立刻迎向大军，向策马在大军队列之前的赵虞覆命，将这场短暂交锋的经过告诉了后者。
『须昌贼的首领朱武，比我想的要果断啊……』
赵虞暗自思忖着，同时安抚曹戊与周贡二将：“须昌贼逃了就逃了吧，彼此都是两条腿赶路，别人要逃，咱们又有什么办法？”
从旁一干将士听得忍俊不禁。
期间，曹戊遗憾地叹了口气：“要是咱们有一支骑兵就好了……”
赵虞微微一笑。
若他们有骑兵，他还怎么故意放走须昌贼？
不过转念一想，他心中亦难免有些心动，毕竟在这个时代，骑兵可以说极其厉害的战略兵种了，遗憾的是，打造一支骑兵的精力与花费都是极其巨大的。
别的不说，就说优质的战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弄到的。
当然，这是对于一般人而言，至于赵虞嘛，如今的他倒是有渠道可以弄到，即通过陈太师或薛敖的关系，只不过他内心不想欠下人情罢了——鉴于某个秘密，他至今仍无法彻底融入到‘陈氏一系’当中，并非陈太师或陈门五虎对他不好，只是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
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赵虞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修整，待田禁率军抵达，再一同向东进兵。”
“田禁？”曹戊惊讶问道：“那位田都尉有意与都尉一同追击须昌贼？”
赵虞还未开口回答，就听王迅在旁嘿嘿笑道：“白捡功劳的事，人家怎会错过？”
他的话中，带着淡淡的调侃与嘲讽，原因就在于田禁亦兵不血刃地收复了廪丘县与范县，这让他颇为眼红，哪怕他在赵虞麾下亦捞到了不逊于对方的功劳——大概在他看来，他与张期还算是周都尉的‘自己人’，而济阴都尉田禁，则完完全全是来抢功劳的‘外人’。
可惜周都尉抹不开面子，白白将功劳拱手于人。
『这家伙，怎么一副‘咱们才是自己人’的口气？』
曹戊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王迅，然后就发现在旁的廖广亦做出了与他类似的举动。
二人相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不错，他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是周都尉麾下的将领，至于王迅与张期嘛，充其量也只是比较熟悉的外人罢了。
约半日后，济阴都尉田禁率领五千郡军姗姗来迟。
对方这行军速度，让急着追击须昌贼的廖广、曹戊、周贡三将心下有些不渝，只是碍于赵虞在场才忍了下来。
“抱歉、抱歉。”
那田禁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一到就向赵虞道歉：“在廪丘、范县耽搁了些，叫周都尉久等了，请周都尉见谅。”
赵虞巴不得再给须昌贼一些逃亡的时间，见这田禁无意间背了黑锅，他又岂会真的怪罪？
他随意笑了笑，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随后，双方汇兵一处，朝着济北的卢城进发。
卢城，古称齐卢邑，汉朝时乃诸侯济北王的都城，当初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就驻守在这座城池，扼守着大河与泰山之间那条通往山东的狭长通道，即陈太师去年攻入山东的那条；同时他也兼顾着整个泰山郡的治安问题。
倘若说驻江夏将军韩晫是扼守大江的将军，那么章靖就是扼守大河的将军，二者可谓晋国抵挡大江以南义师的第一道与第二道屏障。
但遗憾的是，前几年江东义师起事时，章靖率军南下济宁，准备阻挡江东义师，奈何却被江东义师击败，自那以后，章靖便率残兵与江东义师在彭城郡对峙，无法兼顾济北这边，以至于去年陈太师从卢城借道攻入山东境内时，济北一带仅出现了短暂的和平便再次陷入混乱。
与其说是前几年各路义师起事的那一回令晋国元气大伤，折损了无数将领、军卒与粮食，以至于各地短时间内无法形成战斗力，这才使得贼寇并起，倒不如说是那次义师的起事，让整个天下都看到了晋国的虚弱，尽管最终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力挽狂澜，将各路义师相继击溃，但晋国虚弱的表现有目共睹。
朝廷失了威严，是故天下才有贼寇纷纷起来作乱。
两日后，即三月十一日，赵虞率大军抵达济北郡的卢城。
而此时，占据卢城的所谓义师早已人去城空，留给赵虞与晋军的，只是一座满是饥民的空城。
得知晋军到来后，城内的世家、乡绅纷纷出来相迎，在赵虞面前陈述那些贼子的斑斑恶行：“……那群该死的贼人，几乎收刮走了城内一概有价值的东西，甚至，杀人、奸淫，无恶不作。”
看这些人咬牙切齿的模样，赵虞一猜就知道这些人被抢走了许多家财，甚至于，亦遭受到了许多令家族蒙受耻辱的灾难。
当然，即便如此，这些世家、乡绅仍要比当年被长沙、江夏、豫章那几路义师治下城池的人幸运，那边的乡绅豪家，可是被那几路义师屠戮一空了，府邸、田地亦被分予了平民——当然，当年的那几路义师不会做出奸女、屠幼的恶行，在这一点上，当今所谓的义师，大多不及当年那几支义师。
进驻卢城的当日，赵虞与麾下诸将展开了一番商议。
本来嘛，朝廷派赵虞来镇压济阴、山阳、任郡、东平、济北几个郡的叛乱，可谁曾想到，这几个郡的叛乱军居然不战而退，不约而同地纷纷朝泰山郡聚集，仿佛准备在泰山郡汇合诸路叛军，虽说赵虞率领的晋军一路收复城池，斩获无数，但‘围剿叛乱’的任务其实并没有达成，好几支叛乱军的主力，皆在遭到晋军镇压之前就撤往了泰山。
针对这一局势，赵虞与麾下诸将自然要好好商议一番。
当然，继续围剿那几路叛乱军这是肯定的，关键是在于怎么打，毕竟泰山群山方圆几百里，在它面前，应山、卧牛山都远远不如，这意味着光是搜寻那些叛乱军的具体下落，就要花费许多日子，更别说赵虞麾下仅仅只有四万余兵力，这点兵力，那是肯定不足以搜索整片泰山的——哪怕十倍兵力也不过是勉勉强强。
基于这一点，赵虞在故作沉吟后沉声说道：“这样吧，我姑且先向朝廷上奏迄今为止的战果，将群寇逃窜遁入泰山郡的事上报朝廷，你等先叫士卒们尝试在山中搜寻，看看能否找到那几支贼军的下落。”
“……是。”
众将纷纷露出难色，但还是接下了命令。
也难怪，毕竟泰山群山占地实在太广了，要想在这片方圆几百里的群山中找到那几支叛乱军，哪怕那些叛乱军人数也不少，这也是一件好比大海捞针的苦差事。
可除了老老实实去搜寻那些叛乱军的下落，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当日，赵虞亲笔写了一封战报，将迄今为止的战绩上报朝廷，然后派人送往了邯郸。
据他估算，等到邯郸那边收到这份战报，再派人对他下令，来回估计就得二十日往后，这二十日嘛，他自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陈太师进剿江东义师的进展。
此刻的他，很希望能收到徐奋的消息，因为徐奋目前就在追踪陈太师进剿江东义师的进展，但也不晓得是否是徐奋直接派人将消息送到了许昌，以至于他迄今为止，他还未得到徐奋的密信。
三月十八日，就当赵虞还在暗自忧心江东义师的事时，何顺匆匆而来，向他禀告道：“都尉，有沛郡的商贾自称郑罗，希望求见都尉，他说有要事与都尉相商。”
『郑罗？沛郡？』
赵虞立刻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何顺，却见后者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他当即就吩咐道：“带他进来。……尽量莫要叫人看到。”
“是！”
何顺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就带着一名行商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不是郑罗又是何人？
挥挥手示意何顺注意屋外，赵虞站起身来，示意郑罗在屋内就坐，微皱着眉头问道：“为何以真名实姓来见我？”
可能是听出赵虞语气有些不渝，郑罗连忙告罪道：“少主请恕罪。……我最初在沛郡行动时，一直假以‘赵罗’之名，但后来我就发现，沛郡各县的官府对于‘赵’姓十分警惕，尤其是在章靖、韩晫二将的辖下，但凡查到有赵姓之人，便要经受严苛的盘问，甚至还会被怀疑是否于江东义师的奸细，我怀疑这边亦是如此。……是故，我不敢以‘赵罗’之名来见少主，免得少主遭人怀疑。”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大悟。
的确，这两年随着江东义师的崛起，赵姓还确实就变成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姓氏，无端端也会遭人怀疑，怀疑与否与江东义师有关。
想到这里，他带着几分歉意对郑罗说道：“是我失计较了……”
“不敢。”郑罗抱了抱拳。
见此，赵虞又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
郑罗笑着说道：“少主恐怕不知，您‘虎都尉’的名声，前些日子已有一群沛郡的贼寇传入了该郡，正巧被我的手下打听到，当时我才得知，少主率军征讨济阴几郡的叛乱，是故我便往北而来，期间经过打听，得知少主最近驻军在卢城，便来与少主相见。”
“原来如此……”
赵虞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旋即，他看了一眼郑罗，心动微动地问道：“你急着亲自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是。”郑罗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旋即沉声说道：“奉少主之命，我一直在沛郡关注章靖、韩晫二将与江东义师的对峙。起初，章、韩二将与大公子以及陈勖、程周等人僵持不下，直至二月……也就是上个月的月末，大概是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大公子与程周忽然率军离开彭郡，只留下陈勖孤军对抗章靖与韩晫。……经过打探才知道，原来大公子与程周是率军前往东海郡支援赵瑜去了。”
“……然后呢？”赵虞语气低沉地问道。
郑罗微吐一口气，继续说道：“随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初，邹赞与薛敖率军攻入了彭城郡，与章靖、韩晫二将一同，对陈勖所率领的义师展开前后夹击，陈勖抵挡不足，仅一日就被晋军击溃，最后仅率数百人逃入了微山湖，不知所踪，眼下沛郡、彭城郡，皆已被晋军攻占……”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虞，又补充道：“来时我已打探到，大公子无恙，与程周投奔下邳去了，只是，公羊先生似乎过世了，在撤出山东时不幸过世……”
赵虞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直到过了半晌，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公羊先生的过世，他早有预料，毕竟当初他与张季、赵寅初次相逢时，二人便提过公羊先生的身体状况，只不过今日听到确凿的噩耗，他心中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还有江东义师的糟糕局势……
根据张翟的说法，赵璋，大概是死在莒城了。
而今日郑罗又告诉他，赵瑜亦兵败东海郡，连带着前往支援的赵寅与程周也受到了牵累，估计是与赵瑜一同撤往了下邳……
从山东一路败到下邳，连陈勖那支兵力也被迫舍弃了，江东义师十成的兵力，最起码折损了七成……
而这剩下三成兵力，能否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猛攻下，死守下邳郡呢？
说实话，赵虞心中并不看好。
算算日子，保不定此时陈太师已带着陈门五虎、率领那十几万晋军抵达下邳，甚至于，已经攻陷了下邳……
良久，屋内响起了赵虞的一声叹息。
“与你的人回来我身边吧，已无需……关注江东义师了。”
郑罗低头抱了抱拳。
“是。”

第671章 四月
在意识到江东义师覆亡在即的情况下，赵虞颇有些心灰意冷地叫郑罗回到了他身边。
但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就立刻对郑罗下达了一个指令，叫后者立即前往下邳打探他兄长赵寅的行踪。
显然，赵虞终归还是放不下他那位兄长，无论后者是死是活，他都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结果。
当日，郑罗带着赵虞的命令离开了，只留下赵虞一人在屋内长吁短叹。
说实话，赵虞这些年与江东义师并无任何联系，只是暗中密切关注着后者的发展与壮大，但在他内心深处，他多少还是记挂着这支义师，毕竟这支义师有他的兄长赵寅在，同时也是他‘赵氏’分家统领的义师，因此赵虞自然对它另眼相看。
然而，江东义师覆亡了，被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所率领的晋军，这让赵虞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随后的数日，褚燕、廖广、王迅、张期、曹戊、周贡等将，依旧还在泰山郡似大海捞针般搜寻那几支贼军的下落，而赵虞则在卢城深居浅出，思忖着将来的路。
不得不说，即便是他，此时亦不禁有些迷茫，毕竟，晋国的衰弱虽然有目共睹，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存在，却足以让人绝望。
四月初，跟赵虞估测的差不多，他派往邯郸的人回来了，顺便还带回来了一位朝廷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前一阵子曾因祥瑞公主一事造访颍川郡的御史，张维。
对于这位张御史，赵虞的印象还是蛮不错的，毕竟这位张御史曾多次好意劝说他莫要介入王室内的事，虽然他没有听从。
在得知张维到来的消息后，赵虞带着牛横、何顺等人亲自出城相迎，在城外接到了那位张御史。
在寒暄之际，赵虞笑着说道：“想不到竟劳烦张御史亲自前来……”
“哈哈。”
张维看得出来挺高兴，颇有深意地说道：“最近朝中气氛沉抑，朝中官员无不谨慎小心，是故在下便主动讨来这份差事，出来透透气……”
赵虞一听就明白了，笑着问道：“莫非事关太子与三皇子？”
“你啊……”
见赵虞好似故意装傻，张御史有些无可奈何，摇摇头低声说道：“据在下所知，周都尉的那份证词呈上后，陛下雷霆大怒，狠狠训斥了太子与三皇子，经许多人求情这才使两位殿下免受责罚。……周都尉可要当心。”
『当心太子与三皇子的报复么？』
赵虞暗自哼笑一声，问张御史道：“不知有哪些人替那两位殿下求情？”
听到这话，张维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压低声音劝说道：“那两位殿下已受到教训，周都尉着实不宜再扩大事态……”
“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赵虞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就好。”
张维笑着点点头，旋即岔开话题道：“周都尉此番率军镇压各郡叛乱的事，朝廷已陆续收到消息，包括周都尉呈上的战报……恭喜周都尉要高升了。”
赵虞微微一笑，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从明面上来看，他怎么说算是驱逐了济阴、东平、任郡、济北几郡的贼军，还几乎覆灭了刘辟的山阳贼，这等功勋若不封赏，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而此时，张御史也吩咐随从取出了圣旨，待赵虞单膝叩地后，高声诵读起来。
圣旨的内容无关紧要，无非就是重复了一遍赵虞出征济阴至今的功劳，然后命他继续驻军在卢城围剿泰山郡一带的贼军，直到陈太师平定江东义师后，再由驻济南将军章靖来接手。
当然，对于赵虞而言，他所关注的重点，还得是朝廷对他的赏赐——‘虎威将军’的册封。
虎威将军，亦是晋国继承汉朝的一众杂号将军之一，跟什么鹰扬将军、破虏将军同一级规格，都是些虚衔封号罢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赵虞想要跻身晋国的权力核心，想要达到与邹赞、薛敖、章靖等陈门五虎的高度，杂号将军也是必经之路。
“恭喜周将军。”
待将手中的圣旨一同交给赵虞后，张御史笑着祝贺道。
“多谢张御史。”
赵虞接过圣旨，拱手抱拳向张维还了礼。
与他预料地差不多，朝廷果然封了他一个杂号将军——其实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在于朝廷并未立刻就将他调往邯郸，而是叫他继续作为颍川都尉。
相比较颍川都尉这个实权的职位，杂号将军只不过是空爵罢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赵虞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将军级’的人物了，虽然距离邹赞、薛敖、章靖那几位还差一大截。
不过话说回来，在一众杂号将军中，虎威将军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称号，至少听起来很威武，颇符合赵虞的心意——他怀疑朝廷就是因为‘周虎’的名字中带着一个虎字，是故才赐予他虎威将军的封号。
寒暄客套了几句后，赵虞带着张维一同回到卢城，准备在城内设宴款待这位张御史。
在回城的途中，张维与赵虞聊起了那几支贼军的事：“……周将军上奏的事，陛下与朝廷已经得知，关于周将军在战报中提及的‘幕后黑手’一事，将军可有什么最新的收获？”
赵虞故作遗憾，摇了摇头说道：“我与我麾下的将士，审问了迄今为止抓捕的俘虏，可惜那些俘虏对此事一无所知……我想，除非是抓到那几支贼军的重要人物，否则，怕是很难有什么收获。”
“唔……”
张维皱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询问赵虞道：“现如今，那几支贼军已逃入了泰山郡？”
“正是。”
赵虞点头说道：“在等待朝廷回覆的这段日子，我命麾下的将士每日皆入山搜寻那几支贼军的下落，但奈何泰山群山实在太广，想要在茫茫群山当中找到那几支贼军，不亚于大海捞针，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张维闻言点了点头，旋即宽慰赵虞道：“至少济阴、东平、任郡、山阳、济北几郡恢复了太平……”
“也只能这么想了。”赵虞故作叹息。
片刻后，张维便随同赵虞一行人进了城，看到了城内众多面黄肌瘦的百姓。
其实这个时候，梁郡的救济粮已经运抵了这边，而城内的民心，也随着赵虞麾下晋军的驻扎以及救济粮食的运抵而逐渐平复下来，治安更是远远超过以往，只不过城内的百姓，依旧还是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唉。”张御史叹息着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次济阴、东平、山阳、任郡、济北几郡的混乱，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只要陈太师在击溃了原本占据这几个郡的江东义师后，止步不前，莫要急着继续进剿江东义师，先致力于恢复几郡的地方卫戎力量，又哪里会给那些贼军崛起壮大的机会？
可惜天子与朝廷当初都急着催促陈太师尽快剿灭山东义师。
好在这场动乱总算是平息了，虽然身边这位周将军未能一举围剿那几路贼军，但至少也将其驱赶到了泰山郡，将动乱的源头控制到了一个区域内，接下来只要朝廷加强济北、山东等地的驻军，就能困死这几支贼军。
这么一想，张维的心情才好了许多。
次日，这位张御史便启程准备离开，出于礼数，赵虞做了一番挽留，没想到张御史笑着说道：“不留了，张某还要去太师处呢，陛下十分在意‘二虎’的谶言，此番命我顺便前往太师处，看太师是否已擒杀‘二虎’。”
“二虎的谶言？”赵虞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即赵璋、赵瑜兄弟。”张维压低声音说道：“周将军莫要传扬出去……陛下曾夜梦一大一小两头虎，醒后冷汗淋漓，经国师卜算，大虎为‘寅虎’，小虎为‘申虎’，若不能尽早除去二虎，我大晋或将被其所毁。此二虎，正应在赵璋、赵瑜兄弟二人身上，是故陛下命太师不惜代价尽快歼灭江东义师，擒杀二虎。”
“……”赵虞微微张了张嘴，心中不禁有些惊愕。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童彦在拷问后所透露的真相，其中也确实涉及到了‘二虎’，只是童彦当初并没有提及，那大虎小虎居然还有名字……
寅虎……
申虎？
赵虞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好在他戴着面具，张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寅虎，莫非说的就是他兄长赵寅？要知道他兄长赵寅就是虎肖年、寅时所生……
虽然这个解释听起来十分牵强，但结合他赵虞正巧是虎肖年申时所生……
『这个巧合……有点过于巧了啊。』
赵虞心下暗暗嘀咕。
他原以为他鲁阳赵氏一门遭到横祸，皆因晋国天子听信荒诞无稽的谶言，可没想到那位国师居然卜算出了大虎、小虎的生辰，甚至于恰恰就符合他兄弟俩的生辰，这让赵虞有些不寒而栗。
难道天下，竟真的有谶言、卜算这种事？
心惊之余，赵虞立刻就做出决定：若无必要，还是别去邯郸为妙。
天晓得那位什么国师，能否一眼就看穿他的底细。
送别张维后，赵虞回到卢城，回到自己临时的住所，暗自思忖张维所说的关于‘二虎’的事。
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二虎’指的就是他们兄弟……
『倘若这谶言如实，那赵寅那小子……』
转念在一想，赵虞顿时高兴起来。
毕竟按照这个谶言所说，他兄弟二人皆是乱晋国的两头老虎，赵寅又怎么可能轻易死了呢？
不过一想到赵璋、赵瑜两位堂伯，赵虞又不禁叹息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两位堂伯，多半是替他兄弟二人挡灾了，被晋国朝廷误认为了谶言中的‘二虎’……
『日后好好拜祭两位堂伯吧，每年多烧点纸钱吃食什么的……』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随后的日子，赵虞便按照朝廷的命令，继续驻军在卢城，一方面敦促诸将搜寻那几支贼军的下落，一方面等待郑罗在下邳打探到其兄赵寅的下落，好给他报个平安。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没有等到郑罗，却等来了车骑将军薛敖。
四月十五日，就当卢城的百姓即将展开春耕之际，车骑将军薛敖率领其麾下太原骑兵，经东海郡、鲁郡二地，率先来到了济北的卢城一带。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虞心下长叹：江东义师，终归还是覆灭了。
原因很简单，倘若江东义师没有覆灭，薛敖怎么可能先行撤军呢？
好在那‘二虎’的谶言给了赵虞几分希望，使他坚信他兄长赵寅还活着。
当日，赵虞调整了一下心情，出城迎接薛敖的来到。
仅仅只是在城外等候的稍许，他便看到了远处漫起的尘土，旋即，一支骑军跃入他的眼帘。
『来了。』
对自己提了个醒，赵虞走上前两步，等候在官道上。
不多时，那支骑军便迅速接近，为首那位将军，不是薛敖又是何人？
“哈！”
那薛敖也许是注意到了赵虞，远远地，就伴随着笑容朝赵虞这边奔驰而来，径直策马至赵虞跟前仅一丈距离，这才勒住缰绳，使得胯下坐骑凌空虚踏两下，旋即重重踏在地面上。
“好骑术！”
瞧见这漂亮的骑术，赵虞亦是忍不住称赞。
“哈哈。”
薛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一丢，旋即上前重重一拍赵虞的肩膀，带着调侃招呼道：“周将军，别来无恙啊。”
听他说话，显然他已得知赵虞被拜为虎威将军的事。
在陈门五虎当中，赵虞最熟悉的就是眼前的薛敖，自然知道薛敖表现地越随意就越代表亲近——反例就像当初的童彦，任他如何恭维、巴结，薛敖对其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冷漠脸，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好脸色。
“小弟这身板，可承受不住薛大哥的神力。”
肩膀吃痛的赵虞抬手揉了揉，旋即好奇问道：“薛大哥在途中遇到张御史了？”
“啊，遇到了。”
薛敖笑着说道：“若非遇到了他，我还不知朝廷竟调你来平定济阴、东平、山阳等地的贼军……看来朝中那些大人倒也未发昏嘛，知道调你来平叛。早知如此，我何必日夜兼程赶来？”
随后就是针对某位‘老头子’的一番抱怨。
赵虞当然知道薛敖抱怨的对象正是陈太师，他也不好接茬，岔开话题问道：“那张御史呢？”
“往下邳郡方向去了。”
薛敖抬手用大拇指随意指了指下邳郡的方向：“他说要当面见老头子，再看看赵璋、赵瑜二将的尸骸，说这是皇命……”
听到赵璋、赵瑜两个名字，赵虞心下微惊，也不关注薛敖后面说了什么，神色微妙地问道：“赵璋、赵瑜二人，死了？”
“死了。”
薛敖哪知赵虞心中所想，耸耸肩随意说道：“虽说是反贼，但这兄弟倒不失是一条汉子，老头子也敬重二人，派人将兄弟二人还有其家眷，一同葬在下邳城外。”
“家眷？”赵虞面色微惊。
“赵璋、赵瑜的几个儿子。”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赵虞语气的异样，薛敖没好气地解释道：“守城是战死的，老头子再怎么也不会对一群妇孺下手。”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但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因为根据薛敖的说法，下邳赵氏的男丁，几乎都在死守下邳时战死了……
下邳赵氏乃是他鲁阳赵氏的分家，且当年赵璋、赵瑜兄弟反叛，也是为了要替他鲁阳赵氏报仇，鉴于这一点，如今下邳赵氏一门遇害，赵虞本该憎恨凶手，但奈何导致下邳赵氏败亡的却是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更要紧的是，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并非为了一己私冤害死了下邳赵氏，他们只是履行了作为晋国臣子、晋国将军的职责。
想到这里，赵虞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心情复杂之余，他又想到了他的兄长赵寅，希望能从薛敖的口中得知一二。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么说，那赵氏一门基本上都战死了？”
“跑了一个。”
薛敖哪知赵虞心中所想，毫不在意地摸着下巴的胡须透露道：“跑了一个叫‘赵伯虎’的家伙，据说此人在江东叛军中小有名望，人称‘伯虎公子’，在破城之际带着亲信突围去了，我追了一阵也没追着，估计是投奔江东去了……”
『呋……』
赵虞暗自吐了口气。
赵伯虎，即他的兄长赵寅。
得知兄长逃出生天，他心中悬起的巨石总算是放了下来。
为了防止被薛敖看出什么端倪，他也不敢表现出什么欢喜，压抑着悲喜复杂的心情问道：“太师与几位兄长呢？往江东去了？”
“没。”
薛敖不疑有他的解释道：“老头子心系着济阴、东平等地的叛乱，这不急着撤军来这边平乱么？……江东那边，老四主动向老头子请缨，希望能戴罪立功，老头子就答应了。”
他口中的老四，指的即驻江夏将军韩晫、韩季勇。
“哦……”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
随后，赵虞便与薛敖一同返回卢城。
在回卢城的途中，他若有所思。
好消息是，陈太师以及陈门五虎的其他四位，都没有察觉到那个‘赵伯虎’的威胁，见攻陷了下邳、平定了江东义师，便准备就此撤军。
坏消息是，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当今已奉陈太师之命进兵江东，进攻江东义师最后一块地盘。
虽然薛敖浑不在意他提到的‘赵伯虎’，但赵虞却知道，他兄长赵寅回到江东后，绝对不会就那么隐姓埋名、了却余生，必然会再次组织人马，揭竿叛乱、反攻晋国。
毕竟在那所谓的‘二虎谶言’中，这位或许才是真正的大虎‘寅虎’。
倘若谶言不假，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位日后或许会掀起比江东义师更胜一筹的叛乱。
当然，前提是他兄长赵寅能够击败韩晫……
平心而论，这可是不小的难关，虽说在江东义师崛起的过程中，章靖与韩晫几次战败，但这并不表示这两位‘五虎’就容易对付。
别忘了，韩晫当年在江夏时，可是将陈勖压地抬不起头。
而章靖就更别说了，当初赵虞还在应山当山贼时，就与这位将军打过照面，最后还是靠内应马盖使了一招离间计，逼章靖愤愤离开，才避免被章靖率领的官兵一网打尽。
当然，韩晫固然很出色，但赵寅亦不逊色。
作为鲁阳赵氏嫡长子的赵寅，自小就受到公羊先生偏心的教导，未必没有能与陈门五虎以一较高下的智略与眼界。
这么一想，赵虞也说不准江东之役的胜负。
唯一庆幸的是，赵寅目前遇到的只是韩晫一位‘五虎’，否则，假如陈门五虎都去了江东，再加上一位陈太师，那无疑就是最令人绝望的局面了。
那别说一个赵寅，就算十个赵寅，恐怕也难以取胜。
毕竟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当之无愧是晋国当前最强盛、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保重啊，兄长……』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江东的丹徒县一带，赵寅正带着妻子阿竹、护卫长楚成，以及其他跟随他的几十名江东义师的士卒，乘坐船只度过了大江。
在扶着妻子的手将其送上河岸后，赵寅亦登上了对岸，回头略过，略过激流磅礴的江水，眺望广陵郡方向。
“广陵，怕是也撑不久了……”
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什么正形的楚成，此刻满脸凝重：“下邳的溃败，使剩下的义师将士毫无斗志……不出数日，晋军就会越过大江，攻入江东。”
赵寅面无表情地听着，半响后平静问道：“继续进兵的晋将，居然只有‘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这还不够？”楚成翻了翻白眼：“那可是‘陈门五虎’……”
“那又怎么样？”
赵寅淡淡说道：“陈门五虎并非无法击败，家师生前就曾击败其中二人，包括这个韩晫。”
楚成耸耸肩说道：“公子想要击败韩晫，先得拉一支队伍起来，好好磨砺，就咱们几个人，可无法击败那韩晫。……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吧，万一被晋军的细作打探到咱们的行踪，那就不妙了。”
“唔。”
赵寅点点头，转头又看了一眼任城郡的方向。
因为那里葬着他的老师，公羊先生。
“你等，信么？”赵寅忽然问道。
“信什么？”
楚成与跟随赵寅的那几十人皆露出了不解之色。
只见赵寅目视地江对岸，沉声说道：“待日后我踏出江东，整个天下都将为之震颤！”
“呋呋呋，明明正在逃亡，却居然说出这番豪言，傻子才会信呢！”
楚成露出满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旋即，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我是傻子，我信。”
他身后的几十人面面相觑，旋即众口一词道：“我等亦信公子！”
“好！”赵寅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来，挥手道：“走，去丹阳！”
“是——！”
半个月后，一个叫做‘赵伯虎’的男人，于丹阳等地聚集数千义士，揭竿起兵、迅速壮大。

第672章 重聚
截止四月下旬，赵虞麾下晋军于泰山郡搜寻那几支贼军的行动依旧没有丝毫的进展，尽管在四月初之后，薛敖率领的数千太原骑兵亦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那几支贼军，就仿佛这么消失在了茫茫的泰山山海中。
四月二十二日，陈太师携虎贲中郎将邹赞、驻济南将军章靖并七八万晋军，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济北郡。
提前收到消息的赵虞，遂与薛敖一同出城二十里相迎。
待远远瞧见等候在官道上的赵虞与薛敖一行人时，陈太师招呼随行的邹赞、章靖、毛铮三人，脱离队伍率先迎了上来，同行的还有前一阵子来对赵虞宣旨的御史张维。
“哟，老头子。”
朝着策马而来的陈太师，薛敖依旧是那副看似目无尊长的态度，随意地朝着陈太师招了招手，而赵虞则在旁抱拳施礼，口称：“太师。”
年逾不见，这位老太师依旧身体健朗，尽管发须皆白，但跨坐在马上时却恍如磐石一般，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威严。
但其实这位老太师私下却十分随和，比如说此刻，他在翻身下马后将缰绳交给了毛铮，旋即上前拍了拍赵虞的肩膀，随和地笑道：“原本老夫打算急行军至此地，然而半途却遇到了张御史，他告诉老夫，居正你已平定了几郡的叛乱……做得好，居正。”
听到这番赞许，赵虞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从品行来说，这位老太师无可指摘，纵使是赵虞亦不禁由宗敬佩这位老大人，然而又正是这位老大人，刚刚平定了江东义师的叛乱，逼得下邳赵氏家破人亡，赵虞的叔公赵祯，堂伯赵璋、赵瑜兄弟，外加赵虞几名并未谋面的堂兄弟，皆因这位老大人，黯然战死于下邳城头，这让赵虞的心情十分复杂。
“怎么？”陈太师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
赵虞微微一惊，连忙收敛心神苦笑说道：“老大人这番盛赞，却是叫我无地自容了。……其实我并没有剿清几郡的反贼，不知怎么回事，那几郡反贼纷纷往泰山逃窜，我起初不曾察觉，误以为贼军心中畏惧，未曾及时拦截，致使那几路贼军逃入泰山郡，遁入山中不见……”
“哦。”
陈太师这才恍然大悟，拍拍赵虞臂膀宽慰道：“此事老夫已听张御史提过，不怪居正。……往好了想，至少居正使济阴、东平、山阳那几郡恢复了旧日的太平，不是么？剩下的，咱们进城后再细细商量。”
“是！”
赵虞抱了抱拳。
而就在这时，忽然章靖走上前来，一脸捉狭笑容地与赵虞抱拳施礼道：“周将军，终于叫我见到你了。”
“啊，章将军……”
赵虞抱拳回礼。
哪怕他戴着面具，从旁众人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尴尬。
毕竟陈门五虎当中，赵虞第一个碰到的就是这个章靖，尽管二人未曾打过照面，但不可否认，当年他二人着着实实是交手了一番。
最终，赵虞以离间计逼走章靖，但同时也被章靖逼得逃入鲁阳县，算是打了个平手。
谁曾想到数年之后，赵虞与章靖竟会以‘义兄弟’的身份再次相见，相信不止章靖当初不曾料到，赵虞也万万没有想到。
就当赵虞尴尬地想说些什么时，只见章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当年，那马盖是你的内应，对不对？”
话音刚落，薛敖就笑出了声：“老三，你还记着呐？你也太记仇了。”
听到这话，章靖没好气地说道：“这不是记仇不记仇的事，当年我稀里糊涂的就被那三个县尉给排挤了……怎么说我也是驻军一方的大将。”
说着，他在薛敖、毛铮、甚至陈太师摇头而笑的注视下，再次将目光转向赵虞。
事已至此，赵虞也就只能如实相告了：“正如章将军所见。”
“我就说！”
章靖一听就来了劲，旋即又好奇问道：“那当初我故意叫马盖给你送信，想将计就计，你为何不上当？”
“这个嘛……”
在众人好笑的注视下，赵虞犹豫了一下，这才无奈说道：“我当时觉得，堂堂陈门五虎之一，不至于会使出那样粗劣的诱敌之计，必定是马盖那边露出了破绽，于是章将军将计就计，诱我上钩……”
“哈哈哈。”薛敖捧腹大笑，指着章靖嘲笑道：“听到了么，老三，粗劣的诱敌之计……”
章靖被薛敖笑得满脸尴尬，辩解道：“当时我哪知道对面有居正这等人物？我以为稍稍用计便能令对方上钩……”
“你就是太轻敌了。”
陈太师适时地告诫章靖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当日率官兵围剿黑虎山，却不知黑虎山有居正，这便是你为将的失策。……若非居正当年手下兵卒远不如官兵，你岂有机会抽身而退？莫要因为身处高位便轻视敌人，这天下，未必没有能与你等一较高下的逸才。”
面对老太师的告诫，章靖自然不敢有任何不满，恭恭敬敬地低头道：“父亲说的是，孩儿受教。”
陈太师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对众人叮嘱道：“另外，似居正以往的事，我等私下当做趣事说说也不打紧，但在外头就莫要再提了。”
邹赞、薛敖、章靖、毛铮等人纷纷点了点头，而赵虞，也因此心情变得愈发复杂。
他当然明白，陈太师这所以这样叮嘱，完全是在为他考虑。
随后，就待众人各自上马准备返回卢城时，赵虞来到了章靖跟前，放低姿态向后者郑重地道歉：“章将军，关于当年的事……”
他原本是希望打消章靖心底的芥蒂，没想到还未等他说完，就见章靖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居正，你认为我会因此记恨你么？我不过是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看看我是否判断有误罢了。”
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拍了怕赵虞的臂膀，笑着说道：“叫我三哥就行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啊。”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抛开其他不谈，陈门五虎的性格，着实不让人讨厌，一个个胸襟豁达、平易近人，叫人不禁心生感慨：果然是陈太师培养出来的，待人处世，简直与陈太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说陈门五虎中，赵虞还剩下一个韩晫未曾打过照面，但他相信，韩晫应该也是类似邹赞、薛敖、章靖、王谡这样性格的人。
“对了，少严兄呢？”
在与章靖并行一同返回卢城的途中，赵虞忽然想到了王谡。
章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他奉父亲之命，率河北军驻东海郡去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详细地解释道：“原本少严会我等一同前来，但在彭城郡时，我等遇到了张御史，听他说，居正你已平定了济阴、东平几郡的叛乱，将残余的贼军驱逐到了泰山，因此父亲便派他率河北军前往了东海郡……父亲认为，济阴、东平、山阳等地贼寇频起，乃是因为我军击溃了江东叛军后未能及时组建当地的卫戎兵力，为了防止东海郡、琅琊郡等地亦出现类似的情况，父亲便派王谡前往驻军。随后，我也会调兵暂驻山东，以防有贼人趁虚而入。”
『不愧是陈太师，他果然早就意识到了……』
赵虞恍然地点了点头，称赞道：“还是太师想得周到。”
称赞之余，他暗自皱了皱眉。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张翟。
若他猜地没错，混在周岱、丁满、朱武那几支反抗军的张翟，日后就或将正面碰上驻军山东的章靖……
这对于那几支反抗军而言，可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约大半个时辰后，赵虞与陈太师、邹赞、薛敖、毛铮、张维一行人，率领大军抵达了卢城。
此时，邹赞自去安排麾下太师军驻扎城外的事宜，而其他人则率先进城，待邹赞安排妥驻军一事后，再一同饮酒用饭。
片刻后，众人来到了赵虞与薛敖临时的住处，因为要等待邹赞，陈太师便与赵虞、薛敖二人聊了那几支反抗军的事。
他问赵虞道：“有打探到是何人在背后推动么？”
赵虞摇摇头道：“还未。……我与我麾下的将士，曾多次审问抓捕到的贼军俘虏，但那些人根本不知请，我怀疑，可能只有那几支贼军的首领，才知道那幕后黑手的身份。”
“唔……”
陈太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皱着眉头说道：“这人的身份，应该非同寻常，否则似那周岱、丁满、朱武几人，又岂会对其言听计从？多半是前一次义师起事时的将帅……”说着，他转头问毛铮道：“子正，前一回诸路义师的将帅，有几人在逃？”
听闻此言，毛铮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一边观阅一边回答道：“有不少呢。……比如前江夏叛军渠帅陈勖，不过应该与此人无关。除此之外还有前长沙叛军大将项宣，可据消息称说他逃奔了长沙郡，应该也与他无关。还有前南阳叛军渠使张翟……”
『……』
赵虞心下一紧，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毛铮，却见后者继续说道：“不过张翟应该在南阳、南郡那边……”
赵虞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在不长的时间内，毛铮将前一回义师的漏网之鱼悉数点了一遍，却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而陈太师，也因此愈发皱紧了双眉。
见此，章靖在旁猜测道：“会不会江东叛军的余党？就像父亲所言，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当初被我等在济阴等地击溃的江东叛军中，未必没有智才。”
陈太师微微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此人必定是前一次义师的漏网之鱼，否则似周岱、朱武、丁满等人，不会对其言听计从。……若老夫猜测不错，这人应该隐藏在周岱的身边。”
『……』
赵虞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老大人为何这般断定？”毛铮惊讶问道。
话音刚落，就听薛敖笑着说道：“这还不简单？……一来那周岱是第一个在居正面前不战而逃的贼军首领，二来，那几支贼军撤往泰山的顺序，正巧就是周岱一行逃窜所经各郡的路线顺序，由此可见，那个试图串联各路反贼的幕后黑手，就隐藏在那周岱的身边。”
『……』
赵虞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原来如此！”
毛铮恍然大悟，旋即又皱眉问道：“奇怪！既然那人是前一回义师的漏网之鱼，为何要去协助那周岱呢？亮出名号，岂不是一样可以引人投奔？”
“这说明此人不想泄露自己底细，怕惹来麻烦。”章靖笑了笑，旋即深思道：“至于怕惹来什么麻烦……或许此人背后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不想被外界所知；或许他背后还有人暗中支持，而这个人，或这股势力，不宜与这些反贼牵扯上关系……”
『……』
赵虞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两下，这章靖的分析，让他感觉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不曾想，居然被薛敖、章靖看出那么多破绽。
而就在这时，一直捋着胡须一言不发的老太师，忽然问赵虞道：“居正，你觉得呢？”
不得不说，当被问及的这一刻，赵虞的心都提起来了。
『我被怀疑了？』
怀着诸般忐忑，赵虞强做镇定，故作若有所思地说道：“三哥所言在理。……我也觉得，虽然明面上的叛乱军相继被剿灭了，但各地可能还潜伏着漏网之鱼。”
听闻此言，陈太师点了点头，旋即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看来你也想到了。……你治下的颍川郡，你要牢牢掌握。”
原本赵虞心惊肉跳，但在听到这话后，他反而镇定了下来，故作不解地问道：“老大人的意思是，我颍川郡有内奸？”
“那倒不至于。”陈太师摇摇头说道：“你当初不是招降了许多义师的降将么？有几人老夫也记得，鞠昇、曹戊、秦寔……”
“这个应该不会吧？”
赵虞故意说道：“这次我率军平定几郡的叛乱，曹戊与周贡就是先锋……这二人当年都是关朔的部下，甚至周贡还是大将，但这次围剿叛乱，二将却没有丝毫手下留情，比如对山阳贼，就是曹戊先率军渡过大沙河，而周贡更是亲自斩杀了贼首刘辟……”
“哦？”
陈太师亦听得有些惊讶，半晌后点点头说道：“老夫就是想让你提高警惕。……老夫亦爱惜人才，你当年招降那几名降将，老夫亦是支持。只要他们肯为朝廷效力，以往的罪过，可以一笔勾销。……但作为都尉，你要提高警惕，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你至少心中要有数。”
“是。”赵虞抱拳说道：“请老大人放心，倘若那几人胆敢有何不轨意图，我会第一时间率军剿杀，绝不会让他们有逃出郡外的机会！”
此时的他，绷紧的心神已逐渐放松，因为他已经猜到，并非是陈太师对他起了疑心，陈太师只是担心他治下的颍川郡而已，谁叫他颍川郡当初招降了那么多前义师的降将降卒呢？
而这，也正是江东义师失势之后，赵虞有意叫张翟串联周岱、丁满、朱武那几支反抗军撤往此泰山郡的目的——说白了，若没有其他的靶子，他颍川郡就太惹眼了，很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
“唔，你心中有数就好。”
在听到赵虞的保证后，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聊回了那幕后黑手的事：“那几支贼军……唔，姑且就叫泰山贼吧，我等不妨双管齐下，一方面搜寻围剿，一方面将细作安插进入，仔细打探那周岱身边的众人，其中谁最受那周岱信任，那人多半就是此次串联几路贼军的背后之人。”
章靖知道这件事将由他接手，遂开口问道：“要生擒此人么？”
“能生擒最好。”
陈太师皱着眉头说道：“那周岱原本只是一伙小毛贼的首领，去年入冬前突然壮大，不出意料便是其身边那人在出谋划策……再考虑到同期，山阳的刘辟、任郡的丁满，还有东平的朱武等等，这几支贼军亦在同一时间匪夷所思地壮大，可见这几人背后，或许也有前回义师的漏网之鱼在出谋划策，甚至于，给周岱、刘辟、丁满、朱武等几人出谋划策的，很可能是同一拨人，倘若不幸被老夫料中……可见或许有人暗中布局。”
说着，他转头看向章靖，嘱咐道：“叔仁，接下来由你接手泰山贼的事，你要加以重视。”
“是！”
章靖抱了抱拳，旋即朝着赵虞笑道：“六弟，对不住了……”
他其实是怕赵虞误会才故意这么说。
而赵虞也明白这一点，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本来就是颍川郡的都尉，是临时调来平乱的，章靖才是驻军这边的大将，如今章靖回来了，自然理当由他接手进剿泰山贼的事，这无可厚非。
陈太师自然也听懂了章靖的言外之意，转头对赵虞说道：“居正，若你颍川那边不急的话，你不妨滞留一段时间，看看能否与叔仁一同剿清泰山贼……仲信，你也留下。”
在赵虞抱拳领命之际，薛敖亦点头答应下来，旋即挠挠头抱怨道：“我猜恐怕没那么容易啊……那群鼠辈当初在居正面前便不战而逃，如今多了我与老三，那群家伙又岂敢冒头？泰山郡这茫茫山海，咱们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陈太师也知道短时间想要剿灭泰山贼着实不容易，闻言平静说道：“那也要剿！……你三人先再搜寻看看，若实在找寻不到，居正先率军回颍川，你俩留在这边……介时你在卢城，叔仁赴山东，一东一西钳制泰山贼，只要令其无处抢掠，待其粮食耗尽，必然自溃。”
“是！”
赵虞、薛敖、章靖三人抱拳领命。

第673章 五月
“久等了。……聊什么呢？”
一刻后，邹赞走入了屋内，笑着与屋内众人打了声招呼，旋即坐入了席中。
在赵虞吩咐人奉上酒菜之际，毛铮笑着解释道：“在聊那支泰山贼呢……”
“泰山贼？……哦。”
邹赞显然也已从御史张维那边得知了那几支贼军的事，闻言笑着说道：“想要在泰山郡这茫茫山海找到那支贼军的踪迹，还要将其剿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啊。”
“尽人事即可。”
陈太师点点头道，遂将他方才对赵虞、薛敖、章靖三人的安排告诉了邹赞。
邹赞闻言看了一眼赵虞三人，旋即转头对陈太师说道：“父亲，不如我亦留下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薛敖作怪地叫道：“怎么？信不过咱们三人？”
在众兄弟当中，或许其他人还会顾忌薛敖，但显然邹赞并没有让着这位弟弟的想法，闻言轻笑道：“三弟、六弟我自然信得过，至于你嘛……”
“喂，把话说完。我怎么了？”薛敖不满地说道。
“好了好了。”
陈太师笑吟吟地制止了两位义子的斗嘴，旋即微笑着对邹赞说道：“伯智，你还是随老夫回邯郸复命吧。……倘若泰山贼敢冒头，凭仲信、叔仁、居正三人，足以将其剿灭；倘若其遁入深山，始终不肯冒头，就算添了你麾下几万兵力也无济于事……”
“这倒也是。”
邹赞点了点头，旋即转头问赵虞道：“居正，颍川那边不要紧么？听说南阳那边闹地还是挺凶的。”
“不要紧。”
赵虞摇头解释道：“有陈陌、王庆、张季三人坐镇颍川，郡内守军也充足，此番我只抽调了两万余兵力，足以应对突发变故。”
“那就好。”邹赞恍然点点头，旋即又随口问道：“对了，那位公主呢？还在你那边？”
“回邺城了。”赵虞如实说道：“年前，邺城侯夫人派李勤公子带了些吃用之物赴昆阳看望其妹，在昆阳住了一阵子，今年年初，恰逢朝廷命我带兵前来平叛，李勤便与我商议，希望趁此机会让祥瑞公主回邺城看望邺城侯夫妇……”
原本陈太师只是笑吟吟地听着，听到这话，忽然眼眸一闪，转头问赵虞道：“他可曾请你顺道到他府上做客？”
“呃……”
赵虞敏锐地感觉陈太师这话问地有些深意，小心翼翼地说道：“……有。”
“去过了么？”
“还未……当时我急着带兵平叛，推脱待平定叛乱之后再……”
“唔。”
见赵虞还知道事情轻重缓急，陈太师满意地点点头，旋即看似随意地说道：“老夫与你一同去如何？”
“啊？”赵虞微微张了张嘴。
而从旁，邹赞、薛敖、章靖、毛铮、张维几人皆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老头子，你管地太宽了。”薛敖笑着插嘴道：“居正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还怕他招惹上那位公主是怎么着？”说着，他转头看向了赵虞：“对吧，兄弟？”
“呃……”
见陈太师直直看着自己，赵虞讪讪一笑。
“不会吧？”薛敖亦看出了几分端倪，惊愕地看了几眼赵虞，旋即压低声音说道：“老六，那可是一位相当麻烦的公主，你……”
“不不。”
见薛敖似乎有所误会，赵虞连忙解释道：“我绝不敢对那位公主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李奉、李勤兄弟或许误会了什么。”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微妙了。
陈太师自是波澜不惊，而章靖、毛铮、张维三人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至于邹赞与薛敖，则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色。
半晌后，陈太师平静地说道：“李奉、李勤兄弟，与东宫、三皇子素有积怨，还是莫要牵扯过深为妙……”
“是。”赵虞顺从地说道：“只是我已应下了此事……”
陈太师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旋即对薛敖说道：“仲信，介时你与居正同去，替居正挡着点。”
听闻此言，薛敖面朝赵虞耸了耸肩，而赵虞亦有些无奈。
虽说他也知道陈太师是好意，不过这份好意，却是对他造成了一些阻碍。
但这话他也不好明说，只能点头答应。
晚宴过后，陈太师领着赵虞在临时住处的内院散步。
他问赵虞道：“居正，此前老夫叫仲信给你写了两封信，你可收到？”
“收到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刻意结交邺城侯一家呢？……你莫要隐瞒，老夫知晓你的心计、谋略不下于伯智、仲信、叔仁他们，轻易就能看穿李奉、李勤兄弟的意图……”
“呵呵……”赵虞干笑了两声。
不得不说，面对这位老太师，他可不敢随意撒谎，免得被识破后，影响到了这位老太师对他的信任——这份信任非常珍贵，珍贵到赵虞不希望被谎言影响分毫。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承认了，承认是他刻意结交了李奉、李勤兄弟。
所幸在赵虞承认后，老太师并没有动怒，只是看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做什么？报复东宫？老夫此前还以为你是个豁达的人……”
其实赵虞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报复东宫太子，但既然老太师误会了，他也没有解释——毕竟这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理由，或者说动机。
“不敢。”
赵虞小心谨慎地说道：“我只是觉得，稍微应该做点什么……”
“你还嫌做得不够？”老太师失笑道：“老夫可听张御史说了，你上奏陛下的那份说辞，可是让东宫与三皇子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顿，这还不足以让你消气？”
“这个……”赵虞谨慎地思考着措辞。
见此，老太师正色说道：“这样吧，此次老夫返回邯郸，顺便替你讨回一个公道，但你也要答应老夫，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怎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虞哪敢拒绝，唯有恭顺地答应。
见此，老太师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拍拍赵虞的臂膀笑着说道：“居正，老夫对你的期望，不亚于伯智、仲信、叔仁他们，老夫相信，你日后也定能成为我大晋的顶梁玉柱之一，莫要因为一时的意气，将局面弄得不可收场。明白么？”
“明白。”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遏制着心中复杂的心情。
就连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位老太师居然如此看重他，只可惜他赵虞从未真心想过为晋国效力……
次日，老太师便决定与邹赞、张维一同返回邯郸。
得知此事，章靖与赵虞、薛敖几人挽留，对老太师说道：“自出兵讨伐江东叛军至今，父亲不曾皆好好歇养，如今得空，不如在孩儿这边稍住几日，何必急着回朝中？”
但陈太师却婉言拒绝了，他急着要返回邯郸，将讨伐江东义师的结果当面告诉当今天子，好让那位日日夜夜心忧‘二虎’的天子能彻底放心。
就这样，在四月二十三日的清晨，陈太师带着邹赞、毛铮、以及御史张维，率五万余太师军踏上了返回邯郸的旅途，只留下赵虞、薛敖、章靖三人，继续在泰山郡搜寻泰山贼的下落。
两日后，章靖亦带着从邹赞麾下暂借的两万太师军赶赴山东，准备到泰山的东面，堵死泰山贼东进之路，至于卢城这边，他则拜托给了薛敖与赵虞。
一转眼，二十日过去了，到了五月十五日，驻军在卢城的赵虞与薛敖，还是没有发现那支泰山贼的行踪，反而率军前往山东的章靖，他在抵达山东后不久，便得知了有贼寇侵袭昌县的消息。
甚至于，采取里应外合的手段，一举攻陷了昌县。
“果然是窜到了山东这边么？”
章靖冷笑两声，心说总算是被我逮住了。
他当即就率两万太师军前往昌县。
然而等到他率军抵达昌县后，他这才惊讶发现，这伙新的泰山贼在攻陷昌县后，居然只是抢光了县仓内的粮食，甚至都不曾抢掠城内的百姓，便带着那些粮食匆匆撤离，就仿佛对方事先就猜到他会率军前来围剿。
他召见昌县的县令，询问城县失守的经过。
那县令惶恐地说道：“当时城内混入了泰山贼的内应，丑时前后，正值城内众人安睡之际，城中内应突然发难，夺了城门，在城外接应的泰山贼一拥而入，直奔粮仓，将粮仓内的存粮洗劫一空便扬长而去……”
章靖听得十分惊奇：“不杀无辜，也不在城内抢掠？”
那县令摇摇头说道：“这支贼军的意图十分明确，就是为了抢粮而来，得手后便立即撤离。……事后听城中百姓所言，当时或有个别贼人欲趁乱在城内抢掠，但很快就被带头的贼人给杀了，其余贼众遂不敢抗命。”
“……”
章靖听得半响合不拢嘴。
在他的印象中，所谓山贼，无非就是乱哄哄的一群乌合之众，一旦攻破城池后，必然会在城内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然而今日这支泰山贼，目标却十分明确，就是冲着昌县的粮食来的，丝毫不做其他不相干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支泰山贼有一个头脑十分清晰的首领或者军师，也意味着这是泰山军的威胁程度，要远远高过他们此前的预估。
心惊之余，章靖立刻率两万太师军追至泰山，在泰山郡的东面展开了为期十日的搜寻，然而却丝毫没有找到那群山贼的下落。
更有甚至，期间有巡山的太师军士卒正面撞见几名疑似泰山贼的贼人，然而对方却立刻转身就走，不与太师军的士卒正面抗衡。
事后章靖得知此事，心下越发惊疑。
此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支泰山贼，或将成为济北、山东的心腹大患。
『为今之计，只有先派细作混入这支泰山贼当中，先打探清楚对方的老巢，然后再做打算。』
章靖立刻就想到了对策，于麾下太师军的军卒中挑选了一批其貌不扬的军卒，许诺重利，命他们打扮成游侠，入山投奔泰山贼。
而接下来，那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五月十八日，就在章靖尝试派细作混入泰山贼的三日后，陈太师携邹赞、毛铮以及御史张维，率五万太师军回到了邯郸城。
待回到自己的府邸沐浴更衣后，老太师立刻就带着邹赞求见天子。
而此时，晋国天子正心急等待着陈太师回来复命，得知陈太师在宫殿外求见，立刻派人请入。
派去的谒官私下对老太师说道：“太师，这几日陛下精神不佳，日日夜夜盼着太师回来。”
老太师听罢十分困惑，心说，莫非陛下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片刻后，老太师带着邹赞面见了晋国天子。
当今晋国的天子，年纪比陈太师年轻十岁，今年也已经是七十岁高龄，但看起来精神倒还不错，只不过在召见陈太师时，他满脸急切之色。
不等陈太师与邹赞行礼，天子便急色询问道：“太师此番出兵平叛江东的叛军，当真诛杀了二虎？”
饶是陈太师，也被天子这番问得有些发懵，微皱着眉头拱手道：“陛下不曾收到老臣派人送至朝中的战报么？”
事实上，陈太师早已将战报派人送至了邯郸，还在战报中明确写到他已诛杀了‘二虎’——即赵璋、赵瑜兄弟。
经陈太师询问，天子这才皱着眉头说道：“太师的战报，朕早已阅览过，亦知赵璋、赵瑜二虎已伏诛，然而前两日，朕再次梦到了二虎，一如之前……”
邹赞在旁亦听得惊奇，面露惊愕之色。
他拱拱手说道：“陛下，可是赵璋、赵瑜兄弟确实已伏诛呀，无论是太师，亦或是下臣，皆亲眼看到二虎的尸体……”
“果真？”天子惊疑地看向陈太师。
“唔。”陈太师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天子微吐一口气，旋即皱着眉头在殿内来回踱步。
别看这位天子有不少次与陈太师闹地极其不愉快，但其实纵观整个晋国，他最信任的就是陈太师，毕竟陈太师乃是先帝的养子，从小与天子一起长大，既有君臣之情，亦有手足之情。
他对陈太师的信任，甚至超过对自己的儿子。
因此当看到陈太师点头之后，天子也毫不怀疑那赵璋、赵瑜兄弟已伏诛。
只是，既然这‘二虎’已伏诛，他为何还会梦到‘二虎’呢？
“会不会是陛下太过于心念二虎？”陈太师猜测道。
平心而论，老太师并不是很相信谶言、托梦这种东西，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只是荒诞不羁的谣传。
他之所以也提及‘二虎’，只不过是顺着眼前这位陛下的心意而已。
然而天子却对此十分迷信，认为这是历代先帝对他的预警。
正因为迷信，天子无法理解现如今的状况——明明二虎已伏诛，可他还是依旧梦到了二虎。
这让天子烦躁不已，近两日都没有睡好。
看着心烦意乱的天子，邹赞忽然心下一动，嘴唇微张。
但在看了一眼从旁的陈太师后，他将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又咽回了肚子。
片刻后，待陈太师好言宽慰了天子，带着薛敖告辞退出大殿后，邹赞这才小声对陈太师说道：“父亲，莫非二虎……其实并非是赵璋、赵瑜兄弟？”
“……”
陈太师微皱着眉头捋了捋胡须，眉宇间的神色亦显得有些困惑。
近些年来，天下多有流传一些谣言，比如说‘木子衰、赵氏亡’，再比如‘十八子、江山亡，赵氏子，将为王’，虽然每条谣言略有区别，但暗示的却是同一件事，即‘李氏亡、赵氏兴’，赵氏将取代李氏、成为天下共主。
因此朝中君臣一致断定，乱他晋国社稷的‘二虎’，必定出自赵氏。
而随后崛起的赵璋、赵瑜兄弟，也恰恰就验证了这一判断。
可如今赵璋、赵瑜兄弟明明已伏诛，然而天子却依旧受‘二虎’噩梦困扰，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弄错了呢？乱他晋国社稷的二虎，其实并非赵璋、赵瑜兄弟？
可是除了赵璋、赵瑜兄弟，哪还有其他符合谶言的‘赵氏’子弟呢？
忽然，邹赞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惊疑对陈太师低声道：“莫非是那个……赵伯虎？”
“……”
陈太师惊疑地看了一眼邹赞，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可据季勇所言，那赵伯虎并无兄弟……”
说到这里，陈太师突然缄口不言，神色微变。
而邹赞似乎也与陈太师想到了一处，神色凝重地说道：“当日孩儿以为二虎已经伏诛，不曾细想，如今回想起来，那赵伯虎的名字就有蹊跷……‘伯虎’其名，或许是其表字，倘若果真如此，有伯虎、则必有仲虎！……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二虎’！”
“赵伯虎……赵仲虎……”
饶是陈太师，此刻亦震撼地睁大双目，喃喃念叨着这两个人名。
的确，相比较赵璋、赵瑜兄弟，赵伯虎、赵仲虎这两个表字中就带着虎字的兄弟，的确是更符合‘二虎’谶言中的大虎与小虎。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当初他们在下邳郡不慎走脱了赵伯虎，就等于是放虎归山，放走了真正的‘二虎’之一，放走了那头名为‘寅虎’的大虎。
想到这里，陈太师沉声催促道：“立刻回府派人通知季勇，命他尽快诛杀赵伯虎！”
“是！”邹赞颔首应道。
在快步走下台阶的那一刻，陈太师心底泛起一个疑问。
倘若那赵伯虎果真就是‘二虎’谶言中的大虎‘寅虎’，那么那头更加危险的小虎‘申虎’，它又身在何处呢？
为何全然没有这头小虎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在济北郡的卢城，薛敖正准备陪同赵虞赴邺城侯一家的邀请。
只见薛敖在上马前拍了拍赵虞的臂膀，笑着说道：“兄弟，是老头子要坏你好事，你可别怪在我身上啊……”
“薛大哥莫要取笑我了。”
赵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旋即翻身上马，与薛敖以及随行众人，缓缓朝西面而去。

第674章 邺城一行
五月十八日，就当陈太师与薛敖一同回到邯郸面见晋天子的当日，远在济北郡的卢城，赵虞也在车骑将军薛敖的陪同下，准备前往济阴的邺城，拜会邺城侯一家。
邺城距离卢城虽有三、四百里，但由于随行的众人皆是骑乘战马，途中倒也没花费太多时间，不过短短四日，赵虞一行人便从卢城赶到了邺城。
此时邺城城外，到处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时不时就能看到不少农夫田间行走，或锄草、或捉虫，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在田间嬉戏的儿童，给人一种祥和太平的感觉。
对比当初赵虞率军赴济阴郡时，郡内各县那紧张的氛围，如今已改善了太多太多。
见此，薛敖不由得对赵虞调侃道：“这皆是你‘虎都尉’的功劳啊，或者说，‘隐虎’大人。”
“薛大哥莫要再取笑我了。”
赵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引起众人会心的笑声。
虎都尉也好、隐虎也罢，皆是对赵虞的赞称，最初是济阴郡成阳县百姓率先流传开的，随后很快就传开至山阳、任郡、东平等几个郡。
也难怪，谁让那几支贼军在赵虞面前皆选择了不战而撤呢，这让许多不知情的各郡百姓心生了误会，误以为那位周姓颍川都尉乃是‘陈门五虎’级别的骁将——更关键的是，这位周姓颍川都尉居然还真是陈门五虎的兄弟，这让许多心生误会的各郡百姓愈发地深信不疑，坚信颍川都尉周虎便是陈门五虎中的‘第六虎’，隐虎。
前几日薛敖在得知这件事时，因为失笑呛地连连咳嗽，他倒不是怀疑赵虞的能力，只是‘陈门五虎中的第六虎’，这怎么听起来都有点怪，更别说那什么‘隐虎’的赞誉，简直傻到家了。
在那之后，薛敖便时常用‘虎都尉’、‘虎将军’、‘隐虎大人’来调侃赵虞，让赵虞着实有些无可奈何——没办法，谁叫这位薛将军，性格是陈门五虎中最跳脱的那个呢。
五月二十二日，赵虞、邹赞一行人抵达了邺城城外。
这次赵虞并没有提前派人通知邺城侯一家，毕竟提前派人通知难免有点自抬身价的嫌疑，对下属尚可，但是对于要造访的人家来说，这未免有点失礼了。
至于邺城侯一家是否能及时得到消息，赵虞与薛敖也毫不怀疑——倘若在邺城地面上，邺城侯一家都不能及时得知消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赵虞与薛敖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平常地进城，途中自会遇到邺城侯一家派来的人。
至于进城，以赵虞与薛敖的身份来说那更是容易，当他们亮出身份的时候，值守在城门处的县卒简直惊呆了，赶忙向二人行礼问候：“薛将军！周将军！”
一位是车骑将军，一位是虎威将军，就算是在郡城，也是需要一郡郡守亲自出迎的贵客，更何况是在邺城呢？
在若干出入城门的百姓震撼的注视下，薛敖随和地朝那些县卒挥挥手，笑着说道：“我几人自行进城即可，你等好好守卫。”
“是！”
那一干年轻的县卒纷纷挺直了胸膛，而与薛敖搭话的那名队正，脸上更是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也难怪，毕竟这位可是名扬天下的陈门五虎之一，是天下无数少壮所憧憬的对象。
一行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进了城，一边打量着城内，薛敖一边与赵虞闲聊，随意聊了聊对于邺城的感觉。
邺城虽然也是大县，但与许昌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更别说与邯郸。
相比之下，赵虞倒是好奇薛敖曾经所在的太原。
薛敖笑着告诉赵虞道：“大河以南诸郡的民风，普遍偏柔，而我太原民风彪悍，挎刀而行者比比皆是，稍有龇牙瞪目，或就会引起一场械斗……”
赵虞惊讶说道：“那治安岂不是很麻烦？”
薛敖哈哈大笑：“可不是么！……但我又不是太原县尉。”
赵虞恍然之余，也为之失笑。
也对，薛敖只是驻军在太原，负责的是抵御西边的外族，管制治安什么的，可不是他的责任，除非太原郡亦爆发叛乱。
就当二人随意闲聊之际，迎面而来一队人马，领头骑在马上的二人，可不就是李奉、李勤兄弟么？
“薛将军、周……周将军。”
远远招呼了一声，李奉、李勤二人翻身下马，快步迎向薛敖、赵虞二人。
而薛敖与赵虞此时亦一后一先下了马，上前迎上李氏兄弟——看下马的顺序就知道，薛敖差不多完全都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
否则以薛敖那酷似陈太师的性格，哪怕是撞见当今的东宫太子，如何对待也得看他的心情如何。
“薛将军、周将军……”
邺城侯世子李奉率先上前行礼，只见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薛敖，终究是没有像此前那样用‘贤弟’来招呼赵虞，显然他对薛敖是心存忌惮的。
在看出这一点后，赵虞也不拆穿，笑着抱拳招呼：“伯承兄、仲勉兄，别来无恙？”
见赵虞依旧唤自己二人为兄，李奉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喜色，笑着对赵虞与薛敖说道：“方才收到消息，得知贤弟竟与薛将军一同前来，着实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我有那么吓人么？”薛敖玩味地说道。
听到这话，李勤连忙说道：“不不不，薛将军误会了。……薛将军能一同前来，乃是我父子三人的荣幸。”
薛敖笑了笑，旋即意有所指地说道：“是老头子叫我来的。……老头子得知居正受到了贵府的邀请，遂叫我一同前来，也好……看着点。”
见李奉、李勤二人面色略有些发僵，赵虞无奈地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薛敖：“薛大哥……”
其实薛敖当然明白赵虞的意思，但却装地跟个莽夫似的，故作不知地说道：“怎么？我说的是实情啊。”
看了眼赵虞脸上半块面具所露出的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李奉、李勤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大致已经明白了几分：薛敖这是在警告他们莫要耍什么小心思。
微微吸了口气，李奉满脸堆笑地说道：“先、先去府上吧？家父家母也已得知，正在府内相候……”
“请。”
“请。”
大概一刻时后，李奉、李勤一行人，将赵虞、薛敖等人迎到了城内的邺城侯府。
不得不说，单单只是在外面看，这座邺城侯府便称得上是赵虞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大、最深的豪府，哪怕是祥瑞公主在定陶县的行居，相比之下也要逊色一些。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邺城侯亦是当今晋国天子的儿子之一，虽然看样子是早早就出了局，但皇子终归是皇子，能在邯郸之外的县城拥有这座如此规模的府邸，倒也不算稀奇。
随着李氏兄弟身后的随从上前唤门，晋鄙的侯府正门轰然开启，旋即，两队卫士从府内快步走出，分别列于左右。
“两位，请。”
上前一步，站上府前的石阶，李奉向赵虞与薛敖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在李氏兄弟的带领下，赵虞与薛敖一行人缓缓走入府内。
进入邺城侯府，放眼之处，便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厚重青石铺地，严丝合缝，院内四角各有一棵大树，两侧则是门房。
赵虞原以为眼前所见乃是府上的前院，直到他们一行人穿过庭廊，来到了真正的前院。
此时放眼远处，不难看到许多来来往往的仆从，似乎是在忙碌地搬运什么，也许是在为今日的宴请做准备。
前院再往里，则是一大片池子，池中有假山假石、水榭楼台，还停泊着一小群白色的飞鸟，在池子悠哉地浮游。
而池旁两侧是木质的走廊，可供人行走。
“这边请。”
随着李奉的招呼，一行人沿着池子靠东的走廊徐徐走内府内深处。
走着走着，走廊右侧的墙壁出现了一个圆门，朝里看是许多郁郁葱葱的大树，其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深处。
见赵虞好奇地朝圆门内瞧了几眼，李奉笑着解释道：“从这往前，有一片小苑，苑内有几座小楼，舍妹与宁娘他们，如今就住在这里。……贤弟想去见一见她么？”
听到这话，薛敖似笑非笑地问道：“公主的住处，岂能随意出入？”
李勤回答道：“外人当然不能，但周贤弟不同，薛将军或许不知，周贤弟乃是舍妹的救命恩人，除了我等家人，她最信任的就是周贤弟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笑着说道：“此番贤弟率军平乱期间，祥瑞曾多次命人去打探消息，得知贤弟一路高歌猛进，祥瑞亦是十分高兴。”
“应该是宁娘的关系吧。”赵虞避重就轻地笑道：“公主与宁娘关系很好……”
说着，他便将薛敖解释了一下宁娘的身份，揭过了李勤方才故意插嘴一事。
方才李勤故意插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故意顶嘴的意思——显然这位邺城侯的二公子对薛敖方才的警告有些看法。
好在赵虞打了圆场，避免了尴尬气氛，虽然以薛敖的心性，倒也不至于会因为被李勤顶了一句就拉下脸来。
片刻后，一行人便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在穿过了堵二人高的圆门后，众人便来到了内院，瞧见了许多来来回回的靓丽身影。
从衣着可以判断，这些多半都是府内的侍女，赵虞粗略一数，单单他所见到的，便有足足十几人，而且从身段来看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这让他身后的若干黑虎众看直了眼。
包括薛敖带来的那几名护卫。
此时，李奉再次抬手请道：“家父与家母，正在前边的主屋内相候。……请。”
“请。”
在李奉的带领下，众人继续往里走。
期间，内院的那些莺莺燕燕们顿足观望，用好奇、惊讶的目光看着赵虞、薛敖一行人，私下议论着这一行人的身份。
她们当然也知道这一行人身份尊贵，否则，又岂会让自家的大公子、二公子同时出迎？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主屋前。
期间，李勤率先快步走入屋内，旋即屋内便传出来他的声音：“父亲、母亲，周将军与薛将军到了。”
不多时，主屋内便出现了一名着衣鲜华、锦衣玉冠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衣着同样华丽的妇人。
显然，这两位便是邺城侯夫妇。
“邺城侯。”薛敖上前朝着那名中年男子抱了抱拳。
“薛将军。”
邺城侯跨过门褴迈步走了出来，拱手施礼，笑吟吟地说道：“薛将军光临寒舍，小侯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呵。”薛敖哂笑了一声。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虚假的客套——还未曾远迎？你早干嘛去了？！
说起来，薛敖与这位邺城侯年纪也相仿，辈分也相仿——毕竟薛敖的义父陈太师是先帝的养子，与当今晋天子同辈，因此陈门五虎与诸位皇子也同辈。
但虽说岁数相仿，薛敖与这位邺城侯的精神面貌却决然不同：薛敖面似刀削、虎背熊腰，一看就知道是勇悍的猛将；而这位邺城侯，两腮生肉，体型也略显臃肿，显然是多年养尊处优所致。
可能是见气氛有些不对，李奉连忙上前介绍道：“贤弟，这两位便是家父与家母。……父亲，母亲，这位便是周都尉，不过如今应该称作周将军了，朝廷刚刚以周都尉剿贼有功，封周都尉为虎威将军。”
听闻此言，赵虞上前抱拳行礼道：“周虎，见过邺城侯，见过邺城侯夫人。”
邺城侯笑着拱手回礼道：“小侯久闻周将军大名，可惜今日才有幸见到……据犬子所言，周将军今年还二十出头吧？”
赵虞一副谦逊口吻地说道：“二十又三。”
其实他今年正好二十岁，但为了更好地掩饰真正身份，他故意虚报了三岁。
但即便是二十三岁，以他今时今日的成就来说，也足以令人侧目了。
这不，邺城侯当即称赞道：“周都尉果真是年轻有为。”
“哪里哪里。”赵虞谦逊说道：“比不上仲信兄，仲信兄当年未及弱冠，其勇名便已冠绝三军……”
他这倒不是奉承，陈门五虎出道都早，像邹赞、薛敖、章靖三人，十五、六岁时就已在陈太师帐下为小将，二十几岁就纷纷担任要职。
可不是陈太师刻意偏袒，而是这些人凭着自己的军功与才能升上去的。
跟这些堪称妖孽的家伙比起来，赵虞哪敢骄傲自满。
“哈哈哈。”
邺城侯笑着点头道：“薛将军之勇，自然是冠绝三军，纵观我大晋，无人可出其右。”
“嘿。”
即便薛敖对邺城侯一家有点看法，听到这话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而期间，邺城侯夫人则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赵虞，观察这名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时不时微微点头。
她那仿佛带着某种异样的目光，让赵虞稍稍有点汗毛直立，本能地避开了这位夫人的视线。
片刻寒暄过后，邺城侯将赵虞、薛敖、牛横、何顺几人请入了屋内。
至于其他黑虎众与薛敖的护卫，邺城侯则吩咐次子李勤好酒好菜招待。
待众人于主屋正堂内的席位中坐下之后，邺城侯随口就问起了赵虞进剿那几支贼军的进展。
赵虞如实回答道：“那几支贼军，如今逃入泰山郡，化为了泰山贼，前段时间，太师命章靖将军率军入驻山东，而我与薛大哥则驻军在卢城，一东一西遏制泰山贼，然而这支泰山贼十分狡猾，遁入山林，轻易不肯露面，因此我与薛大哥商议，我先率麾下军队返回颍川，他则继续驻军在卢城。……估计这伙泰山贼，得剿一段时日了。”
最后那句话，那是冲着薛敖说的，而薛敖亦微微点了点头，不过倒是没说什么。
“哦……”
邺城侯点了点头，旋即便转换了话题。
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的在意剿贼的事，只是拿这件事作为谈资而已——大概薛敖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因此懒得多说什么。
而期间，赵虞亦暗自观察着邺城侯夫妇——主要是观察邺城侯。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这位邺城侯可占到不小的分量。
然而让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位邺城侯似乎圆滑居多，少了几分锐气，多次对薛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轻蔑与哂笑视若无睹。
倘若只是这位邺城侯不想得罪薛敖还则罢了，但倘若是性格使然，不想惹是生非，似这等性格的邺城侯，可有胆气与太子、与三皇子争个高下？
倘若对方没有这个胆量，那他当初选择押注邺城侯一家的决定，岂不是空忙活一场？
『难道这位邺城侯，当真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么？』
赵虞暗自皱了皱眉。
而就在这时，忽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站在门内左右一瞧，旋即便将目光定格在赵虞身上：“周虎！”
『得，麻烦来了……』
赵虞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听那声音，赵虞就猜到来人究竟是谁。
看在邺城侯夫妇与李氏兄弟的面子上，他站起身来，朝着来人抱了抱拳。
“公主。”
果不其然，来人正是祥瑞公主，只见她走近赵虞，围着后者转了一圈，旋即踮起双脚拍了拍赵虞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道：“这次带兵剿贼，听说你干地不错，唔，本宫心中甚慰。”
说罢，她嘻嘻笑了出声。
“……”
赵虞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仗着是在自家地盘，这蠢公主，愈发肆无忌惮了。

第675章 宴（上）
“祥瑞，不可对周将军无礼。”
此前一直默不作声暗中打量赵虞的邺城侯夫人，此刻终于开口了。
紧接着邺城侯也发话了：“祥瑞，不可无礼。”
平心而论，鉴于自家女儿一直以来受惯纵的程度，邺城侯夫妇对于自家女儿某种程度上的‘大大咧咧’已经习以为常了，从不指望她能像个正常女子那般安分守己。
甚至于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夫妇俩也很难管教这个女儿。
但问题是自家女儿这次当着他们的面，尤其是当着车骑将军的面对那位周将军无礼，他们若不开口制止，那位薛将军会怎么想？陈太师会怎么想？
毫不夸张地说，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是朝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股派系都不想得罪的，一来是没必要，二来是真的得罪不起。
但遗憾的是，就像先前所说的，夫妇俩根本管教不了祥瑞公主，这些年来他们以往与自家女儿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还未必有祥瑞公主这次住在黑虎山的时间长，既没有时间管教，也不舍得管教。
自然而然，祥瑞公主对夫妇俩也就没有畏惧。
这不，在遭到了邺城侯夫妇的责怪，祥瑞公主根本无动于衷，反而噘着嘴哼哼道：“我才没有他无礼。无礼的是他，他当初可坏了，吓唬我，还打我，打我……唔……”
说着，她小脸微微红了一下，旋即又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赵虞，那表情仿佛是在说：当着我父母、兄长的面，你还敢打我屁屁么？
“……”
赵虞满心无语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公主。
平心而论，相比较去年初见时，今日这位公主的行为称得上是无害了，但那份不分场合、看不懂气氛的蠢劲却依旧还在——与其说赵虞尴尬，而不是说是邺城侯夫妇与李氏兄弟更尴尬，此刻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仪的笑容。
而在旁，薛敖则手托着面颊，神色微妙地看着这一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就当屋内的气氛因为祥瑞公主的出现显得有些冷场时，从屋外又快步走入两个身影，为首的，正是打扮地仿佛公主姐妹似的宁娘。
“公主，您走太快了……呀。”
宁娘气喘吁吁地抱怨了一句，使屋内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了她，害羞的她低下头稍微吐了下舌头，旋即快步走至了赵虞与公主身旁，朝着赵虞招了招手：“二虎哥。”
赵虞微微点头作为回应，有些惊讶地看着宁娘的打扮——看她打扮就不难得知，她这段日子在邺城侯府过个相当不错，与公主的关系亦是不错。
惊讶之余，他眼角余光瞥见屋外又走入二人身影，转头一瞧便发现，正是馨宫女与尹宫女。
“周都尉。”
鉴于场合的不适合，馨宫女只是在快步走近后向赵虞行了一礼，不曾多说什么，不过眼眸间却仿佛蕴藏着浓浓的思念。
此时，世子李奉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站起身来笑着说道：“祥瑞也到了，那咱们便先开宴吧？”
“好、好。”邺城侯亦是连连点头。
见此，李奉拍拍手招入一名看似在府内身份不低的中年家仆，吩咐道：“吩咐下去，开宴。”
“是。”那名家仆躬身而退。
随后，李奉便走到了赵虞几人身边，笑着对公主说道：“祥瑞，今日薛将军与周将军光临咱们府上，我等不可怠慢，你快回你的座上去。”
说话间，他给赵虞使了个眼色。
赵虞会意，顺势在席中坐下。
没想到，宁娘却几步绕到了赵虞的右侧，顺势坐下后则拉着赵虞的衣袖小声说道：“二虎哥，我跟你坐好不好？你跟我说说你平叛的事……”
还不等赵虞有何反应，就见公主睁大了眼睛，旋即噘着嘴说道：“那本宫也要坐。”
说罢，她看看赵虞与宁娘坐的位子，硬生生从二人之间插了进去，期间还用身体挤开了原本坐在正当中的赵虞：“你过去点。”
被一个正在芳龄的小姑娘用身体拱开少许，说实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问题是人家的父母与就在旁看着呢。
忍着恨不得将这蠢公主再次抓到腿上狠狠揍一顿的冲突，赵虞无言地朝左边稍稍挪了挪。
期间，整个屋内一片寂静，无论是邺城侯还是邺城侯夫人，皆一脸惊愕地微微张了张嘴，露出了尴尬而不知所措的神色。
而最尴尬的莫过于世子李奉，他几次抬手，嘴唇也微张，但终是不知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紧挨着赵虞坐了下来，甚至还将后者挤到了一旁。
诚然，自家妹妹与准妹夫如此亲近，他心中亦是高兴，可问题是得分场合啊——薛将军还在旁看着呢！
深吸一口气，他沉声说道：“祥瑞，你太无礼了，回你自己座上去！”
“不要！”公主丝毫不给自家长兄面子。
被自家妹妹如此干脆地拒绝，饶是李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可惜他也实在管不住这位妹妹，只能无奈地转头请示邺城侯夫妇。
邺城侯张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此时邺城侯夫人却忽然笑着说道：“周将军是祥瑞的救命恩人，祥瑞与周将军亲近也不算什么，好了，开宴吧，莫要误了开宴的吉时。”
『这还有吉时？』
薛敖闻言瞥了一眼邺城侯夫人，仿佛看穿了什么而露出了几分嘲讽的笑容。
但他终归没说什么——作为当事人的赵虞都没说什么，他怎么开口？
最终，他只是饶有兴致地转头看着隔壁那一席。
而期间，何顺看出了馨宫女与尹宫女二女的尴尬，低声对坐在赵虞下首的牛横说道：“大哥，你不如坐过来吧？”
别看牛横乍一看憨地很，然而此时却听得懂何顺的暗示，笑着站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了馨宫女与尹宫女——毕竟前者也是他弟妹啊。
这个举动，让馨宫女脸庞秀红，她当然明白牛横为何为她让座。
作为赵虞麾下最信赖的猛士，牛横可是很少给人让座的。
大户人家开宴，必有歌舞，邺城侯府上也不例外。
在一干家仆端上酒菜的同时，一队穿着单薄的乐女低着头走入了屋内，伴随着乐声响起，翩翩起舞。
不得不说，看着这些妙龄少女起舞，着实是一件洗心悦目的事，但可惜赵虞此时却顾不上欣赏鼓舞，因为他身边有两个小丫头缠着他，询问他此番平叛剿贼的经历。
甚至于，当赵虞转头看向殿中的那些乐女时，挤在他身旁的公主便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面朝二人。
说真的，要不是在人家府上，要不是对方的父母、兄长都在，赵虞恨不得再叫这个蠢公主堂堂屁股开花的滋味。
可惜眼下他还不想断了邺城侯一家这条线，唯有无奈满足两个小丫头的好奇心，挑拣了平定山阳贼时的一部分经历，小声地告诉了二女。
而期间，屋内众人的目光也大多时候停留在赵虞与二女的身上，尤其是邺城侯夫人，静静地看着赵虞向自家女儿讲述平叛经历时的宠溺（无奈？）表现，脸上露出了慈祥而满意的笑容。
整个屋内，恐怕就只有牛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衣衫单薄的乐女，时不时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接下来的宴事，赵虞这桌就愈发热闹了，那位公主将喜欢吃的素菜一类挑给自己与宁娘，将肉类拨给赵虞，还多次用手拨拉赵虞，示意后者‘本宫要吃这个’、‘本宫要吃那个’。
凭着大毅力，赵虞才忍住没把这个烦人丫头的脸压到菜盘里。
不过观邺城侯夫人那越发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赵虞多半在这位夫人心目中留下了极其良好的印象。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公主的关系，邺城侯与其子李奉、李勤三人，也没机会跟赵虞多聊两句，为了不冷场，他们只能选择与薛敖闲聊，可薛敖哪里是一个合适的谈聊对象？动不动就哼笑，就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场宴席，从午前一直持续到了午后，持续了整个一个时辰。
只能选择与薛敖闲聊的邺城侯父子三人，那是吃地浑身难受。
相比之下，赵虞倒还算好，毕竟他只不过是给公主与宁娘夹夹菜，另外再陪二女聊天罢了——鉴于有薛敖在场，他也不好与邺城侯父子聊什么敏感的话题，事实上公主倒也变相地替他解围。
而要说最高兴的，那就莫过于祥瑞公主了，整场宴席，她一次又一次地使唤身边那个恶人——她居然能使唤那个可恶的家伙，这可是她在黑虎山时只敢在心里想想的美事。
她兴奋地简直要飞上天了，比敞开了吃酒、吃肉的牛横还要高兴。
而看着女儿满脸满足的笑容，邺城侯夫人亦从头到尾露着笑容。
不多时，待宴席结束之后，李奉准备带薛敖与赵虞到西边的别苑小歇，奈何公主与宁娘却要跟着赵虞去，原因是赵虞还没有讲述完他平定山阳贼的经过。
除此之外嘛，宁娘也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赵虞，想跟赵虞多说说话，至于公主嘛，那就不得而知了，多半是想跟着去凑热闹。
邺城侯夫妇苦劝不住，也就任她去了，反正有馨宫女与尹宫女二女跟着。
前脚李奉、李勤兄弟才领着赵虞、薛敖、以及公主几人前往府上的西苑，后脚邺城侯夫人便问及了自己丈夫：“……你觉得如何？”
邺城侯揉了揉自己略有些发福的肚子，感慨道：“祥瑞还是欠管教……”
“妾身又没问这个。”邺城侯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妾身问的是那个周虎。”
邺城侯闻言酝酿了一下，缓缓说道：“虽相处不长，但我看得出来此人相当有城府，沉得住气，对待祥瑞亦是不亢不卑……亏得这次是在咱们府上，否则以祥瑞今日的举动，你家女儿保不准又要被人教训一通……”
邺城侯夫人点点头道：“祥瑞有时候确实欠教训，有个能管住她的人也不坏……”
“咦？”
邺城侯惊奇地看了一眼自家夫人，挤着眼睛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邺城侯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丈夫：“那时妾身不是光顾着心疼了嘛。……有些事总要亲眼见到嘛，否则光凭伯承当初那片言片语，妾身哪知道那周虎的为人？”
“好好好。”
见自家夫人嗔怒着推卸责任，邺城侯笑着揭过了过去，旋即，他笑问夫人道：“那么，你有何打算？”
邺城侯夫人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宴事，轻声说道：“那还得看祥瑞她自己……”
“呵。”
邺城侯闻言一笑，淡淡说道：“何止要看祥瑞自己？还得看陈太师……今日那薛敖为何跟着来？你心里就没数么？”
邺城侯夫人轻哼一声，不悦说道：“两情相悦的事，陈太师莫非也要干涉？”
“谁知道呢。”
邺城侯轻笑一声，平淡地说道：“陈太师别看多次忤逆父皇，但其实他做事向来是十分严谨的，你看陈门五虎，哪一个是娶了权贵之女？……今日薛敖跟着来，就说明陈太师十分看重那周虎，你想要撮合二人，还得看那位老太师是否答应。”
说到这里，他微微吐了口气，神色复杂地又补充了一句：“即便过了陈太师那一关，还有父皇呢……”
“……”
邺城侯夫人张了张嘴，但最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赌气似的扁了下嘴，仿佛心有怨气。
片刻后，李奉、李勤兄弟回到了主屋，却只见邺城侯夫人坐在偏屋的椅子上。
“母亲。”
李奉二人向母亲行了礼，好奇问道：“父亲呢？”
“他回去歇息了。”
邺城侯夫人似乎带着几分不满回了一句，令兄弟二人不敢再多问。
旋即，邺城侯夫人便问两个儿子道：“祥瑞呢？还在西苑那边？”
“是的。”李奉回答道。
见此，邺城侯夫人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带着几分意外说道：“若非亲眼见到，否则真想不到祥瑞与那位周将军竟那般亲近……”
听到这话，李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方才的一幕，即他妹妹祥瑞跟着到西苑的小楼后，不顾男女有别便甩掉靴子上了榻，趴在床榻上催促赵虞继续讲述平叛经历的那一幕。
虽说西苑的小楼也是他们家，但终归是客人暂宿的地方，女儿家哪能随随便便上陌生男人的床榻？这简直伤风败俗了。
“估计就像母亲所言，周将军当初救了祥瑞，是故祥瑞对他十分亲近。”李奉没敢将方才的事告诉母亲。
邺城侯夫人点点头，旋即缓缓说道：“今日祥瑞的举动着实是过于无礼了，那位周将军淡然处之，多半只是看在我等的面子上……但即便如此，也是相当不错了。”
听闻此言，李勤笑着说道：“看来母亲对那位周贤弟印象不错。”
邺城侯夫人点点头道：“虽然祥瑞口口声声说那位周将军是一个恶人，还曾打过她，可她依旧愿意与其亲近，足可见那位周将军以往对她并不坏，可惜那位周将军已娶了妻……”
“这个确实。”
李奉点头说道：“孩儿见过那位周夫人，容貌惊艳、端庄持家，据说与周将军相识十余年，彼此感情深厚，观周将军的为人，恐怕未必会为了祥瑞抛弃发妻。”
在旁，李勤亦露出了苦笑。
自家妹妹什么德行，他俩还不清楚么？即便是他们，也不愿意为了迎娶这样一个女子而抛弃心爱的发妻。
只不过那终归是他们的妹妹，他们有责任宁可能地为其考虑将来罢了。
“那倒不至于。”
邺城侯夫人摇摇头说道：“倘若那周虎愿意为了迎娶祥瑞而抛弃发妻，为娘倒不敢叫祥瑞跟着他了……”
其实她也明白，若她女儿下嫁那周虎，再怎么也能得到平妻的地位。
但平妻终归不如正室呀。
倘若能让那位周夫人自己让出正室之位，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恐怕不容易。”
李奉、李勤二人相视苦笑，他俩都见过那位周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委曲求全的女子。
见此，邺城侯夫人也不着急，压了压手说道：“这样吧，今晚为娘好好与祥瑞谈谈，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想法，倘若她有那个想法，咱们再合计合计……至于到时候能否劝说那位周夫人退下正室之位，为娘其实并不强求，反正依祥瑞的性子，她也没心思持家，只是传出去不好听罢了……至于你二人，这几日也设法再去探探那位周将军的口风。”
李奉苦笑道：“有薛将军在，怕是很难有机会。”
“不必急于一时。”
邺城侯夫人持重地说道：“实在找不到机会，就让祥瑞跟着那位周将军到颍川去，薛敖终归是要回济北的，他还能追到颍川去不成？待他离开后，你俩借着探望祥瑞的名义再去一趟颍川就是了。”
“母亲英明。”
李氏兄弟恍然称赞道。
邺城侯夫人微微一笑，旋即叮嘱道：“介时，仲勉你去颍川，伯承，你去邯郸，这次东宫与三皇子被咱们逮得正着，正好趁此机会叫祥瑞脱离牢笼。……我好好的女儿，做什么祈福的祥物，白白耽误芳华不算，还要身陷险地，遭人暗算？简直不可理喻！”
兄弟二人自然明白母亲的怨气针对何人，缩了缩脖子也不敢接茬，唯有拱手应下。
“是，母亲。”

第676章 宴（下）
当晚入夜，邺城侯一家再次于府内主屋正堂宴请赵虞、薛敖众人，菜色比之中午愈发丰盛。
原本祥瑞公主还想像中午那样，与宁娘一同挤到赵虞那桌用饭，好趁机再使唤某个周恶人替她夹菜——她好不容易才逮到可以使唤这个恶人的机会。
另外嘛，她还听听那个人向他讲述征讨其他几支贼军的过程。
像今日下午那个人向她讲述的‘大沙河之战’，战况之激烈，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可惜她母亲邺城侯夫人却拉住了她，理由是‘可一不可再’，即叫她不可再像中午那样无礼。
这让公主很不高兴，哪怕宁娘也在邺城侯夫人的好言要求下坐在她身边。
对此赵虞倒是松了口气，虽说像中午那样跟两个小丫头挤在一起坐其实也没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终归是有些尴尬，尤其是薛敖时不时地转头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顺带一提，由于下午他被那两个丫头逮住讲了许久的剿贼经历，薛敖还未找到与他谈话的时机——赵虞猜测薛敖肯定要与他好好谈谈。
没有公主作怪，晚上的宴事就显得正常多了，邺城侯与李奉、李勤兄弟也是松了口气，父子三人中午只能与薛敖交谈，那场面别提有多难受了。
以赵虞、薛敖、邺城侯父子三人的身份与地位，谈聊的话题自然不可能是像平常百姓那般，他们大多数时候聊的都是天下的局势。
比如说李奉就好奇地问起了江夏郡的事：“韩晫将军若调往江东平叛，那江夏郡怎么办？”
见薛敖兴致不高，赵虞笑着代为解答道：“会由王尚德将军接手。……事实上，王尚德将军早在去年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收复江夏郡的事宜了……我今年年出奉命前来济阴平叛时，就听说他有出兵江夏的迹象，倘若消息属实，这会儿他差不多已经得手了。”
平心而论，王尚德其实也是堪比陈门五虎的晋将，但很可惜，他的名声远不如陈门五虎。
论其中原因，才能固然是一方面——王尚德的能力，差不多应该是章靖、韩晫、王谡的水准但是比起被誉为‘晋国第一猛将’的薛敖，还是有点差距的。
当初在通许时，薛敖轻松就凭着数千太原骑兵击溃程周的四万豫章义师，义师中的大将、曲将，几乎都被薛敖一人挑翻，这简直堪称无可匹敌。
至于陈门五虎之首的邹赞，赵虞暂时不做评价，因为他至今为止还未看到邹赞发挥实力，但考虑到陈太师能放心地将太师军交给邹赞统帅，赵虞毫不怀疑邹赞的统帅能力。
他猜测，倘若说薛敖侧重继承了陈太师的‘勇’，那么邹赞或许就侧重继承了陈太师的‘谋’——百战不殆的陈太师，可不是光凭一身蛮勇的武力才所向无敌的。
至于另外一个原因，那估计就是陈太师了。
陈门五虎之所以名扬天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沾了陈太师的名气，正是陈太师过去‘无敌’的形象，让世人对陈门五虎充满了期望——当然，陈门五虎也没有让期待他们的人失望。
相比之下，王尚德就没有这种幸运了，是故名气一直不如陈门五虎。
“我听说江夏郡被绿林贼占了吧？”李勤在旁插嘴道。
“张泰、向虎一流吧？”赵虞闻言哂笑。
对于江夏郡的事，他其实并不算陌生，毕竟他去年还派曹戊率军去接应了一大批从长沙郡前往投奔他颍川的百姓，即当初投奔他颍川郡军的那些前长沙义师士卒的家属。
当时的江夏郡，就已被张泰、向虎几人率领的绿林贼所占据，然而，面对曹戊当时区区六千兵卒，无论是张泰还是向虎，竟不敢动。
当然，张泰与向虎之所以不敢动，畏惧的只是曹戊与其六千兵卒，关键还是在于曹戊背后的颍川郡军——单凭不到五万常驻军便前后挡下了关朔与陈勖共计十三万义师的颍川郡，确实足以叫这些绿林贼心惊胆颤。
更别说赵虞当时也因此打响了名气。
赵虞之所以看不上张泰、向虎一流，主要还是这帮人彼此貌合神离，私下兼并不断——尽管当外敌前来进犯时，张泰与向虎会联手共同抗击，可当没有外敌的时候，这两拨人却私下勾心斗角，争相要当江夏郡的匪王。
难道这两拨人就没有想过，即使晋国朝廷姑息他们一时，却也不会一直姑息下去，迟早是要派兵剿灭的。
当初陈太师在平定南阳郡后，之所以命令邹赞止步汝南郡，不得踏足江夏，其中关键原因，一个在于缺粮，一个在于江东义师——相比较江东义师这个心腹大患，江夏郡的绿林贼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待王尚德彻底控制了荆楚后，完全有能力单凭一军之力收复江夏郡，何必陈太师与邹赞出面？
也许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也许是因为提及了王尚德，薛敖亦开口附和了一句：“王尚德那个家伙，倒也不至于连一群绿林贼都对付不了。”
众人附和地笑了笑。
旋即就听李奉顺嘴说道：“收复江夏后，接下来就是长沙、豫章了吧？这也是朝廷的安排么？王将军从东向西进兵，而韩晫将军则先入江东……”
『长沙……么？』
赵虞没有在意李奉后续的话，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江夏郡的绿林贼，确实无人可以抵挡王尚德，但长沙郡却不然，据他得到的消息，昔日长沙义师渠帅关朔麾下大将项宣，早就逃回了长沙郡。
或许此人会成为王尚德率军攻打长沙的大敌。
当然，赵虞乐见其成——在江东义师几近覆亡的当下，他巴不得天下再崛起几路义师来吸引朝廷的注意。
随后，众人又聊起了卧牛山贼，聊到了河南郡西部的伊阙贼。
这两处贼患，再加上新出现的泰山贼，应该算是当前天下实力最大的三股贼势了，倘若把江夏郡的绿林贼也拉进来，正好可以凑个‘四贼’，但赵虞估计绿林贼多半在王尚德手下撑不了多久，想要活命，就只能向南投奔长沙。
随后，几人又聊起了各郡的粮食情况，听得祥瑞公主连打哈欠，最后干脆带着宁娘离席而去，回西苑歇息去了。
不久之后，邺城侯夫人也以‘身体有所不适’为说辞，离开了席中，留下一群男人在畅谈天下大势。
事实上，邺城侯夫人并非身体有何不适，她只是见女儿闷闷不乐地回西边别苑歇息，想趁机与女儿谈谈心罢了。
片刻后，邺城侯夫人来到了女儿居住的别苑小楼，带着侍女走上楼梯，来到了二楼的阁居。
二楼有两间阁居，一间住着公主、宁娘、馨宫女三人，一间则住着尹宫女与那位冯宫史。
她轻轻叩响了女儿那间阁居的门。
“笃笃笃。”
片刻后，馨宫女便来开了门，见邺城侯夫人站在门外，连忙行礼：“夫人。”
“不必多礼。”
邺城侯夫人微笑着摆了摆手。
她早已知道馨宫女的那点事，自然对此女另眼相看，态度亦越发地和蔼。
毕竟这名宫女注定只是妾，非但不会成为她女儿的阻碍，或许日后还能帮上她女儿。
“公主，夫人来了。”
在馨宫女的轻唤声中，邺城侯夫人迈步走入屋内，旋即就看到自家女儿横着身体仰躺在榻上，没规矩地将一双脚丫搁在床榻内侧的屏风栏上。
『唉。』
邺城侯夫人暗自摇了摇头。
别家女儿都是循规蹈矩，知书达理，然而自家女儿却是这幅德行，着实是被惯坏了啊。
相比之下，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向行礼的宁娘着实是讨人喜欢。
可惜这个循规蹈矩的小姑娘不是她女儿，那个没规矩的半大姑娘才是。
“娘，你怎么来了？”公主懒散地问候了一声，但身体却没有动弹的意思。
“……为娘有话跟你说。”
盯着女儿那双没规矩的脚丫看了两眼，邺城侯夫人转头看向正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宁娘与馨宫女。
馨宫女顿时会意，恭敬说道：“夫人，您与公主先聊着，我与宁娘去为公主准备沐身的水。”
说着，馨宫女拉着才反应过来的宁娘走出了房间外，将房门也轻轻关上。
『不愧是宫内出来的，就是有眼力。』
看着二女离去的背影，邺城侯夫人暗暗点头。
回头再一瞧自家女儿，瞧着自家女儿搁在屏风栏的那对脚丫在那一晃一晃，她险些气不打一出来——真是太没规矩了！
“快把脚放下来。”邺城侯夫人带着几分宠溺轻斥道：“女儿家，怎么能这样搁脚？你以往在宫内也是这样么？就没人笑话你么？”
“谁敢笑话我？”公主歪着头说道：“谁笑话我，我就砍他的头。”
邺城侯夫人皱起眉头：“你是女儿家，莫要将‘砍头’、‘杀人’挂在嘴边。……把脚放下来，为娘看着眼晕。”
公主噘着嘴将脚放了下来，旋即抬起右脚搁在左腿膝盖上，却被邺城侯夫人伸手轻轻拍了下去。
“娘，你干嘛啊。”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邺城侯夫人没好气地看了眼自家女儿，旋即语重心长地说道：“祥瑞，你今年都十九岁了，是大姑娘了，要懂得规矩，为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大兄早就能下地跑了……”
公主歪着头，显然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邺城侯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女儿，她真是毫无办法，既不舍得打，也不敢打——就怕打了之后，女儿与她愈发不亲，一赌气就跑宫内去了。
摇了摇头，她正色说道：“你坐好了，为娘想跟你谈谈周将军的事。”
“周虎？”
公主当即转过头来，旋即，她竟然真的坐了起来，盘腿坐在了榻上，看得邺城侯夫人亦是格外惊讶。
一个男人的名字，竟比她喝斥还要管用？
不知不觉间，邺城侯夫人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邺城侯夫人笑眯眯地坐在了床榻的边沿，侧过身看着女儿，看得祥瑞公主浑身不自在，不自然地问道：“娘，你……你笑什么？”
邺城侯夫人微微一笑，问女儿道：“祥瑞，你感觉周将军如何？”
“是个可恶的恶人！”公主哼哼道。
邺城侯夫人也不把女儿的话当真，闻言又问道：“为娘就直说了，你想过嫁给他么？”
听到这话，公主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羞嗔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要嫁给他！”
“那你中午还挨着他坐？”
“那是我故意的，我不信他敢当着你跟爹，还有大兄、二兄的面教训我。”公主一脸得意。
邺城侯夫人微微一笑，又问道：“明后日，估计周将军便要返回颍川郡去了，你跟着去么？”
“去啊。”公主下意识脱口而出，旋即就看到母亲带着莫名的笑容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心慌，当即辩解道：“我才不是想跟着他去，我只是舍不得宁娘，还有大邓、二邓他们……”
邺城侯夫人伸手将女儿的鬓发捋到耳后，笑吟吟地说道：“倘若只是舍不得宁娘的他们，你也不必去颍川呀，让宁娘他们在府上再住一段日子就是了，反正咱们府上也不小，还怕住不下几个人么……”说着，她话风一转，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慈祥地说道：“祥瑞，要不就留下多陪陪为娘。”
“呃……”
公主张了张嘴，半响说道：“娘，我还要回黑虎山看望我那群部下呢……我来时答应他们，回去后给他们带好吃的，怎么能说话不算？”
“这个容易。”邺城侯夫人笑着说道：“叫你二哥代你跑一趟就是了，为娘正好有事吩咐他去一趟颍川。”
“……”公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旋即，她赌气般地在榻上一趴，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隔着被子说道：“不要！我要去颍川！”
邺城侯夫人也不生气，只是一脸好笑地看着女儿，故意说道：“既然如此，为娘待会去跟周将军谈谈。”
听到这话，公主忽然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紧张兮兮地问道：“娘，你要跟他说什么？”
“你很在意么？”邺城侯夫人轻笑道。
“也不是在意了……”公主抱着被子扭捏说道：“只是想听听……娘，你要跟他说什么呀？”
“说你的事啊。”
邺城侯夫人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他是有妇之夫，而你是未嫁之身，你跟着他终会惹出闲话来，为娘当然要跟周将军说说，叫他注意一些，像中午那样的事，千万不能再发生，免得惹来闲话……”
“娘，你要什么啊！”公主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
见女儿生气，邺城侯夫人也不着急，故意说道：“为娘当然要为你的名誉着想，你终日跟在周将军身边，万一旁人误会你俩有什么关系，传出谣言，那怎么办？”
“我才不管什么谣言！”
“可你的名声就不好听了啊，到时候就没人会娶你了……待过几年你岁数更大了，又没人要，就只能跟着周将军了，可据为娘所知，周将军早已成婚，你到时候怎么办？给人家当妾室么？”邺城侯夫人露出一副痛心的神色。
然而公主却一脸无所谓，随口说道：“那就给他做……”
话说半截，她忽然反应过来，见母亲一脸莫名笑容地看着她，她顿时面颊通红，呀地尖叫一声，旋即便再次趴到了榻上，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
“祥瑞？祥瑞？”
邺城侯夫人忍着笑推了推女儿的腿，然而女儿却毫无反应。
见此，邺城侯夫人笑着说道：“好了，别生闷气了，为娘就是想探探你的想法而已……好了好了，为娘跟你道歉，别生气了。”
哄了好一阵，公主这才重新坐了起来，抱着被子，气鼓鼓地看着母亲，脸上犹有羞怒与不忿。
邺城侯夫人捋捋女儿额头前的乱发，笑着说道：“好了，别生气了，为娘总得弄清楚你的心思吧？否则你一个未嫁的姑娘，终日跟在一个男人身边，实在太不笑话了。……好了，现在为娘问你，你老实回答，你想跟那位周将军一起么？”
公主把头埋在怀中的被子中，半晌才小声说道：“……我只是想去他那边玩，唔，让他带我玩。”
看着自家女儿满脸通红的模样，邺城侯夫人微微一笑。
一个未嫁的姑娘，愿意跟着一个男人，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只不过自家女儿在这方面比较迟钝，还有太过于骄傲，拉不下脸来罢了。
当晚，邺城侯夫人与女儿私下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而与此同时，已结束了宴事的赵虞与薛敖几人，也在李奉、李勤二人的相送下，回到了西边的别苑。
不出赵虞意料，待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离开后，薛敖却没有回他的下榻之处，而是在赵虞屋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与那位公主的亲近，出乎愚兄的意料。趁着夜色尚不晚，聊几句吧，就咱们俩。”
“好吧。”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就猜到，薛敖肯定会针对祥瑞公主与邺城侯一家的事，找机会与他好好谈一谈。

第677章 回程（上）
“我以为你善于治军、征战，没想到，居正在男女之事上亦相当有一手嘛……”
待赵虞也在桌旁坐下后，薛敖拿起桌上的茶壶，一边为彼此倒了一碗水，一边带着笑意调侃着前者。
“薛大哥莫要开玩笑了。”赵虞苦笑着接过碗。
“我可不是在说笑。”薛敖放下茶壶，轻笑着说道：“中午的宴事，为兄一直在观察你与那位公主，据为兄所见，那位公主对你的亲近，甚至胜过对于李氏兄弟二人……她甚至都不避讳你用过的盏碗……”
“啊……”赵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半晌说道：“大概是因为我曾庇护过她吧。”
“唔。”
薛敖微微点了点头，关于祥瑞公主与眼前这位贤弟的相识经过，他也十分清楚，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那你打算如何处理呢？”他平静问道。
“这个嘛……”赵虞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见此，薛敖微微一笑，又说道：“先说说邺城侯这一家吧。……李奉、李勤兄弟的意图，我大致也能猜到一二，不过你小子的心思也不纯，居然借着那位公主的关系主动靠上邺城侯一家，想利用邺城侯对东宫、对三皇子构成威胁，借此报复那两位……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你这胆量比我还大。”
“嘿嘿……”
赵虞干笑了两声。
薛敖所‘揭穿’他的这段内情，正是他前一阵子向陈太师做出的解释，虽然把陈太师惊地不轻，但也成功掩饰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笑着恭维道：“小弟的胆量，哪及得上薛大哥呢。”
“少来这套。”
薛敖抬手一挥，仿佛是将赵虞的恭维甩到了一旁，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说实话，我对邯郸的那两位，也没什么好印象，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来表明我的不满，但你小子这事……胆子实在太肥。你想干什么，挑拨王室内斗？”
“呃……”
被薛敖一语中的赵虞忽然觉得不好接茬了。
好在薛敖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的往这方面想，他没好气地说道：“一般的事，老头子还护得住你，说句难听点的，就算那公主这次真的死在你颍川郡了，引起天子震怒，老头子也能保下你；但若你以一己之私挑唆邺城侯一家介入王室内斗，最终引发巨大恶果，纵然是老头子也保不住你。到时候你怎么办？落草为寇？还是投奔叛军？回头为兄几人带兵来抓你，尴尬不尴尬？”
赵虞被薛敖最后一句话逗乐了，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还敢笑？”
薛敖轻斥了一声，结果自己也笑出了声，大概他心中也在幻想那滑稽的场面。
待几声轻笑过后，他的神色变得严肃多了：“总而言之，在报复东宫与三皇子这件事上，你必须立刻停手，无论明面还是暗中，都不许再做什么手脚。……至于你那笔账，为兄答应你，倘若老头子不能替你出这口恶气，为兄替你出，够义气吧？”
“呵……”
赵虞微微有些失笑。
作为晋国的臣子，薛敖竟愿意去找东宫与三皇子的麻烦来替自家义兄弟出气，赵虞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点头，称赞薛敖的仗义。
不可否认，陈太师与陈门五虎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尽管在相处时赵虞内心有些纠结，但他并不后悔与这一家结识。
他必须得承认，结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是他的幸事。
“好。……有你这份保证，我就能回去向老头子交差了。”
薛敖也很满意赵虞的态度，在听到赵虞的保证后，整个人稍稍后仰了一下。
这态度让赵虞有点意外——这就完了？不谈谈那位公主的事么？
就在赵虞惊讶之际，就见薛敖站起身来，随口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到隔壁睡去。”
『真就这样完了？』
饶是赵虞也感觉惊讶，不解问道：“薛大哥不问公主的事么？”
“公主？”
薛敖转头看了一眼赵虞，脸上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你觉得，这件事你一人说了能算？”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赵虞轻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奇怪我为何不提叫你与那位公主断绝来往。……那是老头子会说的话，我才不管。别说眼下，就算居正你日后真的娶了那位公主，我也不会劝阻。……老头子连这都要管，未免管地太宽了。”
赵虞张了张嘴，被薛敖说懵了。
半晌才惊讶问道：“薛大哥真的不管？”
“有什么好管的？”
薛敖摊摊手说道：“你岁数也不小了，也精于权谋算计，其中有什么利弊，你自己还不清楚么？再说了，不就是一个公主么？大不了熬上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把某个人熬死，事情不就全解决了么？”
『……真敢说……』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着薛敖，他当然明白薛敖口中的‘某个人’，指的其实就是当今晋国天子。
但还别说，薛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只要那位老天子一驾崩，那位公主还真就算不上什么麻烦了。
只不过这话，真的合适这样说出口么？
“薛大哥指的是……”
赵虞抬手指了指上方。
“你装什么糊涂？”薛敖没好气地瞥了赵虞一眼，神色中全然没有什么敬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在赵虞摇头苦笑之际，薛敖收敛了神色，正色说道：“不过为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当下，那位公主仍然是一个大麻烦，我能猜到李奉、李勤二人的意图，也看得出邺城侯李梁与其夫人对你印象不坏，但眼下这个时候，你莫要草率答应……别看那位公主那样，其实她并不是没人娶，她是没人敢娶，因为她是一件为天子延寿祈福的‘瑞物’，岂能被人染指？……另外，老头子也不会答应的，老头子素来忌讳在朝中结党，咱们兄弟几人，娶的皆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当然，不是说不好，只是说老头子忌讳这类事。”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尤其是邺城侯……邺城侯李梁，他也是皇子之一，只不过并无什么才能，无甚希望，才提前封侯，在邺城做了个富家翁，这个时候你靠上邺城侯一家，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讯号，万一逼急了东宫与三皇子，那就愈发不妙。更别说还有天子那一关……是故，老头子绝对不会容许。倘若你有意，静候数年，等到那位没了，东宫或三皇子坐定了位子，介时他俩谁还会在乎一个本就不亲的妹妹？说不定为了拉拢你，介时新君会主动降旨撮合……”
稍稍一顿，他双手撑着在桌子的两侧，带着几分豪情暗示道：“这李氏的江山，到时候还得咱们‘陈氏一门’替他守着。”
听得薛敖这条理分明的剖析，赵虞忍不住为之感慨：别看薛敖在战场上一副莽夫做派，其实他的眼力、心计、城府，那绝对是顶尖的。
就拿祥瑞公主这个大麻烦来说，薛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关键，当真不愧是陈门五虎中最天资卓越的那位，怪不得最受到陈太师的偏爱。
“唉。”
赵虞忽长叹一口气。
“怎么？”薛敖脸上露出几许疑虑，不解问道：“为兄说错了么？”
赵虞摇摇头，旋即感慨地说道：“现在我终于明白老大人为何痛心疾首了，薛大哥明明有着如此的心计与智略，可上了战场，行事却跟个莽夫似的……”
薛敖顿时就意识到被赵虞给耍了，佯怒道：“我说你小子胆子是肥，为兄好心替你出谋划策，你居然敢开为兄的玩笑？……小心我揍你。”
说罢，他故意攥了攥硕大的拳头。
随着赵虞连忙求饶道歉，屋内笑声顿起。
次日，赵虞才刚刚醒来不久，正站在窗户口欣赏这座别苑内的景致，便见何顺走入了房内，抱拳说道：“将军，馨夫人来了。”
赵虞转过头来，便瞧见馨宫女面颊微红地从何顺身后走出来。
相比较当初被何顺唤做夫人时的手足无措，如今的馨宫女已释然多了，只不过因为面薄的关系，依旧露出了几分羞涩。
此时的赵虞，其实并非戴着面具，反正馨宫女早已见过他真实的容貌。
“馨儿。”
赵虞缓步上前握住了馨宫女的手，惊讶问道：“你怎么来了？”
馨宫女顺从地任赵虞握着自己的手，脸上既有羞涩亦是欢喜。
她轻声道出了来意：“公主命我前来询问，问将军你几时返回颍川，她好收拾东西一道去。”
赵虞听得有些惊讶，问道：“她还打算去颍川？”
馨宫女抿了抿嘴唇，似有深意地说道：“嗯，公主说她要回黑虎山看望她那些部下……另外，昨日夜宴后，邺城侯夫人到了公主房内，支开我与宁娘，与公主谈了许久，事后我问公主，公主却不肯说她与夫人谈了些什么。”
说实话，那位邺城侯夫人与公主究竟谈了些什么，她大致可以猜得出来，毕竟那位公主本身就不是什么藏得住心事的人，即便不肯明说，三句两句就能套出话来。
她之所以不说，主要还是想看看眼前这人的反应。
“哦……”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过神来时，见馨宫女用带着几分捉狭的目光看着他，他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连你都这么顽皮。”
这亲昵的举动，让馨宫女顿时羞红了脸，芳心亦砰砰跳个不停。
忍着羞涩，她斟酌着说道：“其实公主本心不坏，更别说这段时间也改变了许多……”
她有心想替公主说几句好话，毕竟在她看来，与其让公主回到宫内那个牢笼之地，还不如在颍川郡呢——在颖阴郡公主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同时也不会有人处心积虑想要谋害她。
可惜她不敢明说。
不过即便如此，赵虞依旧听出几分意思，轻笑道：“公主当初在宫内救了你，真是值了。”
就在馨宫女脸庞转红之际，他忽然收了笑容，摇摇头说道：“然而这件事，并非你我可以左右，就连公主说了都不算，甚至于，邺城侯夫妇也无法决定……”
聪颖的馨宫女立刻就明白了赵虞，恍然道：“将军是说……陛下？”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昨晚薛大哥与我谈话，当时他向我解释了公主在宫内的处境，关于瑞物什么的。……这件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总而言之，你希望公主脱离深宫，远离那是非之地，这一点目前其实可以办到，有东宫与三皇子暗算公主的铁证在前，邺城侯一家足以暂时让公主脱困，但其他的事，你就莫要插手了，那不是你能插手的，就连我也无法左右……”
馨宫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说道：“能让公主脱离那险境，我也对得起公主昔日的救命之恩了，可不敢擅做主张，得罪了姐姐。”
“呵。”
赵虞笑了笑，略一思忖后回答了她之前的提问：“就今明两日吧，我会返回颍川。”
“嗯。”
馨宫女从赵虞这边得到了确切的回答，点点头离去了，只剩赵虞站在窗口，揣摩着邺城侯一家的意思。
他原以为接下来那位邺城侯夫人会找他谈谈，但出乎意料，那位夫人并没有那样做。
次日，也就是五月二十日，在邺城侯府上住了两日的赵虞与薛敖，一同向主人家提出了辞别。
得知此事，邺城侯夫妇与李奉、李勤兄弟出于客套挽留了一番，旋即齐家相送。
祥瑞公主，自然也跟着赵虞返回颍川。
在临别前，邺城侯夫人首次与赵虞说了话：“周将军，妾身这不成器的女儿，就拜托将军了。”
『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鉴于从旁的薛敖转头看着他，赵虞随避重就轻道：“请夫人放心，周某一定会保护好公主，绝不让公主有任何闪失。”
颇有风韵的邺城侯夫人瞥了一眼在旁的薛敖，点点头道：“那就拜托将军了。”
说罢，她拉着赵虞的手走了一步，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待过些日子，妾身叫二子带些吃用给祥瑞……”
听到这话，赵虞转头看了眼队伍中的那几辆马车。
那些可都是那位公主的行礼。
转念一想，他立刻就明白了邺城侯夫人的意思——很显然，这次有薛敖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
『……有意义么？』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富态的邺城侯。
说实话，这位邺城侯有点让他失望——相比较李奉、李勤兄弟二人，这位邺城侯简直堪称懦弱。
就在这时，那位邺城侯似乎也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转头过来，朝着赵虞微笑点头。
『……』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第678章 回程（下）
邺城侯李梁，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返回颍川郡的途中，赵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总得来说，在这整次‘公主事件’中，赵虞对邺城侯的表现是十分失望的。
首先，在已得知自己女儿险些遇害的情况下，邺城侯居然还能稳稳地呆在自家府里，只派了两个儿子先后赴颍川看望女儿，就这，何谈疼爱女儿？
其次，在东宫与三皇子两位兄长故意陷害自己女儿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甚至是在他赵虞这位颍川都尉愿意作证的情况下，邺城侯居然没有跑到邯郸大闹一场，依然还是他的长子李奉代为出面。
结合这两件事，赵虞对这邺城侯的评价，岂止是窝囊、懦弱？
可这样窝囊、懦弱的邺城侯，却对自家女儿、祥瑞公主执意要与他赵虞一同回到颍川郡的举动视若无睹，甚至还笑眯眯地相送女儿，这让赵虞感觉很不可思议。
这位邺城侯想做什么？他想将自家女儿的麻烦事抛给他，拖他赵虞下水？
没必要吧？因为他赵虞已经主动将脚踏入了这趟浑水里——他这次赴邺城侯一家的邀请，不就是想表明他赵虞会站在邺城侯一家这边的心迹么？
为此，他都不惜冒着被误会的风险。
你看，邺城侯夫人就误会了，在近两日的宴事中，从头到尾都在用岳母审视女婿的目光打量他，甚至于他临辞前，还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妾身不成器的女儿就拜托将军了。”
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赵虞不是听不出来，只不过薛敖已告诫过他暂时莫要做出承诺，因此赵虞才避重就轻地说出了那番话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邺城侯有必要再拉他赵虞下水么？难道邺城侯夫人私底下就没有与他通过气？
赵虞不信。
然而，那位邺城侯还是一副‘我啥也不知’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跑了。
更有甚者，当邺城侯夫人拉着赵虞的手，私下告诉赵虞过几日她会派李勤赴颍川给女儿带点吃用之物时，邺城侯也站在一旁站着，依旧是毫无表示。
先说邺城侯夫人，赵虞敢打赌，这位夫人派二儿子过几日赴颍川，绝对不是单纯给女儿带给吃用之物那么简单，赵虞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邺城侯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倘若他也知道，那么，他又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默许了自己夫人的决定呢？
赵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同时，心情也越发振奋。
他感觉，他或许是低估了那位邺城侯，这位大腹便便的六皇子，恐怕绝不是他所表现地那般懦弱与窝囊，他的懦弱与窝囊，可能只是表现给某人、或某两位看的，至于目的嘛，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者保护家人。
毕竟，他可也是东宫与三皇子的兄弟，从伦理上也具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基于历朝历代王室内部争夺权力的残酷性，这位六皇子故意表现出‘无害’的一面，这显然是一个聪明的举动。
至于其内心所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振奋——或许他此前的算计，还没有失败。
遗憾的是，陈太师与薛敖目前已盯上了他。
好消息是，这两位还不清楚他真正的意图，误以为他只是想报复东宫与三皇子，而薛敖更甚，竟误以为他对那个蠢公主发生了什么，还给他出谋划策，劝他静候几年，等熬死了晋国天子再说——堂堂车骑将军竟说出这番话，赵虞也是服气。
坏消息是，虽然陈太师与薛敖都在一定程度上误会了赵虞的意图，但赵虞想要挑唆王室内部争端的意图，暂时也无法施行了，至少他不能出面，否则陈太师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若惹恼了那位老大人，叫那位老大人一怒之下将他调到了其太师军中为将，那赵虞就彻底瞎了。
正因为这件事，再加上赵虞此前对邺城侯的失望，他才决定放弃挑唆邺城侯，却没想到，这次却是邺城侯一家主动靠了过来……
『……过些日子赴颍川之行的李勤，就是关键了。』
跨坐在战马上，赵虞心情振奋地思忖着。
倘若能从李勤口中证实，其父邺城侯其实并非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那就太好不过了——虽然他已答应陈太师与薛敖不会再报复东宫与三皇子，但倘若邺城侯一家站出来主动对抗东宫与三皇子，那就与他无关了。
介时，就算他不能正式出面帮助邺城侯一家，至少也能帮邺城侯一家摇旗呐喊，给他们借个势——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以及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关系，哪怕只是嘴上帮邺城侯一家说两句，影响无疑也是十分巨大的，甚至于，或许可以影响到皇位争逐，改变朝野对皇位继承者的预测。
赵虞越想越振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喊声：“周虎、周虎！”
“……”
振奋的心情，迅速从赵虞心底褪去，攥了攥手中的缰绳，他抿着嘴唇拨转马头，缓缓来到了祥瑞公主乘坐的那辆马车旁。
而此时，那位公主正手托香腮靠坐在车窗旁，用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对他说道：“周虎，本宫渴了，想喝蜜汁。”
喝蜜汁……你谁啊？袁公路？
腹诽了一番，赵虞平静说道：“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去弄蜜汁。”
听到这话，公主顿时就不高兴了，噘着嘴叫嚷道：“本宫不管，本宫就要喝蜜汁，要喝蜜汁。”
说话间，马车内还传来咚咚的怪响，以及馨宫女与宁娘几人的劝说，很显然，心情不佳的公主多半是在踹马车内壁泄愤。
见此，赵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阴恻恻地说道：“亏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两日的事，我可给你记着账呢，等到了许昌，看我怎么收拾你。”
原本还在耍任性的公主闻言面色顿变，小脸发白地说道：“你……你想做什么？你可是答应我娘的，要好好照顾本宫……”
“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赵虞阴阴笑了声，故意将‘照顾’两字说得咬牙切齿，同时还有意无意地将右手中的马鞭扬了扬。
顿时间，公主脸上褪去了血色，唰地一下就将窗布给拉上了。
旋即，马车内就传出了她惊慌失措的声音：“回邺城，快回邺城，本宫要回邺城……”
“……”
赵虞无语地摇了摇头。
此时，宫卫高木拨马来到了他身旁，笑着说道：“相比较去年，公主已经改变许多了……”
赵虞哂笑一声。
平心而论，相比较去年前往颍川郡时的祥瑞公主，如今的公主确实已改变了许多，至少不会再做出要踏着人马凳下马车这种羞辱人的事，对待高木这一群宫卫的语气也改变了许多，尽管大多数时候还是一副呼来喝去的口吻，但不能否认她已经懂得尊重人，再加上在吃住与赏赐方面也没亏待一干宫卫，因此高木这群宫卫都愿意继续充当公主的护卫。
可问题是这个蠢公主对待他赵虞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啊，甚至于，公主愈发地‘针对’他了。
虽然这种针对，并非是那种恨意的针对，而是像前两日邺城侯府上那样，故意挑衅他、捉弄他，但依旧让赵虞浑身不自在。
他都不是不知男女之事，岂不知公主故意挑衅他、捉弄他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总而言之，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三日后，赵虞一行人抵达了梁郡。
而早他一行人抵达梁郡的前两日，褚燕已率颍川郡军，并王迅、张期两位梁郡的士吏先行抵达了梁城，就驻军在城外，等待赵虞与他们汇合。
得知赵虞抵达梁城，梁城都尉董安出城相迎，态度比较之前愈发和气。
这也难怪，因为赵虞之前向在朝廷递交战报时，也没忘记提及梁城都尉董安、济阴都尉田禁还有梁郡士吏王迅、张期二人的功劳，许是朝廷也专门派人嘉奖了董安，是故，这位董都尉很感赵虞的人情，定要盛情招待赵虞。
赵虞推辞了几番，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他觉得，想要在晋国混得开，光凭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关系是不够了，他也得结交一些人，日后用得上、用不上暂且不说，最起码能混个良好的口碑——口碑好了，谁会怀疑他其实就是那头想要掀翻晋国的‘申虎’呢？
不过公主却对董安的邀请丝毫不感兴趣，赵虞便任由她带着宁娘等人进邺城闲逛去了，反正公主身边不止有高木、龚角等人看着，还有王聘、徐饶等一干旅狼，赵虞相信不会有什么意外。
东宫与三皇子的势力范围，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大。
隔日，赵虞率军告辞返回颍川郡，都尉董安带着王迅、张期等人相送。
有意思的是，在送行时，王迅、张期私底下暗示赵虞：“若日后还能在周将军麾下征战，那就好了……”
他俩很羡慕赵虞麾下的褚燕、周贡等人，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不抢功，愿意将功劳分给部下。
就像这次，王迅、张期二人就捞到了收复好几座城池的功劳，最起码能抵五年的资历，这可是很不得了的事。
其实说实话，赵虞也没必要抢功，你看陈门五虎，有几个抢功的？不都是把功劳分给麾下的将士？对于他们这些注定能成为晋国大将的人来说，争功毫无必要。
赵虞如今也是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王迅、张期才会羡慕褚燕、周贡等人。
面对二将的暗示，赵虞笑笑回应：“或许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真的是这样么？
唔，倘若有朝一日赵虞达到了章靖、韩晫等人程度，驻军一方，他确实可以将王迅、张期调到麾下，但说实话没必要。
他麾下又不缺将领，此次没能赶上平叛的陈陌、王庆、张季、鞠昇、秦寔、贾庶、许马、徐慎、乐贵等人，哪个不如王迅、张期二人了？
更别说此次平叛之后，周贡以及其麾下的徐牵、韩固、高宁三将也真正成为了颍川郡军的一员，赵虞根本不缺将领。
但即便如此，与王迅、张期二人打好关系总归不会有错。
五月二十八日，赵虞率郡军返回颍川郡，回到许昌，提前得知消息的郡丞陈朗与假都尉张季，携郡守府、都尉署的官员，出城相迎。
在见到赵虞时，陈朗笑着祝贺道：“周都尉，如今要称您周将军了。”
他很庆幸自己早早就攀上了眼前这棵大树，这不，短短年逾，这位周都尉就又摇身一变，被朝廷封为了虎威将军，寻常人穷尽二十年都未必等达到的高度，这位周都尉只用了三年年就达到了。
“哪里、哪里，陈郡丞言重了，承蒙朝廷错爱，但周虎依旧还是当初那个周虎。”
赵虞笑着说道。
事实上，虎威将军这个军职方面的册封，确实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回到颍川郡后，赵虞干的还是都尉那点事，唯一的区别在于他领兵出征的时候，他军中可以多举一面‘虎威将军周’字样的将旗，也因此而已。
见赵虞依旧是往日那副和气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高升而有所改变，以陈朗为首的二署心中更是敬佩。
哪怕是挑剔的都尉参军荀异，亦是在旁连连点头。
直到这群人看到了祥瑞公主的座驾，他们的面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这个既惹人厌又麻烦的公主，怎么又来了？
见陈朗、荀异等人一个个满脸嫌弃，赵虞心中也是颇有些好笑，私下对众人说道：“邺城侯夫人拜托我暂时照顾这位公主，其中缘由，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我再会细细告诉诸位。不过诸位也请放心，我会约束这位公主。”
“……”
陈朗、荀异等官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官员当中，陈朗、荀异，还有郡守长史崔治，他们三人多少是了解一些内情的，知道公主上回险些在他颍川郡遇害，与太子以及三皇子或有一些关系，因此他们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多问什么。
一番寒暄问候后，赵虞将军队托付给张季，叫后者安排驻扎之事，而他则带着褚燕、廖广、田钦、曹戊、周贡、徐宁、韩固、高宁等一干此次出征平叛的有功之将，进城面见李郡守，向后者复命。
当他们带着寥寥数百郡军进城时，城内的百姓早已挤在街道两旁，争相观望。
见此情形，陈朗笑着对赵虞说道：“都尉可能不知，您在济阴、山阳、任郡等地平叛的消息，早就传入了颍川，使我颍川人与有荣焉。”
“哈。”
赵虞哈哈一笑，抬手朝着街道两旁的人挥了挥手，引起一片欢呼声。
穿过人山人海的街道，赵虞一行人径直来到了郡守府。
而期间，高木与龚角等人，则带着公主的座驾径直朝都尉周府去了。
来到郡守府的后院，赵虞、褚燕一行人见到了坐在院内的郡守李旻。
赵虞率先上前行礼：“幸不辱命，卑职与众将此番已率军平定济阴、山阳、任郡、济北几郡的叛乱……”
“唔。”
李郡守上前扶起赵虞，欣慰地点点头：“做得好，居正。……十几日前，我便收到了朝廷送来的消息，我也曾想到，你居然做得如此出色，好，好，好！”
他连说的三个‘好’字，看待赵虞的目光愈发满意。
只不过他的目光，让赵虞却有些不适——李郡守看他的眼神，怎么跟邺城侯夫人那么像呢……
狠狠夸了赵虞一番后，李郡守也没忘了其余将领，对褚燕、廖广、田钦、曹戊等人一通狠夸，包括周贡与徐牵、韩固、高宁四将。
还别说，这次周贡等四人的战绩确实不俗，单单周贡亲自斩杀山阳贼首刘辟，就足以让朝廷与李郡守对这位义师降将放心。
或许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周贡几人在那场仗中才会如此拼命。
看得出来，李郡守确实很高兴，毕竟赵虞等人这次出征，可谓是代表他颍川郡打响了名气，让他颍川郡在朝廷那边挂上了号，这无论对于颍川郡，对于李郡守，亦或对于赵虞等人，都是一件好事。
心情愉悦的李郡守，当即下令犒赏三军，另外又叫赵虞在都尉署设宴，为此次出征平叛的凯旋而庆贺。
待说完这些，他这才暗示赵虞：“居正，你等一等，我还有话对你说。”
见此，褚燕等人识趣地告退，只留下赵虞一人。
果不其然，李郡守也问起了祥瑞公主的事：“居正，那位公主，怎么又跟着你来了？”
赵虞解释道：“郡守大人不知，邺城侯夫妇本想借公主上回险些被太子与三皇子陷害之事，到天子面前大闹一场，叫公主脱离皇宫的牢笼，可惜当时受到了济阴郡叛乱的影响……但他们并未打消这个念头，是故，邺城侯夫人希望暂时将女儿托卑职照顾……”
“只是这样？”李郡守似笑非笑地问道：“邺城侯夫人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么？”
“这个卑职就不知了。……我到邺城侯府上做客时，是与薛敖大哥一起去的。”赵虞如实回答道。
“原来如此。”李郡守恍然大悟，捋着胡须说道：“唔，既然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索性先把女儿送过来……呵，那位邺城侯夫人倒也精明。”
说到这里，李郡守思忖了一下，忽然抓着赵虞的手腕热情地说道：“居正，待会就在这边用饭吧，我也想听听你此番出征的经历。……顺便叫小女也见见你，她一直很佩服你。”
『……诶？』
赵虞惊愕地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李郡守，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别看李郡守有段时间卧病在床，然而此刻他抓着赵虞的手，赵虞竟挣脱不出……

第679章 盛情
说实话，一听李郡守的口风，赵虞大致就猜到后续了。
但遗憾的是，他的手臂此刻被李郡守牢牢抓着，他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竟是挣脱不出，只能带着一脸尴尬的笑容，任由李郡守领着他走入了主屋。
“请两位夫人来。”
“是，老爷。”
被嘱咐的家仆匆匆走入内室禀告去了。
片刻后，李郡守的正室夫人王氏与侧室蔡氏便联袂而来。
赵虞对这两位并不陌生，见到便立刻行礼，只不过他此刻仍被李郡守抓着手臂，因此行礼时看起来有些别扭：“周虎拜见两位夫人。”
“周都尉免礼。”
王氏笑容可掬地虚抬了一下手，旋即目光便落在李郡守抓着赵虞手臂的那只手上，眼眸中微微闪过几丝异色。
从旁，蔡氏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惊讶地看着赵虞。
就在这时，李郡守笑着对他两位夫人道：“今日我留居正在咱们这用饭，你二人吩咐下人准备去吧，另外再将女儿唤来，她不是一向仰慕居正么？”
说着，他朝着王氏与蔡氏眨了几下眼睛。
王氏顿时会意，当即迎合着李郡守的意思说道：“可不是么？嫣儿一直念叨着想见见周都尉呢。”
说罢，她转身拍了拍蔡氏的手背，轻声提醒了一句：“妹妹？”
正在打量赵虞的蔡氏这才回过神来来，在略一犹豫后，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稍后，蔡氏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女。
只见这名少女穿着绣有花骨朵的上裳与浅绿的下裙，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长垂，初见就给人一种活力的感觉。
再细看，此女肤如羊脂、唇红齿白，可惜微垂着头，小步跟在蔡氏身后，看不真切神色，但着实十分端庄，一看就知道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此女便是李郡守的女儿李嫣么？』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在颍川郡当了两年余的都尉，自然而然也知道李郡守除了有个儿子外，还有一个女儿，名叫李嫣。
按理来说，女儿家的名字绝不会随意地泄漏，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李郡守的这名女儿，那可是郡守府、都尉署中长久不衰的话题了，二署的官员都很好奇，好奇李郡守会如何安排他这个已经到了嫁人年纪的女儿。
甚至于，这些官员还盼望着自己会被李郡守看中。
说起来，就连赵虞也被人开过这类的玩笑，只不过出于某些原因，赵虞本人倒没有这个想法。
“父亲。”
女儿走到父亲身前，朝着父亲盈盈一礼，那声音恍如黄莺，十分清脆。
李郡守满意地点点头，笑着提醒道：“女儿，这便是你一直想见的我颍川都尉周虎。……居正，她便是小女。”
话音刚落，便见李嫣看起头来，用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赵虞，坐落大方地行礼道：“见过周都尉。”
不得不说，饶是赵虞对李郡守的女儿并没有什么兴趣，看到此女亦不由得眼睛一亮。
还别说，李郡守虽然上了年纪，但观他长相就知道，这位郡守大人年轻时想必也是一位俊朗公子，而作为李郡守的女儿，这李嫣长得确实美丽动人，姿色犹要在那个蠢公主之上，哪怕与静女相比恐怕也不逊色几分，堪称春兰秋菊、不相上下。
不过相比较她的姿色，她那镇定、大方的气度，愈发让赵虞欣赏——看得出来，此女并非是那种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柔弱女子，她是那种看上去很英气、很自信的女子。
当然，考虑到李嫣乃郡守之女，倒也不奇怪。
由于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女子，赵虞索性低头抱拳，行了一礼。
而此时，李郡守便开始称赞自家女儿：“居正，我这女儿，素来聪颖，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精通琴棋书画……”
“父亲。”可能是父亲夸地狠了，李嫣面颊上浮现两团红晕，笑容亦变得尴尬起来。
赵虞也有些尴尬，唯有点头连连称是。
除了‘是’，他还能说什么呢？
片刻后，众人来到了偏屋，李郡守独坐在了主位，赵虞坐在靠东的座椅上，他对面就坐着王氏、蔡氏以及李郡守的女儿李嫣。
不得不说，被王氏与蔡氏两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饶是赵虞亦感觉浑身不自在。
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就连初次见面的李嫣，亦大胆、或者说大方地看着他，哪怕有一次与赵虞的目光撞上，她也不会害羞地转移视线，而是略带尴尬地报以笑容。
该说不愧是郡守之女么？光这份气度，就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居正，若我没记错的话，朝廷这次封你为‘虎威将军’，对吧？”坐在上位的李郡守开口道。
“是的，大人。”赵虞点点头。
李郡守点点头，捋着胡须又笑着说道：“列将封号，只是虚衔，不过却是升任的必经之路，以你的能力与人脉，不出五年，你便可与章叔仁、韩季勇、王尚德平起平坐，到时候你就真正是‘五虎’的‘第六虎’了。”
他口中的列将，便是泛指杂号将军。
“卑职与章将军、韩将军还差得远呢。”赵虞谦逊说道。
“也不尽然。”
李郡守笑笑说道：“章靖、韩晫，虽有盛名于天下，但我思忖居正你并不逊色他俩，否则陈太师岂能那般看重你，收你为义子？”
其实他这番话，主要是说给他两位夫人以及他女儿李嫣听的，后面那句还是说给赵虞听的：“……不过这段时间，你仍要谨言慎行，莫要给朝廷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大人。”赵虞再次点了点头。
聊了片刻后，李郡守便转而问到了赵虞此番出征剿贼的经历。
他笑着说道：“据我所知，你此次出征，兵不血刃便收复了数座城池……”
赵虞大概能猜到李郡守为何这么说，闻言连忙说道：“大人误会了，那些贼子并非惧我，而是畏惧‘五虎’……他们或是将我误会成了‘五虎’，这才仓皇逃窜。”
李郡守笑着说道：“年轻人谦逊些确实不会有错，但妄自菲薄可不好。……你在山阳的那一仗，打得十分出色，干净利落地击溃了那刘辟的贼军不说，还将此人诛于战场，狠狠挫败了几郡贼军的气焰，朝廷也有提及，很是赞赏。”
瞥了一眼斜对面那位看着他的李郡守女儿，赵虞谦逊说道：“皆赖麾下将士用命，卑职不敢居功。”
李郡守可猜不到赵虞那点心思，以为他只是表现谦逊，闻言哈哈大笑。
几人聊了一阵子，基本上就是李郡守发问，赵虞回答，而王氏、蔡氏以及李嫣，则静静在旁倾听，同时仔细观察赵虞的神色——虽说赵虞脸上带着半块面具，但下半张脸还是露在外头，自然也能瞧出几分端倪来。
不多时，待府上的庖厨准备好了酒菜。
今日李郡守只请了赵虞一人，其余皆是他的家人，因此也算是家宴。
既是家宴，自然不是独坐，而是一群人围坐在桌旁共同用饭——若非上规格的宴席，一般这才是常态。
待坐上主位后，李郡守朝赵虞招了招手，示意赵虞坐在他的左手旁。
这左手席位，既是客座、也是贵座，要么是受重视的家族子弟——比如儿子什么的，要么就是客人，虽然赵虞也算是客人，但观李郡守的态度，显然不止是将他视为客人那么简单。
而王氏、蔡氏、李嫣，则在李郡守的右手边，按顺序就坐。
这就意味着，赵虞与李嫣刚好坐在正对面。
赵虞疑神疑鬼地怀疑，这可能是李郡守故意安排的，因为她女儿一个劲地盯着他瞧。
吃酒用饭期间，李郡守询问了赵虞一些个人的事，比如故乡在何处，祖上又居住在何处等等。
其实这些，赵虞在当初取代曹索成为颍川都尉的那会儿，就已经向郡守府内的官员备案过了，还留下了相关的档案——当时为了编造出身，不露破绽，他可是费了不少心呢。
而此刻李郡守问起，显然不是他老糊涂遗忘了，或者说从未看过赵虞的籍档，应该只是为了表示亲近。
这不，李郡守甚至还亲自给赵虞倒酒。
说实话，赵虞在颍川郡当了两年余的都尉，从未与李郡守一起吃酒用饭，更别说李郡守亲自给他倒酒。
他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
然而李郡守却笑道：“这次我给你斟酒，下次你给我斟酒。”
下次……什么时候？
是成为翁婿的时候么？
赵虞感觉李郡守这话颇有深意。
总而言之，这顿饭吃得赵虞浑身不自在，不自在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在邺城侯府上。
于是乎，待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饭，他赶忙告辞。
李郡守是体面人，虽然有心将眼前这位能干的属下招为女婿，但也不会在女儿首次露面时就提及，因此，他也不做挽留，只是与赵虞约定，请赵虞过几日再来他府上用饭。
赵虞无可奈何，只有答应。
片刻后，赵虞在郡守府的前府找到了正与几名官吏扯皮闲聊的何顺。
“周都尉。”
“几位。”
与那几名官员见过礼，那几人识趣地离开了。
此时，赵虞看了看左右，问何顺道：“牛大哥呢？”
“老大听说李郡守留都尉用饭，他酒瘾也上来了，就跑回府上吃酒去了……”
何顺耸耸肩，旋即有些奇怪地询问赵虞：“卑职观都尉心绪不宁啊……莫非与李郡守争吵了？”
“更糟。”赵虞瞥了几眼何顺身旁的两三名黑虎众，压低声音说道：“李郡守今日唤出他女儿与我见了一面……”
“哦。”
何顺顿时恍然大悟。
的确，这确实比与李郡守争吵还要遭……这话何顺真的说不出口。
李郡守的女儿，郡守之女，光这许昌城，就不知有多少户人家惦记着呢。
不过考虑到他们大首领的情况，这倒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还笑称人邺城侯夫人精明呢。』
带着何顺几人走出了郡守府，赵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府邸，心下暗暗吐槽。
尽管今日李郡守什么都没有提及，但他表现地那么明显，赵虞若还瞧不出来，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不妙啊……”
扫了几眼郡守府的府门内，赵虞暗暗嘀咕。
平心而论，他并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李郡守有意将其女儿许配给他，若无特殊情况，他也乐得答应，毕竟那李嫣确实是一个美人，并且端庄大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问题是，他身上一堆秘密，哪敢轻易就收个枕边人。
那李嫣的情况，与馨宫女完全不同，馨宫女当年险些就被杖毙在王宫内，她对王宫、甚至对晋国都没有什么好感，况且身世也普通，就算得知了赵虞的秘密，相信她最终也会站到赵虞身后。
可那李嫣，她可是李郡守的女儿，而李郡守则是晋国忠心耿耿的臣子，她岂会默许自己丈夫图谋推翻朝廷？
倘若回头她得知了秘密，立刻告诉她父亲，那赵虞可真的是要死在女人手上了。
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或许那李嫣下嫁他赵虞后，也有可能帮着他隐瞒，甚至为他出谋划策，但这可能性……赵虞实在不敢去赌。
『得想个法子推了这件事。』
伸手接过何顺递来的缰绳，赵虞翻身上了马，带着何顺几人缓缓朝自家府邸而去。
一刻时后，赵虞一行人便回到都尉周府。
当他下马后将缰绳递给前来相迎的下仆时，那名下仆向他禀报了一些事。
“方才，褚上部都尉领着廖广、田钦、周贡那几位来到了府上，夫人吩咐庖厨准备酒菜好生招待，眼下诸人都在前院主屋的偏房内喝酒作乐。”
“哦。”
赵虞点点头，又问道：“公主与夫人各在何处？”
那名家仆回答道：“公主搬入了东边的小园里，夫人也吩咐庖厨为公主准备了饭菜。夫人应该在后府……”
“唔。”
赵虞点点头，带着何顺几人走入府内，走向前院主屋。
还没进屋，赵虞就听到了牛横那大嗓门的笑声，似乎正在与人斗酒。
“作为护卫，居然丢下要护卫的人跑了，真的是……”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
虽然发着这样的牢骚，不过他心中倒不生气，毕竟他也不是真的将牛横视为护卫，他将牛横留在身边，主要还是因为牛横不适合统领一方，因此他索性带着牛横四处吃吃喝喝作为补偿，偶尔让牛横充当一下护卫。
否则他的护卫长，也不会是何顺了。
从旁，何顺嘿嘿笑道：“都尉若是生气，不妨给老大安排一门婚事，找个厉害的女人管着她……”
赵虞惊愕地看了一眼何顺：“……管用么？”
何顺轻笑道：“老大是绝对不屑于对妇人动手的，只要那女子够硬气，到最后老大除了生闷气，毫无办法。”
赵虞似笑非笑地说道：“何顺，看不出来，你挺心狠啊……”
何顺笑了下说道：“我也是为老大好，若叫他再这么一直喝下去，怕是活不过五十岁。”
“呵。”赵虞笑着接茬道：“但若你不让他喝酒，他怕是活不到四十岁。”
二人一边打趣牛横，一边走入了屋内。
来到偏厅内，赵虞当即便看到了屋内的景象，只见大桌上到处都是吃剩的菜盘以及乱丢的骨头，而褚燕、牛横、周贡三人，此刻就赤裸着上身，或站、或一脚踩着凳子站着，举着一坛酒在那咕咚咕咚地斗酒，从他们嘴角流漏出来的酒水，恐怕比他们喝下去的还要多，看得赵虞眼角一阵抽搐——拜托，近两年的酒水价格可不低。
而从旁，廖广、田钦、曹戊、徐牵、韩固、高宁几人也是喝地袒胸露怀，满脸通红，大声呐喊为三人助威。
整个屋内，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本来还想叫你陪他们喝点酒……”赵虞转头看向何顺。
何顺亦是一脸嫌弃：“算了吧，我回头到庖厨弄点吃的得了……”
不得不说，当初在黑虎山做山贼时，何顺亦是一身匪气，但自从当了赵虞的护卫长，他便十分自律的，虽然依旧喜欢喝酒，但却再没有喝醉过，更不会像眼前那几个样子喝地袒胸露怀。
用他的话说，他的身份与眼界已经不同往日了。
相比之下，屋内袒胸露怀的那群人，简直就像是山贼聚会——亏周贡这位前长沙义师的大将，居然也能做到这等地步。
为了尽快融入众人，这位昔日的义师大将真是牺牲不小。
“都尉。”
“都尉。”
“将军。”
许是注意到了赵虞几人，褚燕、曹戊几人纷纷开口问候。
赵虞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把……”
他本来想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不必见外，不过看看眼前，他觉得这帮人已经足够‘不见外’了，就把那句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往这边来，本来也是想陪众将再喝两杯，不过看着这情形，他实在是坐不下去，拍拍牛横的肩膀叮嘱他一句：“代我招待诸人吃好喝好。”
然后他便带着同样没了胃口的何顺离开了。
反倒是屋内那群人兴致不减，赵虞与何顺刚走出屋子，屋内就又传来了斗酒声。
打发何顺几人去庖厨用饭，赵虞径直走向了府内后院，找到了正坐在主屋正堂内等候他归来的静女。
他有意与静女好好商量一下。
相比较那个蠢公主，目前反而是李郡守那边更加麻烦。

第680章 过府
“李郡守有意将他女儿许配于少主呢？”
在二人独处的卧室内，静女冷静地问道。
片刻之前，赵虞支开了静女身边碧儿、瑶儿那几个小丫头，将今日在李郡守那边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静女，后者静静倾听，脸上丝毫没有吃醋的意思，她甚至都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这反而让赵虞感觉很意外。
鉴于此刻赵虞已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静女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少主、自家男人脸上的惊讶之色，一边轻轻揉捏着后者的肩膀，一边笑着说道：“关于此事，我早前就有过猜测……”
李郡守有个待出嫁的女儿，这是许昌众所周知的事，此前赵虞也知道这件事，只不过他对此事并不在意，况且他身为都尉，兼顾着整个颍川郡的治安、练兵情况，哪有闲情去打听李郡守家的私事，更别说当时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陈太师征缴江东义师的胜负中。
但静女却不同，作为都尉周府的周夫人，她不免要跟许昌城内那些世族、富商的夫人打交道——并非是她去巴结人家，而是人家来巴结她，在与那些夫人接触的过程中，静女自然而然也得知了不少八卦。
而其中，就包括李郡守之女李嫣的八卦。
据静女所知，李郡守的女儿李嫣，去年就已经满十六岁了，按理来说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而许昌城内当时托关系说媒的人亦是络绎不绝，然而却迟迟没有传出李郡守将女儿许人的消息。
静女当时就猜测，李郡守恐怕是看不上那些上门前来说媒的人。
“……至于原因为何，只因李郡守手下有一位更优秀的年轻人……”
静女笑吟吟地揉着赵虞的肩膀。
更优秀的年轻人哭笑不得——感情那位郡守千金迟迟没有许配，居然还是他的原因？
可去年李郡守却没对他提过啊……
稍一转念，他就明白了，显然李郡守当然还在犹豫，至于犹豫什么，那无非就是赵虞对外谎称的‘火伤’了。
毕竟赵虞当初谎称自己受过火伤，烧得面目全非，想来李郡守尽管欣赏他的才能，心中估计也得琢磨一下，好好想想是否应该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面目丑陋’的男人。
而现如今，得知那位邺城侯夫人又将自家女儿祥瑞公主送了过来，眼瞅着‘平妻’的名分也要没了，李郡守这才有点急了。
在想通了前因后，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不算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静女噗嗤笑了出声，旋即揉着赵虞的肩膀说道：“少主才不是什么瘦田……”
赵虞握着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到怀中，同时口中问道：“你好似并不在意？”
静女顺从地埋首于赵虞怀中。
说实话，对于那个李郡守的女儿，她还真不怎么在意。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那李嫣并非李郡守的嫡出之女，而是其妾室蔡氏所出，因此即便嫁入他家门，顶多也就是平妻的名分——虽说她对外宣称的出身是南阳郡某个家族的女儿，但她可是以晚辈之礼见过陈太师的，谅那位李郡守也不会冒着被世人指责的风险，叫女儿取代了她的正室位子。
更何况，李郡守向来爱惜名声，品德也不坏，多半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对那李嫣自然不必抱有什么警惕。
想到这里，她反而劝说赵虞道：“我倒是觉得，少主不妨答应下来……相传李郡守那位女儿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才学不弱于男子，倘若嫁入家中，相信亦是极好的内助，而同时，李郡守与少主的关系亦会变得愈发亲近，这更有利于少主……”
听闻此言，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若他娶了李嫣，李郡守自然会与他更为亲近，介时他在颍川郡自然也就更稳了，但一想到那李嫣带来的‘危险性’，赵虞便不由摇头。
他将心中的顾虑告诉了静女：“……她与馨儿是不同的，我怕给日后留下个隐患。”
“少主要回绝么？”静女有些惊讶，亦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影响你与李郡守的关系？”
“……”
赵虞皱着眉运了口气，一言不发。
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响？
李郡守有意将才貌双全的女儿许配给他，而他却要回绝这件事，这非但驳了李郡守的颜面，对于那位李小姐而言亦是一种羞辱，李郡守会给他好脸色看才怪。
就算换做是他遇到这种事，估计也得骂一句：不识抬举！
“不如这样……”
见赵虞露出沉思之色，静女建议道：“就这两日，我派人请那位李小姐到咱们府上做客，趁机谈谈她的口风，倘若她对少主无意，只是不敢违抗李郡守的父命，到时候少主推脱此事，李郡守那边也能说得过去……”
“那如果……”
“如果那位李小姐有意，少主不妨像对馨妹妹那样，先以‘火伤’之事试探她，看看她是否能够守住秘密，哪怕对其父、其母，待日后再慢慢地向她透露紧要之事。”
“唔……”
赵虞微皱着眉头权衡利弊。
反复思忖后，他觉得还是静女的建议最稳妥。
随后，他与静女又聊到了那位公主的事。
静女自幼跟随赵虞，在他面前也不隐瞒心迹，略带抱怨地说道：“相比较那位李小姐，那位公主才令我感到头疼呢……堂堂公主，可不是用平妻就能打发的。”
赵虞闻言忍不住轻笑：“你不担心那位李小姐，却反而担心那个蠢公主？”
静女歪着头说道：“可少主却不好正面回绝那位邺城侯夫人不是么？”
“这个……”
赵虞被说得语塞了。
的确，虽然他对那个蠢公主并没有什么想法，但在已得邺城侯一家意图的情况下，他确实也没有当面回绝。
毕竟，虽说他眼下已经与邺城侯一家搭上了线，但双方的关系还不算紧密，还没到共同谋划某些事的地步，而那位祥瑞公主，显然是拉近彼此关系的最佳催化剂。
“不用担心。”
他拍拍静女的手背说道：“无论如何，你都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至于那公主，就像薛大哥所说的，在某个人驾崩之前，这件事无需考虑。”
说着，他便将当初薛敖给他出的主意告诉了静女，只听得静女满脸惊奇，惊诧问道：“薛将军竟说过这话。”
“啊。”赵虞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笑着点点头。
薛敖能为他考虑到这份上，也实属仁至义尽了。
“不知陈太师得知会怎么想。”静女捂着嘴笑道。
“这话岂敢让那位老大人得知？”赵虞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静女。
倘若薛敖当时的话传到陈太师耳中，毫无疑问，他俩都没有好果子吃，毕竟陈太师对晋国、对天子的忠诚，那可是近乎愚忠的，让赵虞感觉十分不值。
见赵虞面色凝重，静女也不敢再拿这件事说笑。
此时的她，已彻底放心下来。
一来自家少主对那位公主确实没什么心思，二来，就算那位邺城侯夫人有意将女儿下嫁给她家少主，除非那位晋天子立刻驾崩，否则这件事应该也没什么希望——至少晋天子与陈太师都会竭力遏阻。
基于这种情况，静女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心那位公主了。
而与此同时，在郡守府后院主屋的偏屋内，李郡守也正在与夫人王室、妾室蔡氏二人一同谈论女儿婚事的问题。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李郡守此前对赵虞已十分满意，唯独顾虑赵虞对外宣称的‘火伤’，而现如今，邺城侯夫人都把女儿送过来了，他也着实有点急了。
这事要不能赶在那位公主之前敲定，他女儿岂不是要做妾了？他李旻的女儿，就算出庶出之女，也不能给人做妾吧？一来他脸上挂不住，二来也折辱了他女儿。
“实在不行就换个人选……”蔡氏依然还在犹豫。
“换个人选？”
李郡守瞥了一眼蔡氏，轻哼一声。
周虎，陈太师的义子，陈门五虎的第六头虎，虎威将军，日后注定可以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居然说换个人选？你还能找出更优秀的人选么？
见自家老爷面色不渝，王氏打圆场道：“不如听听嫣儿的看法？”
李郡守想想也对，便又吩咐人将女儿唤了出来，想听听她的看法。
然而李嫣哪有什么看法？
她就是那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除了父亲、兄长，以往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能有什么看法？
这不，这位受到传统教育的少女恭谨地说道：“全凭父亲与母亲做主。”
或许对于她来说，嫁给那周虎亦可，不嫁给那周虎亦可，全凭父母之言。
当然了，鉴于那位周都尉在他颍川郡的名气实在是大，况且今日又当面见过，她对那位周都尉印象也不坏就是了。
唯一还在纠结的，便是她的生母蔡氏：“可是周都尉脸上的火伤……”
李郡守自忖自己就够优柔寡断的，是故才白白耽误了女儿一年的青春，本来这件事他早在去年就该向那周虎提出，可没想到如今他已下了决定，蔡氏却还在犹豫。
他不快地说道：“邺城侯夫人连女儿都送过来了，你女儿莫非比她女儿金贵？！”
一听这话，蔡氏顿时就不做声了，毕竟祥瑞公主深受晋天子宠爱这件事，她在去年祥瑞公主初次来到他颍川郡时就知晓了，那位公主着实是要比她女儿金贵多了。
而她不做声，也代表着她默许了——毕竟她对那周虎唯一不满意的地方，也仅仅只是那副受过火伤的面容而已。
次日，静女派自己的侍女青儿带着人前往郡守府，向郡守府投了一份请帖，邀李郡守的千金李嫣过府相会。
而郡守府这边，李郡守本打算再派人将赵虞请到家中，争取尽快敲定自己女儿的婚事，却不曾想先接到了那位周夫人送来的请帖。
琢磨了一下，他吩咐请来两位夫人，将那位周夫人的请帖示于二人，口中说道：“居正回府之后，多半与他夫人言及了此事，是故那位周夫人才派人送来这份请帖。”
王氏接过请帖反复观阅，然而请帖中的内容十分简单平常，她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唯有转头看向自己丈夫：“那位周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郡守捋着胡须沉思道：“应该是想当面见见嫣儿……”
从旁，蔡氏有些紧张地问道：“会不会故意为难嫣儿？”
“……应该不会。”
李郡守微微摇了摇头：“据我所知，那位周夫人亦是聪颖精明之人，她应该明白，嫣儿对她并无威胁。”
是的，他并没有想过叫女儿取代那位周夫人，毕竟他女儿只是庶出，倘若他硬要周虎迎娶为正室，那传出去就太难听了——这种行为实在过于霸道。
再者，那位周夫人可是以晚辈之礼见过陈太师的，而这意味着陈太师当时认可了她‘儿媳’的身份，谁要是敢仗着权势迫使那位周夫人让出正室之位，相信陈太师也不会袖手旁观——老夫的义儿与儿媳，轮得到外人来干涉么？
就连邺城侯夫人都不敢硬来，更何况是李郡守。
思忖片刻，李郡守便做出了决定：“叫嫣儿去赴约吧。……据我所知，居正与那位周夫人相识十余年，伉俪情深，倘若那位周夫人也点头，相信这件事问题就不大了。”
说罢，他便唤出了女儿李嫣，将请帖交给了她。
“那位周夫人请女儿过府一叙？”
得知此事，李嫣多少也有些慌乱。
别看她昨日在赵虞面前表现地镇定大方，但说到底，她终归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而已。
昨日她爹才对那位周都尉表现出许配的意思，今日那位周都尉的夫人便派人送来请帖邀她过府一叙，短短一日就要见到正房了，这位年近十七岁的少女哪能不慌？
见此，李郡守好言安抚道：“你只管去。……那位周夫人相传亦是聪颖精明的女子，她请你过府，未必会是恶意，或许只是单单想见见你而已。……为父怎么说也是居正的上司，那位周夫人不会对你无礼的。你去见见她也好，顺便探探她的口风。”
“嗯。”
见父亲都这么说了，李嫣也就只好答应下来。
当日下午，李郡守吩咐郡守府的人准备了一辆马车，将李嫣与陪同她的一名侍女送到了都尉周府。
刚下马车，李嫣便看到都尉周府的府门前站着两名与她年纪相仿的侍女，待瞧见她后，立刻就迎上前来向她行礼。
“奴婢瑶儿……”
“奴婢青儿，奉夫人之命再次等候李小姐。”
“嗯。”
李嫣虚抬了一下手，轻声说道：“有劳两位。”
瑶儿与青儿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便将李嫣与随行的那名侍女请入了府内。
在前往府内的途中，李嫣看到了不少头戴黑巾的男人，有的看起来凶神恶煞，让她有些好奇——周都尉的府里，为何有这些看起来不像好人的人呢？
不过这是在别人府上，她也不好多问。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嫣的神色，青儿轻声宽慰道：“李小姐不必担心，那些人是黑虎众，不是……唔，不会对小姐不利的。”
『是黑虎众呀……』
李嫣心中恍然。
对于那位周都尉手下的黑虎众，她大致也听说过，至于印象，那自然好恶参半了，毕竟黑虎众当初也不是就没干过打家劫舍的事——这帮人当初还烧了汝南、襄城二县的县衙哩。
她默不作声地继续跟着瑶儿与青儿走向府内深处。
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那名叫做瑶儿的侍女忽然拐弯朝东边的别苑去了。
她虽然注意到，却也不好问。
要问瑶儿做什么去，那自然就是去通知馨宫女咯——既然家中要来一位新的妹妹，静女自然也要通知馨宫女一声。
片刻后，瑶儿便来到了东边别苑，在问候过公主之余，将馨宫女请到了屋外头。
“哦？那位李小姐已经到了么？”
馨宫女得知此事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今早的时候，静女就已经将她请到后院主屋，将有意邀请那位李小姐过府一叙的事告诉了她，顺便还请她到时候一起去‘把把关’。
虽说馨宫女觉得自己只是妾室，没资格把关一位郡守之女，但正室夫人的话她可不敢不从，于是她立刻托辞离开了东边别苑，与瑶儿一同匆匆前往了后府。
待等她来到后府主屋的偏屋时，静女已与那位李小姐面对而坐，看似融洽地交谈起来。
“姐姐。”
趁着静女与那位李小姐交谈的空档，馨宫女朝静女行了一礼。
“妹妹，来，坐。”
静女拍了拍右手边那张预留的凳子。
馨宫女谢了一声，走到静女右手边的凳子上坐下，同时朝着李嫣微微一颔首。
这一坐，李嫣立刻就明白了这名女子的身份——显然，这名女子也是那位周都尉的女人。
『奇怪，那位周都尉不是受过火伤、毁了面容么？』
看看静女，又看看馨宫女，李嫣心中不免有些嘀咕。
毕竟在他看来，馨宫女的姿色不逊色她几分，她的优势仅仅在于更年轻些罢了，而那位传闻中聪颖、精明的周夫人，那容貌更是让初次见面的李嫣感到惊奇。
不由得，她的坐姿愈发端正。

第681章 李嫣（上）
“我身边这位，她原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前一阵子与夫君确定了关系，虽说以世俗方面名分是妾，但夫君却许诺给她一个体面的进门，此外这个家中亦不讲究名分，是故……我请她一同来与你相见。”
在偏屋内，静女率先向李嫣介绍了馨宫女的身份，同时暗示李嫣莫要因为馨宫女是妾室的身份就对其心存轻蔑。
听到这话，李嫣连忙回道：“不敢。”
的确，她还真不会因为馨宫女是妾室就心存轻视，甚至在日后欺负对方，因为她的生母蔡氏亦是李郡守的侍妾，然而，非但李郡守那位体面人很尊重这位妾室，就连正室夫人王氏与蔡氏的关系亦极好。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静女提及这个家中并不讲究名分时，她非但没有丝毫感觉，相反却对那位周都尉心存好感，毕竟她可听说，这世上有不少人将侍妾视为玩物，难得那位周都尉能像她父亲李郡守那般，这让李嫣充满好感。
同时，她也对眼前那位周夫人心存的好感，将她视做王氏那样值得尊敬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她亦不好立刻就做出什么承诺，毕竟她这会儿别说进门了，连嫁娶之事都还未敲定呢，她今日只是以‘李郡守之女’的身份前来都尉周府做客而已。
而坐在静女身旁的馨宫女，此刻亦对静女心生了感激——虽然这位比她年轻几岁的姐姐看起来凶凶的，但不可否认真的很照顾家中的‘妹妹’，这让馨宫女暗自庆幸。
在深宫内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她，可不想自己一辈子都生活在类似的环境下，而幸运的是，周都尉的家中十分和谐。
当然，即便正房夫人已经把话摆在这儿了，但她也不敢自持进门早的优势就对面前那位少女怎样，她只是捧着茶碗，静静地坐在静女身旁，时而对李嫣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表示自己的无害。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虽然正室夫人抬举她，但她自己也知道好歹——久在深宫的她，在这方面尤其注重。
而此时，静女仍在与那位李小姐聊着，期间也问了后者的岁数、生肖等等。
李嫣谨慎地逐一回答，丝毫不敢有什么怠慢。
她来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尽管对方是邀请她过府做客，但她却明白，这是人家正房夫人要当面审核她。
说实话，这并不是一件怎样好的事，甚至于李嫣心中也有一丝丝的不满，可架不住她父亲与两位母亲都希望她能嫁到这座府邸来——但不可否认，那位周都尉确实是极优的择婚人选，哪怕她如今对那位周都尉仍没有什么爱意，却也不排斥这件事，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那位周夫人并没有真的审核她什么，只是询问了一些有关她的很普通的话题，比如她的喜好，语气也颇为亲和，仿佛丝毫没有针对她的意思。
『看来爹爹说得对，这位周夫人确实聪颖精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对她毫无威胁……』
这样想着，她亦暗自松了口气。
她最怕遇到善妒的大妇了，似善妒的大妇构陷侧室这种事，即便是在这许昌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唯恐自己也遇到一位。
但很幸运，眼前那位周夫人看起来并不是。
聊着聊着，静女便将话题转移到了两家的喜事上，她称之为‘郡守大人的美意’：“……一直以来，我家都尉承蒙郡守大人的照顾与提携，郡守大人的美意，着实令我夫君受宠若惊，却不知小姐作何想法，故而不敢唐突答应。”
李嫣的脸稍稍红了一下，稍稍低了低头，小声说道：“我……我听父亲与母亲的。”
『这就是默许了呗？』
静女稍稍有些意外，在略一深思后说道：“妹妹不后悔么？妹妹应该也曾听说过，我家都尉曾经受过火伤，毁了容貌……李小姐才貌双全，或许……委屈了？”
『她这话是……』
李嫣有些惊疑地看向了静女，在微微思忖后，小声说道：“姐姐不喜欢我么？”
听到这话，静女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说道：“妾身知道李小姐才识过人，心思细腻，但请莫要多想，妾身没有别的意思……”
李嫣将信将疑，半晌后摇摇头说道：“我不介意……”
静女本以为李嫣还有下文，比如像当时的馨宫女那样，说一番‘即使毁了面容亦无损周都尉的豪情’类似的话，但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李嫣再开口。
『看来此女主要还是因为父母之命啊。』
似这般想着，静女亦渐渐信了赵虞的判断。
但即便如此，他们亦不能回绝了这门婚事，以免给那位李郡守难堪。
想到这里，静女微笑说道：“李小姐的心意，妾身收到了。妾身可以告诉李小姐，事实上，我家都尉脸上的火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
捧着茶碗的馨宫女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静女，旋即便将目光投在自己手中的茶碗上。
这似曾相识的事……
当初这位周夫人对她也是这么说的，可事实上，那位周都尉其实好端端的，根本没有受过火伤，甚至于，那位周都尉其实长得十分英俊。
旋即，她就想到了昨晚。
昨晚，她身边那位姐姐，也有意叫她到北屋睡，她拿公主的事作为借口推辞了……
她哪敢去啊……
那两位阔别许久，昨夜是重聚的首夜，正值干柴遇到烈火，烧地正旺，她若去了岂不是自己找难受么？
偷偷瞥了一眼静女，馨宫女腾地脸就红了，忙低下头装作喝茶。
很幸运，李嫣并没有注意到馨宫女的异常，因为她此刻已被静女方才的那一番话听愣神了。
周都尉的火伤……差不多痊愈了？
真的假的？
李嫣惊诧地看向了静女。
方才这位周夫人提到周都尉脸上的火伤时，她还以为对方想叫她‘知难而退’呢。
结果没想到，对方却主动透露给她这么个好消息——这可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好消息，毕竟她父亲也好、母亲也罢，他们三人对周都尉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只有那被火伤烧毁的面容，撇开这事，那位周都尉无疑是极佳的择婚人选。
只是这火伤……还能痊愈的么？
还有，这位周夫人为何要突然告诉她这件事？难道对方并非是要叫她‘知难而退’，反而是出于好意？
『……怪不得叫我莫要多想。』
饶是李嫣亦聪颖机敏，此刻也猜不透眼前那位周夫人的想法，思忖半晌后，颔首道：“多谢姐姐相告。”
静女微微一笑，并非再针对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而是聊起了别的事。
待临近正午时，静女吩咐侍女碧儿叫庖厨准备酒菜——既然是邀请李郡守家的前来做客，岂有不设宴招待的道理呢？
当然，虽说是宴，但酒席的也就只有静女、馨宫女以及李小姐三人。
鉴于三人都是女子，庖厨精心准备的菜肴偏清口，酒水也只是果酒之类。
李嫣不敢推辞那位周夫人的好意，为解尴尬亦岔开话题问道：“中午周都尉不回来么？”
静女微笑解释道：“我家都尉平日里并不经常与妾身以及妹妹一起用饭，大多时候是应酬，除此之外，府里时不时还住着一些都尉的旧日兄弟……”
“哦。”
李嫣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毕竟她这会儿还未敲定婚事呢，着实不宜过多追问日后夫家的事。
片刻后，待三人用完午饭，又喝着茶聊了些许。
旋即，李嫣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提出了告辞。
出于礼数，静女假意挽留了一番，旋即便与馨宫女一同亲自将这位李小姐送出了府邸，看着她乘坐上来时的马车，缓缓离去。
看着马车缓缓离去，静女随口问馨宫女道：“这位小妹妹，妹妹觉得如何？”
“很知书达理，看似是一个很文静的人。”馨宫女诚实地回答道。
不得不说，根据这位李小姐今日的言行举止，她对前者的印象不坏。
而静女其实也颇为满意——她并不介意自家少主娶妻纳妾，但最起码得是像馨宫女、李小姐这样的人，最好别是像居住在东边别苑的某位公主那样，指不定就给她少主惹来什么麻烦。
当然了，倘若不会威胁到她正室的地位，那就更好不过了。
满意归满意，她仍看似随意地说了句：“即便如此，也得看她能否守住秘密，对么，妹妹？”
『秘密……么？』
聪慧的馨宫女听出了几分深意，颔首说道：“姐姐说的是。”
今时今日的她，依旧不明白‘周郎’编造火伤的目的，但她也不敢问，更不敢泄露给外人。
“咱们也回去吧。”
“是，姐姐。”
且不说静女带着馨宫女又回到北屋偏房聊了一阵子，且说正在返回自家途中的李嫣。
坐在马车上的她，脑海中浮现方才与静女、馨宫女接触的经过。
说实话，她感觉那两位姐姐对她都不错，但她依旧有些摸不透对方，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故意向她透露周都尉的火伤几乎痊愈的事——这是在向她表达善意么？亦或是为了让她父母能安心？
李嫣直觉认为，那位周夫人故意透露给她这件事，可能有什么深意。
而与此同时，在郡守府的后院主屋偏房内，同样已做过午饭的李郡守正与王氏、蔡氏一同等待女儿的归来，同时听着蔡氏叨叨的念叨：“……嫣儿不会受欺负吧？”
李郡守听得烦了，便喝斥了两句。
说实话，李郡守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女儿会被欺负。
其中道理他已经对蔡氏讲地明明白白，可生性懦弱的蔡氏依旧喋喋念叨，着实听得他心烦。
就在这时，忽有家中仆从进来禀报：“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话，李郡守精神一振，连忙吩咐人将女儿唤到这儿。
片刻后，李嫣便来到了偏屋，见父亲与两位母亲皆在，连忙问候请安。
“女儿，你没事吧？此去没有受气吧？”蔡氏看出自家女儿微皱着眉头，连忙上前拉着女儿问道。
“没有啊……”饶是李嫣亦有些茫然，摇摇头说道：“周夫人与馨姐姐都对我很和气。”
李郡守闻言皱了皱眉，问道：“馨姐姐？那是谁？”
李嫣如实回答道：“回父亲的话，是祥瑞公主身边的一位宫女，因爱慕周都尉，遂被周都尉纳为妾室……”
“哦。”
李郡守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毕竟那只是一名妾室嘛，跟他女儿又没什么关系。
他招招手将女儿唤到面前，带着几分关切说道：“说说你此去的经历。”
李嫣也不隐瞒，将她前往都尉周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
李郡守听得暗暗点头，瞪了一眼蔡氏后才说道：“我早就说了，那位周夫人聪颖而精明，她知道嫣儿对她不构成威胁，又岂会故意为难她？就你在这瞎操心！”
得知女儿并未受到欺负的蔡氏不敢做声。
从旁，王氏看得好笑，替蔡氏解围道：“老爷息怒，妹妹也不过是担心嫣儿嘛……”
说着，她带着几分不解问李嫣道：“嫣儿，既然那位周夫人与馨侧室对你十分和气，为何你进屋时却皱着眉？”
李嫣犹豫了一下，说道：“回禀大娘，女儿只是还未想通一件事……”
“哦？”
王氏与李郡守对视一眼：“说来听听。”
见此，李嫣便说出了她心中的困惑：“女儿与那位周夫人闲聊时，她忽然提到了周都尉的火伤……”
听到这话，蔡氏双目微睁，急切地说道：“她想借此事叫你打消这念头？”
“不，娘你误会了。”
李嫣摇摇头说道：“周夫人并不是想借此事叫女儿退缩，相反，她告诉女儿，说周都尉的火伤其实已经快痊愈了……”
“咦？”
王氏也愣了愣，旋即抚掌说道：“这是好事啊！……对不对，老爷？”
“……”
李郡守再次狠狠瞪了一眼插嘴的蔡氏，看得后者一脸讪讪，旋即这才捋着胡须点头道：“唔，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你还不及你女儿沉得住气。”
后半句话，他显然是针对蔡氏说的。
“好了好了，老爷也别动怒了。”王氏知道自家老爷是被蔡氏的念叨激起了心火，闻言打了个圆场，旋即转头问李嫣道：“嫣儿，这是好事呀，为何你却皱着眉？”
李嫣恭敬说道：“大娘有所不知，今日女儿见到那位周夫人，正如父亲所言，果真是一位聪睿而精明的女子，女儿寻思她故意向我透露此事，可能有什么深意……但女儿自尽还未想通。”
“深意？”王氏不解地说道：“也许只是为了让你放心，打消你心中的芥蒂呢？”
“也有可能……”
李嫣点点头，但内心深处却不这么想。
而与此同时，王氏却转头对李郡守说道：“如此说来，周都尉与那位周夫人，其实也相当中意这门婚事呀。”
“唔。”
李郡守捋了捋胡须，旋即又问女儿道：“那位周夫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听闻此言，李嫣的脸稍稍红了一下，小声说道：“周夫人说，她今晚会与周都尉商量，然后她会着手安排……”
“唔。”
李郡守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她还说，等过几日再请我过府一叙。”
回忆着那位周夫人当时的话，李嫣觉得这句话好似也有什么深意。
“过几日再次请你过府一叙？”
李郡守与王氏对视一眼，亦感觉有点纳闷。
见一面不够么？
还要见第二面？
李郡守稍稍有点不快。
当日深夜，在都尉周府北屋的卧室，静女在一番云雨过后，亦与赵虞说起了今日与那位李小姐相见的事。
她对赵虞说道：“待明日，我先安排媒婆上门提亲，先将此事敲定下来，隔日再请那位李小姐过府一叙，介时少主不妨与她见一面，展现真实的面容，看看此女能否守住秘密。”
“你安排吧。”
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的赵虞无精打采地说道。
虽说数月不见，二人都很饥渴，可连接两个晚上下来，他也快被静女给榨干了……
次日，静女便叫人请来了城内有名的媒婆，吩咐后者前往郡守府提亲。
那媒婆一听是周都尉与李郡守之女的婚事，哪敢怠慢，况且又在静女这边收了钱，欢欢喜喜地便跑到了郡守府，求见李郡守。
得知这名媒婆的来意，李郡守十分意外——那位周夫人不是说还要见她女儿第二面么？怎么这么快就派媒婆过来了？
意外归意外，他心中亦十分高兴，毕竟这说明那位周夫人也十分上心这件事。
再者，考虑到某位公主，他其实也想尽快敲定这门婚事。
当然了，虽说要尽快，但还是要按照世俗的流程来，面对外人取笑。
李郡守当即重赏了那名媒婆，打发后者尽快将这个好消息通知都尉周府，叫那周虎带着彩礼亲自上门来提亲。
高兴之余，昨晚那点小小的不快，他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了——虽然他还是很纳闷，纳闷那位周夫人为何再次邀请他女儿，因为按理来说，待两家敲定婚事后，成婚双方是暂不见面的。
隔日，赵虞亲自带着彩礼上门提亲。
这个轰动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许昌，成为了整个许昌城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谈资。

第682章 李嫣（下）
隔日，应那位周夫人的邀请，李嫣再次乘坐马车来到了都尉周府。
与前几日相比，今日她的心情愈发复杂，毕竟就在昨日，她父亲李郡守已经应允了那位周都尉的上门提亲，换而言之，她一只脚已经迈入了都尉周府，待等成婚之事过后，她便会正式成为那位周都尉的妻子。
按理来说，此时她已经静静呆在家中为婚事做准备，奈何她日后的正房姐姐‘静姐姐’、或者‘静夫人’，却再一次地邀她过府一叙。
倘若说上回是为了考核她，那么这回呢？
『……不会是与我商量婚事吧？』
涉世不深的李嫣，内心不禁有些紧张。
仔细想想，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据传闻所说，周都尉与静夫人乃是南阳郡的同乡近邻，自幼相识，两家早早就定下了婚事，然而十几年前南阳郡的兵祸，却使得两家长辈皆不幸遇害，唯独周都尉带着静夫人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他颍川郡的昆阳县落脚。
据说这两位比她年长不了几岁，与她商议婚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
『按理来说不应该与我爹我娘他们商量么？』
李小姐胡思乱想道。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都尉周府的府门前。
与上回一样，这次府门前也站着青儿、瑶儿那两名静夫人的侍女，等待着她的到来。
待李嫣在一名随行侍女的帮助下下了马车之后，那两名侍女立刻就迎上前来，向她行礼问候：“李小姐。”
“嗯。……又要有劳两位了。”
李嫣礼貌地回应。
青儿与瑶儿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领着李嫣与随行的一名侍女往府内走，至于主仆二人来时的马车，自有都尉周府的人会看守。
片刻后，李嫣便在青儿与瑶儿的带领下，来到了北屋的正堂，见到正坐在堂内的静女。
“静姐姐。”
李嫣率先行礼问候。
“妹妹来了？”
静女站起身来，上前挽住李嫣的手，一边寒暄一边将前者领入偏屋说话，同时吩咐侍女们奉上香茶。
“馨儿姐姐不在么？”
因没瞧见馨宫女，李嫣好奇地问道。
静女微笑着回答道：“她在公主那边……”
“哦……”
李嫣的神色稍稍变化了一下，不再多问。
她知道，那位深受当今天子宠爱的祥瑞公主，此刻就住在这座府邸的东边小院里。
她还知道，那位公主的母亲、邺城侯夫人，亦十分希望能撮合自家女儿与周都尉的喜事，是故才任由女儿跟着周都尉再次来到了他许昌。
有一说一，她感觉那位邺城侯夫人的做法有点……不合适，但一想到她父亲李郡守的做法，她也没有颜面去说人家什么。
毕竟她也明白，她父亲李郡守希望她赶在那位公主之前嫁入周府，免得夜长梦多。
片刻后，茶水奉上，静女屏退左右，与李嫣单独在偏屋内闲聊，聊了一些不打紧的话题，这让李嫣着实有些不解：这位姐姐究竟找他来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还未等李嫣反应过来，她便听到了一个声音：“静儿，你与李小姐在屋内么？”
『周都尉？』
辨认出来人声音的李嫣，脸上当即就露出了几分惊慌之色，旋即俏脸通红。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日后的夫婿。
『周都尉怎么会……』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静女，却见静女微笑着朝她压压手，示意她莫要惊慌，旋即，这位夫人起身打开了房门。
当即，一个戴着半块面具的男人迈步走入了屋内。
心中不安的李嫣腾地就站了起来，背靠着桌子，面红耳赤地看着那名好似正在打量她的男子，在片刻的慌张后，连忙低下头行礼道：“周都尉……”
来人正是赵虞，只见他与静女交换了一个深色，旋即笑着走向桌子，期间口中说道：“抱歉，吓到你了吧？”
“倒……倒也不是……”
李嫣勉强露出不失礼仪的笑容。
说真的，她确实被突然出现的这位周都尉给吓到了，虽说二人已定了亲，但她完全没想过会在这时候见到这位日后的夫婿，对此丝毫没有心理准备。
“坐下说吧。”
“嗯……多谢周都尉。”
“莫要拘束。”看着明显露出紧张之色的李嫣，赵虞看了一眼已关上房门朝他们走来的静女，旋即轻笑着对李嫣说道：“是这样的，李小姐，我呢，前两日与你静姐姐商量了一下，我二人自然是欢迎李小姐成为我等的家人，但同时我也希望李小姐并非是受父母之命所迫，是故你静姐姐才请你前来做客，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
『原来如此。』
李嫣恍然大悟，她就感觉上回周夫人与馨儿夫人其实并没有考核她的意思，只是亲和地询问了她一些事，原来那次并非考核，而是想看看她的想法。
逐渐冷静下来的她颔首感谢道：“多谢周都尉与静姐姐如此为我着想，此次两家的亲事，虽……虽是家父力主，但……但我亦……亦不……”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音，别说静女，就连赵虞也没听清，不过看着这位李小姐满脸羞红的模样，大概意思倒也不难猜测。
“那就好。”
赵虞笑着接过了话茬：“周某也不希望唐突佳人。”
“什、什么佳人的，周都尉过奖了，小女子蒲柳之姿，哪里及地上静姐姐……”面红耳赤的李小姐心砰砰直跳。
见此，赵虞也不再扯别的，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承蒙李小姐垂青，周某颇感荣幸，但在此之前，周某还有件事要与李小姐说……”
“周都尉请讲。”
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李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她觉得，或许这次才是考验。
然而再次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前这位周都尉却与她说起了火伤的事：“……李小姐应该知道吧，周某曾经受过火伤？”
“……嗯。”李嫣点点头，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低着头说道：“听静姐姐前几日所说，周都尉的火伤似乎快痊愈了？”
“是的。”赵虞笑着点点头道：“大概是周某以往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故上天见怜，使我的火伤得以愈合，只不过，外边依旧传地沸沸扬扬，这让周某有些顾虑，担心李小姐会被流言蜚语所困扰。”
从旁，静女亦微笑着说道：“妹妹乃李郡守的千金，才貌双全，不知受多少男人惦记，如今妹妹即将嫁入我家，那些人必然会传出些不好听的，夫君与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就担心妹妹抵不住那些流言蜚语，受其困扰。”
李嫣心中恍然，平静地说道：“请周都尉与静姐姐放心，我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说这话时，她心中不禁有些纳闷：这颍川，还有人敢说面前这位周都尉的坏话？
据她所知，眼前这位周都尉是十分强势的……
而就在这时，只见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旋即笑着对李嫣说道：“那就最好了。既然如此……”
说着，他抬手伸向脸上的面具。
『他这是……要给我看他真实的容貌么？』
注意到这事的李嫣哪还顾得上胡思乱想，下意识地微睁双目，目不转睛看着赵虞的脸，同时心中砰砰直跳。
这次倒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动情，她只是十分紧张罢了。
毕竟有关于这位周都尉的‘火伤’，外边曾传得沸沸扬扬，她又岂会不知？
说难听点，若不是外面的流言传地太过于惊悚，她父亲又岂会等到今日才开始撮合她与眼前这位周都尉的婚事？——周都尉在两年前就已经是他颍川郡的都尉了！
『冷静、冷静，李嫣，纵使……亦千万不可露出丝毫的嫌弃……』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面对的冲击。
她暗自告诉自己，就算这位周都尉脸上的火伤再吓人，也千万不可露出丝毫的嫌弃或者厌恶，否则……她这辈子就完了。
就在她万分紧张之际，赵虞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半块虎纹面具，将面具放在桌旁的一角，将真实的面容展现了那位李小姐面前。
『冷静、冷……诶？』
原本还等着面对某种冲击的李小姐，惊愕地红唇微启。
她还以为这位周都尉脸上的火伤会有多吓人呢，这不是好好的么？
这……痊愈地有点过了吧？怎么连个疤都没留下？
这位周都尉，真的受过火伤么？
惊愕之余，李小姐忍不住抬起手，用食指与中指轻轻抚上面前那位周都尉的脸，从额角轻轻划至脸庞……
“咳。”
从旁的静女忽然轻咳一声。
李小姐顿时惊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腾地面庞通红，赶紧将手抽了回来，右手捏着衣角满脸尴尬，旋即低下了头。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此刻的她，心中万分羞涩。
当着人家正房夫人的面，居然伸手去抚摸一名男子的脸，虽说这位男子是她日后的夫婿，也算不得外人，但她终归还未过门，哪能做出这种轻佻的举动？
况且，还是当着正房夫人的面。
“对不住，周都尉，静姐姐，我……”
她慌慌张张地道歉，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静。
“别在意。”
赵虞微笑着宽慰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从旁，静女也仿佛带着几分深意宽慰道：“妹妹若是好奇，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虽然这位正房姐姐的话让人感到莫名的害羞，但眼见这两位并没有责怪她方才的无礼举动，李嫣亦是松了口气。
松口气之余，她忍着羞涩偷偷打量眼前那位周都尉的面貌，对方那英俊的面容，让她颇有种路拾千金的侥幸感——她本以为这位周都尉的火伤会十分吓人呢，没想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从未想过，这位传闻中毁了容貌的周都尉，其实居然长着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只是……
那真的是火伤痊愈么？
李小姐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疑。
这世上经受过火伤的人可不少，但她从未听说过能痊愈到这种程度的……
还是说，这位周都尉其实并没有受过火伤？
倘若如此，为何要假称受过火伤呢？
她惊疑不定的神色，自然也落到了赵虞与静女的眼中。
就在这时，赵虞忽然开口道：“我知道，对于周某脸上的火伤一事，李小姐此刻心中必然有诸般的惊疑，我亦不否认，这其中确实有一些隐情。……其中隐情，周某日后定会详细告诉李小姐，却不知李小姐能否替我隐瞒？”
“隐瞒？”李小姐惊讶又困惑地看向赵虞。
“是的。”赵虞微笑说道：“因为某些原因，这件事暂时不宜泄漏，否则，周某会有一些麻烦。……拜托了，李小姐。”
“……”
看着面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子，李小姐心中确有诸般困惑。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周都尉的意思是，连家父、家母……也不能透露吗？”
“最好是这样。”赵虞点点头，但旋即又解释道：“请李小姐放心，周某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企图，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自保？”
“是的。”赵虞点点头，没有再做解释。
见赵虞没有再做解释，李嫣略有些失望，她思忖了一下，又轻声问道：“那……为何周都尉却要告诉我？”
“因为妹妹迟早会知道的。”静女在旁笑着说道：“日后妹妹与夫君行房事，总不能次次都吹熄了灯吧？再者，妹妹既然嫁入我周家，那就是家人，夫君也不希望蒙骗家人……只不过，这件事背后确实有些隐情，暂时不宜泄漏，还请妹妹见谅。”
李嫣微微咬了下嘴唇，小声问道：“静姐姐……知道么？”
静女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姐姐我十岁时就跟了夫君呢……”
“那……那位馨儿姐姐呢？”李小姐又问道。
静女莫名地笑了一下：“她比你早，自然也见过夫君的容貌，不过，她也不知其中缘由。……待日后时机合适，夫君会告诉你们的。”
“哦……”
李小姐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抬头看了一眼赵虞，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替周都尉隐瞒的……”
“是替夫君。”静女在旁的纠正，令李小姐俏脸微红，但却没有纠正。
当日，李嫣再次于都尉周府用了午饭，旋即乘坐着来时的马车，返回了郡守府。
在返回自家的途中，她仍有些心绪不定。
她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日后的夫婿其实并没有受过火伤，这当然是一件高兴的事，但这件事的背后，却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秘密是什么呢？
她亦想不通。
而与此同时，赵虞与静女则回到了前者的书房。
只见静女坐到赵虞的膝上，搂着他平静说道：“……接下来，就看她能不能守住秘密了。”
“是不是有点卑鄙？”赵虞挑了挑眉：“先定下婚事，再让她知道真相，她根本没选择嘛……”
“这不是没办法嘛。”静女搂着赵虞的脖子无奈说道：“少主总不能驳了李郡守的面子嘛……”
“这倒也是。”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向那位李小姐展现真实的面容，这确实是一件比较险的事，毕竟那位李小姐擅长琴棋书画，万一她将他真实的容貌画出来给李郡守看，那就不妙了。
毕竟他赵虞与朝廷通缉的要犯‘赵伯虎’，那可是至少有七八分想象的，哪怕那位李小姐画得并不很像，也无法保证就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虽然赵虞也想好了一些对策，但总得来说，这件事依旧十分凶险，搞不好他就得投奔身在江东的兄长赵寅去了。
而反过来说，倘若那位李小姐愿意替他隐瞒，那么凭着其父李郡守与他的翁婿之情，他在颍川郡就愈发安稳了，哪怕称之为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看她做什么选择吧。』
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他并不担心这件事会传出去，因为郡守府内也有不少他的眼线，万一出现了什么变故，他也来得及去补救，比如说，软禁李郡守一家，甚至……
毫不夸张地说，他其实早就把那位李郡守给架空了，只不过迄今为止，双方并未产生什么矛盾，因此赵虞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
一刻时后，李嫣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郡守府。
与前几日一样，李郡守得知女儿归来，立刻就将她招到跟前，询问道：“今日那位周夫人请你过府，所为何事？”
李小姐定了定神，恭敬说道：“回父亲的话，今日周夫人请女儿过府，主要是……是让女儿亲眼看看周都尉的……火伤愈合后的模样，免得女儿疑神疑鬼。”
听到这话，蔡氏在旁连忙问道：“怎样？他的脸……”
“呃……”
李小姐回忆着那位周都尉完好无损甚至堪称英俊的面孔，低着头小声说道：“略……略留下了些痕迹，但……但并不吓人……”
“那就好，那就好。”
不止蔡氏，就连李郡守与王氏也是松了口气。
见此，李小姐赶忙以‘倦了’作为借口，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此刻的她，心中砰砰直跳。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对父母撒谎，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虽说那个男人不久之后即将成为她的夫婿。

第683章 试探
此后两日，安插在郡守府内的眼线，并没有传回任何不利于赵虞的消息，这让赵虞省了一番工夫，另外也松了口气。
那位李小姐，算是经受住了考验么？
赵虞暂时还无法判断，因此他准备亲自去试探。
这一日，他携带着静女替他准备的礼物，来到了郡守府。
此时，赵虞与李郡守之女李嫣定亲一事，早已传遍许昌大街小巷，众人都等着两家选定吉日，好凑个份子钱掺一脚，毕竟成婚的这两家，那可是相当不得了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赵虞进府拜见李郡守的这一路，郡守府内的役卒、官吏，纷纷向他道贺，同时询问成婚的吉日，赵虞皆好言回应：“……此事还在商量，待郡守大人选定吉日，介时周某一定向诸位发出喜帖，请诸位赴宴。”
“一定一定。”
听到的众人纷纷一口答应。
终于甩开了那帮向他祝贺的官员，赵虞带着何顺几人一路来到了府内的后院。
此时，李郡守也已得知了赵虞前来拜见的消息，早就拄着拐杖笑容满面地等在后院主屋前的空地上了。
见此，赵虞连忙上前问候：“拜见大人。”
还不等李郡守一脸高兴地去扶赵虞，何顺就在旁故意说道：“都尉，该改口了。”
一听这话，李郡守更加高兴，拍拍赵虞的后背道：“不急不急，哈哈……”
见此，赵虞与何顺交换了一个神色——李郡守这般喜笑颜开，应该没问题。
李郡守并没有注意到赵虞与何顺的异常，笑着问赵虞道：“贤侄，你今日来，有什么事么？”
赵虞说出了他早就想好了托词：“我今日来与大人商量一下吉时。”
“唔？”
李郡守闻言愣了愣，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虞，半晌后才拍拍赵虞肩膀笑道：“贤侄，我知道你双亲以及家中长辈早些年遭遇不幸，但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位长辈……”
赵虞当然知道李郡守指的是陈太师——的确，陈太师收他为义子的事，如今已众所周知，既然赵虞迎娶那位李小姐为平妻，自然得提前禀告陈太师，由陈太师这位长辈来与李郡守敲定成婚的吉日，哪有作为女婿自己跑上门的？
当然了，赵虞并非不懂，他只不过拿这件事作为借口罢了——他总不能拿‘我想见李小姐’作为借口吧？这也太心急了，虽然李郡守不会介意。
“哎呀。”
在经过李郡守的提醒后，赵虞故意装作潘然醒悟的模样，连忙说道：“对对对，幸亏大人提醒……”
说罢，他故意装作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讪讪说道：“我有点心急了，让大人见笑了。”
“哈哈哈……”
李郡守哈哈大笑。
正如赵虞所料，这位李郡守丝毫没有不高兴，相反，脸上的笑容更甚，他拉着赵虞的手笑道：“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进屋坐坐吧，我也叫人把嫣儿唤出来……”
“这……好吧。”
故作不好意思的赵虞，实则一切尽在他的算计。
片刻后，赵虞便跟着李郡守进了屋，而李郡守亦吩咐人唤出了王氏、蔡氏，以及女儿李嫣。
王氏先出来，得知赵虞提着礼物来与自家老爷商量婚事的吉日，亦是忍不住捂着嘴轻笑。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年轻人嘛，心急一点是正常的。
稍坐片刻，蔡氏亦领着女儿李嫣一同来到了偏屋。
虽说在定亲之后，李小姐就已经见过赵虞，但此刻在父亲、母亲见面，她难免仍有些害羞，低着头跟在母亲蔡氏身后，时不时偷偷看赵虞一眼，看着赵虞被她的父亲李郡守笑着叮嘱：“……既名分已定，贤侄不必心急，当先禀告陈太师。”
“大人说的是。”赵虞连连点头，期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小姐，思忖着该如何试探一番。
而就在这时，蔡氏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周都尉，听小女前几日所说，你脸上的火伤其实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能否……”
显然，作为母亲的蔡氏，对于未来女婿的火伤仍有些芥蒂，希望亲眼看了看。
“这个……”
赵虞故意表现出为难的样子，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小姐。
其实在母亲蔡氏提起这件事时，李小姐就已经察觉到不妙了，随后待赵虞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她，她不及细想，便开口维护道：“娘，这恐怕不合适……周都尉脸上的火伤虽然好得七七八八，但终归……终归……”
见女儿开口维护她日后的夫婿，李郡守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在他看来，女儿想必是满意这桩婚事，这才会主动开口维护日后的夫婿。
当然，他也不忘板着脸斥责蔡氏：“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如你女儿晓事！”
见此，王氏连忙打圆场道：“老爷息怒，妹妹也只是心疼女儿嘛……不过妾身觉得呀，只要嫣儿满意即可，对不对，嫣儿？”
“……嗯。”
偷偷瞥了一眼赵虞，李小姐轻若蚊音地应了一声。
见女儿这么说，蔡氏也就不说话了，毕竟就像王氏所说的，只要女儿满意即可。
从旁看到这一幕，赵虞心中也可以肯定，这位李小姐确实替他隐瞒了，遂向后者报以感激的笑容，让后者面颊微微一红。
这看似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幕，让李郡守十分高兴，就连王氏与蔡氏也颇为满意，一家人挽留了赵虞，让赵虞在家中用了饭。
甚至到了午后，有意让两个小辈培养感情的李郡守，还特地叫李小姐相送赵虞，至少将后者送出后院。
在二人单独漫步于后院的小径时，赵虞也不忘就方才的事向这位李小姐表达感激之意：“……方才的事，多亏嫣儿了。”
李小姐腾地就脸红了，毕竟除了父亲与家中晚辈之外，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用闺名称呼。
无法做到像平日里那般冷静的她，红着脸摇了摇头道：“那本就是我娘引起……”
她终归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涉世不深，不知今日所发生的事，实则都在她面前这个男人的算计中——哪怕她不开口，赵虞也自有办法脱身。
对此，赵虞亦不禁有种利用了对方的负罪感，在沉默许久后，似许诺般轻声道：“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听到这话，李小姐的面颊顿时更红了几分，轻咬着嘴唇，半晌才做出了一个回应。
“……嗯。”
半晌后，赵虞告别了李小姐，带着何顺离开了郡守府。
待走出郡守府后，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从旁，何顺好似看出了赵虞的心思，低声说道：“我瞧二夫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为谨慎起见，我仍会安排府内的眼线盯着，以防变故。”
“唔。”
赵虞点了点头。
根据那位李小姐的反应，他不信她会‘背叛’他，不过小心点也没错，毕竟他暗中在干的事，那可是容不得半点闪失的。
半个时辰后，赵虞回到了都尉周府，在卧室见到了等他归来的静女。
“如何？”
“应该没什么问题。”摇了摇头，赵虞将今日与李郡守几人相见的经过告诉了静女。
静女丝毫没有意外，轻笑着说道：“……毕竟是这个岁数的怀春少女。”
“你这话说得，就跟我利用了她似的……”
“夫君日后好好补偿她就是了……日后……”静女咬着赵虞的耳朵，故意加重了某个词的吐字。
赵虞翻了翻白眼，颇有些哭笑不得。
静女跟着他十年，好的没学多少，其他倒是会了不少，哪有还像十岁时那样纯真无邪。
哭笑不得之余，赵虞又与静女商量，决定在那位李小姐之前，先把馨宫女的事情给办了，一来馨宫女进门要比那位李小姐早，二来，与李小姐的婚事理当先禀告陈太师，这一来一回的，说不定就几个月后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先把馨宫女的事情给办了。
相比较那位李小姐，出身以及世俗的偏见，决定馨宫女注定只是妾的身份，但即便如此，赵虞也希望给后者一个体面的仪式，就算不能大办，最起码也得将亲朋好友请来祝贺——颍川郡十几个县的县尉一同前来祝贺，这规模也算是不小了。
商议定了，静女便派碧儿前往东边别苑，准备当面与馨宫女谈谈这件事。
片刻后，馨宫女来到了北屋的偏屋。
她原以为赵虞与静女有什么要事找他，却没想到居然是她的事……
欢喜之余，她又心生几分忧虑，苦着脸说道：“这……最近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了？”静女不解问道，她以为这位妹妹挺心急的。
旋即，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莫非因为那位公主？”
馨宫女犹豫着点了点头，道出了实情：“……都尉与那位李小姐的事，被公主知晓了，虽然没有明说，但公主很不高兴，终日发脾气，还赌气要跑黑虎山去……我怕刺激到公主。”
赵虞恍然大悟，旋即做出了决定：“不管她，没有我的允许，她哪也别想去！”
“这……好吧。”
馨宫女犹豫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她当然希望能尽早确定关系，否则旁边这位正房夫人每次拉她一同侍寝，她着实是忍得难受。
她眼下只希望，希望那位公主莫要因为刺激而恼她——说来她也冤枉，此前那位公主本不在意这件事，直到得知了那位李小姐的事……
果不其然，此后一两日，那位公主果然开始闹腾，甚至把馨宫女赶出了东苑。
赵虞也懒得理睬那个任性的公主，继续操办两桩喜事。
而就在这期间，邺城侯的二公子李勤，终于抵达了许昌。

第684章 再会李勤
临近六月中旬的某日，邺城侯二公子李勤带着一干卫士，带着母亲邺城侯夫人托他带给自家妹妹的吃用之物，悄然抵达了许昌。
从东城门进了许昌城后，李勤一行人就近找了一处茶摊，歇息了片刻。
自然而然，他立刻便听说了近段时间那则在城内穿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即颍川都尉周虎与李郡守千金的婚事，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迅速与茶摊的摊主结了账，带着众人前往都尉周府。
而此时，赵虞也已得知了李勤众人抵达许昌的消息，正与何顺几人站在自家府邸的门口，等着李勤的到来。
不多时，李勤果然来到了都尉周府，有些惊讶地瞧见了站在府外的赵虞。
“贤弟。”
“仲勉兄。”
赵虞上前相迎，与李勤相互见礼，旋即将后者请入了府内的书房。
至于李勤的随从，自有何顺接待。
“公子请用茶。”
片刻后，在赵虞的书房内，府内的下仆恭敬地向李勤奉上了茶水，旋即躬身而退。
李勤面带笑容点着头，看着那名下仆离开书房，旋即这才转头看向赵虞，与后者有的没的聊了起来。
约莫聊了半柱香工夫，李勤见时候也差不多，遂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他进城时所打听到的那则消息：“贤弟，话说我方才进城时，意外打听到一件事，即贤弟与那位李郡守千金的婚事……”
说到这里，他缄口不言，等着看赵虞的反应，或者说等着后者的解释。
说实话，他此刻心中是有些不渝的，毕竟他母亲邺城侯夫人，在半个月前才将女儿托付给眼前这位周贤弟，其中深意，当时在场众人都明白，可没想到，这位周贤弟回到许昌，便与颍川郡守李旻的女儿定了亲，这让李勤如何能接受？
“仲勉兄已经听说了么？”
赵虞的语气中透露着几许尴尬。
他向李勤解释道：“仲勉兄息怒，这件事说来话长。……那日我率军回到许昌，向李郡守复命，李郡守先是询问了那次平叛的经过，然后又询问了公主的事，最后便留我在他府上用饭，还唤出了他女儿李小姐与我相见……”
他顿了顿，带着几许尴尬对李勤说道：“李郡守以往待我不薄，我亦甚为敬重，实在是不敢推辞他的美意，于是就……”
“唔。”
李勤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他心中却是有些不渝，但设身处地地想想，即便换做是他，他也很难拒绝李郡守的美意——那样做既是对李小姐的羞辱，亦是狠狠驳了李郡守的脸面，只要是正常人一般都不会那么做。
『老家伙挺精明啊……』
李勤暗自腹诽着那位李郡守。
他猜测，肯定是他母亲邺城侯夫人让女儿跟随眼前这位贤弟回来颍川郡的事，引起了那位李郡守的警惕，促使对方做出了这个决定。
当然，腹诽归腹诽，李勤倒也能理解那位李郡守——毕竟那位李郡守也只是想给自己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罢了，就像他李勤的母亲邺城侯夫人那样。
与其说李勤是不满这桩婚事，还不如说他是担心这桩婚事会对他妹妹祥瑞公主造成什么影响。
想到这里，他故意对赵虞说道：“贤弟不想拂了李郡守的美意，愚兄可以理解，不过，家母将祥瑞托付于贤弟……”
“这个……”
赵虞故作迟疑，半晌后摇摇头说道：“这事，暂时恐怕不好办。”
说着，他不等李勤做出反应，自顾自又说道：“上回在贵府做客的那几日，薛大哥曾与我交谈了一番……”
李勤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薛将军说了什么么？”
见李勤似乎有所误会，赵虞摆摆手笑道：“仲勉兄误会了，薛大哥那次虽然是受老大人之命陪同我一同拜访贵府，但对于我的事，他其实并不想干涉……他只是与我谈了谈公主的事。”
“哦？”李勤有些惊讶、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薛将军说了什么？”
只见赵虞瞥了一眼书房的门口，压低声音说道：“薛大哥亦知晓公主在宫内的情况，因此劝我静候时机，等到‘某一位’过世了，公主的问题，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李勤当然听得懂赵虞口中的‘某一位’指的是谁，闻言骇然地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惊喜与意外说道：“薛将军居然……这么说？”
他还以为那位薛将军也极力反对呢。
瞧见李勤的反应，赵虞连忙摆手说道：“我方才可什么都没说。……当然，薛大哥也什么都没有说。”
“我懂、我懂。”
李勤再次听懂了暗示，笑着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此刻的他心中有些惊喜。
此前他以为他母亲邺城侯夫人想要撮合女儿与眼前这位贤弟的事，必然会遭到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抵制与阻遏，谁曾想，陈门五虎之二的薛敖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甚至还给他的小义弟周虎出谋划策，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了李勤的意料。
当然李勤也明白，那位薛将军根本不是看在他们邺城侯府的面子上，而是看在眼前这位周贤弟的面子上——人家才是义兄弟。
照这么想，或许陈门五虎并不是自家妹妹这件事的阻力，唯一的阻力只在于当今天子——至于陈太师，就像薛敖所建议的那样，只要某一位不在了，朝中再无人关注祥瑞公主的事，陈太师也未必会再做坚持。
『或许可以先确定关系……』
瞥了一眼眼前那位周贤弟，李勤心下暗暗想到。
但这件事可大可小，他也不敢擅做主张，他决定待会立刻就派人连夜返回邺城，请示父亲与母亲定夺此事。
快得话，八到十日就能来回了，应该能赶在陈太师前来颍川郡之前。
此时的他，已从赵虞口中得知陈太师过些时日或会前来许昌，代义子周虎与李郡守商议两个晚辈的成婚吉日事宜。
因此他必须赶在陈太师到来之前敲定此事，否则，或许会被陈太师瞧出来。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贤弟，愚兄先去看看祥瑞，待晚上再与贤弟好好叙一叙。”
赵虞隐约也猜到了李勤的想法，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站起身带着几许微妙的口吻提醒李勤道：“公主亦得知了此事，这两日……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说着，他便将馨宫女的事告诉了李勤。
还别说，公主的反应果然被馨宫女料中，当得知馨宫女将会在李小姐之前嫁入这座府邸后，那位公主果然受到了某种刺激，非但将馨宫女赶出了东边小苑，近两日还吵吵嚷嚷地要回黑虎山去。
然而没有赵虞点头允许，哪怕是公主身边的宫卫高木等人，也不会任由这位公主任性啊。
于是乎，被变相禁足的公主这几日脾气很大，赵虞正寻思着抽空去教训一回——反正邺城侯夫人已经将那个蠢公主托付给了他，他出手教训那位公主也算名正言顺。
“哦？”
听到这话的李勤，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赵虞。
不过他心中并无懊恼，反而有点高兴——这岂非证明，他妹妹祥瑞对这位周都尉其实亦有某种想法么？
还回黑虎山看望部下……
李勤才不信呢。
“我会当心的。”李勤笑着点了点头。
告别了赵虞，李勤在府上下仆的指引下，前往妹妹祥瑞公主居住的东边小苑。
还别说，祥瑞公主这几日确实心情很不佳，哪怕见到了亲二哥，也没什么好脸色，气呼呼地就对李勤说道：“二兄，本宫要回邺城！你带本宫回邺城！”
然而李勤哪会答应？
这个时候带妹妹回邺城？他母亲邺城侯夫人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笑着说道：“怎么了，祥瑞，周贤弟惹你生气了？”
他一边与自家妹妹打招呼，一边打量妹妹身边的众人。
果然，馨宫女不在其中，显然是被任性的妹妹给赶走了。
听到李勤的话，祥瑞公主气呼呼地开始抱怨：“亏我娘还叫他好好照顾本宫，他转头就娶了人家女儿……李郡守的千金，好了不起……哼！”
在旁，宁娘抿着嘴强忍着笑。
她可不敢笑，谁知道恼羞成怒的公主会不会把她也赶走——前几日，可怜的馨儿姐姐，就因为被公主迁怒而被赶出了这小苑，着实冤枉。
紧接着，公主又抱怨了一大通，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模样，不止宁娘在旁看了偷笑，就连李勤亦险些笑出声来。
这也难怪，毕竟在他看来，他妹妹的想法实在是太容易懂了，几乎完全就是写在了脸上。
怀着逗一逗自家妹妹的想法，李勤故意说道：“祥瑞，周都尉迎娶李郡守的女儿，这跟他答应母亲照顾你有什么关系？莫非……”
果不其然，祥瑞公主的面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精彩，恼羞成怒地唤入高木，将李勤这位自家二兄也给赶了出去。
可怜李勤数百里迢迢给妹妹带来吃用之物，结果在妹妹这边连一口茶都没喝到，就被赶了出去。
作为兄长，居然被妹妹赶了出来，这让李勤一脸呆懵。
『……还以为祥瑞在周都尉这边会有所改变呢，这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嘛……』
摇了摇头，李勤苦笑着走出了小苑。
他由衷觉得，似这等不听话的妹妹，还是赶紧嫁出去为妙，让那位周贤弟去收拾她。
苦笑之余，李勤来到了府内的西苑，在西苑的客房稍作歇息。
期间，他亲笔写了一封信，命随行的心腹连夜返回邺城，交予他父亲邺城侯与母亲邺城侯夫人。
晚上，赵虞设宴款待了李勤，祥瑞公主与众人赌气，躲在东边小苑不出面，赵虞与李勤也任由她去。
待晚宴过后，赵虞将李勤请到了他的书房。
他自是有些事要从李勤的口中得到证实，并且，相信李勤也有话要告诉他。
“贤弟，下午你可害苦我了。”
待奉茶的下仆离开之后，李勤将自己被妹妹祥瑞赶出东边小苑的糗事作为了开场白：“愚兄原以为祥瑞只是寻常的不高兴，想不到她竟如此在意……”
“哦？”
赵虞闻言眼眉一挑。
他自然明白李勤故意点明此事的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与李勤开个玩笑：“我以为是仲勉兄想逗一逗公主，却不慎将其惹恼……”
下午的事，宁娘早就偷偷给他禀告过了。
“哈哈。”
被赵虞揭穿的李勤也不尴尬，哈哈大笑几声，旋即颇有深意地对赵虞说道：“贤弟这话说的，愚兄也只是想试探试探祥瑞的想法嘛，如今看来，祥瑞对贤弟果真是有一些……想法，否则她不至于如此恼怒。”
“呵呵……”
赵虞转着手中的茶盏干笑了两声。
类似李勤的话，他早几日就从馨宫女口中听说过了，其实他也有点纳闷，那位烦人的公主怎么就看中了他呢？是因为他救了她？亦或是他曾经揍了她一顿？
当然，这不是他此番请李勤前来书房说话的目的，因此他轻笑两声，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仲勉兄来时，伯父伯母，还有伯承兄，可好？”
“俱安。”
李勤笑着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贤弟带着祥瑞返回颍川的隔日，兄长便奉家母之命去了邯郸……我也不瞒贤弟，家母希望能借上次祥瑞遇袭的因由，使祥瑞能脱离皇宫那是非之地。”
“这怕是不容易吧？”赵虞顺着李勤的话说道。
“唔。”李勤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但终归是一次机会……”
见此，赵虞心下转过几个念头，不动声色地问道：“方才仲勉兄所言，这是伯母的意思？那伯父他……不知伯父对此是个看法？”
“家父？”李勤不解地看了一眼赵虞，解释道：“家父自然也是赞同的。”
『赞同……么？』
赵虞心下暗暗思忖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感觉那位邺城侯性格十分懦弱，直到他辞别邺城侯一家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不对劲，但究竟如何，他还得设法从李勤的口中得到证实。
微微思忖了片刻后，他故作迟疑地问李勤道：“仲勉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贤弟直言无妨。”
“伯父……他与公主不亲么？”赵虞故作不解地问道。
“唔？”李勤听得一愣，微微皱眉说道：“贤弟何出此言？”
赵虞遂解释道：“是这样的……当初公主在我颍川险些被太子与三皇子的人设计所害，我曾以为伯父会立刻赶到昆阳将公主接走，没想到最后来的却是伯承兄。……去邯郸的事亦是如此，我不明白，为何是伯承兄出面，而不是伯父……”
“哦。”
李勤闻言释然，在点点头笑着解释道：“贤弟误会了，家父绝非与舍妹不亲，只是家父不宜出面而已。……贤弟或许不知，当初祥瑞被接入宫内时那会儿还好，可随着祥瑞逐渐长大、懂事，东宫与三皇叔，就逐渐对家父抱持警惕，其中原因，贤弟大致可以猜测到。”
“担心伯父‘父凭女贵’，博得了陛下的欢心？”赵虞故意把话给挑明了。
见此，李勤愣了一下，不过倒也没在意，微微点了点头：“……应该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有必要么？”赵虞故作不知地说道：“事关皇位，就算公主再怎么受宠，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就像上回公主险些遇害，邯郸那两位殿下不也仅仅只是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番？”
“话是这样没错，可谁知道那两位怎么想呢？”李勤轻哼一声，淡淡说道：“他们只见到陛下宠爱祥瑞，因此便将祥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十几年来皆是如此？”赵虞故意挑拨道。
李勤沉默了一下，旋即皱着眉点了点头。
“这样啊……”赵虞故作若有所思，旋即感慨道：“幸亏我不是生在王室……”
“呵。”
李勤闻言微微一笑，亦由衷地感慨道：“是啊，生在王室，未必是一件好事……想家父，家父亦是皇子之一，可这些年来，还不是处处小心谨慎，可即便如此，仍避不开飞来横祸……”
『……果然邺城侯是有意为之么？却不知其目的……』
赵虞思忖了一下，旋即压低声音对李勤说道：“伯父就没有想想办法么？比如投靠东宫，打消东宫对伯父的怀疑？”
李勤苦笑着摇头道：“事情哪有贤弟说得那么简单……只要祥瑞还受到陛下的宠爱，东宫又哪会轻易打消怀疑？”
赵虞故作不知地说道：“即便如此，东宫也不至于处处针对伯父呀，除非他希望将伯父推到三皇子那边……”
“用三皇叔来制衡东宫么？”李勤轻笑道：“贤弟的想法是不错，可惜在这件事上，东宫与三皇叔是一致的，贤弟或许不知，据愚兄所知，那两位私下或许有什么约定，先解决其余对手，然后再争个高下……”
“哪怕伯父投奔其中一方？”赵虞故意问道。
“呵呵。”李勤笑了两声，感慨道：“或许对那两位来说，家父亦是其中一个威胁……”
『原来如此……』
赵虞暗自点了点头，旋即在略一思忖后，故意说道：“那……就没有可制衡东宫与三皇子的第三位皇子么？据我所知，伯父排行第六，在他之前，除东宫与三皇子，应该还有三位殿下吧？伯父能否与这三位联手，求一个自保呢？……倘若有第三股势力，东宫与三皇子或会收敛一些了吧？”
“有就好了……”李勤哂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不以为然的神态，赵虞硬生生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又咽回了肚子。
因为他知道，时机还不合适。

第685章 六月
‘既然已被东宫与三皇子逼迫至此等地步，何不索性与他们斗一斗呢？’
赵虞思忖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这极具挑拨性质的话又咽回了肚子，毕竟他与邺城侯一家的关系虽然不错，但还未到可以肆无忌惮谈论这种事的程度，贸然提起，未免会给人一种交浅言深的感觉，从而引起邺城侯一家的警惕。
要知道，邺城侯父子三人以及邺城侯夫人，可都不是心思简单的人物。
『看来还是得让对方来提出啊……』
当日，在李勤向他告辞时，赵虞心下暗暗想到。
此时的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今日下午李勤有两名心腹护卫回邺城去了，他大致可以猜到那两名护卫是做什么去了。
在此之前，还不如先把馨宫女的事情解决了。
关于馨宫女，虽说赵虞也希望给她一个体面的婚事，但遗憾的是，这件事受到世俗偏见的阻碍——说白了，即便是他，也不能把纳妾之事办得跟迎娶一样，否则就是在挑战礼法，难免会被天下人所嘲笑。
被嘲笑不懂礼数，这可是大忌讳，想当年连孔圣人都不能免俗。
因此赵虞唯一能做的，便是为馨宫女‘添势’，说白了就是请许多人来吃饭——只要前来祝贺的人多了，即便不能操办婚事，自然也不会有人轻视馨宫女。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赵虞派人向郡守府、都尉署，以及郡内各县的友人送去了请帖。
不过对此馨宫女倒不在意，毕竟先她进门的正房姐姐‘静夫人’，当年的婚事也很简陋。
当年赵虞与静女成婚时，正值二人十六岁的时候，那时赵虞才刚刚当上昆阳县尉，无论是手中的权利还是结交的人脉都远不如今日，那次的婚事，到最后只有何顺、牛横等最亲近的人在旁，就连郭达、褚角等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也难怪馨宫女丝毫不觉得什么，相反却替正房姐姐感觉有点委屈——堂堂周都尉的正房夫人，当年的婚事实在是太简陋了。
这话听得静女险些为之失笑，调侃道：“鉴于妹妹有这份心，正式进门那日，姐姐我就不去添乱了……”
馨宫女闻言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感情这位正房姐姐原本是打算去掺一脚么？
她心中一阵恶寒，她可没有静女那么大的心，可不敢当着他人的面与爱郎行房事，哪怕这个他人是这段时间相处地很不错的正房姐姐。
这件事，很快也就传遍了许昌城，但正如预料的那样，并未在城内引起什么轰动。
毕竟那只是纳妾之事而已，许昌城内的人最多就是羡慕他们的周都尉艳福不浅，居然连祥瑞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也能弄上手，然后就没别没的了。
相比之下，这些谈论更多的，还是赵虞与李郡守之女李嫣的婚事，甚至还谈论到了祥瑞公主，闲着无事揣测这位公主与赵虞的关系，暗自猜测这位公主是否也会下嫁——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位公主的下嫁，无疑会成为比较李郡守之女更轰动的大事。
至于馨宫女的事，她的事就好像在名为许昌出池中丢了一颗石子，虽然荡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当然，即便如此，哪怕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不少人也都早早地送上了贺礼，包括即将成为赵虞岳丈的李郡守，也派人向都尉周府送了一份贺礼——反正一个妾室，对他女儿是不存在威胁的，就像他女儿无法对静女这位正房构成威胁一样，世俗间的名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逾越。
三五日内，颍川郡辖下各县，陆陆续续都收到了消息。
颍川郡辖下有二十个县，只有西北方向、包括阳翟在内的四个县，其县尉并非是赵虞直接任命，至于十六个县的县尉，可以说都是赵虞的人——甚至于，即便是在阳翟县，还有一个别部都尉伍挚。
当然，这个伍挚并非是赵虞授意去夺阳翟权力的，主要是负责抵御河南郡西部的伊阙贼，这股伊阙贼说实话也不简单，被河南都尉李蒙剿了一年多，如今仍然占据着伊阙、大谷关那片区域，也不知是否该称赞一声：不愧是河南郡军出身的叛军，实力确实不俗。
相比较河南郡的伊阙贼，颍川郡南边的卧牛山群贼，就显得不够看了。
当赵虞的请帖送至离卧牛山群贼最近的舞阳县时，舞阳县尉秦寔正在那座矿场与董耳、何璆三人秘密会见。
何璆乃是张翟的心腹，当初张翟奉赵虞之命前往济阴时，他将这边的事托付给了心腹何璆，吩咐何璆逐步蚕食卧牛山群贼，到最后将其取而代之。
张翟离开后，何璆严格按照张翟的吩咐行事，统率当初南阳义师的残余，与卧牛山群贼争抢起了这片数百里群山的归属权。
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同行，卧牛山群山先是抗拒，随后又派人来说项，希望双方能井水不犯河水，共同抵抗来自颍川郡舞阳县、汝南郡西平县，以及南阳郡舞阴县、比阳县这三个主要方向的官兵。
然而何璆严词拒绝——开玩笑！老子用得着与你们这群山贼联手？老子的背后就是颍川郡！
有颍川郡做背后的靠山，何璆根本不理会那些卧牛山群贼，无论对方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他就只有一句回答：要么降，要么死！
至于缺粮食怎么办？
缺兵器怎么办？
舞阳县找秦寔啊，靠山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于是从去年起，何璆便多次摊手向秦寔要钱粮、要兵器，双方接头的地点，就在董耳管理的这座矿山。
正因为如此，秦寔每次看到何璆的脸色都很差。
包括这次，他一见到何璆就直接了当地说道：“差不多点得了，为了你上回索要的那些兵器，秦某已经将县内的兵械库都搬空了，此事已经引起了县丞的注意……”
然而何璆却不以为意——哦，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别以为他不知，其实他很清楚秦寔作为一名县尉在舞阳县的权力，说得难听点，舞阳县的县令也好、县丞也罢，根本就无权干涉这位秦县尉的行动，那两位唯一能做的，就是上报许昌的都尉署。
可那又怎么样呢？都尉署的周都尉也是‘知情者’，甚至还是他们后台的后台，周虎怎么可能办了秦寔？
何璆搓搓手对秦寔笑道：“贵县的兵械库搬空了，不还有定陵、郾城、召陵几县嘛，只要秦县尉出面，那几位县尉想必都愿意出借一些兵器……”
你在痴心妄想！
秦寔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不可否认，他确实可以这么做，毕竟似定陵、郾城、召陵几个县，也就是颍川郡的东南部，那是‘周虎势力’控制力最牢固的区域之一，虽说这一带的最高长官、上部都尉王庆属于‘黑虎山系’，与他们‘旧义师系’内部存在竞争，但至少都算是自己人，哪怕秦寔当面找王庆借一批兵器，王庆也不会直接拒绝。
可问题是这么大的阵仗，以为召陵、舞阳的县令、县丞都是瞎子么？万一他们上报郡守府怎么办？——好吧，其实也没多大事，就算这些人上报郡守府，郡丞陈朗也会把这件事压下来，同时暗中通知赵虞，几乎没有可能被李郡守得知。
这就是赵虞如今在颍川郡的局面，堪称一手遮天。
但即便如此，赵虞还是多次暗示秦寔等人低调行事，毕竟他们担着的事太大了，这一点，秦寔、鞠昇、贾庶等人也是心知肚明。
就拿秦寔等人来说，他们其实并不希望与何璆这群‘旧义师残党’合作，生怕他们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新义师’被这群旧党拖累，反而是赵虞对张翟、何璆这群人有些想法，准备用他们取代卧牛山群山。
原因很简单，他颍川郡的兵力，发展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已经是极限了——辖下每个县差不多都有两三千县军，似这种规格的扩军，堪称天下各郡绝无仅有，还要怎么样？
再扩军，哪怕是借着‘卫戎郡县、抵御贼寇’的名义，估计朝廷也得起疑。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就必须想办法发展暗中的势力，而何璆所统率的前南阳义师残部，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卧牛山方圆数百里，只要何璆够能力，藏个十万八万军队也没问题，大不了想办法替其解决粮食问题。
待等日后他赵虞振臂一呼，何璆统率的这几万‘卧牛山贼军’，可不就是一支奇兵么？
类似的想法，也包括如今的泰山贼。
虽说泰山贼并不听命于赵虞，但赵虞到底还是将张翟派了过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振臂高呼、举兵反晋时，泰山贼能响应他的号召，成为他的盟友——这就又多了一支奇兵。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赵虞才会授意秦寔暗中支持何璆，否则，相信秦寔宁可自己带兵去剿清了那些卧牛山群贼，也不想跟这群‘旧义师残部’合作，怕受到牵累是一方面，认为旧义师已无法适应如今的局势则是另一方面。
说白了，即秦寔、鞠昇等人认为张翟、何璆这帮人已经过时了，无法再作为反晋的主力。
而何璆也看不惯秦寔、鞠昇这批自称‘新义师’的家伙——不就是一群投靠了周虎后才发迹的战败之将么，亏彼此当初还是同伴来着，什么玩意！
由于彼此看不惯，秦寔与何璆每次见面都要争吵一番，好在有董耳在旁打圆场，才勉强让这两位不至于撕破脸皮。
最终，秦寔还是勉强同意了何璆的要求，例行公事般丢下一句“这是最后一次”这样的话，冷哼着拂袖离开。
看着秦寔离开的背影，何璆亦是满脸嘲讽：“这厮是越来越威风了，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当上了晋国的将军呢。”
“你也少说两句吧。”董耳苦笑着劝道：“为了帮你们，秦寔也背着风险呢。”
他与何璆曾经都是张翟的手下心腹，尽管如今董耳正式被划入了赵虞这边，但他与何璆至少还有情分在，至少何璆与秦寔那群人要亲近地多。
“有周都尉在背后纵览全局，他有什么风险？”
何璆没好气地说了句，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董耳，转怒为喜说道：“对了，这次我又给你带来百来人……”
“哦？”
董耳眼眉一挑。
何璆所说的‘百来人’，其实指的就是他准备‘卖’给董耳的矿奴。
这些所谓的矿奴，其实就是何璆在与卧牛山群贼争夺地盘时所抓到的俘虏，然而他自己又看不上这些意志不坚、见风使舵的恶棍，不想将其编入他手下的‘义师’，这怎么办呢？
白白杀了？
想来想去，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卖给董耳管理的矿场，如此一来，他既无需用宝贵的粮食养活这群人，还能从董耳这边换取一些钱财——董耳作为替颍川郡管理矿场的督官，他手中自然有钱。
至于那些矿奴会不会死在矿场，那就不管他何璆的事了，反正那群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果不其然，董耳笑眯眯地接受了这次交易：“正巧上个月废了六七十个……”
何璆也是十分高兴，搓搓右手食指与拇指道：“亲兄弟明算账……”
“好说。”董耳欣然答应。
于是，跟何璆这群‘前南阳义师残部’斗了年逾的卧牛山群贼就感觉很奇怪，明明彼此都是被颍川、南阳、汝南三个方向的官兵针对，可为何‘何璆一伙’从来不会为了粮食而烦恼，甚至于动不动就能掏出许多兵器。
更可气的是，当他们派使者去求和时，居然看到何璆等人在喝酒……
同样是落草为寇，人家过得越来越滋润，自己过得越来越差，这就很气人。
而另外一边，回到舞阳县的县尉秦寔，亦收到了某位周都尉准备‘纳妾’的消息。
娶妻之前先纳妾？前段时间不是还传闻，那位周都尉准备迎娶李郡守的女儿为平妻么？
秦寔微微皱了皱眉，但旋即眉头又舒展。
毕竟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什么馨宫女姑且不论，那位周都尉迎娶李郡守之女，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那周虎对颍川郡的控制力无疑会变得更大。
别以为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兵械库的那件事，原本他舞阳县的县丞已经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在暗中追查这件事，甚至于快查到他秦寔的头上了，但前几日得知那位周都尉即将迎娶李郡守的女儿，追查截然而止，这让秦寔着实省了不少心。
“你知道么，周都尉大概都请了那些人？”
在收到请帖后，秦寔询问前来送信的黑虎众，毕竟观对方在他面前昂首挺胸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何顺的手下，是那位周都尉身边最信任的那批亲信。
果不其然，那名黑虎众稍作犹豫，随后便解释道：“馨夫人是妾室，不宜大办，是故首领只是请相熟的诸位到许昌赴宴，并未邀请外人。”
“这个舞阳县，就只有我被邀请么？县令、县丞那边……”
“是的，只有秦县尉。……贵县县令、县丞那边，待下回李小姐过门时，再请不迟。”
“唔。”
秦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毫不怀疑，明日待他去向他舞阳县那位县令高假时，那位县令大人保准会惊疑不定地询问他。
果不其然，次日秦寔这件事告诉了舞阳县令，舞阳县令大惊，当场同意了秦寔前赴许昌的恳请不说，在私下询问秦寔，询问他是否应当送一份贺礼。
秦寔笑着表示：“待过些日子周都尉迎娶李小姐时，大人再送贺礼也不迟。”
舞阳县令犹豫地点点头。
平心而论，纳妾这种事，送哪门子的贺礼啊，但考虑到纳妾的对象是那位周都尉，舞阳县令才不敢视若无睹。
数日后，即六月十六日，秦寔带着几名心腹抵达了许昌，向赵虞送上了所带的贺礼。
截止于吉日六月十八日，似长社县尉马弘、颍阴县尉张奉、颖阳县尉马盖、鄢陵县尉褚贲，再包括上部都尉王庆、褚燕等等。
纵观颍川郡三位上部都尉、二十个县尉，除了阳翟那四个县的县尉与赵虞谈不上有交情，并未受到赵虞的邀请以外，其余大部分人皆看在赵虞的面子上出席了这次宴请，包括驻军在昆阳的上部都尉陈陌与昆阳县尉石原，堪称是‘黑虎会’的大聚会。
当然，事实上赴宴的并不止是黑虎会的人，还有郡守府与都尉署的官员——这二署就在许昌，平日里与赵虞关系十分好，不请自然是说不过去的。
不夸张地说，赵虞这次纳妾，颍川郡八成以上的官员都到场了，包括邺城侯公子李勤。
就连赵虞日后的老岳丈李郡守，也在感觉自己亲自出面不合适的情况下，吩咐郡守长史崔治代替他前来祝贺，代他、代他女儿李小姐，向馨宫女……不，是像馨夫人表示善意。
这宾客的规格，让馨儿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她由衷认为，相比较正房姐姐当初那寒酸简陋的婚事，她作为一个妾室，已经足够幸运了。
“奴何德何能让周都尉这般厚待……”
待晚上赵虞应付罢宾客，来到馨儿在北屋的住处时，这位年纪还比赵虞大上一岁的女子，感动地无以复加。
然而赵虞却仿佛跟没听到似的，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馨儿愣了愣，旋即才回过神来，低着头羞涩唤道：“夫君……”
赵虞这才将馨儿拥入怀中，轻笑说道：“时辰不早了，馨儿……”
“……嗯。”
馨儿显然也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俏脸在烛光的照应下变得通红。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等一下。”
在赵虞一头雾水的注视下，馨儿关上了门窗，还小心地栓了门栓。
当即，赵虞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他当然明白馨儿这是在防着谁……
至于么？

第686章 婚约
事实证明，馨儿确实有必要担忧，因为就在她进门的第二日晚上，这次前来祝贺的宾客都还未离开呢，某位周夫人便耐不住寂寞跑到了她房间内，准备来一场三人行。
虽说馨儿论岁数比静女大一岁，可论面皮，她就远不如她那位正房姐姐了——静女跟在赵虞身边十余年，杀人也能做到不眨眼，跟侍妾一同伺候自家爱郎这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馨儿面薄，但却不敢反抗这位正房姐姐，半推半就之际却是便宜了某个人，让后者真正品尝了左拥右抱的滋味。
不得不说，这滋味堪称食髓知味，叫赵虞留恋不已，缺点就是睡眠不足，早晨起来总感觉有点困乏。
六月下旬，前来祝贺的各县县尉，陆陆续续向赵虞提出了告辞，包括舞阳县令秦寔。
他在辞行前，在赵虞的书房内与后者好好谈了谈那批‘旧义师残部’的问题，并且告诉赵虞，为了暗中支持何璆，他已遭到了舞阳县令、舞阳县丞的怀疑，但这依旧不能改变赵虞的决定。
赵虞准备将何璆一伙当做一支奇兵，怎能不支持呢？
他调侃秦寔道：“兵权都在你手上，你堂堂前义师曲将，还对付不了两个无兵权的官？……做假账这种事还需要我来教你？再不济就把兵械库连带着账簿给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那不是更惹人怀疑么？”秦寔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位正在挑唆他的颍川都尉。
“怀疑怕什么？”赵虞浑不在意地说道：“他们再怀疑，还能撸了你的县尉之位不成？……总之，你若不想闹僵，私底下就多请他们喝喝酒，这一来二去的，彼此熟络了，那二人自然就不好意思查你。”
不得不说，秦寔就是太过于‘清高’，看看定陵的贾庶、临颖的鞠昇，哪个不是与该县县令、县丞熟络到称兄道弟？在一干前义师的降将，就只有这秦寔做事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官场中所需的圆滑。
严格来说，秦寔的性格确实不适合为官，他更适合带兵，可谁让赵虞手底下缺人呢。
片刻后，赵虞这边刚打发秦寔返回舞阳，那边邺城侯公子李勤就跑来见他，也没别的事，就是纯粹找赵虞喝酒，联络感情罢了——这几日，李勤就只在干这一件事。
而对此赵虞也不在意，他知道李勤在等什么，而他也同样在等。
六月二十六日，李勤派往邺城的那两名护卫回到了许昌，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邺城侯夫妇的回信。
从邺城侯夫人给儿子的回信中不难看出，这位夫人对赵虞与李郡守之女的婚事很不满意——本来在她女儿之前就有一位周夫人了，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位李夫人，她女儿的名分岂非是愈发小了？
再者说，虽然平妻的名分其实有两个，但天晓得还有谁会冒出来？
这次的那位李小姐，不就是突然冒出来的么？——为此邺城侯夫人没少在回信中讽刺那位李郡守。
可惜讽刺归讽刺，邺城侯夫人对此也毫无办法，毕竟颍川郡守李旻亦是出自李氏公族，况且又与陈太师关系不错，倘若硬要在两家女儿中选择一女作为儿媳妇，陈太师绝对是会选择李郡守的女儿李嫣，而不是邺城侯夫妇俩的那个女儿。
因此邺城侯夫人急着给二公子送信过来，倒也不是想叫儿子阻扰周虎与李小姐的婚事，而是希望儿子赶紧找那位周都尉谈谈，先把剩下的那个平妻的名分敲定下来，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似李小姐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若再发生，邺城侯夫人估计也坐不住了。
得到了母亲的授意，李勤赶紧跑来见赵虞。
他也不瞒赵虞，如实说道：“前几日得知贤弟与李小姐定亲，愚兄便派人回邺城，将此喜讯告知家父家母，家父家母也……也颇为替贤弟高兴。”
『……你真说得出口。』
赵虞表情怪异地看着李勤，他可不信邺城侯夫妇会替他高兴。
或许李勤也感觉这句话实在太假了，一脸尴尬地干咳两声便揭了过去，干笑道：“替贤弟高兴之余，家母亦有些着急贤弟与舍妹的事……贤弟，你看，咱们是不是先把名分定下来？”
说实话，对于李勤提出的事，赵虞丝毫都不感觉意外。
他知道，是李郡守父女的突然插足，让邺城侯夫妇有点急了。
这倒也不是坏事，这说明邺城侯一家还是挺看重他的，不是么？
问题在于……
“太师恐怕不会答应。”
赵虞摇了摇头道。
李勤一听就急了，当即劝说道：“贤弟误会了，家母并非是要舍妹与贤弟立即完婚，此事家母也知道不可能。家母的意思是把这桩事先敲定下来。……陈太师之所以反对，无外乎是陛下的关系，然而就像薛将军所言，有朝一日……不在了，陈太师自然也就不会反对了，不是么？”
“薛大哥可没有说过。”赵虞淡淡一笑，心下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即便有朝一日晋国的天子驾崩了，老太师也不会答应的，看陈门五虎所娶的妻子就知道了，没有一个娶的是李氏王族、李氏公族的女儿，甚至于连朝中大臣的女儿亦被排除，为何？不就是为了‘保持纯净’、恪守中立么。
陈门五虎没有打破的事，陈太师又怎么会对他‘网开一面’呢？
“对对，是愚兄记错了，是其他人说的。”
李勤连连点头，旋即又问赵虞道：“贤弟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赵虞沉默着思忖了片刻。
从他个人主观出发，他还是很倾向于与邺城侯一家结成这桩婚姻的，这有利于他日后挑唆王室内争。
至于被他利用的那个蠢公主，看她近几日乱发脾气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排斥这件事——这丫头最近为何突然针对、或者迁怒馨儿，赵虞又不是瞎子，哪会看不出来。
见赵虞沉默不语，李勤有些着急了，皱着眉头说道：“贤弟，你不会不认账了吧？……你与舍妹都那样了……”
『哪样了？』
赵虞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与祥瑞公主的关系，不就是她被他打了顿屁股的关系么？除此之外他连她的手都没摸过。
当然，倒也不是赵虞如何正人君子，只能说，若非是有别的目的，赵虞实在不想招惹那种麻烦——虽然那个蠢丫头确实已经改变了不少，但相比较静女、馨儿、李小姐，那丫头还差得远呢。
“仲勉兄息怒。”
赵虞压了压手，宽慰道：“小弟绝不是不认账，事实上小弟对于公主……”
他想说‘其实小弟对于公主亦抱有几分感情’，但仔细想想这话实在太假了，就跟李勤方才那句‘家父家母也为贤弟感到高兴’一样假，因此他索性将这句话咽回肚子，与李勤商议道：“承蒙公主垂青，小弟亦受宠若惊，但正如仲勉兄所担忧的，公主未嫁之女，平白无故在小弟这边，小弟确实应该给伯父、伯母一个交代……总之，小弟愿意先将此事敲定下来，再徐徐图之。”
“好贤弟！”
李勤闻言大喜，旋即朝着赵虞眨眨眼睛：“或许愚兄该改称……妹夫？”
赵虞连连摆手，苦笑道：“除非陛下与陈太师不再作为阻扰，不然还是切莫如此称呼，免得惹来麻烦。”
“这倒也是。”李勤点点头，旋即又暗示道：“既然贤弟答应了此事，能否书面写一封婚约，由愚兄派人交予家父、家母过目。……请贤弟见谅，家母对此十分挂记。”
『这是要我留个凭证‘防’我一手么？』
赵虞险些失笑，他心说，被李郡守父女刺激了一下，那位邺城侯夫人也太小心了，这就要开始‘防’着他了。
写就写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最后被捅出去，也无非就是被陈太师怒斥而已——话说回来，陈太师迄今为止还未怒斥过他呢。
想到这里，赵虞点点头笑道：“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但倘若能让伯母放心，小弟愿意写一封婚约……”
“自然。”李勤是精明的人，闻言亦不吝称赞道：“贤弟自然是言出必践的豪杰……请看在家母记挂女儿的份上，莫要计较。”
“仲勉兄言重了。”
笑说了一句，赵虞当即就以周虎的名义写了一份婚约，交给李勤。
看着这份字迹未干的婚约，李勤面带笑容，连连点头道：“虽不宜声张，但为了庆贺，今日愚兄当与贤弟不醉不归。”
“仲勉兄有这份兴致，小弟自然愿意作陪。”
赵虞微微一笑道。
他感觉地出来，在他写下这份婚约之后，他与眼前这位邺城侯公子的关系，仿佛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
而与此同时，身在邯郸的陈太师，也前后收到了李郡守与赵虞派人送去的书信，这两封书信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即希望陈太师作为赵虞的长辈，赴颍川与李郡守商议成婚的吉时与其他事项。
“居正要迎娶李郡守的女儿？”
陈门五虎之一的邹赞得知此事后也十分惊讶，毕竟他此前可从未听过两家的消息。
“李郡守，大概是被邺城侯夫人的举动刺激了吧……”
陈太师老神在在地猜测道。
祥瑞公主跟随赵虞返回颍川郡这件事，薛敖当日在回卢城时，就已经派人向他禀告过了，只不过陈太师没有劝阻。
原因很简单，就目前朝中的局势而言，祥瑞公主这个处在风头浪尖的人，还是在颍川郡受他义子周虎看护最保险，至少这样一来，东宫、三皇子，包括邺城侯，都不会再做什么。
至于义子周虎迎娶李郡守之女这件事，说实话，陈太师也不是十分支持，毕竟李郡守亦是李氏公族出身，陈太师越是忠于李氏天子，就越要与李氏保持泾渭分明。
但相比较义子迎娶某个公主，迎娶李郡守庶出的女儿那就完全不算事了。
想到这里，陈太师叮嘱邹赞说道：“伯智，给仲信、叔仁他们送个消息，叫他们准备准备。……季勇那边，也派人催促一下，叫他尽快剿杀赵伯虎。”
“是，父亲。”
邹赞恭敬地点了点头。
十几日后，邹赞的书信便相继派人送到了济北与山东，交到了薛敖与章靖的手中。
而此时这两位，正被那群原本看不起的泰山贼，搅地心烦意乱……

第687章 泰山五贼（上）
七月初，一封由邹赞代笔的书信，送至了山东临淄，送到了率两万太师军驻军在此的章靖手中。
『哦？那周虎准备迎娶李郡守的女儿为平妻么？』
在拆开书信观阅之后，章靖稍稍有些惊讶。
在陈门五虎中，与赵虞关系最亲近的乃是老二薛敖，毕竟二人的相处时间最长，且有过两次合作的经历；其次是老五王谡，当初王谡驻军在陈留郡时，曾代陈留郡向颍川郡借粮，甚至借助了与赵虞的关系，后来在赵虞的鼎力相助下，这位年纪比赵虞大不了几岁的后将军，自然而然也就与赵虞熟络起来。
再然后则是老大邹赞。
作为太师军实际上的领军人物，邹赞同样也欣赏赵虞的才能，但由于他是陈门五虎的长兄，且性格持重，因此他对赵虞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照顾——就像对待其他兄弟那样，一视同仁。
再考虑到邹赞与薛敖‘明面上’不合，且薛敖时常挑唆赵虞，要赵虞叫他‘薛大哥’，看似要挤掉邹赞这个长兄，这些都让邹赞十分无语。
总而言之，赵虞给邹赞的印象就是一个‘被薛老二蛊惑的小阿弟’，虽因为义兄弟亦爱屋及乌，但性格注定他不会表现在脸上——这是他与薛敖性格上的不同。
至于章靖，别看他是赵虞第一个碰上的陈门五虎，但二人却几乎没有私交，论关系，也就只比赵虞从未谋面的‘老四韩晫’略微好上那么一些罢了。
因此今日在收到邹赞的书信，得知这位‘六弟’即将迎娶颍川郡守李旻庶出的女儿为平妻时，章靖虽感到惊奇，但也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他义父陈太师借邹赞之口命他尽快剿清泰山贼的敦促，则更加让他感到头疼。
泰山贼……
将义兄的书信收入怀中，章靖缓缓走至窗口，负背双手，皱着眉头看着屋外的景致。
如今的他，暂时居住在临淄城内一户姓田豪绅的别府里。
这户田姓豪绅，不用问也知道此前与江东义师走得挺近——这一点江东义师与前几年的其他几路义师不同，他们也重视拉拢与地方士绅势力的关系，并不会无缘无故就夺人田屋、夺人家产，甚至将其赶尽杀绝。
当然，倘若有人不识相，不肯归顺‘义师’，那么江东义师也不会过于仁慈。
正因为如此，当年江东义师占据山东后，山东的士绅势力迅速归顺，以主动献出一部分家产资助义师的方式，换取了江东义师庇护他们的保证，虽然损失了些钱，但至少躲过了家破人亡的危险，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后来江东义师被陈太师击溃，退出山东，山东的这些豪绅世族，又迅速倒向晋国，哭求宽恕。
当时陈太师向这些人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这些地方豪绅世族无条件支持朝廷恢复对山东的统治，同时捐赠一些钱粮供他继续进兵平叛江东义师。
老太师的条件，这些山东士绅纷纷答应，因此陈太师便代表朝廷宽恕了这些人此前的罪行。
没办法，当时倒向江东义师的山东豪绅实在太多了，倘若要一个个严惩，估计山东的这些豪绅要除掉至少七成，这肯定会出乱子的，因此陈太师两相其害取其轻，虽看似向这些人索要了一些钱粮作为军用，实则是放过了他们。
但即便得到了陈太师的宽恕，这些山东乡绅依旧心中惶惶，希望得到更多的保障，因此当章靖率领两万太师军入驻临淄后，临淄城一带的豪绅世家纷纷不遗余力地想要讨好这位章将军，其中就有方才提过的那位田姓豪绅——其实他最初是想那座府邸赠予章靖的，希望换取一份保障，可章靖是什么人，哪有可能被钱财收买？因此最后相赠府邸就变成了供章靖暂住。
不得不说，山东多殷富乡绅，章靖如今所暂住的这座府邸，就未必会比他自家的府邸逊色，但此刻的章靖却无心欣赏书房窗外的景致，眼眸中的神色，略显有些失焦。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伙泰山贼，比他原本以为的更狡猾、更棘手，以至于让章靖有点茫然——对面，真的只是一伙贼寇么？
不可否认，这位堂堂章将军也有攻敌不克的经历，甚至还战败过，远的不说，就说今年三月份之前，他与四弟韩晫就还在沛郡，隔着微山湖与江东义师的一支偏军死磕。
那支偏军的主帅，正是如今他四弟韩晫正在追剿的赵氏漏网之鱼——赵伯虎。
而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当时便担任此人的副将。
那一场战役——姑且称作微山湖战役，他与韩晫就没能克敌制胜，最后还是靠着邹赞、薛敖两位兄长的援军，对那支义师展开前后夹击，这才让他与韩晫一同攻过了微山湖，占领了彭郡。
问题是，当时那是什么对手？现在又是什么对手？
那赵伯虎是‘江东义师智囊’、‘公羊先生’唯一的弟子，而陈勖更是前江夏义师渠帅，碰到这等对手，再加上对方占据地利，虽一时不能克敌制胜章靖也算服气，可如今他面对的泰山贼，那只是一群不入流的贼寇啊。
他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竟连一群不入流的贼寇也无法剿清？
似这般想着，心烦意乱的章靖就感觉脸上一片灼热，倍感羞耻。
“将军！”
书房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进来。”章靖微吐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过身来。
而此时，一名做将领模样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屋内，抱拳说道：“将军，有此前派去打探泰山贼的士卒逃回来了。”
章靖惊喜问道：“可曾打探到什么重要的消息？”
那将领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不知，末将一听就将他们领到将军这处来了。”
“好。”章靖点点头道：“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是！”
那名将领抱拳而退，片刻后便从书房外领入若干人。
只见这几人，穿戴打扮跟草莽贼寇似的，头发也蓬乱，但眼神却给人一种‘正气’的感觉，正是章靖此前在太师军精挑细选，准备打入泰山贼内部打探消息的锐卒。
“辛苦几位了。”
章靖上前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膀，旋即带着几分期待问道：“我记得你，你叫孙敬……”
那名士卒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欣喜地抱拳道：“将军居然记得小人……”
“那是自然。”章靖环视了一眼这几名士卒，正色说道：“你等，皆是章某精挑细选派去打探泰山贼消息的锐士，为国家、为朝廷身赴险地，章某岂会连你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听到他这一番话，那几名做山贼打扮的太师军士卒，皆露出了自豪且欣喜的神色，看他们此刻的神色，毫无疑问他们愿意为章靖赴汤蹈火。
在一番嘉奖鼓励后，章靖这才开口问道：“孙敬，你等这段日子乔装混入泰山贼，可有什么收获？”
“有！”
孙敬闻言立刻收起了脸上傻兮兮的笑容，点点头正色说道：“我等已打探到前济阴叛军首领周岱身边最信任的那人，那人名为‘张义’。”
“张义？”
章靖皱着眉头回忆了一番，但感觉并没有太多印象。
说实话，似张义这种常见的名字，即使他没有太多印象，也毫不怀疑当年那几路义师起兵时，肯定有不少叫这个名字的人，但作为各路义师的重要人物、且遭到朝廷通缉的，章靖可以确信没有此人。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么？”他皱着眉头问道。
听到章靖发问，孙敬抱拳说道：“将军应该也听说了，泰山贼大逆不道，互尊‘五天王’……”
“……呵。”
章靖冷冷笑了一下。
没错，这段时间，他确实也听说了什么‘泰山五天王’的名号，也知道这些人分别是：
大天王、前济阴叛军、成阳贼首领周岱；
东天王、前东平叛军、须昌贼首领朱武；
西天王、前任郡叛军、瑕丘贼首领丁满；
北天王、前济北叛军、蛇丘贼首领王鹏；
南天王、前泰郡叛军、钜平贼首领陶绣。
在章靖看来，这无非就是五个山贼头子在相互吹嘘罢了——可笑这帮人居然敢妄称什么天王！
可再一细想，他的面色就有点不好看了，毕竟泰山贼变得如此猖狂，这与他近段时间‘剿贼不利’是分不开的。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句：那群家伙避而不战，我又有什么办法？！
平心而论，章靖内心的辩解倒也是实话，毕竟近两个月，泰山贼四处出击，于各县抢掠，每次行动十分迅速，等到章靖得知贼情，率领太师军前往围剿时，那群该死的泰山贼早就满载而归，逃回了位于泰山群山中的山寨，根本不与章靖率领的官兵交战，这使得章靖空有一身武力、空有两万太师军，却无用武之地。
更可气的是，这帮贼寇的气焰愈发嚣张，居然敢大逆不道地自称天王，要不是泰山实在太大，章靖手下兵力不足，他恨不得立刻就提兵剿清了这群贼寇。
可惜，当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这‘泰山五贼’发出悬赏通缉，死活不论。
微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章靖淡淡说道：“周岱、朱武、丁满、王鹏、陶绣……泰山五贼！……这五人，与你要说的相关么？”
“是的。”孙敬点点头说道：“如将军此前所料，曾经的那几支叛军，如今已汇合一处，将军方才提到的五贼，便是泰山贼如今的五名贼首，那个张义，并不在其中，但据小的打听到的消息，这五贼对这个张义十分敬重，但凡要商议什么，必然会让这张义一同商议……但奇怪的是，似这般受到重视的‘张义’，他却连‘十六方小天王’都不是……”
“十六方小天王？那是什么？”章靖困惑问道。
孙敬闻言便解释道：“将军可以理解为是‘四方天王’麾下的小头目，主要是用来收买人心的……”
“哦。”
章靖恍然地点点头，旋即惊诧问道：“而你说的这个张义，他虽然受到‘五贼’的信任与重视，却连小头目都没混上？”
“是的。”孙敬点了点头。
听闻此言，章靖负背双手在屋内踱了几步。
此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大天王周岱’想要打压那张义，毕竟据他所知，那周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家伙，这种家伙居然能混成泰山贼的大首领，他也是感到十分惊奇。
既然那周岱没有什么本事，妒忌有本事的心腹张义，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
但在仔细思忖了一番后，章靖却将这个猜测否决了——既然那周岱没什么本事，又要妒忌那张义，有意打压，他还怎么服众，怎么当上泰山贼的大首领？
由此可见，那周岱应该没有打压张义的意思，至于其他四个所谓‘天王’，这些人的‘尊号’证明他们已在泰山贼中占据了重要的一席，又何必为难‘大天王’身边的亲信呢？
更别说泰山贼如今正面临他与薛敖的联合围剿，按理来说不可能做出影响内部团结的勾心斗角，换而言之……
『……是那张义自己。』
章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刻的他，心中隐隐有种猜测：那所谓的‘大天王周岱’，可能只是那张义的傀儡，而张义，则是某个人、或某股暗中势力的棋子，是故那叫张义的家伙才如此低调……
结合当初那几路贼军无缘无故‘齐齐撤往泰山’的异常举动，章靖愈发怀疑，这整件事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才操控。
这个猜测，让他颇有些毛骨悚然，不由得暗吸一口冷气。
数万乃至近十万泰山贼，居然竟是某个人、或某股势力有意推出来的棋子？
倘若如此，泰山贼的背后是谁？
这看似即将恢复太平的天下，莫非还潜伏着一股更具危险的反朝廷势力？
只是会是谁呢？
二虎？
考虑到‘寅虎’赵伯虎目前在江东，正遭到他四弟韩晫的围剿，章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二虎谶言’中乱他晋国的另外一头猛虎——小虎‘申虎’。
在那则谶言中，这申虎虽然是小虎，却要比大虎‘寅虎’更具威胁，更可气的是，他们至今为止连对方究竟是谁都不得而知。
『……看来那个张义，十有八九就是关键人物了。其他人都可以杀，唯独此人必须生擒！』
似这般想着，章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深信，只要抓到那个张义，他必定能顺藤摸瓜找出那头潜伏在暗处的申虎。
想到这里，他正色问孙敬道：“孙敬，你等既然混入了泰山贼，想必知道泰山贼的老巢究竟在何处？”
“将军想要立刻带兵去围剿？”
孙敬脸上露出了难色：“将军，泰山贼有大大小小十几、二十处山寨……”
章靖微微一愣，旋即便立刻反应过来。
也对，那终归是一伙有数万人乃至近十万人的泰山贼，怎么可能只有一座山寨？
他皱眉问孙敬道：“你等此前所在的山寨，是哪一座？”
孙敬立刻回答道：“是‘东王’朱武的主寨。”
听到这话，章靖不免感觉有些惊奇：“你在朱武那边，如何能打探到那张义的消息？”
孙敬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最近那张义就在朱武的山寨中，每日与朱武同进同出……是故小的才能打探到那张义的事。”
章靖闻言大喜，连忙说道：“那张义如今就在朱武的山寨？当真？你可知道朱武的山寨位于何处？”
孙敬点点头，抱拳说道：“小人知道，且已将朱武的山寨位置绘于布上，还有朱武手下四方小天王，他们也各有各的山寨，小的皆已打探到位置，将其绘于布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将其递给章靖。
章靖接过一看，旋即便看到这块布上绘有大概的泰山群山图，其中标注着几座山寨的位置，包括‘东天王朱武’所在的那座山寨。
『那朱武的山寨，原来在泰山东部靠近临朐的那一带么？呵，怪不得叫‘东天王’……』
辨认出贼寨位置的章靖心情大好。
临朐，或者说临朐县，它距离临淄城并不远，大概也就是二百里左右，以章靖麾下两万太师军的行军速度，两日内便可抵达。
至于胜败，别说仅那‘东王’朱武一支，就算数万泰山贼一拥而上，手握两万太师军的章靖也丝毫不会惊慌——一群乌合之众，就算人数众多，又哪能比得上他麾下的精锐呢？
“传我命令，令各军做好出兵的准备，待明日天明，发兵临朐！”
章靖当即唤来亲信，下达了准备出兵的命令。
而与此同时，在泰山群山东部，在靠近临朐县的山上，泰山义师‘东天王朱武’，正与张义站在半山腰，俯视着远处的临朐县。
“居然就那么派麾下士卒乔装混入我义师，那个章靖，还真是小瞧人呐……”
东王朱武冷哼道。
“毕竟是陈门五虎嘛……”
张义，不，张翟轻笑着说道：“不出意料，过不了几日那章靖就会带兵来袭，介时，就要看东王的了。”
“……呵。”
朱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张翟。
他泰山义师能在两名陈门五虎的夹击下日渐壮大，这个张义功不可没，可越是如此，他越发怀疑此人的底细。
这张义既有如此能耐，为何不取代周岱，反而甘心将周岱推上大天王的位子，心甘情愿在他泰山太师当一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是那周岱对其有恩？
还是说，这张义另有所图？
暂时，朱武还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那位轻敌的章靖章将军，这回要给他们弄得愈发狼狈了。

第688章 泰山五贼（下）
三个月前，由于‘虎威将军、颍川都尉周虎’的威胁，济阴、东平、任城、济北等四支叛军逃入泰山郡，很快就在数百里泰山群山中立足，并且与泰山郡当地叛军，一支被称作‘钜平贼’的山寇联合，这即构成了今日泰山贼——或者说泰山义师的雏形。
当时的泰山义师，内忧外患重重。
于外，当时有薛敖、周虎驻军在泰山西侧的卢城，东边山东一带则驻军有章靖，这一左一右，一西一东，可谓是将泰山义师死死按在了泰山群山之中。
而于内，那时的泰山义师内部亦不团结。
周岱、朱武、丁满三人倒还好，毕竟周岱与朱武以往关系就不错，而丁满的话，他因为自身势力弱小，因此早早就倒向了周岱，但‘五天王’当中的另外二人，即前济北叛军、蛇丘贼首领王鹏，以及前泰郡叛军、钜平贼首领陶绣，他们对周岱、朱武、丁满三人都不是那么信任了。
先说陶绣，他是‘原泰山贼’的首领，当然，这个‘原泰山贼’，也并非是曾经是被关朔、陈勖等人传颂的那一批注重义气的泰山贼，陶绣的人马是‘后来的’，说白了就是一群借前泰山贼的名气而发家的山寇。
过去周岱、朱武、丁满、王鹏几人还未投奔泰山时，陶绣堪称是泰山一带的山大王，境遇相当于‘统一应山十余寨’时期的杨通，手底下也有数千贼众，虽然被陈太师所率晋军与江东义师展开的山东战役吓得不敢冒头，好在陈太师当时忙着追击江东义师，也没闲工夫在泰山群山中大海捞针似的围剿他们，因此陶绣的日子倒也算过地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周岱、朱武、丁满、王鹏等人便被迫相继投奔了泰山，甚至还引来了周虎、薛敖、章靖三位陈门五虎级的晋将，一下子就将泰山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相比较陶绣的‘本地势力’，北天王王鹏也是‘外来的’，但他与周岱、丁满、朱武三人却又不熟。
就在这彼此互不信任、互不熟悉的情况下，周岱身边的心腹亲信、化名张义的张翟，提出了‘五人相尊’的建议，说白了就是让周岱、朱武、丁满、王鹏、陶绣五人歃血为盟，结为义兄弟，成为泰山义师共同的五位首领，大抵上地位不相上下。
这个建议，立刻就取得了周岱的支持，因为张翟许诺他可以当上‘大首领’，变相收服王鹏、陶绣两股势力，周岱又岂会拒绝？
而继周岱之后，朱武也同意了——当时着眼于大局的他，认为众人必须联合一致，才能抵抗陈门五虎的围剿。
在周岱、朱武二人相继同意的情况下，‘三人联盟’中势力最弱的丁满，自然也就顺势答应了。
而另外一边，王鹏、陶绣二人亦相继被张翟说服。
毕竟如张翟所言，他们五人歃血为盟之后，基本上是平起平坐，哪怕是作为‘大首领’的周岱，也无权命令、强迫其他四位兄弟去做什么，只能通过协商的方式。
至于为何是周岱成为大首领，原因很简单，因为周岱、朱武、丁满的‘三人联合’实力更强——在朱武不出面与周岱争夺的情况下，周岱自然顺利就成为了泰山义师的大首领。
至此，张翟促成了泰山义师内部的联合。
至于后来的‘五天王’，那纯粹就是他看热闹不怕事大，希望这伙泰山贼能愈发引起晋国朝廷的注意罢了。
如何引起晋国朝廷的高度重视呢？
造反！称王！
于是乎，张翟在歃血为盟的基础上，又提出了‘五人相王’的建议，而他这个建议，也取得了周岱、朱武、丁满、王鹏四人的普遍支持，唯独陶绣有点担惊受怕。
当时，王鹏最支持这件事，而陶绣则表示反对。
陶绣当时担忧地说道：“我五人称王，必定遭到朝廷的记恨。”
对此王鹏不屑一顾，冷笑道：“难道我等现如今就没有遭到朝廷的记恨么？反正已经被朝廷视为了眼中钉，倒不如豁出一切，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朱武的支持，朱武支持王鹏道：“泰山，已是我等最后的立足之地，我等已退无可退，既朝廷注定不会宽恕我等，那不如就像王兄所言，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
随着周岱、丁满亦相继表示支持，陶绣亦无能为力，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五人在泰山的高峰祭奠天地，歃血为盟，相互尊为天王，以‘顺应天时’名义，正式打出了‘泰山义师’的旗号，彻彻底底地与晋国宣了战。
此时的泰山义师，内部基本上已经被张翟整合，剩下的就只有外患，即卢城的薛敖，与山东的章靖——那时赵虞已率军回颍川了。
虎威将军、颍川都尉周虎率军离去，这对于泰山义师中绝大多数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喜事，毕竟他们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但即便如此，泰山义师的东西两面，仍有章靖、薛敖二人虎视眈眈。
五天王当中，能有可以匹敌薛敖、章靖的人么？
事实上，‘泰山五天王’当中，还确实有两个比较能打的人，那就是‘东王朱武’与‘北王王鹏’，其次‘西王丁满’、‘南王陶绣’倒也不失有一手，反而是作为‘大天王’的周岱最次——没有张翟在旁出谋划策，他如何能从一介小山贼头子，成为今时今日的泰山义师的大天王？
只不过，面对薛敖、章靖这等级别的对手，哪怕是朱武与王鹏也没有多少把握啊——别忘了，他俩就是被薛敖、章靖的兄弟周虎赶到泰山郡的。
当然，他们也没有狂妄到寄希望击败薛敖与章靖，他们的要求只是想要在薛敖与章靖的镇压下存活下来。
基于此，张翟便向五人献出了‘东进西防’的计策，顾名思义，即朝有章靖驻军的殷富山东下手，防堵卢城的薛敖对他们展开的围剿。
顺便一提颇有意思的一件事，即‘泰山五天王’的主寨分布，由于泰山的走势，五天王的主寨，从鸟瞰看有点类似除掉一撇的倾斜‘乃’字形状，从西到东分别是‘西寨’、‘北寨’、‘中寨’、‘东寨’、‘南寨’，分别是西天王丁满、北天王王鹏、大天王周岱、东天王朱武以及南天王陶绣的主寨。
基于这种分布，张翟将迎击章靖的任务交给了东王朱武，将抵挡薛敖的任务交给了丁满。
当时朱武倒没觉得什么，但却把丁满吓了一跳。
叫他去对付薛敖？对付晋国的第一猛将？那不是叫他去送死么？
直到张翟解释了一番，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张翟的目的只是叫丁满去牵制薛敖而已——只要丁满拒守山寨不出，就算是薛敖，也别想短时间内攻陷前者的山寨。
朱武牵制章靖，丁满牵制薛敖，剩下的北天王王鹏与南天王陶绣，则主要负责趁机抢掠物资，供养他数万泰山义师，这就是张翟所献的计策。
什么？那周岱做什么？
作为大天王，周岱自然是坐镇中寨咯。
在制定了主要战略后，张翟便带着一干真正的心腹，来到了东王朱武的主寨，与后者商议‘牵制章靖’的具体策略。
而这个具体策略，其实就是当初张翟与赵虞在济阴郡山阳县一带，私下会面时所商量过的，专门用来对付官兵的一系列伎俩，着重是‘避实就虚’、‘令敌疲于奔波’。
不可否认，章靖麾下两万太师军十分强劲，在正常交锋的情况下，就算朱武凑足五万人，也未必可以稳操胜券，但即便是如此精锐的军队，我不跟你正面交锋，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于是在张翟的建议下，朱武开始慢慢‘勾引’章靖。
勾引的手段，即袭击、抢掠山东境内的郡县，他们速战速决，每每利用里应外合的手段攻破县城，然后一拥而入，县城的守军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泰山贼将粮仓洗劫一空，迅速离去。
等到章靖得知贼情赶来援助时，下山抢掠的泰山义师早就撤回山中去了。
甚至于有时候，同时有好几个县遭到袭击，章靖根本分身乏术。
这一来二去的，泰山义师积攒了一部分粮食，而章靖的火气，也因此被撩拨了起来，憋着劲想要重创泰山贼。
而有意思的是，恰恰就是东王朱武所在的主寨，距离章靖驻军的临淄城最近，理所当然，一肚子火气的章靖，也就瞄上了朱武，甚至于专门派麾下士卒乔装成游侠，借投奔泰山义师的名义，混入了朱武的山寨。
对此朱武知情么？
他当然是知情的。
可别小瞧了张翟，作为前南阳义师渠使，张翟绝非无谋之辈，在章靖派来奸细之前，他就早已猜到了此事，怎么可能不防备一手呢？
即便是朱武，他其实也猜到了。
但为了‘勾引’章靖来袭，达到牵制这位虎将的目的，朱武故意装作不知，任凭章靖派来的奸细打探他主寨的位置，打探他手下几个小天王的山寨位置——这些情报不送出去，又如何能勾引章靖来打呢？
更有甚者，朱武其实还抓捕了十几名章靖派来的奸细。
这是张翟的建议，他想尝试赵虞当年在昆阳县时的手段，想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策反’章靖派来的那些奸细，待时机合适时给予章靖沉重一击，但很遗憾，太师军的士卒十分忠心，宁死不屈，张翟威逼利诱时废了几个，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与其有这个闲工夫去‘策反’一群顽固的军卒，还不如去抓山东各县的官员来策反呢。
就像当年的昆阳黑虎贼与昆阳县尉马盖，若不是某位周都尉说起，谁知道那位马县尉在第二次围剿黑虎贼时，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内应？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昆阳县可是围剿了黑虎山整整五次呢！
经某位周都尉的口述，张翟亦获悉了这个手段，正准备在山东大展拳脚呢。
七月初五，晋国将军章靖率近两万太师军，抵达了临朐县一带。
在下达了伐木建营的命令后，章靖站在平地上眺望远处的山岭，旋即又掏出怀中的行军图来看。
根据细作送回的消息，泰山五贼中的‘东王朱武’，以及其手下四方小天王，这几人的山寨就位于这一带。
『此前是我不知这群贼子的贼寨所在，如今得知了具体位置，还能叫这群贼子逃了？』
章靖心下冷哼着，丝毫不曾将那些泰山贼放在眼里。
次日，为了尽快打击泰山贼的气焰，章靖吩咐其余将士继续建立营寨，而他则率领五千步卒，准备尝试进山，探一探那几座贼寨的具体位置是否属实。
当然了，倘若有机会的话，拔掉一两座小寨也不是坏事，毕竟五千名太师军，这股力量也着实不弱了。
在章靖的率领下，五千名太师军步卒雄赳赳地进入了山中。
然而一进山，这些太师军军卒便感觉到不适，原因很简单，因为太师军主要是擅长攻城略地的精锐，他们并非‘山师’，并不是很擅长在山地作战，更别说还要防备泰山贼突如其来的偷袭。
这不，进山后才不过半个时辰，这五千名太师军就遭到了东王朱武麾下贼军的偷袭。
死伤倒不严重，毕竟东王朱武麾下的贼军，只是埋伏在山林间，朝着呈一字长蛇阵行军的太师军士卒发动了偷袭，用弩矢射杀、射伤一些人而已，细较起来，伤亡可能还不到百人。
可即便如此，章靖还是隐隐感到了不安。
毕竟他麾下的太师军，并不擅长山地作战，而对面贼王朱武手下的贼众，却已在这片山林生活了两三个月，不说对这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最起码也要比他们熟悉，在这种情况下，一旦遭到对方的伏击，他们几乎不能第一时间形成反击。
沉思之余，章靖立刻改变行军的队形，将麾下五千兵卒分为五支队伍，他单独领一支，其余四支由麾下的军侯统率，彼此同进同退，相互掩护，力图最大程度上降低被贼军伏击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章靖及时下令改变行军队形还是非常有用的，虽然此后他们也遭到了小股贼军的伏击，但至少可以反击了——在一支千人队遇袭的情况下，与其配对的另一支千人队会迅速支援过去，截住那些小股贼军，力求将其剿灭。
然而可恨的是，那些小股贼军就跟滑不留手的泥鳅似的，往往都是射两箭就转身逃跑，鉴于泰山群山中这些山路的崎岖，太师军的军卒们几乎不能追赶上。
“将军，前面就是杨继的山寨了。”
昨日那名叫做孙敬的太师军士卒，今日作为章靖的向导，替后者指点方向。
他告诉章靖道：“这杨继，便是朱武手下的心腹爱将，亦是其手下‘小天王’之一，过去在东平郡时号称‘洪山太岁’，如今改称‘东山太岁’。”
“哼。”
章靖闻言冷哼一声。
什么洪山太岁、东山太岁，区区一个贼头目，居然敢取这种大逆不道的匪号，死有余辜！
他当即就下达命令道：“准备攻寨！”
他章靖就不信，凭他五千太师军士卒，会拿不下一座小山寨。
在他的命令下，太师军士卒习惯性地结阵，但崎岖狭隘、到处都是山林的地形，让这些士卒感到十分不适，他们只能勉强结成较为整齐的阵型，徐徐朝着那杨继的小寨而去。
显然，那杨继杨太岁早已得知了官兵进山的消息，待章靖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山寨外时，杨继已站在寨内一座哨塔上，朝着章靖哈哈大笑道：“素闻陈门五虎威名，今日得见章靖将军，杨某三生有幸。”
“进攻！”
章靖根本懒得与这种贼头目说话，当即就下令攻寨。
那杨继倒也不惧，率领麾下贼众拒守山寨，竟然看似轻松地挡住了五千名太师军的首轮攻势，看得章靖眉头深皱——他当然明白，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麾下太师军将士不适应山地作战，因此在无形之中削弱了实力。
但即便如此，章靖所率领的太师军，最终还是攻陷了这座山寨。
那号称东山太岁的杨继，丢下数百具尸体，就带着一干手下逃走了。
“不必追了！”
章靖难得地没有下令追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太师军这次的伤亡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可否认，太师军是精锐，而对面的泰山贼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倘若是在平地上，一名太师军士卒打两三个泰山贼根本不在话下，实力出众的悍卒甚至可以一挑五，然而在方才的攻寨战中，面对那杨继区区两千余人，他五千太师军却付出了三百余人的伤亡，阵亡接近三成。
即便明知太师军是不适应这片战场，但这个成绩，依旧不能令章靖感到满意，哪怕他们这一仗也击毙了数百名泰山贼。
次日，章靖一改昨日的冒进，采取了稳扎稳打的战术，毕竟对面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没必要为了冒进，而白白牺牲麾下的精锐士卒，只要稳稳图之，他必然可以轻松击败那所谓的东王朱武。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东王朱武只是用来勾引他的诱饵，就在他率军赶来临朐一带围剿朱武的同时，北天王王鹏，已率领其手下贼众出了泰山，直奔临淄、薄兴等殷富的城池去了……
这次，泰山贼不止要劫城内的钱粮，他们还要劫官！

第689章 贼踪
七月初六，章靖率五千太师军深入泰山山脉东部，攻打‘泰山五贼’中东天王朱武手下小天王‘东山太岁’所把守的石门山，在经历短短半个时辰的厮杀后，便成功将这座贼寨夺下。
这座贼寨，姑且就称作‘石门寨’。
次日，章靖留下五百兵守卫石门寨，又派人将伤员送回临朐县的军营，而他则率领麾下四千余太师军继续深入山中，朝着泰和山方向搜寻而去。
根据向导孙敬所言，泰和山上的山寨里，就居住着东王朱武手下的另一名小天王，‘双枪虎’廖具。
双枪虎廖具？
章靖鼻子哼了一声，面无表情。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敢自称什么什么虎了，不过考虑到此前还有一个自称太岁的，他对此倒也见怪不怪。
他当即下令，命麾下兵卒做好厮杀的准备。
而与此同时，在章靖所率军队前行方向的泰和山，在那座姑且就叫‘泰和寨’的山寨里，作为寨主的小天王，人称双枪虎的廖具，正在寨内的主屋与撤退至此的杨继喝酒。
对比一下，那杨继仿佛是没心机的混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十分爽朗，而廖具则神色阴沉，乍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沉着冷静且颇有心机的人。
就在二人一边聊着章靖进山的事一边喝酒时，忽然有贼众来报：“启禀虎天王，据兄弟们回来禀告，那章靖的军队，正朝我营寨而来，距离我营寨仅两座山头……”
杨继闻言哈哈大笑：“来得好快啊！”
“哼。”
廖具轻哼一声，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淡淡说道：“还不是因为那些奸细泄露了我等山寨的位置……”
不错，若非是孙敬那批奸细此前混入了泰山贼中，打探到了朱武、杨继、廖具等人的山寨位置，章靖哪有可能在泰山山脉这茫茫山海中精准地找到泰山贼的行踪？
不过不要紧，这一切都在东王朱武的算计中，哪怕廖具也像杨继那般丢了山寨。
不过人活一口气，要廖具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将山寨拱手相让，他心中自然不会服气，自然要与那章靖斗一斗。
那可是天下闻名的陈门五虎之一，倘若侥幸伤到对方，甚至将其击退、将其杀死，他廖具必然可以就此扬名天下。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杨继说道：“杨继，随我再去会会那位‘章大虎’如何？”
大虎，即指猛虎，这是泰山贼给章靖取的混名，将这个混名扣在陈门五虎这等虎将头上，倒也算合适，至少比廖具他所谓的‘双枪虎’要更令人信服。
“行啊。”
杨继当即咧着嘴答应下来：“正好报他夺我山寨之仇。”
仔细观察不难看出，无论杨继也好、廖具也罢，此刻面对章靖那等猛将，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倒不是他们艺高人胆大，视陈门五虎如无物，而是因为他们早就得到了东王朱武的授意。
他们知道，他们这次不过是吸引章靖进山围剿的诱饵，所要做的不过是一件事，那就是拖住章靖，至于胜败，东王朱武并不强求——当然了，东王朱武也不奢望他手下的将领能够击败章靖与其麾下的太师军。
与杨继商议完毕，廖具当即下令召集手下，在留下人守卫山寨后，他与杨继各自率领手下的贼众，埋伏在章靖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待章靖率军赶至时，给予迎头痛击，不求击溃对方，只为给对方制造麻烦。
而与此同时，章靖仍在前来泰和山的途中。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此时的章靖，俨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奈而痛苦的滋味——明明孙敬所指的泰和山看起来并不远，然而要到达那边，他们却要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迂回绕路，以至于整整一个时辰的行军，他们实际仅前进了数里而已。
更糟糕的是，即便是前进了仅短短数里，这亦让他麾下的太师军将士消耗了许多体力，为了防止在疲惫时遭到泰山贼的偷袭，章靖只能下令歇息。
可没想到，就算是在全军歇息的时候，他军中还是发生了变故。
事情也不大，就是有几名军卒被山中的毒虫咬了，然而令人惊骇的人，那几名被毒虫咬伤的军卒，伤口在短短片刻工夫就变得乌黑肿胀，看起来十分吓人。
得知消息的章靖，立刻前往察看了那几名被咬伤的军卒。
虽说他不懂医理，可眼瞅着那几名军卒乌黑肿胀的创伤，他怎么也不可能天真地认为这种伤势可以自行痊愈。
『这几名军卒必须立刻回临朐，找人医治。』
章靖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别看他此番率领的太师军，并非他直系部下，然而太师军却是他义父陈太师的直系军队，甚至于连章靖本人，过去也在太师军中担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将领，因此对于太师军军卒的安危，他自然格外上心——也正是这种关系，使得章靖可以如臂使指地指挥这两万太师军。
“陈玠。”
他当即喊了一个名字。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有人回应，旋即，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快步走至章靖跟前，抱拳行礼。
此人便是陈玠，统领两万太师军的两位‘万人将’之一，如今暂时担任章靖的副将。
他另外一位同僚，即此刻在临朐县一带负责建立营寨的大将夏侯鲁。
简单向陈玠解释了几句后，章靖吩咐他道：“这几名军卒已无复战之力，立刻派人送他们回临朐，叫夏侯鲁找人医治。”
“是！”
陈玠抱了抱拳，旋即转头看向那几名受伤的军卒，皱着眉头问他们道：“还能行动么？”
那几名军卒一脸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还能行动。”
见此，陈玠点点头，随便唤来了一名伍长，叫后者带着他同伍的军卒，立刻护送这几名受伤的袍泽下山返回临朐。
而在此之前，章靖则皱着眉头环视周遭的山林。
山林之中，有毒蛇猛兽再正常不过，甚至于相比较豺狼虎豹等猛兽，反而是毒蛇、毒虫更让人头疼——毕竟，似太师军这等精锐军卒，他们可不惧猛兽，只要有三五人，哪怕碰到猛虎也敢搏一搏，然后杀虎取肉，作为食物。
可这些有搏杀老虎之力的精锐军卒，面对看似弱小的毒蛇，却往往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他皱着眉头询问站在他身边的向导孙敬：“这山中有如此多的毒虫，泰山贼也是初来乍到不久，为何他们却能够住在山中？”
孙敬解释道：“将军忘了？那泰山五贼中，南天王陶绣本就是这泰山一带的贼寇，对于山中的毒虫猛兽颇为了解。……据小人打探所知，陶绣有一种‘黄粉’，涂抹在人身上即可驱虫，有了这些‘黄粉’，其余几个贼王的手下，自然也就不惧山中的毒虫了。”
“原来如此。”
章靖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能否想办法弄到这所谓的‘黄粉’？”
孙敬回答道：“将军不妨派人在各县的医馆、药房找人问问，这可驱虫的黄粉，应该也谈不上是什么秘密，那些擅长药理的人，多半也知道如何制作。”
听闻此言，章靖遂转头看向陈玠，陈玠立刻会意道：“末将这就派人，命夏侯鲁派人查询。”
“唔。”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章靖一行继续朝泰和山方向进兵。
可能是因为他们这支军队有整整四千多人的关系，这一路上，山中的豺狼虎豹都不敢冒犯，充其量就是远远地冒了个头便迅速逃离，反而是那些没有智慧的毒虫，给太师军的军卒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这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又有五名军卒被毒虫咬伤，甚至于其中有一人，竟是被从树上掉下来的蛇咬住了脖颈。
虽然那条该死的蛇立刻就被周遭的太师军军卒斩断，砍成肉泥，但那名被咬伤脖颈的军卒，却在不久之后便咽了气，成为了首个并非在战场上牺牲的军卒。
得知此事的章靖，面色阴沉地可怕。
或许对于他们这类人而言，战死沙场那是荣誉，包括他们自身，可是被毒虫咬死，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因为这件事，章靖甚至都有些犹豫：要不，先等弄到了可以驱虫的那种粉末再来？
可眼瞅着泰和山就在眼前，他又有些不舍——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撤兵吧？哪怕先掂量掂量那泰和山上的泰山贼实力，也是好的呀。
权衡良久，章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进兵，同时下令麾下军卒谨慎小心，随时警惕四周，莫要随便靠近树干，免得惊扰盘息在树上的毒蛇。
然而，即便已如此谨慎小心，可沿途依然还是有军卒被毒蛇所伤，而章靖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派人将伤员送回临朐县医治。
好在泰和山就在眼前，哪怕是章靖有十足的信心在夺取这座山寨后再深入几十里，他此刻亦不由得暗暗告诫自己：今日无论能否夺下这座山寨，就只能到此为止了，等弄到那可以驱虫的药粉再说，免得士卒白白丢了性命。
就在他暗暗告诫自己之际，忽然两侧的山中响起阵阵锣鼓声，旋即，无数人影就从山上杀了下来。
原来，是在此埋伏许久的杨继、廖具二人，终于等到了章靖，对章靖展开了伏击。
“章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山上山下，响起了类似的叫嚣。
然而章靖却面色自若，或者说不屑一顾。
就凭这些乌合之众，想要取他章靖的性命？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而他麾下的太师军，此刻亦不慌不忙地结阵御敌，几乎就没有惊慌失措的。
“杀！”
伴随着一阵仿佛响彻山谷般的喊杀声，杨继与廖具所率领的泰山贼，与章靖所率领的四千太师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此时清楚可见，相比较从四面八方杀向章靖的泰山贼，章靖与他那四千余泰山贼，就仿佛磐石一般，任凭惊涛骇浪，纹丝不动，轻而易举得就挡住了泰山贼的伏击，甚至于，还展开了反击。
“撤！撤！”
不到半柱香工夫，山中便响起了杨继气急败坏的喊声：“他娘的……撤！兄弟们，撤了！”
随着他的话，此前还漫山遍野的泰山贼，仿佛退潮般撤地干干净净，只留下了遍地的尸体。
看到这群贼寇仿佛夹着尾巴逃离的丧家之犬，陈玠不屑地冷哼一声：“庆幸吧，该死的贼子，这要是在平地上……哼！”
的确，倘若这场遭遇战是爆发在平地上，而不是在山中，相信那些泰山贼的损失要更大。
而与此同时，章靖则抬手指向泰和山上的贼寨，沉声下令道：“休要管他们，径直杀向那座寨贼！”
“是！”
在章靖的命令下，四千余太师军趁胜追击，迅速杀上泰和山。
而此时，杨继与廖具二人已率领伏击失败的兄弟逃回了山寨，试图凭借山寨抵挡太师军，但遗憾的是，论攻城攻寨，他们哪里是太师军这等精锐军队的对手呢？
只是稍稍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太师军便成功夺占了这座‘泰和寨’，杨继与廖具见事不可违，只能带领弟兄们向深山撤退。
有意思的是，杨继即便是在逃亡时，亦不忘挑衅章靖：“不过是两座小寨而已，丢了就丢了，章大虎，有本事你就追过来！”
“……”
章靖微微皱了皱眉，自持身份的他，不屑于与这群贼寇做口舌之争。
短短两日，前后攻占了东王朱武两座小寨，对于章靖而言，他可不满足这点战绩，但出于对山中那些毒虫的顾忌，他暂时放弃了继续深入山中的打算，准备等部将夏侯鲁弄来可以驱虫的药粉再说。
事实证明，就像孙敬所说的那样，那种可以驱虫的‘黄粉’，确实不算什么神奇的事物。
在接到章靖的命令后，身在临朐县一带的大将夏侯鲁，立刻就派人查询，结果很容易就在临朐县的县城内，从一处药房问到了这类药粉。
不过要满足章靖麾下近两万太师军的使用所需，估计得等段时间。
正因为如此，即便章靖恨不得立刻剿清东王朱武这部分泰山贼，也只能按捺性子等待几日。
而与此同时，七月初九，兵出泰山北侧的北天王王鹏，已率领过万贼众抵达了临淄城。
“铛铛铛——”
预警的钟声响彻全城，新任命的临淄县令王诨，县尉魏休，带着一干官员火急火燎地来到城头，瞧着城外那无数贼军，一脸骇然。
“泰山贼？怎么会？”
临淄县令王诨目瞪口呆道：“章靖将军不是去围剿泰山贼了么？这些贼子为何会出现在我临淄城外？”
从旁，县尉魏休面色难看，半响才舔舔嘴唇，微微摇了摇头：“卑职……亦不知……”
不可否认，在章靖的帮助下，临淄城也陆续征募、训练了一批县卒作为卫戎的力量。
可那区区两三千新卒，挡得住这过万的贼军么？
“……”
仿佛想到了一处，王诨、魏休等一干临淄城的官员，面面相觑。

第690章 贼祸临淄
临淄……
纵观天下少有的可以堪比邯郸的富饶之城。
跨坐在战马上，北天王王鹏用带着几分贪婪的目光眺望着远处那座城池，心下暗自冷笑。
在‘泰山五天王’之中，作为前蛇丘贼首领的他，此前与章靖可打过不少交道，堪称是最了解章靖事迹的人。
当然了，这所谓的‘打交道’，其实就是指他们单方面被章靖镇压、围剿而已。
由于跟泰山郡接壤，济北、济南、鲁郡等地，一直以来就是贼寇频生之地，当初章靖横空出世，打压地几郡贼寇喘不过气来，不知当初有多少比蛇丘贼更强盛的山贼前后被这位虎将所剿灭。
就连蛇丘贼的上任首领，亦是在被章靖的围剿中身亡。
因此在章靖被江东义师击败之前，王鹏从未想过这位虎将居然也会有战败的那一日，直到他反复确认那则消息是否可信，他才意识到，原来那章靖、章大虎，也并非不可战胜。
当然了，即便是今时今日，王鹏亦不敢奢求他能够正面击败章靖，但能看到这位虎将在他们面前灰头土脸，这亦不失是一件痛快的事。
“嘿。”
轻笑一声，王鹏抬手指向远处的临淄城，吩咐左右道：“去，去喊话。”
“是！”
接到命令的心腹一溜小跑，来到了临淄城下，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停了下来，朝着城上大喊：“城上的人听着，你家北天王王鹏爷爷率神兵至此，识相的速速打开城门，北天王可以饶你等不死，若不识相……”
这小贼的喊话，令城上的临淄县令王诨与县尉魏休眉头深皱。
尤其是县令王诨，他的心情愈发糟糕。
毕竟他赴临淄上任可没多久，居然就撞上如今风头正猛的泰山贼。
他压低声音与魏休商议：“魏县尉，这可如何是好？”
相比较王诨，魏休的面色也很差。
这魏休，乃是临淄城内一个魏氏家族的世家子弟，当初江东义师占据山东时，这魏家自然也倒戈投靠了义师，直到江东义师从山东败退，他们这才迅速又投降了陈太师率领的晋军。
很幸运，为了防止混乱扩大，无论是那时的陈太师，还是后来的章靖，皆选择了‘宽恕’这些世家，甚至于，为了尽快恢复山东各县的地方卫戎卫队，章靖还大胆地启用了魏休等曾经倒向过江东义师的世家子弟，希望用官职为饵，叫这些家族贡献力量。
事实证明章靖的怀柔策略还是蛮成功的，在江东义师全线溃败、且晋国朝廷又递出善意的情况下，诸山东家族很快就又倒向了朝廷，纷纷派出似魏休等族中子弟肩挑本地卫戎之事，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江东义师败退之后，竟然又冒出了一个泰山贼，而且行事比江东义师更加狂妄嚣张。
细想了片刻，魏休低声对王诨说道：“大人，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城池，同时派人向邻县、以及向章将军求援。”
县令王诨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当即派出了十几名求援的使者。
为了拖延时间，王诨叫魏休出面与城外的泰山贼协商，可惜王鹏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嘿，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王鹏冷冷笑道。
他可不信这临淄城会乖乖投降，他之所以派人去劝降，也只不过是为了打出‘北天王王鹏’这个旗号罢了，毕竟他如今是泰山义师的五天王之一，再不是寻常小贼可比，因此在人前自然要讲究一番排场。
“准备攻城！”
他挥手下令道。
听到王鹏下达的命令，他麾下近万泰山贼都不禁激动起来。
平心而论，即便是王鹏麾下的泰山贼，亡命之徒也并非占据全部，其中大多数反而是原本老实巴交的平民，只不过这些当初为了养活全家才不得已投奔泰山贼的平民，如今委身事贼后，也未尝也没有破罐破摔的想法。
这些人心中或想，反正已经无法回头了，还不如就不去想别的，多抢些钱粮、多立些功劳，使家人可以获得宝贵的食物。
像这样想法的人，其实才是泰山贼——或者说泰山义师的主流，那些嗷嗷叫的亡命之徒，反而是少数。
“攻城！”
“喔！”
随着王鹏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泰山贼扛着长梯涌向临淄城的城墙。
城上的守军将领见此，慌忙下令守城县卒射箭：“放箭！放箭！”
在一名名将官的命令下，整齐排列在城上的守卒立刻展开一拨齐射，有效地遏制住了城外那些贼军的冲锋。
唔……甚至有点过于有效了，因为在守城士卒的箭矢齐射下，那些扛着长梯的泰山贼，甚至都出现了转头就逃的。
自然而然，这些人也遭到了各自贼头目的怒喝。
但作为这支贼军的主帅，北天王王鹏倒是很镇定。
逃兵而已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手下大多数人原本就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像正规军那样不畏牺牲地与守军厮杀？倘若他手下果真有这能耐，泰山的大天王就是他王鹏了，还轮得到那周岱什么事？
只见他摸了摸下巴，随口下令道：“传令下去，只要攻入城内，本天王允许众人肆意抢掠，所抢之物归那人所有！”
听闻此言，王鹏身边有一名年轻人皱了皱眉。
此人正是当初张翟安插至山阳贼首领刘辟身边的手下朱象，当初山阳贼被赵虞率领的晋军击溃后，他亦逃至泰山，随后与张翟汇合。
而这次，则朱象作为大天王周岱的使者，旁观北天王王鹏这次的出兵——或者干脆点说，他其实就是张翟派来盯着王鹏的眼线，毕竟张翟对泰山义师自有一番安排，可不希望似王鹏这等人败坏了泰山义师的名声，因此自然要借大天王周岱的名义稍加遏制。
念及张翟对自己的叮嘱，朱象立刻欠身对王鹏说道：“北天王……”
然而，北天王王鹏却仿佛猜到了这名年轻人的想法，抬手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待破城之后，我会约束众人尽量做到不扰平民。”
“当真？”朱象眼中露出几丝意外。
“哼，你信不过王某么？”王鹏冷哼一声，旋即摸着下巴，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远处的临淄城，舔舔嘴唇说道：“你放心，就算是王某，也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啊……”
不可否认，倘若是作为曾经的蛇丘贼首领，王鹏自然会对张翟那番不扰平民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在他亲耳听说了张翟所讲述的那番宏图大业后，这位原蛇丘贼首领的眼界，自然而然也提高了不少，这从他蹿腾众人相互称王就不难看出——如今的他，早已不满足当一个山大王，像当初的山东义师那般，占据半片天下，与晋国划江而治，那才是他的野心。
当然，在此之前，他也不介意让那章靖灰头土脸，以报当初他蛇丘贼险些被章靖剿灭的恩怨。
“还不快去下令？”王鹏对左右哼道。
“是！”左右当即前往下令。
不多时，北天王王鹏的命令便传遍了他麾下的贼卒，听得众贼卒心潮澎湃。
毕竟世传山东殷富，而临淄便是山东最殷富的城池，如今北天王许诺他们攻破城池后可以肆意哄抢，他们的士气自然大幅度提高。
“弟兄们，杀进城去！抢他娘的！”
“杀啊——”
当即，由一群亡命之徒带头，原本被几次箭矢齐射压得抬不起头的泰山贼们，立刻又振作了士气，朝着城墙展开了冲锋。
“砰！”
首架长梯架在了城墙外的外壁上，几名看似凶神恶煞的泰山贼，争先恐后地往上攀爬。
见此，临淄县尉魏休锵地一声抽出了利剑，高呼道：“请诸君与某一同奋战，切不可叫这路贼军杀入城内，伤我山东父老！”
“喔喔！”
城上的守卒，在保护家人的信念鼓舞下，亦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斗志，堪堪挡住了泰山贼的攻势。
远远瞧见这一幕，王鹏转头对朱象道：“‘军师’安排的人，还不行动么？这样打下去，我的人可坚持不了多久。”
朱象看了一眼王鹏，欠身道：“请北天王稍等片刻，提前混入城内的弟兄，应该在行动了。”
“那就好……”
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朱象，王鹏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目前双方利害一致，没必要计较什么。
正如朱象所言，此刻临淄城内，确实有一股内应正准备行动，这些人正是张翟提前派去混入城内的内应。
没办法，泰山贼鱼龙混杂，正面作战能力不强，因此里应外合是他们夺取城池的唯一策略。
而这群内应的领队，则是张翟身边一名叫做陈绥的亲信。
这陈绥，此前乔装成江湖游侠，与作为内应的同伴一同先后混入了临淄城，终日在城内的游侠义舍游荡。
今日得知泰山贼前来攻城，他立刻与同伴商议，准备相应城外的友军，在城内制造混乱。
如何制造混乱？那无非就是杀人放火呗。
他当即率人来到城内青石大街，左右一瞧，闯入了一间挂着‘泰和客栈’的客栈，抽到吓走了客栈内的众人，在楼内放起火来。
紧接着，他又到隔壁放火。
期间，他的同伴在街上恐吓行人，虽然没有真的杀人，却也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很快，青石大街两侧的楼屋便燃烧起熊熊大火，路上的行人吓地争相奔走，口中大喊：“泰山贼杀到城内了！泰山贼杀到城内了！”
这么一喊，附近愈发混乱，惊恐的城内百姓纷纷逃至自家，关上门窗，畏惧地不敢露面。
“你等继续去放火，我带一部分人去城门处骚扰。”
与同伴交代了一声，陈绥立刻带着一部分人前往西城门一带，想看看能否趁乱夺取城门。
还未等他赶到城门，此刻在城墙上，县令王诨与县尉魏休便已收到了城内出现骚乱的消息：“报！城内失火，疑似有泰山贼的内应在四处放火！”
县令王诨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城墙内侧，望向城内，果然瞧见城内青石大街一带火光冲天。
他恼恨地大骂一声：“该死！”
此刻的他，心中无比懊恼：怎么就不防着点呢！泰山贼攻城羸弱，必定会采取里应外合的策略……
但事已至此，他再懊恼也无济于事，只能立刻派人去救火，顺便追捕那些泰山贼的内应。
平心而论，城内的混乱只是小麻烦，只要他们能够击退城外的泰山贼，城内的泰山贼内应根本不足挂齿，但不可否认，城内失火一事，对攻城的泰山贼与守城的临淄县军，都造成了巨大影响。
“看！城内失火了，是咱们的弟兄得手了！……弟兄们，杀啊！趁机杀入城内，大把抢钱抢粮！”
这是受到了鼓舞的泰山贼。
“怎么回事？城内为何会失火？莫非泰山贼已经攻入城内？”
这是看到城内失火而惊慌失措的守城军卒。
而北天王王鹏亦注意到了这一幕，大笑着趁机下达命令：“城内的弟兄已得手，传令下去，全军总攻，一刻之内给我攻下城池！”
“是！”
在双方士气此消彼长的情况下，泰山贼呈现出与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毫不匹配的进攻力，发动前所未有的凶猛攻势，打地守城士卒节节败退。
更别说王鹏还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守城的军卒在人数上处于绝对不利，如何抵挡得住。
“轰！”
临淄城的西城门终于被攻破，那群激动地嗷嗷叫的泰山贼，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见此，县令王诨与县尉魏休面色煞白，心急想要撤至城内，却被王鹏手下的小天王钟箎给拖住了脚步。
“哪里走？”那钟箎大叫一声，率领泰山贼追杀过去。
『此前投降江东义师便犯了大罪，今日唯有死战，否则我魏氏必遭朝廷所诛！』
县尉魏休又惊又急，大叫道：“带大人先退！”
他命县卒护着满脸惨白的王县令先逃，而他则主动迎上了那钟箎，与后者战成一团。
还别说，那钟箎虽是王鹏手下的小天王之一，但一时半会却也拿不下魏休，甚至被突发死志的魏休逼得险象环生。
但很可惜，泰山贼可不是那种注重武德的君子，见自己短时间拿不下那魏休，那钟箎当即一挥手，唤来贼众一拥而上，将魏休生擒。
这魏休倒也有骨气，被这群贼子擒获后也不求饶，而是昂着头喊道：“杀了我吧！”
然而那钟箎却没有杀魏休的意思，笑眯眯地说道：“杀？不不不，魏县尉请放心，北天王特地吩咐过，倘若有幸抓住临淄的官员，一并请到山寨做客，绝不会加害诸位性命。”
说罢，他不管仍在大骂的魏休，朝着身边众人一挥手：“带走！”
“是！”
一干泰山贼用绳索将魏休绑得严严实实，旋即推攘着带走了。
旋即，这钟箎便率人径直杀到了郡守府，将躲藏在郡守府内惶惶不安的一干官吏全部绑起来带走，吓得那些官吏魂飞魄散，或有人求饶、或有人嚎哭，或有人当场失禁。
看着这群丑态皆出的官员，钟箎、钟小天王嗤笑道：“诸位莫要惊慌，北天王并不打算加害诸位，而是请诸位上山喝酒罢了。”
说罢，他也不理睬那些官员的求饶、喝骂，挥挥手便叫手下将这些人绑走了。
至于郡守府内的一干役卒，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有几人跪地投降比较快的，倒是逃过了一劫，其余大多在混战中被钟箎所率的泰山贼所杀。
而此时，北天王王鹏手下另一名小天王赵顾，亦带人杀到了都尉署——虽然当前章靖自领了齐郡都尉的职务，并没有任命新的都尉，但他却任命了尉史与一众小吏，而如今，这些官吏便都成为了泰山贼的阶下囚。
随后，都尉署的几名尉史，也陆续被攻入城内的泰山贼抓捕。
这些‘二署’的官员怎么也想不通，泰山贼攻入城内后不急着去抢掠，为何却花心思来逮他们。
他们并不知道，北天王王鹏此次攻打临淄的两个目的，其中一个，就是为了抓捕临淄城内的官员。
最后，此前因为魏休而暂时逃过一劫的县令王诨，亦不幸在逃窜时被捕。
而在此之前，这近万泰山贼亦开始了在城内的抢掠。
在北天王王鹏的约束下，这些泰山贼倒没有针对城内的平民，他们纷纷带人杀入各个家族的府邸，虽说那些家族府上都有护卫，可那寥寥百余，充其量二百名左右的护卫，哪里挡得住成千上万的泰山贼？
不消片刻，这些护卫便替主家尽了忠，当然其中亦不乏有些没骨气的家伙选择了投降，甚至投靠了泰山贼。
随后，这些临淄的大、中、小家族便遭遇了惨剧，家中的钱粮被哄抢一空不说，就连家中的侍女甚至是这家的女儿，儿媳，甚至是已为人母的女子，亦纷纷被抢走，期间家中的男子倘若反抗，皆纷纷被杀。
在旁冷眼看到这一幕，无论是朱象还是陈绥，皆纷纷摇头。
在他们看来，这群暴徒怎么配得上‘义师’的称号？
他们却是忘了，当年他们引以为傲荆楚、长沙、江夏、豫章等几路义师起事时，为了拉拢平民，他们对待豪族乡绅的手段比泰山贼还要激烈呢——当然，那几路义师不欺辱女子，不像如今的泰山贼，瞧见了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个双目放光。
而在这群泰山贼抢掠城内的世族时，北天王王鹏则带人来到了县仓，吩咐人将仓库内的钱粮通通搬空——毕竟这可是他们此番前来的另一个目的。
至于抢女人，堂堂北天王如今可没有那么俗气，再者，自有人将抢到的年轻女人献给他。
“动作快！……官兵的援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王鹏催促地搬运粮食的手下。
期间，或有城内的平民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窗口偷偷张望，惊讶而意外地看着那些泰山贼将一车车粮食迅速运走。
他们也很惊讶，惊讶于那些泰山贼居然没有闯入他们家中抢掠。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家中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抢的。
当然，对于家中有年轻女儿的，那绝对是一件幸事。
而就在泰山贼抢掠临淄的期间，它相邻的县城，比如东安平，该县新上任的县令与县尉，在接到求援后其实倒也派出了援军，只是等他们率领援军抵达临淄时，那成万的泰山贼早已攻入了城内。
东安平的县尉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带着援军回去了——毕竟就他这一千来人，给人塞牙缝还不够呢。
一日后，临淄县令王诨派出的求援使者，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临朐县的晋军营寨，见到了章靖麾下的大将夏侯鲁。
得知临淄遇袭，夏侯鲁大惊失色：“什么？泰山贼袭临淄？”
他立刻派人上山，通知此刻就驻军在泰和寨的章靖。
而此时，章靖正在泰和寨等待夏侯鲁弄来驱虫的药粉，以便他继续进攻泰山贼，却不曾想没有等到夏侯鲁送来的好消息，却等到了一个噩耗。
“什么？北天王王鹏率贼军袭了临淄？”
当得知此事时，章靖震惊地从座上站了起来，旋即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率军攻打东天王朱武时，北天王王鹏居然趁机袭了临淄城。
心惊之余，他命陈玠总慑此间军事，而他则立刻下山，与夏侯鲁商议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章靖率夏侯鲁并一万太师军火速撤往临淄，在经过了长达十几个时辰的行军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在次日回到了临淄。
然而此时，北王天王鹏早已带着贼军撤回了泰山，顺带着还带走了所抢掠钱粮、女人，以及郡守府、都尉署的一干官员。
“可恶！”
在得知具体的损失后，章靖气恼地一合拳掌。
气恼之余，他亦不禁有些纳闷：泰山贼……劫官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在泰山群山中，在东天王朱武的主寨内，张翟正在观阅北天王王鹏派人送来的书信。
在看完书信后，他笑着对朱武道：“北天王得手了，抢了临淄的库粮不算，临淄的官员，至少有七成以上被其俘虏……”
“呵。”朱武淡淡说道：“这王鹏，还算有点能耐。”
从旁，或有朱武身边的亲信不解问道：“张军师，北天王虏来临淄的官员做什么？”
“自然……”张翟笑着眨了眨眼睛：“自然是为了将他们放回去了。”
劫人，居然是为了放人？
好吧，这看上去好像说得通……这哪里说得通了？！
朱武身边的那名亲信，一脸目瞪口呆。
见此，张翟微微一笑。
他可没有撒谎，那些临淄城的官员，他就是打算放回去的。
只不过，稍稍要动些手脚……
回忆着当初某位周都尉对他讲述的那些手段，张翟脸上露出了几丝莫名的笑意。

第691章 照葫芦画瓢
整整两日过去了，被掳走的那一干临淄城官员毫无音信，就连那群该死的泰山贼，仿佛也没有派人前来交涉的意思，这让回到了临淄城的章靖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还以为那群泰山贼掳走临淄城的官员是为了与他——或者与朝廷谈条件呢，结果白白等了两日，却没有丝毫音讯。
不得不说，章靖其实是多想了，北天王王鹏掳走临淄城的官员，确实为了与前者交涉，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那是因为负责此事的张翟，还未从东天王朱武的主寨抵达北天王王鹏的主寨。
别看朱武与王鹏二人的主寨，论直线距离充其量也就只有百来里，然而山路蜿蜒崎岖，加上又要翻山越岭，张翟一行人能勉强在两日内抵达目的地，实属不容易。
北天王王鹏的主寨，在泰山群山北部的上石山，东出博山即是淄水，稍稍向北迂回再折向东边，即是临淄。
在抵达王鹏那座‘上石寨’的时候，张翟仰天长叹。
回忆起这两日里翻山越岭的艰辛，此时的他终于明白，当初盘踞在应山的黑虎众，为何要在应山群山内修筑山路、栈道，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各个山寨的来往——那位周首领，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他暗自决定，待下次‘五王决议’时，他一定要说服五位天王，尽快在五座主寨之间修筑山间通道，方便彼此的沟通与传递消息。
就在他暗暗做出决定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朗笑，待他抬头看去，便瞧见北天王王鹏带着一干人出寨相迎。
“张军师辛苦了……哈哈哈，恕罪、恕罪。”
远远看着张翟一行人蓬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满是疲倦，北天王王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这反应，让张翟身边的石续，以及跟随王鹏一同出来相迎的朱象等人有些不快。
不过王鹏也并非故意取笑，立刻就向张翟道了声歉，顺便还表示他已命人在山寨内准备好酒宴。
而以张翟的气量，自然也不会因为王鹏的忍俊不禁便心生不快，反而笑容满面地与王鹏打招呼：“北天王。”
不得不说，泰山‘五天王’当中，其实张翟最看好的就是朱武与王鹏，这两位是他们泰山义师中比较能打的，其次就是南天王陶绣——这陶绣并非不能打，只是过于懦弱，前畏狼后畏虎，相比较朱武与王鹏少了几分魄力。
至于西天王丁满嘛，在张翟看来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是故被他当成‘下等马’牵制薛敖去了，倘若败了就逃入山中，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什么？大天王周岱优柔寡断，他比丁满还要无能？不不不，优柔寡断放在周岱身上这是优点，否则他张翟如何有把握叫周岱对他言听计从呢？
要不然，当初他张翟为何不转头支持朱武呢？他不就是感觉那朱武很难被他左右么。
“请！”
“请！”
几句寒暄过后，王鹏等人便将张翟一行人请入了主寨内。
王鹏的这座上石寨，在建造时很大程度上参照了大天王周岱的‘天井山主寨’，比如山寨中央高高竖立的‘泰山义师’字样的旗帜，再比如作为中心建筑的‘金义楼’。
这也难怪，毕竟周岱的‘天井寨’，那是他们在泰山立足后首座共同建立的主寨，在此之后其余四位天王这才率各自麾下离去，另择山峰建立主寨，因此其余四天王的主寨，自然也吸收了一些他们觉得不错的东西——比如说那‘金义楼’。
没有人知道，其实张翟与周岱商议给‘天井寨’的主楼命名时，张翟第一时间其实想到了黑虎寨的聚义堂——聚义，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合乎他心意的了。
但为了防止这个名字让某些人，尤其是让章靖联想到什么，张翟这才改为‘金义楼’，虽然听上去也不错，但其实他心中并不满意，感觉有点俗气。
这不，谈笑间，王鹏便领着张翟一行人来到了那座金义楼，说是楼，其实就是一座宽敞巨大的大屋，格局与黑虎山的聚义堂十分相似。
片刻后，王鹏、张翟等人在金义楼内坐定，前者立刻吩咐贼众奉上早已准备上的酒菜。
吃了足足两日干粮，嘴里早已淡出鸟味来的张翟一行人也不客气，与王鹏等人觥筹交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酒过三巡，待有了五六分饱、三四分醉意，张翟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边的酒渍，与王鹏聊起了正事：“此前接到北天王的消息，天王成功掳来了临淄城的官员……”
见张翟聊起正事，王鹏亦放下了酒碗，笑着说道：“不错，多亏了张军师提前部署，我等弟兄与陈绥兄弟里应外合，成功攻破临淄……”
他抬手一指此刻亦坐在张翟下首相邻两席的陈绥，露出一副很欣赏后者的神色。
然而，待张翟转头去看陈绥时，陈绥却是勉强一笑——南阳义师出身的他，心底其实是有一丝看不起王鹏这等贼寇的。
也不知张翟是否猜到了这位亲信的内心想法，在看了陈绥两眼后，岔开了话题又对王鹏道：“不知究竟抓获那些人？”
听闻此言，王鹏轻笑着抬手一挥。
当即，他身后伺立的一名卫士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快步走至张翟跟前，躬身将名单递给了后者。
『这王鹏……原来识字么？还是说……』
张翟的眼中稍稍浮现一丝惊讶，一闪而逝。
别以为识字不算什么，纵观天下山贼，九成九都不识字，哪怕是当年的黑虎贼识字率也不高，只有头目级被强迫识字——当然，这也是某位周首领的高瞻远瞩。
感慨之余，张翟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的名单，陆续看到了县令王诨、县尉魏休等一干临淄城内的官员，好家伙，粗略一数，竟有七八十人——这数目，几乎是将临淄城内郡守府、都尉署的官员通通抓来了，怕是连刀笔吏那等小吏都没放过。
“好！”
见此大为欢喜的张翟，毫不吝啬地恭维王鹏道：“北天王此番为我泰山义师立下了大功啊！”
“呵呵。”
王鹏晒然一笑，颇有深意地看着张翟，旋即笑着说道：“王某若没记错的话，上回军师提过，似乎是打算叫这些人作为咱们的内应？……张军师有把握叫他们答应么？张军师恐怕不止，这群家伙被咱们抓到山寨，虽不乏有人苦苦求饶，但大多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吏，似县令王诨、县尉魏休，还有那几名尉史，一个个倒有骨气，吃完我义师的米，一抹嘴就大叫求死……其中那个王诨，看似弱不禁风，脾气倒是倔强，宁死不食我山寨的水米，已足足饿了两日……似哲等人，张军师有把握将其说服，令其成为我义师的内应？”
“呵呵呵。”
张翟笑着说道：“北天王可莫要小瞧那些小吏，至于那几位有骨气的官员……张某自有办法。”
不得不说，经某位周首领口述经验，张翟对此信心满满。
“是么？”
王鹏目光闪过几丝异色，笑着说道：“那就等着张军师好消息了。……来，我敬张军师一碗。”
“岂敢岂敢……”
酒席宴间，再次恢复了热闹。
半个时辰后，待酒席筵结束，王鹏吩咐人撤去了碗筷，旋即转头看向张翟：“张军师想先提见何人？”
张翟想了想说道：“就先从那王诨开始罢。”
“好。”
王鹏点点头，立刻派人从监牢内提出临淄县令王诨。
片刻后，临淄县令王诨便被带到了金义楼，只见这位王县令，此刻蓬头散发、衣衫褶皱，甚至衣服上、头发上还沾着泥灰、草屑，再加上他在被泰山贼带至这座主寨后，足足两日余不吃不喝，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然而在看到王鹏的那一刻，这位王县令却忽然抖擞精神，指着王鹏破口大骂，骂王鹏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骂他‘辱及祖先’，不如早早自刎谢罪。
这一番羞辱之词，听得王鹏面色微微涨红，只是自持‘北天王’的身份，又碍于张翟在场，才不好发作，暗地里却恨恨咬牙，那一双虎目，更是死死盯着王诨。
『还真是不怕死啊？』
有些惊讶的张翟见此心下暗暗称赞了一句，旋即制止了王诨的辱骂，笑着对后者说道：“王县令，此番北天王请你前来主寨做客，并无恶意……”
“哈！”
王诨一脸嘲讽地讥笑一声，旋即看向张翟，狐疑问道：“你是何人？”
张翟拱手作揖道：“在下张义……”
听到这话，王县令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你就是那个张义？”
“唔？”
保持着作揖姿态的张翟闻言也是一愣：“王县令知道在下？”
“本官当然知道你。”王县令冷哼一声，一脸憎恶与嫌弃地说道：“据章将军所言，你便是周岱身边那个居心叵测之人，挑唆那周寇谋反作乱……本官看你也是生得一副好面相，想不到心如蛇蝎！”
『……』
张翟微微皱了皱眉。
章靖居然早就注意到了他？
这让他不禁有些心惊——他还以为他隐藏地不错呢。
『……哪里露了破绽呢？』
瞥了一眼冲着他不断冷笑的王县令，张翟若有所思地在屋内踱了几步，思忖着他被那张继刚盯上了原因。
在转过几个念头后，他终于意识到了。
『是了！……似周岱、刘辟、朱武、丁满等人，当初在我与朱象、陈绥等人的暗中帮衬下，发展地十分迅速，可谓是竭尽一切来迅速壮大，这自然会引起章靖等人的怀疑，否则周岱等人只不过是济阴、东平一介山寇，岂懂得如何邀买人心？更别说攻打县城，携攻陷县城之威来引人投奔……不愧是五虎，心思竟如此细腻。』
张翟再次瞥了一眼那位王县令，心中有些庆幸。
庆幸上天让他在这个时候见到了这位王县令，庆幸这位王县令口无遮拦说出了章靖早已暗中盯着他的事实，否则他还傻乎乎地误以为章靖对他一无所知——被一位‘五虎’盯上却不自知，这是何等凶险的一件事。
他倒不是怕死，相比较死，他更怕因为自己而暴露了那位周首领，葬送了他义师最后的希望。
好在上天庇护，他提前得知了此事。
『观他称我为张义，可见章靖应该还不知我真正身份，日后我得注意点了。……离那章靖远点，千万不可叫他有生擒我的机会……再者，最好也别让他得知我的容貌……』
想到这里，张翟有意无意地走远了些，看似随意地拨地头发，实则转过了头，避免被王诨记住他的容貌。
为了防止这位王县令起疑，他一边拨着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王县令此言差矣！……先有晋廷暴虐无道，而后才有我泰山义师顺从天意……”
“哼。”
王诨根本懒得听张翟这一番狡辩，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闭上双目说道：“快快将本官杀了罢，本官一刻也不想与你等贼子同处！”
听闻此言，张翟笑着说道：“王县令言重了，张某此前就说过，我等此番只是请你前来做客，绝无加害之心，王县令若想回去，我等自然愿意放行……”
“果真？”
王诨睁开眼睛狐疑地看了眼张翟，旋即冷笑道：“想必你是要本官替你们做什么吧？”
“哈哈。”
被揭穿的张翟也不尴尬，点头笑道：“不错，张某希望王县令能成为我泰山义师的内应……”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王诨面色顿变，怒斥道：“妄想！痴心妄想！”
说着，他举着拳头就要冲过来，却被从旁的两名泰山贼制住，可即便如此，这位王县令依旧愤怒而不屑地朝着张翟吐了口唾沫。
张翟一时没有提防，被那口唾沫吐在了前胸。
看着胸口那口唾沫，张翟的面色沉了下来，他阴恻恻地说道：“王县令，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微妙，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的妻儿考虑一下吧？”
“……”
王诨面色顿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王鹏。
此前王鹏默不作声看着张翟说服王诨，直到此刻，他这才轻笑道：“不错，尊夫人，目前也在本天王的山寨做客……”
顿时间，王县令气地满脸涨红，咬牙切齿地握紧了双拳。
只见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带着怒意沉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总之本官绝无可能做你等贼子的内应！”
说罢，他闭上眼睛，不再复言，也不再理睬张翟。
见此，张翟略一思忖，挥挥手示意道：“先……带下去吧。”
那两名泰山贼回头看了一眼王鹏，见王鹏并不反对，遂点点头将王诨带回了监牢。
看着王诨离去的背影，王鹏神色微妙地笑了一下，旋即看向张翟。
张翟对他脸上的笑容视若无睹。
这王鹏以为他失败了？不！周首领的计策怎么会失手？就算那王诨不从，他也有办法叫那王诨不得不从，只不过，他没有特地给王鹏解释的必要。
他镇定地说道：“北天王，将那魏休带上来吧。”
王鹏耸耸肩，示意从旁的泰山贼照办。
片刻后，临淄县尉魏休便被带到了这座金义楼。
与拒绝食用泰山贼这边水米的王诨不同，魏休这两日在牢中能吃就吃、能喝就喝，是故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不过也是浑身的泥灰与草屑，除此之外神色也略有些忐忑。
待见到这魏休后，张翟将方才对王诨说过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与方才的王诨一样，魏休在听完张翟的话后，亦是当场拒绝。
见此，张翟用调侃的语气对魏休说道：“魏县尉是临淄本地人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休狐疑问道。
只见张翟嗤笑一声说道：“据我所知，魏县尉出身临淄的世家子弟……听说当年江东义师占据山东后，山东的豪族、世家纷纷倒戈投靠，不知其中可有魏县尉的家族？”
“……”魏休顿时语塞。
见他面色涨红，张翟又笑道：“既然魏县令当初可以归顺江东义师，为何今日却不肯归顺我泰山义师？难道我泰山义师，不如江东义师么？”
『你这不废话么？』
魏休暗自冷哼一声。
当年江东义师在短短半年间一口气吞并七八个大郡，那是何等的气势，别说他们山东，当时江东义师一路攻到济阴郡、甚至梁郡，逼得晋国只能沿着大河布防，相比之下，你所谓的泰山义师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被一群被虎威将军周虎撵到泰山惧不敢出的丧家之犬罢了，哪有资格叫人投靠？
就在魏休暗自冷笑之际，忽听张翟轻笑道：“魏县令是否是觉得我泰山义师羸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我问魏县尉，为何我等乌合之众，却可以攻下临淄呢？”
『不过趁着章将军率军出征在外的巧合罢了……』
魏休再次暗暗冷笑。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张翟又说道：“魏县尉你信不信，今年入冬之前，我太师义师会挨个攻陷山东诸县……”
“……”魏休惊疑地看向张翟。
此时，张义一甩衣袖，摆出了一番高人的做派，背对着魏休似感慨般说道：“山东义师强盛一时，却亡于贪城、贪地，倘他们能放缓攻势，稳扎稳打，又岂会有后来的一溃千里？我泰山义师吸取了江东义师的教训，是故我等‘掠而不占’，一旦得手，便退回泰山，纵使陈门五虎率领数十万兵马来攻，我等亦可凭借泰山而守。……只要我等不占城，就不可能被官兵围困于城池，如此一来就没有破绽！”
“……”
原本不屑一顾的魏休，此刻终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他们此前就在纳闷，纳闷泰山贼为何只抢掠、不占城，害得章靖将军始终没能逮住这群贼寇，魏休原本以为只是泰山贼胆怯懦弱，可如今看来，这群山寇分明就是想出了一套对抗官兵的策略。
不占城就不会被围？不被围就不会被剿？这……这简直绝了！
“你……你是何人？”魏休惊疑不定地质问道。
张翟回头瞥了一眼魏休，轻笑道：“你不必管我是何许人，你只要知道，我泰山义师绝非章靖所认为的那般羸弱罢了，而陈门五虎，也并非就不可战胜……至少就目前而言，章靖麾下的兵力远远不如我泰山义师，只要我等四处出击，他能挡得住几路？你也别指望朝廷，晋国天子有钱修宫殿、修园子，修陵墓，且无钱粮犒赏将士……如今这晋国的天下，无非就是靠着那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撑着，而陈门五虎……呵，至少在山东，章靖赢不了！”
“……”
魏休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他满脑子还是张翟那句‘掠而不占’——不可否认，这恰恰就是最克制章靖的策略，因为章靖手下的兵力远远不足，根本不足以分兵扼守山东各县。
就在这时，只见张翟转过身来，笑着对魏休说道：“这次就当交个朋友如何？只要魏县尉肯付出一些微小的代价，我等便将魏县尉安然无恙送回临淄，日后，魏县尉只要抽空给我义师送个信即可……当然，魏县尉也可以先观望一番，看看我泰山义师是否能叫那章靖疲于奔命却徒劳无获。”
话音刚落，王鹏亦在旁插嘴道：“前几日在临淄城内，王某的手下不甚掳来了几名魏姓女子，倘若是魏县尉的亲眷，王某也可以放她们与魏县尉一同回去……”
『？！』
魏休一脸惊怒地看向王鹏，死死盯着后者，半晌后他才按捺心中的愤怒，在思忖了片刻后，沉声问张翟道：“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写一份归顺我泰山义师的投诚书即可……”
“投诚书？”魏休面色微变。
见此，张翟又笑道：“魏县尉放心，这份投诚书只是一个保障，只要魏县令不背叛我泰山义师，哪怕帮着那章靖来攻打我义师的山寨，那亦无妨。……另外，这份投诚书也绝不会用来逼迫魏县尉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魏休惊疑不定地顶着张翟，半晌后皱着眉头说道：“请容我……考虑一下。”
“当然。”
张翟笑着点点头，又蛊惑道：“请魏县尉莫要将这份投诚书视为威胁，相反，这是友谊的证明。只要魏县尉肯签下，日后我泰山义师，绝无人冒犯贵家，自然也不会再发生前几日那般的误会……魏县尉可莫要认为章靖已撤回临淄便可高枕无忧，我敢打赌，过不了多久，临淄还会落到我等手中，当然了，介时我义师依旧不会占据城池……”
“……”
魏休深深看了一眼张翟，最终默不作声地被那两名泰山贼带回了监牢。
“这算是说服了吧？”
看着那魏休离去的背影，王鹏轻笑着说道：“总算是有所收获……”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翟，似有深意地笑道：“观张军师方才那一番说辞，看来军师的确很擅长此事啊……莫非张军师是前几年那几路义师的一员？”
张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岔开话题说道：“其余官员，也陆续提过来吧，顺便再派人至临淄，叫章靖用钱粮来赎这些人。”
“还要章靖花钱粮来赎？”王鹏忍俊不禁，轻笑道：“他会答应？”
“他当然会！”
张翟淡淡说道：“我倒是希望他拒绝，如此一来，他在山东人心顿失，再也无人对他唯命是从。”
“……”
看着张翟成竹在胸的模样，王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此时他已可以肯定，这个叫做张义的男人，来历可能很不简单。

第692章 赎俘
七月十六日，奉北天王王鹏之命，几名泰山贼怀揣着张翟亲笔所写的交涉书信，来到了临淄城外，并且在城外亮出了身份。
毫无疑问，这几名泰山贼立刻就被值守的太师军士卒抓住，连带着怀中的书信也被搜出。
好在这几名泰山贼也算机灵，大喊大叫‘我几人乃是前来送信的使者’，太师军的士卒这才没有将他们当场砍杀。
一炷香工夫内，这几名泰山贼连带着他们送来的书信，就被带到了章靖手下大将夏侯鲁那边。
不得不说，在看到这几名泰山贼后，夏侯鲁恨不得下令斩了他们，毕竟临淄被袭，他太师军可谓是颜面尽失——谁能想到即便是在他太师军的驻守下，临淄城却依旧遭到了泰山贼的袭击呢？更可恨的是，居然还被这帮贼子得逞了。
不过考虑到王诨、魏休等许多临淄城内的官员此刻都在泰山贼的手中，夏侯鲁亦不想因为出乎愤懑杀掉了几个小卒子，而刺激到那群该死的贼子，危及王诨、魏休等人的性命——毕竟他面前这蔫头蔫脑的几个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可有可无的小卒子。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所谓的书信。
这封所谓的书信，其实就是一块写着字的布，夏侯鲁看了两眼便深深皱起了眉头。
“带着他们，随我去见将军。”
将那几名泰山贼送来的书信揣入怀中，他丢下一句话，旋即便迈出走出了城门楼，带着一干卫士朝城内而去。
一刻时后，夏侯鲁一行人便来到了郡守府。
原本章靖并不坐镇于郡守府，他大多数时候要么在都尉署，要么就在城北的太师军军营，三五日才会回一趟田家暂借给他的府邸，沐浴更衣什么的。
然而那群该死的泰山贼，前几日却将郡守府、都尉署内的官员、小吏一并抓走，害得这两座官府一下子陷入瘫痪的局面，这使得章靖不得不亲自坐镇郡守府。
而他身边似李负等识字的卫士，则临时被他抓了壮丁，助他处理堆积的署务。
别看章靖是常年带兵的将军，未必擅长处理郡县的事务，可事实上，陈门五虎个个文武兼备，哪怕是看似最莽撞的薛敖，也足以担任一方郡守，更别说似章靖、韩晫等坐镇一方的‘驻军大将’，他们的权力其实就覆盖了郡守与都尉，当然，这权力要远远超过一般的郡守与都尉。
比如说，作为‘驻济南将军’的章靖，就时常率军跑到济北郡，甚至跑到泰山郡协助剿贼，对于他们而言，不存在什么‘跨界’的限制，这份由晋国天子授予的权柄，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陈太师的关系，但更主要的，还是陈门五虎各自的能力。
陈门五虎，皆是足以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将帅之才。
巳时前后，就当章靖心烦意乱地在郡守府前院的廨房内处理政务时，夏侯鲁带着若干卫士来到了屋内，朝着章靖抱拳禀道：“将军，泰山贼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听闻此言，正在屋内协助章靖处理政务的卫士李负等人纷纷抬起头来。
“拿来我看。”
“是。”
点点头，夏侯鲁从怀中取出书信，将其交给坐在桌案后的章靖。
这封所谓的书信，其实就是一块写着字的布，章靖接过这块布，将其摊在桌上，仔细观瞧。
就跟先前夏侯鲁在看到信中内容时那样，章靖扫了一眼布上的字，也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见此，卫士李负下意识地走向章靖，口中问道：“将军，泰山贼在信上写了什么？”
章靖微微吐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泰山贼……有意要我等用钱粮去赎回王诨、魏休并一干临淄的官员……”
“什么？”
屋内的卫士们闻言神色皆是一变，仿佛受到了什么羞辱似的，纷纷怒斥泰山贼狂妄嚣张——明明是那群该死的泰山将王诨、魏休以及一干官员掳了去，现在却又要叫他们用钱粮去赎？这算什么？羞辱他们将军么？！
见这几人过于吵闹，护卫长李负立刻喝止道：“安静！……将军自有决断！”
听到这话，众护卫们这才不作死了，只是脸上仍就带着愤色。
良久，若有所思许久的章靖抬头问夏侯鲁道：“夏侯，你怎么看？”
“说不好。”夏侯鲁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以为，泰山贼恐怕并非是要羞辱将军，他们或许有别的企图……”
“唔。”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临淄城被袭，可以说完全就是他的失误——他没料到被他视为乌合之众的泰山贼，居然有胆量在他出兵前往征讨时，从泰山的另一个位置悄然而出，趁着临淄兵力空虚而袭了城池。
按理来说，那北天王王鹏不应该驱兵支援东天王朱武么？
还是说……
『……东天王朱武那拨泰山贼，原本就是为将我引去的诱饵？……调虎离山之计么？』
他闷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但事已至此，后悔亦无济于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赎回王诨、魏休与那一干临淄的官员、小吏，至于泰山贼此举是否真的有什么企图，他并不打算立即做出判断——当然他心中已有大概的猜测，只不过要等见到王诨、魏休等人后才能证实。
顺便一提，赎回王诨、魏休等人的条件，是一万石粮食，说实话，考虑到王诨、魏休等官员的价值，这个要求还真不过分，足可见泰山贼的诚意。
当然了，越是有诚意，就越发能证明这件事有蹊跷。
想到这里，章靖抬头问夏侯鲁道：“夏侯，前来送信的泰山贼呢？”
夏侯鲁抱了抱拳，低着头说道：“末将已将他们带来，此刻正在外头候着。……看上去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猜到我想法了么？不愧是太师军的大将……』
章靖赞许地看了几眼看似一脸憨厚的夏侯鲁，微微点头道：“带他们进来吧。”
“是！”
片刻后，夏侯鲁的护卫便将那几名泰山贼带到了屋内。
章靖一看那几个蔫头蔫头、满脸惊慌的泰山贼，心下暗暗点头附和夏侯鲁方才的评价，一边暗自嗤笑泰山贼：就因为怕他斩杀使者，居然就派了这么几个货色来送信，也不怕这些人把信给弄丢了。
暗暗嘲笑之余，他捡起桌上的那快布，朝着那几名泰山贼问道：“我乃章靖。王鹏王天王的信，章某收到了，你等回去转告天王，就按天王的意思，我临淄愿意交割万石粮食，赎回王县令与魏县尉，并其余一干官员……极其相关众人。”
得知眼前这位将军便是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那几名泰山贼惊惧地不敢喘气，在听完章靖的话后连连点头。
见此，章靖又说道：“你等回去转告天王，两日后的上午，贵我双方进行交割，地点就在他提及的博山以北、淄水河畔。”
“是、是。”
那几名泰山贼连连点头，在章靖的默许下，转身赶紧离开。
看着那几名泰山贼逃也似地奔出廨房，章靖吩咐夏侯鲁道：“夏侯，着人从东安平等相邻几县运些粮来来，凑足万石……”
“是！”
夏侯鲁抱拳领命，但同时也不忘提醒章靖：“一万石粮食虽然不多，但也会让附近几县的存粮愈发紧张……”
“我知道。”
章靖微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旋即靠坐在椅子上长吐了一口气。
两日后，即七月十八日，章靖亲率三千太师军，押送着足足一万石粮食，徐徐来到了泰山群山的博山北侧，沿着淄水缓缓朝其上游方向前进。
不多时，就有一小股泰山贼露了面，远远与章靖交涉，此人正是北天王王鹏手下的小天王，钟箎。
只见那钟箎远远朝着那三千押运粮草的太师军喊道：“我乃泰山义师北天王座下小天王钟箎，不知对面晋军由何人统率？”
听到这喊话，章靖也不故意隐藏身份，回喊道：“领军者，章靖也！”
“章靖？”
“章大虎？”
一听章靖的回覆，别说钟箎手下那上百名泰山贼一个个露出惊骇之色，就连钟箎本人亦是面色微变。
也难怪，陈门五虎就是有这种威慑力。
定了定神，钟箎远远朝着章靖抱了抱拳，干笑着打招呼道：“原来是章靖将军，在下钟箎，久闻将军威名……”
章靖才懒得与一个山贼废话什么，何况是个他从来没听说过名声的小贼，倘若换做北天王王鹏，他或许还有那么点兴致跟对方聊两句。
他不耐烦地打断道：“休要废话！我已带来万石粮食，王鹏何在？速速释放王县令、魏县尉他们……”
钟箎虽然有些愤懑章靖一副瞧不起他的态度，不过他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冲着那位五虎叫骂什么，反而堆着笑喊道：“请章将军在此稍后，钟某立刻禀报天王。”
说罢，他在章靖一脸不快的注视下，带着一半手下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另一半手下原地待命，仿佛是在监视着这三千太师军。
不多时，北天王王鹏便带着数以千计的泰山贼徐徐而来，同行的还有王诨、魏休等一干临淄的官员，这些作为人质的官员，此刻皆被绳索捆着，嘴里也塞着布团，在泰山贼们的推攘与催促下，一同出现。
“哈哈，想不到章将军竟亲自前来。”
在距离太师军约百余丈的地方，北天王王鹏停下了脚步，远远朝着章靖打了声招呼：“在下王鹏！”
『此人便是泰山贼那所谓的北天王王鹏么？』
章靖微眯双目眺望着远处的王鹏，用洪亮的声音喊话道：“鹏天王，以你我的身份，就莫要做这虚伪的客套了，赶紧今日的交割吧。”
“哈哈哈。”
王鹏丝毫不以为杵，笑着喊道：“久闻章将军是直爽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少废话！……如何交割？”章靖不耐烦地喊道。
见此，王鹏挑了挑眉，大声喊道：“请章将军下令贵军士卒后撤数里，待我手下弟兄清点交割粮食的数目，确认无误，搬运上山时，王某自会释放王县令、魏县尉他们，如此可好？”
章靖也懒得跟对面那山贼头子计较什么，挥手下令：“全军后撤三里！”
听闻此言，护卫长李负压低声音劝说道：“将军，万一那王鹏搬走了粮食，却不释放王县令他们该怎么办？”
“……”
章靖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王鹏那群人，微微摇头道：“不，对面不会。”
他并不怀疑对面的王鹏会耍赖，因为他怀疑，对方又更深层的目的——更深层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从他这边再骗取一万石粮食。
这种一锤子的诈术有什么意义？
关着王诨、魏休等一干临淄城的官员，对于那些泰山贼又有什么好处？
对方处心积虑从临淄将王诨、魏休等官员掳走，难道就是为了今日骗他一万石粮食？怎么想都不可能。
在章靖的命令下，三千名太师军军卒卸下粮车上的米筐，旋即带着粮车徐徐后撤，后撤了足足三里地。
而章靖本人，则拨马只退了百丈距离，手持长枪看着前方。
与此同时，王鹏亦下令麾下的弟兄去搬运那些粮食，期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章靖。
不得不说，看着章靖手持长枪、坐跨战马，王鹏心底其实也稍稍有些发怵。
毕竟在传闻中，陈门五虎之一薛敖，拥有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武力，勇冠三军，薛敖能做到的事，作为其弟，章靖未必做不到吧？
要知道这章靖、章大虎，那可也是以勇武冠名的猛将！
而这，也正是王鹏始终不敢过于靠近那章靖的原因，生怕稍不留神，就被那章靖趁机给杀了。
片刻后，有他手下的小天王钟箎向他禀报：“天王，大抵是一万石粮食没错。”
“唔。”
王鹏点点头，双目却不离开那章靖的身影：“既然如此，放人。……莫要一下子放了，几个几个慢慢释放，王诨、魏休留到最后。”
“明白。”钟箎点头而去。
片刻后，有十名临淄城的官员得到释放，在章靖略带惊讶的目光下，这十名官员撒腿就往太师军的方向跑，而泰山贼也不追，就光顾着搬运粮食。
一炷香后，泰山贼又释放了十名官员……
总而言之，等到王鹏带来的泰山贼差不多将一万石粮食扛着搬走之后，泰山贼们手中的人质，就只剩下王诨王县令与他的妻女，还有县尉魏休。
待等最后一筐粮食运走之后，王鹏挥挥手下令释放了王诨夫妇与魏休。
他笑着对三人说道：“委屈三位了，三位可以走了。”
“哼！”
王诨冷哼一声，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夫人，在夫人的搀扶下缓缓朝着章靖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这位有骨气的王县令，在王鹏的山寨内整整五日不吃不喝，此刻在夫人的搀扶下勉强还能行走，实属不易。
或许也是欣赏此人的骨气，王鹏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转头看向了魏休，笑着说道：“魏县尉……暂别了。”
“……”
魏休神色复杂地看着王鹏，微微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或有人会问，王鹏之前不是说，魏休有个同家族的妹妹也一同被王鹏的人掳到山寨的么，为何却不见踪影，难道王鹏欺骗了魏休？
其实并不是。
魏休确实有个同家族的族妹被王鹏的手下给掳走了，而且还被献给了王鹏，当晚就被后者破了身子。
虽然那名女子长得确实很不错，但王鹏这种人，也并非一定要强行霸占着这名女子不可，只不过出于某种考虑，是魏休自己并没有提出要回族妹的要求罢了。
或许是魏休觉得，那名族妹跟着他回到家中，未必会比她留在王鹏身边好受。
亦或者，魏休有别的什么考虑……
而这，也是王鹏方才看向魏休时神色微妙的原因。
鉴于双方的克制，这次的交换十分顺利，待释放王诨与魏休之后，王鹏远远朝章靖道了一声别，旋即便带着剩余的手下退回了山中。
章靖也没有下令追击，此刻的他，正忙着安抚王诨等被掳走的那群官员。
期间他敏锐地发现，尽管已经逃出了泰山贼的掌控，但仍有不少官员面色惊慌，神色闪躲，下意识地闪避他的视线。
这立刻就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然而他不提，却不代表别人不提，这不，王诨王县令在夫人的搀扶下走到章靖身边，便虚弱地对章靖说道：“章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见王诨面如枯槁、颧骨凸显，嘴唇亦发白皲裂，章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心中肃然起敬之余，与王诨的夫人一同将这位王县令搀扶到远处。
“不知王县令要与在下说什么？倘若并非紧要之事，我觉得王县令还是先歇息一下为妙……”
“多谢将军。”虚弱的王诨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旋即收敛笑意正色说道：“将军要小心，此次泰山贼将我等掳走，并非是要向将军索要赎粮……”
说着，他便将他在山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靖，包括一个叫做张义的男子试图要叫他作为内应。
他这番话，恰恰就证实了章靖此前的猜测。
“你是说……”
只见章靖瞥眼看向远处那群被救回的官员。
“啊。”仿佛是猜到了章靖的心思，王诨重重点了点头，咬咬牙，颇有些怒其不争地说道：“这些人中，必然有人抵不住泰山贼的威逼利诱，松口答应做了对面的内应……将军千万要小心了。”
“……”
章靖深深看了几眼远处那百余名官吏，低声问道：“知道有哪些人意志不坚么？”
“具体却是不知，王鹏与那张义提见我等时是单独提见，下官也不知究竟有哪些人自甘堕落，答应做了泰山贼的内应，不过……”王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又说道：“由于下官是首个被提见的，知晓了泰山贼的企图，因此下官当时仔细观察，大致也看出了几个回来后惶惶失措的，但恐怕并非全部……再者，下官也没有证据，只能请将军多多注意。”
“唔。”
章靖重重点了点头，旋即笑着说道：“我知晓了，多谢王县令相告。”
说罢，他唤来护卫长李负，命李负叫卫士们让出一匹坐骑供王诨夫妇骑乘，然后又吩咐护卫先行将王诨夫妇送回临淄，以便王诨尽早回家歇养。
王诨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留下章靖微皱着眉头瞧着远处那群仍在相互庆幸逃过一劫的官员。
如他所料，泰山贼当日掳走这些官员，今日又叫他赎回，就是为了将这群在泰山贼威逼利诱下或已变节的官员重新送回临淄，成为泰山贼的眼线与内应……
“将军，王县令说了什么？”见章靖神色异常，护卫长李负不解问道。
章靖自是信任李负，遂将王诨方才对他所说的那番话告诉了李负，只听得李负面色顿变：这些被释放的官员当中，或有人已变节，甘愿成为了泰山贼的内应？
这……
“这如何是好？”李负急声问道。
“急什么？”章靖淡定地说道：“既然已知这些人有问题，还怕他们耍出什么花样么？……话说回来，这伎俩，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那便是他义父近两年新收的义子，他的六弟，颍川都尉周虎、周居正，当年那小子，似乎就是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控制了昆阳县的官员，甚至于就连昆阳县尉马盖亦被其控制，害得他堂堂驻军大将，最终竟灰溜溜地，赌气离开昆阳……
“呵。”他忍不住笑了出声。
“将军？”
身边的李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心说，将军你还笑得出来？
见此，章靖便将心中所想告诉了李负，这下，连李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还真是……这伎俩，还真像是六将军当年使过的。可惜六将军回了颍川，否则，六将军肯定能立刻想出破解的办法……”
“呵。”章靖轻哼一声：“那小子确实擅长，大概咱们兄弟几个中最擅长心计的……”
尽管他话是这么说，但此刻他倒是没怀疑某个小兄弟，也没往那方面去想，毕竟一边是名声狼藉的泰山贼，一边是前途无量的堂堂颍川都尉、虎威将军，无论怎么想，这两拨人都几乎没可能牵扯上什么关系。
相比之下，章靖更加在意泰山贼今日大张旗鼓的‘赎俘’举动——难道这些人真的以为他们的企图不会被他章靖识破么？这些人何来的自信？
想来想去，章靖得出两个结论：
要么是对面那群泰山贼太蠢、太天真，或将他章靖视为了草包；要么，就是这帮人根本不在乎那‘内应’的事是否会走漏消息，就好似对方在威逼利诱王诨不成后也没有杀人灭口那样，任由王诨将真相告诉他。
倘若是前者还好，倘若是后者，那就意味着……
『……这并非阴谋，而是阳谋！对面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能识破那些‘内应’，甚至于，他们还有意要借此令我疑神疑鬼……』
想到这里，章靖环抱双臂，长长吐了口气。
相比较阴谋，阳谋无疑是上了一个档次，同时也能够证明，使出这招计谋的人，对其自身十分自信，不屑于耍阴谋诡计，而是要用阳谋彻底压倒对手。
『泰山贼当中，有如此自负的深谋之士么？』
章靖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刻的他，亦不敢再小瞧这群泰山贼。
这群泰山贼，十分危险！

第693章 似曾相识
“真的不要紧么，把那些不肯屈服的家伙也放回去？比如那个王诨王县令……虽说我也颇为欣赏此人的骨气，但就这么放回去，我想他回去后必然会将这几日在山上的经历告诉章靖，如此一来，那章靖便得知了我等的意图……”
在返回主寨的途中，张翟的亲信朱象私下与张翟谈论。
听到这话，张翟微微一笑，反问朱象道：“你是说要将那位王诨王县令除掉么？顺便将那些不愿屈服的官吏也一并除掉？为何你会觉得，如此一来那章靖便无法察觉我等的意图？”
“呃……”朱象面色一滞。
看了眼有些瞠目结舌的朱象，张翟心下微微一笑。
虽然他此前并未与那章靖打过交道，但他背后某位周首领却曾与这位陈门五虎交过手，这位周首领当初给了他一个建议：莫要寄希望于用阴谋诡计迷惑章靖，那只会自取其辱！
正因为那位周首领的建议，此番张翟根本没有想过要瞒着章靖，他甚至可以明摆着告诉章靖：在你赎回的那些官员中，有人变节答应成为了我泰山贼的内应。至于这些人究竟是谁，又究竟有几人，您慢慢猜去吧。
无论章靖是否猜到，问题都不大，毕竟那些内应原本就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就算被章靖识破，导致棋子被扫除了一批，大不了再故技重施，再抓些官员来威逼利诱，他泰山义师又有什么损失？——损失的是章靖，是山东各县的官府，毕竟有能力出任地方官员的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人取代的，他们抓人肯定要比章靖花心思任命简单地多。
就算目前章靖已回到了临淄，短时间内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山东又不是只有临淄一座县城，在章靖鞭长莫及的地方逐步安排内应就是了。
正如章靖所怀疑的那样，由于从某位周首领那边得到了相关经验，张翟在这件事上自信满满，他有十足的自信叫那章靖疲于奔命，却又无可奈何。
当日黄昏前，张翟跟着王鹏一行人回到了‘上石寨’。
没想到就在他们准备进寨时，寨口忽然走出几名年轻人，为首一人上前与王鹏、张翟二人打招呼道：“北天王、张军师。”
“唔？”
相比略有些困惑的王鹏，张翟依稀认出这几名年轻似乎是东天王朱武的手下。
果不其然，那几名年轻人确实是朱武的手下，为首的那名年轻人更是立刻就道出了来意：“张军师，东天王派我前来通知军师，请军师尽快返回主寨……”
“发生什么事了么？”
张翟有些惊讶地询问，同时心下暗暗猜测：莫非太师军的将领陈玠正在猛攻朱武？
“是的。”
那名年轻信使可不知张翟心中所想，点点头抱拳说道：“军师当日离开主寨后不久，巡山的弟兄就碰到了一拨人，这一拨人自称是江东义师……”
“江东义师？”
王鹏与张翟对视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江东义师不是覆灭了么？这一带还有江东义师？”
从旁，张翟好似想到了什么，惊讶地问道：“莫非是吕僚的人？”
说罢，他对面露茫然之色的王鹏解释道：“前一阵子我在东天王那边时，曾与东天王谈论过……吕僚此人，乃江东义师前渠帅赵璋手下的大将。相传，当初江东义师从山东溃败之后，吕僚在溃败途中与赵渠帅走散，迫于无奈，率败军上了箕屋山……”
解释了两句，他又转头看向那名信使，问道：“东天王可曾提及那些人的来意？”
“那倒没有。”信使摇摇头道：“东天王只是请军师尽快返回主寨。”
“这样啊……我知道了。”
微微思忖了一下，张翟点了点头。
回到寨内之后，张翟与王鹏私下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次日便启程返回朱武的主寨。
反正‘抓捕地方官员’、‘威逼利诱令其成为己方内应’的事，王鹏大概也已知道怎么做了，张翟倒也没必要留在这边。
当然了，临行之前，张翟自然也不忘叮嘱朱象与陈绥，叫二人看着点王鹏。
虽然北天王王鹏倒也不是暴虐残忍的那种人，那终归是亡命之徒的底子，一旦被彻底激怒，屠戮无辜这种事未必做不出来，张翟留下朱象与陈绥几人，介时多少可以劝阻一二——毕竟他张翟怎么说也是大天王周岱的心腹，王鹏大抵还是要卖他几分薄面的。
而另一边，得知张翟准备返回朱武的主寨，王鹏自然也设宴为其送行。
在当晚送行的酒宴中，王鹏假借称赞张翟来试探后者的底细，却被张翟巧妙地搪塞过去。
说实话，就算张翟将自己真实身份告知王鹏其实也没什么，毕竟王鹏也不会到处声张——这对他没有丝毫好处，但出于谨慎，张翟还是决定隐藏身份。
毕竟，他的真实身份确实有点敏感，倘若不甚走漏消息，就有可能引人怀疑。
而与此同时，章靖也已带着今日赎回的一干临淄官员，一同回到了临淄城。
待回到郡守府后，他立刻就唤来了大将夏侯鲁，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后者，包括王诨、王县令向他透露的那些，只听得夏侯鲁又惊又奇。
怎么回事？那群粗鄙的山贼，居然有这种手段？
惊奇之余，夏侯鲁立刻皱着眉头说道：“既然如此，就不宜让这些人恢复旧职了……”
不宜让那些人恢复旧职？
那怎么办？通通撸了？
那郡守府、都尉署岂不是要继续瘫痪下去？
或有人会说，这还不简单，找人代替这些官吏就是了，可问题是，仓促之间，他章靖上哪找人代替这些官吏？要知道，并非能识字认字，就能升任郡守府、都尉署内的职务，这群被抓走的官吏，哪个不是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相关经验的人，就因为潜在的威胁将其通通赶走，这岂非是莫大的损失？
退一步说，这些官吏被撸了官职，难道就没办法替泰山贼当内应，传递他临淄城的情报了？要当内应、要通风报信，哪怕是寻常的平民也可以办到，无非就是向泰山贼传递的消息多寡而已。
更何况，那些官吏中亦不乏有像王诨、王县令那般宁死不屈的，不辨是非将其通通撸了官职，岂非寒了人心？
他摇摇头说道：“毫无意义。……倘若那些人当真甘愿堕落，替泰山贼通风报信，就算失了职位，他们照样可以打探到一些消息；相反却会寒了王县令等我大晋忠良的心……再说了，就算你另外找一批人，难道就能保证这些人日后不会被泰山贼掳去么？既然泰山贼摆明了要耍这种小伎俩，那就绝对不会只做一次。倘若就因为他们被掳走一次，咱们就对他失去信赖，罢其官职，谁还会奋不顾身抗拒泰山贼？”
“这……”夏侯鲁皱了皱眉，犹豫说道：“将军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他挑了一个比较好听的词。
“唔。”
章靖闻言点了点头：“暂时就……静观其变吧。”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护卫长李负道：“李负，派人请魏县尉前来。”
李负欠了欠身，提醒道：“是现在么？魏县尉回他家中去了……”
章靖这才想起前几日被泰山贼抢掠的城内家族中，就有县尉魏休所在的魏家，闻言稍稍皱了皱眉，改口道：“算了，那就明日吧。”
“是！”李负颔首应下。
此时，章靖仰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便是阳谋的威力，就算他章靖已明知泰山贼的意图，也很难应对，他甚至都难以做出判断，不知是否应该提审那些被掳走过的官员。
他不怕某些人撒谎隐瞒，就怕有人抵不住审问，或者抵不住良心的谴责，将已答应当泰山贼内应的罪迹坦白交代——这对于官府的威信来说，无疑是相当严重的打击。
想来想去，章靖还是决定待明日见过魏休再做决定。
顺便嘛，他也想看看那魏休是否已成为‘变节’的一员，毕竟魏休手中亦有兵权，况且又是出自临淄魏氏这等大家族，倘若此人暗中投靠了泰山贼……
『看来我是抽不出空去赴老六的婚事了……』
手托额头，章靖颇感苦恼。
而就在章靖苦恼之际，临淄县尉魏休已回到了自家府邸。
他家所在的街巷，唤做魏家巷，除了他直系三代居住在此，像什么三叔公、六堂叔，还有堂兄、堂弟，数代内的近亲基本上都居住在这一块，这些亲戚再加上他家，才构成了整个‘临淄魏家’。
而在前几日的浩劫中，他临淄魏家的损失不可谓不大，堂伯、堂叔、堂兄、堂弟死了好几个，看家护院的卫士更是死伤众多，更有甚至，就连家中的女眷，姑姑婶婶、堂姐堂妹，亦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甚至沾污——就比如被泰山贼献给王鹏的那名女子，就是魏休的其中一名堂妹，原本今年正准备嫁人的。
幸运的是，作为本家，他家中父母、兄弟姐妹，包括兄弟几人的妻妾，倒是在护卫的保护下侥幸逃过了一劫，不过家中的财物却被席卷一空，整座府内，一片狼藉。
当魏休回到家中的时候，他家族中那群叔公、叔父，堂兄、堂弟，正聚祖屋的祠堂外声讨泰山贼，咬牙切齿地商议报复泰山贼、将其赶尽杀绝的办法。
报复泰山贼？将其赶尽杀绝？谈何容易！
“我儿回来了。”
坐在主位的一名半老妇人看到了魏休的归来，欣喜地站起身迎向后者，抓着魏休一脸欢喜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魏休低头扶住了自己的母亲，同时目光看向坐在主位上那名老人，那便是他魏家的家主，也是他的生父。
见儿子脱险归来，魏父克制了心中欢喜，朝儿子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虽然魏休前几日被泰山贼掳走，但他当时抵抗泰山贼的英勇众所周知，因此无论是魏父，亦或是魏家其他人，倒也不觉得魏休在力尽后被泰山贼俘虏是什么丢人的事。
在众目睽睽下，魏父问儿子道：“子良，泰山贼前几日将你与王县令等人一同掳走，今日又让章将军赎回，其中莫非有什么诡计？”
此时的魏休，当然知道那群泰山贼的目的，可他哪能开口？
难道他要告诉自己的父亲，告诉自己这群亲戚，泰山贼抓走他们，是为了威胁他们当对方的内应？难道他能说，为了自己的家族考虑，他已被对方说服，暗中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他含糊说道：“回父亲的话，泰山贼将我等抓走，确实有其目的，然孩儿眼下甚是疲倦，可否先让孩儿歇息一宿？”
“……”魏父疑惑地看了一眼儿子。
从旁，老夫人心疼儿子，连忙说道：“老爷，就让我儿先去好好歇息吧。”
魏父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好吧。”
得到了父亲的允许，魏休朝着在场诸位叔伯、堂兄堂弟抱了抱拳，一脸疲倦地转身离去。
还未等他走出多远，身后便又传来了气愤填膺地怒骂。
当然，这怒骂是针对那些该死的泰山贼。
甚至有人提出，想要恳求章靖将军出兵去剿灭泰山贼，将那群该死的强盗、淫贼通通杀死。
回头看了一眼，魏休心中暗暗苦笑：若章靖能铲除泰山贼，还能被泰山贼袭了临淄？
不可否认，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确实很厉害，就连泰山贼也承认这一点，不敢与章靖以及他所率领的太师军发生正面冲突，可问题是人家已经想到了对付章靖的办法，比如那个叫做张义的男人所提到的‘掠而不占’。
‘掠而不占’的泰山贼，就好比是一群始终潜伏在暗处的窃贼，你永远不知他们几时会动手，对谁动手——这世上只有千日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别到时候没抓到贼人不说，自己就先被拖垮了。
也正因为这，即便章靖以勇谋兼备著称，且麾下有两万太师军，但魏休依旧不看好这位虎将。
毕竟相比较泰山贼的人数，这位章靖将军的兵力实在是不足。
当晚，魏休选择在书房歇息，辗转反侧了半宿，这才勉强入睡。
等到他再次睁眼时，已是次日巳时前后，等他打开书房时，早已等候在书房外的一名家仆当即禀报道：“大公子，郡守府派人前来传讯，说是章将军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哦……”
魏休应了一声，心跳微微加促。
其实他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他早就猜到章靖会找他谈话——相比之下，他更惊讶于昨日章靖竟没有立即召他谈话。
随后，他沐浴更衣，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带着几名家仆来到了郡守府。
待等魏休来到章靖所在的廨房时，章靖正在廨房内处理公务——没办法，县令王诨回家歇养去了，他还得再兼任几日，等王诨养好身体，再将临淄县的县务移交给那位王县令。
“将军。”
平定了一下心神，魏休朝着章靖行了一礼。
“子良啊，来了？坐。”
章靖抬起头来，笑着示意魏休找地方坐下，旋即，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走到魏休对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道：“这几日，让你等受苦了……你在那山上没遭遇什么羞辱吧？”
魏休站起身抱拳回道：“多谢章将军记挂，此次遭贼子所掳，魏休甚感羞愧。”
“你起来做什么？坐，坐下说。”
压压手示意魏休坐下，章靖笑着说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回城时就听说了当日抵抗泰山贼的英勇，甚至还听说，为了能让王县令脱险，你主动留下断后，这才给了泰山贼将你擒住的机会……硬要说过错在谁，过错在我，若非我调走了驻城的太师军，泰山贼哪能如此轻易攻入临淄？”
说到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言重了……”魏休连忙说道，然而他的话，却被章靖抬手打断了。
只见章靖苦笑一声，摇头说道：“你就莫要替我说话了，这次临淄被袭，过错在我，我会如实向朝廷禀告，请朝廷降罪。”顿了顿，他又说道：“今日我请你来，是想问问泰山贼的事……昨日，王县令向我透露了一些事，据他所言，你等被掳上贼山后，泰山贼曾对你们威逼利诱，威胁你等成为他们的眼线、内应，替他们通风报信，可有此事？”
听到这话，魏休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在无意识地稍稍停顿了一下后，连忙说道：“是，确有此事……”
“果真如此？”章靖故作惊讶，旋即目不转睛地看着魏休：“那么……”
见此，魏休微微色变道：“将军怀疑在下向泰山贼屈服？”
“当然不是。”
章靖笑着说道：“子良那日如此悍勇，我自然相信你不会与那些贼子同流合污。……我想知道，当时可有人抵不住贼人的威逼利诱，自甘堕落，答应作为了泰山贼的内应。”
“这个……”
魏休一边暗暗庆幸掩饰了过去，一边为难地说道：“泰山贼当时是单独提见我等，我也不知究竟有哪些人抵不住泰山贼的威胁……我只能说，有几人被带回监牢后神色不对，但遭到众人质问时，那几人又矢口否认……卑职也说不好。”
“无妨。”
章靖摆摆手笑道：“你且那几人的名字写下来。”
“……是。”
魏休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下来，在章靖的示意下起身走到书桌旁，用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随后想了想，又填了几个。
最后落在纸上的，大概有十几个名字。
“有印象的，就是这些人了。”他带着几分尴尬看向章靖。
“唔。”
章靖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旋即转头对魏休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会派人暗中观察他们一阵，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变节，甘心作为泰山贼的内应。”
“是！”
魏休抱了抱拳，转身走向屋外。
此时，章靖深深看了一眼魏休离去的背影。
待等魏休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后，护卫长李负沉声说道：“这魏休，怕是也变节了。”
“哼。”
章靖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已看出那魏休方才有些慌乱，仿佛在掩饰什么，但他并没有深究。
一来这魏休是他提拔的县尉，二来，他暂时也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魏休‘变节’，不好随随便便就罢免，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打草惊蛇？
明知某人有可能是敌方的内应，却又不能立刻将其揪出，这局面……似曾相识啊。
不经意地，章靖再次联想到了当年他在颍川昆阳时的那段经历。
『说起来……』
好似想到了什么，章靖转头吩咐李负道：“李负，替我准备几件贺礼，以我的名义提前送往颍川郡……我觉得，我怕是赶不上老六的婚事了。”
李负惊讶说道：“周将军的婚事，最快估计也是要今年的十一月前后了吧？指不定是明年了……”
“那又怎样呢？”
章靖难得发出了惆怅的苦笑。
就算那位自家兄弟的婚事延后至明年开春，难道他就有空闲去参加了？
考虑到泰山贼展现出来的手段，他章靖甚至没有把握在明年年底之前剿灭这股叛贼——除非他调请援军。
当然，他事实上已经这么做了。
昨日他就派人送出了两封求援信，一封求援信派人送给目前在东海、琅琊一带的老五王谡，请后者率河北军赶来相助；另一封求援信则送往邯郸，希望能从他大哥邹赞手中再借几万太师军。
倘若两者行动迅速的话，今年年底前至明年开春，就可以对泰山贼形成夹击之势……
但也仅此而已了。
若想要彻底剿灭泰山贼，就必须深入泰山，而这，需要花费大量的人手、时间，以及钱粮。
此后数日，章靖致力于安抚民心，恢复临淄城内的秩序，而在此期间，张翟则回到了东天王朱武的主寨，见到了那所谓江东义师派来的使者。
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支江东义师，果然就是箕屋山的那支江东义师残兵，其首领正是江东义师前渠帅赵璋麾下的大将吕僚。
这让张翟颇为激动，毕竟这吕僚与其麾下残兵的能力，那可要比他泰山义师绝大多数人厉害多了，倘若能将这股力量吸收进来，无疑能大大增强他泰山义师的实力。
对于这样的助力，张翟不介意给予对方‘天王’的待遇。
反正他泰山义师当前也有五位天王了，再多几人也无妨。

第694章 贼势坐大
“将军，我等当真要与那些泰山贼联合么？”
数日后，在箕屋山的一座山寨内，前江东义师大将吕僚身边有一名年轻人这般问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视，显然他并不是很看得起那些自称‘泰山义师’的山贼。
“呵。”
吕僚轻哼一声。
他所在的箕屋山，其实亦属于泰山山脉中的一块，它位于东天王朱武所在那几座山丘的东南方向，隶属于琅琊郡的莒县境内，距离莒县大概是七八十里的样子。
正因为靠得不远，因此吕僚早在几个月前就也得知了那伙泰山贼的消息，他甚至派人打听到，知道这些泰山贼原本是晋国颍川都尉周虎从济阴、东平等郡驱赶过来的，说难听点，那所谓的‘泰山义师’，就是一群在周虎的追杀下狼狈逃窜的流寇。
正因为如此，吕僚早些时候并非主动去联系这群人，毕竟他自认为双方并非同道中人——他是‘义军’，而对方只是一群流寇。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群他原本以为不久之后就会被章靖剿灭的流寇，在后来几个月内居然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韧性，甚至于最近一次，居然让那章靖吃了大亏……
没错，他指的就是临淄城失陷这件事。
前一阵子，章靖率两万太师军抵达临朐县，准备进剿东天王朱武，这么大的阵仗，吕僚自然也有所耳闻，因此早早就派出了细作，想看看这场战事的胜败如何。
没想到就在他关注临朐县这边的战事时，临淄一带的细作却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泰山贼趁机袭了临淄，甚至还掳走了临淄城内的许多官员。
惊诧之余，吕僚琢磨了好一阵子，这才反应过来：居然是章靖栽了？
相比较这份惊诧，那群泰山贼‘掠而不占’的做法，也让吕僚感到十分惊奇——起初他也想不通那些泰山贼在攻下一座县城后，为何只抢掠城内钱粮而不占据城池，可待等他仔细琢磨之后，他这才意识到‘掠而不占’的高明之处。
不错，只要泰山贼不占据城池，章靖就逮不住机会围困前者，换而言之，泰山贼始终是占据主动，而章靖始终是处于被动。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吕僚这才对泰山贼逐渐改观，他觉得那群流寇当中，可能有高明之士。
在这种情况下，权衡许久的他，才决定尝试去与那群泰山贼接触，看看能否借助那股泰山贼的力量，达到他心中的目的——为赵璋、赵瑜两位渠帅报仇雪恨！
别看赵璋、赵虞兄弟是替某另一对兄弟当了灾，但这对兄弟，尤其是赵璋，他在江东义师中的威信亦着实不低，毕竟赵璋亦为人豪爽、急公好义，否则又岂能在高举反旗后的短短两年内，麾下就聚集了多达数十万的义师将士？
然而这样一位豪爽、可敬的渠帅，却因为亲自断后，被晋军围困在莒县，最终壮烈战死。
每每想到此事，吕僚便暗暗恼恨。
他恼恨自己当初率领残军逃入箕屋山后，竟不知赵璋就被困在距离他七十里外的莒县。
同时，他亦憎恨逼死了赵璋的晋军，尤其是晋国太师陈仲，以及陈门五虎。
然而遗憾的是，他此时的力量实在太小，在逃入箕屋山的数个月后，他身边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名江东义师士卒，虽说这些士卒皆是大浪淘沙一般留下来的老卒，除一部分心灰意冷私下逃离不知所踪以外，其他大部分选择留下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皆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忠义之士，但光凭这点人就想报仇，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如今机会来了，就连吕僚也没想到，那群被颍川都尉周虎驱赶过来的流寇，在薛敖与章靖二人的镇压下，居然表现地那般出色，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将军。”
就在吕僚沉思之际，忽有士卒进屋禀报道：“泰山贼……义师派来的使者到了。”
听到禀告，吕僚立刻带着几名卫士走出了山寨，站在山寨外看着上山的路，等待着泰山贼的信使。
不多时，那条上山的路上便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为首的一人，正是张翟。
瞧见此人，吕僚远远就迎了上去，抱拳笑道：“足下，想必就是泰山义师那边的使者……在下吕僚。”
“原来是吕将军。”
张翟亦当即回礼：“竟劳烦将军亲自出迎，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在下张义，见过吕将军。”
『张义？』
见来人竟不是最近闹地挺火的‘泰山五天王’之一，吕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吕僚误会了，误以为泰山贼不够重视他，他岂知晓，张翟其实是可以代表大天王周岱的。
好在吕僚终归是江东义师的大将，虽然心下有些不喜，但却没有表现出来，仍旧是笑吟吟地将张翟请入山寨内，吩咐人奉上酒菜，为张翟一行人接风。
酒席筵间，觥筹交错。
待酒过三巡后，张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笑着对吕僚说道：“前几日得知吕将军主动与我方联系，我方大天王倍感惊喜，当初入主泰山后，我等便听说箕屋山一带有一位江东义师的大将，可惜无缘得见……”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
面对张翟的赞誉，吕僚并不是很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吕某的提议……”
“是贵我双方联合的提议么？”张翟笑着点头道：“当然，我方五位天王都很感兴趣，不过在下认为，既然联合，为何不再彻底一些呢？”
“再彻底一些？”吕僚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张翟：“张信使的意思是，要吕某率众投奔贵方？”
“不不不，并非投奔，而是联手。”
张翟笑着更正道：“说来惭愧，我泰山义师最近几个月虽逐渐有了些名声，但弟兄们的实力，却远远不足以与晋军抗衡，更羞愧的是，我泰山义师缺少像吕将军这样既擅长练兵、亦擅长带兵打仗的将才，倘若贵我双方能合兵一处，取长补短，相信不久之后，我泰山义师定能有一番新的面貌……”
“呵。”吕僚为之失笑。
虽然眼前这姓张的说得委婉，可说到底，还不是想吞并他的人马？
当然，吕僚倒也不排斥投奔泰山义师，但前提是，他必须在这支泰山义师中占据一定的地位。
那么问题就来了：泰山义师，可以给他什么样的待遇？
“……”
想到这里，他把玩着手中的酒碗，故作沉吟状。
而就在这时，却见张翟压低声音说道：“张某来时，大天王特地嘱咐过，倘若吕将军不嫌弃，大天王愿意奉将军为‘天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唔？』
吕僚惊疑地看了眼张翟。
不可否认，倘若泰山义师愿意给他一个不错的待遇，他倒也不介意率领手下弟兄并入泰山义师，毕竟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给赵璋、赵虞兄弟，以及此前众多被晋军所杀的江东义师兄弟报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泰山义师居然愿意给他‘天王’的待遇。
“当真？”
吕僚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
张翟信誓旦旦地说道：“对于吕将军这般曾经英勇抗击晋军的义士，大天王素来敬仰，又岂忍心辱没了将军？只要将军答应，将军就是我泰山义师的第六位天王，与大天王、与其余四位天王平起平坐。”
这信誓旦旦的承诺，让吕僚对那素未谋面的大天王周岱好感顿生。
他哪里晓得，其实周岱根本不愿意授予吕僚天王的待遇，虽说吕僚是江东义师的大将不假，但泰山义师也早已不同往日，为了吕僚手下那千余名残兵的投奔，就送出去一个天王的待遇，日渐膨胀的周岱又哪里会答应？
周岱最终答应了此事，全靠张翟的劝说——张翟的目的是壮大泰山义师，让泰山义师成为晋国眼中的靶子，以便他真正效忠的那股势力继续潜伏，因此他并不像周岱那样计较权力，只要这吕僚的加入有利于增强泰山义师的实力，他就愿意充当说客。
“爽快！”
欣喜之余，吕僚端起酒碗笑道：“想不到周大天王如此看得起吕某，吕某遥敬周大天王一碗！”
听到这话，张翟亦笑着举起了酒碗，深藏功与名。
在张翟的撮合下，这次双方的接触十分顺利，酒席筵间的气氛亦十分融洽。
筵席过后，吕僚将张翟单独请到了他的屋内。
在替张翟倒了一碗水后，吕僚语气沉重地说道：“前一阵子得知我义师覆亡，吕某一度心灰意冷……幸好有泰山义师接过了义师的大旗。”
见提到这沉重的话题，张翟亦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当初也没有想到，强盛一时的江东义师，居然会在短短半年内就被晋军剿灭。
感慨之余，他问吕僚道：“张某听说江东义师当初还有些幸存者，不知将军能否联系上？”
吕僚亦叹息地摇了摇头：“当初赵渠帅麾下的诸人，据我所知，公孙砚似乎是投奔东边去了，具体身在何处我亦不知，程虞……他当时为了阻挡晋军，留下断后，被那薛敖所斩，其余众人，大多也死了，只剩下吕某逃入此间苟延残喘……”
“将军莫要自责了……”
见吕僚满脸羞愧，张翟劝说道：“当时晋军强盛，能保住性命就已不易……”
“呵。”
吕僚自嘲似地笑了下，旋即在深吸一口气后，正色对张翟说道：“承蒙大天王看得起吕某，吕某愿意投奔贵方。……我也不瞒张信使，吕某此番主动联系泰山义师，只是想借助泰山义师的力量为赵渠帅报仇，为我战死的数十万江东义师将士报仇……这或许会给泰山义师带来诸多不便……”
张翟立刻就听出了吕僚话中的试探之意，闻言笑道：“吕将军这是说得哪里话？我泰山义师揭竿而起，亦是不忿晋国的暴政，志在有朝一日令天地变色，与晋国是敌非友，又哪里会有什么不便？更别说，晋国如今亦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
“话虽如此……”吕僚颇有深意地问道：“万一日后晋国朝廷派人前来招安呢？”
张翟正色说道：“张某可以保证，大天王与其余几位天王，皆不会答应。”
“哦？”
听着张翟信誓旦旦的语气，吕僚隐隐感觉出此人有点不简单，惊讶问道：“未及询问，张兄在泰山义师，不知是……”
张翟笑了笑，带着几分谦逊说道：“惭愧。……承蒙大天王器重，承蒙几位天王抬爱，张某暂时担任泰山义师的军师。”
『军师？』
吕僚面色微变，惊讶地看着张翟。
要知道，‘军师’在他江东义师，那可是有崇高地位的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吕僚的惊讶，张翟连忙补充道：“当然，并非是‘公羊先生’那样的军师……张某只是平凡之人，岂敢与公羊先生相提并论？”
『我也没提公羊先生啊……』
吕僚的神色愈发古怪了。
就在他暗暗思忖之际，张翟又问道：“不知吕将军接下来有什么行动么？……请吕将军莫要介意，既然吕将军已答应投奔我泰山义师，张某自然希望吕将军……吕天王能配合其余几位天王……”
“这个当然。”吕僚点点头，旋即神色有些微妙地说道：“暂时……暂时吕某并没有什么打算。”
也是，他当前手下就千余残军，在晋军的镇压下能活着就不易，能有什么打算？
张翟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闻言顺势说道：“既然吕天王暂时没有什么打算，不知是否愿意听听张某的建议？”
“……成。”吕僚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
他也想听听，泰山义师对他作何安排。
见此，张翟便将泰山义师当前的总战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吕僚。
泰山义师当前的总战略，总结下来其实就短短几十个字：筑寨积粮、暗收内应；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主守辅攻，避实击虚；疲敌蓄己，静待天时。
这仅短短几十个字的总战略，正是某位周首领当初告诫张翟的，听得张翟当时惊为天人，而现如今，亦让吕僚听得瞠目结舌。
谁说泰山贼是一群流寇来着？这不是有相当高明的策略么？
尤其是等张翟讲述每一条的深意后，吕僚愈发惊诧，忍不住问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想出这策略，不知能否引荐？”
“这个嘛……”
张翟暗自向某位周首领高罪一声，厚着脸皮讪讪道：“正是不才。”
他倒不是要争功，只是为了避免牵出某人而已。
“是张兄？”
吕僚惊诧地上下打量张翟，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可真是看不出来……
此后的数日，章靖依旧坐镇在临淄城，暗中派人监视此前被泰山贼掳走的那些官员，寻思着是否可以用一招将计就计，利用这些人向泰山贼传递假消息，趁机重创泰山贼。
但考虑到兵力不足，他暂时没有任何行动，只等着他五弟王谡率河北军前来支援。
而在此期间，他陆续收到了不少县城被泰山贼袭击得手的消息。
比如东平陵、于陵、般阳、莱芜、安丘……
还是抢粮、劫官的那一套，待攻破城池后，泰山贼就搬空了县仓，同时将县衙的官员掳走。
章靖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这一日，又有士卒前来禀报：
“报！昌安县遇袭，贼军攻破县城，掳走了许多官员……”
听到这个消息，章靖恨恨地一锤面前的桌案，骂道：“该死的泰山贼！”
然而没想到，前来禀报的士卒却说道：“将军，这次袭城的不是泰山贼，而是箕屋山的江东叛军余党。”
“什么？”章靖微微一愣，旋即面色微变。
此前他也听过类似的传闻，知道琅琊郡箕屋山一带，确实躲藏着一支江东义师的残军，不过因为泰山贼的关系，他之前没工夫去围剿，没想到……
『这两拨人联合了么？』
瞧箕屋山那支江东叛军余党的行动，与泰山贼一般无二，章靖就意识到两拨人或许已经联合了。
泰山贼越来越壮大……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八月初，陈门五虎的老五，后将军王谡，于琅琊郡开阳县收到了三兄章靖的求援书信，惊讶之余，留下其余河东军，率两万河东军驰援山东，在经过了近十日的赶路后，终于在八月中旬抵达临淄。
当时章靖亲自出城迎接王谡，又将后者请到府内，摆了一个单独的小宴招待王谡，顺便将泰山贼的事也告诉了后者。
王谡听得十分惊讶：“这伙泰山贼，我以为是居正的手下败将，想不到如此棘手？”
章靖苦笑道：“这伙人确实是乌合之众不假，但也十分狡猾，见我兵少，他们故意用朱武那支牵制我，其余几支趁机四下袭城，令我顾此失彼……”
说着，他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王谡，听得王谡亦是倍感惊诧，不禁苦笑道：“我原本还想以五兄的名义，去赴居正的喜事呢……”
还别说，一直以来王谡就是最小的那个，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老六’，他还想趁机过一把兄长的瘾呢。
无奈，王谡也只能像章靖那样，派人将贺礼提前送往颍川郡。
九月中旬，章靖与王谡的贺礼，前后送至了颍川郡，同时也将泰山贼为祸的消息送至了颍川郡。
而此时，陈太师正以长辈的身份在许昌与李郡守商议义子周虎与李小姐的婚期，自然而然也得知了泰山贼为祸的消息。
陈太师的反应暂且不论，赵虞当时着实感觉有点意外。
那些泰山贼，居然拖住了薛敖、章靖、王谡三位陈门五虎？
了不起、了不起……
当时谁也没想到，就在泰山贼为祸期间，这个天下又发生了一件更劲爆的大事，在短短月余间，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695章 九月噩耗（上）
时间回溯到两个月前的七月中旬，即陈太师刚收到颍川郡守李旻与义子周虎二人书信的那会儿。
事实上，陈太师内心其实并不赞同义子周虎迎娶李旻的女儿为平妻，毕竟李郡守亦是李氏公族出身，虽说李郡守个人的品德值得信赖，可架不住李氏公族中亦不乏有投机钻营之辈，作为立场坚定的‘帝党’，陈太师自然希望自己的义子在朝中能秉持‘中立’，除了效忠天子以外，莫要与朝中其他任何一股势力牵扯上关系。
太师王婴那边的人自然不必多论，在陈太师看来，那王婴就是一个十足的佞臣。
而李氏公族……
鉴于目前李氏公族其实也在东宫太子与三皇子之间摇摆不定，陈太师自然不希望义子淌进去，以免遭人白白利用。
当然了，这个不赞同，也得看跟谁比，倘若跟邺城侯李梁的女儿祥瑞公主比起来，那陈太师毫无疑问会选择李郡守的女儿李小姐，毕竟邺城侯一家所陷身的麻烦更大。
次日，陈太师便进宫求见了天子，将义子周虎与颍川郡守李旻之女定亲一事告诉了后者。
天子听了心花怒放。
不得不说，天子这段时间过得可不怎么舒坦。
‘二虎’的威胁尚在不说，他的皇孙、邺城侯世子李奉前一阵子也来到了邯郸，针对东宫与三皇子前一回试图加害其没祥瑞公主一事纠缠不清——倘若单单只有皇孙李奉与他背后的邺城侯夫妇倒还好，关键就连眼前这位老太师，也对上次‘公主事件’牵扯到他义子周虎感到十分不满。
虽说在他的暗示下，东宫与三皇子已暗中向这位老太师赔了不是，但能否唤来这位老臣的既往不咎，别说东宫与三皇子，就连天子自己都有些忐忑。
要说这天下还有谁是连他这位君王都要畏惧的，那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年长他十几岁的老臣了。
虽然天子也知道陈太师是最值得信赖的重臣，但作为君主，谁能忍受臣子一次次的顶撞呢？对于其他臣子，天子倒是可以展现一下何谓‘君王一怒’，可面对这位手握先帝御赐金锏的老臣，搞不好他还未来得及发怒，这位老太师就要先来一手‘力谏’了——在过去的几十年，这种事可不是没发生过，只不过天子严令谣言传播出去罢了。
对于这样一位‘辩不过、打不过’的老臣，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其‘流放’出去，比如像前些年那样派这位陈太师出征塞外。
在天子看来，似这等直臣，关键时候招回来用一用就得了，平日最好莫要留在身边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因为如此，今日听说这位老太师准备离开王都，天子心花怒放，双目一亮惊喜问道：“太师这是要去颍川？去多久？”
这话脱口而出，金殿内一片沉寂。
见陈太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子，在旁伺候的宦官都替天子感到尴尬。
当然，插嘴是万万不敢的。
“……”
面无表情看着天子半响，陈太师这才板着一张脸，拱手自顾自说道：“臣义子周虎，其双亲皆已不在人世，既臣已收他为义子，自当履行职责，赴颍川走一遭……还请陛下恩准。”
虽然心中颇有些郁闷，但老太师还是决定假装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而此时天子也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一声点点头说道：“此乃人伦正理，朕准了。”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微皱着眉头问道：“你新收的义子周虎……据朕所知，祥瑞还在他那处？”
“是。”
陈太师拱了拱手，如实说道：“当初公主脱险后，便一直受居正庇护。今年年初，朝廷派周虎率军征讨济阴、东平一带的叛贼时，公主亦曾随行，趁机回邺城看望了六皇子夫妇。……然居正回颍川时，不知什么缘故，六皇子夫妇却默许公主跟随一同前往颍川……”
“不知什么缘故……么？呵。”
天子轻哼一声，负背双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半响，他问陈太师道：“祥瑞的事，周虎知道么？”
“大致知道。”陈太师拱手道：“臣已告诫过他，叫他莫要受人利用……”
“唔。”
天子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轻笑道：“此子胆量确实不小，居然敢报复东宫，怪不得当初他敢做出‘劫官烧衙’的事来……”
很显然，赵虞当年的‘经历’，早已巨细无遗地呈于这位天子面前。
对此，陈太师表现地十分淡然，拱手淡然说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惜铤而走险……臣日后会严加管教。”
“唔。”
天子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他方才提到‘劫官烧衙’，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就是惊讶于那周虎曾经的‘胆大妄为’罢了——当初赵虞迅速平定了济阴、山阳、东平、济北几郡的叛乱后，晋天子就愈发关注对这位陈太师新收的义子，命人取来了这周虎的履历观阅，这才得知这周虎曾经干过‘劫官烧衙’的事。
虽说情节确实恶劣，但也并非不可饶恕。
不说那周虎确实是个人才，且已立下了令人瞩目的功勋，就算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天子也愿意宽恕此人。
别看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待见陈太师，但他心中却很清楚，这朝中百官，唯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是最‘纯粹’的臣子，最值得信赖——虽说这父子几人一个个全是桀骜不驯的刺头，但他们忠于他这位天子，这就足够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门五虎变成了陈门六虎，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一刻时后，天子拉着陈太师的衣袖，亲自将后者送出了大殿，临末他还不忘叮嘱陈太师：“……太师去年剿贼甚是辛苦，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歇养一段时日。”
看他态度，仿佛恨不得陈太师在颍川郡待上一年半载……不，最好就呆在颍川郡别回来了，除非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而对此，陈太师面无表情。
回府之后，陈太师便嘱咐毛铮去准备一些贺礼。
晚上，毛铮向老太师禀报：“老大人，东宫与三皇子亦得知了此事，各派人送来了一车贺礼，托老大人转赠于居正。”
陈太师闻言皱了皱眉，当即就说道：“着人退回去。”
“这……”毛铮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委婉地劝道：“这是否有些不妥？东宫与三皇子递来善意，倘若将其全数退回，未免让东宫与三皇子感到难堪。孩儿以为，不如留下几件，将其余退回去……”
陈太师沉思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毛铮这才松了口气。
两日后，陈太师便带着毛铮与若干名卫士，踏上了前往颍川郡的旅途。
在一行人出发当日，他的义子、虎贲中郎将邹赞带人前来送行。
他笑着对陈太师说道：“……其实陛下说得倒也没错，父亲您年纪终归是大了，有些事由孩儿几人出面就足够了，趁着这次居正成婚，父亲您就在颍川好生歇养一段时日。……待到了吉日，孩儿再去看您。……子正，途中就拜托你照顾父亲了。”
鉴于身肩邯郸乃至王宫的保卫重任，这次邹赞并不准备跟随与陈太师一同前往颍川，而是准备直接赶赴婚宴。
“是。”
毛铮恭顺地向邹赞抱了抱拳，毕竟他也是陈太师的义子，论辈分，他也得唤邹赞一声兄长。
在邹赞等人的目送下，陈太师、毛铮一行人的马车，朝着颍川郡的方向缓缓而行。
在足足赶了半个月的路程后，一行人终于在八月初抵达了许昌。
尽管陈太师一如既往地低调行事，但许昌这边却早已有所准备——早在半个月之前，李郡守与赵虞就等着这位老太师的到来了，这使得陈太师的车队刚刚出现在颍川境内，许昌就立刻得知了消息。
八月初三，李郡守带着赵虞出城十里，亲自相迎陈太师。
一行人在城外的十里亭等候了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陈太师的车队。
“居正。”
伴行在马车旁的毛铮眼尖，早就看到了李郡守与赵虞一行人，在远远打了声招呼后，笑着驱马上前。
待来到李郡守与赵虞一行人跟前时，他规规矩矩地下了马，出于礼数率先向李郡守行礼，带着几分暗示笑着说道：“李郡守，相比较上回相见，您这次气色看起来更好啊……”
“哈哈哈哈。”
李郡守果然欢喜，满脸笑容。
从旁，赵虞见毛铮借奉承李郡守之余调侃自己，他亦调侃毛铮道：“观子正兄方才翻身下马，小弟还以为子正兄的骑术有所增进……”
“你这小子！你家中喜添一口，愚兄赶来为你祝贺，你却要埋汰愚兄？”
毛铮故作生气地拍了一下赵虞的肩膀。
别看他在太师军中时一身将领打扮，其实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学了几年骑术，直到如今还没学会飞身下马，每次都要先等坐骑停下后才敢慢慢下来，为此薛敖、赵虞等人私底下没少笑话他。
几人谈笑间，陈太师乘坐的马车，也已徐徐停了在众人面前。
“老大人这次怎么坐马车来了？”
赵虞有些惊讶地走上前，准备将陈太师扶下马车，但陈太师却挥挥手拒绝了，十分利索地就下了马车，口中还笑道：“老夫还未老迈到这等地步呢！”
“那是自然。”
赵虞笑着奉承道：“老大人老当益壮，谁敢言老？”
“哈哈哈。”
陈太师笑了笑，在看着赵虞点点头后，先上前与李郡守见了礼。
随后，几人在十里亭稍坐了片刻，稍微聊了聊。
期间陈太师对赵虞说道：“仲信、叔仁他们，如今还在各地，不过老夫已派人给他们送了信，告知他们你成婚之事，至于伯智，他身兼王都与王宫的护卫之职，短期脱不开身，待我等商议罢你二人的婚日，再派人通知他也不迟。”
“是。”赵虞连连点头。
稍作片刻后，众人便一同前往许昌。
这次为陈太师、毛铮等人接风的宴席，就设在赵虞的府上，作为准岳父，李郡守这次也陪同前往。
在得知陈太师到来的消息后，静女带着馨儿并家中的侍女、仆从，一同在府内等着相迎。
待等赵虞迎着陈太师与李郡守进了府，静女带着馨儿上前见礼。
不得不说，陈太师对静女——或者对这位‘赵周氏’的印象，那是非常不错的，毕竟静女漂亮、端庄，在陈太师看来，他义子得此贤妻就足以，实在不必再迎娶那位李小姐。
不过李郡守就在身边，陈太师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朝着静女点了点头，旋即便将目光放在了馨儿身上。
虽说陈太师今年已是八十岁高龄，但他的记性却不错，一眼就认出馨儿便是祥瑞公主身边的一名宫女，然而让他不解的是，明明祥瑞公主没有出面，然而这位宫女却在这边，甚至还站在‘义儿媳’身边，向他行晚辈之礼。
“居正，这位……”
老太师疑惑地看向赵虞。
“咳。”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还是当着准岳父李郡守的面，赵虞亦稍稍有些尴尬，附耳对老太师解释了几句，老太师这才恍然。
恍然之余，这位老太师倒也没怎么在意——反正一名宫女而已，身世‘清白’，只要不是像祥瑞公主、李小姐这种出身，他其实也不会去干涉自己的义子。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嘛。
相比之下，老太师更在意那位公主……
他问赵虞道：“公主……还在你这处么？”
“是。”
赵虞带着几分尴尬低声说道：“就在府里东边的小苑。”
“哦。”
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淡淡说道：“老夫来时曾受陛下嘱咐……陛下允许让公主暂时住在你这处，但你要保护好公主，另外……莫要插手与你无关的事。”
虽然陈太师说得含糊，但赵虞心中自然澄明，当即点头答应。
当日，待陈太师、毛铮几人在赵虞府上沐浴更衣，又稍作歇息，赵虞便吩咐府上众人召开宴席。
按照陈太师的喜好，这日的宴席只是家宴。
此后几日，陈太师便住在赵虞府上，每日就登门与李郡守以及王氏、蔡氏商议两家子女的成婚之事。
这可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商议出结果的，毕竟除了成婚的吉日外，几人还要讨论一下要准备些什么东西，还有邀请哪些人，总之事情繁琐地很。
说起来，李郡守那边其实是希望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入周府，虽说女儿的名分是平妻，但排场不能省对不对？
不过对此老太师却有些不喜。
赵虞个人觉得，老太师应该是希望一切从简，毕竟目前国家的局势并不稳定，不少郡县还处在缺食短粮的窘境中，而在此情况下，李郡守与王氏、蔡氏却有意大肆操办婚事，这在老太师看来未免有些铺张浪费。
然而对此老太师也不好说，毕竟这次婚事又不是他出人出钱，好在赵虞看出了几分端倪，私底下与李郡守谈了谈。
事后陈太师得知此事，也颇感欣慰。
九月前后，就当赵虞府上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之际，薛敖、章靖、王谡三人相继遣人提前送来了贺礼，同时带来了解释的书信。
也正是这时候，赵虞与陈太师才知道泰山贼日益壮大的消息。
对此陈太师倍感惊疑，毕竟他此前也没有把泰山贼放在眼里，以为凭薛敖、章靖二人，在数月内就足以剿灭泰山贼，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了，那伙泰山贼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日益壮大。
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泰山贼的背后是否有人暗中支持——比如说那个‘申虎’。
他私下与赵虞商议：“据叔仁所言，泰山贼背后或有高人指点，而这高人，或许就是那潜伏不出的‘申虎’……居正，对此你有何看法？”
说实话，对于泰山贼能取得如此出色的成绩，赵虞心底也感到十分惊讶，毕竟那伙泰山贼，最初只是他随手施为的一招闲棋而已，谁能想到竟能拖住三位陈门五虎呢？
当然，在陈太师面前，赵虞亦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常，中规中矩地说道：“当初那几支贼军不战而逃，我就怀疑其中可能有什么蹊跷，如今看来，倘若那泰山贼的背后果真是那潜伏不出的‘申虎’，此人必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退守泰山郡，试图利用泰山一带险恶的地形抗拒官军……”
他这一番话，看似言之有物，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毕竟都是些已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好在陈太师也没有深究，毕竟在陈太师看来，当前的大事还是他义子周虎与李小姐的婚事，至于泰山贼……
有薛敖、章靖、王谡三人共同围剿泰山贼，泰山贼还能翻腾出什么花样？
对于自己那几名杰出的义子，陈太师亦是信心十足。
然而待临近十月时，却有一则突如其来的急报——或者说是噩耗，传到了许昌。
驻江夏将军韩晫、韩季勇，于江东吴郡的震泽一带，遭江东义师渠帅赵伯虎伏击，兵败身亡。
当听到这个噩耗时，陈太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乍看端坐在座椅上的他，其实整个人都在颤抖。
而在场的赵虞，对此亦有些难以置信——他兄长赵寅，竟真的击败了陈门五虎中的老四韩晫，致使韩晫兵败身亡？
这一刻赵虞心中的复杂，怕是不亚于陈太师。

第696章 九月噩耗（下）
片刻后，赵虞府上的书房内，奉上茶水的下仆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目视着这名下仆离开之后，毛铮这才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闭目不语的陈太师，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大人，会不会……消息有误？”
书房内一片寂静，陈太师依旧闭着双目坐在椅子上，而赵虞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故而保持了沉默，这使得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沉闷。
见此，毛铮有些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走着，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喃喃道：“怎么会？这……怎么会？”
他被陈太师收为义子时，赵虞还在黑虎山上当山大王呢，算算时间，他与陈门五虎称兄道弟也至少有七八年左右，虽说在这七八年的时间内，由于韩晫驻军在江夏的关系，他与韩晫也甚少见面，一年也就见个一两回，但二人毕竟都是陈太师的义子，自有一层兄弟感情在。
更何况，韩晫作为自幼跟着陈太师长大的义子，不管在外人面前表现地如何，至少在自己人面前十分谦和，丝毫不会因为双方身份地位上的差距就显得傲慢。
这可以说是陈太师父子几人的共同优点了，比如当初陈太师初次到黑虎山时，他就曾以一名‘老卒’的身份与山上的孩童玩闹，等到陈太师离开之后，那群孩童才知道这位自称‘老卒’，却会用拳头揍他们、教导他们世间道理的‘老顽童’，竟然便是当朝太师，名副其实的第一重臣。
而相比较陈太师，与赵虞打过若干次照面的邹赞、薛敖、章靖、王谡四人，也无不表现地如此，其中以薛敖最甚——堂堂车骑将军，竟能放下身段，针对祥瑞公主一事给赵虞出主意，暗示赵虞不妨耐心等待，等熬死当今天子再迎娶那位公主，作为义兄弟而言，这实属不易。
也正因为如此，最初对陈太师、对陈门五虎抱有警惕，甚至抱有丝丝敌意的赵虞，也逐渐改变了看法，在对陈太师日渐尊敬的同时，也逐渐与邹赞、薛敖、章靖、王谡几人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唯独韩晫因为从未见过面，因此没什么交情。
因此今日得知韩晫兵败身亡的消息，毛铮俨然也有种死了亲兄弟一般的惶惶。
“坐下，子正。”
良久，陈太师缓缓睁开眼睛，沉声说道。
“老大人……”
毛铮看着故作镇定的陈太师，欲言又止。
从旁，赵虞琢磨着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得知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竟在他兄长赵寅的手中兵败身亡，赵虞的心情其实还要远比毛铮来得复杂。
毕竟这两年的潜移默化之间，他已逐渐适应了自己变成‘陈门五虎之第六虎’这件事，内心之中也接受了韩晫这位‘义兄’，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位义兄。
然而，这位义兄此次却不幸败亡，而导致这件事的元凶，骇然就是他真正的亲兄长——赵寅、赵伯虎！
一边是义兄弟，一边是亲兄长，可想而知赵虞此刻心中的复杂心情。
而这，也正是他方才一言不发的原因——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他也明白，这个时候他必须发声，否则岂非显得性情淡薄？
是故，他趁着陈太师吩咐毛铮坐下的空档，抽暇说了句没啥意义的话：“老大人，我也觉得，这消息可能有什么出入……虽然我不曾当面见过季勇兄，但我曾听说，当初季勇兄坐镇江夏时，连叛军的陈勖亦不是对手，应该不会……不至于……”
陈太师默默听着赵虞的话，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说实话，这位老大人平日里其实是非常直爽的性格，这不，这两天还曾与年近四十、正值壮年牛横斗过酒。
当然了，牛横肯定是有所放水的，哪怕赵虞不用眼神示意他，他也不好意思真的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拼酒量，毕竟二人差了四十几岁呢。
这就算是喝赢了，牛横也胜之不武啊。
但即便如此，陈太师依旧喝了足足两坛酒，让在旁的年轻人亲眼见识到了何为老当益壮。
想来廉颇再世，亦不过如此。
然而这样一位直爽豪迈的老人，此刻却一声不吭，别说毛铮，就连赵虞也从中感觉到了浓浓的悲伤之情。
“老大人……”
就在赵虞、毛铮二人准备再次劝说之际，陈太师抬手稍稍下压了压，旋即长叹道：“是老夫……是老夫的过失。”
顿了顿，他叹息道：“当日老夫攻陷下邳后，得知那赵伯虎逃亡而去，老夫心中便有不详的预感……奈何老夫当时并未重视，见季勇请缨追击江东叛军的余党，老夫便也想着叫他将功补过……老话说得对，除恶务尽，不可姑息放纵……是我害了季勇……”
『……』
在旁的赵虞恍然大悟。
对此他原本就有些纳闷：今年三月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攻陷下邳县后，为何没有乘胜追击，渡江攻入江东，而是将追击江东义师残军、以及收复江东的任务交给了韩晫，原来是希望韩晫‘将功补过’，弥补其最初被江东义师击败，从而导致当年那几路义师起兵攻晋的过失。
直白点说，陈太师将他认为唾手可得的功劳，让给了义子韩晫。
谁曾想到，几近覆亡的江东义师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赵伯虎，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就在江东重新拉起了一支义师，甚至于，还击败了韩晫，令其兵败身亡。
原本唾手可得的功劳，竟反过来害死了一名义子，不难猜想陈太师此刻心中的悲伤与懊悔。
而此时，毛铮还在劝说：“……老大人，或许真的是消息有误呢？孩儿不相信季勇兄会败在那什么赵伯虎手中……那赵伯虎就算当时逃到了江东，就算聚集了一帮乌合之众，又如何能击败季勇兄？”
听着毛铮的劝说，陈太师却只是摇头叹息。
倘若是换做别人，陈太师也会怀疑这个噩耗的可信度，毕竟作为他的义子，韩晫可不是任谁都能击败的无能之辈——要不是相信义子的能力，陈太师也不会答应让义子独当一面。
就像陈门五虎的老五、后将军王谡，陈太师迄今为止就没有放任其单独去闯荡的想法，而是叫王谡在他身边、在邹赞的手下担任将职，等到磨砺地差不多了，再让其独自率军坐镇一方也不迟。
就像这次，待今年三月的‘下邳战役’结束后，陈太师命王谡率五万河东军前往东海郡与琅琊郡，恢复且巩固二郡的治安，这其实对王谡的一次考验，看看王谡现如今是否已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
但那个赵伯虎……此人有点特殊。
陈太师如今已经可以肯定，这个赵伯虎，便是‘二虎谶言’中乱他晋国社稷的两头猛虎之一，大虎‘寅虎’。
面对如此棘手的对手，他的义子韩晫不幸落败身亡，倒也并非不可能。
这样一想，陈太师心中便愈发悔恨。
他觉得，当时他就不应该收兵，他应该顺势挥军南下，一方面收复江东，一方面诛杀那赵伯虎，亲手将这个心腹之患铲除，如此一来，他义子韩晫便不至于兵败身亡。
可惜事已至此，再后悔亦无济于事。
与其后悔，还不如想想该如何补救。
想到这里，陈太师深吸一口气，暂时将丧子之童压制在心底，转头看向赵虞，用略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居正，老夫借你书房一用，写几封信，待会你派人送出去。”
“是！”
赵虞抱了抱拳，当即起身走到书桌旁，替陈太师研磨。
期间，陈太师在毛铮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书桌。
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被人搀扶的陈太师，此次罕见地没有拒绝毛铮的搀扶，甚至于，行动间仿佛也没有平日里那般利索。
赵虞、毛铮二人看在眼里，别说毛铮，就连赵虞心底亦有些不是滋味。
稍后，陈太师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提笔写了几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朝廷的，或者或写给当今天子的，信中内容，主要就是提了一下‘江东叛军再起’这件事，然后就是提醒朝廷做好最坏打算。
这所谓的最坏打算，即由朝廷再次出兵平叛——考虑到目前朝廷的财政情况，倘若再一次被迫出兵，必然会加剧朝廷的财政赤字。
第二封书信，则是写给陈太师的长义子，虎贲中郎将邹赞。
陈太师在信中劝诫邹赞，叫邹赞不可因为一己私愤挑唆朝廷立即出兵镇压江东叛军，一切要以大局为重，毕竟目前朝廷的财政已十分艰难，陈太师不想再重蹈当年进剿江东义师的覆辙——倘若当时朝廷或晋天子不是急着要剿灭占据山东的江东义师，但凡再延迟一年出兵围剿，也不至于会激起济阴、东平、山阳那几郡的叛乱，自然而然也不会有今日的泰山义贼。
而第三封信，第四封信，则是分给写给薛敖与章靖的，其中内容与写给邹赞的信大致相同，无非就是告诫二子要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一己私愤，擅自率军南下征讨江东叛军。
毕竟泰山贼还未剿灭呢，对于朝廷而言，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威胁。
“呋……”
在一连写完四封信后，陈太师长吐一口气，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会意，在将四封信分别收入信封后，出了书房，唤入了正坐在书房外院子里的何顺几人，他吩咐后者道：“立刻派人将这四封信送出去，这两封送至邯郸，交给我邹大哥；这两封送至济北卢城与山东临淄，分别交予薛大哥与章三哥。”
“是！”
何顺低着头应命，不敢多说什么就立刻转身而去。
他可不敢在陈太师身边多留，毕竟作为赵虞的心腹，他知道赵虞与赵伯虎的关系，如今得知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疑似被赵伯虎击败，甚至因此丧了性命，他也怕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什么。
目视着何顺带着那几封信离开，赵虞这才关上书房的门，又走到了书桌旁，看着陈太师一脸木然地坐在那。
思忖了一下，赵虞低声说道：“老大人，我与李小姐的婚事，要不……”
听到这话，陈太师这才有了反应，抬手打断赵虞的话，摇头说道：“喜帖都送出去了，哪有取消的道理？”
“我的意思是……要不延后？”赵虞犹豫着说道。
那边‘义兄’韩晫刚死，他这边却大办喜事，这总感觉不太合适。
“不必。”陈太师摇摇头说道：“喜事延后不祥，就按原定的吉日办。”
顿了顿，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补充道：“就像子正说的，或许这消息有误呢？”
“……”
赵虞与毛铮对视了一眼。
二人都觉得，陈太师这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或许陈太师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虚假，叹息一声岔开了话题：“这几年，诚乃多事之秋。……先是大江以南诸路叛军起兵叛乱，席卷半个天下，好不容易将其连同江东叛军一并剿清，又有伊阙贼、卧牛山贼、泰山贼相继并起，现如今，又冒出一个赵伯虎……唉。”
最后那一声长叹，无论是赵虞还是毛铮，隐约间皆仿佛听出了浓浓的疲惫。
考虑到发出这声叹息的老人，今年已是足足有八十岁高龄，这份疲惫，让人感觉愈发的沉重。
“居正，今日的晚饭，就不必等老夫了……老夫倦了，先回屋歇歇。”
“是……”
赵虞抱了抱拳，上前搀扶陈太师，但却被陈太师伸手轻轻推开。
他笑着道：“老夫……还未老呢。”
“那是自然……”
与毛铮对视一眼，赵虞郑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与毛铮一同将陈太师送回了府上西苑的客房，待老太师躺到卧榻上之后，毛铮替他盖上了被子，旋即恭敬说道：“老大人，孩儿就在屋外，您若有什么吩咐，唤我即可。”
“……”
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神情看得出来十分疲惫。
见此，毛铮暗叹一口气，与赵虞一同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片刻后，二人来到了西苑的池塘旁，此时，毛铮长叹一口气，转头对赵虞说道：“今年的十二月，是老大人八十寿辰，今年初春，在征讨江东义师之际，伯智兄、仲信兄、叔仁兄，还有季勇兄与少严，他们还在商议如何好好庆祝一番……甚至于这次来颍川之前，伯智兄在与我私下闲聊时还曾提及，今年双喜临门，你这边与李小姐成了婚，不久后便是老大人八十寿辰，咱们几人也可以趁机机会再聚一聚，包括季勇兄……没想到，先是泰山贼为祸，而后又是……唉！”
“……”
赵虞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兄长赵伯虎这件事，就连他也是出乎意料，但泰山贼……不可否认确实是他在暗中推动。
他当初在暗中推动泰山贼时，并未联想到今年是陈太师八十岁寿辰，如今听毛铮提及，他心中亦有些不是滋味。
半晌后，他语气复杂地说道：“我会派人去查证，有关于季勇兄那件事。”
“唔。”
毛铮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半响后拍拍赵虞臂膀说道：“居正，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在就好了。”
“……好吧。”
思忖了一下，赵虞点了点头，拱手与毛铮告别，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告别了毛铮，赵虞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在空无一人的书房内整理思绪。
此时率先浮出他脑海的，自然就是他的兄长赵伯虎……
不得不说，赵伯虎这次的奋起，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据他所知，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赵伯虎才从下邳逃走，随后在韩晫的追击与进兵下逃至江东……
考虑到消息的传递速度，赵伯虎击败韩晫，应该在八月到九月之间，这岂非表明，在短短半年不到——确切地说可能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内，他兄长赵伯虎不但在江东重新拉起了一支义师，甚至还拿这支义师击败了韩晫？
这成绩，就算换做是赵虞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到。
不经意间，赵虞的脑海中浮现他当初在他鲁阳赵氏的乡侯府废墟前，在父母双亲的衣冠冢前与他兄长告别时的情景——那是他鲁阳赵氏遭遇惨剧的八年后，他与他兄长首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
即便是时隔两年余，赵虞依旧记得他兄长当时的那番豪言：“……我乃家中嫡长，报仇之事自有我来肩负，除非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否则轮不到你。”
当时赵虞对此嗤之以鼻，毕竟在当时的他看来，他兄长在江东混了八年，还没他混得好，摆什么兄长的架子？
没想到现如今，他兄长确确实实地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以‘赵伯虎’之名，以初战就击杀一名陈门五虎的战绩，向晋国、向陈太师，向陈门五虎，甚至向整个天下，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还真是守住了当初的承诺啊，只不过……』
微吐一口气，赵虞的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
毕竟，陈门五虎可是有五人呢，而韩晫，从来都不是陈门五虎中最杰出的那个。
不出意外，他兄长赵伯虎在不久后的将来，势必会遇到视他如仇寇的其外四位五虎……
其中王谡暂且不论，邹赞、薛敖、章靖，这三人可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更别说陈门五虎身后，还有一位老当益壮的老将——陈太师！
“呋……”
长吐一口气，赵虞环抱双臂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双目。
鉴于当初与他兄长的约定，他暂时还不必介入其中，除非他兄长向他求助，但即便如此，他亦感到万分的纠结。
当初他两位堂父赵璋、赵虞死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手中，公羊先生也因江东义师的战败而死，而现如今，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亦死在他兄长赵伯虎手中。
双方的梁子，越架越大。

第697章 十月下旬
次日清晨，待赵虞来到了府内的西苑，他便看到陈太师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在屋外练拳。
虽说赵虞也看不懂什么拳路，但光听那呼呼的拳风声，他就知道老太师挥拳的劲道绝对不小，这让他不禁心生感慨：老太师真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物。
这句怪物，可不带丝毫的侮辱与诋毁，相反是最高的赞誉，前一个被赵虞视为‘怪物’的对象，便是他称呼为‘薛大哥’的薛敖——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薛敖，是当之无愧的怪物。
而相比较薛敖，年高八旬依旧有着如此健硕体魄的老太师，那俨然便是怪物中的怪物。
很难想象，曾经正值壮年的老太师，其武力又是强大到何等地步，会不会是令与之为敌的人感到绝望的那种程度。
抱着诸般胡思乱想的念头，赵虞走上前去，与站在一旁的毛铮小声打了声招呼，旋即便站到了后者身边，一同观赏着陈太师练拳。
期间，其实陈太师也已注意到了赵虞，甚至还用目光以及微微点头的举动与赵虞打招呼，不过却也没有开口，直到打完一通拳路。
片刻后，待老太师施展完那一通拳路，收招吐纳，毛铮立即将他早已攥在手中的干布递了上去。
接过了干布的陈太师，这才笑着对赵虞说道：“居正，陪老夫耍两招如何？”
“我？”
赵虞愣了愣，立刻推辞道：“我哪是老大人的对手？”
陈太师闻言故作生气地说道：“怎么，见老夫老迈，看不起老夫？”
然而赵虞却直截了当地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不会是老大人您的对手，就莫要自取其辱了。”
这番诚实的话，让在旁的毛铮忍不住笑出了声，亦让老太师无可奈何。
无奈之余，老太师又即将道：“你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畏惧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不成？”
“是。”赵虞很坦率地承认了。
与陈太师切磋？
得了吧，他可没有这个自信，别看老太师今年都八十岁了，可身姿依旧如苍松那般稳健，除了发须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位年高八旬的老人。
赵虞不会忘记，老太师擅的武器，是一柄重达几十斤的长矛，寻常男子连举起来都略显吃力。
“哈，老大人您就莫要勉强居正了。”
见赵虞如此直白，在旁的毛铮亦笑了出声，顺便替赵虞解了围。
看了眼面露笑容的毛铮，赵虞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日才得知韩晫兵败身亡的噩耗，你今日还笑得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虞那古怪的眼神，毛铮趁着老太师不注意，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抵是想要提醒赵虞，莫要提昨日那件事。
赵虞似懂非懂，转头朝着老太师笑道：“老大人若是有兴致的话，我可以叫牛横大哥陪老大人练练，牛横大哥的身子骨比较结实。”
“那个大个子？”
陈太师对于牛横还是比较有印象的，毕竟牛横的底子十分不错，更别说在这段日子里，二人也没少拼酒，这一来二去的也逐渐熟络了。
“那个大个子可惜了。”
一边擦拭着身上的汗水，陈太师一边惋惜地说道：“倘若老夫能在他年幼时找到他，好好熬练一番，此人或能与仲信不分高下，可惜……耽误了最好的时候。”
赵虞闻言点了点头，毕竟他当初在也从薛敖口中听过类似的评价。
不可否认，单论身体底子，其实牛横比薛敖还要高出一线，但论武艺，牛横就不是薛敖的对手了，这就跟牛横从未赢过陈陌一样。
练武，也要需要脑子的，而这块正是牛横所欠缺的。
三人闲聊了几句，陈太师便进屋更换衣物去了，趁着这个机会，赵虞转头询问毛铮道：“子正兄，老大人这是……”
“我也不知。”
毛铮目视着不远处的楼屋，摇摇头低声说道：“今日一大早，老大人就起来了，就跟没事人一样，在院里练拳，从始至终也没提季勇兄的事……我觉得吧，咱们最好也别提。”
“哦……”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楼屋，微微点了点头。
想想也是，陈太师戎马一生，为晋国出生入死了数十年，又岂会没见过生离死别？
就算昨日因骤然得知义子韩晫的身亡而破了防，这一宿之后也该缓过劲来了——不管内心深处如何，至少在旁人面前，陈太师必须振作起来，毕竟他可是晋国的‘擎天玉柱’。
谁都可以惊慌失措，哪怕是晋国的天子也可以，但这位老大人却不行，若连这位老太师都倒下了，那晋国就彻底完了。
不多时，陈太师便更换好了衣物，与赵虞、毛铮一同到府上的膳房用早饭。
看着陈太师照旧又吃了两大碗米饭，赵虞与毛铮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他们怀疑这位老大人是强撑着，毕竟按理来说，昨日才得知义子的死讯，哪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呢？
但二人也不敢提，唯有默不作声地陪着老太师用饭。
待等用完饭后，赵虞小心地试探道：“老大人，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陈太师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赵虞，看似平静地说道：“当前最紧要的事，是你与李小姐的婚事，其他……过一阵子再说。”
赵虞怀疑老太师所说的‘其他’，大概指的就是再次崛起的江东义师，或者说，赵伯虎。
与暗中摇头示意他的毛铮交换了一个眼神，赵虞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也觉得，应该等过几日再提比较好。
早饭过后不久，赵虞就收到了李郡守派人送来的口讯，这位准岳丈希望他立刻去一趟郡守府。
『大概李郡守也得知了韩季勇的事。』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果不其然，等到赵虞到了郡守府的后院，见到正坐在院中等候他到来的李郡守，这位李郡守便惊声问道：“居正，我听人禀报，有消息称韩晫在江东被叛军击败，兵败身亡，确有此事？”
“是有这样的传言……”赵虞点了点头。
“属实么？”李郡守有些紧张地问道：“太师怎么说？那你与嫣儿的婚事……”
显然，相比较韩晫兵败身亡这件大事，李郡守更在意自家女儿的婚事。
这也难怪，毕竟这场婚事两家都准备了几个月了，连请帖都送出去了，倘若因为什么事耽搁了，延后了，李郡守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而对此，赵虞不抱任何评价，如实说道：“郡守大人请安心，太师已发了话，这场婚事如期举行。”
“那就好、那就好……”
李郡守点了点头，旋即便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连忙做了一番解释：“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韩季勇乃我大晋的勇将，他不幸败亡，诚乃我大晋一件憾事，但若是因此耽误了……呵呵，居正，你莫要多想。”
“我明白的。”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与韩晫的关系，远没有到为后者的死感到悲伤的程度，昨日他之所以心情复杂，更多的也只是因为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的关系，刨去这些，韩晫在他心中就只是一个陌生人，自然不会因为李郡守方才那番话就误会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倘若在韩晫与赵伯虎之前选择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自己的亲兄长赵伯虎活着。
随后，李郡守又拉着赵虞嘱咐了几句，比如说，他命赵虞封锁‘韩晫败亡’的消息，禁止郡人肆意谈论，其中意思，赵虞自然明白。
正因为如此，赵虞难得地去了一趟都尉署，见到了正在廨房内处理政务的假都尉张季。
“我以为都尉正忙着迎娶美人，没想到居然还记得这都尉署。”
在见到赵虞时，张季笑着开了句玩笑，听得在廨房协助的几名小吏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赵虞呵呵笑了两声，吩咐在旁的那几名小吏道：“你等先下去歇息吧，我与张都尉谈点事。”
“是。”
几名小吏恭恭敬敬地退下，临走还关上了门。
此时，张季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往窗户外瞄了一眼，见屋外站着何顺等几名赵虞身边的亲信，他脸上的笑容这才逐渐收了起来，回头对赵虞说道：“少主是为了韩晫的事而来？”
“唔。”
赵虞伸手摸了下原本属于他的书桌，在屋内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微皱着眉头正色说道：“方才我去见了李郡守，他命我亲自来一趟都尉署，叫都尉署派人封锁这则消息，免得引起恐慌。”
张季恍然地点点头，几步走到书桌旁，双手撑着倚在书桌一侧，带着几许惊疑问道：“这个消息……是真的？那韩晫当真死在大公……赵伯虎手中？”
为防隔墙有耳，他不敢提及‘大公子’。
赵虞闻言吐了口气，沉声说道：“这则消息是否属实，我已派人去打探了，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出入……”
“那……”张季看着赵虞欲言又止，仿佛想说什么，但又有所顾虑。
仿佛猜到了张季的心思，赵虞摇头说道：“暂时静观其变吧。”
“……好吧。”
张季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他内心深处倒是也想助他家大公子一臂之力，但他也明白，他所效忠的二公子，其实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帮助其兄。
似乎是猜到了张季心中的担忧，赵虞宽慰道：“放心吧，朝廷暂时无力再次兴兵前去围剿，最起码要等到来年。……况且还有泰山贼。”
“这倒是。”
听到泰山贼，张季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他由衷地佩服眼前这位少主，只不过是将几支乌合之众驱赶到了另一个地方，就拖住了薛敖、章靖、王谡三位陈门五虎，极大地分担了大公子赵伯虎的压力，否则得知韩晫遇害，薛敖、章靖、王谡三人立刻提兵杀到江东，就算赵伯虎能抵挡得住，恐怕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忽然，张季好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既然薛、章、王三人暂时被拖住了，朝廷会不会再次派少主您出兵征讨？”
征讨谁？征讨江东？征讨赵伯虎？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张季，嘴角一扬，面具下的神色亦变得古怪起来。
倘若如此，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沉思了片刻，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倘若如此，那就是用到卧牛山那批人的时候了……”
听到这话，张季脸上亦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也是，倘若卧牛山群贼‘突然’作乱，朝廷自然不可能再调他们颍川郡军赶赴江东平叛。
不过赵虞还是提醒了张季：“暂时莫要用这招，免得……”
『免得被那位陈太师识破嘛。』
“我省得。”张季心中了然，旋即压低声音说道：“不管怎样，我先派人通知何璆，叫他尽快收服卧牛山群贼，以备不时之需。”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都尉署便派人出面辟谣，宣称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兵败身亡只是荒诞的谣言，勒令郡内不得随意谈论、传播这则谣言。
但很遗憾，封锁消息的效果并不佳。
这可不是赵虞或者张季故意为之，而是陈门五虎的名声实在太大了，可以说是妇孺皆知——似这等名扬天下的人物兵败身亡的消息，又哪里封锁地住呢？
一时间，许昌城内到处传论此事，哪怕都尉署在得到举报后，抓了几十个在当街谈论此事的好事家伙，也无法遏制消息继续传开。
这件事的火爆程度，一度盖过了赵虞与李小姐的婚事。
十月中旬，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关于‘韩晫兵败’的消息传入颍川郡，虽然朝廷还未就此事盖棺定论，但基本上应该是不会有错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确实是死了，死在了江东义师的新任渠帅赵伯虎手中。
而赵伯虎这个名字，也因此名扬天下，取代前段时间展露锋芒的泰山贼，荣获‘天下第一巨寇’的美誉，成为天下最凶恶的叛军首领。
更有甚着，市井间还将那赵伯虎形容为‘豹头环眼’、‘暴厉恣睢’那般的狰狞恶汉形象，仿佛集天下丑恶于一身，这让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人恐怕不知，他们口中的狰狞恶汉，其实只是一位年仅二十岁的翩翩公子而已。
当然，对于赵虞而言，似这样的传言也不坏，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他与那赵伯虎有什么关系，只是不知他那位兄长日后听说这样的传言，会是怎样的心情。
大概也是哭笑不得吧。
十月二十五日时，邹赞带着一干护卫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许昌，赶来赴赵虞的婚事，同时也带来了最确切的消息。
当日，在赵虞的书房内，邹赞面色阴沉地对陈太师说道：“父亲，孩儿来时，朝廷收到了五弟的奏书，季勇他……确实遇害了，被那赵伯虎所杀。”
顿了顿，他补充道：“听说，那赵伯虎故意诈败两阵，将季勇引至震泽一带。……震泽是一片数十里方圆的大湖，岸边泥泞、芦苇丛生，季勇为尽快抓到那赵伯虎，分兵几路搜寻那赵伯虎的踪迹，却不幸被那赵伯虎抓住破绽，亲率一支精兵，直捣黄龙，偷袭了季勇所在的主营，期间放火焚烧芦苇，令季勇麾下的军队胆寒畏惧，四下逃亡，这才导致季勇不幸被围……”
『原来如此……』
在旁的赵虞恍然大悟。
此前他就觉得纳闷，纳闷他兄长赵伯虎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纠集一支军队正面击败了韩晫的大军，今日才知道，原来他赵伯虎是集中了仅有的那点兵力，直接偷袭了韩晫的主营。
他转头看向陈太师，却见陈太师闭着双目默不作声。
也对，此时再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良久，陈太师长长吐了口气，用好似隐隐带着几丝颤抖的声音问道：“季勇的尸首……”
“赵伯虎送还了。”
邹赞沉着脸说道：“隔日，那赵伯虎便将季勇的尸体派人送至东海郡，送到了驻军在东海郡的河东军手中，而后，河东军又将季勇的尸体送至了山东。目前，季勇的尸体更搁置在临淄……”
他顿了顿，又说道：“赵伯虎派人送了口讯，当初我等送还了赵璋、赵瑜兄弟的尸体，不曾羞辱，今日他亦送还季勇的尸体。”
听到这话，陈太师猛地睁开了眼睛，面带怒容、胡须微颤。
但旋即，他脸上那份怒色便逐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叹息：“各为其主，生死各安天命，那赵伯虎……也算是一个懂规矩的人了。”
说罢，他转头看了一眼毛铮。
毕竟，当年他在琅琊莒县围杀了赵璋之后，河东军的诸将都建议他用赵璋的尸体去恐吓江东义师，幸亏毛铮提出了异议，借恐吓威胁的名义，将赵璋的尸骸送还了江东义师。
正是因为这份情分，如今那赵伯虎才会送还韩晫的尸体，否则……
陈太师不敢再想下去，他无法接受他义子死后还要遭受这等屈辱。
好在那赵伯虎也是个守规矩、懂道理的人。
“……”
邹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依旧挂着愤色。
毕竟兄弟死了，他作为兄长，如何能按捺下这口气？
半响后，陈太师又问道：“那赵伯虎……最近有什么举动？越过大江了么？”
邹赞摇了摇头道：“据九江、广陵几郡送来的消息，那赵伯虎在击败季勇后，并未急着领兵过江，反而在江边巩固防御……”
“是么？”
陈太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皱着眉头说道：“看来，此人已经吸取了前江东叛军溃败的教训……果然，此人才是我大晋的隐患。”
就跟此前赵虞总结的那样，前江东义师后期之所以兵败如山倒，就是因为前期迈出的步子太大，一口气攻占了太多的郡县无法及时消化，这才导致山东战役战败后一泻千里，一路被太师军打到了下邳。
这一点，不知赵虞、陈太师等人看出来了，赵虞的兄长赵伯虎也看出来了，而这就意味着，赵伯虎会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绝不会再像前江东义师那样‘贪城贪地’，以至于最后落到暴毙的下场。
“……这样也好。”
微微吐了口气，陈太师沉声说道：“正好朝廷这边，暂时也无财力再次举兵讨伐，就等到来年吧……同时趁着这段时间，先叫仲信、叔仁他们剿清泰山贼。……老夫担心，一旦赵伯虎与泰山贼合流，局势会愈发不利。”
听到这话，邹赞点了点头，但旋即又说道：“话虽如此，但恐怕不易……孩儿在赴颍川之前，曾收到三弟送来的书信，据他所言，泰山贼十分狡猾，他们采取了‘掠而不占’的策略，虽四面出击袭击山东各县，但攻陷城池后却不占城，搬空县仓内的粮食便扬长而去，以至于三弟至今都没有逮住重创他们的机会……”
“哦？”陈太师亦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皱着眉头说道：“果然，泰山贼背后有人指点……”
“应该是了。”
邹赞点点头又说道：“近几个月，泰山贼逐渐变得有模有样，攻入城内后也不抢掠平民，甚至还曾放粮收买民心，种种迹象表明，泰山贼所图不小，恐怕不宜再视为寻常的山贼。”
“……”
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在这个天下，朝廷从来就不担心作恶一方的贼寇，因为这帮人无法动摇国家的根基，并且迟早会被剿清，朝廷畏惧的，是那些有着自己信念的义军，尤其是懂得收买民心的义军——这才是心腹大患。
而现如今，泰山贼正慢慢朝着这方面转变，往好了想，这将大大减少无辜的被害者；可往坏处想，泰山贼也因此变得愈发危险。
虽说‘赵伯虎’这头大虎在江东，但架不住泰山贼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山东一带啊。
半晌后，陈太师沉声说道：“等过两日居正的婚事过后，老夫去一趟山东，亲眼看看那泰山贼……若来得及的话，叫叔仁等老夫到了，再着手操办季勇的后事。”
“是。”
邹赞点了点头。
从旁的赵虞，看出邹赞欲言又止，似乎是想提些别的，比如说老太师的‘八十寿辰’，但最终邹赞还是没有提。

第698章 成婚
三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八日，即赵虞与李小姐成婚的吉日。
虽然出于种种原因，赵虞决定简办这场婚事，但考虑到李郡守的面子，该邀请的宾客赵虞自然也邀请到了，自然黑虎山的那批人以外，还有邺城侯一家，比如目前驻军在荆楚的王尚德，再比如叶县县令杨定等等——这些姑且都是男方邀请的宾客。
当然，请帖送出去，并不代表对方就一定会来。
比如说杨定就借口推辞了，仅仅派老家将魏栋送来了一份贺礼。
这小子也是有自知之明，他可能觉得，一旦他现身在祥瑞公主面前，那位公主决计饶不了他——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得知杨定有可能前来赴宴的消息后，祥瑞公主就面色阴沉地将护卫长高木唤到了她居住的楼内，也不知私下嘱咐了什么，反正高护卫出来时神色十分为难。
如今杨定没来，高木也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在周都尉的婚礼上对一位朝廷任命的县令拔剑相向。
除了杨定没来，王尚德也没来，理由是‘收复长沙郡遇到了阻碍’。
可能王将军觉得，他与周虎这个颍川都尉的关系还未好到这种程度，更别说周虎如今被誉为陈门五虎的‘第六虎’，而王尚德与陈门五虎的关系一向不好。
当然，虽然自己没来，但王将军却派来了他的族弟，也就是与赵虞关系不怎么好的王彦，也算是给了几分面子。
至于毛老夫人与毛铮的弟弟毛秉与其夫人，早在一个半月前，赵虞便派士吏廖广将这一家请到了许昌，目前也住在赵虞府上，与陈太师作伴。
其他像昆阳县令刘毗、县丞李煦，甚至是鲁阳县令刘緈、县尉丁武等等，皆在收到了赵虞的邀请后，于成婚之日前前来许昌祝贺。
再加上郭达、褚角等黑虎山的那帮人，赵虞府上变得十分热闹。
倘若不曾发生韩晫兵败身亡的事，相信这次欢聚会更圆满一些。
而女方这边，也就是李郡守那边的亲戚，着实也来了不少，其中不乏有某某侯、某某世子，让人不禁感慨李氏不愧是国姓。
顺便一提，其中有些人，其实李郡守并未送出喜帖，但鉴于对方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早早地就将贺礼送到了许昌，以至于李郡守抹不开面子，最后也只能将其列入受邀的宾客，虽然李郡守也明白，这些硬凑上来的远方亲戚，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参与他女儿的婚事而来，只是为了有机会巴结陈太师。
有这些宾客在，这场婚礼就算想简办也简办不了，至少酒菜得弄丰盛了，否则岂不是叫人笑话？
当日天蒙蒙亮，赵虞就被静女唤醒，旋即在静女与馨儿的帮助下穿戴整齐。
在静女为他穿戴衣饰时，赵虞带着几分愧疚对她说道：“今日这场面，要比你我成婚的日子热闹多了……”
静女的眼眸闪了两下，抿嘴笑道：“夫君是担心妾身不高兴么？”
说罢，她不等赵虞开口，摇摇头依在赵虞怀中，轻喃道：“此生能嫁于……夫君，静女已经很庆幸了，再无所求。”
这话她可是出自真心，毕竟以她的出身，其实只能作为妾室，当年乡侯夫人也是这样安排的，但赵虞却将她扶为正室，成为家中真正的女主人，她哪还有什么不满足？
从旁，馨儿有些佩服这位正房姐姐的豁达，同时也有些羡慕这位正房姐姐倚在她们的男人怀中——她也明白，这位正房姐姐与她们的夫君有着超过十年的感情，这是她所比不了的。
当然，那位即将过门的李小姐也比不了，尽管后者的婚事比她、比眼前那位正房姐姐更隆重。
不过……
要不要似这般目无旁人？她还在旁边呢？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感受，男人向她亦招招手，馨儿稍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上去，被他亦拥入怀中。
虽然当那位正房姐姐用捉狭、玩味的目光看向她时，馨儿颇有些面红耳赤，但心中却十分满足——毕竟，她没有被落下。
不一会儿，静女率先脱离了赵虞的怀中，用手轻轻拍拍后者的胸膛提醒道：“莫要耽搁久了，否则李家妹妹那边该着急了。”
听到这话，馨儿亦慌忙闪出了爱郎的怀抱。
与二女告别后，赵虞走出北院的主屋，带着何顺与几名黑虎众前往府内前院，不久后便在前院碰到了整装待发的郭达、牛横等人。
因为关系亲近，郭达与牛横今日被赵虞指定为迎宾与司宴，说白了，就是负责迎接宾客、活跃酒宴的角色，一般来说都是由亲密的兄弟、挚友担任。
正因为如此，今日郭达与牛横亦是身着正装，头戴发冠、身穿长袍，腰带上还附庸风雅地挂着一枚玉饰，这让熟悉二人平日里打扮的赵虞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说实话，郭达的装扮还算好的，至少还有模有样，相比之下，明明有着虎背熊腰的体魄却穿着一身袍子的牛横，愈发地让人感觉违和，远远看去，就仿佛一头穿着衣服的熊罴。
别说赵虞、何顺这群人看得捧腹大笑，就连随后来到的邹赞，也不禁笑出了声。
顺便一提，作为陈太师的长子，陈门五虎的长兄，邹赞今日也是迎宾之一，负责与赵虞、郭达二人一同在府门前迎接宾客。
不得不说，让堂堂虎贲中郎将担任迎宾，这面子着实大发了。
“居正，准备好了么？”
邹赞过来询问赵虞，同时也不忘向郭达几人打一声招呼。
尽管邹赞看上去平易近人，但郭达依旧感觉浑身不自在。
曾经官迷的他，如今倒是逐渐不官迷了，毕竟这些年在赵虞身边，他接触的都是陈太师、祥瑞公主、邺城守世子、陈门五虎这等身份的人物，早就把官迷给治好了，他的浑身不自在，源于邹赞的‘身份’。
跟陈太师一样，作为虎贲中郎将，邹赞觉得称得上晋国的重臣之一，这就意味着当赵虞向晋国复仇时，这位虎贲中郎将也会成为敌人……
双方，注定会成为敌人。
这让郭达很难与这位虎贲中郎将处好关系。
好在邹赞并未起疑——毕竟他也知道六弟这群‘黑虎山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事他也不想深究，只要双方别弄僵，让六弟难做，这就行了。
这不，他笑着对赵虞与郭达说道：“若准备好了，咱们就去府门那边吧……郭兄？”
“邹兄所言极是。”
尽管心中有别的想法，郭达亦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前山贼，居然能混到让陈太师唤他‘小郭’，让邹赞唤他‘郭兄’，他亦俨然有种‘此生足矣’的感慨。
片刻后，赵虞、邹赞、郭达几人便来到了府门处。
此时天色尚早，还未有宾客临门，于是赵虞几人便站在府门处随便聊了起来。
不多时，邺城侯公子李勤也来到了府门处，加入了他们当中。
连郭达都感觉得出来，这位李勤公子与邹中郎将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和睦，李勤宁可与郭达闲聊，都不会与邹赞多说什么——而邹赞亦是如此。
待等辰时过后，逐渐有宾客登门祝贺，主要是许昌城内的家族，还有都尉署、郡守府的官员。
其中就有联袂而来的张季、廖广、田钦、荀异、韩和等人，都是都尉署的官员。
再然后，郡丞陈朗、郡守长史崔治等郡守府的官员，亦陆续赶来庆贺。
赵虞、郭达、邹赞几人分别将其迎入府内的宴席。
巳时前后，见时辰差不多了，赵虞便带着何顺，带着早已准备就绪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前往郡守府，只留下郭达、邹赞、李勤三人。
正如郭达所猜测的那样，赵虞一走，他们这边立刻就冷了场，邹赞与李勤几乎都不跟对方说话。
且不说周都尉这边，且说赵虞一行人在无数城内百姓的围观下，敲锣打鼓地来到郡守府门前。
此时在郡守府门外，早已有一名目测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已等候在郡守府外，此人正是李郡守与王氏所生的独子，李恪，如今在朝中担任文林馆学士，虽然暂时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官员，但看此人如此年轻便能成为学士，可想而知前途无量。
此番李恪是为了妹妹的婚事，特地从邯郸赶回许昌。
“元逊兄。”
待乐声停止后，赵虞主动上前与这位李公子，或者说未来的妻兄见礼。
“贤弟……哈哈，或该改口称一声妹夫了。”
李恪笑着回了礼。
他是三日前就到的许昌，与邹赞几乎同时抵达，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赵虞的印象着实不坏。
只见他拉着赵虞的衣袖往屋内走，口中笑着说道：“方才父亲与母亲还有二娘还在念叨呢，早早就叫愚兄在府外等着……”
赵虞陪着干笑了两声。
不可否认，其实这场婚事最心急的并不是他，也不是李小姐，而是李郡守夫妇三人。
在李恪的指引下，赵虞带着何顺走到府内，见到了李郡守与王氏、蔡氏。
或许是因为女儿出嫁的关系，李郡守今日的气色尤其好，拉着赵虞询问了许久，当然，问的都是那些宾客的事。
不多时，蔡氏与一名侍女，便将已换上了嫁衣的李小姐搀了出来，由于李小姐此刻头上蒙着一块盖头，赵虞也看不清后者此刻的面色，想来应该有几分羞涩，几分尴尬——至少此刻被夹在李郡守与李恪父子二人之间的他，就感觉挺尴尬的。
期间的事，无需细说，无非就是蔡氏见女儿就要出嫁了，心情复杂落了泪，结果就遭到了李郡守的喝斥。
似乎为人母者，在女儿出嫁时都有这么一出。
总而言之，最后在李恪与那名侍女的搀扶下，李小姐登上了赵虞带来的车轿，至于李郡守与王氏、蔡氏，则乘坐他们自家的马车。
然后又是一通敲锣打鼓，赵虞策马在队伍前缓缓而行，在大街小巷无数百姓的围观下，将李小姐乘坐的车轿迎到了都尉周府。
此时他惊讶地看到，都尉周府的府门前站着一个较为熟悉的身影，正是王尚德的族弟王彦。
转头对何顺吩咐了一句，赵虞翻身下马，走向王彦，口中招呼道：“王将军。……王将军能来赴宴，着实是令敝府蓬荜生辉。”
“哼。”
王彦下意识地轻哼了一下，旋即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邹赞，他这才压制着心中的不快说道：“我族兄还在长沙，赶不及赴周都尉的喜事，遂派我前来祝贺……”
『长沙？』
赵虞心下微微一动，至于碍于眼下时机不合适，不便开口。
好在他并没有等多久，不久，馨儿就带着几名侍女来到了这边。
这个年代的婚事，礼数繁琐，不过李小姐并非正妻，而是平妻，因此就免去了一些，最后在锣鼓乐声中，由馨儿以及碧儿等几名侍女的帮助下下了轿子，被搀扶着迈入了府邸。
吉时至，新人拜堂。
所谓的‘三拜’，其实是拜给宾客看的，新妇过门时真正要拜的，其实是夫家的祖宗，然后是丈夫的双亲。
这不，馨儿就搀扶着李小姐来到了前院主屋的偏屋，与赵虞一同拜祭‘周家’的祖先。
这间偏屋内，就供着周都尉的双亲，以及历代周家祖宗——为了编这些位‘祖宗’，当初赵虞可没少话心思。
其中，有两尊灵位盖着黑布，分别就是‘周都尉’的双亲。
本来是不需要盖着黑布的，但上回馨儿过门时，赵虞觉得让她跪拜两尊根本不是他父母的灵位，这实在不合适，便叫何顺偷偷找人刻了鲁阳乡侯夫妇的灵位，盖上黑布，则是为了掩人耳目。
至于理由嘛，随便扯个习俗作为借口就是了，反正，就算是陈太师也不会不合时宜地去验证一下。
而这回也同样如此，李小姐以为她跪拜的是‘周氏祖先’，但其实，她跪的是鲁阳乡侯夫妇——当然，她并没有拜错人。
拜完了鲁阳乡侯夫妇的灵位，这边赵虞用眼神示意何顺找机会再将假的‘周氏夫妇’灵位换回来，那边馨儿则搀扶着李小姐去拜见陈太师。
而期间，赵虞亦在众宾客带着笑意的注视下，以半子之礼叩拜了李郡守夫妇。
婚礼的流程到这里，能给众宾客看的基本就结束了，随后就是一些不便外人观看的礼数，比如说，李小姐接下来要去拜见静女，以妹妹的身份向正房姐姐行礼。
在经历此事之后，李小姐才算是真正嫁入了夫家，而接下来，她将与静女一同负责招待设在内院的女眷筵席。
女眷宴席，邀请的便是毛老夫人、毛秉的妻子，还有许昌城内一干与静女关系不错的大户人家夫人，还有李郡守的夫人王氏、蔡氏。
总而言之，待等繁琐的礼数结束之后，赵虞便吩咐准备开席。
人分三六九等，宴席的座次，自然也有区别，而陈太师、李郡守、邺城侯公子李勤、王彦，这些人自然被赵虞请到了上席——至于邹赞，他与郭达、牛横等人一样，将作为司宴，负责替赵虞招待众宾客，活跃各个宴席的气氛。
堂堂虎贲中郎将充当司宴，这着实让前来祝贺的宾客受宠若惊。
而期间，赵虞借给王彦斟酒的空档，问出他心中较为记挂的疑问：“王尚德将军还在长沙么？”
王彦曾与赵虞发生过龃龉，自然对赵虞不甚待见，不过今日他作为宾客而来，自然也不好给赵虞甩什么脸色，毕竟陈太师就在一旁坐着呢——就算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王彦也得对赵虞客客气气的。
鉴于此，王彦压制着心中的不快，沉声说道：“族兄收复长沙，不太顺利。那个项宣……当初此人逃回长沙郡后，便收拢了关朔的旧部，成为了长沙叛军的首领，族兄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没占到什么便宜……”
说着，他看了一眼陈太师，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今年我南阳郡的收成不错，军粮亦比往年充足了不少，相信过不了多久，族兄便能击溃项宣，收复长沙，随后挥军江东！”
“……”陈太师瞥了一眼王彦，没说什么。
也难怪，这位老爷子最近不想听到什么诸如‘江东’、‘赵伯虎’这样的词，毕竟他在江东刚刚失去了一名义子。
相比较之下，反而是赵虞对王彦所透露的讯息更感兴趣。
毕竟，一旦王尚德收复了长沙郡，必然顺势兵取豫章，继而威胁到江东，这对于他的兄长赵伯虎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现如今，有项宣在长沙郡抵挡住了王尚德的进攻，新生的江东义师倒也不必再担忧来自西边的威胁，只需安心对付一路即可。
哪一路？自然就是薛敖、章靖、王谡那一路了。
甚至于，就算是薛敖、章靖、王谡的这一路，也有泰山贼帮忙分担了不少压力。
基于这种种，赵虞感觉他兄长赵伯虎当前的处境，还是比较乐观的，至少暂时还不会遭到晋军的大举围剿。
毕竟新生的江东义师需要时间重整旗鼓，而晋国朝廷这边，陈太师这边，也需要时间率先铲除泰山贼。
大概等泰山贼被剿灭之后，恐怕就是陈太师再次挥师南下征讨江东义师的时候了。
而反过来说，在泰山贼被剿灭之前，他兄长赵伯虎能招揽到多少兵马？
对此，赵虞暂时亦不得而知。
不过他相信，他兄长没有那么容易被击败。

第699章 婚宴
当日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有若干宾客相继告辞离去。
这些人大多都是许昌城内的家族代表，或者说郡守府、都尉署的一般官员，总之就是与赵虞关系比较远的。
真正关系亲近的，比如黑虎众出身的那些人，比如曹戊、鞠昇等各县县尉，再比如邺城侯公子李勤，毛铮、毛秉兄弟等等，他们丝毫没有受到深夜的影响——当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灌醉抬到了西苑的客房。
甚至于，就连王尚德的族弟王彦，也并未急着离去，虽然他主要是看在陈太师与邹赞的面子上。
临近子时，有李郡守的妻子王室派来贴身侍女，附耳对李郡守说了几句，旋即李郡守便暗示赵虞道：“居正啊，时辰也不早了，你若有事你先去吧，我与太师，还有你几位兄长，替你招待留下的宾客。”
听到这话，与赵虞一桌的邹赞、李恪，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就连陈太师亦抚着胡须微笑点头附和。
很显然，这是王氏与蔡氏得知自家女婿还在宴堂招待宾客，心疼女儿在洞房内等久了，是故派侍女前来提醒。
虽然能理解两位岳母的心情，但说实话，赵虞认为他不应该立即离席，毕竟听陈太师的口风，这位老大人明日就将亲赴山东，去处理泰山贼以及四子韩晫的尸体。
考虑到陈太师对他的维护之意，赵虞总觉得此时离去不太合适，更何况，如今他心中惦记着他兄长赵伯虎的起兵之事，也着实没有心思与李小姐洞房。
当然了，让李小姐就这么在洞房内干等，这也着实不像话，因此在权衡了一下后，赵虞还是起身离席了。
看到他离席，在隔壁几桌担任司宴的牛横、郭达、王庆、褚燕等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纷纷露出了坏笑。
成婚当晚，哪能不闹闹洞房助填乐事呢？
这不，在牛横、郭达、王庆、褚燕几人的带头下，石原、马盖、丁武、张奉、马弘、曹戊、徐慎、许马、廖广等一大帮人，纷纷借口如厕离开了席位。
少数如陈陌、张季、陈祖、秦寔、鞠昇、田钦等人则并未与这帮人同流合污，无奈摇头之余，临时充当了司宴。
甚至于，牛横居然还当着李郡守与李恪的面邀请了邹赞。
看着李郡守与李恪父子二人古怪的面色，邹赞苦笑着摆手推辞。
想想也是，他邹赞已过不惑之岁，刨除陈太师、李郡守几人，他在赵虞、李勤、李恪这辈中堪称名副其实的老大哥，哪里拉的下脸去干偷窥义弟与弟妹圆房的胡闹之举？
更何况还是当着李郡守与李恪父子的面——换做薛敖倒是有可能。
看着那一帮人勾肩搭背地离去，邹赞笑着对陈太师道：“居正的人缘着实不坏……”
陈太师捋着胡须微笑着点了点头。
且不说筵席这边，且说赵虞带着何顺离开了筵席，来到了内院。
此时在内院，女眷们的筵席早已散了，各家的夫人也已陆续回府，只剩下毛老夫人与其儿媳，还有王氏、蔡氏几人，还在静女与馨儿的作陪下于偏屋内闲聊。
赵虞进屋与这几位打了个照面，旋即便在王氏与蔡氏的暗示下，来到了主屋内属于李小姐的那个房间。
哦，如今应该称作三夫人——为何是三夫人而不是二夫人，因为二夫人是馨儿，赵虞此前就对诸女说过，不管外界如何认为，他们家中并不讲究名分，这一点李小姐婚前也是接受了的。
在李小姐的房间外，赵虞碰到了李小姐的陪嫁侍女春桃，一个看起来十分文静的小姑娘，目测也就只有十七八岁大。
尽管这个小姑娘也见过赵虞不少次，但看得出来依旧对他有些畏惧，瞧见赵虞朝她走去，她慌忙行礼唤道：“都尉……不不，姑爷。”
看着颇有些手忙脚乱的小丫头，赵虞轻声问道：“李小姐……我是说，呃，嫣儿，她在屋内么？”
话音刚落，跟在赵虞身后的何顺就不禁笑出了声，这一声笑，让赵虞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点蠢。
成婚当日，新妇不在洞房内，还能在哪？
然而春桃却不敢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姐……不，少夫人就在屋内。”
说罢，她轻轻推开一线门扉，小声提醒屋内道：“少夫人，姑爷来了。”
当然，屋内并未回应。
转头看了一眼何顺，示意后者到外头守着去，赵虞迈步走入屋内。
旋即，春桃便在房间外关上了门。
此时赵虞就看到，在屋内那红艳艳的烛火照拂下，身穿嫁衣的李小姐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榻一侧，头上依旧盖着那块盖头。
虽说感觉有点尴尬，但赵虞毕竟也不是毫无经验，走上前便轻轻掀起了李小姐头上的那块盖头，露出了盖头下李小姐那张嫣红的美丽容颜。
“嫣儿……”
“夫、夫君。”李小姐羞涩地屏住了呼吸，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连赵虞亦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好在赵虞还是比较有自制力，很快就压下了心中的欲想，向李小姐，向这位新过门的妻子解释了来意：“……让嫣儿在此干等许久，着实是为夫的不是，只不过，太师明日就要亲赴山东，为夫寻思着，今夜是不是……”
李小姐眨了眨眼睛，顿时就明白了丈夫的想法。
亏她方才还以为就要发生什么，为此紧张地手足无措，感情丈夫今夜并不准备与她圆房。
不过她也是明事理的人，在仔细一想后便点了点头：“理当如此。……既然太师明日就要前赴山东，夫君今日就多陪陪太师吧，明日若母亲问起，奴家会向母亲解释的。”
听到了李小姐的回答，赵虞感觉由衷的庆幸，庆幸跟随他的三个女人，都是明事理的人。
欣慰之余，他尝试轻轻将李小姐拥入怀中。
李小姐自然没有反抗，但看得出来，她还不适应与赵虞如此亲密的接触，依偎入赵虞怀中的她，连耳根也红了，脸上更是通红滚烫。
就在这份温馨而旖旎的气氛下，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咳嗽，原本李小姐还壮着胆子轻轻搂住了赵虞的腰，当即就被这声咳嗽吓得缩回了手。
旋即，屋外就响起了一句低骂：“该死的何顺……”
紧接着，屋外就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期间伴随着诸如‘风紧扯呼’的黑话，听得赵虞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他不用辨认那些声音也能猜到究竟是哪帮家伙。
无语地摇了摇头，赵虞对怀中的李小姐说道：“那……那我先去了？若是觉得闷，要不我叫静儿、馨儿她们今晚来陪陪你？”
“唔……”
李小姐轻咬着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倘若不麻烦两位姐姐的话……”
她很聪明，自然明白与两位姐姐打好关系的必要性，尤其是那位正房姐姐。
告辞了李小姐，赵虞走出了房间外，在侍女春桃困惑不解的注视下离开了主屋，来到了屋外的空地。
此时，何顺正环抱着双臂站在空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某个方向。
“方才来捣乱的都有谁？”赵虞走上前没好气地问道。
何顺也不隐瞒，如实将郭达、王庆、褚燕、廖广那群人被卖了，包括他曾经的老大哥牛横。
赵虞轻哼一声，对何顺说道：“回头就一个一个催他们完婚！待他们成婚时，咱们也去捣乱！”
何顺哈哈一笑。
半炷香工夫后，赵虞就带着何顺回到了宴席。
此时郭达、牛横、王庆等人早已逃回了宴席，瞧见赵虞带着何顺回来，他们还以为赵虞是来‘报复’来，或一个个装醉钻到了桌子底下，或背过身假装与其他宾客谈聊喝酒。
『……过一阵子再收拾他们。』
赵虞暗自哼笑一声，回到了陈太师、邹赞、李勤以及李郡守父子的那一桌。
可能是注意到了这一桌上众人的古怪眼神，赵虞委婉地解释道：“方才，我去与李小……呃，去与嫣儿解释了一下，她也认为，我今日应当好好陪陪老大人……”
听到这话，陈太师、李郡守、邹赞、李恪等人恍然大悟。
邹赞更是称赞道：“我这位新弟妹，当真是秀外慧中，不愧是李郡守教出来的好女儿？”
在称赞李小姐的同时，他看向赵虞的目光也是愈发温和，甚至隐晦地朝着赵虞点了点头。
“呵呵。”
李郡守捋着胡须笑了两声。
其实他心底对于赵虞的安排并不是很满意，毕竟这成婚当日，哪能撇下新婚妻子的？但听了邹赞这一声称赞，他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装作高兴地认下——虽然他确实挺高兴听到有人称赞他教女有方。
反而是陈太师显得有些过意不去，摇摇头说道：“居正，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你诚不必如此……”
赵虞笑着说道：“我与嫣儿来日方长，又岂急于一时？相反老大人您……老大人这段时间为我的事忙前忙后，倘若能多留几日就好了……”
邹赞闻言看了一眼陈太师。
事实上，他也不支持老义父似这般火急火燎地赶往山东，毕竟老大人终归已经是八十岁高龄，这要是有个万一，那该如何是好？
至于他四弟韩晫的尸骸——说句不像话的话，这位兄弟终归是没了，哪怕老义父再急着赶过去，这位兄弟也不会死而复生，既然如此，又何必冒着身体上的风险着急着赶过去呢？
反正就算老义父不去，三弟章靖那边也会安排好四弟的后事。
当然，这话他就只敢在心底想想。
但遗憾的是，陈太师叹了口气，终归是没有答应。
临近丑时前后，赵虞撇下了仍在喝酒庆贺的郭达、牛横、陈陌、王庆等人，拜托他们照顾剩下的宾客，而他则带着陈太师、李郡守、邹赞、李恪、毛铮等人来到了书房，在书房内谈论了一番当今天下的局势。
一直谈论到寅时前后，已决定今日日出后便启程前往山东的陈太师，这才结束了这场谈论，与邹赞、毛铮几人一同回西苑歇息。
或许陈太师真的是急着赶往山东，仅睡了短短两个时辰，这位老大人便醒了。
众人无奈，在一番苦劝未果后，最终只能随这位老人的心意。
当日临近巳时，赵虞与邹赞以及酒醒后的众人，一路将陈太师与毛铮一行送到了城外的十里亭。
临别前，邹赞反复叮嘱毛铮：“子正，途中就拜托你了。”
毕竟眼下已临近十一月，雪都已下了几场了，考虑到颍川距离山东路途遥远，毫无疑问，陈太师一行前往山东的旅途，必然会经历风雪——而这也是邹赞之前希望老义父在颍川再住一阵子的原因，可惜那位老大人并没有听劝。
“伯智兄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老大人的。”毛铮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而一旁，陈太师也叮嘱了赵虞几句，嘱咐赵虞关注颍川周边的贼患，即河南西部的伊阙贼，颍川南部的卧牛山贼，除此之外，陈太师还叮嘱赵虞关注长沙的项宣。
他对赵虞说道：“……老夫知道你与王尚德、王彦兄弟有过龃龉，但考虑到大局，老夫希望你多加关注长沙那边，必要时给予王尚德一些帮助。”
赵虞当然明白陈太师为何特地要嘱咐他，无非就是因为长沙郡的项宣，现如今已成为王尚德挥军江东的巨大阻碍，只有击溃了项宣的长沙义师，王尚德才有能力挥军江东，进剿赵伯虎所率领的新生的江东义师。
但显然赵虞并不会那样做。
不过当着陈太师的面，他也只有一一答应下来。
待嘱咐完毕后，陈太师便带着毛铮，带着若干名护卫，坐上了马车，踏上了前往山东的旅途。
此时，目送着陈太师这一行离去的邹赞，这才怅然若失地说道：“本来再过一个月，便是父亲八十岁的寿辰了……我兄弟几人原本打算好生庆祝一番，但如今看来，估计也办不成了……”
“……”赵虞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的确，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最快也只够陈太师一行人堪堪抵达山东的临淄，可问题是那边还停着韩晫的尸体等着见陈太师最后一面——看到了义子的尸体，陈太师岂还会有心情办什么寿宴？
想了想，他对邹赞说道：“那就明年再办吧。……八十一，也并非就不能办。”
“呵。”
邹赞轻笑了一声，随手拍了拍赵虞的臂膀，旋即又说道：“好了，愚兄也该回邯郸了。……对了，前几日我已派人联系了那金勋，命他立即收兵返回邯郸，六弟也可以省心了。”
赵虞笑了笑说道：“倒也没什么不省心的，金中郎还是比较识趣的……”
邹赞点了点头：“金勋整个人，确实是比较识相的，但他终归与东宫走得近，该防还是防一手……”
“多谢伯智兄提醒。……伯智兄将他调回邯郸，不会引起什么非议吧？”
“不至于，这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啊。”邹赞惊讶说道：“父亲没跟你提过么？陛下已默许公主暂时留在你这边……”
见赵虞摇了摇头，邹赞又说道：“那大概是父亲忘了吧……”
『忘了……么？』
赵虞微吐一口气。
与其说陈太师是忘了，他更倾向于陈太师这次受到了太大的打击——那一日陈太师难得露出的疲态，他心下记忆犹新。
“总之，公主暂时留在你这边，由你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危，切记，莫要与其走得太近，包括邺城侯一家。”
“我明白……”
“对了。”
忽然，邹赞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赵虞说道：“忘了告诉你了，那蔡铮死了。”
听到这话，赵虞眉头一挑：“三皇子杀的？”
邹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陛下杀的。……那蔡铮前段时间偷偷摸摸回到邯郸，试图带着家眷远走高飞，哪知他家附近早已布下了眼线。总而言之，他被陛下以‘陷害公主、图谋不轨’的罪名打入了天牢，未等问斩就在牢中畏罪自杀了。”
“这是给邺城侯一家的交代么？”赵虞轻哼道：“这是当了替死鬼啊。”
想想也是，晋天子下不去手杀太子与三皇子，还会下不去手杀那蔡铮么？可怜那蔡铮不过是三皇子手中的一柄刀，却稀里糊涂地当了替死鬼。
就不知邺城侯一家对此是否满意——赵虞觉得，大抵是不会满意的。
聊了大概一炷香工夫，交代了一些事，邹赞亦带着他一干卫士启程回邯郸了。
看着邹赞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赵虞站在雪地上长长吐了口气。
若有选择的话，他着实不希望在自己的复仇之路上，与陈太师以及陈门五虎为敌……
有没有办法规避呢？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拉到他这边……
『或许我可以尝试说服邺城侯一家假意相助三皇子，引发三皇子与东宫的争斗……倘若三皇子胜出，他得位不正，老太师未必会站在他那边，如此一来……』
赵虞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诸般念头。
他觉得，该是时候与邺城侯一家开门见山地谈一谈了。

第700章 挑拨（上）
日光透过窗户照亮屋内，榻上的李小姐慵懒地调整了一下睡姿，然而下身那丝丝痛意却令她感到些许不适。
她睡意朦胧地睁开双目，有些茫然地看着那陌生的屋顶，在愣了大概三五息后，她脸上没来由地露出了惊慌之色，但旋即，这股惊慌便又被释然与羞涩所取代。
她终于意识到，她已嫁为人妇。
『他……』
此刻她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旋即便注意到榻旁传来轻微的鼾声。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头看向枕旁，随后便看到榻上躺着一个男人。
她的男人，她的丈夫。
『火伤……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痊愈地如此彻底吧？果然是有什么内情么？』
她微微颦眉，借助屋内的敞亮，仔细观察着枕边的丈夫。
虽说距离初次相见已过了数个月，然而或让常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今日才是第二回见到自己丈夫真正的容貌……
或者说第三回？——倘若昨晚也算上的话……
昨晚……
回忆起昨晚的经历，李小姐心底顿时涌起阵阵羞意，下身的丝丝痛意也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虽说作为女儿家，她前两年便听两位母亲谈及过男女之事，甚至于在成婚前的几日，她还红着脸看过两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但这些纸上的东西，终归不能算做经验，她也不知她昨日表现地如何。
『……应该很糟糕吧？』
回想起自己昨晚捂着脸干躺在榻上任他施为，李小姐便感觉脸上滚烫。
明明大娘与母亲都反复嘱咐过她，让她尽心伺候丈夫……
她伸手捂住了脸，嘴里发出‘唔唔’的羞愤声。
就在这时，忽然枕边传来一个困倦的声音：“唔？怎么了？”
李小姐心中一惊，捂着脸的双手稍稍下移，露出一对眼睛。
此时她才发现，枕边的丈夫似乎是被她惊醒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连摇头。
“？”
丈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旋即坐起身来。
看着他赤裸的胸膛，李小姐下意识地又捂住了眼睛，但旋即，她的手指稍稍出现了几丝缝隙——她透露这缝隙看着他。
“嫣儿？”
男人，或者说是赵虞，有些好笑地看着同床的女人。
“啊？”李小姐茫然地应了一声。
赵虞笑了笑，问道：“我是说，怎么了？”
“没……”
李小姐终于冷静下来了，她亦坐起身来。
出于害羞，她用手扯过被子捂在自己胸前，长长的睫毛微颤着，有意别过了视线，不敢与赵虞的目光接触。
不过应当说的话，她倒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口：“夫、夫君是要起身了么？奴……奴家伺候夫君更衣。”
看着她满脸羞涩的模样，赵虞觉得有些可爱。
只不过这份可爱，又能保持多久呢？
赵虞忽然想到了静女。
话说回来，他与静女刚发生关系的头一、两个月，静女的表现就跟眼下的李小姐似的，动不动就面颊通红，让赵虞不禁暗生邪念。
而现如今，他二人早已是老夫老妻了，静女非但不会在他面前害羞，甚至有几次主动拉上了馨儿——他怀疑她是故意捉弄馨儿，想看后者面红耳赤的模样。
“夫、夫君？”
可能是因为还不是很了解新婚丈夫，李小姐问地弱声弱气。
“啊，抱歉，有些走神了。”
回过神来的赵虞道了歉意，笑着说道：“嫣儿方才说什么？”
“我……奴家说，奴家伺候夫君更衣……”
“哦哦，好啊，那就拜托嫣儿了。”赵虞笑着回应道。
已经历过三次婚事的他，早已明白了某些事。
比如说让妻子帮助他更衣，虽然他也知道榻上的女人昨晚受到了小创，从情理来说应当好好歇息，但考虑到认知，这个微笑着拜托对方，要比让她好好歇养更能让对方安心。
毕竟，妻子为丈夫更衣这是世俗约定俗成的规矩，或者说，这是作为妻子的权利，‘剥夺’了这方面的权利，反而会让女人感到不安。
不如顺势答应下来，在更衣期间夸张对方几句，这样更能博得女人的欢心。
这不，在听到赵虞的回答后，李小姐果然就跟高兴，给人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当然，她的动作还很生疏，与赵虞也不甚熟络，若偶然间手指不慎碰触到了赵虞的肌肤，她还会下意识地缩回手，但这些并不妨碍赵虞看到她的努力，用‘得此贤妻、夫复何求’这样的话来恭维她。
虽然俗套，但是管用。
大概半柱香工夫，赵虞便在李小姐的帮助穿好了衣物。
倘若是换做彼此已十分熟悉的静女或馨儿，赵虞这个时候就会俯身吻她一下，哄她再睡片刻，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但考虑到眼前的李小姐昨晚才委身于他，他思忖了一下，决定再留片刻，与她说说话。
“盖上，别着凉了。”
他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旋即微笑着问道：“前日晚上，委屈你了……”
“夫君说的哪里话。”
或许是刚刚的更衣之事，让李小姐逐渐适应了三夫人的身份，在赵虞面前也愈发冷静了：“老大人于夫君有大恩，当时夫君理当多陪陪老大人……”
『大恩……么？』
赵虞微微轻笑了一下。
他敬重陈太师，可不是因为陈太师提携了他，或者说将他收为了义子，而是因为陈太师本人有着特别的魅力，是一位让人敬重的长辈。
他与陈门五虎的关系，其实也是这方面。
说白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以诚心对待他，是故他报之以诚心，仅此而已。
至于提携不提携什么的，他赵虞心中亦有傲气，岂愿做阿谀奉承之辈？
当然，这些没必要刻意解释。
他握着李小姐的手笑着说道：“就这两日，等府里剩下的那些宾客散了，我带你回门探望……”他稍一停顿，但很快就又接上了下文：“探望父亲与母亲，顺便还能趁着元逊兄回邯郸之前，好好再聚一聚。”
虽然李小姐亦聪慧过人，但此刻也没有对赵虞那次停顿的感觉有何奇怪，相反，她觉得丈夫为她考虑地十分周到，这让她有种浓浓的喜悦。
她点点头道：“嗯，就按夫君的安排……”
岂料，此时赵虞也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她道：“再者，你也能趁这两日好好养养伤……”
『伤……』
秀外慧中的李小姐立刻就明白了，一张俏脸顿时羞红，她低着头娇嗔道：“夫君莫要……莫要取笑奴家……”
“哈，抱歉抱歉。”
赵虞笑着道了一声嫌弃，他可不是闲着没事故意取笑李小姐，只不过是想借这种有调戏性质的玩笑拉近彼此的关系，使彼此变得更亲近些罢了。
这不，今早醒来时看到他还手足无措的李小姐，这会儿都能向他抱怨了。
“好了，为夫手头还有些事，先走了，你再歇会，有什么需要就叫春桃……是叫春桃吧？叫她去与青儿沟通……”
“嗯。”李小姐点点头。
她知道青儿，那个身材略瘦、个子较高的侍女，她知道此女是正房姐姐身边的三名侍女之一，协助正房姐姐打理着这座府邸。
“……回头我会嘱咐静儿与馨儿，让她们多照顾照顾你……”
“……些许小事就不用麻烦两位姐姐了……”
李小姐还是很识相的，可不敢将自己当成这座府邸的姑奶奶。
见此，赵虞微微一笑，拍拍李小姐的手背，替她拉好被子，旋即随手取过了搁在榻旁柜上的面具，戴在脸上。
看到这一幕，李小姐嘴唇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静静目送着丈夫走出房间。
辞别了李小姐，赵虞沿着主屋的走廊来到了厅堂，只见在厅堂内，瑶儿正在擦拭堂内的家具。
而在旁，何顺正襟危坐。
注意到身背后的脚步声，小丫头下意识地回头，待瞧见是自家老爷，她赶忙行礼：“都尉。”
期间，何顺亦站起身来，朝着赵虞抱了抱拳。
对于这个稍显笨手笨脚且内向的小丫头，赵虞印象也不坏，在朝着何顺点点头后，随口问小丫头道：“怎么就你一人？夫人与馨夫人可起来了？”
瑶儿摇摇头，带着几分敬畏回答道：“昨晚夫人将馨夫人请到房内，聊到深夜，奴婢方才去看过了，两位夫人还未醒……”
“哦。”
赵虞了然地点了点头。
本来他还想与静女、馨儿打个招呼，免得二女感觉被冷落，不过既然她们还在歇息，那就作罢。
想到这里，他吩咐瑶儿待会看探望一下李小姐，看看她是否有什么需要，旋即便带着何顺转身走出了主屋。
在前往前院的途中，何顺向赵虞禀报了还暂留在府内的宾客情况。
今日，是他成婚设宴的第三日，大部分的宾客，在首日的晚上也陆续告辞了，除了个别喝多的。
而昨日，李郡守父女那边的宾客，得知陈太师与邹赞已离开，陆陆续续也告辞离开了。
其中包括鲁阳县令刘緈、县尉丁武，昆阳县令刘毗、县尉石原，也包括陈陌、马盖、秦寔等一些比较恪尽职守的人。
剩下的，今日还赖在他府上的，就只剩下一群没脸没皮的酒鬼，除了郭达、王庆、乐贵、褚燕、褚贲这些黑虎山出身的弟兄，还有周贡、曹戊、徐慎、许马等‘前义师派’，包括张季、廖广、田钦在内，倒都是自己人。
赵虞没好气地对何顺说道：“今晚再宴请这帮人一顿，明日就叫他们滚蛋。……感情都跑到我这边吃大户来了？”
何顺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带着人赶他们回去。”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
在他看来，那群家伙愿意来，愿意赖在这不走，说明他们‘周虎势力’团结，说明眼前这位大首领御下有方、且待诸兄弟诚心，否则以王庆、褚燕那些人的性格，不熟悉的人就算用八抬大轿去请，他们也未必愿意赴宴。
说笑之间，赵虞便带着何顺来到了书房，正巧此时赵虞也问到了邺城侯公子李勤：“看到李勤了么？”
“还未。”何顺摇摇头说道：“听说昨晚李勤被牛大哥拉着与众人拼酒，结果喝半截吐了一地，最后是被人抬回西苑的……估计这会儿还没醒。”
赵虞无语地摇了摇头，吩咐何顺道：“你派人去李勤的屋外守着，等他醒了，请他到我书房一叙，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是！”何顺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屋外。
而期间，赵虞则从房内的书柜上随手抽了一卷书，坐在书桌旁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或有人会感到纳闷，一介颍川都尉，居然就这么空闲？
当然不是了，一郡都尉要负责的事还是蛮多的，像治安缉盗、操练郡卒，视察各县县军，甚至包括春耕、秋收，这些都要都尉过问参与，只不过这些事，都由张季替他操办了而已。
但即便如此，赵虞也不是就没事可做，至少，他把控着‘大方向’。
比如张翟与泰山贼啊，秦寔与卧牛山贼啊，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一直都在他的默许与授意下秘密进行着。
包括他接下来准备与李勤进行的一场谈话。
这些事，可比治安缉盗、操练郡卒关键多了，动辄就能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很快，一个时辰就过去了，赵虞百无聊赖地翻完了手中那卷书，李勤那边还在呼呼大睡。
一直到临近正午，李勤这才转醒，一脸苍白地来到了书房，连连向赵虞告罪。
看他面色，昨晚估计确实被灌了不少酒。
既然到了饭点，赵虞索性就带着李勤先是用了饭，待用完了饭，二人才回到了这间书房。
此时，李勤脸上的气色也稍有好转，只见他喝了一口府上仆从奉上的茶水，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贤弟如此心急唤愚兄前来，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赵虞笑着说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昨日从伯智兄那边听说了某些事罢了……”
说话间，他用目光示意何顺到书房外守着。
“哦？”
李勤脸上露出几许惊讶，等着赵虞的下文。
他又不是瞎子，岂会没瞧见何顺走出书房外的举动？——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必叫何顺去书房外守着，避免不相干的人打搅？
见此，赵虞亦不藏掖，直白地说道：“昨日我相送伯智兄时，他曾随口提及，当日试图加害公主的那个蔡铮，似乎不久之前已被天子收监，随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天牢内……”
“呵。”李勤神色玩味地轻哼一声，点点头淡淡说道：“我来时也从大哥的书信中得知了此事。”
说罢，他抬头看向赵虞，脸上带着几许困惑，那神色仿佛是在问：贤弟你提这件事做什么？
而赵虞显然也是猜到了李勤的心思，或者说，李勤的反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笑着说道：“小弟请子勉兄前来，当然不是为了这件事。……除了这件事以外，昨日伯智兄还告诉我，天子命他秘密召回中郎金勋与那一千名虎贲士，他还向我透露，陛下已默许公主暂时留在这边……”
“哦？”李勤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事我倒是还未收到消息。”
他略一深思，点点头说道：“既然是邹赞所言，应该不会有错。……祥瑞总算是可以远离那是非之地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赵虞，有些意外地说道：“贤弟今日特地请我前来，应该不止是告诉愚兄这个好消息吧？”
“呵。”
赵虞笑了一下，点头说道：“不错，我想听听子勉兄的打算……子承兄去邯郸闹，我知道主要为了让公主脱离皇宫的牢笼，现如今天子已默许公主暂留颍川，却不知子承兄与子勉兄，是否会就此罢手……我是指与东宫、与三皇子的恩怨。”
听到这话，李勤颇有深意地看了眼赵虞，问道：“太师临走前对贤弟说了什么么？”
赵虞摇摇头道：“老大人可没有这个心情。”
李勤这才想起陈太师刚刚死了一名义子，他在背后这么说确实不太合适，他连忙说道：“抱歉，贤弟，愚兄没有别的意思……贤弟的意思是？”
见李勤似乎还不愿向自己袒露心扉，赵虞思忖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子勉兄，容我说句不中听的，东宫终归是东宫，三皇子终归是三皇子，当初公主陷害遭二人陷害，然而天子却只是训斥那两位一番，子勉兄就该知道，在天子心中，到底还是太子与三皇子比较重要……现如今，天子已默许公主暂留在我颍川，当初试图加害公主的蔡铮也得到了应有的惩戒，子勉兄觉得，这件事是否应该到此为止了？”
“……”
李勤莫名地看了一眼赵虞，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见此，赵虞又说道：“子勉兄莫要误会，小弟并非畏惧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再闹下去，对于咱们也没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子勉兄想要扳倒三皇子？这岂非便宜了东宫？还是说，子勉兄想要扳倒太子？可这又会便宜了三皇子……”
“……”
起初李勤还以为赵虞胆怯了，可听到这话，他也不禁沉思起来。
而就在这时，就听赵虞故意又说道：“还是说，子勉兄想要同时扳倒东宫与三皇子作为报复？可如此一来，皇嗣人选怎么办？我想天子决计不会袖手旁观……”
“这……”
李勤终于露出了深思之色，半晌点点头说道：“贤弟这话确实没错……我与大哥，起初想要让祥瑞脱离皇宫那牢笼，顺便叫东宫与三皇叔得到惩戒，如今天子默许祥瑞可以留在宫外，我与大哥的目的可以说也是达到了，只是……”
“只是心有不甘？”赵虞故意拿话引诱李勤：“因为东宫与三皇子并未受到惩戒？”
“……终归心底恶气难平。”李勤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默认了。
见此，赵虞郑重其事地说道：“子勉兄，我与你，与子承兄，也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又承蒙伯父、伯母看中，将公主委托于我，我姑且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向子勉兄说说我的看法……”
听赵虞这么说，李勤的面色亦变得严肃起来：“贤弟请讲。”
“我是这样想的，两位兄长想要报复东宫与三皇子，这无可厚非，别说两位兄长，就算是小弟心中也咽不下当初那口气，但怎样才算是出了这口恶气呢？……扳倒东宫？扳倒三皇子？”
“……”李勤再次惊讶地看向赵虞，旋即苦笑说道：“扳倒东宫与三皇子？贤弟还真敢说啊？我与大哥可不敢想……”
“难道两位兄长仅仅只是想让东宫与三皇子出一个丑？或者逼迫那二人对此事致歉？”赵虞摇了摇头道：“此乃取祸之道！……一旦那两位日后继承了皇位，他们会善罢甘休？小弟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不可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既然要报复仇人，那就要做个彻底，令其绝无翻身的可能！”
“……”
李勤再次看向赵虞，脸上露出几分震撼。
他终于意识到，相比较他们兄弟，还是眼前这位准妹夫更凶……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贤弟的意思是，扳倒东宫，扳倒三皇叔？”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个彻底！”
“可是……”李勤犹豫说道：“就如贤弟方才所言，且不说咱们能否办到，天子也绝不会坐视东宫与三皇叔同时被扳倒，似这般，那、那皇位……”
听到这话，赵虞故作怅然地接茬道：“这正是小弟所头疼的……现如今，东宫与三皇子正为皇储之子僵持不下，若你我报复东宫吧，便宜了三皇子；报复三皇子吧，又便宜了东宫……除非有第三人选，否则，岂非是白白替人做了嫁衣？”
“唔……”
李勤摸着下巴处的短须，若有所思地喃喃着。
忽然，他抬头看向赵虞，笑着说道：“听说这几日祥瑞被贤弟禁足，在东苑大发脾气，贤弟可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啊。……这个丫头，就是欠管教，可惜家中无人管得住她，也就只有贤弟能管住她。”
『呵。』
赵虞暗笑一声。
他岂会猜不到李勤忽然转换话题的原因？
他笑笑说道：“子勉兄放心，当初小弟还有几分忌讳，不过自从之前得到了伯母的首肯与默许，小弟自然不会惯着她……”
“对对。”李勤笑着连连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

第701章 挑拨（下）
当晚，赵虞再次于府内设宴，与郭达、王庆、褚燕那群赖着不走的家伙好生喝了一顿酒。
而次日，他就吩咐何顺提着棍子挨个赶人了，毕竟这帮人大多都是颍川各县的县尉，甚至于王庆、褚燕二人还是手握过万兵权的上部都尉，擅离职守这像话么？
在赵虞与何顺的驱赶下，王庆、褚燕、乐贵、徐慎、许马这群人总算是识相地告辞离去了，只留下郭达、褚角几人，至于张季、周贡，前者亦返回了其在许昌城内的私宅，而后者则回到了城外的军营。
都尉周府上庆贺了整整三日余的喜庆，就此告一段落。
而期间，邺城侯公子李勤也向赵虞提出了辞行。
对此赵虞感觉有点意外。
毕竟据他所知，当日他与李勤谈话之后，下午时李勤随行的护卫就少了两人。
虽说赵虞假装视而不见，但他心中却十分澄明，那两名护卫毫无疑问是替李勤送信去了。
毕竟他日对李勤所说的一番话，以及其中的种种暗示，那可是利害巨大，想来李勤也需要与他父亲邺城侯、以及他兄长邺城侯世子李奉好好商议一番。
因为明白这一点，因此赵虞倒也不奇怪李勤在那次谈话之后，都没有与他再谈论这件事。
说到底这件事牵扯甚大、利害也巨大，恐怕李勤也不敢擅做主张。
不过，赵虞起初以为李勤派人送一封信给父兄就足够了，没想到，李勤居然决定亲自回家一趟，当面与父兄讲述此事，可见李勤确实是一个慎重的人。
虽然赵虞也知道李勤去意已定，但表面的客套还是要做的，于是他出言挽留道：“前几日家中事务繁忙，不曾好好招待子勉兄，子勉兄何不在小弟府上多住几日，也好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
面对赵虞的挽留，李勤笑着婉言推辞道：“贤弟言重了，愚兄岂会不知贤弟的心意？奈何家中还有琐碎需要打理，贤弟且容愚兄回家中打理妥当，待转年，再来拜会贤弟……顺便看望祥瑞。”
对对对，看望自家妹妹，这是他反复前来颍川的合理借口，可不能忘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虞自然也不好再做挽留，甚至于他心中，其实也希望李勤尽早将他的话告知其父兄，以便他做下一步的推动。
十一月初一，李勤在赵虞的相送下，乘坐马车与一干护卫踏上了返回邺城的旅途。
看着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赵虞收起脸上的笑容，微皱着眉头回忆他这几日与李勤接触的经历，回忆着他自己的每一句话。
以报复东宫或三皇子为借口，挑拨邺城侯及邺城侯一家介入皇位争夺的漩涡，这是他最根本的目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需要严密掌控、谨慎操作的事。
一来邺城侯一家也不是傻子，或会意识到赵虞是在利用他们；二来，陈太师与邹赞在某种程度上也在看着他。
倘若他做得太显眼了，且不说邺城侯一家会不会受到他挑拨，陈太师那边估计就要派人警告他了。
这也正是前几日赵虞与李勤谈话时，只能频频暗示、指引，却不敢说得太通透的原因，就怕落下口实。
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话李勤好似是听进去了——虽然不能肯定李勤是为了给他妹妹祥瑞出气，亦或是这位公子心中亦暗藏着想当一把皇子的瘾，总而言之，赵虞感觉这李勤还是比较积极的。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必须确保一件事，即确保他与祥瑞公主的关系继续保持稳定。
毕竟那位公主是他与邺城侯一家保持关系的纽带，只要在确保这一点的情况下，李奉、李勤兄弟才会真正将他视为自己人，而他，也可以由此得到向邺城侯一家‘出谋划策’的立场。
否则作为一个外人，却主动热心地向邺城侯一家出谋划策，挑拨邺城侯去争夺皇位，傻子都能感觉出不对劲。
一想到要与那位公主确保关系，赵虞就感觉有点头疼。
毕竟他这次为了确保与李小姐的婚事顺利进行，不被某位公主捣乱，他索性就将那位公主禁足在了东苑……
总而言之，那位公主如今正在气头上，想要哄她开心，这恐怕得让赵虞花费一番工夫。
好在赵虞已有了腹案。
一刻时后，赵虞带着何顺回到了自家府上，他径直前往了公主所居住的东苑。
东苑那边亦有护卫值岗，主要就是以高木为首的那二十几名前宫卫——如今这些人已划为了公主的侍卫。
“周都尉。”
得知赵虞前来，高木当即领着两名卫士迎了上来，笑着说道：“前两日我见都尉忙碌接待宾客，遂不敢上前添乱……总之，恭喜都尉。”
赵虞笑着接受了高木的祝贺，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高兄言重了，前两日是我疏忽，亏待了诸位才是……”
其实他前两日的婚宴，是有邀请高木与他手下那群宫卫的，甚至连公主都邀请了。
但某位公主不知什么原因耍脾气，先是要离许昌前往黑虎山看望她那群小伙伴，吵地赵虞没法了，索性就将其禁足了府上，结果这位公主大发脾气，自己不参加婚宴不说，还勒令高木等人也不允许赴宴。
当时陈太师、邹赞还在，况且赵虞忙着应付婚事，便没有立刻处理此事，只是吩咐府上下人在东苑，在高木等人的住处又添了两桌，也算是做到了兼顾。
“哈哈，周都尉太客气了。”
高木笑着说道：“承蒙周都尉盛情，容咱们这群人在府上白吃白喝许久，岂有什么亏待之说？……都尉此番是来见公主的？”
赵虞点点头，如实说道：“我方才刚送走李勤兄，来看看公主……”
听到这话，高木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那神色仿佛是在说：人兄长刚走，你就来教训公主了？
他可是清楚地很，就那位公主这段时间的表现，保准逃不过一顿教训。
当然，这事可不归他管——他只负责保护那位公主的安全，可不干涉眼前这位‘准驸马’去教训那位公主。
连邺城侯夫妇、李氏兄弟都默许的事，他有什么立场去管？
他已打定主意，待会等这位周都尉进了公主居住的屋楼，他要立刻带着弟兄们躲地远远的，哪怕听到某位公主呼救也不会出面……
抱着这样的想法，高木将赵虞领到了祥瑞公主居住的楼屋前。
眼瞅着赵虞迈步走入屋内，高木忽然捂着肚子对留在楼外的何顺说道：“哎哟，突然腹痛，何兄弟，这里就拜托你了。”
此时守在屋楼外的其余几名卫士，显然也得到了高木的眼神示意，一个个捂着肚子露出不适状。
『？？』
何顺一脸愕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高木带着几名卫士逃也似地离开了。
此时他也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待会某位公主在楼内高声呼救时，他与高木那群卫士相互瞅着尴尬。
不错，何顺也认为那位公主今日恐怕逃不过一顿教训。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迈步走到了楼屋，见到了站在房间外的宫女尹儿与冯宫吏。
由于方才高木已通报过，公主主仆几人已得知赵虞的到来，是故尹儿与那名冯宫史才等候在此处。
“公主在屋内么？”
瞥了一眼看似低眉顺目的冯宫史，赵虞随口问道。
说起来，当初初次见面时，这名冯宫史那叫一个咄咄逼人，可现如今，她甚至都不敢在赵虞面前抬头。
也难怪，毕竟相比较当初，赵虞今时今日的人脉远不是当初可比，甚至还得到了邺城侯夫妇与李氏兄弟的看重，这位冯宫史哪里还敢像当日那样拦着他？
“嗯，公主在屋内。”
就在赵虞的目光扫过那冯宫史时，一旁的宫女尹儿眨了眨眼睛，看她抿着嘴的模样，好似在憋着笑。
“唔。”赵虞点点头道：“我与公主有些事要谈，你二人先退下吧。”
“是。”
尹儿盈盈行了一礼，带着在赵虞面前浑身不自在的冯宫史离开了。
临走前，她鼓起勇气轻轻拉了一下赵虞的衣袖，待赵虞疑惑地俯身下来后，她这才小声恳求道：“周都尉，您待会下手轻一点好不好？”
『？？』
赵虞一脸愕然地看了一眼尹儿。
天地可鉴，他又不是打那位公主上瘾，怎么高木还有这小丫头，总觉得他要打公主似的……
目视着二女蹬蹬走下阶梯，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旋即推门走入了公主的卧室。
站在外室四下一扫，他并未看到那位公主的身影，显然是在内室了。
他关上屋门，走入内室。
可没想到，内室也没有那位公主的身影……
不过下一息，他就找到了那位公主——这不，床榻上的那一大坨被子，实在是太惹眼了。
再扫了一眼榻前，赵虞便看到了两只被蹬脱老远的靴子。
他大概也猜到了之前这里发生的情况：在高木代他通报之后，这位公主惊慌失措地蹬脱靴子，躲到了床榻上，用被子盖住了头……
对，赵虞也觉得这位公主确实得好好保护头部，都蠢到以为躲在榻上就躲过一劫了，这倒是再不甚伤了头部，这该如何是好？
『那个叫尹儿的小丫头也是腹黑，临走前居然不把那两只靴子收拾好……』
回忆起方才尹宫女抿着嘴偷笑的模样，赵虞怀疑前者是故意的。
『相比之下，这可怎么办呢？』
负背双手站在屋内，赵虞微抿着嘴唇瞅着床榻上那一大坨，琢磨着这情况下的开场白。
他今日前来，其实只是想跟这位公主好好谈谈，利用这位公主对东宫、对三皇子的恨意，修复彼此这段时间的小矛盾——毕竟有些话他不方便对李奉、李勤兄弟说，但通过这位公主的口，那就没问题了。
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被吓地躲到了榻上，这就很尴尬。
就在赵虞思忖着该如何将榻上那头受惊的小鹿引出来时，榻上那一大坨被子稍稍蠕动了一下，旋即，被子的一侧钻出一个小脑袋，朝着赵虞这边看了一眼。
她大概是听不到屋内的动静，这才钻出脑袋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这一瞅，却正好与赵虞看了个对眼。
“呀！”
一声凄厉的尖叫，那脑袋又缩了回去。
见此，赵虞喝斥道：“吓叫唤什么？”
他也是被公主这声尖叫吓了一跳，甚至隐隐有些焦躁不安，生怕楼外不知情的人误以为他对公主做了什么。
咳嗽一声，他正色说道：“公主，周某今日前来，是想与公主谈谈。”
半晌，公主才小心翼翼地从被子中钻出脑袋来，怯生生地说道：“你……只是谈谈，不会打本宫么？”
“……是的。”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微微吐了口气，赵虞不耐烦地说道：“若我真要打你，那条被子护得了你？”
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大概也想到了一条被子确实护不住他，这才一脸患得患失地扒开了身上的被子。
她谨慎地看着赵虞，见赵虞始终站在原地，她这才好似确信了什么，作势准备下榻。
“咦？本宫的靴子呢？”
“……”
“怎么会在那里？周虎，替本宫把靴子取来！”
“……”已转身面朝窗户的赵虞，闻言转头凝视着公主，那不善的目光，让某个记吃不记打的公主缩了缩脑袋。
“你、你说好不会打本宫的！”
“自己拿！”
“哼！”气呼呼地公主一手抓着床榻的扶栏，将一只较近的靴子用脚拨拉到跟前，等穿上之后，又单脚跳着将另一只靴子拾起，旋即坐在桌旁穿了起来。
不得不说，若刨除这位公主性格上恶劣的那部分，倒是也有几分可爱——傻地可爱。
片刻后，公主终于穿好了靴子，同时也恢复她那一贯的盛气凌人：“说吧，来见本宫所谓何事？是来向本宫赔礼致歉的么？倘若你心诚，本宫倒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赵虞没有理会公主那番自说自话，淡淡说道：“方才，李勤兄启程回邺城去了，我去送了他……”
“哦……”
公主仿佛就跟泄了气似的，在气势上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几许慌张：“你……你想干嘛？你说过不会打本宫啊，君子要言出必践！”
倘若闲着没事，赵虞倒也不介意逗逗这个公主，不过他眼下倒没这个心情。
只见他缓缓走到公主所在的那张桌坐下，自顾自说道：“这几日，我与李勤兄谈了谈，谈了谈东宫与三皇子的事……”
原本公主都想要逃离了，听到这话，她顿时来了兴致：“东宫与三皇子？你与二哥说了什么？”
赵虞想了想说道：“先告诉你一件事吧，当初试图加害你的那个蔡铮，他死了。”
说着，他便将邹赞告诉他的事告诉了公主。
“嘻，活该！”
公主抚掌而笑，高兴地仿佛提着水壶用热水灌满蚁穴的孩童，似乎并不懂得‘死’的沉重。
赵虞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应该也知道，那蔡铮只不过一把刀，三皇子手中的一把刀，当初真正想要谋害你的，其实并不是他……包括同样想要谋害你的东宫。你当初能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逃出王宫，除了三皇子，东宫亦是出力不小……然而这两位，却仅仅只是遭天子训斥了一顿。”
“……哼！”
如赵虞所料，方才还抚掌而笑的公主，此刻果然拉下脸来。
见此，赵虞又说道：“李奉兄，也就是你大哥，他前一阵子去了邯郸，试图在天子面前替你讨回公道，但效果不佳，天子虽然因为你的遭遇训斥了东宫与三皇子，但显然也没有后续的惩戒，东宫依旧是东宫，是皇储的最有利人选，而三皇子也依旧是三皇子，是与东宫争夺皇储之职的最有力竞争者……鉴于这个情况，我与李勤兄谈了谈，劝他应当见好就收，莫要再继续追究……”
“什么？”
公主不高兴地说道：“本宫可是差点就丧命了！”
她下意识抬起小手，似乎想要拍桌子来表达愤怒之情，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她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但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么？”
赵虞摊摊手说道：“伯父伯母，还有李奉兄、李勤兄，他们的本意就是让你离开皇宫那是非之地，现如今在各方协助之下，天子已默许你暂时留在颍川，倘若我等揪着太子与三皇子先前的事不放，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管！本宫当时可是差点就死了。”公主气呼呼地看着赵虞道：“你不帮本宫就算了，居然还去劝二哥，你……你……亏我娘还拜托你照顾本宫！”
赵虞很满意公主此刻的情绪，他故意摊摊手说道：“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又何必再继续无端得罪东宫与三皇子呢？”
“什么叫无端？他们先谋害本宫，你……我……你……”
公主气地语无伦次，最后气呼呼地对赵虞说道：“本宫明白了，你就是畏惧了，亏我还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呢！……本宫看错你了！你就是个胆小之人，胆小如鼠！”
瞧着公主气呼呼的模样，赵虞忍不住想笑。
“看什么？不许看本宫！”公主骂着骂着，眼眶微微一红，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看得赵虞微微一愣。
他也有些意外，意外于他在这位公主心中居然能得到‘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这般的评价。
意外之余，他琢磨着也是该时候哄哄这位公主了。
想到这里，他开口哄道：“好了好了，我就是那么与李勤兄一说，倘若有机会替你讨回这口气，我自然也会去做……”
“当真？”眨着眼眶微红的双目，公主不信任地说道：“你会为了本宫杀了东宫与三皇子？”
『好家伙……』
措不及防的赵虞，也被公主这话惊得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感情这蠢丫头比他还狠啊……
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赵虞咳嗽一声说道：“莫要胡说八道，东宫与三皇子那是尊贵之人，又是你的伯父，你岂可喊打喊杀？”
“哼，那你还说要替本宫出气？”听公主的口风，显然她从未将东宫与三皇子视为她的亲人。
考虑到王室内的情况，这倒也不奇怪。
“为你出气，就一定要杀掉东宫与三皇子么？谋害皇子，那可是大罪！……不过咱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公主狐疑地看着赵虞。
“对。”赵虞舔了舔嘴唇，终于说出了他的意图：“你想，太子与三皇子最在意什么呀？无非就是想继承你祖父的王位……你若是气不过他们此前的所作所为，不妨从这件事上着手，设法让他们与皇位无缘，我想，这绝对要比杀了他们，更加让他们无法接受……”
公主闻言眼睛一亮，拍手说道：“好主意！”
她惊讶地看向赵虞：“本宫很意外……你真的要帮我出气？”
赵虞笑了笑，语气莫名地说道：“怎么说我也是受伯父伯母之托照顾你……”
公主眨眨眼睛，脸上露出浓浓的欢喜与些许羞涩。
她哼哼着说道：“唔，念你有这份心，本宫就不计较你娶那个姓李的小贱人了……”
说罢，她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做？”
『小贱人？这都哪学来的？话说……你不是也姓李么？论起来，嫣儿还是你远房的堂姐妹嘞……』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着公主，出于大局考虑，选择没有听到。
他故作沉吟道：“怎么做……首先要确立一个对象，要么报复东宫，要么报复三皇子……”
“为何？”
公主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为何要饶过一人？”
“因为皇位没有第三人选呀。”赵虞摊了摊手，故意说道：“咱们可以帮东宫扳倒三皇子，也可以帮三皇子扳倒东宫，但却无法同时扳倒那两人，除非有可以继承皇位的第三人选……”
“这……”公主歪着头思忖了片刻，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喜说道：“我爹怎么样？他爹也是陛下爷爷的儿子，他也可以继承皇位呀……”
“邺城侯？”赵虞故意露出一副惊奇的模样，装模作样思考起来。
从旁，公主高兴地手舞足蹈：“本宫这个主意好，我爹继承了皇位，我娘就是皇后了，介时我大哥是太子，二哥是二皇子，本宫是公主，你可以做驸……”
险些说漏嘴的她，赶紧捂住了嘴，患得患失地看向赵虞，直到她发现赵虞还在考虑她的提议，似乎并没有听到，她这才松了口气。
“周虎，你觉得本宫的提议怎么样？”
“这个……”
为了维持人设的赵虞故作迟疑。
但心底，他却十分赞同，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意图。
公主高兴地以为是她想到了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但事实上，这只是他引导的结果罢了。

第702章 十一月
当日晚上，赵虞正与静女、馨儿还有李小姐一同在膳房用饭。
一家四口，自然不需要太大的桌子，一张方桌足以。
赵虞坐在靠北的主位，左手边靠东的位置坐着静女，而右手边靠西的位置则坐着李小姐与馨儿。
虽说桌上的菜肴也并非山珍海味，仅只是一些寻常的鱼肉，但气氛却颇为融洽，融洽地让李小姐都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曾经道听途说的一些传言，李小姐还以为自己过门会遭到两位姐姐的欺负呢，但这几日的亲身经历却告诉她，她这两位姐姐都是很温柔、识大体的人。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因此烟消云散。
就当这一家四口准备享用晚饭时，忽然祥瑞公主却带着宁娘与尹儿不请自来。
只见在静女几女惊愕、茫然的注视下，公主旁若无人地走到了那张大桌旁，不高兴地对赵虞说道：“为何不等本宫用饭？”
说话间，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桌上的菜肴，半响微微点了点头，那神色仿佛在说：嗯，这菜色还行。
『？』
赵虞感觉莫名其妙。
“公主今晚与我等一起用饭么？”
馨儿率先反应过来，一脸惊喜，旋即，她看了看四下，决定让出了自己的座位：“我的座位让给公主吧。”
然而就待她准备起身将公主请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赵虞忽然抬手：“慢着。”
他表情古怪地看向公主：“公主，有事？”
“本宫来与你等一起用饭。”
公主一脸理所当然，那她神色，仿佛与她一同用饭是天大的恩赐。
『这丫头……哪根筋搭错了？』
赵虞张了张嘴，心中很是惊诧。
毕竟这位公主在他府上住了都几个月了，可从未与他们一同用过饭，今日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再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原因：哦，对，他俩‘和好’了。
今日下午，他通过话术哄好了这位公主，条件是他必须全力支持她的那个主意，就是那个想办法弄死太子与三皇子，设法让她爹邺城侯继承王位的主意。
对此，赵虞很高兴，公主也很高兴，皆大欢喜有没有？
不过这会儿，赵虞就却有点笑不出来了——虽然他也明白，这蠢公主主动来与他们一起用饭的举动，实则是一种示好，可问题是他与在座的静女几人都不需要这种示好啊，没见这位公主一来，这屋内的气氛就变僵了么？
但将这位公主赶回去，似乎也不太合适，毕竟两人才刚刚‘和好’……
就在赵虞颇有些头疼之际，一直关注着他的静女开口了，她端庄而温柔地说道：“妾身以为公主不喜外人打搅，是故一直以来都未曾邀请公主，今日既然公主有这份雅兴，那就坐下一同用饭吧。”
说罢，她转头用眼神示意伺立了一旁的侍女碧儿。
碧儿点头会意，为公主与宁娘添置碗筷去了。
祥瑞公主眨眨眼睛看了一眼静女，噘了一下嘴。
显然，静女那一副家中正室的口吻，让她本能地有些抵触，不过她倒也没说什么，大概她也知道对方是她‘扳不动’的对象。
不说这位‘周夫人’得到了陈太师的认可，单单她与那周虎超过十年的深厚感情，就足以让公主不敢造次了——她又不是真傻，她早就从宁娘口中得知了这个女人的情况。
此时，李小姐亦站了起来，善意说道：“公主，您坐我这儿吧？”
然而公主却不领情：“不要！本宫就……就坐周虎旁边！”
她心底可是还记得这个‘姓李的小贱人’呢，居然敢抢在她前面！——她还是没意识到她也姓李，甚至于论辈分还是李小姐的远方堂姐妹。
总而言之，她目无旁人地走到赵虞身边，全然不顾李小姐满脸的尴尬。
换做在以往，赵虞肯定要制止一下，不过眼下嘛，他也得掂量掂量，毕竟他才刚刚哄好这位公主，总不能又把关系给弄僵了吧？
想到这里，他故作不耐烦地揭过道：“好了，你想坐哪就坐哪，不许胡闹了！”
“本宫……”
公主双目一睁，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赵虞又说道：“你还想不想我帮你出气了？”
听到这话，公主的气势当即就软了下来，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乖乖在赵虞右手边坐了下来，正巧坐在李小姐旁边——她本来是想坐在赵虞左手边的，但发现静女面无表情地看看着她，她愣是没敢坐。
而见此，静女嘴角莫名一扬，亦招呼宁娘坐到了她身旁。
接下来的用饭，由于多了一个公主，饭桌的气氛并不是十分融洽，主要是公主看李小姐的有些不快。
『公主对夫君果然……』
看看赵虞，又看看公主，李小姐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此前还以为那只是谣传，可如今一瞧，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
足足过了一刻时，这场气氛尴尬的聚餐这才结束，在几名侍女与仆从收拾饭桌时，赵虞与几女来到了偏厅稍坐。
期间，宁娘私下问赵虞道：“二虎哥，你与公主和好了？”
看了眼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某位公主，赵虞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古怪。
和好？
他也不知这算不算和好了，毕竟在他看来，他只是利用了公主，挑唆公主去报复东宫与三皇子，而公主，似乎也挺高兴这样做——彼此利害一致，这姑且也算和好了吧？
“太好了！”
见赵虞迟疑着点了点头，宁娘高兴地抚掌。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静女拎住了耳朵：“什么事太好了？来与妾身也说说。”
宁娘的脸当即耷拉下来，捂着耳朵跑走了。
见此，静女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微微点头示意，她多少也猜到了——今日这位公主的反常举动，多半与自家少主有关。
既然如此，她就不便过问了。
而期间，赵虞见李小姐在公主面前有些拘束，遂与几女告别，假意要到书房去。
如他所料，公主当即就跟了上来：“等等，等等本宫！……周虎，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说实话，赵虞大概也能猜到这位公主想对他说什么，无非就是要求他帮她出气，扳倒甚至弄死东宫与三皇子，让她爹邺城侯继承皇位呗！
没错，今日下午虽然公主开出的和好的条件，但赵虞并未立刻接受——虽然他很想立刻答应。
没办法，这是他周虎的‘人设’！
周虎作为陈太师的义子，光明磊落的晋国忠臣——至少目前表面上是，怎能一口答应这位公主提出的条件呢？
他自然要犹豫一番，让这位公主对他软磨硬泡一番，最后才勉强答应。
这样才能尽量避免被人看出来其实是他在背地里搞鬼。
否则别说陈太师，估计就连邺城侯父子也会察觉到不对劲，那赵虞的全盘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果不其然，在跟着赵虞来到书房后，公主果然开始对他软磨硬泡，要他亲口许下承诺帮她出气。
按照计划，赵虞自然是要拖延一番。
见此，公主有些急了，气恼地说道：“你是不是要耍赖？”
赵虞假意说道：“既然我说了会帮你出气，我自然会履行承诺，但这件事急切不得……最起码也跟李奉兄、李勤兄，还有伯父、伯母同个气呀。……哪那么容易就能扳倒东宫与三皇子？”
听赵虞这么说，公主这才稍稍按捺心中的急切，闷闷不乐地说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起码等李奉兄、李勤兄来一同商议呀。”赵虞宽慰道：“你放心，李勤兄辞别前就说了，他年后还会来探望你，说不定到时候李奉兄也会一同前来，介时咱们再与两位兄长好好商议，从长计议。”
“那……还好久呢。”公主皱着眉头说道。
“不久不久。……你不是想回黑虎山看望大林、大徐他们么？正好郭达大哥要回黑虎山，你就跟他们一同回黑虎山住几日，探望探望山上那群小家伙，这一来一回，最起码也得十天二十天吧？等你回来正好过年，过了年，李奉兄与李勤兄估计就回来了……”
这番话哄得，赵虞觉得自己把之前‘欠’这位的全给补上了。
好在效果还不错，本来公主就想回黑虎山看望她那群流着鼻涕的‘部下’，给他们带给吃的用的，只不过先前因为李小姐的事，她与赵虞赌气这才被赵虞禁足，正好趁着冬季闲着无事，回黑虎山看看。
毕竟，她在那边已经成功‘篡’了赵虞的大首领位子，成为了黑虎寨的‘大寨主’，既然回到颍川，哪能不回自己的地盘看看呢。
“那、那就这样吧……”
犹豫了一下，公主最终听取了赵虞的安排。
看着公主心满意足地离去，赵虞暗自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明明想要对东宫与三皇子露出獠牙，却要掖着藏着，避免被人看出他的恶意，甚至还要装作无奈顺从某位公主的样子，这还确实是一件比较难以把握分寸的事。
一日后，在赵虞这边吃足喝足的郭达、褚角等人，也准备返回黑虎山了。
在赵虞说明了公主的情况后，郭达笑着答应下来，担下保护公主的责任。
赵虞自然相信这位老大哥。
或许有人会感觉不解，现如今赵虞都混到这种地步了，为何还要郭达坐镇在黑虎山，却不把这位最信任的大哥调往其他地方。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山——或者说应山，那是赵虞‘狡兔三窟’中的其中‘一窟’，倘若赵虞密谋推翻晋国的意图不慎泄漏，那么在局势不利时，他可以选择逃入应山，在应山揭竿而起。
为此，郭达这些年在应山群山之间秘密建造了好几座隐秘的山寨，甚至在彼此间建造了栈道与防御设施，就是防着赵虞有朝一日败退逃入应山。
而继应山之后，颍川郡南部的卧牛山，也逐渐快成为赵虞的‘另一窟’。
在赵虞的授意下，张翟的亲信何璆正在不遗余力地进攻、吞并卧牛山上的群贼，倘若有朝一日赵虞的意图暴露，在颍川混不下去了，亦可选择退入卧牛山，在卧牛山群山揭竿而起。
当然了，这些都是最后的退路，就现如今而言，赵虞混地越来越好，预先铺设退路，也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当日，当日，赵虞亲自送别了郭达、褚角，以及祥瑞公主、宁娘一行人。
看着公主与宁娘在车窗内向自己招手告别，赵虞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位麻烦的公主给打发走了。
不得不说，在必须与这位公主保持良好关系，不能打罚的情况下，想要哄得这位公主乖乖听话，还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接下来，就等李奉、李勤兄弟了……』
站在飘着小雪的城外，目送着郭达一行人的车队缓缓离去，赵虞心下暗暗盘算着。
该做的布局，他基本上都做完了，就等李奉、李勤兄弟二人了。
据他估计，李氏兄弟大概会在明年二月前后前来许昌，介时他就可以借祥瑞公主的口，再推这两位兄弟一把……
只要迈过了这道坎，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话说回来……』
不经意间，赵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伸手接住了飘落的一片雪花。
看着那片雪花在手掌中融化，他问何顺道：“何顺，今日是几日？”
“初六了，十一月初六。”何顺回答道。
“哦……”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北方。
毫无疑问，陈太师与毛铮还在赶往山东的途中……
相比之下，郭达他们不出十日就能返回黑虎山，而陈太师他们想要抵达山东，差不多估计要等到十二月前后……
十二月的中旬，恰恰就是陈太师八十寿辰的日子。
当然，倘若选择坐船的话，估计可以在十二月前抵达山东，不过大概也不会办了，陈太师的八十寿辰。
“呋……”
微微吐了口气，赵虞语气有些复杂：“回去了，何顺。”
“是。”
而与此同时，陈太师与毛铮已堪堪抵达了梁郡。
仅在梁城歇了一晚，陈太师一行人便在梁城找了一艘官船，随后乘船沿着大河顺流而下，径直前往山东而去。
坐船顺流而下，那肯定要比骑马快地多了，大概九日左右，陈太师乘坐的官船，便在山东安乐郡的临济靠岸停泊，旋即改骑马陆行，径直前往临淄。
大概是十一月十九日前后，陈太师、毛铮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临淄。
临淄距离许昌，路途何止千里？
即便是乘坐舟船，陈太师一行人能在短短二十日内抵达也实属不易。
得知陈太师抵达的消息，驻军在临淄的章靖，还有从两、三个月前就赶至临淄的薛敖、王谡二人，一同出城相迎。
这次相见，薛敖罕见地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事，比如调侃老父亲什么的，相反，他从始至终面色阴沉，甚至眼眸中隐隐闪着几分仇恨。
这也难怪，毕竟他死了一个弟弟。
相比之下，章靖与王谡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不过要说谁最痛心，那自然就是陈太师无疑，短短二十日从许昌赶到临淄的他，面色泛黄、一双虎目布满血丝，显然是这些日子未曾得到充足的歇息所致。
“季勇……季勇的遗体何在？”
在父子相见时，陈太师顾不得寒暄，立即就问道。
章靖抱拳回答道：“孩儿将季勇的灵柩安置在我暂住的府上，还未下葬……”
也亏得韩晫被害时已是深秋，并且很快就入了冬，天气不算炎热，否则干等上一、两个月，尸体恐怕都要臭了。
听到这话，陈太师默默点了点头：“带我去。”
“是！”
一个时辰后，陈太师父子几人来到了临淄城，来到了章靖暂居的那座府邸。
而此时，四子韩晫的灵柩就供在府内前院的偏厅，灵柩旁坐着一名身穿丧服的妇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与五六岁的女孩。
这妇人正是韩晫的妻子韩张氏，那两个小孩正是韩晫的儿子韩琦，以及女儿韩芸。
“太师。”
瞧见陈太师风尘仆仆地迈步走入灵堂，张韩氏当即起身，跪在老太师跟前痛哭。
陈太师叹了口气，双手扶起儿媳。
从旁，年近十来岁的韩琦亦跪倒在地，一脸悲愤地求道：“祖父，父亲不幸遭那叫赵伯虎的贼子所害，请您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啊！”
听闻此言，陈太师愈发难受，微微点头扶起韩琦，旋即转头看向灵柩。
他中年丧妻、膝下无子，是故陆续收养了邹赞、薛敖、章靖、韩晫、王谡五名他麾下将士的遗孤，尽心教导，希望五子长大成人后能继承他的衣钵，好生辅佐晋国李氏社稷。
尽管是义子，但三、四十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将五位义子视为己出，如今四子韩晫兵败身亡、死不瞑目，他心底又岂会不悲痛？又岂会不恨？
他恨不得此刻就亲率大军杀到江东去，将那个赵伯虎千刀万剐。
深深吸了口气，陈太师沉声说道：“先、先将季勇入殓安葬，其余之事，待白事过后，再从长计议……”
“是！”
薛敖、章靖、王谡三人抱拳应道。

第703章 父子相议
此后几日，陈太师与毛铮、薛敖、章靖、王谡三人为已故的韩晫简单办理了白事，也并未邀请什么宾客前来悼念，总之是办得十分低调。
毕竟韩晫的遗体已耽搁了足足两个月，虽然当前天气寒冷，尚可保存尸体，但终归还是尽早入土为安较好。
至于韩晫的安葬地，其实此前章靖已经为义弟选择了一处风水不错的墓地，即山东东营县境内的青丘山，那片山丘北临济水、东靠北海（渤海），作为墓穴所在风景不错。
章靖本来寻思着，万一陈太师实在赶不及，他与薛敖、王谡兄弟几人就先行将义弟韩晫葬在东营的青丘山上，待日后择时迁坟，迁回韩晫的故乡。
顺便一说，陈门五虎的故乡大多都在北方，而韩晫的故乡就在中山郡的飞狐关一带——其父原本是飞狐关的守卒，因其战死韩晫才成为孤儿，继而被当时坐镇在北方边塞抗击外族的陈太师抚养。
飞狐关距离山东临淄也可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加之运载遗体有诸多不便，陈太师父子几人与韩张氏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将韩晫的遗体烧成骨灰，将骨灰运往飞狐关安葬。
隔日，陈太师父子几人带着一干卫士，带着韩张氏，在城外的一片树林中搭起了灵棚，堆积柴火焚烧了韩晫的尸骸。
期间，韩张氏搂着女儿韩芸，母女俩哭成泪人，而年仅十来岁的儿子韩琦，则穿上了父亲的旧胄，握着远比他人还高的长枪，一脸倔强地笔直站在火堆前。
见此，薛敖走上前，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二伯……”
韩琦眼眶微红地看向薛敖。
倘若未发生这件事，薛敖估计会捏着小家伙的脖子，迫使其改口称他为‘大伯’，然而眼下薛敖却没有玩笑的心思，他蹲下在小家伙的身边承诺道：“你放心，二伯会替你爹报仇的……”
另一侧，章靖亦半蹲在韩琦身边，伸手搭着小侄儿的肩膀，尽管未曾开口许下什么承诺，但看他神色，显然薛敖的誓言就是他的誓言。
一个时辰后，陈太师一行人带着手捧丈夫骨灰的韩张氏，默默回到了城内。
在回到章靖的府邸后，陈太师对韩张氏说道：“今明几日，你且好好歇息，过两日，老夫带你与琦儿、芸儿一同前往飞狐关……”
韩张氏闻言恭敬说道：“不敢耽误太师，由妾身带着琦儿、芸儿自去飞狐关将亡夫的骨灰安葬即可，贱妾只求太师擒杀那害死我夫的贼子赵伯虎，为我夫报仇雪恨。”
陈太师叹了口气，点点头宽慰道：“季勇是老夫之子，老夫自当为你报仇，你还要抚养琦儿与芸儿，切不可悲伤过度，先去歇息吧。”
在陈太师的宽慰下，韩张氏忍着悲伤，带着子女先到府内歇息去了，偏厅内就只留下陈太师与毛铮、薛敖、章靖、王谡几人。
此时，偏厅内的气氛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半响，薛敖忽然开口说道：“老头子，你带着弟妹，将四弟的骨灰带往飞狐关安葬，我率军亲赴江东，斩下了赵伯虎的首级祭奠季勇！”
陈太师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薛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薛敖正色说道：“我知道朝廷目前局势艰难，我不需要许多兵马，我率我麾下五千骑兵，足以横扫江东！”
仅率五千骑兵，就夸口要横扫江东？
倘若这话出自其他人口中，恐怕可信度不大，但这话却是出自薛敖之口。
要知道，薛敖可是被誉为‘拥有不输陈太师壮年时勇力’的猛将，前几年他与天下诸路义师的对抗，尤其是通许一役，四万豫章义师的溃败见证了这位猛将的恐怖实力，所谓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说的就是薛敖这类猛将。
但问题是，他们如今面对的敌人也绝非善类啊。
那可是‘二虎谶言’中乱他晋国的两头猛虎之一——大虎‘寅虎’！
“坐下！”陈太师沉声说道。
“老头子？”薛敖眼眸中闪过几丝不可思议。
“老夫叫你坐下！”陈太师双目一凝，不容反驳地喝道。
不得不说，一直以来，这位老太师对膝下几名义子都十分宽容，尤其是对他稍稍最偏爱的薛敖，哪怕薛敖有时候没大没小与他开玩笑，老太师也不会气恼，甚至还会配合一下——比如赵虞，他就亲眼见过薛敖调侃老太师，结果被老太师用拳头锤了一下脑袋。
这或许就是他们父子间独特的交流感情的方式。
然而此刻的陈太师却不苟言笑，一双隐隐布满血丝的虎目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敖，那仿佛若有若无的气势，竟是连薛敖都不敢再放肆，即便有些心不服、气不顺，但最终也只得乖乖坐了下来。
见此，陈太师面色稍霁。
从旁，毛铮连忙打圆场道：“老大人息怒，仲信兄他只是……”
老太师抬手打断了毛铮的话，扫视几名义子，旋即将目光落在一脸不服气的薛敖身上，放缓语气沉声说道：“仲信，老夫并非阻止你去替季勇报仇，老夫亦恨不得立即提兵前往江东，但……凡事要着眼于大局。”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气愤的薛敖，面色亦好看了许多，他解释道：“孩儿知道朝廷的难处，是故孩儿才会提议，由孩儿率……”
不等他说完，就见陈太师冷冷地打断道：“那你就是小看了那赵伯虎，同时也羞辱了季勇！”
“……”薛敖张了张嘴，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
见此，陈太师正色说道：“季勇，亦是老夫手把手教出来的，其武艺、谋略，不敢说冠绝天下，至少也是远超常人，绝非庸将！……据老夫所知，当时他率军下江东时，他麾下有接近五万军队，而那赵伯虎才有多少人？……那赵伯虎，三月中旬时才从下邳郡逃亡，算算日子，他逃奔江东时就已是四五月前后，可他却能在八月底击败季勇，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能召集到多少人？”
顿了顿，陈太师又继续说道：“据战报所载，即便是在季勇兵败前的一刻，赵伯虎的军力也远不如他，是故，赵伯虎逃窜至震泽一带，藏匿于数百里震泽的芦苇之中，迫使季勇不得不分兵搜寻，不曾想，那赵伯虎却率一支奇兵直捣黄龙，以弱胜强，将季勇击败。……由此便可知，那赵伯虎绝非无谋之辈，相反，他极其擅长隐忍，懂得静待时机，静待季勇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再给予骤然一击。观此用兵，这赵伯虎可谓有勇有谋。……而你却说什么？仅带着五千骑兵就足以横扫江东，割下那赵伯虎的首级祭奠季勇？你这是在小看谁？是小看那赵伯虎，还是在小看你兄弟？！”
“我……”薛敖被说得哑口无言，此前脸上的不忿之色，也随之褪去不见。
毕竟陈太师确实说得有道理，击败了他兄弟韩晫的赵伯虎，怎么可能会是善与之辈？若他仍旧小瞧那赵伯虎，那就等同于他看不起自己的兄弟。
从旁，章靖与王谡对视一眼，旋即抱拳说道：“父亲，孩儿几人绝没有轻敌的意思，只是……那赵伯虎如今在江东无人能制，倘若放任姑息，必然会成为心腹大患……”
陈太师压了压手，沉声说道：“老夫并未要放任姑息……”
他当然不是要姑息赵伯虎那头猛虎，养虎为患的道理难道他还不明白么？
问题是朝廷刚刚结束一场旷日持久的镇压，实在是无力再立刻组织新一轮的兵事罢了——要知道，从当初薛敖在梁郡率先打响反击起，陈太师率领太师军、河北军共济十五万军队，先平定陈留、陈郡，然后分兵平定南阳与汝南，紧接着又挥军向东镇压江东义师，收复山东之后又顺势挥军南下，一路打到下邳，这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期间花费的粮饷不计其数。
仅时隔半年，又要朝廷再次征集军队、筹集粮饷，朝廷如何拿得出来？
更何况，江东的赵伯虎又不是傻憨憨的庸才。
陈太师很清楚，那赵伯虎乃江东义师前军师公羊先生的弟子，虽然他不知此子学到其师几分本领，但观此子的用兵，大致还是看得出来其能耐——这赵伯虎在韩晫追击下一路逃窜，然而最终竟能在震泽一举扭转局势，伏杀韩晫，可见这赵伯虎知进退，善于分析敌我，不会贸贸然就率军正面对抗晋军的围剿。
而这就意味着，纵使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率领大军杀到江东，那赵伯虎也不会傻乎乎地就在江东死守，坐以待毙，他在韩晫的追击下可以逃到震泽，他自然也能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追击下逃到更南的远方，躲避晋军的锋芒。
要知道，赵伯虎不同于赵璋、赵瑜兄弟，赵璋、赵瑜兄弟这两头猛虎是‘巢穴’的，下邳就是其巢穴，是故当初太师军围定下邳时，赵瑜只能死守，最终与其许多赵氏子弟一同战死城头。
可赵伯虎却是一头已失去巢穴的‘流亡之虎’，只要他心中还抱持着恨意，无论他被驱赶到什么地方，终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因此对于这种敌人，务必要做到一战擒杀，否则一旦放虎归山，那就等于徒劳一场，纵使一时击溃了那赵伯虎，三五年后此人又卷土重来，这有什么意义？
倘若晋国强盛，国库充盈，纵使多花些钱粮、多派遣军队追击那赵伯虎也无所谓，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擒杀，可问题是，晋国这几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哪有余力旷日持久地与那赵伯虎纠缠？
基于以上的原因，陈太师这才决定率先剿灭泰山贼，等到泰山贼覆灭，济北、济南、山东、鲁郡一带都恢复了和平，朝廷也恢复了这几个郡的税收，此时再挥军南下进剿赵伯虎也不迟——总而言之，只要晋国内部稳定下来，治下郡县恢复向朝廷上缴钱粮税收，赵伯虎区区一隅反贼，自然不足以撼动晋国。
不得不说，老太师虽然年高八旬，但思路还是非常清晰的。
唯一的问题是，泰山贼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铲除的啊……
这不，当陈太师问及泰山贼的情况时，薛敖、章靖、王谡几人均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看得毛铮颇有些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问道：“叔仁兄，这泰山贼，就如此难以对付么？”
见陈太师亦用疑惑的目光看来，章靖皱着眉头说道：“泰山贼并非难以对付，只是……很难缠。”
顿了顿，他斟酌着用词对陈太师说道：“前几个月，我与二哥奉父亲之命，于东西两侧驻军，夹击泰山贼，可没想到，泰山贼却与我等耍起了声东击西的伎俩……他们派西天王丁满牵制二哥，只守不攻；而我这边，北天王王鹏、东天王朱武、南天王陶绣三人齐头并进，甚至于几个月前，又有藏匿在箕屋山的江东叛军败将吕僚投奔了泰山贼，亦被泰山贼奉为‘吕天王’。八九月前后，王鹏、朱武、陶绣、吕僚这四支贼军，同时寇犯山东各县，期间孩儿得知贼情，率军阻击，却也只能截住一路。……可气的是，被截住的那支也不与孩儿的军队厮杀，我退他就进，我进他就退，只是故意拖着，而其余三支贼军，则趁此机会进犯诸县，抢粮劫官……”
“……”
陈太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倒是他身旁的毛铮惊愕问道：“劫官？泰山贼还劫官？他们劫官做什么？”
见陈太师亦用困惑的目光看来，章靖苦笑着解释道：“泰山贼劫掠官员，表面上是为了向我索要赎金，但私底下，他们却逼迫被俘的官员充当其内应……这段日子，不乏有被俘的官员主动向孩儿认罪，说他们在被俘虏的期间遭到了泰山贼的威逼利诱，泰山贼告诉他们，倘若他们愿意作为其内应，待下次攻破该县后便不伤其家眷，否则便杀之……在这威胁面前，不少官员都被迫成为了泰山贼的内应……”
“有这回事？”
陈太师终于露出了惊容。
草莽山贼不可怕，怕的是有想法的贼寇，而似泰山贼这种，威逼利诱逼迫各县官员作为其内应的贼寇，显然就属于是‘有想法’的贼寇……
“劫官？内应？”
毛铮摸了摸下把，表情古怪地说道：“这……”
他转头看了看众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似乎有点……耳熟。”
听闻此言，陈太师转头看了一眼毛铮，毛铮连忙说道：“孩儿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陈太师点了点头，他熟知毛铮的为人，自然不会认为毛铮这是故意挑拨。
事实上，不止毛铮觉得熟悉，包括他在内，相信在场的众人都觉得有点耳熟。
这不，见气氛有点诡异，王谡就笑着打圆场道：“不可能会是居正吧？”
听到这话，薛敖、章靖二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显然，他们也联想了他们最年幼的那位弟弟，颍川都尉周虎。
但联想归联想，他们自然不会怀疑那位六弟——主要是后者没有动机。
堂堂颍川都尉，‘陈门六虎’之一，陈太师的义子，还刚刚迎娶了颍川郡守李旻的女儿，甚至还跟邺城侯的女儿、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祥瑞公主纠缠不清，这小子注定前途无量，怎么可能会跟一群泰山贼有什么联系？
这不，就连陈太师亦在第一时间否决了王谡那玩笑般的话：“自然不会是居正，只不过……他做了一个坏的榜样。”
“要不给居正写封信问问？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头绪？”毛铮在旁建议道。
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倒是王谡苦笑道：“这不好吧？别到时候让居正误会了，还以为咱们怀疑他呢？”
毛铮连忙说道：“少严兄误会了，我不是怀疑居正，我只是想问问居正对此有什么头绪，毕竟这些年，他手底下的黑虎众也不乏有人另投他处，万一正是这些黑虎众在给泰山贼出谋划策啊……”
“那也没办法啊。”王谡摊摊手道：“你要居正怎么办？过来清理门户？”
“那也不至于……”毛铮苦笑道：“最起码可以问问居正是否有破解之法嘛？”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太师，却见陈太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不解问道：“太师，您在想什么呢？”
陈太师仿佛没有听到几人之前的谈论，捋着胡须叹息道：“居正，他做了一个坏的榜样啊。……老夫怀疑，他当年在昆阳的那些行为，或被那头潜伏不出的‘申虎’学了去……”
毛铮闻言一愣，旋即皱着眉头问道：“老大人的意思是，泰山贼的种种异状，源自其背后有那头申虎在出谋划策？”
“唔。”
陈太师微皱眉头，轻轻点了点头。
旋即，他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罢了，先不想这些，待击溃泰山贼，其背后主谋，自然会水落石出……至于叔仁你所说的，被掳官员受迫成为泰山贼内应内事，老夫已有对策，你且派人散出消息，十日之内，令被迫答应成为泰山贼内应的官吏，来临淄面述，老夫代朝廷赦免他们，既往不咎！”
“是！”
章靖闻言精神一震。
他相信，有老太师这番话，泰山贼的诡计注定无法得逞了！

第704章 一计克一计
当日，章靖以陈太师的名义，派人向山东的各县发布命令，命各县官吏于十日内齐聚临淄。
说是山东各县，但其实指的是济南、安乐、齐郡、琅琊、北海这几个挨着泰山的郡，至于像东莱郡、东海郡等个别离泰山较远的郡，章靖认为泰山贼的手还不至于伸到那边，便没有派人送信。
因此十日期限，绰绰有余。
至于相继收到消息的各县官员们，其实大半不明究竟，但一小部分人却心知肚明——陈太师亲自莅临山东，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泰山贼呗！
想到这一点，一些已在泰山贼那边落下把柄，或者已被泰山贼收买的官吏，便愈发忐忑惶恐。
可再忐忑、再惶恐，他们也必须去一趟临淄。
转眼十日就过去了，而接到召唤的各县官吏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临淄。
这使临淄城内的百姓颇感惊诧，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竟各县的县令、县丞、县尉齐齐聚集于临淄，这是百年罕见的事。
他们私下猜测，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亦或者，陈太师准备亲自对泰山贼动手了？
但郡守府对此三缄其口，他们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初二，正值一年天气最恶劣的时候，赶在十日期限内来到临淄的各县官员，在临淄城内的驿馆、客栈稍稍歇了歇脚，便很快就由郡守府那边传来了陈太师的命令，召他们一同聚于郡守府。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前往郡守府。
其中，自然也包括临淄县令王诨与县尉魏休。
王诨王县令前一阵子在泰山贼王鹏的山寨吃了不少苦，全靠憋着一股气强打精神，在被章靖赎回后，果然病了一场，不过在歇养了两个多月，他也逐渐恢复，已回到了临淄城的县务中。
因为他是临淄县令，因此在陈太师几人还没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遭到诸多同僚的询问，不少人私下向他询问：“太师无缘无故令我等齐聚临淄，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王诨笑笑宽慰众同僚道：“对于我等大部分而言，太师召我等，只是要我等协助薛、章几位将军围剿泰山贼，至于对我等众人中的一小撮人而言，此次可以视为太师的仁慈与宽恕之举。”
他是这些人当中极少数得知内情的人，只因为他当初‘宁饿死不食贼粮’的骨气，博得了章靖的欣赏与尊敬，就连陈太师也很赞赏王诨的骨气，因此章靖便将今日之事提前告诉了王诨。
相比之下，同样作为临淄的官员，县尉魏休就对今日之事毫不知情，以至于当各县县官私下询问王诨时，他亦站在一旁，一脸狐疑地偷听。
只不过，为了不提前揭露陈太师与章靖几人的意图，王诨尽管有心提醒、甚至‘告诫’同僚，但也说得十分含糊，以至于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而就在这时，陈太师带着毛铮、薛敖、章靖、王谡几人来到了正堂。
见此，原本坐在堂上的各县县官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太师。”
陈太师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免礼，旋即带着几名义子走到主位上坐下，再次压压手道：“诸位，请坐。”
众官员这才就坐。
此时，只见陈太师抬手缓缓说道：“辛苦诸位此番冒着严寒冰雪齐聚临淄，老夫在这里向诸位陪个不是……”
话音刚落，座下各县官纷纷开口。
“太师言重了。”
“岂敢岂敢……”
“太师相召，我等岂敢怠慢？”
听着这些话，陈太师再次压了压手，稍稍展颜道：“今日老夫请诸位前来，只为两件事。其一，泰山贼日渐坐大，多次袭击县城，杀人抢掠、无恶不作，已成为我山东诸郡以及朝廷之心腹大患，是故老夫召诸位前来，一同商议如何铲除这股贼寇。”
听到这话，在座绝大多数的各县官员皆露出了恍然之色——看吧，果然是为了泰山贼的事。
此时，又听陈太师继续说道：“至于第二件事，据老夫所知，当前这支泰山贼，非比以往，十分狡猾，他们甚至以威逼利诱的方式，迫使各县的官员做其内应……”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哗然。
说到底在这些官员当中，被迫答应做泰山贼的内应终究是少数，可能只有一成左右，最多不超过两成，绝大多数官员的想法与认知依旧是很‘传统’的，自然不会想到一群山贼居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怎么会？”
“竟有人自甘堕落，甘心作为贼子的内应？”
“太师您可知是谁？”
在这些官员的愤然下，难免有些人开始心虚了，连面色都微微有所变化，比如临淄县尉魏休。
陈太师活了八十岁，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来这些人？——他最起码可以看透魏休，毕竟魏休可是章靖的‘重点怀疑对象’，老太师自然会多加关注。
但即便看出了几分端倪，这位老太师依旧毫无表示，在压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后，正色说道：“这些位受泰山贼逼迫的官员，有的老夫知道，有的老夫不知。……老夫不怪他们，因为老夫知道，并非他们不忠，而是贼子手段卑劣，以其家眷胁迫他们就范……他们为保护亲人而向贼子屈服，老夫可以谅解。更何况，造成此事的过错不在他们，而在于老夫，在于朝廷……若非当初老夫急着进剿江东叛军，未能及时弥补山东各县的卫戎驻军，山东各县不至于遭泰山贼频繁骚扰，而上述那些位同僚，也不至于会被泰山贼所俘，继而被泰山利用其家眷威逼利诱。……一切过错，皆在老夫！”
“……”
在座的诸官员面面相觑。
半晌后才有一名官员起身说道：“太师言重了……”
其实不单单是他，相信在场的诸官员都觉得有点‘牵强’——泰山贼作乱，跟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师有什么关系？
然而，陈太师却再次压压手示意那名欲替他分辨的官员坐下，沉声说道：“此事的过错，皆在老夫，老夫事后会向朝廷请罪，至于这几个月间，因受泰山贼胁迫而做出某种妥协的官员，其过错，亦由老夫一肩承担……”
话说到这，在场的官员们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位老太师是要保那些被泰山贼胁迫作为内应的官员，为此，这位老太师甚至愿意为此承担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过错与责任。
一时间，在场诸官员们对陈太师愈发敬重，心下不禁暗暗念叨：不愧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师，这等大度、这等宽容，怪不得能受天下敬仰。
就连魏休等暗中已成为泰山贼内应的官员，亦在松了口气之余，向陈太师投以愈发敬重的目光。
而此时，就见陈太师沉声说道：“今泰山贼之所以行事肆无忌惮，其根本，在于山东积弱，即当初老夫击溃江东义师后，各县未能及时弥补保卫城池的军力……相信在座诸位也知道了，老夫前些年新收一名义子，乃颍川郡的都尉周虎……”
听闻此言，在座诸官员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陈门五虎的‘第六虎’，人称‘虎都尉’的虎威将军、颍川都尉周虎嘛，近几年这位年轻的都尉可是出尽风头。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如今在泰山郡为祸的泰山贼，当初就是就是那位虎都尉的手下败将，若非这群贼子逃得快，像山阳贼的刘辟，仅大沙河一战，数万贼军被这位虎都尉杀地溃不成军。
这等人物，在座诸人又岂会不知？
“……看来诸位大多都听说过老夫的那位义儿。”陈太师微微露出几分笑容，点点头说道：“此子年轻时，曾一度行差踏错，但也因此，他深谙贼寇之道。……当初他接手颍川郡时，西北有伊阙贼，南面有卧牛山贼，又时常有陈地、陈留、汝南几郡的流寇侵扰颍川各县，颍川的郡军亦疲于应付，值此情形，他力排众议，说服其郡郡守扩增各县县军，不求各县能凭一己之力击退来犯的贼军，只要各县能守至他率郡军赶往增援。一年下来，颍川郡固若金汤，各方贼子皆不敢窜入颍川……”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薛敖、章靖、王谡几人，继续说道：“这几日，老夫与仲信、叔仁他们反复商议，我等一致认为，为彻底剿灭泰山贼，我山东各县或可借鉴颍川郡的治贼经验……”
确实，在等待各县县官的这十日里，陈太师终日与薛敖、章靖、王谡、毛铮几人商议围剿泰山贼的策略。
考虑到泰山群山的范围，‘硬剿’肯定是不行的，否则需要的军队数量实在太多，五十万都未必管够，而期间所需的粮草，那更是天文数字，别说陈太师，就连朝廷也负担不起。
因此，陈太师决定设法逼迫泰山贼主动走出泰山。
毕竟这支贼军出了泰山，来到平地上，薛敖、章靖、王谡几人根本不惧与其正面交锋。
可如何逼迫泰山贼走出泰山呢？
期间，不谙兵事的毛铮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建议陈太师在泰山放火，借此手段逼迫泰山贼主动走出泰山。
然而陈太师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先不说泰山群山的范围到底有多大，放几把火能不能一举将泰山烧成白地，关键在于放火烧山的后患太大。
要知道，这可是方圆数百里的泰山群山，其占地面积相当于大半个颍川郡，结合世人普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方式，倘若真的一把火将泰山烧为了白地，有多少人会受到牵连？
当年，昆阳前县尉马盖为了围剿黑虎贼，在黑虎山山下放了一把火，此后整整过去五年，黑虎山上依旧是光秃秃一片，虽然长出了矮小了植被，但想要恢复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最起码还要再等几年。
甚至于，祥瑞公主想要打猎，还得带着寨众跑到附近别的山头去。
这就是一把火导致的恶果。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泰山乃历朝历代人王帝主的封禅之地，晋国作为正统，而他作为晋国的臣子，怎能在泰山放火？
可不放火，又怎么能逼迫泰山贼走出泰山呢？
在经过与诸义子的商议后，陈太师想到了办法，即设法断泰山贼的食粮。
众所周知，泰山郡地势险恶，不利于农事，而盘踞在此的泰山贼，亦不事生产，他们所吃的粮食，基本上都是从相邻郡县抢掠来的。
有足够的粮食，泰山贼自然能安安稳稳等躲在深山，无视官军的围剿，而反过来说，只要确保泰山贼无法从相邻的各郡县抢掠到粮食，令泰山贼陷入缺粮的窘迫，那么泰山贼自然而然就无法一直躲在山里了——除非他们愿意饿死。
什么？泰山贼可以靠打猎、采集山果生存？
这么说吧，方圆几里的山丘，按理来说是可以养活一个几十人的小村子，然而泰山贼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这样的人数，怎么可能单靠打猎、采集山果生存下来？
换而言之，只要能断了泰山贼得到粮食的渠道，泰山贼必然会受到巨大的削弱，甚至于崩离散伙。
至于这群人到时候是否会铤而走险，下山抢掠县城，这正是陈太师希望看到的。
那么，如何确保泰山贼无法抢掠山东各县，无法抢掠到足够的粮食呢？
陈太师与薛敖、章靖、王谡、毛铮父子几人，立刻就联想到了赵虞所在的颍川郡……
毫不夸张地说，颍川郡称得上是晋国如今治安最好的郡，大大小小的流寇都不敢到颍川郡送死。
看看颍川郡的兵力就知道了。
颍川郡的兵力大致可分三级，即县级、部级、郡级。
最低的是县级，即二十个县的常驻县军，大概二千人到三千人。
往上是部级，目前总共三个部，西上部都尉陈陌、东上部都尉褚燕、南上部都尉王庆，这三人分别执掌近万军队，各自驻扎在颍川西部的昆阳、东部的鄢陵，还有南部的召陵。
若各县的县军不足以抵抗进犯的贼军，按照规定先向这三位上部都尉求救，而陈陌、褚燕、王庆则立即率军增援。
其实这两级，就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寇情，包括伊阙贼、卧牛山群贼。
而在郡级以上，还有郡级驻军，那就是赵虞亲自统帅的许昌郡军，满编五万，目前编制三万人，平时由张季、曹戊、周贡、廖广、田钦等人分别执掌一部分兵权。
许昌郡军出击，就意味着颍川郡陷入了波及整个郡的大事，比如像曾经关朔、陈勖等义师的进犯，而就近两年来说，许昌郡军除了日常操练，唯一参与的大事就是协助春耕与秋收。
别看不出动，但却是整个颍川郡的底气所在。
而这县级、部级、郡级三个级别的驻军，即构成了颍川郡的卫戎力量，也是颍川郡现如今固若金汤的原因。
陈太师反复思忖，觉得这个构想非常不错，因此最终决定效仿颍川郡的做法，大幅度扩编各县守军，最起码也提到两千人至三千人的水准——至少当贼军前来进犯时，这些守军能守个一两日，支撑到薛敖、章靖、王谡率军前去援助。
虽然一个县配置两三千名县卒确实有点出格，但考虑到近几年是非常时期，陈太师认为也应该变通一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山东各县继续跟个筛子似的，任由泰山贼横行无阻吧？
基于以上原因，陈太师今日将临近泰山的各郡县官召集至临淄，一方面宽恕其中某些人，令其放心大胆与泰山贼割裂，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各县尽快将县军训练起来，以便他几个月后从飞狐关回到山东时，这边有足够的官兵能助他将泰山贼一举剿清。
当日，陈太师令士卒搬来一尊铜鼎，鼎内放置炭火。
他叫各郡县的官员依次进入空无旁人的偏屋，用屋内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张，写下其曾被迫答应作为泰山贼内应的种种，然后带着这份‘罪状’走出屋外，其余同僚的目视下，投入熊熊燃烧的铜鼎内，意味抛却先前的罪过，既往不咎。
当然，倘若是问心无愧的，只需将白纸投入火中即可。
由于陈太师事先规定每人进屋后必须呆足一小炷香的时间，且出屋后也不许向众人摊开纸上的内容，因此这几十名各县官员，到最后也不知他们当中究竟有几人曾答应作为泰山贼的内应。
但他们还是察觉地出来，其中有几位同僚仿佛是卸下了无形的枷锁，明显轻松许多——当然，他们也不会傻到去询问了。
老太师已经说了，先前的事过错在他，其余人既往不咎，那就按老太师所言将此事揭过不提，莫要再多生事端。
而这些松了口气的官员当中，就有临淄县尉魏休。
不得不说，这魏休可不傻，当初他答应作为泰山贼的内应，那是因为他认为当时是泰山贼的‘赢面’更大，薛敖、章靖显然是疲于应付，可今日，陈太师一番安排，几乎就等于将泰山贼此前在内应方面的努力，通通都给抹去了。
而更关键的是，陈太师已经想到、并且提出了压制泰山贼的策略。
这样一看，似乎现在是陈太师这边的赢面更大——该说不愧是陈太师么？
当晚，魏休辗转反则。
次日，陈太师便带着毛铮，带着韩张氏、韩琦、韩芸母子三人，在若干护卫的保护下踏上了前往飞狐关的旅程，留下薛敖、章靖、王谡继续在山东，操练军卒，等待年后，待老太师从中山郡返回山东之后，再发动针对泰山贼的全面围剿。
此后仅两日，陈太师在临淄的举动，还有他‘扩编县军’的命令，便传到了泰山贼军师张翟的耳中。
『扩编县军？』
微微心惊之余，张翟的面色亦变得有些奇怪。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卧牛山群贼袭扰颍川郡时，颍川郡的那位周都尉，就采取了‘扩编县军’这条策略……
而问题就在于，那位周都尉的‘扩编县军’策略，恰好就克制目前的泰山义师，克制了那位周都尉此前给他提出的种种建议与策略。
这就很尴尬。

第705章 岁末（上）
在收到消息的当晚，东王朱武邀请张翟到他屋内喝酒。
在喝酒期间，朱武对向张翟提起了这件事：“……据临朐城内眼线送来的消息，前几日那位陈太师到了临淄，将临近泰山的诸郡县官通通召至临淄……”
临朐县，距离朱武这一方最近，在近几个月内，朱武按照张翟的建议，通过各种方式渗透进了临朐县，虽说鉴于太师军将领陈玠尚驻军在该城一带的关系，朱武也不敢贸然出击掳掠临朐县的官员，但派点眼线进去，监视陈玠一部的动静，这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那陈玠一部暂时没别的动静，临淄那边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很快就影响到了临朐县，甚至是临近泰山的所有郡县。
“我已听说了。”
张翟闻言点了点头，平静地问朱武道：“天王邀张某喝酒，为的就是这件事吧？”
朱武轻笑一声，不置与否，在为张翟舀了一勺热酒后，自顾自说道：“掠而不占，这固然是一条高明的计策，但它亦有破绽……”
“唔。”
张翟微微点了点头。
别看朱武还未说完，但他已经猜到了朱武所谓的破绽，确切地说，这破绽正是陈太师那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的——你不是想借‘掠而不占’避免与官军正面交锋么？我增强各县的守备，叫你‘掠无可掠’，坐等你粮尽自溃！
张翟绝非庸才，他在收到消息之后，就立刻察觉到了陈太师的意图，但他却没什么破解之法。
毕竟本质上，他泰山义师是不敢与官兵正面交锋的，这点在无形之中，就让泰山义师失去了许多选择，变得束手束脚。
“军师对此有何计策？”对面传来了朱武的询问声。
听闻此言，张翟微微吐了口气，一脸沉默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说实话，这一时半会的，他还真没什么好主意。
见此，朱武眼眸一丝深意，似有深意地说道：“目前的局势，略不利于我方，但倒也并非燃眉之急，只要我泰山义师能想办法得到粮食，长久而稳定地得到粮食……”
张翟惊讶地抬头看向朱武，他感觉朱武话中有话。
他笑着说道：“天王所言极是。……确实，只要我泰山义师拥有足够的粮食，纵使山东的郡县一个个增强了守备兵力，亦不见得能奈何我等，可是……义师并没有太过充裕的粮食，不是么？”
说实话，鉴于近几个月泰山义师对山东各县的袭击与抢掠，他们的粮食暂时还是足够的，勉强可以吃用到明年的二、三月，可问题是，二、三月之后该怎么办呢？
介时，山东诸县应该差不多都拉起了二、三千人的县军，到时候他泰山义师再想下山去袭击城池，显然就不会那么容易了——更糟糕的是，先前他们在内应方面做出的努力，如今也在陈太师那一番举措下化为了泡影。
“我以为军师会有办法……”
朱武目不转睛地看着张翟道：“军师何不联系看看你背后的人呢？”
“什么？”
张翟故作不知地说道：“张某背后的人？我不明白。”
“呵。”
朱武笑了笑，再次用酒勺替张翟舀了一勺酒，口中笑着说道：“看来军师信不过朱某啊……”
“天王这是哪里话？”张翟开口想要辩解，却被朱武抬手打断。
只见朱武似笑非笑地对张翟说道：“军师……不，张兄，从去年到今年，朱某与张兄相识也快一年光景了……张兄还记得你我首次见面之时么？”
“自然。”张翟微微点头。
“朱某也记忆犹新。”朱武喝了一口酒，笑着说道：“那时，张兄已助大天王在济阴夺取了成阳等几个县，让朱某好生羡慕……当时朱某有意与贵方合谋夺取范县、寿张，本来嘛，鉴于贵方当时兵势更强盛，待攻破范县、寿张后，哪怕六四分成、甚至七三分成，朱某也可以接受，没想到，大天王当时却仗义地承诺我一半、他一半……”他看了一眼张翟，笑着说道：“后来我才知道，是张兄劝说了大天王。”
张翟的眼眸中浮现几丝异色，一闪而逝。
没错，当时的情况正如朱武所言，而他之所以劝说周岱相助朱武，则实际上是为了帮助朱武尽快增强实力，从而变相地令东平郡亦陷入混乱，看看能否替当时被陈太师攻打的江东义师分担压力——至于因此跟朱武结交，反而是意外的收获。
“交个朋友嘛。”他笑着一语揭过。
“啊。”朱武点点头笑道：“那日之后，我便知道张兄是可以结交的，当然，大天王也是，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张兄不爱财帛、不爱女人，在大天王身边一直以来不争名亦不夺权，心甘情愿为大天王，如今为我泰山义师出谋划策，张兄究竟想要什么？”
张翟微微一笑道：“张某唯一的心愿，便是推翻暴晋……”
这件事他摆明了说也无妨，毕竟他当初对朱武、王鹏等人的自我介绍便是旧义师的余党——当然，他并没有透露真正的身份，而是假冒了江夏义师渠帅陈勖的名义，谎称是后者麾下的曲将。
“推翻暴晋么？”
朱武默念一句，旋即笑着说道：“张兄背后的那位，亦志在推翻暴晋么？”
张翟皱了皱眉：“天王……”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朱武笑着打断了：“张兄且莫要急着辩解，当初大天王曾在众人面前暗示，告诉我等还有一支潜在的强援，那时朱某就想到了张兄……”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在我泰山义师中，就连新加入的吕僚亦懂得为自己谋取权力与地位，然而张兄却从始至终不争不夺，仿佛仅凭大天王的信赖便心满意足……明明我泰山义师能走到今日，大多都是仰仗张兄的建议……”
听闻此言，张翟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朱武抢先说道：“张兄知道你给朱某什么感觉什么？朱某总觉得，张兄虽人在此处，可心却不在……”
『……』
张翟微微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
而就在这时，就见朱武目视着张翟又问道：“我泰山义师，或只是用来吸引晋国朝廷注意的棋子，是么？”
“……”
张翟深深看了一眼朱武，旋即笑着说道：“朱兄为何会这么想？当然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朱武正异常严肃地盯着他看。
见此，张翟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权衡了一下利弊，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是或不是，泰山义师，终归是泰山义师……”
“看来是了……”
朱武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看着张翟笑道：“多谢张兄如实相告……”
居然被朱武诈出了一些秘密，张翟稍稍有些不安，舔舔嘴唇低声道：“请朱兄……”
仿佛是猜到了张翟的想法，朱武笑着说道：“张兄放心，今日的谈话，朱某发誓不会泄漏于第三人，朱某只是好奇……”
他看向张翟，兴致勃勃地低声问道：“不知张兄真正追随的究竟是何人？想来此人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知张兄能否为我引荐一下，让我见见此人？”
“这个……”
张翟苦笑道：“恕张某暂时无法安排……倘若朱兄有意的话，我可以将朱兄的意思代为转告……”
说到这里，他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正色道：“关于此事的谈话，恕张某只能说到这里，请朱某莫怪。……待日后时机合适，张某可以为朱兄做个引荐人，我也不妨告诉朱兄，那确实是一位……有雄才伟略的枭雄。”
听到张翟的评价，朱武一脸惊讶，旋即，他端起手中的酒碗：“朱某，拭目以待。……请！”
“请！”
张翟亦举起了酒碗。
随后，二人又喝了足足一个时辰，一直喝到亥时前后，张翟这才告辞离开。
别看张翟喝地醉醺醺，可当他走出朱武的屋子，被十二月夜里的寒风一吹，他立刻便清醒了。
待回到自己住处后，他反复回忆今晚与朱武的谈话，直到确认自己并未透露什么切实的秘密，他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迫于形势，泄漏了他‘背后有人’的一个秘密。
这让他有些忐忑。
当然他也没办法，毕竟朱武当时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倘若你拿我当兄弟，你就透露实情，否则你我便从此形同陌路。
在张翟看来，他泰山义师的诸位天王中值得拉拢的，如今也就只有东天王朱武、北天王王鹏以及新加入的吕天王吕僚三人，他当然不希望断了朱武这边的交情。
『……无妨，朱武素来精明，人也仗义，既然他承诺不会泄漏便不会违背承诺，稍微让他知道一些也不要紧。或许，我还可以趁此机会将他拉拢过来……』
一边宽慰着自己，张翟一边思忖着后续。
在他看来，拉拢朱武确实是个不坏的选择——别看他如今借大天王周岱的名义成为了泰山义师的军师，但实际上，他其实并不能左右泰山义师的每一件事，尤其是让他无法得到周岱的支持时。
或有人会纳闷，周岱最信任的张翟么，为何会不支持后者呢？
不可否认，周岱确实是信赖张翟，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会支持张翟的建议，可这架不住周岱是个胆小懦弱的家伙，一旦遇到让他受到风险的事，周岱就会犹豫了。
到时候，同样保守、懦弱的丁满、陶绣再一说，周岱估计多半就退缩了。
这个时候，张翟就需要相对较为激进的人替他说说话，比如王鹏、比如朱武。
可不是他杞人忧天，他琢磨着，过不了几日，恐怕就要发生这样的事了……
『但愿石续尽快，否则……』
张翟忧心忡忡地想道。
他口中的石续，今日被他派出去了，派往颍川郡找某位周都尉问计去了。
没办法，在经过了整整半日的苦思冥想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他不是这块料，为了稳妥起见，他遂将身边的亲信石续派往了颍川，否则到了来年二、三月，倘若介时他们还是没有想出破解之策，数以十万的泰山义师恐怕就真的要四散崩离了。
鉴于如此严重的后果，张翟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数日，不出张翟意料，大天王周岱果然召诸天王到他的田井寨聚会。
此时正值十二月中旬，皑皑白雪覆盖了整片泰山山海，使得山路愈发难以行走，倘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估计几位天王就都要骂娘了，但这次情况特殊，几位天王都应邀前往——毕竟距离陈太师召集泰山周边诸郡县官于临淄一事已过去了近十日，除了东王朱武以外，相信王鹏、吕僚等几位天王也陆陆续续都得知了这件事，意识到官军已开始更换策略对付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天气再寒冷、山路再不好走，他们也必须前往天井寨聚一聚，共同商议对策。
十二月下旬至年关，诸位天王陆陆续续抵达大天王周岱的天井寨，包括作为军师的张翟。
待一干天王全部到齐之后，大天王周岱于寨内的金义楼摆下宴席，宴请其余五位天王。
宴席期间，周岱果然提及了山东诸县近日的变化：“……这几日我得到消息，那位陈太师下令山东诸县扩增县军，增强守备军实力，此事对我泰山义师利害巨大，不知诸位可有对策？”
他环视一眼屋内，看到诸位天王并军师张翟六人神色各异。
其中，北王王鹏表现地一脸无所谓，脸上犹挂着戏谑的笑容；而东王朱武以及张翟则面无表情；至于丁满、陶绣二人，不出张翟意料露出了忧虑之色。
剩下的吕天王吕僚，态度仿佛介于众人之间，虽神色凝重却依旧显得十分镇定，不愧是前江东义师的大将，见过大风大浪。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陶绣率先开了口，一嘴的抱怨：“我之前就说了，莫要挑衅五虎，莫要挑衅五虎，……陈门五虎那是善与之辈么？咱们老老实实抢点钱粮也就罢了，为何去劫官，还专门派人向章靖索要什么赎金，这不是挑衅么？”
话音刚落，就听王鹏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说道：“陈门五虎怎么了？……五虎就不可一世？今年‘五虎’不就死了一个韩晫么？那位陈太师前段时间还在临淄给他义子办了白事……啧啧，也不晓得是不是他义子兵败而亡，老家伙也不好意思风光大办。”
顿了顿，他摸着下巴处的胡须笑道：“话说，弄死那韩晫的叫什么来着，好似是叫赵……”
“赵伯虎！”
吕天王吕僚带着几分笑意接口道，神色与有荣焉。
这也难怪，毕竟赵寅、赵伯虎，乃他江东义师前渠帅赵璋的侄子，军师公羊先生的弟子，之前在江东义师中就有不低的威望，人称伯虎公子。
现如今，在赵璋、赵瑜兄弟兵败身亡，在江东义师覆亡的情况下，赵伯虎毅然接过江东义师的旗帜，重组义师，且初战就击败了前往征讨的晋军，杀死了韩晫这位陈门五虎之一的晋将，为赵璋、赵瑜兄弟乃至几十万江东义师士卒报了仇，这是何等的激励人心！
记得这个消息最初传到吕僚耳中时，吕天王心下大喜，当日就在他的山寨内摆了祭案，祭奠赵璋、赵瑜两位渠帅。
若不是那位伯虎公子此刻远在江东，吕僚早带着麾下弟兄前往投奔去了。
说到底，投奔泰山义师终归是为了更好生存的权宜之计，吕僚真正的归属，依旧是江东义师。
顺便一提，在得知那喜讯的当日，他就已派心腹去江东联络那位伯虎公子了。
看着王鹏与吕僚相视哈哈大笑，陶绣气急道：“纵使韩晫死了，还有周虎呢！……王鹏，你这般轻视五虎，当日得知那周虎率军袭济北，何以不战而逃？”
“……”
被陶绣怼了一句，王鹏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确实，他上回在那周虎面前，的确是不战而逃，只因为那周虎在山阳郡的大胜唬住了他——他至今都无法想象，拥有四、五万山阳贼的刘辟，居然一战就被那周虎麾下的晋军击溃，甚至连刘辟本人也被周虎麾下的部将击杀。
惊骇于当日那周虎所率晋军的锋芒，王鹏这才听取了周岱、张翟等人的劝说，选择了不战而逃，带着手下逃入了泰山。
此时，丁满见王鹏不说话了，亦一脸忧心忡忡地劝说道：“正如陶天王所言，纵使少了个韩晫，但还有周虎呢，五虎仍是五虎……鹏天王千万不可轻敌。”
听到这话，张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言不发。
然而，似乎那王鹏仍有些不服气，冷哼道：“当日是不知那周虎虚实，近段时间观那章靖，五虎也不过如此……那章靖，还不是无可奈何？”
『……你可知是谁在给我泰山义师出谋划策，使你能让那章靖无可奈何？』
张翟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王鹏。
他觉得这王鹏，最近似乎是有点膨胀了。
“说得好！”
同样不知究竟的吕僚、吕天王，出于对陈门五虎的憎恨加入到了王鹏那边，与丁满、陶绣二人争论。
看着这乱糟糟的局面，周岱实在忍不住了，连连说道：“诸位兄弟，诸位兄弟，今日我等相聚在此，是为商议对策……”
他连说了几句，总算是压下了几人的争论。
趁着这几人好不容易停止争吵，他连忙问张翟道：“军师有何对策？”
张翟哪有什么对策？
若他能想到对策，也不需要将亲信石续秘密派往颍川郡去向某位周都尉问计了。
当然，即便暂时想不到，但张翟显然也明白他泰山义师为何如此被动的原因——无非就是带兵的将领与所率的军卒皆不如晋军那边嘛。
将领这方面差距太大，就算是他泰山义师中最能打的王鹏、朱武、吕僚三人，也不足以与薛敖、章靖、王谡对抗，更别说这三位五虎身边还有几位太师军、河北军出身的将领。
但军卒这方面，张翟认为是可以拉近差距的——就算比不过太师军与太原骑兵，最起码可以拿河北军当目标嘛，河北军又不是什么强军。
想到这里，张翟抱拳说道：“大天王无须担忧，那陈太师的意图，无非就是要山东各县增强各自的守备军力，令我义师再难以攻陷县城，从而断绝我义师夺取粮食的途径，基于此事，我认为我义师亦当加紧操练弟兄，趁着近几个月山东诸县还在筹备的机会，增强我义师的实力……倘若有朝一日我义师不再畏惧与官兵正面交锋，那位陈太师的封锁，自然就会失去作用。”
他这番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
操练泰山义师的士卒？使之具备与晋军相等的实力？
开玩笑呢？
纵使泰山义师的士卒在经过训练后拥有了可以与河北军一较高下的水准，但军备怎么解决？就让几万泰山义师的士卒穿着单衣，提着木棍、草叉去跟全副武装的晋军厮杀？
这要是都有机会取胜，恐怕薛敖、章靖、王谡三人就要以死谢罪了。
根本就没可能的事！
事实上张翟自己也清楚，可问题是他不这么说，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直接了当地说他其实没主意？
他敢这么说，估计周岱、丁满、陶绣三人立马就要思考退路了——甚至尝试向晋军投降。
考虑到泰山义师的威胁性，张翟相信陈太师与薛敖、章靖几人都会愿意接受周岱等人的投降——只不过免去区区几人的死刑，就能令动辄几万、近十万的泰山义师崩离自溃，对方怎会拒绝？
鉴于此，张翟必须表现地信心十足的样子，最起码得稳住周岱那几人。
至于私下嘛，他只是暗暗祈祷石续尽快从颍川郡往返。
而与此同时，身在颍川的赵虞仍不知山东这边发生了什么变故，当前他最在意的事，便是年后与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见面……

第706章 岁末（下）
王二十八年的岁末，祥瑞公主并未返回许昌。
据黑虎山那边最新送来的消息称，这位不安分的公主前段时间带着黑虎山寨的百来名寨众进山猎熊去了。
因为是老山民出身的褚角亲自带队，且那位公主的身边还跟着龚角等人，赵虞倒也不担心什么。
相反，那位公主不回来，他家中反而和谐，毕竟至少李小姐不必在担心遭到那位公主的冷眼——明明二女都出身李氏，甚至论辈分还是远房的堂姐妹呢。
从十一月上旬起，都尉署就开始总结当年的郡政得失了。
此事由张季与都尉署的官员负责，向赵虞做书面的汇报，姑且也可以称作是年度汇报。
汇报的内容涉及整年的治安情况，各县的县军人数，大致的实力水准与装备情况，最后清点本郡在治安方面存在的弊端与隐患。
不可否认，即便是颍川郡，在治安方面仍旧存在种种需要改进的弊端，但相比较天下其他郡，颍川郡当之无愧是治安最好的那一批，在县、部、郡三级驻军的情况下，该年整个颍川郡未曾发生过性质恶劣的贼寇袭击事件，唯一曾遭到卧牛山群贼骚扰的舞阳县，县尉秦寔也是多次组织官兵进山围剿作为报复，虽然没什么实际上的收获，不过倒是打响了舞阳县军的名气，也相应提高了颍川郡军的威望。
关于剿贼一事，颍川都尉署传出话来：“在山中撞见贼寇，就将其吊死在树上；在河边撞见贼寇，就将其溺死在水里。”
总之就是绝不姑息。
姑且不论颍川郡是否做到了‘绝不姑息’，但这番话传遍整个颍川郡，着实是让颍川人倍感自豪。
看看南阳、河南、汝南，这几个郡哪里不是贼寇横行，再看看他们颍川郡，有贼子敢进来么？
除了自豪，颍川人对本郡总体来说还是满意的，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们颍川的米价还是未有下跌——这全怪朝廷从他们颍川这边征调了百万石粮食，否则以他们颍川这几年的收成情况，米价哪会持续保持在三百五十钱一石的高价上？
这个原因，使得颍川人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排外情绪，但总得来说民意还算稳定，至少作为颍川郡的治理者，各县官府以及许昌的郡府，在众多百姓心目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威望。
果然，关键还是要看跟谁比——在得知南阳、河南、汝南几郡混乱局面的情况下，颍川人感觉自己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官府承诺‘绝不饿死一人’的情况下。
而除了汇报以上这些，近两年都尉署还新设的‘官田’统筹这块，说白了就是让各县的县尉上报其所管理的官田开支情况，虽说这些用来养地方县军的官田，都尉署并不会干涉，但他们至少要知道大致的情况。
鉴于颍川郡有二十个县，其中有十六个县的县尉是赵虞安排的，这块工作十分顺利。
而统计下来的结果，也让都尉署十分满意，尤其是参军荀异。
他在都尉署兴奋地对一干同僚说道：“当初都尉提出官田养军之策时，我还有些怀疑，如今看这结果，还是都尉高瞻远瞩，我不如也。”
其余官员皆纷纷附和，在实际结论面前，众人一致认为赵虞所提出的‘官田养军’之策确实是可行的，这不一年下来，各县县尉掌握的官田非但足以养活该县的县军，甚至还有盈余的粮食可以售卖于郡里，用于充盈郡里的粮仓。
得知此事，赵虞暗暗嗤笑。
他很清楚，官田养军之所以可行，那是因为前几年的长沙义师、江夏义师替他们除掉了许多地方上的乡绅豪族，使官府白白收回了几十万亩的田地，否则若这些田地依旧握在各县的乡绅豪族手中，各县哪有充足的官田用来养军？
不得不说，当年关朔、陈勖等人率领的义师，将颍川郡破坏了大半，其实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至少让赵虞代表的颍川官府占了大便宜。
而在此期间，郡守府那边也在做当年的郡政总结。
此事由县丞陈朗与郡守长史崔治牵头负责，先交予作为县尉的赵虞过目，再由赵虞陪同陈朗向李郡守做汇报，最后这三位在朝廷所制定国策的框架下，制定来年的郡政方针。
其主要就是农事、治安、税收、水利这几块。
近两年，颍川的农事、治安情况都非常好，就是收不上税——比如昆阳，当年惊世骇俗的昆阳之战后，昆阳的男丁死了近七成，朝廷念及昆阳人的坚韧与英勇，许诺昆阳可以免除五年税收，因此近几年昆阳几乎没有征过税。
至于当年受兵祸影响严重的召陵、舞阳、定陵等颍川南部各县，当初李郡守亦向朝廷奏请减免税收，最后获许免税三年。
所以说，近几年晋国朝廷赤字严重，在整片大河以南地区天灾兵祸不断的情况下，几乎全靠河北那各个郡的税收勉强维持，也难怪陈太师没钱粮围剿泰山贼。
顺便一提，虽说颍川郡的各县在不同程度上减免的征税，但考虑到整个郡无偿‘赊借’了邻郡上百万石粮食，因此颍川人也并没有因为政策的优待而变得富裕起来，大概就是维持在一个‘还可以凑着’的程度，不算好也不算坏。
基于以上所述的郡内面貌，李郡守与赵虞、陈朗商议了一番，决定在来年做出一些政策上的更改。
比如郡内的五座畜牧场，在经过为期一年多的观察后，李郡守可以放宽限制，允许那些联合经营五座畜牧场的商贾逐步扩大规模，增加肉类的数量，争取早日能够满足治下二十个县的所需。
而期间，赵虞也提及都尉署名下的昆阳、舞阳两座矿场，提及位于颖阳县的铸兵坊，建议郡里给郡军与各县县军更换一次装备，提高他颍川军队的作战实力。
这让李郡守有些犹豫，主要就是太花钱了。
现如今颍川郡有多少军队？
许昌郡军三万人——满编五万，实编三万；
然后部级驻军三支，每支一万，共计三万；
再加上二十个县的县军，每个县二千到三千县军不等。
总得算下来，颍川的军队竟差不多有十万人，甚至还略微超过。
给这十万军队更替装备，这需要花费多少钱？
对此赵虞便劝道：“各县县军，其更替军备所需花费，自然由他们的‘官田收入’支出，郡里需要承担的，实际就只有三万许昌郡军与三支万人部军，总共六万人。”
虽然李郡守依旧觉得这笔开支不算小，但在权衡了一下后，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毕竟他也明白，他颍川郡近两年之所以能有如此安稳的局面，靠的就是这总共十来万的驻军。
更何况提出这件事的还是他女婿，他自然不会再反对。
而最终，这件事自然也落到了赵虞头上。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赵虞掌握着开采铁矿、冶造兵器、更替军备这一系列的权力，只要他稍微做做手脚，谁也不会知道颖阳县打造的出来的兵器最后有多少用来装备颍川郡的军队。
当然了，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赵虞自然也不会那么做，毕竟颍川郡的军队，其中有差不多八成都受他直接调度，其余两成也要听命于他，他当然也乐意于用新的装备武装治下的军队，着实没必要动什么手脚。
最多就是将更换下来的兵器，假称报废、销毁，实则私底下交割于何璆，暗中支持其收编、吞并卧牛山群贼的行动。
顺便一提，何璆那边干地相当不错，曾经在王彦的围剿下几乎走投无路的‘南阳义师’，在逃至卧牛山后，在得到了赵虞的暗中支持后，逐渐又发展壮大起来了。
据赵虞所知的情况，现如今何璆一边压制着卧牛山群贼，逐步蚕食、吞并他们，一边时不时地派人到南阳展开报复。
当然，‘正规义师’的出身的何璆，他的‘报复’自然不是袭击某个县城，在县城内烧杀抢掠什么的，他就是派人去鼓动南阳的民众，鼓励一些人站起来对抗南阳军。
南阳百姓近几年的状况，还远不如颍川人，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无名火，只不过‘南阳义师’当年撤至卧牛山后，他们也失去了引路人，现如今何璆派人过去指导他们，自然有人愿意与他们接触。
这也让代替王尚德坐镇宛城的王彦，对其恨之入骨。
可惜何璆的主力藏身在百余里卧牛山群山中，王彦对其也毫无办法。
转眼至十二月下旬，郡守府、都尉署当年的工作基本上告一段落，虽然有留下值守的官员，但绝大多数的官员此时已回家陪伴家人了，顺便为除夕日阖家团聚的家宴准备准备，若手头有些闲钱，还可以设宴邀请一些人。
比如赵虞，他就琢磨着要不要在除夕之前设宴招待二署的官员，借此宴席进一步拉近彼此的关系。
至于花费他倒不担心，毕竟作为颍川都尉，他享有‘比二千石’待遇，一年俸禄高达一千二百石，就他与三位夫人，再算上府内林林总总大概一二百人，一年根本花不到这些数目。
更何况他还有不少私下的收入，比如黄邵的昆叶互利商会、魏普的汝阳共济商会，还有那五座畜牧场的分成，两座矿场的收入分成，细算起来，比二千石的俸禄根本不算什么。
往年的岁末他之所以没有大办宴席，是担心李郡守对他产生警惕，可现如今他都娶了李郡守的女儿李小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办起来麻烦点罢了，同时还会招来一些没皮没脸的家伙——比如王庆、褚燕、乐贵那帮人，若得知他要大办酒席，这帮人肯定会跑来凑热闹。
不过最终，赵虞还是决定办一场宴席。
为了照顾岳丈李郡守的面子，他决定设三处宴席，一处宴席在郡守府，以李郡守的名义宴请郡守府的一概官员；第二处则设在都尉署，叫张季出面负责，宴请都尉署的官员；至于第三处嘛，自然就设在他的府内，除了邀请张季、荀异、陈朗、崔治等一干要好的官员，索性就将王庆、褚燕、张奉、马弘那些人也请来热闹热闹。
顺便一提，既然已决定设宴，赵虞自然也不会吝啬多请几人，因此郡守府与都尉署的小吏、小卒，他也一并邀请在内，通通都打点到，让那些受邀的小吏、小吏受宠若惊，同时也为赵虞赢得了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美誉。
他可不是为了名声，他只是出于利弊的权衡——虽说这些小吏小卒在大多数时候无足轻重，可天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拉你一把呢？
自然而然，他也不会漏下了许昌郡军，特地派人给曹戊以及周贡的军营送去了一些酒肉。
虽然与郡里犒军的规模比起来，赵虞私下的赠物数量少地可怜，分下来每名士卒几乎都分不到一杯酒、一块肉，但至少心意是送到了——至少周都尉还是想着他们的。
基于以上种种，赵虞在颍川郡自然能博得极好的名声。
除夕之夜，赵虞将牛横、何顺等人打发去前院陪赶来凑热闹的王庆、褚燕、张奉等人，而他则与三位夫人在内院的偏房小酌，聊一些家中的话题。
不得不说，在某位公主不在场的情况下，气氛还是十分不错的，至少静女与馨儿这两位姐姐都对她很不错。
尤其是静女这位正房姐姐，她见李小姐能写能算，主动邀李小姐一同打理府邸，让李小姐颇有些受宠若惊，毕竟按理来说，家中的生计是由正室掌管了，宁可交予心腹的侍女打理，也不会交给二房。
因此李小姐此前也没想过嫁入周府后能插手府内的事，没想到她那位正房姐姐却很热情地主动提了出来。
当李小姐怀着对静女的敬意与感激提起此事后，赵虞暗暗好笑。
静女跟了他十余年，他还不知前者的喜好么？静女根本就不喜欢打理家计，在她看来，那只是她所谓正室的职责，根本不是其他人所以为的权力，如今家中多了一位能写能算的李小姐，静女自然乐得将这些琐碎事丢给后者，亏李小姐还为此感激涕零。
或许有人会问，静女就不担心她作为正室的大权旁落么？
这得看情况，至少静女本人就想得很明白，她的地位来自少主赵虞对她宠爱，只要这一点不改变，其他事自然也不会改变。
与三女喝了一阵子，聊的话题就逐渐比较宽了，就连起初有些拘束的李小姐，也在醉酒的影响下，红着脸低头暗示道：“……前几日我回家看望父亲与母亲，大娘与母亲拉着我到了内室，说是她们准备了一些小儿用的衣物，让我带回来……”
听到这话，赵虞暗道不妙。
他偷偷瞥了一眼静女，果然发现静女罕见地噘了噘嘴。
转头再看，他发现馨儿眼眸中仿佛亦有些跃跃欲试。
这让赵虞着实感觉有些头疼。
事实上，静女早些年就想要孩子了，只不过他还不想被儿女牵绊，是故一直拖着这事，而静女也识趣地没有提及。
没想到，今日李小姐却说破了这件事。
可能是注意到正房姐姐的神色，李小姐赶忙说道：“……那是大娘与母亲的意思，最后还是看夫君的意思，我、我是不着急……”
她越说越小声，怎么也不像是不着急的样子。
这也难怪，毕竟在当代，女子十五六岁成婚、隔年诞子的比比皆是，而李小姐今年嫁人就已经十七岁了，等过了这个年就十八了，十八岁的女子未有儿女，这还是有点奇怪的。
不过在这个家中倒不算什么，毕竟早她过门的两位姐姐岁数都要比她大。
静女与赵虞同岁，等过了今年就二十一岁，而馨儿还比赵虞更年长一岁，在这两位姐姐面前，李小姐自然不好说什么着急，免得惹来两位姐姐的不快。
被三位夫人的目光盯着，饶是赵虞也有些抵不住，干笑着岔开了话题。
当晚家宴后，静女表示身体不适，率先拉着李小姐离开了，留下馨儿伺候赵虞。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再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喝至醉醺醺的赵虞，便与馨儿去了她房中，在馨儿吹灭了屋内的烛火过后，二人一番云雨。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房门被打开，一个窈窕的人影拉着另一个窈窕的人影走了进来，旋即关上了房门。
『是静女么？』
醉意朦胧的赵虞当即就联想到了静女，毕竟静女此前就干过这种事。
只不过，另一人是谁？
『难道……』
就在赵虞心中浮现几许惊诧之际，那两个人影便到了榻上，旋即，两具暖和的胴体便靠在了他身上，其中一人，十分大胆主动，当即便搂着赵虞的脖子将嘴唇印了上来，而另一人则似乎有些踌躇，当她的手轻轻抚上赵虞的胸膛时，他感觉她的手仿佛在颤抖……
转眼到了新年正月，此时赵虞手上也没什么事，便在家中陪伴三位夫人，看看能不能造人出来。
他觉得这件事或许不能再拖下去了，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与三位夫人的认知还是存在一些差距的。
在他看来，别说年近十八岁的李小姐，就算是二十一岁的静女、二十二岁的馨儿，也完全不必为此召集，然而三女皆不这么认为。
尤其是静女，她受夫人周氏的嘱托，一心希望‘鲁阳赵氏’能开枝散叶，为此毫不排斥赵虞娶妻纳妾，她能忍到这岁数，倒也着实不易。
赵虞寻思着，倘若他再不在这方面努努力，估计静女就要用‘激进’的手段了，比如除夕夜那晚……
虽然左拥右抱的滋味是不错。

第707章 诱导
正月中旬，琢磨着李氏兄弟差不多该来了，赵虞遂叫何顺派人前往昆阳，准备将那位玩疯了的公主接了回来。
还别说，这位公主去年整个冬季的收获还不错，带着黑虎寨的一群寨众，猎了一头虎、一头熊，还抓到了狐狸以及若干其他的猎物，心中欢喜的公主当即许诺发给众人每人一万钱，让那百来名寨众兴奋地嗷嗷叫，同时也让郭达、褚角等人暗暗侧目不已，感慨这位公主果然是财大气粗，似乎根本不把一百万钱放在眼里。
不过仔细想想，对于拥有馆陶、定陶两处食邑的公主而言，这倒还真不算什么大钱。
顺带一提，那块虎皮在公主回到许昌后，赠予赵虞作了书房的座垫，让赵虞颇感意外。
事实证明，赵虞对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预测还是比较准的，这不，才到正月的月末，李氏兄弟俩便假借探望妹妹的名义，带着一支车队来到了许昌。
算算日子，这两兄弟估计在正月中旬就启程了，甚至可能是正月初十前后，有此可见，兄弟俩——确切地说应该是邺城侯一家，应该对此事十分上心。
当然，论心切，其实赵虞也不比这兄弟俩逊色多少就是了。
正月二十九日的晌午，赵虞亲自出城迎接了李氏兄弟的车队，看着兄弟俩冒着雪辛苦赶来，他自然也不会说穿什么，在一番寒暄后，便盛情地将这兄弟俩请到了自家府上。
还别说，尽管是拿看望妹妹打掩护，但李氏兄弟俩这次还确实给自家妹妹带来了不少吃用之物，他们吩咐随从将那一辆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交给了周府的仆从，便跟着赵虞来到了书房。
待奉茶的仆从退下之后，赵虞笑着对李氏兄弟说道：“子承兄、子勉兄此番前来辛苦了，我已派人去禀告公主，相信公主若得知两位兄长前来，必然会十分高兴……”
听到这话，李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无妨，待会再去见祥瑞也不迟……”
说到这里，他略有暗示地转头看了一眼弟弟李勤，旋即又对赵虞说道：“听二弟所言，贤弟愿意相助，替当初祥瑞那件事，讨回一个公道？”
“这个嘛……”
赵虞笑了笑，故作沉吟。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打算在李氏兄弟来到他府邸的当日，就与这对兄弟谈论那件事，毕竟这样会显得他很急迫，从而惹人怀疑。
按照原定计划，待他今日设宴款待李氏兄弟后，明日才会找个机会，与这兄弟俩谈论这件事。
没想到这李奉居然如此心切，一见面便向他问起了此事。
……这让他该如何回答呢？怎样回答才能不引起这兄弟俩的怀疑呢？
在略微思忖了一下后，赵虞故作叹息道：“小弟自然也愿意替公主讨回公道……”
他的话还未说完，何顺就从书房外走了进来，抱拳禀告道：“都尉，公主来了。”
李奉、李勤兄弟俩惊讶且意外地对视一眼，而赵虞却暗自心道一声：来得好！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后，屋外就传来了祥瑞公主那盛气凌人的声音：“你等这是要敢拦本宫？走开！”
“……”
赵虞故作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氏兄弟，旋即吩咐何顺道：“公主想必是得知了两位兄长到来的消息，何顺，请公主进来。”
“是！”何顺抱拳而去。
期间，李氏兄弟俩满脸尴尬，看着赵虞那无可奈何的模样，露出了尴尬且不失礼仪的笑容。
旋即，祥瑞公主便带着宫女尹儿走入了屋内。
见此，屋内三人一同起身相迎，期间，李奉作为公主的兄长，自然也不忘稍稍训斥妹妹两句，为那位‘准妹夫’争回几丝颜面：“祥瑞，你怎能擅自闯进来？太无礼了！”
有人唱白脸，那自然也有人唱红脸，这不，李勤当即笑着打圆场道：“祥瑞想必是得知了我等来到的消息，赶着来与我等相见，大哥莫要这般严厉嘛。”
同时，他也不忘与赵虞打招呼：“贤弟莫要见怪啊。”
“呵呵。”
赵虞故作干笑，但心底倒没有什么恼意。
毕竟在他看来，祥瑞公主的出现也并非坏事，至少，有些他不合适开口的话，可以借这位公主的嘴说出来，而这愈发可以博取李氏兄弟俩的信任。
另一边，从小缺少管教的公主，自然不会因为长兄李奉的一声喝斥就有所收敛，她轻哼一声，任性地说道：“本宫想去哪，就去哪！”
听到这话，饶是以李奉的修养，面皮也有点挂不住，几番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被李勤拦下了，并未当场发作。
当然了，就算他当场发作，其实也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让气氛变僵罢了。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李奉在弟弟李勤的劝说下，闷闷不乐地坐回了椅子上。
而这边，祥瑞公主也是毫无顾忌地坐到了赵虞右手边的椅子上，坐在李氏兄弟俩的对面，让兄弟俩看得心中一懵：丫头，你不应该是坐在你两位兄长这边么？你还没过门呢！
就在兄弟俩发愣之际，就见祥瑞公主有些心急地对赵虞说道：“周虎，你跟大哥、二哥说‘那事’了么？”
眼瞅着这位公主在得知两位兄长到来的消息后，火急火燎地赶来旁听，赵虞岂会猜不到她口中的‘那事’，究竟是指什么？
只见他故意看了一眼李氏兄弟，带着稍稍一丝的抱怨，故作为难地说道：“还未提，公主你就来了……”
听到这话，公主有些不高兴了，不满地说道：“你不是要与大哥、二哥商量的么？”
“咳咳！”
赵虞故作咳嗽，瞥了眼宫女尹儿的同时，频频用眼神暗示公主。
不得不说，其实公主并不傻，至少她此刻看得懂赵虞的暗示，这不，她立刻就吩咐道：“尹儿，你先回去吧，本宫在这边留一会。”
“是。”
宫女出身的尹儿自然也有眼力见，见公主故意支开她，她便明白接下来的谈话必然是她不应该听到的，连忙顺从地退下。
『咦？』
在对面看到这一幕的李奉、李勤兄弟俩，惊讶地对视一眼。
旋即，方才并未与公主起争执的李勤笑着试探道：“祥瑞，不知你要周贤弟跟大哥还有我商量什么呀？”
公主没啥心计，在赵虞故意没有阻拦的情况下，当即就指着后者回答道：“周虎他答应本宫，要报复东宫与三皇子替本宫出气……”
“……”
李奉与李勤下意识地看向赵虞，而赵虞也适时地表现出了无可奈何的模样——尽管他脸上依旧带着面具，但他摊手的举动，却仿佛代表了他此刻的无奈。
『原来如此……』
兄弟俩对视一眼，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真相。
或者说，他们是在赵虞的诱导下，‘脑补’了真相——原来这位周贤弟是抵不住他们妹妹的反复要求，这才被迫介入此事。
这样一想，二人心中最后一丝怀疑，自然也消失不见了。
“胡闹！”
李奉当即故意板起脸来喝斥道：“周贤弟受母亲所托照顾你，你怎能肆意妄为？报……那种事，能随随便便说出口么？！”
“为何不能说？”公主轻哼道：“东宫与三皇子当日谋害本宫，本宫叫周虎替我出气，有什么不对？”说着，她转头看向赵虞，验证道：“周虎，你答应本宫的事，不会反悔吧？”
不得不说，赵虞恨不得为这位公主此刻的表现点个赞，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露出了尴尬而不失利益的笑容。
见此，公主心下更为欢喜，得意地对李奉说道：“本宫与周虎商量过了，待扳倒东宫与……”
『这话就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说了……』
赵虞立刻打断了公主的话：“公主莫要着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唔？”
公主狐疑地看向赵虞，却见赵虞安抚道：“我答应公主的事一定会履行承诺，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等应当仔细商量……”
听到赵虞的再次承诺，公主这才压下了心中的急切，点点头道：“那行，你与我大哥、二哥谈吧。”
说罢，她靠坐在椅子上，摆出了一番准备旁听的架势。
看到她这模样，与其说赵虞感到尴尬，而不如说李奉、李勤兄弟俩更尴尬。
更何况，他们要谈的事那可是利害重大，怎能在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心机的公主面前谈论？——万一这丫头守不住秘密，说漏嘴了怎么办？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旋即赵虞率先开口道：“我觉得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嘛，公主你看，子承兄与子勉兄此番长途跋涉，今日才赶到许昌，途中想必是十分疲倦，何不让两位兄长先歇息一宿，等明日歇足了精神，再做商议？”
听闻此言，公主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然而她没料到，不止是赵虞‘嫌弃’她，其实她两位兄长也觉得她此刻‘颇为碍事’。
这不，还没等公主开口，就见李勤笑着附和道：“对对对，这件事不急。……对了，祥瑞，这次母亲让大哥与我为你带来了许多吃用之物，为兄待你先去看看罢。”
他不止岔开了话题，还顺势站起身来，做出了‘这次谈话到此为止’的暗示，看懂这个暗示的赵虞与李奉亦相继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
在这种情况下，公主就算再心急也没有办法，只能气呼呼地板着脸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片刻后，看着李奉、李勤兄弟哄着自家妹妹离开了书房，仅将几人送出书房的赵虞远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通过方才的谈话，李氏兄弟俩显然已意识到祥瑞公主也知道‘那事’，甚至误以为是这位妹妹对他‘怂恿’，在这种情况下，兄弟俩拉着公主离开，必然会趁机向这位妹妹询问经过，借此来谈他的口风。
而赵虞，也正好趁此机会，借祥瑞公主的口，将他真正想要推动的事，告知李奉与李勤。
毕竟有些话，他是不方便说的。
果不其然，李勤拉着祥瑞公主去看他们带来的吃用之物，那只是一个借口。
片刻后，待兄弟俩来到自家妹妹居住的东苑，在遣退了尹儿、冯宫史等外人后，李勤果然开口试探起来：“祥瑞，是你要周贤弟为你出气的？”
公主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炫耀，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他要娶……娶本宫，自然要为本宫做点什么。”
可能是不忿自家妹妹方才不给自己面子，李奉板着脸冷哼道：“你若再这般任性，周贤弟未必不会退婚！”
“他敢！”公主气呼呼地说道：“他敢退婚我就杀了他！”
李奉翻了翻白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
从旁，李勤苦笑着打了圆场，同时给兄长使了个眼色：兄长你跟祥瑞怄什么气？
旋即，他笑着问祥瑞公主道：“先不说这个。祥瑞，你跟周贤弟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心机的公主便将他与赵虞此前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位兄长：“……本宫对他说，叫他设法助本宫扳倒东宫与三皇子，让父亲继承陛下爷爷的皇位……”
李氏兄弟听得目瞪口呆。
“他……周贤弟答应了？”李勤睁大着眼睛惊骇地问道。
“没有。”
公主闻言撅起嘴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他只答应帮本宫出气，却不答应本宫这个主意，无论本宫说什么他都不松口。”
『这才对嘛……』
李氏兄弟这才感到释然。
想想也是，作为陈太师的义子，陈门‘六’虎之一，倘若那周虎果真答应了他们妹妹这简直堪称叛逆的主意，那他们真要怀疑那位周贤弟的动机了。
而似眼下，那位周贤弟的反应倒还算正常，即想哄好他们妹妹，是故答应替她出气，但又不想闹得太大——这很符合‘陈太师义子’的立场。
问题是，这位口无遮拦的妹妹，居然把‘让他们父亲继承皇位’这种话都对那位周贤弟说了，这就有点头疼。
就在李勤感觉头疼之时，从旁的李奉却说道：“二弟，我记得你当时说，周都尉在与你谈话时，曾用所谓的‘第三方’暗示过你……”
“唔。”李勤微微点了点头。
说真的，若非是当日的暗示，他兄弟俩此次也不会如此心急地赶来。
问题是，那位周贤弟既给了他们暗示，但却又拒绝了他们妹妹一模一样的提议，这是什么意思？
思忖了一下，李勤问公主道：“祥瑞，你当日向周贤弟说起你那个主意时，周贤弟除了不松口，还说了什么么？”
“唔……”
祥瑞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旋即才回答道：“他好似说，倘若父亲果真有那个意向，他可以在秉承中立的情况下，暗中给予支持……说是给父亲说点好话，除此之外，他说他不敢承诺其他，说是陈太师不会允许。”
『噢……』
李奉、李勤恍然大悟，大概是明白了那位周贤弟的想法。
首先，那位周贤弟无所谓谁继承皇位，毕竟凭着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关系，就算日后东宫或三皇子谁继承了皇位，也不会影响到他。
其次，倘若有第三方站出来跟东宫与三皇子争夺皇位，看在他们妹妹祥瑞的面子上，那位周贤弟也不介意支持那第三方，给东宫或三皇子制造点麻烦作为报复，借此哄他们妹妹祥瑞开心。
再次，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倘若他们的父亲邺城侯有意当这第三方，与东宫或三皇子争夺皇位，出于彼此关系的远近，那位周贤弟至少在心里是支持他们，甚至可以替他们父亲邺城侯说说话，但估计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这大概就是那位周贤弟的底线了。
“兄长，你怎么看？”
李勤询问李奉道。
“唔……”
李奉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周贤弟能做到这，倒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别看那位周都尉对公主的承诺仅仅只是‘替邺城侯说说好话’，但李奉却不会低估这个承诺的价值。
要知道，那位周都尉是‘陈太师一系’的一员，而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在皇位争夺这件事从来是秉承中立、绝不干涉的，在这种情况下，那位周都尉忽然替邺城侯说句话，毫无疑问这是足以改变朝堂风向的大事——前提是陈太师不干涉，不出面澄清。
当然，就算陈太师干涉、澄清也不要紧。
至少可以让朝中的大臣知道，最起码有一名‘陈门五虎’是支持他们父亲邺城侯的。
相传那位周都尉，与邹赞、薛敖、章靖、王谡几人关系都不错，在其余五虎缄口不言的情况下，这位周都尉开口支持他们父亲邺城侯，谁能保证这只是那位周都尉一人的立场？
归根到底，那位老太师终归是八十岁高龄了，天晓得还能为晋国遮风挡雨几年？待过些年这位老太师不在了，终归还是要由陈门五虎来继承衣钵。
在这种情况下，朝中自然要考虑陈门五虎的想法。
总之，那位周都尉只要开口，就能立刻替他邺城李氏增势不少。
更何况那些朝中大臣也不是瞎子、聋子，岂会不知天子最宠爱的祥瑞公主，邺城侯的女儿，此刻就住在这位周都尉的府上——尚未出嫁的女子居然住进了某个男人的府上，还能嫁给其他人么？
只要那周虎不想与邺城李氏反目成仇，他就注定会成为邺城侯的女婿。
有这位陈门五虎之一的女婿‘助势’，他们兄弟俩的父亲邺城侯，或许未必没有机会……
不约而同地，李奉与李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也是，谁不想当皇子呢？
兄弟俩打定主意，明日要与那位周贤弟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第708章 挑明
半个时辰后，李奉、李勤兄弟走出了妹妹祥瑞居住的小楼。
此时在小楼外，何顺的副手龚角已等候多时，见兄弟俩出来，便抱拳恭敬说道：“在下奉命在此迎两位前往西苑歇息。”
李奉未必记得龚角，但李勤却熟悉，闻言笑着对兄长解释道：“兄长，这位是何护卫长的副手，龚角、龚兄弟，周贤弟委托龚兄弟与高队正一同负责祥瑞的护卫。”
“噢。”
李奉恍然大悟，拱拱手笑着对龚角说道：“有劳龚兄弟了。”
“哪里哪里。……请。”
“请。”
在龚角的指引下，李氏兄弟并几名护卫便来到了府内的西苑，来到了西苑的那一排客房前。
此时只见龚角再次朝李氏兄弟抱拳行礼道：“两位请稍作歇息，待晚上用饭时，都尉会安排人前来邀请两位。”
“好。”李奉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此，龚角再次朝着二人抱了抱拳，旋即转身离开了。
看着此人离去的背影，李奉转头对弟弟使了个眼色，旋即走入了其中一间厢房。
李勤会意，吩咐随行的若干护卫在院内守着，而他则跟着兄长进入了那间屋子。
片刻后，兄弟俩在屋内的一张桌旁对面而坐。
只见李奉拎起桌上的陶瓷茶壶掂了下，旋即取过倒置在桌上的水碗，为自己与弟弟都倒了半碗，期间他口中问道：“关于祥瑞所言……你怎么看？”
虽说二人是兄弟，但李勤也被兄长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给问住了，微皱着眉头不解问道：“兄长指的是周虎为祥瑞出气一事？”
“……”
李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弟弟，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说祥瑞的‘那个提议’……”
也对，倘若光是那周虎为他们妹妹祥瑞出气一事，他用得着火急火燎地跑来颍川么？
“噢。”
李勤顿时明白过来，同时仿佛也来了几分兴致，闻言笑嘻嘻地说道：“祥瑞这主意……我觉得也不坏，不是么？”
“呵。”
李奉笑哼一声。
不可否认，他们妹妹祥瑞的那个主意确实不坏，但光这个主意有什么用？毕竟相比较东宫与三皇叔的势力，他们邺城侯一家实在太弱了，简直弱得不堪一击。
在这种情况下妄想争夺皇位，那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他斟酌着用词说道：“祥瑞那番话，姑且不做评价，关键在于那位周贤弟的态度……”
李勤当然明白兄长的意思，闻言笑着说道：“我觉得吧，这件事对周贤弟也并无坏处，他未必不会乐见其成，只不过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好过多干预罢了……”
“陈太师么……”
李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他问李勤道：“今日被祥瑞搅和了，明日，周虎必请你我前去详谈，你觉得……”
仿佛是猜到了李奉的心思，李勤笑着说道：“兄长是觉得这件事不好开口吧？”
“……”
李奉再次瞥了一眼弟弟，他心说：你这不是废话么！难道我能对他讲，我邺城李氏对皇位也有些看法，凭你与祥瑞的关系，你定要鼎力相助，待事成之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驸马……
那周虎作为陈门五虎之一，他在乎一个驸马的头衔么？
根本不在乎好不好！
“那就让祥瑞代你我开口好了。”
李勤笑着说道。
“祥瑞……么？”
李奉摸着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
在反复思忖之后，他也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毕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其实是他们的妹妹祥瑞公主最为心切，憎恶东宫与三皇叔的她，急着想要他们父亲邺城侯来继承她陛下爷爷的皇位，让他们的母亲当上皇后，让她的两位兄长成为皇子，让她的夫婿——日后的夫婿成为驸马。
为此，那位妹妹表现地比任何人都心急，以至于说话口无遮拦。
幸亏那番话她只是对她选中、且已有婚约的那个周虎说了，否则传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问题是，祥瑞在那个周虎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她能够左右那个周虎的态度么？
“这个……不好说。”
当李奉问出这个疑问后，李勤亦皱起了眉头：“祥瑞与咱们那位周贤弟，在我看来其实更像是祥瑞自己贴上去的，能有多少分量，这着实不好说，不过那位周贤弟应该并不厌烦就是了……毕竟是最受宠的公主嘛！”
最后那句，他完全就是在调侃。
不可否认，祥瑞公主是最受天子宠爱的公主，这一点朝野皆知，而这份‘殊荣’，也为那位祥瑞公主增色不少——倘若不是某些原因，其实愿意迎娶这位公主的也不在少数，哪怕这位公主再任性、再恣意妄为。
说得难听点，谁晓得这天下有没有人就专门好祥瑞公主这口呢？
“咳！”
李奉闻言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李勤，意在提醒后者：你说的可是咱们的亲妹妹！
“我就是随口一说。”
见兄长有些不高兴了，李勤笑着说道：“总之据我所见，咱们那位周贤弟对祥瑞还是不坏的，看祥瑞的意思，她也愿意跟他，这也算是情投意合吧。……既然如此，明日就不妨让祥瑞开个口，无论成与不成，咱们先把这件事挑明了说，就算咱们那位周贤弟不答应，他也不至于会传出去。”
“唔……”
李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有些事不妨先挑明了说——只要有了这第一次，日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否则双方都心有顾忌不敢开口，那这事就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捅破了。
见兄长点头，李勤笑着说道：“这件事我去跟祥瑞说吧，我看她也心切地很，必然会答应下来……”说罢，他笑着调侃道：“另外，兄长你也少说她两句，咱妹妹那脾气，兄长你又不是不知，何必自家人弄得不愉快呢？”
李奉闻言有些郁闷，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是要说她，只是有时候，她确实是……就像今日，你我与周虎在书房聊地好好的，那丫头就突然闯进来……周虎能忍她一时，还能忍她一世？她那脾气，终究还是要改一改……”
“这倒是……”
李勤亦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赵虞在府上大摆酒席，盛情招待了李奉与李勤兄弟。
尽管酒菜十分丰盛，而赵虞对兄弟俩也十分热情，但有心事的李氏兄弟，却无心尽情作乐，哪怕他们的妹妹祥瑞公主也参与了这次酒宴。
晚上，兄弟俩在西苑的厢房又短暂聚了聚，私下商议了一番，旋即各回各的屋子歇息。
次日清晨，李奉假意宿醉未醒，仍在屋内歇息，借此拖延赵虞请他们私聚商谈的时间，而李勤则早早起来，若无其事地在府内溜达。
这一溜达，他就溜达到了妹妹居住的东苑——或者干脆点说，他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
祥瑞公主的二兄要见公主，东苑的护卫与侍女自然不会拦着，倒是被吵醒的祥瑞公主本人有点不高兴，自小养尊处优的她，哪怕现如今搬到赵虞的府上居住，也很少会在辰时前起身，除非是她感兴趣的事。
比如在黑虎寨进山狩猎，对感兴趣的事，她倒是不觉得辛苦。
正因为被二兄吵醒，以至于当李勤见到公主时，公主也是摆着一张臭脸。
好在李勤可要比他长兄李奉圆滑多了，见自家妹妹摆着一张臭脸，他笑着赔了罪，旋即挑公主感兴趣的话题道：“祥瑞，关于你昨日提到的那件事，你再跟二哥说说。”
听到这话，公主当即就来了精神，兴奋道：“二哥，你也觉得本宫的主意不坏？”
“哈哈。”
李勤打了个哈哈，意有所指地说道：“祥瑞的主意不坏归不坏，但牵扯重大，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决定的……就比如周贤弟，他就没有答应，不是么？”
“唔……”
公主皱起眉头，半晌后咬着牙说道：“本宫再去跟他说，他最近对本宫不坏，也不知时不时他娶了那个姓李的小贱人，对本宫心有愧疚……”
“……”
李勤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妹妹口中那个‘姓李的小贱人’指的是谁，无非就是指前几个月嫁入周府的那位李小姐罢了，问题是……
你知道你也姓李么？
“咳。”
假意咳嗽一声，李勤岔开话题道：“总之，今日周贤弟多半会邀大哥与我前去商议，虽然二哥我觉得祥瑞的那个主意不坏，但你也知道，这话大哥与我却不能提……弄得大哥与我好似迫切想要争夺皇位似的。”
“……”
公主眨眨眼睛，忽然问道：“二哥不好开口，想要本宫开口，好让你几人能聊下去？”
“呃……”
李勤不禁有些语塞，惊讶地抬头看向妹妹，心说自家这妹妹，怎么突然间变聪明了？
不得不说，李勤其实也是小看了自家妹妹，或许公主久在深宫，未必懂得一些世人皆知的常识，但对于宫内、尤其是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公主也并非就一无所知。
比如近段时间已与公主恢复旧日交情的馨儿、馨夫人，她当初机缘巧合被公主救下后，就未尝没有在公主面前提及一些宫内的勾心斗角之事，希望公主小心提防，这一来二去的，公主对这类事自然也有所了解。
更别说今日李勤说得如此直白，公主又不是傻子，她又岂会不懂？
看着二兄尴尬的模样，公主直白地说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就是想要父亲继承陛下爷爷的皇位么？你俩与周虎直接说不就好了？何必藏着掖着？”
『姑奶奶你别说了，这楼外头还有护卫呢……』
李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做了近二十年的兄妹，他今日才知道，自家妹妹居然‘离经叛道’至这种程度。
看着自家二兄连连摆手示意，公主轻哼一声道：“哼！行了，本宫提就本宫提，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跟周虎一样，胆小如鼠！”
『这是胆小的事么？』
平白无故被妹妹一同数落，李勤苦笑不已。
他决定回头就去跟未来的妹夫说说，务必要继续教导自家妹妹在某些事上的常识，否则……这自家妹妹日后出去准得闯祸。
就在这兄弟俩商议的同时，充当公主护卫之一的龚角，也已将这件事派人通报了何顺。
而何顺，自然也立即就禀报了赵虞，在赵虞正于膳房用饭的期间。
“哦？李勤这会儿去见了公主？”
咽下嘴里的粥，赵虞饶有兴致地反问。
“是。”
何顺点点头道：“据龚角禀告，李勤特意叫公主屏退左右，可见并非随意的谈话。至于二人谈了些什么，龚角虽有意窃听，但不敢擅做主张。”
“唔。”
赵虞点点头，轻笑道：“没必要，我大概可以猜得到。……对了，回头给龚角等人送些酒过去，作为他们保护公主的奖励。”
“是。”
何顺抱了抱拳，旋即笑着说道：“那几个家伙跟在公主身边，可没少收好处……”
他随口一说，赵虞随便一听，二人都不担心什么。
毕竟就像黑虎寨那边，就算郭达、褚角等人口口声声尊称那位公主为‘公主大寨主’，一转头还不是把公主的行踪巨细无遗地送到赵虞这边？
公主固然尊贵，固然财大气粗，但真正能做主的人究竟是谁，黑虎众上上下下自然很清楚的。
半个时辰后，李勤告别公主，回到了西苑。
而此时，李奉也恰巧醒了，与弟弟李勤一同到膳房用饭。
得知这个消息，已在书房内等候多时的赵虞，便将兄弟俩请到了书房。
“敝府的客房简陋，希望两位兄长昨晚歇得还好。”
在见到李氏兄弟时，赵虞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笑着与二人打招呼。
“哈哈，贤弟客气了。”
李奉笑着回道：“为兄可未觉得贤弟府上的厢房简陋，倒是觉得贤弟府上的酒有些醉人，昨晚那一醉，害得愚兄今日醒来时头昏脑涨……”
从旁，李勤假意调侃兄长道：“兄长，你酒量差劲，就莫要怪周贤弟府上的酒了，小弟怎么没事？”
“你这小子！”李奉假装气恼。
说实话，其实李氏兄弟也不指望李勤今早去见过公主的事能瞒过这位周贤弟，毕竟这是在人家府上，怎么可能瞒得住？
只不过，赵虞默契地没有提，而他俩也默契地没有提罢了。
一通取笑过后，三人在书房内坐下，而就在这时，何顺忽然进书房禀告道：“都尉，公主来了。”
“这丫头！”
李奉故作气恼状，看得赵虞心下好笑：那不是你俩请来的么？
当然，好笑归好笑，但赵虞也没有揭穿，毕竟他也希望那位公主能加入今日的谈话，将一些他与李氏兄弟不方面开口的事给挑明了——他相信李勤今早已经跟那位公主通过气了。
“何顺，请公主进来。”
“是！”
在赵虞的允许下，何顺将公主请入了屋内——仅公主一人，随行的宫女尹儿，被公主留下外头了。
虽说李奉心知肚明，但此时也得装腔作势一番，这不，公主刚迈步走入书房内，他便故作气恼地轻斥道：“祥瑞，你怎么又来捣乱了？有没有规矩？！”
公主丝毫不给张兄面子，哼哼道：“是二哥请本宫来的！”
“呃……”
李勤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尴尬，连带着赵虞与李奉都有些尴尬。
其实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
能不能不要揭穿？
“咳，公主请坐。”
为了这场谈话能继续下去，赵虞主动替李勤解了围。
公主自然不会客气，在昨日那张椅子上坐下后便开口道：“周虎，不止是本宫，本宫的大哥与二哥，也希望父亲能继承陛下爷爷的皇位，但他们不好开口，是故叫本宫前来，希望借本宫的口，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一时间，书房内鸦雀无声。
『这么直接么？』
赵虞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也希望将这件事挑明了说，可这也太直接了——你给你两位兄长留点面子好不好？
偷眼观察李氏兄弟的面色，见兄弟二人的面色十分难看，赵虞都替二人感觉尴尬。
“这个……这个……”
措不及防之下，赵虞也不知这事该怎么圆场。
然而公主却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们不都是男儿么，怎么做事婆婆妈妈的？不就是想争夺皇位么？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周虎，你也是，你明明也憎恶东宫与三皇子，何不支持本宫的父亲继承皇位？父亲继承了皇位，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唔，若父亲日后当了皇帝，本宫许你做大将军，地位不在姓陈的那老……唔，不在陈太师之下，如何？”
“……呵。”
赵虞干笑两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李奉、李勤兄弟俩也在看着他，虽然脸上仍旧挂着尴尬至极的神色。
见三人迟迟没有开口，祥瑞公主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说话呀，你们三人，你们今日不就是要谈这件事么？”
在公主的催促下，赵虞、李奉、李勤三人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嘴唇，随后嘴巴又闭上了。
谈……还谈什么？！
这都还没谈呢，这丫头都把双方的老底都给揭了。
『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李奉恨恨地瞪着李勤。
『我哪知道……』
李勤满脸苦笑。
『这……算是挑明了么？应该算吧？』
赵虞端起一旁的茶水，假意抿了一口。
托某位公主的福，屋内三个男人都不方便开口的那番话，被这位公主一咕噜给挑明了，倒也省了一番相互试探的工夫。
只是这场面，着实是尴尬。

第709章 密谋
皇位归属，历来都是极其敏感的禁忌，自然不可轻易谈及。
就像当下的赵虞与李氏兄弟，哪怕双方的关系已拉近至准妹夫与准内兄的地步，那也得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在一番其实并不什么营养的谈话中，一点点地将这个话题给抛出来。
倘若期间有任何一方表现出了不适，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可这位祥瑞公主倒好，她居然毫不顾忌地，非常突兀地将这件事给挑明了，让赵虞与李氏兄弟都陷入了无法圆场的尴尬。
然而这位公主却似乎仍不自知，见书房内的三人皆一言不发，她再次心急地催促道：“说话呀，你们三人。”
听到这话，李奉的脸上闪过几丝恼色，他忍着怒气说道：“祥瑞，你……先回去吧。”
他有意将搅局的妹妹支开，可惜公主全然不给他这位兄长面子，毫不犹豫就拒绝道：“不要！本宫要在这里听你们商议。”
眼见兄长的脸上泛起几分羞恼之色，李勤连忙打圆场道：“兄长息怒。……兄长你也是，三十几的人了，何必与祥瑞一般见识？她还小……”
『还小？』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玩味之色。
要知道，公主可只比他小一岁……当然了，在智慧方面，这位公主倒还真不如到今年也才十六岁的宁娘。
李勤自然没有注意到赵虞面具下的玩味表情，依旧打着圆场劝说着李奉：“……祥瑞想呆在这就让她在这嘛，这里又没有外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虞，朝着赵虞使了几个眼色，好似在暗示赵虞也帮着说两句。
但赵虞却明白，李勤这是在试探他的反应——对方想看看他对公主方才那番僭越的话到底是何态度。
思忖了一下，赵虞假装若无其事地笑道：“公主还真是……时常会说些惊人之语啊。让公主留在这其实也无妨，只要公主答应不再随意插嘴……”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奉：“子承兄觉得这样如何？”
“唔。”
李奉微微点了点头。
不客气地说，虽然局面是有点尴尬，但拜这位妹妹所赐，那个不能随意谈及的话题总算也是挑明了，在这种情况下，其实这位妹妹若能识趣地退下反而更好，免得她之后胡乱说话，再把局面搅僵。
但既然对面那位准妹夫开了口，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惜，公主却没有察觉到赵虞与李奉间的默契，不满地说道：“凭什么不让本宫说话？”
这一下，李奉真的是有些恼了。
好在李勤抢先说道：“祥瑞，你不妨先静一静，听听周贤弟的看法……”
圆滑的他，假借劝说自家妹妹，十分自然地将话题抛给了赵虞。
听到这话，公主这才安静下来，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坐，转头看着赵虞。
『这个李勤……』
赵虞心中暗道李勤的圆滑与狡智，但脸上却不露半分声色，在略一沉思后，他索性跳过了方才公主那番令人感到突兀的话，故作沉吟地说道：“依小弟之见，当下我等有两个选择。其一，找一位合适的人选作为第三位皇位竞争者，支持他与东宫、与三皇子竞争……”
听到这，公主不满地插嘴道：“周虎，你有没有在听本宫说话？本宫不是让你支持父亲吗？”
“咳！”
赵虞假意咳嗽一声，故作含糊地说道：“伯父……最好暂不出面。”
公主估计没也听懂，颦眉就要说话，然而李奉、李勤兄弟俩却听懂了赵虞的意思。
李奉抢在妹妹说话前开口道：“祥瑞莫要插嘴！……贤弟，你的意思是，从其余叔伯中，挑一人出来？”
“嗯。”赵虞点了点头。
“这怕是……不容易。”李勤摸了摸胡须，带着几分微妙的笑容说道：“那几位叔伯，早已淡出了朝野，如今都过着富足翁的日子，若是真心实意支持他们还好，否则……我想那几位叔伯也不肯……替人作嫁。”
他顿了顿评价道：“此掩耳盗铃之举，怕是瞒不过去。”
『你这话就是默认第三位皇位竞争者非你爹邺城侯不可呗？』
赵虞当然听得懂李勤言外之意，顺着他的话故作不解地问道：“两位兄长的诸叔伯中，就没有一个……有远见的么？”
他故意加重了‘远见’二字，自然是为了回应李勤的暗示。
果然，李勤也听懂了赵虞的回应，脸上当即露出了几分笑容，笑着说道：“作为晚辈，愚兄不敢诽议我那些位叔伯……不可否认，我那些位叔伯皆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但终归东宫与三皇叔势力庞大，他们也不敢轻易地……下注。”
『这样么……看来晋天子的一干儿子，也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
再次听懂了李勤暗示的赵虞，心下暗暗冷哼。
冷哼之余，他改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用第二策，驱虎吞狼。”
听闻此言，方才默不作声的李奉皱着眉头沉声问道：“贤弟的意思是……挑拨邯郸那两位？”
“啊。”赵虞点点头道：“我等不妨假意投靠其中一方，使二者力量失衡，如此一来，势弱那方必定有所行动。介时，咱们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
李奉、李勤兄弟对视一眼，旋即李勤皱着眉头开口道：“先不论此计成或败，就说邯郸那两位近些年来处处针对我家，就算咱们靠过去，对方也未必会信吧？”
“他若不信，就投另一方咯。”赵虞笑着说道。
见李氏兄弟俩有所困惑，赵虞笑着说道：“事实上，眼下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两位当年针对伯父，无非就是因为公主，现如今公主已远离王宫，对于那两位而言，其实也算是祛除了一块心病，我认为，只要公主不回宫，不在天子面前说些不利于他们的什么话，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再做什么得罪人的事……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在这种情况下，两位兄长靠过去，就算他们心中有所狐疑，也绝对不会将两位兄长拒之门外，免得邺城倒向另一方。”
“就是说，就算他们心中狐疑，也会极力拉拢我等，对吧？”李奉眼中精光一闪。
“对！”
“唔……”李奉点了点头，但旋即又问道：“可问题是，若咱们投靠那人，对我等始终心存怀疑，那我等又如何挑拨呢？”
“挑拨？不，无需挑拨。”赵虞笑着说道：“介时，只要让公主出面，在天子面前称赞咱们投靠的那位即可……”
『？？』
被提到的公主，此刻正手托香腮听着屋内三人在那打哑谜，直听得满头雾水。
乍听赵虞这番话，她还转不过弯来，遂不解地问道：“让本宫在陛下爷爷面前说好话？为谁？”
看她满脸困惑的模样，赵虞知道她肯定没听懂，遂索性挑明道：“东宫，或三皇子。”
一听这话，公主立刻就板起脸来，不高兴地说道：“我才不要替他们说话，本宫恨不得杀了他们！”
赵虞微微一笑道：“想要在人背后捅刀子，最起码得先绕到那人身后吧？”
『？』
公主茫然地眨眨眼睛。
倒是李勤哈哈大笑道：“贤弟这比喻，妙极。”
从旁，李奉亦听得连连点头，同时也不忘训斥自家妹妹：“祥瑞，你若听不明白，就莫要胡乱插嘴，显得你……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此，公主气呼呼地鼓起了脸。
倒不是因为兄长再次训斥了他，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听懂这三人的哑谜，这让她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可瞅着这三人聊地投机，她倒也真的不敢胡乱打搅了三人，毕竟她还是很希望皇位落到她父亲头上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公主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努力想要听懂三人的对话。
说实话，看她鼓着脸静静坐在一旁，其实倒也不失可爱，但赵虞此刻显然顾不上欣赏公主这罕见的安安静静的一幕，沉声将他早已谋划许久的计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氏兄弟：“……无论那人信与不信，至少他在明面上会与我等保持良好的关系，甚至极力拉拢；而另一人，相信也不会视若无睹，介时，我等便可左右逢源，假意待价而沽，实则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妙！”
李奉听得双目放光，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陈太师的眼光究竟有多么厉害——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是足以匹敌陈门五虎的！
当然，眼前这个男人，如今也确实是陈门五虎之一。
此时，李勤有些心急地问道：“那依贤弟之见，我等选择哪一方较好？”
“这个嘛……”赵虞沉吟了片刻，反问道：“如今东宫与三皇子，哪一方势力较优？”
“那自然是东宫。”李奉皱着眉头说道：“终归他当了二三十年的太子，朝野上下……大致还是认可的。”
“唔。”赵虞微微点头，对此毫不意外。
能当二三十年的太子，这位太子积累下来的人脉，自然不可谓不惊人，倘若这样还压不住弟弟，那只能说这位东宫实在是太无能了。
而就李奉所言，这位太子至少还是有正常水准的。
想到这里，赵虞好奇问道：“那三皇子何以能与东宫抗衡？”
李奉闻言解释道：“三皇叔的生母出身杨氏，其父兄乃是驻西垂的大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贤弟可还记得前些年作乱的楚侯？杨妃的祖上，其实与那位楚侯同出一枝。”
“噢。”
赵虞恍然大悟。
他当然知道，这晋国最显贵的就是李、杨两姓，两家的先祖当年共同打下晋国的江山，后来李姓当了晋天子，杨姓则封为楚侯，坐享荆楚之地作为封地。
考虑到当初李、杨两姓的亲密程度，杨姓其中一支留在晋国作为西疆的驻边大将，这倒也不奇怪。
赵虞顶多就有点好奇，毕竟前些年，前代楚侯杨固才以‘勾结安平道乱党图谋造反’的罪名被治罪，西垂的杨姓就没有任何态度么？
莫非几百年之后，两支杨姓已经疏远了交情，还是说，是看在三皇子的面子上？
『……也有可能是老太师尚在，西垂的杨姓不敢胡来。』
赵虞心下暗暗猜测。
毫无疑问，陈太师，那绝对称得上是晋国的擎天玉柱，是高悬在任何晋国叛逆头上的开锋利剑。
话说回来，当年楚侯杨固联合安平道造反，虽然在其死后都被晋天子治了罪，就连尸体也被运到邯郸，但不知什么原因朝廷并非深究，甚至还封了杨固那几个逃逸至武陵郡的儿子继承爵位。
当然，同时朝廷也委任了王尚德驻军荆楚，哪怕杨固那几个儿子在深山老林里熬不住了，回来向晋国服软了，估计他们也只能当一个空有爵位的楚侯了，顶多得到一块食邑，不太可能像曾经那样拥有组建军队的权力——至少赵虞看那王尚德的架势，显然是不准备再撤回南阳的。
总之，在经过李奉的一番解释后，赵虞对于东宫与三皇子的势力，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东宫的优势，在于他有正当的储君名分，况且当了二三十年的太子，朝野上下也纷纷认可了这位太子，甚至于在潜移默化之下，也认可了这位太子日后继承皇位。
而三皇子的优势，则在于他有相当强势的祖父与舅舅在背后支持，只是这份优势，难以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压制下体现出来。
尤其是陈太师，虽今年已八十岁高龄，但戎马一生竟无败绩的赫赫威名，不说其他人，就连赵虞都暗暗发怵。
要知道那位老太师二十岁不到就入伍征战了，足足六十余年的戎马生涯，简直就像怪物。
就在赵虞暗暗感慨之余，李勤压低声音问道：“贤弟的意思是，咱们支持三皇叔？”
听闻此言，赵虞收回心神，摇摇头说道：“不必立刻就做出决定，尤其对三皇子……前两年公主遇袭，据我所知乃是三皇子背地里所为，东宫不过是推波助澜，基于此，咱们如今忽然凑上去，痕迹未免太过于明显……依小弟之见，子承兄不妨先去东宫那边透露一些口风……”
李奉皱眉说道：“东宫势大，未必看得上我邺城。”
赵虞微微一笑：“不止邺城……”
“噢。”
李奉立刻明白过来。
也对，如今他邺城李氏，可是多了一位‘强援’，而且这位强援背后还有更强劲的靠山——哪怕东宫看不上他邺城这点力量，也得掂量一下邺城李氏的‘女婿’，考虑一下邺城侯这‘女婿’背后的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就在李奉恍然点头之际，赵虞又补充道：“退一步说，就算东宫看不上，相信他也不会任由两位兄长倒向三皇子……毫无疑问，只要得知两位兄长拜访东宫，透露某些口风，相信三皇子必然坐立不安，他一定会邀请两位，试图弥补彼此的关系，如此一来，更有利于两位兄长左右逢源，游走于那两支势力之间。”
“我懂了。”
李勤抚掌笑道：“到时候，哪边出价高，咱们就投向哪边，随后让祥瑞出面‘帮’他一把，替他在天子面前说说好话……”
他刻意加重了‘帮’这个字，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正是！”
赵虞重重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身旁的公主，却见这位被冷落许久的公主，此刻瞧瞧他，又看看她两位兄长，俏脸上满是疑问。
“谈完了？”
见赵虞转头看来，她小心地问道。
“啊。”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赵虞此刻的心情极佳，闻言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公主双目一睁顿时来了精神。
她心切地问道：“那你是答应助本宫的父亲争夺皇位了？你那么狡猾，肯定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吧？”
『……你到底在听什么东西？』
“这个嘛……”赵虞转头看向李奉、李勤兄弟。
见到赵虞投来的目光，李奉咳嗽一声，板着脸说道：“祥瑞，莫要再胡说八道了！皇位之事，连父侯都要避讳，我等小辈岂敢妄言？日后休要再提，免得惹来非议！”
这番话，简直就是一盆凉水浇灭了公主心中的热切，她当即面露愤怒之色。
见此，李勤笑着打圆场道：“不可说、不可说。……祥瑞，随后让周贤弟为你解释吧，只要你听从周贤弟的安排，你心中所想……未必不能实现。”
“什么啊？”
见这几人谈完了还在跟自己打哑谜，公主愈发气郁，当场就发了一通脾气。
但赵虞、李奉、李勤三人却不以为意。
李氏兄弟俩此刻的心情极佳，赵虞的心情也极佳，唯独从头到尾听三人打了一通哑谜的公主独自在那生闷气。
总而言之，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最终，赵虞还是与李氏兄弟俩就某些事达成了默契。
更关键的是，因为赵虞的出谋划策，兄弟俩对他愈发亲近与信赖，同时也全盘接受了赵虞提出的种种建议。
遵照赵虞的建议，李奉决定立刻前往邯郸，先设法与东宫、与三皇子消除芥蒂——看他这口风，赵虞就知道兄弟俩来颍川之前，肯定与其父邺城侯通过气。
否则这么大的事，这兄弟俩岂敢自作主张？
由此可见，那位看似无害的邺城侯，对皇位也未必就没有兴趣。
至于李勤，他倒是决定在许昌多住几日，看样子是准备与赵虞再深入谈谈更具体的计策。
当然，这次肯定不会带着公主，否则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尴尬的事来。
而就让赵虞自认为迈出了重大的一步时，何顺忽然向他禀告了一件事。
“都尉，‘南边’有人来到了许昌，欲求见都尉。”
『何璆？我已叫秦寔暗中与其对接，他找我做什么？』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毕竟‘南边’可是指代卧牛山的暗语，特指何璆那群人。
“你安排一下，切莫惹人注意。”
“是！”

第710章 千里授计
一个时辰后，何顺带着两名看似商贾打扮的年轻人来到了赵虞的书房，朝着坐在书桌后看书的赵虞抱了抱拳：“都尉，人来了。”
赵虞抬起头看向那两人，为首那人那立刻就认出来了，正是现如今蜗牛山那支‘南阳义师’的代首领，何璆。
就当他打量何璆时，何璆亦笑着拱手抱拳道：“周都尉，别来无恙。”
“……”
赵虞面无表情地看着何璆。
不可否认他此刻心中着实有些不快，因为他早前就已经安排舞阳县的县尉秦寔与何璆交接，满足后者一些需求，可没想到这何璆竟然敢跑到他许昌来——这小子难道不知他已被朝廷所通缉么？
要知道在朝廷对‘南阳叛军’重要人物的通缉悬赏中，何璆作为代首领，被悬赏的金额与力度都仅在张翟之下，这等‘乱党’居然敢潜入许昌，毫不考虑是否会牵连到他，赵虞自然感到不快——万一何璆出入许昌的消息走漏出去，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就算赵虞想要掩盖，怕是也要花费一番工夫。
“何公子有何贵干？”
他冷淡地回应道。
何璆能被张翟选中代其执掌南阳义师的残兵，显然此人也并非简单人物，就好比此刻，何璆一听眼前这位周都尉的口气，就立刻猜到了几分，连忙拱手致歉道：“请周都尉恕罪。在下本不敢打搅都尉的清净，但今日这件事，在下认为应该冒险前来许昌，为我这位兄弟作证……”
说罢，他向旁走了半步，抬手示意他身后那名年轻人：“石头。”
被唤做石头的年轻人点点头，会意地走上前半步，朝着赵虞抱拳问候道：“在下石续，曾经跟着张大哥有幸见过都尉几面，不知都尉可记得在下？”
『张大哥？张翟？张翟不是泰山……』
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赵虞，面具下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压低声音问道：“张翟……派你来的？”
“是。”
石续点点头，亦压低声音说道：“泰山……张大哥那边，遇到一点麻烦，特派我前来向都尉问计……”
赵虞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旋即转头看向何顺。
何顺会意地点点头，迈步走出书房，依稀能听到他对值守在屋外的几名黑虎众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叫那几人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嘱咐罢，何顺这才回到了书房，依旧站回赵虞身边。
而此时在书房内，赵虞则抬手请何璆、石续就坐，待何顺回到书房内，反身关上了房门，他这才问石续道：“怎么回事？”
于是石续便将泰山义师前几个月遭遇的状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包括陈太师做出的一些改动：“……那位老大人效仿颍川，叫各县扩编县军，据张大哥所言，这位老大人意在困死泰山众人，令其‘掠无可掠’、坐以待毙……”
赵虞静静地听着，心情有些微妙。
陈太师赴山东对付泰山贼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受限于晋国朝廷当前的财力，他并不认为那位老太师能迅速解决泰山贼——虽说老太师战无不胜，可泰山贼死活不肯露面，老太师自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然而没想到，老太师见泰山贼不肯与官军正面交锋，便立刻改变了策略，转而增强各县的卫戎力量，欲借此招数困死泰山贼——还别说，这跟他颍川郡当年借着卧牛山群贼的威胁扩编县军还真有几分相似。
当然，当时所谓的‘颍川受卧牛山群贼威胁’，仅仅只是赵虞扩编军队的借口，毕竟在当时王庆所率领的那支部级驻军就已经驻扎在召陵了，距离舞阳县不过半日的路程，卧牛山群贼怎么可能切实威胁到颍川郡？
说到底，无非就是赵虞故意授意秦寔夸大其词，夸大卧牛山群贼的威胁罢了，如此一来他才好扩编军队，将颍川郡的卫戎军队，即郡军与各县县军的总人数，从‘义师进犯’前后的五万人左右，一口气暴增到十万余人，足足翻了一倍。
而事实也证明，此举非常有效，自那之后，果然卧牛山群贼再也不敢进犯他颍川……
没想到，赵虞当日别有用心的这一招，如今却被陈太师学了去，拿来对付泰山贼，赵虞也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那位老大人，目前还在山东么？”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忽然问道。
石续摇了摇头说道：“不，在下来时，张大哥就已收到眼线送来的相关消息，据说那位老大人带着韩将军的骨灰，并其遗孀、子女，连日往北方去了，据说是要将韩将军的骨灰安葬于其故乡……至于去了何处，这个未曾打探到。”
『年前就离开了山东么？看来八十寿辰果然没有办呐……』
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此番，老太师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居然还冒着十二月的严寒前往韩晫的故乡，纵使赵虞都忍不住要长叹一声。
而最最纠结的是，造成这一局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兄长，江东义师的新领袖，赵伯虎。
『罢了，不想了……』
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赵虞微微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转而思忖当前的局势。
据石续所描述的情况，赵虞自然明白泰山贼那岌岌可危的处境。
不可否认，泰山贼前几个月的声势确实唬人，借助兵多势众的优势，他们甚至一度压制住了薛敖、章靖、王谡三位五虎，但归根到底，泰山贼也只不过是一只不敢与官兵正面交锋的纸老虎而已，相信陈太师并不打算在这群山寇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这位老太师真正的目标，无疑是如今盘踞在江东日渐壮大的新江东义师。
基于这一点，赵虞亦做出了与张翟一般无二的判断：他也认为，明年三四月，最迟五月，多半就是陈太师统领山东诸路官军正式围剿泰山贼的日子了。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那时的泰山贼正面临数月抢掠不到粮食的窘迫，这毫无疑问会使泰山贼处于崩溃的边缘，介时陈太师他们只需稍再加以外力，声势浩大地围剿泰山贼，泰山贼在内忧外患之下，必然崩解。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泰山贼现如今不单单是颍川郡的挡箭牌，其实同样也是新江东义师的挡箭牌，陈太师只有在解决掉这路叛逆的情况下，才敢放心地挥军南下，征讨新江东义师。
权衡利弊，赵虞自然要拉泰山贼一把，哪怕泰山贼注定会被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剿灭，他也希望能延后泰山贼溃败的时间，变相替江东义师，替他的兄长赵伯虎争取壮大的时间。
“我知道了，你等稍等片刻。”
吩咐了何璆、石续二人一句，赵虞铺开一张纸，提笔在纸上挥笔疾书。
姑且不论陈太师的‘困贼之计’是否有借鉴他颍川郡的地方，在赵虞看来要破解这招倒也不难，总结下来无非就是‘破交’、‘破袭’两点。
破交，即破交作战，山东诸县不是正在增强各县的卫戎兵力么？那就直接对县与县之间的交通下手，毕竟一个县不可能在所有事物上做到自给自足，它必然要输出一部分货物，吸收一部分货物，泰山贼只需占据有利地形，专门瞄这些运输货物的车队下手即可。
就好比当年的黑虎山，就死死卡着昆阳连接汝南与襄城二县的那条通道，当时附近一带都知道黑虎山上有黑虎贼，可那又有什么办法？毕竟这条路最短最便捷，因此当初那些行商宁可花点钱孝敬黑虎山，也不愿意多绕一大段路程。
当然，山东诸县也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泰山贼扼守关键地形抢掠各县的运输车队，他们必然会出动官兵驱逐、进剿泰山贼。
而此情况下，就可以用到‘破袭’战术。
纵观整个山东，实力强劲的晋国其实只有两支，一支是薛敖的太原骑兵，一支是章靖从邹赞那边借来的两万太师军，除此之外，就算是后将军王谡率领的五万河北军，实力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更别说山东各县基于陈太师命令而新训练出来的那些县军，这些人的实力怕是连泰山贼都不如。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认为泰山贼是可以采取‘破袭’战术的，只要避开太原骑兵与太师军即可。
甚至于，顺便还能练练兵，提高泰山贼的作战能力。
当然了，赵虞并不认为凭借他的计策就能让泰山贼再次击败山东各县的官兵，甚至继续压制薛敖、章靖、王谡那三位五虎，毕竟泰山贼的底子不强，他们只是空有人数而已，并没有多少真正能打的精锐，他的目的只是要延后泰山贼的溃败时间，为江东义师争取时间。
打个比方说，假设陈太师决定在明年五月时出兵围剿泰山贼，争取在入秋前彻底剿灭这支乱贼，只要泰山贼争气点，熬到明年入冬，逼得陈太师只能收兵，待来年再次兴兵讨伐泰山贼。
考虑到战争后的善后时间，陈太师出兵讨伐江东义师的时间，就等于被延后了至少半年，甚至是一整年。
期间，若泰山贼在那个冬季恢复了几分元气，那就意味着山东的官兵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与时间。
基于这一点，赵虞此时在纸上记载他的种种建议，倒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赵虞这才停笔，旋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内容，在确保没有错误与疏漏后，这才将其收入信封，唤那石续上前：“你将这封信带给张翟，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切记，这封信不可落入他人手中。”
“我明白。”
石续接过书信，一脸严肃信誓旦旦地说道：“请放心，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这封信落入张大哥以外的人手中。”
也是，作为张翟的亲信，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对他们义师的重要性，自然不会让眼前这个男人暴露。
看着石续满脸严肃的模样，赵虞微微点点头，旋即带着几分笼络的意味说道：“我叫何顺替你准备一些盘缠与吃用之物，再给你一辆马车，你不妨在府上歇一日，吃饱喝足后再启程。”
“这……”
石续犹豫了一下，旋即壮着胆子说道：“能否请都尉尽快准备好马车与应用之物，我路上再吃也不迟……张大哥命我尽快往返，我不敢耽搁。”
听道这话，赵虞不禁莞尔。
他当然不会生气，毕竟他其实也希望石续尽快将那封信送到张翟手中，于是他笑着点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叫何顺替你准备马车与吃用之物。”
石续顿时大喜，抱拳感激道：“多谢都尉。”
从旁，何璆见石续已达成了此番前来的目的，亦识趣地起身告辞：“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搅都尉了……今日冒险来见都尉，还请都尉见谅。”
“无妨。”
赵虞笑着摆了摆手。
不可否认，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有些不快，觉得这何璆‘不晓事’，不过在石续讲述他前来的目的之后，赵虞反而觉得何璆做事仔细——万一他不认得石续呢？还不是要找何璆确认其身份？今日何顺亲自带着石续前来，其实是省了一番工夫。
正是出于对何璆的欣赏，赵虞微笑着说道：“今明两年，我颍川会陆续更替郡军、县军的兵器，其中绝大多数会做报废处理……你回头与秦寔商量一下。”
何璆闻言大喜：“在下那边如今正缺兵器呢。”
“哦？”
赵虞一听有些奇怪，不解问道：“缺地很多么？”
何璆眼前这位周都尉误会了，笑了笑隐晦地解释道：“山中的兄弟倒不怎么缺，缺的是南阳那边……”
“噢。”赵虞当即恍然大悟。
也对，何璆最近正在派人鼓动南阳郡的百姓反抗南阳军，为此，王尚德的族弟王彦可谓是恨其入骨。
恍然之余，赵虞也不忘告诫何璆：“莫要太过张扬，你等手中突然多了大量来路不明的兵器，必然会惹人怀疑……”
何璆仿佛早已经想到了对策，笑着说道：“请都尉放心，最近我等正在逐步向汝南郡渗透，设法获取城内的官械……”
“呵，看来你早有对策了。……聪明！怪不得张翟叫你代领义师。”
“不敢不敢。”何璆脸上带着笑，谦逊回应。
半个时辰后，何璆与石续便一同悄然离开了许昌，然后在城外告别，何璆与他的人自回卧牛山，而石续则与随行的几名义士踏上了返回泰山郡的旅途。
从颍川郡返回泰山郡，那自然是先折转到梁郡坐船更快，就像之前陈太师、毛铮几人前往山东，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日。
可惜石续却不敢冒险，毕竟梁郡与颍川郡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万一被人识破了身份，可没人把他捞出来。
因此他们一行驾驶着赵虞替他们准备的马车连日连夜地狂奔，足足花了四十日的时间，这才勉强在三月初十前后回到了泰山郡。
随后，石续几人又花了两日光景走山路，这才在三月十二日前后回到了大天王周岱的主寨——天井寨。
而此时，张翟就在寨内等着石续几人返回。
不得不说，他去年的担忧是正确的，今年正月往后，泰山周边各郡县的县军便在陈太师的命令下大幅度地扩编县军，从以往不到千人的编制，一口气暴增到三千人，同时加紧训练，摆出一副不日即将联合围剿泰山义师的架势。
这让泰山义师上上下下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可问题是，各县就近操练军队，他们泰山义师又有什么办法？打上门去？
记得二月初的时候，北天王王鹏、东天王朱武、吕天王吕僚，出于试探山东各县官兵的目的，故意分别袭击了北边的东平陵、东边的朱虚，以及东南方向的平昌。
如张翟所料，东平陵、朱虚、平昌三县在将县军扩编至三千人后，已具备一战之力，至少三位天王都无法在一日内将其攻陷。
别看能守一日不算什么，问题是薛敖的太原骑兵、章靖的两万太师军，还有王谡的三万河北军——另外两万河北军驻扎琅琊郡——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日的光景，足够太原骑兵率先赶到战场了。
被这支骑兵盯上还想走？
更别说继太原骑兵之后，太师军与河北军也会迅速赶到。
这就使得从今年起，泰山义师竟还未有一次袭击县城得手，他们确确实实地落到了‘掠无可掠’的局面。
眼瞅着去年抢掠得来的粮食即将告罄，别说几位天王心急如焚，大天王周岱更是惊恐不安。
张翟这段时间之所以呆在天井寨，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为了稳住胆怯的周岱，以免这家伙见局势不妙，偷偷逃离，甚至于主动派人向官兵乞降。
所幸，张翟终于等到了石续的归来，得到了某位周都尉的授计。
“妙！妙！”
当日，在仔细看罢某位周都尉的书面授计后，张翟心中悬起的巨石总算是放下去了。
有了底气的他，阅后立刻焚毁了那封书信，旋即信心十足地去见了周岱，与后者做了一番商议。
三月下旬前后，泰山义师的几支‘天王军’，同时开始行动。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泰山义师不再像之前那样集中兵力袭击各座县城，他们将麾下的贼军分散成数百人的队伍，出没于县与县之间，一方面破坏包括官道在内的道路，使来往的车队不便通行，一方面抢掠那些来往的车队。
短短四五日内，就有数十支不小不等的商队遭遇袭击，其中包括各县间运输粮食的官车。
得知这个消息，章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连他也没想到，被压制了两个月多的泰山贼，忽然整个改变了策略……

第711章 伏击与反伏击
“叔仁！”
就当章靖在屋内思忖泰山贼的变故时，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等他回应，薛敖便风风火火地闯入了屋内。
“二哥。”
章靖站起身来打了声招呼。
“啊。”
薛敖随意地摆了摆手，在屋内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口中同时说道：“关于泰山贼最近的异常举动，你可收到消息了？”
说罢，他咂咂嘴，又催促道：“叫人送一壶冷茶来。”
正要说话的章靖听到后半句，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唤入护卫吩咐了两句。
旋即，他这才走到薛敖旁边的椅子坐下，侧着身坐，询问兄长道：“二哥也得知消息了？”
“嘿。”
薛敖哼笑一声，旋即微皱着眉头正色说道：“此番泰山贼突然改变策略，不再尝试袭掠各县，而是盯着各县往来的车队下手……这帮杂碎，倒也真够缠人的。”
不得不说，一提起泰山贼，这位车骑将军心中就憋着一股火。
原因无他，无非就是泰山贼一直以来都避着他，在他面前避而不战，尤其是派去牵制他的西天王丁满，整个一缩头乌龟，缩在泰山西部山区任由薛敖攻打，死活不肯迈出泰山一步。
薛敖麾下大多都是骑兵，虽然以太原骑兵的训练有素来说，即便下了马也不是泰山贼那群乌合之众可以击败的，但说到底骑兵终究是骑兵，根本不擅长在山林地带作战，况且薛敖也不舍得他麾下的精锐骑兵毫无价值地牺牲在山区作战中。
这个不利因素，使得薛敖从去年秋季至今年开春以来，也未曾在泰山贼那边占到什么便宜，虽然泰山贼在他面前望风而逃这固然是一件令人得意的事，但他薛敖是为此沾沾自喜的人么？他要的是尽快铲除泰山贼！随后挥军南下，前往江东，杀了那个该死的赵伯虎，替他四弟韩晫报仇雪恨！
没想到，前段时间泰山贼忽然改变了行动策略，薛敖赶紧来临淄与章靖商议对策。
片刻后，有章靖的护卫端上了一壶冷茶，渴坏了的薛敖拎过茶壶就往嘴里灌，毫不注重堂堂车骑将军应有的仪态。
不过章靖与薛敖做了几十年的兄弟，很是了解这位二哥的脾性，见此倒也不意外。
他看着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冷茶的薛敖问道：“依二哥之见，此次泰山贼变更劫掠的对象，究竟是迫于无奈，亦或是有人在背后替其出谋划策？”
“你是说……‘申虎’？”
薛敖斜睨了一眼章靖，章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直到如今，他们基本上可以确信，‘二虎谶言’中的大虎‘寅虎’，多半就是江东义师的新首领赵伯虎，但那头名为‘申虎’的小虎，至今也没有什么线索。
虽然他们怀疑泰山贼的背后正是那头申虎在背地里推波助澜，但这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啪嗒。”
薛敖将手中的茶壶放在了椅子旁的小几上，微皱着眉头说道：“是不是那申虎在背后替泰山贼出谋划策，我亦不知，但泰山贼今日反常的举动，我认为恐怕并非是迫于无奈……他们应该是改变了策略。”
“何以知之？”章靖问道。
“你在考我么？”薛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章靖，旋即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道：“观今日泰山贼那几支天王军行动一致，便不难猜测。”
“唔。”
章靖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他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
泰山贼不事生产，他们想要生存就必须抢掠粮食，而以泰山贼多达数万乃至近十万人的体量来说，小打小闹的抢掠根本无法养活那至少几万张嘴，因此泰山贼必须要袭掠各县，直接抢掠各县堆积粮食的官仓。
而现如今，泰山贼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想着袭掠县城，而是对各县之间的商队与运粮车队下手，这要么是泰山贼已经对袭掠各县县城一事死了心，迫于日渐缺粮的窘迫垂死挣扎，或破罐破摔；要么，就是泰山贼另有诡计。
出于对泰山贼以及其背后黑手的重视，章靖自然偏向于后者。
思忖一下，他对薛敖说道：“少言估计也快到了，等他来了，咱们再细细商议。”
“行。”
薛敖耸耸肩，也不问章靖为何断定他们的五弟王谡会来临淄。
理由很简单，作为他们的弟弟，作为陈门五虎之一，王谡必然也能察觉出泰山贼近日的异常，继而赶来临淄与他们商议对策。
果不其然，仅仅只隔一日，王谡便带着若干护卫来到了临淄。
近几个月，王谡就率领河北军驻扎在北海郡与琅琊郡的边界附近，只要负责抵制泰山贼那边的东王朱武与吕王吕僚，虽然论距离的话，他驻军的东莞团城其实比薛敖驻军的卢城还要近，但考虑到薛敖麾下几乎都是骑兵，消息传递迅速，王谡晚薛敖一日才抵达临淄，倒也不奇怪。
“二哥、三哥。”
“少言。”
次日，得知王谡抵达临淄，薛敖与章靖兄弟俩亲自出城将这位弟弟迎入城内，请到章靖居住的府内，设了小宴款待后者。
这小宴也没请什么人，就只有薛敖、章靖与王谡三人。
王谡毫无疑问也是为了泰山贼近期的反常举动而来的，他甚至多花了一些工夫收集北海、琅琊一带近期遭劫掠的商队名单。
据他所收集的消息，单单北海郡南部的安丘、昌安、平昌几县，以及琅琊郡北部的姑幕等县，近月就有十七起车队遭到了泰山贼的袭掠，其中有一支，还是平昌与姑幕两县间调运粮食的官车。
薛敖听了冷笑连连：“就真成山寇了呗！”
不得不说，自去年那几路贼军逃入泰山，汇兵一处建立所谓的泰山义师后，这支自称义师的泰山贼，就没有再干过抢掠山村、抢掠商队的事——原因就像之前所说，这些小打小闹无法养活那至少几万贼众，因此当时泰山贼瞄准的是山东各县的官仓。
可现如今这支自诩义师的泰山贼，却干起了‘劫道’的老本行，也难怪薛敖会开口嘲讽。
“他们不止劫道……”
听到薛敖开口嘲讽，王谡神色严肃地说道：“据小弟所得到的消息，泰山贼还在有序地破坏各县之间的道路，在险要之地私设关卡，拜这些贼子所赐，如今各县之间调送粮米、蔬菜，变得愈发艰难……”
说话间，不经意地看到薛敖、章靖二人的神色，见二人亦露出惊讶、深思之色，他惊讶问道：“两位兄长所辖之地亦是如此么？”
“唔。”
章靖转头看了一眼薛敖，皱着眉头沉声说道：“早几日，我便收到过泰山贼破坏官道的消息，当时我还想不通这帮人为何要这么做，如今看来……泰山贼或是要切断山东各县之间的联系，使各县相互孤立、切断其往来。”
旋即，薛敖亦勉强点了点头，表示他管辖的区域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见此，王谡脸上露出几许惊诧：“这招，有点厉害啊……”
他看着章靖、薛敖二人细细剖析道：“若各县间的道路皆被破坏，不止各县互通有无的车队无法顺利往来，亦会拖延我等派去驰援的军队行程……”
其实就算王谡不解释，薛敖、章靖也能察觉到各县间道路被破坏的严重后果，王谡这解释，顶多就是让二人的心情变得愈发不佳罢了。
这不，薛敖当即便不快地说道：“行了！……我巴不得这群杂碎走出泰山，只要他们敢露面，我一个一个去收拾就是了。”
“二哥稍安勿躁。”章靖劝阻了薛敖。
他毫不怀疑二哥薛敖的勇武以及其麾下太原骑兵的实力，问题是如今泰山贼多方同时出动，四处劫掠各县间的车队，又岂是薛敖麾下五千余骑兵能够在短时间内荡平的？——相比较太师军，太原骑兵在山东可太惹眼了，远远瞧见骑兵接近，那些泰山贼就知道是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立刻就会逃之夭夭，就算薛敖能追上去杀死一部分贼卒，却也无法改变整个局面。
“让各县县军出兵驱逐如何？”王谡在旁建议道。
“各县县军？”章靖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犹豫：“那些新征的县卒，至今不过操练了两、三月而已，有的甚至才刚刚开始操练，此刻就叫他们出击剿贼，恐怕……”
听闻此言，王谡摇摇头解释道：“我不是叫他们出击剿贼，而是叫他们驱逐境内的泰山贼。……据我得到的消息，此次四处出击的泰山贼，大多都是五百人、千人左右的小股兵力，倘若我等派遣军队，未必不会重蹈去年秋季的覆辙，疲于奔命，既然如此，不如叫各县的县军出击驱逐，一来可以趁机练兵，二来可以分担我等的压力，倘若遇到难以对付的贼军，再由我等派兵也不迟。……我觉得吧，各县县卒虽弱，但泰山贼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唔……”
章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五弟的这个主意不错，既能锻炼各县的县军，又能极大分担他们的压力，可谓是一石二鸟。
“那就这么办吧。”
见薛敖也没有提出异议，章靖拍案作出了决定。
当日，薛敖与王谡便返回各自的驻城去了，前者返回济北郡的卢城，而后者则返回琅琊郡的东莞县。
至于章靖，他则立即以陈太师的名义向泰山周边各郡县下达命令，令各县派县卒驱逐各自境内那些劫道的泰山贼。
他也不强求各县县军此番出击驱逐泰山贼能打出什么漂亮的成绩，毕竟就像王谡所说的那样，他的主要目的是让各县县军得到练兵的机会，为接下来几个月联合围剿泰山贼做准备，同时也希望借助各县县军的兵力遏制泰山贼的气焰。
因此总得来说，他觉得这道命令还是比较稳妥的。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隔三日，他便收到了一则噩耗：北海郡朱虚县县尉张熙，率两千名县军驱逐境内泰山贼至南边的箕屋山一带时，不幸遭到贼军伏击，情况不明。
得知消息的章靖心惊不已，立刻派陈玠率军前往箕屋山一带救援，同时，他生怕贼军趁机袭掠朱虚县，又派夏侯鲁率军增援该县。
足足过了一日，大将陈玠派人送回消息，待等他率军赶到箕屋山一带时，朱虚县县尉张熙的两千县军已经溃败，两千县卒只逃出了三百余人，其余要么是被泰山贼所杀，要么是投降了泰山贼，就连县尉张熙本人，亦被吕僚军擒获。
而让章靖感到疑惑的是，击溃了两千朱虚县县军的泰山贼，并未趁机袭掠朱虚县。
『怎么会这样？为何泰山贼不趁机袭掠朱虚县？』
章靖倍感惊疑。
隔日，待陈玠无功而返回到临淄后，章靖急招他询问究竟。
陈玠解释道：“据那些侥幸逃出来的朱虚县县卒所言，他们应该是中了泰山贼的诱敌之际，他们追击的那股泰山贼，应该是贼王吕僚的部下，他故意叫麾下贼卒露出败象，引诱张熙追击，将其引导箕屋山一带，等到张熙发觉自己追敌过深，想要后撤时，他已被贼王朱武的贼军断了后路，两支贼军前后夹击，张熙是故战败。”
“……”
章靖满脸惊疑，隐隐已感觉有点不对劲。
无论是贼王吕僚的诱敌深入，亦或是贼王朱武恰巧领兵出现，断了张熙张县尉的后路，就仿佛泰山贼……早有准备？
『是巧合么？还是说泰山贼确实早有准备？』
在大将陈玠退下之后，章靖坐在屋内若有所思。
此时的他，还吃不准到底什么情况，但过不了几日他就明白了，因为他随后的十日里，各县派出驱逐各个小股泰山贼的县军，接二连三地遭到了大股泰山贼的伏击，损失惨重。
这下章靖终于明白了：泰山贼确实是在有预谋地伏击各县县军，这群山寇，似乎早就料到了！
四月初二，王谡再次来到了临淄，与章靖商量对策。
相比较前一回，今日王谡见到章靖，未免有些尴尬，毕竟叫各县县军出击驱逐那些劫道的小股泰山贼，借机锻炼各县县军，这原本就是他提出的建议。
没想到，泰山贼早防着这一举措了，各县县军才刚刚展开驱逐的行动，就遭到了泰山贼早有预谋的迎头痛击，致使好几个县的县军损失惨重，兵力损失一下子就超过了万人。
这下好了，趁机练兵的目的没达到，反而让泰山贼锻炼了一波贼军，收获了大量了兵器与甲胄。
不过即便尴尬，王谡还是向章靖提出了他的看法：“我等小瞧泰山贼了，他们在分兵劫道之际，就已猜到我等已下令各县县军驱逐他们，是故他们将计就计，反过来伏击了各县的县军……”
“唔。”
章靖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其实这会儿他已有点迷茫了。
他们兄弟三人，名扬天下的陈门五虎中的三人，居然被泰山贼给压制了……
倘若像去年那样，泰山贼只是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压制他们，章靖倒还可以接受，可近半个月的交锋，足以证明他们在策略上被对方给压制了——对方早在分兵劫道之际，就已猜到了他们后续的反应，亏他们前几日还一脸自得得想拿那些小股贼军锻炼各县的县军。
『是何人？是何人在被泰山贼出谋划策？是那申虎么？莫非那申虎此刻就在泰山贼之中？』
站在屋内看着泰山方向，章靖心中惊疑不定。
他断定泰山贼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否则，就泰山贼那几个所谓的贼王，似周岱、朱武、王鹏、丁满、陶绣几人，就算再加上一个前江东义师大将吕僚，就岂能在智略上领先于他们？——倘若周岱那几人果真有这个本事，当年就不至于仓皇地逃到泰山。
然而那高人是谁？真是那头‘申虎’么？而这头申虎又是何人？
越想章靖的面色愈发凝重，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倘若泰山贼这次的反常果真是受到了那‘申虎’的指点，那么，这头‘申虎’无疑就具备着足以与他们陈门五虎匹敌的智略。
……就像击败了他四弟韩晫的另一头猛虎，新江东义师的首领，赵伯虎。
问题是，赵伯虎有兄弟么？还是说，‘申虎’其实是另一个赵姓子弟？与赵伯虎其实并无关系？
『算了，这个等父亲来了再说，还是先想想当下的事吧……』
摇摇头将心中某些想法抛之脑后，章靖静下心来，聚精会神思索对策。
尽管一时不察被泰山贼占了些便宜，但总得来说，章靖并不认为泰山贼有扭转败局的机会，毕竟对方不事生产，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这是极其致命的弱点。
简单说，只要他山东能撑住，保持目前的局面拖个一年半载，泰山贼必输无疑。
当然章靖并不想再拖个一年半载，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去年他们就决定要在今年上半年发动对泰山贼的全面围剿，花三到四个月的时间将泰山贼一网打尽，争取在九、十月份彻底结束这场仗，继而赶在入冬之前率得胜之师挥军南下，直抵江东。
在这种情况下，章靖自然也希望在陈太师返回临淄之前，沉重打击泰山贼的气焰，为接下来的全面围剿做准备。
然而，如何沉重打击泰山贼的气焰呢？
基于泰山贼对各县县军的伏击，章靖也想到了应对之策。
那就伏击嘛，那就打嘛。
只要泰山贼敢出现，他们兄弟几人又怕过谁？
两日后，薛敖、章靖、王谡再次集聚临淄，准备利用即将来到了春耕之事，反过来伏击泰山贼。
兄弟几人断定，泰山贼绝不会让山东各县安安稳稳地进行春耕，多半会利用此事，假意袭击，再次引诱各县县军追击他们，好趁机伏击于半路。
既然如此，他们索性将计就计。

第712章 大战前夕
既然要对泰山贼展开反伏击，那么就得先找准目标，章靖在经过权衡之后，决定率先对东部的泰山贼下手，即东王朱武与吕王吕僚这两支。
原因很简单，因为朱武与吕僚这两名贼王，是泰山贼诸天王中比较擅长领兵作战的，并且二者的贼寨亦相距不远，因此能够像上回算计朱虚县的县军那样联合作战，对比泰山贼其余几支贼王的军队威胁度最高，其次则是北王王鹏。
是故，倘若能设计重创朱武与吕僚的贼军，势必能沉重打击泰山贼的气焰。
在这一点上，薛敖与王谡亦持相同的观点。
为了伏击朱武与吕僚的军队，章靖做了一番安排。
他将麾下的两万太师军，以及王谡部署在琅琊郡东莞团城一带三万河北军分成数股，分别驻扎于各县，摆出准备代替各县县军驱逐境内小股泰山贼的架势，好比是铺开了一个袋口。
同时，他又请薛敖将其麾下五千太原骑兵秘密调来临淄一带，一旦朱武与吕僚的军队调入太师军与河东军铺开的袋口，太原骑兵立刻出动，封死袋口，从而将掉入陷阱的泰山贼团团包围，一举剿灭。
问题是……
“泰山贼会中计么？”王谡有些犹豫地问道。
“未必不会。”
章靖神色严肃地解释道：“在我看来，近期泰山贼的种种行为，其目的无非就只有两个，其一，尽可能地抢掠粮食，其二，尽可能地削弱各县县军，以便拖延我等联合围剿。我决定派太师军与你麾下河北军护送各县之间的商队，防止再遭泰山贼劫掠。……朱武与吕僚见找不到机会劫掠，就只能设法伏击我方的军卒，他们总不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吧？”
从旁，薛敖皱着眉头说道：“若将精锐集中于齐郡一带，其余几郡的防守力量可就削弱了……”
他指的主要是泰山西部的济北郡与泰山北部的济南郡。
“无妨。”
章靖正色说道：“泰山西部只有一个丁满为祸，此人生性胆怯懦弱，迄今为止二哥你驻军卢城，他一步也不敢踏出泰山，二哥只需留下少量骑兵行疑兵之计，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北部的王鹏……介时我派夏侯鲁率一万太师军驻军于东平陵一带，再叫其率军进山探路，做出欲进兵的架势，应该足以唬住那王鹏。只要西边与北部堵死了，泰山贼就只能从东边与南边想办法……南边的话，谨慎起见，少言留在琅琊郡的另两万河北军可以稍稍北调，一支部署于东安，一支驻扎于鲁郡与琅琊郡的边界，泰山贼所谓的南天王陶绣，亦是生性胆怯多疑之辈，只要那那支河北军摆出攻山的架势，他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唔……”
薛敖环抱双臂闭着眼睛思忖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此后几日，章靖、王谡二人就对各自麾下军队做了一番调度，而薛敖亦在卢城布置了疑兵，故意叫泰山上的泰山贼看到他麾下骑兵在卢城往返邻县之间来来回回。
尽管此时这三名五虎的伏击计划还未展开，但泰山义师中明显也已察觉到了官兵的变化，比如一万太师军突然从临淄调往济北，堵住了北天王王鹏的出山之路；而南边，原本部署于东海郡与琅琊郡之间的另两万河北军，也相继被调至东安与鲁郡东部，双双钳制住了南天王陶绣的出山之路。
说实话，这里所谓的‘堵住’、‘钳制’，说白了就是将重兵摆在了泰山几支天王军的家门口，硬要说有什么效果，其实说到底也只是震慑居多。
就像前一阵子章靖回到临淄后，仍令陈玠率一万太师军驻扎在临朐县，堵在东王朱武的家门口，可有什么用呢？泰山东部山区那么大，朱武麾下的贼众照样可以下山劫道，陈玠的军队就算及时得知泰山贼的行踪，最后大多也只是无功而返。
但这样的布局却透露着一个讯息，即山东晋军已在筹划对泰山展开总攻。
倘若泰山义师储藏的粮食充足，他们根本无需担忧晋军的动作，大不了在山里躲上几个月嘛，难不成晋军还能从茫茫山海中找到他们不成？——况且在山林中作战，泰山义师占据地利上的优势，也未必就不能击退晋军，毕竟到时候围攻他们的晋国亦良莠不齐，就算招架不住太师军与河北军，不还有各县县军这个软柿子么？
只要捏扁了这颗软柿子，单凭太师军与河北军，其兵力根本不足包围整个泰山。
所以说章靖的这番布局，最大目的主要是为了令泰山贼产生恐慌，真正其实也没太大用。
四月初五前后，泰山义师的各支天王军，也相继得知了山东官兵的驻军变动。
大天王周岱急将张翟唤到跟前，惶恐说道：“我收到消息，章靖等人即将全面围剿我泰山义师，不知军师可有应对之策？”
张翟笑着宽慰道：“大天王放心，我认为官兵应该不会在此时发动围攻，一来我等还未收到陈太师返回临淄的消息，二来眼下已临近四月上旬，山东各县即将展开春耕，章靖怎么可能放弃泰山周边各郡县的春农之事来对付我等？他就算要围攻我泰山义师，也必然会在春农之事以后，大抵是四月末。”
见张翟神态镇定，周岱心中亦镇定了许久，又问道：“倘若介时官兵果然来攻，军师可有应对之策？倘若我义师粮食充足倒还好，可眼下义师粮食紧迫，怕是无力面对官兵的围剿啊……”
“大天王请放心，在下已有对策。”张翟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听闻此言，周岱这才逐渐放心下来。
他哪知道，其实张翟此刻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虽说他有某位周都尉千里授计，可他面对的薛敖、章靖、王谡也并非善于之辈啊。
比如章靖，此人就迅速对他泰山义师的‘破交’、‘破袭’战术做了应对，一方面下令各县县军停止出击驱逐的行动，安心操练军卒，一方面分兵派太师军、河东军沿途护送各县之间的车队，布局严丝合缝，让他泰山义师的小股兵力找不到劫道的对象。
作为泰山义师的军师，其实张翟此刻心中也十分忐忑，只是他不敢在周岱面前表现出来罢了，免得节外生枝。
这边安抚罢周岱，张翟立刻前往泰山东部，前往东天王朱武的主寨。
得知张翟的到来，朱武在山寨内设宴款待了前者，但酒菜方面，显然要比去年简单地多了。
其中原因，就算朱武不提，张翟亦心知肚明。
在二人对饮之际，朱武皱着眉头说道：“官兵的反应比我等预想的要迅速，眼下齐郡各县间往来的车队，皆有太师军沿途护送，少则近千，多则两三千，据我手下的弟兄禀报，他们已有数日不曾得手了，再这样下去……”
说到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张翟正色说道。
听闻此言，朱武有些好奇地看向张翟，惊讶问道：“军师已有对策？”
张翟思忖了一下，沉声说道：“这几日我反复思忖，章靖与王谡麾下那两万太师军、五万河北军，好比是束缚我义师的枷锁，如若不能将其破除，我义师终要受其所制……”
朱武听得微微一惊，整个人一下子就坐直了。
只见他面露惊诧之色，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对付这两支晋军？”
仿佛猜到了朱武的想法，张翟正色说道：“未必没有机会。……据我所知，章靖麾下的太师军，有一半兵力由陈玠所率，目前就驻扎在济南，而王谡麾下五万河北军，也有两万分别部署于东安与鲁郡一带，也就是说，齐郡与琅琊郡之间，堪称精锐的晋军就只有一万太师军与三万河北军，共计四万兵力……”
“那也远远超过朱某麾下的兵力。”朱武皱着眉头提醒道。
“这点在下自然明白。”张翟点点头解释道：“但这四万晋军，章靖却要分兵驻扎在两郡内的各县，兵力无法集中，若非特殊情况相信也不会全军出动。而这边，天王若与吕天王联手，未必不能找个机会小胜晋军……”
朱武惊疑地上下打量了几眼张翟，狐疑说道：“看来军师已有妙计？”
张翟微微一笑道：“妙计谈不上，姑且算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吧。……山东的春耕较之江南稍晚，大概是从四月中旬到下旬开始，正巧是眼下……其实我怀疑章靖调动兵力摆出围攻我泰山义师的架势，实则是为了震慑我义师，防止我义师下山骚扰各县春耕……”
“他大可不必。”朱武闻言哂笑道。
张翟闻言也笑了一下。
的确，他泰山义师怎么可能真的去破坏山东各县的春耕之事呢？要知道他们可是靠着抢掠山东各县的粮食生存的，倘若山东各县今年收不上粮，那他们的处境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堂堂陈门五虎之一，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么？
对此张翟猜测道：“我想他并非看不透，而是信不过我等。……更何况在他看来，待此番春耕之事后，他便要集合山东的官兵联手围剿我等，他也怕我等破罐破摔，拉着山东一块覆亡……”
“唔。”朱武微微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张翟的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的确，倘若他泰山义师决意要拉着山东一块赴死，设法破坏了山东各县的农田，那么纵使今年晋军剿灭了他们，山东也决计捞不到好。
薛敖、章靖、王谡三人作为晋国的将领，提前防备此事，倒也不算奇怪。
思忖之余，朱武对张翟说道：“我先派人将吕天王请来，待他到了，我等再仔细详谈。”
“好。”张翟点了点头。
当日，朱武便派人前往箕屋山。
箕屋山距离朱武的主寨并不远，仅隔一日，吕僚便带着若干士卒赶来赴约，朱武将其与张翟请到自己屋内，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商议对策。
期间，朱武见吕僚面色红润，仿佛遇到了什么喜事，他遂惊讶问道：“吕天王今日心情不错，莫非近日遇到了什么好事么？”
“哈哈。”
吕僚哈哈一笑，解释道：“我也不瞒两位，年前我派往江东的弟兄回来了，还带回了伯虎公子的消息……”
『赵伯虎？』
张翟与朱武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当然知道江东义师的新首领赵伯虎，别看他们泰山义师去年风头正劲，可到了下半年，这个赵伯虎却将他们泰山义师的锋芒彻底盖了过去，其原因就在于赵伯虎去年在江东震泽一带，以弱胜强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就此名扬天下。
思忖了一下，张翟微笑着说道：“恭喜吕天王与赵渠帅取得了联系……不知赵渠帅现如今状况如何？”
他的语气，谈不上有怎么热情。
毕竟义师中也分派系，而他如今效忠的是某位周都尉，他还指望那位周都尉日后能成为天下义师的共同首领，没想到却突然冒出一个风头正劲的赵伯虎——不得不说，他也是不知某位周首领与那位赵伯虎赵渠帅的关系，否则他此刻自然不会心生莫名的警惕。
也不知吕僚是否察觉到了张翟的莫名语气，顺着他的笑着说道：“据派去的兄弟所言，江东三郡，即丹阳、吴郡、会稽三郡，如今至少有一半已臣服于伯虎公子，虽伯虎公子还未跨过大江，但他麾下义师，已迅速扩增至数万人……我派人前去联系的时候，伯虎公子正在设法援助长沙……”
“长沙？”张翟微微一愣。
“啊。”吕僚点点头道：“军师或许不知，长沙郡尚有义师幸存，如今的渠帅乃是项宣……”
“项宣……”张翟的眼眸中浮现几丝回忆。
他当年与关朔、陈勖等人关系不错，自然认得项宣这位关朔麾下的大将。
时隔几年，没想到项宣已继关朔之后，成为了长沙义师的渠帅。
在他回忆之际，吕僚继续说道：“年前长沙义师便遭到了晋将王尚德的进攻，处境十分艰难，伯虎公子在击败韩晫后，得知长沙义师的艰难处境，遂派使者前去与那项宣见面，希望双方联手，没想到那项宣刚愎自负，误以为江东义师这是要趁机吞并长沙，竟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伯虎公子的善意，还说什么他麾下义师足以抵挡王尚德……当时江东义师内部十分气愤，但伯虎公子却指出，江东如今能侥幸得到短暂的和平，全赖北方有泰山义师挡住了陈太师与五虎，西侧又有项宣的长沙义师挡住了王尚德的晋军，今长沙义师处境艰难，即便那项宣不领情，江东也必须偿还这份恩情。总之，伯虎公子力排众议，最终亲自率军前往长沙援助项宣……”
张翟一言不发，半晌才暗自叹了口气：项宣没了。
他很了解项宣，此人桀骜不驯但又重情重义，此番那赵伯虎在被拒绝的情况下，依旧率军前去援助，除了投奔那赵伯虎麾下，项宣拿什么来偿还这份情谊？
可惜了……
他原本还打算将项宣拉到他‘颍川义师’的。
『这个赵伯虎……看来很擅长拉拢人呐。』
张翟心下暗暗想道。
而此时，朱武见张翟一言不发，遂故意问吕僚道：“对我泰山义师，不知赵渠帅有何看法呢？赵渠帅可有什么话，托天王转告我等么？”
他已从张翟这边得到了某个承诺，二人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看着吕僚大肆称赞那位赵渠帅，朱武心中自然也有些看法。
似乎是察觉到了朱武的语气，吕僚笑着说道：“东天王言重了，伯虎公子确有请我转达，但他只是希望与我泰山义师联手抗击晋军……”
“我泰山义师？”朱武轻笑道：“朱某以为吕天王的心已在赵渠帅那边……”
“呵呵呵。”见朱武说得如此直白，吕僚也不掩饰什么，直视着朱武与张翟二人说道：“即便如此，吕某也不会做亏对泰山义师的事。……吕某认为，单凭我泰山义师，实不足以抵抗晋军，与伯虎公子率领的江东义师联手，可大大增强我方的声势……”
“但赵渠帅还在江东，不是么？”
“伯虎公子迟早会踏过大江的。”吕僚沉声说道：“等到那日，整个晋国都会为之战栗！”
见二人相互凝视，以至于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张翟连忙打圆场道：“吕天王所言极是，推翻暴虐乃天下义士共同心愿，然晋国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在，非你我一路义师可以掀翻，自当联手共御，张某亦期待赵渠帅朝日率领百万义师踏过大江，与我等并肩作战，但眼下谈这件事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如何突破章靖等人麾下太师军、河北东那几道枷锁。先前朱天王与我已商量了一番，商议出一条可行之策，还请吕天王指点。”
“愿闻其详。”吕僚此前锐利的目光，此时也逐渐缓和。
见此，张翟便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吕僚：“……鉴于近日正值春耕之时，朱天王与我商议决定，欲假意袭扰齐郡，诱使章靖领太师军、河北军驱逐，介时我等假装不敌，将追击的晋军引入陷阱，一举将其重创！”
吕僚闻言面色微变，他也没想到张翟居然敢对那两支晋军精锐下手，但考虑到留着这两支晋国精锐日后必然会成为江东义师的强敌，吕僚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就像朱武所说的，这位前江东义师大将，他的心确实还是在江东义师那边。
不过张翟与朱武此刻却无心计较这些，毕竟他二人对泰山义师其实也不算全心全意。
当日，三人秘密谋划，足足谋划了半个多时辰。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或能改变山东局势的战事。

第713章 夜战
四月十二日半夜，东天王朱武按照计划，派麾下小天王杨继、廖具二人分别率千余贼众前往广县、昌乐二县，假意破坏二县城外的农田。
虽然朱武的目的其实并不在破坏该二县的农田，但他下达命令时却是假戏真做，毕竟他也知道眼下尚在四月中旬，就算该二县的农田遭到了破坏，县城方也来得及补种——这些可也是泰山义师日后的粮食，朱武自然不会真的将其破坏殆尽。
当夜，杨继与廖具二人分别率领贼众来到了广县与昌乐，准备对城外的农田展开破坏。
说实话，此时破坏农田，那可是一项力气活——倘若是在即将秋收的八九月，他们只需在田地里放一把火就能轻而易举烧毁农田里的作物，让那两座县城哭都哭不出来，相比之下，眼下农田里种子才刚种下，大多连秧苗都还未长出来，此时让他们进行破坏，就必须将种子刨出来，这岂非相当于再次给田地耕了一轮土？
好在泰山义师的士卒们大多都是贫户出身，对于耕田种地也并非不了解，比如他们就知道，为了便于种子抽芽，这些普遍种地较浅。
在这种情况下，杨继、廖具二人事先就商议出了一招妙计：放火。
招数很简单，只需让每名贼众背上一些稻草、树枝等助燃之物，待抹黑铺在农田上，随后放火点燃，火焰燃烧烤焦了田地，顺便也烤熟了地下埋着的种子，那些种子自然就长不出来了。
还别说，这办法倒也不失聪明，唯一的问题是，这样做需要大量的稻草、树枝等助燃之物，若只是每名贼众背一捆稻草或树枝的程度，这一方两千名贼众能破坏的田地，怕是未必能超过五千亩。
而一个县的田地，那可都是以万亩为单位的，最小的县也有五六万亩。
当然，考虑到他们的本意是为了引诱晋军，这种程度倒也足够了。
话说广县、昌乐二县的县军也不是傻子，春耕之际，二县自然会派出县卒值夜，这使得杨继、廖具这两股泰山贼的行踪很快就暴露了。
这不，广县城上立刻就响起了铛铛铛的警钟声。
旋即，许许多多的县卒涌上城墙，举着火把往城外照。
甚至于依稀传出以下的对话：
“怎么回事？为何鸣钟预警？”
“……城外好似有人在破坏田地。”
“什么？泰山贼么？”
而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杨继也不在乎，一来他们此刻可以借助夜色隐藏行迹，二来对方只是普通的县卒——若真打起来，这些普通的县卒还未必是他麾下弟兄的对手呢。
果不其然，广县尽管已察觉到城外可能有泰山贼在破坏他们的田地，但他们终归没敢出城。
可能是他们觉得没必要，大不了明日补种就是了，何必冒险出城与那些泰山贼厮杀？
前段时间朱虚县县尉张熙率领的县军遭到泰山贼伏击，全军覆没，这件事早已传遍了山东各县，让山东各县再次深刻意识到了泰山贼的棘手，倘若没有上头强制命令，各地县军谁也不想冒险出击。
广县县军的不作为，使得杨继这一支泰山贼顺利在城外的几块农田里点燃了大火。
看着城外的火势，城上的县军也愈发确信是泰山贼的破坏此举，立刻派人向临淄报讯。
而另外一边的昌乐县，情况亦相差不多。
丑时前后，广县、昌乐二县的信使迅速抵达了临淄，将二县受袭的消息上报章靖。
此时章靖仍在他的书房内推演战局，忽然有士卒入内禀告：“启禀将军，广县派人送来消息。”
章靖抬头瞥了一眼，随口说道：“叫他进来。”
“是！”
片刻后，那名士卒便领着广县派来的使者来到了章靖的屋内，抱拳禀告道：“将军，两个时辰前，我广县遭到泰山贼的袭扰。他们在城外农田放火，试图破坏我县的田地……”
章靖闻言波澜不惊，随口问道：“广县可有派县卒出城驱逐？”
那名使者犹豫了一下，低头说道：“刘县尉恐深夜出城反遭泰山贼伏击，不敢妄动。”
“唔。”
章靖点点头，吩咐道：“你回去转告刘县尉，叫他守好城池即可，至于在城外破坏的泰山贼，我会处理……”
“是！”那名信使躬身而退。
瞥了一眼此人离去的背影，章靖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行军图上。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着急——只不过是被泰山贼破坏了一些种下的种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日补种就是了，山东这边的气候，在五月之前都来得及。
关键在于，泰山贼这次派出了多少人手来破坏各县的农田？
“要通知王将军么？”
在旁，章靖的护卫长许负提醒道。
章靖思忖了一下，微皱着眉头说道：“姑且派人去向少严知会一声吧，不过叫他暂时莫要轻举妄动，眼下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先弄清楚泰山贼的行踪。”
“是！”许负抱拳而去。
不多时，昌乐县亦派使者向临淄送来消息，禀报章靖昌乐县亦遭到了泰山贼的袭扰，情况与广县一般无二。
章靖安抚了一番，打发那名使者连夜返回昌乐，叫昌乐县卒守好城池，其他不必理睬。
待那名使者离开之后，章靖继续在书房内静候，等待其他县城送来的消息，然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寅时二刻，也没有第三个受袭的县城派人送来消息。
“看来今晚只有广县与昌乐了……”
章靖提笔在行军图上广县与昌乐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旋即抱着双臂思忖着，半晌他哂笑道：“看来，咱们的对手还挺谨慎的……”
护卫长许负就在章靖身边，自然熟悉章靖的说话习惯，闻言惊讶问道：“将军的意思是，对面防着咱们？”
“啊。”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喃喃说道：“一开始我认为，泰山贼或会趁着各县忙于农事之际，给咱们制造点麻烦，是故我想将计就计，重创他们，如今一看，泰山贼未必没有猜到咱们的反应……”
顿了顿，他哂笑道：“明知我在等着他们上钩，居然还敢前来骚扰，呵呵，倘若不是单纯的挑衅，那就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许负脸上露出几许狐疑。
然而此刻章靖却顾不上给自己的护卫解惑，他沉声下令道：“许负，你再派人去少严处，告诉他，叫他不必立即派出麾下河北军，先放任泰山贼破坏几日，骄纵其心。……另外，你再派人去北面的高苑县，请薛大将军再静候几日……”
许负闻言苦笑说道：“薛将军怕是等不及了……”
“那也要等。”章靖正色说道：“你转告我二哥，就说我一定会给他痛击泰山贼的机会。”
“……好吧。”许负无奈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见此，章靖再次将目光放在面前的行军图上，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待等天明后，章靖派大将夏侯鲁率领三千太师军前后到广县、昌乐转了一圈，此时泰山贼的杨继与廖具二人早已带着手下贼众撤离了二县，夏侯鲁自然没有什么收获。
而期间，广县、昌乐二县则着手补救昨日被破坏的农田，重新翻土，重新播种，有条不紊。
潜伏在远处的泰山贼细作看到这一幕，立刻将二县以及晋军的反应禀告朱武、吕僚、张翟三人。
得知此事，前江东义师大将吕僚冷笑着说道：“这章靖，可真沉得住气……”
他面朝朱武与张翟二人解释道：“晋军的反应，绝没有可能如此缓慢，此乃章靖故意放纵我等，试图令我等掉以轻心。”
“唔。”张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决定当晚继续派人去袭饶各县，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将晋军引诱至伏击之地。
当晚，小天王杨继、廖具二人再次出动，再次前往广县与昌乐二县。
为何他们只盯着这两座县城呢？原因很简单，因为除了临朐县以外，广县与昌乐是距离朱武、吕僚二人的主寨最近的两座县城，朱武、吕僚、张翟三人也防着遭到晋军的伏击，因此不该将杨继与廖具二人派地太远，以便能及时撤回泰山。
这一点别说章靖，就连五虎中最年轻的王彦也看得清清楚楚。
同样是丑时、寅时前后，就当章靖再次收到广县与昌乐二县的受袭消息时，已移驻朱虚县的王谡，亦收到了相关的消息。
他失笑道：“三哥与泰山贼，这是在相互试探么？这要试探到什么时候？”
想了想，他下令麾下河北军不可轻举妄动，连夜骑马前往了临淄。
天亮后，待见到王谡，章靖也感到有些惊讶：“少严，你怎么来了？”
王谡笑着说道：“我见三哥与泰山贼相互试探，等得急了，是故来看看究竟。”
章靖恍然大悟，旋即苦笑道：“我以为首日的放纵会助长泰山贼的气焰，使他们将那两股贼军派往远离泰山的县城，没想到朱武等人如此谨慎……”
王谡毫不意外章靖的解释，他第一晚见章靖毫无异动，就知道这位三哥想做什么，只是他也没想到，泰山贼那边居然不上钩。
思忖一下，王谡建议道：“这样下去，指不定要拖延到几时，不如就称了泰山贼的心……”
“唔……”
章靖自然明白王谡的意思，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
半晌，他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派人将大将夏侯鲁请到了书房。
只见章靖将当前的情况告知夏侯鲁，旋即对后者说道：“泰山贼多番挑衅，必是打着伏击我方的主意，我欲派一支军队佯装中计，引诱泰山贼伏击，趁机将其重创，山东各军中，唯你与陈玠可以担当重任……”
夏侯鲁一听就明白了，抱拳信誓旦旦说道：“末将愿往！”
“好！”
章靖拍拍夏侯鲁的臂膀，叮嘱道：“待遭遇泰山贼伏击后，切记不可惊慌，原地固守即可，介时二哥与少严皆会派兵援助。待二军抵达，我等三方合力，一举将泰山贼重创！”
“是！”夏侯鲁抱拳应命，出城点了五千太师军，直抵广县。
这异常的兵力调动，自然会被严密盯着广县、昌乐二县的泰山贼细作得知，这些泰山贼细作自然也立刻上报朱武、吕僚、张翟三人。
得知此事，朱武惊奇说道：“章靖这是按捺不住了么？”
张翟与吕僚摇摇头，他们也不知那章靖究竟怎么想。
但这五千名太师军，却让二人颇为心动，毕竟当前整个山东也就只有两万太师军驻扎，倘若能令这五千太师军全军覆没，相信足以鼓舞军心。
问题是，章靖故意将这块肥肉摆在他们面前，这难道不是什么陷阱么？
“干吧！”
吕僚咬咬牙道。
张翟与朱武对视一眼，最终也点了点头。
当晚，也就是四月十四日晚上，泰山贼那边再次派杨继、廖具二人骚扰广县与昌乐。
与前两日不同，今日夏侯鲁与其麾下五千名太师军就驻扎在广县，岂会容忍泰山贼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
这不，夏侯鲁二话不说，就率领麾下五千太师军倾巢而动。
小天王杨继虽自称‘东山太岁’，可他手底下就只有两千人，哪敢跟夏侯鲁的五千太师军向抗衡？无论是兵力还是实力都不占优。
于是乎，夏侯鲁那五千太师军刚举着火把杀出，杨继便立刻败逃，按照计划逃往箕屋山。
当麾下士卒前来禀告这股泰山贼的动向时，夏侯鲁心下冷笑连连，但他脸上却毫不声张，下令军卒追击这股泰山贼。
正如他所料，追着追着，他就遭到了泰山贼的前后伏击，前头有吕僚的贼军挡住了去路，后头有朱武亲率军队截断了他的归路。
这局面，与之前朱虚县县尉张熙被泰山贼伏击简直如出一辙。
然而，夏侯鲁可不是张熙，他麾下的太师军也不是朱虚县的县军可比。
在遭遇前后夹击的情况下，夏侯鲁竟一指箕屋山下令道：“攻那处！”
旋即，在朱武、张翟尤其是吕僚三人目瞪口呆之余，夏侯鲁留下两千太师军防守后方，亲率三千太师军杀上了箕屋山，杀得原本伏击他的吕僚军节节败退。
双方鏖战一个时辰，最终，夏侯鲁竟夺了吕僚的山寨。
这……到底是谁伏击谁啊？
“太师军竟强悍到这等地步？”
迄今为止还未与太师军打过交道的朱武与张翟二人，皆露出震惊之色。
虽说因为夜晚作战的关系，朱武只派了一万军队，但这终归也是一万军队啊，更何况还有吕僚麾下的军队，然而夏侯鲁却单凭五千太师军，硬生生顶住了两支军队的前后夹击。
这还只是五千太师军，倘若两万太师军尽数在此，那他们岂不是只有败逃？
震惊之余，张翟亦忍不住对身边的石续等人感慨道：“难以想象，当年那位陈太师率十万太师军进剿山东，江东义师是如何抵挡……”
的确，在真正见识到太师军的实力后，张翟这才知道当初江东义师抵御十万太师军是多么的不容易——尽管当年山东一役，三十万江东义师几乎全军覆没，但可别忘了，太师军也折损了将近三万人，更别说其他几支晋军。
相比较张翟、朱武二人的震撼，吕天王吕僚对太师军的实力倒不陌生，但即便如此，眼瞅着夏侯鲁硬顶着他吕僚军的攻势反攻上山，吕僚也是又气又急。
他急声大呼道：“弟兄们，为我三十万江东义士报仇，为两位渠帅雪恨，就在今日！”
听到吕僚的鼓舞，他麾下数千贼军中那近千前江东义师出身的军卒们斗志大涨，作战更是英勇，但遗憾的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无法挡住太师军的攻山，最终被夏侯鲁攻陷了山寨。
无奈之下，吕僚只能率败军投奔朱武。
“吕天王麾下的兵力还是太少了……”
得知吕僚的军队竟反过来被夏侯鲁击退，张翟不禁感慨。
感慨之余，他对朱武说道：“但也不是坏事，眼下夏侯鲁困守山头，只要我等四面齐攻，他必定无路可逃！”
“唔！”
朱武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心疼麾下军卒的牺牲，但他也明白歼灭五千太师军的重大意义。
问题是，薛敖、章靖、王谡三人，会坐视夏侯鲁这五千太师军中伏么？
对此，朱武与张翟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紧时间，在晋军派来援军之前，一口气吞掉这五千太师军。
一狠心，朱武索性派人调来了麾下的全部兵力。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晋军的驰援速度。
寅时前后，就当朱武、吕僚等人正率军围攻箕屋山时，忽然有眼尖的贼卒指着北面惊呼道：“火光！火光！北面有火光！”
朱武与张翟转头看向北方，骇然看到北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火蛇，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朝这边而来。
“怎么来得这么快？”朱武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微微颤动。
他困惑地看看远处的火蛇，旋即脸上露出几分骇色：“骑兵？！太原骑兵？！”
听闻此言，张翟亦是面色大变。
毕竟，倘若来当真是太原骑兵，那就意味着那个男人也来了——晋国第一猛将，车骑将军薛敖！
“该死！那薛敖不是在卢城么？！”
饶是以朱武的冷静，此刻忍不住大骂。
痛骂之余，他满头冷汗地看向战场。
就当前的战场局势而言，他麾下的军队肯定是来不及撤了，否则就是一场彻底被打灭士气的大溃败。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横竖躲不过，那就打！……来人，立刻向大天王、陶天王求援！告诉他们，若我与吕天王败了，他们也捞不到好！”
“是、是！”
几名心腹应声而去。

第714章 困战
“骑兵！……是太原骑兵！”
“快！快上山！”
在箕屋山北侧，原本在奋力攻取箕屋山的朱武军一片混乱。
他们哪曾想到，明明之前他们还在进攻箕屋山上那以夏侯鲁为首的五千太师军，却不曾想现如今却成为了太原骑兵的猎物。
只见那些手持火把的骑兵，如狂风般掠过战场，仅片刻工夫便杀入了朱武军的腹中。
尽管由于天色的关系，这些骑兵并不敢放任战马驰骋，但也足以将他们面前的这群乌合之众杀得丢盔弃甲。
好在东天王朱武还比较果断，见己方已来不及全身而退，索性就下令继续进攻，命令麾下军卒尽快攻上箕屋山。
“快！快上山！”
“骑兵无法上山，只要上了山咱们就安全了。”
在几名头目的叫喊下，那黑压压的朱武军军卒们迅速奔上了山。
不得不说，朱武的这道命令还是比较明智的，这不，见朱武军的军卒们纷纷涌上了箕屋山，太原骑兵们也陆续勒住了缰绳，高举着火把，远远看向那些逃往山上的贼军。
“律——”
薛敖亦勒住了缰绳，这位晋国第一猛将，此番果然是亲自率领骑兵而来。
“将军。”
有骑兵禀告薛敖道：“贼军逃往山上去了，请将军指示。”
“我看到了……”
薛敖皱着眉头回应了一句，旋即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的箕屋山。
虽然眼下还只是寅时三刻前后，距离卯时尚有半个时辰，故而这天色依旧沉暗，但由于交战双方的军卒大多都手持着火把，薛敖倒也能清楚看到那些正朝箕屋山上涌去的泰山贼。
“好胆量……”
他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
此前他还以为，以为这些泰山贼在意识到他率太原骑兵到来后会仓皇地逃走，没想到，这些泰山贼逃倒是逃了，逃的方向却是箕屋山……
对方这是打算在这里与他晋军大打一场么？
思忖了一下，薛敖沉声下令道：“立刻去打探夏侯鲁的下落！”
话音刚落，从旁就有一名骑兵指着箕屋山的山顶说道：“将军你看山顶，夏侯鲁将军似乎是领兵攻陷了山头……”
“什么？”
薛敖微微一愣，抬头看向远处箕屋山的山顶，旋即便注意到远处的山顶厮杀不断，好似有两拨人正在激烈厮杀。
“嘿。”薛敖失笑道：“夏侯鲁那小子，莫非是攻陷了吕贼的山寨么？有点本事，不枉我过去指点过他……”
他过去也是太师军出身，与太师军的将领们自然熟络。
就在薛敖发笑之际，他麾下骑将董典拨马而来，有些担忧地说道：“将军，夏侯将军的处境似乎并不乐观……”
薛敖一言不发地看着箕屋山的山顶。
不可否认，此刻他也有些担心山上的夏侯鲁与那五千太师军，但就像朱武、张翟二人所判断的那样，他麾下的太原骑兵不可能直接追上箕屋山，而他也不可能命骑兵弃马步战攻上山去，毕竟术业有专攻，马背上再厉害的骑兵，下马步战也未必能比得上一名步卒。
考虑到训练骑兵的不易，叫骑兵下马步战、充当步卒，这绝对是愚蠢的做法。
眼下的他，唯有希望夏侯鲁能抵挡住泰山贼的攻势。
想到这里，他淡淡说道：“莫小瞧夏侯鲁与他麾下的军卒，老头子麾下的兵将，岂会被一伙山寇击溃？”
说罢，他转头看向东方，估算了一下日出的时间，旋即吩咐道：“立刻派人联络河北军，将此地的状况告知老五，叫他尽快率军来援。”
“是！”他身旁几名骑兵立刻应声而去。
“董典！”
“末将在！”
“你与钟辽率弟兄在附近游击，倘若贼子下山，立即攻杀！”
“是！”
吩咐完毕，薛敖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箕屋山的山顶。
而与此同时，朱武、张翟与吕僚三人，也都已转移到了箕屋山上，而吕僚本人，此刻更是在奋力指挥泰山义士进攻山顶的太师军，与其说是为了报复夏侯鲁率军攻陷他山寨的耻辱，倒不如说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希望在其余晋军继续抵达之前，率先将山上的太师军一举歼灭，避免腹背受敌。
张翟、朱武二人，亦抱持相同的想法。
他们一边俯视着山下那些手持火把的太原骑兵，一边就当前的局势展开商议。
他们当然知道薛敖的太原骑兵只是先锋军队，随后王谡的河北军即刻就会抵达，因此他们必须赶在河北军抵达前扫清山上的太师军，据山而守。
如此一来，等到大天王周岱或南天王陶绣率领援军前来，他们还能有几分胜算。
问题是，周岱与陶绣的军队赶得及么？或者说，这二人敢率军来援么？
对此，朱武皱着眉头说道：“陶绣虽然懦弱，但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相信他定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但愿如此吧。”张翟微微点头附和。
不得不说，此番他们原本只是想设计吞掉夏侯鲁这支太师军，万万没想到晋军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有甚至，居然连薛敖的太原骑兵也偷偷摸摸地调来了，由此可见，晋军其实也早憋着劲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这阴差阳错，使得张翟现如今感觉有点骑虎难下——他心中可未想过这么快就与晋军决战来着。
不过既然事情已到这种地步，不打一场就要他们在晋军面前狼狈而逃，张翟亦不甘心。
“我去吕天王那边看看吧。”
“唔。”
商议罢，张翟便告辞离去，寻找吕僚所在的位置去了，只留下朱武站在半山腰，密切关注着山下太原骑兵的动向。
片刻后，张翟找到了吕僚，将他与朱武的商议结果告知了后者。
吕僚听罢一口答应。
不就是打么？他又不惧晋军。
更何况，今日他在此多杀几名晋军，待他日那位伯虎公子率领新江东义师卷土重来时，也好少一些阻碍，为此他甚至愿意与此地的晋军来个玉石俱焚！
当然，能活着那自然是最好，基于这一点，他自然也询问了援军的事：“不知大天王与陶天王的援军几时能够抵达？”
张翟估算了一下时间，苦笑说道：“恐怕最快也得是今日黄昏前了……”
“黄昏前……么？”
吕僚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不再多问了。
转眼便临近卯时，东边的天际逐渐放亮，这使得箕屋山上的厮杀变得愈发激烈。
然而别看泰山义师的兵力是夏侯鲁军的两三倍还要多，但泰山义师却始终无法攻上后者扼守的山顶，这让吕僚愈发心焦。
而期间，随着天色逐渐方亮，山下也成为了泰山军的禁区——那里游荡着不计其数的太原骑兵，只要有泰山贼胆敢下山，那些太原骑兵就会立刻赶上去将其杀死，人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那些骑兵的四条腿。
卯时二刻前后，王谡率领一支河北军急匆匆地赶到。
得知五弟到来，薛敖策马前往接应。
双方简单寒暄了两句，薛敖便皱着眉头问王谡道：“怎么才这点人？”
原来，此刻抵达的河北军并非王谡麾下兵力的全部。
刨除现如今驻扎与鲁郡与东安的两万河北军，王谡麾下本应还有三万河北军，但此刻抵达的，却只有不到一万。
对此王谡解释道：“从二哥派来的骑兵口中，我得知了夏侯将军的事，是故下令急行军赶来，后头还有两万军队会陆续赶来……夏侯将军的情况如何？”
“不好也不坏。”
薛敖闻言转身指了指箕屋山的山顶，对王谡解释道：“据我所知，夏侯鲁那小子此刻就守在山顶，迄今为止，泰山贼已针对山顶发动了数次攻势，但都被打了回来……”
“不愧是夏侯将军。”
王谡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旋即正色说道：“请给我麾下军卒一刻辰的歇息时间，随后我便下令攻山。”
薛敖点点头并无二话，他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介时我做先锋，你来指挥。”
“我？”
王谡吃惊问道：“不是二哥你来指挥么？”
“不。”薛敖握了握拳头，杀气腾腾地说道：“我要亲手将那几个所谓天王的首级拧下来！”
看着自家二哥杀气腾腾的模样，王谡不敢再说，毕竟他也明白，自家二哥近几个月在泰山贼手上没少受气——虽然这所谓的‘受气’，其实只是泰山贼不敢出山与其交战而已。
一转眼一刻时便过去了，被薛敖委任为主将的王谡下达命令，命麾下一万河北军在山脚下摆出进攻的架势。
而自封先锋将的薛敖，此时则将麾下骑兵交给了董典、钟辽二将指挥，令二人听命于王谡，而他则手持着长枪来到了那一万河北军的阵前，正与那支河北军的统兵大将宋昴说话。
连王谡都不敢违抗薛敖，这宋昴自然也不敢违抗，甚至于，他还满脸堆笑地奉承薛敖：“……能与薛将军并肩作战，那是我河北军上下的荣幸。”
可惜薛敖对这宋昴的态度也就一般。
“呜呜——”
“呜呜——”
“呜呜——”
片刻后，三声号角响起，薛敖亲率五千河北军攻向箕屋山。
而他所面对的，正是东天王朱武，后者在看到河北军摆出进攻的架势后，便聚集麾下小天王马介、朱运二人与数千兵卒，准备抵挡晋军的攻势。
至于另两位小天王杨继与廖具二人，此刻则依旧协助吕僚攻向山顶。
没错，此刻的朱武军，正是以一敌二。
当然了，尽管是以一敌二，但双方的兵力其实也差不多，刨除无法进行山林作战的太原骑兵，晋军的兵力在一万五千左右，而朱武与吕僚的兵力则在两万左右，双方兵力差距并不大。
问题是，虽然双方的兵力相差无几，但实际战斗力又有多少差距呢？
这一点，相信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攻山——！！”
随着一声暴喝，薛敖高举手中长枪指向远处的箕屋山。
当即，他身边那五千河北军卒，嗷嗷咆哮着涌向山上，与据守山腰的泰山义师展开了白刃战。
“杀！”
“杀！”
两支队伍在遍布树木的山林中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山林作战不比平地作战，大规模作战讲究的阵型在这里并不能发挥其作用，当然这并不代表山林作战就不需要相互协作，事实上，以伍为单位的五人阵型，在山林地带尤其能发挥作用。
而在这一点上，泰山义师居然做得颇为出色，只见那一名名泰山则，或三五成群，而六七人成群，以山间的树木为掩护，或用手中的长兵器拒敌，或举着弩具射杀晋卒，虽然看似混乱，毫无章法，但却惊人地挡住了河北军的攻势。
反观河北军的军卒们，看起来却仿佛憨憨傻傻，只懂得发动仿佛涨潮般的联合攻势，却不懂得利用山间的树木与敌人游战。
这就导致两拨人马展开厮杀后，双方的伤亡竟不相上下。
大概，河北军也是擅长大集团作战的军队，并不擅长山林作战。
“啧！”
看到这一幕，薛敖暗自啧了一声，其原因无外乎河北军的表现不尽人意，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好在薛敖从不指望别人，他之前说要亲手摘下朱武、吕僚那两个贼王的首级，可不是等着麾下的军卒将那二贼的首级送上来。
“让开！”
一声暴喝，薛敖手持长枪冲向了战线，一露面就将一名泰山贼挑死在长枪上。
“杀了他！”
一名泰山贼的小头目似乎并未认出薛敖，大喊着便率几名泰山贼迎了上来。
“想杀我？”
薛敖脸上露出几许嘲讽的笑容：“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他不退反进，硬是顶上了那几名泰山贼。
只见他挥舞沉重的铁枪扫毙一名泰山贼，同时左手抓住另一名试图持刀砍他的泰山贼，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也没见他怎么用劲，那名泰山贼就被整个人扯过来，正好撞在一名泰山贼刺向薛敖的长矛上，噗得一声，被捅了个对穿。
“你……”
不幸遭到牵连的泰山贼，一脸痛苦与震惊地看着用矛捅穿他身躯的同伴，而后者也是满脸震惊，连连说着：“不、不是……”
“给你！”
还没等那名泰山贼向被误伤的同伴解释完，就见薛敖攥着前者的手腕横抡了一圈，在砸到了几名泰山贼的同时将其抡了出去。
但听一声惨叫，那名可怜的泰山贼背部撞在一棵树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而期间，薛敖右手向前一探，便将那名因误伤同伴而呆若木鸡的泰山贼用长枪捅穿。
“薛某面前，也敢分神？”
看着那名泰山贼一脸痛苦的模样，薛敖淡淡冷哼道。
只不过是短短一个照面，薛敖便连毙三名泰山贼，逼退六七名泰山贼，这份勇武，极大鼓舞了周边的河北军，不乏有河北军欢呼起来：“薛将军威武！”
相比之下，面对薛敖的那些泰山贼则面露惊恐，毕竟他们亲眼见证了眼前这名晋军将领的厉害，杀人犹如砍瓜切菜，丝毫不见费力。
当然，以薛敖的身份与地位，他自然不会因为斩杀了几个小卒子就沾沾自喜，这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顺手施为罢乐，他想要狙杀的，最起码也得是泰山贼中的小天王一流。
这不，为了避免被这群小卒子纠缠，他高声喝道：“薛敖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一声暴喝，对面的泰山贼们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直到此刻这些泰山贼们才知道，这位厉害地不像话的晋将，原来就是陈门五虎之一，晋国第一猛将薛敖。
惊恐之下，这些泰山贼纷纷退后，不敢再接近薛敖。
别说他们，哪怕是泰山贼中那些过去自诩武力的头目们，此刻亦不敢在薛敖面前冒头，这些人毫不羞耻地大喊：“弩手！弩手何在？射死他！射死他！”
不得不说，被那许多弓弩瞄准，就算是薛敖也得避退三舍，毕竟血肉之躯可挡不住弩箭。
更别说此时朱武也已得知了薛敖的方位，特地将仅有的弩手组织起来，专门就用来对付薛敖，逼得薛敖也只能后退，一边退一边大骂：“一群鼠辈，难道就无人敢与薛某一战么？”
可惜这嘲讽无论是对于泰山贼还是朱武，都不痛不痒。
可能是不善于山林作战的关系，河北军的第一波攻势被击退了，就好像占据了山顶的夏侯鲁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一次次击退吕僚率领的泰山贼，朱武率领的泰山贼，亦击退了河北军的攻势，令章靖暗恨不已。
而对此，目前作为主帅的王谡倒不着急，毕竟在他看来，朱武与吕僚这两支泰山贼，明显已经被他们拖在了箕屋山，只要等他其余两万河北军抵达，等他三个章靖率领另五千太师军抵达，这两支泰山贼必败无疑。
相比之下他反而觉得有些纳闷，纳闷于朱武之前为何不撤军——若当时撤退，就算被他二哥率领的骑兵追杀，也好过被一网打尽吧？
还是说，对方另有仗持？
『倘若说还有什么仗持，也就只有另几支泰山贼的援军了吧？』
今年才堪堪奔三的王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处的短须。
他忽然觉得，他或许应该给对面一个机会，以便于引另外几支泰山贼来援。
虽说如此一来，他们晋军免不了会遭遇一场恶战，会出现一些牺牲，但相比较泰山贼躲藏于泰山不出，他感觉这个代价还是可以接受的。

第715章 年中
巳时前后，南天王陶绣率先收到了朱武的请援。
当时这位陶天王几乎瞪大了眼睛，口中直说：“他怎么敢？”
那朱武、张义、吕僚三人怎么敢与陈门五虎率领的晋军正面抗衡？甚至还试图想要拉他下水？
都说山贼粗鄙，但陶天王却难得是一位能识文断字的山寇首领，相传其先祖曾经还是定陶的大户，后来家道中落才背井离乡来到泰山郡。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这位陶天王曾经还在泰安县摆过字摊，专门靠帮人写家书赚钱糊口，直到十几年前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咬牙投奔了当时的泰山贼——即最初那群劫富济贫的泰山义寇。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群泰山义寇崩离解散，有的各奔前程，有的则被官府捉拿，当时陶绣凭着有几分聪明才智为这群义寇出谋划策，故而也遭到了泰安等地官府的通缉，因此他在那群义寇崩离后亦不敢抛头露面，纠集了几十名关系不错的弟兄在泰山落草，凭着那几分聪明逐渐将队伍壮大。
大概是因为祖上是正经人家的关系，纵使陶绣在泰山落草为寇却也不轻易招惹官府，甚至于他也倾向于干点劫富济贫的事，尽可能挑为富不仁的富人下手——当然了，他是劫富济自己的贫。
总得来说，这位陶天王当初还算是比较低调的，直到周岱、朱武、王鹏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亦率众逃到了泰山，他这才在被迫无奈的情况下，与这帮人搭了伙。
别看现如今泰山义师在张翟的蛊惑下公然打出了‘推翻晋国’的旗帜，但陶绣本人其实不支持的，他不想招惹晋国朝廷，不想招惹陈门五虎，更不想招惹那位陈太师。
因此今日当得知朱武的请援时，陶天王又惊又怒。
惊的是，朱武与吕僚二人居然在还未与他们众天王商议的情况下，就擅自与薛敖、章靖、王谡三人率领的晋军发生了交战；怒的是，这三人居然还想拖他下水。
但即便又惊又怒，陶绣亦不敢袖手旁观，毕竟他到底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他很清楚，朱武、吕僚，还有北天王王鹏，是他泰山义师中较为能打的‘武派’，倘若朱武与吕僚以及其麾下贼众不幸被晋军剿灭，他泰山义师在晋军面前就更没有抵抗之力了。
想到这里，纵使陶绣嘴上仍大骂着朱武、吕僚二人‘狂妄无谋’，却也只能带着麾下的弟兄前往支援。
而此时在箕屋山一带，不但王谡麾下另两万河北军已经抵达，就连章靖亦率领着另五千太师军来到了山下，与王谡汇兵一处。
他二人与骂骂咧咧的薛敖商议了一阵。
什么？为何薛敖会骂骂咧咧？
原因无非就是河北军作战不力——谁能想到，河北军作为晋国的正规军，今日攻山却屡次被朱武麾下的泰山贼击退，气得薛敖恨不得将宋昴这位河东军的大将痛批一顿。
见河北军大将宋昴面露尴尬之色，王谡笑着替他解围道：“虽说泰山贼乃是一群乌合之众，但相传东天王朱武与北天王王鹏却是有几分能耐，方才我亦仔细官场，贼军占据地形、居高临下，河北军一时未能得手，倒也情有可原。”
也是，王谡与河北军相处了那么久的时间，彼此自然有几分情谊在，他自然要帮他们说话。
看在五弟王谡的面子上，薛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转身歇息去了，毕竟他方才厮杀一场，也消耗了不少的体力。
看着薛敖离去的背影，章靖与王谡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他们二哥就是这幅桀骜的性格，若惹他不快，别说河北军的大将，就算是东宫太子在场，他们这位二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在为人处世这方面，薛敖不如邹赞，因此邹赞可以当上虎贲中郎将，成为三军统帅，而作为晋国第一猛将的薛敖，就只能为将。
无奈之余，王谡转头对章靖说道：“既然三哥来了，就由三哥来指挥吧。”
“不必，就由你担着吧。”
章靖笑着摆了摆手。
他当然足以胜任统帅之职，不过他想将这难得的机会让给弟弟。
毕竟近几年，随着五弟王谡的年纪逐渐大了，他们父亲陈太师也在尽心培养这位他们最年轻的兄弟，否则去年也不会让王谡单独率领河北军负责东海、琅琊几郡的镇抚事宜。
作为兄长，章靖自然愿意给弟弟一个积累经验的机会。
至于会不会因此出现什么变故，他毫不担忧——这不是有他与二哥薛敖一起看着的么？
“多谢三哥。”
王谡自然明白章靖的好意，感激之余亦不禁有些激动。
毕竟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单独作为统帅的领兵经验——去年在东海郡、琅琊郡的镇抚，主要就是放榜安民，充其量剿灭几支数百人规模的贼寇，这根本无需他出面，他麾下的河北军将领就足以胜任。
似今日这般作为统帅围剿泰山贼的东天王朱武，这对他而言亦是宝贵的经验。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章靖笑着拍了拍王谡的臂膀，旋即好似考验般问后者道：“说说看，你如何看待这场仗？”
王谡自然也知道三哥是在考验自己，闻言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虽眼下朱武贼军据山而守，我方暂时攻不上山，但我认为贼军的士气并不能持久……他们被我军困在山上，无粮无水，只要困其一日，贼军士气必泄，介时我方再展开齐攻，必可一举击溃贼军。”
“你不管夏侯鲁了？”章靖平静地问道。
王谡正色说道：“我一直在密切关注夏侯将军，据我所见，夏侯将军占据山头，凭借吕僚的山寨抵御贼军，暂时应该无恙。……至于水米，我猜吕僚的寨中应该存有粮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倘若贼军进攻山顶，我会立刻派人攻山，为夏侯将军分担压力。”
“唔。”
章靖点点头，看着山顶徐徐说道：“夏侯鲁麾下有五千太师军，确实足以抵挡一阵子，反而是贼军那边……”
仿佛猜到了章靖的想法，王谡正色说道：“三哥放心，我已吩咐士卒就近砍伐林木打造鹿角等物，又专门派人盯着山上贼军的一举一动，若贼军想要突围，我必不会叫他得逞。”
“很好。”
章靖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他点头之际，王谡又说道：“其实相比较山上的泰山贼向山下突围，我更在意对面的援军……今早朱武发现二哥率骑兵赶来，居然下令麾下贼众上箕屋山死守，自投死路，我猜他多半是想请来援军，在这边与我军大打一场。”
“很好。”
章靖再次满意地点点头，神色愈发欣慰。
他不禁心说，别看这位兄弟以往只是读过许多兵法，并没有多少实际领兵作战的经验，但今日看来，这位兄弟考虑问题还是挺缜密的。
当然这是好事，在他四弟韩晫兵败身亡的当下，眼前这位最年轻的兄弟必须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一想到‘最年轻的弟弟’，章靖当即就联想到了他们家中的‘老六’——出于多年的习惯，他一直将王谡视为最年幼的弟弟，但事实上，如今最年幼的兄弟，应该是他们兄弟中的老六，颍川都尉周虎。
当然，那位最年幼的兄弟无须担心，他早已有了能独当一面的能力。
『待日后平定江东，朝廷多半会派人驻军江夏、江东二处，不知介时居正是否会被南调……』
章靖心下暗暗想道。
随后的几个时辰，王谡按部就班地下令攻山，攻势不急不缓，意在消耗山上泰山贼的斗志，只有当泰山贼奋力攻打山顶的夏侯鲁一部时，他才会下令猛攻，意在分担夏侯鲁的压力。
在他的指挥下，泰山贼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贼军中逐渐开始弥漫一股恐慌的气氛，好在朱武提前告诉众人他已派人去请援军，用援军压制住了麾下贼军的恐慌。
但即便如此，他麾下贼卒的士气也在逐步瓦解。
对此，朱武与张翟亦有些后悔，后悔二人不该为了想要一口吞掉夏侯鲁那五千太师军而冒如此大的风险，害得现如今他们进退两难。
但此时后悔为时已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鼓舞士气，为接下来与山下晋军的恶战做准备——若周岱与陶绣赶来支援，则他们一鼓作气杀下山区；否则，他们已决定今晚尝试突围。
转眼便到了下午，陶绣急匆匆率领援军抵达了箕屋山一带。
不得不说陶绣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他猜到晋军将主要兵力部署在箕屋山的西北侧，于是他便从南面而来，率领贼军来到了箕屋山的西南侧。
而此时箕屋山的西南侧，就只有千余太原骑兵在那边游荡，一方面监视山上贼军的动静，及时向本阵禀报，一方面则负责追杀试图下山逃亡的泰山贼。
这千余骑兵，自然无法与陶绣麾下成千上万的贼军抗衡，因此太原骑兵们纷纷退让，派人将消息送至本阵那边。
“报！箕屋山西南发现大批人马踪迹，观旗号乃是南贼王陶绣，数量恐怕有一、二万人。”
“果然来援了……”
听到禀报的王谡毫不惊慌，毕竟他早先就猜到了。
他一边下令骑兵再去打探，务必要打探清楚陶绣贼军的具体数目，一边与章靖商议：“既然陶绣来援，朱武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可能会与我军大战一场……”
“求之不得。”章靖闻言冷哼道。
他晋军几时怕过泰山贼？此前的一切失利，无非就是泰山贼东躲西藏，四处出击，令他们疲于应付罢了，倘若是在平地上正面交锋，他晋军怕过谁来？
而与此同时，朱武、张翟、吕僚三人也得知了援军到来。
朱武还难得夸赞了陶绣一句，认为陶绣还算是有远见的。
相比之下，片刻后见到他与张翟的陶绣，就没有这么好脸色了——当然，大敌当前，陶绣也不想与朱武、吕僚几人发生什么不愉快，他只是摆出了一张臭脸，借此表达心中的不快。
对此张翟私下拉着陶绣道歉道：“劳烦陶天王百里来援，实在过意不去，待这场仗过后，我与东天王、吕天王，定当向陶天王陪酒致歉。”
陶绣听罢冷哼一声，但面色总算是好看了许久，他皱着眉头问张翟道：“先不说这个，你等打算怎么办？与晋军厮杀？”
可能是看出陶绣心中仍有顾虑，张翟低声说道：“这场仗已无可避免，陶天王也知道，山东即将对泰山义师展开旷日持久的围攻，我等已来不及筹集足够的粮食，与其等粮食耗尽后士卒惶恐逃亡，还不如先与晋军交战，消耗晋军的兵力……”
陶绣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
对啊，死人是不需要粮食的，与其等粮食耗尽后麾下的士卒逃亡，倒不如与晋军兑子，如此一来，他们既消耗了晋军的兵力，也减轻了己方对粮食的需求，可谓是一举两得。
思忖良久，陶绣最终点头答应了，不过他也不忘提醒朱武、张翟二人：“别指望我陪你们一同拼命，若势不可违，别怪我丢下你等独自逃生。”
“自然。”张翟笑着说道：“陶天王能率众来援，仁至义尽，我几人岂敢再奢求其他？”
“那就好……”
当晚戌时前后，陶绣助吕僚悍然对山顶发动攻势，晋将夏侯鲁率领太师军拼死抵挡。
双方厮杀的动静惊动了山下的薛敖、章靖、王谡几人，王谡立刻下令攻山，但却被朱武率领的贼众挡下。
两支军队厮杀足足一个时辰，夏侯鲁麾下太师军，在做诱饵上山时那会就只剩下三千五百余人，更何况白昼间又被吕僚进攻了整整一日，哪里还挡得住人多势众的泰山贼，不得已只能率领麾下残存的近千太师军强行突围。
当然，突围之前，他也不忘在吕僚的山寨里放一把火。
在张翟的建议下，朱武、陶绣、吕僚三人故意放夏侯鲁下山，旋即趁机追击掩杀。
当然，他们也不忘派人抢救山上的火势。
次日寅时前后，朱武、张翟、陶绣、吕僚等人率军向泰山东山突围，薛敖、章靖、王谡率晋军阻截，双方又是一场恶战，朱武、陶绣、吕僚三人麾下贼军损失惨重，然晋军、尤其是河北军的损失亦不小。
四月十六日，薛敖、章靖、王谡三人率军进山，追击朱武、陶绣、吕僚所率的泰山义师残军，所幸此时周岱率领援军来援，双方在泰山东部山区的几座山头展开了长达两日的厮杀与追杀。
最终，泰山义师全面败退。
此役，朱武、陶绣、吕僚三支天王军共计伤亡、逃亡人数高达三万余人，元气大伤，最后只剩下总共五千余人，在周岱贼军的援护下逃入深山。
反观晋军，虽然晋军亦付出了四千五百余名太师军与近六千余名河北军的伤亡，阵亡人数高达其中七成，亦可谓损失不小，但极大遏制泰山贼的气势。
然而在此期间，北天王王鹏趁机袭击了博昌，对这座县城蓄谋已久的他，再次用里应外合的策略攻陷了县城，将城内的县仓一扫而空。
两日后，即四月十八日，陈太师带着毛铮与若干护卫，从飞狐关回到临淄，亦听说了山东这边的战事。
对于三名义子的表现，陈太师还算满意，毕竟此番薛敖、章靖、王谡三人一举击溃了四万泰山贼，俘虏、歼敌人数多达三万余人，可以说，泰山义师至少一半的兵力皆已葬送在这场交锋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番晋军的兵力损失也不小，尤其是那四千余太师军，那可都是跟随这位老太师北征塞外的老卒。
化悲痛为激励，陈太师立刻组织全面围剿泰山贼的事宜，他以章靖麾下一万五千名太师军为骨干，又召集山东各县的县军约三万人，共计四万五千兵力，大举进攻泰山群山的东面。
而同时，他又委任最年轻的义子王谡为偏师统帅，率领近两万五千河北军，从济北方向进剿北天王王鹏。
遭遇晋军的两面夹击，泰山义师节节败退，短短几日就失守了好几座山头，只能逐步退缩防线，幸亏去年年末在张翟的建议下，泰山义师已逐渐在群山之间建造通行的栈道，因此今日才能在晋军的步步紧逼下徐徐后撤，不至于因为山路崎岖等问题而被困在某处。
但晋军这凯歌高奏的进兵，亦遭遇了一些问题，比如说群山间的山路崎岖，不利于粮食输运，基本上只能靠肩挑手提的方式来运输粮食，再比说泰山贼持续不断的骚扰与偷袭，这些都大大延缓了晋军的攻势，为泰山义师赢得了苟延残喘的时间。
因为不想在泰山贼身上多浪费时间，为了尽快筹备南下进剿江东义师的事宜，陈太师派人向泰山贼劝降，他甚至承诺，只要周岱、朱武等人愿意率众投降，他可以代表朝廷赦免众人。
这让周岱、丁满二人十分心动，前者还私下招张翟商议此事。
可张翟哪会坐视周岱向晋军投降，又是许诺又是暗示，总算是稳住了周岱。
五月至六月，两支晋军大举攻入泰山，逐个山头搜寻泰山贼的踪迹，假意追剿，奈何泰山群山占地方圆数百里，纵使是陈太师亲自坐镇，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扫清这股山寇。
一直到七月，朝廷忽然收到消息，原来是此前进攻长沙郡的王尚德，在长沙义师渠帅项宣与新江东义师渠帅赵伯虎的联手抗拒下吃了败仗，惨败撤回荆楚。
七月二十八日，赵伯虎回到江东，高举‘推翻晋国’的义帜，率三万义师渡过大江，兵锋直指广陵、九江、下邳三郡。
五日后，长沙义师渠帅项宣响应江东的行动，率两万义师攻夺江夏郡。

第716章 邯郸变故之始
四月中旬，就当薛敖、章靖、王谡三人在泰山紧锣密鼓地围剿泰山贼时，在颍川郡，赵虞倒是十分清闲地等待着李奉、李勤兄弟俩的消息。
按照正月间兄弟俩与赵虞密谋商议的计划，今年二月下旬时，李奉便再次前往了王都邯郸。
最近两年李奉几次进都，基本上都是为了妹妹祥瑞公主在颍川郡遇袭一事，因此得知这位当今天子的皇孙、邺城侯世子再次来到王都，朝中大臣也猜测这位公子是否又要掀起一番风浪。
毕竟众朝臣也知道，前两年天子最宠爱的祥瑞公主在颍川郡遭遇袭击，陈门五虎的‘第六虎’、颍川都尉周虎还为此向天子送上了一份对东宫与三皇子极其不利的证词，证实那件事的背后乃是东宫太子与三皇子这两位在推波助澜，惹得天子震怒，非但朝中噤若寒蝉，就连东宫与三皇子亦遭到了天子的训斥。
那件事后就有不少人心生困惑：那周虎，与邺城侯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何以竟不惧得罪东宫与三皇子，敢替邺城侯一家‘仗义直言’。
当然，周虎确实可以不惧东宫与三皇子，毕竟前者可也是陈太师的义子，与陈门五虎互称兄弟。
不得不说，别看赵虞至今还未踏足邯郸，但他的化名‘周虎’在邯郸却毫不陌生，上至王宫、下至朝臣府上的家仆，但凡是能与朝廷扯上些许关系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那位虎威将军的事迹。
甚至于，周虎那从应山贼发迹，借助前些年的叛乱一举当上颍川都尉的事迹，还一度成为了许多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然了，就跟不敢言及前两年东宫与三皇子试图算计祥瑞公主的事情一样，看在老太师与陈门五虎的面子上，众人也不敢随意谈论那位虎威将军此前‘为贼’时的经历，免得引起老太师的不快。
相比较计较此事，朝中更好奇这位虎威将军与邺城侯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周虎此前替邺城侯一家仗义直言，到底是出于对东宫及三皇子的‘报复’，亦或是两家果真有了什么关系？
可别小瞧了这些朝中的大臣们，他们的消息也灵通地很，自然知道那位祥瑞公主现如今就居住在颍川许昌，居住在颍川都尉周虎的府上。
未出嫁的公主竟搬到了陌生男子的府上居住，这自然是一件惹人注目的事。
二月末，李奉抵达邯郸，代表其父邺城侯觐见天子。
说实话，天子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见李奉，毕竟李奉前几回来见他，没说两句就开始哭诉，声泪俱下地控诉东宫与三皇子试图陷害其妹，起初天子自然惊怒不已，但次数多了，天子未免也烦了——毕竟那会儿，祥瑞公主早已被周虎严密地保护起来，李奉的目的完全就是为了让东宫与三皇子得到惩戒。
可若不见吧，对方终归是自己的皇孙，即便这些年天子与邺城侯李梁这第六子关系并不那么亲近，甚至还有些许摩擦。
想来想去，天子最终还是召见了李奉。
在天子的允许下，李奉见到了这位皇祖父，代表其父、其母，向这位皇祖父献上了延年益寿的补物，比如人参、灵芝什么的。
另外还有一块狐皮与一份熊胆，正是祥瑞公主去年冬季在应山狩猎的收获之一。
这让天子感到十分惊奇，这不年不节的，为何送来这些？
于是他问李奉道：“子承为何送来这些？是你父让你来的么？”
李奉恭敬地行了礼，用早已想好的托词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这些即是父亲与母亲的心意，同时也是祥瑞的心意……”
说罢，他不等天子发问，便笑着解释道：“上个月，家母记挂身在颍川的祥瑞，便吩咐孙儿与二弟一同带了几车吃用之物去看望祥瑞，当时我兄弟二人与祥瑞谈论到陛下，祥瑞念及陛下的龙体，特地拜托家中准备一些滋补之物，献于陛下，希望陛下保重龙体……”
“哦？”
天子一听龙颜大悦。
作为晋国的天子，他自然不在意李奉此番送来的这些补物，收不收都两可，但既然这些补物是他最疼爱的孙女祥瑞公主的心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得不说，别看邺城侯一家都不满于天子将祥瑞公主当做了延寿添福的‘祥瑞’，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天子由衷地喜爱这个孙女，对这名孙女的宠溺超过任何一名儿女——看看祥瑞公主的性格就知道这丫头在宫内被宠成了什么样。
欢喜之余，天子故意说道：“哦？那丫头还惦记着朕么？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宫来？”
“这个……”李奉适时地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仪的笑容。
见此，天子也意识到了什么，在微微点头后，转而问道：“祥瑞在颍川过得如何？”
李奉轻笑着说道：“祥瑞在颍川过得十分快活，颍川的官员将她奉为上宾，周虎亦对她格外照看，年前的冬季，祥瑞还带着周虎旧日的一群手下在应山狩猎……那块狐皮，便是祥瑞特地托我献于陛下的。”
“哦？”天子听了十分惊讶。
他起初就纳闷，纳闷李奉为何送来一块普通的狐狸皮，毕竟作为晋国的天子，别说他根本不缺这类东西，甚至于，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献给他的资格。
倘若李奉献一块罕见的白狐皮倒还说得过去，献一块普普通通的狐狸皮，说实话，这种普通的狐狸皮，充其量就只能锁入宫内的仓库吃灰，直到最后腐朽被处理掉。
但还是那句话，倘若这是孙女祥瑞的心意，那就另当别论。
“哈哈，那丫头倒还真惦记着朕……”
天子愈发高兴。
看着天子满脸笑容的模样，李奉陪着笑，心中却在暗暗好笑，好笑所谓的女大不中留。
要知道，去年冬季祥瑞公主进山狩猎，除了一些零碎不足挂齿的猎物，总共就只打到一头熊、一头虎、一只狐狸。
其中那块虎皮自然是最贵重的，那丫头毫不犹豫就赠予了周虎做了其书房内的椅垫。
因为这事，就连他父亲邺城侯在得知后也有些碎碎念叨，感叹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女儿竟如此‘寡情’，居然将最好的留给心上人而不是献给父母——虽然他们家其实也不缺虎皮这种东西。
“子奉，陪朕到外头走走。”
“是，陛下。”
心情大悦的天子，带着李奉到殿外的花园里走了走，向后者询问了祥瑞公主在颍川郡的近况。
李奉当然会偏向准妹夫与颍川郡说话，在回覆天子时，直说妹妹在颍川郡如何如何地无法无法，如何让颍川郡的官员与都尉周虎头疼不已。
果不其然，天子对宠溺的孙女给颍川郡造成了困扰丝毫不以为然，一脸淡然地为孙女开脱：“祥瑞久在宫内，性子确实稍稍任性、骄纵些，也不足为奇……”
何止是稍稍任性、骄纵些？
李奉暗暗嘀咕，但表面上自然要迎合天子。
聊着聊着，天子忽然问道：“子承，你觉得周虎此人如何？”
李奉笑着说道：“周虎虽曾一度行差踏错，但能被太师看中，相信此人自然品行端正……”
天子看了一眼李奉，又问道：“朕问的是你对那周虎的看法。……据朕所知，去年周虎率军赴济阴平叛，你父你母还曾邀他到府上做客？”
“是的。”李奉笑着点头道：“那次，周虎与薛敖薛将军一同去的。”
“唔。”天子微微点头，表示他已知道此事。
见此，李奉稍稍思忖了一下，又说道：“不瞒陛下，其实不止孙儿，就连父亲与母亲都对周虎印象颇佳，据孩儿所知，母亲私下与父亲商议，若能招周虎为婿，或能让祥瑞有个好的归宿……当然，此事得陛下允许，还得征得陈太师的允许。”
听闻此言，天子深深看了一眼李奉，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只见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平静地问道：“祥瑞愿意留在那周虎的府上居住，不惧流言，看得出她对那周虎印象也不坏……不过这事无需着急。”
“是的……”李奉低了低头。
他心中自然不能接受这话，毕竟当世的女子，大多在十五六岁时成婚嫁人，而他妹妹今年都满二十岁了，他家中怎么可能不着急？
但即便心中不接受，李奉也不会蠢到当面忤逆这位皇祖父，反正他家私底下已与那位周贤弟定了亲事，倒也真的不需要着急了。
不过天子方才颇有深意的一瞥，还是让李奉有些在意——莫非他家与那位周贤弟私下定亲的事，被这位皇祖父知道了？
二人在花园中走了片刻，天子又问李奉道：“子奉，你此番除了来见朕，可还有其他事要逗留邯郸么？”
李奉闻言思忖了一下，恭敬说道：“不敢隐瞒陛下，此番孙儿前来邯郸，除了觐见陛下，还想见一面太子……”
“唔？”天子顿时皱起了眉头，带着几许不快问道：“见太子做什么？”
李奉仿佛没有注意到天子脸上的不快，低着头解释道：“是父亲的意思，他希望孙儿带一些礼物去见太子……”顿了顿，他故作尴尬地说道：“终归这两年，我家为了祥瑞一事，对太子有诸多不敬……”
“哦……”
天子惊讶地看着李奉。
他原以为他六子邺城侯李梁此番派来其子李奉，又是要为前两年祥瑞公主一事吵闹，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想与太子和好……
仔细想想，在祥瑞公主那件事上，东宫倒也确实没做什么，只不过在得知了三皇子的意图后，推波助澜了一番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六子邺城侯一家决定与东宫和好，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问题是，三皇子那边呢？六子一家打算怎么做？
不得不说，一想到东宫与三皇子，天子的心情就有些不佳，毕竟作为一国天子，他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底下人的隐瞒，哪怕是他的儿子。
若非他就那么几个儿子，若非太子是太子，而三皇子背后则有其母娘家人的强大助力，单单就上回祥瑞公主那件事，天子就绝对不会仅训斥一顿了事。
当日，天子留李奉在宫内用膳，期间又询问李奉一些事，李奉这才告辞离去。
所谓深宫藏不住秘密，李奉还未踏出宫外，他‘有意求见东宫、与东宫和解’的心意，便传到了东宫太子李禥的耳中，让太子颇感惊诧。
太子对东宫的幕僚说道：“当日老三欲谋害祥瑞，我亦于背后推波助澜，想不到老六居然决定要与我和解，莫非有什么诡计？”
太子身边的幕僚自然是才思敏捷之辈，闻言笑着说道：“邺城侯不过是两相其害取其轻罢了。上回公主那事，动手的乃是三皇子，太子殿下除了为三皇子的人提供了一些方便，又没对公主做什么……相信邺城侯对太子殿下的恨意，远不如他对三皇子。此番邺城侯希望与太子殿下和解，我猜他未必没有想借太子殿下的手报复三皇子的意思。”
“唔。”
太子李禥微微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虎贲中郎金勋是他授意派往颍川的，他当时的目的也是想看看能否‘补救’一下，毕竟祥瑞公主对他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所幸在颍川都尉周虎的监视与戒备下，金勋最终也敢轻举妄动。
当时太子还觉得有点遗憾，如今看来，这反而是一件幸事。
见太子思忖不语，其幕僚在旁低声建议道：“在下建议太子殿下与邺城侯一家和解，祥瑞公主的分量自不必多说，而现如今又多了一个与邺城侯一家关系不清不楚的周虎……此人的分量，可未必会比公主逊色。”
“唔……”
太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周虎的背后是陈门五虎，是陈太师，即使他身为东宫也不想招惹，因此当初那周虎替邺城侯一家仗义直言上书对他不利的证词，他也无动于衷。
当然他那位狡猾的兄弟、三皇子李虔亦是如此，总之就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祥瑞，当真住在那周虎的府上？”太子惊讶问道。
“应该错不了了。”幕僚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或许公主与那周虎的关系还不止如此，否则邺城侯夫妇又岂会让女儿住在陌生男人的家中？在下以为，公主住在那周虎府上，肯定是得到了邺城侯夫妇的允许……能招个陈门五虎当女婿，邺城侯夫妇又岂会拒绝呢？”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道：“倘若此番能与邺城侯和解，或许太子殿下非但也能顺势与那周虎和解，甚至还能得到后者的支持……”
“唔……”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区区一个周虎其实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其他五虎，比如薛敖、章靖，尤其是邹赞。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陈太师。
想到这里，他不等李奉前来拜见，立刻派人邀请李奉前来东宫赴宴，主动释放善意。
同一时间，三皇子李虔则不出意外地有些坐立不安。

第717章 太子李禥
邺城侯一家在邯郸亦有一座府邸，即邺城侯当年还未获封侯位时的住处，搬至邯郸时他将府邸交予一些忠诚的家仆打理，偶尔难得才会回邯郸一趟。
当日回到这座府邸后，李奉便得知了太子派人邀他前往东宫赴宴的消息。
对此他并不奇怪，毕竟他下午在向天子解释此番来意时，天子身后就跟着一干宦官，这里头未尝不会有人暗中向太子通风报信，毕竟太子更需要揣摩圣意嘛，怎么可能不设法收买、拉拢天子身边的宦官呢。
至于太子的邀请，李奉亦欣然接受，毕竟他正是为此而来的。
次日，李奉便带着若干侍卫，带着重礼前往拜见东宫太子。
得知这一消息，三皇子李虔着实有些坐立不安。
『老六遣其子与东宫和解，莫不是在筹划着要对付我？』
似这般想着，三皇子愈发感觉不安。
平心而论，他的六弟、邺城侯李梁其实势力并不大，过去唯一能对他与东宫太子构成威胁的，也就是他的女儿祥瑞公主——他们的父皇实在是过于宠溺这名孙女，以至于让志在继承皇位的三皇子与东宫都感觉备受威胁，生怕他们的父皇一时糊涂，因过于宠溺孙女祥瑞，爱屋及乌而将皇位传给了老六李梁，是故三皇子与东宫先前才会‘默契’地想要除掉这名侄女。
没想到，他们这名侄女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逃过一劫不说，居然还因祸得福结识了颍川郡的都尉周虎，偏偏这个周虎又被陈太师看中，收为了义子。
这下好了，他们两位皇叔当初的一番操作，竟促成了他们那侄女与那周虎的好事，叫老六邺城侯李梁白得了一位陈门五虎做女婿——他那侄女都搬到人家府上居住了，二人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让三皇子愈发忌讳。
虽说那周虎才被陈太师收为义子，官职也不过颍川都尉，远远比不上其五位兄长，但李虔丝毫不敢小瞧那周虎，毕竟他也看过那周虎的‘履历’，无论是这周虎从区区一名山贼头子爬到颍川都尉的位子，亦或是这周虎当年在颍川郡抵挡住了长沙、江夏两支义师的进攻，这都足以让李虔对这名五虎抱持谨慎的态度。
本来，周虎这名五虎的态度并无所谓，哪怕去年这周虎出于种种原因，替祥瑞公主被陷害一事作了证，还得他与东宫一并被他们父皇问罪，但考虑到这位周虎当时应该是同样厌恶他与东宫，李虔倒是觉得问题不大——只要这周虎同样厌恶东宫，就算厌恶他，又有什么所谓呢？
更别说，陈门五虎素来不参合皇室内的事。
然而现如今，情况却发生了改变，李虔万万也没有想到了，老六邺城侯一家，居然决定与东宫和解……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
老六邺城侯李梁本人倒没什么，他两个儿子李奉、李勤也没什么，但他的女儿祥瑞公主以及他女儿的姘头周虎，那就有点要命了。
前者是他们父皇最宠溺的孙女，宠溺到什么地步呢？李虔曾经亲眼见过年幼时的祥瑞被他们父皇抱在怀中时，伸手去拔她皇祖父的胡须，骇人的是，他们父皇尽管吃痛却也不舍得斥责。
这份宠溺，李虔简直闻所未闻，反正他们这辈的兄弟姐妹，从未有人享受过这份待遇。
而这名侄女的姘头周虎，此人既是颍川都尉，又是颍川郡守李旻的女婿，毫无疑问此人在颍川郡可谓是一揽大权，当然，更关键的还是因为此人乃五虎之一，与邹赞、薛敖、章靖、王谡四人称兄道弟，倘若他侄女祥瑞公主要报复他，在她姘头周虎枕边吹吹风，本就对他有些意见的周虎，是否会与祥瑞公主一起来对付他呢？
而介时，邹赞、薛敖、章靖、王谡等人，又会如何看待此事呢？
这几乎不需要猜测，不管其余几名五虎是保持中立也好，私底下暗助那周虎也罢，反正他们不会站到他李虔这边来。
此消彼长，这岂非等于东宫增添了两股助力？
李虔越想越发坐立不安。
而与此同时，李奉已经带着礼物来到了东宫，见到了太子李禥。
别看李奉去年冬季前还曾在天子面前哭诉，哭求天子惩戒东宫与三皇子，但这会儿，李奉却是恭恭敬敬地朝太子行礼问候：“李奉，拜见太子殿下。”
而太子李禥，此刻也摆出了亲和的一面，上前拉住李奉的手笑着说道：“子承何必如此见外？我与你父亦是兄弟，你唤我一声大伯即是……”
说罢，他故作叹息，拉着李奉的手说道：“子承啊，前两年大伯我一时糊涂，未曾阻止你三伯，甚至还替他提供了方便，事后大伯亦后悔万分，所幸祥瑞吉人天相，安然无恙，不然大伯恐怕要抱憾终身。……你与祥瑞，不会还在恨我吧？”
『你这‘糊涂’，又岂止是前两年那一桩事？』
李奉心下暗暗冷笑，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见他摆出了一副尴尬但又不失礼仪的笑容，恭谨说道：“太子言重了，小侄岂敢记恨太子？至于祥瑞，小侄年后曾去颍川看望过她，当时她在颍川过得快活，倒也不曾提及此事……”
“哦。”
太子李禥眼珠微转，旋即笑着说道：“祥瑞小孩子天性，或许忘了，但作为长辈，大伯日后终归得向祥瑞道一声不是……先不说这事了，来来来，我已命人准备了酒菜，你我伯侄二人许久不曾见面，今日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多谢太子。”
李奉索性陪着眼前这位太子睁着眼说瞎话。
许久不曾见面？
去年不就见过好几回么？
片刻后，太子李禥领着李奉在东宫的偏殿内就坐。
在宫内侍者奉上酒菜时，太子亦向李奉询问了家中的状况。
而李奉也不着急，顺着太子的话说道：“家父家母的身体状况还好，至于家中的生计，去年因济阴郡闹了叛乱，故而出现了一些损失，包括祥瑞在定陶的那块食邑，好在那场叛乱很快就平息了……”
“哦。”
太子李禥眼珠微转，旋即笑着说道：“我也听说了，当时朝廷调颍川都尉周虎率军前往济阴几郡平叛，随后这周虎不负朝廷期望，迅速就平定了济阴等几个郡的叛乱……对了，据我所知，这周虎与我那侄女关系不浅？”
李奉毫不意外于眼前这位太子趁机打探他准妹夫的事，闻言故意露出了几分尴尬与为难。
见此，太子故意问道：“怎么？不方便对我透露么？”
“太子言重了。”李奉拱手解释道：“不瞒太子，前几年祥瑞在颍川郡遭遇了那事，幸得周都尉相救，是故祥瑞便对周都尉……呵呵，总之就是有了几分好感……”
看李奉那模样，太子就明白他侄女祥瑞对那周虎绝对不止是有好感那么简单，否则未出嫁的女子怎会不顾流言搬到人家府上去？
他笑着感慨道：“原来如此。……此前我还以为祥瑞看中了那杨定……”
“杨定？”
李奉轻哼一声，面色看似平静地冷笑道：“祥瑞如今恨不得杀了他！”
“这是为何？”太子惊疑问道。
李奉遂解释道：“那杨定看似谦厚、其实奸诈，当初他将祥瑞骗去颍川，欲利用祥瑞对付周虎，后来祥瑞遭难时，他竟袖手旁观、在暗中推波助澜……据祥瑞向我透露，当时，杨定事前已得知那蔡铮的企图，但他故作不知，暗中相助蔡铮，摆明了也是想要祥瑞死在颍川，用这份罪责陷害周虎……幸亏周虎当时行事果断，保护了祥瑞。”
“竟有此事？”
太子李禥皱起了眉头，或许这件事他还真的不知。
他惊讶问道：“当日周虎那份证词，未曾提及……呵呵。”
李奉未有深究太子那尴尬的干笑，摇摇头解释道：“此事我也问过周虎，据周虎解释，他事后与那杨定做了君子协定，只要杨定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明白，周虎便承诺不追究此事，也正是从杨定的口中，周虎才得知是我那位三皇叔派人所为……”
“噢。”
太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杨定，前司徒杨泰的孙子，昔日的邯郸神童，还是当朝王太师的门生，他作为太子自然不陌生。
倘若说陈门五虎属于‘陈太师一派’，那么杨定无疑就是‘王太师一派’，包括王尚德、王彦等王家子弟。
与陈太师在皇位之事上恪守绝对中立的立场与态度不同，太师王婴无论是与他这位太子、亦或是与三皇子李虔都关系不错，态度与立场都十分暧昧，给人一种两头下注的感觉。
正因为这一点，太子对那位王太师的印象其实也不怎么好，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尽力拉拢王婴，免得那王婴被李虔拉拢了去。
包括那杨定，此前太子也对他客气有加，一方面是看在王太师的面子上，一方面则是忌惮与杨定当时与他侄女祥瑞公主的关系。
没想到，这杨定为了陷害周虎，居然舍得抛弃当初垂青于他的祥瑞公主，还真是……
『……狠心。』
太子心下暗暗评价之余，却也稍稍有些幸灾乐祸。
旋即，他又笑着问李奉说道：“如今祥瑞在颍川过得如何？”
“快活地很呢。”李奉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笑着说道：“拜她所赐，周虎府上被她折腾得鸡犬不宁……”
“哈，可以想象。”太子笑着解释道：“我是说，年前周虎不是娶了李郡守的女儿么？”
“啊。”原本有些不解的李奉闻言亦顿时恍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可是早就从弟弟李勤口中得知了，得知他妹妹祥瑞私底下喊李郡守的女儿为‘姓李的小贱人’，这着实让兄弟俩哭笑不得。
就在李奉失笑之时，太子李禥忽然似有深意地说道：“虽说祥瑞垂青那周虎，但未出嫁的女子住在陌生男人府上，这终归是有些不妥，况且那周虎还是有妇之夫……关于他二人的事，你家中可曾考虑过？”
“这个……”
李奉仔细思忖了一下，决定稍微透露一些情况：“去年周虎率军赴济阴平叛时，我曾邀他到邺城的家中敷衍，当时家父家母也见了他。……那时祥瑞也趁着机会回了一趟家，家母与她私下谈了谈。总之，家父家母对周虎的印象不坏，既然祥瑞愿意跟着他，也由得她去，但这件事终归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定下来的。是故……先缓两年吧。”
『缓两年？敖到父皇与陈太师过世么？』
太子李禥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奉。
仔细想想，倘若真敖到那时候，他那名侄女，倒也无法构成什么威胁了——毕竟他那位侄女的威胁，仅仅在于天子对她的宠溺，倘若天子驾崩，那这位公主自然就不存在什么威胁了。
相比之下，到时候反而是她看中的男人，那个周虎的能量更大。
当然，考虑到介时皇位争夺已能定局，即使那周虎与祥瑞公主果真成了好事，对他也毫无威胁。
想到这里，太子隐晦地说道：“对对，反正祥瑞年纪还小，倒也无需着急。……就我个人而言，我倒是觉得祥瑞与那周虎着实般配，可惜这件事大伯现如今也无能为力，否则为二人赐婚又何妨？……等过些年吧，介时我亲自为祥瑞赐婚，成就她与周虎的好事。”
李奉当然听得懂眼前这位太子的暗示，笑着拱手道：“多谢太子。……倘若祥瑞得知，她必定会十分欢喜。”
“哈哈。”太子李禥笑着摆摆手道：“只要祥瑞不再记恨我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过几年，我来为祥瑞赐婚，介时我一定准备一份厚礼。”
“请允许小侄回去后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祥瑞……”
“哈哈哈。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敬太子。”
“哈……”
当日，太子李禥与李奉相谈甚欢，甚至于，太子还派人唤来他的嫡长子，即皇长孙李欣与李奉相见。
各中意思，李奉自然也清楚。
直到临近黄昏，李奉这才在皇长孙李欣的亲自相送下离开了皇宫，回到了邯郸的自家府邸。
当时他刚下马车，还未进府，早早等候在府前的几名护卫便匆匆迎了上来，其中一人低声对他说道：“世子，三皇子来了，眼下还在府内。”
“哦？”
李奉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
他当然明白，他这位三皇叔多半是坐不住了。

第718章 三皇子李虔
在府上家仆的指引下，李奉缓步走入府内，走向前院主屋。
仅片刻工夫，他便来到了主屋前，此时他便看到屋内的正堂里坐着一位衣着鲜华的中年男子，正是他三皇伯，李虔。
不得不说，尽管他事前就猜到他与东宫的和解必定会让那位三皇叔感到不安，却也没有想到这位三皇伯居然如此果断，当日就带着礼物主动过府前来。
可能是三皇子李虔身后立着的两名护卫注意到了李奉的归来，稍加提醒，三皇子李虔很快也注意到了李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旋即便站起身来。
见此，李奉出于礼数，又或者想要麻痹这位三皇伯，他赶紧上前几步，率先拱手施礼：“不知三皇子殿下到来，竟让殿下在此久侯，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李虔微微有些哑然。
此番前来之际，他已预测过李奉的反应，他自以为李奉对他仍怀有恨意，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而他之所以仍旧前来，也是在做好了这方面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想要试探试探李奉，或者说他六弟邺城侯一家的态度，看看这六弟是否是打算投奔东宫，借助东宫的力量来报复他。
可没想到此刻见到李奉这个侄子，李奉对他居然还挺客气，这让李虔颇感怀疑。
他深深看了一眼李奉，心中思忖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子承，三伯我不请自来，不会使你有所不方便吧？”
“皇子殿下言重了。”李奉笑了笑，吩咐在旁的家仆为李虔更换茶水。
见李奉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李虔也是吃不准这个侄子的态度，他在前者的相请下重新坐回席中，暗中关注着李奉的神色。
而此时，李奉亦在李虔对面的席中坐下，微微带着几分笑容看着后者，仿佛在等着后者开口。
见此，李虔斟酌了一下，微笑说道：“子承，昔日因为身边人的谗言，三伯我与你家发生了些许矛盾……对此三伯我抱有遗憾，一直希望你我两家能够和解……”
听到这番话，李奉暗自冷笑。
他心说，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真不愧是兄弟，狡辩的借口还真是有点相似。
相比之下，太子李禥那狡辩也就算了，毕竟那位太子当初充其量只是推波助澜，并未真的派人针对他李奉的妹妹祥瑞，可你李虔——你怎么敢做这样的诡辩？
饶是理智告诉李奉，为了大局着想他不宜再与这位三皇伯闹僵，他亦忍不住想要怼一句。
只见他先是装作困惑，旋即又露出恍然之色，问道：“皇子殿下指的是这十几年来对我家的处处针对，亦或是您前两年试图派人陷害舍妹祥瑞那件事？”
果然，三皇子李虔被这话问地满脸尴尬。
当然，尴尬归尴尬，这位三皇子倒也没有发作的意思，毕竟他此番前来之前就已做到了某些方面的心理准备，又岂会因为李奉这句冷嘲热讽就立刻动怒呢？
况且以目前的局势来说，他也不想再得罪邺城侯一家。
基于以上原因，李虔自嘲一笑，旋即故作真诚地对李奉说道：“看来子承对三伯我仍心存恨意啊。……这十几年来，三伯对你家确实有所亏欠，其中原因，以子承的聪明才智相信亦不难猜测，但就本心而言，三伯其实并不想那么做……”
李奉听得暗哼一声。
他倒是不怀疑李虔这番话的真实信，也明白李虔这十几年来对他家处处针对，倒也确实是因为他妹妹祥瑞太过于受天子宠爱，从来引起了这位三皇伯乃至东宫的警惕，可那怎么样呢？
这就跟山寇在杀人劫道后的诡辩一样：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也不想杀你，只因你怀揣金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像这样的事虽然屡见不鲜，但可不足以作为解释的理由。
当然，尽管心中已十分不快，但李奉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毕竟他此番前来邯郸的目的是与东宫以及眼前这位三皇伯和解。
见李奉没有插嘴，三皇子李虔继续说道：“……请子承谅解三伯的处境，三伯我站在这个位置，没有退路，东宫不会像对待你父亲那般对待我，若我不能进，便只有死。”
“……”李奉带着几分客套的笑容看了一眼李虔。
对于李虔这句话，他倒也不怀疑，毕竟这位三皇伯确实没什么退路——对方不是他父亲邺城侯，他父亲在朝中无权无势，妻族、母族的影响力也一般，除了祥瑞这个女儿，其他倒也不至于招惹忌讳，但这位三皇伯可不同，人家背后可是站在驻军西垂的母族杨家呢。
别看同样是手握兵权，但凉州杨家的情况却与陈太师、陈门五虎截然不同，毕竟陈太师乃是先帝的养子，是当今天子名副其实的手足之臣，尽管天子平日里大多时候都不待见陈太师，但毫无疑问天子最信任的人仍旧是陈太师。
而陈太师也从未做出让天子生的事，从不干涉皇室内事，从不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就连五个儿子，也在他的授意下，娶了寻常人家的女儿，总而言之，陈太师在朝中恪守绝对中立，除了忠于国家、忠于天子，丝毫不做他想。
这也是东宫与三皇子从未将陈太师视为敌人的原因，也是性格恶劣如薛敖可以不甩东宫的原因——因为东宫也知道，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不会成为政治上的敌人。
但三皇子李虔的母族凉州杨家却不同，杨家在政治立场上是偏向前者的，因此他日只要东宫继承了皇位，肯定会对凉州杨家抱持警惕，甚至于尝试去削弱。
同理，只要杨家还在，纵使李虔退出皇位之争，也很难取信东宫。
这一点，无论是三皇子李虔还是他背后的凉州杨家，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虽说退无可退，但李虔本人想要争夺皇位，以及凉州杨家也希望外孙、外甥去争夺天子之位，却也是事实。
见李虔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在等着自己的回应，李奉略一思忖，微微点头说道：“三殿下的苦恼，李奉亦能理解……”
“子承能体谅自然最好。”
李虔微笑着点点头，旋即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想着措辞，直到片刻后他忽然问道：“祥瑞现如今就住在那周虎的府上？”
“是……”李奉点了点头。
“哦。”李虔再次点了点头，好似对此有些兴趣：“未出嫁的女子，就这么贸贸然搬到陌生男子府上，这在外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呀。你父与你母，是打算将那周虎收为女婿么？”
李奉当然知道李虔这是在套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他妹妹祥瑞与那周虎的事，根本不可能瞒过人——倘若不是准备将那周虎收为夫婿，堂堂公主，怎么可能搬到陌生男人的府上居住呢？别说其他人，就算是他父母邺城侯夫妇也不会答应的。
李奉相信，他昨日去见天子时，大概天子也已猜到了这件事，只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没有深究罢了。
当然，究竟是什么原因，李奉也不得而知，或许是陈太师在这件事上的承诺？
他思忖了一下，如实说道：“家父与家母，去年就已见过那周虎，且家母当时还询问了祥瑞的意思……对于周虎，我家中无不满意，自也希望他与祥瑞的事能早日定下来，但……”
他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下去。
李虔笑着点点头，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对于李奉没有言及的内容，他倒是也不难猜测，无非就是来自两个老头的阻力么。
他思忖了一下，忽然笑着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祥瑞与那周虎倒也般配。这样吧，若有机会的话，三伯我替你等向父皇说说情，成就祥瑞与那周虎的好事……”
『不愧是兄弟，这话说得也一模一样。』
听着三皇子李虔那与太子李禥几乎一模一样的承诺，李奉暗自冷笑。
但不可否认，就他们彼此以往僵硬的关系而言，这倒也不失是一个拉近彼此关系的突破口——至于成不成，另说嘛，说到底东宫与三皇子只是想借这件事释放和解的善意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李奉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拒绝，当即展颜说道：“倘若如此，我代祥瑞谢过。”
“那倒不必。”李虔摆了摆手，很直白地说道：“我也不瞒子承，祥瑞若下嫁了周虎，从此搬离了皇宫，对三伯我而言，亦无疑是少了一桩心事……”
『你倒还真实诚……』
李奉脸上稍稍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神色。
也不知李虔是否注意到了李奉的异色，他自顾自又说道：“……总之对于你我两家而言，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自然不能算作三伯向祥瑞、向你家的赔罪。不瞒子奉，三伯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弥补昔日对你家的亏待，以及对祥瑞犯下的过错，若子承有什么要求，大可提出来。”
“三殿下言重了……”李奉拱拱手正要婉言相拒，却被李虔开口打断：“子承，三伯我今日前来，是诚心想要弥补旧日的过错……还是说，子承不肯原谅三伯？”
“这……”
李奉故作犹豫，半晌后拱手说道：“请三殿下明鉴，一直以来，无论是家父家母，亦或是我兄弟二人，都从未想过与三皇伯为敌。……当然，也不想与东宫为敌。一直以来，我家都只是希望能将祥瑞接回家中……”
“唔……”李虔微微点了点头。
“如今，祥瑞非但搬离了皇宫，还找到了一位称她心意的未来夫婿，怎么说呢，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顿了顿，李奉看着李虔又说道：“不可否认，家母也好，祥瑞也罢，包括我兄弟二人，对三伯你确实有些怨言，但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我家也不想再把事情闹大。……其实今日就算三伯不来拜访，小侄过几日也会拜访三伯，向三伯解释清楚此事。”
“哦？”听到这话的李虔真的有些惊讶了。
不过站在他的角度，他倒也未曾从李奉的话中察觉出什么异样：就像李奉所说的，其邺城侯一家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女儿祥瑞搬离皇宫这是非之地，如今阴差阳错这目的也算是达到了，邺城侯一家不想再将事情闹大，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去年冬季这李奉为何还跑到邯郸来闹事，在天子面前哭诉，希望天子惩戒他李虔与东宫，他倒也可以理解——当时天子不还没默许祥瑞继续留在颍川的事么。
这样想想，李虔觉得老六邺城侯一家，倒也确实没有再将事情闹大的理由。
除非是想报复他——而这，也真是李虔此番前来的原因。
在略一思忖后，李虔长长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子承这话，愈发让三伯感到愧疚了……”
李奉心下暗暗冷笑，但脸上却不露声色，拱手说道：“三伯言重了。……就如三伯所言，我家过去与三伯确实有些摩擦，但现如今，我家只是希望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个当然。”
李虔点点头做出了许诺。
毕竟，只要他侄女祥瑞远离皇宫，他倒也没有继续针对她或者继续针对邺城侯一家的必要了。
出于谨慎，他忍不住问道：“祥瑞……她对三伯我可还怀有恨意？”
李奉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
毕竟他妹妹祥瑞在宫内被宠成了什么德行，眼前这位三伯也并非不知，虽然还谈不上睚眦必报，但小鸡肚肠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凡是让她不快的，她都会暗暗记恨，比如东宫，比如眼前这位三伯，再比如杨定，哪个不是上了他妹妹祥瑞心中那份‘该死之人’的名单？
甚至是包括颍川郡守李旻去年嫁到周府的女儿，至今她妹妹还在背地里骂人家‘姓李的小贱人’呢。
也亏得他未来妹夫周虎镇得住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且最近似又哄得他妹妹心情颇好，否则，恐怕那位李小姐也要遭殃。
想到这里，他如实说道：“不敢隐瞒三伯，祥瑞对三伯……确实还有几分恨意。不过请三伯放心，一来周虎管得住她；二来，祥瑞小孩子天性，只要碰到她心喜的事就忘了……如今她在颍川郡可快活地很呢。”
“哈哈哈。”
李虔丝毫不以为杵，反而哈哈大笑，笑罢，他点点头叹息道：“祥瑞恨我也应该，终归三伯过去对她确实有诸多亏欠……这样，待三伯回去后置办一份厚礼，请子承代我转赠祥瑞。”
说着，他见李奉拱拱手仿佛要开口，又立刻抢先说道：“些许礼物，自然不足以弥补三伯旧日的过错，我只希望祥瑞能够收到这份心意，给三伯我一个弥补亏欠的机会。”
话说到这份上，李奉自然也就不好推辞了，虽然他心中觉得，他妹妹祥瑞估计都不会让这位三皇伯的礼物进周家的大门……
那丫头的心眼可是小的呢。
“那我就代祥瑞收下了，多谢三伯。”李奉拱手道。
见此，李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一挥手笑着说道：“诶，子承这话就生分了。……说到底，我与你父还是兄弟，若非站在这个位置，我亦不想与你家结怨。”
他这话倒是真诚，李奉闻言也没什么想法，附和地点了点头。
此时，李虔忽然想到了那个周虎，思忖一下后犹豫着说道：“子承，说起来，三伯我与那周虎……也有一些误会……”
『你在人家的辖下试图谋害一位公主，不顾他也会因此受到牵连，这叫误会？』
心下暗暗嘲讽之余，李奉故作恍然：“哦……”
在李奉这位知情的侄子面前，李虔倒也没有隐瞒，叹息说道：“说起来，当初我其实并不知祥瑞是往颍川郡方向去的……”
『嘿！』
李奉暗自感觉好笑。
他当然明白眼前这位三伯的意思：这位三伯当时大概是觉得只要能除掉她妹妹祥瑞公主，不管祥瑞死在哪里都成，可未曾想到，她妹妹祥瑞当时遭那杨定利用，被后者骗去了颍川郡，阴差阳错就撞到了颍川都尉周虎，撞到了这位陈太师当时新收的义子身上。
当然，尽管觉得好笑，但李奉可不会同情眼前这位三伯，他充其量只会觉得自家妹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非但得贵人相助，还找到了一位可靠的夫婿人选。
“其实此前，陈太师已与三伯我说过此事，我亦向陈太师表达了歉意，但我寻思着，还是应该给那位周都尉一个交代。他日子承往返颍川时，能否找个机会代我向周都尉解释一下？”
“这个自然。”李奉信誓旦旦地应下。
鉴于双方都有意弥补两家的关系，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双方谈得倒是也愈发投机。
趁着气氛不错，李虔亦旁敲侧击再次询问了李奉此番前来的目的，同时也提及了今日太子李禥对李奉的邀请。
李奉也不隐瞒，如实说道：“小侄此番前来邯郸，其实就是不想这件事继续闹大，希望与东宫，与三伯和解，大概东宫也感受到了小侄的诚意，故而派人请我前往东宫一聚……”
“他……太子说了什么么？”李虔试探道。
李奉装作不知李虔这话的用意，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就是随意聊了聊，问了一些有关于家父家母的事，还问了一些祥瑞的现状……哦，说起来，太子也向我许了诺，答应帮助为祥瑞与周虎的事说情，甚至还承诺日后亲自为祥瑞赐婚……”
“赐婚？”
李虔的神色微微一变。
要知道，他侄女祥瑞公主至今还未许人，那是因为背地里有他父皇、即当今天子的授意，只要天子不松口，谁敢插手此事？就算是东宫太子，也无法承诺为他们那位侄女赐婚。
除非，东宫继承了皇位。
想到这里，李虔不由得暗自冷哼一声。
他当然明白，他那位兄长这是在不遗余力地拉拢老六邺城侯一家，拉拢祥瑞公主，拉拢那周虎——就像他想做的一样。
若非时辰已不早，他真恨不得拉着李奉这个侄子的手，揭穿那位东宫太子的意图。
不过说人坏话，这可是一个技术活，李虔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从长计议，看看怎么样把老六邺城侯一家拉到自己这边。
想到这里，他起身笑着说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三伯就告辞了。……明日，三伯在府上设宴，贤侄定要赏脸光临，介时咱们再好好聚一聚。”
“这……多谢三伯。”李奉笑着答应下来：“我送三伯。”
“好。”
旋即，李奉便将三皇子李虔一行人送出了府外。
临走前，三皇子李虔还拉着李奉的手，做出一番依依不舍的模样，这作态让李奉颇感恶心。
片刻看着三皇子李虔坐上马车，在夜色中缓缓离去，李奉负背双手站在府门前，此前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了回去。
他目送着那位三皇伯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不得不说，相比较对东宫的恨意，他对这位三皇伯的恨意更浓，谁让当初正是这位三皇伯派人试图谋害他妹妹呢？
“哼。”
轻哼一声，他转身走入府内，径直回到了书房内，坐在书桌后挥笔疾书，将昨日与今日的经历都写在书信中。
旋即，在停笔确认了一遍信件内容后，他唤来了两名心腹护卫，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二人便带着这份书信前往颍川，交到周都尉手中。……记得要快！”
“是！”两名护卫接过书信，抱拳应道。
大概十日左右，这两名护卫便带着李奉的书信赶到了许昌，将这份信交到了赵虞手中。
在看完信中内容后，赵虞心情颇佳，连带着嘴角亦微微上扬了几分。
不负他的期望，李奉十分妥当地与东宫、与三皇子达成了和解，接下来，他们只需在东宫与三皇子之间左右逢源，伺机挑拨即可。

第719章 江东变动
此后在截止四月前的一个半月里，赵虞又陆陆续续收到了李奉派人送来的若干份书信，信中详细地记载了他与东宫、与三皇子李虔的接触过程。
据信中内容，这段时间东宫与三皇子皆试图不遗余力地拉拢李奉、拉拢邺城侯一家，并且他们彼此之间，也已得知了对方的企图。
在这种情况下，东宫与三皇子自然希望李奉代表邺城侯一家做出某些承诺，但李奉又怎么会轻易做出承诺呢？遵照赵虞的授计，李奉始终保持游走于东宫与三皇子之间。
想来东宫与三皇子也不是傻子，时间一长，那两位也看出来了，因此对李奉的态度也稍有改变。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东宫与三皇子目前只是觉得邺城侯一家试图‘待价而沽’，还并未察觉到更深层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东宫与三皇子顶多就是背地里骂两句，但明面上仍然还是要做出拉拢邺城侯一家的行为——毕竟，总不能任由邺城侯一家倒向对面吧？
邺城侯一家这边，祥瑞公主与周虎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
在此期间，祥瑞公主亦紧跟时事关注着此事，考虑到接下来的计划中还需要用到这位公主，赵虞也不介意将李奉的书信内容告知这位公主，倘若公主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亦不吝教导。
总而言之，赵虞继续与这位公主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说来也有意思，自从赵虞与邺城侯夫妇私底下确认了与祥瑞公主的亲事后，这位公主在赵虞面前倒是性格收敛了不少，尽管大多数时候仍直呼‘周虎’，但隐隐感觉，她已逐渐有将自己视为周府女主人之一的架势。
对于此事，静女佯装不知，反正她与公主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别说公主暂时还无法名正言顺地嫁到‘周家’，就算嫁过门了，也不大可能威胁到她的位置。
馨儿、馨夫人就更不可能与公主结怨了，唯一感觉有点不适的，也就只有李小姐了，不过李小姐为人也聪慧伶俐，他知道公主在这个家中也就只能在私底下骂骂她，倒也不怎么在意——大不了公主在场的时候她不出面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四月上旬，颍川郡各县为了该年的春耕之事，再次陷入忙碌。
而在此期间，赵虞先是陆续视察了陈陌、王庆、褚燕三支部军，随后又视察了治下二十个县的县军，包括阳翟等四个并非是他直接任命县尉的县城——当然，后四个县城只是顺带的。
说起来，赵虞倒也不是不想将阳翟那四个县的县军真正地收入囊中，问题是那几名县尉干地好好的，非但在当地有着不小的名望，对他这位都尉的命令也是言听计从，赵虞一来实属找不到换人的借口，二来他这边也没有能胜任的人，最后索性也就作罢了。
四月下旬时，赵虞借着视察舞阳县的机会，顺便视察了舞阳县的矿场，即那座坐落于卧牛山的矿场。
期间，他身边不止有舞阳县尉秦寔与矿场的监官董耳跟随，就连何璆亦闻讯而来，头绑黑巾扮成一名黑虎众，寻机向赵虞汇报眼下他‘南阳义师’的近况。
据何璆所言，目前其‘南阳义师’，已击败且吞并了卧牛山上至少七成的山寇，人数已发展到了近一万六千人，现如今正积极在南阳、汝南两郡活动。
赵虞闻言淡淡道：“可莫要闹地太过火了。”
何璆微笑回道：“都尉放心。”
据他解释，他所谓的在南阳、汝南两郡活动，并非是指率领义师直接攻打县城，而是派人打扮成挑货郎、游侠等等，在暗中传播义师的信念，或挑拨、或吸收那些不安于现状的人。
南阳、汝南两郡的情况与颍川郡不同，在颍川郡，赵虞这些年又是大力发展官田，又是兴建畜牧场，再加上严厉打击屯粮居奇之事，由官府牢牢掌控着郡内的米价与肉价。
尽管颍川郡境内的米价至今仍维持在三百五十钱一石的高价上，但那是因为朝廷‘蛮横’地从颍川郡征调了百万石粮食的关系，这件事颍川人上上下下众所周知，怎么也不可能怪到颍川郡的官府头上，要抱怨也是抱怨朝廷，抱怨其他郡拖累了他颍川。
对于本郡的官府，颍川人基本上还是认同的。
更何况，这两年颍川郡的米价也并未继续上升，因此尽管米价居高不下，但颍川郡的平民至少看望了希望。
再加上各县官府都相应郡守府的政令，做出了‘绝不使一人饿死’的承诺，因此颍川郡的民心近两年还是比较稳定的。
然而在南阳、汝南两郡却不是怎么回事，这二郡的米价早已飙升至过了四百钱一石的档次，肉类的价格更是高地让平民望而却步。
就拿南阳郡来说，尽管王尚德、王彦族兄弟俩也在大力发展官田，但发展规模却居然被颍川郡后来者居上，再加上王尚德现如今驻军在南郡荆楚，需要担负南郡百万人口的粮食负担，又要筹集军粮征讨长沙郡的项宣，南阳郡自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何璆的捣乱。
为了报复王尚德、王彦兄弟，何璆致力于鼓励南阳郡的起义，向后者提供理念依据与实际帮助，这也使得南阳郡的治安变得愈发不安稳。
现如今，王彦在南阳大肆追捕义士，抓了不下千人，但非但效果微乎其微，且平民与官军——即南阳军的矛盾亦日渐激化。
至于汝南郡，则主要还是‘接管不力’问题——当初江夏义师的渠帅陈勖向东投奔江东义师后，虎贲中郎将邹赞未及时弥补义师败退后的实力真空，再加上他后来急着率军征讨江东义师，也没来得及培养本地卫戎兵力，以至于当邹赞率领太师军奔赴鲁郡之后，汝南郡便陷入了群贼乱舞的乱相。
好在邹赞当时总归是在个别几个县拉起了几支县军，再加上汝南郡普遍地势平坦，也没有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因此汝南郡境内虽然小股贼寇不断，但倒也没有形成向伊阙贼、泰山贼、卧牛山群贼这等动辄成千上万的大股贼寇，否则，恐怕朝廷早就调赵虞前往汝南平叛了。
四月的月末，郑罗的手下高衡亲自来到了许昌，向赵虞送来郑罗的亲笔书信。
可能是怕信件遗落后给赵虞带来麻烦，在这封信中，郑罗只是以一名行商的口吻讲述了江东自去年起陆续发生的几桩事。
头一桩，去年江东的丹阳郡出现了一名叫做赵伯虎的江东义师余党，此人在韩晫的追杀下，借助江东义师的名义，于江东迅速拉起了大概三五千人。
第二桩，则是去年七月前后，赵伯虎于江东震泽，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令后者兵败身亡。
说实话，郑罗的这两个消息，送来地着实有点晚了，足足晚了半年。
毕竟早在去年的十月，赵虞便已经通过各地官府的消息传递得知了这件事，甚至他得知的详细程度，还不亚于郑罗信中所述，比如赵伯虎在震泽究竟是如何以少胜多，以区区数千人的兵力击破了韩晫数万晋军。
但话说回来，郑罗的这份书信也并非毫无价值，因为赵虞所了解的情况是基于‘晋国视角’的，比如韩晫是如何战败的，但郑罗在信中所详细讲述的，则是‘一般视角’，即以第三方的视角描述了这几桩事。
比如据郑罗所言，赵伯虎最初逃至江东那会，其实江东是十分悲观的，曾经支持江东义师的那群人，主要是江东的乡绅、官员阶级，基本上都保持了中立，甚至于有的已准备向韩晫投降——也正因为这，韩晫才能在短短数月间，迅速击破九江、广陵两郡，继而跨过大江，挥军江东的丹阳、吴郡、会稽三郡。
总而言之，赵伯虎当时的处境十分艰难，幸存的旧江东义师残余势力纷纷易帜，与他划清了界限。
在这情况下，赵伯虎勉强才吸收了三五千人不说，既没有军粮、又没有装备，这才决定从丹阳郡撤往吴郡，欲借助吴郡震泽一带的复杂地形与韩晫展开游击，寻找击破韩晫军的机会。
赵虞猜测郑罗可能事后与他兄长赵伯虎见过面，因为郑罗在信中很隐晦地写到，当时赵伯虎麾下的三五千人也十分悲观，虽然他们决定在震泽背水一战，却也做好了战败后继续南撤，撤往会稽郡的准备——倘若不是事后见过赵伯虎，郑罗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人当时的想法呢？
在这个年代，会稽郡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基本上就是穷乡僻壤的偏僻之地了，不过会稽郡那遍布山丘的地势，倒是适合与韩晫率领的晋军游斗？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赵伯虎在震泽的背水一战，竟然真的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甚至还将这位虎将包围，以至于韩晫力战而亡。
这一仗，可谓是彻底扭转了江东的局势，非但赵伯虎本人因此扬名天下，就连江东那些原本已准备投降晋军的摇摆势力，也对这位江东义师的新渠帅心生了几分希望。
从去年七月震泽一战后起，赵伯虎率领的义师，其处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他们陆续得到了江东境内一些乡绅的暗中资助，军粮逐渐宽裕。
其次，原本因为江东各县官府改变立场而失去地盘的江东义师的残余小股兵力，即那些要么是此前不服赵伯虎的，要么是不相信他能率领江东义师突破困局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投奔了赵伯虎。
这使得赵伯虎率领的新江东义师，人数迅速扩增至一万人。
值此情况下，赵伯虎高调率军出现在吴县，准备拿下这座吴郡的郡治之城。
吴县的官府最初就曾依附于江东义师，只因江东义师溃败才试图投降晋国，现如今赵伯虎一仗击败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他们自然不敢抗拒。
在吴县官府不抵抗的情况下，赵伯虎兵不血刃拿下了吴郡。
旋即，他派出使者劝降吴郡境内的各县。
不得不说，陈门五虎的威慑力着实是大，让踩着韩晫上位的赵伯虎占了个大便宜，十日之内，似海盐、余杭、无锡等各县纷纷表示顺从，曾经一度依附于江东义师的各县官府，纷纷归顺于赵伯虎以及他率领的新江东义师。
九月，赵伯虎一方面派人前往会稽郡说降，一方面率大军进驻丹阳郡。
跟吴郡的情况差不多，得力于击溃韩晫军的威望，丹阳人终于相信赵伯虎可以率领他们推翻晋国的统治，纷纷投奔后者。
其实这会儿，丹阳郡境内的各县早已投降晋国——确切地说是投降了韩晫，但赵伯虎击败了韩晫，众望所归，各县官府也没有办法，只能装作没看到，任凭赵伯虎在各县吸收义士，逐步壮大。
截止十月前后，丹阳郡境内各县已陆续归顺于赵伯虎的新江东义师，而此前韩晫还未踏足的会稽郡，亦同期归顺于赵伯虎，这使得赵伯虎终于掌握了江东三郡，真正拥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当时谁都以为赵伯虎会立即挥军北伐，最起码率军渡过大江，收复九江、广陵、下邳三郡，毕竟包括江东三郡在内，九江、广陵、尤其是下邳，原本就是受江东义师影响最深的六个郡，倘若赵伯虎借助击败韩晫的胜势渡江，毫无疑问九江、广陵、下邳三郡会迅速倒向后者，哪怕有些许抵抗，也不可能阻挡住赵伯虎的脚步。
就连赵虞在信中看到这一段时，也以为他兄长会那样做，然而赵伯虎并没有。
从去年九月率军入驻丹阳郡起，赵伯虎就没有再打过一场仗，一直在丹阳训练军队，同时派人关注长沙郡的状况。
当时的长沙郡，或者说项宣率领的长沙义师，正遭受着王尚德的进攻，尽管长沙义师的处境日渐艰难，但心高气傲的项宣却拒绝了赵伯虎主动释放的善意，这让新江东义师上下都很气愤。
然而在此情况下，赵伯虎却力排众议，哪怕项宣拒绝求助，亦率领数万义师赶往长沙，助项宣击退了王尚德。
不得不说，看到这一段时，赵虞亦不禁有些惊讶。
因为今年年初后，他确实曾从一些渠道得知王尚德进攻长沙郡并不顺利，当时他还惊诧于项宣居然有那样的能耐，如今才知道，原来项宣是得到了他兄长赵伯虎的相助。
『以项宣的性格，大概也只有投奔新江东义师才能偿还这份恩情了。』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果然，在郑罗后续的内容中隐晦描述，项宣果然归顺了新江东义师，归顺了赵伯虎。
而这时，也到了郑罗这封信的结尾。
放下信件，赵虞起身从背后的书柜中抽出一份地图，将其铺开在书桌上。
据郑罗在信中的描述，如今赵伯虎所率新江东义师的地盘，已囊括了长沙、豫章、丹阳、吴郡、会稽这整整五个郡，而在赵虞看来，九江、广陵、下邳这三个郡亦唾手可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伯虎率领的新江东义师，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四、五年前大江以南各路义师起兵时的基本盘，只是少了一个荆楚、半个江夏、半个南阳而已。
可要知道，当时那几路义师是各自为战，虽然彼此间有所配合协同，但彼此都有不同的利益与战略，可如今，却是新江东义师独一家占据了这些地盘。
相比之下，毫无疑问是现如今的新江东义师更具威胁。
更要紧的是，当前天下的局势对新江东义师极其有利，比如说新江东义师或将展开的北伐，似九江、广陵、下邳、江夏、庐江，那都是曾经被江东义师统治过的，只要晋国这边不派兵阻击，毫无疑问新江东义师能迅速拿下这些郡。
而当年击溃了各路义师的晋国军队，王尚德被击退回了南郡荆楚，而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如今则被拖在泰山郡，要说大河以南哪个郡还有实力阻击新江东义师，赵虞立刻就想到了他颍川郡。
但显然，赵虞并不愿意去破坏他兄长的好事，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谨慎起见，叫何璆先弄点动静出来吧……』
赵虞暗暗想道。
五月上旬，位于南阳、颍川、汝南三郡边界的卧牛山群贼，突然出现异动，大举侵扰舞阳、西平、定颍、定陵等县。
舞阳县尉秦寔慌忙向召陵县求助。
驻军召陵的上部都尉王庆立刻率部军前往舞阳，逼得卧牛山群贼退出颍川，转战汝南。
五月十七日，赵虞上报李郡守道：“这股贼寇长期盘踞卧牛山，已成南阳、颍川、汝南三郡心腹大患，不可再姑息之。”
李郡守深以为然，命赵虞即可出兵围剿卧牛山群贼。
次日，赵虞以颍川都尉的名义，征调许昌、长社、颖阴、定陵、临颍等县县军，凑出了一支多达三万余人的兵力，浩浩荡荡前往卧牛山，在广阔数百里的卧牛山群山中，与卧牛山群山展开激斗。
这一打，就是足足三个月。
当然，也没人说赵虞的不是，谁让卧牛山群山一个个胆小如鼠，只敢躲在山中，不敢与周都尉率领的颍川晋军正面对抗呢？
七月末，赵伯虎高举‘推翻晋国’旗帜，于丹阳起兵渡河，进攻九江、广陵二郡。
得知此事后，朝廷果然想到了颍川郡，奈何颍川郡正忙着围剿‘四寇之一’的卧牛山群贼，分身无暇，朝廷最终只能派人传令至南郡荆楚与山东，一方面勒令王尚德立刻整顿军队阻击江东义师，一方面则希望陈太师在围剿泰山义师的同时，派偏师南下，阻击江东义师。
此时陈太师还未剿清泰山贼，但又不能坐视新江东义师，唯有派章靖率一万五千太师军先行南下阻击叛军。

第720章 积极剿贼
八月下旬的一日，就当许昌西城门的值岗郡卒百无聊赖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时，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骑兵？
信使？
值岗的伍长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远处，缓缓走至城门前，拦下了从远处奔来的几名骑兵。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却见那几名骑兵为首一人勒马大叫道：“邯郸信使，千里加急，请放行！”
听着对方那着急的语气，值岗的伍长愣了愣，竟是不敢阻拦，在犹豫了一下后，终是侧身让开了道路，朝那几名骑兵挥了挥手，做出了‘通行’的手势。
那几名骑兵也不客气，立刻一抖缰绳，策马奔入城内，径直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而去。
看着那几名骑兵扬长而去的背影，或有进出城门的百姓询问那名伍长道：“伍头，那是邯郸来的信使么？观其形色匆匆，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没等那名伍长开口，人群中或有另一人惊呼道：“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一听‘打仗’二字，人群顿时嗡得一声变得嘈杂起来，别说那几名妇人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就连男人们的脸色亦变得有些不自然。
见此，那名伍长立刻喝止：“肃静！”
他安抚众人道：“我颍川有周都尉坐镇，尔等心慌什么？”
别说这话还挺有效，原本弥漫的紧张情绪立刻得到遏制，许多人纷纷点头。
“对对！咱们有周都尉呢！”
“周都尉可是陈门五虎啊！”
见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那名伍长也是松了口气，毕竟若在他当值的时候闹出点什么，他可是也要受到一些牵连的，搞不好要罚军饷。
不过……
『为何邯郸会派来千里加急呢？』
他心疑地看向城内。
片刻后，那几名邯郸信使便迅速来到了郡守府，因此时郡守李旻已基本上不怎么管事，他们几人被带到了郡丞陈朗面前。
陈朗微笑着对那几名信使道：“我乃颍川郡郡丞陈朗，郡守大人身体不适，由陈某处理政务，请几位将急信交给我吧。”
“是！”
为首那名信使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书信，恭敬递于陈朗。
陈朗接过书信扫了两眼，在确认信封封皮的规格正是朝廷的式样后，当众将其拆开，仔细观阅。
仅仅只是扫了几眼信中内容，他的面色便变得凝重起来。
在略一沉思后，他严肃地对那几名信使说道：“这份信就交给我吧，我会立即上禀郡守大人，几位请到城内的驿馆稍歇。”
见那几名信使没有异议，陈朗便唤来一名小吏，嘱咐后者善以安顿这几名信使。
旋即，他便揣着这份书信到了郡守府的后院，求见郡守李旻。
其实近一两年，李郡守的身体并无太大问题，但一来他年纪确实大了，二来赵虞、陈朗二人将整个颍川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因此在一些寻常事务上，李郡守也就懒得干预了。
反正李郡守已打定主意，等他过几年告老之后，便向朝廷举荐他的女婿周虎，无论朝廷是将周虎任命为郡守也好，或者是像王尚德、章靖、韩晫那样任命为驻郡将军。
如今李郡守最关心的事，就是他女儿李小姐何时为他诞下一个外孙。
今日，就当李郡守在郡守府后院的池旁观赏着池内的游鱼时，陈朗匆匆而来，拱手禀道：“大人，邯郸千里加急。”
“？”李郡守微微一愣，旋即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伸手说道：“取来我看。”
陈朗闻言便将书信递给李郡守，只见李郡守面色严肃地扫视着信中的内容，神色越看越是凝重。
片刻后，他皱眉问道：“居正呢？居正那边还未有什么消息么？”
陈朗苦笑道：“应该还在与卧牛山群贼纠缠吧，您知道，那群山寇也是狡猾地很呢……”
“唔……”
李郡守气闷闷地吐了口气。
卧牛山群贼强么？有一说一，卧牛山群贼其实并不强，至少，在他颍川郡彻底认真起来的情况下，那帮贼子就只有败亡一途，只不过，卧牛山群贼藏身在卧牛山中，而卧牛山却有着数百里方圆的占地，如何找到这群贼子的踪迹，这才是围剿这群贼寇的最大问题。
而这，也正是他颍川，以及南阳、汝南二郡，迄今为止迟迟没有对这拨贼子动手的原因。
可谁曾想到，就在三个多月前，这群贼子居然胆大妄为到胆敢袭扰他颍川郡，简直岂有此理！
一怒之下，他颍川派出了都尉周虎，率三万余兵力前往征讨卧牛山群贼。
但效果说实话并不佳……
虽说他女婿周虎能征善战，但那也得找得到敌人啊，倘若贼子都像卧牛山群贼那般藏匿不出，他女婿再能征善战也白搭。
“这几年的贼寇，是越来越狡猾了……”李郡守由衷地发着牢骚。
毕竟类似的事不止在他颍川发生，比如在泰山郡，陈太师与薛敖、章靖、王谡几人，至今还被泰山贼拖着呢。
“那些贼子也是不得不变得狡猾，否则，他们早就被剿清了。”陈朗在旁笑着说道。
李郡守闻言轻哼一声，将手中的书信交给陈朗，吩咐道：“行了，你叫张季派人将这份信送至居正手中，之后的事，就让他定夺吧，他会处理好的。”
“是。”陈朗拱手而退。
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李郡守负背双手，仰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
『近些年，这天下还真不安生……好不容易剿灭了江东的叛军，如今又冒出一个赵伯虎……』
一边感慨着，他一边回忆着朝廷那封急信的内容。
所幸，朝廷并未强令他颍川组织军队千里迢迢去征讨那赵伯虎，朝廷只是命他颍川征集一支军队去阻击正试图跨江夺取江夏郡的项宣，以及其麾下长沙叛军而已。
相比较千里迢迢去阻击赵伯虎，显然是阻击项宣一事给他颍川带来的负担较小，问题是，此番赵伯虎、项宣相继揭竿反叛，来势汹汹，必然会在这天下再次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在这种情况下，待今年秋收之后，朝廷说不准又会从他颍川郡借粮以筹集军粮。
虽然李郡守本人倒是愿意替朝廷分忧，但问题是他治下的颍川人对此已十分反感。
『但愿到时候别弄出什么乱子来……』
李郡守忧心忡忡地想道。
所幸，他还有一位好女婿为他分忧。
一刻后，陈朗亲自来到了都尉署，见到了代替赵虞坐镇都尉署的假都尉张季。
张季与陈朗可不陌生，瞧见陈朗亲自前来，当即笑着起身相迎：“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劳烦陈兄亲自前来……”
陈朗笑着挥了挥手，旋即端正神色说道：“朝廷送来了急信，需立即交由周都尉过目……你先看看吧。”
说着，他便将那份书信递给了张季。
张季接过书信扫了两眼，脸上露出几许惊讶：“命我颍川组织兵力，协助王尚德阻击项宣，防止其谋取江夏？……这还真不是一件小事。”
“是啊。”陈朗感慨道：“若被项宣占取了江夏，他下一步必然是汝南，一旦汝南郡西部沦陷，则危及我颍川……无论于公于私，我颍川都必须尽快做出应对。”
『……』
张季目视着手中的书信，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一闪而逝。
旋即，他点点头正色说道：“陈兄说的是，事不宜迟，我亲自去一趟舞阳，与都尉商议此事。”
“拜托了。”
“哪里。”
片刻后，张季送走了陈朗，回到了书房。
『果然被少主料中……得亏我颍川被卧牛山群贼‘拖’住了，否则，朝廷恐怕不止是要我等率军阻击项宣那么简单……』
此时他再仔细观阅那封信，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容。
不错，作为赵虞的心腹之一，张季自然明白前几个月卧牛山群贼突然异动的始末。
当然，明白归明白，为了装装样子，他也得亲自跑一趟舞阳——反正近几日他也闲着。
半个时辰后，张季便带着一队卫士，径直前往舞阳县。
因为心中不慌，他途中也未急着赶路，就按照正常速度，在两日后抵达了舞阳县，来到了舞阳县县南的颍川郡大营。
那是一座驻扎有三万余兵力的营寨，营地外不止有来来往往的训练士卒，还有正在操练的军卒，在将领的指挥下，‘喝喝’地整齐刺出手中的兵器。
整座军营，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氛。
张季一边巡视着，一边带人走向营门门岗。
此时，值守在营门外的郡卒早已发现了张季一行，主动迎上前来，一边做出了‘止步’的手势，一边喝道：“军营重地，闲人止步！”
张季闻言不禁乐了，要知道他可是颍川郡的假都尉啊，官阶比陈陌、王庆、褚燕那三位上部都尉还要高半级，居然一名颍川郡卒挡在营外。
当然他也理解，毕竟赵虞此番‘征讨’卧牛山群贼所征调的军队，基本上都是颍川郡中部、南部的郡军与县军，许昌方面的郡军就只出动了曹戊的旅贲二营，因此这些郡卒不认得他，倒也不奇怪。
因此他立刻自表身份：“我乃假都尉张季，有要事求见周都尉。”
营门外的这几名郡卒虽然不认得张季，但显然听说过张季的名字，听到这话，为首那人立刻站得笔直，用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的语气低头说道：“实在抱歉，张都尉，小的……”
张季当然不会与一名小卒计较，闻言拍拍对方臂膀笑着说道：“无妨，你等忠于职守，我岂会见怪？对了，周都尉在营内么？还是在山上？”
见张季不计较，那几名郡卒着实松了口气，为首那名郡卒则是立刻回答道：“都尉在营内呢，正与诸位县尉一同商议剿贼的计策。”
“哦？”张季一听有点惊讶，迈步正要进营，忽然瞥见那名郡卒欲言又止，会意过来的他笑着说道：“劳烦代我通报一声。”
“是！”那名郡卒如释重负。
片刻后，得知消息的何顺便匆匆而来，与张季玩笑道：“竟被己郡的郡卒挡在营外，你这个假都尉当的……”
“哈哈。”张季不以为意，在瞥了一眼值岗的那几名略有不安郡卒后，笑着说道：“他们忠于职守，值得表彰。……对了，他们是谁手下的。”
“这个……”
何顺不甚自信地看向那几名郡卒，显然他也不是很清楚。
见此，那几名郡卒有些不安地回答道：“我等乃鞠县尉麾下县卒。”
“鞠昇啊……”
张季恍然大悟，旋即暗暗点头：不愧是前义师曲将！
他再次拍了拍那名郡卒的肩膀，笑着称赞道：“好好值岗，我会向鞠县尉表彰你等……”
“不敢。”那几名郡卒脸上的不安顿时被受宠若惊之色取代。
旋即，张季便跟着何顺进入了军营。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营内的气氛，在他看来，营地内的气氛有点诡异。
并非过于松散，而是过于肃穆了，无论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巡逻郡卒，亦或是正在操练的郡卒，神色皆十分肃穆。
“这是……权当练兵了？”张季笑着问何顺道。
何顺也是知情者之一，他当然听得懂张季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闻言笑着说道：“总得找点事干对吧？”
“哈。”张季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问。
片刻后，他们一行人便来到了中军帅帐。
此时，何顺忽然拦住了他，咳嗽一声正色说道：“都尉正在帐内与诸县尉商议剿贼的事宜，为防打搅，请张都尉单独随我进帐。”
“？”张季困惑地看着何顺，却见何顺隐晦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中军帐内，肯定有什么不宜让一般郡卒看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吩咐随行的护卫留在外头，跟着何顺进了中军帐。
撩帐走入帐内，张季便一眼瞧见帐内站着许多人，似曹戊、张奉、徐慎、许马等人皆在，再仔细一瞧，这些人正围在一张桌前，而这张桌旁，似乎还坐着四人——至少张季已经看到了赵虞与王庆。
另二人，似乎是鞠昇与乐贵。
而让张季感到有些惊疑的是，帐内的气氛十分凝重，似环抱而立的曹戊、鞠昇那几人，神色无不凝重。
『……真在商议军情？不只是装个样子么？』
张季不禁有些惊疑，毕竟，现如今假冒卧牛山群贼的何璆一众，那实际上可是他们一方的啊，就算是装装样子，也没必要真的去围剿吧？
就在他心疑之际，他忽然听到了王庆嬉笑的声音：“你是在等这张吧？嘿，我不打，我打……九饼。”
紧接着，帐内又响起了乐贵迟疑的声音：“五……五条。”
『？？』
张季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听到了他家少主的声音：“要了！”
旋即，又呼啦一声。
骤然间，方才气氛凝重至落针可闻的帐内，一下子就跟沸水煮开一般，曹戊、徐慎、许马等人纷纷笑了出声，期间伴随着王庆气急败坏的骂声：“乐贵，你是不是傻？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盯着桌上的条子，你还敢打条子？而且打的还是五条？”
“我……我没注意，我光顾我手头的牌了……”乐贵被王庆骂地一脸尴尬。
『……』
张季表情古怪地走上前去，正巧看到赵虞朝着众人伸了伸手：“来来来，别废话，你与鞠昇一人一百钱，乐贵二百，记上记上。”
听闻此言，从旁一名黑虎贼连忙在手上一本册子上写了几笔。
见王庆似乎还有些不服气，赵虞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几年下来怎么变得这么抠门了？……这种打法输不了多少，要是算排牌型，就你们这几个月输的，怕不是要连五年后的俸禄都是输给我了……”
正说着，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张季，一边与王庆等人一起呼噜牌，一边问道：“张季啊，有事？”
“呃……”张季表情古怪地说道：“邯郸……派人送来加急，言及江东、长沙二地有赵伯虎、项宣二人起兵叛乱，希望我颍川组织一支军队前往阻击……”
曹戊、鞠昇等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张季，毕竟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可不陌生。
“哦？”
赵虞伸手抓牌，口中问道：“几时的事？”
张季回答道：“两日前吧。”
“哦……”赵虞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旁，王庆一边抓牌一边问道：“项宣？许久没听到那小子的名字了。……听说他前一阵子在长沙击退了王尚德对吧？”
“据说背后有江东义师的影子。”乐贵亦一边抓牌一边插嘴道：“就是那个赵伯虎……这个赵伯虎，近两年风头正劲啊，去年击败了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今年又助项宣击退了王尚德……看来江东义师要卷土重来了。”
“……”
赵虞默不作声地摸了张牌，又开口道：“张季，李郡守怎么说？……九饼。”
张季抱了抱拳，回答道：“听陈朗的意思，郡守大人委任都尉全权负责……”
“九条。”王庆打了一张牌，回头问张季道：“不至于叫咱们千里迢迢去征讨江东吧？”
“碰！”鞠昇碰了王庆打出的牌，轻笑着说道：“应该不至于吧？……算算路程，那也应该是东海、琅琊比较近吧？王谡将军不还有五万河北军驻扎在东海郡么？”
“那是年前的事了。”乐贵插嘴道：“你没看简报？去年年末，王谡将军就把那五万河北军调到山东去了，那伙泰山贼最近可闹地欢呢……一饼。”
“八万！”
“吃！”王庆抓过赵虞打出的牌，淡淡说道：“那也轮不到我颍川，咱们忙着围剿卧牛山贼呢！……五万要不要？”
『你说这话不亏心么？』
张季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揭明了朝廷的意思：“朝廷是希望我等协助王尚德阻击项宣，免得被其夺占了江夏郡。”
“我以为江夏早就被项宣占了。”乐贵转头看了一眼曹戊。
“并没有。”曹戊笑着说道：“据我所知，最初占据江夏郡的那群绿林贼，只是迫于王尚德的压力投奔了项宣，但后来还是被王尚德带兵攻陷了……”
“哼。”王庆轻哼一声道：“若项宣占了江夏，下一步就是汝南郡吧？他会像上回那样奔着颍川么？……三万。”
“应该不会吧。”鞠昇微笑着说道：“项宣虽然倨傲，但不乏自知之明，他知道他拿不下我颍川，我猜他会顺势取陈郡、陈留……不过即便如此，到时候对咱们也是一个麻烦，毕竟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然朝廷要问了，你颍川为何就在一旁看着？对吧？……东风。”
“碰。”
赵虞伸手抓过鞠昇的牌，转头问王庆道：“有意思去走一遭么？”
“没兴趣。”王庆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王尚德新败，退守南郡还来不及，哪有空在江夏布防？算上朝廷送来消息的时间，我猜这会儿江夏早就被项宣拿下了……”
“那你就在汝南郡的西部挡住他呗。”
“哪种挡法？”王庆问赵虞道。
赵虞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牌，玩味说道：“确保不会波及我颍川。”
王庆一听就泄了气，没好气说道：“所以我才说没兴趣……你干嘛自己不去？”
赵虞打出了手中的牌，笑着说道：“我可是陈门五虎啊……陈门五虎只能胜不可败！打和都不可以。”
在帐内众将会心的笑声中，王庆无语道：“此番对卧牛山群贼，你不就没胜么？”
“但我也没败呀。”赵虞笑着说道：“迫于局势变更而终止剿贼，可不算打和……众所周知，我可是逼得卧牛山群贼藏匿不敢轻出。”
“哈，都尉所言极是！”曹戊、鞠昇等人纷纷开口附和，唯独王庆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总之，就由你去对付项宣。你是南部都尉，你不去谁去？”打出了手中的牌，赵虞斜睨了一眼王庆：“这是命令！”
“……”
在帐内众将会心的笑声中，王庆面无表情：“你最好祈祷项宣别被我逮到机会……六万。”
“那你就太小看项宣了。……要了！”
“我……”王庆面色一僵，愤愤地摔出了手中的牌。
王二十八年八月下旬，长沙义师渠帅项宣果然很快就攻陷了驻兵空虚的江夏郡。
同期，颍川郡在全力围剿卧牛山群贼的同时，派上部都尉王庆，携士吏周贡、召陵县尉乐贵、临颍县尉鞠昇，率共济两万郡卒，南下汝南郡，驻军于上蔡一带。
果然不出所料，项宣在夺取江夏郡之后，立刻就派一支偏师进攻汝南郡。
得知上蔡一带驻扎有王庆的两万颍川军，项宣遂不敢轻举妄动。
显然，当年颍川一役的惨败，给项宣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可以的话，项宣也不想招惹颍川。

第721章 对峙汝南（上）
王二十八年九月，项宣麾下大将邹袁领偏将项吉、周忠二人，率两万义师攻入汝南郡，迅速攻占了安阳、新息、戈阳、慎阳、襄信等汝南南部的几座县城。
这乍看似乎显得项宣麾下的这支新长沙义师有多么厉害，但实际不过是因为汝南郡的卫戎力量实在过于羸弱罢了。
汝南郡的积弱，由来已久。
当年‘通许战役’后，江夏义师渠帅陈勖见大势已去，遂放弃退守汝南郡，率领残军投奔江东义师，而后晋国朝廷便遣虎贲中郎将邹赞迅速收复了汝南。
然而讽刺的是，就跟后来的山东诸郡差不多，此前在陈勖的管治下还算稳定的汝南郡，在被晋军接管后，局面却反而变得混乱。
原因就跟之前所总结的那样，一方面是邹赞当时急着调兵前往山东镇压江东义师，来不及在汝南郡训练本地卫戎力量，一方面则是朝廷派遣官员的不及时。
截止邹赞当时率军前往山东的那会儿，汝南郡这偌大一个郡，有至少一半的县城朝廷还未来得及任命县官，全靠各县的县丞与邹赞临时任命的县尉在支撑。
要命的是，汝南各县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兵祸，县仓里根本没剩下多少钱粮，因此各县县衙也无力征募县卒形成战力——这样说虽有稍许夸大，但最起码这个过程被大大拖延了。
而后，汝南郡便出现了长达数年的动荡，郡内的百姓纷纷逃亡，有的向北逃亡至陈郡、颍川郡，有的则向东逃亡至庐江，整个汝南境内，贼寇四起，民不聊生。
这样的局面，相信晋国朝廷也并非不知情，毕竟他们直到今日还在派遣县官，但遗憾的是，前有江东义师为祸，后有泰山贼称王，朝廷实在没有余裕的精力来收拾汝南郡的乱摊子。
毕竟，汝南郡当时虽然乱，但因为地形限制并未形成大股贼寇，朝廷也就暂时任由它去了，反正汝南郡距离邯郸很远，再乱也不太可能波及到邯郸，这一点与泰山贼是截然不同的。
正因为多年混乱，且积弱已久，因此当项宣麾下的大将邹袁率领大军攻入汝南郡南部时，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所到之县，虽然不算望风而降，但也着实没有什么抵抗，长沙义师轻轻松松就拿下了五个县，比攻陷江夏郡还要轻松——毕竟江夏郡当时好歹还有王尚德留驻的万余兵力。
在一路高歌猛进的情况下，邹袁剑指汝南郡的郡治，平舆。
在平舆这座城池，长沙义师终于遇到了像模像样的抵抗，朝廷派来的新郡守杨翰试图发动军民积极抵御叛军的进犯，然而这位杨郡守手下就那么寥寥三四千训练不久的郡军，不夸张地说连迎击卧牛山群贼都办不到，又如何能抵抗长沙义师？
要知道这两年的长沙义师，那可是在与王尚德的对抗中迅速磨砺成长起来的队伍，尽管在兵器、甲胄方面至今仍有不足，但整个义师的精神面貌，也就是士气，根本不是汝南郡那羸弱的郡军可比。
因此平舆方的战败也是不足为奇，随着城门被攻破，郡守杨翰力尽被擒，这场短短只有半个时辰的攻城战，便以长沙义师的胜利而告终。
大概是欣赏这位杨郡守的勇气，大将邹袁并未难为后者，相反给后者开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条件：只要杨翰愿意投降长沙义师，他长沙义师就对平舆县秋毫不犯。
谁都知道，项宣是个‘老派’的叛将，倘若说之前的关朔还可以容忍绿林贼的一些恶行，那么在项宣成为长沙义师的那一刻起，像曾经绿林贼那样的恶行，就在他的军中被彻底杜绝了。
就像邹袁先前拿下的几个县，其麾下义师并未在城内抢掠，更没有滥杀无辜，相反，义师的军卒们还除掉了个别的‘县霸’、‘城霸’，让城内的百姓拍手称快。
因此说白了，邹袁向那位杨郡守开出这个条件，纯粹就是给后者一个台阶下而已。
杨翰杨郡守也猜到了邹袁的用意，尽管感动于邹袁的大度，但在投降义师这件事上却不松口。
于是邹袁再次放宽的条件：“杨郡守也无需投降我义师，只需助我义师管理汝南即可，我义师在这方面欠缺人才，相信杨郡守也不想看到这汝南郡的百姓，因我义师缺乏管理经验而受到牵连吧？”
“这……”杨翰犹豫良久，终究聚拢最后的硬气对邹袁说道：“即便如此……杨某也不会归顺贵军！”
“无妨。”邹袁展颜一笑，表示无所谓。
是啊，只要杨翰能帮助他义师打理汝南郡，他口头上是否答应归顺义师，这有什么要紧呢？
根本无所谓。
长沙义师对汝南郡守杨翰的宽容与厚待，很大程度上抚平了其他县的惊恐情绪，汝南各县很快就意识到，这股长沙叛军，还是当年的长沙叛军——不，比当年的长沙叛军还要好，因为这股叛军，不再容忍绿林贼的存在。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被长沙义师攻占的那几座县城，非但没有因此陷入混乱，反而改善了治安，甚至于在郡守杨翰为首诸官员的协助下，各县官府照常运作。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因为钱粮、人力、贼寇侵袭等问题而耽搁下来的水利等方面的工程，也在长沙义师的默许下开始动工。
总而言之，相比较旧日的死气沉沉，被长沙义师攻陷后的诸县，反而焕发了生机。
而对于邹袁来说，他将郡内的事宜交给了杨翰，这也使得他有精力考虑接下来的战略。
说白了，就是接下里朝哪个方面进攻。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选择，即西、北、东三个方向。
东，顾名思义就是攻取汝南东部，继而取沛郡；北，即夺取陈郡；而西……
“……颍川。”
念及这个郡名，邹袁便感到了头疼，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回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经历。
颍川郡，那可谓是他长沙义师的折戟沉沙之地。
曾几何时，他长沙义师率八万精锐，携两万绿林贼进攻这个郡，谁曾想到，却居然在颍川郡吃了败仗，损失惨重。
更有甚者，就算他们后来请来了五万江夏义师相助，却也没能扭转败局。
『若进犯颍川，肯定会遇到那个男人吧？』
邹袁长吐一口气，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戴着虎纹面具的身影，无疑就是颍川都尉周虎。
别看这几年他们这些人远在长沙郡，但他们也不乏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晋国的情报，尤其是晋国那些能征善战的将领的消息，比如邹赞、薛敖、章靖等等。
而颍川都尉周虎，尤其是他长沙义师关注的对象。
原因无他，只因他长沙义师当年在颍川郡的败退，这个男人要负九成的责任！
至于另一成，则是他们的前任渠帅关朔——谁让关朔当初太过于傲慢，不肯与那个男人好好谈谈呢？倘若双方那时达成了协议，将昆阳、襄城、汝南三县划给那周虎，换取周虎保持中立，他长沙义师最终又岂会落到那样的局面？
当然，这话也就只会在似邹袁这等老将心中转转。
『要不，先把汝南东部占了吧？』
在军营的中军将内，邹袁对照着地图暗暗想道。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他麾下将领项吉匆匆走入，抱拳禀道：“将军，前方斥候急报，他们在下蔡一带发现一支军队的踪迹，观旗号，似乎是颍川郡的郡军！”
“什么？”邹袁面色微微一变，急问道：“是那周虎？”
“那倒不是。”项吉摇摇头说道：“那支晋军的帅旗上，写的是‘南上部都尉王’，若没有错的话，应该是周虎麾下的悍将，王庆。”
“哦……”
邹袁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当年亲身经历了在颍川郡的惨败，邹袁对于那个叫做周虎的男人抱有某种恐惧，更别说这些年，他们在长沙郡也陆续打听到了那个男人的消息。
比如说，那周虎被晋国的陈太师收为了义子，摇身一变成为了‘陈门五虎’之一。
再比如，周虎率军赴济阴平叛，在短短二三个月内，便势如破竹地扫清了济阴、东平、山阳、任郡、济北、济南等几个郡的贼寇，这辉煌的战绩足以令人感到震惊。
震惊之余，他们亦难免有种莫名其妙的释然：原来那周虎竟是陈门五虎级别的猛将，怪不得当年咱们会败在他手中……着实败地不冤。
是的，随着近两年颍川都尉周虎的威名逐渐打响，邹袁这群前长沙义师的老将反而释然了。
释然之余，自然也愈发不想再招惹那个男人。
好在这次周虎并未亲自出面，只是派来了其麾下的悍将王庆……
王庆……
邹袁对这个男人也不陌生，毕竟当年颍川一役，他亦多次与那王庆交过手。
怎么说呢，王庆给他留下的印象，也就只是一个武力过人的猛将而已，远远不如那周虎给他带来的压力更大。
“那王庆有什么行动？”他沉声问道。
项吉抱了抱拳说道：“据前方斥候回报，王庆率军至下蔡后，便下令其麾下军卒建造营寨……”
“哦？”
邹袁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显得有些担忧。
毕竟下蔡距离他所在的平舆县可不远，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里的路程而已。
就在他沉思之际，就见项吉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斥候在打探颍川军的动向时，曾遭遇两股头上绑着黑巾的家伙，对方朝着他们吹了几声口哨，没有其他异动。”
“……是那群狼崽子啊？”邹袁眯了眯双目。
“应该是了。”项吉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报出一个名字：“狼斥候。”
他口中的狼斥候，与邹袁所称的狼崽子，指的其实是同一拨人，即颍川郡的旅狼，颍川官方称呼为‘狼贲士’，是颍川郡军，确切地说是颍川都尉周虎麾下最精锐的士卒之一。
同样，也是最特殊的存在。
其特殊之处，在于这些狼斥候的伯长，每一人都拥有自主作战的权利，就一般而言，这可是连统领数千军队的将领都不曾享有的权力。
比如隶属于颍川郡军的将领曹戊、周贡、鞠昇，甚至是廖广、田钦等老将，都无权在没有都尉明确下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
但那些狼斥候却可以，他们的自主权力高地几乎与陈陌、王庆、褚燕这三位上部都尉持平，这也是颍川郡军有区别于其他郡的地方。
理所当然，既然这些狼斥候享有这种权力，他们必然有过人之处，这一点，曾经与这拨人打过交道的邹袁再清楚不过了。
这不，邹袁立刻就意识到了，皱着眉头说道：“那王庆什么意思？他是故意让我方看到他的立寨位置？”
他可不会高估己方的斥候，他很清楚，这次显然是那群狼斥候放水了，否则，他长沙义师派出去的斥候，会被那群狼崽子像追逐猎物的狼群那般咬死殆尽，几乎没有可能确切侦查到王庆军的位置，更别说在中距离窥视王庆军立寨——开什么玩笑，那些狼斥候若松懈到这种地步，他们怎么配称作颍川郡军最特殊的精锐？
“应该是了。”项吉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邹袁道：“将军，我等如何应对？”
邹袁沉思了片刻，正色说道：“先静观其变，派斥候盯着那王庆的一举一动，等过几日渠帅来了再说。”
“是！”项吉抱拳应命。
而与此同时，项宣正在从江夏郡赶往汝南郡的途中。
江夏郡那边的事务，包括抵挡王尚德的反扑，项宣都交给他最信任的大将郭淮，这也是一位当年颍川之战时就在项宣麾下的老将，虽然不善奇谋，但胜在谨慎稳重，项宣将江夏郡交给郭淮，比交给麾下其余将领要放心地多。
十日后，也就是九月中旬，项宣带着一小队士卒抵达了平舆。
在接见项宣后，邹袁便将颍川军的事告诉了这位渠帅：“……十日前，颍川派王庆率两万郡军至下蔡，那王庆到了下蔡后，便致力于建立营寨，操练士卒……”
项宣静静地听着，临末狐疑地问道：“颍川的狼斥候，就任由你等窥视其大营？”
“这也正是末将所困惑的。”邹袁皱着眉头说道：“据派去的斥候汇报，他们每次去窥视颍川军的大营，途中都会遇到那些狼斥候，但对方并无任何异动，只是嬉笑着朝他们吹吹口哨，偶尔隔着老远射两发弩箭，随后就不知所踪了……迄今为止，末将麾下的斥候损失不超过十人。”
“……”
项宣惊疑且惊讶地看了眼邹袁，闭着双目沉思了片刻，旋即，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说道：“估计对方这是在警告我等莫要不识好歹……”
说着，他面色一正，下令道：“暂时不必考虑那支颍川郡军了，邹袁，你立刻率军攻占汝南东部，平舆这边，我亲自坐镇。”
“是！”邹袁抱拳领命。
看着邹袁转身离去的背影，项宣站起身，缓缓走出中军将，负背双手眺望西面。
『……你是在警告我以此为界么，周虎？』
他微微吐了口气，眼眸中闪过几丝深思。
相比较郭淮、邹袁等部将，他知道更多有关于颍川、有关于那周虎的事，但越是如此，越发琢磨不透那个男人的想法。

第722章 对峙汝南（下）
此后几日，驻军下蔡的颍川军，与项宣所在的平舆县，始终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可随着秋收临近，田地里的作物即将成熟，对峙的两军，其气氛也难免变得紧张起来。
或有人会问，汝南郡这么乱，贼寇四起，居然还能指望收成？
怎么说呢，一般来说，就算是贼寇也不会随意破坏农田里的作物，除非他们想要抢粮，或者该县深深得罪了他们，毕竟贼寇也要吃米，他们也指望着待秋收时来抢掠一波，破坏农田对他们没有好处。
更别说汝南郡西部此时已隐隐成为了卧牛山群贼——确切地说是何璆麾下南阳义师的活动范围，自然就更不会做破坏农田的事了。
九月十六日，汝南郡守杨翰请见项宣，说道：“城外田里的作物已可收成，不知渠帅决定何时组织人手收割？”
听到这话，项宣其实亦有些犹豫不决。
毕竟他麾下大将邹袁已率着近两万义师向东陆续攻占汝南东部去了，眼下平舆县就只有三千驻军，哪怕算上本地县卒，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千兵卒，然而在距离平舆县仅一日路程都不到的下蔡县，却驻扎着近两万颍川军，这不由项宣不谨慎对待。
毕竟组织人手出城收割作物那可不是片刻工夫的事，前前后后最起码要忙碌个五六日，若速度慢些，忙个近十日也并非不可能，若期间颍川军骤然发难，那无疑是相当致命的。
头疼之余，项宣亦将当前的情况告诉了杨翰。
杨翰闻言哑然。
其实早在项宣还未抵达平舆县前，杨郡守便从小道消息得知了下蔡县那近两万颍川郡军的事，为此喜忧参半，甚至有些惶惑不安。
喜的是，颍川郡居然派来了援军；而忧的是，这支援军不知会如何看待他平舆，或者说，如何看待他这位协助叛军治理郡县的前朝廷官员。
在沉默了片刻后，杨翰拱手说道：“渠帅明鉴，这批粮食对我平舆乃至整个汝南郡都事关重要，倘若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项宣当然明白杨翰的意思，摇摇头宽慰道：“杨郡守请放心，其他军队项某不敢保证，但颍川军，项某前些年与他们打过交道，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火焚烧田地里的作物。”
的确，对此项宣还是有把握的。
毕竟当初双方在颍川郡对峙时，周虎就没有派人到他长沙义师占据的城外放火烧田，坐视他们收了粮食。
当然，当时他长沙义师也‘还以默契’，收上粮食后，亦拨出了一半粮食售于城内的百姓，因此别看当时两军对垒气氛十分紧张，但那些只是受了一阵惊吓，倒也没有别的损失，更没有出现什么饿死的人。
“那就好。”
听到项宣的回答，杨翰亦是松了口气，毕竟他平舆县今年过冬就指望这批粮食了，万一若是有个闪失，他实在没办法向城内上万口百姓交代。
问题是，组织人手出城收粮最起码得五六日，如何能确保那两万颍川军不会趁机来攻呢？
可能也是猜到了项宣的忧虑，杨翰神色复杂，吞吞吐吐地说道：“能否……与颍川军交涉一下？”
听到这话，项宣差点没笑出声来。
与对面的颍川军交涉？拜托！那是来征讨他们的敌人啊！
但转念想想，项宣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至下蔡，送到颍川军的那座营寨。
他以为此刻的王庆，多半是打着十二分精神等着他露出破绽，他万万不会想到，王庆其实根本就没有把他在心上——并非是轻蔑或者瞧不起，王上部都尉的精力，纯粹就是放在其他事上了。
比如说……打牌。
没错，自带着周贡、鞠昇、乐贵几人率军抵达下蔡县后，王庆就只下了一道命令，即命令麾下军卒就近砍伐林木建造营寨。
此后，他便与周贡、鞠昇、乐贵三人躲在中军帐内打牌，对外宣称正在商议破敌的对策。
此前在舞阳县的那三个月，赵虞就是那么干的，除了秦寔没有与这帮人同流合污，每日带兵卒上山，装模作样地搜寻卧牛山贼的踪迹，其他将领基本上都沦陷了——哪怕没轮到的将领，待吩咐完士卒后也是聚集于中军将，过过眼瘾也好。
再说了，保不准这四人有个三急，到时候不就轮到了么？
而此番王庆率军前来，其实也根本就没打算阻击项宣的长沙义师，因为赵虞对他的要求，就仅仅只是确保项宣麾下的长沙义师不会波及到他颍川郡而已。
至于王庆为何驻军至下蔡，那也纯粹就是应付朝廷，毕竟下蔡往西、往北，还有大概总共六七个县城，确保这几个县不会被项宣的长沙义师攻陷，赵虞就能向朝廷交差了——你看我颍川，一边围剿卧牛山群贼，一边分兵阻击项宣，还能从后者手中保住汝南郡六七个县，是不是很不容易？
所以说，项宣纯粹就是白操心。
半日后，项宣的书信送到了下蔡的颍川军军营，送入了王庆所在的中军将。
正在护撸牌的王庆叫心腹卫士拆开书信让他瞥了两眼，旋即脸上便露出了几许嘲讽的笑容。
“谁送来的？”乐贵好奇问道。
“老相识项宣呗。”王庆轻哼道：“他担心咱们会趁他平舆秋收时骤然进攻，是故威逼利诱，要与我等达成互不侵犯的约定，他不骚扰下蔡、灌阳、吴房等县的秋收，换咱们不去骚扰他平舆、安城、慎阳几县的秋收……嘿！他以为老子闲着呢？等会！什么你就吃了？放下！碰！”
鞠昇怏怏地放下了手中的三万，无可奈何地看着那牌被王庆碰走。
看着他郁闷的神色，周贡忍俊不禁，摇头之余笑着说道：“这日子过得好快啊，五年前，我还与他一同夺取许昌……”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摸了一张牌，但见他微微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路，脸上浮现几许欢喜之色。
“摸到好牌了？”王庆斜睨道。
周贡这才注意到王庆、鞠昇、乐贵三人都在盯着他瞧。
“没，看错了。”
周贡嘿嘿一笑，换了一张牌打了出去。
“胡饼子啊？你这也太明显了……”
乐贵好笑地看了一眼周贡，旋即一边打牌一边问王庆道：“老大，回个消息给项宣呗，省得他疑神疑鬼的，到后头来搅和咱们。”
“唔。”
王庆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命人取来笔墨，随手在项宣的信件上写了一个‘好’字，就吩咐人将原信给送回去了。
这让收到信的项宣感觉很奇怪：那王庆……在忙什么呢？怎么就在我的信中回了个字就送回来了？
尽管感到很奇怪，但既然对方没有拒绝，项宣也是松了口气，他立即派人请来郡守杨翰，请后者组织人手，待次日起尽快收割城外的作物。
当然，尽管得到了王庆的答复，然而事实上项宣也防备着前者使诈，毕竟兵不厌诈嘛。
可惜他这份谨慎与小心注定是白费了，此番王庆纯粹就是来走个过场，哪还有空理睬他？
这不，一连忙碌了五六日，等到平舆县把城外的作物都收割完毕，项宣也没看到一名颍川郡卒靠近他平舆县。
就连那些狼斥候也不见踪影。
这让项宣感到十分惊奇。
『王庆这支颍川郡，感觉十分懈怠啊……』
暗想之余，项宣亦猜测着这支颍川军出现在此的缘由。
自前年义师全线溃败而逃亡至长沙之后，项宣便时刻关注着二人的动静。
一个是在那场仗后转驻南郡的前南阳将军王尚德，还有一个便是颍川都尉周虎，他认为，倘若晋国朝廷之后要展开对他长沙郡的征缴，那么最有可能出动的，即是这二人。
果不其然，仅仅只隔半年，王尚德便前后发动了针对江夏郡与长沙郡的攻势，从而开启了他项宣与王尚德长达一年的对抗。
尽管当时的局面也很不乐观，甚至可以说有点艰难，但项宣依旧有种莫名的庆幸，庆幸来的是王尚德而不是周虎——更不是他二人一起。
在他心中，对于周虎的忌惮要远在对王尚德之上。
其中原因，一来是因为那周虎机智狡诈，极擅用兵；二来嘛，周虎所统率的颍川郡军，招降、接纳了他义师太多的良将与老卒。
比如鞠昇、曹戊、秦寔等等，这些将领可都是他长沙义师与江夏义师中的中坚将领。
更有甚者去年他还听说，就连周贡都归顺了那周虎，在山阳郡大展锋芒，亲自斩杀了山阳贼刘辟的首级。
周贡，这位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麾下的大将，项宣曾经与其一同协力谋取许昌，与那周虎较量，自然知晓此人的厉害。
这些位他义师出身的将领，无疑极强了颍川郡军的实力，更别说颍川郡当时还前前后后俘虏了他两支义师多达两万余人的老卒——这些老卒在经过为期五年的赎罪后，也陆续成为了颍川郡军的一员。
有时候项宣忍不住想，那周虎何来的底气居然敢收容那么多他义师的良将与老卒？难道他就不怕这些人倒戈么？
然而那周虎似乎真的不怕，非但启用鞠昇、曹戊、秦寔、周贡等人，甚至还是大用、重用，既授予其兵权，又让叫其管理各县的官田，简直拿这些降将当做心腹对待。
倘若那周虎仅仅只是一名颍川都尉还则罢了，问题是一郡都尉根本就不是这家伙所能企及的极限。
单凭‘陈太师之义子’这份殊荣，此人日后就注定能与王尚德、与陈门五虎平起平坐——指真正意义上的，在兵权与地位上的平起平坐。
追随的人能给予信赖、能加以重用，且前途无量，更要紧的是对待手下还大方，以己度人，项宣实在想不出鞠昇、曹戊那些人有什么理由会背叛周虎。
而这，也是他迄今为止并未尝试策反鞠昇、曹戊这批旧相识的原因之一——至于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当时正忙着对抗王尚德，也没有精力去做别的。
那周虎为何如此‘厚待’他义师的降将降卒？
项宣至今都没有想通这个疑问，相反，去年发生在南阳郡的一件事，反而令他更增添了几分疑惑。
那就是南阳义师的下落。
两年前，陈门五虎的邹赞、薛敖，并南阳将军王尚德，于南阳郡境内击溃了荆楚义师与他长沙义师的主力，就连他长沙义师的渠帅关朔，亦不幸命丧于此役。
当时项宣并未参与这场仗，他只是听后来溃逃至长沙郡的荆楚义师与长沙义师将士所言，南阳义师当时最先被击溃，因此没能赶上荆楚义师与他长沙义师主力的突围行动，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深陷南阳。
那时就连项宣也觉得，南阳义师估计是亡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时隔一、二月，原以为覆亡的南阳义师，居然出现了回光返照的一幕——曾在乱军中不知所踪的渠帅张翟，居然还活着，且抢在王彦对他们展开全面搜剿前，迅速聚拢了仅存的兵力，与王彦率领的南阳军展开了游击。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项宣先是一喜，但旋即，心中的欢喜便立刻冷却下来。
因为他可以断定，就凭张翟剩下那点兵力，根本无法突破王尚德与王彦兄弟二人的封锁，更不可能间跨南阳、南郡两个郡撤退到他长沙郡。
这支残兵败将，注定要覆亡。
随后的事实证明了项宣的判断：当时已驻军南郡荆楚的王尚德，甚至都没有派兵回援，就单凭着南阳郡本土的那点南阳军，王彦便将张翟那点人逼上了绝路。
此后，张翟那股人马就失去了音讯。
有人说，张翟这股兵力被王彦剿灭了，也有人说，张翟率领着仅存的南阳义师投奔了卧牛山，对此项宣既不知具体，也不看好。
想想也是，就算张翟带着仅剩的那些人逃入了卧牛山，没有充足的粮食，又能苟活几日呢？怕是连该年的冬季都熬不过去。
基于这一点，尽管项宣对此感到遗憾，却也不再费心关注这支残存的南阳义师了。
而那一年南阳义师在逃入卧牛山后，也从此失去了消息，大概是在那年的冬季崩解覆亡了。
然而出乎项宣意料的是，那支南阳义师居然熬过了该年的冬季，甚至于在次年——也就是去年的年中，逐步派人在南阳郡境内展开了鼓动，鼓动那些被南阳军强行征收粮食作为军粮的当地百姓反抗官军。
事后得知这个消息，项宣简直惊呆了。
没有粮食的南阳义师，他们是如何熬过整个冬季的？毕竟据消息所言，那些南阳义师的义士们当时仍保持着高度的自律，并未做出抢掠平民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岂不就意味着那支南阳义师并不缺粮呗！
可问题是，他们从何处得来的粮食？
当时有个说法是，那支南阳义师是从卧牛山群贼那边抢到了足够的粮食，但项宣却总感觉这个解释过于牵强。
要知道南阳义师当时就只剩下几千老弱伤卒，既没粮食又没伤药，逃入卧牛山后，饿着肚子、拖着伤躯，居然打赢了卧牛山上的群寇？——倘若卧牛山群寇果真羸弱到这种地步，早就被南阳、颍川、汝南三郡剿灭了。
因此更合理的解释是，南阳义师当时从某种渠道得到了粮食与伤药。
而当时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便是辖地紧挨着卧牛山的舞阳县尉秦寔。
没错，一开始的时候，项宣以为是秦寔暗中帮助了南阳义师，但仔细想想，他就觉得不对劲。
毕竟秦寔只是一名县尉，就算沾了周虎的光，在舞阳县享有极大的权力，也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偷运一批足以养活数千人的粮食吧？
他可是降将啊！
就算周虎再器重他，起码也得在其身边留几个眼线作为保障吧？
更别说，王庆当时就驻军在召陵，距离舞阳县就只有一日路程，秦寔当真如此仗义？宁可自毁好不容易被赦免的大好前程，也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暗中帮助南阳义师？
彼此同属长沙义师，凭着对秦寔的了解，项宣认为他不至于会为了南阳义师做到这种地步。
除非……
秦寔的行为其实并非是冒险。
比如说，他得到了某个人的授意，某个……周都尉。
退一步想，倘若果真是那周虎暗中授意，或者默许秦寔暗中帮助南阳义师，那么，秦寔自然不会被视为背叛而遭到处置……
反正，项宣绝不相信南阳义师能凭他们当时那种凄惨的局面从卧牛山群贼口中抢粮——倘若真有这份实力，何必逃至卧牛山？直接从南阳军手上抢粮不是更快么？
总而言之，尽管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项宣还是怀疑是周虎暗中拉了南阳义师一把。
这是说得通的，毕竟据项宣所知，周虎当年曾欠张翟一个人情，再加上此人对他义师的‘宽待处置’，暗中拉张翟一把，助其熬过难关，倒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样一来，那周虎的立场就愈发难以判断了。
这厮……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坐在屋内一张椅子上，项宣仰头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山根。
此时他的耳畔，仿佛隐隐响起了新江东义师那位赵渠帅的建议。
年后，在击退了王尚德之后，他曾与赵伯虎商议进兵的战略，当时，他曾提及颍川的周虎。
记得那时，赵伯虎的神情有些微妙，停顿了半晌才说道：“周虎啊……呵呵呵，赵某也曾听说过此人，也知是个厉害的人物，若能不招惹，尽量还是莫要招惹吧。”
其实项宣也是这么想的：倘若那周虎果真是个自利之人，仅在意其治下的颍川郡，那他又何必去招惹对方，步他长沙义师前渠帅关朔的后尘呢？
当然，他得先验证一下，看看对方究竟是不是抱着‘自利’的想法。
数日后，一支两万人的长沙义师，经江夏抵达汝南郡，领兵大将不是别人，正是项宣昔日的同僚，刘德。
虽然刘德率领的这两万兵卒，其中有一半是年后才在长沙郡征募的新卒，但即便如此，这两万生力军的抵达，也算是让项宣勉强放下了心中那块悬起的巨石。
此时，他终于有足够的底气真正试探一下王庆军的反应，以此判断那周虎的态度与立场。
倘若对方的底线果真是以下蔡为界。
“倘若对面果真是希望以此为界呢？”刘德皱眉问道。
项宣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以此为界，将下蔡以西、以北的县都让给周虎！……眼下颍川郡军态度暧昧，没必要为了区区几个县，与对面撕破脸皮。”
或许是想到了曾经的惨重经历，刘德亦心有余悸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刘德率领一万长沙义师向北往西华县方向而去，摆出了进攻该县的架势。
西华县自然无力抵挡一万名长沙义师，其县令慌忙派人向下蔡的颍川郡军求援。
得到求援的消息后，王庆懊恼道：“那项宣搞什么鬼？莫非他是瞎子，看不出我亦多番忍让么？”
他这话还真不假，倘若他不放水，长沙义师的那些斥候早就被旅狼追杀殆尽了，哪有可能在这片平原肆意往来，甚至暗中窥视他的营寨？
见王庆发怒，周贡主动请缨道：“率领那支义师的只是刘德，并非项宣亲往，无需上部都尉亲自出马，由末将与鞠县尉率军阻截便足以。”
大概王庆也懒得跑一趟，闻言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由你俩去吧，随时派人汇报。……那项宣若是识相还好，若他不识相……”
他的眼眸中露出了几分凶光。
“末将明白。”周贡郑重地抱了抱拳。
当日，周贡、鞠昇二人便率约八千兵卒径直前往西华县。
等到二人率军抵达西华县时，刘德军还未在西华县建成营寨——确切地说，刘德根本就没有建造营寨的意思，他纯粹就是想看看，看看此前在下蔡一动不动的颍川军是否会援助西华。
没想到，颍川郡果然来了，甚至于带兵的大将，居然还是他的旧相识，周贡、鞠昇二人。
且不说鞠昇就是一员难得的良将，周贡更是大将之才，刘德自忖没有把握带着一群新卒击败周贡，遂选择徐徐后撤。
见此，周贡也没有趁机掩杀，只是命麾下士卒示威般远远射了几支箭矢，旋即便驱赶着刘德军南下，直到后者撤回平舆县。
经此试探，项宣也就确认了：下蔡果然就是颍川郡的底线，只要不越过这条线，颍川郡军应该不会与他们死战。
于是他下令在平舆县巩固防御工事，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双方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

第723章 初冬
九月中旬，即长沙义师攻入汝南郡的后几日，王尚德与副将李贽一边在江陵城外的军营里操练新卒，一边商议此事。
“据细作送来的消息，项宣日前已派邹袁率先攻入汝南郡，汝南积弱多年，怕是无力抵挡叛军。”
“……”
听着耳畔传来李贽深沉的话语声，王尚德默然不语，负背双手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麾下新卒。
从去年年中到今年年中前后，他与项宣的这场仗，足足持续了近一年，让彼此都付出了相当大的消耗，无论是兵卒还是钱粮。
然而让王尚德极不甘心的是，他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最终却没有取得胜利。
这一切，都拜那个该死的赵伯虎，与其麾下那该死的江东叛军！
此前就连他也没想到，明明已经覆亡的江东义师，却因为之前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手中走脱了一个赵伯虎而死灰复燃，更没有想到，作为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居然会在大优势的情况下被那赵伯虎击败，且战死沙场，以至于那赵伯虎趁机重新占据了江东。
更没有想到的是，那赵伯虎在控制江东后，居然第一时间支援长沙郡的项宣，不顾两地之间隔着一个偌大的豫章郡，千里迢迢率军援助项宣，使得项宣麾下的长沙叛军士气大振，同时也彻底熄灭了他王尚德试图攻占长沙郡的野心，被迫撤回南郡。
每每想到此事，王尚德便恼恨不已，恨不得一雪前耻。
他非但想要报复项宣，甚至还要报复江东叛军，报复那个赵伯虎，率领南阳军一路攻至江东去……
但想归想，残酷的现实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眼下的他，非但没有能力立即再组织一场战争，率军一路攻至江东，他甚至无法阻挡项宣的‘北进’，有三件问题严重限制了他。
即，兵源、军备与钱粮。
或有人会说，打仗自然不可能不死人，死了人立刻补充不就好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问题是，从哪补充？
王尚德只能从南阳补充兵力，至于南郡荆楚……抱歉，南郡人根本不接纳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南郡是前几年反叛晋国的楚侯杨固的封国，亦是在这位楚侯支持下的、安平道的大本营。
在曾经长治久安的情况下，荆楚百姓既拥护楚侯，又亲近安平道，尽管荆楚义师不争气，在南阳吃了败仗，被王尚德与车骑将军薛敖、河南都尉李蒙等将领击溃，但后来率军入驻南郡的王尚德，却始终没能得到此地民心。
原因就在于此地的百姓只认楚侯，只认安平道，他们甚至认为晋军是入侵者。
开什么玩笑！
楚侯杨固的楚国，只是晋国的封国而已！南郡同样是晋国的天下！
但很可惜，南郡人却不认同。
对晋王室心怀恨意的楚侯杨固，以及他暗中支持的、试图推翻朝廷的安平道，早早便别有用心地扭转了南郡人对晋国的认同，暗中鼓动、挑唆当地百姓与晋国的关系，以便治下百姓能全力支持他们展开一场推翻晋国的战争。
虽然这群乱臣贼子的造反之路，最终还是失败了，但南郡人的想法，却也被他们扭转了，以至于在他王尚德率南阳军入驻南郡的一年后，他们在当地百姓眼里却依旧是外来人，甚至是入侵的敌人。
当然，王尚德也不是没看到这一点，甚至无论是他，还是朝廷，其实都尝试过补救——当年楚侯杨固死后，朝廷试图通过让他几个儿子继承爵位，其实就是为了安抚南郡的民心。
但很可惜，朝廷的想法落空了。
因为楚侯杨固的那几个儿子，早就跟着荆楚义师的残党向南逃至武陵郡去了，甚至可能逃向了巴蜀，根本不敢回南郡——大概他们也知道，就算回到南郡继承了侯爵，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但充其量也就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晋国朝廷，根本不可能再让他杨氏子弟执掌南郡。
而除此之外，王尚德对安平道余党的残酷捕杀，亦是他失却此间民心的原因之一。
要知道，安平道在南郡那可是一个传播极广的类似宗教的存在，它即是南郡百姓在信念方面的寄托，同时还对此间的百姓提供各种帮助，比如赊借钱粮，是一个类似‘善教’的存在。
然而王尚德抓到安平道的教徒后，却逐一将其吊死在江陵城的城头上，这当然会进一步加剧南阳军与南郡百姓的矛盾。
当然，王尚德虽然倨傲、傲慢，但本身倒也并不是残酷、暴虐之人，他之所以如此残酷地对待安平道的教徒，主要还是因为他被这些家伙给惹恼了。
当年南郡战役后，荆楚义师与它背后的安平道，还有楚侯杨固势力，纷纷溃败。
而后，荆楚义师就带着残兵败将，护着楚侯杨固的几个儿子逃亡南边的武陵郡，但那群安平道的教徒，那群漏网之鱼却仿佛不甘心战败，依旧潜伏在南郡，四处破坏、骚扰。
要么鼓动某地的平民造反，要么破坏道路设施，袭击南阳军的运输车队，甚至不乏有人袭击他南阳军的落单军卒。
这种事王尚德能忍一回，忍两回，哪有可能一回回地忍下去？
在一次与安平道交涉失败后，王尚德下令全面搜捕南郡境内的安平道教徒，抓到一个就吊死一个，将这群家伙通通吊死在江陵城头，杀一儆百！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有该死的漏网之鱼，四处破坏、骚扰。
更有甚者，在他去年攻打长沙郡那会，身背后还有安平道的教徒在以各种方式拖累他，令他腹背受敌。
总之，效果并不佳，王尚德杀一儆百的做法非但没有吓退那群安平道的教徒，反而加剧了南阳军与南郡百姓的裂痕，其中原因，除了安平道在南郡威望不低以外，南阳军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毕竟南阳军在严格执行王尚德的命令期间，难免也伤及了无辜，而这自然就愈发加剧了南郡百姓对南阳军的反感与憎恶。
一言蔽之，王尚德很难在南郡招募到兵卒。
除非他强行拉壮丁入伍。
可问题是强行拉壮丁补充的兵力，他敢用？
他敢将兵器与甲胄发给这群南郡兵？
天晓得这群南郡的兵卒在得到兵器与甲胄后会不会突然造反，甚至于在王尚德与项宣的长沙义师厮杀时，给他来一手阵前倒戈。
总而言之，王尚德既无法、也不敢在南郡征兵，他只能派人回南阳征募新卒。
或有人会问，南郡那几年战乱不断，状况也不好，再加上近今年天下普遍短缺粮食，难道就没有南郡人为了养家糊口而投军么？
当然有，不过这群南郡人投的却不是王尚德的南阳军，而是投的隔壁的项宣，投奔了长沙义师。
也对，在南郡百姓看来，长沙义师可是荆楚义师的盟友，而且还是安平道认可的盟友身份，既然是为了吃粮而投军，为何不投奔长沙义师，却要冒着被乡邻唾骂的风险去投奔令人唾弃的南阳军呢？
而这，也正是项宣近两年不缺兵源的原因，也是他从去年起与王尚德对抗近一整年的原因之一。
别看王尚德现如今占着南阳、南郡两个郡，而项宣却只有一个长沙郡，但事实上，王尚德却几乎不能在这方面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被南郡近一年来的各种起义、各种骚扰给搅地烦不胜烦。
更别说项宣现如今还得到了江东义师的全力帮助，哪怕是隔着一个豫章郡，江东三郡亦源源不断将粮食与军备运往长沙。
因此在兵源、粮食、军备三个方面，如今的项宣都不短缺，现如今长沙义师唯一的遗憾，也就只有一点，即新征募的兵卒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战力，这也是项宣不敢挑衅颍川郡的原因之一。
相比较项宣的‘先苦后甜’，王尚德可谓是艰难多了。
虽说项宣也熬过了去年的艰苦，可他今年年后就得到了江东义师的全力援助，而王尚德得到过什么援助了？
迄今为止王尚德唯一得到过的援助，也仅仅只是前几年朝廷下令叫颍川郡向南阳运了一批粮食而已，除此以外，颍川郡既没有出兵帮南阳郡，也没有援助一件兵器。
对此颍川郡解释了原因：自己用都嫌不够，无能为力。
更有甚者，截止前年南阳郡逐渐恢复了产粮后，颍川郡干脆连粮食方面的援助也断绝了。
当然，王尚德也怪不到颍川郡，因为前年与去年连续两年，朝廷从颍川郡征调了超过百万石的粮食——前年是为陈太师提供军粮，助其进剿江东义师；而去年则是朝廷用于赈济济阴、东平、山阳等爆发叛乱的郡。
换而言之，之前那场仗，王尚德打到最后几乎是同时扛着长沙义师与江东义师，根本就没有得到援助。
而事实上，当时颍川郡是可以助他一把的。
别的不说，单说在昆阳，就驻扎着西上部都尉陈陌的一万军队。
王尚德实在想不通颍川郡叫这一万军队驻守在昆阳做什么？难不成是防他南阳么？
若换若其他人，王尚德估计就直接派人去颍川强令对方派兵了，可惜，颍川有个叫做周虎的都尉，那家伙是陈太师的义子，陈门五虎的兄弟，他拿什么使唤对方？
至于向其求援……
王尚德更是拉不下这张脸。
毕竟当年那周虎还在黑虎山落草时那会，那可是曾派兵去围剿过的，虽说最后双方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默契，但却没有丝毫的交情，王尚德怎么拉的下这张脸？
“……先静观其变，看看颍川郡的应对，只要项宣的军队攻入汝南，颍川按理来说不会视若无睹……”
在沉默了片刻后，王尚德沉声说道：“待颍川与长沙叛军交兵，我等再伺机而动。”
听到这话，副将李贽欲言又止。
在足足犹豫了半晌后，李贽这才抱拳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何不联系一下颍川呢？传闻进近几年在那周虎的管治下，颍川的郡军无论人数还是实力均有极大的提升，更别说其麾下还有不少前长沙叛军的降将，相信那些降将都知道该如何应对项宣……”
“……”
王尚德皱眉瞥了一眼李贽，不悦说道：“没有颍川，我军就无法战胜项宣的叛军么？”
见主将还不肯面对现实，李贽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将军，您其实也知道的，以我南阳军目前的兵力，固守南郡与南阳倒是足以，但却无力阻截项宣，甚至都没有收复江夏的把握。再者……项宣那支叛军占着‘义师’之名的便利，蛊惑百姓纷纷投奔，自是不缺兵源，再加上他如今得到了江东的全力支持，在粮食与军备方面亦不短缺，只要给项宣一段时间，他就迅速将麾下叛军扩增至十万人，甚至十五万、二十万，逐步与我军拉开差距。想要遏制这股叛军，务必要在其大肆扩军之前将其重创，重重挫败其锐气，将其打回长沙，甚至将长沙郡也攻占下。然而如今单凭我南阳军，却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我方需要大量训练有素的兵卒，而目前，只有颍川郡具备这个能力，据说，颍川郡目前有将近十万的军队，且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训练时间超过一年的老卒，更别说他们此前收容的，前长沙叛军的兵将……”
“你也知道颍川郡军中有大量前长沙叛军的兵将？”王尚德冷哼道。
李贽摇头说道：“那是周虎要考虑的问题，不是咱们的，怎能因为这点事，就忽略颍川郡军的实力？”
“……”王尚德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先看看颍川的应对么？”
仿佛是猜到了主将的心思，李贽苦笑说道：“当务之急，我等双方应当立即联手，共同迎击项宣的叛军，岂有‘先看看颍川应对’一说？若咱们毫无表示，他周虎又怎知我军急需增援呢？”
这一番话，说得王尚德面色有些挂不住。
毕竟他所谓的‘先看看颍川郡的应对’，说到底只是拉不下脸向那周虎求援，或者说他不想因此欠对方的人情而已。
见王尚德面色不佳，李贽又说道：“最起码，将军应当与那周虎联系一下，了解一下对方的打算。”
王尚德皱着眉头看了几眼李贽，半晌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当日，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颍川。
大概十月中旬前后，王尚德的这封书信，终于送到了颍川舞阳的晋军大营，送到了赵虞手中。
当时赵虞正在观阅王庆刚派人送来的战报。
从十月初起，在项宣于平舆县摆出了防守的架势后，王庆所率领的颍川军，反而与对面的长沙义师发生了小规模的交兵。
几乎隔三差五地，王庆都轮流叫周贡、乐贵、鞠昇等将领去平舆主动搦战，朝着平舆县的城头喊话，偶尔朝城头上射几箭，但项宣就是不出战。
在这种情况下，周贡、乐贵、鞠昇等人敷衍似地组织一场攻城战也就打道回府了，论兵力损失，双方的伤员加起来可能连一百人都未必会有。
反过来，项宣偶尔也会出乎练兵的目的，派麾下大将刘德率军求战，甚至是亲自督战，毕竟就像王尚德与李贽所认为的那样，现如今项宣麾下长沙义师基本上啥都不缺，就是没有足够实力的战力，而已与他们建立‘默契’的颍川军，显然是最佳的练兵对象——只要与颍川军打上一仗，相信长沙义师那些新兵会迅速蜕变为合格的士卒。
见项宣带着一帮新兵来挑战，王庆、鞠昇、周贡等人自然也猜到了对面的想法，但他们并没有揭穿，就像王庆对诸将所说的：“对面主动将战功送上门来，为何不要？”
诸将纷纷笑着点头。
尽管项宣是为了借与他颍川军作战而达到练兵的目的，但打仗是要死人的，那些被他颍川军所杀的义师士卒，无疑也可以化为一份功勋——至少可以用来应付朝廷。
于是乎，各怀心思的双方便有默契地开始了小规模的交兵。
项宣那边尽可能地控制着伤亡，同时也防备着对面的‘突然毁约’；而王庆这边，他也乐得收割一场又一场的小胜，同时也避免给对面造成太大的伤亡——否则他可无法向赵虞交代了。
总而言之，尽管仅十月上旬双方就交战数回，但彼此却都保持着克制。
至少王庆这边是留了很大一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派出旅狼，否则以旅狼的实力，就凭长沙义师那群良莠不齐的新卒、老卒，还想在城外建营？一晚上都把它们全给端了！
不过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双方倒是来来回回打地极为热闹，就差一场决定胜负的决战。
尽管以上这些，王庆并未写在他派人送给赵虞的战报中，但凭着双方的伤亡数字，赵虞大致还是猜得到的——哪怕王庆将对面长沙义师的战损夸大了十倍，一场仗就是‘斩首数千’。
拜托，平舆县能‘付出’几次‘斩首数千’的伤亡？
无语之余，赵虞将王庆提交的战报重新润色了一下，修改了一下双方的伤亡人数，将己方的伤亡与对方的伤亡都夸大了五倍，也就是杀敌二三千，自损数百的程度。
相信这也足以应付朝廷了。
等到他看到王庆的战报，刚巧王尚德的书信也送到了他手上，着实令他感到有些惊诧。
在仔细看过王尚德的书信后，赵虞不禁失笑。
凭借信中内容，再结合王尚德现如今的处境，他一下就猜到了这位王将军此刻那‘想求援却又拉不下脸’的复杂心情。
有一说一，赵虞对王尚德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不熟悉王尚德的人或以为这位王将军待人冷漠，但通过当年‘吕匡’那件事，赵虞却感觉到了这位王将军的外冷内热——至少也是重感情的。
因此王尚德拐弯抹角地来求助，赵虞倒也愿意帮他一把，但这次不行！
别说项宣已经投入了他大哥赵伯虎的麾下，就算项宣只是单纯响应江东义师的号召，起兵北进，赵虞也不能横加阻拦，破坏了义师北进的大好局面。
思前想后，赵虞亲笔给王尚德写了一封回信，虽一口答应与南阳军共同对抗长沙义师，但也解释了种种‘无法立即进兵’的理由。
首先是天时不利，因为眼下已经是十月中旬，距离入冬只剩一个月，而他颍川郡召集大军却需要时间，自然不宜立即发动对长沙义师的联合围剿。
因此是人祸，赵虞再一次把他剿了四个月的卧牛山群贼给搬了出来。
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理由，赵虞委婉地告诉王尚德，至少年前他没有办法派重兵攻打长沙义师，只能来年再说了。
为了表达诚意，赵虞派尉史韩和亲自去了一趟江陵，将这封信亲自送到王尚德手中。
十一月上旬，韩和带着赵虞的亲笔书信抵达了江陵。
此时江陵一带已开始降雪，王尚德倒也不指望赵虞在年前组织军队陪他‘雪战’长沙叛军，因此在看罢赵虞信中那些看似还比较中肯的解释后，他倒也能接受。
甚至于，王将军此刻的心情也不错，毕竟那周虎看懂了他那番拐弯抹角的暗示，主动提出双方联手对付长沙叛军，省却了王将军开口求助的这一环，这让王将军不禁觉得，这周虎虽然是山贼出身，却是要比薛敖、章靖那两个混账好地多了——换做那二人，绝对不会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心情愉悦之余，王尚德问韩和道：“也就是说，来年年初，贵军便可与我南阳军联手对付长沙的叛军咯？”
“这……也不一定。”
事前得到赵虞叮嘱的韩和，自然不敢把话说满。
听到这话，王尚德顿时就有些不悦了：“什么叫‘也不一定’？”
韩和摊摊手说道：“将军息怒。……我颍川虽有近十万兵卒不假，但其实大多都是各县县军，平日分散在各县，召集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再者，卧牛山上的群寇至今还未剿清，周都尉怕他率大军至汝南后使我颍川守备空虚，遭到卧牛山贼的报复。”
『一群山寇，你周虎剿了四个月还未剿灭？』
王尚德险些将这话脱口而出，但最终他还是把这话给咽了回去。
一来他也不想得罪那周虎，二来，对于那群卧牛山贼的难缠，他也略有耳闻。
他忍着不快说道：“最起码能把陈陌与褚燕二人的军队调至汝南吧？”
韩和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尚德，旋即摇头说道：“恐怕也不成。……陈陌陈上部都尉的军队，年后首先要助周都尉围剿卧牛山贼，毕竟留着这股山寇实在威胁太大。至于褚燕褚上部都尉，他要负责护送祥瑞公主返回邯郸。”
顿了顿，他解释道：“因为祥瑞公主想回邯郸看望天子，又怕途中遇到什么危险，因此要求褚上部都尉沿途保护。”
“……”
王尚德目瞪口呆，竟无言以对。
喘了几口粗气，他硬生生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怒骂给咽了回去。

第724章 公主邯郸之行
那位公主，她到底在想什么？
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候提出要回邯郸？还要求褚燕那等猛将沿途护送？
尽管王尚德事前就听过那位公主的任性，在听到尉史韩和的解释后却也无法接受。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周虎居然同意了那位公主的任性要求？
那个山贼头子出身的家伙，真就心心念念要与这位公主成婚，做邺城侯家的女婿呗？
在尉史韩和告辞之后，王尚德的心情依旧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然而他无力改变，无论是那个周虎，亦或是那位祥瑞公主，都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中骂上两句，愤慨那位公主那不合时宜的任性要求。
从这一点来说，其实公主也挺冤枉的，因为所谓的‘回邯郸看望天子’，其实并不是她提出的任性要求，相反，是赵虞要求她这么做的。
确切地说，在赵虞今年三月初时收到了李奉的书信，得知李奉已顺利与东宫及三皇子李虔消除了明面上的对立后，他便有意找个合适的时机，派公主回一趟邯郸，借公主的力量挑拨东宫与三皇子的关系。
但鉴于当时李奉才刚刚与太子李禥及三皇子李虔消除明显上的对立，赵虞也不想引起那两位的警惕，是故才决定将公主的‘回都之行’延后半年，也就是眼下的十月前后前往邯郸，然后在邯郸过个年，再于年后返回颍川。
换而言之，这是赵虞事前就早早决定的事，倒也不是故意敷衍王尚德。
至于公主本身，若非赵虞哄她，若非她还想着报复东宫与三皇子，其实她根本不想回邯郸。
呆在颍川多快活呀，黑虎山的人忠心又听话，颍川的官员对她也是毕恭毕敬，颍川郡好比就是她的地盘，何必回邯郸的王宫去？
但大局为重，这位公主最终还是闷闷不乐地踏上了前往邯郸的旅途。
在公主启程的当日，馨夫人握着公主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担忧地对公主说道：“公主，当真不必我跟着去么？我担心您会遇到危险……”
公主毫不在意地说道：“不用担心，本宫有宁娘呢。若遇到什么事，本宫会与宁娘商量的。”
听闻此言，从旁宁娘笑嘻嘻地宽慰馨儿道：“馨姐姐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公主的。”
这丫头，纯粹就是想跟着公主去见识一下邯郸的繁华，考虑到公主此行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赵虞也就任由她去。
但馨儿却始终不能释怀，毕竟在她眼里，皇宫不亚于龙潭虎穴。
“那……那就拜托宁娘了。”
她勉强朝着宁娘笑了笑，露出了一个尴尬且不失礼貌的笑容。
有一说一，凭着这段时间的接触，她也看得出宁娘其实很聪明伶俐，甚至于，这丫头看似憨呆，实则颇有心计，可问题是，皇宫内可从来不缺有心计、有城府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真的可以充当公主的智囊么？
她倒是忘了，她当年与公主一起住在王宫时，其实也比如今的宁娘大不了一两岁。
而此时，公主则悄悄附耳对她说道：“馨儿，你在家中，替本宫看着那个姓李的小贱人……”
“公主……”
馨儿哭笑不得。
其实她与那位李小姐相处地蛮好的，就是不知公主为何处处看那位李小姐不顺眼，莫非因为她俩都姓李，还是远房的堂姐妹？
『……我看这事还得拜托高队正与褚上部都尉。』
看了眼不靠谱的公主，馨儿看向不远处的队正高木，旋即又转头看向远处的上部都尉褚燕。
在那边，她的夫君赵虞正单独向褚燕嘱咐着什么。
“褚燕，我已与李奉联系过了，你等先往邺城，再去邯郸，介时李奉会与你等同行。……关于东宫及三皇子那边的事，李奉会替你等挡拆，你只需保护好公主即可，顺便看着她，莫要叫她胡来。”
“首领放心，我会保护好公主。……但让我看着公主，这恐怕……”褚燕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仿佛是看出了褚燕的担忧，赵虞点点头宽慰道：“你放心，我已经嘱咐过公主，她大概不会胡来……其实我只是怕她见到东宫与三皇子后冲昏了头脑、意气用事，介时，需要你提醒她两句。”
“明白了。”褚燕点点头，旋即转头看向朝他们走来的馨夫人，抱拳问候道：“二夫人。”
看得出来，馨儿仍有些不太适应被褚燕这般称呼，神情显得有些拘谨，她看了一眼在旁的赵虞，旋即对褚燕说道：“褚都尉，此番护送公主前往邯郸，辛苦您了，请您千万要保护好公主……”
“三夫人放心。”褚燕微微一笑，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只要褚某还活着，绝不会让公主有任何闪失。”
然而他这番豪气的承诺，似乎并没有达到效果，见此赵虞笑着宽慰道：“放心吧，公主只是回邯郸短住一阵，明年开春后就会返回颍川，东宫与三皇子不至于会做什么。”
馨儿微微点了点头，丈夫的话不信她还能相信谁呢？
片刻后，待赵虞私下又嘱咐过公主，公主一行人便在褚燕以其麾下数百名颍川军卒的保护下，踏上了前往邯郸的旅途。
跟赵虞交代的那样，褚燕先带着公主前往邺城。
在经过大概十五、六日的路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济阴郡的邺城。
由于褚燕提前派人通知了邺城，等到他们来到邺城城外的十里亭时，李奉、李勤兄弟二人早已等候在那。
“两位公子，别来无恙。”
“哈哈，竟劳烦褚上部都尉沿途护送舍妹，着实过意不去。……哈，高队正，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两位公子。”
见面后，褚燕带着公主的护卫队正高木。与李氏兄弟相互寒暄了几句。
因为赵虞与公主的关系，褚燕与李氏兄弟自然也不会陌生。
寒暄之后，李勤在高木的带领下去队伍中看望妹妹，而李奉则向褚燕道出了他的安排：“……请褚兄弟与诸位弟兄在邺城稍住几日，让舍妹能在家中多住几日，陪陪家父家母几日。期间我会做好前往邯郸的准备，待下个月初，咱们再启程前往邯郸。”
见李奉有征求自己意见的意思，褚燕笑着说道：“一切听从公子的安排。”
听到这话，李奉十分高兴，旋即，他瞥了一眼远处的高木，低声又问褚燕道：“高木，他知道此事么？”
褚燕摇摇头道：“应该是不知情的。……就我看来，高兄弟为人很识趣，不该他知道的事，他也不会去乱打听，只负责保护公主。”
“唔。”
李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又笑着说道：“来时，我已吩咐人准备酒菜，今日定要与褚兄弟不醉不归……不，纵使醉了亦不归，直接在我家住下即可。”
“哈哈，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褚燕笑着接受了邀请。
午后，公主的队伍便进了城，住进了邺城侯的府上。
期间，李奉托付李勤善加招待褚燕麾下的兵卒，而他则带着公主一行并褚燕、高木几人进主屋见到了邺城侯夫妇。
“父亲、母亲，这位是周贤弟手下的猛将，颍川郡上部都尉褚燕、褚兄弟……”
大概是褚燕外在爽直，亦或是李奉此刻心情极佳，因此在邺城侯夫妇面前，他直将褚燕吹捧得仿佛世间罕见的猛将，说得褚燕这个当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知道，虽说褚燕确实勇猛过人，武艺也出众，甚至于这些年也努力学习兵法，颇有建树，但他可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夜郎自大之辈，当然知道天下的广大，不说薛敖、章靖等陈门五虎，光是在他颍川郡，现如今就有陈陌、王庆、曹戊、秦寔等一干出色的将领。
为了不被后来的弟兄超过，为了配的上他如今执掌近万军队的大将身份，褚燕近几年也是很努力地锻炼武艺，学习兵法。
大概是因为常年习武，他的体魄十分健硕，以至于邺城侯夫妇见了也是啧啧称赞：“果然是猛士！”
此后的几日，褚燕便在邺城侯家中住下了，每日好酒好菜。
期间，宁娘曾偷偷向他禀告，告诉他邺城侯夫人曾与公主私下谈聊——据公主无意间向她透露的情况，邺城侯夫人似乎不高兴公主此时前往邯郸，还为此埋怨李奉与她二虎哥，甚至还埋怨其丈夫邺城侯。
她对褚燕说道：“邺城侯夫人似乎很不高兴二虎哥、公主还有李公子他们正在做的事，尤其不赞同公主再回邯郸，哪怕是短住几日，为此公主与邺城侯夫人起了一些口角……”
褚燕仔细分析了一下，没有放在心上——他大致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笑着对宁娘说道：“人家母女间的事，咱们就莫要掺和了。若有其他的事，你再偷偷告诉我。”
“嗯。”宁娘乖巧地点点头。
她二哥虎吩咐她的事，她自然会上心。
几日后，也就是约定的十一月初一，公主一行便踏上了前往邯郸的旅途。
就像之前赵虞对褚燕所说的那样，李奉、李勤二人亦加入了其中，与公主一同前往邯郸。
在邺城侯夫妇送别公主时，褚燕注意到了邺城侯夫人颦眉的模样，大概是有些怨气，但这份怨气很快就被担忧之色取代。
这位夫人终归还是心疼女儿，拉着女儿的手不断低声嘱咐什么，叨叨地公主都有些烦了。
『……莫非邺城侯夫人并不赞同那件事么？』
褚燕心下暗暗想道。
作为赵虞的心腹之一，他当然也是知情者，知道此番护送公主前往邯郸会面临什么。
亦或者，公主此番前往邯郸的深意。
此后大概又赶了五六日的路程，一行人便抵达了邯郸。
刚到邯郸城外，褚燕就见到了早已等侯他许久的一名官员。
那名官员问褚燕道：“足下可是此番护送祥瑞公主回都的颍川郡上部都尉褚燕、褚兄弟？”
“是。”褚燕点点头。
见此，那名官员笑着说道：“在下虎贲郎潘袤，奉命前来指引贵军驻扎。”
为防止褚燕误会，他顿了顿又解释道：“都城有规定，一概外军都不得进入城内，只能驻扎在城外。”
褚燕恍然大悟，旋即又委婉说道：“我颍川郡的周都尉命我贴身保护公主，若不能进城，那就麻烦了……”
名为潘袤的虎贲郎笑着解释道：“褚兄弟误会了，朝廷只是规定外军不得入城，并不代表褚兄弟不能进城，倘若褚兄弟随行的兵卒不超过五十人，那自是无妨的。”
“噢。……多谢相告。”
恍然大悟的褚燕，抱拳谢过，旋即唤来族兄褚飞，叫后者负责数百人的驻扎一事。
片刻后，待那潘袤告辞离去，褚燕笑着对李奉、李勤说道：“王都的官员，看起来倒也不难相与么。”
李奉笑而不语，而李勤却笑着道出了真相：“褚兄弟之所以这般觉得，那是因为你是周贤弟的部下……你可知那潘袤是何许人？那是邹赞手下的将官。若换其他郡的人来，那潘袤就未必这般和气了。”
“哦。”
褚燕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那潘袤竟是虎贲中郎将邹赞的部下，怪不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恍然之余，他释然地说道：“我说他方才为何说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我还以为他随口一说。”
李奉、李勤兄弟皆笑。
将数百人的兵权暂时托付给族兄褚飞，褚燕仅带着三十几名黑虎众，与公主并李氏兄弟一行进了城，来到了城内那座属于邺城侯家的府邸。
进府之后，公主就带着宁娘几人到府内沐浴更衣去了，抛下褚燕与李氏兄弟几人在主屋谈聊。
然而他们还没聊上几句，就有府内的家仆前来禀告：“启禀两位公子，皇宫派来使者。”
李奉转头对李勤与褚燕二人说道：“多半是天子派人来接祥瑞进宫的。”
说罢，他便吩咐家仆将皇宫的使者请入屋内。
果不其然，来的正是皇宫内的一名宦官，而此人的目的，也正是如李奉所说的那样，要将祥瑞公主接往宫内。
见此，李奉委婉地对那位宦官说道：“常公公，舍妹此番前来邯郸的途中，车马劳顿，已甚是疲倦，不如让她先在府上歇息一日，待明日再进宫觐见陛下。”
那位常公公闻言，显然有些不悦，但碍于李奉的身份，倒也没有发作，只是故作为难地说道：“陛下遣奴婢来接公主，若不能接回公主，奴婢也无法交差呀……”
说不通啊……
那就随你呗。
李奉当即就将这事丢给了他妹妹祥瑞：“……这样吧，舍妹正在府内沐浴，待她沐浴完毕，我领常公公去见她，皆时常公公自去与舍妹分说。”
“这……好吧。”常公公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就当褚燕与李勤二人在偏屋内喝酒时，带着那位常公公前往内院的李奉便带着莫名的笑容回来了。
“那阉官回去了？”李勤喝了一口酒，不甚尊重地问道。
“诶。”
李奉出声制止，但旋即他也笑了出声：“啊，被祥瑞叫人赶出去了。”
听到这话，李勤毫不感觉奇怪，甚至有些沾沾自得地说道：“祥瑞困乏的时候，那可是十分暴躁易怒的，之前我见她祥瑞困意朦胧，都不敢与她说话……”
李奉无语地瞥了一眼二弟，旋即在桌旁坐了下来，待咳嗽一声后，转头看向褚燕，压低声音说道：“这邯郸城内，到处是东宫与李虔的眼线。尽管我只是事先通禀了天子，但相信天子得知的那会儿，东宫与三皇子也就得知了……考虑到现如今我等与他们已和解，至少明面上已经和解，纵使他们对祥瑞返回邯郸一事感到惶惑，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这样，明日我与褚兄弟一同进宫，褚兄弟跟着祥瑞即可，我去拜会东宫，至于二弟，你去李虔那边。”
“好。”李虔与褚燕皆点了点头。
次日大概巳时前后，公主带着李氏兄弟，带着褚燕与高木众人，带着李奉对她准备好献给天子的那些厚礼，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在见到那座皇宫时，别说宁娘激动地趴在车窗看，就连褚燕的心情亦难以平静。
毕竟这座皇宫内可是住着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一行人在宫门处再次碰到了那位叫做潘袤的虎贲郎。
对比昨日，此时褚燕已经得知对方对他客气的原因，抱拳称呼一声：“潘兄。……昨日不知潘兄竟是邹中郎将的部下，有失敬意，还请潘兄见谅。”
“哈哈。”
潘袤笑着眨了眨眼，非但没有丝毫恼意，反而显得很高兴。
大概对方也知道，褚燕是颍川都尉周虎的手下，而周虎……那可是他直属上司虎贲中郎将邹赞的义兄弟。
换而言之，双方都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潘袤自然要叮嘱褚燕几句，他私下对褚燕说道：“中郎将目前在城外练军，筹备出征事宜，除非情况紧急，否则隔几日才会回城一趟，兄弟若在邯郸遇到什么麻烦，不妨来找我。”
“练军？出兵？”褚燕满脸惊讶。
潘袤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啊，来年开春，中郎将便要领兵出征，先征泰山贼，再讨江东叛军……因为知道中郎将在邯郸呆不久了，是故城内最近……暗涛汹涌。兄弟最好提高警惕。”
『……』
褚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忖着潘袤所谓的‘暗涛汹涌’究竟是什么意思。
待经过了宫门后，他将潘袤的这番话告诉了李奉，听得李奉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还能是指什么？无非就是那两位的争斗呗。……以往陈太师与邹赞都在城内，那两位也不敢造次，现如今陈太师不在，邹赞又即将率军出征，那两位自然会心生想法。”
他口中的那两位，无疑指的就是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
片刻后，李奉与褚燕分别，自去东宫求见太子李禥去了，而褚燕则跟在公主身边，一步步地踏过皇宫内的青砖。
曾几何时山民出身、甚至一度落草为寇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有幸能踏足王宫。
当然，他也明白这一切都拜谁所赐。
可能是得知了公主驾到的消息，片刻后，就有一大群宦官行色匆匆地赶来迎接公主的车架。
没错，宫内不许车马同行的规矩，在这位极其受宠的公主身上是不适用的。
在这群宦官的指引与伴随下，公主一路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天子所住的宫殿前，她这才下了马车。
值得一提的是，在公主准备下马车的时候，那群宦官随便唤来了一名值岗的卫士，命后者屈膝在地充当公主下车的人马凳，然而公主却喝止了：“本宫不需要，退下！”
旋即，这位穿着白色裘袄的公主在宁娘与宫女尹儿的搀扶下，看似勉强地下了马车。
“好好去值岗吧。”公主对那名差点就沦为她人马凳的卫士说道。
“是……是！”那名卫士颇有些受宠若惊。
“咦？”
那群宦官中响起了一声轻咦，不乏有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也不晓得是不是回到了从小长大了地方，公主以往那股凶蛮任性的劲头也回来了，只见她颦眉一蹬那些宦官，当即就吓得那些人纷纷低头。
“公主好威风啊。”宁娘在旁小声说道。
公主轻哼一声，脸上露出几许自得——其实若不是宁娘提及，她其实也没意识到。
她早就习惯了。
带着宁娘与宫女尹儿，公主迈步走入宫殿。
此时只见在宫殿内，晋国的天子正负背双手站在殿中，看似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入殿内的公主。
“陛下爷爷……”
方才在一众宦官与卫士面前不假辞色的公主，立刻换了一副模样。
“哼！”
天子一脸不悦地哼道：“你这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其实公主也懂得察言观色，至少在这位陛下爷爷面前，见后者不高兴了，她当即迎上前去，笑嘻嘻地说道：“祥瑞这不是回来看望陛下爷爷了嘛，陛下爷爷就不要生祥瑞的气了……”一边说，她一边抚着天子的后背。
看到她这幅模样，原本就没有动怒的天子脸上亦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颍川……好玩么？”
“可好玩了……”
公主板着手指细数道：“颍川人杰地灵，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旋即，她话锋一转：“不过再好玩也不及在陛下爷爷身边。”
从旁的宁娘都看呆了。
这是谁？真的是公主么？
“哈哈哈。”天子果然被公主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龙颜大悦。
旋即，天子问公主道：“周虎……此番不曾陪你同来么？朕其实倒也想见见他……”
“周虎那家伙忙着呢。”
公主毫不犹豫地替某人邀功：“之前他带兵在卧牛山一带剿贼，说起那群卧牛山的贼子，真该死，死活不肯露面，害得周虎还得带着兵挨个山头地搜寻他们，那群人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呢？”
“你啊……”天子被逗得摇头不已。
“还有还有……”公主又说道：“我来的时候，好似又有一个叫项宣的人造反了，周虎还没剿完卧牛山的乱贼，又要去对付那群叛军，辛苦地人都瘦了一大圈了。陛下爷爷，似周虎这般忠心又能干的臣子，您可不能亏待他呀。”
“好、好……”
被公主一通撒娇的天子，笑得仿佛连眼睛都合上了。

第725章 公主之利
“六万……阿、阿嚏。”
在舞阳县颍川军营的中军将内，刚打出一张牌的赵虞忽然感觉鼻子一痒。
“着凉了？”
坐在赵虞下首的陈陌瞥了一眼赵虞，一边打出一张九条一边随口问道。
赵虞还未回答，就听对坐的曹戊笑着说道：“近日天气突然转冷，都尉可要保重啊。”
“许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吧。”
赵虞捂着戴在脸上的面具，对自己突然起来的喷嚏也有些纳闷。
年近二十出头的他，身体状况还是蛮好的，前一阵子为了送别某位公主时再叮嘱其两句，他特地回了一趟许昌，当时他还在自家三位夫人处分别交了公粮。
顺便一提，当时家中三个女人还纳闷他这段时间是不是长肉了，问得赵虞有点尴尬。
说好的辛辛苦苦剿贼，结果几个月下来居然还多长了几两肉，幸亏李郡守没瞧出来，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与此同时在邯郸皇宫的大殿内，祥瑞公主正哄着晋国天子开心，一心替某人邀功。
她这小心思，天子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问公主道：“是那周虎要你替他邀功？”
“才不是呢。”公主信誓旦旦地说道：“他一次都未曾提过……”
“……也对。”
天子略一思忖，旋即捋着胡须点头说道：“那周虎是个精明之人，自然不会主动开口……他知道即便他不开口，你这丫头也会替他邀功。”
虽说公主平日里有些迷糊，但她人又不傻，岂会听不出天子的调侃之意？
闻言脸庞顿时红了几分，娇嗔道：“陛下爷爷……祥瑞只是就事论事，周虎那家伙确实很辛苦嘛，您就升他的官职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拽着天子的衣袖来回摇摆着。
在旁的宁娘显然已经看呆了，她从来不知公主居然还有如此……无法形容的一面。
毕竟在她印象中，公主向来是十分‘高冷帅气’的，面对大多数人都不假以辞色，很难想象公主居然也会有向人撒娇的时候，而且……看似十分熟练。
“好好好。”
晋天子笑得连合不拢嘴。
别看他嘴上说破了公主的心思，但其实他心中全然不当回事。
不就是升那周虎的官职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说为了哄眼前这位讨他喜欢的孙女开心，就算刨除这一层，哪怕是看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面子上，那周虎也值得嘉奖与提拔——毕竟此人是陈太师看中的人才，而天子从来不怀疑陈太师的眼光与忠诚，虽然天子有时候也挺烦那位陈太师的。
不过答应归答应，有些事天子还是要问的。
他笑着问公主道：“祥瑞，你回答朕几个问题，朕就升周虎的官，可好？”
“嗯嗯，陛下爷爷你问吧。”公主连连点头。
见此，天子颇有深意地问道：“祥瑞，你果真看上了那周虎么？”
听闻此言，公主稍稍脸红了一下，扭捏地说道：“陛下爷爷您说什么呀，我只是……只是觉得那周虎人……人还不坏……”
看着孙女这一副小女儿的羞涩模样，天子哪会瞧不出来？
他故意说道：“真的只是这样么？可据朕所知，我儿……也就是你父，已将你许给了周虎……有此事么？”
“是、是吗？”公主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天子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公主，笑着说道：“祥瑞是想要瞒着朕么？朕好心寒呐……”
听到这话，公主面色一慌，连忙解释道：“祥瑞不是想瞒着陛下爷爷，只不过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父亲与兄长私底下为我与周虎定了……”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羞涩地又说道：“定了亲……”
“哦。”
天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口问道：“已经定下婚期了么？”
听到这话，公主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不是婚期，只是亲事。……祥瑞是陛下爷爷的祥瑞，要为陛下爷爷祈福延寿，哪能立即与人成婚呢？”
“……”
天子愣了愣，惊讶地看着孙女脸上的认真与诚恳之色，旋即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脸欣慰地说道：“好祥瑞，真不愧是朕的好祥瑞……”
他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
旋即，他便笑着说道：“祥瑞，陪朕到外头的花园走走，与朕说说话，说说你在颍川郡遇到的趣事，好不好？”
“嗯！”公主连连点头。
片刻后，天子便带着公主来到了殿外的一处花园，祖孙二人走在前头，宫女尹儿带着宁娘走在后头，还有天子身边的侍官。
以公主的城府与心机，哪里应付地了天子的套话呢？
一阵闲聊下来，天子就将这位孙女在颍川郡的状况摸地差不多了，包括这丫头与那周虎现如今的关系……
在这一点上，天子倒是觉得那周虎还是蛮识相的，并没有处心积虑做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的事，而是将这丫头供在了其府内的东苑，好生照顾。
虽说先前陈太师就暗示过这方面的事，但天子依旧对此抱持怀疑。
说到底，天子根本不愿意让这个孙女住在外头，只不过是出于各种原因才妥协罢了——一方面是东宫与三皇子的原因，一方面是他六子、邺城侯一家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直到今日天子才彻底放心下来。
至于祥瑞与那周虎的亲事，他既不赞成，但也不排斥。
不赞成，是因为这个孙女对他意义特殊，他当然不愿她轻易许人；至于不排斥，则是因为祥瑞与那周虎目前就仅仅只有口头上的婚约，一来未必能过陈太师那一关，二来嘛，天子感觉那周虎也识相，或许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说到底，他对这名孙女的‘某些限制’，也只是在他还在人世时而已，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不在人世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祥瑞’了。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他六儿子夫妇可以接受的，毕竟他们的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倘若再做上十年的‘瑞器’，那岂非就三十多了？
到时候他们女儿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号，人老珠黄，且脾气又差，谁会要她？
基于这一点，天子默许了邺城侯夫妇与那周虎私底下定亲这件事，姑且也算是让他六儿子夫妇有个藉慰吧——婚期暂且不论，至少他们女儿已经有了个不错的归宿。
而在天子看来，作为‘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倒也配得上他从小宠爱的孙女。
哪怕是天子也觉得，这应该是当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
片刻后，祖孙二人坐在花园内的石桌旁。
此时天子感慨地说道：“你父与你母，始终对朕心怀怨恨，怨恨朕耽误了祥瑞的年纪……祥瑞，你怨恨朕么？”
公主摇了摇头：“祥瑞怎么会怨恨陛下爷爷呢？”
“真的？”
“嗯。”公主点点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这次祥瑞前往颍川，除了玩耍，其实也遇到了许多身世凄惨的人……陛下爷爷恐怕不知，我在颍川一座叫黑虎山的山上当山大王啦……”
“哦？”天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这事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连他也都不明白这丫头为何会提到此事。
而就在这时，原本一脸高兴的公主，神色忽然又变得低落起来，她低声说道：“正是在那座黑虎山，祥瑞看到了许多我曾经不曾看到过的景象，甚至还闹出了一些笑话。……那座山上的小孩，都认我做大首领，他们大多都是孤儿，穿着补了又补的衣物，终日看起来脏兮兮的。……看着他们，我有时候会会想，虽然宫内真的很闷，但比起那群小孩，从小在深宫内长大，衣食无忧的我，真的太幸运了……至少那会儿，我还有陛下爷爷疼爱我。”
说着，她抬头看向天子，认真地说道：“其实祥瑞知道的，陛下爷爷对我的宠爱，超过对其他任何伯伯叔叔，包括东宫，也包括父亲……陛下爷爷，祥瑞从来不曾怨恨过您，真的。”
“……”
饶是天子，此刻亦不禁动容，嘴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就见公主抬手右手，比划着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些许距离，讪讪说道：“只是，宫内真的有点闷……有这么一点……”
原本心中感动的天子，见此一幕忍不住笑了出声。
心情极佳的他，故意问公主道：“那祥瑞还愿意为朕祈福十年、二十年么？”
“当然愿意了。”公主起身坐在天子的膝盖上，一边用手梳理天子的胡须，乖巧地说道：“祥瑞希望陛下爷爷长命百岁……”
她甚至用手摸了摸天子的下巴，看得远处的那群宦官不禁露出惊骇又释然的神色。
惊骇，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对天子如此无礼；而释然，则是因为这位公主已经不是第一次那样做了。
果然，天子非但没有发怒，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故意逗公主道：“朕距离百岁，可还有三十年呢。而祥瑞你别说三十年，再过十年可就是大、大、大姑娘了，万一那周虎因此嫌弃祥瑞，不愿履行婚约了，介时祥瑞可就要埋怨朕了。”
“祥瑞怎么会埋怨陛下爷爷呢？要埋怨也是埋怨那个周虎……”
方才还是一副乖巧模样的公主，听到这话仰着头哼哼道：“他敢嫌弃我，我就杀了他！”
“哈哈。”天子开怀大笑，抬手摸摸孙女的脑袋笑道：“诶，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就在这祖孙二人其乐融融之际，李奉也已来到了东宫，见到了太子李禥。
正如李奉所猜测的那样，就在天子得知祥瑞公主即将返回邯郸的同日，太子李禥亦得知了此事——相信三皇子李虔亦是如此。
那个受宠的丫头忽然杀回邯郸，太子自然也有所警惕。
但直到今日祥瑞公主进宫面见天子，太子都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等待李奉——他猜李奉应该会进宫向他解释这件事。
如他所料，李奉主动来了。
稍作寒暄后，太子将李奉请到了东殿。
待奉茶的宫女退下之后，李禥笑着对李奉说道：“听说方才祥瑞进宫去见父皇……”
李奉并不意外眼前这位太子已收到了消息，当即拱手说道：“请太子殿下莫要误会，祥瑞此番回邯郸，仅仅只是看望陛下……”
“诶。”太子笑着摆手打断道：“子承，你又来了，什么太子太子的，就不能唤我一声大伯么？”
其实在见到李奉的时候，太子李禥就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毕竟，倘若邺城侯一家果真要做什么，李奉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他，更不会是这个态度。
“既然如此，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朝着太子李禥拱了拱手，李奉笑着解释道：“不瞒大伯，其实小侄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祥瑞想回宫看望陛下……不过请大伯放心，祥瑞在邯郸呆不久，大概年后，差不多正月里，她就要回颍川去了。”
“这么快？”
饶是太子李禥也有些意外，他以为他那位侄女怎么说也会在邯郸住个一年半载的。
看着太子露出惊讶之色，李奉暗暗冷笑，他当然知道对方巴不得他妹妹尽早离开邯郸回颍川去。
他微笑着解释道：“对此，家父家母也是怨念颇深，奈何女大不中留啊……”
“哦？”
太子李禥乐了，笑着说道：“这么说，那周虎果然有本事啊。”
“哈哈。”李奉陪着笑了两声。
鉴于已得知祥瑞公主在年后即要返回颍川，太子李禥也就彻底放心了，有些话也就没必要再问了，转而盛情邀请李奉在他宫殿内用饭。
李奉也不推辞，与太子李禥小酌了几杯，这才告辞离去。
而李禥则将李奉送出宫殿外后，又回到了东殿，独自饮酒。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有一名中年宦官匆匆求见李禥，恭敬地对后者说道：“太子，大兴殿那边已传来消息。”
“哦？”
此前看似醉意朦胧的太子，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说说吧，本宫那位好侄女，究竟都与我父皇说些什么。”
听闻此言，那名宦官拱了拱手，低声说道：“据大兴殿那边传来的消息，陛下只是向公主询问了在颍川郡时遇到的人与事，而公主，似乎致力于为周虎邀功，希望陛下对那周虎加官进爵。”
“哦？”太子李禥闻言一愣：“未提到本宫？也未曾提到老三？”
那名官宦摇了摇头说道：“据大兴殿那边传来的消息，陛下与公主皆未曾提到太子与三皇子。”
“消息属实么？”
“奴婢已多次确认过。”
“……”
李禥颇感意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甚至有些啼笑皆非。
他还以为他那侄女回到宫内后，定会在天子面前数落他与老三李虔此前试图谋害她的事，没想到那丫头竟一句没提，反而热衷于替情郎邀功。
真就是女大不中留呗？
“有意思。”
舔了舔嘴唇，李禥饶有兴致地问道：“那父皇怎么说？他答应了么？”
“应该是答应。”
那名宦官点点头，低声说道：“据大兴殿那边传来的消息，陛下曾有意封周虎为驻江夏将军，接替已故的韩晫将军，但公主似乎并不满意……最后，陛下暂定任命周虎为左、右将军。”
“左、右将军？”
李禥心中暗呼好家伙。
要知道左、右将军那可不是寻常的将名，二者与薛敖的车骑将军属于同一级别，仅地位稍次而已，同属这一等级，还有卫将军、前将军，以及目前由王谡担任的后将军。
这些将职与‘驻某郡将军’的区别，仅在于前者是京畿将职，而后者是驻边将职，因此论地位，自然还是京畿将职稍高——兵权姑且不论，至少在地位上是京畿将职更显尊贵。
而那周虎，此前才是一个杂号将军，按照一般情况，至少要熬个五六年才能担任一方驻将——仅仅是这，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不光是周虎本人的能力。
倘若换做其他人，或者能力稍次的，保不定十年都未必能迈过这个坎。
就连章靖、韩晫等陈门五虎，当初也是在太师军摸爬滚打四五年，这才调任地方驻将，前者驻军济南，后者驻军江夏，还不是京畿的将职。
然而祥瑞公主那一番话，却直接让他周虎升了整整一个半的级别，从地方都尉一下子就成为了京畿大将，反而跑到章靖与韩晫前头去了。
虽说章靖与韩晫论战功、论能力早就可以调入京畿，只不过是朝廷需要他们镇守战略要地，但这依旧是一件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事。
毫不夸张地说，祥瑞公主那一番话，顶得上章靖这辈将才最起码数年的辛苦，而对于一般人，恐怕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达到。
在挥挥手示意那名宦官退下之后，太子李禥陷入了沉思。
凭借与祥瑞公主的‘裙带关系’，那周虎内定了左、右将军的职位，那显然就意味着现如今的左、右将军就得下来。
而现如今，左、右将军分别由王阆、董腾二人担任着，前者是王婴、王太师的族弟，尸位素餐、也没啥本事，纯粹就是仗着其兄在朝中的地位占据高位；而后者董腾，则是太子妃董氏的族兄，同时也是李禥这边的主要助力。
既然那周虎要上位，那肯定得有一人下来，太子李禥自然倾向于踢掉那个王阆——他觉得他父皇大概也会这样安排。
事实证明太子李禥的判断还是十分准确的，等到当日傍晚的之后，他就得到了基本确认的消息：他父皇果然任命周虎为左将军。
『那个丫头的影响力，果真是不可小觑啊……』
心中暗忖着，太子稍稍有些顾忌。
要知道，那王阆并非今年才窃居高位，这个几乎没啥才能的家伙，近几年一直占据着左将军的职位，陈太师一度为此发怒，但因为王太师的搅局，天子始终没有心生替换王阆的想法。
而现如今，就因为祥瑞公主的一番话，天子不顾王太师那边的情绪，竟当真将那王阆给拿掉了，换公主的那位情郎周虎取而代之，他那位侄女对他父皇的影响力，自然而然会让太子李禥感到忌惮。
但李禥并不打算干预，毕竟他早就对王太师不满了——谁让太师王婴一直以来都在他与三皇子李虔之间摇摆不定呢？
王家对他这位太子三心二意，他又何必为王家去得罪祥瑞公主，去得罪那周虎？
与其替王阆求情，还不如多想想如何拉拢周虎——只要周虎肯站在他李禥这边，其余陈门五虎自然也会暗助于他。
当然，他那侄女祥瑞公主，最好也拉拢一番，毕竟这丫头的影响力着实不小。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已见过李勤的三皇子李虔，亦得知了宫内的某些消息，对王阆乃至王家，亦抱持幸灾乐祸的同情。
为何是幸灾乐祸的同情呢？
因为前几年的时候，他侄女祥瑞公主与王太师的门徒杨定关系十分亲密，爱屋及乌，与王家的关系也是十分融洽。
更有甚者，当时王太师也不乏借助这位公主的影响力替他抵抗来自陈太师的压力——有一说一，在认识那周虎之前，祥瑞公主对陈太师的印象是很差的，偶尔也不乏因为王太师的暗中挑唆，在天子面前说一些陈太师的坏话。
虽说天子不至于因此就对陈太师心生怀疑，但最起码陈太师想要打压王家，也就未必能达成了。
可谁曾想到几年之后，那丫头居然即将成为陈太师的‘儿媳妇’，掉过头来替陈太师把那王阆的左将军职位给摘掉了。
更有意思的是，相传那位公主现如今还对那杨定恨地咬牙切齿，连带着把王太师、王家也恨上了，三皇子李虔自然会感到幸灾乐祸——谁让王家对太子三心二意的同时，对他李虔同样如此呢？
当然，幸灾乐祸之余，李虔要比太子李禥多几分顾虑。
说到底还是当年他试图谋害祥瑞公主的那件事——太子李禥充其量只是在背后推了一把，其他可都是他李虔派人做的。
现如今他侄女祥瑞凭借着与其情郎周虎的关系，与陈太师那一边的人搭上了线，甚至还将其情郎推上了左将军的位置，这丫头会不会报复他呢？
众所周知，那丫头心眼极小。
想到这里，李虔心中便惶惶不安。

第726章 官拜左将军
当日，公主带着宁娘一干人住在了王宫，住回了她曾经居住的那座宫殿。
看着那巍峨景秀的宫殿，宁娘惊叹不休：“公主一直以来就居住在这样的宫殿内么？”
尽管公主自幼在深宫内长大，早就看厌了宫中的一切，但看着宁娘惊叹憧憬的神色，她依旧还是很受用，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是否比周虎那座破宅子要好得多了？”
“这……”
虽说宁娘有心偏向她二虎哥，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也不容争辩。
她二虎哥那座府邸，确实难以与公主曾经居住的宫殿比较。
当然公主也无恶意，她只是表达了她的看法：“照本宫说呀，周虎那宅子早就该修一修了，就本宫住的东苑，池旁那座亭子的木头早就被虫蛀烂了……”
她那神色仿佛是在说，她堂堂公主能勉强住在那样的宅子里，全看某人的面子。
“二虎哥可没有钱修这样的宅子呀……”
宁娘弱弱地替她二虎哥解释道。
对于她二哥虎家中的事，她并不是很清楚，但她好歹也知道，赵虞对待手下的兵卒、弟兄颇为厚待，因此别说身为颍川都尉的‘比二千石’俸禄，就算是颍川郡内各县商贾每年对其的孝敬，赵虞也会拿出一大部分来用于手下，虽说这让赵虞牢牢抓住了黑虎众乃至颍川郡军的人心，却也使得家中积攒不下多少钱财——至少翻修府邸是远远不够的。
而听到宁娘的，公主却毫不在意地哼了哼。
那周虎没有钱，她有啊，她的私房钱比邺城侯一家还要殷实呢，别说翻修都尉周府，就算造一座小城都绰绰有余，虽然她也不知具体数目，一直以来都是她兄长李奉在替她打理。
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地聊着，一路来到了公主曾经居住的宫殿，作为此地原来的主人，公主亦不厌其烦地带着宁娘参观了宫殿内的每一处。
公主对宁娘的态度，让此刻跟着公主身后的那群宫女既纳闷又羡慕。
她们偷偷询问尹儿：“尹儿，公主带着的那位小姑娘是何许人呀？”
尹儿笑着解释：“那是颍川都尉周虎的妹妹。”
于是众宫女恍然大悟：感情是公主日后的小姑子，怪不得公主待她这般客气。
当然，众宫女倒也不羡慕宁娘——她们要羡慕也是羡慕馨儿，曾几何时，馨儿是她们一样都是宫内的宫女，谁曾想到此番跟着公主去了一趟颍川郡，曾经的‘好’姐妹却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周都尉的妾室。
那周都尉可是陈门五虎之一啊！
而在这些私下议论纷纷的宫女们身后，褚燕亦带着几十名黑虎众，与宫卫高木那群人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一说一，其实别说高木那群人，就算是褚燕，其实也没有资格踏足宫内，但还是那句话，宫内的规矩，对于那位公主而言是不适用的，只要公主开口承认了褚燕、高木等人是他的贴身卫士，倒也没有人阻拦褚燕等人。
临近黄昏，就当公主正带着宁娘挨个殿等参观她曾经居住的这座宫殿时，忽闻虎贲中郎将邹赞前来觐见公主。
不得不说，在收到通报时，公主也着实愣了一下。
毕竟她此前与邹赞可没有什么交集，而邹赞也从未来求见过她。
困惑之余，她问宁娘与褚燕、高木三人道：“邹赞……是周虎的义兄吧？”
“是的。”
褚燕微笑点头，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测。
他猜测，邹赞多半是为他而来的。
“既然是周虎的义兄……”公主眨眨眼睛，吩咐人将邹赞领到了殿内。
片刻后，就见虎贲中郎将邹赞在两名面色潮红的宫女的带领下，龙行虎步般走入了殿内，朝着公主恭敬地行礼：“臣邹赞，拜见公主。”
曾几何时，公主对陈太师颇有成见，连带着对陈门五虎亦有不小的敌意，但现如今双方的关系早已不同往日，哪怕是看在周虎的面子上，公主对邹赞也是颇为客气。
“邹将军……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邹赞转头看了一眼褚燕，旋即笑着说道：“听闻居正的部下护送公主返回邯郸，臣担心他留宿宫内多有不便……”
“哦。”
公主恍然地点点头。
她此前光顾着带宁娘参观她曾经的住所，倒还真没考虑过今晚褚燕那群人住哪。
当然，这在她看来也不知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不了她吩咐人腾出一座偏殿给褚燕等人居住嘛——她显然没有考虑过其他因素，或者说其他人的看法，包括褚燕自身。
“褚燕，你说呢？”公主问褚燕道。
褚燕自然选择了邹赞，毕竟他可不像公主那样没常识，自然知道留宿在宫内有怎样的不便，万一惹出来麻烦来，那就糟糕了。
“哦，那你就跟着邹赞……唔，跟着邹将军去吧。高木，那你也回家中去吧。”
“多谢公主。”高木一脸欣喜。
不得不说，自前两年稀里糊涂跟着这位踏上了颍川之行，高木还真没什么机会回家看看。
于是，邹赞便带着褚燕与高木一行人离开了。
在离开皇宫的途中，邹赞罕见地与褚燕开玩笑道：“褚兄弟不会怪邹某坏了你等的好事吧？”
见褚燕满脸困惑，邹赞遂又将这个玩笑都说得明白了一些，指指皇宫方向笑道：“那里可是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褚燕这才恍然大悟，表情古怪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邹将军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只有薛将军……”
“哈哈。”邹赞哈哈大笑。
说实话，邹赞与薛敖、章靖年纪相近，也并非那种顽固、古板的人，只不过他是陈门五虎的张兄，因此在外人面前，他自然而然要表现地稳重一些。
其实邹赞又何尝不想像其二弟薛敖那样随性呢？
但很可惜，他是陈门五虎的长兄，他必须表现地稳重。
笑过之后，他对褚燕与高木二人说道：“我已吩咐人备了酒菜，为你二人接风，待会我等好好聚一聚。”
“深感荣幸。”
别说褚燕，就连召集回家的高木，都不舍得拒绝邹赞的邀请。
大概半个时辰后，邹赞便带着褚燕、高木一行人来到了他在邯郸的府邸——虎贲中郎将邹府。
有些出乎褚燕意料的是，邹赞的府邸并不算大，也谈不上什么富丽堂皇，乍看与赵虞在许昌的府邸几乎没有太大的不同，甚至还不如邺城侯一家在邯郸的府邸，很难想象竟是堂堂虎贲中郎将的府邸。
要知道邹赞可是朝中几乎位极人臣的那一小撮人，至少在将军这个范畴内，再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因此很难想象这位如此低调。
当然，考虑到邹赞是陈太师的义子，况且性格、气质与陈太师颇为相近，倒也不让人奇怪。
片刻后，邹赞将褚燕、高木二人请到了府内的主屋偏堂，在吩咐人奉上酒菜之余，他对褚燕说道：“不嫌弃的话，褚兄弟与你手下的人，暂时可以住在邹某府上，终归褚，兄弟留在宫内就诸多不便……”
“是。”褚燕抱了抱拳，脸上露出几许思忖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褚燕的心思，邹赞淡淡笑道：“褚兄弟不必担心公主的安危，至少这段时间邹某还在邯郸，想来有些人也不敢对公主下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样吧，我可以暂时给褚兄弟一块出入宫门的令牌，凭着这块令牌，褚兄弟白昼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不过在宫内施行宵禁之前，褚兄弟最好还是提前离开皇宫，这样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见邹赞安排地如此妥当，褚燕自然没有异议。
在抱拳谢过邹赞的安排后，他好奇问道：“今日我听潘袤、潘兄所言，年后中郎将即将带兵出征？”
邹赞笑着说道：“你是居正的亲信，与我不必见外。”
顿了顿，他亦回答了褚燕的询问：“啊，年后邹某即将率军前往山东，先助父亲剿清泰山贼，继而挥军南下征讨赵伯虎……此前邹某便在城外的军营准备这件事，忽然收到潘袤派人送去的消息，这才返回城内看看情况……”
“让将军费心了。”褚燕连忙表示愧疚。
邹赞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费心的？本来邹某隔三差五也要回一趟邯郸。说起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开始向褚燕套话：“话说，何以此番公主突然想起返回邯郸？是公主的意思么，亦或是居正有什么……想法？”
最后两个字，他有意加重了语气。
不得不说，提起‘周虎’那位兄弟，邹赞也感觉挺头疼的。
那位六兄弟什么都好，无论是带兵打仗的才能、亦或是待人处世，都让邹赞感到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六兄弟跟他二弟薛敖一样，都是那种胆大包天的家伙——你敢想象一个颍川都尉，就敢做出报复东宫、报复三皇子李虔的事？
考虑到那位六兄弟现如今的能量，邹赞亦抱持着几分警惕，生怕那位祥瑞公主此番返回邯郸其实受他兄弟周虎挑唆——倘若单纯是那公主的想法，那还则罢了，反正那蠢公主也没什么心计与城府，他怕就怕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他兄弟周虎挑唆，那就麻烦了。
虽然二人是义兄弟，邹赞也不好说什么，但他很清楚，他六弟周虎的心计与城府，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现如今这位兄弟身边多了祥瑞公主‘为虎作伥’，搞不好真能让东宫、让三皇子受到惨重的教训。
关于那位公主的能量，他已经听说了——他回邯郸那会，就已得知消息，得知他六弟周虎把那个王太师王婴的族弟王阆给挤下去了，即将升任左将军。
这个消息，当真是让邹赞喜忧参半。
欢喜的是，那王阆总算是被挤下去了——这个尸位素餐的草包，无论是他父亲陈太师亦或是他，早就想说服天子将其革职了，只不过由于王太师的搅局才没能达成目的。
谁曾想到，那位公主一回邯郸，就送了他们‘陈太师一系’一份重礼，挤掉了王阆，将他六弟周虎给扶了上来，这无疑意味着他‘陈太师一系’在朝中愈发得利。
而担忧的是，他六弟周虎如今得到了祥瑞公主这一件‘利器’，倘若真要报复东宫、报复三皇子李虔，那真的未必不能做到。
只不过这样一来，邯郸必然出现重大变故，而这是邹赞万万不希望看到的。
因此，他今日召集返回邯郸，除了要安顿褚燕，同时也是想从褚燕口中套问出一些真相，看看‘公主回都’这件事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是否是他六弟周虎暗中指使。
当然，就算真的套问出什么真相，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派人将他六弟周虎给绑来邯郸问罪吧？
他最多就是先设法把那位公主打发回去，然后派人奉劝他六弟几句，同时坐镇邯郸主持大局，免得他六弟耍什么诡计——作为兄长，竟要防着自家义弟故意捣乱，邹赞也是感到十分心累。
可惜，他问错了对象。
褚燕固然是赵虞的心腹亲信不佳，但问题就算是心腹亲信，赵虞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将所有事都告诉褚燕呀——当初泰山贼的事，起初赵虞连张季都没告诉。
别说赵虞没透露给褚燕，就算他透露了，褚燕又岂会出卖前者呢？
这不，褚燕信誓旦旦地表示：“此番公主返回邯郸，是她自己的意思，她想回邯郸看望天子。……那会儿都尉正忙着围剿卧牛山群贼呢。”
“哦。”
听到这话，邹赞才稍稍放心下来：只要这件事背后不是他六弟周虎搞鬼，那就没事。
至于那个蠢公主……
他继续套话道：“仅仅只是看望陛下么？那公主可曾过她几时回颍川？”
“年后就要回去了。”褚燕毫无心理负担地道出了他所知的真相：“最迟正月十五之前吧。”
正月十五，这个日子在邹赞率军出征之前，因此邹赞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片刻后，邹赞的部下潘袤亦带着几名同僚来凑热闹，邹赞便邀请他们入席。
其中甚至有太师军的大将，罗隆。
因为彼此都是‘陈太师一系’的人，都是自己人，是故倒也没有什么见外，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顺带一提，潘袤私底下还祝贺褚燕：“褚兄弟还不知情吧？你家都尉，即将升任左将军……恭喜！”
“什么？”
别说褚燕惊呆了，就连高木亦是目瞪口呆。
二人转头看向邹赞，却见邹赞咳嗽一声道：“咳，朝廷还未正式公布，不可胡说。”
他这话，其实就是变相验证了潘袤的话。
“这可真是……”
即便是褚燕，此刻也是满脸惊喜。
虽然升官的是赵虞，但他们也能沾光啊。
更何况，左将军那可是具备‘开府’资格的朝中上将，赵虞得此殊荣，就意味着他们底下这帮人也能混个杂号将军当当。
他一介山民出身，有朝一日居然能混上将军？这可真是……
褚燕满脸欣喜，而在座的众人，亦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毕竟都是自己人嘛。
众人喝酒到深夜，高木醉醺醺地告辞了，回自己家中去了，而褚燕，邹赞则派人将其安顿至府上的厢房。
随后，邹赞带着潘袤等几名虎贲军的将领来到了他的书房。
待奉茶的府上家仆离去之后，邹赞正色对罗隆、潘袤等将领说道：“据这褚燕所言，此番公主回邯郸，多半是公主自己的意思，不过，我等亦不可放松警惕，潘袤，你还是要时刻关注宫内的事……”
听到这话，众将哑然失笑。
太师军大将罗隆不禁失笑道：“将军，您是在防着周将军么？”
众人哈哈大笑，周将军周虎，那可是邹赞的六弟啊。
见众人大笑，邹赞无奈说道：“我亦不愿如此，奈何我这位六弟，跟他二哥一样不叫人省心……他当初还是颍川都尉的时候，就敢丝毫不给东宫与三皇子面子，现如今他得到了祥瑞公主之助，我毫不怀疑以他的心计与城府，定能将邯郸搅得天翻地覆……只要他有这个想法。”
“不至于吧？”众将还是笑个不停。
他们倒不觉得那位公主回邯郸有什么不好，这不，不就把左将军王阆那个庸才给挤下去了，沉重打击了王太师那边么？
倘若这就叫那位公主的任性，他们巴不得那位公主再任性几回，最好把太师王婴那个妄臣也弄下去算了，省得他们崇敬的陈太师每次见到对方看得心烦。
“还是小心点为妙。”
邹赞一脸心累的叮嘱道。
而与此同时，祥瑞公主与宁娘已在深宫内沐浴，前者正在接受宫内女官的检查。
这个检查，美其名曰是为了公主的健康着想，但其实只是为了检查公主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且检查的结果，当晚就送到了天子这边。
当然，检查的结果很不错，公主依旧是完璧之身，这让天子松了口气之余，心中亦是暗暗称赞——那个周虎，还是很守规矩，很识时务的。
欣慰之余，天子于次日早朝前，派人召唤御史大夫张维。
他对张维说道：“朕于祥瑞口中得知，颍川都尉一心报国，为嘉奖其忠心，朕欲封他为左将军，不知张卿意下如何？”
御史大夫张维与陈太师交好，他能有什么异议？
一听天子这话，张维一脸欣喜说道：“陛下英明。今国家困难，叛乱四起，理当重重提拔擅将之战，以安四方。不过臣怕……”
天子自然明白张维的想法，淡淡说道：“你在待会早朝提出此事，朕自有决断。”
“是！”张维躬身而退。
当日早朝，张维果然主动提出了此事，奏请天子，建议由颍川都尉周虎取代王阆担任左将军一职。
听到这话，朝中大臣纷纷侧目，暗中关注太师王婴的面色，而旁听朝议的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更是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据小道消息，这位王太师昨日就得知了相关消息，还为此在其府内发怒来着。
不过今日，这位王太师却显得很淡然，仿佛即将被取代的王阆，并不是他的族弟。
“王卿，你意下如何？”天子故意询问了那位王太师的态度。
“臣认为张御史所言并无不妥。”
太师王婴躬身回答道：“臣弟王阆虽兢业恪守，但终归才能有限，不足以为陛下分忧，平定四方，现国家困难，叛乱四起，理当启用周虎这等良帅猛将。……臣附议。”
『这老东西很识相啊……』
朝中众大臣心中顿时升起相同的念头。
说实话，他们也不觉得王太师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性，毕竟他此番面对的可是祥瑞公主与周虎，前者是天子最宠爱的孙女，而后者则是陈门五虎之一。
以往王太师还能利用祥瑞公主给陈太师添添堵，可现如今，连那位公主都倒戈到陈太师那边去了，这王太师还有什么办法？
与其抵抗天子已决定的事，惹地天子不快，还不如干脆点服从，至少这样天子还会在其他方面弥补他王家一些。
旋即，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亦相继表达了支持的态度，其余朝臣亦纷纷附和。
于是乎，天子立刻着人拟旨，着颍川都尉周虎取代王阆升任左将军一职。
这既是天子为了‘表彰’周虎的识相，也是为了满足他孙女的殷切希望，哄后者开心。
大概半个月之后，当时仍在卧牛山一带剿贼的赵虞便收到了这道圣旨。
不得不说，当前来颁布圣旨的御史大夫张维向他表示祝贺时，赵虞心中却把某个公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平心而论，他既没有要求公主回邯郸后替他邀请，更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居然替他争取到了‘左将军’这等职位。
要知道左将军之职乃京畿将职啊，他赵虞哪敢踏足邯郸？毕竟邯郸那边，可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国师呢！
万一他去邯郸任职时，对方一眼看出他就是那个‘二虎’，那他不是自投罗网？
所幸，由于卧牛山贼与项宣麾下长沙叛军的作乱，朝廷并没有要求赵虞回邯郸任职，而是允许他‘遥领职位’，这着实让赵虞松了口气。
“多亏了项宣啊。”
赵虞在私底下暗暗感慨。
而几乎是在相同的时间，身在山东的陈太师、薛敖、王谡等人亦收到了这个消息。
惊讶之余，父子三人亦颇感欢喜。

第727章 新年
“以居正的才能，官拜上将是迟早的事，此番借公主之功，怕也并非全然是一桩好事……”
在最初的惊喜褪去之后，陈太师皱着眉头感慨道。
他更希望他的义子周虎是凭着令人心服口服的军功官拜上将，就像其五位义兄那样，而不是借祥瑞公主在天子跟前的影响力得到这个位子，这让他感觉有点不适。
听到这话，薛敖轻笑着说道：“老爷子，您可真是难伺候……虽说此番是那位公主替居正美言了几句，但居正又不是不能凭借其才能官拜上将，就像您所说的，那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什么关系？”
王谡亦在旁笑道：“二哥所言极是，以居正此前的功勋，总算此番有公主相帮，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还别说，虽然赵虞至今为止还未踏足过邯郸，但他的功绩在朝中早已人所共知，无论是前些年率颍川郡军抵抗住关朔、陈勖两股义师，亦或是后来在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内平定济阴、山阳、东平、济北、济南等数郡的叛乱，若非做官的资历尚浅，单单这些功劳就足以让他成为坐镇一方的驻将。
然而陈太师却再次摇了摇头，他正色说道：“居正的才能确实足以担当重任，但他的心性却仍需磨练，他……还太年轻，做事不知轻重。再者……”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说出了他的评价：“居正，欠缺对王室的敬畏。”
“……”
王谡与毛铮对视了一眼。
经陈太师这么一提，王谡也感觉他六弟周虎确实如父亲所言，欠缺对王室的敬畏，否则，他六弟周虎当初怎么会做出报复太子李禥、报复三皇子李虔的行为呢？
世人敬畏天地、敬畏鬼神，才会恪守‘善事可为、恶事不可为’的礼法与规矩；敬畏王室、敬畏天子，才有臣子对君主的忠诚。
不敬畏天地、不敬畏鬼神，则会出无法无天之辈；而不敬畏王室、不敬畏天子，则会出乱臣贼子。
正因为世上有敬畏之心，故而世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否则，那必然是礼乐崩坏、天下大乱的局面。
原本陈太师打算‘熬一熬’义子周虎，最起码熬上五六年，等义子三十而立，有了后嗣，有了更多的牵绊与顾虑，再让义子凭军功官拜上将。
而眼下的义子周虎，据陈太师所知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加上又没有子嗣的负担，这万一行差踏错，无论对于其自身，还是对于他晋国，相信都是一场灾难。
没想到，他的打算却被那位公主给搅乱了。
可能是见老太师长吁短叹，薛敖忍不住笑道：“哈，我说我与居正怎么那么投脾气呢！……欠缺对王室的敬畏又怎样？我对王室也没什么敬畏……”
“你还挺得意？”
陈太师无语地瞥了一眼薛敖，感觉十分心累。
因为他忽然想到，对王室欠缺敬畏的，他面前还有一个……
当然了，尽管话是这么说，但陈太师对薛敖是放心的，毕竟这名义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哪怕薛敖再离经叛道，他不至于跳出名为‘规矩’的那个圈，但那位叫做周虎的义子却不同，后者年仅十余岁时家中便遭变故，而后一度落草为寇，无论是心计、城府还是功利心都十分重——陈太师很清楚，当初周虎之所以投奔颍川官府，并不是因为其对官府心存敬畏，是故弃暗投明，而是因为周虎比寻常的山贼更有远见，知道山贼终归斗不过官府，唯有跻身于官府，他才能过地更好。
后来，周虎结交祥瑞公主，结交李奉、李勤兄弟，亦是如此。
这小子论心计与才能丝毫不逊色其五位义兄，但功利心却比起五位义兄更重，因此陈太师非常担忧这小子日后走错路，给他自己、给天下带来祸事。
“那怎么办？”
薛敖摊摊手哂笑道：“上书天子，替居正辞了这官，再让那王阆官复原职？”
“……”陈太师捋着胡须不说话了。
显然，薛敖这句话玩笑话，正好说中了他的痛处——他怎么可能会把左将军的官职再交给王阆那个尸位素餐的王家庸才呢？
见老太师闷不做声，薛敖暗暗窃笑，旋即从书桌上拾起了兄长邹赞的书信——正是在这封书信中，众人得知了天子册封周虎为左将军的消息。
当然，邹赞在信中并非只写了这一桩事，还有近期邯郸城内的各方动静。
比如太子李禥、三皇子李虔，还有祥瑞公主与李奉、李勤兄弟。
“老爷子，我看您是顾虑太多，居正这不是挺老实的嘛……”
瞥了一眼信中的内容，薛敖笑着说道。
事实上，邹赞在信中并没有怎么提到周虎，相比较之下还是记载祥瑞公主的事比较多。
但众人都知道，这位公主与他们六弟周虎的关系好得都快睡一被窝了，既然这位公主在返回邯郸后并未找东宫以及三皇子的麻烦，那么一定程度上，这也可以证明周虎对待东宫与三皇子的态度。
包括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举动。
据邹赞在信中所写，李奉、李勤兄弟近几个月都在尽力弥合之前与东宫、与三皇子李虔的关系，虽然看其行迹有点左右逢源的意思，但也不足为奇——朝中有多少人不是在太子与三皇子之前摇摆不定呢？
只要邺城侯一家没有挑唆其中一方对付另外一方，薛敖认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与其担心邺城侯一家，担心他六弟周虎，倒不如担心一下邯郸的那两位——等到年后邹赞率军出征，介时邯郸的那两位，必然会为了争权夺利而大打出手。
当然，这一切与薛敖无关。
受陈太师的影响，薛敖固然会忠诚于晋国，忠诚于天子，包括忠诚于未来的新君，但这新君的位子最后落入谁手，薛敖本人是无所谓的——另外几位五虎，其实也是这个态度。
唯有陈太师考虑太多，生怕王权接替期间引起什么动荡，造成无法返回的灾祸。
不得不说，这对陈太师而言，同样是一桩烦心事。
若非泰山贼久久未能剿清，而江东又有赵伯虎崛起，陈太师绝对不会让邹赞率太师军主力离开邯郸，毕竟就像薛敖所说的，邹赞这一走，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二者间的矛盾与争斗必然会变得愈发激烈。
不过在权衡利害之后，老太师认为还是‘外患’比‘内忧’更需尽快解决。
“给居正写一封信吧。”
沉思片刻后，陈太师沉声说道：“就以老夫的名义，祝贺他升任左将军，同时希望他继续勉励自己，立下功勋报效国家……”
“击溃项宣、平定长沙的功勋？”薛敖挑了挑眉调侃道：“这个左将军，还真不好当。”
陈太师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薛敖，旋即捋着胡须沉声说道：“以居正的能力以及颍川郡军的实力，足以截住项宣，更遑论那边还有王尚德在，项宣那一路叛军，我等暂时可以不必关注了。这边……叔仁可有送来消息？”
“还未。”
毛铮摇了摇头。
听闻此言，陈太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思道：“之前叔仁已到下邳，对吧？”
“是的。”
毛铮点点头，正色说道：“据叔仁先前送来的消息，他已率军至下邳郡，现如今正在下邳城内驻守，希望能抵挡赵伯虎北进的速度……”
顿了顿，他低声说道：“老大人，赵伯虎之前气势汹汹跨过大江，九江、广陵二郡望风而降，虽他暂未踏入下邳，但毫无疑问，在二郡沦陷之后，赵伯虎的军势会愈发壮大，仅凭叔仁兄麾下不足两万的太师军，恐怕未必能拖延赵伯虎许久……”
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直到如今他仍然有些难以接受，当初在下邳不甚走脱的赵伯虎，居然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动荡，几乎不亚于前两年的江东义师。
“继续与叔仁保持通信，其他，就交给叔仁，他有分寸，知道进退。”
“是！”
十余日后，天下迎来新年，即王二十九年。
新年的正月初，已率军驻扎于下邳的章靖，率先收到了由毛铮代笔的书信。
在这封信中，他得知了他六弟周虎已官拜上将军的消息，这让他又是错愕，又是高兴。
他与护卫长许负玩笑道：“真可气啊，我自十六岁起随军出战，迄今已二十余年，官职尚不过济南将军，居正那小子不过当了几年颍川都尉，居然跑到我前头去了……”
其实，驻济南将军与左将军事实上是平级，只不过后者是京畿将职，是故在地位上稍稍高一些。
听到章靖的话，许负亦玩笑道：“将军若是羡慕，不妨也试试哄一位公主回家呗？”
虽然调侃着章靖，但许负可不认为自家将军就不如那位六将军——他家将军章靖官拜济南将军，仅仅只是因为朝廷需要章靖坐镇泰山一带，仅此而已。
“哈哈哈。”章靖摇着头笑道：“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再者……”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出于礼貌没有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其实众所周知，在整个皇宫内，祥瑞公主是最特殊的一位公主，整个晋国也就独一份，至于其他公主，确切点说是祥瑞公主的那几位姑姑们，说难听点不过是君王联姻的牺牲品罢了。
论资格，陈门五虎个个都有迎娶天子之女的资格，只不过陈太师不希望那样罢了——毕竟陈门五虎一旦迎娶了王女，就势必会被卷入王室内争的漩涡。
章靖等人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番玩笑之后，章靖将毛铮的书信放置一旁，正色询问许负道：“赵伯虎，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并未收到相关消息。”
许负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据派出去的细作打探回来的消息，赵伯虎的主力还驻扎在淮陵，他似乎并不急着夺回这座下邳城。”
章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声说道：“他并非不着急，只是在积蓄力量而已……这座下邳城，乃是前江东叛军的兵败之处，他的叔父、叔公，皆埋骨于这座城，他怎么可能不急着想要夺回？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或有可能想在这下邳‘二次誓师’，鼓动天下的乱贼，因此这座下邳城，决不能轻易拱手相让！”
不错，正是因为知道下邳城对那赵伯虎意义重大，之前章靖才会迅速率军至此。
在章靖看来，如今的赵伯虎虽来势汹汹，但还未达到‘义师领袖’的程度，至少就目前而言只有项宣的长沙义师响应赵伯虎，其他各处的乱贼，或还在观望。
比如卧牛山的卧牛山贼，泰山贼的泰山贼，河南的伊阙贼等等。
可一旦叫赵伯虎夺回了下邳，夺回了这座前江东义师战败之地，一雪前耻，赵伯虎或有可能振臂高呼，二次誓师，鼓动天下其他地方的乱贼群起而攻伐朝廷。
如此一来，那赵伯虎理所当然将成为天下各路反贼的首领，在声势方面达到巅峰，介时天下乱军纷纷投奔赵伯虎，必然会大大增强赵伯虎这支叛军的实力。
因此，章靖决定在下邳展开阻击，即便不能重创赵伯虎的贼军，也要拖延赵伯虎夺回下邳的时间，总之不能让赵伯虎舒舒服服地拿下下邳。
然而就目前来说，局势对他十分不利。
首先，九江与广陵二郡抵不住江东叛军的压力，已不争气地倒向了赵伯虎那边的反贼。
不过对此章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九江与广陵二郡，前几年亦是前江东义师占据的地盘，江东义师在这两片土地上施行了那位公羊先生推崇的‘井田制耕法’，一方面没收富豪、乡绅的多余田地分给平民，一方面又施行‘同耕同食’的政令，打击囤粮居奇与不法黑商，使九江、广陵二郡产出的粮食得到最充分的利用——几乎没有人饿死。
虽然当初赵虞曾评价公羊先生的‘井田制耕法’其实已经落后，不如赵虞所推崇的‘名田制’，但对于刚刚经历天灾人祸的九江、广陵二郡而言，‘同耕同食’的政令，理所当然能最快拉拢二郡的民心，同时也使得产出的粮食得到最充分的利用。
前江东义师正是依靠这种同耕同食的井田制耕法，在短短一年间就稳定了他们占据下来的地盘，若非这支义师当时太‘贪’，步子迈地太大，绝无可能再短短两年后就迅速崩溃、一败涂地。
可话说回来，虽然前江东义师失败了，但它积攒下来的民心却仍然还在，而赵伯虎就继承这民心所向，在迄今为止的短短半年多时间内，前后使吴郡、丹阳、会稽、豫章、九江、广陵整整六个郡改旗易帜。
虽然此前韩晫提拔的各地方官府力量想要抵抗，但却根本抵挡不住民心所向。
只要赵伯虎的旗帜出现在各县城外，各县官府的官员就只能开城投降，否则，他们就会被涌上街头的城内百姓或绑或杀，然后由那些百姓打开城门，喜迎义师。
前江东义师在两年多时间内积攒下来的民心，现如今成为了赵伯虎最锋利的利剑，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
哪怕是各县的地主、乡绅、富豪，亦纷纷归降，毕竟前江东义师有区别于当时其他几路义师的是，他们虽然会没收地主、乡绅、富豪手中多余的田地，甚至还会没收一部分家财，但并不会伤及这些人的性命，因此各县的地主、乡绅、富豪，也不会奋死抵挡——或许他们更倾向于讨好新江东义师，然后想办法跻身其中，成为新江东义师的一员。
正因为这些原因，其实章靖此刻在下邳十分孤立。
明明他才是朝廷托付重任的上将，但下邳城内的百姓却不支持他，对他与他麾下的兵将冷眼旁观，更有甚者，甚至有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试图烧掉他军中的屯粮。
这种孤立，让章靖隐隐有种错觉，仿佛他才是被围剿的一方。
除了民心方面，前江东义师的残余势力，如今也相继死灰复燃。
比如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
这陈勖，前几年在彭郡被他与薛敖前后夹击，遭到惨败，逃入微山湖当了两年藏头露尾的水贼，现如今得知赵伯虎高举反旗，这家伙也再一次冒出来了，眼下正借着江东义师的名义在彭城一带骚扰作乱。
然而碍于赵伯虎的大军就在淮陵，章靖也不敢分兵去讨伐陈勖，只能眼睁睁看着后者在彭城作乱。
总而言之，章靖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在下邳迎击赵伯虎的大军。
不得不说章靖的判断十分准确。
自收复了九江、广陵二郡后，赵伯虎便将下邳郡视为了下一个收复的目标。
就像章靖所猜测的那样，赵伯虎也确实想在下邳县这座对他江东义师意义非凡的城池二次誓师，以自己迄今为止‘豪取六郡’的事迹来鼓舞天下有志之士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晋国，加速晋国的覆亡。
然而就连赵伯虎也没有想到，章靖居然有如此胆识，当他率领数万义师浩浩荡荡开向下邳城之后，那章靖仅率两万不到的太师军，长途直入，一路直插到下邳县，在下邳县牢牢扎下了根。
正因为如此，赵伯虎才会临时改变策略，率大军止步于淮陵，距离下邳大概二百余里之遥。
现在问题就来了：该拿这个章靖怎么办？
大概是‘豪取六郡’的关系，赵伯虎麾下的将领们难免有些膨胀，一个个在军议时叫嚣着要攻陷下邳，擒杀章靖，使陈门五虎继韩晫之后再减一虎，但赵伯虎本人却还未拿定主意。
一来是因为当时天气已入冬，不利于攻城略地，因此赵伯虎倒也不急着敲定主意；二来，他对章靖亦抱有小小的好感。
原因无他，只因赵伯虎早些年就从他弟弟赵虞口中得知，他鲁阳赵氏前些年之所以能够平反，洗脱‘勾结叛军’的罪名，都是因为章靖在从中出力——那年，这位堂堂驻济南将军可是撇下了麾下的军队不顾，千里迢迢跑到鲁阳去追查究竟，虽说章靖也是看在陈太师已故的好友、前叶县县令毛公的面子上。
但随着时间来到王二十九年正月，距离二月开春正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伯虎也理该做出决定了。
正月初六，赵伯虎于淮陵军营的中军帐召开军议，与麾下众将商议此事。
在赵伯虎的提问下，众将各说纷纭。
一部分将领依旧持年前的观点，即围困下邳，擒杀章靖，使陈门五虎再减一虎；而另一部分将领则认为，虽然章靖麾下兵少，但都是身经百战的太师军老卒，倘若强行攻城，总是他们兵力远胜对方，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在众将对此议论纷纷之际，最终还是赵伯虎盖棺而论做出了决定：“绕过下邳，先取沛、彭、东海三郡！”
听闻此言，时有赵伯虎麾下将领杜谧提出了疑虑：“若绕过下邳，以避章靖锋芒，恐伤军中士气……”
话音未落，又有大将甘琦说道：“下邳仅章靖一路孤军，所率晋卒不过二万人，人数远不如我义师，倘若避其锋芒，何谈北进？”
听闻此言，有支持攻打下邳的数将纷纷附和，但同时也有人反对，正是陈勖曾经的部将，向赓。
向赓对众人说道：“虽章靖只是一路孤军，所率晋卒不过二万人，但他终归是五虎之一，所率晋卒亦是太师军老卒，不可轻敌……”
“陈门五虎又如何？”甘琦冷哼道：“那韩晫不也五虎，不照样败亡于我等手中？”
他还真有资格说这话，因为赵伯虎当初破釜沉舟，率数千人突袭时，这甘琦便是先锋大将。
眼瞅着众将又要争吵起来，赵伯虎当即抬手制止道：“好了！……我决定先取沛、彭、东海三郡，并非畏惧章靖，而是要将困于下邳，而后四面攻打！下邳乃我江东义师先前战败之地，倘若想要一雪前耻，有什么能比得上擒杀章靖，使陈门五虎再减一人呢？！”
听到这话，甘琦、杜谧等将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而向赓等人也没有异议。
见众将无人反对，赵伯虎一挥手，沉声喝道：“甘琦，我命你取东海郡！”
“遵令！”
“杜谧，我命你取沛郡！”
“遵令！”
“向赓，你率麾下本部前往彭郡，与陈帅汇合，拿下彭郡！”
“遵令！”
在一声声令下后，赵伯虎徐徐吐了口气。
『章靖，念你曾对我鲁阳赵氏有些许恩情，我姑且放你一条生路，还你昔日人情，但愿你识相些，乖乖率军撤出下邳，否则就莫要怪我将你困杀在此……终归你等也杀了我许多赵氏子弟。』
看着帐下一群摩拳擦掌的将领，赵伯虎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与弟弟赵虞不同，他跟陈门五虎可没有那么多情分。
能杀，就杀！

第728章 二月
新年前后，虽下邳郡暗潮涌动，其实邯郸亦不太平。
倘若说下邳郡当前的风云人物乃是赵伯虎，那么在邯郸，祥瑞公主无疑正是最瞩目的那人。
尤其是在天子官拜颍川都尉周虎为左将军之后。
朝中人人皆知，新任的左将军周虎，便是祥瑞公主的情郎，两家很有可能私下已定了亲。
不得不说这可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要知道本来这位公主原本便深受天子宠爱，现如今又与左将军周虎结了亲——那周虎可是陈太师的义子，陈门五虎之一啊！
这岂不是说，祥瑞公主或将成为陈太师的儿媳，邹赞、薛敖等陈门五虎的弟媳？
一时间，无数人找到虎贲中郎将邹赞，套问消息。
然而邹赞却对此三缄其口，含糊其辞。
其实邹赞很清楚这位公主与他六弟周虎的关系，也知道他六弟已经私下跟邺城侯夫妇确定了与这位公主的亲事，甚至于就连天子也默认了。
可问题是，他们的义父陈太师还未在这件事上松口呢，邹赞怎么能擅自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邹赞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唯有三缄其口、含糊其辞。
不过他这态度，本身就已证实了这个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最受宠的祥瑞公主，居然与陈太师、陈门五虎成为了一家人，这个事态让朝中大臣们有些措手不及，也使得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的明争暗斗，其胜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谁都知道，公主跟三皇子、跟东宫是有仇的，区别仅在于三皇子李虔当初得罪公主更深，而东宫则稍浅罢了。
现如今公主这边势力大增，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或将作为其后盾，那么，这位公主会不会干预皇位的争夺呢？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盯向了祥瑞公主。
然而，这位公主似乎并没有这个意向，在返回邯郸的这阵子里，她要么陪伴天子，要么带着她身边一个疑似其小姑子的小丫头在宫内闲逛，要么就是在她居住的那座鸾鸣殿内，倒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是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最近都在尝试与这位公主弥补感情。
据可靠消息，这两位殿下分别派人向鸾鸣殿送了不少吃用之物，其中不乏有贵重的首饰、财宝等等，然而那位公主收下了东宫派人送的礼物，却将三皇子李虔送的礼物给退了回去。
这是否意味着，这位公主已经站在了东宫一边？
对此众人无从猜测，只知道最近太子李禥心情极佳，而三皇子李虔则终日面色深沉，颇有些心烦意乱的意思。
这些人并不知道，其实公主连东宫太子派人送的礼物也不想收下，只不过是出于某人事先的告诫罢了。
转眼到了正月上旬，祥瑞公主差不多该返回邯郸了。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快就回邯郸，因为她觉得她此行前来的目的还未达到。
她私下与宁娘商议道：“周虎让本宫设法在陛下爷爷跟前挑拨东宫与李虔之间的关系，本宫还未得手，怎能就这么返回颍川？”
虽说宁娘不乏有些小机灵，但牵扯如此之大的事，她哪敢胡乱给公主出主意？
好在她牢记着她二虎哥的提醒，当即建议公主道：“公主莫要着急，何不先与大公子、二公子商量看看？”
大概公主自己也没什么计划，便听取了宁娘的建议，遂派人将褚燕与高木二人召至她居住的鸾鸣殿。
高木最初就是值守宫门的宫卫，自阴差阳错成为了公主的护卫后，他与他手下的那些宫卫，也被提拔至鸾鸣殿外作为殿卫。
而褚燕则有点特殊，并不算宫内编制的他，凭着邹赞给予他的通行令牌，每日解除宫禁后进宫转转，若公主没有什么吩咐便与高木厮混，直到日落宫内施行戒严时离开皇宫，回邹赞的府上居住，可以说是十分清闲。
二人本身就是公主这边的人，公主想要离宫去见李奉、李勤兄弟，二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而宫内的人也不敢阻拦这位公主的车架。
大概上午巳时前后，公主一行人便来到了城内邺城侯一家的府宅。
得知妹妹驾到，李奉、李勤兄弟出府将妹妹迎入府内，期间李勤还笑着称赞了妹妹一句：“祥瑞越来越懂事了。”
要知道之前祥瑞公主想见李奉、李勤两位兄长，那可都是随便派个人将两位兄长请入宫内的，让兄弟俩感到无奈之余，亦颇感没面子。
见公主满脸困惑，李勤笑着揭过道：“没什么……祥瑞，你今日前来，是有事么？”
公主点点头，小脸严肃地说道：“本宫有要事与两位兄长商议。十分要紧的事。”
十分要紧的事？
李奉、李勤对视一眼，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先不忙。”
压压手示意公主稍安勿躁，李奉转头看向褚燕、高木几人，旋即又瞥了一眼弟弟李勤。
李勤顿时会意，当即招呼褚燕、高木喝酒去了。
褚燕、高木当然有看气氛的眼力，猜到人家兄妹有不足以为外人道的私事要商量，遂识趣地跟着李勤去了。
见此，李奉这才将公主与宁娘二人单独领到了书房。
待吩咐贴身卫士守在书房外后，李奉问公主道：“宫内发生了什么么？”
“那倒没有。”
公主摇摇头，道出了来意：“周虎叫本宫莫要在邯郸久留，最好在正月十五之前离开，免得引起东宫与李虔的警惕，可他又叫我设法在陛下爷爷面前挑拨二人的关系……眼见月半将至，本宫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呢。”
“哦。”
李奉当即就明白了，闻言笑着问公主道：“祥瑞，你已在皇宫内住了许久，从未与天子说起此事么？”
公主扁扁嘴道：“周虎交代本宫，除非陛下爷爷问起，否则不可主动提起。”
听闻此言，李奉不禁暗暗点头，旋即又问道：“这些日子，天子不曾问起过么？”
公主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前两日陛下爷爷倒是问过，问本宫可还记恨太子与三皇子当初所为？”
李奉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公主回答道：“本宫说，恨三皇子枉顾亲情、狠下杀手，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想再追究，日后不相往来即是。”
听闻此言，李奉先是眉头紧皱，但旋即便逐渐舒展，他笑着问公主道：“这话是周贤弟教你的？”
“嗯。”公主点了点头。
见此，李奉亦点头赞许道：“这个回答好，此前为兄还有些担心，如今看来，我是多虑了。”
然而公主听到这声称赞却不怎么高兴，带着几分沮丧说道：“可是陛下爷爷之后就不问了，本宫也不好说。”
“这就足够了。”
李奉满脸微笑地说道：“有你这番话，就足以让李虔坐立不安了。……我说这两日李虔怎么突然变得那般殷勤，东宫那边也是愈发亲近……”
相比较公主，李奉自然懂得更多。
比方说他很清楚天子身边必然有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的眼线，自家妹妹这番话，不出一个时辰相信就会传到那两位殿下耳中。
虽然自家妹妹在其情郎的告诫下说话克制了许多，但这番话的态度，却足以让李禥、李虔二人感受截然不同的感觉——若仅在这二人之间，这位公主显然是偏向东宫的。
如此一来，东宫太子必然欢喜，而三皇子李虔，则必然坐立不安。
毕竟这位公主身后，现如今也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
“足够了？”公主歪着脑袋看向李奉。
“啊，足够了。”
李奉微笑着点头道：“这样就足够了，倘若说得太多，无异于画蛇添足，反而不好。”
他提醒公主道：“祥瑞可莫要忘了，现如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呢，包括邹赞、邹中郎将。”
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那本宫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见李奉捋了捋胡须，低声说道：“就按周贤弟所言，过几日你先回颍川去……”
见妹妹闻言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情愿，他低声说道：“此次是你离宫后首次返回邯郸，不宜做出令人怀疑的事，别忘了，你是看望天子而来的，而不是报复东宫或三皇子……”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几日我与褚燕兄弟谈论，他提到邹将军曾多次向他套话，可见邹将军也防着周贤弟与你呢……你早日离开邯郸，返回颍川，这样也能让那位邹将军安心。至于东宫跟三皇子，呵，若为兄没有猜错的话，一旦邹将军率军离开邯郸，他二人势必会争斗起来，祥瑞早早抽身离开，以免遭人怀疑，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公主面露犹豫之色，显然还有些不甘心。
见此，李奉笑着劝道：“欲速则不达，祥瑞不必心急，就像周贤弟所言，我等隔岸观火即可。”
“好吧。”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正月十四日，公主向天子提出了辞行。
天子自然不舍，对公主说道：“祥瑞搬离了邯郸，如今难得才回皇宫一趟，何不留下多陪陪朕呢？”
面对天子的挽留，公主遂决定再住几日。
得知此事，虎贲中郎将邹赞暗自埋怨。
他这阵子也盯着那位公主呢，所幸，这位公主这段时间倒也没做什么，但即便如此，她对东宫与三皇子的差别对待，也搅浑了邯郸的池水，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巴不得这位麻烦的公主尽快返回颍川去。
幸运的是，这位公主只多住了三日，待等到正月十八日时，她终于准备回颍川去了。
这次天子倒没有再做挽留，只是替公主准备了许多吃用之物，让她带回颍川。
出于双方那还未公布于众的关系，公主离开的当日，邹赞以个人名义去送了一下，同时交代了褚燕与高木几句，大抵就是叫二人沿途保护好公主这类的话。
次日，李奉、李勤兄弟二人也随之离开了邯郸。
这对麻烦的三兄妹终于离开了邯郸，着实让邹赞着实松了口气。
其部下将领、虎贲郎潘袤与邹赞玩笑道：“……这下将军可以彻底放心了。”
“彻底放心？”邹赞苦笑摇头。
他怎么能彻底放心？
就因为那位公主之前天子面前说了句‘恨三皇子’，极大影响了朝中的风向，不知有多少人以为那位公主站在了东宫那边。
记得前几日，还有一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官员私下询问邹赞：“将军兄弟几人，会不会因为公主的关系，改变立场支持太子？”
邹赞惊得当即否认：“无论是我父亲，亦或是我兄弟几人，都绝不会介入其中。新君之事，自有陛下定夺，我父子几人只效忠于陛下、效忠于国家！”
或又有人询问邹赞：“那将军的六弟，新任的左将军周虎、周将军，他会不会因为公主的关系而暗中支持太子？倘若如此，将军兄弟几人又会如何对待？”
听到这话，邹赞头都大了，但依旧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六弟亦不会因为公……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介入王室内事，这是作为臣子的本份。况且他如今正忙着围剿卧牛山贼以及阻击项宣的叛军，我想他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注邯郸这边。”
不得不说，邹赞不愧是陈门五虎的长兄，老成持重，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那些前来向他套问消息的人无功而返。
可惜即便如此，仍有人开始怀疑他的立场，甚至是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立场。
这不，本来出于‘规矩’从不与邹赞有多交集的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也开始尝试与邹赞接触——前者自是希望能趁热打铁，将邹赞拉拢到他那边；而后者，除了同样抱持这个念头，也想破坏前者的打算。
要知道，陈门五虎原本从不干涉王室内事，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因此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也不会做出自讨没趣的事，然而因为与祥瑞公主的关系，现如今就连邹赞也被卷了进去。
头疼之余，邹赞一方面婉言回绝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的拉拢，一方面再次重申立场，但效果说实话微乎其微。
除了这桩烦心事，等自己带兵离开邯郸后，邯郸是否会发生重大变故，这也让邹赞颇为操心。
毕竟因为那位公主的关系，如今东宫太子愈发被朝中看好，无疑这会使三皇子李虔坐立难安。
邹赞毫不怀疑，等到他带兵出征之后，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势必会为了争权夺利而大打出手，介时朝中局势必然会变得愈发混乱。
『……实在不行，介时只能请父亲回邯郸坐镇了。』
邹赞心下暗暗想到。
二月初二，在得到天子允许的情况下，邹赞率军出征。
此番出征，邹赞总共征调了八万军队，除了五万太师军，他还分别从河内、巨鹿、河间三处抽调了各一万军队。
说实话，晋国大河以北的各郡，其实并不止这些兵力，哪怕征调个二十万也绰绰有余，关键是军粮供给不上。
因此邹赞决定初期先率八万军队前往山东，后续再看情况逐步调兵。
总而言之，只要粮食能跟上，兵力基本上也能跟上。
而在此期间，祥瑞公主的车队则先回到了邺城，与后来追上车队的李奉、李勤兄弟一同回到了邺城。
邺城侯夫妇自是希望女儿能在家中多住一阵子，然而公主却似乎急着回颍川。
也是，邺城的家中多闷呀。
邺城侯夫人又气又无奈，而邺城侯却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二月中旬，公主的车队踏上了返回颍川郡的旅程。
大概八九日左右，公主还未回到许昌，李奉派出的亲信，却已带着后者的书信，先行一步抵达了颍川舞阳，将书信交到了此时仍在舞阳县剿贼的赵虞手中。
在这封信中，李奉将邯郸发生的事告诉了赵虞，顺便表示他继续关注邯郸的变故。
什么变故？
无疑指的是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之间的争斗。
在仔细看完李奉的书信后，赵虞独自一人在中军帐内沉思。
总得来说，公主这回还是比较‘听话’的，听取了他的建议，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用那句‘恨三皇子’稍稍暗示了一下立场，就像李奉所说的，这就足够了。
姑且不论当今天子是何想法，至少在朝中，东宫太子是因此沾了光，愈发被人看好，而三皇子李虔这边的声势则逐渐低迷。
在这种情况下，三皇子李虔想要扭转劣势，那是相当不易的，除非有一股巨大的外力介入其中，比如他母亲娘家，凉州杨氏。
当然，若是凉州杨氏也出手了，那就意味着皇位争夺到了最白热化的时候。
『不知那凉州杨氏，可有胆量来个‘兵谏’……』
舔了舔嘴唇，赵虞心底颇有些兴奋。
毕竟，倘若凉州杨氏胆敢用兵谏的方式来助三皇子李虔扭转劣势，那邯郸，甚至是整个晋国，可就彻底乱套了。
仔细想想，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只要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所率领的军队，长期被拖在外头，根本来不及回援……
可惜他暂时没有精力细忖此事，眼瞅着已然开春，他当务之急是要与王尚德一同围剿项宣的长沙义师。
怎样才能败得不那么惹眼呢？
在一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之前，这位新上任的左将军心下暗暗想着。

第729章 义军汇师？
尽管赵虞有心故意战败暗助项宣成事，但却不是以战场的上的失败，因为那样会导致许许多多信赖他的颍川郡卒毫无价值地白白牺牲，虽说未必会有几人得知真相，但却骗不过内心的良知。
这就意味着赵虞只能选择从战略上着手，来争取‘难以取胜’的局面。
二月二十九日，就当项宣仍亲自坐镇在平舆县的郡守府内，与驻军上蔡县的王庆、周贡等将领对峙时，他忽然收到了阳安县的消息——他麾下驻阳安县将领邹洧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在看罢这封书信后，项宣面色微变。
见此，他身旁护卫惊呼道：“将军，莫非颍川晋军偷袭了阳安？”
“……”
项宣微微摇了摇头，吩咐道：“去请刘德将军。”
“是！”
片刻后，刘德大步来到郡守府，来到了项宣所在的廨房。
自去年领兵至平舆县起，刘德作为大将，主要负责抵挡颍川方面的晋军，虽说王庆一次也没有露面过，但其帐下周贡、鞠昇、乐贵、徐牵、高宁等将，就足以让刘德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论统兵的才能而言，周贡还要胜过刘德，也亏得颍川郡军迄今为止主要采取‘守势’，否则刘德不一定招架地住。
不过还好，目前颍川郡军的进攻欲望并不强，刘德怀疑对方是被卧牛山群贼给拖住了。
“项帅急着召我，莫非有什么要事？”
大步走入屋内，刘德笑着问道。
他也不行礼，直接了当地询问项宣，毕竟作为与项宣同期的前长沙义师大将，又与项宣私交不坏，二人私下自然无需那些客套。
见刘德前来，坐在书桌后的项宣将阳安县的书信递给前者，口中说道：“邹洧在阳安派人送来一封急信，说近几日有卧牛山上下来的人秘密与他联系，希望与我见一面，谈谈双方联手的事宜……”
“卧牛山贼？”刘德接过书信，似笑非笑，此时却见项宣又补充了一句：“对方，自称南阳义师……”
“！”
刘德闻言露出了惊讶之色，皱着眉头仔细观阅邹洧的书信，半晌后才问项宣道：“南阳义师，不是早就覆亡了么？”
“……不清楚。”
项宣皱着眉头微微吐了口气。
关于南阳义师的消息，一直以来都是扑朔迷离，有人说南阳义师在被王彦驱逐至卧牛山后便消亡了，也有人说南阳义师至今尚在卧牛山一带活动。
尽管项宣也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但也吃不准真相究竟如何。
他只知道，倘若南阳义师真的仍然幸存，那么这支义师背后的水，怕是深地很。
就在项宣沉思之际，刘德思忖道：“总之，与对方见上一面吧？倘若果真是张翟，那我等便多了一股助力。卧牛山贼……不，南阳义师能挡下颍川郡军的围剿，且反过来将其拖住，可见那边实力也不弱啊，若能吸纳这支人马，咱们就更有把握对付周虎与王尚德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
项宣默不作声，闭着眼睛思忖着。
南阳义师抵挡住颍川郡军的围剿？拖住颍川郡军？
开什么玩笑！
那周虎可是能在半年内迅速平定济阴、东平、山阳、任郡、济北、济南等六郡叛乱的良将，你说他真拿卧牛山贼，真拿南阳义师没有办法？
换做别人项宣未必有把握，但他可是与那周虎打过交道的，深知那个山贼头子的厉害。
不过在沉思之后，项宣还是决定与对方见一见，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当日，项宣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阳安。
隔日，也就是三月初一，一队外乡人秘密来到了平舆县，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卧牛山上南阳义师的代渠帅，何璆。
何璆与随行的二十几名义士刚到平舆县的南城门，就被早已等候在那的项宣的卫士给拦下了。
只见为首那名卫士抱拳对何璆说道：“足下可是前来约见项帅的卧牛山使者？”
“正是。”何璆略有些惊讶，惊讶于对方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
不过仔细一想，他也释然了，毕竟平舆县目前正施行着戒严，虽仍有人进进出出，但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盘查，似他们这般一行二十余名精壮的小伙子，着实是有些惹眼了，也难怪对方一眼就瞧了出来。
当然，被看穿了也没什么，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其实是最安全的一方，项宣的长沙义师不会攻击他们，而颍川郡军……呵。
“项帅已等候诸位多时了，请尊使随我来。”
“多谢带路。”
几句话过后，何璆一行人便跟着项宣那几名卫士进了城。
一边走，何璆一边仔细观察着城内的情况。
还别说，平舆县在长沙义师的管治下还真的不错，乍看依旧是一副祥和的景象，看得何璆暗暗点头。
片刻后，何璆一行人便来到了城内的郡守府。
瞧了一眼那郡守府的府匾，何璆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笑着问那几名卫士道：“项帅自领了汝南郡守之位么？”
“并没有。”为首那名卫士也不知何璆这话是出于什么意思，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这座府邸，仍然由汝南郡守杨翰、杨大人主持，只不过为了沟通便利，项帅才在府内借了一隅，作为帅所……”
“哦？”何璆惊讶问道：“项帅依旧任命晋国的前官员治理汝南？”
那名卫士许是不耐烦了，并没有再回答何璆，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项帅正在府内等候尊使，请！”
何璆见此也不在意，一声哂笑，迈步走入了府内，旋即在那几名卫士的指引下，来到了项宣所在的廨房。
而与此同时，项宣正在廨房内仔细观阅各方送来的战报与消息，忽见一名卫士走入，抱拳禀报道：“项帅，卧牛山的使者到了。”
『来了么？』
项宣眼眉一挑，当即站起身来，正巧何璆此时亦迈步走入廨房内，看得正准备抱拳施礼的项宣微微一愣。
他还以为来的会是张翟，没想到并不是。
“足下……有些面熟啊。”
朝着对方抱了抱拳，项宣有些狐疑地试探道。
显然，尽管来人并非张翟，但他感觉似乎曾经也见过此人。
这不奇怪，毕竟何璆可是张翟身边的老人了。
听到项宣的话，何璆笑着抱拳回礼道：“想不到项帅还记得在下？……在下何璆，六七前年张渠使带我造访长沙拜会关帅时，曾有幸与项帅见过一面……”
“哦。”
听何璆这么一说，项宣也逐渐回忆起来，当年确实见过这何璆。
恍然之余，他亦不禁有些感慨。
当年张翟造访长沙时，大江以南的几路义师还未出兵讨伐晋国，当时他长沙义师的渠帅还是关朔，而他项宣只是其麾下大将，没想到短短六七年便物是人非，他长沙义师也一度险些遭遇覆亡。
“尊使请坐。”
“多谢项帅。”
片刻后，项宣的护卫奉上茶水，而项宣则上下打量着何璆，他意有所指地说道：“项某此前还以为来的会是张渠使……呵呵，项某只是随口一说，尊使莫要见怪。”
『随口一说？』
何璆心下哼笑一声。
别看他年纪不算大，今年也才二十九岁，但可别忘了，他自幼便跟着张翟干义师这行，且前几年张翟前往泰山郡后，他又要肩负起整个南阳义师的重担，在重担之下，他无论是城府还是眼界，皆远胜于同龄人，又岂会听不出项宣的言外之意？
说白了，项宣就是嫌他年轻，不足以担当重任罢了。
当然这话其实也没大错，相比较四十一岁的项宣，年近二十九的何璆确实过于年轻了。
“呵呵。”
感觉遭轻视的何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心平气和地说道：“项帅所言极是，若非不是事出有因，此次理当是张渠使亲自来与项帅洽谈……”顿了顿，他微笑着又补充道：“何璆不才，受张渠使托付，现担任南阳义师代渠帅之职，项帅若有什么话，不妨说与在下，在下亦能做主。”
『唔？』
项宣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许惊讶，既惊讶于此次前来的何璆居然是南阳义师的代渠帅，又惊讶于张翟的所谓‘事出有因’。
他试探道：“张渠使，莫非有什么事耽搁了么？”
“这个嘛……”
何璆故意露出了几分不便相告的为难之色。
见此，项宣也就明白了，在微微点了点头后，微笑着说道：“既然何帅能做主，那自然也无妨。”
他顿了顿，旋即看着何璆问道：“……项某可否理解为，此次乃至何帅想要见项某，而并非张渠使？”
何璆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哦……”
项宣闻言上下打量了几眼何璆，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不是何帅此番来见项某，有何指教？”
何璆抱拳笑道：“指教不敢。……在下是得知关帅起兵至此，是故有意前来投奔，希望贵我两支义师合兵一处，共谋大业！”
听闻此言，项宣丝毫不感觉意外，但也没有急着答应下来，因为在他的判断中，这支南阳义师有相当大的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贵军……请恕项某直言，不知贵军现如今还有多少兵力？”
“精锐近万，杂卒万余。”何璆颇有些自豪地回答道。
“那就是两万人上下咯？”项宣闻言眯了眯双目，眼中的怀疑意味更浓了。
因为据他所知，当年张翟率领南阳义师从南阳郡逃入卧牛山时，手下义师不过三、四千伤卒，恰逢当时冬季临近，而张翟这支义师又没有粮食，是故传闻才会以为南阳义师已在那年冬季于卧牛山中覆亡。
可今日他却听何璆所言，南阳义师居然有精锐近万、杂卒万余——居然有两万人了？
之前明明已奄奄一息的南阳义师，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发展到两万余人的规模了呢？
南阳的王彦，颍川的周虎，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换而言之，南阳义师当时是遇到了‘贵人’，而这个‘贵人’，极有可能正是现颍川都尉周虎！
倘若项宣的判断属实，南阳义师实则就是周虎暗中‘蓄养’的山寇，如此才能解释实力强劲的颍川郡为何迟迟没有灭掉南阳义师。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何璆突然来找他项宣，究竟有什么目的？——或者说，那周虎有什么目的？
斟酌了一下用词，项宣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听闻贵军从去年起，便持续遭到颍川都尉周虎的围剿……想必这段日子贵方也不容易吧？”
『其实还行……』
何璆笑了笑，心底表示其实还行。
乍看颍川郡军气势汹汹，但实际上嘛，前来围剿他们的那支颍川郡军，就只有舞阳县尉秦寔会隔三差五地上山，装模作样地搜寻一番，其他诸如王庆、曹戊、张奉、马弘、鞠昇，他去年一次也没瞧见——包括今年年后被调来的西上部都尉陈陌。
至于那位周虎周都尉，何璆也就只见过两面，在他前往颍川郡军营寨向那位周都尉做例行禀告的时候。
话说，那个叫麻将的玩意真有意思，在被颍川郡军围剿的这段期间，他在山上也靠这玩意打发时间。
还别说，真有点上瘾。
“那是自然。”
何璆神色沉重地说道：“周虎足智多谋、善于用兵，且麾下兵强马壮、良将众多，我义师能抵挡至今，实属艰难……说起来，还多亏了项帅，多亏项帅吸引了一部分颍川军，为我等分担了压力。”
“……”
看着何璆一脸认真的模样，项宣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道：“周虎固然狡诈善谋，然何帅能在他兵锋下抵挡至今，也着实令项某惊叹……不是项某也认得那周虎，否则，项某定会以为贵师与那周虎私下有什么……交易呢。”
“怎么会呢？”何璆眨眨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在周虎眼里，他是官，我是贼，官贼不两立，那周虎恨不得将我等赶尽杀绝，又岂会私下与我等有什么交易？”
“呵。”项宣脸上露出几许嘲讽的笑容。
虽然他与那周虎只是打过几次交道，接触不深，但他也感觉地出来，那周虎并非是那种对晋国、对朝廷、对天子忠心耿耿的家伙，那个山贼头子出身的家伙，只在乎他自己及其后下的利益。
为了这份利益，那周虎未必做不出与叛军交易的事来——别忘了，当初这周虎差一点就跟他长沙义师私下交易了，如果不是他长沙义师前渠帅关朔过于傲慢，一口拒绝了对方。
同样因为这一点，项宣十分怀疑卧牛山上南阳义师，实则就是那周虎暗中蓄养的，只是不清楚这家伙是想养寇自重，亦或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当然。”
半晌后，项宣亦微微点了点头：“项某也相信，南阳义师依旧还是当年的那个南阳义师……”
“多谢项帅赞誉。”何璆抱了抱拳，旋即笑问道：“不知你我两家联手一事……”
项宣略一思忖，旋即笑着说道：“贵军前来投奔，项某自然欢迎。……只不过如此一来，贵军就得与我长沙义师一同承担来自那周虎的压力，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借卧牛山的地形抵抗周虎，不知何帅可有这个觉悟？”
“自然！”何璆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项宣起身笑道：“得南阳义师相助，项某便更有把握了！”
说罢，他立刻吩咐人准备酒菜，招待何璆。
他其实并不相信何璆，毕竟何璆的解释在他看来漏洞百出，他之所以没有揭穿，无非就是想看看这何璆到底想做什么，亦或者，南阳义师背后的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日的酒宴，刘德亦作为陪客作为了邀请。
由于之前项宣已与刘德打过招呼，因此刘德也对何璆以及何璆率领的南阳义师抱持怀疑。
因此在酒席筵间，刘德故意试探何璆道：“何帅能抵挡那周虎至今，想必已有不少经验，不知能否指点指点我等，助我等击破周虎？”
然而他与项宣都没想到，他这番举动，恰恰正中何璆的下怀。
只见何璆笑着说道：“指点不敢当，不过在下倒是有点不成熟的建议……”
说着，他在项宣、刘德二人惊讶的目光下正色说道：“关于贵军现如今的处境，其实何某也略知一二，依在下看来，即便有我南阳义师相助，贵军想要击败周虎与其麾下颍川郡军，也实属不易……但倘若只是要其‘无力取胜’，这倒不难。”
“怎么说？”项宣惊疑地问道。
何璆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只要迫使周虎分兵即可。”
顿了顿，他详细说道：“项帅不妨派一支偏师北上陈郡，骚扰一番，陈郡乃陈太师故乡，周虎作为其义子，岂能眼睁睁看着陈郡被贵军攻陷？得知贵军北上陈郡，他必然分兵驻守陈郡。……卧牛山这边同理，在下可以留下一支精锐，尽力骚扰舞阳、定陵、召陵等地，迫使周虎留一支兵力在彼，如此一来，虽周虎麾下颍川郡军兵强马壮，但一分为三，这三者又能剩下多少战力？即便其仍有守卫陈郡、颍川的余力，却也不足以再对你我两支义师造成巨大威胁！”
『……』
项宣惊愕地看向何璆。
即便是在他看来，这何璆的计策也并非不可行，相反，这招相当大有可为。
虽说不能击败周虎，但能困住周虎，这已相当不易。
问题是……
这招真的这何璆想出来的么？
还是说……
『……其实是周虎借其之口，在教我该如何对付他？』
项宣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古怪感觉。

第730章 佯袭陈郡
当晚，项宣于住处辗转反侧，反复盘思着那何璆的建议。
他很怀疑这是那周虎的诡计，毕竟卧牛山上的南阳义师透露着种种诡异，天晓得张翟、何璆等人是否已沦为那周虎的爪牙，此次故意派何璆前来献计，有意将他麾下一支军队骗入陷阱。
但仔细想想，项宣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他觉得那周虎没必要这样做。
要知道当前的颍川郡可不同于六七年前，在那周虎的治理下，如今的颍川郡拥有十余万军队，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参加过当年那场‘颍川战役’的老卒——一部分是当时是郡军，一部分是当时作为进攻方的长沙义师与江夏义师的士卒。
至少五万老卒，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项宣根本不敢招惹颍川郡——即便是在他与赵伯虎的‘北进战略’中，颍川郡也是被排除的。
不夸张地说，对比颍川郡与他长沙义师的实力，前者无论在兵力上，还是在将帅上，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此番那周虎还有驻荆楚将军王尚德这个盟友，以二敌一，项宣自认为很难取胜。
在这种情况下，你说周虎会煞费苦心地派何璆作为内应打入他军中？对方与王尚德直接前后夹击他项宣的长沙义师不就完了么？
这是其一。
其二，迄今为止周虎所表现出来的‘立场’，也让项宣颇为在意。
这所谓的立场，其实指的是驻扎在上蔡县的，那支以上部都尉王庆为首的颍川郡军的作战态度。
平心而论，自去年深秋起至今年年初，王庆倒也并非没有进攻过他平舆县，但几乎每次都是虎头蛇尾、草草了事，对方与其说是在进攻，倒不如更像是在警告他。
这也使得项宣逐步摸到了那周虎的态度：只要你不跨越上蔡这条线，不进犯颍川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此后的几次小规模交锋，哪怕是项宣也看得出来对方纯粹就是为了应付，根本没有动真格的。
颍川郡军是否动真格的，看那群‘狼斥候’就知道了——一旦颍川郡军认真起来，那群狼斥候立刻会化作夜晚的猛兽，到处袭击他义师的斥候，使他项宣失去耳目，根本无法掌握晋军的踪迹。
可现在呢，那群狼斥候虽然也在攻击他义师的斥候，那并非是那种‘群狼齐齐出没’的状态，作为前几年那场颍川战役的亲身经历者，项宣很清楚那群狼崽子目前还只是在玩耍而已。
总之，迄今为止那周虎给项宣的感觉，好似是并不想与他长沙义师交锋——并非不能战胜，而是因为某些原因，对方不想那么做。
这很不可思议，明明那周虎是陈太师的义子，颍川郡守李旻的女婿，毋庸置疑属于‘保皇派’的臣子，然而此人私下却在姑息晋国朝廷眼中的叛军。
『难道张翟果真用大义将周虎给策反了？』
一瞬间，项宣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荒诞猜测，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当晚，项宣苦思冥想了足足一宿，却也没有揣摩到那周虎的想法。
见天色不知不觉已大亮，心烦意乱的他索性起身，洗漱用饭，准备处理新一日的事务。
作为长沙义师的渠帅，他要决定的事可不少，除了配合汝南郡守杨翰以外，他既要督促正率军攻打汝南郡东部的邹袁，又要随时关注江夏郡、长沙郡，同时还要监督麾下将领征募、操练新卒的种种事宜，甚至有时候还要兼顾王庆那支颍川郡军的动向，一天下来几乎没剩下多少私人时间。
大概辰时二刻前后，大将刘德被召唤至项宣所在的廨房。
待见到刘德后，项宣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昨晚何璆在酒席筵间提出的建议，我苦思一宿，决定尝试一下……”
其实刘德大致也已经猜到了，闻言丝毫不觉意外，只是皱着眉头问道：“会不会有诈？我听你说，你怀疑南阳义师已私下投靠那周虎。”
项宣沉声说道：“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以双方的实力来看，尽管不甘心，但确实是周虎麾下的颍川郡军实力更强，半数以上的老卒都经历过前几年那场战争，至于将领，那就更不必多说，似周贡、曹戊、鞠昇、秦寔那几人的本事，你我心知肚明，一旦双方当真开打，我等怕是连三成胜算也没有。倘若再算上王尚德，我等必败无疑！……既然难以取胜，那就只有变通。”
“有必要冒险么？”刘德皱着眉头说道：“虽然不知什么原因，但对面颍川郡军迄今为止并未强攻，我一直以为那周虎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只要我等不去进犯他颍川郡，他应该不会与我等交兵。”
听闻此言，项宣摇摇头说道：“你这么想就错了。就算那周虎果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但可别忘了他现如今顶着‘陈门五虎’的名号呢，作为那位陈太师的义子，他必须当仁不让地平定咱们这支叛军，否则不说晋国朝廷，单单他义父陈太师那边，周虎便无法交代。”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去年王庆那支颍川郡军动静不大，周虎还能用‘冬季作战不利’的借口搪塞过去，但今年开春，他就没有理由不对我义师动手了。……我猜周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是故派南阳义师投奔咱们，借何璆的口指点咱们。”
“指点咱们对付他？”刘德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古怪。
项宣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指点咱们如何避开与颍川郡的交兵。”
“这可真是……”刘德一脸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旋即皱眉问道：“当真要冒险么？”
“必须冒险。”项宣沉声说道：“别看咱们正在逐步夺取汝南，但事实上面对颍川郡，咱们却是被动的一方，周虎麾下的颍川郡军，随时都能发起猛攻，一旦他与王尚德联手对我军用兵，我长沙义师必败！……但倘若采取何璆的建议，迫使周虎分兵，则颍川郡军便将一分为三，介时反而是那周虎落入了被动，失去了对我军发动致命一击的实力。……是故，必须冒这个风险，看看那何璆的建议是否真的可行，倘若真的可行，那……”
『……那那家伙的态度就值得令人深思了。』
项宣心下暗暗想道。
“行。”
见项宣已做出决定，刘德点点头说道：“那我亲自去。”
项宣微微点了点头，其实此番‘佯袭陈郡’，根本不需要刘德这等大将亲自前往，但出于谨慎，项宣还是希望刘德亲自走一趟——万一陈郡果真是个陷阱，有刘德坐镇，介时也能减少一些损失。
值得一提的是，在刘德出发之前，项宣派人将何璆请到了廨房。
他对何璆说道：“何帅昨日在酒席筵间提出的建议非常妙，项某思忖一宿后，决定采取何帅的建议，派刘德前往陈郡，不知何帅还有什么建议？”
何璆想了想，说道：“佯袭陈郡，只是为了迫使周虎分兵，因此何某建议刘将军莫要在陈郡多做杀戮，更莫要屠戮无辜，免得彻底激怒了那周虎，与我等意图背道而驰。”
『喂，你果然是周虎派来的奸细吧？』
项宣越听越觉得别扭。
但在盯着何璆看了半晌后，他终归还是没有质疑后者，而是微笑着说道：“当然，我长沙义师从不滥杀无辜。”
“当然，在下也只是随口一说。”何璆微笑着点头。
当日，即三月初二，刘德率一万五千长沙义师出平舆县北城门，直奔陈郡而去。
万余义师出动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旅狼的耳目，几乎只是相隔半个时辰，上部都尉王庆就收到了相关消息：有一支长沙义师向北而去，人数万余，意图不明。
当时王庆正在营内帅帐与周贡、鞠昇、乐贵等人打牌，闻言也不在意，毕竟赵虞对他下达的命令只是‘驻守下蔡’，且特地告诫过他莫要做‘多余的事’。
因此王庆也懒得去管那支长沙义师的去向。
当然，懒得管归懒得管，但长沙义师的动向，他还是要立刻上禀。
于是他一边命令旅狼跟梢那支长沙义师，一边派人将这个消息送往舞阳县，禀告于赵虞。
吩咐完了，他继续与众将打牌消磨时间。
仅仅过了一个昼日，身在舞阳县颍川军营寨的赵虞，便收到了王庆送来的消息。
对此他毫不意外。
『果然奔着陈郡去了么？项宣的行动倒是蛮快的……估摸那支义师明日就可抵达陈郡，算上其骚扰陈郡的时间，最多六七日，陈郡便会向颍川发来求援……』
赵虞面不改色，静静盘算着。
项宣猜对地不错，所谓何璆那‘佯袭陈郡’的建议，实则就是赵虞的主意。
毕竟此刻已过立春，再加上王尚德那边催地紧，赵虞实在没办法继续拖下去了，他必须率领麾下军队与长沙义师作战，可问题是他一出兵，万一把项宣的长沙义师给按死了呢？
那样的话，他兄长赵伯虎可就要孤军奋战了。
赵虞可不希望他兄长孤军奋战，是故，项宣不能死，其麾下的长沙义师也不能死。
而要给项宣‘续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战略上令颍川郡军，甚至令他自己陷入被动。
而陈郡，便是赵虞想到的‘避战’妙招。
三月初三，长沙义师大将刘德火速率领那一万军队，抵达位于北面颍水河畔的项城。
项城在古时归属汝南郡，值晋国时又划入陈郡，可谓是汝南郡与陈郡之间的郡界城县。
由于其位于颍水一侧，借助水利之便，因此成为了陈郡境内为数不多的大县，甚至比陈郡的治所陈县还要殷富几分。
正因为这个原因，当去年得知长沙叛军攻至平舆县后，陈郡都尉陈平便将率郡军亲自坐镇项城，提前防备着长沙叛军。
然而尽管早有防备，但今日得知贼将刘德领兵前来攻打，陈平亦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难以置信地与身边人说道：“那项宣竟然来进犯我陈郡？难道他不知我陈郡乃陈太师的故乡，而陈太师的义子周虎将军如今就驻军在颍川么？”
不得不说，他是真没想到长沙叛军真的敢来进犯。
前几年也就算了，毕竟那会儿陈太师的义子周虎将军还未当上颍川都尉，颍川郡在长沙叛军与江夏叛军面前亦是自身难保，自然无法兼顾他陈郡。
可现如今的颍川郡那可是相当强盛的啊。
在都尉陈平沉思之际，他左右或有人催促道：“都尉，叛军来势汹汹，当速速向颍川求援。”
听闻此言，陈平当即喝斥道：“慌什么？先看看贼军的动向再说！”
大概是因为傍着颍川郡这支极其粗壮的臂膀，他心中倒也不慌。
毕竟颍川郡距离他陈郡并不远，倘若果真发生了什么变故，颍川郡的援军最多两日便可抵达他陈郡——难道他陈郡还守不住短短两日么？
他当即下令全城备战，准备应付叛军的攻城。
然而就在他等待着叛军前来攻城时，他忽然收到了斥候的消息：“报！那支叛军沿着颍水上的桥梁过了河，似乎有意往北。”
“什么？！”陈平闻言面色微变，终于有些心慌了。
说实话，他并不怕叛军攻打项城，毕竟他陈郡虽羸弱，但好歹也有个两三万的郡军，而他此前也已调来一万郡军驻守项城，虽未必能击败前来进犯的叛军，但死守几日还是没有问题了。
什么？几日之后？
几日之后颍川郡的援军就杀到了他，哪还用得着他操心？
然而出乎陈平意料的是，那支长沙叛军竟不打项城，似乎要绕过这座城直接攻入他陈郡腹地。
这可不妙……
虽他陈郡各县县城可以凭借城墙抵挡这股叛军，然而境内的乡村、田庄可没有围墙。
想到这里，陈平立刻下令道：“快！立刻传我命令，召集士卒出城截击，切不可令其闯入我陈郡腹地。”
大概半个时辰后，项城城门缓缓敞开，都尉陈平率领六千郡军杀了出来。
见此，刘德亦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全力应对陈平那六千军队的突袭。
随着双方将领一声令下，两军在这片平地上展开混战。
不得不说，陈郡当年混到要靠颍川郡接济的地步，陈平麾下的这支郡军是真的不厉害，再加上人数相差一倍有余，双方交战仅片刻，陈平这边便露出了败迹。
为了防止刘德趁机夺取项城，陈平也不敢进城，慌忙撤军逃向颍水上游。
见此，刘德便下令鸣金收兵。
期间，或有刘德麾下的曲将严彭不解问道：“陈郡官军已溃败而逃，将军为何不让我等趁机追杀？”
『为何？因为人家背后站着那周虎！』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显然刘德并不会将真相说出来打击士气，他正色说道：“此番我等肩负重任而来，大局为重，休要与陈郡的官兵纠缠。”
听到这话，众将也就释然了，显然他们也知道了一些情况。
于是乎，放弃追击陈平军的刘德，继续率领麾下军队北进，一路挺进陈郡的腹地。
见刘德没有趁机追击，陈平亦感觉不可思议，惶惑之余，他派副将将麾下败军带回项城城内，而他则带着三五百士卒，远远跟着刘德军，看看这伙人究竟想做什么。
在陈平的远远跟随下，刘德军一路挺进陈郡腹地，同时派人袭扰沿途的乡村与田庄。
也不晓得是不是何璆的告诫，亦或是刘德自己亦心存忌惮，他倒是真没屠戮那些无辜的平民，只是将对方从乡村里赶出去后，一把火烧掉了村庄。
两日间，刘德沿途遇到的三四个乡村，无不这般。
远远瞧见这一幕，陈郡都尉陈平又气又怒，但却无能为力。
他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这群该死的叛军总算是没有对平民下手，否则，他日后真不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陈太师交代。
问题是，这群叛军既不攻城，也不滥杀，似这般兴师动众，难道只是为了来烧几个村子么？
这帮家伙吃饱了撑着？
懊恼之余，他小心翼翼潜回陈县，与陈郡郡守黄钧商议对策。
而此时，这位黄郡守也已收到了相关消息，见陈平回城，连忙召后者商议道：“都尉，有贼军攻入我陈郡，分兵四处袭扰，虽不怎么杀人，却大肆焚烧村庄、毁坏田地、堵塞河流，这如何是好？”
陈平一脸惭愧说道：“卑职无能，未能挡住这股叛军，不过我已派人向颍川求援……”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中微动，惊讶说道：“大人，您说叛军突然派人骚扰我陈郡，会不会是他们想逼咱们向颍川求援？”
黄钧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说？”
见此，陈平遂解释道：“据朝廷那边颁下的消息，朝中册封周虎将军为左将军，命他与王尚德共同围剿项宣的叛军，许是那项宣察觉到了，是故派军骚扰我陈郡，迫使我陈郡向颍川求援。……您也知道，我陈郡乃陈太师的故乡，周左将军岂会袖手旁观？一旦他得知此事，必定会派重兵前来援驻，如此一来，颍川郡可用于攻打项宣的兵力便少了……”
“原来如此！”
黄钧恍然大悟，旋即恨声骂道：“项宣贼子，着实狡诈！”
骂了两声后，他啧了一声，苦恼说道：“虽识破了那项宣的诡计，但亦不能坐视这股贼军在我陈郡四处破坏啊，否则耽误了下月的春耕，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平亦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也是，就算识破了那项宣的诡计又如何？难道他陈郡能放弃向颍川郡求援么？
万一那股叛军死活就赖在他陈郡不走，四处破坏，耽误了他陈郡的春耕之事，介时他陈郡几十万郡民，都要遭受无法承受的沉重代价。
想到这里，黄钧神色复杂地说道：“单我陈郡，不足以对抗那项宣的诡计，我等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项宣的诡计告知颍川郡……”
陈平默然地点点头，当即再派人前往颍川。
两日后，即三月初五，陈平派出的两队求援使者，第一队率先抵达许昌。
得知陈郡派来求援使者，颍川郡丞陈朗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使者求见郡守李旻，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郡守。
此时陈平派出的第二队使者还未抵达许昌，因此李郡守也不知长沙叛军袭击陈郡是另有图谋，但他依旧感到震惊。
李郡守与陈朗私下商议道：“陈郡乃陈太师的故乡，而陈太师与我婿居正乃义父子，于情于理，我颍川都不可不顾陈郡。”
陈朗点头附和，拱手建议道：“大人可令张季做好支援陈郡的准备，同时派人速速将此事告知周都尉……不，是告知左将军。”
不得不说，之前得知自家女婿竟升任左将军，李郡守亦是倍感欢喜，每当陈朗等官员在他面前提及‘左将军如何如何’时，他脸上总是收不住笑容。
但眼下李郡守却笑不出来，他问陈朗道：“许昌周边还有那支军队可以调遣？”
陈朗立刻回答道：“东上部都尉褚燕还未发兵下蔡，目前仍驻扎在鄢陵，这支部军可以调遣。”
李郡守闻言皱了皱眉道：“褚燕麾下仅万余兵力，这点兵力，如何能助陈郡击退叛军？”
见此，陈朗摊摊手苦笑道：“余下的，那就要问都尉署了……”
李郡守点点头，当即派人传唤都尉张季。
顺便一提，自赵虞升任左将军之后，张季就理所当然地转正了，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
不过因为时间仓促，赵虞暂时还未完成‘开府’事宜，因此颍川郡军暂时挂靠在赵虞麾下，待日后赵虞整顿军队，或许才会将颍川郡军剥离出来。
片刻后，张季便闻讯而来，待李郡守与陈朗二人将事情经过告诉张季后，张季也感到十分惊讶。
这也难怪，毕竟赵虞暗中授意何璆的事，张季亦不知情。
他思忖了片刻后，张季建议道：“不如先派褚燕驰援陈郡，余下的援军，待周将军回到许昌，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好！”
李郡守点点头，当即命张季派褚燕率军驰援陈郡。
一日后，赵虞回到许昌，在与李郡守一番商议后，又增派廖广、田钦、周贡、曹戊四将率共计两万余兵力增援陈郡。
得知这个消息，项宣倍感惊喜。
虽然此前他已有所猜测，但直到那周虎果真分出三万余精锐增援陈郡，他这才敢确定那何璆的可靠性。
只要卧牛山那边能再设法拖住周虎一两万人马，介时他这边的压力便能大大减轻。
尽管他依旧还是不明白那周虎为何要自缚双手，但眼下这个局面，对他长沙义师可谓是太有利了。
在他看来，只要那周虎不动，区区一个王尚德，不足以拖住他长沙义师！
接下来，就是他长沙义师奋力攻取的大好时机了！
当然，颍川郡不可招惹。
陈郡，也不可……
这么一想，项宣忽然感觉有点憋屈，此前的欢喜亦变得索然无味。

第731章 缚虎之计
二月下旬时，见天气逐渐转暖，驻荆楚将军王尚德便派遣参军魏汜前往颍川郡，与后者相约共同进兵的事宜。
参军魏汜授命，转道南阳郡前往颍川，在赶了约十日左右的路程后，终于在三月初六当日抵达舞阳县的颍川军大营。
然而接待他的却并非是新上任的左将军周虎，而是其麾下部将，颍川西上部都尉陈陌。
当时魏汜不解问陈陌道：“陈都尉，请问周左将军在何处？在下此番奉王将军之命前来，欲与左将军商议共同进兵、围剿项贼一事。”
听闻此言，陈陌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平静说道：“参军来得不巧，左将军目前不在营内。”
『周虎不是在舞阳县围剿卧牛山贼么？』
魏汜听得奇怪，困惑问道：“左将军在许昌？”
“也不是。”陈陌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左将军前几日往陈郡去了，算算日子，应该在陈郡了。”
“陈郡？”魏汜听得一头雾水：“左将军为何前往陈郡？”
听闻此言，陈陌便解释道：“前几日，项宣突然派麾下一支偏师袭扰陈郡，于陈郡大肆破坏，陈郡苦于无力抵挡，遂向我颍川求援。之前我颍川已派了近三万军队增援陈郡，但左将军仍不放心，是故决定亲自去一趟陈郡……”
“原来如此。”
魏汜顿时恍然，旋即皱着眉头思忖起来——左将军周虎不在舞阳，那他该如何转达王尚德将军的主张呢？
眼前这位陈上部都尉虽然亦是一员猛将，但终归做不了主呀。
苦恼之余，他问陈陌道：“左将军可说过他几时回来？”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陈陌摊摊手说道：“尊使也知道，陈郡乃陈太师的故乡，左将军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陈郡遭到叛军的袭击……”
“这个倒是……”
魏汜点点头，旋即皱着眉头提出了辞行：“既如此，在下先往许昌，静候左将军回郡。”
陈陌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派人将魏汜送出了营寨。
而在魏汜前往许昌的期间，赵虞正带着何顺并百余黑虎众，抵达了陈郡陈县。
得知左将军周虎抵达城外的消息，陈郡郡守黄钧带着都尉陈平并一干官员出城，与同时得知消息的褚燕、廖广、田钦、周贡、曹戊等将一同在城外迎接。
在见到赵虞时，黄钧面带尴尬与惭愧之色，拱手长拜道：“劳烦左将军亲自到我陈郡，在下实在惭愧。”
“诶，黄郡守言重了。”
赵虞走上前扶起黄钧，口中朗笑道：“陈郡与颍川乃‘兄弟之郡’，黄郡守何必如此见外？”
“是是。”黄钧点点称是，但却不敢作为仗持。
毕竟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左将军之所以会这么说，全然都是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
而此时，赵虞则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都尉陈平，笑着与后者打了声招呼：“哟，陈平。”
“将军。”
陈平带着苦笑上前与赵虞见礼。
说起来，赵虞与这陈平相识也有几年了，当年王谡还驻军在陈郡的那会儿，他曾特地将陈平引荐于赵虞，因为这陈平即是陈郡当地的陈氏一族出身，亦是陈太师的族人。
顺便一提，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也是陈郡出身的陈氏族人。
赵虞挥挥手笑道：“诶，别将军将军的了，我这个将军，来得也是……总之不那么光彩。”
在旁众人哑然失笑。
说起来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谁不知道颍川都尉周虎的左将军之职，是某位公主为他争取来的？
当然，鉴于这位周将军此前的赫赫功勋，谁也不会认为这位将军才不配位，相反，他们见这位将军勇于自嘲，反而觉得他亲善。
不愧是陈门五虎！
寒暄了几句后，原本就对赵虞并不陌生的陈平，也逐渐放开了，唉声叹气地倒着苦水：“其实我之前就防着项贼了，调了一万郡军驻守项城，原想着就算项贼派人来攻，有居正在侧，也不至于丢了城池，谁曾想到项贼居然玩了这么一手……”
说着，他歉意对赵虞说道：“此番拖累居正了。”
“诶，这话说的。”赵虞挥了挥手笑道：“就像我方才对黄郡守所言，陈郡、颍川，乃兄弟之郡，理当相互帮衬，你等如此见外，莫非把我当做外人？”
“不敢不敢……”
在褚燕等将领善意的笑声中，黄钧、陈平连连告罪。
看到这一幕，那些首次见到赵虞的陈郡官员，无不暗暗点头，用带着敬意的目光看向前者，心下暗暗称赞。
稍作寒暄之后，黄钧拱手说道：“下官已吩咐府内准备酒席，为左将军接风，请左将军务必赏脸。”
赵虞也不推辞，笑着接受了：“那就叨扰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众人进了城，来到了城内的郡守府。
此时赵虞的官阶已高过一郡郡守，因此黄郡守有意让赵虞坐在主位，但赵虞却以‘岂可喧宾夺主’为理由给婉言推辞了，只坐在客位，这种谦逊而低调的表现，愈发让众人暗暗称赞。
酒宴开始后，黄钧领着郡守府、都尉署的官员率先敬了赵虞一杯，感激赵虞此番立即派重兵增援陈郡。
赵虞倒也没有推辞，谦逊地接受了。
待喝过这杯酒后，赵虞便顺势问起了长沙叛军的迹象：“那支叛军，如今还在陈郡么？”
“不在了。”
陈平重哼一声，解释道：“褚兄弟赶来增援的那日，那支贼军便撤回了颍水南侧……如我等所料，项贼派这支贼军袭击我陈郡，只是为了迫使居正分兵……”
“唔。”
赵虞摸了摸下巴处的细细短须，笑着说道：“项宣此人，我当年与他打过交道，深知他有勇有谋，是难得的人才，今日他能想到利用陈郡来分我兵力……呵呵呵，这招漂亮！”
听他当众称赞项宣，黄钧、陈平等官员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眼前这位可是陈门五虎——其心胸自然与常人不同。
他们只是感到愧疚。
这不，黄钧叹息道：“可恨我陈郡羸弱，害得左将军如此被动。”
“诶，哪里的话。”
赵虞摆了摆手，旋即正色说道：“陈郡不比我颍川，当年亦曾遭叛军祸害，元气大伤，依我之见，陈郡还是要稳步发展农事，将可利用的田地都利用起来……如今江南、江东叛军又起，怕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灾难。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粮食是重中之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左将军所言极是。”
在场众陈郡官员听闻纷纷点头附和，对这位左将军愈发有好感。
酒宴过后，黄钧将赵虞请到了他的廨房，同行的还有陈平与褚燕。
四人聊了几句当前的局势，赵虞也询问了陈郡的具体损失。
黄钧如实说道：“其实损失倒不严重，就是被贼军烧了十几个乡村……好在贼军畏惧左将军，也不敢在我陈郡乱来，倒也没有滥杀无辜，那些遭难的百姓虽失了家园，但总算能逃得性命。……下官暂时将其安顿在城西北的军营一带。”
听闻此言，赵虞皱着眉头说道：“我以为，要尽快将百姓送回故地，助其重建村落，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春耕了……”
黄钧连连附和道：“左将军说的是，其实下官已经在着手处理了，只是……”
仿佛是猜到了黄钧的心思，赵虞轻笑说道：“黄郡守放心，褚燕他们的三万军队，我会叫他们继续驻守在陈郡，唔……就驻守在颍水好了，贵郡放心筹备下个月的春耕一事。”
“这……”黄钧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
见此，赵虞轻笑着说道：“项宣那个家伙既要我分兵，就绝不会容我再将这三万军队调回去，否则他必反复骚扰陈郡……”
“……”
黄钧、陈平默默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如此一来，拖累了颍川，拖累了左将军围剿项贼……”黄郡守歉意地说道。
赵虞笑着挥了挥手，旋即正色说道：“相比较围剿项宣的叛军，收复汝南，我认为还是陈郡与此间几十万百姓更为重要，至于项宣的叛军……呵，我坚信叛军必不能得逞，必将重蹈数年前的覆辙！”
听到这话，黄钧、陈平二人肃然起敬，重重点头。
同时，二人心中悬起的巨石，也终于放了下去。
毕竟有褚燕率领的三万颍川郡驻守在颍水河畔，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次日，应赵虞的要求，郡守黄钧下令郡内各县配合‘护民回乡’的工作，即将那些之前被叛军焚烧了村落的百姓，再送回原地，同时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此事主要由陈平负责，不过赵虞也下令褚燕所率的颍川郡军给予协助。
而再次期间，赵虞便在视察这件事的进展。
用他的话说，既然来都来了，若不能亲眼看到那些受害的百姓得到安顿，他心中不安。
考虑到陈郡乃是陈太师的故乡，而这位左将军正是陈太师的义子，他说这番话，自然不会引起陈郡官员的怀疑。
相反，陈郡官员反而有种莫名的庆幸，同时对这位左将军亦是愈发有好感。
总而言之，赵虞硬生生在陈郡拖……咳，视察了几日，亲临现场监督着那些新村落的兴建作业。
得知堂堂左将军竟然如此关心他们，那些此前遭叛军焚烧家园的百姓倍感受宠若惊，逢人便称赞这位周左将军。
三月十二日，许昌派尉史韩和前来陈县。
见到赵虞后，韩和抱拳禀道：“左将军，驻荆楚将军王尚德派使者魏汜前来我颍川，欲与将军商议联手围剿项贼的事宜……”
赵虞闻言好不意外，毕竟算算日子，王尚德也该派人前来了。
于是，他嘱咐褚燕好生驻守在陈郡，旋即便与黄钧、陈平等人告别，就此返回了许昌。
而与此同时，项宣正准备展开下一步的‘缚虎’策略。
差不多正是在赵虞前往陈郡的那几日，项宣这边也得到了确切消息，得知颍川郡派出三万军队驻扎陈郡。
见己方的‘缚虎策略’顺势达成，项宣帐下的将领们颇为欢喜。
别看那三万颍川郡军似乎人数不多，但人家的兵可都是老卒，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然而项宣却笑不出来，因为只有他知道真相——佯袭陈郡、逼周虎分兵，那根本不是他的计谋，其实他才是被那周虎牵着鼻子走的一方。
而前来投奔他的南阳义师代渠帅何璆，就是周虎手中那根绳索。
只是因为结果还不错，那周虎的一只手确实已经被‘束缚’住了，项宣这才默认了此事，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何璆凭借着一招‘缚虎之计’，顺利就取得了他帐下众将领的信任。
三月初十，项宣于平舆县召开军议。
在商议战略前，他先称赞了何璆的‘缚虎之计’……
其实他根本不想称赞何璆——这厮根本就是那周虎派来的内应，所谓的‘缚虎之计’，也只是那周虎故意想‘自缚双手’罢了，有什么好称赞的？
但没办法，为了显得他这位渠帅赏罚分明，他必须称赞何璆，还得给何璆记上一功，可想而知项宣当时的心情。
“项帅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在屋内众将善意的目光下，何璆谦逊地感谢了项宣的称赞，旋即正色说道：“众所周知，周虎手下有陈陌、王庆、褚燕三员猛将，如今褚燕被拖了陈郡，陈陌被拖在卧牛山，仅王庆一人所率寥寥二三万兵力，诚不足以对我平舆造成威胁，不过，我等亦不可就此松懈，毕竟那周虎善于用计，他未必不会将计就计，佯装中了我等计策，待我方松懈时骤然发难！”
顿了顿，他微笑着说道：“何某不才，另有一计可以彻底束缚周虎！”
『……你还来？！』
项宣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故作平静地询问何璆道：“哦？不知何帅还有何高见？”
“不敢当，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而已。”
朝着项宣抱了抱拳，何璆也不卖关子，一脸正色地说道：“相信汝南郡境内，肯定有一些不肯服从我义师的百姓，我建议项帅将一部分汝南之民驱赶至颍川。……那周虎自诩晋国的忠臣，又是陈太师的义子，无论是出于自身还是陈太师的名声，他都不会对那些难民袖手旁观，必定会下令收容那些难民，介时他麾下郡军，岂还有余力进攻我义师？……如此一来，颍川彻底被束缚住了双手，而项帅这边却可以省下许久粮食，诚可谓一石二鸟。”
听到这话，屋内众将纷纷面露惊讶之色，旋即连连道好。
看着这何璆意气奋发的模样，项宣心中感到莫名的憋屈。
在他看来，继‘佯袭陈郡’之后，何璆今日这招‘驱民入颍’，无疑也是那周虎‘自缚双手’的诡计。
而让项宣感到憋屈的是，就连他也觉得这招真他娘的实在是太妙了，即便他心中不甘，不想再被那周虎牵着鼻子走，却也不想放弃这一石二鸟的妙计。
“你等认为呢？”项宣转头看向屋内众将。
屋内众将哪里知道自家渠帅此刻心中的复杂心情，纷纷开口支持何璆的计策。
见此，项宣点了点头，几乎咬着牙说道：“那就……就按照何帅的计策办！”
“项帅英明！”
以何璆带头，屋内众将齐声赞道。
见此，项宣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这个何璆，凭借着‘佯袭陈郡’、‘驱民入颍’两招缚虎之计，迅速就取得了他项宣麾下将领们的信任，与众将打成了一片，这家伙，可是那周虎派来的内应啊！
片刻后，待众将陆续离开时，项宣忽然喊住了何璆：“何帅请稍等片刻，项某有事与你相商。”
“好。”何璆微笑着答应了。
待等诸将离开后，项宣目视着何璆半晌，忽然哂笑道：“项某忽然觉得，不如将那周虎请来当我长沙义师的渠帅得了，介时项某干脆就听他调遣，也省得让何帅费力转达。”
听闻此言，何璆的面色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强作镇定地说道：“在下不明白项帅的意思。”
“哼！”
项宣冷哼一声，起身走至何璆面前，一把揪住了后者的衣襟，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南阳义师，早已背地里投靠了周虎，此次是那周虎指使你前来投奔我……告诉我，那周虎到底想做什么？！”
“项帅，冤枉、冤枉啊。”
何璆求饶了几句，见项宣无动于衷，他遂说道：“倘若我果真投奔了那周虎，为何要献‘缚虎之计’？”
“是那周虎叫你献‘缚虎之计’！”项宣冷哼道。
何璆狡辩道：“项帅这话就说不通，那周虎为何要自缚双手？”
“只因他不想与我长沙义师交兵！”项宣咬牙道。
虽何璆心中慌乱，但仍辩解道：“周虎岂会那样做？他又未必不能胜。”
“……”项宣顿时语塞了。
『他娘的！我怎么知道那周虎在想什么？！』
凝视了何璆半晌，项宣脑海中转过诸般念头，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见此，何璆整了整衣甲，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项帅，若没有什么事的话，在下就先离去了……今日我还打算回一趟卧牛山。”
深深看了一眼何璆，项宣压低声音恨恨说道：“你顺便回去告诉那周虎，我不知他有什么意图，但我项宣，绝不会受他摆布，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真的？』
何璆忍着玩味之色看了几眼项宣，他很想问问：那你还打算施行‘驱民入颍’的计策么？
但看着项宣难看的面色，他没敢问。
他心中却明白，眼前的项宣与其麾下长沙义师，其生是死其实就在那位周都尉的掌控之下。
不过，这项宣居然猜到他南阳义师已暗中投奔那位周都尉，这让何璆有点意外，亦有些惶惑不安。
『我当先见周都尉一面，禀告此事。』
在走出项宣的廨房时，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732章 掌控全局
离开平舆县后，何璆十分谨慎身后是否跟着项宣派来的眼线，但不知怎么，项宣并没有派人盯梢。
在确认此事后，何璆并未前往卧牛山，而是直奔了许昌。
三月十四日，赵虞从陈郡回到了许昌，在都尉署见到了王尚德派来的使者魏汜。
在向赵虞见礼过后，魏汜恭敬地道出了来意：“王将军派下官前来，希望与左将军商议共同围剿项贼一事……”
赵虞先是答应，旋即故作为难地说道：“共同出兵一事理当如此，只是……以眼下我颍川郡的兵力，或不足以承担主攻的任务，只能起到牵制项贼的作用……”
听到这话，魏汜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他在许昌住了几日，又岂会不知项宣派兵袭击陈郡之事？
甚至他还得知颍川郡派了三万军队去援助陈郡。
平心而论，颍川郡的举措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问题是，颍川郡本来就被卧牛山群贼牵制了一部分兵力，现如今又因为要援助陈郡分出去了三万兵力，可动用的兵力就只剩下王庆驻扎在下蔡县的一、两万兵力，这能顶什么用？
最起码把在舞阳县的陈陌那支军队调过去啊，虽说那陈陌麾下也就一两万兵力，即便与王庆汇兵一处，亦不过三四万军队，但考虑到颍川郡军的实力，三、四万颍川军未必不能对项贼造成威胁。
难道卧牛山上的贼人还敢报复颍川郡不成？
“这般倒也可以……”
赵虞故作沉思了片刻，旋即答应了下来。
从旁，原本想说些什么的都尉张季见此一愣，没有贸然说话。
待等那魏汜欢喜地离开后，张季皱眉问赵虞道：“少主为何答应将陈都尉的军队调往下蔡？若陈陌与王庆二者汇兵一处，二人麾下的军队便有三四万之处，介时他们再按兵不动，必然遭到怀疑。”
“哄哄这魏汜罢了，免得他怀疑咱们故意推脱。”
赵虞微笑着说道：“眼下项宣那边的‘缚虎之计’正在逐步施行，只要一切顺利……总之不会有问题的。”
显然张季或多或少也知晓一些情况，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日，赵虞又去拜见了李郡守，与后者提及了陈郡的所见所闻。
当得知陈郡只是被焚烧了十几座村落时，李郡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所幸陈郡损失不大，否则我不知该如何向陈太师交代。”
赵虞点点头，又道：“如今已可以证实，项宣袭击陈郡，就是为了逼我颍川分兵，虽不甘心被他摆布，但目前只能派重兵驻守陈郡，否则项宣见未能达到目的，持续骚扰陈郡，耽误了陈郡的春种一事……”
“唔唔。”李郡守连连点头：“你考虑地很周到。”
虽然他也明白，援助陈郡会削减他颍川围剿项贼的兵力，但权衡再三，李郡守毫无疑问还是选择了‘保护陈郡’。
陈郡是陈太师的故乡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在于陈郡的几十万人口——毕竟项宣的举动明摆着他并不打算攻占陈郡，而是打算将陈郡作为牵制颍川的筹码，这就意味着一旦陈郡遭到巨大的损失，其结果将要由颍川与陈郡一并承担。
比如说，倘若耽误了陈郡下个月的春耕，到下半年时，他颍川郡就得负责养活陈郡几十万口人——介时陈郡爆发饥荒，他颍川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如此一来，他颍川郡要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
基于这一点，李郡守十分赞同赵虞派三万重兵援驻陈郡，他甚至叮嘱赵虞道：“当务之急，是确保颍川、陈郡二地不受项贼，围剿项贼一事，徐徐图之即可，不必操之过急，倘朝廷派人催促，我自会解释。”
“是。”
赵虞拱了拱手，他当然乐得如此。
随后，李郡守又拉着赵虞聊了一些私家事，隐晦地询问赵虞他女儿李小姐的肚子为何迟迟没有动静，这让赵虞感觉比应付项宣还要累。
次日，赵虞便命都尉署派人传令于陈陌，命后者提兵前往下蔡。
说实话，这也就是做做样子，倘若不出赵虞的意料，待等陈陌率领其麾下军队抵达下蔡时，他与王庆就会被数以十万的汝南难民潮给淹没，介时陈陌、王庆二人自然无力再进攻项宣。
得知此事，王尚德的使者魏汜欢喜地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南郡，而他本人却是打算留在赵虞身边，作为双方沟通的联络官，对此赵虞也任由他去，派都尉署参军荀异与那魏汜对接。
鉴于陈陌的军队行军至下蔡需要时间，赵虞也不急着回舞阳，准备在许昌住上几日，忙里抽闲陪伴几位夫人，毕竟子嗣的问题，不止李郡守多次委婉催他，他三位夫人也着急地很。
然而这事吧，他也没有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化作勤恳的耕牛，尽心耕耘。
中没中不知道，反正其中的过程令人陶醉。
次日，即三月十六日，当赵虞准备装装样子动身前往下蔡时，忽然何顺向他禀告了一件要紧事：“首领，我那本家老贾前来求见。”
『何璆？』
赵虞立刻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微微皱了皱眉。
毕竟按照他的想法，眼下何璆应该在项宣帐下才对，怎么会跑到许昌来？
『难道项宣察觉到了？』
赵虞心中闪过一丝可能性。
仔细想想，这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那项宣看似粗鄙莽撞，实则可是个心思缜密、善于心计的家伙，或者当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不要紧，赵虞自有对付项宣的办法。
“领他到书房相见，尽量莫要叫人瞧见。”
“是。”
吩咐罢何顺，赵虞率先来到了自家府上的书房，没等多一会，何顺便领着他那位‘本家老贾’走了进来，有意思的是，那何璆头上还绑着一块黑巾，大概是想冒充黑虎众隐藏身份。
抬手邀请何璆入座，赵虞朝着何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走向书房门口处。
“多谢都尉。”
何璆还不知赵虞已升任左将军，在道谢过后，立刻就道明了来意：“在下此番前来叨扰，只因……那边出了点问题。”
赵虞并不感觉惊讶，反问道：“项宣怀疑你了？”
“是的。”何璆点点头，解释道：“事实上，我去见项宣的首日，他好似就对我心生了怀疑，多次询问我何以能在颍川军的围剿下幸存，那时我勉强还能招架，但前两日，项宣突然揭破此事……”
说着，他便将当日项宣对他发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听得赵虞不禁感觉有点好笑。
“项宣怕是恼火极了……”
赵虞饶有兴致地抚摸着椅子的扶手，轻笑着调侃道。
“可不是么。”何璆苦笑着说道：“他甚至当着我的面嘲讽，不如将都尉请入当他长沙义师的渠帅，他干脆直接听都尉调遣得了，省得再由我转达……”
“哈哈哈。”赵虞闻言忍不住笑了出声。
凭他对项宣的了解，项宣会说出这番话，显然已经是火冒三丈了。
那项宣是何等高傲的性格，哪能忍受一次又一次地被敌人摆布？
说更可气的是，项宣明知这何璆是赵虞派去的内应，所谓的‘缚虎之计’只是赵虞故意为之，但是他却也不能当众揭穿此事，更不能阻止何璆——毕竟何璆提出的建议确实对他长沙义师大为有利。
明知真相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心高气傲的项宣如何能接受？
以己度人，赵虞也不能接受这种事。
笑了几声后，赵虞颇有深意地问何璆道：“那他可接受了你的建议？”
何璆当然知道赵虞在问什么，点头说道：“‘驱民入颍’那个建议么？他接受了。”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就没有什么担忧了，点点头说道：“那就没问题了。”
“没问题？”何璆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犹豫着说道：“可是他已识破了我……”
“你不是没承认么？”赵虞笑着说了句，旋即吩咐何璆道：“总之，你尽快回到项宣身边，按照我嘱咐你的行事，不用管项宣私下的态度……倘若他再质疑你与我的关系，你只要不承认即可，他拿你没有办法。”
『您这就丝毫不把项宣放在眼里呗……』
看着语气轻松的赵虞，何璆心下暗暗嘀咕。
的确，赵虞根本不在乎项宣的态度，因为他让何璆代为转达的，就是对长沙义师有利的建议，其目的就是让长沙义师在他与王尚德的钳制下存活下来，并且迅速壮大。
而以项宣的眼力，他显然也能看出这一点，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拒绝呢？
哪怕项宣再恼火，他也只能听取何璆转达的建议，并且乖乖照办。
这也是赵虞丝毫不怕项宣不听话的原因。
至于项宣的个人情绪，那只是无能狂怒般的泄愤，又能怎么样呢？
换做其他人赵虞还会担心，但是以项宣的克制力，后者是绝对不会意气用事的。
『不想受我摆布？嘿，那可不成！』
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赵虞嘴角微微上扬。
当日，赵虞又仔细交代了何璆一番，后者这才告辞而去。
倘若说在见到赵虞之前，何璆心中还有几分惶惑不安，那么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惊慌失措。
离开许昌后的何璆，立刻回到了卧牛山，点齐手下军众。
正如他当日对项宣所言，此时何璆的手下，有近万精锐、万余杂卒。
当然，这所谓的精锐，指的是可以信赖的军卒，拥有信念的士卒，其中约三四成是当年南阳义师的老卒，其余则是何璆这些年来逐步发展、吸纳的新卒，虽然实力未必有多么强，但至少这些士卒都知道自己是为了‘推翻暴晋’而战，足可谓是有真正信念的义士，毫不亚于项宣麾下的骨干军队。
至于另万余杂卒，则是何璆这几年陆续吞并卧牛山群贼而收拢的贼众，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这群罪迹斑斑的亡命之徒，注定不能被各县官府所容，只能求庇于何璆的麾下。
虽然何璆也不信任这帮人，但用他们打打顺风战还是可以的，毕竟这群家伙为了得到糊口的粮食，也算听话——不听话的那些，早就被何顺扭送到董耳的矿场做苦力了。
三月二十日，何璆正式打出‘南阳义师’的旗号，率五千义军、五千杂卒下了卧牛山，径直朝平舆县进发。
因途中经过灌阳，灌阳县大为惊恐，一方面关闭城门，做好守城准备，一方面则迅速派人向下蔡求援。
然而，何璆率领的这一万南阳义师并没有袭击灌阳县，他们径直穿过了灌阳境内。
仅半日，有关于这支贼军的消息，便传到了下蔡。
此时，赵虞已带着王尚德的使者魏汜来到了下蔡县，正装模作样地与王庆，还有刚刚率军至此的陈陌商议进兵事宜，却突然得到了灌阳县送来的消息：“灌阳急报！有疑似卧牛山上的贼军打着‘南阳义师’的旗号下了山，直奔东北方向。”
“什么？”
由于那魏汜在场，赵虞露出了凝重之色：“南阳义师？是当年那股南阳叛军么？”
从旁，王庆也很配合地惊呼了一声：“卧牛山上的贼军竟是当年那股叛军余党？我说怎么这么难缠！”
话音刚落，同在帐内的陈陌不动声色地甩锅给南阳郡，他皱着眉头转头问魏汜道：“南阳叛军不是被贵郡剿灭了么？”
“这……这……”魏汜满脸无措，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等皆以为那支南阳贼已经覆亡了……”
就像陈陌所说的，他也以为那支南阳贼早就在前些年覆灭了。
这也难怪，毕竟何璆之前派人在南阳郡鼓动叛乱时，也并未正式打出‘南阳义师’的旗号，因此南阳方面虽然也猜到当年的南阳义师仍有幸存，但却以为只是少数漏网之鱼不甘心失败，潜伏在暗处伺机要报复他南阳郡，却不知南阳义师却在那年的寒冬活了下来，甚至于，在随后与卧牛山群贼的火拼中取得了胜利，日渐壮大。
『明明是你颍川用了大半年也未能剿灭那支南阳贼，怎得现在反而怪起我南阳郡来了？』
看着明显有埋怨南阳郡意思的陈陌、王庆二人，魏汜感觉有点委屈，心中暗暗嘀咕。
当然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底想想，说他可不敢说，毕竟那支南阳贼确实是源自于他南阳郡，他南阳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
看着这魏汜不知所措而又委屈的模样，赵虞暗暗觉得好笑，本着见好就收的想法，他开口阻止了王庆与陈陌二人，正色说道：“好了，现在不是争论过错的时候，这支卧牛山贼……不，南阳贼，他们此番下山，必然是投奔项宣而去……这伙人实力不弱，贼首张翟、何璆等人又善于避实就虚，他们此番投奔项宣，项宣的实力怕会大大增强……”
顿了顿，他故意又说道：“这样也好，至少这帮人终于走出了那该死的卧牛山，在平地上作战，我颍川郡的兵将可不惧！”
陈陌、王庆二人对视一眼，很是配合地说道：“将军所言极是！……想不到这群鼠辈竟然踏出卧牛山，末将愿率本部军队将其击破！”
仿佛是有意打脸，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名士卒的禀报：“将军，舞阳急报！……有卧牛山上的贼人袭击了山中的矿场，驻守矿场的士卒不低，无奈撤回舞阳县。”
“什么？”
赵虞故作震惊，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我还以为这帮家伙都投奔了项宣，想不到居然还留了一部分……呵，看来项宣比我想的要聪明啊，故意叫南阳贼留下了一半兵力用以牵制我军……”
话音刚落，陈陌适时地皱眉说道：“舞阳的矿场对我颍川至关重要，不可有失，末将恳请率军前往，将那股贼军杀退，夺回矿场！”
“唔。”
赵虞点了点头，当即下达了命令。
于是乎，刚调来下蔡的陈陌军，再次打道回府，返回舞阳。
从始至终，魏汜都插不上嘴。
他能说什么呢？
说服眼前这位左将军休要管舞阳县，专心于面前的敌人？
他怎么开得了口。
而另外一边，何璆则率领着一万南阳义师抵达了平舆县。
得知这股援军前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城内的长沙义师兵将大为欣喜，士气亦大有提升。
然而得知此事的项宣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南阳义师根本不就是他们的盟友。
大概一刻时左右，何璆来到了项宣所在的廨房。
『这家伙去了这么些时日，想必是见过那周虎了……』
心中暗忖着，项宣抬头看着何璆，忽而嘲讽道：“项某正在思忖我长沙义师下一步的战略，要不换你来？”
此时何璆已在赵虞那边吃了颗定心丸，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项宣怀疑，闻言无所谓地哂笑了两声：“也无不可。”
说罢，他竟真的走上前来。
“……”
本是一句嘲讽，没想到对方居然顺势就答应了，项宣气地肺都快炸了。
他环抱双臂冷哼道：“好啊，我倒是想听听他的高见！”
大概是此刻项宣面色铁青，何璆也不敢过多刺激前者，指着项宣摆在桌上的行军图开始讲述道：“在我看来，长沙义师终归根底不牢，不宜过多贪城贪地，以免步上前江东义师的后尘……”
还别说，尽管项宣满脸铁青，但他却认真地听着何璆的建议——或者干脆说是那周虎的建议。
而让他愈发感到胸闷的是，这些建议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甚至有几点是他都没考虑到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项宣该不该听取这些建议呢？
“……”
一时间，项宣的内心陷入了挣扎。

第733章 项宣的震撼
“……总之长沙义师的下一步，不必急着攻城略地，而是应该守住现有的地盘，尽快壮大实力。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前江东义师就败在根基不牢，过于贪城贪地，否则以当时坐拥十余郡的江东义师，又岂会因为在山东一役中战败导致损失了三十万军队就一败千里？”
在项宣的廨房内，何璆站在屋内侃侃而谈，转述着某位周将军叫他传达给前者的原话与建议。
在赵虞看来，目前的长沙义师还不具备‘北进’的资格，单单一个汝南郡，就足够长沙义师消化一阵子了。
可莫要小看汝南郡，汝南郡治下有三十七个县城，曾经是人口超过二百五十万的大郡，堪称各郡之榜首，哪怕是今时今日的汝南郡，那也至少有二百万人口，按每户五口至八口人来算，倘若汝南郡每户人家有一名壮丁投奔长沙义师，项宣短时间内就能拉起二十万军队。
而倘若每户人家有两人投军，那就是四十万！
别说当日听到这个数字的何璆震惊了，今日就连项宣亦面露震撼之色。
“民心方面，长沙义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见项宣面露深思之色，何璆继续转述某位周将军的原话：“这几十年来，上有晋国朝廷颁苛捐杂税，下有地方权贵兼吞百姓土地。贫者愈贫，无百亩之田、无糊口之粮；富者愈富，余财万贯、夜夜笙箫。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世道失却公正，故民生怨恨。今富者嫌贫、贫者憎富，两者矛盾锐化，故民心在于义师……”
“……”
项宣舔了一下嘴唇，继续皱着眉头听着。
见此，何璆继续说道：“既民心所向，自不缺兵源，然无粮亦不可，汝南郡虽无扼守之险要，然郡内地势平坦，便于广种粮食，若安心耕种一年，所收粮食何止四五百万？哪怕只取其中三成，亦足以长沙义师使用。……昔日江夏义师占据此郡，并未安心休养生息却急着发兵陈郡、陈留，实在最大失策。”
“……”
项宣闻言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作为昔日长沙义师的老将，项宣当然明白陈勖当时也没办法，或者说，陈勖的‘失策’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安平道的催促，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他长沙义师当时在颍川郡吃了败仗，陈勖不得已增派了援军。
否则就像眼前这家伙所说的，陈勖安安心心在汝南修养一年，拉起二十万军队，又岂会落得在梁郡、通许接二连三遭遇惨败的下场？
贪城贪地、急功近利，项宣也觉得那周虎总结地十分准确——当年其他几路义师也好，后来的江东义师也罢，不都是伤在这块么？
只因一心想着要尽快推翻晋国，不顾己方的情况，一鼓作气地打下了其实根本无法消化的地盘，而结果就是一战而溃、兵败千里。
舔了舔嘴唇，项宣忘却了方才心中的愤恨与不快，皱着眉头问道：“那周虎的意思，是叫项某在汝南休养一年？”
“周虎？”何璆眨眨眼睛，露出一脸困惑之色：“这是在下的建议，与那周虎何干？”
『……』
项宣面无表情地看着何璆。
在他看来，这何璆的‘奸细’成分都快要溢出来了，可笑这家伙居然还要做无谓的掩饰。
他懒得与何璆争辩什么，皱着眉头问道：“然，征兵二十万容易，训练兵卒也不难，可这二十万兵卒的军备……”
他心下微微一动，忽然和颜悦色地暗示何璆道：“或许，何帅知道如何从颍川郡的兵械库抢一些回来？”
『你在想什么呢？』
何璆表情古怪地看着项宣，感觉后者有些痴人说梦。
几十套、几百套倒还不算什么，几千套的话，那位周都尉若有这个想法，咬咬牙也能办到，可二十万套……那位周都尉怎么可能会答应？这不就摆明是通敌了么？
何璆无语地说道：“在下怎么可能会知道颍川郡的兵械库在何处呢？”
『……就是不肯给呗。』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项宣，面色再次冷了下来，看得何璆暗暗摇头苦笑——跟周都尉说得一样，这项宣，真现实。
轻咳一声，何璆建议道：“项帅可以召集汝南郡境内善于打造兵器的匠人，请他们打造兵器，在下建议不妨多打造弩具……”
“弩具？”项宣微微一愣。
“是的。”何璆正色说道：“打造刀剑枪戈需要铁矿，然汝南郡缺少这类矿石，而弩具只需木头，虽打造工艺亦较为繁琐，但至少我汝南可以大批打造，且弩具也适合防守……”
的确，弓弩历来都是守城、守地的利器。
考虑到他汝南郡要休养生息个一两年，眼下大批打造弩具，训练弩手，确实有利于抵挡王尚德与颍川那边的进攻。
问题是……
项宣闻言皱着眉头说道：“弩虽然利器，但箭矢消耗却十分巨大，一场大仗下来消耗十万支箭矢并不稀奇……”
何璆仿佛早有对策，当即笑着说道：“可以让治下的汝南百姓帮忙制造，汝南有至少二百万人口，取其中一成，每人每日制作十支箭矢，一日便可制造二百万支……至于工钱，项帅大可以分发给他们粮食。”
听到这话，项宣忽然想到了当年的昆阳之战。
尽管当年的昆阳之战他并未参与，但他曾听刘德等人提及过，也知道那场仗的转折点，便是他长沙义师攻破昆阳后于城内展开的巷战。
那时的周虎，发动了整个昆阳县的人在抵抗他们，据说当时全城的妇孺老幼都在尽可能地帮助守城的士卒，替他们烧饭补甲、照顾伤员，更重要是，这些妇孺老幼还制作了许许多多的箭矢，是故昆阳卒才能毫无顾虑地用弩矢射杀他义师的士卒。
『这招妙啊……』
项宣心下暗暗想道。
毕竟，就算是出于争取民心的考虑，他也不会坐视汝南郡的百姓饿死，哪怕是心中觉得有点亏，也必然会发给他们粮食，而那周虎却建议他用粮食‘雇佣’整个汝南郡的百姓替他长沙义师制造弩矢，这岂非是一石二鸟的妙计么？——汝南的百姓得到了粮食，人心愈发稳定；而他长沙义师也不必白白付出粮食，得到了稳定而持续的箭矢来源。
『难怪那周虎建议我多打造弩具……』
尽管心中不甘，但项宣不得不承认，那个该死的家伙考虑地真的仔细，简直滴水不漏。
思忖半晌，项宣满脸凝重地问何璆道：“那他可说……不，依你之见，我长沙义师几时可以踏出汝南？”
见项宣改口，何璆莫名地笑了一下，旋即正色说道：“最起码要有足以击败南阳、颍川其中一方的实力。”
“……”
项宣长长吐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现如今来说，他长沙义师挡住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勉勉强强，毕竟防守方有一定的优势，但倘若对手是颍川军，说实话哪怕是刨除了那周虎，项宣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毕竟当年可是有那么多他义师的将领投诚了颍川，不说其他人，单单一个周贡，项宣想要击败对方就没那么容易。
于是他心底已经把颍川给排除了，选择了“击败王尚德、‘惊’退颍川军”这条途径——他相信，一旦他击败了王尚德，颍川郡肯定会被‘惊退’的，否则那周虎在搞什么？
不过……
『那周虎到底在做什么呢？他不是晋国的官员么？不是那陈太师的义子么？他为何要暗助我？』
项宣抬头深深看着何璆。
平心而论，他事到如今仍对那周虎抱持深深的戒心，但同时他也不能否认，那周虎假借何璆之口转达给他的建议，足可谓是金玉良言，是对他长沙义师极大有利的建议，即便他不忿那周虎似乎试图暗暗摆布他，却也不憋着心火接受对方的建议。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周虎为何要暗助他？
究竟是那家伙其实深藏祸心，亦或那家伙其实也不满晋国？——仔细想想，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那周虎是山贼出身，对晋国应该本身就没有多少忠诚……
可他家伙又是那位陈太师的义子，这……
项宣越想越感觉混乱。
心烦意乱之下，他忽然盯着何顺看了半晌，旋即用严肃的语气问道：“何璆，项某可以信任你，信任你南阳义师么？”
可能是没想到项宣会有这一出，何璆微微一愣，旋即他端正神色，朝天竖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道：“项帅完全可以信任我，可以信任我南阳义师，何璆与我南阳义师，将会是项帅坚定不移的同盟，除非项帅他日遭晋军击败，获胜无望，否则，我何璆与我麾下南阳义师，绝不会背弃项帅！……若有违背，神人共戮！”
“……”
项宣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
他也没想到何璆竟然会如此郑重地对天起誓，甚至于把誓言说得如此‘直白’。
不得不说，这直白的誓言，反而让项宣相信了几分。
『看来这何璆，或者说南阳义师，其实仍抱着推翻晋国的想法……这是否意味着，其实那周虎也……』
想到这里，项宣忽然心生莫名的激动。
倘若那周虎其实也暗中支持他义师推翻晋国的远志，那可就……那可就……
项宣激动地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了，他舔舔嘴唇问道：“周虎……莫非也支持我义师的起义？”
“周虎？”何璆当即一脸困惑地回答道：“他是晋国的将领，怎么会支持我义师呢？他是咱们的敌人啊，项帅，您怎么会说这等胡话呢？”
『……』
项宣满心的激动顿时化为愤懑，他用死寂一般的眼神盯着何璆半响，旋即冷冷说道：“何帅还有什么指教么？若是无事，不如先下去歇息。”
“是。”何璆也不在意项宣的态度，一脸轻松地告辞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项宣环抱双臂，长长吐了一口恶气，冷冷骂了一句：“嘴巴还真硬！”
他骂的当然是何璆——你说你一身‘奸细’的味道都要溢出来了，居然还死咬着与那周虎毫无干系。
可气的是，他项宣还真拿这何璆丝毫没有办法。
『虽然这厮死活不肯承认，但从他透露的话可以断定，那周虎对我长沙义师并无恶意，否则此刻他与王尚德联手，对我长沙义师前后夹击，我方肯定招架不住。尽管不知那周虎的真正意图，但这终归也是一桩幸事……至于那何璆方才的起誓，这家伙说得那般直白，应该也可以相信……』
靠坐在椅子上，项宣闭着双目沉思着。
根据他多番试探，他感觉那何璆除了隐瞒其与周虎的关系外，其余应该还是可以信赖的。
而那周虎……
项宣亦敏锐地感觉到，那周虎仿佛希望他义师能成事，应该也可以信任……
话说回来，就算他怀疑那周虎也无济于事，毕竟现如今他长沙义师的存活与否，就在人家的一念之间，哪怕心中再有不甘，他也只能乖乖按照对方说的做。
想要双方平等谈话，等他日他拉起二十万大军再说吧——介时他有的是时间再与那周虎好好谈论这件事。
鉴于不相信那周虎只有死路一条，项宣的心中自然再无迷茫。
他当即派人请来刘德，与他商议何璆提出的种种策略。
“采取守势、休养生息？”
在听完项宣的讲述后，刘德亦有些惊讶，他以为项宣会立刻攻取沛郡、睢阳什么的。
对此，项宣干脆用何璆转达的原话来做解释：“我义师根基不牢，应当固守阵地，致力于壮大自身，不宜过多贪城贪地。周虎不过一个颍川郡，县二十，人口百五十万上下；王尚德虽占南阳、南郡二郡，但南郡百姓不会为他所用，他手下也不过一个南阳郡，县三十六，人口亦在百五万左右……考虑到这些年南阳郡灾祸不断，其治下人口怕是要更少。而我长沙义师，现如今坐拥长沙、江夏、汝南三郡，单汝南郡就有二百万人口，而江夏、长沙二郡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万，就算双方休养生息，我三郡近三百万人口，还怕他两个百五十万人口的郡？”
“呃……”刘德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他发愣之际，却见项宣又兴致勃勃地说道：“总而言之，先于汝南休养生息一年，将我军兵力扩增至二十万，期间伺机而动，若能拿下沛郡，则我方更添胜势……沛郡亦是大郡，有三十七个县，人口超过二百万，拿下这一郡，足以抵六七个陈郡……”
听闻此言，刘德张张嘴，旋即却又闭上了。
他感觉今日项宣看待问题的角度有点新奇。
人口？
这是什么衡量标准？
可仔细想想，他又感觉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或许就连项宣本人也没有意识到，在听过何璆所转达的那一番话，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眼光，相较昔日大有提升。
就连与他同期的长沙义师大将刘德也跟不上了。

第734章 诡异的和平
三月二十二日，一群汝南难民自安城、慎阳等地，缓缓来到了下蔡县城外，在城外大声叫嚷。
“开城门！”
“快打开城门！”
守城的军卒不明究竟，急忙上报县令尹袆，后者急忙来到了城墙上。
因县尉刘郢率先来到城墙上，尹县令便问刘郢道：“刘县尉，城外这些人是？”
刘郢抱拳回答道：“似乎是安城、慎阳一带的百姓，携家逃难至此。”
“什么？”
尹县令作为汝南郡的一名县丞，自然知道安城、慎阳在什么位置，也知道这两座城池已被项宣的长沙叛军攻陷。
甚至于，若非左将军周虎及时率领颍川军赶到，挡住了长沙叛军的前进之路，想来他下蔡与灌阳、吴房等寥寥几座县城亦难以幸免于难。
问题是，这些人为何要从安城、慎阳逃难至此？
尹县令将身体探出墙垛，居高临下观察着城外的难民。
据他所见，这些难民中男女老幼皆有，倒也不像是长沙叛军假扮难民前来诈城——考虑到他们下蔡城外不远处就驻扎着左将军周虎率领的颍川军，对面那群叛军也未必有这个胆子。
可是拿这群人怎么办呢？
放进来？万一里面混有叛军的细作，那可不妙。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尹县令当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如劝说城外这群难民回去……
看着城外那些难民高声叫嚷开启城门，县尉刘郢苦笑说道：“这些人跋涉前来投奔我下蔡，怕是很难说服他们回去……大人，要开城门将他们放入城内么？”
尹县令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那位左将军命他们各自守好城池，恪守本份即可，可没让他们做别的事啊。
想了想，他吩咐道：“还是先派人禀告左将军吧。”
没错，遇事不决就问左将军周虎——不可否认这位将军现如今已成为他们汝南郡西部几个县的主心骨。
“我亲自去吧。”
县尉刘郢当然也没有异议，立刻就前往城外的颍川军营寨。
而此时在那座营寨内，赵虞已从旅狼的口中得知有一拨难民模样的人进入了下蔡，来到了下蔡城外。
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约小半个时辰后，下蔡县尉刘郢便来到了营寨。
在羡慕颍川军的衣甲齐全、威武雄壮之余，刘郢便带到了中军将，见到了作为主帅的赵虞。
他当即抱拳恭敬说道：“刘郢拜见左将军。”
“刘县令免礼。”赵虞笑着挥挥手，语气和善地说道：“刘县尉此番前来莫非有什么要事么？”
听闻此言，刘郢便将难民的事如实相告：“今日，有一群徒步至我下蔡城外，寻求庇护，经询问，这些人乃是从安城、慎阳一带迁徙而来。这些难民希望我下蔡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入，尹县令不敢擅自做主，特派卑职前来请示左将军。”
“难民？”
赵虞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问刘郢道：“有多少人？”
“大约两千多人的样子。”刘郢如实回答道。
听闻此言，赵虞摸了摸下巴处的短须，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半个时辰前，周某倒是听旅狼上禀过这些难民的事，没想到他们奔贵城去了……”
说着，他略一沉吟，点头说道：“放他们进城吧。”
“放他们进城？”刘郢微微睁大眼睛又问了一遍。
仿佛是察觉出他语气的异样，赵虞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这些人虽是安城、慎阳而来的难民，但亦是我大晋的子民，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刘郢顿时肃然起敬，用敬意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左将军。
而此时赵虞又叮嘱道道：“当然，放他们进城时要仔细审查，万一其中混有叛军的奸细，切不可漏过。”
“左将军放心。”刘郢信誓旦旦地说道：“卑职一定会仔细筛查！”
“那就好。”
赵虞微笑着点点头道：“那就麻烦贵县好生照顾这些难民了，若其中遇到什么问题，比如粮食之类的，不妨尽早告知于我，我可以派人从颍川调粮。”
得到赵虞这番保证，刘郢自然再无丝毫担忧，当即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照顾好那些难民，并仔细筛查出其中的叛军细作。
其实赵虞一点都不担心那些难民中混有长沙叛军的奸细——毕竟以那项宣的性格，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就算其中确实混有几个奸细，亦没有什么威胁。
一言蔽之，眼下的项宣，根本不敢违抗他赵虞的指示，除了在何璆面前发几通脾气，其他时候就得乖乖听命行事。
待刘郢告辞离去之后，护卫长何顺问赵虞道：“要通知那魏汜么？”
“暂时不必。”赵虞淡笑着说道：“还只是两千余人而已，等闹大了再说……”
根据他对项宣的指示，项宣可不会只驱赶区区两千余难民过来，毫无疑问，接下来还有大批的难民涌向下蔡、灌阳、定颍这几座城，等到这些难民的数量达到几万人、甚至超过十万人，不必他故意通知那魏汜，那魏汜也必有所耳闻。
总而言之，不急，静等几日即可。
不说赵虞这边毫不心急，且说刘郢回到了下蔡城，将前者的命令转告了县令尹袆：“左将军有令，这些难民亦是我大晋子民，不可轻怠……”
听到这话，尹县令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倘若城外的难民因饥饿、疾病死地过多，他也要背负相应的责任，不，搞不好到时候这个罪责会全部落到他头上——难道朝廷还会降罪那位周左将军么？人家背后可是有陈太师与祥瑞公主两座靠山的。
松气之余，尹县令自然也不忘暗暗称赞一声：这般品行，不愧是陈门五虎！
“开城门！”
随着尹县令的一声命令，城门缓缓敞开。
而此时，县尉刘郢则带着县卒守在城门洞内，挨个检查每一名进城的难民，看看其中是否混有长沙叛军的奸细。
但正如赵虞所预测的那样，项宣根本不会去做什么多余事，这些男女老幼皆有的难民，确确实实是安城、慎阳一带驱赶来的。
这些难民，只是‘缚虎之计’的其中一环而已。
此后的两三日，陆陆续续仍有许久难民投奔下蔡，鉴于左将军周虎的命令，下蔡通通将其放入城内，将这群难民安顿在城内——城内若有空置的屋子便暂时供其居住，若没有，则在大街小巷上搭建临时的窝棚。
更有甚者，下蔡县衙还组织了城内的医师，为其中身体抱恙的难民诊治。
倒不是说下蔡的官员个个般宅心仁厚，他们只是不想因为死了人而遭到左将军周虎的训斥罢了。
短短几日之间，下蔡县便收容了超过万名难民。
而让尹袆、刘郢感觉头大的是，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前来他下蔡。
为此尹县令愤怒地骂道：“那项贼，莫不是要将整个汝南的百姓都驱赶至我下蔡？”
他这话固然有些夸张，毕竟整个汝南郡那可是有二百万人口呢，小小一个下蔡县怎么塞得下？
但眼下他下蔡县已无法容纳更多的难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尹县令私下对尹袆说道：“此等人数，恐怕并非这些难民自行逃难至此，而是那项贼故意为之，你当立即禀告左将军。”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顺便提及一下我下蔡的难处。”
刘郢会意，连忙再次出城，前往颍川军的营寨。
而此时，赵虞也早已从旅狼的禀报中得知了难民潮的大致情况，得知下蔡县尉刘郢再次前来拜见，他丝毫不觉意外。
在见到那刘郢后，赵虞故作凝重地问道：“刘县尉今日前来，想必仍是为了那些难民吧？”
“是。”
刘郢抱了抱拳，带着几分为难之色恭敬说道：“遵照左将军您的命令，近日来但凡有难民投奔我下蔡，我下蔡一并接纳之，好生照料，丝毫不敢怠慢，可奈何难民的人数实在众多，已远远超出了我下蔡的能力……请左将军降罪。”
“诶，刘县尉言重了。……贵县这几日照看难民，只有辛苦，哪有什么过错呢？”赵虞笑着嘉奖了一句使刘郢安心，旋即沉思道：“这样吧，刘县尉先回下蔡，容周某与众将商议一番，而后派出军卒，分批将那些难民迁往我颍川。你看这样如何？”
“好。”刘郢连连点头。
点头之余，他心下暗暗称赞：都说陈门五虎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说实话，他此前也没想到这位左将军竟然这么好说话。
待此人告辞离去之后，赵虞立刻召集麾下众将，包括作为王尚德使者的魏汜。
片刻后待众人到齐后，他故作深沉地对众人说道：“如我所料，此乃项宣欲束缚我军的诡计……他故意将汝南郡的百姓驱赶至咱们这边，令咱们分心，以拖延咱们对其发动进攻的时日，实在狡猾！”
“嘿！”王庆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遭赵虞狠狠瞪了一眼。
见此，乐贵连忙补救，只见他露出一脸无奈之色说道：“左将军所言极是，那项宣可以不顾那些百姓，但咱们却不能对那些难民袖手旁观，这项宣，着实是狡……颇有几分狡智。”
帐内，徐慎、许马二将亦是连连点头。
见此，赵虞点点头肯定了乐贵的话，旋即沉声说道：“鉴于目前的状况，我等唯有暂时放缓对项宣的攻势……”
他转头看向魏汜。
魏汜长长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他此番前来促成联合攻势居然会遇到这么多麻烦。
他之前还指望着陈陌在率军回舞阳击退卧牛山上那群南阳叛军、夺回矿场后，能立刻率军回下蔡，共同筹备进攻长沙叛军的示意，没想到，承陈郡、舞阳之后，连他们这边也遇到了麻烦，而且还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麻烦——就像左将军周虎与召陵县尉乐贵所言，项宣可以不在乎那些难民，将其一股脑地驱赶至他们这边，可他们却不能对那些难民不管不顾啊。
对那些难民不管不顾，坐视其自生自灭，他魏汜怎么敢开这个口？
想到这里，魏汜无奈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左将军所言极是，我想王将军得知这边的状况后，亦会……亦会做出与将军一般无二的决定。”
『王尚德？呵，他可未必……』
赵虞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在心中腹诽了一番。
毕竟他与王尚德也算是‘老相识’了，以那位王将军‘但求胜利’的性格，可未必会坐视一般平民的死活，不可否认那位王将军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但这情义的前提是他看得上眼的人，而不是一般的平民。
“咳。”
咳嗽一声，赵虞朝着魏汜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魏参军写封信代我向王将军解释了一下了……”
“是。”魏汜拱手应道。
见此，赵虞遂又看向王庆、乐贵、徐慎、许马几人，吩咐道：“乐贵、徐慎、许马，难民之事，就由你们三人负责，将此地以及灌阳、定颍几县的难民迁至颍川，暂时就安顿在颍川南部诸县吧。”
“末将遵令！”乐贵、徐慎、许马三将抱拳应道。
正所谓做戏做足，赵虞也不忘安排王庆：“为防项宣趁机前来偷袭，王庆，接下来再由你坐镇这座营寨，监视长沙叛军的一举一动。”
“是！”王庆一脸欠笑地抱了抱拳，敷衍的态度让赵虞翻了翻白眼。
在赵虞的命令下，乐贵、徐慎、许马三将立刻行动起来，率麾下本部军卒分别前往下蔡、灌阳、定颍三县，将三地的难民徐徐护送前往颍川南部。
这使得兵力原本就不充足的下蔡颍川军营，又去了近九千兵力，只剩下王庆麾下那支部军，仅寥寥不到万人。
这点兵力，当然不足以给平舆县造成什么威胁，哪怕是近万兵力是颍川军。
于是魏汜也彻底死了心，当日就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立刻送往南郡，交给驻荆楚将军王尚德。
由于江夏郡已被长沙义师占领，魏汜的这封信只能从南阳郡绕行，以至于足足用了十五日，这份信才送到了王尚德手中。
而在此期间，颍川郡、陈郡，以及目前受颍川郡庇护的下蔡、灌阳、定颍等汝南郡西部几县，则一边安顿陆续前来投奔的难民，一边完成了各自的春耕之事。
毫不夸张地说，在项宣的‘缚虎之计’下，颍川军彻底被束缚了双手双脚，空有擅战的兵将，却实在没有余力再对长沙义师发起进攻。
而项宣那边也很识相，也并没有越过‘下蔡’这道界限来骚扰颍川军，尽全力协助大将邹袁的主力攻取汝南郡东部。
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似细阳、汝阴、城父、山桑等汝南东部的县城纷纷陷落，有的是在死守几日后难以支撑被攻陷，有的则是见退敌无望而投降。
截止于四月中旬前后，除下蔡、灌阳、吴房、临颍等寥寥六七座县城之外，项宣麾下长沙义师彻底占领汝南郡，占领了这个拥有二百余万人口的大郡。
在攻陷整个汝南郡后，项宣下令各军停止进攻，开始休养生息。
他按照某位周将军的指示，于汝南郡各县传播他长沙义师的理念，再次提出了‘均天下不匀’的口号。
说实话，不止汝南郡的百姓，天下各地支持义师的平民，其实大多对‘推翻晋国’未必有多么热忱，但‘均天下不匀’的口号，却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他们。
凭什么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凭什么贫者无糊口之粮，而富者却能坐享家财万贯、夜夜笙箫？
出于对这世道不公的愤恨，汝南郡的百姓再次倒向了长沙义师，就如同他们曾经倒向陈勖的江夏义师那样。
虽然上回江夏渠帅陈勖出于各种原因，使汝南郡的百姓失望，他退出的‘新令’，随着虎贲中郎将邹赞收复汝南郡而遭到废除，但这次，项宣已经从中吸取了教训。
他一方面用‘摊分田地’吸引汝南郡的平民支持义师，这使得长沙义师得到了稳定而充足的兵源；另一方面推崇前汝南郡守杨翰，借这位杨郡守的名声与地位拉拢汝南郡的读书人与各县官员，将原有的县衙体系尽可能地保留了下来，维持了汝南郡的基本稳定。
为了取得那位杨郡守的协助与支持，项宣亦做出了承诺，承诺他将不会介入郡县的运作，授予了杨郡守与各地方县衙最大的尊重与权力——唯独军事除外。
在军事、卫戎这块上，项宣依旧牢牢捏在手中，比如各县县尉，全部由他长沙义师的将领担任。
县令负责民生与制定各项县策，县丞协助县令并负责执行县令制定的县策，而其余军事，全部交由县尉负责，这模式是否有点眼熟？
没错，这就是此前颍川郡的运作模式：县衙管理县政，县尉被从中剥离出来，归权于都尉，是故赵虞当初可以凭都尉的权力，直接掌控郡内八成的军队，间接掌控其余二成的军队。
而项宣也同样采取了这个策略，将郡政、县政通通丢给以前郡守杨翰为首的官员，他只管军队这一块，这既节省了项宣的精力，也给他与杨郡守等官员的‘合作’提供了有力的基础。
当然，项宣所做的还不止这些，他还效仿颍川郡在各县组织了‘民恳团’，以提供粮食为诱，雇佣各县平民耕种，以及砍伐林木。
耕种可以理解，为何要砍伐林木呢？
因为项宣准备大量打造弩具，为此他将整个汝南郡的工匠其中起来，叫他们为义师打造弩具。
考虑到懂得打造弩具的工匠未必有那么多，项宣便授予那些工匠‘官职’，尊其为‘匠师’，以便让那些工匠能心甘情愿地将手艺交给其他人。
在这个年代，工匠的地位普遍不高，唯独也就在颍川郡情况好点，项宣如此后待汝南的匠人，汝南郡的匠人自然也愿意为其所用——毕竟他们本身就对义师心存好感。
于是乎，汝南郡那些懂得打造弩具的匠人们，纷纷心甘情愿地带起了徒弟，手把手地教授数十人、甚至数百人的徒弟。
这当然也是某位周将军的建议。
毫无疑问，只需短短时日，这些匠徒便能迅速掌控打造弩具的本领，而介时，长沙义师也会得到充足的弩具。
不过打造弩具也需要一件十分关键的物品，那就是动物的筋，当然项宣已经在着手收集了。
他不止在长沙、江夏、汝南三地收集，还吩咐派往沛郡、陈郡、九江等地的细作帮忙一起收集，甚至于向江东义师寻求帮助。
至于刀剑长戈等兵器的打造，由于汝南欠缺铁矿，也就只能作罢，老老实实地制造竹枪、木盾，虽然效果并不佳，但总比让士卒们赤手空拳好——他日他二十几万长沙义师，总不至于就只有弩手吧？
总而言之，项宣目前是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某位周将军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而他也坚信这一点：在民心所向的情况下，他义师是大势所趋，只要沉得住气，稳步发展壮大实力，终能推翻晋国。
至于眼前，只要那周虎继续保持与王尚德‘不合作’的态度，单凭王尚德一己之力，根本不足以威胁到他长沙义师。
那就继续熬着呗！
他这三百万余万人口的地盘，还熬不过只有南郡不到两百万人口的王尚德？更遑论那王尚德即便在南阳郡名声其实也不怎么样。
相比较项宣的安然处之，驻荆楚将军王尚德就没有那么安稳了。
他从今年二月初起，就在等着与颍川郡联合围剿项宣的长沙义师，一等就是足足两个月，熬到了春耕季节。
期间颍川郡那边各种麻烦不断，先是陈郡被袭，而后被潜伏在卧牛山的南阳叛军袭了舞阳的矿场，最后又被汝南郡的难民给拖住了手脚，气地王尚德恨不得跑到那周虎面前质问一声：“你他娘的是不是在耍我？”
但在魏汜书信的证明下，王尚德也没办法找那周虎的麻烦，只能说那项宣技高一筹——或者干脆说这厮实在卑鄙无耻，连故意驱赶难民这种下三滥的伎俩都用的出来。
但不可否认效果确实很好，那周虎爱惜‘陈门五虎’的名声，自然不可能对那些难民袖手旁观，毫无疑问地拖住了手脚……
“……简直愚蠢！这周虎，跟薛敖、章靖那几家伙一样蠢！怪不得这几人会是义兄弟！”
恼怒之余，王尚德在营房中破口大骂。
赵虞猜地没错，倘换做王尚德，他肯定会选择与长沙义师决战，绝不会分散麾下的兵力。
但骂归骂，他也没有丝毫办法，毕竟人家周虎有着正当且充分的理由，除非他单独领兵进攻长沙义师，否则就只能等着颍川郡那边做好准备。
而单独进攻长沙义师……
说实话，去年在长沙郡遭遇一场败仗、损失了许多兵力的王尚德，如今也着实没有什么把握。
那就只能等了……
于是乎，左将军周虎、驻荆楚将军王尚德，以及长沙义师渠帅项宣，这三方势力间出现了一段诡异的和平。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东边，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735章 包围
王二十九年开春后，当项宣发兵攻打江夏郡时，赵伯虎亦下令他麾下大将杜谧、甘琦二人，绕开下邳郡，一西一东分别向沛郡、东海两郡发起攻势，而赵伯虎本人，则依旧率领主力屯扎在下邳郡南部的淮陵一带。
其实赵伯虎这般安排的主要目的，是想放扼守下邳县的章靖一条生路，以报答章靖当年为他鲁阳赵氏平反冤枉一事。
当然，前提是章靖乖乖乖乖退出下邳县这座对他江东义师意义非凡的县城。
但很可惜，章靖并没有猜到这一点，但他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威胁与恐吓之意。
这一日，章靖例行听护卫长许负禀告有关于江东义师的动静。
江东义师大将杜谧、甘琦二人的动向，并不能瞒过章靖手下太师军斥候的监视，那日杜谧、甘琦二将刚刚率军离开淮陵不久，章靖便收到了相关禀报，得知江东义师派离了两支约万人左右的军队，暂时去向不明。
一开始章靖还以为对方可能是奔着夏丘、徐县、僮县几城去的，毕竟这几座县城位于下邳县与淮陵之间，假如赵伯虎想要攻取下邳，那就必须先打下这几座县城。
想及此事，章靖心中暗暗对这几个县城说了句抱歉。
原因在于他此刻麾下的兵力，并不足以保护下邳郡全境的安全。
此番南下，他所率主要兵力，就只有约一万六千名太师军，一万名河北军，以及约四千余名训练了数月的山东新卒，总共约三万一千余兵力。
考虑到那四千余山东新卒除了跟泰山贼交手过几次，根本没有经历过像样的厮杀，章靖自然也不敢将其列入主战军队的行列，暂时只当做预备军。
虽说太师军个个都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精锐，而河北军亦称得上是合格的军卒，但不得不说他这一方的兵力数量实在太少了，远不如对面的赵伯虎。
要知道就目前赵伯虎驻扎在淮陵的那支军队，人数就不下六万，更别说对方现如今还占据了九江、广陵、豫章与江东三郡这整整六个郡的地盘，章靖毫不怀疑不到半年工夫，对面那支叛军的人数恐怕会飙升至二十万、三十万，甚至超过前江东义师鼎盛时期。
这样一对比，章靖这区区两、三万军队，确实就不够看了。
但他有他的想法。
他要在这下邳拖住赵伯虎，阻止后者在下邳县‘二次誓师’，以免天下各地的叛乱受其鼓舞。
除此之外，他也想尝试看看能否一举击杀赵伯虎。
当年前江东义师渠帅赵璋被他们困杀在莒县后，前江东义师便加促溃败，即使赵璋的弟弟赵瑜接替兄长成为了渠帅，但也没能阻止义师的溃势，最终败亡于下邳城。
类似的例子，还有他的义弟韩晫……
前年他义弟韩晫率领七、八万晋军攻入吴郡，就是因为被赵伯虎率仅有的数千叛军攻入主营，在仓促迎战时不幸战死，这才导致那七八万晋军的全线崩溃，使那赵伯虎以弱胜强赢得了那场仗的胜利。
这次，若他章靖能有机会在下邳杀死那赵伯虎，他相信，对面这支新江东义师，也会步上前江东义师与他义弟韩晫麾下晋军的后尘，因主帅的战死而迅速崩溃。
而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再次平定江东的叛乱。
这些，正是章靖明知此行凶险万分，也毅然决然要率军至此阻击赵伯虎的目的。
待等到二月下旬，章靖得知了那两支叛军偏师的动向。
据前方斥候打探送回的消息，那两支江东叛军的偏师，并没有进犯夏丘、徐县、僮县三地，那贼将杜谧自率军离开淮陵后，径直朝西去了沛郡的虹县，而另一员贼将甘琦则是朝着淮陵东北方向的睢陵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
由于情报的欠缺，章靖暂时也猜不到对面的意图。
期间他护卫长许负疑惑说道：“莫非是赵伯虎畏惧将军，不敢与将军对抗，遂另攻他处去了？”
“怎么可能？”章靖苦笑着否决了许负的猜测。
或许对于世人而言，他陈门五虎确实有些虚名，可这点虚名吓唬地住那赵伯虎么？
且不说那赵伯虎是前江东义师时期的老人，光看此人在震泽时居然敢做出破釜沉舟的举动，率数千叛军进攻他率领有七、八万晋军的义弟韩晫，章靖便知这赵伯虎根本就没有将他陈门五虎放在眼里——至少对方从不畏惧他们。
有这等气魄的家伙，现如今在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会畏惧他章靖？不敢近前？这怎么可能呢？
更遑论，那赵伯虎的主力还始终停留在淮陵呢。
“或许他是想调虎离山，将我引开……”
当时章靖这样猜测。
三月上旬，沛郡东部的虹县、洨县、谷阳，相继被贼将杜谧攻陷，而另一边，另一员贼将甘琦则在攻取了下邳郡东部的曲阳后，径直杀向了北面的东海郡，朝着厚丘而去。
此时章靖已隐隐猜到了那赵伯虎的意图。
如他所想，对方根本不畏惧他，甚至还打算将他困死在下邳，是故对方才会命杜谧取沛郡，命甘琦取东海，切断他章靖向西、向北撤离的退路。
这让他联想到了已故的义弟韩晫，想到了沦为孀妇的弟妹韩张氏，与从此失去了父亲的侄子韩琦与侄女韩芸，想到当日其母子三人在灵堂泪不成声的悲伤模样，这使得章靖心中怒气渐升。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啊，杀了我四弟还不够，连章某也想一并除了么？赵伯虎，你好大的胃口！我章某人倒是想看看，你如何杀我！”
可能是见章靖怒发冲冠，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护卫长许负连忙劝道：“将军不可意气用事，当前终归是江东贼军势力浩大。趁其两支偏师截断我军退路之前，我等当立即后撤……”
听到这话，章靖固执地说道：“不，我就在这里！”
见此，许负急声劝道：“将军千金之躯，何必轻身犯险？您就算不在意您自己，也要考虑老太师，考虑夫人与少公子啊！”
章靖闻言目光有些恍惚，脑海中浮现出陈太师以及他妻儿的容貌。
跟他义弟韩晫情况差不多，章靖也是在二十几岁后才娶了妻子夏侯氏，后者前后为他诞下了，长子章骏与次子章宏。
而今年才刚刚四十岁的他，长子章骏还不满十五岁，次子章宏年纪更小，只有十一岁。
倘若他章靖有何不测，他爱妻夏侯氏母子三人，岂非落得跟他弟妹韩张氏一样的下场？
但……
“你认为我会战败？”
章靖罕见地瞪向许负。
然而许负却毫不畏惧，正色说道：“将军莫非忘了，几年前，你曾经败过一次。”
章靖顿时气结，咬牙说道：“那时我不知那公羊厉害，且当时江东叛军的兵力也远胜于我……”
“眼下亦是！”许负打断章靖的话道：“眼下我军的兵力，亦远远少于叛军，而那赵贼……那赵伯虎，此人正是那公羊的弟子……”他长长吐了口气，放缓语气说道：“卑职始终坚信将军不弱于人，哪怕是对比邹赞将军、薛敖将军，还有近来颇为风光的周虎将军，但稳妥起见，将军还是稍稍后撤……”
许负的劝说，让章靖逐渐冷静下来，但他依旧不答应后撤。
他摇摇头说道：“不可后撤。……这下邳，对赵伯虎，对江东叛军意义重大，一旦被其夺取，这支叛军的声势必将更为浩大。再者山东那边，父亲与大哥、二哥、五弟眼下仍在围剿泰山贼，此事天下众所周知，倘若我不能在这里截住赵伯虎，那赵伯虎必然会派兵支援泰山贼，就像他之前支援项宣那样……泰山贼久据泰山，当前就甚为棘手，难以根除，倘若其得到江东叛军的支持，必然会变得愈发麻烦。介时，泰山贼在北、赵伯虎在南，我方便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尽管明知章靖的观点是正确的，但许负仍不放弃劝说：“至少请将军退至东海郡……只要我军扼守郯城、开阳二地，同样可以阻止江东叛军北上泰山郡……”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章靖打断：“那下邳怎么办？就这么白白让给那赵伯虎？”
稍一停顿，章靖摇了摇头，再次重申他的观点：“下邳，乃前江东叛军的败亡之地，赵璋、赵瑜等赵氏子弟，大多埋骨于此，对于那赵伯虎来说，下邳他是必须要攻取的！只有攻取下邳，他才能洗刷前江东叛军溃败的耻辱，鼓动天下各地叛乱。若被其得逞，那将是天下大乱的局面……是故，我必须驻守在此，竭尽全力拖住他！”
“将军……”见章靖始终不肯听自己的劝说，许负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许负的想法，章靖拍拍他肩膀，展颜笑道：“莫要担心，那赵伯虎想要取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我章靖，怎么说是被尊称为陈门五虎的良将啊！”
见章靖主意已决，许负暗自叹了口气，唯有挤出几分笑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的将军，那可是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啊！
当日，章靖派人联系驻守取虑的陈玠，与驻守下相的夏侯鲁，将对面赵伯虎的意图告诉了二将。
当晚，陈玠、夏侯鲁二将分别派人送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覆：“愿与将军同进同退，虽死不悔！”
尽管事先就已猜到二将的态度，但在收到这两份回覆后，章靖心中仍是一阵莫名的激动。
毕竟陈玠与夏侯鲁二人，是在清楚此举凶险的情况下，决定与他章靖一同坚守于下邳郡，誓死也要拖住赵伯虎的江东叛军。
激动的章靖，在许负面前称赞道：“不愧是我‘虎师’的将军！……我虎师，从不惧敌！”
他口中的虎师，即世人所称的太师军，自陈太师初创至今数十年，历经无数险恶征战，杀敌无数、战损亦无数，但从未出现过逃卒！
临阵脱逃者，不配作为虎师的兵将！
哪怕章靖离开太师军已有十余年，他至今也仍牢记着虎师的训诫：见敌即战！
放下陈玠、夏侯鲁二将的回信，章靖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看向屋外那漆黑的夜空。
赵伯虎想杀他？
巧了！他可也想杀了那赵伯虎，为他四弟韩晫报仇雪恨呢！
『来吧，赵伯虎，放马过来！……我章靖就在下邳等你大驾。我倒也想看看你，看看你到底学到了你老师公羊几分本事！』
左手摸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章靖那双虎目中泛起浓浓的杀机。
三月下旬，江东义师大将杜谧沿途攻陷城池，一路攻打到了沛郡的治县——相城。
其实严格来讲，说杜谧一路攻城略地着实有些夸张，因为这一路上，他其实并没有碰到什么像样的阻挡。
因为此时江东义师再次起兵的消息，早已也传到了沛郡，很快就传遍了沛郡全境，以至于沛郡境内不计其数的平民都翘首相盼。
毕竟前几年江东义师初次占领沛郡的时候，可是将田地分给了他们，将那些他们曾经他们无奈变卖、或者被地方权贵巧取豪夺夺取的田地，又分还给了他们，并且于随后推出了不同于晋国朝廷的新政令，取消了各种苛捐杂税，大大减轻了税收。
单单这几点，就足以让沛郡绝大多数的民心都倒向江东义师。
可惜好景不长，仅仅只过了一年不到，‘施善政’的江东义师就倒了，随后收复沛郡的晋军，废除了江东义师的新政，将平民得到的‘不法之田’全部没收——就像颍川郡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但不同的是，颍川郡当年终归没有被长沙义师与江夏义师彻底占领，且赵虞这些年在颍川大举鼓励农事、压制米价，同时又兴建畜牧场，做了种种有利于民的举措，这些都使得颍川官府在颍川人心目中的威望很高，自然不会将自己代入义师那边。
然而沛郡，当年却是被江东义师全境占领，最初沛郡人也经受一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对比曾经在晋国朝廷的统治下，被江东义师统治的他们反而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于是乎，沛郡人，尤其是沛郡平民阶层，其民心就迅速倒向了义师。
或许在他们心中，江东义师才是‘王道之师’，才是自己人，而后来收复了沛郡的晋军，才是‘入侵者’，才是敌人。
正因为观念上的变化，以至于当江东义师大将杜谧才率军踏入沛郡的那一刻，沛郡的百姓便自发做出了种种行动。
几乎只要杜谧率领的军队出现在城外，城内的百姓便自发暴动，虽说他们未必能战胜本地县衙与守城兵卒，但他们这暴乱的举动，也令该县县衙与守城兵卒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窘境。
更遑论守城的县卒大多都是本地人，有几人会忍心朝城内那些参与暴动的父老乡亲下狠手？
几乎只要看到参与暴动的本地父老乡亲，那些县卒们便纷纷丢下兵器投降，毫无反抗就地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俘虏。
甚至于在符离、蕲县二县，干脆连本地县尉都投降了，一个被本地的乡亲父老堵到城墙一脚，无奈投降，一个干脆就不出面。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被朝廷委派至此的县令们如何抵挡？唯有在叹息声中投降。
包括在沛郡的治县相城，当杜谧率领的江东义师出现在城外时，沛郡郡守蔡魏看看城外气势汹汹的义师，再看看城墙上耷拉脑袋、几无斗志的守城士卒，喟然长叹。
守城士卒毫无斗志，城内民心翘首相盼城外的义师，这还打什么？
最终，相城稍作抵抗，便开启城门投降了。
短短二十几日，竟攻下了七八座县城，尽管杜谧为人谨慎，却也不由得膨胀起来。
当然，这膨胀，是他看到了他新江东义师推翻晋国、夺取天下的希望，倒不是对其自身攻下这几座城而沾沾自喜。
对此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杜谧很清楚，他今日之所以能势如破竹一举夺取七八座县城，全靠前江东义师积累下来的民望。
就像他们渠帅赵伯虎收回对会稽郡的统治一样——当时赵伯虎根本没有派一兵一卒，只是派了一名使者，然后会稽郡就全境归顺了。
豫章、九将、广陵等几个郡也差不多，撑死也就只有当地县衙竭尽全力做了一些徒劳的抵抗，随后便归顺了江东义师。
心喜之余，杜谧与赵伯虎派来的偏将向赓商量道：“沛郡之民，朝夕期盼我义师，既民心归顺，何不顺势拿下沛郡全境？”
向赓摇头说道：“拿下沛郡全境虽好，但此次我等主要目的是为了围困章靖，不可耽搁。”
“对对。”杜谧幡然醒悟。
陈门五虎的名气终归是大，哪怕江东义师的将领们也是视为最强敌人，即便是让杜谧选择，他也会选择除掉章靖。
毕竟相比较占领沛郡，困杀章靖更能鼓舞他江东义师的士气。
当日，杜谧与向赓商议了一番，由前者暂时驻留相城，防止相城乃至沛郡因暴动而失控，顺便看看能不能兵不血刃迫降郡内剩下的几座城县；而向赓则分兵前往彭郡，与江东义师的另一员大将——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汇合。
四月初，向赓率领五千江东义师前往彭郡，与昔日的主帅陈勖汇兵一处。
见到向赓这位昔日的部将，陈勖笑着说道：“我在微山湖做了二年逾水贼，总算是等到义师北进……”
双方将领闻言皆笑。
不得不说，陈勖这些年的处境着实艰难，带着千余残兵败将在微山湖躲藏，若非微山湖面积不小，怕是他当初早就被薛敖、章靖等人给剿灭了。
笑过之后，向赓立刻将指挥交给陈勖这位昔日的主帅，并且将渠帅赵伯虎的意图告诉了陈勖，听得陈勖有些困惑：伯虎公子想要困杀那章靖，直接派人包围下邳县不就好了么？为何兴师动众地夺取沛郡与东海郡？这不是反而给那章靖留下了充足的撤军机会么？
困惑归困惑，但陈勖目前也只有听命行事，带着向赓一同向东行，在迅速攻占彭郡的治县彭城后，立刻派军队驻扎于郡东的武原。
武原位于下邳县西北方向，两地相距只有二百余里。
而与此同时，另一位江东义师大将甘琦，亦驱兵抵达了东海郡的郯城，不过暂时并未攻下这座城池。
这也难怪，毕竟东海郡不同于沛、彭、下邳三郡，后将军王谡当年带着五万河北军，可是花了不少时间主抓东海郡的治安，再加上王谡在东海郡留下了两万河北军，甘琦自然不可能轻易夺占。
但即便如此，甘琦率军攻至郯城的举措，也是进一步封住了章靖的退路。
总而言之，江东义师花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有两支偏师截断了章靖的退路。
然而在此期间，章靖却没有任何行动，依旧按兵不动坐镇于下邳。
当这个消息传到赵伯虎的耳中，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可不信他江东义师这一个半月的行动，那章靖毫无所知。
或者说，那章靖还未意识到他赵伯虎的‘意图？’
这怎么可能呢？
倘若那章靖连这都看不穿，那他就不配被称作陈门五虎。
很显然，那章靖在得知他江东义师迄今为止所有行动的情况下，依旧决定牢牢驻守在下邳县，拒绝将下邳拱手相让。
“宁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也不肯将下邳县拱手相让，章靖……”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赵伯虎心中闪过几分敬佩。
但旋即，他眼中的敬意便被杀机所取代。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想到这里，赵伯虎立刻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兵发下邳！”
四月中旬，驻军淮陵的赵伯虎忽然率领主力北进，径直朝着下邳县而去。
太师军大将陈玠试图在取虑县抵挡一阵，但终究没有把握挡住气势如虹的江东义师，不得已只能主动退让，将取虑县拱手相让，退至下邳县，与章靖共同坚守。
同一时间，驻军下相的太师军大将夏侯鲁倒是没有主动退让，而是在积极备战。
四月十九日，赵伯虎率麾下江东义师主力，抵达下邳。
『……我给过你机会了！』
远远望着下邳城那座熟悉的城池，看着城墙上那众多太师军的军卒，赵伯虎深吸一口气。

第736章 两虎相斗
尽管决定豁出性命也要死守下邳，尽可能地拖住江东叛军的脚步，但这并不意味着章靖就想死，在赵伯虎故意留给他的近一个半月时间内，他也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比如说提前派士卒出城砍伐林木，在城内堆积了足够使用几个月的木头，直至城内几乎再没有存放木头的位置。
同时，他还命人将下邳周边方圆五十里内多余的树林全部烧毁，以免这些木头之后被江东叛军所得，用于建造营寨或打造攻城器械。
他暗自盘算，此举应该能让他多拖延数日。
四月十九日，赵伯虎带着数万江东义师主力，忽然现身于下邳城城东。
“铛铛铛——”
下邳城上的警钟当即敲响，章靖与陈玠、夏侯鲁等将领火速赶到城墙上，登高眺望城外的江东叛军。
此时城东南方向的远处，所见之处尽皆是江东义师的兵卒，浩浩荡荡仿佛汪洋。
而在这汪洋中，一面面书写着‘江东义师’的旗帜迎风招展，在东风的的吹刮下刷刷作响。
见此，大将陈玠轻吸一口气，忍不住小声说道：“这人数，怕不是超过了五万人？”
“……”
章靖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乍看五万人似乎倒也不多，但眼下直观来看，城外江东义师的人数还是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更何况，章靖暗自估测城外的江东叛军并不止五万人，或许有六万。
六万……
那就相当于是他麾下兵力的整整两倍。
好在双方的士卒战斗力不在一个水平，否则他章靖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微吸一口气，章靖神色如常地笑道：“贼军虽人多势众，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岂敌得过我虎师与河北军的将士？”
陈玠立即配合地大笑：“将军所言极是！可笑那赵伯虎以为占着人数优势便能击败我军，夺回下邳，我等定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叫他重蹈几年前败亡于这座下邳城的覆辙！”在旁的夏侯鲁也立刻接过话来。
见这三位将军对城外众多的叛军视若无睹，高声谈笑，城上守卒那原本绷紧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当然，这指的是章靖从山东征募来的新卒，太师军的兵将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哪怕是河北军的兵将，此刻也能基本保证冷静。
别忘了，下邳城的这一万七千名太师军与一万河北军，那可是前两年经历过‘山东战役’的老卒，当时他们以十五万之众，却要对抗前江东义师整整三十万军队。
同样是整整一倍的兵力差距，但论兵力悬殊却比今日还要夸张。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取得了胜利，而且是酣畅淋漓的大胜！
赵伯虎的这几万新江东义师，莫非要比前江东义师三十万军队还要难对付么？怎么会！
而与此同时，赵伯虎亦在城外远处眺望着下邳，眺望着这座对他、对他江东义师意义非凡的城池。
“去跟对面打个招呼吧。”
他淡淡对身边的护卫楚骁说道，旋即便拨马缓缓朝城墙而行。
“嘿。”
楚骁嘿嘿一笑，挥了挥手，带着几名高举帅旗的亲卫，跟在赵伯虎身后。
缓缓驾驭着胯下战马，赵伯虎一直来到了距离城墙仅一箭之地的位置，仰头看向城墙，寻找着那章靖的身影。
而此时，章靖、陈玠、夏侯鲁等人也发现了那赵伯虎，私下暗暗议论。
“那是谁？”
“莫非就是那赵伯虎么？”
“哼，他这是来示威么？……唔？那家伙脸上带着什么？”
“……”
在陈玠与夏侯鲁二人嘀咕间，章靖聚精会神地看向城外那多半前来示威的赵伯虎——他肯定此人就是那赵伯虎！
虽然他很想仔细看看那赵伯虎的容貌，将这个杀死了他义弟韩晫的仇人面貌牢牢记在心中，但遗憾的是，不知什么缘故，城外远处的那赵伯虎，脸上带着一块青面獠牙仿佛野兽、又仿佛恶鬼的面具。
这让章靖忽然意识到，这赵伯虎其实也是复仇之人——当年几乎整个下邳赵氏，都战死于下邳城头，仅有这赵伯虎与寥寥几人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章靖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心底对那赵伯虎的憎恶亦减轻了几分。
当然，这并不意味他放下了兄弟被杀的仇恨，只要抓到那赵伯虎，他照样会杀，只不过此时此刻，他忽然感觉自己能够理解对方——毕竟他们都失去了珍重的亲人，而且都是被对方所杀。
而就在章靖暗自感慨之际，赵伯虎似乎终于找到了他，抬手指向章靖的方向，尽管没有开口，但挑衅的意味，却是任谁都瞧得出来。
“……”
章靖眯了眯双目，面色突然沉了下来。
他沉声吩咐道：“取我弓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护卫便递上宝弓。
只见章靖接过宝弓，引箭拉了一个满月，瞄准了城外的赵伯虎。
赵伯虎当然也注意到了章靖在城墙上的举动，然而他并不退让，反而张开双臂，仿佛是在嘲讽章靖：来，给你机会！
『喂喂喂……』
赵伯虎丝毫不慌，但跟在他身旁的楚骁等人却慌了，赶忙聚拢到赵伯虎身边，高举盾牌。
然而章靖的动作更快，只听嗖地一声，那支利剑便迅速从他宝弓上离弦而去。
但遗憾的是，赵伯虎此刻所在的位置距离城墙确实有点远了，况且今日又刮着东风，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武艺精湛的章靖，也没能命中。
嗖地一声，那支利剑从赵伯虎面颊右侧大概两尺左右的地方穿过，一小截没入地下。
从始至终，赵伯虎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章靖射空，他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那支利剑，旋即又抬头看向城墙。
“走了。”
足足看了章靖三息，赵伯虎拨转马头，回自己军中去了。
期间，他并没有开口嘲讽。
然而，看着他拨马离去的背影，城墙上的章靖却好似受到了莫名的侮辱，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宝弓。
半晌，他嘴里才迸出几个字来：“这个家伙……”
从旁，陈玠与夏侯鲁二人面面相觑。
此刻城外那五、六万江东叛军，不足以将他们吓倒，但方才那赵伯虎张开双臂的疯狂举动，却深深震撼了他俩。
虽说他们也明白，据对方与城墙的距离，再加上刮风，章靖就算想要射中也十分不易，但万一呢？
万一射中呢？
按理来说，但凡是个正常人，就应该考虑到万一，避免那极小的可能被箭矢射中。
而那赵伯虎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一点，从始至终纹丝不动，给人一种早已置生死与度外的感觉。
一个不怕死的家伙，总是会令人感到头疼的……
『难怪这家伙当初率区区几千人就敢冲击韩晫将军六七万人的主营……』
陈玠与夏侯鲁不约而同地想道。
城外的江东义师，较有秩序地缓缓后撤，但章靖、陈玠、夏侯鲁三人脸上的凝重之色，却久久没有褪去。
他们已深深感受到，相比较那五六万江东叛军，还是那个叫做赵伯虎的男人更加危险。
『这就是你作为‘寅虎’的胆魄么……』
章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宝弓递给护卫长许负。
其实今日之前，他仍不相信那什么‘二虎谶言’——说到底‘二虎’不过是两个人，凭什么能够威胁到他晋国？
但方才亲眼看到那赵伯虎疯狂的举动，他终于信了。
此人不死，天下不宁！
然而让他感到惆怅的是，像这样危险的家伙，有两个。
甚至于另一头‘小虎’，据说比这赵伯虎还要危险……
长长吐了口气，章靖环视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卒，选择暂时将心中的烦恼抛之脑后。
一刻时后，待他亲自鼓励了城上的守卒，带着陈玠与夏侯鲁来到了东城门楼内。
“坐。”
在章靖的示意下，陈玠、夏侯鲁二人与前者围着一张案几坐了下来。
他俩刚坐下，就听章靖沉声说道：“那个赵伯虎……相当危险。”
回想着方才的那一幕，陈玠与夏侯鲁纷纷点头。
此时就听章靖继续说道：“……面对这种危险的敌人，不可被动守城，必须抢占先机！”
陈玠立刻会意，神色严肃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趁其尚未建立营寨，伺机偷袭？”
“唔！”
章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陈太师的义子，章靖自然也熟读兵法、极善用兵。
所谓小敌之坚、大敌之擒，弱小一方若一味死守硬拼，最终自然难免被强敌所俘，想要取胜，就必须用计谋，逐步削减敌军兵力，一边尽可能拉平兵力上的差距，一边静待敌军露出破绽。
而眼下江东叛军初至下邳，尚未来得及建立营寨，这就是非常有利的一点。
只不过……
“那赵伯虎是公羊的弟子，理应会防着咱们夜袭，不至于会如此大意吧？”夏侯鲁皱着眉头说道。
章靖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说道：“他固然会防着咱们夜袭，可那有怎样？咱们可以采取疲兵之计，多次骚扰叛军，令其难以入眠，待叛军精疲力尽之时，咱们再一举杀出，可获全胜！”
陈玠与夏侯鲁二人听得双目一亮。
相比较夜袭，疲兵之计可谓是一招阳谋，纵使赵伯虎能看破亦无济于事，毕竟一般的士卒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只要夜里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足以惊扰他们，更何况是在尚未建立营寨的情况下。
只要他们派人去骚扰江东叛军，江东叛军肯定无心睡眠，整个夜间会像惊弓之鸟那般战战兢兢，哪怕将领喝斥，也未必管用。
除非那赵伯虎后撤，在距下邳最起码二十里左右的位置重新驻扎，这样两地间倒还有足够的空间给对方部署层层岗哨。
一番商议后，章靖、陈玠、夏侯鲁三人商议决定：只要那赵伯虎敢在距下邳城二十里内驻扎，他们便于夜间施行疲兵之计，不求杀敌，但求反复骚扰叛军，令叛军精疲力尽。
商议决定之后，章靖便静静等着斥候的汇报，确定那赵伯虎的具体驻扎位置。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便有斥候回城向章靖禀报：“启禀将军，叛军于城外东面十五里处的沂水驻扎。”
“十五里？”章靖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旋即又问道：“沂水之东，还是沂水之西？”
“应该是沂水西侧！”那斥候肯定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章靖眯了眯眼睛，冷冷说道：“还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啊……”
仅距十五里驻扎，而且背靠河流，这简直就是三流将领才会做出的决定。
毕竟似这般扎营，一旦章靖夜袭得手，那五、六万江东叛军根本就没有后逃的退路，只能选择跳河。
会水性倒还好，万一不会水性，那岂不是就喂了沂水里的鱼鳖？
作为公羊的弟子，那赵伯虎自然不可能无谋的统帅，那么他这举动就明显了——诱敌！或者说是挑衅，激章靖率军出城。
『他这是想背水一战么？』
章靖环抱双臂沉思着。
熟读兵法的他，当然知道曾经有军队凭背水一战取得胜利——背后那看似死路的河流，运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激励士卒求生欲望的妙计。
一想到那五六万江东叛军很有可能会在求生欲望下拼死反扑，章靖一时间也有些踌躇。
他可不敢犯错，毕竟他此次的对手，论胆识与谋略皆毫不逊色于他。
思忖良久，章靖做出了权益之计：“今晚先采取疲兵之计，削弱叛军精力……余下，明日看叛军动向再说。”
“是！”陈玠与夏侯鲁抱拳领命。
转眼到了晚上，大概亥时前后，章靖与陈玠、夏侯鲁二将站在城墙上向东眺望，眺望十五里外的叛军营地，观察着那边星星点点的篝火。
半晌，章靖对陈玠说道：“时候差不多了，今夜就辛苦陈将军了。”
“不敢。”陈玠抱了抱拳，快步奔下城墙，准备亲自带人出城骚扰江东叛军，留下章靖与夏侯鲁二将依旧站在城墙上谈论。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南城墙方向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就连章靖也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南城墙。
看着南城墙那边那络绎不绝的喊杀声，夏侯鲁惊呼道：“叛军竟反过来夜袭我下邳？”
“……”
章靖神色阴晴不定，因为他吃不准。
虽然他今日并未看到江东叛军随军带有什么攻城兵器，但轻便的攻城长梯，他确实是看到了不少。
凭借着这些长梯，江东叛军说不准真有可能尝试夜袭……
想到这里，章靖二话不说，带着夏侯鲁沿城墙上的走道直奔南城墙。
期间南城墙那边喊杀声愈发震天地响，且其中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再加上南城墙警钟长鸣，章靖愈发心急，连奔带走。
可当他赶到南城墙一看，南城墙却相安无事，这里根本就没有叛军攻城，那些震天震地的喊杀声，包括兵器碰撞的声音，全部从城外传来的。
“……呵！”
立刻醒悟的章靖顿时气乐了。
那赵伯虎，居然在他施行疲兵之计前，先对他采取了疲兵之计！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下邳大概六七里的一个土坡上，赵伯虎负背双手眺望着下邳城的方向，淡淡轻哼着：“疲兵之计，谁不会啊……”
从旁，或有一名卫士困惑问道：“渠帅，那章靖今夜真会来骚扰咱们么？”
赵伯虎淡淡说道：“趁敌初至，立足不稳，先扰后袭，此乃惯用兵法，倘若那章靖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只求一味死守城池，那他就不配称作陈门五虎。”
听闻此言，楚骁笑着说道：“是故您就先下手为强呗？”
“呵。”赵伯虎笑了一声，旋即轻哼道：“既然他不想叫我夜里睡得踏实，那索性双方就都别睡了！我手下有近六万军队，一宿派两万人前来骚扰，三日一个轮换，我看他能撑多久！”
“万一他不理睬呢？”楚骁问道。
“是故我才派两万人……”赵伯虎瞥了一眼楚骁，淡淡说道：“他若不理睬，那两万军便趁机袭城，一击即退，不求攻破城墙，就是要叫城内不得安生。”
楚骁歪着头想了想，旋即咧嘴笑道：“您这就是欺负章靖兵少呗。”
赵伯虎闻言笑了一下。
没错，他就是欺负章靖兵少——他麾下有五六万军队，大不了派一半兵力持续骚扰下邳，与下邳的守军相互消耗精力，他耗得起，章靖未必耗得起。
“万一那章靖率军出击，又该如何？”楚骁又问道。
赵伯虎摇摇头道：“今晚他不敢……章靖不是薛敖，他用兵还是十分谨慎的，在摸透敌方前不会轻易冒犯，今晚我与他初次交锋，他摸不透我的意图，多半不敢轻易派兵出城，免得犯错被我抓到破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明晚就难说了。”
就在他说话间，下邳城的东面亦响起了一阵震天震地的喊杀声，唬地原本打算率军出城的大将陈玠，愣是没敢轻举妄动，快步登上城墙察看城外情况。
然而城外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一名敌军前来袭城。
见此，陈玠皱了皱眉头，喃喃说道：“喂喂，莫非那赵伯虎竟猜到了章将军的计策么？”
就在他嘀咕之际，忽然他身后的护卫提醒他道：“将军，章将军来了。”
陈玠转头一看，果然看到章靖正沉着脸快步走向这边。
“将军。”陈玠抱拳行礼，旋即解释道：“因城外突然……”
仿佛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章靖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旋即双手撑着墙垛，扫视着城外的夜色。
足足半晌，章靖默不作声地走向城门楼。
见此，陈玠亦跟了进去。
大概是注意到了跟进来的陈玠，章靖沉默半晌，忽然带着几分尴尬说道：“这个赵伯虎……确实有谋略。”
说实话，赵伯虎的疲兵之计，最多就是惊扰到下邳城内的军民，但章靖却有种莫名的受挫感，因为他明白对方是猜到了他的意图，否则对方吃饱了撑着派大量军队来骚扰他下邳？——他下邳可是有城墙的！
或许是注意到章靖面色不佳，陈玠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若末将率军出城，杀他一阵？”
就如赵伯虎判断的那样，章靖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从城外的喊杀声中，可以听出赵伯虎派来的军队数量众多，至少万人以上……虽我虎师兵将可以以一敌十，但倘若发生夜间混战，恐怕胜算亦难料……以那赵伯虎的智略，未必不会防着一手，在城外另伏一支人马……总之今晚先观望一下。”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陈玠，宽慰道：“只要江东叛军一日尚未建好营寨，我等仍有机会。”
“唔。”
陈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此时无论是章靖，亦或是陈玠、夏侯鲁二将，都相信赵伯虎的江东叛军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就建好营寨，毕竟他们早已将下邳方圆五十里内的树林都烧毁了，因此江东叛军就必须到更远的地方砍伐林木，然后将林木搬运过来，建造营寨。
然而，他低估了赵伯虎。
次日天明，被叛军骚扰了一宿的章靖还未睡醒，就被他护卫长许负给唤醒了：“请将军恕罪！有斥候送来急报，卑职认为应当立即禀报将军！”
“你说。”章靖拍了拍面颊，试图令自己愈发清醒些。
见此，许负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斥候急报，江东叛军正在沂水以西建造营寨，他们已经建成了朝向我下邳方向的那面营栅……”
章靖惊愕地看向许负，惊声说道：“这不可能！这么可能会这么快？他们至少要到下相一带才能找到建营的木头……”
许负沉默了片刻，低声解释道：“据斥候所报，江东叛军建那面营栅的木头，是用拉车拉来的，他们用大量的拉车，运来了大量的木头，且都是经过劈砍、处理过枝叶的木头，无需额外作业，只要竖起即可……”
“什么？”章靖面色微变。
那赵伯虎，莫非竟将其在淮陵的那座营寨，拆解后直接运过来了？
『是了……年后他又在淮陵足足待了一个半月，有足够的时间打造推车……』
想到这里，章靖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了。
毕竟这意味着那赵伯虎在一个半月就已猜到他会放火烧掉下邳一带的树木，因此提前做了安排，同时也意味着……
既然那赵伯虎当时能想到提前打造拉车，同样也能想到提前打造攻城器械！
换而言之，赵伯虎进攻下邳县的日期，要比他章靖预测的更早！
早地多！
而与此同时，在沂水西侧的江东义师营地附近，赵伯虎登高观察着营寨的建造迅速，旋即望向南面。
只见他南面方向，有另一拨江东义师的士卒，正推着装满木头的拉车，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
甚至视线范围内，赫然还有几座井阑车……
『守城一方坚壁清野，此乃兵家惯用之法，你以为我没想到么？』
看着那几座井阑车，赵伯虎心下暗暗想到。
虽说此前故意给了章靖一个半月的‘逃生’机会，但这并不表示他在这段时间内就毫无行动。
趁这一个半月时间，他早就做好了进攻下邳县的一切准备，就等着那章靖自行决定去留。
倘若那章靖识相，乖乖让出下邳，那还则罢了，否则，那他就会以迅雷之势发动猛攻，将那章靖困杀于此。
既然那章靖自己放弃了那次逃生机会，那他就不会再让这位虎将活着离开下邳！

第737章 夜袭（上）
“快快快，动作快！”
“把木头搬过来！”
“绳索，这边需要绳索。”
距下邳县约十五里左右的沂水西岸，多达两、三万名江东义师的士卒，正忙碌地搭建着营寨的寨栅。
在这片正在施工的人海中，江东义师大将程廙环抱双臂站着，注视着军卒们的进展。
忽然，他听到一声呼唤：“程廙。”
程廙闻言转过头，旋即便看到一名面貌清秀、身穿甲胄的将领正朝他走去，遂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朝他走来的将领名叫王祀，亦是江东义师的大将，与绝大多数义师将领不同的是，这位年轻将领乃是江东的大家族子弟出身，堪称辈中翘楚。
“你这边进展地如何了？”
王祀走至程廙身旁，亦注视着远处那些正在施工的义师士卒，口中询问道。
程廙仿佛猜到他想问什么，微皱着眉头说道：“按照当前的速度，我这边应该可以在黄昏前完工，只是……”
他转头看向南面，看向南面那仍源源不绝朝这边而来的运输队伍。
此时若仔细辨别并不难发现，那些推着装满木料的推车的人力，其实并非全部都是他江东义师的士卒，而是淮陵、夏丘二县的平民，且人数比例远远超过他江东义师。
原来，早在一个半月前，赵伯虎便猜到章靖会烧毁下邳周边的树木，因此想出了一招对应之策，决定到时候直接将淮陵一带的义师大营拆解后搬至下邳，令章靖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很妙，今早章靖得到相关消息时，亦是面露震惊之色。
但这招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力。
淮陵距下邳差不多有两百里地，况且又是要搬运整座营寨，虽说当时在杜谧、甘琦二将率偏师离开后，赵伯虎麾下仍有六万余众，倒也足以办到此事，但问题是，倘若这六万军卒皆在搬移营寨这件事上累得精疲力尽，哪还有余力与下邳县的晋军厮杀呢？
在这种情况下，赵伯虎想出了一招解决之法：从淮陵、夏丘二县沿途征募民夫。
对此，当时程廙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咱们没有多余的钱粮征雇民夫，虽下邳县的民心偏向我义师，但也不能希望此地的百姓白白为我军出力吧？”
当时程廙觉得，凭借着他江东义师在下邳县的声望，或有几百、几千名百姓无偿为他们出力，但倘若要将淮陵的营寨搬运至下邳，那最起码也要雇佣近万的民夫吧？
程廙可不敢将‘算计章靖’的希望，寄托在有近万民夫白白为他们出力的奢求上。
然而他们的渠帅赵伯虎却说：“正常雇佣民夫即可，支付粮食给他们作为报酬。”
一听这话，众将当时都急了。
要知道他们的粮草几乎都是从江东三郡运来的，也谈不上宽裕，哪有余粮支付报酬？
对此赵伯虎笑了笑道：“我自有办法。”
然后，赵伯虎就派人至淮陵，宣告全城，只要有人愿意替义师搬运辎重，便可得到相应的‘兑粮布’作为酬劳。
所谓‘兑粮布’，即一块块类似欠条的布，只要一名民夫替义师搬运一趟辎重，便能累计一笔粮食，待今年秋季收成后就可以找他江东义师兑换成粮食。
一言以蔽之，赵伯虎只用了一个承诺，就在淮陵以及后来攻陷的夏丘，雇佣了成千上万名民夫，代替江东义师的士卒，将淮陵的大营拆解后一点点搬运到了此地。
虽然程廙也明白，淮陵、夏丘二县的百姓之所以相信他江东义师的承诺，全赖前江东义师曾积攒下来的口碑与声望，但那位年轻渠帅能想到这招，也着实让他们大感佩服。
只是……有必要么？
微微吐了口气，程廙皱着眉头说道：“虽然暂时不必支付那笔报酬，但终归还是要付的，否则我江东义师的声誉怕是要一落千丈……我不明白，为何渠帅要雇佣民夫？大不了留两万余人来搬嘛，也要省下一笔粮食……”
“哈哈哈。”王祀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眼界太小。”
“我说地不对么？”程廙不满问道。
王祀笑了笑，旋即正色解释道：“首先，我义师不可能留下两万人来搬运那些寨栅。……自杜谧、甘琦他们率偏师离开后，咱们这边总共就只有六万余兵力，倘若为了搬运那些寨栅再拉下两万人，那就只剩四万余人了，而下邳的章靖，据说麾下有三万余精锐……仅一万兵力的差距，难保那章靖不会冒险强攻。……你要知道，就算我四万义师，对上那章靖三万晋军精锐，也不会有多少胜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倘若是六万义师齐齐至此，章靖多半就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程廙恍然大悟。
见此，王祀又笑着说道：“以上猜测，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接下来，则是我从楚骁口中得知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帮他们义师搬运寨栅木头的民夫，嘴角扬笑地对程廙说道：“据楚骁所说，此次渠帅用那‘兑粮布’雇佣民夫，这也是渠帅的一次尝试，倘若效果不错的话，日后我义师的粮草运输，渠帅都打算采取这种办法……你想想，只要此事成了，或豫章、丹阳、吴郡、九江、广陵、会稽，整整六个郡的百姓将会承担起我义师粮草辎重的搬运……咱们在前线与晋军厮杀，背后有几十万百姓替咱们运粮，那是何等景象？更巧妙的是，咱们为此支付的报酬，还能延迟至少半年再支付……”
程廙显然也意识到了那意味着什么，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由衷赞道：“原来渠帅还有这等奇思妙想……渠帅不愧是公羊军师的弟子。”
听闻此言，王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远处一座土坡，望向那位他们江东义师的年轻渠帅。
不可否认，昔日江东义师的渠帅赵璋、赵瑜兄弟，皆称得上有担当的领袖，但他们新江东义师的这位年轻渠帅，亦分毫不差——甚至于，还要远远超过其那两位伯父。
『令五虎再减一虎……未必不能！』
王祀心下暗暗想道。
不得不说，这既是他作为江东大家族子弟却毅然投身江东义师、投身那位赵渠帅麾下的原因——他从那位比他年纪还小几岁的渠帅身上，嗅到了某种味道。
令天下变色的味道。
说白了，他从那赵伯虎的身上，看到了王的姿相。
他也坚信，那位年轻的江东义师渠帅，终能击败晋国，另立新朝，而介时他们这些人，也理所当然会成为王之下的从龙勋臣，贵不可言。
或许，这也就是江东的乡绅、家族支持赵伯虎的原因——他们认为这个年轻人有王者之相，可以成就大事！
截止当日黄昏前，这座‘沂水营寨’面朝下邳县的那堵寨栅全部完工，营外拒马、鹿角亦堆放了无数，而东、西两面的寨栅，亦建成了七成左右，只剩下靠近沂水的方向还未竣工——总之就是面朝下邳县方向呈‘匚’字形。
尽管营寨还未全部落成，但比起昨晚毫无防御，显然是要强地太多了。
黄昏后，赵伯虎回到了营寨，与程廙、王祀等将领参观这座仅修建了一日的营寨。
王祀笑着说道：“那章靖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咱们仅用一日就将营寨建至这种地步……”
众将哈哈大笑，就连赵伯虎亦有些小小的得意。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严肃地告诫众将：“陈门五虎，非徒有虚名，且不可轻视。……固然我军今日的行动出乎了那章靖的意料，但他终归是身经百战的擅战之将，他必然会想尽办法挽回失利。”
听闻此言，程廙皱眉问道：“渠帅的意思是，那章靖今晚或有可能前来夜袭？”
“十有八九。”
赵伯虎转头看了一眼已推至营内的那一辆辆井阑车，淡淡笑道：“我猜，他原以为我军要花上至少半月时间，才能打造出眼下数量的攻城器械，现如今，他忽然得知我军已有足够的攻城器械，你们认为他会坐以待毙么？”
“那他也太小瞧咱们了吧？”一名看似四十出头的短须将领冷笑着说道：“他以为咱们不会防着他夜袭么？”
此人叫做孙颙，同样是赵伯虎麾下的大将。
听闻此言，赵伯虎微微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前来夜袭，并不代表章靖小看咱们，他只是别无他法罢了。倘若他不能将这些庞然大物烧毁于我军营寨之内，那么明后几日，咱们就要用这些庞然大物去打下邳了……你觉得他有选择么？”
“哦。……也对。”
孙颙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没有选择……”赵伯虎双目一凛，沉声说道：“今晚章靖必来袭营！”
听到这话，周围众将一个个摩拳擦掌，颇显兴奋。
而与此同时，在下邳县的东城门楼内，章靖正仔细倾听着斥候的汇报。
“……日间，我等不敢过于靠近叛军，直到临近黄昏，日色稍暗，我等才有几队人能稍稍靠近叛军的营寨……据我等所见，叛军已全部建成了西侧的寨栅，拒马、鹿角、哨塔一应俱全，东、西两侧的寨栅大概完成了七八成之后，只剩下靠近沂水的几里地……唯独东面空着……”
『东面？那是沂水方向吧？莫非我想多了？其实那赵伯虎背靠沂水立营，只是为了能减少一个可能受袭的方向？』
章靖皱着眉头思忖着。
旋即，他问斥候道：“你方才说，你等亲眼看到叛军运来许多木头的同时，也运来了不少攻城器械？”
“是的！”
“具体有多少？数过么？”
“据我等所见，不下四十架，具体数量可能还要在这之上……”那名斥候低了低头，解释了未能打探清楚的原因：“期间不时有叛军驱逐我等，故而未能全部打探清楚。”
“唔。”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怪罪，再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后，便让那几名斥候退下了。
『……失策了啊。』
看着那几名斥候离去的背影，他微微吐了口气。
他的失策，在于他过于乐观地预测了这场仗。
按照他原本的预测，赵伯虎在沂水建立营寨就需要至少半个月左右，然后还得再打造攻城器械，往少了说，最起码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对他下邳发动具有威胁的进攻。
而一个月后，那就差不多到五月下旬了，那时他父亲陈太师，还有他的兄弟邹赞、薛敖、王谡几人，应该已差不多解决掉了泰山贼，纵使不能将其一网打尽，至少也能让后者在短时间内丧失威胁性。
介时他父兄几人率得胜之师挥军南下，至下邳与他汇合，下邳依然还在他晋军手中。
考虑到下邳县对于江东义师的重要性，守住这座城池具有非比寻常的重大意义！
然而谁曾想到，那赵伯虎技高一筹，早在其驻军淮陵期间，便做好了进攻他下邳的一切准备。
大概是因为更在意这件事，章靖并没有多过在意‘江东叛军雇佣民夫助其搬运辎重’这个情报。
时陈玠、夏侯鲁二将亦在旁，见章靖听了斥候的汇报后长吁短叹，陈玠抱了抱拳，率先开口道：“将军，倘若斥候所言不虚，赵伯虎于明后几日，便能对我下邳展开攻势，今晚可能是我等唯一的机会了……”
“夜袭？”夏侯鲁听出了陈玠的意图，皱着眉头说道：“那赵伯虎不至于想不到吧？”
“那怎么办？”陈玠亦皱眉道：“难道就干等叛军明后两日带着那些攻城器械前来攻城么？不若今晚杀过去，一把火将其烧个精光！”
“我觉得不妥。”夏侯鲁摇头说道：“赵伯虎绝非庸将，他必然猜到我等今晚会去夜袭，肯定会做出防备，甚至设下埋伏，你别忘了，他有五六万军队呢，派两万军卒作为伏兵，就算空等一宿也无太大影响……依我之见，不如先等他攻城，只不过是些攻城车而已，咱们的军卒应付得了……”
“……然而代价却是更大的伤亡。”陈玠皱眉说道。
他毫不怀疑，攻城方有或没有攻城器械，那堪称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
“那也比明知对方有防备再去夜袭要好。”夏侯鲁正色反驳道。
见两位将领争论不休，章靖抬手阻止道：“好了，不要争论了，我已决定……今晚夜袭叛军营寨！”
“将军？”夏侯鲁惊愕地看向章靖，想要劝说。
但陈玠却很赞同，当即抱拳道：“请将军放心，末将……”
然而章靖下一句话将他给打断了：“……我亲自去！”
亲自？
无论是想要劝说的夏侯鲁，亦或是正准备请缨的陈玠，他们都愣住了。
说实话，除勇力无双的薛敖以外，陈门五虎大多不是‘冲锋陷阵’类型的统帅，但这并不代表陈门五虎就不擅长上阵杀敌，相反，陈门五虎个个都有扎实的武艺——只有某位习剑多年的周将军稍有逊色。
而拿章靖来说，他的武艺就非常出色，当年在黑虎山时，陈陌与王庆二人都无法对这位将军造成丝毫伤害，以至于赵虞一度以为章靖的武艺是陈门五虎中的天花板，直到他见到薛敖。
尽管不敌薛敖，甚至曾被前者调侃‘两个老三绑一块都不是老子对手’，但不可否认章靖其实勇谋兼备，就拿此刻的下邳来说，就没有一个人是章靖的敌手。
说到底，章靖之所以‘勇名不显’，只是因为他很少亲自上阵，毕竟他是统帅，一支军队哪有让主帅亲自上阵的？
其余五虎，似邹赞、韩晫、王谡，无不如此，薛敖才是他们兄弟几人中的另类。
可如今，章靖居然开口要亲自负责夜袭，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
而心中的骄傲，迫使他必须亲手解除这个危机，而不会因为贪生怕死，假手于人。
这份骄傲，即作为陈门五虎，作为陈太师义子的自尊。
大概是看出章靖已做出决定，陈玠、夏侯鲁二将没有再劝，就连陈玠亦放弃了代替章靖出马的想法，只是抱拳恳请道：“请允许末将在旁策应。”
章靖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晚饭过后，章靖强迫自己在东城门楼小憩片刻，为今晚夜袭叛军养足精力。
可惜他此刻满腹忧虑，哪能轻易入眠？
截止亥时护卫长许负唤醒章靖，章靖也只是闭着双目躺了两个时辰而已。
当然，即便只是闭目养神，那也比不休息强，至少章靖的体力是充沛的，只是脑袋隐隐有些发胀——这是盘算过多的症状。
今夜，江东叛军并没有来施行疲兵之计，下邳城内城外静悄悄的。
章靖一边唤来陈玠、夏侯鲁二将商议今晚的夜袭，一边等着出城的斥候前来汇报。
汇报什么？那当然是汇报下邳城外是否有江东叛军的伏兵。
不多会工夫，便有斥候回城禀报：“一切正常，城并无叛军埋伏的踪迹。”
此事已是亥时三刻前后，章靖一听，便立刻下令开始行动。
他命人打开北城门，率三千太师军悄然出城。
而继他之后，陈玠亦率两千太师军出了城，只留下夏侯鲁坐镇下邳。
当晚正值四月二十，一轮弯月挂在夜空，说实话并非发动夜袭的好时候，但就像赵伯虎所认为的那样，章靖没有选择——若他今晚不能顺利杀入江东叛军的营寨，烧掉那些攻城器械，叛军转头就会拿这些攻城器械攻打下邳。
正因为没有选择，章靖索性也不考虑途中是否会遇到叛军的岗哨以及巡逻队，正所谓兵贵神速，他决定以雷霆之势发起夜袭，这样一来，纵使江东叛军有人鸣号预警，也来不及阻止他。
在他的命令下，三千太师军于夜色下快步行走，严明的军纪，以及‘不败之军’的荣誉，使得这三千军竟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掉队，一个个手持兵器，紧紧跟着前队的袍泽在夜幕下快速行军。
区区十五里，转眼即至。
正如章靖所料，江东叛军的营寨外有许许多多举着火把的巡逻军卒，他清楚看到了那些火把的光亮。
但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带着麾下三千精锐，径直朝着江东叛军那篝火通明的营寨而去，试图横穿那块有着巡逻队的区域。
近了，更近了……
策马缓行的章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巡逻叛军的惊疑声：“……好似有马蹄响？”
风向，或许是章靖今晚夜袭叛军营寨仅有的幸运。
今晚刮的仍是东风，江东叛军在上风口，而章靖等人却在下风口，这很大程度上帮助章靖掩盖一部分行军的动静。
但即便如此，离得近了，远处的叛军巡逻士卒，依旧发现了不对。
“那是……”
“敌、敌袭！”
“敌袭！敌袭！”
一队江东义师的巡逻卫士率先察觉到不对，扯着嗓子大声预警。
而同一时间，章靖撇下护卫独骑杀上前，手持长枪，当即就将两名叛军士卒击毙。
护卫长许负亦赶到了章靖身边，弯腰拾起了地上掉落的火把。
而同时，那三千太师军士卒亦加快步伐冲过了章靖。
在许负手中那支火把的照亮下，章靖手持铁枪遥指不远处江东叛军的营寨，大声喝道：“杀进去！”
“喔！”
此前足足行军十五里一言不发的那三千太师军，此刻将咆哮之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天地。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太师军的士卒们便杀到了营寨外，其中一部分扛着攻城长梯的军卒，迅速将长梯放置在那堵寨栅外，借助长梯攀爬进去。
此时营寨内外，当然有值夜的江东义师士卒，但很可惜，这些士卒根本不是太师军的对手，几乎只是瞬息间，太师军便将战线推进至寨栅一线。
再然后，营门亦宣告沦陷。
“敌袭！”
“敌袭！”
一时间，整座江东义师的营寨，人声鼎沸，仿佛煮开的沸水。
随着营门的沦陷，章靖左手握缰，右手提着长枪，缓缓策马穿过营门，一双虎目谨慎地扫视混乱的营内。
『如此轻易就叫我得手，大概是有伏兵的吧？哼……放马过来，赵伯虎！』
他那双虎目，径直扫向营内深处的那片漆黑。
而与此同时，在营内深处的中军帐外，赵伯虎正背着双手看着营西的乱相。
“……居然不顾伏兵，径直闯进来。这章靖，魄力不逊薛敖啊……”
喃喃嘀咕着，赵伯虎脸上毫无惊色。
就像章靖所判断的那样，他当然早就埋伏了伏兵等着前者。
只不过，他与章靖彼此都猜到了对方的打算，因此今晚能否擒杀那章靖，他亦不得而知。
看天意站在哪边吧。

第738章 夜袭（下）
夜空中，一轮弯月高悬。
夜空下，沂水营寨喊杀声震天彻地。
一击得手，那三千太师军士卒如狼似虎般杀入军营中，竟杀地守营的江东义师节节败退。
直到此时，那些江东出身的义师士卒这才意识到，太师军被称作百胜之师，绝非浪得虚名。
“不必慌乱，结阵御敌即可！”
江东义师大将王祀及时现身，稳定局面，他迅速聚拢那些失了分寸的士卒，命他们结成战阵。
鉴于江东义师的沂水军营今日白昼间只堪堪建了三面寨栅，营内还未来得及搭建帐篷、营房之类，因此，营内倒也有足够的空间供他们排兵布阵。
只不过……
『不愧是太师军……明明我军已有防备，竟也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在指挥军卒抵御来犯晋军的同时，王祀皱着眉头看向前方那混乱的厮杀场。
就如他暗忖的，其实他江东义师今晚是有防备的，尤其是负责巡逻警戒的士卒，每一名百人将都被告诫过‘今晚晋军或会来袭营’的事，可谁曾想到，即便他江东义师已有防备，却也被来犯的这股晋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这股晋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
为了稳定军心，王祀亦不忘大声告诉周遭的士卒：“莫要惊慌，渠帅早已料到晋军会来也袭，早早已在营外埋伏了伏兵，敌军来袭我营，不过是自投罗网！……只要我等可以拖住晋军，来犯晋军自然全军覆没！”
在他的多次喊话下，原本躁动、惶恐的军心逐渐安定下来，节节败退的战况亦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众所周知，若两支军队在较为空旷的平地上作战，一般来说那是人数占优的一方较为有利，哪怕对面兵力虽少但是战斗力较强。
因此，鉴于沂水营寨内目前空旷一片，也理当是人数远远超过太师军的江东义师一方占据优势，毕竟这座营寨可是驻扎有六万军卒呢！而章靖所率的太师军才多少人？三千而已！
六万对三千，岂整整二十倍的差距，岂有不胜之理？
但眼前的现实却让王祀感到难以置信，纵使他已及时组织兵力结阵抵御，却也无法扭转他这一方被一步步逼退的劣势。
赵伯虎麾下的江东义师并非没有打过硬仗，比如震泽一战，他以约五千兵力一举击破韩晫六七万人的主营，一战而天下闻名。
然而除此以外，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就真没有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战争，更要紧的是，此刻抵御那三千太师军的江东士卒，也并非当日震泽战役幸存下来的那五千名壮士。
这些来自江东的士卒被打懵了，就连带着王祀也有些茫然，心中涌起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测：那章靖，莫非将全部兵力都带出来了？
不得不说，虽然此刻的他并不知章靖究竟带来了多少兵卒，但就算知道真相，恐怕他也不会相信。
仅三千士卒，就几乎彻底压制住了他们？怎么可能呢！
震惊之间，他将目光转向了远处那个男人，那个骑着战马的敌将……
“挡我者死！”
伴随着一声怒号，章靖挥舞着手中的长枪，策马于营内横冲直撞，杀散一股又一股结阵抵御的江东士卒。
期间，或有江东义师的骁将、勇将主动现身挑战这员晋将，但不是被当场击杀，便是负伤而退，竟无一人能挡。
『那便是章靖……陈门五虎！』
王祀只感觉后脊梁涌起一阵凉意，让他感觉头皮发麻。
此前，他只听说过陈门五虎当中唯薛敖最为勇武，勇冠三军、不可匹敌，却根本不知章靖竟也有这等超乎常人的武力。
眼看着那章靖策马于营内横冲直撞，仿佛一柄尖刀，一次次刺穿他江东义师组成的战阵，王祀不禁咽了咽唾沫。
似这般勇武，他江东义师中有人能抵挡着章靖么？
就在他暗暗震惊之时，章靖面前再次出现了几名挑战者，为首一名握着大刀的粗犷骁将，大吼着迎上了章靖。
“哼！”
章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几名冲向他的敌将。
不可否认，章靖不如在武力方面更具天赋的薛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被人轻易挡下，毕竟在陈门五虎当中，他的武力可是排在第二位的！
“死！”
怒喝之间，章靖手中长枪连点几下，一枪戳在那名粗犷骁将举起的大刀上，只见叮地一声，那粗犷骁将竟是面露骇色倒退了一步。
而与此同时，此人背后另两名骁将却是面露喜色，大叫着“得手了”，挥舞手中兵器砍向章靖，却见章靖不慌不忙，甩枪逼退一人，旋即一枪刺穿了另一人的咽喉。
“千人将！”
随着周遭几名江东士卒骇然的惊呼声中，被刺穿咽喉的那名骁将满脸难以置信。
明明他身穿甲胄，那章靖竟如此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咽喉要害？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他伸手想去抓住那杆枪。
然而就在这时，那章靖‘噗’地一声抽回长枪，抡枪横扫，逼退了其周遭的江东士卒，动作堪称潇洒纵容。
“啊——！”
粗犷骁将与那另一名千人将见此红了眼，怒吼着再次冲向章靖。
却见章靖双腿夹住马腹，令胯下战马腾空而起，在一跃之间，一对前蹄狠狠踹在那名粗犷骁将的胸口。
“孙千人将！”
在周遭江东士卒的惊呼声中，那名粗犷骁将胸口遭到重创，吐血而退。
而此时就见章靖突然拨转马身，一记回马枪刺穿了原本跃向他的另一名千人将的胸口。
尽管后者穿着皮甲，但区区一层皮甲根本挡不住章靖的长枪，被章靖一枪洞穿身体，生生挑在了枪上。
而可怕的是，那章靖竟单凭右手，就将那名千人将挑在半空，足足三息。
虽说只是三个呼吸，可单凭右手就将一名成年男人用枪挑在半空，这需要多么强劲的臂力？
“噗。”
随着章靖一甩长枪，那名千人将的尸体被他随意甩飞在地上。
『怪、怪物……』
周遭的江东士卒们面面相觑，皆被章靖那可怕的武力所震惊。
别说他们，就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王祀，亦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陈毕、龚立、孙洪……三名他军中的千人将，转眼之间就落得个两死一重伤的结局？
震撼之间，王祀心中忽然想起了有关于韩晫的传闻。
相传那韩晫当初死前，曾亲手击毙数十名他江东义师的义士，最后力尽而亡。
陈门五虎？莫非竟是这种怪物么？
顺便一提，据说那韩晫临死前仍不愿在他江东义师面前屈膝倒地，最后是持枪而立，睁着双目死去的，甚至脸上仍带着倨傲与蔑视，仿佛临死前也不把包围他的数千江东士卒放在眼里。
当然，这话王祀是不信的——人哪有可能站着死呢？
哪怕是陈门五虎！
『……不过话说回来，要拿这个章靖怎么办呢？』
王祀倍感头疼，毕竟他可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将军啊，他能在赵伯虎麾下当上大将，可不是凭着他比寻常士卒强不了几分的武艺。
虽然卑鄙，但也只能用弩手将其射杀了！
想到这里，王祀立刻下令道：“休要与那章靖纠缠，用弩将其射杀！”
或许在此之前的江东义师当中，那些自负勇武的骁将们未尝没想过亲手击毙章靖，借此扬名天下，可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章靖的武力后，他们纷纷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时间，不计其数的弩手在各个位置瞄准了章靖，扣下了扳机。
“嗖嗖嗖——”
在一阵阵利箭乱射下，就连章靖亦难以全身而退，他胯下战马的脖子立刻中了一箭，发出一声悲鸣。
“青葱！”
章靖面色顿变，心疼地摸向爱马的马鬃。
瞧见这一幕，附近的太师军士卒立刻上前护住章靖，用手中的盾牌保护着一人一骑。
“将军！”
许负举着火把快步来到章靖身边。
“我没事。”
感觉到胯下的爱马摇摇欲坠，章靖翻身下马。
而爱马青葱，也在此时屈膝倒下，用巨大的马眼看着屈膝半跪在它身旁的主人，伸出舌头舔了舔章靖的手。
“……”
章靖一言不发地抚摸着爱马的鬃毛，忽而怒道：“还未找到那些攻城器械么？！”
不错，自借着抢占先机的便宜杀入这座沂水营寨，率麾下三千太师军一举压制住了营内江东义师的反扑后，其实章靖并不想恋战。
毕竟这边可是有五、六万叛军呢，而他们才三千人，倘若时间拖得长了，肯定对他们不利。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搜寻到那些攻城器械的位置，尽快将其摧毁。
然而让章靖感到困惑的是，差不多他都率军杀到了中营的位置，却还是没有瞧见那些攻城器械的影子。
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莫非眼花看漏了？
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眼下虽说是深夜，但这座叛军营寨却到处置有篝火，又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哪会看漏那种庞然大物？
“快去找！叛军肯定是将那些攻城器械藏在什么地方！”
大概是爱马负伤、命不能久，章靖脸上亦出现了几分情绪，不似平日里那般平易近人。
然而他派去搜寻的这些军卒，却一无所获，只能硬着头皮回到章靖身边，向后者禀报：“将军，不管何处都找不到那些攻城器械地踪迹。”
“什么？”章靖皱紧双眉。
他其实并不意外江东叛军提前将那些攻城器械藏在了什么地方，毕竟他能猜到那赵伯虎今晚会设下埋伏等着他，对方肯定也知道他是奔着那些攻城器械去了，怎么可能不事先做好应对呢？
问题在于，那该死的赵伯虎，究竟将那些攻城器械藏在什么地方？
此时，许负在旁提醒道：“将军，一刻时了！”
“……”章靖双目扫视着远方营内深处，一言不发。
他当然明白许负的意思：距他率军攻入叛军营内已过了一刻时，若再不退，敌方的伏兵就会彻底截断他们的归路，将他们彻底包围在这边。
可问题是，他此番冒险前来夜袭，既未能摧毁叛军的攻城器械，又未能击杀那赵伯虎，倘若就这么突围撤退，那岂非是白来一趟？
『既然找不到那些攻城器械，那索性就……』
章靖看向营内深处的眼眸中，闪过浓浓杀意与决然。
既然找不到那些攻城器械，那就不找了，只要杀掉了那赵伯虎，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他心情复杂看向倒地的爱马，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虽一言不发却也看得出来是在与爱马诀别。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子，反手倒持长枪，快步走向厮杀最激烈的地方，口中大声呼道：“我虎师儿郎，还能战否？！”
话音刚落，有附近数百太师军士卒齐声大呼：“能战！”
“好！”
见此章靖猛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向营内深处位置，大声喝道：“既能战，便随章某杀进去，杀了那赵伯虎！”
说罢，他将长枪从左手交到右手，身先士卒杀向了最激烈的地方。
“喔——！”
“跟随将军！”
一、二千太师军士卒齐射呐喊，在章靖的鼓舞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硬生生顶着王祀军的战线，杀向营内深处，杀得王祀军的阵线被迫一步步后退。
而与此同时，赵伯虎正负背双手站在中军帐前，暗暗调侃章靖。
『……看样子，是没找着我军的攻城器械吧？』
背在身后的右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块仿佛青鬼般的面具，赵伯虎脸上泛起几分诡谲的笑容。
此前收到战报，得知那股气势惊人的太师军不知为何忽然放缓了攻势，他就猜到章靖当时是在分心寻找他军中的攻城器械。
可惜那些井阑车与冲车，他早就命士卒推到东边去了，就整齐地停放在沂水西侧的河滩上。
就算章靖找到了这些攻城器械，试图将其焚毁，他江东义师的士卒也能通过将这些攻城股器械推入沂水来保全。
毫不夸张地说，赵伯虎早已考虑到了各种方方面面的事，绝不会给章靖半点机会。
“唔？”
忽然，赵伯虎皱了皱眉，他显然注意到了营内的动静。
『嚯，就因为没找着我军的攻城器械，索性就奔着我来了么？』
心中暗想着，他脸上丝毫不惊，转头吩咐楚骁道：“再调一千弩手过来。”
“是！”楚骁点点头，立即传令去了。
片刻之后，就有王祀派传令兵来向赵伯虎传递警讯：“渠帅，那章靖势不可挡，正率军径直朝这边杀过来，王将军建议渠帅立刻转移，避其锋芒！”
听到这话，周遭的江东士卒难免有些惶惶，纷纷转头看向赵伯虎。
但赵伯虎却很镇定，淡淡说道：“告诉王祀，不要慌，赵某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转头环视周遭的江东士卒，朗笑道：“章靖，陈门五虎，天下闻名的猛将，理所当然拥有着难以抵挡的勇力，但他终归也是凡人，也会力尽、也会流血，昔日的韩晫就是最佳的例子。……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乃晋国最忠心的战将，若不能将其通通击败，我江东义师何谈推翻晋国？”
再环视一眼周遭，赵伯虎沉声说道：“赵某哪里也不会去，赵某就在这里，与你等共同面对那章靖，我坚信，我军将士上下一心，定能搏杀这头猛虎！……诸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困杀这头猛虎？！”
他那从容镇定的态度，感染了在场的江东士卒。
在他的鼓舞下，此地的江东士卒淡忘了惶恐、淡忘了恐惧，齐声大喝：“愿与渠帅共生死！”
听闻此言，赵伯虎哈哈大笑：“今日可不是我等‘共生死’的时候，那章靖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不过是强弩之末，诸位只需做好搏杀猛虎的准备即可。”
见赵伯虎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在场的江东士卒军心愈发稳定。
而就在这时，章靖已率两千余太师军杀到了中营，距离赵伯虎所在的中军帐不过百余丈。
然而这百余丈的空地上，却密密麻麻地部署了江东义师的层层兵阵。
“擂战鼓！”
随着赵伯虎一声令下，咚咚咚的鼓声逐渐响起。
“……”
章靖惊讶地看向鼓声传来的方向，旋即便发现在那些篝火的照拂下，江东义师的那杆帅旗在远处的夜幕下若隐若现。
毫无疑问，鼓声传来的方向，便是江东义师的中军帐，即那赵伯虎所在的位置。
『有胆识！……只要杀了那赵伯虎……只要杀了那赵伯虎……』
在暗自赞叹那赵伯虎胆识的同时，章靖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杀了那赵伯虎，他就能为四弟韩晫报仇雪恨！
杀了那赵伯虎，江东叛军便会崩离瓦解！
只要他杀了那赵伯虎！
“随我杀进去！”
十分罕见地，章靖不顾一贯优雅的形象，眦目大吼一声，旋即身先士卒杀向前方。
他身后的太师军士卒紧跟而上，虽然他们只剩下两千余人，但却丝毫无损气势与攻势，仿佛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江东义师的阵线上，使后者的阵线哗啦啦地碎裂了一大片。
『果然没挡住么……』
赵伯虎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戴上那块青鬼面具。
他也发现，他江东义师的军卒确实需要经受磨砺，他们与对面的晋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散开！”
随着一名将领的命令，前阵的江东士卒，忽然退向两旁，露出了后阵早已准备就绪的弩手阵列。
“放箭！”
赵伯虎挥手下令。
一时间，那整齐排列的弩手们齐齐扣下扳机，但听嗖嗖声乱响，一支支利箭在火光与夜色之间若隐若现，刷刷地射向迎面而来的太师军士卒。
下一刻，太师军冲在队伍最前的士卒们纷纷倒地，或倒头毙命，或痛苦呻吟。
然而章靖却仿佛置若罔闻，事先士卒冲在最前头，哪怕他肩头也中了一箭，亦面不改色。
“变阵！”
随着一名将领的高呼，已发动过齐射的那一列弩手，立刻向两旁退散，露出他们身后的袍泽身影——第二排举着弩具的弩手。
“……”
见此，就连章靖眼中瞳孔亦微微一缩，但依旧面不改色，高呼道：“杀过去！”
“放箭！”
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太师军士卒再次纷纷倒地。
见此，赵伯虎的护卫长楚骁感慨道：“面对弩箭齐射，竟不闪不避，真是可怕……”
说罢，他从腰间的剑鞘抽出利剑，缓缓走向前方的士卒，旋即举着利剑指向前方沉声喝道：“身后便是渠帅……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
数千名江东义师齐声大喝。
随着两拨弩手齐射之后退至两旁，他们这道防线，便是保护身后渠帅的最后一道阵线。
“杀！”
“杀！”
转眼之间，太师军与楚骁率领的江东士卒杀到了一处。
让章靖有些意外的是，此前势如破竹的太师军，此刻竟被那支人数相当的江东叛军也挡了下来。
就在他惊疑之际，楚骁杀至了他跟前，轻笑着问道：“很意外么？”
“什么？”
章靖微微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个主动与他说话的敌将。
“意外于咱们这些乌合之众，居然也有一支能挡下太师军的精锐？”楚骁笑着说道。
“……”
章靖眼神微动，在环视了一眼那些被对方称作精锐的江东士卒后，脸上露出几许复杂的神色。
显然他也已经猜到了，这批比较一般江东士卒更强悍的士卒，必定就是当年震泽一战的老卒，助赵伯虎杀了他义弟韩晫的那批老卒。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楚骁说道：“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那赵伯虎，为我四弟报仇！”
说罢，他迈步上前，手中长枪帅刺向楚骁。
“铛！”
楚骁一剑挡下了章靖的攻势，嬉笑着说道：“可我还不想死呢……别看我乍看靠不住，其实我可是负责每年向老爷、老夫人上香，汇报咱公子近况的人呢？”
“什么？”
章靖微微一愣，然而楚骁却不再与其废话，抢攻上前。
大概是章靖厮杀至今体力大为亏损，亦或是楚骁自当年鲁阳赵氏蒙难后从未间断过习武，以至于章靖短时间内竟难以拿下楚骁，二人噼里啪啦打成了一团。
而期间，不计其数的江东义师士卒已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将章靖与其麾下仅存的大概一千五百余名太师军士卒团团包围。
见此，章靖的护卫长许负心急如焚。

第739章 突围
所谓袭，指出其不意、趁人不备的突然攻击，大多是为了达到某种战略目的而并非单纯为了杀死敌军，因此兵卒贵精而不贵多，自古以来三百人、五百人、八百人者比比皆是，甚至有百人袭营的。
对比这些例子，今晚章靖率三千太师军精锐夜袭江东义师的大营，在人数上其实已经远远超标——也亏得太师军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否则以三千兵力的规模，几乎无法做到偷袭的程度，还未开打就会被敌军发现。
但遗憾的是，今晚的夜袭，章靖并没能做到出其不意——其实这不怪他，毕竟他此次面对的对手也绝非庸将，早早就猜到了他会来夜袭。
唯一的问题是，这场夜袭拖得太久了……
“锵！”
在一次快速的拼斗中，赵伯虎的护卫长楚骁一剑弹开了章靖的长枪，脚步轻盈地小撤了两步，借此卸下了那柄长枪的劲道。
“啊呀，方才那下可真危险呢……”
抬起左手摸了摸脖颈的一侧，楚骁笑嘻嘻地说道。
平心而论，在周遭双方士卒激烈厮杀的环境下，其实章靖也未必听得清楚对面的楚骁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对方抬手摸脖颈的动作，以及那脸上的嗤笑之色，却好似是对他的嘲讽。
“呋——”
长吐一口气，章靖低垂头颅，眼眸中的神色愈发冰冷。
虽然他至今仍不知对方的名字，但不可否认，对面那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家伙，确实有几分本事。
当然，归根到底还是章靖的体力消耗太厉害了，若换做在平日里，他有把握在十招内就解决掉对面那个家伙，哪怕对方纯粹只是想着与他游斗，明显是为了拖住他。
『拖太久了……』
章靖抽暇瞥了一眼周遭。
此时在他与那楚骁的周遭，太师军的军卒仍在与江东士卒激烈厮杀，双方厮杀地异常激烈，以至于阵型什么的，早在双方接触的那一刻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下这片乱战的局面。
说实话，这种乱战其实更有利于士卒个人实力较强的一方，说白了即对太师军有利，但奈何江东士卒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而原本能担当尖矛重任的章靖，此刻又被对面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给拖住。
再这样下去，章靖与他所率太师军的结局，就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就差那么一点……』
连续几次吸气又呼气，章靖调整着呼吸，期间他的双目看向远处。
他此刻所在的距离，几乎可以清楚看到那杆江东义师的帅旗。
凭他对赵伯虎那个家伙的了解，那家伙此刻绝对就在那杆帅旗下，绝不可能因为他章靖而转移。
‘二虎谶言’中的大虎寅虎，江东叛军的领袖，他章靖距离那个男人就只剩下寥寥二百余步，然而这二百余却仿佛难以逾越的天堑。
“哈！”
猛吸一口气，章靖再次朝着楚骁出手抢攻，可惜楚骁在面对他时打着十二分精神，再次提剑挡下了章靖的攻势。
『嚯？变得焦急了么？嘿！』
隐约感觉到对面的章靖似乎变得焦急了，楚骁心下暗喜。
说实话，自当年鲁阳赵氏蒙难之后，楚骁保护公羊先生、赵伯虎、以及现如今已成为公子夫人的竹儿一起逃到江东，他便从未间断过锻炼武艺。
就像自我调侃的那样：他这个看似不可靠的护卫，其实对鲁阳赵氏也是忠心耿耿的呢！
他要亲眼看着大公子赵伯虎推翻晋国，为鲁阳乡侯与乡侯夫人报那十年前的仇，如何甘心倒在半途？
当然他也明白，凭借他的武艺，对上章靖这等猛将还是力有不逮，哪怕此刻的章靖已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很识相地没有考虑什么‘阵斩章靖’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只是想要拖住章靖——只要拖住章靖，他们就赢定了！
也正因为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十分力气至少有八分用来防守，因此他才能拖了章靖足足三十余回合，只是偶尔才出剑抢攻两招。
相比较急着想要将他挑死在长枪上的章靖，他的体力消耗自然要远远小于前者，因此这会儿才显得游刃有余，看得章靖心中愈发焦急。
而对于章靖流露出来的焦虑情绪，楚骁自然是喜在心里，毕竟人在失去冷静的时候，往往变得冲动而盲目，倘若章靖也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那么今晚，他江东义师说不定真能达成‘杀虎’的成就，斩获这位陈门五虎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从旁闪出一人，一剑朝着楚骁劈了过去。
心中一惊，楚骁连忙后退两步，待看清偷袭他的人后，他笑着嘲讽道：“喂喂，陈门五虎，也要人在单打独斗时偷袭相助么？这可有损五虎的威名啊！”
期间，章靖亦惊讶地看向来人，微微皱了皱眉：“许负？你……”
原来，方才偷袭楚骁的，正是章靖的护卫长许负。
许负没有理睬出言嘲讽他们的楚骁，亦没有在意章靖那皱眉的举动——自家将军之所以皱眉，无非也是责怪他贸然介入他与楚骁的单打独斗，而且还是以偷袭的方式，觉得此举有损他陈门五虎的形象，可眼下这是单打独斗的时候么？！
抢在章靖出声之前，许负急声说道：“将军，拖太久了！再拖下去，弟兄们怕是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请将军速速撤退！”
经许负提醒，章靖连忙环视四周。
此时他才发现，他麾下所率的太师军，已被不计其数的江东士卒团团包围，虽然暂时还有抵御之力，但他也明白，倘若不尽快突围而出，迎接他们的就只有全军覆没。
这天下，从来不乏赌徒。
所谓兵行险招、以少博大，其实也是在赌，包括章靖今晚从偷袭这座沂水军营，至方才因找不到营内的攻城器械而临时决定突袭那赵伯虎所在的中军帐，这一系列的决定，其实都是在赌。
但与那些嗜赌成性的家伙不同，章靖的‘赌博’，还是建立在利害权衡基础上的，说白了就是以小博大，用轻微的损失去博更大的斩获。
在这个‘以小博大’的基础上，他可以狠下心牺牲一千、两千、甚至三千太师军来摧毁江东义师的攻城器械；而倘若能有机会除掉那赵伯虎，他甚至可以狠下心连自己都牺牲掉！
毕竟赵伯虎那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但此刻周遭的战况却让章靖意识到，他今晚或许既不能摧毁江东叛军的攻城器械，亦没有机会除掉那赵伯虎，充其量只是对江东叛军造成远远超过三千兵力的战损。
这就没有意义了。
打仗又不是弈棋，兑子并无意义！
鉴于此，逐渐冷静下来的章靖在看了一眼远处那杆江东义师的帅旗后，咬牙做出了决定：突围！
“曹洵！曹洵！”
他忽然大声呼喊，好似是在召唤麾下的将领。
『啧！多事的家伙！』
见此，楚骁心下暗啧一声，暗骂那许负多事，尽管他并不认得后者。
『为何要提醒那章靖呢？就不能老老实实死在这里么？』
见章靖没有注意自己，楚骁骤然出剑偷袭。
然而他的意图却被许负识破，只听锵地一声，许负挡在章靖跟前，替后者挡下了楚骁这一剑。
“足下突然偷袭，就不怕有损名声了？”许负冷笑着嘲讽道。
然而楚骁脸皮后，闻言丝毫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我这种小人物，能有什么名声？”
他笑嘻嘻地退后两步，翻眼瞥向不远处的章靖。
而此时，正巧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快步来到章靖跟前，气喘吁吁地招呼道：“将军。”
想来此将便是章靖大声召唤的曹洵。
只见章靖面色阴沉地扫视了几眼四周，口中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弟兄，准备撤退！”
“撤退？”曹洵闻言一愣，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江东义师帅旗，旋即重重点了点头：“遵命！”
太师军纪律严明，曹洵自然不会质疑章靖的决定，哪怕他心底感觉再努努力或许就能杀死敌军的统帅赵伯虎，而章靖也无暇对曹洵解释什么，快速吩咐道：“你率弟兄们朝东北方向突围，那里有一片缺口，我来断后！”
曹洵闻言一惊，下意识说道：“怎能叫将军……”
“听令！”章靖重重打断道。
曹洵浑身一震，立刻放弃劝说，朝着章靖抱了抱拳，旋即快步跑开了。
在不远处，楚骁虽听不清章靖与曹洵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却清楚看到章靖将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召唤到跟前嘱咐了几句，他心下暗叫不妙，当即高呼道：“敌军要逃了！拖住他们！”
见楚骁大喊预警，许负暗骂一声，奋力杀向楚骁，但此刻楚骁却没有空暇与许负厮杀，抽身连连后退，退入了一众江东士卒当中。
“敌军要逃了！拖住他们！”
“敌军要逃了！拖住他们！”
在楚骁的命令下，他身旁几十名江东士卒帮着大声呼喊。
这呼喊，让在场众多的江东士卒精神一震——这群棘手的敌人，终于撑不住要逃了？
欢喜之间，他们心底也有一个疑问：真的么？
就在他们本能地怀疑此事时，太师军已迅速行动起来，在骁将曹洵的率领下，仅存的大概千余名太师军，调整方向开始向东北方向突围。
这个举动，大大鼓舞了在场江东士卒的士气，越来越多的江东士卒通过大喊告诉袍泽：“敌军要逃了！敌军要逃了！”
这群棘手的晋军，真的要逃了？
该死的！
这群家伙杀了咱们这么多人，怎能叫他们轻易逃了？！
一时间，众江东士卒士气大振，在赵伯虎还未下令的情况下，便蜂拥追杀向试图逃跑的太师军。
理所当然，他们遇到了亲自断后的章靖。
唰唰几下，眼力不佳的十几名江东士卒，便含恨倒在了章靖的长枪下。
这一幕，震慑住了其余的江东士卒。
“章靖！”
“是章靖！”
“陈门五虎！”
江东士卒们一脸惊骇地大呼小叫，或许在他们眼里，章靖就是比之豺狼虎豹更凶猛的猛兽。
『好家伙……』
在一群江东士卒的簇拥中，楚骁带着几分憧憬与敬意远远看着那章靖。
作为血性男儿，他自然也敬佩章靖这等有担当的猛将，甚至心中亦暗暗憧憬，想成为后者那样的人。
但很可惜，这等令人敬佩且憧憬的猛将，却是他们的敌人，是必须杀死的对象。
仅微叹一口气，楚骁便迅速下令提醒周遭的江东士卒：“弩手何在？用弩射他！”
在楚骁的提醒下，周遭的江东士卒们如梦初醒，当即就有数十名弩手现身而出，朝着章靖发动一通乱射。
鉴于这黑灯瞎火的环境，大概章靖也看不清那些箭矢，只能凭借本能闪避，挥舞手中的长枪。
“保护将军！”许负等护卫立刻赶往支援章靖。
下一刻，忽然有江东士卒大喜欢呼道：“射中了！射中了！他中箭了！”
『真的？』
心情复杂的楚骁，惊讶地看向章靖，经过仔细观察，他还真的发现章靖胸腹之间的甲胄上插着一根箭矢，只是不知这支箭矢扎地是深是浅。
但这足以鼓舞附近的江东士卒，一群做着美梦的江东士卒，大喜过望地杀向章靖，却被章靖与许负等几十名护卫在极短的时间内，纷纷击毙、击倒与击退。
而其中，章靖本人则是又收割了至少十几名江东士卒的性命。
“……”
只见在无数江东士卒骇然注视下，章靖神色冷峻地将手中的长枪交到左手，由左手平举着，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同时他的右手则握住了扎在胸腹间的那支利箭，看也不看地，啪地一声将箭杆用拇指折断，任凭箭簇嵌在甲胄内，或者是嵌在皮肉内。
看着这位虎将从容不迫，风轻云淡地处理箭创，包括楚骁在内，有不少江东义师的兵将被那章靖的气度折服。
“这便是陈门五虎……”
不知何时，赵伯虎已来到了楚骁身旁，发出了一声感慨。
虽然敌我不两立，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章靖的敬意。
只不过敬归敬，杀还是要杀！
轻吸一口气，赵伯虎沉声下令道：“他支撑不了多久！一起涌上，杀了他！”
楚骁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催促周遭的江东义师兵将上前。
不可否认，章靖此刻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在且战且退之下，愣是让无数江东义师的兵将找不到机会，但就像赵伯虎所说的那样，章靖终归也是凡人，支持不久，仅厮杀了一炷香左右，这位五虎便累地气喘吁吁，身形竟开始摇晃，需要借助长枪来平衡。
这显然是力竭的表现。
眼见那群如豺狼般的江东士卒再次双目放光地围上前来，一名护卫忽然抓住了许负的手，急声说道：“许负，你立刻带着将军撤退！”
“余侯……”许负仿佛看懂了同伴眼中的毅然，重重点点头道：“拜托了！”
那叫做余侯的护卫笑了笑说道：“应该是我等拜托你才是……拜托了，许负！”
许负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至章靖身边，一把抓住章靖的手，急声说道：“将军，走！”
“……”
章靖显然也猜到了余侯等护卫接下来的举动，面露复杂之色，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终归也只是凡人，在精疲力尽的情况下，亦无法改变眼下的局面。
他章靖活着返回下邳，统率剩下的晋军，挫败江东叛军想要攻陷下邳的企图，这才是他对这些人最好的报答！
“保重！”深深看了一眼自愿留下的众护卫，章靖狠下心，转身而去。
回头看了一眼迅速离开的章靖与许负二人，余侯深吸一口气，高呼道：“弟兄们，莫要怪我不给你等活路！”
“哈哈！”几十名护卫哈哈大笑，看似毫不在意，颇有一副感慨赴死的豪迈。
见此，远处的赵伯虎亦是暗暗点头，称赞道：“真乃忠诚之士！可惜……”
可惜几十人怎么挡得住成千上万的人呢？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如汪洋一般的江东士卒们，便迅速淹没了那余侯等区区几十名护卫，后者仿佛泥潭的气泡那样，啪地一声就不见了。
他们的牺牲，仅仅也就只为章靖争取了三十息不到的时间，当然，也不会有人因此嘲笑他们。
真正援护了章靖与许负二人的，还是曹洵麾下的军卒。
虽说章靖决定亲自断后，叫曹洵只顾向东北方向突围，可曹洵哪敢不顾章靖自行突围呢？他虽然不敢违抗章靖的命令，但终归还是吩咐两名伯长靠后，随时支援章靖。
通过这两百名太师军作为‘桥梁’，章靖与许负这才撤退到了曹洵的军中，而那两名伯长以及其麾下两百名太师军，毫无疑问也淹没于江东义师的浪潮中，仅稍稍抵抗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此时的三千太师军，只剩下八百人不到了。
“情况如何？”
顾不得考虑损失，精疲力尽的章靖强打精神来到曹洵的突围队伍间，找到了曹洵询问战况。
尽管章靖方才亲自断后的举动为曹洵争取了不少时间，但曹洵这八百人，仍就还是没有突破重围。
他们刚刚冲出沂水军营与沂水之间的那片还未来得及建造营栅的缺口，就被江东义师大将程廙率领的伏兵给堵上了。
虽说及时堵住了试图突围的太师军，但程廙今晚也是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遵照赵伯虎的命令，程廙、孙颙二人于今晚各率麾下军队埋伏在靠近沂水的位置，因为他原以为前来进犯的晋军会选择从他们营寨寨栅与沂水之间的那片缺口处杀进营内，因此就埋伏在南北两个缺口处。
可谁曾想章靖反其道而行，竟直接从沂水营寨防守力量最强的西营门径直杀了进去。
得知敌情后，就当大将王祀在营内抵抗太师军时，程廙与孙颙二人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率军赶来，不约而同地截断了那三千太师军的归路。
程廙与孙颙二人的本意，自然是为了防止章靖原路突围，是故派重兵截断其归路，他们哪里想到，章靖居然敢径直杀向中营。
好在程廙调兵时，在北面的缺口留下了一半兵力，否则恐怕就真要被曹洵这八百人杀出重围了。
试问，程廙这约五千江东士卒，能否挡得住曹洵等八百名太师军的突袭？
若在平时，鉴于两军士卒的装备以及战力、经验，这八百太师军要强行突围，五千江东士卒还未必挡得住，不过眼下不止章靖已精疲力尽，就连这八百名太师军亦是强弩之末，他们哪还有可能突破重围？
好在西侧还有陈玠暗伏的接应军队，否则，章靖的护卫长许负就要考虑牺牲这剩下的八百名兵将了。
不，事实上，许负已经在考虑了。
他趁着章靖不注意，附耳对曹洵说道：“将军已力竭，必要之时，先确保将军安然无恙回到下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这就是说，倘若有必要，他这八百名太师军亦要牺牲咯？
“……”曹洵听懂了许负的暗示，重重点了点头，心中没有任何怨恨与不满。
不错，确保章靖将军安然无恙回到下邳，这是优先考虑的事项，为此他军中无论是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他曹洵！
“弟兄们，杀出去！”
心中抱着使章靖脱困的念头，曹洵率领仅存的不到八百名太师军，朝着程廙麾下五千名江东士卒发起了最后的突击。
尽管这八百名太师军此刻已精疲力尽，但他们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临死前往往都要带走一名江东士卒同归于尽，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着实震慑住了江东义师这群几乎没有打过硬仗的士卒。
而此时，暗伏在沂水军营西边约一里地内的陈玠，亦注意到了营北的乱相，慌忙率领麾下两千太师军前来接应。
事实上，在程廙与孙颙二将率军截断章靖退路时，陈玠的两千太师军已埋伏在距离那沂水军营仅仅只有数百丈的位置，静静看着前方的战况。
他当然也十分担忧营内的章靖将军，但他知道，此前并非是他该行动的时候。
今晚他的任务是接应章靖撤退，而不是与江东叛军厮杀，因此他们必须保持隐蔽。
否则单凭他们两千名士卒，即便一股脑杀过去，对江东叛军造成一倍的伤亡，又有什么意义呢？——今晚他们可不是为了杀敌才冒险出城的。
既然任务是负责接应章靖撤退，那么就应当在章靖撤退时再骤然杀出，杀江东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趁机助章靖与其麾下兵卒脱困。
因此陈玠此前按兵不动，至于他为何如何判断章靖几时打算撤退，道理很简单，只需仔细辨听厮杀声的方位即可：倘若章靖决定撤离，他必然会朝着一个方向突围，因此最激烈的厮杀声会逐步从营寨的内侧转移向外侧；而此前最激烈的厮杀声却是慢慢朝着营寨深处而去，这意味着章靖仍想着进攻。
在这种情况下，负责接应章靖的他就没必要立刻现身了。
而眼下，沂水军营其他方位的厮杀声已经消失不见，唯独北面的厮杀声愈发激烈，陈玠自然明白是他该出面的时候了。
“弟兄们！速速去接应将军！”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所率二千太师军直奔沂水军营的北面，与前来阻截的程廙军杀成一团。
此时的陈玠已有所预感，今晚他们的行动大概是失败了，而眼下考虑的，就是接应章靖回城，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他绝不能坐视陈门五虎再有一人陨于江东叛军的手中！

第740章 以战练兵
这一晚，章靖夜袭沂水军营的行动既没能摧毁江东义师的攻城器械，也没有斩取敌军统帅赵伯虎的性命，可谓是彻底失败了。
就便是兵行险招的结局，要么顺利达成目的、以小博大，要么就付出沉重的代价。
正如此刻的章靖，他所率的原三千名太师军士卒，眼下只剩不到八百人，而身后却仍有江东义师大将程廙、孙颙二人所率大军的追击。
在胜利面前，在斩获‘陈门五虎’这等荣誉的诱饵面前，江东士卒的兵将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对章靖、曹洵及幸存的八百人穷追不舍。
哪怕有陈玠率领二千太师军赶往接应。
面前这等情形，太师军骁将曹洵毅然舍弃了麾下八百名太师军，包括他自己。
“弟兄们，大丈夫恒有一死，与其惶惶而逃，何不反身死战，使将军脱困？！”
随着曹洵高呼一声，他毅然而然放弃了突围，率八百名太师朝着追击的江东义师发起了必死的突袭。
亲眼看到这一幕，章靖自然痛在心中，但此时此刻的他，却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洵率那八百名太师军，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他断后。
可即便如此，章靖与陈玠此后亦经历一番激烈的厮杀，这才撤回下邳。
甚至于最后，就连夏侯鲁亦率军出城接应，这才保着章靖安然无恙回到城内。
至此，一路追击到下邳的程廙、孙颙二将这才撤兵，返回沂水军营。
当晚一役，章靖所率三千太师军全军覆没，陈玠所率二千太师军亦折损大半，可谓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过单轮伤亡损失，江东义师的伤亡却还要在太师军更上。
卯时前后，随着天边第一缕阳光照拂大地，江东义师的大将们，终于将昨晚的伤亡大致点清，陆续上报至赵伯虎。
此时才得知，江东义师昨晚的伤亡，竟然超过万人，且其中阵亡人数高达六成以上，差不多有六七千人，几乎是太师军的两倍。
按一般情况来说，两倍于敌的战损，江东义师一方明显是战败了，至少在这场战斗中是落败了。
以逸待劳，以整整六万人伏击五千名太师军的夜袭，居然反过来被对方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亡，这不算落败又如何解释？
不过这个结果，赵伯虎倒勉强还可以接受。
毕竟他也知道，他江东义师只是空有兵力上的优势，军卒军备与训练程度相差晋军太远——人家可以追随那位陈太师南征北战的晋国精锐啊，岂是他们这支几乎没有打过什么硬仗的新军可比？
能取得这个成绩，赵伯虎已经足够满意了。
因此，当程廙、孙颙、王祀等大将懊恼于昨晚未能擒杀那章靖时，赵伯虎还反过来笑着宽慰他们：“咱们义师的将士，老卒不过从军一年，新卒甚至只经受过两三日的训练，能以两倍的伤亡对太师军造成四千余减员，还险些一度擒获那章靖，还有什么可懊恼的？”
王祀笑笑道：“可不就是懊恼没能擒杀那章靖么？”
言下之意，他们这些将领对昨晚的敌我战损也能接受，只是遗憾被那章靖走脱了而已。
听到这话，赵伯虎哈哈大笑：“章靖乃此方晋军的统帅，纵使陷入重围，他的部下也自然会竭尽全力使他脱困，况且章靖本人又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家伙，想要擒杀他，最好莫要抱持什么侥幸。”
不得不说，对于昨晚章靖走脱，赵伯虎没有丝毫的意外，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与章靖战至最后一刻的准备，并且他也相信，章靖会坚守下邳至最后一刻，直至下邳县被他江东义师攻破。
“说点鼓舞士气的话把，比如说，昨晚太师军至少阵亡了四千余人……”赵伯虎轻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程廙、孙颙、王祀等将领们也纷纷露出了笑容。
毕竟据他们所打探到的消息，下邳的太师军总共也就才一万七千左右，昨晚一役突然削减四千余人，这当然是大大增加了他们攻陷下邳的胜算。
只不过，昨晚己方的伤亡，也足以让众将反省与深思。
为此王祀感慨地说道：“若非亲眼所见，难以相信这些盛名已久的太师军，居然如此强悍，难怪当年山东一役，赵璋、赵瑜两位渠帅率三十万义师都未能战胜那十五万晋军……我义师的将士虽有血性，但比起这些晋军还是逊色许久，需要加以磨砺。”
因提及山东战役，赵伯虎微微沉默了片刻，毕竟赵璋、赵瑜那两位伯父，以及他的老师公羊先生，严格来说就是在山东战役中落败，以至于后来兵败千里。
在稍稍沉默了片刻后，赵伯虎鼓励众将道：“太师军固然强悍，但我相信我义师的兵将亦不逊色，正如王祀所言，我等只是欠缺磨砺而已，而眼前的下邳之战，即是对我义师最好的磨砺，只要我军能够在章靖、能够在那些太师军兵将的手中夺回下邳，我等亦能得到充足的锻炼。”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见此，程廙顺势建议道：“据士卒禀报，那章靖在昨晚负了伤，不如立刻进攻下邳。”
赵伯虎思忖了一下，点头同意道：“好！不过不宜操之过急，首先要以锻炼将士为主，让将士们适应晋军的实力……”
众将纷纷点头，显然他们也不奢望立刻就能攻陷下邳。
午时之后，赵伯虎亲率五万大军，带着二十架井阑车浩浩荡荡地朝下邳进发，只留下王祀率剩余兵力留守沂水主营，一方面继续建造营寨，一方面照顾伤员。
而与此同时，章靖赤着上身躺在下邳东城门内的一张小榻上歇息。
昨晚那场失败的夜袭，非但令章靖损失了四千余名太师军精锐，也让他自己因此负了伤，此刻他赤裸的上身，肩膀与胸腹的位置缠着白布，白布上隐隐渗血。
尽管鏖战一宿，精疲力尽，但章靖却迟迟难以入眠，因为他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昨晚牺牲的太师军士卒与他那些护卫的面容。
余侯……
曹洵……
这些人，都是因为他的过失而牺牲。
“呋——”
还算安静的东城门楼内，再一次响起了章靖的叹息声。
见此，倚立在门柱旁的护卫长许负欲言又止。
他其实也知道自家将军至今还未睡着，多半还在纠结于昨晚的失利，然而对此许负亦不知该说什么。
平心而论，许负本人倒不认为章靖昨晚的行动有什么疏漏与过失，说到底，昨晚是失利只是因为他们没能达成战略目的，反之倘若他们昨晚顺利摧毁了江东叛军的那些攻城器械，使叛军进攻下邳的日期大幅度延缓，那么那四千余名太师军的损失就是值得的——更别说倘若侥幸击杀了那赵伯虎。
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成功而已，然而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确实就是最大的过错！
就在许负暗自琢磨着如何劝说自家将军解开心结时，忽有千人将贾涣匆匆进来，见许负立在门柱旁，遂一脸焦急地朝他走去。
“将军还在歇息么？”贾涣低声问道。
“什么事？”许负问道。
贾涣看了几眼楼内，压低声音说道：“斥候急报，江东叛军大举出兵朝下邳而来，兵力怕是有三四万之众……”
“……”许负双目一凛，在思忖半晌后说道：“立刻禀告陈玠、夏侯两位将军，请他们做好御敌准备，此事我随后会禀告将军。”
“是！”贾涣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啊，那支该死的叛军！』
看着贾涣离去的背影，许负恨恨地想道。
他转身准备走入楼内，却恰好看到章靖披着一件外衣走向楼外。
“将军……”许负抱了抱拳，思忖着该如何将那个不好的消息告诉章靖。
然而章靖在楼内就已经听到了贾涣的禀报，一边穿着身上的便服，一边走向许负，口中问道：“可是江东叛军来袭？”
他很仔细地将有伤布包扎的位置用便服遮掩，免得被麾下的士卒瞧见，有损士气。
毕竟他可是陈门五虎啊，就算是身负重伤也必须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否则对军中士气的打击太大。
好在他昨晚受到的伤并不算严重，只是肩膀、胸部两处中了两箭而已，回到下邳后就用刀子挖出了嵌入皮肉的箭簇。
“……是。”
见章靖问起，许负犹豫了一下，斟酌说道：“据斥候来报，大约有五万叛军奔着下邳来了，卑职已派人通知陈玠、夏侯两位将军。……以卑职之见，陈玠与夏侯两位将军足以抵挡叛军，将军不如再去歇息一下。”
大概是知道许负的心意，章靖也没有怪罪前者自作主张，只是怅然地摇了摇头：“睡不着……”
许负闻言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劝说之词。
片刻后，陈玠与夏侯鲁二将一前一后来到东城门楼。
看得出来，这二人的精神状况都不怎么好，毕竟他们昨晚也都熬了一宿，而今日上午估计也没什么睡好。
但相比较章靖，二将只是略显疲倦，至少没有负伤。
在一番合计后，夏侯鲁正色说道：“叛军前来攻城，多半是想趁昨晚小胜之利，但末将认为他们今日未必会采取猛攻，将军不妨将守城只是交付末将，安心到城内歇息，倘若不放心，将军可以让陈玠留下协助……”
其实章靖也认同夏侯鲁的判断。
毕竟在他看来，江东叛军最佳的进攻时间，其实并非今日，而是明日——毕竟昨晚那江东叛军的伤亡也不小，自然需要时间善后，掩埋尸体、鼓舞士气什么的。
何以那赵伯虎今日下午便急匆匆前来攻城呢？
说白了只是为了防止下邳今晚再次偷袭其沂水大营——倘若今日不战，说不定章靖今晚会再次偷袭其营寨；但倘若赵伯虎今日下午便进攻下邳，消耗了守城士卒的体力，那么章靖今晚再次夜袭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了。
是故，与其说江东叛军今日前来志在夺城，倒不如说是来拖延他们，或者摸一摸他下邳的底细，亦或者锻炼一下其麾下的叛军，总之一上来就猛攻的可能性极小。
因此，章靖将守城的事务交给陈玠与夏侯鲁其实也不要紧，奈何他此刻仍纠结于昨晚的战损，实在是无心歇息。
最终，他取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即他将守城的事宜交给夏侯鲁，但他本人却不下城墙——他想亲眼见证江东叛军的首仗，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可以利用的破绽。
大概未时前后，赵伯虎率四万江东义师抵达了下邳城外。
无需他发号施令，程廙、孙颙二将便各率一万军队分别来到了下邳的东城墙与南城墙外，而他则率其余三万大军坐镇后方，为二将掠阵。
章靖、陈玠、夏侯鲁等人经验丰富，一看城外叛军这个阵容，就知道叛军今日只不过是来尝试看看，摸摸他们的底细。
当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掉以轻心，反而下令守城士卒待会努力击杀敌卒，希望能尽快拉平两军悬殊的兵力差距——若非江东叛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他们，他们这场仗岂会打地如此被动，昨晚又岂会被逼到不得不发动夜袭的局面？
只要能拉近双方的兵力差距，他们便能扭转局面！
而这一点，赵伯虎亦心知肚明，因此上午的军议后，他多次叮嘱程廙、孙颙二将，今日姑且亦锻炼兵将为主，莫要贪功冒进，以免损失太多的兵力。
“呜呜——呜呜——呜呜——”
三声号角响过，赵伯虎所在的本阵，随之响起了咚咚咚的战鼓声，宣告他江东义师今日对下邳城的进攻，就此展开。
听到鼓声，程廙、孙颙二将分别投入了三千兵力，发动了对下邳城的第一波攻势。
奇怪的是，这两支三千人的义师队伍，队形十分松散，且朝着城墙迈进的速度也不快，以至于城墙上负责号令弓弩手的一名千人将，尽管第一时间便举起右手准备下达放箭的命令，但那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足足等了百余息，东城门外的三千江东士卒，才有一大半人进入下邳城的射击范围。
“放箭！”
随着那名千人将厉声大喝，东城墙上的弓弩手立刻朝着城外射箭，密集的箭雨顿时笼罩了城外的江东士卒。
面对这阵突如其来的箭雨，江东士卒们欠缺训练、欠缺战场的弊端暴露无遗，有的人吓得惊慌失措，有的人下意识转身就跑，一时间阵型大乱。
看着城外这群叛军混乱的局面，许多守城的军卒心下暗暗冷笑：就这？
“莫要慌乱！莫要慌乱！”
程廙麾下千人将邓臧大声呼喊，竭力试图稳定混乱的局面。
奈何这三千江东士卒的士气已经被这阵箭雨打地稀碎，无奈之下，他与另两名千人将只能下令后撤，撤出下邳城墙的射击范围，重整阵型。
于是乎，进攻下邳东城墙的这三千江东士卒，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便惊慌失措地撤了回去。
见此，下邳城墙上不乏有兵将哈哈嘲笑：就这群乌合之众，还想要攻陷他下邳？！
然而章靖、陈玠、夏侯鲁三人便没有笑，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的叛军。
旋即，章靖的目光投向了江东义师的本阵，看向了赵伯虎所在的位置。
“哈哈，真是狼狈啊……”
在江东义师的本阵处，楚骁摸着下巴哈哈一笑。
“诶。”可能是怕这家伙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来影响军心，赵伯虎立刻制止了他，旋即温声说道：“我江东义师的儿郎，此前皆是温良之人，从未直面过刀林箭雨，一时心中胆怯，又有什么好取笑的呢？这天底下谁不怕死？我也怕死……”
『真的？』
楚骁好笑地看向自家大公子。
面对举弓而射的章靖甚至还敢用展开双臂来嘲讽的这位大公子，居然说他也怕死？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家大公子那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他江东士卒。
果然，赵伯虎继续说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非但咱们怕死，其实对面的晋军也怕死，然而在这片战场之上，越是怕死的人越是活不下来，反之，只有那些豁出性命的人，才能活下来。……狭路相逢勇者胜，说到底就是比哪一方更不怕死！”
尽管他的话充其量只能让周边寥寥几百人听到，但毫无疑问，他此番言论会迅速传遍整个江东义师——而这也正是他说此番话的目的。
另一边，无论是程廙也好，孙颙也罢，也都看到了麾下兵将敌军齐射面前的狼狈模样，但二人皆不以为意。
甚至于，程廙还亲自来到阵前，替部将邓臧等人率领的三千部卒鼓气：“只是被敌军用箭矢逼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重组阵型即可。……切记，只有活着，才能杀敌。是故，好好利用你等手中的盾牌，义师将它们分发给你等，不是叫你等在逃命时丢弃的，它能够救你等性命。”
在程廙的鼓舞下，邓臧等千人将重新组织进攻。
见此，下邳东城墙上也自然做好了再次齐射的准备。
跟上回一样，待等那三千江东士卒进入了射击范围，下邳城上的守卒立刻就招呼以弓弩齐射。
然而与上回不同的是，再次遭到守城晋军的齐射，三千江东士卒中转身而逃的人却少了一半，大多数人都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将自己护在盾牌背后。
自然而然，被箭矢射中的人，也少了许多。
只可惜仍有数百名江东士卒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背身而逃，破坏了整个队伍的阵型。
面对这种情况，程廙也不气恼，在派人拖回伤员的同时，嘴里淡淡地下令：“重新来！”
在他的命令下，那三千江东士卒在退离下邳县的射击范围后，重新组织阵型。
到这里，下邳城上的晋军兵将们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而章靖、陈玠、夏侯鲁等人更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这群该死的叛军，居然在拿他们锻炼麾下叛卒？
三人从头到尾旁观了城外那三千江东叛军的进攻，清楚看到了对方在三次败退时的差别，对比最初那次，显然有越来越多的叛卒懂得了如何借助手中的盾牌来保护自己，同时这些人在面对箭雨时也逐渐变得沉着冷静。
“这样下去不行。”太师军千人将立刻找到大将夏侯鲁，对后者说道：“叛军这分明是在利用我锻炼其军卒，不如派一支军杀出城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
夏侯鲁一言不发，只是看向了在城外赵伯虎亲率的三万江东义师。
很显然，对方几乎倾巢而动，说到底也是防着他们主动派军杀出城外，一旦他们派兵出城，那就等于提前决战。
城外至少有五万叛军，而他城内却只剩下一万四千不到的太师军，一万河北军，以及三四千山东新卒，几乎是整整一倍的兵力差距，这能稳赢么？
夏侯鲁并无十分把握。
毕竟他们昨晚才损失了四千余名太师军将士，士气上多多少少有些不稳定。
就在他犹豫之际，城外的江东义师，已新换了一批士卒，同样是三千人。
『真拿我方当练兵场所了么？』
夏侯鲁气恼地皱了皱眉，下令道：“传令城上，暂停放箭，做好与叛军白刃的准备！”
他的本意，自然是不想作为城外叛军锻炼士卒的陪练，虽说几次齐射下来倒也令那些叛军出现了一些伤亡，但在他看来，城外叛军得到的远远超过失去，因此他决定放叛军攻城，反正即使是白刃战，他这一方也不会吃亏。
问题是，就算是白刃战，难道江东义师的士卒们就学不到东西了么？
当日，从未时起至日落，下邳城外上演了在一般人看来堪称诡异的一幕，作为攻城方的江东义师，一次一次地进攻下邳，既不求登城、也不求杀敌，每隔两刻时就换一波人，以至于程廙、孙颙麾下的一万名江东士卒，几乎每一人都参与过了攻城。
有的甚至是两次、三次。
尽管未必有所斩获，但不可否认这些江东士卒得到了很大的锻炼，至少他们已经愈发适应了战场的气氛。
此后两三日，赵伯虎每日下午都带兵进攻下邳，分批锻炼他麾下五、六万江东义师，虽然付出了不小的牺牲，甚至伤员也日渐增多，但整支义师的气势，却每日都有改变。
章靖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赵伯虎拿他下邳锻炼军卒，奈何赵伯虎早有防范，根本不给他机会，迅速从后方调集新卒。
凭江东义师在九江、广陵、下邳等郡的威望，弥补数千兵力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更有甚者，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赵伯虎麾下的兵力反而日渐增多。
而此时，最初他所率领的五六万人，也终于逐步适应了下邳晋军的实力。
这也意味着，赵伯虎即将对下邳发动迄今为止最猛攻的围攻。

第741章 五月
四月二十七日，赵伯虎率六万江东义师再赴下邳城，准备对这座城展开了攻势。
鉴于之前已有过数日的‘实战演练’，江东义师的军卒们表现地可圈可点，虽然别说压制守城的晋军，连对守城的太师军造成一比一的伤亡也做不到，但不可否认，江东义师这支从未打过硬仗的军队，正在逐步朝着一支合格的军队改变。
对此章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自四月二十日下午赵伯虎首次尝试下邳城起，章靖便一直寻找着一举重创这支叛军的机会。
此时的章靖，麾下仅有三万不到的兵力，倘若这三万不到的军队皆是太师军老卒，章靖或许也会尝试铤而走险，对两倍兵力的江东义师主动出击，一解下邳之围。
奈何他麾下这三万不到的军队，太师军仅剩下一万四千人，其余是近万河北军与三四千山东新卒，还有寥寥一两千的下邳县县军。
那三、四千山东新卒的战斗力，或许连城外的江东义师都不如，更别说那寥寥一两千下邳县卒——鉴于江东叛军在下邳县的名声，章靖根本不敢让这些下邳县卒肩负要职，最多就是让他们给三军打打下手，做一些照顾伤员、担饭运水、掩埋尸体等等，连值岗都不敢让这些人去做。
天晓得这些下邳人会不会临阵倒戈？
要知道自从赵伯虎率江东叛军抵达了他下邳一带，他下邳城内的民心就变得浮躁起来，纵观这座城内，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密谋‘里应外合助义师杀入城内’的事，好在他章靖与太师军还有几分威名，以至于那群‘暴民’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而这，也是章靖不敢倾尽兵力主动出击寻赵伯虎决战的原因，他怕他刚率大军出城，城内便发生叛乱，倒时候一个不好，他连城都回不了。
最近几日，赵伯虎借他下邳‘实战演练’，锻炼其麾下江东叛军，这让章靖忧喜参半。
忧的是，这支江东叛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强大起来，从最初的一群乌合之众，逐渐有了几分老卒的味道，至少他下邳城的弓弩齐射，已经几乎无法让那些叛军士卒变得惊慌失措。
而喜的是，赵伯虎的这种锻炼办法，亦在逐步削减其麾下江东叛军的兵力。
据陈玠派人统计，他下邳城每日都可以击杀差不多两千人左右的叛军。
一日两千？五日岂非一万？
想到这里，章靖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在他看来，倘若他要主动出击，下邳城肯定是要军队留守的，保险起见，最起码留下三千名河北军——他可不想让他出城与江东叛军鏖战时，下邳县却发生叛乱，先投降了叛军。
至于那三四千山东新卒与寥寥一两千下邳县军，章靖想来想去，还是认为将他们留在城内为妙——他觉得前者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而后者，他更是报以怀疑。
这样算下来，他麾下可以出击的兵力，其实也就是一万四千太师军与七千河北军，差不多两万左右的兵力。
可对面赵伯虎有多少兵力呢？六万余！
以两万敌六万，就是算章靖，也没有几分把握。
但倘若赵伯虎的兵力能够削减至四万，哪怕这些叛军在连日来的‘实战演练’中逐渐变得厉害起来，章靖觉得自己倒也可以试试铤而走险。
然而，奈何赵伯虎根本不给章靖铤而走险的机会，在连日率军赴下邳‘实战演练’导致建东义师逐渐减员的情况下，赵伯虎迅速从他占领的后方城池调来了增援。
尽管增援大多只是新征募的士卒，其实起不上多少作用，但这些新卒的陆续抵达，却让赵伯虎麾下的义师人数持续保持在六万以上，甚至还有缓慢增加的迹象。
很显然，赵伯虎根本不打算放弃人数上的优势，毕竟这可是他压制章靖的有力手段——只要他义师的人数始终保持在晋军的两倍至三倍左右，他认为章靖就不敢轻易求战。
毕竟章靖的战略目的是守住下邳，静等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等人率领的大军，而不是立刻就与江东义师决战——晋军方的主力还在泰山，如何与江东义师决战？
一方束手束脚，一方却是肆无忌惮，这就导致下邳战役从一开始，赵伯虎就在战略层面上压制了章靖。
当然了，战略层面上的优势，并不代表赵伯虎就能立刻夺下下邳，倘若赵伯虎不能在陈太师解决泰山贼之前解决掉章靖，待这位晋国老太师率领晋军主力南下至下邳，恐怕他也就只有放弃夺回下邳了，甚至还有可能退回九江、广陵，甚至是江东三郡，借大江之险抵御晋军。
好在眼下情况还比较乐观，因为就在前几日，他还收到了前江东义师大将、现泰山义师诸天王之一的吕僚派人向他送来的书信，信中详细记载了其泰山义师当前与陈太师所率晋军的对抗。
不得不说，当前泰山太师正拼了老命与陈太师的晋军对抗，态度之坚决，甚至让吕僚都有点看不懂，尤其看不懂东天王朱武与军师张义。
据吕僚信中所写，在三月上旬时，即晋国虎贲中郎将邹赞率五万太师军与三万河内、巨鹿、巨鹿军队抵达山东的那会儿，那位陈太师就派人向泰山义师做了最后的劝降，说是只要周岱、朱武等诸天王愿意放弃抵抗，率麾下贼众投降晋国，陈太师表示愿意以他的名誉保证，宽恕诸人的罪行，并给予众人校尉的官职。
校尉，差不多都是杂号将军的程度。
不夸张地说，那位陈太师可谓是非常有诚意了。
在这份诚意面前，西天王丁满、南天王陶绣有点退缩了，召诸天王于大天王周岱的天井寨商议对策，一起商议是否要接受陈太师的招安。
然而在这次会议中，先是大天王周岱竟因为身体状况没有出席，让他最信任的军师张义代为出席，随后又是东天王朱武严词否决了丁满、陶绣两位天王的‘受招安’提议。
当时吕僚当然是支持朱武，毕竟他也明白，一旦陈太师解决掉了他泰山义师，肯定会立马挥军南下找赵伯虎的麻烦，因此无论如何，吕僚也不能坐视泰山义师被陈太师招安。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弄不明白，何以东天王朱武会率先提出拒绝陈太师的招安，而周岱最信任的军师张义，又为何会暗助朱武？
还有，周岱那家伙去哪了？这个跟丁满、陶绣二人一样胆小的家伙，这次面对那陈太师的招安居然没有心动？
吕僚怀疑，张义可能背叛了周岱，与朱武一同架空了周岱，最有力的佐证是，张义借周岱之名，将周岱率下的兵力交给了朱武，非但弥补了朱武此前的战损，甚至还使得朱武成为了诸天王之中兵力最强盛的那个。
据吕僚在信中所写，当时王鹏、丁满、陶绣几人曾质疑是张义与朱武二人联手架空了周岱，不过后来朱武主动找王鹏喝了顿酒，王鹏便不再质疑此事了，只剩下丁满、陶绣二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吕僚本人，他当然不会质疑朱武，因为朱武是坚定主张与晋军继续对抗的，虽然吕僚始终想不通这对朱武有什么好处，但这并不妨碍他站在朱武那边。
说白了，谁主张继续与晋军对抗，吕僚就支持谁。
尽管他也知道泰山义师根本无法抵抗晋军，但只要能给赵伯虎争取时间，吕僚就满足了。
当日收到这封书信后，赵伯虎亦与护卫长楚骁私下商议此事。
楚骁笑着说道：“这朱武莫非也与晋国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与吕僚一样，他也觉得这位东天王堪称头铁，不惜拒绝了那么好的招安待遇，也要继续与陈太师率领的晋国纠缠。
“难道他不知其泰山义师根本撑不久么？”楚骁对此很是困惑。
然而，赵伯虎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看他并非不知，而是他……他这是在给我江东义师争取时间，他的目的跟吕将军一样。”
“还有这种家伙？”楚骁惊讶说道：“莫非这朱武也是前义师出身？不对啊，倘若果真如此，吕僚之前肯定会提……莫非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么？”
赵伯虎微微一笑，脑海中浮现某人身影，神秘说道：“大概就是他背后有人指使吧，他背后那人，希望我江东义师成事。”
“谁？”楚骁好奇问道。
赵伯虎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可说。
其实这会儿，赵伯虎大致已经猜到了，朱武背后那人，多半就是他的弟弟，化名周虎的颍川都尉。
泰山贼怎么出现的？不就是他弟弟赵虞借着平叛的名义，将周岱、朱武那群济阴、东平的贼寇驱赶到了泰山郡，将几支原本松散的贼寇硬生生赶到了一块么？
说实话，当初得知这件事时，其实赵伯虎也没多想，以为他弟弟只是‘身不由己’，可如今从吕僚的书信中得知，得知泰山义师的军师张义，以及东天王朱武做出了有违常理的举动，他就开始怀疑，其实他弟弟赵虞早就在泰山义师中布下了棋子。
那小子就喜欢做这种事。
轻笑一声，赵伯虎忽然想到了他前一阵子收到的一封信，一封来自项宣的信。
曾几何时，项宣根本看不起他，但赵伯虎通过自己的行动使项宣对他大为改观，自那以后，项宣就对他十分尊重与信任——虽然仍觉得赵伯虎过于年轻。
出于尊重与信任，项宣自然不会对赵伯虎隐瞒什么，尤其是在事关他义师战略的大事上。
这不，前一阵子项宣就特地派心腹送了一封书信过来，讲述他在汝南郡遇到的种种。
比如，某个新任的左将军，故意派可能早已成为其爪牙的南阳义师来投奔来，还借着那何璆的口，给他各种出谋划策。
跟吕僚想不通朱武与张义为何要坚持主张对抗陈太师的晋军那样，项宣也想不通那周虎为何要给他各种出谋划策——这是项宣自己嘴硬的解释，而就赵伯虎看来，项宣根本就是被那周虎给控制了嘛。
更有意思的，项宣在信中还谨慎地用了‘或有不臣之心’来评价那周虎，认为那周虎是野心勃勃之辈，可能想利用他义师达到什么目的。
当时赵伯虎看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他赵伯虎不才，一眼就能看穿那周虎——他弟弟赵虞的‘险恶’用心，就是为了尽快使项宣的长沙义师变得壮大，好笑的是，项宣还在疑神疑鬼。
好吧，站在项宣的立场上，他确实应该怀疑那周虎——作为晋国的左将军，那周虎为何要白白让他长沙义师变得壮大嘛？这可不就是居心叵测，或有不臣之心嘛！
好笑之余，赵伯虎亦不禁暗暗感慨。
说起来，自得知项宣决定响应他江东义师的号召，一同北进，赵伯虎就猜测项宣很有可能会遇到他弟弟赵虞。
因此事前他就以‘莫要招惹颍川’、‘莫要招惹周虎’反复暗示、告诫项宣，就怕项宣不吸取教训，一头撞到他弟弟赵虞身上，给撞死了，只剩下他江东义师孤军奋战。
没想到，他弟弟赵虞比他想象的要高明，翻身为云、覆手为雨，一方面应付了晋国朝廷，一边暗中控制了项宣，使项宣不得不被迫按照他的意思走。
虽然对不住项宣，但赵伯虎倒是觉得这并非是一件坏事——有他弟弟赵虞暗中‘关照’项宣，项宣的长沙义师就不会一下子‘暴毙’了。
只不过……
『……当初叫那小子与静女好好过日子，莫要再掺和报仇的事，看来这小子根本没有听啊。』
叹了口气，赵伯虎居然感觉自己这个兄长当得毫无威严。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这个兄长，现如今居然还在受自家弟弟的关照——他弟弟指使泰山义师拖住陈太师的晋军主力，又设法控制项宣，为其出谋划策，这不就是在变相帮助他这个兄长么？
这让他如何好意思以兄长的威严告诫弟弟退出复仇之事呢？
只能装作没看到了。
五月初，赵伯虎继续进攻下邳城，且进攻的势头越来越猛。
猛攻之下，他江东义师的伤亡也日渐增多，好在他义师以‘推翻暴晋’、‘匀天下不公’等为口号，义师中那些出身平民的士卒，都一心希望能在推翻晋国后，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新朝，使他们不至于再受到权贵的剥削，因此在士气方面有着天然优势，还不至于因为战损而导致士气崩溃。
哪怕是前一日士气低迷，也能迅速以那些口号重新鼓舞士气。
若非兵力与士气方面的天然优势，说实话赵伯虎也没有把握战胜章靖，夺回下邳。
截止五月初七，赵伯虎对下邳城已经展开了整整十七日的进攻，按照每日一仗来算，就等于进攻了整整十七次。
除最初五日主要是为了锻炼兵卒，之后的十二日，赵伯虎就逐渐开始动真格了。
然而面对着他江东义师的猛攻，下邳城却坚守至今，甚至于，一次也没有让江东士卒登上城墙。
对此，赵伯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凭借兵力与士气上的优势，一次次发动进攻。
他亦不敢动用什么‘诱敌’、‘诈城’之类的诡计，毕竟他面对的是章靖，那根本不是他用诡计可以对付的敌人，一个不好可能还会被章靖利用——对付这等善于用计的对手，最好的方法就是放弃一切投机取巧的奇谋，以正道御敌，纯粹以优势、以硬实力碾压对手，一点一点地积累优势化为胜势，从而夺取胜利。
虽然这办法很笨，但却是最实际的、最稳妥的。
事实证明，赵伯虎的笨办法确实有效，在江东义师不懈努力的进攻下，下邳城的晋军，伤亡亦不小。
截止五月初十，被章靖视为防守主力的太师军与河北军，累计阵亡分别超过了四千人与五千人，其余一万太师军与五千河北军，也因为轮换而出现了一半左右的伤员，唯独山东新卒与下邳县军几乎没有伤亡，因为章靖根本就没有派他们守城，这段时间他只让太师军与河北军反复轮替防守，尝试以这些精锐努力削减叛军的人数。
奈何赵伯虎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可以补充，以至于人数始终保持在六万以上，这让麾下兵力日渐伤亡的章靖几乎彻底打消了‘一战求胜’的念头。
当正道用兵不足以击败敌军时，理所当然会尝试奇谋，而章靖就是。
见正面作战日渐失去希望，章靖不得已将希望寄托过夜袭，从五月初起，章靖就再次对江东义师发动夜袭，甚至有时候一晚上要发动几次夜袭。
除了夜袭，他还尝试诱敌，即假装夜袭失败，引诱江东义师出营追击，然而趁机伏杀。
但可惜的是，赵伯虎根本不给他丝毫机会，先加强夜间的巡逻，在沂水军营至下邳城这十五里间通通部署岗哨、暗哨，几乎杜绝了被章靖攻敌不备的可能。
其次，他吩咐各将禁止擅自追击前来夜袭的章靖，只要章靖退走，立刻收兵回营，待天亮后再赴下邳展开攻城。
总而言之，章靖处心积虑想要在夜间与江东义师进行小股兵力的厮杀，试图借己方士卒战斗力更强的优势达到削减江东义师人数的目的，可惜赵伯虎根本不配合。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章靖好几次在夜间攻至沂水军营，甚至有两次还攻破了营门，但却没能取得什么战果，只是白白消耗自己以及麾下兵将的体力。
五月十三日，江东义师首次在攻城战中登上城墙，此举大大鼓舞了江东义师的士气，也令章靖、陈玠、夏侯鲁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毕竟这意味着，他们麾下的晋军因体能、士气等方面的原因，已逐渐丧失了彻底压制江东叛军的能力。
同时也意味着，距离下邳城的沦陷，已经不远。

第742章 下邳终战（上）
五月十三日，江东义师首次有军卒在攻城战中登上城墙，但凡有点带兵经验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日黄昏，待收兵回到沂水军营后，赵伯虎立刻召诸将展开商议。
会议期间，大将程廙斟酌着提出了建议：“观今日晋军守城的表现，对面已逐渐失去彻底压制我军将士的能力，我等或许可以趁机加紧攻势？”
虽说江东义师从四月二十日便开始进攻下邳城，直到今日才首次有军卒攻上下邳城头，乍看江东义师的攻势好似弱地不像话，但事实上这些日子的进攻，赵伯虎皆仔细拿捏着分寸，每日攻城十成力只用六七分，留下三分防备晋军反扑，就这么硬拖着章靖，虽看似战果平平，实际却是主导着这场仗——几时进攻、几时撤退，都是江东义师这边说了算，章靖处心积虑想要改变，却也没有找到机会。
而今日，程廙见守城的晋军逐渐疲软，因此提出了‘尝试总攻’的建议。
然而听到这话，大将王祀却反对道：“虽晋军日渐疲软，但这并不意味我军明后两日立刻就能攻破城墙。我认为应当继续采用渠帅制定的‘疲敌之计’，晋军的表现证明这招非常有效。”
这里所谓的‘疲敌之计’，其实就是江东义师轮换进攻下邳。
他义师方的兵力差不多始终保持在六万以上，上午派两万军卒进攻半日，下午再派另两万军卒进攻半日，充足的兵力确保了每一名江东士卒的体力都不至于消耗殆尽——虽然攻城战打地稀烂，在晋军的严密防守下屡战屡败。
而晋军那边就没有这种兵力上的优势，为了确保压制进攻的江东士卒，最初的一万四千太师军与一万河北军，几乎终日都在面对攻城的江东义师。
虽说晋军方面也在章靖的安排下有所轮换，且江东义师迄今为止也从未对守城晋军造成严重的威胁，但日复一日的守城仍难免会逐步积累疲乏，何况是太师军与河北军守了整整二十三日。
在听完程廙与王祀二人的建议后，赵伯虎思忖道：“王祀说得对，尽管晋军失去了彻底压制我义师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我军立刻就能夺下下邳，此时发动总攻，我也认为不太明智。不过程廙的建议有一点是对的，我等应该进一步对下邳施压……”
次日，赵伯虎麾下江东义师改变了攻城策略。
不同于之前的攻城，这一日，江东义师的军卒在前往下邳时，携带了大量的推车，这些推车上所装载的，皆是从沂水军营一带挖掘出来的泥土。
五月十四日上午辰时，江东义师的军卒用推车装满泥土，将其倾泻在城东，在距下邳城大概一箭之地外，堆砌了两座小土丘。
守城的晋军发现这些叛军的异动，立刻禀告章靖，章靖连忙与陈玠、夏侯鲁二将登城察看。
“叛军这是要建土台啊……”
夏侯鲁神色凝重地说道。
在攻城战中，进攻方在城外营建土台，这算是最常用的几个招数之一。
这些土台有什么用呢？
其实这些土台基本上起到了井阑车的一半作用，即可以让攻城方的弓弩手登高远射，反过来压制拥有城墙之助的守城方弩手。
区别在于，井阑车容易被守城的士卒烧毁，而这些土台显然不会被火烧毁。
倘若再进一步，攻城方多建几座这样的土台，然后以这些土台作为据点部署兵力，在四周布下拒马、鹿角等防御设施，就能逐步起到围困城池的作用。
孙子兵法中所谓的‘十倍攻城’，其实大多就是采取这种方式，而守城方面对这种凭硬实力碾压的王道用兵之法，几乎是没有反败为胜能力的。
这即是最笨，但最常用、最稳妥的攻城之策。
不过赵伯虎倒没想过围困下邳，他只是为了进一步对守城的晋军施压，毕竟众所周知，人在情绪紧张的情况下体力流失愈发地快，赵伯虎想要进一步拖垮晋军的体力，那就必须设法让晋军持续陷于紧张状态，而建土台对下邳施压，自然是一招不错的办法。
“不若我率一支兵力出城，将其驱逐……”
陈玠咬咬牙道。
“……”
章靖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外，看着城外那目测四五万江东士卒。
看得出来，对方是早有预谋的，一半的叛军士卒在堆砌那座土台，而另一半的人则在旁严正以待，显然是在防着他下邳骤然发难。
在这种情况下率军杀出城外，这跟在城外与这股叛军决战能有多少区别？
“先……静观其变。”章靖用疲倦而沙哑的声音否决了陈玠的提议。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静观’，也能猜到江东叛军接下来的‘变化’，无非就是加紧对他下邳的压迫与威胁罢了，只是对此他毫无办法。
正如章靖所猜测的那样，一直到晌午前后，城外的叛军才建成了那两座大概七八丈高、几十丈方圆的土丘。
随后，叛军就开始准备攻城。
说起来，自昨日首次有江东叛军的士卒杀上城墙，章靖起初还以为江东叛军今日的攻势会愈发凶猛，然而没想到，今日叛军的攻城，依旧打地跟不温不火，丝毫没有急功近利的意思。
见此，章靖无声地叹了口气。
纵然他身经百战，碰到赵伯虎这种胜不骄、败不馁，既不急于求成、也不贪功冒进的家伙，也实在是有点无奈。
所谓奇谋克敌，其实是需要敌军‘配合’的，比如诈败诱敌，就需要一个贪功冒进的敌将傻乎乎地追出来，一直追到落入陷阱。
而对面那个赵伯虎最最让章靖‘咬牙切齿’的，就在于这厮实在是太冷静、太理智了，连送到对方面前的肥肉都不吞，想要当一把猎人的章靖自然就没有办法将这头狡猾的老虎引入陷阱。
当日直至黄昏，江东义师依旧没能攻陷下邳，收兵向沂水撤离，唯有大将程廙率领约近万士卒断后，就呆在土台东面的平地上。
『……他这是要阻止我立即派人出城破坏那土台么？』
章靖在城上皱着眉头想到。
很快，夕阳便彻底下了山，差不多等到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消失的那会儿，程廙果断带着那近万士卒撤了，毕竟再不撤，他们就有可能成为章靖眼中的猎物了。
看着这支江东叛军徐徐撤离，章靖眼中的凶芒稍稍暗淡——程廙猜地没错，倘若他今夜敢守着这两座土台，章靖必然会让他领教一下，何谓陈门五虎！
可惜，那赵伯虎麾下的兵将实在是太识相了，一个个滑不留手，让章靖这头猛虎没有下口的机会。
随着程廙的撤退，问题也就浮现出来了：该拿城外那两座土台怎么办？
派士卒出城去推平？
说得轻巧，那两座土台，江东叛军今日可是动用了两万人，花了一个上午才逐步堆砌而成，试问章靖得派多少人，花多少时间去推平？
别看他似乎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处理这两座土丘，但可别忘了，赵伯虎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
当他章靖麾下的晋军士卒举着火把出城试图推平这两座土丘时，天晓得那赵伯虎会不会派一支军队来偷袭他？到时候那可就是‘敌在暗、己在明’了。
“能否发动城内的百姓相助？”夏侯鲁寻思着向章靖提出了他的建议：“叫城内百姓携带工具助我军将城外的土丘推平，如此一来，我军只需防备着叛军的偷袭即可。”
他这个建议，听得章靖与陈玠二人苦笑不已。
发动城内的百姓相助？
但凡这座下邳城的百姓有一半站在他们这边，这场仗他们也不至于打地如此被动啊。
陈玠冷笑着说道：“叫城内的百姓相助，恐怕他们出城后，就直接向叛军通风报信去了。”
章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半晌才无奈说道：“叫那些山东来的新卒去干吧，太师军与河北军负责警戒。”
陈玠与夏侯鲁对视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夜大概亥时前后，下邳城的东城门缓缓敞开，陈玠亲率那三四千山东新卒出了城，借助一些锄头、箩筐等工具，试图推平那两座土丘。
而期间，章靖不顾许负与夏侯鲁的劝说，命夏侯鲁坐镇下邳，而他自己则亲率五千太师军埋伏在下邳城外一侧，警惕着江东叛军的来犯。
江东叛军会来偷袭么？
没道理不来啊！
那三四千山东新卒举着的火把，在夜里如此惹眼，江东叛军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们正试图推平那两座土丘？
大约亥时三刻前后，忽然东边的夜幕下爆发一阵喊杀声，仿佛是成千上万士卒在冲阵前的呐喊。
别看章靖麾下的晋军屡次私下嘲笑江东义师，事实上，他们这边的山东新卒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不，那阵突兀的喊杀声才响起，那三、四千江东新卒便吓地面如土色，惊叫着‘敌袭’、‘敌袭’，转头就朝下邳城逃，大将陈玠怎么也喊不住。
『该死的！』
章靖暗骂一声，立刻就率五千太师军朝着呐喊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见此，章靖立刻就明白了。
很显然，赵伯虎猜到他已预设伏兵，防备其伏击今晚做推土作业的山东新卒，是故赵伯虎根本没打算来偷袭，只是派了一些军卒，试图用恐吓的方式骚扰他们，骚扰那些做推土作业的晋卒。
这让章靖倍感无奈——他原本还以为今晚可以将计就计伏杀那赵伯虎一回呢！
无奈之余，章靖令麾下五千太师军分散去驱逐那不知在何处的江东叛军疑兵，同时命陈玠率那些山东新卒加紧作业，争取尽快推平那两座土丘。
事实证明章靖猜地很准确，当晚，江东义师确实没有前来偷袭，只不过那些山东新卒推平土丘的作业，也并不是很令人满意，忙碌了半宿，这群家伙也只是挖平了其中一座土丘的一半而已。
这种效率，让章靖只能放弃，不愿再将士卒的体力白白浪费在这种事上。
尤其是那五千太师军的体力。
日出之后，江东义师很快就再次出现在下邳城外，一日一趟，精确地就跟报晓的公鸡。
跟昨日一样，今日这四五万江东义师在前来下邳城时，也用无数推车运来了一筐筐的泥土，他们抵达下邳的第一件事，便是修缮昨晚被山东新卒挖倒的土丘，另外又沿着下邳城城墙的方向，依次又堆砌了两座土丘。
这一幕，看得守城的晋卒心中茫然：他们方昨晚花了半宿都没能推平一座土丘，今日叛军却又堆起了两座？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呗！
就连章靖，看到这一幕亦无可奈何。
他很清楚，他已无法阻止赵伯虎继续对他下邳施压，叛军仗着人多势众，堆砌土台的速度远远超过他这边推平的速度，过不了多少时间，叛军就能围着他下邳建一圈土台，等到那时，他们抵御叛军的攻城，就会变得愈发吃力。
护卫长许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私底下对章靖说道：“将军，赵伯虎人多势众，攻破下邳只是时日问题，将军应该考虑后撤了……”
章靖摇摇头道：“北面有向赓、陈勖，如何撤退？”
许负闻言气急，急声说道：“北面的向赓，他不过五千兵，武原的陈勖，也不过近万人，只要将军一心想要突围，这些人岂拦得住？”
不错，此刻的下邳，不止东边有赵伯虎六万以上的军队，北面还有向赓、陈勖二人率领的叛军负责‘阻截’章靖军后撤，但在许负看来，陈勖、向赓二人的兵力根本不足以阻挡他们。
说到底，还是章靖不肯后撤，不愿将下邳交给叛军。
看着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许负，章靖摇摇头道：“今赵伯虎已对我下邳形成合围之势，他不会眼睁睁放任我军后撤，倘若我军强行突围，介时前有向赓、陈勖，后有赵伯虎的追兵，腹背受敌……”
“至少将军可以撤回琅琊！”许负一时嘴快说出了心底的真话。
章靖看了一眼许负，语气莫名地反问道：“你是要叫我抛弃虎师与河北的兵将？抛弃陈玠、夏侯鲁他们？”
显然许负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含糊道：“以陈玠、夏侯两位将军的勇武，自然也能杀出重围？”
“那我虎师其余的将士呢？”章靖平静地看着许负：“他们本可以活着撤回琅琊，就因为我不想将下邳交给叛军，害他们只能留在下邳与叛军厮杀，今局面不利，我章靖竟要弃他们不顾？”
“我……”许负顿时语塞。
看着语塞的许负，章靖倒也没有为难他，毕竟他也明白，许负方才那番话并非恶意，只是太过于在意他的安危，只是章靖本人做不出抛弃麾下兵将求生的事来罢了。
他拍拍许负的臂膀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倘若上天定要那赵伯虎成事，那你我介时便履行一名大晋臣子的本份即可，莫要想地太多。”
“那夫人与小公子怎么办？”许负一脸焦急地看向章靖，仍希望章靖改变主意。
章靖沉默了片刻，反问许负道：“想来季勇身边的人，当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许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季勇、韩季勇，既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
昔日震泽一战，韩晫统帅七八万晋军却被赵伯虎寥寥数千人攻破了主寨，当时韩晫身边的护卫肯定也劝过韩晫抛弃那七八万晋军逃跑，但最终，韩晫选择尝试力挽狂澜，且最终战死。
“待会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到家中，算是……”章靖斟酌了一下，旋即改口道：“……纵使我有何不测，她也会理解的。”
“……”许负欲言又止，良久惆怅道：“最起码，将军应该向太师求援……三万，不，只要两万太师军，就能扭转下邳的局面。”
“唔……”
章靖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凭心而论，他并不想影响山东那边的战事，但奈何下邳这边的局面，已经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倒是不畏死，毕竟在他看来，人固有一死，只需活得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即可，但他需要为麾下的兵将负责。
当晚，许负派出四名护卫，带着章靖的家书与向陈太师求援的书信，径直往北而去。
五月十五日、十六日，江东义师继续故技重施，每日先运大量泥土至下邳城外，在城外堆砌两座土丘，随后便不急不缓地进攻下邳。
鉴于那几座土台之便，江东义师的弩手们登高远射，对守城的晋军士卒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后者既要应付攻城的步卒，又要分心防着敌军弩手的齐射，作战能力大打折扣。
再加上连日来逐步积累的疲劳，这让太师军与河北军的作战能力逐步下滑，接二连三地被士气高昂的江东叛军攻上城墙。
这场仗打到这里，基本上可以宣告下邳城已难以久守。
鉴于此，赵伯虎派麾下大将吴泰率一万军队，赴下邳县北部，与向赓汇兵一处。
这吴泰乃是前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的族兄弟，大多数时候憨头憨脑的，但确有几分勇力。
当日章靖率那三千太师军攻入沂水军营那晚，吴泰与楚骁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保护着赵伯虎，堪称是赵伯虎最喜爱的几名将领之一。
唯一遗憾的是，这吴泰脑筋不怎么活络，难以独挡一面，因此赵伯虎叫他率军与向赓汇合，实际就是增兵向赓——向赓作为陈勖麾下的爱将，可要比吴泰精明太多了。
这不，当吴泰向向赓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将兵权交给向赓后，向赓立刻就明白了赵伯虎的意图，欣喜道：“渠帅这是防着章靖北逃么？看来下邳那边战况不错啊……”
说起来，他这段时间主要负责阻击章靖向北撤离，虽也曾派人打探下邳那边的战况，但也并非了解地很仔细，今日见赵伯虎居然叫吴泰带兵给他，叫他防备章靖向北突围，这岂非就证明他江东义师在下邳占据上风么？
欣喜之余，向赓立刻派人前往武原，将赵伯虎的意思告诉陈勖。
得知消息，陈勖亦不敢怠慢，加派兵力封锁通往郯城的道路，同时又派人告知大将甘琦。
为了防止章靖逃离，赵伯虎足足设下了三道封锁，从下邳往郯城方向依次是向赓、陈勖、甘琦，总共近四万兵力。
赵伯虎觉得，这四万兵力，应该可以挡住章靖了，至少可以在章靖试图突围时将其拖住，拖至他率领主力军前往追击。
然而出乎赵伯虎意料的是，至此五月十九日，在下邳摇摇欲坠之时，那章靖也丝毫没有突围的迹象，仿佛无论胜败都要死守下邳，与江东义师死磕。
『不愧是五虎啊……』
心下暗暗称赞一声，赵伯虎下令麾下军队加紧进攻下邳。
毕竟鉴于那一座座土台的建成，鉴于守城晋军日渐疲软，他江东义师已经迎来了发动全面猛攻的机会。
再拖下去，那就是夜长梦多了。
五月二十一日，赵伯虎召各支偏师，合攻下邳。
听闻号令，大将杜谧从沛郡方面赶来，越过泗水，进攻下邳西面，向赓、吴泰攻北面，赵伯虎亲率主力进攻下邳城的东面与南面，四面齐攻。
这一仗，江东义师总共投入了八万余兵力，是章靖麾下守城晋军的足足四倍！
而面对着江东义师迄今为止最凶猛的攻势，章靖、陈玠、夏侯鲁三将率仅剩的太师军与河北军奋力抵抗，就连那三四千山东新卒，亦被章靖派上城墙。
鏖战一日，下邳挡住了江东义师总共二十几波攻势，城上城下，遍地尸体。
惨烈的伤亡，就连士气高昂的江东义师就撑不住了，令大将们不得不轮换攻城的军队，暂时放缓攻势以温养士气。
但守城的晋军可没有这份余裕，所有的太师军、河北军就被派上城墙，在江东义师的猛攻下几乎没有喘气的机会。
直至黄昏，围攻下邳的几支江东义师索性不撤兵，借那些土丘巩固防守，以待明日再战。
夜里，章靖拖着疲倦的身躯，率五百名太师军精锐出城偷袭江东义师大将杜谧，一度引起杜谧军的混乱，迫使杜谧连夜撤兵至泗水一带，重整阵势。
但，也仅此而已，此时的章靖，已没有足够的兵力扩大战果，勉强采取夜袭，也只能起到拖延的效果罢了。
次日，即五月二十二日，赵伯虎再次下令合攻下邳。
两军鏖战至晌午前后，终于，负责进攻南城墙的大将孙颙，其麾下义师率先攻破城墙，令义师上下皆精神一震。
得知此事，赵伯虎立刻将这个好消息传遍全军，同时下达军令：“今日，定要拿下下邳！”
在赵伯虎的命令下，总共八万江东义师加紧攻势，使得下邳城愈发摇摇欲坠。
不难预见，这座城池，今日大抵是要沦陷了。

第743章 下邳终战（下）
“杀——！”
“杀——！！”
城外，数以十计的井阑车熊熊燃烧，一部分江东士卒嗷嗷叫着，攻城长梯试图攀爬上城墙，而一部分江东士卒则在各自千人将、百人将的呼喊命令下，竭尽全力挽救燃烧的井阑车。
而城上，无数江东士卒与晋军厮杀成一片，遍地是鲜血与尸体。
在乱战之中，章靖左手持剑、右手持枪，率领寥寥几十名太师军精锐，从城墙的一头杀至另一头，此时他的衣甲、头发、面部几乎尽被鲜血染红，整个人就仿佛从血池中爬出来的赤色厉鬼，让人不寒而栗。
在章靖的鼓舞下，守城的太师军与河北军尽管已累地气喘吁吁，但士气却高昂令人心惊，一次又一次地击退江东义师的进攻。
『……真猛士也！』
城外远处，江东义师大将程廙死死盯着那章靖的方位，心中又敬又恨。
原因无他，只因对面的章靖已经多次破坏了他一举攻陷城墙的企图——若没有那个章靖，东城墙早就被他拿下了。
按理来说，作为江东义师的大将，当麾下军卒陷入因敌军的猛将而苦战时，他理当挺身而出，但说实话，他真的不敢对上那章靖。
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程廙无奈下令：“叫士卒们退下来吧，重组阵势。”
在程廙的命令下，进攻下邳城东城墙的江东士卒，如退潮般退了下来，在拉回了七、八架熊熊燃烧的井阑车，于城外一里地外，重组阵势。
看着那些暂时退去的江东士卒，东城墙上的晋军兵将们松了口气，或跌坐在城上，或扶着墙垛，大口喘息，竟无一人欢呼‘敌军撤退’。
因为似这样的情形，今日东城墙这边已经上演了多次，他们早已记不清究竟击退了多少回江东叛军，但那群该死的叛军即使一次次地被击退，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涌上来，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喘气，利用叛军重整阵势的间歇，争取恢复几分体力。
章靖亦是，在城外的叛军暂退之后，他便一手长枪拄地，一手扶着城墙，一边目视着城外的叛军一边大口喘气。
此时他的头发、面部、衣甲以及双手上，尚温的鲜血缓缓淌下，一滴滴地滴落在脚下的城墙上，滴落在那片积血中。
“……将军！”
与章靖差不多同样狼狈的护卫长许负，再次出现在章靖身旁，显然是有话要讲。
尽管已猜到许负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章靖微微点了点头，带着许负来到了东城门楼内。
此时章靖终于有机会可以洗把脸，擦了擦面部的鲜血，可惜他没有充裕的时间清洗身体，再换一身甲胄，只能忍受着那湿漉漉的衣甲，忍受着那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将军，必须突围了……”
在章靖擦脸的时候，许负低声在他身旁劝道：“迄今为止您一直不肯撤兵，是因为您不愿将下邳交给那赵伯虎，但如今下邳的局面您也看到了，叛军只需再组织几波……甚至只要再一波攻势，城墙可能就会沦陷……介时我军上上下下都将被那赵伯虎所困！”
稍稍一停顿，他压低声音说道：“您说您不愿抛弃军中的将士，那就带着他们一同突围！……就算突围途中会牺牲许多人，但也总比继续困守下邳要好，至少能有一部分与将军您一同活着撤回琅琊！”
『……』
章靖用绞干的布擦着脸上的鲜血，眼神闪过几许恍惚。
不可否认，先前他表示‘不愿背叛军中将士’，又说城北有向赓、吴泰等人阻击，其实只是托词——他当然不会做出背弃军卒的事，但最实质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不肯将下邳交给赵伯虎，想要再尝试坚守看看。
但现如今就像许负所说的，下邳城铁定已经守不住了，倘若再不考虑突围，无论是他还是他麾下晋军，必将在这下邳全军覆没。
虽说章靖也相信，此刻父兄几人的援军多半已在赶来下邳的途中，但能否赶上，他也没有把握，毕竟山东距下邳的路途可不近，哪怕是薛敖率其麾下的太原骑兵马不停蹄地赶路，恐怕也要十天半月，更何况是步卒。
“将军！”
见章靖沉思不语，许负急声唤道。
这一声急唤，打断了章靖的思绪，只见他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点点头道：“派人通知陈玠、夏侯与徐阳，叫他们……做好突围准备。”
他口中的徐阳，即那一万河北军的统兵大将。
见章靖终于松口，许负心中大喜，连忙去安排了。
半晌后，负责守卫南城墙的陈玠匆匆来到了东城门楼，一见章靖便解释道：“正巧南城墙外的叛军暂时撤退，忽闻将军令末将等准备突围事宜，是故末将前来与将军当面商议一下……”
“唔。”看着陈玠满身污血的狼狈模样，章靖不禁有些愧疚。
毕竟正是因为他执意要守下邳，才害得陈玠、夏侯鲁与徐阳三将此刻陷入这等危难，否则，他们早就撤至了琅琊郡。
“你有什么建议么？”章靖问陈玠道。
陈玠感觉此刻章靖的心情多半十分复杂，斟字酌句地说道：“末将自然赞同将军的决定，相信夏侯与徐阳二人也赞同，只是……我军那些重伤的士卒怎么办？”
他会问这话，只因那些重伤的士卒，不止有河北军、山东新卒，也有他太师军的兵将，而且数量还不少，最起码一两千人。
而一旦他们突围，这些重伤士卒肯定是没办法带走的。
听到陈玠的话，章靖的心情也变得更为沉重了几分，在几次欲言又止后，他咬牙说道：“……允许他们向叛军投降。此事的罪过由我章靖一人承担，任何人都不许指责他们！”
“将军……”
陈玠神情复杂地看着章靖。
尽管他也期待着章靖能做出‘有人情味’的决定，可当章靖确实做出这个有人情味的决定时，其实他并不好受——他虎师跟随太师南征北战几十年，几时沦落至为了照顾伤员而允许伤员向敌军投降的地步？哪一次他们不是大胜而归？
陈玠的心情，章靖感同身受，他长长吐了口气，凝声说道：“赵伯虎……虽是叛军首领，但个人亦不失是个光明磊落的豪杰，只要那些伤卒向其投降，莫要寻思报仇，想来他也不会战后报复。”
对于这一点，章靖还是有八九成把握的。
毕竟，前几年他们几乎杀光了下邳赵氏子弟，杀光了赵伯虎的堂伯叔、堂兄弟，但震泽之战后，赵伯虎依旧送还了他四弟韩晫的尸体，非但没有任何侮辱尸体的迹象，甚至还将遗体清理地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甲，一如当初他们将前江东叛军渠帅赵璋的尸体送还给江东叛军。
由此可见，那赵伯虎虽是反贼，但却也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若非分处敌我，双方积恨已深，其实章靖并不厌恶这样的人。
“……此事就由我来负责向伤卒解释。”
沉默了一下，章靖沉声说道。
陈玠愣了愣，默然地点了点头，抱拳告辞，准备突围之事去了。
而章靖，也迅速下了城墙，带着许负等几名护卫来到了伤兵营——即城内几座他征用来安置伤兵的大宅。
大概是受到陈太师的影响，陈门五虎也一向照顾麾下的伤卒，称父子几人爱兵如子也不为过，就比如章靖，哪怕章靖白昼守城再怎么疲倦，等黄昏后，等叛军撤兵之后，他也会到伤兵营看望伤卒，询问一下伤卒的用饭情况，与他们说说笑笑，直到戌时才离开去用饭。
甚至于，有几日他干脆就在伤兵营用饭。
正因为有这等主将，下邳的晋军即便收到江东义师一次次的进攻，但却依旧能保持士气。
只可惜，江东义师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让许多晋军兵将几乎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这才影响了士气。
但即便如此，当章靖现身在伤兵营时，伤兵营内的气氛也顿时高涨了许久。
士气高涨之余，那些伤卒们也感到有些疑惑，毕竟章靖向来是黄昏后才会来看望他们，可眼下却还是在白昼呢？甚至于，城外的叛军还在不断攻城。
有些较为聪明的士卒，已隐隐猜到了几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环视着这些神色不一的伤卒，章靖压下心底复杂的心情，朝着他们重重抱了抱拳，躬身施礼。
见此，当即有伤卒惊呼道：“将军为何如此？”
听闻此言，章靖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诸位我虎师、河北军、山东军的弟兄，章某此次前来，是要向诸位传达一个噩耗……城外的叛军，攻城愈急，下邳……实难以抵挡，值破城之际，章某决定率剩余的将士向琅琊郡方向突围……”
一时间，伤兵营内鸦雀无声。
突然，或有一名遍体鳞伤、右腿亦绑着厚厚伤布的河北军士卒面色大变地问道：“若将军向北突围，我等该如何？”
随着他的话，有不少河北军与山东新卒也慌乱地开口询问，唯独太师军的伤卒一言不发，尽管他们脸上也有些慌乱。
章靖压了压手制止了众伤卒的混乱，旋即一脸沉重地说道：“这也正是章靖此番前来的来意……”他顿了顿，环视着众上卒说道：“我允许诸位在叛军攻入城内时向他们投降，以我章靖的名义保证，绝不会有人因此责难你们……”
众伤兵顿时哗然，一脸震撼地看着章靖，毕竟主将允许他们投敌这种事，他们可鲜有听闻。
看着这些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伤卒，章靖沉声宽慰道：“请诸位放心，赵伯虎与其麾下的江东叛军虽是反贼，但亦军纪严明，不至于会做出杀俘的恶行，而朝廷，也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责难诸位的家人，这是我章靖对诸位的承诺。同时我也承诺，待局势稍稍稳定之后，章某会设法与那赵伯虎联系，将诸位接回……”
说到这里，他再次朝着诸伤卒重重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感谢诸位迄今为止不畏生死抵御叛军，感激不尽！”
看着抱拳施礼的章靖，一干伤卒面面相觑。
此时，许负低声对章靖说道：“将军，时间紧迫……”
章靖点了点头，在深深看了一眼在场的伤卒后，黯然转身离去。
看着这一幕，众伤卒依旧鸦雀无声。
忽然，有一名太师军士卒高呼道：“将军，请您一定要顺利突围！”
随着这话响起，伤兵营中的太师军士卒们，纷纷开口为章靖壮行。
“……”
章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带着许负等人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屋外，那名太师军士卒噗地一声躺回睡铺，忽然放声悲哭起来。
悲凉的气氛迅速感染了其余太师军的士卒，当即就又有几名太师军的士卒嚎嚎大哭，看得河北军伤卒与山东伤卒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一刻时，章靖又前后去了其他几处伤兵营，将己方准备突围的事告诉了所有人。
在得知这位将军允许他们投降叛军的情况下，河北军的伤卒与山东的伤卒虽然仍十分惊慌而恐惧，但倒也没有心生憎恨，认为自己是被抛弃了。
唯独太师军的伤卒们，有不少人嚎嚎大哭，让其他人难以理解。
此时，江东义师仍在不遗余力地攻城，且东城墙与南城墙外的程廙、孙颙二将，也在重振旗鼓后再次发动了攻势。
至此险恶局面，章靖立刻下达命令：“传令全军，立刻向北突围！”
一声令下，陈玠、夏侯鲁、徐阳三将纷纷领命。
负责防守被北城门的河北军大将徐阳立刻下令打开北城门，率领麾下士卒作为突围的先锋，朝着向赓军发起了进攻。
陈玠、夏侯鲁二将，也相继率领残兵从南城墙、西城墙撤了下来，迅速穿街过巷，从北城门突围。
唯独章靖负责的东城墙稍稍落后——他不想引起赵伯虎的警惕。
随着守城晋军相继撤离南城墙与西城墙，负责进攻两处的江东义师大将孙颙与杜谧，其麾下义师士卒自然就顺利夺下了城墙。
但二将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他们反而急了。
晋军要跑？！
这场仗打到今日，他江东义师亦损失惨重，如何能叫那章靖带着剩余的晋军逃了？！
“快！速速通知渠帅，章靖要逃了！”
在下令士卒攻入城内的期间，孙颙连忙派人至东城墙外，通知渠帅赵伯虎。
而杜谧则更为果断，立刻就分出一半兵力，令其绕着城墙向北迂回，助向赓军阻截章靖。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赵伯虎在下邳城东城墙外的本阵收到了孙颙派人送来的消息。
“终于撑不住了啊……”
精神一震的他，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令程廙拖住东城墙的晋军，再令王祀立刻率本部军前往北面，协助向赓阻截章靖！……其余晋军兵将不必过多在意，但那章靖，定要将其围杀！”
下达命令后，赵伯虎仍不放心，转头吩咐楚骁道：“楚骁，随我一同去城北！”
楚骁耸耸肩，立刻下令本阵军队朝下邳城北转移。
而与此同时，负责进攻下邳城北城墙的向赓，也已意识到晋军正准备从他这边突围，立刻询问左右道：“吴泰将军身在何处？”
左右回答道：“正在与敌将徐阳厮杀。”
“什么？”向赓心急道：“快！快叫吴泰将军回来！”
原来，河北军大将徐阳刚杀出城外，就被江东义师这边的猛将吴泰给堵上了，别看那吴泰憨头憨脑，唯赵伯虎马首是瞻，但他那身武艺着实不凡，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单打独斗竟打得那晋将徐阳连连后退。
平心而论，作为河北军的大将，那徐阳的武艺也不至于太过于稀疏，可问题是徐阳在连日来的守城战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一时半会难以恢复，根本使不出原有的实力。
反观吴泰，向赓很清楚赵伯虎将这位猛将派到他这边，就是为了到时候叫吴泰拖住章靖，因此在连日来的攻城战中几乎没怎么让吴泰出力，此举保证了吴泰充沛的精力。
原本吴泰的蛮力就在徐阳之上，再加上一方精力充沛，一方精疲力尽，那徐阳如何能抵挡吴泰？二人立拼十几回合后，吴泰狠狠一刀斩在那徐阳的脖颈处。
只听那徐阳惨叫一声，顿时倒地毙命。
正巧此时向赓的护卫找到了吴泰，急声道：“吴将军，向将军请你立刻回本阵，休要与那徐……”
说了半截，那名护卫才发现徐阳已经被吴泰斩了。
此时，夏侯鲁也已率着麾下太师军杀了出来，得知叛军将领吴泰斩杀了徐阳，心中一惊，连忙接管河北军的兵权，将两支军队回合一处，朝着向赓军发起突围。
见此，吴泰正要连那夏侯鲁一并斩了，却被向赓的护卫拉住，后者苦劝道：“杀晋将十人，也抵不上杀章靖一人，渠帅派将军前来协助向将军，是为了到时候拖住那章靖，倘若被章靖走脱，无异于放虎归山！”
吴泰乃赵伯虎手下爱将，自然最听赵伯虎的话，听向赓派来的护卫这么一说，便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向赓身边，后者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凭向赓的武力，可没有把握拖住章靖。
未时前后，陈玠与章靖前后率领剩余的军队杀出城外，然而此时，西侧有杜谧的军队杀来，东侧有王祀的军队杀来，正巧赶上章靖、陈玠二人的突围。
『……来地可真快啊！』
章靖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旋即大声下令道：“传我令，命陈玠、夏侯两军只顾朝北突围，不得回头！”
“将军？！”已意识到章靖要做什么的许负面色大变。
相继接到命令的陈玠、夏侯鲁二将，亦是心中一惊，他们怎么可能不知章靖是准备留下断后。
然而值此混乱的局面，二将也无暇亲自去劝说章靖，只能咬咬牙，接受章靖的命令。
几个月前，他一万七千余名太师军南下来到下邳城，今日总不能在这里全军覆没吧？！
“杀出去！”
“杀出去！”
随着陈玠、夏侯鲁二将不约而同地厉声大喝，率领麾下残存的三千余太师军、两千余河北军，还有千余山东新卒，总共约七千兵力，朝着向赓军发起了凶猛的突袭。
此时向赓手下总共也只有万余兵力，哪挡得住这七千晋军亡命突袭？
转眼间，向赓军的防线就被这七千晋军突破，眼瞅着立刻就会被其凿穿。
见此，吴泰瞪大眼睛说道：“我去，我去挡住他们！”
但向赓立刻就将其拉住，冷静地对吴泰说道：“这些残兵败将，逃了就逃了，只要截住章靖！”
说话间，他索性下令叫麾下士卒让开一条道路，放陈玠与夏侯鲁二军通过。
作为陈勖的爱将，向赓自然不会傻乎乎等硬挡一支想要活命的突围军队，在他看来，与其正面阻拦，不如假意将其放过，从两侧发起袭击，趁机追击掩杀，这岂不比硬挡要好？
顺便，还能拦腰截断陈玠、夏侯鲁二军与章靖所率军队的联系，将章靖活活困死在城外。
可惜吴泰却不知向赓的算计，见数以千计的晋军突破向赓军向北逃亡，惊呼道：“向赓，这些人都逃了，你在做什么？你莫非是晋军的奸细么！”
向赓哭笑不得，也不知如何向这个憨将解释，正巧此时章靖率领残军尾随陈玠与夏侯鲁二军杀至向赓这一带，向赓立刻拍拍吴泰的后背催促道：“吴泰，那章靖来了，快，快去截住他！”
一听这话，吴泰也顾不得怀疑向赓是否是晋军的奸细，提着刀与顿便迎向那章靖，而向赓亦立刻下令重整阵型，叫一半兵力追击陈玠与夏侯鲁，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将二将远远驱赶开；同时他下令另一半兵力截住章靖军。
章靖武艺超群不假，奈何连番作战，体力消耗严重，一时半会竟拿不下吴泰，反而被后者一阵强攻。
再加上向赓及时拦腰截断了突围的晋军，在假意放过了陈玠与夏侯鲁二将的同时，将章靖那千余太师军死死拖住了城北，纵使章靖也难以突围而出。
顷刻后，随着王祀、杜谧二将率领大军从两侧包抄过来，章靖与他所率的千余太师军彻底失去了突围而出的希望，只能退至下邳城北的城山上，眼睁睁看着如汪洋一般的江东叛军，将这座城城山团团包围。
此时，陈玠与夏侯鲁二将也意识到章靖没能走脱，大惊失色，试图反身救援，可惜却被杜谧、王祀、向赓三军給挡了回去。
而期间，赵伯虎亦带着楚骁与本阵军队来到了城山一带，仰着头看向逃入山中的章靖残部。
此时章靖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第744章 虎将陨落
城山，只是下邳城城北的一座小山，高不过几十丈，方圆不过两里多地，赵伯虎率八万多江东义师，四下包围这座小山还是绰绰有余。
很快，赵伯虎麾下程廙、王祀、孙颙、杜谧、向赓等几将便各自率领本部军队，将这座城山团团包围，只要赵伯虎一声令下，八万余江东兵将便会攻上这座小山，将章靖与跟随其逃入山中的千余太师军尽数杀死。
此时，早前率领残军突围而出的陈玠与夏侯鲁二将，得知章靖被江东叛军困在城山，惊慌之下下令反身救援，此刻正与向赓麾下一半军队进行混战，虽说有杜谧派兵增援，但王祀认为诛杀章靖一事依旧不能拖延。
毕竟似陈门五虎这等晋将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能尽早除去，还是尽早除去微妙，免得夜长梦多。
万一被那章靖走脱，那无异于放虎归山，哪怕多杀一万名晋卒都不足以弥补。
鉴于此，王祀立即向赵伯虎请示道：“渠帅，当立即下令士卒四面攻山，将那章靖置于死地，章靖一死，余下的晋军必然死心，且会士气大跌，有利于我军展开追击……”
然而赵伯虎却只是默默看着远处的城山，迟迟没有下达攻山的命令。
不得不说，自四月十九日抵达下邳城，赵伯虎便心心念念想要除掉这章靖，令陈门五虎再减一虎，可现如今等到他确确实实将章靖围困在这座城山上时，他心底却又犹豫起来。
毕竟这章靖当年可是帮助他鲁阳赵氏平反的人，虽然赵伯虎内心其实并不在乎章靖的帮助——难道平反了，他鲁阳赵氏二百余口人就能活过来么？他的父亲与母亲就能活过来？既然人死不能复生，纵使洗刷了他鲁阳赵氏的罪名又有什么意义？
别的不说，至少他赵伯虎，包括他弟弟赵虞，都不会因此而放弃向晋国复仇。
总而言之在赵伯虎看来，章靖的帮助其实对于他鲁阳赵氏毫无意义。
但即便如此，章靖的这份人情，赵伯虎心中还是接受了的，毕竟章靖可是手握数万军队的晋军大将，就因为要帮他鲁阳赵氏脱罪，这位章将军撇下军队，千里迢迢从济南赶到鲁阳，不说功劳，单这份‘苦劳’，赵伯虎还是承情的——哪怕章靖也只是受陈太师之命，受叶县前县令毛公之临终拖托。
正因为这份‘苦劳’，如今终于有了诛杀章靖的机会，赵伯虎反而犹豫了。
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点了点头：“攻山吧。”
“遵命！”
王祀抱拳命令，一边组织军队攻山，一边派人通知杜谧、程廙、孙颙几将。
大概一炷香过后，杜谧、王祀、程廙、孙颙四将各率本部军队，从城山的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虽此时山上的章靖身边还有千余太师军，可又如何招架地住数万江东义师的围攻？
但不可思议的是，也不知是否是借助了山势，亦或是章靖与其麾下那千余太师军一个个萌生了死志，以至于在展开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恶战之后，数万江东义师竟没能攻至山顶。
见此，王祀大为着急。
毕竟此刻距离夕阳落山只剩下一个时辰了，一旦天黑之前未能攻上山头，诛杀那章靖，天晓得那章靖会不会趁着夜色逃离？
其余杜谧、程廙、孙颙几将，也纷纷想到了此事，因此加紧了攻势。
在诸将的催促下，数万江东士卒奋力攻山，凭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终是一点点地攻上了半山，将章靖与其麾下寥寥几百名太师军士卒困在山顶。
眼瞅着江东义师即将能攻上山顶，将章靖与其麾下残兵全部杀死，赵伯虎忽然下令停止了攻势。
他吩咐楚骁道：“派一名使者劝降看看，告诉章靖，只要他愿意投降，我可以饶他一命。”
“渠帅？”
左右闻言大感惊愕，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位渠帅在想什么。
在众人之中，恐怕也就只有赵伯虎的护卫楚骁能明白自家大公子的想法，他闻言摊摊手道：“我觉得就莫要白费功夫了，那章靖怎么可能会答应嘛？”
“去吧。”赵伯虎没有解释。
见此，楚骁无奈地耸耸肩道：“好吧。……那索性我就亲自去一趟，但愿那章靖莫在盛怒之下先将我杀了。”
在众江东士卒不解的目光下，楚骁带着区区几名卫士朝山上而去。
而此时在城山上，章靖正趁着江东叛军暂停攻势的空暇，一边歇息一边关注北面，眺望着陈玠、夏侯鲁二军返身前来救援他的举动，口中喃喃自语“速速率军撤回琅琊啊，陈玠、夏侯……”
不错，即便此刻被困在城山，章靖也不希望陈玠、夏侯鲁二将放着好好生路不走，转过头来救援他，倒不是他不想活，只是他很清楚，凭陈玠、夏侯鲁二将手头的那点兵力，根本不足以将他从江东叛军的包围中解救出来，只会白白牺牲士卒的性命。
从旁，许负听到章靖的喃喃自语，罕见地冷哼道：“若非将军被困，陈玠、夏侯二将又岂会似眼下这般进退两难？”
看得出来，这位护卫长此刻是满腹怨气。
章靖与许负朝夕相处，自然明白后者的怨气来自何处，他摇摇头说道：“破城之际强行突围，必定得留下一队人马断后，即断臂止损，不是我留下，就是陈玠、夏侯他们有一人留下……”
“那也……”许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一番估计不合时宜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对于此次被困城山，章靖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知道，今日不是他被困，就是陈玠、夏侯鲁他们被困——反正总要有人断后，做出牺牲。
考虑到那赵伯虎心心念念想要除掉自己，章靖认为还是自己留下断后为好，只要他断后，那赵伯虎必然会为了围困他，放松对于陈玠、夏侯鲁两军的围堵，如此一来，陈玠与夏侯鲁二将以及其所率太师军、河北军，就有更大的机会突围而出。
而事实也证明章靖的判断丝毫不错，为了围困他，那八万江东义师甚至都没有趁机追击陈玠与夏侯鲁，仅向赓麾下一半兵力，大概六七千人左右在追击——确切地说，这支江东军队眼下正在抵挡陈玠、夏侯鲁二将的反扑。
他章靖一个人，就将赵伯虎近八万江东叛军拖在了城山这一带，为陈玠与夏侯鲁二将麾下共济五六千人创造了突围撤离的条件，就章靖个人来说，他认为这已经是最佳的‘止损’之策了。
倘若是不负责任的将领，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已抛弃麾下兵将自己逃命了，但章靖却做不出这种事，当初他将一万七千太师军、一万河北军带来下邳，阻挡赵伯虎夺取下邳，今日又岂能将其弃在下邳，自行逃亡？
陈太师可从未教过章靖这种事，而章靖也从不认为他一人的性命，贵过麾下数千兵将。
倘若今日的突围一定要有人牺牲，章靖愿意承担这个后果——既然‘下邳之战’因他而起，那就从他而终！
唯一让章靖感到遗憾的，也仅仅只是许负与他麾下千余太师军被他牵累，此刻亦被困在这座城山上。
就在章靖与许负说话之际，忽有士卒来报：“将军，赵伯虎遣使者上山，欲求见将军。”
许负原本就对章靖不听他劝告、主动断后一事满腹怨言，此刻听闻江东叛军派使者上山，他的心情自然愈发地差。
他闻言冷笑道：“这想必是来劝降的！……杀了就是！”
“诶。”
章靖立刻抬手阻止。
凭他对那赵伯虎的了解，对方应该不会做出派人来奚落他这种无聊的事，他觉得大概就像许负所说的，对方是来派人劝降的。
他章靖作为晋国的大将，陈太师的义子，自然不可能投降这支反贼，但他并不介意与赵伯虎派来的使者谈谈，看看能否保住许负与山中千余太师军的性命。
这场仗已经结束了，是他章靖战败了，他也心甘情愿接受战败的后果，但许负与他麾下千余太师军士卒，却没有必要再出现无畏的牺牲。
他希望就此事与那赵伯虎谈谈，以他章靖一人的死，换此间千余太师军，与下邳城内数千伤员卒的活命。
想到这里，他平静吩咐那名士卒道：“带上来吧，我也想听听那赵伯虎想说什么。……告诉众人，不可对使者无礼。”
“是！”那名士卒抱拳而退。
片刻后，在章靖的授意下，几名太师军士卒推攘着高举双手的楚骁几人来到了城山的山顶，来到了章靖面前。
尽管章靖已事前告诫过，但楚骁几人上山的这一路，还是难免受到了太师军士卒仿佛实质般的敌意，以至于只能高举双手，以表明并无恶意。
可能是见到了那几名太师军士卒对楚骁几人的推攘，也可能是猜到了楚骁几人之所以高举双手的原因，章靖朝楚骁抱了抱拳，很有风度地表示了歉意：“章某已吩咐军卒们不可对使者无礼，无奈……还请使者莫要见怪。”
楚骁这才将高举的双手放下来，摆摆手笑着说道：“章将军言重了，贵军的将士不杀我，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见对方谈吐洒脱，章靖顿生好感，点点头上下打量起楚骁来，片刻后，他神色有些古怪地说道：“我记得你……”
“哦？”楚骁眨眨眼，吊儿郎当地笑道：“在下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能被章将军记住么？”
听到这话，章靖印象更深了，肯定道：“使者是那晚拦下章某的人……赵渠帅竟派一位大将作为使者？”
大概是因为被章靖记住，楚骁的心情也不错，闻言笑着解释道：“章将军误会了，在下可不是什么大将，在下只是赵渠帅身边的护卫长而已。……在下楚骁。”
听到这话，章靖非但没有因此小瞧这楚骁，反而更为重视。
毕竟此人是赵伯虎的护卫长，无疑是最受赵伯虎信赖的人之一，就好比他身边的许负。
这不，就连许负也多看了楚骁几眼。
“原来是赵渠帅身边的楚护卫长。”章靖朝着楚骁抱了抱拳，旋即心平气和地问道：“不知赵渠帅遣楚护卫长此次前来，有何指教？莫非奚落章某？”
“哈哈。”楚骁笑着摆了摆手：“我家渠帅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他目视着章靖，由衷地称赞道：“纵使与章将军为敌，我义师上上下下也无不敬重将军，包括赵渠帅。”
虽说早就猜到赵伯虎不可能专程派人来奚落自己，章靖听到这话心情也着实有些复杂，他叹息道：“在章靖看来，赵渠帅亦不失是一方豪杰，可惜误入歧途，起兵作乱……罢了，不说这些，不知赵渠帅派楚护卫长前来为何？”
楚骁闻言抱了抱拳，正色说道：“赵渠帅命在下前来劝说将军。……以当下的局面来看，章将军已无力率麾下残军突围，只要我军再发起一次进攻，章将军与山上的将士，皆为肉泥……”听到这话，许负顿时大怒，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不远处就有一名太师军伯长暴喝道：“狂妄！你叫那赵伯虎大可攻山，我虎师将士，定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话音未落，周遭的百余名太师军士卒纷纷开口响应。
“张伯长说得好！”
“我虎师岂有贪生怕死之徒？！”
“大不了一死！”
“不如先杀了这狗贼，咱们再尝试突围！”
听着周围那些满脸愠怒的太师军士卒七嘴八舌的话，楚骁连忙再次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别别，在下就是个传话的，何必杀我呢？”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立刻满脸戒备地想要抽出兵器，但却被楚骁喝止。
最终，还是章靖制止了众军卒。
旋即，他一脸平静地问楚骁道：“赵渠帅派楚护卫长前来劝降？”
大概是周围的太师军兵将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瞪着楚骁，楚骁尴尬地笑笑，解释道：“其实在下也劝过赵渠帅了，像章将军您这样的豪杰，怎么可能会投降呢？只不过我家渠帅比较倔强……他叫我传告章将军，只要章将军愿意投降，他可以让将军活命。”
见果然不出所料，章靖微微一笑，正要摇头拒绝，却见楚骁忽然神色严肃地说道：“事实上，我家渠帅其实并不想加害将军，他给过将军机会……足足一个半月。”
『……』
本打算婉言拒绝的章靖闻言一愣，惊疑地看着一脸正色的楚骁。
那赵伯虎给过他机会？足足一个半月？
章靖下意识就不信楚骁这番话。
但仔细想想，以眼下的局势，这楚骁有必要欺骗他么？
『难道……竟是真的？』
章靖感觉不可思议。
说实话，章靖此前根本没有从这个角度细想这件事，毕竟在他看来，赵伯虎是反贼，而他是晋国的将，再者，他们父子几人当初几乎杀光了下邳赵氏子弟，而赵伯虎也杀了他四弟韩晫，双方对彼此都有血海深仇，那赵伯虎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呢？
可再仔细想想，这楚骁确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一个半月……』
章靖惊疑地看着楚骁，心中思索着。
根据这楚骁所透露的讯息，他认为那所谓的‘给过机会’、‘足足一个半月’，很有可能指的是从今年开春至四月十九日前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那赵伯虎确实在淮陵按兵不动了足足一个半月，期间只派了两支偏师分别进攻沛郡与东海郡。
当时章靖只以为赵伯虎想要更稳妥地包围下邳，可今日听楚骁这一番话，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难道赵伯虎当日这番举动，竟是要令他知难而退、主动让出下邳？而不是为了要围杀他？
『确实……若他当时要围杀我，其实不必先取沛郡与东海，径直率大军至下邳城即可，纵然介时需要一些时日建造营寨、打造攻城器械，其实也无需一个半月之久……这么说，赵伯虎当时竟真的只是要逼退我？』
章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楚骁，忽然迟疑问道：“赵渠帅……认得章某？”
事实上，章靖当然知道赵伯虎认得他，毕竟在前江东义师时期，赵伯虎就是彭郡一带的江东义师统帅，期间与章靖、韩晫都打过交道，章靖之所以这么问，其实是想隐晦地问问，那赵伯虎为何要对他手下留情。
“此事就不便相告了。”楚骁摇了摇头。
章靖惊疑地打量着楚骁，忽而正色说道：“……请转告赵渠帅，他的好意章某心领，但恕章靖难以从命！我乃晋国的将军，岂有投敌之说？不过……”
他环视了一眼周遭寥寥百余名太师军士卒。
此前他带上城山的数百名太师军士卒，此刻就只剩下寥寥三四百人，其中大半在半山防御，约百余人守在章靖身边，作为最后的防线。
看着这些兵卒满脸疲倦、一身狼狈，章靖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章靖、他虎师，几时落到过这种田地？
看着那些追随自己至今的太师军士卒，章靖忽然萌生一种想法：该是时候结束这场仗了。
的确，这场仗打到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与他手下这寥寥几百人，注定已无法杀穿山下八万余江东叛军的封锁，而此刻还在奋力与向赓军纠缠，试图援救他的陈玠、夏侯鲁二将，也注定难以助他脱困。
若再不结束这场仗，不止城山上的太师军士卒会全军覆没，就连陈玠、夏侯鲁那两支其实已经突围而出的军队，也会受到牵连，因为想要救援他而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然而，如何结束这场仗呢？
其实很简单，只要他章靖死了即可。
只要他章靖一死，赵伯虎与江东义师除掉了心腹之患，自然不会再杀害他太师军的俘虏，而重要的是，陈玠、夏侯鲁二将介时也再没有理由与叛军纠缠，能立刻撤回琅琊，替当初那一万七千名太师军、一万河北军，留下几丝火种，不至于全军覆没。
只要他章靖一死。
想到这里，章靖惆怅地对楚骁说道：“你回去告诉赵渠帅吧，这场仗，是他胜了，我已不想再添无谓的牺牲，倘若赵渠帅答应善待俘虏，章靖愿意一人领死……”
“将军！”许负面色大变，连忙劝阻。
从旁的太师军将士们，也是纷纷劝说。
章靖压压手制止了众人，继续对楚骁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虎师的将士们并不惧死，倘若赵渠帅强攻这座山，章某可以保证，贵军最起码还要再付出一两千的伤亡！……但倘若赵渠帅可以答应章某的条件，善待我军的将士，章某愿意领死，换他们活命，助赵渠帅不费一兵一卒结束这场仗。”
楚骁一脸敬重地看着章靖，点点头道：“我会把将军的话转告渠帅！”
“多谢。”
随后，楚骁便告别了章靖，下山回到了赵伯虎身边，将章靖的话转告了后者：“……章靖果然没有答应，他只是希望以一己之死，换他麾下被俘虏的晋卒活命。”
“果然……么。”
赵伯虎略有些惆怅地吐了口气，旋即点点头道：“告诉他，我答应。”
楚骁点点头，立刻又返回山上，将此事告诉章靖。
得知赵伯虎的答复，章靖精神一振。
虽说此刻他手下就只有寥寥数百名太师军，但这至少也是数百条性命啊。
在下山领死之前，他对下令麾下士卒道：“所有人留在山上，不得下山！”
山上的太师军士卒闻言大惊，纷纷痛苦，甚至有许多人愿意追随章靖一同下山赴死，但却被章靖勒令留在山上。
只是这招，对许负却不好使，没等章靖开口命令许负留在山上，许负便率先说道：“将军莫要开口！先前将军不听卑职劝告，落得如此田地，卑职亦不愿再追随将军，接下来的去留，许某自行抉择！”
“你啊……”
明白许负心意的章靖苦笑一声，最终没有拒绝。
一炷香工夫后，在夕阳的余晖下，章靖仅带着许负一人下了山，坦然面对成千上万的江东士卒。
忽而沉声喝道：“来！取走章某的性命！”
“……”
注视着远处的章靖，王祀挥了挥手，派出了一支约五百人左右的弓弩手。
“放箭！”
一声号令过后，那五百名弓弩手展开齐射。
面对着箭雨，章靖与许负不闪不避，竟硬着那波箭雨，朝着王祀军发起了攻击。
当日黄昏前，章靖在胸膛先中六箭的情况下，又击毙、击伤二十余名江东士卒，最终力尽而亡。
不可思议的是，直到最后一刻，章靖仍长枪杵地，屹立不倒。
『天底下竟真有人死时能挺直而立？』
此前不信那韩晫死时能挺立不倒的王祀，看得满脸震惊，连连约束士卒不得冒犯章靖的尸体。
江东士卒纷纷撤退，此时赵伯虎来到了章靖身边，看着这位名扬天下的虎将瞪目挺立而亡，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鬼面具。
“……虽于事无补，但，多谢昔日替我鲁阳赵氏洗刷莫须有的罪名。”
作为鲁阳赵氏的嫡子，赵伯虎终于有机会向章靖说出这句话。
王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二日，陈门五虎之一，驻济南大将章靖战死于下邳城山。
同日，其兄薛敖率数千太原骑兵，于琅琊郡即丘击破江东义师大将甘琦万余军队。

第745章 挺进东海
城山上幸存的那数百名太师军士卒，被章靖勒令不得下山，只能在山上眼睁睁地看着章靖赴死，当山下八万江东义师被死时犹屹立不倒的章靖所震惊，三军鸦雀无声时，城山上响起了一阵凄惨悲痛的嚎哭声。
这阵嚎哭声传地很远，甚至传到了大约三里地外的战场。
在那片战场上，陈玠与夏侯鲁二将仍在率领残兵奋力作战，试图冲破向赓军的封锁，直到二人分别听到了这阵嚎哭声。
『这哭声……难道？！』
陈玠顿时变得大变，一双虎目瞪着睛圆，眦目欲裂。
在这种时候，城山方向传来哭声，这还有别的解释么？
章将军战死了？
这……怎么会？！
陈玠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城山方向。
理智告诉他，面对八万江东叛军，章靖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可是……可是那位章将军是陈门五虎啊！
“将军！”
就在陈玠恍惚之际，左右急声提醒道：“士卒们、士卒们……”
听闻提醒，陈玠猛地收回心神，四下一瞧，旋即便发现他麾下残军有不少人骇然看向城山方向，甚至已有人露出了茫然之色。
『坏了！』
陈玠心中暗道。
毕竟对于太师军的兵将而言，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便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不可战胜之人。
太师军的兵将们坚信，只要他们有陈太师或陈门五虎统帅，他们便终将赢得胜利，哪怕这场仗打地再艰难。
确切地说不止是太师军，几乎晋国的军卒都这样认为。
正因为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在晋国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因此前年韩晫战死于震泽时，才会对世人造成那般巨大的冲击。
而赵伯虎也因此名扬天下，取代泰山贼而成为晋国朝廷的‘首恶’。
然而谁曾想到，时隔仅一年，就连章靖，也步上了其兄弟韩晫的后尘，被赵伯虎围杀于下邳城山。
『对不住了，将军！』
在挣扎了一番后，陈玠咬了咬牙。
他必须撤退了，因为他麾下的残军中已有人像他一样猜到了章靖的战死，一旦这个噩耗传开，他与夏侯鲁麾下这群好不容易突围而出的数千军队，必然将因为士气大丧而彻底失去抵抗。
介时别说那八万江东叛军，单单这边这与他们兵力相仿的数千向赓军，就足以将他们击溃。
倘若如此，那章靖将军牺牲他自己助他们突围的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陈玠慌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另外一边的夏侯鲁，也与陈玠想到了一处，怀着悲痛的心情下令：“全军……北撤！”
他麾下或有将官并未注意到城山的哭声，得知夏侯鲁下令撤兵，急忙找到后者，急切说道：“将军，章将军尚被困在城山，我等岂能弃他于不顾，独自逃生？”
夏侯鲁没有解释的心情，眼眶微红的他，板着脸凶狠地命令道：“听令！”
那名将官张了张嘴，仿佛从夏侯鲁那微红的眼眶与狰狞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骇、难以置信的神色，隐约还有几分迷茫。
在陈玠与夏侯鲁的命令下，此地大概三千余太师军、两千余河北军、千余山东卒，在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后，迅速向北撤离。
见此，统率这支向赓军的副将刘纬顿时大喜，振臂高呼道：“晋军士气已溃，弟兄们加把劲！”
听闻此言，此前陷入苦战的向赓军士气大振。
然而，虽说晋军个个疲惫不堪，但向赓军这边也好不了多少，向赓的副将刘纬带兵追出了四五里地，仅击杀、俘虏了寥寥几十名落队的晋卒，而更要紧的是，此时后方响起了鸣金之声。
『这个时候收兵？』
看着迅速逃窜而去的数千晋军，刘纬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城山方向，却不解地看到他八万江东义师在城山那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来协助他追击晋军的意思。
鉴于己方军队一时半会难以追上那支逃窜的晋军，甚至纵然追上也无法将其全部杀光，刘纬也只能放弃追击。
在收兵回下邳的途中，刘纬碰到了来清点损失的主将向赓，他不解地抱怨道：“方才陈玠与夏侯鲁的败军士气已溃，为何各军都在城山一动不动？”
向赓微笑说道：“陈玠、夏侯二人的败军，逃了就逃了，此战我义师已经铲除了最大的敌人……”
“章靖？”刘纬顿时会意过来，睁大眼睛惊喜地说道：“章靖死了？”
“啊……”向赓微微点了点头。
他亦是亲眼目睹章靖慨然赴死的人，虽然他也知道他义师与晋军不两立，但章靖慨然赴死的那一幕依旧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由衷地对这位陈门五虎心生敬意。
因为内心复杂，向赓也没有心情细述，平淡地吩咐道：“你先收拢军队，清点损失，今晚先回沂水军营驻扎。”
“是！”刘纬精神振奋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城山的那八万江东义师，也在赵伯虎的命令下徐徐散了，除王祀军与杜谧军被留下进驻下邳，其余军队都徐徐往沂水军营而去。
期间，陆续有人向赵伯虎禀告了陈玠、夏侯鲁二将率败军逃离的事。
倘若换做在平时，赵伯虎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支败军，毕竟这支败军怎么说也还剩五千余人，但此刻的他却没有心情去追击。
一来章靖已死，他认为单凭陈玠与夏侯鲁那点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二来，章靖慨然赴死前曾要求他结束这场仗，他也不想失信——从未失信过的赵伯虎，今日自然更不会对一名死者失信。
『……希望二弟日后莫要怪我。』
看着那章靖仍挺立的尸体，赵伯虎心中亦有些惆怅。
就在这时，楚骁在旁提醒他道：“山上的晋卒下来了……”
赵伯虎转头一看，果然看到数百名太师军士卒从城山上下来，只见这些晋卒，一个个衣甲不整，满身血污，看似颇为狼狈，但其中大半的眼神却异常凶狠。
鉴于此前对章靖的承诺，赵伯虎也不为难这些太师军士卒，派楚骁去转告后者众人：“留下衣甲与兵器，之后无论留在下邳，亦或是投奔山东，都随你们心意。”
那数百名太师军士卒得知大感惊讶，那名此前喝斥过楚骁的张伯长狐疑问楚骁道：“你们不俘虏我等？”
楚骁虽平日里吊儿郎当，却也懂得看场合，比如此刻他就非常严肃：“这次例外。……我家渠帅既然承诺了章将军，就不会失信。”
得知果然是章靖牺牲了自己换取了众人的活命，那数百名太师军士卒再次露出了悲伤的神色，甚至有不少人失声痛哭起来。
可能是从楚骁严肃的神色中看出了对章靖的敬意，那位张伯长眼中的敌意稍减，他亦严肃地问楚骁道：“赵伯虎准备如何对待章靖将军的遗体？”
楚骁遂解释道：“大概先会抬回城内，叫人清洗罢章将军身上的血水，换上干净的衣甲，随后便会派人送至山东。……就跟上回一样。”
见楚骁提到‘上回’二字，那名张伯长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当然明白楚骁指的是之前送还韩晫的尸体。
但他终是没有发作，克制着怒气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他对楚骁这群江东叛军怀有极深的恨意与敌意，但楚骁这番话他倒是相信，毕竟赵伯虎上回送还韩晫的遗体时，也确实没有做出丝毫的羞辱举动。
思忖了片刻，张伯长冷冰冰地提出了他的要求：“不必劳烦，只要将章将军的遗体交给我等，我等自会护送回山东……”
“那也要等人将章将军的身体清洗干净吧？”楚骁上下打量了几眼对方，表情古怪地说道：“还是说你们准备自己来？不太好吧？我觉得还是请几名女子来做比较好，女人手脚轻，不似你等粗手粗脚的……”
张伯长被堵地哑口无言，半晌才说道：“既然如此，我要求在下邳暂留一日，待你等清洗了章靖将军的身体，立刻交给我等，由我等护送至山东。”
“也可以。”楚骁点了点头，旋即指了指张伯长身上的衣甲说道：“你等暂留下邳也好，护送章将军去山东也罢，都随你们的便，但身上的衣甲要留下来，它们归我义师了。”
听到楚骁这番话，张伯长并无恼怒，平静地点了点头。
作为败军之卒，他们此番能活命全亏章靖牺牲了自己，而作为胜利方的江东叛军，不杀他们就已经是仁至义尽，确实没有理由让他们带走兵器与甲胄。
在这名张伯长的约束下，大概四百余名太师军士卒陆续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脱下了身上的衣甲，心情复杂地看着一队江东叛军将这些兵器与甲胄带走。
然后，楚骁就不管这些人了——反正章靖的尸体还在他们这边，谅这些人也不敢乱来。
而另一边，赵伯虎已吩咐人从城内拆来一副门板，令护卫们抬着章靖的尸体，徐徐进城。
此时在城内，下邳百姓正等候在街道两旁，见赵伯虎带着王祀军缓缓进城，城内百姓立刻爆发出了欢呼声，相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章靖率领的晋军是贼军，而赵伯虎才是击败了贼军的正义之师。
虽说赵伯虎此时其实没什么庆贺的心情，但迫于城内百姓的热情，他也不得不振作精神，在策马入城的期间，朝那些夹道欢迎的城内百姓招招手。
毕竟，赵伯虎虽说出身鲁阳赵氏，但也曾下邳住了多年，即便是对于他而言，下邳的百姓也称得上是家乡父老，章靖选择在这座城池据守，阻止他江东义师夺回下邳，在赵伯虎看来是十分不明智的——死守城池的前提，是城内军民同心协力，而事实上，几近有八成的下邳人都不支持晋军，晋军拿什么守？
但不可否认，就因为这章靖，赵伯虎‘夺回下邳、二次誓师’的计划，也被至少拖延了近三个月。
若没有章靖，赵伯虎在今年开春之后，最迟二月中旬就能夺回下邳，下邳二次誓师，号召天下各路义师合力反抗晋国。
考虑到今日已是五月二十二日，若没有章靖，相信整个天下都已经传遍了他赵伯虎于下邳二次誓师的事。
毫无疑问，如此一来晋国的处境会愈发艰难。
不过章靖也因此战死在下邳，就连赵伯虎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应该是赚了吧，毕竟这又是一位陈门五虎呢。
感慨之余，赵伯虎派人从城内找了几名出身干净、尚未出嫁的良家少女，拜托她们替章靖清理了身体。
那几名少女被拜托此事，自然十分羞涩，不过赵伯虎给出了丰厚的报酬，再加上章靖亦是天下少女仰慕的豪杰，因此那几名少女尽管羞涩，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待章靖的遗体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甲，赵伯虎亦信守承诺，将其交给了张伯长那四百余名太师军士卒，后者也没有多说什么，于次日清晨便用赵伯虎替他们准备的一辆马车安置着章靖的遗体，就此离开了下邳。
同时离开的，还有许多城内的晋军伤卒。
对此楚骁暗暗摇头，毕竟看那些伤卒的身体状况，他十分怀疑其中大部分人会不会死在半途。
但这群人去心已定，赵伯虎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虽然他答应了章靖，但这些晋卒执意要拖着伤躯就此离开下邳，丝毫不顾会不会死在半途，赵伯虎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
就像他此前承诺的那样，看在章靖的面子上，这场仗他可以不抓俘虏，不过兵器与甲胄要留下，那是他江东义师的战利品。
顺便一提，在得知章靖战死的消息后，城内的太师军伤卒十分绝望，在江东义师进城的期间，就有不少人自刎追随章靖，令人唏嘘不已。
总而言之，城内的晋军伤卒一部分自杀，一部分离开，仅仅只剩下少数愿意留在下邳养伤——这些人几乎全都是河北军与山东的新卒。
赵伯虎当然不会因为这些晋军伤卒没有自刎追随章靖、或没有像太师军士卒那样立刻离开下邳就对他们心生鄙夷，看在章靖的面子上，他令他江东义师的兵将们照顾好每一名晋卒。
至于这些晋卒伤势痊愈之后，究竟是离开，亦或是投奔他义师，赵伯虎也不强求——若投奔他，他自然欢迎；反之，也无所谓。
他江东义师有的是充足的兵源，不需要心不甘、情不愿的人。
两日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赵伯虎登上下邳城墙，在城外八万余江东士卒面前二次誓师，再次坚定他义师推翻晋国的信念，同时发‘讨晋檄文’，细数晋国迄今为止的种种恶行，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同对抗晋国。
待赵伯虎念完那份檄文后，城外八万江东士卒高呼‘推翻晋国’，久久不息。
赵伯虎相信，最多两个月，待等到七八月的时候，他在下邳二次誓师的事，包括他那份讨晋檄文，便会迅速传遍整个天下。
介时，天下各地必然会涌现无数不满于晋国的义师，响应他江东义师的号召，纷纷揭竿而起。
虽然他也明白，这其中必然也会出现一些投机钻营、趁机作乱的家伙，比如之前的周岱、朱武、刘辟等等——若非某位周将军把这几支贼军灭的灭、赶的赶，间接促成了一支强盛的泰山贼，这些人说实话全是趁机坐大的贼寇一流，根本谈不上是什么义师。
但纵使是这些贼寇，相信亦能极大拖累晋国朝廷，令晋国疲于应付。
次日，即五月二十五日，赵伯虎率八万余江东义师继续朝东海郡进兵。
倒不是他贪城、贪地，没有吸取前江东义师战败的教训，关键在于下邳、彭郡、东海这几个郡地势平坦开阔，几乎无险可守，一旦山东的陈太师抢先一步驻军东海郡，那他江东义师就会陷入被动。
此前泰山贼为何能让整个山东头疼不已？原因很简单，泰山贼当时采取‘掠而不占’的策略，自身并不占据城池，一旦抢掠得手就撤会泰山，追击的晋军根本逮都逮不到；但受晋国统治的山东各县，当时却要守住各自的县城，甚至有时为了己县，都不敢派兵去增援遭到泰山贼进攻的邻县，因此自然难免被被泰山贼各个击破。
山东各县逮不住泰山贼，而泰山贼却可以任意挑选袭击的对象，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让山东各县如何抵挡？哪怕章靖率两万太师军坐镇山东，也无法扭转这不利的局面。
然而江东义师不同，江东义师是占有城池的，一旦那位陈太师率领太师军驻军东海郡，瞄准了下邳县，那么江东义师介时就会遭受先前与江东各县类似的处境：若分兵驻守各城，就会被晋军各个击破；若集中优势兵力，那么自然会顾此失彼。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攻陷东海郡，最好连琅琊郡的开阳都打下来，毕竟开阳县位于东西两侧群山间的山谷，西面是泰山，而东北、东面则是凤凰山、马亓山、屋楼崮、梁甫山等等群山，虽不如泰山，但也是高达百丈的山丘。
倘若能打下开阳，那么他江东义师就能在开阳城驻扎重兵，利用开阳一带的山谷地形，将陈太师所率的晋军阻挡在这片开阳山谷以北。
虽说这片所谓的‘开阳山谷’，其实也是一片间距有七八十里的平坦地形，想要彻底挡住陈太师的晋军其实也不可能，到时候肯定会有晋军偷偷摸摸地绕后，比如章靖所率领的太原骑兵。
但总得来说，只要他江东义师能守住开阳，按理来说陈太师就不敢过于冒进。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夺下整个琅琊郡，将陈太师率领的晋军彻底阻挡在琅琊郡以北，但考虑到琅琊郡离山东实在太近，赵伯虎对此并不报以侥幸。
能夺下琅琊郡南部的开阳，他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事实证明，山东的反应要比赵伯虎预想的更快。
五月二十七日，就当赵伯虎率领八万余江东义师火速抵达东海郡，准备攻下郡治郯城时，郯城一带就已出现了太原骑兵的踪影。
章靖才刚死，他江东义师便要遭遇另一位陈门五虎？
一听说郯城一带有太原骑兵的踪影，赵伯虎就立刻想到了薛敖，毕竟后者正是太原骑兵的统帅。
谈不上贬低章靖，薛敖可要比章靖凶猛多了，在陈门五虎中，赵伯虎最忌惮的便是这薛敖。
别看世人对薛敖的评价仅仅只是‘勇冠三军’、‘锐不可挡’，仿佛薛敖除了勇力就没有其他优点，但赵伯虎却知道，薛敖绝对不是莽夫，此人同样智勇兼备，只不过薛敖迄今为止遇到的对手，根本不需要他使什么计策，单凭武力就能解决罢了。
比如当年的通许之战，薛敖率六千太原骑兵，对陈勖、程周二人麾下十余万义师联军发起进攻，虽说当时薛敖那边也有童彦与某位周将军，但不可否认，薛敖确实是凭他一己之力，仅以六千太原骑兵就击溃了程周四万余豫章义师。
更有甚者，薛敖当时凭一己之力，便前后斩杀了程周麾下大大小小二十余位将领，几乎以一人之力阻杀了豫章义师至少八成的将领，令四万豫章义师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赵伯虎也亲身经历过那一仗，深知那薛敖的厉害远在章靖之上。
就拿章靖夜袭他沂水营寨一事来说，当时章靖已经杀到了中营，在精疲力尽下才被楚骁击退，但倘若换做是薛敖，赵伯虎怀疑他那晚可能已经被薛敖给杀了。
或许就是因为勇力超群，是故那薛敖几乎不用什么计谋。
大概他觉得，稍稍动动手挥一下兵器就能轻易杀死的敌人，何必费心思去算计呢？
于是天下只知薛敖勇武、天下无双，却不知薛敖其实勇谋兼备。
『想不到薛敖已在郯城，这下麻烦了。话说……』
正思忖着那薛敖的事，赵伯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甘琦的军队呢？

第746章 对峙东海郡
早在三日前，薛敖便率太原骑兵在琅琊郡南部的即丘，击破了赵伯虎麾下的江东义师大将甘琦。
当时薛敖并没有闲情与甘琦过多纠缠，在击破这支江东叛军后，便立刻率骑兵挺进至郯城，准备驰援下邳的兄弟的章靖。
然而就在他率骑兵前往下邳的途中，他派出的前方哨骑，却遇到了陈玠、夏侯鲁二将率领的败军。
最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薛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哪怕他已意识到他晋军又丢了下邳。
不过丢了就丢了，重新夺回来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他仅带着寥寥数骑找到了陈玠与夏侯鲁的败军，有心调侃一下自家三弟。
然而没想到，他只见到了陈玠与夏侯鲁，却不见他三弟章靖。
当时薛敖的面色立刻就变了，心中更是泛起一阵惶恐。
他急色质问陈玠与夏侯鲁：“叔仁呢？为何不见他？他是还在后面么？”
陈玠与夏侯鲁面面相觑，神色难看，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头。
见此，薛敖愈发惶恐不安，瞪着眼珠喝道：“说啊！老子问你们话呢！叔仁呢？！”
面对薛敖的怒喝，陈玠与夏侯鲁二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终于一脸悲痛地说出了‘三将军亲自断后、或被叛军困杀于下邳城山’的事实。
一听这话，薛敖面色铁青。
他甚至没有再理睬跪倒在他面前的陈玠与夏侯鲁，丢下二将的败军不顾，径直率骑兵往下邳方向而去。
然而次日，他便在东海郡与彭郡、下邳郡的边界，撞见了护送章靖遗体的太师军伯长张猛那群人，从后者口中得知了三弟章靖的死讯，也见到了马车中的章靖的遗体。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薛敖面色狰狞地暴吼：“赵伯虎，老子与你不同戴天！”
别看在成长的岁月中，薛敖没少嘲笑章靖与韩晫，比如章靖当年在黑虎山吃了暗亏，被如今成为他们六弟的周虎弄得灰头土脸，薛敖得知后立刻就写信调侃章靖，让章靖很是尴尬，但事实上，薛敖与几个兄弟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
正因为熟悉，感情深厚，所以才会相互调侃，这是薛敖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换个陌生人，或者说看不上眼的人，这位薛将军哪有这闲工夫？
比如太子李禥，再比如前梁城都尉童彦，薛敖就不拿正眼瞧他们。
昔日章靖在南阳郡嘲笑王尚德，其实也是类似的例子——他看得起王尚德，才出言嘲笑、调侃，虽然王尚德并不领情。
而在陈门五虎中，刨除跟他‘抢’长兄地位的邹赞，薛敖以往与章靖、韩晫走得更紧，毕竟三人年纪相近，而老五王谡当时实在是太年轻、太稚嫩了，还属于‘幼弟’，在几位兄长间自然插不上嘴。
没想到，与薛敖关系最好的两个弟弟，却先后死在那赵伯虎手中，这让薛敖如何忍受？！
怒发冲冠的他，当时就想杀到下邳，斩下那赵伯虎的首级祭奠两位兄弟，却被副将魏璝劝住。
魏璝劝薛敖道：“当务之急，要尽快把三将军的灵柩接回去，至于报仇，日后有的是机会。”
薛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莽夫，在听完魏璝的劝说后，他在‘杀向下邳’与‘接回三弟灵柩’两件事上，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于是，就在赵伯虎于下邳二次誓师的当日，原本已率骑兵逼近下邳郡的薛敖，又带着骑兵返回了郯城。
鉴于心中的怒火无从发泄，薛敖在撤军前唤来了董典、钟辽二将，一脸狰狞地吩咐他们：“给老子将那支叛军找出来，我要叫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他口中所说的‘那支叛军’，即指甘琦的那支江东义师。
之前薛敖在即丘将其击破时，由于心急着前往下邳支援章靖，也没闲工夫与甘琦军纠缠，因此在甘琦军仓皇逃离战场时，他稍微追了一阵也就不追了，任凭甘琦那支败军逃往了附近的缯山。
但现如今得知了三弟章靖的死讯，薛敖自然不会放过这支叛军。
他准备先拿这支叛军开刀，将这支叛军通通杀光，然后再去杀那赵伯虎！
“遵命！”
董典、钟辽神色严肃地接令。
毕竟章靖的死，又何止是薛敖感到愤怒与悲痛？
于是五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数千太原骑兵一部分封锁缯山，一部分驰骋于东海郡的地面上，阻截试图南撤的甘琦军，但凡见到这支叛军，便立刻攻杀，毫不留情。
薛敖的报复，使甘琦军损失惨重，最初的万余军队，死的死、逃的逃，短短几日间竟只剩下寥寥两千余人，甚至还被困在缯山一带，根本无法越过东海郡的地面撤回下邳。
而期间，薛敖则接着他三弟章靖的灵柩回到了郯城，按照世俗习惯先给章靖设了灵堂，将三弟的魂魄从下邳城山招至郯城。
但之后的事，就连薛敖亦陷入了苦恼，与副将魏璝商议此事：“你说这事，叫我如何向老头子禀告？”
陈太师一生无儿无女，收了他们五兄弟，哦，六兄弟做义子，继承衣钵的那种义子，然而那个天杀的赵伯虎，却杀了他两个兄弟……
考虑到自家老头子今年已经八十一岁高龄，薛敖也不知老头子能否经得住又一名义子的打击。
要知道陈太师是看重章靖的。
魏璝亦叹息不止，思忖良久后才说道：“话虽如此，可这么大的事，将军您也无法隐瞒啊……太师迟早会知道的。”
薛敖沉思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写封信派人送至山东，交给老头子手中。
同时，他下令封锁‘章靖战死’的消息，虽然就像魏璝说的，这么大的事肯定隐瞒不住，更别说江东叛军那边为了增加声势，必然会大肆吹嘘、传播，但薛敖还是觉得应该封锁消息，至少暂时莫要传至山东那边，毕竟此刻在山东那边，他晋军主力围剿泰山贼的行动正在关键时刻，而章靖的战死，必然会影响三军士气。
待等薛敖做了决定，魏璝又劝道：“三将军之死，将军不因迁怒陈玠与夏侯鲁，他二人跟随三将军扼守下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将军牺牲自己才使陈玠、夏侯鲁他们得以突围，若二人在将军的迁怒下羞愤自杀，三将军的牺牲岂不是白费？……再者，赵伯虎既夺取下邳，接下来必取东海，我等当尽早做好准备。”
薛敖面有愠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遂派人召见陈玠与夏侯鲁。
其实早在薛敖回郯城之前，陈玠与夏侯鲁就已率领败军撤到了这座城外，但因为心中有愧，再加上薛敖之前对待他们的态度，二将也不敢进城，遂在城外安营扎寨，满心惶惶地等着薛敖处置。
如今受到薛敖的召唤，二将心中更是惶惶不安，一见到薛敖便匍匐于地，齐声认罪：“末将二人无能，累章将军为叛军所害，甘愿领死。”
不得不说，先前薛敖对待他们的态度，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感到感受。
但他们又不敢死，毕竟他们这条命都是章靖牺牲自己换来的，倘若他们羞愤自杀，如何对得起章靖？
盯着满脸羞惭、惶恐的二将看了半晌，薛敖终是长叹一口气，上前扶起了二将。
他正色说道：“陈玠、夏侯，先前是我一时愤怒，迁怒了你二人，其实我也知道错不在你二人……希望你二人莫要记恨。”
本以为薛敖会狠狠处置他们的陈玠与夏侯鲁二将受宠若惊，连连表示：“不敢不敢。”
旋即，薛敖带着复杂的心情拍了拍陈玠与夏侯鲁的臂膀，算是双方摒弃前嫌的亲近之举。
期间，魏璝一直站在旁边，直到薛敖‘义释’二将，他这才开口对陈玠二人说道：“陈玠、夏侯，江东叛军既取下邳，随后必来东海，我希望你二人暂时与我等合兵一处，共同抵御叛军。”
陈玠、夏侯鲁二人连连点头，赶忙对薛敖说道：“愿听将军差遣！……倘若能为章将军报仇，我二人纵使死了，也死而无憾！”
这份表态，听得薛敖微微点头，心中也祛除了最后一丝芥蒂。
他吩咐二将道：“我先要为叔仁设灵堂，按照世俗的说法，将叔仁的魂魄从下邳招来，免得人魄分离，趁此期间，你二人先整顿麾下军队，救治伤卒，然后将可堪一战的兵力数量报于我。”
“遵命！”陈玠二人抱拳领命。
薛敖终究没有因为章靖的死而迁怒他们，这让原本就心中有愧的二人着实松了口气。
魏璝猜得没错，倘若薛敖最终不愿义释二人，那陈玠与夏侯鲁估计就只能带着麾下败军主动去进攻江东叛军求死了——既不能自杀，这无疑是最佳的解脱之举。
之后，薛敖便占了郯城城内一座宅邸，替三弟章靖设了灵堂。
作为章靖的兄长，薛敖本来是无需披麻戴孝的，但问题是章靖的妻儿都不在郯城，因此薛敖索性就穿上了麻衣，为兄弟守了三晚。
期间，董典与钟辽二将不时派人向薛敖禀报他二人在追杀那支江东叛军的进展，这总算是稍稍消了薛敖心头之恨，但一想到接连杀了他两位兄弟的赵伯虎尚在人世，薛敖便不由得再一次心火大旺。
五月二十七日，赵伯虎率八万余江东义师挺进东海郡，震惊地看到了在东海郡地面上驰骋的太原骑兵，而同一时间，太原骑兵也发现了这支人数众多的江东叛军，连忙将敌情禀告于薛敖。
一听这个消息，跪坐在弟弟灵堂上的薛敖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抄起兵器就准备出城。
得知此事，副将魏璝慌忙前来劝阻：“将军，您为三将军守灵三日，未曾合眼，末将认为此时不宜出城去寻那赵伯虎。”
听到这话，薛敖冷哼道：“你以为眼下的我，不足以杀了那赵伯虎么？”
“末将不是意思。”魏璝摇了摇头。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清楚么？纵使薛敖不眠不休三日，纵观整个郯城也无人是这位将军的敌手，包括他在内。
他所追随的这位主将，论武力、论体魄，足以与壮年时的陈太师相提并论，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猛将。
但问题是，赵伯虎身边可是有八万余江东叛军呢！
倘若是精神充沛的薛敖，或能在这千军万马中斩下那赵伯虎的首级，但凭此刻的薛敖，魏璝认为不太现实——眼下的薛敖，能发挥出平日一半实力就不错了。
当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话却不能直接了当地说，毕竟眼前这位将军，其实是陈门五虎中最心高气傲的那人。
因此他很聪明地劝道：“末将当然相信将军纵使三日不眠不休，仍有足够的能力将那赵伯虎斩杀于千军万马之中，只是那赵伯虎尚且不知罢了。……可话说回来，倘若将军今日失手，那赵伯虎必然会加倍防范，既如此，何不选择在将军精力充沛的时候呢？”
不得不说，听了魏璝这番话，薛敖这个‘顺毛驴’，倒还真是被撸回去了，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既然如此，那就叫那赵伯虎多活两日。”
说罢，他吩咐若干名护卫替他照看灵堂，自己则到偏屋睡觉去了，准备养足体力去杀了那赵伯虎替自家兄弟报仇雪恨。
于是，郯城按兵不动，暂时接替薛敖指挥全局的魏璝，立刻派人召回董典、钟辽二将所率的太原骑兵，准备先观望一阵子，看看赵伯虎那八万江东叛军是否敢直接进犯郯城。
期间，陈玠与夏侯鲁二将也得知了敌情，连忙进城与魏璝商议对策。
魏璝不慌不忙地说道：“东海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倘若守不住郯城，让给叛军也无妨，只要咱们能守住开阳即可。”
不得不说，魏璝不愧是陈太师派到薛敖身边的大将，一下就道破了赵伯虎继续北进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夺取开阳，阻断陈太师麾下晋军主力日后南下的通道，哪怕是陈玠、夏侯鲁二将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问题是……
“薛将军大概不会同意撤至开阳吧？”陈玠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说他也知道薛敖并非只有单纯的勇武，但谁让这位薛将军的‘莽’已太过深入人心呢？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仗，这位薛将军都只会率领太原骑兵带头一冲了事，别说几乎看不到什么计谋，甚至连暂时逼退都很少发生，哪怕敌军的兵力超过自身，甚至超过一倍、两倍，照冲不误。
这种又硬又莽的作战风格，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听到这话，魏璝笑着说道：“连你等都对薛将军心存误解，难怪世人了。薛将军又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岂会不知分寸？其实他每次出击，至少都有七成把握……至于薛将军会不会同意撤至开阳，你等也大可放心，倘若事不可违，薛将军会同意的，介时倘若江东叛军趁机追杀，薛将军亦能……唔……”
他顿了顿，大概认为后续的话可能对章靖有所不敬，遂含糊地略过，只是信誓旦旦做出保证：“总而言之，你二人放心就是。”
见魏璝如此保证，陈玠与夏侯鲁二将这才稍稍放心。
而与此同时，在郯城城南大概三十里的地方，赵伯虎已下令大军原地安营扎寨，同时派人搜寻甘琦军的下落。
对于甘琦军的下落，赵伯虎麾下诸将亦是满心疑惑，毕竟甘琦麾下可是有万余兵力呢，哪怕遇到了薛敖，被后者击败，又岂会连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全军覆没，竟连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
赵伯虎个人觉得，搞不好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皱着眉头对重新回归他麾下的大将陈勖说道：“东海郡境内，地势开阔，虽有几座山丘，但其余大多是平地，很适合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作战，倘若薛敖果真将甘琦击败，甘琦的败军恐怕还真难逃离太原骑兵的追杀……”
陈勖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他与赵伯虎一样，曾经都亲身经历‘通许之战’，甚至于，他当时便是那十几万义师联军的统帅，曾亲眼看到薛敖在周虎、童彦二军的相助下，凭绝对劣势的兵力，一举击溃他十几万义师联军。
其中程周的豫章义师，更是被薛敖与太原骑兵杀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当年四万豫章义师都不是薛敖与那数千太原骑兵的对手，更何况是甘琦军区区万余兵力呢？
“继续寻找吧。”
赵伯虎深思道：“甘琦并非庸才，不会轻易被薛敖杀地全军覆没，他此刻肯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出了两个位置：“缯山！即丘！派人去缯山、即丘一带找。”
“缯山？”
“即丘？”
“那不是都在郯城北面么？”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白赵伯虎这话的含义，哪怕是陈勖也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若甘琦在郯城一带被薛敖击破，他必然会往南撤离吧？怎么会往北撤呢？”
赵伯虎摇摇头说道：“按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我猜测，甘琦恐怕不是在郯城遇到了薛敖，而是在郯城北面的缯山或即丘一带……”
顿了顿，他说出了他的猜想：“据我所知，泰山贼作乱时，陈门五虎之一的王谡，及其麾下五万河北军就在东海郡，后来山东求援，王谡遂率三万河北军增援山东，其余两支万人的河北军则留守于东海郡。……值章靖率军南下下邳，带去了一万河北军，倘若他不是从东海郡调兵，那么东海郡便还有两万河北军驻扎，否则就是一万。……鉴于甘琦麾下也只有万余兵力，即便东海郡当时只剩下一万河北军驻扎，他也没有太大的机会拿下郯城，因此他很有可能继续往北，在缯山或即丘一带安营扎寨，一来可以截断开阳至郯城的联系，二来可以给我义师日后进攻开阳做准备。……没错了，甘琦多半就是在缯山、即丘一带遇到了南下支援章靖的薛敖，被后者一战击溃，由于缯山、即丘往南是数百里开阔地形，十分适合骑兵作战，是故，甘琦根本无法撤回下邳，他撤至下邳的半途就会遭到太原骑兵的追杀。”
听到这番分析，陈勖与诸将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之余，孙颙愤慨说道：“我义师好心送还那章靖的尸体，不曾想那薛敖竟如此心狠……”
这话听得在场众人都不知该什么接话。
好心？他江东义师，可是刚刚杀了人家的兄弟呢。
咳嗽一声，赵伯虎正色说道：“总之，先想办法找到甘琦，尽快与其取得联络，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是！”
不得不说，赵伯虎猜地十分准确。
当晚入夜后，江东义师四下寻找甘琦军的踪迹，其中有两拨人趁着夜色直奔缯山与即丘。
虽然在即丘那边扑了个空，只看到一座已被烧成废墟的营寨，但是直奔缯山的这拨江东义师斥候，却顺利找到了残存的甘琦军，随后便见到了甘琦。
只不过此时的甘琦，已不复淮陵时那般神气，发须凌乱，身上衣甲尽是泥土，看起来十分狼狈。
赵伯虎派去的斥候见到甘琦十分震惊，惊呼道：“甘将军您怎么……”
“怎么会落得这幅模样？”
甘琦苦笑着道出了那名斥候的心思，旋即脑海中便再次想起了前几日在即丘遭遇薛敖的那一仗。
不可否认，他当时确实有些‘称称薛敖斤两’的意思，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想要阻截薛敖，毕竟他见到太原骑兵，就猜到这支骑兵是前往下邳去的，他岂能让对方顺利通过，破坏了赵伯虎那边的‘杀虎’大计？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低估了太原骑兵，也太低估了薛敖。
当时薛敖假意进攻正面，却半途改道绕袭侧翼，凭借着骑兵的强大机动力，一个照面就击穿了他的阵型，令他麾下的军队阵型大乱。
接下来的时间，与其说是两军厮杀，倒不如说是一面倒的屠杀。
每每想到这一幕，甘琦便不由得心生惊恐。
长长吐了口气，甘琦正色说道：“不说这个，我先问你，章靖死了么？”
“死了。”斥候如实回答道：“死于下邳城山。”
甘琦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当即带着麾下寥寥千余兵力下山，希望趁着夜色与已抵达郯城一带的赵伯虎大军汇合。
而与此同时，赵伯虎与陈勖等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战略。
正如薛敖的副将魏璝所判断的那样，其实东海郡对于江东义师并不是很关键，关键在于开阳。
但问题就在于，现如今薛敖就驻守在郯城，挡住了他江东义师的去路。

第747章 搦战
当日夜里，甘琦率所剩无几的寥寥千余兵力，冒险穿过郯城，希望回到赵伯虎的大军中。
然而即便是在夜里，郯城一带也有游荡的太原骑兵，即便甘琦军那千余人已十分谨慎，连火把都不敢点，但他们的行动还是被这些太原骑兵察觉到了。
这些太原骑兵立刻就将此事禀告了董典、钟辽二将。
得知此事，董典私下与钟辽商议：“……多半是逃入缯山的那支叛军试图趁夜逃回赵伯虎的军中，要不要派人阻截？”
钟辽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道：“算了吧，那支叛军已几无斗志，没必要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而冒险，就按魏副将所言，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盯着赵伯虎的举动。”
不得不说，甘琦虽是赵伯虎器重的大将，但在郯城这片地面上，太原骑兵上上下下倒也没有将甘琦军视为什么必须铲除的强敌，其原因就在于甘琦军近日来的表现并不佳，首日就被薛敖率骑兵击破，折损了近三四千兵力不说，随后几日又持续遭到太原骑兵的追击与屠杀，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鉴于赵伯虎率领的叛军主力已至郯城，钟辽自然不会为了彻底使甘琦军全军覆没而冒险，在他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
于是当晚，太原骑兵没有出动阻击甘琦军，只有寥寥在郯城一带游荡的斥候骑兵，在夜色下悄悄跟着甘琦军。
出于对太原骑兵的恐惧，甘琦军那千余兵将当夜的行军速度十分迅速，待等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便已穿过了郯城一带。
不得不说，若非赵伯虎率领的八万余江东义师主力此刻就驻扎在郯城南侧约三十里处，甘琦军天亮后在郯城一带现身，必然会遭到太原骑兵的追杀——而这也是甘琦前两日迟迟不敢南撤的原因，直到他确认赵伯虎的主力抵达了郯城一带。
只不过，即便钟辽‘放过’了甘琦军，天亮后于郯城一带现身的甘琦军，还是难免被一队太原骑兵给盯上了，虽然这支骑兵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寥寥百余骑，大概是在这一带游荡的斥候骑兵，但这些太原骑兵的出现，依旧给千余甘琦军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也难怪，毕竟甘琦麾下万余兵力在短短几日间锐减至千余人，死的死，逃的逃，全拜薛敖麾下的这些太原骑兵所致。
“莫要惊慌，前方便是赵渠帅所率领的主力驻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甘琦立刻出面稳定军心。
但说实话，他也不敢保证身后的那百余太原骑兵是否会发动追杀。
好在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接应的军队——程廙率五千江东士卒前来接应甘琦。
见此，甘琦这才松了口气，在见到程廙时心有余悸地说道：“多亏你率军来接应，否则，那些骑兵怕是不肯就这么放过我等……”
程廙听得很是意外。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甘琦一直是很神气、很自负的，没想到几月不见，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也许是察觉到了程廙古怪的表情，甘琦苦笑说道：“倘若你亲身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你就会明白了。”
说罢，他又催促程廙：“事不宜迟，你我立刻回归大军。”
“……”程廙表情古怪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当日辰时前后，甘琦军在五千程廙军的接应下，撤回了赵伯虎八万江东义师的驻地中。
提前得知甘琦归来的赵伯虎，遂带着陈勖、向赓、吴泰几将出来相迎，这让甘琦十分感动，在见到赵伯虎时连说：“败军之将，不敢劳动渠帅亲自出迎……”
听到这话，陈勖、向赓几将也如程廙那般露出了惊讶之色，毕竟若换做在以往，甘琦可不会是这种态度，他只会沾沾自喜。
陈勖几人能察觉到甘琦的变化，赵伯虎自然也能察觉到，但是碍于甘琦的颜面，他没有立刻追问，不过他大抵能猜得出来——甘琦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多半就是这段时日遭遇薛敖受到了巨大挫折所致。
而这，也正是他今日亲自出迎的原因，他想借此表明对甘琦的器重，免得甘琦因为战败而变得蹉跎。
片刻后，赵伯虎带着甘琦来到了中军帐，随后打发走了诸将，只留下陈勖、楚骁二人在旁。
此时他才问甘琦道：“甘琦，你果真遇到薛敖了？”
“一言难尽。”甘琦叹了口气，将他那日败于薛敖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伯虎，只听得赵伯虎、陈勖、楚骁三人满脸凝重。
陈勖更是震惊地问道：“你说，弓弩对太原骑兵几乎没有用？”
甘琦摇摇头道：“太原骑兵面对弓弩十分有经验，那日，他们假装正面突袭，骗我军弓弩手发动齐射，可就在我军弓弩手齐射之后，他们突然转向，从正面绕至侧翼，迅速发动突袭，使我军的弓弩齐射几乎毫无作用……当日我看到情况不对，连忙向侧翼下令，叫他们变幻阵型御敌，奈何对面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我的命令还未传到侧翼，那群骑兵就已经突入了侧翼，在那之后……”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长吁短叹道：“在那之后，那几乎都是一场屠杀，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内，我军万余兵力的阵型，被太原骑兵来回凿穿，几次下来，我军溃不成军，根本无力招架太原骑兵的屠刀，全军上下只想着逃离那片战场……”
看着甘琦时而露出狰狞、时而露出骇然之色，赵伯虎与陈勖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对于甘琦讲述的战败经历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当年他们也亲眼见到四万豫章义师被薛敖八千太原骑兵杀地落花流水，他们只是感到头疼，因为他们又一次遇到了薛敖。
与陈勖交换了几个眼神，赵伯虎宽慰甘琦道：“甘琦，此次战败非你之过，你先下去歇息吧，好好养足精力，我与陈勖商量商量。……你莫要多想，推翻晋国的大业，还需要你出力。”
“多谢渠帅，末将愿意将功赎罪。”甘琦连忙说道。
值得一提的是，甘琦在离开时还不忘提醒赵伯虎：“……末将来时，见大军驻地外并无营垒、寨栅，我以为十分凶险，万一薛敖领太原骑兵来攻，恐怕……”
“我明白的。”赵伯虎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见赵伯虎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甘琦这才告辞离开。
看着甘琦走出中军帐，楚骁玩味说道：“这家伙，还真是改变了不少……被薛敖吓的么？”
“诶！”
赵伯虎瞪了一眼楚骁，旋即与陈勖说道：“依甘琦所言，那薛敖的威胁，丝毫不减当年……如今他驻守在郯城，挡住了我军前往开阳的去路，这如何是好？”
陈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犹豫说道：“要不然……先建营寨，缓缓图之？”
“意义不大。”
赵伯虎摇了摇头，解释道：“砍木建营，短则需八、九日，多则需十余日，这段期间薛敖绝对不会视而不见，倘若他每日率骑兵前来骚扰，我认为恐怕半个月都难以建成营寨，更别说后续围攻郯城……恐怕等咱们围住郯城，晋军那边后续的援军也抵达了。”
“那……直接围攻郯城？”陈勖提出了一个比较冒险的建议。
他对赵伯虎说道：“薛敖与其麾下太原骑兵，正面突袭实力确实不弱，但鉴于我军有八万之众，我认为薛敖未必敢正面突袭，多半会采取绕袭、偷袭等战术，既然如此，倘若我等加以防范，未必不能打下郯城。……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郯城充其量就只有薛敖的数千骑兵与一万河北军，外加陈玠、夏侯鲁二将的数千败军，共计两万出头。”
赵伯虎负背双手在帐内来回踱步，半晌后才惆怅说道：“冒险围攻郯城，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意义不大啊……”
的确，对于赵伯虎制定的战略而言，关键在于要尽早夺取开阳，堵住晋军主力南下的通道，打下郯城的意义确实不大——毕竟东海郡也是一片地势开阔的平地，跟下邳、彭郡差不多，几乎无陷可守，夺取东海郡充其量就是多占几座城罢了，于战略其实并无影响。
忽然，赵伯虎想到了一个比陈勖更加冒险的策略，转头对陈勖与楚骁二人说道：“你们觉得这样如何？咱们佯攻郯城，私下派一支精锐直取开阳！”
好家伙，陈勖直呼好家伙！
赵伯虎这想法，可是要比他更为激进、更为冒险。
他连忙劝道：“这有些过于冒险了吧？……一旦被薛敖识破，这可就是两害之策了。”
在陈勖看来，赵伯虎提出的这招策略是在过于冒险。
先说派往开阳的军队人数，派少了，必然会遭到太原骑兵的阻截：五千左右的兵力，搞不好未必能活着看到开阳城；一万兵力勉勉强强可以招架住太原骑兵的阻截，但倘若薛敖亲自出马，这一万军队岂非是赴了甘琦军的后尘？
鉴于此，最起码也得派两万人吧？搞不好得派三万、四万人——其实就算派四万人也不保险，毕竟薛敖可是有过以数千骑兵击破四万豫章义师的先例。
而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介时他郯城这边，还剩多少军队？
鉴于赵伯虎麾下此刻共计有八万余军队，派两万军队前往开阳，这边就只剩下六万，结合郯城城内外共计约有两万出头的晋军来算，差不多就是三倍兵力，比较之前八万军队足足少了一倍兵力的压力。
这意味着薛敖对他们动手的可能性会更高。
而倘若派出两万以上的兵力前往开阳，甚至是派出四万人，那么郯城这边也就只剩下四万人了，只是薛敖手头兵力的两倍而已。
以那薛敖的自负来说，区区‘两倍于己’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介时他既能对派往开阳的义师偏师动手，也能对郯城这一带的义师动手——选择权完全在薛敖手中。
而这在陈勖看来是十分凶险的。
此时，楚骁在旁提出了他的建议：“能不能想办法瞒过薛敖呢？”
“难。”陈勖摇摇头说道：“郯城一带，到处都是游荡的太原骑兵，每一名骑兵都是薛敖的耳目，纵使我等派一支军队趁夜色潜往开阳，恐怕也会被薛敖得知。”
“唔……”
赵伯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灵机一动说道：“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反其道而行！”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陈勖与楚骁二人，只听得陈勖眼皮直跳，惊声说道：“这……怕是同样凶险了。”
“只能这样了。”赵伯虎皱着眉头说道：“若不能尽快拿下开阳，咱们就只能撤回下邳了。”
听到这话，陈勖挣扎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姑且就试试吧。”
见得到了陈勖的赞同，赵伯虎立刻召来麾下诸将，与诸将商议了一番。
跟陈勖的态度差不多，王祀、程廙等将虽也惊骇于赵伯虎想出的计策，但以目前的局势来说，他们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一番犹豫之下，诸将皆表示了赞同。
于是赵伯虎立刻下令，命各将率大军齐齐奔赴郯城。
八万大军倾巢而动，声势浩大，游荡在郯城一带的太原骑兵又岂会视若无睹？
赵伯虎这边大军刚有行动，便有太原骑兵将这股叛军的异动禀告了董典、钟辽二将：“近十万江东叛军齐齐出动，直奔我郯城而来，不知有什么图谋。”
董典、钟辽二将感到十分意外。
那赵伯虎昨日才到东海郡，今日就要打郯城了？毫不忌讳他晋国第一猛将薛敖就在郯城？这可是有点狂妄啊！
当然，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二将也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进城，将此事禀告薛敖的副将魏璝。
得知此事，魏璝也感觉有点意外。
要知道，他家主将薛敖那可是‘凶’名远播，叛军的几次重大挫败，薛敖都有参与，想不到那赵伯虎居然如此狂妄，丝毫不将他们的薛将军放在眼里。
此时，为兄弟守灵三日三夜的薛敖，正在城内为章靖设灵堂的那座宅邸内补觉，因此魏璝的左右立刻请示道：“是否要派人唤醒将军？”
魏璝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道：“等叛军到了郯城再说。”
他可不想因为江东叛军的一点异动去打搅薛敖歇息，就算那股叛军真的来攻郯城，他也有把握令郯城不失——大不了到时候再唤醒薛敖嘛！
虽然有点对不住章靖将军，但在魏璝眼里，他的主将薛敖，那才是真正可以一夫当关的猛将，那是足以令敌人绝望的那种勇猛，恍如壮年时期的陈太师。
相比较之下，章靖将军多少还是逊色一些……唔，逊色不少。
大概一个多时辰后，赵伯虎率领八万余江东义师抵达了郯城城外。
得知此事，陈玠与夏侯鲁二将立刻登上南侧城墙。
顺便一说，自昨日薛敖‘义释’二将后，这两位太师军的将领便率败军进了城内，协助魏璝防守城池。
今日见到赵伯虎这八万余江东叛军，陈玠、夏侯鲁二将也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就率军出城，杀了那赵伯虎替章靖报仇。
就在他们咬牙切齿之际，魏璝亦得知了消息，来到了南侧城墙。
“魏副将。”
“唔，两位，情况如何？”
稍作问候，魏璝便向陈玠二人询问情况。
陈玠皱着眉头说出了心中的狐疑：“……叛军今日前来，以末将看来有些诡异。此前赵伯虎进攻下邳前，就已安排好了立寨之事，甚至连攻城器械都准备好了，可今日……”
他指向了城外的八万余江东义师，只见浩浩荡荡的八万江东义师中，并无一架攻城器械。
“连一架攻城器械都没有，就急着来打我郯城？那赵伯虎也太狂妄了吧？”魏璝的左右冷笑着插嘴道。
听闻此言，魏璝淡笑说道：“谁知道呢！……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他下令按兵不动。
而就在这时，江东军大将程廙亲自来到了城外，指着南侧城墙大喝：“薛敖！听闻你就在郯城，可敢出城一战？！”
听到这话，郯城南城墙上的晋军兵将们目瞪口呆。
叛军，居然前来搦战，挑衅他们的薛敖将军？
“嚯！”
魏璝不怒反笑，对身边众人笑道：“魏某追随薛将军十余年，从未见过有人胆敢挑衅薛将军，这个赵伯虎，当真是狂妄。”
话音刚落，他左右或有人出于心中的不忿，轻视道：“是否要唤醒将军？”
“为何？”魏璝淡淡冷笑道：“只不过有人不知死活地狂吠两句，何必打搅将军歇息？”
虽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城外叛军的不屑，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视，甚至还在思索叛军今日前来搦战的用意。
而此事在城外，陈勖见郯城城内毫无反应，心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其实挺担心薛敖无法忍受他们的挑衅，立刻率军出城应战——虽说他这边有八万余兵力，但不可否认，薛敖当日凭数千骑兵便击溃四万豫章义师的无敌形象，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一言蔽之，他十分忌惮薛敖。
从旁，楚骁笑着说道：“运气不错，薛敖估计不在城上。”
“唔。”赵伯虎点点头道：“薛敖接回了章靖的尸体，按照世俗，多半会不眠不休地祭奠其兄弟，鉴于他昨日得知我军抵达东海郡，他这会儿估计歇养体力……只要我军不攻城，城上的晋军将领应该不会为了区区挑衅就打搅薛敖歇息。”
“连这都算准了？”楚骁惊奇问道。
赵伯虎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怎么敢不算准？要知道一旦两军厮杀，那薛敖绝对会立刻奔着他来，虽说赵伯虎为了向晋国复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这条命。
当日，赵伯虎率八万余江东义师在郯城城外搦战，足足一个时辰。
在魏璝的约束下，郯城毫无反应，也没有人打搅薛敖补觉。
足足一个时辰后，赵伯虎也不攻城，下令收兵，率军退回了三十里外的驻地。
这个举动，让魏璝、董典、钟辽、陈玠、夏侯鲁等将领感觉莫名其妙。
叛军……
今日到底是干嘛来了？

第748章 南撤
当日黄昏前，足足睡了近十个时辰的薛敖，终于在睡饱后苏醒。
他在一边畅快舒展四肢的同时，一边唤来了自己的护卫，随口询问道：“今日可发生什么需要禀报的？”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或有一人小声说道：“回将军话，今日并无需要禀报的，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薛敖不耐烦地问道，他的性子最烦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
在薛敖的追问下，那名护卫这才小声说道：“……回将军话，今日上午，江东叛军曾倾巢而动，来我郯城城外搦战。”
“啊？”
想来薛敖也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个回答，似笑非笑、表情古怪地反问道：“这群叛军，居然还敢在搦战？”
大概是见薛敖睡饱后心情还算不错，另一名护卫松了口气，带着几分愤慨说道：“那群该死的叛军不止来搦战，还……还说些不中听的……挑衅将军您的话……”
“哦？”
薛敖眼眉一挑，先是有点意外，旋即脸上便浮现几许不快，不悦说道：“为何不唤醒我？”
“这个……”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讪讪说道：“魏副将说，不必为了江东的些许异动便打搅将军歇息，是故……”
“这个魏璝！”
薛敖习惯性地重哼一声。
不得不说，别看双方相处了十几年，但薛敖依旧与魏璝‘不对付’——当然，这种不对付仅仅只体现在二人的作战风格上。
虽然薛敖常自诩智将，但大多数时候，‘莽’才是他的作战风格，而作战风格稳重的魏璝，其实就是陈太师派人‘盯’着薛敖的，免得智勇兼备的薛敖因一时冲动而吃亏，毕竟‘过刚易折’的道理陈太师自然不会不明白。
当然，虽说薛敖以一声重哼表达了他习惯性对魏璝的不满，但他却丝毫没有立即招魏璝询问究竟的意思，相反，饥肠辘辘的他先叫人准备酒菜，将填饱肚子视为当务之急。
毕竟他也知道，既然魏璝叫人不报，那肯定就不是什么紧急的事——这一点薛敖十分坚信。
由此也足以证明，任薛敖平日里表现地对魏璝如何如何不满，但其实，魏璝无疑是他最信任的部将。
足足半个时辰，薛敖终于酒足饭饱。
此时他才打着酒嗝来到了郯城的南城门楼，而此时魏璝正在楼内，坐在主位上整理太原骑兵搜集来的情报。
“将军来了。”
随着城门楼外士卒的通报，魏璝亦立即就注意到了薛敖，当即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将军醒了？歇得如何？”
“还行吧。”
薛敖随口说了句，坐到了魏璝让出来的主位中，旋即低头看到了魏璝正在整理的情报，轻声念叨着其中内容。
根据这份整理所得的情报显示，赵伯虎麾下的叛军人数大抵在八万至十万之间，其中弩手有一两万，其中步卒，约七成是枪卒与戟卒，剩下的则是持有盾牌的叛卒，大抵可以算做叛军的中坚精锐。
粗略扫了一眼，薛敖对赵伯虎那支江东叛军的兵种构成也就心中有数了，随手这份情报丢在面前的桌案上，旋即抬头斜睨着魏璝问道：“今日叛军前来搦战，为何不立刻报我？”
魏璝面色如常地解释道：“末将认为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打搅将军歇息。”
“小事？”薛敖不满道：“叛军前来搦战，你却不报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老子胆怯，怕了那赵伯虎呢！……这是小事？”
魏璝跟了薛敖十几年，也拌了十几年的嘴，早就对自家主将的性格了若指掌，闻言微笑说道：“谁会因此小看将军您，觉得将军您胆怯呢？您胸腔五脏，那可全是胆啊……”
“……你这是在拐着弯骂我么？骂我不长心？没心没肺？”薛敖一脸危险表情地看着魏璝。
然而魏璝却毫不畏惧，笑着说道：“末将可没这么说。”
“好啊，看来你确实是这么想的！”
“将军冤枉末将了……将军怎么知道末将心中想什么呢？”
“老子就是知道！……你小子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啧啧……将军您可太粗俗了，怪不得朝中大臣屡屡弹劾将军粗鄙无礼……”
“放他娘的屁！……哪个混账东西敢这么说？”
看着这两位一如既往地在那拌嘴，跟随薛敖而来的几名护卫们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照例与魏璝‘寒暄’了几句，薛敖改变话题聊起了叛军的事：“……听说今日赵伯虎前来搦战，也不攻城，见城内不出，他就收兵回去了？”
见薛敖说起正事，魏璝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末将也以为此事颇为蹊跷。”
“哼。”
薛敖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若果真要对郯城用兵，早就老老实实派人建营去了，然而他昨日抵达东海郡，至今整整一日多工夫，他都未曾下令建营，这就证明他其实并不打算强攻郯城。”
“有道理。”魏璝微微点了点头，但也提出了另一个可能性：“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不想用强攻的方式夺取郯城，希望用激将法将咱们引出城与他交手……”
“哼。”薛敖斜睨了一眼魏璝，轻哼一声，淡淡说道：“除非他有十分把握在城外令我军全军覆没，否则，纵然我军有一半撤回城内，他还不是要多花时日强行攻城？……只要攻城，他就必须先建营寨。”
“唔……”
魏璝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自家主将的判断更准确。
不得不说，这就是他推崇薛敖的地方——乍看这位将军没什么思考破敌的计策，其实眼光相当毒辣。
或者说，这位将军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直觉。
心中暗赞两声后，魏璝虚心地问道：“那依将军之见，那赵伯虎究竟有何诡计？”
“哼。”薛敖轻哼一声，很坦率地说道：“暂时我也不知，且看那赵伯虎接下来的举动。”
魏璝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天明，就当薛敖在灵堂中拜祭过兄弟章靖，来到南城门楼后。
魏璝忽然向薛敖禀报了一件要事：“将军，方才斥候送来急报，今日赵伯虎再次倾巢而动……”
“他又要来搦战？”薛敖又惊又怒，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心下暗道，那赵伯虎也实在是太狂妄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冷哼道：“他要战，老子就成全他！”
然而出乎薛敖的意料，他在南城门楼内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江东叛军来到他郯城城下。
就在他狐疑之际，魏璝快步来到了楼内，抱拳禀报道：“将军，情况有点不妙，赵伯虎率领其麾下大军，好似准备绕过我郯城，直奔开阳。”
“哦？”
原本薛敖还准备今日率军出城给那赵伯虎一个教训，然而听了魏璝的话，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摸着下巴处的短须若有所思。
见此，魏璝在旁说道：“将军，看来那赵伯虎真打算在野外与我军交战。”
“怎么说？”薛敖随口问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魏璝觉得今日的将军似乎有点迟钝，遂说出了他的想法：“昨日赵伯虎前来郯城搦战时，末将还有些不明究竟，但今日观赵伯虎率众叛军试图绕过我郯城直奔开阳的举动，末将可以肯定，他是故意要激我等出城与其交战，试图借兵力上的优势击败我军……是故他才先不建营。”
顿了顿，他抱拳说道：“依末将之见，相比较郯城，还是开阳更为紧要，倘若……事不可为，末将建议我军移驻开阳，确保开阳不失。”
薛敖闻言乐了：“你不是说他佯攻开阳，实则是打算夺取郯城么？你主动后撤，那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魏璝无奈道：“末将指的是‘事不可为’时，在此之前，末将自然也不会将郯城拱手相让。……那赵伯虎试图用这粗劣的计谋激我军出城与其交战，我等大可不必理会。”
“呵。”薛敖轻笑一声，舔了舔嘴唇。
他目光深邃地说道：“你说赵伯虎佯攻开阳，实则是为激我军出城与其交战，以便他日后能用轻微的损失夺取郯城，但我却不这么想。……我觉得，赵伯虎可能是真的打算夺取开阳。”
“怎么会？”
魏璝惊愕说道：“他应该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就在我军的监视下，他何来的勇气去打开阳？”
“是故他才要反其道而行，用障眼法骗你，叫你明知道他奔开阳去了，也不会第一时间阻拦。”薛敖淡淡说道。
魏璝满脸惊讶地思忖了片刻，旋即惊呼道：“将军的意思是，昨日赵伯虎前来搦战，只是他故作玄虚，其实他根本没想过激我军出城与其交战，只是为了让我军做出错的判断？”
在薛敖的提醒下，他仔细想了想。
就连他也觉得，倘若他郯城方面果真误以为那赵伯虎率大军前往开阳只是为了激他们出城应战的激将法，没有第一时间阻截赵伯虎，赵伯虎确实有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抵达开阳。
到时候倘若那赵伯虎突然猛攻开阳，开阳说不定真的会沦陷——毕竟赵伯虎麾下可是有近十万叛军呢，只要叛军不计伤亡地发动攻势，开阳恐怕连半日都未必能守住。
想到这里，魏璝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毕竟若非薛敖，搞不好他就真的被那赵伯虎给欺骗了。
心惊之余，他连忙说道：“倘若如此，当立即派兵增援开阳，实在不行，索性弃了郯城，退守开阳。”
然而相比较一脸心惊的魏璝，薛敖倒是显得很冷静，闻言轻哼道：“你若退守开阳，恐怕亦是中了那赵伯虎的下怀。……倘若我没错猜错的话，此次赵伯虎主要想谋取的，理所当然还是开阳，但若你主动后撤，他退而求其次，怕也不会介意先取郯城，然后以郾城、以东海郡为后方，再谋开阳。……我怎么能叫他得逞？”
顿了顿，他随口说道：“叫董典、钟辽二人领着骑兵去就是了。……有五千骑兵在旁虎视眈眈，赵伯虎未必敢真的攻打开阳。”
“只派骑兵？”
魏璝皱了皱眉，犹豫说道：“只派骑兵，是否有些托大？万一开阳被其攻陷……”
“那也无所谓。”
薛敖平静说道：“少严率领的三万河北军，过不了两日就会抵达开阳一带。倘若在此之前赵伯虎拿下了开阳，我等只需截断其归路即可。介时北面有少严的三万河北军，南面有咱们，赵伯虎夺下的开阳，可就成了一座孤城。”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眼眸中闪过几分凶光：“开阳距下邳，可是至少有几百里呢，杀光赵伯虎十万叛军，绰绰有余……”
“这样倒是……”
魏璝思忖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采取自家主将的策略。
说起来他也觉得奇怪，毕竟每逢战事，他家主将薛敖在战前都表现地颇有智略，每每让人心悦臣服，可一旦踏上战场，这位将军都跟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身先士卒就往敌军阵中冲，什么计策、谋略，根本看不到，害得他们总是为此提心吊胆，生怕自家主将在战场上遭遇不测。
所幸这位将军的武力着实不凡，甚至还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直觉，因此迄今为止倒也几乎没怎么受过伤。
但即便如此，魏璝仍然希望薛敖能变得更像一位统帅，就像邹赞邹将军那样。
退而求其次，那也得是像章靖、韩晫那样——这两位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亲自出马，哪跟他们的薛将军似的，每仗身先士卒，从不落后，不知情的恐怕以为他魏璝才是军中的统帅呢！
真是一位不靠谱的统帅！
“你心中是否在说什么冒犯老子的话？”薛敖忽然敏锐地问道。
“怎么会呢？”魏璝神色如常，矢口否认。
薛敖将信将疑。
随后，薛敖便迅速派人向驻军在城外的董典、钟辽二将下令，命二将率所有骑兵尾随那近十万江东叛军。
同时他也派人叮嘱二将：“除非叛军强攻开阳，否则不必突袭。”
接到命令，董典、钟辽二将不敢怠慢，立刻率领五千太原骑兵离开郯城，追踪赵伯虎的八万江东义师。
不到一个时辰，这五千太原骑兵就出现在八万江东义师的身侧，让陈勖、程廙等诸将颇感提心吊胆。
不得不说，凭借那与生俱来的惊人直觉，薛敖精确猜到了赵伯虎的意图。
正如薛敖所猜测的那样，赵伯虎根本不是像魏璝猜测的那样，欲借‘佯攻开阳’来激郯城的晋军出城与其决战，他就是让郯城的晋军兵将误以为他大军前往开阳只是‘佯攻’，如此一来，他就能在数千太原骑兵的监视下，顺利抵达开阳。
当然，倘若‘被骗’的薛敖主动让出郯城，退守开阳，这个结果赵伯虎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这样一来，他也能以微小的损失拿下郯城，大不了之后再想如何夺取开阳就是了。
正因为如此，当董典、钟辽二将率五千太原骑兵出现在他江东义师身侧时，赵伯虎虽然提高了警惕，但内心却十分欢喜。
然而，一直到他八万江东义师进入琅琊郡，临近即丘、缯山一带，即将堪堪抵达开阳，他所能见到的薛敖麾下兵马，仍旧只有那五千太原骑兵。
据他事前部署在郯城的斥候来报，薛敖只派了五千骑兵，其余麾下步卒一动未动。
赵伯虎立刻就意识到，薛敖识破了他的计中计，派五千太原骑兵尾随前来仿佛为了告诉他：来！你当着我五千太原骑兵的面攻开阳，我给你机会！
这个机会，说实话赵伯虎并不敢要。
毕竟倘若开阳果真提前有了防范，那就不是半日内就能攻陷的了，更别说他义师一侧还有五千太原骑兵虎视眈眈。
万一他八万江东义师在攻取开阳时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与士气时，那薛敖突然率领郯城的晋军出现，与那五千太原骑兵一共夹击他义师，纵使是赵伯虎也没把握能否抵挡住。
当然，既然已经到了开阳，不试试开阳的防守，他自然也不会死心。
于是乎，八万余江东义师顶着在旁五千太原骑兵的压力，尝试对开阳发动了一次进攻。
见此，董典、钟辽二将自然立刻就率军骚扰。
不过出乎二将意料的是，赵伯虎只是进攻了短短一炷香工夫，就下令撤兵了——因为在这短暂的攻城战中，他已经看出了开阳城的防守能力，认为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攻下。
“唉！这薛敖果然难缠，有此人坐镇郯城，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喟然长叹之余，赵伯虎果断放弃了夺取开阳的打算，立刻下令后撤。
这个后撤，可不是撤回郯城，而是直接撤回下邳。
得知此事，陈勖无奈说道：“开阳不在我方手中，他日那位陈太师随时都能从山东南下，任意进攻彭郡、下邳、沛郡，介时我义师将落入被动……”
赵伯虎闻言亦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为今之计，只能提前做好御敌准备了。”
次日天蒙蒙亮，赵伯虎便率八万余江东义师迅速南撤，撤军之迅速让薛敖与魏璝都有点措手不及，等到二人反应过来时，这八万余江东义师就已经撤入了彭郡。
薛敖为此大骂：“这个狡猾贼子，当真是谨慎！”
两日后，陈门五虎的老五王谡，率三万河北军抵达开阳，与薛敖汇兵一处。
从弟弟王谡手中又借了两万河北军，薛敖一改之前的守势，准备主动攻取下邳、彭郡。
大概两日后，陈太师又亲率三万太师军抵达开阳，只留邹赞与两万太师军在山东围剿泰山贼的残余。
而期间，赵伯虎则迅速派人在彭郡、下邳构建防御。
双方的攻守之势，此时已彻底颠倒过来。
与此同时，‘章靖战死下邳城山’的消息，也已通过朝廷的渠道，传到了颍川，传到了赵虞耳中。

第749章 六月
大概六月初四前后，亲率三万太师军南下的陈太师，命大将罗隆带兵前行，自己则马不停蹄抵达开阳，随后又在当日的夜里来到了郯城。
提前收到消息的薛敖与此时已在郯城的王谡兄弟俩，遂带人在城外迎接义父，在等了约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得到了风尘仆仆的陈太师与毛铮一行人。
“老头子。”
“父亲。”
薛敖与王谡连忙上前相迎，同时也与毛铮打了声招呼。
陈太师默然地点点头，看得出来精神并不佳。
想想也是，今年已八十一高龄的老太师，在近短短一年半间接连痛失了两位义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也就是这位老太师素来刚强，并不会将那份脆弱显示于人罢了。
“咱们先进城吧？”
毛铮温和地说道，同时给薛敖、王谡使了几个颜色，后二人心领神会。
于是众人便进了城，由薛敖领着，一同来到了城内那座为章靖摆设灵堂的大宅。
此时距章靖战死下邳城山已过十二日，距离薛敖接到章靖的遗体也已过去了四五日，但因为陈太师与章靖的妻儿尚未来得及见章靖最后一面，薛敖自然也不好擅自将兄弟的尸体火化。
鉴于五六月的天气已逐渐开始变得炎热，薛敖担心兄弟的遗体会因为炎热而腐烂，遂派人从城内找了些冰块镇着——在这个年代，大户人家或酒肆客栈，都会在冬季时保存一些冰块，存放在地窖中，以便来年炎热的夏季用来冰镇酒水之类，因此薛敖要找些冰块，倒也不难。
还记得去年十月中旬，陈太师还在山东临淄操办了义子韩晫的后事，当时薛敖、章靖、王谡几人都在场，想不到仅过去了短短半年，他又一位义子章靖，竟也丧命于那赵伯虎手中，令他痛失第二位义子。
抚摸着那棺木的边沿，注视着躺在棺木中的三子章靖，陈太师悲从心来，强抿着略有些发白的嘴唇，眼眶微微湿润。
见此，毛铮不动声色地挡在陈太师面前，遮挡住了老人的看向章靖的目光，同时伸手扶住了老太师：“老大人，莫要……”
陈太师当然明白毛铮的心意，轻轻推开后者，强做镇定道：“老夫……没事。”
在场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毕竟陈太师的神色，可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脸上的气色让人十分不安。
面对这种情况，哪怕是向来肆无忌惮的薛敖，此刻也得斟字酌句、小心翼翼地说话，尽量莫要刺激到眼前这位义父。
“……据陈玠、夏侯二将所述，那日叔仁本可安然抽身，但为了麾下的兵将着想，三弟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断后，却不幸被赵伯虎围困于下邳城山。陈玠、夏侯二将当时拼死救援，但最终没能救出叔仁……”
“……”老太师默默点着头。
陈门五虎，一直以来都是他的骄傲，刨除掉性格恶劣的薛敖，其他邹赞、章靖、韩晫、王谡四子，都被陈太师教导为了谦谦君子般的人物，虽身在高位、执掌大权，但却能做到平易近人，堪称完美。
然而在世俗的评价中，‘完美’这个赞许却是专指章靖的。
原因就在于，章靖与韩晫二人是继薛敖之后，第二批离开太师军独当一面的大将。
短短几年之后，韩晫就因为他在江夏多次击败陈勖而被评价为‘勇猛’，而章靖则因为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再加上文武兼备，被冠以‘俱佳’之称，也就是完美。
顺便一提，朝野对薛敖的评价是‘无双’，但这家伙性格太恶劣，因此不如章靖有个好名声，尤其是在朝中。
至于邹赞，朝廷对他的评价是‘稳重’，而老太师的评价更高，一句‘足以承衣钵’就充分可以说明邹赞无愧于陈门五虎的长兄——当然，由于邹赞是驻京畿的上将，轻易不会离开邯郸，因此他在天下的名气其实还不如薛敖、章靖、韩晫三人。
而当时最年幼的王谡，则因为还未有什么出色的闪光点，仅被人评价为‘谦和’。
还别说，王谡确实是陈门五虎中最谦逊的。
然而‘完美’的章靖，这次却死在了为友军断后的战斗中。
虽然章靖的牺牲拯救了陈玠、夏侯鲁以及二将麾下约五千余名晋军士卒，其中包括两千余名太师军，可这个牺牲真的值得么？
平心而论，即使是在陈太师看来，这个牺牲也是不值得的——以章靖的才能，就算是牺牲自己拯救了一万名太师军，陈太师依然觉得不值。
这并非因为章靖是他义子，这只是就事论事：章靖活着的价值，比一万名太师军都要高！
因此从陈太师的内心出发，他其实跟倾向于章靖那时在下邳抛弃陈玠那五千名晋军兵将，独自后撤。
但这样的话，陈太师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章靖是他的义子，难道那陈玠、夏侯鲁与那五千余晋军兵将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么？
统帅必须先有担当，而后才能得到麾下士卒的拥护。
陈太师迄今为止在晋军的威望，也是他从不抛弃任何一名兵将一步步攒起来的。
甚至于，就因为章靖是他义子，他就必须在各个方面做得愈发出色——陈门五虎不止是荣誉，也是一层枷锁，时刻鞭策着邹赞、薛敖、章靖兄弟几人。
那拿章靖战死下邳城山来说，倘若他不是陈太师的义子，他可以独自逃生，但就因为他是陈太师的义子，是陈门五虎之一，他就必须承担起责任，绝不可做出抛弃麾下兵将独自逃生的，否则有损的不止章靖他自己名声，还会损害陈太师的名声，损害陈门五虎其他几位兄弟的名声。
正因为明知这一点，陈太师才愈发感到悲伤，因为他知道，其实章靖当时是可以选择独活的……
“老大人，咱们到旁边坐一坐吧？”
毛铮显然看出了陈太师此刻心情起伏不定，连忙扶着老太师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为这位老大人抚着后背。
在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陈太师缓缓说道：“老夫……已派人去接夏侯氏娘俩，尽量让她们娘俩见到叔仁最后一面。”
他口中的夏侯氏娘来，即指章靖的妻儿。
“是！”薛敖抱了抱拳，旋即在毛铮的眼神暗示下，试图转移话题：“老头子，你这次来，带了多少兵力？”
“三万虎师。”陈太师回答道：“眼下暂由罗隆统率，差不多已经到开阳了。”
罗隆乃太师军大将，深受陈太师与邹赞的信任，为人沉重而不失勇猛，出身太师军的薛敖自然也熟悉。
他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这样的话，山东就只剩下伯智与两万虎师了……我来时，泰山贼就已因缺粮变得愈发疯狂，四下劫掠粮草，单凭伯治两万兵马……”
“……”陈太师捋着花白的胡须默然不语。
正如薛敖所言，近几个月，山东那边的战况十分紧迫。
因为他晋军的封锁，泰山贼在粮食耗尽、陷入绝境的情况下，变得愈发疯狂，四下抢掠粮草，甚至袭击各处驻扎晋军。
对此陈太师其实也有些想不通，为何泰山贼不肯接受他提出的招安，要知道他给出的条件别说苛刻，甚至宽松到令太师军的兵将们大为不满。
但匪夷所思的是，面对他宽松的条件，泰山贼之中的那几个天王就是不肯投降。
其中态度最坚决的，便是东天王朱武与吕天王吕僚，在这二人的影响下，北天王王鹏也被拉了过去。
倒是西天王丁满与南天王陶绣，私底下曾派人与他晋军接触，有意向他晋军投降，接受朝廷的招安。
可惜这两支泰山贼，在泰山诸贼中实力偏弱，因此陈太师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让那二人暂时留在泰山贼中，作为他晋军的内应，找个合适的时机，里应外合击溃朱武、吕僚、王鹏三个贼子的军队。
至于泰山贼名义上的首领、大天王周岱，迄今为止连个消息都没有。
陈太师也有点想不通，这个当年在他义子周虎面前不堪一击，甚至不敢与周虎交战的家伙，这次为何如此硬气。
“……无妨。”
在沉默了半晌后，陈太师缓缓说道：“伯智那边虽只剩下两万虎师，但山东各县的县军也已逐渐形成战力，再加上有丁满、陶绣二人暗中作为我方的内应，伯智那边应该不需要担心。相比之下……”
他转头看向薛敖，问道：“那赵伯虎呢？”
“撤回下邳了。”
见陈太师问起那赵伯虎，薛敖便将赵伯虎当日那番故弄玄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郁闷地说道：“……那厮十分狡猾谨慎，见我不中计，他果断后撤，一路撤回下邳，连我也没料到他竟如此果断，等我得知消息时，他已经率所有军队撤出了东海郡。”
陈太师听得连连点头。
他对薛敖识破了那赵伯虎的意图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薛敖本来就不是一个莽夫，只要这小子肯多动脑子，再改掉冲动、性格恶劣等一系列的缺点，其实这小子才是陈门五虎中最出色的那个。
相比之下，赵伯虎见薛敖不中计，果断率领全军后撤，这才让陈太师感到意外。
他问薛敖道：“那赵伯虎可曾像叔仁所预测那般，在下邳誓师？”
“是。”薛敖点点头道：“据我方败军之卒所言，他们在离开下邳时，曾亲眼看到赵伯虎于下邳城上誓师，诵念讨伐朝廷的檄文……就如叔仁所料那般，过不了多少时间，这天下恐怕会出现无数叛贼……”
陈太师神色默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捋着说道：“天下局势暂且不论，那赵伯虎……才在下邳誓师，率大军挺进东海郡，然而在意识到你已识破他意图的情况下，果断后撤百里，一仗未打、撤回下邳，丝毫不考虑颜面，这份果断……确实不可小觑。”
从旁，王谡此时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拱手说道：“父亲，这两日，二哥多次派太原骑兵前往彭郡、下邳，据斥骑打探回来的消息，赵伯虎麾下各支叛军正在彭郡与下邳二郡大力兴修防御，想来是在准备我军的反攻。”
陈太师再次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惋惜道：“此人亦是难得的人才，可惜……”
不得不说，因为膝下无儿无女，陈太师一直以来都有‘收集人才’的癖好，将他看中的可造人才网罗到门下，加以栽培，以便在他百年之后，能给朝廷留下出色的可用之才。
无论是陈门五虎，还是前些年的颍川都尉周虎，皆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对于那赵伯虎，陈太师其实也有爱才之心，只可惜，此子乃‘二虎谶言’中乱他晋国的‘大虎’，又接连害死他两位义子，哪怕陈太师再爱惜人才，也不会放过此人。
次日，太师军大将罗隆率三万太师军抵达郯城。
此后，陈太师亲自坐镇郯城，又叫王谡领两万河北军扼守开阳，随后便派薛敖、罗隆二人率骑兵与步卒攻打下邳。
而与此同时，大概在六月中旬前后，‘章靖战死下邳城山’的消息，也通过朝廷的渠道，传到了颍川，传到了赵虞耳中。
不得不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赵虞心中颇不是滋味。
还记得当初得知韩晫的死讯时，其实赵虞心中没没有太大感触，仿佛就跟死了个陌生人似的，毕竟他与韩晫别说有交情，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从未有过交集。
因此赵伯虎杀了韩晫，最多就是让赵虞面对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时有点尴尬。
但如今章靖的死，赵虞却心生几分悲伤。
毕竟章靖不止曾帮助他鲁阳赵氏洗刷莫须有的罪名，还曾与赵虞称兄道弟，虽然赵虞与他接触的时间不如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几人的时间长，但他也深有体会，清楚知道章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
抛开立场不谈，赵虞十分愿意与章靖这样的人来往。
然而，章靖却死在了赵伯虎手中，死在了赵虞的亲兄长手中。
与韩晫那回不同，此时的赵虞可谓是真正陷入了两难之境，一边是义兄弟，一边是亲兄长，他夹在当中，完全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好在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不知他真正的身份，不至于找他质问，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说实话，他心中也曾有过埋怨亲兄长的想法——你明知章靖是你弟弟的义兄弟，难道你就不能手下留情、留他一命么？哪怕你俘虏章靖，挑断其右手手筋，让他无法再征战，也比杀了章靖好啊。
但理智却告诉赵虞，他兄长赵伯虎确实没有饶过章靖的理由。
章靖是赵虞的义兄弟，又不是他赵伯虎的义兄弟，况且以赵伯虎的立场来谈，章靖显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巨大威胁，好不容易有机会困住章靖，赵伯虎凭什么不解决掉这个威胁？否则他如何向麾下的江东义师解释？
至于章靖本人，显然他也不会向赵伯虎屈服，陈门五虎，毫无疑问是宁死不屈的那类人。
所以说，什么‘挑断章靖右手手筋’，也只是赵虞一厢情愿罢了，赵伯虎绝对不会冒险饶章靖一命，而章靖也绝对不会向赵伯虎屈服。
那二人不止是官兵与反贼的关系，也不止是晋军将领与起义义师的关系，二人彼此间还有血海深仇，自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杀死了赵璋、赵瑜兄弟，害得下邳赵氏几乎死伤殆尽，自从赵伯虎杀死了韩晫，双方对彼此的仇恨就已到了不同戴天的地步。
要么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这边被赵伯虎杀光，要么赵伯虎被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所杀，否则这场恩恩怨怨，几乎没有终结的可能。
基于此事，赵虞私底下也难免胡思乱想起来。
倘若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王谡几人相继死在他兄长赵伯虎手中，他该怎么办？
找他兄长赵伯虎报仇？
亦或，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王谡几人杀了他兄长赵伯虎，他又该怎么办？
为他兄长赵伯虎找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报仇？
胡思乱想良久，赵虞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他可以掌控泰山贼，可以掌控项宣，但他无法掌控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也无法掌控他兄长赵伯虎与其麾下江东义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所幸，他暂时还不用被卷入二者的纷争，否则，他的立场无疑会变得愈发尴尬与纠结——两边都是他在意的人，他帮谁？
赵虞当然知道他这是在逃避问题，也知道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加促他们兄弟俩的‘复仇’，推翻晋国，看看能否有机会让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失去原有的立场——倘若有朝一日，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失去了‘晋臣’的身份，父子几人可还有立场与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厮杀呢？
或有人会说，即便如此，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依旧杀了赵璋、赵虞，杀了下邳赵氏，而赵伯虎也杀了章靖与韩晫，双方仍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但要知道，双方的仇恨并非私仇，而是战场上结下的仇恨，正因为如此，陈太师才会送还赵璋的尸体，而赵伯虎也相继送还了韩晫与章靖的尸体。
赵虞想来想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至少相比其他还有几分渺茫的希望。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何让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失去‘晋臣’的立场呢？
想到此事，赵虞的脑海中便徐徐浮现四个字：凉州杨氏！
是的，只要他能设法让凉州杨氏有机会率领边军驻扎邯郸，凉州杨氏必然会站在三皇子李虔那边，干涉皇储人选。
介时，邯郸必然会引发翻天覆地的变故。
那么，如何让凉州杨氏有机会插手邯郸呢？
赵虞已经有主意了。

第750章 推手
同六月中旬前后，在汝南郡守杨翰的带领下，长沙义师渠帅项宣先后视察了汝南郡的细阳、汝阴诸县。
汝南郡东部的这几座城池，乃是他麾下大将邹袁在四、五月时陆续收复的，鉴于晋国朝廷并未在汝南东部乃至沛郡一带部署重兵，当初邹袁打的时候就比较轻松，每次攻打某座城时，只需他带着大军在城外现身，稍微做做准备猛攻的样子，城内就差不多放弃了抵抗。
似这般轻松，自然得力于汝南义师的好名声——在如今天下各路反贼中，江东义师与长沙义师，是唯二不杀官的反贼，当江东义师与长沙义师攻陷某座城池后，大多数情况下仍会启用该城本来的官府班底来管理，因此对于大多数城池而言，被这两支义师攻陷，其实也只是换了一面旗帜的区别而已，即将‘晋’字旗帜换成了‘江东义师’或‘长沙义师’。
当然，在这两支义师的管制下，各县县衙的权力确实要小上不少，至少再也不敢、或者无力去做‘官富勾结’的事，这两支义师在这方面的管控，要比晋国朝廷严厉地多。
不过对于这一点，像汝南郡守杨翰这等前晋国官员是可以接受的，只有那些曾经私下干些贪赃枉法之事的是官员，才会感叹一声：世道艰难。
“渠帅觉得如何？”
在视察罢汝阴之后，汝南郡守杨翰问项宣道。
项宣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对杨翰说道：“项某十分满意，这段日子辛苦杨大人了。”
“哪里哪里。”杨翰笑着摆摆手。
这段时间，只要他长沙义师新拿下一座城池，杨翰就会立刻赶过去，一方面协助江东义师稳定该县的局势，一方面则重新任免官员——在县衙官员任免方面，项宣全权交给杨翰，毫不过问。
毕竟项宣在意的只是结果：待今年秋季收成时，就是他验证杨翰等官员的时候。
正因为项宣并不专权，也不过多干涉杨翰等官员的运作，因此这段时间项宣与杨翰相处地十分不错。
说句在杨大人看来不怎么合适的话，他如今在长沙义师这边，其实过得比过去更舒坦，因为项宣从来不质疑他、干涉他，只要是有利于汝南的政令，项宣甚至会命令长沙义师全权支持——在汝南这块地面上，如今有谁敢反抗项宣？
在项宣的全权支持下，杨翰提出的种种政令迅速在各县得到施行，效率惊人。
在二人谈聊之际，忽有人前来禀报：“启禀渠帅，邹袁将军已拿下谯县。”
“好！”
项宣也不在意杨翰等人在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邹袁拿下了谯县，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谯县位于沛郡的西部，而据他所知，沛郡境内以相城为界，东部已尽数被江东义师占领，只剩下西部几座城仍属于晋国。
当然，江东义师可不是没有能力打下这座城池，只不过赵伯虎一没有时间、二没有多余的精力罢了。
毕竟五月前后，赵伯虎的主要目的是打下下邳，甚至于，即便是攻陷下邳后，赵伯虎也没有时间与精力攻占沛郡全境，他要急着赶赴琅琊郡的开阳。
于是赵伯虎便发书给项宣，委托项宣派兵攻打沛郡西部，同时也将沛郡东部划到了项宣名下，只要项宣攻陷沛郡西部的那几座城，就能立刻前往相城，接管沛郡东部。
倒也不算赵伯虎‘让利’给项宣，只不过是他吸取了前江东义师‘因贪城贪地而败’的教训罢了。
截止赵伯虎攻陷下邳郡后，江东义师手中已握有包括下邳、彭郡、广陵在内的八个郡，地盘已经非常庞大，纵使得到沛郡，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更别说江东义师即将直接面对陈太师率领的晋军主力，无暇兼顾沛郡，因此赵伯虎索性就将沛郡划给了项宣。
别看项宣当时也号称有长沙、江夏、汝南三郡，但长沙与江夏二郡只是小郡，对于江东义师而言只是能锦上添花的沛郡，对于长沙义师而言却是极大的助力，有助于项宣抵抗周虎与项宣二人的夹击——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在收到赵伯虎的书信后，项宣心中大喜。
毕竟沛郡，那可是并不亚于汝南、颍川、河南的人口大郡，而且十分富裕，不亚于江东义师手中的广陵、吴郡，只要他项宣得到了沛郡，他会被某个姓周的家伙摆布么？
唔……大概吧。
想到那个姓周的家伙，说实话项宣心中也没什么底气。
黄昏时，就当项宣与杨翰以及汝阴的诸官员在城内一座酒楼用饭时，忽然有士卒来报：“渠帅，南阳义师的何渠帅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渠帅商量。”
『何璆？』
项宣微微皱了皱眉。
从旁，汝南郡守杨翰闻言色变道：“莫非颍川有什么异动？”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也是纷纷变色。
别看一直以来都是项宣的南阳军在对长沙义师占领的地盘用兵，但长沙义师上上下下，包括杨翰等一批已倒向长沙义师的官员，他们更加忌惮颍川。
原因很简单，因为颍川卧着一头猛虎——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就在颍川！
当然，除了项宣。
他对那周虎的忌惮，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不……算了，先请他进来吧。”
虽然明知那周虎不会来进攻他，但项宣却不好向杨翰等人解释，毕竟谁会相信，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竟私下暗通他长沙义师呢？甚至于，项宣这段期间的举动，几乎全是那周虎的授意。
不多时，南阳代渠帅何璆便被几名卫士领到了屋内，见众人正围着桌子吃酒用饭，他玩笑道：“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他的话还未说完，杨翰便急声问何璆道：“何渠帅，你急着赶来，莫非是颍川有什么异动？”
“呃……那倒不是。”何璆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同时看向项宣。
见到那神色，项宣立刻就懂了：肯定是那周虎又对何璆下了什么指示。
“既然没什么要紧事，那就一同用完饭再说吧。”项宣气闷闷地说道。
他堂堂长沙义师的渠帅，私底下竟被某个人摆布，这让他如何不气闷？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虑：既没什么要事，这何璆干嘛来了？
但既然项宣揭过了此事，他们也不要再追问。
于是众人就跟无事发生一样，一同喝酒用饭。
酒足饭饱之后，项宣告别了杨翰等人，带着何璆来到了他落脚的驿馆。
回到驿馆，吩咐一干护卫守在外头负责警惕，防止有人窃听，项宣这才一脸不渝地问何璆道：“是‘他’叫你来的？”
“是的。”何璆微笑着说道：“‘那位大人’有新的指示。”
见何璆坦率承认，项宣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不过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愤怒。
没办法，他招惹不起那人，他长沙义师现在能有这个局面，全靠对方手下留情。
忍气吞声之余，项宣没好气地问道：“‘他’又想做什么？”
听到这话，何璆走近项宣几步，压低声音说道：“‘那位大人’命渠帅准备一批粮草，运往鲁郡……”
『好家伙，现在直接就对我下令了？』
项宣面色绷紧，吐了口气恶狠狠地问道：“为何？我义师的粮草凭什么要给他用？”
何璆摇头解释道：“不是给‘那位大人’用，那位大人手中有的是余裕的粮草，只是这件事他不合适出面……他命渠帅筹集的粮草，是援助泰山义师的。”
“你等等！”
项宣听得一愣：“泰山义师？那群泰山贼？”
“是的。”何璆斟酌了一下，稍稍透露道：“那位大人要泰山义师去做一件大事，但泰山义师现如今并没有充足的粮食去干这件事大事，因此，那位大人希望项渠帅为泰山义师提供粮草。”
『叫那群泰山贼去干一件大事？那周虎几时跟泰山义师搭上关系了？』
项宣表情古怪地看了几眼何璆。
忽然，他面色微变。
说起来……
那支自诩义师的泰山贼，就是那周虎当年从济阴、东平几郡撵过去的……
记得曾经项宣还嘲笑过此事，嘲笑那周虎奉晋国朝廷之名前去平叛，虽平定了济阴、东平等六郡，却也造就了一个更为强大的泰山贼，成为了晋国的心腹大患。
可谁曾想到，今日那周虎却叫他替那群泰山贼准备粮食，还说要让那群泰山贼去干一件大事，这岂不是说，泰山贼实际上也在那周虎的控制之下么？
好家伙！感情那家伙当时是故意的啊！
他故意要将济阴、东平的那几支贼寇撵到泰山，叫这群人拧成一股绳，变成了动辄近十万之众的泰山义师。
“嘶——”
仿佛获悉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项宣惊等双目瞪圆，只感觉口干舌燥。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那周虎比他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只是，那周虎为何要那么做？他不是陈门五虎之一么？
“什、什么大事？”即便是项宣，此刻也震惊地有些结巴。
“恕在下不便相告。”何璆摇头说道。
事实上他倒也没撒谎，他确实不知道。
盯着何璆看了半晌，项宣忽然咬牙说道：“可以！……需要多少粮食？”
“最起码供五万人食用半年的粮食。”何璆一口说道。
这可就是至少十万石粮食啊！
项宣下意识瞪了一眼何璆，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其实他也好奇，好奇那周虎究竟想要泰山贼去干什么大事。
见此，何璆拱手抱拳笑道：“那就拜托项帅了。对了，那位大人希望这批粮草在半月之内运抵鲁郡。”
“这怎么可能？！”
项宣顿时大怒，惊怒于那周虎对他是越来越不尊重了。
他项宣又不是他周虎的部将！
咬了咬牙，他怒声说道：“最起码也要二十日！”
何璆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所谓。
反正他就只是一个传话的。
转眼到了七月初，泰山义师的处境愈发艰难。
这份艰难总结下来就是两个字：粮食！
倘若再说得详细点，那就是抢不到粮食，至少他们在山东那边已经几乎没办法再抢到粮食了。
这不止是因为陈门五虎之首、晋国虎贲中郎将邹赞与其麾下两万太师军目前就驻扎在山东临淄，更主要的原因是山东各县的县军日渐形成战力，虽说泰山义师仍有实力在集中兵力的情况下攻陷任何一座县城，但所费的时间却是曾经的数倍，这意味着邹赞有足够的时间支援该城。
事实上不止是山东，像北面的东平陵、西边的卢城、南边的南武阳，只要是泰山郡周边的县城，那位陈太师皆授予了当地‘扩军御贼’的权力，允许泰山周边各县将县军扩充至三千人以上，甚至五千人也不要紧，只要本地县城能够负担地起。
随着泰山周边这些县城的县军日渐形成战力，泰山义师逐渐抢不到粮食，处境自然而然也就愈发艰难了。
虽然自今年开春起，张翟便以军师的名义，向诸天王提出了一个建议，建议各天王各自组织一支在山中狩猎的队伍，专门负责狩猎野兽，囤积肉类作为干粮，但粮食还是在迅速减少。
待等到五月中旬时，泰山各天王的囤粮基本上就已经耗尽了，只能派出更多的人去狩猎，同时四处劫掠，可即便如此，获得的食物还是无法供养起所剩下的几万贼众。
食物的竭尽，使泰山义师的士气降到了低谷，再加上邹赞军的步步紧逼，几乎每日都有人潜逃下山。
到六月中旬时，泰山义师整体已经撑不住了。
六月下旬，西天王丁满与南天王顾绣二人联系了北天王王鹏，三人决定召开诸天王会议，商议他泰山义师的出路。
这三位天王联名召开会议，张翟、朱武、吕僚三人自然也不能拒绝。
说实话，此时的泰山义师，内部已远不如当初那般紧密。
虽说当初泰山义师的诸天王也是各自为战，但至少还是会相互帮助的，提供兵力、粮食什么的。
但现如今，诸天王与张翟之间充满了对彼此的警惕与防备。
丁满与陶绣质疑张翟联合朱武、吕僚二人架空了周岱，而张翟则因为丁满、陶绣前段时间鼓吹向晋国投降，怀疑二人私底下已暗通了晋军。
更别说各天王手中的粮食都十分紧张，不愿再出借，当年歃血为盟所谓的情同手足，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正因为彼此间不在信任，因此这次的会议，设在天井山旁的一座无名山上。
召开会议时，王鹏、丁满、陶绣三人坐在一侧，张翟、朱武、吕僚坐在另一侧。
单单这个座位，就已暴露出了泰山义师如今的两大派系——投降派与主战派。
说起来，北天王王聘最初也是站在朱武、吕僚那边的。
在他看来，虽说陈太师给出的条件还算宽厚，且陈太师的品德也信得过，可问题是，陈太师都八十一岁高龄了，还能再活几年？
万一陈太师死后，晋国朝廷对他们这些投降的家伙动手，到时候已解散麾下的他们，又该如何抵挡？
难道要靠陈门五虎替他们求情？
因此王鹏当时也提出一个条件，希望保留麾下的贼众，然而陈太师并没有答应——怎么可能会答应？
让王鹏这群家伙活命，当一个无害的富家翁，这已经是陈太师最后的底线了，他怎么可能再容忍王鹏、朱武等人各自保留原有的势力？万一这群家伙日后再造反呢？
而同时，吕僚则在诸天王间大肆鼓吹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称其声势浩大，不久之后既能解除他泰山义师的困境。
因此王鹏就被吕僚给说服了，毕竟吕僚承诺他，只要他愿意投奔江东义师，他可以代为向赵伯虎说项，让王鹏成为江东义师的大将，手握数万兵权坐镇一方。
相比较陈太师给出的条件，显然是吕僚给出的条件更优厚，因此王鹏决定咬咬牙再观望一阵子，毕竟当时据他所知，江东义师的进展确实不错，短短几个月就相继收复了吴郡、广陵等七郡，一路打到了下邳。
五月末，当章靖战死下邳城山的消息通过吕僚与赵伯虎的书信往来传到泰山义师时，别说王鹏精神大振，就连原本已决定作为内应的丁满与顾绣二人也目瞪口呆。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那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居然如此生猛，继韩晫之后，连章靖也给弄死了，一下子就除掉了两位陈门五虎。
当时泰山义师上下一片欢庆，就等着赵伯虎一路北进，攻占琅琊郡与鲁郡，介时他们好投奔江东义师。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赵伯虎在郯城被陈门五虎之一的薛敖给挡下了，更没有想到，赵伯虎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果断撤兵，撤回了下邳郡。
平心而论，无论是站在江东义师的立场上，还是站在陈太师、薛敖等人的立场上，赵伯虎这次果断撤兵，那都是十分明智的选择——甚至薛敖还暗恨这赵伯虎居然如此谨慎！
但是在泰山义师这边看来，他们无疑是被赵伯虎给‘抛弃’了。
在这种情况下，北天王王鹏终于倒向了丁满与陶绣，哪怕吕僚再做劝说也无济于事。
而就在丁满、陶绣、吕僚三人争吵不休之际，却见化名张义的张翟笑吟吟地阻止了三人。
他笑着说道：“三位无需争吵，事实上，已有人替我泰山义师准备了足够的粮食。……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他已筹集了至少十万石粮食，正迅速运至鲁郡，我等只需派人到鲁郡去接收即可。”
一言既出，几位天王的争吵立刻停止，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张翟。
包括王鹏、朱武、吕僚三人。
项宣？！

第751章 运粮解围
项宣？！
在场的诸位天王纷纷露出惊愕之色，不约而同地看向张翟。
不得不说，谁也没有想到张翟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个名字，毕竟相比较近期表现得锐不可当的江东义师，项宣与其麾下长沙义师，就难免显得有些默默无闻。
在短暂的惊愕过后，西天王丁满立即开口质疑张翟这番话的真实性：“那项宣正遭受周虎与王尚德的前后夹击，岂有余力援助我泰山义师？张义，你莫要信口开河！”
张翟哈哈大笑，反唇讥笑丁满道：“看来丁天王迫不及待想要投降晋国了呀！”
丁满闻言面色涨红，恼羞成怒般喝斥道：“胡、胡说！丁某只是为弟兄们考虑……赵伯虎已经不管咱们了，咱们手中又无粮食，不向晋国投降，难道叫咱们坐以待毙么？”
他这番话让吕僚十分不快，后者当即板着脸说道：“丁满，你莫要胡说八道！……赵渠帅从东海郡撤兵，必然有他的道理，此举并不代表江东义师已抛弃了我等，事实上，我已派人向赵渠帅求助……”
说这番话时，吕僚神色诧异地又看了一眼张翟。
他并没有撒谎，当他得知赵伯虎在东海郡碰到薛敖，不得已而撤回下邳时，他也十分着急，连忙写信派人送去江东义师那边，希望赵伯虎即使不能派兵来援，也一定要运一批粮食过来。
他相信以赵伯虎的眼界，断然不会坐视泰山太师因为粮尽而覆灭。
而赵伯虎的回覆并没有让他失望，前不久吕僚便收到了那位伯虎公子的回覆，后者表示他会立刻想办法……
难道那位伯虎公子的办法，便是让项宣的长沙义师给他们运粮？
可是，这张义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得不说，吕僚一直以来就觉得这张翟行事诡异，明明是周岱的心腹亲信，本该与周岱意见一致，可这家伙却联合他与朱武架空了周岱，并且，此人还匪夷所思地主张抵抗晋国——他吕僚坚持抵抗晋军，是为了拖住陈太师的晋军主力，为赵伯虎的江东义师争取时间，可这张义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这张义，其实也是伯虎公子的人？』
吕僚惊疑地看着张翟。
或许是注意到吕僚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张翟报以淡淡的笑容。
说实话，对于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他以抱有几分敬意，毕竟此人前后击败了韩晫与章靖两位陈门五虎，风头一时无两，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改换门庭的打算，因为在他看来，那位赵渠帅，未见得就比他效忠的那位周将军高明。
甚至于，张翟对赵伯虎亦有几分淡淡的敌意，毕竟他可是一心希望某位周将军成为天下义师的领袖，然而赵伯虎却‘窃取’了这个位置，虽然对方干得确实不错。
就在吕僚与张翟眼神交流之际，南天王陶绣开口道：“赵伯虎与江东义师那边暂且不论，张军师所谓的粮食……当真么？”
“千真万确。”张翟信誓旦旦地说道。
就像吕僚信任赵伯虎，他亦万分信任某位周将军。
听到张翟的回答，陶绣皱着眉头又问道：“我不明白，张军师几时与长沙义师的项渠帅有了联系？”
张翟笑着说道：“这个……就不便相告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难道他还能说，其实是某位周将军指使项宣给他们运粮的么？根本没人会信，毕竟那位周将军，现如今可是项宣的敌人啊。
“为何不便相告？”陶绣狐疑问道：“莫非真如丁天王所言，张军师只是信口雌黄？”
张翟摇头笑了笑，旋即正色说道：“算算日子，最多十日以内，项宣便会派人运粮至鲁郡，是真是假，到时候一目了然。”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以为，陈太师招安我等，只是为了能集中精力对付江东义师，未必是真心宽恕，一旦晋国解决了江东义师，日后必然会找咱们清算，虽说那位陈太师向来是一言九鼎，但他终归已有八十岁高龄，等他故去，介时晋国朝廷对咱们动手，又有谁会为了我等求情？……既然粮食的事已经解决了，我认为投降晋国，并非是一个好的出路。”
他这番话，其实就是说给北天王王鹏听的。
在他看来，只要能说服王鹏，剩下的丁满与陶绣二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还别说，他这番话恰恰说到了王鹏的心坎上，若不是实在撑不住了，王鹏其实也不想向晋国投降。
在思忖了片刻后，王鹏正色问道：“十日以内？当真？”
“张某可以以性命担保！”张翟正色说道：“今日是七月初二，七月十二日之前，项宣必定运粮至鲁郡。就算晚了一日，张某也愿意以死谢罪！”
见张翟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王鹏绷紧的面庞稍稍放松了几分，爽朗说道：“那咱们还商量什么？静候上十日即可。”
虽说他泰山义师确实已经撑不住了，但区区十日，还能熬过去的。
“鹏天王？”
丁满闻言大惊，愕然看向王鹏，却见王鹏抢先说道：“我说了，就等十日，再做定夺！”
丁满张了张嘴，最终乖乖闭了嘴，在场的陶绣皱着眉头，也没有说话。
也难怪，毕竟如果没有王鹏，他们俩的那点兵力并不足以使张翟、朱武、吕僚三人屈服。
大概是因为张翟的承诺，王鹏的立场又稍稍回到了张翟、朱武、吕僚这边，在当日的会议结束后，他索性就住到了天井山。
相比之下，丁满、陶绣二人就没有王鹏的这份魄力，这两人生怕遭到张翟、朱武、吕僚三人的迫害，遂带着随行弟兄就住在这座无名山上，静等十日后的结果。
在返回天井寨的途中，于会议场上一言不发的朱武，表情古怪地私下询问张翟道：“军师背后那人，便是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
“怎么可能。”张翟顿时失笑。
单看他对项宣直呼其名，也知道他背后那人肯定不是项宣啊。
见此，朱武又带着几分恍然问道：“那么……军师背后之人，是赵渠帅？”
由于三人立场一致，朱武也没有刻意避开吕僚，因此在旁的吕僚也听到了这话。
不得不说，吕天王听到这话有点不是滋味，神色复杂地看向张义——明明是我先来的……
然而，张翟却出人意料地再次摇头，淡淡说道：“并非赵渠帅。”
“……”
朱武与吕僚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竟然不是赵伯虎？
可是除了赵伯虎，这天下还有人能命令那项宣么？
答案是，有的。
九日后，即七月十一前后，长沙义师大将邹袁率领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从沛郡北部的公丘，径直北插至鲁郡。
一时间，鲁郡风声鹤唳，驺县、鲁县，人人自危。
但奇怪的是，邹袁率领的军队并没有攻打沿途的城池，一路挺进来到了卞县，然后就地扎营。
由于泰山诸天王事先已派出细作，自然立刻就得知了这支长沙义师的到来。
得知此事后，张翟信誓旦旦地对朱武、吕僚、王鹏三人说道：“必是这支军队，为我义师运输粮草而来。”
虽然朱武、吕僚、王鹏三人至今还对张翟身背后的人抱有怀疑与猜测，但此刻他们显然也顾不上了，王鹏甚至兴奋地催促：“那还等什么？速速派人与其联系！”
于是，张翟立刻派出了他的亲信石续。
石续是张翟身边极少数知道某位周将军的，但即便如此，他也很好奇那位周将军如何能指使长沙义师。
抱着这般猜疑，石续带着几人来到了邹袁的军中，见到了这位项宣麾下的大将。
在短暂的几句寒暄过后，石续直接了当地询问邹袁：“邹将军此番可是为我泰山义师运粮而来？”
“是。”邹袁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也不明白。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他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一向是看不起泰山义师的，平日里一口一个泰山贼，然而半个月之前，当时正在逐步攻打沛郡西部的他，却忽然收到了项宣送来的书信，命他在十五日之内筹集总共十万石粮食，运至鲁郡援助泰山义师。
邹袁也想不通，项宣为何突然转了性。
但既然项宣下了严令，他就必须照办，因此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率军直插沛郡北部。
沛郡北部的丰县、沛县，当初江东义师的大将杜谧、向赓二人并没有攻打，不过这两座城池也早已失去了抵抗之心，几乎是邹袁的军队刚到城外，两座城池便迅速开城门投降，基本上没有花邹袁多少时间。
于是邹袁就从丰县、沛郡的县仓中取了粮食，火速运往鲁郡。
他向石续解释道：“因我人手不足，今日我只带来了一万石，剩下的九万石，我会尽快派人运来。”
石续点点头道：“好，我立刻回山，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诸天王，多谢项帅与贵师的援助！”
“哪里哪里。”
告别了邹袁之后，石续立刻返回泰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张翟、朱武、吕僚、王鹏几人。
在确认那邹袁确实是来向他们送粮的情况下，张翟、朱武几人皆精神振奋。
当日，朱武、吕僚二人就带着手下的弟兄下山搬粮去了，就连王鹏也带着手下弟兄帮忙——虽然他此番只带来寥寥几百人，大队人马尚在泰山北部。
在经过整整半日的忙碌后，整整一万石粮食就被众人运到了天井山。
期间，吕僚亲自找到了邹袁，询问邹袁道：“邹将军，莫非是江东义师的赵渠帅恳请项帅为我泰山义师运粮？”
可惜他问邹袁也是白搭，邹袁摊摊手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我只是接到了项帅的命令为贵师运粮，项帅做事，向来不解释缘由。”
邹袁将信将疑。
他实在想不通，难道除了赵伯虎，竟还有人能够指使项宣？
『……此事我得让伯虎公子得知。』
心下暗想着，吕僚立刻招来两名心腹，在嘱咐了他们几句后，派他们立刻前往下邳。
总而言之，有了这一万石粮食，泰山义师众人的心也就逐渐安定下来了，毕竟光这一万石粮食就足以让他们再支撑一段时间了，更别说后续还有整整九万石。
基于粮食问题已经解决，王鹏自然也就不再考虑向晋国投降的事。
在众人召开宴席庆贺此事时，张翟笑着对丁满说道：“现如今义师已得到了足够的粮食，丁天王不妨再考虑考虑是否向晋国投降？”
这话在丁满听来十分刺耳，他面色涨红地辩解道：“丁某又不是非要向晋国投降，只是前段时间过于艰难，丁某这也只是为弟兄们考虑罢了。……如今既然得到了足够的粮食，丁某自然不会再考虑向晋国屈服。”
在旁的吕僚听得冷笑一声，想要开口嘲讽，却被张翟用眼神制止。
待宴席结束后，吕僚对张翟说道：“丁满懦弱小人，他的话不足轻信。”
张翟摇摇头说道：“丁满、陶绣虽然胆怯懦弱，但二人并非蠢笨之人，懂得利害，此前也不过是因为粮食耗尽才有投降之心，如今既得到了足够的粮食，他们自然会再观望一阵。……以我对他二人的了解，除非晋军那边形势大好，否则，他二人暂时是不会倒向晋军的。”
“但愿如此。”吕僚微微点了点头。
正如张翟所料，就当他与吕僚谈聊此事时，西天王丁满也在跟南天王陶绣商议‘是否投降晋军’这个问题，陶绣果然说出了‘再观望一阵’的建议。
这也难怪，毕竟目前的局势并不明朗，虽说赵伯虎的江东义师从东海郡撤回了下邳，但他困杀章靖的惊人战绩却是事实；另一方面，虽说陈太师率领数万晋军主力南下东海郡，现如今正与江东义师厮杀于下邳、彭郡二地，但谁胜谁败，此时言之尚早。
万一他们投降了晋军，结果赵伯虎却赢了呢？
介时义师肯定容不下他们二人。
“赵伯虎……能赢么？”丁满犹豫问道：“这次，那位陈太师可是亲自出马了。”
“谁知道呢。”陶绣亦摇了摇头。
晋国的陈太师，毫无疑问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但别忘了，那赵伯虎也不简单，前后击败了韩晫、章靖二人，杀死了两位陈门五虎，试问当今天下，谁能办到？
若换做别人统帅江东义师，陶绣未必相信江东义师能赢，但那个赵伯虎，他也说不好。
想了想，他对丁满说道：“总之先观望一阵吧。……有前江东义师溃败的教训，我想赵伯虎也不会轻易就败的，倘若他能守住下邳，抵挡住晋军的攻势，那你我……就没有投靠晋国的必要了。”
丁满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陶绣道：“那……邹赞派人与我等联系，该当如何？”
陶绣想了想说道：“拖着吧。只要赵伯虎不败，只要咱们手中有粮，哪怕咱们反悔，邹赞也拿咱们没办法。”
“嗯！”
他俩口中的邹赞，即眼下驻山东临淄的虎贲中郎将邹赞。
不得不说，长沙义师大将邹袁给泰山义师运粮的事，自然不可能瞒过周边的南武阳。
早在邹袁率军抵达卞县一带的时候，南武阳就收到了消息，只不过南武阳没有足够的力量驱逐邹袁这两万叛军罢了。
但即便如此，南武阳还是立刻将这个消息送至了临淄，告知了邹赞。
邹赞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惊。
什么？长沙叛军的项宣给泰山贼运来了粮食？
怎么会？
邹赞的左右惊声说道：“项贼竟有余力增援泰山贼？那边不是有王尚德与周虎将军么？”
“……”
邹赞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关于围剿项宣的事，他也知道一些情况。
他必须承认，那个项宣比关朔狡猾百倍，先是佯袭陈郡，随后又驱赶汝南郡的流民至颍川，以至于他六弟周虎竟被束缚住，根本无力进剿项宣。
好在他六弟虽然无力进剿项宣，但总算是牢牢守住了颍川与陈郡两郡，逼得那项宣只能向东进兵。
不过他也没想到，项宣居然会给泰山贼运粮。
『这下麻烦了……』
皱了皱眉，邹赞一边派人试图联系南天王陶绣，一边立刻率一万太师军前往南武阳。
南武阳位于泰山郡的南部，东边就是琅琊郡，与临淄相距数百里，等到邹赞率领一万太师军抵达南武阳，那已经是四日之后了。
骇于邹赞以及那一万太师军的威名，即便邹袁麾下有两万军队也不敢抵抗，立刻就撤回鲁郡南部的薛县一带，以便在局势不利时立刻撤回沛郡。
见此，邹赞也不追击，因为毫无意义。
难道他还能追着那支长沙叛军，一路追到沛郡甚至汝南郡去？
毕竟他晋军当前的心腹大患是赵伯虎的江东叛军，暂时还管不到项宣的长沙叛军。
一日后，邹赞派出的使者回来了，告诉邹赞道：“卑职去见了那陶绣，然而陶绣寨中的人却称陶绣不在，我问几时归来，然对方满口敷衍。”
『啧！』
邹赞暗啧一声，面色有些不佳。
他当然能猜到，必然是泰山贼从长沙叛军手中得到了粮食，以至于原本有意向朝廷投降的陶绣，忽然就反悔了。
『这泰山贼不能尽早除之，实在是……』
心下思忖了一番，邹赞令随行带来的一万太师军驻扎于南武阳，阻止长沙叛军继续给泰山贼运输粮食。
得知此事，张翟、朱武、吕僚、王鹏几人都不以为然，毕竟他们已经从邹袁手中得到了大概四五万石粮食，省着点用，足够支撑到秋收了——等熬到了秋收，泰山周边各县的城外农田里，就是他们可以获取的粮食。
而另外一边，邹袁也撤回了沛郡北部的公丘，思忖着如何将剩下的五万石粮食送至泰山义师手中。
毕竟项宣命他给泰山义师运粮十万石，他可不敢打折扣。
七月下旬，吕僚派出的两名心腹，悄然抵达了下邳郡，来到了赵伯虎所在的下邳城外军营。
此时的江东义师，由赵伯虎坐镇下邳，陈勖坐镇彭郡，合力抵达薛敖、罗隆二将的进攻。
出于对陈太师、陈门五虎以及太师军的敬畏，在撤回下邳之后，赵伯虎大力扩军、操练新卒，别看他麾下暂时也就只有八、九万军队，可正在训练的新卒却不下二十万。
虽说这些新卒短时间内未必能助他击溃晋军，但胜在一个人多势众——章靖怎么败的？不就是败在赵伯虎这边人多势众么？
只可惜，对章靖好使的招数，对那薛敖似乎并没有用，那个家伙从来不管对面有多少江东士卒，见敌即战，比一般的莽夫还要莽，很难想象这薛敖其实兼具智略。
可当赵伯虎设下埋伏，主动引诱那薛敖时，那薛敖就好似有天相助，每每在即将踏入陷阱前抽身而退，令埋伏的江东士卒为之傻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薛敖扬长而去。
这薛敖给赵伯虎的感觉，时而是凶猛噬人的猛虎，无人能敌，时而又化身为狡猾的狐狸，吞下陷阱前的诱饵，扬长而去。
双方交手数回，赵伯虎这边损失了几千人，却始终拿薛敖毫无办法。
就在他心中郁闷之时，他接见了那两名吕僚的心腹。
那两名吕僚的心腹见到赵伯虎，也不说废话，行礼之后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旋即问道：“吕将军派我等前来询问渠帅，长沙义师的项宣为泰山义师运粮，可是赵渠帅您的授意？”
这话让赵伯虎十分尴尬。
毕竟前段时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夺取开阳，还真没想到泰山义师，直到吕僚派人来援助，他这才想到泰山义师。
可就当他一口答应下来，准备派人给泰山义师运输粮食时，他忽然收到了项宣的书信。
跟上回一样，项宣在书信中没有隐瞒，将他受某人指使，不得不运十万石粮食前往援助泰山义师一事通通告诉了赵伯虎。
当时项宣在信中的口吻十分别扭，赵伯虎也看得十分别扭。
那个某人……
能不能别这样越权？
你是晋国那边的将军啊，给他义师这边的一方渠帅下令，这算是怎么回事？
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不过考虑到章靖之死，赵伯虎面对某人难免也有些心虚，索性就装作没看到了。
于是他给项宣回了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请项帅自行判断即可。
项宣看到这话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赵伯虎的意思——让他自行判断，这不就是暗示他听从某人的指示么？他能反抗那人么？能反抗早反抗了！
气闷之余，项宣也难免开始怀疑起某人与赵伯虎的关系——毕竟赵伯虎对某人的容忍，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赵伯虎也没想到，为了这事，居然连吕僚也起疑了。
『……让泰山义师去干一件大事？你想做什么呢，阿弟？』
当着吕僚那两名心腹的面，赵伯虎再次暗暗思忖起来。
以他阿弟的眼界与今时今日的地位，能说出‘大事’二字，那想必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震惊世人。
可这么大的事，却交给如今的泰山义师去办？
『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伯虎摸了摸下巴处的短须，心中也好奇地有点难受。

第752章 大事
“呃……赵渠帅？”
见赵伯虎好似陷入了沉思，迟迟没有反应，那两名吕僚派来的心腹面面相觑，半响后其中一人这才壮着胆子询问。
赵伯虎这才反应过来，轻笑着说道：“抱歉，赵某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不慎分了心。……方才说到哪了？哦，说到那张义，唔，请两位回去转告吕将军，赵某以为那位张军师是值得信任的。”
其实他也不知张义即是前南阳渠使张翟，但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张翟的阵营，倘若说之前他还有些把握不准，那么这次他就确信了：能提前得知项宣会运粮至鲁郡的张义，只有可能是他弟弟赵虞的人，毕竟现如今除了他，只有他弟弟赵虞能够左右项宣。
既然是他阿弟的人，那自然是可以信任的。
那两名心腹面面相觑，见赵伯虎没有再详细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告辞离去，日夜兼程返回泰山。
即便是日夜赶路，这两人依旧用了大概七日时间，这才回到泰山郡，回到吕僚身边。
待见到吕僚后，二人将赵伯虎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告了前者，听得吕僚愈发困惑——谁让赵伯虎没有细做解释，但却表示那张义值得信赖呢？
七月下旬，由于从项宣麾下部将邹袁手中得到了四、五万石粮食，泰山义师的人心也逐渐稳定下来。
甚至于利用这批粮食，张翟也逐渐拉拢了王鹏，甚至于，就连丁满与陶绣二人也不再质疑张翟——当然，丁满与陶绣二人改变立场，也有江东义师的成分，毕竟当前的局势确实不明朗，谁也没有把握预测赵伯虎与陈太师双方究竟谁胜谁败。
八月初，眼见陈太师率领的晋军仍在下邳、彭郡二郡与江东义师僵持不下，吕僚心中十分担忧，有心再给晋军制造点麻烦，以便给江东义师分担压力。
于是他私下与张翟商议：“眼下晋国的那位陈太师正率领晋军攻打下邳、彭郡二地，既我泰山义师已得到足够的粮食，何不对山东施压，骚扰其后方，为江东义师分担压力？”
张翟并没有反对，不过他有更好的办法，他笑着对吕僚说道：“其实张某想干一件大事，不过眼下还不行，再等一个月吧。……待九月时，我会召集诸位天王，共同商议干那桩大事，在此之前，请诸天王加紧操练手下弟兄。”
“大事？什么大事？”见张翟神色不似作伪，吕僚惊奇问道。
然而张翟却笑着摆摆手：“暂时还不可说。”
于是吕僚也就不再追问了。
除了吕僚，张翟也将这件事告知了朱武、王鹏，暗示他们一个月后可能要干一件大事，让众天王颇为好奇难耐。
包括丁满与陶绣。
毕竟在张翟看来，既然粮食的问题解决了，丁满与陶绣二人应该不会再一心想着投降晋国才对——二人最起码也要等赵伯虎与陈太师分出胜负。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很快就到了九月初。
此时泰山义师从邹袁处得到的四、五万石粮食，也差不多已消耗了一半。
剩下这点粮食，肯定是不够过冬用的，虽然据细作打探的消息，邹袁的军队此刻还驻扎在沛郡北部的公丘一带，仍随时准备给他泰山义师输运那另五、六万石粮食，但奈何陈门五虎之一的邹赞将一万太师军调到了泰山南边的南武阳。
有这一万太师军虎视眈眈，泰山义师自然没办法再从邹袁那边得到另一半粮食。
缺粮过冬怎么办呢？
那就抢呗！毕竟此时已临近秋收。
九月初一，张翟派人召诸天王于天井山商议大事。
此时朱武、吕僚二人已退至天井山，只剩下王鹏、丁满、陶绣三人仍驻军于分寨。
在收到张翟的消息后，王鹏立刻带着人前来，毕竟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得知张翟要干一件大事，只是当时张翟不肯透露究竟罢了，如今看来是时机合适了。
除了王鹏，丁满、陶绣二人也应邀前来，可能是因为当初那四、五万石粮食，张翟、朱武、吕僚三人留下地更多，也可能是因为张翟能与长沙义师的项宣联系。
九月初三前后，王鹏、丁满、陶绣三人相继来到天井山。
见诸天王都到齐了，张翟便召开了会议。
他也不做过多的寒暄，一开始就说道：“张某以为，我泰山义师当干一件大事，一来鼓舞天下义师，二来为江东义师减轻压力。”
“你想做什么？”王鹏笑着问道。
只见张翟环视了一眼在场的诸天王，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沉声说道：“袭击邯郸！”
没错，赵虞准备叫泰山义师干的大事，就是袭击邯郸。
因为此时晋国的精锐主力，绝大多数都已经被陈太师带去进剿江东义师了，以至于邯郸的守备十分空虚，只要泰山义师摆出进犯邯郸的架势，邯郸必然惊恐。
在这种情况下，邯郸必定会立刻调外军回援邯郸。
这个‘外军’，肯定不会是陈太师率领的晋军，主要是时间上来不及。
赵虞为何要让张翟卡在九月份动手呢？就是要让陈太师来不及撤军回援邯郸——等朝廷得知泰山义师的动向，再派人通知陈太师，保不准就已经是十月份了，考虑到每年的十月下旬差不多就会天气骤降，迎来冬季，陈太师怎么来得及在寒冬之前就率军撤回邯郸呢？
再者，倘若陈太师就这么带兵撤回了邯郸，那江东义师怎么办？江东义师还剿不剿了？
或有人会说，对比进剿赵伯虎的江东义师，那肯定是回援邯郸更加重要。
这话没错，但问题是，如此一来，晋国就愈发被动了。
毕竟泰山义师，随时都可以撤回泰山——倘若他们得知陈太师回援邯郸，大不了撤回泰山就是了，可陈太师却会因此丢掉郯城，甚至丢掉开阳乃至琅琊郡。
只要得知陈太师撤退，赵伯虎绝对会不惜代价拿下开阳，守住开阳山谷这个沟通山东与东海郡的通道，一旦这个战略要地被江东义师占领，日后陈太师再想要进剿泰山义师，可就要愈发困难了。
基于以上两点，赵虞断定朝廷绝对不会召陈太师的军队回邯郸，只有可能从其他地方。
比如说赵虞的颍川，再比如……凉州杨氏！
而目前，赵虞还在‘围剿’项宣的长沙义师呢，哪里余力回援邯郸？
如此一来，朝廷能选择的，也就只有凉州杨氏了。
至少，赵虞认为三皇子李虔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一旦凉州杨氏调兵来到邯郸，怎么可能会不干涉皇位争夺之事呢？
邯郸空虚，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皆远在山东、琅琊、东海三郡，这简直就是助三皇子李虔上位的绝佳时机啊。
不可否认，太子李禥应该也能看穿这件事背后的凶险，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挠凉州杨氏入主邯郸，但他注定无力阻止。
毕竟当前，就只有凉州杨氏空闲，可以替邯郸挡住泰山义师。
关键在于，泰山义师有几人敢去袭击邯郸。
“……”
“……”
在张翟说完那番话后，堂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朱武、王鹏与吕僚。
足足半晌，屋内才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袭、袭击邯郸？”丁满率先失声惊呼起来，脸上满是惊骇。
“诶！”
张翟不悦地看了一眼丁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正色说道：“晋国朝廷派那位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围剿我泰山义师许久，难道诸位心中就没有火气么？现如今晋国的精锐主力皆在山东、琅琊、东海三地，被赵渠帅的江东义师死死拖住，此时正是邯郸守备最空虚的时候，只要咱们突然杀向邯郸，必然天下瞩目。介时诸位天王的威名，必然会响彻天下！”
“威名？我看是自寻死路吧？”丁满骇然说道。
张翟瞥了一眼丁满，懒得理睬这个胆小懦弱的家伙，他的目光主要放在朱武、王鹏、吕僚三人身上。
吕僚不用说，肯定会支持他，因为他的提议对江东义师大大有利。
因此关键还要落在朱武与王鹏身上。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吕僚立刻就意识到了‘袭击邯郸’的好处，忍着欣喜说道：“吕某赞同张军师的提议！”
话音刚落，就听陶绣一声冷哼，旋即阴阳怪气地说道：“吕天王还真是处处为江东义师考虑。”
“什么？”
见陶绣针对自己，吕僚故作不知。
只见那陶绣再次冷哼一声，冷冷说道：“莫当别人都是傻子！……袭击邯郸，对我泰山义师有什么好处？就算有好处也是被江东义师占了。……一旦咱们袭击邯郸，邯郸必定派人召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回援，介时江东义师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开阳，堵死晋军从山东南下的通道，可我泰山太师有什么好处了？邯郸乃晋国的都城，怎么可能轻易被咱们打下来？到时候咱们空忙活一场，好处全被江东义师占了。”
“……”
吕僚舔了舔嘴唇，无言以对，毕竟他方才就是这么想的。
“话说回来……”
陶绣转头看了一眼张翟，表情古怪地问道：“吕天王乃前江东义师出身，处处为赵渠帅考虑陶某倒也不奇怪，令陶某感到不解的是，张军师居然也有心让我泰山义师为江东义师做嫁衣……张军师，其实你也是赵渠帅那边的人吧？”
听到这话，吕僚这才反应过来，也转头看了一眼张翟，目光有点幽怨：你张义处处为江东义师考虑，还敢说不是伯虎公子的人？
不得不说，张翟实在有些冤枉。
他只是听命于某位周将军而已，他也不知那位周将军为何要叫他们袭击邯郸——这样好处不是全被江东义师给占了么？
想来想去，他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那位周将军心胸开阔，为了他义师的大业，宁可暗助那赵伯虎，根本不在乎什么‘义师总帅’之类的地位。
相比之下，一心想让那位周将军当上天下义师共主的他张翟，就显得有点小架子气了。
感慨之余，张翟从容地笑道：“张某也不否认，我提议袭击邯郸，确实有暗助赵渠帅与江东义师的意思……不过，倘若江东义师能成事，难道我泰山义师就真的没落到好处么？在座诸位就没有好处么？”
说着，他给吕僚使了个眼色——该是你说话的时候了。
『……』
吕僚神色幽怨地看了一眼张翟，旋即信誓旦旦对在场诸人说道：“倘若此举能帮上江东义师，我吕僚以姓名做担保，赵渠帅日后绝对不会亏待诸位。”
听到这话，陶绣也就不说话了，毕竟就像张翟与吕僚所说的，江东义师强大了，他们确实也能沾到光，至少能在投靠江东义师后成为手握兵权的大将，或者一郡郡守什么的。
这可比陈太师承诺他们的什么富家翁强多了。
于是，他环抱双臂，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座椅上，以表明他‘不反对’的态度。
而见此，原本满脸震惊的丁满，也缓缓闭上了嘴。
张翟与吕僚当然看得懂陶绣与丁满二人的动作所代表的含义，心下大喜之余，不约而同地看向朱武与王鹏二人。
见二人看向自己，平日里与张翟关系最好的朱武苦笑说道：“张军师今日所言，着实令朱某……震惊。想不到张军师竟在谋划这等大事……”
张翟感觉地出朱武有点不高兴，连忙解释道：“利害巨大，张某也不敢事先透露，以免被寨内的奸细获悉，还请东天王莫要见怪。”
朱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张翟的解释，毕竟这件事真的太惊人了，以至于他方才都倒抽一口冷气。
想了想，他先转头问王鹏道：“鹏天王怎么说？”
见朱武询问自己，王鹏嘿嘿一笑，摸着下巴说道：“有点意思。……张军师的提议，王某大致赞同，不过，王某也着实很好奇张军师……张军师，你当真不是赵渠帅那边的人么？”
“不是。……在下倒是有心投奔赵渠帅，奈何没有门路。”
张翟委婉地撇清了与赵伯虎的关系。
听闻此言，王鹏嘿嘿笑道：“张军师不承认，那就算了，咱们来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吧，正如张军师所言，这段日子被晋军困了许久，王某心中也是憋着一肚子火……”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张翟亦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对此他十分无语——明明他效忠的是某位周将军，怎么任谁都怀疑他是赵伯虎的人？
天地可鉴，他可不是真心要助江东义师，他所做的事，都是严格按照那位周将军指示的呀！
天晓得那位周将军是怎么想的。
此时，王鹏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正色说道：“……如张军师所言，目前晋国的精锐，包括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主要都在山东、琅琊、东海三郡，但诸位别忘了，颍川还有一头‘猛虎’呢！……倘若咱们袭击邯郸，晋国朝廷有可能会传召那人。”
“周虎……”吕僚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止是他，朱武、丁满、陶绣几人皆露出了凝重之色。
不得不说，他们对周虎的忌惮，丝毫不亚于对陈太师、邹赞、薛敖、章靖几人，毕竟他们这群人，本来就是被那个周虎一路撵到泰山郡的。
逃地晚了，就跟当时山阳贼首领刘辟似的，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唯独张翟舔了舔嘴唇，假装附和地点了点头。
“咳。”
咳嗽一声，张翟宽慰众人道：“这个无妨，据我所知，那周虎被项宣拖住了。”
王鹏摇摇头说道：“此事王某也知晓，不可否认项宣非常聪明，耍了几个手段将那周虎给栓住了，但这也证明，项宣也十分忌惮那周虎……况且，项宣的种种手段，只是令周虎无力派兵进剿他，可邯郸遭袭这种大事，周虎未必会袖手旁观……”
“这个……”张翟犹豫了。
倒不是犹豫那位周将军的态度，而是犹豫该怎么将那位周将军的决定透露给在座诸位，让这些人安心。
虽然那位周将军在对他的指示中，并未明确表态他介时会不会去邯郸解围，但他相信那位周将军绝对不是为了利用泰山义师借机揽功，博取晋国朝廷的嘉奖，肯定是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
毕竟那位周将军一来不在乎官职，二来，那位周将军有的是人脉，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可惜这番话他却不好透露。
最后他含糊说道：“即便如此，我泰山义师也注定能因此名扬天下。……人生在世，有几人能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王鹏颇为心动，点点头道：“好！算我一个！”
继王鹏之后，朱武亦捋着胡须说道：“朱某也算一个吧。”
“还有吕某。”吕僚亦相继表态。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丁满与陶绣二人。
只见丁满看看陶绣，又看看诸人，讪讪说道：“丁、丁某还是……不参与了吧？”
王鹏一眼就看穿了丁满的小心思，冷笑道：“丁满，你以为不参与就不得罪晋国了？只要我泰山义师中有一人去袭击邯郸，你就脱不开干系！”
丁满闻言色变，面色涨红地说道：“休、休要小看丁某！……丁某岂是胆怯？只是丁某觉得，倘若咱们都去了邯郸，这边的山寨该怎么办？……总要有人留守山寨吧？”
“嘿。”
王鹏哂笑一声，转头看向陶绣，问道：“陶绣，你怎么说？”
只见陶绣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旋即咬牙说道：“罢了，也算我一个！”
听到这话，丁满震惊地看向陶绣，正要开口，却见王鹏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好！难得你如此有魄力，王某对你刮目相看了！”
“看来我等都小看了陶天王啊。”
张翟亦稍稍恭维了陶绣一句，旋即压低声音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丁天王留守泰山，咱们几人带兵前往邯郸！……未免夜长梦多，咱们两日后就动手，假借下山抢掠诸县的名义，径直前往邯郸！至于南武阳的一万太师军，咱们可以请邹袁将军帮他们将其拖住。”
在座诸位纷纷点头。
当日，张翟便写了一封信，派心腹朱象前往沛郡北部的公丘，交给了邹袁。
在看到信中内容时，邹袁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震惊之余，他果断答应下来：“请转告张军师，请他放心，邹某无论如何都会拖住那一万太师军！”
“多谢邹将军！”朱象感激地抱拳离开。
看着朱象离去的背影，邹袁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里迸出一句话：“这帮人……简直疯了！”
在他看来，泰山义师偷袭邯郸，这显然是疯狂的举动。
他之所以没有劝阻，只是因为他看出这件事对江东义师与他长沙义师十分有利而已——既然泰山义师要牺牲自己替他们两路义师赚取利益，他又何必劝阻呢？
当日，邹袁一边派心腹立刻回汝南郡向项宣报信，一边率领麾下两万长沙义师再次挺进鲁郡。
他已经打定主意，哪怕他麾下两万义师与南武阳的一万太师军、数千县军拼地两败俱伤，他要截住这股晋军，绝对不能让这股晋军破坏了泰山义师正在图谋的大事！
三日后，即九月初七，泰山义师大规模从钜平方向下山。
因为临近秋收的关系，钜平、梁甫、博县等城早就猜到泰山义师会在秋收前下山抢粮，就连南武阳的一万太师军也料到了。
因此泰山义师才刚刚现身于钜平一带，南武阳的一万太师军便立刻出击。
而就在这时，邹袁率领二万长沙义师截住了这股晋军，令统帅那一万太师军的大将冯尧感到十分惊奇。
毕竟这段时间，迫于他一万太师军的威胁，这邹袁可是一步都不敢踏足鲁郡，为何今日突然有了胆气？
惊疑归惊疑，冯尧不会胆怯，毕竟在这位将军看来，泰山贼是贼，长沙贼也是贼，打谁都一样。
于是乎这一日，邹袁与冯尧在沛县一带展开激战，虽然最终邹袁的两万长沙义师被冯尧的一万太师军击溃，损失惨重，但邹袁也给泰山义师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张翟、朱武、王鹏、吕僚、陶绣几人，聚拢麾下三万余兵力，迅速从泰山郡直插济北，然后一路往西。
沿途路经东平、东郡二郡，一路打到了仓亭津，准备渡河至对岸的东武阳。
这群贼子，莫非是要袭击邯郸？！
此时东郡的官员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一边派军队截住泰山义师，一边火速向朝廷禀报。
数日后，邯郸得知了泰山义师的动静，一时间朝野震惊。

第753章 邯郸应对
九月中旬，泰山义师抵达仓亭津，欲攻破津口，抢船渡河。
仓亭津津官名为鲍同，乃是叶县县令杨定的巩固心腹，因杨定的岳父、河间巨贾何震捐钱打点了一番，鲍同才得到了仓亭津的这个肥缺。
得知泰山贼前来进犯仓亭津，鲍同一开始又惊又怒，毕竟仓亭津是否稳定，直接关系到他私下的收入，也关系到何震与杨定翁婿二人的利益。
因此，鲍同一边派人向东郡郡治濮阳救援，一边网罗人手，准备抵抗这股泰山贼。
而就在鲍同抵抗这股泰山贼时，他却隐约听到泰山贼中似乎响起了‘抢船渡河’的口号。
抢船渡河？
莫非这股泰山贼并非是来抢掠我仓亭津的？
还有，这群贼子准备渡河往何处去？
一时间，鲍同的心中闪过诸般念头，最后想出了一个猜测：这伙泰山贼，莫不是要袭击邯郸？
『……简直疯了！』
在得出这个结论时，鲍同在心中做出了与邹袁一般无二的评价。
不过也因为这，他的心中滋生了别的想法。
要知道，仓亭津作为东郡沟通大河南北两岸的重要津口，此地自然也驻守着不少兵力，虽然挡不住那三万余泰山义师，但趁着守卒抵抗的时间，鲍同完全来得及派人将停靠在津口的船只开走，甚至是烧把火通通烧了。
如此一来，泰山贼自然就没办法渡过大河了。
但鲍同却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因为鲍同乃杨定的祖父、司徒杨泰的门生，与杨定的父亲杨颂同辈，属于杨氏门生，二十几年前，杨泰、杨颂父子因卷入了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的皇储争夺而被天子问罪冤死，此事杨氏一干人至今怀恨在心。
奈何有陈太师、陈门五虎坐镇中枢及地方，杨氏一干人也不敢造次，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没想到今日，泰山贼居然想趁着邯郸守备空虚，袭击这座晋国的都城……
鲍同何必要阻拦？
他巴不得这群泰山贼攻到邯郸去，让那个昏君感受一下惊恐。
于是乎，鲍信一边派人联系河间巨贾何震名下的船只，让他们将停靠在津口的、存有货物的船只开走，一边带着津口的守卒出面抵抗泰山义师，提也不提放火烧船的事。
他不提烧船，他手下的人岂敢擅做主张？
很快，鲍同与他麾下寥寥千余守卒，就被那三万余泰山义师给击溃了，鲍同假装惊慌失措，带着败军向西投奔濮阳，故意将完好无损的仓亭津以及其中十几艘大船、数十艘小船都完好无损地留给了泰山义师，以便后者渡河。
泰山义师哪晓得鲍同其实在暗助他们，见夺得了数十艘大小船只，十分得意，甚至于王鹏还嘲笑这座津口的津官愚蠢，居然不烧船。
欣喜之余，泰山义师一边收刮仓亭津内津仓的粮食，一边收拢船只，准备渡河。
次日，东郡郡治濮阳得到了泰山贼兵犯仓亭津的消息，大为震惊。
东郡郡守魏劭，立刻派郡尉李洪率万余郡军前往仓亭津。
可当李洪花了一日半工夫率军抵达仓亭津时，那三万泰山义师早已渡河抵达了对岸的东武阳，只留下张翟的心腹朱象与五千泰山义师驻守。
得知此事，李洪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一脸惊骇地质问半途遇到的鲍同道：“鲍同，你难道没有放火焚烧津内的船只么？”
此时鲍同心中已经猜到了泰山义师，为自己先前的判断沾沾自喜，但脸上却不表露半分，一脸惶恐地说道：“卑、卑职当时只顾着带人抵抗，一时不曾想到……卑职以为那群泰山贼是来抢掠的，怎知他们居然敢渡河……”
“该死！”
李洪闻言暗骂了一句。
不过他也不好怪罪鲍同，毕竟有几人能想到那群泰山贼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呢。
于是，李洪一边率军试图夺回仓亭津，切断泰山贼归路，一边火速派人禀告郡守魏劭。
半日后，魏劭得知李洪送来的消息，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
泰山贼……居然流窜到河北了？
这伙贼子去河北做什么？
联想到邯郸此刻防守空虚，魏劭倒吸一口冷气，吓得面如土色。
想想也是，万一那群贼子跑去袭击邯郸，他如何担待得起？
惊恐万分的魏劭当即下令道：“快！快给魏郡送消息，请他们务必要截住这伙泰山贼！”
除了下达命令，魏劭更是亲自率领剩下的郡军，从濮阳西侧的延津渡河至魏郡，助魏郡一同截击这股泰山贼。
一日后，魏劭派出的人抵达了邺城。
收到东郡郡守魏劭送来的紧急消息，魏郡郡守韩湛亦倒抽一口冷气。
泰山义师疑似欲袭击邯郸？
就当韩湛暗自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时，忽然有人前来禀报：“大人，元城派人送来急报，言泰山贼进犯郡境！”
“什么？”
韩湛惊地立即站起，他此时才意识到东郡郡守魏劭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于是他立刻招来都尉耿武，一脸急切地命令道：“耿都尉，泰山贼兵犯我郡境，疑似欲望袭击邯郸，我命你立刻调集本郡郡军前往截击，务必要将这伙贼子截住，绝对不可使其进犯京畿！”
“遵命！”耿武神色肃穆地抱拳离去。
待耿武离开后，韩湛呆坐在屋内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提前向邯郸禀报贼情——毕竟这么大的事，他就算想隐瞒也隐瞒不住。
当日，韩湛便派人向朝廷送去了消息。
邯郸距邺城并不远，也就是半日工夫，当日下午，邯郸朝廷便得知了‘泰山贼进犯河北’的消息，晋国天子为此又惊又怒。
别看前些年战局糜烂，诸路义师席卷大半个天下，甚至于，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还一度率领义师联军攻到了梁城，只差一步就能将战火烧到河北，但不可否认，陈勖终究没有做到，他在梁城就被薛敖给击溃了。
前江东义师亦是如此，别看贼势浩大，动辄三四十万大军，但终究也在山东就被陈太师率领的晋军主力击溃。
总得来说，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叛军，迄今为止从未越过大河，攻至河北。
然而今时今日，那泰山贼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驱贼兵进犯京畿，这如何不让晋国天子感到惊怒？
天子在宫殿内发怒：“陈仲那老家伙在做什么？！他在山东进剿泰山贼长达半年余，为何还未曾将这股贼子赶尽杀绝？反而令其袭击邯郸？”
他这倒也不算对陈太师不恭，毕竟陈太师乃先帝养子，与当今天子既为兄弟、亦为君臣，虽相差十岁左右但也属于同辈，以往天子发怒时，也未尝没有直呼过陈太师的名讳。
当然，宫殿内的宦官就不敢有接茬的了。
震怒之余，天子立刻召见朝中百官，商议对策。
京畿执掌军队的大将，除地位超然的陈太师以外，就属虎贲中郎将最尊贵，奈何虎贲中郎将邹赞如今也在山东。
而虎贲中郎将以下，就属几位虎贲中郎。
比如当年率一千虎贲军前往颍川的虎贲中郎金勋，再比如褚燕护送祥瑞公主回邯郸时，曾代邹赞出面招待褚燕的潘袤，前者效忠于太子李禥，后者则是邹赞的心腹爱将。
而除了金勋与潘袤之外，虎贲军还有几名虎贲中郎与虎贲郎，职责相当一个郡的部都尉——当然，地位与权力肯定要比部都尉高地多、大地多了。
天子召见百官时，金勋、潘袤等一干虎贲军的将领亦在召见的行列内。
当天子质问金勋、潘袤等人能否守住邯郸时，虽然金勋不敢保证，但潘袤却立刻就做出了承诺：“请陛下放心，我邯郸虽兵力空虚，但也绝非区区一群贼寇便能威胁，末将以性命担保，定能击溃贼寇，保邯郸不受侵害。”
其余几名在立场上偏向邹赞的虎贲郎，亦纷纷附和。
听到潘袤的承诺，天子心中稍安，立刻命金勋、潘袤几人整军备战，做好保卫邯郸的准备。
可一想到泰山贼有三万之众，甚至可能比三万还要多，天子心中难免也有些忐忑。
毕竟此刻邯郸的兵力，也就只有两万余的虎贲军而已，其他军队都被邹赞带去山东了——当初谁晓得有一群贼子竟敢袭击邯郸呢？
虽然潘袤口口声声表示愿以性命担保，但天子心中仍有几分不安。
万一金勋、潘袤他们败了呢？
想来想去，天子还是决定将陈太师召回来——但凡这种关键时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陈太师。
而此时，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也得知了此事。
正如赵虞所预测的那般，三皇子李虔立刻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身边的幕僚也劝说他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何不趁机机会招凉州军队进京呢？”
这幕僚，可谓是与李虔想到了一处。
毕竟李虔的母亲杨贵妃就出身凉州杨氏，如今执掌凉州驻军的大将，正是李虔的舅舅与舅公。
毫无疑问，只要凉州杨氏有机会率领军队进京，肯定会想尽办法助他夺位。
他兄长太子李禥虽有虎贲中郎金勋等人的效忠，可金勋那群人如何敌得过十几万凉州军队？
只不过，他的父皇与兄长未必看不穿他的意图。
再者，一旦他请来凉州杨氏，他与太子李禥关于皇位的争夺就变了性质，万一他舅舅、舅公做地过火了，那……
见三皇子李虔陷入犹豫，左右幕僚又急声劝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若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皇位必为太子所得，介时殿下定会抱憾终生。”
这话说得李虔心中一惊。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由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皆不在邯郸，他与太子李禥的明争暗斗亦是愈发激励，而让李虔暗恨不已的是，太子李禥终归是有名正言顺的大义傍身，处处都压他一头。
长此以往，李虔必然与皇位无缘。
想到此事，李虔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坚定了想法。
但召凉州杨氏入京这种事，他当然不能亲自出面，虽说他的父皇、他的兄长李禥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但倘若他亲自出面劝说，未免显得太过于急迫——这无疑会让他父皇、兄长愈发感到警惕。
于是，当晚他派人请来与他交好的礼部侍郎刘辛，委托后者出面。
平心而论，这刘辛能当上礼部侍郎，自然也是机敏之辈，哪里会不明白三皇子李虔有意请凉州军队入驻邯郸的目的？
鉴于二十年司徒杨泰、杨颂父子被天子问罪一事，这位刘侍郎本来也不想掺和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事——至少不愿如此明目张胆。
见此李虔便许下重诺，几番相劝，这才让刘侍郎咬牙答应。
次日朝会，天子与百官商议抗击泰山贼的事宜，同时也提出了召陈太师军率军回邯郸的想法。
不得不说，朝臣并不支持这个提议。
比如，御史张维便出言劝阻：“陈太师正与东海郡进剿江东叛军，倘若将陈太师与其麾下兵马召回，岂非助长了江东叛军的野心？”
也不晓得是否是与陈太师、陈门五虎交好的关系，这位张御史居然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尤其是开阳，章靖将军不惜战死，以微弱兵力在下邳拖了江东叛军足足三个月，才使得江东叛军未能趁胜夺取开阳，倘若如今将陈太师与麾下军队召回邯郸，那赵伯虎必定趁机夺取开阳，一旦其夺取了开阳，便可以在开阳部署重兵，借当地地利，抗拒山东，他日陈太师再要从山东进兵，臣以为会艰难十倍、百倍。”
这话说得天子有些犹豫，毕竟张维说得确实有道理。
见此，礼部侍郎刘辛咬咬牙，出列建议道：“陛下，既陈太师的兵马不能轻动，何不考虑召其他外军入京呢？臣以为，凉州军实力强劲，定能助邯郸击退泰山贼！”
此言一出，朝中顿时哗然，别说诸朝臣纷纷看向刘侍郎，就连天子都深深看了后者一眼。
尤其是在场的太子李禥，面色更是大变，恨恨地看了一眼同样在场的三皇子李虔。
他立刻就意识到，礼部侍郎刘辛肯定是受到了李虔的指使——谁不知执掌凉州军队的杨氏，乃是李虔的舅舅、舅公？
想到这里，他立刻出列反对道：“父皇，儿臣以为，凉州军卫戎西垂，职责重大，还是莫要轻易调动为妙……”
见太子李禥神色大变，三皇子李虔心下冷笑不已，他故意说道：“太子防范臣弟，此事无可厚非，不过，太子不顾当前局势的紧迫，为一己之私反对召凉州军队入京，这未免就有点说不过去。泰山贼虽区区贼寇，但终归贼势浩大，万一……我是说万一邯郸驻军不敌泰山贼，以至于贼军攻入邯郸，不知太子可承担得起这个罪责？”
“……”太子李禥恨恨地看了一眼李虔，旋即冷冷说道：“召外军入京，也不必就一定要劳烦西凉军……”
他思忖了一下，转身拱手对天子说道：“父皇，儿臣恳请召左将军周虎率军入京！”
听到这话，天子眼睛一亮，朝中诸如张维等人也是暗暗点头。
毕竟，左将军周虎乃陈太师的义子，虽说此人与太子李禥、三皇子李虔都不对付，甚至于有点胆大妄为，但有陈太师的约束，这周虎也不敢在邯郸胡来，远比凉州杨氏可靠多了——凉州杨氏入了京，那才是引狼入室。
介时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皆不在邯郸，天晓得凉州杨氏会做出什么事来。
“唔，朕倒是忘了……”
天子微微点了点头，经太子李禥提醒他这才想起，还有一位陈门五虎呢。
而听到这话，三皇子李虔亦心中大惊。
毕竟在他看来，那群泰山贼前些年本来就是周虎的手下败将，周虎怎么可能会不敌对方？
可如此一来，他的意图岂非是彻底泡汤了？
他沉着脸对太子李禥说道：“太子此番提议，着实有些出乎臣弟的意料，臣弟还以为周将军与太子不和……”
太子李禥心下冷哼：那周虎是与我不和，可他最恨的是你！
关于此事，太子李禥早就打听过了，大概是祥瑞公主的枕边风，左将军周虎虽然对他李禥没什么好感，但此人对李虔的印象更差。
因此，太子李禥宁可召那周虎率军入京，毕竟那周虎绝对不会帮助李虔，否则他侄女祥瑞公主岂不是要在其家中闹翻天？
相比之下，凉州杨氏就说不定了。
『哼！』
看着太子李禥略有些得意的目光，三皇子李虔大致也猜到了其中缘由。
想了想，他拱手对天子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周左将军可能……”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子李禥打断了：“怎么？三弟以为周将军不能击退泰山贼？三弟可别忘了，这群泰山贼，原本就是周左将军的手下败将……”
说罢，他亦转身对天子说道：“父皇，儿臣建议召周左将军率军入京，有陈门五虎坐镇邯郸，更有利于稳定人心，更何况泰山贼还是周左将军的手下败将。”
『陈门五虎？陈门五虎怎么了？韩晫还不是死在震泽？章靖还不是死在下邳？』
见太子李禥一个劲地吹捧陈门五虎，三皇子李虔心下冷哼。
不得不说，随着韩晫、章靖相继战败而亡，李虔对于陈门五虎的敬畏，也逐渐褪去。
当然，想归想，他可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毕竟他可不想得罪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周虎几人。
想了想，他拱手对天子说道：“父皇，儿臣其实也认为周左将军是极佳的人选，但据儿臣所知，周左将军正在颍川、汝南一带进剿项宣的长沙贼，正因为有周左将军在，项贼才迟迟不敢进犯颍川、陈郡，倘若将周左将军调来邯郸，无异于帮了项贼一个大忙……”
不得不说，他这个理由倒还真是充分，这不，原本心中支持召周虎入京的张维等人，包括天子本人，也不禁犹豫起来。
毕竟，项宣那如今占据了长沙、江夏、汝南、沛郡整整四郡的长沙叛军，论威胁只排在赵伯虎的江东叛军之后——若不是泰山贼进犯邯郸，本来这股贼军的威胁是不如江东叛军与长沙叛军的。
犹豫不决间，天子问诸朝臣道：“诸爱卿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御史张维出列建议道：“臣以为，不如同时向颍川与凉州求援。……三皇子的考虑固然有道理，但具体情况如何，臣以为还是要听听周左将军的看法。倘若颍川、汝南那边的局势并不紧张，臣以为不如同时召周左将军进京……”
不得不说，张维的考虑还是很周到的。
哪怕因为长沙叛军的关系，周虎无法抽调大量军队回援邯郸，但只要这位陈门五虎本人来到邯郸，也能对同时抵达邯郸的凉州杨氏起到震慑作用。
倘若凉州杨氏果真做出了无法饶恕的是，那么周虎也可以立刻接管魏郡、东郡、河北的军队，与杨氏的凉州军对抗。
就算未必能打赢强劲的凉州军，最起码也能拖一阵子。
也不知太子李禥是否与御史张维想到了一处，闻言立刻附和道：“儿臣附议！”
紧接着，诸朝臣也纷纷附和。
见此，三皇子李虔即使不乐意那周虎也被召唤至邯郸，但也无法扭转局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相比较凉州杨氏，无论是他父皇，他皇兄，还是诸朝臣，都更加信赖陈门五虎。
“儿臣……附议。”
随着三皇子李虔做出表态，天子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那就这么办。……传诏，召左将军周虎率军回援邯郸；同时召凉州军入京，协助周虎击溃泰山贼。”
“陛下英明。”

第754章 接诏
即使是远在颍川，赵虞其实也早已预料到邯郸极有可能召他率军入京，毕竟凉州杨氏作为‘外援’，实在谈不上最佳的选择。
当然，王尚德也有机会，只不过前者远在南郡荆楚之地，比赵虞所在颍川离邯郸的距离更远，既有‘左将军周虎’这个更佳的选择，邯郸自然不会再考虑王尚德。
更何况在明面上看，颍川郡对上汝南郡是占据一定上风的，而王尚德那边，客气点说他与长沙义师打了个半斤八两，朝廷怎么会在这时候将王尚德调往都城——毕竟王尚德一旦离开南郡，项宣的长沙义师极有可能趁机占领南郡，甚至继续往北攻占南阳，这可是关乎两个郡的大事。
但平心而论，赵虞本人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邯郸蹚浑水。
就像张翟所认为的，他没那么无聊：前脚授意张翟鼓动泰山义师袭击邯郸，后脚亲自率军去替邯郸解围，他又不需要这种功劳。
因此，就当邯郸那边下诏召他率军入京的同时，赵虞估算着泰山义师动手的时间，事先也做好了‘推脱’的准备。
不过这件事，他却需要某人的相助。
临近九月中旬，就在泰山义师展开‘九月行动’的后几日，赵虞派人联络了南阳义师的代渠帅何璆。
两日后，何璆再次笑眯眯地出现在项宣面前。
瞧见何璆这幅表情，项宣便猜到了几分，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问道：“怎么？‘那位大人’又送来指示了？”
何璆也不在意项宣的阴阳怪气，笑着直截了当说道：“‘那位大人’希望项帅立刻进攻下蔡。……当然，装装样子就行了。”
听到这话，项宣微微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收到了邹袁派人送来的消息，已得知那群发了疯的泰山贼正朝着晋国的都城邯郸而去。
今日见某人借何璆之口指使他佯攻下蔡，他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家伙’可真是好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许多人都当做了他的棋子！……哼，他要摆布项某到几时？！”
何璆也没有接茬，眨眨眼睛说道：“难道项帅就不想看看泰山义师能做到什么地步么？倘若项帅不配合的话，那位大人可就没办法回绝上面的传召了……”
“……”项宣顿时语塞。
别看他素来看不起泰山义师，甚至直呼那群家伙为泰山贼，但泰山义师此次的疯狂举动，着实让他又惊又喜，甚至还有些刮目相看。
哪怕是在他看来，泰山义师此次袭击邯郸也是非常妙的一招，一方面可以使陈太师的晋军分心，减轻江东义师的压力；另一方面可以让天下人看到晋国的虚弱。
倘若邯郸承受不住威胁，将陈太师率领的晋军召回邯郸，那么江东义师就能不会吹灰之力夺取东海郡与琅琊郡，于开阳部署重兵，堵死从山东南下的道路。
而倘若邯郸抵住了威胁，不召陈太师回京，那么凭泰山义师那帮人，或许真有可能攻入晋国的京畿之地。
晋国的堂堂京畿之地，竟被一支义师攻入，这是何等鼓舞人心的事啊——相信天下各路义师都会因此士气大振。
在这种情况下，项宣自然不会坐视某人率军回援邯郸截击泰山义师，破坏了他义师方的大行动——哪怕他已经猜到泰山义师其实正是这‘某人’的棋子。
他只能配合那家伙。
『……可恶！』
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项宣冷冷说道：“哼！项某自有决断！”
“那项帅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何璆满脸困惑地看着项宣，不识趣地问道。
听到这话，项宣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满脸怒意地瞪着何璆。
见此，何璆讪讪一笑：“何某就当项帅答应了……”
说罢，他盯着项宣仿佛要喷出火来的双目，讪讪地告辞离去了。
看着何璆离开的背影，项宣一脸惆怅地吐一口气。
虽然方才他说得强硬，可他所谓的‘自有决断’，可不就是听从某人的指示么。
他能反抗么？对方根本不给他反抗的余地啊。
他只能安慰自己：虽然不明白那周虎到底有什么目的，但至少迄今为止，那家伙让他做的那些事，都是有利于他义师方的，因此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大概是这段时间被某人吃地死死的，项宣渐渐地也有点适应了，倒也不至于像最初那样大动肝火。
当即，项宣便派人请来大将刘德，对后者说道：“刘德，我希望你立即带兵进攻下蔡……”
他的话还未说完，刘德的脸上就露出了惊骇之色。
进攻下蔡？你没开玩笑吧？
要知道下蔡的守军可是以周虎的颍川军为主的，人家不来打我长沙义师就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去招惹人家？
见刘德面露惊骇之色，项宣想了想，解释道：“只是佯攻，目的在于拖住周虎，拖住颍川。……你知道我刚收到邹袁派人送来的消息，泰山义师当前正率军前往晋国的王都邯郸，准备干一番大事，我猜测周虎极有可能受邯郸传召，因此我要你立刻佯攻下蔡，甚至是佯攻颍川，务必要将周虎拖在此地，免得他回援邯郸。……一旦周虎去了邯郸，泰山义师的行动多半就要无功而返了。”
“原来如此。”刘德恍然大悟。
之前项宣收到邹袁送来的消息时，就已经跟刘德谈论过来，因此刘德倒也不觉得意外，最多就是觉得那群泰山贼够胆气。
“行，我明白了，我立刻就去准备。”
“拜托了。”
看着刘德离去的背影，项宣眼眸中闪过几丝精光。
他并没有将一些真正的秘密告诉刘德，因为他觉得这些秘密非同寻常，比如那周虎与泰山义师的关系，比如江东义师渠帅赵伯虎对周虎那匪夷所思的容忍。
包括前一阵子他受那周虎指使，派邹袁为泰山义师运了一批粮食过去，他也没有将真相告诉麾下的部将，只说是为了支援泰山义师。
他当然不是想替那周虎隐瞒其‘通敌’行为，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声张——既然那周虎迄今为止都在暗助他义师，他为何要揭露那周虎的‘通敌’行为？
再者，他心中隐约也有一个感觉：可能他周虎会成为他义师的一个关键人物。
总而言之，只要那周虎不做出威胁到他义师的事，项宣决定暂时隐瞒其通敌行为，并在一定程度上听从那周虎的指示。
刘德的动作很快，当日下午就开始对下蔡一带用兵。
当然，刘德可不敢直接招惹下蔡的颍川军，他采取了骚扰的形式，毕竟此时正值九月上旬，正是颍川、汝南等地秋收的季节，于是刘德索性就派人去骚扰对面收粮。
而此时，赵虞就在下蔡，得知江东义师派人来骚扰他们收粮，他也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下令道：“不出我所料，长沙叛军果然打算趁秋收之际做些什么，咱们莫要与他纠缠，先将田里的粮食抢收完毕，再与叛军慢慢算账。……王庆，你负责带人驱逐长沙叛军，不可令其骚扰我方收粮。”
“行……”王庆懒洋洋地应了声，显得没精打采。
大概是他已经猜到，这次保准也打不起来。
于是秋收前后，赵虞麾下的颍川军与项宣麾下的长沙义师小规模交锋了几回，大抵就是颍川军这边百余人、数百人的驱逐队伍碰到了对面派来骚扰他们收粮的小股兵力，双方雷声大、雨点小地打了几丈，随后长沙义师那几股兵力就立刻退后，两边的战损加到一块，估计单凭双手双脚就足以数完。
对此赵虞有点不满意，他觉得项宣有点敷衍他——我叫你佯攻下蔡，你就这么佯攻啊？这种两边伤亡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人的‘战斗’，他好意思拿这个作为借口拒绝朝廷的传召么？
差不多到九月末，等到颍川郡以及汝南西部的下蔡几县陆续收粮完毕之后，赵虞寻思着是不是得再弄个大阵仗——未必需要真打，最起码要让项宣拉出几万人来亮亮相，做出一副准备进攻颍川的架势。
而就在这个时候，御史张维作为朝廷派来的请援使者，日夜兼程从邯郸来到了颍川许昌。
一到许昌，张御史便拜见了颍川郡守李旻，向后者解释了此番前来的原因。
从他口中得知泰山贼兵犯邯郸，李郡守亦是惊地面色大变，失声惊呼道：“贼子安敢如此大逆不道？邯郸可有御贼之力？”
『你这不废话么！邯郸若有足够抵御泰山贼的军力，我还用得着来颍川搬救兵？』
大概是连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来请援的关系，张御史的情绪也不怎么稳定。
他强撑精神苦笑道：“邹中郎将赴山东时，带走了八万军队，眼下邯郸就只剩下两万余虎贲军……”
事实上，邯郸一带眼下的兵力其实并不算少，毕竟除了邯郸的两万虎贲军以外，魏郡有一、两万军队，巨鹿郡也有一两万军队，这加起来就有差不多近六万军队了，泰山义师才多少人？三万出头而已。
问题是这近六万晋军的作战能力挺一般，无论是魏郡、东郡两地的晋军，亦或是负责守卫邯郸乃至皇宫的虎贲军，这些年都没怎么打过仗，军中士卒空有不错的装备，可能连鸡都没杀过。
相比之下，泰山义师那就是实打实的‘悍寇’了，毕竟这群悍寇曾前后遭到周虎、章靖、薛敖、邹赞、王谡整整五位陈门五虎的围剿，甚至连陈太师都亲自出马了，可即便如此，这群泰山贼借助泰山之利，还是没有被剿灭，这理所当然加深了邯郸对这路贼军的忌惮。
而更关键的是，如今的邯郸缺少一位能坐镇的大将，像陈太师、邹赞、薛敖，此刻都不在邯郸，虽说虎贲中也有金勋、潘袤等其实本领不错的将领，但这些人终归没有多少使人服气的战绩，天子以及朝中百官对他们不放心也不奇怪。
在解释了一番邯郸当前的处境后，张御史向李郡守说出了此番的来意：“……鉴于陈太师与邹中郎将、薛车骑、王后将军几人皆远在东海、琅琊二地进剿江东义师，不宜召回京中，因此朝中决定请周左将军率军回援。”
“这……”
尽管忧心邯郸的安危，但李郡守闻言亦露出了犹豫之色。
仿佛猜到了李郡守的犹豫，张御史宽慰道：“李大人放心，朝中也知晓贵郡抵御项贼十分辛苦，自不会不顾贵郡的安危，要求周左将军尽调贵军精锐前往邯郸，陛下的意思是，只要周虎亲自率一到两万颍川军前往邯郸即可。”
“一两万人？”李郡守惊讶说道：“虽说那泰山贼是我婿居正的手下败将，可只要居正率一、两万人前赴邯郸，这是否有些……”
张御史遂解释道：“兵力方面，其实应该不会不足，因为朝中还传召了西凉军……在下索性敞明了说，其实朝中不单单希望周虎将军入京击退泰山贼，同时还希望左将军能看住西凉军。”
“原来如此。”李郡守这才恍然大悟。
恍然之余，他面露惊色地说道：“召西凉军入京，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谁说不是呢？”张御史苦笑说道：“但眼下邯郸防守空虚，不得已而为之，谁晓得继泰山贼之后，是否还会有胆大包天的贼子袭击邯郸呢？”
李郡守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的确，一旦泰山贼攻至京畿，让天下看到了晋国的虚弱，介时那肯定就是贼寇四起的乱相。
朝廷提前将西凉军召入京畿，防微杜渐，避免类似泰山贼的事情再次发生，不可否认也算是亡羊补牢，只不过，西凉军本身就是一个隐患。
思忖了一番，李郡守正色对张御史道：“眼下居正正在下蔡一带与项贼的贼军对峙，我派人叫他回许昌。”
“不必不必。”张御史连连说道：“在下过去下蔡即可。”
李郡守知道张御史急着要传召他女婿周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叫人准备了一些酒菜，权当为张维接风。
张御史稍微用了些，当日便立刻踏上了前往下蔡的路途。
沿途，张御史也亲眼看到了那一座座的难民营，心下微微点头之余，亦感觉有些遗憾。
毕竟他也知道，这些难民便是项宣故意驱赶至颍川郡的汝南难民，目的就是要拖住左将军周虎，叫后者无力进剿其长沙叛军。
拜项宣这卑鄙的伎俩，颍川军徒有出众的实力，却根本抽不出手去对付长沙叛军，光是照顾这群难民的衣食住行，就花费了颍川军太多的精力。
『……否则，那项宣岂是周虎的对手？』
张御史毫不怀疑这一点。
两日后，御史张维的马车迅速来到了下蔡，来到了城外那座颍川军的军营。
此时，他恰巧看到有几千名颍川军士卒在营外日常操练，那威武雄壮的气势，看得张御史连连点头。
他转头对随从说道：“据我所知，下蔡只有万余颍川军驻守，可即便是这万余兵力，也足以令长沙叛军投鼠忌器。”
随从们纷纷点头，毕竟打没打过仗的军卒，看起来气势都完全不同，虎贲军虽然地位崇高，但论气势，论军卒的精神面貌，确实不如颍川军。
或有一名随从称赞道：“国内恐怕也只有太师军，能胜过颍川军。”
张御史愣了愣，笑了笑没说话。
毕竟，虽说他也很好看颍川军，但要说国内能胜过颍川军的就只有太师军，这就有点过于吹捧了，毕竟据他所知，西凉军就毫不亚于颍川军——那可也是一支常年驻守在边疆与外族厮杀的强悍军队。
而这，恰恰也正是朝中所担忧的。
怀着诸般担忧，张维带着随从来到了营门，向守营士卒自报了身份。
一听是朝廷派来的天使，守营士卒赶忙回营通报。
不多会工夫，赵虞就在中军帐内得知了此事。
『来地这么快？』
在得知张维抵达的消息后，赵虞微微皱眉。
方才他还寻思着如何与项宣有默契地来一场大阵仗，以便他回绝朝廷的传召，没想到这张维的动作这么快。
鉴于来人乃是朝中御史，与陈太师及陈门五虎关系亲密，且此番又是奉天子之名起来，赵虞自然不会怠慢，立刻亲自出迎。
不得不说，以赵虞现如今左将军的地位，他亲自出营相迎，可谓是给足了张维的面子，毕竟左将军可比御史尊贵多了。
果然，张御史也稍稍有点‘受宠若惊’——或者说他没想到赵虞如此给他面子，虽然连日赶路精神疲惫，但脸上却满是笑容，率先上前向赵虞见礼：“有劳周左将军亲自出迎，实在让下官过意不去。”
“哈哈。”
赵虞笑着摆摆手道：“张御史言重了。……老大人亦敬重张御史，我又岂敢怠慢？”
虽然张维也明白眼前这位左将军多半就是看在他与陈太师交好的情分上，但听到这话还是很高兴。
陈门五虎，果真各个知书达理。
被赵虞拉着手腕一路请到中军帐，请到上座，张维也不敢耽搁，在稍作寒暄后，便立刻取出诏书，道出了来意：“……泰山贼进犯邯郸，陛下传召左将军率军回援。”
赵虞本来就不想去邯郸，此刻闻言自然也露出了犹豫之色：“这……张御史，并非周虎不奉诏，不在意邯郸的安危，只是前几日秋收前后，项贼蠢蠢欲动，倘若我所料不差，他新得了汝南、长沙、江夏甚至沛郡今年的产粮，多半会有什么行动，假若我此时抽兵前往邯郸，我怕……”
张御史与陈太师及陈门五虎关系亲密，自然也好说话，闻言没有半点恼意。
他好言劝说赵虞道：“左将军误会了，朝中并非让左将军抽尽颍川军前往邯郸，左将军只需带一、两万人即可，下官也不瞒左将军，此次陛下传召的，不止是将军您，还有西凉军……”
『那我就更没理由去了。』
得知自己的计划顺利施行，赵虞心下大喜，不过脸上却不露半点征兆，困惑说道：“据我所知，西凉军十分强悍，对付区区泰山贼，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话虽如此，但西凉军本身……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斟酌着用词，张御史将西凉军与三皇子李虔的关系简单解释了一边，旋即神色凝重地对赵虞说道：“下官说这话其实不合适，但事实上，朝中召将军进京，并非是为了抵御泰山贼或者其他什么贼寇，而是请将军看着西凉军。……正如将军所言，西凉军对付泰山贼绰绰有余，不必将军亲自动作，将军的任务，是监视西凉军的一举一动，防止其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顿了顿，他又说道：“来时下官就已得到风声，将军到邯郸后，将暂时接管虎贲军，接管魏郡、东郡乃至整个河北的军队，倘若西凉军安安分分，那便相安无事，否则……”
饶是赵虞也没想到朝中居然准备给他如此大的权柄，叫他暂时接管虎贲军，以及魏郡、东郡乃至整个河北的军队——这些军队都加在一起，怕不是有近十万人吧？
问题是，真的要去邯郸蹚这趟浑水么？
万一西凉军果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就算他没有故意相助，日后在陈太师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思忖了一下，他犹豫说道：“承蒙陛下与朝中诸大臣如此器重周虎，周虎愧不敢当，只是我这边……朝中可还有其他人选？”
张维想了想，说道：“倘若左将军这边实在抽不开身，那就只能请陈太师或、邹中郎将回京了。泰山贼并非全员袭击邯郸去了，还有一支留守在泰山，如今邹中郎军坐镇山东，一方面照看太师麾下军队的粮道，一方面这支泰山贼用兵……”
言下之意，邹赞如今肩负的职责其实也不轻。
而陈太师就更别说了。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一惊。
虽说他不想去邯郸，可他更不想邹赞、甚至是陈太师回邯郸啊——万一陈太师或邹赞返回邯郸，西凉军不敢轻举妄动了，那他赵虞处心积虑的谋划，岂不是彻底泡汤了？
与其叫陈太师或邹赞回邯郸坐镇，那还不如他亲自去邯郸，至少到时候他还能暗中操作。
想到这里，他立刻神色严肃地说道：“张御史说得对，伯智兄坐镇山东，责任重大，万一调他回邯郸，导致山东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影响了太师进剿江东叛军，这就糟糕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我去一趟邯郸。”
张御史赞许地点点头，微笑着将诏书递给赵虞。
微微吐了口气，赵虞双手接过张御史递来的诏书。
“周虎……接诏。”
终于，他有机会亲看见一见那位晋国的天子。

第755章 赴京
在赵虞接诏的前两日，坐镇山东的虎贲中郎将邹赞，则在东郡的仓亭津一带等他。
不得不说，泰山义师袭击邯郸这件事，前一阵子可谓是把邹赞惊地不轻。
泰山义师差不多是在九月初七开始行动的，等到钜平县派人将泰山义师的行踪禀报至临淄时，当时已经九月十五日了，相差了整整八日。
那会儿泰山义师都已经攻到东郡的仓亭津了，然而邹赞当时却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误以为泰山贼准备在鲁郡一带大肆抢掠粮食——毕竟当时正值九月秋收季节嘛，再者，谁会想到这拨泰山贼居然胆大包天至袭击他晋国的都城呢？
于是，邹赞便命麾下一万太师军驻守临淄，而他则带着寥寥几名卫士，迅速来到了泰山西边的卢城，因为那边驻扎有薛敖留下的约两千太原骑兵，虽不足以击溃泰山贼，但吓唬后者一波，将对方赶回泰山，邹赞自认为还是不难。
九月十九日，邹赞抵达卢城，暂时接管了薛敖留下的两千余太原骑兵，准备命太原骑兵四处打探泰山贼的行动，看看这群贼寇究竟在鲁郡的那座城池一带作乱。
没想到一打探才知道，前一阵子泰山贼虽然路经了钜平，但并没有趁着秋收季节抢掠鲁郡，而是直接往西北方向去了，且至今都还未返回。
当时薛敖听得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糟。
你想呀，既然泰山贼路过钜平县都不抢，那他多半也不会抢掠其他地方，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不是为了抢掠，这群泰山贼往西北方向做什么去了？
这样一想，答案几乎就只剩下了一个——这股泰山贼，可能袭击邯郸去了！
不得不说，邹赞作为陈门五虎之首，纵览全局的大局观眼界非比寻常，当时他身边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想到那群泰山贼去奔着邯郸去的，但邹赞却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哪怕就一般而言，这种事几乎不太可能发生。
惊疑之下，邹赞立刻派一队太原骑兵前往东郡打探消息，看看泰山贼是否如他猜测的那样袭击邯郸去了，没想到还真被猜到了，没过几日那队太原骑兵便送回了消息，将泰山贼已于仓亭津渡河、抵达河北魏郡的事告诉了邹赞。
当时邹赞惊地满头冷汗。
他负责围困的泰山贼，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去袭击了邯郸，这是何等严重的罪过？
当日，他立刻对临淄下令，命令他留守临淄的那一万太师军火速回援邯郸，而他本人，则立刻率领那两千余太原骑兵直奔东郡。
平心而论，其实邹赞也不相信邯郸会被区区三万余泰山贼攻陷，毕竟邯郸城内还有两万虎贲军，而相邻的魏郡也有一、两万军队，虽说这两支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战场经验，但拖延泰山贼一阵，撑到他率军回援，那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真正让邹赞感到担忧的，是‘泰山贼袭击邯郸’这件事的负面影响——一股地方上的贼寇，居然攻至了他晋国的京畿重地，这岂非向整个天下揭露了他晋国的虚弱？
忧心之余，邹赞率两千余太原骑兵仅用三日便抵达了东郡东部的东阿，随后便打听到东郡都尉李洪正率万余东郡郡军攻打仓亭津，他便率骑兵前往与其汇合。
次日，邹赞率骑兵抵达仓亭津一带。
得知邹赞这位虎贲中郎将赶到，东郡都尉李洪立刻前往接见。
在简单地寒暄问礼之后，邹赞立刻就问李洪道：“邹某听闻泰山贼好似欲袭击邯郸，不知可有此事？再者，贼军目前身在何处？”
李洪恭敬地回答道：“据最新送来的消息，泰山贼已占领了元城，幸亏被魏大人与韩大人带兵挡住了去路……”
据他所述，前几日东郡郡守魏劭与魏郡郡守韩湛已合兵一处，于邺城东边的漳水西岸布下了重重兵力，总算是挡住了泰山贼直驱邯郸的前路。
听到这话，邹赞稍稍松了口气，心下暗暗庆幸东郡、魏郡的两位郡守反应快——这两位的反应要是稍微慢一点，那三万泰山贼绝对渡过漳水，攻入邯郸境内了。
倘若被泰山贼兵临邯郸城下，那他晋国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而眼下虽然也算丢脸，但至少丢得不是那么大。
稍稍放松之余，邹赞决定与李洪合兵一处，先收复被泰山贼夺取的仓亭津，一来截断泰山贼的归路，二来抢回津口，以便他先率太原骑兵回援邯郸。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李洪却惊讶地问道：“中郎将要回援邯郸？我以为朝廷传召的是周左将军。”
“周左将军？周虎？”邹赞亦是满脸惊讶。
“对啊。”李洪点点头解释道：“昨日我收到消息，朝廷已传召周左将军率军入京，中郎将还不知？”
邹赞摇摇头，心中的担忧逐渐褪去。
原本他自是急着回邯郸坐镇，助朝廷击溃占领元城的那三万余泰山贼，不过眼下得知朝廷传召了他六弟周虎，他倒也不怎么着急了。
毕竟他也知道，他六弟周虎的智略非常出众，当初他三弟章靖都吃过暗亏，既然朝廷已传召他这位六弟回援邯郸、坐镇京师，那他倒也不必急着回去——否则，岂不是显得信不过他六弟？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于是，邹赞决定先助李洪夺回仓亭津。
此时的仓亭津守将，乃张翟的心腹朱象，他率他手下五千名泰山贼，此前与李洪的万余东郡郡军倒还能打个难分高下，毕竟东郡郡军欠缺战场经验，哪有泰山贼凶悍——泰山贼当年在山东时，那也硬生生打出来的悍寇，前后遭到陈太师与五位陈门五虎的围剿，比东郡军军凶悍多了。
然而如今有邹赞与两千余太原骑兵助阵李洪，朱象与他那五千人，自然也就抵挡不住了，仅仅抵抗了一个时辰，就被太原骑兵杀入了津口。
无奈之下，朱象便率领幸存的兵力渡河逃到了对岸，准备与张翟、朱武、王鹏等人汇合。
见此，邹赞与李洪二人也没有追击，毕竟在邹赞看来，只要李洪守住仓亭津，截断了泰山贼返回泰山的归路，此刻身处河北的泰山贼就不可能逃回泰山。
再者，有东郡郡守魏劭与魏郡郡守韩湛二人率军在漳水布防，泰山贼多半也难以渡过漳水直接威胁到邯郸。
总之简单来说，那三万泰山贼已经被困在了魏郡元城一带。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交给他六弟周虎就行了——等周虎到了邯郸，自会率军将这股泰山贼击破，邹赞又何必与自家兄弟争功？
他本想就此返回山东，毕竟据他沿途所知的消息，此次袭击邯郸的泰山贼，就只有周岱、朱武、王鹏、吕僚、陶绣这五支，却不见西天王丁满的贼众，邹赞猜测丁满肯定是留守泰山了，因此他也想立刻返回山东，一方面防止丁满对山东有什么歹心，一方面加紧进剿——虽然他曾招安过陶绣、丁满二人，但既然二人已经变相拒绝，他也不会再报以任何侥幸。
这群贼子，终归还是尽早铲除为妙！
然而，邹赞却从李洪口中得知了另一桩事，这让他有些迟疑。
无他，即朝廷同时召西凉军入京这件事。
在邹赞看来，这根本就是昏招！
凭他六弟周虎的能力，只要带来一、两万颍川军作为主力，加上邯郸一带的虎贲军，还有魏郡、东郡的郡军，别说对付区区三万余泰山贼，就算是对上五万泰山贼，邹赞也不信他六弟会吃亏，何必召来西凉军？
『召西凉军入京，这多半是三皇子李虔的主意……』
邹赞心下暗暗想到。
然而有些事，能算能看穿，也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穿，比如召西凉军入京这件事。
倘若这果真是三皇子李虔的主意，这位三皇子一口咬定是为了替邯郸解围，你拿他有什么办法？揭露其心中真正意图？有证据么？没证据对方完全可以反过来说你诬陷。
基于这件事，邹赞决定在东郡稍等一段日子，趁他六弟周虎率军前往邯郸途中与后者见一面，当面嘱咐两句。
至于嘱咐什么，那自然就是叫六弟盯着点西凉军呗。
九月末，赵虞在汝南下蔡，接见了朝廷派来的使者，御史张维，接下了率军回援邯郸的重任。
按照御史张维的意思，援军自然是多多益善更好，最好把赵虞麾下的陈陌、王庆、褚燕三将通通调往邯郸，但赵虞可不想这么做。
倘若他将陈陌、王庆、褚燕与其麾下军队通通调往邯郸，那西凉军还有机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么？——还别说，赵虞对他颍川军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哪怕他也知道他颍川军相比较太师军仍有许多不足。
带一个褚燕意思意思就得了。
至于其他将领嘛，赵虞思忖了一番，最终决定再带上周贡、曹戊、鞠昇三将。
褚燕打仗很勇，周贡有大局观，再加上曹戊、鞠昇作为别部偏将，在一旁援护主军，赵虞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至少足以击退泰山义师了。
于是，赵虞立刻下令，命当前驻军在舞阳县的陈陌军，立刻前往陈郡，接替褚燕、周贡、曹戊、鞠昇几人守卫陈郡，而褚燕等人，则立刻整顿军队，随他驰援邯郸。
至于王庆，则继续在下蔡与项宣麾下的刘德玩耍……对峙。
期间，赵虞回到了许昌，先见过李郡守，随后回自家府邸，将准备前往邯郸的事宜告诉了静女。
静女听了很是吃惊，不解问道：“夫君不是没打算去邯郸么？”
『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赵虞微微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道：“若我不去邯郸，邯郸肯定会召回太师或者邹赞，毕竟邯郸总要有一个可靠的坐镇啊。……那还不如我去，至少我看得见，到时候还可以随机应变。”
静女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埋首于赵虞怀中，轻声说道：“如今，我已渐渐帮不上少主了……”
的确，当初赵虞还在黑虎山时，静女倒还能帮上他一些，可随着赵虞的地位逐渐高升，静女已经帮不上他了，这让她莫名地失落。
看着她那失落的神色，赵虞轻笑着说道：“不，怎么能说你帮不上呢？……对吧？”
他的手，轻轻贴在了静女的小腹上，轻轻抚摸。
静女顿时会意，在嗤嗤一笑后，抬头看向赵虞，眉宇含春。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阵嘈杂。
“公主，公主……左将军与夫人在屋内谈话呢，您……您不能闯进去，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本宫又不是没见过。让开，本宫有事要跟周虎商量。”
“……”
“……”
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赵虞翻了翻白眼，静女亦显得有些无奈。
“晚上吧。”
轻轻拍了拍静女的侧臀，后者含笑点点头，打开了房门，正巧与公主撞了对面。
不得不说，对于静女这位正室，公主还是有几分敬畏的，小心翼翼说道：“姐、姐姐，本……我听说周虎要派兵去邯郸，是故来跟他商量一下……没打搅你们吧？”
还别说，这位公主难得才给人赔笑脸，看着她这模样，静女倒也不好埋怨她了，指指屋内道：“那你去吧。……正好我去一趟厨屋，叫庖厨今晚多弄几个酒菜。”
“诶。”
公主点点头，高高兴兴地走入屋内，来到了坐在屋内、且已戴上了面具的赵虞跟前，笑嘻嘻地问道：“周虎，听说你要去邯郸，带本宫一道去可好？”
“带你去做什么？”赵虞没好气地说道。
公主闻言就有些不高兴，气愤地说道：“你当初答应本宫的，要助本宫……”
赵虞本能地就意识到这个丫头可能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伸手一把捂住了公主的嘴。
从旁，伺候公主的宫女尹儿眨眨眼，识趣地悄悄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见此，赵虞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对公主说道：“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说话么？”
“本宫说什么了？你总当我是三岁小儿！”
公主气呼呼地看着赵虞。
她又不是傻子，哪会当着外人的面将他与赵虞正在合谋的事说出来？——虽然尹儿也不算是外人。
而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却总当她是啥也不懂的三岁小儿。
她都已经二十岁了！
换做天下其他女子，早就是三四个小孩的母亲了。
见公主气鼓鼓的模样，赵虞不禁乐了。
还别说，自从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这位公主倒还真是勤奋好学、不耻下问，一旦遇到不明白的事，她就询问与她关系紧密的馨儿、尹儿、宁娘的几女，甚至与静女也说得上话——李小姐除外，她从来不跟李小姐说话。
总而言之，这位公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何以不食肉糜？’的蠢公主了，以至于在很多人看来，这位公主的性格慢慢变好了，虽然平日大多数时候仍是一副自大专横的样子，但着实变得顺眼多了。
好笑之余，赵虞好言安抚道：“行吧、行吧。……那你想说什么？”
见此，公主脸色阴运转晴，抓着赵虞的臂膀一脸期待地说道：“按照咱们的计划，李虔快要倒霉了对不对？你带我一起去嘛，当初他派人杀我，我想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还记恨着呢？心眼这么小？”赵虞瞥了一眼公主。
“哼！”公主哼哼道：“没听说过么，女人心狠起来，胜过蜂尾针。得罪本宫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赵虞无语地摇了摇头，旋即思忖起公主的要求来。
仔细想想，他觉得带公主一同前去邯郸也不错，毕竟公主到时候可以作为他的挡箭牌，替他挡掉许多麻烦，尤其是当他觐见晋国天子的时候——万一天子定要仔细看看他面具下的模样，那就棘手了。
至于公主的安危，他麾下近两万颍川郡，还保住不了一个女人么？
就算公主带着宫女尹儿一同前去，那也不过是两个女人而已。
想到这里，赵虞故作姿态道：“那就要看你听话不听话了……”
一听这话，公主连连点头：“本宫听话，本宫一定听话。”
“那行吧，你去收拾一下，我启程时带上你。对了，带上尹儿照顾你起居就行了，冯宫史就让她留下。……对了，也别通知宁娘了，这次可能很危险，人多我照顾不过来。”
“嗯嗯。”公主连连点头。
次日，也就是十月初一，赵虞带着牛横、何顺一干护卫，带着祥瑞公主与其护卫高木一行人，率先启程前往梁郡。
至于御史张维，他早在赵虞接诏的次日，就已经先行一步回邯郸复命了。
而与此同时，此前驻军在陈郡的褚燕、周贡、曹戊、鞠昇几人，也在整顿完军队后，一边径直往梁郡进发，一边派人禀告赵虞。
此番增援邯郸，褚燕率一万颍川部军，周贡率五千人作为副将，曹戊率六千人作为别部，鞠昇率三千人作为后军，四支兵力共计二万四千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十月初十，赵虞一行人抵达梁郡。
而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刚到梁郡，就有一队太原骑兵找上了他，恭敬对他说道：“我等奉邹中郎将之命在此等候左将军。……邹中郎将想见左将军。”
『邹赞？邹赞在梁郡？他不是在山东么？』
赵虞心下微微一惊。
他怎么晓得，十几日前邹赞就已经在东郡了，只不过得知朝廷传召他六弟前往邯郸，于是就来到了梁郡，等在赵虞的必经之路上。
在那队太原骑兵的指引下，赵虞一行人来到了附近一处村子。
当时邹赞已经得知了消息，站在等外等着赵虞。
堂堂虎贲中郎将，居然住在这种小村子？
怀着诸般不解，赵虞主动上前与邹赞见礼：“邹大哥。……邹大哥，你这阵日子莫不是住在这里？”
“六弟。”
邹赞微笑着抱拳回礼，笑着解释道：“愚兄受命坐镇山东，擅自出现在梁郡，被人瞧见终归不好，是故就找了个僻静处……”
“哦。”赵虞恍然大悟。
此时，邹赞的目光瞥见了赵虞随行众人中的马车，在略一思忖后，他皱眉问道：“那辆马车内的，莫非是公主？”
『不愧是邹赞……』
微惊之余，赵虞暗赞一声，老老实实承认了：“是的，公主想趁此次机会回一趟邯郸，看望陛下。”
见此，邹赞皱着眉头说道：“眼下可不是一个好时候……算了，你多加照看吧。”
看得出来，他没什么心情多说关于公主的事，揭过此事正色对赵虞说道：“六弟，得知你受朝廷传召，愚兄专程在此候你，有些话要交代你。”
赵虞当然知道邹赞想交代什么，试探道：“西凉军？”
“唔。”邹赞闻言也不感觉奇怪，好奇问道：“是张御史告诉你的吧？没错，愚兄专程在此候你，就是为了嘱咐你有关于西凉军的事。……你到邯郸后，绝对不可让西凉军有进城的机会，邯郸各处城门，你要另派心腹牢牢看守，还有，三皇子李虔那边，你也要严加防范……倘若人手不足，我相信太子会十分乐意助你。总而言之，你一定要严密监视西凉军的一举一动，倘若西凉军有任何不轨，你可以先斩后奏！”
“这么严重？”赵虞惊讶问道，毕竟在他的印象中，邹赞是陈门五虎中最稳重、最规矩的，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很难想象邹赞会说出‘先斩后奏’这种话来。
“唔。”
邹赞点点头道：“西凉杨氏与朝中，其实早有怨隙，早些年陛下就有心撤销，只可惜难以办到……”顿了顿，他又提醒赵虞道：“愚兄知道你麾下颍川军实力强劲，但你千万不可小觑凉州军，凉州军卫戎西凉数十年，境内、境外的羌人大多对其敬畏有加，甚至于，凉州军内亦不乏有羌人为卒、为将……总之，凉州军的实力非常强劲，你必须时刻警惕，绝不可令其有机可趁。另外，粮食方面，十日一给、半月一给皆可，不可全部交付，亦不可接受西凉军进城的要求，不管是邯郸、还是武安，亦或是附近其他城池。”
赵虞听得暗暗点头，心说邹赞不愧是多年的太师军统帅，在这方面考虑地确实周到，倘若由邹赞坐镇邯郸，想来西凉军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邹大哥放心，小弟记住了。”
“唔。”
邹赞点点头，旋即拍拍赵虞肩膀说道：“义父那边，目前战况不太妙，赵伯虎掘土为壑，在彭郡、下邳二郡修建了许多防御，即便是仲信，一时半会也攻不进下邳，这场仗估计要拖上一年半载了，这段时间，邯郸就拜托你了。”
“嗯！”
赵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第756章 进宫面圣
当日邹赞嘱咐罢赵虞，便立即启程回山东去了。
相送时，赵虞看着邹赞离去的背影，心情难免有些复杂，毕竟他心中正在谋划的事，其实与邹赞的期望背道而驰。
欺骗邹赞非他所愿，但他更不希望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几人继续与赵伯虎对立厮杀。
章靖的死，已经让他感到十分痛心了。
回到梁城后，赵虞一行在城内的驿馆落了脚。
他前脚刚安顿好公主，后脚梁郡郡守顾繇与都尉董袭一行便来到了驿馆外求见。
说起来，之前赵虞来过梁郡两趟，不过当时他的职位仍只是‘颍川都尉’，因此梁郡顾繇并没有出面，仅仅让都尉董袭代为接待，而现如今，赵虞已贵为左将军，官位还在顾繇之上，这位顾郡守自然不敢怠慢。
得知赵虞在城内的驿馆落脚，这位顾郡守连忙带着都尉董袭前来拜见，希望将赵虞与公主一行人请到府上，好好招待。
然而赵虞却委婉拒绝了：“周某受朝廷征召，须立即赶往邯郸，顾郡守的好意，周某心领，待日后平定叛贼，周某再来叨扰。”
可能是‘恨屋及乌’的关系吧，因为前梁郡都尉童彦的关系，赵虞虽然不至于迁怒梁郡的众人，但他对梁郡也没有什么好感。
至于公主，倘若是曾经那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自然住不惯简陋的驿馆，不过如今的公主嘛，早已不会再因为这种小事而发怒，毕竟较真来说，梁郡的驿馆再简陋，也要比黑虎山的条件好多了。
顾郡守无奈，最后带着董袭告辞离去了。
次日，赵虞吩咐何顺留下几名黑虎众给褚燕等人留个消息，旋即便带着众人继续往北，在渡过济水后来到延津，又于延津坐船渡过大河，来到对岸的黎阳，最终于十月十九日抵达了魏郡的郡治，邺城。
此时气候已急剧转冷，虽然还未开始下雪，但刮起的北风吹在脸上已有阵阵寒意。
嘱咐龚角、高木一行带着公主先到邺城城内落脚，赵虞带着何顺、牛横与几名黑虎众，来到漳水的上游，登高眺望下游。
因为在他赶路的这段时间，朝中不时派出信使，将漳水一带的战报发给他，因此赵虞也已得知，以魏郡郡守韩湛与东郡郡守魏劭为首的两郡晋军，目前正在漳水与张翟、朱武、王鹏等人率领的泰山义师对峙。
看着漳水下游位于河流西岸的晋军联营，何顺带着几分惊讶说道：“我以为魏郡、东郡两地的郡军久不征战、实力羸弱，想不到竟能阻挡泰山义……泰山贼。”
“呵。”
赵虞淡淡一笑。
其实在他看来，魏郡、东郡两地的晋军，也是挡不住泰山义师的。
泰山义师之所以还未攻破漳水，不过是泰山义师还未发力罢了——单看泰山义师起初不夺城，然而一到河北就迅速占领了元城，赵虞便猜到泰山义师也在寻求稳妥。
想想也对，一来泰山义师中的朱武、王鹏、吕僚、陶绣几人皆并非盲目冲动的蠢材，二来又有张翟作为军师，泰山义师怎么可能不留后路地一股脑冲向邯郸呢？
更何况冬季临近，张翟暂时肯定不会与漳水一带的晋军死磕，他多半会建议那几位天王先拿下漳水东岸的几座城池，以便有个地方过冬。
“要与打声招呼么？”
朝着下游的晋军营寨努了努嘴，何顺问赵虞道。
赵虞摇了摇头：“先去邯郸吧。”
也是，此番赴邯郸平叛，于情于理他都得先到邯郸觐见晋国天子，然后再着手其他事物。
次日，赵虞一行继续往北而行，仅过一日，便于十月二十日抵达了晋国的都城，邯郸。
因为沿途派人给赵虞送战报的关系，朝廷也掌握了赵虞一行人的行踪，等到赵虞一行人抵达邯郸时，邯郸的南城门外，早已等候了几人，正是虎贲军的金勋、潘袤等一干中郎。
在瞧见一行人时，以潘袤为首的几名中郎眼前一亮，率先上前，叩地见礼：“拜见周左将军！”
赵虞一猜就知道，这几人肯定就是邹赞的心腹。
于是他翻身下马，上前扶起潘袤，轻笑着说道：“不必多礼。”
虽然说得简单，但语气中的亲近之意，潘袤自然明白。
而继潘袤之后，金勋与另外几名同僚也陆续上前与赵虞见礼，金勋还一脸笑容地与赵虞攀交情：“左将军，别来无恙。”
虽然赵虞也想微笑点头回应，奈何他今日换上了一块遮盖全脸的面具，就算脸上带着笑容，那金勋也看不到。
没办法，虽说他兄长赵伯虎自江东起事后，出征时脸上都带着一块青鬼面具，免得真实容貌被晋国所知而给弟弟带来麻烦，但赵虞可吃不准朝廷是否已有赵伯虎的画像。
虽说这个年代的画像并非素描那种，画像与真人仅只有五六分相似，而赵虞与他兄长赵伯虎也仅仅只有七八分相似，但赵虞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平心而论，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就算赵虞被揭穿了身份，其实也没太大关系，大不了揭竿反叛呗，王尚德连项宣的长沙义师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面对他与项宣的联手？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某些计划都泡汤了。
比如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肯定就不敢再呆在东海了，保准立马就撤军返回邯郸，介时，虽然赵虞可以与其兄赵伯虎联手，顺势吞并整个大河以南，但也难以避免与陈太师、陈门五虎为敌——毕竟那时，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肯定会死守邯郸，不惜牺牲自己阻挡他们兄弟俩，这是赵虞不想看到的。
总而言之，‘周虎’这层身份还是莫要被揭穿为好，只有周虎在邯郸，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才会安心领兵在外。
“潘中郎。”招招手示意潘袤走近自己，赵虞压低声音问道：“周某从未来过邯郸，不知具体章程，我是先去见天子还是怎么？”
潘袤连忙说道：“按照章程，左将军应当先进宫觐见陛下，随后接管虎贲军……”
从旁，金勋忽然过来插嘴道：“左将军，太子殿下已等候左将军多时，希望左将军见过陛下之后，今晚能抽出一些空暇，太子殿下想设宴为左将军接风……”
由于金勋的打断，潘袤有些不渝地转头看了一眼前者，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眼下这情况，太子李禥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双方算是盟友。
赵虞自然也看得到这一点，朝着金勋微微点头，旋即又对潘袤说道：“潘中郎，麻烦你做个向导。”
“是！”潘袤抱拳领命。
与在场的虎贲中郎们打了个招呼，赵虞便在潘袤的指引下，带着众人进了城。
趁着其他同僚不在场，潘袤立刻对赵虞说道：“左将军，方才那金勋，他是太子那边人，今日太子请左将军赴宴，多半也是希望拉拢左将军……”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又问潘袤道：“虎贲军中，可有三皇子李虔的人？”
“有。”潘袤点点头道：“方才与左将军打过的招呼的那个程昂，看起来高高瘦瘦的那个，相传他与三皇子走得较近，虽然没有明确证据此人已投靠了三皇子，不过左将军最好还是防范一下……”
他顿了顿，给赵虞支了个主意：“过几日，左将军可以派程昂出城给漳水的军队运粮，顺势叫他驻军在城外。”
『这潘袤可真不愧是邹赞的部下……』
赵虞听得好笑，微微点头说道：“先等我觐见天子吧。”
“是。”潘袤抱了抱拳，不再多说。
进宫觐见天子之前，理当沐浴更衣，于是赵虞便叫潘袤先带他到城内的驿馆。
对此潘袤笑着说道：“左将军大可暂住于中郎将的府上，何必见外？”
赵虞愣了一下，这才解释道：“此番随行众人中，还有祥瑞公主……”
“哦。”潘袤恍然大悟。
的确，周虎与邹赞是兄弟，暂住于兄长府上自然没问题，顺便还能问候一下邹赞的夫人，但祥瑞公主跟着去，那就不像话了——虽说祥瑞公主将来是邹中郎将的弟媳，也不算外人，但终归这位公主目前还未下嫁于周虎，贸然住到邹中郎将军府上的确于礼不合。
只不过，这位左将军带公主来做什么？
当然，这话潘袤也只敢在心中想想，可不敢问出口。
半晌后，赵虞一行人来到了城内的驿馆，花了点时间沐浴更衣。
大概一个时辰后，赵虞带着公主，在潘袤的指引下前往王宫。
进入王宫之后，即便是赵虞贵在左将军，此刻也只能下马步行，不过公主的马车却可以直接进宫。
见赵虞步行在马车旁边，公主趴在窗口与他说话：“叫你别骑马，乘本宫的马车同来……上来吧。”
听到这话，潘袤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但却朝着赵虞频频摇头使眼色。
赵虞自然也明白潘袤是出于好意——头一回进宫，就旁若无人地坐着公主的马车，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目无天子么？
就算赵虞心底对那位天子不屑一顾，暂时也得装地规矩些，这样天子才会因为‘陈门五虎’的头衔，将所有的事交付给他，何必在这时候惹天子不快？
“不必了。”赵虞摇头拒绝。
“哼，随便你。……不识好心。”见赵虞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公主轻哼一声，拉上了车帘。
见此，潘袤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由于对赵虞的不了解，潘袤也着捏着一把冷汗。
毕竟据他所知，他身边这位左将军，可也是一位不安分的主——当年这位左将军还在黑虎山落脚时，就敢做‘烧衙劫官’的事，后来当上了颍川都尉，甚至敢为了祥瑞公主而公然开罪太子与三皇子。
潘袤怀疑这位周左将军的‘胆大’程度，怕是不在薛车骑之下。
好在就目前所见，这位周左将军还是蛮安分的，还知道不能乘坐公主的马车在宫内肆无忌惮地来回。
想着这些，潘袤一路将赵虞与公主带到了大兴殿。
面对着大兴殿前的台阶，哪怕是公主也得下马车了，趁着这个时候，潘袤低声对赵虞说道：“左将军，以末将的职位，只能领到这里了，将军与公主自行上去即可，上面有谒官等候，那人会为将军通报殿内，待陛下允许后，将军才可进殿。”
“我知道了……”
赵虞刚点了点头，公主便走到了他身边，判若无人地拉着他的手臂往台阶上走，口中还说：“宫内的规矩，你问本宫就是了，本宫在宫内住了那么多年，有什么是本宫不知的？”
这话听得潘袤不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心下暗暗祈祷那位左将军莫要轻信公主的话，毕竟公主所知的规矩，只适用她一人，可不适用于其他人。
可惜此时赵虞已经被公主拉着走远了，他这边只剩下何顺、牛横、高木几人，而牛横此刻正好奇地张望四周。
潘袤自然认得高木，他笑着对何顺与牛横几人说道：“几位是头一回来邯郸？”
“是的。……乡下人不懂规矩，还望潘中郎多多提点。”
何顺报以笑容，同时不留痕迹地拉了拉牛横的衣袖。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他老大牛横这是在打量宫内的环境，为日后杀入王宫做准备。
毕竟这莽汉在赵虞跟前许下承诺，定会助赵虞杀入王宫，杀掉后者的仇人。
这不，这会儿牛横已经在暗中准备了，虽然赵虞根本没想过来硬的。
就在潘袤与何顺、高木几人小声闲聊之际，公主拉着赵虞已走完了那几十个台阶的一半。
正如潘袤所言，半途的台阶一侧立着一名谒官，见公主拉着赵虞走上台阶，此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拜见公主。……敢问，可是周左将军？”
“是，在下便是周虎。”赵虞点了点头。
见此，那谒官连忙又说道：“请将军在此稍后，容小人为将军通报……”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公主不耐烦地说道：“通报什么？本宫带着周虎径直去见陛下爷爷就行了。”
“这……”那谒官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神色，挡在公主与赵虞面前不知所措。
见此，赵虞一把拉住了公主的手臂，点头说道：“请代通报吧。”
虽然震惊于赵虞居然拉住了公主的手臂，更震惊于公主居然不反抗，但这位谒官显然无暇关注二人的八卦，连忙代为通报，朝大兴殿高声唱喝道：“祥瑞公主觐见！左将军周虎觐见！”
大概十几息过后，上方台阶尽头传来了类似的唱喝：“宣祥瑞公主进殿，宣左将军周虎进殿。”
此时，挡在赵虞与公主面前的那位谒官，这才连忙让开，恭敬说道：“公主与周将军请。……小人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请公主、请将军莫要怪罪。”
他最后那话，其实是对公主说的，谁让公主正一脸不渝地盯着他看呢。
赵虞自然不会与一名谒官计较，右手拍拍公主挽着他手臂的双手，任由她拉着他走完了与下的台阶。
直到来到大兴殿前，赵虞这才将左手抽了出来，同时对公主说道：“觐见陛下呢，叫人看到不好。”
公主翻了翻白眼，自顾自先进了大兴殿，口中还叫嚷道：“陛下爷爷，祥瑞来看您了……”
旋即，殿内便传出了一名老者的笑声。
微微迟疑了一下，赵虞迈步走进大兴殿，一眼便看到殿内立着两名老者，其中一人衣袍上纹有龙的图案，惊鸿一瞥间，赵虞大致是看出是一条半隐在云层中的龙左爪握住了一轮仿佛宝珠般的炎阳。
可见，此人便是晋国的天子。
那另一名老者是谁？
心中思忖着，赵虞走入宫内，朝着那位龙袍老者抱拳行礼：“周虎，拜见陛下！”
说实话，以赵虞的见识，怎么可能不知觐见天子时需叩拜行礼呢，只不过他心中抵触罢了，哪怕他深知此刻不宜意气用事，但别说双腿——就算是单纯行军礼，仅单膝叩地，他也跪不下去。
见此，那另一名老者呵呵笑道：“周将军这礼数可是不全呐……陈太师未曾教导过将军，见陛下需叩拜行礼么？”
『来着不善啊……』
一听对方语气，赵虞就感觉出此人对自己有丝丝的敌意。
转念一想他立刻就明白了，此人肯定就是陈太师在朝中的政敌，王太师、王婴。
他偷眼看向晋天子，果不其然，天子脸上也不太高兴，正沉着脸盯着他看。
此时别说赵虞仍不愿屈膝，就算跪下也晚了，好在他还有一个帮手。
这不，眼见王太师对赵虞发难，公主立刻帮腔骂道：“陛下爷爷还没说话，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王太师气地胡须颤抖，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而同时，公主则为赵虞开脱道：“陛下爷爷，您别见外，周虎就是乡下来的粗人，他哪晓得宫内的规矩呀，您可别生他的气。您要保重龙体，长命百岁，千万不可生气……”
饶是天子对赵虞的无礼有些不渝，听到最疼爱的孙女这么说，也立刻就露出了笑容，心中对赵虞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可惜那位王太师却不知趣，在旁阴阳怪气地说道：“老臣以为，周将军乃是南阳的士族出身，应该不至于不懂规矩……”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公主横了他一眼，冷冷骂道：“你的门生杨定，他又懂得规矩了？利用本宫不说，居然还与人合谋妄图加害本宫性命……”
“……”王太师顿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天子其实对这事也十分不满，闻言不悦地瞥了一眼王太师。
上回祥瑞公主回邯郸时，天子便已得知当初试图加害他宝贝孙女的，便是太子李禥、三皇子李虔以及杨定——当然，杨定是顺水推舟，不算主谋，最多就是从犯。
李禥、李虔都是他儿子，他不好杀，可是杀个杨定，天子还是不介意的，奈何当初赵虞与杨定做了交易，杨定供出了三皇子李虔，而赵虞则信守承诺没有在那份证词上写对杨定不利的事，因此天子也没什么证据。
当然，没证据，不代表天子就不能找其他借口杀了杨定，只不过近两年，杨定鼎力协助王尚德、王彦族兄弟俩平定南阳、南郡等地的叛乱，因此天子这才暂时留着那杨定的小命罢了。
对于杨氏，其实天子早有诸多不满，不管是杨定的祖父杨泰、杨颂父子，或是前楚侯杨固那一支，亦或是凉州的杨氏。
眼见天子神色不善地看向自己，王太师连忙说道：“陛下明鉴，对于逆徒杨定所为，老臣实在不知情……”
“他肯定在说谎。”
方才王太师不肯放过赵虞，此刻公主也不放过他，她在天子耳边说道：“说不定那杨定就是这老东西授意的……”
王太师一听就慌了，连忙说道：“公主，您可不能诬陷老臣啊……”
“哼。”公主冷哼一声，怂恿天子道：“一看这老东西就不是什么好人，陛下爷爷，不如杀了他吧。”
王太师闻言更是惊慌，连忙求饶。
看到这一幕，赵虞强忍着没敢笑出来。
此刻他暗暗庆幸此行带来了这位公主，这不，王太师刚想对他不利，就被公主怼得无言以对，甚至于，这位公主居然还怂恿天子要杀了王太师——虽说赵虞也觉得此事不太可能，但看着那王太师惊恐的模样，不得不说还是挺有意思的。
果然，晋国天子虽然宠溺祥瑞公主，但还不至于到被孙女怂恿两句就将王太师杀了的地步，他责怪公主道：“诶，祥瑞，女儿家可莫要提什么杀杀杀的……”
他责怪公主的话，说得很平淡，公主也没当回事，不高兴地噘起了嘴，于是天子又反过来哄她，赐她一些赵虞从未听说过的珍贵玩意，看得赵虞暗暗摇头。
撇开其他不谈，单看这位天子如此宠溺祥瑞公主，怪不得公主当初会任性成那样。
总之，由于公主的搅局，赵虞方才的无礼也就揭过了，甚至天子都没提让赵虞摘下脸上面具看看，他正色对赵虞说道：“周虎，目前邯郸的处境，你可知晓了？你有把握击溃泰山贼么？”
赵虞思忖了一下，抱拳说道：“泰山贼，本就是臣手下败将，将其击溃不在话下，关键是……”
他顿了顿，旋即故作迟疑地说道：“臣以为，其实朝廷不必传召西边的军队，单单臣与邯郸、魏郡的军队，就足以击溃泰山贼……”
如他所料，天子闻言脸上露出了几许笑容，看待他的目光也愈发和善了许多。
而这，也正是赵虞故意说那番话的目的。

第757章 相谈
“祥瑞，陪朕到殿外走走。……周虎，你也来，朕还有话要讲。”
晋天子的目光逐渐变得和善，不动声色地暗示在场的某人。
某人，确切地说是王太师，久在朝中、靠揣摩圣意与陈太师对抗的他，自然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一听这话，立刻识趣地拱手告辞：“既然陛下还有事叮嘱周左将军，老臣且前行告退。”
不得不说他也有点呆不住了，毕竟祥瑞公主一直在恶狠狠地瞪着他。
“唔。”天子平静地点点头，看着王太师走出殿外。
旋即，他也带着祥瑞公主与赵虞走出了殿外，来到了大兴殿外的一座林园。
途中，祥瑞公主搀着天子的手臂走在前头，而赵虞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他身后则跟着一干宫内的卫士、宦官与宫女。
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祖孙二人，赵虞面具下的神色阴晴不定。
方才因为那王太师的责难，他倒也没空暇思忖其他，直到此时此刻，他心底才涌现出了诸般想法。
前面的那位晋天子，即是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不可否认，这位晋天子并没有亲自出面对他鲁阳赵氏不利，可能甚至都不忘却遭迫害的赵氏家族中有一支鲁阳赵氏，但不可否认，他鲁阳赵氏之所以遭遇横祸，皆因这位晋天子而起。
至于那童彦，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如今看着这个仇人就在距离自己两三丈远的地方，赵虞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只不过他身后跟着一干宫内的卫士，他不敢造次罢了。
再者，赵虞也从未想过简单地杀了晋天子了事，那样太便宜这个老东西了，既然是要报复，那他就要夺走这个老东西最珍视的东西，让后者亲眼看到其李氏江山的终结，令其在悔恨中死去——至于是否亲自动手，其实并不重要。
就在赵虞暗怀恶意之际，晋天子已带着公主走入了林园内的一座亭子，坐在了亭子内石桌旁的石凳上，而公主则坐在天子的左手旁。
“坐。”
天子和颜悦色地示意赵虞就坐。
早在天子转头看过来时，赵虞就已收起了心中的恶意，一双眼睛不带丝毫恨意，以免对面这位天子瞧出什么端倪来。
见天子示意他就坐，他故作恭敬地抱拳说道：“臣不敢。”
天子闻言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正要说话，却见公主插嘴道：“你这人……陛下爷爷叫你坐你就坐。”
或许天子本来还有想再试探试探面前这周虎的意思，听到公主的话，他不禁莞尔，又招招手说道：“坐吧。”
见此，赵虞拱手说了句“多谢陛下赐座”，这才在天子的对座坐了下来。
此时，晋天子再次仔细打量赵虞，半晌才说道：“周卿，听说是南阳人？”
“是的，陛下。”赵虞故作恭敬地点点头，将他编造的身世又简单地说了一遍。
随后，晋天子又开口询问了赵虞与陈太师相识的过程，赵虞皆一一给出答复。
平心而论，赵虞不信眼前这位晋天子不知他的‘出身’，这所谓的问答，要么是想试探试探他忠诚与否，要么单纯就是些套话——即真正谈话前的引子而已。
果不其然，仅聊了不到半炷香工夫，晋天子就将话题引到了当前的事上：“……方才你说，其实朝廷不必传召西凉军进都？”
赵虞故作惶恐地站起身，连忙说道：“那只是臣一己愚见，绝不敢有指摘朝廷的想法，请陛下恕罪。”
见赵虞这般惶恐作态，天子脸上的笑容更盛，笑着说道：“朕并非怪罪……坐坐坐。”
从旁，公主亦嗤笑道：“周虎，你平日不是挺胆大的么，怎么今日见了陛下爷爷，却如此胆怯？”
『胆怯？』
赵虞心下冷哼一声。
要不是顾忌此刻是在邯郸王宫，要不是顾忌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他甚至都敢直接劫了眼前这天子去投奔他大哥赵伯虎。
他方才的举动，不过是想减低晋天子对他的防备与猜忌罢了——毕竟他很清楚，君王最乐意见到忐忑、惶恐的臣子，而不是像陈太师那等直臣。
说实话，若非陈太师是先帝的养子，自幼与晋天子相识，而天子亦深信陈太师，否则赵虞都怀疑以陈太师的脾气，能否活到八十多岁高龄——说不定三四十岁就已经被天子找个法子给赐死了。
“公主说笑了。”
心下暗讽某个蠢公主，赵虞继续装作惶恐地说道：“微臣虽有时离经叛道，但也听说过忠君爱国……”
没错，他只是听说过，可没说他会忠于眼前这位晋天子。
天子与公主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听到他这番话，天子微微点头，而公主则趁机对他说话：“陛下爷爷，我说周虎是忠臣吧？跟王婴、杨定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都是阴险卑鄙的小人，我劝陛下爷爷还是早日杀了他们为好。”
换做其他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进谗，怕是天子早就喝护卫将其拖住去了，然而面对最疼爱的孙女，这位晋天子却表现地十分无奈，在苦笑着摇摇头后，又对赵虞说道：“坐吧，周虎……你先坐下，朕还有话要嘱咐你。”
赵虞这才再次坐下。
此时，只见晋天子看着周虎脸上露出几许琢磨的神色，旋即压低声音说道：“张维去传旨时，相信也对你讲述了有关于西凉军的事吧？”
“不止的张御史。”
赵虞委婉地说道：“其实臣经过梁郡时，还曾见到了邹大哥……唔，邹中郎将，他原本是打算火速回援邯郸，不过到仓亭津时，却忽然得知朝廷已传召了臣，于是他才决定放心回山东。……另外，邹中郎将已助东郡收复的仓亭津，截断了泰山贼的归路。”
“唔，此事朕已得知了。”
天子微笑着点点头，对邹赞火速回援邯郸十分满意之余，也猜到眼前的周虎已得知了西凉杨氏的事。
旋即，他的目光稍有飘忽，侧头看着亭外一处，低声说道：“朕知道，召西凉军如今，是虔儿……三皇子的主意，他有什么意图，朕大概也知道。只不过……”
他忽然双手十指交叉，牢牢捏紧，捏着那十根手指泛起用力过猛的青白之色，看上去仿佛是在恐惧什么。
堂堂晋国天子，居然在恐惧？
就在赵虞暗暗称奇，同时为此感到好奇时，就听晋天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朕有预感，邯郸或许要出大事……有贼子在暗中谋划，企图对朕不利，祸害朕的社稷江山……”
『原来这老东西召西凉军进都，并非是为了击退泰山贼，而是在防范其他的什么……』
赵虞恍然大悟之余，故作恭敬地说道：“不知陛下说的贼子是……赵伯虎？”
“……”
晋天子无声地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赵伯虎只是那头‘大虎’，虽如今贼势浩大，但不足以撼动我大晋江山，陈太师父子几人足以将其击败，朕指的是……那头‘小虎’。”
“陛下爷爷，您在说什么呀？什么大虎、小虎的？”公主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过赵虞倒是听懂了，脑海中立刻就回忆起那所谓的‘二虎谶言’。
其实倒也无需他回忆，因为晋天子很快就对公主做出了解释：“……朕早些年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有二虎欲噬朕，一头大，一头小，大虎凶狞，直朝朕扑来，朕急取剑伤之，将其迫退。然而那头小虎却潜在朕背后，趁机飞扑，噬咬朕咽喉……”
他攥紧了双手，咬牙切齿地说道：“朕事后寻国师解梦，国师告诉朕，此或乃祖宗示警……而如今祖宗的预警应验，那赵伯虎，即是那头大虎，然而，这天下还潜着另一名贼子，即那头小虎……倘若朕那个噩梦不曾出差错，相比赵伯虎，那头小虎更加危险，他或许正潜伏在何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噬咬朕的咽喉，将朕置于死地！”
『……』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几许古怪之色。
迟疑了半晌，他谨慎地问道：“陛下口中的‘小虎’，指的是何人？”
“朕不知！”
晋天子突然变得暴躁，足足喘了几口气才稳定情绪，捏着双手咬牙切齿地说道：“朕也不知那头小虎身在何处，但朕知道，他那双眼睛在盯着朕，静待着扑上来噬咬朕咽喉的机会……他在盯着朕，随时随地在盯着朕，说不定此刻他就在宫内，在某个朕看不到他的地方，在盯着朕……”
『……』
赵虞面具下的脸上，古怪之色愈发地浓。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感情眼前这位晋天子召西凉军入京，是在防备他——确切地说是在防备‘二虎谶言’中的那头小虎。
这可真是有点意思……
“陛下爷爷。”
公主赶忙起身，伸手轻轻拍着天子的后背，口中信誓旦旦地说道：“陛下爷爷放心，周虎是我大晋的大忠臣，他定会助陛下爷爷杀掉那什么大虎，您放心吧。……您召他进京，是召对了，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
赵虞抿了下嘴，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公主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倘若是以推翻晋国为前提。
稍一思忖，他立刻拱手表态：“请陛下放心，臣愿为陛下分忧，将试图危害我大晋的贼子通通揪出来！”
公主的宽慰，以及赵虞的表态，让天子那张先前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孔，逐渐恢复如常。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问赵虞道：“周虎，你如实对朕讲，若你亲自率军迎击泰山贼，需要多久将其击溃？”
赵虞思忖了一下，如实说道：“倘若泰山贼未曾占据城池，臣有自信立刻将其击溃，甚至用不着到十二月，不过臣听说泰山贼占了元城，这就有点麻烦……只要泰山贼不傻，他们肯定据城而守，绝不会轻易出城与臣厮杀，因此臣还要提前准备攻城器械……”
他装模作样地算了算，旋即给出了一个比较肯定的答复：“明年春耕之前吧。……臣今年做好攻城准备，明年二月开春发动攻势，最迟四月，定能将其彻底击溃。如若晚了一日，臣愿甘心受罚！”
从旁，公主亦替赵虞保证道：“陛下爷爷您就放心吧，周虎他可厉害了，打仗从来没输过，区区泰山贼，他一定能将其击溃，将那群贼子通通杀光。陛下爷爷您要相信周虎……”
说罢，她轻轻摇着天子的手臂。
天子哈哈大笑：“朕相信、朕相信。”
说笑间，他转头看着赵虞。
有一说一，对于眼前这个周虎的能力，天子自然相信，一来这周虎是陈太师器重的人，是陈门五虎之一，二来，这周虎迄今为止的战绩，也足以令人信赖。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别的目的。
这不，在安抚罢公主后，晋天子颇有深意地对赵虞说道：“周虎，朕相信以你的才能，足以击溃泰山贼，但你要知道，朕召你进京，并非纯粹是为了剿贼……进剿泰山贼的事，你留给西凉军去做，你只要坐镇邯郸即可，防备有贼子趁机作乱。”
赵虞压低声音问道：“那头小虎？或西凉军？……亦或这两者？”
晋天子一副孺子可教神色地点了点头。
此时赵虞才意识到，其实眼前这位晋天子的算盘也是打得挺好，可能是想一石三鸟，同时收拾掉泰山贼、西凉杨氏，以及那头潜伏不出的小虎。
只可惜，偏偏算漏了一点……
“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赵虞郑重其事地抱拳道。
见此，晋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说道：“朕已下令虎贲军暂时由你接管，这两日你先熟悉一下虎贲军的兵将……对了，听说你在城内的驿馆落脚？”
“是的。”
“去你义父的府上住吧。……只要你这次立下功劳，朕便赐你一座府邸。”
“多谢陛下。”
尽管心下不屑一顾，但赵虞还是装出了感激的模样，旋即，他又故意迟疑透露了一件事：“陛下，臣来时，在城外见到了金勋、潘袤等几位虎贲中郎，期间金中郎对臣言及，太子殿下请臣今晚赴宴……”
“哦。”
晋天子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点点头说道：“也许小事，你也不必事事禀报于朕，既然太子邀你赴宴，那你便赴宴即使。……就算是虔儿，三皇子邀你，你也大可赴宴……只要莫闹出什么事来就好，如今我邯郸，可不宜生事。”
说话间，他抬手摸了摸公主的头，显然他最后那句玩笑话，其实是说给公主听的。
“臣遵命。……那，臣先告退了。”
赵虞抱拳领命，心中也明白了晋天子对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二人的态度。
“唔，你去吧。”
天子微微点头。
见此，赵虞便转身走出了亭子。
可能注意到公主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舍之色，晋天子笑着说道：“祥瑞不是看望朕的么，怎么片刻分别也不舍得？”
公主噘噘嘴道：“我哪有不舍得他，他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他呢。……祥瑞这次是专程来看望陛下爷爷的。”
“哈哈哈。”
尽管明知这个丫头言不由衷，但晋天子依旧听得开怀大笑，心中的诸般烦恼也随之短暂不见。
一炷香工夫后，赵虞带着何顺、牛横等人以及潘袤，缓缓走出了王宫，至于高木等公主的护卫，则留在宫内，包括赵虞特地暂时派到公主身边的龚角与两名黑虎众。
此时天色已不早，况且黄昏前赵虞还答应了要赴太子李禥的宴席，因此他倒也不急着接管虎贲军，反正晋天子都明示他不必急着剿灭泰山贼了，待过些日子西凉军来了，将泰山贼留给西凉军对付就得了，还能顺便削弱一下西凉军。
鉴于此，赵虞决定先搬到陈太师的府上居住。
说实话，他其实不想给陈太师与邹赞府上的人添麻烦，不过天子都那么说了，他也不好再住在城内的驿馆，否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与陈太师闹了什么矛盾呢。
陈太师的府邸，坐落于城北的一条近巷内，离王宫十分近。
顺便一提，那条街巷就叫太师巷，巷内的那些府邸，基本上都是朝中官员的府邸，因此就连街面看起来也是颇为整洁、考究，非但铺上了小块的青砖，街道两旁还整齐地种着一棵棵树木，单看那些树的间距，就知是人为栽种的。
途中，潘袤沿途向赵虞介绍了那些宅邸的主人，不过赵虞几乎没有记住几个，此刻他满脑子都在盘算晋天子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此时他已经知道，晋天子真正惊恐的其实并非那三万余泰山贼，而是提前预感到邯郸可能会发生重大变故，怀疑是‘二虎谶言’中的那头小虎准备做些什么，是故才召来了西凉军。
某种意义上说，这位晋天子的预感确实没错，赵虞确实打算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
而有意思的是，他准备利用的西凉军，恰恰就是晋天子召来防备‘他’的军队。
虽说赵虞素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谈，但此刻也不禁有种‘一饮一琢、莫非前定’的感觉。
话说回来，今日晋天子多次提到那所谓的‘小虎’，却没有认出他，这也让赵虞着实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今日觐见那位晋天子前，在驿馆内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用红漆、面浆混合之物抹了额头，将上半张脸都抹了，就是防着万一，没想到天子欣慰于公主特地回来看望他，提都没有提这件事，害得赵虞白准备了半天。
『天子认不出我，那……那个国师呢？』
想到那位传闻中有些神秘的国师，赵虞心下也吃不准。
虽说他也好奇那位国师能否认出他，但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莫要冒险为妙。
老老实实等西凉军赴京，随后于暗中推波助澜，助西凉军与三皇子李虔成事，这就得了，何必冒险？

第758章 接掌虎贲
当日，赵虞先搬入了陈太师的太师府。
虽然陈太师素来出入低调，从不讲究排场，但邯郸的这座太师府着实规模不小，据潘袤所言，似乎是先帝所赐。
不过陈太师年轻时，常年吃住在军中，一、两个月才回家一趟，后来老夫人故去之后，陈太师便愈发甚少回家了，直到陈门五虎之首邹赞长大成人，逐步接替老太师成为了太师军的统帅。
一边解释，潘袤一边叩响了太师府的大门。
片刻后，有一名老仆打开了府门，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府外的赵虞众人。
潘袤便代赵虞做了解释：“这位是左将军周虎……”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名老仆眼睛一亮，惊喜说道：“莫不是六少爷？”
虽然感觉这称呼有点别扭，但赵虞还是朝着那老仆拱了拱手：“在下便是周虎，此番受朝廷传召，暂时要在邯郸住上一阵，是故……”
也不知那老仆听没听到，因为就在赵虞解释之际，那名老仆已打开了府门，旋即朝着府内一通大喊：“六少爷回来了，六少爷回来了，大家伙快来相迎……”
不一会工夫，府内便涌出一大群人。
这群人以男性为主，看年纪都不小，差不多都在四五十岁往上，而且有不少人身带残疾。
可能是猜到赵虞心中疑惑，潘袤便低声对他解释道：“太师府上的护卫、仆属，大多都是虎师的退役兵卒……虎师有不少兵卒因年纪或者伤势的关系退役后，或不愿返回故乡，或生活无法自理，是故太师便为他们做了一些安排，有的将其安排至驿站，有的则在军营中打打下手，还有一些人干脆就让他们住到了这座府内……”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看出来，此刻来迎接他的这些府内老仆，虽然一个个年纪老迈，甚至身带残疾，但那一双双炯炯有神、毫无畏惧之色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并非寻常百姓。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些人并非是畏惧他，而是敬重他，他‘左将军’的职位在这群人的心目中远不如‘六少爷’的身份来得尊贵。
鉴于此，他亦和气地对众人说道：“周某初来府邸，叨扰几日，希望不会打搅诸位。”
话音刚落，那一干老仆便笑了出声。
“六少爷言重了。”
“虎少爷这是说得哪里话？”
一番寒暄客套后，赵虞一行被几名老仆来往了内院的主屋，来到了靠东的一座屋子。
据那几名老仆所言，内院的那几座偏屋，当年就由邹赞、薛敖、章靖、韩晫、王谡这五人相继居住，后来这几位逐渐长大成人，建功立业，有了自己的府邸，这才陆续搬了出去。
现如今，只剩下老五王谡与他的夫人还住在太师府内，就住在东苑。
对此赵虞有些惊讶，毕竟王谡的官职是后将军，级别大抵与左将军相同，只是顺次稍稍靠后，可即便如此也完全可以开府了，没必要还住在太师府内。
对此有一名老仆解释道：“谡少爷只是想多陪太师，免得太师寂寞……”
也对，陈太师无儿无女，就只有陈门五虎五名义子，可随着诸义子逐渐长大成人，离开身边，自然难免会感到寂寞。
薛敖去了太原，章靖去了济南，韩晫去了江夏，在邯郸的就只剩下邹赞与王谡，而邹赞贵为虎贲中郎将，自然不好再住在太师府内，只能搬出去住，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了王谡。
王谡想代替其四位兄长多陪陪老太师，倒也不甚奇怪。
顺便一提，直到今日赵虞才知道，原来王谡也已经成婚了，娶的是太师军一名已故将领的女儿徐氏，亦非是权贵人家的女儿。
虽成婚有八九年，但可能因为久在军中的关系，至今只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儿。
既然知道了这事，赵虞自然得去拜见一下这位五嫂。
于是趁着离黄昏还有段时间，赵虞带着何顺等人到太师府内的东苑拜会了这位王徐氏。
王徐氏大概二十四、五岁上下，据说比王谡小四岁，在陈门五虎的夫人中是最年轻的一位，人长得挺好看，虽是军户之女却格外守礼，只称呼赵虞为‘左将军’或‘周将军’，不敢有丝毫托大。
鉴于初次见面，赵虞也不好过分热情，于是便任由对方，反正他也不在意什么称呼。
从东苑出来后，天色已经不早，赵虞正准备赴太子李禥的邀请，不曾想就有府内的老仆前来向他禀报：“虎少爷，太子派人前来，说是邀请少爷赴宴，还说与少爷约好了。”
『这么急？』
赵虞心中微微有些惊讶，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来人在何处？在府外么？”
“是的。”那名老仆恭敬地说道：“来人在府外等候，还带来了一辆马车。”
赵虞点点头，转头看向潘袤，笑着说道：“潘中郎，有兴趣与我一同去赴宴么？”
潘袤笑着推辞道：“在下就不必了吧？……在下还要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的交割事宜。”
“也行……那你我明日再见？”
“是。明日卯时，末将会准时来太师府。”
“也不必那么……好吧。”
说话间，众人已走出了太师府。
此时赵虞果然瞧见府外停着两辆考究的马车，为首那辆马车旁站着一圈卫士，看似保护着当中那名衣着鲜华的年轻人。
“嚯。”
瞧见那名衣着鲜华的年轻人，潘袤双目一眯，低声对赵虞说道：“将军，那名年轻人，便是太子李禥长子，皇长孙李欣。”
即便是赵虞闻言亦不免也有些惊讶，他也没想到，为了向他示好，太子李禥竟派其长子、堂堂晋国的皇长孙亲自来迎接他。
这待遇，不可谓不盛情。
心中稍稍思忖了一下，赵虞带着何顺、牛横、潘袤三人快步走向那位皇长孙，拱手笑道：“竟劳烦皇长孙亲自来迎，着实令周虎感到惶恐。”
皇长孙李欣惊讶地看向周虎，似乎在纳闷这位左将军竟然认得自己，直到看到赵虞身边的潘袤，他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还礼道：“周将军言重了，周将军乃是朝廷倚重的干臣，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纵使我父亲自来迎，那也是应该的……”
观这位皇长孙的年纪，其实比赵虞大不了一两岁，看起来十分稚嫩，不过言行举止十分守礼，让人无可指摘。
当然，在‘明面’上，赵虞要年长于李欣，毕竟他当初谎报了岁数，虚报了大概四五岁。
一番寒暄客套后，赵虞带着何顺、牛横乘上了皇长孙李欣的马车，而潘袤则向后者行礼后便自行告辞离去。
途中，李欣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赵虞说话，询问赵虞一些情况，比如对太师府的感觉如何，是否需要他们安排什么，总之有些嘘寒问暖的意思。
看得出来，这位皇长孙其实并不擅长说这些嘘寒问暖的话，甚至可能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以至于想地十分吃力，断断续续的。
甚至于，待马车来到王宫前，待这位皇长孙下马车时，赵虞甚至隐约能听到前者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这让赵虞不禁想道：太子李禥为了拉拢他，向他示好，这次可谓是不遗余力了。
穿过宫门，赵虞一行在皇长孙李欣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东宫。
得知赵虞一行人前来，太子李禥亲自在东宫的主殿外等候，待见到赵虞时，更是率先上前行礼：“李禥久仰周将军威名，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相见，今日终得偿所愿。”
俗话说伸拳不打笑脸人，堂堂太子李禥，似这般放低姿态，赵虞自然也不好显得太过无礼。
其实说实话，他与太子李禥本身并没有什么冲突——当年太子李禥想借三皇子李虔的手杀掉祥瑞公主，事后因此憎恨太子的也只是祥瑞公主，赵虞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觉。
毕竟那会儿，赵虞对祥瑞公主的印象亦不佳，后者是死是祸，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关键在于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居然在他管辖的颍川郡动手，因此赵虞才写了那份证词，算是对这两位的回敬与警告。
至于其他的，其实只是赵虞当时为了拉拢鄄城侯一家以及祥瑞公主所故意表现出来的而已，归根到底，他其实并不在乎眼前这位太子，也没有太大的恨意。
当然，鉴于现如今祥瑞公主他沾了几分关系，他或多或少，也渐渐站到了公主那边，倒也不介意助公主报复当年之事——对太子李禥如此，对三皇子李虔亦如此。
“太子客气了。”
一边打量着太子李禥，赵虞一边平淡地回应。
当晚的宴席，菜肴可谓是十分丰盛，而太子李禥也表现地十分热情，一边劝酒一边频频暗示赵虞，暗示朝廷此番召西凉军进京，其实是有人居心叵测……
这说的不是就是三皇子李虔么？
类似的话，赵虞这段日子不止听过多少回了——他听御史张维讲过，听邹赞讲过，今日白昼听晋天子讲过，如今又听太子李禥讲了一回……
这位太子不会以为他还不知这件事吧？
想来，这位太子大概是过于慌乱所致。
随后，太子李禥又提到了祥瑞公主，先是称赞了祥瑞公主一番，称赞赵虞调教地好，他那位侄女如今越来越懂事了，然后又说赵虞与那位公主般配，暗示日后如何如何。
对此赵虞其实不屑一顾。
别说他了，就算是那位公主，她想做什么事，这天下有几人拦得住她？
不可否认，等晋天子驾崩，眼前这位太子上位，介时这位新君确实有资格过问这件事，问题是……
到时候晋国还在么？
退一步说，就算赵虞这次的谋划失败了，只要他不暴露真正身份，就算他日太子李禥上位，也不敢干涉赵虞与祥瑞公主的事——别忘了，还有陈太师与邹赞、薛敖他们呢。
总而言之，太子李禥暗示的那些利益，其实没一个能吸引赵虞的，只不过赵虞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暂时他还是要让众人安心，让晋天子安心，让太子李禥安心，让邯郸朝野安心，这样他才能总揽大权，全权负责击退泰山贼、防备西凉军的事宜。
基于这一点，赵虞稍稍向太子李禥释放了一点善意，这让太子李禥心中大喜，表现地也愈发热情。
待等宫中宵禁之前，赵虞一行人又在皇长孙等人的相送下，回到了太师府。
次日清晨，大概卯时前后，潘袤果然准时地出现在太师府府外，准备带赵虞去接管虎贲军。
虎贲军，其实就是卫戎邯郸的都军，邯郸各个城门皆由虎贲军的军卒把守，唯独王宫例外。
据潘袤所言，王宫的卫士虽然也是从虎贲军中选拔的，但这些人成为宫卫之后，便归内廷管理。
听到‘内廷’二字，赵虞不觉地皱了皱眉，此时他已经得知，所谓的内廷，其实就是仅效忠于晋天子的一个宫内机构，而宫卫某种意义上说便是天子的直属私军，哪怕是贵为虎贲中郎将的邹赞亦不能插手。
当年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童彦，便是宫中的校尉，高木等宫卫曾经的顶头上司。
所以说，那童彦充其量只是晋天子手中的一把刀而已，谈不上是真凶。
真正的幕后真凶，还是那位晋天子，哪怕那位晋天子其实也不清楚，因为他一道命令，这天下各地究竟有多少赵氏子弟冤死……
或许，那位晋国天子就算了解也不会在意。
怀着复杂的心情，赵虞在潘袤的指引下率先视察了邯郸的各处城门，召见了值守各处城门的门侯——这些人都隶属于虎贲军，自然也暂时归入赵虞的麾下。
旋即，潘袤又带着赵虞参观了邯郸城内的校场与城外的军营。
虎贲军不分内外，但有轮换，这两万余人的虎贲军，平日里一半人负责邯郸的治安，另一半人则在城外的军营继续操练，大概三个月轮换一回，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保证虎贲军的战斗力。
只不过，虎贲军几乎没打过仗，究竟能有几分实力，说实话赵虞并不看好。
毕竟就算同样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打过仗的老卒与毫无经验的新卒，在战场上完全就是两种表现，一般情况下，很少有新卒能克服心中的恐惧，像老卒那样看淡生死，豁出性命与敌人厮杀。
顺便一提，邯郸虽然只有两万余虎贲军，但实际是三万人的编制，由六名虎贲中郎统率，便是昨日赵虞在邯郸城外见到的，包括潘袤、金勋、程昂在内的五人——没错，是五人，因为其中一人，目前不在邯郸。
因为实际兵力不足，这六名虎贲中郎掌管的虎贲军人数也不同，少则二、三千，比如金勋，多则五千，比如邹赞的心腹潘袤。
但职权是相差无几的。
足足花了一日工夫，赵虞这才对虎贲军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且这一日，他也前后见了虎贲军的那六名虎贲中郎，召集各部虎贲军士卒，宣布了接管兵权事宜的事。
鉴于今日接管虎贲军的‘左将军周虎’，乃是虎贲中郎将邹赞的义弟，同样是陈门五虎之一，虎贲军的兵将们表现地十分配合。
对此，赵虞笑着对潘袤说道：“邹中郎将在虎贲军将士中的威望不低啊。”
“那是。”潘袤笑着说道：“邹中郎将爱护兵将，兵将自然拥戴，虎师那边怎么想姑且不论，在我虎贲军这边，我虎贲军上下皆拥戴邹中郎将……我等相信他日太师百岁之后，定是邹中郎将继承太师衣钵。”
赵虞闻言打趣道：“你这话最好别在薛二哥面前讲。”
潘袤笑了笑，浑不在意地说道：“薛车骑早就知道了。……为此薛车骑对末将等人颇有看法，还曾说要教训教训末将等人，其实他也就是说说罢了，这话末将讲了许多年，也不见薛车骑真的发过火，每次来我虎贲军的军营，该喝酒喝酒、该作乐作……咳，末将失言了。”
赵虞轻笑一声，也不在意。
与陈太师、陈门五虎相处了那么久，他早就知道薛敖好喝酒，事实上，就连陈太师也好喝酒，私底下也曾违背朝廷的‘禁酒令’。
其实这也没什么，以陈太师、薛敖等人的自律，他们自然能控制好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喝酒，什么时候不可以。
当日回太师府前，赵虞在潘袤的指引下来到了邹赞的府邸，拜见了邹赞的夫人。
邹赞今年都四十五、六岁了，邹夫人自然也年轻不到哪里去，再加上陈门五虎的夫人与一般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夫人不同，她们也会做一些家务事，因此邹夫人看起来已有几分皱纹。
大概是年纪与阅历的关系，这位邹夫人就比王谡的夫人徐氏自然多了，一番交谈下来，便按照赵虞的意思改口称‘六弟’，不像那位王徐氏，一口一个‘左将军’，感觉很是见外。
顺带一提，邹夫人为邹赞诞下一子，名为邹适，今年已二十五岁，是陈太师孙辈中年长的一人，如今在虎贲军中担任虎贲中郎——没错，便是那唯一‘目前不在邯郸’的虎贲中郎。
原因很简单，因为邹适前段时间护送章靖的妻儿前往东海郡去了，目前还未返回邯郸，他手下的兵卒，暂时都交给了潘袤，因此潘袤目前管着虎贲军两个部曲，差不多是两万虎贲军的一半人数。
再次日，赵虞带着何顺、牛横等人前往漳水，与驻军在当地的魏郡郡守韩湛、东郡郡守魏劭二人见了一面。
按照朝廷的意思，魏郡与东郡的晋军，暂时也归入赵虞麾下。
甚至于，赵虞还有权调动大河以北各郡县的晋军——当然是在紧急情况下。
就在这几日，褚燕亦率领着两万余颍川郡抵达了邯郸一带。
而与此同时，赵虞忽然收到了有关于西凉军的消息，得知西凉军的骑兵，已经到了河东，哪怕是步兵，也差不多已经到河西了。
饶是赵虞，亦惊讶于西凉军的行军速度。

第759章 凉州杨氏
十一月初，邹赞在回到临淄时，不顾风雪交加的天气，立刻直奔东海郡的郯城。
得知他到来，薛敖领着王谡、毛铮、王谡，以及邹赞的儿子邹适，一起出城相迎，前三人与邹赞以兄弟相称，后者则恭称父亲。
待短暂的问候后，邹赞首先询问了老太师的身体状况。
毛铮回答道：“大致尚可，只是偶尔得知叔仁的夫人夏侯氏偷偷躲在屋内哭泣，老太师便有些……唉。”
邹赞默默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薛敖道：“下邳那里的战况如何？”
“别提了……”
想起此事薛敖就一肚子火，毕竟为了防备他，赵伯虎、陈勖麾下的江东叛军在彭郡、下邳二地掘土为壑，在每座江东叛军驻守的阵地前都掘了好几道沟壑，这严重阻碍了薛敖麾下太原骑兵的行动。
要知道骑兵本来就是一种既强大又‘脆弱’的兵种，十分依赖地形，面对掘土为壑的江东叛军，哪怕是薛敖这等猛将亦感到十分棘手。
待等十月下旬时天降大雪，薛敖麾下的骑兵就差不多全歇菜了，只能暂时作为斥候，从旁协助罗隆率领的太师军。
给别人打下手可不是薛敖的风格，再加上江东叛军的防守实在是太严密了，于是薛敖索性将麾下骑军丢给魏璝，回郯城陪老头子喝酒解闷——毕竟他也明白，老头子一连失去了两名义子，心中着实悲伤地很，只是老头子素来要强，不想表露出来罢了。
原本驻守开阳的王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于十月下旬来了郯城。
听着薛敖那一通牢骚，邹赞的儿子邹适在旁笑道：“父亲，叛军十分忌惮二叔，一开始那赵伯虎还试图用诱敌之计伏杀二叔，没想到二叔追杀着那股诱敌叛军一路追到陷阱前时，扭头就撤，两三次下来，那赵伯虎也识趣了，如今叛军通通缩在那一片片阵地里，掘土为壑，死活都不肯出来。”
邹适的话，听得薛敖心情大好，不过他仍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故作不渝地说道：“什么二叔，叫大伯。”
邹适显然也知道这位二叔与自己父亲的那点‘恩怨’，无奈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唉，这位二叔，平日里实在是没什么正形。
邹赞也不理会薛敖最后那句，在稍稍思忖了一下后，对众人道：“先见过父亲吧。”
众人也无异议，随与邹赞一同进城。
期间，薛敖饶有兴致地问邹赞道：“我看了你派人送给老头子的书信，居正被朝廷传召了？”
“唔。”邹赞微微点了点头：“待见过父亲再说。”
片刻后，众人来到了城内的那座宅邸，即当初薛敖为章靖摆设灵堂而向城内富户征借的那座宅邸。
待众人一同来到主人的书房时，正巧看到陈太师坐在书房内看书，直到听到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
“父亲。”邹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伯智啊。”见邹赞脸上满是被寒风吹刮的痕迹，陈太师轻叹道：“这么大的风雪，辛苦你了。”
邹赞微微一愣。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眼前这位素来要强的父亲以往甚少叹息，但这两年，自韩晫、章靖两位兄弟相继过世后，这位老父亲就渐渐会时常地叹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至少在邹赞看来，这意味着老父亲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感到了无助。
『仲信、子正、少严他们多半也察觉到了……』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已站在他身旁的薛敖，邹赞笑着说道：“父亲言重了，只是些风雪而已……”
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虽说在他看来，邹赞的潜力不如薛敖，但邹赞就是能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不止是他，其实太师军、虎贲军的兵将们大多也是这么觉得。
他招招手示意众人都坐下再说，然后又问邹赞道：“居正……此时已到邯郸了吧？”
邹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杆笔直，闻言恭敬说道：“上个月，孩儿在梁郡私下见过居正一面，嘱咐了他一些事物，算算日期，我回到山东之前，他应该就到邯郸了。”
“唔。”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关于泰山贼袭击邯郸一事，陈太师得知地比邹赞还要晚，差不多九月下旬才得知，那时
别说泰山贼了，就连邹赞都已经追到仓亭津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陈太师立刻派人召回当时还在下邳的薛敖，准备带着薛敖以及其麾下太原骑兵火速回援邯郸，留下罗隆、王谡等人继续与赵伯虎的江东叛军对峙。
没想到他刚准备出发，就收到了邹赞派人送来的书信，得知魏郡郡守韩湛与东郡郡守魏劭二人已联手在漳水布防，同时朝廷还传召了他第六位义子、左将军周虎进京。
当然，此时陈太师其实还在犹豫，直到几日后，他又收到了朝廷送来的消息，一方面确认了‘朝廷召周虎进京’的消息，一方面，天子与朝廷也希望他继续进剿江东叛军，这才让陈太师打消了回邯郸的念头。
毕竟他也明白，赵伯虎与其麾下的江东叛军，威胁实在太大。
问题是，凉州杨氏的威胁也不小啊……
『居正挡得住么？』
一想到此事，陈太师便再次皱起了眉头。
得知老太师心中的顾虑，邹赞笑着宽慰道：“据孩儿所知，虽然居正只带了二万四千颍川军远赴邯郸，但这些军卒，无一不是精锐，至于褚燕、周贡、曹戊、鞠昇等将领，我想父亲也不会陌生……再加上虎贲军与漳水一带的军队，居正麾下也有差不多六万军队，就算西凉军造次，也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唔。”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邹赞所提到的这些将领，老太师确实不陌生，除褚燕是黑虎山的‘老人’以外，周贡、曹戊、鞠昇几人都是昔日长沙义师、江夏义师的骁将，按理来说就算碰上西凉军也不见得会吃亏。
从旁，薛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个姓牛的莽汉也跟着居正去了？”
“牛横？”邹赞惊讶问道，旋即见薛敖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我看到他了。”
“那就没事了。”薛敖笑着说道：“那莽汉天赋神力，我与他切磋过，虽说他输给了我，但我对此人印象深刻……无论是杨秋老儿的那几个贼儿子，还是西凉军中，我不认为有人是那莽汉的对手。”
他口中的‘杨秋老儿’，指的便是凉州杨氏的核心人物，凉侯杨秋。
“咳！”
陈太师瞥了一眼薛敖，咳嗽一声提醒二子对那位凉侯的无礼，然而薛敖全然不当回事。
『杨秋……』
老太师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面貌。
凉侯杨秋也是他那个时代的老将，那时他驻守北塞，杨秋驻守西垂，作为晋国的两道屏障。
记得年轻时，他二人还相互较劲，只要陈太师兵出北塞，在抗击东胡与西胡的战斗中取胜，那杨秋随后不久肯定也会在对境外羌人的战斗中取胜。
甚至就连生儿子，双方也在暗暗较劲——陈太师这边是因为某些缘故，前后收养了邹赞、薛敖、章靖、韩晫、王谡五名义子，那杨秋也生了五个儿子，有好事者称之为‘杨氏五虎’，明摆着就是挑拨‘杨氏五虎’与‘陈门五虎’对立。
按理来说，凉侯杨秋不至于会理会那些好事之徒，但……凉侯杨秋偏偏还是那样做了，不但自己处处与陈太师较劲，连带着五个儿子，也处处与陈门五虎比较。
其中原因，作为过来人的陈太师自然也明白，只因为杨秋受到了天子与朝廷的不公正对待。
他陈仲是先帝的养子，当今晋天子刚出生时他就在旁边，因为自幼相处，天子自然最信赖他，而杨秋则出身凉州杨氏，继承了其父老凉侯的爵位，当初先帝在位时还好，直至当今天子继位后，便始终将凉州杨氏视为潜在的威胁。
这也难怪，毕竟这晋国虽是李氏的江山，但于内于外，各个杨氏占据了许多位置，比如杨定的祖父前司徒杨泰，再比如楚侯杨固。
因此，倘若说陈太师出征北方击败胡人，晋天子是感到由衷的欢喜，那么凉侯杨秋击败羌人，其实晋天子是感到忌讳的——凉州杨氏表现出来的实力越强，晋天子就愈发忌惮。
这份忌惮，使得天子对陈太师与凉侯杨秋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一方面放权于陈太师，一方面暗中打压凉州杨氏。
在这种情况下，凉侯杨秋岂会不怨？
因此，自然而然，凉州杨氏也与朝廷中枢逐渐疏远。
然而凉州杨氏的疏远，愈发让天子感到忌讳，他甚至都想过让陈太师去征讨，问题是，凉州杨氏就跟楚侯杨固一样，皆是晋国开国功臣之后，若没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哪怕是当代天子也不能削去其名爵。
于是在朝臣的建议下，天子又与凉州杨氏联姻，迎娶了凉侯杨秋的养女、也是其已故胞弟杨业的女儿，是为杨贵妃。
至此，朝廷与凉州杨氏之间才有了长达三十几年的和睦。
当然了，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和睦而已，实际上，晋天子直至今日仍将凉州杨氏视为隐患，奈何杨氏在凉州根深蒂固，呈现尾大不掉的局面，因此晋天子才一直隐忍不发。
至于陈太师嘛，其实他并不认为凉州杨氏是什么威胁——至少凉侯杨秋不是。
毕竟杨秋可是陈太师的老‘竞友’了，他们相互较劲，又相互敬佩，隐隐有点英雄相惜的意味，相比之下，陈太师根本看不上被传闻为他‘政敌’的王婴、王太师。
正因为对杨秋知根知底，陈太师深信杨秋不会做出谋反作乱的恶行，但他那五个儿子，还有三皇子李虔的母亲杨贵妃，这些人会不会为了助三皇子李虔夺位而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甚至说服了凉侯杨秋，那陈太师就不敢保证了。
提到凉侯杨秋的那五个儿子，薛敖便冷笑出声：“不知‘杨氏五鼠’，这次来了几个。”
他可不是私下才这么称呼，哪怕是当着杨秋父子的面，他薛敖也敢这么说。
杨秋的五个儿子对薛敖一直怀恨在心，可惜这五人就算绑在一块，也不见得是薛敖的对手，哪有资格在后者面前叫嚣，也能只能忍气吞声了。
相比之下，邹赞就比薛敖稳重多了，尽管他也心中也不爽杨秋的五个儿子，但脸上却不露半点痕迹，淡淡说道：“我觉得，应该会去个二、三人吧……老大杨雄肯定会去，其他我就不知了。”
“杨雄？嘿！”薛敖一脸轻蔑地笑了笑，嘲讽道：“这厮常自诩勇武，我一只手就能对付他，可笑这厮还敢大放厥词……这次撞见居正身边那个姓牛的莽汉，怕是有乐子瞧了。”
邹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毕竟在他的印象中，那杨雄作为凉侯杨秋的长子，确实是一个狂妄的家伙，相比之下，其弟杨继就稳重多了。
也正因为这，邹赞猜测杨继应该会留守凉州，不会被派往邯郸蹚浑水。
不可否认的是，‘杨氏五虎’还是比较有能耐的，否则，天下好事之徒也不至于将这五人与他陈门五虎相比较。
『这次算是‘杨氏五虎’与‘陈门五虎’的直接较量么？』
邹赞心下暗暗想道。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他六弟周虎，并不简单。
而与此同时，身在下邳的赵伯虎，亦得知了泰山义师袭击邯郸的事。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他弟弟赵虞所说的‘大事’，居然是指使泰山义师去袭击邯郸——确切地说，他不是没想到，而是没敢往这方面去想。
毕竟这胆子也太大了。
当然，这件事对他江东义师十分有利，因此在得到这个消息时，赵伯虎就下令收缩的防线，只守不出，他想看看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会不会回援邯郸。
倘若对面果真撤军回援邯郸，那他可就赚了，正好趁机夺取开阳。
或有人会说，陈太师就算回援邯郸，也肯定会留下一名五虎与一半兵力，但赵伯虎并不这样认为。
毕竟陈太师那边的兵力也不多，总共也就五六万人，仅一半人数怎么挡得住他已扩编至十几万人的江东义师？
鉴于章靖败于兵少的教训，赵伯虎认为陈太师应该不会再分兵了，要么放弃回援邯郸，全员留在这边，要么就撤回山东——反正双方也都清楚，赵伯虎暂时只会止步于琅琊郡，不会再踏足山东。
然而让赵伯虎没想到的是，他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消息：晋国朝廷传召左将军周虎入京。
『？？？』
在得知这件事时，赵伯虎都懵了。
晋国朝廷召谁不好，居然把他弟弟赵虞给召到了邯郸——这准是要出大事啊！
依赵伯虎对其弟赵虞的了解，后者既然答应援助邯郸，那肯定是别有所图。
那就看着呗。
赵伯虎满心看好戏的想法。
他有预感，待等明年，邯郸那边肯定会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
介时，此刻与他对峙的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赵伯虎愈发不着急了，再次下令麾下各将只守不出，一方面拖着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免得他们返回邯郸给他弟弟赵虞捣乱，一方面静等邯郸的变故。
至于消息中提到的‘凉州杨氏’，说实话赵伯虎也并不是很清楚。
十一月中旬，凉州骑兵冒着风雪抵达河内郡，继续朝邯郸进发。
河内郡立刻将这个消息报之邯郸，几次辗转之后，最终送到了赵虞手中。
“五千凉州骑兵……这仅仅只是先锋军啊。”
看着河内郡送来的简讯，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毕竟五千骑兵，这着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要知道薛敖的太原骑兵，总共也就只有万余骑而已，更何况这五千凉州骑兵未必是凉州军的全部。
至于带兵的将领，则是凉侯杨秋的长子杨雄，与一名叫做姜宜的将领。
思忖一下后，赵虞问站在旁边的虎贲中郎潘袤：“这个杨雄，为人如何？”
潘袤轻哼一声，评价道：“具体末将也不知，因为末将也不曾见过，不过末将曾听薛车骑说过，他说这杨雄是个狂妄的家伙，虽自诩勇武，不过在薛车骑看来，嘴巴比实力厉害……不过有件事末将还是知道的，据末将所知，这杨雄并不执掌西凉骑兵，执掌骑兵的是这个姜宜……”
“哦？”
赵虞面具下的双眉挑了一下，旋即笑笑说道：“这杨雄乃是凉侯杨秋的长子，率先前来邯郸，也没什么问题嘛……”
“但愿如此。”潘袤点点头。
见此，赵虞便将注意力再次放在手中的简讯上。
正如他所言，杨雄作为凉侯杨秋的长子，此番率先与先锋军一同前来邯郸，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结合凉侯杨秋与陈太师的恩怨，‘杨氏五虎’与‘陈门五虎’的恩怨，即便是赵虞也难免心生其他的想法。
『想不到彼此间还有这等恩怨……』
弹了弹手中的简讯，赵虞着实感觉有点头疼。
原本，他已想好暗中给西凉军放放水，助后者成事，可他也不希望陈门五虎因他折了颜面。
『……实在不行，那就先强硬着来吧，总不能坠了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威风。』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的赵虞，将邯郸的事宜交给潘袤，带着何顺、牛横等人率先前往邺城。
并非他擅做主张，其实晋天子也是这个意思：即让西凉军驻扎于魏郡漳水一带，不许其踏足邯郸。
毫无疑问，此举必然会让西凉军感到不快。
但……
这与他赵虞何干？
『先让我见识见识吧，所谓的杨氏五虎！』
在抵达邺城的一日，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在施行他真正的目的之前，他并不介意以‘陈门五虎’的名义挫一挫西凉军的威风，倘若杨氏五子当真有意挑衅。

第760章 凉侯世子
十一月中旬，冰雪封路、大雪纷飞，凉侯杨秋的长子杨雄，携骁将姜宜并五千西凉骑兵来到邺城南边的洹水，准备过桥进入邺城境内。
洹水一带的桥梁有魏郡的晋军把守，见数千骑兵踏雪而至，亦猜到肯定便是西凉骑兵，于是驻守在此的士吏朱防便上前拜见。
“哪位是凉侯世子杨雄、杨将军？”
在西凉骑兵们的指引下，士吏朱防来到了杨雄跟前，在恭敬行礼过后，正色说道：“卑职在此等候杨世子，传达周左将军的命令。……左将军请杨世子率骑兵至邺城城外驻扎。”
“周左将军？”
凉侯世子杨雄双眉一挑：“周虎？”
虽说他杨氏久在凉州，但对中原一带发生的事其实也并非一无所知，比如前些年诸义师的叛乱，或者是近两年的赵伯虎与项宣，亦或是近几个月来官拜左将军的周虎。
他转头对骑将姜宜笑道：“姜宜，跟你说个笑话，陈门五虎，有六人……”
跨马立于杨兄身侧的骑将，即是这五千西凉骑兵的大将姜宜，容貌隐隐有些羌人的影子，但总得来说眉清目秀，他闻言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说什么。
但即便如此，士吏朱防亦是面色微变。
毕竟邯郸这边的晋军兵将，大多敬仰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虽然朱防对新上任左将军不久的周虎不甚了解，但‘爱屋及乌’之下，他自然不满于眼前这位杨世子所谓的玩笑。
当然他并不敢造次，遂低头等着杨雄回覆。
只见杨雄在说完那个不好笑的笑话后，环首望向四周，口中不满说道：“那个周虎呢？为何不来迎接我凉州军？……我听说他代其父、其兄坐镇邯郸，莫不是还在邯郸享福？哼！亏我凉州骑兵冒雪而至……”
朱防闻言便回答道：“周左将军当前正在邺城。”
“哦？”
杨雄双眉一挑，转头对姜宜说道：“去会会那周虎如何？”
姜宜微微一笑，仍没有说话。
于是乎，杨雄与姜宜二人便率五千凉州骑兵渡过了洹水，径直朝邺城而去。
或有人会说，杨氏五虎不是与陈门五虎不对付么？为何这杨雄会听从那周虎的指示，率先前往邺城？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杨雄这五千西凉骑兵需要驻扎的地方，同时也需要人与战马的口粮。
作为西凉军的先锋军，这五千骑兵本来就没有带多少干粮，在来时的一路上，差不多都靠各郡县补给口粮，如今赶到了目的地，随军的粮食差不多都吃光了，杨雄自然要找那周虎补充军粮，顺便叫后者给他五千骑兵准备一个驻扎的营寨。
洹水距邺城，不过数十里，尽管这一带的积雪几乎要接近人的膝盖，但这五千西凉骑兵还是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抵达了，且几乎没有抱怨的骑卒，似乎是早已习惯恶劣的气候与环境。
而此时，赵虞正坐在邺城的南城门楼上，与魏郡郡守韩湛谈论泰山贼的事宜。
赵虞来到邺城，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得知此事，郡守韩湛便将防守漳水的事交给了东郡郡守魏劭，火速回到了邺城——反正漳水对岸的泰山贼，最近也没有强渡漳水的迹象。
二人正聊着，忽然有头上绑着黑巾的黑虎众进屋禀报：“左将军，城上军卒看到南边有大批骑军往邺城而来。”
赵虞一听，就猜到肯定是那五千凉州骑兵来了，便带着韩湛一同走出了城门楼，站在城上眺望远方。
果不其然，邺城南边有数千骑兵踏雪而至。
片刻之后，那五千骑兵徐徐放缓速度，停驻于距城外大概一里之地。
赵虞好奇地打量这支骑兵，打量着那些骑卒身上的羊皮袄。——这一点与薛敖麾下的太原骑兵不同，毕竟太原骑兵在冬季是穿棉服的。
而除此之外，赵虞也在这群西凉骑兵身上感受到了类似太原骑兵的气势，显然这也是一支精锐。
就在他观望之际，凉侯世子杨雄出现在骑军阵列前，朝着邺城城上喊道：“那周虎呢？不是说会在邺城相候么？怎得不见人？”
郡守韩湛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赵虞，既不敢擅自回应，也不敢催促这位左将军。
“呵。”
在韩郡守的注视下，赵虞不禁轻笑一声。
相候？
没错，赵虞派人对洹水一带的晋军下令时，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这杨雄不会是真以为他会冒雪傻站在城外等候这支西凉军吧？
“咱们也下去吧。”
他对在旁的何顺、牛横、曹戊三人说了句。
曹戊点点头，率先奔下城墙。
半晌，就在杨雄二次朝城上喊话之际，邺城的南城门缓缓敞开，旋即，曹戊率领着一部分旅贲二营士卒，徐徐走出城外，于城外的雪地上列阵驻立。
不得不说，曹戊麾下的旅贲二营军卒，几乎都是前长沙义师的老卒出身，迄今为止平均都有十年的军龄，且前后作为前长沙义师、颍川郡军活跃于战场之上，绝对称得上是身经阵仗的精锐。
这不，由于曹戊提前叮嘱过，这些旅贲二营军卒手持长矛与盾牌，整整齐齐地走出城外，有条不紊地于城外列阵伫立，在气势上，丝毫不逊对面的西凉骑军。
“这支军队……”
那五千西凉骑军的大将姜宜，此刻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徐徐出城的步军，低声对杨雄说道：“这些军卒杀意腾腾，不像是久不征战的中原驻军，莫非便是传闻中的太师军？”
“不……”
杨雄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应该是那周虎麾下的军队。”
他为何如此肯定呢？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支步军的旗帜——颍川！
此时，姜宜也注意到了曹戊军的旗帜，不禁惊讶道：“末将以为中原就只有太师军乃精锐之师，没想到……”
“哼。”
杨雄轻哼一声。
说实话，他并不奇怪那周虎麾下有这么一支精锐，毕竟他也曾听闻由那周虎主持的‘昆阳之战’。
不得不说，仅率区区近万军卒与数万县民，竟能抵挡住关朔的八万长沙叛军，哪怕是在杨雄看来，那周虎也不失是个有本事的家伙，只不过，这家伙竟然被陈太师收为了义子，与陈门五虎互为兄弟，那就是他‘杨氏五虎’的敌人了。
就在他暗忖之时，赵虞已带着牛横、何顺两人，穿过旅贲二营军卒的阵列，徐徐朝杨雄的方向而去。
“嘿。”
见此，杨雄轻哼一声，亦带着姜宜迎上前去，双方在相距一丈的位置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相互凝视。
据赵虞所知，凉侯杨秋相比陈太师年纪小不了几岁，其长子杨雄亦比邹赞小一两岁，不过就赵虞所见，这杨雄看起来要比邹赞年长——也许是凉州那边气候环境恶劣所致。
『这家伙，着实有点狂妄啊……』
一边打量着面前的杨雄，赵虞心下一边暗暗想道。
毕竟他的官职可是左将军，这杨雄作为凉侯世子，虽说身份也是十分尊贵，但再尊贵也比不上左将军啊。
因此按照尊卑，杨雄应当率先向他行礼，可是对方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反而上下打量着赵虞，这举动可谓是十分无礼。
思忖了一下，赵虞主动抱了抱拳，淡淡笑道：“足下想必便是凉侯世子杨雄、杨世子吧？在下周虎。”
在赵虞打量杨雄之时，杨雄也在打量这个脸上带着虎头面具的家伙，直到赵虞开口，他这才神色诡谲地笑道：“我知道你，周虎……”
忽然，他哈哈大笑。
『这家伙……莫不是有毛病？』
赵虞看得莫名其妙。
而就在这时，却见杨雄边笑便致歉道：“抱歉，抱歉，杨某只是忽然想到一个笑话……”
『这是要挑衅了？』
赵虞心中暗忖，很配合地问道：“哦？不知是什么笑话呢？”
只见杨雄上下打量了一眼赵虞，笑着说道：“名扬天下的陈门五虎，其实有六人，或许应该改称陈门六虎？”
『呵。』
赵虞面具下嘴角，亦微微有些上扬。
毕竟就算在他看来，这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杨雄身后忽然有一名卫士说道：“世子，如今应该称作‘陈门四虎’才对。”
“对对对。”杨雄瞥了一眼周虎，诡谲地笑了出声。
一瞬间，赵虞面具下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毕竟相比较‘陈门六虎’这无伤大雅的玩笑，‘陈门四虎’实在是太恶毒了，这明显是在影射章靖、韩晫二人的战死。
就在暗暗攥拳之际，站在赵虞身后的牛横忽然瞪着眼睛一声暴喝：“笑你娘啊！！”
一声暴喝，恍如惊雷，别说赵虞的右耳被震地嗡嗡作响，那杨雄与其身后几名护卫，也被牛横这一声暴喝惊得立刻停止了那嘲讽的大笑，一个个心惊地看着异常魁梧的牛横。
在片刻的死寂后，杨雄身后或有一名卫士怒声斥道：“那莽汉，安敢对世子无礼？！”
说着这话，这名卫士越过杨雄，一边抽剑一边快步走向牛横。
牛横亦不示弱，瞪视双目迎上前去，一脸凶狞地骂道：“来，让你牛爷爷来教训教训你们这群嘴巴不干净的小崽子！”
那名杨雄的卫士起初满脸怒气，可是走近一对比他才发现，牛横足足比他高两个脑袋——单单高就算了，关键这莽汉还异常的壮实，臂部的肌肉差不多都有成人的大腿粗，以至于那名卫士站在牛横面前，就仿佛是小孩与成人的差距。
这差距，让那名卫士还未交手，心中就已惧了几分。
可惜他已骑虎难下，此时能喊停的，就只有杨雄与赵虞。
看杨雄阴晴不定的面色，他显然是在犹豫该不该制止——若开口喊停，他这边的气势自然弱了几分；若不喊停，他的护卫怎么看都不是对面那莽汉的对手啊。
犹豫之际，杨雄转头看向赵虞，而此时赵虞干脆负背双手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甚至还出声‘叮嘱’牛横：“牛横，与西凉军的勇士耍耍无妨，切记要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那就是打得剩半口气呗？
牛横嘿嘿一笑，脸上神色愈发狰狞，似老鹰扑小鸡那般朝着那名卫士扑了过去。
慌乱之际，那名卫士用剑斩向牛横，牛横不闪不避，左手奋力一扬，用臂甲硬生生挡下对方那一击不算，甚至于竟用蛮力将对方手中的剑震落。
旋即，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喉咙，竟单凭右手将一个成人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砰！”
左手重重一拳砸了脸上，那名卫士的口鼻顿时出现鲜血，牙齿也被打落两颗。
『这一拳估计就只剩下半口气了……』
赵虞的身边的何顺，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牛横却仍不解恨，再复一拳打在那卫士的腹部，旋即又是一记膝撞——也亏得后两下是打在腹部，倘若在打在胸口，估计直接是打死了。
不过即便如此，估计这名卫士也过不久了，毕竟腹部虽然柔软受力，但五脏六腑都在那里，若脏器破裂，人还能活？
“砰。”
仅仅只是眨眼工夫，牛横将手中那名只剩半口气的卫士随意丢在雪地上，那轻松的模样，仿佛只是丢了一块破抹布。
旋即，他瞪着眼睛指向方才出言不逊说什么‘陈门四虎’的那名卫士，喝道：“还有你，出来！”
亲眼见到同僚一眨眼工夫就被对面这莽汉打得只剩下半口气，方才出言不逊的那名卫士哪敢出来，当即吓地面如土色，额头冷汗直冒。
而此时，杨雄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原以为他的卫士即便不敌，也能与那莽汉打个几回合，没想到三两下就被收拾了，甚至，竟然被打地不似人形。
终于反应过来的杨雄，怒视着赵虞沉喝道：“周虎，你纵容手下伤我护卫，这是什么意思？！”
赵虞一双眼睛迎上杨雄，淡淡反问道：“‘陈门四虎’是什么意思？”
“……”
杨雄顿时哑口无言。
所谓的‘陈门四虎’，自然是他故意说出来嘲讽陈门五虎的，毕竟谁都知道陈门五虎死了两人——多了一个周虎，少了章靖、韩晫二人，可不就是‘四虎’了么？
没想到，对面这周虎居然如此暴躁，当场指使其手下对他一名卫士痛下狠手。
气怒之下，他怒斥道：“周虎，你指使手下伤我护卫，欺我方无人么？！”
似乎远处的西凉骑兵们亦听到了杨雄的怒喝，当即就有一名将领高喝：“列阵！”
顿时，五千西凉骑兵摆出了进攻架势。
而与此同时，曹戊亦深吸一口气大喝道：“旅贲，列阵！”
唰——
所有伫立于城外的旅贲二营军卒，立刻结成了紧密的阵型，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与长矛。
城上的韩郡守见到这一幕，吓得频频擦汗。
虽然他也知道杨氏五虎与陈门五虎素来不对付，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杨雄与周虎刚一见面，就出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大人，咱们怎么办？”城上有军卒小声询问韩郡守。
韩郡守吐了口气，咬牙说道：“周左将军奉陛下之名总慑邯郸，我魏郡亦需听左将军调度……左将军如何下令，你等听从即是！”
众城上守卒面面相觑，旋即亦举起了弓弩，对准了城外的西凉骑兵。
而此时在城下，始终一言不发的姜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邺城的变化，毕竟相比较躲在城上的军卒，他对曹戊率领的那支颍川军更感兴趣。
尽管对方兵少，只有区区千人，但在气势上丝毫不惧他五千骑兵，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老卒。
『这下，世子反而骑虎难下了啊……』
姜宜心下暗暗想道。
正如他所想，尽管杨雄表现地火冒三丈、甚至不惜要下令五千骑兵发动进攻的架势，但其实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对面的周虎而已。
然而，赵虞怎么可能被他吓到？
他笃定这五千西凉骑兵不敢造次——别忘了，西凉军的主力还在河内呢，倘若杨雄这五千骑兵胆敢造次，赵虞单单只要不发粮食给他们，这五千骑兵就得全部饿死在邺城。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面对火冒三丈的杨雄，赵虞一点也不慌，他相信杨雄不敢造次——除非这家伙是个十足的蠢货。
果不其然，见赵虞久久没有反应，就这么负背双手站在自己面前，杨雄虽高举高手作势要挥下，但终究是没有挥下。
半晌，他缓缓放下了右手，瞪着赵虞咬牙说道：“我凉州军千里迢迢赶来援助，周左将军就是这么对待援军么？”
此时他的气势，已经弱了几分，但赵虞却仍不满意，再次问道：“杨世子还未回答周某，陈门四虎，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
杨雄气得满脸涨红。
但他毕竟不是一个蠢货，自然明白此事不宜闹大，更别说这次他们根本不占理。
他忍着怒气说道：“……只是手下一个玩笑而已。”
“玩笑？”
赵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章靖、韩晫，既是周某的义兄，亦是我大晋的忠臣，不肯事贼，不幸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其忠义可歌可泣，然而杨世子的护卫却拿这件事开玩笑……凉侯就是这么教世子的？”
听到这诛心之言，杨雄的面色顿时一变，沉声说道：“你想什么样？”
赵虞摇了摇头，平淡说道：“周某不想怎么样，章靖、韩晫两位义兄的忠义，天下有目共睹，纵使贵方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亦无损我两位义兄的威名，关键在于天下人如何看待今日这件事，如何看待贵军，如何看待凉侯与世子。……或许天下人会以为，凉州杨氏门风如此。”
他这一番诛心之言，相当于就是对那名出言不逊的卫士判了死刑。

第761章 陈门五虎与杨氏五虎
『拐弯抹角说了这么些，不就是想要我做出重惩么？』
杨雄恨恨地注视这赵虞，心下冷哼。
但不可否认，听了对方这一番话，他亦不禁担心对方将今日发生的事传扬出去，使天下人对他西凉军、对他父亲凉侯杨秋心生误会。
他可不想西凉军名誉受损，更不想他家老头子名誉受损。
想到这里，犹豫半晌的他转头看向那名方才出言不逊的卫士，不顾其惶恐的神色，沉声说道：“我会派人照顾你的家人，你……你自裁吧！”
那名卫士大惊失色，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用颤抖的双手拔剑自刎，血洒这片雪地。
见此，杨雄闭上眼睛微微吐了口气，旋即猛地转头怒视赵虞：“周虎，你满意了？”
随着他的话，他身后其余的卫士亦纷纷怒视赵虞。
“哼。”赵虞轻哼一声，淡淡说道：“世子诛杀羞辱忠臣之人，维护的凉侯与贵军的名誉，与周某何干？周某又有什么满意或不满意之说？”
他瞥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确切地说，被牛横用拳头暴锤的那名卫士其实还有一口气，不过脏器破裂，估计也活不了几日了。
对于这两名杨雄的卫士，他心中毫无怜悯。
毕竟这一切都是杨雄咎由自取，只不过其代价让其两名卫士承担了罢了。
他转身准备回城，刚转身，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回头对杨雄说道：“对了，邺城已经替贵军准备好了过冬的营寨，就在城东约十几里外，世子率军到那座营寨驻扎吧，周某会派人送粮食过去。……若世子有其他需要，不妨派人告知我，我会派人安排。”
见对方侧身转头与自己说话，杨雄眼中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还真是多谢周左将军了。”
“应该的……”赵虞瞥了一眼杨雄，平静说道：“毕竟周某奉天子之命总督邯郸一带军事，贵军亦受周某调度……”
“……”杨雄显然是听懂了什么，面色阴沉地盯着赵虞，看着后者自顾自走回城内。
“收兵！”
曹戊亦挥了挥手。
在他的命令下，那约千余旅贲二营士卒解除了迎战的架势，依次有序地进入邺城。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经回到了城上。
见其归来，魏郡郡守韩湛连忙迎上前，一脸余悸地向赵虞行礼，苦笑说道：“方才那一幕，着实惊煞下官了……”
“呵。”赵虞轻笑一声，随意说道：“杨雄羞辱周某义兄，是故周某教训一二罢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依旧在城外的西凉军。
从方才的事可以看出，那杨雄也并非全然是狂妄自大的蠢货，至少还是懂得权衡利害的。
“派人带他们去城东的营寨吧，然后交付其十日粮食。”他淡淡说道。
“是。”韩郡守拱了拱手，唤来郡丞与都尉尉史，负责此事。
在魏郡郡丞与都尉尉史的指引下，城外那五千西凉骑兵徐徐从邺城城外离开，朝东侧的营寨而去。
在邺城的东面约十几里处，有魏郡提前修建的营寨，是专门供西凉军停驻过冬使用的，条件自然谈不上有多好，顶多是让凉州军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罢了。
那两具尸体，亦被杨雄的护卫们带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杨雄与姜宜带着那五千骑兵来到了邺城东面十几里处的那座营寨。
可能是看出杨雄满脸不渝，魏郡守派来的郡丞与都尉尉史也不敢久留，将人带到这座营寨后，便匆匆告辞离去，免得受到牵连。
瞥了眼那几人逃也似离去的背影，杨雄冷哼一声，率先进入了那座营寨，朝着中军帐而去。
而姜宜则指挥五千骑兵入营驻扎。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宜才安排罢五千骑兵的驻扎事宜，赴中军帐向杨雄复命。
然而还没等他撩帐走入，他便看到杨雄的卫士们在帐内气愤填膺地说话。
“……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周虎分明不把世子放在眼里！”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啊……还在说啊？』
姜宜心下暗道一声，不动声色地走入帐内，朝坐在主位上的杨雄抱拳行礼：“世子。”
杨雄闻言抬起头来，朝着姜宜点了点头，旋即，他问后者道：“姜宜，你觉得那周虎如何？”
姜宜想了想说道：“是个很有胆魄的人。”
“是么。”杨雄捋了捋胡须，眼眸微微转动。
作为凉侯杨秋的世子，凉州杨氏的嫡子，杨雄当然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蠢货，方才他与其护卫开的那个‘玩笑’，虽说确实有嘲讽陈门五虎的意思，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看看那周虎的反应，以此推测那周虎的性格。
毕竟陈门五虎其他五人，似邹赞、薛敖、章靖、韩晫、王谡，杨雄自幼便与其相识，哪怕是年纪最轻的王谡，杨雄也认得其至少二十几年了，可谓是非常了解，唯独‘六虎’周虎，杨雄对其性格、喜好几乎一无所知。
既现如今这周虎代陈太师与邹赞坐镇邯郸，杨雄自然要试探试探这周虎。
没想到，那周虎的反应如此激烈，竟不亚于薛敖——严格来说比薛敖还是要收敛些，倘若今日他嘲讽的是薛敖，估计那薛敖当场就用拳头招呼他了。
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去嘲讽薛敖就是了。
在片刻的沉思之后，杨雄皱着眉头说道：“这周虎……有几分邹赞的沉稳，亦有几分薛敖的胆识，与章靖有几分相像，但……又不像……”
倘若今日的事发生在邹赞、薛敖、章靖三人身上，杨雄大致也可以预测出结果。
性格沉稳的邹赞会义正言辞地呵斥他，但也仅此而已，他这边道个歉也就完事了。
薛敖的话，那家伙估计会直接拿拳头招呼他，不打断他几根肋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不会针对他的护卫——或者说不屑。
至于章靖，杨雄预测章靖的反应与薛敖差不多，但出手肯定会比薛敖轻地多，充其量把他揍地鼻青脸肿，毕竟陈门五虎中，也就只有那个薛敖发起火来不分轻重。
然而那周虎……
虽然没有把他怎么样，却硬生生逼他不得不叫那名护卫自裁谢罪。
『……是个阴险的家伙呢。』
杨雄微微皱了皱眉。
尽管初见那周虎，但他心中已有一个大致的判断：那周虎的行事风格，似乎与其他陈门五虎并不相同。
此时，姜宜微笑着说道：“也亏得如此，否则今日就难以收场了。”
听到这话，杨雄瞥了一眼姜宜，轻哼一声，旋即正色说道：“……待会我去邯郸，见见我那妹妹与外甥，你且率军驻扎在此，有什么事，等三弟他们到了再说。”
“是！”姜宜抱拳应道。
嘱咐完毕，杨雄便带着一干卫士骑马朝邯郸方向而去。
由于赵虞暗中派随军一同前来的旅狼监视着凉州军，杨雄这一行人的行踪，自然也被旅狼们看得清清楚楚，立刻就禀报至赵虞面前。
『哼，真是不听话啊，我明明叫他老老实实呆在营寨里……』
乍听有一支西凉骑兵直奔邯郸方向而去，赵虞便猜到多半是杨雄带人奔邯郸拜会其妹杨贵妃与外甥三皇子李虔去了，心下也不以为意。
当日黄昏前后，杨雄带着一干卫士抵达邯郸南城门外，然而要进城时，却被值守的虎贲军卒拦下：“周左将军有令，外将一律不得进城！”
“什么？”
杨雄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要知道，他这些年其实也没少回邯郸看望妹妹与外甥，对此，坐镇邯郸的邹赞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干涉此事，然而今日那周虎，竟命虎贲军将其拦在城外。
杨雄的护卫们本来就不满被虎贲军卒挡在城外，此刻听到‘周左将军’这四个字，神色更是愤怒，竟有人怂恿杨雄道：“世子，索性咱们闯进城去，看这群虎贲卒能把咱们怎么样。”
“……”
杨雄闻言瞥了一眼那名卫士。
倘若换做其他时候，可能他并不会如此忌讳，但此刻他已经意识到，那周虎并不好惹。
而与此同时在南城门楼内，潘袤正在与褚燕谈论西凉军的示意，忽然有士卒来报：“中郎、褚将军，凉侯世子杨雄现在城外，想要进城。”
“已经到了么？好快啊……”
与褚燕对视一眼，潘袤一脸惊讶，旋即又问那名士卒道：“他带了多少人？”
士卒回答道：“仅十几名护卫。”
“哦。”潘袤恍然地点点头道：“看来他与左将军打过照面了，不知过程如何……”
“多半不会相安无事。”褚燕轻哼道，毕竟他也已经听说了，知道那杨雄是个狂妄的家伙。
事实上潘袤也这么认为，他笑着对褚燕说道：“去会会他如何？”
“好。”褚燕毫无畏惧：“正好褚某也想见见‘杨氏五虎’的风采。”
于是乎，二人步下城墙，来到了城外。
杨雄当然认得潘袤，见潘袤与褚燕走近，他连忙招呼道：“潘袤，你来得正好，叫你手下的兵卒退下，我要进城觐见陛下！”
“世子。”
潘袤朝着杨雄抱拳行了一礼，旋即故作为难地说道：“或许世子还不知，朝廷召周左将军入京总督邯郸军事，周左将领已下令外军、外将一概不得进邯郸，除非有陛下的谕令与周左将领的手令……是故，末将无权放世子进城。”
杨雄闻言便说道：“这好办，你先放我进城，我进城觐见陛下，讨份谕令就是了。”
潘袤露出了为难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不成，除非先让末将看到陛下的谕令或左将军的手令。”
一听这话，杨雄的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要知道晋天子就在邯郸城内的王宫里，他连邯郸城都进不去，怎么去讨天子的谕令？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面对杨雄的质问，潘袤不卑不亢地说道：“有左将军的手令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杨雄的脸色愈发黑了几分。
让他回去求那个周虎？
心下冷哼两声，杨雄沉声说道：“这样吧，杨某不进城，我叫我的护卫进城，请三皇子代我求一份陛下谕令，这总行吧？”
『这杨雄素来狂妄，怎得今日如此规矩？……估计是被周左将军收拾过了。』
潘袤惊讶地看了几眼杨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嘛……”
此时，杨雄抬手指向从旁进出城门的百姓，沉声说道：“既然这些人可以出入，杨某的卫士为何不能？想来邯郸还未戒严吧？”
潘袤转头看了一眼进出城门的邯郸百姓，略一思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明白，天子与朝廷虽然不许西凉军进邯郸，可倘若只有杨雄或者其兄弟、护卫，天子与朝廷还是不会干涉的。
见潘袤点头同意，杨雄立刻派两名护卫进城拜见三皇子李虔。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三皇子李虔乘坐马车匆匆而来，待下了马车后，率先向杨雄见礼：“舅舅。”
“唔。”杨雄点点头，问道：“可讨到了陛下的谕令？”
“讨到了。”三皇子李虔亦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谕令递给杨雄。
见此，杨雄微微一愣。
其实他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他原以为他外甥单凭其身份地位就能迫使潘袤让他进城，没想到，他外甥李虔居然还真的向天子去讨了份谕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外甥李虔也没把握那周虎会买他的账啊！
在杨雄略有所思之际，三皇子李虔向潘袤出示了天子的谕令，旋即问道：“潘中郎，不知我舅舅可否进城了？”
潘袤仔细检查那份天子谕令，确认无误，旋即将其恭敬还给三皇子李虔，抱拳恭敬说道：“既有陛下的谕令，杨世子当然可以进城。”
见此，三皇子李虔便将杨雄请上来时的马车，一行人朝城内去了。
此时，褚燕走近潘袤，惊讶说道：“这杨雄，看起来似乎并不狂妄嘛，我方才还以为他会径直闯进城……”
潘袤轻笑道：“那杨雄虽狂妄，但绝非蠢材，自然不会强来……今日他规规矩矩，亦让我有些意外，估计是周左将军在邯郸收拾过他了。”
褚燕恍然地点点头。
而与此同时，在三皇子李虔的那辆马车内，李虔正问杨雄道：“舅舅，二舅、三舅他们呢？”
在三皇子李虔这位外甥面前，杨雄还是十分和蔼的，闻言笑着说道：“你二舅要留守凉州，终归西边那些羌人……你也知道羌人是分一个个部落的，就好比咱们中原曾经一个个小国，有的臣服于我杨氏，有的并不肯降服，再加上你舅公年纪也大了，对羌人各部落的约束力也渐渐小了，总要防着点，对吧？……你三舅、五舅，留在主军之中，目前差不多该到河内郡了，不过估计今年年底前是到不了邯郸了。”
“哦。”李虔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舅公呢？他老人家……怎么说？”
杨雄笑了笑，解释道：“我与你二舅、三舅他们说服你舅公留在凉州了，一来你舅公年纪也大了，顶着风雪赶路太过于伤身，二来嘛，你舅公若是到了邯郸，陈太师也肯定会回邯郸。毕竟若你舅公出面的话，那个周虎就不够资格了……”
李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毕竟这个节骨眼，他也不希望那位陈太师返回邯郸。
思忖之余，他好奇地杨雄道：“舅舅，你莫不是见过那周虎了？”
“唔。”
提到那周虎，杨雄的面色便沉了下来，点头说道：“见过了。”
见他神色，李虔惊疑道：“莫非你们发生了什么争执？”
杨雄也不隐瞒，将他与他护卫借玩笑嘲讽陈门五虎的事告诉了李虔，只听得李虔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才抱怨道：“舅舅何苦主动招惹那周虎？”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杨雄带着淡淡的笑容解释道：“毕竟对于这周虎，我一无所知。”
“那也不必以这种方式啊……”李虔有些着急了。
毕竟他这段时间也在想法弥补与祥瑞公主的矛盾，同时拉拢左将军周虎。
仿佛是看穿了李虔的心思，杨雄轻笑道：“你以为可以拉拢那周虎？……放弃吧，陈门五虎，怎么可能会违抗陈仲老头？只要陈仲老头站在太子那边，你就拉不动陈门五虎，邹赞、薛敖如此，章靖、韩晫、王谡如此，那个周虎，想必亦如此。”
不得不说，对于某些事，杨雄要比三皇子李虔看得更透彻，更不会报以莫须有的希望与期待，这也是他今日挑衅那周虎的原因之一——反正双方注定是不能和解的敌人，得罪就得罪了吧。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周虎有着与其他陈门五虎不同的‘阴险’，竟用诛心之言逼着他重惩那名护卫。
“……大概是因为那周虎是山贼出身吧。”三皇子李虔猜测道：“据我所知，那周虎原本乃是颍川昆阳一带的悍寇首领，当地诸县根本无法招架，后来南方的叛军北犯，那周虎趁机倒向颍川郡，摇身一变成为了颍川都尉，助颍川击退了叛军，再加上陈太师的关系，朝廷也就不追究周虎此前的种种恶行了……是故，那周虎要比其他陈门五虎愈发狠辣。”
“原来如此……”杨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嘱咐三皇子李虔道：“先带我去觐见陛下吧，然后见见你母亲……对了，你娘身体还好么？”
李虔笑着说道：“母亲身体安好，只是时常思念几位舅舅，思念舅公。”
杨雄听得哈哈大笑，十分高兴。
当日，凉侯世子杨雄先进宫觐见了晋天子，随后又见了他妹妹杨贵妃，最后才被其外甥三皇子李虔请到府内，盛情招待。
次日，大概巳时前后，邯郸派使者来到邺城。
在见到赵虞后，那名使者恭敬禀道：“陛下召左将军立刻回城。”
在旁听到这话，何顺随口说道：“看来，邯郸多半已得知昨日发生在邺城城外的事。”
赵虞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当即带着何顺、牛横几人返回邯郸，至于曹戊与其麾下旅贲二军，则暂时驻守邺城。
为了以防万一，赵虞在进宫之际，先派人到祥瑞公主的鸾鸣殿通了个气，万一天子因为昨日他与杨雄的争执怪罪他，公主在场也能替他说说情。
不得不说公主最近还是挺听话的，等到赵虞来到大兴殿时，公主就已经在殿内了，看她尚有些气喘吁吁，胸口亦起伏不定，估计是得知消息后立刻赶过来的。
“臣周虎，拜见陛下，拜见公主。”
与上回一样，赵虞依旧没有屈膝，仅躬身抱拳行礼。
晋天子稍稍皱了下眉，但也不是很在意，目视着赵虞轻笑道：“周虎，听说你在邺城与那杨雄起了争执？昨日杨雄进宫见朕，在朕面前状告你无礼至极，无端杀他两名护卫……”
见天子神色如常，赵虞就知道天子并不生气，不亢不卑地抱拳道：“陛下明鉴，昨日之事，那是那杨雄无礼在先……”
说着，他便将昨日杨雄挑衅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天子，只听得天子面色阴沉。
要知道，天子对陈门五虎是极有好感的，哪怕是性格恶劣的薛敖，因为天子知道陈门五虎的忠诚，甚至于，章靖、韩晫二人用自己的牺牲证明了对晋国的忠诚，对天子的忠诚，这也使得天子愈发信任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原本天子就痛心于章靖、韩晫二人的牺牲，现如今，得知他本来不喜的凉侯世子杨雄居然以章、韩二人的战死来嘲讽陈门五虎，天子心中亦难免有几分火气。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赵虞只是杀了杨雄两名护卫，就算像薛敖那样直接对杨雄动手，天子也不会怪罪——最多就是不咸不淡地训斥两句罢了。
甚至于，杨雄的行为让他愈发厌恶凉州杨氏，毕竟在天子眼里，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才是忠臣，而凉州杨氏仅仅只是尾大不掉的外将呢。
他正色对赵虞说道：“昨日，朕的三子李虔，带杨雄进宫觐见朕之后，先是带他去见了杨妃，随后将其请到了府里，舅甥二人，或许在商议什么……周虎，朕希望你加以防范。”
『其实这老东西也知道三皇子李虔的心思吧？迟迟没有行动，是没有证据么？』
赵虞略一思量，旋即抱拳说道：“请陛下放心。”
晋天子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吩咐赵虞道：“昨日据杨雄所言，其凉州军主力，估计年后二月才能抵达邺城一带，等这支军队到了，你便督促他们进剿泰山贼，先将泰山贼剿灭，剩下的，日后再说。”
“是！”
赵虞抱拳领命。

第762章 新年
片刻后，赵虞刚离开大兴殿，便在殿外台阶下碰到了一名宦官，后者恭敬地对他说道：“左将军，得知左将军您进宫，太子殿下命奴婢在此等候将军，倘若将军空暇，太子殿下想请您去做客……”
『太子李禥，也是消息灵通啊。』
心下暗暗嘀咕了一句，赵虞答应下来，跟着那名宦官来到了东宫。
说实话，他大致可以猜到太子李禥找他究竟想做什么，无非就是两件事罢了：其一，得知他与杨雄发生了冲突，想趁热打铁将他拉拢过去；其二，说一些三皇子李虔与凉侯世子杨雄的坏话，提醒、或挑唆他对二人加大防范。
事实证明赵虞的判断还是非常准的，当日他见到太子李禥，后者果然提了这两件事，甚至他还告诉赵虞：“……据我所知，昨日三弟将杨雄请到其府内，二人于密室内商议了许久。”
这话，赵虞也就姑且听之——你太子李禥再能耐，也不至于买通了李虔身边的人吧？就算是，李虔又岂会毫无防范？
在赵虞看来，太子李禥的话应该是臆测居多，目的在于希望在‘周左将军’心中留下一个‘三皇子李虔正在密谋大事’的印象。
当晚回到太师府后，何顺对赵虞说道道：“似乎天子与太子，都认为三皇子李虔正在密谋大事……”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赵虞淡淡一笑说道。
根本无须晋天子与太子李禥提醒，他也知道三皇子李虔正在密谋大事，毕竟皇位争夺已经差不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朝中大多数是看好太子李禥的。
包括陈太师与祥瑞公主。
陈太师确实从不参与王室内争，但总得来说，这位老大人还是支持‘名正言顺’的——名正言顺，指的可不就是太子李禥么，人家是嫡长子啊。
至于祥瑞公主，虽然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她一个都不喜，皆恨之入骨，但不可否认，她愈发恨三皇子李虔，无论是上次回到邯郸还是这次，她都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了这个态度。
陈太师与祥瑞公主的‘默认’，使得朝中的风向逐渐向太子李禥偏移，变相地将三皇子李虔逼到了绝路——倘若后者不再想想办法，他几乎不可能继承皇位。
如此一来，凉州杨氏就成了三皇子李虔唯一的依靠，当然，也是最强力的依靠。
问题在于，凉州杨氏敢不敢为了外甥李虔谋反？用武力助其夺取皇位？
赵虞当然希望杨雄几人能有这个胆量，否则……那他可能就要白来一趟了。
在邯郸住了一宿，次日赵虞再次离城回到邺城，名义上是监视泰山贼的动静，实则是想办法与对面泰山义师的张翟取得联系。
毕竟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戏，各方角色已纷纷进场：泰山贼是‘蝉’，西凉军是‘螳螂’，而晋天子的目的并不止想当‘黄雀’，他更想当树下手握弹弓、对准黄雀的那人。
那么黄雀是谁呢？
黄雀便是那头‘小虎’——至少在晋天子是这样看待的，他坚信对他晋国威胁最大的那头小虎，此刻就在邯郸一带，密切关注着这场由泰山贼引起的动荡。
从某种角度来说，晋天子的判断倒也没错。
总之，晋天子想让西凉军先把泰山贼给剿了，一方面削弱西凉军，一方面想看看能不能把那头小虎逼出来，毕竟在晋天子坚信泰山贼是受那头‘小虎’唆使的，否则一般贼寇，哪有胆量攻击他晋国的王都？
基于这一点，赵虞也思忖着要不要配合一下那位晋天子。
回到邯郸的当日晚上，赵虞在魏郡郡守韩湛为其准备的一座宅邸中，吩咐何顺唤来了郑罗。
没过多久，最近一直以黑虎众名义留在邺城的郑罗，便来到了赵虞所在的书房内。
没错，郑罗早就从沛郡一带回来了——当初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攻破下邳后，赵虞担忧其兄赵伯虎的安危，随派郑罗带着其同伴前往江东打探消息，后来赵伯虎安然无恙于吴郡揭竿而起，郑罗便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到了赵虞身边。
前段时间赵虞派人赴泰山给张翟送信，转告项宣那十万石粮食的事，就是郑罗代为送信的。
“又要麻烦你跑一趟，替我将张翟约出来。”
“是。”
郑罗干脆简洁地应下，转身离去。
一日后，郑罗便带人乔装打扮来到了元城。
目前泰山义师控制了三座城，分别是远城、阳平以及东武阳，即泰山义师踏上河北这片土地后沿途攻取的，本来仓亭津也在他们的掌控下，可惜前段时间被邹赞与东郡都尉李洪夺回去了。
正因为占据有三座城池，因此目前泰山义师并不缺军粮，他们缺的是兵力。
因此，当他们受阻于漳水之后，张翟与几位天王便着力于征募新兵，扩大兵力。
然而，征募新兵的事宜并不顺利，原因在大河以北各县的百姓，他们对晋国的畏惧要比大河以南各郡县的人更甚——毕竟他们离邯郸更近嘛。
因为这个原因，尽管朱武、吕僚、王鹏等人大力征募新卒，也没有招到多少人，撑死了也就二三千人，与赵伯虎在江东振臂一呼、数万云从截然不同。
不过在民心上，元城、阳平、东武阳三县百姓在暗中还是支持泰山义师的，期待后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但真正愿意投奔的人却很少，说到底，还是怀疑泰山义师不能成事——尤其是某位周姓的陈门五虎被晋国朝廷招到邯郸一带之后。
不得不说，‘左将军周虎’回援邯郸一事，着实是对泰山义师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首先，原本有意投奔泰山义师的平民变得驻足观望，其次，似朱武、王鹏、陶绣几人也变得有些忐忑。
这也难怪，毕竟在陈门五虎中，他们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当初将他们驱赶至泰山的家伙。
吕僚吕天王是这些人中唯一的例外——哦，应该是唯二的例外，因为还有一个张翟。
张翟的心中倒不忐忑，他只是觉得很困惑。
因为他曾以为那位周将军不会接受晋国朝廷的征召，没想到，那位周将军居然接受了。
当然，他并不怀疑那位周将军试图利用他泰山义师立功升官，因为人家没必要——他怀疑是其中出现了什么变故？
就在他困惑之际，郑罗来到了他的住处。
上回就是郑罗给张翟送的信，张翟自然认得郑罗，当心腹石续将郑罗领到张翟面前时，张翟先是一惊，随后心中一喜：他就知道那位周将军不会不管他们。
心喜之余，张翟立刻将郑罗带到密室，旋即恭敬地问道：“郑兄，是‘那位大人’派你来联系在下么？”
见郑罗点了点头，张翟又问道：“为何‘那位大人’会在邯郸？我以为他不准备接受晋国朝廷的传召……”
对于此事，郑罗还是知道一二的，闻言淡淡说道：“他若不接受，此刻就是陈太师或邹赞坐镇邯郸。”
“哦……”张翟顿时恍然大悟，心中仅有的一丝猜忌亦因此烟消云散。
的确，对比那位周将军，他当然更不希望面对陈太师或邹赞，这两位对他们泰山义师可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恍然之余，他又问郑罗道：“不知那位大人派郑兄前来，有何吩咐？”
“他想见你一面。”郑罗直接了当地说道：“你准备一下吧，其他的我会安排。”
“好。”张翟点点头，没有二话。
于是，张翟就以‘视察漳水一带晋军’作为借口，出城带着郑罗来到了漳水一带。
此时陶绣驻守在东武阳，其他朱武、王鹏、吕僚三位天王皆在元城这座‘前线之城’，三人得知张翟的去向，也不觉得奇怪。
等到张翟与郑罗几人到了漳水一带，那正是正午前后，只见漳水西岸的雪地上，来来回回皆是魏郡、东郡的晋军。
此时郑罗招来接应的人，让张翟换上了颍川郡军的甲胄，随后再递给一块黑巾，叫他绑在头上。
这样的装扮，就能让张翟混过去？
没错，因为此刻的漳水西岸，不止有魏郡、东郡的晋军巡逻，还有颍川郡的旅狼，一般的晋军兵将可不敢招惹那些头上绑着黑巾的友军——人家可是左将军周虎倚重的精锐！
这不，乔装打扮成旅狼的张翟，无惊无险地就穿过了魏郡、东郡两地晋军的警戒区域，哪怕途中撞到了一支晋军巡逻队，对方也没有盘问的意思，只是客气地问了句：“兄弟往哪去？”
反倒是督百许柏麾下的几名旅狼对郑罗、张翟这一行人起了疑，毕竟他们可不知这边有他目的兄弟。
不过郑罗出示了一块黑虎令，那几名旅狼就退去了。
毕竟黑虎令，只有赵虞身边的那一干黑虎众头目才有，比如牛横、何顺、龚角。
总而言之，当日黄昏之前，张翟在郑罗的带领下来到了邺城。
亲眼瞧见邺城的守军因为他泰山义师而提高了防范，张翟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毕竟他这个泰山义师的‘贼首’之一，如今就在晋军控制的范围内活动。
片刻后，郑罗带着张翟进了邺城，来到了赵虞居住的宅邸，见到了正在书房内的赵虞。
“周将军，别来无恙。”
“哈哈。”
面对朝自己行礼的张翟，赵虞笑着将其请入坐席。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赵虞便向张翟解释了此番请其过来见面的原因，将有关于西凉军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翟。
张翟听得心中很是惊讶：“西凉军？将军的意思是，你不准备参与？”
“唔。”
赵虞点点头，并不介意向张翟透露实情：“晋天子暗示我借机削弱西凉军，是故我不会参与来年对你等的战事……”
『晋……天子？』
张翟脸上泛起几许古怪之色。
毕竟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周将军背地里暗助了他们义师许多，很显然对晋国毫无效忠之意，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周将军居然被晋国朝廷招到了邯郸，甚至还见到了晋国的天子。
这位周将军，真的是有本事。
思忖一下后，张翟正色问道：“周将军希望我等怎么做？”
“拖！”
赵虞平静地说道：“尽可能地拖着就好。……你放心，虽然西凉军十分强悍，但我认为他们不会尽心尽力，凉侯杨秋的几个儿子此番接受邯郸的传召，多半也有他们自己的目的……”
随后，赵虞便将有关于三皇子李虔的事告诉了张翟，旋即对张翟说道：“……他们多半会怀疑，一旦他们迅速剿灭了泰山义师，他们就会被邯郸勒令返回西凉，因此不会尽心尽力，你大可放心。”
事实上，就算西凉军剿灭了泰山义师，晋天子其实也不会遣返西凉军，因为晋天子还要拿西凉军防范某头小虎哩，但西凉军可不知这件事，因此赵虞判断，杨雄等人应该不会尽心尽力，多半会趁着围剿泰山义师的期间，暗中筹备什么。
“我明白了。”张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直以来忐忑不安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眼前这位周将军不参与对他们的围剿，而西凉军也注定不会尽力，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晚，赵虞留张翟在宅邸内吃酒用饭，因当时天色已晚，张翟索性在这座宅邸内住了一宿。
次日，张翟在郑罗的安排下原路返回，回到了元城。
十二月，漳水两岸依旧风平浪静，无论是魏郡、东郡的晋军，或者那五千西凉骑兵，亦或是泰山义师，都没有丝毫异动。
但私底下，张翟正在元城积极备战，以应对年后凉州军的进攻。
转眼到了新年，即王三十年正月。
除夕之夜时，晋天子在邯郸设了宫筵，邀请朝中百官，赵虞与杨雄也分别收到了邀请。
至于祥瑞公主就更别说了，从头到尾就坐在天子身边，让许多人不禁羡慕这位公主受到的恩宠。
筵席间，太子李禥故意借着敬酒的名义来到了赵虞身边，做出一副与他亲密交谈的模样。
赵虞当然知道这位太子去做给朝臣看的，更是做给三皇子李虔看的，以此暗示众人：他已得到了陈门五虎的支持。
赵虞并没有揭穿太子李禥的小心思，只是时不时地抽暇关注三皇子李虔。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三皇子李虔见到这一幕面色并不好看，直到坐在他身侧的凉侯世子杨雄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太子，这是在逼迫李虔么？』
端着酒盏抿了一口，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太子李禥此时刺激三皇子李虔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倘若换做赵虞，他这会儿会主动与三皇子李虔摊牌，许下重诺，大不了封弟弟一个王位，说不定三皇子李虔也会因此退缩，接受兄长许下的利益，放弃与兄长争位呢？
然而，太子李禥偏偏采取了一种逼迫的方式，试图迫使弟弟李虔退缩。
不得不说，在李虔有凉州杨氏这股外援的情况下，这种举动非常危险，或会刺激李虔不惜铤而走险……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与他赵虞何干？
或者干脆点说，他乐见其成——若李虔与凉州杨氏不铤而走险，那他岂不是白来邯郸一趟？
『李虔与太子，多半已经是不死不休了，但凉州军……未必肯陪着李虔冒险，唔，年后我得设法进一步刺激西凉军与中枢的矛盾……』
摇晃着手中的酒盏，赵虞心中已有了打算。
期间，赵虞与那杨雄的目光不止一次对碰，看得朝中诸大臣心中忐忑，毕竟诸位朝臣已得知，前些日子这两位就已经在邺城爆发过一次冲突，甚至于，因为杨雄与其护卫羞辱陈门五虎，左将军周虎还杀了杨雄两名护卫。
也正因为这，今日的宫筵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新年的正月、二月，不止邯郸，整个天下都风平浪静，就仿佛是暴雨前的死寂。
待等二月中旬积雪消融，天气逐渐转暖，各种事一下子就爆发了。
比如河南就再次爆发了叛乱，让原本正负责围剿伊阙贼的都尉李蒙倍感头疼。
其他地方，似山阳、东平、甚至位于大河下游的平原郡，亦相继出现了叛乱。
这也难怪，毕竟去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赵伯虎率江东义师夺回下邳，于下邳二次誓师，随后又有泰山贼袭击邯郸，一举攻到魏郡，这两件大事，可以说让整个天下都亲眼看到了晋国的虚弱。
于是乎，各种暗怀野心的家伙就纷纷冒出来了，打着义师的旗号开始作乱。
不过这些乱相，此时还未传到邯郸，就连赵虞也暂时不知，此刻的他，只密切关注着凉州军主力的行程。
据赵虞所知，此番杨氏兄弟来了三人，分别是长子杨雄、三子杨勉，以及五子杨暐。
相比较早已年过四旬的杨雄，听说其五弟杨暐年纪比王谡还要小一、两岁，不过又据说，这杨暐是杨氏五虎中最有天分的一人，就连陈太师都称赞过，赵虞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眼下，杨勉、杨暐兄弟二人正率领五万余凉州军朝邯郸进发，据说已位于河内郡与魏郡的交界。
五万凉州军，这个数目着实不小了，毕竟赵虞此刻所有的兵权，即颍川军、虎贲军，还有魏郡、东郡的晋军，通通加到一起，也不过六七万罢了。
而论精锐程度，显然是那五万凉州军要厉害地多了。
不过……
『仅凭五万凉州军就想在邯郸搞事，这未免有点托大啊……』
思忖之余，赵虞唤来了郑罗，嘱咐道：“你带人去西边打探一下，看看是否还有藏匿行踪的凉州军。”
“是！”郑罗没有二话，接令而去。
三月上旬，赵虞接到消息，称杨勉、杨暐兄弟二人率领的五万凉州军，已经过了荡阴县，抵达了邺城东侧十几里处的那座营寨。
这让赵虞精神一振，毕竟凉州军主力的抵达，就意味着这场大戏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除了泰山义师注定是‘蝉’的角色，其余无论是晋天子、还是杨氏兄弟，他们都想当黄雀，甚至是拿弹弓对准着黄雀的那个人。
赵虞亦不例外。

第763章 各有筹谋
三月十二日，凉侯杨秋之子杨勉、杨暐，率五万余凉州军过河内与魏郡边界，抵达邺城境内。
杨勉乃是凉侯杨秋的第三子，比杨雄小十几岁，今年才三十又五上下，但也已经承担起家中的重任；而杨暐则是杨氏五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人，比陈门五虎之一的王谡更年轻一两岁，今年才二十五、六，如今在凉州军中担任参军的职务，意在让他逐渐熟悉一下军中事务。
提前收到消息，二人的兄长杨雄便带着百余骑兵前往相迎。
兄弟三人相隔数月，再次相逢。
“大哥。”
“三弟、五弟。”
“有劳大哥亲自来迎，兄弟当真是过意不去啊。”
“哈哈。”
见面时，杨勉与杨雄开了个玩笑，杨雄哈哈大笑。
看得出来，杨氏五兄弟关系不错，不亚于陈门五虎之间的关系。
稍稍寒暄与玩笑过后，杨勉收起了玩笑之心，问杨雄道：“大哥，你想必见过那周虎了吧？如何？”
听到这话，原本满脸朗笑的杨雄顿时收起了笑容，微皱着眉头说道：“有点麻烦……你二人先率军随我到驻地，我再慢慢叙说。”
“……”
杨勉、杨暐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约一个半时辰左右，杨雄带着两位兄弟与五万凉州军，来到了邺城东面十几里处的那座营寨。
远远瞧见那座营寨，杨勉便皱着眉头问兄长道：“这里是邺城一带吧？”
仿佛猜到了弟弟的心思，杨雄冷笑一声道：“没错，这里仍是邺城。……那周虎命令我凉州军在这座营寨驻扎，不得擅自挪营。”
“……”
杨勉与杨暐对视一眼，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是忍住了。
片刻后，就在五万凉州军入驻营寨的期间，杨雄带着两名兄弟来到了中军帐。
一到中军帐，杨勉便皱着眉头问兄长道：“大哥，叫咱们驻扎在邺城，这是天子或朝廷的意思，亦或是那周虎的意思？”
“三者皆有吧。”
杨雄一边示意两位弟弟坐下，一边皱着眉头说道：“天子素来忌讳我凉州杨氏，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朝中的大臣，也有不少防着咱们，至于那周虎……”
说到这里，他徐徐吐了口气，似乎是在思索如何来解释。
见此，杨暐开口问道：“很麻烦么？”
“唔。”杨雄重重点了点头。
“比之邹赞、薛敖、章靖三人如何？”杨勉好奇问道。
听闻此言，杨雄皱着说道：“比邹赞狠，比薛敖沉得住气，比章靖阴险……”
说着，他便将当日嘲讽那周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名弟弟，只听着杨勉频频皱眉不已。
毕竟陈门五虎行事都比较光明磊落，碰到当日那事只有两个反应，要么似薛敖那般当场发作，不顾一切将杨雄暴揍一顿，哪怕杨雄求饶、致歉；要么就像薛敖、章靖那般以大局为重，尽管也会当场斥责，但在杨雄致歉之后，二人最终还是会原谅。
相比之下，那个周虎就阴险多了，他竟逼迫杨雄自己开口逼死那名出言不逊的卫士，行事与光明磊落的陈门五虎大相径庭。
更阴险的是，那周虎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事后竟说：“世子诛杀羞辱忠臣之人，维护的凉侯与贵军的名誉，与周某何干？周某又有什么满意或不满意之说？”
即便是今日杨勉听到这话，也是心中气闷，更别说当日作为当事人的杨雄。
但不可否认，对方确实说得没错。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士卒入帐禀报道：“启禀世子还有两位公子，左将军周虎带人来到营外，想见三位。”
杨雄微微皱了皱眉，随口说道：“让他进来吧。”
“呃……”那名士卒低了低头，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周虎……似乎是要三位出营相迎……”
“什么？”杨勉脸上浮现几丝惊愕，不悦说道：“我等长途跋涉至此，那周虎不提前在郡界相迎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咱们出营相迎？我不去！……他爱见不见！”
从旁，杨暐轻笑着安抚道：“三哥稍安勿躁，听大哥怎么说。”
于是杨勉、杨暐二人皆转头看向杨雄，却见杨雄捻着胡须，露出一副思索之色，似乎有些迟疑。
“大哥？”杨勉脸上露出几许惊愕。
果然，杨雄其实并非像薛敖所说的那般是个盲目狂妄的蠢材，其实他很懂得权衡利弊，就像此刻，在听说了那周虎的无礼要求后，他丝毫不见恼怒，只是皱着眉头对两位兄弟解释道：“愚兄并非心惧那周虎，只是……若叫那周虎拿住那柄，我怕他会故意滋事。”
对于那周虎，杨雄暂时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得理不饶人’——就像之前那次，因为占着理，是故那周虎逼他命那名卫士自裁，这也正是杨雄评价那周虎‘比邹赞狠’的原因。
听到这话，杨勉皱着眉头陷入了沉默，倒是在旁的杨暐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出营相迎吧。……终归人家才是主将，咱们只是协从军。”
“哼。”
杨勉轻哼一声，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他也懂得分析厉害。
于是乎，杨氏三兄弟便一起出营去迎接那周虎。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牛横、何顺与十几名黑虎众站在营寨外，静静看着营内营外那些仍在为入驻营中做准备的凉州军兵将。
粗略一瞥之下，尽管赵虞看出这些凉州军兵将在长途跋涉后十分疲倦，但无论眼神还是气势，都不难看出这是一只十分出色的军队。
甚至，就连何顺亦评价道：“与这些人相比，漳水一带的晋军简直过于温顺。”
“呵。”赵虞淡淡一笑。
漳水一带的晋军，几乎就没打过仗、杀过人，气势自然显得温顺，相比之下，这支凉州军就凶狠多了——比如此刻正在远远打量他们的那些兵将，哪怕对方眼下并无恶意，只是用好奇的目光在打量他们，那凌厉的眼神，也不是一般兵卒所拥有的。
这是一支久经阵仗的军队！
值得一提的是，正如昔日邹赞所言，今日赵虞确实看到凉州军中有不少不似中原人相貌的羌人兵将，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些羌人兵将与其他凉州军兵将相处地似乎还不错，哪怕赵虞听到有几人操持一口生硬的中原话，一句话中有大半让人不明所以。
就在赵虞远远观望之际，杨雄带着杨勉、杨暐二人徐徐出现。
见到这三兄弟，沿途的凉州军兵将纷纷让路，并且行礼问候，看得赵虞心下微动：杨氏兄弟在凉州军的威望，怕是不亚于陈门五虎于太师军、虎贲军中的威望啊。
就在他感慨之际，杨雄已带着杨勉与杨暐二人来到了赵虞一行人跟前，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抱拳说道：“不知左将军前来，未能及时出迎，还望左将军莫要见怪。”
“呵。”赵虞轻笑一声，平静地说道：“唔，下次注意就是了。”
听到这话，杨雄脸上的嘲弄之色顿时一僵，而杨勉而是露出了几分怒色，倒是杨暐神色如常，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赵虞。
盯着赵虞看了半晌，杨雄用近乎质问的语气不客气地说道：“不知左将军今日前来，有何指教？若是没什么事，杨某还有些事，就不留左将军了。”
听闻此言，赵虞淡淡说道：“周某既然来了，那肯定是有要事……入营再说吧。”
“……请。”
杨雄盯着赵虞看了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此，赵虞也不客气，徐徐走入营内，朝着记忆中的中军帐而去。
沿途，他仔细观察营内的凉州军兵将，观察这支凉州军的兵种构成，以及随军辎重。
片刻后，待众人到了中军帐内，赵虞更不客气，率先在帐内的主位上坐下了。
杨氏三兄弟随后走入帐内，见到这一幕，杨雄目光一凛，杨勉脸上隐有怒容，就连杨暐亦皱了皱眉。
但即便如此，杨氏三兄弟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么沉得住气？』
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赵虞心下略有些惊讶。
可能是见赵虞迟迟不开口，杨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左将军，请说明来意吧。”
赵虞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旋即正色说道：“是这样的，周某今日前来，一是为迎接两位凉侯的公子，二是为传达陛下的圣意……陛下有令，命凉州军尽快做好准备，早日缴清泰山贼。”
听到这话，杨雄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仅是我凉州军出兵围剿泰山贼？”
“是的。”赵虞点了点头。
见此，杨雄的眉头皱着更深了，又问道：“那虎贲军与左将军亲率的颍川军呢？”
只见赵虞抚摸着主位的座椅扶手，慢条斯理地说道：“虎贲军肩负着保卫邯郸的重任，自然是不宜轻动的；至于颍川军……颍川军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那就不便相告了。”
“……”杨雄深深看了一眼赵虞，没有说话，从旁，杨勉不悦说道：“左将军厚此薄彼，仅叫我凉州军独自围剿泰山贼，这恐怕有些说不过去吧？”
“呵。”赵虞轻笑一声说道：“总之，进剿泰山贼的事交给凉州军了，相信以贵军的实力，剿灭泰山贼不在话下。”
说罢，他竟起身朝着帐外走去。
见赵虞竟不理会自己，自说自话就将围剿泰山贼的事全部推给了他凉州军，杨勉心中大怒，喝道：“周虎，你莫自说自话将剿贼之事全部推给我等，我凉州军凭什么要听你号令？！”
听闻此言，已走至帐口附近的赵虞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杨勉说道：“周某受陛下之令总督剿贼事宜，河北诸军皆归周某调度，前来增援的贵军亦不例外……倘若三位不满，大可率军返回凉州。”
顿了顿，他换了一种语气，嗤笑道：“呵，事实上，对付区区泰山贼，周某根本不需要三位的凉州军，传召贵军，不过是三皇子殿下的坚持罢了……”
说罢，他轻哼一声，带着牛横与何顺转身走出了帐外。
看着赵虞这一行人走远，杨勉怒不可遏，恨声骂道：“这周虎……好是嚣张！”
“……”
杨雄亦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赵虞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但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了主位坐下。
见此，杨暐缓缓走到了兄长身边，带着几分惊讶说道：“小弟以为，陈门五虎中仅有薛车骑毫不掩饰厌恶我等的态度，想不到……这周虎，原来是这般张扬的人么？他仍对前几日兄长嘲讽他的事怀恨在心？”
杨雄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也吃不准，毕竟他此前从未见过那周虎，又哪里知道那周虎的真正性格呢？
见此，杨勉亦走到杨雄身边，低声说道：“大哥，这周虎如此嚣张，咱们得想个办法制制他！”
“怕是难啊……”
杨雄惆怅地吐了口气，皱着眉头说道：“这周虎不止是陈仲老儿的义子，还是祥瑞公主的姘头，你二人也知道皇帝老儿对那名公主是何等的宠溺，这周虎傍着那位公主，连东宫与三殿下也可以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如今连东宫太子都在巴结他……想要制他，怕是不易。”
杨勉、杨暐二人听得面面相觑，杨暐很是意外地说道：“我听说那周虎曾受到火伤，毁了面容，就这……祥瑞公主也看得上他？”
“谁知道呢。”杨雄冷哼道：“祥瑞公主就是个无法无法的家伙，说不定与那周虎臭味相投呢。”
“就没有办法制制这周虎么？”杨勉皱眉问道。
杨雄沉默了片刻，说道：“除非父亲亲至……但你们也知道，倘若父亲亲至，陈仲老儿也必定会返回邯郸了。”
“……”
杨勉与杨暐对视一眼，不再说话了。
半晌，杨雄沉声说道：“姑且先让那周虎得意一阵子吧。……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除邯郸对我等的限制……相比朝廷不许我凉州军驻扎于城内，军粮亦被那周虎死死拿捏着，倘若无法解决……”
他并没有说完，然而杨勉、杨暐二人却明白他的意思。
眼下他凉州军的限制有二：其一，但凡凉州军兵将皆被勒令不得进城，无论邯郸、邺城亦或是周边其他城池；其二，粮草军需被某个姓周的捏在手中，仅交付他们十日之粮。
就像杨雄所说的，这两个限制无法解决，他们始终要受那个姓周的摆布。
然而，这两个限制都很难解决，尤其是那个周虎，在杨雄看来简直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一番商议过后，杨暐犹豫说道：“能否请三殿下代为出面呢？”
“不易。”杨雄沉声说道：“我在三殿下府上的那几日，东宫太子派了许多眼线盯着我等一举一动……倘若让三殿下出面，即便不会引起皇帝老儿的怀疑，太子李禥也一定会从中阻挠。”
从旁，杨暐笑着说道：“其实可以换个方法……倘若向朝廷讨要城池驻守，那必然会引起天子、东宫与那周虎的怀疑，但仅仅只是让我凉州军的兵将进城呢？……兵卒进城找娼妓纾解压力，这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杨雄闻言眼睛一亮，但旋即便又皱眉说道：“就怕太子与周虎从中阻挠。”
杨暐笑着说道：“倘若连这都不许，就让那周虎带着虎贲军与其麾下军队去围剿泰山贼呗。”
“对！就这么办！”杨勉在旁附和道。
“唔……”杨雄思忖了一下，觉得五弟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他点点头说道：“那就按五弟所言姑且试试。另外，粮草军需……”
不得不说，十日一拨的粮草军需，用来剿贼绰绰有余，但倘若拿来干别的事，那就远远不够了。
毕竟他们面对的，那可是陈门五虎。
虽说此事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但万一不成，后续补救的行动，可就远远不止十日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连补救的行动都失败了，那他五万余凉州军，恐怕就要因为缺粮要崩溃了。
“要不……也让三殿下出面说说？”杨勉犹豫道。
听到这话，杨暐立刻摇头道：“不可！小弟观那周虎，俨然是心机深沉之辈，咱们既要求兵卒能进城，又索要更多粮食军需，必然引起他警惕……”
顿了顿，他笑着说道：“其实，大哥无需考虑粮草之事，拿下元城，咱们就什么都有了。”
杨雄闻言再次眼睛一亮，拳掌一合兴奋说道：“对啊，我怎么就忘了呢……”
可不是么，元城如今在泰山贼手中，只要他们攻下元城，既有了立足之地，又有了足够的粮食，何须再向朝廷索要粮食？
“就怕到时候那周虎勒令咱们交出元城。”杨雄皱着眉头说道。
“不至于吧？”杨暐笑着说道：“倘若夺回元城是我凉州军单独的功劳，那周虎又有什么理由命咱们立刻交还呢？我觉得他多少也得考虑一下五万余凉州兵将的态度吧？”
“五弟说得对。”杨勉舔舔嘴唇说道：“若是那周虎恣意妄为，激怒我五万余凉州军，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唔。”杨雄思忖了片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罢，他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五弟。
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们杨氏五兄弟中，确实没几个能真正地与陈门五虎相提并论，除了他二弟杨继，还有眼前这位五弟。
相比之下，那周虎，不过是山贼头子罢了。
次日，杨雄便带着杨勉、杨暐二人到邯郸觐见了天子，且在觐见天子时，请同行的三皇子李虔代为提出了‘希望允许凉州军士卒进城’的要求，理由是剿贼在即，凉州军兵将需要一些酒水、肉食纾解压力。
当时，太子李禥专程赶去搅局，对天子说道：“犒赏军卒，鼓舞士气，此乃应有之意，可以由朝廷派人送一些酒水肉食到凉州军的营内……”
见此，杨勉冷不丁说道：“女人呢？”
太子李禥闻言皱了皱眉。
他又不是雏，当然知道常年呆在军中的兵卒需要女人纾解压力，虽然这事不宜放到台面上来讲，但确实有这个需要。
朝廷给凉州军送些酒肉这自然没什么问题，可若是要朝廷出面组织一些娼……艺女去激励士气，这就有点有损朝廷的颜面了。
但即便如此，太子李禥还是咬着牙提出了他的建议。
天子皱着眉头思忖着，终究是没有采用太子的建议，毕竟由朝廷出面组织娼妓犒赏凉州军，鼓舞士气，这实在不像话。
但偏偏天子还不好回绝杨氏兄弟的请求，毕竟，既然要叫让凉州军的兵将豁出性命去剿贼，又怎能不满足他们这点要求呢？
最终，天子犹豫一下，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朕允许凉州军兵将进城，不过仅限于魏郡。……另外，期间凉州军需听从左将军周虎的指示，不得在城内闹事。”
在天子看来，如今魏郡全权由左将军周虎负责，这位陈门五虎必然会时刻盯着凉州军的一举一动。
见天子答应下来，杨雄、杨勉、杨暐躬身称谢，没有二话。
半日后，太子李禥派出的使者，匆匆来到邺城，将杨氏兄弟向天子提出的要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说实话，对此赵虞丝毫不感觉意外，反而有些惊喜，毕竟种种迹象表明，杨氏兄弟似乎真的在密谋什么大事，否则何须请奏允许他凉州军兵将进魏郡各县？这不就是在为日后夺取魏郡各县做准备么？
问题是……
“杨氏兄弟不曾提到‘十日一交付’的粮草问题么？”赵虞惊讶地太子李禥派来的使者。
那名使者摇头说道：“小人并未听说相关之事。”
『这就奇怪了……』
赵虞闻言心下暗暗嘀咕。
在他看来，杨氏兄弟理当同时提出粮食军需的问题，还是说，对方有十足的自信能在十日内，在他有防备的情况下夺取一座城池？这未免也太小看他了吧？
再转念一想，赵虞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看来杨氏兄弟多半是盯上元城那几座被泰山义师占据的城池了……也对，只要占下元城，凉州军就解决了粮草问题。』
心中恍然之余，赵虞忽然笑了一下。
他正愁要想办法再次挑拨凉州军对中枢的不满，这不就有机会了么？

第764章 攻城
三月下旬，凉州军逐步开始了长达十余日的备战，在漳水以西到处砍伐林木，全力打造攻城器械，仅十余日便打造成了二十几架井阑车与三十几架攻城云梯。
负责监视凉州军举动的旅狼每日将监察的结果禀告赵虞，赵虞敏锐地察觉到，凉州军打造的攻城器械有点多了……
凉州军如此看得起泰山义师？还是说，杨雄、杨勉兄弟在趁机为日后做准备？
当然，赵虞既没有揭穿的意思，也没想过去催促，任由凉州军继续准备——无论后者究竟是在为攻陷元城做准备，亦或是在为日后攻陷邯郸做准备。
不过让他感到啼笑皆非的是，杨雄、杨勉、杨暐还是有点分寸的，知道他在盯着其兄弟三人，因此在打造了总共约六十架攻城器械后，凉州军便展开了对元城的攻势。
对此，赵虞私下暗暗嘀咕：“继续啊，继续打造个上百架攻城器械，我又不会拦着你们。”
当然这话他就说说罢了，毕竟这段时间盯着凉州军的并非只有他，还有天子的眼线、太子的心腹以及朝廷的使者，朝中各方势力都密切关注着凉州军的举动。
倘若凉州军一口气打造了数以百计的攻城器械，邯郸那边肯定就要起疑了：不过是攻打一座元城，用得着这么多攻城器械么？剩下的攻城器械你杨氏兄弟准备用在哪？
到时候，就连赵虞或许也会遭到晋天子的训斥——凉州军打造了上百架攻城器械，你为何不盯紧点？
所以说，为了防止自己被怀疑，一旦凉州军打造的攻城器械超过了某个界限，赵虞终究还是要出面喊停的。
就这一点来说，杨氏兄弟确实很识相。
四月初二，杨雄留下两万凉州军守卫营寨，率三万步卒、五千骑兵，徐徐朝东面进发。
原来，邺城与泰山义师占据的元城，中间还隔着临漳、魏县二县，这两座城池都位于漳水的东南方向，当初魏郡郡守韩湛布防漳水时，曾打算拿这两座城池作为‘缓冲’，没想到泰山贼在占领元城后，并未继续向西拓展。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已临近寒冬，另一方面嘛，那时赵虞差不多已抵达邯郸，泰山义师的几位天王被这位曾经击败过他们的这位陈门五虎给吓住了——就连张翟，当时也摸不清那位周将军的意图，没敢轻举妄动。
等到后来赵虞与张翟私下会见，解除了张翟心中的疑惑，那时五千凉州骑兵已经在邺城以东一带活动了，因此泰山义师便放弃了夺取临漳、魏县的打算，反正他们已经占了元城、阳平、东武阳这整整三座城池，所获得的粮食足以支撑他三万余义师许久了。
接下来张翟所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某位周将军的指示，继续拖着这场仗。
当日上午巳时，赵虞带着牛横、何顺与十几名黑虎众来到临漳县一带，追上了正朝元城进发的凉州军，不多时，曹戊与魏郡郡守韩湛亦相继领兵赶来。
他二人可不是来协助凉州军夺取元城的，不夸张地说，曹戊与韩郡守是奉赵虞之命前来观战的，他们唯一能对凉州军提供的帮助，就是帮后者摇旗呐喊而已。
因为这，韩郡守在见到赵虞时，委婉地提出了他的想法：“左将军，仅让凉州军负责攻取元城，而我二军在后方摇旗呐喊，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韩郡守很感激这位左将军对他魏郡郡军的偏袒，问题是，这偏袒得也太过了吧？似这般厚此薄彼，凉州军的兵将肯定会有所不满啊。
面对韩郡守的疑问，赵虞笑着说道：“我认为凉州军足以应付。”
他是这次进剿泰山贼的主帅，他都这么说了，韩郡守能说什么？更何况，其实韩郡守也不希望他麾下的郡军出现太多的伤亡，之所以提出想助凉州军一臂之力，也不过是为大局考虑，免得凉州军对他们产生芥蒂罢了。
午时前后，凉州军、魏郡军与曹戊军这三支，相继抵达元城。
得知这三支晋军浩浩荡荡前来，元城立刻进入备战阶段，张翟与朱武、王鹏、吕僚几位天王也立刻登上城头，眺望城外的晋军。
为了纾解心中的压力，王鹏开玩笑道：“幸亏陶天王不在元城，否则他估计就要劝咱们投降了。”
“哈哈。”吕僚哈哈一笑。
从旁，朱武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晋军，沉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晋国仍有这等兵力……”
也难怪，不同于陈太师的虎师时常被召回国内平定四方叛乱，凉州军近三十年来几乎从未受到传召，以至于世人很少有人知道晋国其实还有一支强劲的边防军。
而眼下，这支以左将军周虎为主帅、凉州军为主力，魏郡晋军为侧翼、曹戊所率六千余颍川旅贲二军为后军的晋军，着实是让朱武、王鹏、吕僚几人如临大敌。
唯独张翟不这么看。
他笑着宽慰几位天王道：“这支晋军虽看似强大，实则各自为战。……相传陈门五虎与凉州杨氏素来不和，我猜周虎与凉州军未必会同心同力。”
“张军师莫非得到了什么消息？”吕僚惊疑地看了几眼张翟。
自去年项宣送粮之后，吕僚就愈发关注张翟，随着他的关注，他愈发感觉这位张军师有点神通广大，总能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些常人不知的消息。
比如说，这位张军师笃定进攻他泰山义师的仅有凉州军，其余两支晋军并不会出战，吕僚也不知这位张军师在哪得出的结论。
当然他也没有心情争论，事实上他也希望这场仗果真如这位张军师所言。
只不过即便如此，元城估计也保不住了。
毕竟他泰山义师总共也才三万多点人，并且分散于元城、阳平、东武阳三县，就算元城的驻军占总兵力的六成左右，那也不过两万人上下，而城外的晋军，单单凉州军就有三万步卒、五千骑兵。
倘若再算上颍川军与魏郡军，双方兵力相差两倍，这怎么守？
面对吕僚、朱武、王鹏几人的担忧，张翟宽慰道：“再不济就退至阳平，以元城做诱，挑拨周虎与凉州军的不和……说不定二者会因为争功而引起矛盾呢？”
『又来了……他怎么知道那周虎会与杨氏兄弟争功？』
吕僚狐疑地看了一眼张翟，但没有心情争论什么。
而此时，杨雄、杨勉兄弟所率的三万凉州步卒，已在元城西面城外的空地上摆好了阵型，大抵是三个万人方阵，一侧是五千骑兵，一侧是魏郡军。
回头看了一眼依次进入阵列的三十几座攻城器械，杨暐转头对杨雄说道：“大哥，差不多了，派人请示一下那位周将军吧。”
“哼！”杨雄冷哼一声，当然不是针对眼前这位弟弟，而是针对那个态度嚣张的周虎。
但没办法，人家才是此次的主帅。
片刻后，杨雄派出的传令兵便来到了后方的本阵，来到了赵虞所在的位置，抱拳请示道：“左将军，世子命小的前来禀报，接下来，我凉州军将对元城发起攻势，不知左将军还有何指示？”
跨坐在战马上的赵虞百无聊赖地用马鞭轻轻敲击着马鞍，笑着点头道：“唔，开始进攻吧，久闻凉州军作战英勇，周某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那名传令兵躬身而去，片刻后回到杨雄面前，将赵虞的话转告杨雄。
“哼！”
杨雄冷哼一声，遂下令进攻。
“呜呜——呜呜——呜呜——”
随着三声号角响起，凉州军后阵战鼓顿起，伴随着咚咚的战鼓声，三万凉州军向元城展开了攻势。
一辆辆攻城器械被徐徐推上战场，无数凉州步卒紧跟其后。
“放箭！放箭！”
元城城上的义师士卒发动了齐射，密集的箭雨笼罩了城外的凉州军。
尽管凉州军的兵卒及时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但仍有许多人纷纷中箭。
其原因，就在于凉州军的盾牌比较中原军队更小、更轻便，因为凉州军的对手主要是羌族部落，羌人大多都是擅长骑射的骑兵，擅长用风筝战术对付步卒，倘若是装备沉重甲胄与盾牌的中原步卒，到了西境那纯粹就是白白送死，因为穿着沉重的装备，既追不上也逃不掉。
因此与中原军队不同，凉州军的防具讲究小巧轻便，能防住要害就行，这样就算追不上羌人骑兵，至少还有逃命的可能，反正羌人骑兵的骑射，也不像中原战场这边会出现万箭齐射的场面，一块能护住面部、咽喉等致命要害的小盾也就足够用了。
说实话，这种小盾并不适合中原这边的战场，这不，在泰山义师的弓弩齐射下，仅仅只能护住要害的小盾，根本无法保护凉州军的兵卒，一阵箭雨下来，不计其数的凉州军四肢、身体纷纷中箭。
但不可否认的是，凉州军的士卒确实悍勇，即便遭受了一论弓弩齐射，但全军那股狠劲却丝毫不减，依旧嗷嗷叫着冲向城墙，哪怕是那些四肢中箭的军卒，大多也不在意插在身上的箭矢。
其中那些狠人，当场就拔出箭矢，继续冲锋。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凉州军士卒，泰山义师的士卒着实被吓住了，毕竟他们还未碰到过如此凶悍的对手——哪怕是太师军，也不似凉州军这般不要命啊。
好在泰山义师终归还有城墙作为助力，否则若是在平地上，怕是仅凉州军的一拨攻势，就足以摧毁他们的士气。
“放箭！放箭！”
“戟手上前！戟手上前！”
元城城上，一片混乱。
尽管朱武、王鹏、吕僚等几位天王，以及他们手下的小天王立刻出面指挥，稳定士气，但凉州军的士卒还是第一时间就攻上了城墙。
远远看到这一幕，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这……完了呀。』
他心下暗道。
说实话，他早已预测到了这场仗的胜败，毕竟泰山义师再怎么也挡不住凶悍的凉州军，这可也太快了吧？
考虑到眼下尚只是未时前后，这要是被凉州军攻入城内，张翟、朱武那群人就别想跑了——毕竟这边还有五千凉州骑兵在虎视眈眈地候着呢。
好在张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面鼓舞士气，一边向城墙上添兵，期间又命人放火防守。
随着一个个油罐的砸碎，元城城上城下燃起了熊熊烈火，点燃了凉州军士卒身上的羊皮袄。
许多凉州军士卒来不及脱下身上的羊皮袄，不幸被火焰吞噬。
远远看到这一幕，杨雄恨得咬牙切齿。
凉州军相当于杨氏一族的私军，作为凉州杨氏的世子，杨雄又岂会不心疼那些士卒？
他转头看了一眼魏郡军，旋即又回头看向后阵的曹戊军，这两支晋军丝毫没有出动的迹象。
按理来说，作为主帅，此时应当派侧翼军队另辟战场，佯攻元城其他方向的城墙，以分担凉州军的压力，但那个周虎，却毫无作为。
堂堂陈门五虎，就这种水平？
当然不可能！
很显然，那周虎是打算借机削弱他凉州军。
尽管这事杨雄事前已有所猜测，但此刻亲眼证实，他依旧心火大起。
火势，稍稍阻挡了凉州军的攻势，但也只是稍稍的程度，等到凉州军的那几十架攻城器械被推至城墙外侧，这场仗基本上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哪怕是张翟心有不甘，他亦不得不承认：耳闻不如眼见，凉州军是真的悍勇，不亚于他们此前遇到过的太师军。
“张义。”
浑身是血的北天王王鹏快步走至张翟跟前，面色严峻地说道：“挡不住了，必须撤了！”
“……”
张翟面沉似水，凝视着城外虎视眈眈的五千凉州骑兵。
『托大了啊……』
他心中暗暗说道。
事实上，当意识到凉州军的‘目标’是占领元城后，赵虞就派人通知了张翟，叫后者将主力转移至阳平，元城这边，意思意思就得了，毕竟泰山义师再努力也招架不住凉州军，何必白白牺牲呢？
在赵虞眼里，泰山义师是他的棋子，凉州军也是他的棋子，他可不想见到这两颗棋子的内耗——二者于他，各有用处。
但张翟觉得未战而退，不利于他泰山义师的士气，再加上他也想助某位周将军拖长这场仗，因此他才决定强行硬守元城。
然而如今看来，这显然是个错误的选择，强悍的凉州军，确实不是他泰山义师可以招架的。
“后撤？可对面有骑兵啊……罢了！”
咬了咬牙，张翟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随着这道撤令下达，本来就被凉州军打地士气几乎丧尽的泰山义师士卒，纷纷弃了城墙，转头朝城内逃奔，准备从其他几处城门逃离城池，向阳平撤退。
这使得凉州军一举攻入了城内。
远远瞧见了这一幕，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果然是守不住啊……啧，当着西凉骑兵的面撤离，张翟那群人怕是要被追杀殆尽啊，我得想办法救……有了！』
稍一琢磨，他立刻就有了主意，挥手示意道：“鸣金！”
“鸣……金？”一名黑虎众愕然地看向赵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见此，何顺皱眉喝斥道：“首领怎么说就怎么做，还愣着做什么？”
“是！”那名黑虎众连忙点头，不消片刻，本阵处就响起了鸣金声。
期间，曹戊平静地瞥了一眼那几名正敲击铜钲的黑虎众，神色有些古怪地对赵虞说道：“将军，这……不太好吧？”
虽说曹戊并未猜到赵虞真正的目的，但至少也猜到了后者想做什么：勒令凉州军收兵，换他们的人进驻元城！
这……不就是抢功么？
见曹戊面色古怪，赵虞自然知道这位部将已猜到了几分，闻言淡淡说道：“我非是要与凉州军争功，只不过不想凉州军占了元城罢了，一旦凉州军占了元城，得到了城内的粮食作为军粮，无论是朝廷还是我，就无法再约束他们了。”
“噢。”曹戊恍然大悟，他就说这位周将军绝非是那种抢夺他人功劳的人。
“传令下去，令凉州军追击逃逸的泰山贼，再令韩郡守率军进城！”
“是！”
而与此同时，杨雄正神情大悦地看着他凉州军攻入元城。
只见他攥着拳头，哈哈大笑道：“区区贼寇，竟也敢阻挡我凉州军？传令姜宜，叫他率麾下骑兵出动，将这群贼子给我杀个片甲不留……”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后方本阵传来了鸣金声？
『鸣金？我凉州军已攻入了城内，这个时候鸣金……』
微微一愣，杨雄立刻反应过来，方才还满脸笑容的他，此刻一脸阴沉，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该死的周虎，他怎么敢？！”
从旁，杨勉、杨暐二人也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相比杨暐皱起眉头，杨勉满脸怒火。
就在这时，有头上裹着黑巾的黑虎众跑来传令：“左将军有令，命凉州军追击逃逸的泰山贼，接管元城之事，交由韩郡守的军队负责！”
杨雄气得满脸涨红，杨勉亦是双目喷火，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剑，恨不得眼前这个黑虎众斩杀。
见此，杨暐伸手按住了三哥杨勉的手，朝他摇了摇头，直到那名黑虎众转身离去后，他这才低声说道：“若杀了周虎的人，那就彻底撕破脸皮了……”
“那又怎样？！”杨勉怒声道：“元城是我凉州军打下来的，那周虎凭什么来抢功？”
杨暐摇摇头说道：“他不是要抢功，他只是不想我凉州军占据元城……”
说罢，他皱着眉头转头看向本阵。
他原以为那周虎不会冒着激怒他五万余凉州军的危险强行令他们交还元城，岂料，那周虎比他想地还要过分，刚打下元城，就勒令他们退出元城——那周虎就不怕引起他凉州军的兵变么？
似这般强硬，对他有什么好处？
就在他狐疑之际，杨勉恨声道：“我不管了，我就带兵进城！我看他周虎敢怎么样！”
说罢，他翻身上马，振臂呼喊：“弟兄们，进城！”
杨暐连喊几声没有喊住他三哥，无奈回到长兄杨雄身边：“大哥……”
只见杨雄神色阴沉地看着弟弟杨勉离去的背影，沉声说道：“你三哥说得没错，元城是咱们打下来的，那周虎从头到尾就只是在旁看着而已，无权令我等让出城池……”
听到这话，杨暐摇头说道：“可事实上，不止是那周虎不希望咱们占据元城……”
杨雄自然明白弟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闻言咬牙说道：“那就等皇帝老……等天子传下命令！”
他已经想好了，趁着天子或朝廷下令之前，先夺取元城城内的粮食，这样他们才能摆脱朝廷与那周虎的限制。
见此，杨暐犹豫说道：“倘若与那周虎争执起来……”
杨雄咬咬牙说道：“大不了就撕破脸皮！……反正今日，绝对不会将元城拱手相让！”
听到这话，杨暐思忖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长兄说得也在理，他们确实需要元城的粮食。
此时，从旁有杨雄的左右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要、要命姜宜将军率骑兵追击泰山贼么？”
杨雄瞥了一眼那人，心下暗骂这小子真没什么眼力，此刻他哪有心情去理睬那群逃逸的泰山贼？
倒是杨暐眼珠微转，低声对杨雄说道：“大哥，小弟忽然想到，今日不如放泰山贼一马，可能日后对咱们更为有利。”
本来杨雄此刻就没心情派骑兵去追击那股泰山贼，听五弟杨暐这么一说，他当即就打消了派兵追击的念头。
而与此同时，魏郡郡守韩湛一边硬着头皮带兵进城，一边暗暗叫苦。
虽然他也猜到左将军周虎到底是什么用意，这可也太……
『但愿别闹大了……』
他心下暗暗祈祷道。
不出他所料，他刚率军进城，就被一群愤怒的凉州军兵将给堵住了。
打又打不过，说理也不占理，韩郡守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派人向赵虞禀报。
“报！启禀左将军，韩郡守奉命进城接管元城，却被愤怒的凉州军挡住……”
当这个消息传至赵虞耳中时，赵虞丝毫不感觉意外，甚至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容。
谁都以为他是在防范凉州军，却不知他真正的目的。

第765章 一石四鸟
『周将军……莫非做了什么？』
在率众逃出二里地后，张翟回首眺望元城方向，心中倍感意外。
因为在下达撤退的命令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在撤退半途因凉州军追击而损失半数兵力、甚至是被击溃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凉州骑兵却迟迟没有追击他们。
他泰山义师与凉州军毫无渊源，按理来说对方绝没有可能放他们一马，因此张翟猜测，或有可能是那位周将军做了什么，暗中相助他们撤离。
可惜眼下他也顾不上细究，毕竟他们得尽快撤回阳平，提前做好应对——既然凉州军对他泰山义师展开了进攻，就绝不可能仅夺回一座元城。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带着牛横、何顺与若干黑虎众靠近了元城。
刚走近，他便看到一群晋军乌央乌央地退出了元城，观旗号，俨然正是魏郡守韩湛率领的魏郡晋军。
“周左将军。”
就在赵虞观察那些魏郡晋军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呼唤，转头一看，他便看到魏郡守韩湛带着十几名卫士朝他匆匆而来。
“左将军。”
待十几个呼吸后，韩郡守一行人便来到了赵虞跟前，在行礼之后，满脸尴尬地说道：“启禀左将军，下官奉您之命率众进城，不料遭到凉州军的阻拦，为防事情闹大，下官斗胆擅做主张，下令麾下撤了出来，请左将军治罪。”
听到这话，赵虞面具下的脸上微微一笑。
他早就猜到杨雄、杨勉兄弟几人不会乖乖让出元城，因此才故意为之，以便为泰山义师争取逃离的机会，魏郡守韩湛奉他命令接管元城，白白受到牵连，赵虞又岂会再怪罪他？
他甚至都不怪罪杨雄、杨勉兄弟。
只不过，既然已经演了开头，那就得演满全场，否则坠了陈门五虎的威信不说，甚至会有人怀疑他方才鸣金的真正用意。
基于此，赵虞故作恼恨道：“郡守奉周某之命接管元城，凉州军竟然阻扰？岂有此理！来啊，叫杨雄、杨勉、杨暐三人立刻来见我！”
“是！”左右黑虎众立刻抱拳而去。
韩郡守哪知道赵虞是故作恼怒，见他这幅语气，心中大惊，连忙劝说道：“左将军息怒，凉州军方才击败泰山贼，夺回元城，左将军命他立即收兵，不许其进城，凉州军上下，自然难免愤怒……”
赵虞抬手打断了韩郡守的话，沉声说道：“周某非是要抢功，收复元城，确是凉州军的功劳，周某会如实上报，甚至亲自为其在陛下面前讨功，但元城……周某确实不许他占据。”
他顿了顿，暗示道：“韩郡守应该能明白周某的意思。”
“下官明白……”韩郡守闻言拱了拱手。
虽然他与眼前这位周将军并不熟悉，但他也知道，这位周将军断然不会做出抢夺他人功劳的事——毕竟这得多丢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脸面啊。
其实他也明白，这位周将军之所以不许凉州军进城，关键还是在于不想凉州军得到城内的粮食。
站在朝廷中枢的立场上，这位周将军的做法是没错的，毕竟凉州军是外军，并且与三皇子李虔沾亲带故，值此皇位争夺的关键时刻，倘若叫凉州军得到了元城的粮食，使朝廷因此失去了对凉州军的约束与限制，谁能保证凉州军不会做出某些大逆不道的事来？
只是，凉州军未必肯接受这个结果。
万一双方争执起来……
韩郡守心中忐忑不已。
不多时，杨雄、杨暐二人带着一干卫士也来到了南城门外，来到了赵虞一行人面前，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周左将军派人召我兄弟，不知有何贵干？”
赵虞也不废话，不悦喝道：“杨雄，周某令你凉州军继续追击泰山贼，由韩郡守率众进城安抚民心，你为何不遵令？”
大概杨雄也已经做好了与这周虎撕破脸皮的准备，闻言冷笑道：“左将军不公，遂我凉州军不遵令！……元城乃由凉州军收复，为此牺牲我军将士无数，然左将军却以一己之亲恶，欲夺我军功勋，杨某不答应！”
见此，从旁韩郡守连忙打圆场道：“世子误会了，左将军岂会抢夺应属于贵军的功劳？方才左将军亲口所言，收复元城一功，由贵军独占。”
“哦？”原本满脸铁青的杨雄，闻言看向赵虞。
“不错。”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收复元城之功，凉州军独占十分，周某与韩郡守且不分功。”
杨雄闻言冷哼道：“理当如此！”
赵虞也不在意杨雄的态度，闻言又淡淡说道：“既然已经解除了误会，周某希望贵军立刻撤出元城，由韩郡守接管城池！”
“……”杨雄闻言面色微变。
他在意的是收复元城的功劳么？
好吧，他在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元城城内的粮食，他凉州军只有得到了城内的粮食，才能摆脱朝廷与眼前这周虎的限制与约束，否则，单凭那‘十日一拨付’的军粮，能干成什么大事？
而问题就在于，他凉州军并没有占着元城的借口——倘若这周虎要抢夺他们的功劳，那他自然可以占理地强占元城，可如今这周虎已亲口承认收复元城的功劳归他凉州军独占，那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借口再占着元城了。
就因为元城是他凉州军收复的，他凉州军就有进驻城池的资格？
哪有这种事！
只要这周虎不抢功，对方派魏郡守韩湛率众代他凉州军接管元城，这事就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就在杨雄犹豫不决该如何拒绝时，他五弟杨暐忽然笑道：“当然！元城亦隶属于魏郡，由韩郡守率众接管，理所应当。只不过，方才左将军于我军攻入城内之时，忽然鸣金，又勒令我军兵将退出城外，不许进城，此事难免令我方将士对左将军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误会，误以为左将军要抢夺我军的功劳……据在下所知，眼下我军群情激愤，为防发生什么变故，可否暂时将元城交由我军，待我兄弟几人出面解释，消除众将士心中误会，再将城池交割于韩郡守？”
『……跟我耍小聪明是吧？嘿！』
赵虞转头瞥了一眼杨暐，瞥了一眼这位传闻中曾受到过陈太师赞誉的杨氏幼弟，在思忖一下后，点头道：“可以。……不过，周某要派人清点县仓。”
他一眼就看穿了杨暐的小伎俩。
听到这话，杨暐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应有之意。……只不过，一来眼下误会尚未解除，周左将军派兵进城，可能会引起一些误会，使得贵我双方失了和气；再者，此战夺回元城，我军将士伤亡惨重，所能得城内县仓之钱粮犒赏军卒，必能振奋士气……”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不止，他点点头道：“说得不错，但周某不答应！”
说罢，他转头目视杨暐，冷声说道：“你以为周某不知你企图？”
从旁，此前还感觉眼前这位周将军行事过于激进的韩郡守，此刻亦冷眼看着杨氏兄弟，一言不发。
因为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杨氏兄弟就是打算占着元城，得到城内的粮食，以摆脱朝廷的约束与限制；而周左将军就是提前料到了这件事，因此方才才要下令鸣金，不许凉州军进驻元城。
可笑这杨暐还试图用巧言欺瞒众人，真当他人都是三岁小儿么？
就在韩郡守暗自冷哼之际，赵虞亦向杨雄、杨暐兄弟下了最后通牒：“……周某说最后一遍，立刻命你凉州军撤出城外，否则……”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斟酌用词。
要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逼杨氏兄弟让出元城，其实杨氏兄弟占着元城，得到了元城的粮食，这对他的大计更加有利，他之所以要表现得咄咄逼人，一方面是为了挑拨凉州军对中枢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维持‘忠臣’形象——别忘了，可是晋天子暗中授意他死死盯着凉州军的，因此他就算表现地再咄咄逼人，也不会遭到晋天子的怀疑。
就算万一出现了什么变故，晋天子也只会恼恨凉州杨氏，绝不会恼恨他这个‘忠臣’。
这一点，赵虞早就算地清清楚楚了。
正因为如此，此刻他根本不怕杨氏兄弟跟他对着干，相反，他怕的是杨氏兄弟在他一番威严恐吓后缩回去了，乖乖将元城拱手相让，这才反而让他感到头疼。
所幸杨雄素来心骄，又对他积怨已久，此刻听他似乎要开口威胁，杨雄心中亦是火起，冷笑道：“否则如何？”
也不晓得是否是巧合，杨雄、杨暐身后逐渐围聚了许多凉州军兵将，皆用冷漠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冷冷看着赵虞一行人。
见此，杨雄微微思忖了一下，忽然大声喝道：“周虎，杨某忍你很久了！……我凉州军千里迢迢来邯郸，断然不是来受气的！……这座城池，乃是由我凉州军独力收复，你军毫无作为，然而此刻你却要我凉州军立即撤出城外，你问问我凉州军的将士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附近成百上千凉州军将士纷纷怒喝：“不答应！”
见此，杨雄愈发自以为得计，指着赵虞恨声道：“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凉州军将士对你的答复！”
看着满脸愤慨之色的杨雄，赵虞内心恨不得给对方点个赞，点点头故作恼怒地恨声道：“好！好！但愿你莫后悔……今日之事，周某定会如实上禀陛下！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他之所以快速离开，倒不是因为失去了颜面，而是怕杨雄后悔——万一杨雄后悔了，又乖乖把元城让了出来，那他岂不是放不了水了？
杨氏兄弟恐怕万万也不会想到，赵虞其实根本没想过让凉州军交还元城，他更倾向于凉州军占了元城，得到城内的粮食。
见赵虞携怒离去，魏郡守韩湛深深看了一眼杨雄，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倘若说此前他还觉得左将军周虎有些过于咄咄逼人，那么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彻底改变，非但不认为左将军周虎的行事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杨氏居心叵测！
明明都许给你收复元城的功劳了，居然还要占着元城不肯归还，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随着赵虞、韩郡守等人的离开，曹戊军、魏郡晋军亦相继西撤。
见此，此地无数凉州军将士纷纷欢呼，甚至不乏有人开口嘲讽。
“什么周虎，什么陈门五虎，亦不过如此。”
“还以为这周虎有什么能耐呢！”
“我方才还以为那周虎会立刻下令其麾下军队对付咱们呢……”
“哈？就凭那些兵卒？”
听着那诸多凉州军将士不屑、轻蔑的讥讽，杨暐皱着眉头看着离去的赵虞与韩郡守一行人。
他转头对杨雄说道：“大哥，这周虎既去，必然会立即将今日之事上禀天子，我等当早做打算。”
杨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先进城与你三哥汇合，一同合计一番，再做打算。”
“好。”
片刻后，杨雄、杨暐二人进入元城，与杨勉汇合，三人汇聚一处，商议对策。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杨勉感觉十分解恨，畅笑道：“大哥干得好，我早瞧着那周虎不顺眼了！”
听到这话，杨暐苦笑说道：“虽然解恨，但周虎回去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上报天子……”
“怕什么？”杨勉轻哼一声，旋即眼眸中闪过几丝凶光，压低声音说道：“大不了……咱们先下手为强！”
“不可！”杨暐立刻劝阻道：“今日那周虎之所以退却，不过是因为我方人数占优，然而在邯郸，他不止还有一万五千颍川军，就连虎贲军亦听从他号令……观今日那周虎对我等的防备，小弟不认为我等能迅速攻入邯郸，一旦我等密谋之事败露，陈太师与邹赞必定立即率军回援，介时前有周虎，后有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我恐实难取胜！”
“唔。”杨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也明白，如今邯郸、魏郡这边，那周虎是他们最大的威胁——除非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邯郸，使木成舟、米成炊，否则，的确是不宜轻举妄动为妙。
毕竟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等人从东海、山东等地率军回援邯郸，撑死了最多也就两个月时间，倘若不能迅速攻入邯郸，被那周虎死守邯郸两月，待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的援军回到邯郸，那一切就全完了。
“为今之计，唯有抢占先手，先告那周虎一状，同时请三殿下出面帮忙说项。”杨暐低声对杨雄道：“不求天子治那周虎的罪，但求天子莫今日之事对我等加深成见……”
“唔。”
杨雄微微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当日杨雄留下两个弟弟呆在元城，自己则带着十几名骑兵直奔邯郸。
相比较杨氏兄弟几人的急迫，赵虞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他甚至都提前猜到杨氏兄弟或有可能反咬他一口，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来晋天子对凉州杨氏素有成见，二来还有祥瑞公主帮衬、太子李禥帮衬，赵虞怎么想都不认为杨氏兄弟能扳倒他。
其实他巴不得杨氏兄弟能扳倒他呢，可惜，杨氏兄弟办不到。
尤其是今日这件事，连魏郡守韩湛都倒向他了——就算晋天子不信他‘周虎’，总会相信韩郡守吧？韩郡守与杨氏此前又没有什么矛盾。
当晚黄昏前后，赵虞率军撤回邺城一带，在进城后挥笔写了一份奏书，如实记载今日之事。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夸张，因为根本不需要。
而与此同时，杨雄一行人已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邯郸。
在进邯郸后，杨雄先找到三皇子李虔，讲述今日发生的事，听得三皇子李虔倍感头疼。
他也没想到，那周虎对杨氏、对凉州军的防备，竟然到了那样的地步。
他皱眉对杨雄说道：“所幸舅舅来得及时，那周虎还未回都，否则就愈发不妙了……只不过，如今不止祥瑞护着那周虎，连太子都引以为援，即便舅舅来得早，在父皇面前状告周虎，恐怕也……”
不过话虽如此，三皇子李虔也认为他们必须占个先手，毕竟这事若非那周虎抢了先，那就愈发不利了。
次日清晨，待早朝完毕之后，三皇子李虔带着杨雄赴大兴殿偏殿觐见晋天子。
待天子将他招入后，他恭声对天子道：“父皇，孩儿有禀。昨晚舅舅回到邯郸，叙说周左将军种种无礼，恳请父皇替他主持公道。”
天子问道：“所因何事？”
于是三皇子李虔便将发生在元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天子，着重说道：“……当时凉州军已攻入城内，然左将军却故意鸣金，勒令凉州军撤出城外，改由魏郡守韩湛率军进城。”
为了博取同情，三皇子李虔并没有提及‘许功’一事，因此就连天子听了也是皱眉不已。
当然，天子也不认为那周虎是为了抢功，毕竟那周虎怎么说也是陈门五虎，就算拉的下脸来，也过不了陈太师那一关，因此天子立刻就意识到，那周虎是不想让凉州军得到元城，得到城内的粮食。
就像赵虞预测的那样，在猜到原因后，天子丝毫也没有怪罪那周虎的意思，反而觉得，这周虎着实是一个忠臣——朕命他时时刻刻盯着凉州军，他果然照办，甚至于，做得稍稍有点过火了……
于是天子招入杨雄，好言安抚了一番。
为了照顾凉州军的颜面，天子允许凉州军在元城驻扎三日，同时也答应从元城县仓中取出一部分粮食，犒赏军队。
杨雄连连称谢，拜辞离去。
待等到午后，左将军周虎与魏郡守韩湛的奏书相继送到邯郸，送至天子案前。
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诓骗了——因为在周虎与韩湛的奏书中，都提到了‘许功’一事，即周虎已当众承诺收复元城的功劳由凉州军独占，并非是像三皇子李虔以及凉侯世子杨雄所说的那样是为了抢功，然而，杨氏兄弟几人却仍旧强行要占元城，不肯将元城立即交由魏郡守韩湛。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周虎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
同时这也足以证明，杨氏兄弟确实居心叵测！
若非居心叵测，杨氏兄弟何故不肯立即交割元城？
心怒之余，天子立刻召入御史张维，恨声将这件事告诉后者，与后者商议道：“……杨雄与朕的三皇儿合谋，诬告周虎无礼，诓骗朕允许凉州军驻扎元城三日，又让朕答应取元城县仓之粮犒赏军卒，直到朕看到周虎与韩湛的奏书，才知事情真相，奈何朕已向杨雄做出种种许诺，这可如何是好？”
张御史心说陛下您都开口许下承诺了，那还能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只能等三日后凉州军交还元城。”
听到这话，晋天子又气闷又愤恨，命张维立刻奔赴元城，待三日后监督凉州军将元城交还魏郡。
张维不敢怠慢，于次日便赶到邺城，先见了赵虞一面，将此番来意告诉了后者。
赵虞冷笑着说道：“杨雄的目的并不在意占据元城，而是为了得到城内的粮食，张御史你看着吧，待三日后凉州军交割元城时，定会谎称元城县库的账簿不慎遗失，以免朝廷得知他凉州军究竟从元城搬走了多少粮食。”
张御史听得心中一凛。
果不其然，待三日后，待杨雄将元城交割于魏郡守韩湛时，魏郡守问及县仓账簿一事，杨雄果然宣称从未见到。
韩湛、张维二人根本不信，但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杨雄说谎。
至于县仓内的存粮，几乎搬得干干净净，但就因为遗失了账簿，谁也无法指证究竟是凉州军搬空了县仓内的粮食，亦或是此前的泰山贼所为，反正杨雄就一口咬定县仓内就那么点粮食，用来犒赏他凉州军兵将都嫌不够。
御史张维无可奈何，唯有将此事如实回禀晋天子。
得知此事，晋天子心中大怒，又惊恐于凉州军得到了不知数量的粮食，对此感到了威胁，便派人传令赵虞，命后者将对凉州军的供粮方式由‘十日一拨付’改为‘五日一拨付’。
值得一提的是，赵虞还因此挨了晋天子一顿训斥，原因是他没有赶在杨雄告状之前，及时将真相上禀，以至于晋天子遭受欺瞒与诓骗。
事实上，这其实是赵虞故意的，他故意延缓了上奏的时间，以便杨雄那边能来个‘恶人先告状’，否则若晋天子及时得知了真相，勒令凉州军立即退出元城，凉州军没有时间搬运元城的粮食，就始终要受朝廷的摆布，那还怎么干大事呢？——要知道，赵虞也在期待凉州军干那件大事呢！
至于被晋天子训斥了一顿，赵虞根本不在意。
毕竟这时候晋天子训斥他，就说明晋天子愈发信任他——这是好事啊。
一招鸣金之计，既放走了泰山义师，又使晋天子对凉州军愈发忌惮，同时还顺势让凉州军得到了元城的粮食，暂时解除了朝廷对其的束缚。
顺便，还加强了晋天子对他的信任。
似这般一石四鸟的结果，就连赵虞也不禁有点暗自得意。
『……事到如今，杨氏兄弟也只有‘动手’这一条出路了。』
得意之余，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第766章 暗中联手
元城之争，凉州军暗中得到了数月的军粮，尽管晋天子愈发憎恶，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凉州军暗中得到了军粮，自然也不好切断给予凉州军的供粮，只是将‘十日一拨付’改为‘五日一拨付’。
事实上，此举除了表明‘朕心不悦’，用以警告杨雄、杨勉兄弟及其麾下凉州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实质作用——毕竟一旦凉州军起事，朝廷会立即切断给前者的供粮，多五日军粮或少五日军粮，能有多少差别？
四月上、中旬，就当天下各地正忙于春耕之际，杨雄召其兄弟杨勉、杨暐二人于元城城外临时建造的军营中商议对策，原因是近几日朝中以及那周虎接二连三派人来催促他凉州军继续对泰山贼用兵，早日收复阳平、东武阳。
针对此事，杨暐对两位兄长说道：“元城一事，无论天子还是朝中，亦或是那周虎，对我等愈发警惕，故频频催促我凉州军进剿泰山贼，消耗我军兵力，以便坐收渔利，小弟这几日反复思忖，与其被动，何不与泰山贼暗中联手？”
“与泰山贼暗中联手？”
杨雄、杨勉二人听得大为惊讶。
“正是。”杨暐点点头，正色说道：“不可否认，泰山贼羸弱，无足轻重，无论是周虎，亦或是我凉州军，皆有能力将其剿灭殆尽。可剿灭泰山贼，对我等又有什么好处？因元城一事，天子与朝中必然已有了防备，更何况那周虎，他上回就猜到了咱们的意图，接下来就算我军攻下阳平、东武阳，那三方也不会再允许咱们有得到城中之粮的机会。既然如此，何不与泰山贼暗中联手，许其承诺，叫咱们暗中向我等供粮？”
“……”
杨雄、杨勉二人对视一眼，皱着眉头思忖着弟弟的建议。
的确，经元城一事，如今就算他们攻下阳平、东武阳，天子、朝中、那周虎三方，也不会再容忍他们得到城内的粮食，因此进攻泰山贼夺回阳平、东武阳二城，对于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实质的好处；但相反，倘若暗中与泰山贼联手，让泰山贼继续占着阳平与东武阳，泰山贼却可以给他们提供粮食。
问题是……
“泰山贼会答应么？”杨勉狐疑说道：“咱们刚占了元城，杀了他数千人手……”
“他们没有选择。”
杨暐正色说道：“倘若他们不答应，就算我等不动手，单周虎也足以将其剿灭。……咱们可以向其许下承诺，许其日后荣华富贵。”
“唔。”杨雄沉思片刻，点点头道：“可以一试。”
于是，杨雄一边以‘需要时日建造新营’作为借口，暂缓立即对泰山贼展开攻势，一边派心腹至阳平，暗中与泰山贼接触。
而此时，张翟、朱武、吕僚、王鹏等人已退至阳平，正紧张在准备迎接凉州军下一波的攻势。
不得不说，元城一战，使这几位天王亲眼见证了他们与凉州军的实力差距，除了张翟以外，朱武、吕僚、王鹏几人都已有了退心，更别说南天王陶绣。
在最近的一次军议会中，这位陶天王喋喋不休，反复说‘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冒险前来’，听得朱武、吕僚、王鹏几人心中烦躁。
王鹏当场就拍案怒道：“吵什么？大不了就打回泰山！”
的确，据他们所知，倘若他们要撤回泰山，途中就只有东郡都尉李洪一股阻力而已——后者驻军在仓亭津，截断了泰山义师撤回大河以南的退路，但说实话，这股阻力并不是很强，李洪那支晋军撑死了也就只有万余兵力而已，只要他泰山义师奋战，未必不能夺回仓亭津。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是因为他们也听说了元城的事。
当日他们不是惊讶于从元城撤退时，凉州军并未派骑兵追击他们么？事后他们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那一日，陈门五虎之一的左将军周虎，与凉州军的统帅杨雄、杨勉兄弟发生了相当严重的冲突。
严重到什么程度？严重到凉州军当日都无暇派骑兵来追击他们——这得严重到什么程度？
于是张翟便拿这件事劝说诸位天王：“晋将周虎、杨雄二人不和，我泰山义师或能占到什么便宜。”
这……能占到什么便宜？
朱武、吕僚、王鹏、陶绣几人皆将信将疑，但不得不说，就这么让他们白白让出阳平、东武阳，仓皇逃回大河以南，他们想想也有些不甘。
而就在他们犹豫不决之际，杨雄派出的使者来到了阳平，暗中接触了张翟几人。
凉州军居然希望与他泰山义师暗中联手？
不得不说，当从来使口中得知了杨氏兄弟的意思后，张翟、朱武、吕僚、王鹏、陶绣几人皆感到十分震惊，恍然有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荒唐感。
要知道就在前几日，他泰山义师还在元城与凉州军恶战了一番，双方皆损失了许多兵力，然而才过几日，凉州军居然派人与他们接触，洽谈暗中联手一事，这……
莫非有什么诡计？
但转念一想，朱武、吕僚等人便纷纷否决了这个猜测，原因很简单，因为凉州军有足够的实力击溃他们，根本不必借助什么诡计——另一方的周虎亦是如此。
在一番合计后，朱武、吕僚、王鹏等人商议决定，姑且先跟杨氏兄弟接触看看，看看是否有利可图。
张翟亦支持此事，不过他私下立即派心腹石续前往邺城，向某位周将军禀报此事，并请示后者。
隔日，杨暐代替其两位兄长出面，来到了阳平城外。
张翟等人得知后，遂出城与杨暐相见，双方于城外一片树林中见面。
待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张翟问杨暐道：“五公子，前几日贵方派使者前来，叙说贵我双方罢战言和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杨暐笑着回道：“在下既亲自前来，张军师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一同前往的朱武、吕僚、王鹏几人相视一眼，心下微微点头。
鉴于凉州军有足够的实力击溃他们，确实没必要派杨暐来行什么诈计。
出于谨慎，朱武正色问道：“朱某不明白，明明贵我双方前几日还在厮杀，何以公子今日却希望我等两方罢战？”
杨暐笑着说道：“请诸位相信，事实上，我凉州军对诸位义士并无恶感，先前之所以率军攻打，只因奉朝廷之命……”
“那为何又突然变卦？”吕僚忽然问道。
听到这话，杨暐摇头说道：“非是我等变卦，实是朝廷待我凉州军不公，我军上下皆不愿为其卖命罢了……”
“所谓‘不公’是？”张翟问道。
杨暐想了想，便将当日发生在元城的事改头换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边，总之就是将全部的过错推在某个姓周的家伙身上，听得朱武、王鹏、吕僚几人大感惊诧。
要知道，作为那周虎的手下败将，泰山义师上上下下可从未放松对于那周虎的关注，然而他们从未听说过那周虎有抢夺他们功劳的事。
更别说了解那位周将军的张翟。
他笑着说道：“恐怕并非那周虎抢功，而是他在防范贵军吧？”
听到这话，朱武几人顿时恍然大悟。
毕竟他们也知道，凉州军的杨雄、杨勉，包括眼前这个杨暐，皆是三皇子李虔的娘舅，毫无疑问是支持三皇子李虔的，因此晋国朝廷、包括那周虎时刻警惕着西凉军，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见被张翟拆穿，杨暐也不在意，毕竟这股泰山贼在魏郡的时日也不算短了，难保也听说了他们凉州杨氏与三皇子李虔的关系。
他思忖了一番，笑着说道：“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三殿下虽是我兄弟几人的外甥，但不可否认，三殿下要比太子李禥更具治国的才能，诸位皆是心怀天下的豪杰，何不投效三殿下呢？杨暐可以做出保证，只要诸位愿意投奔三殿下，日后三殿下定不会亏待诸位。”
听到这一番招揽，朱武、吕僚、王鹏几人面面相觑，谅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前几日还在打打杀杀，今日对方却提出了招揽之意。
思忖再三，张翟带着几分恭敬说道：“请容我等考虑一下。”
杨暐点点头道：“当然。……不过，希望几位尽快做出决定。”
与杨暐告别后，张翟、朱武、吕僚、王鹏几人回到阳平，立刻商议此事。
他们几人都不傻，哪怕只听那杨暐只言片语，却也听出凉州军有‘相助三殿下争位’的意思，问题在于，他们是否要站在凉州军那边？
在一番商议后，王鹏率先舔舔嘴唇说道：“我觉得，与凉州军联手也不失是条出路，一来借凉州军趁机报复那周虎，二来……倘若三皇子李虔成事，那咱们可就是平步青云了。”
功利心的他，立刻就看到了这件事的利益。
然而吕僚却反驳道：“此乃杨暐一面之词罢了，谁能保证事成之后，那杨暐会信守承诺？更何况，凉州军未必能成事……那周虎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么？”
王鹏闻言哂笑一声，也不在意吕僚的反对，毕竟他很清楚，吕僚的心中就只有江东义师，只有赵伯虎，但凡是对江东义师不利的，这吕僚都会反对。
因此，王鹏根本没想过说服吕僚，他只要说服朱武与张义——陶绣就不必说服了，那家伙保准会答应的。
面对王鹏的询问，朱武与张翟皆思忖不语，半晌后，朱武问张翟道：“军师怎么看？”
张翟想了想说道：“若拒绝此事，周虎与杨氏兄弟，皆是我泰山义师的敌人；但倘若答应，杨氏兄弟及其麾下凉州军，便是我等的盟友……考虑到眼下情况，张某倾向于答应那杨暐。但就像吕天王所言，那周虎绝非善与之辈，纵使杨氏兄弟也未必能成功，因此我认为，咱们不如答应一半，先答应与杨氏兄弟联手，至于相助那位三皇子，到时候看凉州军能否击败周虎……”
这个建议，十分稳妥，王鹏、朱武皆点头认可，对此吕僚也无可奈何。
次日，张翟等人便再次出城与杨暐相见，答应私下与凉州军联合。
对于这几位天王的回覆，杨暐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就像他所说的，泰山贼没有选择。
当日，杨暐返回元城一带，将泰山义师的答复告诉了兄长杨雄与杨勉。
杨勉虽然高兴弟弟出面说服了泰山贼，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看得起泰山贼，闻言冷哼道：“虽说这帮人还算识相，但他们未必能帮上什么。”
杨暐笑着说道：“泰山贼能作为锦上添花的助力就不错了，三哥何必再苛求？”
在旁，杨雄亦是微微点头。
毕竟他们最需要的，其实只是让泰山贼为他们秘密提供军粮罢了，从未指望过这伙泰山贼能助他们击败周虎的军队——当然，倘若泰山贼能帮上忙，那就更好了。
兄弟三人万万也不会想到，他们正在密谋的事，当日傍晚就传到了那周虎的耳中。
四月十二日傍晚，张翟的心腹石续从阳平秘密潜至邺城一带。
顺便一提，石续几人在前往邺城的途中，前后被漳水一带的晋军与旅狼堵上盘问，然而石续自称是周将军身边的黑虎众，别说漳水一带的晋国军卒不敢冒犯，就连心存怀疑的旅狼们也不敢擅做主张，最终，一队旅狼将这几个疑似奸细的家伙带到了邺城，带到了何顺面前。
何顺当然认得石续，一句‘他确实是我手下’就证明了石续的身份。
待那队旅狼离开之后，石续立即向何顺这位周首领身边的心腹表明来意：“张大哥派我来，有要事禀告周首领。”
何顺压了压手，立即将石续带到了赵虞面前，于是赵虞便知道了杨氏兄弟正在密谋的事。
不得不说，对于杨氏兄弟‘暗联’泰山义师的举动，赵虞心中亦是称赞了一番。
就像杨暐对杨雄、杨勉所列举的，赵虞亦立刻就想到了凉州军暗中联合泰山贼的好处。
他笑着问石续道：“是那个杨暐的主意么？”
“这个不知。”石续摇摇头，如实说道：“张大哥派我来时，杨氏兄弟仅派去了一名使者。”
“应该是杨暐了……”赵虞轻笑着点点头。
毕竟这段时间，他与杨雄、杨勉、杨暐兄弟三人也算是打过了几次交道。
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杨雄并不像薛敖所说的那样只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相反，赵虞认为那杨雄很有城府，虽然狂妄，但并非不知进退，不愧是凉侯杨秋的长子。
反倒是老三杨勉更为鲁莽冲动。
当日元城之事，赵虞事后才知道，那杨勉当时居然已经做好了与他所率晋军大打出手的准备，简直就是个十足的莽夫。
相比之下，老五杨暐言行得体，进退有度，表现地比起三兄杨勉出色多了，只不过因为年纪轻，城府不如杨雄，以至于当日听赵虞说‘我要清点县仓’，那杨暐便立刻色变，使赵虞变相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当然即便如此，赵虞也认为这杨暐比杨雄、杨勉更具潜力，不愧是曾受到陈太师赞许的杨氏子弟。
在一番思忖后，赵虞低声对石续道：“你回去告诉你张大哥，无论杨氏兄弟想做什么，他都可以答应，给予其助力。”
石续听得很是惊讶，遂问道：“若杨氏兄弟要求义师一起对付将军呢？”
赵虞笑着说道：“也可以答应。”
石续满脸惊愕，不明白眼前这位周首领的用意。
两日后，石续回到阳平，将那位周将军的话如实告知张翟。
『周将军……莫非也希望凉州军能成事？』
张翟心下暗暗惊疑。
问题是，倘若凉州军达成了目的，那位周将军在邯郸的处境不是会变得很不利么？
张翟对此有些想不通。
不过鉴于那位周将军有如此自信，张翟倒也不再犹豫，遵照那位周将军所言，决定与凉州军联合，为凉州军提供助力。
于是他立刻又召开会议，商议此事，甚至这次还从东武阳请来了陶绣。
正如当日王鹏所想的那样，陶绣亦主张与凉州军暗中联合，甚至于投效那位三皇子李虔，除了吕僚仍有些抵触，其余人在这件事上态度一致。
为了表示诚意，张翟于次日主动来到了凉州军于元城城外的营寨，求见了杨雄、杨勉、杨暐，让兄弟三人很是惊讶。
惊讶之余，杨勉笑着说道：“看来五弟说得对，泰山贼没有选择，他们若不暗中投靠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他对杨雄献计道：“大哥，既然泰山贼已倒向了咱们，咱们何不设个圈套，先除掉那周虎？”
杨雄皱眉道：“怎么做？”
杨勉便说道：“咱们可以佯攻阳平，介时那周虎必来观战，我等佯装攻城不利，入夜后叫泰山贼突袭周虎……当然，泰山贼自然不足以击破周虎的军队，但咱们可以派人假装泰山贼……只要周虎一死，余下皆不足虑！”
“唔……”
杨雄捋着胡须沉思了一番，皱眉说道：“周虎狡诈多疑，恐难令其中计。”
说着，他转头看向杨暐，问道：“五弟，你怎么看？”
杨暐想了想，说道：“三哥的建议，小弟也认为可以一试，谅那周虎再狡猾多疑，也想不到泰山贼竟会与我等联合，介时我等骤然发难，或有可能击杀周虎。但为周全期间，我等要做好被那周虎走脱的准备……一旦我等对那周虎动手失败，那周虎必定会立刻醒悟，立即逃回邯郸，到时候邯郸皆知我等所图……因此我认为，倘若无法保证除掉那周虎，那咱们就得先考虑如何迅速夺取邯郸，只要能迅速夺取邯郸，就算图谋周虎失败，被那周虎走脱，也不影响大局。”
“唔……”
杨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767章 诡谲的五月
转眼至四月末，凉州依旧还在修建元城东侧的那座营寨。
此时魏郡守韩湛已将漳水防线全权交给东郡守魏劭，而他则率万余郡军移驻元城。
见凉州军迟迟不对阳平用兵，韩郡守私下谓左右道：“凉州军迟迟不取阳平，莫不是有意怠慢？”
左右遂回道：“大人何不前往催促？”
“催促？”
韩郡守为之苦笑，心说杨雄兄弟甚至敢与左将军周虎撕破脸皮，又岂会把他放在眼里？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与那位周将军合计一番。
于是当日他从元城回到邺城，求见赵虞。
待见到赵虞后，韩郡守神色凝重地说道：“将军，凉州军在元城东侧修那座营寨，从上旬修至月末，足足修了二十几日，下官怀疑他们有意怠慢。”
赵虞闻言微微思忖了片刻。
说起来，自张翟派人告诉他杨氏兄弟暗中与泰山义师联手之后，赵虞便不怎么再催促凉州军进剿泰山义师，也算是暗地里放了一手。
没想到整整过了二十几日，凉州军却仍旧以修建营寨为名目，在元城一带一动不动，这是在有意拖延么？
其实上，赵虞猜的没错，杨雄、杨勉、杨暐确实是在有意拖延。
原因有二，其一，他们仍没有十足的把握除掉周虎。
虽说杨暐已经想出了除去周虎的办法，但能否顺利实行，就连杨暐本人也没有把握。
因此杨氏兄弟在商议了一番后，准备来个‘双管齐下’，即在准备实施行动时，一边在阳平这边尝试除掉周虎，一边同时对邯郸动手，这样一来，就算那周虎侥幸走脱，只要他们能迅速攻入邯郸，便不影响大局。
而最快攻入邯郸的办法，莫过于里应外合，说白了就是得有内应在邯郸城内配合他们。
本来嘛，与三皇子李虔走得较近的虎贲中郎程昂是个不错的人选，此人手中执掌有约五千左右的虎贲军，倘若他暗中协助杨氏兄弟，凉州军有很大的可能迅速攻入邯郸。
但遗憾的是，那周虎把程昂以及其麾下五千虎贲军派到了漳水营寨。
没错，在这件事上，赵虞听取了潘袤的建议。
虽然他也觉得很惋惜，但没办法，毕竟潘袤都已经明说这程昂不可靠了，他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毕竟他不想毁了陈门五虎的名声。
除了这程昂以外，邯郸城内是否还有人能够成为凉州军的内应。
答案是有，但剩下的人零零散散，能起到的作用未必如虎贲中郎程昂。
必要之时，可能需要三皇子李虔亲自出马。
因此三皇子李虔那边也需要时间来准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山东、东海的晋军，即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所率领的晋军。
就算除掉了周虎，就算迅速攻下了邯郸，杨氏兄弟也得考虑领兵在外的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是否会率军回援——事实上这根本都无需细想，因为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绝对会立即回援邯郸。
而这些晋军从东海郡回援邯郸，撑死两个月的时间。
倘若在此之前杨雄几人便除掉了周虎，那他们就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陈太师的反攻；而倘若在此之前他们没能除掉周虎，那他们就先要应对周虎的反攻，然后再是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的反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基于这一点，杨暐建议在九月前后动手，这样一来，等到邯郸发生变故的消息传到山东，传到东海郡，也差不多就十月了，就算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立即撤兵返回邯郸，也无法在当年返回邯郸——至少作为主力的步军赶不回来。
而如此一来，杨雄等人就争取到了整个冬季的时间，满打满算差不多有三、四个月。
除此之外最后一个原因，杨雄要与他四弟杨章取得联系。
还记得前一阵子赵虞派郑罗前往河西，打探是否还有藏匿行动的凉州军，事实上赵虞猜地没错，这次‘增援邯郸’，其实凉州军出动了整整八万余人，几乎占了整个凉州军的八成。
但考虑到八万人马太过人令人惊骇，必然会让邯郸高度引起警惕，因此才由杨雄、杨勉、杨暐率五万步卒与五千骑兵前行，而老四杨章则率领其余三万凉州军，延后几个月往邯郸而来。
虽说杨雄倒也不是准备等老四杨章的三万余凉州军抵达邯郸一带后再动手，但最起码要等后者赶到半途时再动手。
这样算下来，八月到九月前后动手就差不多。
四月二十九日，赵虞携魏郡守韩湛一同来到了元城，旋即派人前往城外的凉州军营寨，请杨雄、杨勉、杨暐兄弟进城吃酒，顺便商议进剿泰山贼的示意。
或有人会问，为何赵虞不直接前往凉州军的营寨呢？
原因很简单，他怕被杨氏兄弟趁机干掉。
毕竟杨雄几人都已经不惜与泰山贼合作了，这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决定用武力帮助他们的外甥、三皇子李虔夺取皇位。
这个时候赵虞主动前往凉州军的营寨，那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还是让杨氏兄弟几人到元城更加稳妥。
半个时辰后，杨雄几人在城外的营中收到了赵虞的邀请。
杨雄冷笑着对两位兄弟说到：“说什么请我兄弟吃酒，那周虎不过是要催促我等对泰山贼用兵罢了！”
听到这话，杨勉一脸惋惜地道：“这周虎怎么就不像上次那样直接来我军营寨呢？”
“因为他不傻。”
杨暐轻笑着回了一句，旋即正色对杨雄说道：“大哥，观今日之事，可见那周虎对我等愈加防范了，都不敢轻易来我军营寨了。”
“唔。”杨雄点点头，眼眸中亦闪过几分惋惜之色。
虽说他们已商定在八、九月动手，但倘若能提前除掉那周虎，他也不介意立即实施行动。
毕竟就像他五弟杨暐所言，邯郸这边除了这个周虎，其余皆不足虑。
但很遗憾，那周虎狡猾且惜命，没有贸然前来他军营。
“要去么？”杨勉看了看兄长与弟弟。
见杨雄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杨暐先说出了他的看法：“还是去一趟吧，最近这段时间，咱们还是表现地安分点为好……”
“唔。”杨雄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乎，兄弟三人一起来到了元城。
正如杨雄所料，在这场所谓的酒宴中，赵虞提起了出兵的事：“……世子，两位公子，贵军在元城修建这座军营，已修了二十几日，近日朝中多次派人前来催促，却不知世子与两位公子几时出兵进剿泰山贼？”
对此，杨雄淡淡说道：“营寨尚未修成，如何进剿泰山贼？”
从旁，作为陪客的魏郡守韩湛表情古怪地说道：“下官以为，凭贵军的强悍实力，一个白昼便可攻下阳平，何必花费时日修建一座用不了几日的营寨？”
杨雄瞥了一眼韩郡守，轻笑说道：“韩郡守太看得起我凉州军了，前一阵子攻打元城时，几位也看到了，事实上我军将士的伤亡也不小……”
『这跟‘能一个白昼便可拿下阳平’有关系么？』
赵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雄，心下微微冷笑。
不可否认，前一回攻打元城，凉州军的伤亡确实不小，主要是因为凉州军那轻便的防具不适合中原战场这边弓弩齐射的环境，但即便如此，上次攻城战真正战死的凉州军也不多。
杨雄拿伤亡搪塞，无非就是不想进剿泰山贼罢了。
为何？因为泰山贼已经暗中倒向他们了呀，他们为何要去与自己的盟友拼命？
“不知贵军几时可以进剿泰山贼？”韩郡守沉声问道。
杨雄想了想说道：“我军已经打造了一部分攻城器械，但若要用于攻打阳平，这些攻城器械仍旧不足……大概还需要十几日左右吧。”
“十几日？”韩郡守露出了难以置信地神色。
见此，杨雄瞥了一眼魏郡守，旋即又转头看向赵虞，阴阳怪气地说道：“反正就算攻下阳平，我凉州军也拿不到什么好处，倘若周左将军等不及的话，大可自行率军攻打阳平。……正好叫杨某见识见识颍川军的实力。”
『问你的人是韩湛，你盯着我干嘛？』
赵虞无语地看了一眼杨雄。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凉州军几时进剿泰山贼，今日之所以前来催促，纯粹就是维持一下‘忠臣’的人设罢了。
在略一沉思后，他沉声说道：“我会如实上报陛下，但愿贵军并非故意怠慢。”
听到这话，杨雄微微皱了皱眉，在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十日，再给我等十日时间准备。”
他服软了，并非是向赵虞服软，而是向晋天子服软，向朝廷服软。
毕竟他也怕晋天子一怒之下令他们返回凉州，改叫眼前那周虎率颍川军与虎贲军进剿泰山贼，那就麻烦了。
当晚回到营中后，杨雄与杨勉、杨暐商议对策。
杨勉皱眉问杨雄道：“大哥，真要打阳平？”
仿佛猜到了杨勉的想法，杨雄摇头说道：“只是一座城而已，关系不大，咱们可以提前叫那边做好准备，提前将城内的粮食运往东武阳……”
杨勉闻言犹豫说道：“如此一来，泰山贼可就只剩下一座城了，过些日子若周虎再催促咱们进攻东武阳……”
听到这话，杨雄亦露出了凝重之色，半晌，他咬咬牙说道：“阳平东边那么多城池呢，大不了，叫泰山贼去夺乐平、聊城……”
“不可。”杨暐打断了兄长的话，摇摇头说道：“这痕迹太过明显，周虎必然起疑。”
想想也是，他们有五千凉州骑兵掌控着这一带，却叫泰山贼袭了乐平、聊城，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想了想，他建议道：“不妨叫泰山贼复取仓亭津。……据我所知，东郡的郡军，大半由东郡守魏劭率领，现如今驻扎在漳水一带，东郡那边只剩下都尉李洪的万余军队驻守于仓亭津，倘若泰山贼南渡，仓亭津未必守得住。……只要泰山贼拿下仓亭津，介时咱们就可以以大河天堑为借口，再次延缓进兵。”
杨雄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家五弟的建议更好，遂点头道：“那就这么办。……五弟，就辛苦你再跑一趟阳平，知会泰山贼。”
“好！”杨暐点头答应。
次日，杨暐带人再次来到了阳平。
鉴于彼此间已有了些信任，杨暐这次并未等候在城外，而是乔装打扮直接进了城。
在见到泰山贼的军师张翟后，杨暐说明了来意。
此时张翟已得到了赵虞的授意，自然会配合凉州军的行动，闻言点头道：“请公子在府上稍歇，张某立即与诸天王商议。”
“好。”
于是乎，张翟当即派人请来朱武、王鹏、吕僚三位天王，对他们说道：“因周虎催促，杨氏兄弟被迫将在十日后对阳平发起进攻，杨暐特地前来知会，希望我等趁这段时间，提前将城内粮食运至东武阳……另外，杨暐还建议咱们复取仓亭津，以便他日凉州军再次被迫攻打东武阳时，我义师能撤至仓亭津。”
说实话，其实这没什么好商议的，就算不曾与凉州军私下联手，泰山义师的诸天王也打算夺回仓亭津，毕竟这可是他们撤回泰山军的归路。
果然，朱武、吕僚、王鹏几人皆点头认可。
于是从这一日起，泰山义师便逐步将城内的粮食转移至东武阳。
阳平城内的粮食，少有也有十几万石，搬运如此数量的粮食，按理来说不可能瞒过凉州骑兵的眼睛，但杨氏兄弟干脆就不派骑兵到阳平一带。
而赵虞也没有派麾下的旅狼前往阳平一带，因为没必要——杨暐离开阳平的当晚，张翟就派石续再次跑了一趟邺城，将杨氏兄弟的意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明明是来围剿泰山贼的两方晋军，通通故作不知，泰山义师搬运粮草的行动自然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不过四五日，泰山义师就差不多将阳平城内县仓的粮食通通都搬到了东武阳。
五月初九，杨雄、杨勉率三万余凉州军前往攻打阳平。
为了使泰山贼有撤离的机会，杨雄算好时间，故意在午后抵达阳平城外。
这样一来，算上排兵布阵的时间，攻城的时间，等到凉州军攻陷城池，差不多就是黄昏前后了，介时泰山贼趁夜色逃离，杨雄自然可以用‘夜色不明、难以追击’来搪塞。
对于杨氏兄弟的盘算，前来观战的赵虞一眼看穿了，但他并没有揭穿——毕竟他也乐得如此。
当日的攻城战，凉州军与泰山义师颇有默契地演了场戏，而有意思是，这场戏其实有三方演员：凉州军装作攻城艰难，泰山义师装作守城辛苦，而赵虞则装作啥也没看出来。
唯独前来助威的魏郡守韩湛被蒙在鼓里，总感觉这场攻城战哪里有点不对劲。
不过鉴于最终凉州军还是攻入了阳平，韩郡守也就不在意那么多了。
这次不用周虎提醒，待等凉州军攻入阳平城后，韩郡守便来到了杨雄面前，提出了接管阳平的要求。
事实上，阳平属于东郡，并不是韩郡守的辖地，只不过朝廷已经暗中下令，不许再发生像上次在元城那样的事，因此韩郡守必须确保阳平城内的粮食不被凉州军所得。
而对于韩郡守的要求，这次杨雄表现地十分大度，在答应了前者的要求后，又和颜悦色地解释道：“元城那次，只是我军兵将气不过周虎胜后鸣金的举动，并非我军故意要占城池，更别说夺取城内的粮食，那皆是周虎对我军的污蔑而已。倘若那周虎上回也能像韩郡守这般，事先好好与杨某商议，又岂会闹出那样的乱子？”
韩郡守将信将疑，他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杨雄的解释，毕竟当日连他也看得出，杨雄就是要夺取元城城内的粮食。
不过既然杨雄这次答应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着应付了几句后，便率军进城去了。
看着韩郡守离去的背影，杨雄冷笑两声，旋即转头看向后方本阵，看向赵虞所在的位置，眼眸中杀机一闪而逝。
片刻后，韩郡守便带兵来到了城内县仓，然而一看之下他便有些傻眼了，因为县仓内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剩下多少粮食。
『这……被泰山贼提前运走了？』
想到这里，韩郡守立刻将此事禀告赵虞。
赵虞自然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故作不知，招来杨雄询问究竟：“……城内县仓，为何竟是一座空仓？”
“哦？”杨雄故作惊讶，旋即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估计就是泰山贼提前运走了吧……”
‘你有五千骑兵，居然让泰山贼在你眼皮子底下运走了粮食？’
赵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问这话，因为他怕杨雄答不上来，从而暴露了杨雄与泰山贼暗中勾结的事。
他改问道：“你莫不是知道城内只剩一座空仓，是故才答应韩郡守率军进城？”
“荒谬！”
杨雄眼睛一蹬，大声呵斥道：“我怎知城内县仓是否有存粮？周虎，你莫要血口喷人！”
赵虞哼哼两声，也不再追问。
倒是韩郡守一脸狐疑地私下对他说道：“凉州军有五千骑兵监视阳平，却让泰山贼神不知鬼不觉地运空了粮食，左将军，下官以为此事有点蹊跷。”
赵虞有些惊讶于韩郡守也想到了这一点，在略一思忖后，故意沉声说道：“你是说，杨雄勾结泰山贼？”
如赵虞所料，韩郡守闻言一惊，连忙说道：“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
他可不敢应下这个猜测，毕竟一旦此事传扬出去，杨雄必然告他诬陷，到时候他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就只能获一个‘构陷’之罪。
『杨氏兄弟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勾结泰山贼吧？』
韩郡守心下暗暗想道。
此后几日，杨雄再次于阳平城外建造营寨。
得知此事，已移驻阳平的韩郡守满脸古怪之色，毕竟凉州军先前攻打阳平，凉州军花了三十几日建造营寨、打造攻城器械，结果攻下城池就只用了半日。
而对此杨雄的解释是，正因为有先前三十几日建造营寨、打造攻城器械，是故他凉州军才能在一日内攻破阳平。
对于这样的解释，韩郡守也无法反驳。
而就在凉州军于阳平城外兴建营寨的期间，泰山义师渡河袭击了仓亭津。
仓亭津的守军只有东郡都尉李洪率领的万余人，加之泰山贼‘新失阳平’的消息还未传到东郡，都尉李洪也没想到泰山贼竟‘急着夺回仓亭津’，疏于警惕，以至于仓亭津再次宣告失守。
败退之时，李洪立刻派人前往魏郡的漳水，将仓亭津失守的消息告知郡守魏劭，魏郡守又惊又急，又连忙派人告知赵虞。
而对此，赵虞别说内心，就连表现也毫不着急，他对魏劭、韩湛两位郡守宽慰道：“泰山贼复夺仓亭津，在我看来倒也并非十足的坏事，最起码当泰山贼失去东武阳后，不至于流窜至河北……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泰山贼若仅仅只是在大河以南作乱，相信朝中也能松口气了。”
这话听得魏劭、韩湛两位郡守面面相觑，满脸苦笑。
但不可否认，相比较让泰山贼流窜于河内，这支贼寇逃回大河以南，倒还真不算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这不，就连事后得知此事的晋天子，也没有因此怪罪赵虞——当然，东郡就免不了遭天子一顿训斥了。
几日后，朝中下令，令东郡守魏劭率本郡军队从漳水撤至东郡，尽快夺取仓亭津，协助凉州军将泰山贼一举剿灭。
同时，朝中又通过赵虞对凉州军下令，令杨雄、杨勉几人尽快收复东武阳。
杨雄想尽办法拖着此事，但遗憾的是，哪怕是有赵虞暗中相助，朝廷的耐心也消磨地差不多了。
此时杨雄便意识到，他们必须对那周虎动手了。
毕竟倘若泰山贼丢了东武阳，逃回了大河以南的仓亭津，那周虎是不可能跟着他们前往仓亭津的。
换而言之，东武阳的攻城战，是他们尝试除掉周虎的最后机会。
想到这里，杨雄咬咬牙对杨暐说道：“等不到八九月了，五弟，你立刻前往东武阳，与泰山贼商议谋除周虎一事。”
“好！”杨暐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身在阳平的赵虞忽然接到了张翟派人送来的消息……
『杨雄竟要杀我？』
啼笑皆非之余，赵虞感觉自己挺冤枉，毕竟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在暗中相助凉州军。
就这样杨雄居然还要杀他？真是没良心！
话说回来……
『既然杨雄准备杀我，那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动手了吧？』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毕竟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第768章 突袭（上）
六月初七，凉州军进攻东武阳。
跟上回一样，为了某种目的，杨雄故意延缓出征以及途中赶路的时间，确保他麾下军队抵达东武阳城外时，已是午时之后。
赵虞对此暗骂不已，毕竟上回凉州军夺取阳平城时仍是五月，天气还并不算很炎热，可眼下已是六月季夏，况且又是在大中午，脑门上顶着那轮烈日，气温炎热可想而知。
『这痕迹，未免太重……』
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中的烈日，赵虞心下暗暗牢骚。
在炎热的季夏征战，但凡有点常识的将领都会尽量避开大中午作战，或者干脆只打半日仗——即天亮出兵，午前收兵回营。
可那杨雄倒好，为了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居然反其道而行，大中午的准备攻城。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痕迹未免也太重了，若换做邹赞、薛敖或者章靖，三人怕是这会儿就要起疑了。
『兄弟三人就想不出个聪明点的办法么？』
扶了扶头顶的斗笠，赵虞暗暗埋汰道。
就像他，今日出城前就预料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况，于是带了顶斗笠出来，否则这会儿被太阳暴晒着，他怕是要被脸上的面具给捂晕了。
“将军，凉州军准备攻城了。”
就在赵虞暗暗埋汰杨雄几人时，从旁，魏郡守韩湛一边用袖口抹了抹脸，一边对他说道。
临末，这位韩郡守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烈日，嘟囔了一句类似‘今日真热’这样的话——他似乎倒是没有看出赵虞所谓的‘痕迹’。
在韩郡守的提醒下，赵虞遂将目光投向东武阳方向。
由于他所在的本阵距离东武阳尚有一大段距离，再加上烈日暴晒，让人难以睁大双目，事实上他其实看不清东武阳城上的情况，甚至于，连前方凉州军的阵列也不是看的很真切。
当然，看不看得真切无关紧要，只要赵虞心中澄明即可，比如他很清楚今日杨雄几人其实是佯取东武阳，实则要取他性命——他在泰山义师中的内应张翟，早就将杨氏兄弟的图谋原原本本地禀报于他了。
而赵虞之所以佯装不知，只不过是故意给杨氏兄弟一个机会罢了。
但说实话，杨氏兄弟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
世人称‘杨氏五虎’足以与陈门五虎相提并论，赵虞也不知这个说法从哪里冒出来的，反正就他看来，杨雄、杨勉二人远远不如邹赞、薛敖、章靖等人，哪怕是稍微有点聪明的杨暐，也显得过于年轻稚嫩了。
原因就像之前所说的，杨氏兄弟做事‘痕迹’太重。
大中午的攻打东武阳只是其一，杨氏兄弟想要除掉他‘周虎’的策略，也是让赵虞有点无语——据张翟所透露的，杨氏兄弟居然打算在今晚联手泰山义师，或者干脆假扮泰山义师偷袭他。
赵虞简直要无语了，难道杨雄兄弟几人就想不到他们这招计策究竟充斥着多少破绽么？
首先，既然要在晚上动手，那得先拖到入夜吧？
既然要拖，总不能让凉州军与泰山义师傻乎乎地对峙吧？肯定是装模作样地打一场，对不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已经复夺仓亭津的情况下，泰山贼为何要在东武阳‘殊死抵抗’？又不是没有退路，逃过大河，逃到仓亭津那边去不就完了么？
在已败了两场，前后丢掉元城、阳平两座城池的情况下，泰山贼居然‘死守东武阳’，与凉州军从正午‘鏖战’至入夜，难道杨氏兄弟就没认为这件事十分诡异么？
再者，杨氏兄弟为何认为他‘周虎’会在这里，与一群仇视他的凉州军一同，在这东武阳城外荒郊野外过夜？回阳平城不好么？
总而言之，杨氏兄弟所谓的策略，在赵虞看来破绽百出，可偏偏他得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什么都不能说，这着实让他憋得有些难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面具下的脸上尽情地露出嘲讽之色。
杨氏五虎比肩陈门五虎？嘿！差得远了！
远处，凉州军的后阵响起了咚咚的战鼓声，这表明今日这场攻城战就此打响，但说实话，赵虞实在提不起什么性质。
一来杨雄几人的谋划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毛糙了，二来嘛，头顶顶着那轮烈日，实在是太热了。
懒得旁观凉州军泰山义师演这场对手戏的他，恨不得立即找个阴凉处避一避，但可惜他是主帅，丢下正在攻城的麾下军队独自跑去乘凉，这着实不像话。
于是他只能像个木桩似的，跨马立于本阵，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期间，时不时有传令兵前来向赵虞禀报前方东武阳的战况，比如凉州军的将领谁谁谁攻上城头了，再比如那谁谁谁又被泰山贼给逼回来了，总之赵虞是听得直打哈欠。
最终，赵虞足足喝了四五个水囊的水，这才将这场攻城战给熬过去了。
而结果正如他预测的一样：泰山贼殊死抵抗，以至于凉州军最终也没能攻下东武阳。
在凉州军收兵之前，杨雄带着几名卫士来到了本阵与赵虞商议。
见此，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最令他感到糟心的是，明明杨雄几人表现地如此差劲，可他还得装成被蒙在鼓里的样子，甚至暗中配合他。
这不，他故意嘲讽杨雄道：“周某以为，凉州军今日能像前两次那样，一日内便攻城东武阳……”
赵虞的朝廷，令杨雄面色一沉，但同时也正中后者下怀。
他板着脸沉声说道：“只因今日太过炎热，我麾下兵将未能发挥出应有实力罢了！”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道：“眼下已临近黄昏，不过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复攻城。杨某保证，明日定可攻下东武阳！”
听到这话，赵虞顺势点了点头：“既然世子如此笃定，那就按世子的意思吧。”
见此，杨雄便又趁机说道：“为明日能尽早攻打东武阳，不如今晚就在这一带驻扎……”
在旁的韩郡守闻言皱眉说道：“就地驻扎？万一泰山贼夜袭，如何是好？”
杨雄以一副狂妄自大的口吻笑着说道：“小小泰山贼，安敢夜袭我军？”
『对！泰山贼不敢夜袭，却敢在死守城池，说什么不肯逃到大河对岸去……』
赵虞瞥了一眼杨雄，在心中嘲讽了一番。
当然，暗嘲归暗嘲，明面上赵虞最终还是认可了杨雄的建议，即叫三军驻扎于东武阳西侧十里左右，待明日天亮后再复攻城。
没办法，他若不放水，杨雄几人估计是不敢动用武力助三皇子李虔夺位的。
半个时辰后，待西边的太阳即将下山时，赵虞、杨雄、韩郡守三方率领着各自麾下的军队，撤至了东武阳西侧大概十里处，旋即三人便各自下令军卒砍伐林木当柴，待今晚过夜时点篝火用。
期间，赵虞有意无意地‘提醒’韩郡守：“杨雄狂妄自大，太过于小觑泰山贼。……泰山贼既然敢冒犯邯郸，又岂没有胆量夜袭我三军？周某以为，咱们还是提高警惕为妙……”
他之所以提醒韩郡守，是出自他的同情与歉意，毕竟按照杨氏兄弟的计划，他们今晚会假扮泰山贼袭击他们，赵虞这边早就跟曹戊打过招呼了，只剩下韩郡守以及其麾下的兵将还蒙在鼓里——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今晚多半要受到牵连。
因此，赵虞故意提醒韩郡守一二，叫他提高警惕，以免当凉州军发起夜袭时，韩郡守这支魏郡晋军伤亡过大。
这也是赵虞唯一能做的了。
看得出来，韩郡守如今越来越相信赵虞的判断了，听赵虞这么说，他立刻严肃地应道：“下官明白了，今晚下官会多派人手巡夜，决计不会叫泰山贼得逞……将军，凉州军那边，习惯是否也应该提醒一下？”
『今晚说不定就是他们袭击你，你还去提醒他？』
赵虞听得心中好笑，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韩郡守自行做主即可，只怕那杨雄狂妄自大，不愿听取韩郡守的建议。”
听了这话，韩郡守便也不在多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杨勉、杨暐二人仍在等兄长杨雄回来告知事情结果，一见兄长回来，杨勉便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大哥，事情如何？”
只见杨雄重重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道：“成了！那周虎对我所言丝毫不疑。”
听闻此言，杨勉、杨暐精神一振。
于是，凉州军立刻撤兵，缓缓撤向西侧。
而此时在东武阳的城头上，东天王朱武瞧见凉州军撤兵，遂问张翟道：“今晚果真要偷袭那周虎么？”
“……”张翟沉默不语。
尽管他已将杨氏兄弟的意图及时禀告那位周将军，且那位周将军也示意他听从杨氏兄弟的指示，显然是有更深一层的谋划，但他心底仍有些犹豫，毕竟事有万一嘛。
相比之下，刨除目前已撤至仓亭津的陶绣，当朱武再次与吕僚、王鹏商议此事时，王鹏倒显得兴致勃勃。
在王鹏看来，这岂不是报复那周虎的最佳时机么？
看了眼王鹏兴致勃勃的模样，张翟心中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是夜，在东武阳以西约十里处的荒野上，凉州军、魏郡晋军，以及曹戊率领的旅贲二军，三军驻扎于此。
因为心中知道今晚有人会来袭击，因此赵虞也没有入睡的心思，与何顺、牛横几人围着篝火坐着，静静等待那杨雄的发难。
而在另一处的篝火旁，杨雄、杨勉、杨暐兄弟也在静待时机。
说起来，尽管赵虞暗中评价杨氏兄弟的计策过于毛躁，但有一点其实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杨雄今晚选择动手的时间。
或有人会问，动手的时间有什么关系么？
其实关系大了。
比如说在杨雄等人在子时动手，那么距离天亮尚有将近三个时辰，就算杨雄已事前命姜宜率那五千凉州骑兵追杀那周虎，可这黑灯瞎火的，谁能保证那周虎不会趁着这三个时辰逃出了包围？
不可否认，杨雄已提前嘱咐留守邺城城外那座营寨的两万凉州军也于今夜开始行动，因此就算那周虎侥幸逃过一死也未必来得及赶回邯郸，但为了谨慎稳妥起见，杨雄自然更希望今夜能将那周虎置于死地。
因此，他在与两名兄弟商议了一番后，决定将‘夜袭’的时间定在次日寅时，即黎明前一个时辰。
如此一来，待他们骤然发难时，正好天色逐渐放亮，这大大增加了姜宜那五千凉州骑兵擒杀那周虎的机会。
还别说，若不是张翟派人通知赵虞，就连赵虞也没想到杨雄这次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转眼便到了次日丑时前后，在东武阳，北天王王鹏率领三千泰山义师士卒，悄悄出城，朝着三支晋军驻扎的地方而来。
半途，有游荡在外的凉州骑兵发现了这支泰山贼的行踪，立即回驻地禀告杨雄。
这个消息令杨雄精神一振。
他当即唤来弟弟杨勉，低声嘱咐道：“泰山贼已来前来的途中，待其发起偷袭，吸引周虎、韩湛注意，你率军直袭周军的军队，务必要将周虎置于死地！”
“大哥放心。”杨勉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他早就瞧那周虎不顺眼了。
转眼一个时辰就过去了，待等寅时前后，王鹏率领的军队已出现在距离三支晋军不远的地方。
尽管凉州军的兵将在杨雄的授意下，故意怠慢值岗巡夜之事，哪怕是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王鹏军也没有太过声张，但韩郡守麾下的魏郡晋军，却也及时发现了这支泰山贼的行踪——毕竟白昼间赵虞已经提醒过韩湛，韩湛又岂会疏于防范？
“敌袭！敌袭！”
寂静的夜空下，突兀地响起了魏郡晋军的预警声。
见此，王鹏当机立断，率军攻入了晋军的驻地。
『泰山贼，居然真的敢来偷袭？』
原本坐于篝火旁打瞌睡的韩郡守，被这阵突兀的预警声惊醒，待稍许的茫然过后，面色顿变。
而与此同时，在另外一处篝火旁，苦等近一个晚上的赵虞，亦猛地睁开了眼睛。
杨氏兄弟，终于动手了！

第769章 突袭（下）
由于凉州军与某人双双的故意放纵，北天王王鹏于寅时前后的突袭非常成功，一举攻入了魏郡晋军的驻地，连带着凉州军亦受到了不小的伤亡。
而与此同时，杨雄亦开始了行动，他命麾下将领马承、乌木察二将，率凉州军朝曹戊的颍川军发动了袭击。
然而凉州军的行动就没有泰山义师那般顺利了，毕竟曹戊提前得到了赵虞的嘱咐，早就防着凉州了。
倒是曹戊麾下的几名千人将们，见凉州军居然对他们发动偷袭感到十分震惊——幸亏左将军与曹将军提前察觉到了凉州军的歹心，否则今夜他们就吃亏吃大了。
“凉州军反叛了！”
“凉州军反叛了！”
在抵抗凉州军的同时，无数颍川旅贲二营的军卒大声叫嚷起来，饶是这会儿驻地十分喧杂，他们的喊声却也能传到很远。
『该死！那周虎的军队反应为何如此迅速？』
凉州军大将惊疑不定地听着传令兵的禀告。
明明是他们骤然发难，向那周虎麾下的颍川军发起偷袭，然而对方却第一时间进行了反击，究竟那周虎是在防备泰山贼，亦或是在防备他凉州军？
但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亦无济于事，马承所要做的，就是尽快击破眼前的颍川军，杀死那周虎！
想到这里，马承咬着牙连声催促：“进攻！进攻！击破颍川军，擒杀周虎！”
平心而论，对于‘击破颍川军、擒杀周虎’的命令，绝大多数的凉州军士卒都表现十分茫然不解——那周虎，不是中原的左将军么？不是凉侯世子的上司么？为何他们要攻击周虎的军队，还要擒杀那周虎？
但这份茫然，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而已，一来凉州军似太师军那般注重军纪，既然将军下令，底下的士卒自然要服从命令；二来嘛，因为‘元城事件’的关系，凉州军上上下下的兵将对那个左将军周虎可没有什么好感。
既没有什么好感，自家将领又下了这样的命令，那就进攻呗！
于是，近三万凉州军不再茫然犹豫，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向曹戊统帅的旅贲军展开了进攻。
凉州军与颍川军的厮杀，惊动了正在抵御泰山贼的魏郡守韩湛。
明明泰山贼从前方来袭，为何身后会出现喊杀声？
起初，韩郡守亦感到十分惊愕，还以为泰山贼居然如此拼命，派了两支偷袭的部队，直到有他麾下的士吏满脸急切地向他禀报：“大人，大事不好，凉州军反叛了，他们向左将军的颍川军发起了偷袭！”
“什么？！”
韩郡守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脑门上亦惊出了一层冷汗。
凉州军居然反叛了？！
他第一时间是不信，毕竟凉州军……好吧，他其实也说不出缘由，毕竟凉州军反叛的动机实在是太充分了——总不可能是左将军周虎反叛吧？
“该死！”
大骂一声，韩郡守立刻下令道：“通告全军，凉州军反叛了，全军立刻向颍川军靠拢！”
他可不敢让那位周将军有什么闪失，毕竟人家非但是陈门五虎之一，还是祥瑞公主的姘……心上人，万一有个不测，就算陈太师不怪罪他，那位刁蛮任性的公主殿下也绝对饶不了他。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吩咐左右道：“立刻通知曹戊将军，请他立即率军护着左将军撤往阳平，我军为其断后！”
他当然知道独力断后是什么结果，但他更怕那位左将军遭遇什么不测。
在权衡利弊之后，他决定宁可麾下的军队损失惨重，也要让那位左将军安然无恙回到阳平。
陈门五虎已经失去了两位，决不能叫周将军也牺牲于凉州军这卑鄙的反叛者手中！
“遵命！”
左右立刻抱拳应命。
而与此同时，杨雄正站在一堆篝火旁，一边皱眉看着他凉州军与颍川军厮杀的方向，一边听着身旁那名传令兵的禀报：“……世子，颍川军似乎早有防备，马承、乌木察两位将军未能偷袭得手，目前我军正与颍川军苦战……”
“早有防备……么？”杨雄深深皱了皱眉，转头对在旁的弟弟杨暐道：“五弟，那周虎莫不是识破了咱们的意图？”
“应该……不会吧？”杨暐年轻且仍留有几分稚嫩的脸上，稍稍露出几许困惑：“若他早有防范，今晚又岂会驻扎于此？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在他看来，倘若那周虎果真提前洞察到了他的意图，又怎么可能不先下手为强呢？
不能说杨暐不聪明，只能说，赵虞的身份太具有迷惑性——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竟然会故意放纵准备反叛的凉州军，甚至还暗中为后者的反叛提供帮助。
“应该是在防备泰山贼吧？”
杨暐想了想猜测道。
他这么想也有一定的依据，毕竟刚入夜的那会儿，魏郡守韩湛还派人来提醒他们小心泰山贼的偷袭，还说是那周虎的判断。
“唔……”
杨雄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双眉紧皱。
事态的发展稍稍有点偏离了他的预期，他以为他凉州军骤然发难，能够瞬间击溃曹戊的颍川军，擒杀那周虎，没想到阴差阳错，颍川军因为警惕着泰山贼的偷袭，以至于他凉州军未能在第一时间得手。
这要是被周虎走脱……
就在这时，忽有传令兵前来禀报：“启禀世子，魏郡军队正在迅速向颍川军靠拢……”
听到这话，杨雄的面色愈发阴沉了几分。
毕竟曹戊的麾下的颍川军只有六千人，而魏郡守韩湛麾下的魏郡晋军却有万余人，倘若这两支军队汇合，其总兵力就有他此地凉州军的一半了，虽说仍不足以抵挡住他凉州军的攻势，但却大大增加了那周虎逃离的可能性——要知道今晚的胜败，可不在于他们能否击溃颍川军或魏郡晋军，而在于他们能否擒杀那周虎。
倘若那周虎没死在今晚，那他们的行动就是失败的，至少不会是成功。
似乎是察觉到了兄长的担忧，杨暐宽慰兄长道：“距天亮不过一个时辰，而此地距离阳平却最起码有两个时辰，只要天色放亮，姜宜便能率骑兵追击周虎……退一步说，就算被周虎逃至阳平，姜宜所率的骑兵亦能立刻封锁阳平一带，邯郸断然收不到消息。”
“唔。”
杨雄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旋即沉声下令道：“叫姜宜随时做好追击颍川军的准备！”
“遵令！”
而与此同时，韩郡守率领的魏郡晋军，已与曹戊所率的颍川军靠拢到一块，共同抵御着凉州军的进攻。
甚至于，对比颍川军，其实魏郡晋军的处境更糟糕，毕竟他们除了帮颍川军分担来自凉州军的进攻，他们本身还遭受有王鹏所率泰山贼的进攻，也亏得这会儿天色尚未大亮，四周仍漆黑一片，因此无论是凉州军还是王鹏率领的泰山贼，都被迫放缓了些攻势，否则要换做在白昼，恐怕魏郡晋军已经被击溃了。
不过即便如此，魏郡晋军仍旧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为了援护左将军周虎撤至阳平，韩郡守当机立断，抛下五千郡军单独抵御泰山贼的攻势，仅率另一半郡军拼死保护颍川军向阳平撤离。
好在赵某人不乏人情味，没有抛弃这一半魏郡晋军单独面对凉州军，否则韩郡守所率的数千郡军，绝对抵挡不住多久。
待等天边逐渐放亮，被韩郡守抛下单独抵御泰山贼的那五千郡军，差不多已经被王鹏军击溃了。
心中欢喜之余，王鹏询问左右：“可曾打探到那周虎的行踪？”
左右回答道：“那周虎，似乎是被魏郡晋军保护着向阳平方向撤退了。”
听到这话，王鹏随打消了继续追击的想法。
毕竟今晚的偷袭行动，一方面只是他泰山义师应杨雄兄弟的要求，另一方面则是他想向那周虎报复当年济南之事，但这并不代表王鹏要不惜代价协助凉州军。
他是一个很功利的人，想地也很透彻——正因为他泰山义师仍有三万左右的兵力，是故杨氏兄弟才会找他们联手，甚至以三皇子李虔的名义向他们许下重利，但倘若他泰山义师伤亡惨重，没剩下几个人了，对方还会信守承诺么？
所以说，保存实力，在旁瞧着杨氏兄弟与那周虎相互撕咬就得了，必要时再给凉州军提供一些帮助，何必真的为了凉州军拼尽老命？
于是乎，王鹏见好就好，当即下令停止追击，转而下令麾下贼众抓捕俘虏，拾捡晋军落下的装备与辎重——相比较抓捕俘虏，晋军拉下的武器、装备，包括尸体上的，那才是他泰山义师急需的。
很快，有关于这股泰山贼的举动就传到了杨雄耳中。
得知这股泰山贼居然放弃追击周虎，转而捡拾战场上遗落的武器装备，杨雄冷笑着低骂了一句，大抵是‘狗改不了吃某东西’的意思。
平心而论，他根本看不起那群泰山贼，与其联手，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不过他这会儿也顾不上那群泰山贼，毕竟他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事，还是擒杀那周虎。
“还未擒杀那周虎么？”他逐渐已有些焦躁。
左右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姜宜将军正在率骑兵追击……”
没错，此时赵虞正在曹戊军与韩湛军的保护下迅速朝阳平城撤退，而凉州军大将姜宜则率领五千骑兵死死咬着不放。
在一路追击的过程中，姜宜并不是没尝试冲散颍川军的阵型，但由于韩湛军不惜伤亡地援助颍川军，再加上曹戊所率颍川军本身就是颍川郡军的精锐老卒，就算是在不利的处境下，士气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确切地说，曹戊所率领的旅贲二营士卒，心中根本就没有战败的沮丧或惶恐，他们只有愤怒，因为凉州军明明是他们的友军，却向他们发动了偷袭，这是可耻的背叛！
正因为如此，旅贲二营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别让老子活下来，若叫老子活下来，招来咱颍川军的兄弟们，到时候十倍、百倍奉还！
这些年，他颍川军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正因为曹戊所率颍川军士气不泄，甚至因为怒火攻心士气反而有所上升，以至于姜宜所所率的凉州骑兵，竟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这也难怪，毕竟为了与羌族部落对抗，凉州军最注重军队的机动力，而高机动力就意味着要士卒得轻装上阵，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卒。
就像姜宜所率的骑兵，仅穿戴有薄薄一层皮甲，任何一名被逼急了的颍川军士卒，都能凭借着手中的兵器与凉州骑兵同归于尽。
反观颍川军，身上都穿戴着沉重但防御性能出色的厚牛皮甲胄，千人将级别以上甚至穿戴铁甲，虽然沉重的甲胄限制了颍川军将士的速度与机动力，但防御能力却是大大提升。
似姜宜军最初那般，于远处发动骑射，其实对颍川军造成不了多大的伤亡。
『真不愧是前长沙叛军的老卒啊……』
在又一次被曹戊军迫退后，凉州军姜宜皱着眉头打量着远处那支正迅速向阳平城撤离的军队。
习惯了对付同样轻装、轻护甲的羌人军队，姜宜与其麾下骑兵说实话不太适应对付中原的军队，毕竟中原的军队，其身上甲胄的防御能力实在太高了，借助骑射的类风筝战术在短时间内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不得不说，这正是轻骑兵的弊端——为了强化速度与机动力，轻骑兵牺牲了防御、牺牲了攻击力，虽说在平原地形上仍然是王者的地位，没有其他任何一支兵种能与他们抗衡，但他们击败对手的方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逐步蚕食的方式。
说白了，即用追击远射的方式逐步消耗敌军的兵力，倘若敌军靠近则立刻后撤，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待敌军的人数、体力、斗志都消耗地差不多了，然后再发动最后的冲锋，一举将敌军击溃。
这正是轻骑兵屡试不爽的招数，但它也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耗时。
经验丰富的骑兵，甚至可以做到以无损全歼一支同等规模的非骑兵军队，但需要的时间也更多。
就拿曹戊军与韩湛军举例，别看这两支晋军加在一起有万余人，但只要给姜宜足够的时间，比如说十个时辰、二十个时辰，姜宜甚至可以不损一兵一卒就全歼这两支晋军。
可眼下的问题是，哪来十个时辰？
昨晚晋军与凉州军驻扎的地方，距离阳城不过两个多时辰，而今日黎明时等姜宜率领骑兵追击撤退的颍川军与魏郡军时，这两支晋军已后撤了二十多里地，距离阳城不过一个多点时辰。
在这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凭五千骑兵就想全歼过万晋军？
这事恐怕也只有太原骑军办得到，因为他们的主帅薛敖，武力天下无双，但凉州骑兵可没有那等堪称怪物般的主帅。
反倒是对面的颍川军中，在那个周虎身边，倒是有个武力恐怖的莽夫——姜宜亲眼看到那莽夫单手将他凉州军的骑兵从战马上拽下来，然后捏着那名骑兵的脖子，将其当做武器乱抡，抡落一名又一名的骑兵。
『看来只能封锁阳平了……』
心中暗忖着，姜宜分出一千名骑兵朝漳水一带进发，一方面沿途搜寻那周虎派出的信使，一方面则前往邺城、邯郸一带打探消息，看看邯郸那边是否得手。
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纵使他麾下骑兵不遗余力地追击这两股晋军，但区区一个时辰的路程实在是太短了，在付出了约三四千人的伤亡后，这两支晋军还是撤到了阳平城。
而这三、四千名战死的晋军，颍川军只有寥寥不到千人，更有甚者，他麾下凉州骑兵也为此付出了五、六百人的伤亡，其中有约七成是被逼急了颍川军士卒所杀。
“铛铛铛！”
“铛铛铛！”
阳平城上响起了警钟。
旋即，留守城内的魏郡晋军，向追击的凉州骑兵展开了齐射，借机援护曹戊军、韩湛军进城。
姜宜倒是有心趁机杀入城内，奈何曹戊军与韩湛军不给他机会，一边迅速撤入城内，一边时刻警惕着姜宜军趁虚而入，以至于等到最后一名晋军撤入城内，姜宜所率的骑兵也没有找到进攻的机会。
仅仅一刻时之后，杨勉便率领万余凉州军追上了阳平。
在城上看着这支凉州军，韩郡守的面色十分难看，因为这意味着他留下断后的军队已经被这支凉州军击溃，不知他麾下兵将有多少人惨遭凉州军的毒手。
“卑鄙之徒，无耻之尤！”他怒声骂道。
骂完，他便转身朝同样在城上观察城外凉州军的赵虞说道：“左将军，当立即将凉州军反叛的消息告知邯郸！”
赵虞目视着城外的凉州军，沉声说道：“对方有骑兵，恐怕……”
听到这话，韩郡守的面色愈发难看。
的确，城外仍有四千左右的凉州骑兵，有这群骑兵在荒野游荡，封锁这一带，就算他们派出了使者，十有八九会也被那些骑兵截下来。
“只能等晚上了……”赵虞沉声说道。
韩郡守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头大骂杨氏兄弟不忠不孝，令其父凉侯杨秋蒙羞。
可惜杨勉根本不理睬他。
大概一个时辰后，杨雄所率的近两万凉州军主力，缓缓来到了阳平城下，与杨勉、姜宜二人汇合。
在见到二人后，杨雄立即问道：“可曾擒杀那周虎？”
姜宜摇了摇头，抱拳认罪道：“末将无能，未能擒杀那周虎……”
听到这话，杨雄面庞绷紧。
见此，杨暐在旁劝道：“虽未能一举擒杀周虎，但好歹是击溃了韩湛的军队，还重创了曹戊的颍川军……”
的确，他凉州军这次骤然发难，魏郡守韩湛带往东武阳的过万军队，几乎损失殆尽，就连曹戊所率的约六千旅贲二军，也有将近两千人的伤亡，只不过凉州军的损失也不小。
据事后初步统计，凉州军的伤亡超过四千人，其中光骑兵就折损了七八百，让杨雄心痛不已。
但就像杨暐所言，总得而言凉州军还是占了不小的便宜，至少魏郡守韩湛的军队被几乎打崩了。
只是未能擒杀周虎，杨雄仍就有些不甘。
不过就算再有不甘，此刻他也没有工夫陪那周虎在阳平纠缠，他要立刻赶往邯郸——擒杀周虎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攻陷邯郸可一刻也耽搁不得。
想到这里，杨雄立即吩咐三弟杨勉道：“三弟，事不宜迟，我立刻前往邯郸。……我留给你两万军队，姜宜也留下，你等务必要将周虎困在此处！”
杨勉点点头，抱拳应道：“大哥放心，有小弟在，那周虎休想逃离！”
见此，杨雄留下两万军队，又留下姜宜的四千余骑兵，率万余步卒，带着弟弟杨暐径直朝邯郸方向而去。
途中，杨雄这支凉州军经过元城。
因为凉州骑兵提前封锁了阳平一带，以至于‘凉州军反叛’的消息来不及传至元城，元城城内的寥寥魏郡晋军根本没有防范，被杨雄假以借口骗开城门，轻易就占了城池。
轻易夺取了元城之后，接下来便是漳水防线。
漳水防线的晋军，原本就只有魏郡郡守韩湛与东郡郡守魏劭的军队，后来赵虞听取了潘袤的建议，将虎贲中郎程昂与其麾下约四千余虎贲军也调到了漳水。
然而现如今，韩郡守的军队跟着赵虞前往阳平观战，遭凉州军偷袭且被其击溃，而东郡郡守魏劭的军队，则因为前几日泰山贼复夺了仓亭津，被朝廷调回东郡，以至于此刻的漳水防线，就只有虎贲中郎程昂的军队。
得知杨雄率领万余凉州军返回漳水一带，程昂微微一惊，带人出营河畔，隔河朝着凉州军大喊，唤出杨雄。
待杨雄出面后，程昂大声询问：“周左将军何在？”
杨雄知道这程昂虽然与他外甥三皇子李虔亲近，但立场并不坚定，遂骗他道：“周虎无礼，我已杀之，眼下杨某欲率军至邯郸清君侧，扶贤君继位，程虎贲莫非要阻挡杨某？”
周虎死了？
程昂心下大惊。
而此时，杨雄下令全军渡河。
看着大举渡河的凉州军，程昂犹豫半响，最终是没有阻止。

第770章 兵变
『周虎……当真死在杨雄手中了？』
看着万余凉州渡过漳水，虎贲中郎程昂心中仍有一丝狐疑。
不过他也明白，此时再想这些已无济于事，在他默许凉州军渡过漳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宫变，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吐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程昂转头询问站在他身旁的杨雄：“世子接下来要去邯郸？”
杨雄笑着说道：“不错，倘若程虎贲愿助一臂之力，日后必有厚报。”
程昂莫名地自嘲一笑，旋即目视着正在渡河的凉州军说道：“邯郸，现有潘袤几人率领的一万五千虎贲军，外有那褚燕的一万颍川军，轻易恐难得手。”
听到这话，杨雄笑容自若地说道：“程虎贲且放心，杨某已有安排。”
话音刚落，忽有几名传令兵匆匆而来，叩地抱拳禀告道：“世子，闫易将军派小的前来……”
见开口的那名传令兵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程昂，杨雄挥手道：“但说无妨，程虎贲并非外人。”
“是！”那名传令兵抱了抱拳，正色说道：“闫易将军派小的前来传话，他已按照世子的吩咐从邺城一带出发，今夜子时前后可以按期抵达邯郸。”
『闫易……』
程昂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闫易正是杨雄麾下驻邺城一带的大将，麾下有两万凉州。
而最最关键的是，当初为了夺取元城，杨雄在邺城城外的那座营寨里打造了不少攻城器械，而其夺取元城仅仅只是动用了其中一部分。
『那时就已经在做准备了么？』
程昂瞥了一眼杨雄，心下暗暗想道。
假如他猜地没错，估计此刻邺城已经被那闫易夺下了。
“好！”
就在程昂暗暗思忖之际，就见杨雄欣喜地一点头，旋即转头问程昂道：“程虎贲，你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程昂还有什么选择？
就凭他默许凉州军渡河漳水的行为，就已经构成了背叛，除非他此刻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把杨雄杀了，否则朝廷必将视他为凉州军的同党。
于是他抱拳应道：“程昂敢不从命。”
尽管程昂的回答有些勉强，但杨雄并不在意，毕竟程昂麾下怎么说也有四千虎贲军呢——幸亏此人平日里与三皇子李虔走得近，因此方才他凉州军渡河时此人有所迟疑，否则此人若是坚定地站在邯郸那边，这对于他凉州军而言大大不利。
“明智的选择。”
杨雄笑着称赞了一声，旋即便与程昂合兵一处，迅速朝邯郸进发。
是夜戌时前后，杨雄、程昂二人率大军来到邯郸城外，在距离城池约五里左右的情况下放慢了行动速度。
眼下杨雄所要做的，便是设法骗取邯郸一处城门，然后杀入城内——倘若不顺利，那便等闫易的军队于子时前后带着攻城器械抵达邯郸后，一同强攻邯郸。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杨雄已经顾不上攻打邯郸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他必须尽快攻陷邯郸，使米成炊，否则，万一那周虎从阳平走脱，逃回邯郸，重新接管了邯郸的晋军，那就麻烦了。
与程昂以及弟弟杨暐商议了一番后，杨雄带着百余名精兵朝邯郸而去。
此时邯郸已关闭城门，守城的士卒瞧见城下有人影晃动，遂喝道：“城下何人？”
于是杨雄便语气自若地自报了身份。
一听是三皇子李虔的舅舅、凉州世子杨雄，那名守城士卒的语气放缓了许多，立即该以和颜悦色问道：“世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杨雄便回答道：“杨某已攻陷泰山贼，夺回东武阳，特此回邯郸复命。请打开城门，杨某要进城。”
“这……”守城士卒不敢擅做主张，为难说道：“城门已闭，没有上司命令，我等不敢开启城门。”
见此，杨雄便佯怒道：“你是要杨某在城外站一宿么？！”
见杨雄发怒，城上的士卒面面相觑，立即请示门侯郭亦。
不多时，门侯郭亦便匆匆而来，在与杨雄打过招呼后，便立刻问道：“周左将军可在？”
杨雄回答道：“周左将军还在东武阳，杨某先行一步回邯郸复命。郭门侯还不速速开启城门？”
听到这话，门侯郭亦皱起了眉头。
倘若说左将军周虎亦在城外，他自然毫不犹豫打开城门，但城外仅仅只有杨雄，况且又是在深夜，他哪敢轻易打开城门。
要知道，虎贲中郎潘袤曾反复叮嘱他们几名门侯警惕杨雄与凉州军。
见门侯郭亦没有松口，杨雄又取出了三皇子李虔为他在天子面前讨要的入城谕令，然而就算有这份谕令，郭门侯亦没有答应，只推说道：“世子明鉴，末将无权擅做主张，需经潘中郎与褚将军认可。”
听到这话，杨雄心中暗急，破口大骂，但郭门侯却不理睬他，吩咐在旁的士卒前去禀报。
不可否认，杨雄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亦得罪不起，但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杨雄呼来喝去的，凉侯世子的身份再显贵，比得过虎贲中郎将邹赞么？比得过左将军周虎么？
更别说还有陈太师。
所以他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也不怕杨雄记恨他。
而此时，虎贲中郎潘袤正与颍川军主将褚燕一同视察邯郸各处城门——每日入夜、关闭城门之后，潘袤都会带着褚燕一同视察邯郸各处城门，然后在某处城门楼内喝点小酒，守到天亮，再将城防事务移交给虎贲军的其他几位虎贲中郎。
出于某些原因，其实褚燕并不想过多参与邯郸的城防，奈何潘袤却要拉着他。
这也难怪，毕竟在左将军周虎离开邯郸时，曾将邯郸城防事务交给潘袤、褚燕二人，潘袤怕自己专权引起误会，因此无论做什么都要与褚燕商量，以此表达对左将军周虎的尊重。
而就在潘袤、褚燕二人视察东城门时，郭门侯派出的士卒匆匆而来，将南城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两位，于是潘袤便带着褚燕来到南城门，出面与杨雄交涉。
只见潘袤义正言辞地对杨雄说道：“恭喜世子收复东武阳，然周左将军临行前有令，宵禁之后不得任何人开启城门，否则以犯禁之罪论处。……请世子在城外找个地方歇息一宿，待明日再进城也不迟，至于向宫中复命之事，末将可以代世子前行禀告宫内。”
听到这话，杨雄心中暗骂。
不过他也拿那潘袤没有办法，毕竟人家是虎贲中郎将邹赞的心腹爱将，就算杨雄身份显赫，一般情况下也威胁不到潘袤。
于是他只能故作愤怒地离开，再与程昂、杨暐商议对策。
看着杨雄一行人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下，潘袤深深皱着眉头，谓褚燕道：“有点不对劲……”
“什么？”褚燕不解问道。
只见潘袤注视着城外，低声说道：“其一，杨雄称已收复东武阳，然我等迄今为止还未收到左将军派人送来的消息；其二，这杨雄居然越过了漳水……”
褚燕不解说道：“仅区区百余人，漳水的驻军不至于会拦着吧？”
“但最起码得提前派人知会邯郸。”潘袤一脸狐疑。
“……”
褚燕闻言看了一眼城外，没有说话。
而与此同时，杨雄已回到了程昂、杨暐二人处，将在城下的经历告诉了二人。
听闻此言，杨暐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转头看着程昂道：“既然如此，不妨试试让程虎贲出面……”
说罢，他便说出了他的想法，只听得程昂暗暗苦笑不已。
毕竟倘若他答应了这事，那他就更脱不了罪了……
但正如先前所说的，此刻的他已经没有选择，若不能助三皇子李虔成事，朝廷定然饶不了他——换个虎贲中郎而已，对于朝廷而言算得了什么大事？
转眼过了一个多时辰，邯郸城外一片风平浪静，但虎贲中郎潘袤心中却有诸般不安，以至于当他与褚燕在南城门楼内喝酒时，显得有些心绪不定。
差不多临近子时，忽然城外传来一阵喧哗，惊动了正在城门楼内值夜的潘袤、褚燕二将。
二人下意识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什么‘漳水’、‘杨雄’、‘凉州军’之类的话。
潘袤下意识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城门楼外，正巧撞见准备入内禀报的门侯郭亦，后者一脸急色地说道：“中郎，大事不好，杨雄率凉州军强渡，袭击了驻漳水一带的程中郎……”
“什么？”
潘袤闻言神色顿变，立刻问道：“是何人送来的消息？”
“是程中郎！”郭门侯急切地说道：“眼下程中郎就在城外……”
不等郭门侯说完，潘袤便快步奔出了城门楼，径直来到城墙旁，探出身子朝下张望。
此时城上的守卒早已丢了十几支火把下去，借助那些火把的光亮，潘袤便看到他虎贲军的同僚、虎贲中郎程昂站在城下，蓬头散发，异常狼狈，身后仅只有寥寥数百人。
“程昂，怎么回事？！”潘袤色变质问道。
“是杨雄！”披头散发的程昂气喘吁吁地说道：“杨雄率凉州军反叛了！……今日午后，那杨雄率凉州军返回漳水，称已击败泰山贼、夺回东武阳，随后无视我警告，带着麾下士卒渡河，我本不欲与他撕破脸皮，便放他渡了河，没想到凉州军渡河之后，立刻对我军发起了攻击，我几次突围皆被其拦下，直到入夜之后，我才拼死杀出重围……”
正说着，忽然南面传来了好似大股部队行军的动静，程昂面色大变地叫道：“是凉州军！是凉州军追来了！那杨雄要袭击邯郸，潘袤，速速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城，晚了就来不及了！”
“……”
潘袤一脸震惊，抬头看向城外南面。
程昂的话令他心中剧震，虽说一个时辰前他见到那杨雄时，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杨雄居然真敢带着凉州军谋反。
“潘袤！潘袤！”程昂在城外大叫：“快快打开城门，迟了就来不及了！”
潘袤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打量城下的程昂，忽而问道：“可有周左将军消息？”
程昂故作惊恐地回答道：“那杨雄说，周左将军被他杀了……”
“什么？！”
潘袤骇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这件事给他的震撼，比得知杨雄反叛还要来得激烈。
而此时，褚燕也已走到潘袤身旁，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愣。
“首领死了？”褚燕身旁有一名黑虎众惊骇地失声道，其他几人也纷纷看向褚燕。
然而褚燕在一愣之后，则是表情古怪地抬手挠了挠下巴。
作为赵虞的心腹之一，褚燕也知道前者一部分的意图，比如说，他们大首领与祥瑞公主、以及鄄城侯的两位公子合谋，准备来一招驱虎吞狼，先除掉三皇子李虔，再除掉太子李禥，使鄄城侯一支能够继承皇位……
而逼迫凉州杨氏以兵变的形式帮助三皇子李虔夺位，正是他们大首领一石二鸟，分别除掉三皇子李虔与太子李禥的妙计，而现在却有人说，他们大首领死了？
怎么可能呢！
与其相信自家大首领死了，褚燕更倾向于相信他们大首领是在意识到杨雄等人要杀他后，将计就计，用诈死之计骗了杨雄……
就在褚燕思忖之际，忽然城外远处响起了喊杀声，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城外，旋即隐约看到夜色下有不少士卒朝邯郸这边奔来，口中纷纷叫嚷：“凉州军！凉州军杀过来了！”
程昂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变故，惊呼道：“潘袤，速速开启城门，放我等进城，再迟就来不及了！”
然而，潘袤一言不发。
见此，褚燕好奇问道：“潘中郎，不开城门么？”
潘袤摇了摇头，低声对褚燕解释道：“程昂所言，只是他片面之词，他说他拼死杀出突围，我却不信……我怀疑，他此番是为杨雄诈城而来。别忘了，他与三皇子李虔走得很近，杨雄也知道，岂会不打招呼就突然袭击？我猜这程昂多半是被杨雄策反了……”
『原来这程昂是来诈城的么？那我……』
心中一转念，褚燕有意‘帮’一把那程昂，故意说道：“这也仅仅只是猜测，万一那程昂果真是拼死突围而来，而我等却见死不救，那……”
“虎贲军会记住他的忠义！”
潘袤正色打断了褚燕的话，旋即，他稍稍放缓语气，解释道：“非是潘某憎恶此人，事实上他以往与我关系还不错，倘若周左将军此刻就在邯郸，或许我会为其说情，恳请左将军将其放入城内，但如今周左将军不在……我宁可背负见死不救的罪过，也不会放一个疑似的威胁进城！……这件事的责任，我一人担当，请褚兄弟谅解！”
『不愧是邹赞的心腹啊……』
见潘袤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燕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他的本意是想暗助杨雄、暗助凉州军一把，为此有些心虚的他，哪好意思与正义凛然的潘袤争论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点点头，认可潘袤的决定。
见褚燕点头支持自己的判断，潘袤也是松了口气，毕竟按照左将军周虎离开邯郸时的命令，褚燕与他有着相同的权限，倘若褚燕与他意见相左，那就不好办了。
松气之余，他立刻严肃地下令道：“传令下去，凉州军图谋叛乱，证据确凿，立刻鸣钟预警，召集士卒上城防守……”
“是！”门侯郭亦当即抱拳而去。
而此时在城外，程昂仍在苦苦哀求，希望潘袤打开城门，然而潘袤不为所动，反而朝程昂喊道：“程昂，你亦是虎贲中郎，应该明白你此刻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打开城门！倘若你心中仍有忠义，便率麾下兵将依城而守，助邯郸击退凉州军，倘若你自去逃命，我也不追究，但休要再在城外做女儿姿态，哭哭啼啼！”
“潘袤，你他娘……”
程昂闻言，改哀求为怒骂，但潘袤却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不再理睬程昂，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向即将露面的凉州军。
见此，程昂也知道他诈城的事失败了，骂骂咧咧地带着麾下兵卒投东边而去。
他前脚刚走，凉州军后脚便出现在邯郸城外，凭借攻城长梯，对邯郸发动了尝试性的进攻。
面对这些叛乱的凉州军，潘袤毫不手软，立刻下令以弓弩、滚石、檑木等等招呼。
而期间，诈城不成的程昂则回到杨雄、杨暐兄弟处。
他无奈对杨雄说道：“我费劲口舌，奈何那潘袤丝毫不为所动……请世子降罪。”
“程虎贲言重了。”杨雄笑着安抚程昂，仿佛毫不在意后者诈城失败。
而事实上，杨雄还真的不在意。
因为方才在程昂离开前去诈城时，他就听他五弟杨暐解释过了。
杨暐之所以建议程昂前去诈城，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让程昂坚定立场，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凉州军。
抛开这个主要目的，程昂诈城成功则最好，不成也无所谓，毕竟他凉州军大将闫易的两万军队差不多已经抵达了邯郸一带，借助其军中的攻城器械，他凉州军有很大的机会攻入城内。
基于这两点，杨雄并不在意程昂诈城失败，他笑着对后者说道：“既诈城失败，程虎贲不如与我等合兵一处，共谋邯郸？”
事到如今，程昂还能有什么选择，唯有点头答应：“好。”
“铛铛铛——”
“铛铛铛——”
邯郸城上，警钟长鸣。
这长鸣的警钟惊动了城内，许多城内百姓披着衣服走出屋子，站在自家院中茫然地看向城墙方向，旋即又困惑地看着一队队虎贲军士卒从自家院子前的街道快步经过。
毕竟作为晋国的都城，邯郸几乎几十年都没有响起过预警的钟声，以至于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都不清楚这阵警钟代表着什么。
而许多朝中官员，亦被这阵警钟惊醒，比如御史张维。
这位张御史被夫人唤醒后，便披着一件外衣匆匆奔出了屋外，神色惊疑不定地看向城墙方向，口中大呼：“来人、来人！……速速去城墙那边询问，为何鸣响警钟！”
“是。”
匆匆而来的家仆，又匆匆而去。
不多时，几名家仆便从城墙返回，神色大变地禀报张御史道：“老爷，大事不好，凉州军反叛了，眼下正在大肆攻城。”
“什么？！”
张御史闻言大惊失色，急忙问道：“周左将军呢？可曾打探周左将军的消息？”
“这……”几名家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声道：“小的不敢说……”
“快说！”张御史急得不耐烦了。
只见一名家仆咽了咽唾沫，小声说道：“潘中郎已下令禁止谣传，但据士卒私下透露，周左将军似乎是被凉州军杀害了……”
“什么？”张御史骇然地睁大了眼睛，惊得脑门上出了一层冷汗。
周虎死了？怎么会！
要知道，那周虎可是陈门五虎中的佼佼者，虽然论武力是最弱的那个，但论智略、用兵，狡计胜过邹赞，大局强过薛敖，就连陈太师都称赞过：足以镇一方太平！
这样一位陈门五虎，居然死在了凉州军手中？张御史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除非凉州军偷袭了周左将军……
只是，周左将军早知凉州军怀有二心，他又怎么会让凉州军有机可趁呢？
心急如焚的张御史，此刻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或者干脆说他此刻根本没有心情细忖这件事，他要急着赶往皇宫。
“快，快备马车……不，备马，快备马，我要去皇宫面圣。”
“是，老爷。”
片刻之后，待家仆备好马，张御史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不止是他，邯郸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皆相继被城墙那边的鸣钟声惊醒，有资格面圣的朝官们纷纷往皇宫而去，而那些没资格入宫的官员则茫然无措，只能一次次地派家仆前往城墙处打探消息。
混乱与惊慌很快就蔓延到了宫内，得知凉州军反叛，大逆不道攻打邯郸，晋天子怒而大骂。
旋即他又问道：“周虎何在？！”
左右宦官犹豫说道：“据消息称，周左将军疑似遭到凉州军的偷袭，不幸被害……”
晋天子又惊又气，龙颜大怒之余，竟有些站立不稳。
“陛下？！”
“快，快传御医！”
而与此同时，这消息就传到了祥瑞公主所在的鸾鸣殿。
“公主，大事不好了……”
当殿内那些宫女们惊慌失措地唤醒公主，将她们打听到的事告诉一脸起床气的公主时，公主却毫不惊慌。
她哼哼道：“本宫看上的男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在凉州军的手中？谁再敢胡言乱语，本宫打烂她的屁股！”
一干宫女又羞又惧，面面相觑之余，看着公主趴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甩动那双小脚丫。
她们不由感慨，这位公主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竟如此沉得住气。
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趴在床上的那位公主，眼眸中正露出兴奋之色。
『开始了呢？嘻嘻……』
双手托腮，公主满心愉悦。

第771章 攻城（上）
“公主，大事不好了……”
就在祥瑞喜滋滋地想着心事时，又有一名冒失的宫女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
“什么事？”
公主当即板起脸来。
她已打定主意，倘若此刻前来的这名宫女亦胡说八道乱讲那周虎的事，她定要将这丫头的屁股打开花。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名宫女却满脸急切地说道：“公主，陛下昏厥了……”
“什么？”
公主闻言色变，整个人腾地在榻上坐了起来。
别看这座王宫内其实有不少可以算是她亲戚的人，但事实上宫内的妃子，包括太子李禥这位伯父，皇孙李欣这位堂兄，在公主眼里也就只是陌生人的程度罢了。
只有从小疼爱她、宠溺她的祖父晋天子，才是邯郸这边她仅认可的家人。
如今得知这位祖父晕厥，公主又岂会不担心？
于是她连忙穿好衣物，踩上靴子奔出了殿外。
而此时，高木、龚角二人也已得知了城外的变故，早已带着人守在在殿外，瞧见公主神色着急地奔出殿来，二人连忙迎了上前。
“公主哪里去？”
“眼下邯郸局势紧张，还请公主留在殿内。”
公主伸手推开试图上前阻拦的高木，急切说道：“让开，高木，本宫要去探望陛下爷爷……”
“这……”
高木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其实他也听说了天子昏厥于大兴殿的消息，虽说也为此担忧不已，但他终归不是大兴殿那边的宫卫，他的任务是保护眼前这位公主。
眼下凉州军反叛，正在大举进攻邯郸，谁也不能保证凉州军是否能攻入城内，高木哪敢让公主在这个时候乱跑？
而他身旁的龚角其实也这么想——他这次之所以被何顺派在公主身边，其主要目的就是保护这位公主的安全，毕竟这位公主日后十有八九会成为他们的主母之一，或者说首领夫人之一，龚角岂敢让这位公主涉险？
奈何他二人终究劝不住公主，无奈之下，唯有保护着公主前往探望晋天子。
整整半炷香的工夫，公主双手端着罗裙在宫内匆匆疾奔，从鸾鸣殿一路奔至大兴殿，惹地沿途碰到的宫内守卫纷纷转头。
不得不说，这是这位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首次如此失仪，端着罗裙在宫内快速奔跑，以往这位公主哪次不是乘坐雕着青鸟的玉车出入宫中？
待等这位公主气喘吁吁地来到大兴殿的偏殿时，一度晕厥的晋天子其实已经苏醒了，正躺再榻上接受御医的诊断。
其实总得来说，这位晋天子的身体状况还是蛮硬朗的，先前的晕厥，不过是一时气怒攻心罢了。
毕竟这位天子的身体状况再硬朗，终归也已年过六旬，哪经得起重大的刺激。
这边御医刚吩咐人去熬一碗安神的汤药，那边祥瑞公主便火急火燎地闯入殿内，口中还气喘吁吁地叫嚷道：“陛下爷爷呢？陛下爷爷？祥瑞来了……”
隐约听到祥瑞公主的声音，原本看上去有些疲倦与虚弱的天子，仿佛一下子振作了精神，当即吩咐在旁此后的宦官将公主请到到屋内。
一进屋内，公主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天子，惊呼一声，几步奔到榻旁，一脸心惊地问道：“陛下爷爷，您怎么样？您不要有事……”
看着以往最疼爱的孙女双颊通红、额头冒汗，说话也有些气喘吁吁，晋天子哪里会猜不到她是奔着来了？
心中欣慰之余，他任由孙女握着他的手，旋即用另一只手拍拍孙女的手背，笑着说道：“朕无事，朕只是……”
说到这里，他便再次想起了令他怒火攻心导致昏厥的原因，神色稍稍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他不想吓到公主，这才克制了下来，再次拍拍公主的手背宽慰道：“朕无事，朕的祥瑞无需担心……”
“那就好。”公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别看公主曾口口声声要杀了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两位伯父，甚至还想让她父亲鄄城侯夺取皇位，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眼前这位祖父不利。
毫不夸张地说，她对晋天子的感情，比对她亲生父母鄄城侯夫妇还要深哩。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宦官匆匆入内禀报道：“陛下，有宫内的司巡前来禀报，说是有要事……”
『莫非凉州军攻入城内了？』
晋天子闻言，忽然感觉心惊肉跳，他下意识侧耳倾听，却并未听到有什么厮杀声。
松了口气的他，这才点头道：“召他进来。”
“是！”
片刻后，便见一名将领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殿内，叩地抱拳禀报：“钟戊见过陛下。”
“唔。”
晋天子点点头，旋即问道：“何时？”
只见那位钟司巡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方才，太子殿下带着东宫的卫士，又叫了一队宫卫，离宫去了，说是……说是……说是要抓住三皇子殿下，令凉州军撤兵。”
听到这话，伺立于天子病榻另一侧的诸位官员皆面面相觑，而天子更是听得脸上泛起怒意。
抓住三皇子李虔，迫使凉州军退兵？！
可能么？
不可否认，那杨雄此番兵变谋反，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帮其外甥李虔夺位，但既然那杨雄已经迈出了谋反的这一步，那就绝无可能中途罢手，因为等待他的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成功拥立三皇子李虔为新君，由李虔赦免他的兵变行为；倘若失败，那就等着以谋反叛乱的罪名被论处，祸及凉州杨氏全族。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抓住三皇子李虔，就算是杀了后者，那杨雄也绝对不会就此收手——因为对方也已经没有退路。
除非，晋天子赦免其罪行……但这是不可能的，叛国谋反之罪，是历朝历代君王绝对不会姑息的，杨雄也很清楚。
正因为已经没有退路，无论如何杨氏兄弟都不会就此罢手，在这种情况下，三皇子李虔若活着，那对方多半是拥立这个外甥继位，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杨氏兄弟在他一干儿子中再挑选一人作为傀儡罢了。
或许是他的六子、鄄城侯李梁，亦或是其他人。
更有甚者，说不定那杨雄会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总而言之，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抓住三皇子李虔，拿他去威胁杨氏兄弟，在晋天子看来是几乎没有什么作用的。
天子当即沉下脸来斥道：“胡闹！还欠不够丢脸么？”
说罢，他沉声对御史张维说道：“张卿，你立即带一队宫内前去阻止太子，将太子并三子李虔一并带至宫内！”
“是！”张御史拱手应命。
看着张御史匆匆离去的背影，晋天子长吐一口气，忽然感觉十分疲惫，就连精神亦有些恍惚。
近些年来，他晋国的国运一年不如一年。
先是楚侯杨固伙同大江以南的地方叛军谋反，席卷半个天下，好不容易将其连带着江东叛军通通剿灭，结果又冒出来一个赵伯虎，接连杀死了韩晫、章靖两位陈门五虎，领导着江东叛军死灰复燃，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随后又是泰山贼袭击邯郸……
如今倒好，朝廷请来的凉州军这支援军，居然反叛……
『难道真是我大晋大限已至？』
晋天子的目光稍稍有些恍惚，脑海中隐约浮现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
那是他幻想出来的‘至恶’——‘二虎谶言’中的小虎，申虎！
晋天子心中强烈怀疑，他晋国近几年来的种种不顺，其背后多半就有这个家伙在推波助澜。
而可恨的是，他至今仍不知那头小虎究竟藏身在何处。
眼见晋天子的面色突然间变得阴沉可怕，祥瑞公主也是吓了一跳，握着祖父的手宽慰道：“陛下爷爷，您放心，周虎一定会来救援的。……他没有那么容易死。”
晋天子有些惊讶地看向公主，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在此刻这种情况下，倘若那周虎侥幸未曾被杨氏兄弟所害，那或许就是为数不多的幸事了。
而与此同时，周虎——或者说赵虞，坐在阳平县县衙的一间廨房内，翘着双脚躺坐在一张椅子上。
在他面前，魏郡守韩湛正一脸焦虑地来回走动，口中还念念叨叨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此时的他们，可谓是被困在阳平城了。
虽说城内尚有曹戊的四千余旅贲军士卒，魏郡郡军算上轻伤之人也还有差不多两三千人，但问题是城外的敌军人数更多，除了杨勉率领的两万凉州军步卒，还有四千余凉州骑兵。
倘若仅仅只是如此还则罢了，问题是，就连东武阳的泰山贼也跑来凑热闹，大约与六七千人与杨勉合兵一处，双方联手将他们困在阳平城内。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这边根本没有办法援助邯郸，甚至连送个‘凉州军反叛’的消息也办不到。
然而，真的办不到么？
其实并不然。
事实上，赵虞随时可以取那杨勉的性命——只要他给张翟一个指示。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至少目前还不行，因为他先要让三皇子李虔以通过武力的方式夺取王位，顺便借杨雄与李虔等人的手除掉太子李禥——想想也知道，既然三皇子李虔得位不正，就绝无可能留着太子李禥，甚至于，连皇长孙李欣估计李虔也不会放过。
逼迫父皇、弑杀兄长，似三皇子李虔这般得位不正的新君，自然不可能得到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的认可。
毫无疑问，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必然会站在三皇子李虔的对立面。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那李虔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必然会以新君的名义下诏剥夺陈太师以及陈门五虎的官职，甚至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陈太师他们。
倘若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因此心灰意冷，卸下兵权，那自然最好，不过赵虞想来想去，也不认为陈太师与邹赞几人会在这个时候退让——不过这也无妨，至少这样一来，他兄长赵伯虎那边便又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等到邯郸这边的事情解决，恐怕江东义师已经难以根除了。
而这，估计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而当前赵虞所要做的，便是等邯郸陷落之后，以援军的身份出现于邯郸，拨乱反正，将失去价值的三皇子李虔——或者说新君李虔，并杨氏兄弟几人，清扫出局。
甚至于在此期间，他还能趁着乱局见晋天子最后一面，当然，是以鲁阳乡侯二子赵虞的身份，让那个天子死个瞑目。
至于他这驱虎吞狼之计会不会牵连到邯郸的百姓，赵虞为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一来凉州军受凉侯杨秋的熏陶，军纪严明，不至于会做滥杀无辜的事，只有新入伍的羌人士卒，才有可能这么干。
二来，三皇子李虔也会约束凉州军——毕竟李虔可没打算当个傀儡天子，他是真正想要继承皇位，怎么可能放任凉州军中的羌人在他邯郸烧杀抢掠？若出了这种事，他颜面何存？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褚燕、周贡二军的损失。
毕竟，哪怕是为了装装样子，驻军邯郸的褚燕与驻军武安的周贡，必然也会先抵抗一番。
虽然此时已没必要对凉州军放水，因为据赵虞估测到时候凉州军肯定占据兵力上的优势，迟早能够攻破邯郸，但他颍川军的将士仍就会出现伤亡，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虎贲军……
“呋——”
微微吐了口气，赵虞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躺坐在椅子上，眼眸中闪过几丝复杂之色。
『这是最后一回了……』
他心下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在邯郸那边，凉州军大将闫易终在子时前后，率两万此前驻扎于邺城一带的凉州军抵达了邯郸。
随着闫易军的抵达，此时杨雄一方的兵力，已达到了整整三万五千人左右。
而邯郸一边，则有两万五千兵力，其中褚燕麾下的颍川军占一万，虎贲军占一万五千左右。
一般而言，凭借着城墙的助力，仅一万兵力的差距，邯郸未必守不住，但遗憾的是，虎贲军大多是没有打过仗的士卒，尽管亦是训练有素，但依旧远远称不上精锐。
这场夜间的攻城战，从一开始虎贲军就落入了下风，好在此时正值深夜，杨雄、闫易几人麾下的凉州军也未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否则就算有褚燕率领的一万颍川军救场，邯郸恐怕也经陷落了。
而问题是，再过几个时辰便日出了，到时候怎么办？
“一日之内，一日之内必须攻下邯郸！”
在一次暂退之后，杨雄向全军下达了死令。

第772章 攻城（下）
虽说杨雄恨不得立刻攻陷邯郸，但他想要在一日之内攻陷这座晋国的都城，这未免也有些太托大了。
卯时前后，随着天色逐渐放亮，凉州军对邯郸的攻势也突然加剧。
一架架攻城器械逐渐在城外露面，被凉州军的士卒推向城墙方向。
“攻城车！攻城车！”
虎贲军士卒在城上惊呼起来。
虎贲中郎潘袤凝视城外出现的攻城车，恨地咬了咬牙。
毕竟他邯郸此刻唯一的优势，也仅仅只是有城墙作为助力，而凉州军中的攻城器械，却足以瓦解这仅有的优势。
“来人。”
他立刻下令道：“立刻着人去城内收集火油！”
作为守城的利器之一，其实邯郸城防是囤积有火油的，只不过数量不多罢了，毕竟谁也没有料到，邯郸作为晋国的都城，有朝一日竟会遭到敌人的进攻。
由于不知凉州军究竟打造了多少攻城器械，潘袤自然要提前准备足够的火油。
“火油来了！火油来了！”
一队虎贲军匆匆奔上了城墙，搬来了潘袤急需的火油与火矢。
见此，潘袤大手一挥，下令道：“换火矢！”
所谓火矢，说白了就是箭簇绑有引燃之物的箭矢——只要在一般箭矢的箭簇后端绑上布条，用火油浸湿，然后将其点燃即是。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攻城器械的箭矢，但效果嘛……
“放火矢！”
随着城上一声令下，不计其数的虎贲军弓弩手引弓而设，成百上千的火矢划破天空，劈头盖脸地朝着凉州军那一辆辆的攻城器械射去。
但遗憾的是，即便这些火矢浸有火油，但单凭几支箭矢就想烧掉一架攻城车，这也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毕竟凉州军的兵将也不是傻子，但凡看到攻城车被火矢射中，都会立刻用兵器将那一支支火矢斩断，然后用扑打的方式拍灭被点燃的位置——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因为火油的关系无法扑灭，但那巴掌大小的火势要扩展至整座攻城车，却也需要不少时间，这点时间足够凉州军将这架攻城车推到城下了。
这不，只听‘嗙’地一声，一架井阑车已被迅速推至城墙下，朝邯郸城墙放下了上头的吊板，构筑了一条空中走廊。
细看这辆井阑车不难发现，这座井阑车先前被邯郸射出的火矢射中七八箭，车身的支柱烈焰熊熊，一般人哪敢登上这种攻城器械？
但凉州军的士卒似乎对此司空见惯，随着一名将领大吼一声‘登城’，不计其数的凉州军士卒争先恐后般涌向了井阑车的屁股后头，显然是打算在这辆井阑车被彻底烧毁之前，借助它攻上城墙——身经百战的凉州军，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利的作战环境。
而邯郸这边，潘袤也立即下令，命士卒改用火罐直接砸向那些攻城器械，加促纳西攻城器械的燃烧。
这个年代的火油，其实大多都是动物油脂，燃烧起来时黑烟滚滚，这不，仅一会儿工夫，邯郸多段城墙的城上城下，便被黑烟所笼罩，这呛人的黑烟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朝着城墙方向移动，呛得城上许多虎贲军士卒连眼睛都睁不开，甚至有人因此丧命，被攻城的凉州军所杀。
见此情形，潘袤神色冷峻，心中毫不动摇。
毕竟在他看来，先要守住邯郸，就必须优先摧毁凉州军的攻城器械，就算为此付出一些代价，那也是值得的。
问题是，在摧毁了凉州军的攻城器械后，他虎贲军就能守住邯郸么？
说实话，潘袤对此并没有什么把握。
毕竟他很清楚他虎贲军与凉州军的差距——虽然他虎贲军同样训练有素，但他虎贲军从未打过仗，能守到什么地步，潘袤也没有把握。
好在城内还有褚燕的一万颍川军，驻扎在靠西城墙的地方……
不过暂时潘袤还没有请这支友军上阵的打算，毕竟颍川军虽然是周左将军麾下的直属军队，但较真来说，颍川军也是‘客军’，他虎贲军才是邯郸的‘主军’，哪有让客军上阵，自己却缩在后头的道理？
再者，从长远考虑，潘袤认为应该趁着战事初期尽可能地磨砺他虎贲军，毕竟在一般情况下，战事初期的激烈程度远远不如后期，与其派颍川军上阵，不如先派他虎贲军上阵，借机让缺少战场经验的虎贲军能够尽快适应战场氛围，至于那一万颍川军，自然要用在最激烈的时候。
抱着这样的想法，潘袤果断派虎贲军顶住了凉州军的初期攻势。
还别说，虽然虎贲军几乎没有战场经验，但他们同样训练有素，因此在守城期间虽然也出现一些混乱，但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凉州军的攻势。
只是这战损，却几乎与凉州军持平。
或许有人会觉得，诶？虎贲军的战损与凉州军持平？这不是打得还不错么？
但要知道，凉州军是攻城方，虎贲军是守城方，在一般情况下，守城方有天然优势，双方战损比例应该是一比几，而如今双方的伤亡人数拉平，这充分说明虎贲军其实是弱于凉州军的。
对此，虎贲中郎金勋急与潘袤商议道：“凉州叛军攻城甚急，我军伤亡惨重，不如让颍川军代为顶一顶？”
“不。”潘袤断然回绝。
“为何？”金勋急切问道。
潘袤一言不发。
他当然不是偏袒颍川军，他只是着眼大局罢了。
不可否认，眼下他们守地很艰难，但还不至于让凉州军攻入城内，此时派上颍川军，在他看来有点‘大材小用’——倘若他此时就派出了颍川军，让颍川军耗尽了体力，待会万一凉州军遣精锐发动总攻怎么办？到时候派谁去挡？
再者，潘袤也有心将另一件重要之事托付给颍川军……
万一邯郸果真守不住了，他希望颍川军肩负起保护晋天子、太子与朝中百官突围的重任，毕竟作为晋国的将领、虎贲中郎将邹赞的心腹爱将，他岂能坐视天子、太子与朝中百官落到凉州军的手中？
尤其是天子与太子，那是万万不能落入凉州军手中的。
正因为这两个原因，纵使他虎贲军守地再艰难，他也没有请褚燕的一万颍川军上城墙协守。
期间，或有左右对潘袤献策道：“褚将军麾下的颍川军不可轻重，何不召武安的驻军？武安的周贡，他麾下也有五千余颍川军……”
但潘袤依旧拒绝了这个提议。
武安的颍川军？
其实这会儿最担心的，就是凉州军见攻不下邯郸，先调转方向去攻武安，到时候他肯定没办法援助武安。
要知道武安可是邯郸的陪都，距离邯郸仅十几二十几里，一旦武安被凉州军拿下，那凉州军在邯郸一带就越发立足地稳了，而他邯郸想要击退凉州军，也就越发困难了。
在这种情况下，潘袤怎么敢下令调周贡的五千颍川军来邯郸助阵？对方能守住武安，就足以让他感到庆幸了。
凉州军的攻势，一直持续到巳时三刻。
期间，不乏有朝中官员派人或亲自来到南城墙，向虎贲中郎潘袤、金勋等人询问战况，这让潘袤愈发心烦，索性下令将这些人都赶离了城墙。
甚至于，有几位官员还打算带着家仆、家人参与守城，也被潘袤婉言回绝——就目前来说，他虎贲军还用不着外行人来参与守城。
而另外一边，杨雄则对他凉州军迟迟没能攻入邯郸恼怒不已。
他将马承、闫易等一干大将唤到跟前，训斥了一番：“……你等到底在做什么？那只是一群从未打过仗的虎贲军而已！”
马承、闫易等几位大将面色尴尬。
不可否认，驻边悍军向来看不起国内的军队，认为国内的军队羸弱，不堪一击，就拿凉州军的大将们来说，能让他们看得入眼的，恐怕也就只有同样曾是驻边军队的太师军，除此之外哪怕是颍川军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然而，虎贲军的坚韧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这支军队确实没有什么战场经验，但也绝非是不堪一击。
当然，更关键的原因，还是因为凉州军不适应中原战场……
就像大将马承，他就向杨雄做出了一些解释，比如说他凉州军士卒的甲胄为了注重轻便，防御能力太差，别说抵挡虎贲军的兵器了，就算箭矢也挡不住。
反观虎贲军的装备，那可都是铁甲，虽然灵敏性差，但胜在防御能力强悍啊，面对他凉州军士卒的兵器，那些虎贲军士卒甚至敢用身上的甲胄硬抗。
双方在武器装备方面，着实有不小的差距。
然而杨雄却不想听这些解释，他一心想要尽快拿下邯郸，毕竟他知道，被困在阳平的周虎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也在设法突围，他弟弟杨勉能困住那头猛虎到几时？
倘若不能尽快拿下邯郸，一旦那周虎突围脱困，调来河北各郡的晋军，那他们的处境就糟糕了。
“黄昏之前，黄昏之前必须拿下邯郸！”
杨雄咬牙切齿地对诸将下令道。
诸将面面相觑，终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午时前后，待凉州军稍做整顿后，他们立刻又对邯郸展开了攻势，而且这次是西、南、东三个方向同时齐攻：西城墙由大将马承负责，南城墙由闫易负责，而进攻东城墙的则是前虎贲中郎程昂。
得知程昂现身在东城墙，与凉州军一同攻打城墙，潘袤咬牙切齿地骂：“这厮果然是投靠了凉州军！”
他原本就怀疑程昂可能投靠了凉州军，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他猜中了。
可惜他眼下也拿那程昂没有办法。
而就在他对此咬牙切齿时，忽然有士卒禀告道：“中郎，金中郎派人捉拿了程中……程昂的家眷，将其绑至东城墙。”
潘袤心中一惊，立刻就猜到了金勋的打算。
『事已至此，程昂又岂会因为家中老小而弃暗投明？他知道天子与朝廷不会饶过他……唉！自作孽！』
潘袤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去干涉这件事，哪怕他猜到金勋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稍后他就得到消息，金勋用程昂的家小威胁程昂，随后将其斩于城上。
说实话，潘袤并不认为此举有什么意义，因为程昂不可能会弃暗投明——就算这会儿程昂弃暗投明，天子与朝廷日后也不会放过他的。
换而言之，程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小被金勋所杀。
而这事除了激怒程昂，使其更坚定地倒向凉州军，又有什么意义？
但潘袤并没有干涉，因为这事就算金勋不干，朝廷也不会饶过程昂的家小——毕竟程昂犯的可是谋反叛乱的大罪。
摇摇头叹了口气，潘袤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转而一门心思地指挥虎贲军抵抗凉州军的攻势。
这一守，便又是整整半日，一直收到临近黄昏。
眼瞅着天色将暗，纵使杨雄心中不甘，但也没有办法，毕竟他麾下凉州军已经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不少凉州军士卒从昨日起就没有歇息过，能坚持到今日黄昏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鉴于这种情况，大将马承、闫易二人硬着头皮向杨雄提出恳请：“不如今晚让将士们好好歇息，只要养足体力，将士们明日定能攻下邯郸。”
杨暐亦劝杨雄道：“兄长，来日再战吧。”
面对众人的劝说，杨雄最终还是答应撤兵，下令全军后撤五里驻扎。
瞧见凉州军撤离，邯郸南城墙上的虎贲军顿时欢呼起来。
今日的攻城战，主战场即是南城墙，相比之下，西城墙与东城墙只能算做佯攻——至少在褚燕看来是这样。
当褚燕来到南城墙时，南城墙上虎贲军士卒们仍在为了击退凉州军而欢呼。
对此，褚燕在见到潘袤时称赞道：“都说虎贲军从未经历战事，但今日贵军的表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听到这话，潘袤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不可否认，他虎贲军今日确实打地不错，虽然最初有慌乱，有不适应，但总体表现确实不错，只不过这战损，让潘袤笑不出来。
而此时，褚燕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提醒潘袤道：“……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褚某还是想提醒潘中郎，一支军队的士气崩溃是否，未必只发生在作战之时，也有可能在战后因为己方伤亡而士气崩溃，尤其是对于一支从未打过仗的军队而言。”
潘袤闻言心中一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相告。”
见潘袤听取了自己的建议，褚燕心中松了口气。
他在潘袤面前提出此事，当然是出于善意，或者说，是出于……某种心虚或者愧疚，想要为虎贲军，为潘袤等人做些什么。
毕竟他也看得出来，潘袤是真的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但在某些事上，他颍川军却有自己的目的。
不得不说，褚燕的提醒是正确的。
在‘击退凉州军’的那股喜悦逐渐消退之后，虎贲军的士气便一下子跌落了，因为逐渐冷静下来的士卒们，看到了遍地袍泽的尸体——白昼间他们没有时间细忖这件事，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有足够的时间来面对恐惧。
仅片刻工夫，虎贲军士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默不作声地将袍泽的尸体搬下城墙，脸庞上，眼眸中，满是恐惧。
他们不敢去想，待明日日出，待凉州军再次攻城时，他们会不会成为这些尸体中的一员。
尽管潘袤得到了褚燕的提醒，立刻带人鼓舞士气，但说实话效果不佳。
毕竟虎贲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支十分稚嫩的军队，大多数人还没有看淡生死的觉悟——今日白昼间他们表现地十分英勇，那也仅仅只是他们当时没有空暇去仔细思考罢了，并非是有了觉悟。
对死亡的恐惧，让虎贲军的士卒们士气大跌，以至于当他们下城墙用饭时，绝大多数的虎贲军士卒捧着饭碗在那发呆，看似根本没有用饭的胃口。
甚至于，有几名年轻的士卒竟小声哭泣起来。
看到这一幕，潘袤暗暗叫糟。
虽然他也没打过什么仗，但他怎么说也在邹赞麾下任职了那么多年，岂会不知一支强军的标准？
什么是强军？
不但要能打赢战争，但要能承受住己方战损带来的压力，随时随地能吃饭、能睡觉、能作战，这才是一支真正的强军！
比如太师军，比如凉州军，再比如颍川军，这三方军队的士卒，哪一个不能做到在尸体旁用饭、睡觉？
能承受压力、豁出性命、直面恐惧，这才是真正的悍卒。
尽管虎贲军今日打得不错，但在这方面，仍就远远不足——没办法，谁让虎贲军以往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呢。
戌时前后，潘袤前往皇宫，当面向天子汇报今日的战况。
当他来到大兴殿的内殿时，晋天子仍躺在卧榻旁，榻旁坐着祥瑞公主，从旁还有几名朝中官员与一干伺候的宦官、宫女。
看到潘袤，立于榻旁的一名老宦官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弯腰低声提醒躺在床榻歇息的晋天子：“陛下，潘中郎来了。”
晋天子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趴在他卧榻旁好似在打盹的祥瑞公主，旋即轻声对潘袤说道：“祥瑞睡着了，你轻些说，莫吵醒她。”
“呃……是。”
潘袤愣了愣，旋即轻声说道：“陛下，凉州军暂且撤退了……”
“唔。”
天子点了点头，对潘袤的话毫不意外，毕竟白昼时，宫内就不断有人前往城墙询问战况，天子自然清楚。
在思忖了一下后，天子问潘袤道：“潘袤，你说实话，还能守几日？”
听到这话，潘袤下意识地说道：“陛下放心，我虎贲军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会叫凉州军攻入城内！”
他下意识高亢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打盹的祥瑞公主，后者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见此，天子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潘袤，旋即对祥瑞公主说道：“祥瑞，你今日陪着朕也辛苦了，朕先叫人扶你下去歇息片刻，等你睡醒了再来陪朕，可好？”
公主正困着，一脸迷糊地点点头。
见此，天子便吩咐在旁的宫女将公主扶到侧殿先去歇息。
待公主离开后，天子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皱眉问潘袤道：“朕要听实话，能守几日？”
“这……”
潘袤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可能明日就是极限……”
话音刚落，殿内的几名官员便神色大变，见此潘袤又连忙补充道：“末将指的是我虎贲军，倘若算上城内的一万颍川军，应该可以再守一、两日。”
听到这话，殿内那一干官员的议论声这才小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天子依旧嫌他们烦，把诸官员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兵部尚书、侍郎，以及御史张维等寥寥几名官员。
此时，张御史才皱着眉头问潘袤道：“潘中郎，照你所言，邯郸最多只能再守三日？”
“是。”潘袤点了点头，旋即在看了一眼晋天子后，硬着头皮说道：“今日守城，末将有意保留了颍川军的战力，一方面是防着事急时可以让颍川军救急，另一方面……”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颍川军实力不亚于凉州军，若情况紧急，或许他们可以保护陛下、太子与朝中大人突围……”
张御史看了一眼潘袤，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晋天子亦看了一眼潘袤，有些不悦地说道：“你要朕夹着尾巴逃离？”
潘袤心中一惊，连忙叩地告罪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好在晋天子只是发发牢骚，并没有怪罪潘袤的意思——潘袤能想到这一层，足以证明他的忠诚，晋天子岂会怪罪？
“起来罢。”
在抬手唤起潘袤后，晋天子对潘袤说道：“祥瑞向朕保证，周虎肯定没死，最多就是被杨雄暗算了……”
潘袤闻言一愣，旋即面露欣喜之色，他想了想说道：“倘若如此，周左将军多半是被困在阳平、东武阳一带了。……对对，陛下，此事确实可能，那杨雄麾下有五万凉州军与五千骑兵，可今日出现在邯郸城外的，却只有三万凉州军，算上他此前留在邺城的两万军队，还少两万人，并且也不见凉州骑兵的踪影，末将觉得，剩下两万人与五千骑兵，很有可能就在阳平、东武阳一带，困着周左将军……”
问题是，那位周左将军能赶得及解邯郸之围么？
就在潘袤暗自思忖之际，就听晋天子淡淡说道：“潘袤，倘若邯郸守不住，你便与褚燕，护着祥瑞、太子与朝中官员突围，投奔颍川也可，投奔山东也可……”
潘袤正要点头，忽然感觉不对劲，惊愕问道：“陛下，那您呢？”
只见晋天子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朕要留在邯郸。……朕也想看看，杨秋的那几个儿子，到底想做什么！”
潘袤闻言面色顿变，与殿内一干官员面面相觑。

第773章 夜
次日，凉州军再次攻打邯郸。
此时明显就能看出虎贲军与凉州军的差距：在经过了昨日的鏖战后，凉州军士气如故，但虎贲军的士气却有明显的滑落，且有相当一部分虎贲军士卒的表现还不如昨日。
原因很简单，因为虎贲军的士卒已通过昨日的己方伤亡人数‘认识’到了恐惧，害怕自己也会战死，殊不知越是这样胡思乱想，就越不可能活下来。
仅仅只是守了三拨攻势，城墙上的虎贲军就已有些崩溃的迹象。
要知道，此刻尚且只是巳时前后，距离黄昏还有整整大半日呢。
见此，虎贲中郎潘袤、金勋等人亲自上阵鼓舞士卒，又许以财帛，总算是稍稍挽回了一些士气。
但即便如此，虎贲军依旧守地十分艰难。
最后，还是褚燕派了两千名颍川军至南城墙，才这才暂时稳定了南城墙的战况。
或许就像潘袤预测的那样，虎贲军能守住今日，就已经是尽全力了。
但不管怎么样，邯郸总算是又守了一日。
黄昏前后，凉州军再一次怀着不甘的心情撤退，而凉侯世子杨雄的心情更是恶劣。
毕竟当初他可是想要在一日之内攻陷邯郸的，可结果，足足攻打了两日，他这边三万五千兵力，愣是没攻下邯郸。
可能是担心兄长再次训斥军中大将，其弟杨暐劝兄长说道：“虽今日未能攻入邯郸，但不难看出，城内的虎贲军已逐渐抵挡不住我军的攻势……”
“唔。”杨雄应了一声。
这一点他倒是也看得出来，毕竟虎贲军今日的表现，对比昨日可是逊色多了，给人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他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这支此前从未打过仗的军队，一下子承受了太大的伤亡，导致军卒兵将心中恐惧，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罢了。
他有些不甘地说道：“若今日努力一些，未必不能攻入城内。”
听到这话，杨暐笑着宽慰道：“最多也就是晚五、六个时辰而已，依小弟之见，将士们今日已经足够卖力了，兄长何必苛求？”
说着，他转头看向邯郸方向，口中话锋一转又说道：“相比于攻入邯郸，其实小弟更在意城内是否会靠突围……多半会考虑突围吧？”
“唔？”
杨雄闻言目光一凛。
的确，这场仗打到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虎贲军坚持不了多久了，虽说城内尚有颍川军，且颍川军的伤亡并不大，但说到底颍川军总共不过一万人，哪怕死守邯郸，撑死了也不过再守两日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城内的天子、太子、与朝中官员，是否会提前考虑突围之事呢？
或者说，这应该是必然的吧？
倘若城内的天子、太子与朝中官员皆落入了他凉州军手中，那可就一锤定音了呢……
不，还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这父子几人不除，就始终是心腹大患。
不过眼下他却顾不上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等人，他甚至连被目前被困在阳平城的周虎也顾不上，毕竟当务之急是助他外甥三皇子李虔夺位。
至于对付周虎、陈太师，还有邹赞、薛敖等人，那是之后的事了。
想到这里，杨雄立刻派人传令马承、闫易、程昂等将，命他们入夜后加紧巡防，防止邯郸趁夜色突围。
而与此同时，虎贲中郎潘袤也已来到了皇宫，再次请见晋天子，恳请天子准许突围之事。
其实关于突围的事，昨日晋天子就已经准许了，但他说的是让颍川军、虎贲军保着太子李禥、祥瑞公主以及朝中官员及其家眷一同突围，而他却打算留在邯郸。
或许有人会说，这晋天子不是最怕死么？怎么会有如此胆魄决定留在邯郸？
因为天子知道杨雄与三皇子李虔不敢杀他，最多就是将他软禁起来罢了——三皇子李虔既然要继承皇位，又岂敢背负弑君弑父的罪名？
再者，晋天子此刻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参与突围这种危险的事，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堂堂晋国天子倘若在突围时被流矢射死，那就太冤枉了。
反正杨雄与李虔也不敢杀他，最多将他软禁起来，他又何必冒那个风险突围呢？
就当是在宫内歇养一段时间好了——最多歇养两、三个月，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必定会率麾下精锐杀回邯郸。
介时他再收拾那几个杨氏小儿就是了。
……还有凉侯杨秋那个老匹夫！
晋天子早就瞧凉州杨氏不顺眼了，恨不得派陈太师出兵征讨，只可惜此事却遭陈太师驳回。
原因是当时凉州杨氏非但没有犯下什么大过，甚至还有讨平羌族的功劳，与凉州杨秋惺惺相惜的陈太师，自然反对毫无名目地征讨凉州杨氏，哪怕陈太师也知道晋天子素来厌恶后者。
可现如今，凉侯杨秋的几个儿子却犯下了谋反作乱的大罪。
晋天子思忖着，等到邯郸这边了结后，他就立刻派陈太师去征讨凉州杨氏——在凉州杨氏犯下谋反重罪的情况下，想来陈太师也不会再反对，最多就是称病。
称病也无妨，不还有邹赞、薛敖、周虎几人么？
介时晋天子任邹赞为主帅，周虎为副帅，薛敖为先锋上将，凉州杨氏如何抵抗三位陈门五虎？
不得不说，别看眼下邯郸岌岌可危，但晋天子非但不慌，反而觉得今日之事乃是凉州杨氏的取祸之道。
相比之下，迟迟没有出面的‘小虎’，才让他感到心惊。
当晚离开皇宫后，潘袤直奔西城门，与褚燕商议此事。
在听完潘袤的来意后，褚燕惊讶问道：“叫我颍川军护送太子与公主突围？这是陛下的意思么？”
“是。”潘袤点点头道：“一旦破城，处境最危险的反而是太子殿下，杨雄既要扶立三皇子，就绝无可能留太子性命。”
“……”褚燕闻言沉默不语。
突围这件事不必多说，其实他早已经做好了突围的准备，甚至于，他已派人将邹赞的夫人请到了太师府，假称与王谡的夫人徐氏作伴，实际则是准备在事急时带着那两位夫人突围，包括陈太师府上的家仆，褚燕也决定能带出去多少就带出去多少——就凭他们大首领与陈太师、陈门五虎的关系，他就不会对那些人的安危视而不见。
祥瑞公主当然也是。
问题是……
祥瑞公主可是恨不得太子李禥去死啊……
想到这里，褚燕不禁有些头疼。
不过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毕竟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率军突围，再耽搁下去，即便他麾下近万颍川军实力不俗，也抵挡不住人数超过他们的凉州军。
应下之余，褚燕问潘袤道：“只有太子随军突围么？朝中的大臣们呢？”
潘袤摇摇头说道：“陛下不肯离开，朝中的大臣们亦决定留在邯郸……”
褚燕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表情。
仔细想想也对，在晋天子不肯离开邯郸的情况下，那些朝中大臣又岂敢独自离开？此时离开独自逃生，这岂不就是不忠么？就算天子不会因此产生什么想法，恐怕离开的朝臣们日后也无颜面面对同僚——那还不如冒险留下来呢，反正杨雄与三皇子李虔也不至于非要对他们不利。
此次杨雄与三皇子李虔唯一有可能痛下杀手的，或许也就只有太子李禥与皇长孙李欣父子罢了。
哦，还有一个金勋——至少程昂肯定饶不了金勋这个杀害他家小的仇人。
“那么……潘兄呢？”褚燕犹豫问道。
潘袤闻言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笑着说道：“潘某会率虎贲军，尽可能地协助颍川军突围……”
“我不是这个意思……”褚燕欲言又止。
见此，潘袤仿佛是看穿了褚燕的心思，轻笑着说道：“褚兄弟不必为我担忧，潘某只是履行职责，倘若杨雄或三皇子定要杀我……那就杀吧，大丈夫何惧一死？”
看着态度豁达的潘袤，褚燕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是打消劝说潘袤与他们一同突围的念头，因为他知道，潘袤不会答应的。
突围之事，事不宜迟，待商议完毕后，二人立刻开始行动，潘袤自去召集虎贲军，准备协助颍川军突围，而褚燕则亲自前往皇宫，接走了祥瑞公主与尹儿主仆二人。
当得知晋天子不肯随颍川军突围时，祥瑞公主自是着急，亲自前往劝说晋天子，然而晋天子却对她说道：“即便朕留下邯郸，亦是安全地很，反倒是祥瑞你……突围途中险阻重重，你千万要小心。”
说实话，天子其实是想让公主留下来的，毕竟在他看来，他三子李虔也没必要杀害祥瑞这个侄女。
但仔细想想，天子最终还是决定让祥瑞公主跟着颍川军突围，毕竟这丫头留在邯郸，一旦周虎脱困，率河北军队回援助邯郸，介时这丫头必然会成为杨雄、李虔用来要挟周虎的把柄。
晋天子还想趁这次机会将凉州杨氏连根拔起呢，当然要避免这种事发生。
见几次劝说晋天子皆不从，祥瑞公主不舍地说道：“陛下爷爷，那您要保重啊，待祥瑞找到周虎，一定会回来救您的……”
“好。”晋天子笑着点点头。
当晚亥时前后，邯郸东城门缓缓敞开，旋即，两队人马从城内悄悄出城，一支是褚燕率领的颍川军，另一支则是潘袤、金勋几名虎贲中郎率领的虎贲军。
遗憾的是，杨雄、杨暐兄弟早就猜到邯郸会趁夜色突围，又岂会没有防备？
不夸张地说，颍川军与虎贲军刚出城，便有在邯郸城外巡逻值夜的凉州军士卒发现了这两支晋军的踪迹。
事实上，杨雄也不知晋天子与朝中官员居然选择留下，除了祥瑞公主，仅只有太子李禥夫妇、皇长孙李欣，以及后者的两个弟弟随同颍川军趁夜突围，误以为晋天子亦在突围的队伍中，他又岂能坐视晋天子突围而去？
倘若被晋天子走脱，那他们岂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杨雄立刻遣尽麾下军队前往堵截，包括程昂率领的虎贲军。
于是乎，两方军队在城外展开了一场厮杀。
期间，褚燕的颍川军护着祥瑞公主主仆，护着邹赞、王谡二人的夫人以及陈太师府上的家仆，一边抵抗凉州军一边撤退。
鉴于褚燕麾下颍川军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参战，编制相对完整，人数也最多，自然而然，此刻也成为了凉州军的重点进攻目标。
这严重拖延了颍川军的突围速度。
见此，太子李禥身边有心腹建议道：“太子殿下，趁着颍川军吸引了叛军注意，我等何不先行突围？”
“抛下颍川军？”太子李禥微微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犹豫。
要知道，他是准备是投奔左将军周虎的——倘若那周虎不幸已死，那他便逃往山东、东海，投奔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只要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支持他，他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倘若他此刻为了自己逃命抛下颍川军的事日后被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所知，那……
眼见太子李禥露出犹豫之色，左右急声说道：“太子殿下何以迷惘？纵使褚燕、祥瑞公主，或邹中郎将与王后将军的两位夫人被凉州军所擒，杨雄与三皇子也未必会加害他们，但对于太子殿下，则未必！”
太子李禥闻言心中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名心腹说得对：他三弟李虔不见得会杀其他人，但未必会放过他，作为太子储君，只要他李禥还活着，对他李虔就是一个威胁。
正因为如此，他父皇才会选择留在邯郸，而命他随同颍川军突围。
想到这里，太子李禥不再犹豫，当即派人知会虎贲中郎金勋，叫后者率麾下虎贲军保护他前行突围。
收到太子李禥的命令，虎贲中郎金勋毫不犹豫地就抛下了颍川军，保护着太子李禥夫妇并几位皇孙向东北方向迂回突围。
他倒也不是不顾颍川军的死活，只不过，他昨日在城墙上杀了程昂的家小，倘若不尽快突围，一旦程昂率领其麾下虎贲军发现他的踪迹，必然会死咬着他不放。
事实证明金勋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昔日的同僚、前虎贲中郎程昂此刻也在率军阻击。
本来程昂是负责阻击颍川军的，然而，他却忽然听到了部下的禀报：“中郎，有士卒发现金勋的踪迹！”
“在哪？！”程昂面色铁青地质问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的他哪里还顾得上阻击颍川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杀死金勋，为他的家小报仇雪恨。
“金勋，哪里走！纳命来！”
口中大吼着，程昂舍弃了阻击颍川军，带着麾下虎贲军追击金勋军而去。
于是颍川军的将士们莫名其妙地就发现，阻击他们的敌军竟不见了。
还有这等好事？
于是褚燕立刻下令全军突围。
突围途中他忽然惊觉：“太子呢？”
被他询问的颍川军将士纷纷表示没有发现。
也难怪，此次突围，他颍川军最起码承担了凉州军六七成的压力，哪有闲工夫关注太子李禥的去留？
『莫非太子跟着金勋军先行突围了？』
眼瞅着程昂一路追击而去的方向，褚燕的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他也听说了，昨日金勋在防守东城墙时，曾当众处死了其昔日同僚、前虎贲中郎程昂的家小，是故此刻那程昂抛下他颍川军，发了疯似的追击金勋军而去。
“老大，要派人去救援么？”褚燕身边有心腹护卫问道。
褚燕神色阴晴不定地看了看四周，咬牙说道：“不！撤！”
他可不会为了太子李禥等人，害他麾下军队陷入险境，甚至于让祥瑞公主、邹夫人、徐夫人几人陷入危险。
要怪，就怪太子李禥为了逃命，抛下他颍川军，选择了金勋军一同突围。
想到这里，褚燕不再迟疑，一边下令麾下千人将开道，而他则亲自留下断后，阻挡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凉州军。
而另一边，为了报仇而陷入疯狂的程昂，终于带人追上了金勋军，连带着太子李禥等人也遭了秧，被为之赶来的凉州军团团包围。
“金勋！纳命来！”
随着一声暴喝，程昂疯狂地杀向金勋。
此时金勋恐惧被凉州军追上，哪敢与程昂纠缠，分心之余，被程昂所杀。
消息传到杨雄耳中，杨雄气地大骂，骂程昂为报私仇，居然放走了颍川军……
而就在他怒火攻心之际，忽然有有士卒来报：“在金勋麾下虎贲军中，抓获太子李禥夫妇并三名皇孙。”
“唔？”
饶是杨雄亦不禁有些傻眼。
太子李禥……竟在金勋军中？
那颍川军保护的是谁？难道是天子？
想到这里，他立刻派马承、闫易二将加紧追击颍川军。
没想到片刻之后，他便得知了消息——据金勋麾下的虎贲降卒所言，晋天子与朝中官员，皆未曾跟随颍川军突围，跟随颍川军突围的，只有祥瑞公主，以及邹赞、王谡二人的夫人。
得知这个消息，杨雄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晋天子还在邯郸，那就问题不大，更何况，如今连太子李禥等人都被他们抓获了。
至于祥瑞公主以及邹赞、王谡二人的夫人……
“还要追么？”杨暐对此问杨雄道。
“当然！”杨雄毫不犹豫。
虽说祥瑞公主与邹赞、王谡二人的夫人，只是三个女流之辈，但这三女却分别是周虎、邹赞、王谡的女人，倘若三女落到他手中，或者能让周虎等人投鼠忌器。
再者，褚燕的近万颍川军也是一个威胁，万一那褚燕率领着这支军队前往阳平，与那周虎汇兵一处，致使周虎那头猛虎脱了困，那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他沉声下令道：“追！即便不能将全歼，亦不可让其逃窜至阳平，叫那周虎借机脱困！”
“是！”左右当即应命，前往传令去了。
而与此同时，在阳平城外的凉州军驻地外，赵虞看着熊熊燃烧的驻地，忽然好似心中有感，随意地瞥了一眼邯郸方向。
忽然有人喊他：“阿虎。”
赵虞转回头，旋即便看到牛横大步朝他走来，手中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他微笑道：“辛苦了，牛大哥。”
“哈，谈不上。……还以为这厮有多少能耐呢！”牛横嘿嘿一笑，待走近后，随手将那颗头颅丢在赵虞脚下。
只见那颗头颅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最终仰面朝天停了下来。
观其面容，赫然正是杨勉。
『有每日在城外挑衅的工夫，早点扎个营不好么？』
瞥了一眼脚边那颗看似死不瞑目的头颅，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第774章 勤王之名
杨雄在阳平留下弟弟杨勉及两万凉州军用以围困赵虞，但赵虞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股凉州军能造成什么威胁。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就采取行动，一是故意放杨雄率军前往邯郸，二则是为了使杨勉掉以轻心。
这不，见赵虞及麾下的颍川军缩在阳平两日不敢出面，杨勉自以为得意，每日在阳平城外搦战，却不知城内颍川军的火气已经憋到了顶点。
要知道，曹戊所率的这支颍川军，他们并不承认前几日的战败，不可否认在那一日，韩郡守的过万魏郡军直接被打崩溃，而颍川军也付出了约一千三、四百人的伤亡，但归根到底，造成此事的根本原因在于凉州军的背叛。
军心可用，那就可以尝试教训一下那杨勉了，反正赵虞估摸着，此时杨雄也应该兵临邯郸城下了，甚至有可能已攻破邯郸。
于是赵虞果断命曹戊率全军出击，夜袭城外的凉州军，毕竟这两日魏郡守韩湛每日在他面前叨叨邯郸如何如何，赵虞自然也要表现地‘急迫’一些。
而击溃城外凉州军，击杀杨勉，自然是最佳的表现手段。
这一晚的夜袭十分顺利，鉴于杨勉麾下的两万凉州军根本没有营寨，出其不意的曹戊顺利率四千余颍川军一举攻入了凉州军驻扎地的腹地，随后又有牛横率百余名精锐士卒组成突袭队，在曹戊军的配合与掩护下径直杀至中军将。
不得不说，那杨勉倒也有几分勇气，在意识到己方遭到袭击后，他也不逃，依旧坚持在中军帐指挥战事，于是就被牛横的突击队逮了个正着，武力直逼薛敖的牛横，身穿三层甲胄，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冲杀在队伍的前头，恍如一头刀枪不入的猛牛，横冲直撞，带领颍川军将抵御的凉州军杀得节节败退。
待等牛横一刀斩下了杨勉的首级，这场夜袭基本上也就告一段落了，纵然杨雄给弟弟留下了四千余名凉州骑兵，也未能挽救弟弟的性命。
等到凉州军大将姜宜率领举有火把的大股骑兵来援时，赵虞以及其麾下颍川军，早已带着杨勉的首级撤回了阳平，留给他们的，只有陷入一片火海的凉州军驻地。
这……该怎么办？
待天蒙蒙亮时，姜宜找到了正在收拢败兵的将领乌木察，此时他才震惊地发现，乌木察少了一个胳膊。
“是那个蛮将……”
当姜宜问起原因时，乌木察心有余悸地道出了原因。
原来，昨晚当牛横带着那支突击队在他凉州军中横冲直撞，几乎无人可以阻挡时，自负勇武的他，便亲自出马阻截，没想到却被牛横砍下了一条胳膊，若非周围的凉州军士卒拼死相救，若非牛横当时受赵虞叮嘱、急切想要尽快斩杀杨勉，恐怕乌木察昨晚就已经被牛横所杀。
在皱着眉头仔细听完乌木察的讲述后，姜宜不禁有些懊恼。
事实上，杨勉这几日不立营，且每日带人到阳平城外挑衅，其实也并非全然是狂妄，而是想激城内的晋军夜晚偷袭他们，好来个以逸待劳。
只是杨勉没想到，颍川军的夜袭竟然那样迅速，以至于他刚刚收到预警消息，颍川军就已经杀到了军中腹地。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赵虞为了解决掉他，专门叫牛横组织了一支突袭队，来了一招擒贼先擒王。
“接下来怎么办？”乌木察表情有些难看地询问姜宜。
听到这话，姜宜亦有些头疼。
平心而论，昨晚晋军的夜袭，确实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但较真来说，倒也不算特别严重，撑死了不过伤五千人、战死三四千，就算抛开了这八九千人的伤亡，他凉州军还是有一万多步卒与四千余骑兵，对比阳城的晋军依旧保持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
也就是说，虽然杨勉死了，虽然军中伤亡八九千，但他们仍然可以继续围困阳平，只不过，这围困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昨晚的夜袭，对凉州军的士气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打击——他两万余凉州军，竟被区区数千颍川军偷袭得手，甚至于，颍川军还成功斩首了他们的主将，凉州杨氏的三公子杨勉。
一次夜袭就对他们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那么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先派人将这件事禀告世子吧。”
思忖良久后，姜宜无奈地说道。
而与此同时，在邯郸那边，杨雄亦下令展开了对邯郸第三日的进攻。
此时尚不知弟弟杨勉已战死的他，今日的心情十分不错，因为他们昨晚已经抓住了太子李禥夫妇并三名皇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褚燕终是率领颍川军突围而去，在他凉州军的追击下逃往了馆陶方向。
据战后粗略统计，颍川军留下了将近一千五百具尸体，但他凉州军的损失也不小，伤三千余、亡千余的数字，几乎与颍川军拉平。
这让杨雄十分不悦，毕竟昨晚的交锋，颍川军可是突围的一方，他凉州军才是伏击的一方，没想到双方在伤亡上却打了一个平手，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颍川军的战斗力甚至还在凉州军之上。
对此，杨暐不禁感慨道：“众传颍川军久经阵仗，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然而杨雄却不想承认这一点，他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我军吃了兵器甲胄方面的亏罢了……”
他这么说，其实倒也有点道理，毕竟凉州军那注重轻便的甲胄，确实不怎么适合中原战场。
辰时二刻，杨雄率凉州军再次出现在邯郸城外，派人向邯郸喊话，要求邯郸立刻打开城门。
得知消息后，虎贲中郎潘袤率仅有的虎贲军坚守于城墙，严词拒绝了杨雄的无礼要求。
对此，杨雄也不气恼，反而哈哈大笑。
他笑谓左右道：“颍川军已突围而去，那潘袤尚要做困兽之斗？”
左右皆大笑。
“攻城！”
随着杨雄带着笑容的一声令下，凉州军开始攻城。
对比前两日，邯郸城上的虎贲军，无论士气、斗志还是体力，皆已竭尽，如何挡得住凉州军的进攻？
仅仅守了半个时辰不到，邯郸南城墙便宣告失守。
无可奈何的潘袤，唯有率领仅存的虎贲军退守皇宫，试图守住虎贲军以及天子最后的颜面。
随着邯郸城门轰然一声被打开，凉州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此时城内的百姓已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躲在家中，只敢用惊恐的目光偷偷张望进城的凉州军。
好在杨雄、杨暐二人已约束过麾下将士，凉州军倒也没干什么抢掠、滥杀的恶行，毕竟就像赵虞所预测的那样，杨雄、杨暐二人此番的目的，是为了扶立他们的外甥、三皇子李虔，说白了，他们自诩是‘正义之师’，当然不可能干抢掠、滥杀的事来败坏他凉州军的名声，败坏他们父亲凉侯杨秋的名声。
甚至于，杨暐还专门派人安抚民心，自称他凉州军是‘清君侧、扶贤主’的正义之师。
虽说邯郸城内的百姓也是将信将疑，但既然凉州军并未对他们不利，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招惹凉州军，于是城内百姓便按照凉州军兵将的指示，老老实实留在家中。
仅一个时辰，凉州军便占据了邯郸城内各个区域的官府、库仓，最终汇军王宫之外。
既然是为‘清君侧’而来的正义之事，那自然就不能强攻王宫了。
于是杨雄亲自来到宫门外，高声朝宫内喊话：“臣杨雄闻朝中有恶臣当道，蔽塞圣听，故而前来匡扶社稷……”
他这番话，听得守在宫门处的虎贲中郎潘袤冷笑连连。
朝中恶臣当道？
你确切你说的不是你自己么？
但冷笑归冷笑，潘袤却无权就眼下的局面擅做主张，哪怕是开口嘲讽杨雄亦不被允许。
因为当务之急是保住天子与朝廷的颜面，既然杨雄没有直接攻打王宫，那宫内就只能默许杨雄那所谓的‘正义之师’，否则一旦杨雄下令攻入宫内，那晋王室的颜面就彻底丢尽了。
不多时，凉州军进城的消息便传到了晋天子的卧榻前，晋天子平静地说道：“叫三皇子出面。”
此前，在凉州军兵临城下时，太子李禥准备拿三皇子李虔威胁杨雄撤兵，晋天子派御史张维带人前去阻止，随后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便双双被软禁在宫内。
一直到昨晚，天子才命颍川军护送太子李禥突围，而三皇子李虔则依旧被软禁着，直到此时此刻。
待听到天子的吩咐后，有殿内的宦官迟疑地问道：“陛下，可要让三皇子先来大兴殿？”
晋天子沉默了片刻，旋即平静说道：“不必。”
听到这话，留在殿内的诸朝臣，包括太师王婴、御史张维，皆神色微变，旋即若有所思。
而此时，晋天子则又说道：“传令潘袤，告诉他，朕已全权授命三皇子出面交涉，叫他……听从三皇子指示。”
“是！”
不久之后，便有一名大太监带着一干宫卫来到了软禁三皇子的殿阁，曾经也是三皇子李虔年幼时居住过的殿阁。
只见那名大太监恭敬地对三皇子李虔说道：“三殿下，凉侯世子杨雄的凉州军已杀……进入城内，此刻已在王宫外，他自称是为‘清君侧’而来，陛下授命三殿下出面交涉，莫要引发更大的动乱。”
其实见自己得到释放，三皇子李虔就已经猜到了大致，闻言微微一笑，笑着说道：“我明白。……杨雄乃我舅舅，我深知他为人，虽然他此番之举有欠考虑，但我相信他是一心为了我大晋。忠义之臣，又岂会引发什么动乱呢？”
“呵、呵……”那名大太监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且不失礼仪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三皇子李虔的话：“三殿下所言极是，是老奴失言了。”
“童公公言重了。”李虔笑着挥了挥手，旋即又问道：“对了，我可要先去见父皇？”
那姓童的大太监犹豫了一下，低头说道：“那倒不必，陛下希望三殿下立刻前往宫门处……”
“哦……”
三皇子李虔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点点头道：“好，那事不宜迟，我先去宫门处。”
片刻之后，三皇子李虔便来到了宫门处，亲自出面喊话杨雄。
见外甥李虔亲自出面，杨雄也就彻底打消了强攻王宫的念头。
随后，三皇子李虔走出王宫，当众嘉奖了杨雄，肯定了后者‘护驾’的行为，期间，他命守在宫内的虎贲军放弃抵抗。
潘袤无奈，唯有下令麾下残存的虎贲军丢下兵器，向凉州军投降，而凉州军也顺势接管了宫门。
在凉州军接管宫门的期间，三皇子李虔拉着杨雄、杨暐两位舅舅私下谈论了一番。
说实话，对于两位舅舅这么快就攻破邯郸，三皇子李虔心中也十分惊讶。
他问杨雄道：“舅舅，前几日城内传闻，舅舅你杀了那周虎，当真？”
在亲外甥面前，杨雄自然不会再隐瞒，只见他看了看左右，低声说道：“只是我诈称而已。……那日我偷袭了周虎，没想到韩湛却拼死护着那周虎逃至阳平，不得已，我叫你三舅率两万军队、四千余骑兵，将那周虎困在阳平……”
听到这话，李虔微微色变：“那周虎还活着？那……”
仿佛是猜到了李虔的心思，年纪其实比前者还小的五舅杨暐打断说道：“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皇位之事，至于那周虎，日后再说。”
见李虔微微点头，杨暐又说道：“对了，昨晚我等已抓到了太子李禥众人……”
李虔闻言精神一振，旋即又有些后怕。
毕竟万一昨晚被太子李禥走脱，逃到了山东、东海那边，投奔了陈太师，那可就大大不妙了，陈门五虎虽然死了两人，但剩下的邹赞、薛敖、周虎又岂是善与之辈？哪怕是稍显稚嫩的后将军王谡，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好在上天站在他这边，眼下他父皇、他皇兄，全部落到了他手中。
只不过……
『父皇竟然暗中派军队护送太子突围……』
想到这里，李虔便有些不安，他感觉，他父皇终究还是偏袒他皇兄多一些。
不悦之余，他低声对杨雄、杨暐两位舅舅说道：“……方才，父皇派人解除对我的软禁，命我出面与两位舅舅交涉，我问来者，是否要先见父皇，那人却说不必……”
听到这话，杨雄与杨暐对视一眼，均猜到了此事背后的深意。
按理来说，晋天子叫三皇子李虔出面与他们交涉，理当提前嘱咐两句，然而晋天子却没有那么说，这岂非意味着，天子认为他们父子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想到这里，杨雄冷哼一声，对三皇子李虔说道：“这样也好，也省得抹不开情面。……历朝历代，王家之事，本就没什么情面可讲。”
不得不说，不但晋天子看不惯凉州杨氏，其实凉侯杨秋、杨雄父子也素来厌恶晋天子，只不过以往双方之间有杨妃与陈太师调节矛盾，这才没有引发什么重大的冲突，但这并不表示双方已经和解。
就像晋天子前几日还在思忖借这件事将杨氏连根拔地，杨雄此刻也在借机报复晋天子，试图挑唆他外甥李虔用强硬的方式直接夺位，顺便将那皇帝老儿软禁在宫中。
“总之，先是见陛下吧。”杨暐微笑的一句话，打断了杨雄与李虔的对话。
于是，李虔便带着杨雄、杨暐两位舅舅，在一干凉州军的随同下，进宫面圣。
待等一行人来到大兴殿外时，已有值岗的宫卫奔入殿内，向晋天子禀告：“三皇子携杨雄、杨暐二人，已至殿外。”
晋天子轻唔一声，还未开口，就见太师王婴带着谄笑说道：“陛下，不如由老臣出殿探探究竟……”
听到这话，晋天子睁开眼睛瞥了一眼王太师，不置与否。
而御史张维则冷笑嘲讽道：“王太师莫不是心急要去献媚示好？”
王婴顿时大怒：“张御史莫要血口喷人，诬陷老夫！……老夫岂是那样的人？”
他的话，反令殿内几名正直的朝中官员冷笑不已。
在他们看来，杨雄与三皇子李虔的心思，昭然若揭，还需要试探什么？这王婴、王太师借口出殿试探，不过是急着向李虔、向杨雄等人示好罢了。
此刻这王婴恼羞成怒，也不过是被张御史揭穿了而已。
最终，还是晋天子开口制止了双方的争吵：“好了，莫要吵了。……王卿，你就代朕出殿探探究竟吧。”
“老臣遵命。”王婴躬身而退，快步走出了殿外。
其实就像张御史所猜测的那样，这位王太师就是急着去向李虔、杨雄等人示好的。
毕竟那杨雄可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打入邯郸的，清君侧‘清’的是谁，可不就是天子身边的奸妄之臣么？
那么问题就来了，纵观朝中，谁最符合奸臣的形象呢？——那杨雄总要‘指认’一个奸臣来证明自己的‘正义’吧？
指证谁呢？
陈太师？这肯定不行，把陈太师诬为奸臣，整个天下都不会认同的。
而抛开陈太师，可不就他王婴以往在朝中影响力最大么？
王太师可不想自己被当做‘凉州军攻入邯郸’的正当理由，因此哪怕此举会引起天子的不快，引起张维等朝臣的嘲讽，他也得抢先向三皇子李虔、向杨雄等人示好，免得被当成替罪羊。
不得不说，此举也出乎了李虔与杨雄的意料。
就像王太师所猜测的那样，鉴于陈太师实在黑不动，来时李虔与杨雄就打算拿王太师开刀，将其指定为‘乱臣之首’，然后以这个名义，名正言顺收拾掉一帮不听话的朝臣，将三皇子李虔扶上皇位。
没想到，王婴这老家伙还真灵敏，嗅到情况不对，居然抢先一步向他们示好，此举让李虔、杨雄又忽然觉得，似乎留着这王婴也不坏，至少有些事让这位王太师开口，要比他们开口合适地多。
那么问题就来了，假如接纳了这位王太师，那找谁来顶替‘乱臣之首’呢？
思前想后，杨雄终于做出了决定：“那就……周虎吧！”
他已经想好了，既然黑不动陈太师，也黑不动邹赞、薛敖、章靖这些陈门五虎，那就黑那个周虎！
反正双方迟早要再次兵戎相见，而且这一日不会太远。
说实话，杨雄这判断倒也没错，毕竟赵虞确实已经在部署反攻了，一旦确认凉州军已按他意愿行事，赵虞便将立刻起兵，以勤王的名义反攻邯郸。
介时，两支勤王之军，必有一场恶战。

第775章 变天
“宣三皇子与凉侯世子杨雄觐见。”
“宣三皇子与凉侯世子杨雄觐见。”
在大兴殿外谒官的唱喝声中，三皇子李虔与杨雄、杨暐兄弟大步走入了殿内，旋即来到了晋天子歇养的内殿。
瞥了一眼满脸谄笑跟在李虔与杨雄几人身边的太师王婴，御史张维冷哼一声，旋即，他双眉一凝，迈步挡在李虔与杨雄几人的前方，指着杨雄沉声喝道：“杨雄！你率凉州军攻入邯郸，意图何为？！”
见这位张御史出面对自己发难，杨雄丝毫不感觉意外。
毕竟言官嘛，大多都是不为权贵折腰的硬骨头，更别说这位张御史以往与陈太师、陈门五虎走得近，不过杨雄也不气恼，毕竟在他看来，如今他攻破了邯郸，又抓到了太子李禥，也称得上是大局已定。
鉴于心情还不错，杨雄笑着说道：“张御史何出此言？杨某乃是为勤王，清君侧而来。”
“哈！”
张御史哈哈一笑，嘲讽道：“若非世子，我邯郸太平地很，何须世子勤王？”
而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晋天子的声音：“张卿。”
张御史回头看向晋天子，见晋天子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他神色一黯，旋即在从旁两名官员的拉扯下，退到了一旁。
见此，三皇子李虔仿佛没有看到方才张御史责难他舅舅杨雄的一幕，领着杨雄、杨暐上前来到天子的榻旁，恭敬说道：“父皇，舅舅已率凉州军前来，您可以安心了。”
“……”
晋天子瞥了一眼三皇子李虔，眼中怒意一闪而逝，不过他并未发作，反而心平气和地问杨雄道：“杨卿……是来勤王除奸的？”
杨雄当然知道晋天子这话带着满满的嘲讽之意，尽管语气上并未表现出来。
但约是如此，他心中约是痛快。
毕竟自打他记事起，这位天子对待他凉州杨氏便甚为不公，如今看到这位天子躺在榻上，仰其鼻息，杨雄心中莫名的快意。
不过考虑到种种，他还是低了低头，表现地颇为恭顺：“是的，陛下。”
听闻此言，晋天子莫名的笑了两声，旋即忽然问道：“不知勤的是哪个王，除的又是哪个奸呢？”
他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满带嘲讽，毕竟他笃定李虔、杨雄等人不敢加害他，因此倒也不惧二人。
而杨雄听到这番话，却也不气，或者说，晋天子这话，正好中他下怀。
只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沉声说道：“臣有要事启禀陛下。”
晋天子微微皱眉瞥了一眼杨雄：“你说……”
见此，杨雄再次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臣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太子殿下伙同左将军周虎，欲对陛下与三殿下不利……”
话音未落，殿内诸官员便仿佛沸水炸锅般议论纷纷，直到杨雄转过头去，用带有威胁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这些官员这才收声。
不过也有浑然不将杨雄的威胁放在眼里的，比如说张御史，他当即就驳斥道：“荒谬！……诚乃无稽之谈！”
晋天子亦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杨雄。
太子李禥联合左将军周虎欲对他不利？这种鬼话怕是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晋天子又岂会相信？
不过杨雄也不在乎殿内的人信不信，因为有句话叫做形势比人强，如今他控制了邯郸，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他也不理会晋天子与一干官员惊愕、冷笑的神色，自顾自说道：“周虎居心叵测，前一阵子居然趁臣攻打东武阳时，突然率军偷袭臣，欲将臣置于死地，所幸天佑微臣，又赖军卒用命，臣终将其击退……那周虎见偷袭不成，遂领败军西投，臣恐惧周虎野心暴露，逃回邯郸后对陛下与三殿下不利，是故连夜赶回邯郸护驾……”
“荒谬！简直荒谬！”张御史气得满脸涨红，因为在他看来，杨雄这一番谎言，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的智慧。
周虎，堂堂左将军，因才能而被陈太师看重，这样的人物倘若存心要偷袭，你杨雄还能活下来？
分明就是这杨雄不知廉耻地偷袭了周左将军！
越想越怒，张御史指着杨雄骂道：“杨雄，分明就是你狼子野心，竟还敢在陛下面前反诬忠良，实乃罪大恶极！你父凉侯一世英明，怎得会生出你这等不忠不孝之子？！”
“……”
大概是张御史骂得凶，杨雄面色一沉，冷冷说道：“张御史不明究竟便开口指责，莫非是周虎同党？”
说罢，他沉声下令道：“来啊，将其拿下！”
此时凉州军早已包围了大兴殿，且接替了大兴殿外的宫卫，在听到杨雄的喝声后，立刻就有一队凉州闯入其中。
见杨雄居然纵容军卒闯入宫内，张御史愈发愤怒，瞪大眼睛扑向杨雄，口中大骂道：“我与你拼了！”
但很可惜，他刚刚抓住杨雄的衣襟，就被杨雄身后几名护卫给制服了，旋即又被涌入殿内的凉州军拖了出去。
“杨雄，杨氏迟早因你获罪！”张御史被拖出去时，口中仍咒骂不休。
“哼！”
杨雄振了振衣襟，瞥了一眼殿内众官员，淡淡说道：“还有谁想离开的？”
听到这话，殿内一干官员神色不一，有的面露愤色，有的则畏惧地避开了视线，但没有人再开口，因为他们知道，纵使他们豁出性命，也只能白白牺牲罢了。
从始至终，晋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然而收在被褥内的左手，则是死死攥紧了拳头。
哪怕是他也没有想到，这杨雄居然敢如此狂妄、嚣张。
奈何形势比人强，晋天子眼下只能默默承认，不过心底已暗暗发誓，只要这件事过了，他无论如何都要派兵讨平凉州杨氏，将杨氏一族连根拔起！
此时，三皇子李虔或许也是感觉他舅舅杨雄有些过于强势了，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父皇，那周虎必不甘心失败，定会举兵再袭邯郸，不过有舅舅在，您就放心吧。”
“……”
晋天子瞥了一眼李虔，没有说话。
见此，李虔与杨雄对视一眼，旋即，杨雄便正色说道：“臣此番率军回援邯郸，既为除奸邪，亦为扶立贤主，今太子李禥失德，勾结周虎，党同伐异、构陷忠良，此德行何足以为君？而三殿下谦德秉礼，德才胜过李禥十倍，陛下何不将大位传于三殿下，安享天年？”
听到这话，方才忍气吞声的殿内官员，诸如兵部尚书孟谦，此刻也忍不住了，指着杨雄怒斥道：“杨雄，你安敢妄言废立之事？便是你父杨秋在此，他亦不敢口出狂言！”
见对方提到自家父亲的名讳，且出言不逊，杨雄不悦地看了那位孟尚书一眼。
这次无需他开口，早前涌入殿内的凉州军士卒，便将那位孟尚书制服，拖出了殿外。
见此，兵部侍郎李愉等一干官员纷纷怒发冲冠，冲上前与凉州军扭打起来，不过最终还是被凉州军士卒纷纷制服，一并拖出了殿外。
也亏得三皇子李虔喝阻了那些凉州军士卒，否则，恐怕这些位朝中大臣要吃一番苦头。
眼见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僵冷，杨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王太师。
王太师当然明白杨暐的意思，在略一犹豫后，舔着脸笑道：“陛下，老臣以为杨世子所言极是……”
晋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此时王婴已决定投靠三皇子李虔这边，天子的眼神就如何能吓退他，只见他拱手对晋天子说道：“……老臣请命，请陛下传位于三殿下！相信诸位大人亦是这般心思……”
见杨雄的目光投来，剩下的一干官员心中暗骂王太师，但他们终归不敢得罪杨雄，唯有硬着头皮附和：“臣、臣附议……”
看着那纷纷开口附和的众官员，晋天子眼中神色愈发冷淡。
良久，他徐徐吐了口气，淡淡说道：“朕倦了，接下来的事，就由三皇子定夺吧。”
说话间，他深深看了一眼三皇子李虔，旋即闭上了双目。
看着晋天子这幅作态，杨雄暗暗冷笑之余，心中莫名的痛快。
他当然知道晋天子此刻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但那又怎么样呢？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是生是死可是在他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他带着几分得意拱手道：“既然如此，陛下便好好歇养吧……来啊，请陛下移驾寝宫歇养！”
“……”
晋天子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杨雄，旋即又缓缓闭合。
很快，在杨雄的指示下，晋天子被迫移驾另一座名为养心殿的宫殿，而大兴殿则腾出来，供三皇子李虔这位未来的新君所用。
甚至于，杨雄还逼迫掌印大太监曹节交出国玺，曹节不从，杨雄便指使凉州军去夺，最终夺取国玺。
见此，掌印大太监曹节羞愧嚎哭，最终撞柱而亡。
逼天子迁宫、又强夺国玺，杨雄的暴行很快就传遍了宫内，就连他妹妹杨贵妃也有点看不过去了，遂派心腹宫女来请杨雄、杨暐兄弟过殿。
待见到兄长后，杨贵妃不忍说道：“小妹虽在宫内，却也知张御史、孟尚书、李侍郎、曹公公几人皆是忠臣，兄长何苦要加害他们？”
杨雄回答道：“杀鸡儆猴罢了。……三弟未必能困住那周虎许久，一旦周虎脱困，必领兵攻邯郸，若不能慑服众人，待他日周虎攻城时，这帮人必定暗助周虎……”
顿了顿，他又宽慰妹妹道：“为兄与那几人无冤无仇，也不会故意加害他们，否则一刀就杀了，何必将他们投到牢内？……你放心吧，等这件事过了，为兄会放了他们的。”
杨贵妃虽心中不忍，但她终归更在意自己儿子能否继承大位，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当日，杨雄以晋天子的名义连拟两道诏书。
第一道，称太子李禥勾结左将军周虎图谋不轨、犯上作乱，故废立太子，改立三皇子李虔为储君，同时又剥夺周虎左将军官职，定为乱臣。
第二道，因晋天子年事已高，传位于新太子李虔，太师王婴辅政。
很快，这两道诏书就传遍邯郸，使得邯郸为之惊愕。
天子传位这没什么，毕竟天子年过六旬了，而传位于三皇子李虔也没什么，毕竟三皇子李虔以往在邯郸的名声也不坏，可相比较这第二道诏书，第一道诏书的内容就太令人震撼了。
太子李禥勾结左将军周虎图谋不轨？！
就像张御史所认为的那样，这鬼话在聪明人看来，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
太子李禥是什么人？那是储君！是半君！是未来晋国的君主！
而左将军又是什么人？那是陈太师的义子，祥瑞公主未来的驸马，也就是天子的孙婿！
以这两位的地位，用得着图谋不轨么？
大概杨雄、杨暐兄弟也觉得这事过于离谱，于是索性将那周虎以往的‘恶迹’夸大，什么出身黑虎贼，什么劫官烧衙，通通都夸大了说，甚至于，杨雄还把泰山贼的罪过扣在了周虎头上——称当初周虎是故意将东平、济阴等地的贼寇驱赶至泰山，这才导致后来泰山贼为祸。
或许杨雄也没有想到，他这瞎编的事，恰恰就是真相。
总而言之，为了证明己方是正义的勤王之师，杨雄竭尽全力抹黑周虎——没办法，谁让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素来洁身自好，他们实在黑不动呢？也就只有那周虎留下了一些黑料，因此杨雄就只能逮着那周虎黑。
但即便如此，邯郸城内仍有不少人看出了问题，不过碍于凉州军已彻底接管了邯郸，这些人也不敢胡乱评价，一个个都约束家人躲在家中，免得受到无妄之灾。
这些明眼人不敢开口，邯郸的百姓难免受到了蒙蔽，一时间，全城都在谈论太子李禥与左将军周虎图谋不轨之事。
事实上，在此期间倒也有一些倔强的官员与读书人当众质疑诏书，怀疑是凉州军贼喊捉贼，诬陷太子李禥与左将军周虎，但这些人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凉州军士卒给带走了。
这一下，那些看出不对劲的人就更不敢乱说了。
然而以力服人，这终究不是办法，就当李虔头疼于如何取信于邯郸百姓时，太师王婴向他出了一计：“何不以太子妃与皇孙作为要挟，逼迫废太子认罪？”
李虔与杨雄对视一眼。
如太师王婴所言，这招虽说阴毒，但确实不失是一个极好的办法：只要太子李禥认罪，那周虎还洗得清么？
当日黄昏前，三皇子李虔来到他的府上，见到了被凉州军软禁在府内的太子李禥，兄弟二人谈论了大约一炷香工夫。
当晚，太子李禥在李虔的府上饮毒酒自尽，死前亲笔写下了认罪状，承认了他勾结左将军周虎图谋不轨的事。
此事传开，邯郸顿时哗然。
毕竟城内百姓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子李禥居然勾结了左将军周虎。
当然，明眼人依旧不信，他们一眼看出太子李禥是被迫的。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宫内的养心殿，传到了晋天子耳中，让晋天子又惊又怒。
惊的是，太子李禥居然落入了杨雄，怒的是，三皇子李虔终究没有顾念手足之情，逼死了亲兄长。
惊怒之余，天子再次昏厥，引起养心殿一阵混乱。
总而言之，在凉州军的强大威慑下，邯郸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三皇子李虔也顺利执掌了中枢的权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队凉州骑兵日夜兼程抵达了邯郸，从阳平传来了一个噩耗：杨勉战死。
待得知这个噩耗后，杨雄大惊失色，抓住一名凉州骑兵的衣甲质问道：“你说什么？我三弟战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姜宜呢？乌木察呢？他二人究竟在干什么？”
看着杨雄眦目欲裂的模样，凉州骑兵畏惧地道出了杨勉战死的经过：“……那日晚上，周虎忽然率军杀出城外，我方一时不察，被其杀入军中，三公子临危指挥众军抵抗晋军，不曾想，却被一个魁梧的莽将所杀，砍下了头颅……”
从旁杨暐闻言，皱着眉头对兄长说道：“那魁梧的莽将，多半是周虎身边那个叫牛横的猛士。”
杨雄罕见地没有回应弟弟的话，咬牙切齿地怒骂：“周——虎——！我与你不共戴天！”
骂罢，他一脚踹翻了从旁的桌案，又踹翻了一个书架，砸碎了几件物什，这才气喘吁吁地逐渐冷静下来。
相比之下，杨暐虽然也痛心三哥的死，但他却要比杨雄冷静地多，皱眉询问前来报讯的凉州骑兵道：“周虎以及其麾下军队，现今何在？”
被问及的凉州骑兵连忙说道：“小的来时，那周虎已率军撤入城内，并无异动。”
“姜宜与乌木察二将呢？还在阳平么？”
“是。……两位将军收敛了败军，依旧围着阳平。”
杨暐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此刻已发泄完毕的兄长杨雄，正色说道：“大哥，看来我等低估了那周虎麾下的军队……三哥这一遇害，姜宜、乌木察等人恐怕再也困不住那周虎，邯郸这边当尽快做好准备。”
杨雄似公牛般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忽然，他怒声喝道：“来人，叫闫易来见我！”
“是！”
约半个时辰后，凉州军大将闫易匆匆赶来，抱拳道：“世子，有何吩咐？”
只见杨雄隐隐带怒说道：“我命你立刻率军攻打武安！……武安还有周虎麾下的颍川军，给我将他们通通杀光！”
从旁，杨暐闻言开口好似想说什么，但在细忖了一下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在他看来，眼下那周虎随时都可以从阳平脱困、反攻邯郸，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应当尽快夺取武安，歼灭、最起码驱逐周贡那五千颍川军。
可能是注意到杨雄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杀意，闫易不解问道：“世子，五公子，不知发生了什么？”
见兄长杨雄一言不发，杨暐叹息一声，解释道：“数日之前，那周虎于阳平夜袭了三哥的驻地，三哥麾下的军队遭到重创，三哥亦……不幸遇害。”
“三公子他……怎么会？”闫易闻言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见此，杨暐正色说道：“周虎即将脱困，他既脱困，必反攻邯郸，在他率河北诸军赶来之前，你务必要尽快攻陷武安，否则……”
“末将明白！”闫易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闫易离去的背影，杨暐微微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他们早就猜到那周虎不至于一直被困在阳平，迟早会脱困而出，但他们没有想到，那周虎刚一脱困，就杀了他们一位兄弟。
懊恼、惆怅之余，杨暐对兄长说道：“大哥，此事理当立即告知三殿下，叫三殿下协助我等做好守卫邯郸的准备。”
“……”杨雄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凉州军大将闫易率一万五千名凉州军攻打武安。
此时驻守武安的，正是赵虞麾下颍川郡都尉士吏周贡。
得知凉州军来袭，周贡召麾下徐牵、韩固、高宁几将商议对策。
他对众将道：“邯郸已落入凉州军中，褚部都尉也已投奔东面，眼下凉州军来袭，你等说说，咱们到底是守是撤？”
听到这话，徐牵、韩固、高宁三将也是纷纷挠头。
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初赵虞命他们驻守武安时，只是叫他们“姑且驻军武安”、“便宜行事”，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自主权，却完全没有规定他们做什么。
因此前几日邯郸遭受攻击时，由于杨雄专门派了一支军队堵在武安与邯郸之间，防备着周贡军，因此周贡在权衡利弊后，也没有支援邯郸。
倒不是他不救褚燕，而是他事先已收到了褚燕的传令——是褚燕叫他不必增援邯郸。
对此，周贡心中也有一个不可明说的猜测，是故按兵不动，并未与凉州军交战。
不过眼下凉州军主动前来进犯，这一仗显然是逃不过去了。
想来想去，徐牵建议道：“虽眼下是凉州军势大，但咱们这边兵力也不少，姑且先守守看吧，实在不行，咱们再撤。”
“唔。”周贡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前江夏义师大将，不战而逃可不是他的风格。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在阳平城，一方面等待河北各郡的援军，一方面等待邯郸那边的消息。
六月二十二日，褚燕于馆陶一带，派黑虎众向阳平送来消息。
内容仅四个字：邯郸陷落。
得知这个消息，赵虞精神一振。
邯郸陷落，意味着李虔、杨雄等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同时也意味着，他终于可以着手反攻了。

第776章 汇军馆陶
当日傍晚，赵虞将魏郡守韩湛请到了他所在的县衙廨房。
在稍作寒暄后，赵虞沉声对韩郡守说道：“韩郡守，周某此番派人请你来，是商议突围之事……”
韩郡守闻言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旋即，他惊疑问道：“左将军不是要等河北诸郡的援军么？怎得……”
没错，事实上这段时间，魏郡守韩湛不断催促赵虞出兵击溃城外的凉州军，继而率军回援邯郸，但都被赵虞设法搪塞了过去。
因此韩郡守也很惊讶，这位原本打算静等河北诸郡援军的周左将军，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听到韩郡守的疑问，赵虞用低沉的语气，故作痛心地说道：“只因事态发生了巨大变化……今日我收到褚燕派人送来的消息，他说，邯郸已被凉州军攻陷……”
“当真？！”
韩郡守闻言脸上露出惊骇之色，双目睁得睛圆。
他失声惊呼道：“邯郸不但有两万虎贲军，还有褚燕将军的一万颍川郡军，怎得……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于是赵虞便将褚燕派人所转述的事告诉了韩郡守：“……杨雄蓄谋已久，策反中郎程昂，与其合谋攻打邯郸，邯郸死守数日，终难以支撑，天子遂命褚燕护着太子突围……”
韩郡守惊骇问道：“那陛下……”
“陛下与百官并未突围。”赵虞摇了摇头。
见此，韩郡守忽然变得十分激动，双拳紧攥，额头青筋绷起，忽而大骂杨雄、程昂等人，足足骂了小一炷香工夫，他这才逐渐冷静下来，苦笑着自嘲说道：“也就是说，邯郸仅太子殿下几人侥幸逃脱。”
“这个嘛……”赵虞故作迟疑了一下，旋即摇头说道：“并没有……”
说着，他便将太子李禥在突围时抛下颍川军、跟随虎贲中郎金勋先行逃离，却不幸反而被叛将程昂缠住的事告诉了韩湛，只听地韩郡守目瞪口呆，苦笑连连。
他当然不可能怀疑到褚燕身上，更别说当时褚燕其实也没有故意让太子李禥等人落入凉州军手中的意思，那只能说因缘巧合——当然，是赵虞乐见其成的因缘巧合。
在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后，韩郡守拱手正色问赵虞道：“左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立刻前往邯郸？”
“唔。”
赵虞点了点头，故作大义凛然地说道：“来不及等河北各郡的援军了，我等立刻前往邯郸……”
说罢，他叹了口气，假意懊恼道：“我原以为邯郸还能再守一阵，若早知如此……唉，邯郸失陷，天子与百官受辱，其咎在我。”
听到这话，韩郡守连忙劝道：“左将军言重了，您何过之有？”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周左将军近日的应对已经足够出色了，先是算准时机偷袭了城外的凉州军，斩首了‘杨逆’之一的杨勉，重创了凉州军，随后又趁凉州军新败，立刻派人前往河北各郡，调遣援军。
这还要怎样？
要怪，就怪杨雄、杨勉等人不忠不孝，居心叵测图谋叛乱；怪三皇子李虔薄情寡义、为夺大位，不惜与其舅杨雄几人合谋反叛；怪虎贲中郎程昂临阵倒戈，愧为朝廷之臣。
总而言之，与眼前这位周左将军何干？
听到韩郡守的劝说，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正色对前者说道：“虽眼下增援邯郸为时已晚，但也不得不立刻前往，至少可以对杨雄等人施压……褚燕派人告知我，他已突围至馆陶，我决定立刻率军与其汇合……”
“褚将军麾下伤亡几何？”韩郡守连忙问道。
赵虞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算上轻伤，约有近八千军卒……”
“八千……”韩郡守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毕竟他也知道，曹戊麾下就只剩四千颍川军，就算加上褚燕的八千军卒，那也不过一万两千兵力，而凉州军，单单此刻阳平城外，便仍有万余凉州军与四千余骑兵，更别说邯郸一带还有杨雄亲率的近三万凉州军。
这双方的兵力，实在差距太大了。
想到这里，韩郡守犹豫说道：“左将军，如今之计，不如向山东求援？”
“不可！”赵虞断然否决。
要知道向山东求援，即是向邹赞求援，而一旦邹赞得知此事，岂有不立刻禀告陈太师的道理？
万一陈太师得知此事后，立刻派薛敖率太原骑兵赶来助阵，那他还怎么趁此机会报复晋天子？
看着韩郡守惊愕不解的模样，赵虞沉声解释道：“太师与邹大哥、薛二哥他们正在进剿江东叛军，我不想影响到他们……此番杨氏兄弟之祸，乃我失察所致，理当由我来平定！……请韩郡守理解。”
韩郡守理解地点了点头，旋即献策道：“然我等如今兵力太少，怕不足以击败杨逆，依下官之见，中山、河间、渤海、广阳几郡的援军便莫要指望了，等那几郡收到消息，再派出援军，怕是要几个月之后了，眼下唯二可以指望的，也就只有清河、东郡二郡的军队了。只是……清河郡只是小郡，怕凑不出多少兵卒……”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今晚我便率军投奔馆陶，请韩郡守……”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韩郡守慷慨激昂地打断：“左将军何以看轻下官？左将军不畏凶险，难道下官便贪生怕死么？”
说罢，他拱了拱手，沉声说道：“下官麾下，仍有近三千可用之卒，原为左将军马前卒，替将军扫除障碍！”
平心而论，赵虞倒也不是瞧不起韩湛与其麾下魏郡军，他只不过是想借机支开韩湛，叫韩湛留守在阳平罢了。
可看着韩湛这般慷慨激昂的模样，他倒是也不好拒绝了。
略一思忖后，赵虞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请韩郡守立刻点齐麾下可复战的军卒，今日子时一过，你我弃城西撤，投奔馆陶，与褚燕汇合！”
“下官遵令！”韩郡守郑重其事地拱手应命。
当晚入夜后，赵虞再次派出两队黑虎众，分别前往清河郡与东郡，命两郡出兵与其汇合，助他讨伐邯郸。
随后至子时前后，他与曹戊以及韩湛，率领四千余颍川军、近三千魏郡郡军，悄然出城，缓缓朝西侧撤离。
近七千军队的联合行动，引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城外凉州军的耳目。
不多时，便有凉州骑兵发现了阳平的异动，连忙禀告于大将姜宜：“启禀将军，阳平疑似有大批人马行动……”
得知消息，姜宜先是一惊：莫非那周虎又来偷袭？
不得不说，前几日那周虎对他凉州军的偷袭，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他们三公子杨勉的头颅，如今还在对面手中呢。
不过一转念，他就将这个猜测给否决了，因为从前一次的偷袭来看，颍川军在夜战方面很有经验，说得难听点，对方今晚如果真打算再次偷袭他们，这会儿早就已经杀过来了，又怎会磨磨蹭蹭的？
换而言之，今晚阳平晋军的异动，并非是打算偷袭他们，而是准备撤离。
『该不该追呢？』
姜宜陷入了沉思。
别看他麾下仍有四千余凉州骑兵，问题是骑兵在夜战根本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夜战时四周漆黑一片，纵是举着火把也很难看清楚数丈以外的东西，因此骑兵只能压制战马的速度。
骑兵压制了速度，那还有多少杀伤力？
更何况对面晋军的主帅是那个周虎，万一今晚晋军的异动是那周虎故意为之的诱敌之策，一场伏击搞不好就足以让他麾下骑兵折损过半。
思忖良久，姜宜下令道：“先派斥骑兵盯着那支晋军……来人，立刻通知乌木察将军。”
为了稳妥起见，他认为应该让乌木察帮他‘分担压力’：万一今晚果真是那周虎的诱敌之策，有乌木察率领的步卒在场，自然要稳妥许多。
约一刻时左右，乌木察便收到了姜宜派人送来的消息。
只见他抬起左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臂，脸上露出几分狰狞、憎恶、以及恐惧之色。
羌人出身的他，在战场上几经出生入死，才爬上了大将的位置，然而一夜之间，他就成为了一个废人。
这一切，都败周虎手下那个莽将所为！
乌木察恨地咬牙切齿。
不过咬牙切齿之余，他心中亦难免有莫名的恐惧。
因为他很清楚，那莽将的实力远远在他之上，那一晚仅仅只是丢了一条胳膊，其实实属侥幸——看看他们三公子杨勉，丢了整个脑袋！
出于恐惧，其实他并不想再招惹那支晋军，尤其是那支颍川军，但杨雄命他们将周虎困在阳平，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周虎率军撤离。
『……大不了我不出战就是了。』
心中暗想着，乌木察立刻派人回覆姜宜，相约双方联手追击周虎军。
事实就像姜宜与乌木察二将所判断的那样，赵虞早就猜到了这二将会派遣追兵——毕竟近七千人的行动，实在难以藏匿行踪。
既然猜到后方会有追兵，那么赵虞理所当然要设下伏兵。
他命曹戊率三千颍川军先行，而他则率领剩下千余颍川军、以及韩郡守的近三千魏郡军在后，如此一来，只要后军响起厮杀声，前方的曹戊军就可以立即原地隐伏，伏击追击后军而至的追兵。
赵虞也不求杀死多少凉州军，只为惊退追兵。
丑时前后，在阳平西北方向约十几里处的地方，凉州军大将乌木察率七千凉州军，终于追上了赵虞所率的晋军。
赵虞也不惊慌，与韩湛一同率军继续朝前。
乌木察军追赶不休，旋即便中了曹戊军的埋伏。
双方雷声大、雨点小地打了一场，随后乌木察立刻撤退，撤退之果断，让牛横感觉意犹未尽——他还准备今晚再斩个敌军大将呢！
至于姜宜的骑兵，其实赵虞一行人倒也能听到周围有骑兵奔驰的动静，但却几乎看不到影子，仿佛这支骑兵只是远远跟着他们。
对此，韩郡守笑着赵虞说道：“将军，看来上一场夜战，已将这些凉州叛军下破了胆。”
赵虞微微一笑，下令道：“抓紧时间撤离！”
“是！”
事实上韩郡守猜测还真没错，姜宜、乌木察二将麾下的凉州士卒，确实是在之前那场夜战中士气大损，至今仍没能恢复过来，尤其是乌木察麾下的步卒，虽说勉强前来追击，但其实军卒并无斗志，于是乎，埋伏的曹戊军刚刚杀出，这些凉州军步卒便掉头就跑，根本不敢复战。
见此，乌木察索性也就撤兵了。
约半个时辰后，他与姜宜在阳平城西约十里处碰面。
姜宜质问乌木察为何不继续追击，后者如实回答道：“我军新败，士卒几无斗志，是故晋军伏兵杀出时，士卒纷纷畏惧而逃，无法禁止。”
姜宜打量了几眼四周乌木察军士卒垂头丧气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叫这些士卒以这般状态去追击晋军，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想了想，他问乌木察道：“我欲尾衔周虎，你如何打算？”
乌木察回答道：“事到如今，唯有先攻取阳平，随后……等待世子的命令吧。”
姜宜点点头，告别乌木察，率领骑兵追击晋军而去。
差不多天蒙蒙亮时，赵虞已率领着这七千晋军撤退至元城一带。
而此时姜宜也赶了上来，率领四千骑兵就跟在这支晋军身旁，两军仅相隔不到一里之地。
见此，韩郡守提醒赵虞道：“天色已大亮，我等应警惕这支骑兵……”
但赵虞倒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骑兵与骑兵是不同的，薛敖率领的太原骑兵，是那种善于冲阵的骑兵，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主将武力无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太原骑兵的甲胄防御能力不比步卒差多少。
而姜宜所率领的凉州骑兵，则是那种善于牵制的骑兵。
说实话，这种善于牵制的骑兵很难缠，追又追不上、赶又赶不走，作战方式好似钝刀杀人，足以让人气吐血，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骑兵欠缺‘一锤定音’的杀伤力。
就好比眼下，在没有其他友军的情况下，赵虞不认为这支凉州骑兵敢直接冲他们的队形。
而事实也证明，姜宜所率的这四千凉州骑兵还真没敢直接冲晋军的队形，只是沿途咬着晋军，时不时朝晋军发动一拨骑射。
这种程度的攻击，充其量也就只能对韩郡守麾下的魏郡军管用，而对于曹戊麾下的老卒，说实话没多少大用。
当然，这并不代表赵虞轻视这支凉州骑兵，恰恰相反，他一直警惕着这支凉州骑兵。
就比如，曹戊所率领的四千余颍川军，一直都处于靠凉州骑兵的一边，一旦凉州军发动袭击，曹戊军只要一转身，便可以立即接战。
也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姜宜几次想尝试冲阵可最后都放弃了。
巳时前后，赵虞率七千晋军抵达元城境内。
此时的元城已落入凉州军的手中，赵虞也没打算去夺城，直接折道往北，投奔馆陶。
而姜宜所率领的四千余凉州骑兵，依旧一路跟着他们。
下午未时前后，赵虞率军堪堪抵达馆陶境内。
馆陶，位于元城北面约六十里左右的地方，相比较周边郡县，其实这座城倒也不算十分繁华，至少相比较邯郸、梁城、临淄等城远远不如，但有一点它十分特殊：馆陶有晋王室的狩猎围场，还有一座行宫。
但凡狩猎围场，平时都有军队驻扎打理，既然有驻军，那就肯定有军营，用齐全的应用之物。
当然，这些并不是褚燕那一晚决定撤至馆陶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馆陶乃是祥瑞公主的汤沐邑——说白了就是公主的地盘。
因此褚燕便率军撤到了馆陶。
待赵虞率领的晋军撤至馆陶境内时，馆陶也得到了消息。
于是褚燕立刻亲率三千军队出城接应赵虞。
此时，那姜宜这才率领四千余凉州骑兵缓缓退去。
待众人进城之际，褚燕笑着对赵虞说道：“前一阵子在邯郸时，凉州军诈称将军已战死于东武阳，我就知道，咱们大首领哪有这么容易死？”
听到褚燕的话，在旁的黑虎众哈哈大笑。
此时，韩郡守心忧邯郸，急切地问褚燕说道：“褚将军，不知邯郸现下情况如何？”
“不妙。”
褚燕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摇头说道：“那晚我率军突围后，曾派旅狼回邯郸打探，据旅狼回报，他亲眼看到凉州军攻入城内……”
韩郡守欲言又止道：“太子……”
“……”褚燕无声地点了点头。
从旁，赵虞又问道：“其他人呢？”
褚燕当然明白赵虞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谁，点头说道：“将军放心，公主与邹夫人、王夫人，以及太师府绝大多数的府人，皆安然无恙……”
他口中的两位夫人，便是邹赞、王谡的夫人。
“唔。”赵虞点了点头，心下松了口气。
在进城的期间，褚燕私下对赵虞说道：“昨日有邯郸派人前来下诏，诏令中称，太子李禥勾结将军你图谋不轨，欲加害天子与三皇子李虔，杨氏兄弟遂带兵勤王……”
赵虞愣了愣，旋即失笑道：“好家伙，那杨雄居然想出这么蹩脚的理由，简直就是侮辱世人的智商啊……”
不过褚燕却没有笑，压低声音说道：“关键在于，太子在畏罪自杀前，写下罪状承认了此事。”
“……太子死了？”
赵虞双目微微一亮。
褚燕重重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玩味的笑容。
太子李禥死了……
而三皇子李虔背负弑兄的恶名，也离死不远了。
虽说李禥、李虔兄弟二人的死活他其实并不在意，但他着实很好奇此时此刻那位晋天子的心情。
堂堂一国君主，却沦为阶下囚被儿子软禁，而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很快就要死了，也不知那位晋天子如何看待此事。
一想到此事，赵虞便恨不得立刻攻下邯郸。

第777章 七月
在赵虞率军抵达馆陶的同日，稍晚两三个时辰，杨雄在邯郸亦收到了有关于前者的消息。
“居然来得这么快……”
咬牙切齿之余，杨雄的神色十分凝重。
从旁，杨暐询问前来禀报消息的凉州骑兵道：“不知那周虎旗下聚有多少兵力？”
被问及的凉州骑兵回答道：“约七、八千人。”
听到这话，杨雄气不打一处来。
要知道，当日那周虎撤入阳平的军队，总共也就只有七、八千，这意味着，杨勉、姜宜、乌木察等人率领的两万步卒、四千余骑兵，竟没有拦下那区区仅占己方三成兵力的晋军。
甚至于，他还为此失去了一名弟弟。
他强忍着怒气说道：“立刻传令乌木察，叫他率军前来邯郸，再叫姜宜给我日夜盯着馆陶的一举一动，只要馆陶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遵命！”那凉州骑兵躬身抱拳，应命而去。
看了看离去的凉州骑兵，杨暐低声对兄长道：“大哥，周虎兵少，按理不会立刻对邯郸用兵，必然会调集河北各郡的军队……也不知四哥能否赶上。”
他口中的四哥，即杨章。
前一阵子杨雄在东武阳一带决定动手时，便提前派人前往凉州安定郡，招呼四弟杨章再率援军奔赴邯郸，毕竟杨雄自认为他麾下五万凉州军不足以面对周虎等陈门五虎，乃至陈太师的反击。
算算日子，此刻杨章估计已经赶至河西了，但距离抵达邯郸，恐怕还得有三、四十日的工夫。
“……”
听到弟弟的话，杨雄沉着脸一言不发，暗自估算着双方的兵力。
自当日他率五万凉州军前来邯郸，损失最大的莫过于邯郸之役与阳平之役——前者是邯郸的虎贲军使其伤亡惨重，而后者则是因为那周虎偷袭杨勉所致。
单单只是这两场战事，他凉州军便损失了不下一万六七千人，再加上元城、阳平、东武阳三县期间与泰山贼厮杀的损失，还有偷袭周虎的伤亡，这些都加在一起，伤亡人数早已突破两万。
眼下算上前虎贲中郎那倒戈的一支虎贲军，杨雄麾下总共也就只剩下三万多点兵力。
这点兵力别说对抗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就算仅仅只是对抗那周虎一人，杨雄其实也有些心虚。
毕竟三四十日的时间，差不多也足够陈太师率领太师军从东海郡撤至东海郡了。
介时周虎与那陈老头汇合一处……
饶是杨雄，想到这里亦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寒颤。
得知兄长的担忧，杨暐思忖了片刻，献计道：“索性便招安泰山贼，一旦日后陈太师、邹赞、邹赞等人来袭，便叫泰山贼去对付……即使不足以击败陈太师的军队，最起码也能拖上一阵子。”
“唔……”
杨雄思忖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天明，杨雄进宫觐见三皇子李虔。
不，如今应该称新君李虔。
毕竟之前在杨雄的逼迫下，晋天子已经‘默许’传位于三皇子李虔，而朝中乃至邯郸的反对者，也纷纷被杨雄下狱的下狱、罢免的罢免，只剩下以太师王婴为首的那批已屈服的大臣。
但由于‘勾结太子李禥图谋不轨’的‘周逆’——左将军周虎尚未平定，因此李虔便延后的继位大典，将一切精力用于渡过眼前的难关。
当得知杨勉战死、周虎已率军挺进至馆陶这两个噩耗后，新君李虔面色大变。
相比较痛心于三舅杨勉的战死，李虔更心慌于那周虎已率军挺进至馆陶，毕竟陈门五虎没一个相与之辈，而那周虎绝对称得上是最难对付的那几个。
如今这头猛虎脱困于阳平，直扑他邯郸，李虔岂能不慌？
他连忙问计于杨雄道：“舅舅，依你之见，我邯郸能否阻挡周虎？”
『挡不住也得挡啊，想什么呢？』
杨雄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外甥，旋即沉声宽慰道：“陛下放心，那周虎兵少，暂时还无法对我邯郸造成什么威胁……臣今日前来，是想让陛下下诏招安泰山贼。”
“泰山贼？”李虔惊讶问道：“莫非舅舅想要招安泰山贼去对付那周虎？”
“亦无不可，但……”杨雄摇了摇头解释道：“但臣真正的目的，则是想让泰山贼阻挡陈仲老儿那群人……当然，倘若泰山贼愿意助我等联合对付那周虎，那自然更好。”
“陈太师……”嘴里喃喃念叨着，李虔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
是的，他们所面对的强敌，并不仅仅只是那周虎，还有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等人。
李虔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旋即犹豫说道：“泰山贼乃天下知名的‘四寇’之一，之前又试图袭击邯郸，若我等将其招安，会不会……于名声不利？”
杨雄双眉一凝，正色说道：“身家尚不能保，何况名声？”
李虔闻言心中一凛。
的确，他们当务之急是挡住周虎与陈太师、陈门五虎的反击，倘若守不住邯郸，那就万事皆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毕竟眼下可是他们反诬那周虎，而一旦周虎、陈太师攻下邯郸，必然会将真相公布于众，介时他李虔欺君弑兄，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想到这里，李虔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件事便请舅舅代为安排吧。”
当日，杨雄从外甥李虔这边讨到了诏书，旋即便派弟弟杨暐带着这份诏书兼程前往东武阳，招安泰山贼。
六月二十六日，杨暐带着二百名凉州骑兵，来到东武阳城外。
得知消息，张翟带着朱武、王鹏、吕僚、陶绣等人，穿着便装出城相迎。
待见到杨暐时，张翟笑着拱手道：“五公子，又见面了。……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杨暐微笑着说道：“承蒙诸位相助，我兄弟已于邯郸顺利扶立了三殿下，三殿下得知泰山的诸位有功，是故派在下前来封赏。”
听到这话，张翟、朱武等人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他们此前就知道杨雄、杨暐兄弟几人的目的是将三皇子李虔扶上大位，今日听杨暐的意思，杨氏兄弟成功了？
就在张翟等人心下暗暗惊诧之际，杨暐从怀中取出了诏书，将其递给张翟，口中笑着说道：“不知几位是否满意。”
“……”张翟双手揭过诏书，徐徐展开，仔细观瞧。
别看朱武、王鹏、吕僚、陶绣几人都三、四十岁了，然而面对那份诏书，却根本沉不住气，一下子就聚到张翟身后张望起来。
见此，杨暐微微一笑，也不在意。
仅仅只是扫了诏书的内容几眼，张翟便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简直难以置信，邯郸居然将他们通通都封为将军，甚至于，还许了一个‘左将军’的官衔……
要知道，哪怕是一般的杂号将军，那也需要寻常人努力奋斗差不多十年、二十年。
左将军周虎算是例外，因为他战功卓著，击败关朔、收复颍川、援护陈郡，累计击溃的义师兵卒近乎二十万人，而这赫赫功勋，也只是让周虎从颍川都尉提升为虎威将军——至于后来那周虎升任左将军，其实是祥瑞公主的功劳，否则那周虎最起码还要再熬五年。
而如今，新君李虔将他们统统封为将军，又许了一个‘左将军’的官职，这一下子就让他们与那周虎平起平坐了，如此也难怪朱武、王鹏、陶绣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此时唯二还能保持冷静的，也就只有张翟与吕僚二人，因为他二人心中各自都有效忠的对象，根本没想过投靠晋国朝廷，甚至于，吕僚对晋国朝廷还有较为明显的敌意。
他故意问杨暐道：“左将军之职，啧啧啧，好大的官啊，吕某没有记错的话，那周虎便领着左将军之职吧？”
“之前是这样。”杨暐微笑着点点头，解释道：“然，周虎勾结前太子李禥图谋不轨，新君继位后，已下诏罢免了那周虎……”
听到这话，朱武、王鹏、陶绣几人也纷纷看向杨暐，他们与张翟、吕僚二人一样，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堂堂左将军，陈太师义子、晋天子未来孙婿，居然‘勾结’太子图谋不轨……杨氏兄弟这诬陷之罪，实在是……』
不得不说，张翟差点就要笑出声了，毕竟在他看来，杨氏兄弟这构陷那位周将军的借口实在是太蹩脚了——这些人真以为用这可笑的解释可以说服世人？
不止是张翟，朱武、王鹏、吕僚、陶绣几人，其实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又不是周虎手下的人，何必替那周虎解释什么？
问题是……
『……邯郸不安好心啊。』
瞥了一眼手中的诏书，张翟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杨暐。
单单看邯郸许他们左将军一职，他就猜到邯郸想利用他们对付那位周将军，甚至是陈太师与其余陈门五虎。
只是……为何？
『莫非杨氏兄弟最近的处境不乐观么？』
心中思忖片刻，张翟笑着对杨暐说道：“多谢公子辛苦前来传诏，张某已命人在城内准备了酒席，为公子接风洗尘，请公子务必要赏脸。”
见张翟没有当面接招，杨暐也不着急，因为他看得出张翟几人多半是要私下商量一下，于是他故作不知，笑着说道：“哈哈，张军师客气了。……既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请。”
“请。”
当日，张翟等人将杨暐迎入城内，好酒好菜款待。
酒足饭饱之后，杨暐与随行护卫在张翟等人替他安排的客栈住了下来，期间，无论是宴会前还是宴会后，他都没有主动提及诏书的事宜。
果不其然，待安顿好杨暐后，张翟与朱武、王鹏、吕僚、陶绣几人聚在一间屋内，就那份诏书之事展开商议。
期间，张翟率先说道：“杨氏兄弟力主招安我等，多半是希望拉拢咱们，叫咱们助他对付周虎……”
“周虎……他还被困在阳平么？”朱武转头看向王鹏，因为王鹏最近有关注阳平一带的事。
听到朱武的询问，王鹏摇摇头说道：“周虎已经离开了……”
“他突围了？”陶绣惊讶问道。
王鹏沉默了一下，旋即舔舔嘴唇说道：“何止是突围……据派出去打探的弟兄们送回的消息，那周虎之前夜袭了凉州军，非但重创凉州军，还斩下了杨家老三杨勉的首级……几日后，那周虎当着剩余凉州军的面，包括那几千凉州骑兵，大摇大摆地投奔馆陶去了，杨勉的败军从始至终不敢冒犯……”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抱怨道：“之前见那杨勉狂妄自负，我还以为他有几分本事，没想到几日不见，连项上首级都被那周虎拿了去，害得老子……”
他没有说完，但相信在座的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前段时间，他泰山贼协助杨氏兄弟夜袭的周虎与魏郡守韩湛的军队，而当时他泰山义师这边率军的，便是王鹏。
在他们看来，王鹏当日的举动显然是得罪了那位周将军，包括他泰山义师。
抱怨了两句，王鹏伸手拿起桌上的诏书，旋即将其丢回桌上，环视众人道：“几位怎么说？”
张翟摇摇头说道：“邯郸不惜用左将军这等官职来拉拢我等，我猜必然是周虎近日的行动给他们造成的极大的威胁，同时这也足以证明，杨氏兄弟并没有击败周虎的把握……我认为，我泰山义师不宜再掺和进去。”
同样不想掺和其中的，还有吕僚吕天王，只见他看了一眼张翟，点头附和道：“军师所言极是，周虎与杨氏兄弟之争，乃晋国内乱，我巴不得他们打得越凶越好，何必掺和进去？周虎的背后不止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还有颍川郡，纵使咱们相助于杨氏兄弟，也未必可以击败周虎，既然如此，何必冒险？依我之见，咱们不如趁邯郸内乱，趁机夺了梁郡，号召天下义师于梁军会盟……”
听到这话，张翟亦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吕僚，心中莫名感慨。
作为前南阳渠使，‘梁郡会盟’是张翟心中莫大的遗憾，毕竟前几年他们天下各路义师那浩浩荡荡的起事，就是在梁郡一败涂地。
尽管张翟也知道吕僚提出这个建议是想替江东义师分担压力，但不得不说，这个建议着实有些让张翟这名义师老卒心动。
然而，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反对，反对的是正是陶绣。
只见陶绣满脸惊愕地看着吕僚，难以置信地说道：“吕天王，这可是左将军！左将军啊！咱们这些年辛辛苦苦东躲西藏，现如今终于盼到了希望，吕天王居然要将这么好的机会拒之门外？”
吕僚闻言不喜道：“陶天王的意思是，归顺晋国朝廷，坐享荣华富贵？”
陶绣也不在意吕僚话中的嘲讽意味，十分坦率地说道：“我知道吕天王看不起我，但陶某这个人，自小就没有什么大志，当初起事，也只是迫于生计，如今邯郸许以高官厚禄，拉拢我等，陶某不想错过。”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吕僚无话可说了。
见此，陶绣问朱武与王鹏二人道：“两位，怎么说？”
在朱武环抱双臂沉思之际，王鹏琢磨了一下，旋即哂笑道：“还能怎样呢？老子都把那周虎给得罪死了……那周虎要是胜了，恐怕老子也没好日子过了。罢了，就跟着杨氏兄弟干了，老子也想尝尝当左将军是什么滋味。”
继王鹏之后，朱武亦微微点了点头：“鹏天王说得对，既已深深得罪了那周虎，现如今也只能跟着杨氏兄弟一路走到底了……”
听到这话，张翟欲言又止。
他有心阻止，但奈何实在无法说服众人。
思忖前后，他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接受朝廷的招安吧，不过，需警惕邯郸拿咱们作为牺牲……”
“这个当然！”王鹏浑不在意地哂笑道。
次日，张翟带着朱武等人去见杨暐，向后者表达了愿意接受晋国朝廷招安的意向。
杨暐闻言大喜，旋即叮嘱众人道：“既然如此，请诸位天王……不，请诸位将军立刻整顿军队，做好接管东郡、平原二郡的准备。十日之内，邯郸便回派人送来相关诏令，让诸位名正言顺接管二郡。”
『东郡？平原？这是……这是在防着陈太师他们么？』
张翟心下微微一动。
毕竟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若是要撤回邯郸，要么路经平原郡，要么路经东郡，没有第三条路。
邯郸授权他们接管东郡与平原郡，很明显是为了阻止陈太师从山东、东海撤军。
当日，就在王鹏、朱武、陶绣等人庆贺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晋国的统兵将军时，张翟派心腹石续秘密前往馆陶，将邯郸招安他们的事告知了赵虞。
得知此事，赵虞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若张翟等人接管了东郡与平原郡，陈太师与邹赞、薛敖他们，可不就没那么顺利地从山东、东海撤军了么！
这不单单是为邯郸争取了时间，也是变相为他赵虞争取了时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赵虞立即叫石续回去转告张翟，叫张翟听从邯郸的指示。
数日后，清河郡遣三千郡卒前来馆陶相助，归入赵虞率下。
又过数日，东郡守魏劭亲率一万二千郡军前来馆陶相助，同样归入赵虞麾下。
再然后是河间郡、安平郡、巨鹿郡……
截止七月下旬，河北的各郡县，差不多有三成的城池响应‘左将军周虎’的调令，派出郡军汇于馆陶，哪怕此时‘左将军周虎勾结太子李禥图谋不轨’的谣言已传遍整个河北。
而剩下，大多是按兵不动，显然仍在迟疑。
至于遵从邯郸调令的，那几乎没有。
此时赵虞麾下的兵力数量，已经反超凉州军，虽然良莠不齐。
七月的最后一日，赵虞下令麾下各军展开了针对邯郸与凉州军的出兵行动，率先掀起了这场讨伐之战。

第778章 兵临邯郸
七月三十日，赵虞尽起麾下军队，徐徐向西朝邯郸挺进。
此时他麾下的总兵力不少，差不多有近五万人，但这支军队的构成十分参杂，除约一万二千颍川军以外，其余皆是河北各郡凑出来的援军，甚至还有馆陶王室狩猎围场的猎军。
带着这种东拼西凑的军队，说实话就连赵虞也没有多少击败凉州军的把握。
好在目前‘大义’在他这边，他还可以继续摇人，而事实上他也那么干的了——早在一个月前，他便分别向梁郡、河南、颍川三郡派去了请援的使者。
当时三郡中，梁郡最先收到赵虞的请援，然而在此之前，邯郸的诏令也送抵了梁城。
邯郸的诏令，责前左将军周虎勾结太子李禥图谋不轨，谋事失败后悍然起兵反叛，勒令梁郡立即提兵回援邯郸，共同讨伐周虎。
而来自左将军周虎的命令，则称三皇子李虔与凉州杨氏合谋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是故左将军周虎勒令梁郡提兵与其汇合，总共讨伐三皇子李虔与凉州军。
梁郡守顾繇可不傻，对比这两道命令，他便猜到了真相，可即便如此，顾郡守也难免有些迟疑。
于是他请来都尉董袭，对后者说道：“邯郸发生巨变，疑似是三皇子李虔与凉州杨氏合谋篡位，今邯郸命我征讨左将军周虎，而左将军周虎则命我征讨邯郸，如之奈何？”
董袭默然不语，因为他出身邯郸董氏，而三皇子李虔在继位之后，便设法笼络邯郸的各大家族，董氏亦是其中之一。
因此这几日有董氏的族人来见董袭，暗示董袭或许可以站在新君这边，最起码不必与新君作对，对此董袭亦是头疼不已。
正因为郡守顾繇与都尉董袭的迟疑，梁郡最快接到左将军周虎的命令，但却不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郡。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郡，乃是河南郡。
继梁郡接到左将军周虎命令后的大概五六日，河南郡亦收到了相关命令。
河南郡守张坚十分惊怒，亦急招都尉李蒙回新郑。
此时李蒙仍在伊阙一带讨伐伊阙贼，得到邯郸巨变的消息，惊急之下立刻返回新郑，与张郡守做了一番商议。
在二人商议时，李蒙毫不犹豫地说道：“此必然是李虔弑兄篡位，我河南当响应周左将军号召，提兵相助！”
其实张郡守也这样认为，与李蒙一拍即合，但旋即张郡守便犹豫问道：“那伊阙贼怎么办？”
原来，自去年赵伯虎于下邳二次誓师后，天下各地的反抗便愈发剧烈，伊阙贼作为‘四寇’之一，亦表现出了试图推翻晋国的种种迹象。
因此李蒙才率大军前往征讨。
倘若如今要抽调河南军队支援左将军周虎，那岂非等于变相放纵了伊阙贼？
听到张郡守的话，李蒙正色说道：“伊阙贼不过是股足之癣，邯郸之变，则是颅内恶疾，若头疾不能根治，纵使手足得治，又岂能活？”
张郡守深以为然，点点头说道：“既如此，请都尉立即提兵两万增援左将军，本府亲自坐镇成皋。”
成皋，位于河南郡中部，张郡守这么说，表示他已经做好了为此‘丢掉整个河南郡西部’的准备。
李蒙欣然受命，于七月中旬提兵两万，径直朝馆陶进发。
途中他路过梁郡，见梁郡竟没有反应，他便唤出梁郡都尉董袭，询问后者道：“近日，我邯郸得到左将军调兵的命令，这才知道邯郸发生巨变，难道贵郡还不知此事？”
董袭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老实说道：“我梁郡已知此事，也已收到周左将军的调令。”
听到这话，李蒙又问：“既然如此，为何不遵令派遣援军？”
董袭无言以对。
见此李蒙就明白了，怒斥道：“李虔勾结凉州杨氏犯上作乱，弑兄篡位，贵郡不遵从周左将军命令派兵征讨，莫非是要支持邯郸？”
他双目瞪着董袭，那他模样，好似只要董袭一点头，他就立刻先打下梁郡再说。
董袭本来心中便彷徨犹豫，被李蒙这一喝，慌乱说道：“三皇子与凉州勾结，篡夺皇位，大逆不道，我等岂会支持？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而已……”
“……”
李蒙狐疑看着董袭，并不相信后者的解释。
他河南郡比梁郡晚五六日得知此事，都已经做好准备，且由他率援军至梁郡，提前五六日得到消息的梁郡，怎么可能来不及召集军队？
盯着董袭看了半晌，李蒙沉声说道：“那好，请董兄立刻去召集军队，与李蒙一同前往河北增援左将军；反之，倘若梁郡要依附今日的邯郸，李蒙便先打梁郡……相信过不了多久，颍川派来的援军也会路经梁郡，董兄千万莫要自误！”
听到李蒙的威胁，董袭苦笑连连。
毕竟他梁郡可招架不住河南、颍川两支郡军的夹攻，无奈之下，他唯有好言安抚李蒙，继而再次与郡守顾繇商议。
说实话，顾郡守并不想掺和邯郸的内战——太子李禥上位也好，三皇子李禥上位也罢，其实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区别，毕竟三皇子李虔也并非没有才能，只不过是吃了‘立长’这条祖训的亏罢了。
反正太子李禥已‘认罪’而亡，用对新君李虔的默许来交换一些利益，既可两全其美，又可化解一场内乱，哪里不好？
但显然其他郡并不这样认为，就好比河南郡。
鉴于河南都尉李蒙的要挟，梁郡最终还是决定出兵，命都尉董袭率两万郡军前往河北，协助左将军周虎征讨邯郸。
而与此同时，颍川郡也收到了相关消息。
得知邯郸发生巨变，三皇子李虔勾结凉州杨氏篡夺皇位，李郡守又惊又怒，急招都尉张季，命张季立刻组织军队增援他女婿。
张季自然没有二话，当即抱拳应道：“大人放心，卑职当亲率军队增援周将军！”
于是他召回驻军在陈郡的陈陌并其麾下部军，又命田钦、廖广两名士吏筛选了一万士卒，亲率共计两万颍川军前往河北。
八月初，赵虞率近五万良莠不齐的军队来到列人一带的漳水东岸。
由此地向西越过漳水，再行大概八十里左右，那便是邯郸；而若是沿着漳水逆流而上，便可抵达魏郡的治县邺城。
见此，褚燕向赵虞建议道：“将军，不如先收复邺城，切断凉州军的归路……”
听到这话，曹戊委婉地提出了反对意见：“邺城虽只有五千凉州军驻守，但对方早已有所防备，除非派大军强攻，否则难以收复，但我方大军……”
尽管他并没有说完，但赵虞、褚燕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此时赵虞麾下的大军，除一万二千颍川军以外，其余三万多军队都是河北各郡县派来的援军，几乎没有什么战场厮杀的经验——更有甚者，同样是欠缺战场经验，但虎贲军最起码训练有素，且武器、甲胄无一不全，可这些地方郡县的援军，不但训练不足，甚至兵甲也十分落后甚至欠缺，派这种军队去打有足足五千凉州军驻守的邺城，恐怕派两万人都未必能打下城池。
当然，赵虞也可以亲率大军去打邺城，但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担心邯郸趁机突袭馆陶。
要知道馆陶不单单住着祥瑞公主，还住着邹赞、王谡的两位夫人，这三位若是不幸落到凉州军手中，那赵虞无疑会陷入被动。
于是在沉思片刻后，他派人请来魏郡守韩湛与东郡守魏劭，对二人道：“我本有意收复邺城，然而我担心邯郸趁机偷袭馆陶，是故我决定兵分两路，请两位郡守率军前往邺城……”
听到这话，魏劭、韩湛两位郡守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些尴尬。
只见魏劭拱拱手说道：“左将军明鉴，下官自然愿意相助韩郡守从凉州军的手中夺回邺城，然下官麾下仅万余郡军，韩郡守麾下也仅二、三千人，说句惭愧的话，我等这一万二三千兵力虽人数超过邺城的五千人，但两军的实力，恐怕相差不少……”
赵虞笑着说道：“两位误会了，周某请两位率军前往邺城，是希望两位在邺城一带建一座营寨，当然，夺下城外现有的营寨也可以，至于邺城，我已向梁郡、河南、颍川三郡求援，相信不久之后，三郡便会派来援军，倘若两位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那么介时那三支援军便可立即投入对邺城的进攻，不需要再花费时日建造营寨，打造攻城器械。”
“噢。”
魏劭恍然大悟，心中的担忧顿时消失不见，在与韩湛对视一眼后，信誓旦旦说道：“这点小事，就包在我二人身上……”
“这可不是小事啊。”赵虞笑着说道：“两位的行动，直接关系到我方夺回邺城的早晚，关系到后续对邯郸的用兵……”
魏劭、韩湛当了那么久的官，自然明白赵虞这是在宽慰他们，免得他二人因为给梁郡、河南、颍川三郡的援军打下手而心怀不满。
怎么说呢，不愧是为陈门五虎，这待人处世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那就拜托两位了。”
“是！”
于是乎，赵虞麾下近五万军队一分为二，魏劭、韩湛二人率总共约一万二、三千军队前往了邺城。
而游荡在这一带监视晋军的凉州骑兵，则立刻将此事禀告大将姜宜。
姜宜留下大部分骑兵继续在漳水一带盯梢，而他则尾随着魏劭、韩湛二人的军队，一路来到了邺城境内。
邺城城外，原本就有凉州军驻扎过的一座营寨，当初凉州军大将闫易率军前往邯郸时，并未放火烧毁。
这座营寨本来就是韩郡守派人建造的，他当然知道位置在哪，于是在抵达邺城一带的当日，就对邺城东十里处的那座营寨发起了进攻。
那座营寨，如今几乎是一座空寨，只有寥寥百余名凉州骑兵驻扎，于是魏劭、韩湛二人毫不费力地就夺占下来。
尾随而来的凉州军骑将姜宜看到这一幕，立刻投奔邺城。
此时的邺城，有凉州军将领冯崔率五千凉州军驻守。
得知大将姜宜前来，冯崔连忙出城相迎。
在行礼问候之后，冯崔不解问道：“姜将军前来邺城，莫非那周虎要对邺城用兵？”
姜宜摇摇头说道：“周虎与其主力仍在列人那一带，看样子是打算在河岸建一座营寨，不过他却派魏劭、韩湛二军前来邺城，是故我来瞧瞧究竟。”
这冯崔显然也知道魏劭、韩湛二人是谁，闻言笑着说道：“那周虎派来两支弱军就想夺回邺城，未免也太小看人了……换他麾下颍川军来邺城还差不多。”
见冯崔不以为意，姜宜正色警告道：“不可轻敌。……三公子便是因轻敌而亡。”
听到这话，冯崔脸上的轻蔑之色收敛了不少，但依旧一脸轻松地说道：“将军放心，倘若那魏、韩二人敢率军来犯，末将必叫其付出沉重代价！”
见冯崔如此自信，姜宜也不再相劝，嘱咐了两句后，便带着随行的骑兵回漳水一带去了。
看着姜宜一行离去的背影，冯崔立刻沉声下令道：“来人，给我派人盯着东侧那支晋军的一举一动！”
“遵命！”
自这日起，冯崔就没有放松对魏劭军、韩湛军的监视。
而一连过了几日，魏劭、韩湛二人麾下的军队都没有丝毫异动，每日仅派士卒于各处砍伐林木，打造攻城器械。
为了延缓对方打造攻城器械，冯崔多次率军骚扰，可惜魏劭、韩湛二人十分谨慎，因此并未占到什么便宜——虽说冯崔麾下凉州军战斗力强，但终归魏、韩二人的兵力是他的两倍，若无必要，冯崔也不想强攻。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八九日，忽然有一日，有斥候前来禀报冯崔：“将军！南面有晋军前来，观旗号，乃是河南、梁郡二地的郡军！”
“什么？”冯崔面色顿变，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只见那名斥候咽了咽唾沫道：“怕、怕是有四五万之众……”
听到这话，冯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难看地喃喃道：“坏了……”
喃喃自语两句，他立刻来到城墙上，试图眺望河南、梁郡二地的郡军。
此刻他唯一希望的，便是那两地的郡军其实是接受了邯郸的调令，即是他们的友军，否则……
“何远！”他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城上便有一名将领快步奔至他跟前，抱拳说道：“末将在！”
只见冯崔盯着南面，沉声说道：“据斥候所报，南面发现河南、梁郡二地的郡军，你带些人，立刻前往打探，看看这两支晋军是敌是友！”
“遵命！”
名为何远的将领抱拳领命，立即带上五百名凉州军出了城，直奔南面。
果不其然，还没等何远这五百人走出三四里远，他便远远看到一支军队，观旗号，正是河南、梁郡二地的郡军。
于是他靠近对方，远远喊话道：“来者可是响应邯郸调令的援军？”
而与此同时，率领这两支的晋军的河南都尉李蒙、梁郡都尉董袭，也发现了何远这五百人。
远远听到何远的喊话，河南都尉李蒙冷笑道：“呵，对面那家伙，似乎以为咱们是响应邯郸调令而来……”
听到这话，梁郡都尉董袭身旁的士吏王迅笑着说道：“李都尉，既然来人有所误会，咱们何不假装答应，先灭了这支凉州军？”
李蒙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也不坏，遂假装答应，骗那何远靠近。
可惜，那何远终归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千人将，在靠近时十分谨慎，李蒙不耐烦了，索性就下令立刻围杀。
那何远只有五百名凉州军，自然不是这四万晋军的对手，仓皇逃回邺城，回复冯崔道：“……那两支晋军骗我上前，试图将我等围杀，必然不是响应邯郸调令而来。”
听到这话，冯崔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既然对方对他们做出了攻击，那就说明对方根本不是他们的援军，换而言之，河南、梁郡二地的郡军，是响应那周虎调令而来的。
长长吐了口气，他沉声说道：“立刻派人将此事报之邯郸……转告世子，邺城恐怕守不住了。”
而与此同时，李蒙与董袭二人则领着四万援军直接投奔了魏劭、韩湛两位郡守所在的营寨。
得知消息，魏劭、韩湛两位郡守十分振奋：有这四万援军，还怕不能夺回邺城？
当晚，冯崔派出的信使便抵达了邯郸，向杨雄禀告了河南军、梁郡军的事，只听得杨雄面色凝重。
他也没有想到，那周虎不止调集了河北各郡的军队，甚至还召来了河南、梁郡二地的军队。
还有颍川……
既然那周虎请来了河南、梁郡的援军，又岂会落下颍川？
『……只能指望四弟的援军尽快赶来了。』
杨雄忧心忡忡地想道。
次日，即八月十三日，李蒙、董袭、魏劭、韩湛四军围攻邺城，凉州军将领冯崔咬着牙守了半日，最终是认为没有胜算，遂弃城投奔邯郸。
李蒙、董袭二人率军追赶不休，杀死冯崔麾下凉州军无数，期间，魏劭与韩湛则重新接管了邺城。
消息传到赵虞耳中，赵虞当即率军渡河，继续逼近邯郸。
八月十五日，赵虞率三万余军队抵达邯郸城东三十里处，命军卒伐木造营。
期间，李蒙、董袭亦率四万援军逼近邯郸，于邯郸城南三十里处驻扎。
至于魏劭、韩湛二军，则留守邺城。
八月十七日，颍川都尉张季率两万颍川军姗姗来迟，同样抵达邯郸一带。
此时赵虞辖下的晋军，数量已超过十万人，纵使良莠不齐，也差不多足够攻陷邯郸了。
而就在这时，赵虞忽然收到郑罗派人送来的一则消息：凉侯杨秋第四子杨章，率五万凉州军抵达河内。
对此，赵虞其实并不意外。

第779章 九月
『果然又暗中招来了五万军队么？』
得知杨章所率五万凉州军抵达河内，赵虞心中并不意外。
毕竟邯郸一方现如今只剩下三万余兵力，虽说实力不算弱，但却不足以与他赵虞这边的军队对抗，更别说还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军队，因此赵虞料定杨雄当初在对他发难之际，定会提前派人回凉州调遣援军。
只是没想到，杨氏四子杨章居然来得那么快。
当日，赵虞召诸将共同商议此事。
此时赵虞所率晋军，唯张季、董袭、李蒙这三郡都尉官职最高，尤其张季还是赵虞的心腹，因为众人都等着他率先开口。
于是张季便建议道：“我方尚未做到进攻邯郸的准备，不如先解决了那五万凉州援军，再图邯郸？”
他口中的准备，即指打造井阑、投石车等战争兵器。
邯郸乃是一座坚城，又有三万凉州军驻守，自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打下来，因此自然需要提前准备好大量的战争兵器。
因此张季觉得，既然反正不能立刻拿下邯郸，何不调转方向见将杨章那五万凉州援军给灭了，彻底绝了李虔、杨雄等人的念想。
然而听到张季的话，赵虞却沉默不语。
见此，张季隐约猜到了几分，遂隐约地提醒道：“左将军，不可急于一时啊……”
听到这声隐约的提醒，赵虞看了一眼张季，长长吐了口气。
张季猜地没错，赵虞是有点急了。
按理来说，为报家仇一事赵虞已经等了十几年，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在即将达成目的的时候，心情便愈发急切，哪怕是赵虞也不能免俗。
而此时，见赵虞没有开口，河南都尉李蒙开口道：“左将军，卑职以为张都尉的建议不坏，不过杨章作为凉侯杨秋之子，不至于不通兵事，况且麾下又有五万凉州军，倘若他已占据河内作为退路，恐怕我等一时半会也难以将其击溃。眼下已是八月中旬，距离入冬只剩三个月不到，倘若这三月之内我等未能攻下邯郸，那就只能等明年开春后再打邯郸，这便又拖了数月。……因此卑职认为，我等不妨派一军截住那杨章即可，至于将军所率的大军，则依旧攻打邯郸……”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张季、李蒙的建议皆可，区别仅在于攻下邯郸的早晚罢了。
也许是赵虞微微点头，李蒙会错了意，主动抱拳请缨道：“左将军，卑职愿意带兵截住杨章！”
听到这话，董袭、张季、陈陌、褚燕、曹戊几人皆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毕竟听李蒙的意思，似乎是打算以两万河南军去阻截五万凉州军，这个决定不可谓没有胆魄。
于是，陈陌亦开口道：“若是照李都尉的想法，陈某愿意助李都尉一臂之力。”
李蒙愣了一下，旋即向陈陌报以善意的笑容，毕竟他也明白，陈陌这是怕他河南军单独面对那五万凉州援军损失过重。
就在这时，赵虞终于抛开了心中的杂年，默默对自己告诫了几句：报仇一事如今只差临门一脚，这个节骨眼可千万不可因为急躁而坏了大事。
但即便他告诫自己不可急躁，却也无法接受这场仗拖到明年。
因为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山东的邹赞多半已经收到邯郸发生巨变的消息了，倘若陈太师的速度快一些，太师军是赶得及在入冬前返回邯郸的，介时，难道要指望泰山贼将其截住么？——万一没截住，致使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等人有一人来到邯郸，那他心中真正的意图可就难以施行了。
『……必须在今年年末前攻下邯郸！』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做出决定后，他沉声吩咐众将道：“张季之策，过缓；李都尉之策，过激，我有意取折中之策……张季，你跟陈陌、褚燕，与董都尉一同准备攻城之时，务必要在十日内完成一切攻城所需，曹戊，你与李都尉一同率军移驻邺城，阻截杨章，只需尽量拖住后者即可。……暂时就先这样。”
众将面面相觑，纷纷抱拳接令。
待众将依次离去之后，赵虞问站在身边的何顺道：“还未联系到周贡么？”
何顺摇了摇头：“暂时还未。”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前一阵子，就在他于馆陶着手准备反击时，邯郸的杨雄也未闲着，派大将闫易进攻了邯郸西北侧的武安。
驻守武安的周贡与其麾下五千颍川军虽然抵抗了半日，但碍于双方兵力悬殊，且周贡当时还未与赵虞取得联系，不想做无谓的牺牲，因此当夜便弃城北撤了，大概是撤往北面的刑城去了。
说实话，赵虞并不在意周贡丢了武安，但不可否认，武安落到了凉州军手中，这对于他们攻打邯郸是一个阻碍——远的不说，就说杨章那五万凉州援军，便可以入驻武安，与邯郸互为攻守之势。
而这无疑将大大增加赵虞一方攻下邯郸的难度。
但对此赵虞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此后的十日里，张季、董袭、褚燕并作为援军前来的河北诸军，按照赵虞的命令在邯郸一带到处砍伐林木，打造攻城器械，十日工夫就打造了足足上百架。
这一切都被西凉骑兵大将姜宜看在眼里，他有心阻碍，但却未收到成效。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此事告知邯郸，请邯郸加紧防御。
邯郸城内的李虔与杨雄自然不敢怠慢，趁着赵虞所率晋军打造战争兵器的期间，他们亦巩固城防，准备应对晋军的进攻。
八月二十八日，赵虞下令尝试对邯郸用兵。
只见浩浩荡荡七八万晋军齐齐出现于邯郸的东城墙与南城墙外，排兵布阵。
“铛铛铛——”
随着守城的凉州军敲响警钟，杨雄带着弟弟杨暐登上城墙，窥视城外的晋军。
期间，杨暐皱着眉头说道：“周虎麾下的晋军，人数是我方的整整两倍……这场仗难打了。”
杨雄眼神一凛，但旋即便浑不在意地说道：“不过只是河北各郡凑到一起的乌合之众罢了，虽人数胜过我凉州军，那又如何？”
别看他说得轻松，实际上他心中也十分焦虑。
只因河北各郡终究还是站在了‘左将军周虎’那边，并未响应邯郸城内那位新君的诏令。
如今他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他四弟杨章的五万援军了。
大概一刻时左右，七八万晋军在邯郸东城墙与南城墙外布阵完毕，于是赵虞便带着何顺、牛横几人来到了城墙下，朝着城墙大声喊道：“杨雄，出来见我！”
此时杨雄就在城墙上，瞧见赵虞，他当然也知道后者要做什么，遂抢先诬陷道：“周虎，你勾结前太子图谋不成，诓骗河北诸郡援军前来攻打邯郸，罪大恶极！我劝你速速解散军队，自缚于城下，向新君告罪，或陛下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哈哈。”
赵虞听得哈哈大笑，大声驳斥道：“杨雄，薛二哥曾说你狂妄无谋，不曾想他看错了你，你只是狂妄，岂是无谋？你先是于东武阳勾结泰山贼偷袭周某与韩郡守，将我二军困于阳平，后趁机返回邯郸，助三皇子李虔杀害太子、软禁陛下，擅立皇位，大逆不道，今日竟还敢颠倒黑白、诬陷周某？你以为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会受你诓骗么？……你若是识相，速速命麾下军队卸甲，打开城门，自缚于城下，我尚可饶你一条性命……”
“你休要再说，杨某不想再听你等反贼说话！”杨雄一副大义凛然地打断了赵虞的话。
见此，赵虞心中也是无奈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杨雄、李虔等人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甚至于以他的性格，其实也不想与杨雄争论，但他必须出面扯这一堆废话，这就叫师出有名——他没指望策反城内的凉州军，可他也不希望他这边的士卒被杨雄的谎言诓骗，横生枝节。
“既然如此，那便让周某领教一下‘杨氏四虎’的能耐！”
丢下一句话，赵虞带着牛横、何顺等人转身离开。
城上的杨雄微微一愣，旋即气地面色涨红，遥指着赵虞怒骂道：“周虎，我必杀你！”
说罢，他斥责附近的士卒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射死他！”
在杨雄的命令下，城墙的弓弩手如梦初醒，纷纷朝赵虞一行人放箭。
可惜赵虞他不是他兄长赵伯虎，可不会给人射箭杀他的机会，在讥讽了杨雄之后，便立刻带着何顺、牛横等人回到了本阵，让在城墙上看着他背影的杨雄越发暴怒不已。
“攻城！”
在策马返回本阵的途中，赵虞挥手下令，旋即便有一名名传令兵向各军传达他的命令。
“左将军有令，即刻攻城！”
“左将军有令，即刻攻城！”
“左将军有令，即刻攻城！”
那一声声的将令传到了梁郡都尉董袭耳中，只见这位董都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邯郸方向，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呜呜——呜呜——呜呜——”
三声军号响过，梁郡士吏王迅拔出腰间利剑，指向邯郸，大声喝道：“弟兄们，杀贼勤王，匡扶社稷，便在今日！……攻城！”
“喔喔！”
承担第一波攻势的五千名梁郡士卒，在士吏王迅的鼓舞下，扛着攻城梯、推着井阑车，如潮水般涌向邯郸的南城墙。
而此时东城墙那边，褚燕亦指挥着五千名河间、清河、安平几郡的援军，对邯郸发动了第一波攻势。
随着进攻方的晋军踏足邯郸城的一箭之地，这片战场一下子就变得嘈杂起来。
只见凉州军的大将闫易一声令下，东、南两处城墙上的守卒立刻发动弓弩齐射，射出的箭矢好似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罩住了攻城的晋军。
不得不说，梁郡的郡军谈不上精锐，面对守城凉州军的密集齐射，攻城军队的气势立刻就被遏制住了，哪怕在箭雨停歇之后，绝大多数的梁郡军士卒仍举着盾牌蜷缩着身体，并非趁机向邯郸靠近。
见此，士吏王迅怒声大斥：“还傻着做什么呢？还不趁城上弩手发动下一波齐射前，速速攻至城下？！”
听到这话，大多数梁郡军军卒如梦初醒，这才慌忙举着盾牌朝城墙冲锋。
而另外一边，河间、清河、安平几郡派来的援军，表现地亦不尽人意。
见此，杨暐感慨地对杨雄说道：“梁郡与河北各郡的援军，可不如那晚突围的褚燕军啊……”
杨雄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十分恼恨当初在东武阳没能顺利除掉那周虎，以至于今日那周虎召集各路郡军，对邯郸造成极大威胁。
反过来说，只要除掉了那周虎，剩下的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了。
只可惜道理他明白，但具体如何除掉那周虎，他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而另一边，赵虞很快就换了一拨攻城的军队。
毕竟今日是攻城的首仗，哪怕是赵虞，也没狂妄到想要在首日攻下一座由三万凉州军驻守的城池，因此头几日的攻城战，他有心拿来锻炼那几路援军，使那些援军能尽快适应战场。
他很清楚，想要击败杨氏兄弟与凉州军，攻陷邯郸，单靠张季、陈陌、褚燕、周贡几人率领的总共约三万五千多颍川军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借助其余那约七万晋军。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那几路援军始终未能对邯郸造成什么威胁。
对此，杨雄讥笑嘲讽：“哼，周虎不过如此。”
然而，杨暐却看出了几分端倪，皱着眉头私下对杨雄道：“兄长，那周虎几番轮换攻城的军队，似乎是在借我军磨砺其几路援军……兄长不可轻敌，一旦其麾下其余几支军队得到磨砺，恐怕我方的处境会十分不利。”
“……”
杨雄立刻醒悟过来，沉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但即便是猜到了此事，杨氏兄弟也没什么办法——趁机多杀一些晋军的士卒？他麾下凉州军此刻并未留情。
未时前后，赵虞自忖那几路援军今日被‘磨砺’地差不多了，奔着过犹不及的想法，他赵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时，董袭麾下的士吏王迅来到赵虞。
这王迅，还有另一个士吏张期，也算是赵虞的老相识了，不过随着赵虞的地位逐渐高升，他们在赵虞面前也变得愈发拘谨起来。
只见王迅恭敬对赵虞说道：“左将军，距离日落尚有两个多时辰，可将军却早早鸣金收兵，这让底下的兵将十分惶恐，他们以为将军对我梁郡今日的表现有所不满。”
在他看来，今日他梁郡军的表现谈不上出色，但也不算差，应该不至于让这位左将军不满才对。
看着有些不安的王迅，赵虞笑着解释道：“头几回攻城，周某有意磨砺一下几路军队，过了反而不好，我知贵军尚有复战之力，但你等也要考虑其他几路援军呀……”
他指了指东北方向，暗示说的是褚燕所率的河北各郡援军。
王迅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只要不是将军对我军今日的表现不满就好……”
听到这话，赵虞笑了笑说道：“怎么会！凉州军乃擅战之军，今日贵军能与其打地不相上下，周某岂有不满？你大可告诉底下的兵将，周某对他们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所有参战的兵将皆能得到优厚的奖赏，牺牲的将士翻倍。……当然，这赏赐要在收复邯郸之后才能兑现。”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王迅连连点头。
赵虞的态度，很快就传遍了他麾下各路军队。
原本他麾下各路晋军因为今日的战损士气有所下降，但一听说左将军周虎许下重赏，全军的士气不降反升——当然，这得归功于赵虞把握得当，巧妙地让除颍川军在外的各军平坦了伤亡，因此各军才没有受己方的影响，哪怕有，也被重赏给盖过去了。
另一边褚燕所掌的河北诸路援军，情况也大致相同。
次日，赵虞再次率大军攻打邯郸。
跟昨日一样，他仍旧没有让颍川军参与攻城，且攻城的时间也不长，前前后后仅三个时辰不到。
战果当然是微乎其微，但麾下各路晋军的面貌，却在两日厮杀的磨砺下，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最明显的例子是，几路晋军的士卒们，渐渐适应了战场的气氛，不再畏惧守城的凉州军。
第三日，赵虞下令全军协整。
第四日、第五日，赵虞再次借攻城磨砺几路援军。
第六日，赵虞再次下令全军协整。
直到第七日，也就是九月初五，赵虞终于对邯郸展开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猛攻。
这一仗，他在继各路援军之后，派出了陈陌攻打南城墙，而东城墙那边，则是褚燕亲自上阵。
双方首次鏖战至黄昏，而守城的凉州军，也首次感觉到了破城的巨大压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杨章已率领五万凉州军抵达了魏郡。
赵虞当然知道杨章这五万凉州军是邯郸最后的希望，既然如此，他就要打破这份希望。

第780章 周虎VS杨章
“公子，前面便是邺城了……”
提前派出去的一队斥候骑兵，回到了凉侯杨秋第四子杨章的面前，将所打探的有关于邺城的情况告诉了后者。
得知邺城已再次落入晋军的手中，杨章不禁皱了皱眉。
毕竟他兄长杨雄之前派人联系他时，还提及过邺城已落入他凉州军的手中，还让他暂时驻军邺城，援护邯郸，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那周虎就已经夺回了邺城。
那他麾下五万凉州军该驻扎在何处？
绕过邺城，直接奔赴邯郸么？
“……”
杨章回头看了一眼麾下的大军。
他感觉地到，他麾下五万大军在经过长途跋涉后，眼下急需找个地方修整一番。
“公子。”
就在杨章沉思之际，他身边忽然有卫士指着一个方向提醒道：“公子，您看。”
杨章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得到他大军之中窜出百余名骑兵，朝着远处一个土坡直扑而去。
『唔？是谁？』
微微皱了皱眉，杨章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土坡，此时他才注意到，那那处土坡上，有有大概十几名骑兵伫马而立，远远窥视着这边。
见此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在暗中窥视他大军，是故他麾下某位将军才派人去驱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麾下大将向贵派人向杨章禀告，说是派骑兵驱逐了一支远远窥视他大军的敌军斥候，可惜未能成功将其击杀。
对此杨章也不在意，吩咐大军原地歇息，准备再这附近住一晚，明日再考虑去留。
而与此同时，被他麾下骑兵驱逐的那队斥候，已火速回到了邺城，为首在城下喊话：“我乃旅狼督百徐饶，有急报要禀告诸位大人。”
守城的士卒不敢怠慢，立刻禀告曹戊，曹戊亲自来到城墙上确认，见城外确实是徐饶，遂下令打开城门放这几名旅狼进城，同时又派人请来魏劭、韩湛、李蒙三人。
片刻后，徐饶于南城门楼内见到了魏劭等四人。
旅狼乃颍川郡军中最特殊的一支别动军队，况且又是由左将军周虎直属，因此哪怕是魏劭贵为东郡守，与其见面时也是十分客气：“徐督百，不知有何急报？”
只见徐饶朝着魏劭、韩湛、李蒙、曹戊四人抱了抱拳，旋即正色说道：“邺城南面约二十里处，发现大量凉州军，数量粗估有四五万之众，疑似正是杨章率领的援军！”
听到这话，魏劭等四人皆露出凝重之色，河南都尉李蒙更是舔了舔嘴唇道：“终于来了么？”
凉州军有援军，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早在二十日前，便有河东郡、河内郡的几个县相继派人将这个消息送到邺城以及赵虞那边，因此李蒙与曹戊才会奉命率军增援邺城，看看能否阻截这支凉州军，免得影响到赵虞麾下主力攻打邯郸。
只是没想到，杨章这支援军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不，魏郡守韩湛亦皱着眉头说道：“来得这么快么？倘若晚来十日就好了……”
晚来十日，那位左将军的大军或许已能攻陷邯郸，到时候大局已定，这支凉州援军的威胁就不那么高了。
“有机可趁么？”曹戊忽然问徐饶道。
徐饶当然明白什么意思，点点头道：“我远远观瞧，感觉地出那支凉州军十分疲倦，应该是有机会的……”
“那还等什么？”李蒙立刻起身。
见此，曹戊连忙劝阻：“李都尉莫要心急，凉州军虽疲倦，但终归有五万之众，我等需从长计议……”
说实话，虽然杨章麾下有五万凉州援军，但此刻邺城的军队也不少，有东郡军万余、魏郡军三千、河南军近两万，还有曹戊的旅贲二军约四千，总共差不多也有三万六七千人，单轮兵力并不逊色多少。
但说到战斗力嘛，邺城这边的三万六七千军队，可能未必都打得过杨章麾下三万凉州援军，更何况对方是五万人？
然而李蒙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这边的士卒战斗力不如凉州军，他承认，但对方是长途跋涉而来，精疲力尽，而他们却是以逸待劳，此消彼长，李蒙认为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甚至于，李蒙认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压制凉州军的机会，否则待凉州军养足了体力，那他们就真的没有什么胜算了。
正因为如此，李蒙坚持要夜袭杨章军，甚至于，他打算率领他麾下两万河南军倾巢而动，这让魏劭、韩湛、曹戊三人觉得有些冒险。
一来夜袭从来不是说参与的人数越多越好，人数约多就意味着越有可能提前暴露行踪；二来，那杨章作为凉侯杨秋的四子，亦是早早便活跃于战场之上的凉州军将领，怎么可能会疏忽夜间的防备呢？
然而这样的说辞却无法说服李蒙，他坚持道：“即使他有防备又如何？难道我等要什么都不做，坐看他麾下军队养足体力么？……李某主意已决，请三位不必相劝。”
魏劭、韩湛、曹戊三人没有办法，唯有同意李蒙的主意。
那么，杨章真的有所防备么？
答案是肯定的。
杨章作为凉侯杨秋的儿子，自然是自幼熟读兵法，而‘防备敌军夜袭’这是兵法中基础的基础，杨章怎么可能会疏忽？
更何况今日白昼，他在行军中的大军还被人对方的斥候窥视过，杨章怎么可能会掉以轻心？
入夜之后，当他麾下大军驻扎于邺城城南大概十五里处时，他就叮嘱了麾下向贵等几名大将，叫他们加强夜间的守备，防止遭到邺城的偷袭。
当晚亥时前后，李蒙率一万名河南军士卒偷袭杨章军。
然而就像曹戊所劝他的，这一万名河南军的行动，如何能确保隐秘性？
结果还没等李蒙正式下达偷袭的命令，便有凉州军巡逻值夜的士卒发现了敌情，慌忙预警。
眼见先机已失，李蒙咬了咬牙，索性改偷袭为强攻，反正这五万凉州军初来乍到，驻地根本没有什么寨墙、鹿角之类的防御设施，只要他能迅速杀到营地的中腹，或许也有机会搅乱整支凉州军。
然而事实证明，凉州军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军队，反应迅速远远超乎李蒙的想象，这不，才刚听到巡逻、值夜的军队发出警报，在营地内围着篝火抱甲而眠的凉州军士卒们，便纷纷睁开了眼睛，旋即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立刻摆出了拒敌的架势。
“杀！”
“杀！”
在夜空中一轮弯月的照拂下，两支军队在漆黑的夜空下展开了一场厮杀，失去先机的河南军被打地节节败退。
饶是李蒙早有这番猜测，却也被凉州军的实力惊住了。
因为他看地很清楚，凉州军并非是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挡住了他们的攻势——别看对方总共有五万人，但真正投入战场与他河南军厮杀的，也就其中一部分而已，甚至于人数比他河南军更少。
同样恶劣的夜战环境，以更少的人数便挡住他了近万河南军的攻势，甚至反过来杀地他河南军节节败退，这还不足以说明凉州军的强悍么？
无奈之下，李蒙只能咬着牙下令撤退。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带着牛横、何顺并若干黑虎众，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邺城。
就当魏劭、韩湛二人亲自出城相迎时，城南的夜空下传来了一阵响彻天地的厮杀。
赵虞当即皱眉问道：“是李蒙还是曹戊？”
“是李蒙都尉。”魏劭表情无奈地说道：“白昼有左将军麾下的狼贲士前来禀报，称找到了凉州援军的踪迹，且这些凉州援军看上去十分疲倦，是故李都尉便决定今晚率军偷袭……我二人与曹营帅苦劝，最终没能劝住李都尉。”
赵虞微微皱眉看着南边，忽然问道：“曹戊呢？”
韩湛拱手回答道：“他援护李都尉去了……”
“哦。”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皱起的双眉有所舒展，平静说道：“那就等等他们吧。”
不多时，邺城以南大概十里左右的地方，又一次爆发了厮杀声，原来是追击李蒙军的凉州军，进入了曹戊军的伏击点，于是曹戊立刻趁机杀出，总算是挽救了即将崩溃的李蒙军。
大概凉州军是真的身心疲倦了，见中了曹戊的伏兵，便没有再继续追击，收兵回驻地去了。
大概子时前后，李蒙、曹戊各自带着麾下军队来到了邺城。
远远地，李蒙便瞧见在了站在城门处的赵虞、魏劭、韩湛几人。
带着几分尴尬与失利后的羞愧，李蒙来到了赵虞跟前，抱拳苦笑道：“让左将军看到末将如此狼狈，实在是……”
赵虞笑着摆了摆手，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李都尉不必在意。”
说罢，他将李蒙领到了无人处。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李蒙的判断有什么问题，相反，李蒙在大局观上把握地十分到位，唯一的不足，仅在于细节上的处理，比方说过于‘贪战果’，于是带着一万名河南军试图去偷袭凉州军，寄希望于一战将其重创；再比如，李蒙在意识到他偷袭凉州军的意图已经被凉州军识破时，非但不撤，反而改偷袭为强攻，这就不怎么理智了。
而抛开这一些不谈，李蒙是一个非常有担当、有魄力的将领。
在那片无人处，赵虞指出了李蒙在方才那次夜袭上的不足：“……你既明知凉州军疲倦，需要歇养，又何必急着将其重创呢？你麾下士卒以逸待劳，体力充沛，拖着他不就好了么？……还有，被凉州军提前获悉行踪又如何？撤退重新来啊，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凉州军长途跋涉而来，精疲力尽，哪有那么多体力与你纠缠？你越拖，凉州军的状态就越差，何必急于一时？”
听到赵虞的话，李蒙尴尬地说道：“左将军说得是，是我急切了……我这不是怕凉州军突破我邺城的封锁，影响到了左将军攻打邯郸么？”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讶问道：“左将军来到邺城，莫非是想先解决掉这支援军？”
赵虞也不隐瞒，点点头说道：“虽然我等暂时还未攻陷邯郸，但这几日的连日进攻，也给邯郸造成了重大的伤亡，眼下邯郸虽尚能死守，但应该是不怎么敢主动出击了……但就像你所说的，一旦杨章这五万援军到了邯郸，那局势就又有变化了，因此，我决定先解决掉杨章，击破邯郸最后的念想。”
李蒙恍然大悟，旋即重重抱拳说道：“卑职愿意鼎力相助。”
赵虞笑了笑，伸手将李蒙的手压了下去，口中笑着说道：“说了多少回了，李兄不必如此见外，你再这样，那我也只能叫你李都尉了。”
“我这不是怕别人说闲话么……”李蒙亦无奈地笑道。
二人说笑了几句，旋即赵虞便问李蒙道：“……你麾下兵卒，可还能复战？”
一听这话，李蒙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郑重点头说道：“能！多亏了曹戊的接应，我麾下军队的损失不算严重。”
见此，赵虞点点头说道：“那好，你再次带兵去骚扰杨章，我叫曹戊也助你一臂之力……”
“骚扰？”李蒙微微一愣：“疲兵之计？”
仿佛是看穿了李蒙的心思，赵虞笑着说道：“你就是太心急了，人家好歹有五万人呢，你就想一口气吞掉？慢慢来，今晚就骚扰他，叫那些凉州军难以入眠……”
李蒙闻言犹豫说道：“可今晚若不动手，明早那杨章就直奔邯郸去了……他不惜重耗士卒体力也要加快行军，必然是急着支援邯郸……”
“我知道。”赵虞笑着宽慰道：“可越是如此，今晚就越要骚扰他们，叫他们精疲力尽……只要凉州军耗尽了精力，纵使到了白昼又能如何？我已授命张季、董袭、褚燕他们……”
说罢，他在李蒙耳边说了几句，李蒙这才恍然大悟。
“是我心急了……”
他舔舔嘴唇说道：“既然如此，我再去骚扰凉州军。”
“好，我叫曹戊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在赵虞的命令下，李蒙、曹戊让麾下重伤的士卒回城，带着其余士卒原路返回，再次前往骚扰凉州军。
不过可惜的是，李蒙军还是又一次被巡逻、值夜的凉州军发现了。
然而这一次，李蒙就学聪明了，虚晃一枪，见已经惊扰到了凉州军，便立刻退去。
凉州军当然不会如此轻易放李蒙军离开，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追击李蒙军时，曹戊于另外一个方向发动了偷袭。
凉州军慌忙停止追击，转而防守曹戊军，却没想到曹戊军也是虚晃一枪，很快就撤走了。
这个消息传到中军帐，传到杨章耳中，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夜袭，这是疲兵之计啊……”
杨章立刻就意识到晋军想干什么，皱着眉头说道：“看来邺城是见强袭不成，故改用疲兵之计……这反应，邺城的驻将也不简单呐。”
对付疲兵之计的最佳兵法，就是叫士卒们不必理会敌军的骚扰，然而这却是一件非常有风险的事，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敌军在几次故意骚扰之后，会不会突然来一场偷袭。
倘若有营寨，还还可以挡一挡，可杨章这支大军的驻地根本就没有营寨，他岂敢赌晋军今夜的骚扰全是佯攻？
想来想去，杨章皱着说道：“只能熬一熬了……告诉将士们，今晚就熬一熬，待到了邯郸，我定叫他们舒舒服服歇上几日。”
“是！”左右护卫立刻下去传令。
看着那几名护卫离去的背影，杨章越想越感觉不甘，忽然唤道：“慢着！”
那几名护卫困惑地停下脚步，回到杨章跟前：“公子还有何吩咐？”
只见杨章思忖了一下，忽而沉声说道：“既然对面要令我军难以成眠，那索性就不睡了，你等立刻告知诸位将军，叫他们于驻地外设下埋伏，一旦有晋军前来骚扰，立刻将其围杀！”
“遵命！”左右抱拳而去。
于是在杨章的命令下，他麾下五万凉州军索性也不睡了，几位大将亲自带着兵马于驻地外几个方向设下埋伏，等着晋军自投罗网。
可惜李蒙与曹戊二人也并非庸将，他们也防着凉州军设有伏兵，因此在靠近凉州军的驻地时，这二人十分小心，反正他们也不怕因为过于谨慎而拖慢了脚程，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杀！”
突然，寂静的夜空下响起了一阵喊杀声，那是李蒙麾下的士卒发现了凉州军的伏击，使得凉州军提前发动了伏击。
中埋伏了怎么办？
撤呗！
李蒙二话不说，直接后撤，带着麾下军队逃也似地撤离，本就疲乏的凉州军根本无力追上他们。
然而没过多久，李蒙便又偷偷摸摸地回来了，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他麾下士卒再次发现了凉州军的埋伏，逼得那支凉州军伏兵提前发动了伏击。
“该死的！这到几时才有个完？”
再一次地被李蒙军走脱，凉州军大将向贵气喘吁吁地大骂。
他着实很懊恼，明明前来骚扰的晋军两次中了他凉州军的埋伏，但就因为他凉州军士卒在连日来的赶路途中筋疲力尽，以至于最终被对方走脱。
而可气的是，那两支晋军一次又一次走脱不算，居然还敢回来再次骚扰他们，就仿佛在耍什么似的。
此事传到杨章耳中，杨章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平心而论，那两支晋军这一次次的骚扰，并非没有代价，对方每次前来骚扰，都要付出至少几十人的伤亡作为代价，而反观他凉州军，几乎是没有什么伤亡的，哪怕有，也要比对方少。
但，他凉州军占到便宜了么？
不！他凉州军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加不利的处境：那两支晋军用每次伤亡几十人的代价，搅乱了他五万凉州军的正常歇息，使他凉州军士卒无法尽快恢复体力。
长此以往，一旦晋军聚众对他们发起进攻，到时候他凉州军恐怕要付出几千几万人的伤亡，远远超过那几十人的微小伤亡。
『必须要尽快奔赴邯郸！』
杨章神色凝重地想道。
几个时辰后，待天蒙蒙亮时，杨章立刻下令全军朝邯郸进发。
本来他还在考虑前往邯郸之前，是否要先尝试打下邺城，但此时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甚至于，他怀疑自己这支军队若是不能尽快前往邯郸，说不定要被邺城的晋军拖死。
不得不说，杨章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很可惜，赵虞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叫杨章率军奔赴邯郸呢？
卯时前后，待李蒙、曹戊相继率军回到邺城后，旅狼督百徐饶再次向邺城汇报杨章军的动静：“启禀左将军，半个时辰前，五万杨章军已拔营朝北面而来……”
赵虞当即就猜到了那杨章的意图，笑着对魏劭、韩湛、李蒙几人道：“那杨章保准是打算直奔邯郸，咱们出城挡他一挡。”
“出、出城？”魏劭脸上露出几许骇然之色，与韩湛面面相觑。
仿佛是猜到了二人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两位不必担心，杨章麾下凉州军虽人多势众，但其长途跋涉而来，早已精疲力尽，况且昨晚又遭到李蒙与曹戊二人的骚扰，相信其军中士卒此刻是身心疲倦，似这般，纵使我等出城正面交锋，亦未必会输！”
魏劭、韩湛二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愿听左将军调遣。”
于是乎，赵虞便叫魏劭、韩湛二人尽率麾下军队，随他出城阻击，而辛苦了一宿的李蒙，亦率领另一万河南军协助，唯独曹戊军，暂时留守邺城。
魏劭、韩湛、李蒙这三军加在一起，总共约二万三千兵力。
当这支军队出现在杨章面前，挡住了后者去路时，就连杨章亦有些不敢相信。
对面的晋军撑死不过二三万人，而他却有五万凉州军，似这般相差悬殊的兵力，对方居然敢主动出击挡住他们的去路？
倘若换做往日，杨章肯定是立即下令进攻，击溃面前那支晋军，不过今日，考虑到他麾下凉州军体力不足，他难免有些犹豫：打？还是不打？
打的话，他凉州军未必能占到便宜，就算最终击退了对方，战损恐怕也会远远超出正常。
不打的话，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他们投奔邯郸。
这……如何是好？
而与此同时，赵虞在晋军阵前伫马而立，忽然询问在旁的何顺。
“杨勉的首级，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在匣中装着呢。”何顺点点头，旋即问道：“现在要用么？”
赵虞笑笑说道：“现在用，那咱们可未必承受地住那杨章的怒火……”
说罢，他双目眯了眯，淡淡说道：“等等再用……”
不可否认，此刻对面的五万凉州军，仍让赵虞颇为忌惮。
但，他已经做好了击溃这支军队的一切安排。

第781章 鏖战
『原来是那周虎亲自来了么？怪不得这支晋军有如此胆气……』
在仔细观察了一阵对面的晋军后，杨章终于发现对面的晋军中竖立着‘晋左将军周’字样的帅旗。
毫无疑问，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此刻就在对面的晋军中。
此时杨章终于恍然，这支晋军为何有如此胆气，胆敢阻拦他五万凉州军的去路。
那么问题就来了，打还是不打？
足足半柱香的工夫，杨章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他此刻的决定影响十分巨大，巨大到连他都有些迟疑。
就在他迟疑之际，他麾下凉州军大将向贵亲自来到了他面前，抱拳称呼：“公子。”
杨章略点了下头，目视着远处的晋军问道：“将军是为远处的晋军而来么？”
“是。”向贵点了点头。
正因为杨章迟迟没有下达命令，因此他才特地前来探探究竟。
听到向贵的回答，杨章皱着眉头说道：“昨晚见他用疲兵之计骚扰我军，我就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等通过邺城，没想到，他居然还真敢带兵前来阻截……向将军，你既然来了，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向贵也是凉州军的老将，自然明白杨章为何迟疑，他想了想说道：“末将认为，那周虎横竖都不会放咱们轻易通过邺城，我军与他，迟早都要交手，既然躲不过，那索性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叫那周虎亲眼看到，纵使我凉州军长途跋涉而来，体力竭尽，但也不是他可以肆意揉捏的！”
“唔，将军所言极是！”杨章认可地点点头，但眼眸中仍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其实他并不是畏惧与对面的晋军打上一仗，他是怕出现无谓的伤亡。
就拿面前那支晋军来说，在杨章看来撑死了不过三万人不到，对付这种程度的军队，杨章自认为派三万军队就足以将其击溃，且己方的伤亡不会超过五千。
不过这只是在正常情况下，可眼下他麾下凉州军体力竭尽，纵使是五万对三万，杨章也担心己方的伤亡会超过五千人——这超出的伤亡，即无谓的伤亡。
不过就像麾下大将向贵所说的，今日不打上一仗，那周虎肯定不会轻易让他们通行……
『那就真刀真枪打上一仗吧！』
深吸一口气，杨章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对向贵说道：“向将军，我军首阵，能否拜托你？”
“末将遵命！”
向贵眼神一凛，待抱拳领命后，立刻回到自己军中，旋即下令麾下部曲摆出了攻击阵型。
远远看到凉州军的阵列发生变化，赵虞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据传闻所言，凉侯杨秋的第四子杨章性格沉稳，不似其三哥杨勉那般莽撞，因此赵虞便采用‘出城迎击’这种比较激进的招数，想看看能否令杨章心生迟疑。
然而就眼前的情况来看，那杨章沉稳归沉稳，却也不失有胆气。
听到赵虞的感慨，牛横不认同地说道：“他不过是自持人多势众罢了，这算什么胆气？”
赵虞笑了笑，没有向牛横解释什么，转头对河南都尉李蒙说道：“李兄，全靠你了。……我会派牛横大哥助你一臂之力。”
“遵令。”
李蒙重重抱拳，旋即用火热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凉州军。
此刻他麾下，仅有一万河南军，其余万余军队，不过是魏劭的东郡军与韩湛的魏郡军，这两支郡军比他河南军还不如呢。
而他们所面对的，却是足足五万凉州军。
若倘若在以往，他自忖不会有什么胜算，但这次却不一定……
这五万凉州军长途跋涉而来，而昨晚又被他与曹戊骚扰了一宿，不用想也知道精力与体力已抵达了极限，在这种情况下，他河南、东郡、魏魏三郡联军，未必不能将其挡下、将其击退——是的，他不求击溃对面五万凉州军，只要能迫使其后撤，在他看来就是胜利。
而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他河南军，包括他河南都尉李蒙，绝对能因此扬名天下，受到天子的嘉奖。
想到这里，他策马出阵，振臂高呼道：“我河南、东郡、魏郡的将士们，凉州叛军长途跋涉而来，身疲力乏，不过是强弩之末，若我等将其击败，日后天子必有重赏！……三郡儿郎，奋战！”
“喔喔——！”
二万三千余河南、东郡、魏郡的士卒们士气大振。
不可否认，凉州军亦威名在外，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不过身疲力乏的凉州军嘛，那就不在其列了。
“哼！”
远远听到李蒙的鼓舞之词，凉州军大将向贵冷笑一声道：“还真是被看扁了呢……鸣战号！”
“呜呜——呜呜——呜呜——”
三声战号，响彻于他麾下军中。
见此，向将军持剑指向对面的晋军，厉声喝道：“凉州儿郎听令，击溃他们！”
“喔喔！”
他麾下万余士卒大声呐喊，朝着对面的晋军发起了进攻。
而李蒙亦不甘示弱，带着麾下一万河南军亦率先杀出。
两支人数过万的军队，仿佛两股洪流，猛地撞击在一处，旋即，厮杀声与金戈声顿起，响彻整片战场。
『挡住了！』
在后方观战的赵虞目光一凛，旋即面具下那绷紧的面庞稍稍有所放松。
他此前就预想到，身疲力乏的凉州军应该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能发挥出一半实力就不错了，但即便有这个预测，他心中仍有那么一丝的担忧。
直到此刻他亲眼看到河南军挡住了凉州军，他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确切地说，河南军不止是挡下了凉州军，甚至于，他们在最初的照面中，就取得了相对的优势，呈现出稍稍压制凉州军的局面。
不得不说，这真的很不容易。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身边的牛横道：“牛横大哥，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牛横拍了拍胸口，旋即便带着一干黑虎众，兴冲冲地奔上了战场。
不得不说，实力直逼薛敖的他，作为赵虞的护卫长实在屈才，似他这等猛将，就应该活跃于这种战场之上。
很快，河南军就得到了一位强有力猛将的支援。
只见那牛横仿佛是一柄锋利的斧头，蛮横地劈开了凉州军的阵型，他那大杀四方、无人能敌的模样，刺激地河南军的士气们嗷嗷直叫。
正所谓兵乃将胆、将乃兵魂，太原骑兵为何能击溃至少五倍于己的敌军？除了自身实力强劲以外，不就是因为他们的主将乃是晋国第一猛将薛敖么。
牛横虽不如薛敖，但对于凉州军来说，那绝对称得上是难以匹敌的猛将了。
这不，随着牛横的参战，河南军的攻势愈发凶猛，李蒙在后方指挥，牛横在前方冲杀，二者合力，竟助河南军逐渐压倒了向贵麾下的凉州军，让那位向将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连伊阙贼都无法剿灭的河南郡军，几时变得那么厉害么？
还有，那莽将是何人？从未听说过啊……
在大军的后方，杨章亦注意到了牛横，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单看那莽将的表现，他就猜到这员莽将，便是杀害他三哥杨勉的凶手，周虎麾下心腹爱将。
他当即派人传令向贵：“传令向贵，叫他定要杀了那莽将，为我三哥报仇雪恨！”
命令是下达了，可是，向贵办得到么？
杨章亲眼所见，向贵麾下的军队已经被河南军彻底压制了。
皱了皱眉，他沉声下令道：“传令邓烨、图齐，叫他们率军袭晋军侧翼！”
“是！”
片刻之后，凉州军另两位大将邓烨、图齐二人得到命令，率领麾下部曲，一左一右向对面的晋军包抄过去。
见此，东郡守魏劭与魏郡守韩湛亦立刻下令麾下军队迎上。
记得出战之前，为何平衡两翼，魏劭分了三千兵力给韩湛，也就是说，此刻魏劭麾下有七千兵，而韩湛则是六千。
可出人意料的是，此刻反而是韩郡守麾下表现更好。
这也不奇怪，毕竟韩湛麾下原本的三千步卒，都是东武阳之战中活下来的老卒，那一日他们的处境，又哪里会不如今日凶险？
以这三千魏郡老卒为骨干，魏劭助添的三千东郡兵为辅，韩湛亦堪堪挡住了凉州军大将图齐的攻势，让对面凉州军兵将难以置信：国内的军队，几时变得如此强悍了？
而其实，并不是河南军、魏郡军或者东郡军变强了，只是凉州军变弱了而已，长途跋涉的赶路，好不容易赶到了邺城却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哪怕是对于精锐如凉州军来说，这也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
这不，整整三万凉州军，竟压制不住区区两万三千国内的晋军，作为主帅的杨章又羞又恼，恨不得将剩下的两万军队也派出去。
什么？以众胜寡胜之不武？
但凡不是迂腐的将领，都不会有各种愚蠢的坚持。
打仗，最重要就是取胜！
然而就在杨章准备派出剩下的两万军队时，忽然有传令兵来报：“公子，邺城方向，有一支晋军正迅速赶来！”
杨章皱着眉头转头看向邺城方向，果然看到遥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是有一支军队正在迅速赶来。
『看来周虎是铁了心不想让我通过……』
皱了皱眉，杨章沉声下令道：“派姜勖前往阻击！”
“是！”
不多时，凉州军大将姜勖便率军离开阵列，迎上那支晋军援军。
在后方观战的赵虞自然也注意到了姜勖军的举动，转头看了一眼东面，心中了然：看来是曹戊赶来相助了……
今日出战时，赵虞并没有带上曹戊与其麾下四千余旅贲二军，但这并不表示他准备让曹戊在城内歇着，他只不过是让曹戊先带着麾下兵卒回城果腹充饥，协整一番。
而曹戊赶来相助的时间，比他预测地还要早一些。
“曹戊与其麾下兵卒昨晚与凉州军纠缠了整整一宿，今日怕是难以有什么战果……”
何顺亦注意到了曹戊军的到来，皱着眉头说道。
赵虞也认可他的猜测，不过并不在意，毕竟他让曹戊赶来相助的原因，主要是为了能拖住一支凉州军，也没打算让曹戊取得什么战果。
他今日的希望，全寄托在李蒙与其麾下河南军的身上。
当然，并非是期望河南军击溃这五万凉州军，而是期望河南军缠住后者，甚至一定程度上重创后者。
万幸，李蒙的河南军并未让赵虞失望，在魏劭、韩湛、曹戊三军皆与凉州军僵持不下之余，唯独河南军在牛横这等猛将的鼓舞下，高歌猛进，竟逐渐打地向贵军节节败退——尽管凉州军败退的速度很慢，但谁都看得出来，河南军彻底压制了向贵军。
“杀！”
只见在战场的最前沿，牛横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虽脚步笨重地像是一头不灵活的犀牛，但却无人能阻挡其脚步，哪怕凉州军士卒结阵，竟也被这头蛮牛用蛮力撞开。
这一幕幕，极大鼓舞了河南军的士卒们，他们跟在牛横身后，仿佛一柄利矛，堪堪将要凿穿向贵军，逼得杨章只能派兵增援。
可惜渐渐地，魏劭、韩湛两翼便逐渐陷入了下风。
见此，赵虞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凉州军终归还是凉州军啊，即便身疲力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压制的……传令魏、韩两位郡守，叫他们采取守势，今日咱们拖得越久，离最终取胜就越近。”
“是！”
赵虞的命令，很快就传到了魏劭、韩湛两位郡守的耳中，二人立刻改变策略，改进攻为防守，仿佛两颗钉子牢牢钉在这片战场上，使对面的凉州军无法绕过他们，袭击河南军的后方。
至于曹戊那边，赵虞就没有下达什么命令了，他相信曹戊能够处理好。
而事实证明，曹戊也没有辜负赵虞的期待，摆出一副有意绕后袭击凉州军本阵的架势，逼得姜勖不敢舍弃他而去协助其他友军。
包括曹戊军在内，赵虞麾下三万晋军，与杨章麾下五万凉州军鏖战于这片战场之上。
凉州军输在体力不足，而晋军输在整体实力不如凉州军，双方各有缺憾，总体而言打了个平分秋色——确切地说，其实还是赵虞这边相对弱势，但这个弱势也很微弱，至少短时间内凉州军无法凭这一点扭转战局。
这场邺城西郊之战，足足打了两个时辰，双方都是损失惨重，折损了至少过万的兵力。
相比较赵虞，杨章愈发痛心与恼恨。
因为在杨章看来，正常情况下他凉州军击溃对面晋军，最多只需要付出五千人的伤亡，可现如今，单单阵亡就超过了万人，占了全军的两层。
更让他恼恨的是，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伤亡，居然还没有击溃对面这支晋军！
『早知如此，我应当在荡阴先歇整一两日……』
攥紧了手中的马缰，杨章十分悔恨。
倘若他之前在荡阴先歇整了一两日，叫麾下士卒恢复一定的体力，又哪里会如此被动？
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邯郸的局势不利，逼得杨章只能尽快赶到邯郸。
『邺城的晋军，并非周虎麾下晋军主力，此刻与其兑子，于我军不利，当尽快脱身……』
见难以击溃迎面那支晋军，杨章果断下令收缩阵型，准备强行突围。
在他的命令下，几支凉州军迅速聚拢，而晋军这边，魏劭、韩晫、曹戊、李蒙几人也趁机重组阵型。
“杨章要跑了。”
赵虞一眼就看穿了杨章的意图，带着何顺等人从本阵来到阵前，朝着远处的凉州军喊话：“杨章，胜负未分，何以收兵？”
『不收兵难道要继续与你兑子么？』
远远听到赵虞的喊声，杨章心下冷笑。
说实话，打仗的本质就是兑子，即相互消耗对方的兵力，期间谁能想出巧妙的计策，减少己方战损且扩大敌军伤亡，那便是占了便宜，离胜利也越近。
但就算兑子，也要看情况的，强军兑子强军、弱军兑子弱军，这算不亏，可凉州军兑子河南军、东郡军、魏郡军，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占便宜的事，杨章又岂会傻到继续下去？
冷笑一声，他远远朝着对面的赵虞喊道：“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杨某再来领教周左将军的本事！……但愿他日我军养足体力时，贵方还能取得今日这般的成果。”
听到杨章的讥讽，赵虞不以为意，笑着说道：“素闻杨四公子沉稳慎重，不似杨勉那般莽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周某还以为杨公子今日定要为兄长报仇雪恨呢！”
在赵虞说话间，何顺叫人取出杨勉的首级，将其挑在枪尖上，旋即朝着杨章大喊：“杨章，你看这是什么？”
“……”
杨章愣了愣，眯着眼睛仔细观瞧，隐约看到那周虎身边好似有人用长枪挑着一颗头颅……
头颅？！
他猛地反应过来，气地面色涨红，举鞭怒骂道：“周虎！你安然如此羞辱我兄长的尸首？！”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赵虞平静喊道。
杨章闻言大怒，哪怕他再沉稳，也无法忍受他兄长的首级遭对面那周虎这般羞辱，他怒声骂道：“好，周虎，你既自己寻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罢，他扬鞭喝道：“我凉州的儿郎们听着，谁能夺回我兄长的首级，将那周虎千刀万剐，谁就是我杨氏的贵客，我许他上将之爵，将万军，赏万金！”
听到这话，原本已体力耗尽的凉州军兵将们，顿时士气大振，再次朝着晋军杀了过来。
此时，邺城诸军也已经到达了极限，自然难以再做抵挡，稍稍抵挡了一下，魏劭、韩湛二军便当即崩溃了。
见此，赵虞果断撤离，带着李蒙的河南军与曹戊麾下兵力向邺城撤离。
杨章恨不得将赵虞千刀万剐，又岂能叫赵虞逃回邺城？
当即，他不顾魏劭、韩湛两支溃军，率大军紧追不舍，一路追上邺城，不给赵虞撤入邺城的机会。
然而，赵虞其实根本就没想过撤入邺城，见杨章的大军一路追着他来到邺城，他忽然调转方向，朝北面撤离。
见此，杨章亦紧追不舍。
奈何两支军队的士卒都在方才的厮杀中耗尽了体力，一个逃不快，一个也追不快，双方你逃我追，一路越过邺城来到了邯郸境内。
而就当杨章军追着赵虞军越过一座山坳时，忽然山坳后有一支晋军杀了出来，观旗号，正是董袭的梁郡军。
“杀！”
随着董袭一声令下，万余梁郡军就向杨章军发动了突袭。
杨章麾下凉州军早已精疲力尽，哪里挡得住以逸待劳的董袭军，当即被后者杀得节节败退。
此时杨章也反应过来，咬牙道：“原来那周虎是故意引我至他陷阱……”
可眼下就算反应过来也晚了，再者，他也不可能撤回邺城去，只能硬着头皮向邯郸、武安突围。
遗憾的是，他的抉择完全在赵虞的意料之中，在随后杨章向邯郸突围的过程中，他又遭到了张季、陈陌二人的伏击。
精疲力尽的杨章军连董袭军都无法招架，更何况是论实力并不逊色凉州军的颍川军，仅一个照面，杨章军就被生生撕裂，其麾下邓烨、图齐、姜勖等几名大将只能各自为战，一边艰难抵挡各路晋军的围攻，一面朝邯郸突围。
邯郸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南边的厮杀，事实上，在杨章军遭到董袭军伏击时，邯郸就已经察觉到了。
当时杨雄登高来到城墙上，惊疑不定地倾听着南边的厮杀声。
他身旁杨暐也凝重说道：“必定是四哥率军来援，遭到周虎阻击！”
听到这话，杨雄当即准备提兵接应自家四弟，没想到褚燕却突然对邯郸发动了进攻。
杨雄、杨暐二人哪会不知褚燕此刻发动攻城，就是为了拖住他邯郸？
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是四弟杨章的援军重要，还是邯郸重要？
杨雄咬着牙纠结了半晌，终究是没敢冒着邯郸陷落的危险去接应自家四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姜宜的凉州骑兵身上。
而此时，凉州骑兵的大将姜宜也已经得知了四公子杨章遭遇伏击消息，慌忙尽率骑兵前往接应，而他所要面对的，却是张季、陈陌、董袭总共三万军队，甚至还有李蒙与曹戊的万余兵力。
九月初七，继邺城西郊之战后，赵虞又与杨章战于梁期，从黄昏一直杀到戌时，杨章麾下凉州军几乎全部崩溃，最后仅剩下万余兵力拼死突围至武安，其余凉州军，皆被当场击溃，死走逃亡。
尽管赵虞并未彻底击溃杨章的军队，但短时间内，杨章军已无法阻碍赵虞所率晋军攻下邯郸。
杨雄试图借四弟杨章这支援军死守邯郸的希望，就此不复存在。

第782章 破城
杨章的战败，无疑是让邯郸本就不乐观的局势愈发雪上加霜。
杨暐忧心忡忡地对杨雄说道：“大哥，事已至此，咱们也得考虑一下退路了……”
杨雄沉默不语，半晌才说道：“你陪我进一趟宫。”
当夜亥时前后，杨雄带着弟弟杨暐进宫见新君李虔。
此时李虔已经在宫内歇下，得知两位舅舅前来，心中就已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连忙又起身，吩咐内侍将两位舅舅请到店内。
待见到杨雄二人后，李虔惊疑问道：“两位舅舅深夜前来，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
听到这话，杨雄沉默了片刻，语气莫名地说道：“我四弟……他率援军赶来相助，不曾想途中遭到周虎的阻击，不幸落败……”
李虔面色大变，骇然问道：“这……四舅可安好？”
杨暐在旁宽慰道：“陛下放心，我四哥安好，只是……只是他麾下五万援军，经此一役损失惨重，死走逃亡大半，仅剩万余人与四哥逃奔至武安……”
“仅剩万余人？”李虔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之色。
见此，杨暐叹了口气，又解释道：“陛下放心，夜战失利，难免有士卒暂时走散，我想四哥那边的真实伤亡，肯定不像看起来那般严重，只是……遭此失败，四哥麾下援军士气大丧，指望他们协守邯郸，恐怕……”
李虔闻言一惊，咬牙问道：“小舅的意思是，邯郸守不住了？”
杨暐微微摇了摇头：“就算往乐观了想，最多十日，不能再多了。”
听到这话，李虔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见此，杨暐看了一眼从旁沉默的杨雄，朝着李虔拱了拱手，又说道：“如今邯郸这边，无奈是周虎那边兵势更盛……我认为，我等需要提前做好退路。”
“退路？”
“嗯。”杨暐点点头道：“若事不可违，陛下不如随我等撤回凉州……”
“撤回凉州……”李虔闻言一惊，脸上露出几许纠结之色。
不可否认，撤回凉州确实是办法，毕竟凉州是杨氏的地盘，可问题是，邯郸才是他晋国的都城啊。
他李虔本来就得位不正，现如今又丢了邯郸，这还如何号令天下各郡？
或许有人会说，李虔就算呆在邯郸，他也指挥不动天下各郡，但事实上，这次响应那周虎的河北各郡，其实也只占到一半，另一半显然是在观望。
不可否认，他李虔确实是窃取了大位，但即便如此，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有资格征讨他的——想要讨伐他，就必须先得到‘大义’。
这大义，可以是晋天子的诏书，也可以是前太子李禥的谕令，但很可惜，他父皇与他兄长都在他手里，且他兄长李禥已经‘畏罪自杀’。
纵观整个天下，如今有大义讨伐他的，就只有陈太师，因为陈太师乃先帝的养子，与晋天子既为君臣、亦为兄弟，享有‘武谏’的资格。
除此之外，哪怕是李虔的兄弟，比如他六弟鄄城侯李梁跳出来他质疑他，讨伐他，也没有所谓的大义，甚至反而会被李虔反咬一口，诬为犯上作乱。
正因为如此，河北各郡迄今为止只有堪堪一半响应那周虎，另一半还在观望，观望陈太师的态度，或者观望这场内战的最终胜负。
倘若李虔能在杨氏的帮助下守住邯郸，击败周虎、甚至是陈太师，那另一半河北的郡县，也并非就一定不会倒向邯郸——毕竟说到底，大多数的人还是希望站在胜利的一方。
可一旦李虔撤出了邯郸，撤至凉州，那就意味着他李虔失败了。
介时，周虎也好，陈太师与其余陈门五虎也罢，必然会打着‘勤王’的旗号入主邯郸，重新拥护他父皇上位，然后在他父皇的支持下，将他李虔并凉州杨氏通通贬为篡位的乱臣，昭告天下。
到那时，李虔窃取得来的‘君位’便失去了仅有的威慑力，天下各地都会响应新朝廷讨伐他。
凭凉州一隅之地，如何挡得住朝廷举国讨伐？
“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了么？”李虔咬着牙问道。
听到这话，杨暐苦笑说道：“除非周虎倒戈……”
然而周虎有可能倒戈么？
看杨雄沉默不语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那周虎会有倒戈的可能。
但李虔却不肯放弃，他咬着牙对杨暐说道：“我……我想试一试。”
杨暐没有阻拦，但也不认为李虔能策反那周虎，闻言拱手说道：“……既然陛下不反对，那我与兄长便着手安排突围之事了……”
李虔默然地点了点头。
次日，也就是九月初八，赵虞在邯郸城南三十里处的营寨里召见诸将。
由于昨晚的鏖战，似董袭、张季、陈陌、李蒙、曹戊等人都没有合眼的机会，尤其是河南都尉李蒙，整整三十多个时辰未曾合眼，双目布满血丝。
但因为打了胜仗，重创了杨章的凉州军，众将的心情十分不错，尤其是李蒙，他河南军这次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趁着赵虞召集众将询问各军战损的机会，这位足足三十多个时辰未曾合眼的李都尉，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表示要顺势进攻邯郸。
当然，这不可能，毕竟几支晋军也需要休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但这并不妨碍众将在口头上支持李都尉，陪着李都尉瞎咧咧。
凑热闹嘛。
而就在众将兴致勃勃地聊着之时，忽然有士卒入内禀报道：“启禀左将军，有凉州骑兵送来一封书信。”
“哦？”
赵虞很是意外，从那名士卒手中接过书信，拆开仔细观瞧，旋即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之色。
“不知是何人送来的书信？”董袭好奇问道。
从旁，张季亦猜测道：“莫非邯郸想要投降？”
面对众将的好奇，赵虞毫不隐瞒地将书信随手递给离他最近的李蒙，笑着说道：“是李虔派人送来的，他说，只要我肯助他，他便封我为大将军，授爵武安侯，甚至还暗示我，只要我肯真心辅佐他，他日封王亦不在话下。”
“啧啧啧……”
李蒙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信，一边啧啧有声：“大将军、武安侯，可真是大手笔……这该死的李虔，昨日击败杨章，老子功不可没，他倒好，提也不提……”
说罢，他转头问赵虞道：“左将军不心动么？”
“呵呵。”
赵虞一笑置之。
见此，李蒙便将李虔的书信随手递给了董袭，董袭看完后，又随手递给了张季。
他们谁也没有将李虔的这番诱劝当真——堂堂陈门五虎，怎么可能倒向篡位的乱臣贼子？
“看来，邯郸撑不住了……”
观阅着手中的书信，张季轻笑着说道。
“啊。”
赵虞点了点头，郑重对众将说道：“若非已支撑不住，李虔又岂会尝试诱反我？诸位，叫士卒们抓紧时间歇息，待养足体力，咱们一鼓作气攻陷邯郸，介时，周某再给诸位庆功！”
“遵令！”
董袭、张季、李蒙、陈陌、曹戊几将抱拳应道。
九月初九，赵虞再次下令攻打邯郸。
此时，驻军于武安的杨章已收拢了一些败军，兵力重新突破了两万人，但即便如此，邯郸一方的总兵力仍不如赵虞这边。
但即便如此，杨氏兄弟依旧牢牢坚守着邯郸、武安两座城池。
此后的两三日，赵虞每日督促各军进攻邯郸，随着连日的猛攻，邯郸摇摇欲坠，谁都看得出来即将被晋军攻破。
眼见邯郸实在守不住了，杨雄、杨暐多次劝说李虔带着其母杨贵妃随他们突围，但李虔却始终不答应。
因为李虔知道，倘若他丢了邯郸，纵使活着逃到凉州，他也将从此失去皇位，沦为叛逆。
见李虔如此倔强，杨雄麾下大将马承私下对前者说道：“世子，不可再拖延下去了，再不准备突围，恐怕我凉州军要在邯郸全军覆没，实在不行……我等不如自行突围！”
“住口！”
杨雄当即开口喝止了马承。
就算要突围，他又怎么可能丢下李虔与其母杨贵妃呢？
事实上，杨妃其实是杨雄的堂妹，是凉侯杨秋胞弟杨业的女儿，但自杨业故去后，便被杨秋收养，视为己出，因此在杨雄看来，杨妃就是他的亲妹妹，怎能撇下不顾？
至于李虔这位外甥，就算是抛开舅甥之情，杨雄也不会坐视李虔落在那周虎手中，毕竟不出意料的话，等到邯郸稳定下来，介时朝中必定会讨伐他凉州，有李虔在，好歹还有一丝的名分，怎能撇下不顾？
被软禁在宫内的晋天子也同理，倘若要突围，杨雄肯定要将晋天子一并带到凉州——实在不行，哪怕一刀宰了，也不能留给那周虎。
这一些，杨雄想得十分透彻。
九月十三日，赵虞再次挥军攻打邯郸。
凉州军苦守邯郸至今，终于支撑不住了，死守了两个时辰，终于被颍川军与河南军攻上了南城墙。
见此，杨雄沉着脸下令道：“叫程昂率虎贲军增援城墙！”
听到这话，左右连忙劝道：“虎贲军本就不服世子，程昂亦不能禁止，恐怕难以阻挡周虎的军队……”
然而杨雄却执意下令。
他哪里是要程昂率虎贲军抵挡颍川军与河南军，他只是找个借口留程昂断后，顺便将城墙上他凉州军的将士撤下来罢了。
说白了，为了突围，他放弃了程昂。
可怜程昂却仍被蒙在鼓里，拼死率领虎贲军死守城墙。
不得不说，这位前虎贲中郎也是没办法，先是协助杨氏兄弟反叛，攻破了邯郸，又为了报家仇而杀了同为虎贲中郎的金勋，抓住了太子李禥，以至于太子李禥被李虔逼得服药自杀，这些罪行，使得程昂根本不敢投降左将军周虎，只能咬着牙苦守。
可惜他麾下的虎贲军却不愿听从他们的命令。
程昂麾下的虎贲军，除了他原先麾下四千人以外，其余都是潘袤等其余虎贲中郎的曲部，当初杨雄攻破邯郸后，将潘袤等人通通抓了起来，将几人的曲部划到了程昂麾下。
邯郸还有余力防守的时候，这些虎贲军士卒不敢反抗杨雄与程昂，可现如今左将军周虎的军队即将攻破邯郸，这些虎贲军士卒又岂会真的给杨雄与程昂等人卖命？
这不，当李蒙、张季攻入城内后，沿途遇到的虎贲军士卒纷纷投降。
或有人大喊道：“我等乃是潘袤、潘中郎麾下军卒，因早些邯郸沦陷，无奈事贼，今愿助周左将军一同讨贼！”
李蒙、张季二人不敢擅做主张，遂派人请示赵虞。
而此时，赵虞也已亲自进城，来到了南城一带，得知此事后，他对那些虎贲军士卒许诺道：“倘若你等肯助我军讨贼，我周虎可以赦你等无罪！”
众虎贲军兵将大喜，纷纷投入李蒙、张季、董袭、陈陌、曹戊几人麾下，协助他们夺取邯郸。
虎贲军的纷纷倒戈，使得凉州军的处境变得愈发糟糕。
程昂连连派人向杨雄求援，然而杨雄哪里还顾得上程昂，吩咐麾下大将马承道：“立刻带上陛下、杨后以及养心殿的那个，咱们立刻突围！”
马承连连点头，连忙带人前往皇宫。
而此时，赵虞亦亲临城内的战场，亲自带着张季、陈陌、曹戊三人率领的颍川军，径直朝皇宫杀去。
平心而论，此次李虔与其母杨妃是否逃离，赵虞根本不在乎，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那位晋天子。
今日城内的混乱，是他唯一可以以‘鲁阳赵氏二子’身份直面晋天子，甚至是亲手报仇的机会，过了今日，一旦晋天子的死活被其他几路晋军所知，介时他再想报仇，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正因为如此，他有意支开其余几路晋军：“……传令各军，凉州军试图突围，令董袭、李蒙立刻前往阻击！”
董袭、李蒙哪晓得赵虞其实心怀异心，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命令，率领军队追杀凉州军而去，将收服王宫的事，交给了赵虞与麾下的颍川军。
而与此同时，凉州军大将马承已闯入了皇宫内，来到了新君李虔面前。
他大叫道：“陛下，周虎已率军杀入城内，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李虔虽说不甘心丢掉邯郸，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着马承突围了。
毕竟他也明白，凭他欺君弑兄的罪行，一旦落到那周虎手中，那周虎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道：“带上我母亲。”
“遵命！”
于是马承又带人闯到后宫，来到了杨贵妃居住的宫殿，待说明情况后，保护着杨贵妃一同回到了大兴殿。
此时他对李虔与杨贵妃说道：“陛下、杨后，末将还有要事，先派人将两位护送至世子处。”
解释一番后，他先派手下心腹护送李虔与杨贵妃前往杨雄那处，而他则带着其余士卒闯到了养心殿。
而此时，晋天子正在养心殿内殿的卧榻上歇养，忽然听到殿外喧哗，他便问身边的大太监道：“可是周虎的军队杀入宫内？”
老太监摇摇头道：“老奴也不知……”
原来，尽管晋天子被软禁在养心殿，不知宫外发生了什么，但赵虞的军队围着邯郸一连进攻了那么多日子，邯郸城内每日警钟不断，晋天子当然可以大致猜的出来。
而就在这时，马承带着一干凉州军闯了进来。
见此，晋天子卧榻旁的大太监惊叫道：“放肆！此乃陛下歇养之宫，你带兵闯进来，要做什么？！”
马承根本不理睬那名大太监，径直来到晋天子的卧榻前，抱拳说道：“太上皇，乱臣周虎率军杀入城内，末将奉陛下之命，保护太上皇突围……”
听到这话，晋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虽说他早已猜到了几分，但直到马承亲口承认，他才确认邯郸城内的变故，果然是周虎领兵攻城所致。
这个周虎，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心中暗忖着，晋天子淡淡说道：“谁是乱臣贼子，朕心里有数，朕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马承冷笑一声道：“此事可由不得太上皇了……来啊，保护太上皇！”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两名凉州军士卒去拉晋天子。
见此，晋天子勃然大怒，而在旁的老太监亦尖着嗓子大喊道：“凉州军殿内行凶，殿外宫卫，速速护驾！”
说着，这位忠心的老太监扑向其中一名士卒，试图将其拉开。
见此，马承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利剑，一剑刺穿了那名老太监的胸口。
旋即，这马承一把抽回利剑，伸手拽住了晋天子的衣襟，竟强行拉着后者往外拖。
堂堂晋国天子，几时受到过此等羞辱？当场气地眼冒金星，险些昏厥。
而此时，殿外的宫卫也听到了那名老太监临死前的喊话，本就心中震惊，又见马承强行拽着晋天子走出殿外，那些宫卫们顿时只感觉鲜血上涌。
当即就有一名血性的宫卫高喊道：“弟兄们，保护陛下！跟这群乱臣贼子拼了！”
听到这话，其余宫卫纷纷抽剑。
见此，马承亦对殿外的凉州军下达了命令：“杀！”
一声令下，百余名宫卫与数百名凉州军士卒杀成一团，很快，那百余名宫卫，连带着前来助阵的一些大小太监，便被凉州军全部杀死。
而就在这时，赵虞带着颍川军杀入了宫内，一路杀到了养心殿附近。
见到赵虞这行人，方才还在养心殿外行凶杀人的那些凉州军士卒大为惊恐，失声叫道：“颍川军！是颍川军！……那是周虎！是周虎！”
“什么？”
马承终于色变，拽着晋天子亦失去了分寸，大喊道：“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而此时，远远看到晋天子被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挟制着，赵虞心中也有些着急，着急晋天子遇害。
毕竟他还有好些深藏了十几年的话没有告诉那位晋天子呢，怎能让那位晋天子稀里糊涂地死在凉州军的手中。
他当即沉声下令道：“牛横大哥！”
“包在我身上！”
牛横大吼一声，带着黑虎众以及颍川军，杀向迎面的凉州军。
在邯郸被攻破的当下，那些凉州军本就失去了斗志，哪里还有勇气与这些颍川军厮杀，更何况，这支颍川军中还有像牛横这般难以匹敌的猛将。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这数百名凉州军士卒就被牛横率领的黑虎众与颍川军杀地大败，半数士卒当场被杀，其余则纷纷丢下兵器，乞求活命。
见此，那马承也慌了，一边拽着晋天子逃向殿内，一边对朝他快步走来的赵虞喊道：“周虎，莫要再靠近了，否则……否则……”
赵虞不为所动，带着满脸凶狞之色的牛横，以及何顺所率领的一干黑虎众，跟着马承一路回到了晋天子歇养的内殿。
此时这马承已走投无路，于是他索性心一横，将手中的利剑架在了晋天子的脖子上，威胁赵虞道：“周虎，你若不想他死，你就给我让开！”
赵虞静静地看着马承——其实是看着遭马承挟持的晋天子，看着这位晋天子满脸惊恐却不敢吱声的模样，他忽然笑了出声。
“你、你笑什么？”马承惊疑问道。
“没什么。”赵虞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放开陛下，我饶你不死。”
听到这话，那马承眼眸中闪过几丝犹豫，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被他挟持的晋天子，旋即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纵使你不杀我，这皇帝老儿怕也不会饶过我。”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杨公，今日便是马承报答你恩情之日！”
一声喊罢，他拽住晋天子的肩膀，一剑从晋天子的后腰刺入，将其刺了个对穿。
“！！”
赵虞、牛横、何顺与在场的几名黑虎众皆一惊，却无人开口。
然而，那马承却没有察觉出异样，一脚将晋天子踹开后，几步扑向赵虞，口中吼道：“马某就算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可惜，他的话还未喊完，就被牛横抬手一刀劈成两半，只剩两片身体滑落在地，鲜血、内脏流了一地。
而此时，赵虞这才上前将晋天子扶起，将其扶到卧榻上。
期间，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晋天子腹部的重创。
本打算亲自动手的他，万万没有想到那马承见挟制晋天子不成，居然敢行弑君之举。
好在这位晋天子还有口气，否则，就算将那马承挫骨扬灰，恐怕也无法解他心头之恨。
晋天子好似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在赵虞的帮助下躺到了卧榻上，一边口吐鲜血，一边骂道：“可恨的贼子，竟敢、竟敢……周虎，快，快替朕传御医……”
“我觉得不必了……剩下这点时间，还是留给你我好好谈谈吧。”
“什么？”晋天子恼怒地抬头，正要说话，却见赵虞抬起右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我早就想与陛下好好谈一谈了，这一刻，我等了足足十几年……”
“你……”
晋天子眼中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看到了那周虎面具下的真容，那是一副完好无损、根本看不出受过火伤的面孔，一副与江东叛军首领赵伯虎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

第783章 坦露
赵仲虎！！
晋天子的脑海中突然跃出一个名字，旋即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连呼吸都为之稍稍停顿了一下。
但他掩饰地很好，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旋即，他语气虚弱地说道：“周虎，你要与朕谈什么？等御医替朕包扎了伤口，你再与朕谈也不迟……”
听到这话，赵虞不禁有些乐了，低头看了一眼晋天子的腹部。
只见那块地方，正迅速被鲜血所染红。
被人用利刃贯穿，内脏受损，如此严重的伤势，哪怕是神医也救不回来。
别看晋天子此刻尚还能说话，但赵虞却知道，这位天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半柱香的时间，这位晋国的天子就会奄奄一息。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马承的两片尸体——这个该死的混账，他想要对晋天子说的话，半柱香的时间可说不完呢！
“陛下是想要装作未认出我么？”赵虞轻笑问道。
晋天子的面皮微微颤了一下，旋即，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周虎，你究竟是谁？你与江东叛军的首领赵伯虎，究竟有何关系？”
“陛下果然是认出了赵某。”赵虞微微一笑，毫无隐瞒地说道：“他乃我兄长。……不错，我正是陛下苦苦找寻的赵仲虎。”
“……”
仿佛是被赵虞说穿了心事，晋天子脸上闪过一丝骇然，他咳嗽了两声，带着压抑的怒火质问道：“为何？朕与你兄弟二人无冤无仇，你二人为何要作乱？”
“真的无冤无仇么？”赵虞忽然目光一凛。
他看得出来，晋天子并没有说谎——因为他根本不知彼此间有什么怨恨。
但越是这样，赵虞心中就越发愤怒。
明明是害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但这个仇人竟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作为受害者，还有比这更令人恼火的么？
深深吸了口气，赵虞平静了一下心情，旋即语气莫名地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乃鲁阳乡侯赵璟次子，赵虞……”
鲁阳乡侯赵璟？
鲁阳乡侯？
晋天子的神情起初有些困惑，但渐渐地，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逐渐流露出了惊骇惶恐之色。
见此，赵虞冷哼一声：“想起来了吧？没错，便是你授意童彦构陷加害的鲁阳乡侯……就因为你做了一场噩梦，你便授意童彦迫害天下各地的赵氏家族，诬陷其密谋造反，致使其家破人亡、含冤而死……我鲁阳赵氏，在鲁阳县素有贤名，家父更是受人称颂的贤侯，修桥补路、施舍贫穷，方圆数百里的百姓皆称颂家父的好，然而陛下却授意那童彦以勾结叛乱图谋不轨的莫须有罪名，叫童彦带着梁郡的兵卒杀入我家，使家父、家母并家中上上下下二百余口，于一夜之间枉死……可怜我鲁阳赵氏亦是晋国自开国时传承下来的勋贵，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仅剩我与我兄长，及寥寥数人，逃过一劫……”
看着赵虞脸上那逐渐变得明显的憎恨与杀意，晋天子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哀求道：“朕……朕不知此事，是那童彦擅自所为，周虎，不，赵虞，你快替朕传御医，待御医治好了朕，朕保证叫那童彦任你处置……”
『就剩半口气了，还想着御医呐？』
赵虞不禁有些失笑，旋即，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已经干掉了童彦……你以为我鲁阳赵氏遇害背后的可笑缘由，是谁告诉我的？”
晋天子这才反应过来，眼眸中浮现几分憎恨，他继续哀求道：“童彦虽死，但他的亲眷还活着，只要你唤来御医治好朕，朕许诺你任意处置其亲眷……快，周虎，不，赵虞，快，朕……朕渐渐感到阵阵凉意……”
“……”
赵虞不为所动地俯视着躺在卧榻上的晋天子，眼眸中闪过几分嫌弃。
他当然知道童彦还有亲眷，但那又怎样呢？他与童彦的恩怨已经了结了——当日童彦以供出晋天子为条件，求赵虞放过其妻儿，赵虞亲口答应了。
虽然后来童彦的妻儿被不知此事的郑罗所杀，但这也并非赵虞所希望的。
他与童彦的恩怨已经了结。
更何况，童彦仅仅只是一柄刀而已，若非眼前这位晋天子授意童彦迫害天下各地的赵氏家族，那童彦又岂会闲着没事去构陷一家又一家的赵氏家族。
而现如今，这位晋天子为了活命，毫不犹豫抛弃了童彦的亲眷，这种行为让赵虞感到不齿。
最最可笑的是，这位晋天子甚至不知童彦的妻儿已死，这让赵虞愈发感到愤怒。
因为他联想到了他鲁阳赵氏——当年他鲁阳赵氏因为这位晋天子的圣意而家破人亡，事后这位晋天子是否也一无所知呢？
再次吸了口气，再次调整了一下心情，赵虞淡淡说道：“不必了，我家与童彦的恩怨已经了结了，即使我心中仍有憎恨，也只是针对陛下，而不是他……”
晋天子脸上的惶恐之色变得愈发浓了，他慌乱地说道：“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可以追封你已故双亲，朕可以封你为侯……”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拼命捂着受创的腹部，哀求道：“总之，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快传御医……对了，你不是想要与祥瑞成婚么？朕也可以答应……看在祥瑞的份上，快叫御医前来，祥瑞与朕最亲了，朕若有何不测，她一定会难过的……”
“呵呵呵。”
见晋天子想尽办法要自己去传御医，这种畏死乞活的丑态，看得赵虞心中十分痛快。
他轻笑着说道：“你为何觉得，我想与那丫头成婚？”
“你……”
晋天子好似也忽然反应过来了，惊骇地看着赵虞道：“你……你是为了利用她接近朕？继而报复朕？”
“唔……差不多吧。”
赵虞笑了笑，旋即坐在床榻边沿，拍拍晋天子的肩膀道：“死心吧，赵某既然在你面前坦露真正的身份，又岂会容你活下去呢？况且以你的伤势，除非请来神仙，否则断然是难救了……与其低声下气哀求于我，不如少说几句，保存体力，我还想我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你呢。”
他这番话，可谓是打破了晋天子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面色顿变的晋天子，用无比憎恨的目光看着赵虞，咬牙切齿地骂道：“陈仲误朕，若非他将你收为义子，朕断然不会……”
“陈太师啊？”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对于陈太师，我还是很敬仰的，当时我也没有想到陈太师会因为爱惜我的才能而将我收为义子……其实迄今为止，我并没有答应，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敬仰太师与陈门五虎……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吧？”
“哼。”
尽管晋天子已变得越来越虚弱，但他依旧用一声冷哼表明了态度。
赵虞见此也不在意，笑着说道：“别急着拒绝，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会告诉你。报仇这事啊，若不能叫仇人死个明白，就好比锦衣夜行……”
说罢，他也不理会晋天子，坐在榻旁讲述起来：“当年逃过一劫后，我便逃到了昆阳，以周虎作为化名，干掉了黑虎山的前首领杨通，成为了黑虎寨的首领……随后于昆阳击败了关朔、陈勖所率的义师，成为了颍川郡的都尉……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设计抓到了童彦，从他嘴里知道了所谓的‘二虎谶言’……真是可笑，我鲁阳赵氏惨遭横祸，上上下下二百余口枉死，起因居然是因为陛下你做了一个噩梦……”
“不是应验了么？”晋天子一脸恨意地说道。
“是啊，应验了呢。”赵虞瞥了一眼晋天子，一字一顿道：“不过，是谁亲手炮制出了‘二虎’呢？若没有当年那场横祸，我与我兄长会安安分分留在家中，待过些年，由兄长继承乡侯的爵位，而我则寻求仕途……”
晋天子忽然沉默，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而此时，赵虞继续说道：“自从童彦口中得到了真相后，我便寻思如何报当年之仇。……那童彦只是你手中一把刀而已，谈不上我鲁阳赵氏真正的仇人，既要报仇，我就要让陛下也体会到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瞥了一眼晋天子，嘲讽道：“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泰山贼，是我叫他们袭击邯郸的。”
听到这话，晋天子猛地一震，骇然看向赵虞：“你……”
此时他忽然想起，泰山贼的形成，正因为眼前这‘周虎’将济阴、东平、任郡几处的乱贼通通都驱赶到了泰山，这才有了现如今的泰山贼。
也就是说，当年这‘周虎’是故意的！
微微吸了口气，晋天子忍着腹部的创痛，咬牙说道：“可笑！你指望区区一群乱贼能攻陷邯郸不成？”
“当然不是。”赵虞笑着说道：“我只是拿泰山贼作为诱饵，引李虔上钩罢了……你看，三殿下十分配合赵某，立刻就趁机招凉州军入京……”
“……”晋天子额头的冷汗愈发多了，也不知是惊的还是痛的。
此时，赵虞换了一个坐姿，继续说道：“其实我本没打算来邯郸蹚这趟浑水，诱使李虔招凉州军入邯郸，也只是想挑拨邯郸的内乱，挑拨陛下膝下两位殿下自相残杀……呵，我故意叫祥瑞偏向太子李禥，想必当日李虔心中的压力也是不小，我断定他不会放弃这仅有的机会……”
“……”晋天子咬牙切齿地看着赵虞。
“不过我也没想到，陛下居然招我入邯郸，呵呵呵，这算是引狼入室么？”赵虞调侃道。
晋天子恨地咬牙切齿。
他此前就考虑过‘引狼入室’的问题，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不止是三皇子李虔引来了凉州杨氏这头‘狼’，甚至于，他又亲自引入了一头‘虎’，一头最凶恶的虎。
可笑之前在大兴殿外的花园里，晋天子还神色凝重地叫这头‘凶虎’去监视凉州军的一举一动，甚至对其坦言了‘二虎谶言’中那头最凶恶的‘小虎’——晋天子毫不怀疑，这赵虞当时心中恐怕是在狂笑。
他咬牙质问道：“是你故意让杨雄得逞？”
“当然！”
赵虞瞥了一眼晋天子，轻笑道：“泰山贼是我的棋子，里面怎么可能没有我的人？可笑杨雄、杨暐兄弟二人居然想跟泰山贼联手偷袭我，哼，杨暐与泰山贼众人谈妥的当日，我就已经得知了一切，只不过故作不知，故意叫杨雄得手罢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越发虚弱的晋天子，强撑着精神问道。
听到这话，赵虞摊了摊双手，笑着说道：“陛下以为，你我为何会有似眼下这般谈话的机会？”
晋天子顿时醒悟：这厮故意叫杨雄得手，就是为了借着‘勤王’的名义重新夺回邯郸，然后利用夺城时的混乱，对他不利……
就像眼下，城内、宫内一片混乱，谁会注意到他堂堂一国天子究竟死在何人手中？
『朕断然不会叫你得逞！』
心中一横，晋天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忽然大喊道：“来……”
然而还没等他吐出第二个字，他的嘴就被赵虞用一件衣物给堵上了。
看着晋天子眦目欲裂的模样，赵虞平静地说道：“虽说眼下宫内宫外都是我的人，但，还是谨慎点为好，你说对吧，陛下？”
“呜……呜呜……”
晋天子抬手试图挣脱，试图推开嘴上的衣物，奈何重创虚弱的他，根本没剩下多少力气。
又气又恨，晋天子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赵虞，拼命挣扎了一番。
“放心去吧，陛下。”
赵虞俯下身，故作痛心地轻声说道：“您不幸被逆子李虔与杨雄等人所害，臣会替你报仇，送三殿下下去陪你……”
“呜……”
晋天子睁大了眼睛，又拼命挣扎了一阵。
旋即，也不知是拼命挣扎撕裂了伤口，导致流血愈发过快，亦或是那半柱香工夫的回光返照已迎来了终点，晋天子的动作慢慢停止下来，他不再挣扎，眼中的神光也逐渐失去。
这位晋国的天子，大概是死了。
见此，赵虞长长吐了口气，重新坐回卧榻边沿，神色复杂地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晋天子。
不可否认，在这个害他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面前坦露他这些年来为了报仇的种种谋划，看着对方震惊、恼恨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固然是很痛快，但当这位晋国的天子终于咽气之后，赵虞收获的却只是空虚。
整整十余年的谋划，就为今日？
值当然值，但赵虞仍旧感觉有所缺憾。
可以的话，他还有许多心里话想要说，他想要晋天子备受憎恨与懊悔的折磨，只可惜，晋天子先前被马承重创，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
哪怕他放着不管，这位晋天子也活不过半柱香。
这……算是报仇了么？
赵虞也有些吃不准，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有种惆怅与迷茫。
『是因为没有亲自动手么？』
赵虞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此时，一干黑虎众早已离开了殿内，只剩下牛横与何顺二人看着赵虞与晋天子交谈。
似乎是看出了赵虞的惆怅与茫然，二人走上前来，旋即，牛横抓着赵虞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了，阿虎？”
“没什么。”
赵虞站起身来，在回头看了一眼已睁着眼睛咽气的晋天子后，用颇有些索然无味的语气说道：“只是觉得，这种大仇得报的感觉，与我预想的有些出入……”
先比较一脸茫然的牛横，何顺似乎能理解赵虞的话，点点头说道：“或许是因为首领没有亲自了结他吧。”
“是这样吗？”
“肯定是。”不等何顺开口，牛横便点了点头，旋即他瞥了一眼卧榻上的晋天子，哼声道：“这老儿害你家破人亡，就这么叫他死了，太便宜他了！照我说，就得将他千刀万剐。”
在何顺哭笑不得之余，赵虞也是无奈地笑了笑：“那就不必了，倘若如此，外人一眼就能看穿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黑虎众匆匆走入，抱拳禀道：“首领，有一群自称是朝中官员的家伙想要闯入宫门，得知我颍川军已控制了宫内，他们便想求见首领。”
赵虞微微思忖了一下，点头说道：“带他们到这座宫殿来。”
“是！”
在那名黑虎众转身离去之际，赵虞重新戴上了面具，旋即将仍捂在晋天子嘴上的衣物拿走，递给了何顺：“去烧了。”
何顺点点头，接过那件衣物藏入怀中，转身走出了宫殿。
不多时，便有一群官员急匆匆地来到了养心殿，其中有兵部尚书孟谦、兵部侍郎李愉，还有御史张维，这几人先前被杨雄下令抓入了天牢，想必是趁着今日的混乱从牢内逃了出来。
御史张维与赵虞也算老相识了，待奔进内殿，远远看到赵虞站在卧榻旁，张御史便大叫道：“周左将军？！周左将军，陛下何在？”
看着奔入殿内的一众大臣，赵虞无声地摇了摇头，旋即将目光落在榻上的晋天子身上。
见此，那一干大臣才注意到榻上的晋天子，纷纷快步上前围住卧榻，大声哀哭起来。
“陛下……”
“陛下怎么会……”
在众人嚎哭之际，赵虞指着地上那马承的两片尸体，故作叹息道：“周某来迟一步，周某来时，这凉州军的将领已劫持了陛下，我劝他放开陛下，可以饶其不死，奈何他不从，加害了陛下……等我将陛下扶上榻，欲找御医，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一干官员的嚎哭声愈发响。
谁也没有怀疑赵虞的解释，毕竟养心殿殿内殿外那一地的尸体，足以证明是凉州军想要劫持天子逃离。

第78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陛下驾崩，朝野震荡，恳请皇后暂时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次日，在王宫的凤仪殿内，以御史张维、兵部尚书孟谦、吏部尚书董梁等人为首的朝中大臣，躬身朝着殿内一位衣冠鲜艳却满脸悲苦之色的老妇人恳请道。
这位老妇人，便是太子李禥的生母，董皇后。
前一阵子三皇子李虔篡夺了大位，将其父晋天子软禁于养心殿，又将母亲杨妃尊为太后时，也同时将这位真正的一国皇后软禁于凤仪殿。
之所以没有杀，一来是前太子李禥临时前的恳求，二来杨妃与董皇后以往关系还算融洽，再加上董皇后死了儿子，心灰意冷不再过问宫外事务，因此李虔倒也没有狠下杀手。
考虑到眼下天子驾崩、太子枉死、朝野动荡的混乱局面，朝中的官员们都希望这位董皇后能出面稳定局势。
然而，任张御史等人如何劝说，这位董皇后都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苦之色。
原因无他，只因他的孙儿、皇孙李欣，亦遭到了与她丈夫晋天子类似的遭遇——因来不及强行掳走，凉州军残忍地杀死了李欣夫妇。
短短两个月，儿子、丈夫、孙儿相继遇害，试问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还有什么对于活的渴望？
眼下她唯一渴求的，便是等待杨雄等人一干乱臣授首的消息。
“周左将军呢？他麾下的军队还未擒杀那群叛乱之臣么？”
在片刻的沉默后，董皇后神色悲苦地问道。
“呃……”张御史犹豫了一下，宽慰道：“回禀皇后，周左将军还在追击李虔、杨雄的败军，可能还需要几日的工夫……”顿了顿，他再次重提了方才的诉求。
董皇后又沉默了片刻，旋即叹息道：“召周左将军主持大局吧，直至陈太师返回朝中，本宫……本宫如今只想为陛下、我儿、还有欣儿诵经告慰。”
众朝中大臣面面相觑，或有人想要开口，却见董太后摆摆手道：“本宫倦了，诸位大人且回去吧。”
张御史等人犹豫了一下，这才躬身而退。
待离开凤仪殿后，兵部尚书孟谦对他说道：“张大人，董后不想出面，这该如何是好？”
“那只能按董后所言，召回周左将军……”张御史在回答时，有意看了一眼吏部尚书董梁，问道：“董大人，您说呢？”
听到这话，众官员纷纷转头看向董梁，只见董梁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旋即勉强笑道：“既然皇后与诸位大人都认可，董某自然不会有何意见，终归此次能拨云见日，周左将军功不可没……”
听着董梁略有些泛酸的话，张御史微微摇了摇头，心下暗道：“这个董梁，当真是不分轻重，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趁机获利，对比周左将军实在是……”
他忽然想到了左将军周虎。
昨日，那位左将军周虎在攻陷邯郸、阻止凉州军掳走晋天子后，立刻就率领大军追击李虔、杨雄等人的败军而去，将邯郸交给了刚从监牢内获救的张维等朝中官员，丝毫没有趁机掌控朝廷的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对比那位周左将军，吏部尚书董梁实在是……不分轻重。
暗暗摇了摇头，张维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对诸位朝臣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周左将军坐镇邯郸……”
说罢，他派人召来了已官复原职的虎贲中郎潘袤。
在之前的动乱中，潘袤亦是张御史等人的‘狱友’，直到以颍川军为首的勤王军队攻入邯郸，潘袤、张御史等人这才获救。
而随后就像张御史心中所称赞的，左将军周虎根本没有趁机掌控朝廷的意思，立刻就追击杨雄等人而去，就连投诚勤王军的虎贲军，那位周将军也还给了潘袤，叫潘袤整顿军队，维持城内的秩序。
正因为如此，当潘袤得知张御史等人的打算后，他其实也是支持的，但他仍有顾虑：“此事，末将昨日就与周将军提过，但听周将军的意思，他并不想那样，免得有人说闲话……”
张御史连忙打断道：“我也知道周将军有所顾虑，但这是董后的意思，眼下邯郸刚经过一次动荡，需要有一位陈门五虎坐镇邯郸，否则，我怕有些人会心生贪念……”
他压低声音说道：“连以往还算安分的董尚书，这次可都提出要请董后出面稳定秩序，好在董后深明大义……”
潘袤恍然大悟，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末将这就派人联系左将军。”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率勤王军追击李虔、杨雄等人的败军于上党郡境内。
此时李虔、杨雄等人，已稀里糊涂地被扣上了弑君的罪名，正遭到李蒙、董袭等将的追杀，可谓是虎落平阳。
相比之下，赵虞则显得兴趣缺缺，在放任勤王军辖下各军追击李虔、杨雄等败军的同时，他则带着百余名黑虎众，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倒也不是敷衍，只是他仍未摆脱大仇得报后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眼下对其他事都提不起劲。
而就在赵虞一边发呆一边骑着马行走在上党郡的土地上时，忽然身后驶来一小队骑兵，正是虎贲军的令使。
“左将军！”
待见到赵虞后，为首那名骑兵恭敬说道：“潘中郎请左将军返回邯郸，稳定城内秩序……”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邯郸有潘中郎与朝中诸大人就足够了。”
“这……”那名骑兵犹豫说道：“左将军，这其实是董皇后的意思，董后希望在陈太师返回邯郸之前，左将军能够坐镇邯郸，免得再生什么动荡……”
『陈太师……』
自大仇得报后迷惘至今的赵虞，眼神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终于醒悟到他淡忘了什么事。
对啊，别看他大仇得报了，但整件事可还没完呢，还有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呢……
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赵虞微微吸了口气，转头问身旁的何顺道：“何顺，今日初几？”
何顺不解地回答道：“九月十四。”
『……』
赵虞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了。
当初杨雄在东武阳设计偷袭他，乃六月上旬，就算当时这件事不为人所知，等到六月末、七月初，当他在馆陶调兵时，东郡等几个郡就差不多得知了凉州军叛乱的消息。
据东郡守魏劭先前对赵虞所言，他在接到赵虞的调令后，便立刻派人将这个消息送往山东。
粗略估算一下，最迟七月末，驻守在山东的邹赞就应该已经得知了凉州军叛乱的消息。
邹赞知道了，就意味着陈太师也知道了，据临淄与东海郡的距离，最迟八月上旬，陈太师就应该得知此事了。
似三皇子李虔勾结凉州军造反这么大的事，陈太师有可能不率军回都么？
倘若当时陈太师便果断率军回都，一个月的时间，已足够陈太师从东海郡撤至山东，甚至已经到了平原郡或东郡，而这就意味着，可能再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位陈太师便会带着邹赞、薛敖返回邯郸……
想到这里，赵虞心中就难免有些忐忑。
万一陈太师识破了他的谋划，那可就太糟糕了，介时他恐怕就只能逃往山东投奔他兄长赵伯虎了——好吧，这只是玩笑，就算事情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凭赵虞‘收复王都’、‘驱逐李虔、杨雄等叛逆’的功劳，陈太师也对他这个功臣也没办法。
但可以预见的是，彼此间的关系与情义必将就此终结，甚至反目成仇，而这恰恰是赵虞所不想看到的。
“左将军？”
见赵虞迟迟没有反应，那名骑兵小心翼翼地唤道。
听到这唤声，赵虞这才回过神来，在略一思索后，点头说道：“既然是董后与诸位大人的意思……那好吧。”
那名骑兵闻言大喜，连忙说道：“恕小的先行回邯郸复命。”
“去吧。”
“是！”
看着那一队骑兵离去的背影，何顺有些不解地问道：“首领真要回邯郸？那追击李虔、杨雄等人的事该怎么办？”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道：“……交给李蒙与董袭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回邯郸也好，尽早将某些事盖棺定论，也省得被那位老大人回来后识破……”
何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次日，即九月十五日，赵虞仅带着百余名黑虎众，先行返回了邯郸。
此时虎贲中郎潘袤就在邯郸的南城门楼上等待赵虞返回，得知后者带着众人出现在城外，潘袤立即下城相迎。
“潘袤见过周左将军。”
待见到赵虞时，潘袤单膝叩地行礼。
见此，赵虞一边扶起潘袤，一边笑着说道：“一段时日未见，中郎怎么变得拘礼了？”
潘袤笑着解释道：“卑职并非拘礼，只是想感谢左将军救命之恩，若非左将军，卑职这会儿还在天牢内与诸位大人作伴呢……请。”
“……”
赵虞的眼睑微微一动，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跟着潘袤走入了城内，口中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大致稳定下来了。”
见赵虞问到正事，潘袤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许多：“这两日，卑职已派人清理了城内的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地说道：“程昂死了……”
“唔？哦……”
赵虞起初微微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程昂，即潘袤之前的同僚，同潘袤为虎贲中郎，在这次事件中可谓是一错再错，结果害得自身家破人亡不说，最后还被杨雄无情抛弃，成为了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对于赵虞而言，这程昂只是一个小人物，因此赵虞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印象，恐怕也只有潘袤会为了这位旧日同僚叹息一声。
大概是赵虞平静的语气，让潘袤意识到这位左将军并不在意程昂的死活，于是他揭过此事又说道：“另外，以太师王婴为首的那些当初倒向李虔与杨雄等人的臣子，也在那一日携家带口，争相跟着凉州军逃亡……”
“唔，我看到了。”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确切地说，他是在追击李虔、杨雄等人的途中，看到了那些人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讽刺的是，杀死这些人的并非是勤王军，而是凉州军的败卒在途中见财起意，杀人行凶。
不过，他倒是没有看到太师王婴等一干昔日朝臣的尸体，想必这些人是被李虔、杨雄带走了。
赵虞觉得，大概是因为这些人还有利用价值吧。
毕竟这次李虔、杨雄等人若是能逃出升天，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诬陷邯郸，颠倒黑白将邯郸之乱扣在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头上，介时，太师王婴这群朝廷中枢的官员，可以在舆论中为凉州杨氏提供助力，混淆天下人的视听——管不管用姑且不论，至少这是凉州杨氏最后的生路了。
否则天下群起而攻，凉州一隅之地，那是万万抵挡不住了。
一边与潘袤交谈着，赵虞一边来到了皇宫。
他先进宫见到了董皇后。
董皇后见到他就问：“周将军可曾擒杀李虔、杨雄等人？”
赵虞避开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的视线，轻声说道：“还未，不过河南都尉李蒙、梁郡都尉董袭，还有臣麾下的几支军队，都仍在追击那些贼子。……请皇后放心，纵使李虔、杨雄等人逃至凉州，终有一日朝廷也会派兵讨杀他们，告慰陛下与太子在天之灵……”
“还有欣儿。”董皇后悲愤地说道。
“皇孙殿下？”赵虞有些惊讶，他确实不知皇孙李欣也遇害了。
大概是出于对眼前这位周左将军的信任，董皇后愤慨地将其孙儿李欣遇害的事告诉了后者，听得赵虞心中一阵唏嘘。
抛开‘恨屋及乌’的感观不谈，赵虞其实对皇孙李欣的印象还是蛮不错的。
甚至于，对于太子李禥的印象也谈不上坏，可惜……
告辞董皇后，赵虞随后又见了御史张维等众多朝中的大臣，然后在诸位官员的支持下，顺利拿到了接管整个邯郸的权柄。
曾记得两日前，赵虞曾见死不救，亲眼看着晋天子在他面前咽气，而今日朝野上下，包括后宫的妃子，皆认为他是此役最大的功臣，仔细想想，这着实有些讽刺，就连赵虞也感到有些讽刺。
但有件事他早就想好了，即赵虞的归赵虞、周虎的归周虎，报仇固然要报，但有些事他也得去做，比如说，尽快安抚邯郸躁动的人心，尽早恢复城内的秩序。
于是他立刻放榜安民，甚至亲自出现在邯郸大街小巷。
得知这位陈门五虎回到了邯郸，重新接管了邯郸，邯郸城内躁动的人心得到了安抚，城内的百姓坚信，只要有这位周左将军坐镇邯郸，就绝不可能再发生什么动乱。
邯郸的民心安定下来了，朝廷也随之安定下来了，以吏部尚书董梁、御史张维为首的众朝中官员们，遂开始商议国丧之事。
与以往的国丧不同，这次的国丧有点……骇人听闻，因为这次非但晋天子驾崩了，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也死了。
说白了，李氏王室中最具‘大统’的嫡系，祖孙三代全死在了这次的内乱中，这要是被天下所知，恐怕又是一场动乱。
因此朝臣们私下商议，暂时按下皇孙李欣的死讯不表，昭告天下时只说天子驾崩、太子李禥亦被奸贼所害，同时假立已故的皇孙李欣为君。
待过些时日，等到他们与董皇后商议出合适的继位人选，比如说鄄城侯李梁，介时再以一个合适的时间宣布‘幼君李欣’的死讯，免得国内生乱。
毕竟如今的晋国，东南有江东叛军，南有长沙叛军，连西面的凉州杨氏也反了，倘若此时传出王室嫡系三代皆殁的消息，肯定会有人趁机作乱。
这些朝臣也咨询了赵虞对此的意见，不过赵虞却懒得干涉。
曾几何时，他确实想过要推翻晋国来报复晋天子，不过自前两日他大仇得报后，他忽然就感觉索然无味了，眼下他最在意的，是如何瞒过即将返回邯郸的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只有解决了这件事，他才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谋划其他的事。
但让赵虞感到惊疑的是，一直到九月下旬，他都没有收到陈太师撤军返回邯郸的消息。
这所谓的没有收到消息，可不是指邯郸没有收到消息，而是连平原郡、东郡都没有收到消息。
如今的平原郡与东郡，已被摇身一变成为地方郡守的泰山贼诸天王占据了几座城池，不过朝廷并未承认……好吧，这件事暂时关系不大，关键在于，赵虞在重新接管邯郸之后就跟张翟秘密取得了联系，叫后者打听太师军的消息，然而张翟却告诉他，陈太师麾下的军队，至今都没有踏足平原郡或东郡一步。
这就不对了。
按理来说，陈太师于八月上旬就应该得知了邯郸变故，而如今都九月下旬了，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陈太师麾下的军队怎么可能还未撤至平原郡或东郡？
退一步说，就算陈太师麾下军中的步卒行动缓慢，但薛敖的太原骑兵总能先行一步回到邯郸吧？
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太原骑兵回到邯郸了，绰绰有余！
反过来说，倘若连薛敖的骑兵都没有撤，那就表示，陈太师并没打算撤兵。
而以陈太师对晋国、对晋天子的忠诚，绝不可能趁着邯郸内乱之际做出什么利己之事，他若当真没有撤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利用邯郸之乱，诱杀江东义师！
『……不好！』
赵虞面色大变。
若果真如此，那他兄长赵伯虎可就危险了。

第785章 谋虎（一）
赵虞的怀疑是正确的，陈太师并未撤兵。
还记得七月下旬时，赵虞在馆陶以‘左将军周虎’的名义调兵，当时响应他号召的并非只有河北各郡，其实东郡与平原郡也相继收到了消息。
但当时同时也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即新君李虔在下诏罢免左将军周虎之后，又用左将军的官职招揽了泰山义师的诸天王。
尽管李虔做出此举的主要目的，是想要通过泰山义师控制东郡与平原郡，切断太师军返回邯郸的退路，将陈太师的军队阻挡在大河以南，但他将左将军的官职许以张翟、朱武、王鹏等人，也未尝没有挑拨泰山贼与周虎勤王军的想法。
然而遗憾的是，李虔万万也没有想到，看似与周虎水火不容的泰山义师，实际上其军师张翟却暗中效忠前者。
于是在赵虞的授意下，张翟毫无顾虑地吞下了李虔给予的好处，在经过一番内部商议后，最后由王鹏领了‘平原郡守’的官职，而朱武则领了‘东郡守’的官职。
然后，泰山义师就将精力投入到了攻占东郡、平原郡方面，并未插手邯郸与周虎两股势力的内战。
由于泰山义师当时得到了新君李虔的授权，平原郡当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泰山义师的侵入——你说泰山贼是贼吧，人家得到了邯郸的授官；可要说名正言顺吧，新君李虔自身便得位不正。
因此在几番犹豫后，平原郡最终决定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泰山义师，同时静观新君李虔与左将军周虎这两股势力的最终胜负。
正是因为泰山义师的介入，平原郡自然也就没有余力派兵前往馆陶增援赵虞，但郡守黄汾，却将发生于邯郸的变故，派人禀告了坐镇于山东临淄的邹赞。
当时差不多是七月末，邹赞在临淄收到了平原郡送来的消息，惊得面色大变。
被他不幸料中，凉州杨氏终究是相助三皇子李虔，大逆不道篡夺了皇位。
心惊之余，邹赞立刻亲自前往东海郡，准备与陈太师商议对策。
八月初，在经过了三日的不间断的赶路后，邹赞抵达了东海郡的郯城。
在见到陈太师后，邹赞将他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太师：“……父亲，大事不好，前两日平原郡守黄汾派人通知我，杨氏兄弟终是协助三皇子李虔谋夺了邯郸，篡取了大位……”
别说在旁的毛铮、王谡二人听得面色大变，就连陈太师亦皱起了眉头。
陈太师皱着眉头问道：“居正呢？他在做什么？”
邹赞解释道：“据黄郡守派人传来的消息，居正遭到了杨雄的暗算……当时，居正与魏郡守韩湛，正监督杨雄攻打被泰山贼攻占的东武阳，没想到入夜之后，杨雄竟联手泰山贼，一共偷袭了居正与韩郡守的军队，致使二军损失惨重……”
“勾结泰山贼？”王谡惊呼道：“那杨雄怎么敢？！”
陈太师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在他看来，既然杨雄已决定协助三皇子李虔篡位，那么勾结泰山贼又算得了什么？
在思忖了一下后，他沉声问道：“居正怎样？”
邹赞吐了口气，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所幸，在韩郡守的拼死相救下，居正得以率败军撤入阳平，虽一度被杨勉的大军包围，但很快居正便扭转局势，通过一场夜袭重创了杨勉所率的凉州军，甚至于，其麾下猛士牛横还当场斩杀了杨勉……”
“哈！”
王谡闻言转忧为喜，笑着说道：“果然是那个叫牛横的猛士么？当日二哥就预测杨氏兄弟怕是要在居正帐下这员猛将手中吃亏，果然……”
从旁，陈太师绷紧的面庞，亦稍稍放松了些，然而接下来邹赞却又说出了一件噩耗：“……只是，居正终归是被杨勉在阳平拖了几日，在此期间，杨雄趁机率凉州军谋夺了邯郸……”
听到这里，王谡面色大变，毕竟他的夫人徐氏，还有他大哥邹赞的夫人，可都在邯郸呢。
“大哥……”他不安地看向邹赞。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邹赞宽慰道：“弟妹无事，据消息称，邯郸陷落的那日，褚燕保护着太子李禥，祥瑞公主，还有内人与弟妹强行突围，眼下居于馆陶，相安无事，不过……”
“呼——”
王谡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心下暗自庆幸。
旋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脸上露出讪讪之色。
陈太师并没有在意王谡方才的举动，他皱着眉头看着邹赞，看着后者脸上的凝重神色，问道：“不过什么？”
只见邹赞舔了舔嘴唇，犹豫说道：“……太子殿下没能走脱。”
陈太师面色微变，眼神随之变得锐利起来。
不得不说，相比较担忧晋天子的安危，老太师更担忧太子李禥，毕竟在他看来，三皇子李虔应该不敢弑父，否则纵使被他成功篡位，天下人也不会接受这位弑君、弑父的新君，相信这一点李虔、杨雄等人也清楚。
但李虔敢不敢弑兄，那就说不定了。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陈太师沉声问道：“居正现在在馆陶么？”
“是的。”
邹赞点点头道：“据黄郡守传来的消息，居正在阳平脱困后，便率军前往馆陶与褚燕军汇合，而后便派人向各郡请援，打算组建勤王军夺回邯郸，黄郡守之所以得知此事，也是这个原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邯郸那边也没有坐以待毙，三皇子李虔在杨雄等人的协助下，软禁了陛下，窃取大位，反过来诬陷居正与太子李禥勾结，试图对陛下不利，他们以此作为罪名，罢免了居正左将军的之物，就连父亲与我等几人……亦相继被罢免。”
“李虔他怎么敢？！”毛铮闻言惊怒道：“他疯了么？”
一个篡位的皇子，居然下诏罢免了陈太师与陈门五虎的官职？他李虔难道不知，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乃是晋国的脊梁么？
相比较毛铮的惊怒，王谡倒不复方才以为自家夫人与大嫂双双遇险的惊慌，冷笑道：“他不是疯了，他只是怕我等回身讨伐罢了。……说居正勾结太子李禥图谋不轨？那李虔与杨雄几人，莫不是以为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么？谁会信这种荒诞之事？”
听到这话，邹赞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皱着眉头说道：“话是如此，麻烦之处在于，太子李禥畏罪自杀了，他在服药自杀之前，承认了与居正串联的事，甚至于，连带着我与仲信……”
“什么？！”
毛铮、王谡骇然地看向邹赞，就连陈太师的眼中已闪过一丝惊诧，旋即，这份惊诧就被浓浓的怒意所取代。
毕竟在场众人谁也不蠢，哪会看不出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这不，在短暂的惊骇过后，王谡便怒声斥道：“必定是李虔逼迫太子假装畏罪自杀，试图借此事诬陷我等！”
“他怎么敢？！”毛铮亦满脸怒色。
听着王谡、毛铮二人持续不断声讨三皇子李虔，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说道：“派人叫仲信回来。”
邹赞、王谡、毛铮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抱了抱拳。
当日临近黄昏时，薛敖带着一队太原骑兵回到了郯城。
一进陈太师所居住的府邸前堂，薛敖便不满地叫嚷道：“老头子，急急忙忙将我召回来做什么？我忙着呢……”
王谡赶紧上前，低声说道：“二哥，邯郸出事了。”
薛敖脸上闪过几丝惊疑，目光在大哥邹赞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见后者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这才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狐疑问道：“邯郸……不是有居正在么？怎么回事？”
于是邹赞便将他所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重新说了一遍，只听得薛敖双眉紧皱。
待邹赞差不多说完当前的情况后，薛敖皱着眉头问道：“邯郸被杨雄他们攻占了？两位弟妹没事吧？”
见这小子在这种时候都要占自己便宜，邹赞无语地翻了下白眼，故意咬重字一脸没好气地说道：“你嫂子与弟妹都无事，居正帐下的褚燕在突围时带走了她们。”
薛敖当然听得懂自家长兄的语气，嘿嘿一笑后说道：“那不就好了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话听得毛铮与王谡二人面面相觑，旋即，王谡表情古怪地说道：“可是二哥……太子死了啊。”
“死就死了呗。”
薛敖依旧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当今天子那么些儿子呢，死个李禥，死个李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不会被陈太师所接受，后者愠声道：“住口！”
可能是见自家老头子真的发怒了，薛敖也没敢顶嘴，耸了耸肩后岔开话题道：“那么……老头子，你召我回来，是想撤兵回邯郸么？”
陈太师瞪了一眼薛敖，换若在平日里，他肯定要好好训斥一番，不过眼下，他也没这个闲情。
一来薛敖的恶劣性格已经定性了，根本不可能扭转过来，二来，鉴于邯郸目前的局势，他也没心情与这位义子斗嘴。
在略一思忖后，陈太师沉声说道：“召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一同商议一下，邯郸那边虽然有居正在，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此，薛敖摊摊手说道：“倘若要回邯郸，那我作为先锋呗。……李虔、杨雄那两个混账东西，居然敢诬陷我等，哼！”
一声冷哼后，他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对陈太师又说道：“不过老头子，倘若咱们撤兵回邯郸，东海、琅琊可就保不住了……”
“……”
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以他对晋国与晋天子的忠诚，按理来说在得知邯郸发生巨变后，肯定会立刻撤兵返回邯郸，但问题在于，在他们面前还有江东叛军这一重大威胁。
倘若他们撤兵回邯郸，毫无疑问，对面江东叛军的首领赵伯虎会趁此机会夺取东海、琅琊二郡，将对双方都极为关键的开阳攥在手中。
琅琊郡的开阳城，乃是连接山东与东海泗淮的必经要道，倘若落入江东叛军手中，江东叛军必然会在开阳布下重兵，彻底关上沟通山东的要道，介时陈太师等人再也没有可能从山东发起有效的攻势。
反观江东义师，却能时时窥视山东，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将其收入囊中。
正因为坚信对面那赵伯虎绝对不会放弃这次良机，因此陈太师此时心中已想出了一计，只是这条计策……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谡看出了陈太师的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见众人的目光皆看向自己，陈太师捋着胡须凝声说道：“老夫在考虑，能否借此事，诱杀赵伯虎……”
听到这话，邹赞、薛敖二人心中微动。
下一刻，邹赞惊讶地说道：“父亲，您的意思是，咱们假装撤兵，诱赵伯虎取开阳，期间咱们突然杀回，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唔。”
陈太师毫不意外邹赞在他的提点下也想到了这条计策，点点头说道：“这段时间，老夫一直在观察那赵伯虎，据仲信等人送回来的消息，赵伯虎麾下势力日渐壮大，如今的他，并非没有与我等一战之力，可他却始终保持守势，一步不出，这很不寻常。”
“不是因为他畏惧太师么？”毛铮不解地问道。
陈太师微微摇了摇头，而薛敖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赵伯虎畏惧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怎么可能！
那家伙都杀了两名陈门五虎了，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畏惧？
“老头子。”薛敖皱着眉头试探道：“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在等待时机？等咱们主动撤兵？”
“唔。”
陈太师点点头，沉声说道：“赵伯虎此人，并非好战之辈，只要能用计取，他便不会强攻。还记得当初长沙叛军的项宣给泰山贼送粮一事么？”
邹赞皱眉问道：“父亲的意思是，赵伯虎当初是想利用泰山贼之手对邯郸施压，逼迫邯郸将我等调回？”
“有这个可能。”陈太师捋着胡须点头道：“他很清楚，只要我等还在东海，他就无法夺取开阳，是故他另辟蹊径，利用泰山贼，逼迫我等撤兵。……换而言之，这段时间赵伯虎按兵不动，采取守势，多半就是在静待时机……”
话音未落，薛敖便接口道：“所以，老头子你打算假装撤兵，诱赵伯虎夺取开阳？”
“唔。”
陈太师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江东叛军虽日益强盛，但关键仍在于赵伯虎此人，若能设计伏杀赵伯虎，江东叛军必然崩解，成为一盘散沙……”
“可邯郸那边怎么办？”王谡皱眉说道：“要让居正孤身对抗杨氏么？”
“是故老夫也在考虑……”陈太师神色凝重地说道。
见此，薛敖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观居正迄今为止都未曾向我等求援，可见他有把握夺回邯郸，击碎李虔、杨雄等人的野心。退一步说，就算居正失败了，局势还能变得更糟么？”
邹赞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薛敖，附和道：“父亲，孩儿也同意仲信的话。……眼下李虔、杨雄已夺取了邯郸，篡夺了大位，不但陛下遭到软禁，就连太子亦被其加害，但就像仲信所言，最糟糕的局面也莫过于此，居正调河北各郡援军组建勤王军，虽不知是胜是败，但可以预见，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攻不下邯郸，甚至被迫退回馆陶。反观赵伯虎这边，若是设计巧妙，一举除掉赵伯虎，整个江东叛军或会因此瓦解……”
“话虽如此……”
陈太师捋着胡须露出几许犹豫之色。
毕竟，在明知王都沦陷的情况下拒不回援，作为臣子，尤其是忠臣，这可需要极大的魄力。
不过一想到江东叛军的威胁，陈太师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办，事后责任，由老夫一肩承担！”
“父亲……”
“不用再说了。……与其说些无关紧要的，还不如尽快做好准备。”
“是！”
不得不说，陈太师极有魄力，也极为果断。
当他意识到，邯郸的变故或许可以用来诱杀赵伯虎后，他便果断放弃了撤兵回都。
在他的授意下，薛敖所率的太原骑兵，还有罗隆所率的太师军，很快便陆陆续续撤出了彭郡与下邳，撤至了郯城，而且撤地十分匆忙，像营寨等，都是一把火烧了了事。
江东义师密切关注着陈太师麾下的每一支晋军，自然不会漏过这个异常。
很快就有斥候将晋军的异动禀报至渠帅赵伯虎跟前：“……启禀赵帅，不知什么缘由，太原骑兵与太师军突然撤兵，而且走得十分匆忙，临走前仅放过烧掉了营寨，连营内的辎重都未曾来得及全部带走。”
“哦？”
赵伯虎亦感到有些意外，喃喃道：“莫非邯郸生变？”
出于谨慎，他并不打算立刻做出什么行动，沉声吩咐道：“继续派人盯着晋军！”
“是！”
八月初七，陈太师麾下晋军大规模从郯城撤离，撤向琅琊郡。
得知此事，赵伯虎依旧按兵不动。
八月初九，陈太师麾下晋军再次从琅琊郡的开阳撤退，撤往琅琊郡北部。
收到消息的赵伯虎，除了派斥候尾随晋军以外，仍旧按兵不动。
直到八月十五日，赵伯虎得到消息，陈太师的军队已撤至山东，甚至于，仍在继续朝北撤军，此时赵伯虎才肯定，邯郸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提前派往邯郸的细作，也陆陆续续传回了邯郸变故的消息，得知三皇子李虔在杨雄等人的帮助下杀了太子李禥，篡夺了大位，如今即将与左将军周虎爆发内战。
微微一愣之余，赵伯虎旋即心中大喜。
此时不取开阳，更待何时？！
于是他立刻兵出下邳，径直前往开阳。

第786章 谋虎（二）
赵伯虎并非没有想过陈太师撤兵一事可能有诈，相反，他十分谨慎，直到确认陈太师麾下的晋军从琅琊郡南部的开阳县撤往山东，他这才开始行动。
八月十六日，赵伯虎率三万军队轻装奔赴郯城。
此时的郯城，仿佛已被陈太师所舍弃，先前驻扎在此的晋军，撤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陈太师麾下的晋军，郯城自然不敢抵抗江东义师，当赵伯虎率领江东义师出现在城外后没多久，郯城令严珲便捧着县令的印玺，率领县衙的官员出城投降，带着几分绝望恳请赵伯虎约束麾下的将士。
赵伯虎亲自扶起了郯城令严珲，笑着宽慰道：“严县令请放心，我江东义师志在推翻暴晋，造福于天下万民，自然不会做滥杀、抢掠的恶行，此事赵某可以做担保。”
听到赵伯虎的承诺，严县令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早就听说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在攻破城池后并不会干屠戮平民、抢掠财物的事，但终归心中忐忑，直到此刻听这位年轻的赵渠帅和颜悦色亲口许下承诺，他这才稍稍放心。
放心之余，他拱手请求道：“恳请赵渠帅放榜安民，让城内百姓可以放心。”
『……』
赵伯虎略微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他眼下没有这个工夫而已——他急着要去抢夺开阳，哪有工夫在郯城浪费时间？
不过在仔细一想后，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有些事他需要向这位严县令证实。
进城之后，他吩咐麾下大将程廙放榜安民，而他则带着心腹护卫楚骁、并吴泰这一员猛士，随严县令一同来到了城内的县衙。
待严县令吩咐县衙内的下吏去准备酒菜时，赵伯虎笑着说道：“严县令不必忙碌，其实赵某一行还有要事，在贵县呆不了许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严县令道：“赵某有件事想要求证，不知严县令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严县令哪敢不从，连忙恭敬说道：“渠帅请讲。”
见此，赵伯虎便问严县令道：“先前陈太师将贵县作为攻取我彭郡、下邳二郡的后方，与我义师交锋不断，为何突然之间，陈太师便撤军了？莫非其中有什么缘由？”
听到这话，严县令脸上露出几许复杂的神色。
见此，立于赵伯虎身后的猛将吴泰瓮声喝道：“赵帅问你，为何不答？”
“诶。”
赵伯虎抬手阻止了吴泰的喝斥，仍旧和颜悦色地对严县令说道：“莫非不方便讲？”
听到这话，严县令苦笑说道：“赵帅误会了，其实下官也不知陈太师为何要突然撤兵，当时下官还恳请太师莫要撤兵，可太师还是……唉。”
“……”
同样立于赵伯虎身后的楚骁，闻言瞥了一眼严县令，一声不发地走出了廨房。
赵伯虎用余光扫了离开的楚骁一眼，继续问严县令道：“这就奇怪了……严县令，莫非发生了什么？你好好想想。”
严县令苦笑说道：“赵帅，下官实在不知啊。哦，陈太师撤兵前两日，邹赞邹中郎将曾来过我郯城……”
“哦？”
赵伯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当然知道邹赞，还知道邹赞前一阵子坐镇于山东，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这位晋国的虎贲中郎将，怎么可能千里迢迢从山东跑到郯城来？
『看来邯郸的变故应该是真的了，是故陈太师才会决定撤兵……』
想到这里，赵伯虎微笑道：“好吧，既然严县令不知，那赵某也就不多问了。你放心，我江东义师素来军纪严明，绝不会侵害百姓。”
“多谢赵帅。”严县令赶忙躬身行礼，旋即有些患得患失地问道：“不知，赵帅如何处置我等？”
“哈哈。”赵伯虎笑了笑，拍拍严县令的臂膀宽慰道：“严县令也好，贵衙的官吏也罢，你等又没犯错，何来处置之说？赵某对诸位唯一的要求，便是管理好郯城……另外，秋收将近，这事关全城百姓的大事，严县令也千万莫要耽搁了。”
“这个自然、自个自然。”
严县令连连点头称是，期间壮着胆子多打量了赵伯虎几眼。
尽管此刻的赵伯虎，脸上仍带着那块在人看来有些恐怖的青鬼面具，但他和颜悦色的态度，说实话跟这块面具十分不搭，严县令也不明白，为何当年的‘伯虎公子’，如今却要带着这块面具示人？难道因为长相过于英俊，缺少威慑力？
想不通归想不通，但说到印象，严县令对这位江东义师的首领印象着实不坏，尤其是在一番交谈之后，严县令忽然有种错觉：似乎他郯城在这位赵渠帅的辖下也不坏。
片刻之后，赵伯虎婉言推辞了严县令请他用饭的邀请，带着吴泰与若干江东士卒，一同离开了县衙。
待来到县衙的衙门处时，赵伯虎看到楚骁环抱双臂倚在门旁。
可能是因为有严县令亲自相送的关系，楚骁并没有说什么，赵伯虎也没有问。
直到一行人离开衙门，离开那位严县令的视线，已跟上赵伯虎的楚骁，这才走上前几步，低声说道：“那严珲应该没有撒谎，我问了几个县衙里的官吏与衙卒，他们也说，他们亲眼看到那位严县令恳请陈太师留下，但那位陈太师没有答应。”
赵伯虎闻言停下了脚步，问道：“不曾解释什么原因么？”
“不曾。”赵伯虎微微摇了摇头。
听闻此言，赵伯虎停下脚步，双目中闪过几丝思索之色。
半晌，他吩咐楚骁道：“叫程廙留下五百人维持城内秩序，我等立刻奔赴开阳。”
“不歇整一晚么？”楚骁抱怨道：“倘若陈太师果真是因为邯郸发生变故这才撤兵，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关系吧？”
“话虽如此……”
赵伯虎皱着眉头道：“若不能尽快将开阳拿下，我始终不能安心。”
“好吧……”
楚骁一脸无奈地答应。
随后在前往开阳的途中，赵伯虎与楚骁仍在谈论之前在郯城的事。
性格看似张扬、实则谨慎的赵伯虎，直到此刻心中仍有几丝提防，提防陈太师突然撤兵一事有诈，但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包括之前他在郯城的所见所闻，以及县令严珲对他讲述的那些，一切都很合乎情理。
突然撤兵，那是因为邯郸生变。
对严珲等郯城官员有所隐瞒，则是为了封锁消息。
总而言之，纵使是赵伯虎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在听到他的顾虑后，楚骁笑着说道：“少主若如此忐忑，何必亲自取开阳，叫陈勖跑一趟不就完了？”
赵伯虎摇摇头道：“那不一样么？若连我也中计了，陈勖又哪能识破？开阳日后乃是我义师抵挡晋国的北面屏障，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开阳，尽快做好准备，邯郸那边，篡位的李虔、杨雄等人，估计拖不了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等人许久，最迟明年春夏，陈太师恐怕就又会出现在你我面前，必须在此之前，于开阳做好万全准备……至于陈勖，他的任务也不轻，我有意叫他趁机夺取济南，若他能拿下济南，日后我义师便可凭借泰山、泗水、微山湖这道天堑阻挡晋军，介时北面有开阳，西面有泰山、泗水、微山湖天堑，只要我方不犯大错，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听到这话，楚骁笑着称赞道：“少主还真是目光长远。”
“目光长远吗……”赵伯虎怅然地笑了一下。
论目光长远，他哪比得上他弟弟赵虞。
他也是前一阵子通过项宣给泰山贼调粮一事才意识到，原来泰山贼居然是他弟弟赵虞的棋子……
要知道，泰山贼可是当年山东之役期间形成的，那时，他两位伯父赵璋、赵瑜还活着呢，还在山东率三十万义师抵抗陈太师的十五万大军呢。
谁能想到那个时候，他弟弟便已偷偷埋下了暗棋。
而现如今，泰山贼这步暗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赵伯虎也有些困惑，为何之前明明是泰山贼袭击邯郸，可现如今为何是三皇子李虔在凉州军的帮助下篡夺了大位，但他相信这件事与他弟弟赵虞撇不开关系。
否则，杨雄能在东武阳，联合泰山贼偷袭他弟弟赵虞？
开什么玩笑！
泰山贼本就是他弟弟赵虞的暗棋！
就算泰山贼其他几位天王因利益背叛了他弟弟赵虞，但作为军师的‘张义’，明摆着就是他弟弟赵虞的人，后者又怎么可能会被杨雄偷袭？
很显然，他弟弟赵虞是故意让杨雄偷袭得手，目的嘛，仅看三皇子李虔软禁其父晋天子、弑杀其兄太子李禥，赵伯虎就大致猜到了。
饶是他作为兄长，他也不得承认，他弟弟赵虞的远谋，还要在他之上。
『……先故意叫杨雄协助李虔攻下邯郸，夺取大位，然后再打着‘勤王’的旗号反攻邯郸，顺利的话，甚至可以趁着乱局除掉晋国的天子……啧！有这等善于远谋的阿弟，做兄长的，真的是……』
心中猜测着弟弟的计谋，赵伯虎苦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想当年，他还曾严厉地想要弟弟放弃复仇之事，结果现如今，他被陈太师一度挡在东海郡之外，而他弟弟赵虞却已潜入了邯郸，将晋天子、太子李禥、三皇子李虔、凉州杨氏等多股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甚至于，他此次能够夺下郯城、甚至开阳，也是托了他弟弟赵虞的福，作为兄长，这着实有点没面子……
好吧，没面子就没面子吧，眼下赵伯虎最在意的，便是夺下开阳。
因为报仇一事，他已经赶不上他阿弟了——只要他阿弟日后拿下邯郸，晋天子那个导致他鲁阳赵氏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多半是没得活。
虽然有点没面子，但弟弟报了家仇，跟他报了家仇也是一样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善后了。
他江东义师怎么办？
晋国又怎么办？
这件事，赵伯虎觉得日后得找个机会与他阿弟好好谈谈。
毕竟他阿弟如今贵为晋国的左将军，甚至即将成为‘勤王’的功臣，日后在晋国朝廷必然话语权大增，倘若他执意要率江东义师推翻晋国，那就必须与那位弟弟达成默契。
当然，他并不贪图什么王位，只要他弟弟能够善待他江东义师，他甚至愿意将渠帅之位让给他弟弟。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拿下开阳，只有拿下开阳，他江东义师才有资格与晋国朝廷划地而治！
至于接下来，究竟是晋国朝廷招安了江东义师，亦或是江东义师推翻晋国，那就看他们两兄弟商量的结果了。
“呵。”赵伯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隐隐带着几分自嘲。
“怎么？”楚骁疑惑地转头看来。
“没什么……”赵伯虎微微摇了摇头。
谁曾想到呢，一介乡侯的两个儿子，日后竟能影响整个天下——不，无需日后，即便是现如今，他两兄弟也足以影响整个天下。
『若我鲁阳赵氏当年不曾蒙难，我兄弟又岂会走到这一步？哼，二虎箴言……自取其祸啊，晋帝！』
赵伯虎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嘲弄。
八月十八日，赵伯虎率军抵达开阳境内。
在下令全军原地歇息后，他派出斥候，前行一步前往开阳打探情况。
约半个时辰后，斥候回到军中向他禀告：“渠帅，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等远远观望，发现开阳城上仍有许多晋军，甚至还有太师军的旗帜……”
听到这话，赵伯虎麾下大将程廙惊声说道：“不是说太师军已撤至山东了么？开阳怎么还有太师军？莫非有诈？”
赵伯虎沉思片刻，摇头说道：“不，应该是陈太师预料到我等会趁机夺取开阳，心中不甘，是故留下了一些军队驻守开阳……”
是的，开阳不同于郯城，倘若开阳城防守空虚，赵伯虎反而会怀疑此次是陈太师故意假装撤兵来诱他，但现如今，开阳城防守严密，他倒反而坚信陈太师撤兵了。
不过为了谨慎期间，他仍吩咐程廙道：“立刻派人在这一带搜查，看看是否有太师军的伏兵！”
“是！”程廙立刻抱拳而去。
不怪赵伯虎如此谨慎，毕竟他的对手，可不止是这几十年来从未有过败绩的陈太师，还有邹赞、薛敖两员良将，虽然少了章靖与韩晫二人，‘陈门父子’这太师军的绝强阵容出现了一些缺憾，但毫无疑问这仍是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不容赵伯虎掉以轻心。
好在程廙派人在附近一带兜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有晋军埋伏的迹象。
『看来陈太师真的撤兵了……』
心下松了口气，赵伯虎便立即与程廙商议夺取开阳之事。
接下来攻取开阳，也没什么可以细说的，无非就是强攻而已，毕竟陈太师留守开阳的那数千晋军，根本不可能将这座关键的城池拱手相让。
于是赵伯虎花了两日时间，叫麾下军队打造攻城器械，旋即于第三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一日，对开阳县展开了攻势。
开阳城内只有五千河北军与一千太师军，论兵力不算少，但也阻挡不住赵伯虎麾下三万军队，仅抵抗了一日，便于次日被赵伯虎攻陷城池。
见此，那寥寥千余晋方败军，便弃城投奔莒县去了。
赵伯虎麾下大将程廙想要追击，但却被赵伯虎阻止，他解释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在开阳构筑防御，区区千余败军，不追也罢。”
事实上，他也想顺势夺下莒城，毕竟莒城不但是他伯父赵璋的战死之地，亦是一座坚城，当年赵璋被困莒城后，就是凭着这座坚城，生生撑了一段时间。
但前江东义师的败因让赵伯虎吸取了教训：不可贪！
得到开阳就足够了，夺取莒城只是锦上添花，谈不上至关重要，因此在开阳完成防御构筑前，他都不准备再踏前一步——反正只要开阳还在他手中，日后迟早有机会将莒城，甚至是整个琅琊郡，更有甚者是整个山东，悉数攻下。
于是乎，赵伯虎放弃追击落败的晋军，率军进城，安抚民心。
还别说，凭借着与前江东义师的关系，赵伯虎所率领的江东义师，也得到了开阳县的欢迎，不计其数的城内百姓争相跑上街道，一睹这位年轻渠帅的风采。
而赵伯虎也没有让开阳城内的百姓失望，在骑马进城的期间，和善地朝围观的百姓招手示意。
他并没有注意到，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有几名罩着斗篷的男子正死死盯着他。
为首一人，竟是邹赞的公子，虎贲中郎邹适。
“公子，束发、白衣、青鬼面具，那人装扮与传闻相符，应该是本人……”
其中一人小声对邹适说道。
“什么叫应该？”邹适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说道：“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确保是本人。”
“这……他带着面具，如何确保？”左右面面相觑。
邹适淡淡说道：“放心，我已安排好了……”
就在他说话间，街道上忽然有一名大概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知怎么被挤出了人群，追着一只竹丝编成的球来到了道中，刚巧就在赵伯虎前方……

第787章 谋虎（三）
“吁——”
一声战马的嘶响，猛地瞧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追着竹球来到了路当中，赵伯虎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战马的嘶响引起了那名小姑娘的注意，只见她在拾起地上的竹球后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赵伯虎——确切地说是看着赵伯虎胯下那批战马。
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似乎是未曾见过这等‘高大猛兽’，吓地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在哆哆嗦嗦倒退了两步后，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她的父母难道就不管一管么？』
赵伯虎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不渝，不是针对面前这个小姑娘，而是针对她的父母。
虽说他及时勒住了马缰，但万一呢？
就在赵伯虎暗暗生气之时，他心腹爱将吴泰拨马上前，瓮声瓮气地喝道：“这是谁家的丫头？快领回去！”
“诶。”
赵伯虎立刻抬手阻止了吴泰。
倘若说他方才的不渝，其实担心的是那个小姑娘的安危，那么此刻他阻止吴泰，则是为了他江东义师的声誉。
他很清楚，他江东义师能走到今日这地步，靠的是各地百姓的民心，而民心这种东西，想来是难凝聚、易溃散，倘若他江东义师做出了让天下百姓不喜的事，这天下的民心，随时都会弃他们而去。
作为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绝不敢在民心上有所怠慢。
考虑到这一点，赵伯虎翻身下马，在将缰绳递给自己的护卫后，徐徐走至那名小姑娘面前，弯腰伸手，想将她拉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名小姑娘或许是瞧见了赵伯虎脸上的青鬼面具，小脸愈发畏惧了，将那竹球抱在怀中，竟别过头哇哇大哭起来。
『啊这……』
在众目睽睽之下，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赵伯虎，亦不禁有些无措。
好在他立刻醒悟过来，蹲下身，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和蔼地安抚道：“别怕，小丫头，哥哥并非坏人……”
可能是被赵伯虎那温柔的语气所安抚，小姑娘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转过头来，很小心地看着赵伯虎，看着后者那张英俊而阳光的面容。
见小姑娘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手中的青鬼面具上，赵伯虎笑着解释道：“别怕，这只是一块面具，哥哥拿它吓唬真正的坏人……”
小姑娘懵懂地点点头。
尽管这小丫头的穿着很邋遢，身上的衣物又破又脏，但她的长相着实十分讨喜，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得赵伯虎欢喜之余，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想当年逃亡时，他与老师公羊先生一行人走投无路，不得不在寒冬跳入冰冷的河水逃遁，事后，不止是他的老师公羊先生落下了病根，就连他与已成为他妻子的阿竹，似乎也落下了什么隐疾，以至于二人结为夫妇这么多年，至今都没有一儿半女。
据医师诊断，他这辈子恐怕很难有子嗣了。
这个噩耗，对于作为鲁阳赵氏嫡子的赵伯虎而言，不失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好在他还有一个弟弟可以延续他们鲁阳赵氏的血脉。
『若我与阿竹姐有个女儿，差不多也该这么大了吧？』
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赵伯虎心下暗暗想道。
在一阵惋惜与遗憾的感慨后，他朝着那个仍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爽朗一笑，旋即，他再次将手伸到她面前，温柔地说道：“很抱歉，哥哥吓到你了，我拉你起来好吗？”
小姑娘怯生生地点点头，在稍许的迟疑后，拉住了赵伯虎的大手，在后者的帮助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亲眼目睹这一幕，在街道两旁围观的城内百姓陆续自发地鼓掌，看向赵伯虎的目光也越发地信赖。
堂堂江东义师的首领，竟能这般屈尊对待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江东义师乃是一支真正的义师呢？
听着四周如雷鸣般的掌声，赵伯虎心中亦有些哭笑不得。
这次的意外，着实是让他攒了一波民心，不过……说好的为弟弟的安危而隐瞒真容呢？
『这可真是……』
苦笑之余，赵伯虎一边拉着那名小姑娘的手，朝着四周压了压手。
掌声这才逐渐停止下来。
见此，赵伯虎朗声问道：“这里可有这丫头的父母亲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目测四旬左右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口中唤道：“阿喜，阿喜，爹爹在这。”
相比较方才对小姑娘时间的温柔，此刻对待其父，赵伯虎便严厉多了，他目视着那名男子指责道：“你就是这丫头的父亲？作为人父，为何不看好自己的女儿？”
那男子连连鞠躬道歉：“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赵帅宽恕……”
见此，赵伯虎心中火气稍消，只见他低下头，正要让那个小姑娘回到其父身边，却见那小丫头竟仍拉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甚至于，似乎有想要躲在他身后的迹象。
『唔？』
赵伯虎微微皱了皱眉，仔细打量面前那名男子，旋即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而此时，那名男子则一边继续给赵伯虎赔笑，一边低声催促那小姑娘：“阿喜，快到爹爹这儿来，阿喜！”
在父亲的催促下，那小姑娘终究还是松开了赵伯虎的手，回到了他爹身边，旋即便被他爹按下头：“快，阿喜，快给赵渠帅赔礼道歉！”
“不必了。”
赵伯虎直觉地不喜这名男子，沉声说道：“作为人父，你日后当多看着点自己的女儿……”
“是是，多谢赵渠帅不怪。”那名男子点头哈腰，旋即拉着女儿快步离开。
懵懂的小姑娘被在父亲带离时，回头又看看赵伯虎，而见此，赵伯虎亦向他招了招手作为告别。
“羡慕了？”
护卫长楚骁牵着战马过来，小声说道：“喜欢的话，抢来收为养女怎么样？”
赵伯虎翻了翻白眼，抬手带上面具，旋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是江东义师的首领，又不是强盗，哪有抢人家女儿的道理？
仿佛是看穿了赵伯虎的心思，楚骁耸耸肩说道：“反正我瞧那家伙，浑身酒气，油腔滑调，也不像是能当人父的。”
“别胡说八道了。”
轻斥了一句，赵伯虎跨坐在战马上，看着那父女二人挤进人群，往一旁的小巷子去了。
“走吧。”
“是是。”
一会儿，赵伯虎一行人便转过了这条街。
见此，围观的百姓也就纷纷散了。
“赵渠帅真是一个好人啊……”
“可不是么！……而且看上去也年轻，不是是否婚配，正巧我家女儿……”
“哈哈，老武头你就别做梦了，人家赵渠帅哪看得上你家女儿？”
“我女儿怎么了？我女儿长得标致着呢！”
在周遭百姓议论纷纷之际，此前混入人群的邹适一行人，也回到了方才的那条小巷里。
“公子，是本人没错。”
在回到小巷后，邹适身边一名护卫便取出了怀中的通缉令作了对比。
“唔。”邹适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小巷深处。
只见小巷深处，方才与赵伯虎有过交集的父女二人，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一瞧见邹适，那名男子便露出了谄笑：“周公子，您来了？”
化名‘周公子’的邹适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给他。”
听到这话，他身边一名护卫从怀中取出一大袋钱，丢到了那名男子怀中。
只见那名男子在掂了掂分量后，那名男子露出了贪婪而狂喜的神色。
见此，邹适嫌弃地冷哼一声，旋即，他的目光就落在那男子身边的小姑娘身上，看着她一手捧着那只竹球，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莫要将这些钱全部用于喝酒赌博，给这丫头添置一件新衣服如何？”邹适忽然冷淡地说道。
那男子愣了愣，旋即一脸谄笑地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周公子，若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告辞了？”
“唔。”邹适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那名男子赶紧带着女儿离开了。
看着父女二人离去的背影，邹适身边一名护卫冷哼道：“这种痞子无赖，肯定不会将公子的劝告放在心上，可惜了那小丫头，长得还挺讨喜的，可惜却出生于这家……”
“走吧。”
邹适开口打断了那名护卫，转身走向小巷的出口。
不可否认，他也有些可怜那个小丫头，但当务之急，是除掉赵伯虎，除掉这个江东义师的首领，为他两位叔父报仇雪恨！
而与此同时，在开阳西侧的蒙山，邹适的父亲邹赞，正站在山顶上，眺望着莒城方向。
顺着他眺望的方向，依稀可见有一支军队，正是从开阳败退的晋方败军。
『果然没有顺势取莒城啊……但愿此次是那赵伯虎亲自出马，否则……』
饶是邹赞，此刻亦难免有些忐忑。
毕竟他们此次针对赵伯虎设下陷阱，可是付出了重大的代价，倘若不能得手，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士卒来报：“将军，少将军从开阳城内传来消息，已确认赵伯虎就在城中！”
“好！”邹赞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下令道：“立刻派人前往箕屋山一带，禀告太师与仲信，再传令众军，子夜子时我军下山前往开阳！”
“遵命！”
当夜子时，邹赞率领两万余太师军，兵出泰山东部山区的蒙山一带，悄无声息地朝开阳进发。
而与此同时，在莒城西北的箕屋山一带，陈太师与薛敖亦收到了确认的消息，率四千余太原骑兵火速朝开阳进发。
在短短五六个时辰内，这两支军队便分别抵达开阳。
当时天蒙蒙亮，守城的江东士卒们打着哈欠在城上巡逻，猛然瞥见一支黑压压的军队迅速朝他开阳而来。
“那是……”
“晋、晋军？！”
“不好！晋军！晋军来袭！快敲警钟！”
“铛铛铛——”
一时间，开阳西城门楼上警钟大作，一下子就打破了城内原本的寂静。
此时赵伯虎仍在睡梦中，突然被这阵警钟惊醒，抓起一件外衣便奔出屋外，惊疑不定地看着西城墙方向。
敌袭？
此地的晋军不是都跟随太师军撤往山东了么？怎么……
“少主。”楚骁衣衫不整地从侧屋奔出，见赵伯虎站在院中，惊疑问道：“少主，怎么回事？”
“……”
赵伯虎摇了摇头。
他快步奔回屋内，将衣物穿戴整齐，旋即带着同样已穿戴整齐的楚骁火速来到西城门楼上。
而与此同时，邹赞麾下两万太师军已在城外排兵布阵完毕，仿佛即将展开攻势，军中那面迎风招展的‘昼虎旗’，在赵伯虎与楚骁看来是何等的刺眼。
“太师军？！怎么会？！”
楚骁失声叫道。
“……”赵伯虎眼神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此时，有士卒匆匆来报：“渠帅，城南发现太原骑兵踪迹，为首一将，疑似薛敖！”
“……”
赵伯虎面色再变，快步走至城墙的西南角，眺望南面。
果不其然，他看到城外的空地上遍布太原骑兵，粗略估计，怕不是有四、五千骑。
『好家伙，这是精锐尽出啊……』
赵伯虎深深皱起了眉头。
话说回来，这些晋军之前究竟藏在哪？骑兵日夜百里，倒是不难猜测为何能出现在城外，但太师军可是步军啊……
『莫非藏在山中了么？』
赵伯虎惊疑地转头看了一眼西侧，看向那片只见轮廓的蒙山。
『大意了！』
赵伯虎攥拳锤了一下面前的墙垛。
长长吐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心情，轻笑着说道：“城外的晋军，怕是陈太师麾下仅有的精锐了吧？呵呵，我的面子还不小……不知陈太师本人是否亦在其中。”
“你还笑地出来？”出于急切，楚骁少有地驳斥了自家少主一句。
而此时，西城墙外的太师军已对开阳发起了进攻。
于是赵伯虎与楚骁又迅速回到西城门楼。
见城外发起进攻的太师军并无携带攻城器械，只有一些攻城长梯，楚骁如释重负地说道：“好在太师军并无攻城器械，咱们守上几日，应该不成问题。话说……对面是奔着少主你来的么？他们怎么知道你亲自来了开阳？”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赌一把……”
刚说到这，赵伯虎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他忽然想到了昨日发生在城内的那桩事，以及那对父女。
“不好！”在略一四旬后，赵伯虎惊声说道：“城内藏有晋军的内应！楚骁，快，立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南城门一带响起了喊杀声。
见此，赵伯虎快步奔至城墙的内侧，眺望南城门方向，他依稀瞧见，那边有一队人正在向南城门发起偷袭。
“该死！”赵伯虎暗骂一句。
不得不说，赵伯虎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就在邹赞于开阳城外发起进攻时，他的儿子邹适，亦率领乔装成百姓的数百名太师军，于城内发起了突然袭击。
南城门的守军对内毫无防备，一时间被邹适率人杀地节节败退，就连城门亦被邹适夺下。
“打开城门！”
在混战之际，年轻而勇敢的邹适大吼道。
“休想！”
一名江东军千人将大吼着杀向邹适，口中喝道：“你等是何人？！”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邹赞之子，虎贲中郎邹适是也！”邹适大喊一声，身先士卒挡在城门处，生生挡住了越来越多的江东士卒。
“轰隆——”
南城门缓缓打开。
远远看到这一幕，在城外等候已久的薛敖，脸上露出了凶狞之色，振臂呼道：“弟兄们，跟老子杀进去！”
说罢，他率先策马奔向开阳。
“喔喔——”
数千太原骑兵振臂高呼，紧紧跟上薛敖。
尽管他们距离开阳有足足数百丈距离，可这数百丈距离对于骑兵而言，也不过是几个瞬息罢了。
转眼之间，薛敖便孤人杀入了城内。
此时邹适已被无数江东士卒包围，听到身背后马蹄声响，邹适回头看了一眼，大喜过望：“二叔，救我！”
“叫大伯！”薛敖大喊一声，单骑杀向包围邹适等人的江东士卒，只见他挥舞手中长枪，瞬间就击杀十几名江东军士卒。
“薛敖！”
“是薛敖！”
南城门一带的江东士卒顿时大乱。
而此时，薛敖麾下将领魏璝、董典、钟辽等人率领数千骑兵陆续杀入城内，一举冲散了试图抵挡他们的江东军。
在西城门楼一带，远远看到南城门处的混乱，赵伯虎心中一凉。
虽说此间双方兵力相当，可论战斗力，陈太师麾下的精锐，又岂是他江东军可以抵挡的？
一旦被晋军，尤其是被薛敖这等猛将杀入城内，那就……完了啊。
就在赵伯虎失神之际，楚骁果断说道：“守不住了，撤吧！”
听到这话，赵伯虎也立刻回过神来，皱着问道：“往哪撤？”
此时他们唯一可以撤退的方向便是郯城，可郯城距离开阳至少二百余里，他们怎么可能在薛敖麾下太原骑兵的追杀下，安然无恙逃到郯城？
显然楚骁也想到了这一点，咬咬牙道：“只能向东撤了！……跑不跑得掉另说，总好过在城内被晋军一网打尽！”
赵伯虎思忖了一下，果断挥手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向东突围！”
“是！”
半个时辰后，在赵伯虎的命令下，三万江东军且战且退，徐徐杀出城外，向东突围。
“很果断呐。”
得知江东军动向的邹赞眼中闪过几许赞赏：“可惜，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你留在这里，赵伯虎！……传令下去，今日走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走了赵伯虎！杀赵伯虎者，赏赐千金，官升三级！”
“是！”
传令兵匆匆而去。
而此时在邹赞身后，老当益壮的陈太师跨坐在战马上，目视着开阳城方向，一言不发。

第788章 谋虎（四）
“快快快！动作快！”
“快撤、快撤，全军向东撤离！”
“晋军、晋军杀过来了！”
“是薛敖！”
“骑兵！骑兵！”
开阳城内，一片混乱，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一部分江东士卒主动或被动留下断后，以牺牲的代价暂时挡住了太原骑兵的追击。
见此，骑将钟辽派人向薛敖禀告道：“城内街巷狭隘，又兼敌断后之卒扼守要道，骑兵施展不开，难以追击……”
得知这个消息，薛敖喝道：“向我禀报赵伯虎的下落！”
很快就有骑兵前来禀报：“启禀将军，有士卒看到赵伯虎朝东城门去了。”
『撤地如此果断么？』
薛敖眼眸中闪过几丝惊讶，而这份惊讶很快就被暗喜所取代。
毕竟相比较在城内作战，城外作战才能发挥出他太原骑兵真正的实力。
想到这里，薛敖毫不犹豫地下令，命令魏璝、董典、钟辽三将率领骑兵从南城门原路返回，到城外迂回追击试图突围的江东军。
下完命令之后，他招招手叫来侄子邹适，叮嘱他道：“去跟你爹汇合，告诉我，我先追击赵伯虎而去，叫他尽快跟上！”
“是！”邹适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仅半柱香工夫，薛敖便回到了的南城门外。
而此时，不止是魏璝、董典、钟辽三将已率骑兵在城外的空地上摆出了攻击的阵势，就连邹赞，亦派遣了一支太师军从东城门外绕了过来，显然就是为了截击江东军，防止江东军向南突围。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江东军很果断地朝东突围了。
“将军。”
在远远看到薛敖后，魏璝立刻策马前来，抱拳说道：“将士们已准备就绪，不知将军还有何指示？”
只见薛敖盯着前方正在迅速撤离的江东军，沉声说道：“告知全军弟兄，给我盯死了那赵伯虎，今日仅那赵伯虎一人，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除掉！”
说到最后时，他猛地一攥空拳，明明掌内空无一物，却发出砰地一声脆响。
“遵命！”
魏璝抱了抱拳，待拨转马头，大声喊道：“将军有令，弟兄们务必盯死了那赵伯虎的行踪，绝不能叫他走脱！……钟辽，你配合我发动攻击，董典，你在旁策应，盯紧那赵伯虎的去向！”
“是！”
“进攻！”
“喔喔！”
在一番命令之后，魏璝率领约三千骑兵朝正在撤退的江东军发起了突击，仅剩下董典率领的千余骑兵，则缓缓骑行于这片战场的外围，死死盯着赵伯虎所在的位置。
“不妙啊……”
此时在撤离的江东军队伍中，楚骁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太原骑兵。
眼见太原骑兵预留了约四分之一的骑兵，他便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在他身旁，赵伯虎亦盯着远处的骑兵，一言不发。
『这次，真的大意了……』
赵伯虎心下惆怅地想道。
平心而论，其实并不能算是他大意了，事实上他已经足够小心了，在陈太师抛出了开阳这个诱饵时，他忍了近十日这才开始行动。
只是他没有想到，为了除掉他，对面的晋军竟如此沉得住气，生生在开阳西面的蒙山上藏了十几日，甚至于，当昨日他率军攻打开阳时，这支晋军都没有丝毫异动，眼睁睁看着开阳被他攻下，眼睁睁看着城内的五千余晋军被他击溃。
怎么说呢，为了让他掉入这个陷阱，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此番也算是不惜代价了。
『莫非这就是报应么？』
赵伯虎忽然想到了章靖。
还记得去年，他在下邳困杀了章靖，没想到今日，他遇到了与章靖当时一模一样的处境。
不过……
『想要我的命，可没那么容易啊！』
“呋——”长长吐了口气后，赵伯虎很快就振作起来，沉声下令道：“传令程廙，一味逃跑只会被晋军各个击破，叫他尽快聚拢兵力，与我互相掩护。”
“是！”
“楚骁！吴泰！”
“明白！”
撤出城外的江东军，终归是有近三万之众，就算被太原骑兵抢占先机乱杀了一阵，余下的士卒也有足够的兵力用来抵挡这支骑兵。
这不，在意识到对面太原骑兵的意图后，赵伯虎一改之前撤离的命令，下令全军在城外的平地上摆出了防御阵型，试图通过趁机重创太原骑兵来扭转局面。
但很可惜，无论是薛敖还是其副将魏璝，都是极其擅长统帅骑兵的将领，深知骑兵的优势与劣势，当注意到江东军重组阵型后，魏璝立刻就下令停止攻击，带着骑兵杀出了战场，恢复了之前‘观望’的状态，远远看着江东军。
见此，楚骁暗骂道：“该死的，一个个就这么冷静么？”
不得不说，他其实更倾向于与远处的太原骑兵来一场混战，毕竟他们一方有近三万人，而太原骑兵目测仅四五千人，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他江东军不是没有与太原骑兵两败俱伤的能力。
或许有人会说，倘若江东军选择与太原骑兵两败俱伤，那邹赞麾下的两万余太师军又如何抵挡？
回答是，不抵挡。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别说楚骁，就连赵伯虎也已经放弃了取胜的希望，因为凭借他们三万江东军，根本不可能击败两万余太师军与四千余太原骑兵，尽管后二者的兵力加在一起还要比他们少。
因此在楚骁看来，当务之急是让他家少主，让他江东义师的渠帅安然撤退突围，为此他甚至可以牺牲到这边三万江东军。
而眼下这个局面，想要让赵伯虎突围，就必须重创那些太原骑兵，否则有这些骑兵向太师军步卒传递消息，他家少主几乎不可能安然撤至郯城。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面太原骑兵亦十分狡猾，一眼就看出了他们试图同归于尽的打算，立刻抽身而退。
“杀——”
西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楚骁转头一看，旋即便看到一支太师军绕过城池的一角，朝他们杀了过来。
为首的晋将，想来他也不会陌生。
“今日，便是为章靖将军报仇之日！”
高喊着报仇口号，昔日曾与章靖共同守卫下邳的太师军将领陈玠，双目赤红地带兵杀了过来。
“嘁！”
赵伯虎也注意到了正迅速朝他们靠近的陈玠军，一挥手下令道：“撤！叫程廙与我军相互掩护，一同向东撤退！”
两支军队相互掩护撤离，这原本是防止敌军追击的最佳办法，唯一的缺点只有耗时更久。
可奈何太师军将领陈玠报仇心切，根本不顾在旁援护的程廙军，带着麾下士卒径直杀到了赵伯虎这一军。
“嚯！陈玠这是要拼命了么？”
远远地，太原骑兵将领钟辽目睹这一切，惊讶地说道。
在不远处的位置，薛敖与魏璝亦目视着前方的混战，小声交流着。
二人并未立即下令骑兵帮助陈玠军，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太原骑兵才是今日困杀那赵伯虎的主角，只要他数千名太原骑兵盯着那赵伯虎，后者自然逃不走；反之，若他太原骑兵伤亡殆尽，致使太师军失去了战场上的耳目，那就难以保证赵伯虎是否会趁机逃脱了。
考虑到赵伯虎与程廙两军相互掩护的方式根本逃不快，因此薛敖也不着急，等过些时候他兄长邹赞率领太师军主力赶到了，这支江东军必败无疑。
正如薛敖所想的那样，以两军相互掩护撤离的方式，赵伯虎与程廙这两支江东军根本撤不快，更别说赵伯虎这支还被晋将陈玠死死咬住了尾巴，逼得程廙只能放弃撤离，转而攻击陈玠。
“放箭！放箭！”
“杀——”
远处的战场上，一片混乱，陈玠军独自顶着两支江东军，以区区三千余兵力，扛着此地近三万江东军的攻势。
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陈玠军自然讨不到好，仅半柱香不到，陈玠军便伤亡过半。
但这沉重的伤亡并非没有价值，因为在这半柱香的时间里，赵伯虎麾下的江东军被死死拖在原地，仅向东撤离了百余丈而已——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从旁有数千太原骑兵虎视眈眈，身后又被陈玠军咬住了尾巴，赵伯虎根本不敢撤地太快，生怕撤地太快导致全军提前崩溃，只能一步步地往后挪。
这种撤退方式，就能撤出多远？
这不，第二支太师军也很快就杀了过来，带兵将领也同样算是赵伯虎、楚骁等人的老相识了，正是昔日与章靖、陈玠等人一同守卫下邳的将领夏侯鲁。
远远瞧见陈玠军辛苦咬着江东军的尾巴，夏侯鲁瓮声喊道：“陈玠，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喊罢，他立刻率军上前，与陈玠军汇兵一处。
看到这一幕，江东军大将程廙大为惊怒。
惊的是居然这么快就又另一支太师军追了上来，怒的是陈玠、夏侯鲁二将根本不理睬他，只顾着攻击赵伯虎那一支。
『跑不掉，再这样下去，谁都跑不掉……』
咬了咬牙，程廙抓过身边一名护卫道：“你立刻带人前往赵渠帅处，请他立即加快撤离，我将为他断后！”
“将军？！”程廙的左右大为惊慌，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程廙准备做什么了。
没错，值此危难之际，程廙决定牺牲自己麾下全军，为他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争取突围的时间。
他想得很明白，江东义师可以没有他程廙，但绝对不能没有赵伯虎，后者若是不幸战死，那他江东义师必然将重蹈前江东义师败亡的覆辙。
“快去！”程廙瞪着眼睛喝斥道。
“是、是！”几名护卫如梦初醒般点点头，立刻转身而去。
而程廙也没有耽搁，提剑指向陈玠、夏侯鲁二军，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截住这两支晋军！”
在程廙的命令下，他麾下的江东军士卒停止后撤，反身杀向陈玠、夏侯鲁二军。
『想给赵伯虎断后？』
陈玠一眼就看穿了程廙军的意图，冷笑着下令道：“不必理睬侧面的敌军，给我杀向正面的那支敌军！”
同一时间，夏侯鲁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根本不顾一侧程廙军的威胁，死死咬着赵伯虎军不松口。
他们已经想到了，今日就算在这里全军覆没，也要拖住那赵伯虎。
可惜，二将麾下的兵力终归还是不如程廙军多，即便二将拼死想要咬住赵伯虎军的尾巴，但最终还是被程廙军冲散，挡在了二军面前。
“冲散他们！”
陈玠双目赤红大吼一声，手持利剑亲自杀上阵前。
他与夏侯鲁拼命的架势，别说让程廙军心惊，就连在战场一侧旁观的薛敖、魏璝等人，亦是肃然起敬。
而与此同时，赵伯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变故。
当看到程廙违背他的命令，率军与陈玠、夏侯鲁二军杀成一团时，赵伯虎便隐约猜到了程廙的打算。
随后，程廙派来的几名护卫也验证了他的猜测：“渠帅，程将军请渠帅立刻率军撤离！”
『程廙……』
赵伯虎神色复杂地看着身后那片战场，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几许苦笑。
说实话，他很承程廙的情，可问题是，一侧还有数千名太原骑兵虎视眈眈，就算他撇下程廙军，独自率军撤离，又能撤出多远？
此时的他，仿佛隐约体会到了章靖当日的感受。
深深吸了口气，赵伯虎沉声下令：“……撤！”
一声令下，赵伯虎军迅速向东撤离。
远远瞧见这一幕，魏璝哑然道：“居然撇下部下逃了么？还真是绝情啊……”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薛敖，等待后者的指示。
只见薛敖盯着赵伯虎军撤离的方向，旋即又转头看向正在混战的陈玠、夏侯鲁、程廙三方军队，沉声说道：“你带人跟着赵伯虎，我去助陈玠、夏侯二人一臂之力！”
说罢，他便带着数百骑杀向了战场，旋即从程廙军的侧翼杀了进去。
“骑兵！”
“太原骑兵！”
“薛敖！”
眼见薛敖亲自率骑兵杀入己方军中，程廙军的将士们大为惊恐。
“什么？”
听到一侧的混乱，程廙下意识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薛敖一马当先，径直朝他杀来。
“挡住他！”他急声下令道。
在程廙的命令下，无数江东军士卒纷纷杀向薛敖。
“滚开！”
薛敖大吼一声，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杀到了程廙跟前。
事到如今，程廙也没了退路，咬咬牙杀向程廙，口中大喊道：“休、休要小瞧了程某！”
然而仅三个回合，他就被薛敖斩于马下。
“程将军死了。”
“程将军死了！”
程廙一死，他麾下江东军兵将顿时大乱，薛敖趁机与陈玠、夏侯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剩下的程廙军顿时崩溃，四散逃亡。
“不必追了！”
喝止了想要四下追击的太师军士卒，薛敖大声喊道：“陈玠、夏侯，还活着么？还活着就立刻随我追击赵伯虎！”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陈玠、夏侯二人的回应：“是！”
而此时，赵伯虎所率的军队仅撤出八、九里地，在太原骑兵的引导下，薛敖、陈玠、夏侯鲁等人的军队很快就再度追了上来。
更有甚者，邹赞率领的太师军主力，此时亦追了上来。
『是时候了！』
心中暗想着，魏璝率领三千余太原骑兵抢先一步，挡在了赵伯虎军的去路上，在那片平地上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前有太原骑兵，又有邹赞、薛敖、陈玠、夏侯鲁等人的追兵，饶是赵伯虎，此时脸上也有些难看。
深吸一口气，他下令道：“冲过去！”
“我去！”
赵伯虎麾下猛将吴泰拍马而出，率先杀向魏璝率领的骑兵。
而魏璝亦果断下令：“突击！”
万余江东军步卒，与三千余太原骑兵，仿佛两股洪流剧烈地撞在一处，在一阵人仰马翻之中，既有不计其数的太原骑兵纷纷落马，继而就被江东军士卒杀死，亦有江东军将士被太原骑兵所杀。
就像薛敖所言，就像陈玠、夏侯鲁之前所表现的那样，今日为了困杀赵伯虎，他晋军一方亦是不顾伤亡、不惜代价。
“杀！”
“杀——”
在一番混战之后，赵伯虎军撤到了临沭一带的苍山附近。
相对于开阳来说，临沭这一带已十分偏僻，人烟十分稀少，附近到处都是树林、沼泽。
凭借着这一带复杂的地形，赵伯虎军且战且退，终究是支撑到了沭水一带。
但，怕是也到此为止了，因为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率领的太师军主力，也已经赶了上来，将赵伯虎与其麾下仅剩的数千军队，围困在一片树林、沼泽地带。
而就当邹赞、薛敖等人准备对赵伯虎军发起最后的攻击时，忽然后方传来了暂时停战的命令。
“谁？是谁下的命令？”
当一名传令兵前来下令时，薛敖一脸恼怒地抓住了后者的衣襟，吓得后者赶忙解释道：“是、是太师……”
“什么？老头子？”薛敖一脸不解。
不错，暂停攻击的命令，还真是陈太师下达的。
没过多久，陈太师便出现了晋军阵型，朝着已退入那片沼泽的赵伯虎大喊：“赵伯虎！”
“陈太师？”
藏身于一棵树后的赵伯虎微微一愣，旋即缓缓走出，眼神狐疑地看着远处跨坐在战马上的陈太师。
而此时陈太师亦在上下打量赵伯虎。
忽然，他伸手说道：“赵伯虎，老夫惜你是一员帅才，若你肯归顺朝廷，日后为朝廷效力，老夫可以保你不死……”
此言一出，无论是赵伯虎，或者邹赞、薛敖，亦或是厮杀至今的两军士卒，皆为之一愣。
“老头子，你老糊涂了么？！”薛敖满脸愠怒地打断道：“这厮，这厮可是杀了叔仁与季勇啊！！”
“住口！”陈太师严厉地瞪了薛敖一眼，以父亲的威严生生让薛敖闭上了嘴。
见此，陈太师这才转头再次看向赵伯虎，沉声问道：“如何？”
“……”
赵伯虎皱眉看着陈太师，一言不发。

第789章 谋虎（五）
『父亲……』
瞥了一眼怒不可遏的薛敖，邹赞神色复杂地看向陈太师，他大概能理解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是的，为了大局！
“……”
在邹赞的目视下，陈太师神色肃穆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赵伯虎。
不可否认，他们此番的‘谋虎’行动十分顺利，纵然是像赵伯虎这等狡智的家伙，此刻也陷入了他们的包围。
只要他愿意，他今日就能为章靖、韩晫两位义子报仇。
「父亲……」
「父亲……」
陈太师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昔日的记忆，浮现出章靖、韩晫二子从年幼到长成期间的模样。
尽管二子并非他亲生骨肉，只是他收养的养子，但三四十年相处下来，父子间的感情不是亲生骨肉、胜似亲生骨肉。
事实上，哪怕是此时此刻，陈太师也恨不得将那赵伯虎挫骨扬灰，为自己两个儿子报仇雪恨。
但为了大局，他不能够。
纵使今日能杀了赵伯虎，占据有整整八郡地盘的江东叛军，也不会立即就土崩瓦解，江东叛军中仍有诸如陈勖、王祀、杜谧、甘琦等大将，会争相接替赵伯虎的位子。
或许陈勖、王祀、项宣、杜谧、甘琦等人会为了争夺赵伯虎那‘江东义师渠帅’之职而大打出手，甚至反目成仇，但他太师军这次却无法趁机进攻，因为他们必须尽快赶回邯郸，平定杨氏之乱。
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待等他们解决了杨氏之乱，再次率领军队来到江南时，谁晓得是否有人取代了赵伯虎，重新整合了江东叛军？
别忘了，当年赵伯虎就是在江东义师全面败北的情况下，孤身逃到江东，在短短半年内就又拉起了一支新的江东义师。
换而言之，杀掉赵伯虎，只能令江东义师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或者引发其内乱，但却不足以根除整个江东义师。
但倘若招安了赵伯虎，那完全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首先，归顺朝廷的赵伯虎，将从此失去类似‘天下义师盟主’的地位，失去其原有的号召力，天下人再也不会相信他那套‘推翻暴晋’的说辞，即便是在江东义师中，赵伯虎的声誉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到时候必然遭到天下各路义师鄙夷的赵伯虎，只能选择继续站在朝廷那边，才能保持当前的地位。
当然，陈太师本人并不屑于耍这种阴谋手段，只要赵伯虎愿意归顺朝廷，日后为朝廷效力，那么他也不会做出过河拆桥这类的事——相反，倘若抛开彼此间的仇债不谈，事实上陈太师很欣赏、也很看重赵伯虎这个人。
在他看来，赵伯虎的才能，毫不亚于他膝下的五个儿子。
考虑到他晋国现如今内忧外患不断，天灾人祸纷沓至来，倘若能招安到赵伯虎这员帅才，那肯定比杀了此人要有利的多。
只是这样一来，他两个儿子章靖、韩晫的仇就报不了了……
『叔仁、季勇，原谅老夫要以大局为重……』
陈太师长长吐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烦躁，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赵伯虎。
他再次问道：“如何，赵伯虎？”
“……”
赵伯虎惊疑地看着陈太师。
不得不说，事情发展到眼下这种地步，那位陈太师却忽然向他提出招安，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狐疑地问道：“太师，赵某可以杀了你两个儿子呢……”
听闻此言，陈太师的面庞绷地更紧了，在片刻的沉默后，他沉声说道：“只要你肯归顺朝廷，日后为朝廷效力，老夫……老夫可以保证，日后不再追究……”
“老头子！”不远处持枪而立的薛敖，再次怒声打断。
“住口！”
赵伯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薛敖，他从薛敖暴怒的反应中不难看出，招安他这件事，陈太师并未事前与他几个儿子通过气，仿佛是临时起意。
但是……为何？
赵伯虎的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但转念之间，聪慧的他便也猜到了陈太师的种种考量。
为了大局，为了晋国，竟能宽恕杀死自己两个儿子的凶手么？
赵伯虎心中涌起几分敬佩，抱了抱拳，用温和而恭敬的口吻赞道：“太师，不愧是天下传颂的晋国忠臣……”
但旋即，他便正色说道：“但太师的提议，请恕赵某不能答应！”
见赵伯虎断然拒绝，就连薛敖都满心意外，更别说陈太师，他皱着眉头问道：“为何？为何你执意要与朝廷为敌，与我大晋为敌？你也是晋人，不是么？莫非是因为当年下邳赵氏受戮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屠戮下邳赵氏，乃是老夫下的令，只要你愿意归顺朝廷，为朝廷效力，说服你率下江东义师接受朝廷的招安，老夫愿意拿我这条命来偿还……”
此言一出，两军哗然，远处的薛敖再次怒喝道：“老头子，你疯了么？！”
就连邹赞也面色大变，快步走到陈太师身旁劝阻：“父亲……”
陈太师抬手阻止了邹赞，目不转睛地看着赵伯虎，问道：“如何？”
“……”
看着陈太师那严肃的神情，赵伯虎面具下的脸上，亦满是惊诧之色。
这位陈太师，居然愿意拿他性命来抵偿下邳赵氏的血债？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呵。”
轻笑着摇了摇头，赵伯虎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太师正色说道：“太师一心为晋国，赵某佩服。事实上，赵某并未因我下邳赵氏之事而记恨太师，包括陈门五虎……”
“……”远处的薛敖狐疑地看了一眼赵伯虎。
就连站在陈太师身边的邹赞，亦颇感意外，忍不住问道：“你不恨我等杀了你下邳赵氏许多人？”
“恨，也不恨。”赵伯虎坦率地说道：“昔日我下邳赵氏举反旗，太师与五虎作为晋国的臣子，理当铲除叛逆，这一点，赵某可以理解。……至于下邳赵氏有许多人死在你等手中，赵某也不记恨，要恨，也只能恨当时我方势弱，势不如人。”
听到赵伯虎这番话，别说邹赞，就连薛敖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还以为赵伯虎像他一样，恨不得将他父子几人通通杀死呢。
此时，陈太师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肯归顺朝廷？”
听到这话，赵伯虎举起一根手指，轻笑着说道：“其一，赵某不愿背弃追随我的人！”
他顿了顿，笑着解释道：“赵某敬重太师，但赵某也并非愚才，猜得到太师所考虑的那些，太师是想通过招安赵某，瓦解我江东义师。若我答应了太师的招安，于下邳的誓师，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我八郡江东义师，将因此土崩瓦解。更有甚者，日后太师多半还会命赵某征讨不远归顺朝廷的义士……”
“……”陈太师沉默了，因为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从旁，邹赞开口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赵伯虎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也随之冷了几分：“其二，赵某虽然姓赵，但并非下邳赵氏出身……”
“什么意思？”
赵伯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陈太师与邹赞皆是一愣。
“呵。”赵伯虎笑了一下，目视着陈太师与邹赞说道：“太师与中郎将不知么？这些年来，我赵氏是如何受天子的迫害……”
他顿了顿，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因为一些诸如‘李氏衰、赵氏兴’的流言，晋天子便派人大肆陷害天下各地的赵氏家族，致使许多赵氏家族家破人亡……”
“……”
陈太师的面色微微一变，此时他终于确定了下邳赵氏为何要造反，眼前这赵伯虎又为何要造反。
从旁，邹赞、薛敖等人亦皱起了眉头。
不错，晋天子派内廷校尉童彦四处陷害天下各地赵氏家族这件事，他们父子几人也是知道的，不过却是事后才知道的。
因为在最开始的那些年，陈太师常年坐镇在晋国北面的飞狐关，与塞外的异族交战，随后又带兵出征塞外民族，根本不知国内各地赵氏家族受迫害这件事。
直到叶县前县令毛公的长子毛铮带着亡父临终前的书信找到陈太师，陈太师才派人叫章靖去追查鲁阳赵氏灭门一事。
当时章靖虽然查到了童彦头上，但因为童彦乃是受晋天子命令，章靖也无能为力，只能将事情真相告诉陈太师。
得知真相的陈太师，在班师回朝后亦曾严厉地质问晋天子，也正是在那次，晋天子向陈太师解释了原因，同时也说出了那‘二虎箴言’。
正因为这件事，陈太师一直以来就怀疑下邳赵氏其实是被晋天子逼反的，然而对此他也无能为力。
他能做什么？让天子认罪？杀了天子？
作为臣子，他顶多只能制止天子的这种暴行，并想方设法弥补曾经受到陷害的各地赵氏家族。
只不过，各地的赵氏家族已纷纷被害得家破人亡，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纵然他为那些家族平反，洗刷其‘勾结叛军’的冤屈，又有什么用呢？
“……”
陈太师、邹赞，包括在不远处的薛敖，不约而同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赵伯虎。
不得不说，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原以为赵伯虎恨的是他们父子，却不曾想，赵伯虎恨的是晋国，恨的是晋天子，而且其憎恨的理由，让人无可指责。
沉默了半晌后，陈太师沉声说道：“赵伯虎，纵然是天子……天子对你赵氏有所亏欠，你赵氏亦不该……”
“不该什么？”赵伯虎打断陈太师的话，反问道：“不该报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邹赞与薛敖都沉默了，就连陈太师亦被说得有些哑然，半响陈太师沉声说道：“你赵氏有冤屈，可以向老夫申述，老夫定会……”
“杀了天子？”赵伯虎戏谑打断道。
陈太师再次哑口无言。
作为臣子，他怎么能、怎么敢弑君？他最多也只能规劝天子罢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难道为了复仇，你就要将整个天下拉入战火么？”
“哈哈，太师太看得起赵某，太看得起我赵氏了。”
赵伯虎笑着打断了陈太师的话，旋即目视着陈太师正色说道：“天下义师，并非只有我赵氏一支，数年前，当大江以南各地的义师起兵时，我赵氏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那么现如今呢？！”
“现如今？”赵伯虎轻哼一声，摇头说道：“赵某敬重太师，但太师的指责，我却不敢苟同。……若晋国的天子贤明，天下太平，纵使赵某有谋反之心，各地百姓又岂会云从？但事实却是，当赵某振臂高呼，高举‘反晋’旗帜时，各地纷纷归顺、响应。难道太师不知么？赵某取江东三郡，未曾动用一兵一卒，后取广陵、九江、沛郡、下邳，亦不曾费一兵一卒……天下人，苦晋久矣！纵然没有我赵氏，没有我赵伯虎，会必然会有人高举义旗，尝试推翻暴晋！”
这一番话，说得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默然不语。
作为朝中的重臣，性格正直的父子几人也不知国内这些年来的积弊，比如朝廷横征暴敛，再比如各地权贵倾轧百姓，但有些时候，就算是他们父子，也无能为力。
以一言蔽之，就算他们想要善待百姓，但他们效忠的对象，首位终归是天子，其次是国家，然后才是国民。
这个效忠顺序，就意味着父子几人在很多事上，并不能做出最公正的判断。
“呋——”
长长吐了口气，陈太师揭过了话题，伸出手再次招安赵伯虎道：“赵伯虎，归顺朝廷，老夫惜你是一员帅才，不忍相害，且我大晋，也支撑不住又一场战乱，只要你肯归顺朝廷，助朝廷平定江东，老夫可以承诺，日后必然会给天下赵氏一个交代……”
赵伯虎听罢微微摇了摇头：“太师太看得起赵某了，仅赵某一人，不足以左右我江东义师的意志，再者，李氏与我赵氏，晋天子于赵某，亦不能共天日！”
见赵伯虎断然拒绝，薛敖眼中浮现几许复杂的神色，沉声喝道：“若你不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赵伯虎意外地看了一眼薛敖，旋即哈哈大笑：“晋国不仁，纵使杀了赵伯虎，又岂杀得尽天下有志反晋的义士？杀了赵伯虎，还有赵仲虎！”
『！！』
陈太师的眼睑一颤，面色微变。
就在这时，赵伯虎朝着陈太师等人抱了抱拳：“话虽如此，但赵某还未打算死在这里，告辞了！”
说罢，他闪身撤回了沼泽之内。
见此，太师军将领陈玠心中一惊，大声喊道：“赵伯虎要逃，抓住他！”
话音刚落，不计其数的太师军便涌向那片沼泽。
甚至于，还有人大喊：“杀了他！为章、韩两位将军报仇！”
“喔喔！”
无数人争相响应。
大喝一声，蜂拥朝着赵伯虎杀去。
“住——”
薛敖下意识开口喝止，旋即，他整个人愣了一下，满脸复杂之色。
从旁的陈太师与邹赞亦是如此，等父子三人反应过来时，太师军的将士已经追入了那片沼泽。
“父亲？”邹赞小声请示陈太师。
只见陈太师脸上闪过几丝挣扎之色，最终，他重重点了点头。

第790章 江东军之变
次日天蒙蒙亮，数以万计的太师军仍在那片充斥着荒凉的沼泽中，搜寻江东义师的残余。
沼泽深处，多有沼气，越到深处，沼气便越浓重，太师军的士卒们只能用手捂着口鼻，免得因吸入过多的沼气而昏厥。
而就算他们小心翼翼，这片沼泽仍暗藏潜在的危险。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原来是有一名太师军士卒不慎踩到了沼泽中的浮土，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入了泥潭中，那不知深浅的泥潭很快就没到了他的腰，惊得他大声呼救：“救我！救我！”
好在附近有许许多多的太师军士卒，在这些袍泽的帮助下，那名倒霉的士卒很快就脱离了危险，只是他手中的兵器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待等他脱困时，那片不知深浅的泥潭，早已将他的兵器吞没，只留下一串充满瘴气的气泡。
显然，他的兵器是找不回来了。
遗失兵器，这可是大过，就算军中的将官看在原因上网开一面，可训斥一顿依旧是免不了的，可能还要受到体罚。
想到这些，才逃得性命的那名士卒，面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而与此同时，虎贲中郎将邹赞正站在一块实土上，背着双手目视着这片毒雾弥漫的沼泽。
昨日下午，在陈太师招安那赵伯虎失败后，他太师军追击着赵伯虎的败军一路追到了这片沼泽深处。
由于当时夜色已暗，且沼泽深处危险重重，他太师军着实损失不小——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伤亡，要么是有士卒不慎踩到沼泽中的浮土，因无法及时得到袍泽的救援而被这片沼泽吞没，要么就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沼气昏厥。
“伯智。”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呼唤。
邹赞转过头去，旋即便看到薛敖浑身烂泥，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朝他走来。
他无心偷笑，因为此刻的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何？”他问薛敖道。
话音刚落，就见薛敖抬起右手，将手中半块残破的面具递向邹赞，看面具的造型，酷似那赵伯虎遮盖面庞的那块青鬼面具。
“找到了？”他惊讶问道。
“没，完全找不到。这是有人在一块实土上找到的，看样子赵伯虎那群人走得十分仓促，也不知死了还是逃了。”
薛敖郁闷地吐了口气，神情看似十分烦躁。
也难怪，毕竟昨晚为了追击赵伯虎的败军，连他都不慎掉入了泥潭，若非附近的将士们及时救援，说不定他这个晋国第一猛将就要窝囊地憋死于这片沼泽之下了。
虽说他也不算就没有收获，至少他擒住了赵伯虎身边的猛将吴泰，但没有亲手擒住赵伯虎，薛敖依旧感到十分遗憾。
『……』
邹赞捏着那半块青鬼面具，皱着眉头再次扫视了几眼面前茫茫的沼泽。
半晌，他对薛敖说道：“我估计不可能再有什么收获了，先出去向父亲复命吧。”
薛敖略一迟疑，随后点了点头：“好。”
于是兄弟二人原路返回，回到了沼泽的外围，即陈太师昨日劝降那赵伯虎的地方。
二人远远就瞧见，陈太师仍站在那儿，神色肃穆地眺望着前方的大片沼泽。
“父亲。”
“老头子。”
兄弟二人朝着老太师抱了抱拳。
老太师微微点了点头，用略有些沙哑与疲倦的声音问道：“可曾……抓到？”
邹赞摇了摇头，恭敬地解释道：“沼泽深处，泥泞难行，又有瘴气，又有陷土，将士们已全力搜寻，奈何仍未找到那赵伯虎的下落……”
听到这话，陈太师脸上露出几许失望之色。
见此，站在陈太师身旁的毛铮宽慰道：“太师，说不定那赵伯虎死于沼泽之内了呢。”
然而这番宽慰并未起到什么效果，至少陈太师沉重的心情并未因此得到舒缓。
诛杀赵伯虎，在陈太师心中其实是下下策，他最希望的，其实是招安赵伯虎，只可惜那赵伯虎却断然回绝了他，宁可逃入九死一生的沼泽中，也不愿接受他的招安。
更有甚者……
「纵使杀了赵伯虎，又岂杀得尽天下有志反晋的义士？」
「杀了赵伯虎，还有赵仲虎！」
不错，赵伯虎昨日逃亡前的这两句话，仿佛惊雷般，反复炸响于陈太师耳边，让这位年高八旬的老人，不禁心生忐忑。
赵仲虎！
曾几何时，他与邹赞私下讨论，怀疑赵伯虎可能有个叫‘赵仲虎’的弟弟，但他又没有得到任何风声，直到今日，他终于从赵伯虎口中听到了‘赵仲虎’这个名字，从而证实那赵伯虎确实有个兄弟，而这个兄弟，无疑正是‘二虎箴言’中摧毁了他晋国的那头小虎，申虎！
即使此番除掉了赵伯虎，可又冒出来一个比其兄长更加厉害的赵仲虎，这场叛乱几时才是个头？
再者，一个赵伯虎，就杀了他两个儿子，那么剩下的赵仲虎呢？
不得不说，纵使是戎马一生从未有过败绩的陈太师，此刻亦难免有点力不从心。
长长叹了口气，陈太师重新振作精神，沉声问邹赞道：“昨日的交战，清点伤亡了么？”
“大致清点了。”
邹赞点点头道：“昨日交战，我军伤亡千余，失踪数百人；而叛军一方，伤亡亦在一千至两千之间，降者近三千，余下不知所踪，或溺死于沼泽。”
他口中的失踪，即不慎被沼泽吞没的人，昨日他太师军追入这片沼泽的初期，这方面的损失尤其惨重，逼得他只能放缓攻势，叫士卒们小心谨慎地前进。
正因为这样，才给了那赵伯虎逃亡的机会——倘若那赵伯虎昨晚果然侥幸从这片沼泽逃离。
“……”
听到邹赞的话，陈太师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道：“仲信，你带骑兵再四处搜寻一番，看看能否找到那赵伯虎逃亡的痕迹，伯智，你与老夫先回开阳，顺便将这些俘虏带回去……”
“是！”
邹赞、薛敖二人抱了抱拳，旋即，二人转头看向旁边一侧。
只见在一侧不远处的空地上，数千名江东军士卒耷拉着脑袋地坐在地上，被一干太原骑兵与太师军士卒看押着。
而昨晚被薛敖亲手擒获的江东军猛将吴泰，则独处一处，不但被绳索捆绑着，甚至嘴里还塞入了布团。
可即便如此，这憨将仍凝眉瞪目，怒视着陈太师几人这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样子显然是还在大骂。
在得知那吴泰的身份后，邹赞不禁看了一眼薛敖，为薛敖没有将那吴泰斩杀而是将其生擒而感到有些意外，虽说以薛敖的武力，无论将敌将斩杀还是生擒，都不是什么难事。
『留情了么？』
邹赞心下暗暗嘀咕。
事实上，在旁听了陈太师对那赵伯虎昨日的招降后，他对赵伯虎的印象也有所改观，甚至有些同情那些赵氏家族，甚至是同情赵伯虎的遭遇。
可惜双方立场分明，赵伯虎是反贼，而他们则是晋国的臣子，且彼此间又结下了难解的血债，否则凭那赵伯虎的豪气，双方并非不能结交。
『若是昨日那赵伯虎愿降，非但江东能迅速平定，甚至还能借力平定长沙的项宣，甚至是凉州的杨氏……唉！』
邹赞遗憾地叹了口气，挥手下令道：“来啊，传令虎师全军，带上这些俘虏，先行撤回开阳。”
“遵命！”
在邹赞的命令下，太师军的兵将们徐徐从那片沼泽撤了出来，在稍作歇息了一番后，便押解着那近三千名江东军士卒朝开阳而去。
期间，薛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江东军士卒，包括他亲手生擒的敌将吴泰。
正如邹赞所猜测的那样，薛敖昨日手下留情了，并没怎么杀江东义师的士卒，否则凭他武力，昨日也不过是又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太原骑兵牵着薛敖的坐骑来到了后者身边。
“……”
薛敖一言不发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千名太原骑兵向南绕过这片沼泽，直奔东面而去。
半日后，陈太师与邹赞率先带着太师军回到了开阳。
此时在开阳，邹赞的儿子邹适，已率一部分太师军控制了全城，得知陈太师与父亲邹赞率军回城，邹适连忙出城相迎。
双方碰面后，尽管陈太师此刻心情沉重，也不忘重重称赞了邹适这个长孙，毕竟他们此番能以微小的损失重创赵伯虎、甚至险些将其擒获，作为内应的邹适堪称首功。
不过随后进城时，陈太师这仅有的好心情，也随之破坏殆尽。
与当日江东义师进城时一样，今日他与邹赞父子率太师军重新入驻开阳时，城内的百姓亦出现在街道两旁围观，但给人的气氛却莫名的压抑，除了有一小撮人欢呼他晋军的到来，大多数的人都表现地十分沉默。
这一幕，让陈太师心惊之余，亦感到莫名的痛心。
『我大晋，果真已失去了民心么？』
回想起昨日他在劝降那赵伯虎时对方所讲述的种种，陈太师就感觉一阵心闷。
而在他身后，邹赞亦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氛围，问儿子邹适道：“前几日赵伯虎进城时，亦是这般么？”
“这……”邹适露出了难以启齿的神色。
他亲眼所见，前几日赵伯虎率江东叛军进城时，城内的百姓可要比今日活跃多了。
见儿子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邹赞也就明白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此后几日，陈太师与邹赞父子便驻军于开阳一带，等待薛敖搜寻的结果。
但遗憾的是，尽管薛敖所率领的太原骑兵在之后几日又抓到了大约数百名逃亡的江东叛军士卒，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赵伯虎的下落。
哪怕薛敖寻遍了沭水一带方圆数百里的村庄，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莫非那赵伯虎果真死在沭水北侧那片沼泽了？
整整搜寻了七日，最终没有任何收获，薛敖只能率骑兵回开阳向陈太师复命。
此时，王谡已率五千河北军从山东再次回到了开阳，于是等薛敖率骑兵回城后，陈太师父子几人仔细商议了一番。
虽然至今仍不知那赵伯虎究竟是死是活，但他们也拖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尽快撤兵返回邯郸，从篡位的新君李虔，以及凉州杨氏兄弟等人手中夺回邯郸，解救晋天子与朝臣。
于是在一番商议后，陈太师沉声对众人说道：“……这样，少严，仍由你驻军开阳，老夫携伯智、仲信率军返回邯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密切关注彭郡、下邳的动静，多派细作前往打探，务必要尽快弄清楚那赵伯虎是否还活着。”
“是！”
王谡抱了抱拳，旋即又问道：“倘若证实赵伯虎已亡，江东叛军陷入内乱，父亲是否允许孩儿趁机进兵？”
“唔……”
陈太师闻言沉思了片刻。
不可否认，倘若赵伯虎果真死了，那么江东叛军内部必然会因为争夺渠帅之位而发生内乱，虽说赵伯虎曾指定前江夏义师渠帅陈勖为副帅，但陈勖未必能让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江东军的大将信服——毕竟后几位将领，那都是赵伯虎在江东重新组建义师时提拔的将领，战功亦不少，且与陈勖没有多少交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听陈勖的号令？
可问题是王谡麾下河北军人数也不多，陈太师怕到时候王谡没占到便宜，反而逼得江东叛军一致对外。
想到这里，陈太师沉声说道：“先缓一缓吧。……赵伯虎若死，陈勖、杜谧、甘琦、王祀、孙颙几人必因争夺帅位而发生内斗，此时若你出兵攻打，难保他们不会放下成见，一致对外。反之，若你在开阳采取守势，降低江东叛军的警惕，或他们自己会先起来……总之，你只要确保开阳不失即可，剩下的，等老夫解了邯郸之围，再做定夺！”
“是，父亲。”王谡抱拳领命。
次日，即八月二十九日，陈太师携邹赞、邹适父子以及薛敖，率两万太师军、四千余太原骑兵，从开阳出发前往山东。
同一时间，此前调往山东的两万河北军，则再次被王谡调回开阳，作为驻守开阳的主力。
期间，王谡亦派出许多细作前往彭城、下邳二郡，试图打探有关于赵伯虎的消息。
而此时，赵伯虎败于开阳的噩耗，也由若干侥幸逃过一劫的江东军士卒，传到了彭郡武原，传到了江东义师副帅陈勖耳中，令陈勖大惊失色。
他慌忙将那一干败卒招到跟前，仔细询问究竟。
却听那些败卒哭哭戚戚道：“……晋国撤退一事是个陷阱，那日赵帅率领我等入驻开阳之后，次日便有数万太师军突然出现于城外，与城内潜伏的晋军里应外合，夺回了开阳，逼得赵帅只能向东撤离，最终只能逃入沭水一带的沼泽……”
“那……赵帅呢？！赵帅何在？”陈勖惊骇道。
那若干败卒面面相觑，纷纷垂下了头：“当时晋军追得紧，我等与赵帅走散，不知……”
陈勖又惊又怒，几次想要发作，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你等……先退下吧。”
“是……”
看着那若干败卒耷拉着脑袋退出屋外，陈勖猛地一锤面前的桌案，发泄心中的怒火：“该死！”
不得不说，就连他也没想到，在邯郸发生重大变故的情况下，那位陈太师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为除掉他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而设下了这等陷阱。
从旁，江东军大将向赓皱眉问道：“陈帅，现在怎么办？万一赵帅有何不测，那我江东义师……”
“我怎么知道？”陈勖咬牙切齿道。
本来，邯郸发生重大变故，这是极大有利于他江东义师的机会，谁会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反转？
喘了几口粗气，陈勖沉声说道：“向赓，你亲自带人去沭水一带，搜寻赵渠帅的下落，务必要找到赵渠帅的下落！”
“是！”向赓抱了抱拳，旋即，他犹豫问道：“陈帅，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赵帅已遇害，那……该如何是好？”
“呋——”
长长吐了口气，陈勖摇头说道：“我亦不知。”
“不能封锁消息么？”向赓犹豫说道：“赵帅曾说过，若他不在，便由陈帅你统帅义师……”
听到这话，陈勖脸上露出了几许苦笑。
不可否认，赵伯虎确实很器重他，就因为他是最早投奔前者的，那位赵帅指定他为江东义师的副帅。
可问题是，杜谧、甘琦、王祀、孙颙不服他啊，毕竟当初前江东义师败亡后，他陈勖与赵伯虎失去联系，在微山湖一带当了一段日子的水贼，而在此期间，杜谧、甘琦、孙颙等人可是豁出性命助赵伯虎在震泽击败了韩晫。
当初赵伯虎顾念旧情，将他陈勖制定为副帅时，杜谧、甘琦、孙颙等人就十分不满，只不过碍于赵伯虎的威信，才不敢当众驳斥，倘若那位赵帅不在了，杜谧、甘琦、孙颙等人怎么可能会服他？
除非他愿意听命于杜谧、甘琦、孙颙等人，否则，他江东义师必定爆发内乱。
可问题是，甘琦纯粹就是个莽夫，而杜谧、孙颙也不过是有点智略，拥立这三人中的一个作为他江东义师的新渠帅，怎么斗得过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叫这三人为帅，那还不如迎长沙义师的项宣为帅，虽说后者也完全不是陈门五虎之一——周虎的对手，但相比杜谧、甘琦、孙颙几人，无疑是要强地多了。
当然陈勖也明白，杜谧、甘琦、孙颙几人也不可能迎项宣为新任的渠帅，毕竟，就算是有‘推翻晋国’共同志向的义士，但他江东义师的将领们也并非没有私心，这些原本就想助赵渠帅推翻晋国、另辟新国，作为开国功臣的将领们，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大公无私？
“先……先去搜寻赵渠帅的下落吧。”陈勖一脸疲倦地催促道。
“是！”
当日，向赓便率两千余名江东士卒，乔装打扮前往开阳一带。
但即便如此，向赓这群人还是被开阳的晋军发现了踪迹。
当即就有士卒向王谡禀告道：“启禀后将军，沭水一带发现许多可疑之人，好似在搜寻什么，是否要采取什么手段？”
“不必。”
王谡沉声说道：“必是彭城、下邳一带的叛军得知赵伯虎的事，派人前来搜寻，传令下去，派人盯着这些人即可，看看他们能否找到赵伯虎的下落。……倘若发现有疑似赵伯虎的人出现，即可来报！”
“是！”
在王谡的约束下，开阳的晋军并未对向赓那两千余乔装改扮的江东军士卒采取任何制约手段。
事实上，王谡反而希望这群人能够找到赵伯虎，无论是死是活——当然，死的就算了，倘若发现赵伯虎还活着，那他肯定要动手抢人。
然而让王谡感到失望的是，向赓那批人足足找了十几日，却还在找。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群江东军士卒也没有找到赵伯虎的下落呗。
『看来赵伯虎多半真的死在那片沼泽中了……』
遗憾之余，王谡立刻计上心来。
既然没办法抓到活着的赵伯虎了，那不妨利用赵伯虎的死讯，引起江东义师的内乱。
于是乎，他立刻对外放出消息，对外宣布赵伯虎已被诛杀于沭水北侧的沼泽中。
得知这个消息，向赓火速回到武原，与陈勖商议此事。
陈勖在得知后摇头说道：“不，这只是那王谡的诡计而已。……若他们果真围杀了赵帅，为何要拖到今日才放出消息？很显然，晋军其实也不知赵帅的生死。……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在你率人寻找赵帅下落时，那王谡也在暗中盯着你，随时准备着抢人。据当日那群败卒所言，陈太师父子几人曾试图劝降赵帅，怎么可能轻易杀了赵帅？……此次王谡忽然放出赵帅身死的消息，无非是他见你都没有找到赵帅的消息，怀疑赵帅已死，遂改变主意，试图利用赵帅的死讯来挑拨我义师的内斗……哼，怎么说呢，不愧是陈门五虎，哪怕是那王谡，亦不乏智略。”
向赓这才恍然大悟，旋即问陈勖道：“陈帅，那现在该怎么办？”
只见陈勖脸上浮现几许挣扎之色，叹息说道：“该来的，躲不过，为今之计，只有召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人，好好谈谈，谈得妥还好，若谈不妥，怕是……唉。”
说罢，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旋即唤来两名心腹亲卫。
“你二人立刻前往汝南郡平舆县，将这封书信交给项宣。”
“是！”
看着那两名亲卫离去的背影，陈勖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惆怅与担忧。

第791章 生疑
陈太师的判断十分准确，在渠帅赵伯虎生死不明、甚至死的可能隐隐多过活着的情况下，江东义师毫无意外地陷入了争权的内斗，曾经追随赵伯虎的那些将领们，无不渴望接替赵伯虎的位子，成为江东义师新的渠帅。
倘若在其他时候，陈太师肯定会伺机而动，在密切关注江东义师的同时，暗中寻找趁机将其击破的机会，不过眼下的他，却无暇处理这件事。
九月初，就当王谡故意传出赵伯虎战死的消息时，陈太师已带着邹赞父子，率领两万余太师军撤到了山东。
而与此同时，薛敖已率四千余太原骑兵渡过大河，抵达了平原郡。
此时的平原郡，郡守黄汾一方连平原城都丢了，只能带着败军撤到了安德，不知该拿同样顶着‘平原郡守’官职的泰山贼北天王王鹏怎么办。
好在此时篡位的三皇子李虔已从邯郸败退，泰山义师失去了最大的仰仗，王鹏一边大骂邯郸无能，一边加大了对黄郡守一方的攻势，直到薛敖率领四千余太原骑兵渡河来到平原郡，王鹏这才停止了攻势。
九月初三，薛敖率军来到安德，郡守黄汾带着一干官员出城相迎。
此时薛敖已从麾下骑兵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在见到黄郡守时不悦质问道：“黄郡守，你等在搞什么鬼，怎么连平原也丢了？”
黄郡守苦笑着说道：“薛车骑息怒，下官也是没有办法啊。……此前泰山贼投靠了三皇子，被三皇子授予‘平原郡守’的官职，那王鹏仗着这份诏令命下官等人臣服于他，下官等人虽然做出抵抗，但终归没有大义……”
“泰山贼投靠了李虔与杨雄？”薛敖亦感觉这事态出乎了他的意料。
当日，他一边派人向陈太师报讯，一边率军来到平原城一带。
占据平原城的王鹏并不狂妄，得知太原骑兵大举出没于平原一带，王鹏便立即停止了对安德县的进攻。
不得不说，其实王鹏此时亦感觉有些骑虎难下，他们当初投靠邯郸的时候，可没料到邯郸居然这么快就被周虎被击败了。
这下他们该怎么办？
好在前几日张翟传来消息，称他正在想办法与那周虎交涉，争取得到邯郸的宽恕，因此王鹏倒也还不至于被薛敖吓得连夜逃离。
九月初七，陈太师与邹赞父子一同率军抵达平原郡，先是到安德县见到了郡守黄汾，随后又率军至平原城一带，与薛敖合兵一处。
此时薛敖已通过骑兵的打探了解了更多的事，在见到陈太师后，他表情古怪地说道：“老头子，咱们撤军似乎多此一举了，这几日我得到消息，居正似乎已经击退李虔、杨雄等人，夺回了邯郸。”
“当真？”毛铮闻言大喜，当即赞叹道：“不愧是居正！”
邹赞父子也很高兴，唯独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半响后才问道：“泰山贼怎么回事？居正赦免了泰山贼么？”
“这个还不知。”薛敖摇摇头说道：“不过这两日，那王鹏曾派人与我交涉，称他泰山贼已投诚朝廷，不愿与我为敌，我权衡利害，既没有答复他，也没有采取攻势。……另外，我已派人前往邯郸打探消息，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唔。”
陈太师沉思了片刻，吩咐道：“既然如此，先在平原歇整几日，等邯郸的回复。”
虽然他心中有诸般疑问，但倘若他义子周虎果真已夺回邯郸，但倒也确实不必急着回邯郸了——倘若只是谣传，那也着急这短短几日。
九月十五日前后，薛敖派出的太原骑兵抵达了邯郸，虎贲中郎潘袤立即将此事禀告赵虞。
得知此事后，赵虞的心情十分忐忑不安，不止是因为陈太师即将撤军回邯郸这件事令他感到心虚，还有关于他兄长赵伯虎的事。
万一……
赵虞不敢再想下去。
眼下的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等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回到邯郸后，仔细询问有关于他兄长赵伯虎的消息。
九月二十五日前后，那一队太原骑兵日夜兼程回到了平原郡，得知消息后，陈太师立刻将其召到中军帐内。
当陈太师问起邯郸的现状时，那队骑兵的伯长带着几分笑容恭敬回答道：“太师，周左将军确实已经夺回邯郸与朝中百官，我等到邯郸时，邯郸已恢复了旧日的稳定，只是……”
“只是什么？”陈太师狐疑问道。
只见那名伯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据朝中透露的消息，邯郸城破了那日，陛下不幸被凉州军的一名将领所害……”
听到这话，帐内众人无不震惊。
就连陈太师亦是罕见地事态，瞪大眼睛惊骇问道：“你说什么？陛下……遇害？”
他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愠怒质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速速道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是！”
那名伯长打了一个激灵，连忙一五一十地说道：“据小人打探所知，周左将军夺回邯郸的那日，杨雄试图挟持陛下，与三皇子李虔等人一同逃亡，是故他派其部将马承杀入宫内，欲强行掳走陛下。此时周左将军率军杀入宫内，正好堵住那马承的退路，在走投无路下，那马承竟用剑重创了陛下，虽然周左将军当即击毙了那逆贼，却已来不及救回陛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中军帐内鸦雀无声，邹赞、邹适父子，并毛铮、薛敖、魏璝等人，皆面面相觑，旋即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太师。
他们当然知道，陈太师与晋天子有着超越君臣的情义。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陈太师克制着心中情绪，语气微微颤抖地问道：“这些……是居正告诉你的？”
『唔？』
邹赞困惑地看向陈太师。
“不。”
那名伯长在稍稍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解释道：“小的并未有幸见到周左将军，是虎贲中郎潘袤、潘中郎告诉小人的。”
“哦……”
陈太师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半晌又问道：“还有什么事要禀告么？”
“呃……”
那名伯长想了想，旋即在看了一眼薛敖后又说道：“将军命小的向邯郸打探有关于泰山贼的事，潘中郎亦做出了回复，据潘中郎所言，因朝中正在准备国丧之事，不便再次出兵讨伐泰山贼，是故，朝廷接受了张义、朱武、王鹏等人的投诚……其他的，就没有了。”
“……”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见此，邹赞转头看了一眼薛敖，薛敖会意，挥挥手让那几名太原骑兵退下了。
此时邹赞这才低声问陈太师道：“父亲，孩儿见您好似有什么疑虑？”
“……”
陈太师默默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先……先回邯郸！”
见此，邹赞与薛敖对视一眼，本能地察觉到老父亲心中好似有什么疑虑，但这位老大人不肯明说，他们也只能藏在信中。
于是，当日陈太师派人警告王鹏，叫王鹏不得再擅自夺占城池，旋即带着邹赞父子并薛敖等人，率军启程朝邯郸前进。
足足过了二十日，直到十月中旬，陈太师一行人这才抵达了邯郸。
尽管这期间随时都有太原骑兵时不时地向邯郸禀告陈太师的动向，但当得知陈太师即将率军抵达邯郸的那一刻，赵虞仍难免有些心惊肉跳。
他的瞒天过海之策，能否瞒过这位老太师，就看这次了。
十月十六日，得知陈太师的军队已越过漳水，赵虞带着虎贲中郎潘袤以及御史张维二人，出京畿前往相迎。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赵虞这一行人终于在邯郸与魏郡的边界，迎到了陈太师与其麾下的晋军。
在见到陈太师时，赵虞率先上前，抱拳行礼：“周虎，恭迎老太师回都。”
以往，陈太师每次见到赵虞都是笑呵呵的，唯独这次，陈太师的态度十分严肃，他那凝视的眼神，让赵虞心中咯噔一下。
不过陈太师的这份凝视也十分短暂，仅片刻，这位老大人便恢复如常，脸上也勉强挤出了几分笑容：“居正，辛苦你了。”
“不敢。”赵虞低了低头，用余光看着陈太师，看着后者在毛铮的帮助下翻身下马，心中思忖着这位老太师方才凝视他的深意。
而此时，邹赞、薛敖二人也已走上前来。
不同于陈太师的态度，薛敖对赵虞倒是一如既往的亲近，拍拍赵虞的臂膀调侃道：“哟，居正，这次你可是出尽风头了，啧啧啧……”
“咳。”从旁的薛敖咳嗽了一声，大概是觉得在天子新丧的情况下，似薛敖这般嬉皮笑脸，着实不合适。
他正色问赵虞道：“居正，可曾抓到三皇子与杨氏兄弟？”
赵虞摇了摇头：“不曾，那日杨雄等人留下了断后的军队，护送着三皇子、杨妃等人逃入上党郡，我虽派梁郡都尉董袭、河南都尉李蒙等人日夜追击，但终是没能将这些人擒住。”
“哦。”
邹赞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薛敖无所谓地说道：“逃了就逃了吧？等过些时日，待邯郸彻底稳定下来，我带兵把杨氏的老巢抄了就是了……”
在众人之中，也只有薛敖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丝毫没有收到天子驾崩的影响。
邹赞摇摇头，懒得跟自家二弟争论，招招手唤来儿子邹适，对赵虞介绍道：“居正，这是为兄的犬子，名适，字子安，此前在虎贲军担任中郎之职，前些日子因为一些事去了山东……”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此时他已知邹适是为了护送章靖的妻儿这才去了山东。
“子安，来见过你六叔。”
“是。”
在父亲的示意下，邹适恭恭敬敬地朝着赵虞行了一记大礼，感激说道：“六叔，多谢您救了家母。”
赵虞顿时恍然，抬头看向邹赞，却见邹赞亦带着一脸感谢朝着他点了点头：“来时，少严亦托我向贤弟表达谢意。”
“大哥言重了……”赵虞刚开口，就被薛敖搂着他脖子抢走了话：“就是，都是自家兄弟，谢什么？光嘴上道谢，还不如咱们今晚好好喝一顿……”
听到这话，邹赞顿时收起了笑容，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仲信，国丧期间，不得胡言乱语。”
薛敖眉头一挑，似乎要驳斥几句，但最终，他怏怏地撇了撇嘴。
“……嘁！”
而与此同时，陈太师一边暗中关注着邹赞父子、薛敖与赵虞的交流，一边皱眉询问御史张维道：“张御史，陛下他……当真遇害了么？”
“唉。”
张御史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太师莫要责怪周将军，陛下的伤势经御医诊断过了，当日陛下被凉州军的将领马承一件刺穿了身体，除非神仙出世，否则……”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将晋天子当时的伤势告诉了陈太师，听得陈太师一阵沉默。
确实，这等伤势，恐怕也只有神仙才能救了。
待一番寒暄后，众人便一同回到邯郸城内，旋即，由赵虞、张御史二人领着，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先进宫见到了董皇后。
在进宫前，张御史特地私下关照陈太师道：“太师，待会见董后时，切勿提到皇孙……”
陈太师颇为不解：“为何？”
于是，张御史便将皇孙李欣亦一同遇害的事亦告诉了陈太师，低声解释道：“……我等怕朝野动荡，是故隐瞒了皇孙身死的消息，欲先虚立皇孙为新君，待朝野稳定下来后，再做定夺。”
陈太师听得一脸惊骇，旋即这份惊骇便被愤怒所取代，毕竟据张御史所言，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晋天子、太子李禥、皇孙李欣祖父孙三人，皆是遭李虔、杨雄一方迫害致死。
陈太师与晋天子有兄弟之情，岂忍得下这口气？
“老夫明白了。”深深吸了口气，陈太师这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随后，在进宫见到董皇后之后，陈太师悲痛地请罪道：“臣无能，致使邯郸遭此劫难，请董后降罪。”
“太师使不得。”
董后连忙示意邹赞、毛铮、薛敖等人将陈太师扶起：“此乃李虔、杨雄等人引起的祸端，与太师何干？”
见此，赵虞亦趁机在旁请罪道：“董后，此事若要怪罪，当怪罪微臣。……若非微臣一时疏忽，不曾想到那杨雄竟敢公然领兵偷袭微臣，也不至于被困阳平，使杨雄有机会袭击邯郸……”
『……』
陈太师转头看了一眼赵虞。
就在这时，董后善言宽慰道：“周将军言重了，据本宫所知，周将军已然对凉州军多有防范，先前还为凉州军试图占据元城之事，险些与其大打出手，这些本宫也都知道。只能怪杨雄那些贼子过于狠毒……”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歉意与惭愧对赵虞与陈太师二人说道：“本宫知道太师在江东平乱，本不想搅乱太师的谋划，且邯郸有周将军坐镇，本宫其实也可放心，但……终归还是太师亲自坐镇邯郸，更能让人心安……周将军也千万莫要多想，日后朝廷还要仗着诸位。”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邹赞与薛敖二人身上。
见此，邹赞与薛敖不约而同地抱拳行礼：“臣遵命！”
片刻后，陈太师、赵虞众人向董后告辞，离开了凤仪殿。
此时，张御史恭敬对太师说道：“太师远道而来，今日回府后请好好歇息，国丧之事，还需太师出面主持……”
陈太师点点头，旋即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在与邹赞、薛敖说话的赵虞身上。
不错，其实陈太师早就对义子周虎心生了几分怀疑——当然，他并不是怀疑赵虞与赵伯虎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赵虞此前与鄄城侯一家走得过近，让陈太师心生了怀疑。
要知道此次邯郸的劫难，晋天子、太子李禥、皇孙李欣祖孙三代皆不幸遭凉州势力所害，而三皇子李虔则因为篡位失败，被迫逃奔凉州，这使得王室正统眼下竟陷入了无人可以继承的尴尬，只能从旁支另择人选。
而旁支中最佳人选，莫过于祥瑞公主的生父，鄄城城侯李梁。
这是巧合么？
陈太师心中十分怀疑。
毕竟他很清楚他义子周虎的本事，虽然论武艺，这六子周虎是陈门五虎中最差的一个，但论心计、论城府，此子甚至还要胜过邹赞与薛敖。
有这等心计与城府的六子，居然会被杨雄算计？
别说杨雄了，就算是杨氏五兄弟中最被陈太师看好的杨暐，陈太师也不认为能骗过周虎。
这份怀疑，随着陈太师回到太师府，亲眼看到府内的旧仆大多都安然无恙，变得愈发浓厚。
这场邯郸的劫难，与祥瑞公主结怨的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一个丧命，一个亡命出奔凉州，而阻碍鄄城侯李梁继承王位的晋天子与皇孙李欣，亦纷纷遇害。
可他们这边呢？邹赞的夫人、王谡的夫人当时也在邯郸，却能安然无恙，甚至于，就连他太师府上的老仆，也几乎没有多少人丧生。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难道是上天庇护，是上天站在他陈仲这边？可既然如此，他陈仲为何还会失去两位义子？
还是说，这并非巧合，而是他义子周虎巧妙算计下的结果？
当薛敖吵吵嚷嚷要摆酒祝贺重新夺回邯郸时，陈太师难得没有开口喝斥，因为他顾不上，当时的他，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虞。
他决定要问个明白！

第792章 质问
虽然已决定要向义子问个明白，但怎样找个合适的时机，或如何开口，这却是一个问题。
总不能直接了当开口去问——“邯郸此番的变故，与你是否有关？是否是你故意败于杨雄之手？”
不说那周虎是自己收的义子，就算是对陌生人，像这样的质问也是无礼至极，更何况陈太师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父亲。”
就在陈太师思忖之际，邹赞走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奈请示道：“仲信今晚想在府里设一小宴，众人畅饮一番，孩儿觉得国丧期间饮酒不妥……请父亲定夺。”
还没等陈太师开口，薛敖就在不远处抱怨道：“老头子，这段时日带兵在外，居正也好，咱们也好，只顾着带兵打仗了，就没怎么好好喝过一顿，人都快要憋坏了，今日回到邯郸不得聚聚？就算不能畅饮好歹喝上几碗啊，大不了从明日起到国丧期满滴酒不沾呗……”
『喝点酒……么？』
陈太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薛敖身边的赵虞，心下暗道，或许喝点酒有助于他向那名义子套问真相。
想到这里，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只此一次。”
“呜呼！”
“诶？”
在薛敖举臂欢呼的同时，邹赞满脸错愕，凭着他对老父亲的了解，义父按理来说不会答应才对。
就在邹赞暗暗惊诧之际，陈太师带着几分倦意说道：“既然如此，就让府里的人准备一下吧，老夫……先回屋歇息片刻。”
他终归是年过八旬的老人了，此番从平原郡长途跋涉回到邯郸，他也早已精疲力尽。
见此，毛铮便扶着老太师到内院卧室歇息去了，只留下邹赞、薛敖、赵虞等人。
既然父亲都答应了，邹赞就算觉得此时在家中摆家宴喝酒有些不妥，但也不好再提出异议，他无可奈何地朝着薛敖摇了摇头，旋即拉着赵虞在屋内坐了下来，随口就提起了此番邯郸的变故，想从赵虞口中知道大致的损失。
毕竟他非但是太师军的统帅，同样也是虎贲军的统帅，既然已知此番虎贲军损失惨重，那他自然要问一问。
对此赵虞也没有隐瞒，将虎贲军的战损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邹赞，听得邹赞嗟叹不已。
而赵虞，也在之后找了个时机，向邹赞与薛敖问起了他心中最在意的事：“大哥、二哥，你等为何足足延迟一个多月才撤回邯郸，我以为你等九月初就能回来了……莫非，你等利用这次机会，伏击了江东叛军？”
见赵虞猜到了此事，邹赞也不意外，闻言笑着说道：“果然瞒不过居正啊。……没错，我等延迟一个多月撤军，就是为了伏杀江东叛军。确切地说，是设计伏杀赵伯虎！”
『……』
赵虞面具下的脸色微微一变，好在他带着面具，不至于被邹赞与薛敖看出端倪。
只见他强做镇定，尽力挤出几分笑容问道：“那……得手了么？”
邹赞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何意？”赵虞心疑问道。
邹赞遂解释道：“我等的算计是成功了，利用突然撤兵一举成功蒙骗了赵伯虎，尽管他谨慎小心，足足按兵不动半个多月，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趁机拿下开阳。……我命我儿提前带着一支精锐假扮成平民，混迹于城内，且故意放赵伯虎攻陷开阳，赵伯虎果然没有防备。随后，当我儿亲眼确认是那赵伯虎本人后，我于开阳西侧的蒙山骤然发难，而仲信则率骑兵从莒城连夜回到开阳……”
他简略地将当日的经过告诉了赵虞，听得赵虞心惊不已。
他舔舔嘴唇又问道：“那……为何大哥又摇头呢？莫非是被那赵伯虎走脱了？”
“倒也不是。”
邹赞摇摇头，解释道：“我等早就防着他趁乱逃回下邳，又岂会给他逃走的机会？虽然赵伯虎当时撤兵果断，但我亲率虎师咬着他，且从旁还有仲信率领的骑兵，赵伯虎断无可能走脱……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故带着败军向东突围，最后逃到了沭水一带的一片沼泽中……”
“后来呢？”赵虞忍着心中的惊骇，故作平静地问道。
“后来……”邹赞犹豫了一下，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当时，父亲现身欲劝降赵伯虎……”
“劝降？”饶是赵虞，听到这话心中亦是一愣。
“啊。”薛敖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薛敖，见薛敖撇了撇嘴并无其他过激反应，他这才继续对赵虞解释道：“你也知道，居正，江东叛军气候已成，纵使杀了赵伯虎，也只能重创叛军的气势与士气，不足以令其土崩瓦解，毕竟当时我等并不知你已平定了邯郸之乱，着急着要撤兵回邯郸，没有时间趁机对江东叛军用兵，因此父亲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劝降赵伯虎，一旦赵伯虎降了，江东叛军再无威胁，哪怕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满赵伯虎的投诚，脱离叛军另立门户。”
“那……赵伯虎答应了么？”赵虞犹豫地问道。
其实他已经猜到，他兄长大概率是没有答应，而这会导致的后果，也令他愈发忐忑。
果然，邹赞摇摇头说道：“赵伯虎没有答应。或者说，无论是父亲还是我等，都低估了此人对我大晋、乃至对天子的恨意……”
“还记得前梁郡都尉童彦么？”薛敖在旁插了一句嘴，对赵虞做出了解释：“居正或许不知，那厮此前乃内廷校尉出身，受……某些原因，他多番故意陷害天下各地的赵氏家族，诬其勾结叛军、图谋造反，不经朝廷审讯便暗中纵兵将其灭门灭户，那赵伯虎，大概就是这些赵氏家族的幸存者，又怎么可能投降？”
『……』
赵虞不禁有些惊讶，惊讶于他兄长赵伯虎当时居然向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做出了解释。
“然后呢？”他低声问道。
“然后……”薛敖脸上浮现几许复杂，沉声说道：“然后那家伙就逃入了沼泽深处，我等带兵去追，追了他一个晚上，但最终也没有找到那家伙……”
“只找到了他半块面具。”邹赞从怀中取出属于赵伯虎的半块青鬼面具，将其摆在桌案上。
赵虞下意识地看向那半块破碎的青鬼面具，此时薛敖在旁惆怅地补了一句：“……次日，我率骑兵找遍方圆百里，然而都未曾找到那赵伯虎，我猜他大概是死了吧，死了那晚的乱战之中。至于尸体，可能是被沼泽吞没了。”
『……』
赵虞面具下的脸色一变再变，袖内的手不止一次紧攥成拳。
直到最终，他也没有抬手去取那半块曾属于他兄长赵伯虎的青鬼面具。
他真正的兄长，一母同胞的兄长，死了？
在他亲眼看着晋天子咽气、已达成为他们家报仇这夙愿的情况下，死了？
赵虞的心中忽然憋得有些难受。
虽然他从邹赞、薛敖二人的口中得知，他们并未亲眼看到赵伯虎被杀，更没有看到后者的尸体，按理来说他兄长还有那么一丝丝活着的可能，但二人同样也说了，他们找遍了附近方圆百里，都没有找到。
以薛敖对赵伯虎的重视程度，当时的搜查肯定是非常仔细，然而就连这样也没有找到他兄长赵伯虎，那他兄长，大概真的是死了吧，死在了那片沼泽之中……
『……』
赵虞再次攥了一下拳头。
“怎么了，居正？”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异常，薛敖不解问道。
“没……”
赵虞摇了摇头，一边压抑着情绪，一边故作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唔。”
邹赞微微点了点头，感慨道：“虽说那赵伯虎杀了叔仁与季勇，而我方也杀了他两名伯父赵璋、赵瑜并许多下邳赵氏子弟，彼此间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债，但从个人而言，这赵伯虎……并不算令人憎恨。”
从旁听到这话，薛敖神色复杂，但却没有反驳。
半晌，他忽然起身道：“我休息去了。……养足精力今晚喝酒。”
看着离去的薛敖，赵虞心中仿佛浆糊一般，几乎彻底失了方寸，他急需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心情。
他克制着情绪对邹赞说道：“邹大哥，你也先去歇息一下吧。”
邹赞大概也是倦了，并未推辞，嘱咐了两句后，便带着儿子邹适起身到内院去了，只留下赵虞，还有在旁的何顺。
“首领……”何顺小声唤了一句。
只见赵虞呆坐在座位中，足足半晌后才朝着何顺点了点头：“……没事。”
真的没事么？
并不然！
此时赵虞心中，既心痛又愤怒，只不过是怕被邹赞、薛敖二人瞧出不对劲，强忍着罢了。
“好在事先将牛横大哥支开了……”赵虞苦笑道。
“……”何顺默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此时，赵虞已起身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庭院内的池畔，神色复杂地看着池水中的游鱼。
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赵伯虎，大概是死了，可这笔账又该算到谁人头上？
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
可问题是，陈太师给过赵伯虎生的机会——据方才邹赞所言，陈太师是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向赵伯虎提出了劝降，他甚至表示，只要赵伯虎答应投降，他可以不计较章靖、韩晫两名义子被其所害这件事。
虽说陈太师此举是顾全大局，同时也是看中了赵伯虎的才能，但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在赵虞看来也是实属不易，至少他做不到。
倘若他处在陈太师那个位置，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要把杀害他亲人的家伙给宰了，就像他当初对童彦所做的那样。
可不怪陈太师、邹赞、薛敖几人吧，那这笔账要算在谁头上？怪他兄长赵伯虎自己不识好歹？还是说，将这笔账算在已故的童彦或者晋天子头上？
“呋——”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坐在池旁的一块怪石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池中欢快的游鱼，思绪一片混乱。
时间渐渐流逝，不知不觉便临近黄昏。
此时有府上的仆从过来相请：“六公子，宴席的酒菜已经准备好了，二公子派小的来请刘公子。”
“……我知道了，有劳了。”
赵虞朝着来人点头示意。
平心而论，此刻的他没有丝毫喝酒作乐的兴致，他还在纠结于这件事该怎么看待。
片刻后，赵虞带着何顺来到了设宴的偏厅。
而此时，邹赞与薛敖已领着邹适、牛横二人在桌旁就坐，待看到赵虞时，此前被赵虞有意支开的牛横正一脸欣喜地向他招手：“阿虎，快快，喝酒了、喝酒了。”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在薛敖的招呼下，坐在了他与牛横之间的位子上。
不多时，陈太师亦带着毛铮来到了偏厅，在众人起身相迎时，老太师压了压手，脸上亦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都坐下吧。”
不得不说，老太师此刻的心情，其实也不比赵虞轻松。
因为是家宴，也不必讲究什么繁杂的规矩，待酒菜上桌后，众人便开始吃喝，而兴致最高的薛敖、牛横二人，甚至开始了拼酒，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陈太师破例允许的‘小饮’范畴内。
见此，邹赞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陈太师，却见老太师神色肃穆，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忽然，陈太师略微转过头，看向坐在斜对过的赵虞。
『？』
邹赞亦转头看向赵虞，却见后者举着酒碗在那一口一口地小酌，尽管后者此刻仍带着面具，但依旧感觉他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爹。”
坐在邹赞右手侧的儿子邹适低声说道：“孩儿怎么瞧着，祖父与六叔……似乎不大对。”
邹赞抬手示意儿子收声，旋即皱着眉头仔细观察桌上的老父亲与义弟。
很快，不止邹赞父子察觉了异样，毛铮也察觉了，甚至就连薛敖、牛横二人也最后察觉了，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使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相比之下，陈太师与赵虞二人因为各自都有心事，反而是最后察觉到屋内异样的。
“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么？”
作为长子，邹赞率先开口道。
“啊……”
如梦初醒之余，陈太师捋了捋胡须，摇摇头说道：“没什么，老夫只是在想国丧的事……”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转头看向了赵虞，却见此时已同样回过神来的赵虞也在看着他，露于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隐隐带着几分让他看不透的神色。
忽然，陈太师站起身来，口中说道：“老夫……出去走走，居正，你随我来。”
“……”
赵虞眼神微变，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
而与此同时，毛铮亦站起身来，准备陪同陈太师，却被陈太师摆手制止：“子正，你留在这里陪仲信他们喝酒吧，老夫有居正陪着就足够了。……你等也是，谁也不必跟来，老夫与居正单独谈谈。”
“……是。”毛铮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赵虞亦抬手制止了准备起身跟随的何顺，旋即跟着陈太师走出了偏厅。
『……谁也不必跟来？』
看着离去的陈太师与赵虞二人，邹赞微微皱了皱眉，旋即与薛敖对视一眼。
显然薛敖也察觉到情况有点诡异，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转头问何顺道：“何顺，居正这小子，惹到老头子了？”
“应该不会吧，首领最敬重太师了。”何顺十分镇定地答道。
“哦……”
薛敖眼珠微转，旋即挑挑眉道：“那就……继续喝酒吧！”
说罢，他便继续与牛横拼起酒来。
看到这一幕，邹适不禁目瞪口呆，心说这位二叔的心也太宽了。
“爹，这……”他转头看向邹赞。
只见邹赞神色严肃地看着偏厅的出口，摇摇头说道：“没事，你祖父只是想与你六叔单独谈谈而已……长辈的事，小辈莫要多管。”
“是。”在父亲的告诫下，邹适也不好再多问了。
真的没事么？
事实上，邹赞与薛敖都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只不过他们也明白，既然陈太师让他们留在偏厅，就说明有些话不希望他俩听到——而这些话，大概是与他们六弟周虎有关。
『莫非父亲（老头子）怀疑居正故意放纵杨雄，引发邯郸变故？……不至于吧？』
邹赞与薛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的确，倘若真是因为这件事，那他俩还真不宜掺和进去，也不宜深究。
而与此同时，借口出去走走的陈太师，一言不发地带着同样一言不发的赵虞，一路来到了他的书房。
来到书房，吩咐书房内的仆从退下，不得靠近，陈太师忽然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不得不说，看到如此严肃的陈太师，赵虞心中也不禁有些忐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滋生一股别样的情绪，使得他直面迎上了陈太师的视线，丝毫没有退缩与避让的意思。
赵虞的反应，亦让陈太师颇感心疑。
在足足二十几息的沉默后，陈太师忽然缓慢而低沉地开口问道：“居正，老夫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此次邯郸动荡，可是你一手主导？”
赵虞目视着陈太师，一言不发。
对于陈太师的质问，他一点也不心慌，因为他自信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可以毫无顾虑地坦然回答‘不是’，就算陈太师怀疑他，也注定找不到什么证据。
“是。”
他目视着陈太师，沉声回答道。

第793章 坦露（上）
寂静的书房内，陈太师的双目猛地睁大，面色也逐渐变得铁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义子。
虽说他心中已有所怀疑，但内心深处，他万万没有想到此番邯郸的变故竟真的与眼前这位义子有关。
陈太师的脸上逐渐浮现几分狰怒，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虞，沉声问道：“当真是你所为？”
看着陈太师愤怒的模样，赵虞意外地十分镇定，平静地说道：“太师不是猜到了么？既然太师已经猜到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没错，是我故意为之。”
“……”
陈太师眼中瞳孔微微一缩，语气低沉地问道：“你故意败给了杨雄？”
“啊。”赵虞摊摊手说道：“太师指的是东武阳那回吧？没错！哼，若非我有意就范，就凭那杨雄也想偷袭我？”
陈太师气地胡须微颤，他原来就对赵虞败于杨雄、受困于阳平一事感到怀疑，没想到今日眼前这位义子亲口承认，他当初就是故意败在那杨雄手中。
至于原因……
还用得着解释么？无非就是助涨那杨雄的野心，暗中纵容其带兵攻打邯郸！
长长吐了口气，陈太师克制着愤怒连连点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招驱虎吞狼、坐收渔利，真是干地漂亮！居正，不，周虎，黑虎贼的周首领，是老夫小瞧你了……”
他怒斥之际，老太师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失望。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义子完全就是踏上了歧路，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
至于才能……
就连陈太师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义子的本事。
明明是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主谋，可结果怎样？无论是朝中百官，亦或是虎贲军的兵将，包括后宫的董皇后，皆对此子赞不绝口，称其是大大的忠臣。
这份心计，这份权谋，别说杨氏兄弟无人能及，就连陈太师亦暗暗心惊。
『黑虎贼的周首领……么？』
品味着陈太师语气中浓浓的失望，赵虞心中亦有些不是滋味。
事实上，他并不想像这样与陈太师这位可敬的长辈闹僵，但一想到自己真正的兄长赵伯虎大概率已不在人世，他亦很难做到平日里的冷静。
此刻的他，未尝没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想法。
无视陈太师的愠怒，他平静说道：“太师过奖了。……那么，太师想如何处置我呢？”
如何处置……
陈太师眼皮微动。
杀……当然是不可能杀的，一来陈太师自己不忍心；二来，这小子终归是平定邯郸之乱的最大功臣——不错，虽然这邯郸之乱本身就是这小子挑起来，但可气的是这小子太狡猾了，朝中官员甚至董皇后都被他蒙在鼓里。
长长吐了口气，陈太师沉声说道：“老夫会将你……绳之於法！”
“不好吧。”赵虞平静说道：“我可是平定邯郸之乱的最大功臣呢？抓了我，太师准备如何向朝野解释？”
“老夫会向朝廷解释。”陈太师沉声说道。
“证据呢？”赵虞摊摊手反问道：“太师放心，我做得很干净，太师一定找不到证据。”
『……』
陈太师的双目再次睁开，一脸愠怒地盯着赵虞。
其实这会儿，他心中也有些困惑，毕竟一直以来，眼前这位义子对他都是很恭敬的，然而今日，这小子却在明明犯下大错的情况下，居然还敢……顶嘴？
甚至于，故意挑衅？
这是为何？
陈太师皱眉看着赵虞，隐约间，他感觉眼前这义子好似抱有浓浓的……怨气？
“……”
终归是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的陈太师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可能还存在什么蹊跷，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旋即冷声质问道：“为何？你为何要这么做，居正？！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你未来的岳父扶上皇位？！你就那么想当驸马？！”
“岳父？驸马？”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待醒悟过来后晒笑道：“太师指的是鄄城侯么？”
“事到如今你还给老夫装蒜？！”陈太师愠声道：“难道你不是受到了公主的迷惑么？”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与鄄城侯一家无关，鄄城侯能不能继承皇位，我根本不在意；甚至于，祥瑞公主那件事，也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与其说她迷惑了我，倒不如说，是我利用了她……”
说着，他抬起右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副完好无损的面庞。
“你……”
陈太师吃惊地看着面容完好无损的赵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既纳闷于这义子为何说着说着忽然摘了面具，也惊疑于这义子脸上为何全然不见火伤的痕迹。
足足盯着瞧了半晌，忽然，一副通缉令浮现于陈太师的脑海。
那是江东叛军首领赵伯虎的通缉令——尽管赵伯虎在重建江东义师后便不知为何带上了那块青鬼面具，但在此之前，在他还在前江东义师中被人称作‘伯虎公子’时，朝廷就已经颁布了针对此子的悬赏令。
作为晋国朝廷的重臣，陈太师自然也见过那赵伯虎的画像。
正因为亲眼见过，他此时忽然意识到，他眼前这位义子的容貌，与那赵伯虎的画像，实在是太像了……
『申虎？！』
陈太师的脑海中忽然跃出两个字，旋即就感觉仿佛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直感觉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太师？”
绕是赵虞也没想到，他的真容竟会带给陈太师如此冲击，以至于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竟站立不稳。
根本来不及仔细思忖，赵虞立刻上前两步，扶住了陈太师，语气也相比之前变得谦卑了几分：“太师？”
“老夫没……”
被赵虞扶住的陈太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片刻后待回过神来，他这才振袖甩开了赵虞的搀扶，旋即神色复杂地盯着赵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与赵伯虎，是何关系？”他沉声质问道。
事已至此，赵虞早就没打算隐瞒了，如实说道：“赵伯虎乃我兄长，本名寅，字伯虎，我乃他胞弟，名虞，赵虞。”
“……”陈太师眼睑微微一颤，又惊又怒地看着赵虞。
他惊的是，他收的义子周虎，骇然竟是赵伯虎的弟弟，便是‘二虎箴言’中的那头小虎，申虎。
怒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这头小虎，没想到这头小虎居然就藏在他身边，藏在他眼皮底下。
『怪不得……怪不得……』
上上下下打量着赵虞，陈太师的心情十分复杂。
曾几何时，他一直为找到眼前这名有才能的年轻人、且将其收为义子而感到庆幸与欢喜，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这名年轻人便是‘二虎箴言’中会将他晋国击垮的小虎，难怪有那般本事。
一想到自己‘引狼入室’，将这名年轻人收为义子，陈太师的面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他忍着怒气质问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么？居……周虎！是你故意在老夫面前表现，引诱老夫收你为义子，以便你达成心中不可告人的目的？”
听到这话，赵虞毫不留情地说道：“太师，我做过的事，我会承认，但这件事，恕我无法认同。……当年是太师要收我为义子，从头到尾我没有答应过。”
“你……”
陈太师气地胡须微颤。
不过仔细一想，他忽然发现似乎还真是怎么回事，再者，眼前这位义子也从来没有喊过他义父或者父亲，最多就是喊一声老大人。
感情是他一厢情愿了？
想到这里，陈太师心中愈发生气了，面色不渝地盯着赵虞，冷冷说道：“你确实没有答应，但你也没有拒绝。……你敢说你不曾想过利用老夫行图谋不轨之事？”
赵虞闻言摊了摊手：“事实上，我还真不曾想过。……或许太师可以提醒我一下，看看这些年，我是否曾借助太师或陈门五虎的名义做过什么？”
“……”
陈太师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没有。
这小子能当上颍川都尉，靠的是击败关朔、陈勖二人的功劳，以及颍川郡守李旻的提拔；能当上左将军，依靠的也是祥瑞公主，似乎……还真的没有他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什么事——就算没有他们父子几人，这小子也能爬到今日的位子。
这么一想，陈太师就愈发感觉窝火了。
他怒视着赵虞冷冷说道：“你今日在老夫面前露出真容，是觉得不必隐藏了，是么？”
“啊。”
赵虞神色复杂地说道：“我虽不曾答应被太师收为义子，且这些年也从未喊过太师您父亲，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纵然草木亦非无情，何况是人？……不管太师您信或不信，我从未想过与太师为敌……当得知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就在江东后，我一直担忧他会与太师撞见，与太师您等杀地你死我活。我想方设法想要改变，但如今……我真正的亲兄长，死了。”
“……”
看着赵虞面无表情地说出‘死了’二字，陈太师心中微微一震。
尽管他没有从赵虞身上看出‘申虎’的身份，但赵虞的品德，陈太师这些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若非是欣赏赵虞的品德，陈太师又岂会将其收为义子？反过来说，也正因为看清了赵虞的品德，陈太师才没有想到，此子原来就是祸害他晋国的那头猛虎。
正因为看清楚了赵虞的品德，陈太师也并不怀疑赵虞方才的那番话，就像这小子所说的，就算这小子从来就没有认可义父子的关系，但彼此终归是相处了那么多年，哪是真的没有感情？
换而言之，这小子是真的努力想要避免与化解他们与其亲兄长赵伯虎之间的恩怨。
然而现如今，赵伯虎死了……
忽然间，陈太师意识到了眼前这位义子向他坦露真相的原因：因为没必要了。
想到这里，陈太师心中忽然升起几分警惕，因为他忽然想到，眼前这名义子，眼下十分危险。
『要拿下他么？』
陈太师的心中浮起几分犹豫。
别看他今年已八十二岁了，但制服眼前这个武力稀疏的义子还是没问题的。
问题在于，拿下赵虞后又该如何处置？
如何向朝廷解释？如何向天下解释？如何向颍川军解释？
一个不好，邯郸恐怕会再次爆发一场内战，毕竟，颍川军可是对这小子唯命是从的，颍川军的那些将领们，要么是黑虎贼出身，要么是前长沙义师、江夏义师的降将，倘若他软禁了这小子却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颍川军肯定是要造反的！
别看邯郸这边的颍川军不算多，邹赞、薛敖二人可以应付，但要知道，颍川军的主力还在颍川郡呢，万一到时候颍川军造反了，与长沙义师的关朔联手，那么这股威胁，绝不会在江东义师之下。
抓不能抓，放又不能放，陈太师倍感头疼。
良久，他沉声问道：“居……你真正的表字是什么？”
“并没有。”赵虞摇了摇头：“我家蒙难时，我与我兄长才十岁，家父家母尚未来得及为我兄弟二人取表字，我兄长他那‘伯虎’的表字，估计也是他自己取的，或者是公羊先生为他取的……”
『十岁？』
陈太师震撼地看了一眼赵虞，却见后者摊摊手继续说道：“按我兄长的取字，我应该叫仲虎吧，不过，居正也不错。”
“……”
陈太师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旋即，他沉声问道：“你与你兄长，出身何处的赵氏？”
“鲁阳赵氏。”
“鲁阳……赵氏？”陈太师微微一愣，隐隐感觉这个氏称有点耳熟。
仿佛是猜到了陈太师的想法，赵虞解释道：“没错，正是子正兄之父，前叶县县令毛公提到的鲁阳赵氏……”
听到这话，陈太师神色微变，震惊问道：“你兄弟二人是……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儿子？”
“是！”赵虞重重点了点头。
见此，陈太师面色再变。
他当然知道鲁阳赵氏，因为当年他的酒友毛公在临终之前，就曾亲笔写下书信，叫儿子毛铮带着这份书信求到他这边，恳求他彻查鲁阳赵氏的冤案。
后来陈太师便派三子章靖去查这件事，于是章靖查到了童彦，同时也查到，鲁阳赵氏果然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因此被童彦以勾结叛逆的罪名赶尽杀绝——似这般针对赵氏家族的惨案，那些年童彦并没少干。
归其原因，还是因为那则谶言……
『真是……愚蠢！』
陈太师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叹。
在了解了全部事情真相后，他忽然觉得很讽刺：就因为晋天子做了噩梦，梦到了‘二虎噬人’，于是他便派童彦于各地迫害赵氏家族，试图阻止‘赵氏兴、李氏衰’的箴言应验，结果还得鲁阳赵氏惨遭横祸，而侥幸逃过一劫的赵氏二子，在长大成人后，不约而同开始向晋国报复，恰恰就验证了‘二虎谶言’。
不可否认，那则二虎箴言确实很准，但究竟原因，着实是令人感到讽刺。
“……”
陈太师神色复杂地看向赵虞。
据当年三子章靖对他所讲述的情况，鲁阳乡侯赵璟无疑是一位有德行的乡侯，附近乡邻无不称颂，有这样的父亲做榜样，他两个儿子又岂会误入歧途？
倘若没有晋天子的授命，倘若那童彦当年并没有去过鲁阳，相信那位赵乡侯肯定会将其两个儿子培养成同样品德俱佳的国家栋梁……
目视着眼前的赵虞，陈太师又联想到了那赵伯虎，或者说，是鲁阳赵氏的长子，赵寅。
尽管那赵伯虎杀了他两个儿子，但站在公正的立场上，陈太师并不恨赵伯虎，毕竟他们也杀了下邳赵氏那么多人——两方的死者都是死在战场上，并非死于私怨。
甚至于，在了解了其中真相后，陈太师反而有些同情赵伯虎、赵虞兄弟，毕竟归根到底，确实是晋天子犯下过错在前。
至于那什么二虎箴言，不可否认很准，但如今在陈太师看来，纯粹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你兄长……”
陈太师抬头看向赵虞，语气复杂地说道：“老夫……老夫……给过他机会，他……”
“我知道。”赵虞摇了摇头：“邹大哥与薛大哥他们告诉过我了。”
就立场而言，他并不怨恨陈太师，也不怨恨邹赞与薛敖，因为他们只是尽到了自己作为晋国臣子的职责，就像前两年他兄长赵伯虎杀了章靖一样。
他今日之所以向陈太师揭露这一切，并非全然是因为怨恨，只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了——在完成了对晋天子的复仇后，他留在朝廷中枢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设法调解陈太师一方与他兄长赵伯虎一方的对立关系。
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赵虞情绪上的变化，陈太师的心情突然一沉，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赵伯虎在那片沼泽的最后一句话：杀了赵伯虎，还有赵仲虎！
这个‘赵仲虎’，或许是赵伯虎想表达他江东叛军中还有许许多多可以代替他推翻晋国的人才，或许，他指的就是他真正的弟弟，陈门五虎之一周虎……不，是赵虞、赵仲虎！
“居正，你在想什么？”
陈太师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794章 坦露（下）
在想什么？
见陈太师忽然非常严肃地询问自己，赵虞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陈太师恐怕是想问他，之后他准备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到底是选择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周居正，亦或是江东义师首领赵伯虎的弟弟，赵虞、赵仲虎。
毫无疑问，他的选择也会决定陈太师的态度。
“我亦不知。”
沉默了良久后，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撒谎，虽然他向陈太师透了底，但他确实没有考虑过选择两个身份，毕竟此前他希望的两者兼顾——既不辜负陈太师、陈门五虎对他的信任，亦不会与他真正的兄长赵伯虎为敌，他想要努力化解这双方的恩怨。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兄长赵伯虎的死，让赵虞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因此选择不再掩藏身份。
当然，即便是‘不冷静’的举动，但赵虞至少也把握着分寸，比如他料定陈太师在权衡利弊的情况下，不会对他不利。
简单地说，他今日向陈太师的透底，其中有大半是为了向陈太师抱怨，让这位老人明白其究竟干了些什么！
至于其他，说实话赵虞其实并没有多想。
『不知？』
陈太师惊疑地看向赵虞。
通过对赵虞面部神色的观察，阅人无数的陈太师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对他撒谎。
那么他又是为何主动透露这一切呢？难道不是为了……
啊，是因为他唯一的兄长死了，满腔的怒意无从发泄么？
『……』
陈太师也沉默了。
不得不说，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赵伯虎的死竟会牵连出如此麻烦的事。
尽管他心中仍十分恼恨于眼前这位义子一手主导了邯郸之变，但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义子确实尊敬有加，从方才他险些摔倒时此子下意识上前来搀扶他就可以看得出来。
尽管这只是一件小事，但通过这件小事，陈太师也可以断定此子绝对不会做有害于他、有害于陈门五虎的事——哪怕这小子口口声声称从未答应成为他的义子。
陈太师看了一辈子的人，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换而言之，只要赵伯虎不死，这小子永远都不会主动暴露其身份的身份，他们之间依旧可以保持义父子的关系。
虽说在这种情况下，难保这小子不会暗中搞什么小动作，暗暗帮衬其真正的兄长赵伯虎，但总好过眼下……
眼下的情况，一个处理不当，陈门五虎之一就会成为比赵伯虎更具威胁的‘逆贼’，除非他不顾一切杀了他。
然而于公于私，陈太师都不想那么做。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名义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责备：“为何你要承认？”
“不是太师问我么？”
“你可以不承认。”
大概陈太师此刻的情绪也有些纷杂，一时间竟说出了心里话，听得赵虞微微一愣，颇感觉有些好笑，毕竟素来严肃的陈太师，难得会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在略思忖了一下后，赵虞正色说道：“一来，我不想欺骗太师，二来，大概也没有再掩藏的必要了……”
这话，前半句听得陈太师微微动容，心中很是欣慰，而后半句则听得太师面色再变。
“居正……”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陈太师正色说道：“抱歉，老夫……使你失去了唯一的兄长……若老夫早知那赵伯虎乃是你兄长，老夫不会将他逼上绝路……”
“……”赵虞惊奇地看向太师。
仿佛是猜到了赵虞的心思，陈太师感慨道：“这并不全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而是……终归这件事的源头，在于陛下。”
他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
倘若他事先得知赵伯虎便是赵虞的兄长，且得知这兄弟两人的遭遇，他绝对不会设法将赵伯虎逼上绝路，哪怕赵伯虎杀了他两名义子，毕竟归根到底真正的源头在晋天子——若非晋天子因为一个荒诞的原因害得鲁阳赵氏家破人亡，那赵伯虎又岂会走上‘反晋’这条路？
因此哪怕赵伯虎杀了章靖与韩晫，他也会选择宽恕，作为替晋天子的赎罪。
毕竟章靖与韩晫已经死了，而死人不能复生，倘若宽恕赵伯虎能让赵虞对他稍微有所感恩，放弃向晋国复仇，陈太师自然愿意以放弃为二位义子复仇的代价，来换取赵伯虎、赵虞兄弟二人同样放弃对晋国的复仇。
这当然看在赵虞的面子上，否则换做其他人，即便是陈太师，也不至于‘大度’到这种程度。
毕竟他若不这样做，他就会失去名为‘周虎’的第三位义子，同时让晋国再增添一个敌人，活了大半辈子，陈太师当然明白该如何取舍，断不会意气用事。
只可惜，如今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顿了顿，老太师继续说道：“……若居正要恨，便恨老夫吧。纵使要老夫以性命偿还……”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打断了。
只见他表情古怪地看着陈太师说道：“……站在太师的立场，断无可能对一名造反的逆贼的手下留情，我可以理解。总之，我不恨太师，也不可能恨太师，太师何必说什么以性命偿还……”
被赵虞顶了一句，陈太师稍稍有些尴尬。
其实他也知道，眼前这小子确实不可能叫他一命还一命，然而正因为这样，他心中才愈发担忧，毕竟他知道，这小子不恨他，就会恨晋国。
而一旦这小子恨晋国，那问题就很大了……
在又一次沉默片刻后，陈太师正色说道：“居正，老夫知道你此刻满腔怒火，但……我大晋经不起又一场动荡了。”
“……”
赵虞平静看着陈太师，他当然知道陈太师在暗示他什么。
此时，只见陈太师继续说道：“今天下，凉州杨氏助三皇子李虔篡位，弑君、弑父、弑兄，事败逃回凉州，毋庸置疑，待其逃回凉州后，必会挑唆凉州分裂；河南伊阙，尚有贼军十万，占据伊阙关、大谷关；还有长沙的项宣，以及……江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兄故去之后，江东叛军必然四分五裂，老夫见过你兄，也欣赏其品行，但其麾下贼兵贼将，谁能保证人人都如你兄那般？一旦江东叛军四分五裂，余众必然会因为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期间又难以避免牵连无辜……此时若朝廷再乱，这天下……就不能收拾了。”
“太师怕我投奔江东？”
“你不曾想过么？”
“……”赵虞看了一眼陈太师，没有说话。
他还真想过。
之前当陈太师隐晦地问他日后准备继续当‘周虎’，还是当‘赵仲虎’时，赵虞其实就想过投奔江东，接替他兄长赵伯虎。
别看在他江东义师军毫无根底，但严格来说，他未必做不到。
首先，长沙义师的项宣会支持他——那项宣连‘周虎’都不敢反抗，只要‘赵仲虎’出面，项宣肯定会支持他。
其次江东义师那边，陈勖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再加上南阳义师、泰山义师，四分五裂的江东义师各部，如何能抗拒他？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要面对曾经他不愿面对的事——与陈太师、与陈门五虎为敌。
大概是见赵虞久久没有说话，陈太师又惊又怒，忽而怒道：“你莫非还真想过？！”
赵虞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陈太师，在他印象中，陈太师那是十分稳重的，今日不知为何却非常容易动怒。
事实上，陈太师并非今日容易动怒，而是今日连陈太师都有些失了分寸，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
也是，自己看好的一名义子，突然自暴他其实仇视这个国家的王室，甚至还隐隐有迹象表明准备投奔天底下势力最庞大的一股反贼，陈太师心中如何不急？
“不是太师让我想的么？”
“老夫叫你想想仔细，没叫你投奔叛军！”陈太师恼怒地瞪了一眼赵虞，不悦说道：“老夫不是说了么？我大晋经不起又一场动荡！你想要这个国家覆亡么？！”
“我觉得即使覆亡也没什么。”赵虞十分平静地说道：“晋国早已失了民心，否则这些年各路义师也不可能一呼百应……”
“住口！”陈太师怒声喝止了赵虞，脸上满是愠怒。
怒归怒，其实陈太师也知道面前这小子所言非虚，自十几年前他被晋天子支到北方负责出征塞外之事，邯郸就逐渐变了。
失去了他约束的晋天子，又是大兴土木兴修宫殿、皇陵，又暗中叫人迫害天下各地的赵氏，而朝中又被太师王婴那等谄媚之臣把持。
为了讨好天子，那王婴叫其在各地做官的门徒剥削百姓，将一部分苛捐中饱私囊，将另外一部分献给天子的私库，资助其兴修宫殿与皇陵，致使天下对朝廷更为心怨。
对于这些事，陈太师并非不知，只不过，纵使他贵为朝中第一重臣，深受晋天子的信任，但有些事，就算是他也无法阻止，否则，他又岂会被晋天子支到北方去征讨塞外的异族？——不可否认，先帝御赐的金锏，使陈太师拥有对天子施行‘武谏’的资格与权力，可‘武谏’这种事，说到底还是不符君臣之道的，他总不能一天到晚地武谏吧？
否则，恐怕晋天子第一个想要除掉的就不是凉州杨氏，而是陈太师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长吐一口气后，陈太师沉声对赵虞说道：“曾经朝中的那些污秽，如今大多都跟着那王婴投奔了凉州，剩下的官员你也都见过了，似张维、孟谦、李愉，皆是才德兼备的栋梁之才……”
“……”
赵虞没有反驳，毕竟他确实见过张维等人，也知道这些官员确实如陈太师所说的那般。
见赵虞没有反驳，陈太师继续说道：“今日老夫听张御史所言，鉴于陛下、太子、皇孙皆丧，朝中与董后商议，有意从陛下诸皇子中择人继承大位，鄄城侯……希望很大。”
“……”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向陈太师。
他知道，陈太师此刻所说的‘希望很大’，其实就是暗示皇位非鄄城侯莫属。
只是这与他何干？真把他当鄄城侯李梁的女婿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鄄城侯是否能继承王位，我一点也不在意。”
这话听得陈太师心中激气。
不得不说，前一刻陈太师还怀疑是赵虞想要其未来岳父鄄城侯李梁继承皇位，这才一手主导了邯郸之变，借杨雄之手害死了晋天子、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等人，因此他非常愤怒。
可现在，在明白了其中缘由后，陈太师反而改变主意了。
毕竟，让鄄城侯李梁继承皇位，总好过眼前这小子投奔江东义师，接替其兄长赵伯虎一举推翻晋国。
那可是他效忠一生的国家啊！
看着一脸浑不在意的赵虞，陈太师搭在座椅副手上的右手，逐渐攥紧。
戎马一生、无数次出生入死的陈太师，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紧张。
他怕眼前这位义子拒绝，执意要投奔江东叛军，使天下再生动荡，倘若如此……
逐渐将副手攥紧的他，眼眸中闪过几分挣扎之色。
而赵虞也注意到了陈太师的异样，试探道：“倘若我拒绝太师，太师不会将我击毙于这间书房内吧？”
“……”
陈太师深深看了赵虞几眼，在长长吐了口气后，忽而冷笑道：“莫要得意忘形了，小子。老夫只是不想我大晋再生一场动荡，是故才好言相劝，但倘若你冥顽不灵……”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纵然老夫今年八十又二，亦有余力在两军交战之际，取你项上首级！”
听到这话，赵虞反而笑了。
不可否认，陈太师即便是八十岁高龄，依旧老当益壮，可要说这把年纪仍能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就未免有点托大了。
换薛敖还差不多。
他摇摇头说道：“迄今为止，我从未想过与太师为敌，日后，也不想与太师为敌……”
“……”
陈太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旋即，他冷哼道：“既然如此，何不接受老夫的提议，乖乖当个驸马？”
赵虞笑了一下，旋即语气复杂地说道：“太师的提议虽好，但我总感觉这样对我兄长有所亏欠……当初我在昆阳击退关朔与陈勖后，曾与我兄长见过一面，他当时想要阻止我报仇，还说什么，他是鲁阳赵氏的嫡子，理当由他肩负报仇一事，只有他死了，这个责任才会落到我身上……如今，他死了。”
“……”
陈太师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
纵然他心中万般想要阻止眼前这个义子去做某些事，在听到这话后，他也难以开口。
在久久的沉默后，陈太师沉声说道：“当年老夫为你取字‘居正’，即是希望你行得正、坐得正，无愧于天地。今日，老夫希望你……以天下为重。倘若你执意要继承你兄的遗志，妄图摧毁老夫效忠一生的国家，老夫，亦不会如你所愿！”
听闻此言，赵虞反问道：“哪怕天下的民心，皆向义师？”
“……”
陈太师微微皱了皱眉，捋了捋胡须，一言不发。
见此，赵虞了然地点了点头，旋即拱手说道：“那就等我从江东义师那边回来再说吧。”
“你果真真要去？！”陈太师眼神一凛。
“太师你也说了，我兄长不在了，没有人约束江东义师的那些将领们，难保其中不会有害群之马、野心之辈，太师也不希望江东、江南等地成为那些人争权夺利的战场。……我去降服了他们，那些人才不会乱来。”
“……”
陈太师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旋即问赵虞道：“然后呢？带着那支叛军进攻我大晋，完成你兄长的遗志？”
“那就看天下民意了。”赵虞摊了摊手：“邯郸有太师，邹大哥、薛大哥，我哪敢乱来？”
陈太师捋着胡须仔细思忖了一番。
考虑到江东义师群龙无首或会牵连江东、江南无辜的百姓，陈太师觉得，‘放’眼前这名义子去接管江东义师或许也是不错的主意。
『就怕这小子到时候……』
在权衡一番后，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但愿你……不会叫老夫失望。”
赵虞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见此，陈太师脸上忽然闪过几丝挣扎，直到他见赵虞正要走出书房，他这才喊道：“等等！”
听到呼喊，赵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却见陈太师在几番欲言又止后，最终神色复杂问他道：“你想为鲁阳赵氏报仇的心愿，达成了么？”
聪慧如赵虞，立刻就明白了陈太师的意思，在略一思忖后如实说道：“虽然我曾多次想过亲手手刃仇人，但我来晚一步，‘他’确实是被凉州军一名叫马承的将领重伤，这件事上，我没有做任何手脚……我当时唯一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他榻旁，摘下面具，与他聊了几句，让他明白他当年的做法是何等的愚蠢。……仅此而已。”
说罢，他朝着陈太师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看着赵虞的背影消失在书房之外，陈太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从赵虞亲口承认邯郸之变是其一手主导之后，陈太师就犹豫该不该开口询问晋天子的真正死因，毕竟，倘若说赵伯虎是前者的心结，那么晋天子便是他的心结。
而如今得知晋天子并非赵虞所害，陈太师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毕竟，倘若说其他事，包括赵虞一手主导邯郸之变的惩罚，他还能用鲁阳赵氏当年的悲惨遭遇，以及朝廷当前的危难境况来个‘大局为重’，那么‘弑君’，便是陈太师心中最后的底线了。
好在他那名义子未曾踏出这条线。
『……必须趁着这小子接管其兄旧部的时间，尽快解决凉州杨氏，否则朝廷就被动了……』
看着敞开的书房房门，陈太师捋着胡须，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第795章 离都
次日，陈太师带着邹赞进宫悼念了晋天子，旋即与朝中几位大臣商议国丧之事。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虎贲中郎潘袤匆匆而来，看着殿内一干大臣欲言又止。
见此，邹赞便将潘袤唤到跟前，问道：“潘袤，发生什么事了么？”
只见潘袤犹豫了一下，附耳对邹赞说道：“南门侯派人送来消息，周左将军带出城去了……”
也难怪他心中犹豫，毕竟国丧在即，作为朝中的左将军，周虎理当留在邯郸参与国丧，却不知因何突然离城。
更要紧的是，那位周左将军离城之后，颍川郡上部都尉褚燕也带着麾下士卒出城，说是接到了返回邯郸的命令。
南门侯当然不敢阻挡周左将军与颍川军，只能放其出城，不过他派人通知了虎贲中郎潘袤。
“将军，莫非发生了什么事么？”
在讲述完究竟后，潘袤一脸困惑地反问邹赞，显然他也在纳闷那位周左将军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离开邯郸。
听完潘袤的讲述，邹赞眉头深皱。
事实上他昨晚就感觉不对劲了，毕竟在昨晚的家宴中，陈太师突然将周虎单独叫了出去，而之后，他们那位六弟就没有再回到宴席。
在深思了片刻后，邹赞正色对潘袤说道：“莫要多想，居正只是另有要事……”
潘袤这才恍然，抱抱拳告退了。
过了片刻，邹赞寻了一个空档，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太师，只听得陈太师默然不语。
见此，邹赞问陈太师道：“父亲，您与居正，莫非起了争执？”
陈太师捋着胡须思忖了半晌，这才摇摇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回府之后，老夫再与你慢慢解释。”
邹赞微微点了点头。
晌午前后，陈太师与邹赞二人寻了一个空隙，一同回到了太师府。
二人刚回到府里，就有府上的仆从上前禀告：“太师，六公子称有要事先回颍川，还说跟太师您已打过招呼了……”
“唔。”
在邹赞惊疑的目光下，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带着前者来到了书房。
来到书房，遣退了书房内的仆役，邹赞忍不住问陈太师道：“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对邹赞的询问，陈太师坐在书桌后手捋胡须思忖了良久，这才开口道：“老夫接下来对你所说的这些，你莫要泄露出去……仲信那边，也要有所隐瞒。”
“……”邹赞脸上露出几许惊讶，半晌才拱了拱手：“孩儿遵命。”
见此，陈太师便将昨晚他与赵虞交谈的话，包括邯郸之变的真正原因，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邹赞，包括赵虞的真正身份，以及他跟赵伯虎的关系，只听得邹赞不止一次面露惊骇之色。
“这、这……竟然有这种事？”
得知真相的邹赞，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毕竟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六弟周虎，竟然就是‘二虎箴言’中的那头小虎，就是赵伯虎的胞弟，赵仲虎。
更有甚者，此子一手主导了邯郸之变，将晋天子、太子李禥、三皇子李虔、凉州杨氏、泰山贼等多股势力玩弄于鼓掌之上，于暗中推波助澜，终达成目的。
邹赞的脑门渗出了几分冷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那位六弟的心机与城府，比他们原先以为的还要深。
“他、他要做什么？”邹赞惊声问道。
陈太师捋着胡须沉声说道：“大概是打算去一趟江东吧，接管他兄长赵伯虎的旧部……”
邹赞闻言面色微变，惊骇问道：“父亲就放任他去？”
“不然呢？杀了他？然后在这邯郸城内，与颍川军反目成仇，相互厮杀？”陈太师皱眉瞥了一眼邹赞。
不得不说，提到此事，陈太师心中也稍稍有些气闷。
毕竟昨晚，他其实有考虑将那个义子软禁起来，但……他不敢。
人越老、胆越小，其实这话倒也没差，毕竟老人考虑的问题要远比年轻人周到，自然而然，顾虑也就越多。
“可……那您也不能放任他走啊。”邹赞苦笑道：“既然居正可以体谅我等对其兄……”
“没用的。”
陈太师摇了摇头，打断道：“此前的邯郸之变，居正就已达成了心愿，以真面目见过了陛下，将迄今为止的怨恨通通都在陛下面前道了出来，留不留在朝中，对他个人而言已关系不大……他之所以留下，只是为了设法化解……化解我等与其兄赵伯虎的恩怨与对立。如今赵伯虎不在了，他又狠不下心记恨于你我，故而对其兄有所愧疚……这份愧疚，使他不忍坐视他兄长创下的基业土崩瓦解、自相残杀，因此他才决定投奔江东……”
不得不说，陈太师不愧是活了大半辈子，将赵虞的想法猜地清清楚楚。
“……”
邹赞默然地点点头。
尽管他至今仍恨着赵伯虎杀了他两位兄弟，但因为这份恩怨又牵扯到他另外一位义弟，这使这位虎贲中郎将也难免感觉有些棘手。
更要紧的是，他亦同情赵伯虎、赵虞这对兄弟的遭遇，同情遭到无妄之灾的鲁阳赵氏，甚至于在心底稍稍有些埋怨晋天子——若非晋天子糊涂，叫人陷害了鲁阳赵氏，赵伯虎又怎么会逃到江东，在若干年后杀了他两个兄弟呢？
尽管‘忠臣’的立场使邹赞不敢坦露心中的想法，但相信只要是秉承公正的人，基本上都会理智地看待这件事。
“那么……”
他舔舔嘴唇，看向陈太师。
仿佛是猜到了邹赞的心思，陈太师摇摇头说道：“你是想问，居正在接手其兄的势力后，是否会统帅江东义师继续与朝廷为敌？昨晚老夫也问过此事，他当时回复‘看民意’……”
『看来居正也还未拿定主意啊。』
邹赞心下暗暗想道。
半晌，他叹息道：“早知如此，当时还不如任由赵伯虎占了开阳……”
“……”
听着邹赞的叹息，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事实上，就连陈太师心中也在后悔此事，后悔不该设计将赵伯虎逼到绝路，这下好了，虽然除掉了一虎，却又搭进去一虎，总结下来，反而是他们这边损失更大。
想到这里，陈太师微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眼下当务之急是主持好国丧，然后召集河北各郡兵马，讨伐凉州……江东那边，短期内应该威胁不到朝廷，暂时可以放一放。”
『讨伐凉州么？』
邹赞郑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那，占据东郡、平原二郡的那伙泰山贼怎么办？”
陈太师想了想说道：“暂时也不动他们。……据居正昨晚透露，泰山贼内部有他的人，老夫怀疑此前泰山贼突然袭击邯郸便是居正暗中授意，由此可见，居正的内应在泰山贼中地位不低……”
他捋着胡须想了想，猜测道：“可能就是那个张义！”
“张义？”
邹赞微微一惊，旋即表情古怪、欲言又止地说道：“据孩儿所知，那张义乃是前泰山贼大天王周岱的心腹，而周岱乃济阴贼出身，倘若那张义果真是居正的内应，那岂非是说……”
“好了。”陈太师沉着脸打断了邹赞的话。
他当然明白邹赞想表达什么意思：倘若那张义果真是赵虞的内应，那就意味着当年赵虞受朝廷之命征讨济阴、东平等地的贼寇时，就已经提前将张义这个内应派到了周岱身边，骗取信任。
那么问题就来了，当时周岱率领的济阴贼根本不是颍川军的对手，赵虞出于什么理由要派一个内应过去？
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赵虞就已经决定要将济阴、东平等地的贼寇驱赶到泰山，通过外力叫这几股贼寇拧成一股，也就是后来的泰山贼。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陈太师的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他沉着脸说道：“总之，暂时不必处理泰山贼。……倘若那张义果真是居正的内应，在没有得到居正的授意前，泰山贼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孩儿明白了。”邹赞点点头道：“孩儿会派人稳住那些泰山贼。”
“唔。”陈太师点了点头，旋即又叮嘱道：“顺便试试能否将那些泰山贼拉拢到朝廷这边。”
邹赞微微一愣，旋即拱手道：“孩儿明白。”
片刻后，就在邹赞准备告辞离去时，陈太师特地叮嘱道：“今日老夫与你所述这些，暂时莫要叫仲信知道。”
“孩儿明白。”
邹赞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能理解父亲这句叮嘱，毕竟在他们兄弟几人中，薛敖与周虎……不，与赵虞的关系最好，倘若得知这些事，薛敖肯定会大受影响。
“赵虞、赵仲虎……”
在即将走出书房外那座庭院的刹那，邹赞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庭院内的花木，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对那位六弟的印象真的不坏，就冲那位六弟不惜冒着暴露其阴谋的风险，也要将他与王谡的夫人安然无恙救走，邹赞就知道他没白认这个兄弟。
只可惜这个兄弟，与他真正的兄长，却憎恨着他晋国的王室。
『但愿不会落到沙场相见的地步……』
摇了摇头，邹赞平复了一下心情，大步走出了庭院。
而与此同时，赵虞带着牛横、何顺并若干黑虎众，正在返回颍川郡的途中。
就像陈太师所猜测的那样，赵虞确实没有考虑好‘邯郸之变’后续的事，或者说，此前他并未仔细考虑过。
他所一手主导的邯郸之变，唯一的目标就只有那位晋天子。
至于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赵虞此前猜测李虔与杨雄大概率会将其掳走——甚至于，就连晋天子也大概率会被掳走。
当然，晋天子就算被掳走，问题也不大，大不了他一路追杀过去就是了。
毕竟这次李虔、杨雄之所以能够经上党郡撤回凉州军，说到底还是赵虞故意放了他们一马，因为他有意要让凉州杨氏拖着邯郸，让陈太师等人无暇专心针对江东义师。
否则，邯郸距离凉州有千里之遥，只要赵虞不顾一切地紧追不舍，别说将晋天子夺回来，他甚至可以将李虔、杨雄的败军追杀殆尽。
换而言之，就算凉州军将领马承没有动手重创晋天子，赵虞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动手，为他鲁阳赵氏报仇，毕竟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至于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说实话对赵虞而言意义不大，反正在他看来，这父子二人也大概率也被李虔与杨雄掳走，就像掳走晋天子一样——篡位失败的李虔，绝不可能将晋天子、太子李禥、皇孙李欣中任意一人留在邯郸。
掳走晋天子，是怕晋天子下诏讨伐他这个逆子，而掳走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则还有另一层意思：篡位失败的李虔，岂能坐视太子李禥或皇孙李欣坐上皇位？
在太子李禥与皇孙李欣被凉州军掳走的情况下，邯郸显然也就只能从其他诸位皇子中选择一人继承大位了，而这个人选，无疑会是与赵虞关系亲近，至少表面上关系亲近的鄄城侯一支。
而没想到的是，李虔比赵虞想的更绝情，他以为李虔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至于做出‘弑兄杀侄’的恶行，最多就是将太子李禥父子二人掳走，没想到，李虔先是逼太子李禥自杀诬陷周虎，随后又在事败之际，杀了皇孙李欣。
意外归意外，但这并不影响赵虞的谋划，甚至更有利于鄄城侯李梁取得大位。
鄄城侯李梁当了晋天子，祥瑞公主便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公主，介时，在外界传闻中与公主眉来眼去的他赵虞，在朝中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到那时，他有更大的话语权来处理与江东义师的关系。
至于到时候究竟是邯郸招安了江东义师，亦或是江东义师推翻了邯郸，说实话对他影响都不大。
大不了到时候他与他兄长赵伯虎再私下商议呗。
正因为对赵虞关系不大，赵虞此前并未仔细考虑这件事，但现如今，他必须慎重考虑这件事了：到底要不要干到底？
十月初，邯郸举行了国丧，朝中官员以及全城百姓，皆在哀悼天子的驾崩，无论是否真心。
而与此同时，赵虞一行人则回到了颍川郡境内。
只不过这会儿，他心中仍未做出决定，毕竟继承他兄长赵伯虎的遗愿，就意味着他要与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为敌，这是赵虞所迟疑的。
但这份迟疑，并不影响赵虞想要尽快接手他兄长的旧部，毕竟在失去他兄长赵伯虎的情况下，江东义师毫无疑问会变得四分五裂，甚至为了夺权而自相残杀，他必须赶在事态变得愈发恶劣之前制止这件事。
十月初五，赵虞回到了许昌的家中，与静女商量了一下。
“大公子？怎么会？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知赵伯虎生死未卜、且大概率已战死开阳一带，静女花容失色，毕竟她很清楚，除了她们几人外，大公子是她少主、她夫君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赵虞遂将他所知的情况告诉了静女，只听得静女花荣惨淡：“那竹姐姐她……”
赵虞亦是沉默，在沉默许久后，他对静女说道：“兄长过世后，江东义师必定四分五裂，那是兄长努力至今的基业，我不忍其土崩瓦解，更不愿其被其他人窃取，因此我决定去一趟江南，接管我兄长的旧部！”
静女当然能理解丈夫的心情，只是带着几分担忧说道：“那夫君可要多带军队，妾身以为，大公子麾下的旧部中，亦不乏野心之辈。”
听到这话，赵虞摇摇头道：“此行我不打算带颍川军，更不想以‘周虎’名义……”
以周虎的名义，带着颍川军前往江南？这岂不是故意引人注目么？
到时候他接管了兄长的旧部，天下会怎么传？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降服了江东义师？
好吧，到这里问题还不大，那么之后呢？倘若江东义师在臣服于他后，继续抗拒晋国，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周虎’？如何看待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陈太师、邹赞、薛敖、章靖父子几人终归待他不薄，他岂能抹黑这父子几人的忠名？
基于这一点，他对静女解释道：“我决定以真正的身份前往江南，自然而然，也不方便带颍川的兵将。至于‘周虎’……就让他暂时在家中养伤吧。”
听到这话，静女很是吃惊：“若夫君孤身前往，如何迫使大公子的旧部臣服于夫君？”
赵虞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他所谓的办法，就是找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
次日，许昌的左将军周府便对外传出消息，称左将军周虎于东武阳遭到反臣杨雄算计，不幸受了重伤，虽强撑着伤躯击败了谋国篡位的三皇子李虔，却也因此害得伤势加剧，不得已只能回家歇养。
这个消息一出，许昌半城以上的百姓皆由衷为这位周左将军祈祷，而在期间，赵虞则带着牛横、何顺以及若干黑虎众，乔装打扮来到了汝南郡的平舆县。
而此时在平舆县，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已收到了江东义师副帅陈勖的书信，骇然得知他看好的赵伯虎竟陨命于开阳，被陈太师与邹赞、薛敖等人逼死于那片沼泽。
虽然陈勖也提前预料到赵伯虎死后，他江东义师必然会四分五裂，因此早早就写信告知项宣，希望项宣能支持他坐上江东义师渠帅的位子，免得他江东义师因群龙无首而土崩瓦解，甚至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然而项宣却迟迟没有发出回应。
他倒不是不愿相助陈勖，问题是他这边的麻烦也不小：南郡的王尚德迄今为止还在时不时地对他用兵，而颍川郡，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周虎。
原本项宣认为以赵伯虎的才能，应该可以抗衡陈太师与陈门五虎，就算不敌也不会太过于吃亏，却万万没有想到，赵伯虎居然会殒命于开阳。
这下好了，晋国那边仍有陈太师这位老帅，还有邹赞、薛敖、周虎三位猛将，一旦晋国再次组织军队征讨他义师，就凭眼下貌合神离的江东义师，如何挡得住晋军的讨伐？
而一旦江东义师完蛋，下一个倒霉的保准是他长沙义师。
基于这一点，项宣迟迟不敢前往支持陈勖，他甚至已经在思考退路：在江东义师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他是否应该放弃发展汝南，转而将精力放到长沙郡，以便日后晋军来攻时，他能率军退回大江以南，继续与晋军抗争。
而就在他反复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南阳义师的代渠帅何璆笑嘻嘻地来到了他的书房。
见此，项宣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何璆也不在意项宣的态度，在笑了两声后，忽然压低声音正色说道：“项帅，周首领来了，他想见你……”
『周虎？』
项宣惊疑地看了一眼何璆，皱眉说道：“他不是在邯郸么？他几时回来的？”
“前几日回来的，说是有要事想要见项帅。”何璆如实说道。
见此，项宣眼珠微转，旋即冷笑道：“可项某不想见他！……你回去告诉他，项某没空！”
听闻此言，何璆也不气恼，摊摊手说道：“迟了，周首领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项宣的书房外便走入几人，为首一人脸上带着虎纹面具，一见到项宣便笑着说道：“周某与项帅相识多年，想不到项宣如此绝情，真是令人心寒。”
『这厮居然直接把人带进了城，带到了我这儿……这混账！』
项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旁满脸笑容的何璆，旋即目视着那周虎，冷冷说道：“真有胆量，周虎，就带这么些人，就敢闯到项某这儿来，不怕项某趁机叫人杀了么？”
“项帅会么？周某可是不止一次帮过项帅啊……莫非项帅要忘恩负义？”
周虎，不，赵虞笑着说道。
“哼！”项宣冷笑一声道：“你岂是真心相助？周虎，你别以为项某不知你所图！”
“哦？”
无视项宣的态度，赵虞旁若无人地走到屋内一张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道：“说来听听？”
“……”
看着赵虞这嚣张的态度，项宣一言不发。
他哪晓得眼前这厮究竟有什么图谋？
深吸一口气，他正色说道：“莫要拐弯抹角了，周虎，你今日亲自前来，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用手指敲了敲座椅的副手，赵虞思忖了一下，端正了神色：“事态紧急，周某也就直说了……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前一阵子不幸陨命于开阳，你可知道？”
“不幸？”项宣冷笑道：“对你等来说，那应该是天大的喜事吧？”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气恼，自顾自继续说道：“看来你已经得到消息了，倒也省得我多费口舌。……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全力支持我成为江东义师的渠帅！”
“哈？”
纵使项宣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周虎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他哈哈大笑道：“你？周虎？你居然想窃取江东义师的渠帅之位，哈哈哈哈，堂堂陈门五虎之一居然……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忽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周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副与赵伯虎酷似的面孔。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乃鲁阳赵氏次子，赵伯虎之胞弟，赵虞、赵仲虎！”
坐在椅上的赵虞，神色端正而肃穆地开口道。
“……”
项宣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嘴亦敞着，久久没有合上。

第796章 年末的格局
王三十年十月，邯郸对外公布了‘天子驾崩、太子殒命’的噩耗，隐瞒了皇孙李欣的死讯，且虚立皇孙李欣继承大位。
同时，在董皇后的授命下，朝廷暗召鄄城侯李梁至邯郸。
其实早在九月份的时候，鄄城侯一家就已经得知了邯郸的状况，甚至不免有些暗暗欣喜。
毕竟在天子、太子、皇孙祖孙三代尽皆殒命的情况下，鄄城侯李梁凭借着女儿祥瑞公主与左将军周虎的那层关系，理所当然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但由于当时陈太师尚未回到邯郸，朝中的官员、甚至是董后，都不敢在这位老臣缺席的情况下妄言‘立君’之事，自然不好提前召唤鄄城侯李梁。
在这种情况下，鄄城侯一家也不好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规规矩矩恪守‘封侯’的本份，老老实实呆在鄄城，哪怕那个时候邯郸城内、甚至朝中就已不乏有聪明人看出了苗头，提前向鄄城侯一家献殷勤。
十月上旬，就在赵虞离开邯郸后的没几日，鄄城侯李梁便带着儿子李奉、李勤二人来到了邯郸。
进城之后，父子三人先是进宫悼念晋天子，随后便被董皇后派人请至后宫，私下口授大位一事。
总而言之，董后希望鄄城侯李梁配合朝廷，先虚立其实已过世的皇孙李欣，待过一阵子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以‘幼君病弱夭折’为借口，改立鄄城侯李梁为君。
鄄城侯李梁看似憨厚，实则头脑活络，自然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甚至于，带着李奉、李勤二子在董后跟前一番示好，尊后者为母亲，因此董后对鄄城侯也颇为满意。
离宫之后，李勤笑着对父兄二人说道：“日后父侯为天子，兄长为太子、我为皇子，周贤弟功不可没，若父侯……不，若父皇不重赏，祥瑞多半是要闹腾。”
“嘘。”李奉立刻制止了弟弟，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
哪怕是他的父亲邺城侯李梁，双目中也带着几分笑意。
想想也是，曾经遥不可及的皇位，如今他鄄城侯一支唾手可得，父子三人又岂有不欢喜的道理？只不过碍于国丧期间，不敢显露出来罢了。
其实父子三人私底下早就商议过，待日后得到了皇位，便封他们家的女婿、左将军周虎为武安侯，再赏赐一块土地作为封土，毕竟他们家若没有与周虎那层关系在，纵使晋天子、太子李禥、皇孙李欣此番尽皆殒命，大位也不一定就轮到他鄄城侯一支。
别忘了，鄄城侯李梁说到底是众皇子中最年轻的一位，就算刨除了太子李禥与三皇子李虔，他面前还有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三位兄长呢，怎就轮到他继承大位呢？
朝廷与董后还不是看在周虎、陈太师以及陈门五虎的面子上？
基于这一点，鄄城侯李梁事实上也早已想好了对陈太师与其余几位陈门五虎的封赏，毕竟他就算当上了天子，也要仰仗‘陈氏’的这几位良臣猛将。
正因为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当日父子三人郑重其事地拜访了陈太师，希望与陈太师拉近关系。
此时的鄄城侯李梁，在朝廷放出的消息中，即将作为辅佐‘新君李欣’的辅臣，类似于‘摄政王’的角色，但实际朝廷内部，作为的‘辅佐新君处理朝政’，其实是让邺城侯李梁逐渐适应君王的职责，真正的辅臣仍然是即将成为三朝元老的陈太师。
当然，以陈太师与邹赞、薛敖几人的性格，自然不会因为鄄城侯的地位改变而发生变化，当邺城侯父子三人前来拜访时，陈太师与邹赞依旧像以往那样招待三人。
期间，李奉不免向陈太师问起了周虎这位准妹夫：“太师，居正目前不在邯郸么？”
一听到周虎这个名字，陈太师与邹赞的心情十分复杂。
半晌，邹赞笑着解释道：“听说汝南的项宣近段时间不安分，居正便先回颍川去了。”
邺城侯父子三人听后并未起疑，毕竟他们这段时间只着眼于邯郸这边，哪有精力兼顾汝南的动静？
待邺城侯父子三人告辞离开后，邹赞对陈太师说道：“今日听鄄城侯一番话，方知这位殿下深藏不露，由他继承大位，或许也并非一件坏事。”
陈太师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便又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当前的问题并不在于由谁继承皇位，而是在于他前几日离开邯郸的那位义子。
其中隐情，就算是陈太师也不知是否该透露给鄄城侯一家。
在沉思了片刻后，陈太师问邹赞道：“颍川那边，还未送回消息么？”
“还未。”邹赞摇了摇头。
父子二人所说的消息，指的就是密探送回的消息，前几日在赵虞带人离开邯郸后，陈太师便授意邹赞派心腹前往颍川，监视赵虞的举动，毕竟眼下就算是陈太师也吃不准，他当年收的那位义子，是否会成为他晋国最大的威胁。
差不多十一月左右，就在陈太师与鄄城侯李梁等人共同主持国丧之事期间，邹赞收到了心腹从颍川送回的消息。
他对陈太师道：“父亲，孩儿派出的人日前送来消息，据他所说，许昌当前正在流传居正‘重伤’的消息，称居正回到许昌后，便在家中养伤，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陈太师沉默了片刻，叹息道：“他终归是去了江东。”
别说陈太师一眼就看穿了赵虞‘养伤’的把戏，邹赞亦是心知肚明，甚至于，对赵虞故意宣称‘养伤’一事也是明明白白：无非就是不想让‘周虎’这个身份牵扯到江东叛军罢了。
这为的是谁？
还不是为了他们‘陈氏’的名声么！
明白这一点的邹赞，心下自然越发认可这个兄弟，只可惜就算是他，也不怎么敢在陈太师面前多提有关于那位兄弟的事。
丧礼之后，晋天子与太子李禥的遗体迁入皇陵，朝廷正式对外公布，假立实际上其实已故的皇孙李欣为新君，年号改为元年，鄄城侯李梁与陈太师共同辅国。
同时，邯郸朝廷发声声讨凉州杨氏，公布三皇子李虔、凉侯世子杨雄等人谋反篡位的重罪，征召河北诸郡的军队，提前宣布来年讨伐。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大江南北，传遍整个天下，令无数人感到震惊。
此时天下人这才得知，这一年邯郸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巨变，非但国都邯郸被乱臣的军队攻破，就连晋天子、太子李禥也不幸罹难。
很快，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彭郡，传到了江东义师副帅陈勖的耳中。
当陈勖的爱将向赓一脸惊喜地将这个堪称喜讯的消息亲口告知陈勖时，陈勖起初面露惊喜之色，但旋即，这份惊喜就被苦涩所取代。
见此，向赓不解问道：“此乃喜讯，为何渠帅却满脸忧愁？”
他难以理解，毕竟据他所知，邯郸当前根本无暇顾及他江东义师，似陈太师、邹赞、薛敖这几位让他江东义师又敬又怕的良帅，如今都在为来年出兵征讨凉州做准备。
凉州乃是凉侯杨秋的辖地，凉州杨氏坐镇凉州百余年，势力盘根错节，甚至于就连一些境外的羌人部落也臣服于杨氏，哪怕是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带兵前往征讨，向赓也不认为能在短期内分出胜负。
双方最起码得打个一年半载吧？
这岂不是有利于他江东义师么？
见向赓面露不解之色，陈勖在一声叹息后解释道：“凡事有利有弊，此事亦不例外。……自赵帅不幸罹难后，如我所料，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人各怀心思，就连江东三郡亦不例外。若此时晋国再派陈太师率军前来讨伐，骇于其威名，我义师内部尚能勉强团结，一致对外；可现如今邯郸已明确表示来年要先征讨凉州，这反而不利于我义师内部团结……”
顿了顿，他又苦笑着说道：“你看那王谡，他坐镇开阳，麾下明明还有两、三万河北军，却故意按兵不动，好似根本未曾想过趁机夺回东海郡，明摆着就是要让我等放下戒心，同室操戈，以便他日后坐收渔利。”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感慨陈门五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哪怕是‘最稚嫩’、最没有名气的后将军王谡，其眼界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要知道，陈勖这段时间可不是没有任何行动，他心中很清楚，在失去了渠帅赵伯虎的当下，他江东义师必须有一个强劲的外敌，才能阻止内部的四分五裂，因此在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率军撤回邯郸后，他便瞄上了留守开阳的后将军王谡，想让后者来扮演‘强敌’这个角色。
然而王谡根本不上当，缩在开阳一步不出，丝毫没有夺回郯城乃至东海郡的意思。
更有甚者，哪怕是陈勖故意派兵去挑衅，想要引诱王谡进攻他江东义师，那王谡也不上当，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态度，任由他陈勖的军队随意出没于开阳境内。
对此陈勖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江东义师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内部分歧逐渐加剧，愈演愈烈。
早前，在渠帅赵伯虎罹难于开阳之后，杜谧、王祀、甘琦三人便开始暗暗争夺渠帅之位。
杜谧、王祀二将背后都有江东三郡的士族支持，且在之前与晋军的交战中损失不大，而甘琦虽然勇猛，但因为曾在薛敖手中损失了大量的兵卒、甚至于险些战死，故而在争权中弱于下风。
然而争权失利的甘琦，随后却回到了丹阳郡，凭借着他‘震泽一役功臣’的勇名，迅速得到了丹阳人的支持。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他江东义师中，最英勇善战的就是丹阳兵，在得到了丹阳人支持后，甘琦一下子就跟杜谧、王祀二人平起平坐了。
眼下他江东义师，已渐渐分裂成‘彭郡陈勖部’、‘下邳王祀部’、‘广陵孙颙部’、‘九江、沛郡杜谧部’，以及‘丹阳甘琦部’与‘豫章、庐江程周部’这主要几支。
其中，‘甘琦部’军力最强，‘杜谧部’与‘王祀部’稍次之，然后是‘孙颙部’，再然后是‘程周部’。
至于他陈勖，无论兵力还是财力，都比不上前三者，充其量也就是与‘孙颙部’、‘程周部’不相上下。
说到底，还是因为陈勖缺席了‘震泽一役’，虽然赵伯虎顾念旧情，将他任命为副帅，但江东义师的大将们对他并不服气，尤其是参与了震泽之战的甘琦、杜谧、孙颙，包括战死于开阳的大将程廙。
赵伯虎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一压众人，如今这位赵渠帅不在了，单凭陈勖根本没办法号令其余几位大将，也就只有曾经关系不错的程周，可能会帮他一把。
可问题是，程周也帮不了陈勖多少，毕竟程周是属于在后方的将领，当初江东义师与项宣的长沙义师结盟后，就是由程周负责从江东三郡运输物资给项宣。
说白了，程周就是个负责运输军需的将领，虽然手下兵卒、民夫数量不少，但这些人大多都无法真正作为战力。
更要命的是，程周运输的物资，是出自丹阳、吴郡、会稽这江东三郡，抛开已支持甘琦的丹阳郡不谈，王祀、杜谧二将就是江东三郡的士族出身。
在这种情况下，江东三郡怎么可能弃甘琦、王祀、杜谧三人而支持程周呢？
唯一会支持程周的，支持他陈勖的，也就只有周家，即当年与鲁阳赵氏结亲的周家，即赵伯虎的外公周节与两位舅舅周韫、周傅兄弟。
不可否认，凭借着赵伯虎的关系，周家自逃至江东后，逐渐也恢复积累了一些财富，甚至于周韫、周傅兄弟还一度协助程周共同负责援助项宣的事宜，但相比较江东三郡的士族，周家终归还是势弱了些。
基于这几点，陈勖前一阵子亲笔写了一封信，希望得到项宣的帮助。
作为江东义师各部后势力最弱的一股，陈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项宣的援助——倘若坐拥长沙、江夏、汝南三郡以及沛郡西部的项宣能够鼎力相助，他才能有底气与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人谈谈渠帅之位。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项宣迟迟没有给他回复。
就在陈勖苦恼之际，忽然有士卒入内禀告道：“陈帅，长沙义师派来使者。”
陈勖闻言一愣，连忙说道：“快快有情！”
不多时，那名士卒便领着一名年轻人来到了陈勖与向赓所在的屋子，并非别人，正是项宣的侄子，项吉。
瞧见项吉，陈勖克制着心中的喜悦，急切问道：“贤侄，你此番可是代你叔父项帅前来送信？”
“是。”项吉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项宣的亲笔书信，递给陈勖。
陈勖迫不及待地书信接过，仔细观阅，旋即，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了。
在思忖了一下后，陈勖笑着对项吉说道：“贤侄冒着风雪赶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待会陈某设宴为贤侄接风。”
项吉不知项宣亲笔所写书信的内容，见陈勖面色有异，虽然有所猜测，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朝着陈勖抱拳行了一礼，便跟着陈勖的一名护卫离开了。
见此，方才就注意到陈勖面色出现异常的向赓，皱皱眉问道：“怎么？莫非项宣回绝了？”
陈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惆怅说道：“不，他答应了，他答应帮我阻止义师分裂，但，他要我放弃渠帅之职……”
向赓闻言一愣，旋即愤慨道：“好个项宣！莫非连他都是觊觎着赵渠帅的位子么？”
陈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解释道：“他说，他认为有一人更适合继承赵帅的位子？”
“他项宣？”向赓冷笑道。
陈勖微微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书信。
凭他对项宣的了解，项宣不至于会觊觎他江东义师的渠帅之位，对方信中所指的‘有人’，他认为应该是指其他人，而不是项宣本人。
问题是，为何项宣如此肯定此人更适合继承赵帅的渠帅之位呢？
陈勖也猜不透，因为项宣并未在信中详细提及，他只是叫陈勖想办法将江东义师的各个大将聚拢到一起。
『以项宣的性格，按理不至于无的放矢，姑且就照他说的做……退一步说，就算项宣觊觎我江东义师的渠帅之位，只要他能迫使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人屈服，使我江东义师不至于四分五裂，叫他当了渠帅，倒也不算坏事……』
陈勖心下暗暗想道。
毕竟在他看来，项宣可要比杜谧、甘琦、王祀、孙颙这帮人强多了，即便是他，自忖也未必超过项宣，因此陈勖倒也能接受项宣夺得渠帅之位。
想到这里，陈勖立刻派人前往下邳、九江、广陵、丹阳等郡，邀杜谧、甘琦、王祀、孙颙几人于来年正月共聚于下邳，共同推举新的渠帅。
他相信，只要他以自身放弃争夺渠帅之位作为诱饵，杜谧、甘琦、王祀、孙颙多半还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至于为何选择在下邳，倒不是因为王祀兵多财多，只是因为下邳乃他江东义师的发迹之地。
同日，陈勖又亲笔写了封给项宣的回信，委托项吉交给前者。
十二月，陈勖派出的使者相继来到了杜谧、甘琦、王祀、孙颙等人处，传达了前者的意思。
下邳的王祀最先收到了陈勖的书信，在阅完书信后，失笑般对左右说道：“好个陈勖，他见自己捞不到好，居然将项宣拉进来搅局……看样子，陈勖这是打算投靠项宣，借项宣来压制我等啊。”
左右纷纷道：“将军何必理会他？拒绝他得了！”
“那恐怕不成……”王祀思忖了一下，摇摇头说道：“陈勖的面子可以不给，但项宣……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
说罢，他吩咐左右道：“你等去一趟武原，告诉陈勖，就说我答应了，聚会之事，我会准备妥当的。”
“是！”
看着左右抱拳离去的背影，王祀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项宣的长沙义师很强盛，比他江东义师各部都要强盛，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项宣这个‘外人’能够夺得渠帅之位。
『赵帅的位子，最终还是要在我与杜谧、甘琦二人中决出……』
负背双手立于门廊，王祀看着从天空飘落的白雪，心下暗暗想道。
继王祀之后，陈勖的邀请信也经使者相继送到了杜谧、甘琦、孙颙甚至是程周手中。
就如同王祀一样，杜谧、甘琦也不在意项宣的插足，都接受了陈勖的邀请。
而在此期间，项吉亦带着陈勖的回信，一路回到了沛郡的谯县，正好碰到刚刚抵达该县的项宣，以及赵虞几人。
“陈勖答应了。”
在谯县城内的驿馆，项宣在粗略看完陈勖的回信后，将书信递给了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赵虞，态度不亢不卑：“他愿意放弃渠帅之位。”
“哦？”
赵虞接过书信观阅起来，口中笑着说道：“看他回信中所写，他似乎有点怀疑是你想要夺位啊……啧啧啧。”
“哼。”项宣轻哼一声，仿佛是想表达对赵虞这番话的不屑。
若不是情况特殊，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去江东义师蹚浑水？
是啊，情况特殊……
心中暗忖着，项宣忍不住又转头瞥了一眼座上的赵虞。
直至今日他仍有些难以置信，赵伯虎竟然还有一个胞弟，而这个胞弟不是别人，正是名声响彻天下的陈门五虎之一，周虎！
这简直……
若非赵虞与赵伯虎容貌酷似，项宣简直不敢相信。
就在他暗暗感慨之际，他忽然听到赵虞问道：“你说那些人见到我，会不会感到意外？”
“意外？”项宣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他也有些好奇，好奇于当陈勖以及江东义师的诸位大将见到眼前这位时，究竟会是何等的震惊。
至少，他当时就惊呆了，久久不能回神。

第797章 义师新帅赵仲虎
冬去春来，转眼便到了来年，即新王二年。
在陈勖的邀请下，杜谧、甘琦、孙颙等几位江东义师的大将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地盘启程，动身前往下邳，去参加自渠帅赵伯虎殒命后的首次内部会议。
为了促成这次会议，陈勖付出了自愿放弃争夺渠帅之位的代价。
正月中旬至正月下旬，陈勖、杜谧、孙颙、甘琦、程周几人，按距离下邳的路程远近，前后抵达下邳。
此时除了项宣以外，其他人差不多已全部到了下邳。
作为下邳郡目前的实际掌控者，王祀也不吝啬，以一副主人的架势，好酒好菜招待诸人。
他这幅姿态，甘琦、孙颙二人看了十分心烦。
原因无他，只因为当初赵伯虎与程廙双双战死时，因陈勖当时驻军在彭郡武原，因此杜谧与王祀趁机‘窃取’了相对完整的江东义师主力，那可是已渐渐增兵至十五万左右的主力。
这份庞大的军力，甘琦、孙颙二人在排除陈勖之余，自然也想分一杯羹，然而却遭到了杜谧与王祀二人的联手排挤，出身江东三郡士族的杜谧与王祀二人，凭着对军粮的掌控，先是逼走了甘琦，随后又逼走了孙颙，迫使甘琦投奔丹阳郡、孙颙败走广陵郡。
而后，杜谧与王祀最后大概接近对半的形式，瓜分了这近十五万左右的兵力，甘琦与孙颙只带走了其中寥寥的兵力，二者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万人。
正因为如此，甘琦、孙颙私下早已联合，而杜谧与王祀呢，尽管二人同样都希望成为江东义师的渠帅，但在其余竞争者的威胁下，私下亦保持着默契。
至于项宣，除了陈勖与程周，恐怕谁都不会欢迎这个外人来搅局。
正月十六日，王祀以主人的架势设宴款待陈勖、杜谧、甘琦、孙颙、程周几人。
于酒席筵间，王祀率先开口说道：“赵帅未曾制定后继者便不幸殒命，实乃我江东义师最大憾事，陈副帅顾念大局，自愿放弃争夺渠帅来促成此次会谈，王某佩服。”
这话听得陈勖暗暗冷笑。
若非他以放弃争取渠帅之位为代价，这几人今日岂会相聚在一起？
而这，也正是陈勖宁可让项宣夺取江东义师渠帅，也不肯让王祀、杜谧、甘琦三人如愿的原因。
在他看来，这几人根本就没有大局观，只能为将，不能为帅。
看看开阳的王谡，人家堂堂陈门五虎之一，不惜冒着被天下人误会为‘惧战’的风险，约束军队、一步也不踏出开阳，人王谡是真的惧战么？
人是为了降低他江东义师对其的警惕，叫他们为了夺权自相残杀，以便日后坐收渔利。
陈门五虎中最稚嫩的王谡都有这份眼界，再看看杜谧、王祀、甘琦这几人在干什么？明明他们‘推翻晋国’的志向还未达成，明明晋国还有陈太师、邹赞、薛敖、周虎、王尚德等擅战之将，可是为了争夺渠帅之职，杜谧、王祀、甘琦几人竟不惜撕裂他们整个江东义师。
不过眼下项宣还未到场，陈勖也懒得跟这些人多说什么。
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定要联合程周一起协助项宣夺得渠帅之位，促使江东义师与长沙义师的融合——倘若这两支义师能够融合，相信他们的声势必然能更上一层楼。
就在陈勖暗暗思忖之际，就见王祀话锋一转，用略带责怪的语气对陈勖继续说道：“……不过陈副帅也是，我江东义师内部的事，何必把那项宣拉进来？”
话音刚落，此前与王祀不对付的甘琦亦笑着说道：“王祀这话，我倒同意。……反正除了那项宣其他人都到了，不如咱们索性撇开他，自行商议推举渠帅之事得了。”
从旁，与甘琦暗中联合的孙颙亦点头道：“甘琦说得对，谁叫那项宣迟迟不到？”
对坐，杜谧亦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这几人的态度，陈勖毫不意外，他正色说道：“我等原定相约于正月二十日一同商议推举渠帅之事，今日才正月十六，尚还有四日时间，倘若撇下项帅，岂非失信于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筵席间唯一可以作为他盟友的程周，问道：“程周，你说呢？”
然而让陈勖有些失望的是，程周露出了犹豫之色：“这个……”
在陈勖微微色变之际，王祀、杜谧、甘琦却暗自得意。
陈勖以为他们私底下没有接触程周么？
与陈勖不同，程周此前在江东义师中只是负责粮草物资输运的后勤将领，自然不至于遭到王祀、杜谧、甘琦几人的针对，因此三人早就在私底下接触过过程周了。
同样的还有早些年落户于吴郡的周家，王祀三人也早就派人去游说过了——说实话，即便是周家，目前在江东三郡的士族中也只是处于中游，但架不住周家身份特殊，只有得到了周家的认可，他们几人夺得渠帅之位才算名正言顺。
而周家，作为震泽之战的参与者之一，当时的军粮供应者，与王祀、杜谧、甘琦几人的关系也不坏。
一方是甘琦、杜谧、王祀等义师起事时的‘元老’，一方是赵伯虎制定的副帅陈勖，周家目前的掌舵者，周韫、周傅兄弟，对此也很难办，因此便没有参与这次的会议。
否则以周家在江东义师中的地位，周氏兄弟虽不能左右渠帅人选，但足以造成很大影响。
眼瞅着王祀等人有意排除项宣提前商议渠帅之位，陈勖暗暗着急。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杜谧的部下急匆匆走入宴厅，附耳对杜谧说了几句，只听得杜谧面色顿变。
“怎么？”王祀狐疑问道。
只见杜谧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陈勖，语气不明地说道：“我得到消息，项宣麾下的刘德、周忠二将，忽然率五万军队进入了沛郡，目前驻扎在相城；沛郡北部的邹袁，亦率其两万军队驻军于萧县……”
『萧县？』
陈勖微微皱了皱眉。
倒不是因为萧县就在他彭郡隔壁，他担心项宣趁机夺他地盘，他只是担心项宣此举的意图。
“砰！”
甘琦带着愠怒一拍桌案，不快说道：“他项宣这是什么意思？！”
席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沉下了脸。
邹袁的两万军队就算了，人家本来就驻军在沛郡的北部，移驻萧县也没什么，可刘德突然率五万长沙军进驻相城，这个威胁成分就太过于浓重了。
这个举动明摆着就是警告江东义师的众人：假如这次不能让我项宣满意，那咱们就打上一场。
对此别说王祀、杜谧、甘琦、孙颙几人感到不满，就连陈勖都有些不高兴，因为项宣这次的态度过于霸道了。
『为何项宣要这么做？他不怕颍川趁机对其不利么？』
陈勖心下暗暗担忧。
他很清楚，在项宣麾下的将领中，郭淮主要防御王尚德，而刘德则负责抵挡颍川郡，此次项宣突然将刘德的军队调到沛郡，在陈勖看来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毕竟颍川郡可是一头猛虎呢！
倘若得知颍川方向的长沙义师兵力被抽空，难保颍川郡不会趁虚而入。
为何项宣要冒这样的风险？
陈勖实在想不通。
但事实上，项宣确实有这个底气：他知道颍川郡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攻击他。
面对项宣如此霸道的威胁，杜谧、王祀、甘琦、孙颙几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了，也不敢再说什么撇下项宣这样的话。
“先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吧！”
王祀面色阴沉的一句话，结束了当日的宴席。
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日，王祀在下邳城内的宅邸中命人准备了酒菜，等待项宣的到来。
然而直到午后，项宣都未曾出现于下邳几处城门，于是按捺不住的甘琦索性就王祀提前奉上酒菜，一边喝酒，一边等待。
就在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谈聊之际，王祀忽然得到了部下送来的消息：“启禀将军，长沙义师渠帅项宣，已到了城外。”
“他带了多少人？”甘琦立刻问道。
“约五百人。”那名士卒回答道。
见此，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旋即，王祀转头问杜谧道：“我是否该亲自出迎？”
杜谧想了想，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派个人就得了吧？”
对面，甘琦、孙颙二人也是纷纷点头。
于是，王祀便吩咐左右护卫前往相迎那项宣。
不多时，项宣便带着大概二十几人来到了众人所在的这座宅邸，旋即在王祀护卫的指引下，来到了宴席厅。
当项宣的身影出现在宴厅门外时，王祀、杜谧、甘琦、孙颙几人都隐隐感到了压力。
而陈勖，脸上则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因为他看到，项宣的身后跟着一个体魄十分魁梧的壮汉，而这壮汉着实让他感觉眼熟。
『这壮汉……好似在哪里见过？』
陈勖皱着眉头暗暗思忖着，毕竟似那般健硕的壮汉，这些年他着实没见过……
等等！
这不是那周虎身边的猛士牛横么？！
在一番思索后，陈勖猛然记起了那名壮汉的身份。
心中的一惊的他连忙仔细观瞧，旋即便又看到牛横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精壮而眼熟的男子。
他记得，那是何顺，周虎身边的护卫长！
『莫非……』
心中骇然的陈勖，再次仔细观瞧，旋即便看到项宣的身后，跟着一个罩着宽大灰色斗篷的男子——在项宣身后的众人中，唯独此人身上罩着宽大的灰色斗篷，而且隐约可见此人脸上好似带着面具。
周、周虎？！
项宣为何会与周虎一同出现？
难道项宣投靠了周虎？
这一刻，陈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面色极其的难看。
他无法想象，倘若项宣已暗中投靠了周虎，投靠了晋国，他江东义师凭什么再抵御晋国的讨伐。
就在陈勖震惊之际，王祀、杜谧、孙颙三人已站起身来，抱拳朝着项宣打了声招呼：“项帅，别来无恙。”
唯独甘琦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还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项宣。
『蠢货。』
项宣心中暗骂一句，懒得跟那甘琦计较，向屋内众人抱拳行了一礼：“项某来迟一步，诸位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王祀笑着说道：“此次我江东义师推举新的渠帅，项帅能屈尊前来见证旁观，我等也是倍感荣幸。”
说着，他抬手指向东侧第一张案几，笑着说道：“项帅，请入座。”
项宣当然听得出王祀那番话的深意，也知道这帮人对他防范很深，不过他并不在意，反正今日要抢那个位子的又不是他。
于是他也不顾身后的几人，带着其中他真正的护卫，来到了东侧首席入座。
他这举动，让王祀、杜谧等人都感觉十分意外，他们还以为项宣今日会表现地十分霸道呢。
想到这里，王祀便准备回到自己的位子，却忽然发现那项宣的护卫中，以一个全身罩着灰色斗篷的人为首，还有大概六七人站在宴厅中央。
这几人怎么回事？
就在王祀发愣之际，就听罩着那灰斗篷的人笑着说道：“嚯，主位没人坐么？那就由我来坐吧！”
说罢，他带着几人走向厅中空置的主位。
王祀、杜谧等人哪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一时间都愣住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在厅中的主位坐下了，旋即，这人摘下了斗篷，双手搭在案几上，扫视在场众人。
此时王祀等人才注意到，这人脸上带着一副面具，与他江东义师前渠帅赵伯虎的青鬼面具一模一样。
『赵帅？』
王祀微微有些恍惚，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人并非赵伯虎，他很熟悉后者的嗓音。
一瞬间，他的面色就阴沉了下来，目视着项宣不客气地问道：“项宣，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杜谧、甘琦、孙颙几人也是面带不快地看向项宣，就连程周都皱了皱眉，唯独陈勖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那个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什么意思？你问他咯。”
面对王祀的质问，项宣淡淡说道：“项某今日不过是陪这家伙一同前来罢了。”
『这家伙？这人并非项宣准备的傀儡？』
杜谧、王祀、甘琦、孙颙几人皆是一愣。
待反应过来后，王祀沉声质问主位上那人道：“足下是何人？”
坐在主位上赵虞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正死死盯着他的陈勖，笑着抬头打了声招呼：“哟，陈勖，好久不见了。”
熟悉的声音，勾起了陈勖多年的回忆，使他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在咽了咽唾沫后，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啊，好久不见了，周将军……堂堂陈门五虎之一，今日竟然现身在此，着实令陈某，大感意外。”
倘若说一句‘周将军’，杜谧、王祀、甘琦、孙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么等陈勖道出‘陈门五虎’这个称谓后，众人就立刻意识到了主位上那人的身份。
晋国左将军周虎！
“周虎？！”
“周虎！”
杜谧、王祀、甘琦、孙颙几人惊得纷纷起身，而他们身后的护卫，亦是纷纷抽出兵器。
见此，站在赵虞身侧的牛横瞪大眼睛，声若雷霆地大喝道：“谁敢乱动？！”
也不知是因为洪亮的嗓门，亦或是他魁梧的体型，惊得王祀等人的护卫不敢动弹，一脸惊惧，面面相觑。
在片刻的沉寂后，甘琦指着项宣怒声质问道：“项宣，你竟投靠了晋廷么？！”
“……蠢货。”项宣瞥了一眼甘琦，懒得解释，自顾自坐在席中，舀了一勺酒轻抿一口。
看他这幅模样，杜谧、王祀几人又惊又疑。
此时他们几人哪里还顾得上争夺什么渠帅之位？
毕竟，倘若项宣果真已投靠了晋国，只剩下他们江东义师孤军奋战，那他们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杜谧神色凝重地抱拳对赵虞问道：“周将军，不知你与项宣，是何关系？”
赵虞看了一眼项宣，笑笑说道：“他算我部下……对吧，项宣？”
“……”
项宣瞥了一眼赵虞，自顾自喝酒，既没承认，也没反对。
这无疑就是默认了。
见此，杜谧、王祀几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包括陈勖与程周。
陈勖难以置信地问项宣道：“项帅，你……投靠了晋国么？”
项宣与陈勖有多年的交情，他的疑问，项宣还是要回答的：“不，我只是还他人情，是故听命于他，并未投降了晋国。”
唔？
投靠周虎，不算投降晋国么？
陈勖敏锐地把握到了项宣话中的深意，稍稍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若不是事发突然，凭他对项宣的了解，也不至于怀疑项宣竟会投降晋国。
“那么，周将军今日前来，究竟有何指教呢？”陈勖转头问赵虞道。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不为其他，我听说江东义师的渠帅赵伯虎不幸陨命，是故前来毛遂自荐……”
毛遂自荐？
陈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周将军……想成为江东义师的渠帅？”
“没错！”赵虞笑着说道：“陈勖，看来多年相识的份上，支持我一下怎么样？”
“这……”陈勖露出了苦笑。
他与面对这位确实是多年相识没错，可问题是，双方是作为敌对方相识的啊。
他看看项宣，又看看赵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此时，杜谧、王祀、甘琦等人也逐渐反应过来了，见眼前那周虎居然妄想成为他江东义师的渠帅，几人又惊又怒。
深吸一口气，王祀正色说道：“王某敬重周将军，也敬佩周将军敢孤身前来的胆魄，不想加害，只要周将军立刻离开，王某可以保证周将军的安全。”
“诶？”赵虞故意说道：“诸位这是不欢迎我么？我自忖以我的能力，足以成为江东义师的渠帅吧？”
对于这话，杜谧几人无法反驳，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有足够的能力作为他江东义师的渠帅，问题是，你是晋国的将领，陈门五虎之一啊，你怎么敢厚着脸皮跑到敌对方，向敌对方提出想要当首领的奢求？
就在众人心惊于赵虞与项宣的关系，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项宣不耐烦地催促道：“差不多得了，赵首领！”
赵首领？
杜谧、王祀、甘琦、陈勖等人皆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周虎，不姓周么？
就在他们困惑之际，就见坐在主位上的赵虞换了一个语气，正色说道：“好吧，不与几位说笑了，今日赵某前来的目的，便是接手江东义师……”
说罢，他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与赵伯虎酷似的面孔，在扫视了一眼在座诸人后，继续说道：“……接替我兄长赵伯虎，成为江东义师新的渠帅！”
看着赵虞肃穆的神色，看着他那与赵伯虎酷似的面孔，杜谧、王祀、甘琦、孙颙、陈勖、程周等人无不目瞪口呆。
兄长？
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竟然是他江东义师渠帅赵伯虎的弟弟？！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可看着赵虞那副酷似赵伯虎的脸，杜谧、王祀、陈勖等人只能接受这种看似匪夷所思的事。
冷眼旁观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模样，项宣嘴角微微一扬，心里总算感觉平衡了些。
“你……你是赵帅的弟弟？”
在足足呆了半晌后，陈勖震惊地问道。
“啊。”赵虞微微一笑，问道：“现在可以支持我了么？”
陈勖闻言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旋即，他抱抱拳说道：“倘若赵首领愿意继承你兄遗志，陈勖愿意为赵首领效力。”
『遗志啊……』
赵虞心下默念了一句，旋即微微点点头，旋即转头看向程周，微笑问道：“你呢，程周？”
程周如梦初醒，表情古怪地抱拳道：“在下……在下也愿意支持赵首领。”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看向杜谧、王祀几人，问道：“诸位皆是我兄长的旧部吧？诸位是否愿意投奔赵某呢？”
王祀、杜谧神色难看地对视了一眼。
其实他们心中百般不愿，但他们不敢拒绝，毕竟逼迫他们的，可是威名赫赫的陈门五虎之一，更别说项宣、陈勖、程周几人已纷纷倒向了此人，他们真的要抵抗么？
就在他们迟疑之际，忽见甘琦拍案而起，愠声说道：“就算你是赵帅的胞弟又怎么样？陈门五虎之一又怎么样？老子不奉陪了！”
说罢，他招呼了自己的护卫，转身朝厅外走去。
见此，赵虞眼眸一闪，沉声说道：“你敢踏出这个屋，我便视你为敌，不出两个月，我保证将你的尸首，挂在丹阳城门处！”
听到这话，甘琦勃然大怒，转过身怒视着赵虞。
赵虞丝毫不闪避对方的神色，沉声说道：“你大可试试！”
甘琦气地眼中冒火，但当他看到屋内众人竟无一人开口，甚至于，项宣还淡淡扫了他一眼时，他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此时才再次意识到，开口威胁他的，乃是陈门五虎之一、左将军周虎……不，是赵虞、赵仲虎！
他甘琦就算有丹阳郡支持，真的挡得住这家伙么？
想到这里，甘琦不禁有些进退两难。
见此，赵虞淡淡说道：“坐回位子上去，我当这件事未发生过。”
甘琦终归不是纯粹的莽夫，在挣扎良久之后，最终还是咬着牙回到了座位。
见此，赵虞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很好，那我就当这件事未发生过。”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杜谧、王祀、孙颙，看似和气地问道：“三位是赞成还是反对？”
『这位新的赵帅，可要比其兄霸道地多了……』
杜谧、王祀、孙颙三人对视一眼。
亲眼看到方才一幕的三人，哪里还敢提出反对，纷纷抱拳说道：“我、我等愿意奉赵首领为渠帅。”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站起身来，从项宣席位一侧的酒缸中，拿酒勺舀了一勺酒。
旋即，他举着酒勺走到了宴厅中央，一脸郑重地大声道：“从即日起，我赵仲虎，便是江东义师新的渠帅！……诸位，让我等同饮一盏酒，以庆贺此事！”
陈勖、程周率先举起酒碗，就连项宣也不例外。
『……』
杜谧、王祀、孙颙几人对视一眼，亦纷纷举起了酒碗。
就连甘琦，亦在赵虞的眼神威胁下，一脸愤慨、看似不情不愿地举起了碗。
“干！”
朝天一敬，赵虞将酒勺内的酒水一饮而尽。
仅半个月左右，江东义师推举出新渠帅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义师控制下的八个郡，而新任渠帅‘赵仲虎’这个名字，也因此响彻整个江南与江东。
此前在赵伯虎殒命后，无数人或预测江东义师将四分五裂，此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横空出世的赵仲虎，竟改变了原本正在内部撕裂的江东义师，强行将各部又拧成了一股。
而随后，又发生了一件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便是长沙义师的渠帅项宣，对外宣布融入江东义师，而江东义师，也宣布取消了‘江东’二字，不再以地域区分。
简单地说，江东义师与长沙义师合并成了一股势力，成为了一个占据十一个郡的庞大势力。

第798章 新王二年
新王二年二月中旬，邯郸正式将征讨凉州提上了日程。
说实话，邯郸此时不宜立即对凉州用兵，毕竟去年的邯郸之变，且不说虎贲军与魏郡军损失惨重，就连东郡、清河、巨鹿几郡亦折损了不少兵力。
唯一可以称作精锐的太师军，亦在近两年针对前后两支江东义师的作战中伤亡过重，当年出征塞外凯旋而归的十万老卒，在去年撤回邯郸之后，就只剩下寥寥二、三万人。
尽管陈太师趁着去年冬季从河北诸郡抽调了一些军队，同时也新征了一些兵力，使太师军迅速恢复至六万余人，但这也导致太师军的战斗力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可弑君的反臣，岂有不立即讨伐的道理？否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晋国？
因此在陈太师的力主下，邯郸决定分两次出兵征讨凉州。
第一批征讨军以薛敖为帅，军队由那三万太师军老卒与六千太原骑兵组成，为此薛敖又准备从太原再调两千骑兵。
此次讨伐凉州，邯郸也不要求薛敖立即就击溃凉州杨氏的实力，主要目的是为了向天下表明邯郸坚决征讨乱臣的态度。
而在此期间，邹赞则在邯郸负责训练刚编入太师军的另三万余军队，在尽可能恢复太师军编制的同时，一同恢复虎贲军的编制，等到时机合适，再由邹赞担任第二批讨伐军的主帅，前往凉州与薛敖军汇合，此时才真正发动对凉州杨氏势力的讨伐。
对此，陈太师与邯郸预估的时间是半年，即邹赞要在七月份前训练出至少六到七万军队，以便承担讨伐凉州与卫戎邯郸的双重兵力需求。
不得不说，这不算是对邹赞、薛敖的考验，反而是对邯郸的考验，毕竟邯郸要承担总共近十万军队的粮草与军饷。
对此，朝中响起一片惋惜之声：偏偏这个时候，左将军周虎回颍川养伤去了，而汝南的项宣，也变得愈发不安分，否则只要调周虎与其麾下颍川军一同前往讨伐凉州，说不定无需邹赞参战，单车骑将军薛敖与左将军周虎这两位陈门五虎，便足以将凉州杨氏连根拔起。
对于这样的言论，陈太师与邹赞不发表任何态度。
只有在私下时，邹赞才与陈太师商量：“虽然居正目前不在颍川，无法调动颍川军，能否调河南军一同征讨凉州呢？”
陈太师思忖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说实话，李蒙训练的河南军，实力还是不差的，关键是河南郡的问题也不小，自去年河南响应邯郸的求援，由李蒙抽调了两万河南军至邯郸后，伊阙贼便趁机开始作乱。
倘若要调河南军一同去征讨凉州，那么伊阙贼无疑是需要优先剿灭的。
但问题就在于，邯郸目前没有余力助河南郡平叛，除非调动颍川军，可颍川军是那么容易调动的么？没有周虎，不，没有赵虞的授命，张季、陈陌、王庆、褚燕等人谁会听从邯郸的号令？
就当前而言，只要颍川军不变成颍川义师，陈太师与邹赞就得谢天谢地了。
正因为这，当兵部提出调颍川军协助河南剿灭伊阙贼时，邹赞用‘颍川需提防汝南’这个借口搪塞过去了，因为他知道，在他六弟赵虞秘密身赴江南的当下，朝廷是指挥不动颍川军的，发去调令只会导致某些事被揭穿，重创他晋国的威信，同时也极大损害他陈门父子的声誉。
见父亲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提议，邹赞并未放弃，继续说道：“父亲，孩儿知道河南有伊阙贼为祸，孩儿的意思是，咱们何不命王尚德率军增援河南呢？顺便，也能试探试探王尚德的态度。”
“王尚德……”
陈太师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不得不说，自国丧以来，邯郸暂时没有空暇处理王尚德的事，可事实上，王尚德却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毕竟王尚德乃是太师王婴的族侄，而王婴如今早就跟着李虔、杨雄等人投奔了凉州。
在这种情况下，邯郸对王尚德自然会有所猜忌，只不过是国丧至今事情太多，邯郸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罢了。
看着陷入沉思的陈太师，邹赞压低声音说道：“倘若王尚德服从邯郸的调遣，那自然最好，集王尚德与河南两地军队，足以剿灭伊阙贼，反之，若王尚德私下倒向了凉州，邯郸也能提前有所准备。……介时，颍川的军队，也可以阻挡王尚德北上。”
“唔。”
在一番思忖后，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次日，兵部立刻派人前往南郡，命王尚德率军北上，助河南郡讨平伊阙贼。
三月中旬前后，兵部的命令送到了南郡，交到了王尚德手中。
此时王尚德早已停止对江夏郡的进攻——确切地说，他是在得知邯郸之变后，停止了对长沙义师的进攻。
原因很简单，即他族叔王婴投靠凉州杨氏的事连累到了他，以至于尽管邯郸暂时还未对王尚德做出什么处置，但王尚德本人却已泛起了嘀咕。
毕竟他族叔王婴投靠的凉州，此番可是犯下‘弑君’的重罪，除非王尚德大义灭亲，否则等邯郸喘过气来，他绝对捞不到好。
再加上凉州也不出陈太师与邹赞意料地派来了游说的使者，这使得王尚德难免有了其他的想法。
他派人从南阳郡招来了族弟王彦，与后者暗下商议了一番。
在看完兵部的命令后，王彦惊诧问道：“听说那周虎正在许昌养伤，而麾下的军队也陆续回到了颍川，为何邯郸不叫颍川去协助河南，却叫兄长率军相助？”
听到这话，王尚德冷哼道：“谁晓得那周虎是否真的有伤？”
信息的不对等，使得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恐怕是一次试探。倘若咱们乖乖按照邯郸的命令去助河南平叛还好，如若不然，恐怕那‘有伤在身’的周虎，不时何时就会杀到咱们这来了……”
王彦闻言大惊：“兄长的意思是，那周虎是诈称养伤，实则是在防范咱们？”
“否则他急着率军回颍川做什么？”王尚德冷哼道：“他可是平息‘邯郸之乱’的最大功臣！”
听到这话，王彦面色连连变幻，半晌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兄长，那咱们怎么办？……要我说，既然邯郸已对咱们有了戒心，咱们不如也投靠凉州得了。”
王尚德闻言思忖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
不可否认，他为邯郸立下诸多汗马功劳，然而邯郸却轻易就对他起了戒心，这让王尚德亦有些心寒，恨不得接受凉州的劝说倒向后者，可问题是，凉州挡得住邯郸么？
要知道在邯郸之乱中，一个周虎就击败了杨氏五兄弟中的四人，还杀了老三杨勉，更别说邯郸如今聚集了陈太师、邹赞、薛敖父子三将。
在权衡了一番后，王尚德正色说道：“总而言之，先观望一阵，看看局势再说。”
“那邯郸那边如何回覆？”
“就说……就说项宣的长沙叛军步步紧逼，我等难以抽身。”
四旬中旬，王尚德的回覆送到了邯郸，送到了兵部尚书孟谦手中。
孟尚书急忙拜访陈太师，在递上王尚德书信的同时，凝声说道：“太师，果然不出您所料，王尚德宣称项逆的长沙叛军步步紧逼，难以抽身，这明显是在搪塞朝廷。……辛亏太师您早已预料，让周左将军率军返回颍川，防范南郡，否则恐怕……”
这一番话，听得陈太师很是尴尬，他哪里是派义子周虎回颍川防范王尚德？
好在老太师活了大半辈子，孟尚书倒也没有瞧出什么端倪，继续说道：“王尚德拒绝邯郸的命令，可见他已有异心，太师，兵部是否应当请左将军率军去征讨？”
陈太师捋了捋胡须，不动声色地说道：“倘若他没有其他异动，老夫认为朝廷暂时不宜对他动手……这样，兵部再派人去催促，假如王尚德再次抗命，到时再做计较。”
“太师英明。”孟尚书点头告辞。
又过几日，陈太师忽然收到了义子王谡从开阳派人送回的书信，在翻阅信中内容后，他当即派人唤来此刻正在城外操练新军的邹赞。
待邹赞匆匆来到府里后，陈太师将王谡的书信递给了前者，语气复杂地说道：“这是少严派人日夜兼程送来的书信，你看看罢。”
一听是五弟王谡派人送来的，邹赞还未看信就已猜到了几分，毕竟王谡当前驻军在开阳，能让他火急火燎地派人送来书信，也就只有事关江东义师的事了。
果不其然，王谡在信中讲述的，果然是江东义师的事，据信上所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赵仲虎，取代赵伯虎成为了江东义师的渠帅，甚至于，就连长沙义师的项宣都屈服于此人，将麾下长沙义师并入了江东义师。
“居正的动作这么快么？”
在仔细看完书信后，邹赞脸上露出了几分苦笑。
此前他还以为，他们那位六弟至少得花点时间、花点精力才能真正接手其兄长赵伯虎的势力呢，没想到连三月份都不到，他们那位六弟就降服了赵伯虎的旧部，甚至于，连项宣都被降服了。
果然，这比赵伯虎的威胁还要大。
“你怎么看？”陈太师沉声问道。
听到这话，邹赞苦笑说道：“这只能让少严让出开阳了，倘若居正执意要取开阳。至于在此之后，只能寄希望于居正见好就收……邯郸实在没有余力阻挡他。”
在他看来，以赵伯虎的眼界都能看出开阳对江东义师的重要性，他那位六弟又岂会看不出来？
倘若那位六弟当真割舍不下赵伯虎闯下的江东义师，那么开阳是一定会取的。
不是邹赞看轻自家兄弟，他五弟王谡，真心挡不住他们那位六弟赵虞，无论智略、用兵，还是双方手中的军队……
虽说他那位六弟怎么也不可能加害他五弟，但若是王谡不幸被赵虞所俘，陈门五虎俘虏了陈门五虎，这真心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邹赞还是觉得在必要时主动让出开阳为好，反正也守不住。
“……”
陈太师捋着胡须闷不做声，隐隐带着几分愤懑说道：“就怕他贪心不足，占了开阳，又试图夺山东……”
“应该不至于。”邹赞摇摇头说道：“就算居正坐上了他兄长的位子，但他应该也需要一点时间真正让人归心，再加上项宣的势力也并入了江东义师，我看他怎么也得歇整个大半年，重新任免将领、安插亲信……”
说到这里，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灵机一动说道：“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来个驱虎吞狼，引他去打南郡。山东虽富饶，但南郡可也不差，居正未必不会动心。”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道：“据少严在信中所言，王尚德曾调五万军队进驻沛郡，可见他绝无可能同时对南郡用兵，然而王尚德却称长沙叛军猛攻南郡，使他无暇抽身支援河南，由此可见，王尚德已生异心，纵然没有立即倒向凉州，也不意味他将来不会……既然如此，还不如借居正之手将这个隐患先解决掉，顺便还能借南郡、南阳，再拖延江东叛军一年半载。”
“……”
陈太师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
在王尚德表现出若即若离、不肯出力协助河南郡平叛的当下，借江东叛军之手，攻灭或有可能倒向凉州的王尚德，这倒也不失是一个好计策。
别看他义子‘周虎’又用了一个‘赵仲虎’的假名跑到江南去了，但在陈太师看来，他这义子仍旧要比王尚德可靠，毕竟陈太师很清楚他这名义子的品行。
反观王尚德，却隐隐有着朝凉州势力靠拢的迹象——那可是弑君的乱臣势力！
若要问陈太师如今最恨那股叛军，那无疑就是凉州势力，谁让凉州势力犯下了弑君的不可饶恕之罪呢！
想到这里，陈太师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伯智，就按你的意思办。……你写封信给少严，让他……”
说到这里，老太师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该说什么？叫王谡跟江东叛军的新首领传个消息？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未做过‘通敌’的事，哪里拉得下这个脸？
好在邹赞才思敏捷，连忙说道：“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孩儿亲自去一趟开阳。”
陈太师想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邹赞将训练新军的事宜暂交付于潘袤，旋即带着几名护卫，乘船顺流而下，往山东方向而去。
大概五月上旬，邹赞便抵达了开阳。
得知兄长突然返回开阳，王谡很是惊疑，在亲自出城接到邹赞时，惊讶说道：“我以为大哥正在邯郸训练新军？”
“啊。……父亲与我收到了你的信，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点事。先进城，到你的住处再说吧。”
“是。”
寒暄几句后，王谡便带着邹赞进了城，一同来到了他的住处。
旋即，邹赞在府内的密室，将有关于赵虞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谡，只听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自下邳突然冒出一个赵仲虎，以不知什么手段整合了赵伯虎的旧部，强行将原本即将四分五裂的江东叛军拧成一股后，王谡就时刻担心着这个赵伯虎会率大军来夺开阳。
尽管事实上那赵仲虎并没有那样做，只是老老实实在已占的地盘准备春耕之事，但这并不能减轻王谡的戒心。
然而今日他兄长邹赞却告诉他，那赵仲虎真正的身份，竟然就是他们那位六弟。
“这……竟有这种事？”
“唉。”
见王谡一脸难以置信，邹赞亦叹息道：“其中是非曲直，相信你也明白，无须我多言。虽说居正一直隐瞒至今，但……也算可以理解吧，至少他不曾加害、也不曾利用我等。”
“唔。”
王谡微微点了点头。
就冲赵虞当初不惜冒着阴谋泄漏的风险，叫人将他与邹赞的夫人从邯郸之乱中带出来，就足以让王谡心怀感激。
至于这位六弟迄今为止于暗中的种种报复晋国的行为，王谡也跟邹赞一样，实在难以做出什么客观的评价。
从情理上，他自然同情这对赵氏兄弟，但他们终归是晋国的臣子，虽然能理解，但不能认同——至少不能表现出认同。
感慨之余，王谡苦笑着说道：“兄长急着赶来，莫不是怕我被居正俘虏么？”
“那倒不至于。”
出于照顾弟弟的感受，邹赞罕见地口是心非了一回，旋即压低声音道出了来意，只听得王谡连连挑眉。
『这算是通敌么？』
王谡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事不宜迟，王谡立刻派人前往下邳，约那位江东叛军的新渠帅赵仲虎于东海郡的郯城见面。
而此时，赵虞于下邳刚刚结束春耕一事，忽然收到王谡约他见面的消息，心下一愣之后，立刻就反应过来：王谡保准是知晓了内情。
于是赵虞便带着牛横与何顺前往郯城赴约，于郯城城内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秘密见到了邹赞与王谡。

第799章 左右天下
邹赞猜地没错，尽管赵虞用强硬的态度降服了他兄长赵伯虎曾经的旧部，但这并不表示他彻彻底底地掌控了整个义师。
因此自二月初起，赵虞就对义师内部做了一番调整。
首先，他指定陈勖、项宣二人为义师的两位副帅，同时任命陈勖为东路义师统帅，兼‘下邳帅’，取代王祀坐镇下邳，又提拔其下属向赓为‘彭郡帅’，总算是扶正了陈勖在义师中的地位。
被取代的王祀，则被赵虞任命为‘丹阳帅’，而被取代的甘琦，则调至陈勖麾下，作为东路义师的先锋大将。
在这样的安排下，王祀失去了对下邳的控制，但得到了丹阳郡作为补偿，而甘琦则失去了‘郡帅’的位置，但却仍然直接执掌一支军队，因此这二人倒也还算可以接受。
至于其他几人，赵虞也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拆分’，比如任命杜谧为‘九江帅’，任命孙颙为‘广陵帅’，任命程周为‘豫章帅’等等。
总得来说，赵伯虎这些旧部的权力范围都被赵虞约束了一番，但又不至于打压地很厉害，还在各将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至于并入江东义师的项宣那边，赵虞几乎没有任何的调整，任命邹袁为‘沛郡帅’、刘德为‘汝南帅’、郭淮为‘江夏帅’、黄康为‘长沙帅’，而项宣本人，则被赵虞指定为西路义师统帅，与陈勖平起平坐。
不得不说，相比较兄长赵伯虎的旧部，赵虞更加信任项宣。
三月份前后，赵虞南下江东三郡，在吴郡见到了舅舅周韫、周傅二人，可惜此时赵虞的外公周节与周老夫人已相继过世。
据周韫所言，两位老人总得来说还算寿终正寝，虽然最后那段时日小病不断。
这让赵虞很是内疚，后悔应该早早来江东见两位老人。
见此，周韫笑着宽慰道：“莫要太在意了，其实父亲与母亲早就从伯虎口中知道你安然无恙，只是怕给你添麻烦，才没有去颍川相见。……这些年，伯虎陆陆续续送来有关于你的消息，两位老人也十分欣慰。”
说实话，欣慰的岂止是两位老人，就连周韫、周傅兄弟都十分震惊于自己这位二外甥的成就，若非大外甥赵伯虎透露，兄弟二人根本不会想到，陈门五虎中赫赫有名的周虎，竟然就是他们的二外甥。
从旁，二舅周傅问赵虞道：“仲虎，你如今接手了你兄旧部，接下来有何打算？”
说实话，赵虞并不是很想探讨这个问题，毕竟他南下江东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陈勖多次催促他北伐晋国，但对于赵虞来说，他于情于理都不想这么做，至少暂时不想。
在思忖了一下后，赵虞正色说道：“我有意先让义师暂时休养生息，待积累的足够的军力与粮食后，再考虑讨伐晋国之事，免得步上前江东义师的后尘。”
周家兄弟二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赵虞又去见了兄长赵伯虎的遗孀阿竹。
说实话，他有点难以避免这位真正的大嫂，毕竟他兄长赵伯虎大概率是死了，而且是因为陈太师、邹赞、薛敖等人的算计，但因为某些原因，赵虞实在不好将兄长之死计在陈太师几人头上，这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大嫂。
没想到，这位大嫂倒是看得很开，反过来宽慰赵虞道：“……陈勖至今都还未找到少主的尸骸，未见得少主便真的死了。我相信，少主只是兵败后藏在哪里养伤……”
赵虞挤出几分笑容，勉强点了点头。
其实这会儿，江东义师已渐渐接受了赵伯虎殒命这件事，哪怕是赵虞也不例外，否则他也不至于跑到江东来夺权，但见眼前这位大嫂依旧抱持希望，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打击后者的话。
在告辞时，赵虞心中很是感慨。
虽然阿竹至今仍对赵伯虎活着一事抱有希望，但几乎在所有人看来，这份希望终归还是会变成绝望。
基这一点，陪同赵虞前来的周韫对赵虞说道：“阿竹以往与静女素来亲密，倘若你与静女所生之子可以过继给你兄膝下，或许能让阿竹少些胡思乱想。”
赵虞惊奇问道：“我兄长与阿竹成婚多年，至今还未有子嗣么？”
周韫摇了摇头道：“据医师所言，他二人体内寒气淤积，长期未能得到调理，或会影响生育……”
他口中的二人，即指赵伯虎与阿竹。
赵虞这才想起，他兄长赵伯虎与阿竹当年可是跳沙河逃亡的，那可是在凛冽的寒冬。
考虑到公羊先生也因此落下了一身病根，赵伯虎与阿竹当时虽然年轻，但也未必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想了想，他点头说道：“待有机会，我与静女商量看看，她应该不会不答应。大舅回头可以跟我嫂子暗示一下。”
“好。”周韫点了点头。
次日，赵虞跟着周家兄弟去拜祭了外祖与外母，即周家的两位老人。
至于他兄长赵伯虎，鉴于阿竹仍相信她丈夫还活着，因此赵虞倒也没有特地去搞什么拜祭，免得让那位大嫂胡思乱想。
接下来的日子，赵虞又在周韫、周傅兄弟二人的推荐下，见了吴郡的诸多士族。
吴郡的士族本来见赵伯虎生死不明，想要支持王祀、杜谧二人窃取义师的成果，岂料突然冒出来一个‘赵仲虎’，以强硬的态度降服了王祀、杜谧等人，也让吴郡的士族们有些胆战心惊，是故才拜托到周韫、周傅兄弟这边，想要看看这个‘赵仲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虞当然不会令这些吴郡士族失望，恩威并举，即安抚了众人，也不排除敲打的意思，迫使其中某些人放弃了一些别的想法。
在离开吴郡之前，赵虞制定大舅周韫为‘吴郡帅’，吴郡的士族们虽然有些不满，却也不敢拒绝，毕竟他们早就暗中联系过了王祀与杜谧，知道这个‘赵仲虎’不好惹。
三月中旬，赵虞启程返回下邳，于三月下旬回到了下邳郡。
回到下邳后，赵虞便以‘义师总帅’的名义，向义师所占各郡发下了指令，命各郡农兵并举，休养生息，为义师将来推翻晋国积累粮食、训练军队。
对于这个方针，陈勖自然也是认可，不过他也向赵虞提出了他的想法：“……为将来考虑，休养生息固然是我义师眼下着重之事，但我仍认为应当找个机会夺取开阳，拿下开阳，我义师进可取山东，退可守江南，可立于不败之地。”
陈勖的建议当然是正确，当年前江东义师要不是在山东败得太惨了，一溃千里，陈太师率领的晋军哪能那般轻易杀到下邳？
只能说，前江东义师还是太贪心了，不舍得放弃山东，否则，只要赵璋、赵瑜兄弟舍弃放弃山东，将三十万江东军退至开阳，在开阳那片几十里的‘狭谷’一堆，那俨然就又是一场‘长平之战’。
胜败暂且不论，至少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太师军攻到下邳。
如今也是，倘若义师占据的江南想要寻求安稳，那么开阳就必须拿下，但问题是，坐镇开阳的主将可是王谡啊，赵虞还未做好与结义兄弟交战的心理准备呢。
最终，赵虞以春耕之事作为借口将陈勖给打发了。
可惜这借口终归不能长久，等到五月初，陈勖就又开始在赵虞耳边絮叨了。
陈勖不是不清楚赵虞的为难，相反，他很清楚赵虞与王谡的关系，他多次在赵虞面前絮叨，就是为了让赵虞在某些关系上做出割舍。
毕竟在陈勖看来，他义师的初衷就是推翻晋国、另立新朝，这是他与赵伯虎共同的意志，他可以淡忘赵虞即是周虎的真相，也可以无视赵虞至今仍与陈太师、邹赞、薛敖等晋国的将领保持良好的关系，甚至不去细究赵虞与那位祥瑞公主的关系，但‘推翻晋国’这一点，陈勖并不想让步。
否则他义师算什么？造反军么？
为此，陈勖甚至主动拉拢看不起他的大将甘琦，共同催促赵虞夺取开阳。
甘琦虽然看不起陈勖，甚至对陈勖再次成为他义师副帅一事感到极大不满，但在‘反晋’这件事上，他与陈勖倒是一致。
毕竟那是赵伯虎的志向，甘琦虽桀骜不驯，但对赵伯虎还是心服口服的。
不得不说，赵虞被这两人弄得心烦意乱。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谡派人约他到东海郡的郯城见面。
于是赵虞便带着牛横与何顺前往郯城赴约，于郯城城内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秘密见到了邹赞与王谡。
造反军的首领与晋国的大将私下见面，这是怎样的情景？
但对当事人而言，其实还好。
这不，当见到赵虞时，邹赞并没有因为赵虞如今成为了造反军的首领就有所疏远，笑着就将赵虞请入了酒桌。
而王谡，甚至还开口向赵虞抱怨：“前一阵子得知江东义师突然冒出一个赵仲虎，强硬收服了各将，可把我吓得不轻，赶紧加强开阳的守备，就怕那赵仲虎突然率军前去夺城，没想到这个赵仲虎，竟是居正……”
赵虞笑了笑，开玩笑致歉道：“那可真是过意不去，我敬少严兄一杯，还请少严兄原谅。”
一番玩笑过后，三人谈论的话题就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邹赞颇有深意地问赵虞道：“今居正已降服了江东义师的旧部，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虞当然知道邹赞有试探自己的意思，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准备休养生息一番。”
『休养生息么……』
邹赞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江东义师休养生息，对晋国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意味着他晋国日后想要击败这支造反军，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于，能否战胜都是一个问题。
但鉴于晋国目前的状况，邹赞认为这算是比较好的局面了。
于是他笑着问道：“哦？打算修养几年？”
“不知。”赵虞摇摇头道：“我倒是想修养个十年、八年的……”
邹赞听了一愣，旋即立刻就醒悟过来，笑着说道：“父亲的身体可硬朗着呢，十年、八年，可能未必够……”
听到这话，从旁的王谡也反应过来了，打趣道：“居正，莫关顾着父亲，还有咱们兄弟几人呢……我可只比你大几岁。”
赵虞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心说：你是要我叫义师修养个几十年么？那干脆划地而治得了。
看着赵虞无语的模样，邹赞微微一笑，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兄弟对他们仍有感情，其实也不希望与他们打仗，问题在于……
“陈勖、项宣他们能接受？”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不错，其实站在赵虞的立场上，推不推翻晋国，其实区别不大，但陈勖、项宣等义师的大将，却都是坚定的‘反晋’之士，换而言之，即便赵虞愿意修养个十年八年，修养至陈太师寿终正寝，但这些义师的将领们，未必会答应。
倘若赵虞执意如此，那么最终很有可能会被项宣、陈勖等人联手反对。
当然，这对于晋国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甚至于，邹赞巴不得陈勖、项宣架空赵虞，如此他就能将眼前这位兄弟拉回到晋国的阵营，但很可惜，项宣、陈勖都不是短智之人，再怎么样都不会架空他们这位新帅，毕竟这可是一位陈门五虎，那是请都请不来的优秀统帅。
“一、两年应该可以。”赵虞很诚实地回答道：“项宣那边，他汝南郡还未发展好，需要一两年时间，陈勖这边……相对麻烦点。”
“因为开阳？”邹赞一针见血地问道。
“对。”赵虞点点头，毫不隐瞒地说道：“迄今为止，他已经向我提出过七次，想要兴兵夺取开阳，但被我否认了。……我还不想惹火那位老大人，免得他一大把年纪带兵杀过来。”
邹赞、王谡二人当然知道赵虞口中的‘老大人’指的是谁，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邹赞忽然神秘地对赵虞说道：“事实上，开阳可以交给你……”
赵虞惊奇地看向邹赞，笑道：“邹大哥这是打算资敌？”
“谈不上资敌。”邹赞摇摇头说道：“少严手下就两三万河北军，凭你那边现如今的兵力，哪怕强行夺取开阳也不是什么难的事，既然挡不住，何必白白牺牲军卒？”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笑着说道：“作为交换，不得踏足山东，对吧？”
“那是父亲的底线……”
邹赞摊摊手笑着说道：“事实上，就算你占了山东，邯郸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征伐山东。”
赵虞一听就懂了：“邯郸对凉州用兵了？”
邹赞犹豫了一下，半真半假说道：“没错。……邯郸决定分两次讨伐凉州，首批讨伐军以仲信为帅，三万虎师、六千太原骑兵，我留在邯郸训练二十万新军……”
『二十万？』
赵虞惊讶地看向邹赞，他直觉认为，邹赞在这个数字上肯定有所虚报，如今的晋国哪有余力一口气新增二十万新军？
至于邹赞为何要虚报，不言而喻。
眼瞅着赵虞似笑非笑的模样，邹赞心中暗自苦笑。
他邯郸哪是新增二十万新军？其实只有六万而已，甚至于，其中一半还是直接从河北各郡调过去的。
新增二十万新军这种话，骗骗其他人也就得了，哪骗得过眼前这位至今还在朝中挂职左将军的‘叛逆’。
咳嗽一声，邹赞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觉得，江东可以考虑一下西边。”
“西边？”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立刻醒悟过来，似笑非笑说道：“王尚德？哈，我懂了。……看来王尚德并未做出让邯郸放心的保证，邹大哥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个隐患，以免王尚德彻底倒向凉州。”
『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邹赞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说道：“对你义师而言，也无所谓对不对？反正义师想要取代我大晋，攻取南郡、南阳，也只是早晚的事……”
“话虽如此，但我也可以选择隔岸观火。……就眼下的状况，只要我等不招惹王尚德，王尚德应该是不会招惹我义师的。”
“……”
邹赞与王谡对视一眼，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相信此刻他们心中也是万般后悔，早知如此，何必设计赵伯虎？至少赵伯虎不知他晋国的虚实，哪像这位兄弟，眼界就不说了，对他晋国也是认识地清清楚楚。
要不是顾及晋国的颜面，同时也怕日后不好拒绝这位兄弟的某些奢求，比如投降、致仕什么的，邹赞都忍不住想要用情理劝说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在思忖了一番后，正色对赵虞说道：“王尚德的势力不弱，不说他这些年也在逐步朝武陵郡渗透，一旦他下定决心倒向凉州，西取巴蜀，凉州的实力或许就要反超邯郸了……而对于你义师来说，攻下南郡，西窥巴蜀，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
赵虞闻言沉思了片刻。
虽然他明知邹赞的用意，但不可否认，邹赞这番话确实有不小的诱惑，哪怕他站在义师的立场上，也不能无视南郡的富饶，更别说享有天下粮仓美誉的巴蜀。
看着陷入沉思的赵虞，邹赞心中也有些忐忑。
毕竟，倘若这位兄弟执意要取山东，且故意放纵王尚德，那凉州与邯郸的胜败平衡，无疑是要受到极大的影响。
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位兄弟的决定，关系到整个天下的格局。
就在他忐忑之际，就见赵虞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南郡与巴蜀么？这倒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啊……不过，薛大哥仍欠我一个人情。”
邹赞闻言苦笑道：“你明知我大晋日后的天子乃是你岳父，何必要我认这个人情？罢了罢了，只要不是让我投降，什么都好说。”
“这可是薛大哥你说的。”
赵虞笑着说道。
其实所谓的人情，他也就是那么一说，毕竟陈太师也好、陈门五虎也罢，都是不可能投降造反军的。
指望陈门五虎投降义师，那还不如指望凉州击败邯郸，迫使邯郸承认义师的存在，反正同样不切实际。
六月初，赵虞与陈勖率五万军队夺取开阳。
晋后将军王谡自知不敌，撤出开阳，退守琅琊莒县，同时急招山东军布防于琅琊郡北部。
好在义师见好就收，在夺取开阳后，以开阳为据点，于琅琊郡南部布防。
同期，彭郡帅向赓发兵东海郡，再次占据郯城，东海郡各县由此纷纷投降义师。
事后，赵虞一边致力于恢复东海郡，一边指示义师全力支持西路义师统帅项宣对南郡用兵。
见赵虞不顺势取山东却反而西取南郡，陈勖心中自然有所怀疑。
但就像邹赞所说的，义师的目的是推翻晋国、另立新朝，南郡也是义师的攻击对象，因此陈勖与项宣都不反对先对南郡用兵。
甚至于，项宣对此十分支持。
谁让王尚德前些年不止一次地讨伐长沙，几度将项宣逼到绝路呢？
七月初，项宣回到长沙，携‘江夏帅郭淮’、‘长沙帅黄康’，组织八万大军，攻占南郡。
在赵虞的指示下，整个义师作为项宣的后盾，不计其数的粮草、辎重，从江南、江东运往长沙。
遭到项宣的进攻，王尚德简直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项宣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他用兵。
他连忙派人联系项宣，表示双方应该暗中联手，共同抵抗来自颍川郡的威胁，然而项宣却不为所动。
也对，颍川郡对项宣有什么威胁？也就是赵虞暂时还不想扯开那层布罢了，否则颍川军立刻就会摇身一变成为颍川义师，投入义师的怀抱，项宣需要防备颍川么？
在交涉失败的情况下，王尚德一怒之下率军与项宣交战，同时派人向颍川郡乃至邯郸求援。
然而颍川不为所动，邯郸亦毫无回应。
此时王尚德便意识到，邯郸可能早已放弃了他，甚至于，此次项宣突然对他用兵，就有可能是邯郸暗中指使——否则颍川军为何袖手旁观？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邯郸可以指使义师这支叛军？
不明白归不明白，但打还是要打，毕竟南郡、南阳乃是他王尚德的地盘，总不能拱手让给项宣，于是他调集兵力，在南郡这片土地上与项宣率领的义师展开厮杀。
只可惜，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项宣军的背后是整个义师，是多达十二个郡的支持，而王尚德却只有南阳、南郡两个郡，甚至于，就连邯郸也放弃了他，试图借义师的手，先除掉这个有可能倒向凉州的势力，在这种情况下，纵使王尚德才能与项宣相当，又如何是项宣的对手？
等到新王三年春季，随着项宣进一步发动攻势，王尚德在南郡的败绩就愈发明显了。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撤回南阳，要么撤入巴蜀，而王尚德选择撤入巴蜀。
然而，巴蜀却听从邯郸的指示，拒绝王尚德撤入。
恼恨之余，王尚德遂进攻巴蜀，彻底撕掉了晋臣的身份。
见此，项宣放缓了对王尚德的攻势，有意等巴蜀与王尚德杀地两败俱伤时，再出面坐收渔利。

第800章 赵代李氏
新王三年春，邯郸再派邹赞率五万军队讨伐凉州，待五月时抵达汉阳郡，与薛敖合兵一处，加紧攻打凉州。
而此时在南郡，王尚德已率败军杀入巴蜀，而其弟王彦则退至南阳防守，意在尽可能拖延项宣的军队，甚至打算在项宣追击王尚德追入巴蜀时，从背后攻击项宣的军队。
然而项宣并不着急，在攻下南郡后便止步不前，一方面加紧安抚南阳百姓，一方面则监视着巴蜀的动静。
至于南阳的王彦，项宣根本不放在眼里，毕竟区区一个南阳郡，王彦又能重新征募到多少兵力来阻挡他呢？
南郡原本就有荆楚义师，并且还是安平道的发源地，更有甚者，哪怕王尚德管制南阳多年，南郡百姓心中仍记挂着荆楚义师。
凭借着这层关系，项宣笼络南阳百姓倒也并没有花费太大精力。
七月时，王尚德率败军击破捍关，成功攻入巴郡。
见此，项宣心中大喜，立刻派兵进攻巴蜀，希望来个坐收渔利。
在这阵情况下，南阳郡的王彦果然发兵攻击南郡，但很可惜，项宣早已料到此事，在他进攻巴郡的同时，他派‘江夏帅郭淮’与‘南阳帅何璆’二人率各自麾下军队进攻南阳。
虽说郭淮与何璆麾下的军队不多，但王彦麾下的军队更少，被前者两支军队打地节节败退，到九月初时，甚至连宛城都被攻破。
宛城一丢，南阳基本上是守不住了，无奈之下，王彦唯有率败军向西逃入了汉中。
汉中多山地，且地形复杂，郭淮、何璆二人也懒得追赶，转而致力于攻占整个南阳。
眼见王尚德、王彦兄弟二人战败，南阳郡诸县纷纷投降，包括最北面的鲁阳。
待等到十月下旬时，项宣一路追击王尚德至江州。
此时王尚德尚未攻破江州，奈何身背后又有项宣带兵追来，几番犹豫之间，终被项宣带兵困于江州一带。
尽管项宣深恨王尚德，但却也赏识王尚德的才能，鉴于他义师中其实也没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项宣便向王尚德发出了劝降。
他派人告诉王尚德：“只要你肯归降，我保证让你成为一方渠帅。”
平心而论，王尚德不失骨气，可问题在于他如今心中也是迷茫，不知该对谁效忠。
邯郸？邯郸可是才抛弃了他。
凉州？若非凉州，他堂堂晋国的大将岂会落入今日这种地步？
在反复思忖一番后，王尚德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必要死撑着，最终，他选择接受了项宣的劝降。
于是乎，刚刚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忽然合兵一处，向江州发起了进攻。
江州哪里抵挡得住项宣与王尚德二人，在困守了十余日后，选择投降。
在攻破江州的当晚，项宣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江南，一方面信守承诺推荐王尚德为一方渠帅，一方面则告知下邳他接下来的打算。
而王尚德在得知他族弟王彦兵败逃入汉中的情况下，派人前往汉中搜寻，劝王彦投降义师，毕竟他也看得出来，此时大河以南几乎已没有力量可以阻挡义师，唯一可以阻挡义师的颍川郡，他也已从项宣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东义师的新首领赵仲虎，便是那堂堂陈门五虎之一的周虎，甚至于，竟是当年他曾看好的鲁阳赵氏的二子，赵虞。
就在他感慨之际，赵虞给项宣的回信也到了。
也不晓得是项宣举荐的功劳，亦或是当年的情分，赵虞依旧委任王尚德为‘南郡帅’，同时委任其弟王彦为‘南阳帅’，王氏二人吃了几场败仗，损兵折将，然而最终倒也没什么改变。
苦笑之余，王尚德随后助项宣攻打蜀郡。
新王五年季夏，邹赞、薛敖继续进攻凉州，杀地凉州军节节败退，一路打到武威郡。
期间，薛敖斩将夺旗无数，就连杨氏兄弟中的老四，亦被他斩于马下，杨雄、杨暐带着三皇子李虔逃入故臧。
七月，邯郸又发兵五万增援邹赞、薛敖，二人围住故臧城连日猛攻，即将攻破城池。
见大势已去，杨雄叹息地对二弟杨继说道：“晋军即将攻破城池，为家门考虑，唯有投降。”
杨继惊疑问道：“我杨氏犯下这等大罪，邯郸岂会宽恕？”
杨雄肯定地说道：“会！……邯郸所恨者，不过是殿下与我，二弟你始终呆在凉州，未曾参与篡位之事，邯郸未必不能饶你。……更何况，中原尚有叛军作乱，邯郸应该不至于对我杨氏赶尽杀绝。总之，待我死后，你便开城门投降。”
听到这话，杨继欲言又止，却被杨雄阻止道：“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我杨氏留下一丝血脉。你莫要迟疑！”
杨继犹豫半晌，最终神色复杂地说道：“是否先与三殿下商量一下？”
杨雄沉默片刻，旋即叹息道：“不必。……我杨氏对他已仁至义尽，他会理解的。你去吧，莫要等薛敖攻破城门，为时晚矣。”
杨继迟疑片刻，最终默默点了点头。
当日，杨继开城门投降，而杨雄以及老五杨暐，则双双自刎。
收到杨继愿意投降的消息，薛敖立刻率军前来，在确认无诈后，命人绑下杨继，旋即率军进入城内。
见大势已去，三皇子李虔与其母杨妃亦相继服药自杀。
对于这母子二人的自杀，薛敖不悲不喜、无动于衷，反而与邹赞商量起对杨继以及其他杨氏族人的处置。
事实如杨雄所料，邹赞虽奉邯郸之命讨伐凉州，但目的仅仅在于讨伐牵扯到‘弑君’之罪的杨雄、杨暐、李虔几人，倒也未曾想过要将凉州杨氏赶尽杀绝，毕竟杨氏久在凉州，在境外诸羌部落中极有威望，倘若将杨氏赶尽杀绝，会不会引起羌人为杨氏复仇另说，凉州面对羌人的威慑力无疑会大大削弱。
包括杨氏五子的老二杨继。
此人确实没有参与邯郸之乱，且一直坐镇于边境，在凉侯杨秋老迈卧病的近些年，可以说正是杨继震慑着羌人，除非另调一员良将坐镇凉州，否则将杨继等人赶尽杀绝，反而不利于国家。
更别说，他邯郸接下来还有与江东叛军的交战，邹赞当然希望杨继能尽快使凉州稳定下来，助邯郸抵挡江东叛军的攻势。
可如何让杨继乖乖听从邯郸的命令呢？
考虑再三，邹赞与薛敖商议道：“可以暂时将杨氏的族人迁至邯郸一带作为人质，如此，杨继必然乖乖就范。”
薛敖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邹赞的决定。
于是乎，邹赞便吩咐人带来杨继，对后者说道：“考虑到你兄弟几人此次犯下的滔天罪行哪怕是将你杨氏诛尽亦不为过，但念在你杨氏多年坐镇凉州有功，且当今邯郸正是用人之际，我代朝廷网开一面，留你一命，且不追究你杨氏其余族人，但需要你为你兄弟几人的罪行赎罪，将功补过。……为使邯郸放心，我决定将你杨氏族人暂时迁往邯郸一带，你可答应？”
作为阶下囚，杨继自然不敢拒绝，点头答应。
于是，邹赞便下令将杨氏族人迁往邯郸。
至于此前投奔凉州的以前太师王婴为首的官员，亦被邹赞下令抓捕，通通抓回邯郸。
而与此同时，义师这些年亦在逐步扩张势力。
除了项宣打下的巴蜀两郡，陈勖亦相继夺取了山阳、睢阳、任郡、鲁郡等地，这还是在赵虞有意约束下的结果，否则，恐怕整个大河以南都已被义师攻占。
新王六年五月，邹赞、薛敖陆续率得胜之军撤回邯郸，消息传到大河以南，义师也立刻停止了扩张。
截止当前，整个中原除了颍川与河南、梁郡、济阴、东平、济南、济北等几个大河沿岸的郡，其他大多都已被义师攻占，此时义师所占据的地域，其实已经隐隐超过了晋国。
当邹赞、薛敖凯旋而归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天下都在观望，观望于晋国与义师是否会爆发战争。
而这场战争一旦爆发，那无疑是迄今为止最浩大的战事。
然而出乎天下人意料的是，无论是晋国还是义师，都没有主动引战的意思。
其实道理很简单，邯郸刚打完讨伐凉州的战事，虽然取得了胜利、且迫使凉州再次臣服，但军队与粮草却损失严重，充其量只能在大河沿岸防守，却没有主动进攻的余力；而义师趁邯郸讨伐凉州的实际，新占了许多郡，暂时也还未能消化。
于是乎，晋国与义师竟呈现诡异的和平，隐隐有些划河而治的意思。
虽说现在不打，不代表将来不打，但至少当下双方还未做好交战的准备。
于是趁着这段和平期，邯郸索性先把鄄城侯李梁给扶正了。
新王六年九月，邯郸传出噩耗，新君李欣不幸感染怪疾，药石不灵，不幸驾崩，经朝中与董太后商议，择李欣的叔父鄄城侯李梁继承大位。
李奉如愿以偿成为了太子，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此时他与弟弟李勤，包括他们已成为晋国天子的父亲李梁都已经得知，造反军现如今的统帅，即是这些年‘在家养病’的左将军周虎，同时他也是他们的妹夫。
正因为得知了赵虞的真正身份，也知道了鲁阳赵氏曾经的冤屈，李奉私下对弟弟李勤苦笑道：“为兄这太子，也不知能当几日。”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能尝尝当太子的滋味，李奉心底还是挺兴奋的。
听到兄长的话，李勤笑着说道：“那就看祥瑞能否说服咱们那位妹夫了。”
原来，在得知了赵虞的真正身份后，兄弟俩的妹妹祥瑞公主就偷偷跑到了邯郸，投奔义师那边去了。
就连赵虞也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大胆，居然敢带着若干护卫就跑到下邳来。
然而，这位公主恐怕要让她兄长李奉失望了，因为在得知赵虞如今是义师统帅的情况下，这位公主根本没想过替自家兄长当说客，反而兴致勃勃地询问赵虞是否打算取代晋国统治天下。
想想也对，在晋国她只是公主，最多升为长公主，可在赵虞这边，她自认为有机会争取一下皇后的位子，公主的身份哪比得上皇后呢？
对于这位想法新奇的公主，赵虞也是无可奈何。
在他看来，就算他另立新朝取代晋国，皇后也轮不到她啊。
退一步说，能否办得到还是个问题。
别看论兵力似乎是邯郸那边处于弱势，但了别忘了，晋国还有陈太师、邹赞、薛敖、王谡、杨继等良将呢。
尤其是薛敖。
不夸张地说，要不是有那层义兄弟的关系，赵虞都不敢与薛敖处于同一片战场。
他可不想赌薛敖是否顾念兄弟之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次年的季夏，也就是鄄城侯李梁登基后的第二年，他所在的下邳，却迎来了几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师与毛铮、薛敖二人。
与前几年发须虽然花白但人却依旧精神抖擞的陈太师相比，如今这位年近九旬的陈太师，已难以避免地露出了老态，眼眶凹陷、满脸褶皱，脚步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轻盈，需要毛铮在旁搀扶。
但即便如此，依旧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威慑感。
“太师。”赵虞恭恭敬敬地向这位一生忠于晋国的老将行了一礼，对这位老人突然来到下邳感到十分惊诧。
似乎是猜到了赵虞的惊疑，在旁的薛敖笑着解释道：“别多想，老头子就是自忖时日不多了，想亲自来你治下看看，看看有没有机会……”
赵虞顿时恍然，恍然之余，心中难免也有些伤感。
“多嘴。”陈太师沉着脸瞥了一眼薛敖。
薛敖浑不在意，嘿嘿一笑，忽然，他笑着调侃赵虞道：“话说居正，你躲我那么远干嘛？你还怕我趁机挟持你不成？”
“那倒不至于……”赵虞面色讪讪。
别看此时的薛敖也已年近半百，两鬓的鬓发也已出现了几根白丝，可相传这位猛将一年前可才在千军万马中斩了凉州杨氏的老三杨章呢。
那年的六月至九月，赵虞几乎将义师所有的事务都丢给了陈勖，带着陈太师、毛铮、薛敖几人，陆续参观了义师治下的郡县。
每到一处，都是一副太平景象，安居乐业的百姓，辛勤操练的军卒，看得陈太师既高兴又难受，心情十分复杂。
高兴的是，身旁这位义子并没有辜负他当年为其取字‘居正’的期待，善待着治下的百姓，甚至还减轻了百姓的税收重担；而难受的是，这些被造反军占据的郡县正表现出一股蒸蒸日上的劲头，当地的百姓也愈发拥护这支造反军，这让他意识到，邯郸恐怕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才能击败义师。
甚至，未必能击败义师。
那年的冬季，陈太师的身体状况忽然急转直下，最终于赵虞在下邳城内的府邸里撒手人寰。
临终前，他嘱咐薛敖将他的尸骨带回北方的飞狐关安葬，向来轻佻的薛敖难得郑重答应。
次日，薛敖与毛铮向赵虞告辞，准备带着老太师的尸骨返回邯郸。
临行前，薛敖对赵虞说道：“之前我可没有开玩笑的啊，这两年，老头子一直在考虑出兵征讨你义师，还要我做先锋，奈何你小子让他看不到什么获胜的希望……说到底他还是太老了，若年轻四十岁，他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就像薛大哥现在的岁数？”赵虞语气古怪地试探道。
薛敖愣了愣，旋即笑着说道：“还防着我呢？就冲你当年叫人将伯智、少严的妻室从邯郸带走，我便认你这个兄弟。……我跟老头子不同，对有些事无所谓，但……还是不想老头子名誉受损。”
说到这里，他拍拍赵虞肩膀道：“总之，若接下来没什么事，之后我就回太原去了，近些年中原战乱不断，我常年不在太原，北地那群胡人愈发不安分了，我打算去教训他们一下……不过仲信还在邯郸，倘若你打算做什么，就看你本事了。当心点哟，说不定我就杀回来了。”
赵虞目光微动，想说些什么，却见薛敖已翻身上马。
“居正，告辞了。”
从旁的毛铮，亦抱拳向赵虞告别，旋即与薛敖等人一同护送着老太师的灵柩，徐徐踏上了回邯郸的旅途。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他隐隐感觉地出，陈太师这段时间可能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说。
其实陈太师想说的话，赵虞大致也猜得到，但事到如今，有些事也已经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了。
更何况，他至今都没有找到他兄长赵伯虎。
待回到下邳后，赵虞唤来陈勖，吩咐道：“陈勖，你立刻派人传令各郡，相约来年共同举兵，攻伐晋国！”
“赵帅终于下定决心了？”
陈勖闻言精神一震，欣喜说道：“义师休养生息多年，此次出征，必定取胜！”
“但愿吧。”赵虞淡淡说道。
次年，赵虞起六十万大军攻打晋国，晋国派邹赞、王谡率二十万兵力出战，后又遣薛敖率一万骑兵赶来助阵。
两军僵持半年，最终晋军因兵力相差悬殊而落败。
义师顺势攻入邯郸，终结了迄今为止传承数百年的晋国，立新国为‘赵’，取代旧朝。
至此，赵氏取代李氏，成为天下共主。
（全书完）

